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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州厌异录
作者：行山坡
文案
和政三十一年，皇城宴请天下巨商，梁州四位总商之一方氏却在回程中溺亡。方家独子方执一夜之间成了少家主，披麻戴孝，商海沉浮。
“过半年，分方家”，整个梁州都在等待树倒猢狲散，所有人都说方执不该做个商人，可她义无反顾，硬是撑过了众官商的明枪暗箭，守住了刀俎之下的家业。
“站着、一直站着，直到真正立足”。所有这些，只为继承母亲的衣钵，找出母亲遇难的真相——复仇，“若不是为了报仇，我早就随她去了。”
可是，母亲是否真正如她想的一样清白？皇城是否代表着正义？世事又真的如此分明吗？
十年过去，她早已在梁州站稳脚跟，当年的事却愈加扑朔迷离。她渐渐变成一个真正的商人，衙门里言语相讥尔虞我诈，画舫中流筹满地糜烂黄金。方府之中，知己红颜、犬卫忠仆，眺云台上的高朋满座、看山堂中的红泥火炉……她割裂在执念与现实之中，已无法分辨，她究竟想要什么？她这一生，究竟蹉跎了什么？
一壁密麻的骷髅，一双骇人的白目，梁州这片烟雨浮华之下，埋藏着什么样的过往？一切一切，她终于放弃终于释然，她只想留住身边的人、只想要一份赤诚的爱——
可是，真相已争先恐后，滚滚而来。
帷幕已经拉开，这段烟雨梁州的红尘旧事，欢迎诸位看官。
本文内含：
内含：宅子里家主、琴师、门客、戏子等人在一起饮酒玩乐；文中梁州城内各种节日的市井百态；画舫、东市、戏院等地方的浮华；盐商之间的尔虞我诈；精彩刺激的武艺切磋……
〔看前须知〕
1、本文为古代架空，对于中国古代服饰有各朝代的杂糅，对于官职名也有杂糅与变形。
2、本文出场角色女男比8：2，社会两性关系为平权，即“任何事没有因为性别带来的特殊”。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商战 市井生活 成长 正剧 群像
主角：方执，衡参；配角：素钗，肆於，花细夭，问栖梧，文程，荀明
一句话简介：天地之间，寻一处心的归所
立意：若参商不见，谁定二十八星？


第1章 序
　　与其说这是一篇序，不如直白一点，说这是一张宣传单。我对这本书寄予太多爱与厚望，却又对它的前中期节奏缺乏自信，为了留住、或者说吸引更多读者，我想我很应该在开头吆喝一番，和大家说说我自己认为的这本书的看点，与此同时，对书中某些元素（包括书名）进行阐述，以免大家在阅读时产生困惑。
　　这本书叫《梁州厌异录》，基本沿两条线索展开，少年盐商方执在双亲遇难后肩挑家业，同时寻找母亲死亡的真相。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主题与上述两条线索三分篇幅，即方府上众人的豪宅闺趣。时间跨越十年，主要场景即为梁州，却也有江湖一隅、皇城一瞥。综合来说，微悬疑微商战微权谋微武侠，大多还是市井生活以及诸多人物的角色塑造（大家玩在一起）。
　　我对这本书的封面很满意，全画好时忍不住给我妈妈看，她读了读“梁州厌异录”，然后露出很担心的表情：“你这书名起得有点怪，会有人看你的小说吗？”我觉得很有趣，她平时对我写作的事漫不经心，竟然会认真担忧我的书遭到冷遇。
　　扯远了。我这书名的确有些怪，但不是胡乱起的，诸位听我解释。我选了很多个书名，包括“朱门辞”、“黑白仗”、“枰上一浮生”、“梁州梦华录”、“梁州艳异录”等等。这些都还好，但也都感觉差强人意，我无数次审视它们，挑剔它们的毛病，就最后一个来说，“艳异录”的“艳”字太重了，这并非这本书的重点。
　　电光火石之间，我突然想到“厌”这个字，接着觉得“厌异录”才好。怪，但怪得很巧妙，一下就撞进我心里，你且听我道来。
　　书中的梁州城原型乃是江苏扬州，盐商这一行鼎盛时期（大概清中期），扬州之浮华艳丽甚使首都望尘莫及。这一点来说，用艳正是。然而小说的主角方执，虽身在梁州、甚至是梁州之艳的维系者，却生性淡些，对梁州繁华颇有置身事外之感，更是在小说尾声彻底看透了这不夜梁州的梦幻泡影。却说物无美恶，过则为灾，又有上苑繁华、西湖富贵，总付高歌，既如此，倒正能自这“厌异”二字体味出来。
　　怎么样，是不是很合适？自想出这书名来，我再看不入眼那几个俗手，虽然我的几个朋友不是很理解，虽然我自己也觉得有点剑走偏锋，但就是觉得被冥冥中指引一般：若这本书封面上生来有几个凹陷，这书名就恰巧能嵌进去。
　　有关这本书的主旨（或者说核心），我想应该是宿命，或者表述成，一种超乎个人命运的不可名状的洪流。但我不打算以此吆喝，我要说一说这本书的群像，因为我几年前就想写一本群像小说，如今终于完成。我对这本书如此喜爱，一是因为它很圆满，有始有终，有伏笔有收束，像一轮圆月；其二，就是因为它是群像，完成了我的夙愿。
　　接下来展开说说。
　　“厌异录”的群像之处，首先在于方府中的众人。府上有琴师、众戏子、侍卫、众门客、管家丫鬟，这群人性格各异、追求各异，平日各院里串门抑或节日宴会围炉顽乐、吟诗作对，其中自在与奢靡，只能说也是我可望而不可及，边写边想：我有这福气进去玩玩吗？另外一处便是梁州商政圈，各官员、盐商、票号老板、田宅商、药商等等，其人平日里尔虞我诈，笑里藏刀，却又在时局动荡之中暗中配合，阋于墙而外御其侮。再之外，还有远坐皇城的簪缨之辈、乡野中的江湖一隅、山上的香炉庙庵……
　　这些人物处境不同、身份地位不同，故事在她们之间展开，显得极丰富多彩，跌宕起伏。戏园喝彩，古路萧瑟，谁在梁州的画舫中流筹满地一掷千金，谁又在皇城低着头大气不敢喘，清润山玉里的一池温泉，须臾却奔腾于汹涌的衡湘江里，月夜下闪过的刀光剑影，转眼便作鵩鸟飞入菩萨庙中。匹马西风、於菟效主、氍毹藏玉、古琴囚音……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相信总有一段情让你动容，总有一个人让你难以忘怀。
　　说到情，这本书中的人物百分之九十都是女性，爱情线之外，友情、亲情、主仆情也花了不少笔墨，还有一些更为复杂、难以界定的羁绊。单看爱情线也很丰富，既有爱而不得也有爱而不自知，既有两情相悦而无法开口，也有琴瑟在御举案齐眉。
　　在此之中，主角方执的感情线不得不多说一嘴，作为她的官配，衡参正式出场于第二十一回，我真怕大家对她陌生把她当个外来人，总是看不入眼。请相信我，越往后读越能明白她与方执的感情，她们之间并非一言两语能够概括，也绝不是任何一种预制感情。两人一个是钟鸣鼎食的商贾之子，一个是武功高强的“孤云野鹤”，看似毫无关系，却被宿命、被彼此紧紧纠缠……不剧透了，就铺垫到这吧。
　　最后，对文章中出现的古代常识和理论作个解释。为了不至出戏，我对辞赋、园林、衣着、古中医、饮食、花艺、戏曲等等都尽可能做了了解，使文中的用词至少不显得太过现代。但是，一部分真实一部分虚构，一部分汉代一部分唐代，总而言之，这些知识服务于整体风格，切莫太过当真。
　　这篇序写得有些散乱，但都是“干货”，都是我最想说在前面的话，没有什么承前启后，就这样并列摆出来了。在这篇序之前，我发布了一篇以第三方视角评书的“伪别序”，发了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好，太过自吹自擂，也太自傲了。这段时间终于有空写个新的，但是匆匆忙忙，写得没什么美感，只有功能性，请大家见谅。
　　最后的最后，恳请大家给我一个机会阅读这篇小说，我不敢说呕心沥血，可这一年以来真是每时每刻都想着这故事，也已竭尽全力去打磨。我相信它会带给你一次绝无仅有的体验，让你全心沉浸在一个烟雨梁州，让你与朱门深宅中一个个鲜活的她相逢。
　　日更连载，感谢阅读到这，祝大家生活愉快。
作者有话说：
日更
另：由于本文的些微悬疑属性，追连载或许有新奇的体验，请大家给我一个机会，也拜托大家帮忙宣传一二，不胜感激！


第2章 第一回
　　斗船局不料摘桂冠，躲马戏偶逢榜首琴
　　三月时节，梁州已是百花盛开，浓翠榆杨。只见那绵刃山重峦叠嶂，瘦淮湖绿水清波，如此美景，大街小巷原该是车水马龙，这一天却不见人影。卖布的关了门，油盐铺子早已空空，唯有酒肆里留一个小伙计守着生意，痴痴地听着宽水头那边的动静。
　　说起来这天也并非特殊日子，只是梁州的巡府大人喜好斗船，前几日同几个商人小聚，她随口说了句手痒，这些商人便安排起来。
　　梁州人都爱热闹，况且斗船有赢头，指不定就横发一笔。或只是看看斗船也好，梁州养的船家都是练家子，斗船也是从龙舟改造过来，一个个飞箭似的在水面上飘，排开来齐头并进，好不气派。
　　斗船在黄昏时候开始，未及申时，整个宽水头两边都被人淹上了。卖糖葫芦的、焦儿饼的、炒豆的、瘦葡萄的，挤在人堆里吆喝。人们摩肩擦踵，若不幸散了串铜子儿，落到谁脚上可就算谁的了。
　　在这无处下脚的河边，唯有茶肆里有一处清闲地方。一间不小的厢厅，只有两人一坐一立，坐着的那个一袭天青色锦云葛长袍，外着一件印花青缎马褂，站着的那个一身黑衣，戴一顶宽檐斗笠，下垂一圈遮面纱。
　　窗外人头攒动，窗里两人像幅画似的一动不动，过会儿茶肆的伙计来添茶，坐着的那个才把手一拢，摇头说，不必了。
　　伙计走了，那坐着的又抬头看了看，对面茶楼的飘廊上摆着些藤椅，还是只有零星几个人坐着。她好似笑叹一声，闭目养神，只好接着等了去。
　　此人姓方，单名一个执字，如今二十有四，乃是梁州四大总商之一。此番斗船虽不是她张罗的，但巡府的提议，她没有不来的道理。只是不知怎么来得早了些，茶楼上唯有御盐使和几个散商在。她无意专门去奉承，就在这小茶肆等下了。
　　过了酉时，茶楼上终于坐了大半。方执看准了那话篓子肖玉铎已经到场，便带上随从过了桥去。
　　茶楼的飘廊还算宽敞，散商簇拥着总商，总商又簇拥着御盐使和巡府大人。方执一进去，便有人扶着藤椅招呼，她一改方才默然，向二位大人问好。
　　“诶？方总商！”张大人见她才来，好似要怪她一般。
　　方执笑着请罪，她心里闪过上来时见到的肖玉铎之妻，随口便给自己解了围：“怪我，没有太太绊着，竟也迟了约。”
　　几人一听都知道是打趣肖老板，也都随着笑。肖玉铎自己浑不在乎，大手一挥说：“斗船可是人多好，看看谁赢再说这些！要不是小儿不肖，怎说也给他带过来。”
　　几人问他大公子何处去耍了，张大人倒是从这一番话里想到方执还没定注，她知道自己来就一定赢的，因此喜欢张罗这件事：“是了，方总商，看看船吧。”
　　梁州四个总商，郭、方、肖三人已到，问老板身体抱恙，只送了些彩头来。
　　方执甫一落座，讲船的便冒了出来，方执听罢此人介绍，便随手选了最靠对岸的一艘。这艘船不属谁家，没什么靠山，大抵不会抢了巡府风头。
　　那讲船的还说着，方执却不听了，转身问郭总商怎么下的注。郭印鼎磕了磕烟斗，枯瘦的脸上冒着笑，眼里像有油光似的：“买自家的船耶，方总商贵人多忘事，老朽今年养了船。”
　　方执本无意和他搭话，只是前些天她方家的几引窝单投了公店，总是心里挂着。她此番下场颇有些被动，如今试探一番，是想探探郭印鼎的态度。
　　“方总商，我说，”郭印鼎却又兀自接了话，看起来毫无关系似的，“昨日码头那批船是你的吧，是什么木？”
　　方执的这一批商船去了裕谷，卸了盐，刚运了一批好木回来，她心想这老头消息灵光得很，且不知他葫芦里是什么药，唯是答应着，两人就此先聊起来了。
　　原是郭印鼎要在府上再造一处景致，正愁没处买木。方执总以为他不止想说这事，却不动声色，还是笑道：“这有何难？”
　　“诶，说易还不易。梁州尽是些园子，但要找好木，真要跋涉一番。如今你运这一批好木回来，不知道多少人抢着要哩，老朽并非能排上号。”
　　他这话倒有些真，方执点头道：“明白了，郭总商怕方某不给面子耶？”
　　两人皆笑，方执又说：“郭总商莫费心了，下批船不日就到，只是要多少木还请到码头说一声，不出两日自到贵府。”
　　郭印鼎哈哈大笑，话到这里算是了结了，然而方执揣着笑意，好似还在等待什么。郭印鼎望了望她，颇有些刻意地低头摸了摸扶手：“窝单涨落之间，运盐已非必需了。”
　　方执顺着他的话，随口道：“然而行情……”
　　“行情甚好，”郭印鼎合上眼，摇摇头，“甚好，甚好。”
　　二人好似并未交谈，一言两语，倒像自言自语。既如此，方执心里有些底了，只听人群一闹，知道起点那边赛开了，她便暂搁了心思，笑着呷了口茶。
　　茶楼的伙计给这边报告着情形，频频传话，外加下面群众叫好，斗船的气氛也热了起来。不多时，讲船的跑了上来。只听她绘声绘色地讲起船在急弯是如何漂移，一句话说到“急飞转桨”，方执面前那茶侍用上了招数，也没人碰他，他却突然朝前猛地一栽。
　　他并没有如愿栽进贵人怀里，甚至还没来得及倒下的时候，他就被一脚踹了出去。他像个木桶似的在空中颠三倒四，倒在地上，刚睁开眼，便见到一道剑光愕在眼前。
　　方执那黑衣随从正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一把剑鞘中拔出一尺长，随时要夺了他的命一般。
　　一时间讲船的人也停了，飘廊上的人都看着地上的人，寥寥几个看着方执。片刻沉默后，方执后知后觉地笑了笑，她按住随从拿剑的手腕，向张大人道：“家犬不懂礼节，叫各位见笑了。”
　　肆於这才收了剑，回到后面站着，遮面纱掩盖着面容，让人看不清神情。（於，多音字，这里取wu音。一声，音同“乌”）
　　没人把这当回事，顶多觉得看了场笑话，地上的人连滚带爬地走了，又有新的捷报传来，张大人催那讲船的接着说，这插曲大概就算过去了。
　　那边斗船讲得正好，肖玉铎却低声笑方执道：“方老板真是，那小伙计仪表堂堂，何必这样不留情面？”
　　没等方执回他，郭印鼎便咯咯笑了两声：“方老板洁身自好，岂是尔等能比？”
　　方执只是笑，却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无意叫这些人觉得自己志向高洁，想在梁州商圈里混起来，非得都是一丘之貉……
　　想到这里，那赛船呼哧呼哧地拐过弯来。这个茶楼位置极好，既能完全看到终点的情况，又能鸟瞰最后一个急弯。这下关心赛局的人都站了起来，要看那些船只准备如何漂移。
　　最头里那艘亮红色的船率先过来，岸边一阵叫好声，船鼓愈来愈响，人群也开始躁动。接着葱绿的船也来了，这个鼓打得更响。呼声仿佛要掀翻茶楼，一双双手举起来叫好。一切正好，那绛色船却突然乱了阵脚，船桨一阵乱拨，倒像是要停下来。
　　观众一片哗然，飘廊的这些人也纷纷不满。那些船接二连三止不住，一个个撞在一起，全挤在凸岸那边。方郭肖三人本不关心的，这会儿也站起来想看看状况。
　　只见船停下的地方，几个人下了水在河里扑腾，河中间一个玉佩上下浮动。肖玉铎看那几个男丁面熟，再看岸边，正站着自己的大公子！他心里暗叫不好，大喊着让听差去把儿子“押上来”。
　　原是他大公子的玉佩掉入河中，差使家丁游下去拿，这才叫那赛船停了下来。
　　方执大概看明白了情况，颇有些忍俊不禁。还没来得及笑，却见自己选的船自最边上做贼一样划了过来，绕过这一堆烂摊子，悠悠冲了线。
　　这一船的人似乎都没想到自己能赢，站起来欢呼不停。方执在上头看得哭笑不得，这下好了，她竟抢了巡府的桂冠。
　　下面买了这艘船的人寥寥无几，这会儿都没了命地叫好，无所谓赌注的人都到弯道那里看热闹，那么气派的船挤在一块儿，半天还没能分开。
　　方执和肖玉铎对视一眼，肖玉铎是教子无方，方执则是跟着倒霉。郭印鼎已经坐回去了，看着面前的两个背影，又磕了磕烟斗，笑道：“那老朽就等着二位设宴啰。”
　　这会儿胜负已分，也到了该撒钱的时候，茶楼的伙计捧着一盘钱袋子上来了，却看肖玉铎正在气头上，问也不敢问。
　　方执瞧见，兀自做了主，笑道：“还等什么？”
　　漫天的铜子儿落下去，霎时间底下热闹得着火一般。肖玉铎说要设宴，没等两位大人推辞，方执又请罪要摆酒。当官的喜欢斗船也就是喜欢被这些商人奉承，如今不外乎此，斗船如何就一笑了之了。
　　看着天色还早，邢老板便张罗着人们去府上赏马术。方执不喜欢这些牲口，心里正犯愁，就听到张大人说要去柔心阁听琴，只是不知晚饭如何安排。
　　方执便趁机道：“晚饭以少为宜，依方某看，叫柔心阁备些点心便是。”
　　众人称是，于是一群人分成两边，陆大人一行去了邢老板家赏马，另一些朝柔心阁去了。
　　柔心阁是专门听琴的地方，阁中阿嬷早得了消息说贵客要来，这会儿引着贵人们上楼，嘴上介绍不停：“……新琴师，绝对是数一数二，说从没有过也不夸张……”
　　方执走在前头，有些散漫地听着，她身后紧跟着肆於，再后面的散商怕得落她两步。
　　一行人进了雅阁，方执坐在中间，她稍作观察，房间很宽敞，七八个人坐进来，一半也填不满。藤椅前放着两个苏木的雕花长案，面前五尺远处放着一面紫檀木围屏，白绫子上面绣着花鸟，做工精巧，栩栩如生，看着应是湘绣。
　　她由这屏风里抬了眼，才发现后面有个人影，再看似乎还有一架琴。人影绰绰约约，配上这屏风，当真是浑然天成。阿嬷那句“琴之榜首”这才入了方执的耳，她心里一笑，倒也起了三分好奇。
　　几盏点心送上来，跟着还有些荤素碟，张大人要点曲子，这才进入正题了。她随便点了一首《崖关相看》，阿嬷到围屏后说了两句，商人们便先吃开了。
　　这波人虽来听琴，爱听琴的却不多，只是要给聚会祝个兴，只有刚开场时、到华彩处才肯停下来听一听。于是这榜首琴起手那会儿都先停了动作，有人拿点心的手还悬在嘴边，时刻准备吃下一口。谁知道安静下来，几声便听了进去，点心也不吃了，甚至忘了先合上嘴。唯有一个姓鲍的老板实在不懂琴，半晌憋出一句“真是好”，还没说完便被旁边的人嘘住了。
　　方执更是听得入迷，她也算听过琴音无数，如此悦耳的琴仍觉少见。她隐约能看到屏风后的人抬腕、拨弦，如泣如诉的离别之情就随着琴音流淌出来，一曲终了，这些人竟被伤住，只有余音和情绪在心里荡漾。
　　张大人看着身边的方执，开口几次也不知该说什么。片刻，她只好笑笑：“方总商，我这事做得不好，平白无故点这种曲子作甚呢？”
　　方执摇摇头，眼里含笑。这事哪能怪张添，平时听曲随便就听了，罕见这样悲切的琴音。张大人叫旁人点，然而谁都推脱，其人乱成一片，方执自望着屏风后的人影，那人又是坐得像画一样了。
　　“那么《千树花》罢。”
　　张添点了首准没错的，琴音一出恰如春风，千树万树春花盛开。这下众人便吃开了，方才的气氛终缓和一二，唯有方执仍然不动，只默然听着。
　　别人兴许听不出，但她心里明白，这《千树花》其实也暗含凄凉。不是曲子里的情，怕是那琴师自己的失意。
　　她心里闪过一丝恻隐之心，却又觉此事和自己毫不相干，欲说还休，只当是偶逢一场了。
　　违禁词测试：
　　赌坊，赌市，赌肆，博肆


第3章 第二回
　　俏戏子伶俐闹家主，哑随从白目吓阿嬷
　　柔心阁一遇，方执原来没挂在心上，却不料回来之后总是念着。她越想越觉得那曲《千树花》里面本没有哀伤，是她自作多情而已。奈何此事也不好找谁求证，就这么一直萦绕在心里了。
　　这天未时刚过，方执从码头回来，到宅里好久还不见金月，唯是画霓来侍她更衣。她直着身子由着被摘了玉佩，随口道：“怎么不见金月？”
　　“戏班回来了，细夭把她叫去帮忙，说是戏服拿不过来。”画霓又开始帮她解头饰，叫方执抬手打断了。
　　“戏班回来了？怎么早了一日。”
　　画霓哪里知道戏班子的日程，她答不上来，只得说：“小人叫人去喊她。”
　　“不必。”方执又把褪下的马褂自己穿上了，画霓明白她意思，又替她把衣服重新系好。
　　也不知想到什么，方执笑道：“她们倒玩得亲近，拿戏服，把我的丫鬟叫了去。”
　　“您待她太好了。”画霓又拿起玉佩，方执摇摇头，她便放回去了。
　　方执知道她说的是细夭，那姑娘二八年华，已是远近闻名的旦角。再加上她自幼在万池园长大，方执对她的宠爱，早已超过了寻常主仆。
　　“你代我给陆啸君传句话，今晚就让伙房安排。她在盐号待着，怕还不知道戏班回来了。”
　　画霓应罢，方执已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往堂外去了。
　　方家班是方家自己的戏班子，昆山腔在梁州盛行已久，这些商人为了彰显财富与地位，同时也自娱娱人，早在十几年前就掀起了大肆蓄养家班之风。富甲一方的总商更是常以名伶仙姬歌僮承应园中，逢文人雅集、宾客盈门之时，可以“堂上一呼，歌声响应” 。
　　方执素爱听戏，便对此事更上心些。她方家班本就有花冠今等名角儿，近些年来花细夭一曲惊四座横空出世，更是让方家班的艺冠众腔。不仅梁州，若有淮梁之外的豪绅显贵将其请去，亦是满堂喝彩。
　　当然，这回满堂喝彩的事，是细夭添油加醋说给她的了。四人往迎彩院走，那金月抱着戏服勉强看见路，细夭倒是两手空空，叽叽喳喳说着此行的见闻。方执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笑金月道：“何至于待她这么好？她哪里是拿不完，分明是欺负你勤快。”
　　金月从戏服里抬起头来，呲着牙笑：“家主，拿这一趟没什么，她们演得顺顺利利的多叫人高兴！”
　　方执笑笑不说话了，细夭如梦初醒，赶快从金月身上拿了一半：“忘了！只顾着说话，全忘了还有东西！”
　　方执也无意想她这番是真是假，寻到这来看卸车，只当消遣似的。
　　细夭说够了，又转而去逗肆於。她说在济河也见到一个穿着黑衣戴斗笠的人，那时候还以为是肆於去了。她说她的，肆於并不搭理，肆於是哑的，整个万池园、乃至整个梁州商圈的人都知道这件事。
　　“你当真从不知道累。”方执听得耳朵都乏了，忍不住瞧了她一眼。
　　细夭知道她不愿听了，因闭了嘴。她和金月两人抱着东西走到前头，片刻又笑闹起来。卸货的小厮来来往往，方执没再往迎彩院去，就在秋云亭里站定了。
　　方家家宅名为思训山庄，因其水景众多，又名万池园。这秋云亭便是建在澄湖边上，依山傍水，幽静宜人。这会儿亭子里春风正好，亭外枣花刚开，清香扑鼻。方执心里有事，甫一站定，便琢磨起来。
　　她想到从裕谷回来的那批船，裕谷的杉木、柏木都是极好的，再名贵一些的，譬如黄杨、苏檀也是上等。梁州城园林多，对木材需求极大，本身林子又少，木价便水涨船高。商船免税，行盐途中运来好木，也能在其中赚上不小的一笔。
　　方执买卖木材已有一阵了，这其中倒没什么好想的，只是这次郭印鼎看中了她的货，倒要想想怎么办才好。前天那批已经许了人，这一批真可以给他，只是借着此事，可否再问问窝单的事呢？
　　思来想去，她觉得还应好好探问一番，因回过身，便要往亭外去。她一动作，肆於便跟着动作，正是迈开步子要走，却忽见几人花儿似的拥到径上。
　　方执一滞，便莞尔笑了。她还未开口，那为首的拾级而上，迎面笑道：“咦？是家主么？倒极凑巧。”
　　此人名白末兰，乃是方家外班冉新台的戏子。外班几位戏子同内班一道回来，然其不住在万池园中，这边卸车，她们则接着坐车回冉新台去。
　　方执是叫这群伶官哄着长大的，一见她们，倒不急着走了，复又坐下：“奥，往南门走，倒走来秋云亭了？”
　　她明知这几人是来寻她，白末兰偏说凑巧，她却不肯顺着，直拆穿了。
　　几人闻言皆笑，白末兰应道：“原是要走，听晓春说有宴呢。”
　　说话间，众人皆已落座。来人有把子式越山鸿、花部小曲李爱芳、时调小曲余夔。这几人与细夭不同，都比方执年长些，也不以方府为家，谋个生计而已。然其自青春时节便待在冉新台中，也都很爱同方执顽在一处。
　　既遇着她们，方执倒肯问得细些。她几人自此行巡演说到济河戏节，接着便说些梁州戏圈里的逸闻趣事。期间又逛来几个内班的戏子、一位名士，来了便不走，簇到一处谈了起来。
　　众人兴致盎然之际，便有几个丫鬟前来伺茶，亦送来好些瓜果。她们一来，方执才猛然发觉已耽搁良久，因拍了拍腿，直起身了。
　　她做家主的，是去是留，旁人自是无甚好问。只是白末兰道：“晚上开宴，您倒不在么？”
　　方执笑道：“你们自顽罢，莫要等我了。”
　　众人纷纷起身送她，方执摆一摆手，自带着肆於走了。
　　从郭家出来已是酉时，方执在马车上坐着，心知肚明要路过柔心阁。她也没想是去还是不去，但兜兜转转，那琴音在她心里越来越响。她撩开车帘看了看，还未走过，就决定干脆再去听一次。
　　她这次来并没有提前打招呼，阿嬷见了她还以为看走了眼。虽说她在柔心阁见过的贵人多之又多，方总商到底还是稀客。她连连把人往里请，一听是要上次的“榜首”，立刻笑逐颜开道：“有空有空，她也是好运，刚休息好就把您盼来了。”
　　方执不置可否，她被引到一间比上次小点的雅阁里，面前是一架三扇的围屏，绣的还是花鸟。里面还没有坐人，侍从来给她沏茶，不断说着“这就来了”。
　　阿嬷出去一趟又回来，拿过曲册给方执看，这空档里，她的目光在肆於身上流转，总想着找机会让这随从也坐下。在她心里，这些达官显贵的贴身侍卫也都非同小可，有些甚至能左右主子多来一次、少来一次。
　　估摸着琴师快来了，她两三步迎到那黑衣侍卫跟前：“不妨也喝茶。”
　　阿嬷从那两层重叠的遮面纱里看去，话音未落，便看到肆於抬起眸来。对视一眼，她吓得猛撤半步，那面纱底下分明是一对白眸，夜明珠似的转了两转，正看进她眼里。
　　方执全无察觉，只听一声门响，屏风后便多了个人影，施施然坐在琴后。
　　阿嬷吓出一身冷汗来，竟是忘了说辞。她没敢再看黑衣侍卫一眼，硬让自己镇定下来。
　　“《千树花》吧。”方执直截了当道。
　　“哦，这就……”阿嬷连连点头，面上淡定，却是不经意移到远离肆於的一边，长出一口气，看向方执，又挂着熟练的笑了。
　　此番再听，方执更是确信，这《千树花》不像是东风夜放花千树，倒像是深冬寒蝉栖梧桐。她盯着那绣屏后的人影看，虽没开口，却觉得已经明白了似的。
　　一曲弹完，阿嬷正要说什么，却被方执一句话抢了先。方执看着那人影，开口没头没尾，也不知是在问谁：“《千树花》且如此，《寒蝉引》当如何？”
　　她似乎看到那人影顿了一顿，但二人终究沉默。屏里屏外，应知应懂，如此良久，阿嬷嗔那琴师道：“方总商问——”
　　方执抬手打断了她，又问：“曲册上没有《寒蝉引》，在下若要听呢？”
　　柔心阁说到底还是寻乐的地方，有些曲子因为实在太悲而没有写进册子，《寒蝉引》正是其中凄切之最。阿嬷有些为难，犹豫之间，里面琴师却忽然拂弦一声。方执一愣，随即展了颜，干脆一掷千金求她一曲。
　　她摘了腰间的银袋放在长案上，阿嬷受宠若惊，那银子多得她都不敢多看，慌忙叫琴师弹起来。
　　若是一般的琴师，久疏练习，怕是会一时手生。但《寒蝉引》正是素钗骨子里的曲子，她把这曲当自己的写照、自己的寄托，手拂琴弦行云流水，竟叫屏外的人泪湿衣襟。她不知道，方执看似听琴，其实是来自问心声。
　　琴音渐停，又是无言。
　　阿嬷平日少见这种情形，她本是性情中人，竟也动了动心。她找准时机打破了沉默，恰到好处地替方执解了围：“她啊，本不是梁州人，过来之后带她的嬷嬷给起的名字。看她长相素雅，身形清瘦，就给她起名素钗。您日后再想听琴就叫她来好啦，她是个琴痴，可是也难逢知己。”
　　素钗没听到方执再搭话，隔着白绫，也看不清那人是不是点了头。她几次想要开口都没能说什么，最终只是想，商人难见真心，琴声已止，知己与否，还是一笑了之吧。
作者有话说：
有参考：
明清徽商与两淮城市的艺术繁盛和社会风雅，赵敏
【清】黄钧宰著，王广超校点：《黄钧宰集》


第4章 第三回
　　眺云台戏谈花柳事，在中堂自语引窝烦
　　却说方执此去柔心阁中，便就在那草草用了晚食，府上宴席，自是等不来她。众戏子门客齐聚眺云台，家主不在，倒更放浪形骸。
　　吃着喝着，还不断有人回府，原在外头吃过的，听见嬉闹声也都入了席。好巧不巧，冉新台一位唱花部小曲的正是自柔心阁回来，甫一落座，先拉着白末兰道：“你可知方总商到了哪儿？”
　　此人名凤雁平，既入了席，便有人替她放碗筷，她却摆手止了。
　　白末兰哪知方执去向，只是摇头。凤雁平将周围几人拍遍，才终肯道：“柔心阁呀！她惯爱宿在瘦淮湖，怎地又跑去柔心阁了耶？”
　　众人皆有些意外，越山鸿道：“你就这般确凿那些传闻，她饶是平日宿在外头，也不见得就是露水情缘。”
　　这一圈坐的都是冉新台的人，她们养在外头，又同方执厮混大的，没有府上那种规矩，这便畅聊起来。
　　方执在梁州确有些传言，也确有好些时候留宿画舫，可她究竟风流与否，总是没个说法。这种事外人自是不敢多嘴，同她亲近者问了，她也只会笑而不语。然其答得这般暧昧，在座诸位若真有谁有心与她狎昵，总是吃个闭门羹。
　　“你说她清高，她转眼便弄个新绯闻，若说她四处留情，她又瞧着那么干净，”余夔眨眨眼，向白末兰道，“老三，这么些年了，你也没试出个甚么耶。”
　　眺云台极宽阔，地势也比周遭高些，月光一洒，很是惬意。白末兰只一味喝茶，问着她了，才摇头道：“谁还比咱们明白她呢？独凤儿很信那传言罢。”
　　凤雁平道：“并非我信传言，梁州此城，稍有些银子便啷当到瘦淮湖去。方总商这般人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何苦守个寂寞？”
　　彼时花细夭上站到案上唱开了，几位门客拿乐器合之，众人便停了停，听过几句，白末兰又道：“我说家主等着谁，你们总不信呢。”
　　外班里，唯有她将方执叫做家主，她说这话时，双眼忽地一空，旁人一拥，茶水一晃，便又回神。白末兰人如其名，面若白瓷，细眉薄眼，两片唇瓣窄而粉，叫人觉得真乃兰花拟人。偏她又是个伶俐性格，不常像这般似的面若止水。
　　越山鸿闻言，道：“你也很爱给她编排些情债，她家事未了，并非守个寂寞，原是守个清净。”
　　余夔微微仰面，倚风自笑：“你何不是给她编排个清白呢？”
　　说罢，花细夭正唱到要人贴的。内班里醉倒一片，站不出个人来。白末兰还端着茶水，却向她唱：“还愁，白发蒙头，红英满眼……”
　　李爱芳夸她接得好，余夔将她一揽，暗笑道：“好罢，再说只怕她心里酸了。”
　　却说方执这夜并未留宿柔心阁中，可是回得颇晚，宴席已散，冉新台众人也已回去了。她自是不知这几人给她编的故事，不过画霓侍她入眠，略微提了几句。
　　方执已上了榻，闻言只是笑，唯问府上渝酿还剩多少。画霓答了，方执也不经心似的，转而道：“方才自沁雅阁回来，原来川江发了疫，盐是不好卖了。”
　　画霓还未应，方执又道：“葛二已带商队去了几日，也不见回个信来，若我今日不去应酬一趟，还不知了。”
　　方家手下的引岸分布在安山、鹤阳、高河、浙南一带，基本聚集在梁州以东、衡湘北岸，唯有安山再偏北一些。这些日子正该往川江行盐，方执原要亲自过去，却被修筑学堂一事绊住，便留在梁州，只叫府上的管家葛二带人去。
　　“葛二不行，”方执已躺下了，叹气道，“母亲说的一点不错，要有一个自己培养的管家，用着顺心。”
　　方执不满意葛二，这事画霓早就知道。葛二此人不够灵光，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办事也不能办到方执心坎儿上。
　　“到哪儿去找个管家来养？”想到这里，方执转头看着画霓，叹道，“你该做个主管，总在我身边做这些小事，实在大材小用。”
　　画霓正剪烛花，闻言摇头道：“小人从不了解盐务，怕是做不来甚么。”
　　“并非要你管账，就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务，你还管不成么？”
　　画霓还是摇头。她比方执年长几岁，如今已二十七八。她看着方执从少家主变成方总商，自觉贴身丫鬟已是最合适的差事。再多她并不一定得心应手，再少便开始得闲，如此最为恰当。
　　方执只好笑笑，也不再逼她了。她接着又说起瘟疫来，川江此次瘟疫是自川北传来，按理说那川北更焦灼些，百姓买药不及，自是不再买盐。然而听邢老板说，那管川北的鲍友温倒卖得很好，甚比平日好些。
　　说罢瘟疫，她仍是愁眉不展，她知道画霓不懂，可是实在没人倾诉。画霓已剪完烛花，听出她欲言又止，便也不走。果然，方执又道：“为窝单交易，我也往郭肖两府跑了几趟，竟试探不出所以然来。”
　　画霓对行盐还有些眉目，可这忽冒出的窝单交易是怎回事？方执原也没真同她探讨，却认真念叨了一遍，好教她听懂似的。
　　虞周食盐公有，有了窝单才可成为盐商，有卖盐的权利。有了这权利，便能去衙门请“朱单”，这朱单规定了每年、每个引岸能行的引数，可拿去盐场收盐，是真正具有实权的凭证。
　　窝单由盐商世袭，朝廷明令禁止私自买卖，然而近年来纲法松动，炒窝又显出巨利，租买窝单逐渐猖獗，这些日子，正是专门交易窝单的“公店”开始登场的时候。
　　窝单始终属于盐商个人，无法完全交易，因此，虽说着“炒窝”，买卖的其实是朱单。窝单交易滋生以来，为了扩大市场，已有人提前预支了两三年的朱单，这些朱单到期之前，就可以一直辗转在公店里供人买入或投出。窝价涨落之间，牟利十分可观，这便是那郭印鼎敢说不用再费力卖盐的底气。
　　说起来，朱单交易也有些时日了，不过在暗里进行，流动的朱单也相对少些。方执一心想得到皇帝垂青，因是不愿触犯法律，只纵容手下的散商去做，自己摘得干净。可话虽如此，她做商人的，看着同行赚钱还无法插手，也是不堪折磨。
　　这次方执将朱单投店，其实是为解肖玉铎之困。肖玉铎和几位散商一口气许了两年三千引朱单，却一时拿不出来，这才求助于方执，令其预支了廖林、浙南两岸一年的朱单投入店中。
　　方执不愿露面，肖玉铎便许诺只顶几日，不等卖出就用自己的朱单替换掉，这就没人知道她方家下场了。
　　可方执心里明白，此事决没有这么简单。她又想起拜访郭府那天郭印鼎的话，因是反复揣摩，入定一般。
　　她早已不再喃喃自语，也没再管画霓，只在心里出神。烛火微微晃着，纱帐的影子一层一层，也跟着轻荡。仲秋，梁州的夜舒服得叫人不忍睡去，无奈方执俗务缠身，没有那份清闲。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合上眼，最后道：“明日到筑地一趟，后日便往川江去。不论如何，眼下还是实业最要紧。”
　　画霓一知半解，只记着应收拾往川江的行装。她应了声，最后将垂帷放下，便离了这房，自下去了。
　　修筑学堂是方执主张做的善事，开工之际，工头请她到筑地看看，方执自是不会推脱。她第二日如约前往，自筑地回来，却还未过午，她便拎上些茶，溜达着往医馆去了。
　　到了启明堂，她一如既往叫肆於在院门外止步，自推门进了院。药草香一缕缕飘出来，她向里问：“老师？”
　　荀明一听她来只叫她进，她正给病人针灸，这会儿还走不开。方执掀开竹帘进来，带来的茶叶放到桌上，便坐到另一张矮桌旁，静静看着荀明针灸。
　　这间医馆兼有药局、医馆之职，不大不小，一张横桌隔着前后两小间。左右两面墙各开一窗，平时朝外开着，屋里倒也明亮。
　　“疼……”那病人突然出了声，方执看过去，隔着竹帘却只能看到一双腿。
　　“是胀还是疼？”荀明问。
　　“胀多些。”
　　“正该如此。”
　　方执收回目光来，面前的矮桌上有未配完的草药，她莫约一看，有黄连、黄柏、龙胆草，她猜到是清热燥湿，却也不敢动手帮忙。
　　她少年时跟着荀明学医，后来家业为大，医术只得放下。荀明本就没正式收她为徒，自那之后她也愧于自称学生了。
　　“今日怎么得闲？”荀明已为病人针完，又将其摆正身子，将刻漏放好，便坐到方执对面，接着收拾她的草药了。
　　方执看着她把称好的药一点点分到纸上，答道：“刚从南曲门回来，学堂已动工了。”
　　荀明手上配着药，头也不抬：“可还顺利？”
　　“一切都好，揽工的正是熟识的头子，也用得踏实。”
　　荀明点点头，药已经分好，她空出手来开始叠包，方执这会儿开始帮忙了，师徒二人就这么无言地折着药包。方执以为荀明不会再说什么了，她把包药纸叠得仔细，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她折到第三个，荀明又开口了：“这很好，梁州富贵人家虽多，却仍有孩童无处上学。你母亲当年修桥改路，唯有建学堂的事没有着落。”
　　听了这话，方执手上的动作没停，却将药包折得更深了些：“梁州穷塾，执白虽有余勇可贾，有时却也无处可使。唯有做些小事承家慈衣钵，何况积水成泉，若能得天子垂青……”
　　方执原名方执白，然而生意场上难堪清白，于是从商以来，只留方执二字作为商名了。
　　她这话自谦亦自傲，荀明知道她为当年的事妄图接近皇帝，可这条路哪有这么容易？方家的因果太深，她一个医家，不愿、也不该沾染。她只是点点头，回到她一贯的默然。
　　良久，药包已包完，荀明终又开口道：“你那侍从，下回叫她进来便是。”
　　方执道不相宜，荀明便也不再多问，方执留在医馆帮着打理了会儿，到申时晓春来找，原是府上有客来访。
　　这客人乃是掣盐司的，还有些身份，方执只得辞去。她一面回府，一面却想，不仅要给自己找个管家，还应给老师找个帮手。一想管家，不禁又蹙起眉来，川江疫病至今不见葛二来报，那人真也太钝了些。
　　她想着便到了府上，既要待客，且将诸事搁置了。她却不料，第二日一趟川江，倒真叫她捡了个新账房。
作者有话说：
引窝交易（也叫炒窝）应该说是中国金融业的雏形。


第5章 第四回
　　抵川江盐号布草药，访票号巷里救文程
　　第二天天还未亮，方执胡乱用了些晨食，只带了肆於一人，便迎着朝霞启程了。
　　川江地方小，没有专门的盐官，盐务由巡府一道打理。川江的巡府姓林，此人虽算不上贪，却懦弱无为。方执一到衙门，是葛二将她迎了进去，她见了巡府还没准备发问，林大人倒先抹起泪来。
　　“下官本无心相瞒，方总商也该知道，川江历来都只发小病小灾，不足挂齿。原想着等病过去了，百姓口淡久矣，积盐定是好卖。不曾想这病竟过不去了……”
　　“多大的疫？”
　　“其实要说也还是不重，只是听说别处有因此死了的，咱们百姓就怕了起来。囤药还来不及，谁还买盐？”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又说起自己的不幸来。方执不愿同他斡旋了，便问到：“你只说，川江有没有私盐来犯？”
　　盐、烟草、铁等等物资一向由官府管控，权利攥在少数人手里，世世代代靠垄断牟取暴利。而私盐贩子的存在打破了这种垄断，需求量固定，私盐卖了，官盐就卖不出去，接着就对盐税产生影响。因此，私盐贩子往往遭到官商的共同抵制。
　　林道远一听私盐，立马不哭了，瞪大眼睛说：“是非轻重小人还是懂得，方老板这不用问。”
　　“那就好了。”方执就此事已经想了一夜一程，多少也有些眉目。她带着葛二一行去盐仓验了几袋盐，又重新清点了一下引数。葛二不懂她想怎么办，因问到：“一时半会儿恐怕没人买了，百姓拿着钱买药还不够。”
　　方执摇摇头说：“库里留够一季，剩下的运到川北吧。我跟着过去，事出有因，郭老板也不会为难咱们。”
　　川北是当初郭印鼎从她手里抢去的引岸，如今她卖一程盐而已，那人不至于阻拦。
　　林大人在后面跟着，闻言上前来摆摆手：“您有所不知，这瘟疫就是从川北传来，川北、聿南一带，不知死了多少人了，咱这还算轻的！”
　　方执冷笑道：“疫病源自川北不错，可方某听闻，鲍老板倒卖得很好，林大人没听说么？”
　　鲍友温是郭印鼎手下的散商，这川北是郭印鼎的引岸，属鲍友温管。
　　林道远闻言愣道：“这不合常理也，既疫病泛滥，如何卖得出盐？方总商许是听错了？”
　　方执叹气道：“某也不知方法，不过各人生意事，总不愿说与旁人。这般送盐过去，贱是贱了些，总不至于堆积。”
　　她没再深想，快走了两步，一心想离开这衙门。走着走着，她又忽地停了下来，她一停，肆於和林道远都止了步，唯有葛二一人浑然不知，仍往外走着。
　　“林大人，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并不算小，您看方某在其中有什么过错？”她回头，直看进林道远那双眯缝眼里。
　　“没，”林道远连连摇头，“是小人的错，若是早些——”
　　“方某既没错，为何担此亏损？”
　　林道远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明知方执话里有话，看着这奸商的一双眼睛，一时却猜不透彻。
　　方执同他耗着，绝不先一步点透。前头的葛二已去十几米，发觉身后没人了才回过头来。远远看见他回头，林道远却恍然大悟了。
　　“噫！忘了说！今年既有疫病，官盐滞销，盐引难以上缴也属正常，此去裕谷也不知前路如何，此回退引，您酌情就是了。”
　　“林大人留步吧。”方执这才回头，前面葛二又回来迎她，她摆摆手，叫葛二先一步出去了。
　　方执在川江多留了一日，几处牙铺都开着，却根本没人买盐。她在门前站着，掌柜、掌柜的跑腿、葛二、肆於几人在她身侧，也都默然，宛如榆木一般。
　　方执素来厌烦这些人办事不利反爱奉承，兀自想了个大概，便袖手道：“惟其如此，船既往大秦去了，便载草药来，牙铺先改卖药罢。”
　　在场除了肆於，皆叫她这主意震了震。方执却很不以为然，接着向掌柜道：“并非以此牟利，卖得便宜些，也解百姓之困。”
　　慢说掌柜领月给的，不受这亏损影响，便唯应道：“小人明白。”
　　梁州局势捉摸不清，如今肖玉铎许诺的期限就要到了，方执不好在川江久留。她将运药、打包、卖药的事细细叮嘱了葛二，只由他办了。
　　交代完葛二，她又亲自往票号去了一趟。卖药不比卖盐，怕是要商队自己换钱为银带回梁州，她先去露个面，也好让那票号老板心里有些数。
　　这间票号名“汇德”，老板是山陕人，原本只开在淮梁，后来才发展至川江等地。方执常去梁州的票号，却只来过这川江分号两三次，犹记得每次都是一个小姑娘引她入座。那姑娘看着和细夭一般大，机敏聪慧，已是个小小账房。
　　这次她一进去，一个中年人招待她坐，她环顾四周，不见那姑娘身影。她没多问，常老板一进来，便直奔主题。
　　常到胜上来先将她恭维一番，方执半推半就，半天才说明来意。却见常到胜为难了，他捋着自己那一点灰白胡子，踌躇道：“方老板，您也知道，川江刚逢水灾，如今又有疫病，钱贱银贵已有多日……”
　　方执在心里蔑笑，汇德票号总号的老板马旺德和她有些交情，那人精明能干，诚信开拓，可曾知道这常到胜如此小人？
　　她归根结底不是来行善的，没好气道：“常老板，方某也不是不懂规矩，朝廷一律天下汇通，难道说你另起门灶了？马老板知道吗？”
　　常到胜面色沉下来了，方执笑了笑，接着说：“算了，依你所说，你就按淮梁汇率兑，某在马老板那里也有三分薄面，其中差价，你说明缘由找他去补罢！”
　　方执说到这里，常到胜才终于认清局势，连连作揖道歉。方执不再同他周旋，和肆於二人往客栈回了。
　　路程不远，只是川江城还在疫里，路上没什么人烟。川江气候颇好，往年开春，都是杏花春雨，骏马西风。病来如山倒，饶是一整个城，说倒也就倒了。方执看惯了富贵繁华，清冷如此，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可路上连个人力车都没有，也只好自己走着。
　　她二人待到夕阳西下才拐到巷子里，高墙顶上剩一点残阳，走着走着，这一点残阳也褪去了。
　　巷里静谧，方执默默盘算着川江一行的盈损，不料突然被肆於拦停。她一蹙眉，倾耳细听，才听出是前面巷道里似有纷争。她思量片刻准备绕道而行，却听到有女子力竭道“我没拿”，其声凄厉，好不可怜。方执怔了怔，终上前去了。
　　肆於走在前面，拐过巷角，只见几个家丁对着地上一人拳打脚踢。方执站在一丈远处，喝道：“住手！”
　　打人者停下来了，纷纷回头看。为首的那个仔细打量了两眼，眼前一青一黑两人，青色长褂那个，看起来确有些身份。
　　“这位贵人，”他吊儿郎当地拱了拱手，轻蔑道，“我们执家法，这人偷拿柜里的钱，您说该不该打？”
　　话音刚落，地上那人便又喊道：“我没拿！呜——”
　　又是一脚，他接着说：“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无论您是何方神圣，也没必要插这一脚不是？”
　　“何至于将人往死里打？”方执只是问。
　　“怎样？”这人嗤笑一声，“往死里打——有何见教？”
　　方执看到自己的侍从早已攥紧剑柄，却叮嘱道：“下手轻些。”
　　肆於下一秒便窜出去，那搭话的拿棍比出起势，似乎准备认真比划比划。两人相会，棍棒先盯准了人砸下来。肆於并不拔剑，剑鞘将棍一挡，那人还没知觉，便被她的剑柄一下锤到后墙根去。
　　剩下的人左右看看，一拥而上。肆於合了合那双白眸，万籁俱寂，只见她顷刻间调转局势，踏棍而上，劈身而下，又剑鞘滚腰，剑柄前后重击，收入腰间，敌人已尽数倒下。
　　整个过程未尝抽刀，行云流水，不过少顷。那群家丁明白了实力悬殊，尚能站起来的都跑走了，剩下的也连滚带爬出了巷道。肆於暗暗调着气息，方执已走上前来。
　　地上的女孩疼得浑身脱力，还以为自己卷了无辜之人进来，再睁眼，那青衣女人已站在自己身前。
　　她浑身是血，意识模模糊糊，见了方执却脱口道：“是……方总商，您来了……请……”
　　方执这才看清，这竟是一直在票号的那小账房。虽不知眼下情形如何，因她之前对这姑娘印象极好，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
　　肆於将女孩扶着坐起来，女孩道：“方老板，偷钱的事小人从未做过，只是遭人污蔑……”
　　说到这里，她似有些如梦初醒，明白自己刚捡回一条命，这才连连磕头道谢。她身上的布衣已破烂不堪，褐色的布条混着血色，跟着她上下翻飞。
　　方执看着她，思量良久，抬起她的下巴来把她停下了。她们就这么对着看，女孩脸上灰血污泥，一双眼却十分明亮。
　　“你叫什么？”方执问她。
　　“文程。”
　　“哪两个字？”
　　“没有定的，只是嘴上喊着。”
　　方执又沉默片刻，她看进这双眼，也不知是在问她还是问自己：“带你回梁州，如何？”
　　女孩一愣，失神地看着眼前的人。
　　“来为我做事吧，你的才能不该荒废，就当我白捡了个账房。”
　　女孩又笑又摇头：“方老板，小人不会……”
　　她说她没那种本事，方执又道：“那我就给你另谋一个差事，我正为一间医馆找伙计，难道你还算不清药铺的账吗？”
　　女孩哽住了，一合眼，两滴泪吧嗒一下滚落到方执手上。
作者有话说：
万池园角色收集进度+1


第6章 第五回
　　在中堂执书教哑兽，柔心阁撤帐羞素钗
　　方执回了梁州，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荀明。她将川江疫病仔细说了，又将川江药方自誊了一遍。
　　荀明当年留在梁州，一是因为方执的母亲方书真坚持挽留，还有个原因便是要编写医书。方执正是知道这点，才专门给她详述这些。
　　荀明一一记下，又问了些细枝末节，才盖上砚盖，算是告一段落。她此番另要亲自前去，问得细些，也好有个准备。
　　荀明道辛苦，方执自知不能受，连连摇头，又说：“执白此行带回一个账房，是个姑娘，不过十六七岁，想先看看能否用作管家，倘若不行，便叫她来给您打打下手。若她当真能用，执白想着，再为您另寻一个账房。”
　　荀明本欲拒绝，却忆起自己前些天还算错了账，又想着也是方执一片孝心，便默然接纳了。正是这会儿，金月来找，说陆大人请，方执便回去了。
　　回府已是傍晚，用过晚饭，方执才觉疲惫。画霓为她按着肩颈，方执问了一嘴文程的事，画霓答：“许嬷嬷帮她细看了看，皮外伤不少，好在没伤到要害。小人看她心情尚好，只是犯困，这会儿恐怕已经睡下了。”
　　方执只是问，倒没想到画霓能直接答。她回来时将文程暂时安置在走马楼，叮嘱几个丫鬟照料着，并没有通过画霓。
　　“咦？你难道多一双眼睛么？”
　　她这话是开玩笑，画霓哪里不懂她意思，只是笑道：“小人方才去楼里拿了趟东西，听说家主带了个负伤的女孩回来，先安置在楼里了。因想到家主会问，才专门去看。正是用的脸上这一双眼睛，哪里有多？”
　　方执又笑，画霓手上停下，方执便转而爬在矮榻上：“我叫柱来去打听鲍家的事，也不见他回话。”
　　这事画霓真不知道了，就没应什么。方执本还疲惫，这会儿按了按竟又有些恢复过来了，沉默半晌，又问到：“肆於在外面吗？”
　　画霓心想那人自然在，一抬头，果然见格窗外一个人影：“在那站着呢。”
　　方执撑起身子来坐好了，左右掰了两下脑袋，吩咐道：“叫她进来。”
　　“哎。”画霓到外面去请肆於，只说一句“家主叫你进去”，自己便很会意地走开了。她听见肆於的走动声，至于这人怎么进去、进去做什么，她一次也没有回头看。
　　方执的起居室名“在中堂”，整体为歇山式砖木结构，明三暗五 ，房中梁、柱等木质构造均为上等楠木。当年她母亲重修万池园，除请了园林家设计山石水景之外，还专门请了建筑家设计内宅。
　　那人姓龙名瑞安，心细思巧，胆大革新。在檐梁等设计上化繁为简，屋宇外观端庄稳重，内部又暗藏玄机。三间通透自成一体，两侧内室隔有镂云的紫檀木架，高低上下，左右屈格，与木器上的雕花自成一套，典雅和谐。
　　肆於走进来，隔着那木罩见方执在内室里，便朝里一拜，低低道：“家主。”
　　方执拿了书走出来，还坐在矮榻上，抬眼瞧她一下：“教你说话，你声音这么低怎么行？平日交往，你见有谁像这样说话？”
　　肆於不说话了，低着头，做错了事一样。方执又道：“摘了吧，也没有旁人。”
　　肆於便摘斗笠，斗笠连同遮面纱一同摘下，平时藏起来的异态暴露无遗。她那白发束在头顶，一双白眉好似一对银剑，再看眼睛，又好像雪落芳毫，暗藏明珠，却有一种慈悲韵味。她天生如此，皮肤也生得雪白，若是摘了斗笠再换上素衣，必不是那黑衣恶煞的模样。
　　方执只低头翻书，左看右看找不到那一页，先问到：“淮梁以北曰——”
　　“羌吴。”肆於比方才大声些了。
　　“羌字怎样写？”
　　肆於顿了顿，用手在半空比划出来了。方执又问了几个地名，行盐涉及到的各关隘、渡口，肆於都答了上来。
　　肆於刚来方家时不会说话、不认字，唯对“知情”二字颇为敏感。方执因猜测从前驯她的人爱用这指令，她随之将“听命”、“过来”等试了一通，肆於却都不明白了。
　　“知情”二字并不常用于驯兽，方执虽心存疑虑，却也无处可问。后来她专为肆於请了老师，那人却被吓跑，方执干脆自己教了。到如今，肆於听话已不是问题，讲话也算可以，只是尚不适应。
　　方执并不是要她做到知书达理，肆於现在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但日后说不定有要她自己去办点什么的时候，至少要知道路上基本的东西。
　　“上回问你想看什么书，可曾想到？”
　　肆於张张嘴，却一时没说出来。方执看她认字多了起来，便想着随便给她些书看，熟能生巧。可给她什么书呢？骈文、诗句没必要，难道史书？还是小说？杂剧？她拿不定主意，干脆叫肆於自己去想。
　　“想说什么？”方执问。
　　肆於摇头道：“您替肆於选吧，能看什么，肆於不知。”
　　方执也料到这结果，她暂且决定给她拿几本小说，或寓言，或常事，总之是个故事就好。
　　“好罢，我明日差人给你送去，不可不读，日后我还会考。”
　　肆於恭恭敬敬地应了，却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方执少见她这样，笑问：“什么事说不得？还没学清说话，倒先学会讳言了。”
　　肆於有话不好意思说，方执这么一催她更是窘迫，只好扭捏道：“家主何日有空，到卧松楼去一趟吧。”
　　卧松楼是她起居的地方，矮矮的两层，连带着有一个小院子。这本是方执的母亲方书真请术士居住的场所，方书真一去，那些术士也就走了，便将它空了出来。肆於在方家，既不像是丫鬟、佣人，也不像是听差，更不是戏子、门客一类，倒刚好住在这里。
　　方执极少到卧松楼去，如今肆於邀请，她倒是有些意外。她不知道这人心里想的是什么，却也没再问，唯道：“知道了，得空便去。”
　　这两日盐务清闲下来，窝单的事也有了着落，肖玉铎果真按照期限将朱单还了回来。方执还有心再探，却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只能先按兵不动。她平日里看书听戏、去医馆帮忙，再次，便是和自己下棋了。
　　画霓和金月都知道她爱琢磨棋，却不知她两年来都在同一盘残局里缠着。她们并不懂棋，有一次金月差点要偷偷学起来了，被人说“你一个丫鬟学这些做什么”。她一想也是，家主要解闷自有去处，何必和一个丫鬟下棋呢？从此便不再学了。
　　方执一闲下来，却总觉得忘了什么似的。她有天到迎彩院里，见到一架旧琴，才豁然开朗，脑子里比琴声先出的，竟是那围屏上绣着的竹。
　　到了晚上，她没带肆於，独自往柔心阁去了。说来也是缘分，她每次来都不先打招呼，却次次赶上素钗得闲。那阿嬷欢天喜地地将她迎进去，只说来得巧、真巧、太巧了！
　　方执往那雅阁一坐，面前还是围屏、后面人影也一样，柔心阁里琴声阵阵、清香喜人，每次过来，好像外面的时间不复存在一般。
　　她没点曲子，只叫素钗随心弹。阿嬷将其他人都遣了出去，此间只有她们三人，其中默契，倒像是方执已来过千百次。
　　方执听了几首，时而专注，时而云游去想些什么。坐着坐着，她突然想听《旧时蝶》了，因问这曲弹不弹得，她以为还是阿嬷答她，却不料那琴师开口了。
　　“弹得，不过要调琴。方老板等得吗？”
　　她音色清冽，说话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和饱含情绪的琴音颇有差别。方执有些意外，继而道：“不急。”
　　方执虽已来了几次，这却是她们第一次开口交流。素钗又依着《旧时蝶》的调子弹了两首，便停下来稍事休息。也不知谁先开口，她们从曲子开始，就这么聊了起来。
　　素钗不仅仅弹得好，作为琴师，对曲子、其背后的渊源亦有研究。她谈吐不凡，同方执对谈也毫不露怯。也说不上什么缘由，方执从未将素钗当做一般琴师，在她心里，会和素钗聊得来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事。
　　她们终归有些淡淡的陌生，聊到某一句话，都觉得还应有下文，却都没再开口了。素钗又弹起琴来，这时候阿嬷上前来，问方执道：“方老板，我们这有一目叫‘撤帐银’。”
　　方执猜到她要说什么，却不动声色，接着听了下去。
　　“您若想将这围屏撤掉，和咱说一声就行了。”
　　方执垂眸看着自己的半杯茶，轻声道：“不必了。”
　　她只是来听琴，也不为一睹芳容，也不为那露水情缘，撤帐银她当然出得起，只是没有必要。阿嬷“诶”了一声，给她倒上茶，便退到一边了。
　　方执仍只是听琴，仿佛没有这个插曲。她也没有深想，刚才阿嬷问她那句话的时候，曲有误耶？曲如常乎？
　　琴音虽好，可方执其实并不专心，曲听多了，和心里的东西纠缠在一起，不免觉恹，没再坐太久便走了。
　　她前脚离开雅阁，后脚便有三五丫鬟进来收拾房间。茶具撤掉、清理长案、将原本的一排藤椅摆回来。她们将那三扇围屏折起来时，里面琴师还坐在琴前，耳朵滴血一般。
　　素钗已经太久没和别人真正交流，也已经太久没感受到尊重二字。三十七年夏天她来到这里，到如今一年已去，差点要忘了自己了。
　　阿嬷催她回房间去，随着另一位琴师就进来了，此人穿一件水红色对襟长衫，手里抱着琵琶，侧头向素钗问好。她名转腕儿，一手琵琶也是数一数二。素钗和她算是有些交情，可这会儿心里有事，也就只是打了声招呼，便和阿嬷出了雅阁。
　　两人一起沿着楼廊走，阿嬷对方执赞不绝口，素钗不答话，只是听。说着说着，阿嬷叹气道：“她也不容易，七八年前……那会儿她才多大啊，那时候的方家二位老板、就是她娘她爹，去了一趟京城，竟没能回来。”
　　素钗心里一惊，下意识顿住，瞧着阿嬷看。
　　前面拐角迎面来了两个琴师，几人致意之后擦肩而过，阿嬷继续道：“说是船翻而亡，我也记不清了。都以为梁州又要变成三家独大了，谁知道方家竟真让这少家主肩了起来。”
　　一番话听得素钗五味杂陈，说到这里也到了寝室，阿嬷没再进去，正要走时，素钗叫住她，委婉道：“秦娘，方总商若是不提，莫再问撤帐的事了。”
　　秦娘思量一下，已是心如明镜，因笑道：“好了，从你这赚点银子，倒是规矩繁多。”
　　素钗没去想她这是玩笑，又说到：“旁人要撤便撤了，唯这一人……”
　　秦娘没再逗她，她还要接着待客，胡乱应了两句便离开了。


第7章 第六回
　　新账房夜读仆人府，痴商人听雨回声崖
　　却说那文程到了梁州五日便已经心急如焚，她忐忑自己来了什么都没干，倒先被人伺候了几天。她年纪正轻，又一心要恢复，到第六日，竟真能自己下床走动了。
　　方执将她安置在走马楼，原以为至少也要半月才能养好。这天本打算去纳川堂找一位府上的门客，不料想掀开帘子，在中堂门外正跪着文程。
　　院中开阔，正对着房门，石阶外、砖路上，那女孩就这么直身跪着，初阳稍微扫在她发顶。
　　金月在屋里也愣了愣，她方才进来还不见有人，开门乍现，倒像她瞒报一样。
　　“方总商，文程已经痊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您之前说的事，文程随时就可以做了。”
　　她穿着一身褐色布衣，躬身叩谢，像个蜷着的刺猬。方执心里冒出点酸涩，她略一低头，收了一步，不再出门了：“进来吧，我先问你几句话。”
　　进了在中堂，方执坐在太师椅上，金月砌好茶便站在一旁。
　　“那些人因何打你？”
　　那日匆忙，没能仔细交代此事，如今方执再问，文程便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他们也是号里管账的，不过小人算的是活钱，他们是死账，往往几个月不动一次。他们就瞒着掌柜，拿了钱往外放贷。这次应是外面要的多，他们凑不够，就要小人偷偷拿钱出来。
　　“小人的师母走得早，但她说人一定要诚信、忠心，她说死之前就算只剩两样东西，也应该是这两样，师母教诲，小人不敢不记在心里。他们叫我做这事，我不肯，他们打死我可以，说我偷拿钱不行。”
　　这番话合了方执的猜测，她又问：“你师母还教你什么？”
　　文程自顾自想了一会儿，金月站了这一会儿，已觉得十分不妥，此情此景，更觉自己不该在这。她趁文程默不作声，便悄声退了下去。
　　文程想好了，将师母平日做的事、自己平时干的活儿一一说出来。方执点头应着，心里想，倒是比她想得还要好些。她去尽间拿了本账簿交给文程，叫她回去看看，没再多说什么，文程拿了书又要跪，方执赶忙将她拦下了。
　　“商贾不拘繁节，你又何必如此？”
　　文程还想说些什么，方执想到是“救命之恩”云云，直叫她回去了。
　　那账簿并非方家的账，从何而来已不清楚，方执留下它，既自己学，也做教本。上面黑字红批，细细看完，大概就能明白盐务是要做什么。
　　方执在心里给她留了半月左右的时间，没想到只过了两天，文程又来了个出其不意。
　　还是清早，还是院中，只不过在门口候着的还有肆於，也不知这两人在门外共处了多久，几步之远，竟是没人说一句话。方执走出来，看看文程、又看看她手里的账簿，先一步开口道：“今日我有宴要会，你要说话，且等我晚上回来吧。”
　　今日郭印鼎做东办“赏书会”，他的面子在梁州商圈颇大，平日设宴也就罢了，就是这赏书会，别说方执，就是那整日闭门不出的问家都不好推辞。
　　方执自和肆於走了，后面画霓抱着卷轴跟上去，文程也只好先告退。
　　“葛二太懈怠，她又太心急。”走出一重院子，方执才开了口。画霓听她的语气，像是不满意文程这次找来。
　　方执太清楚那账簿有多少内容，其广度和深度兼具，不认真读读，怕是只能看个皮毛，可这样怎么够呢？学东西不能如此走马观花，要沉得住气才行，她此番将文程晾上半日，也不知那姑娘能否想清。
　　却说那文程碰壁回了走马楼，一面走一面嘴里念叨着。她对方执的心思浑然不知，只觉得自己徒然多了半天，更要好好再看一看。
　　走马楼在西南门旁，文程走廊道过去，却在一面小湖旁止住了。她盯着湖面上的自己，不经心便出了神，嘴上仍然念叨着，就这样呆呆地站了一晌午。
　　细夭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她远远就看着有人定着不动，便顺着秋云亭走下来，悄无声息地站到文程身边了。文程毫无察觉，也不知她们这样站了多久，文程才冷不丁发现，水面上已有两个人！
　　她浑身一颤，往后一缩，和细夭拉开了距离。细夭刚出完一台戏，这会儿拆了行头，妆还没卸完。这台戏出的人多，排也排不过来，她才先溜出来走一走。
　　“你是谁？”细夭见她这么胆小，倒逗起她来了。算起来文程还比她大上一岁，不过细夭就算知道，也从不管什么年纪大小。
　　文程想了半天也不知该怎么介绍自己，她叫文程没错，可她这么一说，对方定会问“来这里做什么”。来这里做什么，这件事她自己还不知道呢。
　　况且她一心念账簿，实在难以分神交谈。细夭看她呆傻，更是好奇，奈何她师母隔着澄湖遥遥喊她，她才恋恋不舍地道了再见。文程一句话没说，又觉得不太礼貌，只跟着这句“再见”应了一句。细夭好似有些惊讶，一笑，头也不回地走了。
　　文程这才继续走路，她接上刚才的东西念，路过祠堂那一片树荫，又不留神坐了很久。回到走马楼时太阳已经快下山了，她欲上楼，正遇上金月来找。
　　“文程？”金月见到她，迎上去问，“你是文程？”
　　文程点点头：“方总商回来了？”
　　“嗯，她叫你呢，我带你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文程又把刚才的路原样走了一遍。前面金月说个不停，她只好先不念了。
　　“你这身衣服是画霓找的吧，也不知她从哪里拿的衣服，还挺合身的。我们这些日子叫针线房的帮着改衣服哩，你要有喜欢的款，也可以一道改了。
　　“我早先就知道你来，每次想去看一看你都被绊住了，都忙什么呀，我想想……
　　“对了，你若是进了园子，就不必叫家主‘方总商’啦，我们都叫她家主，以前叫少家主。家主刚从郭府回来，这会儿好像不大高兴，但我也不确定……”
　　文程听了一半放跑一半，她只觉得这人心真好。也不是，是方家的人都很好，唯独方总商叫她看不出脾气。金月送到院里就走了，文程独自进了在中堂，方执已经在那椅子上坐着。她低头问好，再抬头，方执朝她伸着手。
　　“账簿。”
　　她忙把账簿送上去。
　　“看得怎样？”
　　“勉强可以背诵。”说完，文程又觉得自己不该说“勉强”，可说出的话已经收不回来。
　　方执愣了片刻，她想了想，是才过了两天没错。她抬起头认真看了看眼前的女孩，这才发觉她脸上的疲惫。
　　很矛盾地，文程面色疲惫，挂着一对黑眼圈，眼睛却炯炯有神，小鹿一样看着方执，既期待又有些紧张。
　　方执又想，“背诵”是什么含义？像背书一样从头到尾顺下来，那岂不是有苦无功？
　　想到这里，她翻开账簿，找了处周转颇多的交易，自将缘由念过，便叫文程口述其盈亏与风险。问罢收盐，又问行盐，再问与牙铺掌柜、盐场场主的几个雇佣交易，她却不料，这账簿将近百页，还真都烙进了这姑娘心里。不仅如此，听她提出某些不合常理之处，头头是道，竟有种天生的敏锐似的。
　　“从昌盛八年，蓼林王补拙开户，以八十万两为底，按三成，分天、合二盐号所入。然而既两种规制，日后监管……”
　　“好，好，这就行了。”
　　听到这，方执叫了停，她心里又惊又喜，刚才在宴上的郁结也烟消云散。她一面欣赏，一面又觉得可惜，这两本账簿虽有东西可学，却不值得这样去背，可她又怎能料得文程不睡觉也要背下来？
　　她这下对文程简直刮目相看，也当真觉得自己捡了个宝，因情不自禁道：“做得很好，我该想到的，你做了这么久账房，应该是拿手一些。”
　　文程的心猛地紧在一起，她有些难以置信，本以为自己不可能获得方执的夸奖。
　　“我昨夜想了想，你说你名字没有定的字，你看这两个字如何？”她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张长方纸，打开来写着“文程”二字。
　　文程点头不止，上前接到手里，看了又看。
　　“我同你说个实话，”方执有些含歉，“叫你看的并不是家里的账簿，还有可能只是伪造的。你方才说那些不合理之处，并非抄错，大抵就是有误。这种东西，你不眠不休背了两天，怪我吗？”
　　文程连连摇头，她只觉得方执叫她做一定有别的道理。师母离去之后，她在票号处处遭人欺辱，及至那日，本已认定要死，却得方执相救。到了梁州，方家又待她这样好，甚至现在是方执亲自教她。如此大恩，她真不知应如何报答。
　　方执未有过识人之喜，这会儿竟有些忘乎所以。可她转念一想，如今窝单交易已有兴起之势，传统账房怕是也没有从前那么有用了。
　　她定了定心，还是先道：“明日有商船往渝南去，你身体若是已经恢复，便跟着去吧。路上不必做事，看旁人做，边走边学就好。”
　　文程应好，方执又叮嘱金月帮忙准备行装，此事定下来，她心里也有了些着落。找到一个好账房，这事在她心里比做成一笔生意还好，母亲留下的《参本》里正有这一件，如今总算有眉目了。
　　画霓带着下人送晚食来，方执心里还高兴着，竟将她留住一同吃了。画霓心里还纳闷，家主从宴回来时还有些恹恹，怎么顷刻就如此好了？
　　她也没问，方执高兴，她便跟着高兴罢了。
　　第二日商队启程，文程的事方执嘱咐了葛二几句，只叫他关照着点，并没叫他专门去教。她自己有几个宴要赴，最近的便是肖玉铎的喜宴。肖玉铎已有五房姨太，如今又要迎娶第六房，那请帖方执只扫了一眼，肖玉铎的喜宴她已参加惯了，随便找了几样东西就送了过去。
　　有一个地方，她其实时刻想去，却从来压抑着自己。也不知为什么，从肖家回来之后，她怎么也散不尽心里的情。她读书、看戏、听琴、下棋，那残局已解开无数次，如今她坐在棋盘边，只觉这是杯水车薪。
　　她最终还是去了。她选了个无所事事的午后，谁也没带，自己穿一身便衣骑马出了城。出门时天就已经有些阴色，到了回声崖已是阴云密布。她没有在平台上逗留，只寻了一处山洞。
　　这里本就是一片野迹，名字是她亲自起的，小径也是她亲自踏出来。如今再来，这里似乎一切如故，杂草疯长，林木参天，唯有那小径已不见踪影。
　　她心里百感交集，将马拴在洞里边上，自己到洞中找了块石头坐下了。
　　外面渐渐下起雨来，越来越密，在回声崖里荡个来回，更显得嘈嘈切切。方执坐在洞里，轻轻望着洞外天光，也不敢多想，回忆还是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就这样神游，竟是半个多时辰才发觉雨势已大。
　　她收回视线来，她的马站在洞口，也不知在想什么，只是痴痴地听着雨声。


第8章 第七回
　　纳川堂答谢门客礼，卧松楼初望於菟心
　　说起来那日方执从赏书会回来，原是真有些郁结。她平日的情绪往往只有画霓能懂，这次却连金月也看出来了。不料接着被文程一震，喜从中来，暂且搁置了那情绪。
　　这天她得闲，专程去了趟纳川堂。纳川堂在万池园东北角上，乃是诸门客居所。她此番带到赏书会上的字，便是向府上一位门客求来的，此行则为道谢。
　　那人名为索柳烟，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山水，在外称“万斋仙人”。其字画在梁州重金难求，大多数还要托方执的关系。赏书会这种事虽不必一较高下，可方执一介总商，没有像样的东西终归惹人笑话，这才专门求了一幅字。
　　她独自往纳川堂走着，想到字便想到赏书会，接着就忆起那天的郁结。她的心又沉下去，本已走到九曲桥，却在桥中间止了步，倚着阑干静静看着桥下的碎湖。
　　她烦心不为别事，只为那鲍老板在川北所为。赏书会上，鲍友温绘声绘色说了他卖盐的办法，方执这才知道，他是联合盐官散播谣言，说敷盐能治病，这才让盐价不跌反升。
　　他描述百姓抢盐的丑态，方执心里恨得厉害，却还要跟着他们笑。她无力做些什么，她看到郭印鼎因被抢了风头笑里藏着阴鸷，也只好以此聊以慰藉，认为郭印鼎会治一治鲍友温。
　　也就是这个插曲，让她回了宅还有些余怨。刚过晌午，园子里花匠、石工、菜佣来来往往，各有事做，方执独自立于桥上，心中想事，如无人之境。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边索柳烟倒是自己出来了。她远远看到桥上站着的正是方执，笑吟吟地上前来：“方总商，劳您大驾，索某等得花都谢了。”
　　方执回了神，睨她一眼，便和她一起接着往前走了。刚才的心思，又尽数放了回去：“满嘴诳言，你自己乐得自在，几时等过方某？”
　　索柳烟也不反驳，只是笑，一会儿又话锋一转道：“怎样，我那幅字，合你要求吗？”
　　方执要她一幅废字，索柳烟答应了，却只署诨名。那群商人并不知道这是大名鼎鼎的“万斋仙人”所写，不过郭印鼎亦有些能耐，硬要评那两幅作品，她万斋仙人这次还真只能屈居第二。
　　“恰如其分。”
　　“哈哈！我说呢，果然是道谢来了，”索柳烟左看右看，“空着手来？”
　　方执早已料到，笑道：“渝南的船不出两日就回来了，到时我叫人给你送酒来。”
　　“好好，这才好。”
　　索柳烟嗜酒，大多数时间里都微微醉着，偶尔还喝个酩酊大醉。之前万池园的听差之间传半夜闹鬼，深究起来，原是这文人不慎落水，因怕丢人，没有立即回纳川堂，在桥洞底下睡到半夜才回去。
　　酒的事敲定了，索柳烟乐得哼起小曲来，这一哼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因问：“听闻你近来常去柔心阁？怎么，有红颜知己了？”
　　一句话便给方执扣了顶帽子，方执好笑道：“你消息倒是灵光，早知道下次有事叫你去打听。”
　　“不是吧方家主，真有——”
　　“为琴而已，”方执自知清白，不愿无缘无故生出绯事，便不叫她说了，“听琴，非见人耶。”
　　“既有如此琴师，何不请回府上？”
　　方执动了动心，其实就算没有索柳烟提醒，她自己也早已想过这事。但想归想，总还觉得差点机缘。她思忖片刻，只笑道：“我看是你万斋仙人自己想听琴了？下次与我同去如何？”
　　索柳烟直呼冤枉，这个话题便告一段落，两人说说笑笑，走着走着就到了房中。
　　方执进了纳川堂，径直到索柳烟写字画画的屋子里。这里的长桌是方执专门找木匠在屋里打的，有半间大。上面层层叠叠堆放着一大堆废宣纸，只空出一点儿地方来，放着一幅未曾画完的山水。
　　方执走到跟前看，几乎也已经完成了，用三青赭石，唯有中景、远山还没有上色。她再往近看，果然还是，有屋有径而无人。
　　索柳烟从不在自己的画上画人，却总是留出人存在的痕迹。方执也问过这件事，那时索柳烟说，她只会山水，并不会画人。
　　方执虽不善水墨，却也知道山水画里的人物并不难画，便只当这又是索柳烟的诳言。文人多怪，对于索柳烟的嗜好、习性，她从不细究。两人君子之交，看似不拘小节，其实也颇有分寸。
　　过了几日，渝南的船回来之后，方执亲自跟着去了一趟济河，视察之余，也算能亲自教文程点东西。再后来行盐她就没跟着了，回来之后忙里有闲，有条不紊，投入梁州的事务里。
　　梁州盐政例会上，一如既往，大家对窝单交易的事闭口不言，还只说行盐途中的事。方执有意无意地盯了盯鲍友温，这人还是那春风得意的样子，不仅如此，发言的时候竟冲撞了郭印鼎一句。
　　他一顶嘴，方执又不动声色地看向郭印鼎，这人似乎愣了一下，接着拿着烟斗咯咯地笑起来，由他去说了。方执知道鲍友温好日子不长了，却也没有胜利之感，想到商务之间尔虞我诈，蝇营狗苟一丘之貉，反而感到些无聊。
　　窝单的事，方执没想到郭肖二人还真没再找她，上次下场，也真就一阵风似的过去了。她这才有些摸不到头脑，也这才发觉，自己其实唯恐分不到这杯羹。
　　除例行开会之外，酷暑刚过，人心躁动，方执也蠢蠢欲动，到处找人打探消息，顺便为以后入局疏通。
　　忙着调动这事，她也没忘了家务，在此之间，单单肆於前些日子叫她去卧松楼的事始终搁置。对肆於这邀约，方执心里总有些踌躇，平日里她可以视肆於于无物，但若这般到卧松楼去，倒像种探访似的。
　　直过了几日，肆於又暗暗请她，方执最终无法，先叫她回去，自己忙罢手边事，亦寻到卧松楼中。
　　在中堂离卧松楼不远，出了内宅，绕过镜湖便是。然方执走得颇慢，一面走着，一面忆起一件事来。这年春里，开江大典，一片喧嚣之中，郭印鼎讲了件奇闻。原是都州一位远近闻名的田宅商死了，怎么死的？叫兽吃了！
　　他说的兽并非山林野兽，而是“笼”里的“人”。在场一片哗然，立刻有人附和道：“那东西虽武功高强，却也太凶残些，叫‘笼’的地方，既将人养成兽，谁能说准不害人性命？”
　　“请个寻常武丁作侍卫便罢了，谁真去买什么兽——”
　　这人话没说完，便叫一旁邢江芝按住了。邢老板暗暗指了指方执，低声道：“她府上不正有一只，莫再说了。”
　　几人戏谈而已，赶紧住了嘴，一下又嚷到旁的话上。却看方执，始终默然望着江上飞彩，什么也没听见似的。
　　可是话听进心里，饶是装作不在意，也骗不过自己。方执不知郭印鼎口中传闻真假，却也不知，家里这温顺的於菟是否会有一日兽性大发。想来若非那嘱托，她又何必同笼染上关系……
　　正想着，她已到了卧松楼院中。肆於早就在等她，方执走进院里，瞧她动作，片刻便明白过来。原来肆於的木桩坏了，折腾这一番，怕是想要新木桩却不好意思提。
　　方执道：“不能用了？”
　　肆於一听，还以为家主不信自己，她抬手叫方执往后站了站，朝那木桩稍微一打，一个木臂便掉了下来。
　　方执笑道：“我明白了，这种事下次早说就好，或者直接让人和陆管家说，她会置办的。”她看着眼前这呆兽，却又觉得，这人根本不会有伤害她的一天。
　　肆於想了想才点头，方执又问：“知道陆管家是哪个吗？”
　　肆於又要点头，方执打断她：“开口说话。”
　　“知道。不高，挂一个金丝囊，帽子上有葱色石头。”
　　“是了。”方执又笑，她缓步到卧松楼门口，朝里一看，武器架上放着一把长柄刀，一根棍，上面还挂着一把剑。
　　“还有想要的武器吗？”
　　肆於一听这话，没忍住直接点了头。她走到武器架旁，拿起长柄刀来：“肆於练刀时，常想一把如此长、刀换成粗尖刺的兵器，家主可知其名？”
　　方执想了想，脑子里冒出长枪二字，她心里有了谱，便说：“我知道了，我叫人去找找看。”
　　她虽然教肆於说话，却几乎从未同她交流。她二人算不得主仆，所有纽带，也不过方执腰间那块镂空虎形玉佩而已，这玉佩是谁的，她肆於就是谁的，没有感情，甚至也谈不上义务。
　　兴许是为了佐证甚么，没头没尾地，方执问起她在“笼”里的事。她去买下肆於的时候只稍微了解一点，“於”是“於菟”一目的意思。每一目按照实力排序，肆於在於菟一目排到第四，因此得名。
　　“其他知不多，外出做事可能和其他门目的一起。记得有‘豹’、‘路’、‘?’，是这样念，但不知怎样写。”
　　方执想了想这几个音可能对应的牲畜，对于它们各自擅长的事也多少猜到一些。两年前她找到“笼”里时，引她的人说“於”这一门既能抗也能打，论单挑很难遇到敌手。她将肆於买回来，两年间她的表现也证实了这一点。
　　笼中兽不比普通的侍卫，其训练特殊，不必为人，只需将该练习的练到极致就好。其中方法实在有悖人伦，不为世俗所容，因此“笼”在大多数人眼里只是一个传说，真正有门路摸到那里的少之又少，摸到之后有钱买兽的更是罕见。
　　“您若没有带肆於出来，肆於就要参加新一轮的排，贰於刚刚死了，若再排肆於还活，就该是叁於了，”肆於没和方执这样说过话，方执一问，她就一直说下去了，“叁於很好，吃得好一点。”
　　说到这里，她突然笑了笑，又有点害羞似的把笑收回去了。其实方执不确定自己还要不要听下去，但肆於抓紧接着开口了，方执没打断她。
　　“不……肆於没有因为不用上兽场就不练。跟您回来，该怎样练还是要怎样练。”
　　留在於目的资格是通过和真正的於菟战斗获得的，若没有能徒手打死成年於菟的能力，那就只好死于虎爪之下。
　　说到这里，方执叫她停下了。
　　一个多月之前，金月和她说感觉到了肆於的变化，那时方执反问她：你知道人和牲畜的区别吗？
　　金月答了一大串，方执说：“是交谈。”
　　能听懂话、学会说话、能看懂文字、能交流，这会让一个自我认知为兽的人逐渐成人，肆於的变化就在其中。
　　方执教她语言，是想让她发挥最大的价值，而不仅仅是一个战无不胜的兽。可是交流会让人产生情感，感情，是她们二人之间不必要存在的东西。
　　因此，方执虽教她说话，却从不和她“交流”。这天发生的这些，其实是第一次。
　　方执及时将她叫停了，并再次告诫自己不要对一只护卫犬有多余的情绪。肆於身上虽有她要找的秘密，可说到底，她也只是个笼中兽罢了。
　　“你要的东西我会叫人送来，日后要开口说话，你可知情？”
　　知情二字一出，她二人又是主仆而已。肆於猛地直了直身子，恭敬送她离去了。
　　第二日傍晚，方执差陆啸君、陆啸君又差了个伙计，将肆於的东西送了进来。练功桩崭新而结实，武器红缨如血、寒芒似龙，拿来的书有寓言、江湖故事，还有一本带画的武器大全。肆於细细地翻找，从上面认出来，她要的武器叫长枪。


第9章 第八回
　　急女好义相救榜首，暗度陈仓巧弄鲍驴
　　却说方执身在梁州，公务之外、琐事之余，又去听过几次琴。这日去时，素钗恰巧在待旁人，方执便问了问是否还有技精的琴师得闲，秦阿嬷却说：“她这就快上来了，您要是不急……”
　　她没说完，是觉得这句话太不知分寸。她赶忙请了罪，接着就要将其它门类的一等琴师介绍出来。不料方执却道：“罢了，等一等也好。”
　　“诶，诶，小的叫人给您沏茶。”秦阿嬷喜从心来，当即就要转身去叫人。
　　“不必了。”方执叫住了她。她来柔心阁不喜吵闹，几个下人围着她转来转去，她看得心烦。
　　秦阿嬷“奥”了一声，已明白她的意思，便顺从道：“那您稍坐一会儿，小人来为您沏吧。”
　　方执的确没有等太久，三盏茶的功夫，素钗便到了她这间来。素钗一来，在屏风后面微微欠身，便在琴前坐下了。
　　一般这时候方执就开口了，可今日素钗迟迟等不到她说话，只好先一步问：“方总商，今天想听什么？”
　　方执道：“不急，再等两盏茶吧。”
　　素钗一顿，接着轻轻嗳了一声。她何尝猜不到方执的用意，她垂颈看着自己已经弹得发红的指尖，心头一热，缓缓合上了眸。
　　两盏茶。她们也不说话，一里一外，就这样沉默着。素钗闭着眼，外面的任何一点声音都听进心里，茶杯拿起、放下，倒茶的水声，以及藤椅细微的吱呀声。
　　她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真正“认识”外面这个人，又或许，能有现在的关系她已经感到幸运。她深知商人无心，却还是会为方执释放出的一点点真挚动容，可她们之间，又何止一面围屏那么远呢？
　　也不知是不是体恤琴师的疲劳，方执这回只坐了半个时辰。秦阿嬷跟着方执走了很久，一直到柔心阁门口，她还要再跟着似的。
　　方执察觉到她的异常，便停下来问她：“何事要说？”
　　秦阿嬷四下看了看，颇有些逾矩地将她带到了一旁，开口先请罪道：“方总商，今日叫您等她的事，还请您恕小人无礼。平常日子断不会这样坏规矩，只是……”
　　说到这里，她狠狠叹了口气，将脸别到一边，不敢看方执：“不瞒您说，她呀，就要被强娶走了。”
　　方执决没有想到她要说这个，心里随之闪过一阵诧异。霎时间她也有些分不清，她后悔没快些做出决定将素钗带回去吗？
　　她纳闷道：“柔心阁不是买人身权的地方，素姑娘不想嫁，又为何要允？”
　　那嬷嬷又叹了口气，只道：“您有所不知，素钗命苦，是半年前叫阁中掌柜捡回来的。如今那人家给的礼数颇高，掌柜暗表其意，素钗念其恩德，饶是心里不肯，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方执心里五味杂陈，秦阿嬷这个时候和她说这些，大概是想让她出手相救。单论财富她比得过，可这种事哪有看起来这么简单呢？梁州盐商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这种横刀夺爱的事，谁敢做得毫不生怯？
　　就算再退一步，她心中无爱却将素钗迎进私宅，像什么话呢？
　　“是谁家要娶？”方执还是先问。
　　秦阿嬷看着她，用口型道：“鲍。”
　　方执的心猛地一紧，阿嬷没看出她的情绪，接着说：“他不是发了一笔么。那人其实也不用心，只因为有一次来被人笑话听不懂琴，就扬言要将素钗娶回去。小人当他信口胡说了一句，谁知道……”
　　方执的眉头蹙在一起，她一面听一面盘算，阿嬷说完，她已算好八成。她心思沉重，又问了两句便告辞了。此事不可儿戏，要做决定，还得自己细想一番。
　　当日黄昏，她带了一盒上好的徽墨，没有声张，独自一人乘车去了郭府。郭印鼎正在房里写字，听闻方执拜访，不免觉得诧异。他一面将人请至待客厅，一面猜测方执为何事而来。
　　他顶多猜到窝单的事，他和肖玉铎有意晾着方执一阵，算起来也快发作了，如今方执来了，比他想的还早些。他笑呵呵地迎着，万万没想到，方执直奔主题，开口便是要成亲。
　　见他不甚明白，方执便将鲍友温的事说了出来，只不过倒果为因，说成是鲍友温横刀夺爱，而她自己早已有所打算。
　　“近日正是运盐时候，方某本金皆入，尚且不能周转。前几日又逢捐输修城墙，这才怠慢了这事。原想再等一等，不料鲍老板插了一脚。”
　　郭印鼎也是个通透的人，说到这里，他就猜到了方执为何来找他。两位总商对彼此的意思心领神会，话不需说完也已领悟透彻。
　　方执拿出那徽墨来，郭印鼎倒是有些意外。这徽墨素有“一两墨，一两金”的称号，产量颇少，也不知方执从哪里得来。
　　都是精明人，方执既已拿来，郭印鼎也不推辞，只是笑得堆出褶皱来，两只眼睛愈发油光：“好啦，吉日何时啊？”
　　郭印鼎嘬了一口烟，他面上笑，心里有三层原因。一是为那好墨，二是想到方总商竟也难过美人关，第三，便是正好可以顺手敲打一下鲍友温。此事于他郭首总，当真是何乐而不为。
　　方执道：“明日一早就办。”
　　郭印鼎笑着点了点头，又问：“方总商不下请帖耶？叫老朽也沾沾喜气。”
　　方执却道：“此事各方关系颇深，实在不宜声张。若郭总商有意，方某单请一席，倒也两全其美。”
　　私事公事，方执向来分得清，事已聊成，就什么也没多提。这次路过柔心阁时她并没有停下，只是掀开竹帘远远看了一眼，那柔心阁雕梁画栋落于东市，这么多年似乎从不曾改变。她和这里原本泾渭分明，不出半年，竟然就要有这一般联系。
　　驶过这条街，方执放下竹帘来。马车晃晃荡荡，在这回府的颠簸中，她脑子里仍有乱絮缠着。可想到最后，她脑中只剩了一个念头：无论如何，这已是她能做的最好的事。
　　当夜，秦阿嬷收到一封信，却不知是谁送来。柔心阁夜晚繁忙，问是谁收的、是谁送来，左右都问不出来，她只好先拿回去。可她不识字，打开之后，只认得上面“素钗”二字，她心一惊，猜到大概是方总商之意，又后悔自己刚才声张。
　　自那鲍老板找上来后，素钗的日子便过得很马虎，她虽早知宿命如此，却到底孤影自怜。秦阿嬷进来这会儿，她正在镜前无声坐着。
　　秦阿嬷开门见山，拿出那信交给她：“你先别扰，我瞎字不识，你看看这是谁的信？”
　　素钗拿了信，先叫上面的“素钗敬启”震了一震。她好生坐到窗前，将信笺细细拆了。里面薄薄一张开化纸，字儿是蝇头小楷，清秀娟丽，看得毫不费力。
　　就着红烛一行行读过去，素钗心里既像填满盐水似的咸涩，又像熏了火一样迷蒙。她看完，在最后一个字上顿了良久，迟迟没有开口说话。
　　阿嬷在她对面等得心急如焚，只见她双眼泛红，却不见她说些什么。忙问道：“说了什么？是方总商送来的吗？”
　　素钗点点头，将方执准备从中相救的事一句话交代了。这封信是方执送来问她意见，倘若素钗不愿，就赶在子时前随便送件东西到方家，若素钗愿意，就不必回信，等她明日来接。
　　秦阿嬷也有些动容，商人假心，历来厮混阁中，说要许订终身便千百个不愿意。她找方执说那句话实为无奈，没想到真……
　　她说这番话，素钗自顾自收了信，她手上叠着，也不知听进去多少。阿嬷说完，她们又静了良久，素钗不看阿嬷，只看窗外孤月，自吟道：“其月虽有瑕，感此付今生。”
　　素钗辗转反侧，一夜未眠。她忐忑，为自己往后不可预料的日子；她自扰，为眼前这看似可选、其实又别无可选的选择；她自怜，为自己漂泊异乡，身在污泥里却仍然身不由己……除此之外，真正让她无法入眠的，却是那百般愁绪里的一丝期盼。
　　第二日她起得颇早，先将玉琴、笛子、客人送的首饰字画，还有一点自己的私物收拾好。这时候柔心阁已经传开她要走的消息，弄妆的、帮忙的都挤到她这里来。前几日肖玉铎才从这里迎了一位，如今又逢喜事，柔心阁上上下下尽是热闹。
　　素钗在铜镜前坐着，她一宿思虑，面色难免憔悴。可她只是略施粉黛，无意去遮。方执信上说“一切从简”，素钗心里明白，出手相救而已，自不必违心做戏。
　　人头攒动，素钗始终只坐在镜前，心里还有些发晕。至少眼下，她不想管身边任何的事，她只等秦阿嬷上来，告诉她“是时候走了”。
　　所有的愁思，在这须臾的嘈杂里只剩下要见到那人的紧张。这么久以来，她的脑海中已有千万个方执，却不知真正的方执是什么模样。
　　她的一生大起大落，却都少有这样心跳如雷的时候。她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铜镜，思绪早已混沌成一片。
　　巳时刚过，人声忽然乱了起来。外面吵吵嚷嚷，素钗的心好像要往外蹦，接着隐约听到一句“方总商”，她的心仿佛停了一下。她突然希望这等待再长一会儿，却又想干脆见了面。
　　但事情并不会等她想好再继续，在她尚且纷乱的时，只听到——
　　“素钗！快——”
　　也不知谁喊了一声，素钗猛地一醒，登时朝门外看去。她的心像花瓣一点点颤动，她眼瞧着，那一堆姹紫嫣红的衣服挤成斗艳的花，眼瞧着，那一堆喧嚷的人色拥成声浪。
　　她心想这可完了，这么多人，怎么分辨出方总商？她心里慌张，却见一位干净俊美的年轻女人紧接着走了进来。那人梳着一头简式凤髻，穿着一件印花滚边的藕荷色长袍，站在那儿，像一根竹似的那么清秀，长袍直直垂着，轻荡一下，便也随之定了下来。
　　素钗一见她，心竟静了下来。她看方执，方执也看着她，吵闹中她们匆忙交换了目光，素钗的心又砰砰跳了起来。
　　“收拾停当了？”这是方执向她说的第一句话。
　　素钗点点头，轻轻挽上了方执的胳膊，她们两人走着，后面拿东西的自跟上去了。
　　素钗不知道叫掌柜满意究竟要花多少银子，只看见柔心阁的一众人都笑红了脸。跟在方执后面，她不知道面前这个人心里在想什么，只是在这一刻明白了自己的心。
　　她就这样没有记忆便坐在了车里，雅阁是那样大，马车却这样小，她和方执对坐着，膝头几乎要抵在一起。这么久以来只能隔着围屏相见的人，就这样和她对坐在了马车里。
　　方执原本朝外面看，离开这条街，便看向素钗了。马车左右颠簸，她却始终从从容容的，安抚一样，她开口道：“想请姑娘来舍下做琴师，多有得罪。”
　　素钗能想到她说任何一句话，就是没料到这一句“多有得罪”。她很轻很轻地摇头，一直摇头，也不知为什么，两行泪不由分说地掉了下来。
　　泪眼朦胧里她仍看着眼前的人，好几个瞬间她都以为方执会向她伸出手来，可最终什么也没发生。细腻如她，此刻倒莞尔一笑，她心如明镜，泪滴啪嗒一下掉下来，仿佛落进她心里。
　　她不必自欺，那围屏看似已不在，真正变了的却只有她自己的心。然而一切已经如此，她像一直以来那样轻轻巧巧地接受了每件事的发生，轻轻巧巧地，看看这个世间还要待她如何。
　　这边接亲的马车已驶离东市，那边鲍友温还没离开郭府。他一大早得知方执从中抢人的事，正欲往柔心阁讨个说法，却被郭印鼎一封口信叫走了。
　　若是平常小事他便推辞了，可郭印鼎的听差见了他便说：“我们家老爷说川北的引岸不保了，叫鲍老板速去府上商议。”
　　川北是鲍友温的摇钱树，他怎敢弃之不顾？他不明所以，既觉得川北不可能无故丢了，又觉得郭印鼎说的话还是有些分量。于是满腹狐疑，火急火燎地，还是先往郭府去了。
　　见了郭印鼎，他甚至没想着坐下，只站在堂中央，满头是汗：“郭总商，你怎么说川北失了呢？”
　　“先坐，先坐，”郭印鼎笑着安抚他，吩咐家丁道，“来，沏茶。”
　　鲍友温百抓挠心，坐立难安。郭印鼎故意熬着他，慢悠悠地抽烟。等到鲍友温终于忍不了，站起来质问他川北哪里丢了、怎么会无缘无故丢了的时候，他才狠看了鲍友温一眼，道：“蠢驴！你行盐川北，尽失民心。她方总商布药川江、川北，解民于倒悬，正有趁机吞了川北之意，只是找不到时机。今日你若要去那琴楼阻拦，岂不给她良机折腾一番？”
　　鲍友温愕在原地，脑子里其实还没捋清因果，却已被他的气势吓到。
　　郭印鼎不再看他，抬眼朝堂外的四方天看，接着说：“和政一年，方家领皇帝命为商梁州。鲍老板，你也算阅历不浅，敢问，你见过哪个商人‘领命’从商？她方家的底，你敢探，可不要将老朽搅进去。”
　　鲍友温结巴半天，好像刚有些头绪，准备要说什么，又被郭印鼎悠悠地打断了：“好啦，你别怪郭某今日强横，说到底你是郭某手下的人，你若真碰了钉子，某定还要跟在后面帮你周旋。只是鲍老兄，梁州盐商四足鼎立，总还融洽，为了一个弹琴的，何必呢？”
　　他吐了口烟，接着说：“你近日红火，某无意泼你冷水，但有个道理不能不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想要为商一方，最重要的是找平衡。官商之间的平衡、商人之间的平衡，还有商人和百姓之间的平衡。
　　“盈损只是一时，能在这些平衡里稳住自身，才是从商之道。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 ，此卖盐邪？此执棋耳！”
　　他这一番话半真半假，恩威并施，鲍友温听完方才幡然醒悟。这些日子他得意忘形，还以为自己不日就能和几个总商一较高下，可如今郭印鼎这些话，却是他从未想过。
　　“听说你爱吃驴肉，舍下正有些上好的齐驴，已叫人送到你那里了。回去就别扰啦，走一日看一日，自己发展了，什么样的人没有？再者说，指不定咱们先得了那少家主的川江呢？”
　　他就这样咯咯笑着，将鲍友温打发了回去。
　　鲍友温出了郭府，也不坐车，痴痴地在路上走。他觉得“受教了”，细细琢磨郭印鼎的话，却也想不出具体学着了什么。他走啊走，走过这条麻桉街，那些话已记不住几句，唯剩下劫后余生的惶恐，和回家吃驴肉的盼望了。
作者有话说：
《醒世恒言·卷一》“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三国演义》《隆中歌》“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
万池园角色收集进度+1


第10章 第九回
　　郭府正堂闲话浅论，思训山庄漫步尽收
　　话说方执这一日接来素钗，于思训山庄而言该是大事，可她给家中主管的话是:要接一位琴师回来，也当作门客一类，不必大张旗鼓。
　　她此番扰了鲍友温的好事，不能不先有个理由，这才说自己爱之心切，叫人们知道她无心同鲍友温争抢，只是情不自禁。然而世上的事也没什么确凿的，她此番并不设宴，日后再囫囵一二，渐渐也就将这事揭过了。
　　况且，她心里有别的顾虑，就算有意热闹一下，也不愿以此为契机。她只怕素钗心有期待，到家之后难免心凉，于是在车上便袒露心扉，表明歉意：“外有鲍友温等人看着，内有盐务琐事缠身，方某无意张扬，如此仓促，还望姑娘不要见怪。”
　　她这话其实半真半假，两个理由信手拈来，真正的顾虑还是叫她隐去了。那顾虑无关盐务、无关商圈纠纷，只关乎她自己。
　　素钗不在乎这些，唯摇头道：“素钗身陷囹圄，方老板能出手相救已是大恩，若是还有所求，实在有些不知分寸了。”
　　方执被她一句话说得更羞愧，她觉得不论暗里如何，明面上的确是接人回家，按理来说也应该拿出点排面迎接。如今素钗这样温文，她更是含歉：“不过方某已叫人腾出院子来，丫鬟、厨子也已经配好。晌午一过我要到盐号去，自有人带姑娘逛逛舍下。”
　　如此这些，素钗已觉做得太多，她连连推辞，不想这样麻烦方执。方执却摆一摆手道：“实乃举手之劳。”
　　两人到了万池园，几个听差、丫鬟、老妈妈早已等好，接人卸东西之事，自不必说了。
　　方执说要去盐号，其实是去了郭府。上次肖玉铎朱单不能周转，叫她出手相助，虽说事情早已了结，可她以为没这么简单。果不其然，昨夜她刚准备歇下，公店那边就发作了。
　　原是她名下的朱单并没有完全提出来，混了一引滞留公店，那晚的交易中才有人看出这是方家的东西，因是知道方家下了场。
　　方执握有窝单二十万引，若预支五年朱单，也有一百万引了。她下场与否，足以将暂时稳定的窝单市场动荡一番。于是，就因为这遗留的一张薄纸，一夜之间，窝单的价格又扑朔迷离起来。
　　方执得知此事，一点儿也不惊诧。这正是那郭印鼎能用的计谋，肖玉铎能耍的招数。她接着将迎接素钗的事有条不紊地办了，等到尘埃落定，才往郭府去。
　　郭肖二人，还有些个散商，早已在郭府相聚。他们一面等着方执，一面也讨论买卖的事。
　　方执一进来，这些人都立刻要说什么的样子，却叫肖玉铎抢先道：“我说什么，你们都说她洁身自好，狗屁！还不是抱得美人归，把正事都耽搁了？”
　　方执呵呵一笑，向各位作揖，却道：“这倒怪了，方某没收到请柬，怎么算耽搁正事呢？”
　　肖玉铎哈哈大笑，郭印鼎这才想起来她还迎了亲，便将此事两三句话带过，在场几位商人连忙作揖道喜，方执也一一谢过。私事公办，没人多嘴。
　　方执心里惦着正事，因笑道：“肖老板为了诈我，真是煞费心机。方某今早知道消息，憋了一路的话，也不料一进门先被你调侃了句。”
　　如是，她坐在郭印鼎一旁，终于将人们心知肚明的事点了出来。肖玉铎倒真收了他那笑脸，认认真真请了个罪：“君子可欺以其方 ，肖某使诈，也非得是方总商的气量。”
　　郭印鼎是梁州四位总商之首，亦官亦商，就算也从中作祟，却不肯舍面道歉。唯笑道：“方总商，你不下场，这梁州的天怎么也打不开。”
　　方执被他恭维一句，却完全明白这仅仅是因为她手里的窝单。梁州问家从不过问这种邪门歪道，方家再不入局，怕真的施展不开。
　　都是生意人，她也不多周旋，只道：“方某并非不敢一试，只是……”
　　她往天上指了指，国法昭昭，就算不像她一样迫切想接近皇帝，也应有些打算，是不将此法放在眼里，还是决计以身犯险呢？
　　郭印鼎心里拐了好几个弯，最终笑着磕了磕他和方执之间的茶桌，用那烟斗尾巴，慢慢写了个“赵”字出来。
　　方执心里一惊，郭印鼎刚写一个横她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梁州炒窝猖獗，定有朝中显官相助。只是她没想到，插足的竟是赵缜。
　　又是赵缜。此人乃当朝从临政史，且不论武官，已堪称朝中二人之下。他这官职与盐务并无干系，私底下却处处插手，方执同他早有些渊源，因是看见这个赵字，背上已起了一层冷汗。
　　她顿了顿，转而笑道：“方某已将纸朱银税纳好，公店那边，还请郭总商引荐一二罢。”
　　局面已经打开，她再不上路，怕就没路可走了。
　　却说方执这边拐弯抹角了一个下午，那边思训山庄里，陈妈妈和红豆二人，也已带素钗逛了一个下午。
　　万池园虽只是私宅，却一点儿不比衙门小。梁州盐商喜爱园林，又因财力深厚，到处找文人能士为其设计园林。计自南曲门直抵绵刃山，两岸数十里楼台相接，无一处是重复。
　　方书真方儒诚夫妇皆爱水，因此，万池园集天下之水景，湖、流、溪，甚至瀑布兼有。园中水常年流动，引自衡湘又流入衡湘。水中藻荇交横，动静兼有，鸭是宫廷池中的凤头鸭，鹅是从黑江带来的黑天鹅；水上桥、折、亭、廊……凡能建于水上之景，皆纳于万池园中，其中万般关联，星罗棋布，美不胜收。
　　景色之中，又有宅院十几处，山石依水而生，草木傍水而栖。春有百花争艳，夏有榆杨成荫，秋有枫林尽染，冬有傲雪寒梅，花草论季而换，四季皆有美景。
　　素钗来时匆忙，只记得进门便是一处上水石，似乎走过了几座桥、几条廊便到了这个院子。
　　此院靠东有一间起居室，名“看山堂”。屋门正对着一处片石山，下有一片小湖，假山里有暗溪，莫约能听到流水喈喈。站在院中看，北侧是一个月亮式的院门，南侧花木背后是一个小廊，连着一个小亭子，牌匾已被人摘下，等她亲自再命。
　　到看山堂里，三个小间由木窗隔开，最左最右放着一高一矮两张床，另有雕花楠木妆台、金丝镶花铜镜、脂玉香木四脚圆桌、三面苏绣镂云围屏等等陈设，看着极新。窗开东墙，朝外看去，便是远处矮矮的一层山。
　　整个院子幽静淡雅，清香怡人，家丁来来往往地帮忙收拾东西，素钗坐在交椅上，望着那远山，心中五味杂陈。
　　方执为她选的丫鬟名为红豆，年龄和金月差不多大。她服侍素钗用过午饭，便叫她先好好休息一番。
　　素钗已坐在床上，房那边的矮床被木架遮蔽得不大能看清，但她看着那边，问：“你住在那儿么？”
　　红豆点点头说：“但若您不习惯，小人就住回走马楼，每日一早过来，晚上再走。”
　　“不，”素钗摇摇头，看着这小丫鬟的一双眼睛，笑得温和，“没那种意思，我喜欢你，这样住着我也不怕，你也方便些。”
　　红豆被她盯得红了脸，忙点点头说：“诶，那您休息吧，等您起来了，小人和陈妈妈带您逛逛这里。”
　　素钗颠沛至今，对床褥早已不挑，更何况这里收拾得已相当舒适，她躺着床上，堂内清风徐徐，一合眼便睡了过去。莫约半个时辰，她起来简单收拾了一下，由陈妈妈和红豆引着，走出这月亮门去。
　　来时匆忙，她仓促见识了这宅子的一隅，心中却已生出无限的好奇。此刻方执既派人专门带她游览，她倒希望能逛得仔细一些了。
　　从她的小院出来便是一条短径，石头铺成，两侧竹林。万池园廊、径皆有，雨天走廊，晴天走径 ，两处相宜。再走过一片小坡、一座平板桥，便到了一处高地。素钗甫一上来，顿觉秋高气爽。
　　红豆跟着她，却并不常常说话，还是陈妈妈介绍道：“这边的蝴蝶廊，往西北是戏台子、澄湖，再往里走便是平时戏班子起居练习的迎彩院；往正北是碎湖、从书阁，赶上好天气，家主便出来在那从书阁旁的静心亭读书。”
　　素钗朝她说的方向看，只见西北边果然有一片大一些的湖泊，水面宽阔，水波不兴，心想大概就是澄湖了。再看正北，那湖小一点，只是波光粼粼，一处霞光、一处皓蓝、一处枫红、一处山石，好像打碎了的镜子一般，也不知如何为之。
　　“南面便是内宅，”陈妈妈指着南面的高墙，一边走一边说，“一共有三趟院子。西边一趟是我们下人住的地方，还有一些闲院，中间一趟先是两个会客厅，最里面便是家主的起居室。”
　　东边一趟就是看山堂所在的地方，因她们刚从那里出来没多久，陈妈妈没再介绍。
　　素钗点头应着，跟她下了高台，沿着廊往西走。她路过一片镜子一样的湖，又路过拱桥、碇步桥若干，所过之处不是暗流便是小溪，水势时而平缓时而湍急，当真是怎么看都不腻。
　　“北边这就是戏台了，对面那个亭子名秋云亭，下面的大亭子和空地，是家主平时待客听戏的地方。”
　　素钗往右手边看，一个遮了一半的亭子坐落于澄湖中央，四角飞檐，红绿相宜。后面有一个窄桥，再北面似乎还有假山，她看不清了。她早就听说方家班在梁州独占鳌头，如今看着这个戏台，竟也生出一丝看戏的妄想，想听一听这里的戏有没有家乡自己听过的好。
　　她难免自嘲一笑，想到红豆和陈妈妈还在身侧，便只在心里念了一句流水落花。
　　三人接着走，她们绕过一处小湖，到一个浓荫拐角，这里还是回廊，陈妈妈并未介绍，素钗却被梁柱上的雕花吸引了。
　　柱子上主体是两人论道，其背后祥云纹、如意纹、貔貅纹层次分明，经典雅致，另有蝙蝠、兰花点缀在侧，精雕细琢，独具匠心。再往上看，柱子顶端悬雕两只凤凰，张开成角，连接着拐角两端的廊梁，凤首昂立，展翅欲飞，更是栩栩如生。
　　素钗心想，这万池园里回廊众多，拐角数不胜数，若是每一个都这样费心，不知要花去多少精力。可她接着走着，后面所见技艺有过之而无不及，便从心底里感慨方家之底蕴。
　　绕到内宅，陈妈妈并未带她进甬道，只是站在西墙边说到：“前面便是走马楼，这旁边是祠堂，祠堂后面有一间卧松楼，是家主的贴身随从在住。”
　　素钗站在祠堂边上，忍不住看了看，这祠堂杂草丛生，不像是常常祭拜的样子，东墙上盖着厚厚一层爬山虎，已看不清原本的壁画。她心里疑惑，因问到：“家中可是不常祭拜？”
　　陈妈妈摇头道：“宗祠在东南角，供奉老家主排位。这个祠堂另有它用，老家主还在时养了一批术士，将这里用作会厅。少家主不信这些，老家主去世后，这里便荒着了。”
　　素钗莫约觉出她叹了口气，但此事实为方家私事，她便只点点头，不再问也不再看了。她们三人又往北走去，秋云亭、迎彩院等等一一逛过，路过纳川堂时，恰好遇到索柳烟回来。
　　陈妈妈和红豆停下来向她问好，素钗也欠身行了个礼。那索柳烟刚从外面回来，还不知今日之事，也并不认得素钗。她上下打量一番，只见这人身着青蓝竹布对襟长衫，头上用一根素银钗挽着随云髻，清秀玉立，素净典雅，以为是哪家的小姐大驾。便问：“敢问姑娘尊姓大名？是哪个府上的千金？”
　　素钗应她：“无姓无名，本是柔心阁的琴师，嬷嬷取名素钗。”
　　索柳烟一听“柔心阁”，酒都醒了一半。她睁了睁眼，心想那方执前几日还说没有想法，怎么转眼就把人迎回来了？她明白方执的为人，知道素钗大概不是以妻妾名义进来，便也作揖道：“原来是琴师，久仰久仰。”
　　素钗看这人不拘小节，没想到她还有如此态度，便更是客气，扶着她的手叫她直起腰来：“您真是折煞素钗——不知姑娘尊姓？”
　　“敝人姓索，名柳烟。”索柳烟嘿嘿一笑，不知怎么，没能将她那套“万斋仙人”搬出来。
　　素钗在心里细细记住，索柳烟又道：“真是妙极！在下听闻柔心阁新来了个玉琴第一，早就想去长长见识，可惜一把琐事，哎呀……”
　　素钗已进柔心阁一年还多，一年算不上短，有意来的人怎么都能有机会到了。她心里明白这是索柳烟的客气话，但明白归明白，还是很感激她的好意。
　　她欠身刚要开口，便听到身后有人接嘴道：“我说哪里也寻不到人，原是叫你截到这里了！”
　　这两人连同陈妈妈、红豆一齐转过头去，只见一人在九曲桥上快步走来。素钗心里正纳闷，便听到身旁陈妈妈笑了一声：“哎哟，这下可热闹了。”
作者有话说：
《孟子·万章上·校人欺子产》：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其非道。
思训山庄布局有参考扬州何园、个园。


第11章 第十回
　　看山堂对坐诉心意，旧祠堂独立忆曾经
　　四人齐齐看去，来人正是那方家班名角儿花细夭。
　　索柳烟先被她抱怨一句，笑道：“怪只怪我等投机，你当如何？”
　　细夭已下了九曲桥，陈妈妈也说：“你这么不赶时候，我们才从迎彩院逛过来，也不见你在迎彩院呢？”
　　素钗见女孩身姿不凡，又听说是迎彩院的人，便猜到她是戏子。她心里奇怪，这三人一个门客、一个老妈妈、一个戏子，本应毫不相干，看起来却很是相熟。
　　正想着，细夭已像个花蝴蝶似的飞到她身边了：“一早就听说有琴师姐姐要来，倒霉是我，今天师母叫练静神功，这会儿才跑出来。”
　　她声音脆甜，说话也好听，可是上来便说这么一句，素钗竟有些不知该回什么。还是索柳烟揽过细夭，介绍道：“这位是方家班的当家花旦，名为花细夭，相当受方家主宠爱，姑娘就把她当家主的千金罢。”
　　听了后半句，细夭伸手就要挠她，索柳烟被挠了两下才抓住她的手，又笑：“我看你这样子，还是更像她方执的小花猫。”
　　细夭更恼，奈何索柳烟有些二流招数，细夭怎么也斗不过她。陈妈妈和红豆有日子没看这两人拌嘴了，这会儿都乐得笑个不停。
　　素钗对索柳烟的话不敢信，将信将疑地看着陈妈妈，后者了然，解释道：“细夭呀，确实是方家班的名角儿。可家主也才二十有四，花细夭已经十六岁有余，无论如何也不能当女儿看呀。”
　　素钗点点头，不再说什么了。眼前二人闹着，身后二人笑着，她心中感慨万池园之融洽，却又不禁想到，原来方总商还有这些人簇拥着。当此之时，这份热闹竟映照出她心里的凄清。她忍不住想，自己若要将这样的方执妄自当做知己，才真是不自量力。
　　那二人闹够了，细夭挣了双手，又跑到素钗身边来，素钗一顿，心里的想法就停在这里。
　　“琴师姐姐，你住在哪？我改日去找你听琴如何？”
　　素钗笑着点头，告诉了她自己住的小院。细夭又要开口，只听有人从碇步桥上跑来，喊到：“细夭——红豆——”
　　素钗心想怎么还有人来，看景还好，第一天过来便这样交际，于她而言实在有些疲乏。她转头看去，只见来人穿着一身白底印兰花的轻布长衫，看着六成新的样子，便猜这该是个丫鬟。
　　“金月？”红豆见她来，又朝她身后张望了一下，却没见到家主的身影。
　　“索姑娘，素姑娘，陈妈。”金月跑得气喘吁吁，行了个礼之后便说不成话了。在场唯有陈妈催了她两句，等她稳下来，才终于说：“家主听闻素姑娘被截在这里，叫我来向你们借人。”
　　这句“借人”她说得无心，却有人听得有意。索柳烟挑了挑眉，想和谁相照一下，却发现在场没一个合适的，只好干咳一声问：“她人呢？”
　　“她在看山堂那儿等着了。”
　　素钗听到这里，便已归心似箭。可她没展现出分毫，还是等索柳烟先道了再见，才和红豆、金月三人往看山堂去了。
　　陈妈妈没再过去，直接回了走马楼。细夭本也要跟去找方执，可她看了看索柳烟的眼色，明白家主是有正事，只好乖乖待在这文人跟前。那三人极快地走了，看着她们隐入景中，细夭才道：“我想和她玩，家主平日会叫她出门么？”
　　索柳烟已松开她了，往碎湖边走了两步：“谁知道她。”
　　她捡了个扁平的石头往湖面上一抛，这水漂打得相当漂亮，石头从枫叶红跳到天空蓝，又跳到晚霞彩。花细夭在她脚边蹲下了，歪着头说好看。
　　“教我吧。”
　　“不教。”
　　又一个石头蹦出去，碎湖上荡起一圈圈涟漪，索柳烟接着说：“中秋的戏练好了么？还学这个。”
　　细夭把头埋在腿上，闻言笑道：“只等你们叫好咯。”
　　她想了想，这便要回去练功。索柳烟却道：“既已练好了，还练什么？你这般远近闻名，练到何时是个头耶？”
　　她无非逗逗细夭，然这戏子好似早就想好了回答一般，认真道：“师母说要唱给天子听，天子说了好，那才算好。”
　　索柳烟一愣，半晌不禁哈哈大笑，还想多问几句，细夭却已蹦跳着跑了。
　　这边她二人谈天之际，另一边三人已经走到，素钗远远看到一人在月亮门外站着，惊讶一瞬，便上前来先一步开口道：“方总商，怎不进去？”
　　方执摇摇头，也没说为什么，只是随她进了院。两个丫鬟对视一眼，都觉得不进去的好，便在外面石头岸上坐着聊天了。
　　执钗二人进了看山堂，坐在两把交椅上。方执觉得缺了些什么，一想，原是两个丫鬟都没进来，也没个人沏茶。她在心里笑笑，也罢，刚好敞开了说。
　　她问到：“不知你习性如何，便让她们按平常的方法布置了，还习惯吗？”
　　素钗点点头，起身又要行礼：“今日匆忙，未能好好谢恩，方总商——”
　　方执也起身，扶着她将她打断了。素钗直起腰来，两人面面相觑，方执低头一笑，先松开了她：“家里人都叫我家主。总商老板的，以后不必叫了。”
　　她叫素钗坐下，接着说：“虽说叫你来做琴师，但不想弹便可以不弹，全随心意，不必勉强。”
　　素钗心里有热泪涌上来，她轻轻摇了摇头，说：“素钗明白您的好心，可也知道自己的本分，该做的事不会推辞。”
　　堂里很安静，竹帘卷着，木窗也抬着，唯有阵阵清风穿堂。微风正好，可说完这句话，素钗的耳朵却飘上绯色。
　　她表面不经心，实则很细致地看着眼前的人。方执长得不像任何一种商人，她面容周正，额头饱满明亮，鼻高颧丰，下颌方正分明。如此皮贴骨的长相叫她显得有些英气，可她却长了一双含情目，柳叶眉间发，桃花脸上生 ，又叫人觉得有几分柔情。
　　素钗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的欲言又止让这份安静愈加焦灼，也不知是适时还是不合时宜，方执在这时候将金月叫了进来。
　　叫完金月，她话锋一转道：“方某俗务缠身，虽一墙之隔，也难免有照顾不到的地方。红豆是某专门选的，识大体懂礼数，姑娘平日有什么事，可以安心托给她。
　　“园中除几处私宅，可以任意去逛。节日、请宴时家里开戏，平时若想出去逛逛，便叫上一两个家丁同行，安全些。在外面可随意交友，不必为方某谨慎，只要不违反律法，无一不可说，无一不可为。”
　　茶杯放在面前，素钗却不动。方执喝了一小口润润嗓子，接着说：“万池园每日来往几十人，姑娘不必在意，唯有那小花旦可能扰到你院里来，若嫌她烦，不叫她再来就好。”
　　素钗摇摇头，听罢这番话，竟不知怎么应好。
　　方执心里有愧，觉得素钗来的第一天她理应相陪，便又多坐了一会儿。她其实还要说过中秋节的事，因是能弥补了今日没有热闹，可她想了一想，又觉得现在搬出过节盛会来多有刻意，便不再说了。
　　再过一会儿画霓到这边来了，她并不进来，只叫红豆进去知会，阜阳山的李三保来访，已在紫云厅候着。方执便辞了素钗，径直奔紫云厅去了。
　　却说方执奔波一天，晚上才得以休息，到睡前竟有些头疼。画霓说她是见风着了凉，可方执思来想去也想不到自己什么时候吹了风。她翻来覆去无法入眠，硬撑到画霓回走马楼了，才起身穿好衣服，独自去了那空祠堂。
　　树颠明月，月光亮得连地砖都能看清。她走到荒草丛生的祠堂，再一次思考那个问题——这里对母亲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她的记忆里，母亲每日来此祭拜，从未有过例外。可这祠堂从来都是空空如也，一间青砖房，冷冷清清，唯有四面墙壁。她不明白，母亲在祭拜什么？又在信仰什么呢？
　　如果硬要说这里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外墙那层层叠叠的爬山虎。爬山虎实在太多，将这面墙的壁画完全笼罩，方执有一天抬起来想看看壁画，却发现它已斑驳得不成样子。
　　这壁画是当年家里的门客丰苦山所绘，可方执找了将近六年，那人还是了无踪影，这一条线便只能搁置了。
　　方执的母父死得蹊跷，那年她十七岁，母父去京城参加高麟宴，双双死在回程的水路上，尸体至今没打捞起来。这么多年以来，方执一面想尽办法接近皇帝，一面暗中遣人调查，只是迷雾重重，到现在还只有蛛丝马迹，完全不成思路。
　　她今日见的李三保，便是她委以调查船行的人。此人是阜阳一派武行的传人，曾受恩于方书真，又和船行关系匪浅，可他奔走数年，也只得到了些捕风捉影的消息。
　　他今日来也只是告诉方执，之前她让找的那个船行有音信的人已悉数找过，到如今算是了结，仍没有甚么新消息。
　　方执其实猜到了这个结局，这么多年以来她已经经历了无数次失望，到现在反而习惯了。李三保另给她带来了一个信儿，说安府百察李大人中秋后要来巡了，方执心中装下此事，又听是中秋后，便暂且不去想了。
　　李三保说接下来要回山里闭关一阵，方执给了他些盘缠，便将人送走了。她还有几个船行可以打听，也仍有委托的人在外面奔忙，就算这些只能给她带来一点点希望，但其实对她而言，也足够了。
　　有关母亲的线索就是这样琐碎而缥缈，方执曾以为母亲只是富甲一方、受人爱戴的商人，却不曾想过，家族背后有怎么也摸不到的谜团。压得她不敢只做方执白，压得她必须要看起来那么像一个商人，不敢出一点差错。
　　这里太阴冷了，方执站了一会儿，不得不退了出来。漆黑的夜里唯有月光落在她肩上，她又在院落里站了一会儿，夜是那样静，枝丫和树林漆成一片，看久了便有些发冷。
　　方执身在此中，也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朝院门看了一眼，不曾想，夜幕里一双白眸正笔直地盯着她，叫她不寒而栗。
　　她被看得心颤，定了定神，才问到：“做什么？”
　　肆於远远地看着她，想了一会儿，回道：“家主半夜出来，肆於怕您遇到歹人。”
　　方执叹了口气，倒像是安慰了一下自己。她踱步到肆於身边，轻声道：“家里有听差巡回。”
　　“可去年夏天遭了贼。”
　　方执不知还能再说什么，她的心很乱，无法再回答。两人在院门旁站了良久，方执也不知还能再想什么了，只好自顾自道：“惟其如此，送我回房吧。”
作者有话说：
《赋得北方有佳人》徐惠：柳叶眉间发，桃花脸上生。


第12章 第十一回
　　百察南下特访方府，素钗误曲洒泪琴缘
　　去年秋里，商人们说好了下一次中秋要在方家听戏，由方老板做东。中秋算是不小的盛会，方执既然做东，自是要展示一下实力，于是八月未到，便叫葛二着手布置万池园了。
　　正好文程没有过操持家事的经验，方执专门将几件事交给她做，家里的事总还容错，只当叫她经历一番。
　　百察南巡的事先前李三保已经报过，可方执没想到人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这李大人没去衙门、没去郭印鼎那儿，一进梁州便来了她万池园。
　　这天刚过晌午，她在荀明那儿用了午饭，回府的时候才听说百察已经在紫云厅了。她心里一惊，赶忙往紫云厅赶，因责骂道：“为何不报？不知我就在医馆吗？”
　　柱来唯唯诺诺道：“家主……李大人不让叫您，偏要自己等。”
　　方执没见过这样的官，倒有些摸不透了。她始终试图找机会接近皇上，除了商亭议事之外，百察南下是最直接的方式了。可这人来得太突然，方执只求别出差错。
　　她一边赶路一边盘算，万池园正布置着过节，秋云亭、戏台那边都已经装饰得金碧辉煌，这若是叫那百察看到，近些年梁州盐商都白哭穷了。还有，她刚将几千引朱单投了公店，才小赚一笔，这时候百察来访，难道是为这事？
　　朱单交易，最初只是因为有盐商无力运盐，才将朱单转卖，叫运商拿去卖盐赚钱。可是随着朱单预支两年、五年，这件事已经变了性质。因其体量巨大、价格浮动不止、有一定的流通时间，且具备不挂名权利，朱单本身成为了一种交易产品。若能在低价时买入，在高价卖出，则不用经过食盐就已经大赚一笔。
　　然而，这必将影响食盐买卖的实体经济，且不论那一条不允许窝单买卖的法律，就算以囤窝治罪，也够方执劳心一场。此次百察来访，对方执而言，其实也能看看朝廷的态度。
　　她已有几年没如此忐忑，已经走到内宅，又确认道：“人从哪里进来？”
　　“南轩门。”小厮忙说。
　　“只往紫云厅去？”
　　“是，四竹伺候茶，人一直在里面坐着。”
　　方执这才放心了些，她一边走一边布署，先派快马去了衙门、郭府禀报，又派人速速往那公店去。大是大非上，梁州官商还是内外包庇、团结一心，若是这李大人先去过其他地方，方执不可能一点风声没有。
　　派完人便是藏富，方执接着嘱咐，秋云亭的文玩摆件如何收拾、山石阑干上的镶金如何、玉牌如何……说完便快走到紫云厅了，她小跑几步，就这样不拘礼节地进了紫云厅。
　　李义正背身赏着东墙的画，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来，一见方执，先笑道：“方总商何必如此匆忙？”
　　方执见她如此年轻，心里有些意外，但还是赶忙弯腰行礼，请罪道：“不知大人临门，有失远迎，实为方某之失，还请大人恕罪。”
　　“这有什么？”李义又看了那画两眼，便拂袖转身，“方总商真是豪横，这样的字画也舍得挂在外堂。若是李某得丰苦山一作，可是要好好藏在阁中。”
　　方执探不清她的底，也不知她的意图，只好回答得中规中矩：“李大人言重了，这丰苦山是家严的好友，曾在舍下住过一段时间，这些画便是那时赠予。”
　　两人彼此让着坐下了，四竹上前来，又给方执添了一杯茶。她们又斡旋几句，李义便旁敲侧击问起盐务的事。
　　“说来惭愧，李某也是新官上任，对梁州盐业的底蕴不甚清楚。想请教一下方总商，今年梁州府库的收入如何？较去年又如何？”
　　方执这会儿还不确定她去没去过衙门那里，因此也不敢妄言，只好说：“府库的银两受多方所制，说多也不会多到哪里，说少更是不敢。只是去年梁州水灾连连，再加上近两年朝廷调兵边野，水督短缺，江匪猖獗，私盐横行，不能说不影响收成。但好在梁州盐业根深叶茂，今年的捐输报效、公益事业都没有耽搁。”
　　“嗯……”李义的一双吊梢眼垂着，瞥着那茶，一面点头，一面颇为微妙地笑了笑。她又不痛不痒地问了一些，方执心知言多必失，绝不多说，大都敷衍了之。
　　对她的回答，李义也不评价，顶多只是笑笑。方执遇到过的官绝大多数都是勒索钱财，一言一行无不讨要。可她这次面对李义，怎么都摸不清这人的想法。
　　况且，她心里想，这李大人来得蹊跷，难道是知道些往事？
　　李义看起来也大不了方执几岁，头发束得戴得板板整整，一身暗青色私服。这些虽都寻常，可她举止从容，谈吐老练，叫她平生一股压迫感。
　　两人聊了几回，李义终于抬杯喝了口茶，方执借机说到：“可惜家里的戏班外出巡演，哎，大人在梁州待到几日？”
　　李义看着她的眼睛，听完这句话，有些可惜似的：“怕是明日就要离开，方家班声名远扬，李某早就想见识一下，没想到这样不赶巧。是李某人没有福分。”
　　方执刚要开口，李义却一笑，话锋一转道：“不过李某这次来梁州，听说方总商迎了一位首屈一指的琴师，不知……”
　　方执心里一愣，这李大人来梁州不到一天，竟然已摸得这样透彻，看来是有备而来。她更加觉得李义是专程来此，却又更加摸不清这人的目的。
　　她很快接下这句话来，点头应道：“首屈一指不敢说，但令方某折服也是绰绰有余，李大人要是不嫌弃，在下这就让她们准备。”
　　金月已经候在堂中，方执吩咐她道：“去看山堂叫红豆备好，我和李大人这就去了。”
　　金月应声，连忙下去了。
　　且说看山堂主仆二人正剥莲蓬吃，上次细夭来听琴，一口气把红豆剥的莲子全吃完了。红豆一得闲又开始剥，素钗闲来无事，便和她搭个手，一边吃着一边剥着，倒也闲逸。
　　金月来报，二人一听百察大人要来听琴，匆忙开始收拾。素钗虽离了柔心阁，却一日没怠慢练琴，她自视技精，不惧献曲，可一听是官员来访，却有些额外的担心。
　　不过一会儿，方执和李义便一前一后到了，跟着过来的还有金月。方李二人坐在太师椅上，琴放在中堂，正对着二人。
　　方执无心听琴，还细细琢磨着刚才和李义的对话，李义虽叫人捉摸不透，问的问题却还是和盐务相关，的确是百察的样子。可她来得突然，怎么看都像是专奔方府而来——
　　打断她的思绪，是一声明显的错音。方执素爱听琴，曲中错误在她耳中一点也藏不住。她心里诧异，这才认真看起素钗来，只见这位榜首琴动作竟有些僵硬。兴许别人不觉什么，可方执太熟悉素钗弹琴的样子，知道这并非她的水准。
　　就这一会儿，琴音又出了一个瑕疵。方执侧目想看一眼李义，却不料李义已盯着她看。方执一滞，只好笑道：“堂中久居阁内，见了大人，怕是有些生怯。”
　　李义并不答话，素钗仍弹着，错音却越来越多。方执不甚明白，可她看素钗的样子，忍不住有些心酸。她犹豫片刻，起身走到素钗面前，握住她弹琴的手，这才叫她停了下来。
　　方执正欲开口请罪，身旁素钗却先一步落身跪下，向李义道：“恳请大人恕罪，小女子本是济河人，自幼练琴，没有别的本事。成年后换了阿嬷，其性情暴戾，素钗难堪凌辱，只好逃亡来此。路上风餐露宿尚不足提，只是有一官员见我无依无靠，竟将我押至牢中冒充死犯。若无侠客相救……”
　　说到这里她呜咽一下，话便尽了。她跪得深，方执只看见一串泪水掉落在地。她从未和素钗聊过过往，也就从不知道她还有这一段经历，如今素钗说这些，她的心紧在一起，说不清滋味。
　　李义怕是也没料到这种情况，她眉头蹙起，也不知说什么好。素钗抬起头来，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李义虽不好女色，却也在这一刻动了动心。
　　“大人，是说世上的事巧得厉害，那人和您穿着很像。素钗一见您便不由得心颤，琴弦虽柔，却也不敢弹了。”
　　李义深深叹了口气，近些年皇上怠政，奸佞横行，素钗所说之事并不稀奇。李义虽深痛恶绝，却也无力改变，如今受害者正在她面前，作为朝廷命官，她心里唯有羞愧。
　　“起来吧。”她温声留了这么一句，便起身离了看山堂。堂里方执将素钗扶起来，开口想说什么，素钗却拍拍她叫她快跟上去。
　　“李大人那边事大，家主不应顾我。”
　　方执自然明白，她定了定心，说了一句“我再回来”，又叮嘱了红豆两句，便跟出去了。
　　李义已站在月亮门外，不经心眺望着远山，方执跟出来，说时候不早了，请她用完晚饭再走。李义摆手推辞道：“仍有衙门要去，不再叨扰。”
　　方执又留了一句，看李义执意要走，便也不再强让。看山堂的插曲的确突然，却意外让方执感受到了这位百察大人的怜悯之心。她亲自将李义送出去，一路上还在等待李义说些什么，甚至自己开口提了母亲，可李义只是应着，方执看她的样子，又觉得她的确一无所知了。
　　到了门口，李义道：“方总商留步吧。明年春天商亭议事，你我怕是还要再见。”
　　方执留了她一下：“李大人初次来访，方某实在招待不周，这点薄礼还请收下。”
　　李义侧目一看，方执身后的小厮抱着一个茶盒，厚厚的样子一看就有暗层。她心下了然，笑了笑，摆手道：“不必了，实不相瞒，李某人常以为梁州茶腥。方总商生在梁州，怕是从未察觉。”
　　方执被拐弯抹角地骂了一句，不仅不恼，倒因此觉得李义并无特殊，只是性情乖戾，又痛恶奸商佞臣罢了。
　　送走李义，她独自坐在紫云厅里想了很久，无论如何也找不出什么特别。她又想起来，几年前有次命官南巡，也是先去了一个晋商家里，再一一拜访衙门、总商。这些官员本就性格不一难以估摸，想到最后，她反而觉得自己有些杯弓蛇影了。
　　另外，窝单交易的事，这李大人好似比她还要避之不及，或许也正说明了朝中对此事的态度。这点儿信息于方执而言十分重要，李义此行，非但没坏了这桩事，倒让方执安心了些。
　　临近酉时，金月来问晚饭，方执摆手道：“先不吃了，你跟我去一趟看山堂。”
　　刚才的事金月也在，她是个软心肠，听了素钗的话，只觉万般伤感，本就准备得空再去一次。如今一听方执要去，忍不住想，这样素姑娘能高兴起来吗？
　　这不是她能左右的事，她跟过去时，素钗和红豆已经坐回次间到桌边，莲蓬还堆在桌上，没有再动。
　　一见来人，房里的主从二人都起身行礼。方执叫素钗不必拘礼，又叫红豆金月先出去了。方执本想引素钗落座，因想到那太师椅李义刚刚坐过，便只坐在桌边交椅上了。
　　她坐，素钗却不坐。她泪痕未干，自说道：“素钗未先报恩，反又酿成大祸，竟不知该如何谢罪。府上可有家法？素钗愿——”
　　方执摇头打断了她，让了两次，素钗才肯坐下。
　　“方某还不知道姑娘有如此过往，想你弱不禁风，竟也熬过了风餐露宿，其中毅力，实在令人叹服。”
　　方执明白，一个人从济河走到梁州绝非易事。且不说遇到的歹官，就连其中四季变换、山路关隘也处处难过，更何况济河多盗匪，她难以想象眼前的人是怎么过来。
　　素钗本看着她，闻言敛了敛眸，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笑道：“家主言重了。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 ，素钗居此人间已有二十年，未尝见有人安身一隅，个中活法，都是漂泊罢了。”
　　几多春秋，不过大梦，素钗这样说着，可她看到方执眼中的那一抹怜惜，心中竟有些酸涩。
　　方执心里很懂她这一句话，她是为宽慰而来，如今素钗豁达如此，她倒不知还能再说什么了。人生须臾，多为苦旅，其中感慨难免令人弹泪。方执知道再言语也只是徒劳，因是小坐片刻便回了房，脑海里拥挤着各种琐事，到睡下都是无言。
作者有话说：
《大墙上蒿行》曹丕：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
方执这一路走得又谈何容易，后面有“往事篇”，大家就知道她是怎么过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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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二回
　　中秋佳节山庄两聚，对影成双月下独酌
　　转眼到了八月十五，万池园的一切装饰都已办妥。桂花飘香，菊花团簇，金银珠玉和山水楼台相辅相成，外加各种奇珍异宝、文玩器件，当真是叫人眼花缭乱。
　　辰时刚过，便有小厮报客来。方执还思忖这是谁这么等不及，到了紫云厅一看，那肖玉铎拎着鸟笼正站着等她。方执看他衣着鲜亮，神情却颇显狼狈，因笑道：“肖总商这样等不及，不怕舍下还没准备停当？”
　　她边说边招了招手，就有小厮上来接过了肖玉铎的鸟笼。肖玉铎空出手了，摆摆手道：“什么话？谁不知道你方总商最体面，说不定七月便备好了。”
　　他忙跌跌地坐下，方执笑着坐到他对面了：“是，方某去年中秋就备着了，这一年好等。”
　　肖玉铎哈哈大笑，喝了杯茶，又道：“本不该这么早来，家舅伯斗牌斗得厉害，这会儿缺一个人，我再不来，怕是该上场了。”
　　方执一怔，却道：“甄大人既在，该方某去请的。”
　　肖玉铎立刻摆摆手，道：“不是甄家，几个乡下人，你莫提这事是了。”
　　正说着，那鸟突然叫了一声。方执看了一眼，那鸟儿灰不溜秋，虽不好看，却好像从未见过，因问：“这鸟儿又有个甚么说法？”
　　“哎，对了，”肖玉铎打断她，转头指着他的鸟，“这鸟是我商行的朋友带来的，会说话，是西洋的玩意。思来想去也不知给方总商带什么礼，最后把它带来了，还请方总商笑纳。”
　　方执看着那呆头呆脑的灰鸟，没什么办法，也只好笑纳了。
　　两人又到园子里走了走，万池园今日北汇门、东祥门都开着，巳时过半，人已来得差不多了。礼都放在前堂，家丁来回运着，那屋子险些要堆不下。
　　万池园少有这样忙碌的时候，下人们来来往往收拾、伺茶，平日训练有素，可奈何事情太多，无意间谁踩了谁一脚、谁撞到谁一下，都干脆不管了。
　　客人们大多聚到一处，也有三三两两逛园子的，其中官员、商人、文人墨客，无一不赞叹万池园之景色。方执也是拿出了十二分的精力，敞开说大声笑，一群人将文玩逛过，妙语连连，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谁都知道方家班的戏好，因此，这些人大都奔着听戏来。可方执安排的景色也好看，字画文玩也漂亮，竟叫人们忘了催戏。到了午时，只见小厮、丫鬟都聚到秋云亭这边了，桂花酒香气扑鼻，才有人惊呼：“都几时了？听戏！”
　　一行人都到了看戏的半亭，长案早已布置好美酒、前菜，商人们先叫几位大人坐，接着是总商，剩下的人互相推让了半天才终于落座。面前的澄湖泛着清波，湖上正对着半亭便是戏台。
　　方执作为主人，先一步抬酒道：“办此中秋盛会，承蒙各位抬爱，方某一介俗人，虽无文会之情、八珍之意，但有穷礼之心。今日家宴，若是招待不周，还望各位海涵。”
　　说完她便抬腕尽了一杯，跟着她的几个散商也随之陪酒，张添坐在中央，摇头道：“方总商这人，太过谦恭，若是张某备了如此盛宴，一句自谦的话都不会说。”
　　众人皆笑，方执随着她又接了一句玩笑话，就这么笑着闹着，那戏班已经上场了。
　　方家班开场先唱了一折游园惊梦，此曲实在经典，不必说会不会出错，那几个花旦小生早已将这出戏唱到骨子里。只见那杜丽娘和柳梦梅二人深情款款，身姿婀娜，唱腔婉转，无一神态不生动，无一唱词不诉情。
　　这边半亭上又抬了几杯酒，清风一拂，桂花晃荡着飘来，案上、地上、水面上皆有，与酒香自成一体，叫人身心逸爽。
　　这一出戏唱完，方执便叫二位大人点戏。这个空档里丫鬟们上来撤菜，将那前菜换成主菜，珍馐美食，荤素相宜，一盘接着一盘，在案上展成一扇，仿佛众星捧月，还等着甚么重头戏似的。
　　接着，只见后头石径上又来了十几下人，还未走到跟前，已有人嗅着蟹香。原来中秋时节正是蟹肉肥美，这一味才是真正拿得出手。方府一蟹三吃，蟹粉狮子头形似金葵，软糯鲜香，轻轻一夹便分成两半，热气香气扑鼻而来，蘸一口浓汁儿抿进嘴里，直叫人合上嘴说不出话来。又有蟹肉与鱼翅合烹来的一道蟹肉煨鱼翅，最后蟹壳再填上葱油、蟹粉，另作一道蟹壳黄烧饼。
　　螃蟹性寒，因是桌上都换了温过的酒，每人面前再摆一小盘儿酱醋酱油调好的佐料，其中热性，刚好和螃蟹的寒相互抵消。
　　方府此宴，倒叫戏台有些黯然，二位大人各点了几处戏便不再点了，方执早料到这番场景，只叫家班按说过的往下唱。
　　戏直唱了一个时辰还多，这一轮主菜吃完，丫鬟们又上来换第三轮。大鱼大肉难免腻味，上些解腻的果子恰如其时。果脯放在雕空的蜜瓜里，既有咸酸之味，又有蜜瓜清甜；藕片用梅汁渍着，清爽甘甜，又借藕之通达暗祈漕运；另外话梅瓜子、薄荷芸豆、桂花雪泡茶、惠泉温酒饮，叫众人又续一场酣醉。
　　茶点吃个七七八八，彼时戏唱罢了，也已过晌。先前有人提过一句琴师之事，方执因怕这些人叫素钗来弹琴，便插缝道：“府上备了些灯谜，已叫人雕好，何不趁此机会饮酒猜谜。”
　　众人皆称好，只见丫鬟端着一个个平盘来了，上面放着一个个玉牌，质地清透，刻字描金，每一个下面都盖着一枚小章，一看章头，才知是方执亲自写的。
　　若是先前逢迎居多，到此时，这些人便由衷赞叹方执的用心了。饶是那鲜少夸人的郭印鼎，也不禁道：“此字极工穷力，方总商好客之心，诚挚至极。”
　　方执笑道：“方某不善书法，几副蝇头小楷，还怕郭总商看不入眼。”
　　郭印鼎摇摇头，那边已有人拍案而起，是将第一个谜底猜出来了。方执早有准备，每一个谜都相应备了一份礼，有好茶好酒，字画首饰，亦有现场的节目，或舞或曲，均是上乘。
　　她很明白这些人的水平参差不齐，因此谜底有雅有俗，既能满足几位大人的虚荣心，又能叫二流学问家为之一笑。这些人饮酒作乐，直到晚饭时候，才接连告退。
　　方执笑了一天，已不知脸本该是怎样放。她的笑也并非全是逢场作戏，几年以来，她变得真的能从为商中得到满足，这些人赞叹她布置得好、佩服她的财力和文化，也会叫她发自内心地骄傲。因是尽善尽美地准备这一场宴席，也自得其乐。
　　万池园清静下来时已是黄昏之后，伙房里一刻没歇又开始准备下一顿饭，只是这会儿做的菜肴更偏家常，因是晚饭，也以清淡为多。
　　一批小厮收拾半亭这边，另有一批人按方执的吩咐将眺云台布置起来，短案排成一个半月，月饼、桂花酒先一一摆好。原是外宴办完，家宴开始。这眺云台宽阔居高，四通八达，最适合赏月。
　　索柳烟可是等了一天，这会儿和几个门客到得最早，挑些最边上的位置坐下了。她又吩咐人去迎彩院叫那花细夭，丫鬟因笑道：“她能不来？还用去叫吗？”
　　索柳烟也笑：“怕她师母不叫她出来么，你去叫就是了。”
　　细夭还未请来，荀明倒先一步到了，方执让与正坐，荀明不肯，也不管她，自坐到正坐右手边去。
　　于是方执坐正坐，荀明在右，画霓、金月，还有荀明的丫鬟沉香，具在身后。
　　素钗一来，在场除了荀明和方执都起身行礼。她们仍摸不准素钗和方执的关系，家里说素钗是琴师，外面却都说她是妾。因没人敢直问，也就不得不拿出对主家的礼节来。
　　素钗一一回礼，又看向方执，方执只道：“随便坐吧。”
　　素钗看了看她左手边的空位，顿了片刻，却还是坐在再左边一个了。方执也没说什么，由她坐去。
　　天色渐渐黑了，却显得月光愈发明亮。月亮高悬，无云无树，仿若下一刻就会掉下来一般。文人难免多情，有人讲起嫦娥玉兔的故事来，讲着讲着，却听谁唱到：“药捣长生离劫尘，清妍面目本来真。云中细看天香落，仍倚苍苍桂一轮。”
　　那人一惊，反应片刻，明白这是《长生殿》里的一出，便自觉闭了嘴。花细夭已经来了，她既然愿唱就叫她唱——说得哪有唱得好听呢？
　　细夭虽已换了常服，唱起来却叫人觉得仍有扮相。她一直唱到：“却不是好！寒簧过来。”下句无人贴了，她环视一周，似乎也就方执懂一些。她扑到方执面前，因问：“家主，何不贴我一句？”
　　方执点点她的脑袋：“我贴了你，下一句老旦也要我唱么？”
　　素钗遮笑，细夭摸着脑袋，自坐到素钗身边了。
　　月白如昼，也不必掌灯，这些人都不拘谨，赏月斗诗，饮酒作赋，又有花细夭时不时演上一段，无不尽兴。
　　宴席过半，荀明先一步回去了。因氛围正好，方执硬要画霓也坐上来，后又把文程陆啸君叫来了。
　　年年中秋如此，其中菜肴、节目，都是能想到的。唯是酒过三巡，素钗起身献曲，令方执有些意外。
　　其实素钗也是趁着醉意上前，她从短案后面绕出来，看了方执一眼，未及辨清她的情绪，便匆忙移开了目光。
　　在场都知道素钗的本事，因此都暗自期待着。只见她从袖中抽出一根玉笛，收拾一番，笛子横在面前，众人霎时安静。素钗沉了沉心，吸一口气，闭目吹开，未尝察觉方执一瞬的呆愣。
　　她实在擅长音律，笛子也吹得这样好。笛声悠扬，浑然天成，似乎不仅能飘到人心里，也能乘着月光融进酒中。热闹了一天的万池园，也似乎在这一曲笛子中彻底静下来了。
　　方执本想说不必多做这些，听了曲子，却很快醉心。她忍不住向左手边看了一眼，那短案仍然空着，月光洒在斟满的酒面上，还是那么清亮，此刻却有些凉意。
　　也不知想了什么，她忽然伸手将那杯酒饮尽了，端着空酒杯看了很久，最终放在自己案上，没有再放回去。
　　素钗一曲，技惊四座，推得宴席更上一个高潮。她施施然下来了，那索柳烟醉醺醺地上去吟诗，又有人吹埙和之，素钗亦不再看。
　　她走到方执案前，好似夜已静了，她欠身蹲下，拾颈问到：“您醉了吗？”
　　一盏月落到她眼里，叫人看着像两汪泉。
　　方执一愣，她垂眸看着素钗，转而笑道：“喝了一天，饶是不醉，也确有些晕了。”
　　她让素钗不要蹲着了，后面的金月便绕出来，将素钗扶起。素钗心里不明白，她不懂方执为什么明明笑得温暖，却像蒙着一层山雾。金月还扶着她，她站着和方执对视了一会儿，方执却道：“我不知道你还会吹笛。”
　　素钗顺着她的目光看，那笛子还在自己手中。她无所谓地笑了笑：“笙箫亦会一二，只是阁中有更擅笙箫者，自觉相形见绌，便不再练了。”
　　方执没再说什么，素钗便又入座了，二人各怀心思，不再看去。
　　这一宴闹到子时才歇，她们从各自院里来，又三三两两回到各自院里去。只剩索柳烟和素钗二人，说是依韵赋诗，还是姻缘福事，方执听得朦胧，亦无心细想了。
　　回了在中堂，三更已快过完，方执还没有睡下。画霓始终陪着她，以为她是太累了，便问要不要按一按。
　　方执想了想道：“拿一壶酒吧。”
　　画霓或许想劝她一句，但最终还是温酒拿来，方执并不留在屋里，端了酒和觥，不叫任何人跟着，自往外去了。
　　她专门躲着巡家的听差，走着走着，还是走到旧祠堂里。她不进去，只站在院中。月下独酌，对影成双，旧祠堂的夜晚依旧，今天却没有那么可怖了。
　　也不知喝了多久，她从身上摸出一块玉牌来，和白天猜的灯谜一个大小，却不是素牌，上下做了些精雕。
　　她对着月光看，月光虽亮，还是不甚清楚。可她心里记得深，这副灯谜是她亲自想的，这块玉牌也已在她怀中放了一天。
　　道是：自夏以约八百里，仲春西现黄昏时。
　　她心中回荡着其中谜底，心头万绪，竟不知该向谁诉说。她本还不醉，喝完这一壶倒彻底醉了。她在东墙根席地而坐，杂草被她压在身下，有几根来回扫着她的衣服，她浑不在意，靠着东墙浅浅睡了。
　　这一天在她脑海里匆匆闪过，她其实很幸福，因为总是想着想着就无端一笑。她有人们的尊重和欣赏，有自己维持起来的一个家，她已经拥有很多很多，但因为这并不是她最初所求，满足之中总是有一些不知所措。
　　月明星稀，她自以为独身一人地睡去了。梦乡泡在酒里，也泡在秋夜的怀抱中，就这样，她并不知道、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天东墙后面有一只忠心的於菟，绷紧精神为她聆听了整个夜晚。
作者有话说：
菜肴有的取自《食珍录》、《清异录》、《食经》、《云林堂饮食制度集》
字谜的解谜方向：
上半句：自夏以约八百里
“秋而载尝，夏而楅衡”、“此字初文始见于西周金文 ，其本义一般认为是绑在牛角上以防触人的横木……”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下半句：仲春西现黄昏时
三月昏，参星夕。杏花盛，桑叶白。（译文：参星于黄昏时在正西方，杏花盛开，桑叶白嫩。）


第14章 第十三回
　　看山堂小憩花戏子，南码头众服新账房
　　中秋一过，万池园便没有什么大事了。有盐务在身的家丁一如往常来回奔波，戏班子也照常在外出戏，只管家事便待在万池园里，过起了日复一日的平常日子。
　　素钗从前久居柔心阁，如今又久居看山堂，最多就是在园子里走走。方执亦曾劝过她可以随便去逛，可她无心，也没有兴趣。她从来都是久居深闺，园子在她看来不能算禁锢，反而是她的全部天地。
　　那天之后，方执为她买来了上好的笙箫、琵琶，又买了一架整木雕成的瑟。素钗心想，琴瑟合响，笙箫相鸣，这些乐器，其实都该有成双的机会。也不知为什么，她很少碰其他，还只终日弹着那一架琴。
　　方执时不时会来找她，莫约一月七八次，少的时候——素钗因猜测十月繁忙——就只来两次。方执来，大多时候就是听琴，偶尔也下棋。她们或许聊书、聊史、聊乐曲，却很少聊彼此。她们的过往都并不适合成为谈资，就默契地谁也没开过口。
　　到后来，冷到需要燃火炉的时候，方执开始同她谈盐务。她从浙南的海谈到安山的井，从盐枭河匪说到官府腐败，素钗有时候真的能接一两句，可她看着方执的眼睛，觉得方执并不需要人回答。
　　于是她从来只是轻轻应着，方执说话时呼气凝成雾，她才后知后觉，她们已经一起走到了寒冬。
　　除了方执，看山堂还有另一位常客，便是那花细夭。这位戏子也算从各式各样的乐曲里长大，一听素钗的琴便深深为之折服，三天两头就跑来看山堂，有时听琴，有时为她唱几句，有时就只是坐着和素钗解闷，一来二去，她倒成了陪素钗最多的人。
　　腊月天，屋子换了棉布的厚帘子，里面一左一右两个暖炉。素钗的琴就直接放进屋里了，不弹的那些还晾在亭子里，也没管会不会冻着，也没管方执会不会在意。
　　这一天小雪纷飞，快到晚饭时候，细夭又突然来了。她来时素钗正在练琴，细夭便搬着小凳子在她身侧坐下。素钗摸摸她的手，因问：“怎么这样凉？”
　　她吩咐红豆一句，红豆便将暖手炉拿了过来。细夭抱着小炉子，笑道：“刚从北河谷回来，一路上都在飘雪，险些走不了了。”
　　素钗纳闷道：“上次说昨天便能回来？”
　　她算着日子，还以为细夭早就回来了，只是没到看山堂来。
　　“嘿嘿，”细夭笑了笑说，“我算错日子了，超过五，手指不够呢。”
　　素钗心知她是在开玩笑，便也开玩笑道：“不会用另一只手么？”
　　三人都笑开了，细夭又说：“在河关看见梅花，想起《梅花三弄》来，弹一曲吧。”
　　她只要娇声恳求，素钗没有不答应的，接着便调弦为她花细夭弹起《梅花三弄》来。红豆跟着素钗真是饱了耳福，她原本从未听过琴，一听便是听素钗的，因觉得玉琴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一声声把人掷到梦端。
　　弹完《梅花三弄》，细夭也不做声，素钗却莫名来了兴致，接着依调弹下去了。外面雪浓，隆冬帐暖，不大不小的一间看山堂，就在融融的暖炉、喈喈的琴声里把时间磨过去了。
　　弹着弹着，素钗肩头一沉，她一顿，手还悬在弦上，侧目一看，原是细夭困得睡在她肩头了。她抬头和红豆对视一眼，红豆欲将细夭扶起来，素钗却摇了摇头，反而后退一点，将细夭枕在了自己膝头。
　　细夭穿着一件红底白花的夹袄，素钗则穿着一件雨过天晴色的袄裙，两人坐在一处，红豆在一旁看着，竟觉心头一软。
　　火炉里火苗蹿动，琴声已止，看山堂主仆二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细夭小憩。她们二人对细夭的看法发生过一次彻底的转变，那件事让她们明白了细夭并不是未经世事的孩子，她的戏好，也并不只是不经心的恃才而已。
　　那时还没到冬至，素钗绕着澄湖闲逛，红豆也一如往常作陪。二人本看着湖上的鸭子玩，万池园的鸭子不怕人，反而会到岸边来扑腾翅膀要东西吃。就这么边走边玩着，走到一片鹅卵石地方，只见花细夭穿着一身水红色的戏服，正蹲在湖边照镜子。
　　素钗刚想上前，却听到身后红豆倒吸一口凉气。素钗被她拽了一下，一低头，才发现鹅卵石缝里竟淌着一缕血。
　　她立刻止了步，细细一看，血正是从细夭那边流过来。再看细夭，仍痴痴地看着湖里的倒影，咿咿呀呀地唱着唱词、摆着身段。素钗这才明白，是这孩子练了新戏，这会儿第一回扮上装，也不知已经在湖边跪了多久，身上流血了还浑然不知。
　　那血到这边已经凝住，却仿若缠进素钗心里。她和红豆相看一眼，红豆心疼得蹙着眉，可是也不知该不该去扶。
　　那戏子仍然小声唱着，主仆二人不忍再听，素钗便回房去，红豆跑到迎彩院叫人去了。
　　这事其实并不算大，甚至细夭自己都不知道有这一出，却实实在在叫素钗记进心里了。她没见过细夭这种人，把自己揉碎了唱进戏里去。她说不上钦佩，说不上欣赏，只是从那以后，她再也不当细夭是小孩子了。
　　还说雪中，细夭小憩，看山堂寂静一片，过了一会儿，便听到有人跑进院里来。红豆同素钗相照一眼才上前掀帘子，一看来人，认出她是方家班的另一个小花旦翠嬛。
　　翠嬛见她出来，因问：“细夭呢？饭好了，师母叫她回去吃呢。”
　　红豆不能做主，只是小声问：“一会儿看山堂也该用饭了，叫她在这里吃行吗？”
　　翠嬛只摇头，拾级而上，绕过红豆，自掀开帘子看进去。她抬着厚帘站在门口，一句“细夭”还没出口，便见素钗抬手噤声，一双眉轻轻抬着，持重却又含情。
　　她呆住了，眼前玉琴横放，花细夭卧在那琴师膝头，她们不像是一坐一卧两个人，倒像是两朵异色的并蒂莲。
　　素钗已将她静住，自低头去，不再看她。外面红豆将她拉了出来，一直拉到院子里：“快回吧。”
　　翠嬛也是领了师母的命，这会儿却踌躇开了：“我回去该怎样交差？”
　　“素姑娘说的话，总还管用点吧。”
　　红豆这样说，翠嬛也只好点头了。她又朝那厚帘子看了一眼，帘子是双层棉花的，外面一层古铜色团花锦，在雪里安安静静，普普通通。这么看来，这帘子背后的画面竟像她想象出来的。
　　迎彩院又来一个小生喊，红豆才推一推她说：“快去吧。”
　　翠嬛便跑出去，红豆看了她一会儿，正欲转身回房，却见月亮门外又匆匆走过一个文程。文程朝这边看了一眼，对上红豆的眼，又赶快低头赶路了。
　　红豆不当回事，她知道文程现在已经在外面管些事了，她从这里匆匆而过，怕是刚从东祥门进来，要去找家主禀报什么。
　　原来这一日也是码头清理最后一批货的时候，秋去冬来，方执因觉得文程历练够了，便将这一批货全权交由她置办。文程这会儿经过，正是刚从码头回来。
　　清点卸货的事在她看来并不复杂，虽说码头的伙计大都是她上一辈的人，她却也不怯场，只按序做着该做的事。
　　从南到北清查过来，遇到有误差的她便停下来详细问一番。这船不够，那放到哪里去了？因何无故转移？甚至有船吃水太深，她也会提出来，船上无论是木还是盐，都不该吃水这样深，私自藏东西了？若是没藏，难道漏了耶？
　　码头雪薄，落在人身上未及看到便化了。只在露出来的盐袋子上积了一层，雪也是盐，盐也是雪。有人便搪塞道，融雪才令其重，文程不答话，当没听到了。
　　分管这边的伙计一开始还一句一句回答，到后来干脆哼哼哈哈地应付了。之前文程来都有方执跟着，他们不得不放尊敬点，如今就这半大姑娘一个人，他们心里总有些不耐烦似的。
　　一趟查下来大差不差，其中细微问题，文程心里记住，表面没再深究。她哪里看不出这些人不忿，可她只想着做好方执安排的事，懒得同他们斡旋。
　　她又依样布置卸货、运货，前面都还算相安无事，到了一个穿灰青色单褂的伙计跟前，文程说话，他却吊儿郎当，也不开口。
　　文程见他不往心里听，便停下来了，问到：“有何疑问？”
　　那伙计也不知是不是真有问题，被这么一问，倒蔑笑一声：“有问题。”
　　他明摆着要挑事了，可那主管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忙着那头卸货，装没听见。码头上看似谁都忙着，其实都支着耳朵往这边听。他们这些人干这么些年了，如今被一个黄毛丫头教训，自是难咽这口气。
　　“什么问题？”文程的声音其实还有些细嫩，语气却不疾不徐，十分沉稳。
　　那伙计将眼一斜，信口道：“你方才叫我将盐运到西城？我说不行。我这趟船总共一百八十引，前几日从鹤阳回来的船二百二十引，似乎刚去了西城盐号。就算过冬囤盐，也不至于放这么些吧？”
　　文程心里觉得无聊，码头事小，方执叫她速速解决了。她这会儿想了想该不该同他理论，沉默半晌，倒叫这些人觉得她是没有对策：“小主管，你还是——”
　　“二十引，”文程不愿再耗，将他打断了，“你这趟船从济河来，一只载二十引，总共十只，应是二百引才对。方才我看有几只船吃水不对，如今你又说只有一百八十引，其中错数从何而来，你应自知。”
　　她接着说：“鹤阳一行，早在十月份便回来了，不是前几日不说，也并未运到西城。北边邢老板急缺引盐，求援家主，家主将鹤阳盐送了一百四十引过去，剩下四十引留在东市，上个月已尽数卖出。你说的西城二百二十引，我不知是谁家的盐。”
　　码头的伙计被她一番话说得呆愣，佯装卸货的也不再装了，有些人称奇，有些人惊讶，还有些觉得她在逞强，总之都一齐盯着她看。
　　还有人心里嘀咕着，这小主管一身蓝春绸长褂，罩着软葛夹袄，怎么看还都是个年轻人，这会儿却有种超乎年龄的沉稳。
　　“我受家主之命，要在酉时之前做完码头的事，还望各位不要多生是非。若有问题，只像刚才这位兄弟一样问了就好。
　　“方才问吃水的事，并非有意刁难你们。只是吃水深度不对，说不准就是船进了水。如今盐船一半载木，送至问府乃家主的情面，送至木商手中乃生意往来，若因浸水坏了好木，哪一边失得？”
　　码头上没人说话了，其实是这些人都明白了文程并不好惹，也确有两把刷子，可他们虽心里服气，还是碍着面子不愿认。只听那伙计头子忽然吆喝一声，才都想起要卸货，如同遇到救星。
　　文程虽说了这些话，心里却还是平静。她来之前方执专门嘱咐过不必生怯，她连这一样都想着办到。
　　本来的事，她领命过来督办，如果不做到这样，家主怎会相信她能做更多的事呢？


第15章 第十四回
　　相坐衙门明问心事，临立花枝暗表情衷
　　且说正月一到，梁州这些商人便开始为商亭议事做准备。
　　和政三十三年，临政大夫左裕君谏：国家政治、军事趋于稳定，应更加着眼于经济，以商养战，以商养民。今晋商、徽商、淮商各出其才，其经验、阅历皆为常人所不能及，应设直属机构，沟通商人，以寻助商之道。
　　于是层层商讨，最后确立了商亭议事制度，每年将纳税超过五十万两白银的商人召入皇城，面见圣上，陈述现状或上疏提议。这些年来，通过商亭议事确立的法令已有不少，有些也确实很有效果。
　　商亭议事中有赏罚，因此，商人们更多将其当做一种考验，有罪的先想好怎么找补，无罪的绞尽脑汁上疏。梁州盐商平日风头不逊色于任何一派商人，为了一份脸面，更是费尽心思。更何况他们背地里各种勾当，对这商亭议事还是有几分畏惧。
　　而面见圣上对于方执而言，更是要紧紧抓住的机会。她历来在商亭议事上都有不俗的表现，这一年也是精心打磨了陈辞。另外，春节一过她就忙着上下打点。商亭议事的时间很是巧妙，借过节的原因送礼，两边都显得体面。
　　她都不必翻私账，往日里这那官员都有什么用处、说话有多少分量、应给多少东西，她早已心里有数。如今梁州公店里流入流出的银两愈来愈多，自上到下一路盐官自是少不了孝敬。有些事看似岌岌可危，然而一层层模糊上去，竟也真至密不透风了。
　　除此之外，今年还多一个李义。方执思来想去，以为她算清流一派，最终只包了一幅好字聊表心意。
　　她在京城的跑腿姓赵，单字一个虎，机灵明理，早就为方家做这种事。方家出手大方，他在中间跑腿传话，一程下来能拿几月的钱。
　　本来一切如旧，不会有什么问题，谁知方执的礼刚送过去，赵虎便差人来报：今年的商亭议事取消了，明年办否，再等消息。
　　这可叫方执摸不清头脑了，那边问还送不送，方执一面对取消的事存疑，一面又想这些平日打点本就省不了，便还叫他去送。于是梁州这边方执旁敲侧击向御盐使询问，京城那边赵虎还是一家家送去。
　　不料御盐使也浑然不知，方执只好回去，又干等几天，心想此事事关重大，且不论她的私心，若是取消，梁州这一年公店的事就可再大胆一点。
　　窝单交易的事，她如今虽已入局，却还是不敢完全交付。商亭议事在即，她多一份野心，自知不能将出格的事做得太过猖狂。眼下商亭议事竟有取消之意，她虽可惜，却没发觉，自己竟也有几分窃喜。
　　想到这里，方执干脆不瞒着了，将所得消息告与御盐使，梁州有名有姓的商人便就此齐聚衙门。
　　方执也没想到，得到消息的就只有她自己。这些人听完便先是不信，却也不好问方执哪来的消息。有利可图的偏向信她，循规蹈矩的偏向不信，众人各怀心事、各抒己见，方执心里也拿不准主意，衙门里一时乱了起来。
　　只听郭印鼎咳嗽两声，静了一点，又咳嗽两声，都静下来看着他了。他笑道：“风语传言，信又何妨，不信又何妨？诸位皆有抱负，怎么做还看个人。”
　　他自然有底气这样说话，他家财万贯，又人脉颇深，什么也不怕。然而其他人若要跟他，或倾家荡产，或打入牢中，都是说不准的事了。
　　有人关心窝单买卖，还有人只是关心这一次打点的银两。郭印鼎便又说：“历来往上的银子都有账记着，送是要送，送多少请君自便。”
　　明明是陈述，他却尾音上扬，仿佛在和谁商量一般。
　　方执知道他如何都有退路才敢这么说，可她看郭印鼎的态度，心里却有些厌烦。唯有问总商问德宗接着道：“郭总商所言在理，我问家只按规矩来，其他一概不管了。”
　　说完他便起身离开，问家向来如此，根基深厚，因不顾别人眼光，自行其事。可他还未走出去，便见一小厮冒冒失失跑来，问德宗认出这是郭家的人，唯恐事有转机，停在阶前了。
　　那小厮弯腰到郭印鼎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这下厅里霎时安静了，方执紧盯着郭印鼎的表情，在场也都屏息凝神，只看郭印鼎要说什么。
　　小厮说完便退了，郭印鼎脸上还挂着不变的笑，在众人的目光下，又慢悠悠地抽了口烟。只听肖玉铎先耐不住，跳起来问：“郭总商，求求你吧，说什么了？”
　　众人复问，一声跟一声，外面问德宗又上前几步，方执默不作声，死盯着郭印鼎看。
　　“好啦，”郭印鼎摆摆手，“诸位省了银子，宴席还请设起来吧？”
　　方执顿了一顿，心里猛地一沉，表面却松了口气似的。一时之间她只觉时运不济，面见圣上的机会一年少一年，如今又白白折了一次。
　　可她转念一想，朝堂松懈，梁州黑市定是要兴风作浪一番。炒窝大都要赌，可他们几个总商手握资本，和庄家共谋，如何都不会输的。她年底和铁矿商合事，本金具出，这时候多一笔银子，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肖玉铎毫不掩饰，厅堂之上便哈哈大笑，他一步到了郭印鼎跟前，笑道：“你郭总商不应带头么？去年说比美大赛、审丑大赛，总说不逢时，现在办不办？”
　　郭印鼎心里高兴，这会儿开得起玩笑，因答道：“你不说我也要办！”
　　这下众人都拿准了结果，几家欢喜几家愁，不过看这架势，接下来一月定是少不了聚会，便也满堂欢喜。方执几天的纠结终于有了着落，往门外看去，庭院空空，也不知那问德宗几时便已离去。
　　除共同送的银两之外，方执自备了从临政使的礼。这些的礼都送得顺利，京城监复使、左谏侍郎、大内常侍、主议大夫等等捎来回信。方执专门留意了一下，那百察大人也有回信，不过普通问安，却叫方执更打消了对她的疑虑。
　　这些事一一办完，方执才又向赵虎问了问情况，赵虎回信又说，恐怕只取消这一回，明年还照办。
　　如此，方执便也松了一口气。她背后的事太大又太漫长，一两次商亭议事的影响其实微乎其微。上奏便能引起天子的注意吗？引起天子注意了又何妨？母亲的事，和皇上真的有关系吗？
　　这些问题已经在她心中沉寂太久，她能做的，似乎也只有一个等字。唯有忍耐这件事，她几乎已经习以为常了。
　　新年伊始，她这才迟来地感觉到。这天她清晨出门，巳时刚过便办完了事，回了府，和肆於两人直往迎彩院去。
　　这些日子她事务繁多，大概是金月和细夭通了气，细夭才没怎么来找她。但其实她并不厌烦花细夭围着她，毕竟除了细夭，也没人带给她这种感受了。
　　可她到迎彩院晃了一圈，细夭竟不在。她不愿被人看出来意，又找来班主，将这一年戏班子的打算问了一圈。可她一边问一边想到细夭怕是在看山堂，又想到自己过去也能下棋或是听听琴，便有些心不在焉。
　　班主说完，她简单回了几句，便和肆於往看山堂去。她平日没发觉，如今一赶路才发现，迎彩院和看山堂，一个西北角一个东南角，当真是不算近。
　　走到竹林，她果然听到琴声，这会儿却放慢了步子，只拾着琴声安心走去。刚开春，寒气还算厉害，素钗身体不好，因还是那厚帘子。方执掀开帘子进去，细夭一见她，腾地跑过来了：“家主怎么来了！您忙完了？”
　　方执只是笑，她朝素钗看去，素钗已停了琴，也只是笑着看她。
　　细夭围着方执说个不停，“好几日路过宅子都不敢进去”、“金月说您正忙呢，还说您要去京城了”。
　　素钗听到这里，逗她道：“你怕是心系她已久，方才听琴都不经心吧？”
　　她虽是看着细夭说话，却单用一句“她”暗指方执，其实是对方执铤而走险。却见方执并没有什么表现，只好暗自笑去。
　　细夭大叫冤枉，她正欲辩驳，方执却叫她闭了嘴，先一步往太师椅坐去：“她早知我要去京城，说是心系我，不如说心系我从京城给她带东西。”
　　她这番话，却也是回素钗。红豆倒茶时不住抿着笑，方执一来，她也跟着主子高兴。
　　细夭又坐到素钗身边了，被猜到一半，支着下巴笑。素钗捏捏她的脸，问：“猜准你了吗？”
　　“没有，”细夭歪歪头，看了一眼方执，又昂起头来，“只是想您了，被您说成这样？”
　　她这一套方执很是受用，来这一趟，真叫方执舒心起来了。她们有的没的瞎聊了几句，素钗便插空道：“家主还带人来了？”
　　原是她一开始就注意到纱窗外的人影，她知道外面冷，因此总惦记着。
　　方执顿了顿，看到外面人影，明白了她的意思：“清晨去了盐号一趟，肆於跟着，也没遣她，就一道过来了。”
　　素钗知道是这回事，接着说：“外面天寒，不如叫她进来吧。”
　　方执忖道，肆於奇异，看山堂这几人里细夭或许不怕，素钗却不一定了。到时万一她怕，又不好开口，更是难办。因摇头道：“她不惧寒，不必在意。”
　　素钗自知身体羸弱，方执一说，她倒也觉得并非人人都像她似的，便点点头，不再管去。她们几人闲聊，渐渐地，方执的目光便定在那琴上。素钗看得明白，心里暗笑，话锋一转道：“家主想听什么？”
　　方执又把目光移开，因是被看出意图了。她的确想听琴，可也不知细夭何时来的，也不知素钗已经弹了多久，是否已经疲乏。她便看向细夭，问：“听多久了？”
　　细夭抿嘴一笑：“大概……大概……”
　　她还结巴着，素钗却笑道：“家主自来听琴，问旁人作甚呢？”
　　她笑得温柔，话里却另有意思。细夭在戏里经历诸多情事，听到这里心都酥了，便先一步跑出去，又找那肆於去了。
　　那呆商人被她看得一怔，因想到眼前这人在外是她的妾，难免心猿意马。只好低头一笑，另说到：“院里的花开得不错，还是赏花去吧。”
　　说罢，她先一步出了屋门。外面花细夭逗肆於，一连串说了一大通：“你的眼睛是怎么来？班子的新戏里有个三皇子，是天生白瞳，你难道是三皇子后人。”
　　肆於被她逼到墙根了，她其实也想回应点什么，但她还从未和别人说过话。她看见方执出来，转头盯着她看，期望方执叫她开口。
　　方执未尝见她窘迫如此，笑道：“想说什么？”
　　细夭惊讶道：“她能说话？”却见肆於已经转回来了，结结巴巴地开口说：“不会、会说一点……”
　　细夭一双眼睛睁得老大，肆於接着说：“你说的三皇子，肆於不认识。”
　　这会儿素钗披了一件藕荷色白绒边斗篷走出来了，她和方执自往一边看花去，肆於往前跟，细夭又开始问她说话的事。
　　“你才学会说话？学了多久？”
　　肆於想了想说：“两年。”
　　“两年就学会了？”
　　前面方执虽没回头却也听着，听到这里，暗自思忖，肆於认字说话的确很快。想她在笼里这么些年，总有听人讲话的时候，她又聪明，或许就学得快吧。
　　“这就败了么？昨天看还好，”素钗弯腰拾花，自言道，“这花色虽说罕见，却谢得很快。”
　　她一说，方执便回了神，只见地上有些蓝紫相间的小花，残在泥里，旁边红色、粉色开得正好，它们却先谢了。
　　素钗院里的报春花是她自己种的，她闲来无事，又看院里只有玉兰花春天开，便叫人买了些各色的报春花养着，种在亭廊一边，平添一抹春色。
　　走了一小圈，两人在亭里坐下了，不下棋也不再弹琴，旁人在，她们也不好一直聊了去。于是不多时，方执便和肆於先告辞了。
　　她们一走，素钗起身离了亭子，走到玉兰树边上。玉兰花全开的、半开的都有，有些还只是绒绒的花骨朵，她凑到矮一些的树枝边上，倾身嗅了嗅。细夭在她身旁，也不说话，只是看她。
　　素钗没见过她这般安静，因小撤一步离开花枝，笑道：“家主走时，可曾将瘖药与你？”
　　细夭知道她说话爱拐弯，也不和她争，只道：“你喜欢家主，和细夭不一样，是吗？”
　　她不像是凑趣，更不像是调笑，问得认认真真，倒像是求证一样。
　　素钗心里一愣，表面不显，却笑道：“哦？细夭是哪样喜欢？”
　　细夭想了半天说不出来，她在方执身边长大，吃的喝的都是方执给的，不应该喜欢她吗？
　　她还呆着，素钗已自顾自往前走了。一树白玉兰，一树红玉兰，可她心里无花了，她垂着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细夭又跟上她：“倘若你不说，家主永远也不会明白你的心。”
　　素钗心里百般滋味，被她一挑，具涌上心头。有些话她可以辗转反侧地想，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她拢了拢斗篷，仰头看着盛放的玉兰，像是自问道：“家主心里有人，我尚能装不明白么？”
　　细夭不明白，蹙着眉看她：“谁？我怎不知？”
　　素钗摇摇头：“我亦不知了。家主在等，我也在等。”
　　细夭不懂她的意思，却已经懂了她的心情。她只道：“不论有没有这人，如果喜欢，还是给她知道才好。杜丽娘便是因相思而死，大概感情愈深，和顽疾没什么不同了。”
　　素钗被她说得又动了动心，她来万池园已有半年多，只因她生性含蓄，从来将感情压在心里，日子久了，也就觉得自然而然。可听了细夭这一番话，她竟不禁有些唏嘘。
　　可她虽有这些想法，最终只是笑道：“戏里总爱写些奇事，叫人看得不肯罢休。可人间哪来这么多奇事呢？不过什么都暗藏，相安无事，便已是万幸了。”
　　细夭听不太懂，只是想，这是哪一出戏？素钗说话，怎像唱戏一样？她还想问，却听见外面来报，道是有客来看山堂了。
作者有话说：
素钗此人正如是也。
猜猜客人是谁？


第16章 第十五回
　　红柳登门琵琶将语，肖商主持码头开江
　　一听来客，素钗心里有些纳闷。她和红豆两人迎到院门问那小厮，细夭好奇，也跟在后面默默听着。
　　小厮却道：“说是肖家姨太太么？小人也不知哩，只是听见一句。家主叫小人来报，这才来了。”
　　素钗一顿：“原来如此，劳你跑一趟。”
　　小厮离开了，素钗便向细夭解释了缘由。原是她做琴师时，有个还算相熟的姐姐，名为转腕儿，此人便是那肖玉铎从柔心阁新娶的妾。报信说肖家姨太太，恐怕就是转腕儿登门拜访。
　　细夭恍然大悟，她一听是二人叙旧，自知不能再叨扰，便借口练功回去了。
　　红豆一听客来，忙到屋子里整理起来，刚才的茶水收拾了，炉上坐一壶新茶，玉琴也往一边放了放，将明间整个空出来。素钗没想过转腕儿会来看她，她总以为在阁中不过逢场作戏，可如今转腕儿要来，还是心里高兴着。
　　不多时，只听院外边有人喊了。红豆掀帘出去，素钗后脚也跟过去。只见院门旁站了一个伙计、一个年轻女人，伙计打了声招呼便走了，那年轻女人转身看见素钗，还未问候，便先道：“春寒料峭，你身子弱，岂敢就这样出来？”
　　这转腕儿还叫红柳，弹得一手好琵琶，她叹服素钗的琴，素钗心里也佩服她的琵琶。这两位榜首常常被一同提起，达官显贵来了，还常常将二人一并召去。一来二去，她们便熟了起来。
　　“这有什么。”素钗上前来，两人牵住手，相看竟是无言。
　　转腕儿一说，红豆才发现素钗未披斗篷便跟出来了，她又不便催二人进屋去，就自己跑进去拿了斗篷出来，给素钗披上了。素钗牵一牵领子，问道：“你还是那么不怕寒，怎穿这些就来了？”
　　转腕儿穿着一件豆绿色的长褂，是深春时该穿的衣服。她笑一笑说：“我从来不怕冷，何况你看我只有单褂，里面还有一件羊毛的厚褂子呢。”
　　她是个爱美的人，从前只是琴师时便喜欢人家送她首饰，如今做了姨太太，各式各样的首饰随她挑去。她今天来见素钗，还算弄得普通些。
　　只见她头上挽着坠鸦双髻，金流苏的簪子左右各一个，又点缀有芍药样式的绒花；耳垂一对满绿的玉珰，和衣服上下呼应；项上戴着一副镶金的玛瑙璎珞；腰上一枚黄玉的喜上眉梢如意佩。其中样式、寓意，无一不好，穿在红柳身，也是无一不合适。
　　她们都见惯了彼此在柔心阁的样子，阁里逼仄，空间狭小，颇为晦暗。相形之下，这看山堂的院子一片天光，宽阔明亮，素钗才发觉转腕儿比她记忆里美艳得多，转腕儿也才发觉，素钗真是愈素愈雅，如天边的一片云一般。
　　她们相坐亭中，看面前有一架瑟，转腕儿问道：“你还会弹瑟么？呀，在阁里只听你弹琴了。”
　　素钗只淡淡道：“都是皮毛，大概方老板怕我凄清，买了这些乐器来。”
　　这是她猜方执，翻来覆去猜出的结果。可方执若有心猜一猜她，也该知道她要的不是这些。
　　转腕儿叹道：“你跟她了，真是享福。我那老肖从来也不过问我爱不爱弹琴，他打算一曲琵琶听一辈子耶？我都腻了。”
　　她嘴上抱怨，其实笑着。素钗总还想着她那一句“我那老肖”，她记得转腕儿在阁里，常常念着男人没有好东西，如今看来，也是浓情蜜意起来了。
　　美人薄命，她们做琴师的，在阁里待久了，其实越来越糊涂。别人露出点好意便为之倾心，总是演那出“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 ”的旧戏。素钗想到这里，认为她们两人都中了这陷阱，可一想方执，又觉得她不应被这样批判。
　　“方老板叫你进来的？”素钗因问，似不经心。
　　“嗳，”转腕儿点头道，“我从北汇门来么，叫小厮报，方老板就叫我进来了。”
　　素钗抬了抬眉：“她竟得闲待你么？你们说些什么？”
　　转腕儿也不多心，素钗问她，她便一五一十地说了。不过闲话，不再多说。二人聊了一阵，转腕儿却道：“你可有琵琶？我近来练琴，颇有心得，家里大太太送我一本谱子，有几首我还从未听过呢。”
　　素钗叫她说得也有些好奇，便叫红豆快快拿琵琶来。这琵琶送来她就没打算碰，如今看转腕儿调琴，她竟觉得也是这琵琶命不该绝。
　　转腕儿拨了几下琴弦，一听琴质，忍不住叹道：“你真是白瞎好物，这琵琶如此精良，用料甚好，在你这里，唯有悬而不鸣之命，也是可惜。”
　　素钗因笑道：“琵琶才需手巧，我弹不来，省得糟蹋它了。”
　　转腕儿只当她说了一句玩笑，琵琶调好她便弹起来。二人弹琴说笑，自不再谈。
　　且说转腕儿今日拜访，是趁了开江大典的时机。她到了肖家之后还没出过门，因此也拿不准肖玉铎会不会同意，便趁这天肖玉铎出门和人商量操办开江大典，自己悄不声地溜出来了。
　　对梁州盐商而言，开江大典算是一年里最重要的日子。引窝转卖制度还在时，盐商分为引商和运商，后来引商渐渐没了，运商就成了现在的盐商。其中一个“运”字，自然是重中之重。
　　引盐运输多走水路，为了讨个吉利，每年正月月底，梁州盐商都会在衡湘江边、大发码头上举办开江大典。由总商轮流操办，届时各种表演皆有，小商小贩聚集，虽无珠玉之奢，却是热闹之最，也是百姓欢喜之最。
　　这一年正赶上肖玉铎主持，他虽每日吊儿郎当，心里却很分得清是非轻重。开江大典这样的事，他自会拿出十二分的精力去办，至于红柳有没有出门见一个旧友，别说他忙着无心管，就算不忙，他也不会在意。
　　却看衡湘江边早已排满了商贩，有的支帐子，有的只是在地上铺了块布。但帐子上系着红布、铺的布也必定是色彩鲜艳的。人们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有过年没卖尽的年货，有做衣服的布料，甚至自家腌的咸菜，什么都有。
　　那阑干上早就绑好了长长的彩带，这天风好，彩带随风飘扬，再加上集市一片大红，远远看去，像是龙腾彩云。肖玉铎自是先到，那码头边一片空地，有两头狮子早已舞开了。他素爱看这东西，可是相比地狮更喜欢高桩狮，于是早就叫人在对面河滩打了梅花桩，只等开典。
　　梁州的闲人也早早就逛过来，或赶集，或看舞狮，抑或是等待开江的红鞭和乐队，人头攒动，流动在这一条路里。
　　辰时过半，其余商人都依次到了。这些人按照规矩入了坐，总商自然在最好的位置，郭、肖二人坐中间，左边是方，右边是问。
　　只见人们都朝码头围了过来，舞龙舞狮皆先下去，最靠近河边的地上摆着一长串红鞭，从集市最西头延伸到最东头，红鞭虽说年年都放、家家都有，可是这样长的红鞭唯有在开江大典能见到了。
　　只听一人敲锣喊到：“开江喽——”
　　人们齐齐往最东头看，就连坐着的盐商也都站起来，看那火光怎么一路传到面前。炮竹噼啪，极喜庆极热闹，一路将人群点燃，也将那无言的大江响开了。
　　炮声刚落，便有乐队出发。只见那乐队有乐工接近八十，另有烧香乐舞生十几人。沿江而行，其声震耳，其乐磅礴，直听得人心振奋，把新一年的劲全都叫醒了。
　　这些商人，因是从中看到这年的好收成，也都乐不可支。乐还奏着，只见对面河滩上就有舞狮上了高桩，别说看戏的百姓了，肖玉铎这手安排，就连几个总商也没想到。
　　郭印鼎睁了睁眼，因笑道：“还以为老朽眼花了，这你都能有法子舞上，哈哈哈，还是你肖总商有想法。”
　　方执虽生在富贵人家，却不怎么见高桩狮，只因高桩狮在梁州一带还未流传开来。如今一见，颇有些兴趣。只见那狮子轻轻一跃上了高桩，左右瞧着，好似觉得这也没什么难，便优哉游哉又往前面几个桩去。这么看着，方执觉得能听见狮子踩地的声音似的，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原来其余乐工都已停了，只剩下鼓和狮子配合。
　　到了最高的几个桩头，狮子突然有些胆怯似的，前脚欲出不出，几声紧密的鼓点之后终于下定决心一跃而出，却是一个趔趄险些栽下去。狮子后腚一撅又在桩上稳当好，身上金色的毛还跟着抖动，惟妙惟肖。方执刚才还提了一口气，明白是专门的设计之后，更是感慨这舞狮的精彩。
　　镲声一响表演似乎才真的开始了，只见紧锣密鼓声中大狮子飞跃于桩间，有的竟一连飞过三四个桩，也是稳稳当当落在桩上。狮子前进时险些要吁出桩来，狮头已经荡在空中，却见狮头那人的双腿紧缠狮尾腰间，在空中荡来荡去反而一个翻身回了过去。如此难度颇高的动作，那狮子一个接一个地做，丝毫不含糊。
　　在场的人看了这样一出好戏，都忍不住啧啧称奇，不知该怎样夸好。又过一会儿，只见衡湘江上突然泛起金光，颇为好看。人们不明所以，一个问着一个。
　　方执看那金光，心里有些猜测，朝上游看去，果然看到几个少男站在桥上。她心下了然，因笑道：“肖总商办这大典，竟将大公子都用上了？”
　　几个商人一齐朝上游看去，只见那肖玉铎的大公子带着几个别家少爷，正在上游的桥上撒金箔。金箔随波漂去，江上才泛金光。
　　人们称赞他好想法，其实有半分玩笑。肖玉铎又气又笑，跳起来跺脚，指着那边道：“这个败家玩意！谁用他了，成天给我找气受！”
　　在场的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一说完，便都笑开了。几个人随便聊去，无非是谁家又添了孩子，谁又流传出什么风流韵事。方执掺和着听，没想到肖玉铎说到她头上来：“哎！你们混蛋几个总混外面，哪里稀奇？我可是听说，方总商又在清雅居捧了个新角儿？”
　　众人哗然，皆问其事，方执挑了挑眉，亦颇为好奇。
　　“我说准了不是？”肖玉铎见她只是笑，便点点她说，“某有一位旧友来梁，懒得住客栈，直接在清雅居住下了，说方总商三天两头去呢。方老板，何不直接迎回府上？”
　　方执还没开口，便有人笑骂肖玉铎：“你当谁都和你似的？”
　　于是众人又闹起他来，说到底随便闲谈，谁也不经心，方执那事便揭过去了。唯有方执本人饶有兴趣地回想着，她当然明白没有这事，也不知谁认错了人，给她传出这谣言来。她也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觉得有些好笑罢了。
　　大典折腾到晌午才散，方执和肆於没坐马车，只骑了两匹马来，却还是堵在路上。有混世的公子哥骑马疾驰而过，根本不顾旁边行人，人们想不被踏伤就只能提防着。
　　方执心里容不下这些人，却也早已看惯了。她和肆於两人慢悠悠走，闲来无事，因问道：“你看那舞狮如何。”
　　肆於答道：“渐欲聋耳。”
　　方执愣了愣，笑道：“这么说耳聪倒也有坏处了。”
　　肆於晃了晃脑袋，脑子里还是嗡嗡作响。她只好作罢，赖赖地拉着缰绳。
　　方执看她这样子，不禁觉得她和於菟确有些相似。两人悠悠地走，马背上一颠一颠，方执的思绪也渐渐飘远了。她还想着刚才那高桩狮，忍不住回味了几个画面，以为意犹未尽，准备改日问问肖玉铎哪来的门道。
　　就忆着开江大典的事，她却突然感觉有人正在暗处看着自己。猛一转头，人潮涌动，一切如常，又觉得没人可疑。
　　她眨了眨眼，也分不清是不是错觉，又看肆於还没反应，便也只好多打一分精神，暂且忽视了。
作者有话说：
《井底引银瓶·止淫奔也》白居易：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


第17章 第十六回
　　良人易为诸事具顺，真心难表万碍尽无
　　冰河尽融，方家开年的第一趟船去了浙南。如今文程已经可以在盐务上独当一面了，方执此行跟着，一是想亲自访察一下浙南引岸的情况，二是想看看文程具体如何做事。
　　一到浙南，照理先往御盐使、巡府两处去。御盐使并非哪里都有，唯有盐业在地方产业中占比较大的府镇，才会专派御盐使分管盐务。方执本想让文程自己带家丁去拜访，只是那御盐使手眼通天，方执刚到客栈，就有御盐使府上的人先来问好了。
　　这些官员勒索盐商惯了，面对盐商的态度颇为复杂，往往既讨好又立威。盐商们心如明镜，对盐官也是当面极力讨好、背后极力谩骂。官商之间的这种“平衡”，几朝几代都未曾变过。
　　这天上午，方执便带着文程拜访了御盐使。对浙南的御盐使，方执照例是在开年送上金子。那盒子放在八仙桌上，御盐使笑得合不拢嘴，方执只道：“本想给夫人带点首饰，可惜方某粗笨，也不知该如何挑选，干脆带来这些，劳大人亲自去打了。”
　　她们坐了半个时辰左右，几乎一直是方执和御盐使交流，文程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听着。方执其实想让她开口，好几次故意沉默、专门递话题给她，可文程也只是中规中矩地带过，并不主动聊下去。
　　拜访盐官之外，两人又到牙铺看了一番，几个掌柜自是陪同。这方面的事文程倒很精通，盐价略微的浮动、水利漕运情况、掣盐的标志以及盐袋的入仓，讨论得很是详尽。
　　最后交涉完卸船的时间，一行人便辞了掌柜。方执没再跟船走，只带着肆於先回了梁州，剩下的事放心交给文程。
　　她还有别的事要做，去年年底她和一个铁矿商合了一座山，那边没来消息，她心里挂着，准备亲自上门拜访。
　　那也是个女商，名为苏有铁。方执回梁州的次日便准备登门，却不料她还没去，苏有铁倒先来了万池园。
　　这天刚到辰时，便有人报客已到了紫云厅。方执还用着早膳，画霓说完这事，她愣了愣，当即换好衣服过去了。
　　那苏有铁坐在紫云厅用茶，一见方执，立刻起身相迎。此人黝黑而瘦长，头发扎成长辫子，穿一件浅褐色对襟长衫，外面罩一件古铜色春绸短褂，手上把玩着文玩算盘，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个生意人。
　　两人相让着坐下了，苏有铁道：“方老板，今日前来实在冒昧，扰了您休息吧。”
　　方执摇头道：“方某今日正有意去府上拜访，如今苏老板已经到了，某还在恬不知耻地吃饭。你再这么说，可叫某无地自容了。”
　　“哪有这话。我们矿商往往清早就要去矿山，有时卯时就已经到了山里，去得早回得也早。你们做盐商的过了晌也还忙着，苏某认识一个小盐商，常常酉时才歇下，何况方老板呢。”
　　方执不再说什么了，只是笑。二人将这件事寒暄过，苏有铁便直奔主题，说了那矿山的情况。
　　原本她要开这山，就是凭经验看出其内部大有乾坤，谁知如今越开越玄乎，渐渐发现这山达到了官府统一管控的标准，若要接着开下去，定是要交到政府手里。到时候虽有补贴，但比起矿山本身的利润只是九牛一毛。
　　隔行如隔山，她说的东西方执只能明白一半，于是心情颇有些复杂，也不知这山的前路如何。
　　苏有铁接着说：“家慈的意思是直接交上去罢了，在下明白她是年纪大了不愿意操心，可还愿看看其中利润，这件事，依苏某这么多年开山，倒是有个其他办法。”
　　她是准备只利用这山一半的矿口，一点点开凿，好让出铁量不引发质疑。再向上贿赂地方官员，他们勘察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也就过去了。
　　“这办法有八成把握，只是苏某早已敬仰方老板为人，不愿叫您担这两成险。听闻您这一年还要改修河道，大概也急需用钱，思来想去，某想直接将本金先尽数退还，您只当没和我合这座山。只是往后盈利，三分给不了，某按一分给您，这样如何？”
　　方执自是不肯接受，她做盐商的，钱大都不是活的，也的确要在开年投入不少本金，可就算如此，也不至于拿不出钱来做些公益。更何况她近些日子研究炒窝，也是着实赚了一笔。
　　她再三推辞，那苏有铁还是执意为之：“今日来得匆忙，下回拜访，我再将契约带来。方老板有什么话，到时再说吧！”
　　方执只好放她走了，因想着下次再同她好好说一说。她送了人刚走到瑞宣厅，一小厮跑来了，方执心里纳闷，接着看着他从怀里拿出了一纸契约来。
　　小厮跪下请罪道：“家主，贵客的礼盒小的自是不敢打开，只是这纸契也不知夹在哪里，走在路上便掉出来了。”
　　方执叫他拿过那纸来，上面黑字红批，正是她和苏有铁二人的契约。这契约一人一份，如今两份都已到了她手里，自是没作用了。她很是动容，苏有铁算她自己为的关系，做到这种地步，让她感动之余还多了一些欢心。
　　她方家并非梁州本地人，可她母亲热心公益，广结善缘，施粥、赈灾、建庙、修路修桥等等无一不为，如此才深得百姓敬重。方执因母亲的缘故，更是从小生活得顺风顺水，既有诗词歌赋熏陶，又享受着百姓的爱戴。
　　也是因此，方执一心要成为像母亲一样的商人。苏有铁这番话，于她自然是很大的认可，这晌无事了，她就在瑞宣厅里坐下，将接着改修河道、修筑寺庙的打算想了又想，心里也越来越自在了。
　　过了几天，她又差人去给苏有铁送去了不少好礼，外加一封手信。这段友谊，也算是有了些分量。
　　二月二龙抬头，盐商一半借由享乐，一半求风调雨顺，定是要将节日大办。除此之外，方家和问家一同在路边开起“百家宴”，其中大鱼大肉，各种上等菜肴，可以拿家伙带回去，也可以上席吃了再走，无论阶级、无论女男老少，皆不用花一分钱。
　　紧跟着改修河道的事也提上日程，此事不小，方执在上一次商亭议事提议，层层关卡都通过了，如今终于和郭、问以及几个散商一起做起来。方执开始时跟了几日，见一切顺利，便放心交给下面的人去办。
　　她忙这一阵，也不得闲往看山堂去。她去素钗那儿往往一坐就是一个时辰，因此要去的话，总先空出一个晌来。这日终于得闲，用过早膳，便带上金月朝看山堂去。
　　不料她刚到看山堂的月亮门，便听到里面一阵脆笑。她思忖片刻，猜到是肖家六姨太又来了。自那次转腕儿来过之后，她便嘱咐家里人，她来不必再报，又叫转腕儿直接从东祥门进，离看山堂近些。
　　方执总以为素钗平日在看山堂难免凄清，自己虽隔三差五能来几次，可她碍于几层心理，总无法将自己放在和素钗解闷的位置。如今转腕儿能来，在方执心里怎么看都是一件好事。
　　她二人叙旧，方执在门外犹豫。金月不知她心里的想法，也不敢催促，只是安静站着。踌躇片刻，方执还是打道回府了：“走吧，回去将那肆於考一考，也不知给她的书看得怎样了。”
　　她要做什么、准备去哪儿，素日不和金月商量的，如今说得详细，金月心里倒犯嘀咕了。她二人往回走着，金月忍不住问：“家主为何来了又不进去呢？”
　　方执道：“你没听素姑娘有客么？她二人旧相识，说些体己话，我若进去，素姑娘还好，怕是客人会不自在。”
　　金月觉得很是这回事，便不再想了。二人一边逛着园里的花，走走停停，好一会儿才到了卧松楼来。进了院门，却见肆於也站在院里，却是也没练功、也不在学字，只痴痴地站着。
　　方执因问：“若要休息，何不去榻上？”
　　肆於猛一回神，只见院门旁站着方执金月两人，也不知看了她多久。方执这便走进来了，问她：“所赖何事？这样出神。”
　　肆於红着一张脸，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二人沉默片刻，方执福至心灵，猜到：“你在听琴？”
　　肆於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方执却笑了，她自知猜对了肆於的心思，却也不再多说，转而问她识字的事了。
　　转腕儿这回来，给素钗也带了些新谱子。素钗拿着看了一阵便弹着试了试，后来转腕儿也抱了琵琶来合，二人久未合奏，如今故人新曲，不亦乐乎。
　　弹了一阵，却是转腕儿先乏了，她没素钗能练，兴许也是她那乐器更累人，总之叫红豆收了琵琶，自歇着了。
　　她坐在太师椅上呷茶，没静一回儿，便自说到：“你还记不记得绘月，阮弹得不错，跟在张阿嬷手下，总是戴着一个雪花棉的玉镯。”
　　她虽在素钗身后坐着，却每一句话都带点儿上扬音，正是逼着素钗回她哩。素钗本弹着琴，闻言只得停下来，笑道：“你自歇去，扰我何事呢？”
　　“总之她也嫁啦。”转腕儿和那人也并不算熟，说到这里，心里还总想着那人的雪花棉玉镯。她见过那玉镯之后也体会到了雪花棉的美，只是雪花棉于翡翠可遇不可求，怎么都没遇上喜欢的。
　　素钗不答话，离了琴，和她对坐桌边了。红豆要来倒茶，素钗却止了她，自己抬腕倒了一小杯。
　　“看来开年这阵商人们都忙起了，我本以为是老肖闲不住才到处跑，没想到方老板在家也少了。”
　　素钗喝茶，亦不做声。转腕儿说这话，是将她也作为妾，可她心里清楚，她和转腕儿并不一样。
　　说到这里，转腕儿突然想起来什么般，笑道：“我从前看方老板，总还以为她是个正经人士，没成想她也四处留情，风流得很。”
　　她三番五次来素钗这里，二人什么都聊过了。那时候谈起方执，素钗说的是“我二人各取所需罢了”。转腕儿此人从不拐弯抹角，也不以为素钗会瞒着她，便真当素钗对方执无意，随口就调侃了。
　　她那么想，可不知素钗一听，心已怦怦直跳。素钗为藏心意，却笑道：“哪里的风传？我倒不知真假。”
　　“方老板在清雅居捧了个新角儿，他们商人圈里怕是无人不知了。你竟没有一点儿风声，当真是半点不在乎……”
　　她心里还觉得素钗颇为豁达，说话更不在意起来。素钗心里醋缸和苦瓜汁一齐倒，面上还是掩饰得极为体面。二人聊着，她又不着痕迹地问了些细节，可再多的转腕儿也不知道了。
　　因是将转腕儿送走了，素钗才静下来细细理着自己的心绪。她原本前后顾虑，心里无处不禁锢着，如今窗纸已破，想到最后，倒有些破釜沉舟之意了。
作者有话说：
这本书基本都是以方执的视角展开，我其实有些担心把她写成一个“摄像头”，而忽略了对她的塑造。大家看下来感觉如何？


第18章 第十七回
　　有情无意泪湿罗帐，夜醪昼酒话沾朝云
　　大概万池园里绝大多数人，都只敢将素钗当主家待。可下人们又知道她是从鱼龙混杂的地方来，因此，对她既尊敬却有些看不上眼似的。
　　素钗从来知道旁人的心思，却未尝为此伤神。她面上不在乎这些，可人只要在她身边来往久了，无一不极力和别人说她的好话。原是素钗自己有些驭人之术，看着不经意似的，其实完全明白是怎么收服了人心。
　　她在万池园，除了对方执暗怀心思之外，也就为这件事费点脑筋了。其实她能做的东西很多，种花都只是顺手，其余闺中之事，譬如写字、刺绣、插画，无一不可用来解闷。惟其好容易得了自在，却偏爱用情，只将日夜为那商人熬了去。
　　自那次转腕儿说了方执的事，素钗便有了打算。她怕最后是转腕儿误传，便又自己不着痕迹地打探了一番，结果外面商圈都以为然，倒真将这事坐实了。
　　她不是个老犯踌躇病的人，既决定了，便不问结果地做去。那日刚过春分，正是早上，方执也不知从哪里回来，径直往看山堂来了。素钗因心里有事，见她突然到访，端茶闲聊，倒有些不自在似的。
　　方执有所察觉，因说到：“看你气色不好，可是病了？虽已仲春，若逢倒春寒还是要注意些。”
　　素钗心知不是这么回事，却只是应着。她一想自己那打算，竟有些不敢抬头看方执，可笑她也算饱读诗书，还是将恭良栽在这几分情事里。
　　这么想着，素钗往下瞥了瞥，正看到方执手上还有勒缰绳的印子。便道：“家主今日怎来得这样急？”
　　方执顺着她的目光看，展开手来，一道印果然未消。她蜷了蜷手指，不解释路上的事，只笑道：“你这里常常有客，我怕不早些来，又只轮到做墙外行人了。”
　　素钗一愣，也不知她话里真假，只顺着她开起玩笑来了：“您岂能这样折煞旁人。莫说是我，就算这看山堂都是您的，谁是墙外行人，谁又算墙里佳人呢？”
　　“这么说是我了？”方执边笑边摇头，“我看罢了，既然诗曰‘墙里佳人笑 ’，那么谁说笑谁便是佳人。”
　　她因转腕儿拜访，其实已经碰壁几次。她做家主的自然不能在意这种事，可她这日找了素钗来，既提起此事，竟也半开玩笑地为自己不平开了。素钗又要接话，方执却已觉话有不妥，便先开口换了话，将这事掀了过去。
　　红豆在素钗这里半年多，早已和素钗齐了心。她也知道素钗近日有些想法，方执一来，便自觉到院子里去，一来方便她们说话，二来帮她们拦着点儿来人。
　　方执和素钗下了会儿棋，一边下着一边闲聊，倒说起肆於在院里痴痴听琴的事了。素钗因道：“她若想听，且叫她来。”
　　“她不过一介仆从，你为她弹琴，她哪里当得起呢？”
　　“没那意思，”素钗笑道，“平日就算不来人，我也常常练着。若她也正好得闲，过来顺便听听，有何不可？”
　　方执拿着黑子，不能执一辞。她想的是肆於的怪异，却不知该如何向素钗讲。素钗将那白棋下下，早对她这无言了然于心：“您怕我畏其白目？”
　　方执一愣，抬眉看她。素钗最受不了她滥用这双含情目，便一侧目躲了过去，笑道：“家主未免太小瞧我，她跟您过来少说也有七八，我如何看不到她的不同？只是既生于天地，焉有对错之分。”
　　她低头看棋，接着说：“弈有黑白，棋枰容之；事有是非，天地容之。而今一对白目，难道还容不下了吗？”
　　方执深以为然，笑道：“惟其如此，方某心胸狭隘，倒将你也想窄了些。”
　　素钗哪里敢应，只笑道：“家主无端讽我，叫我如何答好？”
　　二人一笑，这事也就说到这里。素钗也没发觉，肆於是来是否，方执还是未给出定论。
　　且不说这，她两人下棋聊天，好生惬意，转眼一个时辰已过。无奈方执早说好今日去陪荀明用午饭，虽有畅聊之意，却不敢不守承诺，便还是告辞了。
　　“不必送，切记防寒。”她这边已经起身，不料被素钗拉住了，她没多想，便停下来。一回头，只见素钗已经收回手去，一双眼睛看不出含义。
　　“家主用过晚饭，可有空闲？”
　　她问得突然，方执先答了她的话：“并无大事，不过浙南的船要回来了，些许事宜要和文程谈谈。”
　　素钗便道：“家主忙完，再来一趟看山堂可好？”
　　方执不明所以，素钗心里意乱，只将那早已寻好的借口说了来：“我有一物想给您看看，只是托人去拿，大概戌时才能拿到。”
　　“何不明日再说？”方执这么说，既是真有疑惑，又是担心打搅了素钗休息。
　　素钗只笑道：“家主莫再问了，只当舍我一分薄面罢。”
　　她真拿准了方执，这话一说，方执自不再问，和她做好约定，便离了看山堂。
　　却说这日酉时，方执和文程说完话又休息了一阵，才如约往素钗这来。她想起苏有铁送的礼中有一件玉琴样式的小首饰，便差人去拿，顺手带了过来。
　　到了看山堂，红豆却是不在。方执兀自往太师椅上坐，手上的东西也不介绍，直放在桌子边上了。
　　素钗为她倒了茶，看到那桌边的小盒子，自笑道：“我请您来，倒叫您先破费上了。”
　　方执摇摇头：“当个玩意儿罢了，不足为道。”
　　素钗不再搭话了，她也不上坐，竟走到玉琴边上坐下了。方执奇怪，因问：“不是说看东西么？”
　　素钗侧面对着她，闻言朝她一笑，只道：“家主可还有事？”
　　方执听懂她话里意思，只好由她安排了，便笑道：“罢罢，你随心弹去。只是你何曾与我卖过关子？今日你葫芦里的药，我倒是真想一探究竟了。”
　　那素钗本是事在心头有些忐忑，才想着弹一弹琴叫自己静下心来，如今方执这样说，她又不免红了脸。好在烛火橙明，倒也遮下去了。
　　一曲弹完，她果真静了下来。她将双手平放在膝头，沉了沉肩，便起身了。方执只是听琴，实在听不出其中玄妙，因此还纳闷着。只见素钗朝她走来，留了一句“随我来”，竟将她引到内房去。
　　方执心里觉得有诸多不合礼节，可她叫素钗牵着，竟有些骑虎难下。
　　“您先稍坐，我去拿来。”
　　方执四下看看，这里面徒有一床榻、高低两个柜子，哪里能坐？她心里已很奇怪，几面的想法都冒了出来，却不知该往哪处想。她二人同为女子，又明白说开过，按理说不应有嫌，她便随口道：“方某身上还是外衣，焉能坐于床榻之上？”
　　素钗却笑：“家主好生怯嫩，竟不似外人说的那样了。您只坐吧，我还未说什么，您不必在意。”
　　她说着，不费力便将方执按着坐下了。方执心里又纳闷，“外人说的那样”，那是哪样呢？她由是觉得素钗是对她有什么误会，这才明白，素钗哪里是要给她看东西，八成是找她谈心。
　　“好吧，”她便安然坐着了，理了理卷在一起的衣袖，问，“你有何事要说呢？”
　　她抬头看着素钗，如此对视片刻，素钗便也不佯装找东西了。她站在方执面前，也不开口，只一动不动地端详着她。
　　她少有能这样仔细看方执的时候，上次是中秋节。只不过上次她蹲着仰视，这次却站着俯视；只不过上次她眼里是一汪月，这次却蜷着烛火了。
　　她耳尖红得厉害，忽而吞咽一声，在寂静里却那么藏不住。或许方执就是在这一刻如梦初醒，可是她只是抬着眉欲说又止时，素钗已欺身上去了。
　　这琴师什么也不说，她的冲动，却像她的温柔一样缄默。她只是褪了纱衣，那薄薄的两扇肩耸动一下，纱衣就滑落下来。她身后的窗投进来一方清月，落在她温热而透红的身上，将她背上的骨也数得明明白白。
　　她们之间，好像从没有像这样安静，高烛台上烛光摇曳，她们就在这样说不清的光亮里对峙着。素钗难以想清方执还能这样凝着她多久，她牵起方执的手来，叫她轻轻拢着自己，叫她来解自己的钗裙。
　　方执随着她抬起手来，也不用力，却也不抽开，好像被什么抽走了魂。素钗的腰肢太过敏感，被人一碰便颤一颤，她抬头猛吸一口气，再低头，方执却已经不动了。
　　月光的鉴照下，她们就这样定着。素钗就要再一次牵住方执的时候，方执却先一步反攥住她。她们的手紧紧地箍在一起，在这方寸的肌肤之亲里都用尽了力气，如此，她们才发觉彼此的喘息声都是那样剧烈，才发觉这里从来算不上安静。
　　半晌，方执先一步松开手来，无声一笑，却是自嘲。她将腿上的纱衣拿起来，很慢很细致地，重新披到素钗肩头。她始终不看素钗，快要披好时，素钗却抬手握住她了：“您只当这也是素钗的本分……”
　　她似乎有更多的话要说，可她只能说到这里。她的心跳得太厉害，竟隔着胸腔将她打断了。
　　方执用另一只手将她的手拿下来，两人就这样你握着我，我牵着你。方执脸上像是还挂着笑，眼里却有种道不明的凄清：“你莫非是信了外面的传言。”
　　她一低头，苦笑一下：“他们传去，这种小事，我无心大费周折地辩解。只是你还不懂我的个性吗？怎将这话也信了呢？”
　　素钗被她这么看着，便也后知后觉自己轻信谣言。可她已置于此景，酸楚之外，看着方执的一双眼睛，她还想着，您究竟在哀伤什么呢？她还想问，此情此景，您心里又在想什么？
　　她仰头，望着对面的一扇窗笑了笑，便道：“容素钗失礼一问，家主所等何人？”
　　方执一下愣住了，她眼里的两面凄清被打碎，霎时红了眼。那无果的等待已经在她心里压了三年，还是第一次被人问起。她怔了很久，一低头，也不知道有没有泪滴下来，却笑道：“你我当为知己。只是此人，我亦不知能不能将她等来，你只当没有这人罢。”
　　素钗从未见过方执这幅样子，她心里叹道，只是这样一问便如此模样，这些等待又是如何捱过？想来世上处处有情人，难得双双有情者。她二人各自惆怅，这一夜话，到这里便尽了。
　　却说方执从看山堂出来，子时已过半了。她千愁万绪不得解，唯想要借酒消愁。因走过竹林、走过眺云台，慢慢往纳川堂这来。如她所料，那索柳烟正在底下写字，方执不多寒暄，只说叫她喝酒去。
　　索柳烟哪里见过她这样，便更是不多问，直跟着她出了门。二人骑马到了瘦淮湖边，画舫千里声色迷离，湖面如镜，更映得热闹非凡。方执到了酒家，要一叶舟，两壶酒，四碟冷菜，一袋银子随手就扔过去。
　　酒家不敢怠慢，却见她二人是为醉来，因担心出事，又另叫伙计划一叶舟跟着。
　　方执的事索柳烟并不知道，她也无心去猜。各人皆有要借酒的事，既有这一夜清梦的缘，便只说一叶扁舟的话吧。
　　因是二人划到静谧处，二话不说先喝了一阵，索柳烟立在舟头，因见远处画舫连天，却仍有孤舟不系，情到心头，便唱道：“明朝又是孤舟别，愁见河桥酒幔青 。”
　　她唱得不着调，方执在里面坐着，倒笑了：“何苦扰我清净？”
　　索柳烟转头看她，也笑道：“你若是要清净，又何苦寻我来呢？”
　　方执不和她辩，低头笑笑，自倒酒去。清风徐来，水波微荡，小舟也随之微微晃着。方执仰头一见星河璀璨，顿欲长辞于天地之间，却想到她那尚未完成的事、尚在等待的人，心里便只余自嘲了。
　　索柳烟到她身边来坐下，摇摇晃晃地倒酒，问得似不经心：“何以为情事伤神至此？”
　　她半猜半蒙，就这么问了。她从酒里抬头看方执，方执知道她是胡猜，却也不驳了：“我倒要问问万斋仙人，你又为何空着那人物不画？”
　　她二人的分寸，就在这两个问句里暂且搁下了。索柳烟闻言一愣，哈哈大笑道：“真真是‘一寸相思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 ’，你我还要彼此刁难吗？哈哈哈——”
　　她这一说，二人便都笑开了。她们各有心事，却都无从说、也无意说，可是那话头拾了放下，放下又拾，绕来绕去，竟已将整夜熬过。天已破晓，杯盘狼藉，方执一宿真心，就随酒落进这瘦淮湖里了。
作者有话说：
《蝶恋花·春景》苏轼：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夏夜宿表兄话旧》窦叔向：明朝又是孤舟别，愁见河桥酒幔青。
《蝶恋花·春暮》李冠: 一寸相思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
素钗这举动为情也为理，为情不必多说，为理则是：她怎说也是以妾之名分进来，若家主没那种需求，她只做个琴师也就罢了。但依谣言所说，家主既有那种需求，还专往外寻去，或是以为她清高不肯。她主动一回，叫家主知道她也无可不如，也是两全。所以说“把这当做我分内的事”。


第19章 第十八回
　　日落街巷难寻疑影，月升廊亭苦觅新诗
　　春分之后，方执又接着奔忙了好几天，她也是有心忙一忙，上次引得愁绪如此，若犯情志，又是新麻烦。
　　是日，瘦淮湖边有新酒家开张，因合伙的人里有位盐商，就将几位有些分量的商人都请上了。方执接连几日精神紧着，趁此机会，倒也轻松了一把。
　　她尽兴一场，剩下胭脂团簇，温香艳玉的地方，没再一道过去。到西市里已近黄昏，她和肆於未乘马车，因是想慢走一会儿。
　　西市正是晚集，瓜果蔬菜、首饰摆件应有尽有，其中玩意儿，多数是卖家自己的手艺。方执平日里看惯了精致华奢的东西，再看这些倒也觉得新鲜。
　　正走到一个卖小草席的铺前，那老妪面前摆着些草垫、卷着的草席，手上却还编着小东西。她一见方执过来，便赶快笑着招呼，手上动作却也没停。
　　方执笑道：“我自不会跑，只是你当心手上的走了样。”
　　那老妪闻言呵呵一笑，不仅还是不看，倒把两手背到身后去。方执来了兴趣，真好奇她的本事有多大。没一会儿，只见老妪把手伸出来，一只螳螂正在她手心里停着，黄黄绿绿，栩栩如生，下一秒就要蹦出去似的。
　　这老妪真博了看官一笑，她拿着螳螂往前伸了伸，一面说“编着玩”，一面笑着递到方执手上了。方执以为受了她个小礼物，谁知这老妪下一秒便伸出两根手指来：“十文钱。”
　　方执只好笑了笑，真抹了十文钱给她，又问：“你还会编什么？”
　　老妪笑得露出几颗缺牙来：“看老板要什么咯。”
　　“蛐蛐，会吗？”
　　“这有何难？”
　　方执又叫她编上两个不一样花儿的，正说着，便感到一团热气围过来。原是肆於上前，在她耳畔低声道：“家主，不宜久留。”
　　方执心一紧，低头看到肆於的手已经握在剑柄上，明白她是有所察觉，方才面上的笑霎时便沉下去了。
　　“暗处有人？”转眼，她又依样笑起来了，还看回草垫，问那老妪，“这样的怎么卖法？”
　　老妪本已经找好编蛐蛐的草秆了，这会儿又不知编还是不编，先反问道：“蛐蛐还编不编？”
　　“编。”方执又说。
　　那老妪手上忙起来了，肆於不再催，只接着说：“只有一人。”
　　方执尽可能使自己镇定下来，她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来头，她迫切地想要抓住遇到的任何异端，然后找到它们和那桩旧事的关系。可是这样太铤而走险吗？
　　第一个蛐蛐编好了，被放在草垫上，弓身曲足，蓄势待发。
　　“跑了。”肆於道。
　　方执猛地抬起头来，自然是望不到任何疑影，她忙道：“去追！”
　　肆於蹙眉看着她：“不，那您——”
　　“你只管去，快去。”
　　她的命令下得坚决，肆於没再犹豫，抽身便往集外去了。方执待在原地，看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人群中，她的心既焦急又紧张，可惜她什么也做不了了，徒有在原地等待。
　　集市不是荒野，要找一个人宛如大海捞针。一开始肆於总还能看见那人的影儿，到后来越追却是追不上了。她心知对方比她能跑，却还是一心追下去，二人直跑到巷子里，某一个拐角之后，肆於再见不到人影儿，也再嗅不到气味了。
　　她很挫败，又闭目试图听一听动静，可是巷子里声音太杂，怎么也分辨不清。她本想再试着蒙一段，却想到方执一个人在集市上等着，因怕那黑影比她先回去，便头也不回地又跑回来。
　　集市里人来人往，一切如常。方执手上已拿了三个草虫，远远看到肆於自己跑来，她心一沉，便知道这次又是无果。她想到开江大典时自己的“错觉”，现在看来，那次恐怕也是这个人。
　　肆於跑得有些气喘，回来便认罪，方执只道：“警觉些吧，他尚未拿到什么，还会再来的。”
　　她二人出了集市，雇了辆马车回去了。方执一路上心跳都还很快，她将马车的帷幔掀上去，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各种心思乱絮一样缠着。
　　她有让肆於追过去的底气，她想，那人或是劫财，或是为当年的事而来，无论如何，都不大可能是要直接杀她。这个人盯她这么久，若只是要杀她，早就动手了。
　　马车进了胡同，方执将帷幔放了下来。她攥了攥手指，发现自己的手凉得厉害。她叹了口气，又想，她其实不该自欺，刚才的事就是太过冒险。万事皆可周旋，生死却只有一念，她为何要这么冲动呢？
　　这些年父母的事没有任何线索，叫她实在煎熬。那是两条命啊，一件人命关天的事怎么会这样轻，好像是她自己凭空多出的一段记忆。她面上不显，其实早已变得杯弓蛇影。
　　可最近出现的人又是怎么回事？她想得头晕，正想捏捏眉心，马车却停了下来，原是已经到了。
　　太阳已经落尽，天边唯余一道余晖。方执什么也没再做，稍微收拾了一下便睡下了。画霓以为她是连轴转太累了，因叮嘱下去，叫下人们动作都轻一点，莫扰了家主休息。
　　她不知道方执根本睡不着，方执躺了很久才终于静下心来，自以为不该因这人的出现太过烦恼。这次暗中出现的人，既不像是来讨命的，且看看他的目的。方执总以为自己还算有些身份，若是随便就被一个人吓到，也该惹人笑话了。
　　就这么躺到傍晚，她从床上起来，心里已轻松不少。画霓听到动静便进来了，方执问她：“几时了？”
　　画霓道：“刚到酉时。”
　　方执点点头，穿衣出去了，她看到那三只草虫挂在门边，便道：“给金月吧，叫她和细夭玩去。”
　　画霓应她，应完却笑了笑。
　　方执停下来，笑问：“何故笑我？”
　　“笑您是个心肠太好的东家，她们不小的人了，您还当小孩子宠。”
　　方执买的时候没经心，这会儿才想起那两人早已不是小孩。她也在心里笑自己，可是又不愿认，便道：“好了，我明白了。这只螳螂你留着，剩下两只蛐蛐给她们分去吧。”
　　她分明是逗画霓乐，画霓哭笑不得，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两人在门前站着，一个混笑，一个遮笑，螳螂的去向，却也没论出一二来。
　　方执向院门走着，又问：“不是说甄砚苓来访么？何时走的？”
　　“怕还没走，”画霓随着她走，“今日索姑娘在看山堂办诗会，知夏从那边过来，说好生热闹。”
　　方执倒顿住了，她此行本想去医馆，一听有这事，竟也想去凑个热闹。想来那天的事她总在心里装着，因再没去见过素钗，也不知道素钗如今怎样。这天人们都在，也是个再见面的契机。
　　想到这，她当即准备往看山堂去。甫一出院门，肆於却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跟上了她。方执明白是肆於因那暗贼起了警戒，便没说什么，自叫她跟去。
　　还在桥上，便听得看山堂一片笑声。方执叹她们玩得自在，一心想和她们闹一闹，不自觉快走了几步。到了院边，肆於等在月亮门外，方执自己进去了。
　　只见看山堂的小廊亭里站着好些人，下面摆着长案，也围了些人。有一人叫了声“家主”，这些人便纷纷抬起头来，下人们停下手上的事行礼，金月、细夭等等跑上来将方执围住，未等金月请罪，细夭却先一步道：“真好真好，您这是醒了？”
　　方执一笑，逗她道：“又去趴窗？你怎知我睡下了？”
　　细夭叫冤道：“金月说您睡了——”
　　金月赶忙接着认错：“家主，我当您不起来了才过来。”
　　方执正要说些什么，索柳烟和那万古春上来拉她，笑道：“好啦，今日且饶她。”
　　方执将她二人的手拍掉，笑着辩白：“我可没说要怪她，你二人少闹我。”
　　甄砚苓站在廊里，绕了几步才绕出来，和方执互相问好。她乃是肖家大太太，此番过来，身后跟着转腕儿。方执同她二人寒暄几句，便不禁自人缝里往后看，只见那长案边素钗搁下笔，也向她看来。刚才围着她的那几人，已一阵风似的到了素钗身边。
　　这一对视，方执心里一顿，却故作没什么地走到她面前，因问：“作过几轮了？”
　　素钗将目光点一下刚写的字，笑道：“家主来得正巧，才刚定下题目。”
　　方执低头看，那宣纸上“海棠春睡 ”四个字映入眼帘。她心里明白这是那几个文人胡乱命的，不过这院里海棠花开，月色正好，只看字面，倒也颇为应景。
　　可她又想，难道素钗不知其中典故吗？当年明宗召妃子，却见妃子醉似海棠花者，二人春宵好梦，尽在不言之中。在场皆为女子，不必避嫌，要按这层意思放开了写，岂不艳巧至极？
　　她这么想着，一抬眼，正撞上素钗的笑眼了：“依家主看，这题作得吗？”
　　罢，这下她明白了，看来这群人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她要评判，倒显得她大惊小怪了。她便笑道：“有何不可？”
　　有人将素钗写好的题拿走了，那边索柳烟讲起限韵的事来。方执还想着这题，不禁往细夭那儿看，素钗笑道：“《游园惊梦》都演了那些折，家主还当她是小孩吗？”
　　“倒不是这……”方执笑得有些羞赧，乃是心知被猜个明白。“不是这”，那是什么？她说不出来，二人唯是笑了。
　　她们聊这两句，那边已经作开了。院子里放了好些油灯、烛台和花灯，因是灯火通明，看得清清楚楚。
　　在场作诗的有纳川堂三人，乃是索柳烟、词士万古春、学士何香；迎彩院两人，除了花细夭，还另有一个大一些唱老旦的；外加肖家大太太、六姨太。中间虽有细夭这般滥竽充数的，却也还算热闹了。
　　各人的丫鬟跟着忙活，红豆盯着火烛，笔墨纸砚缺样补齐，更是忙不过来，所幸金月在，还能帮她一二。
　　素钗蘸一蘸笔，方执却问：“什么格律？限什么韵？”
　　素钗笑道：“今日人多，不限这些。不过家主要按律写，自然更好。”
　　方执便起身了，闻言摆手道：“我是个不通诗文的，你且写罢，我不扰你。”
　　她到空案子那儿去了，素钗看着她坐过去，也没再说什么。院里又谈笑一会儿，便都安静下来，大概心里都有了几句。方执本说不写，坐了一会儿还真得了一句，就也叫人拿过纸笔来。
　　半炷香过，却嚷起来，方执这边还绞尽脑汁着，稍微听了听，竟是都得了。她便心里笑一笑自己蠢笨，却听索柳烟道：“依我看，先叫花细夭来。”
　　众人皆称好，细夭一拍她，娇嗔道：“少瞧不起人了。”
　　何香乃是在私塾里教书的，她绕到前面来，按着花细夭的肩看她的诗，旁人催促，她只好将拿宣纸拿起来，念与这些人听。
　　海棠春睡
　　院里烛火春闹，廊亭草木齐芳；
　　海棠今朝天付与，笼灯就月细端相。
　　笑看去，石下春睡，裙钗上花影双双；
　　浴罢妆成怎甘让，白云不羡仙乡。
　　众人皆以她是来凑乐，没想到还真像一回事。方执戏听得多，知道她这是东拼西凑来的，又想她至少写出了，便只在心里赞她聪明。
　　素钗在廊亭下，却笑道：“说不限律，你倒自由。只是你这诗，该姓洪还是姓汤？”
　　细夭跑下来捂她的嘴，没拦住，便只好昂着头说：“姓花！”
　　旁人才明白怎么回事，便都笑起来了。何香既已念了细夭之作，便由她接着念去。此人并非索柳烟一类骚客，却是个极规矩的文人，领方府月给之外，在外头教书赚些银子。
　　她写道是：
　　蟾宫曲·既得春景
　　既得春景附王侯，旧时花气，侵石幽幽。杏眼微波，桃腮欲晕，与争缠头。
　　光阴去问世无功，悲喜罢灵犀难求。堪问东风，东风害我，怎不知休？
　　她历来有怀才不遇之结，在场懂得这一层的，便很懂她。可是众人评说，点到为止，都很心照不宣。何香亦只论诗而已，并不感怀，她离了案自向万古春去，笑道：“好罢，瞧你作些甚么？”
　　于是一一念去，这些人写得倒还中规中矩，真有那层情乱意思，也藏得极为隐晦。那索柳烟更是闲情，作了一首七绝一首小令，方执将那小令品玩一番，甚觉此人顽劣。
　　道是：
　　调笑令改·海棠春睡
　　烛烧，烛烧，烛烧深处残妆。花前花后颜醉。千枝万枝月碎。碎月，碎月，梨花一树良夜。
　　再到素钗，她的叫索柳烟拿去了，干脆让索柳烟念。道是：
　　春睡
　　焉支遑将春让，清月戏与凌霄；
　　借得绍酒浅试，竟惹新蕊弥黄。
　　乘欲作花休却，笑我醉误红妆；
　　层云雨露便白，应知子午各方。
　　听完，方执不禁有些惊讶，她没想到素钗这首还不如姓索的隐晦。海棠极艳，又将凌霄花搬来，绍黄一泼二者皆染，清月弄蕊，其中深意，难不叫人乱想。
　　正想着，那诗已到了她面前。素钗字好，并非蝇头小楷样秀丽，倒是极具风骨，清雅似竹。方执边看边感慨，却见最后一个“方”字写得刻意，回首一念，才知这最后一句竟是写给她的。
　　层云雨露便白，应知子午各方。她一笑，想到自己前几日为如何再见发愁，相形之下，倒真有些拿不出手了。
　　她从诗中抬起头来，人们都到亭里评诗了，唯有素钗还坐在案头，早等着她抬头似的。
　　方执笑道：“子午各方？”
　　素钗也随之笑了：“素钗犯傻一场，那日既已过了，还请家主当我子夜酣醉罢。”
　　她说话总是那么豁达，可她耳后的脉搏跳得厉害，向来只有她自己明白。方执闻言，更觉得自己没有她半点通透，不禁自愧不如。她一笑便当默认了，二人双双起身，也朝亭上走去。
　　经过方执书案时，素钗低头欲看，方执却先一步挡住了。素钗笑她，方执却道：“实非方某小气，只是才疏学浅，唯恐旁人笑话。”
　　她这三句话倒说得工整，素钗便不看了，因笑道：“哪里才疏学浅？若论六言，您方才不是已得三句了？”
　　方执想了想才明白，因是忍俊不禁。她既挡了，素钗也不再问，二人有说有笑，相伴着往廊亭去了。
作者有话说：
方执，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众人的诗或多或少有些化用，就不一一列出了。


第20章 第十九回
　　码头见故放梁上客，书房论相教帐中清
　　自从那日发现暗里有人，肆於再随方执出门，总觉得那人始终都在。可她只是有隐约的感觉，如何也无法确认准确的方位。那人久而久之不再现身，方执渐渐明白过来，她恐怕已经打草惊蛇了。
　　她以为再没有上次的好机会了，却没想到，一次码头看货，那位歹贼却露出了更大的马脚。
　　却说这天商船回梁，方执要去看看这一批货，快到午时便来了码头。梁州商人众多，又兴有园林文化，而园林所需花木、建材在梁州产量不高，因此大部分都需要从别处运来。
　　春分之前，方执早就算好了这次行盐的时间，让文程买了晚春宜种、宜嫁接的花木，也早已在宴会酒局上便许了出去。花木娇贵，她有些放心不下，这才亲自过来，倘若文程有什么安排不当，她还能先一步拦下来。
　　看货的过程比她想的还要顺利，文程的确如她所料，在大部分工作里已经能独当一面。因是这边快结束的时候，她就不再看着，自往旁边茶肆去了。
　　梁州城正是一年里最漂亮的时候，杏花描倩影，梨花弥暗香，清风徐徐，江边一坐，好不惬意。方执在这里待了几盏茶的功夫，复又到林子里去。
　　她素爱看些美景，世间诸多变数，亲人永别、故人远去，似乎唯有景色岁岁年年，在时间里翻来覆去。她走到河畔的花林里去，置身其中，景色更是美不胜收。
　　地上青草刚及脚面，沿着小道间或种着些丁香，枝干苍劲似墨，往上看去，玉白的花儿稍带红晕，清风一拂，远处梨花近处杏，皆婉转飘落。方执顿觉震撼，仰面看去，竟如身处雪景。
　　她忍不住想，“东厢月，一天风露，杏花如雪 ”，可这片林子花繁如此，不必一天风露，也下起杏花雪来。她穿着一身天青色长褂，立于其间，叫旁人看去，其实不像方老板、方总商，而只是一位温润俊美的少年人。
　　这一阵风尽了，二人却仍沉浸其中。谁也没有想到，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响，二人乍看过去，只见十几米远处一棵杨树断了枝，有一人随之坠落，人与树枝具入水中。
　　那人黑衣红里，不慎落水，却还被树枝挂住。方执的思绪还未从方才的震撼里抽离，便被一下拉入另一种惊诧中。她猛地回神，只一瞬便看清了那人，可她的心怦怦直跳，剧烈到让她难以平静，甚至也分不清是不是幻觉。
　　肆於早已箭在弦上，她等待方执像上次那样让她去追，可她眼睁睁看着那人已挣脱了树枝，方执还没下任何命令。她心急如焚，只好先一步问：“家主！追？”
　　方执只看着水面，眉头紧锁，没听到一般。肆於又问了一遍，眼看着那人猛扎入水，像鱼一样没了踪影，她更心急了，看向方执，却没想到方执已展了眉，痴痴道：“不必了。”
　　从侧面看，方执的耳朵动了动，肆於差点把这点分吹草动当做命令，晃了晃身子险些就出去了。
　　肆於不明白她，可是江边只剩下断了一半的杨树枝，江面也唯余粼粼波光。她急得在方执身前来回徘徊，唯恐那人从水里突然窜上来。方执由她守着，这会儿才渐渐回过神来，她看着已经风平浪静的江面，明知那人不会找来，便已气定神闲了。
　　果然，就这么过了半炷香，肆於也终于平静下来了。她还是不能明白方执的想法，却为自己刚才的僭越有些后怕。她是按方执的命令行事，方执不说，她不应多问，甚至刚才连问了两遍。
　　想到这里，她重新站到方执身侧，兀自道：“家主，此人武功颇高，肆於忍不住担心，操之过急了。”
　　方执将目光从那杨树上收回来，又往远处看了看，水面上静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武功颇高？”
　　肆於不知该不该点头了，她不想说自己逊于那人，却又不敢意气用事。想了想，便只好先说：“论轻功和水性，肆於或比不过他。但倘若真打起来，他应该赢不过肆於。”
　　方执点了点头，可她好像已经不在乎这些了。半晌，她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拂袖离去，笑道：“这人还会再来，你不必再理会了。”
　　肆於更是不明白，可她能说的都已经说完。她思量片刻，方执看在眼里，却当她并未经心。方执便拿出那训令来，道：“你可知情？”
　　肆於一怔，俯身称是，再不多说。
　　且说方执回了府上，简直心情大好。她在外面喜怒不形于色，回来之后身边只有画霓了，便不刻意藏着，甚至画霓为她解头饰的时候，还哼出两句戏来。
　　“小姐小姐多丰采，君瑞君瑞济川才，一双才貌世无赛，堪爱…… ”
　　画霓等她唱完这句，不摇头了，才又接着为她拆簪子。她也不问，还是方执忍不住了，先一步道：“解决一件心头大患。”
　　“商船的事吗？”画霓听走马楼的人说文程回来了，因猜到这日商船回来。
　　方执却道：“算是吧。”
　　多了她又不想说了，画霓也就不问，她二人一个哼戏，一个忙活着，刚才那两句话，又像是说过，又像是从未开口。方执一颗心还总静不下来，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晚上给船队接风，家里办个宴吧。”
　　画霓为她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弄完便后退了一点，闻言道：“好，那我一会儿去和伙房说一声。”
　　其实她心里也纳闷，家主何时为商队开过家宴？她暗暗猜道，或许真是这一次文程立了功，家主心里高兴吧。
　　她这么想着，却不料方执又摇摇头道：“算罢，家宴就免了，就按以往的给他们做一顿好的吧。这段时间你们都辛苦了，除了正有活儿做的，晚上都到走马楼好好吃一顿。”
　　画霓刚想明白上一层意思，这一步方执反悔却想不通了。不过她不懂盐务、只管生活，历来知道自己看法片面，方执愈大她愈猜不懂，既猜不懂便也不猜了。
　　用过午饭，方执好好睡了一觉。这些日子她因为暗贼的事总是睡不踏实，如今水落石出，又逢新喜，终于睡了个美觉。醒来申时已过，金月来服侍她更衣，她便道：“去叫文程。我去从书阁，叫她直接去那儿。”
　　金月应好，方执自己先往从书阁去了。
　　她找文程并非心血来潮，浙南那次回来，她给文程布置了新的功课。以往她只让文程学习生意的事，也的确卓有成效，将文程培养成了一个不错的账房。
　　只是她对文程的期望还不止于此，她想要一个八面玲珑的主管，既能为她做好条理清晰的交易，也能游刃有余地斡旋于各地官、民之间。文程今年也才十八岁，经历有限，方执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到让她去看书，从书里学别人的为人处世，再从生意里找共同之处。
　　文程被叫得突然，却预感到了方执要说什么，可她已将那几本书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其中情节倒背如流，完全不担心，甚至已经为方执的夸奖而有些期待。
　　主仆二人在从书阁里，文程站在中间，只见方执一边翻着书册，一边问到：“此行情况如何？”
　　文程有些意外，却还是先将这一趟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中间有几次方执打断她问了些话，她也都答得不错。这番过后，方执坐到她面前的交椅上，自倒了杯茶，因问：“上回的书读得如何？”
　　“读过了，”文程点点头，“读了几遍。”
　　“哦？”方执含笑问她，“你喜欢看？”
　　文程答不出所以然来，她从未考虑过喜欢与否，这是方执让她做的事，不如说因为能得到方执的认可，所以拼命去做。
　　那些书是方执亲自挑的，有几册专门讲各类商人行商时候的逸闻趣事。故事的一个个主人公简直都是人精，叫人看得又好笑又不得不佩服。
　　她捡几个印象深刻的故事问了问，文程也的确展现出了“读过几遍”的水平，故事里的一些对白甚至能说得一字不差。可方执很快发现了她的问题，文程根本不懂为什么要看这些书，也根本没有试图理解，而只是在准备今天这场“试验”。
　　对于她眼中的黯淡，文程并不明白。她停在某一个问题上，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只好跪下道：“文程蠢笨……”
　　方执的茶已经放了很久未动，她看着眼前的女孩，心里一软，便叹了口气道：“起来。我不该怪你，可你也不该只想着应付我。”
　　文程正要起来，一听这话，更是跪得干脆。她蹙起眉来，极力想说些什么，可只是卡在一个“小人没有”里。
　　方执没再让她起来，接着说：“去年冬天，外面盐官跟你回来，若那时画霓不帮，你必犯待客之大忌；还是冬天，还是待客，竟又是画霓帮你。我望你能成主管，画霓是我的贴身丫鬟，你焉能次次仗她而不学？浙南那次，在御盐使府上你太过呆板……”
　　她本指望文程渐渐能自己检讨，可她现在明白，若不点拨，文程怕是永远不会想这些。
　　“我给你的拓本里，各处盐官、巡府、县府的喜好记得清清楚楚，其中交际礼节更是因人而异，分条列点，已不用你自己摸索。你将这些背过了，可曾想过拿出来用？
　　“你怕是想说，这些怎么用？我再问你，上次给你的书里有一个故事，浅塘巡府于大人颇爱赛犬，地商因想和政府合地，争相送礼。最后各类名犬送得不重样，哪个最后拿到地了？”
　　文程记得那个故事，最后地商张貌喜买通了于家家丁，因知道于大人正愁为家犬配种，便亲自到犬场一一找去，买来上好的种犬奉上。于大人大喜过望，又听说他如此费心，最后将地许给了他。
　　话说到这里，文程恍然大悟。拓本里有有关盐务的各种数据、往来记录，可也有譬如“陆锦春陆大人颇喜翡翠，独爱阳绿，以无事牌、山水牌最宜”这种看起来毫无用处的东西。她虽也背了，却从不觉得能用上，如今方执一说，她才后知后觉这也该是自己分内的事。
　　方执叫她自己想了一会儿，便叫她起来，又问：“你问我要账册，可知我为何迟迟不给？”
　　去年年底，文程左算右算，还是算得年账有个大窟窿。因此如实上报给方执，希望能拿账册细细核对。如今方执提起，文程举一反三，当即开始思考书中有没有类似的故事，可她想了半天也没有头绪，只好摇了摇头。
　　方执便道：“你再去想吧，这件事给你一年两年都可以，什么时候你觉得年账能对上了，我们再谈。”
　　文程只点头，不说话，她听方执的语气，大概下一句就是叫她回去了。可她还有话想说，她想为自己的蠢笨道一句歉，又不知该从何开口。
　　方执见她这反应，反而笑道：“行了，这次花木的事置办得不错，晚上走马楼有好菜，先好好吃一顿吧。”
　　她没再多说，文程还有些迷糊便已经离了假山。金月一直在外面等着，见她出来便迎了上去：“怎么样？没什么事吧。”
　　文程想了想，摇头说：“没什么。”
　　金月又问：“你觉不觉着家主今日心情很好？”
　　文程猛地一抬头，后知后觉道：“对！家主应该责骂我的，为什么还让我好好吃一顿呢？”
　　她二人皆以为是，便双双猜起原因来。文程本不在这种事上花心思，这会儿被金月引着，也不知不觉就想了起来。
　　可她二人对方执才了解多少呢？一直走到走马楼还没有结果。进了院子，一看老妈妈和姑娘们拼起长桌来，因想到晚上有宴，便又一股脑不再猜了。
作者有话说：
《秦楼月·楼阴缺》范成大：东厢月，一天风露，杏花如雪
《西厢记·佳期》：小姐小姐多丰采，君瑞君瑞济川才，一双才貌世无赛，堪爱……


第21章 第二十回
　　好仆儿问心安苦主，贪盐官敛财煞众商
　　四月下旬，素钗院里的橘子树开花了。她没有种植果树的经验，不过去年秋天万池园采购了一批橘子树，她因想着万池园有不少人能帮忙，就也要了一棵。
　　这天清晨，她照例往院里看一看花。这些日子早春的花都接连凋谢了，还好橘子树绽了几颗花骨朵，藏在绿叶里，看得人心生欢喜。
　　旁边红豆蹲下去看那花丛，报春花早已只剩枝叶，丁香花稀稀拉拉也快要败没了。她扶一扶这个，抬一抬那个，却是也挽救不了。
　　素钗从来爱养花，早已将花落当做习惯，可她低头看到仆儿惆怅，竟也忍不住想，莫怪怜他，身世依然是落花 。罢，她和这些花有甚区别？
　　想到这里，她却只道：“今日正该换花，一会儿人来，你莫出来了罢。”
　　红豆便起身道：“这不能，那时人多眼杂，除了家里的下人，还有外面的花匠、木工要来，怎能让您一个人照应着。”
　　素钗觉得在理，也就默许了。她二人又进屋坐了一会儿，便听到外面稍微嘈杂了些。原是一部分花匠、石工已经来了，在大院子里忙活着。又过一会儿，才有人站在看山堂外喊道：“素姑娘，移花来咯，醒没——”
　　红豆先一步跑出来，对那家丁道：“别嚷，素姑娘饶是没醒，你这一叫不也吵醒了？”
　　那家丁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说：“你看，昨儿一道说的时间，别的地方都是直接进，正因为这里是素姑娘咱才多问这一句……”
　　这时候素钗也已经出来了，她穿着一件玉白色的交领单襦群，短衣是庭芜绿带印花的，外面罩着一件纱衣，齐肩，直垂到脚面。她站在竹帘旁边，还未从台阶上下来，便向门口道：“叫他们进来罢。”
　　门口二人便不再辩驳，张罗着叫后面几个花匠一连进来了。素钗和红豆二人在一旁的亭子里坐着，看这些人将旧花铲去、新花栽上，弄了快一个时辰。
　　这些人向来为私家园林做事，做活干净些，移栽之后都会将泥土、花叶收拾好，来的一个石匠，还顺便把看山堂院里的假山打理了一下。然而其人走后，红豆又拿笤帚扫了一遍，是嫌外面的人不细致。素钗也不进去，还只坐在亭子里看她。
　　红豆一路扫到廊亭了，这会儿稍做休息，她抬起笤帚来看到混在泥土里的残花，想到它们绽放的样子，便忍不住叹道：“所以红豆不敢养花，这太让人……”
　　素钗坐在亭子里，将她帚底的花看得一清二楚，也将她叹的话听得明白。她总容易由花往自己身上想，便垂了垂眸，含笑道：“花自凋零，在哪里都不曾改变。只是进了万池园，身处的环境总是好的，应含几分谢意。”
　　红豆心想，这话听着奇怪，人瞧着花好看才养，花需要有什么谢意呢？可她顿了一会儿，看着素姑娘那侧影，竟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便将笤帚靠在一旁，自己趴在栏杆上向着素钗，问到：“姑娘，这话红豆不该问，可那几天您翻来覆去睡不着，红豆听得心疼。您若有什么话便说给小人罢，红豆别的不行，唯有一张嘴谁也撬不开。您假使说了，我就算死，也——”
　　素钗将她的嘴捂上了，她看着自己的仆儿，心里百感交集。片刻，她松了手，叹道：“我哪有这样的好命，叫你们待我如此。”
　　红豆连连摇头，她一想到素钗的苦楚，眼眶又有些发红。素钗不再看她，只道：“家主将我做妾赎来，我听闻她在外另有佳人，如此便想，家主怕是视我清白而不开口。可你想，这真该是我的本分。
　　“我应叫家主明白，我并非那不惹凡尘之人，她若有求，我亦无不可如。可我也是糊涂，怎就没将谣言分辨出来？”
　　她又说：“我漂泊至此，实在应该知足。”
　　莫说花残去，更应叹怜花之情。于她而言，一年来与万池园这些人的情谊，或许早已大过她的私心。她本是零落之身，离开家乡之后，不曾想还能有这种生活，念及此，不由得感到一阵心安。
　　红豆听到这里，竟是无甚可说。素钗字字句句落到“恩情”和“本分”，可她哪里不知，这里面尚有素姑娘的真心。但其中深意，素钗不说，她也无法先问了。
　　素钗一笑，却转而道：“不过，我亦想看看那女子有是何等人也。”
　　她心里盘桓着那一句谜，中秋晚宴她在方执的案上看到，便留一份心将其记住了。自夏以约八百里，仲春西现黄昏时——衡参，会是那个人的名字吗？
　　红豆年纪尚小，亦不知该作何回答，她只是觉得素钗不会比不上任何人。她想这么说，可她瞧着素钗，最终什么也没说了。
　　素姑娘好像在乎很多事，又好像什么也不在乎，好像尊重任何人，又好像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她不完全懂素钗，唯确定一件事，素钗比她想过更多的事，比她见过更大的天地。
　　素钗却看向红豆，笑道：“我说这些，你也能替我保密么？”
　　红豆抬了抬眉，便直起身子来：“自然，自然……”
　　她二人隔阑相望，这些天里说不清的这些事，也就和帚底的花泥一处落去了。
　　且说这日家里移栽花木，每个院里都喜气洋洋的，方执却不在家。她要了些黄竹种在紫云厅两边的甬道里，那花匠种好了却怕她不满意，因是一直蹲在花圃便等着，不料这一等就等到天黑去。
　　太阳已落尽了，方执才拎着几包药包回了府。她此番是照常去御盐使衙门开会，也没想到自己能回这么迟。那金月上门口迎她，接了药包，因问：“您的药么？”
　　方执点点头：“去交给画霓罢，上面写的她看得明白。”
　　她二人往里走着，金月又道：“奥！花匠、木工和石工都干完走了，唯有一个种竹子的，怕您不满意，一直等到现在。”
　　方执停下来，急忙问：“在哪儿等？哎，我没想着回这么晚……”
　　方执近日总是心绪不宁，便和荀明说好今天去看一看。例会本不该有事的，她想着去衙门点个卯也就回来了，谁知道那陆锦春却另有打算，将这些商人留了下来。
　　事出紧急，陆锦春也没拐弯抹角，等主要的几个商人一到，便开门见山，叫他的先生念了一道手谕。那先生刚将前面的琐碎话念完，肖玉铎便道：“好好，我说陆大人，有什么话说便是了，我们这些人，哪还用你这样费劲？”
　　他们大概都只是想来点个卯，肖玉铎手上还挂着鸟站架，他的花鹦鹉在上面左右蹦跶，随着他说：“我说陆大人、我说陆大人。”
　　郭印鼎笑着吐出烟来，拿烟杆碰了碰他的鸟嘴儿：“这只漂亮。”
　　方执也看了一眼那鸟，毛色鲜艳的确漂亮，她想到肖玉铎送给自己的那大丑灰鸟，不由得在心里笑骂一句。
　　陆锦春看着众人，唯斜着眼笑，便叫那先生后面去了，自说到：“诸位可还记得公主晓。”
　　后排站着的散商小声嘀咕了几句，陆锦春接着道：“和政三十六年春，虞周与藓荥战，虽胜，元气大伤。三十六年秋凤阳挑衅，为养精蓄锐，使缓兵之计，令公主晓和亲。
　　“公主晓，既是皇上的爱女，又是为我朝解燃眉之急的巾帼。如今三年过去，她薨逝凤阳，余等——”
　　他说到这里，满堂哗然，连那郭印鼎都停了动作。公主晓薨逝，这种事不可能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怎可能就在一个例会上由这盐官全说了。
　　陆锦春笑了笑，接着说：“开春的商亭议事取消，正是因为这事。公主在凤阳遭遇刺杀，凶手却迟迟下落不明，皇帝这才没有昭告天下。如今虞周已经不再追查此事，准备屯兵边境，直攻凤阳，以示大国之威。”
　　屯兵二字一出，窃窃私语的声音也都没了。这些商人都懂了陆锦春要说什么，不论是什么原因，既要屯兵，自是又要捐输了。果不其然，陆锦春接着道：“这还是军事机密，天下商人看梁州，这种时候，皇上不先想到咱们，先想到谁？”
　　底下商人的表情各有精彩，这会儿互相看起脸色来了。天下商人看梁州……虞周每年财政收入五千万两上下，而梁州盐商每年去掉税收和运输的收入是八百万两左右，这样看他们当真是富可敌国。
　　可是商人有钱，花销却也巨大，每年维持府上开销、吃喝挥霍、公益事业等等，现钱也就剩得不多了。再加上投资、收藏、买地建林，一时之间还真不好腾挪。
　　何况他们这些人，虽已富得流油，对财产却掌握得清清楚楚，算计得分毫不差，这样突然要上交一大笔，都是一百个不情愿。
　　陆锦春要二百万两，令四个总商各自想办法，三日之内缴齐。郭印鼎当时便和他辩了起来，问德宗身体每况愈下，问家现已是他妹妹问栖梧掌事，然其形销骨立，只显工愁善病，如今堂中纷乱，她却是一言不发。
　　“是我要屯兵耶？你们自己看这手谕，章子盖得明明白白。”陆锦春被说了几句，脸上红了起来。
　　郭印鼎却道：“交是交的，但余等实在拿不出。老朽拙见，各自先去筹，筹不上来的……”他示意了一下府库，又收回目光看着陆锦春，意思是拿府库的银子顶上了。
　　众人皆称好，陆锦春手背手心拍了拍掌，放低了声音，咬着牙道：“郭总商，陆某没有这个胆子！这次还有章头，挪了府库，下次再补，我说了谁还听？你也有个做官的公子，你体谅体谅陆某吧。”
　　御盐使府库里的银子，固定是四千万两，以备不时之需。倘若要用，用多少就算借多少帑银，归还应连本带利。郭印鼎的意思却是直接挪用，陆锦春要保官帽，自是不答应。
　　陆锦春转向肖玉铎道：“肖总商，我知道你开年生意好，现在腾挪得开，要不你先带个头。”
　　那肖玉铎的鸟早已被挂起来，这会儿“王八蛋、王八蛋”地叫开了。肖玉铎从座上跳起来，毫不留情扇了那鸟一巴掌，骂道：“闭嘴！臭鸟，以为你站得高了？！”
　　满堂静了。方执本心不在焉，一听这话，却也知道这是肖玉铎指桑骂槐。却看肖玉铎又向陆锦春赔笑道：“陆大人，这鸟儿实在欠揍，我看咱今天也没什么结果，我还是先把它溜一溜吧。”
　　他拎着鸟站架便出去了，还不忘指着那鸟骂骂咧咧。剩下的人愣了一会儿，郭印鼎噗嗤一笑，却将肖玉铎叫住了。
　　“我说老肖——”
　　肖玉铎顿在门外，且不回头。方执不知道他们打什么算盘，可她隐隐猜到和炒窝的事有关。
　　炒窝犯法，按理说第一个该管这事的就是御盐使陆锦春，然而陆锦春迟迟没有表态，大抵也是默许。他们几个商人刚摸到些炒窝的规律，淮北等地已预支了十年朱单，准备动作一场，这时候若和陆锦春撕破脸，准没什么好处。
　　郭印鼎率先起身，竟向陆锦春作了个揖：“陆大人，眼下你要二百万两，是真真拿不出来。可财随人活，说没法儿，其实也有法儿，引场街的事黑，大人夜里行路，还请绕一绕吧。”
　　他们用以窝单交易的公店，正是开在引场街上。总商散商还有公店的经纪人，每日聚议店中，此唱彼和，高抬时价，以取中用。日间尚觉清冷，往往夜间才盛。郭印鼎这番话，就是要以捐输逼陆锦春包庇他们了。
　　方执坐在堂中，将他二人都瞧了瞧，自己应当如何，亦是盘算一番。肖玉铎已拎着鸟儿转过身来了，冲着陆锦春笑，顷刻间言归于好。
　　陆锦春往这些商人脸上都照了照，才笑道：“那地方偏，又谈这作甚？”
　　他是盐官，衙门的收入全看盐业，这一层关系上，不管实业或资本市场。盐商行为频繁，盐政衙门就能频繁提引，征取超过原额的盐课，他也是个老油条了，早就捕捉到梁州的风向，做好了袒护的准备。
　　方执先在心里松了口气，她将裕谷、济河、川江的朱单都预支了十年出来，亦是想运筹帷幄一把，这时候陆锦春一句话，可谓是给她兜住了底。
　　可她就算能从中牟利，如数捐输也太不痛快。好在散商更有此意，只听邢江芝小声道：“可是陆大人，二百万两，饶是几位总商多摊点儿，分到我们头上也得有三五万。虽说硬挤也可，只是接着运盐还要本金……”
　　她便是代表大部分商人的想法，这一开口，众人皆赞同开来。
　　郭印鼎早等有人说这一句，便笑道：“罢了罢了，恕郭某僭越，就调和一句。余等领命，这几日凑上一番，一百二十万两大概还挤得出来，剩下八十万，还请陆大人体恤体恤。”
　　陆锦春叫他架到这了，商人们情绪正高，他也无法制衡，只好先认下来。
　　肖玉铎早已离开，郭印鼎落在最后，问、方二人一道走着，先出了衙门。她二人差了几岁，方执幼时贪玩儿，也作小妹粘了问栖梧几年。然而商业场上情比纸薄，谈不上遗憾，也说不清从哪一年开始，总之两人渐行渐远，倒像是从未相熟。
　　如今方执已立业有些年头，问栖梧倒成了后辈，这种落差的源头或许难以追溯，只是并肩而行，唯余一抹怅然。到衙门外，她二人礼别几句，便各自坐车走了。
　　方执本就和荀明有约，因是没再回府，直接往启明堂去。她心绪不佳已有些时日，昨日给自己号了号脉，不觉得有什么难症，所以不以为然，只当要调理一下。她却没想到，这趟去启明堂，不仅是有病要治，还差点叫荀明将她看了个穿。
作者有话说：
《减字木兰花·偶检丛纸中》龚自珍：莫怪怜他，身世依然是落花
乾隆《两淮盐法志》卷10《成本》,《稀见明清经济史料丛刊》第1辑,第5册,第673—674页。“租窝之事，扬州开有引行，设立公店，凡商人租窝必由引行经手，其从中说合之人，每日聚议店中，此唱彼和，高抬时价，以取中用。”
林苏门《邗江三百吟》卷1《播扬事迹门》：“盐商多居新城内南、北河下。丁家湾其地相近，凡替商家经手者，俱集于此，但不能立谈耳。另有一种人，租几间屋子，名曰“公店”,任买卖人往来交易。日间尚觉冷清，夜分较盛。门非曝卤煎沙地，货有丙丁甲乙纲。交易无私夤夜盛，不关己事为人忙。”
记住这个公主晓


第22章 第二十一回
　　思劳成情志设相聚，空坐渐黄昏留崖边
　　且说方执到启明堂时，刚好荀明闲着，正在案边记东西。她二人开门见山，直将望闻问切过了一遍，荀明却蹙着眉头不说话了。
　　方执坐在她对面，看她沉默，这才隐隐有些担心。荀明端详着她，又问了一遍：“这些日子不算忙？”
　　方执只好又细想了一番，点头道：“真不忙，行盐都叫文程去了，今日到衙门里算是有点公务。”
　　荀明盯着她看，思量片刻，还是问到：“家里的事，近来可有进展？”
　　方执一愣，她不甚明白荀明的用意，却还是如实道：“未尝有。”
　　母父死亡真相悬而未决，时日已久，提起来她难免落寞。荀明察觉到她的情绪，接着说：“怪了，你这是情志致病，不是忙这些，还有什么？”
　　情志致病……
　　她看着方执，方执看着她，半晌，这少家主却自己掩了掩面。荀明顿了顿，心下了然，便笑道：“是园子里那个么？不对，那姑娘天天能见着，何至于思念如此。”
　　方执脸红到耳朵根，只好讨饶道：“您既明白了，就为执白开几服药吧，剩下的事……”
　　荀明点了点头，她一伸手，沉香便将纸笔拿上来。她提笔纸上，却是又顿住了：“也怪，我还未见过思劳疾伴着相见喜的，依你所见，可是误诊了耶？”
　　她所谓相见喜并非诊得，不过看自己学生神情，胡乱便猜了。
　　方执咬了咬唇，朝外面看了一眼，才转回来说：“没有，怕正是如此。”
　　她说得冷静，面上却完全算不上镇定。荀明笑着说“那便好”，接着写下去了。写完递给方执，她又说：“这可不是长久之计。”
　　方执连连点头应着，说自己也有些对策。她来之前哪里知道是这事，如今被老师戳破，难免有些羞赧。
　　荀明却是见久了她那副老成的样子，罕见看她这样，便开玩笑道：“这天底下，还有方家主求不得的佳人才子？”
　　方执常以为荀明是个十足的严师，如此玩笑几乎从未有过。她惊得不知说什么好，站起来深深作了个揖：“老师，您饶了执白吧。”
　　荀明看她如此，便只是笑，起来抓药去了。
　　方执将这药吃了两天，却是没有效果，甚至心里更急。窝单的事，她已将纸主银纳了，只等那边批下朱单，就能投入公店。捐输的银两她自然拿得出来，除此之外催一催散商，实在交不上来的她先帮忙垫上，倒也司空见惯。
　　日子就这么过，她也无心读书下棋了，顶多往河道工程那儿转转，倒不像活在天底下似的。她也知道这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日子撑不了多久，又过两天，终于下定决心，由她先往外迈一步。
　　这天她出门时，肆於在门口巴巴地望着，等她叫自己一起。肆於再清楚不过，那暗贼仍然时不时在暗处待着，虽然家主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她还是有些担心。
　　无奈方执只是看了她一眼，便道：“你回去，不必担心，我今日去的地方，那人不会再追。”
　　她只身打马西去了，午时刚过，路上太阳正暖。她穿得朴素，戴了一顶草帽，打扮得完全不是商人。
　　她此番是去回声崖，只不过没再找山洞，一路骑马上了崖顶。这地方十分平坦，却草木丛生，显得并不宽阔。她缓了下来，一直到崖边草甸那儿，身体还因为一路疾驰剧烈起伏。她扯着缰绳，马儿走得越来越缓，可她的心还是怦怦直跳。
　　专属于丛林的气味缠绕着她，草甸的风并没有荡尽她心里的紧张，她试图屏息、试图听到什么，可她除了自己的心跳，什么也察觉不到。试了好几次都是无果，她只好笑了。
　　她还缓缓往崖边走着，树木渐渐没了，视野变得开阔。她忍不住想着曾经在这里的点点滴滴，只要开始想，身上又不住地热起来。她想起那个人说她紧张的时候耳朵会动，忍不住摸了摸耳朵，却什么也没察觉出来。
　　马儿停下来了，她往远方眺望着，一轮太阳红得朦胧，在天边摇摇欲坠。笼罩在薄薄的日光里，她身上的力道慢慢卸下去了，很久，她松了缰绳翻身下马，将马系在最靠近崖边的一棵歪树上，便背着手径自走去。
　　这一片悬崖已经将这位商人迎来无数次，木石无声，山谷里唯有寂静。沉浸在这样的寂静里，方执也终于平静下来。她站了颇久，这一场无声的等待已持续数年，猜到那人还是不会轻易出现，她也分不清自己是否有些失落。她熟悉这里的一切，看着那一轮红日沉下去，她没什么缘由地笑了笑——
　　正是这时，她的身子却猛地一僵，如麻绳拧在了一起。她好像被什么射中，笔直的身子在空中顿了一瞬，便被抽了筋骨一般，倏尔坠落在草甸上。
　　顷刻之间，已是如此，她攥着草挣扎了几下，大口大口地呼吸，青草和泥土的气味涌进她的鼻腔……风吟不止……草帽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天空一片霞光……她合上双眼，就这样躺倒在草甸上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或许真的很远，马蹄声嘈嘈切切，好一阵才到了她身边。
　　“吁——”
　　一匹棕色的马从木林里疾驰而出，还未完全刹住，马背上的人便翻身而下。此人戴着斗笠，一身外黑里红的衣服，空中一跃，倒像是一朵黑红的花。
　　马儿在一边擤鼻，来人顾不上系马，匆忙看方执的伤势。可她既没在地上看见血，也没在人身上找到伤口。她心里急得厉害，蹲下身，正准备先把人扛起来再说，正是伸手，却看见方执淹在草里的耳朵动了动。
　　她顿住了，自知中计，却是笑叹一声，往后一跌，一屁股坐下了。
　　她摘下斗笠来，看了看自己的马儿，又看了看地上的人，开口并未斟酌，却也微不可觉地颤了颤：“无奸不商，衡某领教了哈。”
　　方执闻言，睁开一只眼瞧了瞧。她平躺着，用余光看颇有些吃力。而她正好心跳得快，干脆先闭上眼了，只扬唇笑道：“是你无理在先。”
　　“哪里无理？”
　　方执听她的语气，简直想坐起来好好和她理论一番。可她刚开口欲辩，便奇异地发现自己早已不习惯这件事了。她想了想，还是冷静道：“唯你身在暗处，我却处处受你监视，我若不用一计，料你也不肯轻易出来。”
　　她这话说到了衡参的心上，她时隔这么久才回来，却躲躲藏藏，怎么看都是理亏。她张了张口却不答话，方执已侧着支起身子来，终于肯望她一眼。
　　“何事欲言又止？”方执追问道。
　　衡参亦没回答，片刻，却突然朝方执伸出手去了。方执心弦还紧着，反应很快，一把攥住了她。
　　一小片皮肤贴在一起，方执愣了愣，接着便松了手。她故作镇定地掸了掸袖子上的尘土，才嗔道：“动手动脚，什么毛病？”
　　衡参百口莫辩，她将拳头送到方执面前，展开手，一只蚂蚱蹦了出来。她看着那蚂蚱蹦走了，笑道：“大小姐，不这样剑拔弩张就不会见面么？”
　　方执兀自红了脸，却也迎面而上，顺势道：“你好会推卸，是我想剑拔弩张耶？你这样鬼鬼祟祟，叫我的侍卫提心吊胆了好几日。”
　　一提肆於，衡参颇有些面露难色，禁不住问：“你从哪里找的好狗，狂甩不掉。”
　　说实话，自那天码头之后，她常常能感受到肆於的目光。可她真是被肆於追怕了，那人简直不像人，带着浑身的杀气席卷而来，好似要将她撕碎一般。她回梁州时可没有这种心理准备，要知道她走的那会儿，能在方执身边稍作保护的人，还只有她一个。
　　方执抿嘴不答，转而笑道：“是了，她说你‘武功颇高’。方某却想请教一下，武功颇高，又怎能在码头落水？”
　　衡参被说了这么一句，因想到自己那天看呆了才踩到枯枝，也只好偏头躲开她的目光。是她的错觉吗？她走的这三年，方执好像哪里不一样了些。面对眼前这个方执，她再调侃“大小姐”，似乎真有点不合适了。
　　她二人各败一城，相视一笑，却也不再说了。晚春日暖，衡参将马儿也系在那棵树上，便和方执并肩而坐。太久不见，甚至分别时都不知前路如何，这样的空白让她们之间多了些生涩，以至于，她们并肩坐在夕阳里，连肩头都不敢凑在一起。
　　太多的话无法开口，分别让她们都不敢确定对彼此的了解。身旁的人熟悉又陌生，熟悉的部分令人心痒，陌生的部分，竟又有着额外的吸引力，催促她们开口问——别来无恙？
　　一切可好？
　　可是谁也没问，草甸的气味浮动在二人之间，她们就这样空坐，将黄昏坐了过去。城门会关的，衡参或许不知道这事，至少方执清清楚楚。但她不愿回去，自察觉到这人的出现，她既欣喜、又将思念熬得更深。
　　对于她和衡参的事，她早已下定决心不再鲁莽，可那又怎么办呢？再这样下去，她难道真被情志耽误了身子吗？
　　一想到自己不成器的心，她便复又怨怼着身边这人。衡参不知她的心思，觉察到她的目光，却先道：“方老板准备何时回城？”
　　方执只笑道：“你是明知故问，还是真不知道？日落山头，西城门怕是已经关了。”
　　衡参还真不知道，这法令怕是新颁布的，她走时还没有这一条。她转念一想，明白了方执是做好准备要和她耗这一宿，便也难掩欣喜，老实躺下了。方执却碰了碰她，催道：“天该晚了，不宜久留。”
　　衡参自以为还能保护得了她，可她理解方执心不安稳，便起身和她走了。二人走到那矮树旁一看，不过一个时辰，两匹马竟将绳子缠到一起去了。
　　衡参解了半天却还是无果，她转过身来想抱怨一句，却突然被身后的人摸了一把。
　　她对方执并不设防，可许久未见，方执这一伸手，她竟也警觉了一瞬，一双眼里霎时闪过寒光。方执从她身上摸了一把匕首，这会儿侧目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想杀我？”
　　她并不管衡参的反应，自走到马儿旁边，用那把匕首轻轻一划，绳子便一层层绽开了。衡参后知后觉地松了精神，摸了摸自己别匕首的后腰，笑道：“你倒记得清楚。”
　　方执接着去割另一根绳子，闻言浅笑一下，也不回头。衡参又说：“我这马绳花了不少银子，方老板说割就割了？”
　　方执“解开”了缠着的马，扔了匕首给她，兀自跨到那匹亮黑的马背上，俯视着她，笑道：“多好的绳子呢？改日到舍下来取吧，送你十根百根可好？”
　　说完，她扯着缰绳调转马头，“驾”了一声，也不管衡参跟不跟上，便自己往回走了。
　　衡参匆匆将匕首别回去，上马，背对着一片霞光，便朝林子里追去了。
作者有话说：
字谜谜底出场，大家可以猜猜衡参的营生


第23章 第二十二回
　　琴瑟和鸣浅试五律，黑白相接却问庙堂
　　却说那日方执只身出去了，肆於一人在东祥门守了很久。有妈妈看见了告诉金月，金月又告诉画霓。彼时画霓正在自己屋子里刮着梳子，闻言停了停，只道：“家主今日怕是不回了。只是那人是家主在外的护卫，和咱们并不相干，她若等，咱们也无权干涉。”
　　金月知道她历来不管闲事，不过既得到了家主不回来的消息，也就笑着走了。
　　她一直往东祥门去，路过看山堂的时候听到里面琴声，没留心便驻了足。还是里面主仆二人说话打断了琴，她才回神接着往前走去。
　　万池园这天正采买笔墨纸砚等等器物，东祥门来来往往好些个人。金月先看到陆啸君，因上前问到：“陆管家，您瞧见白发那位了么？”
　　陆啸君看着人往里运东西哩，听她问了，便向外面一指：“那儿呢。谁找她？家主回来了耶？”
　　金月摇摇头，往外一看，左边那尊狻猊后面正有一抹黑色，靠在墙上，宛如第三尊石像。
　　她只稍微朝前一步，喊道：“喂！进来吧，家主今日不回了。”
　　肆於一听到“喂”便转过头了，细夭、金月甚至素钗都是这么叫她，她已经把这当自己另个名字了。她看见搬东西的人里淹着一个金月，便想了想，自过去了。
　　她二人一直走到上水石那边，金月才说：“家主今日不回了，画霓说的，准没错，你别等了罢。”
　　肆於张了张嘴，也不知该说什么。她知道金月是方执紧身边的人，定是不会骗她。可她受了这份好意，竟有些不自在似的。
　　“劳驾。”她只好说。
　　金月笑道：“素姑娘正练琴呢，你从竹林回吧，还能听一听。”
　　说完她便要走，肆於大着胆子叫住了她：“你呢？”
　　金月却道：“我还要洗衣服哩，这会儿跑出来也算偷个懒了。”说完，她自走拱桥回去了。
　　肆於原本拿不定主意，她在上水石旁呆站着，却听到悠悠的琴声传来。站了好一会儿，她还是决定走竹林回去。
　　她并没奢望进到看山堂去。那次方执撞破她听琴之后，倒真带她进来几次。后来甚至细夭也引她来过一次，只是她还从未独自到来。到了看山堂，她只在外面站定了。
　　听了一会儿，便有送器物的往这边来。那几个家丁有意无意地看了她几眼，肆於被看得定在门口，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一般。人一进去琴声就停了，肆於在外面犹豫了一会儿，便转身，决定就此回去了。
　　她还没走到廊亭，却听见后面红豆叫她：“喂！回来——”
　　肆於又一顿，平日里这“喂”几天也不出现一次，今天却已经两回了。她耸了耸身子，便转身小跑回来。
　　“素姑娘叫你。”红豆笑道。
　　肆於跟着她进了看山堂，送东西的人这会儿也离开了，一进月亮门，唯有一架琴和琴后的素钗，正看着她笑哩。
　　肆於先是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她对方执什么样，就对素钗什么样。她对人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明白太多，不知什么是真妻，什么又是假妾。各种原因所致，在万池园里，唯有她和文程对素钗最为恭敬。
　　素钗叫她往前来，笑道：“我总之要练琴，你若想听进来便是。这样在门外待着，就是你不怕，我也该遭人闲话了。”
　　肆於不太懂她话里的意思，但还是匆匆道歉。红豆已拿了把交椅出来，素钗便道：“坐吧，我也练不多时了。其实弹琴的人，还是希望能有个听客。”
　　肆於还是不甚明白，可她坐在交椅上，心里只剩一个判断：素姑娘是大地之娘。她看过的所有故事里，这大地之娘是最伟大、集万千美德于一身的女子，最重要的是，大地之娘也弹得一手好琴。
　　她三人在这院子里，才过几首，天边只剩一片霞光了。素钗这日已在外头待了颇久，甫一停下，倒觉疲乏，便就此止了。
　　肆於自是不敢再打扰，深深作揖道谢，走到院门，复又作揖道别。素钗送她到院中，本好生忍了半日，还是问到：“家主在家么？”
　　肆於摇摇头，素钗一笑，似随便问了一嘴，便点点头：“去吧。”
　　自肆於被买回来，少有不跟着方执的时候。过了一夜，她第二日一早又守到在中堂院子里去，所幸方执回来得早，一见她，便先笑着将自己从上到下捋了一下：“看见了，没事吧。”
　　肆於莫名觉得她很开心，不自觉也笑了，咧着一口白牙，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歪歪头。
　　方执已转身去，摆摆手说：“回去歇着吧。”
　　行盐之外，方执并不常在外面过夜。画霓昨日就知道她不回了，也是一早在门口等着，见方执回来，便还是像平常一样为她收拾。
　　方执开心，她看得出来，却也看得出来方执疲惫。因问：“打一点热水泡一泡吧。”
　　方执摇摇头：“直接睡，过半个时辰还要出去一趟。”炒窝的事就要运作了，她还要往郭家去一趟。
　　画霓点点头，又关照了一句：“眼睛这样红，怕是一夜没睡？”
　　方执笑一笑，已换好衣服，径直往榻边走去：“没睡好罢了。无缘无故，何至于一夜不睡？”
　　她果然过了半个时辰就起来了，马不停蹄往郭家赶，投身公务，又如平日一样了。可她才平稳了两天，就又在一个晚晌出了门，仍然不要肆於跟着，自己骑马走，谁也不知道她往哪儿去。
　　此番出去，她到江边静谧的地方找了一家邸店，道是：“过些日子我要待一位贵客，开一间天字号吧，我先住一晚试一试。”
　　那掌柜立马说好，一般住店要拿的引信、要过的流程一概不用，也不先说价，直领着她上去了。
　　这间屋子名“月露凉风”，已完全收拾干净，方执只要了围棋一副，其余的不要，更是叮嘱不需要佣人进来。那掌柜知道她喜静，便不多打扰，将棋在小案子上摆好，黑白棋盒打开，棋谱放到抽屉里，又沏了壶好茶，这就离开了。
　　方执独自在窗边坐着，小案子是黑檀木的，材料算不上名贵，雕工却很漂亮。她又拿着棋把玩了一下，棋是玛瑙材质，看着晶莹剔透，十分干净。她素来喜欢做事干净的人，看到这棋子都擦得光滑，便也对这邸店颇为满意了。
　　傍晚的风略微有些凉意，可她还是将窗户顶到最大。她对着棋谱玩了一会儿，但是环境再好，心不静亦无棋可说。
　　百无聊赖之际，只听门轻轻一响，一回头，某人已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方执绕过她看看门，又回头看看自己大开的窗，无所谓地笑了笑。她起身将窗户关了一半，其实两手已经被吹得冰凉了。
　　衡参已朝她走来，站在棋盘边上看了一会儿，却也看不出名堂来。方执按棋谱下了几颗，剩下便随心放了，自然叫人看不明白。方执倒怕她猜到自己一直在打发时间，便先一步坐下把棋收拾了。
　　“诶？这是作甚，接着下不好么？”衡参欲拦她，一看拦不住，干脆帮她一起捡棋。
　　方执却道：“方某自己执棋，已知黑子必败，如何接着下呢？”
　　衡参想了一想，笑道：“我来么，我不知你前面什么路数。你说黑子必败，我执黑未必会败，执白也未必能赢。”
　　她说这句话，分明是掺了方执的名字“方执白”进去。叫方执听来，左右都不是她赢，因笑道：“衡姑娘好不客气，私闯民宅，还想留这下棋么？”
　　衡参碰了个钉子，也不戳穿她，拐弯抹角道：“你徒留一扇窗，奈何这面墙临着江，人来人往都能瞧见，我不敢从这上来，在里面又绕了半天才找到这间房。来得晚些，你倒说我私闯民宅了。”
　　方执一笑，不和她争了，唯示意对面的矮榻。衡参便乐呵呵地坐下了，却先讨饶道：“好好，不过我久疏棋艺，方老板手下留情吧。”
　　认真来谈，她二人其实都不擅弈，解闷而已，也无甚用心。黑白棋上，倒有的没的谈了一箩筐。衡参随便问她些盐业的事，往日里济河土匪猖獗、浙南江匪横行、两渝私盐泛滥。从行盐、剿匪到缉拿盐枭，左右问一问，也就知道方执这三年如何过的了。
　　方执经她提醒，才道：“你走之后，我仍找账簿，却找到了母亲亲手写的《盐务参本》。”
　　“参本”所记之事，彼时方执已做到十之七八。另有领回肆於、新找账房之事，她近些年也都照办了。
　　衡参听完，因问：“叫肆於的，从‘笼’里来？”
　　方执点点头，又说：“母亲写明了要找她，说‘有一白发白眸者’，我虽已领她回来，却仍不知其中缘由。”
　　母亲已走了七年有余，这些年里，方执只有三条路可走，一条向船行，一条向皇帝，一条便是这“笼”。然而当年的船行散如满天星，接近天子的事仍然遥远，“笼”更是虚无缥缈。这种走投无路的滋味，她却怎么也饮不尽。
　　衡参拿着白棋却不下了，眉头紧锁，接着问：“你买她回来，那边没说什么？”
　　方执摇摇头，她当年千方百计才找到笼里的人接洽，却也是只为她买兽出来，其余一概不知。在那之后，笼像是消失了一般，一点信儿都没有了。
　　衡参抬起眸来盯着她看，正色道：“那地方深不见底，你若要探，还应慎重一些。”
　　方执哪里不知，她这些年从未停止过找笼，可是她身份在此，唯恐打草惊蛇，也不敢大张旗鼓，更让这条路难上加难。她盯着面前的棋局看，无奈道：“连你也这么说……”
　　她沉吟片刻，转而问道：“还有一事我始终不解，这於菟方来时，唯对‘知情’二字颇为在意，其余训话皆不为所动。然驯兽者罕用‘知情’，这其中有甚说法么？”
　　“甚么说法？无外乎个人喜好罢，笼中兽如此特殊，若都用‘来去’一类口令，只怕更易混淆。”
　　方执亦如此猜测，衡参既也说了，她便只点了点头。
　　衡参在江湖上还算有些人脉，不过笼里消息，是出了名的难寻。她想到师门一位旧人，那人本事极大，兴许能帮得上忙。
　　可是转念一想，笼的消息实在扑朔迷离，饶是天子剿荡亦效果甚微，再厉害的探子，又有几分把握？衡参不再想了，落腕下棋，唯道：“笼中的事我自会帮你问去，只是希望渺茫。我倒另想起一事来，是关乎你母亲的。”
　　她有位友人名李义，在朝中当职，她二人交情不浅，因而方执家事，衡参总托李义留意一二。如今几年过去，还真有了个算不上收获的收获，乃是一听朝大人闲谈时说出来的。
　　和政十一年，皇帝举办麟鹿宴，宴请天下贤臣，其中却有一批商人。两广行商、山陕票商、梁州盐商以及其他巨商集中在此，麟鹿宴后，有人得以单独面见圣上，觐见陈事。
　　“你可知，那时你母亲说了什么？”
　　听到这里，方执忍不住吞咽一声，她紧攥着手里的棋，只等衡参说下去。
　　衡参并不卖关子，叹了口气，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方执的双眉彻底搅在一起，她紧盯着衡参口中未了的“死”字，心里撞钟一般嗡个不停。这怕还是一直以来缠在她心里的问题，一介商人，究竟能蒙受天子多大的恩情？不过柴米油盐，又哪里值得“为君死”三字？
　　万池园在中堂两边深深刻着一副门联，一边“书真诚”一边“执清白”。她始终想问，商贾之家，什么真诚、什么清白？
　　窗外捎来一阵清风，花香阵阵，她二人对坐却只剩沉默，棋局仍是未完，方圆黑白，无声地映在她们的眼眸中。
作者有话说：
《和元日雪花应诏诗》谢庄：凉风吹月露，圆景动清阴。
方执情愿冻着也开大了窗户等她来，没料到她走门不走窗。


第24章 第二十三回
　　送上房但作贼飞去，会宴席竟使隙心生
　　自那日后，方执随便找了个理由，便将那间天字房让与衡参了。衡参素来奔忙，方执从没问过，如今亦是不问。衡参露面，她若有空便到那江边邸店去，其他时候，就还和平日一样生活。如此这般，至少表面上很无所谓似的。
　　这几日商队又行盐去了，因是往济河，方执担心盗匪骚扰，便叫肆於随着文程去，保护商队，见机行事。她一直叫肆於学说话认字，正是要叫她发挥这种用途。因挂着那“歹贼”，肆於有些不情愿离开，方执却一心要她去，也无甚商量了。
　　方执留在梁州倒是很自在，炒窝的事她已涉足颇深，也品出不少额外的道理。就说朱单价格，除了随盐价波动之外，其实更受短期传言影响。
　　譬如前些日子，不知谁说官府要预先提几万引，若此话为真，规模一下子扩大，窝价定是要跌。因是一夜之间诸多商人出手八成，更叫窝价跌到谷底。
　　因看到有利可图，那肖玉铎便开始故放假消息，然而旁人也不是傻的，他们看着几位总商的动向，自然就能发觉蹊跷。
　　舆情虽是关键，然而看不见的舆情总比明面上的管用。顺着这一点，方执倒有些新想法，前几日和郭家合计，也正是为这事。
　　她要同庄家合谋做空出货，投机者为避免损失，必定竞相卖出。然后等窝价跌到一定程度，庄家再以贱价收囤引窝,做多吸货，投机者追涨，以致窝价腾长。最后等市价越抬越高，庄家再于合适时机卖出赚取高额利润。
　　若办此事，少不了和公店的经纪人多加商讨。然而郭印鼎十分看好她这步棋，已将利率算清，只等打开局面。
　　众商只提供资本，要说运作，还是公店在办。因是公店要的分成不少，郭印鼎还想从中再逃，方执却觉得利润已经很可观，便预付抽成，交由公店去做了。因是她得了清闲，只派人时刻盯着窝价，其余不必再管。
　　万池园刚换过花，五月时节，月季、芍药大富大贵，竞相开放，栀子、槐花叶里藏玉，暗处飘香。园里的鸟类刚换过春羽，在水里昂首挺胸，油光铮亮，就连那大灰鹦鹉也是雄赳赳气昂昂，站在秋云亭边每天说着“有失远迎”。方执每天在宅里享受这闲暇，或听戏，或赏歌舞，或与门客厮混，好不自在。
　　然而话又说回来，衡参如今已经回来，方执心里不可能没点儿改变。她平日到欢喜时，也会冷不丁想想那个人。可她断不能再先一步邀请，她二人的事悬而未决，当年她问出的问题，还要等衡参一个回答。
　　正是这日她逗鹦鹉，又回想衡参的事，捏着鸟食出神。那鹦鹉却突然梗着脖子叫唤：“出门一趟！出门一趟！”
　　方执一愣，朝它伸脖子的地方一看，房顶上一抹黑疏忽闪过去了。她顿了顿，便将手里的鸟食交给金月，道：“我有事，出门一趟——”
　　说到这，她才后知后觉那鸟叨叨的是什么，便颇显局促地瘪了瘪嘴。金月还看着她，似乎什么也没察觉。方执只好笑道：“这鸟儿就是看不顺眼呢。”
　　她二人一前一后往在中堂走，金月又回头看了看那鹦鹉，点点头道：“就是，实在是丑。”
　　方执笑笑，不再说什么了。
　　虽然这回金月没察觉什么，实际方执这段时间的反常早已人尽皆知。都不用问她那日因何未归，就说她从来少年老成，这副每天乐呵样子谁见过？
　　金月不敢总向画霓问，也就私底下和几个妈妈猜测一二，再就是和花细夭。泛说世间能叫人高兴的事不过那几样，方执不能再有金榜题名，她这位家主的暗里心思，在万池园已不是秘密。
　　只是这些人聊就是了，还真不知是谁，也不知在哪儿。她们好奇之余又很知道自己身份，因此点到为止，家主不说，唯翘首以盼。
　　且说方执又出了门去，一见衡参，先说自己府上多加了不少巡丁，不料想本防不住的还是防不住。
　　她二人骑着两匹马，在江边走马观花，衡参知道她想说什么，笑道：“不是这话，衡某以此谋生，若找不到点办法往檐上去，早就饿死了。”
　　“偷鸡摸狗。”方执小声骂她一句，衡参早听惯了，也只是笑。
　　她二人随便走一会儿，就又沿着小道回邸店了。掌柜准备了饭菜，方执一看大鱼大肉，心里泛腻，又要了几碟炒时蔬。她二人一个嗜荤一个喜淡，还真吃不到一起去。饭菜摆一桌子，简直也像个小场子。
　　正吃着，却有小厮来问要不要听琴，店里有两人极通琴瑟，另有一位姑娘阮弹得极好，这会儿都空着。方执挥一挥手，只叫他别再来了。
　　那小厮走后，她又回头看看那围屏，虽看它折着未动过似的，却还是呛道：“我分明叮嘱过掌柜，叫她不必安排琴师舞师来。也是怪了，今日一来，怎还是问呢？”
　　衡参听出她言外之意，因笑道：“真是怪事，我也没叫过琴呀。”
　　她心里真觉冤枉，只是她二人现在说话真假掺半，她这样解释，到方执耳朵里说不定有些变味。
　　方执懒得争论她话里真假，夹了一根龙须菜吃了。衡参还想问她为何吃得这样斯文，方执却先一步道：“慢说我也管不着你。到给我查出笼里的事，这间房你随意住着，琴舞戏酒，愿要什么要什么。只是听琴这里并不好，你应到东市里去，琴坊赌场兼有，你听累了，赌钱也方便——不必我说，你应比谁都懂得。”
　　衡参此番回来多少想认真同她谈谈，戴上这顶帽子可就糟了。她急忙道：“你可罢了，少讽我——”
　　她心里一咯噔，却突然想到自己介意了老半天的那件事来，因笑道：“方老板，莫说我了，你怎说更爱听琴些，不然也不觅那琴师了。”
　　她这么问，方执筷子一顿，还是先放下了。素钗的事她虽然自知清白，却终归有些心虚，如今衡参问了，她犹豫片刻，却认真道：“你是拿这话酸我，还是诚心问。”
　　她们你来我往的，其实都是酸话，不挑明也就当没说过一样。方执这样直说，倒叫衡参也将笑收拾了。
　　方执觅了位琴师做妾，是她从李义那里听说的。她本也担心了一阵子，因早了几日赶回梁州，见了方执之后，却看她不像是移情于人，便只以为其中还有什么曲折了。
　　“罢，”她觉得还不到时候，倒后悔自己那么问了，只将菜碟移一移，笑道，“是我口不择言了。”
　　方执想了想，却没打算就此揭过。素钗的事总之绕不过去，她便还是不拿筷子，接着说：“那人要遭恶人强娶，我一时性急，才将其接回府上。我这事做得欠妥，可那姑娘是个极好的人，你若酸我，尽管用别的话吧。”
　　她一解释，衡参更明白她的心了，可她听方执的语气，处处怜爱那人似的，心里总归有些醋意。
　　方执也不知察觉没有，又说：“我并不常去她那里，这些日子愈发少了，她院里冷清，我明知对不住她，却也没什么办法。”
　　她话里的意思，是真希望衡参能懂。她虽无意在衡参这里显得殷勤，却也不愿引起什么误会。或急或缓、或成或散，她的心就在这里，她以为衡参该很明白的。
　　方执拎着酒壶给自己斟满酒，笑道：“多的话我也无心说了，怎么想去，看你自己吧。”说完，她竟双手捧了酒杯，低头往前一敬，仰头尽了。
　　衡参匆忙起身，硬拦都没拦住。看方执这样，她心里一阵酸涩，记得方执不大会喝酒的，怎也将这手段用得这样熟练了？她没再坐下，方执放下酒杯，却笑道：“为何站着呢？”
　　方执其实已饮酒惯了，这会儿喝得太急，仰面看着衡参，看着看着，眼眶有些红了似的。她只好低下头了，往下摆了摆手：“坐吧，坐吧。”
　　她二人闲谈如此，倒叫衡参对素钗更有些好奇。她到梁州时就已经偷摸到看山堂瞧了几次，可她往往趁着夜色过去，一旦入夜，素钗便不怎么出房门了，因是只匆匆见过一面。
　　她又听方执说了些素钗的事，便在心里默默盘算，要再去看一看那姑娘。方执明说过会等她，如今却先一步迎人进府，且不论究竟是什么缘由，衡参以为，自己总还有些好奇的资格。想来这几日没什么事，便干脆第二日去了。
　　第二日方执正有公务，那郭家有宴，乃是郭印鼎的长男郭怀孝升官之喜。这郭怀孝原名郭奉孝，因避当今圣上名讳才将“奉”字改去，此人官运极好，三十有四，便升到太行尚书一职。郭印鼎实在引以为傲，将有点儿关系的友人都请了来，大办了一场。
　　这些商人聚到一起，自是花天酒地，无不尽兴。方执半玩着半应付，听过戏又看杂技，看完杂技又吃饭，吃完饭又赌牌。这桌上倒也没人劝她喝酒，她自己喝个浅醉，直玩得头昏脑涨。
　　她和邢老板、马老板、肖总商还有转腕儿在一处打牌，那肖总商和姨太牌技甚精，打着打着，邢马二人便互相推让，不愿再上场了。
　　唯有方执迷迷糊糊，到最后一看筹码已输了几十两银子，她才如梦初醒地叫了停。她连连说自己今日不撞财神，好说歹说下了牌桌。郭印鼎吩咐他女儿带方执逛逛，方执稀里糊涂地便叫人引到园子里去了。
　　郭家大小姐名为舍疾，是一对龙凤胎里的姐姐，如今十之有六，年华正好。家中逢宴，她穿着一身樱桃红的齐胸襦裙，腰身挂着一根杏黄色的穗子，一走路，裙子的底襟随着荡开一点，穗子一摇一摆，显得整个人都活泼了不少。
　　方执走在她后面，看着穗子晃动，又听着她身上也不知哪里传出的铃铛声，不禁笑了笑。偏偏郭舍疾本是个沉稳的人，和这身衣服有些格格不入。
　　走着走着，这姑娘突然稳当当停住了，回头看着方执，平静道：“方老板，这里是春山。”
　　她的眼睛极像她父亲，在方执看来，有些阴鸷似的，和她这如花似玉的青春面容十分不合。方执想了想郭太太的模样，忍不住想，生育这事若是不用郭印鼎掺和才好。
　　方执应了一声，扶着阑干，自往春山看去。郭府的景色以假山为最，赖是郭印鼎有个门客是堆山石的高手，给他打造了春夏秋冬四组假山，各有千秋，美轮美奂。
　　看了一会儿，她们便接着逛了。方执常来郭府，这园子也已逛了好些回，因是无甚好介绍的，也无甚新奇。唯有走到秋山旁边，她看到那奇风洞边挡了一面围屏，材料也好，绣工也好，因想到郭印鼎夸过女儿精于苏绣，便也赞道：“这可是你绣的耶？”
　　郭舍疾也不知想了什么，看了一眼围屏，又看了一眼方执，才淡淡点了点头。
　　方执看不出她眼里的意思，何况这姑娘实在年少，便也不多想，只笑道：“实在是好，倘若站远了看，怕还以为是真月季映上去了。”
　　郭舍疾并无开心之意，应得也很勉强，倒叫方执无端碰了个钉子。郭舍疾一转头就走了，再不看那屏风一眼，方执看她这反应，酒醒了一半，只好又跟着走。
　　原是郭舍疾本不喜欢这些闺房绣活，也不喜欢身上这些破烂穗子。她想考官，或者也想像方执似的做个商人，然而她家里并没指望她做这些。方执夸她绣活儿，她总以为半分炫耀半分说教。
　　可方执哪知道这些，她跟在郭舍疾后面，怎么想也想不通哪里错了。想她尚能和郭印鼎争个有来有回，如今在大小姐这里却束手无策，又忍不住心里笑了笑。
　　且不说少年人，就是大人也有情绪不佳，无端发火的时候，一想到这里，方执便也不当回事，只觉是郭舍疾正有心事，自己倒霉便是了。
作者有话说：
有参考：
清前中期扬州盐商的引窝交易与资本市场，黄凯凯
灰鸟那段有件事要解释一下：灰鸟每次看见房上有人，过会儿方执就会说“出门一趟”，导致灰鸟这回先于方执说出“出门一趟”，方执后知后觉其中原因，不免有种被撞破的感觉，才又“报复”说看不顺眼这灰鸟。


第25章 第二十四回
　　奇客访夜半几多问，远信来春里又添机
　　且说这日方执往郭府去，万池园檐上可是有一位奇客飞来。
　　正午时候，园子里佣人都休息下了，偶尔有零散几个人从园里穿过。衡参到了，先小心往卧松阁去，一看空空荡荡，又听真没声音，这才确定方执并没骗她，那肆於果真不在。她便大起胆子来了，只躲着些家丁，没一会儿就到了看山堂边。
　　偏说无巧不成书，她在那飞檐围墙上踞着，左边看山堂，右边宗祠。平日里宗祠总没人的，这天却有个雇工迷路，冒冒失失闯到宗祠院子里。眼看着自己要被发现了，衡参没办法，只好先落进看山堂院里。
　　她落得极轻，连旁边的草叶都没晃动似的，如此便等人走了再上去就好。可她一抬头，定睛一看，面前墙根正有主仆二人，两脸惊恐地看着她。
　　衡参大惑不解，这两人为何在草窝里站着？
　　她脑子还空着，却见那像丫鬟的马上就要喊人了，只好自认倒霉，情急之中砰一声趴倒在地，双手合十，倒像是乞求的样子：“姑娘免开尊口，唯是拜访——”
　　她倒没想到这招真见效了，想象中的“来人啊”并没有传来。她不动声色地松了松随时准备蹬出去的腿，抬起头一看，却是那青衣女子将丫鬟噤住了。
　　她和素钗对视了一眼，想来她们如此关系，如今初见却如此俯仰，她苦笑一下，只觉得上天弄人。
　　交换过目光，素钗便将面前的人猜到一半了，她轻声问：“敢问您姓甚名谁？”
　　衡参已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好生作揖道：“鄙人姓衡，单名一个参。”
　　她说到这里，素钗心里已是一震。这名字在她心里缠了好些日子，果然就是这女子。她忍不住开始端详眼前的人，一身黑衣，无甚可说，其实还有些狼狈。
　　衡参接着说：“实在失礼……”
　　她二人之间，或失礼或冒犯，背后原因皆显而易见，倒真无法明说。素钗从草丛走出来，上前亦是行礼，打断了她的话：“衡姑娘，在下亦想见你已久，此番你来，倒省了我日夜等着。”
　　她这样说，衡参倒是未曾料到。接着主仆二人都从草里出来了，素钗进一步将她请到房里去。
　　衡参心有犹豫，她怕这样贸然出现惹得方执不快，却又想这是素钗邀请的，便也从善如流，坐到看山堂里了。
　　红豆沏茶来，素钗解释了几句，衡参这才豁然开朗。原是看山堂主仆二人都不贪午觉，这日子院里的蒲凤草长成了，就在那屋檐底下采了来，准备泡茶喝。那屋檐窄窄一条，却恰好叫衡参看不见她们。
　　到这里红豆便退了，屋里窗户都大开着，亮亮堂堂，她二人都能将对方端详一番。衡参日子混久了，本来如何都能扯上几句，可她看素钗这样恬静，却不好说什么了。
　　空气凝涩在她们身边，两杯茶也唯有静静地等。半晌，红豆却掀了竹帘道：“素姑娘，红柳姑娘来了！”
　　素钗无端一惊，又后知后觉就算被撞破了也转圜得了。她和衡参面面相觑，衡参却道：“在下还是先走。”
　　红豆忙说：“已经到月亮门了，在看花哩。”
　　衡参想了想，自己正是从屋檐上来，飞檐走壁的事也不必隐藏了，便笑道：“无碍。”
　　她示意了一下朝东开的窗户，刚起身，素钗却又起身追了一句：“衡姑娘，若是不嫌麻烦，晚饭后再来一趟可好？”
　　衡参回身看着她，她心知她二人都有话说，便也敞开道：“定会赴约，不过衡某再来，怕是还要得罪。”
　　素钗猜到她的意思，因笑道：“无妨。”
　　话音刚落，却听转腕儿已拾级而上，问候声透着竹帘传来，她往前迎，再回头往窗户一看，那黑衣女子早已不见身影了。
　　入夏天长，用过晚饭，天还没黑下来。素钗心里有事，捱了又捱，读书也无心。红豆看她久久也不翻页，知道她焦灼，却也不好说什么来安慰。
　　过了一会儿，却是素钗先道：“她和家主之间怕也没那么简单，否则怎不肯正大光明地进来呢？”
　　红豆也对此颇为疑惑，如今素钗一点，她便附和道：“是很怪，想来感情的事应该确凿一些，难道还不是她么？”
　　素钗闻言，合上书，笑道：“偏是并不确凿，才说明有感情作祟。我先前并不明白，戏里佳人才子情投意合，说话何必拐弯抹角呢？如今身在其中，才懂得这番滋味。”
　　家主在外真有佳人了，这件事在府上已传了数日，素钗多少也听到些传言，因想着那人不能不介意自己这“妾”，便静等来访。加之白天一见，同为用情者，衡参那表情她一看便知。又听其姓名，察其举止，才确定了衡参的由来。
　　红豆懂得模棱两可，只是点点头了。她二人又坐一会儿，素钗始终用心听着房梁的动静，试图提前察觉着点。可直到门外有人轻声叫她，她才心里一惊，那人潜到这里，还真是悄然无声。
　　她放下书，叮嘱红豆将人迎进来了。
　　她二人已算第二次见，对坐饮茶，少了些拘谨。衡参笑道：“叫姑娘见笑了，衡某和方总商之间尚有事悬而未决，怕还没有正大光明进这万池园的资格，才不得已做了檐上客。”
　　她唯恐素钗多一份疑心，便专门带了一件方执的腰饰以证身份，可素钗并不介意，只是好奇道：“姑娘身手不凡，可是江湖中人？”
　　衡参知道她在探自己的底，便也不隐瞒，摇摇头道：“不瞒你说，衡某唯有这点本事，做些不上台面的勾当，为人送暗镖过活。”
　　暗镖师虽也算镖师，却和寻常镖师有些不同。一般的镖师身在镖局，成队送镖，往来都摆在明面上。而暗镖往往只有一人送，雇佣者碍于各种原因，要将东西暗中放在某地，便通过门道找到专门的暗镖师。要送的“东西”也百无禁忌，除了一般的金钱地契之外，人头、残肢甚至尸身，只要钱给得足，无一不可送。
　　素钗不是没有听说过暗镖师，可她始终以为这只是传说，却不料正遇上一位。她心里有些惊讶，却笑道：“营生罢了，有什么上不得台面？慢说某做琴师的，与人赏听，旁人或说一句下贱，某只觉能糊口便是了。”
　　她二人来回这么一说，便将各自都交代了点，就着谋生这事，也渐渐聊开了。
　　素钗要见衡参，却是真有话要说，因是一杯茶过后，闲篇说完，才正色道：“衡姑娘，你我大概都是性情中人，有些话现在不说，唯恐日后再有误会。”
　　衡参一听她这样开场，便也颇为郑重地点了点头。素钗见她也认真了，多少放心了些，接着说：“素钗琴女之命，身权在外，前路实在晦暗，承蒙方老板照顾，才有这样的日子。这一点上，方老板之于我，实在是恩重如山。”
　　她顿在这里，低头笑了笑，才道：“你也见了，我现在竟也有客来访。在万池园里，赏花听戏，作诗弹琴，无可不如，这种日子，实乃漂泊之中未敢奢望。
　　“我之名分在外为妾，在内，说君子之交也怕是一厢情愿。寄人篱下，蒙受恩泽，怎说也不应从中隔阂，间生嫌隙。”
　　她一边说着，一边能看出衡参的表情变了又变。她如何猜不到衡参在想什么？可她总是敛一敛眸，自说去了：“我说得多，还请姑娘不要介意。你我一见如故，分外投缘，我的心思，还望姑娘明白。”
　　听到这里，衡参已无话可说。她来之前左右将素钗想象了个遍，却都没想到她是这样一个人。她白天的从容就够让人惊讶，如今又说上这样一番话，叫衡参不能不高看一眼。
　　她带着些窥探之心来，到了这会儿，却是私心尽褪，真想和素钗谈上一谈。她本是个漠然的人，罕见能和人推心置腹，不料一见素钗，且不论对方的话有几分真，其中态度，已叫她十分动容。
　　她或许嘴笨，这会儿千头万绪堵在心头，却只能说几声“我明白”。
　　素钗为她倒茶，衡参反应过来，又认真谢她。素钗摇摇头，又道：“时至今日，我不能说没有一点私情。只是身在方府，既有友邻作伴玩琴，又有文人相陪弄墨，也享得听差服侍、侍从尊重，其中所得，实为了了私心所不能及。既是如此，我不愿再多想这份情。”
　　衡参看着她，听到这里，很多个问题涌上心头。她无法像素钗一样坦诚，和方执的事，她或许永远不会和人谈起。可她真的想问，怎将自己的心想得这样明白？
　　其道混沌，“愿”是如何？“不愿”又是如何？轻描淡写就能谈起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滋味？细究起来，谁又能描述它呢？
　　她耳边又响起某人的一句话，“你道心尽失，应舍一也”。一去三年，让她明白自己大概道心已破，可这是感情作祟吗？这样就能回答方执了吗？
　　她没有答案，仍然没有，可她看着眼前的素钗，无端觉得，这个人已经将答案告诉了她。
　　她无解了，便只好先在心里揭过，起身作揖，诚恳道：“姑娘之胸怀，令衡某望尘莫及。衡某此行，当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素钗已将这套说辞在夜里磨尽，虽自觉滴水不漏，却也未料衡参这样用心。她起身将衡参扶起，二人触碰一下，又极快地分开了。
　　说来戏谑，素钗多少抱着要和这人比较一番的想法，到这时，却已完全忘了。她真觉这万池园奇之又奇，怎么到这里之后，净遇到从未见过的人呢？
　　两人都没再坐，相对而立，衡参却笑道：“不怕姑娘笑话，衡某略通些音律，只是其他都已搁置，唯有笛子还练着。你若不嫌，改日我再来请教吧。”
　　素钗自是说好，她二人聊到这里，衡参有事在身，夜已深了，便先告辞了。
　　衡参虽已走了，素钗却还兀自坐着，并不叫红豆进来。此番交流，依着她，怕是要回味好几遍才行。可她刚想到一半，红豆便跑上来说：“素姑娘，衡姑娘，家主来了！”
　　素钗心颤了颤，忙往桌对面一瞧，才反应过来衡参早已走了，红豆在外面并不知道，她这一喊，倒吓了素钗一跳。素钗定了定心，自起身去迎了，她心里暗想，家主这时候来干什么？
　　她极快地猜到这和衡参来的事有关，却不知道方执了解多少，只能见机行事。她掀开竹帘走出去，却见方执和索柳烟二人在月亮门外站着，另有一人在她们身后提着灯笼，怕是听差。
　　她先笑道：“何不进来？”
　　索柳烟这才迈进来，亦是笑道：“夜已深了，贸然拜访，岂能那样无礼？”
　　她一面说一面回头看看方执，话里有话似的。方执装听不见，只随她走进来了。
　　素钗却道：“我向来少眠，你还不知么？”
　　她和索柳烟在文学上倒真有些情投意合，因是索柳烟时不时就来她这里留到夜半，她二人一个喝酒一个饮茶，已消遣过数不清的夜。
　　三人说着笑着，不先到屋里去。素钗借着两盏灯笼，不动声色地看看方执，却见她笑眼盈盈，亦是十分高兴的样子。
　　走了几步，索柳烟才道：“素姑娘，此行是来拿一件东西，乃是一块玉牌……”
　　她说到这里，看山堂主仆二人皆有些惊讶。红豆前几日在亭子里捡到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花”字。原以为是那花细夭落下的，便想着等戏班回梁州了当面还给她，却不料竟是索柳烟的。
　　红豆到屋里拿出来了，那玉牌已用手绢包好，原模原样还到索柳烟手上。她们这边物归原主，那边方执背着手，自己哼着曲子，已往前走了好久。
　　听她唱戏，素索二位面面相觑，接着都笑了出来。索柳烟比划了一下，轻声道：“醉了。她自东祥门回来，我从拱桥过来，偶然遇到，这才一道过来了。”
　　素钗恍然大悟，所以方执恐怕还真不知道衡参来过。想到这里，她也说不清有没有轻松一点。她二人跟上去了，方执已站在假山旁边，忍不住赞道：“景色实在是好。”
　　素钗自以为有些种花的本事，以为她说花好，便笑道：“夜里还模糊些，家主若白天来，更是一番景象……”
　　她说到一半，才发觉这话有些邀她多来的歧义似的，便住了嘴。然她并无二心，也只是想说花。算来方执有日子没来了，这会儿突然到访，素钗心里高兴，出口却有些不加斟酌了。
　　所幸方执什么也没听出来，只仰面看天，笑道：“轻云薄雾，总是少年行乐处。其中味道，不是唯夜半才有么？”
　　素钗听她这么说，便只是笑，不说话了。索柳烟跟在后面，却好笑道：“人说酒入愁肠，她倒是喝得愈发欢喜，也不知是个什么应酬，又赚了一大把耶？”
　　素钗瞧她一眼：“你果真只当家主是个商人么？”
　　索柳烟停下来，弯腰向她，低声道：“惟其如此。只是商人，才是她的幸事。”
　　她二人无心亦有心，随便说说。可这晚方执的心事，她们还真摸不到边。
　　原是方执从郭府出来，刚回万池园，就有从京城来的客到访。此人名为秦重，是个消息通，如今他亲自来了，方执不能不认真接待。于是还未彻底酒醒，便带着人去了江边酒肆，又在画舫厮混到夜半。
　　这位客人带来的信儿，叫方执奔忙一天的疲惫全都扫清了，因是欣喜若狂，有些忘乎所以。
　　犹记得兽烟不断，歌舞匆匆，那秦重用食指沾了酒，在紫檀的案子上一笔一划写了八个字：
　　凤阳告捷，天子南巡。
作者有话说：
《减字木兰花·春月》苏轼：轻云薄雾，总是少年行乐处。
你不是想见皇帝么，皇帝来了，可是你打算怎么探问？


第26章 第二十五回
　　明堂上贵人莫生隙，皇城下百姓尚安然
　　却说衡参夜半离了万池园，并不回邸店，而是马不停蹄，直往京城去了。
　　梁州离京城莫约四百里路，又无险关阻拦，并不算远。衡参常常来往于京梁之间，对路况极为熟悉。她一夜没合眼，也没在驿站停留，从星月满天一直骑到漫天朝霞，终于在巳时赶到那行宫。
　　她有令牌，就算一袭黑衣不甚尊敬，也无人阻拦。走到某一重院里，她将身上的武器如数卸了下来，又受人检查一番，才接着往里走了。最里面那间她自知不能先进，唯好生跪在门边。
　　这里的建筑堪称金碧辉煌，眼前这一座，外面方正威严，里面一齐排开五大间，尽显尊贵。衡参跪了颇久，心里却始终紧绷着，忽然里面传来几声咳嗽，她呼吸一滞，又轻轻舒了口气。
　　里面的人先道：“去吧。”
　　衡参知道这话不是说给自己，果然，几个丫鬟背对着她鱼贯而出。她们没了影，那位才又说：“进来。”
　　衡参便起身上前了，到里面又跪，珠帘纱帐，绰绰约约，扔出一个卷轴来：“此人树敌颇多，将其卸尸荒野，自有人担此罪名。限你三日，吾要听到消息。终此收网之时，交由你做，吾才放心。”
　　衡参起身，将卷轴收起来，复又跪下。那位顿了良久，又笑道：“此战大捷，你以为如何？”
　　衡参冷着一双眸，微低着头，咬了咬牙，转而却道：“将军骁勇，军师有方，衡参不敢多论。”
　　那位不做声了，半晌又轻笑一声，无端道：“吾常听闻凤阳刀利，凤阳使曾以匕首相送，不过早已尘封。如今大捷，倒让吾想到那刀，可是一去三年，依你所见，刀还利否？”
　　衡参身上已冒了一层薄汗，她吞咽一声，开口却仍掷地有声：“兵刃之利，一试便知。”
　　那位哈哈大笑，连说几声“好”，过了一会儿，才再一次叮嘱：“此人胆小如鼠，生性谨慎，万不可轻敌。”
　　“是。”
　　衡参以为她再无什么事可说，心里松了一松，却又听那人叹了口气，道是：“有人要将‘左’往下拿一拿，你在京里留上几日，吾要知道是谁。”
　　“是。”
　　衡参便走出来，在前堂拿了自己的东西，由人引着，从另一条道走了出去。她始终屏着一口气似的，行尸走肉一般，一直走到住处，在榻上躺倒，才终于缓了下来。
　　那人也对她起了疑心吗？明明什么也没露出来，明明凤阳一行最后也称得上圆满。凤阳告捷，她自知是极大的功臣，可她自凤阳回来，也真的落下了心病。
　　本没想到会有牵连的事却织成一张网，她没想到自己将梁州记得这样深，没想到会对自己的使命产生怀疑，没想到李义一句“道心已破”一语成谶。她的人生本就是一潭死水，这死水从什么时候开始倾塌，然后将她淹没，她真的捕捉不到了。
　　可她至少知道当下要做什么，她要将这件事做得尽善尽美，彻底打消那位的疑虑。她从怀里掏出那张卷轴，从临政史赵缜，一双眼阴鸷而冷戾，也正从卷轴里紧盯着她。
　　过了三日，她暂且往左府探了一探，便先赴约往城边去了。这里山平水静，四下无人，她在拱桥阑干上无声坐着，合着双眼，祈求能平静下来。
　　日薄西山时候，她才感受到一点动静，睁眼一看，正有一小舟向桥洞划来。她便扶了扶斗笠，看准时机，翻身跳到舟头了。
　　舟头略微一沉，很快便稳了下来。衡参往篷里一钻，却像跌在船上似的。
　　李义放了船桨，自船尾进来，看她这样，忍不住道：“哪里像习武之人？”
　　衡参的斗笠盖在脸上，这会儿才拿下来，噗嗤一笑：“懂点皮毛，谁说是习武之人耶？”
　　李义不和她辩，唯解了水壶给她：“等多久了？”
　　“不久，也静一静心。”
　　她二人许久未见，似乎有很多话要说，思来想去，竟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半晌，李义才道：“你那小相好送了我一幅字，你看怎么，我烧了，还是你还回去？”
　　衡参听得一呛，咳了好几声，才笑道：“何辜之有？你不想要，又为何收下？”
　　“拿人东西自要替人办事，我访察回来上奏，本要替她美言几句，谁知道阴差阳错没做成，如此便受之有愧了。”
　　衡参倒有些惊讶，她和李义相识于微时，在她心里，李义从来两袖清风，看来这几年在名利场里待久了，还真染了些浑气。想到这里，她却笑道：“先问一句，你要替她美言，与我无关吧。”
　　“若无你嘱托，我不会多在意她，也就不会发现她这些年做了好些善事。你在其中关系大不大，自己去评。”
　　衡参只是笑，也不说话，还是李义兀自评道：“剥民膏脂，复以分毫投之，商人所为，实为我所不耻。”
　　衡参已在船头躺下，捼蓝的天里隐约有些星星，从她视野里慢慢飘过。听完李义的话，她心里却泛起诸多回忆，曾经那个意气风发、一腔热血的方执白从她脑海中闪过，她低头一笑，随之道：“世上安得两全法？这话你讽来容易，其中道理，可是将那少家主困了好些年。”
　　船往岸边凑了，李义又去船尾拾浆来：“那位琴师你见了么？”
　　“见了。”
　　衡参只答到这里，李义会意，便也不再问了。在她心里，衡参实在已经性情大变，她不知衡参如今作何打算，她就这样慢慢地摇浆，在这个话题里，她二人都只好选择了沉默。
　　很久很久，若不是身上的疼痛，大概衡参已经睡过去了。江风轻柔，万籁俱寂，她却忽然感觉到船慢下来了，船身咯吱咯吱地晃了几下，李义朝她走过来了。
　　她睁开眼，李义的面容就在面前。
　　李义面色凝重，伸出食指朝天上指了指，以气声道：“从这走，唯有以命相抵？”
　　衡参看着她的眼睛，良久，无所谓地笑了笑：“尚不知往何处去，岂能放手一搏？”
　　兴许是不愿再想，没有缝隙似的，她转而换了话题。
　　“有人在盯你上面那位，”她做了个“左”的口型，接着说，“你也当心罢。”
　　这便是李义的心患了，她拧紧了眉，半晌，却说：“为时尚早吧。”
　　衡参笑道：“这倒是，现在谁会动她？”
　　她二人说是叙旧，然而三言两语，已牵扯太多东西。再说什么，总以为不进心里了。衡参离开时夜还未深，她一路走着，还从酒肆买了壶酒，回到私塾，却已疼得浑身打颤，扶着墙跌在榻上。
　　她师母名为乌衣拙，回来时还晚一些，一推门，浓郁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红烛在床边忽明忽暗，她定睛一看，衡参趴在床上，却有血顺着身子滴下来。
　　“衡参？”她将衡参推醒，一摸才发觉，她身上一层布料已叫汗水浸透了。
　　衡参半天才睁开眼来，疼得不自觉咬着牙，却还是笑道：“来了。上药也够不到，就没拆开。”
　　乌衣拙只觉荒唐，她将人扶起来，拿了昨天的药，重新给她包扎。伤口在背上，有小臂那么长，虽然不深，却极难愈合。乌衣拙重新用布将药固定好，才叹口气道：“那人有三头‘豹’，要动他，竟只派了你一个人。”
　　她所说的“豹”亦是从笼中来，其爪极利，以毒淬之。乌衣拙手下亦有一位毒门，受她影响，衡参动手前总预先吃生金丸封毒，这才没有伤及性命。不过疼痛难忍，极难愈合。衡参好容易直起腰来，闻言却也不说什么，只睁着一双眼盯着烛火看。
　　乌衣拙又倒了碗温水，端过来放在榻上，便和衡参并肩坐着了。这里是衡参长大的地方，书声朗朗的私塾地下另有一片天地，她从这里习武、吃住，从这里变成衡参。
　　她并非盗贼，也不是什么镖师，她真正的谋生手段规矩森严，却也异常简单，让她什么也不必想，不必有自己的心。但现在一切都变了，她从地底下生长出去，直到烟柳画桥的梁州……
　　“我还要回梁州。”她突然说。
　　乌衣拙不答话，她并不在乎衡参在哪儿，她对衡参只有一个要求，忠诚。不要背叛那位，不要背叛手上的兵器和血，为了这件事，死不足惜。
　　“好好养伤。”她只是说。
　　衡参换了药，擦了血，身上轻快不少，在床上斜靠着，渐渐就昏睡过去。迷迷糊糊地，她仿佛被调转了身子，后来入梦，那乌衣拙什么时候离开也不甚清楚了。
　　因她方才想着梁州的事，这一昏迷，就立刻又想到万池园。犹记得那时候桂花正好，秋风带走桂花雨，那一年她亦是花瓣一样轻飘飘的、无心的东西，偏是遇到了方执白。
　　她栽在这思训山庄，说是阴差阳错，或是冥冥之中，或许都可以吧。
作者有话说：
乌衣拙此名中，“乌衣”代指燕子，拙也就是燕子变得笨拙。有一种说法是武功极高之人，能让燕子落在手中而飞不起来，是因为能捕捉到燕子每一个欲向下踏的力并且将这力化掉。
衡参角度回溯，往事篇开启，讲一讲前尘旧事


第27章 第二十六回
　　遇奇卦对峙全糊涂，逢喜节探问半投机
　　和政三十一年秋，梁州浸在桂花里，满城飘香，正是这一年，衡参自豫州南下。慢说世间因缘不由分说，这一去，她再没有从这里真正离开。
　　是日，她刚将豫州一件事做完，趁着秋高气爽，一路走马观花到了梁州。溜达到梁州东城门外，却有一小集市也算热闹，她便先慢走玩了一会儿。
　　走到最西头，她看那摊子上的兔儿爷很漂亮，停下来左瞧瞧右瞧瞧。正是拿着一个小彩人问价哩，却听见前面那个乞丐嘟嘟囔囔，似乎是说与她听。
　　那乞丐是个老婆婆，衣衫褴褛，眼皮耷拉着，正用拐杖在沙地上画着什么。衡参看她画的像是卦图，因将兔儿爷放回去，朝她走了一步，笑开了：“我没钱，你莫帮我起卦了。”
　　老婆婆一双眼睛睁不开似的，闻言摇摇头，继续嘟囔：“西南二十里……坐北朝南……犯水忌……因呈……”
　　衡参疑惑开了，这才弯腰下去，将她的话听了个尽然。不听倒还罢了，一听倒颇为惊奇，这老婆婆口里振振有词，道是梁州城里有一户姓穆的人家，将来定会夺她性命。
　　衡参愣了愣，可她并不信这些，唯是笑了笑说：“你莫要咒我，给你两文钱再算，看我发财不发？”
　　两枚铜钱掉在土上，掺在卦图里，老婆婆视若无睹，还拿拐杖划来划去，嘴里反复嘟囔那户人家的方位。
　　衡参不愿听了，朝卖兔儿爷的商人望了望，那商人睨了老婆婆一眼，不以为然道：“信则有不信则无，手边的事都没着落，管那以后的事作甚呢？”
　　衡参笑笑，倒真觉得在理。她瞧着自己那两枚钱已经半掩进沙土里，便也不再捡了。她已忘了兔儿爷的事，站在那里又将那卦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懂，最后似信非信地笑笑，转身骑上马进城了。
　　她却不知道，她走之后，那老婆婆接着道：“杀星在身……”
　　那商人擤了擤鼻子，闻言笑道：“她么？看着倒不像。”
　　老婆婆用拐杖把土划拉平整了，缓缓摇着头：“手上性命无数，某学艺不精，焉知是谁？然世间生死皆有定数，其中瓜葛……”
　　她说得多了，商人早已习惯，便听不进心里了。他唯看着那两枚铜钱混在土里被翻来覆去，动了动心，但想到刚才那女人卦象不好，又不敢捡了。
　　梁州繁华，东城门平日不闭，到了黄昏时候，还有行人络绎不绝。说起来这几日正是梁州拜盐神的日子，梁州靠盐商养活，盐商又靠盐神庇佑，拜盐神三年一办，因是锣鼓喧天，琴戏连连，热闹非凡。
　　梁州流行的戏是昆山腔，拜盐神时候，除了画舫的戏、个人家里的戏，另有几大盐商承办的拜神戏节，就在码头边的欣合园演。几位总商或派自家的戏班子，或请外面的名角儿，总之一人管一天，就这么好几天地唱下去。
　　且说这日衡参进城时，这天的戏恰巧已经结束。她在码头边看了个散场，听见说这日是郭家班在唱，明日是方家。
　　她对梁州不甚了解，暂不知道郭家是谁、方家是谁。唯是随意逛着，找家馆子吃了顿汤包，喝了点儿琼花酒，又就近开了家好房。等到天色渐晚，便真依着那老婆婆的话在街头找开了。
　　不管那话真假，想她闲来无事，何不找找看呢？传说中叫她丧命的人家，难道是武林中人？或者达官显贵？论武功她或许不敢说什么，论逃跑总还有些自负，她倒要看看谁有这本事能要她性命。
　　她逛得有意无意，其实将信将疑真有那户人家。就这么优哉游哉一直到夜深，整个城都静下来了，她越找越觉得真是那回事，当真走到了，面前赫然是一座大园子。
　　她这才心里道奇，这地方街巷、房门的朝向，竟和那婆婆说得一字不差。此处大约是后门，她看了几眼，自往檐上去，又一道看了南门东门，已不禁有些发毛。
　　到南门去，两个灯笼高高挂着，牌匾上正写着四个字“思训山庄”。再到东门去，依然是两个灯笼，这块匾上却写道——方府。
　　她愣了愣，却笑道：“百密一疏，种种情形都猜对，唯猜错了主人家的姓名。”
　　她又想起在码头戏节听到的话，这才反应过来，这便是那方总商的府邸。商贾之家，或文弱无力或大腹便便，焉有武功一说？到这里，她实在已经不信那卦了，却想着既然来了，何不看看是谁能“取我的命”呢？
　　这时候东门里正有一行家丁走过，衡参已在檐上，忍不住讥笑道，这种巡卫实在无聊。想来这梁州盐商富可敌国，却也是弄些花拳绣脚充充样子，她今日若真是来行刺，怕是那商人死透了还没人发现。
　　她倒自顾自笑了，这一笑才反应过来，自己怕是小酌微醺。她且吹了一会儿凉风，冷静下来了，才接着往宅里飞去。
　　一盏茶功夫，她便寻到中堂，悄无声息翻进窗去。她进的是东尽间，却看明间有烛火摇曳，细细一看，原是主人家正伏案写东西哩。
　　她上了房梁，直往西去，边挪边端详着那人，这才发现她身形消瘦，低垂粉颈，竟是个女商。她一直到西次间踞好，从背后看了一会儿，这商人时而翻书时而写写，她唯有悄悄地看，甚是无聊。
　　她这么想着，却听见那人咳了一声，还未反应过来，颇有些清脆的声音已传了上来：“你既来杀我，又等什么？”
　　衡参一惊，那人却已转过头来了，直仰视着梁上的她。
　　四目相对，衡参眼里杀意已起。这人什么时候发现她的？再看此人淡定如此，果真有些奇招么？因那骇人的卦象，她没迟疑，落身一闪，一把匕首已抵在那人颈上。
　　那商人却躲也不躲，半拧身子坐着，只昂着头定定地看着她，像一只倔强的小狼。
　　望着她的眼，衡参却问：“为何不躲？”
　　“舍下巡卫具全，仍能叫你悄声闯来，躲与不躲，有何不同？”
　　衡参看她也不过十七八岁，却沉稳如此，不禁心里感慨。她不再说什么了，还架着匕首，且往桌上看去。银烛高烧，桌上正是一本账簿，旁边工整地记着很多东西，这小商人，怕是正在核账。
　　她心知这商人始终在盯着她，然而这种目光没有杀气，唯有一种妄图看穿一切的探究。衡参心里干干净净，自叫她看去。可她才将那账簿看了几行，却突然感到有一股力道自匕首传来。
　　她猛地一撤，才后知后觉这人干了什么，她无法理解，因蹙眉道：“你疯了？”
　　原是这商人抵着匕首，自己将脖颈奉上了，这会儿见她收刀，却淡笑道：“你不是来杀我？”她的脖子被蹭出一道血来，顺着滴了一滴，她抬起手，很无所谓地拭去了。
　　她嫩白的脖颈上绽出一朵血花，衡参仍举着匕首，看得触目惊心。来之前，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家家主是这么个少女，也不料此人如此疯癫。
　　不，也不是疯癫……她说不上来。
　　衡参心里的滋味很怪，因问她：“倘若我没来得及收刀呢？”
　　商人却道：“我死。”
　　衡参退了一步，将匕首别回腰上，后怕道：“可别借我手。您乃是梁州总商之一，我不敢动。”
　　商人一笑，转头看了看桌上的账簿，又转回来看着衡参，似有些失意道：“空有名头，仰仗家业，也算总商么？”
　　她脸上有一瞬珠光闪过，衡参没看清楚，等到再一瞬，她才明白，眼前这人竟是弹了泪。衡参这心跟着她忽上忽下，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是为消除疑心才来的这里，若是遇上一户正常商贾，自是逍遥离去。如今这人虽文弱，却又哭又笑又疯癫，倒让她起疑。她想探点儿情况，只好先试着哄一哄，便好生蹲下道：“大小姐，突然哭什么？”
　　她往下瞥了瞥，却见这人一双手发着抖，怕是刚才害怕，现在才回过味来。她便觉冤枉，笑道：“唯是你往刀上凑，我可没准备碰你。”
　　那商人虽掉着泪，目光却十分执拗，开口还和刚才一样：“你请说吧，为何事而来。要钱，怕暂不能周转，要命，也请你说清缘由。”
　　衡参愣了愣，还能要钱？
　　不行，她接着想到，虽然自己确实赌得揭不开锅，却也不至于落到这种境地。
　　她什么也不要，却不好说自己的缘由，只好信口道：“我本是怀阴山的土匪，因不愿再烧杀抢掠才被赶下来。没有引贴，自是无邸店可住。此番拜访，唯想借住几日……”
　　或许她自己也觉得漏洞百出，说着说着倒笑了。
　　那商人看着她，等她说完，还又看了她一阵，半晌，却也笑道：“借住自没问题，何况你若想走，我还不依。”
　　衡参不明白，又更有点疑虑了，向来只有盗贼不愿走，还没见过主家专门留的。这户人家看着真没会武功的，可这小家主这么大胆，难道是会些奇门法术？
　　商人接着道：“你既已寻到这里，舍下诸多遭遇，想必也了解一二。方某多疑，实属无奈。我有心留你在此，日后你想走，还请讲清今日之事。”
　　她这番话倒像是推心置腹了，奈何衡参真不知道她家里什么遭遇，三言两语，倒有种被人赖上的感觉。她无论到哪儿从来去留随意，就算这商人真想赖着她，又有几分手段能真拦住她？若是真有，何妨先试试她？
　　想到这里，她一个箭步朝窗户去了，顷刻之间，已毫无意外地到了檐上，就这么出来了。夜空一片寂静，唯有一轮明月高挂，她像个雕像似的定在屋顶上，怎么也想不明白。
　　良久，她懒得想了，大概得先打听一下这方家的遭遇，才能真正理清情况。如此，她便回了邸店，自睡去了。
　　到了第二日午时，她才迷迷糊糊地醒来，是被码头的戏吵醒。她收拾一番，就在这邸店吃了点儿。这里客满，她最终只好和老板坐在一处吃。
　　外面戏声不断，客栈人来人往，五湖四海的人，天南海北地聊。衡参身处其中，吃着面鱼，倒想起昨晚的事了。她便抬眼看看这老板，似不经意道：“今天是方家的戏哈？”
　　老板听戏听得沉醉，嗯嗯啊啊地应着，衡参叹了口气，这方家的往事，可叫她去哪里问耶？
　　面鱼吃到一半，这一出戏唱完了，那老板复端起碗来，笑道：“都知道梁州戏好，但方家班的戏是好之又好。姑娘你赶上今天，可真是好运气！”
　　衡参没料到她自己又说起来，便随之道：“鄙人途径梁州，随便进来看看，竟这样凑巧么？”
　　那老板猛点了点头，倒像是要滔滔不绝地讲起来。衡参忙见缝插针道：“还想请教，那方总商叫个什么名儿？”
　　可惜老板早已不听她的话了，自顾自道：“这方家班，前几年挖来一位远近闻名的花旦，你听过没？名叫花冠今。她一开口，真叫个此花开尽百花杀。我可听说，她有一位徒儿也开始崭露头角了……”
　　衡参一阵好等，老板说完这一通话，才终于答道：“哦，你问她名讳啊，记得叫执白？”
　　衡参抬了抬眉：“名儿里没有个‘穆’字么？”
　　老板噘着嘴想了想，道：“没有。”
　　衡参一笑，却又问：“执白？哪两个字呢？”
　　老板用手指写给她看，衡参笑道：“名字倒很干净，可惜屈了，她该叫方疯癫才好。”
　　老板不甚明白，然而下一出戏已经开始，她又支起耳朵，再不听衡参的话了。
作者有话说：
《浮生六记》沈复：芸卸妆尚未卧，高烧银烛，低垂粉颈，不知观何书而出神若此。
在此把目前出现的时间节点捋一下：
和政一年（方家来到梁州奉命为商）——和政三十一年【本回时间】（方执父母离世；方衡初遇）——和政三十六年（公主晓往凤阳和亲；肆於来到万池园）——和政三十七年（素钗被捡回柔心阁）——和政三十八年【前二十五回时间】（素钗、文程来到万池园）——和政三十九年（公主晓薨，开战凤阳；方衡重逢）


第28章 第二十七回
　　琐事里流过多繁复，生死间弹泪好执迷
　　却说这日方家班演了一天的戏，衡参却无心听了，她一心打听方家的状况，说到底是想看看这家里有没有什么武林高手。如果没有，管那方执白有多奇怪，总之奈何不了她。
　　她却没有料到，一打听，才知道这方执白倒是个可怜人。
　　和政一年，梁州来了一对姓方的人，将原本四大总商之一的辜家取而代之。后来立足梁州，如鱼得水，荣华富贵，享尽尊誉。
　　三十一年，也即是这一年春天，方府妇夫二人奔赴京城参加皇帝举办的高麟宴，却命丧回程，船翻人亡，尸首下落不明。
　　这一年方执白十岁有七，天之骄女，春风得意。梁州城的人或崇敬或畏惧，只管对她毕恭毕敬。这样的一个人，却就此成了遗孤。
　　好端端的家一下子就完了，树倒猢狲散，那时方家的门客、术士，一时之间都辞了梁州。方家的全部家业一下子压到这位大小姐肩上，梁州商圈流传着一句话，过半年，分方家。
　　半年，转眼也就过去了。
　　衡参尚没有什么太大的触动，听完这些，只是明白了那小商人疯疯癫癫的原因。自刀刃传来的微弱力道重现在手上，她想到，方执白说要求死，恐怕并不全是戏言。
　　她也算半个混迹官场的人，如今那方执白的境地，她稍微动动心思也能明白。其他商人等着分她家产，预计她半年就倒，如今她岌岌可危却硬是站着，有人坐不住、等不了，怕是要用一点手段了。
　　她不以为方执白能挺过去，可偏偏又想到那人的一双眼。外面方家的戏还唱着，叫好声一阵一阵。梁州城歌舞升平，钟灵毓秀，也不知道有没有那人的余地。
　　这已不是她该关心的事了。
　　京城最大的赌场马上就要“喜店”，她历来好赌，这种事没有错过的道理。倘若运气好，谁都能赚个盆满钵满。一枚铜子进，家财万贯出，在那里年年都有，真不是传说。
　　算着日子，她准备明日就走，因是打算这晚再去一次方府。她还是有些挂着那卦象，心里的疑虑，非先消除了不可。她只怕昨日方执白的淡定另有隐情，更何况那人还识破了她的潜入，亦不知有什么神力。
　　第二次来，她彻底轻车熟路。做这种事，她本就是个心细如发的人，因是规避了一切声音，连影子也都藏好。这一次来，方执白还坐在桌边，又不知在写些什么。
　　衡参在房梁上挪动，始终盯着这小商人。她一直挪到西尽间去，整个过程里，方执白一直专心写字，什么也没察觉似的。
　　衡参便接着挪了，顺利到了方执白身后的那根横梁——也是她昨日被发现的位置。她刚准备长舒一口气，却看见那商人顿了顿，不再写了。
　　下一刻，方执白转过身来，又和她这位梁上客对视了。
　　衡参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半晌儿，只好自己落下来了：“斗胆请教，你到底会那门法术？”
　　方执白将她打量一下，用笔尾指了指面前的窗格，便低头接着写了：“姑娘没见过铜镜么？”
　　衡参这才恍然大悟，她看着正对面那扇一人高的“屏风”，忍不住走过去摸了一顿。这竟然真是铜镜，她真不懂大户人家的趣味，把铜镜画得像山水画一般，那铜镜还有什么作用？
　　她正想着这些，却听身后方执白又开口了：“今日码头听戏，有听差来报，说见到一位身穿红衣、着马靴、束高冠的年轻女子，到处打听方家家事。姑娘可见过此人？”
　　衡参干笑了两声，她正站在这面铜镜前，眼前赫然是这位穿红衣着马靴束高冠的年轻女子。
　　“我自知奈何不了你，你若要取我性命，我亦无心自保。只是你究竟为何而来，可否给我个答案？”
　　衡参转过头去，那少家主正拈着笔，笔直地盯着她。这种目光里充满决心，可方执白的决心并非偷生，这一点，衡参已见识过了。
　　看着这双眼，衡参敛了脸上的笑，却问了一个和此行无关的问题：“昨日我若没来得及收刀，你就这样死了，如此，甘心吗？”
　　说着，她往前走了几步。她二人各守一个桌边，方执白并不躲，手上的毛笔也拿得稳稳当当。
　　她沉默片刻，也不知想了什么，只道：“无非是了结一段，没什么好不甘心的。”
　　衡参却笑道：“了结一段？说得轻巧，你当还有来生么？”
　　“有又怎样，没有又怎样，倘若能好好站着活下去，谁又想枉死刀下？”方执白抬眼看她，双眉微蹙，似有些发恼了。
　　衡参一怔，接着的问题，却不知该不该问了。方执白放下笔，叹气道：“我不懂你想问什么，不妨先将我的话答了吧。”
　　衡参想了想，却仍然没将那卦说出来，唯是道：“未尝见有寻死之人操劳如你，依我所见，贵为总商之一，就算坐享清福，也能百岁无忧了。”
　　“那又为何？”方执白抢她一句，又沉静下来，“明日死，亦要了却今日之事。我有旧事要问，有家业要担，只要还活着一刻，就要将这一刻的事做尽——”
　　她似乎有话没说完，却哽咽在这里了。
　　衡参久久地凝视着她，最初的疑虑早已烟消云散。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她确信了，眼前这人，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姑娘。唯一不同的是，她没有任何武功或是奇门傍身，却那样坚不可摧。
　　一种异样的情绪从她心里升起，须臾却又烟消云散。她看着眼前的人，此时此刻，竟不知说什么好。大概是时候道别了吧。
　　可是方执白一低头，几滴清泪直砸到地上去。
　　赖以敏锐的直觉，衡参时常会有感到事情不对的时候，或许是察觉到埋伏，或许是对方的功夫摸不到底……总之不该是此时此刻，可偏偏就是此时此刻。
　　她觉得自己不该来这一趟，至少在方执白说出某一句话、露出某一个目光之前就应该离开。此时此刻，她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怪只怪太说不清了。
　　她蹲下身去，淡淡道：“夜夜如此，身体也该消受不了。”
　　方执白自不看她，声音里却有些责怪似的：“从未如此，你来得这样巧。”
　　衡参的猜测没错，这位少家主，正处在水深火热的时候。盐务上，川北已叫人用计骗去，川江与川北同籍，如今也是名存实亡；另有郭印鼎肖玉铎二人联合灶丁家属抢她浙南的盐场，这几日正闹得厉害。家事上，水督撤兵不再帮忙捞尸，水利总司又以汛期为由赶走了她自己派的家丁，怕是再无转机。
　　方执白的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往身上一摸，不见手绢，又往桌上一摸，徒劳将宣纸揉皱了。衡参这才看出来她要什么，便将自己的手绢奉上了。
　　方执白不接，衡参望了望那桌上凌乱不堪的宣纸，便笑了笑，无奈亲手帮她擦了泪，又温声细语哄了半天。
　　她白天打听到的事其实还有一些，除了方家的遭遇，她还听说，这位少家主短了什么都没短了慈善。为商一方或多或少会遭到些非议，方家却向来深受百姓爱戴。
　　她并非操心民生之人，这些话听得并不经心，可眼下眼看着人们口中的方总商哭成泪人，她还是忍不住动了动心。
　　她是个没有过往，亦没有归处的人。世间众生，或居庙堂之高，或处江湖之远，又或是安一处家业、守一方田地，或许都还算有些色彩。而她漂泊如风，无悲无喜，就算手上沾满鲜血，也无法改变她的空白。
　　因此，方执白的一番话她听得不甚明白，这一晚她行色匆匆，来之前，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方执白一抬脸，脸颊被烛火映得红红的，眼下挂着两颗泪珠。此情此景，衡参看了，忍不住感慨她真该是掌上明珠，哭都哭得珠光宝气。
　　衡参只把她当师妹哄了，起身将她搂住，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方执白抗拒了一瞬，她本已止了哭声，却不知被这个怀抱触动了什么，停滞片刻，倒哭得更厉害了。
　　衡参听她抽噎，恐怕引了下人来，左看右看，忍不住有些心虚。她晃了晃方执白的手腕，恳求道：“小祖宗，可别把你那家仆招来。”
　　方执白把她推开：“你走。就是十个家仆进来，谁还拦得住你？”
　　她这句话说得大声了点儿，衡参“嘘”了半天，又听没人过来，才长舒一口气道：“昨天你还说要留我，今天又不认了。罢，我便告诉你吧。”
　　眼下她所有怀疑已经扫清，将算卦的事、自己来万池园的初衷如实说了，接着又问：“你可认识什么姓穆的人？”
　　方执白暂且没回答，衡参知她不信，又好生将那算卦的经过说了一顿。
　　也不知这商人信了没，听到这里，只是摇摇头道：“从未听说有姓穆的亲友。巷口有一间医馆，是家慈旧友所开，你若不信我的话，去问她也好。”
　　话音刚落，她又追了一句：“你真要问，直接进去就好，切不可这样吓她。”
　　衡参苦笑一下，方执白又道：“近日梁州逢宴，来往贵人颇多，江湖骗子守在城门，并不稀奇。”
　　她这样评价一句，多了也不说，却像是暗讽衡参叫人骗了。衡参无话可说，又不如她嘴利，只好笑道：“好吧，这就好了。我明日要走，倒省得总将这事惦记着。”
　　方执白不说话，也已止了泪，唯盯着她的手绢看。衡参亦不说话，她蹲久了，想要到另一头椅子上坐着，却叫方执白拉住了。
　　她一回头，方执白立刻松了手，看着她问：“还有一事。遭遇骗术的人多之又多，都像你一般武功高强吗？”
　　衡参明白她还是有些疑心，便摊了摊手，笑道：“在下不才，从前靠偷盗为生。这身轻功在业内无人能比，因是年纪轻轻就偷够了一辈子吃穿，如今已金盆洗手了。”
　　方执白愈听愈蹙起眉来，沉默良久，还是道：“你倒说得好听，这样营生，何止‘不才’呢？”
　　衡参直了直身子，义正辞严道：“劫富济贫，有什么不能说？”
　　方执白又问：“你既游手好闲，又何必着急走呢？”
　　“不走干什么？”衡参笑道，“日日在这哄你么。”
　　方执白斜她一眼，将那手绢毫不客气地丢在桌上，耳朵却已经发红了。
　　衡参也不说什么，还只是笑。
　　方执白便又道：“我明日往济河行盐，听闻济河闹匪，看你功夫颇好，我雇你一程，你可愿意？”
　　衡参颇有些奇怪：“你自知险境，为何不先□□？若我不来，你又雇谁？”
　　方执白望了望她，又转头看着桌上的东西，她方才的笔已放进笔插里，这会儿瞧着那白瓷上的画儿，只道：“雇了镖局的一班打手。”
　　她说得声音渐缓，好似话还未尽。衡参猜到是这少家主不够放心，可那些镖师也并非等闲之辈，一般不会出什么岔子。想到这里，她便笑道：“这就行了。”
　　看方执白不说话，她又补了一句：“上房顶我拿手，打架却一窍不通。你雇了我倒没什么，只是到时我逃得飞快，你还在原地，怕是徒使心急。”
　　这话她半笑着说，边说边看方执白反应，分明是要逗她。方执白似笑非笑，或许是明白衡参不会接这桩生意了，便也不再强求。
　　她们各有道路，又泾渭分明，白的太白，黑的太黑，两天里相处片刻，竟也有些东西渗透到彼此心里。然而际遇太浅，饶是有说话的心，也只能顺着刚才的话不咸不淡地谈了几句。
　　城里打更声再响起的时候，衡参便就此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方执这些年一路走来，还是有不少变化的，这样回过去认识那时的方执白，不知诸位对她作何看法。


第29章 第二十八回
　　闻知君有难怎袖手，倦听马蹄紧巧计成
　　衡参辞了方家，一心想着赌市的事了。京城里赌场盛行，她更是各大赌市的常客。按理说她为上人做那种勾当，银两自是少不了的，却总是往赌市抛去，就算一时赚了，也定要赌到身无分文才算。
　　赌市熙熙攘攘，说到底，皆为横发一笔。衡参却不一样，她倒像为了游戏才来，大赚的一瞬奋力欢喜，赔光的那刻却也十分满足。
　　她没有赌友，赌市里谁也不知道她从哪来，只是各个掌柜一见她就叫老板，她不否认，从来只是笑。
　　“喜店”是大事，衡参这日从梁州走，从六博想到樗蒲，盘算着先往哪一种行当去。偏是事巧，她在北城门外的一个茶肆用了顿早午饭，出神之际，却听见斜后面二位食客说着“济河山匪”云云。
　　她自樗蒲盘里回神，猛然想到方执白昨晚的话，便定着筷子，留心起他们的对谈来。
　　她这一听，心竟凉了半截。这两人虽然只说了些只言片语，可衡参经验颇深，猜也猜了大半。大抵是商人之间竞争，有位郭姓的老板得到了方执白去济河的消息，派人勾结土匪，要“紧手”。
　　他们没吃什么，歇了歇脚就走了，却是无意间叫衡参纠结开了。这日子秋高马肥，她无事一身轻，回京路上来一碗馄饨，原本是心旷神怡。听完这一番话，一下子愁云满腹，不知该怎么做好。
　　“紧手”，那是什么意思？她不懂这边的行话，也不知道这“紧手”是到什么程度。只是抢劫也就罢了，就怕是要夺命。
　　她心知自己不该管的，其实她也从没有管这种闲事的心。她手下达官显贵都死了一箩筐，哪里至于专门救一个小商人？无奈昨日方执白有心雇她，今日此人若真出了事，倒有些像她的过失了。
　　况且，况且……
　　茶肆的老板正从她面前经过，衡参叫住了她，因道：“劳驾您，请坐一坐吧。”
　　茶肆开在城门外，隔三差五就有行人打听些什么。老板已习以为常，从善如流地在衡参桌边坐下了，笑道：“要添菜么？”
　　衡参看她是个明白人，掏出几颗碎银子来放在桌上，拱一拱手道：“实在冒犯。鄙人在高阳做点小生意，前几日发了一笔，却引来仇人报复，将舍妹掳走了。鄙人放下家业，一路追到这来，只听说那边要‘紧手’，却不知这‘紧手’是什么意思？”
　　她一张脸又哀痛又恳切，倒把这假妹妹说得像真的一样。老板瞟了一眼那银子，又打量了她一会儿，才缓缓道：“你是何时听得？”
　　衡参果断道：“昨日午时。”
　　老板郑重地望了望她：“速速打听地方，给令妹安葬下去吧。”
　　衡参往前探了探身子，猛地攥住桌边。此刻心慌意乱，却不是为那杜撰出来的假妹妹了。
　　她或许也还想了一会儿，终究没有主意，只能先混当当地走，亦往京城，却也能往济河去。她心里齿马还投着，筹矢也算着 ，铜子儿哗啦啦地在牌桌上流，然而途径村庄，她还是将往济河的路细问了一通。
　　她谢过村妇，到那路口，勒马掉头，拍马疾驰而去了。她一面赶路一面在心里苦笑，梁州一趟，倒真拦了她一脚。她并没有把握真将那人救下，只是倘若事成，大概也能讨些钱财。硬要说，这也算一场豪赌吧。
　　却说她一路往西，除了打听之外，还在路上买了些东西，一直到午后，才终于摸到济河的边。然而她也不知这土匪会在哪儿埋伏，按着经验在荒山找，还真找到了那“居陵主”的老巢。
　　这地方剩的人不多，一看就是大部队都派了出去。她没有打草惊蛇，只是逡巡几周，估摸了一下这窝人的水平。
　　差不多心里有数了，她又顺着痕迹找出去，果然在十几里路外遇到了那群黑压压的土匪。她没停下，只暗暗定了定心，直朝那边骑去了。
　　“吁——”
　　她停在十几米处，外围早有人发现她，向里面的土匪头子报去。这些土匪都有些哗然，都朝向前，拿各种神情端详她。
　　衡参不愿给他们脸色，只问到：“管事的呢？”
　　一位头戴牛角的人从人群里慢悠悠骑出来了，瞧了瞧她，颇有些懒散道：“报上名来。”
　　衡参留心了一下他出来的豁口，一片灰黑里，似乎真闪过一抹青色。她举着一块玉牌，高声道：“我姓郭名舍悲，是梁州郭家的长女，家父特命我来，交代处置方商的事。”
　　她撒这种谎可谓信手拈来，那居陵主瞧了她一会儿，只说：“谁知道你是真是假？”
　　衡参扬了扬手里的牌子，道：“舍下赦事牌在此，你若不信，自可来看。”
　　说完，她轻轻夹了夹马肚，缓缓往前走了走。她完全是一副坦荡样子，高举令牌似乎完全不怕这些人看。她明白这些人必定认不出令牌真假，只要她够冷静，事就能成。
　　土匪之间窃窃私语几句，这居陵主见她没什么过分的要求，心想不如先认了她，等看出她的目的再变卦也不迟，因笑道：“原来是大小姐，您说，郭老板有什么吩咐？”
　　衡参这才收了令牌，不疾不徐，从怀里又掏出一封手信来：“家父叫我带来这封手信，说只叫居陵主看，倒要问问，居陵主是哪个？”
　　那土匪头子立刻直了直腰板：“就是在下。”
　　衡参点点头，又道：“那方家人呢？”
　　居陵主盯着她看，暂不做声。衡参笑道：“不错，你倒是很提防。我不为难你，只是家父说了，叫我传信之余看一眼这方商情形，好回去说给他。”
　　居陵主又想了想，才喊人道：“把她弄过来！”
　　衡参松了口气，还能弄过来，看样子这些人还没把方执白怎么样。她看着面前的人马让出一块地方，接着，那小商人项上戴着镣铐，推开这个攘开那个，自己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她身披重枷却站得笔直，尘灰满面却目光灼灼。看她这宁死不屈的样子，衡参愣了一瞬，又赶快回过神了。方执白直盯着她看，可她眼里的情绪，衡参且无暇分辨。
　　“好了，”她并不给方执白太多目光，向居陵主道，“我不过去了，信给你，你自己看吧。”
　　一扬手，她手里的卷轴便被抛了出去。居陵主抬手接住，就这一瞬，卷轴却爆出火星，顷刻间烟雾弥漫，他心里一惊——
　　中计了。
　　烟雾呛人，马儿一阵躁动。他们这边完全乱了套，混乱之中，有人说方执白逃了，又有人说自己攥着她呢。他们却不知，衡参早已看准方执白的位置，烟雾正浓时就将她一把捞走，放到自己怀里。
　　她的手臂撕扯一瞬，她自知拽那商人不成问题，只是镣铐太重了，叫她有些吃不消。她也来不及和方执白说什么，只劈开她手上的绳子，道：“抓缰绳。”
　　方执白还算反应快，立刻扯住缰绳。但马儿的速度显然已不是她能掌控的，衡参看出来了，只好又说：“扯住我吧，扯住我。”
　　感受到这位商人抓住她腰襟的手，她抽了片刻来想，这人还算知道好歹。
　　那边土匪已乱成一锅粥，居陵主知道这些手下难以统筹，只叫一声：“跟我追，跟着我！”
　　他倒眼疾手快，直往那匹马的方向追去，也无心管有几个人跟上他。眼见着快要追上了，他拿出弓箭来射了一箭，却不料衡参早有准备，回过头来，随手抖了个飞镖，就准准地将飞箭打落在地。
　　衡参无法和他纠缠，她一手揽着怀里的商人，一手攥着缰绳，这一镖飞出去，又十分快地重新将方执白揽住。
　　居陵主叫方才那一下惊到了，他仍骑着马，却有些不信衡参真有这种本事，便又射了一箭。这回衡参猛地勒马转向，将将躲过去了。
　　这地方对衡参而言实在陌生，山野之中，也不知会不会有人突然窜出来。她四面楚歌，亦不敢同他纠缠，找准时机，往身上摸了一把，再回头眯了眯眼，手臂绷直，几根粗针一齐飞出。
　　居陵主躲了一番，却仍被刺中几根。如此，他彻底明白不是对手。他尚不知针上是否有毒，又看自己的手下还落得远，便勒马停下，唯看着那一排黄沙卷地而去了。
　　这边他已不追了，那边衡参却也不敢松懈。她想快快到城里去，又怕马儿赶了一天路累着，因是左右纠结，也顾不上安抚方执白的情绪。
　　她还频频回头看着情况，某一次转回来时，她也思考了一瞬要不要安慰一下这小商人。却又转念一想，这人都敢把脖子往刀尖上凑，还怕这点儿事？
　　再说了，她都放下赌市回来救人了，还想让她怎样？
　　她便安心，不再想这事了。她二人如此赶路，一直往夕阳里走，就真真一句话没说，唯有马蹄声在耳边作响。快到城边的时候，已有小商小贩的吆喝声传来，衡参这才放了放心，将马儿慢了下来。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腰间已被攥得极不工整，那一片红色有些深了，似乎是被汗渍浸的。她笑了笑，想说些什么，这会儿却觉得平静难以打破了。
　　她便轻咳一声，才道：“手疼吗？”
　　方执白攥着她攥了一路，手臂怕是不太好受。
　　她怀里的人愣了愣，也不说话，只摇摇头。衡参将缰绳拎了拎，又说：“那拿着绳子吧，我下去走一会儿。”
　　她是怕马儿累着，说完，又将方执白项上的锁链撬开，才翻身下了马。这一下马，她才反应过来方才的拥挤，她随便看了看身侧马上的方执白，这才发现，这人的耳朵已如滴血一般。还记得她在土匪群里都没有吓成这样，难道是马儿太颠簸了？
　　她有意缓和一下方执白的紧张，便笑道：“耳朵怎么红了耶？”
　　不料方执白抿着嘴，不明含义地望了她一眼，似在责怪她这问题一般。衡参不甚明白，方执白却已转回头去，轻轻飘出一句问来：“那你又为何下去？”
　　“我么？我怕累着它，”衡参答得很快，还摸了摸自己的马儿，“你瞧它怎样呢，较你们梁州的马也不错吧。”
　　不怪她夸嘴，她这匹马相当可以，那么快的速度撑了一天，还有些余力的样子。
　　方执白不答话，只垂颈看着她。衡参无所谓地笑了笑，她二人一高一低，一左一右，这才慢慢归于平静了。
　　衡参后知后觉，自己真的把这小商人救出来了。虽说这必然牵扯出一堆事要善后，但她以为再同自己无关，因是乐哉乐哉，又有意无意地逛起这里的集市了。
　　她走得愈慢，方执白扯着马，也渐渐慢下来了。衡参又见到更多彩的兔儿爷，因是左看右看，不肯撒手。然而她囊中羞涩，只看，也不说买。
　　她不知道，身后方执白始终在瞧着她。那一双眼睛才刚学会劫后余生，便又盛上说不清的晦涩，讲一出欲说还休。
　　衡参又逛到另一个手艺人的摊前，对一个桃核爱不释手。这桃核不过拇指大小，却精雕细琢，巧夺天工。她忍不住问了问价，问完，又颇有些尴尬，笑着不说话了。
　　她却没料到，一颗金子落在她脚边，往商贩那里滚去。她一愣，转头看去，那商人正斯斯文文地合上交领，朝她道：“没有银子了，且对付一下吧。”
　　衡参顾不得回应，赶紧弯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金子抢回来了。她不管商贩叫嚷，也不管方执白诧异，只扯着马往前走，一直走出半个集市去。
　　方执白笑她道：“既然喜欢，为何不拿？”
　　衡参才松了手，看了看手心的金子，笑道：“这不是拿了？”
　　她言外之意，桃核虽好，在金子面前，还是黯淡了些。
　　方执白那金子既已抛了，随她拿去，自不再说什么。这一露富，衡参倒不敢逛了，然而她也没说出来，只牵着马，快快进了城。
作者有话说：
方执心猿意马，衡参浑然不觉


第30章 第二十九回
　　对坐中问答何疑虑，向眸里探看谁情生
　　她二人到了城里，又一直走到晚霞遍天，才在一个邸店安顿下来。邸店并不是随便就能住的，按照虞周法规，住店者一律要携带引贴，即能证明身份的依据。
　　衡参没有引贴，却有另外一样东西。她当着方执白的面掏出一块铁牌，邸店的老板拿过去端详一阵便还给了她，也不说价钱，只派了两人，一人为客人引路，一人拴马去。
　　店小二和方衡二人一路走着，一路无言。及至到了房里，店小二最后看了衡参一眼，便欠身离开了。
　　方执白站在门口环视一圈，这邸店十分粗糙，土墙土床有些湿重，木桌木椅冒着一股腐木味，糊窗户的绸也黑得像兽皮似的。
　　她在锦衣玉食里长大，以为这已经算是任谁来都会惊讶一番的。然而她做家主以来，不愿听人说她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因是憋在心里，什么也没说。
　　衡参已进房里点了一圈烛火，亮堂起来，却叫方执白更看出这里诸多不干净来。衡参灭了火折子，回头看她，笑道：“呆什么？这不算差了，至少看着干净，也很暖和。进来坐会儿吧。”
　　她说的不错，这房子里除了那些陈年旧渍，其他都还算干净。方执白自往床边坐去了，看着她，思量片刻，还是试着问到：“若多拿些银子，可否换一间上房？”
　　衡参走到她面前，给她指床头的木牌，上面赫然两个大字——天字号。
　　方执白一时语塞，便不再提屋子好坏了。她今日一遭，攒到现在，已有满腹的话要说，因是定了定心，百般情绪都先搁了，认真道：“明日一早我便要回梁，此次意外，家中必有一二主管惦记，寻不到我，还不知弄出什么动静。”
　　衡参且不做声，看她要说什么。
　　“你不肯？”方执白却问。
　　衡参抬了抬眉，忙道：“我又为何干涉你？”
　　她这一天只管做事，并没在乎方执白的想法，这会儿才察觉自己出现得不明不白。因是没等方执白问，她便将道听途说后准备救人的事说了。说完，她又补了一句：“赌市是赶不上了，可依衡某所见，方总商财大气粗，自然也不会亏了我。”
　　方执白偏了偏头，颇有些怀疑似的：“只是为此？”
　　叫她这么看着，衡参顿了一瞬，便又自如道：“方总商以为我要的是小钱么？你可知京城赌市正逢‘喜店’，衡某一把好手，不知能赚出多少银子……”
　　她胡乱说了一通，只为掩盖那转瞬即逝的迟疑。为这个小商人奔赴荒山，其中原因，若要深究，大概是想叫她活下去吧。看看她带着那抹恨意，能活出什么名堂。
　　方执白听乏了，衡参用这种语气说出的每一句话，她都觉得无所谓听与不听。她将这间房又看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木椅上。她的礼节不许她打断别人，因是忍了又忍，等到衡参的停顿，才终于道：“你坐下吧，我这样抬脸望你，脖颈有些吃不消。”
　　衡参回头看看那木椅，心下了然，搬过来坐在方执白对面了。
　　“你不是金盆洗手的盗匪。”方执白又说。
　　衡参一愣，抿嘴笑了。
　　“你不是郭舍悲，舍悲才嫁了人。”
　　衡参忍不住想，这小商人是在审问她呢？
　　“方才的铁牌是什么？”方执白问她。
　　衡参掏出那牌子的时候，就想到方执白会问了。但她且没有回答，转而道：“方总商，对衡某有些疑心？”
　　她不知道，依着方执白，不肯她二人只是这样，才会想要问个清楚，好叫自己放心。方执白是一方显贵，向来想和谁亲近就和谁亲近，无需在乎对方怎么想。然而她心里徒有这种规律，却忘了亦有人不为攀附权贵而来。
　　衡参看着她，颇有些玩味道：“你若要疑心，怕是永远有可疑之处。然衡某若不想叫你起疑，大可不必如此漏洞百出。恕我冒昧，衡某今日救人，就算明日杀之，又有谁能阻拦？”
　　方执白狠看了她一眼，喉咙里堵着满腹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衡参却笑了笑，将那铁牌拿出来，好生放在方执白手上了。
　　方执白一看，原是京城常顺镖局的暂宿牌。既如此，这算是衡参向她说的第三件营生了。
　　“镖局挑来共营的地方，总还安全些。”衡参绕过方执白往后看了一眼，土墙虽简陋却十分厚实。
　　方执白这才豁然开朗，既然安全，脏便脏些吧。她将铁牌还了回去，刚才衡参似真似假的一番话，却始终横亘在她心头。她无法像掌控其他事那样掌控衡参，这一点，她此刻已经明白彻底。
　　那又为何呢？这个人，为何有恃无恐地叫她徒生那么多情绪？
　　想不通的事或许层出不穷，然而她只认定一件事，她想要就能得到，所有都一样。
　　“我自不会怠慢你，”她话锋一转，从铁牌里抬起那双眼来，直望进衡参的眼里，“身上钱财不剩多少了，姑娘若想将方某与那赌市相比，怕要随我再回一趟梁州。”
　　她想将家业牢牢握住守住尊严，想把往事一层层挖出来快意报仇，她有诸多野心，诸多抱负，此时此刻，亦有将眼前这人留在身边的小小愿望。
　　衡参听完，忍不住低头笑了，这就也得以躲开方执白的目光。她完全明白方执白的把戏，不就是多送她一程吗？她答应便是了。
　　“得，别叫我白给你当随从就是。”
　　方执白点点头，从从容容的。她话已说尽，两人对照片刻，直觉都是无话。
　　或是先熬不住，衡参起身，准备去弄点饭菜上来，刚挪开凳子，却又想到什么般停住了，因问：“你不是雇了打手？”
　　方执白淡淡道：“敌我悬殊，我自投身，叫他们回去了。”
　　衡参愣了愣，又问：“你可知他们什么打算？若要杀你呢？”
　　方执白思量片刻，才道：“他还不敢杀我，只打算恐吓一下，叫我将浙南相让。并非方某自负，家慈家严那场意外背后，亦是他们不敢杀我的原因。”
　　她虽不知道那是什么，却冥冥中发觉了二者的联系。然而三言两语无法说清，更何况，她还不应向衡参坦白到这种地步。
　　衡参却不觉得那些人“不敢杀她”，她重新坐下来，颇有些严肃地将早晨在茶肆里听来的话说与她听。不料方执白却笑道：“衡姑娘，梁州城方圆几里，都已叫铜臭味腌透了。她要挣你这些银两却答不上你的问题，只好往坏了说，怎么都不出大错。”
　　衡参哑口无言，她行走江湖这么些年，还没见过这么不讲道义的骗局。看来无奸不商，这话还真有些分量。
　　她只好将这事揭过去，转而道：“此番回去，你又作何打算？”
　　方执白却不答话了，她不是没想好，只是不愿说。她空有一腔抱负，却都得先等这些人不再扰乱她。
　　盐务有关国运，无数双眼睛盯着。无论是盐场还是引岸，她誓死不让，就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抢去。川北的事是她受了骗，本以为川江会一连串被弄去，不料早上小厮传信来，那川江巡府竟说什么也不让，将她这引岸护住了。
　　她且不知此人什么想法，却也终于松了口气。如今只剩下浙南盐场一事，她已打定主意顽抗，只要把这一段挺过去，叫他们不再妄想她是个好欺负的，渐渐也就相安无事了。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她表面上光鲜亮丽，背后却到处受挫。可她无法反抗，她深知自己一旦反抗，就会招致更大的反击。
　　这是一场阳谋，一场豪夺，于她而言，她必须一直站着、一直站着，除非她死。
　　她从不和人说起这些，此刻面对眼前这人，她也还是不愿说。她不想叫任何人看轻，不想袒露自己的狼狈，想到这里，她眼中那一抹倔强又占了上风。
　　“我自有打算。”她只说。
　　衡参看着她，片刻间萌生了一种想法——若能读懂这种眼神就好了。对于人，她从来只能理解利欲驱使的那部分，却对其他的一窍不通。
　　可她只是匆匆回神，点点头，再一次起身了：“我去看看有什么能吃，且等一下吧。”
　　对这间屋子，方执白尚有一事未说。这里左看右看不过一张土床能睡人，那她二人是要同床共寝？她始终不开口，原因还和刚才一样，她不愿衡参觉得她是一大堆琐事的人。
　　然而白天同乘一匹马已够叫她赧然，这会儿烛光摇动，她更是心猿意马。她便趁衡参出去饲马，自己倒了一碗水，放在床铺中央了。
　　衡参回来，只一碗水赫然摆在床上，将床铺一分为二。里面那位不着衾盖，和衣睡下。她便笑道：“这什么意思，就算你是祝英台，我也并非梁山伯耶。 ”
　　方执白睁了睁眼，她知道衡参大概不在乎，可她也不愿承认自己羞赧，便只道：“并非困你，是我唯恐扰你休息，给自己上一根弦。”
　　衡参忍不住笑了，想道，这少家主身陷囹圄，倒是规矩繁多。她奔波一天，亦是疲惫无比，便也不再纠结，就着床边睡下了。
　　清梦易来，不多时她便昏昏欲睡。然而她正发昏着，却嗅到一股新血味道。她猛地提防起来，一睁眼，却不见有人。她身旁的小商人已然熟睡，衡参合上眼细细嗅了嗅，那血味愈来愈浓。她便下床去，将床头的烛火点亮了。
　　她轻轻挪走那碗水，望着这商人的脸，犹豫片刻，还是将她叫醒了：“你身上是多重的伤？”
　　甫一睁眼，方执白才觉吃痛。她其实一直在疼，可她以为能忍，等回去上了药就能好了，自是无甚可说。何况，她不愿叫人说细皮嫩肉。
　　见她不说话，衡参认真催道：“外衣解了，我看看伤口有毒没？”
　　方执白摇摇头：“没有。”
　　衡参不懂她倔什么，只好又问：“什么伤？”
　　方执白不看她：“腿上的伤，无妨。”
　　她背上挨了土匪一棍，但没出血，她心里清楚，因是不必再提。
　　“什么有妨无妨，我有药，你有伤，有甚不可说？”衡参掏出一小瓶药粉来，在方执白眼前晃了晃。
　　方执白疼得不得已咬了咬牙，却绕过那药瓶，看向后面的衡参。就是这一眼，她的心弦蓦然松了。她当然可以接着忍，可这一次，她想接受一下衡参的关心。母亲离开之后，谁还这样留心她未言说的痛楚？
　　她垂了垂眼，轻声道：“你莫要说我娇嫩。”
　　衡参闭上嘴了，这话她已腹诽无数次，所幸还没说出来。她点点头，方执白才道：“骑马时将腿磨破了。”
　　衡参颇有些意外，她见过的所有人里，还没有因骑马受伤的。她什么也没说，方执白也不再开口，她二人无言地，一个将烛台端来，一个坐起来解开衣襟。
　　借着烛光，衡参这才看见，方执白的衬裤已满是血迹，大腿内侧更是和血肉模糊在一起。她心里一惊，下意识抬头看看方执白，方执白却不看她，只有一个侧脸被映得橙红，阴影沿着脖颈伸到半开的交领里去。
　　衡参按着她的脚踝，无意间用了用力。这商人，这样太笨拙了，她知不知？
　　她从未因为伤痕有过什么波澜，她曾亲手将活人的肉从骨头上剔下来，亲手将匕首往人眼睛里搅。但这一次，看着这两泊染血的白布，她却有种异样的心情。
　　她叹了口气：“疼吧？”
　　她手上的力道松下来，方执白的心颤了颤。
　　“不疼。”她蜷起腿来了。
　　衡参没敢拽她，只徒劳蹙眉：“做什么？不疼也要上药才好，不然明日如何赶路？”
　　方执白也不做声，却突然牵了牵手她的手。满是茧，和她母亲的完全不同。
　　“你不是我母亲。”
　　“……”衡参心想，我虽年长你几岁，却也不至于做你娘吧，不说你娇嫩，说你疯癫怎样？
　　方执白自顾自道：“药给我吧，我自己来。这些东西的钱我都会给你，你再去赌场……你为银子而来，我不会叫你落空。”
　　衡参不明所以，却无端笑了。她将药给她，自己到门外站了站。她一抬头，觉得天很亮，月亮白而亮，星星也亮得发晃。
　　她低着头活久了，少有抬头看天的时候。仔细想想，只记得赌市外面的天，也总是亮亮的。她去赌市并非为钱，和这小商人混在一起，其实也不为银子。
　　她生来想不通背后的原因，她只觉有些荒唐，方执白恐怕和樗蒲有些共通之处，这么想着，她一低头，便又忍不住笑了。
作者有话说：
衡参比方执大了四岁


第31章 第三十回
　　旧巢下暗箭试生死，新舫里流筹烂黄金
　　衡参少有被别人骗过的时候，但她在河边坐着，又忍不住掏出那一纸信物看，看了又看，还是想不通怎么走到这一步了。
　　回了梁州，方执白还是没给她什么金银财宝。那位小奸商，只是煞有介事地签了一个契约给她，说资金尚不能周转，等到济盐卖完，浙盐运尽，自会给她酬劳。
　　衡参问她，那是什么时候？
　　方执白却说：“正逢汛期，漕运不稳，又有私盐泛滥、掣盐改革，其中因素繁多，方某亦不知那是何时。”
　　衡参有点儿明白了，她这一日随从怕是叫少家主十分满意，才想尽办法来钓着她。果不其然，方执白接着道：“总之你做镖师的，大概时不时还要路过梁州，不如常过来看看。往快了说，保不齐就是这个冬天。”
　　她遭掳逃回的事已传尽商圈，彼时方府上还等着许多客，衡参也不好硬抢，便只当认栽了。她从在中堂一路往南，路过瑞宣厅、紫云厅，看着里面那些各式各样的商人，不禁笑骂，人还是少和商人混在一起，这一窝子实在不讲道义。
　　可她又忍不住想，这群笑面虎扎堆思训山庄，对那少家主而言，怕又是一场苦战。那人能笑着将她送走，亦能笑着送走这所有人么？
　　就这一件事，直到她坐在五桥河的岸边，还在心里翻腾。她已回京三天了，将上面那一位见过，便又赋闲，练功之余，只在城里闲逛。
　　这一会儿她在等一个人，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她才回神了。
　　“不是赊账了吧？”李义站在她旁边，瞧了一眼她手里的纸契。
　　“哪里的话？”衡参将其放进交领里了。
　　李义笑道：“赌市喜店，你能不去？”
　　彼时的李义，只是一个民访临使，专管京城里项雀街以东的集市合法营业问题。衡参常去的赌市，就聚集在项雀街附近。
　　衡参这次是真没去，义正辞严道：“喜店我就一定要去么？去就一定输钱么？李大人念着我点儿好罢。”
　　李义不说话了，只向她望着。她一介书生，无法像衡参似的一屁股坐在石头岸上，便环视一圈，道：“还是找个亭子坐坐吧。”
　　衡参一笑，起来拍拍身上的灰，随她沿着岸边走了起来。她和李义是旧相识，她少时在那私塾里练功，李义在私塾里求学。她因为拳法不通不肯睡觉，李义则一心求学掌灯到夜深，有一日衡参翻进学堂寻那盏灯，由此便结识了李义。
　　李义是个工工整整的人，衡参和她相处，几乎没什么要考虑的事。可她这回梁州一行，几次想要开口，最终，竟还是什么都没说。
　　又过几日，这天她深夜了还在外面逛着，回私塾时，给乌衣拙带了两坛酒。她醉醺醺的，在密道里跌跌撞撞，无意间打碎了一坛。
　　碎坛声刚过，一柄飞剑倏忽闪过，衡参下意识躲了一道，回神时，那短剑已直插进她身后的柱子上。
　　她一愣，回头看着那尚在摆动的剑，无端笑了笑。她师母乌衣拙已五十有余，这招还是用得这样好，干净利落，力道也颇足。她转回来，乌衣拙已靠在她前面那个拐角。
　　“粗手粗脚，该是你没命的时候了。”她看着自己的徒儿，平静道。
　　她们做这一行的，胆大心细，一样也不能少，因是果决而缜密，机敏而悍勇。衡参粗心大意将这坛子打了，就算方才中剑而死，她乌衣拙也不会有什么可惜。能有这种失误，即使她不动手，自有衡参千万种死法。
　　然而衡参实在不是等闲之辈，饶是不处处警觉，只靠本能也够躲开那剑。
　　衡参混笑，将那坛酒奉上了：“您不杀我，谁能动我分毫？”
　　乌衣拙斜她一眼，这人稍喝点儿酒又开始狂妄了。她接过那酒嗅了嗅，又放回衡参怀里，什么也不说，只先一步往里走。
　　她二人一前一后，衡参跟着她，稍微琢磨了一下那一剑，想不出新东西来，就又胡乱笑开了。
　　功夫是很靠个人理解的事，乌衣拙直接教给她的东西很有限，拳法和暗器的细枝末节，都是衡参自己体会着学来的。这么些年过去了，乌衣拙眼看成了老太，衡参却还在揣摩她的暗器，试图学到点儿新手段。
　　她并不是乌衣拙唯一的徒儿，自有记忆起，她就和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在一起练拳。最初只是练拳，这些人，都只练一门八卦掌。
　　然而八卦掌太正了，起架行拳，太讲礼数。于是又练暗器，八卦掌发自刀法，后来出刀如劈掌，将拳法里的“守”抛却了，步步往人死穴里逼。
　　当初练拳，衡参就是最刻苦的。记不清哪一年，她感觉自己越来越“通透”，能掌握身体，能摸清敌人的拳路。她和师门里的人对打，因为攻守浑然一体，从没受过什么重伤。
　　可她注定只能半途而废，在她就要大成的时候，她手上多了两把匕首。
　　她师母说，拳法想深了，会把自己困得出不来，学会拳法能杀人，可学透拳法就只能禁锢自己。衡参没懂她的话，却依她的意思练起暗器来。
　　拿上铁器她才明白，真正的“守”不是摆架，而是在对方未来得及出手时就将其毙命。就这样，她在某一次对打时杀了她的师兄。她没有什么感觉，看着满地的血，她心想，没人说过不能杀，她也只是想不受伤而已。
　　乌衣拙没有怪她，而是将她引荐给了一个人。
　　皇、帝，这两个字有多重呢？她不知道。可她走进那间大殿，旁边的人跪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压着，她也跪下，匐在地上了。
　　杀过数不清的人之后，她才后知后觉自己在做什么，也才明白乌衣拙为什么将她养成这般。她没有恨也没有爱，乌衣拙告诫她永远不能背叛，她不懂这句告诫。
　　乌衣拙说，皇帝是天下最无情的人，先帝登基不出一月便暴毙而亡，焉知不是她的手笔？七十二人给她夺来这片江山，一夜之间再没了踪影。她还说，她们同这七十二人，其实是一样的。
　　衡参只当这是传说，也当乌衣拙说了个笑谈。她是一张空白的纸，那位贵人轻拈着笔，在她身上写下名字又划去，写下名字又划去……她就这样活着。
　　这太简单了，简单得很空白，她却没想过这些。她觉得她的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应当、自然而然。她有营生的手段，时不时吹点儿笛子，一切都无甚可说。
　　……
　　她喝醉了。
　　她从交领里掏出一颗金子来，她看看乌衣拙，乌衣拙看看她。她笑了笑说：“就剩这点儿了。”
　　乌衣拙不吭声，她和衡参不一样，她并不会说这些闲话。
　　“明天去赌一把，看看什么结果。”衡参嘿嘿一笑，往床榻上倒下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她二人只点一个蜡烛，显得十分晦暗。
　　衡参在黑夜里睁着眼，突然说：“我还没喝过梁州的酒。”
　　她喝过，她忘了。梁州一行，她只记得那人的一双眼睛了。真是可笑，她见过无数双冒着欲望的偷生的眼，还以为刀下只会有这种眼眸。
　　乌衣拙懒得理她，她听衡参再不说什么正事，便舀一碗酒，自往另一间屋里去。
　　衡参赌得很好，一颗金子进，两块金锭出。她一高兴，骑着马就去了梁州。想去就去，想做就做，她有这种自由。
　　梁州尚在，梁州那人却不在待她。她到时尚是正午，颇有些规矩地在思训山庄门口蹲了半天，才和一个家丁问到 ，方执白去六壶了。她细想了想，六壶是衡湘江边上的一个小地方，从京城到梁州来，如果走水路的话，会从那里经过。
　　她并不想再赶到六壶去，她有些累了，因是在江边随便找了家邸店歇下。梁州一片浮华，那邸店老板见了两块金锭，只告诉她从邸店换的话要提抽成。
　　衡参干脆不换了，一时兴起，拿着金锭就去了赌市。她上次来梁州实在匆匆，都没来得及往赌市去，这次一来可真是大开眼界。
　　梁州的赌市和歌舞坊就混在一起，戌时刚过，半边天都喧闹起来。花灯百顷，流火熔金，歌坊、舞厅、雅阁、画舫，尾尾相衔，直从东市淌到瘦淮湖上。在岸边犹可听见，前弦后管夹歌钟 ，尽欢声无处不笙簧。
　　梁州的娱乐文化大俗大雅，既有宫廷雅乐、主流昆曲，亦有通俗小说、花部小戏、时调小曲、民间歌舞杂耍百戏。如此种种，早已突破礼教藩篱，其中繁华，乃是京城所不能比。
　　衡参一出手就是两块金锭，叫人觉得她家里还有满地金子似的，因是被簇拥着到了上乘的雅座，兼赌而歌。
　　酒酣帐暖，她渐渐也探出来了，与她同席者有：梁州票号老板马旺德、总商肖玉铎与其三姨太李缘梦、梁州水运总司制度长甄霭芳、梁州盐运司调度史葛千，另有一人姓索名柳烟，却不上场，只和那伶人混在一起。
　　她知道这些人都是非富即贵，可赌桌上论的是牌术，她这方面倒还有些自信。她赢钱，其余人都满口埋怨她运气太好，只有那甄霭芳穷追不舍，非要问她姓甚名谁、从哪里来。
　　有歌伶给衡参点了一管云香草，她吐了口烟，终于耐不住道：“打牌就说打牌的事，总问这些作甚？”
　　那李缘梦和葛千坐上下家，将牌局带得飞快，衡参在赌场里从来专注，雀牌更是不能不留神，否则该将时机错过了。
　　甄霭芳官至总司，饶是梁州御盐使陆锦春见了她都得毕恭毕敬的，如今迎面受了衡参不好不歹的一句话，竟是懵了一瞬。她在官场混迹久了，心想这人已知道她的身份还敢如此，定是有莫大的靠山。因是思量片刻，便笑一笑，拆牌打了一张二筒。
　　她心似明镜，其实早已猜到衡参在等什么。果然，衡参吃一张二筒，一下子赢了二十和。甄霭芳数了算筹给她，随口便问到：“姑娘在梁州待到何日？”
　　衡参没有和银子过不去的时候，因是笑嘻嘻捧着算筹，应道：“无所谓什么时候，高兴了就待着，不高兴就走。”
　　她二人又说了几句，甄霭芳问得讨巧，衡参句句都应，却躲得圆滑。如此，甄霭芳探不出她的底，便直将索柳烟按到场上，自己到旁边观战了。
　　衡参哪里不懂，可她只管自己玩得开心。官场大概如此，坐得越高怕的越多，然而生死场没那么复杂，武功越高就越放肆。她是只为了活着而活着的人，有什么可怕？
　　这地方白天睡，夜里热闹，待得久了，叫人数不清日子。衡参在其中胡乱过着，每天和不同的人同席，每天学不同的牌术，醒了就立刻有人来表演，困了就立刻有人奉上烟。在这里见过形形色色的官商，她才相信了，梁州人吐气都是铜臭味。
　　她那两块金锭早就花完了，然而这些日子里还混出几个狐朋狗友，那些挥金如土的小姐公子，只觉得和她说话有趣，便随意借钱叫她玩去。
　　也不知道是哪一天，她听见一桌的人说“方总商”、“方家”，她的心已被泡得稀烂，却还是一层层清醒过来。她听罢才明白，这些人说的正是方执白被土匪绑架的事。
　　梁州人都以为方执白要吃点儿苦头，却没想到第二天这人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后来传得愈加邪门，说这少家主在江湖上颇有些人脉。衡参听他们的语气，大概都不知道土匪背后另有人授意，她只是笑，笑着想到，那个人也该回来了罢。
　　她便摸一摸衣服里的东西，那一张纸契还原封不动地放着。她心想，她没有银子可花了，先去找那少家主要一点，还合情合理吧？
　　正是这个午夜，她从弥漫着水腥味的污泥里走了，再一次飞到那一家楠木房梁上去。
作者有话说：
《好事近·西湖》辛弃疾：前弦后管夹歌钟，才断又重续。
衡参爱赌，某种意义上是贪恋这一瞬的情绪，她的心太空了，不会自己冒出情绪来。


第32章 第三十一回
　　幽虫絮薄酒何曾醉，少年心分明点点深
　　且说衡参到那方府，已是轻车熟路，飞檐走壁，如入无人之境。她几下子就到了在中堂里，在梁上东西兜了一圈，却并没有看见人影。
　　主人不在，在中堂的屋门却半开着，这倒是怪事。她又绕到房顶上，坐着正脊倚着鳌鱼吻，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了。
　　月光轻轻铺在瓦片上，也一视同仁地笼罩着衡参。若不是秋夜的风还有些凉意，她怕是要昏睡在这里了。她的确困了，却不知能睡在哪儿。直接到身下这间屋子里睡吗？想到那位少家主发难的样子，她倒闭着眼笑了笑。
　　最终，她还是准备先回瘦淮湖。她便舒展了一下身子，从在中堂向西踏了一个屋顶，却意外听到了汩汩倒酒声。
　　她停了一会儿，再走便愈发轻了，沿着一面矮墙一点点往西，才看清这个偏院的全貌。
　　这里算思训山庄最西边，东半边是院，院子里长满杂草，西边一间小房子，外墙上长满了爬山虎，但并不好看，只徒增一层幽森。
　　衡参接着走，看见东墙边上屋檐下露出一双腿、一个腰身，又走一步，只见那商人跌坐墙边，正是自斟自酌。
　　衡参立在墙上，愣愣地看着她。秋风冷冽，一阵阵将她穿过，她身体里积压的水腥味和喧闹声，就在这商人的一杯又一杯酒里洗尽了。
　　她只看着，也不动。她在等什么？她不知道，或许在等方执白先发现她吧。
　　过了许久，方执白看月亮时，一抬头，却看见墙上突兀多了一个人。她笑了，是因为圆月刚刚好嵌在衡参的脑袋上，叫这人看着如菩萨一般。她一笑，手里的酒面跟着她一晃一晃，没晃几下，墙上那人接着也就落下来了。
　　她微微抬头看着衡参，今日能见，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的纸契。
　　衡参向她问：“不怕冷吗？”
　　方执白隔着袖子攥了攥自己，摇摇头说：“不冷。”
　　衡参就不说话了。方执白又说：“坐一会儿罢。”
　　衡参知道她不喜欢仰头看人，她脑子里很莫名地有这条规律。她无甚可说，便在方执白身旁席地而坐。地上不凉，浅草沉沉，倒颇有些软和。
　　她的大脑有些发昏，方执白一人的醉，比整个东市的醉都叫她难以承受。
　　“我实在蠢得有趣。”方执白这样开场，语气也不是自嘲，也不含笑意，像斟酒的时候洒了几滴，又一声不吭地擦掉。
　　她接着说：“半年以前，我就知道我找不到她，吞掉她的根本不是衡湘江。”
　　她去六壶，是最后收拾方家留在那儿的东西。遣散了打捞的伙计，拆了卖了临时搭的帐篷，她方家退出那个本就毫无关系的小地方，昭示着放弃对母亲父亲的寻找。
　　说到某一句，方执白轻叹一口气，笑道：“是天也好是地也罢，我够不到。”
　　衡参知道她在讲什么，却分辨不出，她说的是“天”还是“天子”，说的是“地”还是“帝王”？
　　方执白有很多事都没说出口，她母父去参加高麟宴，一个随从也没有带，渡过衡湘江时亦没有叫船家跟着。那只舟上只有两人，沉了，也只没了她两人。
　　死讯确凿，那金廷芳金管家便将遗书交与，她说方书真每年都会写上一封。如此看来，方书真从来都准备好了这一天，明知再回不来，却还是踏上行路；明知要死却还是赴死，那背后究竟有什么谜团？
　　半年以来，方执白已将家里涉及到的商圈摸了个遍，到最后，整件事的矛头还是无可如何地指向庙堂。可悲的是，她恨到浑身发抖，也无法站在皇帝面前质问。
　　商贾之身，徒陷棋局，只是立业就已万般艰难。
　　她只能用最笨的方式，悄悄摸索别的可能性，同时一步步靠近天子。这条路要走到什么时候，她完全无法估量，她只是徒劳地恨着。
　　衡参无法回答她的任何一句话，她平视前方，厚厚的爬山虎压在眼前。她有些乏了，这不是她熟悉的夜晚。
　　方执白斟了一满杯酒却给衡参，自己拎着酒壶和她碰杯。碰完，才笑道：“衡姑娘有那种讲究吗？”
　　衡参拿着酒杯，没懂她的意思。
　　“觥也，极私极密之物，不能与旁人同用。”
　　衡参看着她，心想，这小商人冷不丁又变了种感觉。她摇摇头：“没那种讲究，只是衡某已喝了满腹的酒，再喝不动了。”
　　方执白把酒壶磕干净，偏头看着她：“到哪里喝的？”
　　衡参开口想说，却发觉忘了那赌店的名字。大概叫什么居？她还没想起来，方执白就又将她手里的酒杯拿回去，撷花一样。
　　这种酒度数太低了，方执白满心想醉，却怎么也无法。她自六壶回来，路过浙南，本还想去看看情况，却听说郭家派人闹得正凶，自己又正陷在找不到母亲的悲哀里，便一阵懈怠，绕道直接回梁州了。
　　她为万般困难郁闷，如今回来，却又为自己的懈怠惭愧。她叫画霓温一壶酒来，画霓没劝阻她，却也只会温这种酒。画霓常说，小姐，您还是不胜酒力的年纪呀。可她不是小姐了，她需要咽下的愁苦，也早就不是一个闺中少女能咽下去的。
　　她放下酒杯，撑了撑地面，绒绒的草弄得她心痒。在这之外，身边这人始终平稳着的呼吸声、始终散发着的淡淡的温热、她们马上就要碰在一起的指尖，也都磨得她心颤。
　　她张了张口，舌根顶起来：“衡姑娘，这次为什么来？”
　　衡参抬着眉，想不出所以然。京城几天，她总是念着怀里的纸契，如今坐在这里，却又忘干净了。
　　她没回答，她撑在身边的手蜷了蜷，拨弄了几株草。她的指腹有些发痒，于是又伸开手，却碰到了另一个人的指尖。她无意地屏住呼吸了，像她每一次踩在生死线上那样。
　　“你不要动。”方执白突然说。
　　衡参没来得及细想，也没来得及动，这少家主便躺下来，枕在她腿上了。反应过来时，她已叫什么禁锢住般，果真一动也不动。
　　方执白侧过身子来埋进她腰间，一双手也攥着她的腰襟不肯松开。月光将衡参压得垂着眼，她知道方执白在哭，不过，不知怎么，她心里也漏了个洞一般，将夜晚束成一缕流尽了。
　　好乏味，好疲惫。
　　这一趟方宅，她根本不该来的。
　　她再醒来时，还以为仍在梦里。她没在这么舒服的地方睡过觉，衾盖又软又暖和，还冒着些清香。枕头枕着，就好像是从脑袋上长出来似的那么合适。她翻了翻身，又翻了翻身，还是摸不到这床的边。
　　她听见一声轻咳，几秒，才猛然想起发生了什么。昨夜方执白睡在她怀里了，她摸着这人一双手已经冰凉，没有办法，只好将她抱回在中堂来。
　　至于自己为什么也睡在这里，大概是觉得不睡白不睡吧。
　　这会儿她睁了睁眼，只见方执白已坐在桌前，不知又在写些什么。她有些迷恋这床榻，因是犹豫着要不要装睡一阵儿，却不料这一犹豫真睡了过去，再睁眼，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她狠眨了几下眼，一句问话从窗外传进她耳朵里，听来声音十分温润。
　　“家主，该用午食了。”
　　衡参又看看桌边的人，方执白背向她，头也不抬：“不必了。我若不叫你，你莫再过来。”
　　窗外又传来一个颇为稚嫩的声音，像是个小姑娘，大概是问“家主在忙什么”。先前那温润女声便答：“家主在忙，你先去练功吧。”
　　衡参听得不甚明白，等那两人都走了，她才轻轻叫了方执白一声：“为何不用午食？”
　　方执白的身子顿了顿，转过身来看她：“有人不该在这，她若撞破，依你所见，方某怎么答呢？”
　　衡参叫她噎了一句，倒自顾自笑了。她往衾盖里最后缩了缩，便彻底钻出来了：“晨食也没吃，你不饿么？”
　　方执白已转回去，闻言摇了摇头。衡参抿了抿嘴，只好道：“我饿。”
　　方执白又一顿，她将笔架好，起身展了展肩，便朗声，朝窗外喊道：“画霓。”
　　衡参吓了一跳，左右看去，三两步踏到房梁上了。她刚在上面踞好，便有人推门而入，向方执白行了个礼，听声音，正是方才那温润女子。
　　衡参将她打量一下，此人看着只比方执白大几岁，穿一身藕荷色竹布对襟长衫，罩着一件印花紧身坎肩。行为举止十分稳重，又像是很和方执白亲近的样子。她便猜道，这人怕是府上的大丫头，应当有些地位了。
　　这人将伙房准备的东西说了一番，方执白边听边思索，衡参却又见一个小姑娘趴在门边。此人才比门把手高一个头，眼睛大大的，一身水红色衣服，看着古灵精怪。
　　是妹妹么？她倒有些奇怪，也没听方执白提起还有个妹妹。
　　彼时画霓已报完了，方执白便道：“几个肉菜你随便挑四样吧，鱼丝、冬笋、豆苗和王瓜都要，再加一份鸡蛋汤，就差不多了。”
　　她要出近三个人的餐食来，画霓却只是点头应着，一句也不多问。这时候方执白才看见门边的人，便笑道：“干什么如此模样，倒像我叫你罚站。”
　　花细夭蹦跶进来，紧紧将她抱了一抱，她才十岁出头，抱着方执白，未到她胸前。
　　方执白摸摸她的脸蛋，问她：“又叫你师母骂了么？”
　　细夭摇头似拨浪鼓：“只是想您了，您有日子不到迎彩院去了，细夭学了新段，等了您好久好久。”
　　方执白笑了笑，只道：“好，我得闲便去，你可不要露怯。”
　　她这话里藏着遣人的语气，大概只有画霓能听懂。画霓便牵起细夭来，轻声道：“那画霓先下去了，叫伙房这就送餐食来。”
　　细夭不敢向画霓说不，因是恋恋不舍地看了方执白一眼，便跟着她走了。房门轻轻合上，方执白还没动作，便有一阵风掠过，那人从梁上下来了。
　　“你待她这样好，原来是戏子，”衡参一笑，“做戏子的，若能遇上方总商这种主顾，也算是三生有幸了。”
　　方执白顿了一顿，梁州的戏子伶官，还真是有些说头。可她再开口，只认真道：“舍下的活气都在外围，若没有她在，怕是传不到方某这。”
　　衡参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不过这少家主也怕孤独，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她二人对坐用饭，衡参将那荤菜席卷一顿，却看方执白吃得矜持，便问到：“你也一晌没吃东西，怎么不多吃点儿？”
　　方执白摇摇头：“没什么胃口。”
　　说完，她又咳了两声。这下衡参明白了，这大小姐昨日受冷，立刻就风寒感冒了。她咽下几句自知不该说的话，转而道：“你总是写着什么？有这么多账要算么？”
　　方执白夹起一片冬笋，嚼尽了，才道：“渝南渝北引盐斤数不对已有诸多时日，怕是有私盐作祟。我将所提引数、掣盐斤数、所退引数、牙铺所得、两渝销盐总合下来，果真缺了几百引。这样一算，两渝大概弊病已深了。”
　　私盐横行并非新鲜事，饶是衡参这种不懂盐务的，也知道私盐贩子已存在多时。可她想不通，方执白说这些，难道是想杜绝私盐？
　　“过了冬天就是商亭议事，这个秋冬我先自己查着，等到商亭议事上奏一本，若有朝廷相助，必能重创盐枭。”
　　她说话的口吻，像是早就将此事翻来覆去想过了。衡参不置一词，是觉得这事并没有这么简单。不光是盐务，天底下所有门路里，总是正邪制衡，阴阳相生。很多事看似易除，其实一环扣一环，烂得积重难返，尾大不掉。
　　她嚼着东西，又喝了一大口汤，才问：“你要叫盐枭全死绝耶？”
　　方执白看着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只管我的地界，只是我的盐场、我的引岸，想必还好管一些。”
　　衡参还是不说话，只“嗯”着应声，很斯文地夹了一根青菜。方执白看她如此，却问：“你有何见解？”
　　衡参便说：“这是为何呢？前人都没做的事，方总商又为何想做？”
　　方执白抬了抬头，很平静，却很坚定：“家慈有和那些人周旋的本事，她与家严二人联手，能将盐枭平衡得微妙。我却不想这么干，我想按规矩做，谁来了都得按规矩，这样不更简单么？”
　　她尚有一腔热血，她虽然在挨其他人打，却想在某一天叫那些人都反应过来：她年纪虽小，却也有些本事；不与人同流合污，却也能做出些事业来。
　　衡参不想消了她的志气，听到这里，点头不语，不能再执一辞。
作者有话说：
《更漏子·本意》王夫之：霜叶坠，幽虫絮，薄酒何曾得醉。天下事，少年心。分明点点深。


第33章 第三十二回
　　半日忙倒弄梳妆喜，一时愤却惹侍从惊
　　这顿饭吃完，方执白便被一个衡参没见过的小厮叫走了。最后说的一句话衡参也没太听清，大概是“请便”？
　　桌案上放着一块腰牌，衡参明白这是方执白特意留的，她坐到桌边，拿起来正反看了看。这块牌子用的是上好的黄玉，质地清透，色彩明亮，正面刻“梁州御盐下司方令”，背面刻“衣食住行”。
　　梁州这地方实在特殊，商贾云集，巨商也是比比皆是。一个府上必有小姐公子，又或者姨太宠叔，这些人一时兴起就要花点儿钱，却不一定随身带着铜子儿，这才渐渐兴起了这种腰牌。
　　梁州城大大小小的布店、鞋铺、酒肆茶坊、邸店、琴坊、车行，都认这“衣食住行牌”。见到谁家的牌子就记谁家的账，平日不必拿钱，年底时各掌柜才到府上依次结账。
　　衡参对这种牌子不甚了解，并不知道它在梁州能发挥多大的作用。可她心里有数，不论私下如何，明面上她还是不要和这方家少家主扯上关系。她因是并不收着，只做白日梦一般想了想自己大摇大摆胡吃海喝的情形，便忍不住笑了几声。
　　想着想着，她灵光一现，这腰牌拿到赌市，岂不是能无穷无尽地玩下去？她动了动心，不一会儿就有了一招。她只拿着随便玩去，到时候再说自己只是偷来的不就好了？
　　她便起身要走，却顿觉一阵疲乏。她在那地方也不知待了多少时日，现在竟有些昼夜不分了。她又望了望里面的床榻，最终败给困意，又将自己卷进衾盖中了。
　　却说方执白走得匆忙，原是为了接客。她送完客便想着回来看看，刚走过瑞宣厅，就又有门房来报，张添张大人派了家丁来访，叫她上衙门一趟。
　　方执白在那甬道沉吟片刻，想着衡参必是拿着腰牌胡吃海喝去了，大概留不下来。便干脆不回，叫人备车，直从南轩门离了万池园。
　　要说的话说完，张添又留她吃了顿饭，方执白和她话不投机，吃得很凑合。她回万池园时天都黑了，一路往东，晚霞披在远处的绵刃山上，最后只剩薄薄一层。
　　她却没想到，一进在中堂院里，竟见到屋里闪过一个人影。她便停在院里，随便找个理由将下人遣回去了，等人走净，才往房里去。
　　她推门而入，先亲自将烛台点上。那人影从次间走出来，在她余光里定住了。方执白一笑，不问为何没走，只问到：“为何不点灯？”
　　衡参笑道：“衡某点灯容易，方家主解释可就难了。”
　　方执白睨她一眼，不再接话。她瞒着下人，是觉得她和衡参颇有些不清不楚。衡参明明也在帮着她瞒，听这语气，却好像很置身事外似的。
　　她不大高兴，低头拆身上的佩饰，也拆得很不顺利。衡参见她这样子，还以为她没了画霓自己不会收拾，便在心里笑了笑，起身，自帮她解了。
　　她一蹲，方执白便懂了她的意思，心里一软，方才那点小心思也烟消云散了。她抬着手任衡参摆弄，却有些忘了平时自己是如何抬手，怎么都有些别扭似的。
　　衡参手巧，就算没做过这事，摘得也很顺利。她拿着佩饰起身，一个个挂到妆镜台上的架子上去，这架子上琳琅满目，全是些金玉藏银，或是些珍珠香木。她看得颇有些眼花，便转回来，却不料方执白还在看她。
　　她一顿一笑，向后轻轻倚在案台上，问：“这也不会解么？”
　　她的目光点在方执白衣服的盘扣上，眼睛一??，实为调笑。方执白便一侧目，嗔道：“你且让一让，发髻还未拆去。”
　　衡参揶揄得了逞，不再得寸进尺，好生让开了。方执白坐下来为自己拆头饰，衡参又阴魂不散地靠回来，拧着身子，也往铜镜里看。她午后只睡了一个时辰不到，剩下将这小家主好等。然而心里抱怨，嘴上却什么都不说。
　　“想什么出神？”
　　方执白一叫，衡参才发觉自己想出神了。她重新往铜镜里瞧，她自己占了上半，下半里方执白仍端坐着，头上的发髻已换了个十分素的。这小商人的一张面孔，真可谓浓素相宜，只是叫这铜镜照得朦胧，看不大真切。
　　衡参嘴边带着浅笑，也不回应。方执白便不多问了，又说：“我明日要去四厅。”
　　衡参点点头，只在铜镜里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方执白抿了抿嘴，她想说“你也一起”，却觉得衡参正是吃软不吃硬的那类人。她便转过头，自铜镜里出来，直望到衡参眼里去：“衡姑娘一起吧。”
　　也没说原因，稍带点恳求的一句话，就这么轻飘飘扔出来了。衡参呆了呆，只因这人突然没了铜镜的一层畸形，就这么兀自出现在她面前。
　　可她失神而已，并没有方执白那样的一时心动，她只是定了定心，问：“这是为何？”
　　她却不知道，她这话问得颇有些欲拒还迎，在方执白听来如同已经答应了似的。方执白起身，告诉她：“方某正缺随行，衡姑娘若愿意，酬劳自是少不了。”
　　衡参心想，你上次的酬劳还尚为一张纸，还想拿这事骗我？她立刻就想拒绝，摇头道：“衡某已发过誓了，绝不再和商人谋事。”
　　方执白的心沉了沉，她没想到衡参竟会拒绝她。她暂且不说话了，只往东尽间走，绕过窗格，随便拿了本书。
　　她有些挫败，仔细想想，好像衡参始终在拒绝她。她拿上书，无所谓道：“就依你罢，只是上次许的黄金，这一回怕真不能给你。”
　　衡参有些奇怪，突然说这个作甚呢？
　　方执白接着说：“你不应我倒没什么，我只是心烦还要到处寻人。”
　　她说这话实为挽尊，好像自己只是缺个随从，谁来做都一样似的。她接着数开找人的困难：为图方便自然要是女子，然而武行里女子大都做接单生意，用个一回两回，不甚放心。还要细心，要干净，万一有同床共寝的情形——
　　她说到这里，衡参将她打断了：“方总商，你要找随从，哪里用得着这么贴身耶？”
　　方执白已在桌边坐下，冲她点点头，目光很懵懂似的。衡参心说这人实在单纯，无奈道：“这也太不设防了点儿，莫说你豪门望族，就是小门小户的随从，也从来都不入房门的。”
　　方执白暗暗笑了笑，也不回应，低头翻书，很不经心似的。
　　衡参上前一步，将她翻开的书合上，只道：“你若如此以身犯险，衡某岂不白救你一命？”
　　她二人脸对着脸，方执白叫她看得脸红，只好别过脑袋，又佯装翻桌上的东西。
　　衡参见她油盐不进，松开手站回来了，只道：“你先别找了，这次衡某尚且有空，就陪你一回。”
　　方执白实在想笑，一转头看见她欲恼不恼的样子，更是笑了出来。她连忙咳了两声，向外喊道：“画霓！”
　　衡参已见不得这奸商偷笑，却也被带得无端笑着，只问她：“何故叫她呢？”
　　方执白放下书，无辜道：“饿了。”
　　“那笑什么？”
　　“饿笑了。”
　　话音未落，外面画霓已到，隔窗问：“家主，要什么吗？”
　　衡参如惊弓之鸟般溜到了尽间，却听方执白含笑道：“看伙房还有些什么，稍弄一点来吧。”
　　衡参身在暗处，幽幽地瞧着她，心想，这商人还真是饿了耶？
　　却说四厅这地方很偏西了，乃是方执白手下最偏的一个引岸。又因其地广人稠，长久以来，都是方家和问家共同经管。这地方是牙铺卖盐，方问两家的盐只需运来交接到牙铺掌柜手里便是。
　　牙铺是当地商人经营的盐店，店主在政府取得招牌、印簿、盐秤便能开店营业 。平日运营盐店的是掌柜、店伙以及商巡，其中商巡是为巡缉私盐而设，因为完全隶属于商人，处于灰色地带，很容易演变成欺压百姓的地头蛇。
　　眼下四厅正有这种势头，方执白此行四厅，也是想伸手管一管此事。店主和商巡关系微妙，有时候难以制服，若是有非本地的运商从中斡旋，往往好解决些。
　　时方家总管魏循徕也在商队里，因是一手将盐务的事盯办，方执白无需操心，带着衡参，自将牙铺逛了一遍。
　　她二人自南向北，还真遇到一事。这家牙铺地处四厅北边，在一个小巷子里，她们到时，百姓围在外面吵嚷，方执白远远在马车里看，也看不出所以然来。
　　她们前后下了车，衡参找了个看热闹的问了问，这才知道，原来牙铺的商巡到下面丈八村里收保护费，已收了三四年，也不知怎地，今年这村民忽然回过味来，不仅不交了，还找上来要从前的钱，这才有了村民反闹商巡的场面。
　　方执白当即就想往前去，衡参赶快把她拉住了。她来四厅是要和店主沟通，将商巡的事彻底调节好，到那时眼下这事自会解决，犯不着现在横插一脚。
　　她苦口婆心地说了半天，手上方执白那股劲儿才终于松了。巷子里吵得厉害，方执白过不去，只能站在巷口揉手腕，小声嘀咕道：“哪来这么大劲……”
　　衡参看看她手腕上的红印，也只能付之一笑。所幸她将这商人拉住了，要真叫她冲进去，那些村民知道“背后的奸商”来了，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她们达成一致，已转身往回走了，却不料迎面遇上一群带兵器的人，一个个凶神恶煞，牛头马面一般。衡参心说不妙，果然，方执白再也不肯走了，如钉子一般钉在原地。
　　这些商巡甫一登场，先将看热闹的横扫一顿，接着往里走，大吼一声：“谁来找死？！”
　　村民见状，停了一刻，都转回来看他们想干什么。一个妇女先站了出来，只问：“你们是谁？恶霸还是保护神？咱们没人见过这样的保护神，既是恶霸，交哪门子的保护费？”
　　此言一出，村民们群情激奋，又拧成一股绳闹了起来。那为首的商巡将一个小伙子一脚踹出去，直压倒了四五个人。接着他又举起棍子来，一棍刚要劈下去，只听身后传来一声“住手”，他狂笑一下，将这一棍劈完，才回过头去。
　　他往回瞧去，看热闹的早已跑净了，唯有窄巷口正站着一褐一红两个女子，褐色长衫那个，已向他大步走来。
　　方执白气得大喘着气，向他举一块令牌，写着“行盐令”三字。后面的商巡不明所以，还想拥上来，叫这为首的一伸手按下去了。
　　他缓缓收了棍棒，却也不是惧怕的样子，只道：“问家大小姐？”
　　方执白蹙了蹙眉，见局势控制住了，便先将腰牌收了起来。彼时衡参还站在她身后，不动声色地碰了碰她。
　　方执白心下了然，她想到衡参的叮嘱，尽量不能动粗，先将这事暂时摆平就好。她有了主意，便轻咳一声，恐吓道：“你且不管鄙人是谁，只说我身后这位，可是宫廷里的打手，别说你们这些小兵小卒，就是朝中贵族的仆隶——”
　　“哎！哎！不是不是……”
　　衡参匆忙将她别到身后，不叫她往下说了。她背上已发了一层冷汗，望着那商巡笑了笑，只道：“这位壮汉，你且听我一句，既见了这运盐令，今日你们行事也必然束手束脚。不如先闭店，他们想闹也无法。你们回去和掌柜店主商议商议，明日再做决定。”
　　她说得十分周全，方执白虽心有不满，却也先默然看她处置了。只见那壮汉思考片刻，又瞧了瞧方执白腰间的东西，最终无法，只得先答应下来。
　　他们这边打道回府了，牙铺的店伙也听话闭了店。方执白始终不肯走，等牙铺的人都不在了，她才往村民堆里去，将那几个受伤的安抚好，给了些铜子，又好言相劝叫他们先回去，这才累罢，跌坐在石头墩上。
　　她仍久久望着巷口，衡参站在她身旁，也不知说什么好。方执白知道她心里有话，过了一刻钟，静下心来，才解释道：“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今日拿了兵器来，我若不管，定要闹出人命。”
　　这番解释并不能说动衡参，她往下一蹲，望着方执白道：“人说‘义不理财’，如斯人者，不该做商人的。”
　　方执白直迎着她的目光，似是不肯听。她既叫“执白”，就要做个清清白白的商人，然而她现在一事无成，说什么都无甚底气。她只将这页揭过去，问到：“我拿那话来吓他，又不是真要你打，有何不敢认？”
　　她还以为衡参怕了，却不知自己歪打正着，差点儿把衡参扒个精光。衡参有苦说不出，只得干笑两声道：“你吹出去了，他们万一真要和我试试怎么办？那人膀大腰圆的，我哪能打得过他呢？”
　　方执白想了想，亦有道理，便又沉默了。夕阳西下，她二人没再耽搁，只乘车回了城里。剩下的牙铺不必再看，方执白只一心要往店主吴贵松府上去，想看看他什么主意。
　　她却没想到，这一去，竟遇到一个熟面孔。
作者有话说：
有参考：
盐与权：清代的盐店与州县场镇社会，黄凯凯
新角色登场


第34章 第三十三回
　　久别重逢商政一隅，小胜新婚绯染双垂
　　到了吴府，却只有家丁将方衡二人带进去，过了两重院落，那吴贵松才连连拱着手迎了出来，方执白亦拱手回礼，却不料他后面另走出一位女子。
　　此人三十岁上下，比衡参还高些，束发头顶，飒爽利落。虽有锦衣从头遮到脚，却也看着很是精壮。她和方执白互相示意一下，含笑道：“可是执白？你我日久不见，竟有些面生了。”
　　她乃是问家长女问鹤亭，十七岁考了武举，从军打仗，几年前才从沙场回来，转而帮着家里经商。她和方执白差了十岁还多，其实只是几面之缘，并没有多深的交情。
　　方执白停了许久才敢认她，因是重新行了个礼，道：“许久未见，姐姐何时回的？”
　　问鹤亭是个不吝和人亲近的，她挽上方执白便往里走，三言两语便叙旧开了。衡参落了几步，听她们姐姐妹妹的，只觉得有些好笑。商人之间谈谈金银尚可，要谈姐妹，可就实在虚与委蛇了些。
　　她一边在心里笑一边跟上去，却叫那吴贵松拦了一道。她愣了愣，吴贵松道是：“这位姑娘，前堂有备好的茶点，你路途辛苦，稍歇一下吧。”
　　他一张口衡参便反应过来了，因是拱手谢过，自转身随着家丁离去。她心里也不知闪过些什么，虽分不清楚，却好像笑一笑便已烟消云散。她便没再深究，往前面一坐，直出神开了。
　　这前堂里有吴家两个小厮一个丫鬟，另有问家带来的两个丫鬟。衡参不想逾矩惹事，也不喝茶也不吃东西，只呆坐着。然而有个小厮非要发难一番，也不知怎么看她不顺眼，说她屁股底下那个交椅不能坐。
　　衡参睨他一眼，她这一记眼刀里的气势无关方家势力，只因她那杀人如麻的营生。那小厮一下被骇得不知怎么说话好了，衡参忍了又忍，最终猛地站了起来，真就不再坐那儿了。
　　小厮再也没敢惹她，自回到门口站着。衡参却兀自把这些账全算到那小商人头上，将后面那屏风盯穿了般，只等那人出来。
　　莫约半个时辰，方、问、吴三人便从里面说笑着走了出来，后面还跟着吴家三五丫鬟。她们从前堂穿过，衡参跟着方执白往外走，一直到门口都一言不发。
　　她虽然沉默，其实早已酝酿了满腹牢骚，却没想到上了马车，她还未来得及张口，方执白便先拉上车帘，低声道：“我和问老板方才约下晚食了，你若觉得无聊，不妨先走，自己在城内逛逛？”
　　衡参为听她说话，本弯腰向她，听完之后缓缓直起背来，一口恶气顿了又顿，到出来只剩一声笑叹了。想她衡参我行我素一辈子了，哪里这么郁闷过？大概方才她还想抱怨抱怨，现在却破罐破摔，只无所谓地笑笑，应了声好。
　　方执白想了想，又说：“你便去吃路上那咸水鸭吧，不是说想吃么？”
　　衡参倒叫她提醒了一番，就是说呀，她们还说好了一道去吃咸水鸭呢。
　　她又懒懒应了声好，便再也不说什么了。
　　却说今晚之约，其实是问鹤亭提出来的。四厅牙铺的事倒容易解决，按着问鹤亭的意思，借今日丈八村村民闹事，她找些打手来压压那些商巡的威风，再由问方两家出人从中调和，且看这商巡头子什么打算。
　　方执白觉得如此已经不错，只说自己愿意出力，并没什么意见。那吴贵松是商巡头子颜高岸的表舅，本就想要从轻处理，听了问鹤亭的方法也觉得甚好。
　　三人将这事定下了，然而问鹤亭又暗里邀约，方执白明白她是有话不便在吴府上说，便也只好应下来。
　　方执白到了那“怡和酒楼”，早有人候在门口，将她领到厢房里去。到了廊上，店伙将房门缓缓打开，她站在店伙身后，从这条宽缝里将厢房一览无余。
　　里面雕栏玉砌，温玉白瓷，漱水潺潺，下人拥忙，问鹤亭深深地坐在其间，似乎与什么都没有关系，却好像随时能调动这一切。
　　瞧着她，方执白冷不丁恍了恍神。也不知为何，她这一瞬忽然有点懂了“商人”二字。
　　人说商人从来视一切为筹码，天下事物，不过在档珠之间。她对此认识很浅，可她看着问鹤亭置身厢厅，那种泰然，叫人觉得她理所应当拥有这一切，就算身在异乡，也理所应当将一切“利”和“益”攥在手里。
　　很久之前，方执白以为自己和这些毫无关系，可事到如今，她竟也真想在这盘棋里分一杯羹了。
　　私下见面，她二人说得不少，却只是寒暄，餐食上完之后，佣人们也渐渐闭门出去了。到最后一个人合上门，又缓片刻，问鹤亭才温声道：“方总商，你怕也清楚，这些商巡再用不得了。”
　　方执白心里一愣，却只向着她看，等她说下去。
　　问鹤亭弯了弯唇，又说：“向来嚣张的人没有能诚心改正的，若在军中，将军治兵，蛮横之人很少心服，大都是被打服了。然而打服之后又必然消极，少则一月，多则几年，更有甚者到死都只是懒散。”
　　方执白也早已想过这事，可她以为这些商巡还不至于如此顽固，打服之后加以监管，最多几月便可走上正轨。
　　她犹豫片刻，还是将这想法说出来了。问鹤亭点头赞同，却问：“依方总商所见，商巡之于牙铺，可算重要？”
　　方执白如实道：“自是不可或缺。若无商巡，盐枭定会滋生，盐价便会下跌。若再无管制使其愈发猖獗，便有官盐滞销之患。”
　　往深了说，官盐卖不出去，盐税无法缴纳，接着就会影响一个盐商的各方考察。官府发现此地官盐卖得少了，下一年便减少此地指定引数，如此循环，就真是积重难返了。
　　问鹤亭笑道：“大抵如此吧。如今商巡欺压百姓，你我从中调和，其受压消极，几月或可趋于平缓。然而话又回来，商巡如刀，利则我盈，钝则我损，不过听话就好，无所谓姓吴姓颜。你我运盐来此，只求盐价不跌，莫说几月，就是几日，也不该等罢。”
　　方执白心里嗡的一声，她好像懂了问鹤亭的意思，却又还懂了些更深的东西。的确，她们是为卖盐，比起更“好”地解决四厅之患，不如更快地达到自己的目的。
　　她到了四厅便将自己归为牙铺一方，可她实际上不属于任何一方，她来这里，只为她的利益。于她而言，至多再关心一下百姓的得失吧。
　　“但……”她虽然反驳，其实无话可说。
　　问鹤亭耐心道：“我知你心系黎民，然而我的做法，于百姓也并无坏处。”
　　方执白叫她看着，想略作应酬地笑一笑，也并不怎么笑得出来。察觉到自己的动摇，一时之间，她竟不知什么是对错了。
　　吴贵松和商巡沆瀣一气，的确有错，她二人取缔吴家联合官府另立店主，也的确百般优势。可她说不上来心里的滋味，她总觉得这太不讲道理，她们不像商人，倒像是铁骑。
　　可是商政之间，又谈何道理呢？倘若道理存在，那浙南盐场的事为何还不平息？
　　她思索良久，最终还是答应了。半年以来，她对盐务也已有了些认识，问鹤亭说的好坏，她全能理解，也全都认可。若问她为什么还要犹豫，大概是心里的一点不明白，商人这么做，底线是什么呢？
　　问鹤亭见她同意，这才将真正准备的办法娓娓道来。她仍是要以丈八村的名义先请打手，只不过要暗中将这事闹大，捅到巡府眼皮底下，叫她再不能坐视不管。
　　其中细枝末节，不过她略施手段，不再多谈。
　　且说她二人将此事定下，这才渐渐吃开了。问鹤亭早已将整件事揣摩了几遍，也无甚好和方执白商议的。她们虽是商局，却都被食不言的礼教束缚着，因是良久默然。
　　这倒很合方执白的意思，她心里有事，正好静下心来想想。她既已接受了问鹤亭的提议，便彻底站在这一方了，这样一想，她倒有些更大胆的想法。
　　然她翻来覆去思考良久，及至吃完，才下好决心，问到：“姐姐，方某小儿，且说些玩笑话，不过想问，你我既要取缔，可否自设盐号呢？”
　　四厅偏远，运商远坐梁州，本就鞭长莫及。此处又运销不能一体，吴家横亘其中，常有不便。方执白想，既要取缔吴家，不如直接开店，何必再找店主呢？
　　问鹤亭没料到方执白会如此提议，一是因为四厅乃问方两家的引岸，真要设店，难免有些利益冲突；第二，便是她对眼前这人的估量。
　　她总还以为方执白是个保守派，刚接手家里的盐务，应是什么改变都不敢做，一心维持现状才对。她问家虽没参与掠夺方家，却也对这少家主的处境有所耳闻。此情此景，方执白还有精力想这四厅的事，真叫她有些意外。
　　方执白并不知她的心思，看她没有反驳，只继续道：“方某拙见，若能自设盐号，便可自请家丁，不必担忧其形成地头蛇之势。我有廖林在南，你有荆壤在北，四厅有事，这两处盐号的伙计要来不过半日，久而久之自成一体，再无鞭长莫及之扰，岂不是两全之法？”
　　说到这里，外面廊上嚷过一群人，她二人都停了停。等这一阵过去，问鹤亭才展颜笑道：“说到底，你还是怕新商巡亦犯此害，欺压百姓？”
　　她将方执白想得颇好，大概方执白也将自己想得这样正义，然而她此番提议，背后原因，其实为行商居多了。
　　方执白接着说：“方某今日将四厅盐号逛了一遍，这地方盐号十几家，确也有繁贫不均之事。私以为你我要做此事，并要在这长久共营，其中小盈，不必计较。方某愿先退一步，或看姐姐意思。”
　　问鹤亭连连摇头，要说几个总商里，还数她问家最求平衡，最看长远，因是更不会为些蝇头小利纠结。
　　要说四厅设店，就难在此地归她们两姓，生意难免有些纠葛，为了不生嫌隙，就干脆托给第三家。赖是她两人坦坦荡荡，才都觉得此计可行。
　　到这里，她二人终于说些体己话，才真显出些情投意合之意。然而天色已晚，方执白能自己做决定，问鹤亭却还要同家中商议。分别之际，二人执手厢厅，竟有些意犹未尽。
　　别了问鹤亭，方执白自往客栈赶去。一路上她思虑重重，一面考虑自己得失，一面琢磨问鹤亭的言语神态。她这一顿饭可谓是受益匪浅，问家的经商之道，于她现在其实颇有帮助。
　　从商以来，她始终叫盐政牵着鼻子走，如今这事多少算自己所为，因是既喜悦又惶恐，生怕后面还有什么未曾想到。
　　她急着和衡参说上一说，到了客栈，匆忙往自己房里去，却不料推开门寻了半天也不见那人影。她徒坐半晌，想无可想，只觉得衡参必定又去哪里厮混了。
　　过了一会儿，外面下起雨来。又过一会儿，城里打更声响起来，原已子时了。她颇有些气恼，屋里发闷，便披了件外衣，兀自往廊上走去。
　　也不知是不是凑巧，她一出去，前面另有一间房门也开了。她便只好停下等人先过，却看见里面走出来一红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衡参。
　　衡参打着哈欠，看见她，也有些惊讶似的。方执白和她对视着，无语凝噎，竟不知从何说起。她只好偏了偏脑袋，问她：“这是为何？”
　　方家商队都跟着魏循徕住在河边的邸店，她二人则在这间客栈住下，只要了方执白那一间天字号。如今衡参从别的房里出来，方执白一时想不清所以然。
　　衡参往自己屋里又瞧了一眼，才懒懒地关上房门，只道：“衡某是来做随从的，到了吴家只能在外堂受人冷眼，到了外面亦不能同家主吃那咸水鸭。晚上回到客栈，自省片刻，觉得和家主共用一间房更是逾矩，这才又开了一间。”
　　她满腹的话憋了一天，终于是说出来了，因是身心舒爽，侧倚在阑干上，欲笑不笑。其实她并没什么气，只是受了冷遇，不能不念叨念叨。
　　方执白这才回过味来，原来她这一日匆忙，倒把这一位冷落了。她思量片刻，浅笑一下，上前将衡参牵住了。
　　衡参似没想到她这一出，叫这一牵牵出魂儿了一般，只顾跟着走了。她微低着头，方执白的步子迈得不大，踩在木质的廊桥上，一下下荡开长衫的下摆。
　　这商人的手，冷成冰疙瘩了。
　　方执白也不道歉，也不说话，只把衡参往自己房里牵。到了屋里，她在衡参手心里挠了几下，才松开她，笑道：“饶我这一回吧。”
　　她这全是儿时冲母亲、伶人撒娇的招数，她想和衡参亲近，这些举动，不自觉就做了出来。
　　衡参那只手蓦然空了，她蜷了蜷手指，也还不是方才的滋味。雨声闷响，她往这间房里望一望，问得很低，含着一种说不清的笑意：“方总商引我来此，岂不故意叫我逾矩？”
　　方执白的两叶眉毛轻抬一下，落下来时，耳根都跟着泛红。她往一边走去，再不看她，只道：“你便逾矩，谁又能奈何你呢？”
作者有话说：
衡参心里的逾矩：下人不能和上人在一个屋里，你现在却把我领过来，又犯了这规矩。她说这话，实为接着抱怨她白天被当作下人的事。
方执白心里的逾矩：……
梁州的戏很大胆的，方执白看着这些长大，又总是和戏子厮混，什么都明白。不过她现下说这话，也只是带出来了而已，真叫她做什么，她肯定又不肯。


第35章 第三十四回
　　听雨夜时局明暗问，对茶晌风云新旧恩
　　衡参所说逾矩单指共处一室，然这少家主稍借酒意，回的话其实含义颇深。奈何衡参往屋里看了一圈，猜出来方执白一直在等她，便只顾着因这事暗喜了。
　　她就安心“逾矩”，在这屋待下了。见方执白只点了两盏灯，她便将剩下的红烛也都点上，这下房里才亮堂起来。
　　方执白看了她一会儿，方才三言两语，也不再经心，只是问她：“可有困意？不妨陪我喝上一壶。”
　　衡参刚吹灭火折子，隔着一缕白烟看着她，忍不住道：“你年纪轻轻，怎么是个酒鬼？”
　　方执白见她不拒绝，也不再同她多说，只叫人拿酒菜去了。她二人四碟小菜，一壶温酒，并不相对而坐，只守桌子临着的两条边。衡参提酒倒了两杯，二人从礼一碰，方执白喝了这杯，没再谈闲话，直将她和问鹤亭的交谈说与衡参了。
　　盐务的事衡参了解甚浅，然她听到一半，却后知后觉了另一件事——那丈八村的村民今年闹事，看来正是问家挑唆。
　　她不知道方执白有没有想到此事，可她暗想片刻，还是没说出来。
　　方执白全讲完了，才问她：“依你所见，我们得失如何？”
　　说来有趣，这倒是衡参最没听懂的一句话。这少家主说“我们”，是说她和那问老板，还是说此刻正对坐着的她们？
　　衡参拨弄了一下碟子里的花生，夹起来，却又掉到桌上了。
　　她无所谓地笑了笑，又夹了一粒出来：“衡某一介镖师，懂什么盐务？”
　　对这件事，她真不知如何评价。四厅事小，无甚可说，但背后干系并没这么简单。
　　衡参在梁州厮混几日，多少看清了梁州的局势。盐政上，郭肖问方四足鼎立，其中郭家位居首总，同肖玉铎联合对方执白虎视眈眈。问家远坐西山，两耳不闻窗外事，只守一方事业。
　　格局如此，其实对方执白十分不利，她孤立无援，一时难寻破局之法。所以四厅一事，问家应与不应，不在方执白问鹤亭二人，而在问家对这局面的考量。
　　倘若问家诚心合作，衡参猜着，说不定还会再拉方执白一把。这于方执白自是好事，但问家又何必如此呢？
　　衡参想到这一层里，因不愿泼冷水，才说了不懂盐务。然而方执白端着酒杯看她，似是不信这话。
　　衡参被她看得无法，只好笑笑，问她：“令堂和那问家可有交情？”
　　方执白摇摇头：“唯必要往来。”
　　衡参便抿了抿唇，只道：“问家看你身陷水火，怕不愿横插一脚罢。”
　　闻言，方执白深吸一口气，静下来了。她盯着那桌上的酒杯看，外面雨声滴滴答答，催着她把事情想得再深一点。
　　她越来越明白，她之前最大的错误就是只看到事物的第一层样子，而不去深想背后的关联；只着眼于当下想要解决的事，而不去想自己是否看得还不够真切。她便要学着多想一点，再多想一点。
　　她自身还未站稳，的确也无法奢望有什么商业伙伴。衡参这几句话看似泼了冷水，其实也是叫她心有准备。眼下来看，她若不能先叫人信服，还真一步也迈不开。
　　她这边抽丝剥茧，旁边衡参一筷一筷地夹菜吃，一点点抿着酒，在她余光里动个不停，倒叫她无奈笑了。
　　她什么都明白，却还有些心有不甘。她无意识地撅了撅嘴，伸手将那碟花生米盖住了。衡参筷子伸到一半，顿在空中，暗暗笑了笑，只道：“方总商看清楚再捂呀，这是花生米，又不是金豆子。”
　　方执白又气又笑，说不过她，只默然盯着她看。衡参见状，自放下筷子，笑道：“依你如何，我不吃了？”
　　她们坐得很近，她还又往前凑了凑，方执白没再吭声，借此机会，倒能好好看一看她。衡参长得一点不像武行，长眉入鬓，一双眼比杏眼略窄，调笑时有些狡黠，谨慎时又显得冷冽。唯有一点，方执白望着她，总觉得她这双眼深处太冷，叫人不敢深望。
　　细雨轻敲屋顶，屋里察觉不到风，然而红烛摇曳，帷帐轻荡。方执白面前忽暗一下，因是心猿意马，匆忙垂了垂眸。衡参的鼻骨小巧而挺翘，却并不容易叫人注意，只有侧着看她，或者大概要摸一摸，才知道到底是什么形状。
　　她兀自吞咽一声，匆匆将目光移开了。
　　“好罢，这回问家不应，我就受着了，”她却说这事，靠近衡参的那只手暗暗往桌下挪了挪，“有什么熬不过去？”
　　衡参叫她看了半天，也不知她那些想法，听了这一句，便只以为她在想盐务的事了。她唯低头笑了笑，笼罩在方执白的目光里，叫她想起来私塾往北的那条河，她儿时不善戏水，溺在水里，那究竟是什么滋味……
　　话已尽了，她二人沉默良久。衡参侧着头听雨声，却不知方执白还似方才，用目光临摹着她的骨。半晌，衡参忽然转回来，问：“方总商，你为何从商呢？”
　　若要复仇，其实不必如此大费周折，只一心寻找线索就好。按理说方家的家财，肯定够她百岁无忧了。
　　方执白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不是衡参第一次这么问她了。
　　“我要找到害死我母亲的人，还有，我想成为我母亲这样的商人。”她这样答。
　　她的母亲是个很伟大的商人，正直、清白，凡是与她相识的人，无一不称颂她的善良，敬佩她的才干。方执白从她的荫蔽里成长，亦想继承母亲的衣钵，像她一样被人们拥戴着。
　　她这样形容方书真，衡参无甚可说了。她点着头不再说话，很久，好像再也不会开口了的时候，她又开口了：“你方才说要在此地再等两天，我另有公事，怕是明日就要回京。”
　　她们出发之际，她就将这件事交代过了，方执白也并不意外，只点点头。大概她还想问问下次什么时候再见，她在衡参这里向来直言，也不知为何，这次却问不出口。
　　她二人和衣而寝，仍是有一碗茶水放在床榻中央，衡参已不再问，方执白还是说：“并非困你，给自己上根弦耳。”
　　第二日巳时方执白才醒来，那时候雨不在下，衡参也早已离开。方执到牙铺那边去，盐正好卸完。最后将账核过，魏循徕带着商队先回了，他选了个叫葛二的小厮留下，叫家主有个差使。
　　方执白在四厅两日，其实好不容易得些清闲，可她心里仍然繁杂，万般思绪结在心头，别说没有衡参消遣，就连画霓细夭也寻不到。
　　捱过两日，正是辰时，问家有小厮来请。方执白没耽搁，立刻便带着葛二到问鹤亭住的邸店去了。她已知结果，却还是鼓足了干劲。她却没想到，那问家的小厮传错了信。问鹤亭本是叫他送一封手信去，他却只叫方执白赴约。因是方执白到了这邸店，人来人往，但无一人相迎。
　　她思索良久，那小厮确是问家的，大抵不会有错。如今这番情形，难道是问鹤亭怕引人注意，专门引她暗中前来？如此想着，她便将葛二留在前堂，自寻到问鹤亭的房门。
　　她没再犹豫，轻敲房门，里面立刻便有应门声。她便不再敲门，安心等了，然而房门打开，来开门者却并非问鹤亭。
　　李濯涟开了个一人宽的缝，先将她上下打量一番，才冲她眨眨眼，笑道：“方老板么，许久未见啦。”
　　此人乃是问家戏班子里的当家花旦，身形修长，做功极好，又一口吴侬软语，十分可人。方执白已好些年没见过她不加扮相的样子，只是听她口音，便想起她那李香君来。
　　方执白愣了一会儿，一见李濯涟，她便知道定是传信的出了什么岔子，这一会儿子人家情浓帐暖，她本不该来的。
　　她不禁忆起来，她儿时去问府找二小姐玩，这李濯莲之所以作陪，怕也是为了问鹤亭。既如此，她二人真已好了有些年月了。
　　方执白向来和戏子没什么架子，自说到：“方某来早了？”
　　李濯涟往房里一瞧，她那位问姑娘还睡得正香。她便笑了笑，将方执白带出来了：“我们昨日到的，已经亥时，大小姐看天色已晚，不愿再叨扰您，便叫六勤今早传信与您，约您午时在酒楼相见。怕是那笨瓜出错了么？”
　　方执白只含着笑，看来确实如此了。不过她会一会李濯涟，总还有些意外之喜。她从小除了读书写字，便是被戏子哄着长大的，因是见到这些人，眼前的烦恼都减轻了不少。
　　廊上仍有人来往，李濯涟便想了想，道：“前面有个茶房，亦是大小姐所租，您不若先往那里坐一会儿吧。”
　　她冲着房门扬了扬脸，笑道：“恕濯涟不敢叫她，她不与您恼，日后怕要找濯涟的麻烦呢。”
　　她眉眼弯弯，一口一个“她”，听得方执白倒了牙。方执白随她往茶房去了，忍不住想，这人说话不像以下犯上，倒分明有些娇嗔。
　　问鹤亭这间茶房十分宽敞，东西排开三大间，中间都有木窗相隔。方执白坐在西边等，李濯涟在此陪她。她二人聊天不过戏谈，不再多说。
　　不过半个时辰，那问鹤亭便匆匆忙寻了过来。她和方执白行了礼，便向李濯涟怪道：“何不叫我？”
　　她一边说一边笑，李濯涟往她眉心一点：“我敢叫你么？你让那百花新翠的来叫你吧，我可没有那本领。”
　　方执白知道这是她二人里应外合逗她哩，便只是笑。她三人又笑闹几句，丫鬟上来伺茶，李濯涟悄悄地便没了身影。
　　方执白解释了这一番乌龙，问鹤亭起来时已听下人说了一嘴，直说要狠狠将那六勤罚上一顿。方执白见她说话很是亲热，一时竟有些拿不准她的意思了，若要回绝她，何至于如此热情？
　　她心里又提防起来，只怕这问家大小姐肚子里还有什么坏水，要再敲她一笔。
　　她却没想到，问鹤亭开门见山，直说答应了她的提议。方执白惊讶地抬了抬眉，好几句话都想问，却一句也没问出来。
　　问鹤亭见她这模样，爽朗一笑，只道：“方总商，我问家知你深陷囹圄，其实早就出手相助了。早些时日，那人拿你川北，又一路想拿你川江，你猜那林道远为何不给？”
　　方执白心里一惊，那时候川北刚失，她一面守不住川江，一面平不了浙南，母父的事又草草了结，千愁万绪不得解，甚至有了寻死之心。
　　这时候，却有衡参从天而降解她土匪之困、川江巡府林道远为她守住川江。她只觉自己命不该绝，便又坚持下去。她以为是林道远善良，至今还念着这份恩情，不料想该感谢的另有其人。
　　她这才想到，问项之妻林佩璋正是川江生人，大概真和林道远有些亲缘。如今水落石出，她心里五味杂陈，看着问鹤亭，想不明白问家为何帮她，又为何瞒到现在。
　　问家如此行事自有打算，问鹤亭自是无法如数说给她，只解释道：“梁州四足鼎立，已是平衡得极好，少了哪一方都不行。我问家从商梁州几十年，既不想归为哪一方势力，也不想将这棋盘掀翻。所作所为，也不过为了平衡二字。”
　　方家若真倒了，梁州将其瓜分，怕是一阵地动山摇。问家不愿赌这一盘，就只好将上一盘暗中维持。然而帮归帮，又不愿叫郭印鼎以为问家表了态，这才瞒到现在。
　　不过话说回来，问家愿意帮忙，归根结底是看着方执白尚有余力，倘若叫这家人看出方执白再撑不住了，大概最早付诸行动蚕食方家的，亦是这守旧的问家。
　　方执白这才大彻大悟，同时也反应过来，若她前些日子真没撑住展现出颓态，问家或许早就登场了，到时候她要对付的便是整个梁州，怕是什么也抓不住了。
　　她站起身来，冲问鹤亭深深行了个礼。君子论迹不论心，问家于她方执白而言，实在是恩重如山。
　　问鹤亭赶快将她扶起来，笑道：“问某此次回梁，听说了不少方总商的事，真心觉得方总商能有一番作为。家严年迈，恶病缠身，早已不能管事。家兄怯懦，又顽固太过。问某只望日后盐政若有动荡，你我两家还能照应一二。”
　　方执白不敢承担她的厚望，却被她这一番话深深打动了。她接手方家以来，只能从荀明那里得到些鼓励，常如子夜涉水，看不清脚下的路。问鹤亭的期许，叫她终于有了点底气，敢说自己这条路走得还可以，敢说自己偷生还算值得。
　　她忍不住红了眼眶，起身又一次谢过，道是：“方某记下了，姐姐只管看吧，方某定不辜负……”
　　她的声音颤了颤，一合眼，一滴泪直掉到茶杯里去。
作者有话说：
做功，即身段动作的表演，无论一举一动，开门关门，上下楼梯，都要有规范，有章法，都要有舞蹈的韵律，有深厚的基本功，要讲究以腰为中枢，从动作规律出发来达到自然和谐。百度百科。
李香君是《桃花扇》里的角色。
我突然想到，衡参的参是多音字，不知道大家怎样念的，其实应该是shen，取那个星星（参星）的意思。


第36章 第三十五回
　　领命去迷蒙秋忽过，却新柔铿锵冬已深
　　却说衡参辞了四厅，又是连夜往京城奔波。她漂泊在天南海北，回京的路却好像刻在骨子里。
　　这是她为奉仪做事的第五个年头，第一次进明堂时她才刚十六岁，如今她不再年少，奉仪却还是那样，沉静而威严，不过鬓边多生了些白发而已。
　　她一如既往，缄默地走进宫墙，接受搜查，探问，一如既往，跪在那玉石铺成的地上。
　　奉仪说，而今已不是乱世。她不常和衡参交谈，却将这句话说了几次。衡参早已记下，她知道这句话该怎么答，无非颂主功德，感天地而佑……可她也清楚她不必说这些，这些是那些朝中臣子该说的。
　　在奉仪面前，她最该是个哑巴。
　　这一回奉仪要她保一个人，在她吐出“左相”二字之前，衡参就已经有所预感了。原是北方的附属国蒙阳正值兰殷节，此节日在蒙阳四年一大办，是为祭拜图腾，意义非凡。虞周为表友善，特意派出临政大夫左裕君出使参节。
　　自奉仪坐上皇位，左裕君便一直是她的左膀右臂。此人为官清廉，一心为民，刚正不阿，撑起了朝中的风骨。如此一国之师，自是不能出半点闪失。此次她出使蒙阳，明面上有所带随从，暗地里还有衡参之类，如此，奉仪才肯放心。
　　衡参领了命，自退下了。她很少领命保护，她是一把无鞘的刀，更适合了结别人的性命。但凡奉仪要她出面暗中保护的，都是不容出一点差错的事。
　　她知道这是君王对她的青睐，可她并不会因此雀跃。对于她的营生，她没有过多的想法，领命然后去做，如此而已。
　　乌衣拙告诉她，杀手应有一分“道心”，她不明白什么是道心，乌衣拙盯着她空无一物的眼，告诉她，只有失去道心的时候，你才会明白它。
　　衡参不太懂，便一笑了之了。
　　蒙阳七日，她几乎时刻保持着机警，一刻也不敢深睡。她眼里唯有风吹草动，耳朵里唯有暗里雪碎声。到最后，她只记得兰殷节那一天，那一天夜里大雪纷飞，左裕君在房里火炉前坐了一宿，久久不睡，天将破晓时，才轻叹一声，终于睡下了。
　　暗中保护这位国师，于衡参已不是第一次了。她不知道左裕君那眉间深纹里究竟含着什么，她只是察觉到，这几年左相鬓生白发，逐渐佝偻，真的一眨眼便老了。
　　身份特殊，她终究只能看到朝廷的一隅，其中再多纠缠，再多诡谲，她再也无从得知。
　　此行无事发生，兰殷节完，虞周使节顺利回朝，甚至除了奉仪，没人知道衡参的随行。奉仪并无再召之意，衡参便安心歇下了。北国的冬天太过彻骨，她在私塾底下大睡三天，第四日午时，才终于浑浑噩噩地爬起来，又往院中练拳去。
　　她骑马到京城北城墙外，再十几里有一片悬崖，悬崖里碎石颇多，有一种野草长得很高，每一丛都顶着些绒球，随风乱晃。衡参常常到这里来，来了就默然坐着，盯着这些草球，多则一整个白天，少则一炷香而已。
　　她是为练那些针，静着静着便忽然出手。她的动作总是很轻，好像毫不费力。她把草球盯得像是静止，一切可以是儿时院里的靶心，一切人类也可以只剩脖颈上跳动的脉搏。世上万事，有什么难？
　　乌衣拙带煮的把子肉回来，她看见肉才想起来喝酒；这月朝廷的俸禄下来，她拿上公单，才想起来赌钱。
　　在此之间，她并非忘了梁州，只是想不起来。
　　她仍到项雀街去，今日里赌市又研究了些新玩法。她这一程不亏不赚，只是尚未尽兴便到了宵禁。大概是糊涂了吧，她向掌柜道：“领我住下去吧。”
　　掌柜不懂她的话，京城宵禁十分严格，他们开赌市的怎敢将客人留下？他又不敢顶撞主顾，差点儿就打定主意将衡参带到自家歇着了。
　　衡参却如梦初醒，笑道：“我真是黄‘梁’一梦了。”
　　掌柜“诶”、“诶”地应着，衡参呵呵一笑，不为难他，自往私塾回了。月色颇凉，她先往乌衣拙屋子里去，火炉暖烘烘的，她凑在炉边，两只手差点伸到火里。
　　乌衣拙知道她从哪儿回来，她从不管衡参赌博，她明白若再不做些这样的事，衡参活不下去的。她只将衡参敲了敲，道：“把炉子门堵上，这会儿子火灭了不好点。”
　　衡参最后依偎两下火炉，便堵上门，笑着跑开了。她躺回自己榻上，一合眼，却有个烟柳画桥的地方浮上心头。紧接着，她忍不住想，那商人如今怎样？
　　她想起来方执白望着她的眼、塞进她手心里的手，想起来她在自己怀里的几次落泪，泪水滴答滴答，变成榻上的一茶碗水。她还没问过，那人为何要给自己上根弦？
　　大概就为了问这一件事，第二日一睁眼，她便又往东南去了。
　　说来也就一月多点，方执白还是那个方执白，不过她多了一个重要的领悟：“清白”二字，并非一时的自恃清高，她可以混进商圈里虚与委蛇，这只是一种途径，并不代表她认可了那些人。先找到平衡，再谈所谓为民，再谈寻仇，如此才迈得开步子。
　　冬天事少，她试着开始与人交际了。
　　这一日方执白刚从两渝回来，赶上桃花园开戏，自然是要到场，既为应酬，也为听戏。桃花园的老板和那票号马旺德有些交情，而票号和商圈各色人都颇有关系，因是请得了许多家班的戏，排场甚大。
　　郭印鼎见了方执白总讪笑着，方执白已不怕他，随便就坐到他身旁。梁州的天下她亦有几分，若为了躲着郭印鼎而往后坐去，才叫人瞧不起。
　　郭印鼎自然笑脸相迎，两人寒暄几句，竟也没夹枪带棒，只将戏谱说了一说。
　　这一日正是开戏，内班有问家尧洪班、郭家喜春台两班。灯戏点三层牌楼，二十四灯，戏箱各极其盛，俱众美而大备。
　　第一折戏便是那李濯涟的《桃花扇》，方执白一见她，又想起那时四厅一事来。虽说她闹了乌龙，意外将问鹤亭和这戏子之事撞破，但其实于她们而言，都觉得无甚好说。
　　梁州商圈已接近百年，虽说商人大都有儒学的家训约束，然而这“儒”也早已入乡随俗，佳人才子，消遣风流，叫人觉得理所应当。
　　在此之间，家班和上面人的私事，方执白更是看惯了。戏班里无论生花，上面人无论男女，她以为你情我愿，承乐而已。梁州商政两场，将衡湘江都流满了心事，若连这些消遣都得约束一二，那真是不知该怎么过了。
　　顺着李濯莲，方执白一路想到陪自己长大的几个戏子身上。她其实也喜欢和伶官待在一处，却从来不愿做过多的事，她以为这种事太虚，不肯叫她们也对她如此。
　　不过她常常见着别人亲昵，小儿时情窦初开，便是从这里发迹。就因为多这一层认识，被衡参抱着骑一程马，她会多想起很多别的画面；衡参要帮她抹药，她也会含几分羞赧。
　　想到这里，上面正唱了一句“事君致身当死难,你休将儿女情萦绊” ，忽然有一阵脂粉香飘到她面前了。
　　方执白抬眼一看，却是自家外班冉新台的白末兰，也不知怎么寻到这，给她伺茶来了。
　　彼时郭印鼎已先一步走，方执白手边宽敞，白末兰便半蹲在她藤椅旁边。为她讲戏里趣事，戏圈逸闻，好不乖巧。方执白唯点头相应，其实听不经心，却也无意赶她。
　　方家少家主不爱和人狎昵，梁州戏圈琴坊人尽皆知。这白末兰虽过来了，也不逾矩，只嘴里聊着。
　　就这么坐了好久，白末兰觉出她冷来，便问她要不要捂捂手。方执白一动不动，只垂眸望着她。这白末兰抬着一双眼，杏眼微波，桃腮欲晕，眼底好轻易的情。
　　方执白不忍看了，只淡笑道：“你回去罢。开春时候我要做东请戏，到时冉新台要上，戏箱行头少不了的。”
　　白末兰立刻倾了倾身子，她那两柳细眉从眉心抬起来，就变得楚楚可怜。方执白向外一指，随口道：“你阿姊在那儿，快去找她吧。”
　　白末兰走了，台上戏还唱着。这人来这一阵，倒叫方执白心里掀起些波澜。然她还未深想此事，便看着远处又来了一排小生，也不知哪家的班子，又要一个个上前来。方执白自起身离去了，一个眼神也没留下。
　　却说那衡参到了梁州，一看瘦淮湖边上热闹，便知道自己又赶上了戏节。她忍不住叹这地方实在爱玩，任你爱玩哪一样，处处有场子，日日有花样。
　　她不以为方执白在场，便没往里掺和，还到万池园去了。她到了那写着“思训山庄”的门，才后知后觉太阳还没落山，就这么翻进去实在引人注目。她便有些气馁，却也只好再等一个时辰。
　　偏是凑巧，她在街对面坐着，才扣上斗笠准备小憩一阵，就听到一阵熟悉的车铃。她猛一掀斗笠，正是那小商人的马车停在门口了。
　　她匆忙起身过去，那些从没拦住过她的家丁见她面生，赶快上前拦她。隔着街，方执白一个背影，正从车上走下来。
　　衡参见状连忙喊她一声，只道：“方总商！鄙人夜里君，乃是淮北桑商，今日特来拜访！”
　　她还好生行了个礼，只是一时匆忙没起出名来，随意说了三个字。好在那些家丁胸无点墨，也听不出来。
　　方执白回头看见她，眼底闪过一阵诧异。她并未想过衡参在深冬是什么样子，如今一见，却是夹袄长袍，上面一圈驼绒领，红黑相间，衬得她越发白净。
　　她心里早已涌开某种感触，却迟了一会儿才接话。道是有失远迎，作假寒暄，便和衡参相伴着往府里去了。
　　平时并不觉许久未见，今日重逢，方执白才发觉自己原有想念。她二人做什么都好的，因是真就在那瑞宣厅作了主客，四竹蒙在鼓里，很勤快地给客人倒茶。
　　方执白将这些日子的事说了一通，她尝到诸多新鲜滋味，正愁没人诉说。
　　她此去渝南渝北，便是调查私盐一事。她几个月以来查账核引，已将盐场非法产盐的证据梳理好了。这一次亲自在渝南盐场揪出私通盐枭的灶主，接着又花了几天，顺利将盐枭的窝点找了出来。
　　她已有些明白了，盐业上无论是什么环节的什么问题，归根结底都是疏通关系。这次两渝，她虽然生疏，却还是拿出了所有的诚心对待那巡府，终于得到他的放行。
　　私盐泛滥无非盐枭滋生，现今已经将他们窝点找了出来，衙门也已经说通，方执白算得明明白白，再一个月这件事便会有些结果。到时抓那盐枭，将其审问一番，再加上自己早准备好的证据和陈词，定能在开年商亭议事上大放光彩。
　　她说到这里便说完了，合上嘴看着衡参，又不自觉扬了扬脑袋。她只觉衡参听得认真，却不知衡参切实听进去的并不多。衡参凝望着她，看着她扁方中央镶的宝石各种鲜亮，只是被她这样意气风发的模样吸引了。
　　方执白的梁州并无变化，衡参却已在北国走了一遭。这少家主说“方某自知手无缚鸡之力，却也想放手一搏”，衡参听得有些呆滞，说不上来自己心里涌动的是什么。
　　她只是忍不住想，她在蒙阳雪地里的天寒地冻，真要在这烟雨迷离的梁州融化了。
作者有话说：
《扬州画舫录》：小洪班，灯戏点三层牌楼。二十四灯，戏箱各极其盛。若今之大洪、春台两班，则俱众美而大备矣。
《鸣凤记》：事君致身当死难,你休将儿女情萦绊。
方执的执，原是执着。
对了，改成全文日更了，一直到完结。有的不宜断开的情节（譬如今天），会双更。拜托大家帮忙宣传一下，也希望能获得更多评论，大家的评论我都有看，而且总期待着。


第37章 第三十六回
　　让袄袍言语探情去，观百戏沉昏望人来
　　冬日天短，她二人将正事说过，天已悄悄黑了下来。几个丫鬟进来，一人将罩灯挂上，其余人一一点着那连枝灯。
　　这堂里的连枝灯是青铜铸的，灯座面饰瑞兽纹和云气纹。灯呈树形，由灯架伸灯盏如枝，灯盏饰透雕花叶，状如火焰，干枝顶端有仙人骑鹿形花饰，共有灯十三盏。
　　瑞宣厅四角各放一台，五十二盏灯照得厅里亮白如昼。方执白默然看着她们，这些人一进来，她和衡参都不再开口了。
　　她有些后知后觉，原来天已经黑了，她和身边这个人，为什么还对坐在这里呢？她面前烛火亮得晃眼，余光里衡参亦不动声色地往前看，她还没问过这人，此次梁州又是为何而来？
　　她往外一瞧，黑夜已能容下一位檐上客。
　　“好了，”她突然开口，向离她最近的丫鬟，“不必点这么些了，衡老板要走，你二人送一送。”
　　衡参这才回神，她瞧了方执白一眼，这人虽叫她走，眼神却另有一番意思。她心下了然，笑道：“我自去吧，方总商留步。”
　　说完，她拢了拢棉袍，自往外去了。刚才方执白点的那两个小丫鬟不敢不送，匆忙放下灯具，快步追了上去。
　　方执白还望着衡参，看着这人走出她的满堂灯火、走到四四方方的天底下去。看着一夜月光落她一身，方执白忽然发觉自己竟连这一会儿都有些舍不得，她不禁有些担心，方才那一眼，衡参真的懂了吗？
　　她无暇想了，自往在中堂去。陆啸君和一个嬷嬷过来，将去年和布铺的往来说了一说，方执白听得无心，只叫她们将账本留下。
　　冬日里在中堂多了些帷帐，垂在间与间之间，晚风不断从门窗吹进来，帷帐一层一层荡开，其实颇有些凉意。
　　方执白一心听风，却不觉凉。可她如何也分辨不清风与风的不同，等到分辨出来的时候，已是衡参轻轻叫了她一声。
　　“如此坐着，岂不着凉？”衡参拨开东厢的帷帐，自走到中堂来了。
　　方执白看见她，这才放心下来，她久等不到，还以为衡参不会来了。她二人一坐一立，都浅笑着，对望一下，立刻就和瑞宣厅时变了种感觉。
　　衡参看看这里的几架灯台，又看看房里的暖炉，也不知想了什么，顿了又顿，低头将自己的袄袍脱了下来，在手里折了一下，递给方执白了：“或你自己有袍子么？披一件吧。”
　　方执白没想到她会如此，她愣了愣，竟想起白天的一件事来。那戏子要为她捂手，用的是什么神情？她一时回忆不起，却无端闪过衡参的脸，叫她吓了一跳。
　　衡参不懂她的沉默，她拿着袍子的手晃了晃，不尴不尬地收了回来，玩笑道：“总之你有医术傍身——”
　　她却没想到，方执白不叫她收，赶快将袍子接过去，一扬手就给自己披上了。
　　衡参手上猛地一轻，看她这样子，不禁笑道：“我第一回见你就觉得你疯疯癫癫，倒愈发觉得真是如此了。”
　　方执白以为她又要说自己又笑又哭的事了，自系好袍子，不肯再理她。衡参自顾自笑去，她瞧着桌上的笔插颇为漂亮，乃是一件青花魁星像的，便指着那魁星像问开了。
　　方执白睨她一眼，她知道衡参是明知故问，本不想答的，却还是忍不住道：“魁星么，饶是你不必写文章，拜拜也没什么坏处。”
　　本来武行就没必要写文章，不过她这回真把衡参看扁了。衡参自幼就爱读些诗文，酒过三巡往往诗兴大发，只不过写了便忘。说来也好笑，她二人看着像个文人的不会作诗，看着不着正行的倒能写点。
　　衡参气不过，直言要同她比一比。方执白叫她骗多了，将信将疑，只是笑着。她二人就这事掰扯半天，最后唯笑成一团。
　　正是这时，三五丫鬟从外面甬道拥过去了。衡参耳朵尖，赶快噤了声，却也将方执白虚晃着捂住。等外面嬉笑声尽了，方执白才拿开她的手，颇有些耳红道：“方某在自己府上，还不能笑了耶？”
　　衡参嘿嘿一笑，方才那手背在身后，也不为自己辩上两句。
　　又有一阵风穿堂而过，帷帐发出极轻的响，屋子里烛火乱晃，叫人有些心神不宁。衡参一一合上窗去，屋里的烛火又猛晃了一下才静下来。趁这一会儿，方执白默默将袍子拢得更紧了些，衡参的气味叫她想起来从前去山里摘草药，冬天冷冽，夏天枯热。
　　在中堂西边一个簠式炉，东边一个青玉盖炉，衡参关完窗便坐到那青玉盖炉边上。方执白默然看着她，想了想，忽地叫了她一声，衡参朝她看过来，她才问：“这次又为何来呢？”
　　衡参坐得没什么正行，不肖说，她自是早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来。便歪了歪脑袋，无所谓道：“天底下繁华的地方无非那么几处，我们做镖师的，一年不知要来几次梁州。”
　　方执白心里笑了一声，亦无所谓道：“是了，金银财宝，房契地契，亦或琴师歌僮，总是往梁州送来。”
　　她二人各退一步，这几句话，竟然就停在这里了。
　　炉子里炭火正旺，衡参一动不动地瞧着，冷不丁觉得她方才答得不太好。可她心里是一堵死墙，再深也想不出什么，便只好付之一笑，转而道：“我此次来，找到了一处好地方，大概很能叫人心轻，你若愿意，明日带你去吧。”
　　她一到那里，就觉得很适合方执白在此出神想事，这时候提出这件事，并非心血来潮。
　　方执白却不无遗憾地摇摇头，只道：“明日下盐节，画舫有宴。”
　　衡参无话可说，笑了笑，打趣道：“贵乡真是，怎玩不够。”
　　下盐节其实不算什么节日，只是冬天节日颇少，不够梁州人玩的，便将这些零碎节日也都大办一番。当日瘦淮湖上的繁华已不必多说了，只看前一夜预演时候水郭帆樯 ，万点灯光，舞钿歌箔 ，便知道这该是怎样的盛况。
　　梁州商圈里，几位总商定是头一把交椅，接着便是票号老板，再是些有名有姓的散商，其次茶商桑商等等。下盐节纯粹是商人的节日，因是百无禁忌，随便怎么玩。
　　方执白自己在最上乘的几个画舫里，她本来要带衡参的，是这人自己不愿来，非想要在万池园睡上一天。她因是叮嘱了画霓莫到在中堂去，便自带一个小丫鬟、一个小厮出来了。
　　她对那郭印鼎办的比美比丑毫无兴趣，然而几日里戏也听乏了，只愿看点歌舞杂耍百戏，又或是花部小戏。她这一丛的人都是上赶着巴结她的，因是纷纷应和，便只请了百戏班子的人。
　　百戏虽好，她自己看着却也难免寂寞。她知道身边这些商人只会附和，谈两句就说到生意上去，因是也不愿同他们解闷。正是申时，她午觉没睡，画舫这软榻又十分舒服，她看着看着，竟有些昏昏欲睡了。
　　这时，前面吵闹一阵，似有人拥攘着来了。方执白听那声音竟有些熟悉，睁一睁眼，却是冉新台的一团伶官。为首是那白末兰，且看后面，还有唱时调小曲的凤雁平，舞伶杨欲怜、容叙，花部小曲李爱芳。
　　这些人花儿一样地簇进来了，方执白只淡淡笑着，由她们随便坐去。
　　她们坐在一处，还聊从前那些话，然而戏里戏外，方执白都不大经心了。她亦曾为那杜柳深情动容，也曾为梁祝化蝶之悲含泪，可是时过境迁，短短几年变得太多，究竟为何漠不关心起来，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她又慢慢合上眼，戏箱里蹦跶出两渝的朱单盐引来。她自昏昏，又出神叫困意席卷了去。这一憩便有一炷香的功夫，白末兰一行本就是为她而来，看她意兴阑珊，便很知趣地走了。
　　鼓点和弦乐都软绵绵的，酒暖帐柔，方执白竟险些深寐。正是华胥梦来，却有一只手落在她的肩上。她心里一颤，睁眼看了看，原是她的小丫鬟。
　　“怎么？”她快眨了眨眼，却还有些睡眼朦胧。
　　“家主，有老板来找。”说完，金月侧过身去，将身后那位红衣女子让了出来。
　　对望一眼，衡参便背着手折下身子，冲她笑了笑：“方老板，这么享受的地方，您也能睡着么？”
　　看见她那种混笑，方执白一时没能分清是不是幻觉。她滞了一瞬，却转而笑了，只道：“衡姑娘，我将你好等。”
　　她还未全醒，混混沌沌地，将这话乱说一气。衡参睡醒了闲来无事逛到这边，只当打发时间。她坐在矮桌另一边，笑道：“方总商有耳报神么，怎知衡某会来？”
　　她拎着小酒壶倒酒，金月赶忙过去，叫她抬手拦住了。方执白这才如梦初醒，便赧然笑道：“是困得厉害，盼你来陪我说说笑话。”
　　衡参呷了呷酒，倒真信了这话。方执白若要听笑话，她也该展现展现自己走南闯北这么多年的积累。她想都没想，张口便来：“诶！我真想起来一件，也还是商人的事。京城有个煤商姓陈……”
　　方执白那话是为自己圆场，并非本意，然而衡参三言两语，竟真将她吸引住了。听着听着，她便倚着矮桌只向着衡参，衡参亦越讲越凑了上来。前面舞伶还跳着，后面商人零零散散，笙箫里烟涩帐暖，她二人却视如无物，就这么畅聊开了。
　　衡参心里颇多见识，最多能同李义讲讲，可那书呆子其实并不关心，最后都只剩应付。方执白却不一样，她抬着那双时而含笑、时而琢磨着什么的眼睛，盈盈秋水，淡淡春山 ，只望着她，只听她讲。
　　她的眸子分明也像陷阱，一时之间，衡参却没能察觉出什么不同，只当是自己高兴，聊昏了头。
　　她们喝了点酒，兴致越来越高，其实不只说笑谈了。方执白是圈在梁州的金丝雀，衡参却是无根的候鸟，早已将这片土地踏过无数次。她从北国漫天的雪说到南夷层层叠叠的山，从玉门关外的大漠孤月说到入海口上的沙鸥翔集。她扬一扬手臂，说跑马应当在草原上，那地方天高路远，真真叫人心旷神怡。
　　望着她，方执白却有种说不上来的心情。她好像早已不在听了，她的心停在某一片山林里，树木疯长，鸟虫幽絮，衡参孤身打马其间，只一个背影，既像悠哉又像怅然，就这么一直往前走去。
　　而她方执白，也不知站在哪里，只知古路无行客，寒山独见君 。
　　她垂了垂眸，乐声和喧闹声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她有些醉了。
　　“你也应当去看。”衡参说。
　　方执白没听清她说的什么，却已经笑着点了头，不管是什么她都想去看看，不过要等她再好一些。
　　舞官将丝绸扇面弄得好几道波浪，带出隐约的风。方执白转回头去，这时候弦乐骤停，再一舒展，两排舞官齐齐扭身下去，慢脸娇娥纤复秾，青罗金缕花葱茏。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忽地笑了：“它乡亦有浮华似梁州者吗？”
　　衡参也朝前看去，雕梁似锦，美人如簇，一齐占满了她的眼睛。梁州这一点，大概任谁来了都要自愧不如。她便摇摇头，笑叹道：“大概衡某也还见识短浅，梁州此城，天下未有其二。”
　　方执白的浅笑未褪，只点了点头。她不能说不喜欢梁州的繁华，但若叫她再选一次，她也想试试衡参的一生，也想稍借她的眼、她的心，往那山高水远的地方飞一飞。
　　她的骄傲让她不肯再说下去，衡参亦不知陷入了哪一处山水，她二人话到这里，只无声坐着了。
　　方执白微微侧着头，叫衡参一直在她的余光里。一盏茶又一盏茶，一炷香又一炷香，她这才后知后觉了自己那句“我将你好等”。她的心的确在等衡参，说着什么又或只是无言坐着，总能叫她安宁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能否盼到一个了无牵挂踏上旅程的日子，她只是无端又多了一股力量，她要再坚持得久一点，要一直一直，好好地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
开头提到的连枝灯，是描述的十三盏铜连枝灯，现藏于甘肃省博物馆。
《宿扬州》李绅：夜桥灯火连星汉，水郭帆墙近斗牛。
《传言玉女·钱塘元夕》汪元量：万点灯光，羞照舞钿歌箔。
《眼儿媚·楼上黄昏杏花寒》阮阅：也应似旧，盈盈秋水，淡淡春山。
《碧涧别墅喜皇甫侍御相访》刘长卿：古路无行客，寒山独见君。
《田使君美人舞如莲花北鋋歌》岑参：慢脸娇娥纤复秾，青罗金缕花葱茏。
她二人有一种微妙的羁绊，看营生、看性格，本是不合适的。


第38章 第三十七回
　　梁州城听闲囫囵过，渝南北乱象混沌谈
　　冬月天冷，又无年下繁忙，除了专门的节日之外，梁州商圈到处有家中的宴席。这些锦衣玉食之府在建造之初就考虑了这些，前面会客谈事，后面便只赏玩游乐。无论是看戏的戏亭，还是饮酒听琴的雅阁，只将房里焙得暖烘烘的，随时等待主人宴请。
　　这时节吃喝玩乐还都颇有些说法：吃的是拨霞供涮兔肉、暖炉温牛羊；喝的是烧热的米酒，抑或是玉米排骨汤、红枣枸杞银耳羹；盖的是狐裘、鹤氅、兔儿卧；赏的有家中内班正戏、歌僮舞伎，亦不乏北下说书客，南来戏法师。
　　如此种种，因是在自家院中，既没有闲杂人系打扰，又能互相攀比家财，正合了这些商人的心意。
　　按理说这种日子，衡参自是愿意多留一阵。然而冬月于她是大月，她一年里上皇城的日子虽都是定的，却分布十分不均，以冬月腊月最密，每隔几天就要面见。
　　这是奉仪定的规矩，大概有朝中种种规律的考量，衡参早已习以为常。不过这回她留恋颇多，因是迟迟不肯回京，到不能再拖了才日夜兼程地赶了回去。
　　她说不准自己会走多久，启程前同方执白用了一顿晚食。方执白听她口风便知她要走，心里难免有些落寞，却也没问她何时能归。衡参从来都是忽地走忽地出现，方执白一次也没问过。大概这一日酒到浓处，杯箸之间她有几分想问，可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问出来。
　　却说衡参一走，方执白亦没有行商事务，守在梁州，只好投身应酬。她深知自己尚未得到这商圈的认可，下面散商虽不敢忤逆她，却不时展露出怀疑。上面巨商富绅谈合作谈商政，有意无意就会将她绕过。这些事她心如明镜，却也只能视若无睹。
　　她已带着那抹恰似母亲的淡笑忍了接近一年，等待自己做出一番事业的时间里，她也只能先这样忍下去。
　　为浙南那事，她将职制律、厩库律、贼盗律、诈伪律及杂律 中的漕运、盐务等等都仔细看过，终于找出一条切中肯綮能为她所用的。
　　和政四年，赵敬安上疏，以为引岸和盐场应有明确归属，若无双方明确授意，不可转让，更不可占用。这条法律后来位列“直刺之法”，可通过直属皇帝的刑司举报，刑司应立即查办，若有犯者，当处以死罪。
　　这便是她找到的一剂良药，或许她不能真的捅上去对簿公堂，却可以将其作为底气，亦可用它来鼓舞留在浙南的家丁。
　　年根里其实不宜有大动作，而她本就两手空空，自是无甚好怕。况且局势多变，往往时不我待，她便接着写了封亲笔信，直往浙南送去了。
　　在那之后，浙南虽有快信传来，却总叫她不够踏实。她等得心焦，十一月中旬，终于有浙南的家丁回梁，将浙南的情况仔仔细细地讲与她听。
　　那日之后，他们将那条律令写了数不清的份数，恐吓闹事的小厮，顺便表明决心。这倒真卓有成效，甚至有几个闹事的人害怕家里出事，主动将他们讨好一番，每次闹事之前都会打个预报。
　　结果就是，如今浙南也还闹事，不过闹得十分和谐谦让，竟也就这样稳下来了。
　　这家丁讲得眉飞色舞，乐不可支。他们在浙南也熬了半年，每日在灶丁、场主、御盐使、司盐使、巡府等人之间斡旋，从未有过如今这种日子，自是喜悦溢于言表。
　　方执白一通听下来，只道辛苦，又命葛二备了丰厚的过冬抚恤，和这家丁一道送过去了。然而她却无法随这家丁一块欣喜，她唯恐自己想得又太浅，亦唯恐自己陷在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成功里。
　　浙南虽暂时稳住了，焉知这次是不是表象而已？她要斗的那些人都是千年狐狸，叫她不敢掉以轻心。她却没想到，她提心吊胆等待了几日，没等到浙南盐场的反噬，却迎来了另一方难题。
　　两渝逮捕盐枭的事，本应是准备十足。在那边主持此事的是方书真的心腹金廷芳，方执白还另外指了渝地的谢柏文作为副手。
　　她很是信任才将这事交由她们，却不料那边传急信来，说两渝所有盐枭一夜之间全部蒸发不见，窝点也是空空如也，半个人影都没了。
　　此事干系年后的商亭议事，往大了说，干系她能否在商圈尽快立足。因是此信一来，她如临大敌，当即就要亲自赶到两渝去。
　　离腊月还有十天，这一天方府整了一队人马，第二日就要启程往。是夜，方执白久久无法入睡，她其实再想不出什么新的东西了，一切只能到了两渝再说，这些她全都知道，可她有种强烈的、功亏一篑的预感，催得她如何也静不下来。
　　曾几何时，她相信自己有本事做好一切事，她向江边部署捕捞队，两月之内就将方家所管辖的盐场、引岸摸排清楚，接着就投身盐务，其中提引退引、掣盐行盐等等没有丝毫差池。
　　可一切仿佛都按另一种方式运行，在那种规则里，她的人被迫从六壶离开，她的盐场和引岸变戏法一样就到了别人手里。如今她再也不敢狂妄，仅仅稚子学步般挪着，她就已经走得异常艰难。
　　她翻来覆去看着两渝的记录，毛笔舔了墨却不知如何落下，只是悬在空中。最终还是败给困意，也不叫丫鬟，自己到尽间胡乱睡下了。
　　却说第二日接近午时，方执白舟车劳顿到了两渝，那金廷芳已和十几个人在码头候着。方执白一见她便有些恼，只问：“你只管再追一追去，又为何迎我，我还走不到地方吗？”
　　金廷芳忙先请罪，接着便将原委快快道出。她费尽心机寻了半天，这日早晨才知道，那一窝盐枭竟顺着衡湘江往下，跑到淄临去了。
　　听到这里，方执白猛地一停，哗哗啦啦一串人，就都随之停在码头的路上。她看得心烦，却不再多费口舌，只又走了起来：“淄临？消息可准？”
　　她一走，这堵塞立刻又疏通了。金廷芳快步跟着她，追道：“无疑。先是渝南巡府给的消息，小人又叫谢柏文快马去看，午时也已送信回来，那城门守也说确有这么一队人马。”
　　方执白的眉头沉了又沉，这下的确不能怪金廷芳不追了，那淄临是问家的引岸，如今盐枭藏匿于淄临，她再无权过问。
　　她心里有诸多困惑，却如数忍在心里，等到将其余人遣散，她和金廷芳找了个熟些的茶坊对坐下，她才终于细细问开了。
　　她上来便问，那问家亦有家丁常年待在淄临，更不用说还有淄临巡府通风报信，难道就不知道这一窝盐枭逃窜过去？
　　她说到这里，金廷芳先沉吟片刻，才道：“少家主，小人本也没料到他们能往淄临逃去。如今看来，这问家估计和他们还有些往来，不过做得不多，大概只是包庇。”
　　方执白心下一惊，还是强装淡定道：“我确知那肖玉铎同盐枭往来颇深，可是问家名门正派，亦有如此勾当？”
　　她虽这样问，却已在心里想到，两渝私盐最近一月十分猖狂，大概也是问家给的底气。那问家帮她又绊她，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金廷芳只蹙着眉，竟有些不知怎么说好。她如今已不惑之年，以前是方书真的得力帮手，看着方执白长大，总觉得她还是个小孩，不愿将话说得露骨。
　　方执白知道她犹豫什么，只道：“你还这样子。你固然能为我守住两渝，谢柏文亦能再为我管一两处地方，然而依你们所见，执白未有长进耶？那肖玉铎十八岁将肖家弄得风生水起，我又为何不行？”
　　金廷芳亦直言道：“少家主，肖玉铎是阴沟里爬的，您焉能与他相比？”
　　方执白猛吸了一口气，可她不会说太直白的话，到底还是转圜道：“论偷奸耍滑，执白自知比不上他，可我道路虽窄，总还能走一走。就算这‘瘦淮湖’天下第一浑，我不趟一趟，又怎知呢？”
　　她既说到这种地步了，金廷芳再也无话可说。她从没提过，但其实五年多前方书真便留了遗愿，希望她走之后，金廷芳等人能将方执白帮扶一二，但也不必干涉过多。
　　如今方书真竟真的早早辞了人间，按金廷芳的心思，只誓死将少家主这份家业守住，够她安安稳稳过一辈子，这就够了。
　　她很知道方执白是怎样的姑娘，方书真将女儿养成正直清白的模样，学的是诗词歌赋，听的是礼乐正统。在她的印象里，方执白始终是那个捧着医书的大小姐，以少年医官打趣她，她便将一双眼睁得大大的瞧着你，也不说什么，只这样默然反抗。
　　这样干净的人，可怎么从商呢？
　　她没再回忆了，想了一想，把其中道理慢慢说来。盐政之中，盐官和盐商自然不可或缺，然而盐枭虽在暗处，其实也有些作用。官要处理脏引，商要处理脏钱，种种勾当，不能不经过私盐。
　　况且盐务属公，盐、窝等等记录在库，这些东西本能生钱，却受限于种种法规，总有些日子闲置库中。只要将其流到盐枭手里，死钱便成了活钱流通起来，若周旋得好，其中利润不可估量。
　　这是短线的利好，除此之外，每纲每岸的规定引数都是官府通过上一纲的官盐销量而定的，私盐与官盐此消彼长，长线来看，亦可控制每纲每岸的规定引数，从而反向操控官府。
　　这些暗里规律，使得官商与盐枭之间形成了复杂多变的关系。做商人的谁不知道不能同盐枭勾结？可是商圈盘根错节本就纠缠不清，只要有人做了，谁又能摘得干干净净？
　　方执白听完这一番话，已满面愁容。她对盐枭的事也算有些了解，便只想着规训好自己的引岸，却没想到连这第一步都走不出去。
　　问家必定知道她这番动作，如今包庇盐枭，其实就是表明了态度。碍于先前和问家的事，她这回怕是真追无可追了。
　　金廷芳看她如此，愿将她宽慰几句，却几次都不知说什么好。她朝窗外看去，衡湘江上往来人各有形色，只轮双桨，其实尽为利名。
　　方执白唯盯着那一瓯冬茶，眉头蹙了又蹙，最终叹了口气，却还是没能展颜。她没了气恼也没了困惑，只淡淡道：“执白也愿……”
　　金廷芳冷不丁听她开口，便匆忙回了神，只瞧着她。方执白顿了一下，或是在心里有一声长叹，便接着道：“执白也愿将泥藓满身，然而何日是个头呢？”
　　商巡欺压百姓也可忍得，向狗官卑躬屈膝也可忍得，如今明知盐枭无恶不作也要与之同谋……商人不计手段，可底线又在哪儿呢？
　　她诚恳道：“执白早自知不是竹柏，也早已不敢以医者自称，可为何退让了还要退让？你说要做到那样才可为商，为何我母亲可以一身清白受人爱戴？”
　　金廷芳倒叫她震了一震，她已有些时日没和少家主这样聊了，却不料她的想法已有了颇多变化。半年前方执白刚接手家业，对着她将那些官员打作墙头草，说自己宁死不与之为谋。不过半年而已，她的少家主不仅憔悴了颇多，竟也真的软了下来。
　　方书真一身清白受人爱戴吗？又或者，方书真是一个好商人吗？这件事金廷芳无法回答，她只起身行了个礼，再一次承诺道：“家主，您的道路，您只管走下去吧，无论如何，金廷芳听凭调遣，绝无二话。”
　　方执白默然望着她，什么也没再说了。
作者有话说：
拨霞供，记载于《山家清供》（林洪），和现代火锅相似
《东京梦华录》孟元老“十月朔，有司进暖炉炭，民间皆置酒作暖炉会。”
《归朝欢·别岸扁舟三两只》柳永：“往来人，只轮双桨，尽是利名客。”
做事太硬了，方小白。


第39章 第三十八回
　　淄临城思虑银三两，昼夜里辗转秋几多
　　两渝多雨，冬天也不例外。这一日方执白将衙门拜访一通，夜晚却陷入无为。她风风火火来两渝准备大干一场，现在这样，就算是结束了吗？她好像什么也没做，只是被轻飘飘的一句话宣判了结局，这是什么道理呢？
　　金廷芳在这边租了套二进的院子，外面挂牌，亦写方府。这一夜实在无事，又雨声昏昏，在这临时的方府上，方执白唯伴着愁绪睡去了。
　　心事太重，第二日她醒得颇早，天还没亮好，东西厢房鼾声震天。她轻手轻脚，没吵醒金月，出门时也没叫金廷芳，只牵了匹眼熟的马，自往淄临去了。
　　她想亲自看看那盐枭如今怎样，淄临对他们究竟何种态度。路程不远，未及午时她便到了地方。淄临是个小城，不甚繁华，路上房屋似犬牙差互，路边小商小贩未加管辖，将路占得只剩窄窄一条。
　　这里虽然拥挤，却十分安静，没有人大声叫卖，似乎百姓和商贩都很熟络，只有正在买卖的人交谈几句。方执白在马上瞧着，或有母亲牵着自家小儿，或有姐妹结伴而行，脸上都挂着笑，也不是为奉承，也不是为体面，竟都是由衷的笑容。
　　她的马儿渐渐慢了，也说不清为哪件事，她忽地有些落寞。
　　她瞧见一位出来接活儿的木匠，此人坐着磨桃核，只立了一块木牌，上刻“木工”。她便下了马，瞧着地上一排精雕的桃核，问到：“这些怎么卖？”
　　那人从刻刀里抬起头来，似有些意外，笑了笑道：“做活儿就送。”
　　她不说话了，也不好再掏银子出来，只点了点头。那人又笑：“拿就行啊，做个玩意儿，要什么钱。”
　　淄临是种茶叶的，大都是农民，奔忙只为了养活自己、养活家人，没人觉得这种无所谓的玩意儿还能卖钱。
　　方执白其实也不为买桃核，只是看她这女人双手糙成这样，动了恻隐之心，想下来随便舍一些钱。可她听了这几句话，却觉得自己那份心颇有些多余。她不过比人们多些银子罢了，到底有什么高贵？有什么自傲？
　　她撤了撤腿，缓缓蹲下来了，这才认真将地上的桃核端详起来。她心里难受，为很多事而难受，叫她心头发酸，好像裹着一团烂红果。
　　“姑娘，你不是咱淄临人吧。”
　　方执白抬头，不料这木匠已放下刻刀，笑眯眯地瞧着她哩。方执从这眼眸中看见一瞬的母亲，强忍着情绪，只应道：“我从北边过来。”
　　木匠听她是客，便叫她到茶园去赏景，还连带着说了几样吃食。可是方执白心里有事，半点没听进去。直到木匠终停下来，方执白无由道：“若遇着私盐贩子，你们会告官府么？历来没有这种例子，是恐盐枭淫威么？”
　　木匠听得不明不白，却懂了一件事，因道：“哦，你是盐商也。”
　　她二人立刻变得无话，半晌，木匠终试探道：“官盐极贵。”
　　方执白道：“不过是报效盐官才将盐价抬高，也为给引岸支引而已。到牙铺里，便有国家下发的盐补余，如此补了，还贵么？何况盐价历来如此，不比其它，制盐本就繁琐些。”
　　木匠的嘴动了动，可是柴米油盐早就忙碌成了习惯，她再多牢骚，也无意与这素昧平生的姑娘辩而不止。
　　她便点点头，道：“也是罢，总也不错。”
　　方执白心里不好受，兀自道：“盐课之重、盐价之高，这终会想法子平衡。淄临并非我的引岸，可是若改了国法，便一同受益。”
　　望着她，半晌，木匠却笑了。她眼角荡开一层层皱纹，无言地点了点头。
　　她二人无甚好说了，方执白同她告辞，便起身又往前走去。走过长而曲折的小路，渐渐地，她有点儿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来淄临。莫说方才许下的豪言壮志，就是眼下这事都足以使她困顿。
　　淄临并不大，可要藏起一队盐枭也是轻而易举。她来淄临，与其说是要亲自看看情况，不如说是想为自己找点事做。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她不知道了。
　　淄临的码头运来了颇多沙袋，方执白听了一耳，原是近些日子衡湘江水位升得很快，有些异常。淄临地处下游，须得尽快做好防洪。
　　她在码头边上随便坐了下来，一坐便是一个时辰。码头的工人都只穿一件马褂，皮肤刀刻似的，掺汗掺泥。他们来来往往不知疲倦，有时和相熟的人打了照面，还扬起很朴素的笑容。
　　她知道这些人都是挤出时间来做活，他们家里也有数不清的活要干，根本没有尽头。眼前的衡湘江尚且一派平静，往远了看才能看到些微波涛。方执白忽然有些不明白，她做的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她为盐枭的事折腾了这么久，如今大概还是不了了之；衡湘江每年都有汛期，方家每年都做大大小小的防汛公益，然而百姓该受的苦一样没少，他们还是得在各种夹缝里苦苦生存。
　　在这片天底下，她颇有些无所适从，她既不是一个从容的商人，也已不是一个清白的君子。世事如棋，可她在这盘棋上的位置颇为尴尬，她好像只是叫人意外撒在这方圆枰上，既不在十字处，亦不在方格中。
　　后半晌也已经过了，码头卸完最后一批货，有人过来催她离开。她用这一天妄图想出什么办法来，最终却还是空空。她只好在这地方再等几天，等事情有了转机又或是她甘心放手，到那时再回梁州。
　　她回到两渝府上，金廷芳已心急如焚。她一听门房说家主回来了，立刻快步迎出去，拎着方执白的两只手将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方执白心里乏味，也不说话，由她看完，自往前走了。
　　“小祖宗，怎么不知一声就跑呢？”金廷芳命人将马儿牵回去，她心里一万句话要说，又不敢斥，只作欲哭无泪。
　　方执白正走着，又迎面上来一个谢柏文，她不似金廷芳，只懒懒披着一条披肩，笑道：“回来了不是？”
　　走到正堂里，方执白往上面一坐，她二人随之坐到下面交椅上了。有小厮上来倒茶，方执白肚子空空喝茶反胃，便摆了摆手，那两位晚上喝茶休息不好，亦不要。小厮见状，便只好端着茶具又下去了。
　　“你莫说我不知一声，我走时分明和门房说过。你说那般，倒像我专门逃你。”方执白这才认真辩驳起来。
　　她不知道，那门房因为放她一人走了，已被这金管家收拾了一顿。金廷芳只当她孤身寻敌，去找盐枭评理去了，一整天寝食难安。
　　金廷芳是上一辈的人，虽有心管她，却又不敢僭越。方执白说到这里，她也就只好不做声了。倒是谢柏文伸着脑袋将少家主左瞧右瞧，那样子很是夸张，叫人看不出她要干什么。
　　方执白回来这会儿和人沾染了些活气，这才好笑道：“这是为何？”
　　谢柏文抿嘴一笑，只道：“看着也不是幼时模样了呀，怎么还总爱往外跑呢？你从前叫家主和画霓丫鬟多少不省心，如今来渝，不为我二人想想么？”
　　她说着，倒笑得颇甜。方执白自知这事做得不好，便也不再辩了，只别别扭扭地扭过头去，叫人倒茶来。
　　金谢二人相视一笑，这事便算是说完了。于她二人，两渝盐枭之乱算不了什么。她们早将暗里规则看得明白，既没有方执白那种对世道的失望，亦没有方执白心里的诸多抱负。她们大概都不太懂这少家主的执念，只忠心耿耿地陪她做去。
　　方执白饮开茶了，却又有愁绪涌上心头。她静了静心，只道：“我在此留上几天，看他们还有没有什么动作。若真没有，我就安心回去了。”
　　谢柏文不置一词，金廷芳却道：“也好，过几日那水运总司的甄霭芳要来，你不若亲自和她见见。”
　　方执白心有疑惑，金廷芳又说：“她是为洪汛一事。衡湘江下游水位异常，水运司也迟迟找不到原由，年下时节，他们不敢出什么差池，自是要重视起来。”
　　水运司衙门的重视并非没有道理，统说这次洪汛，简直像闹鬼一般，既没有暴雨异常、急剧融冰，也没有泥沙淤积形成悬河之势。最离奇的是，往日里从水位异常到洪水不过两日，如今水位已缓缓增长了近半月，还没有爆发之势，实在叫人摸不清头脑。
　　听了这话，方执白倒想起白天淄临码头一事了。她没想到这洪汛引起这么大动静，竟将那甄霭芳都引来了。但无论如何，盐务处处仰仗漕运，有这种机会，她不能不表示一下诚心。
　　想到这里，她便点点头道：“你们再将此事打探细致一点，总之我闲来无事，将这高官伺候好罢。”
　　金廷芳鲜少见她这样，她还以为方执白不大情愿，都准备好言相劝一番了。她只笑道：“早去打探了。”
　　方执白一天没吃什么，到这一会儿，肚子已咕咕叫了起来。她没什么胃口，却又怕自己身体垮下，只好要了些餐食吃起来。金谢二人又留下陪她一会儿，便各自忙些琐事去了。
　　却说方执白留在两渝，还是延续了梁州的辗转难眠。她天生思虑颇重，做不到郭肖那种从容，也做不到问鹤亭那种豁达。遇到事了，只能在人前强忍，夜深人静，则戚戚多思虑，耿耿殊不宁 。
　　这边的油灯实在不如梁州，用久了黑烟密布，也看得眼疼。桌上还是两渝的盐薄，是她按着账簿、朱单存据、盐司府录排查下来的，这一份证据用来指摘盐枭，可谓是无懈可击。
　　卖盐要有盐引，任何人拿了盐引都可领盐。领盐之后必要运盐，衡湘江以及周边河道上都设有掣盐司，盐船若要经过堤坝，必要通过掣盐，是为将盐引与实际盐斤数二次审查。
　　牙铺收盐并不看引，因此，若有本事偷过前两道关卡，私盐贩子便可随意销盐。
　　方执白的盐簿上记录得明明白白：这年夏秋两季，两渝廖白牙铺共收盐三千二百引，盐司与掣盐司记载的却只有一千八百引，可见两渝盐枭，已十分猖狂，视律法于无物。
　　盐枭抓不到，这本簿子便是她仅剩的东西。若还要做，便只能将它一层层呈上去。这一步棋更是阻碍重重，若有成效还好，只怕她费尽心思，人缘尽失，最终还是两手空空。
　　夜雨声烦，催得她想放弃了。她真不知还能怎样，听那金廷芳的口气，虽是说听凭调遣，却也像要劝她对盐枭置之不理。她其实也懂，只需在其猖狂时略加管束，其余时候井水不犯河水，或还真能维持个十年八年。
　　可她不肯认输，也不甘心，连深睡时都眉头紧锁。她半夜梦话，金月直在她榻边坐了一夜，替她难受，却也只能在心里发急。
　　第二日早晌，金月听闻少家主出门散心去了，便擅作主张想叫二位管家出出主意。她出了内院从边上回廊走，却看见那谢管家坐在水池边上做活儿，少家主亦在她旁边坐着。
　　她赶快住了步，就在六方窗边看了一会儿。她瞧着那边一片安然，以为谢柏文专门和少家主说了什么，便终于解了一夜担忧，自回内堂了。
　　她却不知，那二人对坐也只是碰巧，还什么也没说。原是谢柏文一早出来制竹笛，方执白逛到前面偶遇了她，便无所谓地留下来了。
　　方执白看她制笛，一开始还出神，后来便只是看了。她二人也不说话，太阳从墙根挪到石砖上，谢柏文已将音孔也修好了。
　　她用磨石将两端磨好，又拿来棕丝桐油打磨笛身，余光里方执白始终瞧着那笛子，一动也不动。
　　她磨得手上滑腻便换了只手，忽地笑了笑，只问：“这晌如此清闲？”
　　方执白抬了抬眼，从笛子瞧到这位制笛人脸上，摇头道：“你制笛颇为好看，看你制笛，不可算作一事么？”
　　谢柏文呵呵一笑，不答话了。她心细如发，哪里猜不到这少家主的心思？制笛颇为枯燥，而方执白一坐便是半日，大概不为看她，只是想要人陪，又不肯明说罢了。
　　然她心如明镜，却不深问，由她在此坐着。又过几柱香的功夫，她划开竹膜，最后将笛膜覆好，便拿着端详起来。
　　她这根竹笛用的是紫竹，而她喜欢银饰，就连笛子的缠绳用的都是漆银线，亮黑明银，显得颇为漂亮。她自己欣赏片刻，便抬头道：“赠——”
　　她慌忙住了口，只因方执白已斜斜睡在墙边。暖阳在檐边溜走一半，将这位小商人静静地笼在其中。
　　看着她，谢柏文缓缓将手臂垂下去了，心里既有无奈又有心疼，百般纠缠，唯化作一抹轻叹了。
作者有话说：
拨霞供，记载于《山家清供》（林洪），和现代火锅相似
《东京梦华录》孟元老“十月朔，有司进暖炉炭，民间皆置酒作暖炉会。”
《归朝欢·别岸扁舟三两只》柳永：“往来人，只轮双桨，尽是利名客。”
《满歌行》：戚戚多思虑，耿耿殊不宁。
这甄霭芳和肖家大夫人甄砚苓是一辈的，这会儿子甄家还很有势力，霭芳也官职颇高。
谢柏文这手制笛本领，后来教给衡参一二，再后来衡参想教给素钗，可是没教成。都是后话了。


第40章 第三十九回
　　风雨愁不愁应如是，前路明不明怎敢眠
　　却说这日晚食用过，金廷芳便也自外面回来了。年下琐事颇多，她金廷芳是方家在这一带的主管，不能不东奔西跑。然她在外奔波，心里着实记挂府上少家主，因是一回来就将谢柏文叫到厢房，问她少家主的状况。
　　她二人相坐东厢，这便低声谈了起来。谢柏文将这一日的事说过，金廷芳的眉头已堆得老高，还是谢柏文宽慰道：“人活着哪有什么好受？该她受的，怎么都跑不了。”
　　她们都明白个中道理，因是此话一出，便都默然了。然而她们嘴上不说，却心照不宣想要做些什么，就是这日开始，金廷芳有意无意地往内堂去陪着，外面琐事则交由谢柏文去跑。
　　方执白并未显出什么情绪，好像金廷芳在与不在都很无所谓似的。她兀自下棋，也不喊她对弈。她们一个自弈一个看书，将白天就这么过了。
　　看她始终很平静的样子，金廷芳想不出所以然，四天过去，她终于将金月叫到身边问了问。却没想到，少家主吃得少睡得少，这些天竟还愈发严重了。
　　如此一问她更是愁眉不展，金月已回去良久，她还呆滞地在床边坐着。谢柏文终究看不下去，苦笑道：“你真当她小孩儿么？她虽难过，其实心硬着呢。”
　　金廷芳起身将外围的烛火灭了，只剩床头几支，她从烛光里抬起头来，叹了口气道：“你没听小金月说么，她睡也睡不着，吃也吃不下。她无母无父的，一下从金窝子里掉出来，又遇上这不讲道理的世道，个中滋味，你知不知？”
　　谢柏文淡淡道：“她若非要在这商政里讲道理，早晚将自己逼死，任你怎样操心都没用。然她又不愚笨，这回叫她尽快看清，也不是坏事。”
　　盐政这么多年其实早就成了定局，她们从商多年，与其说是死心，不如说是早就习惯了。
　　说完这话，谢柏文默然片刻，自卷到铺盖里去。金廷芳且不休息，坐了一会儿，又说到：“少家主不止不笨，她还真有些本事，你信不信？”
　　那床根里还未答话，便先传出一声笑来：“我又为何不信？她一个半大丫头，从前这草药那草药的，也没管过盐务，一上来就把这里里外外盘清了。一年前你说我二人各管一半，现在如何？都叫她发配到两渝了。”
　　金廷芳亦叫她逗笑了，方书真一死，她和谢柏文都做好了操劳半生的准备。谁成想还没施展便来了两渝养老，再摸不着别的了。
　　金廷芳往上坐了坐，看着谢柏文，意味深长道：“按这么说，她若是真闹出些动静呢？”
　　谢柏文看出她眼神里的试探，倒忍俊不禁起来。她只掩着嘴笑道：“怎么，她真捅到天上去，谢某难道就跑了耶？就是看你情分，我也不忍呀。”
　　金廷芳也弯了弯唇，便不说话了。甫一静下，谢柏文才觉出这是雨夜，她听了会儿雨，又瞧瞧底下坐着的那位，后知后觉道：“手疼么？”
　　金廷芳按着手心，也没遮掩：“这雨可快停停吧，不说我手疼，再下，说不定真落洪灾了。”
　　她左手手心有个贯穿伤，是十年多前叫山匪捅的。虽早已愈合，却仍有疼痛伴随。谢柏文有些语凝，不知该应些什么。倒是金廷芳先起身上了榻，自说道：“谢管家歇下罢，明日还劳你往掣盐司一趟。”
　　谢柏文一愣，这才应了，她二人双双睡去，几日心忙，合眼便寐。金廷芳第二日无事，本还说好睡一觉，却不料第二日早早叫拍门声吵醒，她迷蒙中听了一耳，竟是金月喊道：“二位管家，少家主又没了踪影！”
　　金廷芳登时弹了起来，谢柏文还睡眼惺忪呢，便看着一阵乌黑的风飞了过去，连同金月一块儿卷到院子里了。
　　谢柏文真不似金那样担惊，却还是快快披了衣服跟出来，果然刚走到中堂，便已听见少家主道：“谁还能将我抓去不成？”
　　她笑了笑，这才放慢脚步，自走上去了。原是方执白去了巡府衙门一趟，因怕门房拦她干脆谁也没说，这会儿恰巧已回来了。谢柏文一上前，唯解围道：“去巡府那儿作甚？同他讲理么？”
　　话音刚落，便从外面进来些衙役，将一卷卷府志搬了进来，方执白引着人往里走，来来回回检查他们有没有搬错搬漏，大步流星，好像那门槛台阶都不存在似的。
　　谢柏文看这场面，“嗬”了一声，便笑着将金廷芳拉开了。
　　衙役有四五人，都挑着扁担，莫约三趟就搬完了。方执白又亲自将他们送到门口，认真道了几句“辛苦”。那些衙役都是听命来的，他们的巡府安远宁安大人特意嘱咐过“这商人不大正常，只管顺着她就好”，因是都连连抱拳，只道“不辛苦”。
　　金廷芳满腹的话只好憋着，等衙门的马车拐出巷口了，才终于向方执白问到：“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暗中将方执白望了几下，心里颇有些意外。一夜而已，她的少家主立刻像活了一样，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走路也拿起架子来了。
　　方执白一边走一边摊手道：“这是府志又不是火药，我不过闲来无事，一想那甄霭芳来了总该有些话说，这才用功起来。”
　　她边说着边从谢柏文旁边走过了，谢柏文看她这意气风发的模样，笑道：“家主也懂水利漕运么？”
　　方执白走得颇快，已到那台阶上去，闻言一甩袖子，转过身来，笑道：“不是你当时说盐务和漕运关系颇深，叫我多下功夫么？”
　　她说完便走，金月快步跟了上去。谢柏文且不动，向金廷芳深望了望。金廷芳缓步上来，低头笑道：“恐怕她既不合金某之见，亦不像方家主之为人。她一心向她母亲学，然而她们本不是一类人，又怎么学得来呢？”
　　谢柏文睨她一眼，好笑道：“操不完的心。”
　　她二人并肩从抄手廊走了，金廷芳又说：“你也像小儿一样？咱们应酬那甄霭芳，不过奉承，哪里要什么正经话？那甄霭芳来，难道是为听一个商人教她水利？”
　　她说到正理处，情不自禁停了下来。谢柏文笑着推她往前走，只道：“行了，她赋闲总之心焦，今日才又显出点儿精气神来，你且看她弄出什么明堂吧。”
　　这天之后，方执白再也不叫金廷芳到内堂作陪了，只将那些府志摆满了书房，自己没日没夜地研究，倒真不为应酬那甄霭芳。
　　她这回灵光一现，应算是金月的功劳。原是她干闲几天本就郁闷，昨日到外头过节，看见街上母女姐妹欢声笑语，更是艳羡得心里发酸。
　　她久久不眠，那金月也不睡，给她讲起儿时听的笑谈来。其中有一条，说老鼠挖洞的时候十分聪明，为了不叫人发现，偷完粟还会用东西再堵上洞，然而百密一疏，堵洞用的正是缸里的粟，主人家还是一眼就发现了。
　　金月讲完，将自己逗得发笑。方执白也随之笑了笑，其实听不进心里。可她弯着嘴角放空，却猛然叫另一道思绪击中了——这寓言之中的硕鼠，不正是那偷偷运盐的盐枭吗？
　　盐枭为躲避掣盐，除了行贿或绕陆路之外，还有一招便是在堤坝私开河道。他们颇为狡猾，从来都是即汕即补，这才迟迟没有事发。这回水位异常，会不会就是盐枭捣的鬼？
　　想到这里，她又接着联想到另一件异常。近一个月私盐泛滥，增加的引数是之前一半还多，她原以为是问家授意，如今看来，大概另有原因。年下时节盐枭亦要多销，为确保运输，很可能挖了洞便不先填补，销盐量涨了上来，却也影响了下游的水位。
　　顺着这条线，方执白越想越兴奋了起来。她心里尽是这事，似睡非睡，因是谁也没说，一听见报晓声便匆忙赶到衙门去了。
　　要弄清私盐和洪涝的关系，须得将衡湘江这一段的水利工程盘个明白。从府志的水利工程修缮里画出图纸，再找出盐枭可能挖洞的地点，再看这些洞是否会导致如今的状况。另外，若府志上有记录类似的洪灾，她还能从中找到些启发。
　　她自诩还算懂些水利，便也不叫人帮忙，只闷头干去。她前几天一阵好闲，这会子像是要将那白费的时间补上似的，整日待在内堂里。若实在有要事出门，也是步履匆匆，将冬风都磨成刀刃。
　　她也不顾睡觉、也不顾吃饭，这样糟践自己身子，几个下人看在心里，却也无甚办法。她整个人拧成一股绳，除了手头这事，其他什么也听不进去。
　　有路可走已是天大的幸事，何况她还找到了些真东西。那图纸上的朱批、府志上的一段段文字，都叫她的猜测愈加确凿，也叫她越来越斗志昂扬起来。
　　她将纸上功夫都做完，接着就要亲自到江边去看。金谢二人行盐多年，听到这里，也大概猜到了她的意图，只是不大相信真有结果。衡湘江乃是虞周最重要的水利枢纽，其中水利工程错综复杂，要在其中找几个错误，真如同大海捞针一般困难。
　　她们还未商议好要怎么去江边、去多少人，那甄霭芳便先到来了。方执白并不惋惜，竟好生放下心事，将那甄霭芳陪了三天。三日之后，将她送走，方执白一刻没停，立马又回归原先的事务里了。
　　那几个上人打牌都是通宵，几日过去，方执白简直叫抽了魂似的，眼下两片飞墨，面色焦黄，走路时健步如飞，那一身棉衣像飘在地面上。
　　这夜她到厢房去，同金谢二人接着商议到江边的事，几盏红烛，叫她的一双眼愈加明亮。她的眉眼天生含情，平日就连嗔怪都带着些娇矜。这会儿却不一样了，她好像盯紧了猎物的猎手，眼睛里唯有一束不知疲倦的光。
　　金廷芳屡屡看她，次次看，却渐渐不大敢看了似的。方执白一心将这事定好，金廷芳却太操心她的状况，不甚专注。一来二去，方执白没了耐心，只起身道：“不知你二人到底怎样想，放着大好的时间不谈正事。罢了，你别劳心，我自去吧。”
　　金廷芳吓得慌忙将门堵住，只恳请道：“好好，少家主，小人不敢拦你。明日小人派三人在门外等您，这样如何？”
　　方执白心里没气，只是想快快将事情做了，便点头道：“两人即可，一个马快的，一个会些武功的。我明日辰时不到便走，不要误了时候。”
　　金廷芳连连点头，回头看了谢柏文一眼，便自推门道：“小人这就安排下去。”
　　她前脚走，方执白后脚便随她出去，却被里面谢柏文叫住了。谢柏文拿着手灯朝她走来，笑道：“先合上门吧，怪冷的。”
　　方执白不知她想说什么，又看她穿得单薄，只好先合上门。一团寒气一进来便消散了，屋子里火炉正旺，暖烘烘的。灯台将墙壁照成暖黄，也显得很舒服。谢柏文到她面前，将手灯一放，竟是蹲了下去。
　　方执白低头看她，不解道：“这是为何？”
　　谢柏文将她的斗篷看了一看，只道：“金月小丫鬟缝的吗？这么缝岂不是几日就开了？”
　　方执白这才想起来，这件斗篷前些天撕了个口子，好像确实是金月缝的。
　　“家主今夜事重吗？”谢柏文抬头问她。
　　看着她，方执白心里蓦然一软，她挣扎片刻，终于叹气道：“半炷香，够吗？”
　　谢柏文笑着点点头，这便起身，将斗篷从她身上褪下来了。
　　她二人相坐软榻，矮桌上放着两盏灯台，谢柏文手上做着针线，方执白并不经心地瞧着。没缝几针，谢柏文便问：“雀牌练得怎样？”
　　她也不从斗篷里抬脸，好像真是随口问似的。方执白摇头道：“不好。”
　　谢柏文叫她逗笑了，紧了紧针脚，又道：“你做那事，甄霭芳知道吗？”
　　方执白盯着矮桌看，片刻，竟自趴下了。她懒懒道：“不宜打草惊蛇。”
　　谢柏文抬眼偷偷瞧她，这小姑娘白天一副谁都不怕的样子，趴到这矮桌上，其实也就像花猫一般。她顿了顿，再开口，问得轻声了些：“事成之后，功劳怎说？”
　　方执白动也不动：“我若事成，只写檄文上去，不宜署名。她甄霭芳要向上交差，不能不将盐枭惩治一番，这便够了。”
　　“不求功劳，这又是为何？”
　　这一回方执白沉默了很久，她静静趴着，已然入梦似的。谢柏文便看了看旁边的熏香，金廷芳特意点了安眠香在此，她也是配合着将方执白留下。但此时此刻，她竟有些纠结了。
　　就是这时，方执白却忽然回道：“执白本事太浅，自己那抱负恐难实现。不过眼下巉岩无路，执白总还想要一个天理。何况，此事亦能将盐枭打压七八，也算了结两渝之事，这不好么？”
　　谢柏文回了神，无言地瞧着她。方执白打了个哈欠，起身笑道：“不行，你们这房里太暖，不留神便要深寐了。你缝好了便叫金月来拿罢，明日我要到江边，不能不再看一看。”
　　说完，还不等谢柏文留她，她便兀自到了外面，冷风瑟瑟，她大步赶回内堂里了。
作者有话说：
眼下私盐有问家包庇，背后不知道还有什么势力，方执白一面觉得不宜和这些势力对立，一面又怕事不成遭人笑话，总之只能匿名。她最终目的要解决私盐，觉得能达到目的就好，本不想贪图所谓的名声。


第41章 第四十回
　　小别重逢热心不再，大浪滔天残魂尚存
　　按着方执白的想法，要去看的地方一共六七处，有些离得近，半天便可来回，有些则半日多才能单程。
　　她准备先选几处近的看，第二日辰时不到，果然已经有两个小厮候在门口。她怕这两人交头接耳惹她心烦，因是一出门便叮嘱好了，只叫他们远远跟着，无事不必上前。
　　一连三日，她和这两人在外头四处奔波，才发觉这事比她想的还麻烦些。掣盐司和水利分司都是中央直属衙门，不可随意进出，她不报身份便只能行贿。一来二去之间，她倒学会了商人那套塞银子的本事，竟也变得低声下气起来。
　　另外，那盐枭心思缜密，所挖的通道十分隐秘，不能不从前到后仔细看过。里头不让行马，便只能走着来回，颇费时间。
　　其实堤坝损毁导致洪水泛滥的事每年都有，不过都是因为堤坝年久失修，塌陷明显，远远一看足矣。方执白想，如今甄霭芳一行必然还是抱着这种想法远看一番，这才没有发现。
　　可她又真的能有结果吗？她的这些说到底也只是猜测，没人能承诺一个结果。这三天弹指过去却一无所获，她面上不显，其实已忧心忡忡。
　　这一日夜里下霜，早上起来，院里枯草上飘着一层白霜，远看像雪似的。方执白早早便到了门口，骑着一匹红马，独自在门口等着。
　　霜天路滑，本应早些出发才好。然而那两个小厮又偏偏掉了链子，迟迟拾掇不好，叫她等得心焦。
　　太阳溜到门口石屏顶上，方执白扯着马绳一直往里瞧。其实也就一会儿功夫，她却觉得半晌都要耽搁了。她兀自思量片刻，心一横，便不做声地夹了夹马肚，这便上路了。
　　她从来知道自己调养身子，就算昼夜不节，饮食不调，也都心里有数。然而两渝半月，她却全将这些抛之脑后，如今更是，只恨穷阴杀节，急景凋年 ，白天不够，还叫她身上受冷，做不成事。
　　路上已有不少行人，大都还是赶早给各个府上送例份的。车马踏得多了，道路还不算太滑，倒叫方执白宽了宽心。她自己上路不仅不怕，甚至还颇为轻松，此行她抱着最大的决心，若是如愿，今晚就将檄文写了，叫人快马送去，剩下便只是等着了。
　　想到这，冷不丁地，她听见身后有人叫她。她心里一沉，勒马回头看去，果然是那两个小厮。
　　“家主……小人早上拉肚子耽搁了，实在是小人的不对……”
　　那两人下马就跪，方执白刚得了清静便又被打破，颇有些心烦。她刚要将这两人打发回去，还未开口，却叫余光里一道身影打断了。
　　她顿在这瞬，她的红马不知其事地挪着步子，她只默然望着那人，此时此刻，竟无暇分辨自己的心情。
　　“起来……”后知后觉地，她淡淡道。
　　“你二人放心回罢，”她虽向地上人说话，却只平视前方，“这位是我在京城的友人，乃是专门护送要员的，她一人陪我，足矣。”
　　衡参没大听懂她说的什么，不过笼罩在她的目光里，好像在屋顶上晒太阳那么舒坦。她歪了歪脑袋笑了，方执白便如梦初醒，扯着马绕了半圈，不再看她。
　　算来其实也没有太久，却有种久违的感觉。那两人走了，剩下她二人在这路边。衡参先走了两步跟上去，她故意往方执白面前走，叫她躲也躲不开。
　　她一笑，雾气在嘴边凝了一团：“怎么不愿见我？”
　　方执白不躲了，只瞧着她看，衡参的出现叫她脑海中闪过一瞬梁州，却又立刻被汹涌的浪涛声填上了。她大概有很多话想问，可是她问不出口，她心里有更沉重、更繁杂的事，将她的口也缄默了。
　　她摇摇头，好像梦醒一样：“方某今日要往高甲堰去，马滑霜浓 ，不能不快些走。”
　　她看着衡参，大概有恳求之意。她是要恳求衡参的原谅，衡参却看不出这层意思，只笑道：“衡某是为方总商才来两渝，自会作陪。不过方总商怎不称衡某为侍卫、随从，改叫友人了？”
　　她二人已并肩上路了，听了这话，方执白却无可回答。她只道：“衡姑娘懂水利么？”
　　顺着这话，她便将这次洪涝的事细细道来了，因为太过了解，她讲着滔滔不绝，一点儿没耽搁跑马。只是这太突然了，没有胡乱说的几句笑谈，没有共调侃的月光或寒夜，这样的开门见山，叫衡参心里有些空落似的。
　　衡参听了很久，一直到出了两渝，一直到山林里去。她渐渐不再胡思乱想，开始经心方执白的话。可她接着发觉了另一件事，这一回方执白口中的事，她已只能听懂两三分了。
　　两渝此次水灾，涉及的东西实在具体，莫说衡参这个门外妇，就是水运司衙门的那些官员，大概也要研究一番才能明白。而方执白的话既专业又严密，其中水利工程的年份、方位，河道水位、通船状况，甚至沿途村庄和府镇都是信手拈来，不肖任何停顿。
　　衡参无甚可说，只能应着她。身侧的人和她并肩跑马，侃侃而谈，那样昂扬，那样澎湃，像一条无休无止的河流。
　　只是，衡参短暂地想到，她有点儿不像她了。
　　“高甲堰如此枢纽，若有十成把握，今日应占八成。”说到这里，方执白停了下来，就好像那条河突然静了静。她说着表明决心的话，说完却默然了片刻，她耗尽心力，已推演得严丝合缝，却永远有半分怀疑。
　　她的“正确”和“应该”都太易扰，她有时都不敢停下来想，这样做是为了什么？究竟什么是她想要的？
　　但她来不及想，唯有一直做。“西边。”正到岔路口，她转了转方向，抛却那些想法，唯接着走下去了。
　　高甲堰，青山绿水，气蒸洪泽。方执白并不报身份，那地方的人却十分爽快，叫她们随意逛去。从这时她便料到此行无果，可她什么也没说，逛了半天，连犄角旮旯都一一看过，果然，这地方一切正好，看不出半点儿问题。
　　方执白说这里有八成把握，如今没有发现，她却也无甚表现。离开时她很平静，两匹马哒哒切切，踏在无人的山路上，也显得很静似的。
　　高甲堰不对，那拦水堰的把握反而多了些。正是因此她才不气馁，她不能失落，还不是时候。所以她波澜不惊地走，正如来时一样。
　　唯一的不同是，她总是忘了身边是衡参。她明明那么期盼这个人能来陪她，如今这日，却常常要“惊觉”是衡参在她身边。
　　她们之间是什么样，她有点儿想不起来了，只是不该这样沉默。她一往无前地走在前面，这种沉默却追着她，黏稠地，将她拖着似的。
　　她只好开口道：“明日去拦水堰。”
　　她说的是一直盘旋在她心里的话，可衡参心里没有那些图纸，听不明白。她摇摇头，只道：“我不大懂。”
　　方执白愣了愣，却低头失笑。衡参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这样子，又道：“衡某一介粗人，懂什么水利？”
　　方执白又笑，她二人一日无话，这才开口，却又停在这里了。
　　第二日山雾颇重，方执白出门时便做好了准备，却还是没预料到此行的困难。
　　拦水堰不比高甲堰，这地方道路不多，唯水路在山中纵横，几个湖泊分布其中，冷浸寒玉一般。她在图纸上便察觉出这里颇为难寻，到了才发现更是如此，这地方久不通府镇，唯隐藏在山林之间。
　　她将图纸背得甚好，可实际上山路蜿蜒，并不似平地那么好走。她愈走愈疑，但衡参还毫无怨言地跟着她，叫她也不好先打退堂鼓。因是遇石绕石，遇林穿林，甚至路上还有道小河，都叫她们趟过去了。
　　山林多有风声，又有幽虫嘈杂，她们在其间走得颇为狼狈，雾天还看不清太阳，连时间也辨不得。方执白虽心里疑惑，却又时不时能看见符合图纸的地标，因是走得不够确定，也无法下定决心回头。
　　就这么一直走，不知道是哪一次转弯，眼前的山林一下便尽了。只见忽然之间视野开阔起来，流水波涛，浦滩葱郁，江水排排，隐至雾中。
　　可这里完全不像有路，只有窄窄的小径，沿着岸边曲折。
　　衡参在后面跟出来，看着眼前这一片荒芜，笑道：“还真给走到了。”
　　方执白注视着这拦水堰，却摇头道：“图纸上写掣盐司在此，如今看来，大概路没走错，只不过是多年前的路了。”
　　衡参恍然大悟，各地方衙门修订府志颇有消极怠工之患，这点她也略有些了解，倒不意外。她便问到：“那要如何？还先往掣盐司去？”
　　她话音未落，那小商人却突然下了马，直往北边跑去。
　　“哎？！水深着呢——”衡参“哎”了好几声，却看那人完全听不见似的。她直觉不妙，便只好也下马追去。
　　前面一条水闸横在山与浦之间，方执白已在那站定了。波浪纠缠，抱摔成一团一团的泡沫，发出天雷一般的巨响。波涛如怒，其实颇为骇人。
　　方执白却半点儿不怕，她迫不及待地探出去看，水闸侧边赫然有个桥洞大小的缺口，将栉比的波浪拦腰截断。
　　她简直有种喜极而泣之感，这些天她心里也不知填了什么，这一刻都叫江水冲了个干净。她蹲下去细细看了一番，又走到闸边往下探。那水闸上不止有缺口，还有好些个粗略补过的痕迹，远看不觉，近看一片斑驳。
　　白浪卷成旋涡，拍打着河岸和水闸。水声激荡，方执白竟有些忘乎所以。她又在闸边发现了诸多锤、锹，甚至有废弃的盐袋，她又笑又收，左顾右盼，手臂一会儿抬起一会儿扶着阑干，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忽然，她又想起应该看看盐袋上有没有打红印，若有，又是谁家的红印、属于哪一纲。她听不见衡参的喊声，只觉应把这些盐袋作为证据捞上来。
　　她胡乱抹了抹手上的污泥便又向外探去，一步、两步，她踏在了一片碎石上，就是这时，她脚下一滑，却猛地失了重心。
　　浪涛声轰的一下涌入她的大脑——不对，不是现在，她还不能死！她头晕目眩，还未来得及反应，却有一股力道从腹上传来，将她一把捞回来了。
　　水面上浪花依旧，有浮木流过，仓皇卷入其中，再不见踪影。方执白呆呆地看着，她惊悚吗？被震慑了吗？她只听见衡参在她耳边问——你不要命吗？！
　　她肩上的力道很重，紧紧地按着她，好像在发泄，又好像在忍耐什么。她的魂魄或许早已叫这波涛卷走，她目中无神，身子软在衡参怀里，良久，却咧嘴笑道：“是了，我全都看见了。”
　　衡参重重地吞咽一声，方执白倚在她怀里，叫她的心跳声显得剧烈而沉闷。这一刻她并不关心盐务又或是漕运，她只后怕方才那一瞬间，那一瞬她险些、险些就再也抓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舞鹤赋》鲍照：于是穷阴杀节，急景凋年。
《少年游·并刀如水》周邦彦：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好事近·西湖》辛弃疾：日日过西湖，冷浸一天寒玉。


第42章 第四十一回
　　急病方愈忙攥檄告，大患初解闲共月光
　　衡参还按着她的肩，看见自己的指腹发白，才惊觉用力太过。她慌忙卸了卸力，怀里的人只是喟然笑叹，似乎早已失神了。
　　衡参看不见她的脸，只好向无休止的波涛望着。她分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沉默半晌，才忍不住问：“丝毫不怕么？”
　　闻言，方执白直了身子自己站好了。衡参吓得又扶她一下，方执白笑着按住她。她们面对面站着，方执白将手放进她手心里：“我怕，我浑身都凉了。”
　　她最里面一层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她穿得不少，可身上已如冰疙瘩一般，没一处温暖的地方。她怕死，不仅怕死，还怕死在衡湘江里。这条江吞掉她母亲时，又该是怎样的汹涌？
　　但她迟迟感受不到惊吓，也感受不到悲哀，因为偏偏是这时候，偏偏是她最欣喜时。
　　衡参没有收紧她的手，她心里有酸楚，恐怕谁也解决不掉。她只说：“方总商，你将世事抓得太紧，可就算没有成效，总还是要活。你的路那么宽阔，又为何如此执迷？”
　　她说得诚挚，方执白却没在听似的。她自将手收回来，吸了吸鼻子，笑道：“我知道了，我没想到他们在这处凿开。他们为了逃过掣盐司，竟选了最偏的一条路。既然这样，就也不过鱼嘴了……”
　　她用那双尚未活过来的眼睛看着衡参，背出了一整条河道。说完之后，她笑着眨眨眼，这时候，两行泪才迟来地落了下来。
　　衡参不知该说什么好，头一次，她隐隐发觉自己生来少了什么。她不会责怪旁人不够惜命，也不会教人多留心些，在这种时刻，纵有想要开口的心，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呆了很久，然后脑袋空空地抬起手来，水声铮铮不止，她默然将这人拥进怀里了。她这才后知后觉，此行两渝，看见这样的方执白，她一开始就想这样做。
　　方执白猛地一僵，被拥住的几秒钟里，流水不再、时间不再，复回神时，她已经浑身发抖地哭了起来。
　　这夜她二人暂居邸店，方执白欲将檄文写了，却不料写着写着昏了过去。或许是情志所致，又或者身体真的再不能硬撑，她这一昏，竟是一昼夜都没能再醒。
　　她只觉浑身燥热，奇痒难耐。她心里沉甸甸压着盐枭的事，徒有一颗想快些醒来的心，身上却如同有千斤的石板，怎么也推不动。
　　她醒不来，一会儿从采草药的悬崖上跌下去，一会儿被涡流圈进衡湘江。混沌里她死死地抓着什么，她的手磨得生疼，却还是不肯放开。再也坚持不住的时候，一道声音忽然飘了进来，“你将世事抓得太紧”、“你又为何如此执迷”。
　　她不知道这是谁在说话，只是随之想到，自己为什么不能松一松手？她恍惚间发现自己早已失温，一低头，脚下也并非深渊，那为什么要抓得这样紧？
　　没有时间，多久，她说不上来。她只觉得好像下了一场雨，醒来的时候并不像她想的一样猛烈，她只是试探地、缓慢地眨了眨眼，又在某一刻后知后觉，她醒了。
　　还不算坏，她只昏了一天。她看到金廷芳惊喜地说着话，金月在旁边哭着笑。
　　她问：“我从拦水堰回来，是梦吗？”
　　金廷芳摇头道：“那地方究竟有什么，叫你这般牵挂？”
　　方执白这才一笑，她望着床榻上的帏帐，兀自滞了一会儿。金廷芳又说：“家主，您那朋友做到这份上，可真是生死之交了。”
　　方执白心里“哦”了一声，这才想起来她已见到衡参。这两天的事在她心里快过了一遍，回忆里什么都有，此刻她却只有平静。良久，她将脸面一遮，竟含蓄笑了。
　　她只问：“衡姑娘在哪儿？”
　　衡参方才出去，听见院里吵闹便快快跑回来了。她看见方执白醒了，也不知为何，倒藏在人堆里没上去。方执白一叫，她才刚来似的向里走去。
　　方执白似还迷糊着，一见她，也不说话，先笑了笑。衡参还没走到她边上来，她已将其余人都遣了。衡参从来视她那些下人如无物，也无甚所谓，只到榻前蹲下了。
　　“醒了？”她说着便要将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方执白却将她按住了。等金月最后合上房门，方执白才侧过身子来，缓声道：“你来了，我都不大知道。”
　　衡参懵了一下，她才发觉，此时此刻，方执白身上那股劲好像真的松了下去。这人大病一场，如今醒来，倒醒得彻底。
　　“我应好好向你道歉，相识以来，不是将你作为随从，便是这样给你冷遇。”方执白撑起身子来坐好，将衡参打着圈瞧了一遍，复轻轻看回她的眼睛，小声说，“其实我早在等你，你知不知？”
　　她的一双眉微微抬着，眼中没了那种执着，却多了些叫衡参招架不住的东西。衡参不大能动，这小商人这样变化无常，该说她疯癫，还是忧怜呢？
　　“昨日急成那样，如今又为何不急了？”她低头一笑，才又变回那个衡参，“到头耽搁了时间，可别怪到衡某身上。”
　　方执白摇头道：“事情虽多，也要一件一件做。先同衡姑娘讲完，再将檄文写去，也并不耽搁。”
　　衡参闻言，又要去拿怀里的檄文，方执白却不依，攥着她拉近一点儿，一直望到她眼底去：“衡姑娘，只说肯谅解我吗？”
　　衡参做那种营生的，不肯叫人就这么擒住，下意识就反手将这人按住了。她只笑道：“衡某未曾怪你，方总商呢，又为何这样经心？”
　　她歪着脑袋调笑，大概说得无心，却叫方执白有些在意。这商人自知有心者必占下风，便干脆抽回手了：“说到我那檄文，大概已写了七八？”
　　衡参早已准备了几次，听了这话，终于将那两叠纸从怀里掏了出来：“你看吧，不过你那晚写得匆忙，恐不满意。”
　　方执白还头晕着，说先不看，衡参便又放回去。她二人默然片刻，方执白忽地想到什么，便望了望衡参，道：“大概你应走了吧。”
　　衡参心里诧异，她的确该走了，这人又怎么猜到？方执白看出她的疑惑，便垂眸笑道：“方某也算是神机妙算，昨夜梦到你走，看来真是如此。”
　　衡参复在她榻边蹲下，点头道：“明日再走。”说完，她顿了顿，又补道：“我还回来。”
　　看着榻边的衡参，不自觉地，方执白又细细将她的五官端详起来。她的手抬了又抬，最终还是没抚上去。她在心里笑笑，禁不住想，她的一句“可还回来”从来欲言又止，这回衡参却自己答了。
　　她二人不再说话，这样对望片刻，方执白便好生坐了起来，只道：“写起来罢。”
　　她自写了檄文，夜里便派快马往水运司衙门送去了。第二日一早送别衡参，谢柏文公务在外，金廷芳便将她的那份礼节也带到。
　　然她在场，方执白倒更不肯说话了似的。衡参历来想不通她的心事，看她总之已有所恢复，便无甚所谓地同那金廷芳热络，只道后会有期。
　　却说衡参走后，方执白马不停蹄，又落入另一番忙碌里。写好檄文送去之后，金廷芳找她几次，暗中将她的期待压了一压。
　　方执白知她心意，却不怎愿听。她为这事操劳了这样久，岂能一点儿信心也没有？更何况她了解水运司的心患，那檄文写得也颇为讲究。个中道理唯有她自己明白，和旁人也说不通，因是金廷芳好言相劝，她只含着浅笑自弈，摆明了听不进去。
　　她的信心是对那甄霭芳，三天交际叫她察觉出来，此人虽然爱赌，却也真有点儿手段。然而这次事情不小，就是甄霭芳有心去做，或也遇到颇多阻碍。方执白已有准备，她命谢柏文派人盯准水运司的行动，若有困难，自己也好暗中推波助澜。
　　她却不料，那甄霭芳雷厉风行，将拦水堰三日排查，五日修好，这边刚完成修缮，那边水兵也已将盐枭逮住了。衡湘江下游的这几个衙门全都被动员开了，水利漕运外加盐务，整个流程上的所有事务都被一连串解决。
　　方执白哪里想到这样顺利？她一面惊喜，一面有些不信似的，便日日往安远宁那儿去，只为亲自听些消息。安远宁忙着，她就自己在衙门里喝茶，好不乐呵。
　　盐枭下狱那天，一共有十三号人送到两渝衙门来审。日落西山，安远宁才从堂上下来，他狼狈得额上粘着碎发，一回府，便听闻方执白正在府上与他夫人对弈。
　　他赶快住了步停在前堂，将袄袍往随从身上一扔，烤着火说：“我说这商人不大正常，你看如何？”
　　他那随从亦是衙役，闻言笑道：“这下扫除盐枭，不也了却老爷心头之患？”
　　安远宁是个人精，自从听说方执白留在两渝没走，便一直派人暗中关注着她。看她到处去逛，本还没有眉目，如今事发，他便一下就猜到那檄文是出自谁手。
　　听了衙役的话，他只叹道：“不过抓了几个小兵，这地方的盐枭头子，并非甄霭芳敢动的。罢，这也够他们安生几年了——是这我才将那商人供着，也算没押错宝。”
　　“安大人，‘那商人’说谁耶？”
　　安远宁猛地一顿，一回头，那疯商人正站在后门，笑吟吟地瞧着他哩。他匆忙站了起来，请道：“方总商，何事大驾？”
　　方执白同他对坐在八仙椅上，笑道：“安大人剿私有功，方某特来道贺。年下也无甚好送，只给夫人带了些金银首饰，还请大人不要见怪。”
　　两个人心里明镜似的，却都不捅破，就这么聊。安远宁那话方执白都听见了，好在她如今已看清现状，本就没指望将盐枭除尽。如今他们戴罪之身，怕是要收敛几年，这种结果，已是不能再好。
　　她此次来，也是想旁敲侧击，叫安远宁趁机将盐枭再压上一压。但说到底这也是安远宁分内的事，不肖人说，他已暗中安排起来。
　　此事办过，她二人还是畅快居多，连带着话都投机了几分。方执白戌时才起身告辞了，安远宁亲自将她送出府去。
　　这夜月色颇好，安府门前宽阔，独揽一地白霜。方执白满心沉重，真在这月光里洗去了些。她且不上车，只望着月亮，那样静穆，如画中人一般。
　　她无端地想到那汹涌的波涛，那一瞬她差点叫江水撕碎，可曾想到会有如今的安然？冬月里她也曾茫然，也曾执迷，在这夜回首望去，却觉得万千事物其实都早已定了，她只是将它们找了出来。其间或是淡定从容，或是昂扬澎湃，有甚差别？
　　安远宁在她身侧，不禁用余光瞧她。他在官场沉浮这些年，还未见过这样的商人。他心里或有些看不上她，却亦有些探寻之心。
　　他只问到：“方总商可还有后顾之忧？”
　　方执白愣了愣，向他反问：“怎如此问？”
　　安远宁摇头道：“无事，只是近日你了却一桩大事，也不见如何雀跃。”
　　闻言，方执白浅浅笑开了。她复看明月，淡淡道：“方某只是忽然想到，有夜如此，竟是这般惬意，叫人都不忍放声交谈。”
　　夫何皎皎之闲夜兮，明月烂以施光。明月或还易得，闲夜又是何等珍贵。这次她踉踉跄跄走到这了，焉知下次如何？此刻的她，没有激昂却也并不颓唐，好像只是平静望着自己的心。
作者有话说：
《舞赋》傅毅：夫何皎皎之闲夜兮，明月烂以施光。
你渐渐发现了吗？比起追逐虚无缥缈的东西，更应该好好攥住身边的人。如果你这时候就懂得这件事，就对往事放手，其实也很好。可惜啊，可惜。


第43章 第四十二回
　　冷撒一地白霜京阙，寒映半边烟火梁州
　　这条巷道比衡参想的要深，京城的建筑总是工工整整，砖块也砌得严丝合缝，却也不乏这种地方——破砖败瓦，杂草丛生。
　　地上的石板已叫她走尽了，前面便是土路。正是黄昏之后，周遭逐渐暗了下来，就快要看不清东西的时候，前面不远处晃荡着亮起一盏灯笼来。
　　衡参停住了。
　　她凝望着那灯笼，沿着灯笼，继而看到提着它的那个人。她安了安心，总算没有找错。
　　这条小巷的尽头是一个小院，茅屋错落，苦竹杂草绕宅而生。衡参看了一会儿，拿不准主意，还是踏到了檐上去。
　　她很久没动过手了，奉仪说这是太平盛世，不怎要见血光。可是到了年下，奉仪还是列了一个名册出来。她手下有颇多杀手，衡参不知道还剩多少，亦不知道那名册上共有几人，眼下她被分到这个，大抵是奉仪刻意为之。
　　可这于她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考验。
　　天已完全黑了，月亮开始显出它的光辉。衡参已走到最后一家砖房上，再里面便是那小院。方才提灯出来的人早已进去了，整个院落没有半点儿动静。
　　她向地上看了颇久，落下来，一步一试。这次的人她可轻而易举地解决，只是狡兔三窟，叫她不能不防。
　　走进来她才发觉，这处院子几乎已搬空了，只剩下那一户。她的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却是一点儿声响也没有。她将叶子一步步踏过，越来越缓，最终停在暗处。
　　她再也不动了，宛如一尊石兽。她只会在咬上猎物之前陷入这种专注，所有事物都变成沉寂的点，她心里的空荡溢出来，叫一切都变成线。
　　夜幕已完全降临，月亮嵌在天上，宛如一把弯刀。风声很轻，始终只有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门闩的摩擦声，微不可觉。衡参一动不动，似是什么也没有察觉。
　　木头撞击了一下，那扇门晃悠悠地打开了，一个灯笼先挤出来，接着便是那人。
　　破风声。
　　飞刀在这一刻径直飞出，千钧一发之际，木门猛地一合，咣当一声，飞刀直插进木门里，正是那人脖颈的位置。
　　似有些迟来地，那灯笼才坠落到地面上。灯骨弹了一下、又一下，轱辘到旁边去了。
　　衡参眯了眯眼，似是没有料到。
　　该说她轻敌了吗？
　　灯笼一时间焚了一地，一小堆细柴也燃了起来，火光映在衡参的眸中，叫她一时有些烦躁。她无心把场面闹大，可若是灭火，恐怕叫那人跑了。她只往前去，木门紧闭，那柄刀插在上面。
　　衡参想也没想，捡起旁边的斧头来将门砸开了。
　　就是这时，里面飞出几根针来，衡参一侧身便躲了过去。她有些意外，那人竟然没试图逃跑。紧接着一提水被泼了出来，那人拿着一把细剑，就这样直冲她来了。
　　衡参身上只有匕首，那人剑如游龙，叫人琢磨不清，她便只是试探，并不冒进。兵刃碰在一起，发出骇人的响声，刀光剑影之间，那人将储水的陶缸推倒了，终于叫火势停了下来。
　　衡参在心里摇了摇头，这人原是还想着灭火，这可不行，这样太不专心。
　　此人用剑如枪，总是直捣，是为防衡参用双刃别刀。但衡参用刀如下棋，早已将其识破，步步诱敌，果然找到破绽。她揣摩半刻，便趟步上去，假作托窗往左，却转而贯腰，两臂一错，利落将那细剑卸了。
　　她将那人的手腕攥住，接着猛踢一脚将其撂倒，然后熟稔地抬腿，将她踩在脚下了。
　　地上的人发出吃痛的喊声，挣扎了几下，却还是动弹不得。她只要试图反抗，衡参就会踩她更狠，一如既往。
　　其实她早知如此，她的招数都是衡参亲手教的，又怎会有什么胜算？
　　“我只当你练功偷懒，原你死到临头还会分心？”衡参踩在她的肋骨，那种力道，叫她一下也动弹不得。
　　“呵……”玉尾侧了侧脸，泥土混着冰，直往她脸上黏。身上的疼痛叫她说不出话来，被衡参踩进泥里，榨出血来，这种噩梦仍伴随着她，即使她也已经背负数百人命。
　　“衡参，”她咬了咬牙，双手握住衡参的脚腕，“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好好比试一场。”
　　“不用费那种劲。”衡参转了转手里的刀，她太叫人捉摸不定，连同她手里的刀也是，好像会在任何一个时刻直插下来。
　　玉尾是她的师妹，被乌衣拙交给她亲自带着。衡参有许多师妹，却当属玉尾最爱哭鼻子，她总是哭，却也很好哄。她出错之后被衡参教训个半死，落泪之后又会被衡参搂进怀里轻拍。
　　她们都在这种纠缠里变得能够独当一面，衡参和玉尾，都成为了皇帝的爪牙，却也因此鲜少再见。
　　对这种自然而然的事，衡参并没什么感觉。
　　玉尾将她松开了，一眨眼，两行泪顺着太阳穴滚到地上。她再了解衡参不过，她知道自己活不过这个寒夜，但她尚有几句话想说。
　　“师姐，你不问我为何背叛？”
　　该出现的时候没有出现，在皇帝心里，就算是宣判了这个刺客的死亡。奉仪不会放她们任何一个人轻易离开，她是一国之君，有无数种手段可叫一个人丧命。
　　衡参还攥着那把匕首，她身边的地上插着玉尾的细剑。
　　“师姐，”玉尾痛得眉眼抽搐，泪水一股一股地溢出来，“咱们不能一直这样，人不该这样活。”
　　衡参笑道：“你我生来就是这种行当，说什么该不该？”
　　玉尾不停地摇头，衡参踩到这种程度，她真的说不出话来了，可她想说，她太想太想，只好不停地摇头。
　　也不知为什么，看见她这样子，衡参竟松了松腿上的力道。
　　“不是，不是——”喊出这两声来，玉尾才发觉衡参松了腿，她睁大了眼，似是完全没有料到。她猛咳两下，接着说：“人不是肉疙瘩，人有心。”
　　衡参淡淡地看着她，不置一词。
　　玉尾揪住自己心口的衣裳，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她哭得泪涕横流，却还是喊道：“衡参，我想做有心的人。赌场哇哇大叫的不是心，思念、心疼、眷恋，这种滋味，你尝过吗？！
　　“可我想尝……我想……”
　　说出这些话叫她颤抖不已，可真正传进衡参心里的，只有寥寥几句回音。衡参无端觉出一阵酸楚，她不明白，很不明白。她只是简单地想，她其实不愿听这些话。
　　毫无征兆地，她的匕首刺下去。
　　“等——”几乎是本能，玉尾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死死抱住了她的手腕。匕首在她脖颈上悬着，越来越近。她自知难逃一死，她合了合眼，嗅到淡淡的柴灰掺水的味道，竟是笑了起来。
　　她灭了火，这便不会引人注意，这夜师姐还可全身而退。她无时无刻不憎恨衡参的心狠，却割舍不下对她的亲情。这是她从有记忆起便牵着的人，这一双手曾无数次紧攥着她，不过不是这样。
　　她用尽了力气，好在，她已是可以为感情而死的人。冰凉的刀尖刺入她的喉咙，她感觉到自己的血流了出来。
　　她的手抓着地上的杂草，疼得第二个指节都抠进泥里。她比任何时候都疼，这一次衡参还会抱着她叫她别哭吗？她再也无法得知了。
　　长夜还未过半，月亮毫不吝啬它的光芒。血流到鞋边的时候，衡参才后知后觉地将匕首拔了出来。她有些茫然地承受着这片月光，混混沌沌，无可去处。
　　京城白霜一地，梁州烟火漫天。
　　年二十五，正是梁州的烟火节。
　　年下琐事颇多，方执白将两渝之事留给金谢二人收尾，自己匆匆赶回梁州了。梁州人实在浪漫，明明过了小年转眼就是春节，还不愿将中间几天等去，因是塞了赏琴会、烟火节、千灯节、洗冬节，一日一样，就这么玩到除夕。
　　这一日的主角正是烟火，再过一日花灯，正是方府的拿手好戏。年二十六，梁州的天刚叫烟花闹了一夜，便又被花灯映得彻夜不眠。
　　梁州的花灯属方府最佳，这一日官商百姓，都结伴到万池园来。方府自是慷慨，无论贫富贵贱，只要诚心来赏，都可玩个尽兴。
　　方府之灯，灯其殿、灯其壁、灯其楹柱、灯其屏、灯其座、灯其宫扇伞盖。诸王公主、宫娥僚属、队舞乐工，尽收为灯中景物。万池园本就诸多水景，如今千树万树琳琅满目，映进水里又是多了一重。
　　此番美景，简直是流银溢金，将整个方府照得富丽堂皇，真如天上的仙境一般。
　　官员总商先逛过，又将其余散商、旅商放行，林林总总这些个人，到子时才如数走了。方执白不肯回房，自坐在戏亭里，这些天她忙得脚不沾地，这会儿才终于停了一停。
　　方书真喜欢花灯，因是方府从来都是千灯节的主角。方执白初来乍到，只是置办年末之事都磕磕绊绊，却还是将千灯节照常过了，个中操劳，已非旁人所能设想。然其心里有事，就算这夜尘埃落定，也不过是另一个愁端。
　　灯匠在各处灭灯，这园子真的清静下来时，四角的灯都灭完了。万池园真的不小，从迎彩院走到看山堂，要走半炷香还多。而这种大，或也可称凄清。
　　几天以来，梁州的天终于静了一静，只剩下一弯明月。这月亮叫方执白身体里结了冰，她短暂地想起来，过年本不是这样的。
　　画霓劝她回去，一次说冷，一次说晚。画霓以为极明亮之物的黯淡之时很叫人寂寞，她自知解不开方执白心里的结，却不舍她待在这里。
　　第三次，她还说冷。方执白却笑了，什么也不说，只叫她先回去。画霓对主子有那么那么多想说的话，可她说这些话的方式就是无言。像往常一样，她顺从地回去了。
　　灯匠有四五个，一路灭到中间去。方执白从前只知道花灯是如何亮堂，却不知它们熄灭是这样安静。她兀自坐着，几天以来的头等大事结束于四五灯匠手中，她心里种种纠葛，这会儿都冒出来缠绕在一起了。
　　两渝一行，其实没什么收获，这是她回来之后才发觉的。她对两渝的期盼是借其崭露头角从而站稳脚跟，如今看来，一样也没做到。
　　这种发觉让她心里空得难受，她不知该与谁倾诉。那是赏琴会的前一天，她徘徊颇久，还是到医馆去了。
　　做了家主之后，她再不敢独自过去。她对医道有愧，更是对荀明有愧。她当年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定会从医，恳请荀明收她为徒，如今怎样？
　　荀明从未怪过她，只叫她安心从商，闯出一片天地来。方执白便下定决心，一定快快让荀明看见自己的成就。可眼下一年过去，她始终没找到一个所谓成就，若非太过困顿，这回怕也不会推开那柴扉。
　　那天她们师徒谈了很多，荀明早些年走南闯北，虽为医者，却也早已洞明了世事。她的话果真有颇多力量，叫方执白可堪静下心来，暂将这个节日度过。
　　道理她都懂了，可她没有像自己想的那样立刻打起精神来。她总是在安放脑中的道理，却忘了安抚一下自己的心。
　　她都要忘了，在方家主之前，她原本只是方执白。或许她已为少家主的身份竭尽所能，可是，那兵荒马乱的一岁，她第一个无母无父的新年，她心里的无措、焦虑、惶恐和失落，又该何去何从？
　　她自知脸上维持不住了，最后叮嘱了管家几句，自往看山堂去了。
作者有话说：
衡参和玉尾的名字都从星宿里来：“璇玑玉衡，浑象候风”，剩下的几人，后面也会出场。
《鲁藩烟火》张岱：……灯其殿、灯其壁、灯其楹柱、灯其屏、灯其座、灯其宫扇伞盖。诸王公子、宫娥僚属、队舞乐工，尽收为灯中景物。


第44章 第四十三回
　　慈母信诱儿多少泪，故人情含暖五九冬
　　看山堂是她从前住的院子，至少去年她还住在这里。去年这个时候，她正吵着画霓不肯睡去，如今这里芳草萋萋，好像已荒废了几十年。
　　府上每个院里都挂着灯笼，看山堂也不例外，叫她尚能看清些东西。她拾级而上，屋里一切都是从前的样子，若不是蒙了一层灰，真叫她觉得这一年只是一场梦而已。
　　她走到最南边那间，将东西两边的窗户抬了上去。东边借月，西边借灯，房里的东西也能看个七七八八了。
　　她抚摸过自己的桌子、矮脚柜，走到榻边，将床帷挂了起来。她走时天还很冷，床帷有厚厚的两层。榻上褥子和方枕俱在，只是空等不见它们的主人，这才失意蒙灰。
　　她不再看了，倚在桌边，一抬手，指腹上徒有一层灰尘。她不喜欢这种滋味，一点儿也不喜欢。
　　母亲，这不是过年。
　　她想起来荀明的话，荀明说，你还有那么多年，不用急于一时，甚至不必逼自己走出来，世上万事没有一蹴而就的，人也一样。
　　她说这些，那时候，方执白差点儿弹泪。她的确在逼迫自己走出来，告诉自己不能沉湎于痛苦，不要无谓地浪费时间。可其中滋味，又能与谁诉说？她以为没人懂的。
　　“执白，你总要将事情做得圆满才肯罢休，就连来见我也是，”说到这里，荀明很轻地摇了摇头，比起否定更像是一种心疼，“你说你尚未有所成才不敢过来，可我问你，怎么算有所成呢？”
　　方执白张了张口，她以为自己能答出来的。
　　方执白知道荀明厌烦公务繁杂，便只将两渝之事笼统说过。荀明不懂盐务，听罢只是问到：“你去两渝，早已有所谋划？”
　　方执白抬起眼来，认真、而不无遗憾地点了点头：“那时才是夏天。”
　　荀明很浅地笑了笑，却将目光游离了去：“也才半年。余南来北往蹉跎了十几年，未尝想过就这样稳在一个小院子里。”
　　她的夙愿是走遍虞周大地，然而经年已过，她被方书真留在了梁州，从此再也没有出过这一片城。
　　她还从未和方执白谈起这些，她并非自怨自艾，也没有半点儿后悔，她只道：“尽人事就定有所成，世上没有这种容易。”
　　况且，事情真的只有成败可分吗？就算不是最初想要的结果，焉知没有其他甚么所得？人是由经历改变着的，眼下执着的这件事，或也有彻底放下的一天。
　　“你只看见它眼下虚耗心力，以后又是如何？”
　　她说话并不重，却叫方执白心里撞钟一般。她几次幡然醒悟，却还是忍不住问：“不计成败，又为什么做事？”
　　荀明以目光点点她的胸口，语重心长道：“问你的心。执白，从没有人催你往前走。就算你母亲活着，到某这来，也只会问你学医可还高兴着……”
　　听到这里，方执白猛地将手攥紧了。如今忆到这里，她亦是一阵哀伤。一想到母亲她便想要落泪，可她已不习惯如此，她的泪堵在心头，像糊了一团白面。
　　举目往前，一屋子的闲时岁月，已变成一屋子的灰败月光。从医馆离开的那天，她放下了两渝的结，却也无端变得柔软。她埋进心底的东西被荀明循循善诱坦白出来，或许，老师是想要她痛哭一场吗？
　　她不忍再想了，最终从原来的书架上拿了本医书，这屋子的东西从未动过，回忆是那样清晰，不由分说地涌进来。
　　她记得这本书，《经世疫病杂谈》，此书于医者颇有些分量，她在荀明那里背过，她母亲又专门送她一本，就拿在她手上。
　　她还记得，这本书有一页空白，上面唯有两竖墨迹。她坐回书桌前，径直翻到那里，这两竖字那么潇洒，那么漂亮，字与字之间飞舞地连在一起，好像刚写上去那么鲜活。
　　她将书本往灯笼那儿凑，她一字一字地抚摸。她原不敢读，荀明的那句“没人催你走出来”浮现在脑海中，她才张了张嘴，却先笑叹一声。
　　“巉岩有路，但行则成。
　　“赠爱女执白……”
　　不知道读到哪个字时，她的泪水自顾自滚了下来。她攥着书边，哭得很静，她心里憋着千斤的湿盐，咸味从心里流出来，再流进心里去。
　　这一刻她不再想梁州抑或两渝，那永远晃在她心上的商船也终于隐进雾里。若问她这晚究竟想要什么，她想要这一行字换回她的母亲，想要一个怀抱。
　　如此而已。
　　也就是这晚，一位檐上客再次造访了梁州。她在黄昏时候出了京城，带着一路的寒气找到这座园子。算起来很久没来了，可她早已无心观赏。她很急切地翻墙踏瓦，好似也没有目的，只盲目地找去。
　　她告诉师娘，玉尾没了。乌衣拙点点头，这就算是了结。
　　衡参从不厌恶京城，那里有她的一切，可这次不大一样，说不清原因，她竟然想要逃离。
　　在中堂没有，祠堂也没有，可她不肯罢休，又到卧松楼、瑞宣厅、紫云厅、宗祠。她的心很乱，身体却如往常般保持着机敏，这种割裂叫她染病一般。
　　她找了这样久，最后才翻进看山堂里，却意外看到屋里的一点灯光。
　　她定住了，那点亮光很弱，浮游空中，却一点点渗进她心里。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已兀自静了下来。
　　良久，她拾级而上，轻推开门。门缝里拥出属于方执白的、暖烘烘的气味，她寒栗一下，从京城披月而来的一身凉意，终于在这一刻卸了下来。
　　这晚无风，屋子里静得过分。她一屏息便能听见方执白的呼吸声，很均匀，很安适。方执白睡着的样子她闭着眼也能想到，那样乖巧，其实还像个孩童。
　　她走到南边，发现方执白竟睡在桌上，一本书挤在她的手臂之间。衡参不以为这书会有什么特别，凑近看去，一句“爱女执白”映入眼帘。
　　她的心猛地一疼，也不知是为谁。方执白睡得很仓促，棉袍也没有好好披着。衡参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将她扶了起来。
　　方执白醒不过来似的，衡参将她横抱起，残余的泪水滴到她手上，她愣了愣，往方执白脸上一瞧，亮晶晶的泪痕凌乱着，叫她心里发酸。
　　她不便抱着方执白回在中堂，便只好先将她放到这张榻上。她把方执白的棉袍盖好，思来想去，又将外面一层床帷摘下盖了上去。
　　她合上窗，复又坐回榻边。她不能再装看不见方执白的泪水，兀自想了一会儿，她把衣服解了伸手到内衬里去，只怕她两手的冰凉打破方执白的安逸。
　　暖得热乎起来了，她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将方执白脸上的泪痕擦干了。
　　她来梁州总是带着目的，可这一次想要什么，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玉尾说赌场的大喊大叫不是心，那是她的“家”，她不愿听别人非议。但她没有反驳，她懒得说，也说不出。
　　她手上茧太重，为方执白擦泪只用手背。那泪渍擦不尽似的，衡参弯腰凑近了才发觉，原来这商人始终哭着。
　　她心里着急，却没有一点办法。她的世事总是那样简单，不想面对的、不想看见的，手起刀落之间便可解决。唯有方执白，叫她的一身本事都毫无用处。
　　“别哭了……”她说得很轻很轻，自己都有些听不见。她不肯罢休地替方执白擦泪，既不明白方执白究竟为什么落泪，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做这些无用功。
　　她不懂玉尾的话，她不是没有心，她的心其实生来就满着，可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忽然之间，方执白翻了翻身。衡参的手悬在半空中，一动也不敢动。可方执白握住她了，用在棉袍里捂着的手，将她牵到脸颊边上。
　　衡参的想法停了下来，大脑比她潜伏时还要空旷。她的手被方执白放在脸上，这个人尚在梦中，就这样驯良地蹭着她的手心，一遍又一遍。
　　十指连心，衡参被她蹭得发痒，却一点力道都不敢使。她见过方执白在外面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样子，却也常常见到这人卸下所有伪装。
　　方执白对她，其实很没有提防。
　　棉袍外面有一圈狐裘，红棕的毛裘在方执白指缝里溜来溜去。看着她，衡参忽地想到儿时未能捉到的一只兔子。那小兔儿雪白雪白，阳光一照，两只耳朵透出淡淡的红，很叫人怜爱。
　　那时她尚能将兔儿追去，此刻她这样心痒，又是想要如何？
　　方执白的动作越来越缓，最终停了下来。可她几根手指早已将衡参的手缠住，她未封住的衾盖里冒出一阵阵热气，叫衡参的手也同她一样了。
　　衡参不想将手抽开，便就这样挪了挪身子，靠在床头。她在这商人的呼吸声里数过了无数个春秋，第一次地，她忍不住想，她的一生能遇到这人，大概算是缘分。
　　思绪彻底变得混乱时，她最后攥了攥手指，亦睡了过去。
　　清晨，有客来访，画霓到看山堂来，在窗外叫着“家主”。方执白还在梦里，被叫破了一层又一层，终于抬起眼皮来醒了。
　　她眼睛很重，隐约记得些昨夜的事，自知不可见客。便摇了摇头，只道：“你先进来吧。”
　　她迷迷糊糊坐了几秒，才忽地发觉自己手里握着什么。她将那东西抬起来，竟然是一只手？！
　　她吓了一跳，再一看，旁边赫然坐着一个衡参。她还没来得及搞清状况，便已喊道：“别进来！”
　　画霓已作推门状，闻言便顿住了：“家主？”
　　方执白扶着脑袋摇了摇头，脑子里唯有混沌。她暂想不清什么，只先说道：“你传话过去，只道我昨日风寒未愈，不便见客。你去将葛二叫了，叫他将客人招待一番。”
　　她朝旁边一看，衡参似还没醒。她便又低头看去，自己手指间还拢着衡参的手。她的脸蓦然一红，只将头别开，不再看了。
　　画霓先应下来，又问：“家主，去拿些药么？”
　　方执白只道：“不必了，你自回吧。”
　　她既催了，画霓便又应一声，只快步走了出去，看山堂又静了下来。方执白竖起耳朵听了一阵，便瞧向衡参了。她微低着头，偷偷将衡参的眉、鼻骨都描了一遍。
　　她心里有些发酸，却兀自一笑，在心里问，你怎来了呢？
　　她却不料，衡参忽地抬起眼来，直勾勾撞上了她的目光。方执白偷看叫人撞破，一下子又羞又恼，只道：“何故假寐？”
　　衡参不是第一回这样逗她了，有时真叫她想不明白，这人是喜欢叫她瞧着么？既如此，她究竟懂不懂个中心事？难道只觉得好玩？
　　她还有一箩筐的事没想明白，再难把衡参揣摩一番。她便只下了床去，不再搭理了。
　　衡参看她这样子不像装生气，以为自己碰了个气头，她便赶紧追上去，讨饶道：“方总商大人有大量，别生衡某的气，叫衡某在贵府过个年吧。”
　　她混当当地赔罪，说着说着，却故意打了个喷嚏。方执白本在前面整理着棉袍，听她错喉才发觉什么，便只回头看她了。
　　“你这样睡了一宿？”她蹙眉问。
　　衡参还在床边，闻言不知一声。方执白不知她以病使诈，已兀自心软，便思量片刻，只道：“一会儿让下人拿几服祛寒的药，若你这几日无事，便留下来调养一二罢。”
作者有话说：
青春时节，酸涩的月光。


第45章 第四十四回
　　回声崖相依漫暮色，紫云厅旧客满堂欢
　　洗冬节不肖出门去，乃是各个府上自己过的节日。方府早也将宴席安排好了，整个府上所有人，武丁、小厮、门房、账房、管家、丫鬟、老奴、嬷嬷、车夫、伙夫、内外班的戏子、长期的工匠等等，都会在这天齐聚一堂，吃一顿大席。
　　偏偏衡参是在这一日到的，大清早她便求着方执白一起到回声崖去，说是十月份说好的。方执白隐约记得有这回事，大概还没醒全，迷迷糊糊便答应了下来。
　　她说衡参旅居梁州，要借住几日。如此一来，衡参便可光明正大地同她一处吃喝。她二人用过早食，方执白看着桌上的饭菜，才猛然间想起来这是什么日子。
　　她暗叫不好，思来想去，还是向衡参低了头，请她再饶一次失约。
　　衡参却不乐意了，方执白嘴里没个准话，今日这事“重中之重”，明日那事又“不可推脱”，总叫她像个陀螺似的自己干转，这可怎行呢？
　　更何况，她也是真想到那地方静一静心。若方执白不肯，大概她便自己去了。
　　方执白抬着一双眼耍赖，又冲她使小孩子把戏，衡参只将眼一闭，任她怎么撒娇都不肯再看。方执白没办法，只好服软道：“过午再去如何呢？叫我将中午这顿吃完吧。”
　　她好声好气地讲起道理来，统说赵孟之贵、万贯之家，虽不似治国那样庞杂，却也诸多门道，很需要主仆上下一心。洗冬节正是主仆之间的事，如今她初做家主，不能不重视起来。
　　衡参大多数日子里都是我行我素，唯在方执白这很是讲理。她听了一通觉得的确有理，便只好点了头。方执白笑着又将她哄了哄，衡参叫她哄高兴了，便心软道：“既真是重中之重，不若明日再说吧。”
　　方执白真仔细想了起来，却摇头道：“不行，明日更有要事要办。”
　　衡参满脸苦笑，怕她再多想一点又作罢了，便只好快快将话头引到别处去。
　　方执白是很大方的主子，这天人们撒开了吃喝撒开了玩，时不时便上来敬酒。然衡参在这少家主旁边坐着，每次都偷偷将她的酒杯换了，谁都没有发觉。方执白这日狂喝不醉，倒叫画霓看得摸不着头脑。
　　这顿饭这样酣畅，吃了快两个时辰。及至方执白终于脱身启程时，衡参已颇显倦怠，不怎说话了。方执白以为她心里有气，一路上很主动地挑起话头来，衡参却每次都应得很懒，叫她心里愈发愧疚。
　　莫约半个时辰，她们停到一条小溪旁饮马。二人并肩站在水边，还是无言。半晌，方执白心下一横，跨了一步，站到衡参面前去，直截道：“对不住——”
　　她却没想到，自己后腰猛地传来一道力量，她一下被衡参按到怀里，和她紧紧贴在了一起。
　　“衡……”她心跳如雷，两只手在空中架着，不知该作何反应。
　　衡参将她放到身后才松开手，她后退一步，眼里也颇为惊恐，只问：“你又要作甚？不怕掉下去吗？”
　　方执白愣了一瞬，这才明白过来，衡参是怕她像两渝那次一样，一失手便掉进水里。一时之间，她竟有些凝噎。她稍定了定心，绕过衡参看了一眼，笑道：“这小溪这样浅。”
　　衡参不答话了，唯向水边望着。衡湘江那次，那种滋味，她真的不愿再来一次。
　　方执白瞧着她，问：“你生气了，是吗？”
　　衡参摇头道：“你不要命，我又为何生气？”
　　方执白亦摇了摇头：“不是这事。今日我许你午后便来，却闹到这个时候，你等得心烦，是不是？”
　　衡参愣了愣，她完全没想过这事，宴席上氛围很好，她很高兴。还有，方执白在下人面前颇有种微妙的威严，和在她怀里很不一样，她也很愿意看。
　　方执白看她这模样，却笑道：“方某猜错了么？那你又为何这样怠惰？”
　　衡参恍然大悟，笑道：“唯你吃的都是假酒，我却着实喝了几两，酒酣饭饱，不许人困么？”
　　这倒是出乎意料，方执白忍俊不禁，兀自笑个不停。衡参是木头没错，但有时候也颇有些木头的可爱。
　　既如此，她便说找个邸店歇息片刻。衡参却往西边天上一望，只道：“没多少路了，先走走看罢。”
　　太阳就要落山的时候，她二人出了西城门，还再往西，又走十几里。走到方执白都有些起疑了，忽有一片草甸豁然开朗，往外看去，夕阳垂垂，红光动摇 。
　　崖顶的开阔颇有些壮观，有鸟儿飞于渊中，其唳清响，回声悠然，更叫这里多了一番味道。
　　衡参深吸了一口气，清透的气味充满了她的身体。她很满意这里，每次来都很满意。她勒住马，回头朝方执白看，融融的光也映在这位少家主脸上，衡参瞧她一眼，竟有些语塞了。
　　方执白在她斜后面停下来，问她：“就是这儿么？”
　　衡参点了点头，她转回去，红光亦将她笼罩了。
　　“坐一会儿吧。”方执白先一步下马，将马儿拴到后面的树上。她二人坐在草甸上，又像并肩，又像对坐，其实还颇有些距离。
　　她们很安静，一天里所有的波澜都已消散，在这一刻化作心照不宣的沉默。她们无言地看着绵刃山吞没夕阳，晚霞一层一层出现，又一层一层消失。山林里徒有些风声，但并不吹得人冷。
　　方执白曾以为落日是很颓败的事，可此时此刻，她竟也看出其中的震撼来。这是一块好地方，正如衡参所说，很适合想事。她心里有那么那么多事可想，可她身旁坐着衡参，叫她凝不成思绪。
　　她的手撑在身后，绒绒的草弄得她有些发痒。太阳完全落下去的时候，天空变成一片纯蓝。衡参哼起曲子来，是她先前用笛子吹的那首《寒蝉引》，很悠长，很叫人心安。
　　方执白听了一阵，心跳却愈快了些。她失神地望着远方，远处群山如扇，葱郁背后再看不清，她的前路亦是如此。和身边这人的关系，她空有一颗想好好琢磨的心，却总是无力为之。
　　衡参哼完了，方执白复回神。衡参转过头来看她，笑道：“这地方怎样？”
　　方执白脸上挂着浅笑，闻言点头说好，又问：“你怎样，还困吗？”
　　衡参抬着脑袋想了一想，困，干脆直接躺倒在草甸上了。她抬手盖着眼睛，咧着嘴笑：“那衡某就小憩一会儿，你若想走，记得将衡某带上？”
　　方执白笑道：“我可没有带人骑马的本事。”
　　她暗暗想，她如今心猿意马，就是有这本事，也做不来那种事。衡参只笑，不再说话了。
　　她真如她说得那样困倦，一躺下便睡了过去。静了一会儿，方执白悄悄试下，看她大概深睡了，便挪过去，叫她枕在自己膝上。她只肯想，这里草虫颇多，若钻到她耳朵里该怎么好？
　　夜幕已悄悄降临，草地上浮动着一层月辉。衡参身上很热，就算隔着几层冬衣，也尽数传到方执白腿上。这位少家主不禁有些无措，她舍不得挪开，可衡参醒时怎么解释呢？
　　草虫不大够，她又在想了三四个搪塞衡参的理由，倒将她自己想得更为羞赧了。
　　她因为衡参的温度兀自心动，这个傍晚，没敢再捉自己的脉搏。她已用那一碗水忍耐了多少个夜晚？如今只此一回放任，只此一回……
　　她只当自己暗中为之，却不知道，衡参是个有半点儿风吹草动都会惊醒的人。
　　方执白弯腰来试鼻息的时候，衡参就已经醒了。她只觉好玩才装睡一会儿，却不料方执白会那样对她。
　　枕到那人身上的时候，她整个人滞了一瞬。她不敢有什么动作，可只是这样而已，方执白什么也没再做了。
　　不知为何，衡参就这么装了下去。她只是徒然有一种感觉，叫这位金枝玉叶的大小姐安抚着，她好像第一次生长在这片大地上。
　　这一日后，她们谁也未曾提起过这一次相依，各有原因地，就这样瞒了下去。
　　却说转眼之间，春节已在眼前。虽紧锣密鼓地操办了很久，真到这天，其实也不过是普通的清晨。
　　年初一是到处拜年的日子，然而梁州各府都要待客，实在抽不开身，便只叫人送礼出来。
　　方府亦是如此，这一晌方府的家丁、跑腿忙得连轴转，总算将梁州跑了一遍。方执白自己则在紫云厅待客，梁州这一日八方来客，道路上竟比平时还热闹些。
　　慢说过年应是各家团聚，却有人为了梁州这些贵人，不远万里也要过来拜年，这在多少年里都不是稀罕事。只看那各个府前停满了马车，里头会客厅里坐着站着的，都是商政场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些人走街串巷，或也不为那主家本人，就为这会客厅里诸多人脉。
　　两渝之前，方执白或还不大习惯这事。她在那边应酬过甄霭芳，讨好过各路掣盐司、水运司，亦同安远宁打了一阵交道，如今在官商之间周旋已颇为从容。
　　衡参也在紫云厅待着，她身上穿了几件方执白的衣服，将“桑商衡老板”扮得颇像。她专学商人那种唯利是图的样子，方执白看了恨得牙痒，却因外人在场也不好说什么。
　　大抵是叫衡参学到了真东西，她和这群初次见面的商人聊得颇好。方执白后来懒得看了，只是有些东西衡参实在不懂，开口便露了怯，方执白还得留心这边，时不时为她周旋几句。
　　过了晌午方府才总算清静下来，这一个年，到这会儿也算是到了尾声。衡参又在方府大吃了一顿，过晌直接困晕了过去，方执白却不午休，捧一卷书，只在一旁矮榻上坐着。
　　她真不大懂这人，小孩子长身体睡就罢了，这人已二十有余，怎还这样好眠？昨日回声崖边，她以为衡参已睡了颇久，没想到这人回来连守岁都撑不住，亥时刚到便睡死在床上了。
　　今日又是如此，哪来这么多觉呢？
　　她的书已换了一卷，衡参才终于醒了，却也不起，在榻上笑眯眯地看她。方执白历来是个爱读书的，却也受不住旁人这样盯着。半晌，她只将书卷一放，笑道：“我这哪里是待了个客人，我这是供了尊活佛。”
　　衡参哈哈大笑，笑了一阵，高深莫测道：“方总商，若你从前折腾这些时日，你早该厌烦了，今日如何？”
　　方执白不知她想说什么，只默然歪了歪脑袋。
　　“你不是最烦这般折腾了么？一会儿做方家主，一会儿做小辈，一会儿又做方总商。”衡参望着她，笑意很浅，却很认真。
　　方执白后知后觉，自己这次似乎真的没怎么心烦。甚至，今日她周旋于官商之间，还有些因自如带来的雀跃。
　　她忽地想起荀明的一句话：“不要总想着找结果，你只往前走去，慢慢地，什么都豁然开朗了。”
　　那天她没能听懂，却不料叫衡参启发了一下。她有些呆滞地坐着，不禁自问，她真的慢慢豁然开朗了吗？
　　看她这模样，衡参兀自笑了一笑，便又躺下，叫她自琢磨去了。
作者有话说：
《登泰山记》姚鼐：日上，正赤如丹，下有红光，动摇承之。


第46章 第四十五回
　　胭脂里莫问风流事，世事中遑得一片心
　　商亭议事，是方执白在正月里的头等大事，过完年还没休息两天，她便将上疏写了起来。她虽无要事可写，然而寻常盐务，亦有不同写法。就算没和荀明谈过，这也是她原本的打算。
　　而对衡参来说，整个正月都无甚可做。她觉得奉仪大概是有些迷信，认为一年之初不可杀伐，这才将正月空了过去。
　　她赋闲梁州，除了无处练功样样都好。方执白叫下人在纳川堂收拾出了一间屋子，衡参名义上就住到那里。然她每日天黑，便偷偷从纳川堂溜到在中堂去。
　　本来的事，她是为这商人才来梁州，又为何委屈自己住在别处？
　　这已是她数不清第几次落进在中堂了，她这日来得晚些，是因为晚食过后出去找了找能练功的地方。她以为方执白早该睡下了，却没想到，这商人不在东尽间，却在西次间里伏案。
　　她走上前去，只问：“刚过完年，你又忙着甚么？”
　　相处久了，方执白竟也习惯了她的神出鬼没，她接着写，淡淡道：“商亭议事，岂可不准备一番？”
　　衡参知道她对这事的看重，便也真不打扰，就在对面的矮榻上卧下了。她捧着前几日讨的诗文看，半晌，又怕自己这样也是影响，便抬眼看了看，方执白正抬着笔沉思，如入无人之境。
　　衡参浅笑一下，接着读下去了。
　　她真找到了一处练功的好地方，在梁州城南，山环水绕，四下无人，叫她十分满意。她练起功来不知疲倦，往往在将一个白天都消磨了去。她二人在府里府外各忙其事，竟也就此稳了下来，倒像已这么过了几年似的。
　　元宵节的前一天，衡参在外面待得稍久了些。她的时间本就没有固定，早回来些或是晚点儿，几天里都有发生。然她这日回到在中堂，却得了方执白一句审问。
　　方执白坐在明间的太师椅上，似乎早在等她了，见她回来，先将她叫到身边，只问：“你今日到哪儿去了？”
　　衡参摸不到头脑，她练功一事，该不该说？
　　见她犹豫，方执白却将眉头一蹙，很不高兴似的。衡参一头雾水，心想说实话总没错，便只好说到：“我到外头练功去了。”
　　方执白自是不信，若只是练功，又为何隐瞒？她今日做完了商亭议事的准备，有宴席请她，便很乐意地去了。她自席上听闻梁州又开了一家寻欢作乐的地方，女男不忌，荤素不忌，赌场、酒坊应有尽有，第一日便闹得门庭若市。
　　她一听便觉得衡参不会缺席，她刚因写完上疏而怡然自得，又为这事在意起来。回府之时她便想好了，她将衡参问上一问，若这人执意要再去，她便将其逐出去罢，自己落个眼不见为净。
　　如今衡参既说练功，她偏要撞破这谎，便追问：“到哪儿练功？”
　　“城南一处荒地。”
　　“要走多远？”
　　“若快些跑马，来回一个时辰多些。”
　　“出城门了么？”
　　衡参愈来愈迷，却也只好诚实到底：“出了。”
　　“旁边有——”
　　“旁边是个叫起水岩的村子，乱积颇为好吃，”衡参上前一步，撑着桌子，直将方执白困住了，“方家主，你究竟要问甚么？”
　　她这一凑近，身上竟真冒出些脂粉味来。方执白由此想到她在外头和旁人凑这样近，又气又羞，将脸面别过去，只道：“你编得倒全。”
　　衡参百口莫辩，她硬要抓过方执白的手，给她摸自己手上还有些发热的茧：“这有何不信？不若你明日跟我去罢！”
　　方执白脸上一红，匆忙收回手来。她兀自默然片刻，想了一想，便将心中所疑说出来了。
　　衡参一听，简直是大叫冤枉。也是怪事，听见有这样好的地方开张，她竟也没怎么留心，只顾着满嘴喊冤。
　　方执白有些动摇了，又问：“那你身上哪来的脂粉气？”
　　衡参本来哭天喊地地自证清白，听见这句，却如木偶戏般停住了。她干笑两声，看着方执白这随时都会起疑的样子，只好将那盒胭脂从怀里掏了出来。
　　今日城南有集，因城南多有胭脂铺，集上也有好多卖黛眉脂粉的。她随便逛了逛，觉得这颜色同那少家主十分合适，盒子也颇为好看，便也不顾什么身份关系，先买了下来。
　　可是，胭脂黛眉这种极私密的东西，若非那种关系，又岂可送得？饶是衡参不通情爱，却也明白这种道理，因是买回来才觉不合礼数，本都打算丢了，却遇上这么一出。
　　她少有支支吾吾的时候，将这盒子放到桌上，竟颇有些别扭：“城南集上有贼，我帮那老板抓贼，人家便将这东西送我了。我也不用这些，你若不嫌弃……”
　　她说不下去了，嘿嘿一笑，就这样混了过去。方执白全没料到是这样，余光里那盒胭脂却有些扎眼似的，叫她颇怪地别过头去。
　　这算是送她胭脂吗？这木疙瘩，懂得背后有甚含义么？方执白暗里那只手将扶手攥得很紧，却只淡淡道：“先放这罢，画霓自会来收。”
　　衡参心下一喜，她以为方执白瞧不上这种小家小户的东西，还颇有些忐忑呢。
　　方执白实在无法和她对峙了，便突兀起身离开，没几步却又停下来，解释道：“方某实在厌恶那种七荤八素地方，也不肯叫舍下门客有如此陋习。你爱赌倒无甚所谓，只是梁州有些赌场颇不干净，还请你分辨一二。”
　　衡参深深点了点头，但其实没怎听进心里。她余光里那胭脂还在桌上放着，她心里想，真不拿上么？画霓姑娘看见这小东西，若直接扔了该怎么办？
　　然方执白已到次间去了，衡参又盯了那小盒子一会儿，也只好随了过去。
　　到京城去，方执白只随身带了一个金月，至于衡参，她原以为这人自会同行。算来衡参在梁州已待了不少时日，怕是也该腻了，正好顺道回乡去。
　　可她提起这事，衡参却说不回。方执白摸不清头脑，好笑道：“我进京，你倒待在梁州？”
　　衡参却道：“我还到北方去，自有事做。你京城事重，安心去罢。”
　　她其实无事，但她有别的考量。京城那地方有太多看不见的眼睛，这小商人，最好不要和她有什么瓜葛。
　　她既说忙，方执白便也不再问了。出发在即，她心里又紧张又盼望，就这样浑然不觉地过了三天。
　　念四日 ，梁州的大道上挤满了送行的人。这些商人平时锦衣玉食，到了这日，却都穿得颇为朴素，马车也都是最简单的轺车，全无奢靡之感。
　　衡参将方执白送得颇远，看这些商人穿得一个比一个素，一路上笑个不停。方执白亦乔装了一番，总以为自己也叫她讽了进去，却也无甚可说。
　　衡参知她心里恼，却还是不收敛。这商人无论再怎么挣扎，早已和这片世道连在一起了，她究竟真不懂得，还是将自己瞒过？
　　生在梁州，对那片虚假的天执迷不悟，非要跳出去，这本是无稽之谈。衡参虽没开口，心里却有些担忧，这商人此次京城，可千万别捅出什么大乱子来。
　　到东城门，衡参便再无可送了。为防止这些商人遭到劫掠，京城专门派了官兵到几个府镇的城门接应，来的乃是隶属于右卫亲军都尉府的一□□种威严，叫百姓自发地不敢上前。
　　从这里开始，车夫都换成皇城来的，车上的人尽数下来，另有官员将这些商人、随行人士、行李以及马车通通检查一番，一直到了晌午，才终于又启程了。
　　将方执白送到车上，衡参眼里却有种少见的沉重。她犹豫颇久，还是将方执白拉了回来，低声道：“天子脚下非同等闲，你行事千万谨慎，千万小心。”
　　她几乎未曾露出过这种神情，也从未用这种口吻说些什么，方执白不禁有些怔愣，衡参却又将她推走，只道：“快去罢。”
　　方执白无甚可说，便只笑笑，以口型道：放心。
　　她二人一路说笑，原本没觉这分离如何伤感，这两句说过，木车窗一内一外，却将彼此看了个百转千回。马车很快便动了起来，木轮轧过阴影线，进了城门，出了城门，连最后一点红色的衣角也看不见，方执白才转回身子，复在马车里坐正了。
　　一合眼，衡参方才的凝重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默然一笑，心想，等她了却了这次商亭议事，和那人好好谈上一番罢。
　　车队不及快马，中途在专门的邸店歇息过，第二日午时才能抵达京城。邸店这晚方执白久久难眠，她没叫金月，打算自己出去走走。一推开门，便有一个身穿官服的女子走了上来，此人颇为恭敬地作了个揖，请道：“方总商有何吩咐。”
　　方执白又往外一步，合上房门，淡定道：“无事，不过想随意走走，你也一起罢。”
　　那人愣了一愣，便低头道：“是。”
　　这府镇名为河西，以湖泊著称，他们下榻的邸店就在一个湖边。如今正是下弦，湖边垂柳扶风，更有腊梅飘香，有道是醉月悠悠，漱石休休，水可陶情，花可融愁 ，真叫人心旷神怡。
　　方执白满眼月色，心里愈发清亮，步子也轻快起来。就这么一路走着，忽看到一个亭子，再一看，亭子里竟也有一盏灯笼。
　　她脚步慢了下来，大概想逃，却已来不及了。
　　“执白么？”
　　她一顿，只好快步迎上去，作揖道：“问老板，竟这样巧。”
　　问鹤亭将身子一让，请她进亭子来。她二人各带了一位随从，这两人亦互相示意一下，便无言地守在亭外小径上了。
　　她二人并肩阑干前，这里看景没什么遮拦，水面月色荡漾，浮光跃银，很是怡情。方执白心里种种忐忑，这天过完，其实只剩期盼了。
　　就算没有那种目的，作为一个商人，她真想见见天子，也是真想和人们议一议这商政。她脸上始终有淡淡的笑，问鹤亭悄悄看了她几眼，不禁笑道：“方总商，常将这一程期盼着么？”
　　方执白失笑道：“执白没什么见识，要见天子，不自觉便怀着几分欣喜。倒也想问，姐姐见多识广，心情又如何呢？”
　　问鹤亭垂了垂眸，笑意却不达眼底。她只道：“问某也是初来乍到……”
　　问家乃是名门正派，几个孩子天资聪颖又踏实肯干，都颇有些才能。然而月满则亏，这一代几人样样都好，却各有顽疾缠身。
　　长兄成人那年便撒手人寰，这几年是老三帮着料理家事，然其身子也每况愈下，问鹤亭便渐渐肩起重担来。
　　这确是她第一次来商亭议事，可她见过皇上，那时她并非一介商贾。
　　从军八年，为将七年，她也算是战功赫赫，少年英才。皇帝曾赞她“当为吾之良玉 ”，然而今时今日，她又要以什么模样去面见这位君王？
　　她扶着阑干，往湖面最远处望着：“皇城风云，并非梁州烟雨。如今要去，我却忐忑居多。”
　　她总是那么真挚，总是这样，叫方执白屡屡动摇，究竟该信她几分？若在这个世道里有一人愿交付真心，于现在的方执白，恐怕亦会毫无保留。
　　可她太了解问鹤亭了，这个人什么都知道，却对两渝整个事闭口不谈，任由她陷入无尽的被动之中。那么这夜，她又该交换多少真心？
　　没等她应些什么，问鹤亭却笑着摇了摇头，兀自将那话引开了。方执白或有些探究之心，可问鹤亭已谈起闲话。她是个太会将人引着走的人，在她面前，方执白既已错过，怕是再也得不到回答了。
　　及至子时，她二人才前后回了邸店。方执白辗转反侧，深寐已不知几更。
作者有话说：
《蟾宫曲·山间书事》吴西逸：醉月悠悠，漱石休休，水可陶情，花可融愁。
方执白这一趟京城，别说衡参，方家大小主管都担惊受怕。金廷芳原说跟着她去，照应一二，她非不让，只带金月。


第47章 第四十六回
　　皇城一雨更惊奴胆，金鳞漫照再谢圣恩
　　这一天京城下着小雨，马滑车错，到城门时已整整迟了三个时辰。
　　车队须得在这夜进宫，亥时仍在赶路。京城早已宵禁，大道上一片寂静，偶有巡逻兵路过，马蹄声和齐步声渐近又擦肩，只闻溅雨，无私语声。
　　方执白身上乏得厉害，却很有精神，马车驶上更为平整的路，渐起风声。她背靠车壁合上眼，冷不丁想起衡参说过的话，风有很多种形状，静下心来就能听懂。她听了一会儿却笑了，风呼呼地吹，有什么分别呢？
　　她有些后悔，那人说这些时，她该再追问一句的。
　　车队确已行至高墙一侧，没一炷香的时间便停了下来。又一盏茶的功夫，所有人都已下了车。前后只是墙，方执白想看些什么，便只好抬头望。高大的宫墙已将深夜割了一半，无山无树，孤月如钩。宫灯一连千里，朱墙之上，无言地鉴照着地上的人。
　　寒风将细雨带过，纸伞聊胜于无，肃穆的夜似乎能令一切声音消弭。总长换成夫长，官兵换成宦官，人们看似松散，却有种微妙的密切，就这样从城门下穿了过去。
　　城门洞略显潮湿，京城这场雨，大概已经下了几日。梁州和东南几个府镇的人聚到一处，共有近二十姓。这些人外加官兵两列，走在道上，竟是静默无声。
　　过了墙还是墙，走过甬道还是甬道，皇城的天是窄窄的一条，方执白从伞的边缘往外看，刚抬起头，便有官兵提醒她道：“方大人，当心路滑。”
　　她便低下头，不再看了。
　　雨只有薄薄的一层，蒙在石板路上，像是一层油腥。几只脚落下几只脚抬起，再往上些，棉袍的下摆荡起宽正的轮廓，随着脚步摇摆。这些人心中或激动或不安，或习惯了高谈阔论又或常常低声下气，此时此刻，却都被这重叠的脚步揉在了一起。
　　很久很久，上了年纪的商人几乎已不能再走，队列终于在一个小门前停下了。几位嬷嬷走了上来，提着宫灯，将这些人里的男人分出来。
　　人，宛如羔羊，看不见的巨物自前往后分割着，在中间隔成天堑。雨夜的躁动原本并不明显，可这条线太过露骨，叫人心里的不安浮出水面。
　　不要……不要……
　　谁在低语？方执白倾耳去听的时候，金月终于逾矩地挽住了她。方执白一愣，她其实不知道有什么好怕，这是皇宫，是最不会发生什么的地方。
　　她拍了拍金月的手臂，就是这时，子时到了。
　　更夫在城墙上，打更声惊雷一般劈下来。一个丫鬟倏尔跪倒在地，哭喊道：“不要……别扔下我……别……”
　　人们骤然豁出一个圈，将那丫鬟围在中间。
　　金月攥得更紧了，不自觉地，方执白也将她的手臂握住。她和那丫鬟只有几步之远，她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有官兵走上前来，问：“这是谁家的丫鬟？”
　　没人上前，方执白几不可觉地挪着脚步，她不知道什么在阻拦自己站出来。金月？还是衡参那一句叮嘱？
　　“噔——噔——”
　　又是更声，那丫鬟近乎崩溃了，可她嘴里念的，没人知道是什么。问话的是夫长，该问的已问过，既没有结果，他便可以执行了。
　　方执白将金月一松，心脏狂跳，却还是迈了出去。
　　“这位姑娘。”
　　宛如惊弓之鸟，方执白猛地缩了回来。她只觉身侧有一阵风过去，站出去的那人挡住几盏灯笼，她定睛一看，那玄色的长衫，飘扬的系带——
　　是问鹤亭。
　　“宫中例行检查，不过要看身上有没有不该带的东西，因要褪去衣服里外看过，这才将男人分开，”问鹤亭并不蹲下，她掰着那丫鬟的下巴，字字句句，说得掷地有声，“雨夜天寒，你要余等在此停留多久？”
　　她手上力道很重，眼里却有些急切。皇宫里不会有事发生，可是扔出去一个丫鬟，又算得了什么事？
　　灯火因风雨有些摇晃，那丫鬟叫她这样掰着，竟是痴呆了几秒。这缝隙里，问鹤亭没犹豫，将她一把拉了起来，向那位夫长躬身请道：“大人，子时已到了。”
　　那夫长将她二人审视片刻，暗中已判断一番。最早上路时便有官兵检查，这丫鬟能出现在这里，就与他这个夫长无关。再者，方才他已问过此人隶属，现在这商人站出来，或可算作认领。
　　长靴磕碰一声，他已转过身去，这件小事，他只当没见过了。
　　然而问鹤亭也并没承认什么，那丫鬟呆若木鸡地走回队列里，问鹤亭自走在前面，同她再无瓜葛。
　　死寂，甚于方才，方执白低着头，暗中将问鹤亭看了好几眼。她无法平静，为刚才那个需要她立刻做出判断的时刻。时间不够，所以她感情用事地迈了出去，感情用事，所以她余了还心跳如雷。
　　她真想问问身边这个年长她十几岁的人，你为什么而站出去？你的对错，又是如何判断？
　　可问鹤亭是那样平静，她们走在一起，仿若从未相识。
　　正如问鹤亭所说，她们被带进一个个小隔间例行检查。方执白这间有两个宫女，被她们一层层褪去衣服，直至赤裸，她心里波澜不惊。
　　她理解这里对她们做的一切，把事情摊得泾渭分明，让人有种别样的安心。
　　她抬着手，任由她们检查自己身上任何一处地方。她只是无法在方才那桩事里平静，她自诩正直，又在心里诋毁问家人虚伪，可刚才站出来的，为什么是问鹤亭而不是她？
　　商人假心，又在何时为真？她兀自执白，又值得几分鉴照？
　　那宫女将她弄得有些疼了，她轻咛一声，别开脸去。她真的不大懂，什么也不懂。她总是高高在上地看着那些官商，谁为蝇头小利斤斤计较，谁为名誉地位不择手段，谁目光短浅、谁怯懦无知、谁贪婪谁伪善，她以为她看得清清楚楚。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越来越不懂了呢？
　　很轻柔地，那两人帮她把衣服穿上了。那上面还有她方才的温度，叫她有种被拥进怀里的感觉。
　　她走出去，金月快步过来，无言地站在她身边。小姑娘满脸通红，眼睛里蓄泪一般。方执白还没问，她却已摇了摇头。方执白顿了顿，只好将话头咽了下去，什么也没再说了。
　　到第二日，商亭议事，碧空如洗，再无昨夜阴雨。
　　从南五所走到仁和殿，已叫暖阳烘得浑身舒坦。商人们在仁和殿排好，左右各两列，一切如同所规。
　　这一天其实更为森严，却半点儿没有那夜的惶惑。仁和殿里缠龙金柱巍然屹立，金砖铺地十间排开，龙纹宝座在上，那样方正，那样威严，叫人们不自觉就拿出了全部的端正，甚至，本虚无缥缈的正义也都占了上风。
　　商人们站得很齐，按照名册，方执白在第二排靠中间的地方。宦官分立两侧，等了一阵，又有两排宦官上来，方执白竭力地看向那里，只见一位文官模样的人被引上来，在宝座的一旁坐下了。
　　此人乃是御前翰史 ，她坐得很板正，目视前方，一眼也不多看。她面前有一张矮桌，几个人或研墨，或摊纸，在她身侧有条不紊地布置着。
　　方执白垂了垂眼，不再看她，只琢磨着自己的事。大殿里合香清雅，叫人很容易凝神，地上有一块方形的暖阳，叫光辉更加耀眼。人们无声地等着，无论是第一次来，还是已来过十几次，无一例外。
　　在这种密切的等待里，阳光已后退几排，初生的激动已有些焦灼，终于，自大殿后侧传来一声恭请。
　　人们并没有踮脚，却还是竹笋似的窜了一窜。方执白告诫过自己冷静，她忍耐了很久很久，却在这一刻无法遏制地惊悸起来。她心急如焚，她的脚步在鞋子里腾挪，她一动不动，却看得眼眶发涩。
　　谁说了什么？谁叫她跪了下去？
　　她不知所以然地跪下，额头叩在地衣上，她想抬头看，可是抬不起来。压着她的不是谁的手、不是谁的一句嘱托，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东西。
　　太沉了，把她大脑里重复了十几天的陈词压得无影无踪。她听见一道声音自头顶传来，厚重的，宽广的，几乎和这殿堂融为一体。
　　平身。
　　一点一点地，她同所有人一起站起来了。那个人并没有坐在宝座上，只是站在阶上俯视，眼底含着淡淡的笑。
　　她不像方执白想象中任何一种样子，她额头宽润，两颊却微微陷了进去，她的眼角有一点皱纹，鬓边有几丝白发。她的眉和眼黑得浓重，叫她显得不怒自威，却又有着矛盾的温和。
　　一视同仁地，她将所有人看了过去。和她对上的那一眼，方执白的心就要跳出嗓子。
　　然而一切如常，没有任何事发生。
　　方执白心里很乱，却没有一点是该想的东西。作为方书真的女儿，她对眼前这人有质问；作为方家如今的家主，她对君王有臣服；作为虞周万万子民之一，她对这位女帝有无尽的敬仰——
　　那一年世上还没有她，那一年虞周内忧外患，风雨飘摇。皇子夺权，阴差阳错，竟叫最无能的皇子坐上皇位。作为他的孪生妹妹，奉仪被尊为“上卿”，辅佐朝政。
　　虞周的安定来之不易，虽然坎坷，却也总算苟活下来。然而很快，新帝遇刺，叫本就暗流涌动的时局顷刻之间一片混乱。
　　内有皇亲国戚蠢蠢欲动，外有月兰、凤阳、藓渠看准时机东征入虞，军散粮缺，民心不从，山雨欲来，大国将倾。就是在这时候，奉仪站了出来。她于大殿上斩逆臣三十二人，滴血为誓，将早已被排挤在外的良将急召回京。她披挂上阵，亲征月兰，在西边极险之地，不可思议地，拿下了第一场胜利。
　　一夜之间，舆论倾倒，拥护她的人越来越多。她遭遇了无数场刺杀，却每一次都活了下来。她东征西伐，无往不胜，后又除奸铲佞，以仁政一点点收服了民心。
　　她是神，是真天子，否则那种状况，绝不可能以一己之力解民于倒悬，扶大厦于将倾。
　　若不是她，虞周早就亡了。方执白听着这种话长大，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她站在仁和殿，和皇帝几步之隔，心里既有崇敬，却也有质疑。在场几十人，还有人同她这样百感交集吗？
　　“两淮布政司都理臣郭印鼎，谨题为恭报梁州提引占引平复事，梁州盐务繁重，幸有……”
　　郭印鼎站了出去，方执白回神时，他已将抬头说完了。方执白听不进去，便也无法参与讨论，接连几个人过去，这便到她了。
　　她无甚可说，本就只是将一年里的状况总结汇报。她将这一年盐务陈述得颇为用心，是为搏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得到什么自是万幸，没得到也不会灰心。这一年她的确无能，事实如此。
　　同她想得一样，奉仪给了她一句安抚似的褒奖，这便过去了。回到列里，她的心后知后觉地狂跳不已。商亭议事于她而言太过匆匆，脉搏跳动几下，一切就都过完。
　　她还未从纷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便忽地听到奉仪开了口。
　　“爱卿。”
　　她心里一惊，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话。不仅是她，奉仪吐出这两个字来，将整个殿堂的人都震了一震。她和所有人一样看向大殿中央，问鹤亭立在那里，不可思议地睁着眼，已凝固如同木石。
　　“问爱卿之才，吾以为唯沙场可论，不料事盐亦可施展，”奉仪为她走下高台，停在只高一阶之处，娓娓道来，“吾只是颇为感慨，二十五年龙遥之役总还在吾眼前，彼时你尚以臣子自称，如今这句‘草民’，吾竟有些不忍听了。”
　　她没有任何威压，倒像一位故友，然而触动到问鹤亭的，正是这别样的君王之情。她梗着脖子一动不动，两行热泪却已夺眶而出。
　　大殿上肃然无声，方执白望着她，移不开目光。她从未见过问鹤亭这副模样，无措、而有些可怜。这位始终从容着的商人，此刻又怀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心事？
　　没人说话，众目睽睽之中，问鹤亭终究只是深深跪下了。她的意气风发，她的忠诚，她的臣子之心，就这样随着她的脊背，葬于这一片丹墀之中。
作者有话说：
谁都有谁的无奈


第48章 第四十七回
　　君臣间谈政无二话，见起时议商试真心
　　这场会一直开到申时，除却午时用膳的时间之外，奉仪同所有人一样，就这样站了整整三个时辰。
　　自仁和殿回来，她脸上稍显疲惫，心里却反复想着会上的种种。虞周自古重农抑商，然她登基之后，她的临政史左裕君屡次上谏，直言商道乃治国之重。
　　其谏曰：士无商则格致之学不宏，农无商则种植之类不广，工无商则制造之物不能销。是商贾具坐财之大道，而握四民之纲领也。
　　此为居安思危之谏，往后一年，举此谏者数以十计，虞周颁布了包括商亭议事在内的诸多条令，到如今，在商亭议事上听到一派海晏河清，奉仪心中难掩一份欣然。
　　用过晚膳，她又将某几人的奏折重新看了一看。及至酉时，夜幕低垂，她少带几人，摆驾往广言亭去了。
　　广言亭，其实是一座重檐抱厦十字厅，因抱厦无墙，才显得像亭。其建在御花园一侧，单从位置上看，应属内朝。然奉仪建此亭在此，其实是以议政之名。
　　她到时，那人已不知坐了多久。门大敞着等待，宫灯几盏，倒照得里面那人如雕塑一般。
　　奉仪暗自叹了口气，她没来迟，只是那人总是来得太早。她将侍卫宫女留在小径外，自走上前了。
　　奉仪一来，左裕君匆忙起身，深深行了个礼。她已等了半个时辰之久，手边分明有一副棋，可她就那样坐着，连闲敲棋子也不肯。
　　“夜冷如此，你总来这样早，怎么行呢？”奉仪不能扶她，便也不愿看她了，自坐到厅中。左裕君身体不好，她是最该知道的人，然而春寒料峭还执意私召，只因君臣之间若要相见，唯有这座广言亭了。
　　左裕君在她对面坐下了，开口仍道“是臣之幸”，她兀自说着，奉仪却只看着她，并不在听。
　　棉衣毛裘将这位宰相的消瘦藏了起来，可她两鬓斑白却无处可藏。说不清是从哪一年，看着她，奉仪再难联想到她儿时的模样。曾经的事，真像上辈子那样远。
　　左裕君将那话说罢便说无可说，只有对望。她遭不住奉仪这种目光，虽然几十年都已这样过了。
　　“皇上，”她垂了垂眸，平静问道，“今日商亭议事，皇上以为如何？”
　　她若不问，不知何时才能将正事谈起。奉仪闻言一笑，只道：“吾颇为欣喜，左相看不出么？”
　　她这便讲了起来，也有折子里读来的，也有议事上看到的，言语里满是欣慰。左裕君听着想着，不禁失了失神。
　　在她面前，奉仪时不时还露出从前的模样。那时奉仪只是个小公主，她也只是个陪读的旁系姊亲。
　　奉仪的母妃是琅夏族人，左裕君亦是琅夏族的子女。她们的民族生来自由热烈，而左裕君寄居皇宫，小心太过、谨慎太过，早已将那些天性忘却了。
　　奉仪却不一样，无忧的公主如牡丹一般开得夺目，那样耀眼，却总是在极静之时显出肃杀的庄严。如今她身居高位，左裕君才后知后觉，那其实是君王之威。
　　左裕君出神片刻，却也将两广口岸银税案、茶商恭氏议改陆关以及梁州朱单伪冒几件要事问了。听罢，她也懂了奉仪的心情，几年里虞周商政可谓是蒸蒸日上，也越来越向皇权靠拢了。
　　说着说着，奉仪突然一顿，笑道：“吾见到那孩子了。”
　　左裕君愣了愣：“皇上……已召过几人了？”
　　奉仪摇摇头：“朝会之上匆匆几眼，可那双眼睛，吾一看就知道是她。”
　　左裕君点了点头，眉间却不自觉泛起波澜。
　　“她很像她母亲，你若见了，恐还更觉像，”奉仪兀自笑笑，“如何，明日召她，左相一同来听？”
　　“卑职不敢，”左裕君慌忙起身，谢罪道，“天子见起，一世之荣，岂可令微臣——”
　　“好了。”奉仪今日高兴，原本就是想开个玩笑，左裕君这种反应，倒叫她有些厌烦。她不肯再说话了，只将手里暖炉翻来覆去，覆去翻来。
　　“皇上，”这一回，却是左裕君开了口，“此人虽有才干，然其对您或有戒心，若将其作为商臣，还要慎重一二。”
　　“无妨，她若来探便叫她探，今时今日，那些事早已成了过眼云烟。”
　　“皇上……”左裕君神色凝重地望着她，她总是这样，她的眼睛已经说了千万句，却还是缄口不言。
　　奉仪轻笑一声，是为她这拿不出手的挂念。她只将话锋一转，却道：“她母亲棋艺甚精，不知她又是如何。吾常常有些棋瘾，只为解乏而已，如今却也不能。”
　　晚风阵阵，带进些许花香，经年世事变了，唯有春花相似。她两人的岁月里太多波澜，有时候伴在身侧，却也看不清彼此。
　　左裕君吞咽一下，缓缓开口了：“臣闻，议政史赵缜颇有几分棋技……”
　　“呵，”奉仪侧目看去，明瓦窗里囚着几枝腊梅，她只道，“左相不惜将政敌荐上，什么居心？”
　　她说得很轻，再一抬眼，却宛如一道利刃直逼进左裕君眼里。君王之怒，无论如何，还是叫左裕君颤了一颤。她将木椅挤得磨出吱吱声，自己已仓惶跪下。
　　她只无言地跪，因为她要请的罪无法宣之于口。
　　她们是君臣，也只能是君臣，就算在这从来只召她一人的广言亭，她也不肯逾矩半分。
　　她伏在地上，裘衣层层叠叠，倒像雪埋枯骨。奉仪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几次蹙眉，几次吞咽，然而最终最终，也只是一甩锦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被这位临政大夫扰得彻夜难眠，于奉仪而言，几乎已成为习惯。然而商亭议事还没结束，接下来三日里，她要再单独召见几位商人，或为嘉奖，或为私议其事，这便是左裕君所言“见起”。
　　得此圣恩的商人，或陈重大事项，或表变革之意。因此，商人们准备奏折时，便已能料到被召见的可能。
　　方执白对此不抱期待，她在宫中无事可做，只将脑袋放空，傍晚时节，同一盘空棋坐了一个时辰。
　　她却不料，第一日的见起名册她便赫然在列。她浑浑噩噩地过了半天，未时，直到她叫几个宫女伴着走上那汉白玉阶，心里还是一团乱麻。
　　莫说想办法探寻她母亲的事，眼下时机正好，她竟是稳都稳不下来。她才明白自己实在青涩，她尚无与皇帝对峙的那份沉着，大概也正意味着，她尚无知晓那份真相的资格。
　　泰和殿亦十分庄严，站在殿门前，天花的雕龙大莲花藻井已迎面压来。她低着头进，低着头跪，她的手因紧张而发凉，似乎比地衣还凉些。
　　她站起来，奉仪坐在御座之上，其实同她颇有些距离。
　　没有寒暄，奉仪只向她问：“你可知吾因何召你？”
　　这正是折磨了她一宿的问题，她答不出来。她低下头，请罪道：“草民愚钝。”
　　还好，还好她且能大大方方地开口。路上她的嗓子已紧得发干，她真怕自己说不出话来。
　　奉仪懒懒翻弄着几折文书，且不再说。方执白仍然没有抬头，只能听见很轻的翻纸声。她拼命回想，难道自己奏折里真有什么，值得皇上这样见她？
　　半晌，奉仪停下手了，瞧她一会儿，倒笑道：“吾不叫你，你要躬身到何时？你就是说错，难道吾会降罪于你？”
　　方执白的身子晃了晃，才缓缓起身了：“草民惶恐。梁州盐务早已稳健，草民一无所举，二无所长，幸有国之律法，所赖隆恩，尚可维持家业而已。”
　　她以为自己说得太多，可她抬眼轻探，倒觉得奉仪有些饶有兴味。她便吞涎一下，继续道：“得今日之恩，草民忐忑难眠，唯恐不能尽商臣之力，以告圣上之恩。然草民初入商政，于梁州一岁消磨，却有亦民亦商之视野，所得梁州，大概与旁人不尽相同。若问草民有甚特殊，不过如此情形。”
　　几句话里，奉仪已从御座起身，在那髹金台上缓缓踱步。方执白将自己说得口干舌燥，亦是心跳如雷。她抬起头来，奉仪已站在她正前方，她张了张口，没再说出话来。
　　奉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淡淡道：“你说梁州稳健，那吾问你——
　　“两渝，又是如何？”
　　方执白脑袋里嗡的一声，身子在棉袍里不动声色地僵住了。两渝一事，她无非写了一封未署名的檄文，又是如何传到皇上耳中？
　　她面上不敢动摇半分，脖颈上却早已绷出细骨。看她如此，奉仪笑道：“你颇懂水利，可是自学？”
　　此情此景，方执白已无法分神思考了，她一瞬间便发了冷汗，只好如实道：“确为自学，不过梁州书局颇多典籍，先人智慧颇深，草民不过汲取。”
　　她不知自己的声音已有些发抖，奉仪听完，倒无奈道：“吾有这般严厉？”
　　方执白心里一顿，却已下意识跪了下去：“草民——”
　　“行了行了，”奉仪挥一挥手，叫她站了起来，“吾听了臣子之言，已是亲霭得再不能过，到头来你们还是这样怕吾，这可如何是好？”
　　方执白接不住这话，站在大殿之中，显得有些无所适从。奉仪又问：“你们来京，吃住有甚不适？”
　　方执白摇头道：“未有。”
　　“商贾常有一二亲信随行，宫中可有宦官仗势欺人？”
　　“不曾。”
　　说来也怪，一问一答之间，看着她，奉仪却渐渐联想不到那位故人了。她们母女太不一样，眼下在此站着的若是那人，不知已说了多少废话。
　　想到这里，她在心里笑了笑，紧跟着，一股伤怀却也油然而生。
　　她转身在桌案上拿起一块牌子，身旁的宦官便上前来，端着一个漆金木盘，将腰牌送到方执白面前了。
　　方执白不明所以，一动也不敢动。奉仪又坐了回去，缓声道：“两渝此次水灾，实为盐枭泛滥之害，然其积弊已深，尾大不掉，吾若将此牌与你，令你彻除两渝私盐，你可愿意？”
　　方执白愕然呆立，如何也没料到会是如此，那宦官在她侧前端着腰牌，她却是看都不敢看一眼。
　　梁州半载，两渝半月，她做梦也想将那盐枭扫除，还两渝官盐一片青天。然而重重困阻，种种磨难，她明明已经看清，也已经放下了……
　　如今这道令，她还接得住吗？
　　她的呼吸变得愈快愈深，舒张之间，叫她发觉自己身上已有一层黏汗。她知道这阵沉默是皇上放她思考，然她脑中凝不成思绪。她万般纠结，殿中的沉香萦绕在她鼻间，叫她的杂念渐渐消弭，心中唯余一片空白。
　　半晌，她拎着前襟缓缓跪下，垂颈道：“皇上，草民不解。”
　　奉仪没再叫她站起身来，她望着地上的人，沉静道：“纵观虞周商务，既有陈如丝绸、茶叶、田宅、盐铁，又有旁门新类，如钱庄、贸易、商行。商道十年百年，皆成坦势，虽有小人作祟，为求平稳，往往听之任之。
　　“爱弃发之费而忘长发之利，实为不知权者 。商要兴荣繁复，还需方总商这类贤才，胆大心细，敢做敢闯。两渝一事，吾愿请你奔走一二，你意下如何？”
　　这番话字字句句说进方执白心里，宛如一场春雨，化开了她一整个冬月的苦寒。
　　一年以来，她舍医从商，也曾不自量力地构想她的未来，也曾为她心中的正确放手一搏，她无望过、迷茫过，如今刚才变得平静，天子竟为她俯下身来，告诉她所有这些都是正确，这才是应该。
　　一团就要熄灭的火顷刻间燃了起来，在她胸膛里烧得噼啪作响。她躬下身子，拜得仓促，拜得凌乱。
　　这一刻她只是一个商人，没有惶恐，也不由任何人驱使地，深深叩在了地面上：“草民愿肝脑涂地，尽效圣恩，谢皇上成全。”
作者有话说：
郑观应《商务》：士无商则格致之学不宏，农无商则种植之类不广，工无商则制造之物不能销。是商贾具坐财之大道，而握四民之纲领也。
《韩非子·六反》韩非：爱弃发之费而忘长发之利，不知权者也。
这里左裕君问了三件事：两广口岸银税案、茶商恭氏议改陆关以及梁州朱单伪冒。


第49章 第四十八回
　　拜香完八方谈新变，戏未央暖榻诉情肠
　　仲月，朔二日，苍龙七宿出。商人行船的风调雨顺皆由龙掌管，到这一天，梁州盐商自是要拜上一拜。
　　除了在各处置办宴席施请百姓之外，商人们往往共同出资，到龙王庙兴一兴香火。上一年年末，郭印鼎自掏腰包修缮了龙王庙，这回又赶上他府上主持采买香火，一群人拜着拜着，倒说不清是在拜谁了，正午过后，都很会心地凑到郭府去。
　　郭府前堂打牌赌钱，且不再谈，却说后面中堂，坐的都还是些人物。
　　在场郭、肖、问、马、鲍、邢，外加京城里来的一位显贵、一位官贩子，再加太抚寺市司隶梁州市令费承仁费大人、水运司衙门交盐政史何芸升何大人等等。几人各怀心思而来，其实皆为那拜完庙便离了梁州的方执白。
　　这些人虽将她提起，却只有几句不咸不淡的话，或如问鹤亭，干脆一言不发，唯是察言观色，一刻不落地听着。
　　僵持半晌，郭印鼎的烟斗也已没那么悠哉，肖玉铎终于忍不住，跳出来道：“各位爷爷奶奶，咱们既说那人，就别将这东西绕过了吧！”
　　他在侧腰比划了一个玉佩状，总算将这事挑了出来。他跳得或有些生硬，然而样子滑稽，先惹得众人笑了一笑。
　　可这笑尾音发苦，问鹤亭听得垂着眸，心想，这群人精，总比她预料得还能装些。
　　“她本就是个无法无天的，拿上这东西，难道真要将两渝闹一个底朝天？”说话的是水运司衙门何芸升，她看着只比方执白大一点儿，大概涉世未深，可她背后是水运司的甄霭芳甄大人，在场都不敢将她怠慢了。
　　“她？不吵个鸡飞狗跳她都不姓方。”市令同画舫酒肆关系匪浅，对那方老板的品性也是一清二楚。他本不该关心这事，然而郭印鼎借他之手给方执白使了些绊子，若将方家撂倒，他颇有些好处能拿。
　　肖玉铎将两手一拍，讥道：“可不是？庙里烘炉还热着，她人呢？这会儿怕不是都到了两渝。”
　　何芸升听完沉默不语，问鹤亭瞧一瞧她，心下摇了摇头。
　　“诸位别忙，两渝，她翻不了天，”郭印鼎忽地开口了，话里再没有油滑的笑意，唯有一种不容辩驳的压迫，叫人觉得他的话那样可信，“何大人，水运司只高枕无忧便好。”
　　他伸直了手臂，烟斗的尾巴在矮桌上磕了几下，才缓缓道：“这块牌落到两淮，并非为用，而是叫人看的。”
　　肖玉铎还没坐下，听了这话，却是僵了一僵。市令不知声了，郭印鼎抬起烟斗来缓了一口，烟雾缭绕之中，肖玉铎一个箭步迈到他面前去：“郭总商，不妨说说清楚。肖某人跟着你折腾了一年，说不干就不干了邪？”
　　郭印鼎偏了偏头，吐完烟，才看向他道：“肖老板，别发狂了，你知道那东西能诛你几回？”
　　京城那位显贵就坐在郭印鼎身边，始终闭目养神，这会儿终于抬了抬眼，朝这边望来，笑道：“你们梁州人甚是有趣，将一炷香拆成一时辰，又将一句话拆得面目全非。你二人也莫争了，且听施某一言，皇上既已借这牌子提了醒，各位贵人度量一二，该放手便放手罢。”
　　她笑眯眯的，说话拿腔拿调，活像一只狐狸。此人名施循意，乃是京城赵缜门下一位谋士。话说罢了，她将在座几人看了一番，最后轻轻点在肖玉铎眼里。
　　“你们还是心好，施某早说一年之期，事不宜迟，你们却这样心慈手软，要留她到次年。果然梁州人质朴，就算是商敌，一来二去也成了手足。”
　　她分明暗讽郭肖二人没点儿本事，一年都没将一位雏商弄折。郭印鼎面上不动声色，肖玉铎满脸通红，却是一句也不敢顶。
　　他当然也知道这事做得丢人，一年之前方执白懵懵懂懂接过家业，酒令都不懂一句，那时候，谁能想到这人能苟延残喘到现在呢？这样看怕是天意，这一城本就不是他能攻下的。
　　施循意说罢，自带着那官贩子离了席。郭印鼎也不留她，只摆一摆烟斗，叫下人快快跟上去伺候。
　　她走了，问鹤亭才终于起身，往前一站，笑道：“郭总商既讲明此事，问某也不再故作糊涂。年底那事，还恕问某不能再谋。”
　　郭印鼎讪笑一下，道：“你不能谋，老朽难道还敢做么？问老板高瞻远瞩，实为老朽所不能及。”
　　他说的是问家对方家一直以来的态度，却也嘲她两头纠缠，对方家既帮又损，更是无聊。
　　问鹤亭无所谓地听下了，坦然道：“舍家抱守残缺，因循守旧，问某朽木，更是难堪胜任，只求维持，实难当郭总商所言。今日家兄病急，请良医十几聚于舍下，问某不敢久留，还望各位恕罪。”
　　她自行一礼，将那市令好意举荐的医官记下，便匆匆离了郭府。自她走后，几位散商、官员也相继告了辞。施循意所言甚对，这群人就是将一句话拆到一整个晌里，叫人坐得浑身乏味，连郁闷也不甚清晰。
　　到最后，这堂中只剩郭肖二人。郭印鼎还是方才那副人前的样子，同肖玉铎将浙南一事谈了。浙南闹事的人如今也要一一撤去，还得结算一番。
　　他二人将此事算过便无话了，只默然盯着彼此。半晌，一股笑从肖玉铎嗓子眼里挤出来，也没什么征兆，他将矮桌拍得砰砰作响，竟是笑到跪倒在地面上。
　　他是流氓，是痞子，赢了也笑，输了更是痴狂。他一面“哈哈”一面“哎呦”，指甲抠着石砖地缝。郭印鼎低眉看着他，宛如看着一条由人取乐的疯狗。
　　他的嘴边也扬起笑意，只道：“高阳茶商真将陆关运输法规改了一二，你若有心，不妨在这上头找找财路。”
　　肖玉铎停了下来，半跪在地上，仰面问他：“恭？”
　　郭印鼎吐了口烟，点了点头。肖玉铎默不作声了，郭印鼎失神望着面前弥散的烟，良久，忽地笑道：“‘朽木’……她朽木，呵呵……”
　　商亭议事之上皇帝亲口承认的爱卿，文武双全的少年英才，竟在他这堂前自称朽木，叫他一想到就禁不住发笑。
　　肖玉铎自然知道他所说何事，商亭议事给梁州这群人震了两震，一在方家那块腰牌，一在问家那位良将。皇帝的话没有白说的，愚者一笑了之，聪明人在此间揣摩圣意，听的话一样，听进心里的却不同，所以往往一群人经事，只有寥寥几个做出名堂。
　　“依肖老板，这事于问家如何？”郭印鼎一抬眉，眼睛吊成两个三角。
　　肖玉铎撑着地站起来，摇头道：“郭总商，肖某真不爱管这些，虽说梁州盘根错节，说到底各人自扫门前雪。一年前你说方家能倒，你我瓜分，我也算是鬼迷心窍了。”
　　他从来不怕郭印鼎，其实也不怕任何人。他只抽大烟似的砸吧着嘴，摆手道：“郭总商，肖某同你没有恩怨，这一盘就是输得精光，我也认。”
　　郭印鼎将烟斗翘得高高的，斜着向房梁上看，什么也没听似的：“肖老弟，皇上要打仗了，问家长女一走，还剩谁？”
　　肖玉铎已要往外走了，郭印鼎没管他，自顾自笑了笑：“靠那位‘病凤’？”
　　他兀自笑着摇头，肖玉铎侧目看了看身旁的太师椅，或是在思考郭印鼎的话，或是亦有自己的思量，就这么停了一下，便又荡开步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却说郭印鼎口中的“病凤”，乃是问家次女问栖梧 。
　　此人写得一手好文章，亦是贯通今古，学识广博，然而最是病弱，误了科考，不得已藏慧庐中，无处施展。
　　问家四个孩子只剩三人，次男问德宗病里郁郁，不肯在盐务中费心，次女又是如此模样，到头来也只能是问鹤亭暂且理事，作为问家家主的辅佐。
　　可问鹤亭分明也有自己的天地，盐务几路水程，于她而言太过狭窄。几年来她本已放下这执念，却又叫皇帝的几句话唤了起来。如今想来，这场商亭议事，她或许不该去的。
　　她坐在自家戏台底下，上面是一出《玉簪记》。她没撒谎，今日她二哥病急请医，不过皆在庭院之后。医官在问家来来往往早已不足为奇，如今家里上下由她主持，她想听戏，没人敢有二话。
　　不过她其实也听不进去，她心里纷纷扰扰诸多往事，商队的舟也飘摇，沙场的风也萧瑟，暖帐里情谊也浓，军营里烧酒也烫。在此之间，她没能为台上那一出诳告愤慨，也没察觉到伺茶的丫鬟始终立在身旁。
　　不经心地，她再度端起茶杯来，却叫一双手按住了。她一愣，抬头要问，这才发现身边哪里是什么丫鬟。
　　李濯莲将她手里的茶杯摘下了，笑道：“大小姐何事出神？濯莲自来伺茶，都不肯发觉么？”
　　问鹤亭双眉缓了缓，为她展开一抹浅笑，逗她道：“我不过以为你是那陈妙常。”
　　台上陈妙常还唱着，李濯莲掐了掐她的手臂，假意气道：“您最是个漠不关心的，濯莲又何时扮过陈妙常了？”
　　问鹤亭唯是笑，不说话了，她伸长了胳膊将另一个藤椅拉过，拍一拍椅面，又抬头看看李濯莲。这戏子并不坐，只缓缓蹲下了：“嗳，今日园子里过节，您诸位京城的事，奴也听说一二了。”
　　问鹤亭的气场立刻凝了一些，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哪一件？”
　　李濯莲牵过她的手，往她手心里写了一个“方”，又摸了摸她的腰牌。问鹤亭一动不动地任由她去，李濯莲比划完了，她那只手还朝上摊着。
　　她侧目一瞧，这厅里虽只有她一个主子，却也有十几下人。问家还住着几个旁系，这些人表面恭敬和睦，或也暗中虎视眈眈，叫她不能不防。
　　另外，眼下她要为自己做决定，而近身的下人或属老家主，或属她母亲，无一可叫人放心。
　　想到这里，她叫那戏子起身来，一把便将其抱走了。李濯莲晃了一下，还诧异着，便看见后面几双眼睛将问鹤亭盯穿一般。她心头一酸，低了低眉，只抵在问鹤亭颈间了。
　　她什么也不再看，颠簸之中，任由问鹤亭衣间的暖笼罩在她鼻息。或还有下人欲跟上来，她听见问鹤亭喝道：“你这东西，长不长眼？”
　　她将问鹤亭攥得再紧一些，她心里想叫这只鹤飞于日域 ，可真真在她怀里，还是禁不住攥紧。该盼什么，她说不上来。
　　她二人到了房中，问鹤亭将她放到那罗汉榻上，便匆匆蹲下来撩开她的裙摆。李濯莲知道她要干什么，便扯过她的手腕，只叫她看着自己：“无妨，不疼。”
　　问鹤亭走那花瓶门进来，不留心将身上的人碰了一下。李濯莲不大在乎，只将问鹤亭拉起来坐好，笑道：“怎说是练功的身子，有这样脆么？”
　　问鹤亭直望着她，不再说什么了。李濯莲顿了片刻，将方才的话接了起来：“方少主拿上那牌子，您先前的事，可还要赔个不是？”
　　问鹤亭摇了摇头：“那牌子在梁州传到如此境地，其实已然用完。她真想做些什么，难于登天。”
　　这话她也向方执白说过，那是自京城回梁的第二天。她拜访方府，闲谈之余暗中相劝，叫那人莫要执着于两渝之事。如此，她的善心已然过剩。
　　说到这，李濯莲欲言又止，却迟迟不肯开口了。还是问鹤亭先笑了笑，故作轻松道：“就问这一件？”
　　“不止，”李濯莲抬起眼来，既坚决，又有些道不清的辗转，“若再问你呢？”
　　她说得很轻，一句说来不易的“你”，倒像百转千回的情话。她不常这样称呼，不算家奴、不算伶官，只有你我。
　　问鹤亭那笑渐渐收了，半晌，她软了身子，往这戏子怀里一埋，气声道：“我不会走。”
　　她手上只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劲，李濯莲摊开她的手，默不作声，一个个揉着她的指节。虚无缥缈的戏声传来，她们这房里却很静，直到那出重效都唱完了，李濯莲才松了松手，低眉道：“轩娘，若有诏令，你还应去。”
　　被她叫做轩娘的人一动不动，这浅寐是真是假，李濯莲没再探了。
作者有话说：
问鹤亭去年年底也准备要入局了，和郭肖合谋压方家，没想到还没什么动作，开年方执白就拿上皇帝令牌了。她和郭印鼎说“年前那事不能再谋”，就是这意思。
问栖梧名字里暗含“凤”字，两姐妹一鹤一凤，乃问家起名之序。
《舞鹤赋》鲍照：匝日域以回鹜，穷天步而高寻。


第50章 第四十九回
　　天子一令奔忙苦马，匹子之心愁煞忠肠
　　那疯商人一大早就到衙门去了，几位官员在茶坊听了，不禁替安远宁捏一把汗。
　　官员之间消息很是灵通，方执白得了万令牌，她本人还没到两渝，这边盐政衙门、盐法道、掣盐司、盐场司署、河道总督、漕运总督等等都已派了人来，就在两渝这些邸店里散着，有点儿风吹草动便可应对。
　　这邸店下榻着盐政衙门的盐政史大人，另有掣盐司一人、河道总督一人、盐场司署一人，这会儿用早食，还是外面盐法道的小兄弟跑来，说那商人已“出山”了，一大早便去了衙门。
　　他将这信传到便走了，剩下几个人苦着四张脸，一下没了胃口。那灌汤包躺在蒸笼里，一个个晶莹剔透，滋滋冒油，也只任由放冷了去。
　　年前那商人到处乱跑，在座都没少给她吃钉子，如今她得了万令牌，这些人提心吊胆，也只能自认倒霉。
　　“她到底要弄啥么，三更死还是五更，说一句好咧？这样拖着算什么？”
　　河道总督的人先忍不住开了口，盐政史只用余光瞧他。默然片刻，他拿绸巾来擦了嘴，又默然起身了：“诸位还不懂吗，她这商人一根筋。”
　　他咂了咂嘴，望着窗外，叹口气道：“她是真想剿那盐枭。”
　　他说完便离席了，掣盐司的剔着牙蹙了蹙眉，漫不经心道：“真有怎想不开？”
　　来的人里，她最是个心大的。盐场司署的摇了摇头，愁眉不展：“要真剿私，盐政史大人两头不敢得罪，也唯有缓兵之计。”
　　河道总督的人听了一声不吭，掣盐司的琢磨片刻，倒无所谓地笑了：“缓么，先紧近的一头，把那商人囫囵了就是。”
　　方执白拿上万令牌，无论官商，都说她要横行一阵。但人们其实心知肚明，这商人大概别无二心，真想剿私。明事理的知道她这事做不成，有的私下里谈，或如问鹤亭、安远宁一类，直接便告诉她。方执白却不肯信，这日从两渝衙门里出来，紧锁眉头，就这么一路凝到了府里。
　　“我怎么也不料他这种态度，万令牌都在了，他究竟怕什么？”到了中堂，她气哧哧地往八仙椅上一坐，喝一口茶，又冲金廷芳嘟囔起来，“都叫我放手放手，眼下是我要执迷耶？是上人亲自要我做，岂容我左右？”
　　金廷芳只看着她，也不说话。她和谢柏文得知京城的信儿时着实吃了一惊，二人知道少家主的品性，商量了一宿，决定敞开了跟着她干上一干。
　　古今那么多商人，有几个得到过这种青睐？此事成败与否，都应先做一番，她二人紧张一些，稍有不对便收手，也不会出什么大事。栽个小跟头，只当叫少家主长一长心了。
　　然而剿私不是抓盐枭那么简单，贩卖私盐要通过盐场、河道、掣盐司、漕运监等等一系列关卡，其中涉及的伪造朱单、盐引、盐袋等等更是树大根深。要如皇帝所说根除私盐，得将这些环节里的人连根拔起，就算有万令牌在手，也需要很大的魄力。
　　“金姨，”方执白将一盏茶喝完，终于缓了一缓，认真道，“你不知那时皇帝是如何说的，那种情形，执白怎能置若罔闻？”
　　她一合眼，还是富丽威严的泰和殿，花绿的藻井悬在头顶，一国之君啊，离她那么近，请她奔走一二。
　　她忘不了。
　　金廷芳深深点了点头，转而问到：“你今日登门，安大人不肯做？”
　　方执白摆了摆手：“他还没有这个胆子。”
　　她一面追盐枭，一面要各个衙门、司署内部清查。然而这两样都很要安远宁帮忙沟通，因是一大早就往两渝衙门奔。安远宁虽说会尽心尽力，却又再三强调这事难做，最是个拖泥带水，叫方执白心烦了一个晌。
　　“他说明日便安排下去，不过不叫我在场，他自会带人办好。”
　　金廷芳很以为然，方执白一介商人，虽说拿了那牌子，总还不好直接出面调令那些高官。依她的性子，若真一处处跑去，她日后一走了之，于安远宁可是个麻烦。
　　想到这里她忍俊不禁，话说透了，摊上方执白，那安远宁也是真倒霉。
　　“你笑甚么？”方执白直盯着她瞧。
　　金廷芳更是笑了，信口道：“不为别的，家主拿回这块牌子啊，小人一想到就高兴呢。”
　　方执白心头一软，那块牌子就在她榻边锁着，她每天都忍不住拿出来看看。眼下虽然有些阻碍，不过安远宁也许了期限，还算是张罗开了。
　　她起身来走了两步，忽地问：“谢柏文几时回来？”
　　“她说用过晚食再回，莫约戌时？”金廷芳笑呵呵地看方执白踱步，不禁道，“家主，方才还同小人‘金姨’、‘金姨’的，怎到了谢管家，又直呼大名了？”
　　金谢二人同方执白，既是仆主，又是长幼，方执白怎么叫都有些羞赧。如今她偏挑破这事开玩笑，方执白一听便红了脸，在她跟前停下，恼道：“安远宁说，我去不得，你们总还可装作衙役随行。方才没提这事，原是想等谢柏文回来再说，如今你拿我取乐，不若去忙。”
　　她别过脑袋去，和小时候无甚差别：“再说，执白亦无闲情。”
　　她那双眼总是小鹿一样倔强，就算低眉也很不屈服似的。金廷芳看她这样，心里喜欢得不得了，唯逗她道：“安大人不叫你管，你又忙什么？”
　　“唯两渝有事耶？”方执白叹道，“开年各个码头通船有些日子了，我还没怎上心。如今浙南虽已了结，却还有其他琐事。譬如四厅，新牙铺的事，若不……”
　　她兀自说着，又踱步开了。金廷芳无言地望着她，忍不住想，不论再怎么相像，少家主早已不同于儿时。方家主在天之灵，看到女儿已能独当一面，不知会是什么心情。
　　她想得眼眶发红，回过神来，匆忙吸了吸鼻子。方执白以为她冻着了，她只摇摇头，托辞去伙房一趟，快快走出这中堂去了。
　　一连几日，一边是安远宁亲自上访各个衙门司署，一边是水运司的河兵同督抚的巡捕追剿盐枭，如火如荼，将渝地闹得有些人心惶惶。再几日，各处抓出些虾兵蟹将，盐枭也只逮到散落的几人。
　　三月，方执白去了一趟六壶，既祭拜，又顺便见了几位故人，都是她委以暗中调查母父溺亡一事的。
　　从六壶回来，她火急火燎便到了衙门去，一见安远宁，此人唯是摇头。方执白在公务上从未耍过什么性子，这一日却是真想将那安远宁的官帽揪下来踩两脚，再狠狠扔出去。
　　安远宁知她脾气，把事理翻来覆去地说给她听。方执白听了一半放了一半，回去想了一夜，认为安远宁说的在理。他要查访，各处不能拒绝，却也可以斡旋。他明知原因却不好开口，只能将日子耗了去。
　　方执白辗转反侧，认为她还是应该出面，将那腰牌带上一处处查去，哪有这么多麻烦？
　　她这便下了决定，准备第二日起早，自带一两家丁先到盐法道去。安远宁不是怕么？那干脆也不知会他了——
　　“方总商，三更天了还不休息？”
　　方执白想得正深，不禁被吓了一跳。她坐起来，衡参正站在她那明间里，两手拍着身上的灰。
　　衡参……
　　看见她，方执白心里一阵触动。她忽地想起自己原本的打算，商亭议事回来，她以为能将那些话说了的。可如今她二人已两月未见，她却没什么知觉。
　　衡参朝她走来，又问：“为何事烙饼耶？”
　　“我为何事，你猜一猜罢。”这种话说出来，方执白都有些陌生了。
　　衡参笑道：“皇帝的事，不好做罢？”
　　她往榻边那侍榻椅上一坐，两手撑着椅边。烛灯只剩边上一盏，黑蒙蒙的，叫方执白看不清她的脸。衡参来得突然，却那样熟稔，好似还是年初，她只是从外头练功回来。
　　衡参既已开了话头，方执白也不再寒暄，三言两语便将商亭议事讲过。紧接着，便是圣上见起。
　　“那日皇上提起此事，我心里吓了一跳，”方执白垂着眼，盯着衡参的手，“一国之君，手眼通天，我也算见识了。”
　　“是了，只要她想，没有不能知道的事。”
　　默然片刻，方执白忽地伸出手来碰了碰衡参的手背，果真同她想的一样冰凉。她不好帮她捂手，只收回来，低眉道：“莫再夜里赶路，一夜寒气，身体该遭不住。”
　　衡参把手一展，只无所谓地搓搓。这回夜里赶路并非她情愿，她从京城到了梁州，一听瘦淮湖上赌市有了新花样，便先没日没夜地玩了一阵。这天正是玩腻了想找这少家主去，加之没钱了被赶出来，才赶路来了两渝。
　　方执白看着她搓手，虽沉默着，却有几次欲言又止。衡参问了，她才开口，又将这些日子两渝的事说与她听。
　　“我想明日便去，不管有甚状况，总归该去看看。”
　　衡参思忖片刻，却望着她，认真道：“方总商，衡某拙见，你也不应强横。”
　　方执白压了压眉头，这种话她已听了不知多少遍，问鹤亭守旧，安远宁怯懦，如今衡参又是为何？
　　“分明是皇帝旨意，岂是方某强横？”方执白已有些发急了，在榻边翻找起来，直想给她瞧那万令牌。
　　衡参将她手腕一捉，叫她瞧着自己：“执白，你说安远宁怕得罪人不肯强硬，可我问你，那掣盐司、盐法道、河道司署，你日后就不用了耶？”
　　方执白的眉眼抽动几下，想说甚么，却没能开口。衡参接着道：“皇帝旨意，你看得重，一门心思想先做这事。你先前说人做事都是拐弯抹角，她也是人，她叫你根除盐枭，或也不是本意。你应轻松些，是官是商都知道这事难于登天，她难道不知道吗？”
　　方执白从没想过这些，她以为皇帝一言千金，叫她做，必然是因为信赖。况且，皇上同她谈天下商务，说得那样真挚，能有什么假？
　　她一声不吭地看着衡参，她第一回怀疑衡参的话，却也是第一回如此怀疑自己。该相信什么、什么是对，她至今还不懂得。
　　“她给这牌子容易，你接这牌子可难了，看愁的。”衡参没忍住，上手捏了捏方执白的脸。犹记得这少家主秋天时还肉乎些，如今只能拎起薄薄一层了。
　　方执白一躲，又羞又恼地将她拍开了。她只问：“你一口一个‘她’，未免太过逾矩。你们京城人都这样轻佻么？”
　　衡参一愣，这称呼倒真是她的疏忽了。她便笑道：“说到底都住在京城，或是天子，或可比邻。”
　　她将自己说得发笑，几句玩笑话，倒将那一位说成亲邻了。她栽在衾盖上弓着腰笑，脑袋就挨着方执白的手，一下叫方执白想起回声崖的枕膝。她赶快往里挪了挪，脸上已然红了起来。
　　衡参笑够了抬起头来，往椅背上一靠，毫无发觉：“总之你先别忙啦，好容易借这牌子轻松一阵，就先歇歇罢。那安远宁不是给了期限么？你先叫他做去，你要大动干戈，也得先看看他的明堂。”
　　方执白对她的道理半信半疑，却也明白按兵不动或是上策。她只偏头向衡参瞧去，这人挟着椅背软在椅子上，几缕头发耷耷拉拉，倒显得有些颓靡。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方执白问到：“你是从赌场过来？”
　　衡参有些惊讶地睁了睁眼，须臾，却又无所谓地咧嘴笑了：“只赌，没有下三滥的东西。衡某还愿在贵府过几个年，这些规矩还是记得的。”
　　方执白心里含着笑，面上却不显：“只赌，还不够下三滥么？”
　　闻言，衡参却来了兴致，倾身向她，笑道：“这可稀奇了，衡某打几副小牌而已，听闻方总商也玩过不少，如此说来，方总商竟也成了下三滥的？”
　　方执白狠看了她一眼，蹙着眉，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她只怕料定衡参会哄她，将床帏一摘便不再搭理。衡参见她总算活气一点儿，放下心来，便钻进去半个身子，又勤勤恳恳地哄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剿私大概就是找出整条线路上腐败的官员+缉拿私盐贩子归案。
诸位觉得方执白这事做得成吗？或能做成几分？


第51章 第五十回
　　厢间里三言辨寒暖，窄巷口两语疑雷陈
　　却说几日里安远宁到处上访，金廷芳和谢柏文也是一天不落，轮流跟着他去。她二人知道此事不易，却也不料这样难做，那些衙门司署早都串通好了似的，官官相护，沆瀣一气，分明摆在面前的破绽，竟也滴水不漏了起来。
　　万令牌的名头虽大，真落到实处，总不能每一环都向皇帝请示，碍着几层关系，亦不可能拿着这牌子强执。一上一下两处余地，够叫那些官员转圜一通。
　　在此之间，倒有个衙门反其道而行之，上赶着来帮忙。
　　三月初，甄霭芳派手下来了趟两渝，说是勘察水道，暗中却到了衙门，将上回剿私留下的假朱单、假引贴送了过来。两渝的纸墨都是公营，顺着这东西，怕还真能查一查。
　　安远宁躲了方执白好几日，这回总算能派人传信方府。方执白得了消息，心里想不明白，在中堂里坐立难安。衡参这日吃了点儿两渝的酒，早已烂醉在榻上，方执白最终也没叫她，还是跑到厢房去了。
　　她没披外衣，金廷芳点上灯一看，忙叫她往衾盖里去。金谢二人着衣自下了榻，方执白心里发急，任由金廷芳将她裹起来，嘴里念叨不停。
　　“那甄霭芳绝不是甚么清流，如今送来这些，难道是造假来误导余等？”她自摇了摇头，“不，她也许挑挑选选，将指向别人的送来，自己的罪证扣下……”
　　金谢二人紧锁眉头听着，听到后来，谢柏文总抿着嘴憋笑。这少家主昨日还气势汹汹，以为一切皆为她用，如今一夜过去，怎这样胆小谨慎起来？
　　她自是不知那中堂里已躺了另一个人，只当安远宁又说了什么。方执白良久才停下来，谢柏文怕憋不住笑，也不开口，金廷芳顿了片刻，犹豫道：“您怕是过虑了罢。”
　　方执白叹了口气，她也自知劳神，可那甄大人太叫人想不明白。
　　金廷芳看她还算冷静，便接着道：“且不说这些东西查不查得出来，就算顺藤摸瓜有了结果，也无非是指向哪个衙门。如今余等挨个衙门探访，屡遭敷衍，就算拿出这捕风捉影的证据，焉知其有多少手段应付？
　　“安远宁当这是喜讯，是以为余等或可有个答案，却也仅此而已。”
　　听到这里，谢柏文随之道：“两渝就这么大点儿，私盐泛滥，没一个衙门脱得了干系，说到底罪证从来摆在明面上，这回查出来了便确凿一点儿，其实有甚差别？”
　　方执白听得身上直发热，却也想不起来拆了衾盖。她原以为自己想的那些情形已够叫人发愁，不料还能听见更走投无路的说法。她不肯罢休，又问：“那甄霭芳这是为何？”
　　谢柏文嗤笑一声，金廷芳抬手按在她膝上，娓娓道来了：“她两头不想得罪，如今送来这些，咱们虽没拿到甚么好处，却要念她的恩。日后皇上若真查了，她还是个效力的。”
　　方执白深吸了一口气，满是悲恨地舒了出来，她从来是想得太少，这回竟又将事情看太复杂。
　　看她愁容满面，谢柏文软了软语调，缓缓道：“少家主，做官的将捷径走惯了，凡多费点儿心、多动点儿手的事都不肯做，莫说您那‘伪造罪证’了。
　　“您往后少不了与其周旋，其实也无甚难的，当官的不过要地位要银子，您往这两样上想，以彼之意，度彼之心，久了便心里有数了。”
　　方执白心里虽乱，却将这几句话听得很仔细。这些官商们奉为圭臬的东西，她现在才渐渐懂了。她原想清清白白地立于此间，然峣峣者易缺，皎皎者易污，她若偏以此身投入局中，只怕日后更身不由己。
　　这厢房默然良久，唯余隔间鼾声，巷外犬吠。两个下人也不好开口催促，直等到犯了瞌睡，才听这少家主又开了口：“你二人既知难办，又为何奔忙？”
　　金谢二人都愣了愣，相照一眼，金廷芳笑道：“家主，上人有意，下人操一点心，这是本分。何况您有志如此，若方家一人不出，总有些不明不白。”
　　她说得温柔，再看谢柏文，也是盈盈的笑意。看着她们，方执白心里有泪，却只拆开衾盖挪下来，叹气道：“往后我只追那盐枭，官场的事，安远宁怎么查，我便怎么交差！”
　　“好，好。”金廷芳也起身来，端着灯为她开门。木门刚叫推开一条缝，却又被方执白合上了。
　　“家主？”
　　金廷芳正纳闷着，只见方执白转了回来，认真道：“并非我心血来潮，两渝之事结了，你二人随我回梁，这地方我另派人来。”
　　这话将金谢两人都震了一震，她们相看几眼，却说不出话来。谢柏文手上拿着一件袄子，原想着方才追出去的。她顿了片刻，便低眉一笑，走上来给方执白披上了。
　　见她二人一言不发，方执白有些恼似的，她将谢柏文的手腕一捉，直看进她眼里去：“这渝北还真将你们留住了耶？”
　　谢柏文安抚似的拍拍她的手背，笑道：“主家调遣，我们还能说‘不’字么？”
　　这话方执白不爱听，她将袄子掀了，两三步迈回屋里头去，一屁股坐到矮凳上了。
　　“你少跟我主不主的，我叫你一声谢姨，你只说愿不愿回？”说罢，她瞧瞧谢柏文又望望金廷芳，却惊觉金廷芳已含着泪水。
　　她心里猛地一疼，剩下的话也不再说了。她母亲一走，叫她徒劳在这些人身上求索，可她这晚才知，一样的东西，原来亦有人在她身上苦寻。
　　没人吭声了，烛火摇摇曳曳，看进眼里糊成一片。良久，谢柏文将金廷芳手上的烛灯接过，自走上前，慢慢蹲下了：“家主，柏文这条命都是你的，情愿在外头替你奔波，也情愿在你跟前伴着。话这样说，你肯不肯听？”
　　方执白吞了吞涎，不肯直答，又问：“何不直接如此说了？”
　　谢柏文颔一颔首，笑道：“日日这么说话，怪叫人觉着腻歪。”
　　方执白向来嫌她嘴毒，趁此机会，好好将她埋怨了一番。谢柏文时不时辩驳几句，她二人你来我往，倒说不完了似的。
　　金廷芳心里波澜早叫她们磨干净了，这会儿听得实在麻烦，一把将谢柏文捞到榻上去。她不敢催少家主，总还能将谢柏文教训一顿，方执白自知待得太久，也不管她们，自笑着退了出去。
　　却说那安远宁照常干着，仍是收获甚少。方执白心有不甘，却也只好放下，转而琢磨起抓捕盐枭来。
　　河兵巡捕在外头追，往往落个三五村落，那盐枭猴精猴精，前些日子围剿了一处地方，抓出几十号人来，竟连一个大贼都没有，尽是些喽啰。
　　抓人的事方执白帮不上忙，只好待在府上，从上一回留下的卷宗里找些细枝末节，猜一猜有可能包庇盐枭的地方。
　　她在府上一连闷了六七天，除摸索卷宗、假朱单之外，还将浙南的账又细细盘了一遍。到第八日，衡参实在看不下去，硬拉着她到集市上逛了一逛。
　　两渝的山景漂亮，正值仲春，一片嫩绿，平岸小桥千嶂抱，柔蓝一水萦花草，好景不负，倒真叫人舒心。她二人逛了一天，回府已是黄昏。金谢二人恰巧在巷子口散心，和她们碰了个正着。
　　衡参虽已来了几天，却不常和两位管家碰面。她先前救过方执白一次，金廷芳很念她恩情，忙给谢柏文介绍了一番。
　　寒暄过后，方衡回府去，金谢二人一前一后往外走。走过一道门，谢柏文忽地停下来。金廷芳随之停下，疑惑道：“作甚呢？”
　　谢柏文扶着她的手臂朝后望了望，家主同那红衣女子已进去了，她才道：“那女子不一般，大概身上诸多暗器，也不知是个什么营生。”
　　金廷芳只将衡参作好，还从未想过这些。她愿替衡参解释一二，却发觉她也对其一无所知。她只好凝了凝神，问到：“你身上亦藏着些利器，不可同语么？”
　　谢柏文摇摇头，她看衡参总有种道不明的感觉。她细想了一阵还是无解，便只好道：“此人实在来路不明，如今家主同她这样亲近，还真得试她一番。”
　　金廷芳不置一词，她二人已到了巷口，外头车马行人，方才那话，且不再提。
　　却说第二日下起细雨，方执白起得颇早，只在那屋檐下立着。远处烟雨朦胧，或有飞鸟掠过，其实十分好看。
　　外面菜佣到时，她便回到房里接着忙了起来。昨日有梁州的快信传来，原是两淮水运司下属督水监要在沿岸驻堤，意在防风潮，护盐场，还可防止海岸内的土地盐碱化，保护农田。
　　盐场附近地区的水利建设向来由官方主导、盐商辅佐，只是这回也不知怎地，那陆锦春专传快信，点名要方执白协理。
　　方执白一时回不去，思来想去，只好先拿出三十万两银子来，再将上下打点事宜写了，传信于家中主管叫其代为办理。
　　转眼一个晌过完，丫鬟来布置午食，床上那位才赖赖唧唧地醒了。
　　衡参睡得很是舒坦，将那小商人骚扰一下便到屋外去，又见细雨纷纷，更是畅爽。遂在门外大口呼吸了几下，又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就是舒畅到极点的那瞬，却突然察觉到一束目光。
　　她凝了神，眸中登时蒙了一层冷戾，却不动神色，只作暗中观察。整个内院，唯北边那几扇海棠半窗有些异动。她杀了一记眼刀，那苦竹一晃，半晌儿，却从一旁的四方门里走进个谢柏文来。
　　衡参眼中矜严消尽，心里却还绷着根弦，唯笑盈盈地行礼道：“谢管家，午好。”
　　谢柏文亦好生行礼，她原是想趁此机会再将衡参打量一番，然而只和衡参对望一下，便匆忙移开了目光。她只觉这人的一双眼像野猫似的，不见昨日温润，唯有一种骇人的敏锐。
　　谢柏文径直往房里去了，和方执白说了两句有的没的，便告辞回了厢房。她什么也没探出来，更觉衡参深不见底。她和金廷芳又商议一番，只好还是搬出那招了。
　　是夜，雨声渐止，水雾弥漫，四下静谧，待到门房也传出一阵鼾声，整个方府便都陷进了这场夜里。
　　巷里野狗吠叫两声，便有不知什么野物从草窝里窜了过去。静了片刻，一颗石子滚进方府内院，从薄薄一层水上轱辘过几块石板，很快便停了下来。
　　正是这时，一旁的槐树上窜下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如落叶一般没入中堂里去。接着，又有一人从耳房跃出，壁在墙边，侧听中堂里的动静。
　　此人腰间两把无鞘长剑，亘在夜里，照着天上那一轮月亮。
　　他呼吸很轻，在门外听了颇久，却是一丁点动静都没有。他二人常年游走于暗处，为人做那种勾当，在这一带乃至裕谷都重金难雇。因是早已熟稔，这会子只听风声。
　　然而越等越久，已数过平日三番的时间，他渐渐有些心焦了。他接着数，数到自己手上都冒了些汗。里面那位是他的师父，如果那人都不行——
　　“汪——汪汪——”
　　忽地一阵犬吠，他的心猛地停了一下，缓了好一会儿魂儿才回来。他头上一滴水淌下来，大概是汗。再没有声音了，他便合了合眼，轻舒了一口气。
　　这口气叫他颇为舒坦，空气里再没有什么风吹草动，他捏了捏刀柄，准备到房里亲自看看。
　　他侧了侧身，却忽然觉得身上某一处凉了一下，他正欲往下摸一摸，便有一阵眩晕涌到脑中。他暗叫一声不好，猛睁了睁眼，却连个鬼影都瞧不见。
　　“鬼……”
　　他心想准是闹鬼了，这怕是一处凶宅。他想将他师父喊出来，可还未来得及张口，便合了合眼，软绵绵地倒在墙根里了。
作者有话说：
《后汉书·独行传》：胶漆自谓坚，不如雷与陈。
《遗黄琼书》李固：常闻语曰：“峣峣者易缺，皎皎者易污。”
《渔家傲·平岸小桥千嶂抱》王安石：平岸小桥千嶂抱，柔蓝一水萦花草。
《眼儿媚·一寸横波惹春留》厉鹗：妆残粉薄，矜严消尽，只有温柔。
有参考：
明代两淮盐业与漕运、黄淮水利的关系，谢祺
误闯天家~


第52章 第五十一回
　　浅试客却抬两人去，终抱憾固搏一线天
　　竹叶滴水，落到另一片叶上、草窝里、石板上，都各是一种声音。她已不再年轻了，听不尽然，只好悄悄探出身子，从那海棠半窗往里瞧。
　　铛——
　　倏尔，似有什么从她耳畔飞过，她下意识转头看去，只见一柄飞刀已扎进身后的树干，刀尾还微微地晃动着。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盯着刀上那颤动的环，竟是被震慑地动弹不得。她跟着方家这么多年，在黑白两道之间游刃有余，还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恐惧。
　　那女子，无声无息就将那两人解决了，这一刀不知从哪儿飞出，既快又准。这种功夫，已非寻常家丁可以抗衡，此人若有坏心，方家怕早已不是这样。
　　“谢管家。”
　　这道声音很轻，肃杀地，划过这夜的潮湿。
　　谢柏文却没回头，她不知道是否有刀尖正对准她的脖颈，她能做的最稳妥的事，便是拖延时间。她不该这样心急的，金廷芳到乡里去了一日，明明马上就能回来。
　　身后响起刀刃破风声，随之是刀入鞘的声音。
　　“在下若要杀你，方才那一刀，你便躲不了。”
　　闻言，谢柏文抬了抬眼，树上的飞刀已不再晃了，刀尖没入的地方，恰好是她脖子的高度。她轻笑一下，这才缓缓转过身来。衡参离她两步远，手上什么也没有，只定定地看着她。
　　“你要试我？”衡参问她。
　　她素来对自己的判断确信无疑，这句看似是问，实则早已认定。
　　谢柏文吞咽一声，想到，大概她的每一次试探都叫这人捕捉到了。她自知不合礼节，可她看出衡参的不同，不可能坐视不管。
　　她便一笑，只道：“是谢某不自量力了。”
　　她正常说话，没像衡参一样压低声音。衡参忽地转头向院里，看了半晌，还静着，她才往侧边一让，道：“再借一步吧，她辗转颇久，方才深寐。”
　　谢柏文愣了愣，才点点头，随她向偏院走去。竹柏之影交横，若水中藻荇，她二人身披月影斑斓，绰绰约约。这夜风景，其实颇好。
　　谢柏文无可先说，还是衡参无端笑了笑，问她：“你试完了，以为怎样？”
　　她这一笑，却将方才阴骘藏了起来，又变成混当当的了。谢柏文并不随她笑，认真道：“以尔之功，已非我等可试，谢某此举，实在冒昧。不过家主尚小，愚仆忧主之心，还望体谅一二。”
　　她自行了一礼，衡参也不答话，只瞧着她看。停了颇久，她又问：“那两人，你从何处寻的？”
　　谢柏文答：“乃是这一带专行暗里勾当的。”
　　这两位还颇有些难求，叫她卖了几分面子。
　　暗里勾当……衡参心里笑着，却点点头，作恍然大悟状。她其实很明白谢柏文的心，因是也不觉气恼，甚至好心道：“他二人并无大碍，不过暂晕过去，还请你到时找些人搬走。这事衡某不提，就当没有过罢。”
　　谢柏文应下来，又是默然。衡参警觉已褪，复又觉困，便先一步告辞。谢柏文却叫住她，只问：“衡姑娘，恕我多问一句。既已知是为探你，又为何入局？”
　　衡参停下来了。这问题她真要想想，她一身本事，在外从来都有意隐藏。这夜明知陷阱却尽数入局，倒确不像她。
　　大概是想出来了，她先扬了扬唇，才答道：“我只怕自己猜错，那杀手真是为她而来。何况这小商人挑灯颇晚，谢管家舍得将她吵醒，我却有些不忍。”
　　说完，她打了个哈欠，自转身走了。谢柏文叫她激出好几句话，伸手欲留，却说不出那句“留步”来。她便只好笑笑，就此作罢了。
　　第二日金廷芳回得颇早，她猜到那谢柏文会心急不等她，因是匆匆回来，一面赌她还没做，一面想快快知道结果。
　　结果如她所料，前一夜所有事都已尘埃落定。那谢柏文一边洗漱一边同她讲来，说得多的还是衡参的能耐。金廷芳听得心里七上八下，最后拧眉向她，先来了一句：“有这么玄？”
　　谢柏文对着铜镜将发髻戴好，转头看着她，认真道：“不是玄，那是真真切切的本事。”
　　金廷芳一时竟有些语塞，她昨日往乡里去了一趟，回来就只听剩了这么莫名其妙一顿话，自是有诸多疑问。
　　谢柏文且不管她，又说到：“那两个兄弟，年长的那个，身上什么也没有就晕过去了，估计是被点了穴。年轻的那个，一根银针正中眉心。”
　　她拿两根手指往自己眉心一点，轻叹道：“她做这些半点儿动静没有，有这种本事，你就是去梁州请人，估计也试不出她的底。”
　　如此说来，早做晚做倒真没什么差别了。金廷芳已坐在榻边，按着自己手心那块伤疤，惘然道：“这究竟是何方神圣？你既同她聊了两句，又为何不问她营生？”
　　谢柏文走到她面前来，摊手道：“咱们无礼在先，又输得这样彻底，她不肯主动说，怎能再问呢？”
　　“你混那几天江湖，规矩倒守得颇久。”金廷芳长叹一声，反手撑在床上，只默然望着那几根房梁了。
　　谢柏文看她愁得厉害，便扭身往她身边一坐，宽慰道：“你不必犯愁，我虽没探出她的底细，却也敢断定她不会加害。要说营生，我斗胆一猜，只怕她也是为人做这种事的。”
　　她朝自己脖颈比划了两下，金廷芳睨她一眼，眉头压得更低了：“不会加害？几分把握？”
　　谢柏文笑道：“十分，百分。”
　　金廷芳不说话了，她历来相信谢柏文的判断，此人心细如发，总能看到些她看不到的东西。想那衡参既真有如此本事，她再发愁也是枉然。她便只好展了颜，缓缓点头道：“罢，明日我到晋山去，有她陪着少家主，我也可安心一些。”
　　谢柏文又觉她多心，笑道：“有那万令牌，谁敢动她？”
　　金廷芳缓缓摇了摇头，惆怅道：“我从乡里得了点信儿，单是抓这盐枭，或也有颇多困难。我只怕这事涉及太多，你我也转圜不了。少家主这回，别再真弄个两头空。”
　　谢柏文默然半晌，兀自将马甲穿上。金廷芳反而褪了外衣到榻上去，里头还有些余温，她自裹进衾盖中了。
　　却说这会儿辰时一刻，方执白却也已经出了门。前头来信说盐枭已叫河兵追散了，有往大尧、兴峒去的，亦有进晋山的。她鞭长莫及，只能在别处下下功夫。她因忆起拦水堰那一道水闸下有些废弃盐袋，既作探查，也作游山，直拉着衡参出了门。
　　如今她已有万令牌在手，按理说哪处衙门都可随意进出。然她已对这世道醒悟几分，只怕那官员知她要看反而被提了醒，推三阻四倒看不成。
　　官场的手段她已见识了七七八八，如今真不敢胸有成竹，说自己可横刀破局。正是如此，她这一日还不走正门，故地重游，又往那林子里寻去。
　　她本就不敢期待，果不其然，整个拦水堰别说盐袋了，路边的狗屎都捡了去。上次修缮之后这里常有官员来巡，将这里清理得如此干净，大抵就是为了应付这些人。
　　回程时百无聊赖，她在前头走着，几次想要吐露心声，却看衡参始终昏昏欲睡，只好先憋在心里。
　　也不知走了多久，到一大片空地，衡参在后头落得颇远，方执白回头一瞧，终于忍不住道：“何至于这样疲乏？你我昨日不是一同睡下耶？”
　　衡参悠悠地跟在她后面，闻言却不先吭声，只极懒地笑了笑。她瞧着眼前那小商人，心说你倒不用起那种夜，面上却道：“衡某人睡不完的觉，你还不知么？”
　　方执白抿了抿嘴，欲言又止，却也不说甚么了。
　　这条路上诸多浅溪，原先只偶尔没过马蹄，如今春水初生，有些竟到了马膝。鸟鸣嘤嘤，春山可望，露湿青皋。此地冬去春来，景致颇有些变化，叫人难堪识得。
　　衡参在后头跟着，虽然犯困，却也时不时感慨。这商人如今还能确凿走来，怕不是靠记山景，而是真吃透了河道及周边舆图。
　　正想到这，她却忽地听见方执白开了口：“我做成了，不知有甚么等着；做不成，便是泯然众人，虽负其垂青，却也无非如此。”
　　“若真叫你说中了，”方执白勒马停下，叫马儿转过来，侧对着衡参，“她明知我做不成还叫我做，应是为了试探。只是我对往事全无了解，猜不出她要试什么。”
　　她说着，衡参却将四周瞧了一瞧。方执白顺着她的目光看，倒笑道：“我也没有那样松懈，不过知你素日警觉，才敢这样开口。若此处真有旁人，你早该察觉了不是？”
　　衡参听完，好笑道：“方总商真是明察，衡某人这点儿看家的本领，全教你暗地里算计上了耶？”
　　若方执白今日不说，她还真当这人只把她作为玩伴。果真商人心里都打着算盘，从没将她这点儿用处忘了。
　　方执白自知心虚，优哉游哉，又把马儿转回去了：“总之不会亏待了你——”
　　“方总商，”衡参又气又笑，轻夹马肚，三两步跑到她身旁去了，“你这话可有失偏颇，半年前那纸契你还没兑，又何谈不会亏待？”
　　她盯着这小商人要个说法，方执白将脊背挺得直直的，稍侧目看她一下，道：“那你呢？明知方某黑心，又为何还来？”
　　她说着，将马绳紧攥了攥，心跳也随之快了几分。
　　衡参一噎，竟真说不上来。方执白知道她是根木头，只怕她深想之后反倒纠结，再不肯来了，便先转话锋道：“罢了，我便告诉你。正月盘账之时，我已叫魏循徕将你这一门算好。就你纸契上那点儿，我给你十倍百倍；就你常跑的那些赌市，叫你将那骰宝桌给埋了还剩。如此，你肯不肯来？”
　　衡参听到这，心中困意一扫而空。她将方才那捉摸不清的东西忘得一干二净，只追问到：“此话当真？”
　　“自然，”方执白摆了摆手，见她总算清醒过来，转而道，“方某不是那吝啬鬼，你真不必劳心这事。我只问你，方才那话，你听着了没？”
　　衡参抿着嘴笑，若她真有那些个银子，往后好日子少不了。赌市里玩法颇多，她虽已在小赌坊混得如鱼得水，然而京城颇有些规矩，她拿不出相当的积蓄来，进不去上流地方。如今方执白既许她这几句话，她该是真能到上头走上几遭了。
　　方执白看她一时半会儿回味不完，只好苦笑一下，怪自己说得太多。她便摇了摇头，兀自将那话说下去了：“上人的意思我再猜不出，但若由着我，还是想再做一做。殿前许的肝脑涂地，总不能一点儿分量也没有。”
　　肝脑涂地……
　　听到这里，衡参却回神了。她不以为固守正义是件好事，可她最终只是“嗯”了一声，应道：“真觉不对再回圜就好，只怕你一门心思不肯变通，招致人祸，覆水难收。”
　　方执白没料到她会应，点了点头，复想一遍，又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诗经·小雅·鹿鸣之什》《伐木》：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
《山中与裴秀才迪书》王维：当待春中，草木蔓发，春山可望，轻鲦出水，白鸥矫翼，露湿青皋，麦陇朝雊，斯之不远，倘能从我游乎？


第53章 第五十二回
　　双丝缠情归期暗许，琉璃惊木山雨欲来
　　拦水堰回来，方执白再无甚可做，赋闲几日，却又有梁州手信传来。原是魏循徕敬报思训山庄诸多琐事，从器具修缮到门客迁入事无巨细，竟写了十几折。
　　万池园无甚波澜，一切都好，甚至有一二小有名气的文人墨客投奔。可方执白读完唯是叹气，第二日回信，只道：“再半月回程。”
　　两渝局势之繁复出乎她的意料，她来时的一腔热血，也已在辗转中磨得七零八碎。她越发觉得还不如没有那牌子好，她刚摸到些盐商的门道，本可平稳做去，如今滞留两渝，对其他引岸难免疏忽，看到万池园种种事宜亦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这种倦怠里，她不免庆幸衡参能伴她左右。她们或到周边游玩，或在府上对弈，有时也不为什么，只无所事事地相伴着。这夜便是，方执白同谢柏文在院中聊天，衡参坐在她身侧，也不说话，只借着灯笼编手里的几根彩绳。
　　今日金廷芳自晋山传信而来，说晋山大获成功，抓捕喽啰五十几人，头子三人。剿私队接着追另一批人，却叫毋珩巡府挡住了，那巡府叫人传话来，请方执白亲自前去。
　　这夜她同谢柏文长谈，一是因这大获成功而颇有兴致，亦猜测毋珩巡府的意思。
　　她们说了良久，最后将启程之事定好，谢柏文便径自休息去了。她离了内院，方执白才朝身边瞧，衡参头也不抬，还忙着手头的功夫。只见她全神贯注，极仔细地将彩绳穿着勾着，红光融融地映着她的面容，也叫方执白的心一晃一晃。
　　衡参的日子过得太简单了，方执白早有察觉，她可以和几根绳子消磨一夜，也可以在稻田边上看一整天。这种简单叫人觉得她心里放不住任何东西，可方执白偏想走进去，这种心情，她原想商亭议事回来就好好正视，谁知天不由人，她又陷进这一团乱麻里。
　　可笑她常说人定胜天，这一回，她真能解得开吗？
　　“编的什么？”她撑着脑袋朝衡参看，忽地问她。
　　衡参扬了扬脑袋，却还是瞧着手里的花绳：“手链呀，难道方总商有这么细的颈？”
　　方执白敛了敛眸子，含笑道：“那是编给方某的了？”
　　衡参动作一顿，滞了片刻，只好笑道：“方总商想要尽管拿去罢。”
　　方执白笑了笑，不再答话，又望月去了。她在心底问，这回已留了颇久，你走之前，还编得成吗？
　　没人再说话了，衡参编绳子，方执白无事可做，却借月作陪。她想说的话开不了口，便显得愈发无话可说。渝北的夜比梁州静谧得多，更声一响，便只剩犬吠了。
　　及至前院两间厢房都灭了些灯，衡参终于将那最后一道系好，笑着将手链拎了起来。她手巧，编的乃是凤尾结挂酢浆草坠的，红绳绕金，密密匝匝，颇为漂亮。
　　瞧了一下，她又拿回来左右扯扯，缓缓道：“金月小姑娘说，这花样寓意财源滚滚，你做商人的，除了财源滚滚，还有什么所求？”
　　她鲜少这样说话，没有胡乱笑着，声音像这手链似的细致隽秀。方执白怔了怔，还未开口，便听衡参接着说到：“你明日启程，不知会有什么遭遇，只是我回京期限已到，再不能留。”
　　她把方执白的手腕牵过来搭在自己膝上，系绳之际，这商人的脉搏在她指尖跳动，就隔着薄薄的一层皮肉。衡参忍不住想，她分明就是细皮嫩肉的大小姐，走到今天这步，真是世上最蠢的人。
　　也不知怎地，这活结却系不上了。衡参便松了手，笑道：“你且拿去弄吧，我这手不听使唤了。”
　　方执白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也不知听没听见，只徒劳地盯着。衡参素来知道这商人爱瞧她，她只当这是小孩的好奇，看见什么都爱瞧上一瞧。
　　“行了，我们京城人就长得这样不同么？”她笑着将方执白的手放回去，手心在衣摆上胡乱拍了拍。
　　方执白不依不饶地看她，头一回问出心里的话：“你还回来？何时呢？”
　　“……”衡参一时答不出，回不回来这种事，就连乌衣拙也未曾管过她。
　　见她沉默，方执白也不吭声了，唯低着头看。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手绳耷拉在两边，不像没系上，倒像是断了。她拿起来，很无端地将其系成一个环。
　　“我自然回，方总商还有承诺没兑，”想到这，衡参爽朗笑了，“方总商也得保重，否则衡某到哪儿去拿银子？”
　　方执白揉着那绳结，低眉笑道：“你到思训山庄去找陆啸君陆管家，自会为你兑了。”
　　“不成，”衡参站起来抻了抻身子，复转回来瞧着她道，“贵府那些个人，我可认不清。”
　　方执白笑了，忽地朝她伸出手去。衡参一时间没明白，方执白便道：“坐得腰酸，衡姑娘搭一把手。”
　　“噫！你可当心。”
　　衡参仔细着将她拉起来了，她二人一前一后回中堂去，方才那话虽未说尽，其中含义，却也都自以为懂了。方执白以为，两渝之事无论怎样，都是时候有个了结，她的日子也该重新过起来，她同衡参，也定要说个明白；衡参以为，再见面定是梁州。
　　然而有些事拿起来容易，却不是随意便能放下。她们都以为尚可转圜，可背地里千头万绪，谁又真看得清呢？
　　却说这日皇城，广言亭畔亦有烛火长明。那临政大夫左裕君静坐亭中，有一宫女侍奉身侧，左裕君也不碰茶，也不碰棋，唯在心中想事。
　　就是不谈广言亭之约，这一日于她而言也不平凡。原是左府会客，来了颇多显贵。堂中四香供客，钗行两两春容。且其《小雅》之舞，复以《鲁颂》之歌，饮加三爵之制，如此规格，足见左府重视。
　　席间议事，却有一位新面孔，其谈吐不凡，亦谦亦诚，引人瞩目。有赵缜一流堂间问其来处，此人躬身请道：“晚生李姓，于户院任员外史，实为末职，不足挂齿。”
　　问话的正是赵缜门下一位谋士，其名施循意，一双眼形似狐狸，却没什么媚意，唯抬眼瞧着左裕君，笑道：“左相慧眼识人，往后凡见才思敏捷，卓尔不群者，不应问身居何位，倒应问是不是左相门下之人。”
　　众人皆笑，左裕君却摇了摇头，淡淡道：“李大人才高志远，左某人老而无力，不忍束其前程。李大人既不嫌某昏愚，某便请其不时来上几次，作个棋友罢了。”
　　她这话谦辞太过，在场之人听了，无一不否认几句。左裕君没再答话，唯望着眼前那杯酒，正如此刻广言亭中，她心里百般纠葛，也只是默然望着面前一瓯茶。
　　李义此人颇有才干，又清廉正直，这种人登门愿作门客，若是从前的左裕君，断然不会拒绝。
　　统说官员数百，朝中几十，细分起来，不过左、赵二党。左裕君一党主张仁政，别称清流，自皇帝登基起便颇有分量。天下人皆以为话语权始终在清流一派手中，然其一孔之见，左裕君却不可故作无知。
　　她自然没有质疑自己的主张，可官场上看得从来不是谁更正确，而是谁更能揣摩君心。当年的奉仪选择了左裕君指向的路，然而时过境迁，奉仪已在那个位置坐了几十年。
　　左裕君隐隐预感到，这个人终有一天会再不肯听一句逆言。赵敬安及其男儿赵缜一派能有近些年的发展，也侧面证实了她的判断。
　　正因如此，她不能叫李义同她扯上干系。如今左府养士，只为给寒士一个庇护。然李义正得圣宠，扶摇直上之时，她万万不可成了牵绊。
　　正想到这，她听见了隐隐的脚步声。很快，奉仪着一身便衣，自那小径口走进来了。
　　左裕君走下台阶行礼，奉仪却不上前，反而邀她出来。天上阴云密布，无月可赏，左裕君不甚明白，到她身旁，不无疑惑地瞧了一圈。
　　“臣愚钝，还请皇上明示。”
　　看她如此，奉仪笑道：“左相何事缠身啊，这满树的杏花，你竟看不见么？”
　　左裕君恍然大悟，她前后看去，果真杏花疏影，淡白清香。她自幼偏爱杏花，只要见到，心情总会跟着愉悦几分。她倒也有些奇怪，这地上也是杏花如雪，她怎就丝毫没察觉呢？
　　“所幸吾问了一声，否则这枝头杏花，又要一年错付。”
　　奉仪宫中亦有宠妃无数，却偏为臣子种花，这份情谊左裕君从来都知道，可她拿不起来。只怕她再将奉仪那双失望的眸子看一万遍，也不会逾越半分。
　　她已将一生许给奉仪的江山，一句“既已为臣，再难为妾”，或可也算她拙守清白罢。
　　她欠身道：“微臣同这御花园的花草本无二致，又谈何错付？”
　　奉仪兀自笑笑，不理会她。赏花之后，她二人还是坐到广言亭里，本来无事，便下起棋来。
　　奉仪随意谈话，于左裕君，却不可不处处谨慎。她们三言两语谈到梁州，两淮是盐务之重，却也是水利之重，这一年诸多水利工程草案通过，正月过后已依次落了地。说到水利必然提到捐输，绕不开的，又是梁州盐商。
　　奉仪拿一黑子在指间盘弄，望着棋盘道：“梁州盐商捐输效力，经年不减，然其实业受阻，每况日下。极个别投机者，已从倒卖朱单中牟利。倒卖实为虚营，同实业此消彼长，又令销盐愈发停滞。”
　　棋盘上黑子之势正好，右上扳头，左裕君听完这番话，将手中白子退至另一端：“臣以为无路可走，才使其另谋生路。”
　　奉仪抬了抬眉，双唇抿出一抹笑来，似是为白棋这一步：“然私盐泛滥，已是积重难返，左相有何高见？”
　　“实不敢当。卑职倒想请教，皇上委梁州方氏之任，是为将此事彻查？既如此，卑职以为，还应暗中帮持一二，否则其一人之力……”
　　啪嗒一声，琉璃惊木，黑子落于棋盘。奉仪淡淡道：“治理私盐，若不治势要占窝，终归只是隔靴搔痒。只这一点，并非一介商人所能撼动。”
　　势要占窝，说的是朝中重臣以各种方式拿到引窝，具备了合法销盐的资格。然其并不亲自下场，大部分都流入民间，如此一来，盐场利薄、运商利薄，而显贵坐享其成。
　　更有甚者，以盐引入黑市倒卖，对运商则只口头告知。各关隘顾其官威不敢阻拦，直至运盐者无引而销，私盐泛滥。敕许占窝最初便有，同引窝制度的来源颇有联系，到了如今，也并非皇帝一人所能根治。
　　左裕君默然半晌，最终还是问到：“那您此举又是为何？”
　　奉仪见她不落子了，将手中的棋放了回去：“治私虽不可从外围突破，却也很需要弄些动静，凿个口子。从来那些商人沆瀣一气，现下冒出个她来，吾看她有些魄力，正是人选。”
　　“臣愚钝，既如此，暗中将其指派便好，又为何与之皇令？”
　　奉仪淡淡道：“那孩子在梁州本就为难，吾只怕这遭将她气数耗尽。如今战事将近，梁州局势不宜再有大变，吾给她一令叫她在梁州站稳脚跟，顺便将京城这些不知收敛的敲打一二，左相以为如何？”
　　这一席话，叫左裕君听得五味杂陈。她只怕奉仪因旧恩旧怨对方执白失了判断，如今看来，奉仪很清醒自己的所作所为，只要那人合适，她依然会毫不在乎地利用。在这一点上，奉仪好像从来都没有改变，为达目的，她不会计较手段。
　　左裕君垂了垂眸：“臣还以为，您是借此试探。”
　　奉仪愣了一下，转而笑道：“亦不算错。”
　　她二人心照不宣，话到这里，再不深谈。一阵阴风吹过，奉仪叫宫女为左裕君披上袍子，自己却不要。她兀自起身往门前走，外面花枝乱颤，风雨欲来。
　　她不禁想道，这满树杏花，一夜过后，又能剩下多少呢？
作者有话说：
《声声慢·云深山坞》吴文英：一笑灯前，钗行两两春容。
《舞赋》傅毅：是以《乐》记干戚之容，《雅》美蹲蹲之舞，《礼》设三爵之制，《颂》有醉归之歌。
在这个往事的时间线里，私盐因官员包庇而猖獗，导致盐商收成受影响，转而在倒卖朱单里寻求利益。但这时候皇帝明令禁止倒卖朱单，因为金融业影响实业，卖引泛滥就会使运盐懈怠削弱国力。
前二十五回的时间线里倒卖朱单蠢蠢欲动，是因为皇帝怠政（第十一回李义心理活动有提及）。那时候刚打完仗，皇帝又要南巡，举国上下都是用钱的地方，对上人来说盐商只要能拿出钱来就好，无所谓钱的来源了，所以对盐商倒卖朱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方执她们也是从御盐使、李义等人的态度里察觉出这一点，才敢越做越大。


第54章 第五十三回
　　谈罪证惊怒梁州客，辨引贴缭乱清白心
　　却说渝地的大小衙门，若见着渝北来的巡捕队伍，都是上赶着招待。剿私队行事凭的是“那牌子”，在有些小官眼里，这便是此生难遇“面见”圣上的机会。
　　各种官员里，唯有毋珩巡府华闻筝出其不意，摆席招待一顿，末了却不让过了。然其又传话叫方总商亲自来一趟，叫人捉摸不透。
　　方执白得了消息，第二日便坐了马车来。剿私正是骑虎难下的时候，华闻筝特意请她，在她看来，倒像有什么要说。
　　她此行带了家中武丁四人、一位丫鬟。她皇牌在身，这行程又没隐瞒，衙门亦派了六位武兵随行。毋珩不算近，马车过去要多半天。方执白没再夜里赶路，这一日宿在毋珩边陲，第二日精神饱满，神清气爽，便穿了一身极得体的衣裳进城去了。
　　她却不料，华闻筝亲自在城门等她，未去衙门，倒引她去了一处浴肆。
　　这种地方梁州也有，方执白却从未去过。万池园自有可单独享用的浴池，何必到外头去呢？然她也算有事相求，实在不好拂了这官员的面子，便心一横，半句话也没说，只依着安排下了池子。
　　她二人各靠一个瓷壁，也还有些距离，汤泉略显乳白，坐在其中，水面晃荡到心口处。方执白不作声地藏着，水线便堪堪遮到肩头。
　　那华闻筝已同她寒暄过，这会儿对坐池中，却以温泉水开了话头： “方大人有所不知，咱们这的浴肆用的都是温泉水，这在别处真不常见到。”
　　她从包治百病到延年益寿，说得天花乱坠。方执白听着听着，忍不住想，这人难道想叫我投资置业耶？
　　“这还不够，方大人，你猜猜这池子里另外加了什么？”
　　方执白不禁直起身子来，一双腿蜷了又蜷，竟对这答案有些恐惧了。却看华闻筝哈哈大笑道：“正是你方大人最懂的一样东西——盐！”
　　方执白猛松一口气，强颜欢笑道：“华大人，方某一介贱商，实难堪一句‘大人’，你若不嫌，叫方某‘执白’便好。”
　　华闻筝又笑，摆摆手说：“方大人拿着那块牌子，这便是朝廷命官啦。”说罢，她将眼立了立，这一瞬的阴骘，却如蜥蜴一般：“若只是商人，岂能走到这步？”
　　浴厅里颇显空寂，又湿热黏人，人声停了，唯有几声滴水声传来。华闻筝冷戾几秒，忽地耸了耸肩，却又捧腹大笑起来，像只因挑逗而来的愉悦。方执白不由得寒栗一下，预备了一路的话，却不知该如何应付。
　　“方大人可是梁州本地生人？”华闻筝问着，很自如地往肩膀上扬水。旁边服侍的人拿着瓢走上前来，却叫她挥挥手遣走了。
　　方执白吞咽一下，只得先将方才几句话搁下：“是。”
　　华闻筝笑道：“华某看方大人在这汤泉里从容不迫，以为您亦是北方生人。”
　　说完，她笑吟吟地看着厅中的武丁，方执白也随之环视一圈，却一下红了耳朵。她倒庆幸衡参没来，却只道：“同为女子，也不应多怪。听华大人所言，您是从北方来的？”
　　她方才便瞧着这华大人生得颇高，想来倒真该是北方过来。
　　华闻筝点点头，一只手轻轻按在水面上：“华某本是辽元人，南下为官，不料就此托付了终生。两渝虽不及梁州繁盛，其中经脉，却也错综复杂。无以山川相割，无以汤泉发之，然其水本密，有盐无盐，其实有甚么差别？”
　　方执白听得一知半解，唯坚定一件事，她是为做事而来，若华闻筝真想阻拦，单凭这番故弄玄虚的话是没用的。
　　她二人默然片刻，池中水晃晃荡荡，上面漏下来几缕天光，浮在水面，倒叫人看得眼晕。
　　“既已说到这了，”方执白的手沿着腿侧滑下去，指腹撑着池底，“恕方某直言，敢问华大人对剿私是何看法？”
　　她问得突兀，华闻筝却并不惊讶，只平静望着她，也不含笑，也不显得阴骘：“方大人，华某斗胆一劝，您追到这，便就此停下罢。”
　　方执白眉头轻蹙，侧了侧脸：“不妨明示？”
　　华闻筝低头一笑，却转而道：“方大人就是剿了盐枭，又做什么打算？他们早已将罪证毁去，船只、盐袋一概不剩，您又如何定罪？”
　　方执白颇为不解，盐枭无引销盐，分明是渝地人尽皆知之事。就是非要证据，掣盐司已抓获不少官员，其口供皆可作为人证。另有年前假盐引、假朱单作为赃物，再有两岸百姓目击，定罪有甚么难？
　　她将这话说罢，华闻筝默然片刻，问到：“盐枭诸多罪名，都因无引而起？”
　　“凭引销盐乃是虞周国律，就这一条，华大人以为不够？”
　　华闻筝且不应她，又问：“如此说来，若盐枭拿得出官引，便是无罪？”
　　方执白滞了一瞬，华闻筝的眼里满是认真，倒像细细想过。这问题她不肯答，甚至连想都不肯想，唯是深吸一口气，叹道：“华大人说笑了，若其真有官引，又何必沦为鼠辈。”
　　华闻筝点了点头，好似也在自嘲：“是了，若有官引，那还叫什么盐枭？那就叫盐商了！”
　　方执白心里升起一阵无名火，她气眼前这人、气自己、也气这个世道。两个人赤裸裸坐在这里，分明各怀心事，却只能说这样不咸不淡的话。
　　她有满腹的话想问，三十一年春天，她且以孤标独步自居，以为直言不讳是自己的能耐。如今一年过去，她想说的话越来越多，却叫这世道捂着缄口不言了。
　　这不是她的本意，可她屡次欲说还休，自知已是身不由己。
　　池水被扬起来、摔下去，哗啦一声，并不算轻。华闻筝旁若无人，缓缓从水里起身了。有二三下人立刻上前来，一位在她身后擦拭长发，一位为她披上浴袍，复蹲在前面整理。
　　在此之中，华闻筝轻轻看着池中那欲起不起的商人，淡淡道：“方总商，恕华某再劝一句，官商场上各有身份，若认不清自己的位置，因小失大，实不应该。今日舍下另有贵客，你若有话想说，还请明日再来。”
　　“且慢！”方执白匆忙站起，她扶着池壁追了两步，却被水束缚着脚步发沉。水线剧烈地起伏，舔舐在她腰间，金月见状，毫不犹豫便下了水，用袍子将她裹起来。
　　猩红的浴袍在水面上荡开一半，华闻筝一愣，饶有兴趣地笑了笑。
　　方执白眉头轻颤，望着她，一双眸似有千万句问：“我有皇牌在身，就连这，你们也不放在眼里吗？”
　　她说到最后只剩叹声，华闻筝举目望去，那一排武丁目光如炬，都是蓄势待发的模样。她只一笑，道：“方总商，皇牌在身，却也要上奏才行。你且等一晚罢，明日你来，无论什么打算，华某再不会多问一嘴。”
　　她那系带和盘扣都系好了，下人站起身来，双双退到一旁。华闻筝最后将金月看了一眼，便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夜，方执白度秒如年。她身上起了些疹子，金月说一定是那汤泉有害，方执白却很明白，这是邸店里麻布衾盖所致。她这一晚辗转反侧，金月以为她痒，用蒲扇为她扇着。
　　三更已过，方执白不再翻身了。金月当她终于深寐，才刚合上床帏，却听见一句“该带谢柏文来”。
　　金月心里一阵难受，她恨自己什么也不懂，她只知道家主受了气，却不知这愁绪何来。她只好重新将床帏挂起，手里的蒲扇又扇了起来。
　　“我不痒，”方执白却轻轻将蒲扇捉住了，摇头道，“你应去睡。”
　　“家主所愁何事？金月虽然不懂，家主说出来了，兴许就会好些。”
　　方执白想了一想，倒安抚地笑了：“所愁何事……其实也无甚好愁，听她今日的话，无非是要造出假引来应付我。你晚上没听到么？金廷芳也以为这样。”
　　金月摇头道：“那些事金月不懂，听见了也同没听见似的。”
　　方执白闻言瞧了瞧她，金月歪歪脑袋，似是疑问。方执白却笑着摇摇头，不再说什么了。
　　方执白心中不安宁，一宿过去，眼下两片飞墨，涂粉也遮盖不了。可她无甚办法，只好就这样进了城。
　　金廷芳劝她多带几人，方执白以为不合礼节，始终不肯。这日城门再无人候着，她自到衙门去，迎接这一场鸿门宴。
　　华闻筝人在衙门客堂，她同昨天全然不同，一身官服将身上罩得严严实实，官帽亦戴得板板整整，徒增一道威严。
　　方执白安之若素，便也不计前嫌，好生行了敬官之礼。她如此坐怀不乱，华闻筝或有三分意外。昨日一遭，她以为能将此人动摇几分，却不料今日再见，却像那剑拔弩张从未有过似的。
　　她亦回礼，躬身时不禁抬了抬眼，这商人确有些心气，却真真用错了地方。才能不合时宜，便只能称为愚钝，这商人双亲早逝，大抵没教过她罢。
　　她垂下眼直起身子来，方执白也结了礼。事到如今，早已不必拐弯抹角，华闻筝便开门见山，直道：“华某有盐引一例，朱单几许，还请方总商辨辨真假。”
　　方执白有些错愕，她料到华闻筝能拿出盐引，却不曾想这人敢叫她辨。她却点头，应道：“愿为效力。”
　　华闻筝挥了挥手，便有下人将一副引贴拿了上来。方执白颔首示意，接过来时，手臂却有些晃动似的。
　　引贴乃是两折，一摸便知，用的是官用开化纸，该有的红章俱在，一眼看去，也不像是假。这一步便可认出大部分伪贴，方执白将折页合上看照封，已不自觉蹙起了眉。
　　她且静了静心，后退半步坐下，才又细细看起。这引贴上提纲盐执照，左提两淮盐布院，右提和政四年。她对这年份疑惑了片刻，却没深想，接着看了下去。
　　盐场记浙南、霸州、封江、淮庆等十几处，引岸记渝南渝北、大尧等地……
　　这几门都写得有模有样，然而行盐者记空，籍贯记空，资本记空，这种寻常引贴必然要写的条目，这一贴却是只字未提。看到这里，方执白却有些头晕目眩，造假者绝不会留这种纰漏，只怕她手中的这副引贴作真，却“真”得已超乎法外。
　　“方总商以为如何？”
　　华闻筝冷不丁开了口，方执白随之惊颤一瞬，她连咽两下，问到：“这盐引源自哪家商号？”
　　华闻筝神情复杂地望了她一眼，却不直答：“方总商，这是两折引贴，你且翻开来看罢。”
　　方执白一顿，不料自己竟将这都忘了。她不甚顺利地将引贴揭开，经年已过，这一层显得有些斑驳，墨迹不甚清晰。可她好快的眼，未及看清“两淮漕场部”，未及看清“梁州御盐下司”，便叫那一个“方”字钻进眼里，登时愕在座上。
　　怎会……
　　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她的双手打着颤，右手拿贴，左手指着，又换左手拿贴，右手指着。不知觉间她已逼到华闻筝面前，红着一双眼质问：“哪来的这劳什子东西？你们只管伪造，又为何诬陷旁人？！”
　　下人皆垂颈退了，话音落去，堂中唯有方执白那腰佩的锒铛声。华闻筝与她方寸之间，却也不躲，只默然看着她。
　　“为何不肯答我？”方执白将那引贴拍在案上，不可思议道，“我不过听命办事，好，好了，你这一份我定要彻查，你不叫过，我凿山也要将人挖出来，好……”
　　她眉眼缭乱，既怨恨又忧怜，她抬起手按在心口，拍了一下又一下：“旁的也就罢了，你们为何辱人清白？我方家行商几十年，百姓称颂，官商敬服，你可随意去问。”
　　她攥拳只剩食指，晃荡着往门外那四方天指。“随意去问”、“随意去问”，她将这话说了三次，哽咽一声，两行泪却忽地落了下来。
　　她扶着桌案再说不出话，她的暴怒、她的驳斥、她的泪水，其实无一不在诉说——这盐引为何为真，她心里已有了答案。
作者有话说：
你没了双亲难以在盐政场上立足，所以屡屡让步；当年你母亲初来乍到难以立足，是否也要做出她的让步呢？
补充一下，倒不是说两渝的事用的就是方家的引，郭肖问方四家的盐引上面的人手里都多少有些，只不过为了威慑方执白，专门拿出方家的引。


第55章 第五十四回
　　新旧事膝头昏沉去，邪正论榻边贯耳来
　　方执白回府的消息，比她本人早一天到了梁州。一日而已，各处官商争相登门，从漕运院、盐院、市司到木业局、书局、酒坊赌坊，或为巴结，或为先前某事谢罪，或只是跟风而为。单说送来的东西，竟将仓廪堆得没了落脚之地。
　　却说方执白清晨离了两渝，中午在中途驿站休息，再度启程时，魏循徕自梁州派的接应人马也恰好到了。
　　两渝能找到的马车不比梁州快，方执白素日不爱在路上劳时，魏循徕顾及这点，才专门雇了最快的车马。然而方执白年后没一日安宁，又才经一遭，再不愿舟车劳顿，因是只将来人瞧了一眼，便兀自上了慢车。
　　外面车夫、随行吆喝着列队，方执白已坐下了，却迟迟不见金月上来。她实在犯懒，便也不掀帘子，只提了提声音，向外道：“金月？”
　　那车帘动了一动，随之便掀开一半，方执白瞧去，探进来的不是金月，竟是画霓。一见她，方执白猛地一怔，却又从心里溢出酸水似的。她忙往前倾了倾身，问：“你怎来了？”
　　画霓赶快搀住她，少见地没立即答话，只将她上下瞧了一瞧，心疼道：“家主，岂可这样不顾及身子？”
　　出门的事，她原是不必随着、也不肯随着。可她听闻家主这回不坐船偏走陆路，便料到她在外不大如意，忧主心切，这才跟了过来。
　　方执白唯是摇头，同她执手，也是好久没像这样紧过。她们主仆十几年，为何偏这次来了、为何不顾及身子，其实答案都已在心底。因是四目相对，久久都还无言。
　　金月早已到别的车上去，这车上便只剩她两人。路上画霓什么也没再问了，少家主枕在她肩头，她便直着身子一动不动。方执白不时想到些园子里的事，或问家班里谁，或问某位妈妈，画霓答得简单，却专捡她最爱听的说。
　　行至傍晚，方执白却不再问了，也不枕着画霓，自靠着车壁。画霓终不忍心，轻轻挽着她道：“家主，您身上乏，不若稍躺一躺罢。”
　　她拍着自己的腿，方执白不吭声，画霓会意，兀自将她揽过来了。她的少家主自幼喜欢这样枕着，从前轻飘飘如一只猫儿，如今竟也有些分量了。
　　岁月如流沙，便是在一分一秒间将人灌注起来，这分量长在她身上，又何止长在身上呢？
　　方执白合上眼，想的却还是两渝的事。毋珩那天，华闻筝在桌上写了个“赵”字，既如此，这引贴就算什么也不填，也必定为真。
　　毋珩一行她干脆逃了，华闻筝也算给了她体面，她在毋珩巡府衙门恼羞成怒一场，那人竟全都默然接下了。
　　弃她于曝晒，又情不自禁似的垂怜，告诉她能权衡利弊者已是世间难得，叫她不要苛责自己的母亲，亦不要苛责自己。
　　那人末了的一眼深望，叫方执白恨也恨不彻底。她真不懂，世间的爱恨为何都这样纠缠？
　　金廷芳问她，果真不追了？她不能摇头，亦不肯点头，只说先向别处去追罢。
　　她想好好歇息几天，可她已能想到，梁州恐怕不会给她这个机会。商亭议事后便有各处人士想登门拜访，那时她借由公务尽数推到四月，此次回来，少不了应酬一番。
　　她已深知人情世故的重要，这时机于她而言难能可贵。皇帝表态虽已改变了局面，然这东风究竟送她到什么地步，还看她自己的本事。
　　她往日最恨见风使舵之人，这才明白亲远密疏本就真真假假，亦没有什么不能变通。她从前绞尽脑汁只为在梁州商圈有一席之地，如今天时地利，若不抓住这个机会四处为人，只怕会追悔莫及。
　　想到已无甚可想，她渐渐叫困意淹没了。呼吸之间，她嗅到淡淡的皂角香味，叫这种味道哄着入睡，似乎已是上辈子那么远。她的眼皮最后抬了几下，颠簸的旅途中，便就此睡下了。
　　梁州的状况同她想的一样，她回府之后日日待客，万池园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荀明托家里小厮带了几副安神的补药过来，兴许是这些药的功劳，她竟也就这么撑下来了。
　　到第五日，还有莱山的矿商远道而来，这一日碰巧肖玉铎也在，方执白便将手下的散商都邀来，干脆一同请了。
　　她预备着有人想听戏，几日里叫方家班内班外班都在府上候着。这日果然肖玉铎提了，他又说他夫人娘家兄一家恰巧在梁州，方执白很会意，叫人到肖府又接了一大家人来。
　　陪客人听着戏，方执白却已不知天地为何物。她这日本就乏得厉害，又喝了些酒，这一会儿心突突地跳，竟是一个时辰没能见好。
　　也不知到哪一出戏，那甄砚苓同她说，你家花细夭唱得愈加好了，喜春台都想来挖人呢。这原是她很挂心的事，可她只茫然望着台上那人，心想，这竟是花细夭，她稀里糊涂，还当这是花冠今。
　　梁州的夜戏颇为大胆，床笫之事都可毫不避讳地搬上台去，因是酒酣之时专看夜戏，昏昏欲睡也变得热火朝天了。梁州“一更困欲睡，三更不肯眠”之说，便是从这里由来。
　　可方执白本就不爱这淫词艳曲，一更困欲睡，三更更是睁不开眼。她浑然不知自己是如何睡下，第二日睁开眼，还当自己在席间瞌睡，摸到身下床褥才松一口气，复又躺了回去。
　　这日是杀穷节，不宜访友，画霓早就算好了时候，和几位丫鬟都先说好，这日叫家主好好睡上一睡。
　　方执白梦里颠三倒四，一会儿两渝，一会儿京城，方才同衡参在回声崖躺着，须臾便又泡在了毋珩的汤泉里。
　　就在这汤泉梦里，她泡得浑身发热，她自知发了病，却怎么也醒不过来。直到有人去捉她里侧的手，她才猛然一醒，已是发了一身冷汗。
　　她睁开眼，塌边高凳上坐着荀明，再看后面，画霓、金月俱在。
　　荀明合了合她的手，问到：“怕是惧梦？怎这样容易受惊。”
　　方执白撑起身子来坐好，却摇摇头，只为自己的无礼请罪。她是小辈，又不至不能走动，本不该叫荀明亲自过来。金月在一旁看不下去，忍不住道：“家主，您关怀关怀自个儿罢！”
　　师徒二人已在把脉，都不知声，画霓却知道金月僭越，先请道：“家主，我二人就在窗边。”说罢，她推着金月离了中堂，到外头窗边去了。
　　两手的脉都把完，荀明又瞧了瞧她的舌苔。瞧完，她轻拍了两下方执白的下颌，道：“好了。你这是气虚发热，下元亏虚，阳气外浮，倒叫我猜着一二。我带了几剂小建中汤来，你叫她们煮了，一会儿用完饭便喝上罢。”
　　方执白松了口气，点头道：“方才小奴不懂礼节，还请老师——”
　　“行了行了，”荀明摇摇头，兀自打开药箱将药包拿出来，“那丫头说错了耶？你这样糟蹋自己，你母亲在天之灵，怕是要怪到余头上来。”
　　方执白卸了卸力，朝外看去，唯见天光，不见人影。默然良久，她终又开了口：“老师，执白并不是一昧地操劳，只不过现下事宜，实乃此前境况所不能弃。”
　　若没有明确的利好和目的，于她而言，自是不会白白浪费心力。可她初承重担，若想有长足发展，前几年必要下一番功夫。正是抱定这种决心，她才肯日日夜夜操劳了去。而眼下两渝和梁州之事各有各的重要，为此劳心，实为应该。
　　荀明沉默片刻，又问：“近些日子作何打算？”
　　“无甚打算。执白去年半年已将行盐日常事务摸排清楚，心中有数，无需专门念着。两渝之事也且告一段落，只等那边传信即可。非说有事，那便还是梁州应酬，不过都是琐事了。”
　　荀明放了心，却又有些恍惚似的。她的徒儿从来都只会闷声苦干，原来也有这般心思。是她们从未谈过的缘故，还是小姑娘真的长大了呢？
　　她二人似无话可说了，荀明想了想，欲将饮食、作息等等修养事宜再嘱咐一二。她刚要开口，却不料方执白先起了另一个话头：“老师，执白心中有事，实在不知能同谁诉说了。”
　　荀明愣了愣，她心里世事淡薄，从前方书真同她攀谈，她总是借不明事理为由推三阻四。可如今方执白这样望着她，叫她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她既应允，方执白叹了口气，积压了几天的愁，终于在此刻娓娓道来了。
　　和政一年，方书真方儒诚来到梁州，取代辜家成了四大总商之一。方书真说，她本是黑河人，祖上做田宅生意。虽有积蓄颇多，却苦于黑河战乱，为求安稳另寻出路，这才来了梁州。
　　那时候衡湘江还未改道，漕运法也宽松得多，行商队伍处处有机可乘，盐商各凭手段到优等盐场收盐。和政四年，赵敬安上疏立盐政之法，将引岸和盐场在盐引上做了划分，改其公有为专有。方执白抗衡浙南一事，用的也正是这一条法规。
　　她从没细想过这条法令背后的东西，原本朝堂之事，她以为都是极公允、极严密，也无甚好想。两渝一事之后，那座伟岸的殿堂在她心里渐渐倒塌，现在剩的，也唯有怀疑了。
　　盐业风平浪静，这条法规却横空出世，那么，谁可在其中受益？她早已不是曾经那个方执白，一年以来她习得的盐法水利、她在官商排挤中的苦苦挣扎，全都在看见那一个“方”字时串了起来。
　　她的母亲初来梁州，一定也像她如今这样举步维，其中最大的坎，恐怕就是这用经验人脉堆起来的收盐。
　　收不到优质的盐，抢不到人多的引岸，对盐商而言便是死路一条。这种境遇之下，她的母亲以引窝谋私，勾结时任从临政史的赵敬安，使其促成盐法修订，以此博得了一线生机。如此，才有了华闻筝手中的那例引贴。
　　如今方书真辞了人间，赵敬安早已退位，那段往事却以这种方式在世间复苏，无人知晓地，折磨着一个年轻的商人。
　　皇帝是为此才命她调查此事吗？方执白担惊受怕想了半日余，最终否认了这种想法。官员势要占窝，此事朝中默许，无甚好惩。况乎势要占窝历来就有，梁州各个商号都多少向上许了一些，各人心知肚明。
　　方执白从前以为，若自身清白大可不必做这种勾当，因是对授窝之事十分不齿，也自信方家盐窝俱在手中。可如今东窗事发，她质疑、恼怒、愤恨，平静下来之后，却唯余一抹惘然。
　　她没办法怪罪她的母亲，对或者错，她越来越分不清了。
　　荀明听完，却是一言不发。她的确不懂盐务，可她明白方书真。那个人再伶俐不过，若做了这种选择，一定是当下再无法可走。
　　她从来清楚她的徒儿和方书真迥乎不同，方执白的心是医者的心，要从商一定少不了磕绊。偏偏她又是那样顽固，认定的事，怕是要撞破南墙才能悔改。荀明私心想拦一拦她，如今或许正是时候。
　　想到这里，她便沉心思量起来。她心中千头万绪，一时之间却开不了口。她隐隐察觉到这次谈话的重要，而她自知口拙唇笨，怕冗余，又怕词不达意。她这一生无女无男，这种境况，还算是头一回。
　　风自窗缝里穿进来，垂帷轻轻荡着，在此之中，师徒两人的心境已变了几番。
　　荀明想了无数个话头，最终也没有开口，她只拍了拍方执白的手，叮嘱她先搁下心思，好生吃些东西，休息几天。方执白眼里挽留脉脉，却还是乖顺地点了头。
　　荀明拿起药箱，这才道：“身上见好，便来一趟医馆。”
　　方执白愣了一瞬，望着她，却宛若获救一般。她将鞋胡乱穿了，追道：“画霓！送老师回去。”
　　“哎！”
　　外头画霓匆忙过来，荀明已到次间书框，她冲方执白摆了摆手，只道：“画霓姑娘便够了，你莫再起来。”
作者有话说：
赵敬安和赵缜是一家子，赵敬安是方书真那辈的，赵缜是方执这辈的。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赵缜，“当下篇”里皇帝要衡参刺杀一个人，那个人有三头豹，把衡参伤得不轻，就是赵缜。


第56章 第五十五回
　　旦弃行劳风烟俱净，对案两盏世事望穿
　　方执白这病不算大，第二日便退了热，再过两日，身上已轻似从前。
　　她早有机会到荀明那儿去，却又觉得还应再给自己些时间。她以为听训必不可脑袋空空，若是没想清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就是听了一顿至理名言，也未必有什么帮助。
　　梁州晚春，绿杨城郭，云物具鲜。她为将心事想清泛舟瘦淮湖，可是花坞苹汀，十顷波平，竟叫她无端觉得，自己眉间縠纹扰了这春景清静。
　　她自这里长大，这一年东奔西跑，才明白天下只此梁州。几月不见，她倒成了梁州的远来客，念及此，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悲凉。
　　一连几日，或到远处跑马，或在湖上泛舟，抑或在画舫、府邸之中会宴，也说不出原因，她只是渐渐觉得，先真正回到梁州，这也颇好。
　　在此之间，有两渝的书信传来，原是金廷芳上报追剿盐枭的进展。离了毋珩之后，剿私队转向淮山、麻津等处。然盐枭已藏得颇好，剿私队为防打草惊蛇，将大部队留在渝南，先派几人前去探查窝点。
　　方执白将信读罢，回信去，只说万事小心。她逐渐沉下心来落定梁州，盐务无甚好说，日常事务，不外乎盐运使衙门例会点卯。
　　公务之余，于内，她亲自将花雅两部家班标训了一番，亦将万池园诸多事宜关照起来；于外，她依着喜好，挑瓦舍、酒肆、茶馆、勾栏、琴坊去逛，一来二去，不仅她熟稔起来，梁州官商吃喝玩乐，也开始到方府相邀了。
　　那牌子的劲儿还没过去，她仍是梁州的红人，稍用心思便混得如鱼得水。她这才知道觥筹交错之间并非那么简单，大半个梁州的消息，都得在这乌烟瘴气里听来。
　　如此半月还多，方执白一日自肖府回来，却见纳川堂灯火通明，倒是家中门客凑在一块儿小聚。方执白这才想起门客一事，经管家提醒，将这年新来的门客好好见了一番。
　　新添的门客之中，万古春、何香一类学者不再多谈，倒有一位骚客叫她很是意外。此人姓索名柳烟，诨名万斋仙人，她一年前旅居梁州，凭借一手字画本领，不出半年便名声大噪。
　　这万斋仙人生性洒脱，其字画重金难求，兴至酣处，却亦可以一壶美酒换得。梁州公开邀其作门客者比比皆是，就连张添、问德宗都暗中相邀，然其从来都婉言拒绝，只说习惯了无拘无束，不愿委身檐下。
　　这样的人自愿投奔万池园，方执白着实吃了一惊。她便愈加重视，同新旧门客办了场流觞曲水，饮茶罢了，复在夜宴续酒。
　　这些文人墨客各个才艺双全，琴笛笙箫，倚歌而和，无不尽兴。同她们厮混半日，方执白酣畅一场，借美酒佳肴、诗词歌赋，终将心声吐露了几分。
　　席散已是一更，弯月高挂，客越离席，越叫这眺云台显得孤清。方执白久久不肯起身，也不叫旁人伴着，只一味催她们走。这些人便一个搀着一个，或笑闹或哼曲，三三两回了纳川堂。
　　家主还没离席，下人们在一旁站了半圈，也不敢收拾残局。方执白拎着空酒樽，千愁万绪，不由分说涌上心头。
　　二月里她往两渝是何等春风得意，如今造化弄人，就这样住了步，叫她浑身的气数都散了。
　　她怪不了谁，这是她极痛恨之处。可她满腹质疑，母亲难道不知道献出盐引会助长盐枭吗？这群人私自销盐致使官盐积压，盐务失衡，朝廷判断不准，便会叫有些地方吃不上盐、买不起盐。何况盐枭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无异于土匪，搅得各个引岸水深火热，只好专门设打手巡丁与其抗衡。
　　知道这些却还是助纣为虐，她真想问问方书真是怎样接受了这个事实，又是如何宽恕了自己。被时局戏耍得团团转，头破血流也见不到那四方天，还有什么奔头呢？
　　可是，糊涂几日，尘埃落定，其实她心里也已水落石出。她离不开梁州，离不开这里的一切，更何况家事尚未分明，她还需要这总商之位。
　　既如此，她早已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她再逃避，也不得不接受这种事实。或许这才是往医馆去的时机。她相信荀明能给她一个答案，又或者，无论是什么她都会将自己骗过去……
　　当的一声，一小杯酒磕了一下她的桌案。方执白懵懂抬起头来，那万斋仙人已饮尽这杯，低头笑看着她：“方老板，索某还未尽兴，看你不走，自是也有余兴？”
　　方执白黯然一笑，自酌一杯，真同她将这夜续上了。
　　既已下了决心，她便不愿再耽搁，这夜睡下，仔细叮嘱画霓卯时过半便要将她叫醒。
　　第二日清早，先有魏循徕来报了几件琐事。有些事看似不急这时，然而方家历来训诫下人缓事急干，方执白便好生听完，边叫画霓收拾着，边嘱咐道：“刻书局的样纸先好好存着，看是不是一样十份，记得有位老妈妈懂得……”
　　说着，她已往外走开了。这一件之外，她只叫魏循徕自拿主意。魏循徕快步跟着她，“诶”、“诶”地应了两声。方执白不叫他下去，他以为仍有吩咐，只好一直跟着。
　　他却不料，方执白只是无暇管他。去见荀明，方执白心里既期盼又忐忑，待到出了府门才发觉魏循徕还在身侧，便摆摆手道：“我到医馆去，你莫再跟着了。”
　　医馆尚无病家，她一路走到内堂里去。荀明在药柜前面坐着，手上写着东西，抬头一见是她，宛然一笑：“坐。”
　　荀明将墨盒盖上，又将炉火闷好，这才到徒儿对面坐下。她那炉子上坐着热水，如此闷上，一个时辰都不用另加照看。
　　方执白倒了两瓯茶，荀明也没说什么，自端起茶杯来。方执白既问候又请罪，荀明抿一口茶，淡笑道：“梁州城里传得你花天酒地，余当你不会再来了。”
　　方执白一噎，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荀明向来不问世事，这种舆论，竟已传到她耳中。其实也不怪梁州，想来哪里都是一样，风语假也作真，偏也做全，所谓能维持的独善其身，不过是因为她还未入世。
　　她摇摇头，坦白道：“老师，梁州浮华，执白自知难弃。更何况家事尚未水落石出，这万池园的家主，恐怕执白还得好好做。不过从商之路坎坷污浊，若要走下去，怕是要有所取舍。”
　　舍得对错，舍得清白，甚至，舍得良心。她已知结果，却不知究竟如何为之，如何真正放下。
　　荀明满目慈祥，极细微地摇了摇头：“执白，你总说不知对错，可这对错，天底下不见得有。”
　　方执白垂下眼去，这种话，她已辩不得了。她从前以为母亲正是那清清白白之人，如今想来，就算没有那一例引贴，她也不敢再斩钉截铁说她方家无愧于心。
　　在这世道之中，从来黑易夺白，白却盖不住黑。她曾经的执念太脆弱，也太易遭人利用，现下怕已有些适得其反。
　　案上茶水静默，却恰巧有一银毫浮起，如玉有瑕。方执白向着荀明，抬起她那双褪去青春的眼，追问道：“难道都应该放下底线过活，这才够吗？”
　　荀明避而不答，倒讲了一个故事。
　　是说前朝时候南方有一游医，精通疫病，所过之处药到病除。时宫中逢疫，特召入太医院。然时任院使刚愎自用，疾贤夺能，对异议者甚有惩治之心。此人为保全性命，任宫中疫病肆虐，虽有良方，再不提及。
　　听到这，方执白早已蹙起眉来，她不禁想，若是她陷于那种处境，又能有什么出路？
　　荀明略作停顿，接着讲了下去。
　　在那之后，此人行医之余暗中与人打点，或向深宫献媚。又六年，自为院判一职，身在高位举足轻重，宫中疫病皆可一手操持。其早年走方撰有论述当今疫病一书，因其位高权重，一经刻书流传甚广，终而福泽万民。
　　方执白似是想到了什么，不无惊叹地看着荀明，荀明从旁边拿出一卷书来，正是那《经世疫病杂谈》。
　　“医者仁心，你说，徐又年难道就不痛恨当年那一场时疫吗？凡有所得，必有所失，只要不是那避世之人，所求越多，便越需退让隐忍。世上本无两全法，权宜之计罢了。”
　　方执白盯着那斑驳的书名，竟是说不出话来。她从来知道这是一本奇书，却不知道它背后有这么一段往事。她自知无法同徐又年相比，可这故事，她听懂了。
　　荀明将这杯茶喝尽，方执白又为她倾上。荀明已将这段对谈设想了好几日，竟有些滔滔不绝之感：“你想做个好商人，前提也应是会做商人。正直清廉而穷守寒窑，如此，你可甘心？”
　　方执白吸了吸气，坦诚地摇了摇头。荀明敞了敞怀，循循善诱：“余不懂盐务，还想问你，若为散商，倾其家业，可济几人吃食？”
　　方执白似懂非懂，却还是略作盘算，答道：“不加山珍海味，乙别府镇可用五年。”
　　“总商何如？”
　　“总商之资，为金银、为地契、为帑债、为引贴朱单，一年之限尚不可计。然其经年不衰，自此而量，可使天下人皆分一杯羹，取之不尽，用之无竭。”
　　荀明听完，眉眼间多了些感慨 ，默然片刻，才摇头笑道：“既如此，先为商人，再为君子。况且就算你甘愿退居，此地亦有旁人，事事仍是如此。何若你自立家业，再将善心成全？”
　　门环叩门，铿铿作响。方执白还呆滞着一动不动，荀明起身来，笑着拍了拍她的肩：“余先到前头看看病人，你若不急，再坐一会儿也好。”
　　“老师——”方执白急忙牵住她，一双眼自下而上，迫切而渴求，“您说的，执白怕没能理解彻底。”
　　荀明的话振聋发聩，她知道这正是解法，因是急切地想要全部听懂，又唯恐自己想得有所偏颇。
　　她从来都是这样，少时学医，懂得如何查书了却还硬要背下来，背下来了又担心自己没理解透彻。她会一遍一遍地问，就像现在这样。
　　荀明扶住她的手，温和道：“孩子，没人能见你所见，思你所思，只信你自己，这就行了。”
　　她很清楚，方执白走得艰难，是因为骤负重担无人指引。然其只要耐得住寂寞，打磨自身，必然又走得更好，其实已成势力，无论大小，皆不宜利用。
　　“医家在么？”
　　外面叩门不停，荀明朝外应道：“就来。”
　　方执白已如吃了一剂定心丸，便将她松开，为叫她放心，自笑着摇了摇头：“执白愚钝，叫老师误了正事。”
　　荀明瞧瞧她的眼白，道：“余最后叮嘱一句，你已有几日不曾深寐了？速速歇下罢！”
　　说完，她匆匆离了内堂，大步流星到外面去了。
作者有话说：
《采桑子·残霞夕照西湖好》欧阳修：残霞夕照西湖好，花坞苹汀，十顷波平，野岸无人舟自横。
《格言联璧·处事类》：缓事宜急干，敏则有功；急事宜缓办，忙则多错。
《今日青年之弱点》章太炎：不过已成势力，无论大小，皆不宜利用。宗旨确定，向前做去，自然志同道合的青年一天多似一天，那力量就不小了。惟最要紧的须要耐得过这寂寞的日子，不要动那凭藉势力的念头。


第57章 第五十六回
　　百折行无外抬头见，不可说应作如是观
　　却说方执白离了医馆，也没听话回去歇下，反而兀自跑马西去了。她在那回声崖坐了一天，想了一天，才踏踏实实觉得将荀明的话听进心里了。
　　回程时月明星稀，到了府中，葛二已候她多时，说是有书信自两渝送来。两渝是整个万池园心头的一根弦，因是他没敢叫画霓代为传递，亲自在瑞宣厅等着。
　　方执白将信读过，原是谢柏文书，说剿私有大进展。金廷芳立了功，如今仍在外奔波，两渝盐务事宜由谢柏文一手操持，不过日常事务，叫她在梁州不必太过挂念。
　　她看了信心中五味杂陈，自瑞宣厅出来，又在堂前院里站定了。在中堂院中玉兰已谢了一半，好在花香依旧，也足够叫人心旷神怡。
　　一月之前，她尚能因为剿私告捷同谢柏文彻夜长谈，今日两渝捷报传来，她却有些近乡情怯。说不清原因，她对那片地方只剩了无端的担忧。
　　她到底该将两渝彻底放手，还是再多做些好向皇帝交差？她还未拿准主意，却已想好如何回信，比起过问公务，她其实更想叫那两位管家歇上一歇。
　　一切向好，她心里却不大分明。是她活得太笨拙了吗？退一步看，其实她早已无甚好愁，如今梁州人人敬她几分，盐务也已走上正途。远虑不过查明当年旧事，近忧不过为办事不力向皇帝请罪。
　　她并非冥顽不灵，荀明的话她听进去了，甚至也信毋珩那华大人三分道理。就算这样，她还是没法彻底开怀。思来想去，大抵是对这世道还有些妄想。
　　几月以来，她已变得不敢审视自己。从前她幼稚、顽固，如今想来，却也佩服那种勇气。如荀明所说，她可以一再隐忍，可以割舍可以改变，但有些东西，她还不想失去。
　　她朝前看去，在中堂门柱上清楚刻着十六个字：书真诚处事需有道，执清白行商应洁廉。她如何也不肯失去的，大抵就是这门联里的东西罢。
　　衡参说她倔强，这倔强她倒想要，好叫她别变得随波逐流。一阵清风揉开了花香，方执不由得抬起头来，举目瞧着白玉兰花。犹记得衡参说喜欢玉兰，如今分别已近一月，那人不回来瞧瞧玉兰花吗？
　　她想见衡参，只相对坐着也足够，可就是期盼不来。她明明早就知道自己对衡参另有心意，可是造化弄人，该是最好的时节，为何总是错过？
　　再无甚可想，她又稍站了一会儿，便遣走下人，自到房里去了。
　　第二日她有公务在身，乃是到御盐使衙门退引考监。她心知这一门事务万万不可较真，如今大约算是释怀，便干脆敷衍过去了。
　　公务烦心，自衙门回来，她想到柔心阁听几首玉琴舒缓一二，然而一下马车，迎面便遇上了方才一同退引考监的问家长女。她一瞧见问鹤亭便想起方才那皮影戏，咿咿呀呀一阵头疼，却也不得不笑脸相迎，只叹缘分。
　　退引考监是指盐商反过来考察盐官，盐引退到御盐使衙门，要层层考核看御盐使是否私自售卖废引使其流入黑市。其中有一环，便由盐商主持。
　　这一回抽中方问两家商号，方执白预备弄一个眼不见为净，却不料那御盐使衙门不备公务，倒早已备好皮影戏。时值午后，戏台下上的都是京中的果子，御赐的茶。比这架势，她那点儿消极倒小巫见大巫了。
　　却看问鹤亭从善如流，听罢一场戏便将红章盖了。方执白又好气又好笑，问鹤亭似是怕她不肯迁就，亲自为她倾了盏茶，方执白只将茶杯一拢，笑吟吟道：“问老板太客气了，饶是方某不懂事添了麻烦，又何须您委身相劝？”
　　问鹤亭不动声色将周围一瞧，亦笑道：“这乃是御赐的普洱，回甘爽口，解腻最佳。你我有时大鱼大肉，满口腻味却也是身不由己，问某替你添茶，也因自己腻得厉害罢。 ”
　　她抿了抿嘴，好似真有腻味，方执白同她相照着，片刻，二人皆笑了起来。上头皮影戏腾云来了个孙大圣，方执白回头叫人道：“将那公簿拿上来吧！”
　　如今她对这种事已不愿深想，对问鹤亭的态度也不愿再猜。不过凡与公务相关，她能躲便想躲了，谁知同问鹤亭看了场皮影，又同她听开琴了呢？
　　琵琶与琴共这雅间，嬷嬷说这琵琶乃是榜首，名转腕儿，然她二人三言两语又聊了起来，谁也没注意这榜首有多大能耐。
　　方执白不愿同商人在一处，但若真谈起来，她同问鹤亭确有几分投缘。问鹤亭因说到问家买木，便问起裕谷的林业来。
　　裕谷的柏树远近闻名，然其在梁州售价颇贵，只因运输难税收高。梁州盐商的船在两淮免税，况且盐船往往满载过去空载回来，既如此，顺便买些木材回来，其实颇为方便。
　　梁州盐商从引岸往回运货物已不算稀奇，可方执白始终没做这打算，只因对盐务本身还一知半解。何况做生意不是纸上谈兵，就是想做，还需旁人指点一二。
　　她以为最懂这些的莫非那谢柏文，这些捎带着的生意，她原想着将二位管家接回来再从长计议。可如今问鹤亭既已谈起，方执白想，她也不必囿于那种按部就班，先将她能说的套上一套。
　　她便道：“方某想过这事，倒不是裕谷柏木，而是大小秦的草药。不过做买卖须得中间人引荐，方某朽木，实在不知从何下手。”
　　问鹤亭凝目想了半晌，雅间屏风外只有她二人，屏风里头，那琴师正弹一曲《月儿高》，转轴拨弦，倒有些扰人了。
　　问鹤亭道：“某记得贵府从前便做着药材生意，那边药场老板，难道也换了一批？”
　　方执白叹了口气，低声道：“不瞒姐姐，家慈走后，执白连账簿都不曾见过。要不是家中一两管家扶持，方某摸着石头过河，怕是哪条路也走不明白。”
　　问鹤亭直了直身子，不免有些肃然起敬。同为盐商，她明白这账簿的难以示人之处，从前那位方总商或是将其藏得太深，倒给亲女儿徒增了些困难。
　　不过方执白坦诚如此，是向她表什么诚心？想到这，问鹤亭暗暗一笑，却赞道：“方总商少年英才，问某集众长也只是混个日子，真是羞愧难当。”
　　方执白快快按下她的拱手礼，如此一来，二人便更近了几分。她只诚恳道：“好姐姐，这处也没有旁人，你要讽我到什么时候？”
　　问鹤亭哈哈大笑，她将那屏风后的琴师一瞧，便转回来，缓缓道：“家严不爱弄这些生意，不过问某素爱打听，你若要问，也只是些旁门外道。”
　　方执白知道她这话是自谦，却作妹妹，毕恭毕敬倒了杯茶。问鹤亭笑着推阻几回，这便娓娓道来，真将此事说了起来。
　　方执白且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然而听君一席话，真是如获至宝。她面上还有些漫不经心似的，却极后悔没多带个人来一同听着。琵琶自是早已抛却，她二人相谈甚好，在这柔心阁用过宵夜才双双离开。
　　问鹤亭一直将方执白送到马车边去，方执白很是会意，叫驭手先到巷口，自与其执手道：“姐姐教我，总不是想叫我多给李濯涟弄些戏箱？”
　　问鹤亭一愣，似没料到她还会开这种玩笑。她爽朗笑道：“你既说要捧她，我可记心里了？”
　　方执白亦笑道：“这有何难？”
　　她二人胡乱说了一阵，便心照不宣停了下来。到这时候，问鹤亭带着笑意，总算认真了几分。
　　“问某不过卖弄，若说相授，可真是言重了。不过梁州商圈百年，也就在这卖弄之间代代相传。这摊子我多懂些，那摊子你便更有见解，你来我往，这才能处处周全呐。”
　　方执白不信她只为这取长补短，可问鹤亭已将话头收住，至少这回，怕是不肯再说。
　　既断了话头，方执白便也随之应下，二人在巷口分别，各回府上，自不再谈。
　　且说四月伊始，万池园前一季的开销已整理下来，方执白既已回来，很愿意亲自过一过目。初三，那魏循徕按吩咐将细目交与净书，净书事先布置好笔墨，只等家主到从书阁来。
　　方执白还习惯像从前那样做事，往从书阁一坐便不肯出来，金月也如两渝那般为她将午膳端进去，画霓看了却有些忧心。
　　方执白原想就这么待上一天，却不料刚用完午膳便有小厮来报，悟清庵的监院玄觉法师亲自到了府上。
　　这真是一位稀客，方执白匆忙到紫云厅迎客，原是方府出资建造的观世音菩萨、文殊菩萨、普贤菩萨殿已竣工，这月恰逢□□日结束，住持便择十五为期，为三座殿宇开光。开光乃是为佛像开眼，庵里极为重视，才特派监院亲自到方府邀请方执白到场。
　　这本是方书真行的善事，方执白自觉难以担当，再三推脱，却还是难却盛情。十五那天，她早早便到了悟清庵，庵里上上下下都为开光一事忙着，却还是空出一人来专门作陪。
　　方执白从来知道母亲同这里关系匪浅，她上次来是去年夏天，只因双亲死亡太过离奇，想在此探问一番。这里的尼姑待她颇好，她虽未寻到什么线索，却得了一番安慰，叫心中痛苦排解不少。
　　如今故地重游她难免心生感慨，她母亲离开已一年还多，留在世上的痕迹愈来愈少。唯有这悟清庵里，所有人心照不宣方书真的存在，她们看向她，都好像隔着她的母亲。
　　悟清庵建在观云山南峰，庵中除却殿宇，还有颇多园子，虽无姹紫嫣红点缀，树木郁郁葱葱也颇为好看。陪着方执白的尼姑法号明音，已是耳顺之年，她从前同方书真交往最多，和方执白待在一处，不自觉便聊到方书真身上。
　　她二人聊着便走得偏了，走到东墙边上的一条小径上，明音冷不丁摸着一棵罗汉松说，你母亲极爱此树，甚为其起了个法号。
　　她扶着这树恍惚失了神，半晌才叹了口气，摇头道：“方总商见怪了，贫尼老来总爱说些往事。”
　　方执白更是摇头：“有关母亲的事，执白还唯恐问得太多叨扰了您。如今梁州城内，执白饶是想谈，都不知该与谁说起了。”
　　明音合了合掌：“不知恩人，甚于畜生也。你母亲于梁州有恩，可惜梁州人记得太浅，转瞬便忘了。”
　　她左右瞧了一瞧，又望望日影，刚往回折了半步，却想到什么般止住了，自恼道：“老了老了，一年已过，贫尼只当还是昨日。”
　　她解释道：“这东面有个卉店村，地势低洼，和政十二年洪灾，你母亲仗义疏财，叫这一村的人免于天灾。那时候卉店村在村头种了一棵银杏，你母亲走后，村民自发在这银杏树下进香，一年以来，香火竟从未断绝。”
　　方执白听得颇为动容，却也很是诧异。有个地方为方书真燃了一整年的香火，作为女儿，她竟然浑然不知。行商一年，倒叫她习惯了所做皆为所利，可这卉店村的默举，又算有什么所图？
　　这难言说的世道，该叫人说什么好。
　　明音见她感慨万千，便问：“日下虽已无香火，那银杏树犹在，方总商若想去，亦是无可不如。”
　　方执白举目东方，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村前人来人往，贸然前往，还恐搅了清静。”
　　母亲的善举实在与她无关，她只怕有人将她认出，或哭或笑，或感激涕零，无论哪种，都叫她难以承受。
　　一阵东风吹过，院中树叶沙沙作响，传来的却是檀香。身旁的明音朝风来的方向合十，方执白心中忽地一阵清透，那引贴上的商号作真，面前活生生的人和树木却也作真，二者之间非黑即白，可是，真的非黑即白吗？
　　或许她的所求从未改变，她心中的母亲也从未幻灭。这阵风去得很快，那点儿微妙的东西她再想不出，浑身上下，唯余那一点儿檀香。
作者有话说：
《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大智度论》：不知恩人，甚于畜生也。
问鹤亭考虑要不要走，走之前得给妹妹铺路呢。


第58章 第五十七回
　　肝脑涂地何必分辨，沉夜策马自有风声
　　金廷芳是剿匪出身，年轻时候犯了错，流落街头被方书真所救，这便入了方府。她吃了那堑之后彻底沉下心来，踏实敦厚，办事得力，这才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
　　剿私虽与剿匪不同，可一连几个月干下去，总归能找到些共通之处。到后来，金廷芳所在的那支剿私队习惯了听命于她，官府的百夫长与她步调一致，亦是事事同她商议。
　　三月那次告捷之后，这支队伍无往不利，先将淮山一处的盐枭连根拔起，其未来得及销毁的罪证亦是如数拿下。之后转向麻津，麻津荒蛮，这批人却不少，金廷芳猜测他们有所依傍，假作追捕不利令其逃跑，就这样找到了毋珩那群人的老巢。
　　她在华闻筝眼皮子底下拿下毋珩，却也不敢如何欣喜，反而愈发谨慎，连夜撤到大尧一带。她知道私盐一事涉及颇多，然而重担在身亦不能退却，只好在其中小心翼翼地寻着平衡。
　　她的私心，唯有在送往渝北方府的一封封书信里倾吐。她同谢柏文说起早些年随着方儒诚去济河剿匪，她以为那是最后一次重操旧业，却不料还有今天。
　　她说她宝刀未老，把剿私写得事无巨细，非要谢柏文夸上一句；她说她一生别无所长，还能为少家主尽这份绵薄之力，实在是多有庆幸。
　　谢柏文读她这些信，每一封都认真回了。她二人平日里不常回忆往事，却在这一来一回里说了不少，谢柏文在每封信结尾说“万事小心”，到后来，金廷芳抬头不写“思仰无极”，直写“依你之言，小心了”。
　　举头不见月，“小心”是人最后能做的事，有时候，也是唯一能做的事。金廷芳退到大尧，此次捷报也已传到梁州，方执白送信而来，告诉她就此足矣，此后问审便是。
　　她还说，不出五日自己会亲到渝北，到那时一切尘埃落定，她要将她们接回梁州。
　　已是四月下旬，金廷芳读罢这信，在大尧那客栈里兀自饮起酒来。这一片清静于她而言难能可贵，殊不知就是这夜，毋珩巡府衙门里屡屡念着她的姓氏，却是不得安生。
　　狐狸腥骚，饶是打理得再好，也无法彻底掩盖。华闻筝总是看着她这双眼，说，你亦无外乎于此。
　　对这种话，施循意已不会真的动怒，她只是冷哼一声，一把烂纸甩到华闻筝脸上：“干出这种好事来，若不是我先一步将那些废物处置了，你打算怎么办？”
　　地上的人一动不动，将这些如数迎下。她身上官服穿得依旧板正，只不过官帽已滚在地上。这是她素日待客的地方，她已跪在这经受了一个时辰的折磨，可她眼里没有丝毫波澜。
　　从很多年前开始，她看着面前这人，唯有心如死灰。施循意问她话，她垂着眸，一声不吭。
　　施循意掰起她的下巴，不肯为她俯身一点儿：“我告诉你那么多手段，你用了吗？告诉我，为什么那商人还敢追？那条姓金的狗偷到你面前来了，你就没半点儿知觉？
　　“两渝芝麻大点儿事，你是办不妥当，还是又不安分——”
　　华闻筝猛地别开头去，她两手被绑在身后，可她与施循意力道悬殊，就是这样也足够挣脱。她的眉头只蹙了一瞬便又展开，为这人蹙眉，亦会让她对自己感到厌恶。
　　她合了合眼，叹气道：“听闻你在外处变不惊，风度凛然，已居赵府第一谋士，为何在某面前还是这副模样？”
　　施循意盯着她，片刻，却哈哈大笑起来。她踩着地上的朱单踱步，似乎只是在享受这份安静，她渐渐平静下来，蹲下身去，饶有兴味地捡了两张朱单。
　　“你对那商人仁慈，就是给我找麻烦，这种道理，你不懂吗？”
　　“单凭几句话，那人不会甘心放手。”说完，华闻筝再一次想起方执白的眼睛。如若流年不变，此刻她眼前这人，又何尝不是这样。
　　她追不上施循意的野心，也不想再追了。可施循意说，她这辈子都不会放过她，她要永远拖着她的躯壳，作十分恶便要她亦负三分，就这样一直到阎罗殿前。
　　想到这些话，华闻筝轻笑一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这种滋味，尊驾岂不了然？若华某巧舌至此，你我又何至今天？”
　　“别往你脸上贴金了。”
　　施循意站起身来，她已彻底平复，无论是什么情绪，都付诸于一片平静之下。
　　她拿过桌案上的手帕，极细致地擦拭着双手：“姓金的不能留了，引窝一事说大不大，闹到这种地步，也已叫大人不得不有所提防。那商人明知不可为而为，趁此机会，正好敲打一二。”
　　“你当她剿私队这样容易对付？”
　　施循意看了她一眼，也不知在确认什么。可华闻筝眼里不着情绪，施循意便收回视线，道：“这不用你，自有人做。”
　　她将手帕丢回盆里，一圈水随之溅了出来。盆里的水晃出怒涛，她往地上扔了一把匕首，道：“起来收拾周正，送我出去。”
　　送她出去，一位锦衣华服的谋士，一位身长八尺的文官。两渝四季如春，仲夏的晚风颇为宜人，施循意在门前行了一礼，留一句改日拜访，便赶回京城去了。
　　却说仲夏时节，两渝如此，京城却已蛙鸣蝉聒。历来四五月无甚事宜，衡参三月里来便留下了，原想四月再点个卯便回梁去，却不料奉仪因言官结党之事大怒，竟是将她搁置，一连半月未曾召见。
　　奉仪暂住在避暑行宫里，衡参无处可去，也被圈在行宫。她身份特殊不可示人，只好一天到晚蒙面，到最后干脆闭门不出。
　　她单独住在一座三间的殿宇，殿内宽敞，其实也够练练拳法。然其侍君已久，谨小慎微，半点儿引人怀疑的事都不肯做。好在她心如静湖，除却吃饭睡觉，便是在窗边静坐，这日子如何捱过，倒也无甚差别。
　　等到四月底念五日，终于有近臣到她这来，到底还是无事，叫她这日夜里自离行宫。
　　衡参面君前后总得见一趟乌衣拙，因是离了行宫，还往城内去。这夜燥热难耐，一片天黑得发紫，无月无星，唯有骑起马来显得清凉一些。
　　衡参半月没活动身子，竟有些贪恋这份畅爽，她到了城内还嫌不够，不回私塾，继而往五桥河骑去。那五桥河在城西边，圣眷未至，颇显荒凉。
　　夜色愈渐浓稠，虽无月光明亮，却也能堪堪看清前路。衡参直骑到有了流水声，便先停下来叫马儿解渴。
　　河边稍有些风，衡参在草甸上坐下，一动不动瞧着马儿饮水。她喜欢骑马，伏在马上由它疾驰，似能触到它血管的跳动、皮肉的起伏。她也喜欢马儿，一具身体，不知疲倦地向前，不顾一切地挥洒。
　　锋棱瘦骨肉作铁，八荒踏遍削西风，衡参的诗总在酒后抛却，唯有这两句，也不知是如何记得。有时她平白无故想，若她有个来世，或也可作一匹骏马。
　　流水潺潺，一柄弯月不知何时也现了身。棕马已喝完了水，哼哧哼哧地擤着鼻子，四只蹄子来回踏着，似乎有些焦躁。衡参看它一会儿，一句“莫要闹了”刚要出口，便察觉到一丝寒意。
　　她登时撑身腾起，再落地时，一把长枪已插在她方才的地方。这枪太快，将这夜的沉闷彻底撕开来。衡参朝前劈了一眼，两个人影在几丈远处，正缓缓向她走来。
　　她拧了拧眉，想不通对方来者何人。她做事向来干净，自知没有那种敌人，如今这遭，还真是头一回。
　　月色朦朦胧胧，渐也将来人吞了进来。衡参这才看清，这左边是人，右边却是一只於菟。
　　她将地上那长枪拔出来，比划两下，自笑道：“阁下有何贵干？”
　　“有何贵干？”对方捏腔拿调，倒像宫里的宦官，“这是在下驯兽的地界，您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话音未落，他那於菟便已窜了上来。衡参对笼里这些兽略知一二，於菟这目，并不以速度取胜。她怕误伤马儿，倒先发制人，将这兽向一旁引去。
　　於菟力道颇重，衡参试了几下便知力量悬殊。京中养兽者非富即贵，她不敢贸下死手，便只好与之周旋。
　　那男人在远处站着，瞧这局面，只当他的兽占了上风。他嘴里叽里咕噜喊着，衡参听得想笑，养兽者若要沟通，都是千方百计叫兽学说人话，还未见过自学兽吠之人。
　　她还想点穴，几指下去却是毫无作用。眼前这於菟已是驯到极致，不过用刀诸多破绽，大概位至伍陆。
　　不出几招，衡参已将它的路数看透了。於菟力大，然其之所以为兽，便是不懂得收放自如。衡参以长枪中位右架，借力打力，将那兽的力道都化成流水，月底下两道寒光缠绵不休，倒无端有些斯文。
　　她无心纠缠，一面迎着一面寻找机会。买兽的人总爱四处求战，这种好斗的毛病，其实也最好拿捏。
　　她一步步使其扰乱，一步步往她马儿身边靠。她这匹棕马是她亲自驯出来的，非但不逃，却是蓄势待发的模样。
　　衡参不胜耐力，就算步步为先，也渐渐有些难以抵挡。那兽的步伐太乱，又没有痛觉似的。衡参本不想伤它，却怕那男人看出门道亲自下场，便只好找了个破绽，直冲这兽的肩膀刺去。
　　她以为这枪足以叫这兽停下来，却不料皮开肉绽，这兽却毫不退却。只见它一把攥住长枪，迎枪起刀，那刀刃抡出一个半圆，直冲衡参脖颈而来。
　　千钧一发，衡参挎塌上枪，贯腰躲了这击。她自知铤而走险，却也立刻有了对策。於菟抬手拔枪，就是它用力这瞬，衡参转出袖中刀，突刺其肋弓下缘。
　　於菟身上插着两把兵器，衡参一刻不停，抬掌佯攻面门，后沉身插掌直刺其腋下。三指分毫不差直击极泉，终于将这兽击晕过去。
　　那男人已不知所踪，衡参却不敢耽搁，吹一声哨，棕马飞奔过来。她攥住缰绳跑了几步便飞身上马，鬃毛如缎，浮起一层波浪似的月光。衡参那发带翻飞，她清楚眼下唯有向前，便一次也没有回头。
　　一道破风声呼啸而过，沾血的长枪擦过马尾扎进地里，一片潺潺水声中，只剩那铁器余了的当啷声了。
　　衡参金蝉脱壳，却不能将这晚就此揭过。她唯恐这一人一兽日后发作而自己毫无知觉，便滞留京中，想弄清那男人所属。
　　乌衣拙听罢那於菟的状况，叫她往赵府打探。衡参不宜亲自打听，托与李义，不出几日有信传来。
　　信说赵府确有一於菟，不过赵府文官出身，府上男子习武者屈指可数，加之种种细节，唯有赵缜堂兄之子相符。然其已在几日前赶往毋珩，如此一来，倒不像赵府所为。
　　李义自替她打听了一二，倒是近在眼前，那临政大夫左裕君之侄有一於菟，一人一兽恰巧是那日后便被幽禁家中。
　　将信读罢，衡参安了安心，此事若真落在左府，日后大抵不会再发作。可她总觉得有甚么细节未曾发觉，然而模模糊糊，想来无关公务，便就随之搁下了。
　　同那於菟打过一场，她倒看出自己忽微的退功，便也忘了要去梁州的事，留在京城乌衣拙身边练了起来。殊不知就是这一念之差里，两渝情形，已是地覆天翻。
作者有话说：
《房兵曹胡马诗》杜甫：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
“然其已在几日前赶往毋珩。”
大家新年快乐～祝福大家万事顺心，身体健康，家庭和美。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也感谢大家愿意陪我做这一场创作的梦，希望我能一直写下去，希望我能一直拥有你们，晚安！


第59章 第五十八回
　　叹经年清名总磨过，恨人世繁华付高歌
　　五月端午，梁州一带庙会连延，衡参自京城过来，路过摊铺数十里，可她到底没心思逛，只往那思训山庄赶去。
　　方府少家主不在梁州，衡参等了两日无果，第三日作客人上访，接待她的却是个没见过的管家。
　　此人名陆啸君，主管万池园采买、雇佣等等事宜，平日不涉商政，也看不出衡参诸多破绽。
　　对谈几番，衡参已将方执白的去向探了出来，原是这人又到了两渝去。她自知问不出再多的话，稍坐一会儿便告了辞。她二人一走一送，行至瑞宣厅门口，却有位意想不到的人奔了过来。
　　看见金月，衡参心道不好，也说不清自己哪来的预感。金月跑得气喘，胡乱平复了一下，直望着衡参道：“衡老板，恕金月冒昧，舍下金谢二位主管遭了难，家主已连夜赶到两渝。金月只怕，家主她——”
　　衡参脑子里嗡的一声，金月却已不住地落起泪来。衡参按住她，追问道：“什么时候？”
　　“五月初……衡老板，家主同你好，金月求你，”她匆忙跪下，乞求道，“衡老板，还请你到渝北去看一眼吧！”
　　陆啸君不忍再听，两渝来信，她又何尝不痛心。她此前没见过衡参，听金月所言，倒终于明白了一二。她亦心系渝北，明知金月此举逾矩，最终也没开口阻拦。
　　衡参忙将金月搀起来，先应下，又好生将细节问了一遍。金月托付于她，可她亦是心乱如麻。她当即便往两渝赶去，夜雨纷扰，雨水自斗笠边缘滴落，一如她的心绪一般黏连。
　　她自知不在乎那两人的死，亦明白人去楼空，她就算赶到两渝也于事无补。可她没法不去，她少有这种时候，只觉一团乱絮。
　　到两渝时天已五更，她直奔方府，门口两例通天纸随风轻荡，巷中白灯长明。这夜涩得发苦，叫她喘不上气来。
　　方府那牌匾下站着一个人，僵直如木，一见来人，她恍惚一瞬便匆忙跑上前来。
　　“画霓？”衡参见到她便猜着方执白不在，便也没下马，直问，“她在哪儿？”
　　画霓仓惶点头：“家主说要去河边，跟去的人也都叫她喝了回来，衡姑娘……”
　　衡参“嗯”了一声，当即便将马首掉转，扬鞭直奔巷口而去。
　　雨早已停了，渝北不似梁州繁华，然而月悬如勾，天将破晓，倒像夜幕方垂。衡参沿着水边找，银铃声响彻水畔，马蹄嘈嘈切切，最终在码头停了下来。
　　小舟在这里连成一片，水波荡漾，连舟此起彼伏，那一道身影也随之晃晃荡荡。衡参下了马往水边奔，却没上连舟，恍惚收回脚来。
　　她在岸上驻足，竟有些于心不忍。其实她同金月画霓不大一样，她不是担忧，她知道方执白不会做傻事，可是眼前这道身影如此单薄，好像随时就会消逝。
　　月亮越来越淡，天光随之浮现，水面近处深蓝，远处橙红。一切都静静地晃动着，没什么征兆地，方执白忽然转过头来。
　　她定定地看着衡参，也不说话，也不向前，天水之间，像谁失手划下的一道墨痕。衡参一怔，她瞧不见方执白的五官，可就是知道她的憔悴。她晃了晃身子，片刻，还是迈上这一片连舟。
　　水面上一片縠纹，将两道身影揉进湛蓝，揉进橙红。方执白说，你来了。衡参一声不吭，明知为时已晚却还是来了，站在这个人面前，她不明白是什么在推着自己。
　　方执白没有哭，衡参瞧着她，竟是连泪痕都没有。衡参觉得她像是麻木，流筹间输或者赢，待得久了都会变成这样。
　　方执白吸一口气，说，若无盐枭一事，两渝其实无甚事宜。她已传书回去，亲点一名寻常管家过来暂为处理。
　　还有，这几日两渝官商来的不少，她白天要待客，才只能这时候出来透透气。她把梁州善堂的人一并带过来了，所幸相熟，丧葬事宜交与他做，自己才可放心出来。
　　“可是……”她张了张嘴，一句话噎了良久，或许是恨自己吧，她拧着眉侧了侧头。
　　可是什么，可是什么？
　　她颤抖地咬着唇，两行泪在乱眉里忍了良久，还是接二连三地滚落下来。一夜的波浪已将她晃得稀碎，挪了挪脚便是一阵踉跄。她身轻一瞬险些要栽到水里，可就是这刻，她落入一个怀抱之中。
　　她大睁着眼，如梦方醒，再不能自抑地放声大哭。她说，可是她明明已经认了命，她只是还得再想想，皇恩浩荡，皇恩浩荡——
　　她明明已经服从于高悬头顶的权力，已经听凭这世道的不由分说，她明明已经跪下了。她跪得不够端正吗？跪得心有不甘吗？如果非要以此告诫，她什么都肯信了，真的。
　　衡参抬起手来抚上她的背，剧烈的痛苦之中，方执白贪婪地嗅着这久违的气味。她背上的力道太说不清，亦轻亦重，既像不忍又像克制。
　　方执白攥着衡参的衣襟，直攥得手指泛白。最通水性的人偏叫她溺水而死，极擅马术之人偏叫她落马而亡，说是遭遇不测，其实谁都明白有人故意为之。
　　这份教训如刀刃一般难以咽下，她心里有恨，可这恨愈清晰她愈明白，诸多往事、诸多执念，她不得不就此埋藏。
　　凄厉的哭号叫醒了这场日出，衡参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晕眩，她举目望去，初日融融，浮光跃金，照得这一切好不真实。
　　合眼想想，她发觉方执白总在强忍，却又总在落泪。泪水蓄在她眼里打转的样子，她不肯落泪却还是情难自禁的样子，或者倔强，或者懊恼，衡参全都见过。
　　她从来不懂方执白，可她此刻心里难受，也有些不懂自己了。她真想让这人免于这些无端的痛苦，她张了张口，喃喃道，放下吧。
　　她不知道无悲亦是无喜，这份旋涡一样的悲哀，同她日夜在坊间苦寻的，到底是一种东西。可惜她抱守一份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道心，至今都还是懵懂。
　　衡参不爱记事，那年两渝，纸活铭旌都消磨，唯记得这商人的哭声。那天方执白求她不要离开，她答应不了，只是可笑，她竟然有一瞬想答应下来。那时她未曾想到，七年以后凤阳残雪，她对着公主晓迟迟难下杀手，心头闪过的，却还是这个黎明。
　　……
　　和政三十二年六月，梁州一次寻常的例会上，方执白书名错漏一字，衙役将会簿复呈上来供她修改。方执白倒作意外，笑称这名字寓意更好，写来还方便一些。
　　自此之后，方家家主改了商名，梁州盐务再无方执白，各簿各册，都只剩了“方执”。
　　那年至今，方书真方儒诚溺亡，金廷芳谢柏文遇难，魏循徕告老退位，自请去老宅看守；奉仪由两渝一事追究，革除水运总司制度长甄霭芳、毋珩巡府兼盐法道华闻筝等一干人官职发落曲州，复修铁盐法，新立有关盐引朱单一系列法规；西北战事，问鹤亭一封生死状自请为将……
　　风云万变一瞬息 ，纵簪缨奉酒亦横眉冷对的那位方执白，便在此间被轻飘飘地遗忘了。再一年商亭议事，她自为两渝办事不力请罪，奉仪对她明惩暗赏，她尽数领受。
　　私盐一事已在朝堂摊开，再不是她一介商人能够左右，两渝种种就这样揭过去，梁州或是方家都不再将其提起。只是夜深人静，方执白还是会自顾自伤怀，为她错信天子之威，为她那封告止信去得太慢。
　　是罢，奉仪要遏制势要占窝背后一众歪风邪气，便需要一个人在前奔走。比起她的忠诚、毅力、正直，奉仪看中的，其实是她的稚嫩。
　　两渝一事过后，她在梁州比从前好过了太多，那一块令牌让她平步青云，谁看了都唯有羡慕。可是那两人的命呢？谁来将金廷芳谢柏文还给她？谁知道她们因担忧她轮流睡在耳房，谁知道欲睡烛光里谢柏文为她缝袍子的模样？
　　说到底天子之恩，就算她有心拒绝，也只能跪着领受。
　　算起来，她其实马上就要将那两人接回来了，好像一切都不必发生。可她又心知肚明，在更高更远的棋局里，金谢二人的死已是板上钉钉。
　　衡参说她不必太过愧疚，方执却知道这愧疚她此生再难摆脱。月落酒杯空 ，衡参将她抱回屋去，她揽着衡参说，我只是有些遗憾。
　　可叹这遗憾凝在她心里，如木如石一般堵塞。一连秋冬春她不思饮食，落下肝郁脾虚之症，调养好时，又是一年。
　　彼时她在外已混出些名堂，方家手下盐场、引岸有条不紊，盐引、朱单一类盐务相关事宜驾轻就熟。更是与人合股开设钱庄，出资参与茶叶丝绸贸易，广招名士标训戏班……
　　除此之外，她将改修河道、救济灾民、修建寺庙等等公益事业做得愈来愈多。梁州人渐渐也习惯了，说她年少有为，既担家业，又承德训，颇有当年方家主的风采。再后来，人们好像都忘了什么老家主，方执风华正茂，成了这万池园当之无愧的主人。
　　和政三十四年春，奉仪为经年捐输一事大赏梁州盐商，四位总商赐官服，按地方盐道之职领俸，准进两淮布政使衙门听叙，特许借官帑增至五百万两。又两年，藓渠之战爆发，鏖战数月不止，虞周国力遭到重创，后经彻查，乃高阳茶商恭氏借行商之名与外敌私通，判其连坐之罪，使其财产归公。天下商人皆受此影响遭受彻查，梁州官商沆瀣一气，保全盐商之清名，再得皇帝嘉赏。
　　那年方执二十二岁，觥筹交错间的笑意那样熟稔，乍看却亦有不属于其间的青稚。她的少年意气被封在某一个仲夏，连舟飘飘摇摇，同她一样记得深刻的，偏是最爱忘事之人。
　　她这些年经营了数不清的东西，唯一一点私心，便是那个她近在咫尺的人。
　　可她们越亲近，她便越明白衡参心里的空洞，如今的她，亦没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心力。经年里她无数次同衡参对望、同她抵足而眠，却再无法怀着那份春心将感情宣之于口。榻上那一碗水平静无澜，也始终就这样放着。
　　她不止一次想，若她在三十二年那次商亭议事前便知道如今的一切，会不会在衡参让她保重时扯住她的衣袖，告诉她自己那小心翼翼的倾慕之心？
　　已去之事没有答案，她们几乎就这样安稳下来。可是每一次触碰时的心跳，每一次对望时的心痒——方执自己清楚，这些种种愈演愈烈，从未消减半分。
　　她只好等，或许是一份缘，或许是一个契机。可是后来的事她如何也没能料到，甚至，该怪这上天还是合十感恩，她都分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
《折桂令·题录鬼簿》周浩：上苑繁华，西湖富贵，总付高歌。
《提上封寺》胡宏：风云万变一瞬息，红尘奔走真徒劳。
《月夜与客饮酒杏花下》苏轼：洞箫声断月明中，惟忧月落酒杯空。
恭氏东窗事发。
往事再有明天最后一回就结束了，方大白回归


第60章 第五十九回
　　贪欢罢痴情了无益，惆怅却相思休问取
　　说起来还是一个仲夏，瘦淮湖边的笙箫里听不见半点蛙鸣。方执在画舫一夜昏醉，后来知道，是店家故意使计想叫她留下，竟已用上了迷香。
　　那晚女宠男宠都已经准备妥当，可衡参来了，打着哈哈说方老板风寒未愈不宜在外留宿，好说歹说将她带回万池园去。
　　方执从未做过那样潮湿的梦，好像天地变成蒸笼，瘦淮湖的水全都飘在了空中。她真的以为是梦，她在梦里笑自己缘分太浅又执念太深，再醒来却是衣衫尽褪，榻上的碗早已不见踪影。
　　她平生最厌弃不清不白的感情，却不料自己亦走上这条路。她匆忙将自己收拾周正，衡参早也醒来，只瞧着她，有些茫然似的。
　　方执将地上的单衣扔到她身上，正是白日，质问也只敢轻声：“做这种事，你好好问过你的心吗？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衡参头昏脑涨，她眼前不断闪过昨夜的方执，被牵着一步步走，或许她也不知道事情是如何发生，面对眼前这人，她从无半点招架之力。
　　她起来将衣衫披上了，方执登时转过身去。衡参低头系着盘扣，一点点想了起来：“是你先求我，且不论此，这种事何错之有？”
　　方执一滞，这些年她的心思自己心知肚明，醉得不省人事向眼前这人讨要，她自知真的做得出来。更何况，她其实也明白，单靠衡参，绝不会走出这一步。
　　“呵，”她自嘲一笑，却道，“何错之有？你我哪种身份行这闺房之乐？”
　　衡参被引着一夜贪欢，还以为是这商人有意相邀。梁州人善弄情事，一年来方执时而留宿画舫，流言蜚语之间，她只当这人早经受过了。原本两厢情愿之事，不曾想晨起时分，方执倒像懊恼。
　　她常以为足够了解方执，有时却觉得半点看不懂。她有些无措，只好问道：“若我不到画舫接你，你亦要同她们如此。是你给了她们身份，还是说，单单衡某不行？”
　　方执蹙眉道：“方某不会同任何人如此，也从未做过这种事，这可以性命起誓。倒是你，说得这样轻佻，又是如何？”
　　衡参三两步迈出踏床，亦辩道：“衡某唯有赌坊那一点癖好，你说不愿门客到那不三不四的地方去，衡某连画舫也不再涉足。慢说某武妇一个，若没有你教着——”
　　方执抢了一步赶快将她捂住了，甫一触碰，却又立刻红了耳朵。她收回手来不尴不尬地放在身后，默然半晌，只低眉道：“梁州风流，真将你我害了。”
　　衡参后知后觉，她二人竟是一样，想到昨夜，她脸颊亦飘上两片绯红。她同方执从未谈过闺房私事，也是第一回知道，方执能面不红心不跳地看戏台上活春/宫，却守着一颗这样的心。
　　这无言太叫人煎熬，呼吸之间，两人都有些情难自禁。衡参匆忙想着主意，可惜她将万水千山都踏过，对这情爱之事还是一窍不通，支吾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看方执，第一回用这种目光。方执叫她看得越来越热，不得已别过头去，强装镇定地开了口：“昨晚的事，你我都忘了吧。私以为此举非有情所不能至，昨夜便算某糊涂。”
　　她自退一步行礼请罪，衡参看着，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她不动声色地受了这礼，却又在方执抬起头时直望进她眼里：“那是什么意思，方总商昨夜、有情吗？”
　　方执吞了吞涎，却道：“某知你无意，既如此，某是怎样，有甚么差别？”
　　这刻她极力捕捉着衡参的反应，可衡参只是晃了晃眸子，惘然道：“我只是不大明白。”
　　她手心朝上虚虚伸着，好像要碰一碰方执的手。就要够到的那刻，方执却忽地转过身了。
　　就这样罢，她说，总之你向来善忘。
　　她快步走出这在中堂去，夏日并不清爽，没能在那日洗清她心里残存的旖旎。人心也没那么容易克制，她们并未在一句“忘了吧”之后就变得清白。
　　她们还和从前一样相伴着，可是又好像处处都不同了。毫无办法地，她们并肩走着手指便纠缠在一起，无意间对望，久了便错开脸靠在她肩上，或是做更多更多。
　　方执像被卷入了一个旋涡，她沦陷于看烟火时不小心撞到的对望，沦陷于衡参模棱两可的脸红和乱了一刻的心跳。但她永远有一份抛之不去的清醒，她明白她利用了衡参对情绪的渴求，想到自己和那些赌坊无甚区别，她不由得厌弃自己，恨自己走到这步，覆水难收。
　　夜色晦暗，蒙在腾腾的汗里，她无疑爱着眼前这人，愈来愈深，叫她无法自拔。若欲望和痛苦都恰巧走到顶峰，她会在颤栗中落下几滴泪来，同衡参变成这样，原不是她的本意。
　　这种折磨像网一样，密密匝匝，某一次她望着衡参踏马而来，下意识笑，却发觉心中先跳出的竟是自厌。她的笑变得荒凉，她知道，这晌贪欢是该走到尽头。
　　她同衡参说，这样不行，她们回不去从前，却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既然无情，有些事断不可沉迷。
　　衡参不懂她，问她，梁州人常说为情所绊，你我并无隔阂，无情倒更自由不是？
　　方执早猜到她会说这些，真真听见的时候，却还是免不了一阵心灰意冷。她只笑叹：“可是我有，衡参，我对你有情不止三分，就凭这点，我不愿再折磨自己了。”
　　衡参傻在她面前，方执曾想过为她讲讲“有情”之意味，可她那时太过无力，她只是攥着自己的手，最后说：“你我应当分开一阵看看。”
　　她知道这话说罢无非两种结局，在那之后衡参离了梁州，方执时而觉得她再也不会回来，时而觉得她一定会在某天出现，两种预感都很强烈，拉拉扯扯，她没想到，这竟也成了一种折磨。
　　说起来也不算久，可她已思念到无可救药。她在次间伏案，总是冷不丁抬头瞧瞧眼前的山水镜，那时候衡参踞于梁上，好像从未发生过那么远。
　　重逢，是和政三十六年的春天。那天开江大典，借着这喜气，万池园亦有家宴。爱玩的姑娘们都在，晚饭罢了，复在眺云台生火谈天。
　　方执微醺几分很是惬意，记得她正听人说到“恨不相逢未嫁时”，便有晓春匆匆而来。她说有客，方执如今有些架子，天已一更，这种不合时宜的客很不愿见。
　　她且不起身，只问：“何方来客？”
　　晓春是新到门房的丫鬟，认的人不多，只道：“听她说是桑丝商人，姓衡。”
　　方执登时转过头去，可是众目睽睽，她只好咳道：“总之不是时候，你只传信去，叫她按规矩办。”
　　晓春听得懵懂，只好原本传了话。方执这宴彻底坐不下去了，过了没半炷香，她便随意找了个托辞，就此散了席。
　　在中堂院里隐约有些腊梅香气，方执走得沉稳，却已经心跳如雷。她将画霓金月都遣下去，自推开在中堂的门。春风吹进，明间里烛灯花枝乱颤，衡参站在正中，似要将她望穿。
　　方执的心猛地一疼，她眼里立刻就要有泪，转身关门，总算将这酸涩咽了下去。其实也只分别了三季，可她无时无刻不担心再也见不到这人，将三季都捱成三年。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坐在炉边煨手，一冷一热，脸颊自然就通红。久别让她们之间变得格外敏感，以往触碰才会有的心痒，如今只是同在屋檐下、只是听着彼此的吐息，便已经心猿意马，不敢抬头。
　　好像过了很久，久到方执以为这是个玩笑，又或者那才是一场梦，她同身边这人只是去跑了趟马，然后回来煨手。她暗自捕捉着衡参的气味，嗅见雪的凛冽，月的孤清，同从前一样。
　　衡参忽地笑了一下，方执回过神来。
　　“衡某来时，听说淮北有庙会，”衡参指了指北方，问她，“明日可有空闲？”
　　方执屏息一瞬，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点了头。
　　她们真的还同从前一样，庙会上高跷扮钟馗，方执下意识便往衡参身后躲。衡参笑眯眯地捂上她的眼，问她，怎么这样没有长进？
　　方执不置一词，唯扯着衡参走到人堆外面。
　　“你又如何，你有长进么？”她问。
　　衡参四下张望，人来人往。方执心下了然，便先走一步，只道：“饶不了你，回去再说罢。”
　　可是看罢高跷又看中幡，吃罢摊铺又吃酒楼，她们好似贪恋这个白天，迟迟不肯回去。苦昼短，夜里头衡参将炉子挪到榻边，忍不住叹正月里夜晚太长。烛灯灭得还剩两盏，那些心照不宣的话，到这便再也无法拖延。
　　方执往炉里放完炭火，不上床榻，倒去罗汉床坐着。她目示身旁那位置，衡参顿了顿，瞧瞧窗外，便亦坐了过去。
　　事到如今方执还是无法直白，她先问：“何至于连夜来呢？昨夜我若已经歇下，你作何打算？”
　　这问题于她算是迂回，于衡参，却是直奔结果。她想了半晌，还是直接答了：“方总商，衡某接了一件公务，往后少说两年，多说四五年，怕是再来不了梁州。”
　　月光自她身后的窗纱透进来，压得她的眼睫垂垂，方执心里一沉，却是从这刻便开始为思盼痛心。她不免又开始乱想，若她知道会是这样，一年前还会让衡参离她而去吗？
　　她收回目光来，才看到自己已将桌角攥紧。
　　“那你来……”
　　她没说下去，衡参却接着开了口：“我不知该不该来，原本打算自京城走，可前天翻来覆去，总以为该再来一趟梁州。仓促行事，不合时宜，就是见不到你也无甚好说。”
　　方执吞了吞涎，衡参这话究竟该怎么想，她不明白。
　　“我此番来，还有一事想问，”衡参下了软榻，走到方执面前去，攥着自己的心口问她，“得知要走，衡某不思茶饭，置于静室，却也躁动不安。愿问方总商，如此可是相思？”
　　方执叫她看着，一颗心怦怦乱跳，却问：“你可分清了？或是思念梁州浮华？”
　　衡参仔细想过，道：“大抵不是。”
　　“大抵不是？”
　　“你我夜里回来路过瘦淮湖，衡某往那处瞧过一眼耶？”
　　她二人断断续续互相看了一路，不消她说，方执心里也明白。于是偏了偏头，又问：“难道京城没人肯同你寻乐，你想那事想得厉害？”
　　衡参以为她乱说，却听她语气颇为娇嗔，又是要人哄的样子。便好生道：“你怎地污人清白，是你说那种事非有情不可做，衡某同旁人无情，又为何同旁人寻乐？”
　　方执转回来只望着她，那你是同我有情了？这话她用眸子问了无数遍，可她知道结果，终究没问出口来。
　　她无话说，衡参亦无话，如此一来，便只剩了对望在二人之间。烛花盈盈，月色如水，瞧着瞧着，二人的眸子都飘了下去。方执抿了抿唇，轻声探问：“何时走呢？”
　　“明日，一早便要回京。”
　　方执微微仰着面，她抬手想捉衡参的系带，却是两次都捉了空。她的手在身前无绪地蜷了蜷，喘息之间，衡参问她，灭灯么？方执大脑昏昏，好像点头，又好像只是凑近些嗅她的气味。
　　衡参转过身，不知从手中飞出什么，两盏灯剧烈一晃便如数熄灭。她转回来俯下身去，方执却抬手抵住她的肩。
　　“不——”方执深吸了两口气，“等等……”
　　只剩月光，一切都看不尽然，衡参听见方执起了身。她转过头去，一盏灯已被重新燃起，方执站在灯侧，低眉将火折子吹灭了。
　　复被点燃的火烛绰绰约约，照得方执像在画中一般。衡参呆立在一窗月下，她恐怕再忘不了这一幕，方执望着她，眼里含着不加掩饰的情，告诉她，我要你的答案，不是猜得，也不是问我，我要你确凿无疑地说出口。
　　“在那之前，我会等你，”方执垂下手臂，像是释然，也像轻叹，“所以你尽管去罢。”
　　有道是：
　　飘飖无绪几重山，社燕三番寄客椽；
　　落木偏寻流水意，却依灯影许君还。
作者有话说：
《无题·重帏深下莫愁堂》李商隐：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衡参这件公务，估计大家能猜到一二了。
这本书写的诗词大多数都没合辙，但本回结尾这判词合辙了。
本回结束时间节点为和政三十六年，下一回回到和政三十九年。素钗回归，文程肆於回归~
往事篇完结，大家有什么要说的嘛，欢迎评论！很抱歉总是这样恳求大家和我交流，但我实在是太想知道大家的感受了，晋江这个新出的段评我好喜欢，看大家标出某一段来，就想起自己当初写这一段在想着什么，想起自己当时又是怎么吐槽的某个角色。


第61章 第六十回
　　借土木事堂中小聚，恨沧海情帐里梦惊
　　烛火猛地蜷了蜷，烛花爆破发出噼啪一声，还未睁开眼，衡参的眉头已蹙在一起。剧烈的疼痛自背上传来，她隐约想起自己在三头豹手下取了一条人命，明明才刚发生，一场梦过，却显得很遥远。
　　她侧了侧脑袋，瞧见屋外漏进一缕日光，原是已经天亮了。
　　她浑浑噩噩走到私塾院里坐着，及至日光直暖进骨头缝里，才缓缓回过神来。半阴半晴，太阳并不夺目，她仰面瞧着，或许只是因为风，她眼中蓄了一层泪。
　　她眨眨眼，有些想不明白。这么多年，她对人们的喜怒哀乐麻木不仁，可还从没有人告诉过她，为什么眼底会聚起叫泪的东西，好端端的，一眨眼就滚落下来。
　　听见脚步声，她很快回神了。
　　她垂眸笑道：“稀客。”
　　李义这才走到她跟前，解释道，此行是为私塾沟通刻书局才来。如今她仕途正好，的确已成了这私塾的稀客。她把另一个竹椅摆得同衡参对着，坐下说：“我还当你走了。”
　　衡参已合上眼了，摇头道：“伤得不轻，再养几日。”
　　李义将她上下瞧了一眼，也看不出她是哪儿的伤，最终收了目光，只道：“歇歇也好。”
　　衡参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笑道：“怪了，你倒很不愿叫我走。”
　　“总之你还没想清，总到那商人身边去，只怕愈陷愈深，如何都想不清了。”
　　她倒像是肺腑之言，衡参虽听进心里了，却有些不以为然。她想不清的东西数不胜数，唯知道自己心空，只想要到那梁州城去。
　　可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敢说自己已想个明白。那年灯影里，方执向她要一个确凿的答案，她不懂怎么才算确凿。
　　她最后摇了摇头，嘴边只剩下淡淡的笑意，却好似有些怅然：“我只怕辜负真心。”
　　李义徒然一滞，眼前这人真已悄然变了模样，凤阳三年，叫她长出心了么？
　　她不再想了，又问：“六月初项雀街喜店，有打算么？”
　　衡参瞧她一眼，笑道：“等不了那么久啦，再七日吧，便回梁州。”
　　五月底，梁州比京城清爽得多，这一日万池园来来往往，尽是些木匠。方执将皇帝南巡的消息在心里憋了几日，并没什么动作，只先派人暗中寻了建筑师、园林师来，这日才算摆到明面上。
　　她并非想瞒着谁，事实上，她很清楚这消息早已不胫而走。不过梁州各府都没动静，她独自大兴土木未免太过惹眼。几日里她叫人盯准外头的风吹草动，及至打听到郭府开始采买土石，这才敞开干起来了。
　　梁州这些商人彼此心知肚明，皇帝南巡总要下榻一处园林，此等殊荣说什么也要争取一二。
　　方执早将葛二支出去采买招募了，府上众多事交与文程统领。她对文程有八分信心，然而事关重大，还是又亲自叮嘱了陆啸君多上上心。
　　翻修所需工匠、土木砂石都好说，方执也算积攒了些人脉，只要开口无不可以。这些日子她唯心烦一件事，园子里有些要改样、重建的东西，她真拿不准主意。
　　万池园请的设计师有梁州本地的，亦有高阳一带冀派、北河谷一带徽派，这些人倒也不怎争辩，只是各自拿出画稿来。方执平日里赏玩几幅字画尚可，对假山、花艺、木雕真没什么见地。偏她请的几位都很有本领，叫她左右也选不出来。
　　这日在中堂里，她正瞧着几幅桥栏纠结，却有一阵笑闹自窗外传来，她侧目一瞧，原是那细夭、金月两人拥着文程进来了。
　　画霓知她心里发愁，快步到明间去将她们止住了。文程本就是个被夹在中间的，这下子难免惶恐，赶忙退到院子里去。
　　方执却自次间出来，瞧她一眼，道：“早说你不必如此怯懦，如今你一介总管，怎连她这戏子还不如？”
　　说着，她便坐到那八仙椅上。细夭叫她点这一下，笑吟吟将文程又拉了进来，只道：“家主，文程来给您报今日安置木匠的事呢。”
　　“你倒清楚，”方执将画霓金月示意一下，又说，“把次间画稿理好了拿来。”
　　细夭自走上来为她倒茶，菊花茶香汩汩散出来，方执心里的郁结便随之消减几分。因着皇帝南巡，她亦为戏班找了些新师傅，正好趁此机会向细夭问问进展。
　　文程在一旁站着，始终找不到时机上前来。她瞧着那两人已拿过画稿，更觉得再插不上话了。她自知还得站上一会儿，便又暗自退了一步，却见方执冲她点头道：“你也过来。”
　　文程一怔，却还是点点头，两三步便挨了过去。这画稿乃是为看山堂竹林附近的石桥重修桥栏而画，风格迥异又各有寓意，方执总之拿不定主意，便干脆叫她们都瞧一瞧。
　　几个人挑选了一阵，到最后各有偏好，叽叽喳喳，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方执耐着性子听了一遍，也就画霓说得有些依据，然其实在不懂，亦是说得浅薄。
　　到底是祥云纹还是莲花纹，金月同细夭辩了起来，方执听到最后头昏脑涨，也只好自嘲一笑：她犯踌躇也就罢了，又何必病急乱投医呢？
　　正想到这，她却灵光一现，想起另一个人来。她忽地起了身，那几人都停下来瞧她，方执只向画霓，笑道：“我怎忘了她。”
　　“走，跟我到看山堂去。”
　　她已朝外走着了，细夭文程金月三人忙不迭整理画稿，画霓追道：“家主，还下着么？”
　　方执走过屋檐，正有一滴雨水滴进领子里，她抬头一瞧，雨早就停了，不过余些檐溜，不偏不倚砸着她。她便抬手拭去，只道：“停了停了。”
　　她们来，看山堂自是欢迎。素钗那小厨房里备着些果子糕点，她瞧来的都是小姑娘，便叫红豆拿了许多来。
　　方执同素钗坐到那八仙椅上，剩下几人搬过交椅团团围着，画稿的事还没聊出个所以然来，早已为旁事笑闹开了。
　　这些人总之无事，干脆留在看山堂用了晚饭。唯有文程家务傍身，好歹找了个话缝将工匠事报了，未及申时便告了辞。素钗知道她定是又不好好吃饭，便暗自叫红豆到小厨房卷了几个饼子给她。
　　用罢晚饭，却有家丁来报，说是有外头的掌柜到访。方执正擦着嘴，闻言思量片刻，便将绢子往铜盘里一掷，问：“哪家的掌柜？”
　　那家丁便答：“桐合号的邸店。”
　　“我知道了，你先去吧，叫他稍等片刻。”她说罢便要起身，这下画霓金月也不再吃了，起身来候着她吩咐。
　　方执还叫她们坐下吃，是要独自前往。倒是素钗拦她一下，问：“家主，那画稿之事？”
　　方执似乎早将画稿忘了，经她一提才恍然回神，她侧目瞧了瞧那八仙桌上的画稿，笑道：“照竹桥也算你看山堂的地界，你自挑罢，不出几日我还过来，咱们再商量一二。”
　　她对素钗向来没什么架子，却也从未以“咱们”相称。素钗听得愣了一下，却看方执已拂袖离去，便快快为她抬了竹帘，只道一句当心路滑。
　　那邸店来的掌柜姓柳，此番他来，只因禀报那住客的状况。方执租下屋子时便叮嘱过店家，无论这屋的住客来或是走，都要派人往方府通报一声。可这邸店殷勤太过，总是大费周章找个掌柜来，叫方执也有些麻烦。
　　她一面将这掌柜送走，一面叫人备马，马儿备好了，却也有一只於菟冒了出来。方执一见她，倒先笑道：“那贼人真将你吓得不轻。”
　　她叫肆於扶着上了马，肆於望着她，道：“家主，若雨复下，也好有人替您撑伞……”
　　她那蒙纱斗笠还在身后背着，正是黄昏时节，她一双白眸抬得恳切，却如冰池莲花。
　　方执多看了她几眼，便摇头道：“你自回罢，若真下起雨来，这夜我便宿在外头，你莫再挂心。”
　　肆於又要开口，却见方执已攥了缰绳。她自知逾矩，便退了一步，兀自行了个礼。方执摆一摆手，只道：“去练功罢。”
　　却说方执到了邸店，便有几位管家巴巴地围上来，她不要吃食也不要琴舞歌伶，自到那天字号月露凉风。屋里烛火不少，却左右不见衡参。方执正欲叫她一声，忽瞧见榻上有个模糊人影。
　　她能想见衡参做各种事解闷，偏没想到这人已呼呼大睡。她三两步走到那床榻边去，不料叫地上的水滑了一下。她再一看，离床榻不远处丢着一件蓑衣，已叫雨水浸得湿透了。
　　看着一地的水，她心里蓦然一软，梁州西北边下了一整天的雨，这人要来，怎就非急这一时呢？她放缓了步子，掀开一层纱帐，衡参在里头酣睡，却是轻蹙着眉。
　　江风自对窗拂过，稍解这房中的温热。方执瞧着她，瞧了颇久，不经心便缓缓坐到榻边。她至今分不清衡参假寐与否，可是阔别三年，再见面多有生涩，虽已相谈几日，她竟始终没机会瞧瞧这人。
　　她知道衡参送暗镖为生，三年里她有过许多猜测，她的候鸟到哪儿去了？北方雪国？南方山林？难道在东方随船只过洋？还是到西北的荒漠？
　　如今坐在榻边，她瞧不出衡参脸上的风霜。若非要说不同之处，衡参看着像是有了些痛苦。或是因她眉间一点皱罢。
　　她抬了抬手，就是伸出去的一瞬，却忽地忆起衡参抚平她眉心的触感。她心里无端一疼，这便收回手来了。
　　她从不羞于承认自己诸多欲望，可是比起一时贪乐，她更想和眼前这人有个以后。触碰会叫她心痒、叫她渴求更多，与此同时，却也会叫她想要落泪。
　　她们之间横亘着太多东西，她的迷茫、惶惑，她的意气风发、年少轻狂，甚至，她因死别而生的剧痛，都随着这段感情滋生又埋葬。
　　时至今日，她已成了不少人的前辈，已在梁州稳稳立足，瞧着衡参，却还是自心尖上荡起一阵触动。三年前如此，三年后亦是如此，她忍不住想，若真有宿命，她二人或早已打成一个又一个结。
　　天色渐晚，衡参仍没有醒来的意思。雨并没有再下，方执瞧着窗外定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先回府上。
　　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撑着榻边起身，才发觉脊柱已拧得发疼。她不动声色地舒展几下，正是掀开纱帐要走的这刻，却叫人一下拽住了手腕。
　　她一愣，不为衡参这突如其来之举，却为她手心的温度。
　　“衡参？”
　　她回身复攥着衡参，沿着她的袖口探进去，却是已烧得滚烫。她拍拍衡参的脸颊，叫她道：“衡参？醒醒！”
　　她未尝见过衡参生病，顷刻便慌了神。衡参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瞧见她，一笑，便又呲牙咧嘴地蹙起眉来。
　　方执不以为她受寒发热会到这种地步，便捉她手腕切脉，半晌，却惊道：“如此积弊，你应是疮疡未解？哪里有伤？”
　　衡参不知一声，方执掰着她的耳朵说，才叫她终于清醒了些。衡参反手朝自己背上拍了拍，方执自跪上榻，匆忙将衡参翻过来，叫她横趴在自己大腿上。
　　灼热的体温一下便透过了衣衫，将方执的心也烙得发焦。衡参穿衣裳的习惯未变，方执解得轻而易举，甫一敞开衣裳，血脓腥气扑面而来，药粉和血混在一处，一时竟看不清疮口。
　　方执咬了咬牙，不禁恨道：“你怎敢淋雨？！”
　　她原以为自己早戒了泪，不料这未曾发觉之时，已有泪珠砸下。这伤口太触目惊心，方执心急如焚，可她疏医已久，竟也是一团乱麻。
　　她紧攥着手中的衣衫，将自己攥得生疼。衡参却抬手将她的拳展开了，她哼了一声，似是轻笑：“有什么哭的？”
　　“这病能叫人死！”方执反握住她，“死”字说罢，又是两行新泪流下来，“你糊涂啊。”
作者有话说：
本回万池园大家都拉出来晒晒，真怕各位把她们忘了。
另外，在二十回左右衡参已回来过一次，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当时方执给她租下这间月露凉风，衡参还私下去见了素钗。见完素钗她回京城杀赵缜了，这会儿是杀完赵缜再一次回梁州。


第62章 第六十一回
　　新伤易解旧情难愈，乱局惊座少主登门
　　为皇帝南巡之事，梁州已来了颇多眼线，这些人隶属于左卫亲军都尉府，专门刺察梁州有无动乱。方执对其严苛并非一无所知，可她担忧心切，还是决定叫人请几个医家过来。
　　衡参却怎说都不肯，她亦从李义口中得知皇帝南巡之事，既知道有亲军布在梁州，她绝不可能冒这种险。那些人虽不知她的身份，可是豹子罕得，她身上这伤倒成了一件标志。
　　“暗镖师见不得光，若真叫都尉府觉察，只怕是死路一条。”衡参挪了挪身子，全然埋进方执的气味里，方执来的这会儿，她好似已缓解了不少。
　　更何况，她清楚这病没到那种地步，不过伤口溃烂，确要再多休养几日。
　　“方总商，”她闷在方执衣衫里，笑了一声，“还会为这种小事掉眼泪么？”
　　方执真气不过，一连十句百句话要说，却还是暂且埋进心里。眼下既不请医家，总要快些想办法。她便拿灯台细照了照伤口，衡参还要嘴贫，她把衡参往自己身上一埋，教训道：“你好生歇一歇罢，真不知哪来的闲情逸致！”
　　衡参哧哧地笑，便由她诊看了。方执左右瞧了一通，稍放了放心，三道伤口有两道都已结痂，剩一道靠后颈的，好似是二次撕裂，又泡了雨水，这才发溃。
　　她自到桌案边写了几样东西，叫小二送到万池园去。所幸府上向来不缺这些，她要的药酒、草药、布条等等，很快便有家丁送了过来。顺便，她叫人看看荀明是否已经歇下，来的家丁禀报，果然医馆已灭了灯。
　　彼时衡参已又昏睡过去，方执也没叫她，自点了艾草为她熏伤口。她拿了一会儿便将其搁到灯台上燃着，艾草香充满了整个纱帐，衡参抬起眼皮来，瞧瞧艾叶，又瞧瞧她。
　　方执叫店小二打了几盆温水，这才开始清洗伤口。她动作极轻，倒像疼在她身上似的。衡参便道：“不疼，你只管擦。”
　　方执不吭声，她将污血和旧药擦净，两盆水已满是血色。她又用干布擦了一遍，丢掉干布，这才问：“你用的药，带在身上么？”
　　衡参拿出一瓶药粉来，方执倒在手心上嗅了嗅，便道：“这药不行。”
　　衡参侧过脑袋来瞧她，瞧她将药粉打湿了点儿，复凑上去嗅。半晌，方执又摇摇头，她拿布条将手上的药糊擦干净，衡参盯着她擦手，忽地问道：“什么道理？”
　　方执自下了榻，将药泥药粉选了几样拌在一块：“你这药只作止血消肿生肌，如今伤口化脓，已有发热之症，应以清热解毒，排脓生肌为主。
　　“金银花、黄连、连翘、蒲公英，这几味对症的药，你那药粉里好似都没有。”
　　这一通话从衡参脑子里流过，其实她听不明白，但就是想听。方执拌好了，伸手往罐子里蒯了一下，褐黑的药泥糊在手上。她举着手，又上了榻。
　　衡参老实趴着了，方执却迟迟下不了手。她在医馆见过有人因抹药疼得喊娘，很有些于心不忍，又想到衡参那副半吊子模样，这才狠了狠心，终于下了手。
　　药泥一点点铺开，每次都激起衡参极细微的颤抖，像水面縠纹一样说不清。那是不由人忍耐的东西，方执看在眼里，却束手无策。
　　怎么会不疼呢？她是人，不是石头，不是树，不是草。人身上划开一个口子，血肉跟着吐息一同起伏舒张，怎么会不疼？
　　没人说话，纱帐里的气氛，就如同推开药泥的声音一样黏腻。衡参不吭声了，她额头发了一层虚汗，可是一动不动，全随她去。方执总算将这功夫熬完，这时候小二来敲门，说方府又送了几样东西来。
　　方执且不应门，她将白布一圈圈缠好，替衡参穿好衣裳，这才下了榻。她写了一剂五味消毒饮，要画霓亲自煎煮，送来的正是这药汤。
　　她将衡参扶起来坐着，倒一碗药塞进她手里，终忍不住道：“你究竟急甚么？梁州又不会跑，非要赶这一日来么？”
　　衡参唯是喝药，抬着一双眼瞧她，也不知含的什么笑。
　　“还没喝完？”
　　衡参摇摇头，带得汤碗也晃了晃。
　　方执再不愿理她，这人若有点儿心就该知道她的在乎，像这样漫不经心的，同从前有什么区别？她不要一时冲昏头脑的雨夜奔波，无所谓早一日或晚一日见面，她只要一份赤诚的情，这人究竟明不明白？
　　衡参还烧着，她再多念头也不该此刻争辩。念及此，方执将千头万绪压了下去，耐着心侍她喝完了药，将她扶着侧躺下了。
　　几声吐息之间，衡参又睡了过去。方执坐在榻边靠着靠枕小憩，淡淡的艾草香里，也就这么睡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好似梦里已有打更声，方执迷迷糊糊地醒了来。她探了探衡参的额头，总算是退了热。她心里不肯再在这留宿，因是强消了困意，还要回府去。
　　她瞧着衡参睡得正好，却不料刚起了身便又叫这人扯住。她头也不回，一句“我得回去”刚要出口，却听衡参求道：“执白，念着我生病……”
　　方执一怔，一颗心好似被人攥了一下。她不动弹了，衡参却自己松了手。
　　衡参说，你走罢，我不该留你。方执的胸口一阵起伏，她转过身去，开口却异常冷静：“话说明白些。”
　　瞧着她，衡参默然片刻，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你问的话，我还得想，”她将额前的头发掖到耳后，复用掌根往鬓边理，看着竟也像擦泪，“执白，我想不了那么快，但又实在想见你。我到梁州，并非要贪一时之快，亦不是急着要同你如何……”
　　她走京城到梁州的小道，虽快了不少，却四下无人，叫她连个客栈都寻不到。将伤口弄成这样，实也是她的失算。
　　“你莫再当我不经心，”她说，“你若还不愿见我，我且不来也好。”
　　方执松了口气，可她还觉得嗓子眼里堵着甚么，她太紧张，太想听眼前这人说话，说关于她们的事。如今衡参寥寥几句，却已足够叫她心安。
　　她且不应声，平视着眼前的窗。良久，她终于肯垂眸扫过这一张床，道：“我去弄一碗水来，今日你重伤如此，便只将我作个医家罢。”
　　烛灯灭了，月光自窗里透过铺在二人身上。时隔数年，她们再一次并肩躺在一起，中间那碗水静静地放着，好像什么也未曾发生。
　　却说这日过后，方执倒不怎来了，唯叫一位叫沉香的丫鬟过来送药换药。衡参摸不着头脑，以为方执真不愿再见她，竟也体味了一把患得患失的滋味。
　　她却不料，原是那日后京城有一巨变传来，叫梁州诸位盐商不得不商议一二。
　　那时方执正欲出门到邸店去，不曾想郭府来了一位家丁，说几位总商有事商讨，请方执立刻过去。
　　方执不禁心生疑惑，如今梁州的要事无非皇帝南巡。上回几位总商私下里议会，早已将租买窝单的公店迁至梁州南边一个不起眼的村落里去。眼下还要商讨，莫不是这公店出了麻烦？
　　这么想着，转眼便到了郭府。季合山庄门前早已有家丁候着，方执跟着他快步走到正堂，却见肖玉铎已经到了，另有几个有些话语权的人也在，问家不见来人。
　　方执拾级而上，将这些人的表情一一纳入眼中。大概都是凝重，她暗忖，如此样子，怕是和她猜得差不多了。
　　她正要问候，肖玉铎却抢一步道：“免了这些俗礼吧！方总商，告诉你，赵缜没了！”
　　方执顿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面前形形色色的面孔叠在一起，她这才看明白。缓缓地，自有一样似笑似哭的表情浮现在她脸上。
　　她胸膛里一颗心跳个不止，她脑海里浮现出金廷芳、谢柏文，浮现出华闻筝，浮现出那一例写着她姓氏的引贴……罪有应得，她想，这是罪有应得。
　　她稍撤半步，恭恭敬敬地，还是行了个礼：“不管怎样，各位恕罪，方某来迟了。”
　　满堂默然，肖玉铎呆在她跟前，郭印鼎若有所思地瞧着她，在场这些人，都有些摸不到头脑。
　　行礼罢了，方执自到郭印鼎身旁坐下，心里那一阵刺激过去，后知后觉地，她这才品出堂间的凝重是为了什么。
　　梁州租买窝单背后有赵缜撑腰，如今他没了，乍看确叫人发慌发乱。然而倒卖引窝时日已久，牟利已深，一路涉及到的盐官、司官早被渗透彻底，也并没有那么脆弱。
　　方执心下揣度一番，如今的困境，大概是朝堂里没了靠山，还需另寻。盐业这块肥肉早有人虎视眈眈，只是风险也颇高，终使盐商有心献媚却无人领受，权势者垂涎欲滴却也不敢伸手。眼下赵缜没了，盐商要做的……
　　“还是诚意，”郭印鼎微仰着面，吐出一缕细细的烟，“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 。窝价涨落之利甚于实业数百，既已知此，仍是坐山观虎。食禄之人，羞称胆识。”
　　方执很以为然，却不愿多余同他谈这些，只道：“眼下京城变了天，余等再不运作，只怕误了时机。只是你我三家引窝具已在局中周转，恐难腾挪，依郭总商所见，可有万全之策？”
　　所谓拿出诚意，无非是以一批新引下水看看利润、风险，若做得好，便可引得位高权重者甘愿入局。
　　如今梁州引窝市场正是做空之时，做空、杀跌、吸货，最后一步便可套利。此时若再有一批引窝入市交由这几人操纵，自是稳赚不赔。可正如方执所言，郭肖二人的盐引已是再不能预支，而她碍于诸多原因，亦是不肯多支。
　　郭印鼎还未答话，他手下邢老板却先开了口，冲方执道：“方总商满打满算，也只支了岭北地区八十万引，如今火烧眉头，何不再将渝地支上一笔？”
　　邢江芝虽在郭印鼎手下，却不爱拐弯抹角，她心直口快惯了，方执并不多疑，只应道：“渝地私盐泛滥，近些年才有所缓和，若再有甚么动作，只怕又将其搅混。”
　　说罢，她又向郭印鼎道：“两渝旧事方某不愿再提……”
　　房门紧闭，饶是有些风也不甚畅通。三言两语之间，堂内的氛围已有些焦灼。方执这话留有余音，郭印鼎不瞧她，不吭声，却缓缓点了点头。
　　像在锅里炒花生米似的，肖玉铎一帮人忽地蹦了起来，吵嚷道：“这帮冠盖老儿，粗见不若不管，上上下下白花花的银子，大不了弄个鱼死网破。”
　　郭印鼎蹙眉道：“你又急甚么？眼下上人南巡，朝廷上下忙得不可开交，难道急于一时？”
　　肖玉铎不知声了，在场却都听明白了，郭印鼎这是要脱离靠山，先趁乱单干一阵。但其中风险太大，散商难以承受，一旦失手怕是灭顶之灾。
　　此事事关重大，有人嘀咕了一句，便激起千层浪来。昨日刚下过大雨，堂内堂外，竟是一样粘滞闷热。
　　嘈杂之间，郭印鼎的眉头早已挤在一起，忍无可忍之际，他猛地将茶杯一摔，正欲发火，却听门外小厮喊道：“您等我进去问一声！您不能——”
　　只听堂门叫人嘭的一声撞开，众人才因碎瓷怔愣，又登时朝外看去。七八个人一齐拥了进来，为首两个是郭府的家丁，显然是没将人拦住。
　　来人挑着两行扁担，将四个木箱放在明间，一言不发，放罢东西便都转身走了。肖玉铎叫道，哪儿来的？自是也没人搭理。
　　方执面上波澜不惊，却下意识攥住了肆於那玉牌。她只后悔没将肆於带来，眼下这种情形，确有些出乎意料。
　　在场都已坐不住了，或瞧地上箱子，或往门外张望。方执亦起身朝外瞧着，只见那些壮汉一个个走出去散开，步履声过，却有几声咳嗽传来。
　　“咳——咳——”
　　方执心下闪过一个念头，不由得讶异起来。彼时壮汉已走尽了，方执定睛一看，堂前正站着那只病凤，掩面轻咳，却像芦苇飘忽在岸边。
　　问栖梧咳罢了，抬眼笑道：“问某来得唐突，自备三分薄礼，诸位若不嫌弃，还请瞧瞧吧。”
作者有话说：
《秋水》庄周：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
问鹤亭二妹登场，问家从上到下全是个守旧派，就算问鹤亭也只是指哪儿打哪儿而已，她这位妹妹却不大一样。
为防各位忘了，赵缜是衡参杀的。奉仪为除掉赵缜暗自布局了很久（往事篇里让方执白去两渝折腾就是一件），如今正是收网，她一点点瓦解赵缜的势力，现在杀了他，赵家也兴不起什么风浪。
“她是人，不是石头，不是树，不是草。”为衡参的几道伤痕心疼，也只有方执了。


第63章 第六十二回
　　坐山观虎斗反成虎，昏然谈人心不得仁
　　问家家业几经辗转，算起来，确已到了这次女手中。
　　问栖梧自幼便最为病重，相比之下，问德宗几年来已有好转趋势，却又在近几月急转直下，如今已苟延残喘。虽换了次女掌权，然问家向来闭门不出，不爱变革，因是问栖梧虽已参与诸多例会，却极少发表言论，叫人觉得不成气候。
　　正是因此，她只身来这一趟，才叫在场这些人分外诧异。
　　堂间四个三尺大的箱子，便是她所谓三分薄礼。她自在阶下含笑，郭印鼎同她对照片刻，便挥了挥手，叫家丁将木箱起开。
　　这群商人稍退了半步，腾挪之间，方执不做声瞧着问栖梧。这人打的什么心思，她猜不出来。
　　一直以来，问家力求制衡变动，稳定梁州之格局，这一点她比谁都明白。然而老家主已苟延残喘，问家年轻这辈究竟传承了几分他的意志，尚不可论。
　　她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若问鹤亭还在便好了。这问栖梧病养数年未曾入世，凭空杀了出来，叫人无端多了几分担忧。
　　木箱具已起开，满堂哗然。一叠叠朱单齐齐码在箱内，叫人看得眼花缭乱。方执打眼一瞧便有了数，四十万朱单堆在面前，问栖梧这投名状，递得当真是天时地利人和。
　　问栖梧拾级而上，甫一进门，又抬袖咳了几声。半晌，她垂下手来，兀自道：“家姐守常，家兄拘俗，然当今盐务，实不可论于曾经。问某愿以河港四十万引作帖，还请诸位不吝赐教。”
　　她躬身行了一礼，及至抬起头来，在场还没人答话。此事事关重大，已不是几句玩笑可以周旋。
　　还是那邢江芝直言不讳道：“一下拿出四十万引，问老板就不怕失手？”
　　问栖梧环视一圈，又轻轻点在几位总商眼里：“这不是有诸位在么。”
　　没人吭声了，趁这空当，郭印鼎暗示了两位丫鬟，这两人便上来，将问栖梧请入座中，正和方执挨着。
　　其余人便也纷纷落了座，问栖梧扫了一眼地上的木箱，又道：“京中巨变，梁州时局如何，在下也略知一二。这四十万引交由诸位，就是本该失手，也终究不会失手罢。”
　　郭印鼎仰身吸了口气，问栖梧肯说到这个地步，怕也是心意已决。此事于梁州引窝交易当真是雪中送炭，于问栖梧，亦是入局的最好时机。只是这时机太好，郭印鼎未免有些不是滋味。
　　梁州引窝市场起得并不容易，最早只有他，后来多一个肖玉铎，他二人左右逢源，既通朝堂，亦勾□□，这才渐渐将公店张罗起来。方执下场后，三人不知将炒窝钻研了多少日夜，正是收网之际，问栖梧不费吹灰之力就来分了一杯羹。
　　虽说这四十万引的结果应要如数“上供”，听问栖梧的意思，却是要借此将引窝交易一事学个透彻。可笑他郭印鼎再不情愿，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静了片刻，只听肖玉铎笑道：“好！问老板既有心来，我等自是张灯结彩地欢迎。不过某浑当惯了，实在不着正行，还怕将这四十万引付之东流！”
　　郭印鼎一愣，这肖玉铎脑袋精光，没有一刻不癫，却也没有一刻不转。眼下瞧着大局已定，倒先将麻烦撇了出去。
　　他郭印鼎贵为首总，此情此景理应作出表率，念及此，他也只好自认倒霉，吐一口烟，又挂上笑了：“问老板若不嫌弃……”
　　他一开口，方执兀自展了展眉，总算松了口气。好端端的，谁肯为旁事分神呢？何况问家这二小姐太叫人捉摸不透，与其共事，还不知会是什么情形。
　　她却不料，问栖梧忽地向她一笑，道：“方总商，家姐同你私交甚好，你我二人儿时伴在一处，也算情同手足。不如这样，在下同这朱单都交由你管，你我也好叙一叙旧。”
　　“……”
　　方执那笑凝了片刻，扬眉正欲推辞，却听肖玉铎已拍起手来：“好好！二位老板姐妹情深，如此甚好！”
　　那郭印鼎眼珠一转，嘴上亦说着两全其美，却好似有些阴沉。无论他愿不愿教，他以为问栖梧只有求着的份，不料他肯开口，那人倒拂了他的面子。
　　彼时方执已退无可退，只好起身道：“既然姐姐愿信，在下就卖弄一回。”
　　说罢，她又向众人道：“学不成，艺不精，落个教书匠。方某忝列总商，却是半点儿不会疏通。这四十万引何去何从，还得劳烦郭总商、肖总商奔波周旋。”
　　郭印鼎咂了咂嘴，笑道：“正是，这才是命门所在呐。”
　　外头起了一阵风，树叶沙沙作响，紧绷了一晌的明间总算松弛几分。商人们不甚尊敬地议论着簪缨之辈，方执敛了目光，却瞥见那问栖梧还定睛瞧着她，一顿，却也坦然笑了起来。
　　这日之后，方执便开始琢磨这四十万引如何运作。引窝交易之事，几位总商并不直接同公店沟通，往往通过府上一位账房、中间一位介绍人，下一环才是公店的经理人。
　　方执为了避嫌，万事只叫家里一位叫林润英的掌柜联系。此人乃是谢柏文的同僚，办事老练踏实，叫她颇为放心。
　　在此之间，万池园的木匠花佣已开了工，这些人打地铺住在卧松楼里，肆於则暂移至走马楼中。万池园少有如此忙碌的时候，好在方执身在内宅还算清静，也算将这四十万引同林润英交代透彻了。
　　她并非忘了衡参，不过前几日总是忙到傍晚，实在没了精力。好在沉香说与她的情形总是好的，衡参好得很快，也叫她免了挂心。
　　然她用情不浅，那人近在眼前，难能视而不见。这日她打定主意要亲自到江边去，不料一忙又是亥时过半。她累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却横生一股倔劲儿，非遣来车夫出了门。
　　却说那桐合号在院里唱戏，衡参也不出门，只听店里小戏解闷。这日戏到亥时才散，她在浴肆擦了擦身子，回房时候，正遇上那少家主自房中出来。
　　“咦？”衡参将最后两级台阶迈完，迎面笑道，“好稀罕的客人。”
　　方执料定她是从赌坊回来，却也无心讽她，只道：“你有所不知。”
　　她二人对望一眼，心照不宣地，衡参却不多问了。及至到了房中，衡参为她倾一盏菊花，方执抿了一口，沉了沉心，才将这几日的事娓娓道来。
　　赵缜之死，衡参自是比谁都明白，她又为自己倒一杯茶，水流稳稳当当，叫人看不出半点心乱。
　　说罢朝中事，引窝市场的动荡，方执只一笔带过。一则衡参真不大懂，二则，她这几日教问栖梧已费了不少口舌，想到引窝交易，总有些恶心似的。
　　衡参听罢，却饶有兴趣道：“这问老板倒很有趣，怎地偏叫你教呢？”
　　方执瞧她一眼，见她不像发酸，便认真答道：“原本我也不甚明白，几日下来，倒也猜着一二了。”
　　问栖梧真真是个好学生，到万池园一坐便是两整晌。早先方执还将她作个客人，只在紫云厅招待，后来挪到瑞宣厅里，再后来，问栖梧来得实在太早，干脆请她到在中堂来。
　　引窝交易涵盖了不少难以立刻理解的东西，譬如对政策的把握、对时局的认识、对动向的捕捉；又有虚无缥缈如社会关系、商务头脑者，须得长期积累。
　　如此种种，传授起来真没那么容易。方执讲到深处竟已不能侃侃而谈，往往问栖梧走了，她还得挑灯为第二日打个腹稿。
　　衡参听得好笑，方执睨她一眼，不用想也知道她想说什么。方执将空茶杯推上前去，衡参自替她倒茶，笑道：“这问二小姐好眼力，你做事认真，倒叫她物尽其用了。”
　　梁州四个总商，闹到最后，软柿子还是她方执。不知为何，方执忽地一阵头疼，眨了眨眼，总还算消解片刻。她辩道：“难道我不想敷衍么？”
　　怪只怪问栖梧太好学，一丁点囫囵也能察觉出来，再事无巨细地问个彻底，还不如一早便讲清楚了。方执大好的时光都为别人流去，后来灵活了些，不时将肆於叫来一同教了。她二人一个学投机一个识字，倒也还算和谐。
　　“何况……”
　　方执开了口，却懒得说下去了，她实在太累，终将那礼教抛却，软着身子趴到桌案上。这程子万池园事务也多，船队又才从外头回来，她就算不事事亲力亲为，也习惯都过一过眼，只是如此一来，可将自己累得不成样子。
　　衡参放下茶杯，瞧着她，徒有想帮忙的念头，却自知早没了用处。这时方执的肚子叫了一声，衡参蹙眉道：“又不吃饭？你忘了那年大病？”
　　方执想起自己当时那狼狈模样，竟是苦中作乐笑了起来。她将脸埋进臂弯，闷声道：“不饿，随便挑了几口。”
　　晚饭时候她非说没胃口，只叫将做给下人的吃食挑几样端来。然其嘴刁惯了，非裕谷产的鸡都觉草腥，哪吃得了这些？她便只尝了几筷子，又兀自拨起算盘来了。
　　衡参自到楼下点了些餐食，再上来时，方执却已睡在案边。她不忍将方执吵醒，又怕她拧着身子腰酸背痛，纠结良久，还是小心翼翼将她抱了起来。
　　如此一来，方执自是醒了，她将衡参一揽，懵懂问道：“背上不疼么？”
　　“长好了。”衡参没料到她这样主动，竟是连低头也不敢。她快步走到榻边去，刚要弯腰，方执却将她环得更紧了些。
　　“疼。”衡参只好说。
　　方执便笑着将她放开，她真切察觉到衡参已不似从前，具体是哪样变了，却又说不清楚。她复将衡参扯到榻边坐下，问她，你可是心疼我了？
　　衡参任由她捉着脉，只道：“衡某诸多愁绪都因你而起，怎么命名，都随你愿。”
　　“你既这样明白，那话还答不来么？”
　　衡参却问：“方总商倒作个老师，教教在下，究竟怎样才算确凿？”
　　方执笑着松了她的手，她从前将衡参比作木头，几年过去，却觉得衡参比木头还木头，就是自己枝头开了花也得傻傻地问，谁家的花这样香耶？
　　方执只往衾盖里一钻，合眼道：“不作老师。一个两个，怎地都叫我教呢？”
　　衡参后知后觉戳了她的痛处，亦笑了起来，说自己真是无心。方执不答话了，再开口，倒把方才止了的话头续了起来。
　　“梁州卖引，休戚与共。将来四家执棋，必然又是变化莫测。不若我亲自将问栖梧教出来，日后若有动荡，总还好转圜一些。”
　　她也不是傻子，问栖梧利用她，她亦从中为日后埋线。时至今日，她终也明白了当初问家所求的“平衡”。问老家主的智慧、问鹤亭的从容，她愈接近，竟是愈钦佩了。
　　衡参很以为然，便只是点头应着。方执瞧她这模样，笑道：“你如今这样寡言么？”
　　衡参摇头道：“只是你说的这些，我想评判也说不出甚么了。”
　　她说这话大概没什么言外之意，可方执听到心里，无端升起一抹怅然。
　　犹记得从前她拉着衡参彻夜长谈，那时候不懂事理，所有困惑都能在衡参几句话里找到答案。她想过自己有天也能变得游刃有余，却没想过衡参会说无法评判，这怅然究竟因何而起，她却说不上来。
　　衡参的吐息朝她，无声的注视宛如观云山上一抹暖阳。这夜方执再不愿走，又不肯明说，甫一合眼，只作假寐。种种身份，几多波折，就都化在有情人的眼眸中了。
作者有话说：
方执不肯再和衡参不清不楚了，在说清楚之前要保持距离，但她又很忍不住，所以总在纠结。


第64章 第六十三回
　　怅平生肝胆成楚越 ，觉今哉水北还人闲
　　却说方执在这邸店睡下，第二日贪了个懒，然那问二小姐依旧来得颇早，丫鬟说家主不在，问栖梧从善如流，自坐到紫云厅温习昨日所学。
　　巳时过半，她已看无可看，便在这紫云厅走动起来。她将几面墙上的字画一一赏过，百无聊赖，干脆踱步出去。四竹不敢拦她，只好也紧紧跟出去了。
　　问栖梧上回造访万池园还是儿时，从前她同方执白各处嬉闹，如今逛着，倒也饶有兴趣起来。她走到纳川堂又折回来，迈上照竹桥，忽听见一阵琴声。
　　这琴音自幽径飘来，叫问栖梧不由得放满了步子。她极少听琴，却也知道这是玉琴琵琶合鸣，其音恰似仙乐，就连未配合好的犹豫，都像是设计好的，叫人直呼妙哉。
　　问栖梧立于桥顶，瞧见面前通幽小径里有一院落，却又自知不合礼节，便只驻足在此。
　　虽说六月，万池园并不算热，原是方执为防工匠中暑，叫人将园子里冰槽都放满了。这照竹桥桥头通幽，后接满池荷花，清风一拂，尽是竹叶窸窣，颇为宜人。问栖梧在府上难有这种清闲，因是格外珍视，将心中一干繁缛都抛个干净。
　　站了一会儿，玉琴止了，只剩琵琶，再后来琵琶也止了，半晌，却有一位姑娘自前头横着穿过。问栖梧回神瞧她，此人着一身牙色葛布长衫，外罩一件驼色比甲，束发头顶，戴一条玄青抹额，大步流星，好不干练。
　　问栖梧还打量着呢，她身旁四竹便已抢了几步，向前头喊道：“文管家，您到哪儿？”
　　她们身居高处，又隔着竹林，文程并没留意，被叫了一声方才发觉。她便停下来，同问栖梧相照一眼，行礼道：“问老板，不知尊驾光临，有失远迎。”
　　问栖梧施施然走下桥来，笑道：“怪了，我没见过你，你怎知我是谁？”
　　文程略一颔首：“前天您在内宅同家主议事，小人上报府上修缮事宜，匆匆见过一面。”
　　问栖梧抬了抬眉，似有些惊讶，正欲开口，却听林子里又跑出个人来。
　　“呀！你怎不知声便跑了？”
　　文程一怔，转过头去，暗地里将手掌压了压。花细夭不明所以，到这空地上才知有生人。她便将一肚子玩笑话都憋回去，乖乖停到文程侧后边，躬身行了个礼。
　　文程随之道：“问老板，这是家班的花旦，花细夭。”
　　“惟其——”问栖梧点了点头，却因此呛了一下，不住地咳开了。几人皆不知如何是好，细夭于心不忍，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问栖梧连连摇头，却也没将她推开。她这下子良久才好，松手时先小心瞧了眼手绢，看准了没血，才又将手绢放了起来。
　　她扶了细夭一下，自退半步同她分开，她瞧着这戏子脸上妆容颇为繁复，心道，不愧为名冠梁州的戏子，还真是处处仔细着。一见到戏子，她不免想起家里那位……
　　花细夭不知她瞧自己什么，却只道：“问老板，虽是仲夏，还是得提防点儿，家主说仲夏里风寒最是难愈呢。您先逛吧！细夭这会儿是偷跑出来，再不回去，只怕挨一顿骂。”
　　她叽里咕噜说得颇快，最后做了个哭脸，像已经挨骂了似的。问栖梧听得不甚明白，却也不以为然，含笑点了点头。
　　文程余光里瞧见什么，思量片刻，迎到这问老板身前，冲眺云台边请边道：“问老板可是咽疾？舍下正有些塘栖的枇杷膏，小人包上一些给您带上罢。”
　　她这一请，问栖梧也没经心，便随之走了起来。她并非咽疾，却也不费心解释，只点头笑纳。她三人走过一阵，文程借说话往回瞟了一眼，看山堂那一位的青衫已飘进竹林，红豆冒着脑袋同她对望一眼，文程不动声色，复将视线收回来了。
　　原来这日看山堂颇为热闹，那红柳得了几盒胭脂粉黛，吃罢早饭便跑了来。她答应过花细夭替她化妆，化一副映雪梅花妆，直忙了半个时辰才好。
　　花细夭欢喜得到处去飞，在迎彩院遛了一圈，又满园子找那位管家。文程听下人说细夭在找，便真忙里偷闲跑到看山堂去，却不料素钗也手痒想化，正愁没个人哩。
　　文程知道素钗惯会逗她，便只将红豆一推，道：“您瞧，红豆最是个白净人儿，还能替六太太省些香粉不是？”
　　红豆哪里敢受这些，只好转着圈儿地躲，素钗便笑着将她二人拦下了，不再勉强。就是这空当，文程已逃也似的走了，待细夭再追出来，已遇上问栖梧二人。
　　她们你追我赶地跑出去，红柳也请辞要走。看山堂主仆二人出门送她，听见说话声才住了步。素钗因怕多生是非，总不肯见外头的人，所幸文程知她心意，替她将人引到西边去了。
　　红柳不知外头是谁，却也稀里糊涂叫素钗领回看山堂去。她今日化妆之余还带来张新谱子，说是出自淮南一位谱师之手，一经演奏便流传起来。然她同素钗试了试，都以为缺道笛声。这里不似柔心阁，求笛寻不到笛，倒叫她二人有些恹恹。
　　如今折回看山堂里，红柳还拿着谱子发愁，相熟的笛师都已四散天涯，叫她到哪里寻呢？
　　尽间煨着一碗梨羹，素钗又叮嘱了红豆几句，回来见红柳还是愁眉不展，不禁笑道：“你就这样在意？”
　　红柳吟道：“若言谱中曲妙绝，囚在墨中何不鸣？若咱们没这种福气，倒不如没见过这谱子了。”
　　素钗站在她身侧往窗外看，却忽地闪过一个念头。她低了低眉，若有所思道：“我倒知道一人会些笛子。”
　　“是谁？”红柳登时抬起头来，却又一顿，“总不会是方总商罢。”
　　素钗立刻摇了摇头，却有些腼腆似的：“怎会……”
　　她想的其实是那位檐上客。五月里衡参说她会些笛子，还说日后再来请教。素钗向来知道这种话只作礼节，却也不自觉等了起来。
　　她不好同红柳解释，便只道：“那人无需专门去请，时机到了，自会叫你认识。”
　　红柳当她卖了个关子，可她知道素钗嘴里没有过假话，便笑道：“那我可盼着了！”
　　却看江边，正是万池园提及衡参这会儿，那两人正在拌嘴哩。
　　“噫呀，这不能干脆束上么？”方执坐在梳妆镜前，心里着急，却也帮不上忙，只在口头使劲。
　　“你莫动，”衡参替她簪发，抽空又按住她的肩膀，“这不是束着么，你这劳什子太精巧，岂能不琢磨一番？”
　　方执同问栖梧的约定不按日子，乃是不说不来就得来，这日她快午时才醒，又没提前说休课，自是已经失约。
　　“我昨日真没说耶？”她又问。
　　“你休想怪我，您方总商日日天大的事，若说过要早起，我怎敢不叫？”衡参费了半天劲儿总算找着窍门了，她边弄边抬眼瞧着铜镜，又向镜中方执道，“那一位是个刁蛮性子么？你又何必发愁至此。”
　　方执叹气道：“不是刁蛮，只是太过心术，同她共事，总还是少生枝节为好。”
　　衡参簪发罢了，又拿起一旁的扁方，还是上回方执忘在这的：“这还戴么？”
　　方执自铜镜中看见这幕，却是一怔。她猛然想起年少时节同问栖梧扮青白蛇玩，问栖梧也曾这样拿起扁方来问她。
　　物是人非，她二人嬉笑着学蛇吐信之时，哪曾想过如今半分？方执蓦然摇了摇头，自起身离了铜镜。
　　她罩上外衫，步履匆匆，边走边系带子。衡参追在后面替她理着衣领，方执忽地一停，险同她撞在一起。
　　衡参颇为不解，却听方执道：“你在赌坊记得别卷到纠纷里去，梁州如今数不清的眼睛瞧着，你可别一不留神下了大狱。”
　　衡参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却看方执摇头道：“你这样谨慎的人，自然明白。”
　　说罢，她犹豫片刻，又问：“你这次来，何时走呢？总不会我今日走了，再不知何时能见你？”
　　她心里总有个算盘，只算衡参来回的时日，因觉着衡参该走了才多问一嘴。衡参却道：“这回受伤，镖局里叫我多养一阵，再走怕是八月了。”
　　她这话不错，只是镖局该换成皇帝。
　　方执闻言，不自觉便扬了扬脑袋，连带着眸子都亮了亮。她将衡参瞧了片刻，却不说心里欢喜，只回头走了，摆手道：“你莫再送！”
　　方执回府上时，那问栖梧还未离开。方执一回来便连连请罪，问栖梧这一晌过得不错，倒半点儿不怪她。彼时已是饭点儿，方执心里有愧，直留她在万池园吃些。问栖梧推辞无果，干脆从了命。
　　她们之间本就没什么隔阂，说起来，儿时的亲密更是真情实意。吃饭时候不谈盐务，三言两语之间，竟也将往事忆起。又有个画霓也在身侧，她二人记得模糊的，画霓复替她们想起，一顿好说，竟吃了半个时辰还多。
　　问栖梧最记得方执将杂草拔作草药，还包在纸里振振有词，那时候太小，替她把脉，把整个掌心都按上去，说的话尽是胡编乱造。也不知想到哪一句，她忽地笑叹一声：“总以为治病真似那样开心……”
　　嗓子里一阵痒，她赶快抽出手绢来咳，方执看在眼里，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她对问家人的看法总是这样复杂，此刻同问栖梧对坐，既有对她的种种提防，却亦有几分真切的心疼。
　　说到底她和曾经那个方执白，胸膛里跳动的是同一颗心。想来时光既这般无情，又何不将无用的真心也一并带走？
　　她自知无解，便只道：“家里新到一批枇杷膏，我叫画霓包来些，你走时带上罢。”
　　问栖梧咳罢了，闻言笑道：“那小管家已送到在下马车上了，她看着不大，倒很是周全得体。”
　　方执一愣，亦笑道：“你既这样夸她，方某教训她的口舌也不算白费。”
　　她倒是言出法随，正聊文程，文程便现了身。问栖梧这么一夸，方执瞧她都多了些欣慰，边擦手边问：“所赖何事？”
　　文程没料到问栖梧还在，她缓缓走进门来，脑子里好一阵纠结，终究没将东西拿出来，只道：“家主，那些木匠在卧松楼找到几样东西，应是肆於练功用的……”
　　她这分明是遮掩之辞，临时编造，说到这才后悔自己急于一时，本应等问老板不在时开口。所幸方执有所察觉，接话道：“既如此便不必动了，放在院中，肆於住回去怕还要用。”
　　卧松楼从前是术士住的地方，那里翻出东西来，文程自是当作大事。方执察觉出她弦外之音，便向她深望一眼，问：“就这事么？”
　　文程转了转眼珠，立刻答道：“不。小人昨日带人看过外园瓦当，其余只略作修缮便可，唯有秋云亭破损厉害，需尽数替换。瓦匠给的样式颇多，小人不敢拿主意。”
　　她早晌办事，袖中正好放着一卷样式图，如今拿出来，倒叫方执也看不出真假了。主仆二人将此事议好，文程便收了图纸，匆匆退了下去。
　　问栖梧擦过手，望着外头文程的背影，笑道：“果然是年轻管家做事利落。”
　　“只是缺些稳重。”
　　方执亦朝外头盯着，然其一心念着卧松楼找出的不知什么东西，竟至急不可耐，连应声都不经心了。
作者有话说：
《沁园春·和吴尉子似》辛弃疾：怅平生肝胆，都成楚越，只今胶漆，谁是陈雷。
《四块玉·乐闲》张可久：地暖江南燕宜家，人闲水北春无价。
《琴诗》苏轼：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


第65章 第六十四回
　　小试轻功直须明解，浅谈术法休问真心
　　问栖梧回府已是晚饭时候，她前脚走了，后脚文程便冒出来。原是卧松楼的工匠找着三页羊皮纸，文程不敢怠慢，快快交上来了。
　　她送罢便离了在中堂，方执独坐在次间软榻上，羊皮纸卷在手里，却有些望而生畏。
　　双亲遇难已是八年之前，八年里她从未停止过找寻，然而船家零零散散，母亲的故交知之甚少，皇帝更是还远在天边。往事犹如雾里看花，而她已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畏的方执白，这执念虽未消散，却也并不纯粹了。
　　羊皮纸上泥痕斑驳，握久了便也有她的体温。她久久无法面对，最终放回案上，只叫人将肆於找来。
　　肆於进来，画霓便退出去。方执将羊皮纸示意一下，问她，可曾见过这些？
　　肆於盯着瞧了好一阵，她不认得这东西，可是很怕误判，便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方执无心训她开口说话了，只点头应允。肆於便弯下腰去，将那羊皮纸仔细嗅了一番。半晌，她自退一步，摇头道：“肆於未曾见过。”
　　这倒是不出方执所料，文程说这东西在一块活砖后面，那木匠恰好将钻架固定在这块砖上，才觉出其细微的晃动。平时看着严丝合缝，怕是住几年都发现不了。
　　方执思量片刻，却将肆於留下了。她一声不吭，脑子也没在转似的，缓缓将羊皮纸展开。她心跳如雷地一页页看去，却不料这上头没有扑朔迷离的旧事或不堪入目的真相，三张皮纸连图带字，只说明似的记载了一样东西——冢龛。
　　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她说不上来。
　　方执的手臂微微晃着，肆於在堂间立着，虽不懂她，却知道她此刻需要自己。她并不知道家主在怕什么，她始终想，她可以去撕咬、去冲锋，挡下一切叫方执害怕的东西。
　　她心底又闪过那一道黑影，在梦里，她已将那人逮住了无数次。
　　她暗下决心时，方执已把三张纸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她认得字，冷静下来，也理解了何谓冢龛。她只是不懂这背后的意义，将死人的尸骨同符箓一并放进盒子里，长此以往地祭拜，是为祈福吗？还是祭祀而已？
　　她终究也没明白，不过这纸的无用，倒解了她心里的紧张。她放下纸俯仰片刻，这才冲肆於道：“你下去吧。”
　　方执不信神佛，更是第一回听说所谓冢龛。可她总还算认识一位万事通，这晚思来想去，自知弄不明白便不得眠，因命一位跑腿去桐合号送了一封简信。
　　却说衡参正在邸店练功倒挂，听说方府来信，拆开却是“谩劳车马”。她摸不清那商人的意思，却也不敢耽搁，直策马东去了。
　　她自南轩门停下，想也没想便轻车熟路上了房梁。这会儿家奴已睡下，也听不见巡丁脚步，她便停在走马楼边上，安然探出身子去。
　　她怕只怕那只忠犬，因是直勾勾往卧松楼看，卧松楼点点灯光，不时出来几个人，倒叫她有些摸不到头脑。
　　风里传来一丝微妙的异样，衡参鬼使神差地低了低头，本没经心，不料正对上一双白目。她浑身一紧，滞了半刻不到便飞了出去，那一角黑衣顷刻消失在空中。再看院中，一片空寂，也已徒留四面月光。
　　静夜轻风，瓦砾被踩下方寸复又弹起，密密匝匝，一刻不停。猎物逃跑总是只盯着远处，衡参偏反其道而行之，在方寸之间斡旋折返。好几次她以为将那於菟骗过，下一刻便又瞧见刀光。
　　肆於极少拔刀，这夜确已起了杀心。衡参周折几道无果，焦灼之际，又听见巡逻队的脚步声。火烧眉头，她只好自甬道逃去，花墙不过五尺多高，衡参踏在墙檐上倒像上了砧板，那刀光几次自她腿间掠过，叫她也顾不得轻功，徒留下一片瓦碎声。
　　“你且慢！你且慢！”
　　她知道於菟不懂人话，却也是慌不择路。然肆於完全听得懂，只是不肯听。花墙愈来愈矮，终于无路了，肆於同地形将衡参困了住，自知必定得手，猛地一刹，拧步回头，用足力气劈了一刀。
　　这刀极快极准，却是砸在砖上，将她的手臂也震了一震。肆於立刻又架起防御，迈步探人影，脑袋随风声微微侧着，沉稳真似於菟。她四下瞧不见人，猛一抬头，却见树上一片暗红，枝干如刺，好杀夜空。
　　就是这刻，三根银针亮晃晃地冲她飞来，然其手起刀落，片刻之间银针皆落于刀下。衡参本以为这招定能脱身，不禁讶异她如此刀快，偏又听着巡卫来了，自觉命苦，复又向桥栏飞去。
　　她这一生极少有对手，因她浑身都是杀招，任你百般功夫都施展不得。唯这般情形最是棘手，她既杀不得，一门心思逃出生天，却也忘了本不必如此。及至她距在亭子尖儿上同肆於对峙，才反应过来，她分明可以直接钻到在中堂去。
　　她估摸了下巡丁的位置，又想了一道路线。花墙自是不能再走，可若直接从内宅里过，还真要先缓上一缓。
　　肆於始终在下面守着她，一双眼尽是杀意，要将她射穿一般。衡参倚着宝顶自为平息，差不多缓过来了，便捋了捋底衫，起身道：“你这又是何必？”
　　她不以为肆於懂人话，只当自言自语。说罢她便猛蹬出去，风声簌簌，却听身后那人咬牙道：“你休想伤她！”
　　她心里一惊，回头瞧上一眼，倒有些饶有兴味。她怎么也不料方执会教兽开口说话，这商人，怎么总弄些出其不意之事呢？
　　内宅风火墙之间离得远，她这一分神不要紧，险些没跳过去。肆於盯准这下猛地扑上来，衡参哇了一声把衫底割了，再跑却已有些仓惶。
　　好在转眼便到了在中堂，衡参扒住屋檐自南窗荡进去，就是这下，又叫肆於钉了一块衣衫。衡参从未落得如此狼狈，那罗汉榻上一众瓷器，叮叮啷啷尽数遭了秧。彼时方执正坐在对面读书，一下叫她惊得合不上嘴。
　　“衡参？”她呆了良久才放下卷轴，走上前来，难以置信道，“你既退功如此，好生走正门不行么？”
　　她低头瞧着一地碎瓷，也不知该露出个什么表情。衡参被钉在窗钉上动弹不得，欲哭无泪道：“你那於菟，甚要夺命！”
　　方执一怔，快步走到门前，果真肆於莽莽撞撞跑了进来，急得说不成话：“家主，贼，害家主！”
　　她说完便又抽刀往里奔，方执赶快将她喝住，却看东间，两双眼睛一双可怜、一双急迫，好似都有几万句话想说。
　　方执不肖想便已明白，她无甚办法，上前将肆於的刀按回去，长叹一声道：“怪我，她不是贼，我该早同你说清的。”
　　此言一出，肆於浑身的紧张泄了个干净，却也并没舒心，她冲衡参狠看了一眼，又问：“那她为何？”
　　方执亦回头瞧向衡参：“你为何不走正门耶？”
　　衡参百口莫辩，只觉冤枉，直身道：“你又为何不说明白些？哪个知道你要做甚。慢说某来你府上十有八九都是如此，也不见你专门叮嘱走正门呐。”
　　一来二去，方执觉出来，这争执必定无果。今夜事小，背后却是她二人说不清的几年。若她们从来都清清白白，她也不会不直白将这贼的身份告诉肆於，也不会将那简信写得含糊，衡参也不会如此赴约。
　　是对是错，该怎么分辩？
　　她只将肆於一松，道：“你先回去罢。”
　　肆於却不吭声，唯盯着自己那刀鞘，半晌，屈膝跪道：“肆於行错了事，还请家主责罚。”
　　方执摆手道：“你做得对，无罪可请，快去歇下罢。”
　　肆於走了，衡参也已自窗钉上解下来，她站在一地碎瓷后头，倒有些无措似的。她确也因觉得这邀约暧昧不清才潜行进来，这半点儿心思不纯，倒叫她有些心虚了。
　　方执朝她走来，将她打量了几遍，却只温声道：“这么折腾，你那伤还好么？”
　　衡参等她发问，却不料问这一句。她呆呆地抬了抬手，又耸耸肩：“不疼，你瞧……”
　　方执点点头，低下眉去，不吭声了。衡参上回到这在中堂来是什么时候？那一日烛花灭了又燃，她们又是什么心情？想起来也怕是混淆了梦，忆起来也怕叫幻觉骗过，世上万事，总是不由分说。
　　她下意识抬头看，衡参注视着她，要将她燎着似的。这不大对，再这样下去又该脱缰，方执并非不信衡参，只怕自己心痒难耐。她快步走到对面坐下，拿起羊皮纸来，吞涎道：“你可听过冢龛？”
　　两个字在衡参脑袋里过了一圈，她明白过来，这才是方执请她过来的原因。她说不清自己怀着什么心情，只踏过水渍走上前去，将羊皮纸接了过来：“听着倒像法器。”
　　她坐到方执对案，三页如数看过，抬头道：“我也是第一回见……”
　　方执瞧着对面的窗，听见衡参开口才转回来。衡参停了片刻，倒显得有些落寞。她从没想过自己为什么总能撞上方执的眼，这才后知后觉，方执总是在注视着她。她本是活在方执的目光里。
　　她有些失落，只好故作忘了说辞，复将羊皮纸翻了两下，才接着说：“不过这东西无外乎为死人洗脱罪孽，或是活人自求心安。祈福自有庙宇众多，何须如此大费周折？”
　　她把羊皮纸放下，接着说：“佛不愿管的事，才托给鬼。你这东西，从哪里来？”
　　方执叫她说得蹙起眉来，闻言缓了片刻，终将此事娓娓道来了。说罢，她已是万般不解。这纸上明白写着不可不取头骨，只是这类头骨大小的盒子，她好似从未见过。方府一年两祭，也从未有什么冢龛。
　　见她困顿至此，衡参便道：“这东西看着还有些分量，你既想不起来，或是真没有过。术士总是精一门而杂学三四，这是谁另外所学，也说不定。”
　　方执思量良久，亦有些动摇了。方书真对她颇为宠爱，无论什么都肯叫她随意翻弄，方执记得有一年祭礼自己身子不适，除行跪拜礼外，一整日都叫母亲牵着。那时她已十岁有余，若真瞧见什么冢龛，不至没有半点印象。
　　她自说到：“母亲同观云山上那悟清庵关系颇深，不若我改日到那儿一问？”
　　衡参自是说好，她将羊皮纸叠好放回案上，想了半天却再也无话可说。她二人隔案坐着，各怀心思，谁也不瞧谁。过了很久，久到地上茶水都已干透了，衡参终拍了拍衣襟，直道：“没帮上你，既无事了，我还回江边。”
　　她站起身，碰着地上一大块瓷片，复又挪了两步。那瓷片月牙似的晃晃荡荡，晃停了，方执却开了口：“应该怪我。”
　　衡参一愣，她无言瞧着方执，好像懂得她说方才争执，又好像不甚了解。她只惊讶于这刻映在方执脸颊的烛光，融融绰绰，让她想到那年。
　　方执冲她伸手，衡参便走过去。走过去，方执却又放下手了。方执接着说：“我想见你，不单为找到这三张纸。多了不肯写，才写得含糊。”
　　方执抬起头来，也无所谓仰视了：“方某坦白罢了，你又是如何？”
　　对窗风叫烛光跳着，衡参的心却跳得更快。她是为这种抓耳挠腮的感觉上瘾，听见一句话就酣醉，叫她碰上一碰就晕厥。这一瞬的心跳如雷，谁能告诉她，这就是动情么？单凭这个，就能立下海誓山盟么？
　　她却将手虚展在空中，把方执的眸子遮了，自偏头道：“不论衡某原怎样想，总之忍着并未逾矩，算错不算？”
　　方执咬着内唇，一双耳朵兀自耸了耸。她就这样不争气，自衡参指缝里看见她脸红，身上已乎乎地热。
　　她说，留下来罢。衡参已垂下手去，默然良久，还是摇了摇头。方执从善如流，便不再吭声，由她去了。
作者有话说：
方执故意不看她，也是怕自己按捺不住。
我写到“她本是活在方执的目光里”，在旁边批注了一句“年年。如社燕，漂流瀚海，来寄修椽”。这句话出自周邦彦《满庭芳·夏日溧水无想山作》，当年读到这句话背了整首词，写到这里觉得真是这句话，不知道大家能不能懂我。
衡参也要好好想想，越界的事她也不敢做了。


第66章 第六十五回
　　急风来一事还一事，琴音里因缘复因缘
　　那日后，问栖梧接连几日没来，问家小厮传信说她身体抱恙，传信之余，还送了好几样解暑的水果，说报琵琶之恩。
　　梁州这带不少人将枇杷写作琵琶果，方执并没多想。那水果放在冰桶里运来，西瓜葡萄尚且不论，荔枝还真是有些难得。她便叫人好生放到冰窖里去，复又传话索柳烟，告诉她若纳川堂有聚会，可随意拿去。
　　问栖梧不来，方执却也没得闲。第二日河道筑地的工头来了，絮絮叨叨一通禀报，又是一个晌过去。
　　如今新修运河，是要将衡湘江东段的分支颜河与黄布江经云泽湖通成航道，往后南北运输便不必入海，亦可疏通黄布江洪涝之害。这工程算得上重大，最早由济水河道总督提出。此人官职不上不下，只觉人微言轻，因敬服梁州方家品行才特意找来。
　　方执听罢以为很好，派人暗中将这总督打探一番，见她一片真心，便允了银两数十万 ，又在正月商亭议事上亲自提了出来。
　　方执那檄文写得鞭辟入里，一经提案便予通过。她事做得大，往后名声也响，梁州商人们都争相合资。如今开工数月也已稳健，工头来访，是因方执要求筑地的管事每月到方府上报进展、耗资等情况。
　　她不仅要管自己掏的钱，还要将郭问等人的银子暗中盯着。她对同僚太不敢信赖，只好这样时时掌握。
　　这晌罢了，她又忙家事。将事情堆得这样紧，却是为快快到那悟清庵去。
　　第二日阴云密布，轻卷西风，叫人心里平添一抹焦灼。方执一早便带肆於出了门，原想将她留在山脚，碍着这一缕不安，却将她带上山，不过留在庵外。
　　她不信神佛，因承母亲遗志才年年为修庙捐款，实则一年也不会到这一回。因是才拜过主尊，那监院已亲自迎了出来。
　　方执以往来此都是明音法师作陪，这日却不见明音。原是那明音去了山中禅院静休，期间不可见人。
　　方执略作遗憾，所幸在场住持、监院也都同母亲关系密切。她问了几句庵中情形，又说罢府上春末的祭礼，这才渐入正题，将冢龛一事提了起来。
　　她并不说冢龛二字，只将其形容一番，倒问二人是否了解。却看她们皆是摇头，还是玄觉直言道：“听家主所言，此物似非正经佛法所传。方施主向来虔诚向佛，必不会沾染此等物事。贫尼拙见，家主不必疑心。”
　　方执自是松了口气，她又瞧住持，此人虽未开口，却也是赞成模样。她便想道，待那些木匠离了府，她再把卧松楼翻上一翻，便将此事告一段落罢。
　　她点头道：“舍下门客众多，身份繁杂，一年两年，总又翻腾出些稀罕物件儿。”
　　玄觉合掌道：“梁州鱼龙混杂，家主虽心怀善念，然亦当慎辨善恶。”
　　方执点头称是，好似再无可说，她便自怀中掏出一块佛牌。这乃由一件掺黄翡的玉石雕刻而成，刻的是药师琉璃光如来，她欲作寿礼予荀明，原想叫家里门客代为开光，如今既亲自到访，便顺道拿了来。
　　监院自是仔细收好，却因这事想起另一件事来。原是方书真点的海灯已到了该续的时候，庵中不敢拿主意，正好趁此机会请示方执。
　　方执倒有些印象，自说还点着，因想到如今新修运河，又多问了一句：“家慈点这海灯，是那年为黄布江洪灾祈福耶？”
　　七年前，明音便是如此告知她的。却看玄觉蹙了蹙眉，并未立刻回答。彼时住持已到庵中带诵经书，客堂只有她一人作陪。她思量片刻，摇头道：“方施主当年点灯，用的应是一人礼制，怕不是为洪灾罢。”
　　方执一愣，不解道：“一人礼制？”
　　玄觉只怕自己记错，干脆叫人拿了当年的功德簿来。她自翻找，方执同她相对而坐，却是不由得有些紧张。不过那海灯是母亲在和政十七年时供的，那一年她已三岁，供这海灯，或是为她？
　　外头的风愈来愈大，吹得树枝乱晃，时而拍打窗棱。等了一炷香还多，方执心里翻来覆去，煎熬至腰酸背痛。那玄觉终抬了眼，将功德簿朝她，道：“是一人礼制，那人名字里带一个‘清’字。”
　　方执接过来看，接在母亲的法号之后，一个清字映入眼帘。她不由得蹙起眉来，一片茫然之中，还是问到：“既如此，明音法师又何必向在下隐瞒？”
　　玄觉却道：“这种事明音从未经手，那一年方施主也曾为黄布江洪灾祈福，明音大抵是记混了。”
　　方执缓缓点了点头，却也不置可否。她将那两行字辗转盯了良久，再看上下文，已是旁人所供，再同母亲无关。
　　玄觉看出她满心疑惑，却也不好开口，只默然陪着。半晌，方执又问：“海灯此物一定是为在世之人祈福么？”
　　玄觉摇头道：“不，不过形制不同，方施主这盏实为生者所点。”
　　方执还想多问些东西，又专门等到住持退堂。然而经年已过，其中细节谁也记不清了，及至回府，得的线索也只有那一个清字。
　　她在庵中已用过午斋，路过医馆拜访了一趟，便匆匆往从书阁去。她将家里能记人姓名的东西都翻了个遍，然而亲近者总不带清字，带清字的都是些点头之交。
　　到天黑还是无果，她只好暂将高阳窑商虞清兰、卞水县府康久清、溧水都尉张清三人记下。那冢龛的事悬而未决，这海灯又冒了出来，冥冥之中，方执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向她涌来。
　　她说不清自己为何不安，或许她已逐渐意识到，一切事物都有其因缘，这因缘又复有因缘，她能接受这事物本身，亦能对其背后的渊源坦然吗？
　　她自回在中堂用了顿晚饭，没吃几口，却也磨过半个时辰。外头巡丁开始敲锣了，她才猛然想到，这晚原同看山堂有约。
　　她便再不吃了，好生漱了漱口，带着金月到了看山堂去。
　　却说看山堂前脚刚走了一位索柳烟，方执到时，桌上水果还没撤去。素钗叫红豆再拿新的上来，金月一道去了，看山堂只余执钗二人。
　　方执晚饭吃得少，到她这来，没忍住又吃起点心。原只想挑一个尝尝，不知不觉又吃一个，吃罢又开始挑。素钗瞧她这模样，笑道：“饶是不饿也应过过饭时，您叮嘱过细夭，自己却不从么？”
　　方执咽下最后一口酥饼，又喝了杯凉茶，亦笑道：“吃了呀，谁知怎么又饿了？”
　　彼时丫鬟已将水果端来，红豆引着金月 ，放下便又出去了。素钗已到琴前坐下，方执兀自瞧着几碟瓜果，无奈道：“日日都是这，那二小姐究竟送了多少来？”
　　素钗低头调琴，闻言笑道：“方才索姑娘来亦说这事，她说要聚，凑着凑着，却定到七月初六去了。”
　　“咦？她来罢了？”
　　方执来此，其实是索柳烟相邀。这文人说要同她谈谈酒会诗会瓜果会的事，便约她这晚到看山堂来。这一会子不见人影，方执只当她还没到，不料却是走了。
　　“家主不知道么？清雅居闹花筹节……”素钗没说完，因为她瞧方执神情不大对，“家主？”
　　也不知想着什么，方执忽地定住了，一双眼笔直地凝着素钗，好像急于捕捉什么。
　　素钗没再说下去了，只微不可觉地抬了抬眉，像是探问。然方执亦不明白，她只觉得脑袋里闪过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越焦急越看不清似的。
　　清雅居有人来送过请柬，闹花筹节她是知道的，这话里还有什么叫她愣了神？方执锁着眉回味一番，素钗的声音便在她心里飘来飘去，半晌，她却如断弦一般松了下来——她原是叫这清雅居的“清”字给梗住了。
　　她捏了捏眉头，笑叹道：“真不知何时能学着镇定些，不论怎样，也该先好好活着么。”
　　素钗不明所以，听她的话，又觉得不算大事，便只应声似的笑笑，继而调琴了。
　　方执默然回味片刻，还将方才那话捡起来了：“那她索柳烟岂不是失约？”
　　素钗调罢了琴，朝她望着，笑道：“容素钗向着索姑娘一回，家主同她相约戌时，我二人为等您将话都聊干了，眼瞧着半个时辰过完了，还未将家主盼来呀。”
　　此话一出，方执自知有错在先，便只作喝茶，两句“也罢”好似是说给茶听。她放了茶，又说：“该叫红豆去知会一声，我在内宅亦是消磨时光。”
　　素钗安然道：“真该怪我。”
　　她故意这样应了，好引得方执愧疚。果不其然，方执闻言匆忙摆了摆手，甚而走下来坐到她对面交椅上，诚恳道：“我改日自到纳川堂见她，这不怪她，更是同你无关耶。”
　　素钗静了静弦，她二人会心一笑，这事算是胡乱说了。方才素钗调琴，方执见习惯了，眼瞧着却没经心，这才后知后觉道：“怎地调开琴了？”
　　她确想听琴，却不好再开口。同素钗相处久了，她真将其作个知己，也不知为何，她总以为素钗不像琴师，倒像旧时候大家贵族。
　　素钗避而不答，只抬眉向她，问：“家主想听什么？”
　　索柳烟一走，她便叫红豆将琴挪到明间来了，只因知道方执要跑一场空。她若鸣琴几曲，方执这趟看山堂也不算白来。
　　方执挥一挥手，笑道：“你随意弹罢。”
　　几曲弹罢，她二人却就琴曲聊了起来。漫不经心地，又一通聊到问栖梧身上去。素钗将那日躲过问栖梧的事说了，方执只是笑，不予置评，反而谈起公店来。
　　引窝交易的事，或好或坏，方执时不时就同素钗说上几句。不过全凭她心血来潮，素钗听得一知半解，往往不能连贯。
　　这日方执又说起来，因郭印鼎运作几日，已引来京城几道目光。那不起眼的村落里如今藏着几位“巨贵”，都是自京城派来的眼线。
　　素钗只是听着，不怎么应。方执又说，不料这些人来亦引起引市一番舆论，交易市场真如水面，随便一阵风便可使其缭乱。
　　“好在林润英做得娴熟，听她传话，倒也尽在掌握。”
　　这话说罢，倒没人开口了，往往这样，便该到下一曲琴。素钗瞧着琴弦，正要抬手，却想起一件事来：“红豆听葛管家说家里遭了贼？可还无恙？”
　　方执一怔，回忆起来，哭笑不得道：“是说西边花墙墙檐一事耶？也算罢，不过肆於已将其吓跑，倒也不必惊慌。”
　　瞧她这模样，素钗却已将实情猜了七八。她垂着眼思量片刻，以为实在该再表一表态，便抬眸向她，认真道：“家主，您等的人已回来了，是么？”
　　方执直了直身，却是欲说又止。算来她同素钗那隔阂已过了颇久，如今也早已清白，但此事由素钗提起，她总还觉得有些不一样。
　　细想无果，她便低眉一笑，道：“既然清雅居有节，此时她应在那儿厮混着哩。”
　　她这算是拐弯抹角地答了，却看素钗，愈加坦诚道：“家主何不将其留在府中？总到那邸店去，只怕外头传您闲话。”
　　方执见她坦荡如此，暗怪自己多想，唯笑道：“六太太常常过来，倒叫你足不出户亦得八方传言。”
　　她用这玩笑话转圜了，素钗亦笑，只当她不肯再说。却不料方执朝东山瞧了一阵，自开口道：“我愿留她，她却不肯呢。”
　　她有些黯然似的，素钗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方执却又回神般笑了笑，半开玩笑道：“她自有东西想不明白 ，已非我能左右。你还莫说，我倒觉得你二人能聊上几句。”
　　言语之间，素钗差点就坦白了她同衡参的私会。可她心知此事说不得，便只应道：“您既这样说，素钗便盼着了？”
　　方执想了想，却摇摇头，又叫她不必放在心上了。
作者有话说：
方执来看山堂，二位丫鬟退场是“红豆引着金月”，红豆总还想给执钗二人独处的机会，素钗不再强求，她却不死心。


第67章 第六十六回
　　探往事恩师复劝罢，着冷酒忠仆慰苦心
　　才是清晨，方执到医馆时，里头却已经有位病人了。她自坐在院中等待，石桌上放着一扎包裹。她的於菟在院外站着，初秋风柔，紫檀色的衣角时不时飘出来些。
　　那日她在从书阁记下三人后，立刻便派跑腿去打听，那卞水县府康久清、溧水都尉张清年事已高，听跑腿描述，不像是同家里有什么瓜葛。剩一个去找高阳窑商虞清兰的昨日也已回来，那窑商无外乎同方书真做过一回买卖，也是无甚好说。
　　几经周折，方执还是到这医馆来。有关往事，其实荀明从未给她一个答案，可方执不知还能问谁。
　　她瞧着风动放空，屋里传出荀明的声音，听着很严厉，叫她忆起学医的时候来。
　　在方执心中，荀明是个很严苛的人。若病人不遵医嘱，她会疾言厉色地训斥，若从前方执该背得没背熟，或者学得浮于表面并不贯通，也会叫荀明冷面说上几句。
　　当年方书真执意将荀明留下，为她建了医馆，一步步帮她在梁州立足。然而就算如此，方书真在医馆坐得久了，荀明还是会不留情面地将她赶回去。
　　方儒诚常说荀明古怪，方书真每次都会反驳，方执若听见了，亦会在一旁暗暗摇头。可是母女二人，谁又能说真的懂她呢？
　　荀明一路救疫而来，最终停在梁州，方执只当她走累了。唯有一次，荀明同她谈起北方一场大疫，她说那次本不至于死那么多人，可是当地的医家冥顽不灵，不肯改变药方，竟就这样荒了几个村子。
　　世无良医，枉死者半，荀明说，她还要救人，但像从前那样跋山涉水，太笨拙也太无力。她想像徐又年、张冲奉那样，将近几十年来虞周大地上的疫病编录成书，造福更多的黎明百姓。而这书若想传播出去，她需要一个如方家一般的靠山。
　　同一种病的对症之药往往很多，荀明却力求草药的廉价易得；同一种草药究竟在哪个季节采摘、怎样煎、煎几遍，这种事上，荀明不会叫自己出半点儿差错。
　　方执以为，老师的性格和行医的严谨密不可分，旁人如方儒诚者对她不甚理解，可是荀明确奉献了自己的一生。方执深受这种精神影响，原本原本，她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那病人一瘸一拐地出来了，掀开竹帘时，还连连向屋里医家保证。方执已拿着包裹站起身来，病人认出她是方总商，恭恭敬敬问了个好。方执略一示意，便拾级而上了。
　　荀明同沉香对坐着，两人一个磨药一个分份，一派安宁。方执走进来沉香便立刻起了身，方执躬身行礼，荀明手上压着药包不好停下，只抬眼向她：“今日得闲么？”
　　万池园从里到外翻修，饶是她再不闻世事也听了一耳。
　　“家务交与下人，总不至太忙，”方执将手上的纸包递给沉香，“给您带了点儿檀香 。”
　　她这檀香是外贸商自天竺带回来的 ，拢共三两多点儿，她带给荀明二两，剩下都给了素钗。
　　沉香拿到后面去了，荀明已空出手来，示意道：“来坐。”
　　荀明自墙根里拿过两个茶杯来，方执便将茶壶够过来倒茶。这壶里煮的是茯苓薏仁水，夏季利湿清热最宜。她二人就聊这茶，三言两语，荀明又提起上一批草药的品质。可是谈着谈着，她发觉方执不大专心，便将话头一收，忽而道：“出神到衡湘江上去了。”
　　方执一怔，匆忙起身认错，荀明却摆手道：“所赖何事耶？”
　　方执确是为旁事而来，因是心猿意马，聊得并不经心。她知道提起往事荀明便会劝她放手，所以迟迟不提，只在心里纠结。
　　她沉了沉心，终还是将海灯一事缓缓道来了。她时刻都在分辨老师的表情，说那海灯是一人礼制时、说出“清”字时、说是为生者所点时……可是荀明的神情没有变过，她的眼睛无悲无喜，就像她眉间的细纹一样，始终如一。
　　说罢，方执其实已经猜到了结果，却还是执拗道：“您记得有这个人么？”
　　荀明轻轻摇了摇头，她张了张口，顷而却又化作轻叹。方执暗攥着拳，挣扎片刻，不死心道：“您想起什么了？”
　　“放手罢，孩子，”荀明抬了抬眉，眼里的凝肃好似化了一瞬，“就此往前看，总也没那么累些。”
　　方执知道她心疼自己，笼罩在荀明的眼眸中，她却只是徒劳一笑。总有人劝她放手，可她们好像都不去想，那是她的母亲。活生生的人，走时还说要带京城的糖糕回来，一夜之间连尸骨也寻不到了。
　　若此仇不报，她羞称女儿。可是……
　　方执还微张着嘴，然而眉间轻颤，已是无法再说。
　　比起她的泫然，荀明像一面无底的铜镜。一直以来，她对方执的规劝总是点到为止，话到这里，她知道再说什么都没意义了。
　　默然太久，方执最终起身请了辞。荀明坐在原处望着她的背影，眉间的皱褶悄然深了几分。竹帘抬起又落下，地上日影晃动，很久很久，荀明将目光收了回来。案上两盏茶杯对望，方执那盏满满当当，一次也没有动过。
　　这日回去，方执却有些怠惰。母亲的事几年以来毫无头绪，如今刚有些眉目，却又是如何也走不通。她心底不敢承认，可她其实最恨荀明知而不答，她不是傻子，荀明究竟知不知道，她看得出来。
　　住在卧松楼的木匠再一日便要走了，她已叫葛二弄了些灰浆，到时假作翻新之名，便可将卧松楼再找上一通。
　　她不是没想过去找当年的术士们，可这群人居无定所，家里亦没有什么名册，根本是找无可找。唯有一位妈妈曾同一个姓公孙的术士走得近些，说他好似住在北河谷，然方执找了整整两年，一个影都瞧不见。
　　思来想去，唯不胜悲。她用罢午膳便睡下了，瞧着身旁空落的一半，又不禁想衡参此刻在做什么。她想起画舫的喧嚣，回声崖的空寂，渐渐地，却又想起衡参为她编彩绳的模样。那条彩绳上有两种花样，她还记得，衡参说祝她财源滚滚。
　　后来，她遇着一位织工，那人见了这彩绳，笑称编它的人太贪了。红金的凤尾结挂酢浆草坠，又要人财源滚滚，又要人平平安安，还要人心想事成，倒叫花样显得累赘了些。
　　方执才知道，哦，是这样……
　　那时候衡参已走了一年有余，方执因这几句话兀自动着心。那时的滋味尤在脑中，想起衡参已回到她身边，她心中升起一阵安然。不知又过了多久，她眉间的劲松了松，便就此睡下了。
　　卧松楼翻新整整忙了三天，不仅楼里，就连院中地砖都撬了个遍。肆於练武的家伙都被摆在外头，她并不知道所为何事，文程安慰她道，万池园到处都在修缮，卧松楼也不例外。
　　方执已不敢期望，倒不料卧松楼真还有些东西。第一天无所获，第二天却又找出几根竹简，另有一把法尺，由布袋包着。
　　那竹简远不如之前的羊皮纸完整，字迹斑驳，大多已认不出了。唯有一处地方还算连得起来，乃是“不将置于内者，……成壁，幽祭其里，阕而北……”，方执不明其意，然其残缺至此，四处问询更是渺茫。再看法尺，原是道教法器，连教门都不通了。
　　她想起衡参说术士精一门而杂学的话，如今看来，倒像真是如此。到第三日，卧松楼的犄角旮旯已全翻个遍，再没找出新东西来。接下来砌砖糊瓦之类，方执不再上心，全交给葛二做了。
　　原以为触手可及的事又化作了泡影，这夜方执久久无法平静，又独自到祠堂小酌。月明星稀，她几乎已经认得这爬山虎的每一片叶子，可是绿叶无言，无法消解她心里的愁绪。
　　竹篮打水一场空，这种滋味，其实她也已尝惯了。只是这夜困顿，却不似从前那样简单。
　　无论是羊皮纸上的冢龛，还是为天涯某人常燃的海灯，都已偏离了方执的认识。当初在毋珩面对那一例引贴时她尚能理解母亲，眼下种种，竟叫她有些恐惧了。
　　她害怕，若这冢龛是真，若那海灯是真，她母亲究竟还瞒了她多少东西？就算是同天子的恩仇她也敢一探，但若是鬼神呢，求神不得才去求鬼，她母亲背了多少仇恨，又背了多少恩德？
　　初秋，弯月如钩，她靠墙根坐着，一仰首，压过来的不是爬山虎，却是一尊庞然大佛。顷刻之间嚒咩的诵经声充斥耳畔，香火味弥漫四周，她攥着腰间的玉佩，此刻的不安，却已叫她禁不住战栗。
　　几杯薄酒下肚，她缓过神来，亦渐渐看清了自己。这些日子的无果，对她而言亦是如释重负，她不禁开始自疑：她一直以来的执念，她的坚持，事到如今，她真的还有勇气面对吗？
　　月光亮得晃眼，她收回视线来，却忽地瞧见院门口多了个人影。她下意识往后挪了一寸，又恍惚道：“衡参？”
　　门口的人晃了晃，好似是欲动又止。将她瞧了须臾，方执回过神来，身子又松下来了：“你怎来了？”
　　肆於不敢进来，只低低道：“家主。”
　　方执合了合眼，她大抵是醉了，一开口说话便有些头疼。她靠着石墙静了一会儿，终于道：“进来罢。”
　　肆於走进来了，却不上前，她站在能掌握这院子任何一个角落的地方，像根柱子似的杵着。
　　上次那贼的事似乎已经化解了，可肆於已经变得过分警觉，她没想到自己真的没将衡参拦住，衡参钻进在中堂的那瞬，她急得险将刀柄握碎了。
　　她本能里有一种判断，她的主人不怎怕死、也不怎能察觉到危险降临。她刻在骨子里法则是没有命令不准有任何动作，可她太怕方执死，太怕她离开，不知不觉间，她已将笼里带出来的死规矩忤逆了无数次。
　　方执其实明白她的紧张，瞧她这哨兵似的模样，唯笑道：“你二人那晚，谁略胜一筹耶？ ”
　　她只因好奇才问，却不知道这几乎是肆於心里的一根刺。想到那晚，肆於浑身又热了起来，连带着胸膛也起伏得厉害。
　　“肆於无能。”
　　她不说衡参只逃不打，只说自己无能。她以为方执会对她失望，或者训诫她，不料却听到一声轻笑：“她那种身手全天下又有几个耶？不过是偷鸡摸狗的本事，你不必在意。”
　　“听闻你这几日练功都误了饭食，哪里至于，”方执还仰面靠着石墙，她将食指竖起来噤了噤声，烂笑道，“瞧瞧巡府衙门里那些废物，十个也比不过你呀。”
　　肆於立在月光下，呆呆地望着她，笼之外的奖励不再是“给肉”，她用了很久很久才明白，这种话是方执的奖励。
　　方执当她又失了神，抬眉道：“不必总这样紧张，知情了？”
　　肆於因这句“知情”猛地直了直身子，复认真点点头。方执又笑，所有事在她心里浅浅流过，酒入愁肠，每一样都没办法深想。夜里秋风乍冷，方执懵懂想到，这夜不会有衡参来将她抱回在中堂去。
　　念及此，她撑起身子径自走了出去。院外另站着一个画霓，亦跟上来。出了院门低头瞧，石板地上画着三个影子，方执一笑，无端却想，君复何求？
作者有话说：
《千金方·备急方·蛇虫等毒第二》孙思邈：世无良医，枉死者半，此言无虚。
方执评衡参：不过是偷鸡摸狗的本事
奉仪：不懂行就免开尊口


第68章 第六十七回
　　月露凉风思君不见，银汉秋期话笑几重
　　却说衡参虽然还未回京，却也不在梁州城内了。那日肆於对她穷追不舍，倒叫她发觉自己已疏功久矣，回了邸店还翻来覆去地琢磨，以为几次大意分明都不应该，那花墙墙檐，竟至踩碎了一整趟。
　　还有那飞针，她真不料肆於能如数挡下。她不管肆於是不是天赋异禀，只觉得自己受伤以来松懈太多，自以为十拿九稳的招数，也已是漏洞百出。
　　第二日一早她便到了城南去，这还是许多年前她寻的一处地方，所幸没什么变化，很适合她练功。只是旁边那村落已显得有些荒芜，衡参自檐上掠了一圈，瞧着不像疫病所致，便也安心下来了。
　　她是一念生死的营生，因是私下练功无一刻儿戏。如今正是该沉心练上几天，她干脆在城南另租了一间客栈，一待便是好几日。
　　她不在江边，方执自是哪一晌去都寻不到她。方执面上不觉，其实心里气她。衡参既说没有公务，为何不能好好待在梁州想一想她二人的事？这样囫囵吞枣地活着，究竟怎样算个头耶？
　　方执心里赌气，然这气还未怎样发作，便又为引窝交易忙碌了去。公店那正是收网的时候，眼下都尉府的人也松懈了不少，公店的主理人在村里弄了个二进的院子，昏昏暗暗，专叫这些巨商们亲临现场，瞧着夜里叫价。
　　在此之间，那问家二小姐休养好了，复又开始登门。七月初七，桐合号的掌柜来万池园报，那住客还是未曾回来。方执心烦衡参而有些迁怒，懒得招待他了，只叫文程差辆马车将人送了回去。几番周折，她这乞巧节竟是同问栖梧过了。
　　七夕佳节，姑娘乞巧、伴侣私会，花前月下其乐无穷。而衡湘江上商船络绎不绝，从未停歇半分。问家的商船带回引岸盐价的起伏状况，问栖梧对盐价与窝家的涨落关系始终不甚明白，这日到万池园，便由此事说开了。
　　盐价与窝家的联系向来争论颇多，只因二者看似即时联动，实际运作中却并非那么简单，这半年来，梁州商人对此也是众说纷纭。有人以为“窝价之日贵，实由盐价之日长有以致之”，有人却说“目下盐色淄而价贵，窝票亦因此而价贱”。
　　方执原也在其中摇摆，后来发觉分毫舆论都有可能脱离盐价直接影响窝价，思来想去，才明白自己始终忽略了引窝市场本身的引导作用。
　　窝价与盐价总是或正或反错位，比起从盐价找原因，不如着眼于资本市场的预先投资。窝价乃是短期交易价格，其涨跌远远快过盐价浮动，有时能在一个月内飞涨十余倍，全在于大量投机资金短期涌入。
　　方执原就对此有些认识，如今问栖梧既以盐价开了话头，二人谈来，竟有些滔滔不绝之势，到天黑才说个七七八八。
　　她二人聊得火热，倒叫方执将这日时节忘了，亦忘了那几日不归的异乡客。然而话有尽时，这厢里甫一静下，却有极细微的歌声自园子里传来。方执倾耳听着，复想起这日七夕，心里俗情，便又从盐价窝价里复苏了。
　　她片刻失神，问栖梧不明所以，问道：“方总商何事出神？”
　　方执颔首笑道：“舍下尽住着些妙龄女子，今日乞巧节，既已入夜，怕是唱开《乞巧调》了。”
　　问栖梧似没想到她说这些，她自幼没有方执耳聪，怎样倾耳也听不见歌声。方执原该知她耳拙，这才后知后觉，便只作不知情，起身道：“总之无事，问老板若不嫌弃，你我二人便也过去瞧瞧罢。”
　　问栖梧朝她望着，不知心里想着什么。她长着一双瑞凤眼，眼角微微上扬，总叫人觉着她就要这样化烟飘走了似的。半晌，她自一笑，亦起身道：“该说是方总商不嫌问某呐。”
　　她二人双双往屋外走，四竹、双兰送到廊前，豁然开朗之际，问栖梧终听见歌儿道，“天河亮晶晶，织女眨眼睛……”
　　此曲不过是桐河乞巧，已在这一带传唱了不知多少年。然此人音色清澈透亮，含羞带喜，竟是别一般勾人。
　　这几句听罢，问栖梧不禁叹道：“都说贵府的家班艺冠众腔，今日一听，方知技艺之外，音色亦这般难得。方总商几年里寻声逐韵，就算只为这片刻享受，大抵也是值得。”
　　她却不料，方执摆手道：“不瞒姐姐，方某还没听出这是哪位戏伶哩。”
　　她自幼同家班的戏子厮混，年轻一辈更是亲自选得，她若说听不出来，大概便真的不是。循着歌声，她将看山堂那位、纳川堂那些乃至几位爱唱曲儿的丫鬟想了一圈，总还是没有答案。
　　就是问栖梧不问，她心底也颇为好奇，因是快走了两步，笑道：“究竟如何，一看便知！”
　　她二人自南边过去，方知道人们在秋云亭玩。台阶之下，只见秋云亭里或坐或立人影重重，展开半扇，都将中间围着。
　　方执拾级而上，问栖梧落她半步。人群最外圈站着迎彩院的小花旦秋生，她扶着亭柱鬼使神差地转了转头，瞧见家主，惊掉下巴，匆忙就要行礼。
　　方执将她噤住，还往前走，随手便将她扶了起来。秋生为她让开一个口子，方执便悄悄作了观众。
　　秋云亭并不算小，西背靠山，东面环水，里头听客瞧着十人上下，皆背山向水而坐。再看亭中，红柳面朝西弹着琵琶，唱歌的人也面西，方执瞧她背影不甚熟悉，及至其婀娜转过头来，才认出这乃是肖家四太太何清圆。
　　她这边笑得饶有兴味，那何清圆一眼撞上她，可是登时住了口。她此次拜访是跟着红柳来的，依着红柳同素钗相熟，又听闻方总商在前厅谈事，便斗胆没再上报。如今直接叫她撞见，怎说也不合礼节。
　　“方总商……”她赶快行了礼，然而嘴笨，如何说不出话来。彼时方执身旁的丫鬟戏子也都恭敬行了礼，方才正好的气氛，竟是无端矮了一头。
　　素钗起身前来，方执瞧她也有些惶恐似的，心里不大舒坦。便只将她一扶，道：“正高兴呢，这是作甚？”
　　她也冲一旁四太太示意一下，叫她不必拘礼。彼时红柳盯准时候亦上前来，伶俐道：“方总商可是忙罢了？咱几人刚将这歌儿合好，等您入座呢。”
　　问栖梧始终没上前去，还同秋生站着，倒像看戏。她还不知方府同肖府走得这样近了，看来方执虽厌恶那肖玉铎，却也不至恨屋及乌。
　　红柳所说的话，素钗大抵一辈子也说不来，她不做声瞧着方执，难抑一份自责。她原本也叫红豆去报，听闻方执同问老板相谈甚欢，便先作罢了，原想过半个时辰再去瞧瞧，却不料方执径自来了。
　　她心里忖着，却见方执爽朗一笑，道：“你红柳儿或是玩笑，方某厚颜，可作真了！”
　　红柳随之笑道：“方总商真是屈了红柳，您既来了，我二人还非要献上几曲，您莫嫌腻便是了。”
　　几位文人哈哈大笑，说着又有耳福，便嬉笑着将方执迎到里头坐着。方执并不推辞，回头瞧问栖梧，问栖梧莞尔一笑，这才拾级而上。
　　秋云亭里听客皆已起身，待她二人坐下复又落座。今日外人颇多，素钗不肯同方执并坐，还是索柳烟知她心意 ，未等方执留神，便已拥在她身边。
　　红柳真依着所言，同何清圆又唱了四五首曲子。素钗那玉琴空摆在上头，她原想藏拙，到一曲《子夜吴歌》却实在手痒，终还是上前一同奏了。
　　方问二人来了，秋云亭便无后顾之忧，愈渐玩闹起来。方执本没想饮酒，然而花气困人，亦叫她总想起那位烦人的檐上客。酒过三巡，或因甜酒醉不透彻，或因许久未这样顽过，直到子时都还是意犹未尽。
　　更声一响，便是祭织女的时候。姑娘们三三两两出了亭子，各许着愿，将蜡花灯送到水面上。下人将早准备好的祭品摆在外头，这夜月光颇好，花灯映水，一片烛光。
　　彼时问府、肖府的客人都已辞去，空地又比亭中空旷，竟显得有些冷清。方执自知回了内宅也是相思难抑，便干脆不提散场，随性一回，怎么也不肯回去。
　　这可叫其他人摸不着头脑，索柳烟同素钗凑到一处，笑道：“这商人该是有些醉了。”
　　她敢这样称呼方执，素钗却是如何都听不惯，她只将索柳烟那酒盏一按，低低道：“我瞧您也不甚清醒。既醉以酒，既饱以德 ，今日您也莫再续了。”
　　她说罢，还朝前望着方执。她其实能猜到方执的心，那种忧愁，既在家主心头，又何尝不在她心里辗转？可她看方执只是笑着，千言万语，亦安于淡笑之中。
　　索柳烟由她按住，却呵呵笑道：“平日要有品德，饮酒要有酒德，素姑娘一生不醉，其实又是何苦。”
　　素钗听了，满腔的话一齐堵在心口。她何尝未曾醉过，可那夜月光晦涩，竟也是无从说起。
　　她只一笑，索柳烟本欲劝慰，说到这便也作罢了。她二人浅谈辄止，刚要说些旁的，却见前头方执忽地转过头来：“咦？花细夭闹到哪儿去了？”
　　素索二人皆一怔，索柳烟探着头到处瞧，素钗笑道：“方才寻花毽才走，怕是下去玩毽子了罢。”
　　方执已缓步走来，又问：“花毽……又是她哄文程去买的耶？”
　　说罢，她自朝下走去。几步路里，素钗便将花毽的由来说了。原来前些日子伙房弄了些雉鸡，长尾羽又蓝又金颇为好看，素钗便叫红豆弄了些羽毛过来，又喊了几个姑娘到看山堂，自己做花毽玩。
　　方执听了不禁觉得有趣，素钗平日里琴棋书画诗茶花酒不够，总还能弄些额外的玩意儿。她听过肆於说素钗是“大地之娘”，别说肆於，有时她也瞧着素钗不像凡人了。
　　“肆於么？”
　　索柳烟一开口，方执还当自个儿心里话叫人说出来了。她回过神来，只见几丈远外稀稀拉拉站着几个戏子丫鬟，那花细夭一身藕荷色衣裳叫人举在空中，再往下看，举人者正是肆於。
　　“呀——够着了！”
　　那边传来花毽落地的铜钱声，接着姑娘们笑着拍手，这边三人才看明白，该是花毽挂到树上，肆於来帮忙够花毽呢。
　　方执笑吟吟走上前去，向金月道：“偷跑到这来顽，也不叫我？”
　　金月知道主家逗自己玩，便也不真害怕，倒是那肆於听见方执的动静，自知不该随细夭来此，一个箭步上来就要请罪。然而细夭还在她肩上，两个人“咿呀”一阵东倒西歪，都以为能凭各自功力稳住身子，反倒因此齐齐摔进草里。
　　她们这一摔，在场全都发了愣。细夭完全趴在肆於身上，倒是无甚吃痛，不过腰上哐了一下。她扶着腰肢撑起身子来，这便成跨坐在肆於身上了。她低眉瞧着肆於，平日张扬一扫而空，只道：“你、你还行么？”
　　肆於一双耳朵如猫儿般耸了耸，她没料到细夭会这么问她。她的心或许叫这戏子温暖了一瞬，可是此时此刻，她更有要紧事做。
　　她竭力朝众人侧着头，在人群里找到她的主人，开口道：“家主，肆於擅自来此，肆於知罪……”
　　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瞧着她，却没人敢吭声。半晌，方执终忍不住笑了一声，于是烧开了水般，众人或捂嘴笑，或拥上去搀扶问候。肆於也不知这热闹因何而来，直到素钗为她拍去身上尘灰，脸上的红晕还未消散。
作者有话说：
有参考：黄凯凯.清前中期扬州盐商的引窝交易与资本市场【J】.史林,2023,(05):65-76+218.
《诗经·大雅·既醉》：既醉以酒，既饱以德。
这回这种过渡章节，你们会觉得很水吗？其实写这种小日常，包括家里聚会，我都很担心大家觉得水。
本文最早构思的时候有个定位就是“宅中生活”，但写着写着我才发现这根本不能算作一条线。对剧情推进无用，但用在塑造人物很好。而且我个人很喜欢园子里大家，才时不时就想写点日常。唯一就是担心有点水，影响文章节奏。


第69章 第六十八回
　　阴差阳错终不得见，百转千回悔自心生
　　却说城里方执盼人不来，城外衡参果真没经心什么乞巧节。来这几日，她觉得自己已将原先的本事尽数练了回来，然而乌衣拙不在身边，竟是连个过招的人都没有。
　　这日七月初九，她还到城根里一处面馆用午饭。点罢了吃食，正是放空之际，瞧着窗外光秃秃一片山坡，却忽有一阵怅然涌上心头。她素日少有情绪，如此无端而来的更是罕见，思来想去不得解，竟至魂不守舍起来。
　　吃罢午饭，她牵着马儿游荡到城门外，“梁州”二字端正悬在头顶，她仰面望着，一动不动。
　　马儿随便踏了几下便也不动了，衡参的额上冒了一层汗，甚而顺着鬓角流下一滴。车马从城门洞里来来往往，正午时分，太阳直直地射下来。也说不清是在哪一刻恍然大悟，她想起来，这应当是思顾。
　　穿过城门洞，马儿跑起来，热风阵阵。她已无数次不知缘由地跑来梁州，其实这次也不堪细说，就为了见到那人，就为了听她一句笑，衡参从未深想，这种事也可算作缘由么？
　　已是黄昏，万池园东祥门外等着好些个人，衡参怕多生是非，干脆往南轩门去了。上次那事之后，她已不敢贸然上檐，只找个面熟的门房报了，说自己是桑商，姓衡。
　　接待她的是晓春，她已见过衡参几次，没怎样细问就将人带进紫云厅里。衡参将她留住问了几句，这才想起万池园到处都在修缮，今日东祥门外那些人，便是盼着进方府做短工的木工瓦匠。
　　如今梁州，大街小巷随便一个孩童都知道皇帝要来了。李义早便将皇帝南巡之事传信于她，她转而告诉方执，却不料这位商人亦已知情。方执碍于种种原因密而不发，竟是连她也瞒过了，想到这些，衡参心头总有些慨然。
　　天已黑得彻底，终有一位传话的丫鬟过来，请罪道：“衡老板，家主今日辰时外出，到现在还未回来。”
　　她们丫鬟之间怕也奇怪，历来万池园的访客都颇为讲究，这位桑商也没什么名头，却敢黄昏登门，天黑不走，叫她们也不知如何是好。还是晓春报了文程，文程又叫旁人来传的话。
　　衡参听了这话，一个晌的期盼都落了空。她顿了片刻，起身斯文道：“不劳费心，那衡某先告辞了。”
　　她混混沌沌地向湖边去，心里倒像漏了个口子。她不习惯在方府碰壁，或者说，她不习惯在任何一处地方碰壁，天地之间除了那一双手，谁还曾奈何了她？
　　一路到那月露凉风，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事。掌柜的一见她来，却知道自个儿又能讨方总商的欢心了，便是忙叨叨从后头出来，亲自将她往楼上引。
　　衡参一声不吭，二人走着，掌柜笑道：“您总算来啦。”
　　衡参回神片刻，戏谑道：“何以称‘总算’，这间房总之花着银两，空着不住，还免了你们伺候不是？”
　　掌柜笑着摇头，却不再说了。衡参亦将他饶过，思量片刻，却忽地悟了出来，这“总算”并非掌柜之心，该是那方家主的期盼。她一滞，回头道：“方总商寻某不见，你们怎样说的？”
　　掌柜愣道：“您到哪儿去小的不敢过问，只能说您还未归……”
　　衡参深吸一口气，顿时觉得猜着了事情的原委。今夜方执不肯见她，怕是怪她不知声走这么些时日。
　　衡参就此停着不动了，又想道，若方执真要考验她，她未及子时便等不住了，岂不是更惹得那人不快？
　　她原对这种事一窍不通，想到这里，竟也有些深信不疑。她没再耽搁转身便走，柳掌柜徒劳跟了两步，可是支吾两声，什么也没说出来。
　　却说衡参策马回方府，半炷香便到了地方。她怕方执不肯见她，决意直接到在中堂去，总之为请罪而来，无外乎多加一罪。她已将上次同那於菟的较量盘算了数遍，这回自西南角上墙，不费吹灰之力便到了在中堂边。她却不料，在中堂里虽燃着烛火，里头却真是空空。
　　她心里刚清明些，一下子复又郁闷，烦躁躁的，干脆倚在鳌鱼吻上不走了。过了不知多久，却有两位丫鬟到了在中堂里，衡参听说话声认出她们，一位是金月，一位是画霓。
　　“怕只是公务忙得晚些，还应回来。家主出门前同林掌柜谈公店的事，该是为这忙了去。”
　　这话是金月说的，屋里头默然一会儿，画霓道：“家主宿在外头自会派人知会，盐务繁杂，不是你我该经心的。”
　　“嗳知白，怎那话溜到嗳耳里。”金月并非梁州生人，她祖籍还要靠南，私下说话时而掺上些乡音。
　　听到这，衡参便彻底打消了之前的猜测，看来方执真是忙得昼夜颠倒，加之万池园家务，那人莫说怪她，怕是都没空想起她来。
　　两位丫鬟你来我往还说着什么，衡参却不再听了，她定在瓦上也不知想些什么，远方似有酒香传来，叫她立刻知道了自己的去处。待房里二人自甬道离去，便也飞身向南边去了。
　　却说这日衡参两番来访，那方家主还真在公店守着。她的局虽已做好，猎物什么时候掉进来、掉进来多少，如此种种决定收益的事都需观望。如今她绕过中间人亲去现场，正因到了这收网之机。
　　引窝交易千钧一发，虽说主理人、占卜师、号丁之中都有人为她所用，一锤定音之际，她还是愿亲力亲为。
　　到后半夜方执才同林润英回了府，画霓为她更衣，一句也不多问。不过她听方执哼着曲子，知道家主这日应是颇为顺利，自己心里也觉得轻快。待到方执哼完了这段，画霓才开了口，将今日衡桑商到访的事说了。
　　方执全没料到衡参来这么一出，心里层层叠叠的窝单一扫而空。她不禁追问道：“那人待到何时？”
　　画霓道：“已快到子时。”
　　方执坐在凳上不动弹了，她有些怪家里人不去报给她，又有些怪衡参不等到她回来。她清楚怪罪都是无稽之谈，只是衡参不现身则罢了，冒这一下，真叫她心里颇为遗憾。公店里一夜之间赚得盆满钵满，若能同那人聊聊，该是多好的事？
　　她坐着不动，或也是纠结要不要到那邸店去瞧瞧，然而已快破晓，她心里亦诸多踌躇，想了又想，最终还是作罢了。
　　她放下手里的把件，起身往尽间走：“这人于我并非寻常商友，若她再来，你做主引她进来便是。”
　　画霓应是，便接着服侍方执休息。方执一身疲惫，心里却又波折得不好入眠，真睡下时，天已蒙蒙泛白。
　　第二日巳时，林润英按约定将她叫醒，金月来侍她洗漱更衣。方执片刻也不敢耽搁，坐在妆台前便同林润英疏通了一遍。没一会儿文程却来了，彼时方执已起了身，正要同林润英一同出门，只道：“我要到公店去，若无要事便不要报了。”
　　文程真有件怪事要报，却看家主着急外出，忖着家事再大不如公务，撤了一步就要退下。方执却忽地想到什么，叫住她，边走边道：“你找个做事得体些的人到桐合号一趟，就说我昨日有要事不在城内，若那人还没走，劳驾她今日再来。”
　　说罢，方执也不管她，自往外走。出了在中堂的院子，门口却候着一个肆於。方执只当她跟着商队回来便要投身护卫，便摆摆手，也不顾那肆於欲言又止，只道：“你且回去，这般不必跟着。”
　　她却不知，肆於此番是为请罪而来，方执既没空搭理，她只好撤回半步，却怯生生地望了一眼文程。文程亦不知所谓，方林二人向南轩门，文程向西，三人便就此分开，不再说去。
　　文程派出去的人叫阿辛，办事利索，口齿伶俐。她到桐合号传信，掌柜却说那住客没带东西却也没回，应是到别处过夜去了。她回府报给文程，文程只得应下，向公店传罢了信，还为府上那件怪事忙去。
　　阿辛报完，打万池园横穿过，径直到看山堂去。她跑到照竹桥上，却正遇上一位客人往外走着。此人着一身暗红色长衫，衣袂带风，像道竹影似的掠了过去，转眼已隐入竹林。阿辛并不经心，还往看山堂走，小跑两步，摇着酥饼便踏进了看山堂的月亮门。
　　“素姑娘，瞧阿辛买着什么了。”
　　看山堂主仆二人立于阶前，也是正要回房的样子。红豆倒像叫她吓着了，两眼溜圆地瞧着她。素钗荡开步子挡她一下，向阿辛笑道：“你到湖边去了？这样早。”
　　彼时红豆才回过神来，在素钗身侧站定，不禁感叹她的从容。阿辛无甚发觉，快步进来：“家主所说半点儿不假，天底下没一件事瞒得过素姑娘，您怎地知道这是酥饼耶？”
　　素钗笑而不答，转而却道：“家主惯会捧人，胡乱说说罢了，怎地连你都听着？”
　　阿辛将酥饼放到红豆手上，笑道：“家主自然不同小人说这些，不过细夭说给翠嬛，翠嬛又说给小人。”
　　素钗仍是那副浅笑，好似方才那话并不经心。她借避暑便就此回了房，红豆同她上下一心，自掏出铜钱来给。阿辛满心欢喜地走，还不知道，她在照竹桥上擦肩而过的，正是去桐合号未曾见到的贵人。
　　却说衡参此行看山堂，是为取昨夜落在这的一样东西 。她取罢了，却因昨夜插曲不敢见方执，只灰溜溜自东祥门走了。骑到马上，她那手臂还是吃痛，甫一作痛，便又想起那琴师的温声细语。
　　原是昨夜衡参离了在中堂，竟又叫那於菟觉察着了。她二人都有些不忿上回较量，几个眼神便又试炼起来。衡参不敢真下狠手，终败下阵来，逃到看山堂里，却不料素钗送客，恰撞见了她。
　　那时候她落在草窝里，绰约一个人影。素钗送罢索柳烟，回身瞧见衡参，滞了一瞬，却道：“衡姑娘么？”
　　衡参拨开树枝走出来，自觉无礼，躬身请罪。红豆将灯稍抬了抬，一见真是她，又撤回素钗身后了。
　　她二人没说甚么便进了屋中，衡参不道原委，素钗也不追问，只叫红豆弄些凉茶来。此番见面，二人却有些默然，素钗方才同那万斋仙人谈得口干舌燥，这会儿子竟有些懒于开口。所幸衡参也只无言饮茶，倒平添一抹闲逸。
　　衡参总垂眸向桌子，不知想些什么，素钗自上到下将她打量了遍，正是瞧到手臂，却惊觉衡参那襻膊处裂了道口子，再一瞧，暗红色的布料已叫血湿了一片。
　　她怔了片刻收回视线来，心下想了颇久，才起身，兀自向尽间走去。衡参回神向她，低声道：“素姑娘？”
　　只见烛火缭乱，垂帐轻轻一荡，素钗捧着一个三叠的木盒走了出来。她且不答，将木盒置于桌上，才道：“瞧着是新伤，总不是同那白眸？ ”
　　说着，她将木盒一层层摆开来，这是个小医箱，里头东西却也够止血包扎。
　　衡参早已起了身，她将木盒按着不叫素钗拿，匆忙道：“素姑娘，小伤而已，实在不劳费心。”
　　素钗却不停手，笑道：“素某不通医术，唯会收拾这外伤。你瞧我弱不禁风，然平日弄些花草、做些玩意儿，少不了添伤呢。”
　　衡参支吾半天，竟不知怎样回她，笑她在画舫里口若悬河，也有这说不出话的一天。素钗指指她的襻膊，衡参无法，只得笑着摇摇头，将那襻膊层层解开了：“原以为能同她周旋一阵金蝉脱壳，却不料仓皇逃窜，还负了伤。”
　　素钗笑道：“没叫园子跟着遭殃吧？上回换那墙檐，文管家真废了些心呢。”
　　衡参的手臂已露出来，闻言震慑一瞬，懊悔道：“哎！亦是为此事发愁，早知如此，我断然不会……”
　　素钗替她将血擦净了，心道文程又要跟着遭殃，如今园子为那事处处修缮，家主或也为此劳心。然她虽想着却也不提，抬眉道：“那人还好么？或也负伤？”
　　衡参摇头道：“唯她肯下死手，我却不敢真动她，本想同她试量一番，不料还是甩不掉呢。”
　　素钗将那白布一圈圈缠上，她心思细，就连包扎也颇为轻柔。衡参发觉自己又闯了祸，一面悔不当初，一面绞尽脑汁想怎样向那商人讨饶，想到深处，一低头，素钗已为她将襻膊绑好，她竟一点也没发觉。
作者有话说：
这时候素钗还不会帮着衡参说话，她只当不知道了。


第70章 第六十九回
　　深村得胜相邀方府，庭院残败饮恨中堂
　　却说公店那场买卖一连几日波折诡谲，这日总算有了些结果。梁州几位总商手握资本，前些日子做空杀跌已致窝价暴跌，如今庄家以贱价收囤引窝，又致窝价腾长。市价越抬越高，庄家再度时卖出即可。
　　总商与公店利益捆绑，然公店总之中立，各中运作，并非纸上谈兵那样简单。如今这场有京城显贵盯着，其成败左右梁州日后靠山，更是非同小可。
　　郭印鼎贵为首总，这几日也是提心吊胆，窝价有半点风吹草动都要注意三分，不时便召集几位总商商讨，或请京中显贵评判。方执看惯了他漫不经心的样子，这般倒有些不习惯似的，然其既肯为之奔走，方执也只是欣然配合。
　　这日还未天亮，深院里便传信出来，原是左谏侍郎丰远度 已表态离去，随之朱、章、贺、韩几人均离了梁州。丰远度乃是肖家伺候，他这一走，肖玉铎立刻将商友叫来，直言道，这回再也不愁“靠山”。
　　几位总商关起门来笑，竟有些忘乎所以，天已破晓，公店交易有冷清之势。商人离去过半公店才派人过来，将几位总商自后门引走了。
　　几人几宿都没睡好，这会儿子却无半点困意，先聚到一处好好热闹了一番。他们各怀鬼胎，放开了玩倒也真能厮混到一处。一连几间画舫不再接客，歌舞酒肉尽数奉上。来的都是顶好的戏子舞伎，码筹倒酒者皆俊俏可人。
　　商人们到底没有文人那股酸气，抛却了平日礼教之繁，只同下人一道厮混。《崖关相看》已忘了看，《千树花》也都忘了开，只顾着怎样热闹怎样喧嚣，想跳便上去跳，想唱便放声唱。腰间锒铛作响，谁是簪缨谁是伶人，一时却也分不清了。
　　方执罕见吃酒吃得重些，她同问栖梧坐到一处，兴头上想起问栖梧不能饮酒，竟也英雌救美，把她行酒令输的一并罚了。
　　几杯尽了，她站不住，向这病凤肩头扶去。问栖梧蹙眉向她，道：“总之没人相逼，就是不罚，又有甚么所谓？”
　　她不肯喊着说话，乐声震耳，方执听不明白，唯低头瞧她，笑道：“说甚么呢？还不是怪你不懂酒令，那本领叫我教，这本领谁教你耶？”
　　问栖梧便也作罢，好说歹说将她扶着坐下了：“方总商，你醉了。”
　　转腕儿亦在席间，她瞧着方执酣醉，便替素钗来看她好坏。她三人坐在一处，谁再来请方执划拳，都叫问二小姐瞪了回去。
　　方执浑然不知，无所谓地同她两人胡聊，意兴阑珊时便要离席，正是起身，却有另一双手上前将她扶住，道是：“方总商~听闻府上请了徽州的花匠，这晌总之无事，把咱们姐妹几个一程带回去瞧瞧罢。”
　　方执眨了眨眼，侧目瞧她，认出来是肖三太太李缘梦。她心下立刻闪过些判断，这李缘梦常常随着肖玉铎出入生意场中，为人精于算计，远没有红柳那般热切。然而此情此景，商人们大都酣醉，唯说些不入流的话，此人或是想偷懒逃了而已。
　　李缘梦此类人心思曲折，总叫人看不清意图，方执不愿同她们亲近，无外乎厌弃这点。可她片刻思量，以为园中景色看便看了，实在无甚所谓。何况她独守一园美景，美则美矣，不若引人来看，还可听些赞叹。
　　方执收回视线来了，却又毫无知觉似的，嘴边扬起一抹笑来：“这有何妨？你便同方某一同回府！”
　　她复请了席间几位女子，唯在郭舍疾面前犹豫一下。舍疾面上没笑，却亦不作声跟了上来。
　　几人各乘一辆马车，浩浩荡荡便往方府去，方执那车在最前头，过了几条街，竟有些后知后觉的激动。她万池园在梁州不算常聚会的，真聚起来，也只是家中门客戏子笑谈一番，至多加上肖府一两位太太。今日机缘巧合，倒将各府的女辈都凑了起来。
　　兴许是还醉着，方执兀自呵呵笑开了。马车猛地一颠，她扶了一下车壁，复想道，好容易有这场聚会，应叫她们看花之外再听戏，待到傍晚再吃些晚食，若兴头好，还可在眺云台点灯长醉。算起来红柳在场，素钗由她引着，未必不想弹首曲子……
　　“家主，方才道中有处坑洼，应是近几日新坏的，小的没绕过去——您没磕着吧。”那车夫转头向她，隔着帘子，声音显得有些遥远。
　　方执道：“无碍。”
　　方执接着想去，连谁人会怎样夸赞都想了出来，她知道那些园林家用在园子里的巧思、其中的典故，知道该拿出怎样的酒、怎样的戏。她这下万般期待，却如何也没能料到，她的园子刚经历了一场无妄之灾，让她打一开始便只能落空。
　　且看园中，文程才安排着将这残局收拾大半，便听闻家主要带客人回来。秋云亭那半边花圃果树损了十之七八，稍矮些的墙檐都碎得不成样子，甚而秋云亭的飞檐亦有残缺，远看一片斑驳，近看更是不可入目，若要接客，只恐沦为笑话。
　　文程一大早欲报不得，如今这般，只好兀自承担。她带着几位长工直跪在东祥门内以身作挡，道是：“家主，小人昨夜到迎彩院去，不料摔了手里灯笼，秋云亭周围的花圃全叫火燎着了。家主，还请您责罚小人，只是园中残败，实在不能污了贵客的眼。”
　　她说着，将脑袋磕得咚咚作响。几位客人也没料到这场面，愕在原地各自踌躇。方执方才还笑着，这下子酒全醒了，不由得气从中来，然而外人在场，甚么也不好发作。
　　“别扰了，你磕出血来就情愿了么？”
　　文程便停下来，唯直身跪着。她那额头已红得滴血一般，她做这出戏，并没给自己留余地。
　　方执拧着眉头，气得胸膛似有火烧，她向文程千叮咛万嘱咐这修缮的重要，如今文程已是独挑大梁的主管，竟还能犯这种错误。她还恨天不肯遂人愿，她们几人聚在一处难能可贵，怎就这样不逢时？
　　更何况偏偏是文程，她一手带出来的主管，上一回问栖梧还夸她……
　　问栖梧上前半步，道：“燃灯乃是常有的事，不过太不逢时候，方总商，都知贵府四季皆有美景，余等日后再来，亦是顺了天意。”
　　方执也不知自己回了甚么，几位客人或都说了几句，便都很知趣地离了方府。方执好生将她们一个个送了，回来又气又恨地看着地上文程，千万句话到了嘴边，终而发狠甩了甩衣袖，头也不回地过了上水石去。
　　文程心里有泪，却又万幸过了这关。她不起身，只叫身后那些个长工先退下去，兀自跪在此地。她并非想就此揽下这错，只是觉得眼下不宜分辨是非，家主正在气头上，就算要说，也应等她先消了气。
　　却说那方执进了府便直奔秋云亭，一看却又狐疑，花圃的确一片荒败，可哪有烟熏火燎耶？
　　她当即便觉出背后另有原因，再看墙檐破损如此眼熟，回想起昨夜某个偷鸡摸狗的确有来访，便登时猜了出来。
　　她更是气得心里冒火，也不顾甚么风度，大步流星便往卧松楼去。一路上路过好些家丁，然其看她面色不对，便都让开路子只小声问好。方执谁也没理，她一连想起好些插曲，今早文程原是要报这事，还有肆於，原是为请罪而来。
　　卧松楼空空如也，夏日酷暑，走出卧松楼时，方执颇有些眼冒金星。她晕得伸手扶墙，却有人将她轻轻揽住了：“家主？”
　　原是画霓。方执松开她，问道：“这於菟到哪儿去了？！”
　　她话里有气，画霓温声道：“她到在中堂去跪着了，还是金月瞧见，怕已跪了几个时辰。”
　　方执气得发笑，道：“她跪一昼夜也不足惜。”
　　她清醒了些，往回走着，话锋一转道：“你来作甚？怎知我在此？”她真是怕了她的下人突然冒出来，这回又要说甚么？
　　“桑商衡老板来访，现在瑞宣厅了，您看——”
　　“好，好，”方执拍着手哈哈大笑，一闭口却又紧咬牙关，“来了好，也不用我大费周折去请了。叫她到在中堂来！”
　　画霓不知其中有何渊源，唯知道方执已气得脑袋发昏。她自请一礼便快快退下了，方执三步并作两步，火急火燎，转眼已到了在中堂里。
　　果然院中跪着一只於菟，肆於爱出汗，身下已湿了一片，自头上滴下的汗顷刻便干，只留下一圈水痕。
　　方执经过她，颇有些戏谑地看了一阵，半晌才道：“你做兽的不是最该听命？分明告诉你不必再管她，这般作甚，不肯在我万池园待了？”
　　肆於连连摇头，跪得更深，她不知该怎样说，所有道理她都明白，昨夜为何还是同那人纠缠起来，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进来跪。”方执踉跄往堂中走，金月早已在其中候着，为她倒上凉茶，又摇着蒲扇。
　　方执并不会同人争执，年少时受了旁人的气，也只会大喘着气翻来覆去说那几句话。在中堂里颇为焦灼，不多时，画霓便引着衡参过来了。画霓来了便退，衡参瞧肆於跪着，两腿踌躇好久，才后知后觉她并非家仆，不应从家法。
　　一见她，方执起身又罢，最终还是站起来拍桌道：“你不来则矣，为何弄这劳什子事来气我？你明知这于我是天大的事，有什么忍不住，非得在我万池园施展一番？
　　“你到那下三滥的地方去我何曾管过你，自你回来我便好生招待，连那邸店——咳——”
　　方执呛了一下，拧过身子掩面而咳。穿堂风吹过，才刚叫人凉快一下便尽了。衡参面如土色，她无意将方执惹得不快，她真恨自己，也是真懊悔，可她只徒劳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方执咳罢了，深叹一口气，摆手向金月道：“你先下去。”
　　她提了提声音，又向肆於呵道：“滚回去跪，我要你好好想想，是我不该教你那些，叫你愈发像人么？！”
　　蝉鸣聒噪，那两人依次离了院子，方执才又跌坐回太师椅上。她心里有一汪泪，却只是鼻头一酸，尽全力压了下去。
　　她这模样衡参早见过无数次，却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成了罪魁祸首。衡参瞧得心里发酸，她如今知道些爱恨喜恶，这股酸涩还是颇为陌生。她立刻就要上前，不知怎地，却伸不出手来。
　　她想，方执这般，已不再为花树或是墙檐。
　　方执已强忍下泪水，抬起头，一双眼既像怨恨，又像执拗：“你分明知道我在乎这事，也知道如今梁州遍是眼线，不宜多生是非。你或是愿意同她切磋，可你何曾为我想过半点？几年里我将你好等，你既回梁州表了诚心，为何不能好好对我？”
　　她每说一个字，衡参心里便随之一疼，她无法解释自己昨夜为何停不下来，就好像在方府圈久了就要跑去城边，其中原因，其实她都不知道。
　　衡参痴痴地走上前去，在方执身前蹲下。仰视着她，衡参不会解释却也试着解释了。她说罢，方执别开头笑了一声，如今这笑，却是自嘲。
　　“呵……”方执转回来，红着眼望进她眼里，“你将这世道看得明白，到头来对自己一无所知，衡参，其实我知道你，或许你也无心，或许这已是你全部。从当年你来梁州，大概就是我在强求。”
　　衡参来梁，她偏要此人作护卫跟着；衡参要走，她又偏留一纸契约叫她还来。她明明早就知道衡参心空，还是迎难而上，不惜时间地等了去。年少她总爱做些明知不可为之事，如今种种都已释怀，独独剩了衡参。
　　衡参甫一回来，她的心便又被牵动，原以为很快便有答案，不曾想次次都是落空。衡参言语之间含糊不清，她二人之间，倒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你营生也瞒我，身世也瞒我，你留在我这，可是一句该说的话也没说过。我单想要一段堂堂正正的情，就这样难！”
　　方执终将这话说了出来，自衡参回来，她便在等，她以为她们越来越近、越来越好，以为衡参愈加在乎她、疼她，却如何也没想到今日这遭。
　　她并不知道衡参做决定要面临什么，不知道衡参头上悬的是真天、是最沉默的刀。她只猜着，衡参或许从没真正想过同她相伴，如今她底牌尽出，还能用什么搏一搏这人的心？
　　就连这些，其实她也都能猜着。这么些年自欺欺人，只怪那一丝不该有的贪念。
　　衡参想不到她心里这百转千回，又急又恨，匆忙道：“别哭，别哭。你说你强求，你说我瞒你，却不知我犯难到何种地步。我还有余孽未了，若真要同你坦白，也该是那时候。”
　　方执哽咽一声，衡参起身弯着腰替她擦泪，却并没瞧见泪花：“我哪儿也不去了，我连这在中堂的门都不出，哎呀！我这双手贱的，不出去练一练痒得难受，也没到哪儿去耶。想来是说，我何必非要同那於菟争个高低？我真是鬼上身了。
　　“某便在这了，愿作你桌上一样玩意儿，手上一样把件儿，这好不好？”
　　方执瞧着她，说不清自己心里触动究竟为何。她忽地想起肖府池中囚的一条鲟鱼，鲟鱼乃溯河洄游种，生性流浪，难以圈养，肖府那条已是百般呵护，也已有郁郁之势。她面前这女子，同鲟鱼有什么两样？
　　念及此，方执住了心绪。衡参的手虚虚地拢在她脸颊，方执并未躲开。终有一阵风过，外面树叶作响，远处仍有蝉鸣。
　　方执抬起手来，也像牵手，却将衡参的手按了下去：“衡参，就算不同你置气我也该懂，这园子留不住你，我也不可妄想。求得与你的几年日子，或已是最好的结果。”
　　她这一番话将自己也说的五味杂陈，这是她一直以来最坏的打算，只是想想就叫她心疼不已。她以为衡参还是呆滞而已，却不料衡参立刻摇头，不肯叫她再说下去。
　　“你还是置气而已！这么多年……”衡参说着，忽然便噎住不动，极慢地，她将方执的手腕一扶，深低着头道，“执白，衡某一块榆木，天生是个笨种，你若不肯管了……”
　　她双手晃了晃，方执一愣，登时一阵心颤。捻着指头上那一点湿润，她第一回知道，衡参眼里竟也能落下泪来。
作者有话说：
让我作为局外人来判断，她两人无论客观条件还是性格上，其实都不是彼此的最佳选择。


第71章 第七十回
　　海情天落泪怨难了，常思虑弃捐箧笥中
　　正是大暑，酉时过完太阳还未下山。文程离竹林一丈远，然竹影越拉越长，到底也没够到这少年管家身上。
　　东祥门来往短工长工并不知道内情，唯有看山堂那位猜着原委，明白其中实有冤屈。她且不敢逾矩叫文程起来，只令红豆煮些绿豆汤送去，再替她遮一遮日光。
　　彼时文程已跪得觉不着两膝了，腰板却仍是挺直。她肩胛骨中央、两胸中央不住地往下流汗，在腰襟上积了一圈，干一层便多一层白渍。红豆叫她，她稍一侧目便眼前发黑，她多么多么希望这是家主来喊，红豆却只端出一碗绿豆汤来。
　　“你不应来顾我。”
　　红豆看她这模样，自己心里也一阵难受。她半跪在文程身侧，不由分说将那绿豆汤灌了下去。
　　文程开始还抗拒，及至那温热的汤流过喉咙，她便如求生一般一口口喝了下去。她从来知道自己对主子太愚笨，可她心里一切的道理都告诉她，她要为这座园子倾尽自己的一生，讨那人欢心、为她排忧解难……水满则溢，正如她喉咙里再咽不下的汤。
　　“咳咳——咳——”
　　呛了一地，红豆掏出自己的手绢替她擦，“慢点呀”、“还有好些”，这种话没经心一样说个不停。她多想劝劝文程，可她亦被压在那庞大的规则之下，什么也不敢说。
　　文程捧着汤碗，自将剩下的喝尽了。她不再要第二碗，也不肯红豆为她执伞。红豆争不过她，若硬留在这，文程竟急得额上冒出青筋来。
　　红豆只得只身回去，绕过上水石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姑娘其实从来都很纤瘦，究竟从何时成了万池园人人信服的总管，她真记不清了。
　　素钗在房中配一味酸梅汤，她心里千头万绪，好在按数称量也不劳神。她料到文程不肯叫红豆留着，因是留心着外头动静，红豆甫一进院她便听了出来。
　　素钗问罢了文程的状况，搁下手上的东西，叹气道：“她这般犬马之诚，只盼家主……”
　　素钗住了话口，转而道：“你到走马楼去瞧瞧，或金月在，总之问问在中堂怎样了？若家主已消了气，我去一趟无可不如。”
　　她知道方执应是将文程忘了，事到临头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其中对错往往无可分辨。可她旁观者清，有些话若她不说便再无法挑明。
　　想她亦是商贾之女，对宅第门阀中的道理一清二楚，原本认定了万事不宜引上身来，可还是私自见了衡参、还是对伶官愚仆动了恻隐之心。万池园这地方，有时真叫人无可奈何。
　　红豆听了她的话，便匆匆往西边去了。她果真在走马楼东侧的甬道里见着金月，正欲开口，金月却将她嘘住了。
　　金月将她拉到西库房前，这才道：“你怎这时候来了？看山堂也听着信儿了么？”
　　红豆不置可否，唯问道：“家主可还发着火儿？”
　　金月摇头道：“家主同那衡老板方才吵了几句，已静了好一阵子。再近我也不敢去了，总之这地方听不着。”
　　红豆思量片刻，不知什么能说什么不能，也不知该怎样往下问了。金月给的答案太模棱两可，若这样回去，倒像白来一趟。金月催她一句，她才道：“她二人还都在堂中？”
　　“应是——你为何事来耶？园子里的事同看山堂亦有关系？”
　　红豆狠摇了摇头，便将文程罚跪一事说了。说罢，金月道：“她是因犯错罚跪，饶是你我想帮，该如何开口呢？”
　　红豆一滞，这才想到金月并不知其中原委。她便作恍然大悟，复摇摇头，告辞离去了。
　　且说金月听了红豆的话，亦觉得该为文程说些甚么。她在那西库房门口站了良久，是纠结要不要同画霓商量一二。
　　她以为画霓有些性冷，若事情无关于她，往往不肯经心。然金月还愿同她商量，一是因为画霓也不拦她，二是因为画霓虽不明说，语气里总还有些态度。
　　思量片刻，金月已缓缓往在中堂去。她心里急，然而越急越想不出个办法，她却不料，正是走到在中堂西南角处，却自花窗中看见家主快步走了出来。
　　她一怔，这便不顾所以然地跑了上去，然其还未开口，便听方执道：“正要找你！快到东门一趟，看文程还在那儿吗？”
　　方执言语里颇为着急，说罢却摇摇头，兀自往东边长方门走。金月心里诧异，却只追道：“家主，她已不怎好了，嗳倒碗凉茶去罢！”
　　方执一顿，却道：“别忙，伙房备着白虎汤，到那去要。”
　　金月转身便走，又忘了行礼告辞，转回身来，方执却已不见了踪影。
　　在中堂离东祥门并不算远，然而方执心里发急，走得大汗淋漓，扁方已全然湿了。她自竹林稀疏处瞧见那一道身影，迈上照竹桥，竟是磕绊了一下。
　　“文程？”
　　文程深低着头，残阳之中，倒也像颓败的花木。方执跑到她面前去，瞧见她露出来的皮肤都已通红，心里登时涌上一阵难受。她伸手欲将文程扶起来，文程震慑一下，迷蒙道：“家主么，家主。”
　　方执见她不肯起来，只得先抬起她的下巴，却看她面色已有些晄白，大抵气阴两伤。她怎么掰文程也不肯睁眼，急得两脚空踏了几步，恨道：“你怎这样糊涂，文程！”
　　她手上这才感到一股力道，文程仰着头，一双手不合规矩地攀上方执。她眨眨眼又眨眨眼，恍惚良久，自唇边扯起一抹笑，便彻底晕倒在方执怀中。
　　却说内院，画霓挑了冰桶，记着时候到在中堂换。若平时在中堂有客，她便不依时间等客走了再去，然这日实在特殊，方执几夜未曾睡好，今日又这般周折，实在叫人担忧。她借换桶之由，正好瞧瞧小姐。
　　她走到在中堂东北角预备听着动静行事，若里头吵得厉害便再等一等，却不料里头安静一片，耳畔唯是蛙鸣蝉鸣。她唤了两声便走到门前，里头却是那位桑商。
　　“衡老板？”一时之间，画霓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衡参呆滞望了她片刻，便快步过来，将冰桶自担子上提了下来。
　　“不，不劳您……”
　　衡参摇摇头，道：“你们家主方才出去了，你没事要报罢？”
　　画霓摇摇头，说只来换桶，便同她一起将旧桶挂上来。衡参总半低着头，几缕头发垂着不动，倒有些落寞似的。画霓不知她二人这般究竟怎样，她最知道当年小姐对这衡老板是哪样心思，可后来几经周折，她也看不明白了。
　　“站得稳么？”说着，衡参试着松了松手。画霓挑着担子自退一步，略欠身道：“衡老板，小人先下去了。”
　　衡参在堂正中站着，瞧她离去，心里有些无奈。她同方执的事，如今她有倾吐或询问之心，却又不知究竟向谁。想来画霓该最懂方执，然其寡言少语，一如方执那向来不肯明说的心。
　　她独自在这在中堂里坐了一个时辰，哪儿也不敢去，哪儿也不想去。她早动了离开天家的心思，实实在在地想，这却是第一回。她没有豪赌的底牌，她独身飘零天涯，若不自为打算，便再没人替她兜底。
　　她头一次听方执说那些话，字字句句警醒着她，比起辜负真心，更快发生的或许是失去。
　　人不是死物，她看到方执在岁月中诸多改变，为何就想不到感情也会变淡、因缘际会也终有一天能够释然？她开始怕了，怕到想问画霓，方执如今究竟作何想法？
　　如今画霓走了，衡参立在冰桶旁边，颇有些六神无主。她想起方才她二人的谈话，方执说她哭了，可她没什么知觉。她仍不知道人们为了什么落泪，也不知道那商人为什么因这滴泪便宽恕了她。
　　她眼前闪回方才的画面，那时候方执呆了很久，很久之后，轻轻将她向后推了半步，道：“不必同她交好，但也再不能同她这样切磋。园子里修缮你二人皆要作工匠听任差使，在此之余，便到我这院中面壁罢。”
　　衡参愣了，她脸颊上有一滴迟来的泪，她以为是飞虫瘙痒，摇头驱赶，束起的发真像马尾。她问：“如此几日？”
　　方执定定看着她，半晌才道：“你想几日？”
　　“就这样罢，一直……”叫她这样瞧着，衡参无端攥了攥拳。
　　燥热，方执想，太阳下山后但愿凉快一些。她侧了侧目，笑道：“岂能一直修下去不停？”
　　她目视衡参腰上的挂坠，她感到她的精神早已悬浮在头顶，一连几日，她说不清自己是怎么熬过。
　　她很平静，缓缓地开口，觉得自己愚蠢，却又觉得圆满：“你说你有难处，衡参，我自知怎样都还会信、都还会等，但我有些怨你，一年半载，这怨恨恐怕不好洗清。”
　　衡参自知有错，可她掐头去尾，只将中间那句听得深刻。她抢上前一步，不含情欲地握住方执的手：“你还愿等我。你再等等，我真要谋划。等我回来尽数同你坦白，你可要好生听着。”
　　方执忽地想起来某些市场里交际，买一样东西，假作握手，其实在手中传一块银锭，只为故弄玄虚叫别人不知价钱。衡参这样牵她，正像那种感觉。
　　她想罢了，摇头笑道：“我真得先歇一歇，你去卧松楼喊着肆於，你二人找文程去，她大概——不好！”
　　她登时站起来，衡参倒叫她吓了一跳：“何事惊慌？”
　　或为试衡参诚心，或只是情急，方执也没说叫她留在这等，也没说自己到哪儿去，自提腰襟，匆匆便往东边去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这万池园的花儿没看成，转腕儿同那李缘梦回了肖府，可是闲得有些不甘。她二人思来想去商量着要到二太太应竹院中闲谈，却不料在石头径上偶遇了老四何清圆。
　　“你到哪儿？”转腕儿扬面问道。
　　“沐湘楼去不成了。”何清圆顾盼四周，不时有下人穿过，她便将二人引到自己阁中，直言道，二姨太无心待客，才叫她自寻乐处去了。
　　李缘梦不明所以，转腕儿又问：“她怎无心待客，难道三少爷又闯祸了耶？”
　　何清圆颔了颔首，将应竹那话原本说了。原来铁土法改革已悄然自冀南实行，大太太甄砚苓几年前便同铁商合事，如今这般，或也被牵连三分。
　　何清圆朝外瞧了一眼，斗胆学应竹的模样：“她像这呢，急得攥着手绢，‘肖辈一从湖边回来便钻到砚苓院中了，我真怕她为难砚苓’。”
　　转腕儿听罢，立刻也有些发愁。李缘梦蹙眉其间，她始终以为甄应之间无非钱财往来，甄砚苓做些生意，应竹同她里应外合，也拿些分成。二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应竹如此忧心，怕也是唯恐牵连其中。
　　红柳却道：“她二人情同姐妹，必然——”
　　正说着，院内却飞来一位小蝴蝶，叫着“娘”便推门进来了。此人乃是六小姐雪荻，可是在场三人，无一是她亲娘。
　　“哟，六小姐怎么来了？”何清圆伸一伸手，雪荻便趴到她两膝之间。
　　李缘梦朝外瞧了瞧，却道：“谁带她耶？怎叫她自己乱跑，万幸没磕着碰着。”
　　红柳随她向外头瞧，可她亦有些忧心甄砚苓，不怎经心似的。
　　若论出身，甄砚苓或还比肖家要好。甄家世代从政，内亲曾位居员外侍郎、大内常侍，然其近些年官路坎坷，甄砚苓同辈的甄霭芳几年前被革职发落，如今甄家居高位者六月里刚被降职，颇有秋善见捐之势。
　　如此情形，只怕甄砚苓少了些同家主争执的底气，红柳猜着，应竹怕也因这才忧心。
　　“你娘看戏去啦，”何清圆捏捏小孩儿的脸蛋，将她抱在膝上，“在这坐会儿罢，她大抵这便回了。”
　　四五同住，五姨太赛莲喜欢看戏，这才缺席。既有小孩在此，几位说什么都有些不便，老三老六各怀心思，胡乱逗了逗雪荻，便依次离了这院。
作者有话说：
《怨歌行》班婕妤：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衡参其实自己都不知道她能怎么“辞职”，若她求乌衣拙帮忙，乌衣拙会第一个杀了她。她无爱无恨最好，某种意义上，应该说方执害了她。
方执累成这样要好好歇几天才好，但公店的事还得善后，园子里一堆事儿，向外行盐亦要按时节继续，心里还有她母亲留的那团疙瘩……
她在往事篇里那会儿，心里只能装下一件“要事”然后埋头去做，其余事都多少有些疏忽。如今却很能两手抓、三手抓，而且不带什么坏情绪。


第72章 第七十一回
　　商局看破设局弃马，武道问心结草衔环
　　要说夏日酷热，这日还热得厉害。偏偏梁州城各有各的忙处，仔细梳理一番，其实是虞周正逢多事之秋。
　　肖玉铎此番过来，直言要其夫人的体己钱。这回冀南改铁法，一连查出诸多违法开矿行为，甄砚苓或多或少也要收到些牵连。如今梁州风雨飘摇，正是最不能叫人抓着把柄的时候，肖玉铎早已眼红太太的体己钱，刚好借题发挥。
　　甄砚苓大家闺秀出身，又是府上主母，平日沉静端庄，只有温和。然其早便看透了肖玉铎的算盘，听他咄咄逼人一番，不禁气从中来：“我早便同你说过，上面铁法要改，若我还做，不可不从中间运作一番未雨绸缪。你在那地方混得几条消息，又不知怎样好了。”
　　肖玉铎哼了哼鼻子，嗤笑道：“你从中运作？哼，若不是我暗中替你瞧着，莫说改铁法，你赚都赚不了那些个。”
　　他说着便走上前来，甄砚苓将她推得定住，以手绢掩鼻：“酒气冲天，你究竟何时能不这副混蛋做派，青儿如今念书念得颇好，你若再将他往那地方去带——”
　　“行了，”肖玉铎挥挥手道，“这都是他该会的，读甚么书，肖某人也没读过几本，还不一样坐拥——”
　　“肖玉铎，你真是不知廉耻。当年你母亲父亲走了，若不是甄家扶持你、替你开路，你焉有立足之地。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你哭着跪着求我长姐替你保盐场，转眼便忘了？
　　“还有，你再莫说替我瞧着生意，你无非想从中分一杯羹才在旁边撩骚，你当我不知道这些动静，我是懒得费心同你周旋。
　　“无耻之耻，无耻矣 。今日这番话，我不愿再听了。”
　　甄砚苓这话说得小声，是为保他肖家主几分面子。这房里下人尽数退下去了，然而有些人惯爱听墙角，叫她不得不防。
　　肖玉铎叫她说得有些气急败坏，一连说了几个“好”，径直到八仙椅上坐下了。堂中甄砚苓直身站着，始终冷冷地瞧着他。
　　“行了，”肖玉铎忽地笑了笑，指一指桌对面的位置，道，“砚苓，我肖某人敢做敢当，你说那些，我肯认。但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今日在画舫中得的消息并非铁法，而是——”
　　他摇头晃脑地等自己夫人坐下，甄砚苓果真坐下了，肖玉铎眼光一聚，直盯着她：“是茶！”
　　冷静如甄砚苓，还是叫他震慑了几分。多年前她同高阳茶商恭不逾合事，不料此人私通外敌，东窗事发时朝中重臣连参十几，那回连坐，她往上填了不知道多少银子才免牢狱之灾。
　　如今肖玉铎又提起来，只怕是……
　　甄砚苓锁着眉头向他，肖玉铎亦严肃起来，凑上前去，低声道：“三十六年恭家抄家，跑了一位长女，好些日子没动静了，如今为抓这人，又自高阳一带向南来，正是步兵统领。”
　　甄砚苓将桌角一攥，又问：“何至于捉到淮梁？”
　　她并非窝藏这恭家长女，不过既与恭氏私通一案有关，她自知免不了一阵麻烦。她同恭氏的往来一查便知，若步兵统领到了淮梁，定要来为难一番。
　　肖玉铎摇了摇头：“你我应提前打点，砚苓，我同提督衙门一位协尉还有些交情，若是……”
　　他仍往下说着，甄砚苓已将视线收回面前桌边。她明知肖玉铎的心思却毫无办法，甄家家道中落，她也唯有和眼前这位丈夫举案齐眉。
　　肖玉铎的声音尽了，甄砚苓仍不抬眸，她默然片刻，不知思索什么或只是为自己悲哀。肖玉铎探问一声，砚苓才抬了抬脸，淡淡道：“我明白了，你要多少，只管到合泰元拿罢。”
　　肖玉铎嘿嘿一笑，却作醉态，往夫人的床榻去了。甄砚苓瞧着自己床帏乱晃一阵，转回头来，一动不动盯着漏窗外头天光。窗上雕刻花样繁多，鹿为禄意、鱼作余音，样样寓意都好，细想那年出嫁十里红妆，原以为日子亦会如此向前。
　　肖玉铎身上疲乏同方执并无差别，他这一睡，再醒来已是第二日巳时。他饿着却在梦里大吃大喝，一睁眼更是饿得发慌，便直叫下人准备早食。
　　这房里夫人已不见踪影，下人来置菜，肖玉铎一面吃着，随性道：“太太昨夜到谁院里去了？”
　　几位丫鬟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回，肖玉铎笑道：“行了，我何尝因这种事怪过她。咱们府上内闱和顺，全指望夫人呐。”
　　这才有一位丫鬟行礼道：“夫人昨夜到沐湘楼了，原本是二太太请她下棋。”
　　她向身边一人顾盼一下，另一人点头到：“是了，或下得晚些，便在那院里睡下了。”
　　肖玉铎点点头，不再说甚么了。他用罢早食便快马往郭府去，不出所料，郭问方三人均已在场。公店之事虽已叫上人满意，然交易仍在继续，如何使其诡计悄无声息收场、所得所亏如何分摊，其中种种，仍需商讨一番。
　　季合山庄专门为此备了午食，然而几位总商各自带着盘算来，不到半个时辰便谈完了。其间一团和气，唯有一点算是有些分歧。郭印鼎主张接着投引扩大市场，甚至愿自出十万两白银作饵。肖问二人不表态，方执却觉得不妥。
　　她以为如今散户各有亏损，正是惶惶之时，再投引收益不大，还容易引起怀疑。更何况皇帝南巡在即，京中贵人既已稳住，不宜再有大动作。
　　郭印鼎只好笑道：“老朽也是灵光一现，还是方老板考虑周全。”
　　方执亦给他几分面子，并不戳穿。然其回府之时，问栖梧随之便跟上来，二人三言两语，因都对郭印鼎的算盘心照不宣。
　　“方总商，到贵府听琴去耶？”
　　方执且不理她，回头去瞧，肖玉铎还未动身，郭府来送人的小厮早叫她打发回去，亦没跟上来。
　　她不动声色转回头来，笑道：“问老板有何见教？”
　　她二人的肩已并在一起，方执无端想到，这会儿若是问鹤亭，早已将她挽上了。然问栖梧装得了一时亲热，总归不如她姐姐自然。
　　她二人已出了郭府，问栖梧随着踏到方执车上。两人对坐其中，问栖梧撩了撩车帘，放下才道：“郭这算盘，还嫌你我没放开手脚。”
　　方执一怔，她既惊讶于问栖梧对引窝交易时局的捕捉，也诧异这人接任不久，却已对郭印鼎有这种了解。
　　问栖梧所言不错，郭印鼎这招，表面想令其水涨船高再捞一笔，实则是想叫问方两家再支一些出来。如今上一局刚刚了结，几家的朱单多少有些混乱，此时再投，怕是悄然就到了他郭印鼎手里。谁知他拿了朱单是直接买卖还是用去卖盐，若真叫他凭引卖盐，无异于将引岸拱手相让。
　　如今引岸除了行盐还更有用途，一想到自己大意失川北，方执便心生一阵郁郁。
　　她早已不是傻瓜，凡郭印鼎此人提议，就算想不到任何坏处也不能轻易点头。甚至，自以为想到他的把戏也不可掉以轻心。梁州人言行尽是布棋，郭印鼎更是其中之最。
　　既同这病凤相坐舆中，方执不提对盐引的打算，唯谈起郭印鼎来：“象棋里爱用一招‘佯攻’，郭印鼎假作弃马，实为布局叫杀。他以为这一招百试不爽，却也真有些小瞧了旁人。”
　　问栖梧饶有兴味地瞧着她，却笑道：“方总商也懂象棋么？”
　　方执叫她看得冷飕飕的，气急败坏道：“你总弄这副样子，如今瞧你已没什么病态，倒像习惯阴着脸了。”
　　方执故意作傻，问栖梧竟有些语塞。她无非想问问方执对盐引的打算，京中表态的丰远度乃是清流一派，正说明左相也默许了梁州暗局。既如此，再束手束脚的确不是办法，然而何时办、怎么办，都应再细细度量。
　　却看方执，已像个孩童似的聊起象棋来，问栖梧明白她打定主意秘而不泄，便也只得随她去了。然其对象棋闲谈毫无兴趣，应得愈渐懒惰，方执却很乐意看她吃瘪，嘴边扬着一抹淡笑，竟就这样聊到了万池园。
　　却说她二人到看山堂听琴用饭，自素钗调琴开始，在中堂院里便有个於菟竖起耳朵来。
　　按方执的意思，她同衡参面对面罚站，相距不过两尺。她二人这日跟着瓦匠学了抹墙，然而实在跟不上熟练工，只好给人递瓦片。
　　正午时分，瓦匠都回去休息了，她二人共同陪文程用了午食，便双双到这院中罚站。衡参不如肆於耳聪，只瞧她合上眼听着，却不知虫鸣之外还有甚么。
　　就此过了良久，她终忍不住，喊道：“嘿，你总不至于站着也能睡着？”
　　於菟怎样她且不知道，但马儿睡觉便是站着。衡参想，若肆於有这能耐，她还真要请教一番。她以为她二人本无罅隙，几番切磋，无非是都觉得棋逢对手，真要分辨，大概肆於比她多些护主之心罢。
　　肆於睁眼瞧她，摇头道：“琴。”
　　衡参一愣，赶快也闭上眼静听，却甚么也听不出来。肆於接着合眼听了，衡参百无聊赖到处瞧着，将在中堂的花草树木、漏窗瓦当均看了一遍，最后落到那副门联上。
　　“书真诚处事需有道，执清白行商应洁廉……”
　　也不知为何，面前这於菟忽地抖擞一下。衡参不明所以，问道：“咋么？”
　　肆於呆滞片刻，唯摇了摇头。她抬着一双白眸，叫人看着也有神也无神。衡参将她的眉眼瞧过，却想到方执说，这於菟是她母亲指名买回来。
　　她沉了沉心，万池园有诸多解不开的秘密，眼前这人，又是同哪一件有关？
　　念及此，她七分认真三分玩笑道：“你到笼里之前，过的是哪种日子？”
　　肆於直直地瞧着她，这问题家主也曾问过她，但她真的记不清了。
　　“黑，”她反复说，“黑，知情？知情？闭嘴，闭嘴。”
　　衡参将自己一指：“叫我闭嘴？”
　　肆於摇头道：“肆於闭嘴。”
　　“怎样到的笼里耶？”
　　肆於摇了摇头，好似还陷在那回忆里。
　　衡参心想，笼里是非人的对待，笼外又是吃人的人间，她既天生怪异，怕在笼里笼外都是受尽折磨。也不知想到什么，衡参笑着将袖子层层挽上去，往前一抻，一道道疤痕虬根盘结，竟叫肆於都蹙了蹙眉。
　　“你瞧，衡某也不好过，”衡参转着手臂，亦瞧她那些伤，她对此麻木了几十年，此刻却有些说不清的温和，“你我来了这园子里，应好好感激她方总商。”
　　肆於自她的手臂抬起眼来，或惊讶她对自己主子亦有如此忠诚。她直盯着衡参的眼，欲言又止，只狠狠点了点头。
　　衡参放下袖子来，笑道：“说甚么？”
　　“家主有肆於的命。”肆於攥了攥心口，那里有笼里烙的刺青。但是她想，无关这些，家主就是有她的命。
　　衡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良久都没再开口了。
作者有话说：
《孟子·尽心章句上·第六节》：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
《橘中秘》有载得先顺炮横车破直车弃马局着法，又名弃马十三着。是方执和问栖梧谈话中的典故。
方执问肆於话，往往问着问着就不忍往下听，衡参对此没什么感觉可以一直往下问，无奈肆於也忘得差不多了。


第73章 第七十二回
　　荐枕席栽花好抖擞，丹墀侍造访怎料得
　　自衡参到园子里做活儿，方执便将湖边那一间月露凉风退了，衡参白天砌瓦栽树，晚上宿在纳川堂中，方执自为盐务在外奔忙。一连三四天，二人只在正午衡参罚站时见过一次，也不过擦肩而已。
　　从京中脱逃一事，她心里已有了一番打算，但如何也得等到皇帝召见她的时候。在此之前，衡参总之无事，唯将万池园的日子好好过了。说来也是奇怪，虽见不到方执，她却觉得这日子很好，很有盼头。但若问她盼着甚么，她自己也说不出了。
　　她那桑商的身份早已败露，万池园上上下下，都知道她就是那家主养在外头的相好。但没人想得通为何这相好成了花匠，问来问去最终还是无解，不过从门房到账房都特意到秋云亭瞧了几眼，有人说她像文人骚客，有人说她像侠客剑士。这件轶事，算是万池园繁夏中一点心照不宣的乐趣。
　　衡参对这些浑然不觉，她不再同肆於斗武，然其栽树种花也暗中较劲似的，半点不会偷懒。白天累罢了回纳川堂，又总有闲人如索柳烟拜访，因是一天到晚歇不下来。
　　如今梁州城有御前的眼线，诸多画舫为防生事实行了宵禁，外头玩不成了，索文人此类便干脆在园子里闹。既闹了自是人多畅快，这才总拉上衡参，天南海北诗词歌赋地谈个不停。
　　衡参身上累，心里却觉得新鲜。向来同她谈诗词的都是逢场作戏，唯有方执和她聊聊，然那人自己不作，有时也并不太懂鉴赏。纳川堂可好了，索柳烟是个杂家，何香爱写律诗、或仿太白长吉写些古绝，万古香则擅小令。这几人说着往往就要喝酒，衡参因天亮就要做工，唯是可怜瞧着。
　　她还记得有天晚上她在敝帛上作诗，字写得太大再挤不下，何香竟将罗帕献上请她接着写。到最后绛色、藕荷色、葱绿色、倭蓝色的巾子摆在一起，潇洒道是：
　　“寒山欲暝眉峰敛，苹洲醉渺鸿雁归。莫笑疏狂人易老，抛了衣嚢 ，天地一孤啸，匹马又西风。 ”
　　众人拍手叫好，依她词格，一首首作了下去。最后集在一块，题序戏言：百纳集序。索柳烟说日后定同衡参畅快饮酒，衡参不知因什么而醉，拍案笑道：“呵笔挥毫或是尔等强捧，若论喝酒，衡某真可较量一二。”
　　她就这样日复一日，及至瓦换完了，花也栽完了，整个人黑了一圈，身上稍有些疲乏，精神却很是抖擞。这日彻底结了工，她捧着一小棵木槿到看山堂去。那琴师听外面喊“素姑娘”，如何也不敢信这是那檐上客。
　　素钗出来迎客，衡参行罢了礼，却道：“莫再迎了，衡某上回不请自来，踏坏了你墙根里几株花草，今日专是来赔罪的。你瞧这木槿如何？”
　　素钗怎也想不到她有这出，忍俊不禁道：“衡姑娘倒成熟手了么？只是栽花并非易事，木槿耐热，却仍有不少琐事，何妨素某同你一道栽了？”
　　她往前走着，又叫红豆将那木槿接过来，衡参摆手道：“这很容易，衡某并非独自前来。”
　　她站在月亮门北侧，正好将身后小径挡住了。说罢将身子一让，后头赫然一只於菟，手里拎着铁锹花肥麻绳，一应俱全。
　　看山堂主仆二人皆愣了愣，素钗再也无法，只好道：“快请进罢。”
　　红豆将酸梅汤拿出来摆到小亭子里，另外前几日问府又报琴恩送水果来，依素钗意思，她挑的都是极稀罕的，也泡在冰桶里端了出来。素钗不肯独坐亭中看她二人劳作，将袖子系在大臂下了花圃，左右帮些忙。
　　她三人如今都是熟手，三下五除二便栽罢了花。红豆帮着将工具往外拿，这便依次出了花圃。衡参擦着手走在最后头，左顾右盼地，倒瞧见一样意想不到的玩意儿。
　　“咦？素姑娘还种着杀生么？”
　　素钗正提裙往外迈，闻言一滞，又如常迈出去，转身道：“衡姑娘说什么？”
　　衡参身畔正有几株花儿开得娇艳，花瓣橙红而有黑斑，花叶中间圆润，叶端尖锐，且泛朱红。此植名为杀生，顾名思义，茎中汁液乃是剧毒，若使微量，暂不觉如何，却可令人易病易感。衡参并非毒门，然其亦有以毒饲剑的时候，用的便是这杀生。
　　衡参笑道：“这几株花可是你自个儿种的耶？此花名为杀生，虽开得鲜艳，却是剧毒。”
　　素钗蹙了蹙眉，好似有些惊愕，复又作思索状，道：“这院子原是荒芜，一年前素某到这时换了些花，或是瞧它好看便留了下来。”
　　她说着瞧向红豆，红豆亦想了想，她对此无甚头绪，却觉得素钗不会撒谎，便随之点了点头。
　　衡参这便也出来了，她将剩下的麻绳递到肆於手中，接着说：“这杀生之叶亦可入药，或是从前方老板种的罢。”
　　“别忙着走，瓜果总之端出来了，尤其荔枝这样，不好再放回冰鉴，”素钗引着她二人往亭子走，复问道，“这么说，若不碰它，仅是种着观赏，倒也无甚所谓？”
　　衡参高坐亭中，饶有兴味地瞧着那花，点头道：“是了，素姑娘若喜欢，瞧着玩也无妨。”
　　她二人坐在亭中，红豆侍奉身侧，肆於则不肯登上廊亭。若在平时素钗或再让她一句，然而此情此景，她却有些顾不上。
　　她将酸梅汤替衡参倾了一盏，道：“衡姑娘博闻强识，竟连这也认得。”
　　衡参心里一怔，是了，她又为何认得这东西耶？她片刻想出解法，瞧瞧红豆，含糊道：“素姑娘明白，衡某那种营生……”
　　素钗因想起她说暗镖师云云，自是快快点了头，不再问去。
　　衡参稍坐一会儿便要告辞，素钗拦着，衡参却说自己在万池园戴罪之身，不宜如此招摇。她不叫素钗再送，自同肆於离了这看山堂。她二人无言走到那照竹桥上，正是走出竹林往眺云台瞧了一眼，却双双怔着不动了。
　　远处眺云台后，方执正亲自带着一位女子赏玩景色。肆於怔住是因为瞧见方执，衡参怔住，则是为那女子。
　　此人乃是御前侍监崔空尘，御前的人她记得不多，唯这崔空尘很认得。她立刻紧张起来，唯恐这崔空尘看她身段便将她认出来。
　　她冲肆於使了个眼色，肆於会意，随她退回竹林里。
　　“这客人有些分量，你若过去，万一遇上了她……”衡参说着，锁眉瞧向肆於，眼底却是深深的思虑。
　　肆於也没思量，立刻点了头。因是肆於到那东祥门门房暂躲，衡参便走小径，直接退了出去。
　　她在御前从来都是蒙面，按理说不必担心暴露，可这崔空尘亦是个练家子，一双眼更是有如??目，瞧准的东西不会有半分差池。若真叫她瞧出来了，于方执、于她衡参，都算是一种隐患。
　　衡参不动声色在万池园外围转了一圈，唯有南轩门门口候着一辆马车，却也是单马素舆，十分简单。想来这崔空尘素衣造访，梁州各处，恐怕还不知道皇帝已借她眼悄然看着这里。
　　衡参没再逗留，自钻到一处戏院里数着时候，台上一出听厌了的《桃花扇》，她强听下去，及至日暮时候才回了方府。彼时南轩门的马车已不见了踪影，衡参心里总算轻松，自进了府，却见知夏迎来，道：“衡姑娘！家主正到处找您。”
　　衡参心下了然，点一点头，径直往在中堂去。在中堂院里正有三五丫鬟打蝉，她自到堂中，里头方执坐立难安，一瞧见她，立刻走了上来。
　　衡参正欲开口，方执却绕过她，将她身后的门仔细合上了。衡参看她这模样，想起来好多年前那疯疯癫癫的方执白，却笑道：“所赖何事耶？”
　　她二人许久没有共处一室，如今一见，衡参却将那劳什子暂且忘了，总想逗她一逗。
　　方执关了门，回过头来瞧着她，眸中没有半分玩笑：“京中贵人来访，直奔我万池园来。”
　　她说罢了，眼珠缓缓转着，扔下衡参，兀自到堂中坐着。衡参望着她的背影张张口，她一肚子判断碍于身份说不得，只好不吭声跟了上去。
　　“哪样贵人？为何事来？”
　　方执也没瞧她，开口道：“说她位高权重，但也不过御前宦官罢了，她说的话，该有多少分量？”
　　衡参一愣，戏谑笑道：“宦官罢了？你怕不知这些宦官如今多受宠幸。单说那位崔空尘崔大人，乃是皇帝的第二双眼，这在京城人尽皆知，就是秦家、从前赵家也不敢不敬她三分。”
　　方执面色凝重地看着她，半晌才道：“今日来的，正是你口中这位崔大人。”
　　衡参故作惊讶，方执倾身握住她的手臂，压着声音道：“她说皇帝有意选万池园作行宫，衡参，你说她这话甚么含义？难道她到各府上去，只为讨些……”
　　她手指假作盘金锭，衡参摇头道：“此人深受皇帝信赖，虽为宦官，却是‘清廉’出了名。你可塞她送行银？她收了耶？”
　　方执送了那人两块金条一件紫翡作个伴手礼，崔空尘的确没要，然方执以为她念着路途遥远不肯现收，还打算差人直送到她府上去。
　　衡参摇头道：“你且送罢，我料她怎样也不肯收。她同皇帝并非单单君臣，此人斡旋于前朝后宫如鱼得水，向来半点把柄都不肯留。”
　　衡参在宫中虽居暗处，因着伴君太近，不可不暗中觉察着些。她所说个中关系，便是经年累月揣摩而来。
　　方执那眉头锁得更紧，她清楚衡参的话没十分把握不会出口，既如此，或许那御前侍监的话并无别意，她应当原原本本地听了。
　　“她说中秋之前便有专人抵梁择议行宫，明面上还会再探查一番，不出意外就是万池园了……”方执沉吟片刻，继续道，“起居档与膳底档也会在那时送来。”
　　衡参笑道：“这不好么？”
　　方执猜不清皇帝意图，虽说她自得了信便到处打点，却也不知如今这结果同她打点有关，或是天子的意思。她心里难免发愁，却看衡参很不以为然，便有些恼：“你就这样不经心，我同天家那般干系，多想些总没坏处。”
　　衡参在她跟前坐着，闻言拉回她的手臂，匆忙道：“你恼什么，我早便同你说过，她有甚么打算咱们总之猜不透彻，不若将眼前事一件一件做着。我这面哄你冷静些，回去定还要托人帮你查上一番，这还不经心么？”
　　方执不吭声了，直直地望着她，倒像后悔自己言重。衡参转而一笑，直身回来，原本扯着方执手臂，这便成了勾着她几根手指。
　　衡参心里一滞，偏偏这时外头传来一阵丫鬟的嬉闹声，便赶快松了手。她匆忙瞧着地上冰桶，又瞧桌上笔屏，却自面前传来一句调笑：“你忙甚么？我亲自合了门，谁会进来？”
　　衡参叫她说中了心思，还想笑一笑蒙混过关，竟有些不会笑了。她张张口，还想将方才那话接上，胡乱宽慰一句，方执却已换了脑筋：“宫里风传，你们京城人都这般了解么？墙有茨 、墙有藓，惟其如此。”
　　她所言乃是崔空尘同上人的枕席关系，衡参一怔，三言两语便搪塞过去。她只想快快将话题引开，刮刮手心，还真想到一件事：“於菟进笼前也有些记事了，你可知道？”
　　方执瞧了瞧她的手，复抬头瞧着她，没明白似的。
　　衡参便将她二人谈天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再多肆於也已忘却，说来说去，这亦是一件无可奈何之事。
　　“还有一样，”衡参说到深处，竟也拧起眉来，“琴师院里种着一株杀生，此事我想不出眉目，你还应提防一些。”
　　方执上一件事还没想通，没料到衡参接二连三说个没完。她立刻便有些头疼，只道：“肆於便也罢了，素钗是我阴差阳错请到府上，改日我问上一问便是，哪里至于提防。”
　　衡参不吭声了，这空当里，方执忽地觉出不对劲来：“你怎连我看山堂都这样明白？你二人打过照面了？”
　　衡参这才觉出疏忽，然时至今日，她同素钗几番私会早已算不得什么。她便嘿嘿一笑，一张口，又像口若悬河之势。
　　方执见状，捏了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道：“好了，你又有千万句话要辩。这晌很舒坦，你且静一会儿罢。”
作者有话说：
“荐枕席”用《高唐赋》典，此处代指有情人。
《一剪梅·余赴广东实之夜饯于风亭》刘克庄：束缊宵行十里强。挑得诗嚢，抛了衣嚢。
《水调歌头·平山堂用东坡韵》方岳：天地一孤啸，匹马又西风。
从前僧人清贫，将收集来的破布烂衣裁出能用的部分，集合起来缝成一件衣服，称为百衲衣。索柳烟衡参她们诗集题序“百纳集序”，即为此故。
《诗经·鄘风·墙有茨》：墙有茨，不可埽。中冓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也，言之丑也。


第74章 第七十三回
　　施善念渡人亦渡己，赴身意缘情犹缘心
　　因文程受暑气生病，方执专叮嘱了自前到后三四人好生照看她，文程一面难堪这种对待，一面想快快为盐务忙去，心急如焚，到第五天时候便叫了葛二等人，将交出去的工作又揽了回来。
　　这半年以来，盐务与家务都渐渐落在她手里，正因为她对其中门道清清楚楚，才不肯几日几日地耽搁。方家种种事务乃是方执亲手交给她的，原本有条不紊思路清晰，她实在不想因养病乱了步调。
　　方执亦听闻她已投入盐务中，御前侍监来的第二日，便叫她到在中堂谈了一会儿。
　　如今淮南正是雨季，河道状况多发，商队出行之际，方执照例多问了些。文程将安排细细说了，如今漕运时兴一种新型货船，舱壁内设竹制导槽，可收集渗出的盐卤回流至储卤桶，其余形制也可适应河道管制。她在桌上比划着，认真同方执探讨了半天。
　　说起行盐利害，文程已完全没有当时青涩。向东南的几个河道因工程改道已不同于往日，加之水利法略作修改，货船允许的吃水深度、舱口加盖后的官铅封条等已作了更详细的规范。
　　谈及这些，方执竟有些模糊，看着眼前少女侃侃而谈的模样，她的心思逐渐离了盐船。她这才后知后觉，文程如今所做的早已超乎她的要求，既不僭越，又能叫她安心为旁事忙去。这样的人只屈居人下做位管家，实为屈才。
　　文程说罢了，方执瞧着她，笑道：“按你意思来罢，不过近日府上周转麻烦些，你同林陆二位管家好好商议一番，再来找我定夺。”
　　文程应是，这便无事了。按理说她这时就要行礼退下，可她察言观色，总觉得方执还有话未说完。她无言站了一会儿，方执不时喝一口茶，文程不懂她的意思，却有些胆怯似的。
　　“那条狗，你还喂着么？”
　　半晌，方执丢了这么一句出来。文程一怔，立即便要跪。她半月前在别地捡了条狗，方执说叫她给老宅里老管家养着，然那魏循来并不怎样照看，狗本就有病，这下愈加严重。文程便将它接回来，放在隔一条街的巷底自己喂着。
　　看她又要撤腿拎腰襟，方执当即抬手制止：“等等等，你可别了。如今宫中都有人推行跪君不跪主，这点我倒也很赞成。”
　　虽然这条谏言并未推行，却也掀起了些水花。方执历来只是听闻有这回事，昨日同衡参聊罢了，才知道这正是那御前侍监崔空尘所表。
　　文程抬着眼，可怜道：“家主，文程并未动府上一分一毫，所带出去的东西，皆是从自个份例里出。”
　　“好好，府上从早到晚白瞎多少东西，你就是捡些出去喂它，我还念你替我节俭。”方执总对她这死脑筋无可奈何，方才谈及盐务那样分明，这下又成了个木头。
　　“家主……”文程这才将后脚收回来，身子渐渐站直了。
　　瞧她这模样，方执无奈道：“我叫你无端受苦受疼，你也不怪我？”
　　文程摇头道：“文程这条命都是您的。”
　　方执好笑道：“我究竟要你们的命做什么，慢说你们或比我年轻，或比我身强，我膝下无子，到时还要你们送我下去呢。”
　　“不，不成。”文程上前半步，徒劳摇着头，她平日里一人调度百来号人也从容不迫，却叫方执几句话说得有些眼红。
　　方执又笑，转而道：“好啦，你将那狗接到府上罢，走马楼院子不小，也够你砌一个狗窝了。不过小狗病得不轻吧？你若真有本事将它养好，日后便留在府上，也作个看家狗。”
　　文程并没去想家主是怎样知道这些，她只觉得心里涌动着一种强烈的情绪，弄得她又酸又甜。方执说，你忙完这晌便将它带回来，文程退下去，退到门槛外，终还是缓缓跪了下去。
　　她蜷成一团，方执起身要拦，走到堂中央却住了步。她忽地想起一年前在川江救下文程，她说要把文程带回梁州，眼前这幕竟和那时重叠。想来如今文程救狗，又何尝不是救当年自己？
　　事去千年犹恨速，愁来一日即为长 ，一年里纷纷扰扰俱上心头，方执轻叹一声，留下一句“回去罢”，便转身到了次间里。
　　却说文程忙罢这一晌，立刻便到巷底去接她的狗。这条狗通体乌黑，唯有耳朵尖儿上掺点儿黄色，文程并没给它起名，就叫“狗”。它在狗窝周遭吐了好几滩，一见文程，强摇着尾巴。
　　文程心里疼得厉害，将它抱起来，小狗还没她肩膀宽。她单手骑马，嘴上说个不停：“家主愿留下你，你得好好活着才行。家里怎样都好呢，就说金月知夏，保准抢着喂你……”
　　她依方执的话先将狗带到在中堂去，彼时在中堂还有那位衡老板，文程欲退，想过会儿再来，方执却将她叫住了。
　　“放在地上，我瞧瞧。”
　　方执同衡参走到院中，后头画霓亦跟出来。文程将狗放下，狗伏在地上，不知是怯还是病。方执不由得叹了口气，她虽医人，对兽也有些大概的判断，瞧这狗的模样，竟比她想得还严重些。
　　她却问衡参：“你瞧如何？”
　　衡参走上前去，摸摸看看，问道：“还能吃东西么？”
　　文程这才真有些担忧，她原以为牲畜很好活的，不料想家主如此凝重。她苦着脸，应道：“吃下都吐了。”
　　衡参起身拍拍手，向文程道：“好生养着罢，也并非好不了。”
　　文程向她后头看，家主无甚表情，画霓冲她很安抚地笑。方执又随着衡参说了一句，便叫她喊人砌狗窝去了。
　　文程退下，画霓也随她退了。她二人一同回走马楼去，一路都是无言。且说在中堂唯余方衡二人，她两人方才谈铁法改革，方执有意接济下淮东苏有铁，衡参叫她莫生事非，方执又气她为人冷漠。二人正要吵嘴，文程便抱狗来了。
　　既已没了旁人，她二人复到次间去坐着，中间案上一盘棋，无外乎胡乱下的。方执将鞋脱了上榻，兀自冲茶道：“你那话作真，或只是宽慰她？”
　　衡参说那狗或许能好，方执也分辨不出她这话真假。衡参瞧她冲茶，平静道：“这般状况，十之八九都已端上桌了。”
　　她眼睁睁看见方执手里的茶水断了一截，壶嘴几滴落在桌上。方执放下茶壶，压了压眉头：“就是自己养的，你也吃么？”
　　衡参滞住了，她且没作声，方执眉头抽搐一下，又道：“怎样忍心？”
　　衡参不知道她是否还单说牲畜，可她被方执这样瞧着，心里一颤，忽地又陷入塞外那一双眼。凤阳一行，她原以为自己是公主晓贴身的甲胄，却不料她自始至终都是抵在晓脖颈上的一把匕首。皇帝叫她半步不离地保护、无微不至地照顾，三年后又一纸命令叫她杀得干净些。人犹如此，何妨牲畜？
　　她嗤笑一声，不顾方执怎样想，迎面道：“尚未学会将人当人，怎样学会将狗当人呢？”
　　方执怔住了，她心里立刻有气，但因为一种无形的悲哀，什么也没能发作。衡参拎过茶壶续上茶水，潺潺的水声叫她心安：“唯有你方总商将某作人。”
　　她放下茶壶，在方执的一片静默里，她抬头笑了，说得很轻：“锦衣玉食，怎养出个你来？”
　　她好像感慨，笑自己必然有一天落在这人的屋檐上。十几年里她杀伐果断对命令从未迟疑，却在了结玉尾那晚深陷虚无，却在凤阳公主晓面前心如刀割。乌衣拙说的道心，可悲可叹，她总算懂了。
　　方执心里一阵钝痛，她说不出话来，就因为衡参极偶尔露出的这种目光，她会为自己说过的所有重话后悔。
　　衡参……她徒劳地念着衡参的名字，她数过衡参身上各种各样的伤疤，原以为那就是全部了。
　　“方总商，衡某也愿好好在你园子里做人，”衡参少有这样认真的时候，眉眼之间，其实颇为温和，“不过还有些事要了结。”
　　方执忽地有些害怕，她将衡参拿茶碗的手按住，道：“罢了，衡参，别铤而走险，你我就这样下去，其实也好。”
　　她并非刻意亲昵，不过她心里有一股劲，叫她握住衡参，别放她走。曾经她迟迟不向两渝告止，为她心里执念，金廷芳谢柏文白白丧命，如今衡参要走，她心头竟是一样的感觉。
　　衡参抬了抬眉，颇有些惊讶：“就是一月之前，你还怨我。”
　　“只因如今我懂了你的真心，”方执直盯着她的眼，“我只盼你好好活着。”
　　衡参一愣，她不知道方执现在怎么懂了她的真心，方执心里弯弯绕绕，她十之八九想不明白。唯是这瞬方执的眼神太过炙热，叫她当即就想答应下来：好，你我还这样下去，我不走那步险棋。
　　可她接着想到，她失了道心，若硬做下去，终有一天自取灭亡。更何况，到那时身不由己，只怕将这商人牵连进去，她的余孽，她要干脆清楚地了结。
　　“不好，”她反握住方执的手，笑道，“我是为你，亦是为我自己。”
　　方执还想说些甚么，衡参却不叫她往下说了，反而将方才那话接了起来：“梁州多事之秋，你接济铁商事小，只怕有心人借题发挥。她这般毁家纾难，保全了性命已是极好。”
　　方执心里一团乱麻，低眉道：“那人待我极好，连接济一下也不能，我真……”
　　到底要怎样才能随心所欲一些？她不知道，她始终在等，可始终没有等来。
　　“我明白了，”她肯听衡参的话，却也还保有些自己的判断，模棱两可道，“惟其如此。”
　　她二人各自品茶，静这一会儿，也不知分别想了些什么。良久，方执想将面前的棋接着下了，衡参作陪。没下几颗，衡参忽地笑道：“对，纳川堂几位有意办一回酒会，叫我问问你意思呢。”
　　方执睨她一眼，叫人摸不着情绪：“哪有几位，无非是那万斋仙人。慢说她们办这办那我从没拦过，专门叫你来问，怕是惦记我才运来的渝酿。
　　“细夭如今忙着闭关，你倒成了府上传话的。”
　　她说着，在小目落一颗子试衡参应手，衡参果然上钩。衡参浑然不觉，又问：“那你是给不给耶？”
　　方执好笑道：“你不是好生机敏么？怎同人合伙算计妻家？”
　　衡参原本悬棋枰上，闻言直不下了，辩道：“噫呀，你那酒颇好，我也馋呢，哪里至于是‘算计’——咦？你说算计哪家？”
　　她一激动，两根手指扣进棋盒里，方执将脸一别，只道：“还有哪家，不过有一方氏交友不慎。”
　　她干脆扔下手里棋子起了身，转了转脖颈，道：“好了，你们办罢，我同文程说声是了。不过在府上闹一闹便好，莫再请外头的人。”
　　衡参总觉得叫她混过去甚么，却听她答应得如此爽快，不禁喜从心来：“好、好，你到哪儿去？这晌总之无事，不下完耶？”
　　方执头也不回，又把腰背展了展：“你中了圈套还没知觉，败局已定，还下甚么？你不妨下回专心些。我到医馆替那小狗拿些药，你自忙去罢。”
　　她走出在中堂去，便有一只肆於无言跟了上来。若没有跟船只外出，肆於照例要随着方执。她二人中间空着几步，方执自知只到医馆，原想叫她回去算了，纠结片刻，却懒得说了。
　　她自然未曾料到，就是这一念之差，可险些引起了轩然大波。
作者有话说：
文程提到的新型货船，有参考清代盐纲船形制。
《同崔邠登鹳雀楼》李益：事去千年犹恨速，愁来一日即为长。


第75章 第七十四回
　　住篱架不意惊白目，去歌筵经年恨秋风
　　医馆离方府很近，出了南轩门所在的直绵街，再拐个弯便到了。方执去时已接近酉时，因是来之前便叮嘱了晓春，叫她备两三人的晚食随之送来。
　　刚到医馆那条街上，方执便远远瞧见门外一人。她以为病人已排到门外，不禁暗忖梁州是否暗中发疫，正想着，愈走愈瞧着眼熟了。及至看清那人，她快走两步，扬声道：“老师？忙着甚么？”
　　荀明本扶着两根篱桩，闻言转过头来：“怎这时候来了。”
　　方执已上前替她扶着，蹙眉道：“篱架倒了耶？沉香呢？叫她到园子里叫些人便是了，您怎能亲自……”
　　“好了，好了，”荀明已直起腰来，一面应着，一面探身去瞧方执有没有压着她的草药，“这点小事，余还愿亲自动动手。”
　　肆於又上前替方执扶着，正是这时，沉香拿着麻绳与斧子出来了，一见方执，匆忙行礼。
　　方执拍拍手道：“快些弄罢，外头这样热。”
　　沉香“嗳”了好几声，便赶快同肆於搭伙敲篱桩。方执还想再嘱咐荀明一句，然荀明担心她的侍卫粗手粗脚，一心瞧着篱笆里的草药。
　　“当心——噫！”
　　瞧见肆於踩着她的连钱草，荀明一个箭步便上前去，自扶着篱桩，三两下将肆於推走了。她这人手劲颇大，肆於并没设防，倒真退了两三步。
　　荀明指着地上草药，苦口婆心道：“哪能这么踩呢，你当是杂草么？”
　　说着，她深深朝肆於望了一眼，却不料就是这眼，叫她一瞬间惊愕在地。
　　肆於那遮面纱这才荡稳，她自知犯了错，呆站着不敢动了。方执知道荀明历来有些执拗，还当她发了脾气，唯上前道：“老师，她贱畜一个，您进去休息罢，这里我瞧着是了。”
　　“贱畜……贱……”
　　方执说罢了，荀明却还是两眼空空。方执后知后觉事情并没那么简单，因为荀明脸上的惊诧已超过任何一种，她宛如雷劈地僵着身子，双目射着一种诡异的光，看久了竟有些骇人。
　　沉香在背面不明所以，方执顺着荀明的目光看去，她的侍卫颇为局促地站着，已深低着头。
　　有一种近乎恐怖的猜测自方执心底涌起，她忽地想起来荀明从未见过肆於的模样，自己也从未就此事过问荀明。方家家事荀明已知之甚少，笼中的事，她以为荀明必然不会知道。
　　这异端一下点燃了方执的心，她立刻忘了何时何处，如饿狼般红着眼咬了上去：“您认得她。”
　　“老师，您认得她，老师……”
　　很久，久到肆於抬头想看看为何沉默，荀明终于抬起手拍拍方执，摇头道：“无事。”
　　两个字宛如一盆冷水泼了下来，方执不信真的无事，因为一次又一次的隐瞒，她对荀明几乎产生了一种恨意。她一把将肆於拉了过来，掀开她的面纱：“您见过她，是吗，什么时候？”
　　沉香在后面大气也不敢喘，荀明古怪刻板，方执却时刻敬重着她。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引发了这场争执，或者说，这根本是家主一个人的癫狂。
　　“白眸白发……孩子，你看得见吗？”荀明不顾方执逼问，唯向肆於道。
　　肆於懵懂地朝方执看了看，方执眼眶发红，却自嘲一笑，缓缓松手了。面纱兀自荡下来，肆於点了点头：“看得见。”
　　荀明点头道：“这真是举世罕见——”
　　她噎在这里，方执心里有恨，她心里堵着千言万语，却又想到梁州如今遍布该死的眼线。她恳求荀明听她几句话，荀明又沉默了良久，转身回院，苍白道：“进来罢。”
　　两位下人皆候在院中，屋里方执同荀明相对而坐，走进来这几步里，方执已平静了许多。她慢慢看着荀明，看着她脸上那些甚至装满答案的皱纹，她开口，说得极轻：“老师，执白已将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您或为护我才再三隐瞒，可是，执白也想有一点知情的权利，那是我的双亲。”
　　她缓缓摇了摇头，慨然道：“不报此仇，那一年我便随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药草香顿时将她的鼻腔充满，她感到一阵安然，不是某种欣喜的余韵，只是一种终点的到来。她有种预感，她二人彼此坦诚，或许就是今日了。
　　荀明看着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莫当余不肯帮你。那时你从山上回来问余一个‘清’字，余替你想了半月还多，唯想起一位从前的伙计，托人去问，可惜无甚结果。”
　　方执眸光一晃，似是从未想到。荀明坐得笔直，唯有极认真时她才如此。她接着道：“余不曾同你说过这些，是怕格外鼓舞了你。余肯尽些绵薄之力，却私心想叫你放下。执白，为师的心思，还望你能明白。”
　　方执眉间皱了起来，倒如她心绪一般杂乱，她追问道：“今日之事呢，又是如何？这侍卫乃是我母亲特指，执白至今不知缘由。”
　　荀明深望着她，半晌，下定决心一般开了口：“余是走南闯北而来，或医人活，或医人死，不能说心里没有半分动摇。应有二三十年之久，在赣阳，余见过一位白发白眸的人。不过，她是位曚人……”
　　谈及往事，她褪去了身上七分的硬。听她将故事讲完，方执颇有些走投无路之感。她无法怀疑老师口中的往事，却也无法释怀方才那强烈的异端。
　　再不能说什么了，她起身深深鞠了一躬，是为请罪。彼时外头有应门声，师徒二人心照不宣地静了下来。方执猜到是晓春来了，她屏息听着，沉香将来人拦在院中，她心里松了口气。
　　“执白，余还要劝你放手，你心里怪余，怪便怪罢。”
　　方执低头瞧着荀明，嘴边牵起有些凄凉的笑：“老师，唯有这件事，恕执白不能从命。”
　　一出房门，外头三人齐站在石桌旁，方执的心跳得很快，她望望肆於又望望晓春，终而拾级而下，什么也没说。肆於快步跟到她身后，倒像是怕被落在这里似的。
　　且说前些日子公店的事了结，便有卜师说近几月都不宜动作。商人们虽有些遗憾，却也乐得自在。既如此，一连几次的例会都有三四成人缺席，七月底也不知所为何事，陆锦春却特意将众人都叫了来。
　　这几月里虞周补足粮草、大兴土木，却并没动梁州积蓄。陆锦春说，上回捐输军饷梁州功不可没，上人体恤这点，才久久没把眼光放到梁州。
　　这话说完，在场几位盐商立刻有些不忿。皇帝之所以不再盯着梁州盐商，无非是让梁州为她南巡准备，何来体恤一说？
　　堂中人心躁动，方执却有些心不在焉。她无所事事地瞧着肖玉铎的鸟儿，等待着郭、肖或者马、邢跳出来讽刺。她却不料，先开口的竟是她身旁那人。
　　“陆大人，鹧鸪南飞，若现下食尽草木，飞来以何为栖？”
　　问栖梧的说话声正如任何时候一样，不疾不徐，清冽淡漠。在场一片哗然，方执也不禁朝她侧目。大家都知道是这么回事，要讽便讽了，说得这样直白，却是没人想到。
　　还未等陆锦春反应过来，问栖梧手下蔚聪站了起来，拍手笑道：“嗨呀，总之不用几十万地交，开春那事，是祖宗几辈的荣光呀！”
　　邢江芝嗤笑一声道：“蔚老板好会说话，只不过你这番话，应等开春时那鸟来了再说。”
　　肖玉铎的鸟闻言蹦跳两下，方执瞧见，竟不自觉笑了笑。
　　邢江芝此话一出，又有几人接二连三站了出来。陆锦春有些着急，这些商人无法无天惯了，如今暗讽还好，若真群情激奋，只怕叫有心人作了把柄。他找准了机会，起身提声道：“各位各位，陆某才将话说了一半，要议也先等一等耶。”
　　他两只手向下摆着，众人淅淅沥沥地静了下来。陆锦春极忽微地瘪了瘪嘴，环视一周，只额外向问栖梧深望了一下。那病凤坐得端正，轻阖着眼，倒像从未说过那话。
　　陆锦春轻叹一声，将目光收回来了：“陆某原是要说好事呀，上头说啦，梁州盐务秋冬的税免除四成，掣挚盘银全部豁免。另外为体恤南巡诸地区商人贡献，这年商亭议事取消，来年议事延到九月。如此，尔等还议不议了？”
　　此话说完，在场竟默然一阵。方执这才提起精神来，她瞧陆锦春的模样不像玩笑，立刻便有个肖玉铎跳了出来：“好！好！苍天有眼，哈哈哈哈——”
　　他的鸟儿将翅膀扑腾地飞快，一小片绒羽险些飞到郭印鼎嘴里。郭印鼎用手扑着，好笑道：“呸、呸，鸟这东西就爱折腾，你养些什么不好？”
　　“诶，郭总商，陆某自备了一出戏，咱们也折腾折腾？”
　　底下散商已三五成群嚷了起来，郭、肖同上头陆锦春笑闹，方执见局势明朗，怡然坐在其间，懒懒盘算后半年由此而生的变数。正想着，她不经意往身旁一看，却见问栖梧紧攥扶手，倒像维持不住似的。
　　她不禁有些疑惑，正犹豫该不该探问一句，脑中灵光一现，想起这日正是问鹤亭忌日。她心里一沉，问栖梧本就形销骨立，方执这会儿瞧她，又觉得憔悴三分。
　　问鹤亭死得并不光彩，西北战事大捷，正是班师，军队却遭遇埋伏。她带着仅剩的十余人回到国土，守城的宋将军不信她这了了数人能死里逃生，将其判作投敌。大军压境，将士请求无望，同外敌一道葬身于万箭之中。
　　此事虽是将军下令，然生死攸关，其实谁都知道，背后乃是皇帝旨意。这种结果，莫说问栖梧，就是方执也有些不肯相信。
　　没什么征兆地，问栖梧忽地抬起眼来。方执一滞，没来得及遮掩，直对上她的眼。问栖梧一声不吭，方执问她，衙门有宴，你还留这儿么？
　　她以为问栖梧不会留下了，这人托病请辞，在场都不会心疑有它。可问栖梧无神地环视半周，淡淡道：“这种好事，问某也愿放纵一回。”
　　她是为醉酒而来，到了子时，方执才明白过来。她未尝见过问栖梧这样饮酒，也未尝见过她抛下那滴水不漏的谨慎。歌筵畔，她觉得问栖梧也像桌上的一盏清酒，半点风吹草动便泛起一阵涟漪。
　　方执仍然不懂她的阴鸷，可此时此刻，她知道她们同病相怜。为或许注定得不到真相的质疑，不知疲倦地寻找……
　　不知是下定了怎样的决心，她将问栖梧拿酒的手按住，问栖梧冷脸瞧着她，半晌却又轻笑：“方总商，这么多年，还有些医官瘾呢。”
　　方执心里一阵绞痛，她不由分说将问栖梧拉了起来，转身，向陆锦春赔笑道：“问老板怕是醉了，方某忝居半个老师，真不忍她这般。”
　　陆锦春倒很会意，叮嘱两位小厮将她二人送了出来。方执没再找问家马车，直将问栖梧带到自己车上。
　　外头算不上凉快，马车一跑，却叫人当即有些舒心。她二人相对而坐，还未说些什么，问栖梧便忽地咳开了。她一手扶车壁，一手捧着罗巾，咳得仓皇乱晃。车里并不亮堂，方执看见她嘴边黏连的血的剪影，一点点流到罗巾上。
　　她很难过，不只是心疼眼前这人。
　　“你这又是何苦。”她说。
　　问栖梧将最后一口血吐了，头晕目眩之中，胡乱将罗巾攥成一团。她紧紧抠着舆架，笑叹道：“方总商，天底下所有人都叛了，也不会是她问鹤亭。”
　　“她是死战，”问栖梧有些哽咽，方执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处，她好庆幸舆内昏暗，叫她看不见这人的泪光，“她惯爱说战死沙场，若她知道会是如此万箭穿心——天子之威，哈——咳、咳——”
　　马车越驶越快，碾过石子，掠过坑洼，平生动乱之感。问栖梧咳嗽这会儿，前头驭手倚到车壁上，低声道：“方执，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方执朝前看了一眼，她倒有些感激衡参出声救她于水火，她还未应，问栖梧先笑了一声：“是了，劳方总商将某送回去罢。”
　　方执还想说些什么，却听衡参应道：“是，这便到了。”
作者有话说：
鹧鸪为南方鸟类，叫声谐音“行不得也个个”。这里问栖梧用鹧鸪比喻皇帝南巡，既讽刺了前面陆锦春所言，又指出此时南巡实为“行不得也”。
“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时眠。”
衡参总之闲着没事，给方执当驭手了。这里三人都知道不能说下去，只不过问栖梧醉了，方执心里混沌，最后还是衡参出来拦了一道。


第76章 第七十五回
　　算新账身畔多缭乱，开戏园台下亦风云
　　索柳烟等人将酒会订到八月初，立秋之际天气转凉，不说菱角正嫩，早蟹、鲥鱼、鸭鹅也到了时候。她们按方执的意思通通向文程请愿，文程如数应下，替她们张罗着采买事宜。
　　这一日商船自淮南回来，文程照例向方执报禀。这趟行盐倒是无甚可说，然另有件要事，文程无法自己拿主意。
　　原是上回向京城御前侍监送的礼被退了回来，文程说完，原以为家主会有些发愁，却不料这东家笑了笑，却道：“真叫她说中了。”
　　她说着便向次间望了一眼，文程不明所以，方执摆手道：“玩笑话。你瞧东西怎样耶？没叫人偷换过罢。”
　　文程摇头道：“小人眼拙，不敢说究竟怎样。念三正拿着候在院外，若家主想再瞧瞧，不若叫他进来。”
　　方执点了点头，文程便出去叫人。这空当里，方执向次间道：“抄完了耶？你也来瞧瞧吧。”
　　郭印鼎相中了她一册《雀台新咏》，方执难以忍痛割爱，又不好拂他面子，只好再抄写一份留着。然她非说自己日理万机，衡参拗不过她，这才答应替她抄了。
　　衡参闻言当即住了笔，三两下便下榻凑了过来。念三将东西放到明堂的方桌上，方执拿出来一一看过，终点头道：“倒像是动也没动过。”
　　她便将念三打发了，向文程道：“汇德昌近日只取不存，先留到库里罢了。”
　　文程本已应了，思量片刻，却又道：“淮南盐运督史安远宁的寿辰便在八月，不若备上一些。”
　　“对，这倒是了，”方执笑着，是瞧衡参摸金条的模样太好笑，她因这走了走神，复转回来道，“不过这都拿去实在抬举了他，你配个四成，其余还放着罢。”
　　说罢，方执又道：“纳川堂要了多少酒耶？我底下备些渝酿，原想着秋冬待客访友用呢。”
　　衡参埋头金银珠宝之中，唯竖起耳朵将这句听了，她知道方执不是小气的人，既应允了又提起来，无非是说与她听。她装没察觉，兀自笑了笑，手上一个镂空金叶子挂坠在空中轻晃，当真是流光溢彩。
　　文程将纳川堂要的东西原本答了，方执点点头，这才有些认真：“过几日船往裕谷，你安排一艘到渝北，看这回出窖的还剩多少，最好能尽数补上。还有上回说往大秦去买草药，也莫要忘。”
　　文程自是点头，一说草药，她二人心照不宣想起那黑狗。方执还未问起，文程便乖巧道：“小人依您说的到医馆拿了药，狗瞧着有些精神了，只是还有些吃不下东西。”
　　“有精神便能好，”方执坐回八仙椅上，笑道，“你这狗弄回来，金月她们都喜欢得不得了。”
　　文程又喜又惊，当即便连连认错，又道决不会叫狗影响园子事务。方执耐着性子听她说完，便迫不及待将她赶了出去。
　　文程抱着礼盒走了，衡参顺势便坐到一旁交椅上，方执上下打量将她打量几圈，衡参迎着她目光嘿嘿地笑，倒像破罐破摔。
　　“好笑，”方执懒得再理她，转身兀自拿笔，“我何时短过你银两，哪至于在这偷鸡摸狗。”
　　衡参倒很受用这句骂似的，嬉笑着上前来，将金条掏出来，放在桌上替她作镇纸：“你既瞧出来了，为何不拦我？那小管家拿回去一看少了一个，该多担心。”
　　方执算着后半年因豁免税费导致的账务变化，余光里一根金条，她头也不抬：“你真当她瞧不出来么？”
　　她和文程心意相通，相照一眼文程便心如明镜，衡参能拿到手，全凭她方总商默许。衡参听了唯是笑，她作个扒手也只是想逗逗方执，如今倒成了替人取乐的。她便拿上金条，道：“得了，那管家到哪儿去耶？我自上交。”
　　方执自纸上侧目：“你留着罢，不是快回京城了么？银两总之不嫌多。”
　　衡参先前说“还有事未曾了结”，方执始终没问那是什么，也隐约觉得自己无力施援。不过唯有银两这样，她想叫衡参没有后顾之忧。
　　衡参原本转身要走，闻言却很诧异。她用尽了脑筋去想这商人的意思，最终发誓道：“那种不三不四的地方我再没去过，哪里要花这钱。慢说某只偶尔打个小牌，也都压得颇小……”
　　“好，好，”方执摇了摇笔杆叫她住嘴，她原本算得好好的，叫衡参一扰竟断了思路，“你先静会儿。”
　　她左手空悬在算盘上，半晌也没什么动作。衡参也不肯走，坐到对面去瞧她，目不转睛。
　　她本意并非打扰，何况从前方执算账，那专注真如铜墙铁壁。她却不知道，如今她二人黑不黑白不白，握个手都要藉由，方执对她，还没有当初清白。
　　余光里一个衡参，方执再算不下去，干脆住了笔，抬头道：“问家的事，你怎样看？”
　　“嗯？”衡参抬了抬眉，却好生答了，“叛与不叛，谁也说不准。”
　　方执自叹口气，她想说问鹤亭真不会叛，却又觉得这事实在与自己无关。她极细微地摇了摇头，话到这里，不再谈去。
　　却说近些日子梁州处处戏院都闭关着，戏节最多上来几个新秀，各家台柱子不在，人们都多少觉得乏味。七月过完，尧洪班、喜春台、冉新台、欣合园等等均解了禁，这时候办一场百家汇，自是梨园许久未见的盛况。
　　万池园好久不开戏了，方执便想叫素钗也出来听听。至于衡参，她不用招呼，那人定是准时准点来凑热闹。
　　她问罢了，却不料这两人都不肯与她同坐贵厢。素钗向来不爱招摇，然那衡参半天也说不出个缘由，方执只当她又犯邪性，干脆叫她陪素钗一道了。
　　于是百家汇那日方执自坐贵厢，身后陪着一个肆於，衡参素钗二人在底下坐着。第一出戏乃是喜春台的一折《刀会》，若说好坏自是梁州翘楚，然方执很不明白为何将红净戏放在当头。
　　她对戏颇有些看法，满腹的话无从说，愈恨衡参不随着她，竟也不看戏台，反在阑干底下找衡参的脑袋。
　　正是这时，只听厢外传来一阵笑声，方执回过头去，却是她外班的戏子白末兰。她心说总算来了个人，向这戏子身后瞧去，因问：“就你自己耶？”
　　白末兰笑道：“家主还想要多少人来？末兰早成旧人了不是？”
　　她这便倾茶，复将手上提的果子一一摆开。原是在廊里遇着送吃食的，她便替人呈上来了。
　　方执躲了她端到嘴边的茶杯，蹙眉道：“既来了便好生坐着，这又没有旁人，惯爱惹我。”
　　白末兰只好自己喝了，却将交椅搬得里方执很近，就这般同她坐着。方执瞧着台上关公，白末兰替她扇着扇子，笑道：“上菜先上肘子，真有些闹腾不得。为叫喜春台首出，这王老板有些不管不顾了。”
　　她将《刀台》比作肘子，可真是说到方执心坎上。方执闻言如遇知己，方才原不开口了，这下子又开了话匣。
　　她二人自喜春台说到各家家班上去，自是趣味相投。方执既听得各家班的状况，又新知道了好些苟且之事。白末兰此人向来活络，连旁人排的新戏、作的改编也颇为清楚。
　　方执简直听入了迷，白末兰边说着边给她递水果，一开始递到手上，到后来直喂到嘴里。方执心思不在这上头，手上拦她一下，也是聊胜于无。
　　她却不知道，她方才没能瞧见衡参，这会儿衡参可是瞧见了她。隔着好些阑干，衡参也看不清上头二人究竟哪般，自她回来便同方执克制守己，每每想起，饶是心痒难耐也都好生忍着。如今方执这出，又是怎样？
　　台上鲁肃白道：“想光阴似骏马加鞭，日月如落花流水去得好疾也！”
　　关羽接白，素钗惯不爱听后头舜三汉五几句，出戏瞧瞧衡参，又顺着瞧衡参所看。她心里猜着怎么回事，竟有些替方执忧心。
　　“衡姑娘……”她极小声地喊了一声，拉了拉衡参的手臂，也是力道很轻。
　　衡参转回来，脸上还有些不高兴似的。素钗也不知怎样劝好，只好道：“并非那样，莫要误会了她。”
　　衡参倒怕她觉得自己小气，爽朗笑道：“哪里的事，既厮混于戏伶之间，逢场作戏在所难免，这衡某还是懂得。”
　　她说得倒是通透，素钗唯点头应着。只听鲁肃道：“请问君侯，当日辞曹归汉，弃印封金，过关斩将，千里独行……”素钗正爱听这段，衡参既不吭声了，她一下又听了进去。
　　衡参亦望着戏台，然其面上满不在乎，心里还是在意。她面朝戏台却尽力斜目瞧那商人，一出《刀会》下来，倒比关羽还累些。
　　且说贵厢之中，那二人聊着聊着，方执忽地想起一号人物来。彼时白末兰说着旁事，方执将她一止，忙问道：“这些日子好似没怎听过李濯涟了，她怎样了耶？”
　　白末兰一怔，叹气道：“她仍在问府圈着，大抵还不大好。咱们台子上见惯了相思成疾，原以为只是戏谈。”
　　本来梁州戏子之间多少有些竞争关系，然李濯涟实在戏好，只会叫人遗憾氍毹失玉。
　　方执心里一阵钝痛，她不由得往自己身上想，这世道变数颇多，若那年衡参一去无归，她又该是怎样的伤悲。所幸如今……真乃所幸……
　　见她神情不好，白末兰很会意地住了嘴，她手上蒲扇还轻轻摇着，既有凉风徐来，也不叫人觉得烦躁。这出《刀台》这才终了，台上检场的功夫，却有位小厮推门进来，原是肖玉铎想来蹭个贵厢。
　　方执这便回神，起身相迎，先将甄砚苓牵了进来，复向肖玉铎道：“好容易开一台戏，肖老板这样不经心耶？”
　　她料到肖玉铎来迟了没挨着包厢，不过她总之空着好些座位，倒也无甚所谓。肖玉铎带着两位太太一位小姐进了来，笑道：“方总商！还是你肯收留肖某，方才到月字号，叫问二毫不留情赶出来啦！”
　　郭肖方三人之间揶揄问家已成惯例，方执本也乐在其中，不过方才聊罢问家伤心事，心有戚戚，这会儿竟有些接不上话了。
　　肖玉铎大剌剌占了个椅子，不觉有它，转而道：“你莫说好容易开一台戏，依肖某看，往后少不了戏瞧。”
　　方执不明所以，倚在向他的那边扶手上，问道：“此话怎讲？”
　　肖玉铎歪了歪下巴：“什么怎讲？梁州因开春那事停了好些公务，那村里也暂且不动了，这一闲着，可不就到处开戏耶。”
　　方执深以为然，她心下转了转，料得肖玉铎对公务还知道得多些，便笑问：“方某亦身在梁州，倒不知公务停了好些。”
　　肖玉铎回身倚在靠背上呵呵笑，不动声色瞧了瞧身旁甄砚苓，复侧回来，声音拿得不高不低：“不说旁的，原说追查恭氏一案的官员七月便到，恭氏案算举国重案罢，还不是在梁州绕了道。”
　　方执对此事略知一二，不过提及恭氏，商人之间总是不骂不快：“绕了道？这就不查了耶？”
　　肖玉铎自是知道她想什么，便摆摆手：“非也，天子走了，那官员准保咬回来。”
　　他说到这，甄砚苓暗暗将手绢一攥，身旁李缘梦望着戏台，却将这风吹草动尽数捕捉。
　　方执自是不知肖家这些弯弯绕绕，只当肖玉铎随口说起，唯附和道：“是应如此，梁州且不宜有甚动乱，恭氏也不应轻易饶过。”
　　几番话说得不咸不淡，所幸这时角色登台。几人皆住口向前看去，虽说各怀心事，却也风平浪静了。
作者有话说：
衡参：向右瞥“方执怎么能和别人狎昵”，向左瞥“素钗千万别觉得我小肚鸡肠”；
方执：痴迷戏曲；
素钗：只是呼吸。


第77章 第七十六回
　　闹酒会乱作把子式，宣牙牌畅和钓诗钩
　　戏散场已是亥时，素钗念着衡参对方执的误会，想叫她二人好好解释一番，便说马车太闷，想自己搭人力车回去。然而天色已晚，方执有些担心，素钗也没什么硬要搭车的理由，只好作罢了。
　　因是衡参那心思没能立刻发作，到了府上，方执要沐浴，罢了又同她痛骂恭氏通敌之举。方执听戏听舒坦了往往很爱说话，一事接着一事，竟叫衡参如何也没能开口。
　　方执歇下了，衡参回纳川堂自抄那《雀台新咏》，一面抄一面想，瞧着方执同以往并无差别，素姑娘也说并非那样，或许就是她看岔了、想得太多。
　　如此想着她便抄错了字，自个儿咿呀半天，只好这一页重写。才铺好纸却响起打更声来，她拿着笔沉吟片刻，干脆撂到洗笔台里，径直休息去了。
　　转眼便是初五，园子里如约闹起酒会。因方执不叫喊旁人，在场除了素钗衡参，几乎全是门客。她们这些人平日里胡闹惯了，如今堂而皇之，加之好酒酣醉，不一会儿就没了正行。
　　方执外头有别的宴不能到场，就因这事，索柳烟念叨了不知道多少回。她们大吃大喝虽也开心，但左右都是些“旧人”，闹来闹去，总觉得无非换了好酒又换了处地方，无甚新意似的。
　　正当众人有些恹恹之时，迎彩院却偷跑出来一位细夭，连带着一个叫翠嬛的花旦也跟了出来，原是索柳烟托人去知会了一声。
　　近些日子迎彩院闭关排新戏，素钗已好久没见过细夭，如今一见，竟觉得细夭又高挑了些，样貌似乎也有点变化。
　　“咦？”索柳烟眯了眯眼，手上还划着拳呢，两只眼便盯准了来人，“许久不见，怎还腼腆了些？”
　　众人皆笑，细夭将嘴撅得老高，道：“整日好吃好喝，也不顾我。”
　　衡参手上挖着一个蟹壳，闻言绕过人们瞧去，看出细夭是戏子，却忘了是否见过这人。
　　素钗将细夭轻轻揽过来，笑道：“练得哪位脚色耶？瞧你模样都变了些。”
　　细夭却不肯说，翠嬛亦支支吾吾。素钗后知后觉应是方家班排的新戏，不宜提前公开。家班的名士卢照云走上前来，解围道：“既来一道吃喝，何妨先演个节目。余等苦于无聊，正要到迎彩院请二位呢。”
　　此话一出，这些人便起哄开了，甚而呼啦啦将散到一边，中间围出一块空地来。二位戏子还真新练了一出椅子功，很不经让，立刻就说给她们瞧瞧。
　　细夭起身时素钗扶了她一把，细夭原搬椅子，却将她回握住了：“你手心这样热耶？”
　　素钗抿唇笑道：“稍吃些酒便身上热，无碍。”
　　细夭这便搬着椅子上前，她同翠嬛都能吃苦，这手功夫练得真浑然天成。众人一味叫好，珍馐佳肴，这才有了些味道。
　　衡参瞧素钗身畔空了，自搬着凳子坐了过来。素钗不知其所以然，将剥好的蟹腿给她，衡参原为试探而来，这下颇有些诧异地摆了摆手，笑道：“方才她们行酒令，衡某偷懒吃个没完，这会儿都有些腻了。”
　　素钗便笑笑，兀自吃了。前头一阵叫好，原是椅子功演完了，然这群人正在兴头上，椅子功看完了又要看把子功。两位花旦皆不擅武戏，因是底下这些外行都要上来斗斗。
　　清风徐徐自湖面吹来，秋云亭一片绿荫又更添凉意，园子里如今风景正好，众人嬉笑恣意，当真是天上人间。
　　衡参瞧她们打些闹着玩的套路，唯是忍俊不禁。素钗知道她是真武行，看她表情，亦在心底笑笑。衡参剥着面前一盆毛豆吃，时而呷一口酒，素钗以为她再不会开口，衡参却冷不丁道：“素姑娘是哪里人？梁州的蟹，就是京城也比不及呢。”
　　素钗心头一紧，转而应道：“虽说自济河而来，却也只在那儿学了几年玉琴。嬷嬷性情严酷，东家暴虐凶狠，若问故里，素某真不愿说是济河。”
　　衡参惯知道众生皆苦，只好笑叹一声，自罚一杯道：“旅泊不问出处，衡某失言了。”
　　素钗却与她提杯同饮，罢了，低头瞧着杯里一层薄酒，自怜道：“莫说早蟹，梁州此城，又是何处能比？我本无家更安往，故乡无此好湖山 ，想来这便是了。”
　　衡参唯应是，正是这时，那万古春却来吆喝她，说她们这派眼瞧着要落败，请衡参也去比划比划。衡参连连摆手，如何也不肯上前。三个人愣是没将她拉起来，衡参仰着脸呵呵笑，道：“衡某实在不通武艺，莫叫我出这丑啦。”
　　独素钗知道内情，掩面而笑，不再说去。
　　却说方执在外头会宴，及至太阳落山才打道回府。许是问家肖家各有些烦人事，问栖梧、甄砚苓都很愿意到万池园坐坐。因是方执不让索柳烟叫外人会宴，自己倒带了两人回来。
　　方执料到她们闹腾，却也没想到这群人拿着打蝉杆斗武。她到时刚决出胜负来，几人吵吵嚷嚷的，一见来人又立刻欢迎。方执叫下人来重新收拾了桌子，引着客人坐下，自己不动声色坐到衡参跟前。
　　她们在外头也吃了些酒，衡参瞧她脸面便看出来。衡参还未开口，方执便笑问她：“你叫谁比下去了耶？”
　　衡参摆手道：“我可没斗，寄人篱下，不可不听东家之言呀。”
　　问栖梧坐在素钗身侧，她虽在场，却总有些出神似的。素钗也不知想了什么，又剥了一根蟹腿要递给她。问栖梧一愣，笑道：“怎么你也吃酒吃这样重，原说来听你一曲，瞧着怕是不能了。”
　　红豆在素钗身后早就有些忧心，闻言不禁道：“是了，素姑娘，真真莫要再喝下去了。”
　　甄砚苓本默然坐着，闻言亦看过来。她也来方府也有几分是为素钗的琴，这下亦是落空。
　　素钗将蟹腿放回自己碟子里，极恬静地笑了笑：“倒不算醉，就是真醉了，也有醉了的弹法。”
　　衡参耳朵听着这边，却不搭腔，唯捏了捏方执的手臂：“你既来了，应主持一番。”
　　方执心里有数，便呷一口酒，自上前道：“我说你万斋仙人，良辰美景如此，净玩些不入流的。”
　　她说作诗题词，索柳烟说太过拘俗，正是焦灼之时，也不知谁嚷了一句行令。众人纷纷附和，这便定了下来。有人请画霓取牙牌花签来，画霓又叮嘱了几人做旁的准备，方执下去一手撑着桌案，倒有些无奈似的。
　　问栖梧见她这样，笑道：“方总商不爱行令么？”
　　方执向后一指，摆手道：“我是不爱同她这些人行令。弄得唠唠叨叨，又是时令又是限韵又是谜藏，连规矩都听不明白。”
　　下人复将长案合到一起，众人皆落座，方执向画霓道：“她又弄的哪般规矩？”
　　画霓冲自己东家笑笑，极罕见开了个玩笑：“家主快叫小人说吧，再迟些只怕记不住了。”
　　她唯有做令官时有这般态度，她之行令乃是从前府上大妈妈教的，老家主走了之后万池园不常行令了，她这本领也就没了用武之处。
　　索柳烟闻言不乐意了，指着画霓笑道：“她这般胡说哩，唠不唠叨，诸位一听便知。”
　　于是众人皆催促，画霓便坐于席间，道是以牙牌为令，依次顺下去，后一个人需同前一个人合成一句，自是叶韵。除此之外，每人先拿一张为底，武牌额外加一张花签。上半句必须用典引诗，随令者各循其意，只要工整便好。
　　众人这便闹哄哄来抽底牌。方执手里一张武人无甚好说，衡参拿张梅花，却看索柳烟拍桌哈哈大笑。方执不忍瞧她，不过此人堪居梁州风雅之首，不管作何模样，也会有人捧一句独树一帜。
　　素钗或是真有些醉了，细夭叫她不应，方执便向细夭道：“拿来我替你瞧。”
　　细夭笑嘻嘻递给她，方执一看，却是一张猴头。衡参亦凑过来瞧，她二人皆笑，方执还回去，笑道：“是张好牌，中用时自会叫你。”
　　画霓坐在方执对面，她心知方执不大能开这个场，因是盘算一番，便指了占卜师盖玉为先。问老板拿的鹅牌不必入令，既如此家主便第六个说，既通了玩法，又可合衡姑娘句。
　　令官为大，在场均无异议，彼时画霓已将面前众码理好，扬一扬手，便叫在场众人都静下来。她自取一张牙牌，向盖玉道：“这骨牌兴自君起，意自君起，如今一令，道是‘为首三四七点齐 ’。”
　　盖玉这才将底牌一摸，所幸是个文牌，她便笑道：“三分难定帐灯熄 。”
　　不知谁问：“四藏哪儿去？”
　　盖玉笑道：“那帐子不是四条腿么？”
　　卢照云在她后头，听罢了直向画霓道：“你怕是替她偷手。”
　　“噫！”衡参绕过几人，向她道，“忤逆令官，你好大的胆。”
　　卢照云忙赔不是，还未抽牌便罚了酒。何香提议她便不必说了，画霓却怕这下乱了顺序，作没听着，已将后半句抽了出来：“接个长三斜作风。”
　　卢照云乃是武牌，一抽却是莲花，她左瞧右瞧沉吟好久，有人嚷她罚酒之际，却破罐破摔道：“落箭谋却红莲生。 ”
　　何香拍手道：“用词差些斟酌，不过对得极好。”
　　卢照云好容易逃了这罚，不禁擦起汗来。画霓只略作停顿，便将盒子一摇，抽开道是：“花签为红梅。为首是个地。”
　　甄砚苓道：“落梅满路无人惜 。”
　　“接个武中人。”
　　画霓说罢便等着问栖梧揭鹅牌免令，却不料问栖梧那底牌扣在桌上并不翻开，反而略作思索道：“细雨兼作三月尘。 ”
　　素钗方才也瞧见她是鹅牌，听她答了，不禁侧目瞧她一眼。问栖梧却只眯眼笑着，倒像合上眼了似的。
　　既已如此，画霓只好收了心思，自倾一盏酒送到衡参面前：“梅君子请吧。”
　　衡参底牌为梅牌，红梅花签既出，便要陪上一杯。衡参很干脆领了罚，一口便尽了。彼时金月去医馆回了来，原是方执叫她去请荀明，金月独自回来，方执正要探问，金月却道荀明向东游医去了，两日才归。
　　方执点点头，金月又问能否留在这跟画霓学行令，方执自是应允，金月便同红豆站到一处了。
　　画霓接着行素钗令，道是：“为首一张三与幺。”
　　“陌上如尘囚清角。 ”
　　“接来幺六为孤鸿 。”
　　衡参随着素钗，张口便道：“一蓑烟雨任平生。 ”
　　素钗一怔，瞧着衡参，心里颇有些动容。衡参定了定心，却笑道：“好险、好险。”
　　她其实懂得素钗心情，不过实在不擅同人这般热络。她一只手悬在素钗身侧抬着，总想拍拍她的肩头，然而空悬良久，还是放下。
　　画霓且不懂其中含义，唯倾一杯酒递与翠嬛：“原是两人牌合饮一杯，素姑娘既行了令，只好你一人尽了。”
　　翠嬛与素钗同为人牌，她推辞不得，又有些惧怕似的。花细夭便同她分了半杯，二人都辣得伸舌头，万古春笑道：“这还抢着喝呢。”
　　方执只随着笑，并不吭声。她生怕自己对不上来，书到用时方恨少，这会儿又恨从来只读不背。
　　那边饮完了酒，画霓便道：“花签为柳花。为首长三合为六。”
　　方执时刻抓着酒杯预备受罚，却灵光一现道：“两个黄鹂鸣翠柳。 ”
　　她倒答得工整，甄砚苓夸她一句，她却道实为蒙混。方执坐于桌头，后头便要绕到另侧了，一边索柳烟一边万古春，画霓正裁着由谁来接，方执却向身后肆於道：“你可听懂了耶？”
　　肆於全没想到，也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方执唯向画霓道：“叫她来接一句罢，近日里她读《西村诗话》，也不知是个什么结果。”
　　索万二人都极擅词工，方执不肯叫她二人接令，是怕她们碍于人情不好发挥。又念着肆於聪慧，便想叫她试试罢了。
　　问栖梧甄砚苓均有些意外，外头都说方执对下人好，却也没想到是这么个好法。说着画霓便接着抽去，肆於还未怎样明白，只好先竖起耳朵听着。
　　画霓道是：“接着双梅各杂五。”
　　肆於支吾半天，好些人叽叽喳喳给她支招，也不知从谁的话里东拼西凑，她断断续续道：“并蒂拆作孤伶苦。 ”
　　万古春同她对坐，也不管她没合上上一句意思，唯夸她很像回事。方执却好笑道：“你们又是哪个给她提的，她哪里有这心思。”
　　肆於脸红得厉害，白里透红，倒很可爱。衡参因想起她凶神恶煞那模样，不禁逗她道：“这是为何，不经夸耶？”
　　她说着便要戳弄肆於，方执在中间隔着，毫不留情将她推回去了：“噫！莫拥着我。”
　　衡参忽地又想起她同那戏子亲昵，撇了撇嘴，两只手却乖乖放回膝上了。彼时索柳烟起身嚷道：“要某说便自这头续上。”
　　万古春笑道：“令官还未发话，这是为何？”
　　索柳烟将底牌高高举起，摆手道：“至尊在此，令官不管用啦。”
　　她原是一张二四独牌，又名为至尊，本可统摄全场。画霓早料到她有这出，因问：“那还行令么？”
　　索柳烟却作魔王派，笑道：“某偏要拉一人下水，猴头牌在哪儿！”
　　方衡二人皆抿嘴向花细夭，细夭这才明白，原来方执所说“中用”是这个意思。她倒不怯，豪情道：“陪便陪了，你是至尊我是猴头，理应陪你。”
　　索柳烟连说三声好，正要说怎样喝法，却瞧见一位意想不到的人走了过来，叫她登时愣住，竟至酒醒了个全。
作者有话说：
《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五首》苏轼：我本无家更安往，故乡无此好湖山 。
酒令全解：
盖玉——为首三四七点齐，三分难定帐灯熄：此牌上三下四。三国对三，帐对四，用诸葛亮燃七星灯祈天延寿之典，七合七点牌。“熄”压“齐”韵。盖玉乃占卜师，用此典很合身份。
卢照云——接个长三斜作风，落箭谋却红莲生：此牌上三下三。用周公瑾火烧赤壁之典，落箭形似长三牌型。红莲合“莲花”，亦表火意。“生”压“风”韵。两句合起来看周瑜对诸葛，烛灭对火烧。
甄砚苓——为首是个地，落梅满路无人惜：此牌为上二下二，地牌。《小溪至新田四首·其四》杨万里：落红满路无人惜，蹈作花泥透脚香。化用此句，落梅形似牌型。“惜”压“地”韵。
问栖梧——接个武中人，细雨兼作三月尘：此牌上三下五，武牌人牌。《蓦山溪·梅》曹组：梅子欲黄时，又须作，廉纤细雨。细雨既作三型，三月又点题，五瓣梅对五。“尘”压“人”韵。意思表明了上一句“落梅满路”的原因，两句合起来看，梅花腊月傲骨三月土，也喻甄家境遇。
（问栖梧有免令牌不用是因为自己真想玩）
素钗——为首一张三与幺，陌上如尘囚清角：此牌上一下三，鹅牌。《杂诗》陶渊明：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陌上尘形为一点，角为五音第三音，合“三”。“角”压“幺”韵。清角为极悲怆之音，此句以清角代玉琴，素钗借咏自己身世坎坷。
衡参——接来幺六为孤鸿，一蓑烟雨任平生：此牌上一下六，猴头牌。这牌有“一点如鸿首，六点如展翅”，因画霓引“孤鸿”。《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苏轼：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一合一点，烟雨形似六点。“生”压“鸿”韵。此句借上句飘零之意，却又转折暗赞素钗一身风骨不曾因坎坷消磨。其实，这也正是素钗的心愿。
方执——为首长三合为六，两只黄鹂鸣翠柳：此牌上三下三。《绝句》杜甫：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两个黄鹂、翠柳皆形似牌型。“柳”压“六”韵。她能得这句，全靠画霓作弊给她抽柳花。
肆於——接着双梅各杂五，并蒂拆作孤伶苦。上五下五。并蒂花形似牌型。“苦”压“五”韵。肆於这句勉强算是合了上一句的意思，“并蒂”对“两只”。


第78章 第七十七回
　　昏沉诉情衷流温玉，万叶摇千声恨不成
　　索柳烟瞧着那人，一时之间，竟是什么都忘了。见她怔着，众人皆向小径瞧去。来人乃是多年前方家班的当家花旦花冠今，也是花细夭的师母。
　　此人早已封箱，加之为人淡泊，如今连迎彩院都极少出。现下秋云亭闹哄如此，谁也不料这人会寻过来。
　　一瞧见她，细夭和翠嬛两人都成了石头似的，动也不敢动了。卢照云作为名士常年待在迎彩院中，对花冠今的脾性很是了解，她有些怕花冠今当着客人的面训斥徒儿，便起身道：“咦？你这做师母的这样用心，一听她要罚酒，便要将她带回去耶？”
　　她既冲花冠今说话，两只眼很刻意地眨着。花冠今年轻时亦是混惯了酒局，便将卢照云一绕，极素净地向东家、诸位老板行了个礼：“家主，听闻今日家中有宴，冠今不知耻，也想来凑一凑热闹。”
　　她原以为只有家中门客在闹，却不料家主既在，还有外头贵客。如此她便不好无礼，只得顺势请求。
　　方执自是应允，又叫人为她搬椅子来，花冠今便自细夭身旁坐下，自倾一爵，亦摸了张底牌。
　　甄砚苓在席间瞧她，在场还属她年纪大些，一见花冠今，不禁想起这人技绝梁州的岁月。花冠今素有“齐纨不称贵，一曲敌万金 ”之名，可叹彩云易散琉璃脆 ，那样一把好嗓子说毁便毁了。
　　索柳烟已痴痴坐了回去，方才说要拉细夭喝酒，这下却也不提了。画霓问她一句，她唯扯出一个笑脸，道：“索某醉得发晕，还是自万词士始罢。”
　　这日酒会自午时便办，自是不至于闹到深夜。戌时过半，二位客人便请辞回去，且看案上唯剩些残羹剩饭，牙牌花签零落一片，既有人离席，众人便也依次散了。
　　初五这天，方执照例要泡药浴。衡参以为她吃了酒不好泡汤，方执终不肯听。她一身医术，历来关照这个关照那个，唯有在自己身上粗枝大叶。
　　画霓已不再劝她，唯在她身旁仔细伺候着。日月池单独一个小院，房子窗户开得极大，房顶开一口方形的孔，是为收集日月精华。墙壁上十几盏灯，围着浴池，还有些高低错落的青铜烛架。画霓候在池边，外头另有两三水仆，司打水烧水换水事宜。
　　方执甫一入水便很少说话，亦要身畔也极为安静。水面上浮着一层药渣，乃是酸枣仁、柏子仁等等捣碎而成，另有不少合欢皮晃晃荡荡，方执没在其中，草药舔在她的肩颈，她则一动不动。
　　她脑海中往往拥挤着十几件事，身心却又难以跳脱疲乏，这样沉静下来反省的时候，于她而言实在不可或缺。
　　许是吃了酒的缘故，她总觉得心跳得比平日快些，迟迟入不了神。既如此，便又想起方才那些酒令来。各人行的令风格迥异，细细品来却也很有意思。正想到问栖梧那句，却又想起问鹤亭来。多年前问鹤亭同她说“相互周全”，那时她没能想到，这是问鹤亭种在她心里的一颗船锚，叫她对问家徒然多了一层仁义。
　　她又想到四厅牙铺，经年已过，她同问鹤亭的合作真就这样延续下来。年少她对世事的一切怀疑、对盐务的一切担忧，到头来，唯是等时间带来答案。
　　想罢牙铺，想罢公店，想罢朝堂关系，想罢同荀明的谈论，身畔所有都不复存在了似的。她极慢地想到戏，想到李濯涟。她想起很久之前，阴差阳错，李濯涟告诉她，自己最喜欢李义山一句“何当共剪西窗烛”。
　　不是海枯石烂，也不是沧海巫山，那时方执不懂，现在才渐渐明白……
　　“衡姑娘。”
　　画霓声音很小，方执住了神，睁眼瞧去，衡参立在画霓身侧。她这般贸然闯来，脸上却也不像担忧。
　　“我来吧。”她只说。
　　画霓已起了身，方执向她道：“我再叫你。”
　　画霓了然，自退出去。她的脚步很轻，衡参却还是等到彻底安静，才挪动交椅坐了上去。
　　这浴池乃是凤栾山底下采的一整块温青玉凿成，叫人贴在壁上也不觉凉。形似半个杏仁，下半为一整块，越往上越薄，边沿厚不过两寸，若将手臂平放上去，会有些难以忽略的硌人。衡参则将两只小臂叠着放在池壁，方执因知道她身上并不放松。
　　没人开口，这堂中只有些微水声，以及自外头传来的风声。立秋前后的晚风很舒坦，总叫人昏昏欲睡。
　　衡参来了却不开口，良久，她伏下身子，侧枕在手臂上。药渣浮在水面上，因着月影灯烛，竟也有些别样的光泽。
　　嘀嗒、嘀嗒，集水槽里往下滴水，每滴下来，衡参就随之眨一眨眼。瞧着她，方执想，她的警惕像猫，然其一声不吭地伏在这里，徒引得方执心也乱了。
　　衡参的呼吸声、她的气味、她的驯良……如此种种，于方执而言有种别样的赤裸。她们之间相隔不过几寸，衡参瞧着水面某一片合欢花，却叫方执水下的身体起了一层战栗。
　　不动声色地，方执将手臂放进水中。水面接二连三地荡着，衡参眨眨眼，好确认自己尚且清醒。
　　“如此靠着，手臂不疼么？”
　　方执在心里自嘲，她一定如衡参所说有些癫狂，此刻听见自己的声音回荡在这，竟也敏感得感到窒息。
　　衡参抬起头来，换成肘在壁上，她摇摇头，还是无言。方执自以为见过她所有模样，她爱衡参骑马射柳一人当关的张扬，却也爱她眼中如水如月的悲情。
　　她问衡参，你不是担心才来吗？衡参避而不答，却道：“画霓姑娘在便够了。”
　　因着水下的触动，方执极忽微地蹙了蹙眉。衡参浑然不觉，沉吟片刻，唯追问道：“某想问问，今日你叫我莫要拥你，那日看戏又是如何。”
　　她语气里却没有质问，甚至连疑问也没有，好像她原不该问似的。她不习惯这样拥有一个人，可是她很难过，她是为等到方执而挖弄蟹壳消磨时间，方执却说“莫要拥我”。
　　方执没明白，她既不记得自己何时说了那种话，也不知道看戏有哪样事。衡参只好说：“你同戏子厮混就这样不经心么？你定知道我在乎，为何要这般折腾我，有这种事，不若避着人些。”
　　方执决没料到她说这个，她本就易感得无以复加，闻言更是不能自矜。衡参不知她想着什么，唯将她眸子一躲，侧目道：“并非刻意责问你，不过心里……”
　　方执愿看她为自己难过，却又不住地心疼。她脑海中涌进很多个情景，每一样都关乎衡参，自梁州到两渝，到京城，到素未谋面的远方，自三十一年秋天到三十九年秋天……
　　在世事中拉扯彼此，任由时光白白蹉跎、看她为自己变得哀伤、逼她做出选择，方执也分不清，这是一种爱还是一种折磨。
　　她不禁合了合腿，所有这些，此时此刻，却又不过指尖的一阵酥麻。
　　“衡参，”她深吸了一口气，维持着最后一丝冷静，“衡参，过来些。”
　　破水声，她用另一只手掰住衡参的下颌，温热的药汤仓皇滴落在池壁之外，亦流进衡参交领之中。
　　衡参承受着她突如其来的吻，她没能明白，所有她都不懂。她复抬手握着方执的手腕，并非推却，倒像一种难耐。很快，方执和她分开落回身去，喘息声缠绕在方寸之间。一切都不一样了。
　　“你真是不懂，”方执的胸膛起伏得厉害，她低着头，断续道，“从来就只有你。”
　　她喟叹一声，向后仰倒，这才将衡参松开了。几道淡红的指痕留在衡参颌角，连带着缭乱的水渍。
　　颤动如潮水一般，自晃荡的合欢花过渡到方执身上。衡参还攥着她的手腕，感受到这再熟悉不过的战栗，她终于懂了方执在干什么。
　　她几乎是一瞬间便烧了起来，感受到她手心的灼热，方执仍仰着头，却扯起一抹笑来。她方才弄湿了自己的发梢，伸出手来拢头发，复将手心盖在了额头上。
　　真是昏了。她说。
　　衡参将自己攥得没了知觉，她简直不敢看方执额角流淌的水，简直不敢挪动、不敢呼吸。交领里几滴水已经干了，留下极细的药渣，黏得她心猿意马。
　　她有千百句话想问，但是，从哪里问起？
　　方执晃晃手臂，懒懒道：“我又不是钢筋铁骨，快松开罢。”
　　衡参一怔，这才将手松了。一圈血红的印子环在方执小臂，衡参极慢地想，她用力不重，是方执从来容易这样。
　　她说：“你方才是怎样？这算什么？”
　　方执却不回她，她周身有一种怠惰，两根手指从水下挑弄水面的合欢花，看着它浮起来落下去，如此反复。穿堂风，烛光晃动之际，方执身上也有些觉冷了。
　　衡参又急又恼，讨伐道：“你惯爱这样，我就如此厚实能经你撩拨？”
　　方执心里冤枉，便收了手，向她笑道：“你愿听什么，某向你道谢如何？”
　　衡参叫她说得哑口无言，一下子只会翻来覆去说个“你”字，半天憋出一句你真是变了。
　　方执唯是笑，她有些冷，便将自己往下埋了埋。衡参瞧出她冷了，便气哼哼起了身，却道：“今日不回纳川堂了。”
　　方执眼角弯弯，笑道：“闹了半个白天，还不够累么？慢说某一早还有公务，你明日亦要启程北上，你忘了么？”
　　衡参闻言不吭声了，方执兀自犹豫良久，终伸出手来勾住她的手指：“衡参，不到万全时候莫要决定……
　　“我好容易将你等来。”
　　她仰视着，她极少这样坦诚地、直白地仰视。衡参滞住了，她还未回过神来反握，方执那手已滑落下去。方执又说，你走罢，再不更衣，只怕真发了风寒。
　　衡参狠狠望了她一眼，她真的嘴笨，酒会上方执行不出令，她原不该嘲弄的。
　　“我还回梁州，”她说，“今日我还想同你说一会儿话，我在外头等你便是。”
　　方执笑着点头，画霓已走进来，衡参极坚定地也点点头，便提襟转身离去了。
　　却说酒会散席之后，迎彩院三位走得颇快，索柳烟叫人拉着聊个不停，及至脱身已瞧不见她们了。她几乎小跑着向迎彩院赶去，终在廊亭后头西墙根里追着花冠今。
　　只见这人自立于疏影之中，细夭与翠嬛不见踪影，索柳烟因懂得，花冠今这是专程等她。
　　一别多年，水阔鱼沉，索柳烟原以为要在这园子里等一辈子，从未想过重逢就这样突然。
　　“我当你再不肯见我。”她说。
　　秋风阵阵，竹叶簌簌，里头走过一列巡丁，烛灯过去，花冠今才道：“久在樊笼，不过一心避世，未有肯不肯见一说。”
　　她平静瞧着面前的人，从前索柳烟调笑她“一眸春水照人寒 ”，如今却只剩这寒意了。
　　索柳烟心里一阵悲凉，心知无解，却不死心上前一步，道：“这是你的东西，你还要么？”
　　她手心里躺着一块玉牌，上头刻着一个“花”字。花冠今虚退半步，摇头道：“您记错了罢，花某未曾见过此物。”
　　她不肯叫索柳烟说下去了，便直道：“索姑娘，平日里倒还罢了，如今家班闭关，您应知为何。花某素来知道您同小徒交好，然其实在不可误了练功，还请您体谅一二。”
　　她说罢了，认真行礼道谢，这便转身要走。索柳烟硬拦住她，悲戚道：“如今我空着百余幅山水，你那诺言——”
　　“索姑娘，”花冠今半侧着头，凄凉一笑，“你我能有如今乃是您一手缔造，山盟海誓，又有甚么意义？”
　　有丫鬟自这条小道穿过，花冠今自退一步向迎彩院去，一眼也没再瞧她。
作者有话说：
《玉楼春·别后不知君远近》欧阳修：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
《酬朱庆馀》张籍：齐纨未是人间贵，一曲菱歌敌万金。
《简简吟》白居易：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有赠》崔珏：两脸夭桃从镜发，一眸春水照人寒。
衡参说过“无情更自由些”，说过“不知怎样才是确凿”，如今却说“你定知道我在乎”。方执等了这么多年，都肯信这是幻觉了。
日月池这地方写得很隐晦，大家能看懂就看懂，看不懂也不影响。
第七回说索柳烟画山水从不画人，其实她同花冠今一个擅山水一个擅花鸟，从前花冠今说索柳烟画上的花鸟人均由她来画，画一辈子，这就是索柳烟说的诺言。
索柳烟哪里是和细夭交好，她俩差十好几岁，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


第79章 第七十八回
　　散银两救难春风度，领圣意奔忙好个秋
　　却说荀明外出游医，是借了东边有病人来请之由，然其谁也没带，独自向东，其实到了方家祖茔处。方家的守墓人名郜云喜，当年和金廷芳一同入的方府，会些武功，自请前来守墓。
　　一见荀明，郜云喜心里一阵诧异，每逢老家主的忌日荀明才来祭拜，这日也不算什么时机，叫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唯将荀明好好招待了，荀明同她解释，说自己游医经过此地，这晚便歇在这里。郜云喜了然，便好生收拾出耳房来。她二人话不投机，唯有晚食时候对坐着说了几句，其余时候各自忙着，到睡前都是无言。
　　郜云喜独自在这，什么都是亲力亲为。第二日天刚泛白她便上山砍柴，却不料荀明已经起了，孤身跪在碑前，也不知说着什么。
　　郜云喜并不懂她，可她在院里背着竹篓思量片刻，最终还是没再出去打扰。墓地里立着三块石碑，远一些还有金廷芳谢柏文的。方家这些年里也死了些下人，尚有家的埋回故里，漂泊无依的便都葬在这处。郜云喜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也要葬在这，对这片土地，她有种别样的感情。
　　莫约辰时，荀明才终于回来。彼时郜云喜做了早食等她，荀明却直去耳房取了行李，道一句“不打扰”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时节放不住吃食，郜云喜好歹吃了一人半的份，剩下的便包上准备放出去。近些日子东边洪涝灾害频发，不少人逃难过来，饶是馊饭也有人捡。
　　包着东西，郜云喜不由得想想荀明。她总以为荀明这人有些阴性，但其实她二人很像，都不容易叫旁人明白。她说替自己守墓很能知道归处，活得格外安心，单这一点，就没人能明白她。
　　吃罢饭又刷了锅具，她特意到墓地看了一眼。三块碑三座坟一如既往，地上照例放着贡品，一样也没有多，一样也没有少。
　　酒会第二日，衡参便启程向京城去了。当日一大早悟清庵有法师来访，方执只匆匆和衡参作别，便又投入一堆琐事之中。
　　悟清庵的人登门便是要银两，这一点方执不愿去想，文程却摸得透彻。这些日子府上开支不小，由着梁州种种事端，汇德昌资金周转也有些问题，提不出多少银两。府上地库折银三百万两，然其若无大事不动为宜，既如此，文程同陆啸君商议一番，终决定向林润英要些公店里得的活钱。
　　在公店买卖引贴不可不投入本金，可林润英只顾自己这边好开展些，赚回的银子也不入府，再拿本金却还从府里支。文程总以为应先紧外面，然林润英那越滚越多，府里却愈渐左支右绌起来。
　　文程身居总管，既做了决定，陆林二人也只有听从的份。文程历来知道她二人从中贪赃，然其自幼便做账房，知道这类事无可避免。她只好更细致些，若这窟窿太大，也好叫家主心中有数。
　　方执对府上这些事亦是心知肚明，将文程培养起来后，她或对行盐有了些疏忽，却仍对家中存银、期银等等一清二楚。玄觉这番登门，方执才知道东边洪灾已非同小可，她便盘算一番，许了装銮功德钱一千两白银。
　　玄觉走后，方执便问文程意，文程一听是一千两，点头道尚可周转。方执又问她梁州是否有灾民逃难而来，文程不敢确凿地说，只道：“梁州历来便有些个丐户，然其隐于市中，小人亦不知是否多了些。”
　　方执略作思考，且不应声，一旁金月却道：“家主，文管家，昨日伙房将家宴残羹倒到巷底，据说不一会儿便来了好些丐户，冷子上去问了，说是东边来的。”
　　方执想也如是，便向文程道：“淮东洪灾我已同葛二提过，你叫他近日便带人过去施粥济灾，另外叫他到几处衙门拜访一二，若其准备工赈，你量着捐些银两。若周转不开，这一笔自地库支出即可，不过一旦自汇德昌取银，应速速补上。”
　　文程应是，方执又道：“这下莫约也要几千两，其中每一笔具体什么用途、什么时候，都要记得清清楚楚。葛二此人不甚机敏，一定告诉他到淮东赈灾，万不可在梁州。”
　　文程其实不大明白，历来有灾民逃到梁州，方家都是同其他盐商共同出资，在梁州大街小巷上施粥饼衣袄，很少直接到灾发地去。她犹豫片刻终也没问，唯领命退下了。
　　隔了一天，便有内务堂府郎中倪忠海抵梁，是为皇帝择行宫而来。梁州有头有脸的官商无一缺席，为迎接他摆了极奢华的排场。
　　他戏也赏了礼也收了，说着自己还要南下不能久留，只将梁州衙门、各府以及别的些风水宝地极粗略地过了一遍。方执瞧他不像正派人士，一天里都有些提心吊胆，唯恐崔空尘许的事落了空。然这倪忠海最后逛了逛万池园，便真将起居档等等暗中留了下来。
　　方执早已为他准备了些伴手礼，送出去只说是家中门客索柳烟的一副墨宝。一打开却卷着银票，银票里又包着金叶子。再者一套看似寻常的文房四宝，却有端砚凿空填金珠、紫毫笔管灌金粉，梁州造书局产的开化纸两头包着，里头满满当当全是金瓜子。
　　她这事看似已成定数，然这倪忠海回京之后怎样上报、上报与否，其实还各有差别。为皇帝南巡她已折腾到如今，愈是要成之际，愈是不能懈怠，这才对倪忠海这样重视。
　　倪忠海同崔空尘很不一样，给他什么他如数收下。方执既不喜欢崔空尘那样的官，更不喜欢倪忠海此类。他不管是否给人办事照收不误，叫人千金万银的送出去了却还是不踏实。
　　这倪忠海走后，方执日日夜夜地等着。她实在熬得心慌，想同衡参说说也无法，只好写在纸上，写了当晚便又烧干净。她几乎天天往看山堂去，原说要问问素钗那杀生的事，却一次也没再想起。
　　七八天后，圣旨终于自京城送到梁州守府衙门里。彼时衙门中跪满了官商，诏书宣到“方氏”，方执提了好久的心总算是落到心窝里了。
　　她很怕因此结仇，原本就不张扬，如今更是万事小心，甚而叮嘱府上的人出门最好沉静一些，凡事以退为宜，切莫显得高人一头。淮东一处收了她捐银的衙门偏偏这时候送万民伞来，方执听闻直叫人将其截在城门，连哄带求使他打道回府了。
　　在内，她喊着府上各位总管，将起居档膳食档等等研究个透。万池园才清闲几天，又紧锣密鼓地忙了起来。因着这事，伙房、账房、内院库房、针线房、马房、门房等等都多少采买了些新的佣人。有时候方执回府，竟能一连遇上三五个生面孔。
　　在此之余，方执专空出一晌清闲，是为到家中老宅看看状况。万池园既成了皇帝行宫，她们这些人自是不能再住。老宅空置久矣，如今只有魏循来和一位小厮打理，先前肖玉铎送的灰鸟也放在这。
　　方执带一位建筑师几位工头前往，一是想打算打算如何修缮，再就是定下来万池园众人都挪到哪儿。迎彩院自是挪不进来，就按原先整个搬回外班冉新台。纳川堂众人还住原来门客楼。下人们同从前相比大差不差，大概无甚区别。
　　方执始终想不到如何安排素钗，她便想请素钗一道过去，叫她自己选一个小院。可素钗以为这实在不合规矩，再三推辞，一来二去两人都有些急了，素钗只好道：“家主，素钗是仆人的命，真难堪这种对待。”
　　方执惊得大睁着眼，胡乱道：“谁这样说？身在梁州，我说你是座上宾，谁敢说个不是？”
　　自从做了商人，方执便没了朋友。她将素钗作个知己，便很怨恨素钗这种态度。不过她也懂得这恨站不住脚，要恨便恨她是那样认识了素钗，又那么名不正言不顺地将她迎了进来。
　　素钗不吭声了，方执不由分说将她胳膊攥着，这便要走：“走，肆於驭车，你我一道走了。”
　　素钗其实知道她生哪样气，听了那句“座上宾”的话，唯在心里叹气不止。她将方执拉她的手按住，只道：“家主，您为素钗挑的院子，难道还会差么？”
　　方执一怔，素钗已抽开手，向她笑道：“您且去吧，素钗恬不知耻，便自等着个新院落了。”
　　方执因明白了她这回真劝不动，素钗很不愿意出门，唯有几次开夜戏肯出去。方执明白这事，却始终想不通原因。她便将袖子一甩，哼道：“罢，就给你选到鸡窝里去。”
　　素钗笑着将她推出去，红豆在旁边帮她掀门帘。方执瞧这架势简直啼笑皆非，只好拿红豆撒气：“你这不知道理的，究竟谁是你东家？”
　　红豆还未请罪，方执便已到了院中。她头也不回，自扬扬手，便大步流星向院门去了。
　　老宅名为芳园，只分前后，并没有严格的内院外园。方执自出生起便住在万池园中，对这芳园不甚了解，无外乎一时兴起偶尔来逛逛。
　　这回她来，可是瞧得极为细致，芳园亦是方家到梁州时买下的，颇有些历史，那时候建筑技术比不得如今，房屋设计的通风、采光等等细节，都有许多可改进之处。
　　方执对建筑一知半解，但她在万池园住了二十多年，总之知道老宅哪里不如。她带着身后一干人，走到哪儿便说怎样怎样不好，来的建筑师姓弓，是个结巴，拿个宽竹简随着她记，时不时便要擦一擦汗。
　　“方总商，这……地方若要像您、您说的那般，非、非要改些格、格局不可呀！园、园子里有天天天井，这老，宅若要天井，非一、一时之功。”
　　方执道：“那是无法了？”
　　弓师绷着脸端详，半晌才说：“只好在各、各屋里改支支支摘窗、格扇、扇门。”
　　方执点点头，这便接着往前去：“是了，没有上策便用中策，没有中策便用下策，既请了你，这些判断还没有么？”
　　这一重院落便已是内宅，再往后走还剩两重，最深那处倒更凉快些。方执思索片刻，以为太过阴凉，历来也没有主家住在后罩房的道理，她便也不提了。
　　出了后院，一行人顺着东边甬道拐回去，肆於始终落在最后，这般竟是没能跟上。方执并不常能察觉着肆於，这般同弓师谈哪里合适垒个狗窝，更浑然不觉肆於不在。
　　肆於自在深院站着，也不知呆着什么，再跟上去，竟是平地磕绊了一脚。方执这才留意着她：“怎么回事？”
　　肆於也很懵懂似的，方执见问不出什么了，却向弓师道：“是了，这房子许久空着，也该行个法事。”
　　她其实不信这些，但园子里不只她一人而已，该做的都做了，也容易叫人心安。
　　弓师应道：“是，这……肯定是要、要做。”
　　方执又看了肆於一眼，肆於耷拉着脑袋，有些自责似的。方执想道，虎是极有灵气之物，肆於向来练武，偏偏方才磕绊了，真难不叫人多想。
　　她不由得又想起那羊皮纸，叫冢龛的……鬼神之事，叫人真不知如何是好。
　　她明白想的太远了，便最后望了肆於一眼，宽慰道：“无碍。”
　　说罢，她接着向前走去，一行人跟着她，便也就走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方执就是那种只提要求不管施行的甲方（


第80章 第七十九回
　　投之亡地然后愚存，陷之死地然后舍生
　　衡参这次早了几天回京，是为面圣之前再同李义见上一面，另外，在京中待着也好捕捉些风吹草动。她不曾为自己谋事，如今关乎生死，不可不谨慎一些。
　　她心里自有一番打算，身在梁州不肯多想，既已回京，每时每刻都翻来覆去地盘算。按她这些年的经验，若要走，完全可以直接向皇帝提出告病还乡。那人会很仁慈地放开她，甚至给她不少盘缠。紧接着，她会消失在京城某一处地方，她们这些生长在阴影里的人，终会被彼此葬于这片土地。
　　许多年前，她正是这样亲手埋葬了玉尾。她并不知道这次会是谁来行天子之命，可她有一种感觉、或者说一种豪赌——她已经是奉仪最锋利的刀。
　　就凭这点既像狂妄自大又像缜密分析的判断，她觉得自己能活下去。
　　她自梁州带了一扁壶渝酿，赴约之前，先回了一趟私塾。既将酒留给乌衣拙，也换了匹马。她和李义依旧约在五桥河，不过并未撑船，就在河边席地而坐了。
　　李义知道，这恐怕是她二人最后一次相见。她想叫衡参活下来，多年来她隐隐猜着，衡参是一把举世罕见的刀，皇帝尚且圣明之时，这把刀抵过了千军万马、文武百官。眼下执刀者不同往日，李义以为衡参应当活着，可她对此毫无办法。她是金銮殿里最无用的一种臣子，怀着满腔的抱负埋头于簪笏，看着帝王的一双眼睛，最终只能无言。
　　她说，左相保不住了。
　　衡参一怔，李义继续道：“朝中风雨飘摇，我不知你是如何，不过若我要反，便是如今。”
　　阴风吹过，带来一阵混着河水与野草的腥味。衡参出门时乌衣拙说这夜有雨，她心里装着事，却没经心。
　　李义说罢，衡参唯是无言。她知道李义不会反，李义此人，若不成明君之肱股，必陪葬于一人之政权。
　　她二人并肩而坐，更多还是无言。雨下到斗笠遮不住时，天已黑得眩目。她们在河边分开，或许都想郑重地道一声再见，可是两颗心千愁万绪，衡参已将遮面拉到眼下，李义看着她，最终只点了点头。
　　马蹄踏雨，雨也淅沥，声也嘈切。如果可以，衡参真想就这样离开京城，一颗心的空洞让她漂浮空中，一颗心的爱恨却又让她深埋淤泥。她再也不愿继续下去了，她想回到另一处地方，想听那人蹙着眉说：“就非得雨天赶路么？”
　　她到私塾底下去，身后跟了一溜水滴。这底下乃是一个回形廊道，内墙既是柱，以砖砌成，砖外糊着一层黄土。外墙上嵌着好些个门，对应的每一间屋莫约三张榻大，这便是衡参自幼生活的地方。
　　衡参迈入廊道，虽说很不愿再费心想，但她嗅到一丝微弱的不同。她凝住神，推开第一扇门：“师母？”
　　乌衣拙正坐榻上，旁边案上斜放着衡参带回来的扁壶。衡参背身合上门，且不向前：“有人来过？”
　　乌衣拙摇摇头，她的眼皮耷拉成顶端一个角，不着感情，却也实在阴冷：“衡参，你不能走。”
　　烛灯一晃，衡参将虚步收了，缩了缩眼睑，道：“你到河边去了。”
　　她语气含问，是不相信自己没察觉到她跟踪。乌衣拙置若罔闻，继续道：“你得想想自己为什么而活，你的手、脚，你的脑子，你身上任何一处地方都是为杀人而生。
　　“衡参，谁肯同你背这身业果，谁会救你，谁会同你毫无罅隙。你想过常人的日子，别做梦了。你无非见了几天梁州浮华，上人与你取乐罢了，你若当真，才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衡参一动不动地站着，她听完了这一番话，又听完了下一番话。她深看着乌衣拙的眼，然后说，我要走。
　　她没再停留，转身开门，正是这瞬，门外三枚柳叶镖直冲她脖颈飞来。
　　噔啷——
　　她一侧身躲了过去，想也没想便翻身上了门框，果不其然，又有一柄飞刀自屋内飞出，刺破她的衣角，笔直扎进墙里。
　　雨夜，深土，雨点打在她的头顶，闷沉而缓慢。这种时候，衡参的心跳往往快得像停了一般，她极轻地呼吸，她看见拐角的阴影吐出一个人来。她才懂了，原是这人跟她到了河边。
　　浑英直身向她，将蜷缩的筋骨舒展开来。此人应算是衡参师兄，擅闭气，擅潜行。若非今日一见，衡参当他早已丧了命。
　　她没再迟疑，踏墙而下，一记崩掌扑面而来。浑英没料到她连句寒暄也没有，拧腰勉强躲了，却又吃一记提膝。他快退几步，正要抱架，只见几根银针亮晃晃直向命门，千钧一发之际，却有一扁壶自屋里旋出，将银针如数接下。
　　渝酿洒了一地，一泼浇到壁上蜡烛，叫这廊中又暗了几分。衡参一刻不停，拔了墙上飞刀便向前刺去。浑英两手抱住她手臂，衡参翻身踏墙，借力将手腕转出，转而踏他右肩，浑英往下欲坠，还未坠时，衡参又落地翻身上撩直向其下颌打去。只听一声闷响，浑英那下颌晃荡两下，只靠皮肉连着了。
　　“等……”
　　他吐一口血又往后退，衡参全然不听他说什么，顺势捋带其臂，接一记塌掌击其髂骨翼。她没再捡刀，作震卦杀招，原想将其活活打死。却不料正是扣步，忽地听着一道风声。
　　嗖——
　　还有旁人。
　　衡参裹胯拧腰，落地即刻撑起，一柄短刀已别在袖中。三两毒蒺藜自她身上飞过落在地上，衡参向屋门瞧，乌衣拙已闭门无视，看这架势，是认定她要葬身今夜了。
　　“瞧你拳法，竟是又好了些。”
　　来人乃是风棋，衡参沉肩坠肘应敌，这才真正觉得紧张。浑英堪堪得以爬行，风棋随手一掷了结了他，复笑道：“风某也未尝懈怠呀，这毒发已片刻之间了。”
　　她是毒门。乌衣拙手下人人都瞧不起她，却又都惧怕着她。她亦对自己有十成的信心，这才敢旁观浑英身死。
　　衡参极缓地深吸一口气，雨夜的潮湿流入她的五脏六腑，她紧紧攥着袖中的刀。她没料到这时遇到此人，并没预先吃药封毒，若她真的死在这里……
　　风棋趟步上前，左趟泥步诱敌，衡参立刻专心，并不急攻，侧身反退。风棋摆步旋身右脚片旋踢膝，这记空了，落步复接左截腿戳胫。衡参飞身强躲，躲罢顿觉有诈，回身撩拨短剑，果不其然一阵乒乓毒针打落，却仍有一根平入她襻膊之中。
　　风棋笑道，这倒并非死毒。衡参拔了那针，直跃向前。她二人劈掌如刀，尽是杀招，然衡参不敢碰她五指，处处受限。风棋磨身掌切上前来，衡参掌掌击她手腕，下身摆步败退。
　　正是退至拐角，风棋错掌向外门绕背而去，二指疾戳衡参耳后翳风穴。衡参急躲不及，颈根中她一指。
　　衡参知道，这乃是死毒，她千防万防还是中这一指，然而愈破愈狠，唯念一死，心中发狠，出掌却越发冷静。略作判断，蹬地转腰、呼气喷发，猛撞风棋至阳穴。复俯身扫堂，又接一记上撩。
　　风棋两手置于颌下硬接这掌，立刻喷血身前。她没料到衡参并不锁气闭毒，决心要逃的人，她以为再也不会死战。
　　“你这是寻死！”她将黏血吐出，两手一摸，一对子母鸳鸯钺已架在手中。
　　衡参短暂地想，她在寻死。可她很快便又想到，分明是这死一直在寻她。
　　“呼——”她胸中呼出一团浊气，执刀卸钺而去。她一记突刺上前，空了立接横扫。风棋两手持钺别其刀刃，衡参借力扭腕，将其钺双双卸落手中。
　　风棋这便要退，衡参摆步旋身置其右后，风棋惊诧她如此之快，她作翻身跃掌步，衡参躲也不躲，削竹斜刺，血肉撕裂之间，胜负已见分晓。
　　风棋硬扒住衡参交领，却是强撑不起。她脖颈处插着一把匕首，衡参力道太大，匕首的半截护手也已压进肉中。
　　风棋说，你还是这样狠，你这样的人，凭什么说要走。她脖颈里的刀随她一道呼吸，皮肉吞吐着那一截护手，叫她疼得撕心裂肺。
　　风棋十指淬毒，衡参不肯碰她，一刀直扎穿了她的手臂，这便叫她松了手。衡参无意折磨她，将她颈中的匕首拔出来，又朝她脖颈而去。
　　风棋疼得在地上扭动，却仍笑道：“连解药也不问么？”
　　衡参住了手，一声不吭地瞧着她。风棋呲牙咧嘴地疼了一阵，血汩汩地往外冒，这廊里又有雨腥，真叫人呼吸不得。
　　“听我一言，衡参，别逃了，”风棋徒劳捂着颈上伤口，眼珠不住地向上翻，“皇帝……还能有几年活头？你逃，何妨直接杀之……哈哈哈哈——”
　　她疯了，衡参想。风棋已彻底晕过去，衡参还是又给了她一刀。还未站起身来，一道阴影落在她身上。
　　衡参不动神色将匕首转回袖中，拾膝起身，向前道：“你就这样怕我拖累。”
　　乌衣拙拄着拐，站在房门外瞧她：“皇帝一时半会寻不到你，可是要先废掉此地。罢，既然谁也拦不住你，为师便随你逃了。”
　　衡参颈根叫风棋划了一道口子，本来几寸而已，却已流血流到现在。她抬手抹了一下，血的颜色不对，她想，此刻闭气已是徒劳。
　　若不死战，亦要战死，但她是为活才如此，她有非得活下去的理由。
　　乌衣拙掏出一个小瓷瓶：“为师亦不知她如今用什么毒，这生金丸都交与你，究竟怎样还得看你造化，留我一命，今后我——”
　　一柄飞刀直刺而来，乌衣拙似是全无想到，猛地一躲，却也叫其贯穿左肩。
　　“你——”她大睁着眼，目眦尽裂，正要抬拐，衡参已抢攻而来。乌衣拙以单手持棍周旋，衡参上盘抢不过长棍，下盘扣摆步截脉，以匕首格挡长棍，转抢中划其肱臂，刺血如花，复回刃反撩腹股。一套下来干脆利落，无一处不精准，无一步不果断。
　　这两处尽是血脉，片刻之间，血已在地上滴了一圈。乌衣拙一面拄拐，一面靠墙，然其气力尽失，最终也只能缓缓滑落下去。
　　杀过半夜，衡参已是精疲力竭。她却不能停下，将这地方趁夜收拾了，复将三人一一拉出去埋。日出东方，雨已经停了，她在城边荒地里迎来这场日出，红光照得她睁不开眼，可她强睁着眼看着。
　　最后一件事，她想，她恐怕活不久了。也许就是今天。
作者有话说：
《孙子兵法·九地篇》：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杀人杀多了，会突然有一瞬想到：到底为什么杀人。这时候开始，一把刀悄悄长出锈迹。
乌衣拙、浑英、风棋都有过这个瞬间，最后给出自己的理由，要么是“生存之道”，要么是“证明自己很强”。这两种看起来都能长此以往地干下去，但其实前者让人贪生，后者让人狂妄。
相形之下，衡参杀伐果断，有着极致的专注，可以为目标不顾一切，而且从来不会多想。遇到方执，才给她的专注凿了个口子。


第81章 第八十回
　　秋闲秋忙遥望江北，晓盼暮盼肠断淮梁
　　素钗种的橘子树已结了果，她上回专门问过，她这树的品种是宫川蜜柑，得到十月份才会转色，霜降才能成熟。
　　她看山堂前些日子来了位不速之客，她同红豆好好尽了地主之谊，那客反而隔三差五就跑过来，来了倒也不扰，唯站在这橘子树下。
　　这日看山堂用罢早食，素钗说去亭中坐坐，一掀门帘却又瞧见客来。她便向红豆笑道：“它还是没个名字么？我看叫闻橘算了。”
　　红豆亦笑，那小黑狗原坐在橘子树下，见她二人出来便立刻站起，两只眼睛溜圆地瞧她们。它那舌头伸一下收一下，也不知是热还是情急。素钗拾级而下，向橘子树走去：“取些吃食来罢。”
　　红豆应是，转身又回了房。
　　素钗走着，狗已急得原地打转，小尾巴短短一条，风轮似的转个不停。素钗蹲下身去同它顽，不知想到什么，忽地笑道：“文程、闻橘……随你主子姓，你愿意么？”
　　狗不明所以，一味冲她翻着肚皮。素钗只当它默许，笑了笑，又曲起食指来撩拨它的下巴，狗已好了十之八九，身上发了些新毛，短绒绒的，很是乌黑。
　　素钗拍拍它的肚皮，又道：“吃罢了来的吧，嗯？不知饥饱可不行。”
　　狗摇尾巴摇得浮起一层尘土，她两个玩得正好，却听月亮门外一声喊：“素姑娘！”
　　素钗一愣，那狗可是机敏，立刻翻身四脚朝地站了起来，它太熟悉这声音，夹着尾巴怯怯往素钗身后钻。素钗已起了身，向文程道：“文管家回来了，快请进。”
　　文程急得快步进来，不顾所以然，绕着素钗便追黑狗。素钗叫这一人一狗逗得忍俊不禁，劝文程没用，劝狗更是无解。
　　红豆这才拎着肉包子出来了，瞧见这幕，不禁笑得合不拢嘴。她且上前将文程一挡，复回身抱起狗来：“这是为何，方才养好了病，再伤着如何是好？”
　　文程叹气道：“怎说都不安分，整日往外跑。如今府上并非常态，真叫它捅了什么篓子，我也不活了。”
　　文程方才自裕谷回来，一到走马楼便又发现狗挣了链子。这狗还太小了，什么链子也有些困不住它。
　　素钗将她引到亭中，笑道：“我叫红豆跟过它几次，只自中间穿过来到看山堂来，倒也无妨。何况它不及膝高，能闹出多大的乱子。”
　　红豆已将狗放下了，复将包子掰了摆在地上。狗自待在橘子树下，吃罢了便只瞧着廊亭，也不追来。
　　文程不知声了，素钗却道：“红柳有阵子没过来了，我也无从问起，可是外头不大太平？”
　　素钗极少出门，对市情不甚了解，文程习以为常，便应道：“既是天子落驾，怎也说不得不太平，不过多事之秋，几位总商之间暗中较劲，六太太或是因此才不能拜访。”
　　“街巷里还总跑着些官兵么？他一个个凶神恶煞，红柳大概也怕这。”
　　文程摇头道：“早些时候步兵都尉在这，自那倪大人走后，也渐渐撤了。”
　　素钗点点头：“听着倒轻松了些，家主几日不来，我总还以为时局不好。”
　　“几日里总有客来，家主忙着待客，怕是将精神都熬了去，”文程不由得替方执多说两句，便又道，“待客不比盐务呢，素姑娘以为如何？要处处依着客人，还得猜其心思，总弄个心力憔悴。”
　　这话说罢，素钗“嗯”了一声，她二人便无言望着那狗。半晌，文程无端叹了口气，这便起身了：“素姑娘，小人仍要到牙铺一趟，不再打扰。”
　　素钗随之起身，是要送她。文程忙摆了摆手：“留步。”
　　她下了廊亭，向狗道：“走吧，你也别打扰啦。”
　　狗蹦跳着上前来，围着她衣摆乱转。狗好像很喜欢叫人的衣摆在它脑袋上左右蹭，有时候文程蹲下去摸它，它还愿意转着圈蹭衣服。
　　红豆复包了几个肉包给文程捎着，文程怎也不肯要，她二人在月亮门前争执良久才分开。素钗自立于廊亭尽头瞧着，嘴边含着淡笑，及至狗的小尾巴尖儿也没了踪影，她才转身回到亭中。
　　且说方执这几日里真有些心力憔悴，酷暑刚过，人们都愿意到处走走，商圈便也借此活络活络。梁州秋色正好，又有巨商云集，自是成了旅居圣地。
　　花细夭近年来名声鹊起，叫万池园的来客徒然增多。方执无法，只好叫班主安排了好些练熟了的折子，专为客人开戏。
　　方府连开了几天戏，到最后一天，却有位掣盐署司里的官员专留了下来。也不知他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安排，竟说想请方家班到他那地方演一台。如今方家班正为皇帝南巡排戏，然方执不愿总以南巡一事推诿，自算了算时间，只好约到腊月。
　　那官员倒也不挑时候，连连道谢，只说请戏银少不了。方执哪里肯要他银子，唯说亦是她之荣幸。彼时已是黄昏，她二人谈罢这事，方执亲自送到院外，却不料刚走几步，又是一阵心慌。
　　几日里她总是心慌不止，有时梦里乍醒，也是毫无缘由。她不能不由此往衡参身上想，那人一去几日，如今真还好吗？
　　画霓扶她一下，方执摇头道：“无碍。”说罢，便叫画霓接着送客，自己便留在这院中了。
　　第二日终于无事，方执在堂中待不住，只好往素钗那儿去。她进院时却瞧见橘子树下一条黑狗，原以为自己眼花了，却后知后觉文程才抱来一条黑狗，应是狗自己跑来看山堂玩。
　　彼时素钗出了房门，问罢了好，便道：“您瞧它好得怎样？”
　　她有意叫这狗逗方执开心开心，然而方执到橘子树边看狗，单用鞋头来回蹭了蹭它。狗仰面朝上啃她鞋头，她这便收回脚来。金月随她站着，瞧狗这模样于心不忍，蹲下身极快地摸了摸它。
　　“竟真好了，”方执离了橘子树，向素钗去，“抱回来那会儿像是吊一口气。”
　　素钗为她掀开门帘，亦回头瞧了瞧狗，狗没玩尽兴似的看着她，素钗冲它扬了扬下巴，它那尾巴呼呼地转。
　　红豆原在下头伙房里忙，听闻家主过来，便匆匆回来伺候。金月认不准看山堂的物件，正拿着三个茶壶比较，见红豆来才获了救。
　　红豆却问：“你顽了狗，直接碰茶壶么？”
　　金月忙道：“哪里的事，早在门口洗过了。”
　　红豆这才放心，她给二位主子倒了两杯花果茶，复将小茶壶放好，还是引着金月出去。
　　执钗二人原本只是呷茶，她二人出去了，素钗才道：“家主可是听琴而来？昨日素钗调琴，不经心断了根弦。若家主不嫌，素钗也可挥一挥琵琶。”
　　方执闻言，却摆手道：“哎，断弦亦为凶兆，怎么尽是……”
　　她望着杯中倒影，不由得悲从中来。她总是很相信衡参，衡参说还回来，前些天里，她便只当这人还同以往一样，某日便忽地笑盈盈地冒出来了。可是日复一日，她竟愈发担忧了。
　　素钗没料到她说这个，府上琐事繁多，已有好些日子不请琴匠，加之近日天气多变，冷热无常，弦断并不奇怪。何况家主分明很不信这些，如今这是怎样？
　　她住了思绪，向方执道：“几日里总瞧着您有些恹恹，是四处奔忙缘故，还是思盼成疾？”
　　她可是说到了方执心坎上，方执愁容满面，摇头道：“并非思盼，近来我心慌不已，只怕她不太平安。”
　　素钗想道，衡参那种营生，当真是生死一线。她不知该作何安慰，唯问道：“衡姑娘说过几时回么？”
　　方执摇摇头：“她这般总是没有定数，少则几天而已，多则几月不归。不过好在一回便待上一阵——总之没有定数，我也不见得到京城寻她。”
　　她竟有些自说自话了，素钗还想着该应什么，方执便若有所思道：“她说过她是什么营生么？”
　　她至今不知衡参同素钗怎样相识，又是怎样相熟，闲暇时候想着探问几句，如今却也没这心思了。
　　外头两位丫鬟兴许在逗狗，狗儿极尖地叫了两声，金月立刻叫它住嘴，红豆又叫金月小声些。素钗向外看了看，复转回来：“说是给人送暗镖。”
　　方执点头道：“是了。”
　　她心道，我却也不知真假。衡参同她说过的营生不少，唯这一样最像回事。可是时至今日，她也早已觉出并非这么简单。可她碍着种种原因，也没真盘问过。荀明之医道讲究不论病因，只治症状。她对衡参也像这样，不论其他，只看真心。
　　既已聊破了衡参的营生，素钗也不再遮掩，只道：“素钗听闻暗镖师总是武艺高强，衡姑娘又很知止余，家主这般担忧总之徒劳，不若放宽心些。”
　　“惟其如此，真是徒劳。”
　　方执长叹一声，看她这样，素钗真想给她弹一弹琴聊解愁思。她二人心照不宣皆瞧着次间玉琴，良久，方执却无端道：“六太太许久没来了罢。”
　　素钗点点头，方执又说：“大概肖玉铎也想叫她来探一探，她反而因避嫌不肯过来，你莫怪她，怎说过去这时节便好了。”
　　素钗一愣，看她虽说着话，心却有些不在似的。她想起来书里头形容人日理万机，说鼎鼎有名的商人，你把她脑子挖了她也照样能做事。方执醉了酒会同她说自己不是个好商人，素钗真不懂哪里不算好。
　　彼时晓春寻到看山堂来，说瑞宣厅有客。方执真不想动了，本欲回绝，开口却道：“哪里的客？”
　　晓春答道：“说是修运河竣工在即。”
　　方执极哀怨地瞧了素钗一眼：“真是分身乏术，不去不行也。”
　　素钗无甚好说，也随她苦笑。方执起身来将茶尽了，便拍拍两边袖子，边走道：“莫再送了。”
　　却说这日午后，方执又去了老宅一趟。回来又同几位管家对盐务家务，现下几处盐场均要收盐，盐船明日就要出发。方执想叫肆於随行，遂留下文程，复将肆於叫来。
　　她将两人叮嘱一番，说罢天已黑了，想着她二人还要早起，便叫其快些回去歇着了。
　　文程肆於正是退到院中，方执却忽地喊道：“且慢。”她二人不知所以，都停了下来。
　　方执迎到门前，向文程道：“家里许久未请琴匠了罢，尽快请来。府上不少乐器，迎彩院亦是许多，日后琴匠一季一请，莫再等人说了。”
　　文程应是，主仆复又道别，却见肆於忽地抬起手来，周身一紧，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方执扫着她，却也随着她紧张起来，因问：“甚么事？”
　　肆於全神贯注，叫她问得吓了一下，两耳随之一动。这日阴天，月光并不太亮，天黑得有些浑浊似的。在中堂院中有些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这秋夜原本平静无波，方执默然看着肆於，说不上自己究竟希望这异动是什么。
　　哗啦一声，几只白头鹎自树上一哄飞出，几乎同时，肆於蹬跃到东墙根底，这姿势原站不稳，她顺势在地上滚了几圈。
　　“肆於？！”方执眼睁睁地瞧见一个东西自东墙上落到肆於怀里，她嘴上问着，不顾文程阻拦奔了过去。她气肆於不开口说话，她有些头昏脑涨，可她恨的其实不是肆於。
　　她最不愿的可能、千万不能……她扒开肆於的手臂，映入眼帘一张苍白的脸，正是衡参。
作者有话说：
《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唐寅：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要不是肆於接着，这下也摔够呛。


第82章 第八十一回
　　夜求医执迷倒因果，身作门虽死犹事忠
　　衡参身上并没有血，方执跪在一旁将她摸了个遍，翻开衣领，却瞧见她颈根处包着好几层粗布。她拿住衡参的手腕却静不下来诊脉，唯不住地喊着她的名字。
　　“衡参，衡参……”衡参一动不动，她的两只眼只剩一条缝，像是已昏了过去。
　　肆於要将她自地上扶起，方执却拦她，按着她道：“进去，到榻上。”
　　她指在中堂的门，又揪住身旁文程：“帮她，快些，快。”
　　金月也已跑上前来，方执也想搭手，只是试了几次都站不起来。正当众人要将衡参抬起之时，衡参却忽地转了转手臂，将方执拢住了：“执白……”
　　“哎、哎，在这呢。”方执反握住她，她心里的担忧一日一日地积压，此刻尽数成了悲切，秋夜沉闷，竟叫她的悲切也无从发作。
　　衡参指缝里填着方执的手，竟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她是靠着最后一点意志撑到梁州，后来怎样，她也早已混沌。
　　方执不停说着“在这”，衡参手心的温热叫她想要谢天谢地。究竟怎么了？她问得哽咽，问罢便支撑不住，低头抵住衡参的手。
　　她没有落泪，可她一直在发抖，她太害怕了，她心里甚至有一种一了百了的想法，没能同方书真一道去，却可以同衡参一道去，她什么也不肯想了。
　　衡参极缓地拍了拍她，她说，恕罪、恕罪。方执如何也不肯听这句恕罪，她发狠地攥着衡参的衣袖，抬头道：“衡参，凭什么……”
　　她说不下去了，她嘴里鼻子里黏腻而酸涩，叫她几乎说不成话。衡参强睁了几次眼，却是越来越睁不开，她硬塞给方执一条巾子，合上眼之前无端想到，“谁会原谅你”，这话乌衣拙也曾说过的。
　　是文程主张着，肆於作主力，将衡参抱回榻上。金月在外头扶方执，方执痴呆了良久都没能有半点儿回应。她静默地坐着，攥着手里不知什么东西，她向她的桂花瞧着，忽地说：“这是梦罢。”
　　她面前的空地上，好似来了一个衡参却又离开，她的一生，撞进来一个衡参却又离开。这夜也是梦，这无数个日夜也好是大梦一场，快叫她醒来罢。
　　金月心里一阵难受，她蹲下去抱着方执，徒劳说一定能治好。方执由她抱着一声不吭，风吹过，她整个人震慑一下，忽地抓住金月说：“去医馆。”
　　她自撑着地站起来，拎着长衫，跌跌撞撞往堂内走。衡参在她榻上躺成一条，和平时贪睡一模一样，只不过榻边突兀候着文程和肆於。方执发现，原来她和衡参之间是这样窄、这样小气，中间多站一个人都会觉得拥挤、觉得曝光。
　　她向肆於道：“哪儿也别去，在这守着她，我回来之前，别叫任何人来。”
　　她并未向文程说什么，转身便离了这房。明间的垂帷被风吹动时会有些清香，方执过得太快，清香还未散开，唯激起绳端铃响。
　　她追金月到医馆，彼时医馆房门已经开了，里头荀明收拾着药箱。方执想也没想便跪在院中：“老师，夜已深了，原不该打扰……”
　　沉香在一旁拎着药箱，荀明系着外衣盘扣，亦有些急：“你这孩子，情急之下，还论这些。”
　　方执叩在地上：“请您一定救救她、求您。”
　　荀明已胡乱系好外衣，快步走了出来：“你亦是医家，怎也能说出这种话来。若要救人自是竭尽全力，哪里用请。”
　　走到院中，荀明竟不顾方执跪着，边说便已走过了她。沉香只得跟着，后面落一个金月，快步到方执身边扶她。她听见方执叩在地上说话：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她四人一同回了在中堂，肆於文程对照一眼，便双双到门外去。月亮隐至云中，更显得这夜昏暗，这时候打更声响起，肆於说：“明日肆於去不成了。”文程点点头。肆於又说：“你若今日不眠，明日不太辛苦？”
　　文程一愣，她瞧瞧房中状况，又候了一会儿，便真回了走马楼。眼下家主心绪正乱，若她不能打起精神，在运盐上又出些乱子，才是更雪上加霜。
　　她才回去，便来了个画霓。画霓自文程口中听了几句，匆忙赶到堂中，她朝尽间一望，乌漆墨黑一众人影，可是没半点儿声响。她悄然走上去，荀明正为衡参把脉，左右站着方执、沉香和金月。
　　她将二位丫鬟引到次间，始终没有开口。她三人都极为凝重地望着尽间，她们心思不同甚至立场不同，却一致认为这是一件天大的事。
　　荀明直了直腰，所有人都颤了一颤。这位耳顺之年的医家眉头紧锁，毫无征兆地开了口：“另有伤口，你找找罢。”
　　方执还没做好准备听结果，她一怔，将这句话想了几遍，忙上前给衡参脱衣服。画霓张望着，这才上前来帮忙。
　　果不其然，衡参背上还有一处新伤，窄而深，看着像是箭头所致。荀明挑出脓来细细瞧过，复秉烛灯看这伤口，最终却是摇了摇头。她欲开口，却瞧瞧一旁画霓，方执忙道：“她无妨。”
　　荀明锁眉向方执，却是问她：“执白，这人究竟是何出身？这两处毒在江湖上早已是禁术，你这般救她，她可同你交代过这些？”
　　各处有各处的规矩，这世上若非庙堂，便是乡野江湖。荀明亦是游历而来，明白这种禁术并非常人接触得到，能叫施毒者铤而走险以此索命，也定非寻常人物。
　　方执心里一沉，她不知道这其中弯弯绕绕，唯知道眼下救人要紧。她便道：“执白日后再同您细说，不过既是禁术，可还有解法？”
　　荀明将她端详片刻，便收了目光，向画霓道：“拿纸笔来。”
　　方执猛松了口气，荀明却道：“有一味药是为调和，然其若是不在则不可成服。”
　　她边说边写，衡参如今昏迷乃是毒邪内陷、闭阻心神所致，因是第一程药以开窍醒神、解毒护心为主。醒来才敢下重药抗毒，方才说的那一味药，便是在此方之中。
　　方执上前去瞧，凤巽芝，她竟是未曾听闻。荀明将三副药写罢，方执拿在手里看，两只眼要射出光来似的。她叫沉香画霓快快去煎上一服，那二人领命走了，她复瞧榻上衡参，真觉得她立刻就能醒来。
　　荀明却是愁容满面，犹豫良久，还是向她道：“执白，余还想劝你再想想，若非万不得已，莫要插手这事。”
　　方执不甚明白，蹙眉道：“莫说此人与执白的干系，就是寻常时候，医家治病救人，难道不是天职？”
　　荀明早料到她这样问，她深望着榻上衡参，凝重道：“医家治病救人，这话不错。然有些人天生背着业果，这类人的命数，往往旁人不宜干涉。世事黑白分，救人亦是如此，并非救下便是好事。”
　　方执不懂她，她学了荀明医道、学了六分医术，却对这一番道理闻所未闻。她复想问，若医家救人都分三六九等，那普同一等不成了笑话？
　　她却无心辩了，只问：“这凤巽芝应到何处去寻？”
　　荀明瞧她已有些无药可救，只好道：“这一味药，几年前仁明药局似有一些，不知如今是否还在。此药并非单作出售，往往是毒门作诱饵置于药局，病人拿取之间，毒门中人便可知情。其余不论，单你取药时候，就容易引起旁人注意。
　　“同这些有瓜葛的无非是些亡命之徒，执白，你一旦同这些人有了牵扯，只怕多生是非。”
　　方执静不下心来，可她听着听着，竟也真听进去三分。她点点头，不作声望着衡参，可她真的不能放任，她想，这世道给她的困顿总有些走投无路，可是归根结底，还在于她的选择。
　　沉香端了药来，方执掰开衡参的嘴，荀明帮着一同喂药。这倒很顺利，不过衡参不时打着寒颤，稍微洒出来些。
　　荀明收了药箱，道：“一时半会儿怕是醒不来，好生喂她喝药，明日午时若能醒来，大概便能治好。”
　　方执欣喜了一瞬，又问：“醒不来呢？”
　　荀明披上外衣，答道：“两日不醒，便别再等了。”
　　方执原知道是这结果，她极重地点了点头，荀明又叮嘱她如何处理衡参伤口，这方执原也明白。她将荀明送到院门口，复向院中肆於道：“你就待在这，莫再回去。”
　　衡参受的伤本是夺命而来，方执只怕对方不见尸不肯死心，万一寻到这来，肆於也好与之一战。她复叫金月准备东西帮她，这便替衡参清洁伤口。
　　她始终没发觉中间画霓来过，便也没问起画霓到了哪儿。或她某一刻瞧见了画霓的脸，却也觉得是幻觉罢了。
　　却说南轩门外果真有一伙不速之客，现下已进了大门，如今被堵在内门外。他们只落衡参一炷香而来，莫约十几人，一个个蒙着面、或持铁器或背弩箭，凶神恶煞，简直如牛头马面。
　　方府门房巡丁齐聚于此，一面拦人，一面派人到府中禀报。这种状况，只要想办法拦过今夜便好，第二日报了官，谁也不能私闯民宅。
　　彼时在中堂正是焦灼，晓春跑来，画霓同沉香正端着药回来。晓春直言要找家主，画霓看她情急，只恐不好。她叫沉香进去送药，复问晓春究竟何事。晓春一五一十答了，想起那一条亮晃晃的刀刃，她说话都有些发抖。
　　画霓默然思量开来，瞧她这样，晓春急得要直接去找家主，画霓却将她呵住了。晓春只好静住，画霓仍一动不动地想着。晓春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定力，这种情形，南轩门众人都已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很静，很静，没有风声。院里另站着一只於菟，极力地向这边看，她想知道画霓作何判断，想知道究竟是否会有人来。
　　晓春禁不住又问：“总之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不若开门算了。”
　　画霓仍不答话，半晌才长舒一口气，拉着晓春道：“我同你去，莫再惊扰家主。”
　　晓春惊讶道：“你能拦住他们？”
　　画霓极坚定地迈过花瓶门，只道：“若拦不住，再请家主也不迟。”
　　她二人愈走愈快，到南轩门时，晓春已有些气喘吁吁。画霓远远便瞧着人头攒动，火把、提灯、刀光、吵嚷声，她将手中灯笼交与晓春，向前走，拿了不知谁的火把。
　　巡丁正极力地堵着门，外头的人虽嚷着让开门，却也不敢着实动手，只叫着有人逃窜梁州，他们进来瞧瞧，不在自是最好。门内家丁则一声不吭，唯恐他们突然撞门，只一味地堵着。
　　“开门。”
　　巡丁头子闻言有些惊诧，回头一瞧，原以为是家主，来的却是画霓。
　　“开不了门，”巡丁头子大声道，“家主呢？！”
　　画霓高举火把，侧身上前来：“命你开门，我即是家主令。”
　　门内家丁均有些静了，巡丁头子思索片刻，便扬手道：“挡门柱横过来放，开门！”
　　大门轰然开了一条缝，外头的人各自拿着兵器，亦怕里头偷袭。他们却没想到，朱红门巍巍然打开，迎着他们的，竟只是一位女子。
　　“夜已深了，诸位来我方府，是为何事？”画霓拿着火把，声音不疾不徐，却是从未有过的洪亮。她身后站着二三十位家丁，有些拿着兵器，有些只拿了根木棍而已。
　　外头的人彼此瞧了瞧，为首的将刀收至鞘中，剩下的便纷纷收了兵器。他抱了抱拳，道：“多有打扰，梁州方家赫赫有名，我等自是不愿同尊府交恶。不过有一流寇逃窜至梁州，我等也是奉上人之命，不可不排查一番。”
　　画霓压了压眉头，她拍拍横在腰前的挡门柱，巡丁虽有些犹豫，终究还是将其撤了下来。画霓向前一步，道：“我思训山庄独得天子垂青，举目四字乃是皇帝亲笔题得，皇帝南巡在即，更是将我府选作行宫。
　　“如今府内处处为南巡准备，莫说你所谓祸端、莫说尔等，就是飞鸟走兽也不可轻易来回。诸位不妨想想为谁效忠，不通报便想进我思训山庄，天下谁人敢说有此底气。”
　　火把烧得噼啪作响，火光融融，映在画霓半边脸上。在场无论她身前身后，都叫她说得一片默然。她瞧外头众人还有些不甘心似的，便沉了沉心，又开口道：“在下亦是为上人做事，也懂得诸位为难。不过天子落驾乃几世之荣，做下人的，不可不以蚍蜉之命护主家万全。
　　“在下人微言轻，若诸位硬要过去，还愿试着以命相博。”
　　她说罢，身后众人皆有些振奋。外头的人面面相觑，竟嘀嘀咕咕起来。半晌，为首的大手一挥道：“既是天子行宫，确没有硬闯之理。得罪了。”
　　他扶着剑把，一声不吭便转了身。其余人随他拐进巷中，或有人回头瞧瞧那皇帝亲笔的“思训山庄”，或有人瞧瞧门中央不动如山的女子。
　　很久，最后一声铁靴也听不见，受惊的麻雀也已飞了回来，画霓将火把胡乱塞给了谁，留下一句“这便是了”，便兀自往府中回。
　　众人无言瞧着她的背影，或许所有人都在某一瞬间燃起必死的决心，画霓虽已走了，这火焰还在他们胸膛中激荡。没有人知道，画霓身上的衣裳已叫汗浸了个彻底，这位大丫鬟片刻之间想到的遗言，却也唯有一句“尽忠”。
作者有话说：
《大医精诚》孙思邈：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媸，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
画霓自以为是方家的一桌一椅、一面墙。无论是画霓、文程还是肆於、素钗，作者本人无意歌颂时代背景中的封建，只是想阐述各人的命运。她们禁锢在封建礼教、世俗伦理之下，或也各有人生的高光时刻，但在我们看来，也很值得悲哀。
商人之上亦有官差，官差之上亦有天子，无一人幸免于时代。有些人的信仰我们现在看来很是可笑，但她们也就这样度过了一生，甚至在长眠于世之际觉得圆满。
小说里不评对错，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83章 第八十二回
　　一去凤阳独留青冢，几番寒土乍回生门
　　和政三十六年秋，日光并不刺眼，清风拂过，秋天过半，其实已有些凉意。合午门内外一片森严，百官缟素，兵甲卫仪，旌旗蔽日，华盖遮空，车马辇舆笔直排到尽处，钟磬金石之乐响彻宫墙。
　　所有人都不由得全心投入这场送行，乐器声灌进衡参的耳朵，她站在随行丫鬟队列之首，心中唯有一片平静。礼乐在这晌已换了几次，衡参始终在等，她看着公主由亲王送出、走过御道两侧百官的注目、走出宫门。
　　凤冠霞帔，最终走向车辇，公主晓的脸上是安排好的神情，哀而不伤，威仪宽厚。衡参向她望了一眼，她知道，往后三年或是五年，她便要为这人而活。
　　送行的女官停在这，衡参上前去，依奉仪所说，她现在是晓自幼的贴身丫鬟，这一环理应她来。她搀扶着晓迈上踏凳，迈入辇中，不知是哪一步没站稳，晓猛地扶了她一下。这力道很重，叫衡参的手指有些充血，衡参无端想道，凤冠太大太重，戴上它，本会走路的人都不会走了。
　　晓坐进去，衡参自退回来。她手背上有一滴水，她想了很久，已走到城中官道，百姓齐哭。她明白过来，这原是一滴泪珠。
　　凤阳在北边，有三季都是天寒地冻，和亲队伍走了整整半月才到，走几日里面套上夹袄，再走几日外面披上披风。
　　衡参始终在想，公主晓的和亲非同寻常，大概只是缓兵之计，否则奉仪不会叫她跟来保护。她在往后的每一个日月里等待一场战争，等待虞周的军队将这片寒土征服。接下来独属于她的战争，是将晓平安送回京城。
　　不过这些话，她从没跟晓说过。
　　晓不常和人说话，但因为衡参总是哑巴一般，她反而爱同衡参聊。她有一次说，人们瞧见她的脸便只会瞧她的脸了，她一开口，好像把对方打扰了似的。衡参在心里点头，公主晓的容貌，要在这整片北疆里找到最美的一片雪花才可堪堪相比。
　　晓看着窗外雪山，轻轻道：“正因如此，才是本宫。”
　　衡参也看雪山，还是一声不吭。自从踏上那一列队伍，她便收起了作为衡参的全部，如果不能全身心地投入目标，于她而言无异于自取灭亡。
　　公主晓反问她，你从来都这么寡言么？
　　衡参说是，又说不是，最后说，没有谁一直都是怎样。
　　和政三十七年秋，晓向凤阳王要了一架玉琴，于是她发现衡参懂得音律、会吹笛子。这个秋天，衡参开始吹笛子给她听，衡参从来不懂曲子里的情，可是晓会落泪，晓说，此夜曲中闻折柳，正是这个意思。
　　衡参不能完全懂她，她把笛子放下来呼气，面前的雾结了一团又一团。晓抿嘴笑，衡参便说：“喘不上气了。”
　　那晚晓说自己原有一位心上人，她从懂得爱情起便开始等待爱情，她在众多的选择里替自己暗自挑选，结果中意的人并不在选择之中。
　　她讲得并不苦涩，反而有些滑稽。衡参笑道：“这是为何？”
　　晓说，喜欢了位画像师，那人把各位准驸马的画像给她看，但她绕过画像看画像师。衡参又笑，晓以为被看轻了，解释说，原也是位探花呀，谁知怎么弄到这种境地。
　　不过都没所谓，反正她谁也没嫁。她在任何一个虞周的节日里思乡，好在天下的月亮都在八月十五那天圆满，晓的丈夫外出征战，晓合着埙唱，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衡参更加焦急地等待，等待那一场战争。
　　和政三十八年秋，衡参已经能很熟练地对付院中比人高的冰锥。公主晓在家宴上受了折辱，衡参暗下决心，走之前一定先想办法杀了那人。她的性格在这片雪地里悄然变了，她或许也想到了，始作俑者，其实泛舟瘦淮湖中。
　　公主晓问她：“你总在等着什么？”
　　衡参说：“等着带你回京。”
　　晓低下头笑，复问：“那你呢？也回京么？”
　　衡参想了想，摇头道：“我回梁州。”
　　同一个秋天，京城送来一封密信。衡参迫不及待地打开，信上说让她杀了公主，要尽快，要不留痕。
　　衡参这才懂了皇帝的意图，将公主之死嫁祸凤阳，再以此为由出兵，既能出其不意、振奋军心，又能保全一国名声。奉仪这盘棋，真是下得狠辣。
　　烧掉这封信，衡参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她一手将玉尾带大，当年亦是干脆动手，如今不过两载多些，她竟有些多余的愤恨。
　　她像往常一样服侍晓入眠，剪掉灯花，却迟迟不走。薄薄的床帏里公主晓极安静地躺着，衡参一动不动地立在外面，袖中刀，如何也抽不出来。
　　很久很久，她留的一截蜡烛已燃烧殆尽，烛台上空余一滩蜡泪，晓问她：“你做杀手，向来这样优柔吗？”
　　衡参心如刀绞，快要将刀把握断了。
　　“你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她问。
　　晓依旧平躺，笑道：“这才是她。”
　　昏昏暗暗，无月无风，晓终于忍不住问，衡参，会很疼吗？衡参想起来临行前晓紧紧攥住她的那下，此刻想起，却像一颗心被紧紧攥住。她像个哑巴一样没能回答，晓的泪水积在鼻梁上，衡参想到，凤阳的雪也有融化的一天。
　　凤阳第三秋，血染红大红衾盖，这一年，衡参决心要走。昏昏暗暗，浑浑噩噩，那晚她没知觉地走出了寝殿，她倒在巍峨的雪山脚下，雪从天上掉下来，天也从天上掉下来——她第无数次陷于这场梦境，她始终打着寒颤，始终睁不开眼。
　　“求你……”她听见，“醒来便能……”
　　她用尽了所有力气想睁开眼，可是雪崩袭来，她一层层坠落下去。
　　到底是什么样的业果，方执问她，什么样的身世，让荀明也不肯救。
　　衡参没能在午时醒来，方执在床边守着，几乎已经绝望。她在很多次走投无路的时候绝处逢生，可不知为何，她觉得这次上天决意要带走衡参。
　　除了昨夜在场的几人，万池园没人知道在中堂躺了位病人，医馆送药、画霓煎药，也都只是说家主身体抱恙。因她告病，万池园恰好免了待客之礼。方执已无心去想这之间的损失，她盘算着府上的东西，几乎有了交代后事的心。
　　画霓禀报了南轩门不速之客，方执唯向她点了点头，说，过几日吧，一定好好犒劳各位。
　　已是申时，方执在衡参榻前兀自静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到衙门一趟。她将昨夜来人的事上报了，张添早已知情，说半个梁州都叫那些人搜了一遍。
　　方执为探张添态度而来，张添不准备将此事上报，倒觉得那伙人亦是见不得光的老鼠，趁夜贼喊捉贼而已。她以为这伙人不会再来，就算如此，还是请了淮梁军属总督帮忙巡夜。
　　她一番话，倒替方执解了不少焦虑。万池园被选作行宫，方执以担忧天子安危之意前来，张添自是态度极好，甚至说对万池园周遭多关注些。方执也没推辞，前后一盏茶的功夫，便辞了衙门。
　　她一心挂着衡参，回府便要往在中堂去，才到门房，知夏却报有客来访。方执以为还和那伙人有关，心里一惊，知夏却道：“是梅老板。”
　　方执猛松了口气，她便往瑞宣厅去，语气颇有些无奈：“以后直报是谁，总弄得模棱两可。”
　　知夏连连应着，方执脚程很快，转眼已到了厅前。梅先雪正坐于交椅，见她薄薄一个走进院里，不禁怔愣片刻。
　　“少家主……”她起身迎上去，却道，“瞧着你怎这样憔悴？”
　　方执摆了摆手，绕过她，唯向太师椅坐。这梅先雪乃是当初方书真的门客，原是个江湖探子，专查京中显贵手下的走狗。方执要调查衡参，非得找极信任的人，这才将梅先雪请来帮忙。
　　自这年衡参回梁，她便委梅先雪暗中查着，如今竟这样巧，衡参半死不活地来了，梅先雪也登门拜访。
　　知夏伺茶，方执却叫她出去了。瞧着这位长辈眼中的担忧，方执只好先点点头，道：“我好着，不过山庄被选作行宫，里里外外少不了忙。”
　　梅先雪复叮嘱几句，方执急不可耐，催问她究竟为何事而来，梅先雪这才沉了沉心，问道：“少家主，您调查这人，是知道什么？”
　　方执没料到她这么问，当初她并没和梅先雪说太多，唯叫她查出衡参为谁效命。她蹙起眉来：“此言何意？”
　　梅先雪一怔，却没再多问了，唯道：“少家主，小人无能，这番却是劳而无获。小人原以为您是为当年那事，原以为有人同您说了什么。”
　　方执心里一紧，她立刻便想纠正，她查衡参仅仅为了自己，同母亲那事无关。可紧接着，一种极幽深、极恐怖的猜测自她心中拔起，她想起来，梅先雪可是连亲王府的暗卫都能找出来，这世上若真有一处地方那样密不透风，唯有……
　　一座朱红的墙亘在她心里，震慑，让她显得有些僵硬。梅先雪不明所以，接着说：“少家主，小人虽不知您如何得的情报，不过当年那事，老家主既以性命隐瞒，小人以为，实在不宜声张。”
　　方执当然知道，正因如此，这些年她的调查才会如此畏畏缩缩、举步维艰。她不能让人察觉出她在探寻，甚至不能让人觉得她在意，她只能做一个商人，她的执拗、善良、狡诈，一切一切，都不能超过商人的范畴。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而问道：“你是说，此人可能同我母亲的死有关。”
　　梅先雪顿了很久，答道：“小人以为不无可能，但毫无根据，或许，也永远不会有根据。少家主，小人依经验斗胆猜测，她恐怕是为那一位效忠。”
　　她从不会劝方执放下往事，她对方书真的死亦无法释怀，就算没有方执的指令，她也无时无刻不在探寻。但这一次，她不能不劝：“少家主，那位手下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去过六壶，小人以为，就算要追，也不应从这些人入手。”
　　她叹了口气，望着外面四方天道：“您要查的这人，莫说小人一己之力、莫说方家，就是整个梁州所有显贵，也不过她手起刀落之间。”
　　一股冷意自脊背而起，霎时便将方执整个侵袭。提起衡参，梅先雪眼里不无畏惧，方执很戏谑地想，一人可屠一城，也是这人，如今正躺在她在中堂里，生死未知。
　　她真的有些发昏了，衡参……她究竟如何同这个人结识，又如何同她纠缠到如今？
　　良久，她点点头，应道：“惟其如此，我明白了。”
　　她浑浑噩噩地回了在中堂，手里攥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她在院中便听到画霓的声音，她迈上台阶，才进明间，却听到一声极虚弱的喊，隔着重重帷帐传来。
　　“执白……执白……”
　　当啷一声，她手里的东西落了地，画霓叫她家主，有一句“醒了”不知出自谁口。
　　望断垂帷，几个人影。醒了，醒了。
　　几天里硬撑着她的筋骨溃然崩塌，方执扶着手边的椅背，终缓缓地跌坐下去。
　　不管还有多少说不清的因缘，此刻她明白过来，她只想要衡参活下去，想要这个人陪在她身边，仅此而已。
　　画霓奔来扶她，方执摆摆手道：“去请老师。”
　　说罢，她抹了抹脸，才发现自己早已泪如雨下。
作者有话说：
《咏怀古迹·其三》杜甫：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代崇徽公主意》李山甫：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时间线收束，第二十回就提到公主晓薨逝皇帝屯兵要商人捐输银两，不过这事发作在公主晓真正死的时间之后两三月。
晓并非奉仪的亲生女儿，奉仪没有孩子，只有旁系血亲。


第84章 第八十三回
　　熙熙攘攘无外苦旅，纷纷扰扰尽是昏沉
　　仁明药局虽说也在梁州，离思训山庄却有些距离。方执独自骑马，另派几位武丁作运夫样子，已先行将东西运了过去。
　　正是巳时，药局的掌柜在前头监督运药查药事宜，跑腿递话说来了位人物，掌柜问罢是谁，立刻将手头的活儿交了出去。
　　他亲自到内院去接，将方执直接引到内客厅，使下人端茶倒水。下人退了，他正畏畏缩缩要坐到对面，方执却挥手道：“某无话同你说，还请叫贵府东家来罢。”
　　这掌柜立刻弹起来，“诶”、“诶”地应着，他走之前似乎还要问些什么，却看门外列着两排运丁、木箱七八，便直离了这院，没再回头。
　　不出半炷香的功夫，那掌柜便带了一人回来。此人上前作揖致意，复问方执来由，方执向他深望一眼，便道：“还不是你。怎么，方某人之名还差些火候么？叫他觉得不值一见？”
　　此二人皆匆忙认罪，先前那掌柜道：“方总商，实在不是小人欺瞒，不过东家不在此处，小人方才已托人送信而去，迟迟不见来信，才只好将这位二雇主请来。”
　　方执更加认定这药局非同小可，不露面的那位东家，怕是真与毒门有些干系。然而她一早便知道那人是谁，不过这掌柜和二东家不知内情，还转着圈想要骗她。
　　她平日里极少如此咄咄逼人，不过这药局既与毒门暧昧不清，她若不显出几分魄力，只怕叫人看轻。她叹了口气，正要开口，却有一人自内门施施然走了出来。
　　“方总商，此地偏居北山，怎叫您大驾光临？”
　　方执一顿，便也不开口了，直端起茶杯来呷了口茶。白云山走到堂前来，向先前二位道：“你们先下去罢。”
　　方执放下茶杯瞧她，等人走没了声，白云山笑道：“还请方总商恕罪，若知道是您，绝不叫他们故弄玄虚。”
　　方执摇摇头，抬手倾两盏茶，一盏推至对面：“白老板请坐，方某今日过来是有一事相求，某便开门见山了。”
　　白云山端着烟斗坐下，吸了一口，笑盈盈往面前吐。她望着院中两排木箱，还未等问，方执已招了招手。运夫将箱子一齐搬进堂中，复撬开钉子打开，一箱箱草药堆得厚实。白云山饶有兴趣地瞧着，吐出细细一缕白烟。
　　运夫依方执指示，合上门离了这院。方执自起身向前，掀开草药，里头是满满的银锭。
　　白云山抬了抬眉，低声问：“方总商这是为何？”
　　方执便坐回去，徐徐道：“白老板，方某想从你这拿些凤巽芝，不过不愿声张，不知这些银子……”
　　她的话渐渐尽了，白云山却不回应，只是望着她，半晌，自嘴里呵出一声轻笑。
　　她起了身，慢悠悠走到方执面前，那身段，倒如在戏台上一般。她以烟斗尾将方执下巴一掂，笑道：“方总商，家妹叫您迷得如何也不肯回来，白某先前迷惑不能解，如今仔细一瞧，倒也有些懂了。”
　　方执竖掌将她那烟斗推开，别开脸道：“她无外乎自己爱唱些戏，叫你说的倒像方某误她。你们姊妹惯爱撩拨，你先停停，地上好些银子，你做生意的，不先问问这东西么？”
　　白云山三十有二，乃是方家外班冉新台白末兰之姊。白家上头有个穷秀才，谈不上有什么家境，甚而进京路上遭人蒙骗，负债累累。如今这白云山既开药局也办戏院，近些年也算已跻身梁州商圈。
　　地上的银子，白云山方才已瞧了一圈，这便心中有数，不必再瞧。她那烟斗既被推开，干脆顺势向桌上一倚，笑道：“方总商洁身自好，真叫白某叹服。”
　　她二人一坐一立，衣襟挨着衣襟，也不过方寸之间。方执早习惯了旁人调笑，不羞不恼，一心想着快快将药带回去。
　　白云山微微仰面，瞧着白烟散在堂中，这才有了三分认真：“方总商，您说的事白某肯做，却没那么容易，您莫要怪白某贪得无厌。”
　　她低头瞧着方执，方执并不作声，等她说下去。白云山同一般商人有所不同，家中债务全靠她还，老老少少全靠她养。她不知道多少银子才算足够，她为银子周旋于黑白两道，却又因此担忧自己死于非命，只好更拼命地做下去。
　　“您带的东西白某便笑纳了，除此之外，”白云山蘸了蘸茶水，在桌上写下几个字，“这里头，白某也想分一杯羹。”
　　水渍并不成笔画，天光一照，看着只像一片斑点。可方执只肖一眼便明白过来，她写的乃是，“朱单”。
　　不过午时，方执已回了府上。她远远便瞧下人面色，马丁一如往常替她牵马，她便知道府上无甚事端。
　　那晚的几人真如张添所说没再来过，可方执总还是不能放心，只怕某次自己回府衡参已叫人掳走。她自回在中堂去，画霓金月肆於具在，她复问：“没人来吧？”
　　榻上衡参又睡了过去，平躺着一动不动。画霓应道：“没人。衡姑娘上午说了会儿话，或是身上疼罢，不住地翻身。今日吃东西会自己嚼了，弄饭食时，便没彻底捣成糊。”
　　方执点点头，自坐于榻边：“仁明药局的人过午便送药来，你送去医馆叫老师瞧瞧，若没什么错的，便同上次的一道带回来，我亲自配。”
　　画霓一一应了，方执正要叫她们下去歇着，画霓却又开了口：“家主，素姑娘昨日病了，红豆亦到医馆拿了些药。”
　　这倒是出乎方执意料，她原知道素钗是个病秧子，然其久病成医，自己时常调理着，其实不常称病，如今这是怎了？
　　眼下衡参生死未卜，素钗又病……方执不由得叹了口气，点头道：“我知道了，过午我去瞧瞧。”
　　她几日里心力憔悴，亦是吊着一口气活。午后那晌，她同几位主管开了个短会，皇帝此巡梁州有不少官商想见，上回送名单来，所列众人，还得方府一一过问。
　　这事谈罢，又配罢了药，方执才到看山堂去。素钗亦是卧病在床，方执瞧她病症，倒觉得像是情志。她问了素钗用药，又问这药依何据抓的，红豆说是她到荀明那儿说了症状，荀明给抓了几味。
　　“看病并非儿戏，就是再不肯出门，这时候也应好好叫医官瞧瞧。”方执说着，一揽袖子，便要亲自替素钗把脉。素钗早已自床上坐起，却是连连推辞。
　　方执自坐在她榻边交椅上，凝重道：“近日府上事务繁多，我身上也有些不好，真不愿你胡乱治去，到头来反而麻烦。替你瞧瞧无非半炷香的功夫，你莫再推辞了。”
　　素钗见她说得恳切，便只好道谢应了。方执为她号双手脉，又细细问过，沉吟片刻道：“你可是受了甚么惊吓？”
　　素钗一愣，单这句问她便有些受惊。她咳嗽几声，点头道：“家主真乃圣手，前天夜里我到院中片石山去刮些苔藓，低头却瞧见水里一条水蛇。红豆一抓，原是不知何时落下的一截麻绳，这会儿恰巧叫水冲到那儿。”
　　她摇摇头，似乎有些恨自己弱不禁风：“大概那时便有些受惊，偏偏秋夜乍寒，又有些受冷。”
　　方执缓缓点头，替她将袖口拉了回来，向红豆道：“拿些纸笔，我将病因一写，你再到医馆抓一回药。按你们这样治法，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好清。”
　　红豆应是，极深地望了一眼素钗，便向北尽间去了。
　　方执回了在中堂，却有何香等在院中。何香此人既是门客，也是学堂老师，此行原是来报山长挪用公款一事。
　　当年方执出资建学堂，留了一块田地，使其收入用作学堂日常开支。她却不料，那山长转手便造了一纸假契将田地卖了，如今学堂入不敷出，再这样下去，只恐维持不住。
　　方执这些日子确有些分心乏术，闻言也只好怪自己疏忽。她答应好好处置，便叫何香先回去了。
　　她独自在明间坐了良久，正是黄昏，天色橙红一片，方执才回了神，她将画霓、肆於都遣回去歇着了。下人走后，她才到尽间去。衡参不知何时醒的，朝外头侧躺着，倒是一动不动。些微灯光自次间投过来，尽间称不上亮暗，唯显得有些昏沉。
　　方执也无心点灯，唯坐在榻边硬木杌凳上，躬身侧枕，她那腰饰堆在罩衫上，衣摆又胡乱散在地上。几日下来，她真顾不得这些缛节。
　　窸窣声响罢了，这尽间唯余两人呼吸声。衡参抬起手碰了碰她，问得极轻：“我在这耽搁你罢。”
　　方执摇了摇头，借着摇头，却将脸埋进肘中。梅先雪的话让她心里升起一层隔阂，可她就是想待在这里，就算挖去她的心，她也会浑浑噩噩地走到这榻边来。
　　她历来以当年的事为先，这次却不一样，她知道自己决不会问衡参手上沾过的血，与此同时，很悲哀地，她发现自己再求不到一份坦诚。
　　她伏在这，衡参悄悄挪过来刮刮她的耳廓，她今日身上发热，方执的耳廓凉凉的，摸着很舒服。
　　反应过来自己还活着的时候，衡参并不觉得她重新获得了自己，反而觉得重新获得了方执。欣喜之余，她立刻便开始担忧，画霓说有人来过，后来再没发作，衡参猜着缘由，唯是劫后余生。
　　方执极轻地转转脑袋，像是反过来用耳廓蹭她：“同你一道走了，其实也不错。”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天像这样懈怠，就连一直一直探寻的答案，都有些没了力气。衡参却将她耳廓一夹，笑道：“说什么呢，我可不愿走。”
　　她手指的动作牵着手臂，复牵着肩胛骨，叫背上的伤隐隐作痛。方执哼地笑了一声，却将她的手轻轻勾住了：“这天底下就没有一件简单事么？官也瞒我，商也瞒我，老师也瞒我，下人也瞒我，世事不瞒一瞒便转不动似的。什么都难，唯有死很容易，人硬活着，本就是与天斗。”
　　衡参不置可否，她想起来她们初遇，一把匕首抵在方执颈上，方执那时候就想求死，可是一口气撑到如今。她浑然不觉方执的改变，她想，至少她不会再隐瞒，她在等待一个时机合盘托出，等待一个坦诚。
　　方执又说：“原也不觉着这样依赖文程耶？怎她外出收盐几日，我事事都很吃力似的。”
　　衡参不大赞成这话，便道：“你无非瞧我这样心里烦闷，哪有人时刻精神抖擞着？”
　　换方执不置可否，她一下一下地点着衡参的指腹，衡参一个手心里有数不清的茧子，摸着深一块浅一块，和她这张脸很不相合。
　　方执忽地说：“你说我不该做商人，我说你也不该做武行。”
　　衡参的眸子是琥珀色的，这会儿瞧着没什么不同，唯有在天光下能看出来。很漂亮，乍一看叫人以为含情。
　　她没有一句话是问衡参，一连说了好些，倒像她二人已这样过了许久。衡参暗暗想，方执少年时身上那股牛劲儿好像真的没了踪影，如今的她平静居多，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或者，应该说是麻木吗？
　　“我还不该做武行么？”衡参兀自笑笑，转而却道，“你可知道，前些天追过来的是些什么人？”
　　这正是很好的机会，衡参静静地想，坦白罢了，她还想告白，很久之前她不懂方执，不知道这人为何硬要一句确凿的话，如今她尽数懂了。
　　然而方执一动不动，平淡道：“私以为你养病为先，这些话，真活下来再说也不迟。”
　　衡参一愣，她没想到方执不肯听了，她不知缘由，却也只好先作罢。她二人就这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方执终起身道：“该弄些晚食来。”
　　说罢，她忽地一阵眩晕，原是方才坐得太低太久。她随手一撑却撑空了，衡参赶快抬手叫她扶着自己，方执平复下来，不禁笑骂：“你倒老实将自己作个病人。”
　　衡参不听，强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方执无法，只好搀她坐好，复问：“这是为何？躺得腰疼耶？”
　　衡参摇头道：“你说弄些晚食，我坐着好陪你吃些。”
　　方执睨她一眼，兀自点灯去了：“这晚便给你送猛药来，看你还敢不敢托大。”
　　“是了，”衡参呵呵地笑，“方总商下的猛药，衡某怎说也得尝尝好坏。”
　　瞧她又犯了混蛋劲儿，方执倒没怎么恼，唯觉得她精神不错，是好兆头。她便叮嘱衡参切莫再乱动，自到外头叫人送饭去了。
作者有话说：
方执真有些医术，她以前学得很认真，也跟着荀明在医馆干过一段时间，甚至跟着她去救疫，积累的经验还算不少。
衡参背后的事方执在逃避，可她别无它法，实实在在地听到那回答，她不知该摆出什么态度。
无奖竞猜，素钗到底因为什么受的惊吓？


第85章 第八十四回
　　远坐高台猎弄天下，来往中堂谈吐尘间
　　她找了几人在下面射猎，鹿是自野地里抓来放进猎场，人是宦官里选的善骑善射者。观猎台在猎场最前方，她自坐高台，观赏这场捕猎。
　　这两年她的身体每况愈下，已再不能亲自骑射。从前她能比得过虞周最有名的将军，后来将军会在临门一脚之时让给她，再后来她险些叫马儿甩出去。她接受了自己的衰老，对于不可逆转的事，她始终清醒着。
　　“好！”箭正中脖颈，奉仪不由得拍了拍掌。她走上前，将手上的把件随手丢了下去，夺魁者拍马而来，仰手接飞猱 ，便将这御赐的玩意儿收入囊中。
　　奉仪俯视着他，眼底满是笑意。几只兔子被放进猎场，那人拱手行礼，又拍马离去。这时崔空尘上前，禀报道：“皇上……”
　　她未说完，奉仪便拂袖坐回去，打断了她：“不见，莫再报了。”
　　崔空尘踌躇一番，却道：“皇上，是丐乙求见。”
　　奉仪眉头一蹙，片刻便想了起来。她望着猎场里疯跑的兔子，点头道：“叫他来罢。”
　　丐乙一袭素衣，全然不像官员。他捧着一个人头大小的木盒上前来，跪道：“启禀皇上，您交代的事，已经办妥了。”
　　奉仪睨着那木盒：“打开。”
　　丐乙不由得吞咽一下，他立刻应是，这便拾膝起身。然崔空尘拦他一道，他只好将木盒交了出去。
　　崔空尘自开了木盒，里头赫然一颗人头，长长的辫子盘在盒底，有一些叫污血粘在皮上。这人头发紫发黑，一看便是中了毒。
　　崔空尘呈给奉仪，奉仪瞧了良久，丐乙的心跳得已没了章法。猎场里忽地一声嘶鸣，奉仪抬头去看，丐乙猛一发抖，然而亦作转头状，堪堪掩盖过去。
　　原是两匹马相撞，马上两人双双跌落。奉仪收回目光来，摆摆手，崔空尘便将木盒端下去了。
　　奉仪问道：“用的什么毒？”
　　丐乙原样答了，又说，他们险些没能抓住，好在有位弩手中了支毒箭，那人立刻发作，这才得手。
　　奉仪点点头，她原知道衡参有这种本事。衡参像她贴身的一把匕首，不可不利，却也不可有半点隐患。公主晓那事之后，也说不上什么原因，她总以为衡参有了些许不同。如今下头的人告知乌衣拙没了踪影，奉仪知道，衡参留不得了。
　　她手下可信任的人已剩得不多，对付衡参，她以为都没有胜算。她最终找到丐乙，给他衡参的像，给他极高的报酬，叫他集些民间杀手去做这事。
　　如今来看，结果还算不错。
　　丐乙端着木盒走了，后知后觉地，他的双腿几乎已经不能支撑。他找的人没能将衡参杀死，或者说，没能找到衡参的尸骨。几位兄弟给他找了位七分像衡参的人交差，他们只知道背后有雇主，却不知这是欺君。
　　丐乙却也没有办法，他唯问道：“若那人又冒出来呢？”
　　毒门兄弟说：“中了我的毒，神仙也救不了。除非她料事如神预先疏气封毒，然这种东西亦是罕得。”
　　为杀衡参，这帮人死了三个，其余或多或少都有些伤。丐乙知道他们必定已尽力而为，如今这种局面，他也是束手无策。
　　他只好欺君，横竖都是死，他心想不妨一试。他料得对，奉仪从未想过小小一位庶民胆敢欺君，另外，因总隔着垂帷，奉仪对衡参的模样也模模糊糊。
　　端着木盒，丐乙一步一步向外走着，两边列着侍卫，他走在官道左边。他拼命地告诉自己，走出这里就好了，万不可此时掉链子。拿着那些银子远走高飞，走出去就再也不用胆战心惊。
　　秋高气爽，天朗气清，这条道上没有树木，一片开阔。丐乙身上汗如雨下，不过就快到了，就快——
　　没什么征兆地，一把剑从背后笔直刺入他的胸膛。他“啊”了一声便再没了动静，原野的风呼来，几丈远的地方，崔空尘收回手，冷面瞧着他。似乎确认了什么，她扬了扬下巴，三两个侍卫走上前去，就此将丐乙拖走了。
　　崔空尘转身回了观猎台，那位老臣仍然跪在阶前，崔空尘明白她，却觉得她很愚蠢。她头也不低地走了回去，青缎靴掠过鹤纹，只有从容。
　　一切近乎尘埃落定之时，文程终于自外头回来了。她这趟外出收盐还算得上顺利，唯一难的是灾民要饭，实在情急之时，文程才不得已用些手段，叫他们莫再拦路。
　　她一心挂念府上，甫一回来，还未休整，便快快到在中堂去。彼时方执还在尽间，一听是她，直叫她到跟前来。
　　尽间还有画霓肆於，衡参坐在榻上，正往盆里吐血。血染红了半盆水，文程看得触目惊心。她正要开口，却叫血腥味呛得咳了几声。
　　“她如今用药，非得将污血吐出来好，并非坏事，”方执解释一句，便将她向次间引，“这般已好得不能再好，你是如何？”
　　文程便将各处盐场状况、收盐多少、转运等等事宜交代了一番，她心知方执烦闷，便颇有些报喜不报忧。总之麻烦无外乎盗匪流寇，也无甚好说。
　　方执不禁一阵舒心，向她道：“近些日子府上事也多，我想着不叫你出去了。”
　　文程自是应是，正是这时，院中林润英到了。她乃是方执叫来的，便直接进了堂中。因先前不给公店支银，文程同林润英算是有些摩擦，然文程就事论事，并不对人，还好生同她问好。林润英亦行一礼，于是文程退下，林润英留在这。
　　方执却有些意犹未尽似的，她想留下文程，却也知道没话可说。便只好道：“素钗也已病了几日，你那狗直住在看山堂了，你不妨过去瞧瞧。”
　　文程登时有些惶恐，林润英在，她却没怎样发作，只道：“是，小人这便过去。”
　　尽间衡参已止住了，因着外头有人，画霓且没将血盆端出来。且说林润英听命过来，却很想不到方执是为何事。如今总商们都没什么运作，公店一片平静，谁家赔些谁家赚些都很平常，不值一提。
　　她却不料，方执叫她不是为自家交易，却是要开个新户。方执取了叠好的一张纸给她，只道：“你以这人的名义开个空户，暗中去做，切莫叫人察觉。”
　　林润英将那纸展开了，顶头却写“苏有铁”。暗中开一空户容易，她却有别的担忧：“家主，此人若现身梁州……”
　　方执摇头道：“她已举家北上，恐怕此生都不会回。那事之后铁商大都沦为阶下囚，她此番逃出生天已很不容易，岂会再回？”
　　她答应带白云山入局，然而有问栖梧的前车之鉴，她同郭肖二人又给公店添了些规矩。白云山名头不算响，又并非谁手下盐商，想稳赚不赔地进来，还真不算容易。
　　思来想去，方执便想出这招。她自开一个空户叫白云山跟着，然这空户如何开也很值得思量，最终最终，只好借这位旧友之名。
　　她既说了这话，林润英一想有理，便将那纸好生收着了。方执又随口问了她几句公店的事态，林润英一一答了，无非寻常。方执瞧她很清闲似的，笑道：“虽说不宜动作，我瞧他们也有些蠢蠢欲动。你且歇息几日，恐怕又有的忙。”
　　林润英蹙眉道：“日下虽说平静，却也真很不是时候，他们这样坐不住么？”
　　方执冷哼一声，笑道：“如今开户以千计，四海商人皆举目梁州，亦可谓聚天下之财。不是时候便叫它是时候，不合时宜便叫它合时宜，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其中道理，不很简单？”
　　林润英听得有些发愣，她分不清方执这是暗讽还是真心话，只好道：“是，正是如此。”
　　方执始终分心听着尽间，这般已好久没了动静。她不动声色向里一瞧，便向林润英道：“你去罢，三日之内将这事办好，再来找我。”
　　林润英点点头，应声辞去了。
　　方执将二位主管的话稍作梳理，不回尽间，倒往卧松楼去。原是前天夜里她叫肆於等人都回去歇着，肆於面上答应，夜里又跑过来，昨夜又是如此。方执知道她挂心自己，然而肆於一来二去，只怕习惯了不听命令。
　　方执昨日训她训得重些，复叫她在卧松楼院里面壁思过，如今这般，刚好去瞧一眼。
　　肆於极听话地站在南墙根，听见方执脚步，她原想站得板正些，却是再板正不了。方执叫她，她转过身去，因着满心的自责，始终深低着头。
　　方执瞧她模样，倒也不愿罚她了，唯道：“无论如何，还应听命为先，这话说几遍有用耶？可知情了？”
　　肆於闻言直了直身子，狠点了点头。方执点头道：“不必站了，或去练功，或歇下吧。”
　　说罢她便离了卧松楼，她从未真正与肆於置气，在她心里，若与家犬置气实在愚不可及。曾经衡参问她，既教会肆於说话，何不将其作个寻常侍卫。这话在方执心里转了一圈，她很多次地想过这件事，可她只是说，兽终究是兽。
　　她在镜湖边站住了，这片湖平静无波，她俯视着湖里的自己，无法避免地，想到了初次见到肆於的时候。
　　卖兽人为展示肆於能耐，叫她同一只豺狼厮杀。方执原也撑着阑干往下看，直到肆於和豺狼滚在地上，她便离开阑干，自退了一步。
　　肆於赢了，当场便将那东西撕了吃了。那一幕方执没再看下去，因为方书真的嘱咐，她还是将肆於买了回来。
　　笼中兽的传闻不少，方执最记得郭印鼎说过的一件旧事，说有位行商同兽很是亲密，喜爱过甚，有时都愿与其同床共枕。那也是一只於菟，彼时亦是忠心耿耿半步不离。然这行商后来破产，如何也不肯卖这於菟。到最后再也供养不起，竟叫这於菟活活吃了。
　　因这种种，带回肆於之后，方执从不给她吃活物生肉。但是听文程言，行盐在外，肆於还是很愿剥些活物吃。
　　算来已有四载，她瞧着肆於一点点变得像人，却又在零星的细节里暗生提防。或许真有人能找到平衡它们兽性与人性的方法，但对她而言，只要肆於忠诚便够了。
　　念及此，她对着湖面上的自己兀自点了点头。文程带回狗来，私下开玩笑，会说这狗像她自己。素钗说给狗起的名字叫“闻橘”，与文程叶头韵，方执听了，却无端想到肆於同狼滚在地上的情形。
　　同兽的命运缠绕得太过紧密，会让她有些说不上来的恶心，因为太无由，这恶心却伴着些歉疚。之所以总是在想到肆於时出神，其实是为了这化不开的歉疚。
　　伙房的人走过，一个个同她问好，方执点了点头，这便离了镜湖，自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白马篇》曹植：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
害怕大家怪方执对肆於太差，私心想为她说几句。方执是仁爱之人，但肆於在她心里从来就是兽，所以方执对她再怎么好也限于对牲畜的范围。
且不说初见那一幕，肆於带回来之后几乎没有人的任何习惯，方执出于需求一点点教给她。肆於这才算学会说话，也说不到点儿上，不会用人类的方式表达感情，方执可能在朝夕相处中对她多了点儿关怀，但依然把她当兽。
方执的性格大多数时候都硬邦邦的，这和她的经历很有关系，希望大家也不要怪她对文程等人严厉，她是上级，作为唯一核心平衡一个家，必然要牺牲一些温暖。
但她有时候高兴了就不拘这些小节，有一种“都来玩啊”的感觉，又对大家很热乎，我愿称之为老板通病。


第86章 第八十五回
　　中秋节字谜归原主，度病关松子落琴床
　　因为大大小小这些事，这年万池园的中秋节有些草草了事。中午方执外出会宴，晚上只开家宴坐了一桌，衡参、素钗病着，荀明又向东救疫，唯有方执同迎彩院、纳川堂几位。为热闹些，文程与几位妈妈、丫鬟也上了桌。
　　开罢了宴，方执先到看山堂去了一趟，她将在外头得的小把件送给素钗，乃是一颗小山紫檀雕的寒松。
　　她从前爱送素钗玉琴样式的东西，衡参说，她无非营生而已，你倒很当真了。方执听了幡然醒悟，再也不拿那些玉琴。
　　素钗如今好了七七八八，不过秋天夜里冷，还不敢在外头吃宴。一见方执，素钗含歉道：“中秋这种日子，怎说也应一同过的。”
　　方执却摆摆手，径直往太师椅坐：“无非一年一次，还是身体要紧。”
　　她将寒松把件放这，又问午后下人是否送了东西来。中秋历来各人添些吃穿用度，莫说素钗，就是纳川堂也人人有份。素钗应道：“文管家亲自送的，我倒觉得太多了些，尤其布票，哪用得上这么多。”
　　方执笑道：“我倒忘了，那布店掌柜送了些布票来，想来文程是都送到你这了。”
　　素钗正要应声，却是掩面咳了起来。她放下手臂平复片刻，笑道：“家主是不知情了？怪不得小人这样难以消受。”
　　她是借这咳嗽说笑，方执蹙眉道：“开玩笑便开玩笑，不宜借病耶。”
　　素钗只是笑，她二人胡闹而已，没说几句，那万斋仙人便提灯来了。方执起身告辞，却向索柳烟道：“就知你意犹未尽要往这来，不过看山堂堂主身体欠佳，你掂量些时候，莫谈到深更半夜。”
　　这看山堂堂主之名是今日晚宴上细夭起的，素钗一听也是忍俊不禁。索柳烟会意，笑道：“那是自然，闹得晚了叫小红豆瞪我，也不体面不是？”
　　红豆心知她们都吃了些酒，便接了这调笑，唯迎客进来。方执原就只身来的，自提一盏灯笼，回了在中堂去。
　　却说衡参一早还吐血，午后倒很有精神。她极想参加这日晚宴，并不为吃喝，只想混在人堆里。然而怎说方执都不答应，她便只好在榻上又待一天。
　　方执这番回了在中堂，金月替她收拾衣裳首饰，画霓则布置床铺夜灯。画霓动作快些，便到衡参跟前替她翻身，道：“衡姑娘，得罪。”
　　衡参原先朝外侧躺着，翻罢了只好朝内。她幽幽地被画霓翻过去面壁，方执借面前梳妆镜瞧她，不由得笑个不停。
　　二位丫鬟走了，方执左一步右一步往尽间走，衡参听她脚步，幽怨道：“方总商会宴回来，倒是神清气爽。这一日早出晚归，怎也不嫌累了？”
　　自衡参日益向好，方执一下就跟着痛快起来。虽然仍有心事积压，与失而复得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了。
　　她已将梅先雪的话尽数放进心里，可是究竟该怎么办，她始终想不清。她只是很想逃避，并非无法面对选择，而是想要选择逃避。
　　她什么也不说，只是笑，走到榻边，自交领中摸出一块玉牌来，拎着吊绳在衡参眼前晃。
　　“什么东西？”衡参抬手抓着，瞧着却像字谜，她还未看清谜面，先问了一通，“瞧这字迹像你，你叫人做的么？难道今日你还这样费心，人人都有这字谜玩么？”
　　方执收回手来，自上了榻：“你真是在我这堂中憋疯了，从未见你这样话多。”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怎样听都不嫌多。衡参这才细细瞧过，谜面写道：“自夏以约八百里，仲春西现黄昏时。”
　　只略作思考，她便咧嘴笑了，她一鼓作气自己翻身过来，瞧着方执道：“我来猜你说对不对，这并非你今年做的，应是去年或前年中秋。是么？”
　　方执先骂她又胡乱动，复点头道：“怎这样准。”
　　衡参又笑，接着说：“我还猜一样，方总商思盼至极便拿这玉牌瞧瞧，这话对么？”
　　方执直身灭着烛灯，闻言直摇了摇头：“这真是无稽之谈，你快收了这神通罢。”
　　红烛猛晃两下便灭了，这屋中唯余月光，八月十五月大如盘，照得群青纱里流银似的。
　　衡参原知道她不肯承认，却也不真知道那三年方执究竟是否思盼，不过她瞧着这玉牌没了棱角，字边也很圆润，便胡乱猜。她从来不太懂思盼这一滋味，有些时候，她也不太懂方执。
　　方执回过身来，向她伸手道：“东西呢？”
　　衡参死活不给，方执也只好作罢。也不知想了什么，望着衡参的一双眼，方执忽地问她：“你又如何？去年中秋，你如何过的？”
　　衡参一怔，她脑中立刻闪过晓的面容，还有她的泪、她的血。半晌，她唯摇头道：“天寒地冻，无甚好说。中秋此节，若不在京城，还非得是梁州。”
　　她几句评判信手拈来，其实全然不知自己说了什么。方执浑然不觉，也不再问，唯解鞋解衣服。她有一种信心，只要她想知道，无论如何天寒、如何地冻，衡参都会原原本本地说给她听。
　　就凭这份信心，她宁愿装聋作哑。从何时开始习惯囫囵地活了呢？她想不起来了。
　　静了良久，唯有方执弄出的窸窣声。半晌，她只道：“淮东又发了洪灾，现下洪灾平息，却又疫病肆虐。原知道会是如此，旱灾接着洪灾最容易生疫。”
　　衡参瞧着她的身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方执也没想叫她回应似的，自顾自叹气不已。衡参将她轻轻一扯，劝她道：“既吃了酒便早些睡吧，想东想西，怎样是个头耶？”
　　方执点点头，却道：“想办法请些医官过去，饶是捐药，不会用也是枉然。”
　　又过几日，万池园开始拔树，衡参已可以叫人扶着走路。这日午后，红豆到在中堂来，她说素钗练琴，问方执是否愿意一听。方执千百个愿意，只道：“这晌总之无事。”
　　因是衡参呼呼大睡，方执已到了看山堂去。玉琴架在看山堂院中，远远便听见些许琴音。方执进院，素钗指尖一停，正要起身，方执却摆手将她止了。
　　“你弹便是，我自到廊亭，不扰你。”
　　素钗琴下趴着那狗，方执进来，狗并不抬头，但极力转着眼珠瞧她，方执觉得有些好笑，这便走了过去。
　　狗并不喜欢挨方执，就算它的主人苦口婆心地说方执才是一家之主，它还是不爱和方执亲近。方执或也有所察觉，可她对此很没所谓，她和狗形成了这样一种默契，她们谁都不必费心和彼此交往。
　　素钗一连弹了几首，方执身边金月候着，喝的是看山堂自己弄的花果茶，吃些秋天才有的酥果子，清风徐徐，花香阵阵，好不惬意。
　　没过一会儿，便有个索柳烟闻声前来。看山堂自是欢迎，狗一见她立刻摇着尾巴上前，索柳烟摊开手笑道：“没给你带东西，不知道你在这耶。”
　　众人皆笑，方执倚着亭栏向她，笑道：“又是从哪儿风流回来？”
　　素钗亦抿唇向索柳烟瞧，索柳烟指指方执，向素钗道：“高居一家之主，就知道揶揄咱们。”
　　素钗却并不偏她，唯笑道：“就是肯揶揄，也得对方有个揶揄处，家主怎不见得以素某开刀？”
　　索柳烟已向廊亭走去，便问方执：“是说耶，为何不调笑她两句。”
　　方执摇头笑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红豆金月也听懂了，颇有些忍俊不禁，索柳烟不拘小节，亦随着笑。她同方执对坐下，片刻，素钗便又弹开了。索柳烟合上眼听，直听到素钗调弦，她才睁眼叹道：“才从妙音阙回来，这般听罢，外头倒都成呕哑嘲哳了。”
　　方执心道，我原知道你厮混回来，还不肯认。她太清楚这类人行踪，衡参从前无非也是，后半夜去，宿到那地方，第二日申时才回。
　　然索文人比衡参还风流些，方执历来知道索柳烟在外头有不少情人，不过这人字比金重，就是不用她方府给的月给，也可随意混去。
　　念及此，她倒想起另一件事来。原是肖玉铎求购一幅万斋仙人的山水画，方执答应替他问问，不料这会儿才想起来。
　　“你只瞧可出手哪些，送到在中堂来，改日叫他亲自瞧瞧。就是没有也无妨，直说便是。”
　　索柳烟思量片刻，应下回去找找。方执笑道：“我倒很愿意替你做个中介，里头若有我中意的，还可先他一步收入囊中。”
　　索柳烟拍掌笑道：“好，好。有你二位总商抬爱，可解索某囊中羞涩也！”
　　方执并不信她，这文人惯爱哭穷，再说真算起来，应是整个梁州抬爱这位怪才。
　　正是这时，外头走过一团短工，满口乡音。方执侧身欲瞧他们扛没扛树、扛的哪棵，然而只能瞧见人影。
　　如今这批短工是雇来挖树的，按宫里的要求，皇帝行宫的树木应“高不过房，叶不藏枝”。既如此，万池园好些树木都遭了秧。方执舍不得直接砍去，最终只好弄麻烦些，雇人挖了根先挪到老宅，又请专门种树的照料着。
　　索柳烟瞧着看山堂这棵树，问道：“这樟树也不合规罢。”
　　方执点头道：“应是从秋云亭那边挖起，这棵恐要再等两天。有些老宅也种不下，我想着干脆种到书院去，这树都枝繁叶茂，夏日也好多些荫凉。”
　　“咦，”索柳烟忽地想起什么，原侧靠着亭栏，转身直向方执道，“说到书院，何香那事怎样？”
　　方执拍了拍腿，她本也打算同索柳烟谈谈这事，不知怎地，什么都忘了。她亦回身，道：“已将先前那人打发走了，农田也已要了回来，山长空缺叫那地方盐号一位掌柜代理。这并非长久之计，你说何香如何？”
　　索柳烟极力点头道：“此人心善至极，前些时候那书院揭不开锅，何香拿了月给全补进去。府上事忙，我说知会你一声，她偏不让，怕耽搁府上正事。”
　　方执全没想到还有这出，可笑她每天自以为日理万机，连眼前这事都瞧不出端倪。她心里百感交集，唯道：“我说她怎样不肯换件新衣裳，只当她朴素惯了。”
　　索柳烟且没应声，方执“啧”了一声，道：“我是问你她能否胜任山长。”
　　索柳烟呆了一瞬，却道：“这事我也不懂，不若直问她去。她近些日子都宿在书院，下回回来，我叫她找你是了。”
　　方执点点头，若有所思道：“惟其如此。”
　　却说方执这般到看山堂来，前脚出来，后脚衡参便醒了。画霓在堂中守着她，衡参问她方执行踪，画霓左右只说“小人也不清楚”。
　　衡参百无聊赖，甫一入定，不自觉便想起前几日京城种种。为亲手杀死乌衣拙几人，她并不难过，可是很不是滋味，很不愿想。她知道自己会在某一天忘记这种感觉，比如玉尾，某一日她回想起来，好像玉尾从来都是死的一样平常。
　　她总是寄希望于梁州，凤阳之后，她并没做好见方执的准备便来到梁州，也是怀着这种希望。
　　“我真活着么？”她忽然说。
　　画霓一怔，她自以为可以囫囵过去衡参的任何一句话，却没料到她这样说。
　　“衡姑娘还信鬼神么？”
　　衡参噗嗤一声笑了，她想到她不能信鬼神，否则她的命早就被索走了。
　　碍于某种心情，画霓慢慢走到榻边来坐着。衡参瞧她坐下，笑道：“你们都像神仙一样，旁人一张口，还未说话，你们便知道她想着什么。我若有这种本事，不至于犯纠结到这种地步。”
　　她说的这种本事，其实唯画霓有，画霓有，也只肯对方执用。画霓不答话，衡参接着说：“我有件事始终瞒她，单单与我有关。她原说要听，如今却拖着不叫我说……”
　　她坐起来，蹙眉向画霓道：“画霓神仙，你说，那她究竟还想不想听耶？”
　　她实在有些吊儿郎当，画霓自幼便对小姐将来的妻或夫有些构想，哪一条都和衡参无关。她唯摇头道：“您可真为难了小人。”
　　她说罢，耳畔却响起家主的一句“我认定了她”，她脑中闪过一瞬的无奈，转眼便又消散。她踌躇片刻，结识衡参以来，第一回真心实意地开了口：“衡姑娘，您认为怎样好些便怎样做，若世上真有您所说的神仙，在家主心中，唯有您而已。”
作者有话说：
字谜详情见第十二回。
衡参猜的两条都对了，第二条方执是断不会承认的。
兼有对花冠今的“专情”与在外厮混的风流，是索柳烟一种类似自我成全的“雅兴”。她可以对着自己空无一人的山水画哀伤，也可以在花前曲畔胭脂堆里自称潇洒。如果说她在等着什么，大概是提笔再无可写于是彻底醉倒在瘦淮湖中吧。


第87章 第八十六回
　　叹人心挽幡乱生死，怅流年岁月催离分
　　不合规的树都拔完，那些外头的短工也就从万池园里消失了，方执答应亲自扶衡参到园子里逛逛，本以为这回再不会凭空生事，却不料前一天问家发来讣告，请她出席丧局。
　　彼时已是晚晌，方执手下的散商齐聚万池园，商议这般奠仪礼数、挽幡写法。商人们收到讣告便都穿得朴素，坐在瑞宣厅中，平添一份穆然。
　　走的问德宗身份特殊，问家仍有老家主在，不宜按家主礼；其虽然眼下成了长男，实际却是次男，也很不好界定；其也曾主理公务，然而日下问栖梧手握实权，也不好直按总商礼制。
　　这群商人集思广益，讨论得倒是火热。方执颇有些冷淡，听他们议论“规矩”云云，总觉得有些好笑。
　　“问德宗是问家这辈的长子了，按祖宗定的规矩，礼份不宜太薄。”
　　“唯一一个？问仁明才是长子，这总不会变。”
　　方执始终眉头紧锁，这下实在不愿再听，冷笑道：“所谓规矩无外乎人定，所谓丧事无外乎给活人看。送不送礼、如何送礼，说到底是看问老爷子与二小姐。
　　“家主礼不可用、总商礼不可用，然问仁明已走了多年，就算问德宗并非长男，你我以长男之礼尊之，又有何妨？”
　　不是要做得体面吗？如此既抬了礼数又不抬他身份，不是最好？
　　她既已发了话，在场接连有两三人赞同，方执不再同其浪费时间，直敲定具体办法。她亦请了几位治丧局的人候在外厅，里头说罢，便将要的东西也沟通好了。
　　众人辞去已是亥时，方执送罢了客回在中堂，颇有些心不在焉。她极踌躇地走着，回到在中堂，却不料衡参在外头竹椅上坐着，倒像等着问责。
　　方执还走得很慢，向她问道：“还不睡下？夜里冷些，出来作甚。”
　　衡参摇头道：“白天睡足了，这会儿倒不困，叫你院里桂花勾出来了。”
　　她抬抬身上毯子，又说不冷。方执已走到她身前，思量片刻，却坐到一旁杌凳上了。这乃是白天金月在这陪衡参时放的，方执坐下了，又兀自往前挪了挪。
　　“既不困便坐会儿罢，我心里烦闷得很。”她说。
　　瞧她这模样，衡参心道，分明是你食言，如今倒叫我开不了口。她却只说：“问家这人一走，叫你梁州格局有变么？”
　　方执摇头道：“走的并非老家主，问德宗这半年来早已没了实权，其实也无甚干系。”
　　院中桂花的确宜人，弦月高挂，天阶夜色如水 。方执眉间始终有些愁绪，衡参不大明白，徒劳想替她展眉。
　　“那是为何？”
　　方执良久不答，最终直了直身，长叹一口气。她四下环顾，低声道：“问栖梧这般，当真是蛇蝎心肠。”
　　她知道问德宗病重乃是问栖梧的手段，她以为问家争权而已，没想到问栖梧不满足于此，竟做到这种地步，生生将手足害死了。想来她方执这样渴望亲情，却另有人手足相残，她终不明白，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呢？
　　衡参评不出这事对错，唯有无言，她想攥一攥方执的手，恰巧这会儿吹来一阵凉风。方执撑膝而起，复叹气道：“不行，还是到堂中去罢。”
　　却说次日问府小殓，整条巷子哭声震天，白龙齐舞。前来吊丧者络绎不绝，府中车马已停不下，直列到大道边上。
　　下人一趟趟搬着东西，祭品、挽联堆到一处，运也运不完。挽幡沿着墙根摆，一层压一层，直将外院排满。丧乐响彻，愈往里走，愈显得震耳欲聋。
　　问老家主深居内院，问栖梧主持丧事，问家几位主管来来往往，或治丧设礼，或待客引客。几层院落都站满了人，几位特别递了丧帖的达官贵人，将礼节随过便聚到西边厅中，专有十几下人在这伺候。
　　方执被安排在西边第三重院里，此厅尽是熟人，郭肖二人自不必说，另有陆锦春、张添、现河道总督仇木贞、现水运淮水分司制度长田远桦等等。这些人同盐务都关系极深，只要坐到一处，不论在那儿，谈的还是盐务。
　　几人从漕运探到盐场，从天灾下收成减幅谈到近来盐政律改，顺着律改又谈朝中之事，近来朝中人尽皆知一样大事，便是左裕君之侄左正鳞蓄意谋反。
　　众人各抒己见，一通下来，已快到午时。厅中不时有人吞云吐雾，谈到这时皆有些口干舌燥，喝茶却也已喝个半饱。
　　谈话既已止了，方执便向墙上望去。人说文无第一，然问家门客官幽却是梁州人公认榜首，这堂中东墙上正挂着他一副墨宝，方执甫一进来便看了一番，实在喜欢，这般又细品起来。
　　肖玉铎则兀自走到厅前，悄悄张望着前边那院，那里头应是些京城来客，他这一望，旁人均有些好奇。
　　仇木贞问：“肖总商，瞧见谁了耶？”
　　肖玉铎耸了耸肩，转过身来，嬉皮笑脸道：“瞎看罢了，啥也瞧不见，尽是些下人来往。”
　　方执坐得靠外，亦不动声色朝外看了眼。梁州几位总商，虽说郭家长男在朝中做官，若论及和官场的联系，还是问家更为深厚。问老爷子的人脉深不可测，好容易有这般机会，也不怪几人探寻。
　　马老板啧了一声，低声道：“方才马某来时，恰巧在外头遇上一人，瞧着倒像亲王。”
　　梁州盐商进贡的银两实在可观，宫中贵族已是至尊至贵，也经不住这般诱惑。方执亦同一位亲王有些干系，不过能叫亲王亲自登门吊唁，真有些出乎意料。
　　众人正要议论，却不料一阵异动，原是问栖梧来了。在场皆起身迎了几步，问栖梧双眼红着，一开口总有些我见犹怜。有几人上前表示悲切，问栖梧以问项身份道谢，另外安排午食。
　　方执并不额外说话，只一道相迎，问栖梧本来身弱，如今一身缟素，更是弱柳扶风。瞧着她，方执心里却是百感交集，衡参说的不错，她惯爱为旁人费些不必要的心绪，反而将自己熬了去。
　　她在问府用了午食，未时还有一道哭节，同为梁州商圈不可不替问家撑这场面，因是众人又回到原先那厅里候着。
　　方执愈坐愈有些疲乏，又厌恶厅中烟雾缭绕，便直在外院走了走。问府外院中部、西边待客，东边却是一处花园，也供客人闲逛。她走到这时太阳正烈，花园里零星几个佣人，倒很安静。
　　问府景色在梁州排不上前列，却也很有一番风格。园中鲜花很少，以树石枯景为主，绿意森森，置身其间，很有隐于人间之感。
　　方执逛了一炷香的功夫，自外围进来，从靠内宅些的院门出去。她要往西厅回，站在园子门口思量了颇久，终想起怎样回去。不料刚走两步，却忽见甬道里跑来一位女子。
　　方执一停，这便往侧边躲。那女子穿一身水色交领长衫，奔得极快，好似有谁追着。方执心道真不该独自前来，问家的事，她以为知道的少些为宜。她正要回花园走原路回，然而愈来愈近，她竟将这女子认了出来。
　　“李濯涟？”她惊道。
　　李濯涟已跑到她跟前，一番踉跄，方执赶快伸手扶她。方执一时之间理不清状况，她扶着李濯涟，一面探问，一面前后张望。
　　这地方荫凉而有些偏僻，背靠风火墙，左右两条石子路，面前一个门洞通往花园。门洞里满栽竹子，投得这儿一片阴影。
　　李濯涟喘气还未止住，却是扑通跪了下去。方执惊得不知如何是好，却是死活也拉不动她：“姐姐，你倒是说话耶！”
　　李濯涟呜呜啊啊，怎样也说不成话。瞧着她一双红透的眼，看着她指着嗓子的动作，方执终于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她的心猛地一坠，一股恨意直冲头顶。
　　正是这时，她余光里另走过一个人来。方执将李濯涟一松，直逼上去。她尽了全力克制自己，强忍恶心，终将声音压了下去：“你把她弄哑了？问栖梧，你真——”
　　问栖梧一路走来，腰间的组佩半点响动没有。她平静接下方执这句问，绕过她，目光轻飘飘地落在那一道水色上：“方总商这样好心，也要像救那琴师一样救她么？”
　　“问栖梧，万事总有个更好的法子，明明能给她一个去处，为何非得做到这种地步？”方执说得极轻，可是颈上已冒出青筋，她不理解，她真不明白，就算不为了这个戏子，就算为了问鹤亭在天之灵，这人怎能做出这种事来？
　　“更好的法子？”问栖梧垂眸笑了，“方总商，问某不愿听她嘴里的话，你不妨说说，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她没有说她究竟不愿听到什么，方执想不出来，或者说无法思考。她一遍一遍地劝自己冷静，这片刻的安静里，问栖梧已缓步向前走去。
　　“方总商，有些事你以为天大，在旁人心中并不见得；有些事别人在意，你却觉得无伤大雅。”
　　她咳了两声，继而道：“各人分配财产、安置东西、结交亲友、调教下人，都凭各人心意。各人自扫门前雪，原本相安无事，但若你非要用自己那套标准强加，就是你的不对了。”
　　方执随着她转过身去，甚至随着她走了两步。她极僵硬地将这些话听了进去，不得不承认，她无法反驳。
　　问栖梧已走到李濯涟身边，她掂了掂李濯涟的下巴，方执在场，她终究忍住没下狠手。
　　李濯涟始终跪在地上，在问栖梧面前，她似乎只能温顺。看着眼前这一幕，方执回想起很多年以前，问家手足之间弱肉强食，又有外戚试图插足，问栖梧年幼而最为病重，不受老家主重视、不受母亲疼爱。她分明记得问鹤亭最为疼她，分明记得，李濯涟也将她作亲妹妹对待。
　　这两人一前一后陪她荡秋千时，想过高墙竹影间这一刻吗？
　　穿堂风过，竹林飒飒秋声 。问栖梧轻拍李濯涟的脸颊，道：“回去吧，近日府上鱼龙混杂，别再这样出来了。”
　　她将李濯涟扶了起来，叫她自另一侧走了。方执原想追上那道背影，可是徒劳赶了几步，终而再也不动。
　　问栖梧亦望着李濯涟，直到那人的衣襟彻底不见，她才转过身来，复向方执走了几步：“方总商，你自幼便爱分辨一个对错，可世事本就难辨黑白。恕问某多嘴，收起你那些评判和自以为的正确，收起你不必要的怜悯之心，你也不必活得这么痛苦。
　　“方总商，你们私下爱说问某不大正常，可是方总商你呢？流年几十，你又何尝不是蹉跎。”
　　某种意义上，她说对了。可是，如今的方执早已非同以往，说她笨拙、说她愚蠢，她早已接受了。
　　“问老板，”方执自行一礼，平静道，“今日之事，是方某唐突了。”
　　她救不了所有的人，她用了近十年学会放下，还是偶尔不能自已。
　　看着她，问栖梧始终没有再笑，她的认真，叫人觉得像一种自哀。她知道所有叮嘱都不必开口，她了解方执，正如方执了解她。她在心中默然叹了口气，引道：“未时快到了，方总商，随我来吧。”
作者有话说：
《秋夕》杜牧：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乌夜啼·昨夜风兼雨》李煜：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
这一年李濯涟三十五岁，问栖梧二十六岁，问鹤亭要活着的话，应该已经四十一岁有余了。


第88章 第八十七回
　　爱恨嗔痴万般皆命，喜乐欢愉半日已足
　　此行问府，方执原没料到这些。回来之后，她将问栖梧的话翻来覆去地嚼，或也有些感悟留在心中，然而无人可解。那午后高墙下的一切，最终都归于平淡之中。
　　小殓过后还有大殓，这些日子，梁州人尽皆知问府之奠。有些外商虽来问府吊唁，却也同方执交好，便想借住万池园。然方执以为同问栖梧有些罅隙，为着避嫌，只亲自替这些人订了湖边上房，将他们一一安置了。
　　这日大殓，方执在湖边陪这些人用了晚食，半夜才回了府中。彼时衡参已睡着了，她那病情反反复复，白天又有些发热。方执上了榻，原想试她体温而已，却不料才放上手，便将衡参吵醒了。
　　“呀，”方执收回手来，道，“倒是不热了。早知不试你了，怎这样容易醒耶？”
　　衡参向来半点风吹草动便醒，不过有时假寐不睁眼，片刻又睡过去了。她瞧方执回来了，便撑起来看外头月亮：“都几更天了？问家丧事，你倒跟着忙。”
　　方执摆摆手，唯掀起盖衾来钻，她将今日会友一事说了说，衡参原知如此，笑道：“他们不过知道你这园子要做行宫，过来蹭蹭福气，真要这般避嫌么？你同那问老板几句话的功夫，难道就真有了隔阂？”
　　“咦？听你口气，倒像我同那问二历来很好似的。”方执已极快地躺下了，她身上疲乏，甫一躺下便合上眼。
　　衡参好笑道：“原是你说你二人儿时亲密无间，这会儿又不认了，罢，依我说你犯不着生气，分明你撞到人家府上还横插一脚，姓问的不同你置气，你倒很当回事。”
　　方执侧过身来，睁开眼瞧着她，一连好些话想驳，却又觉得很没滋味。衡参说的不错，问栖梧说的也不错，谁都没错。
　　“那她又是何辜？”方执卸下力来，叹气道，“同问家纠缠，总不会有什么好结局。”
　　衡参知道她又说那戏子，便复问：“那什么是好结局耶？”
　　方执想了良久说不出来，纵观整个梁州，还没有哪个戏子真正拥有一个好结局。她便只好说：“若是属我方家，只要方某活着，总会想法子叫她们好过。就是我死——”
　　“好好，”衡参翻过来将她嘴捂住了，“好端端地说什么死活？”
　　方执将她手拿下来，却气道：“你又如何？好端端地呛我一晚上，我忙了一天回来，倒在这同你辩起来了。”
　　她一肚子怨不知到何处发泄，正抓着衡参的手，低头便咬了一口。衡参“哎呦”一声却愣是忍着没抽开，唯解释道：“嗐呀，我真是欠揍的命，偏偏这夜很爱撩弄你呢，饶我这一回行不行？”
　　方执扔了她的手，哼道：“哪一回没饶你？”
　　她便翻身背朝衡参，不再理她，衡参好生哄了几句，转而说她今日逛园子的事。方执近些天忙，都是画霓金月肆於陪她逛，今日到看山堂将素钗也带上了，这下又有红豆，后来文程来同画霓说话，亦跟着走了一会儿。
　　几个名字翻来覆去，方执倒有些昏昏欲睡，她只道：“这很好，我万池园……”
　　衡参盯着自己虎口周围一圈牙印，笑道：“叫你一咬，倒不困了，方总商属狗的耶？”
　　“狗不……”方执呢喃道，“在下也不……理狗。”
　　衡参静了好长一会儿，她如何也想不通方执这句两狗理不理的话，想来这人半梦半醒，说的都是胡话了。她便兀自笑笑，手臂压在眼上，正要睡去，却忽地想到什么，又醒了神。
　　她悄声转过身来，向方执的背影，小声道：“方执白，我那些事，你究竟听不听耶？”
　　很久没人答话，衡参以为方执已经睡去，莞尔一笑，便不再等了。尽间唯开着一扇窗，半掩着，外头有风声，里头却不觉凉。
　　衡参兀自想了颇久，亦是半梦半醒之时，却听方执开了口：“我只怕承受不住，叫你我徒生隔阂，若你真如先前所说‘了却了’，我想着，不听也好。若你愿意，都忘了也好。”
　　衡参一怔，一时之间，却有些分不清方执这话几分清醒。为一句承诺，她好容易一番了结，等到如今，方执却说不愿听了。
　　她撑着身子呆了良久，方执的呼吸很匀称，好像早已深眠。衡参心里空落落的，月光流动在青纱帐里，她心中无端闪过一句“斜晖脉脉水悠悠”。
　　很轻地，她问：“还是不清不楚，既如此，同几年前有何分别。”
　　方执一动也没再动，衡参心里很不平静，一双眼睛眨啊眨，她们无言躺着，直到沉沉睡去，都再也没人开口。这夜三两句私话，倒像从未说过了。
　　没过多久，九月里一个黄道吉日，方执便又同问栖梧一起会了宴。原是肖玉铎又娶了一位姨太，肖府喜宴，他还很贴心地将方执与问栖梧安排到一处去。
　　方执不得已将那天的事放下，或者说，她确也没有资格管。她料定了那病凤又当无事发生同她相处，果不其然，她二人甫一入席，简直像就这么坐了几百年似的熟悉。
　　方执已来厌了肖玉铎的喜宴，对一切都极为熟悉，有时问栖梧问她某人是谁，她只听声音，头也不抬便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宴席过半肖玉铎下来敬酒，方执瞧着新娘子，半点儿没听肖玉铎说什么。却不料肖玉铎忽地向她拱了拱酒杯，道是托她关系买的那幅画用处颇大，新娘子很是喜欢。
　　方执一怔，赶紧喜笑颜开地同他应酬，新娘子亦笑盈盈地过来敬酒，方执同她碰杯，直说她若喜欢自己再送上一幅。
　　这两人到下一桌了，方执迟来地觉得有些好笑。问栖梧夸她大方，方执哼哼一笑，却懒得同她周旋。
　　方执始终想见见红柳，她这般怎样也张望不见，过了一会儿，红柳倒自来寻她了。
　　她一来，方执才真有些高兴，因问她：“好些日子不来做客，素钗总念着你呢。”
　　红柳扶着她的椅背，撇嘴道：“老肖总撺掇我去，他越撺掇我倒越不肯，我哪里不念着素钗？”
　　方执笑道：“这有什么所谓？你来便是了，这些日子舍下来来往往好些客人，还怕你瞧不成？”
　　红柳心里高兴，便轻轻拍了拍巴掌：“好！呀，老四如今又要生了，她女孩没人管，正黏我呢，我将她也带上可好？”
　　“这又何妨？”方执很愿意同红柳说话，红柳爱笑，她眼睛大大的，笑起来眉眼弯弯，叫人也想跟着她笑。
　　正说到这，一旁问栖梧仓皇撂下筷子，掩面猛咳。红柳停下来，方执却仍望着她，继续道：“这便说好了，可是要来。”
　　红柳点头应好，又说里头还有事忙，这便回了去。她走了有一会儿，问栖梧才终平复下来。方执面上夹东西吃，却余光瞧见她罗巾上的血迹。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可笑她既觉得这人活该，又总希望她病能好些。
　　问栖梧却不看她，兀自端起茶水来喝，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
　　这日回府，方执直从东门回，自到看山堂去。彼时正是酉时，日光很薄，平添一抹金色。看山堂院外种着几株红枫，小土坡上高低错落，看着格外漂亮。
　　她正驻足，却听见看山堂里一阵嬉笑，她不自觉便已笑了，拾步进去，掀开门帘，笑道：“堂主怎不来迎客？”
　　她却不料，这堂中比她想得还热闹些。原是素钗衡参、细夭红仙、何香卢照云，最稀罕的，文程陆啸君竟也在此。
　　红豆上前来迎她，素钗已走出来，笑道：“小人也没个耳报神，不知道家主要来呢。”
　　方执一进来，众人皆起了身，衡参稀里糊涂地，也跟着毕恭毕敬相迎。方执抽空瞧她一眼，复向素钗道：“顽着什么，怎这样热闹。你们日日盼我出门，在这背着我顽哩。”
　　众人皆笑，文程瞧着机会，赶快开了口：“家主，小人原是同陆管家问看山堂秋冬季添置炭火炉子等等事宜……”
　　方执摆手道：“你快停停，你只报告顽的什么？”
　　文程一顿，素钗站在方执身后，冲她以口型道：“醉了。”
　　文程便只好领命，道：“索姑娘在纳川堂留了一道射覆，今日何姑娘带过来叫大家看看怎样作。小人同陆管家才来，也刚摸清状况。”
　　衡参已挪出身旁一个空来，方执边听着边上前去坐，何香叫文程点了名，也解释道：“家主，在下今日才回，正等您回来。”
　　方执笑着瞧她，点头道：“我知道，我知道。”
　　她既坐下，衡参挡了红豆，自替她倾一杯茶。衡参身上不好，素钗专给她找了个舒服的靠椅，因是摆在角落里。方执倒很满意这角落，挥挥手道：“你们续上便是，索柳烟弄的东西多半繁杂，我喝个半醉，更是掺和不了。”
　　推让三番，众人便真不管她，接着玩起来了。方执可是有些霸道，她不玩，也碍着衡参入不了局。她却浑然不觉自己无赖，笑眯眯瞧着这一圈人，满心满眼都是幸福。
　　衡参也无所谓，坐在她侧后一点，将她手腕一攥，因问：“怎知道我在看山堂耶？”
　　她说得小声，立刻就叫说话声盖过去了。方执回头笑道：“我可不知，不过今日见了红柳，来知会素钗一声。”
　　衡参只好笑笑，又问她同问栖梧怎样，方执原样说了，复又说了点席间笑话。
　　“咦，”她合了合掌，苦笑道，“说四太太又要生了，这般还要随礼。他肖玉铎单靠娶妻生子也不知收了多少礼钱，真叫人有些眼红耶。”
　　衡参却没想到她这样说，方执只会在极偶尔的时候显出商人的铜臭味，如今便是，这点蝇头小利也挂在嘴边了。
　　方执又说：“我若有个这般宴席，定将那些人好好敲诈一番。”
　　说罢，她颇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衡参。衡参一滞，好笑道：“这是哪般，难道衡某还能给你生个娃娃么？”
　　也不知细夭说了什么，众人哄笑开了，方执便转回头来，极淡定地喝了口茶，复问：“有什么不行？”
　　她分明是胡说一气，衡参听得啼笑皆非。然其可不肯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轻笑道：“人说种豆得豆，种瓜得瓜，方总商若要得，也得往衡某这种耶。”
　　方执捂耳不及，直红了脸，她将衡参一推，羞恼道：“光天化日，你就这样敢说。”
　　衡参嘿嘿一笑，倒作混当。她原高兴着，却又蓦然想起前些日子方执假寐，因是无端一抹怅然。
　　这时候卢照云朝她翻了一个竹签，衡参回神去瞧，卢照云替她解道：“按规矩你得陪酒，怎说，你算下台不算？”
　　衡参且住了心绪，爽快道：“陪！谁是主子耶？”
　　红仙小戏子软软地站了起来，方执却不叫衡参喝，唯道：“你病中岂能喝酒，真是疯了。”
　　几人挑来选去，最终是卢照云代陪这杯。素钗对客人总很是大方，眼瞧着案上快没了酒，又叫红豆下去拿酒。
　　她看山堂的果酒都是自己泡的，一共就几罐子，新泡还要等上一年半载。方执因知道这，不禁向素钗看，打手势说府上亦有存酿。
　　素钗笑着摇摇头，她这般笑同红柳很不一样，可是叫人看了就很安心。方执因是坐了回去，由她去了。
作者有话说：
《警世通言》冯梦龙：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望江南·梳洗罢》温庭筠：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
方执偶尔也说点儿荤话，但是谁都说不过。


第89章 第八十八回
　　万池园来客惊家主，对书案夜谏怒国君
　　没过几日，红柳便真带着肖家七小姐来了万池园。七小姐不过三岁，小脸又圆又白，咿咿呀呀地说话，叫素钗喜欢得不得了。以往红柳说走素钗总不寒暄留客，因着七小姐的缘故，看山堂主仆二人竟都有些依依不舍。
　　七小姐走后，素钗便叫家里的木匠给打了个摇着玩的木马，用木乃是素钗自掏腰包买的阜州花梨，打磨出来锃光瓦亮，又用皮革、锦缎做了马鞍、缰绳等等，精致华美，极为漂亮。
　　顺带着，她亦给衡参打了一副拐杖，上头亦用皮革垫着，也很好看。衡参以为素钗特意给自己打的，简直感激涕零，立刻就拄着在看山堂走了一圈。素钗终过意不去，只说这是顺便打的，衡参偏说她心好，连谢意都不肯领受。
　　有了这拐，衡参可谓是如虎添翼，没人扶着也能随便去逛。这日她开始试着爬石头，方执实在受不了，将她扔在园子里，直要去找那位好心的送拐人。
　　衡参如猴子一般下来了，追道：“到哪儿去耶？半天不见你人影，又忙去么？”
　　方执只道：“到看山堂！她素钗真是太不懂你，我叫她把这东西收回去。”
　　衡参已追了上来，笑道：“素姑娘那是太懂衡某。”
　　方执气呼哧地走着，衡参瞧她真有些认真，赶紧带着拐要跑。正是她二人要分开之际，却见晓春自碇步桥快步走来，道是：“家主，有客来访，只说是您的友人。”
　　“姓甚名谁？”
　　“那人不肯说。是位女子，看着并不大。”
　　方执同衡参对照一眼，便向晓春点点头，亦叫金月下去了。晓春复问她意思，方执道：“我随后便到。”
　　她正站在一处五折桥上，衡参站在她身侧，有些不明所以地瞧着她。等人走净了，方执才叹了口气，向衡参道：“自你这回来，再有这种不肯明说的客，我多少都有些担忧。”
　　衡参已将拐放在一边，双手撑着阑干。她全没想到方执这样说，欲言又止，最终犹豫道：“我来这确为铤而走险，赖是我那时候糊涂，就是有半分清醒，断不会将你牵——”
　　方执斜她一眼，道：“这般话说得也太晚了些。你那日说那群人不会来了，真有十分把握耶？”
　　衡参真正清醒时才知道已过了三四日，她将状况了解一番，便料定不会再有人追来。她给皇帝做了这么多年的狗，这唯一的好处，大概便是能死个明白。
　　衡参点点头，笑道：“你瞧衡某整日偷鸡摸狗的，来抓衡某之人，又如何上得了台面？她敢这样登门拜访，你只去待客便是。”
　　方执“嗯”了一声，便径自向南边去了。衡参一时追不上她，方执唯留给她一个背影，摆手道：“你自顽去，出了事自找医师，我不再管。”
　　说罢，她迈上碇步桥，三两步便转到小径中了。
　　方执却没想到，来客竟是李义。这高官素衣来访，开口却问衡参如何。方执吓得心都不跳了，满口不认识、不明白、还请大人明示。李义惯知道商人谨慎，只好作罢，留下邸店名便告了辞。方执回园子找衡参，直同她说举家北逃，不料这两人看着八竿子打不着，竟真是故交。
　　她几番惊诧，快快派文程去追，这般心急倒不为衡参，唯是对心底里对京中官员那点谄媚。衡参瞧她还恍惚着，问道：“我同你说那些个宫中之事，认识一两个官员，不很合乎情理么？”
　　方执正忙着同画霓金月收拾在中堂，闻言道：“你也没说是这般高官，咦！这么说她去年直到我这来，却是为你了？你我二人的事，她都知道耶？”
　　她一连串想起一大堆事来，不禁腹诽，原是这般缘由，去年不仅叫她胡乱猜疑，还白白叫素钗担惊受怕。
　　衡参帮她将茶杯摆好，却笑道：“好好，这事你我另外说罢。”
　　画霓兀自挂垂帷，倒像没听着似的。李义不时便被追了回来，文程引她到在中堂里，方执特意留到这会儿露了个脸，又为方才怀疑请罪，便带着下人离了在中堂。
　　方执自到迎彩院去，在中堂唯余衡参李义。李义一见衡参，真有些恍如隔世，她料定衡参活不下来，却还是报着一丝希望来了梁州。想来她的这位朋友，竟是连皇帝都奈何不了了。
　　衡参自知死里逃生，唯认真道：“若不是她，这般我真是求生无门。”
　　她倒作主家招待李义，李义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这堂中连一件笔插都是御赐，旁人舍不得戴在身上的金银珠宝，只用来镶桌脚。衡参是地底下长出来的人，李义在水腥味里见她惯了，从没料到她亦能坐在一片合香中，这样斯文文地沏茶。
　　望着她，李义简直要忘了心里繁絮，感慨道：“奢简不论、随遇而安，你真是至真至静。”
　　衡参正分茶哩，头也不抬，笑道：“大老远来，该不是为恭维我几句。我是苟活下了，你呢，又是如何？”
　　李义接过茶来，深叹了口气：“左相兀自劝谏不止，却不叫我等贸然行事。她如今将府上门客尽数驱逐，她若真出了事，真不知虞周何去何从。”
　　她眉头紧锁，听得衡参也愈渐沉重。衡参想到梁州几句风传，因问：“左相之侄要反，确有此事？”
　　李义合了合牙，竟是愤懑得说不出话来：“宦官几句谗言，同党听信也就罢了，她贵为一国之君，总不至于——”
　　李义将头一别，却不肯说了，她深吸一口气，唯道：“我真是无处可说，心中郁结，如何也不能解！”
　　衡参兀自静下了，她瞧着窗外的一方天，良久，分辨道：“宁可错杀不可漏杀，她这般行事，其实亦有道理。”
　　李义呵了一声，开口却有些发苦：“如今你不在京中，倒也彻底没了立场。罢，你向来不爱议论政事，瞧着你还好着，我此行也不白来。”
　　衡参心道，我这还陪你聊着，你怎就又看出来了？她唯笑道：“某是亡命之徒，换哪个君王，有甚么所谓耶？”
　　她低头瞧着案上茶具，这乃是一套斗彩灵云纹的，放着是一套成色，拿在手里又是另一种光泽。顺着这，衡参却道：“也不是哪个天子都一样，若变了天，这商人未必还是这番情形。”
　　李义扫了一眼案上茶杯，摇头道：“你叫她将金子银子攥紧，天家再怎么换，有什么所谓？”
　　衡参觉得并非如此，仔细想想，却也无甚好驳，便举杯饮茶，却将方才那话续了起来：“依你所见，左相应如何，皇帝又应如何耶？”
　　这夜京城飘雨，她已叫人出去瞧了四次，左裕君还在外头等着。第五次了，崔空尘回到堂中，答道：“禀皇上，还在。”
　　奉仪头也不抬，她按着眉心，似乎已忍到极点。半晌，她终叹了口气，极重地开了口：“为南巡一事，她竟将吾逼到这种境地。”
　　崔空尘一声不吭，仍弯腰等着一道命令。果不其然，奉仪深叹了口气，搁下笔道：“叫她进来。”
　　左裕君进来，崔空尘等人均退下了。左裕君方才便自外面跪着，在堂中复跪，竟踉跄了一下。她花白的发丝上挂着雨，官服青里藏金，因这一层湿润，倒也愈加耀眼。
　　奉仪且不让她起身，她坐在书案后看着地上的人，却道：“多年前你不肯来此，吾才建了那广言亭。所谓君臣之节，今日这般，左相不愿守了？”
　　左裕君直身跪着，默然看着她的眼。她等待奉仪说完这句话，然后开口，半句也不是回答：“皇上，如今淮东旱灾洪涝频发，又生瘟疫，实乃民不聊生。南阳、徽州等地，亦是天灾连连。我朝方打了仗，各地徭役之重，实已叫百姓难解衣食之忧。南巡皆要——”
　　“南巡南巡，”奉仪深吸一口气，终将拳缓缓松了，“吾为虞周操劳一生，你们都说大好河山、海晏河清，吾自幼便圈在这一片宫墙之中，或在边疆率兵誓死拼杀。如今已除外患，吾也年逾耳顺，亲眼看看这片江山，究竟何错之有？”
　　左裕君立刻要驳，不料膝盖忽地一疼，竟至开不了口。奉仪气得大脑发昏，起身猛拍了两下桌案，道：“吾不叫你起身，你要跪到何时？！”
　　左裕君撑着地锦，极慢地站了起来。她为南巡一事已劝了一月还多，今日一番苦肉计才得以面圣，颇有些不依不饶。
　　“皇上若真想看看，或缓三年，或微服私访便是，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您一世明治，何苦这般水殿龙舟 ，毁了这番功绩。”
　　她自怀中掏出窄窄一个卷轴，淮东、南阳、徽州等地的收成、税收状况，竟就此念了起来。奉仪已跌坐回去，仰面扶着额角，她听得额角跳突，却终究没有打断。
　　或是念完了，或是觉得不必再念，左裕君将卷轴折上了。她看着奉仪，眼中却好似有泪一般。奉仪从来觉得这身官服于左裕君太过繁重，坠着她，坠着她，叫她总是跪下身去。
　　“皇上，请您三思。”左裕君上前一步，躬身，双手将卷轴奉上。
　　奉仪看也不看一眼，只道：“缺银子，叫商人拿。”
　　左裕君一滞，她知道这笔银子商人们的确拿得出，可商人重利，这笔亏空，又必会想方设法从别处填补。到最后一波三折，苦的还是百姓。
　　说罢这些，她复道：“如今梁州盐商倒卖窝单久矣，皇帝要置若罔闻到什么时候？淮南等地朱单竟已支到几十万引，行盐不利，私盐便会猖獗。此时弃之不顾，当年又何必大费周折——”
　　哗啦一声，奉仪案上的书卷皆被扫落在地。左裕君的心猛地一颤，她又将这人激怒了，不过她早已想到。
　　奉仪按着一片狼藉，自上而下地望着她，恨道：“一个南巡而已，左右不过一季，你究竟为何要这般反对。你所说的吾早已想过，吾说再不愿听，左相真以为吾不会降罪于你吗？”
　　左裕君静了下来，她反复地攥住袖口又松开，奉仪知道，这说明她也已无法平静。
　　“皇帝……”左裕君双眉轻颤，她的话，好像已经说尽了。
　　“百姓、百姓，民心……”奉仪背着手来回踱步，她有别的话想说，可她始终犹豫着。此时此刻，她试图理清思路再开口，但堂外雨声催着，她有些倦怠了。
　　她的步子慢下来，最终走到案前，同左裕君不过一案之隔。她停下了所有的纠结，她是君王，就为某一瞬的怀疑，她想她应该开口。
　　“左相这般笼络民心，吾真不知意欲何为。”
　　雷声滚滚，闪电乍破夜窗，她看到左裕君登时睁大了眼，在这双已经显出苍老的眼眸中，奉仪有了片刻的后悔。可她的骨头太硬了，尚为公主时她誓不认错硬挨鞭罚，她从来都是这样。
　　左裕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想要开口，却是下颌一颤。她从身体里感到一股决堤，终而侧目，道：“皇帝，那些风传，您也信了？”
　　她说得极慢，好像问出这句已用尽了所有力气。她本是无欲无求之人、她本欲做个野鹤，就为了帮眼前这人肩着整个天下，几十年里，她眉头的愁绪再也未能解开。
　　现在，谁来回答她，这是为了什么？
　　奉仪手臂一撑，复站回来了。她心里迟来地有些苦涩，可她早已不习惯思考自己的错误。她只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道：“你下去吧。”
　　她眼中有一片死湖，左裕君看着她，后知后觉，她早已不是那个曾经的奉仪。可笑她太迟钝，也太天真了。君王之情，她究竟在奢望什么？
　　她退了一步，奉仪眼前一阵眩晕。左裕君复跪下去，奉仪恨她总是这样跪着，可是一动也没再动。
　　“若皇上不是皇上，臣又何必为臣，”没等奉仪反应，左裕君便拾膝起身，复躬身道，“天色已晚，臣退下了。”
　　她转身便走了，走得有些踉跄，或者说有些蹒跚。满堂烛光摇曳，身上的官服有千金重，但这位一国之相从来笔直如杆。奉仪一只手抬在半空，最终也没有留住她。
作者有话说：
《汴河怀古·其二》皮日休：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
皇帝左相都觉得自己对，她俩理念本来就不一致，这么多年奉仪肯听左的，现在叫身边宦官说得变心了。而且以前赵家制衡左，现在赵家倒台，所有人都告诉奉仪不能让左一家独大，奉仪怀疑她其实也客观合理。
左相说朱单已预支到几十万，其实已经几百万了，她知道的也并非全貌。


第90章 第八十九回
　　众看官轻薄何须数 ，弄竹师翻倒枯蒂花
　　戏子练功、唱戏，方执习以为常，从未额外去想这是为了什么。有一天她待在看山堂，素钗说，细夭是为唱戏而生的人，就是大富大贵，也还是会扮角儿上戏台。方执才慢慢想到，对于大多戏子而言，唱戏也无外乎生计而已。
　　冬月，迎彩院的戏已尽数排完，方执将两班人马都看了一遍，自觉已是无可挑剔。
　　昆山腔向来爱唱曲折婉转的爱情故事，方执同几位名士大胆革新，却并不以此为题。最终编的这出戏名为《玉仙台》，大概讲一位花仙嬉于人间，却迷恋尘世浮华不忍离去，以展现花仙境遇为主。
　　是说花仙天降，凡人听闻此事皆到处找寻，天上众仙却也想尽办法抓她回来。阴差阳错之下，花仙见到了一国之君，表达了自己想在人间多留一会儿的愿望。彼时天雷滚滚，众仙却也齐聚金銮殿上空，皇帝自立于殿前，向众仙许诺，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一年过后，她定亲自设宴将花仙送回。
　　因要展现花仙仙术，旦角须得有极深的功底，身姿时刻轻盈如风，像并没踩在地面上似的。除此之外，方执特意将府上戏台翻盖，如今三层台子，更设有地井天井、转台等机关，力求将神仙腾云驾雾之术搬到戏台上来。
　　她看得心里高兴，同班主、卢照云等人谈了颇久，复到后头戏房瞧那些戏子。为展现花仙与凡人差异，花仙面谱也设计得颇为特殊。花细夭、翠嬛同角儿，这般下装，可谓是费了一番功夫。
　　戏房乱哄哄的，彩匣子旁边围了一圈人，也看不出谁帮谁。方执不禁向班主道：“这般无序，只怕忙中生乱。”
　　班主便道：“这戏上的角儿多，今儿又两班同演，才乱些。”
　　方执点头道：“从没演过，想来也是还没安排。你今后安排一番便是。”
　　她几人走到梳头桌前，方执往那铜镜里瞧，总算看见两位花仙。她先瞧着翠嬛，才复瞧见细夭。一见她，细夭立刻便从椅子上转过来，她转罢椅子纹丝不动，倒还像花仙似的。
　　方执笑道：“你这椅子功果然练得颇好。”
　　细夭得了她的夸奖，笑得有些合不拢嘴。这戏房来往太多人，方执不再久留，唯道：“你好生下装罢，晚晌都在看山堂顽，那时再来。”
　　细夭点点头，却拦她一下，转头道：“这头面我二人都拆不开，既是家主主张打的，您会拆么？”
　　方执知道她这般亲近同白末兰不一样，也不推辞，扬手便帮她拆了。一旁班主惯知道她宠细夭，却还是有些胆颤似的。
　　帮罢细夭，方执又帮了翠嬛。班主上来请她不必劳手，方执却不知怎上了劲儿，向众人道：“还有哪个拆不开耶？”
　　班主一怔，同卢照云面面相觑。卢照云也不知所以然，唯掩面而笑，她将班主手臂一按，低声道：“随她去吧。”
　　戏房里花团锦簇，方执自那儿出来，身上也颇有些香气。冬月已有些冷了，她穿着一件围兔毛的披风，日头一照，颇为舒坦。
　　万池园忙季过去，辞去短工，显得清闲不少。这日文程肆於带家丁在外行盐，衡参亦出了门，更是连人气都少了许多。方执自用罢午食，便向从书阁去了。
　　方执看书写字，金月在外头候着，净书在里头候着，如此这般，倒像春秋不变。她方从迎彩院出来，意犹未尽，便将早些年一位名士评梁州戏子的书复看了看。这里头尽是些十几年前的名角儿，大多已封箱不演，甚至已没了音讯。
　　做戏子的，历来平凡些倒唱了一辈子，声名远扬、受人追捧的，反而命运多舛，只能昙花一现。这书里评花冠今便是如此，道是：“诚如其名冠今，曲之哀恸，情之悲切，如泣如诉……”
　　这人说花冠今后来破嗓之遭遇，倒成就她伶官一生之浓墨重彩。方执因这句评很不愿翻到这章，她以为听戏罢了，若将戏子本身也视为戏谈，真真太心冷了些。
　　花冠今将毕生所学倾注于细夭，细夭亦不负所托，青出于蓝。梁州每有戏节，凡方家班上台，散节后走过几条巷子仍能听得议论花细夭者。
　　梁州人均说细夭有花冠今的影子，方执却觉得这像谶言，很怕细夭步了花冠今之后尘。她始终想问问细夭究竟想着什么，却又顾及她太年少，可是转念一想，细夭也已十之又七了。
　　这晚看山堂院中生火烤鱼，方执终忍不住，同细夭讨论开了。她问细夭为什么唱戏，细夭答不上来，最终只说天生如此。
　　方执因想到素钗的话，又问：“天生如此，就值得这样拼命练么？”
　　花细夭确有偷懒的时候，不过她私下练功，实为寻常人所不能及。方执同衡参谈过此事，衡参听罢都有些惊讶，以为武行辛苦也不过如此了。
　　细夭便答：“既演了脚色，若不尽心尽力，岂不辜负了她。”
　　方执又问，那怎样是个头耶？
　　鱼已吃了七七八八，却没人主张灭火，火光融融，人们围坐一圈，冬月夜里如此，其实颇为舒坦。听了方执这一番问题，素钗不禁侧目往这瞧，她不懂方执想着什么，却无端觉得有些伤怀。她走到细夭身后，两手交在她颈前，倒作宽慰。
　　细夭浑然不觉，抬手牵住她，向方执笑道：“师母原说得了家主夸奖便是了，但细夭七八年前便得了家主夸奖。后来师母又说，皇上说话才算数哩，细夭便等着天子。”
　　方执同素钗相照一眼，倒有些意外。细夭总说想见皇上，她们都以为玩笑而已。
　　方执接着问：“若真得了皇上夸奖呢？”
　　素钗心里怜爱细夭，因有些怨怼方执不依不饶，可她说不了什么，徒劳将细夭攥得紧些。
　　“那就一直这样唱下去好了，”细夭抬眉道，“难道死么？”
　　“朝闻道，夕死可矣， ”索柳烟却忽地出了声，凑过来道，“不正是这意思么？”
　　素钗狠瞧了她一眼，索柳烟惯知道素钗是天下第一难哄的，赶快笑道：“咦，又不是搞学问，皇帝怎样夸你，你就怎样唱。”
　　细夭却将素钗一拉，问道：“朝闻道，夕死可矣，那不是太蠢么？”
　　三人皆笑，方执按着她手臂，最后道：“你便好好唱下去，这就是了。”
　　好好唱，唱到不想唱的一天，有个好的归宿，不要沦为人们茶余饭后的一句戏谈，不要沦为戏本身。想到花冠今，想到李濯涟，想到梁州从古到今的一个个名角儿，方执这句话，几乎称得上是恳求。
　　细夭脖颈被素钗环着，手被素钗攥着，手臂又被方执按着，她简直不知这群人怎吃成了这样，唯笑道：“你几人没吃酒耶，究竟怎样？”
　　烧火声噼里啪啦，兴许是烤火缘故，方执一双眼有些微红，素钗望着她，这才明白她想着什么。
　　她兀自垂了垂眸，想道，然这世道便不爱将人作人，就算方府这些，原是玉琴、戏本、书画、算盘或是一件兵器，银子抢来、金子抢去，值得多便尊为榜首，值得少便遭人鄙薄。唯她方执，偏将这些人凑到一起，又哭又笑，爱恨嗔痴……
　　她想出了神，方执叫她，她却吓了一跳。方执极少看她这样走神，捏了捏她的手臂，笑道：“这是为何？你倒像花细夭头上一抹魂儿了。”
　　她二人一个海棠红一个牙白，一坐一立，还真有些像戏里灵魂出窍。素钗却松了手，腼腆道：“衡参原说酉时回的，给她留的鱼，也不知热了几回。”
　　她拿衡参转移话题，方执自是立刻上钩，因哼道：“她还给你许个时候么？可是未曾同我说几时回来。”
　　还未等素钗开口，她又说：“罢了，她是匹野马，不放出去跑跑，只怕憋坏了身子。”
　　素钗已松了细夭，自坐在这，又说：“是了，她无外乎去郊野跑马。”
　　方执摇摇头，却作不谈这事。她望望细夭又望望素钗，唯道：“你二人穿得真少了些，莫依这火放任了罢。”
　　这日亥时，衡参才披月回了方府。方执无意怪她，她却挨着炉子辩了起来，原是西城门关了，她复绕到南边永安门才进城。
　　如今她身上已不疼了，唯吃些药调理，不时便出去跑马，或随意练练功。若赶上庙会，定是又拉着方执去逛。极偶尔，也偷偷往东市玩一晌。
　　她自以为已藏得极好，可方执在梁州手眼通天，她还是不敢说将这人瞒过。就因为这份心虚，若不是到赌场去，她一定刻意将到了哪儿干了什么说上一遍，显得她很正经似的。
　　方执稀里糊涂听了一遍，因听着一处地名，却问：“咦，书院如今怎样耶？”
　　衡参一顿：“我倒没去，你还挂心何香么？听闻她弄得不错。”
　　“你又从哪里听得？”方执也不是想叫她回答，唯道，“你下回若再过去，替我瞧瞧便是。”
　　衡参应是，两只手翻来覆去地煨，这会儿终暖和了些。她如今比从前害冷了，原来冬月跑马，就是穿单衣也不觉怎样。
　　方执又问：“明日有何打算耶？你回来可瞧着庙会集市？”
　　衡参笑道：“你不是例会么。我今日得了段风干好的湘妃竹，原说明日制笛哩。”
　　她制笛的本事乃是当初谢柏文教的，方执闻言，淡淡笑道：“好罢，我倒爱看人制笛。明日不外乎到衙门点卯，巳时便回来了。”
　　她说爱看人制笛，然第二日真看起来，却叨叨不停。她例会回来总免不了将众人牢骚一番，衡参听着，满堂官商，竟无一入得了她方执的眼。
　　衡参制笛，工具都在在中堂东边廊亭里架着。方执回来时她正钻音孔，方执将话说罢，她笛身都已打磨完了。她将多余的竹段锯掉，方执坐在廊亭折处，靠着廊柱，这才静下心来。
　　衡参此人很容易专注，练功、护卫、杀人，乃至编手绳、制笛，一旦专注起来，叫人觉得简直不是她了一般。
　　方执再也没吭声了，她有些慵懒地倚坐着，将衡参从头到脚欣赏了个遍。衡参穿一身厚些的直裾袍，袍身玄青，交领乃是枣红绣黄道的。腰间大带有四指宽，同交领一个样式。衡参自己没有配饰，如今这套组佩是方执送的，瞧她日日戴着，应是喜欢。
　　衡参将竹膜覆好，拿起来吹，试几下便又锉音孔。她这般入神，板板正正，直身吹笛，猿背蜂腰。方执无端想，喜服应也很衬她，接着，她想到，衡参被她堵住的那几句话，大概也已经不经心了。她怯懦而不敢再听，很矛盾地，却又想让衡参在意。
　　衡参兀自摇了摇头，向她道：“我真听不出了，还得请素钗帮忙。”
　　方执回了神，道：“这会儿快用午食了，干脆过午去罢。”
　　衡参点点头，却仍有些不甘心地试着。笛声呜呜，方执合上眼听，其实已听不出瑕疵。可笑琴棋书画哪一样她都插不上嘴，便也不说，由她去了。
　　又过一会儿，衡参才终于放弃。她将笛绳缠好便放下了，既要等人置菜，她二人便都先不回去。日光斜进廊亭，她二人一个朝南一个朝北，很是惬意。
　　方执心里惘然，早已合上眼休息，衡参却始终瞧着那副门联。她总觉得这门联很有含义，且不说格律很不顺，内容也总叫人觉得奇怪。这会儿她方制了笛，心思格外沉静，因是灵光一现，问道：“咦？难不成你有个阿姊阿兄？”
　　方执睁了睁眼，片刻才反应过来：“又是谁同你说的？我府上这些下人不拿你作外人了，倒闲嘴起来。”
　　衡参紧接着又想到什么，情急之中，竟扶着柱子起了身。方执没察觉，复合上眼，道：“原是有个阿姊，不过生来便是死的。”
　　“她叫什么？”
　　方执摇头道：“大约还没名字罢。好些年不提这事了，母亲听不得，哎，谁又将这事说起——呀！你骇死我耶！”
　　她正说着，衡参却已鬼魂儿一般飘到她身侧，不由分说便将她攥住了。方执心里想着死婴，叫她一吓，直发了一身冷汗，蹙眉道：“这是作甚？”
　　衡参在她身侧，指着那门联后半句，却问：“你先前到庙中去问，你母亲点的海灯，是哪一个字？”
　　方执抬头去瞧，门联道是：书真诚处事需有道，执清白行商应洁廉。她脑中嗡的一声，竟至这刻便有些发抖，那个挖地三尺也找不出的字，那个为生者燃了几十年的海灯——
　　衡参攥着她的手臂，却也叫这猜测震得有些心惊：“你叫执白，那她便是……执清罢。”
作者有话说：
《贫交行》杜甫：翻手作云覆手雨，纷纷轻薄何须数。
《论语·里仁》：朝闻道，夕死可矣。
素钗怜爱细夭，其实也是自怜，她这人工愁善病，实在心思细腻。
门联上半句也含方书真方儒诚名字。
海灯的事不知道大家还记得不，海灯为生者点的，是一个“清”字。另外，七十八回，方家坟地里有三块碑，其中一块就是这个阿姊的。


第91章 第九十回
　　海灯无言坟茔吞语，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冬月眨眼便过了一半，那日之后，方执又去了悟清庵一趟，是为再细细将海灯一事问过。彼时明音仍在外静休，玄觉告诉她，单看海灯形制，实为生者所点。
　　也就是说，若方书真属意点这海灯、若庵中做这事没什么差池，那么至少当年，方执清还活着。
　　幼婴夭折一事于商人有些避讳，方执终究没交代心中所想，见她实在困惑，玄觉只道：“也快到北山给明音送些冬衣了，不若贫尼相问。”
　　方执再无可说，又唯恐自己这般太过叨扰，只得告辞了。她复将家中一位老仆问过，此人名霍鱼，亦是她幼时奶娘。她旁敲侧击问当年丧事，霍鱼立刻便有些悲痛，为她细细讲了一遍，讲到老家主时，竟是泪湿衣裳。
　　听她语气，那年丧事确凿无疑，又像是真没什么变数了。
　　世上或许还有个她的姊妹，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可能，方执几乎有些眩晕，她觉得什么都有些假，所有一切，都太戏谑了些。
　　她到东边祖茔去，站在那三座坟墓前，她简直想冲上去拔了石碑、扒开坟土，看看里头究竟几具尸骨。郜云喜在她身侧站着，她问方执是否觉得冷，方执如梦初醒，住了步，却是荒唐一笑。
　　“为何不在碑上刻她姓名？”她问。
　　郜云喜反应了片刻，才应道：“梁州人讲究没周岁的孩子不可留名，这好不必到底下走一遭。”
　　方执笑道：“她叫方执清，是吗？”
　　这个问题，她其实已经得到答案了。她问霍鱼，霍鱼立刻便愣住，很低声说，家主，这名字原不该留啊。
　　郜云喜闻言亦愣住了，她确不知道大小姐叫什么，唯知道这太犯忌讳。可方执是家主，做下人的，没有纠正东家的道理。
　　“这小人不知情了。”
　　方执点点头，她面上始终没什么表情，她大概有些疯了，如今这般，却有种说不上来的平静。
　　晚晌回了府，她一如往常用饭理账，衡参看着，却兀自在心里担忧。
　　已是亥时，堂中还响着算盘声，外头下着小雨，细细密密。衡参在方执对案盘坐看书，时不时从书里看她一眼。冷不丁地，方执一笑，道：“你有些后悔引我知道这事么？”
　　衡参想点头，可是摇头了：“死而不能复生，我倒觉得，还是庵里将海灯弄错，或是当时有什么误会。”
　　方执不置可否，啪啦一阵档珠声罢，才说：“眼看着到年根了，来年行盐资本实在该理一理。今日文程同我算了笔账，府上银子，还真有些左支右绌。”
　　就前些日子，京城又来信叫梁州捐输，开口便又是一百万两。因是皇帝手谕，盐商们毫无办法，何况捐输军饷时自府库支了一笔，如今皇帝要来，自是要赶快补上。
　　“郭印鼎说锡锭可充当银锭——咦，这倒同你说过了，”方执且住了笔，摇头道，“谁有那种胆子？我徒想往淮东再支些银子，如今怎么算都拿不出了。”
　　她们搞投机好容易赚了一笔，一半填亏空，一半孝敬了京中显贵。她原觉得这一年赚了个盆满钵满，眼下算来算去，到手也没剩几分。
　　听这一通话，衡参早已将书本放下了，她没什么可评判的，唯试道：“你倒平静许多。”
　　方执悬腕筹上，闻言苦笑道：“我倒愿疯疯癫癫过活，然眼下这些，总得有人操持。那事一会子蹦出来一点儿，若我样样经心，真乃自讨苦吃。”
　　这番话亦在她自己心里过了一遍，她说与衡参，又何尝不是说与自己。
　　衡参顿了一会儿，道：“那你是不愿寻了？”
　　方执彻底住了手，扶着案沿，认真道：“我真是为那事才活，不可不寻，却也应镇定些。”
　　衡参不吭声，方执兀自笑笑：“你也觉得我傻。”
　　衡参还未来得及辩，方执便复说道：“我是很傻，这本没错。我原该在某一年就彻底放下，可没来得及，到如今已无力改变。若心里不想着那事，一合手都像什么也抓不住似的。
　　“衡参，数不清多少人劝过我释怀，唯我一块朽木，太过执拗。我有今天这般，忽阴忽晴、犹疑不定，所得非所愿、所愿非所得，都是应该。”
　　她看着衡参眉间的皱纹越来越深，她想，荀明不叫她背衡参的果，可她这般，又何尝没有将衡参牵连。
　　祖茔回来的路她走了很久，一开始想，等荀明回来，她还应再问问荀明。她路过不知谁的私宅，喜宴，喜乐震天响。她住马停了一炷香还多，人们在巷子口来来往往，脸上都挂着笑。祝新人白头偕老，这种听惯了的话，方执第一次觉出它的重量。
　　她欠衡参一个这种场面，她后知后觉。紧接着，她想到，或许她原可以有另一种活法。就算不从医，就算从商，她明明只需埋头档珠之间，她有一大家子的人，饮酒赋诗，玩琴赏画……
　　她不会有无端的胆怯，不会来回几次出尔反尔，就这样稀里糊涂将衡参留在身边。她本可以像戏本里写的一样，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
　　往事如污泥一般拖着她，纠缠着衡参，到头来她二人之间，连一句倾慕都未曾明说。
　　雨渐渐大了，打在屋顶上，已有些溅水声。方执回了神，向衡参道：“是我负你。几年前我强逼你说，如今又不肯听，是我出尔反尔。”
　　她这话说得没什么由头，衡参却完全懂了。她心头一紧，为方执态度之变，她已在意了好些日子，若是从前她便也囫囵过了，这次却迟迟没能消解。
　　方执既提了起来，她只问道：“那究竟为何不肯听？你原说叫我都告诉你，同我堂堂正正，如此这般……”
　　“衡参，”方执打断了她，兀自吞咽一下，才道，“我心里怕。”
　　“有甚么好怕？”
　　望着衡参的眼，方执却有种走投无路的感觉：“你为谁做事，我并非没有知觉。我很怕，衡参，造化弄人，我唯恐你亦同我母亲那事有关。”
　　衡参呆住了，她怔怔地看着方执，她想辩，可是开口无从辩起。方执几乎望眼欲穿，可她终究没等到衡参开口，她别开头去，道：“就这样吧，衡参，你就当我怯懦。就是你有恨，我也再无办法。”
　　她接受了自己被弄成这般，也接受了她的感情被磨得面目全非。她想对衡参道一句歉，可是话在嘴边，如何也说不出来。
　　衡参这才懂了她所谓的隔阂，不由分说地，一股恐怖亦从她心底升起。方执笑了笑，倒像安慰：“问栖梧说对了，我早已变得不太正常。你我两情相悦，既如此，别的事，我不会再问了。”
　　两情相悦……几个字在衡参脑中撞来撞去，她心想，方执朝思暮想要听的这句情，竟也就这样囫囵过去了。
　　她忽地起了身，将方执一口气扯到尽间。方执不明所以，唯笑道：“这是为何？”
　　她自知有些狡诈，她教会衡参爱，却没教会衡参怨怼。就凭这点，她自信可以完全宣告她两人的未来，衡参也许会困顿，但很快便又归于平静。这种结果，也在她的算盘之间。
　　就因为她怯懦，就因为她不愿多想了，她想让衡参也同她一样，不问、不说、不计较。对自己的这份无理，她其实有些麻木。
　　衡参点了两盏新烛，匆匆忙忙地，复在烛光中走到她面前来。方执觉得她也有些糊涂，看她这劲头，倒有些像当年自己。
　　衡参问：“还要什么？”
　　方执一愣，衡参又说：“你要同衡某成亲，方执，否则衡某白去一趟阎罗殿。”
　　炉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方执良久没能反应过来。她望了一圈，啼笑皆非道：“何谓‘还要什么’？哪里准备什么了？”
　　衡参指了指那两根新烛，方执低头笑了笑，想将她牵出尽间：“莫要闹了。”
　　“谁同你儿戏了？”
　　衡参一时情急，将方执扯出一个趔趄。方执不由得“噫”了一声，她稳住身子，一抬头撞上衡参的眼，这一刹那，竟真的有些恍惚。
　　她忽地想起来，那年她说多久都会等，也是这番情形。此情此景，也算一种错过吗？
　　“你不是要我一句话么？你倒是听着耶，”衡参侧出去半步，刚好将她别着，“如今衡某心是你的，人也是你的，托你的福，连个营生也没了，哪儿也去不了。
　　“你们商人好生狡猾，这般将衡某骗到手了，连个名分也不肯给。如何，你家财万贯，害怕某同你分去一半么？”
　　方执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她有些想笑，一弯嘴角，莫名其妙，眼眶却先湿了。
　　屋子里很暖和，不至于燥热，可她二人身上都有些热似的。方执开口欲辩，衡参却没给她这个话口：“哪个说你傻了？各人有各人的活法，要某说，你只要自己情愿，有什么不行？
　　“我原说你疯癫，不过没见过你这等人物。慢说你这园子很不一般，某见惯了逢场作戏，还从未见过这么一大伙子新鲜人。”
　　她说偏了，停了一会儿，也算喘口气。方执字字句句听进心里，竟说不出话来，她的心早已变成一片死湖，眼下不能说掀起波澜，倒像是叫人开闸放水，将湖水流干了。
　　“好、好，你说不问我出处，”衡参晕得敲了敲脑袋，点头道，“我认，我也觉得不说为好。可这同你我之情原是两回事耶，你管某是地底下出来还是穹顶上掉下，某对你用情是真，这也不叫说么？”
　　她说这一番，倒完完全全将自己说通透了，她不顾方执掉泪，一拍巴掌，恍然大悟道：“噫！你无非心里混沌，一心想逃，连我也不肯面对。我才不肯！我又不是一件物件，就这样来回叫你耍着玩，你不愿想，我愿想，我就是今夜逼你成亲，你又有什么法子？”
　　说着，她便自怀里抽出一块罗巾来。方执被这罗巾盖住一瞬又被揭开，眼前一暗一明，便听得衡参说：“好了，这便好了。”
　　方执像根木头似的杵在原地，后知后觉，她这是被掀了盖头了。
　　这般成亲不啻儿戏，但衡参说的每一个字，方执都听懂了。她眨了眨眼，两行泪极轻地流下来，她心里久违地感到透彻，她抬手将泪拭去，笑道：“我原不知你这样善于言辞。”
　　雨声依旧，却叫人觉得这夜安逸而温暖，方执淡淡地想，衡参并非梅先雪口中的刀，衡参就在她眼前，没人比她更明白了。
　　“这便好了么？”方执垂眸笑了，她的麻木被打破，却很意外地成了一种温和。她接受了这个夜晚，也分不清，是因为动容还是麻木。
　　她说：“你一人表白表白，就算成亲了么？某等你这么些年，等你的心、等你的人，为藏真心或是兀自不甘，其中拐弯抹角，你大概也想听听罢。”
　　衡参一愣，她望进这双湿润的眼，支吾应不上来。
　　炉子又响，衡参因想到这才是诱她燥热之由。方执上前半步，衡参不退不躲，方执总爱这样盯着她，她如今明白自己喜欢这种注视，此刻却有些口干舌燥。
　　在开口之前，无端地，方执走进她怀里。衡参两只手架在空中，半晌才将这人紧紧搂住。温热的泪流到她颈里，她不知道方执又为何落泪不止，这也是她的狡猾罢，衡参想，最早最早，她便是为这人的泪起了恻隐之心。
　　她早知道中了这商人的陷阱，从那个兑换不了的纸契，到如今。可是她深深埋进方执的侧颈，她并非漂泊无依的柳絮，并非一把无鞘的刀，这一点，她也早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梦李白二首·其一》杜甫：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
《白头吟》卓文君：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方执给了衡参一个归宿，衡参又何尝不是方执的归乡。方执的自弃在于任由她母亲的因在她生命中结果，其实她未必肩得起来。但她已经踏上这条路，接下来真相只会接踵而至。
方执此人确实很把人当人，但私以为她也有“所有人皆为我所用”的一面，这并非她刻意为之，有点像骨子里的底层逻辑。在商圈混这么久，她骂郭肖问陆张，其实她自己怎么可能干干净净。
“方某此生最厌弃不明不白的感情”，这种话，方执现在如何也说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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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九十一回
　　破晓庭院羞走金月，落日残垣败苦肆於
　　年根里，按着规划，万池园将湖放了个干净，是为清理池中藻荇。府上众人皆搬离园子，迎彩院回了冉新台，其余依次搬回老宅。
　　如今淮东疫病渐渐有所控制，荀明也暂时回了梁州，她此番又对瘟疫有了诸多认识，一回来精神抖擞，立刻投入记录之中。
　　有关方执清的事，方执原想再问一问荀明，可她那日坐于医馆之中，荀明直为她讲“六淫致病”如何站不住脚，按照“邪伏膜原”一说，邪气乃是由口鼻入体……如此种种，竟是一个时辰没停下来。
　　荀明说了很久，最后才想起来问方执所为何事。方执定定地看着她，良久，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可问了。她笑着摇了头，只说：“芳园给您留了处院子，过年总还要一起。”
　　荀明却摇了摇头，道：“余无非为粗略休整才回来一趟，不日便要启程回去。淮东有疫，沿着再往东北亦不太平，余还愿再往上走走。”
　　方执立刻便想拦她，北方有疫，却是沿着战事防线发作，其中危险，并非疫病那么简单。可荀明眼中有极振奋的光，方执想到，荀明拦不住她，和她拦不住荀明，原是一回事。
　　她只笑道：“好罢，您还是带上沉香，执白另指一位武丁随行。”
　　荀明本欲拒绝，无奈她的小徒拿出了些家主威严，因想到她四处游医亦要靠方家出银两，只得点头从了。
　　方执给荀明留的院子名竹馨堂，荀明既说不来，她便想叫素钗搬去。素钗如今住的是从前书院老师住的沁雨堂，虽说空间很大，却没有竹馨堂安静，屋中日照时间也少些。
　　然而素钗才刚搬完，怎说也不肯折腾了，唯道：“这院子大些，琴瑟更好安置，也好围炉聚会。”
　　方执只得作罢，便由着竹馨堂空着了。
　　却说这芳园只有万池园半个大，结构工工整整，尽是砖墙斗拱。唯西侧甬道种着移来的树木，复栽了些花草，显得像个细长的花园。
　　方执住的院子为府上正堂，贯穿中轴线，正对南北两门。此堂名为凝和堂，同在中堂一样，亦是明三暗五。院中除此之外还有东西两个厢房，方执常愿院里清静些，只将其空着。
　　这日腊月初七，知夏因有事早起了些，金月与她同住，便随之醒了来。她也不知怎样听错了话，知夏说家主明日有事，她却听成今日，还当画霓忘知会她了，唯穿好衣裳到凝合堂伺候。
　　日光还很浅，腊月天寒，金月走两步便将棉衣裹紧些。她这般到凝合堂院中，却瞧着房门紧闭，家主不像是起了。她心生疑虑，站到门前想听听动静，果然听着说话声。
　　“你轻声些。”
　　“嘶……你倒是轻些耶。”
　　这两人声音极低，倒像说悄悄话似的。金月一时没听明白，片刻却突然反应过来。她一双耳朵登时红得冒火，哆哆嗦嗦便跑回住云楼去。
　　她不顾所以然，直往画霓房中闯。画霓才洗漱罢了，一见她，愣道：“又遇着蛇了么？”
　　金月抿着嘴，猛摇了摇头。她将方才所听说与画霓，画霓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早便告诉你晚一些去，或是等我喊你也好。”
　　金月却忘了辩，唯呆道：“嗳哪啧料得。”
　　画霓掩面一笑，将她丢这房里，倒自己出去了。金月也不知想着什么，独自又坐了好久，画霓回来时已过了半炷香，推门见她还在，冷不丁吓了一跳。
　　画霓将一叠纸放起来，唯道：“你且回去歇下罢，我这将失物理罢，好向文管家交差。”
　　方府人多，牵连着物件更是无数，这回搬家，文程虽已做了万全准备，却还是多少丢了些东西。她这几日正问着各房中少了哪些东西，或回去寻一寻，要紧些的重新添置。住云楼这边，便交由画霓帮忙整理。
　　金月便回了自己房里，待到方执差人叫她，已是巳时过完。她颇有些紧张地到凝合堂去，却看衡姑娘不知到哪儿去了，家主同平日无甚差别，无端松了口气。
　　方执要出门，只说弄随意些，金月便给她挽了个巾帻冠。然她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撞破了那种事，如今一碰方执便有些慌张，方执只当她犯毛躁病，直道：“你莫管了，这我自己弄罢。”
　　金月这便要退，却又折回来问早食如何，方执已板正穿了衣裳，袍子都已系好，不禁笑道：“你替我弄这些时怎不问耶？难道穿得这样齐全在堂中用饭么？”
　　金月赶快请罪，方执唯摆手道：“你且歇着罢，我原打算到外头去吃。”
　　金月心里“哦”了一声，再一抬眼，方执已大步流星走了出来。
　　且说方执这日出门，不为别的，是为叫衡参肆於二人都除除痒。衡参那病早已好全了，如今憋得厉害，跑马也已无法缓解。衡参从没提过，方执却不愿圈坏了她，又念及肆於也该同人练练，这才带她和肆於到城西去。
　　这会儿衡参肆於已到马房了，方执往西门走，正正路过沁雨堂。沁雨堂院里支着竹架，挂了好些衣裳，方执打眼一看，倒觉得像布坊似的。
　　她往院中一站，喊道：“你这衣裳还没晾完么？”
　　原是看山堂的东西搬来那天有些飘雨，素钗有一箱衣裳没随琴具，这便淋了雨。红豆慢慢洗出来晾，今天正是最后一批。
　　一听她喊，素钗主仆双双出了房门，方执因问：“去城西逛逛么？”
　　她叫一团洁白的兔毛领围着，仰面说话，哈气一团团散开。素钗在阶上瞧她，出了出神，才慢慢下了阶。她如何也不会想到方执就这样进来喊人，她忽地有点喜欢这个老宅子，叫她们一墙之隔，真如幼时比邻。
　　她其实很愿意去，可是摇了摇头：“我倒肯去，不过又染了风寒。”
　　方执一瞧便知道她又是推诿，抢上前便要捉她脉。素钗真怕了她这圣手，唯笑道：“家主，真不劳您。”
　　方执哼了一声：“不愿去就说不愿去，难道某强逼你么？你原来身子便弱，惯爱拿病不病的胡说。”
　　她本也就是心血来潮，素钗既不愿意，她便就此走了。马房那两人牵着马将她好等，一见她来，肆於躬身问好，衡参却好笑道：“噫，可是大驾，只怕没等到你，已先将皇帝等来。”
　　方执不理她，唯接过缰绳来翻身上马。衡参歪了歪脑袋，她惯知道方执是个下了榻不认人的，便也上马，混当当地跟上了：“究竟到哪儿去耶？”
　　她原以为方执叫她和肆於当侍卫，却没想到，方执竟是为她才弄了这番行程。方执直走到城西荒地，停在一处秃坡上，往前一指，道：“去吧，你二人到那儿去打，胜者有赏。”
　　这荒地原是一座村庄，应官府要求集体迁走了，然梁州各种事务不断，衙门一年多了还没来得及着手这事，才只剩地空屋遍地，杂草丛生。
　　衡参同肆於面面相觑，她二人都有些不可思议，细看眼底，却都已认真了几分。趁方执在这，衡参先发制人道：“她这人不知止余，我同她练，岂不太危险？”
　　方执心道，你有那种本事，如今这般，也不知演给谁看。她却向肆於道：“那你便知止余些。”
　　肆於不甘道：“在笼中亦有如此试炼，从来以杀招前手为判，肆於并非不知止余。”
　　方执偶尔佩刀，今日特意带在身上，这便解下来丢给衡参了。肆於自有一把随身的刀，她二人复对视一眼，接着各自拍马，极默契地走两路下去了。
　　方执远坐这坡上，原以为能欣赏一二，却不料她二人隐入墟中，多半时候都叫东西挡着。她只偶尔听得几声刀唳，不时看见衡参飞于残垣，其余什么也不知道。
　　那两人一下去便有些没完没了，她们午后到的，已是黄昏，却还不见上来。方执将衡参的袍子垫在地上躺着，冷不丁想，她下回应带个哨来，等不住了便将她二人唤回。
　　四下无人，倒很安逸，方执已合上眼，也不知过了多久，终盼来一阵马蹄。
　　她却有些怠惰，马蹄声止了还没睁眼，她听见有人向她走来，因笑道：“你二人也算棋逢对手，怎么斗到这时？”
　　她说罢才睁开眼，这两人一前一后站在她身侧，衡参懒懒地笑，肆於大汗淋漓，像刚从水里出来似的。
　　“胜负如何耶？”方执起了身，复将地上袍子也捡起来。
　　肆於囧着一张脸不答，衡参道：“衡某胜十，她胜三。”
　　方执一愣，她以为这两人僵持不下，却不料这样悬殊。衡参接着说：“衡某生病以来久疏练功，否则一城不败。”
　　方执向肆於看，这於菟早已掀了斗笠，听罢这话，倒委屈得要落泪似的。方执复向衡参，好笑道：“你也太傲气了些。我料你耐力不如肆於，可是末了连输三局才叫了停？”
　　肆於苦着脸，将刀从鞘中拔了出来：“家主，肆於刀断了，这才回来。”
　　看着这亮晃晃半条刀，方执不由得瞠目结舌，衡参笑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很无妨，你主子给你铸一把好刀，岂不妙哉？”
　　方执斜了她一眼，唯道：“罢，你先回吧，自给你另配一把。”
　　却说肆於这便回了，方执衡参望着她走，复双双回到坡上坐着。最后一点太阳也已陷入山里，天边开始能瞧见一抹淡月。衡参打这一遭真是浑身舒坦，自顾自哼哼曲子，脑袋里想方才招式。
　　方执瞧她这模样，倒也不愿打扰，良久，还是衡参先开了口：“她这般没有章法，力量再足，不过蛮力。”
　　方执心想，想来兽也就是这般培养，真遇着衡参这般能耐，大概也无从招架。肆於跟她以来，几乎从未真正派上用场，无非作个威慑而已。单叫她对着桩头练功，真有些事倍功半。
　　她便道：“不若你教她一二。”
　　衡参笑道：“这便是教了，不过她琢磨到哪种程度，还看她自身。”
　　方执嗓子里“嗯”了一声，便没人吭声了。腊月虽冷，这日无风，倒也称得上宜人。衡参两只手在后头撑着，不自觉又哼起来。
　　天渐渐有些墨色，乌鸦飞来，远处残垣断壁，显得更为荒凉。半晌，衡参想到方执该觉冷了，便收了手臂，欲起身走。
　　方执觉着衡参动静，却一动不动，抱着单膝望远，平静道：“‘她’，是怎样？”
　　衡参一怔，方执这才转向她：“我实在想问这一句，几次商亭议事，她总是无甚差别，很威严，有时候说些极温和的话，却也让人不敢看她。”
　　衡参身上卸了卸力，略作思考，答道：“无外乎于此，不过杀伐果断，持法峻刻 。这朝之初，她原有另一班人，听闻足足七十有二，后来却是无影无踪。其中缘由……”
　　她忽地停住了，想到自己也无非这种命运，却笑道：“不过其于宦官、于臣子、于百姓、于内侍，唯变所适。某不过兵器，所发之言，以其持刀所似。”
　　方执听得蹙起眉来，她要驳这句话，却看见衡参袖口淌出一滴血来。她急忙道：“既伤着了，为何不说耶？还同我在这坐个没完。”
　　衡参抬手看看，笑道：“无碍，无非磕碰。”
　　方执却凑上来瞧她伤口，衡参耐不住她在自己怀里乱动，干脆起了身：“有些磕碰不很寻常么？罢，这便走吧，寻些晚食吃。”
　　方执唯道：“我原担心出这事，以后干脆别了，你还是自己顽去。”
　　衡参急忙道：“嗐呀！究竟多值得在意？我二人都很愿意，你莫扫了兴。”
　　她真觉得同肆於过招很是爽快，她二人三言两语，方才情之深切，这般又拌起嘴来。天已黑蓝，她们一前一后走马，拌着拌着，也就将这路走完了。
作者有话说：
《曹瞒传》：然持法峻刻，诸将有计画胜出己者，随以法诛之，及故人旧怨，亦皆无余。
“伴着伴着，也就将这一生走完了。”
衡参之前对肆於总是败于下风，是因为没有使出能耐来。没有条件让她认真施展拳脚，也不能杀了肆於，所以只能节节败退。这样正儿八经打起来了，她虽然耐力不如、力量不如，但是双方都不能出杀招，她拳法可降维打击肆於。


第93章 第九十二回
　　伶官闹灯节醋坛倒，家主赠良夜千境开
　　年下千灯节这天，因万池园不能待客，方执干脆将花灯点在了瘦淮湖。她请的还是以往的灯匠，然将瘦淮湖弄得千树银花并不容易，因是出了比往常多一倍的银子。
　　那夜一到，霎时间灯火具燃，画舫流光，湖中映彩，人们或行于桥上岸上，或坐船置身湖中，无处不成景。方执自包了两排双层画舫请宴，自己却不到场张扬，叫人半点坏处都说不出来。
　　这夜芳园诸位均聚于沁雨堂中，也不知从何时起，方执倒很习惯了在素钗院里聚会。饭时无非方衡素三人外加几个门客，后来方执弄的花灯到了，又来了不少伶官。
　　那花灯放在竹馨堂院里，戏子则由卢照云引着到沁雨堂来。方执在席间吃得懵懵懂懂，却听得夹道里笑闹一团，竟来了快十人。来人花细夭、翠嬛、红仙自不必说，外班如白末兰、容叙、凤雁平等等，都是与她极亲近之人。
　　甫一进院，卢照云上前来问好，伶官们已如花儿一般将方执围上了。方才这院里行武令，人都坐得稀疏，她们一来，登时便显得有些拥挤。
　　瞧见她们，方执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她伸手将细夭引过来，复向后头众人道：“怎这样巧，瘦淮湖的花灯没看么？”
　　容叙笑道：“瘦淮湖都叫挤满啦，慢说我们这些人倒不贪千灯，唯喜欢园子里一盏。”
　　“好、好，”方执赶快摆了摆手，“那三白还没开口，你倒闹上我了。愿在府上便在府上，你就是不说这话，我还能赶你不成？”
　　她叫金月闻冬收拾椅子，赶快将众人安置下来。几人说说笑笑，方执却不能安心同这些人顽，绕着人头往外看，在场皆欢声笑语、交谈甚欢，唯有衡参坐在桌头，一双眼到处瞟，冷不丁便狠看她一眼。
　　方执一拍大腿，赶快从人堆里迈出来了：“好、好，你们拥着，我到桌头去。”
　　何香原在桌头同衡参坐着，闻言兀自换了地方，给方执腾出空来。白末兰瞧着方执，唯在心底笑笑。
　　素钗坐得也靠桌头，此情此景，不能不替方执解围。她便将半醉的索柳烟捞起来，问她道：“你若说不出便认输罢，咱们好接着顽。”
　　她们玩的乃是射覆，这轮原不该索柳烟说，但素钗拍她一下，她便笑道：“你又借这事灌我，我可不同你坐了。”
　　说罢，她自拿着酒壶到戏子堆里，杨欲怜原知她要过来，因不作声将身畔理了理。众人皆知道她二人有些关系，哄闹一番，倒也饶了方执。
　　索柳烟一下来，细夭便趁机钻到了素钗怀里，方执捏了捏她，笑道：“真不知从哪里闹回来，瞧着倒像醉了。”
　　素钗唯笑，衡参哼道：“你方总商同戏子真很要好，梁州人总还没说错。”
　　方执一僵，却回身道：“我都将细夭作个妹妹、作个女儿，你这话不咸不淡，真是没劲。”
　　衡参看看素钗，复向下头那团人看，素钗因笑道：“我这伙房惯爱放醋，叫人吃了心里直酸呢。”
　　她两眼一眨，却很狡黠，衡参又羞又觉得好笑，直起身找她闹去。花细夭晕晕乎乎，方执便将她往自己身上揽。
　　“我说嗓子眼里冒酸水呢，原是你伙房里下东西。”衡参指尖蘸了姜醋，直冲素钗脸颊而去。素钗左躲右躲，然其乐不可支，终遭了衡参毒手。
　　红豆递了巾子给她，素钗一边擦，一边笑道：“我原说替你二人解围，倒引火烧身了。衡姑娘素日君子做派，原也是个欺软怕硬的。”
　　她言外之意，无非是说衡参不敢同方执置气。她可真误会了衡参，此人向来有气便撒，眼下并非发作，不过是有意冷一冷方执。素钗既说了那话，衡参倒怕叫人看扁，一转身，又直冲方执而去。
　　方执也不怕她，亦学她蘸了料汁，她二人张牙舞爪闹了片刻，自是方执落于下风。衡参面上还有些在意似的，方执顺水推舟，将她一扯，讨饶道：“好罢，我叫你声姐姐，算是服你。好姐姐，方某不该挑衅你了，饶我一回。”
　　衡参一怔，却拿巾子擦了手，唯道：“你这招数，可有些不讲道德。”
　　细夭素钗相照一眼，都暗暗笑，她二人相携着到下头去顽，留她们坐在桌头了。
　　方执得了逞，笑吟吟将脸面擦了。金月端过盥手盆来，方执洗罢了手，才正色道：“不是说过了耶，都是从小顽到大的，这有什么好酸？”
　　衡参道：“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挨到一处狎昵，都觉得司空见惯似的。你们梁州如此，这在京城，可叫人诽议一番。你方才那样自是无甚所谓，不过那人都要喂到你嘴上、枕到你膝上，这也很清白么？”
　　她这话倒不假，可方执早就惯了，心里不觉有它。她便反问：“你平日到那些赌场去，又是如何？那地方更是鱼龙混杂，男男女女，轮番替你捏肩捶背，喂茶喂酒更是寻常，我哪曾说过你耶？”
　　衡参气得直发热，辩道：“我身上那些家伙，你不是比谁都明白？无论在哪儿，哪能叫人胡乱摸、胡乱碰。赌场确有些如你所说，然我从没叫人服侍，方总商蕙质兰心，某就不信你想不到这些，无非说这些话讴我，有什么劲？”
　　方执一怔，却说不过她。她心里有些高兴，好些年她都认定了衡参在外头是如何顽，今日一说，倒像是她误会了。
　　她便笑道：“咿呀，又说多了，算方某错！”
　　衡参冷哼一声，不再理她。方执知道她这气也存不了多久，又看天晚，便赶快叫众人移步竹馨堂去。她这盏花灯还真有些新奇，若到半夜再看，只怕人不清醒，看得也不尽兴。
　　腾挪之间，衡参回去换了件衣服，方执趁机将白末兰拉到一处，向她道：“念着我堂中在此，你几人好生些也。”
　　白末兰早便听说家主有了新人，今日才算见着，她便笑道：“原是那人，末兰只当是个门客了。”
　　容叙亦笑：“我瞧你也有些醋呢。”
　　方执气道：“你真有些没完没了，瞧着吧，待你们娶嫁，我才懒得给你们张体面。”
　　白末兰将容叙一拉，笑道：“那姑娘果真有些酸么？倒很蛮横，在梁州这般地界，要堂堂总商一整颗心呢。”
　　方执哎呦一声，再懒得同她说了：“你这话更是别提。这般吃了些酒，我看你们都有些无法无天了。”
　　白容二人笑作一团，后头凤雁平亦凑上来，笑道：“常言道阃令大于军令，这便是了。”
　　方执见她们也都听了，唯摆摆手，走到前头去了。
　　却说竹馨堂早有文程同几位下人候着，这一日瘦淮湖花灯千种万种，都没有竹馨堂这盏来之不易。只见竹馨堂院中摆着一架画舫似的东西，宽几尺，长一丈还多，快有屋顶那么高。
　　众人进来便一阵惊呼，这花灯名为千境舟，原是南边沿海地方的玩意，方府历来请的那几位灯匠废了好大工夫弄明白，这年正做出第一盏来。
　　人们将这千境舟团团围住，衡参自京城风华中来，却也从未见过这样富丽堂皇之灯。待她们看得差不多了，方执笑着将人左右拉回来，向文程道：“点吧。”
　　于是文程挑着杆上一撮火，将其高层的灯衣点燃了。素钗惊道：“这便燃了么？这样好的东西。”
　　方执抿唇一笑：“瞧好吧。”
　　只见火光一跃，灯衣自燃点忽地烧开，顷而已褪尽了。里头并非空壳，却是戏台样式，几个人偶舞立起来舞弄，低层的灯衣却也翻了一翻，连带着花纹全变了。
　　其技艺之精妙、灯火之绚烂，叫众人看呆了眼。竹馨堂外围仍有丫鬟家丁不少，一时之间，竟是鸦雀无声。
　　细夭最先反应过来，叫道：“这是《邯郸梦》的八仙贺寿！”
　　万古春一拍巴掌，道：“噫！还真是。”
　　她一开口，众人均叽叽喳喳说了起来。花灯流光溢彩，夜色之中，照得人们眸子都如星如月。衡参在方执身旁，却没再与人笑闹，她仰望那舫中人偶，唯有一片无言。
　　方执牵了牵她，问：“还真将你哄住了耶？”
　　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庞然巨物，衡参心里很是动容。火烬滚落，如瀑布一般，这样式的火药本也极为珍贵，在这船上只作个背景，倒像流不尽似的。
　　她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她从前取一位贪官性命，那人死前拼命扒着一个木箱，到后来木箱坠落，无数的金豆子滚了一地，也如瀑布一般。
　　她将方执的手握住，摇头道：“真不知天下还有这般光景，如此稀罕，你不留着奉承她么？”
　　方执笑道：“讨天家欢心也可，讨你欢心又有何妨？”
　　衡参一愣，方执却已转了身，她叫众人落座，直说并不止这一种花样。她早叫卢照云备了灯谜，因命文程在前头念白。
　　人们都有些迫不及待，也不管尊卑，胡乱便坐了下来。待其坐好，文程道是：“琉璃百盏，姹紫嫣红，需瞧雨丝风片莲花舟，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她说到“琉璃百盏”，在场伶官便都猜了出来，然而谁也不说，终是素钗笑道：“这一出《游园》，还将诸位难倒了么？”
　　于是众人拥她上去点，文程将杆递给她，素钗有些怕火，文程便扶着她的手臂帮了一把。只听呼啦一声，灯衣又燃起来，素钗捂着耳朵，却也不躲，极近地看着它燃。
　　灯衣燃尽，画舫里里外外又变了模样，琉璃满目，千朵万朵，真真是一出《牡丹亭》。
　　看罢这段，文程又道：“三味真火，穷天恶地，恁道是火焰山，好借这芭蕉扇——”
　　方执拍案笑道：“这卢照云，弄的谜这样简单耶？你怕方某答不出么？叫她们在这面面相觑，都不敢答。”
　　卢照云起来认罪，索柳烟笑道：“你到底喜欢唠叨些还是简单些耶，早说叫我写，你非不听。”
　　衡参笑道：“叫你写亦是瘖倒一片，你信不信？”
　　人们笑得简直不知怎样好了，眼也忙着，耳朵也忙，嘴也合不拢。丫鬟们来往其间，为近些瞧这花灯，勤快得脚不沾地，那酒才喝了一口便上前倒，果皮才放了一块便上前收拾。
　　这院中热火朝天，险些要压沉老宅一片地，方执将衡参一推，道：“你且去点了罢，这无非一出《借扇》，倒记得你很喜欢。”
　　衡参是真喜欢，也不推辞，大步流星便上前去。此一出火焰四起，灯衣火红，真如火焰山一般。
　　在此之后，又是《打围》，又有《看状》，这千境舟里，竟有接连五层、五个节目。众人因这东西兴致颇高，玩戏续酒，子时过了才逐渐散场。
　　天色已晚，家班众人不愿回去，便在住云楼同要好的胡乱睡了。既散了场，文程自遣人在竹馨堂打理，其余人各回堂中，芳园一夜，便也静如寻常时候。
作者有话说：
有引用：
《邯郸梦·仙圆》、《牡丹亭·游园》、《西游记·借扇》、《浣纱记·打围》、《白罗衫·看状》。
方执弄这东西本是为了应酬，她想给皇帝看，又怕这第一盏出什么乱子，干脆作罢，就在家里放了（和衡参说的话完全是哄人，这给衡参撩得不知如何是好了）。这回花灯成功了，以后都可以拿来应酬，不过做这一盏动辄几个月，也没那么易得。


第94章 第九十三回
　　天子之下本无二致，问赏花仙字比千金
　　为皇帝南巡，方执整整挂心了半年有余，她因之四处奔忙、劳心劳神，乃至将万池园改得都有些陌生。她自以为同南巡一事干系颇深，真到了接驾这日、同淮梁数以百计之官员商贾跪在一处，方执才明白过来，南巡同她的干系，不过手背上一根汗毛那么大。
　　和政四十年，二月初九，这日子在历上很好，梁州春光无限，更是十全十美。城门具开，百官齐迎，锣鼓喧天，华盖蔽日。
　　或许所有人都想抬头看看所谓玉辇，但谁也没有这个胆量。御前侍卫站了两列，整整齐齐，石刻一般。淮梁一带身居高位的几个官员跪在前面，一抬眼皮，便能看见面前的一双靴子。
　　腿缝里走过腿，人们在心里猜着，哪只脚是哪个高官、哪位将军，平日里递上黄金万两也见不到的人物，都淹在这震天的礼乐声中了。
　　城门里早已搭好接驾亭，皇帝自玉辇上下来，献酒食、唱吉祥。这会儿官员皆起了身，方执按捺不住躁动的心，她离得颇远，却还是想方设法地朝那儿看。
　　她看见一道皇帝的影，看见她含笑饮下酒去，方执想，两年不见，奉仪依旧这样身姿挺拔，威严而干练，不过离这样远，也能看出她鬓边又生了好多白发。
　　两只脚踮得太累了，她只好沉了回来。身畔问栖梧低头一笑，方执侧目瞧她，忽地觉得很没意思。无论皇帝还是王母娘娘在此，她还是同郭肖问邢鲍蔚站在一处。
　　接驾亭诸多礼数尽完，皇帝便接着往梁州城里去。玉辇在城中走得很慢，豁开外面一层侍卫、里面一层宦官，像在大道上游进一般。梁州百官百商跟在左右，步子迈得极小，却也始终随着前进。
　　也不知走了多久，方执后知后觉，这是回万池园的路。她因为这灵光一现而有些震慑，她不认得她的家了，被选作行宫，竟是这样一种殊荣。
　　她依旧走在人中，没有什么特殊。日光从一个人的头顶到另一个人的头顶，这些尊贵的脑袋拥到一处，却也和端着饭碗等粥的灾民很像。
　　方执的心渐渐变得平静，或者说，应该是一种失望。她在每一个环节心跳如雷，幻想那个人提到自己、问及自己，可是每次都落空。
　　她们一直走，渐渐地，梁州之外的官商都被止了步子，渐渐地，随行而来的贵族、臣子被引到另外的道上。这一回，方执等待自己也被清出队伍，可笑是她，等着什么，现实便总是背道而驰。
　　皇帝在巷口下了玉辇，复叫身后队列都不必再跟。彼时她身畔只剩了梁州几位官员、四位总商。众人皆跪，奉仪看看官道、看看巷口店铺的招牌，没管地上的人，唯向崔空尘道：“清得这样干净，吾原说想看看市井百态，这般无甚烟火。”
　　崔空尘道：“皇上，只恐人多事多，扰了皇上清净。”
　　奉仪自知她弦外之音，便笑道：“吾倒不觉他们有这种胆量，嗯，张大人，你以为如何？”
　　张添猛地一颤，直起了身，连连称是，一番话将梁州治安之纪、民心之朴夸得天花乱坠。奉仪含笑不言，唯向地上众人道：“都起来罢，吾也瞧瞧尔等。晓之薨逝，吾实在悲痛欲绝，却耽搁了商亭议事。”
　　众人这才起身，奉仪令玉辇伞盖等阵势如数退下，叫梁州这些人陪自己逛逛行宫，唯留崔空尘在身侧，随身侍卫跟在最后。
　　方执身上已发了层汗，两手都有些发抖，互相攥着才缓解些微。既逛行宫，她便该领个头，可是如何开口、如何迈出这步，她不知道。
　　按宫里给的流程，这一环原不是这样。她想同皇帝亲近，却不是这般。
　　奉仪笑道：“方总商，你不带路？吾倒愿作个寻常客人，梁州人素日走亲访友，是怎样招待耶？”
　　方执定了定心，衡参走之前同她说过，皇帝无非是想要尝些宫外滋味，你要敬重着她，却也应有个分寸。
　　方执便笑，荡开步子走上前去：“皇上，请吧，小人不光带路，还很想唠叨唠叨这园子呢。”
　　她做引的手臂都有些发抖，却看奉仪深望了她一眼，哈哈大笑道：“好，好。”
　　其余几人暗自相照，梁州盐商之活络乃是天下人不能及，三言两语之间，郭方问肖都瞧出了奉仪所意，因是说笑几句，竟将周遭氛围真弄得有如访友。
　　众人自东门进府，自北而南，一圈逛罢，脸上都挂着笑。戏台上演着一出迎驾的戏，奉仪且看了几眼，她这般瞧什么都有些新鲜，却也看不进心里。
　　她们说着笑着，由万池园之景色，或谈到梁州风俗，或提及当地一些稀罕玩意。官商嘴上都有杆秤似的，随着皇帝谈天，听着并不拘谨，其实都在心里过了几圈，既能讨人欢心，又滴水不漏，亦是处处利己。
　　宫中的一批宫女早在几天前便先行到了，这日皆待在走马楼、卧松楼中，一切都收拾好，只等着皇帝逛尽兴了更衣用饭。到这一环，行宫就彻底成了行宫，闲杂人等再不能留。
　　崔空尘命人将几位官商引出去，方执跟在带路那位宦官身后，亦步亦趋，倒真像不认识路了似的。
　　她这般回了芳园，整个人还如梦里一般。她有千言万语想同衡参说，可恨衡参不敢再待在梁州，早已跑到南边。这几日载物载人的龙舟都到了码头，文程操持着货运一事，也还不在府上。
　　一连三四天，皇帝都没再召见方执。梁州百姓出行因南巡受限，若无召见，方执亦同百姓受这限制。她在府上翻来覆去想那日接驾，她觉得皇帝同她印象里很不一样，她妄想知道奉仪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如今越近却越不明白了。
　　她总是想从皇帝的言行之中证明自己的特殊、察觉自己的存在，可又总是无法。作为万池园的主人，她带路陪皇帝逛园子，自是风光无限。但只有她自己知道，皇帝只是需要一个人，这个人是不是她，其实无甚差别。
　　她自己已想到恹恹，便到沁雨堂去，将那日的情形事无巨细讲给素钗。素钗听得极仔细，方执说到离府便停下来，她二人相照着，或许心里想着同一件事，素钗不开口，方执却说了出来：“她也是个寻常人罢，想来宫中一生，饶是再好的景，都该有些乏了。”
　　她摇摇头，接着说：“世人在她眼里，其实本无分别。她贵为一国之君，天下之土、天下之民，无非取来便用，无用则弃。”
　　素钗想道，原是如此。她不明白家主这般究竟想要什么，思来想去，以为其无外乎奉承君王、为自己铺路而已。她便应道：“不过既选了万池园作行宫，总还是对您青睐有加，不然又为什么？”
　　方执却不作声，半晌才道：“为了什么？我倒真想问一问她，哎，若万事都能这样问了，我也不必辗转多年。”
　　方执没再多说，话便停到这里。到第五日辰时，终有宦官来芳园传旨，请梁州众商到行宫议话。
　　梁州同盐务息息相关的人物均坐于瑞宣厅中，皇帝相问盐务之利害，方执等人早已串通一气，说话间互相周全，自是一片向好，前无古人。
　　奉仪听得倍感欣慰，将众人均赏赐一番，复又专门赏了陆锦春，赞他治理有方。因倒卖盐引之事，梁州官商多少都有些担忧，却见皇帝如此态度，心里那石头便都落了地。
　　又过一日，大概奉仪将该召的人都召了个遍，便有倪忠海派人到芳园来，告知方执将戏安排上来。
　　为这台《玉仙台》，方家班众人已摩拳擦掌，这日过午，伶官在戏台上收拾起来，安置东西、布置机关，简直不靠脑子也能分毫不差。
　　细夭作主角，翠嬛便演她分身。这《玉仙台》情节紧凑，立意甚好，演绎别出心裁，加之戏子个个技艺超群，叫奉仪连连称奇，竟也抛了宫中礼数，不时便同身畔臣子讨论一番。
　　有一出戏乃是花仙贯赏人间景，却意外遇着月仙降世，二位神仙于江南春景之中追逐，或戏于琉璃花盏，或飞于二层云雾。花仙因贪玩难逃，正是情急却召出分身，两位花仙同时亮相，其身形、行装乃至相貌都是一模一样。
　　月仙惊上前来，左看右看，只听突泉音响，小锣声声，两位花仙齐翻旋子，扑虎罢了立接小翻提，功法至繁至雍，然其二人动作落点，步线行针，不差毫发。看客眨一眨眼，却像自己出了幻觉似的。
　　那月仙叫扇得全然糊涂，节节败退，二位花仙踏步向上，一招踏燕三抄直奔空中，霎时烟雾四起，待再散去，早已只剩一位花仙，倒像她二人真融成一体。
　　台下群臣、宦官宠妃，均有些看入了神。然戏中花仙不觉有甚，左右瞧不见月仙，便兀自嬉笑不已。她接着顽，三弦一响，便复唱开。
　　她方才片刻未停，立接一曲风入松，其声清亮，唱词婉转，和弦而高，却无半点瑕疵。此曲唱罢，末角登场，乃是一位民间老翁。其人同花仙三问三辩，回花仙所疑，节文之笔，甚表人间。
　　这出戏演到快酉时，许是天公作美，众戏子登台谢幕，天边正是一片彩霞，回望锦绣成堆 。戏里方才神仙驾云而去，如此一看，倒真像神仙来过。
　　台上伶官齐站了三排，奉仪望着她们，情难自禁，竟起身向前走去。万池园之戏台在澄湖中央，饶是她再想细瞧，终隔着半片湖水。
　　方执就坐在她手边，赶忙起身跟去。她排这出戏既怀着自信，却也有些看山不是山，唯恐难入皇帝之眼。然这戏演得秋云亭人心激动，方执置身其间，真乃身心圆满。
　　奉仪点了台上几人，道：“离得近些。”
　　方执忙道：“皇上，叫她们下来如何？走桥倒也很快。”
　　奉仪说好，这便坐回去了。秋云亭前头一片空地，方才几位角儿转眼便到了这来。她们做戏子的，走到哪儿面对的都是上人，如今无非上人之上人，倒也有些不卑不亢。唯有花细夭目光炯炯，满心满眼都是皇帝。
　　奉仪将她们一一瞧过，向崔空尘笑道：“吾问你，哪一个是真花仙，哪一个是分身耶？”
　　崔空尘可叫她难住了，她在两位花仙脸上看来看去，终归无解。奉仪复向方执道：“吾说是这一位，方总商，吾这般是对是错？”
　　方执真怕她说不对，所幸她抬手一指，正指着花细夭。方执心里松一口气，赞道：“皇上好眼力，小人日日调教她们，然相隔几丈，却也分不清台子上孰是孰非。”
　　奉仪望着细夭，极缓地点了点头：“存科名之心，未必有琴书之乐。吾常见为吾而戏者，却少见为戏而戏者。并非吾眼力过人，不过花仙下台亦是花仙，其余各人，已回了戏箱之中。”
　　方执为花细夭量身弄了这出戏，虽为取悦皇帝，却不料皇帝真能明白。她心里一阵动容，花细夭唱戏，之纯粹、之弃身，真乃常人所不能及。她从前不懂素钗所言怜她，这般同皇帝共坐瞧着，才终于有些明白。
　　奉仪将众戏子均赏了银子，便令其退下了。唯叫花细夭下装再来，只说想看看她是哪种模样。
　　在场簪缨贵族默然无声，只为等一位伶官下装。半炷香的功夫，班主引着，花细夭已匆匆回来。她满面微红，奉仪一瞧，便道：“吾倒不愿你这般匆忙。”
　　细夭跪道：“花细夭见过皇上。天子召见，细夭不敢怠慢。”
　　奉仪向她伸一只手，细夭极自然地，便牵上她上前来。方执一愣，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皇帝一眼，此举何意，她不能不多想一二。
　　奉仪笑道：“你倒很不怕吾。”
　　细夭亦笑：“方才戏里才受了款待，细夭也替花仙想着，人间这般良辰美景，无外乎有位极好的天子。既如此，有什么怕的？”
　　她那一双眼睛却好像会说话一般，叫人听不尽然嘴里的话。奉仪瞧着她，只问：“想要甚么，吾这便赐你。”
　　细夭真想了想，却道：“细夭只想在这园子里多唱几年，皇上若肯，便赐细夭多几年好光景罢。”
　　在场一片静默，奉仪一怔，手上攥了一下，却又松了力道。她只笑道：“好罢，这倒很容易。”
　　方执松一口气，她心知细夭听不懂奉仪暗里含义，却也叹她实在伶俐。
　　奉仪松了细夭，向前示意一下，道：“去那儿跪下，吾赐你几字，够你名垂青史。”
　　方执心里一惊，登时坐直了身子，身畔几位总商，亦暗里相照。细夭蓦然一颤，她跪回那片空地，伏在地上，她准备用毕生等待的东西，她知道，就在眼前——
　　“吾之南下，驿于梁州，今兴起赏戏，方家班花细夭者，名不虚传，实乃戏绝梁州。”
　　御前翰史将这话原本记下，崔空尘上前宣道：“赐字‘戏绝梁州’，赏白银四千两……”
　　“谢皇上。”
　　细夭深深地叩下头去，她不知道白银四千够她此生衣食无忧，她只一遍遍地念着，戏绝梁州。
作者有话说：
《过华清宫绝句三首·其一》杜牧：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
《围炉夜话》王永彬：存科名之心者，未必有琴书之乐。
皇帝和商人走得近，大家不要惊讶。因为总商这种身份实在特殊，纳税最高占全国纳税比十分之一，而且亦官亦商，淮梁一带水利工程都靠盐商推动，另外盐业解决了相当一部分人的生计问题。当然，重点还是孝敬的钱多。
我国历史上有盐商出资建造行宫之例，更有某位总商被称为“布衣结交天子”，不过都不是汉人政权。
细夭下装回来脸上红是因为下得太匆忙了，给弄红了，所以奉仪才说不愿她这么匆忙。
奉仪确实动了把细夭带走的念头，但细夭说想一辈子在园子里唱戏，奉仪也愿成人之美。方执一颗心七上八下，好在最后并没有失去细夭。
细夭被赏四个字，就相当于方家被赏四个字，其他几位恨得牙痒痒了。


第95章 第九十四回
　　膝上谈衷事波平荡，借物还借物玉藏温
　　听戏第二日，乃是郭印鼎安排的一晌游船。奉仪或是觉得无甚滋味，复将几位总商请来。这邀约很匆忙，方执才午睡起来，赶快穿了身周正衣裳出门去了。
　　瘦淮湖上有人泛舟来接，方执立于舟头望着那巨舫，远远便听见琴声歌声。她愈听愈有些熟悉，可是不敢相信。一上龙舫，船头一位琵琶，另一位歌者，正是细夭。
　　方执不敢做出什么神情，唯暗自咬了咬牙。问栖梧、郭印鼎二人已先行到了，方执将其掠了一眼，拎衣跪道：“小人方执白，恭请皇上圣安。”
　　奉仪这才回身，应了这话，复道：“吾对她实有些爱怜，这般将她接来，还望方总商不要怪吾。”
　　方执立刻又跪，只道：“圣上垂青，实乃细夭之荣，亦为小人之幸。小人诚惶诚恐，唯有激动万千。”
　　奉仪笑道：“坐罢，今日郭总商弄得很好，方才湖中央一番水扇颇为好看，无奈你们到得晚些。”
　　这龙舫有三层高，她们正置身二层。舫顶外头船头露天，四五舞伶便在那儿跳舞。细夭唱罢这曲便下来了，她还同以往似的向方执问好，不过按方执叮嘱过的，叫的并非家主，而是“方老板”。
　　奉仪笑盈盈地看着，很不在意似的。奉仪几乎坐在舱口处，她很愿意看看这片湖景，梁州春色天下无出其右，行舟即是行云，头上青天，身下青天，平波欲眠。
　　细夭在她身侧，众商则落于舱中。奉仪虽叫她们来，却也并不说什么，唯默然坐着。几位商人各怀心思，方执看一眼细夭、又看一眼细夭，其实忧心居多。
　　过了一会儿，郭印鼎跪上前去，原是湖中又置好了节目。奉仪点了头，龙舫这便绕了一圈。湖中也不知何时支上了梅花桩，这原是肖玉铎弄的一出高桩狮。
　　鼓擦声起，狮子上桩。郭肖二人留在船头，不时便介绍一二。奉仪倒挺喜欢这出舞狮，却觉得他二人讲解很没必要。听了没几句，便道：“你二人且住罢，碧水青天，这好景难得，尔等也好生看了便是。”
　　于是他二人叩一叩首，便都弓着腰回了来。问栖梧极忽微地抿嘴向郭，郭印鼎斜她一眼，都在不言之中。
　　问栖梧复想同方执相照，然方执直盯着前面，不看舞狮，倒看两道背影。问栖梧亦随她看去，暗想道，真这样舍不得，一早为何要拿出来呢？
　　崔空尘自立于舱外，却将这些尽数收入眼底。锣声惊乍，她收回视线向湖中看，却听身侧，奉仪低声笑问：“这种动静，你不该常常听着么？”
　　原是花细夭叫锣声吓了一跳，奉仪同她坐得无间，觉察着她那瞬战栗。细夭眨了眨眼，却有些懵懂：“还请皇上恕罪，细夭今日有些晕船似的，简直昏昏欲睡。”
　　奉仪笑道：“这船吃水这样深，吾都不觉微波，岂是晕船。今早接你太早，叫你没睡足么？”
　　细夭思量一番，笑道：“还真有些。细夭昨日辗转不能眠，反复想着为皇上唱戏、想着皇上几句褒奖，也不知捱到几更天。”
　　没来由地，奉仪说：“你并不怕吾，为什么？”
　　她不想要方执教的八面玲珑的答案，她想听细夭自己说。细夭并非揣摩出她的意思，只不过真的在这时忘了方执的嘱托，真的想要自己回答。
　　她说：“皇上眼里有细夭，眼里有花仙。皇上，师母说，若有日能得了您的夸奖，那便没辜负这戏台。”
　　奉仪良久没再开口，她其实能想到这种回答，真正听完这话，却有些怅然。不为功名，不为钱财，甚至，连一己私欲也没有，她向来不懂这种人。若她能懂，她想，此刻陪她泛舟瘦淮湖的，或许是她的木阿合。
　　从北境来做公主伴读，左裕君，那时候还叫木阿合。
　　奉仪的心已从绣球狮子上抽离，兀自沉进水中。她拍拍双膝，细夭一愣，不作声，却枕上去。
　　湖风吹过，少女的细发缭乱在耳畔。奉仪终没有抬起手来，她那双厚重的、充满了旧茧的手，只轻揽着细夭的身子。
　　这些年来，她的权力越来越集中、领地越来越辽阔，陪伴她的是绵延无边的国土线，是毕恭毕敬百依百顺的宦官。唯有在左裕君面前，她会想起自己并不快乐。此刻，不知为何，面对生于极浮华之地的伶官，她也能感到自己的痛苦。
　　她说：“吾喜欢你，不在于年纪，也不在于身份，你懂得吗？”
　　她说得轻，可细夭已沉沉睡去，绣满了章纹的绫罗细密而柔软，奉仪低头看，婉伸君膝上，无处不可怜 。
　　皇帝此行带来了四位妃子，可是谁都没有召见。那日之后，方家班日日都被召回行宫唱戏，宫女们私下风传，说这戏绝梁州的戏子，怕是要随行回京了。
　　方家最先听到这些传言的，不是方执，却是文程。这已是奉仪到梁州的第九天，这日午后，文程请入行宫，原是为送一样东西。
　　文程作为安置人员、物件之统领，与行宫之联系最为密切。她必须时刻关注着行宫的种种需要，宦官提出的要求，她需得最快、最准确地完成。因此，她出入万池园几乎不受限制，可她恪守规矩，次次报备，不厌其烦。
　　她不到走马楼去，却从北门入纳川堂，要说原因，恐怕还并非三言两语，或者说，文程自己也无法分辨。
　　两日前她在码头督运，几个太监慌慌张张，意外将一只箱子掉入水中。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便有一位宫女不顾所以，一个猛扎便跳进水里。
　　文程没想到有人这样蠢，她立刻将码头来往船只叫停，复令人下水去救，好歹将那宫女救了上来。此人如落汤鸡般蜷在地上，文程气道：“饶是再多金银财宝，也不如人命值钱耶。”
　　宫女却打着颤，还想往水里爬，文程命人将她按住，因上前道：“这是梁州，并非京城！你要跳给谁看？”
　　宫女抬起脸来，却已是泪流满面：“大人，唯那只箱子不行，那里头有小姐、不，菁妃的首饰。她母亲走得早，就留了几个镯子。分明也没有多重，究竟为何不叫带在身上？如此这般……”
　　愚仆。
　　看着这张混着河水与泪的脸，文程心里闪过这一句判。她合了合眼，终平静下来：“水并不深，掉了什么，我自会叫人打捞。莫说一个镯子，就是耳坠也不会丢。”
　　宫女望着她，大睁着眼。文程问，还跳吗？宫女反问她：“大人，您这话作数吗？”
　　文程抬了抬手，按着她的人便松了手。其中一人问：“文管家，那是咋弄？”
　　文程道：“起卸不可耽搁，日落之前要尽数回府。运丁这般在外头候着，你去叫四五人来，另回盐号要人来补。”
　　那人应是，便快快走了。通衢上来来往往，或脚夫扛抬，或宫女太监往官道上走。这地方唯余文程同那位宫女，宫女还在地上，始终打着颤。
　　文程望着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她救过狗，在行盐路上也施舍过很多人，可是这一次，好像有些不同。
　　她不再想了，将自己的袍子解下来，走上去为她披上。她很想拉这人起来，可是终究没有伸手：“菁妃，我记住了。你说的东西不会丢。”
　　地上的人向她叩头，文程很难过，只是转身走了。
　　菁妃的东西真如她所说送回了行宫，文程此次过来，是抓到有人偷藏了一只金钗。她其实大可差旁人来送，她给自己找了很多原因，最终她想，她应该顺道来问问她的袍子，这便下定了决心。
　　她以清点首饰为由将那宫女请了出来，长久以来，她既懂了账簿上无穷的数字，也懂了人际中的虚与委蛇。为达目的面不改色地撒谎或是施令，对她而言已习以为常。
　　她们在纳川堂后面的甬道上见了面，文程将金钗归还，复替自己监管不力道歉。她们递去金钗、接过金钗，文程问，敢问姑娘大名？“藏烟 。”宫女回答她，好像早就在等待。
　　这甬道向来没什么人，矮树丛挤压着青石板砖，树影一寸寸挪，挤压着她们本就偷来的时间。文程心里有更漏声，可是在她开口道别之前，藏烟便道：“文管家，明日戌时，可否再来一趟？”
　　文程要问缘由，藏烟只道，袍子尚未归还。
　　第二日戌时，文程如约前来，袍子被叠得整齐，文程接过来，上面隐约有些余温。她们极客气地说了几句话，文程说这袍子乃是方总商所赠，若非如此，就是送你也无妨。
　　她们有两颗几乎一样的心，藏烟交领里封着一块温玉，可是她有一种冲动，让这温玉有些硌人。
　　文程问及细夭，眼里有不加掩饰的在乎，藏烟低了低头，只道：“都说她很受宠爱，可是菁妃说，皇上不会纳她入宫。”
　　思量片刻，她又说：“皇上这些天赐了她不知多少东西，藏烟斗胆猜着，这也不像要带她回京。”
　　文程松了口气，方执叫她暗中问询这事，她迟迟无法，却不料真从藏烟这得了些消息。她看见藏烟衣边绣的纹章，因问是不是她的手艺。藏烟点了头，文程说，梁州有一种绣帖，自带图章样式，比着往身上绣，比绣娘弄得还好看。
　　藏烟久久地望着她，晚风颇冷，一阵吹过，文程要展开袍子给她、她却要叮嘱文程穿上。两边都没来得及发作，便听得一阵说话声。
　　有宦官在这，藏烟霎时慌了，她自宫中来，知道这般她二人都不会好活。文程却将她手腕一攥，低声道：“随我来。”
　　这并非宫中，她敢说认得这园子的每一根草。她们藏起来，花叶疏影，宦官已走了过去。
　　文程专注向外瞧着，海棠叶影在她脸颊晃荡。藏烟兀自摸进交领，她二人双双起了身，藏烟将那温玉吊坠放到文程手中。
　　玉豆荚，饶是黑天，文程也能知道这玉只是糯种。这种判断在她脑中转瞬即逝，她紧紧攥了攥拳，手心的温度从哪儿来？
　　“文管家，若不嫌弃，收下它罢。”
　　文程此生都未有过这种感觉，她总是很紧张，总是面对各种困境，却都不像这般煎熬。她又问缘由，藏烟道：“文管家于藏烟，应是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文程想到她刚被捞上来的样子，狼狈、无措。每个人都存有一种体面，却也都有可以为其抛去体面的东西。这其中干系很深，文程自以为还太稚嫩。
　　藏烟先一步要走，文程追道：“明日戌时……”
　　藏烟住了住步，可是没答话，便接着向前走了。
　　文程到了冉新台去，家班早已歇下了。细夭与杨欲怜同住，文程既来看细夭，杨欲怜便先出去了。
　　文程没告诉她家主的担忧，只问她，你会离开万池园吗？细夭好像全没料到这个问题，她说，我没有母亲，只有师母，澄湖的戏台生了我，我也只能死在这戏台上。
　　文程便走了，细夭扯住她的袍子，道：“这里头绣的什么？”
　　文程一愣，她翻起衣边来看，两行字隽在布头：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作者有话说：
《采桑子·画船载酒西湖好》欧阳修：行云却在行舟下，空水澄鲜，俯仰流连，疑是湖中别有天。
《子夜歌四十二首·其三》佚名：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百字令·月夜过七里滩》厉鹗：林净藏烟，危峰限月，帆影摇空绿。
《西江月》司马光：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左裕君的乳名，木阿合，在她们语言里，是“树梢上滴下来的新融的雪”的意思。
奉仪不懂细夭，但还是赐她很多很多，她就没变过，和年轻时候没有两样。她和左裕君说她懂了，其实她根本没懂。
她俩的故事会稍微再写一点，但不会占多少篇幅，或许只是穿插着带到。
宫里的事很难直接去写，这本书视角的重点落在方执身上，她看不到的东西，不好直接叙述，否则会造成一种“平视感”。我希望能从各种意义上体现出不同人权力、财富等等能力的差别，如果要平起平坐地写方执，就不能用同样的感觉写皇城。不过这是我的邪门歪道。
文程问藏烟叫什么，藏烟直答“藏烟”。藏烟的回应在文中并没有分段，而是顶着前文写在一段里，这算是个小小的行文设计，以营造一种答得很快、好像早就在等她问的感觉。
用“煎熬”形容与藏烟见面时的文程，是因为“太想继续”和“太想结束”，其实是一种感觉。


第96章 第九十五回
　　布衣天子对堂暗辩，金蟒孤鹤熟得君心
　　就算到了芳园，狗还是往素钗那儿去。方执心里始终有个未解之谜，她不知道狗是爱去看山堂还是爱找素钗，这般倒弄明白了。
　　素钗弹琴、调琴，狗总是趴在琴下陪着，方执有时候想，能听素钗弹琴，这狗也很好命。这日她到沁雨堂去和狗一起听琴，其实没有错音，她却还是听出琴师心绪不宁。
　　听着听着，也并非间隙，方执忽地说：“你挂心她，倒叫这琴音也乱了几分。”
　　素钗十指一顿，这音很绵长，待彻底静下，她才道：“家主，您也没个确凿些的判断么？”
　　方执摇摇头：“文程探得多少，我便知道多少。你没问她么？”
　　素钗叹道：“文管家近日忙得厉害，几次匆匆从这门前走过，我却不忍叫她。”
　　细夭受宠一事也已传遍方府，自素钗听闻此事，便总是有些担忧。方执怕她愁坏了身子，想骗她一句叫她放心，却如何也说不出口。她从没想到南巡会有这般变数，皇帝未对她展现出任何特殊，她还未来得及试探，细夭却……
　　方执只道：“听文程言，倒只是风传而已。”
　　素钗抬了抬眉，还想探问，方执却已兀自换了话：“那於菟总之圈在府上，倒也没过来听琴么？”
　　她这话找得实在牵强，素钗知她好意，便应道：“算来良久没见过她了。”
　　方执点点头，却是自问自答：“她觉着技不如人，倒很在意，练功练得有些迷了。”
　　方执复又叫她放心，素钗迟迟没再拂琴，方执最后看了那狗一会儿，便起身走了。
　　算来算去，也该到了皇帝离梁的时候。她在梁州的日程是二十一日，日复一日，方执始终在等。她心里有种感觉，皇上在关注她、试探她，甚至，挑衅她。
　　她知道这如同痴人说梦，可她坚信着，等待着，到第十九日，崔空尘亲自到芳园来，将方执接了过去。
　　方执早已理不清自己的心，车辇晃晃荡荡，她知道她什么也不能问，她只能听，她只能说些不咸不淡的话，以此来进行无关痛痒的试探。若说还有什么隐隐作祟，她真想直接问问那位天子，对细夭究竟作何打算。
　　她与皇帝，几面之缘，却已是这样复杂。
　　在中堂里，奉仪正对案批奏折。方执跪下去，奉仪抬抬笔杆叫她起来了。她接着将这折子批完才住了笔，方执在堂中站着，她心里波涛汹涌，却看奉仪，搁笔看向她，像只是累了喝茶小憩一般。
　　一左一右站着两位宫女，崔空尘亦守在门边。方执原以为，她们要谈的事不能有任何人在场。
　　奉仪扶着脖颈展了展身子，道：“天未亮时吾便起来批折子了，梁州虽好，吾总有些睡不踏实。”
　　“皇上南巡视察，依旧心系国事，我朝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商务得以蒸蒸日上，全仰仗圣上恩德深厚。”
　　奉仪点点头，笑道：“吾或居于梁州，或到江边巡查，上上下下赏赐了不少官商。你怪吾独不赏你么？”
　　方执立刻应道：“不敢。”
　　她还想接着说，奉仪却将她打断了：“吾赏你的戏子，其实就是赏你，吾希望你懂得这点。梁州表面平静，其实并非太平之地，你这般出尽风头，吾只怕你反而树敌。”
　　方执一愣，她心里一阵难以言说的动容，她总是试图看清奉仪，就是因为不知该如何安放这种情绪。
　　在中堂里弥漫着淡淡的合香，极轻地安抚着方执的心。她行礼谢恩，还未谢完，却听头顶传来一句：“方总商，你很怕吾将那戏子带走么？”
　　方执叫这问惊愕住了，面对奉仪，无论她做多少准备，终究只能被这样牵着走。她缓缓起身，心里的正确告诉她应该对君王百依百顺，可她那点可笑的情感说，奉仪想听她的真心。
　　奉仪却并没等她回答，她含着笑，用她那沉稳、肃穆甚至是杀伐的神情，接着说：“你总想向吾问什么，方总商，那是什么？”
　　方执彻底怔住了。
　　她眼中的所有乱绪在这刻一扫而空，她笔直地望着这位君王，第一次感到自己与真相近在咫尺。她极力告诉自己静下来，静下来，她好像渐渐脱离了奉仪的牵制。
　　这是她的在中堂，这是她的书案，这是她长大的地方。就是面前这个摞满奏折的书案上，她在母亲怀里学会了握笔，第一次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执白。
　　“皇上，”她有些腿软，可声音很稳，“小人愚笨，还请皇上明示。”
　　她不知道这是她此生离死最近的一次，她望着奉仪，用一种很纯粹的凝望，没有半点怯懦，甚而没有情绪。
　　世上能露出这种目光的人不多，看着她，无可奈何地，奉仪又想到那个人。
　　她低了低头，很快便又抬起来了，迎上这双眼，她依旧很平静：“你母亲将你培养得很好。”
　　方执紧攥着衣边，千万句问堵在她的喉咙，可无论奉仪释放出怎样的真诚，她永远也不会开口。她只信她的母亲，她母亲留给她的话大都模棱两可，唯有一句，“不要向上问，不要让她察觉”，这句话，早已烙进方执骨头里。
　　奉仪自顾自又开了口：“有人说你恨吾、对吾很有戒心。那人极力反对吾南巡，反对吾倒你山庄里来。吾以为她是错的，果不其然，看你这般，算不上恨吾，更是连该恨谁也不知道。
　　“她其实总是错，杞人忧天，忧思过度……”
　　这些话，方执再听不懂了。她脑海中回荡着的唯有一句，“连该恨谁也不知道”。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说得太多，奉仪住了口，方执咚的一声跪倒在地，她乞求奉仪不要听信谗言，她双亲自京城归梁时失足而死，却不该成为她二人间的嫌隙。她是商人，锦衣玉食，富甲天下，如今更是风光无限，除此之外，她别无所求。
　　她跪着往前挪了两步，终而不敢再走，只能一下下地叩首。奉仪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
　　她叫停了方执的跪，却无端道：“盐政乃一国之基，方总商不蔓不枝，一片冰心，盐务这般有你，吾会放心些。”
　　她很真诚，可她永远在试探，她需要明确方执察觉到哪一步。
　　不蔓不枝，这种褒奖，方执是记得的。七年前，大殿之上，她便是被这样哄去了两渝。她心里自嘲一笑，察觉到郭印鼎的骗局时她会登时清醒，反刍局势、认清利害、作出判断。她没料到，竟是这种习惯又叫她冷静了几分。
　　她将所有的话想过，后知后觉，若一句话没说妥当，她便有可能死在这堂中。可是同样地，能否博得奉仪信任，也就在这片刻之间。
　　数不清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她合了合眼，轻而易举便落下泪来：“皇上，小人近十载如履薄冰，此番被选作行宫，原以为得了皇上青睐……”
　　奉仪问她，何故弹泪？方执哭得停不下来，唯叩首道：“皇上，小人不知谁同您说了甚么，梁州风云诡谲，任谁都已是满身脏水。小人只求皇上明察，小人之心，从未有半分改变。”
　　她的泪源源不断地落下来，身上因恐惧而发着抖。这情形奉仪已见过无数次，她明白过来，这泪原是贪生。
　　她愣愣地看着方执，她们母女落泪的模样，竟是有些像了。她摆摆手，宫女上去，将方执搀了起来。
　　“吾在你心里就这样不分黑白？吾原想同你交心才召你过来，倒将你吓着了。”
　　方执还有些抖，她拿出罗巾来擦汗，反复说着“不敢”。奉仪轻描淡写地安慰了她几句，复说极器重她，便要叫她退下了。方执心一横，却又咣当跪下，只道：“皇上，小人并非不愿您带走细夭，不过念着她顽皮惯了，唯恐触怒了您。
　　“小人自命不凡，以为很受圣宠，如今事业稳中向好，却也从未掉以轻心。小人本意以这出《玉仙台》讨您欢心，不料得您如此垂青。
　　“小人受宠若惊，几日以来惶恐不已，唯怕那戏子太过张扬扫了您的兴致，还很怕自己这些年的经营白费，因此失了圣宠。皇上，您想将她带走，小人别无二话，只是小人之心若不亲口说与您听，只怕又与您间生嫌隙。”
　　极慢地，奉仪点了点头。士农工商，在她眼中，都各自有一种气质。想来梁州这地方真有些邪，几年前方执一身稚气，如今竟也成了这样。
　　不过她很喜欢，她喜欢有明确欲望和野心的人，商人追名逐利，这很应当。
　　她复拿起笔来，蘸了蘸墨，身畔宫女便替她拿了一本折子。她只说：“你那戏子很好，很干净，有些人心底里就没有放肆的话，她就是睡着了，梦呓也无非念白。”
　　她已将手头的奏折看了起来，最后道，她愿在你这戏台上唱一辈子，向来戏子薄命，你要好好待她。
　　方执退下了，奉仪翻着折子，却久久看不进心里。数不清第几声叹气，她终搁下笔，将身畔的人都打发下去了。方执的反应在她的预料之中，她早就说过，金钱和权力会改变一个人，左裕君却始终没有赞同。
　　又想到她。奉仪两肘撑在案上，不由得按了按额角。她们的关系从未如这般疏冷，她把这些归因于左裕君的顽固。
　　“吾是个好皇帝吗？”她开口，崔空尘抬起头来。
　　皇上，若没有您，虞周早就亡了。您是举世罕见的好皇帝，更是真天子。
　　奉仪淡淡想道，她抛出的每一个问题，在出口之前便知道对方会怎么回答。她做人皇，或许真已经做到极致了。
　　她又问：“你瞧方氏如何？”
　　崔空尘已到她案前来，是方才方执站的地方：“不过寻常商贾，为得您器重，甚有些狼狈。”
　　她有听于无声，视于无形的本领，可她只去看皇帝想要的真实。
　　奉仪不置可否，半晌才道：“在梁州立足并非易事，所谓体面，无非是抛了体面才换来的。吾并非疑她，不过既以之为贤，不可不偶参伍之验以责陈言之实 。”
　　崔空尘拱手行礼，意为受教。奉仪又默然良久，终重新拾起笔来。她积压了几天的折子，这日足不出门，直批到夜半。
　　她不让任何人在场，唯用了一顿午食，子时更声响起，崔空尘终进了堂，堂中摔着两本折子，再看案边，奉仪已将折子批完了，却只是无声坐着。
　　崔空尘扫了一眼地上的东西，这是谁递的，不用想也知道。
　　奉仪道：“以后她的折子，不必再送过来了。”
　　崔空尘应是，这便要服侍她休息。直到躺下奉仪都没说什么，崔空尘将烛灭得只剩一盏，奉仪才道，你留下罢。
　　珊瑚蜡泪，翠炉馀香，金蟒袍折坠在地，崔空尘一半借力，一半却靠自己。层层吐息之间，她恪守的一切会被凿出一个缝隙，她心里有无由的反叛，催着她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皇上……”
　　果不其然，她被勒令住了口。天子之怒宣泄于床笫之间，崔空尘尽数领受。她极剧烈地喘着，究竟哪里像那个人，她不明白。
作者有话说：
《礼记》：听于无声，视于无形。
《韩非子·备内》：偶参伍之验以责陈言之实。
《春夕酒醒》皮日休：夜半醒来红蜡短，一枝寒泪作珊瑚。
给方执颁一座奥斯卡，她一开始想着又演又试探，后来只剩求生本能了。问细夭的事是一出以进为退，将商人之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皇上的愁绪并不止在于私情，还在于对自己治理能力的怀疑，否则也不会问吾是不是好皇帝的话。这怀疑是左裕君带给她的。
她做皇帝以来，能够改变的事让她满足，不能改变的事让她痛苦。她原以为自己当了皇帝绝不会像先帝那样，可是上位了才发现她需要考虑的太多了，有时候真是迫不得已。


第97章 第九十六回
　　携病归往事吹笛去，迟春来生死对案间
　　方执病了一场，可是半点也不敢声张。她自行宫回来便有些发冷，怎么也捂不暖和。同皇帝几番试探叫身上发了一层汗，未等汗下去便见了冷风，想来应是卫气不固，邪犯肌表。
　　午后，她稍喝了些生姜红糖水便睡下了，可是辗转反侧不得眠，勉强睡着又叫悸梦惊醒。她一睁眼如在炉中一般，原是发起热来了。
　　她叫文程暗地去拿药，极力瞒着这病，府上也唯有文程、画霓金月三人知情。
　　素钗知道她是叫皇帝请了去，总等着消息，却也不见方执过来，因有些担忧。这日晚晌，她叫红豆到凝合堂探问一番，方执知道素钗心思，便只道：“她若得闲，你叫她亲自过来一趟罢。”
　　素钗没料到方执叫她过去，无论在万池园还是芳园，她碍着身份，怕引人误会，从未涉足正堂。她近日来总是心慌，这般又更添一抹忧愁。
　　她立刻便换了衣裳，问红豆道：“家主可是悲伤过度？”
　　红豆为她系带子，摇头道：“瞧着不像，不过家主面色不好，倒像是很疲惫。”
　　素钗默然不语，甫一系好袍子，便匆匆出门去了。
　　凝合堂榻边放着一把交椅，乃是方执专门让画霓拿的。素钗在明间往里瞧，一见方执坐在榻上，更是心里一沉。她快步往里走，红豆紧随着她，接着她摘下的袄子。
　　方执侧着身子，瞧见她大步流星地走来，笑道：“也不必这样匆匆。”
　　她稍微挪了挪，还想招呼素钗似的。素钗却觉得她这笑很勉强，因将她一握，急道：“家主，您这又是……”
　　方执向后看了一眼，画霓便引着红豆下去了。方执道：“坐罢，早春夜里见寒，你近日也总不好，我若好着，怎说也不叫你往这来。”
　　素钗不理这话，唯问：“为何好端端的，去了一趟便病了耶？”
　　方执笑道：“我不过是想探探她对细夭作何打算，然从天子嘴里偷话并非易事，一来二去，倒悸出汗来。你怎地不肯坐耶？莫说你，就是我也仰得脖酸。”
　　素钗这才坐下，她已后知后觉松了方执的手，一句话欲言又止，不知该怎样开口。方执心如明镜，道：“细夭大概不会走了。这孩子也有些好笑，你我替她这般挂心，她却浑然不觉，还不知是什么处境。”
　　素钗猛松了口气，她也读过不少深宫旧事，细夭这般性格若真到了那里头去，只怕是任人折磨，摧残到死。
　　方执看她开心，便也放了放心，向后一靠，合眼道：“好罢，再熬两日。”
　　她是说皇帝留在梁州的日子，素钗不置可否，却替她有些难过。她见过方执因此而起的兴奋、期盼、雀跃和操劳，眼下这般结果，她以为并不值得。
　　静了良久，方执也不愿催客，素钗也不愿请辞。半晌，方执却问，带个笛子了么？素钗一怔，她出门这样急，哪里还有这种心呢？
　　她便道：“叫红豆去沁雨堂拿，倒也很快。”
　　方执默然片刻，道：“也好。”
　　红豆手脚麻利，她知道素钗等得焦急，便至小跑起来。四竹晓春在夹道里遇着她，因惊道：“这是红豆么？怎跑得像金月似的。”
　　她将笛子送来便又退下，素钗拆了笛锦，方执侧目瞧去，却是上次衡参制的那把。她便笑道：“她原说找你校音，我便料到要送给你，你倒很抬举她，这便用起来了。”
　　素钗将笛子拿给她看，道：“这段竹成色很好，衡姑娘手艺也好，又是自个儿耳朵听的音准，这般自然好用，岂是抬举？”
　　她倒有些认真似的，方执把玩片刻，兀自道：“她亦是同从前府上的管家学的，她这人爱钻研些，编个花绳、草虫，剪纸制笛，乃至雕木人儿，无外胡乱学的，却也很像回事。”
　　她将笛子递回去，素钗却不吹笛，只问：“那是什么时候？”
　　方执细想了想，最后帮她想到年份的，是金谢二人的死期。
　　“三十二年……七年前了，”方执笑笑，“那时候在两渝，有位管家姓谢，家里历代是做琴匠的，因会弄这东西。”
　　她眼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素钗不明缘由，只将话引开了：“衡姑娘说过归期么？听红豆说后日皇帝启程，全城人尽可围观，她再不回来，只怕赶不上了。”
　　方执心道，她正是怕赶上才躲了。她只摇头：“她那营生总是没有定的。后日你去瞧么？过了这回，再想见见皇帝，只怕难于登天。”
　　她不问也知道素钗不会去，果不其然，素钗将笛悬于唇边，也不答她，垂眸一笑，兀自吹开了。
　　皇帝走的那天，方执并未好清，可她不敢叫奉仪觉察这份异端，极尽掩了病态，硬撑着相送。这日之热闹同接驾那日有过之而无不及，她还是站在、跪在问栖梧身侧，她总有些担忧这人看出她病来，可问栖梧只目不转睛地盯着奉仪，望眼欲穿。
　　方执又开始担忧这病凤冲上去质问问鹤亭之死，好在什么都没有发生。后来问栖梧告诉她，她在那天动了弑君之念，方执不敢听这种话，唯道：“这话是你硬要说，切莫杀我灭口。”
　　问栖梧觉得很好笑，拒绝听到商敌的把柄，这是方执独具的一种性格。
　　南巡轰轰烈烈地来，熙熙攘攘地走，留给梁州的先是一地鸡毛，接着才是所谓荣光。梁州诸多事务都极缓慢地开始复苏，河道总督终于撤兵，东市终于解禁，衙门终于开始敢于开堂问审。
　　与此同时，盐商在公店也渐渐有了动作，商人们上下多少试探，都不如皇帝这般揣着明白装糊涂令人放心。就连皇帝都已经表了态，试问谁还拦得住银子流往梁州？
　　梁州正极滞缓地回到正轨，方执察觉到这恢复之慢，随之想到，这是因为梁州府库因南巡造成的亏空，亦是因为治理重心已随皇帝更向东南。
　　而她，树大根深，自是并不受什么影响。不过万池园要保留一年作为“行宫”，方府众人还要在芳园住到明年春里。除此之外，梁州吹捧花细夭之潮空前火热，已超过了对以往任何一位戏子，来方府请角儿之人甚有如主议大夫之舅家。
　　方执不愿叫细夭这般奔忙，她以为激湍之下必有深潭，高丘之下必有浚谷 ，愈盛极一时，愈应该韬光养晦，这才能来日方长。她便同方家班班主、卢照云等人商议一二，除几个实在难以推脱的，其余均托辞拒绝了。
　　另外，这般方家班实在惹眼，方执特意请了一班镖师随行，另叫肆於也随之去了，单独护着细夭。
　　方家班走后一日，衡参才姗姗回了梁州，方执一见她，甚觉得阔别多年。彼时晚晌都已过完了，衡参回来，直说要先大吃一顿。方执瞧她真瘦了些，只好令伙房复做了一顿夜宵。
　　她那伙房一听是衡姑娘要吃，很不含糊，直弄了三荤三素，外加一大碗清炖珍珠鸡。这一道道端到凝合堂去，竟有些端不完似的，方执一看便知道要剩，却不料衡参真吃了十之七八。
　　她夜里不爱闻这肉腥味，因放下垂帷，坐在次间等着。听衡参说并没剩多少，讶异道：“分明带了不少银子走，哪里至于饿着？无外你又到处去赌，只怕一日便花得不剩了。”
　　下人已将明间收拾出来，方执这才出来，衡参辩道：“我哪是花尽了，分明是没处花。你先前托我查笼里的事，我这般出去，总算有些结果了。”
　　方执手里正握着盘珠，闻言一怔。她原说同衡参讲讲南巡几日种种波折，却不料衡参劈面说这话。这时候一位丫鬟最后来收拾托盘，她二人都住了口，丫鬟一走，衡参便将堂门合上了。
　　方执因问：“那是哪样眉目？”
　　衡参望着她，却先摇了摇头：“确凿查着肆於身上，我也没那种本事，不过多知道了些笼里的规矩。”
　　方执略有些失望，还是道：“我唯知道那地方养兽卖与人用，还有哪般规矩？”
　　衡参踱步道：“你这不错，然其还有另一种用处。你若有门道找上驯兽者，便可以雇其替你办事，杀人灭口、护送、乃至灭族，只要你提，没有不能做的。”
　　“这驯兽者，就有这般能耐？”
　　衡参摇头道：“自是带领兽去做耶，好做些便带一两只，若实在难做，就是令兽尽数出笼又有何妨？不过佣金乃是天价……”
　　她话渐渐止了，却仍背手走着，方执咿呀一声，却道：“你不能坐下说么？这般走得我脑子直涨。”
　　衡参住了步，好笑道：“原是你说应平静对待，如今我走着说便惹你急开了。我方才吃了那些东西，坐着岂不积食？”
　　方执深叹口气，只好道：“罢，不过你说这事，我却有些不懂。”
　　衡参也没再走了，思量片刻，道：“我是想着，你说家里从未有过兽，你母亲同笼的关系，不在买兽上头，怕是在这雇佣上头。”
　　方执听得紧锁眉头，她细想了想，又问：“那又为何单叫我买回肆於？难道她从前雇兽做事，便觉出肆於颇有本领，单叫我买她回来作个侍卫？”
　　衡参点头道：“再或是肆於彼时察觉了什么，你母亲怕她终有一日不慎泄露。”
　　方执沉思良久，最终问道：“那口令呢？有甚么说法么？”
　　衡参一愣，转而想到她是说知情二字，便笑道：“早同你说这无非驯兽习惯，哪能问得？”
　　方执点点头，只好作罢了。衡参看她静下心来，便默默又走动起来，不过直走到东尽间去，不再打扰。方执才发觉她走起来没什么动静，却像鬼影似的在尽间来回，便喊道：“你还不如到这来走。”
　　衡参应道：“这般省得乱着你。”
　　方执叹气道：“你便过来吧，我亦有话同你说哩。”
　　方才衡参用饭、方执读书，这堂中几盏连枝灯都亮着，倒像什么节日一般。方执兀自起身灭了一些，彼时衡参也已好生坐下了。
　　方执与她对坐，便将南巡诸事捡着说了几件，重点落在那晌试探上。衡参听她对奉仪之惧，原有些嬉皮笑脸，直听到这，却登时紧张了起来。
　　方执已将这事来回盘了几天，本以为平稳过去了，却不料衡参这般如临大敌。她依着衡参，将皇帝的话、她的回答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衡参反复问及奉仪之神态、语气，最终说：“她既有了疑心，并非你三言两语能够消解。不过你答得很巧，她虽然疑心未解，倒肯信你怯懦而不敢作为。”
　　她的意思，方执完全懂了。一股震慑迟来地爬上她的脊梁，紧接着，是一阵夹杂着恨意的恶心。
　　奉仪试探她、盘问她，提起她母亲镇定自若，毫不避讳。而失去了母亲的人，却在下面战战兢兢，连丧母之痛也不敢承认。
　　那股合香复现在她鼻间，几日前她与皇帝不过一案之隔。她想起问栖梧那不加掩饰的目光，想起那一句弑君的话，却向衡参，无端道：“杀人是什么滋味？”
　　衡参怔住了，她从未想过会有人这样直白地问。杀人是什么滋味？这像是她身体最深处埋着的一池水，方执一句问，那池水第一次泛起一点涟漪。
　　衡参张了张口，方执却已回了神，摇头道：“再不能同那病凤在一处了，叫她染得我也有些疯癫。那不是甚么好事，你莫再想了。”
　　她不问了，衡参却想说，她望了望十指、手心，淡淡道：“并非好事，却也并非坏事，没什么感觉、没什么滋味。人死的时候，也像虫豸一般。”
　　被刺中了心，还会用那点孱弱的力气拔刀；被砍了头，身子还会像活着一般在地上扑腾；被剥了皮，该跳动的还是会接着跳动。人，无非就是这样而已。
　　看着她，方执心里五味杂陈，她无由地想，她不会再让衡参手上沾染人命。她能做的事总是很少，万幸，她总还能保几人衣食无忧。
　　可是衡参攥了攥手，无所谓地笑了：“这不算一种折磨，方执，这世道人人都在杀人，这没什么。”
　　方执不甚明白，她以为事到如今，世间所有的粉饰都已被无情揭开。她做了数不清的善事以补偿享有的资源，可她不知道，每时每刻都有人因盐业垄断而丧命。这条庞大的筋脉、所谓一国之基，实在是以底层百姓的尸骨铸成。
　　并非有人刻意瞒她，只不过也从未有人认真计较。生于梁州，食盐公有、统一行售，这在所有人眼里都是理所应当。至于每年人口之变，新生多少、死亡多少，几个数字上下起伏，也终究只是数字而已。
作者有话说：
《司马季主论卜》刘基：激湍之下，必有深潭；高丘之下，必有浚谷。
大家可能不太理解为什么盐业垄断会造成百姓的负担，不在这里阐述了，大家感兴趣可以自己了解一下。
方执并非幼稚才不懂这些，只是盐业这么多年早就成了约定俗成的东西，有些规定，她不会去深想其中的原因，但其实很可能就是为了压榨百姓而定的，只不过都有很冠冕堂皇的理由。她顶多感觉到盐价太高百姓买不起，她也促进过这方面的政策，只能说效果忽微。
话又说回来，她之前打击盐枭，但在老百姓的角度，私盐比官盐便宜得多，某种意义上方执也是恶人。只不过她的视角太正义，觉得剿私就是“应该”，就是“对”。
人永远无法跳出所处的时代，甚至，连自己的固有立场也很难摆脱。这种老生常谈的悲哀并非我写这本书的初衷，本文核心在于“宿命”，提到上述这些，不过是写着写着带出来了。


第98章 第九十七回
　　舟头舟尾万顷一诉，琴前琴后风云浅谈
　　肆於刚随家班自北边回来，便赶上商队往浙南，浙南传信说灶丁暴动已有些势头，文程向方执请示一番，便带上肆於南下了。
　　如今正是仲春，浙南梅雨连连，盐场无法晒盐自然收成不好，盐场主往往因此克扣灶丁月钱。浙南并非要地，穷乡僻壤，灶丁拿了月钱便要供一家老小吃喝，若家里连个地都没有，短了月钱，更是一个月都撑不过去。
　　方家手下的盐场不少，这种事文程不说见怪不怪，至少也不算生疏。无非先镇压、安抚灶丁，再将盐场主敲打一番，便能安稳一阵子。
　　然浙南的盐场主是个老油条，一见文程便怨天载道，或说灶丁暴动欺凌他，或说如今盐场收成太差，自己家里也揭不开锅。
　　彼时盐场淅淅沥沥下着雨，文程带来的家丁已将躁动摆平，文程沿着池埂走了一圈，盐场主在她身后念念叨叨，她听得不禁有些烦躁。
　　走到一处草棚，文程摘了斗笠，半眯着眼向外望了望。盐场主一口一个“管家姑娘”，点头哈腰地请她坐下喝茶，文程唯抬手止了：“灶丁暴动正因你克扣月钱，盐场收成差，盐价却也水涨船高，赚到你腰里的，我倒不觉有差。”
　　那盐场主许是没料到她这样直白，虽还笑着，眼神却已有了几分不忿。文程没管他，接着说：“方总商念及浙南雨季，筛盐运盐等等皆让了步……”
　　她明明白白将这盐场主拿的利好说了一遍，盐场主终究愤道：“你这小娃，谈生意哪有这般咄咄逼人，你说的那些无非纸上谈兵，这雨就是如此，你往盐池里看看，怎么晒盐？怎么晒出天字号耶？”
　　他说着就要将文程往池埂上扯，文程还未躲，肆於便从她身后阴恻恻地冒了出来。
　　盐场主只得住手，文程往外走了几步，自走到池埂边上。她远近胡乱瞧了几下，淡淡道：“这话方总商兴许未曾说过，在下乳臭未干，却很敢说。廖老板，浙南的盐自几十年前便归方家，能暂属你廖家监管，你以为，别姓就做不成么？”
　　她背手身后，说罢转回身来。棚沿上始终滴水，在她身后如雨幕一般：“凡所克扣的，限你一月之内尽数补上，支给你的朱单不会少。这阵子梅雨，下阵子总会太平，但你若屡教不改，下次灶丁暴动，唯拿你是问。”
　　她们在盐场待到午后才走，如今府上繁忙，文程没再跟着行盐，同肆於二人先回了梁州。她二人舟头舟尾，文程默然想事，肆於却始终在练功。文程偶尔从篷里望一望肆於，肆於不知疲倦似的，红日坠下去，便从她变化的身影里落于水中。
　　黄昏时候，肆於在水里捉了一条鱼。她拿到舟头来吃，文程看着她吞刺喝血，鱼鳔也呼噜噜地吞下去。她知道家主不愿让肆於吃生食，可她没单说过这事，肆於在她心里就是人，吃再多生肉也不会成兽。
　　肆於问她，船上能生火么？文程笑道，你也要给我捉一条么？
　　她并非直接答了，肆於却明白生不成火，她将自己两手埋到水里，复趴着洗脸，喝了几口河水又吐了。她很干净，就是茹毛饮血后，也显得很干净。
　　她吃好了便安静坐着，文程问她在船上能怎么练功。肆於说这是衡参教的，若能在舟头练武而舟纹丝不动，便能练就一身像她似的轻功。
　　文程笑道：“那已经成了，舟始终稳着。”
　　肆於摇头：“她没有完全教了，这不过是皮毛。”
　　她们静了一会儿，往往这种时候，肆於会给文程讲自己看的江湖故事。她有这种向往，在知道善恶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向善，在懂得侠义之后就以之为梦想，可她不能、也不想离开方执。
　　她把背后的兵器拿出来，却叫文程拔刀。这刀很有分量，磨痕线整齐密切，跃上水光，竟如丝绸一般。刀把和刀鞘上的金纹原能连成一条，拔出刀来，却又和刀身相接。
　　饶是不懂兵器，文程也有些惊叹，肆於抿着嘴笑，说这是家主才送给她的，叫熔金刀。
　　文程后知后觉，府上“马具”一项这月超得厉害，原是将这刀归了进去。她将刀放回去，笑道：“若是这般漂亮，倒也很值那些银子。”
　　肆於慢慢地自己抚摸刀鞘，慢慢地，文程却说起另一样话来。她从怀里摸出一枚玉豆荚，望着它想了良久，才终于道：“我也有个故事，不过很没头没尾，你若听了，也不许向旁人说。”
　　肆於自是点头，文程叹了口气，起头却道：“若不是这东西，我真当从未遇见过她。家主常说梦啊梦啊，到了自己身上，我才有些懂得。”
　　舟晃了晃，原是行到窄处，文程往岸边看，海棠枝头空空，依旧是那日模样。
　　梨树已被雪盖了满头，红柳终又造访了方府。她认不熟芳园的路，便叫闻冬一路引着。到了沁雨堂，只有狗上前迎客，红柳一面护着小姑娘一面往里张望，还未瞧见人影，却听得身旁七小姐道：“素姨！红豆！”
　　红柳定睛一看，主仆二人在墙根收拾篱笆呢。一听来人，素钗二人便双双起了身。七小姐哇一声跑上前来，素钗笑道：“我这般有些风寒，怕染了你，下次抱你好么？”
　　七小姐自是说好，红柳也已踱步进来，道：“要不说万池园无可比拟，听闻这芳园也是当初集大成之作，却不如你看山堂一根毫毛。”
　　彼时狗已回了来，素钗向门口闻冬点点头，闻冬便到别处去了。素钗笑道：“这院子样样都好，就是少些绿意，这不是才弄了圈小篱笆。咦，你倒来得很巧……”
　　这话还没说完，便自院门又啷当进来一个衡参，她正要弯腰同狗玩，却瞧见有客来访。
　　衡参进来，极板正地向红柳行了个礼，她二人只偶尔见过几次，可是衡参周身气质，红柳记得很清。
　　二人行罢了礼，衡参便向素钗笑道：“方执说你这从不缺客，我看真有些准。”
　　红柳闻言却道：“咦？还有人似我这般拖家带口来么？”
　　“本就不常有客，唯这位爱揶揄我。”素钗这话是点衡参，然衡参只混笑一下，便玩狗去了。素钗自红豆手里牵过七小姐，道：“你去弄些瓜果茶水来，如今我身上病着，也唯有在这院里待客。”
　　红豆应是，便下去了。
　　却说她几人围炉煮茶，谈天说地，很是自在。衡参在聚会这项是个万金油，如何都能聊上一晌。红柳嘴里原来柔心阁的姊妹，如玉庆、金岱然、鸣笙等人，衡参闻所未闻，一通下来，却也知道了这些人如今漂泊在哪儿。
　　谈着谈着，素钗却后知后觉一件事，因将衡参一按，向红柳道：“我原说有个吹笛子的，这不是，就是她呀！”
　　红柳一惊：“素钗那笛子也是你制的了？”
　　她心道，此人看着像个文人骚客，手里厚茧却很不对，原是制笛所致。
　　衡参笑道：“不过略通皮毛，不敢以乐器自居。不过二位若要合音，衡某很愿给垫个底。”
　　几人并不拖延，这便将三样乐器都凑了齐。乐器这目衡参实难同另两人相提并论，然其竭力压着笛音，并不做主，渐渐倒也很和睦。
　　弹着吹着，红柳面色却有些不好，素钗以为她伤曲中情，却不料她弹到一半，竟至停了手。笛声随之便止，玉琴这音余了也停了下来。
　　素钗不问，红柳兀自道：“天子走了，梁州却还是一片浑天。”
　　说罢，她将七小姐往桌外一牵：“去吧，让红豆带你顽顽狗。”
　　红豆会意，这便牵着七小姐到别处去了。素钗帮她放下琵琶，红柳才叹了口气，接着道：“这些日子府上总不太平，我这般出来，也是带着七小姐避一避。”
　　她说这事，素钗和衡参都不好追问，她二人相照一眼，想安慰也不知从何说起。红柳心下思量颇久，终决定说出点无伤大雅的，解一解心中忧愁。
　　“夫人到处投资置业，如今趁着盐铁法改革之风，上面查得凶些，倒叫夫人有些难堪。不过谁能预料这事呢？依夫人话，原先做事也是万无一失，谁料到有这么一天？
　　“老肖真不是东西，不说先向外，反而先敲自己夫人一棒。我倒不知道，夫人是有黄金万两耶？叫他堂堂总商这般惦记。”
　　衡参听罢暗道，商人无非如此，一点蝇头小利也不肯放过，此其因之可称商人。你以为小利而已，人家却觉得积水成渊，多大的商人，也就是这般发迹。
　　她将这话裹了裹说了，红柳很以为然。她继而说家里暗中拉帮结派，她有心帮帮甄砚苓，却自以为无甚作用，又考虑甄家没落，至今还未表态。
　　“慢说咱摇个琵琶，就是帮她，也跟没有一样。”
　　素钗轻轻叹了口气，衡参始终望着桌上竹笛，半晌，她才应道：“盐铁法改革之风，吹得竟这样盛么？”
　　“是说耶，”红柳不经心弄她那义甲，这会儿已摘下几个，“梁州真真就是个商城也，如今严查商人，想必掀起些风浪。过些日子，还有步兵统领要来，你俩见识多些么，这究竟多高的官耶？夫人说怕，也就是怕的这伙。”
　　衡参道：“都叫‘统领’了，怎说也该有些分量。”
　　她素日只听方执谈接驾之难，梁州这般局势大概知晓，却也都是道听途说。如今谈到这，她却暗想，是方执屁股后边太干净，或只是从未与她说起而已？
　　素钗不知何时已出了神，举目往篱笆那儿望，好似话不进耳。红柳左右瞧瞧，她纠结要不要答衡参这问，思来想去以为方总商也该知道，便直言道：“很该有些分量！是为当年恭家一事而来，好似诛杀跑了一个，如今查到梁州。”
　　“哦，原是这件旧事。”衡参点点头。
　　红柳将义甲拆完，这会儿又一个个粘上了。她复将琵琶抱起，叹气道：“一声来耳里，万事离心中 ，咱几个原不该谈这，还是莫闻窗外事了。”
　　她拂弦一声，却看素钗并不抬手，衡参弄笛膜之际，素钗兀自摇了摇头：“误了喝药时候，你二人请便，我去去就回。”
　　说罢，她推开玉琴便起了身，余下两人怔怔地望着她，半晌，红柳只得将琵琶放下了：“或是屋里煮着药汤，不过她拿得动药壶么？”
　　说罢，她喊过七小姐，向红豆道：“你主子自个儿弄药去了，你还是进去瞧瞧。”
　　红豆一怔，旋即点了点头，这便匆匆向堂中去了。
　　这日方执外出公务，及至晚饭后才回府。衡参早已自沁雨堂回来，她将红柳造访一事说罢，方执笑道：“今日晚归原也是为此，莫说我几个总商明争暗斗，要对付恭家，却很一致。”
　　天下商人之利皆因恭不逾通敌一案折损，这般步兵统领要来，自是十八般欢迎。衡参听罢，不禁笑道：“那事都过了多久，你们还这般深恶痛绝，慢说就算抓着这恭氏，你们也无甚好处耶。”
　　方执一进来便脱了棉袍，这会儿却有些觉冷，她攥了攥小臂，衡参便将手壶递给她了。
　　“你倒极有眼色，”方执笑吟吟将暖手壶窝在怀里，复应道，“商人不比官员将领，举一国之财却也难有甚么壮举，无非这时候有些热情，弄个同仇敌忾似的。”
　　衡参已不在乎她说什么，哼道：“也就唯余这点眼色，如今衡某于你方总商，倒渐渐可有可无了。”
　　方执抱着手壶想了一圈，才终于品出这话什么含义，因笑道：“红柳谈梁州局势，你倒有些接不上话了？不过我如今事务繁忙，在外密不透风，在你这总还想轻松些。有时候话到嘴边实在恹恹，终还是住了口。”
　　衡参道：“我原以为你屁股后头太干净，再纷扰也扰不着你。”
　　方执真回头瞧了瞧自己尾巴根，笑道：“这话也不错，就是极干净耶。”
　　衡参扑哧一笑，这气来得无端，走得也快。她静了一会儿，转而谈起那两人琴艺。方执声声应着，暗中却想，给衡参再谋个营生才好。
作者有话说：
《眼儿媚·杨柳丝丝弄轻柔》王雱：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好听琴》白居易：一声来耳里，万事离心中。
“不过谁能预料这事呢？依夫人话，原先做事也是万无一失，谁料到有这么一天？”
文程藏烟相识得太匆匆了，以至于文程还未分清自己的感情，像是只能怀念一场已经忘了的梦。
衡参吹笛子，国家队2v1教学局，在这进修个几年，若公主晓还能听到她的笛子，再也不会说她是呕哑嘲哳了。


第99章 第九十八回
　　帐暖情切山高路远，春月乍醒目不见睫
　　皇帝来梁州一趟，半句不问公店里那勾当，其实便是表了态。接驾之后，梁州炒窝资金流转眼看着翻了一番，方执早有准备，将两渝等地近十年的朱单都支了出来。
　　为这事，她同林润英、盖玉等人商议了良久。衡参白日里唯是旁听，等剩下方执了，才同她道：“眼下正是缺银子的时候，皇帝两眼一闭，只管你们捐不捐得，不管你们如何挣来。”
　　方执也猜到这点，梁州盐商无权无名，徒有些银子而已。然而国事千万，都离不开一个钱字。她只是不明白皇帝之懈怠，衡参解道：“她无非从来都很懈怠，杀人容易治人难，她所信的是暗卫并非文臣，正是说明这点。”
　　杀人容易治人难，方执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衡参不爱议政，方执却很喜欢听她议政，彼时二人抵足而眠，方执撑起身来侧向她，问道：“她这皇位还能坐多久耶？”
　　衡参笑道：“这谁知道？不过你这便准备报效，总之有些早罢。”
　　方执不吭声了，暗自盘算起来。她做总商转眼已快十年，朝中多少也有几双眼，内务局、户管、盐监政等等历来便走动着，借着皇帝南巡，又同几位宦官搭线，加之常年与顺亲王、贞亲王交好，庙堂之变，可以说没有什么不能知道。
　　就是昨日，她见了一位京城来客，告诉她如今左裕君势头大不如前，她所带过的公子徕、公主綮遭到牵连，徕更是被勒令禁足。
　　对这些公主公子，方执向来没有明确的选择，不过分散下注，谁都讨好着。就连远在鸿鹄关的公主缺，她也以军需报效之名年年供着。
　　衡参不懂她对时势之紧张，方执只道：“都以为盐商这般容易，可是要坐稳总商之位便不能失了圣宠，盐法一日三变，利你损你可是大有不同。今年盐铁法改革，明面上对掣盐运盐管得重些，缺口却在预支朱单上，炒窝这才得以发展。”
　　衡参思索良久，问：“我倒真想请教一句，你这般报效，多少金子才拢得住一位亲王耶？”
　　方执笑道：“金子算个伴手礼是了，要说贿赂，还真并非如此。新皇登基，连带着一班文武大臣、权贵都跟着变，要想将人拢住，靠的并非这点银两。
　　“吴越相恶，同舟则共济 ，这话你没听过么？”
　　方执说这话，身上棉盖已滑到腰际，她却浑然不觉。衡参替她盖好，想到她所言正是让股，因又问：“你能往上报效，别人自然也行，你又如何将人家比下去耶？”
　　这话她心里其实有答案，可她就是想听方执说。几年前方执白特立独行，硬要自己趟出一条路来，如今又会是什么想法？
　　方执上手玩她领口那颗盘扣核，指腹按着碾来碾去，倒有些心猿意马。衡参将她一攥，好笑道：“怎地兀自就分了神？”
　　方执便住手，答道：“欲与权贵同舟共济，然梁州盐商早便在这条船上。衡湘江汹涌，梁州只通快舟，一步错，再追可就难了。”
　　经年已过，方执这才渐渐明白，“梁州变不了天”，竟是个实实在在的硬道理。
　　对此，她早已平静，说罢了，只是复玩那一颗盘扣：“这般刨根问底，怎么，你要自立门户做盐商么？”
　　衡参混笑道：“哪至于这般麻烦，我将方总商府库偷个精光，十辈子也不愁吃穿了。”
　　方执一怔，笑道：“这么说，我还弄了个引狼入室。”
　　她将那盘扣疙瘩夹在两指之间，左右挤着玩，或贴着手心刮摩。衡参不懂她想着什么，由她去了。她合着眼一连想起几件事来，最想说的是素钗之病，可最终怠惰，都没开口。
　　良久，方执无端道：“累得做不成个儿，这般逗逗你倒也有趣。”
　　衡参登时睁开眼来，这才懂了她手法之暧昧。她将领口盘扣争过来，笑道：“原是你说累，不累的又是你了。我看并非衡某木头，是方总商太过水性。”
　　方执不羞不赧，见她抢了，还不忘逗上一句：“好，你自己玩也好。”
　　衡参不肯受她的气，二话不说便将她擒住了，方执很无所谓地看着她，衡参哼道：“这股混劲儿从哪儿学的？”
　　方执握着她露出来的一截手臂，笑道：“还能从哪儿？”
　　堂中炉子早已停了，因怕倒春寒才暂放在这。这夜没有炉火噼啪声，连虫鸣也听着颇远。
　　方执笑着，手上微微用了点力，衡参会意，便侧下身子叫她搂着。方执埋在她胸前，将她背上的肌肉和伤疤都抚摸一遍，然后说：“嗳，你真去做个镖师如何？替人送些东西，天南海北，山水迢迢。”
　　衡参一怔，方执又说：“我同梁义镖局疏通好了，也没有肯不肯信你一说。你若愿意，便去请个行事牌，若不愿意，当没这一出也好。”
　　她的声音从衡参怀里冒出来，话尽了，唯余一片寂静。衡参分辨不出此刻心里的感觉，半晌，只是说：“方总商，这是要放我走么。”
　　方执笑道：“你是个候鸟，是个野马，慢说我也留不住你。”
　　衡参道：“怎么留不住？不肯信我吗？”
　　这夜太静，连她分开唇说话的声音也很明显，她舔舔上唇，也有舌尖带出的水声。方执道：“正因为信你，才敢放你出去，这般道理，你不懂么？”
　　衡参紧了紧手臂，方执闷声笑，指尖轻轻地划着她背上凸起的疤。衡参静了良久，最终道：“如今梁义镖局归官府管制，你将我硬塞进去，不容易罢。旁的事不说也就罢了，既与我有关，也没听你提起。”
　　方执道：“什么算容易，什么算不容易？我想放你飞一飞，如何都有办法。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
　　她念着一首好似梦呓的诗，北风送雁去，大雪纷飞，天寒地冻，也不过在这烛影青纱帐中。
　　深春时节，方府来了位江湖人士。其名梅三顺，原是要拜做方府门客。方执从未听过这人，一问府上众人，也并非谁介绍而来。
　　门客数量虽能体现一门之盛，然梁州方家也并非来者不拒，依陆啸君的话，梁州极贵之府，倒显得没门槛似的。
　　方执原想给些盘缠将其打发走了，念着她这姓氏却又留了一遭，另派人给梅先雪送封信去。这信才递出去，却有跑腿的来传话，方执一看，正是梅先雪传来。
　　原来梅三顺是其女儿，投奔方府，却比引荐书早来了一日。她也不过十六七岁，本命梅傲冬，却偏说自己叫梅三顺。方执便好生招待了她，又嘱托文程亲自安排其行装。
　　这日晚晌，方执在竹馨堂中给她接风洗尘，顺带着整个府上都聚了聚，也洗一洗芳园春日之絮。下人在院里头，一批吃完另一批吃，其余主子门客均在堂中。
　　方执同这姑娘坐得很近，因问她为何不以本名拜访。梅傲冬却说，想看看方总商有没有识人之才。彼时人已到了七七八八，众人听见这话，都有些打趣似的。
　　方执笑道：“哦？那你是哪一目的贤才？”
　　梅傲冬道：“武才，一柄长枪可贯此城。”
　　方执只是笑，心道，又来个一人当关的。万古春等人一听是武才，倒很给她面子，直言府上还没有从武之人。
　　衡参懒懒地剥花生，她不太爱同武行里锋芒毕露之人打交道，如今来这姑娘，莫说本事究竟如何，就这口无遮拦的劲头，倒很能惹祸似的。
　　方执始终没说什么，笑盈盈地，却已想好该派谁看着她。梅傲冬转眼便同卢照云谈起来，金月到方执这伺茶，方执环顾一圈，却问：“素钗哪儿去了？”
　　索柳烟这日不在，剩下几人面面相觑，唯何香试探道：“兴许是更衣慢些。”
　　文程作为管家，坐在堂中另一桌上，闻言起身道：“家主，素姑娘风寒未愈，红豆来报过了。”
　　这日下人入宴，也不知红豆托谁传话，总之没传到方执耳中。方执因问：“还是早先那病么？”
　　文程已上前来，应道：“是，今日小人到沁雨堂去，瞧着素姑娘倒愈发重了。”
　　文程甫一回来，无论多忙，一天总抽时间出去放一放狗，这便免不了来回沁雨堂中，倒渐渐成了常客。
　　衡参也不剥花生了，闻言蹙起眉来，方执亦蹙着眉，道：“我叫金月去问，昨日还说见轻。”
　　文程不说话了，方执思量片刻，向金月道：“你同银屏弄些汤菜送到沁雨堂去，多打几样。她一病总有些厌食，今日专开了宴，食材味道都是极好的。”
　　金月银屏这便去了，竹馨堂接着开宴，不再说去。
　　却说亥时刚到，众人已吃了七七八八，院中换了几批，也没人再主张上菜。散席之后，方执带着肆於，亲自将梅傲冬往南边送了送，一路上闲谈，也无非问问她梅先雪的状况。
　　方执心里念着素钗，还想到沁雨堂看看，因没再往院里走，不料道别之际，梅傲冬自交领里摸出一封信来，说是她母亲写的，要她务必亲自递到方总商手上。
　　方执怪道，为何来时不拿出来？话未说完，便想到这姑娘来时并不想暴露身份，自然也不会拿出这信来。她没再问下去，朗然一笑，将信接过来了。
　　她二人便自院门口道别，方执得了信，并不着急拆开。她极平静地收好，心里却止不住一番猜测。
　　肆於拎着灯笼走在她侧后方，灯笼随着步伐左右摇晃，连带着甬道里草木影子也左右摇曳。方执叫她扰得心乱，便停下道：“你回去罢，我自到沁雨堂去。”
　　肆於停在原处，却踟蹰不走：“家主，天黑。”
　　方执摇头道：“月光很好，何至于走不成路。”
　　肆於犹豫之际，方执又说：“我叫门房盯着这孩子，叫她莫要带着武器出门。若门房管不住了便去叫你，你莫同她真打，将她拦住就是。”
　　她叹气道：“若我在府上也不必这般，只怕我在外头鞭长莫及。哎，她自吹一身武艺，也不知是真是假。”
　　野月满庭，甚叫地上有些月影。她二人走在西边甬道，身侧小花园里不时有些虫鸣。重露成涓滴，稀星乍有无 ，不过甬道狭窄，树影重重，倒平添一抹阴森。
　　肆於道：“肆於同她试试，或便知道真假。”
　　方执自一地树影里抬了头，好笑道：“衡参还不够你试么？如今文程忙得脚不沾地了，别再多生是非。”
　　肆於立刻便有些歉疚，方执又说：“非万不得已，我不开口，你便不可出手，知情了？”
　　肆於极认真说了句“是”，方执摆摆手，她便从另一侧退下了。
　　终没了灯影，方执荡开步子，踏着一地斑斓。她想着梅傲冬，想着信，或想着素钗，什么都想，什么都没有眉目。地上的砖数过十几，她开始想肆於，肆於会有一天赢过衡参么？
　　不可避免地，她又想到肆於同豺狼搏杀的场面，一道深红的血嵌进沙里，也不知是从谁身上淌出来。
　　不能再吃生肉了，知情么？知情，知情……
　　等等——
　　无端地，方执心里乍过一个猜测。她被这猜测吓得怔在原地，与此同时，一阵干呕已涌上她的喉咙。
　　东风吹过，树木乱晃，方执猛地转过身去，开口，好像并非经过思考、而是她的嘴执意要说。
　　“执清？！”
　　那道提灯的人影霎时愕在原地，灯笼左右摇晃，连带着草木，无声摇曳在石板路上。
作者有话说：
《韩非子·喻老》：智如目也，能见百步之外而不能自见其睫。
《孙子兵法·九地篇》：夫吴人与越人相恶也，当其同舟共济，遇风，其相救也如左右手。
《别董大》高适：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倦夜》杜甫：竹凉侵卧内，野月满庭隅。重露成涓滴，稀星乍有无。
方执现在也开始让干股了，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原谅了母亲递上去的盐引，释怀了当年毋珩自己的狼狈。
大家可以回看一下第七十六回，当初方执肆於行的酒令。


第100章 第九十九回
　　沁雨堂花木解病绪，启明馆药炉蒸泪干
　　万池园空等着方府众人，然其也不能荒废，还得不时请人打理。这般事务，亦是落在文程头上。
　　她估摸着请些短工，或收拾园子、池塘，或给房中除灰扫尘，其人各司其职，各有各的安排。文程自己也隔三差五便回去一趟，看看是否有疏忽之处。
　　她若从芳园过来，便总是将狗带上。万池园空空荡荡，狗到了走马楼院里，却还是往从前放食盆的地方找吃的，然其终究两眼不解地看向文程。文程虽知道明年就能搬回来，看着这般人去楼空，总还是有些落寞。
　　这日她来，还另受了素钗的嘱托。素钗要她看山堂院里的两株橙红的花，请文程帮忙挖来，又说莫引得旁人知道。
　　文程不肯无由瞒着方执，素钗知她为难，因解释道：“我在这圈了一处花圃，其余都好说，唯那花稀罕些。若家主得知，怕是又要大费周章去买。然眼下盐务繁忙，我这闺房闲情，实在不值她再费心。”
　　文程以为有些道理，又觉得很是素钗为人，便答应下来。如今素钗病着，文程也很愿使她开心些，因问她还要什么花木，她自去采买。
　　彼时素钗坐于罗汉床上，唯笑道：“趁着还未入夏，我倒想给狗再种棵橘子树，文管家以为如何？”
　　文程想了想，道：“这院里原有积壳树，作嫁接不更好些？”
　　素钗道：“我久居病中，也不知何时见好，若要嫁接，须得请花匠来了。”
　　文程想宽慰她，可是话到嘴边说不出来，最终只将种种都答应了，自离沁雨堂而去。
　　她带着那花回了芳园，便又要出门去一趟盐号。她走西北门出去，却不料在门房遇着一个肆於。
　　肆於原往回走，一见她，却随她走了几步，像是有话要说。文程因问：“你同家主才回来么？怎么不见家主？”
　　肆於略有些颓态，摇头道：“把梅姑娘拦回去了，才在门房。家主一连几日不肯见肆於，就是今日出门，也独自去。”
　　文程不甚明白，却也不停脚，只道：“家主自有考量，或专叫你在府上拦着那姑娘。”
　　说罢已到了影壁，她摆摆手，唯留一句：“快回去罢。”
　　却说那夜甬道之后，肆於日日等在凝合堂，却日日都被遣了回去。她思来想去那句石破天惊的“执清”，这像她记忆里的一块烙印，可究竟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她单知道自己因家主态度骤冷辗转反侧，却不知道那人已为此夜不能寐。方执并非兽心，她要想的事比肆於多十倍百倍，这些事同无法言说的情感缠成一团，无处消解，只好积在心里。
　　知情，执清。她纠结了几年的一句口令，那海灯的一个清字，个中答案，竟然从来都近在眼前。
　　她很快便想起荀明见到肆於时的异常，那天荀明说的话，果然每一句都是欺瞒。她的冲动催她到启明堂逼问一番，可她比谁都明白，荀明会向她道歉，却依旧不会多说一个字。她想到，要想让荀明开口，这真相，须得先从她嘴里说出来。
　　那晚她没再去沁雨堂看素钗，独自在芳园徘徊到后半夜。回到凝合堂里，衡参早已因醉入眠。方执坐在榻边更衣，衡参醒过来，问她：“怎待到这样晚？”
　　方执念道：“知情，执清。”
　　“嗯……”衡参的大脑混混沌沌，片刻，才因这几个字猛地清醒。她登时便从榻上弹起来，惊道：“肆於？！”
　　方执点点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唯有因深夜沾风带来的嘶哑：“若我已经猜到原因，你说，老师还会否认吗？”
　　衡参答不上来，她仍然有些发懵，望着方执，眼里是震慑过后的余悸。方执摇摇头：“先睡下罢，明日再说。”
　　这剩的一半夜晚，方执也没能入眠。鸡叫声响起的时候，她像个孤魂一般起了身。衡参原要作陪，方执坐在榻边低头看着地锦，摇头道：“其实我已知结果。”
　　启明堂院门外已挂上虎撑，破晓时分，一抹淡月还挂在天上。方执外罩了一件蓑衣，是以防露。
　　启明堂沉香来迎，荀明的声音在堂中很深处，问她：“春主风，易夹寒气，今日露水这样重，日出再来不好么？”
　　方执在门口摘蓑衣，沉香接过来放好。方执向里走着，应道：“已是谷雨，露水再重，不过了了。”
　　她直走到药柜才停下，后面半间隔着一层帘子，方执只当荀明贪了个懒。荀明咳了几声，止道：“余那病还未好轻，你莫再近了。”
　　方执这才听出她声音里的虚弱，不由得蹙起眉来。她往旁边一看，药炉一侧卷着一床铺盖，荀明这般，大概也不叫沉香靠近了。
　　她问：“您自回来，始终没见好么？”
　　荀明复咳几声，彼时药罐吱吱响了，沉香上前倒药，只放到帘子边上。帘后伸出一只手来，将药碗端了进去。
　　喝罢了，荀明才说：“早便好了，不过近些时候劳累过度，又有些去而复返。”
　　药碗转眼已被推了出来，方执刚要上前，荀明却道：“你莫动，让她来。”
　　方执只好停住。天光还未将黑夜彻底褪去，这房中也显得有些暗。厚重的垂帘像一个巨大的屏障，地上一只不明含义的碗。看着碗壁上残留的一层药渣，方执心里五味杂陈。她带着答案、带着结果而来，可这过程，让她有种无法释然的痛苦。
　　荀明问，所赖何事？方执向沉香道，你将那蓑衣披上，先到院里坐会儿罢。
　　荀明不吭声了，她等待着帘外的窸窣声，等待房门吱呀。她的耳朵早已没有年轻时的敏锐，让她分不清，哪种动静来自她的徒儿。
　　这一次，又要问她什么？
　　方执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等。沉香去了，她深吸一口气，垂目，望着方才放碗的地方。
　　“和政十一年，我母亲诞下一个怪婴，天生白目，头发、眉毛、睫毛……通体雪白，她请您去看，您也无计可施。”
　　垂帘被风牵得动了动，凸的变成凹的，凹的变成凸的，方执眼前阴阴阳阳，最终合上眼了：“她把这怪婴藏起来养，然后宣称婴儿夭折，过几年，她不堪重负，将这孩子扔了。又几年，那时她已经有了另一个女儿，她意外得知了那怪婴如今的处境，但是，出于种种原因，并没将她接回来。”
　　她没再说下去，是觉得说到这早已足够。这是她串联所有线索猜到的真相，她用了一个夜晚还原，又用不到半盏茶倾吐。
　　帘子后面很静，就像没人一般。清晨的第一抹日光斜进堂中，方执觉得这帘子愈来愈近，花纹样式也不断变化，压在她眼前。她开始怀疑这是否是自己的一场梦，外头沉香拦了一位病人，里面终传来几声轻咳。
　　“淮梁以东以北的疫病，每一季、每一例，余已完全明白，将这些尽数记下，余便可以一走了之。”
　　这话显得有些莫名其妙，方执不动声色地听着，荀明接着说：“余与你母亲，算是萍水相逢。你母亲生前给余不少恩惠，余改变一生之计驻足于此，时至今日，自以为都还清了。
　　“你母亲并非常人，她自天子脚下而来，肩挑三分梁州，她这一生善果孽果，余不愿背，也背不起。余这样说，执白，你可懂了？”
　　这些话就算她不说，方执也早已懂了。
　　“我有些恨她了，老师，”方执摇摇头，说着恨，神色却很平静，“我能明白她助纣为虐，私通权贵，却不明白她对亲骨肉这般残忍。虎毒尚不食子……”
　　提到虎，她心里猛地一疼。她母亲善得并不彻底，却又恶得情有可原。说她无情，她转而又点了一盏海灯、又留遗愿将方执清接回；说她仁心，她的孩子成了一只兽……
　　方执陷在这巨大的沼泽里无法脱身，她都快要忘了，最早最早，她只是要给她母亲一个清白，只是在心里替母亲不平。
　　荀明仍不答话，咳嗽时而轻些，时而很重，一听便知病根已深。方执分辨出来，帘上绣的乃是杜鹃，为这种无用的判断，她兀自摇了摇头。
　　“老师，执白先告辞了。”
　　她没有行礼，转过身去，她才发觉自己已站得僵直，乃至双腿已不听使唤。她略显踉跄地往外走，扶着药柜，五花八门的药草气味充斥着她的鼻腔。
　　没挪几步，她忽地停住了。
　　“我多么多么想再要一个家人，为什么，偏偏是它。”
　　她按着药柜，弯腰如一把颤抖的弓，她话里没有泣音，可是涕泗横流。
　　青天厚土，她早已被击溃了。她恨自己腰间那若有若无的重量，一块玉牌，告诉她她是肆於的主人。她无力地恨着这一切一切，忍不住想，她更应该被蒙蔽。
　　她更应该被蒙蔽直到死去，心安理得地承受肆於在她脚边的服从。而非看着那双非人的白目，想到她们来自同一个地方、流着一样的血、拥有一样的姓氏，并列地待在石刻的门柱上。
　　太可笑了。
　　一阵恶心翻涌在她身体里，溢满了五脏六腑。她刻意地规避同肆於的连接，可是两朵血花从几十年前便无间缠绕，不分彼此。一个细皮嫩肉锦衣玉食，一个皮开肉绽茹毛饮血。
　　痛苦让她嘴里充满黏液，她噙着，想到鹌鹑沾血的胎毛，想到一颗爆裂的羊眼。
　　她直奔药柜，抓起一把藿香塞到嘴里，木抽屉耷耷拉拉，像一个死人的舌头。她听见荀明惊起走到帘边，喊出她的名字：“执白？！”
　　方执淡淡地想，这并不值得她赴死。她一张口，藿香哇地掉出一团：“去恶气，止霍乱心腹痛，脾胃吐逆为要药…… ”
　　她不停地落泪，她是个清醒的、有道德的人，甚至称得上医者，她必须一遍又一遍地确认。
　　荀明听了，因知道她吃的是藿香，她收回已抬起的手，毡毯上渗出凌晨的冷意，登时便将她的袜底侵透了。
　　“老师，保重身体，执白告辞了。”
　　荀明最后听见木屉滑动的声音，日光已爬上腰际，垂帘始终没有动过。荀明想，她也是时候离开。
　　方执失魂落魄地回了府，衡参在门口迎住她，将她手腕一攥，叫她清醒起来。方执想到，所有人都在担心她做傻事，可她自知决不会走上那条路。她对往事的执着已经变得畸形，她顽抗着，不肯一死了之。
　　衡参带她出了门，回声崖，算来已有些日子没来了。春天杂草疯长，露引虫、虫引鸟，叫山谷里显得生机勃勃。
　　方执用一模一样的话给衡参讲来龙去脉，山谷的风稍解她的恶心，她最后说，我不会原谅她。
　　衡参其实不明白，方执得到的母爱并没消解，她不懂还有什么值得在意。她把方执袖子上粘的一块东西拿下来，方执看了一眼说：“这是藿香。”
　　她又想起嘴里塞满藿香的感觉，不由分说，两行泪自眼角流了下来。她说：“她对名字记得这样深，离开家时或已经三四岁了。谁在照顾她？家里的老妈妈，我大概能猜到是谁……”
　　她眼底印着两片墨，泪水接二连三淌到下巴上，沿着她脸上无形的泪辙。她举目远眺，红日跃上山顶，普照万物。“姐姐”、“阿姊”，她试着说了几遍，可是难过得不能自己。
　　衡参替她擦泪，擦不尽。这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痛苦，她想了很久，最终说：“我到笼里去，方执，在外围打探不到真东西，那就进去亲自问。”
　　方执转过头来，怔怔地望着她。
　　“你会死。”她喃喃道。
　　衡参用手掌给她擦泪，笑道：“谁杀得死我？”
　　方执猛地攥住她的手，跪坐向她，恳求道：“哪儿也不要去，衡参，求求你……”
　　“我想放她走，衡参，”方执说，“我只有你了。”
作者有话说：
《本草纲目》：风水毒肿，去恶气，止霍乱心腹痛。脾胃吐逆为要药。
荀明认定的事不会变的，她下定决心替方书真保守秘密（其实也是她自己说的，不愿背别人的果），无论方执怎么哀求，她都不会说一个字。可方执的话她没否认，方执就知道结果了。
下回预告：血亲辗转不得相近，滞雨通宵复又彻明


第101章 第一百回
　　血亲辗转不得相近，滞雨通宵复又彻明
　　时隔多日，家主终于肯见她了。肆於在芳园住在马房边上，金月来传话，肆於高兴地拍了几下手。金月终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家主脸色不太好，你在她面前可莫要这般。”
　　肆於点头谢她，她二人一前一后，便往凝合堂去。
　　方执在太师椅上正襟危坐，口干舌燥，却始终没端起茶杯。她攥着把手，光滑的木顶在手心，像她额外的一节骨，使她得以支撑。
　　走进院里一道人影，方执心里一颤，她还未来得及开口，那人便扑通跪在堂前：“肆於做了错事，还请家主恕罪。”
　　方执定了定心，轻叹道：“你没错，先进来罢。”
　　肆於极慢地走进来，不知为何，家主始终在望着她。这种凝望让她几乎寸步难行，文程和她说有时候不懂家主，她则是从未懂过。
　　这很合乎情理，她是兽，她能知道狗在素钗面前争宠的把戏，却不知道家主此刻的目光。
　　“家主……”
　　方执摇摇头：“静一会儿罢。”
　　她要好好看看这个叫方执清的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然后她要放这人走，为了自己，亦为了这人。
　　她极仔细地看过肆於的五官，后知后觉她同母亲至少有四分相像。尤其是眉眼，只因她白目白眉，方执从未在意过它们的轮廓。
　　这双属于母亲的眼，正含着绝不属于母亲的懵懂。很久很久，久到这堂中的时间都有些磨人，方执终收回了目光。
　　她再一次确认了自己的痛苦，方书真犯下的错她自知赎不回来，但至少，她要还肆於以自由。她抬手，将桌边的玉牌拿了起来。那是一块双面镂空虎纹牌，她已在腰上挂了四年有余。
　　看着她的动作，肆於心底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恐惧，让她登时便乱了阵脚。
　　“家主！”
　　她上前拦，却不知道自己在拦什么。下一瞬，她看到玉牌自方执手里飞出，碎裂声，哗啦一下绷断了她的心弦。
　　肆於大睁着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地上碎玉，她忘了所有一切约束和命令，仓皇跪下，到处去捡，她不停地说：“肆於错了，家主，怪肆於，肆於知错……”
　　绝望，走投无路，她两人心中，其实是一种滋味。方执手里的木把将她硌得生疼，她嘴边明明有一句毅然决然的辞令，可她张了张口，却变成一句，为什么？
　　肆於将碎玉聚成一个小坟，她小心翼翼地拢着，哀求道：“家主，您不要肆於了？肆於求您，什么也不要，不要刀，也不要书，什么也不要。”
　　方执脸上悄然滑过一滴泪，她摇头道：“如今我处境并非从前，已不需要你作护卫。你喜欢江湖，我这般放开你，你自己去闯闯罢。”
　　肆於愣住了，她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家主突然要将她抛弃。她极快地挪上前去，攥着方执的衣摆，可她太笨，情急之中，将说话也忘了。
　　她只会驯良地蹭着，舔舐，她不想被扔了，笼中兽大多向往自由，可她来到万池园就知道，她只想在方执身边终此一生。
　　方执心里有个声音说，不要再看她的眼睛。母亲的罪恶、自己的怯懦，这两种感觉将她包裹，令她喘不过气。她再也受不了这种亲昵，在熟悉的干呕溢上来之前，她将肆於推开了。
　　“你走，这玉碎了，我不敢说能管住你。”那一堆玉在她脚边，她有一种冲动，可是终没有发作。
　　“去找赵管家拿盘缠，你要走，我已同所有人说过了。”
　　她起身离了这种折磨，逃出凝合堂前，她最后一次想到肆於是否知道谁是赵管家。
　　她住了步，却不回头：“知道谁是赵管家吗？”
　　豆大的泪从肆於眼里滚出来，因为鼻骨曾经遭受重击，她记得这种滋味。她不知道方执如何击中了她，叫她一个劲的泪流不止。她只是服从道：“知道。矮胖，棕系带，葱色石头。”
　　方执点点头，迈了出去。这并非在中堂，方执庆幸不必面对那副门联。走到院中，她忽地很想再看看身后那双眼，可她强迫自己往外走着，一次也没有回头。
　　肆於同方府大部分人没什么交集，关心她要走的，只有支银子的、清屋子的。然其口口相传，这日晚食之前，下人们都已得了消息。文程有意将这事瞒过沁雨堂，她将红豆偷喊出来，红豆却说，瞒不住的。
　　文程想替肆於说说情，她踌躇良久终不敢多嘴，却不料府上来了个细夭。文程彼时刚从沁雨堂出来，她听门房来报，急得冒了汗。她自到门房去迎，因问：“你不日便要启程，这般跑来做甚？”
　　细夭狠看了她一眼，不管不顾，绕过她便往院里走：“说不要她便不要她，原也护过你文管家耶？”
　　文程追上去，急道：“我算个什么东西，我说话就这般管用么？家主定下的事，我不过一介奴仆，同肆於有什么两样，就能替她说情？”
　　奔着赶着，她二人已到了凝合堂，彼时方执与衡参对坐次间，另候着一位画霓。细夭壮着胆子直闯进去，文程跟到明间，心急如焚，只在木格架旁跪下了。
　　方执手里拿着一颗棋子，坐向棋枰，头也不回。画霓极细微地向细夭摇了摇头，可细夭并没看她。
　　“家主，”细夭极少跪主，此刻二话不说便跪下来，她声音很洪亮，底气十足，“她就是没有用了，您将她作个马伙便是，她又不肖月钱，甚连个住处都不要。”
　　黑子晶莹剔透，在方执指间翻滚，方执淡淡道：“明日你便要往贞亲王府，还在此扯些闲干。怎么，皇帝来过一趟，你连贞亲王都不经心了？”
　　细夭道：“家主，细夭自信未曾懈怠半分，这同皇帝、同贞亲王都没干系。就是阿猫阿狗说要细夭开戏，细夭亦会不遗余力。”
　　方执听罢，深叹了口气，是啊，她糊涂了，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她抬头看了看衡参，衡参早已不在棋中，只是眉间轻皱。她曾无数次在这双眼中得到答案，唯有这回，谁也帮不了她。
　　细夭气她不看自己，也气她方才那话，她直着身子，又说：“人说弄戏者薄情，细夭常以为您并非如此。家主，您就这般冷漠——”
　　“我怎样冷漠？”方执搭着桌案，微侧过头来，“她时运不济，囚为一方之兽，我给她盘缠给她置办行装，还她自由。你倒说说，我怎样冷漠？难道她在这府上作个家犬、作个影子，行坐都要看人眼色，这便是我之仁德？”
　　细夭滞住了，她觉得还应说些什么，觉得并非如此，可她说不出来。她无措地看向明间那道身影，想让文程帮她说说，可是挡过来一身藕荷色的衫衣，画霓将她扶起来了。
　　方执已收回目光，最后道：“并非怪你懈怠，不过贞亲王府路途遥远，出发在即，还应心里安宁些。”
　　她并不气愤，甚至连情绪也很淡。她周身有一种不可攻破的理智，让所有来找她的人偃旗息鼓。
　　可是，她将棋子紧紧攥在手里，这份力道，唯有衡参能看见。衡参向画霓示意一眼，画霓点点头，将花细夭带下去了。
　　方执一只胳膊肘在案边，无力地扶着眉头。她将那棋子丢在棋枰上，半晌，问，我做错了吗？
　　衡参说，没有，又说，这并非一句对错。
　　方执笑了：“她们都闹得哪般？旁的卖身仆都盼着有一日离了东家，这原是天大的好事，倒引得她们怪我。”
　　衡参道：“久了便好了，原本时过境迁，也没有谁能常伴着谁，她们不过彼此有些依赖。”
　　方执无端摇了摇头，复将扁方扯了下来：“我身上乏，先歇下了。”
　　衡参问：“晚食也不吃么？”
　　方执已下榻走到尽间，她动作迟缓，却依然显得急躁，床帏晃荡着耷拉下来，她的话隔着罗锦传来：“你不要走，就这几天，先在我这待会儿。”
　　衡参一怔，她如今得了象雀的行踪，要向她打听笼里的事，原说这夜半夜便出去寻。她不知道方执怎么看出她的心思，她唯恐方执再说“求你”，只得应道：“好，我哪儿也不去。”
　　兴许是太过劳累，方执睡得很深。她掉入一双无底的眼，看见她历来想象中的血腥。如何被鞭笞、谩骂，如何被撕咬、啃食，她想起来肆於对着狗呲牙，狗被吓得身下一滩黄尿。
　　可是肆於为什么要震慑狗？这是梦，没有缘由。她接着梦见自己的母亲，母亲的眼睛一黑一白，光怪陆离，她梦见母亲抚摸肆於的脸颊，说，你是白的，你应该叫方执白，这两个名字起反了。
　　她梦见一场旱灾，她济粥，下半张脸蒙着白布，所有人都叫她“医官”。远远走来两个人，高的是肆於，矮的是母亲，她们说口渴，她刚要给她们打粥，低头却看见一头死猪，血流成河，人们都上去抢。她被吓得撂了勺子，肆於咬下一扇猪耳朵，献宝一般捧给了她……
　　她发着抖醒来了，她身上搭着一只手，衡参将她圈在怀里，说：“别怕。”
　　她很迟缓地明白了方执的痛苦，因为她隐约想起，方执原想活成她母亲一样“至真至善”之人。她早就知道方执会有一天破灭，可她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方执还有些心悸，她眼前闪过一道天光，愣了片刻，才问：“下雨了？”
　　衡参点点头，方执道：“这雨下完，天该热起来了。”
　　衡参又点头，她在等待方执说些别的，总之不是雨。雨声自四面八方袭来，不时有雷滚滚而过。默然良久，方执问：“她能活下去吗？”
　　这次衡参没有点头，她对庙堂江湖的一切了解，都不足以判断一只会说话、懂情义的兽会有什么发展。她对肆於的去留并无私心，她唯一想要方执快乐，为此，她必须绕过这人的伪装与冲动，比她还要真切地看到，她究竟想要什么。
　　她再次收了收手臂，情不自禁，吻了吻方执的肩头。
　　“她在外面，方执，”她说得很轻，“你想再见见她吗？”
　　方执紧紧握了她一下，半晌，终松了力道：“你睡前她便在？我原叮嘱了不叫她再进内宅。”
　　衡参摇头道：“雨落在人身上不一样，她大概一个时辰前来的，巡丁不进院中，没发现罢。”
　　方执笑了笑：“你还未教我听风，以后还要教我听雨。”
　　衡参还未应，方执便支起身子来。慢慢地，她用掌根蹭去脸上的泪，道：“我去去就来。”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盏红烛端在她手上，她俯视着地上的人，先涌进心里的竟是心疼。
　　“就是真於菟，也该知道避着雨些。”
　　雨比她想得还要大些，瓢泼大雨，漫天挥洒，夜空浮着一层诡异的灰。院中肆於直身跪着，一见开门，从怀里捧出一个东西来。
　　“家主！肆於粘好了，家主，您有这牌子，就不怕肆於——”
　　雨水无情，她单知道浆糊能粘东西，却不知其遇水则化。白光乍破黑夜，她亲眼看着好容易粘好的玉牌变得七零八落。她极无措地说着不要，折下身子来挡雨。
　　没用，她在地上捡那些东西，捡了又掉，掉了又捡。她脸上全是水痕，一头白发，宛如一段脏锦。
　　“好了，肆於，别找了。”
　　声音自头顶传来，肆於滞住了，她看见地上的一双脚，与此同时，雨被隔开了。她抬起头来，方执打着一把兽皮伞，就这样来到了她身边。
　　肆於浑身打着颤，抬头，竟是抖得说不出话。方执想，虎是纯阳之体，可她毕竟不是虎，被雨淋了一夜，加之心绪缭乱，怕是要生一场病了。
　　“给你自由，不好么？天大地大，你还未曾去过。一辈子圈在这屋檐之间，你不遗憾吗？”
　　这话太长，肆於几乎听不懂。可她有一种近乎直觉的感知，告诉她，方执说这话，其实是想留下她。
　　她将这虚无缥缈的缝隙抓住，捧着她剩了一半的玉牌，颤抖道：“家主，别扔肆於，求您。”
　　方执将她手心的东西拿起来，脏而黏的液体顺着指缝滴答。她说，那就留下吧。
　　肆於惊诧地望着她，半晌，竟是打了自己一掌。伞下焦灼一片，方执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出尔反尔，此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她获救一般转过身去。
　　“喂，”衡参靠在门边，绕过方执，却笑着向地上那人，“你主子身子太差，你先回去，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也无妨。”
　　肆於听了，立刻站起身来，踉踉跄跄便往院外跑。方执无端追了几步，肆於急道：“家主回去，家主回去。明日后日、明年后年，肆於再说也无妨。”
　　她反应倒快，衡参噗嗤一声笑了。方执呆呆地望着她，转眼之间，院中已只剩她了。
作者有话说：
《长安夜雨》薛逢：滞雨通宵又彻明，百忧如草雨中生。
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理解方执的痛苦，这件事对她而言并非“获得了一个姐姐”或者“失去了一个忠仆”这么简单。
上回她的猜测中其实有些疑点：为什么方书真养着养着就遗弃了？肆於是如何到了笼里？方书真又是怎么知道她在笼里？
这些事衡参心里有怀疑，但方执暂且无心去想，衡参要再去找探子，也是想试着问问这件事。她之前找不到肆於具体的消息是因为无处下手，现在有年份、出身等等，好找一些。
下回预告： 财路两通长袖善舞，生无归处难得糊涂


第102章 第一百零一回
　　财路两通长袖善舞，生无归处难得糊涂
　　清晨，芳园来了位客人，舆车停在北门，她随手便施了几颗银子，叫方府的马伙好好喂她的两匹马。
　　她常年在北边做生意，门房这会儿没有管家，其余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是认不出来。闻冬将她引到会松厅里，因看见她腰上的烟袋，晓春四竹去取了府上的烟丝，包好之后也带了过来。
　　白云山却不要烟，笑道：“这并非我的地界，还得先问问方总商意思呢。”
　　闻冬应道：“已叫人去请了，白老板，您稍等片刻。”
　　白云山饶有兴味道：“方总商还贪懒觉么？”
　　三位丫鬟谁都不知该应什么，白云山也不为难她们，终摆手道：“不必叫她，方总商日理万机，说不准是昨夜深熬。我在此候着便是，她何时醒了，你们再请。”
　　闻冬只得应是，然其还未开口，便听见门口匆匆脚步声。她几人皆回过头去，果真是家主带着金月进来了。
　　方执大步流星进了堂中，因笑道：“外头下了一夜的雨，马滑霜浓，你是毫不在意。来这样早，岂不扰了旁人清梦？”
　　她确确实实没睡好觉，可她昨夜那事，该同谁说理去耶？
　　见她进来，白云山起身相迎，方执摆摆手，自坐到正座。金月四竹留下伺茶，其余人便就此退下了。
　　白云山玩笑道：“是为见您，听见鸡鸣便再睡不着。”
　　方执道：“在舍下你可收了那神通罢，别叫某这丫鬟们当你是个不正经的。”
　　方执示意金月给她点烟，白云山也不推辞，这便吞云吐雾起来。对狡猾的人，如问栖梧、郭印鼎或是眼前这位，方执从来伺机而动，这般白云山只说闲话，她也绝不先问，唯句句应着。
　　她二人没用的话说了几番，白云山终抿唇一笑，将她此行目的娓娓道来了。原是她在公店那村子盘了一处地，如今已改造成了一个山庄，歌僮舞伶琴师一应俱全，另配有茶间雅室、仿不系舟、赌坊戏园等等，想供各路商人在炒窝之关键时候居住。
　　方执听到一半，不禁心道，这人实在太有办法，赤手空拳补上家里那窟窿，甚至如今跻身梁州豪商之列，想来非得是这般活络。
　　听罢了，方执问那山庄多大。白云山道：“占地共计七十七亩，建筑面积二十亩。”
　　方执惊道：“你弄了这么大个动静，我竟浑然不知。”
　　白云山因笑道：“虽说都在介村，我那地方比公店还靠南些。介村地价随着炒窝兴盛也涨了不少，不过田价总还不变。”
　　方执一愣，却没再说什么。白云山想将这山庄暗中广告一番，不可大肆宣传，最好弄个润物细无声似的。而方执是炒窝核心人物，自是替她推广的最佳人选。
　　白云山将这来意表明，却不提能给什么报酬。方执心里知道，这人是在等她自己开条件。她方执并不缺金银，甚至，就是白云山倾家荡产给她，她也未必看得上眼。建一个山庄请商人住着，方执很清楚，这其中好处在于客人谈吐之间的情报。
　　她默然良久，白云山不时吐出烟来，渐渐却停下了。烟丝兀自闷在里头，对这场谈话，她其实势在必得。
　　方执手里盘着黑白两颗棋子，因问：“既是农田，一弄七十多亩，不太大胆了些？”
　　私占农田在虞周乃是重罪，如今她一占便是七十七亩，方执若真同她合作，不可不先试探一番。
　　白云山徐徐吐了口烟，笑道：“这块地方在介村、南介村边界，西靠丽山，本就有些纠缠不清。在下将县府宴请一番，给了些好处，如今鱼鳞册上，那地方已并非田地。”
　　说罢，她便将塔拉里的地契拿了出来。方执也不推辞，接过来细细看了，果真如她所言。
　　“咦，”方执瞧着地契时，白云山又自顾自道，“生意之余，白某私心想邀请方总商到山庄小住，虽说初夏还不至于避暑，我那里山清水秀，也有些趣味。”
　　方执暗想，她如今心里烦闷，出去小住倒也好散心。转而又想到素钗之病，不好将她独留府上，因胡乱找个借口回绝了。
　　白云山不再强让，她二人静了片刻，方执看着地契，其实心已不在上头。她深知这是一场阳谋，白云山此番诚意满满，其实更是一种逼迫。她要找一人合作，若方执不应，郭问肖总会有人应，到那时候，于她方执而言，定是会追悔莫及。
　　白云山又续了一袋烟丝，她二人对坐桌案，其实心照不宣。半晌，方执笑着将地契推了回去：“如今各家在公店附近租些院子，村民将租金开出天价，实在并非长久之计。白老板建这山庄，其中气魄，方某很是佩服。”
　　白云山听她说得模糊，且不应话，唯笑吟吟地听着。方执便也不再迂回，直道：“若说广告，宴上随口提及也算，布置戏子门客暗中传播也算。白老板请人帮忙，无论花多少银子，怕是保不准对方出几分力罢。”
　　白云山心下思量片刻，因笑道：“不过方总商为人，白某还是很愿相信。”
　　方执摆手道：“咦邪，在下亦是生意人，哪会叫你一句话戴了帽子。依方某意，若某同你一荣俱荣，自会替你尽心张罗。”
　　“哦？”白云山笑道，“白某洗耳恭听。”
　　她却也一时忘了礼节，说着话，嘴边漫起白烟。方执瞧着她，白烟散去，先看见她一双眼，接着便是眼下红痣。
　　这种痣有甚么说法？方执兀自笑笑，想不起来了。
　　“这很容易，”方执含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笑，“方某想往你那山庄里安排三位下人，旁的一概不要，白老板可愿意？”
　　白云山微微直了直身，她知道方执之缜密，这三个下人怕也不会叫她有什么麻烦。她只是气方执之狡黠，这般要求实乃坐享其成，而她除了接受别无选择。
　　烟管磕了一下桌案，她便拿起来抽了一口，接着，一声笑随着白烟散在空中：“好说。既如此，云山便全仰仗方总商了。”
　　方执呵呵一笑，她二人如此已说个八九不离十，其余闲话，不再说去。
　　白云山自北门来，方执只将她送到影壁。她回府时专绕了一下，是为绕过马房，她知道肆於一定醒着，将肆於留下看似心血来潮，可她并不后悔。只不过，她暂且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人。
　　她不再想了，匆匆走过马房库房，因挂着素钗之病，向西直往沁雨堂去了。
　　有客人来，狗起身迎到院门，一见是方执，便又转头回去了。文程亦在这院，气狠狠地看着狗。好在方执根本没在意，唯问道：“所赖何事？”
　　沁雨堂院中还有几位短工，文程倒像是监工。众人皆向方执问好，文程应道：“素姑娘要些花木，别的都好说，唯橘子树还要嫁接，因请了些花匠来。”
　　方执点点头，又问：“里头有谁在耶？”
　　文程道：“衡姑娘，六姨太，肖夫人。”
　　方执略作思索，带着金月，这便向房门走去。才走几步，她又忽地停下，因道：“你差人往公店去，叫林润英回来一趟。”
　　文程应是，方执“嗯”了一声，接着走了。
　　沁雨堂门口还挂着绵帘，方执甫一进去，便向红豆道：“眼瞧着入夏了，不妨换成纱窗，她这病总捂着也不好，还应多通通风。”
　　红豆应是，众人原在尽间罗汉床上坐着，一见方执便都起了身。方执先同甄砚苓执手，因道：“可是稀客，坐罢，这样生分作甚。”
　　她与甄砚苓往里走，红柳在后头随着。甄砚苓道：“听红柳说素钗身上不好，甄某琐事缠身，其实早就该来。”
　　素钗原在榻上坐着，这会儿非要撑着身子往榻边挪，衡参坐在她边上，只得扶她一二。
　　方执瞧她这般，因向甄砚苓道：“她不过太固执些，从前生病还叫人瞧瞧，如今非要自己扛着。你说说，这哪是长久之计耶？”
　　甄砚苓听了，便也劝素钗好生请医官抓药。素钗攥着衡参，急得咳了几声，才道：“又非金玉之身，哪有什么撑不过去。”
　　方执听不得这话，当即便蹙眉要辩，念着外人在场，最终忍了下来。甄砚苓却已觉出不合时宜，便携着红柳告辞了。
　　素钗这病算来已有月余，方执心里念着，然其琐事缠身，唯总叫衡参过来探望。她隐约知道素钗讳疾忌医，这日才得闲来细问一番。
　　她总以为事情有可转圜，哪有人无缘无故惧医呢？就是真有缘由，她身为半个医官，肯定能将素钗说通。她却不料，客人走后，她翻来覆去劝了半个时辰，素钗竟是油盐不进。
　　问她缘由，她说没有缘由。问她那有何可惧，她说生性如此。问她若不治而亡怎么办，她说命数而已。
　　一番谈下来，方执没说动素钗半分，却将自己气得火冒三丈。她同素钗从未有过什么分歧，这般忍不住大吵了一顿。她原不知素钗执拗至此，生病治病是多么顺理成章，这人却半点也不松口，硬要自己养着。
　　衡参夹在中间怎样也不是，她历来不爱干涉旁人，可她瞧着素钗每况愈下，也很理解方执生气。这两人辩得有些不可开交了，衡参终将方执拉到明间，硬叫她住了口。
　　金月红豆早已避到一边，她二人很知道方执生起气来容易胡乱怪罪。这般衡参掺了一脚，她二人垂着头，都替她捏一把汗。
　　果不其然，方执将手臂一摔，转头便冲衡参道：“你又是闹得哪般？她什么情形，你就瞧不见么？她如今咳重痰黄，八成寒邪已入里化热，日后进了五脏，才真真是无力回天。”
　　她说得心里发急，这便又往里去，素钗竟已兀自起了身，方执虽已气昏了头，却还是赶快将她搀住。
　　“我原不知你这样固执，这几日我那烂摊子一个接一个，你也这般不叫人省心。你怪我不来看你，诚心气我么？我就这样怠惰，不肯往你这绕一回！”
　　素钗失笑道：“越说越有些离奇了，您公务繁忙乃是正经，素钗乍冷而病，同您又有何干？”
　　方执将她连推带搡地扶回榻上，气道：“咿呀！我看你是鬼上身了，该叫人来行厌胜之术。你平日最知道事理，怎么就这般反常！记得去年冬里你生那病，也没说不叫治耶？老师给你抓了药，不是半月便好清了么？”
　　素钗摇摇头，只道：“家主，若硬要治，素钗心里惊悸，恐还适得其反。然我很愿舒缓心情将病养好，您方才说那山庄，若不嫌弃，带上素钗一同去罢。”
　　方执不由得有些惊讶，素钗平日身上好着都不肯出门，如今病着，倒主动要出门去。方才她与素钗争执，提到白云山之邀约，说“若你好着，咱们一道去顽，该有多好”。她无外随口一说，却不料素钗放心里了。
　　衡参也已到尽间来，见事态有些转机，便解围道：“这便是了，你先叫她过去养养，实在不行，再行你那一套便是。”
　　素钗笑了笑，却道：“您方才说已辞了邀请，不知还好不好说？”
　　方执哼道：“有什么不好说？天底下再没有比你难说通的，若知道如今这般，我当年断不会接你回来，简直自讨没趣。”
　　衡参已将素钗扶回榻上，她私心也想让方执外出散散心，因极赞成素钗提议。然其突发奇想，问道：“不说步兵统领要来么？你不在梁州招待一番？”
　　方执道：“不知又怎样耽搁了，要来也是夏末——素钗！我还要说，你想单凭散心将病养好是极难的，像她似的身强体健兴许可以，你本就体弱多病……”
　　她嘴上仍不罢休，竟有滔滔不绝之势。衡参无法，却作玩笑，上手捂她：“人家不肯听了，你消停些罢，怎的不知趣呢。”
　　金月红豆双双小退半步，不禁叹她实在敢说。素钗瞧瞧方执，心道这下可吵个没完了。
　　方执眉头一竖，正要发作，衡参却抢了一步将她扛了起来，她转了半圈，向素钗道：“我把这知了带走了，你好生养病。”
　　素钗笑吟吟的，点头道谢。却看方执，因觉张牙舞爪太失体面，一上天倒安静下来，唯严厉道：“放我下来。”
　　衡参笑道：“就是说不过你才这般，莫怪我粗鄙。”
　　“你未免太粗鄙些！金月——”
　　“别喊了，她就追得上么？”
　　她二人吵着闹着，叽里咕噜便离了这堂。剩下三人面面相觑，素钗向金月笑道：“家主叫你，你也敢不应了？”
　　金月苦笑道：“她二人打情骂俏顷刻便好，小人若真掺和进去，可是没人相救。”
　　素钗红豆笑作一团，沁雨堂一晌热闹，这便尽了。
作者有话说：
素钗不肯治病，方执是真有点生气，因为素钗说不出这次反常的原因，方执历来被人各种欺瞒，对于没有原因的事很厌烦。
下回预告：对堂训教恩怨难了，舆中谈笑惊信皇城


第103章 第一百零二回
　　对堂训教恩怨难了，舆中谈笑惊信皇城
　　山庄暂住一事，方执亲自写了封信说明缘由，白云山自是欢迎，甚至又亲自到了芳园一趟，同方执商议具体时候。
　　方府聚会常有，这般举家出动的事却不多，此事也不知如何传开的，一日之内，索柳烟、万古香二人各自来找了一趟，唯恐将她们落下。方执因命文程将众门客过问一番，是否要去、是否有同伴随行等等，一一登记在册。
　　除此之外，素钗红豆、金月画霓，再便是她同衡参。方执不打算带着肆於，她此行也当自己散心，究竟如何同肆於相处，刚好借外出想个明白。
　　却说因着肆於，方执活忘了另一门事。那日梅三顺给了她一封手信，方执往柜里一放，竟是再没想起。这会儿晚晌，她给文程拿旁的一张请帖，才复将这信拿了出来。
　　经过肆於一事，她竟不觉得还有甚么值得紧张，文程还禀报着，她随手便将信拆了。信不过了了几行，是说西南一带有个乞丐到处询问方家，梅先雪以为此人或知道些什么，已派几人追去，来信是为叫方执知情，另叫她也留心一二。
　　方执缓缓将信折上，倒有些不以为然。方家好善之名天下皆知，若是乞丐，怕不是为投奔而已。
　　文程说到田地雇佣佃户事宜，方执回神听着。说罢这事，文程又将诸位门客登记的人数递上了，方执接过来一一看过，因问：“那小孩不去么？”
　　文程道：“她兴许同您置气罢，只说您不叫她出门。”
　　方执笑道：“将她加上。她想留在府上，我倒很不放心。”
　　这梅三顺实在有些桀骜不驯，对梁州种种都有些看不惯似的，每次出门都能惹些祸。方执怕她在外口不择言，甚至专找了人伴她左右。
　　念及此，她问：“怎说我不叫她出门呢，我分明托索柳烟带她出去逛逛，那人又当耳旁风了？”
　　文程不甚了解，却是画霓应道：“索姑娘是带她出去过，她二人喝得不省人事，索姑娘倒没什么，梅姑娘却有些受不住，知夏银屏去照顾了一白天，她才算是缓过来。”
　　方执无奈道：“我真是信错了人，不过衡参不肯同那孩子打交道，才找她万斋仙人作陪。”
　　这会儿衡参出门了，倒也不在这。说罢门客事，文程便禀报完了。方执捡几样事叮嘱一番，正是叫文程下去歇着，文程却不走，在堂中跪下了。
　　“家主，这话原不该小人说的，不过那日您劝肆於走，之后府上佣人总当她是丧家之犬，尤其马房几人，对她甚是欺辱。小人瞧见几次，还能借着您的威严呵斥一二，眼瞧着您要离府，只怕他们变本加厉。”
　　她不知道家主与肆於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依着她的判断，最近少同家主提起肆於为宜。可是，花细夭说她的那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叫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现在想，她是肆於的朋友，理应替她说情。
　　方执听了这番话，面色阴沉下来。文程终究不敢抬头，半晌，方执叹气道：“这话你不该说么？你是一府之总管，府上风吹草动，按理说都与你有关。”
　　文程一顿，便随之道：“下人拉帮结派，恃强凌弱，确为小人监管不力，还请家主责罚。”
　　“你先起来。”
　　方执喝了口茶，缓缓道：“我瞧你统领一府，方式却有些不对，你不应借我威严，而应树立自身威信。你分明有这种能耐，可是家务、盐务繁忙，便叫你在这方面有些懈怠，只会凭借已有势力。”
　　文程一愣，她做好了被迁怒的准备，却不料家主一片平静，甚至切中肯綮指出了她之不足。她有这种懈怠吗？这种事，她好像还从未想过。
　　方执说罢这些，复叹口气，道：“带头欺凌者严加惩治，扣月钱、赏板子，任你怎样去罚。法家说恃势而不恃信 ，一府之大，下人无数，等级分明，亦该从这个道理。你同手下人情义太多，然使其惧你敬你，才是本事。”
　　文程恭敬道：“小人记住了。”
　　方执最后说：“将肆於叫来。还有，竹馨堂总之空着，你去安排，叫肆於搬过去罢。”
　　文程应是，提襟转身而去。
　　等肆於这会儿，方执已将那信重新放好。画霓亦不知她与肆於究竟如何，唯觉得自己不好在场，收拾了东西便要退下。方执却不叫她走，画霓欲言又止，终究只是站定了。
　　方执因道：“你从来如此，我不开口，你是断然不会问的。”
　　画霓道：“家主，哪有下人刨根问底的规矩呢？”
　　方执笑了笑，无端道：“以往很愿意听你叫家主，如今倒想听你叫小姐，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画霓还未应话，肆於已进了来。她两眼笔直地盯着方执，就是跪下去的最后一眼，也两眼冒光。方执想起来，肆於刚到府上时便是如此，两只眼永远只看着她。她怎么从未发觉这眉眼的熟悉之处呢？
　　她别过头去，只作喝茶：“早同你说不必跪了，如今又是哪般？”
　　肆於起身，抿着嘴笑。方执堪堪将茶杯端稳，低头故作赏玩杯盖：“既已叫你留下，一切还同往日便是。那玉牌我另叫人打一个，如此你放心些么？”
　　肆於道：“好！家主，肆於愿意。”
　　她一高兴，两只手又不知怎么放才好。她瞧见画霓两手叠在小腹前，不自觉便学了起来。
　　文程说肆於遭受欺辱，方执原以为她该有些落寞，却不料她浑然不觉似的。既如此，方执也不好宽慰了，便只道：“如今竹馨堂空着，你便搬过去吧。”
　　她原以为肆於会高兴，却不料肆於如临大敌，立刻又跪下磕头：“家主，肆於住马房很好，莫要这般……”
　　见她如此慌乱，方执倒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她看向画霓，画霓亦是无解，只好说：“您一片好心，倒折煞了她罢。”
　　方执极困惑，然其不愿看肆於再跪下去，只好胡乱道：“好好，我不过随口一提，你不愿便不愿吧，快起来。”
　　她原说自介村回来再见肆於，今日见的这面，倒叫她有些乱了阵脚。思来想去，她只说：“过些日子我与素钗她们往南边去，我想将你留在府上，若有强盗贼寇，你也可威慑一二。只留家丁，我不放心。”
　　肆於听了这话，甚以为自己在家主心里无可替代，便心花怒放，因应道：“肆於看家，肆於一定好好看家，叫家主放心。”
　　不知不觉，方执已将茶杯放回去了，她无由地便望着这双眼，最初很紧张，慢慢便只剩平静。
　　她点头道：“我很放心。”
　　肆於嘿嘿一笑，那模样倒将方执逗笑了：“从来你也没这样笑过，同衡参混着混着，也如她这般吊儿郎当了。”
　　肆於不料她说这些，因有些怔愣，然其还未回过神来，方执便摆摆手，叫她下去练功了。
　　定下出发之后，整个方府都显得有些浮躁似的。方执并非没有察觉，不过人之常情，她也不愿严苛太过。更何况她临行在即，家事公务不可不多经心些，也是分身乏术。
　　小满前几日，方府众人如约启程。方执几日辛劳，及至坐上马车都还有些恍惚，不以为是外出游玩。
　　衡参同她乘一辆车，却作驭手，方执坐在车内，百无聊赖，很怪她非要驭车而不陪自己。她一路上旁敲侧击埋怨了不知几遍，半途车队停下来休整，再启程时，衡参便从前头喊了个家丁来，自己钻到车里了。
　　方执原闭目养神，听见衡参进来，懒懒地瞧她一眼：“这是累了？”
　　衡参笑道：“耳朵累，方总商，你就这样耐不住寂寞。”
　　方执哼道：“你没驾过马么？早知你这般，不若叫你骑马随着。”
　　她说着往一边坐了坐，给衡参腾出空来，待衡参坐下，便靠了过去。衡参叫她倚着，笑道：“前头风景很不一样，车里无非四四方方，太闷了些。”
　　“嗯，倒很是你，”方执复合上眼了，问道，“还忘了问，你整日在外头混，可去过镖局了耶？”
　　衡参道：“原想先去请个牌子，这不是又多了个行程？回来再说罢。”
　　马车上了道，渐渐快了起来。梁州边陲的路年久失修，显得颇有些颠簸。车里两人静了良久，没来由地，方执噗嗤笑了一声。衡参听来，像小猫打了个喷嚏似的，因也随着笑了：“笑什么？”
　　方执道：“才有些出门游玩的滋味，想到便高兴呢。”
　　车身猛地向左一歪，方执伸手撑了一下，接着道：“儿时母亲事务繁忙，饶是带我出门，无外逛个庙会而已，当日便回，玩也玩不尽兴。”
　　她还记得有一回看耍猴的，有她母亲、郜云喜外加一位老妈妈。郜云喜将她放到肩上叫她看，然而也不知谁喊了句方总商，到后来人们不看耍猴的，却看起她来了。
　　衡参笑道：“你有什么好看的呢？看几眼又不会生出银子来。”
　　方执方才扶车，不小心将拇指折了一下，她却也不经心，胡乱揉了揉：“所以说出门少么，人家都问，方府千金长什么模样？”
　　提到母亲，她其实不知该拿出什么心情，可此行正是散心，她便暗自将某些事封存了。
　　衡参逗她道：“方府千金？是，这么说真是个名胜了，我原该在你前头支个摊子，走过路过都来瞧瞧，一个铜子儿看一眼方府千金。”
　　方执将她脸一扯，气道：“好生同你说说话，你可真会惹人开心。”
　　“哎呦哎呦，大小姐，饶了衡某罢！”
　　衡参赶快举手投降，她二人正是闹作一团，却不料马车急刹一下，竟叫她俩双双跌了下去。
　　衡参眼疾手快，早垫在方执前头，方执起了身，问驭手道：“何事如此？”
　　驭手隔着车帘，请罪道：“家主恕罪，前头窜过去只长鼠……”
　　方执也无心怪他，只道：“乡里路难走些，慢点也好，天黑前总能赶到。”
　　“嗳，嗳。”驭手应罢，这便接着驾了起来。
　　方执此行没请镖局，唯带了家里一队武丁，武丁骑马圈在车队外围，每人有专辖的车马物件，因也有条不紊。这条路武丁已提前跑过，巳时出发，怎说酉时也能到了。
　　行至黄昏，丽山已显得近在眼前。方执在外头瞧了会儿，衡参倒不出去了，在车里小憩起来。方执叫旁边一个武丁问问素钗状况，那武丁便落到后头，不一会儿便追上来，回禀道：“素姑娘并不晕，精神也很好。”
　　方执点点头，便回到车里了。衡参睁一只眼瞧她，因道：“还是外面景色好些吧。”
　　方执笑道：“那只眼什么意思，偷懒耶？”
　　衡参干脆一只也不睁了，赖笑道：“巡丁夜里轮岗，我这两只眼也轮岗，不很好么？”
　　方执懒得理她，唯扶着车壁坐下。然其才要转身，双马齐鸣，车又是一阵猛刹，她整个人向后仰倒，所幸衡参已将她揽住，她大喘着气，唯余一片惊悸。
　　衡参也觉很险，向那驭手气道：“你也太毛躁些。”
　　她攥着方执，这人吓得不轻，手心立刻便有些冒汗。那驭手连连请罪，却道：“家主，有人找来了。”
　　方衡二人相照一眼，方执眼里余悸未褪，衡参双眸却已冷了下来。她原以为遭了劫匪，却不料车帘掀开，来人竟是方家班班主。
　　“方执，”她回身来叫方执，“是辛班主。”
　　方执已稳下心来，颇有些困惑地钻了出去，辛宁大汗淋漓，一看便是全力赶来。方执问道：“不是明日才返程么？怎地提前回来了？”
　　辛宁一个劲地摇头，她极无助地望着方执，悲切道：“家主，贞亲王反了！”
作者有话说：
《韩非子·外储说左下》：恃势而不恃信，故东郭牙议管仲；恃术而不恃信，故浑轩非文公。
方执这度假转瞬即逝了。
下回预告：行诈术谋死金銮鸟，怀情乱策起玉花骢


第104章 第一百零三回
　　行诈术谋死金銮鸟，怀情乱策起玉花骢
　　京城来信时，奉仪正在榆林看射柳。红马摘得首柳，猛折而过，掀起一扇尘烟，后头两匹黑马双双倒地，奉仪拍手道：“好！”
　　崔空尘在她身侧等着，待这华彩劲儿过完，她才上前，俯在奉仪耳旁道：“皇上，宫中发作了，公子徕。”
　　说罢她便起了身，奉仪眉头一压，转而呵道：“真叫她说中了。”
　　她语气中却有些讽刺，崔空尘知道她说那只狐狸，然而微微欠身，只作等待。奉仪问道：“现下如何？”
　　“回皇上，公主缺带兵入宫，与秦将军里应外合，一个时辰之内便将叛军彻底镇压。丰、章、李几人统领清算党羽事宜……”
　　她将来书一字不落地说了一遍，唯有一事暂且隐去。奉仪默然片刻，问：“缺如今在哪儿？”
　　崔空尘道：“回皇上，公主缺将徕及其党羽拿入刑部，便带兵回鸿鹄关去了。”
　　奉仪举目远方，眼底含着轻笑。崔空尘踌躇良久，终请道：“皇上，丰大人令左相闭门待罪，削去太傅之俸……”
　　她留了个话口，是请皇帝表态。奉仪始终转着手上扳指，良久都是无言。丰远度将左裕君罚个禁足，其实很合情理。朝中尽知公子徕乃是左裕君的学生，这般起兵谋反，左不可能不受牵连。
　　想罢了，她“嗯”了一声，便接着叮嘱其余事宜。这般谋反不痛不痒，却是个极好的机会排除异己，朝中状况，她要求皇卫快马事无巨细地禀报给她。
　　崔空尘一一应下，奉仪住了话，瞧着跑马场，好似又看了进去。初夏还不燥热，高台之上不时有风吹过，很是宜人。奉仪皱纹间始终有淡淡的笑意，崔空尘候在她身侧，正犹豫要不要退下，奉仪却又开了口：“算起来，她已办了两件大事，然此人心计太阴，吾总以为难堪重用。”
　　她不禁想道，若衡参还在，饶是有十个公子徕，也无需这般麻烦。崔空尘低了低眉，她听这意思，便知道那狐狸活不长了。
　　底下又有人得了柳，这射柳眼瞧着便到了尾声，奉仪转而评道：“射柳不比射猎，唯有第一枝好看些，剩下则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她转而道：“不过政权更迭之际，往往阴谋家独领风骚。此人智比陈平逊三分，计无公孙几处全 ，然其不为吾用，必为吾害。”
　　崔空尘跪道：“皇上，您正是一片好时节。”
　　奉仪笑道：“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若这般算，吾倒确实还是好时节。不过吾不愿在这皇位上坐到死，将缺扶上来，还要等她再打一场漂亮仗。”
　　射柳还继续着，她却不再看了，她兀自起了身，身旁立刻便有人上来跪问。奉仪只道：“吾有些乏了，就到这罢。”
　　她随意点了几匹马赏赐，这便拾级而下，唯向崔空尘道：“将她叫到中堂来，吾有话问她——这行宫中堂叫什么？”
　　崔空尘应道：“回皇上，怀远堂。”
　　奉仪“嗯”了一声，便就此沉默了。
　　崔空尘派人先回行宫传话，因而奉仪回行宫时，施循意已在堂中候着了。当年奉仪铲除赵缜，施循意便暗中投奔了皇帝。她是抱着死心下这步棋，不为自保，却为救人。
　　奉仪向来喜欢有明确目的的人，救人，奉仪很清楚，这目的看似胸无大志，其实足以圈住人的一生。她亲自下令将华闻筝自曲州带回，但是从那之后，无论是华闻筝还是施循意，都如草虫停在她的指尖，如何处置，只在一念之间。
　　施循意说没关系，她总是眨着那双狐狸似的眼，笑着说，只要一起活着便好了。
　　施循意在怀远堂外候着，一见皇帝，便同诸宫女一道请安。奉仪笑道：“平身罢，你是功臣。”
　　施循意因猜到公子徕有了动作，这全在她的算盘之中，甚至日子都分毫不差。她随皇帝进了堂中，什么也不问，唯无声跟着。
　　正是黄昏，堂中烛火通明，奉仪坐于软榻，案上已摆好茶和点心，她望着施循意，此人迎着她的目光，竟无半点惧怕。她根本就像妖精，奉仪想，这妖精竟为了救一个七品小官做到这种地步。
　　她住了思绪，问施循意要什么赏赐。施循意却说，等回京将叛贼审完判完，一切尘埃落定，她才敢要赏赐。
　　奉仪笑道：“你自称算无遗策，吾还以为，你不必等甚么尘埃落定。”
　　施循意道：“小人尝为旁人效命，参策之时，散议便敢设宴庆功。然人有千算，必有一失 ，如今天子之信，小人不敢不等，只求万无一失。”
　　她诱公子徕这计乃是假作空城，引蛇出洞。皇帝对公子徕及其党羽怀疑已久，这般借南巡巧作空城，复以左裕君死讯诱之。其中安插专人煽动、造势民心所向等等推波助澜，公子徕果然上钩，被逼谋反。
　　他究竟是否要反并不重要，施循意以为，迫使怀疑成真也是一种打消疑虑。四处寻求证据证明他没有奸心，不如这般使其在掌控中自寻灭亡。
　　“好，”奉仪连说了几个好，复问道，“丰远度等人将左禁足了，你以为如何？”
　　施循意思量片刻，答道：“此罚无可厚非，不过经此一事，小人以为，左相并无叛心。”
　　奉仪沉吟片刻，却是不置可否。其实她比谁都清楚左裕君不会反，可此人已成了她心中的一根刺，只是想到便一阵隐痛。
　　片刻寂静后，施循意极知趣地换了话头，转而谈梁州炒窝事宜。对盐商炒窝，左裕君说养虎为患，她却以为欲取先予。盐铁法有大不足，食盐官有乃几朝几代积留的症结，早晚会被推翻。到那时候，盐商便是一个个无用的废棋，空有几座满金的府库而已。
　　这并非她的计谋，而是她对时局的远见。奉仪对此始终不作评价，却很赞成她所言欲取先予，她便只道：“好罢，你先下去吧。”
　　施循意行礼退下，走到堂外，天边一片月，已深深嵌进夜中。
　　却说这月亮颇好，挂在丽山之上，乃是方府众人在介村看的第一处景色。班主来传话时车队已到了介村边上，偏偏白云山派人来接，方执饶是有心返程，也有些骑虎难下了。
　　众人一到山庄便忙着安置行李，白云山给方府腾出五间院子来，物件齐全，直接便能入住，不过都是一进，有三个带厢房。方执已无心听这些介绍，她托辞舟车劳顿，只留衡参、辛宁二人陪在堂中。
　　辛宁将造反一事细细说了一遍，家班在贞亲王府演完便住在外头，原说收拾行装明日启程，却不料京城忽传有人造反。她一瞧外头烽火四起，便胡乱顾了几个戏箱，快快带众戏子出城。城门正要封锁，也不知家班谁嚷了一声“咱们是梁州来给贞亲王唱戏的，并非京城人”，那官兵竟将她们放出去了。
　　辛宁猜道，造反者一定是贞亲王，否则怎么听见贞亲王便将她们放了呢？方执以为有失偏颇，然而京中究竟如何，谁又能告诉她全貌呢？她在京中的那些眼线、探子，也能如家班这般往梁州来么？
　　衡参亦始终愁眉不展，她与方执商议片刻，最后定下今夜她两人便启程回梁。彼时天已黑了，白云山复又造访院中，画霓特意高声招待，屋里方衡二人相照一眼，方执这便起身相迎。
　　她正要借口盐务提出回梁，却不料白云山将她一止，道：“白某总算知道您想什么了，您莫再担心，白某接着信儿说，京中早已尘埃落定了。”
　　方执一惊，因问：“你怎地这般轻松？”
　　她同白云山本就没什么利益冲突，何况梁州众商往往阋于墙而外御其侮 ，国事当前，自是互相周全为先。
　　白云山道：“这倒并非白某之力，不过山庄上另有一位官员，乃是在下旧友，这信是她才得的。她此时就在慧心亭中，若方总商不嫌，不妨去见一见她。白某已备了几匹快马，方总商若要回梁，随时便可启程。”
　　方执思量片刻，便向衡参道：“先问问究竟什么情形也好。”
　　衡参道是，方执如吃了颗定心丸般，这便随着白云山往东去了。
　　这官员名冼业恩，乃是两广海关副监督史，官至从三品。此官职有些特殊，同商人尤其行商关系颇深，往往肥得流油。冼业恩在亭中翘首以盼，远远瞧见人影便起身相迎，介绍一番。
　　方执亦自报家门，冼业恩道：“方府名扬天下，冼某自幼便很敬服。”
　　方执道：“不过家慈之功，落到方某手里，堪堪维持而已。”
　　她二人相让着便坐回亭中，同白云山三足鼎立，衡参并不落座，只在下人列。
　　这般相逢于冼业恩很是意外，如今梁州炒窝如日中天，她早就想向这靠拢，不料就这般结识了四位总商之一。她将京城之变详细说了，然其也不可能知道皇帝布局，只说公子徕谋反，而宫中兵备充分，天黑前已将其镇压，眼下已到了清算党羽这环。
　　方执暗道，这倒的确虚惊一场，不过也不知牵扯出哪些官员来，梁州盐商向上的关系网是否受到影响。这趟梁州，她还是得回。
　　她同冼白二人稍谈几句，便将心意表明。这两人都觉此举应当，白云山便叮嘱人先去牵马。方执自知同冼业恩见得太过草率，因道：“方某家眷均在此地，某在梁州待上几日，大概还会回来。”
　　冼业恩道：“就急不就亲，方总商还应先妥善公务。”
　　她几人再无二话，方执这便告辞了。她要了两匹马，衡参自以为要随行，不料方执不叫她跟着，却点了家丁里一位十人长。
　　彼时处处乱哄哄的，方执往马房赶，因道：“素钗她们还在这，明日家班也来，你我都回了，我不放心。介村还算是梁州地界，没人敢将我奈何，你便留在这罢。我此番回去的事，还得你同素钗解释一二。”
　　衡参也以为有理，便只随她到马房。她将方执扶上马去，彼时那十人长郁与也赶过来了，二话不说便上马随着。
　　衡参瞧她一眼，此人看着年轻，倒很有气魄似的。她最后攥了攥方执的小腿，叮嘱道：“万事小心。”
　　方执瞧她模样，倒无端笑了：“家里有肆於文程呢。”
　　“嗯，”衡参点点头，“还是小心为宜，你心里急，总容易托大。”
　　方执那马儿叫了一声，方执勒绳喝住，最后道：“你还当我乳臭未干么？快回去罢。”
　　说罢，她向郁与示意一眼，便策马启程了。衡参一动不动向外瞧着，及至她二人再没了影，才转身回了山庄。
作者有话说：
陈平，刘邦的谋士；公孙衍，战国时期纵横家。此二人都善行阴谋，陈平更是自称“我多阴谋，是道家之所禁。”
《酬乐天咏老见示》刘禹锡：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晏子春秋》：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诗经·小雅·棠棣》：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奉仪始终在做自己以为正确的事，她能看到的一切问题她都会尝试解决，不过被宦官蒙蔽的，有些事她看不见。
施循意华闻筝剧情见第五十七回，华闻筝当年因为两渝的事被发配曲州了（第五十八回）。
施循意此人，没有善恶没有立场，在其位谋其职，单纯享受掌控全局、视人如刍狗的快感。她是当年瓜分方家的幕后推手（第四十八回），也是金廷芳谢柏文的间接杀人凶手。
下回预告：来诏书平定风波事，回山庄苦遇笑脸人


第105章 第一百零四回
　　来诏书平定风波事，回山庄苦遇笑脸人
　　方执回梁州时，文程正在郭府应酬。方执并不回府，反而直往衙门去，衙门一片平静，她便调转马头直往郭府奔。
　　郭府下人一见是她，快快将人往里引。方执那内衬已完全湿了，脚底生风一般。郁与在她身后跟着，她从不知道家主有这般耐力，连骑了快两个时辰的马，还能像如此这般。
　　方执一进正堂院落，便听得里头热火朝天。那引路的跑上前去，请道：“家主，张大人，陆大人，方总商到了。”
　　众人皆哄她迟来，文程坐于席间，闻言却是一愣。她亦派人往介村传话，可她估摸着那人才到而已，怎地家主已回来了？
　　方执两三步跃上阶去，大剌剌擦着额上的汗，因道：“咿呀，这也太没征兆了些。”
　　郭印鼎笑道：“方总商要什么征兆，难道谁造反还先知会咱们一声？”
　　他笑呵呵地引方执坐下，文程这便过来，在她身后坐着。肖玉铎劈过来，笑骂：“你真有些不赶趟，你那探子最是个灵光，素日小打小闹传得到快，这般真用着你了，弄了个神龙不见首尾。咱几人东拼西凑弄明白了，你倒来了。”
　　“什么探子？方某也没瞧见耶！”方执赔笑道，“饶了方某一回罢，某就不情急么？瞧这一头的汗。”
　　她向张陆二位大人服了个软，其人自是替她说了几句。她以袖子擦汗始终不利索，一回头，身边身后各递来一条罗巾。
　　方执看看文程，又看看问栖梧，想到问二难得好心，便将两条都接过来了。问栖梧原已收回手去，见方执接了，倒饶有兴味地笑了笑。
　　方执擦着汗，又赔了罪，复问究竟如何。郭印鼎简明扼要同她讲了一遍，无外公子徕谋反、公主缺秦行危镇压，同冼业恩说的无差，不过各环节是什么人领事详细些，也已推测出谁受牵连。
　　算来算去，此事于梁州盐商的影响微乎其微。若有人私下同某位官员交好而受牵连，那自是另当别论。
　　方执一通听下来猛松一口气，辛宁说贞亲王反了，她简直又动了举家逃亡的心，甚至觉得直接令车队北上也好。
　　然而这事虽小，也颇有谈头。商人们自公子徕谈到左裕君，自公主缺谈到公主晓，自秦行危谈到丰远度，颇有些没完没了。归根结底众人都因这变数而内心激动，不这般热闹一番，总以为不尽兴似的。
　　及至快破晓时，方执才离了郭府。她与文程郁与二人回芳园，路上错喉不止。她猜着病来，因回府便写了一服药叫人去煎。然画霓金月不在这，银屏拿了方子却有些不知所措，方执便叫她拿给沉香，煎成汤药再带回来。
　　府上候着一位秦重，他便是方执在宫中最得力的探子。此人发髻乱蓬，也颇有些狼狈，原是赶来梁州之后又赶去介村，听闻方执已回了来，又匆匆回了梁州。
　　方执同他谈了一会儿，便将他安顿在府上，自己就寝时天已彻底亮了。她睁眼瞧着床顶，不由得苦笑天不成人之美。她原以为半月清闲，舟车劳顿之间，却弄了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直睡到午后才起，一睁眼便发觉喉咙如刀割，她倒不觉意外，硬逼着自己吃了些东西，便叫银屏接着拿药去。
　　她既已回来了，若要出门，肆於自是随行。她二人一连几天都这么过了，倒也还同往日一样。方执真觉得造化弄人，她多么想先躲开肆於自己想想，然而几次三番，倒分不开了似的。
　　到第四日，诏令文书下达至梁州，梁州众官及四位总商至巡府衙门听诏。
　　诏曰，逆贼奉徕身为皇子，乃敢包藏祸心，勾结宵小。吾承天地德，早已洞察其奸，虽身在淮梁，而令公主缺待命京中，其人奋力剿捕，将叛贼尽数荡平，奉徕、尧阙等等一干人犯，处以凌迟，枭首示众，以正国法。尔内外文武百官，宜当恪守职责，不必惶惶不安……
　　这封文书，昭示着事变到了尾声。方执又留了一日，差不多将病养好，便准备回介村去。她还是只带了郁与一人，她却不料，半路竟遇着了问府马车。
　　说来有些好笑，那日郭府议事，肖玉铎问方执藏到哪里去了，方执便交代了自己举家出游一事。这并非她想替白云山广告的手段，然而阴差阳错，倒叫梁州众商都得知了这丽麓山庄。
　　问府马车停在中途一处村落，原是下车休整，顺道将午食吃了。方执也是这般打算，于是迎面遇着问栖梧及其母林佩璋。有长辈在，方执碍着礼节，只得与其共进了午食。
　　她吃着乱积都觉得发苦，唯替自己悲哀，好容易在山里弄个隐居似的日子，怎地将这病凤引来了耶？
　　用罢午食，林佩璋请她同行。方执找借口推辞了，自骑快马而去。
　　她到了地方便去找白云山，看能不能将问栖梧安排得离她远些。白云山彼时在河边钓鱼玩，闻言笑道：“这倒好说，不过白某原说今夜给您二位接风洗尘，不然算了，给各院里送些好菜便是，这地方不缺山珍野味，都是当日现猎来的。”
　　说罢，她禁不住心里好奇，因抬眉问：“方总商，您同问总商有甚么渊源么？”
　　方执倒怕她以为自己小肚鸡肠，因应道：“并非甚么渊源，不过方某好容易出了樊笼，一见她，总以为还在梁州衙门里。”
　　她接着想，山庄里除了那冼业恩，想必还有旁的客人。若设了宴，也是个众人结识的好机会。相比之下，忍一个问二倒很不算什么。
　　她便道：“你照样安排，我参宴便是。”
　　白云山来了鱼，方执往后一躲，因道：“你顽罢，我去瞧瞧家里人，一折腾几日不见了。”
　　白云山不管鱼了，却想追她：“方总商，我送您罢。”
　　方执头也不回，摆手道：“到手的鱼别跑了，晚上见。”
　　方执到处不见衡参，便先往素钗那儿去。方府众人住得还算密集，错落在丽山脚下，依山傍水。她如此才瞧出这山庄之美，烟波不动影沉沉，碧色全无翠色深 ，梁州众园林家绞尽脑汁堆出各种山来，总还不如真山来得秀丽。
　　她到素钗院中时，素钗正和红豆、细夭两人洗摘覆盆子。素钗一见她便住了手，迎上来道：“您总算来了。”
　　方执瞧她好了不少，心里立刻便轻松起来，因笑道：“怎地这般担心，我叫衡参知会你一声，她怎样说的？”
　　“她说得轻，然我知道那事，时局动乱，总不放心。”
　　红豆细夭也已住了手，红豆洗手罢了来招待方执，细夭则只是瞧她。方执向她道：“瞧什么？因着肆於，你我还有隔阂了么？”
　　执钗二人入了正坐，细夭闻言便上前来，还像从前似的同方执亲热：“家主，细夭口不择言，素钗已替您教训过我了。”
　　“咦？”素钗稍歪了歪脑袋，笑道，“我不过同你说家主自有打算，就算教训了么？”
　　细夭瘪着嘴笑，方执将她脸蛋捏了捏，便道：“你去别处顽会儿，我同素钗叙叙旧。”
　　细夭道：“家主，细夭可是死里逃生，不见您同我叙旧。”
　　方执道：“哦，不说我都忘了。正巧今晚有宴，你便小酌几杯，祛祛惊悸。”
　　细夭又在她身畔磨了一会儿，红豆笑她像闻橘似的，她才气拗拗地离了去。细夭走了，红豆将烛灯点上，便也离了这堂。方执先将素钗那病过问一番，素钗道精神也好了不少，方执便又放了放心。
　　“我原说不叫衡参先告诉你宫中之乱，就怕你挂心着，不好养病。”方执道。
　　素钗却说：“衡参唯说您有要事回梁，宫中之变，是听旁人说的。”
　　方执一愣，又要怪索柳烟。素钗却道：“山庄上有一位两广的商人，姓伊，他女儿极爱玉琴，也不知怎地听闻我善琴乐，便请我教她一二。宫中的事，便是从她口中听得。”
　　方执却不料素钗肯结交旁人，素钗解释道：“他们住在对岸，饶是我在这附近逛逛，也不至于到那儿去。不过这姑娘为人热切，直找到我这院中了。”
　　方执笑道：“这倒是意外之喜，结交些友人知己，有时候也很叫人舒心。”
　　素钗手上递了她一颗覆盆子，方执尝了尝，酸得倒牙。素钗笑道：“这是自己在山上摘的，虽有些酸，做果酱倒正合适。”
　　她虽还有些疲态，可是又像从前似的开始弄这些玩意儿了，方执心里高兴，真觉得这趟丽麓山庄来得好。她因问：“你们三人便去了耶？”
　　她言外之意，这三人都不像能背背篓的，素钗道：“家主，您可别小瞧了红豆，看山堂水池里的转水石她都抱得起来。她素日穿个碎花小衫并不起眼，然其臂膀之壮硕，甚可与衡参相比，只是比肆於差些。”
　　方执笑道：“你倒瞧过不少人。”
　　素钗一怔，耳面立刻便红了，她低头咳了几声，转而道：“也不是我们三人而已，翠嬛、迩云也在，还有衡姑娘。”
　　她又不叫衡参，改口衡姑娘了。方执觉得好玩，却以为不好再笑，唯问：“衡参到哪儿去了？我这般找了一圈也不见她，晚上山庄有宴，她是来不来耶？”
　　且不说会宴的事，她回梁州一趟攒了不少话同衡参说，还是关乎公务与时局，不与衡参说说，她总有些不踏实似的。
　　素钗向外看了一眼，天几乎完全黑了，她便道：“她与梅姑娘在山上，也没带灯，估计该回来了。”
　　方执讶异道：“她说不爱同那孩子待在一处呢，怎地又混起来了？”
　　素钗好笑道：“您也有些有失公允罢，提到衡姑娘，便总说‘混’啊‘闹’啊的，衡姑娘此番，可是替您教训孩子呢。”
　　方执一愣，素钗喝了口水，这便娓娓道来了。原是梅三顺到了山庄，便日日在一处凉台练功。山庄碰巧有个人也练枪，听说她在那儿，便寻过去同她比试了一番。也不知二人究竟谁赢，那日之后，梅三顺天天提枪到那人院里挑衅，衡参终看不惯，将梅三顺引到山上教训去了。
　　她说罢，方执便立刻有话想问，这时红豆却进来报有客来访，方执心一沉，眼前已浮现出问栖梧那笑容。素钗眼瞧着她神情变了，却也不知缘由。
　　问栖梧这便进了来，素钗已让出正座。方执并不起身相迎，问栖梧自己坐了，笑盈盈道：“方总商，很不愿瞧着问某么？”
　　方执不料她这般直白，惊道：“哪有客人一张嘴便这样不饶人？”
　　问栖梧道：“主人家又如何，待客也不知起身相迎么？”
　　素钗红豆暗里相照一眼，都不明白她二人为何无端便剑拔弩张开了。
　　方执无礼在先，唯哼了一声，红豆上前来，方执止了她，亲自给问栖梧倒茶。问栖梧也不推辞，再开口，却有些意味深长：“方总商，那罗巾你还喜欢？怎自我这拿了便私藏起来？”
　　素钗一愣，这话太有些暧昧，她不禁瞧向方执，方执更是愣住，茶也不倒了，唯好笑道：“你递我擦汗，我再还你，算什么事？我早已放起来了，谈不上喜不喜欢。”
　　她惯知道问栖梧爱看她吃瘪，因强忍着气，显得像说笑似的。问栖梧倒饶了她，转而说自己是为素钗之琴而来。方执不愿叫素钗劳累，素钗倒很愿意，这便抚琴开了。
　　也没多大会儿，便有人来请，方问二人先行出去，素钗收拾片刻，也带着红豆会宴去了。
作者有话说：
《题君山》雍陶：烟波不动影沉沉，碧色全无翠色深。
衡参险些把小孩武心打碎了。
看方执吃瘪是问栖梧人生里为数不多的乐趣。
下回预告：狂梅子落败西山麓，痴凤儿燃血深帐灯


第106章 第一百零五回
　　狂梅子落败西山麓，痴凤儿燃血深帐灯
　　这丽麓山庄瞧着不止七十七亩，是因为丽山山麓、山腰实际也是山庄的一部分，却没算在那面积里。丽山乃是一道山系之首，西侧、北侧坡势平缓，莫约成一个弧形，丽麓山庄便依着这弧形建成。
　　方府众人住在丽山北麓，山上有条小溪，汇入山庄的水景之中，兰芽浸溪，鸟鸣涧涧，秀美可人。而山西麓却是一片毛竹，或密或疏，直长到山腰上去。衡参与梅傲冬的比试，便在这一片竹林之中。
　　衡参并非真心想同她过招，不过她已觉察出山庄客人之杂，这梅傲冬如此张扬，她只怕此人引火上身，最后殃及方执。这般比试前她便说好了，若她赢了，梅傲冬便就此收敛。
　　梅傲冬欣然接受了她的挑战，这日午后，如约到竹林里来。衡参选的地方在半山腰上，是为掩人耳目。梅傲冬先爬了一阵山，终在一片竹林稀疏处瞧见衡参，因道：“我当你不敢来了。”
　　衡参瞧了她几眼，道：“歇半炷香。”
　　“你吗？”
　　“你。”衡参真拿了一炷香出来，这便燃了插在石头缝里。
　　梅傲冬拄着枪，将她打量一番，她觉得这人和平时不大一样，念及此，她便道：“好，不过不肖歇着，热身而已。”
　　她兀自在这空地里练了起来，大概打了几套，打得筋骨全开，浑身舒畅。其实还没过半炷香，她觉得够了，因向衡参喊道：“来吧。”
　　衡参原背着身，闻言转身，自竹林里走了出来。
　　梅傲冬问：“你用什么兵器？”
　　衡参道：“用拳。”
　　“什——”
　　梅傲冬一惊，还未来得及开口，衡参便已冲到她面前。梅傲东赶忙提枪，衡参却又趟步调向，抢右线而来。仓促一瞬，梅傲东回枪格挡，当啷——她自枪杆后对上衡参的眼，习武多年的敏锐告诉她，这目光绝非从江湖武林中来。
　　她迅速退步拉开，衡参步步紧逼，梅傲冬圈枪扰乱，以寻时机。枪影如龙，缭乱山风，这般防守仓促而不失迅猛，却几乎已是梅傲冬的极限。枪身随着她的动作自有些抖动，她自练到人枪合一，将这极忽微的颤抖也用在招中。
　　圈枪无外守招，以枪头画圈从而影响对手出拳。这乃是枪手之利，可梅傲冬枪尖再快，总能在残影中看到衡参的拳。
　　衡参将偏门打满，步伐拳法吊诡难测，梅傲冬试不出她的破绽，来回几番，却惊觉衡参已成步步紧逼之势，甚有几次抢中线而来。
　　她早就认出这是八卦掌，这一派并不罕见，甚至，她知道衡参一定会试着抢内门抓枪，可是毫无办法。八卦掌以步法鬼魅著称，衡参用来又更是难以捉摸。
　　梅傲冬枪尖枪杆圈拿劈砸应对，她自知必须打破这种被动，迎难而上，搏出生机。正是扳枪迎步，衡参却一记错掌向她脑后而来。说时迟那时快，梅傲冬即刻回枪，以攻代守，向衡参肋骨而去。
　　衡参贯腰躲了，梅傲冬以为占了上风，提枪便要接一记直戳。然而衡参折步侧过，向她枪杆而来。
　　梅傲冬暗叫不好，立刻提防衡参夺枪。她却不料，衡参直接错身切枪而入，一掌向她迎面劈来。
　　死。
　　一股巨大的压迫自眉心传来，梅傲冬心里闪过一个死字，衡参劈掌带风，却就此停在了她面前。
　　风声，并非面前，而是整片山林。竹叶飒飒、山中虫鸣，所有一切在她二人的耳中迟来，梅傲冬扔枪认输，衡参收回手来。
　　“你师从哪一派？”梅傲冬道，“武玄门，关林寺，甚至清风堂的八卦掌我都见过，都不是你。”
　　衡参静默地看着她，她承认，眼前这人确有些能耐，挡她一次杀招，记得玉尾也就堪堪可以做到。不对，玉尾赤手空拳，这人有枪……也不对，她要想的不是这个。
　　梅傲冬接着说，你并非从门派学得，是吗？八卦掌不是这样，武林中的比试也并非如此，究竟哪里不同？杀招，索命，你这样的人，在武林上混不下去的。
　　衡参零零碎碎听了只言片语，然后想到，自己的拳法在某一年被叫了停。她记得当时练得废寝忘食，只为将拳法参悟到大成，可乌衣拙说，“学会拳法可以杀人，学透拳法就只能禁锢自己”。
　　她放手了，放弃一道近在咫尺的门，转身往另一条路走去。经年已过，她现在有心了，这颗心隐约告诉她，那时她便已经体味了遗憾二字。
　　梅傲冬说，再比一场。
　　摇落竹叶，衡参依旧默然望着她，半晌，撤步起架。梅傲冬亦持枪起架，风静了，山林里万籁俱寂，河流也不再流动。她二人几乎同时出了手，不过须臾、一片叶落，梅傲冬的枪尖已指于自己脖颈。
　　恐惧自她的脊背爬上来，她本能地说“别”，衡参两眼空空，松手将枪扔了。
　　枪在地上滚了几圈，衡参问：“还比吗。”
　　梅傲冬看着她，良久才回过神来。她开口时，声音还有些颤抖：“这才是你的能耐是吗，顷刻之间便能让我死，没有过招可言，是吗？”
　　衡参不答话，她在想，若这小孩被她打得再也拿不起枪来，方执会不会怪她。不，不是因为方执，是她自己，不想这样毁了一个人。
　　对这种滋味，她很陌生。
　　她不想撒谎，干脆沉默了。梅傲冬说：“武玄门，关林寺，清风堂，都不是你，拳法集大成者，也不像你这般。衡参，母亲说习武之最乃是于万千江海中看见一滴水，今日与你这番，我总算懂了。”
　　衡参笑道：“你母亲就没说过，习武之人应沉静内敛，忌张扬跋扈么？”
　　梅傲冬不吭声了，半晌才道：“你收我为徒，我便听你的。”
　　衡参好笑道：“你原说输给我便就此收敛，这般岂不耍赖？”
　　日光尽数没了，天渐渐有些灰蓝，衡参将那炷香剩下的一点拔了，最后道：“我在江湖上得罪了人，这才隐姓埋名，你跟着我，不会有甚么好处。今日这遭，还望你莫再提起，按最早说的，至少在方总商这，你莫再生事。”
　　她说罢便向山下走了，梅傲冬捡了枪跟上去，不禁问：“她让你来的？”
　　衡参笑了笑，不答话。梅傲冬接着问：“你究竟喜欢她什么？”
　　衡参停下来了。她瞧着这孩子，抬眉道：“你又如何，为何这般瞧不上她？”
　　“所谓商人，无外乎剥削而兴，盐商更是其中之最。如此这般还自称向善、假意仁爱，岂不太虚伪些。若我以后吃不上饭了，便专劫这种商人，劫富济贫，做个侠盗。”
　　衡参想道，那你可真劫错了，这位是个刀架在脖子上岿然不动的。她却不说，唯笑道：“你倒很敢说，不怕我背后告诉她么？”
　　梅傲冬将枪一拄，哼道：“不肖你说，这话我早便同她说过。”
　　衡参一愣，因问：“她作何反应？”
　　梅傲冬学不来方执的笑，唯道：“她就是笑而已，虚与委蛇……”
　　衡参心里闪过方执的神情，那个人，犹记得几年前还会因此饱受折磨，如今却已经能一笑了之。她最知道方执并非虚与委蛇，方执只是接受了这无法改变的现实。
　　总有人要待在这个位置，如果是她，至少还能做些什么。抱着这种想法，她才原谅了自己。
　　衡参无意替她辩解，只是不禁道：“你不知道她的挣扎，那时候，她也不过你这个年纪。”
　　她兀自摇摇头，接着下山，不再说了。她的脚步明显急切了些，梅傲冬跟得有些狼狈，因道：“她又不在这，你下得再快，能见着她么？”
　　衡参一连跳了几步，笑道：“白老板同我说今晚有宴，你猜因什么而设？同你耽搁太久了些，原打算天黑前回去。”
　　梅傲冬徒劳看着一片石群，她用枪试了一番，每一块石头都很活，不知她怎样踏的：“你这是找的什么路耶。”
　　衡参已相去几丈，却不应她。梅傲冬望着这几乎走不成的路，瘪瘪嘴，自言自语道：“究竟何方神圣，这般能耐……真不能将我作徒儿么？”
　　瞧了良久，她终回了神，蹲下身子，将自己慢慢顺下去了。
　　到了宴上，衡参只带着梅傲冬坐在副席。方府门客连同素钗均在这桌上，戏子则在另外一桌。白云山这宴颇有些层次分明，诸位主子在曲水亭中，其余人散落在空地上。
　　衡参同素钗坐在一处，总不时往亭中望着，素钗问她为何不到那席上去，衡参笑道：“来得迟些，不好再去。”
　　素钗以为在理，彼时那伊惠兰过来找素钗顽，问她覆盆子酱可做成了。她三人便谈起覆盆子酱来，不再说去。
　　却说这宴开到极晚才散，方府众人三三两两结伴回了，林佩璋因上了年纪提前请辞，问栖梧将下人遣了，兀自走着。
　　月明星稀，她心里有事，在水边徘徊了良久才向山走去。她此行丽麓山庄，并非赏玩风景或是避暑休闲，她要离开问府一阵，这地方正和她意。
　　她的院子在山庄边陲，白云山给她了诸多选择，她说喜欢清静，最终选了这院。回去时夜已深了，她母亲还没睡下，她其实料到了。
　　她将两位丫鬟遣了出去，自到软榻上饮茶。她母亲原在榻上躺着，扶着床头坐起身来，望着她，一片无言。
　　烛光黯淡，映照着这对母女，良久，林佩璋道：“孩子，你不该这样对你父亲。”
　　问府多事之秋，林家蠢蠢欲动，问项之弟坐山观虎，亦是蓄势待发。这种时候，问栖梧以养病为由离了府，还将她带了出来。
　　问栖梧冷笑一声，却不答话。她以为问项还没搞清楚状况，眼下问仁明问德宗问鹤亭都已经没了，能肩起问家浩荡声名与腌臜苟且的，唯有她问栖梧。她就是要让问项知道，没了她，问项就是有天大的能耐，也不过病榻之间。
　　林佩璋缓缓坐到榻边，道：“失其所欲而妄行，是谓迷 ，凤儿，你究竟想要什么，你还知道吗？”
　　问栖梧收了笑意，一种麻木映在眼底：“使应活者活，使应死者死，无非于此。”
　　林佩璋不由得攥起拳来，再开口有些发抖，或是因怒，或是因惧：“应死者，这人也算吗？”
　　她抬手指了指天，问栖梧笑了：“母亲，她是最该死的人。”
　　砰的一声，林佩璋猛拍了拍床榻，她脖颈上绷出青筋，咬着牙，声音却很轻：“这回宫中之变，与你有多少干系？我问家名门正派，恪守国法，才得以百年兴盛……就为了一个误会，你竟敢做出这种事来！”
　　“误会？”问栖梧起身，一步一步，缓缓走上前去，“她杀了问鹤亭，有什么误会？你的轩娘，你说你有她死而无憾，如今也这样不在乎么？
　　“你在乎谁？你心里有谁？林佩璋，林家问家百年兴盛就将你弄成这般，为了所谓家族尊严，逼死这个、郁死那个，你的孩子，一个个死于非命，不得善终。你们将问鹤亭逼回来，你说她是你的荣光，可她痛不欲生、日日夜夜挣扎不已，你真的不知道吗？”
　　林佩璋大睁着眼，气得发抖，却是说不出话来。问栖梧停在与她一步远处，缓缓拿出一条罗巾来。沾血的罗巾，巴掌大的血花，即使在暗光下也显得触目惊心。
　　她拿出一条，又拿出一条，她的病，要她每日都像这般。林佩璋，你心疼过吗？她说，咳血之痛，你如今耳顺之年还不曾经受，女儿却早已习以为常。
　　“若我死了，你就是无后而终。你求佛拜庙，行善积德，上天真是待你不薄。”
　　静默地，问栖梧将罗巾点了，烛火绵延成两只火凤纷飞在地，林佩璋匆忙挪了挪腿，火星散尽，问栖梧已拂袖而去。
作者有话说：
《浣溪沙·游蕲水清泉寺》苏轼：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萧萧暮雨子规啼。
《韩非子·解老》：凡失其所欲之路而妄行者之谓迷，迷则不能至于其所欲至矣。
衡参还是很守江湖规矩的，一开始梅三顺自己练衡参背过身去不看。
问栖梧至今仍然想要她母亲的爱，可她母亲给不出来。只有三个人关心过她咳血疼不疼，问鹤亭李濯涟，还有一个是方执。
不知道这件事以后还会不会写到，但突然很想剧透，方执猜得不错，是问栖梧害死了问德宗。她想见一个亲王，此人是问项的人脉，但问项不愿意给她引荐。借问德宗的丧事，问栖梧见到了所有她想见到的人。
下回预告：几日遣排一心愁绪，半生攥得两手空空


第107章 第一百零六回
　　几日遣排一心愁绪，半生攥得两手空空
　　酒局的独特之处，在于使一群素昧平生的人立刻变得相熟，乃至胡乱用彼此的酒具，乃至在分别时拥抱说恨不相逢少年时。
　　丽麓山庄听不见更声，只能看月分辨时候，已经子时了，方执带了左右各一个姊妹回来，衡参自窗里瞧见，心里颇有些无奈。画霓金月二人已出去迎客，衡参思来想去，最终偷偷溜了。
　　她在外头晃了良久才回去瞧，那两人竟还没走。三个人在院里拖泥带水，一句告辞翻来覆去说个没完。衡参一顿苦等，等到想去素钗那儿凑合一晚，那两人终于相携着辞去了。
　　方执送罢了客，兀自在院中站了一会儿，回到堂中，却不料里头端正坐着一个衡参。她眨眨眼，因笑道：“好久不似这般神出鬼没了。”
　　衡参气道：“几日不归，归来便这副德行，你将我留在此地作甚？”
　　方执作没听见似的，直上前去往她怀里坐，彼时画霓金月还没出去，衡参猛地弹起来：“咦，咦，你作甚？”
　　画霓她两人本就往外走着了，不过走到一半而已，既已如此，画霓推着金月快走几步，便就此合门出去了。
　　衡参这才回头，方执已兀自坐下了，瞧着她，呵呵地笑。衡参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你究竟喝了多少耶？”
　　方执晃晃脑袋，瞧她一下下的，心里有曲儿似的：“我醒着呢，喝得不多，不过有些醉烟。”
　　“嗯？！”衡参这才嗅出些烟味，她俯身去确认，方执反倒亲她。衡参往后猛地一弹，嚷道：“你不叫我吃烟，自己又闹的什么？你这同白云山一个气味，怎淫来的？”
　　方执确是用的白云山那烟杆子，因稍有些心虚，她故作淡定地喝了口茶，却呛了一下，咳个不停。
　　衡参道：“你原是个受不住烟味的，到底折腾什么。慢说这山庄上没哪人用你巴结，吃与不吃，不全凭愿意么？”
　　方执摆摆手道：“无外好奇而已，尝了一口。滋味不好，我日后再不吃了。”
　　衡参心里有气，可是憋憋赖赖不知怎样发作。她又气自己不会撒气，不禁回想，方执都怎么闹脾气的？她定着想了半天，想起来，方执总爱将她赶出去，叫她到别处去睡。
　　可这招她怎么用耶？她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儿，因硬气道：“你便在这醉着罢，我走。”
　　奇怪，她没觉得这话说出来解气，可是说都说了，转身便走。然方执立刻便起了身，追道：“饶我一回，别走，衡参。”
　　她自背后将衡参圈住，贴着她的肩胛，嘟嘟囔囔认错。衡参想道，原来是这一环才开始解气。这大小姐怎地就这样聪明，也会撒气也会讨饶？
　　她挣了方执，掰着手指，一件一件数她的罪。方执每一件都认了，包括九年前没给兑的那一张纸契。衡参气全撒到棉花上了，方执笑眯眯问：“数完了么？”
　　衡参哼了一声，方执又问：“你同那姑娘打得怎样？”
　　“还能怎样？”衡参道。
　　方执笑道：“她肯听你的了？”
　　衡参刚要点头，却发觉这是陷阱，因道：“什么听不听的？我不过想同她试试，不为别的。”
　　方执也不强求，一个劲地说热，热着热着，便引她到榻上去了。
　　她的确有些醉了，到第二日才想起来好好解释。她二人醒来已日上三竿，方执将昨夜带回的两人说了说，原是两位行商，她有意同其结交一番，而那两人同她聊得意犹未尽，她自是该留客。
　　衡参早已没了气，只是笑道：“梅三顺说你虚与委蛇，也不算错。”方执无奈笑笑，也不再辩。
　　却说她期盼的游玩度假，这日才算有了些影子。素钗那果子还差些，因又带了好些人上山去采。
　　方执这才知道她们摘果子为何慢得出奇，这群人有追野兔的、扑蝴蝶的、爬树的、闲聊不停的、摘花的，算来算去，唯有红豆勤勤恳恳。然方执自己也不专心，她一到山里，不禁怀念儿时挖草药的日子，便带着衡参直往深林里去。
　　梁州人玩水惯了，却不常进山，这丽山于方府众人都有些新鲜，因一连几日还玩不腻。一到晚上，山庄上各院里串来串去，伙房是按府分的，今日这院有宴、明日那院开席，活络如索柳烟者，自是日日都混到半夜。
　　问栖梧借身上的病，大多邀请都回绝了，只送些谢礼过去，唯有方执开宴她亲自到场。方执也很给面子，请她坐在自己身畔。
　　她二人身居梁州四位总商之二，无论怎样，在外人面前总得维系关系。方执心里是这样想的，可她对问栖梧并不只是维系而已。她将带来的渝酿尽数拿来待客，金月倒酒，方执却将问栖梧酒爵一遮，冲金月摇了头。
　　问栖梧垂眸一笑，也不吭声，衡参侧目几眼，素钗亦无声瞧着。金月直倒到素钗这，却是衡参道：“咦，你风寒未愈，也别喝了罢。”
　　这桌上还坐着冼业恩等人，方执不好絮絮叨叨管这管那，啰里啰嗦，会叫人觉得小气，因指望衡参管着素钗。这种事她不肖开口，衡参便心领神会。
　　素钗心里却有些想醉，然红豆已极快地收了她的酒爵，素钗向衡参苦笑一下，只好顺从。
　　方执不爱将宴闹得太晚，因开席就比旁人早一个时辰。她带的这些人既能吟诗作赋，又能弹琴唱曲儿，那些官员商人一开始恭维而已，听到索柳烟即兴呵的长调、素钗弹的琴、花细夭唱的曲，饶是羡慕疾夺也成了望尘莫及。
　　梁州风雅天下无出其右，这话原听说而已，如今一见才知此话真非虚言。方执养门客戏子，有一大原因便是标榜身份。平日梁州，戏有尧洪班、喜春台、庆煜班明争暗斗，文有废毫才子、食白居士各领风骚，书有问家官幽、郭家郑四桥文歆郭印鼎笔墨戈矛，画有单鹗、婵渐舞、高恭挥毫争色，琴有红柳、八两银、袁弄喜争奇斗艳，曲有何清圆、孟晚吟、焦莺儿百花齐放……
　　如此种种，她在梁州尽出风头、使人大赞风雅的机会其实不多，来此山庄，直弄了个独占鳌头。方执原也没多少虚荣心，却叫这一声声吹捧哄得有些忘乎所以，直请这些人日后再到梁州做客。
　　酒过三巡，几位官商已谈起正事来，不过旁敲侧击，无外试探而已。彼时红仙在前头跳舞，杨欲怜奏阮伴之。边上素钗坐于琴后迟迟不合，方执也没在意，只当她累了而已。
　　她却不知，这会儿素钗五脏六腑疼得像搅在一起，几乎已支撑不住。算来这日也就弹了一曲，这般发作，也不知原由。她将两手攥得发白，鬓角已渗出汗来，无声忍着，就连红豆也未曾发觉。
　　彼时饭菜尽数撤了，只剩最后几道果子。红仙那长袖跃于空中，阮音珠落玉盘，素钗听来，极想以玉琴垫她。她强忍良久，以为足以弹上一曲，可是甫一抬手，气力松了，竟吐出一口血来。
　　客人都瞧着红仙，没几人瞧着她。可方执将这点动静尽收眼底，登时便要起身，衡参将她一按，低声道：“眼下皆等你表态，你莫离席。我扶她回去。”
　　方执心里发急，道：“叫她回去歇着，替我劝劝她行吗，衡参，这地方也不是没有医官……”
　　衡参拍拍她以作安抚，便抽身离席，直向素钗走去。她近乎架着素钗，叫人看来却是素钗走着。素钗到人前以风寒请辞，众人皆叫她快快回去歇下，唯伊家关照了几句，伊蕙兰大概想要跟着，却叫她母亲按住了。
　　素衡二人走了，诸客人这便又观舞谈事，一切如常，只是角落里空余一架琴，后头再无人影。问栖梧笔直望着那琴弦上滴落的血，再瞧不见什么，才终于收回目光。
　　却说衡素两人出了院子，衡参便将素钗抱了起来。她走得颇快，红豆甚有些跟不上。红豆忍不住道：“衡姑娘，小心些。”
　　衡参不答话，素钗抬起手来攥住她的手臂，那力道聊胜于无，叫衡参揪心不已。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几人已到了素钗屋里，衡参将她放在榻上，借灯瞧素钗面色，倒稍微松了口气。
　　红豆给她倒了些温水，素钗先将嘴里血味冲掉了，又顺从喝了几口。这会儿有下人来，红豆出去应，原是问府伙房送来了些雪梨银耳粥。
　　衡参替方执道了谢，她将饭盒拿到尽间案上，也不知哪来的银针，自将这粥试了试。红豆已去拿碗勺了，素钗却向衡参道：“衡参，不必弄了，我吃不下。”
　　她好似只是方才虚弱了片刻，如今说话，又像平时一样了。衡参心里愁，这愁有多少是为方执，她也没再想了。
　　素钗躺着，看她极严肃地立在床头，倒被逗得笑了笑：“我无非嘴里发苦，实在不愿吃喝，倒糟蹋了问总商好意。”
　　衡参因道：“她好意倒很无所谓，只是你很应该好好治治，平日我受些小伤你都那般经心，到你身上，什么都忘了。”
　　素钗招来红豆，由她扶着，这便慢慢坐起来了，她不答衡参的话，唯淡淡笑着。
　　衡参心里不肯叫素钗久病，她虽知道人之坚厚，却觉得素钗经不起这般摧残。素钗真就像一根细而干净的玉钗，稍用点力便断在手中。
　　她将素钗手腕一握，还好，并不很热，素钗将红豆谴下去，反握住她，无由地自说自话：“衡参，我要托你件事，今日这遭，家主定是又要医我。你替我同她说说，人各有命，我自觉不好，叫她莫再强求。”
　　衡参一愣，直将手抽了出来，她有些不可思议地瞧着素钗，气道：“你倒同我商量些好事！慢说你年纪正好，就是耳顺之年得了顽疾也可苟延残喘几年，听你意思，倒像要撒手人寰。”
　　她实在觉得莫名其妙，素钗体弱不假，可这怎么看也无非风寒重些，或是有些肺痨，哪又至于说甚么“人各有命”。
　　素钗坐在床头，身上重着几层衾盖，要将她埋了似的。她侧头望着衡参，眼底空空，其实早无波澜：“我原知道你不会答应，不过这病，我认定要自己扛了。”
　　她将认定二字咬得很重，看着她的眼睛，衡参终于静了下来。她发觉了，这对谈不在于方府胜友如云良辰美景之间，却在素钗那早已背向的来处，那段她无数次在琴音里倾注，却从来缄口不言的从前。
　　月光很静，窗外阮声也止了。衡参沉下心来，默然良久，才道：“你这般引病上身，莫说她医不医你，饶是圣手也束手无策。”
　　她想起来素钗院里的两株杀生，橙红的花，墨色斑斑点点。这花究竟是否已在素钗血里流着，她不知道，也问不出口。
　　素钗道：“衡姑娘，你是看惯了生死的人，更应该给人成全才是。”
　　她极少如这般强硬，衡参却隐隐有些懂了。乌衣拙说，天下人熙熙攘攘，看似四处奔着，其实都是赴死。若有人所求之事唯死可得一解，这般赴死，任谁都拦不住。
　　她脑中回响着方执的请求，她有些悲哀地想，这请求她大概做不到了。
　　她仍旧握着素钗，柔软而温热，这样的人，有一天也会变得僵硬。衡参叹了口气，还是道：“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瞧她平静下来，素钗弯了弯唇，她猜到衡参会明白她，就像她知道方执绝不会轻易接受。她缓缓点了点头，向衡参道：“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这话不错。然素钗并非圣人，心中所执，不如说最早便是泡影。”
　　衡参紧紧攥了她一下，她从来以为生死不过一瞬之间，却没见过这般绵长、温吞的辞别。
　　她说：“我有些不愿接受。”
　　素钗怔愣片刻，转而笑了：“衡姑娘要留我吗？长卿又何德何能。”
　　她的自称太过囫囵，衡参没能听清，她再想追问时，素钗却兀自松了她的手。她说身上乏了，衡参扶着她，叫她就此歇下了。
作者有话说：
《节妇吟》张籍：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老子·德经》：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
和万池园的所有人，来生别再这样相识。
下回预告：携病长清润琴闲久 ，今昔事映花乍为眠


第108章 第一百零七回
　　携病长清润琴闲久 ，今昔事映花乍为眠
　　为素钗这事，方执与素钗衡参二人各起了一番争执，她觉得这两人都有些匪夷所思，一个由着病将自己侵耗，一个由着前者胡闹。
　　这争执自然无果，素钗于此事十分固执，可方执也无法听之任之。实在说不通的时候，方执沉默片刻，一面试图理解素钗，一面觉得自己荒谬。这尝试最终失败，眼睁睁看着素钗日薄西山，于她实在是一种煎熬。
　　就算不为了素钗，她也不会原谅自己。她说到这，素钗望着她，终于松口了。这件事以素钗答应回府看病结束，离回府不剩几天了，所幸她没再像那天似的发作，方执专吩咐了她的一套菜谱，是以食补。
　　转眼已到了芒种，虽说文程信里说府上一切都好，方执终究挂念，还是如约回梁。门客里单万古春十分眷恋这里，提出想多留几日，白云山自是答应了。
　　这一回去，方执先拜访荀明。她临走前荀明也病着，荀明医术高超，方执本不该挂心，可是经过素钗一事，去医馆的路上，她总有些隐隐的担忧。
　　好在荀明已经大好，方执到时，她正和沉香闻冬一起编竹简。方执对她终于肯向府上借帮手这事很欣慰，荀明笑道：“多个人编得快些。”
　　方执知道她写字之癖，如今市面上开化纸便宜好用，然荀明独爱竹简，还非得自己编得。方执既来了便搭把手，金月自是也跟着编。启明堂坐着这么五个人，倒有些难得的热闹。
　　方执问荀明医书的事，荀明道，还差一卷便写完了，无外乎山村或水边一些疑难杂症。她原不打算将其编入书里，只因太过罕见，寻常医官将这几页买去，还得多添些银两。
　　方执因问，为何又写了呢？荀明道：“余专为救疫写了此书，若余都不写，想必再也没人写了。沧海桑田，如今罕见的病症，日后未必不会传到街坊巷里，不过大概是几百年、几千年后了。”
　　这年数说来像传说似的，几个丫鬟都抬头瞧了瞧她，却都发现她并非玩笑。方执道：“老师，执白定不遗余力使其传于天下。”
　　荀明道：“余唯拜托你这一件事，执白，往后月钱也不用给、草药也不用你来买……”
　　她眼瞧着自己徒儿竖了眉，便笑笑，不再往下说了。她之医术原本不愁吃穿，无奈她治病收的银子太少，入不敷出。有时候外出救疫，病家给什么她都肯收。一颗鸡蛋、一个箩筐、一双鞋垫，她自己不用，转头便又施了出去。
　　依附方家，于她而言，也是走投无路之举。
　　方执此番回来事情不少，却在这直编了一晌的竹简。启明堂总能让她感到安宁，或是因为药香，或是因为荀明。而荀明也始终没问她忙不忙、是否别在这消磨，师徒二人绕着同一根韦编，把所有愁绪都编了进去。
　　屋里暗到该点灯的时候，方执终于要离开这里。她将手头这绳结紧住，放下韦编，却是迟迟不动。有一句问她在心里憋了良久，待到丫鬟们起身去燃烛，她终开了口：“老师，您遇到过不肯治病的人吗？”
　　荀明一愣，她脑中无端闪过方书真的脸，却只道：“生与死不过一个念头，有的人想要走了，想着想着便真发了病。上天要将她带走，硬要留她，其实是不仁义的。”
　　油灯才燃着时有股霉潮味，看着一缕黑烟，方执低下头去。她心里有个地方流出酸水来，她不禁问：“究竟为什么呢？”
　　“为什么？”荀明摇了摇头，“执白，这你要问那人自己。”
　　方执回去了，她将闻冬一道带着，车里显得有些拥挤。也不知哪一下，她发觉两个丫鬟都瞧着自己，因问：“甚么事？”
　　金月说：“家主，咱们到了。”
　　衡参去镖局请了行事牌，不过夏日镖局生意萧条些，暂时没什么活儿干。闲暇时候，她却也不怎么往外跑了，唯常常到沁雨堂去。素钗那架琴的琴身上有擦不掉的血痕，后来某一天，笛子上也沾了血。
　　湘妃竹变得斑驳，衡参说，我再给你制一把，你瞧着我，也好学一学。素钗答应了。沁雨堂院中绿意盎然，橘子树上挂着累累青果。素钗盖着一层氍毹坐在躺椅上，衡参吹笛试音，叫她听着，到第三回返工再吹，抬头一看，素钗已睡过去了。
　　衡参心里一阵空泛，无为地望着红豆，红豆亦这般望着她。这时候院门外冒出来一个花细夭，衡参冲她噤了噤声，直将素钗抱回堂中了。
　　衡参在堂中待不下去，兀自到了院里。院中木架锯子等等还放在那儿，躺椅上空皱着一团氍毹。她坐在石阶上，无端望着自己的两只手，她有一种想替素钗了结的冲动，她有点不明白了，人究竟为什么而杀人？
　　细夭也走出来，同她坐到一处。衡参看她一眼，细夭脸上有泪，低头便砸在地上。细夭问，就是荀医官也治不好么？
　　衡参想了想，点头了。
　　方执没再逼素钗治病。她自以为与素钗是知己，她结识的所有人，索柳烟、问家两姊妹、白末兰，甚至衡参，在她心里，其实都不如素钗懂她。可是她这次也不懂素钗了，她对素钗有气也有怨，然而每每想到她，心里唯有祈求。
　　她很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她无法向衡参倾吐，也总以为与画霓说了无济于事。向画霓说，就像自说自话，对她而言，没什么滋味。
　　那晚她从画舫的晚宴里出来，觅了个小舟坐着。肆於在她身侧，她没考虑什么，却倾诉给了肆於。
　　为什么人和人总要有些隔阂呢，为什么一切不能明明白白是非分明。一通说完，她明白过来，这话太幼稚，她多少年前就已经同衡参说过。
　　肆於始终瞧着她，她很高兴家主愿意和她说这些，因而脸上总含着笑似的。方执只好苦笑，肆於却问，世上一切不是很明明白白是非分明吗？
　　方执一愣，先涌上心头的，竟是一股艳羡。她突然很想要肆於的脑子，做一只兽，至少心里不会这样痛苦。
　　舟头晃晃荡荡，方执有些晕了。她没来由地去捉肆於的手臂，她母亲的手肘处有一块骨奇异地凸出来，果不其然，她在肆於身上也摸到了。她嗅到一阵不知从哪儿来的腥臊，因松手坐了回去。
　　她落了泪，等到她开始哽咽，肆於才反应过来。肆於用身上最好的一块布给她擦泪，才凑过来，方执却仓皇逃了。
　　小舟晃得厉害，肆於习惯地以身子稳舟。她转过身去，方执立在舟尾，回吧，她说，回府了。
　　文程将方执说的那位妈妈找回来了，此人姓金，是从前府上的一位奶娘。
　　金余年在很多年前便辞了方府，方执问她方执清的事，她并不惊讶，只说：“能将小人召回来，无外是为大小姐。”
　　她走时方执还不记事，方执自是不记得她，听见这句大小姐，却有些别样的滋味。
　　金余年对她没有任何隐瞒，她如今过得拮据，此番梁州，亦想着拿些盘缠回去。
　　无奈她只是个奶娘，对方家背后的事一无所知，唯知道方执清不是死胎，却因为身体上的异变在一间暗无天日的屋子里长大，每日见的，唯有她这位奶娘。
　　“就是在这宅子中啊，”金余年想了想，道，“后罩房，西数第一间。后来大小姐大些了，小人便教她说几句话，她用手比着一个‘一’，小人后来才明白，那是房门缝里的一线天光。”
　　堂里凝涩着一方枯夏，方执半晌说不出话来。她只好一下一下地点着头，良久，才接着问：“后来，又为何将她送走了？”
　　金余年摇头了：“有一天，家主带着大小姐出了门。那日城南有庙会，小人原以为家主是要带她顽去，可是大小姐再也没有回来。
　　“大小姐的事本就是府上忌讳，做下人的，没有向主家刨根问底的道理，那屋子就此空了，也没人再提起。小人原在育婴堂里做事，原说要回去，可家主给了小人好些盘缠，叫小人往北去了。”
　　有件事她隐去没说，是觉得与此事毫无干系。她刚出梁州城时险些叫一辆驷撞死，她以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向北谋生至今，却也没落着什么福气。
　　方执暗道，大概就是那时，她母父将方执清扔了。她想问的是方执清如何到了笼中，还想问方书真又如何在多年后得知此事。但很显然，金余年对此再不知情了。
　　方执没让肆於与金余年相见，她令文程送客，堂里只剩她和金月。金月将方才备的茶水等等收拾了，漱水声很轻，却足以叫方执心乱如麻，她有种想要起身出门却不知往何处去的茫然，脑海中闪过一片波光粼粼，她后知后觉，她想她的园子了。
　　她想她的秋云亭、从书阁，想她的照竹桥、九曲桥，想她眺云台上的高朋满座、看山堂里的红泥火炉，可她的万池园仍然是至尊至贵的行宫，一年之期，怎地就这般漫长。
　　她带着金月往小花园去了，走着走着，听见一阵嬉闹，还听见灰鸟学人话。她有种恍如隔世之感，折过墙角，花花绿绿的，小花园里聚着好多人。
　　她穿衣历来喜欢素淡，这般瞧着水色藕荷、豆绿橘红，花团锦簇，却忽地懂了色彩之美。梅三顺先瞧见了她，因戳弄了几下衡参。衡参、细夭双双回过头来，方执莞尔笑了。
　　“这地方总之有些促狭罢。”
　　素钗也向前迎了几步，方执瞧她面色比昨日好些，轻松了片刻，却又觉得有些乏味。她接着瞧见红柳、何清圆，因道：“是我耳朵太钝，还是你们今日没唱耶？”
　　何清圆行了一礼，将身后七小姐牵了出来：“快，和方总商问好。”
　　七小姐极腼腆地行礼，叫人很是喜欢，方执随手便摘了个腰饰给她。何清圆匆忙道受不起，方执笑道：“这有什么受不起？无外记到肖总商账上，不肖你们母女经心。”
　　众人皆笑，何清圆这才叫女儿收了。素钗直望着方执，方执硬叫自己定了定心，才向她扬起一抹寻常的笑：“你瞧得眼红，也想要么？”
　　素钗一愣，却道：“瞧着您颇有些疲惫，这才没移开眼。”
　　衡参随之问：“那客人走了么？”
　　“嗯。”
　　方执应了一声，这日半阴天，云移开了，便有骄阳渐起，几重人影映到西墙上，像画似的。方执恍惚睁了睁眼，她攥住衡参、攥住素钗，有人问她，还好着么？方执摇头道，日光太亮，还以为是梦醒了。
作者有话说：
《一落索·眉共春山争秀》周邦彦：清润玉箫闲久。知音稀有，欲知日日倚阑愁，但问取、亭前柳。
《问刘十九》白居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医馆的油灯有黑烟，因为用的是便宜油，方府上点灯没有烟。
肆於之所以学说话快就是因为小时候学过，而且也听金余年和她说很多话。金余年对她其实很好，会给她讲故事。
这章写得有点零碎，有意想要营造一种走马灯的感觉，不过也基本上以素钗肆於二人贯通。不知道大家觉得怎样，太乱还是尚能接受？
万古春杀青。
下回预告：大发衡湘水淮梁祸，静落枕边泪石血灾


第109章 第一百零八回
　　大发衡湘水淮梁祸，静落枕边泪石血灾
　　仲夏时节，梁州极反常地连下了六天暴雨，衡湘江水位达到了记载以来最高，中下游淮东、淮南等地多处河堤溃决，新修运河的工程刚刚收尾，如今又不得不返工修缮。
　　梁州城周围的农田几乎都遭了秧，水稻死了一片，接着便发了蝗虫灾。漕运在第三天暴雨时彻全面停滞，粮食潮霉、盐船滞留，到处都在抗洪救灾，抢修堤坝，梁州的各项事务才刚要走上正轨，又被拖入了这场天灾之中。
　　皇帝彼时已在毋珩，特拟诏书来梁，命梁州官商救灾为先，特指梁州盐商为抢修堤坝捐输八十万两。
　　然梁州盐商往往还有农业、渔业、漕运等等各种产业，梁州各衙门、各总商府上来客络绎不绝，或要银子或要办法，淮梁数百万人的生计乃至身家性命，好似都指在这几个名门望府之间。
　　将善堂的人也送走，方执已两夜没合眼了，她抽些短空在椅子上合了会儿眼算是小憩片刻，可是心里有事，睡也睡不踏实。
　　衡参肆於二人都被她支出去送东西了，陆啸君在几间盐号来回跑，暂且安置强运过来的引盐。城里葛二到处奔波，文程则留在府上等候差遣。
　　外头雨已停了，既已暂时没了来客，方执原说聚人来再凑凑捐输，可是衙门有人来请，说又有要事商议，请她尽快过去。
　　梁州盐商这八十万两银，分了四次，凑了八天，终于如期到了各处地方。倪忠海禀报此事之余，又选了几处得以控制的河堤报了。
　　奉仪正看着手上折子，这本乃是李义参的，请西城墙、石隅关筑地暂停，拨款先就淮梁疫灾事。奉仪因问：“淮梁此番水灾，可曾发疫？”
　　倪忠海讪讪低了低头，道：“回皇上，皇上南巡至此，福泽天佑，并未有疫。如今水势已去，各堤坝抢修事宜有条不紊，此次天灾，不日便会偃旗息鼓。”
　　奉仪便将折子合了，唯道：“疫病乃是大事，不可糊涂了之。”
　　倪忠海连连应是，三两句话之间，已将疫病讨论罢了。
　　疫病先是从川北发作，沿着衡湘江一路向东，最终到了浙南一带。此疫为疫痢，在淮梁并不罕见，然而传播速度极快，分布极广，若不及时控制，很容易在偏远些的府镇发展为疑难杂症，到那时不知多少人要因此丧命。
　　方执请了白云山过来，然其当日会手下散商，将白云山晾了一个时辰之久。散商走了，她亲自到外堂去接，外堂候着不止白云山一位客人，方执扫了一眼，谁也没理，干脆将白云山引到府中。
　　白云山因问：“方总商不顾那些人么？”
　　方执满头大汗，唯道：“无外是些闲散事，眼下救人要紧。”
　　她拿了荀明写的方子，想请白云山的药局按方子配好药，一包七日份，一般便可将疫痢治好。白云山在淮梁共有十几家药局，方执想着，其余地方她自派人去送。虽说淮梁一带做善事的人不少，可她总不能指着旁人添补，唯想着自己做完全些。
　　白云山听她意思，猜到她这番定是直接济给百姓。方执为替她广告丽麓山庄，甚将家班带去开戏，引得梁州周边来了颇多官商，可谓是尽心尽力。如今方执请她帮忙，于情于理她都不该推辞，可日下漕运受阻，药价也水涨船高，药局老板大都横发一笔。她白云山可以不捞这把，却也有些不肯做赔本买卖。
　　方执原知她会是如此，也没叫她为难，直说银子由自己出，叫她记账便是。她心中敞亮，没有半点要白云山替她分担的意思，直白道：“我并非看情义请你帮忙，无外是自己干不了，非得请人奔波，银两自是从我这出。”
　　话毕，白云山便立即答应下来。方执派了一位得力掌柜同她作具体安排，另使郁与带了两队家丁专为送药而去。
　　这几日府上外人来来往往，方执专叮嘱红豆不要到处去跑，只待在沁雨堂里，唯恐叫素钗又跟着染病。
　　方执日日待客，或自己往衙门跑，也是不敢往沁雨堂去。她将大部头忙个七七八八，终有空泡个药浴，换了艾草菖蒲熏蒸过的衣裳，这才寻了一回素钗。
　　沁雨堂的花遭了摧折，七零八落，不成样子。莫说沁雨堂，芳园马房甚有倾塌之势，方执自沁雨堂院中匆匆走过，残花败叶，全没经心。
　　她到时，素钗正在榻上休息，红豆替方执掀了门帘，复往她身后瞧。方执道：“莫瞧了，谁也没带，如今疫病肆虐，她还是少见些人好。”
　　素钗已兀自坐了起来，她额外披了件衣裳，这便要起身过来。方执自到尽间软榻上坐着，素钗问：“疫病已到了城里么？”
　　方执道：“暂且没到，梁州如今四面楚歌，唯看天意了。”
　　“既如此，衡姑娘还没回来？”
　　方执瞧她神色，心道，你倒很怕旁人生病。她自叹口气，道：“若非分身乏术，我都想亲自去跑。河道没有银子没有文书开不了工，底下盐场引岸也都等着安排。这般都是要事，请旁人去，我不放心。慢说府上拿药轻而易举，就是染了疫痢，也无非养上几日而已。”
　　素钗默然片刻，道：“家主，外头事紧，您不必挂念这儿，如此偶得空闲，不若歇息片刻。”
　　她说罢却咳开了，瞧她攥着桌角，倒很恨自己似的。沁雨堂远不如看山堂，闷雨燥热，迟迟无法消解。方执身上有一层黏汗，真往袖子里摸，却又摸不着什么。
　　这黏腻始终伴随着她，等素钗咳完，她久久望着素钗的手腕，唯问：“万池园叫这雨糟蹋得不成样子，过些日子正好换花，也移栽树木，你瞧你想要些什么？”
　　问罢，她抬头直对上素钗的眼。素钗一愣，她没想过此事，也不觉得有什么必要，可她看着方执的双目，嘴边硬扬起一抹浅笑：“是了，看山堂还是有些树木看得惯些。家主若也愿意，就弄些长青树罢。花开花落自有时 ，长青树却永无凋零之日。”
　　“你……”方执噎了一下，低头囫囵过去了，“好，那便沿着南墙种两棵香樟罢，你那片石山很好，也可在一旁种棵观赏用的雪松。”
　　“雪松么？”素钗笑道，“真挪棵雪松，怕是要赶上山一半大了。”
　　方执笑道：“还是叫园林师选罢，我实在有些外行。”
　　红豆给她弄了些酸梅汤喝，稍解了方执之腻，她喝了几小杯，待在这沁雨堂里，倒反上来一阵怠惰。她没坐一会儿，素钗便又躺了回去，方执知道她身上觉累，什么也没说。
　　她心里为银子犯愁，不自觉便说了起来。开春时节，盐商的本金都流入买引运盐之中，散商手里剩的不过零头，捐输八十万两真真有些吃力。
　　素钗听罢，因道：“不若将府上用度减些，也不知旁人如何，至少这院里总是富裕百两。”
　　方执摇头道：“哪至于从这里克扣，其实比起捐输，其余种种都是零头而已。好在公店里尚有余银，也不至不得周转。”
　　方执到榻边坐着，说着说着，竟至在交椅上睡了过去。素钗看着她，眉间终泛起一片縠纹。红豆轻声问她要不要叫家主回去好生睡会儿，素钗摇了摇头，她知道方执一旦醒了便不会再睡，定是又到别处去奔忙。
　　方执这一睡下，她咳也不敢咳了，实在忍不住，才捂着嘴干呕一声。红豆不住地给她递热水，素钗只喝了一次。她慢慢将自己撑起来，坐在榻上，一动不动瞧着方执。
　　算起来，她与这人相识不过两载，这般瞧着，却好像已过了十年。方执在她心里从未变过，从隔着围屏第一次叫她方总商，素钗就知道，她一定是这样的一个人。
　　她不由得想起初见那幕，想起来人声鼎沸，方执穿着一件滚边的藕荷色长衫，从人堆里走向她。在那之后她再没见过方执穿藕荷色，她至今觉得那天像梦，那天她第一次到看山堂，走到九曲桥，第一次见到索柳烟、花细夭，聊着聊着，金月跑来……
　　反应过来，她已泪湿双眼，眼前所有景象糊成一片。她眨了眨眼，方执的呼吸很均匀，睡着时眉头舒展，粉面柳眉，又像她原本的青春时节。素钗想起来，她有一次调侃方执看着不过十七八岁。方执气道，按理说你应叫我声阿姊，还反过来说我小么？
　　此时此刻，素钗兀自摇了摇头，若按她原本的年纪，她比方执大了好些，甚至比衡参也年长。可她不得不隐瞒年纪，逃到梁州，她把一切都改了。
　　红豆悄然递上罗巾，素钗擦了泪，却很怕方执乍醒瞧见她这模样。她将方执狠看了几眼，最终蜷进衾盖中了。
　　也不大会儿，方执便醒了过来。她瞧着素钗朝里睡，也不叫红豆出声，兀自离了这堂。
　　合门声响起，素钗的最后一行泪滴到枕上。家主走了么？她问。红豆答，才走。素钗长出一口气，却也没能舒怀。
　　凝合堂等着一个文程，方执大脑混沌，喝了杯冰水，强让自己清醒了些。这几日连轴转下来，各项事务大概都走上正轨，她以为文程过来，无外报些进展而已。却不料文程迟迟无法开口，方执心里紧了紧，只令画霓金月先下去了。
　　门合上，文程这才报了，原是万池园的祠堂叫雨冲得有些不好，前几日她去万池园清点损失还未在意，这日去复查一番，才发觉墙皮已化了一层。叫爬山虎遮着不甚明显，不过地上积了一圈石泥。
　　方执复问：“祠堂还是宗祠？”
　　文程已说了有爬山虎，没料到她还追问，却还是答：“祠堂，卧松楼旁的那院。”
　　这祠堂乃是方执心里极紧的一根弦，方执这便懂了文程之谨慎，她先定了定心，因道：“祠堂外墙攀着爬山虎，石质松散些也很正常，也不肖请雇工，你在府上吩咐两个会腻墙的修修便是。”
　　文程不答话了，她知道方执喜欢手下人干脆利落、有话直说，可这回她想了一路，还是不知该如何开口。又或者说，她直到回府才从那阵惊悸里回过神来，至于措辞……
　　“家主，”她终于开口，眉间皱纹之深之重，却令方执想到爬山虎盘曲的根，“家主，墙里有东西。”
　　她眼睁睁瞧着方执的身子晃了晃，却又觉得是自己的错觉。她吞咽一下，还是说完了：“是人骨。”
作者有话说：
《卜算子·不是爱风尘》严蕊：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长青树，按照现代汉语词典，其实应该写作“常青树”，这里故意写成“长”的，不是错别字。
六十四回方执想不到府上哪里有冢龛，其实整个祠堂就是一个巨大的冢龛。
下回预告：自去来有如梁上燕，相亲近似是水中鸥


第110章 第一百零九回
　　自去来有如梁上燕，相亲近似是水中鸥
　　衡参回来时，整个人瞧着瘦了一圈，眼下两片飞墨，竟也有些病态似的。到了府上那条巷子，她还未下马便问，府上可有要事？门房不知道她说的什么，只是摇头。衡参终放了心，她怕的是飘扬的白幡，沁雨堂的讣告。
　　她自河道上来，也没在外头歇脚，赶大夜便回了梁州。芳园里太多事使她挂念，淮梁一场暴雨，将她这鸿雁从天上卷下来了。
　　她靴上腿上溅了不少泥，出了门房，两个下人上来替她打扑灰尘。甫一结束衡参拔腿就走，一面往府里去，一面摘斗笠蓑衣。晓春在她身后接东西，衡参想问她方执如何，却又觉得她知之甚少，便也没再开口。
　　凝合堂屋门大敞着，是为通风。衡参一迈进院便瞧见堂中方执，她有些不解，大开屋门时方执往往在次间做事，空着明间，这般又是为何？
　　却看凝合堂中，或是画霓提醒了声，方执自案中抬起头来。望见衡参，她好似歪了歪脑袋，才扶着案边站起身来。
　　衡参三两步上前去，方执因问：“怎地这会儿便到了，怕是又夜里赶路？”
　　衡参想道，你怎样这般憔悴？可她瞧方执说话如同往日，便先按下不表，答道：“总之无事了，不若早些回来。”
　　金月倒茶，衡参也不顾身上脏，胡乱便坐下了。方执将她上下打量一番，道：“如今疫病肆虐，更应该节律作息，不宜日夜奔波，饶是你身子好，也很容易将病带到府上来。”
　　衡参一愣，却将茶杯放下了：“这倒很是，我弄些药洗洗是了。肆於还未归么，她又如何？”
　　方执摇头，因叮嘱画霓金月下去布置水池。衡参又问：“素钗如今怎样？”
　　“不好不坏，你收拾好了自去瞧她罢，她也挂念着你。”
　　方执又坐回去了，将方才卷上的东西铺开，衡参定睛一看，这东西她倒见过：“怎将这物什拿出来了？”
　　三张羊皮纸摆在案上，外加几片竹简，衡参问了，方执却也不答。她默然望着这些残缺的文字，曾经到处找不到含义，如今竟以这种方式懂了。
　　她摇摇头，却道：“你问了一圈，单不问我，淮梁大劫，你我几日不见，我就这样叫你放心么？”
　　衡参一怔，她自踏入院里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听见这话又更觉如此。方执从来以独当一面为荣，唯有真正支撑不住的时候，才会如同这般露出脆弱。
　　衡参起了身，原想上前，却又止了步。方执猜着她为何住步，无所谓地笑了笑，将她揽过来了。
　　她拉过衡参，抵在她腰间，低声道：“你在外头，我亦在梁州奔波，还怕你身上这点疠气？”
　　衡参身上有独属于河道的气味，方执嗅着，想到两渝那几座堤坝。滚滚江河东逝水，近十年卷在这洪流里，她感觉自己也快要决堤。
　　衡参极轻地揉揉她的耳朵，问道：“那你呢？她们都好着，你又如何？”
　　她周身有种泰然自若的气质，叫方执看来，是一种不变的温和。被这温和抚平过多少次，方执已记不清了。
　　她不答话，衡参笑道：“你从前不愿叫人问‘好不好’，像旁人不信你似的。方执，其实我从来都很信你，也很知道你不容易。我这般日夜兼程，不正是为快些回来么？”
　　方执并不真想同她置气，她静静地抱了一会儿，松开衡参，又变回那个方家主了。她看向案上的东西，一合眼，头骨两个圆窟窿映在脑中，她苦笑一声，终将此事说了出来。
　　她与文程回了万池园去，园子里花匠石匠皆已被文程遣了回去。祠堂的墙斑驳一片，地上泥石混在一起，甫一进去，脚下黏腻不已。
　　爬山虎断了些枝叶，堪堪挂在墙上，或落到泥里。文程扶着她，她走上去，撩开茂密的叶子，一齐三颗人骨嵌在墙里，正静默地看着她。
　　“六十九颗，”说到这，方执不由得一阵寒颤，她摇摇头，接着道，“一共六十九颗人骨。衡参，这真相，我大概要不起了。”
　　衡参的眉头早已拧在一起，方执仰面望着她，像望着菩萨一般。衡参无法分辨自己的难受，好像她心里也糊了一层泥，暴雨之后，也像方执说得那般泥泞。
　　方执收回目光，转过头去，几根手指攀上桌案：“冢龛，以人骨成龛。不将置于内者，成壁，幽祭其里，阕而北。”
　　她将几句残缺的话念了出来，默然片刻，竟是又苦笑一声：“这么多年，我将那祠堂当作寄托、消解愁思，以为是母亲给我的念想。不成想伴着我的，竟是六十九具无名无姓的尸骸。
　　“她究竟是哪样的人？若眼前这些作真，为何旁人提起她便只有称颂？若眼前这些作假……那还有什么是真？”
　　这几句问，衡参无法回答。方执接着说：“你说过，求神不得的事才去求鬼，如此这般，她向鬼求了什么？”
　　她早已知道母亲六壶事发实为赴死，母亲父亲，将贴身仆人遣去，将船家支走，只为独死于衡湘江中。既如此，她母亲求的并非苟活，那么，是她的百岁无忧吗？
　　不知从哪一句开始，衡参已听不进心里了，她脑中盘旋着方执说过的一句话，“我大概已叫这执念惹疯了”。这一句疯她从前不以为意，此刻竟有些懂了。
　　她蹲下身去，她的心被躯干拥着，好似没那么难过了些，她短暂想到，方执不喜欢仰视旁人，如今却很少提了。
　　“什么龛的，果真是坏事么？我原先说那话并未经心，若世人认定你母亲那样好，这些尸骨，或是你母亲为故人作冢，也好使其有个归处。”
　　望着她，半晌，方执忽地笑了：“你并非姑息优柔之人，竟也说得出这番话来。究竟怎样我心中有数，可是衡参，就算这尸骨作善，我也有些不敢肩了。”
　　一阵穿堂风吹过，湿润而清凉。乌鸫咯咯地叫，树叶飒飒作响，雨后梁州，倒平添一抹安适。
　　待到风声尽了，衡参道：“你心里难受，我真是没有法子，这么多年也还是这般。”
　　方执想摇摇头，却终究不动：“我于自己太不放过，本不应扰你。”
　　这种话，衡参却不肯听了。她将方执两只手叠在一起，都合进自己手里：“她是她，你是你，从前的恩怨早就已经了结，你做方总商无愧于天地，何必再管已死之人的因果。”
　　方执又不吭声了，漫长的沉默里，衡参准备好了迎接她的执迷，可方执点了点头，道：“是罢。”
　　她继而说：“此事万万不可声张，那日之后万池园始终空着，唯有文程知晓。我思来想去，待肆於回来，你同她将祠堂腻了，所幸你二人去年与人学徒，总还算是会做。
　　“如今外头的事七七八八，我原说委于你二人的已另寻旁人，肆於再迟不过后日回来，你明日到镖局一趟，待肆於回来，便到园子里去。做工用的家伙，文程已置办着了。”
　　衡参听得抬起眉来，她知道不是玩笑的时候，却不禁道：“十年二十年，总叫你算计得找不着北。原说再不与商人合事，然而昧于是义，将此生都合了进去。”
　　方执想了想，笑道：“如此这般，我倒辩不得了。”
　　衡参复问她梁州事宜，方执撷前摘后，道，最发愁的无非捐输，为捐输同盐官周旋，自以为真有些奸猾，不可不谓之“郭肖风范”。衡参笑道，怎不与问二学学？方执哼道，病凤阴术，呱呱落地之时已为大成，并非旁人可习。
　　她二人三言两语，虽说旁的事，却都怀着些方才的心绪。彼时金月跑来，道是浴池与换洗衣裳都备好了，请衡参前去。方衡二人皆住了闲话，彼此望着，衡参道：“我去罢了，回来瞧瞧你，再去沁雨堂。”
　　方执将她拉起来，道：“何至于再来瞧我？你快去罢，我说素钗念着你，并非虚言。瞧你生龙活虎地说些散话，也叫她高兴些。”
　　衡参点了头，一步三回头，这便随金月去了。
　　却说衡参洗浴之后，果真直往沁雨堂去了，彼时素钗才从榻上起来，一见是她，快步迎了上来。
　　她现在快步也走不多快了，看在衡参眼里，如一阵风吹来。衡参扶住她，因道：“我不知你还能疾步，瞧着就快要摔了似的。”
　　她二人相扶着坐到罗汉榻上，红豆给素钗盖了件氍毹，素钗将其折于腋下，应道：“不过方才起来，身上骨头未醒。”
　　衡参不与她辩，素钗复问她身上可还好着，衡参叫她瞧了一番，连个伤口都没添。正是翻着衣袖，却忽地摸出一件骨哨来，素钗一愣，不以为她是赠与自己，还以为她胡乱放了、放了又忘。
　　衡参笑将这骨哨放到她手心里，道：“旁人变个戏法逗你，你也太钝了些。”
　　素钗瞧着手心那龠，莞尔一笑，却攥住了。骨哨与她皮里的骨相互顶着，如今她对什物真有些钝了，这般用力，才很觉着滋味。
　　衡参想起方执的嘱托，因将外头见闻挑几样好玩的讲了，素钗听得总是笑。她听到衡参说归心似箭，不禁道：“我原不知你真有‘归心’，自那时相识，便以为你生来是个羁旅客。若说缘浅，还是你我，这般相亲相近，可是知之甚少。”
　　她话里遗憾很重，衡参听了，一颗心蓦然沉下去。她懂得素钗话里深意，她决心将自己的来处封存于心，却又预见会在某个昏夜诉与素钗。那素钗呢？背后从未提起的往事，也想与她倾诉一二吗？
　　乌衣拙说没人能原谅她身上的业果，衡参知道，方执会选择对此装聋作哑，素钗却真的能理解她。可是缘浅……
　　红豆早已不在堂中，二人双双默然，显得极静。正午时分，府上下人来往着到处置菜，不时传来几句对谈。衡参兀自摇了摇头，有些事，终究开不了口，然而硬等好时机，好似也等不到了。所谓缘浅，想说不能说，空盼好时节。
　　轻轻一声磕碰，素钗将那龠放到案上了，衡参抬了抬眉，素钗道：“忽地得了些词，且吹一曲羽调可好？”
　　衡参自是应好，试了几下，这便吹开了。龠声不如笛声圆润，吹来羽调，又平添一抹凄凉。素钗那氍毹已垂到腰际，她和着曲点着指头，唱：“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 ……”
　　龠是祭祀之乐，合《辞》恰如其分，她二人原算不得兴致好，甫一唱开，却都有些沉醉其中。这曲还未唱完，有人推门而入，素钗当是红豆置菜，衡参当是方执寻来，都没住口。
　　来人垂了纱帘，笑道：“大音希声，这倒很是。”
　　衡参放下骨哨，应道：“久日不见你，原是只往这沁雨堂跑”
　　素钗倾茶笑道：“什么都好，总调侃我二人。她万斋仙人有多少佳人不够，还非吃素某这窝边草么？”
　　索柳烟左右瞧不见红豆，自拿一把交椅坐下了，闻言笑道：“堂主瞧不上索某，倒说是索某的不是。”
　　她三人边说边笑，无外闲话，并不经心。索柳烟尝了这茶，便谈滤雨而得的无根水，谈罢了，素钗向衡参道：“她并非独到我这堂中，你说同她许久未见，其实我亦是如此。这般又忽地冒出来，唯是顾左右而言它，也不见解释一二。”
　　索柳烟听得呆了呆，哈哈大笑道：“听方执说你久居病中，如今瞧着，可是嘴上功夫不减。你怨我不来，又同她说什么劲？”
　　衡参暗道，你真有些太不经心，素钗这病，竟也说得这般轻而易举。却看素钗，没什么知觉似的，只道：“你既来了，不妨说说外头如何，家主近日愁云一片，我总猜着梁州时局不好。”
　　索柳烟左右说不出甚么，衡参心知方执所愁何事，然而缄口不言。
　　却说堂外，红豆早便想带人来置菜，却见二位客人迟迟不出来，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等到午时过半，才终叫人备了三人餐食。她自敲门而入，索柳烟却起身了，直道不再久留，这才将来意道来。
　　原是她要南下游玩，少说一年里都不回梁州，此番为道别而来。素衡二人面面相觑，都不料她这般突兀。索柳烟就怕这份凝重，极洒脱留了句“后会有期”，便大步流星往院中去了。
　　素钗颇有些失神地追了几步，衡参赶上去扶，红豆在后头随着。院中索柳烟似是料到一般，也不回头，唯摆了摆手。狗摇着尾巴跟着她送，自是不知这是最后一次送别。素衡二人一片无言，也不知彼此想着什么，总归都有些怅然。
　　半晌，红豆道：“素姑娘，才下过雨，外头还有些凉罢。”
　　素钗软了软身子，衡参才觉她方才身上僵直。衡参强笑道：“她本是个爱玩的，不过哪里有梁州好混？怕是不多日便回来了。”
　　素钗攥着她咳了片刻，哀道：“我来时原有这些人伴她左右，不料有人先于我走，衡参，家主极怕孤独，若我有长辞一日，唯放不下……”
　　堂中咚咚几声，回过头去，红豆敲木案，眼角已微红。
作者有话说：
《江村》杜甫：自去自来梁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
《楚辞·九歌·东皇太一》屈原：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
现代人研究中国古诗词，有个赏析上的讲究是说诗歌对仗但要避免“两句一意”。譬如“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此类诗句虽然对仗公正，但两句话是传达同一个意思。杜甫这句“自去自来梁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乍一看也是如此，细嚼才能明白其中深意：燕原本是和人亲近的，却说“自去自来”；鸥本身是不爱亲人的，却说“相亲相近”。这两句是“相反相成”，意在感慨人间总世事难料。
上述观点引自张伯伟《“意法论”：中国文学研究再出发的起点》。我本人结合这种观点再读这两句杜诗，更有一种所得非所愿、所愿非所得之感。原该相亲相近者接连离去，原是自去自来者最后独留。杜诗之工实乃中国诗词之巅，我想化用这两句做本回标题，七言改八言，虽然只加了两个字，却也够惹人笑话。
红豆敲木案是避讳素钗说长辞于世，可她又知道白费功夫，所以禁不住哀伤。
索柳烟杀青，我们给她准备了特豪华的杀青宴，某些并没杀青的人不顾明天的剧情直喝到半夜。索柳烟不想走，可是被我们请出去了，索柳烟一步三回头说常回来看看。代她向大家问好，向大家道别。
下回预告：梁州举祭礼抚民众，芳园乐熏屋去祟邪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回
　　梁州举祭礼抚民众，芳园乐熏屋去祟邪
　　洪水一劫过完，夏日也到了尾声。于豪门望族，或有极不幸的，染了病、而病症特殊乃至请遍名医也无力回天，于是漫天白元，以悼人死于非命，都以为天妒英才，原是人中龙凤才叫天掳去。
　　于寻常百姓，几户里总有死人，街坊巷里一面跟着哀伤，一面又庆幸苟活，可下一回天灾何如？人们便只能合掌，正因为束手无策，才只能将念想托给无影无形的东西。
　　城隍祭，梁州及周边几个府镇的巡府、县府皆亲自出面。此祭是为安抚亡魂，镇压邪祟，以求病厄退散，平安顺遂。城隍神亦被请出来巡游街市，梁州城家家户户都出门跪拜，等待城隍神从自家门前经过。
　　城隍祭之外，还有由盐商主持的祭水神，这两样乃是政治上必须。如今皇帝南巡，梁州官商商议一番，决定再额外布一场水陆法会，自是由商人出资。
　　梁州几处戏园子都开了戏，从名流胜集的欣合园到三教九流的彩丰园，唱的都是些特定的吉祥戏。如《目连救母》、《文昌点魁》，意在酬谢神恩，也为安抚百姓。
　　如郭府、问府这般府上便有戏台的，更是大摆筵席、连唱数日，既展现大家风范，亦表明自家已平安无恙。芳园没有戏台，方家两部家班皆在外演出，方执则被邀请着到各府会宴，到头来唯看不得自家的戏。
　　方执在外一派热闹，回府却有些不甘寂寞。芳园无非挂了些艾草菖蒲，另外清理污物、苍术熏屋，这般都不能算作甚么活动。
　　自方执接手方家，下人们都循她喜好，凡事只做务实有效的，至于风水迷信，除已成习俗的一概省了。然这回却不一样，万池园刚发了骷髅一事，于方执，很想好好去去晦气。
　　她将文程叫来，问她梁州城的百姓家都怎么做的。文程不是梁州生人，过来后便只跑生意，答不上来这问题。方执因又喊来几个妈妈，念着郜云喜正在府上，便也将她叫来了。
　　这几人都懂些风俗，商议片刻，便决定在府上张贴灵符、神像等等，另外叫各院的人扎纸船，再统一拿到河边焚烧，是以“送瘟神”。
　　院外候着一个衡参，里头商量罢了走出几人，衡参一抬眼，刚巧同郜云喜对望一眼。她心道没见过这人，却也不经心，拾级往堂中去。
　　文程还未退下，衡参往旁边一坐，笑道：“原是不信鬼神的，这般又是为何？”
　　她正问到了文程心坎里，这位管家亦对此事十分好奇，又隐隐猜着与祠堂事发有关，可是徒有好奇，断不会问出口来。
　　方执道：“真不知你守的甚么礼节，既不进来打扰，却又在外头偷听。这晚晌瞧着都要过完了，你又从哪儿混回来的？”
　　衡参颇有些哭笑不得，她望望画霓、望望文程，自知没一个能替她说话的，自辩道：“早便同你说去镖局，这又成混的了。素钗说得不错，你真有些有失公允。”
　　方执动了动心，也觉得是自己不是，然而文程在这，她如何也不会认错，因道：“如今解了封，镖局无外整修镖车马厩，这般琐事也叫你去么？”
　　衡参随之道：“请了牌子便是镖师而已，有什么不能做？”
　　方执沉吟片刻，却将最初那问题答了：“万池园那档子事，肆於倒不觉怎，你我几人怕都有些惶惶。借此机会除除邪祟，倒也很好，你以为如何？”
　　她抬眼，却是向文程。文程赶快道：“确是如此。家主，那祠堂墙泥已尽数干了，饶是拨开爬山虎也看不出痕迹，那万池园……”
　　方执点头道：“还似往常便是。”
　　文程应是，不多时便下去了。
　　她走后，衡参才坐于主位，画霓为她倾茶，她拿来一口饮尽了。方执瞧她倒像吃咸所致，因道：“自是在镖局用过饭了？”
　　衡参点点头，拿过桌上把件来玩，方执又道：“如今梁州积盐颇多，盐价跌的厉害，叫水浸过的更是贱卖。这梁义镖局怕是买了沉盐又怕发霉，将菜都腌成咸菜了。”
　　衡参一怔，没料到自己喝口水的功夫，方执已绕了这么些弯。她心里赞她实在细致入微，却也不说，只是点头。她手上那玩意乃是一件象牙的通心锁，锁骨在中间穿来穿去，很好消磨。她玩着，无端问道：“那极高大沉稳的女子，怎从未见过？”
　　方执立刻便知道她说的是谁，答道：“是在东边守坟的，坟地修缮，才将她接回来住几日。”
　　衡参想了想，道：“瞧她气派，应留在府上做个管武丁的，或是护你周全也好。”
　　方执望着她手里那通心锁，锁骨穿来穿去，也在煎熬她似的。她摆摆手叫画霓下去了，衡参心知肚明，却面色如常，须臾，只听方执道：“总以为这案子太长，人在两端坐着，显得这般远。”
　　衡参是个很没骨气的，听了这话，登时便抿嘴笑了。她穿锁心便很不顺，实在穿不过去，方执走来，将她手里把件直拿走了。
　　衡参仰面望她，笑道：“就因为在外头混回来，这也不叫玩么？”
　　方执讨饶道：“好、好，人都走净了，我便好生给你赔个不是。不过方才那话，原是你明知故问来刺我，我才有些恼。”
　　“我明知故问？”衡参牵着她手玩，这会儿又明知故问开了，“倒想请教，明知什么、故问什么？”
　　“你明知我信鬼神去晦气是为哪般，还硬要问，无非是试我将那事过去了没。我知你好意，可是衡参，这种事往往急躁不得，饶是我平日念着‘冢龛是向善而为’求得心安，也难免忽地想起几个骷髅。”
　　“哦。”衡参这哦掷地有声，倒像有些懊恼。
　　“好罢，我不怪你，”方执抬头看，堂中央相对摆着两样御赐的宝瓶，“但求这灵符神像真有作用，将我或善或恶一并洗清。”
　　她又低头，唯落进衡参眼里：“你也一样，老师说你身上业果颇多，若这般洗得干净，你我也好寻常……”
　　也不知想着什么，她不再说了，一双眸偏了偏，错开衡参的眼。
　　衡参“嗯”了一声也不再开口，她心里很折磨，却也不知为何折磨，她试着笑了笑，终想出一个问题来：“你叫陆啸君都是直呼大名而已，那守坟人瞧着同她差不多大，为何值你叫一声姨？”
　　方执往后退了几步，这便坐在交椅上了：“少时她总驮着我，我是在她肩上长到这么大，叫她一声郜姨，很合情理。”
　　衡参想不到方执坐在旁人肩上的模样，硬要想象，便多少有些滑稽。方执不明所以，接着说：“金廷芳、谢柏文、郜云喜……原都是练家子，都驮过我，霍娘说我唯喜欢叫郜姨驮。这么些年她也没怎么跟着外出行盐，只居于我这小儿身下了。”
　　她说着说着，却有些言外之意，果然接着道：“大概我与母亲这类人生来便有罪，做些慈善其实并非善心，而是赎罪之必然。待我去后，将这一生积蓄赠予天下，也不知能偿还几分。”
　　衡参说不上话，方执总是让她想不明白，每当她以为方执终信了世事、要成个真正的商人，方执便一股脑又钻到另一种道理里去。可是这种愚善，傻得让人动容。
　　她二人谈天，自明间走到次间罗汉榻，直谈到睡下。什么都说，什么都想，一夜正话闲话，不再说去。
　　方府贴符熏屋，因有些新鲜，也闹了个热火朝天。扎纸船画神像的活儿，自是落到那几位门客手中，有几个妈妈深藏不露，原也是画符的一把好手。
　　府上处处都进行开了，方执才从外头回来，带着肆於到各院里都瞧了瞧。方家众人几年里没弄过这种事，又是想着灾厄尽除，因颇有些喜气洋洋，方执瞧了也很舒心。
　　竹馨堂如今歇着荀明，并非她住这，只是这夜家里开宴，方执便将她先请了过来，也同家里一道除除身上病邪。方执到时，沉香闻冬几人正忙着布置，再看屋里头，是郜云喜帮着熏屋。方执总错以为郜云喜与老师是友人，可是细想想，她二人确无甚么交集。
　　她在竹馨堂留了好一阵，多时还是同荀明交谈。此番疫病荀明奔波在外，瞧着已骨瘦如柴。她这回自疫区回来便有些郁郁，几十年见惯了生死，却还是不忍看人间疾苦。她明知这种话方执也不愿听，可是三言两语，总是哀叹起来。
　　方执随她叹息，却劝道：“不若在城里歇一阵吧，这些日子或去游医或写医书，也太奔忙些。”
　　荀明道：“未尝见明镜疲于屡照 ，医家听闻有疫而不救，没有这种道理。”
　　师徒二人聊了一会儿，纳川堂盖玉来请，方执便先告辞了。她暗暗想，若荀明再去游医，不若叫郜云喜随着，至于守坟，自是随便找个踏实可靠的便是了。
　　想着，她便到了纳川堂中，衡参卢照云在院中候着，见她来了，衡参上前道：“来得这样慢，盖师问你画不画六神耶？”
　　方执笑道：“我原不知什么六神，随她画便是了。”
　　卢照云道：“罢，那还是交由她定。”说罢，她便小跑着进了楼去。
　　纳川堂上下都忙着写写画画，唯有一个梅三顺照例练功。她如今见了方执肯好生行礼了，行罢了礼，方执上下瞧瞧她，道：“纳川堂来来往往，你在这舞枪，多少有些碍事罢。”
　　银屏几人抱着笔墨经过，一一同方执问好，方执点头相应。转眼又走过几人，展着钟馗像叽叽喳喳，说画得实在传神。
　　这几人倒印证了方执所谓碍事，梅三顺不吭声了，她叫衡参收拾过，瞧着肆於，也自知过不了几招。如今方执身边围着这两人，她显得很服帖。
　　方执想了想，道：“我瞧你枪上红缨倒很吉利，这般可好，我几人正要往沁雨堂去，你到那儿去练，也叫素钗瞧个高兴。”
　　一听素钗，梅三顺极不乐意，哼道：“她不过一介琴师，为何人人逢迎着她、哄着她？”
　　衡参暗叫不好，这孩子口无遮拦，这回怕是真能惹得方执不快。她知道梅三顺肯听她的，不过这种时候，她不应越俎代庖。
　　方执并不生气，却极严肃道：“去与不去看你愿意，可你借住舍下，不能没有几分尊敬。我也不惯总摆出这幅姿态，究竟如何，你自定夺罢。”
　　说罢，她示下衡参，便出了这院。
　　叫方执有些意外，素钗这回什么也不会，因画的是极讲究的玩意儿，她饶是想添几笔也无从下手，最终只叫红豆找文程领了统一样式的，没有半点特殊。
　　沁雨堂亦来往好些人，只因方府下人大都听了嘱托，唯恐使素钗染病，不敢到这院来。如今尽数祛疠，才纷纷来探望素钗。
　　方执到了堂中，瞧着案上颇多平安符平安扣的，还有各式各样的彩绳，不禁叹道：“一府之中做到你这种声名，真是很不容易。”
　　素钗倒像哭过，摇头道：“不过众人抬爱，素钗又哪里值得。”
　　“疼你惜你，到你嘴里都成了抬爱，”衡参笑道，“你原是个轿子么？总叫人抬着。”
　　众人皆笑，肆於听得懵懂，却也跟着笑了。她比谁都敏锐素钗的病，今日一瞧见素钗脸面，便知道她好了不少。
　　明间案上还放着笔墨符纸，方执左右瞧了瞧，道：“不是画不成么？方才学的？”
　　素钗嗯了一声，应道：“听闻灵符集百家为好，便想着给各院里都画上一些。瞧着简单，笔画却有些捉摸不透。可惜索柳烟已南下了，叫她教教，我该学得快些。”
　　方执道：“你歇着便是，真也是个劳碌命——不过她总爱弄这些事，若知道咱们弄这一遭，怕是后悔没晚些走。”
　　她几人谈索柳烟的趣事，倒有些谈不完了。索柳烟此人很有些不同，人们其实思念，却又不肯承认似的，便只作笑谈。
　　不多时便要开宴，这乃是一日除祟的重头戏，开宴罢了又外出焚纸船，如此种种，节文于此。
作者有话说：
《世说新语》：何尝见明镜疲于屡照，清流惮于惠风。
小时候方执被郜云喜驮着出去玩，梁州商圈的管郜云喜叫“高牛”。自出生起就无意识地把人变成牛啊马啊，方执渐渐明白这件事，对于少年时追求的那句清白，也真真是无力了。
下回预告：府门开惊遇旧知客，古庙冷笼中事大白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回
　　府门开惊遇旧知客，古庙冷笼中事大白
　　这一年于方执而言，实有些劳累过了头。算起来举家搬迁、接待皇帝、肆於身世事发、南下山庄小住、京城动乱、淮梁洪灾、祠堂骸骨……每件事都很耗心力，然而回首瞧瞧，这年不过才秋天而已。
　　这日清晨，有玉雕师来芳园拜访。此人姓林，师从西山一派，近些年刚刚崭露头角。匠人身份不可与方家相比，她虽昨日便到了梁州城内，却不好午后上访，专候到第二日一早才来。
　　方执请她是为雕肆於那玉牌，这事拖到如今，是因为那玉牌样式须得她亲自画。既已找上这林师傅，方执干脆又要了两件腰饰，一件给素钗，一件却给肆於。
　　用罢早食，她才到会松厅接待客人。她专叫文程跟着，也作个引荐。她二人先叙旧一番，林师傅便将几件玉器都拿了出来。她给方执做活不肯懈怠，用的全是好玉，一个个包在缎子里，日光一照，晶莹透亮，玉脂流光，放在金红的绸缎上，更是平添一抹雍容。
　　方执拿起来一一瞧过，又叫文程也看。给素钗的那件是求安康意，方执拿在手里，却想到素钗那病早已积重难返，顿生回天无力之悲。
　　文程莫约知道她为何失神，念着客人还在，她煞有介事地赞了几句，叫方执回过神来。方执听她夸赞，这便也回了手上玉器，她混迹官场多年，且不论雕工，一瞧材质便知价值不菲。她也不说旁的闲话，唯叫四竹将备好的东西取来。
　　四竹端来小小一个木匣，打开是两块金锭，方执先前已结过工费，这乃是多的犒劳。林师连连摆手，只道不必费事。方执料到她不肯要，然她自有法子叫人接与不接。
　　除去这档子事，她二人倒很投缘。方执惯爱结交极纯粹之人，这林师不善口才，唯谈起玉雕滔滔不绝，方执听她如何安排几样玉牌上的紫翡黄翡、如何点缀、如何设计，愈听倒有些欲罢不能了。
　　然而林师脑中始终有根弦，她这一派讲究不可过分打扰、动手不动口，因辰时还未过完，便请辞要走。
　　方执亲自送她，她二人直谈到西内门处，下人牵来马，方执不禁道：“若你愿在梁州小住，舍下很是欢迎。”
　　林师一怔，她知道这是上人赏识，要收她作门客。她有些受宠若惊，望着这方总商一双眼，却将旁的说辞免了，唯道：“在下一家老小还自西山候着，怕是没有这种福分。若方总商不嫌，在下定再来拜访。”
　　方执听罢，却释然笑了：“是了，舍下总收留些无根无系之人，林师还应顾家为先。”
　　林师没听出她言外之意，唯恐自己拂了方执面子，方执却不经心，只道一路顺风。
　　她将这林师送走，正要转身回府，却自外头忽地窜来一道人影，顷刻便到了她面前。其动作之快，竟叫几位门房都没反应过来。
　　“家主！”文程后知后觉，立刻以身横在二人中间，复将方执向后推了一把。
　　方执趔趄几步，定睛一看，原是位衣衫褴褛的乞丐。她心有余悸，问一句“何许人也”，众下人这才聚上来，拿着棍将那人往外赶：“哪里来的，知道这是哪儿吗，岂敢胡乱闯来？”
　　那乞丐方才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此刻却很屈服，由着被赶到阶下。他两鬓斑白，形容枯槁，眼窝似骷髅般深邃，唯目光炯炯地盯着方执。叫他看着，方执无端想到墙里嵌着的骨，不由得有些心底发毛。
　　她强叫自己镇定下来，向文程道：“寻肆於来。”
　　衡参昨夜外出，此时恰巧不在府上，只得寻来肆於。文程领了命，快快奔回府了。
　　那乞丐良久没再动作，任人推搡甚至击打，只盯着方执。方执上前几步又问他从哪里来，乞丐还是不说话，方执忽地想到梅先雪那封信，说有人到处打听方家。
　　梅先雪说会找到此人，却至今都杳无音讯，方执终没经心，如今想来，定是这乞丐在梅先雪眼皮底下溜走了，真一路寻到了梁州。
　　此刻，望着眼前这人，方执才懂了梅先雪的敏锐。她料定这人有杀她的本事，无端地，却又自信这人不会动她。她纠结究竟要不要再上前些，正欲动作，身后传来一声“家主”。
　　肆於跑来，不由分说，一把刀亮晃晃地横在那人颈前。比起方才门丁的包围，这才显出些真正的威压。方执并不拦她，有这一道，她也顿感轻松。她早已没了当年往衡参刀刃上撞的鲁莽，肆於来了，她的底气也来了，这才好与人对峙。
　　迎着那双骷髅眼，她走上前去：“我瞧你不为讨吃食而来，所谓何事，若你执意不开口，恕舍下待客不周。”
　　愈来愈近，最后停在那人半步远处，方执决没有料到，那人望着她，眨了眨眼，竟滚下两滴泪来。
　　“少堂主……少堂主……”穆东生兀自摇了摇头，颈上松弛的皮挨着刀刃而过。他的声音比他的面容还要苍老，嘶哑而低微，好似说着说着便会咽气一般：“我以为，再也见不到这双眼了。”
　　方执极重地吞咽一下，她没受到甚么威胁，却不自觉退了几步。她有一种冲动，想要把这人赶出去、叫他再别到自己面前、再别分辨她与某人的相像。对于往事她决意放手、试着释怀，可她听到巨大的车轮轰隆隆辗过，而她早已无处躲藏。
　　找到那人时，已是后半夜了。月明星稀，稗子上挂着一层露水。她吹了个极亮的哨，地藏王菩萨身后走出一个身影，道：“低声些，低声些……”
　　衡参并不上前，庙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腥臊，这人终年带着那两条狐狸，她从来想不明白。
　　象雀自走了出来，她一只眼瞎了，脖子上有一道骇人的疤，她常说自己已经死过，那疤就是证明。
　　她二人乃是同一辈，在乌衣拙手下，同样武艺精湛、出类拔萃。可象雀天生做不了杀手，她有太在乎的人，有一回衡参阴差阳错救了那人一命，象雀说会用此生报答，衡参当时回绝，如今拿银子来请她帮忙，心里却也明白，象雀不为银子，实为那份诺言。
　　象雀穿得很厚，不像仲秋，倒像冬日。衡参望了她片刻，并不寒暄，直道：“找到人了？”
　　象雀点头道：“你这事太难做些，笼里那些人已是极难寻得，又叫我用之即弃，我险些没叫他弄死。”
　　衡参将她打量几眼，道：“没人杀得了你，这我心里有数。”
　　她二人坐在菩萨前的两扇蒲团上，甫一坐下，象雀先合掌拜了三拜。衡参唯看着她，一动不动。拜完，象雀转向她，直言道：“不怪你这般谨慎，若那於菟背后真相公之于世，只怕梁州方家再无清名。”
　　种种结果，衡参都已有所预料，她不肯叫别的探子胡乱探去而是只等象雀，也正是怕这种结果。她极轻地点头，象雀会意，这便说了下去。
　　“你问的那白目於菟，是方家主动送进笼里的，”象雀自怀中掏出一样东西，一把青铜钩，“这原是当年的信物，不过如今世上没人认得，信物也就无甚意义了。”
　　和政十一年，方家往笼中送了一只女婴，此婴天生怪异，白发白眸。方家与笼原有些渊源，然而那年之后，一笔勾销。
　　衡参问道：“什么渊源？”
　　她暗想，那时方书真二人还未来梁州从商，能与笼有甚么渊源？她又一次想到了那个问题——方执的母亲，真如她所说，原只是个田宅商人吗？
　　象雀摇头道：“笼中规矩层层分明，我寻到的那人只在外围，司兽经买收入事，旁的再不知了。不过我对笼亦有些了解，若要问我，我猜是方家早些年托笼做了甚么事，以给笼中送兽为酬。”
　　衡参眉头微蹙，她极力想将这事与万池园那些骸骨联系起来，可说到底都是猜测而已。由猜测推演猜测，还是太虚无缥缈了些。
　　她复问：“如此说来，几年间方家或向笼送了不少孩童，那女婴乃是最后一个？”
　　象雀思量片刻，道：“只有那女婴，或也足矣。笼中兽并不易得，寻常孩童就是送去，笼也不肯费心培养。唯是骨骼清奇，或如这女婴似的天生怪异。”
　　她叹气道：“达官显贵若要个好侍卫，如何求不得？将人养成兽，乃是为其中畸怪而已。天生怪异而身强，还要与世俗无牵无挂，真不知要到哪儿去寻。”
　　衡参垂了垂眸，眼前闪过的，竟是肆於的一张笑脸。她有些迟来地悲哀，方书真……方书真……原本与她毫无干系的一个名字，甚至见都没见过一面，如今却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地纠结。
　　她搜肠刮肚，可是再没甚么好问。有些事问了反而败露更多，饶是面对象雀，她也半点没有放松警惕。
　　她又确认道：“此事真可瞒住？”
　　象雀道：“那人已经没了，我不愿沾染人命，原想看是否得以转圜，奈何你这事真不一般。”
　　衡参点点头，自袖中拿出一块金子来。象雀整个人僵了一瞬，看清那一抹金色，却又松懈下来：“还当是匕首，如今与你切磋，怕是没什么胜算了。”
　　衡参将金块放下，闻言笑了笑，很显得五味杂陈：“你不愿沾染人命，我又何尝不是。”
　　她从来杀人，没以为杀人有瘾，也不知哪一年察觉到其实有瘾，再后来方执牵着她，叫她留在自己身边，叫她再也不必杀人。
　　好啊，好啊，那便说定了。那时候衡参并没吭声，却在心里答了无数次。她要落进一池柔软的水里，洗清她一身凤阳的雪……想得太远了。
　　她瞧着金块，道：“这乃是我全部积蓄，我买你手里那青铜钩，也买你封口，你以为如何？”
　　这是她此生做过最幼稚的事，可她对自己的判断向来自信，暗器该在何时出手、扎进哪里、扎得多深，这些判断，同眼前这事其实没什么两样。
　　象雀将那钩子给她，转而拾起金块来，她在手里掂了掂，笑道：“大概能叫我活过此生了。”
　　能寻到她、请她做事的人一一没了音讯，她有本事苟活，却拦不了旁人死去。饶是有一身本事，也成了世道的弃子。
　　她二人坐着，似乎再也无话。菩萨背后传来几声微弱的狐狸叫，衡参后知后觉，方才已良久觉不着腥臊。
　　象雀问：“师母如何？”
　　衡参摇头道：“我也有日子没回去了。”
　　象雀直直地望着她，菩萨垂下一片阴影，落在衡参眉骨上。半晌，衡参拾膝起了身，道：“你既知道，又何苦问我。”
　　她渐渐听着外头风声，乌鸦飞来，鸦鸣阵阵。象雀仰面看她，接着开口，颇有些不依不饶：“衡参，你是如何同方家结识？”
　　衡参眉头轻蹙：“窥知天下，缄口不问，你也有坏了规矩的时候。”
　　她其实很不懂象雀，她以为象雀和玉尾很像，如今她懂了玉尾，还以为也明白了象雀。
　　衡参杀心已起，然而转身走了，她正要迈出庙门，象雀道：“因果轮回，环环相系，世间连着的线，其实都是宿命。你从前问我为什么肯这样苟活，衡参，我也在等一个宿命的终结。”
　　衡参为这番话停留了片刻，迈出庙去，鼻息间终没了那抹腥臊。人有些疯癫了便会说疯癫话，可是无论何时，她只肯听自己的声音，对她而言，这便够了。
作者有话说：
知道很多信息，但不知该怎么串联起来，这是衡参现在面对的问题。她比方执知道更多事、其实也更容易串联，她想知道当年真相，只是为了看看怎么做才好，好保护方执。
下回预告：空髑髅惊醒旧时梦，痴癫语泪呕遗恨心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二回
　　空髑髅惊醒旧时梦，痴癫语泪呕遗恨心
　　天破晓时，衡参不回芳园，反先去了一趟万池园。如今万池园只偶尔来往些杂役，这会儿实在太早，水池边弥漫着一层晨雾，园子里空无一人。
　　她直奔祠堂而去，上次到这，还是同肆於糊墙。她从前不懂方执为何总到这院里来，如今觉着，这院里有种吸力，叫人情不自禁想在此寻求答案。
　　她坐在方执常坐的墙根，眼前是茂密的爬山虎，一层一层，好似那秘密从未被揭开。可她很知道爬山虎下的景象，墙被挖得深一块浅一块，毫无章法，一片斑驳。她知道这是方执亲手扒开的，那位金枝玉叶的商人，也不知怀着什么心情，一面挖、一面数，数到整整六十九颗。
　　她一宿没睡，合了合眼，眼周涨着一股酸意。她发觉自己心口隐隐作痛，想到方执与她诉说此事的平静，她心里好似流走了什么。那位总被她戏称为大小姐的人，去哪儿了？谁带走了她，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有一种很疯狂、却也很简单的念头，杀人往往能解决大部分问题，可她该去杀谁呢？那个叫方书真的商人吗？
　　第一缕日光走过墙头，给这院子带来一抹金色，渐渐地，爬山虎被镶上一圈金边。初晨的风干净而透彻，叫衡参终感到一阵清醒。她自怀里拿出一把青铜的钩子，世上没人认识的信物，还有什么意义？
　　冢龛，六十九具尸骨，求笼办的一件事，亲身诞下的一只白虎，皇帝，京城……
　　她摩挲着手里的青铜器，极力地拼凑着这些东西，方书真已死，肆於已非人心，她知道解法唯在那一位身上。皇帝……她想起方执问，她是什么样的人？说不清在哪一刻灵光乍现，她猛地抬起头来。
　　“她是天下最无情的人，七十二人帮她打下这片江山，如今再无音讯。”
　　“怎么杀的？既都是绝世高手，怎么叫这么些人顷刻蒸发？无外乎传说而已。”
　　“你以为杀人就手上那些功夫么？她一国之君，有数不清的法子叫你丧命。要挟你、诱惑你，叫你骨肉分离、叫你手足相残，不肯？不肯那就是死路一条！她杀十人百人难，杀你一个还不容易？”
　　不对罢……不对……
　　衡参摇着头，不自觉开始绕着祠堂踱步，绿意之下，她还记得哪里有哪一块骨，看头骨，若说年纪，也不过二三十岁。六十九，若加上方氏二人……呼，这也并非七十二。一人之差，叫她堪堪得以喘过气来。
　　风摇阵阵，倒又像暴雨先兆。爬山虎叶左右摇着，一溜金边倾泻到彼此身上，像是被烫着似的。
　　乌衣拙的话还在她耳畔续着，她却有些不敢想了。她并不怕有关方家的任何一段往事，也不在乎方书真身上究竟有多少人命，她只管皇帝会如何对待方执。
　　倘若这一切作真——衡参后知后觉，皇帝始终在方执身上探问的，是她对那段往事究竟是否知情。可奉仪分明是宁可错杀不肯放过之人，这回为何不一了百了永除后患，她想不明白。
　　离开这园子前，她在墙檐上回身看了一眼。万池园一派祥和，寒烟翠柳，秋色连波，她不知道这园子封存了多少秘密，她只是迟来地有些庆幸，方执白得以在这一片祥和中成人，而没有被那些事沾染。
　　而她，如今得到了这般猜测，也要如所有人般选择隐瞒吗？
　　因为一种近乎习惯的东西，方执还是接待了他。相矛盾的神情凝在她脸上，对于这老人嘴里的话，她既想刨根问底，却又心惊胆战。
　　“你说我与谁相像？”
　　“你母亲，我与她是……故交。”
　　她们对坐亭中，肆於立在二人之间，手始终握着刀把，除此之外周遭再无旁人。为什么不在会客厅中对谈，方执也说不出具体的缘由。
　　乞丐叫穆东生，瞧着已耳顺之年，头发花白，两眼浑浊，胡须长至打了结，瞧他挠着，是很瘙痒。他身上有种方执从未嗅到过的糜臭，叫人一呼吸便想呕吐，想到水沟里蠕动的蛆虫。
　　不过巨大的紧张之下，方执渐渐嗅不到了。
　　“故交？”她重复道，“故交。你可有什么信物？”
　　穆东生呆滞地望着她，自进了芳园他便始终盯着方执，方执很反感，她没有见过这种目光。
　　“信物……没有，分别太匆匆。也不是。我不恨她。”
　　他否认自己是乞丐，却自认有些痴呆。他说他太衰老了，自顾自说，衰老到，有时候能梦见自己的死状，还有魂魄。
　　方执明白他所谓痴呆，她常见癫证者，精神抑郁、表情痴呆、喃喃自语，这人大概便是如此。她心下立刻闪过一道判断，知道这是痰火勾结，上扰蒙蔽心窍所致。所谓医术，在她身上，便是这般无用的东西。
　　“我不恨她，孩子，也不恨你，我不为恨你们谁而来，也不报仇。我活下来了，咱们又见着了，也是一种相逢。”
　　方执良久没再吭声，一直是穆东生喋喋不休，他的话没有前因后果，方执全然不懂，也不敢着实问。
　　“你我曾见过吗？”
　　“这没有，”穆东生摇了摇头，抓挠之中，他扯下一缕胡须，“我……”
　　他龟裂的嘴边好像呼之欲出什么，方执心头一紧，却听他道：“你不知道的好。”
　　“呵。”方执无所谓地笑了。这句话她听过太多太多次，所有爱她的、厌恶她的，相亲相近的、素昧平生的人嘴里说出同样的一句话，这种荒诞，叫她唯有笑。
　　既然这样，又为什么找来？她想，她母亲，给了她一颗良善的心、给她对世俗的虚幻妄想，却又亲自一点点打破；这往事，成为她当年活下去的唯一缘由，却又渐渐叫她失去了一切。
　　生在金子筑起的暖巢中，却无时无刻不挣扎在洪流里，如果她是为领受这种痛苦而生，一切倒说得通了。
　　很麻木地，她问：“你同我母亲是故交，还有旁人吧，至少有六十九人？都是谁？你叫我少堂主，是叫我母亲罢，那是说的什么？”
　　穆东生的面容依旧呆滞，却好像有一抹惊诧极慢地复苏。似乎为了听不到回答，方执劈头盖脸扔出一连串问题来：“你武功高强，曾为谁卖命？你说你不恨她，我母亲曾要你如何？要你杀人、要你放火、要你生不如死、要你众叛亲离？她十恶不赦，是吗？”
　　她站起来，向他走了一步，却支撑不住，复扶住石案：“我执迷不悟寻了这么些年，竹篮打水一场空。如今认了命，死的找来、活的找来，又不肯放过我。我从前求清清白白地活，如今只求活着，怎么就这么难。
　　“这些我都不问了，任她如何，任你如何，青天厚土，我想叫她们都好好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别再留下我走，怎么就留不住——
　　“这人间！”
　　她对这个初次见面的乞丐弹了泪，呕出的第一口郁结，竟是那琴师的病种。所求的到底是什么，她早已看不清了。
　　穆东生惶惑地看着方执走向他，他不懂这年轻人的话，可他颤巍巍伸出手去。他离方执不过几寸远时，中间横来一个黑衣恶煞。
　　他对上一双白目，一种熟悉的恶寒自他心底拔地而起。他倒在地上，滚到阶下，片刻却又回过神来，扒着砖缝狂笑不已：“你养了一只兽？哈哈哈哈，又是‘笼’……这是穆家的宿命——我不怪她。”
　　“到底……”方执的泪无端地落，她身上很累，不得已叫肆於搀着。她极想知道穆东生嘴里的话，什么宿命，和笼究竟有什么干系？
　　还有，她身畔这兽同母亲更为相像，你这乞丐，就因为它白目，你看不出来？
　　穆东生缓缓爬起来，两只手各自往手臂上掸。方执认得这种动作，这人也曾锦衣华服过，她想。
　　“孩子，你怕不怕兽吃你？”穆东生迈上台阶，走回他方才坐着的地方。
　　方执同肆於站得紧密，周遭有肆於呼呼的热气。对于这个问题，她不想、也不知该怎样回答。她察觉到肆於想要开口，可是有外人在，这只兽终究管住了自己。
　　方执呼出一口气，收起了所有不该有的情绪。她自以为被人带得完全跑偏，这事她做错了，从开口的第一句话就错了。
　　“你究竟是谁，来做什么？”她两手撑在石头案上，笔直地望着穆东生，这场闹剧，是时候有个了结。
　　穆东生面前还有几级台阶，迎着这目光，却不再动了。良久，他摇头道：“我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不为什么而来。”
　　方执低头笑了：“好，你便留在舍下，你口中关乎方家种种臆想，只怕四处谣言，毁了方家清名。”
　　穆东生脸上恢复了最早的呆滞，他还未回过神来，已叫人带到不知何处去。屋子里伸手不见五指，他一睁眼，唯有门缝里几个亮晃晃的“一”。
　　素钗收到那平安扣时，已病得只能卧于床榻。红柳拿着那平安扣瞧，说这玉器真乃万里挑一。
　　素钗不明白，红柳将平安扣按在她手里，道：“你这扣子快有手心那么大了，厚有一指，然而晶莹温润，竟无半点瑕疵。单这材料，不知要到何处去寻。”
　　素钗拿起来看，红柳接着道：“还有，你瞧这雕工，平安扣看着简单，其实门道颇多。就里头透的这光晕，怎么往下雕、留多少厚子，都很不同，全看玉雕师的手艺。
　　“还有更难的！山水牌菩萨牌的，繁复冗杂，饶是错个一星半点也没什么。平安扣就不一样了，你这枚怎么转都一个样，没多一点少一点，可谓是圆圆满满。”
　　圆圆满满，素钗不由得随着她念，念罢了，竟扬起一抹笑来。红柳瞧着她，一抹哀伤油然而生：“妹妹，你就不得平平安安么？方总商对你真是说不完的好，就是念着这，也得好好养病，长命百岁哇。”
　　素钗笑而不答，将那平安扣兀自合在手心。这玉些微有些凉意，她身上热，拿着倒很舒服。
　　半晌，她忽地向红豆示意一下，红豆便离了这堂，拿了几个首饰盒出来。
　　素钗道：“瞧你对这扣子极力夸赞，我却不懂，真想就赠与了你。然这是方总商念着我病给的，只怕你不愿收。”
　　她命红豆将盒子一一打开，复道：“金玉玩意儿我向来不懂，它们跟我，无外明珠暗投。你看喜欢什么，这便拿去罢。”
　　红豆一惊，竟至站起身来，她叫红豆将盒子拿回去，气道：“不懂就戴不得了？旁人好端端来看你、找你顽，你就这样折煞。”
　　素钗又让了几句，看她实在不肯，也只好作罢了。她大概也有些百无禁忌了些，问红柳府上可还好着，红柳极重地叹了口气，道：“也不知她们谋着什么，我真不懂，老肖说话我也不懂，夫人太太的话我也不懂。从前咱们叫人尊为榜首，还觉得无限风光，可是素钗，我才明白，琴弹得再好，终究没半点作用。”
　　素钗同她执手，安抚道：“不是这样说的，不过个人有个人的用处。存科名之心未必有琴书之乐，不正是这个道理？你府上早就有些风云，我总很怕你摇摆不定，稀里糊涂与人作伥。”
　　“哎，可怜你病中还念着我，这我自会小心。不过平日里都是姐姐妹妹，哪想过闹到这个地步。慢说都该是围着老肖转的，老肖还没死，究竟闹什么离分？”
　　素钗知道多的同她说不明白，便只顺着她道：“是罢，人总爱求些所得之外的东西，其实抓着简单，放下却难。瞧瞧眼下，不已很好了么？”
　　红柳很以为然，她二人一来二去，竟都有些动容。因素钗身上不好，她们已良久没能合奏，此时百感交集，红柳觉着，不奏一曲有些难以舒缓。
　　素钗便道：“其实还有人也会些哩，你若不嫌，叫她垫你几句。”
　　红柳一愣，却看红豆已连连摆手。素钗笑道：“你原说为我怎么都行的，叫你弹个琴，又有甚么干系？”
　　她闲暇时候总教教红豆，红柳也略知一二，却以为她玩笑而已，不料红豆弹得真像回事了。沁雨堂这晌交谈玩乐，外头种种，自是一概不知了。
作者有话说：
《苏幕遮·怀旧》范仲淹：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围炉夜话》王永彬：存科名之心者，未必有琴书之乐。
如果这本书分上中下卷，那最后一卷已经悄然展开了。这本书很难论be、he，如果大家真很想知道结局如何、到了不知道就不能往下看的程度，那我考虑先在微博发个结局概述。
我自信这篇小说很完整，从完整性上来说不需要番外、不需要什么补充，可以全部以小说正文的方式完全讲一段故事。至于讲得好不好，谋篇如何，我无法评判，只能说已用尽我的本领。
我真心希望大家能看完它。这是我的一己私欲，因为这本书不能给大家带来什么启迪或现实意义上的收获，只能让我将一段故事讲完。先谢谢大家了。
下回预告：衣上露痕轻沾点点，两颊浊泪难住行行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三回
　　衣上露痕轻沾点点，两颊浊泪难住行行
　　雨天，淮梁洪灾带来的惶惑还未完全消退，这时候下雨，人人都有些提心吊胆。盖玉说这雨不成气候，于是方家班没耽搁，冒着雨如期出发南下，是应两广巡府之邀，到那丽麓山庄唱戏。
　　雨果然半天便停了，可檐溜不止，到半夜还有些滴答。穆东生被关在北边后罩房里，院外一只於菟，聚精会神听着他的动静。
　　穆东生的事，方执同衡参如数说了，捕捉到衡参眼中片刻的惊诧，她竟有些想要阻拦。好在衡参很快变得平静，只是说，那人疯疯癫癫，不必在意。
　　她继而问方执作何打算，方执默然良久，将早已想好的答案说了出来：“我只求息事宁人，他这般几分迷糊，若放他走，只怕日后还有麻烦。”
　　衡参很以为然，却道：“如此关在府上，并非长久之计。”
　　方执深叹口气，摇头道：“可是，又有甚么法子？并非长久之计的事我也做了许多，不过也苟活至今了。”
　　衡参见过象雀，如今已换了心境。她半晌都没吭声，却自驳道：“不若就关在府上罢，权当养了个寻常乞丐。”
　　其实本没有甚么法子，只是走投无路，只好这样。饶是关在府上，方执还是怕那人闹什么乱子，只叫肆於日夜守在后罩房院里。她记挂着当年肆於亦被关在房中，因绝不教她进屋，只在院里。
　　她没时间再同这人周旋，河道已全面解禁，运盐停滞了一环又一环，亦亟待回到正轨。方家名下的大小牙铺，或积盐颇多乃至坏盐、霉盐，或亏空已久叫私盐钻了空子，其中调度非一日之功。
　　另外，皇帝北上回宫，公店的买卖尽数复苏，甚有扩张之势，如今两广巡府更是亲临介村，正意味着公店的市场已向南部沿海地区打开。
　　那巡府既请了方家班唱戏，方执理应一同前往，然其事务繁多，难以抽身。因命方家班先行前往，自己第二日再去。
　　她这日奔波于河道总督、掣盐司等几个衙门，是为在运输、掣盐上使人行个方便，她打点好，文程只需办事便是了。这都并非大事，按理说一封口信也可办得，可她做事讲究个来日方长，既是求人办事，不能不拿出诚意来。
　　她与衡参回府时已过了晚食，二人胡乱吃了些，方执还要起早，因想要快快睡下，却不料肆於来报，后罩房那人不甚安生，说梦话，愈说愈响。
　　彼时方执已上了塌，闻言，她与衡参对望一眼，因道：“我实有些分身不暇，衡参……”
　　她这般恳求，衡参没有不答应的，因披了件外衣，便掌灯随肆於走了。
　　檐溜滴滴答答，地上还稍有些湿润，这夜凉些，经过甬道一片林子，又更显得森冷。她二人步履匆匆，一言不发，良久，衡参才道：“你这般出来，只留他么？”
　　肆於道：“将他打晕了，也该醒了。看着他不一般，也是会武功。”
　　衡参自喉咙里嗯了一声，不再说什么了。
　　年末翻修芳园，没怎动这后罩房，房门打开时吱吱呀呀，一股霉味直冒出来。两盏灯笼前后挤进去，地上模糊显出个人影。衡参这才嗅着一股糜臭，她知道这是什么，人身上有流脓的伤口，叫蛆虫啃过，就是这种味道。
　　她想到方执同她说的肆於旧事，因向后止了一把，道：“你且出去守着罢，你我里外也好有个照应。”
　　肆於并不疑它，唯出去了。地上的人似乎已经醒了，看见灯笼，哎呦叫了几声，复问来者是谁。衡参将灯挂在墙上，走上前去，蹲在他身侧。
　　衡参静了很久，或是等他全然醒来。穆东生渐渐坐了起来，极呆地望着那盏灯。衡参亦随他看，灯上写着方府二字，并无什么特殊。片刻，她转回头来，直截了当道：“当年的事，为何单你活下来了？”
　　她自万池园回来，便听闻府上来了位身手不凡的乞丐，她知道差的那人已浮出水面，如今看着这老人，她想，求仁得仁，这原是一出悲剧。
　　她的声音或许比滴水声还小，一字一句，却极重地砸进穆东生耳里。他猛地转头，一双眼直逼进衡参眼里：“你怎么……你会害了她！”
　　他将字咬得很紧，好像极力证明自己还清醒着、还能说成句。衡参平静地望着他，这人的立场，她太不明白。
　　“方书真，她原叫什么？为谁做事？”
　　穆东生一言不发，无声的对峙中，这位老人暴起而攻，衡参反握一把匕首，以刀柄将其击落在地。
　　穆东生在地上滚了几圈，衡参起身立在原地，不着感情地瞧着他：“你既不愿牵连她，又为何寻来？”
　　“唔，我得见她一面，血浓于水，”穆东生咳血在地，擦得满手都是，“穆珍啊，穆珍呐，我不怪你，不恨你……”
　　他自信守口如瓶，可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他的老伙伴们在梦里问过他太多东西，有时他会分不清梦与现实。
　　“你不怪她，”衡参口中发出一声冷笑，她自己也没料到，“她杀了你们所有人，却心有不安，又弄了什么冢龛。”
　　她心里很麻木，只无端想，既做这种营生还信鬼神，无异于自取灭亡。
　　“是吗，”穆东生道，“她还弄了这些。”
　　衡参的心渐渐变得平静，她没有自问这种平静的由来，但其实，是因为她决心在这晚、在这房里了结这人。
　　她攥了攥刀柄，这种滋味……
　　“一个乞丐的话，又有几分重量，”穆东生无端道，“我死也无妨，早该死了。阿妹她有苦衷，横竖都死，她选自己活，本没什么，可为什么叫我跑了？我是最懦弱的人。”
　　苦衷与否、正确与否，衡参并不关心，她最后想到一件事，因问：“笼里的人，来了多少，竟灭了你们全部。”
　　穆东生眼里留下两行浊泪：“那种东西，称不上是人。满院横尸，血流成河，兽杀人，为争抢人肉，兽又杀兽，争不过的，趴在地上喝血。我只怪她做得太狠，就是一把火烧了诸位，都会明白她的苦衷……”
　　他合了合眼，那时的惨状浮现眼前，走过半生，如何也忘不了。济合堂上下近一百人，残肢断臂，看着像几千几万人的战场一般。所有这里头，单穆家就有二十多人，一开始彼此支撑着死拼，后来身侧的人一一倒下。
　　他在瓦缝里目睹这一切，兽要活生生吃人，咬开人的脖颈放血，他眼睁睁地看着亲骨肉互相了结、谁自兽手中夺回一片残骸。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个无法改变的未来，可是谁也无法笑着离开。
　　他逐渐说不成个，含含糊糊，又落泪，又流涎水。他肚里的话好像已攒了一生，甫一开口，如同泄洪。他在这月寒日暖里煎熬了几十年，若问他恨不恨，大概最初是恨的。
　　七十多人一夜不见，衡参原以为真的只是传说。她从未料到这故事会如这般揭开，梁州是烟柳画桥的地方，至多不过金银之间的奸诈，怎么会，有人背着同她一样的孽果。
　　苦衷。她杀了玉尾，杀了风棋、浑英，杀了乌衣拙，她自知就算皇帝叫她杀了李义她也会动手，与其说是苦衷，不如说是宿命。这就是她的命，若不是这商人横插一脚，原有什么好说？
　　“世人皆说梁州方家富甲天下，若叫我说，还不值得。就换来这点荣华？”穆东生哈哈大笑道，“应该泡金汤，喝金水，穿金缕衣，戴金缕帽——出生入死，几十年，几十人，就这般——”
　　刀刃破风声，皮开肉绽声。
　　衡参收回刀时，穆东生已再没声响。她脚边坠落了一个人影，良久，她开始擦刀。她不确定这些事方执能不能承受，包括这人的死，她的刀在罗巾上翻来覆去，她还是没想出甚么结果。
　　她叫肆於回去，自将那人带走了。处理一个死人于她而言太过容易，在此之间，她想的还是方执。
　　三更天，她回了凝合堂。她身上稍有些露水，因将外衣脱在了明间。她走得每一步都有些怪，一眼望到尽间，望见床榻的帷帐，她有些说不上来的暴露之感。杀完人转而便见到方执，对她而言，陌生得有些怪异。
　　冷不丁地，方执开口了：“衡参？”
　　衡参打了个寒颤，继而向前走去：“嗯，回来了。”
　　“他怎样？”方执问。
　　“逃跑了，”衡参愈走，心跳愈快，走到榻边，她并没掀开帷帐，“我和肆於找到现在。”
　　“找到了？”
　　“找到了。东边风火墙下，已咽了气，许是摔死了。”
　　这话说完，再没人吭声。外头早已没了水声，这夜静得发苦，唯有忽轻忽重的呼吸声隔着帷帐传来。方执在衾盖里是一道小小的凸起，起起伏伏，在衡参眼里，竟和那夜公主晓重合。
　　她觉得自己还应说些什么，这种谎，太拙劣了些。正苦思冥想，方执却开了口：“衡参，他说与我是血亲，这世上，我又少了个亲人吗？”
　　衡参道：“这实有些口说无凭，你莫再想了，他一个癫证，还要耗去你多少心力？”
　　她极力地听，方执没落泪，她却也没放心。半晌，方执道：“为何不上来？”
　　“露湿衣襟，里里外外都有些冷，只恐将你冰着。”
　　方执翻过身来，坐起，亲将帷帐抬了起来：“我不怕。”
　　她直望进衡参眼里，她原不想落泪，可是看见这双眸子，她心里猛地一疼：“衡参，我欠你太多。”
　　衡参一怔，她低头去看方执榻边的鞋，方执却将她一攥，这便止了她。
　　“上来罢，明日辰时不到便要启程，只恐熬不住了。”方执说。
　　衡参不禁自问，这是她二人之间瞒的第几件事？她九死一生逃出生天，原以为之后会简单明白，究竟怎么成了这样？
　　她最终还是上了榻，衾盖一翻，整夜的露气都烟消云散。衡参终也不知方执鞋上是否有新沾的露水，只是那晚过后，方执再没说过“不会再让你手上沾血”。
　　这商人一生所求的干干净净，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最终处处都事与愿违。她耳畔响起皇帝的一句话，“你连该恨谁都不知道”，那日过后她试着分辨是非，试着恨皇帝、恨母亲，昨日又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恨那个乞丐，可是都不得归处。这夜她恍然大悟，她原该恨她自己，这样说来，一切心绪都有了着落。
　　她最不该原谅自己，这么多年自作聪明，横冲直撞，如今结果如何？
　　甫一屏息，她听见身畔衡参的吐息声。她最对不起衡参，执意将她拉入这红尘之中，却连最朴素的美满祥和也拿不出来。
　　她不禁自问，她总在与谁较劲？总在别扭什么？她悬在衡参背上描她衣裳里的疤，她想认真地诉一句情，脱口而出之际，却觉得自己太有些功利。
　　为什么早不说，为什么早不待她好些？她恨脑子里爬满的铜臭气，叫她觉得此刻说爱，像是一种报酬。
　　梦与非梦黏在一起，她最终分不清哪一句是自己想的，哪一句是梦里得来。第二日画霓来叫，她收拾行装出门应酬，演商人演了这么多年，她这才后知后觉，做商人竟已能叫她心安。
作者有话说：
《蝶恋花·醉别西楼醒不记》晏几道：衣上酒痕诗里字。点点行行，总是凄凉意。
《苦昼短》李贺：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梳理一下衡参视角已知的信息：方书真原在某个团体里替奉仪做事，后来领皇帝命，与方儒诚二人联手（雇佣笼）将其余人杀了，此后二人奉旨从商，来到梁州。
当年二人雇佣笼中兽，开的条件是输送兽（不知还有什么，至少有这一条），后来方书真亲自诞下一个怪婴，不知她怎样想的，将这亲生骨肉送到笼里，至此抵消了当年的债。
再后来方书真心难安，因弄了冢龛，后又弄了海灯，以求心安。再后来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妇夫二人赴死，终离了这人间。那一年方执白十七岁，开始无休止地想要一个答案。
“我要找到害死我母亲的人，还有，我想成为我母亲这样的商人，正直、清白，凡是与她相识的人，无一不称颂她的善良，敬佩她的才干。”
下回预告：慵病中听托付不忍，倥偬过受告诫惑懵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四回
　　慵病中听托付不忍，倥偬过受告诫惑懵
　　府上生了某桩事，对此，沁雨堂并非没有察觉。素钗有心多问一些，却唯恐额外惹了麻烦，最终只静等方执或衡参来看她。
　　这日辰时未到，她方才醒，却不料方衡二人双双来了。沁雨堂第一壶水还坐在炉上，红豆只好请罪，道自己做下人太过怠慢。
　　谁都无心怪她，方执摆摆手，只问：“素钗起了么？”
　　红豆还未答话，尽间素钗便道：“家主，衡姑娘，进来便是。”
　　后头还随着金月，她三人一串进来，带来一团湿冷。方执将外衣脱给金月，自往尽间去：“你也贪懒了，春困秋乏，想来如是。”
　　衡参也已脱了外衣随她进来，二位丫鬟来置交椅，方执止道：“软榻足矣，你二人到别处去罢。咦，红豆还应早些烧水，不为待我，只怕素钗早起想喝口热茶，还寻不到。”
　　红豆素来办事妥当，只受过褒奖而已，以为这般训话已是极重，因匆忙要跪。素钗已坐于床头，替她应道：“暖瓶里存着好些，红豆每夜都新灌，倒也无妨。”
　　她说话做事总顺着方执，如今却不能不替自己下人说句话。方执向红豆道：“哎，你同净书一般，是个说不得的，这又跪甚么？你这一跪，素钗可要怪我。”
　　她这话胡乱说的，说罢便叫红豆起来了，二位丫鬟下去，她复向素钗道：“我总以为隔夜水有些不好。”
　　衡参坐在一旁，终不愿听她这般唠叨，因道：“咿呀，这秋里雨下不停，湿得厉害，张口吸气都好似灌了口水，哪这么容易害渴，非得半夜起来喝热茶？”
　　素钗掩面而笑，亦道：“此言甚是，何况也非骡子牛马，承蒙家主恩泽，日日养尊处优，不见有自觉口渴之时。”
　　叫她二人又讽又抬，方执还真不知怎样辩了，唯笑道：“好好，你二人舌灿莲花，谁也说不过。”
　　她们这早要往丽麓山庄去，为先来沁雨堂一趟，又特意早起了些。这两日府上不平事，方执料到素钗听闻一二，如今她往介村去又不知几日才归，因怕素钗惦记，才专程来同她道别。
　　闲话说罢，方执自将昨日一事说了，只道是来了位攀附亲戚的乞丐，她不知真假，只先将其安置府上。却不料此人半夜惶惶兀自逃窜，第二日清早下人去瞧，已没了踪影。
　　素钗不疑有它，点头道：“原是如此，她们说有人寻来，谁也说不明白，我总还有些挂心。”
　　方执瞒过了她，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她原以为同素钗至亲至近，也对世上总欺瞒者深恶痛绝，却不料有这么一天。这日起来，她还忧心说不好这慌，衡参只同她道：“你以为说不好，其实一开口便说得出了，最难的是这份决心。”
　　如此看来，又叫她说中了。
　　她二人急着南下，只坐了半炷香不到，红豆将三人送走，回来时，炉上的水也烧好了。素钗秋天惯爱喝些茉莉，然府上最好的茉莉茶应再等等，中秋时节，自会有人送新窨茉莉花茶来。
　　红豆便泡了桂花，接着服侍素钗晨起，将上述茉莉花云云说了。素钗望了望自己镜中面容，垂眸道：“我尝不出甚么味道了，你不是不知也。”
　　红豆的动作猛地一顿，一根钗子拿不住了似的。素钗自抬手挽发，红豆才回过神来，将她止了，还自己来。
　　主仆二人默然无声了，半晌，素钗兀自转过身去，仰面看着红豆道：“你总在避讳什么，这秋天终捱不过去，你这般我倒很怕，此后你应如何？”
　　红豆一声不吭，可是泪已落下来，她举着一把木梳子，也忘了放下手来。
　　既已说到这，素钗干脆道：“你原就是府上丫鬟，以后当我没来过便是，算来两载而已。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人心本是如此，你应宽心些。
　　“我未曾向家主求过甚么，可是身后，打算替你请个好些的差事。你性子静，又常说敬仰荀医师，可愿意到那儿帮衬一二？”
　　这番话说完，红豆已成了泪人，素钗倒笑了笑，捏捏她的手臂，道：“好了，怎没完了。你不愿谈，不谈便是，只是莫要怪我擅自替你做主。”
　　说罢，她稍抬抬腿，这便要转过身去。红豆却再止不住，竟弯腰将她抱住了。
　　她做过最多的噩梦，便是清早起来伺候素钗，却摸她已浑身冰凉。她极渴望拥着一个温热的素钗，就永远这么下去。她虽没提过，却自以为是府上最懂素钗的人，她懂素钗的爱、懂她的放手，却不懂她执意离开。
　　到底是为什么？这样好的人，这世间还是待她太差，留不住她，是吗？
　　素钗叫她拥得愣住了，情不自禁，却也抬手扶住她。她笑问：“这是为何？”温温柔柔，极近地落在红豆耳畔。
　　红豆泣不成声，她知道素钗因旁人过问而生的痛苦，无数次告诫自己绝不问、绝不插口，此时此刻，却还是道：“……不能留下？”
　　素钗拍拍她，一如既往地，还是没有回答。
　　二人的清晨被这悲切填满了，伙房的人来送早食，红豆两眼通红不知该如何是好，素钗自向外道：“你们去吧，我这日胃口不好，用些点心是了。”
　　红豆缓了良久才好，给她弄着点心，又为这很歉疚。素钗不以为意，稍吃了些，也一如往日。红豆最怨她这如何都无所谓的模样，怎么生死离别在这琴师眼里就这般容易？
　　用饭罢了她便收拾桌案，二人久久都是无言。素钗还坐在案边，兀自静着思索，红豆指望她多说些甚么，等了颇久，只听她道：“只是这般，给狗吃些什么好？”
　　红豆住了手，望着她，无可奈何。素钗接着道：“这狗爱人，人却左右不来，如索柳烟者，更是再不见人影。文程乃是奔忙无法，既如此，咱们应待她好些。”
　　红豆朝窗外看，狗趴在院门边一动不动。狗不似人能有神态，然而瞧它背影，也很落寞似的。文程原该是辰时方到便来，瞧罢了狗再出门去，今日不知忙着什么，倒像来不了了。
　　红豆收回眼来，只好道：“还有些干饼子，泡了喂它些罢，饼子原是裹云腿的，也很有荤味。”
　　素钗莞尔笑道：“你总有法子。”
　　红豆知道她哄自己，一面实在难过，一面又担待不起。她将东西一拿，才要最后表个忠心，不料外头狗叫了起来，接着便是一声喊：“素钗，红豆！”
　　主仆二人相照一眼，素钗道：“原不知她这般听话，好罢，取袍子来，我便再瞧一回。”
　　红豆应是，因极快地收了东西，取袍子来。她二人前后脚出了屋门，外头一位梅傲冬拄着飘红缨的枪，仰面道：“素姑娘晨好，我来给你舞枪。”
　　素钗含笑点点头，走到她那躺椅边上：“嗯，嗯，你舞便是。”
　　却说方执衡参二人到那丽麓山庄，竟一连五日没再回来，方家班的戏子都接连回了来，方执却连封信也没有。她此程介村有衡参同行，肆於留在府上，单受文程指派。
　　文程肩负盐务已久，对大部分事都敢自己做个决断，然而这般洪水过后盐务复苏，数不清多少事要调度，除此之外，府上大小事亦要如常操持。焦头烂额且无妨，只是她心里愈发虚了。
　　她这主管做得好，其实很要方执支持。平日她经手几件事便向方执禀报一二，方执说没问题，她才心里有底，好接着做去。这几日如肖府暂借盐引、商船巡制令改等大事都过了几件，却全是她单打独斗，也没人能说个对错。
　　到第五日，她终抽空封书南去，将几日里种种状况简明扼要地报了。那晚她可算睡个舒坦觉，第二日早早便起来看回信，拆开却只有四个字，道是：你自定夺。
　　文程从不懂得怪方执，她不知道方执这是心乱如麻干脆做了撒手掌柜，只怕自己做得不好。她瞧着这四字五味杂陈，最终无法，穿衣束发，喃着“你自定夺”便出了屋门，接着干去。
　　这日乃是郜云喜离府的日子，昨日工人来报东边守坟的院子修缮好了，文程给结了银钱，郜云喜才听闻便来见她，直说要走。文程没什么身份挽留，只给她安排了行装。
　　她亲将郜云喜送了送，她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也会被葬在那地方，对郜云喜，有种说不清的敬重。
　　郜云喜知道她忙，却也不推辞。她的马儿上左右一个大塔拉，身上还斜着一个布袋。她进城时，陆啸君说她带得太多些，却不知这是她全部的家当。
　　一路上，文程不由得提起自己困顿，郜云喜大多只是应声。她二人直走到片云湖边，这乃是皇帝来梁时候到的最东边，因官道就此止了。文程亦已倾吐大半，便不再送了，她二人住了马，望着东边一轮红日，应是道别，却半晌都没人开口。
　　郜云喜很喜欢这种时候，她一生里总是相顾无言，等待便成了一种安逸。她的寡言并非无话可说，只是她太爱想好了、想清了再说，然而世人总是匆忙，没等她开口，便已经道别。
　　文程是生意人，更漏里的流水亦是流银。她的马儿同她一样焦急，不多时，她便勒马一转，道：“若不是实难抽身，便就此送到城东也好。”
　　郜云喜怔了怔，却将她止了：“文管家，郜某原不该多嘴，只是听你那话，倒很担忧。”
　　她话未尽，文程不懂她要说什么，可是眉间已凝重起来。她左右瞧了瞧，看见一处茶肆，因道：“您若愿意，不若稍坐片刻。”
　　郜云喜摇头道：“这般就好，不过三言两语。”
　　文程静了下来，她的马也随之安稳，郜云喜催着自己开口，终正色道：“若论意愿，家主对盐务不甚喜爱，这些年她做得好，可是就算欣喜，亦不达心底。从商本是她吊着一口气做，那口气若是散了……”
　　她叹口气，道：“可是她早已无路，方家这偌大的家业，看似取之无尽，实为骑虎难下。文管家，若家主有日怠惰而不能自起，还愿你不离不弃。”
　　文程从未想过家主有一日会如郜云喜所说，怠惰而不理盐务。就算想到近日种种，她也只觉得是公店事务繁多，将家主绊在介村。她说不准孰是孰非，唯知道一件事：“若不是家主，文程早已死无葬身之处，不论方家如何、世道如何，文程自是效忠。”
　　望着她，郜云喜的神色却没有半点轻松：“若有朝一日盐务没了呢？”
　　文程愣住了，郜云喜举目眺望，日光将她的眼睫压得很低：“哎，郜某就算这般担忧，也总是没有缘由。不过城东守坟这些年想了颇多，也见了颇多……”
　　她不再说了，几句话直往文程肚里钻，却也钻不出个头来。郜云喜自责说些胡话误她时候，文程懵懵懂懂，唯道不是这般。茶肆恰走了一波驼铃客，其叮叮啷啷上了桥时，二人也便分开了。
　　文程心里纠缠着郜云喜的话，原想想明白些，可是一团乱麻，没怎解开便到了府上。她知道这日有船队的伍长来访，只得先住了思绪。马丁来替她牵马，文程问：“客到哪儿了？”
　　门房晓春在，答道：“算是客么？唯有沉香来了，在住云楼。”
　　文程望了望墙檐影子，确还早些，伍长许是未到。她便随口道：“沉香因何事而来，荀医师没甚么事罢？”
　　她以为沉香无外来送药一类，并不经心，只往里走，晓春却道：“小人不知了。”
　　文程应了声好，便自到住云楼去。沉香果真等在她门前，文程一见她，忙道：“家主出门已有几日，你怎样，许是医馆有事？”
　　沉香自怀里取出一个纸包，道：“文管家竟忘得这般彻底，你说要些泡脚安神的药包，喏，这便是了。”
　　她一拿，文程便忽地想了起来。她接过来，唯歉道：“几日里太奔波，丝毫不记得了，劳你跑来。”
　　她便引着沉香要到房里歇歇，如今她主管一位坐得稳了，方执叫她换了单间住。沉香推辞道：“荀医师向北巡医去了，医馆无人，我总不敢久留。”
　　说罢，她复掏出个纸包来：“这乃是冉新台白花旦要的，对嗓子好，许是也忘了取。您若能路过那儿……”
　　文程极爽快地接了过来，道：“好罢，这交与我了。”
　　沉香这便请辞，文程不再挽留，将她送到住云楼下。彼时那伍长到了府上，文程便直待客去了。
作者有话说：
《和子由渑池怀旧》苏轼：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荀明杀青。此人年纪太大了不爱吃大鱼大肉，所有人依她的意思吃了顿清淡的，也都早早睡了。荀明在每个房间门把手上挂了个药草香包，说这是她给孩子们送的最后一件礼物。
下回预告：朱门鼎碎幸自苟命，庄生悬解终辞人间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五回
　　朱门鼎碎幸自苟命，庄生悬解终辞人间
　　方执回来后，文程倒不急着向她报了。兴许是郜云喜那番话的功劳，她渐渐明白了家主究竟想要个怎样的主管。她从来想做个好管家，她知道世俗意义的好，却是平生第一回想到，家主喜欢下人怎样？家主究竟关心什么？
　　因是方执虽已回了来，文程还一如往常忙着，报也无非些要紧事。
　　这日方执待在沁雨堂，文程要领狗出去顽，便同她打了个照面，却不料方执在这过问了她。红豆已悄然退下，当着素钗的面，文程便将几日里盐务大小事、府上要事说了一遍。
　　她总是紧张于方执的回应，可是这回，或是因素钗在场，她心里平静居多。
　　方执坐在藤椅上，听罢了，点头道：“很好。不过马府喜宴，给得也太多了些。”
　　文程一愣，方执望了望素钗，似是问她看法。素钗笑道：“马家牛家，素钗又怎样知道？”
　　方执哼了一声，笑道：“我瞧你有子房之才，不出房门，可是运筹帷幄。既对外头的事颇有兴趣，为何总不愿出门耶？”
　　她几番话叫素钗文程二人都不知怎样接好，沁雨堂院里一片无言，唯有狗不明所以地左右瞧着。
　　方执一笑，复向文程道：“镖局有事不可再派人应付了，如今衡参在里头跑镖，无论如何，对他们做些体面。”
　　这日衡参不在，正是跑镖去了。
　　文程应是，这回镖局设宴她只派人送了礼，单看这礼厚薄，其实也不算应付。不过方执的意思她很明白，原应亲自到场的。
　　文程以为这便无话了，方执却不叫她走，悠悠倒了杯茶，道：“我想将你月给提至一百两，已同陆啸君说罢了。”
　　素钗双眉轻抬，惊讶片刻，便只为文程高兴。文程却不敢领受，唯道：“家主，小人吃住皆在府上，要这些月给为何？”
　　方执笑道：“世上万事都有个变数，唯有金银不变，你这般推辞，是傻得不清。慢说你想不想要，府上下人众多，难免拉帮结伙，服硬欺软。你原与陆啸君、葛二等人拿一样钱，这般单将你提起来，是叫你坐稳这总管之位，叫他们心服口服。”
　　文程听罢，竟是再辞不得，只好再三跪谢。素钗赶快掩面相避，却动得急，咳而不止。方执起身替她顺气，因向文程道：“快领狗顽去罢，这些缛节……”
　　狗像听懂了似的，在一旁拱文程衣衫。文程不愿真惹得方执不快，唯带着狗离了这院。
　　她怀疑步兵统领来梁州调查恭家一事是个骗局，应竹反驳她，说亲自派出去的探子也带回了一样的消息，步兵统领的确要来，既来了，不拿着些什么定是不会善罢甘休。
　　“究竟谁说恭家那叛贼逃到梁州？”甄砚苓攥着一块帕子，她从未如这日一般动摇，前些日子皇帝回京，为处理南巡期间搁置事，朝中下了八大新规、三道死令，其中一道死令，乃是对准甄家。
　　她与肖玉铎的对弈彻底没了底牌，她不得不回头，面对应竹曾说过的一句“诳语”。应竹说，我们走罢，没有甄家肖家，没有盐也没有茶，这尘世，她再也待不下去了。
　　“没人说她会逃到梁州，可梁州有最多的油水，”应竹指着门外的天，她很想喊破甄砚苓的懦弱与退缩，可不得已只能压低声音，“砚苓，你真以为他们是为找恭家长女而来？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他们找上你，敲诈一笔，什么都一笔勾销。可如今呢？他想让你死、想治你，你娘家倒了，他想借机叫你下狱，真真就一句话呐！”
　　说罢，她向屋东头狠狠呸了一口。她一席话说得甄砚苓头昏眼胀，与肖玉铎明里暗里斗争了几月而已，她鬓边已生出白发来。可笑是她，最早还怨那人丝毫不顾伉俪情分，或许应竹说得不错，她对那人，早就该明明白白憎恶。
　　她扶了扶桌案，摇头道：“不，不。竹娘，我是说咱们身边都叫他买通了，这才都说步兵统领要来，否则人呢？这么久了，你见着步兵统领了？”
　　她大概已经昏了，应竹看着她，甚觉得无可救药。她不知道甄砚苓为何总想维持某个局面，肖家大太太一位，她就这样愿坐？
　　她可以自己逃，这些年来，她也有了不少积蓄。可眼前这优柔寡断的女人是她活着的唯一缘由，那时候她才入肖家，几次寻死，都叫这人救下了。
　　在她眼里，甄砚苓大气端庄，温暖包容，她将肖玉铎治得服服帖帖，使肖家一片安稳。这样的人，却又能在生意场上杀伐果断，唇枪舌剑。她可以自如地运用自己的一切优势，或搬出甄家、或搬出肖家，审时度势，在每一个风口做出正确的判断……
　　可如今，她怎么了？应竹眼睁睁瞧着甄砚苓没了自己，她日夜猜想其中的原因，是甄家失势、是肖玉铎的冷漠？
　　她出身微寒，永远不会明白一个豪门后族的心，甄砚苓一生从一个豪门走到另一个豪门，早已认定她所拥有的一切皆因背靠家族。正是因此，她有底气、有尊严，可眼下，她靠山倒塌，将她遗弃了。
　　如此种种，是应竹注定想不通的，她无数次说可以东山再起，甄砚苓只会摇头道：“起不来的，兴起一个家族要背负的东西，远比你想得要复杂。”
　　她深知其中有流不完的血与泪，她对方家从来敬仰一二，就是对方家背后巨大的秘密担忧。从天而降的巨商，一夜之间从籍籍无名到四分梁州，那背后幽深的秘密，她不敢想。
　　梁州这趟浑水，或许她本不该趟，可这么些年浮华是真，天下百座城池，不如梁州一个东市。如此算来，梁州十年，或也算活过一生。
　　应竹第无数次，望着她，说出那句话来：“你早晚被他治死。”
　　甄砚苓道：“我想不通还能怎么活。”
　　应竹盯着她，问：“你就非得在这钟鸣鼎食之中，元亮之乐，难道就活不得？”
　　如蝼蚁般，家徒四壁，分粥而食，那不叫活。甄砚苓的教养，使她说不出这句话来，她望着应竹，最终只能两眼空空。
　　窗外多了一道人影，甄砚苓先看去，应竹原凝视着她，这般也随她望去。红柳走到这院门前的小道上，也不知是来拜访还是路过而已。
　　甄砚苓还往外瞧着，应竹收回目光，最后道：“步兵统领就要来了，或许不出十日，再不决定，便真的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所以是时候了。
　　那午后问栖梧也在，郭印鼎为男儿郭怀孝右迁之喜设宴，宴会罢了听戏，方执借口赏景逃到园子里去，偶遇了同样逃宴的问栖梧。
　　身旁亭子里有一片斜阳，她们既打了照面，极默契地坐到这亭子里来。她们始终无言，却好像都很需要这份陪伴来维持。良久，没缘由地，问栖梧道：“她的瘖症治好了，我不知你究竟关不关心，她叫我向你报个平安。”
　　方执一怔，才明白说的是李濯涟。她二人的话由此打开，左右也不过盐务，或是朝中风云。甄家倒了、左还在禁足、公主缺打了胜仗……一番话说得没头没尾，及至快晚食时候，陆续有人自戏台那儿出来，从西边廊亭穿过。
　　问栖梧先住了话口，准备告辞，方执亦起了身。正当她以为这日的乏味终到了尾声，却听一声喊自身后传来。
　　“家主！”
　　方执背对小径，不知怎地，闻声已心生一抹慌乱。她转过身去，阿辛极快地跑向她，身后郭府的小厮落得几丈远。
　　“甚么事？”
　　这话或是方执问的，或是问栖梧，阿辛已分辨不清。她那张笨拙的口还未打开，一双腿已弯曲跪了下去。
　　“家主，素姑娘殁了！”
　　方执一动不动地愕在亭中，问栖梧脸上罕见地泛起波澜，片刻怔愣过后，问栖梧向阿辛道：“去叫人备方府马车，若只有马，便备问府车，俱在西门。”
　　阿辛应是，站了几下才稳，终又奔了出去。
　　高阳恭不逾之女长卿，再拜言，家主执白如晤：
　　长卿去意已决，原拟自来自去，不遗琐碎。然而念自身后，家主或恨或哀，实难木然置之。而长卿难寄此身，封书抒怀，家主莫怪。
　　三十六年，长卿家族事发，天地好生，不忍使一族俱灭，却使长卿得脱斧钺之诛。然亡命之客，何其悲哉，春有所短，寒冬何长，遥望故土，一步一离，此诚解伍胥昭关，屈子行吟。既此后辗转落于琴阁，幸幼时学琴刻苦，赖此一技之长，不至沦为玩物。然供人取乐而已，玩物琴师，本无二致。此身苟活至今，竟不知是幸否，羁旅阁中唯有徘徊，莫能自解。
　　三十七年，幸蒙垂怜，解骖相济，此秋乃刻骨之忆，如今居病秋中，偶念当日，感怀而不能自己。自栖思训山庄，承家主垂顾甚深，秋风未至先暖兽炭，夏暑未起早备冰盘，待钗之厚，甚逾己身。更延墨客诨毫，梨园共曲，宾朋过访，不见苍苔。此恩重如山，虽结草衔环难报万一，家主高义，却亦非为后谢，君心皎然，虽江潭落月不敢忘照。
　　钗本为罪身，虽蒙君绨袍相庇，终惶惶不得心安。每闻金柝，辄恐诏狱之灾；每闻丝竹，又恍念高堂泣血。钗常执苟活，苟活至今，却又盼一终日，遁入死门。今驿马飞报，朝使缇骑已至梁州，是时也。
　　家主冰雪之操，每闻世事不平则扼腕，念家事未解则拊心。钗同为商贾之子，见君眉间沉疴，每万语千言。然某操琴之徒，恐间生疑云，故作懵懂，由君困顿，恨不能以身代受。
　　君尝言，与钗乃是知己，既无利争，亦无机变。此语每闻，钗如刃剖胸，盖自初逢之日，钗已怀不可告人之秘，虽形影相随，终不得解。然钗抱守此秘，原期不使君徒添烦忧，无奈沉痾难起，求死之志，非告真相而不能圆。钗知君心意，若以之告，君必力阻，而此心毅然，只得借讳疾忌医之辞转圜。家主必感钗之欺，故隙自心生，然金石之交，君虽愠色盈目，为钗怒而拂袖摧帘，哀而背立吞声，此皆挚情流露，钗何尝不解？然心在桎梏，惟有垂睫避目，任此罅隙间生。
　　负君之托，罪当剖心。钗幼读《棠棣》常感，亦慕伯牙绝弦、范张鸡黍之契，岂料世事多舛，终成口蜜腹剑。昔年朱门列鼎，复断梗飘萍，钗此生最大憾事，非玉楼倾覆、金碗坠地，乃不能以清白之身与君相逢。山庄何许红颜，亦不能以长卿之名与其交结，终假面以作真言。
　　肖、问二府知钗病久，夏日丽麓山庄，白氏亦知，想必梁州知钗之病，传钗病殁，官中纵有疑，一问便知。钗自知逃亡之效，饶万一使人借题发挥，君之智略，自可周旋。钗自知鄙陋，初识君时已种祸根，闭口不言，置君于险境，此钗求生之大糊涂，虽万死而不得偿。既如此，想必投无极之狱不得超生，钗本无幸，恐难与君来世相逢。
　　智者择路，惟从心也。钗此生权衡久矣，如持吴钩量雪，终见刃芒销蚀。今择长夜，非困于具体事，实乃权衡所致，愿投此路，而旁路不可相形，千帆过尽，独见寒江之雪。君若衔怨，是重我；若竟自责，则轻我。钗此决乃如庄生悬解，莫作屈子怀沙。
　　恭氏负虞周，天下共弃，钗不敢自辩，心中郁结，却再无处倾吐。昔恭氏安分贩茶，某家之富，实乃三代胼胝所得。忽遭胥吏如虎，夺产而来，父泣诉州衙，反遭牢狱之灾。商贾无枝可依，无奈俎上膏腴。虞周赐鸩在前，藓荥授衣在后，念豫让漆身吞炭，尚报知己，若家国弃我如敝履，纵使古之圣贤，亦难持愚忠。某父择生背节，实非甘愿，乃不得不尔。
　　钗怀彻悟：人世本无绝对是非，不必随旁人口诛笔伐，亦无须奉世俗圭臬自缚。常言道处事本无定凭，但求此心过得去；立业无论大小，总要此身做得来。钗携此念，得以负罪之身过终生，君松柏之性，太求一心清白，钗狂瞽进言，但守当下，若苏子泛舟，耳得目遇，所适即为。
　　此去当使府邸萧索，此钗之罪也。幸柳烟南去，免遭死别，其余诸人，参、文或心中悲切，然其心境澄明，不至牵肠之痛；肆於若悲，非言语可解，然其性□□水，自能通晓；钗唯挂心花细夭者，乞君以钗薄幸之名，使怨掩悲。愚仆红豆素慕荀医师之道，钗忝愿请，可令其执帚药炉。若蒙垂怜，乞归片土于方氏塋域，倘君意难平，请弃残躯于豺狼之径，某当自啮血肉以谢苍天。此躯早非我有，何必青山埋骨，生死之判，全系君心。
　　钗此绝笔，忽闻山阳笛声，始知死别之痛甚于凌迟。钗昔曰“分内而为”，实皆剖心相奉。中夜尝幻以恭氏商贾之名结交家主方氏，解佩荐酒，玩琴赏月，然须臾辄醒。何其哀哉！此身罪垢，甚不敢沾君来世清途。
　　可笑恭某，笔重千钧，犹作痴人呓语。知君厌烦，仍赘三拜：感君知遇恩，无奈未竟言，愿君珍重万千。
　　和政四十年七月廿四夜三鼓，长卿手书。
　　一篇读罢，方执两眼空空，竟以两鬓已然飞雪，此生便于信中走过。一连七日，郁噎而不能食，纵有务在身、有客来访，缄口而不能对谈，若人问起，唯涕泪而已。
作者有话说：
素钗这封信的引用不再一一陈列，用典居多，也有诗文。现在把这封信白话说一遍：
我去意已决，本不打算再写信叨扰生者，可是想着你应该很困顿，还是不能就这么沉默地走。另外，我这么多年不能真正抒怀，也借这封信说说心里话，你别怪我。
三十六年，我家里出事了，自己却苟活下来。逃亡之旅很苦，最后落在柔心阁做个琴师，我已分不清这苟活是否是一种幸运。
三十七年，你同情我，把我接回府上，那个秋天我刻骨铭心。自我到了万池园就养尊处优，家里门客戏子等等伴在身侧，友人来访，我院中热闹得都没有苔藓。你对我恩重如山，我无以为报，你对人善良却不求回报，这种皎洁之心，我永远敬仰。
我负罪在身，虽然你对我很好，但活得总是很惶恐。听见打更声就害怕是来抓我的，听见乐曲声却仿佛听见亲人的啼哭。我曾一心苟活，现在却开始盼着了结了。如今听人说官兵来梁，我想正是时候。
你是性情中人，总是因世事不平难过，因家里旧事伤怀。我也是商贾家的孩子，本来可以说些更一针见血的话宽慰你，可我身份是琴师，不敢说的太多引你怀疑。你的困顿，我只恨不能代你承受。
你曾说和我是真知己，没有利益争夺，也没有欺瞒。每次听你这么说我都很难过，我们相识那天，我就带着注定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原本不想影响你，让你因为我的事难过，可这回生病不治，我实在要瞒着你。如果告诉你我由病上身的真相，你一定会阻拦，但我去意已决，虽看你愤怒哀伤、看你我间生嫌隙，也只能听之任之。
我辜负你的心，实在罪过。小时候读书，也很向往冰清玉洁的感情，无奈世事多舛，我也成了里外不一的小人。我这一生大起大落，到头来最遗憾的，却是不能以真心与大家结识。
关于我的病，梁州已经很多人知道了，我这死，大家都会以为是病，不会起疑。我自知逃亡、隐匿之周密，就算有人借题发挥借我泼方家脏水，以你的智慧，想必也能化解。我很可耻，一早就知道自己戴罪之身，却还是给你带来麻烦。为此我应受地府极刑，恐怕不能与你来世再见了。
人们选择自己的道路，只遵从自己的内心。我这一生如履薄冰，总在权衡，如今这个选择，也是权衡的结果，并不因为具体某件事。你恨我怨我才算正常，如果竟然自责，那实在糊涂，也看轻了我。
恭氏背叛虞周，天下人都很唾弃，我不敢替恭氏辩驳，有些话却实在想说。恭氏原本安分卖茶，最后富甲一方，是好几代人勤劳所致。可是遭遇强取豪夺，报官却又遭遇牢狱之灾。商贾之家没什么真正的靠山，这种状况下，有一藓荥人相救。被自己的国家抛弃却还以死效忠，想必连圣人也做不到。
我有一种感悟：人世间没有绝对的对错，不必随波逐流评判别人，也不必因世俗道理苛责自己。我因为这种念头才苟活至今，你是松柏一般的人，太过于追求清白，我狂妄劝你一句，天地皆为我用，活好当下便是。
我这一走，府上估计多少有些悲切，这是我的罪过。索柳烟已经南下，免了死别之苦；衡参文程二人，虽难过，但大概尚能自持；肆於若难过，大概也不是宽慰可以化解，不过她温厚聪明，想必能自己明白；惟有花细夭使我担忧，你不妨说我薄幸，叫她恨我也好，总之不要悲痛。红豆敬仰荀医师，我想给她请一个到医馆帮忙的差事。若你愿意，我想葬在方家坟地，若你不愿，随便把我仍在哪儿就行了，这也是我该领受的。
写着写着，我忽然感觉到死别的痛。我为你做很多事都说是因为分内职责，其实都是真心。有时候半夜我会幻想以茶商身份和你结识，片刻就清醒过来。
可笑是我，已经拿不起笔来，却还是痴痴地说个没完。怕你觉得我太唠叨，最后说几句：感谢你知遇之恩，遗憾仍有未竟之言，愿你珍重万千。
写得很粗糙，并非逐句翻译，只有个大概，是想着大家懒得看半文半白的话，也能速通一下素钗想说什么。原文斟酌了用词，极力体现了素钗的风骨与性格，如果你愿意，可以回去看看原文。
素钗杀青。
喊“咔”的时候，素钗还在榻上含着血袋。她听说拍完了，转头来指着自己的嘴，囫囵说“还没吐血啊”。红豆金月等人还哭着，闻言都笑。导演说“这一条不一定用，只是拍个素材”，方执衡参在画面外，方执泣不成声，衡参笑着哄她，又叫素钗赶快下床来哄。花细夭已跑上前去，哇地一声把素钗抱住了。
“好啦好啦，”素钗摸摸她说，“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下回预告：谋医书事两全善利，望来生缘了诉情肠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六回
　　谋医书事两全善利，望来生缘了诉情肠
　　巳时刚到，白云山便匆匆自戏园赶回药局，她这日邀了方执，是为谈医书事。
　　莫约一月多前，方执给了她一本医书，道是其恩师多年巡医所作，请白云山借药局之便，想法子传扬出去。如今白云山多在介村，待客之余便将这书读了。她自知是锱铢铜臭之辈，读罢此书，却不禁有些感怀。
　　医书总分两册，一册说常见疾病，一册则为极易传染、地区分布、且多随天灾而发的疫病。下册又分三卷，乃是分别记述了淮梁、淮梁以东以北、淮梁以南地区常见的疫病，包括病灶、判断方法、如何用药。
　　白云山不是医者，然其经营药局多年，却也对此有了些了解。这著者对疫病认识深切，而记载不厌其烦，偏远地区的小范围疫病、疑难杂症等等亦是事无巨细。更有甚者，淮东、淮南皆含疙疽，然因两地水土、气候不同，药草之效有些微差异，在煎煮时应因地制宜，如此细枝末节，在此书中亦有体现。
　　或是嗅着商机，或是为此动容发了善心，白云山真对这事用了百般心思。她在丽麓山庄苦思冥想几日无果，回到药局，瞧见病人抓药、小厮取药，在这一求一取之间，却忽地现了灵光。
　　她这边操办起来，到如今初见成色，已弄的小有名气。她原以为方执耳听六路，不日便会主动拜访，却不料方执迟迟没有动静。某日她同三妹提了一嘴，白末兰眉头一压，却道：“你心里叫生意事装满了，方家有丧事，你是转头就忘。”
　　“哦！”白云山这才想起来，方家那琴师病死了。不过她转念又想，坐到梁州总商之位，竟还会叫这种事牵绊么？既如此，她倒真看错了那人。
　　思来想去，她自向方府递了邀约，原以为方执大概不愿过来，却不料回信很快，倒是应允。
　　她二人约巳时半，然巳时刚过，方执已到了药局。彼时白云山也才到而已，她先将方执带到会客厅中，阐明意图。
　　说着，她暗自将方执判断了番。方执穿一身天青色长衫，戴着件牙白扁方，都很如常，不过腰间配饰好似减了些。白末兰说她消沉，白云山这般瞧着，倒不以为此。
　　方执锁眉听罢，默然片刻，直截道：“饶是奇书也不应只按医书行医，这岂不太按图索骥？”
　　白云山说的法子，原是将药局兼作医馆之职，不过药局匆忙，针灸、炙烤、拔罐此类恐做不得，惟有替人看病，随之便在此抓药。她在几处药局都雇了些潦倒医师，使其以此书为凭诊治。
　　方执的疑惑不无道理，然白云山也早就想到这层，因道：“请的医师只是穷困，却也有些本事，不至照本宣科。方总商有所不知，天下苦庸医久矣，然其医馆世代相传，赤脚游医一身本事却难将其动摇。
　　“因病人病而不得良医，良医良而不得病人，白某早想打破这种局面，多年来往东北已设了多家药局，原指望静待时机取缔庸医医馆，如今倒很是时候。”
　　她倒将自己说的极好，方执暗道，既如此你自请医师是了，又要这医书作甚？
　　她思量着，白云山复道：“却还未说到根本。方总商，白某想着，此书并不非得成册成卷传扬。若百姓看病而已，使其单将这病的那页拿去，往后自找医馆拿药便是，也不再怕庸医；若游医到处救疫，使其拿那地区疫病之册，也好作个参考。
　　“这般一来二去，愈常见的愈传扬了，疑难杂症虽得之者少，却也物尽其用。抄书之事某自代理，既卖给百姓，随药兜售便是，无须另付。”
　　方执依旧锁眉，她明白白云山这话真假参半，虽话里话外替百姓着想，其实总为自己谋利。这般下来，仁明药局怕是成了权威，扩张十家百家，不费吹灰之力。药局扩张本身事小，然其背后牵扯草药产地、运输、药局当地官衙……其中人脉，不可计量。
　　若是从前，方执或想着分一杯羹，但如今，她不肯费这心思了。何况这方法的确是好，就算她白云山借此平步青云，倒也是个双赢。
　　她斯斯文放下茶杯，因道：“此两全之法，然而你将生意做大，中间门道、环节也必然增多，人多事多，牵扯不清，只怕反生祸端。私以为抄录医书，需有专属凭证，以防贼人仿造。然这凭证独你一家也有些不够，某再自拟一印，往后仁明药局流出的页子，须得有两家红印，才算作数。
　　“另外此事之初，药局价格需下调十分之二。非不信你白老板名声，不过商事初兴，不可不削价以求五。 ”
　　白云山且不作声，默然半晌，以为考虑甚周。她二人亦要定详细准则，白云山这便将管家叫来记叙，谈着谈着起了烟瘾，经方执应允，又将那烟斗燃上了。
　　白云山兴致颇高，说个差不多了，直将方执带到药局瞧了一圈。瞧罢便用午食，白云山命好几下人伺候，方执擦罢了手，却摇头道：“我二人自用便是，你叫她们下去罢。”
　　白云山一怔，也只好叫众人下去，自替方执斟挑。方执由她去，然而听这山珍海味，却久不提著。白云山这才觉着她所谓消沉，生死之事，她不知如何宽慰，便只作察觉不到。
　　方执不动，她也不动，兀自吞云吐雾。不知这饭菜已放了多久，方执忽地问：“你那手指何如？”
　　白云山左手末两根手指没了，已只剩两个凸起。她抬手瞧了瞧，却笑了：“还能如何？总不至好端端去了两根手指。这种事旁人避讳不及，方总商倒是第一个问的。”
　　“你家妹也不问？”方执却道。
　　做惯了商人的，说话总是极有逻辑，一句句很叫人知道她想问什么。可如今方执几句话，白云山很摸不透。她便只答：“家妹自是过问，白某说没人问起，不过亲人之外。”
　　方执有些困惑地瞧着她，白云山侧头徐徐吐了口烟，笑道：“方总商真想问个缘由么？老话说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白某混得不干净，遭些血光之灾，也是应得。”
　　“看着骇人，你倒浑不在意。”
　　白云山晃了晃手，道：“这不是还有十之有八？若只盯着丢的那些，越发一无所有了。”
　　对这番道理，方执无法判断，只道：“总不是为我那事？”
　　凤巽芝一事，她也曾使白云山铤而走险。白云山闻言暗道，方执怀这种心从商，也不知究竟怎样捱过。既有如今局面，大抵还是原有势力托举，其外所谓勤奋、智才，微乎其微而已。
　　她却一笑，只说：“哪是为谁？不过为白某一己私利。至今哪一步也没叫人推着走，舍生取义则为君子，舍生取利又何妨？”
　　听罢，方执却想到素钗所言“智者择路，惟从心也”，又独失神。白云山面前散了团烟，却不料瞧见方执红眼。她一怔，也只好掏了块帕子递去。
　　“方总商，死生去留，总是不由分说，然你我也应看好眼下也。府上诸戏子，诸门客，也皆指着您呐。”
　　方执接过帕子来，潸然泪下，不能再言。
　　她二人这饭吃得稀里糊涂，午时过完，方执也便请辞走了。白云山亲送她到门口，正疑她为何没带那兽仆，却见马车前坐的驭手竟是衡参。
　　她原当衡参亦为随从，那次方府出游丽麓山庄，她倒看出这二人非同一般，因与衡参也结交一二。既打了照面，衡参跳下车来，白云山亦上前作揖问好：“若知是衡姑娘来，方才午食，该来请的。在下太疏忽些，也忘了问。”
　　衡参摇头道：“贵府周遭佳肴颇多，某原打算自己去逛，这才逛回来。赖是衡某贪玩，没顾着登门与白老板打个招呼。”
　　她二人无外说些客气话，然而一来二去，没个头了似的。还是方执开了口，向白云山道：“如今公店波诡云谲，我二人不日又要南下，那时自可叙旧。今日多有叨扰，白老板莫再送了，还请回罢。”
　　几人心如明镜，她既说了这话，便不啰嗦，各自去了。
　　府上接连几件大事，若搁在从前，方执定还强撑，势要显得不受甚么影响似的。可她这回真有些没了心性，所幸有文程在，也叫她终不必自己勉强。
　　方书真留的《盐政参要》里，几次三番强调要她培养一个独当一面的管家。那时府上已有陆啸君、林润英、魏循来等人，方执原不以为很必要，可是奉母之言为圭臬，也即培养了文程起来。如今她才后知后觉，有文程在，这种安心非旁人能比。
　　她对方书真有恨，可是割席不能，她的一切，原都是母亲的影子。
　　正值秋末，梁州也算不得太冷，方执不坐车内，却同衡参坐于车前。衡参料得她不肯这般招摇撞市，因还向北，直往城外驶去。方执并不拦她，过了几条街了，衡参问她身上觉不觉冷，也不知这话说断了哪根弦，方执身子一倾，便靠她身上了。
　　衡参一怔，她更是不会安慰人，能想的法子，唯有故作一切如常。她便道：“这是为何？”
　　方执默然片刻，极轻道：“不靠着点，真有些支撑不住了。”
　　衡参不吭声了，既已到了城外，她干脆不催车，迟迟慢慢，信马由缰。方执道：“她个中苦涩，我看在眼里，却不经心，当她工愁善病而已，反对虚无缥缈之物不眠不休。这是报应罢。”
　　衡参道：“天底下原没什么报应，也没什么鬼神，你信不信？”
　　“不行，”方执摇头道，“若真没有，如何来世再见？同她不得这般相见，同你亦是。我愿做个赤脚医生，当啷着虎撑四海为家，到你说过的那些地方去，兴许你我便相逢了。”
　　午后的日光很暖，风也温和，驶过田间，作物与泥土气味传来。衡参望着日光眯了眯眼，好似真在想方执的话：“那怎么再遇着她呢？”
　　方执思量片刻，道：“我做医师出了名，就在高阳一带待着，早晚有叫恭家传去的一天罢……恭家……长卿……”
　　她念着这分明陌生却觉得熟悉的名字，又想到恭家，不由得思绪万千。衡参便道：“你见了她准掉泪，素钗定觉得你怪，怎么给人看病自己先哭着了？”
　　方执原已掉了泪，闻言破涕笑了。她直起身来，瞧着衡参，点头道：“是了，她定是疑怪。她是将我赶出去，还是反过来问我什么遭遇耶？”
　　衡参给她擦泪，不禁有些恍惚，这商人坚持了很多年，挣扎了很多年，痛苦了很多年，可这般落泪，同那时候没什么两样。
　　衡参住了手，笑道：“她先问你什么遭遇，你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再将你赶出去。”
　　方执亦笑，这笑很短，片刻只剩泪了。梁州唯有北边有这般广袤天地，泪眼朦胧中她极目望着，天地一线，两眼空空。这世间若真有鬼神，素钗在哪儿望着她哩？
　　她复想到，这是报应，她对此极坚定了。她收回目光来，向衡参道：“人来世间，原是赎罪。”
　　衡参不甚赞同，她从前觉得活着就为了杀人，也不知哪一年起，她以为来人间一趟就为遇着这商人。可眼下很不是说这种话的时机，那究竟还有没有这种时机，她自己也说不准。
　　像是懂她想着什么似的，方执道：“我总等着你我二人的好时节，三十二年商亭议事，你送我到城门……原该那时候就开口。”
　　马车停到一片空地，扶着车板，方执缓缓起了身。她这番话说得很轻易，好像也没思考，又好像已想了无数回：“也不知总等着什么。不论这中间有多少事，衡参，我对你用情清清白白，见着你，也很分得清，这就是心上人。”
　　她转过身来，微低着头，直望进衡参眼里。阳光铺在无垠的土地上，亦像将她托举。她脸上带着好像释然的笑，说的话一句句落进衡参耳中，衡参不禁想，说着什么？两人的事，谁叫你兀自释怀？
　　她仰面望着方执，问：“怎忽地说这些？”
　　方执笑道：“世事难料，想说的话不该瞻前顾后，该直接说。咦，你也不必答我，你莫答了。”
　　方执说罢了，心里觉得久违地舒畅。她背过身跳下车去，北风开襟，平原远而极目 ，多少年囿于园林青山，都叫她忘了，眼前还能似这般毫无遮拦。
　　衡参心道，不答便不答，来日方长，还有甚么说不得么？片刻，她也随之下车去。她二人站累了复坐下，及至黄昏，方执道：“带上肆於，到北边小住几日罢。”
　　衡参自是赞成，瞧着天冷了，将方执一拢。方执没骨头似的，这便倒在她怀里了。
作者有话说：
《史记·货殖列传》司马迁：贪贾三之，廉贾五之。
《登楼赋》王粲：凭轩槛以遥望兮，向北风而开襟。平原远而极目兮，蔽荆山之高岑。
素钗的身份其实有不少伏笔，不知道大家发现了多少。可能并不直接指向身份，只是说她这人有些时候怪怪的。譬如第十一回被李义吓到，她的惊恐既因为怕自己被抓，也因为怕方家受牵连。
另，在wb放了素钗的人物小传节选，id同笔名
下回预告： 惊五更火啸梁州夜，沉眸子雨落京城阶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七回
　　惊五更火啸梁州夜，沉眸子雨落京城阶
　　秋末，步兵统领终到了梁州。其人在巡府衙门会了晚宴，原定第二日到其余各衙门访一圈，再查府志。却不料这夜酣醉，梁州一场巨变已悄然发生。
　　五更天，晓春、文程、画霓三人拍醒了凝合堂的门，方执自梦中惊醒，文程报道：“家主，肖府走水了！”
　　方执衡参双双怔住，瞧这架势，方执猜着状况不好。她极快地下榻换了衣裳，问：“人可还好？”
　　晓春道：“是肖家门房来报的，只求快去救人，便又往别处去了。瞧他身上浑黑，怕府里头人……”
　　方执只觉头昏脑涨，她顾不得手上，画霓便替她系衣裳。方执向文程道：“那门房匆匆忙忙，也不知周全与否。郭问二家，连带衙门，你叫人去传个信，从速。”
　　文程本料得方执叫她做这事，早也喊了阿辛。她这便领命出了屋门，自与阿辛分头去了。
　　彼时衡参已下了地，方执穿整齐了，便叫晓春备马，她二人到肖府去。
　　方府上下已传遍这事，住云楼大都醒了，纳川堂门客也皆醒了来，然其都不敢到正堂，唯私下猜着事态。
　　方执怕府上人多口杂，再生事端，原想叫画霓暂理，然彼时葛二已赶到凝合堂院中，方执便一面佩剑，一面向他叮嘱道：“叫郁与带人往肖府救火，其余人今夜禁闭，无要紧事谁也不能出去，一切待我回来再说。”
　　葛二应是，便往门房、巡丁处知会去了。
　　方府离肖府并不算远，若策马疾驰，半炷香便能到。方执原盼着事情小些，还想肖家偌大一个山庄，上下几百号人，又有甄砚苓这般心思缜密者，怎也不至于烧得太大。可她愈骑愈觉着不对，隔着三条街已瞧见火势凶猛，冲天的火焰无边无际一般，直叫一片天都变了形。
　　肖府周遭几条街都叫吵醒了，人们在各自门前三两站着，有些也向肖府奔。再往前走，火腾冲的热气扑来，爆破声也显得有些骇人。半边天都叫这火势席卷了，方执不由得住了马，望着那火，甚有些痴呆。
　　到这，甚至还没瞧见啸风园的府门。衡参唯恐方执再向前，伸手将方执止了：“别再去了。”
　　方执心里千斤重，一切东西烧焦的气味混在一起，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惨叫声，叫人一张嘴就想要干哕。她怔在马上，火光狂跃，人走过她的马向前去，络绎不绝。
　　人群像前进的树林，茂密阴森。方执妄图找见问家郭家的人，妄图找见衙役、巡兵或是步兵统领，可是谁也没有、分辨不清。渐渐地，她自森森的人腿中瞧见一种光芒，如地衣一般匍匐，沿着地面蜿蜒。
　　她一时不知这是什么，水吗？她原不知水有这般光泽。忽然之间，她发觉人们一齐地蹲下身去，像朝拜一般。惊呼声此起彼伏，一种猜测自她脑后爬上来，使她浑身战栗。
　　她摇头，勒住马向后退，地上的光芒逼近，似要蚕食马蹄。星河欲转千帆舞 ，她感到眼前有一阵眩晕。
　　这东西，原是流动的银。
　　火烧了一整夜，天破晓时，众人还以为是火光而已。一夜之间，啸风园什么都没了，肖玉铎与李缘梦二人当夜宿在瘦淮湖侥幸逃过，肖家长女及二女儿在京城求学亦免于此难，其余肖府众人，唯活下来几个门房。
　　这于肖家是场灭顶之灾，肖家府库分地上地下两座，地下的保住了些，地上的流成了巷子里一条银河。待肖玉铎有功夫顾及这事，已叫人抢得一点不剩了。
　　那夜凡赶上的人，几月里手指都是红肿，然其很以为荣，戏称“白银烫”。不停有人到啸风园搜寻东西，已过了三日还多，一堆未烧干净的木炭被意外引燃，又起了一小片火。
　　肖玉铎另有宅院不少，他换了处地方暂住，几日里谁也不见。肖家地契、借据等等不少遭了秧，此事一出，立刻便有人来梁拜访。肖玉铎放出话去，他不会叫任何人在他这受损失，更是直言肖家还有余银至少三百万两，余金亦是巨数。
　　旁人或许看不出明道，可梁州其余三位总商心照不宣，他这是硬撑而已。到第七日，郭问方三家已暗自周旋了良久，肖玉铎现身了。
　　他说肖家诸事尽已理好，请求陆锦春、张添替他做主。二位大人都知道他最重要的东西定是没能保住，因闭门不见。肖玉铎与淮梁盐政史阿琼布大人交好，直带了百两黄金登门，阿琼布只问了他一句话：引窝可还在？
　　肖玉铎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的引窝在地库里，然而地上烧得太狠，莫说几张引窝，地库里书画都成了脆片，一碰皆碎了。
　　引窝没了，谈何总商？
　　梁州的初冬，叫这火烧得热火朝天。引窝交易瞬息万变，乃是最快受影响的。胆大的敢妄自运作，胆小的唯有按兵不动。谁也没见过这种局面，占卜师各显神通，竟没个权威的说法。
　　更重要的，是肖玉铎这总商之位的去留。肖玉铎名义上仍是总商，然梁州众官商渐渐都不认了，这悬而未决的空窗期里，数不清的书信自梁州传出、自京城传回。稍有些话语权的人都想在这总商之位上操作一二，可是谁也说不准究竟如何。
　　素钗一去，方执原打算好好休养一阵，任盐务如何都不再挂心。然这事实在非同小可，还有没有第四位总商、有的话究竟是谁，真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她自是想将自己手下散商拉上去，她的精神还没恢复，可是无可奈何，又一头扎进无尽的人际沟通之中。
　　肖玉铎四处拜访无果，却颇有些自暴自弃。他再到衙门去，不为自己求事业，却告甄砚苓应竹两毒妇纵火，另向步兵统领告甄砚苓与恭家生意往来。
　　他弄这一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张添不得不去查那两女子，步兵统领来梁州本是游山玩水捞好处，既如此直将矛头对准了他肖家。甄家已经没了，甄砚苓的事，不正是他肖玉铎的？
　　步兵统领之百人长亦是城府极深，嗅着梁州局势，便知道肖玉铎财势尽失，直将他打入牢中。一番拷打，逼得他把仅剩的那点油水交了出来。
　　为给这事一个交代，张添煞有介事地派了衙役去查，梁州城戒备森严，夜里跑了两个女子，自会有人瞧见，若没瞧见，那便是肖玉铎信口雌黄。
　　衙役如平常办案先走访去问，只有一个小卒问着一浣衣娘，说真瞧见两人偷摸坐船跑了。然这小卒报给十人长，十人长只道：“她看错了，这事不必再提，说烧死了便是。”
　　梁州的轰轰烈烈终究不会有什么结果，朝中不来命令，梁州再闹，也只是一地鸡毛，互相恐吓而已。梁州一连十几个人心惶惶、躁动不安的日夜，到了朝上，不过文官一句禀报。
　　京中飘着小雨，早朝，报过了关外战事、辽北征税、两广官银大劫案、统试事宜后，复又议起储君人选。有关储君人选，奉仪始终观望着朝中态度，她不最终表态，只先听讨论。
　　这已是数不清第几回了，众大臣各抒己见，自是无果，还是以奉仪一句“再议”收尾。雨渐渐大了起来，这事说罢，才终有人上前奏道：
　　“臣有本奏。梁州盐业总商一职，出缺待补。事起念七日，梁州总商肖玉铎宅邸不慎走水，经四日核查，该商资本尽丧，已无力承办盐务。总商之位，关乎两淮盐课……”
　　奉仪好似并不意外，听罢却问众人，总商一位该由何人顶替？一石激起千层浪，大臣众说纷纭，文官武官，一个参了一个又驳，竟与方才择储一事无甚两样。奉仪高坐金銮台，饶有兴趣地一个个听着。
　　雨还在下，叫官袍显得愈发湿重，这总商之位的裁决仍然如火如荼。在此之中，唯有一人立于雨中一言不发，奉仪自争论中出神，眯眼瞧去，原是李义。
　　她垂眸轻叹口气，左裕君费尽心思撇清与李义的关系，可在奉仪眼里，她二人本是一样的。李义在雨中岿然不动，叫她想起儿时某个雨天，左裕君站在院中替她受罚。那种漠视一切的神情，真真是一模一样。
　　奉仪对这世间有很强的野心，从小到大，她想要一把漂亮的弓、想要战马、想上战场、想灭敌国、想称帝……她有过很多追求，可左裕君，自来到她身边起，便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你在乎什么，你想要什么？”这种话，儿时的奉仪总是问。她是公主，有时候想赏给这伴读些东西，可不知能赏什么。这问题，左裕君从未回答过她。
　　“那你是什么都不在乎？”
　　再如此问，左裕君却摇头了。当年的小公主没能懂得，便也没能追问，如今的一国之君后知后觉，却已问不出这种问题。
　　人总被戏弄着，有一种问题，若怀着答案便做不到明知故问，担心反而先一步暴露心思。奉仪无数次告诉自己已拥有了天下，可以随心所欲，可是张口，还是问不出来。
　　雨下不止，争论不眠不休，对于盐商这种油水丰厚的位置，文武百官都变得了如指掌。然奉仪虽抛了这问，其实心里早有定夺。她听得厌烦了，挥了挥手，官员接连安静下来。
　　“盐商并非寻常商人，总商更是亦官亦商，其中牵扯的道理、关系数不胜数。肖玉铎既还有壮志，叫他接着做去，总还比新人顶替恢复得快些。”
　　众官员哑然，半晌，有人奏道：“禀皇上，肖玉铎已没了引窝，盐商没了引窝，可如何贩盐？”
　　奉仪道：“引窝、盐引之数历有记载，他既是无妄之灾，也非刻意毁坏，悉数补上便是。此事不小，交由淮梁盐政史做，差数舍而不可补，要周全些。”
　　盐务乃是丰远度统领，此人闻言上前领命，既如此，再没人说甚么了。
　　肖家起死回生，就在这一卷圣旨之间。然其资金确大不如前，出事之后，手下散商、上头维系的官员也都有些动摇。
　　郭印鼎蠢蠢欲动，还想将其耗干，硬叫他下台。然而方执对此兴致缺缺，问家老家主则亲自出面表态绝不插手。其余官商多少有些畏惧肖玉铎东山再起，因不敢破釜沉舟地做去。郭印鼎单打独斗，终也没闹出什么大动静来，只是趁虚而入，将肖玉铎公店里几户暂时接管了。
　　肖玉铎能变卖的都变卖了，啸风园地方颇好，却出了这档子事，对折也没人肯买，最后再对折，叫一位旅居梁州的老官员买了回去。
　　肖家坟地里多了好些衣冠冢，啸风园烧得看不出尸骸来，谁的冢，底下就埋着哪处院落的一小捧焦土。至于下人，都一道葬在一个坟包里。
　　年根里，方执终到肖家坟地看望红柳。红柳喜欢玉镯，方执拿了一紫一黄一套镯子，另带了一把玉制的琵琶，坐在坟前，却是落泪无法。
　　你原说年年都往素钗坟那儿去，给她烧谱子，给她唱曲……方执说不下去，一合眼，脑海红柳穿一身豆绿色衣衫，叫她方总商。
　　她黄昏才回了芳园，自西门回，一如既往路过沁雨堂。沁雨堂的橘子树结了果，圆滚滚挂在树上，可院落已空空如也。素钗不在了，狗也不再来。
　　为不叫自己太难受，方执从未再进过沁雨堂，这般不知怎了，懵懂想进院去。肆於极轻地拦了拦她，可是聊胜于无。
　　望着这院，方执好似还瞧见素钗弹琴，红柳抱琵琶。她二人总穿得一个鲜艳一个素净，一见她，总停下曲子来问好。一个笑得灿烂，一个笑得文静……
　　家主，您来了。
　　方总商，您来啦。
作者有话说：
《渔家傲·天接云涛连晓雾》李清照：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
走水而流银的事，有参考清道光二年广州十三行特大火灾，不过关于这火灾也有很多是谣传或文学加工而已。
甄砚苓、应竹、何清圆、赛莲、红柳杀青。这几人十分之多才多艺，直把杀青宴闹得热火朝天。红柳是真的很喜欢玉镯，拍完方执上坟，道具组发现那两枚玉镯不翼而飞，最后发现是红柳偷拿走了。
“太没道理了！本就是给我的呀。”
道具组都被她气笑了，也只好给了她。
下回预告：三人齐心力控盐引，新客拜芳园望年来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八回
　　三人齐心力控盐引，新客拜芳园望年来
　　啸风园一火带来的动荡数不胜数，可有一样很出乎意料，即是盐引的彻查。肖家引窝遭到焚毁，盐政史亲自督办补窝一事，上头更有丰远度坐镇，命令甫一下来，梁州引窝市场动荡不安。
　　梁州商人于此事分了两派，保守派将资金尽数撤离，顷刻之间与公店断了个干净，激进派则认为引窝交易已是大势所趋，就算查出来摆到明面上，也不会受什么影响。更有甚者，以为引窝交易能借此机会树立法案，归为一脉商派。
　　这种程度的动荡，对公店而言已是弊大于利。自肖家出事，方执便料到公店不会平静，因叫林润英紧盯引价涨幅当机立断。可如今引窝市场之规模早已非同往日，变化极迅猛而表现极延迟，曾在其中翻云覆雨的那一套道理，已显得有些水土不服。
　　方执待在介村，对此绞尽脑汁了几日，终明白过来要控制引窝市场，需得造就一只无人能抗衡的手。而她，恰巧有这种特权。
　　十月既望夜，她将郭问二人邀于丽麓山庄，除她三人外，两广巡府、开渝节度史等几位高官亦在。丽麓山庄并非私人山庄，一言一行皆在旁人眼中，在这种状况下暗中操作，衡参以为太铤而走险。
　　如今公店牵扯的官员太多，若叫这些人察觉着盐商背地动作，只怕叫人往死了治。方执却始终很平静，她要截停自己在公店的损失，并借此机会叫公店事态再回到总商手中，非此举而不能。
　　她有底气，对这件事，她有种无可撼动的底气，并非钱财、并非权势，她押的注乃是百年来梁州商局动荡下几位总商的心照不宣。但这话若真拿到台面上说，定会叫人觉得她蠢。
　　商业对手，不应该费尽心机置彼此于死地么？
　　说回这夜，方执自在厅中等着，先来的是一位官员，一盏茶而已，其余人便如数到了。众人彼此示意问候，方执轻描淡写略过郭问二人，没有半点特殊。
　　人们假模假式地坐下，挑起的第一个话头乃是初冬的茉莉花茶。丽麓山庄的下人来回伺候着，方执以余光瞧着她们，她知道这都是白云山的眼。抚摸着茶杯，她笑得释怀，梁州尔虞我诈，她真有些厌倦了。
　　引窝交易的第一句话，由郭印鼎提了出来。上头彻查肖家引窝，牵扯得公店巨变，想必诸位都有些“晕船”。
　　哑然一片，谁也不愿说自己究竟赔了赚了，或是又投了多少、卖了多少。接着方执接过话来，道：“晕船事小，方某听闻一则消息，却觉得脖子都有些凉。”
　　方执将一纸书信轻飘飘放到案上，京城来信，说肖家此事非同小可，朝中有人主张趁此机会清查梁州引窝回收记录，行盐预支盐引一年尚且说得过去，可如今各引岸已支了多少？
　　方执一席话，直说到了诸官员陌生处。人们入引窝交易场，数月以来或可洞悉炒窝之理，却对背后更深的东西一知半解。原本引窝交易的根本，就只握在盐商手中。
　　“一年就触犯国法，我等却已支了二十年、五十年，”方执说罢，合了合眼，“方某鼠辈，不敢再谋。”
　　问栖梧瞥她一眼，道：“方总商，莫说你这消息几分真假，就算是真，也不至全盘否定罢。饶是督办此事的丰大人，年根里亦来过介村，你忘了么？”
　　节度史附和道：“正是。”
　　辽东尹府阴恻恻瞧着方执，低声道：“方总商，我等当年入局，梁州可不是这么说的。”
　　方执并不怕他，闻言只??了??眼。这种商人才有的神态，她已用得炉火纯青了：“张大人，方某此番也是万不得已，既做了打算，自是思虑周全。敝家家训喻舍财求生，及时断尾。此番方某愿拿出白银五百万两，还求各位成全一二。”
　　在场皆已在宦海沉浮数十年，见惯了大场面，闻言却仍是一片哗然。五百万两，就是最肥的差事吃上十年贿赂，也堪堪这个数目而已。
　　郭印鼎亦有些怔愣，他不料得方执敢做到这个程度，可是既到了这般地步，也该他缓和一二了。
　　几声熟悉的笑随着烟吐了出来，他用烟斗尾巴敲敲桌案，劝道：“方总商，好啦，别抱着那几句祖训不肯撒手了，就是你母亲亲坐在这，也不见得像你这般。”
　　方执是个不大正常的商人，这种传闻，在十年前就流遍了大江南北。因此，对她这种态度，在场众人都以为是她之顽固而已。
　　另有几人随之劝了几句，方执极灵活地表现出一种摇摆不定。引窝交易的事有人包庇，如今就算调查，原也是有恃无恐。然而犯法终究是犯法，方执这么一说，谁都无法再言之凿凿。
　　至此，话题确被引到了炒窝一事，可好似重点不在公店，唯在这方总商的去留。所有人都想叫她留，如今肖家奄奄一息，若方执真如所述尽数撤了，公店的买卖或是要削去大半。
　　既如此，事情就容易多了。众人直谈到三更天，其中层出不穷冒出许多问题，也并不单围着方执。官商各抒己见，有时情绪上来，发言甚在性情之中。
　　郭问方三人看似亦在局中，其实早凌驾于局上。其人言笑晏晏、阴冷沉静、因循守旧，各执一词，无形之中，已将旁人骗得囿在思维圈套之中。
　　三更天过完，已有人显出疲态。方执始终在等，等一个刚刚好的时机，谁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谁跳出来借题发挥，谁一锤定音……最关键的节点，总之不能是她。
　　“好罢！事缓则成？”
　　这话也不知谁先说的，郭印鼎立刻接道：“不是这话，方总商户子接到老朽名下，老朽暂理便是。”
　　方执冷笑道：“郭总商，肖家门户在你那儿，还不够么？”
　　问栖梧站出来打圆场，道：“还是依盐法道大人的话，事缓则圆，也莫急着争抢，也莫急着抽身，静观其变是了。”
　　事缓则圆。这一夜后，公店以休整清查之名暂停交易。散户不知内情，便只好等着恢复；官员知道内情，便等肖家引窝清点完成；再往上，盐商之总如愿叫停了公店的一切损失，再营业时的窝价定随实业浮动，主动权又落回三人手中。
　　回到梁州，郭府，冬月朔四日夜，三人才复将此事谈起。没有举杯，没有庆祝，只公事公办地结算了损失，随之估计了恢复的日子与规模。
　　数月以来，日日夜夜在公店中翻动的巨大数字，不过这三人头脑之中。年末各家行盐已到了尾声，和政四十年梁州之林林总总，也便收束于这个夜晚。
　　夜还不深，更声未响。郭印鼎将二位客人送至府门，其二人前后迈过门槛，郭府门前地上一片月光，澄水空明。
　　方执走在前面，等马车时，兀自拢了拢袍子。一团雾气在她的兔儿围中漫出来。问栖梧道：“笑甚么？”
　　方执道：“笑叹，也是笑么？月光如水水如天 ，此番美景，多少人再瞧不见了。这一年下来，倒很懂了事不由人，你左右爱指摘我，可是从没清楚说这滋味。我若知道，绝不在旁的事上蹉跎。”
　　问栖梧在她话里愣了又愣，终失笑道：“你原有些娇嗔本事，辩不过你。”
　　方执笑道：“这能治住你？倒很新鲜。”
　　问栖梧还未答话，方执却道：“我想着往北边走走，同肆於、衡参。”
　　“北边很好，”说罢，问栖梧却反应过来另一件事，因叹道，“你对那於菟真太好了些。兽吃人之例层出不穷，肖家苟延残喘，你可要当心。”
　　她回身示意郭府，道：“单剩我同他斗，太累了些。”
　　马车已徐徐开来，方执听了这话，心里百感交集。她是要在这於菟身上寻求亲情，这种话，注定埋在她内心最深处。问栖梧无端咳了起来，方执行礼辞别，道：“夜里太冷，快快回罢。”
　　眼瞧着到了年底，一切热闹、团圆的东西渐渐浮现，方执始终纠结这年如何。若如寻常过，这般室迩人遐，她定是郁郁不得释怀，若一切从简，倒又薄待了府上众人。
　　万般思索之后，她终决定将北上之期提到腊月，与衡参肆於二人胡乱过了，府上则交由文程，叫她自行安排。
　　如今公店停了，行盐也到了一年尾声，剩下的事，无外一年里与各地方账务的清算，还有府上大小事宜了结。方执唯亲自过问了千灯节的事，剩下俱交给文程。
　　在此之中，她却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忘了。腊月初，何香禀报，学堂有三位学生统试摘了府令，此次统试，整个梁州也就进了十八人，既如此，倒是个极好的消息。
　　府试定在正月，即过完年便要进京。何香想替三位学子请个送行宴，那三人骨瘦如柴，一瞧便知乃是拿命读书。方执知其穷苦惯了，深受感动，思来想去干脆改了计划，使其来府上一同过年，养好身子再上路。
　　又过几日，画家单鹗登门，愿拜作门客，随之而来还有一位墨客広白。单鹗原是肖家门客，此番外出游玩，却不料回来已地覆天翻。広白乃是她在外结交的友人，随之一道回了梁州。
　　单鹗之画鼎鼎有名，这広白却是个无名小卒。然方执瞧她文质彬彬，进退有度，便将二者皆收于门下。
　　芳园并不算小，忽地多了五个人，却也很显热闹。为给单鹗二人接风，方执先设一宴，外班白末兰等人听闻，亦挤着一辆车来了芳园。
　　既有戏子，此宴还真闹了起来。方执瞧着诸人玩得火热，心中却很矛盾。她愿意叫府上欢欢喜喜，却又有些替素钗不平。瞧着人们一个个释怀了素钗的离去，倒像从没有过她这个人一般。
　　酒令，她总是输，输了从不推辞，罚酒罚了满肚。她好像后知后觉可以借酒浇愁，这么些日子，也不知自己怎样熬过。
　　酒过三巡，她揽着细夭：“你好了，不难过了。”她问。
　　细夭是随白末兰一行来的，她并非想闹宴，只想来看方执。她自将方执一扶，道：“下去终要再见，不过谁先去了而已。细夭结了世间诸戏，还去寻她。”
　　方执大笑不已，细夭眼里万事总简单得可怕，花冠今或给她教出了个戏偶罢。她攥着温温热热的细夭，点头道：“你说得对。”
　　她却又说：“你得好好的，不许出什么乱子。”
　　细夭自是应好，方执借醉埋在她身上笑，几滴泪染了衣裳，片刻已无影无踪。
　　梅三顺不知怎想通了，戏子弹唱曲子也便罢了，她自请舞一段枪。枪这兵器原就很有看头，院中灯火通明，落在枪上几道光影，极为漂亮。方执赏着，叫好声中，却向衡参道：“你教得么？”
　　衡参道：“我可不会枪。”
　　方执又问：“你会哪样？愿舞一段么？”
　　衡参抬了抬眉，复好笑道：“又拿我寻乐。”
　　方执便笑，摇头道：“真是醉了。”
　　这夜过后，梅先雪差人送信来，说托付女儿日久，实在叨扰，又给了个地方，叫梅傲冬离了方家，到那儿去寻她。方执读罢了信，却不知会梅傲冬，自回信道：不叨扰，我愿留她过年，你也来罢。
　　又过三日，梅先雪依言到了梁州。她一回来，倒先请罪。方执一知半解，梅先雪道：“先前说要捉那乞丐，小人无能，至今也没个着落。”
　　方执一怔，眼前立刻闪过那张崎岖的脸。她顿时有些难以平复，却一侧头，只是道：“他真寻了来，不过攀附而已，我说要查他身份，他便又逃了去。”
　　她说得流利，心里却有些发虚。她不知道梅先雪对那人知道多少，可这往事，她原先口口声声要弄个明白，如今真避之不及了。
　　世上所有人都劝她放手，唯有梅先雪同她一样，对方书真的死执迷。面对别人，方执痛恨于自己的愚笨，面对梅先雪，她却又惭愧自己的怯懦。
　　梅先雪好似愣了会儿，这片刻的无言中，种种痛苦复上方执心头。半晌，梅先雪终“哦”了一声，她有些迟缓地点了点头，道：“小人便放心了。”
　　对于这种放过，方执甚有一种感激。她接着道：“来年有甚么打算？若行情好，还做些生意罢。”
　　梅先雪懂了她的意思，她望着眼前的少家主，却忽地有些后悔。她以近十年天南海北挖掘真相尽忠，但好似，她更应该留在府上吗？这些细纹与疲态，是如何爬上少家主的面庞？
　　她点点头，最终应道：“原该如此。”
作者有话说：
《江楼感旧》赵嘏：独上江楼思渺然，月光如水水如天。
花细夭的心冷，不同于任何一个人，方执说她是戏偶，真有点说对了。
方执，你不管别人怎样，你记挂着素钗，她就不会被忘怀。
有些东西其实可以简写，比如这一回前半段，可以用“众官商讨论了一夜，终决定……”一句话概括。可这样写太笼统了，我总感觉这样给大家带来的感受不深。我会偶尔详写点这种情节，虽知道大家会匆匆略过，但不能一点儿也不写。
方执对素钗的死情绪很复杂，一是难过，二是点醒了她比起追逐虚无缥缈的往事，更重要的是和眼前人度过的时光。素钗怀着种种苦涩与痛苦，她却始终没细想过，她对此很自责。
下回预告：过田野告愤淮盐苦，谈众生幸得良夜长


第120章 第一百一十九回
　　过田野告愤淮盐苦，谈众生幸得良夜长
　　淮梁以北，也即到了整个虞周的北方地区。三人三匹马，正月初五初六两日，便自梁州走到了聿洺。
　　道路稍高于田野，极目望去，冬小麦在地面上匍匐，田垄笔直往远方延伸，暗绿色堪堪遮住土壤。黄昏时候，农民也三三两两自地里回来。三人走到一处茶棚，系了马，且做休整。
　　这茶棚乃是一位女子开的，看着年纪不大。衡参拿了水壶去灌热水，这姑娘却不收钱，直灌给她了。
　　茶棚里跑着一个小羊驹，来往客人都是农民，操着方言，甚有些嚷。衡参暗自瞧了一圈，大概都是旁边这村子里的。她买了两碗茶几碟小菜，方执因问：“不是灌水么？”
　　衡参坐在那小板凳上，道：“也灌水了，尝尝这茶与平日喝的如何？”
　　老板过来将菜置了，衡参瞧着地上小羊，因问：“羊这牲畜可不便宜，你这小羊不怕丢么？”
　　“不怕，这都是街坊邻里，羊跑远些，还帮着俺抓呢，”老板置好了菜，却朝方执瞧，“瞧您不像乡下人，可是自徽州来？”
　　方执闻言，笑道：“还再南些，自裕谷来，要到吉春探亲。家去也极偏僻，不过某是个书生，埋头案牍，终不见日月，显得白净些。”
　　这乃是方执与衡参串好的说辞，衡参听罢，暗自松了口气。她只怕这人出门太少，见着旁人便觉得朴实可靠，自己也不肯撒谎。
　　“哦，念书，真是好，”老板眼里立刻有些羡慕，道，“俺自幼在这村里，您说那地方，倒没听过呢。这户便是俺家，离得村道近，才能弄个茶水买卖，不然也要下地哩。”
　　她很有些热情，这话说罢，又兀自哦了一声，自怀里掏出个什么来：“瞧您这身衣裳，倒很搭俺这头带，您瞧瞧。”
　　她说着便掏出一条头带来给了方执，方执哪里系过这东西，接过来却也不懂。衡参从善如流，起身替她系了。方执讶道：“你倒熟练。”
　　衡参掂着她的下巴左右看，调笑道：“确很合适。”
　　这头带乃是灰青色的，绕在方执脑后，平添一种温柔娴静。她身上穿的皆是粗布，唯里头是件小袄子，合着这粗布头带，很是回事。
　　方执便向老板道：“多少钱，我买下是了。”
　　她说着便往交领里掏，衡参见状，赶快将她按住了。她知道方执带的铜钱串在腰间，交领里则是银子。然这区区一个头带，何至于拿银子耶？
　　她自掏了两枚铜钱出来，老板却摆手道：“不行不行，这点东西，送你们便是。俺娘是个裁缝，这布头扔也是扔，俺捡来做个玩意罢了。”
　　好说歹说，老板终收了铜钱，到别处忙了。方执便挪了一碗茶到面前，欲端起来喝，反被烫了一下。衡参将另一碗放到肆於跟前，瞧方执模样，笑道：“哎，你学她耶。”
　　她示意旁边一个娃娃，那小孩吹了半天，低头伏下去喝，喝罢再吹，循环往复。这场面很无聊，却莫名有种吸力，方执盯着她瞧，直到人家喝完了半碗，才回神。
　　肆於在外头极少开口，虽体格很大，总像没这人似的，只默然喝水。方执看她一会儿，终也没同她搭话，兀自吃菜。她尝了一点儿却觉得苦，强忍着咽下喉去。
　　她住了筷子，低声道：“什么菜耶？怎这般苦涩。”
　　衡参逗着茶棚的小羊驹，闻言道：“这你该最明白耶，下等劣盐，不正是这味道？”
　　方执怔道：“原说那批坏盐皆妥善处置了，怎么还是……”
　　“贱卖出去，不很妥善？”
　　方执道：“岂能一概而论，既处置了，便不再下卖才是。这乃是蔚的引岸，他也太黑心些。”
　　衡参玩罢了羊，欲提著吃菜，嗅一嗅手上，却一股子膻味。彼时老板端着水盆来了，她听着方执的话，赔笑道：“官盐正是如此，差的劣的，一年到头不见好，近来还不知怎地，不时便买不着了。哎，正月前后官府查得严些，正月过了便好了，私盐都是新的，也便宜些。”
　　她说罢，才向衡参道：“姑娘，请您洗个手罢。”
　　衡参道了句谢，这便挽袖洗手。她侧目瞧了瞧方执，果不其然，这商人眉头蹙着，很有些费解似的。她兀自叹了口气，既下村里来，也没有官员陪着，听着什么，可真是说不准了。
　　方执停了半晌，才问道：“私盐，还比官盐便宜么？”
　　彼时农民皆已从地里回来，茶棚也没新客了。老板便坐到方执对面，搭起话来：“倒也未必，不过咱也能挑挑选选，若它还贵，咱不买便是。”
　　方执复道：“私盐泛滥，官盐卖不出去，此后引岸给的引少了，支的朱单也就少，如此往复，只会积弊呀！”
　　老板听得不明所以，然方执这番话，可有些暴露身份。衡参极警觉地回了桌上，肆於仍呆呆喝水，也不动菜，真像个石兽似的。
　　方执接着道：“他凭什么卖你们陈盐？这中间确有亏损，可不该如此违背良心。”
　　老板终听懂了，因附和道：“那帮狗盐商，不都是如此么？俺说您犯不着同他们置气，官盐不行，还有私盐么。俺这日子是只得用官盐，您吃得难受，俺送您一碗茶罢。”
　　她说着便要起身，方执好歹将她拦下了。她心里闪过这句狗盐商，想要替自己辩驳两句，脑海中却浮现出郭印鼎问栖梧肖玉铎等等，最终也辩解不能。
　　狗盐商，这话或真说对了罢，年前她才觉得问二好心了些，接着便听说她硬是顶着内外压力抢下了肖玉铎两处引岸。然而肖玉铎就是好人么？引岸跟着谁能叫百姓好过些？方执想不明白，也实在不愿想了。
　　衡参始终在一旁听着，到这觉得实在不能放任。因将肆於捞了起来，道：“喝完了罢，走，还赶路呢。”
　　老板不明所以，肆於被连根拔起，也只好跟了上去。
　　这村周遭有一处邸店，三人慢悠悠寻着，倒也不急。黄昏后天渐渐黑，天色一层一层，草色也一层一层。方执骑行其间，虽有方才那事，渐渐也觉遥襟甫畅。
　　愈畅快她便愈能忘怀往事，可是也就愈能想到素钗，旅途万般好，素钗却再见不着了。方执心里百感交集，可她此行正是舒怀，也是叫衡参肆於轻松一把，因并没开口，只寄乐趣而已。
　　衡参渐渐慢下来，这便与她并肩。方执瞧她要说什么似的，一侧脑袋，衡参却道：“咦？哪儿的姑娘，徽州来的么？与俺结个伴罢。”
　　方执颇有些无奈，却笑道：“你原是这般混劲儿，十年二十年，总在外头调情么？”
　　衡参不料她这么说，唯笑道：“十年二十年，总遇着女子如方总商这般么？”
　　肆於在后头，可是将这番话听得一字不差。幸而她有面纱遮着，否则要叫人瞧出来脸红。她很喜欢看这两人相互拌嘴，可是总听几句就脸红，她总想问，怎么这两人本身倒很从容？
　　衡参复夸方执那头带好看，方执因道：“给她些银子，你有什么不乐意？几枚铜子，拿得出手么？”
　　衡参好笑道：“她一碗茶才一枚铜子，这东西值几个钱？你拿银子倒是不痛不痒，只怕旁人瞧见盯上了你，哪家不谙世事的大小姐耶？”
　　方执思量片刻，不与她辩了。晚风有些凉，衡参叫她披个袍子，她以为就快到了，莫再折腾。
　　“哎，老师只身往北，也不知如何捱过这冬天。她饶是要走，何不等到开春呢？”
　　荀明走了快一个月时，沉香自医馆找出几片简。荀明原并非游医，而是先斩后奏，一走了之了。竹片上字也不多，唯道：“本非安居命，宁作天涯人。”
　　方执早知她会走，却不料她也不等那医书发扬，甚连这冬天也不等。衡参只道：“她是个满嘴谎的，都未必到北边去罢。”
　　方执在马背上颠颠悠悠，闻言倒笑了：“有所为而有所不为，乃是至真之理。我总想在她口中强问一个真相，如今想来，甚是糊涂。”
　　衡参又说：“她将医书交与你便走，无外是信你不遗余力做去。你这老师，实将方家吃得很净。”
　　方执道：“饶是不为她，我也愿不遗余力做去。老师是极智慧之人，我原先不懂。”
　　说到这，便到了邸店。房价太便宜，方执以为屋子极破，却不料只是小些，倒很整洁。且做安顿，三人便到下头店里用晚食，不出所料，无论素菜荤菜，亦有些发苦。
　　吃罢了，方执说想四处走走，衡参却先回了房。剩下主仆二人散步，不出一炷香便回来了。彼时衡参在二层的小凉台上，见着方执上来，颇有些意外：“夜色颇好，怎这就回来了？”
　　她半坐在石头棋桌上，往旁边挪了挪，方执靠着她方才的地方，便不冰凉了。
　　方执叹气道：“素日她跟着我到各处去，从不觉怎，如今却很不自在，谈话不能，默着也不能。你说夜色好，我甚没留心。”
　　“你还会为这种事煎熬么？”衡参笑了笑，道，“来日方长，慢慢便好了罢。”
　　“惟其如此。”
　　薄云笼罩，吞吐一盈月光，方执仰面瞧去，这才觉着所谓夜色。她二人肩并着肩，渐渐地，热气透过衣裳融到一起。
　　北方的冬夜显得苍凉，呼吸之间，味道也很不同。这两日赶路而已，方执却觉得很充盈，也不知她想到哪件事，忽地道：“老师慧根极深，这东西你们多少都有些，你与素钗，也很有慧根。”
　　衡参听得一知半解，她想，慧根原是佛教的话，想来方执虽不信佛，却也读了不少。
　　“听你意思，倒像说自己没有？”
　　方执笑道：“这很显然。我自读到这所谓慧根，便总想着，什么人有慧根耶？凡人百年，为何有人便有、有人没有？如今我明白了些，若将自己当个人活，知道你这‘人’究竟想要什么，便算是入门。”
　　衡参深想了想这段话，荀明确是如此，也合了方执对她那句“可为而不可为”的话；素钗历来知道想要什么，虽埋骨九泉，却也从心；可是她呢？与这两人相比，她算什么慧根？
　　衡参不再看月，只道：“我原是件兵器而已，为着你，才愿破釜沉舟，这算什么。”
　　方执道：“智者择路，惟从心也，人敢于离了素日所依，其中果决，非坚定其心而不能。”
　　她说着，却不知哪来一股无名火，直向衡参道：“我不愿你再说是兵器，那我是什么，一捧算筹么？改日画霓将盖掀开，榻上乃是一捧算筹一把匕首，真有趣味。”
　　衡参叫她这模样逗笑了，将她袍子重裹了裹，道：“好好，无外顺口说的。”
　　她笑吟吟地，却问：“若这么说，你又为何没有慧根？”
　　慧根这两字自她口中出来，很怪似的。衡参反复品了品，终一笑了之。
　　方执定了定心，认真道：“靠恨意才活下来，莫说慧根，就是本心也不见得有。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我原以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回头看去，哪一步都不像自己走的。”
　　她语气并不哀伤，然而正是这种平静，让衡参心里很不是滋味。她问方执究竟恨着什么，这恨了却了多少。方执道：“原本，只是恨杀母仇人。”
　　更声自远处传来，衡参怔住了。方执离了石案向前走，撑在阑干上。凉意侵过袄子，她却不以为意：“这恨怕是了却不得了，但我想着，智者自愚，就是略过这事重活，也无不可。”
　　她转过身来，几步远处，与衡参对望着：“你答应我，那件事，万不可再追了。”
　　她说这话却不平静，目光灼灼，夜幕之下，甚像一种恳求。她什么都没了，十年前衡参出现救她于水火，如今亦是她最后一根浮木。
　　半晌，衡参愣愣地笑了：“你都不追，我追甚么？”
　　她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妄想，如果能在最初就遇到方执，如果能摒弃之前那些……她总以为上天待她算是不薄，一步一步，却也变得愈发贪婪。
　　方执亦笑，朝她伸出手来。衡参走上前去，还未开口，却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两人袄子里挤出一团热气，衡参不禁想，说夜色美，可是美不过方执这般望着她。
　　什么慧根，什么执着，若有良夜如此，还在乎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道德经》：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慧根论》——方执
官盐如今时不时还买不上，是因为盐商都在搞炒窝了，有时候会懈怠实业。
荀明此人，一心只为人生的终极目标，其他所有事都可以随便混，甚至有时候显得有些不道德。她是走南闯北过来的，知道如果在乎太多事或者说太在乎眼前这点事，无异于蹉跎时光，会减缓她最重要的目的。她也为此抹去了自己的欲望，坚持不沾染方家的因果。她的医书会流传千古的，方执也一定会竭尽全力去做的，对她来说这就够了。
方衡二人，算是两情相悦，可是至今也不能彻底交心。方执说的杀母仇人，再多说就不敢说了。皇帝手下有多少杀手？她会派谁去做这事？十年前，六壶，衡湘江上一叶小舟，两个人，你记得吗？
下回预告：飞花殁备棺以终谏，泊旅倦传信告春风


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回
　　飞花殁备棺以终谏，泊旅倦传信告春风
　　和政四十一年，正月初，雪满京城。
　　左裕君着一袭官袍，自御道东 步步上前。早朝正进行着，不知谁先注意到她的到来，方才的议题终止在皇帝的沉默中。
　　人们面面相觑，甚至低声议论，无一人不清楚，这位临政史的禁足还未结束。她此刻出现在这，只怕已违了圣旨。
　　满目飞花，仁和殿前的这片空地好似无穷无尽，甚有些走不完。玉阶落雪，金顶承寒，左裕君走得稳重而坚定，她的白发，已同雪没什么两样。
　　她身后跪着十几侍卫，跪得极深，如棋盘上几颗黑子，是为拦人不能而请罪。奉仪纵容了这场中断，她望着左裕君，心中忽闪过片刻苦涩，接着便想，宫兵侍卫，一层一层，她究竟怎么闯了进来。
　　没人敢回头探看，左裕君往前走，将一排排大臣落在身后，便有愈多的人看着她。无声的落雪中，这像某种祭礼的开始，所有人在等待，第一声青铜钟响。
　　“罪臣左裕君，胆敢硬闯朝堂。”
　　站出来的，乃是怀远将军宋玉。彼时左裕君已走到最前，与皇帝之间，仍有无穷的玉阶。
　　左裕君并不看他，唯向金銮台仰望，雪落在她睫上，她不低头，甚也不眨眼。
　　“臣有本奏。”
　　煎熬，不止在场臣子。台上那位自认已降伏一切的君王，却在此刻感到无尽的煎熬。她不愿应允，也不愿叫人将她押下去，她最恨左裕君这份有恃无恐，可是恨也没有办法。
　　奉仪久久不答，左裕君只当她应了，提襟跪了下去。她伏身跪完，雪上绽开一朵鲜红，奉仪怔愣片刻，才明白，左裕君是以颈撞剑而来。
　　不由得，她已将手攥得生疼，她真不懂，究竟有什么话值得这样说？
　　左裕君开口之际，奉仪将她打断了：“初十便是大赦，左相有什么话，连两日也等不得？”
　　左裕君道：“皇上恕罪，臣此奏言，一日不可等。”
　　奉仪自心里冷笑一声，崔空尘在她身侧站着，侧身等她吩咐。奉仪直盯着阶下那人，轻声道：“叫她说罢。”
　　左裕君徐徐起身，这番话她已在心里念了无数次，这场孤掷，她也已不会动摇半分。
　　“此谏逾矩之举，臣知罪。不过臣毕生所悟发于今朝，恳请皇上垂听。”
　　她周身淡然，说出这话，却叫奉仪觉察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狠劲。奉仪往前一倾，可是已阻拦不能。
　　“犹记当初，皇上初登之日，万民共庆，百官敬服，皆以虞周煌煌盛世，终见明君临朝。昔臣而立之年，闻皇上昭盛世宏图，愿竭股肱之力，效犬马之劳，以期共铸虞周不朽基业。”
　　从来便没人窃窃私语，可她说到这，朝堂似乎更静了些。左裕君并不在意身后任何，她眼里只有一个人。
　　“我朝方始，??良、崞月俯首，至今几十载，更有鲜蕖、凤阳奉朔称臣。此等赫赫武功，实乃皇上圣心独运。
　　“然则皇上，盛世岂以疆域之广而论乎？夫民间税赋日重，边关将士频传捷报，而中原腹地见饿殍遗于官道。臣参于蒙节，见新附之民衣不蔽体而征令犹不止。淮东淮北天灾连连，渡口尸腥鼠啮，农人鬻子充税。粮仓蛛网密结，而淮梁盐官且令画眉食粟……
　　“民间苦楚，贪官恶行，千桩万件，臣难尽述。臣斗胆叩问，这盛世华章，但与朱门酒肉之间，而不及路旁冻骨？”
　　她声如沉钟，一字一句，发自肺腑。躁动自她身后绵延，嘈嘈切切，踏得玉碎一片。台上君王紧咬牙关，千万种愤恨，叫她有些晕眼前这茫白。若此刻是任何一位臣子，她恐怕早已下了极刑，可偏偏是她……大概也只能是她。
　　她恨左裕君的冷静，恨她不在自己的位置却能大言不惭地说出这些，恨她字字恳切不留余地，恨她戳破了一场兵家之政权。她还恨，恨她众目睽睽之中说了这些，这种地步，她这君王该下什么惩令，好让众臣信服？
　　看着地上那早已化为浅色的血，她后知后觉，这是左裕君的死谏。
　　左裕君并没有住口，她沉了沉心，将这步棋彻底走到绝路：“炀帝水殿龙舟终酿太原烽火，嬴氏六合咸服然而二世灭亡，皇上，您要步哪一种后尘，是使名垂青史、还是终究罄竹难书！”
　　“住口——”奉仪猛摔了手边的一摞奏折，她站起而上前，几本折子踩在脚下。望着阶下那人，她心里燃起一股冲动，想要掐住她颈上的伤口，叫她疼得承认这是胡言乱语，叫她说自己已神志不清。
　　不知是什么止住了她，她终究没走下台阶一步。她颤抖地指着阶下的人，冠前垂旒仓皇乱晃，片刻的无声后，她字字咬牙道：“你就是想死！”
　　死字余音荡在天地，一片肃穆，在场诸人，似唯恐君王之怒波及到自己身上。左裕君听罢这话，却仿佛得到成全。她再次跪下去，衣上方才沾的雪湿成一片，此刻又跪，更是彻骨冰凉。她深深叩首，向那直指着她的手。
　　不敢记得，最好的年华她扶着奉仪下马，同这只手分明无间。
　　“臣愿求一死，请皇上开恩。”
　　又有一滴血自她颈上滴落，她无端想起一件旧事，公主仪问她的名字：木阿合，那是什么意思？左裕君想给她指树上融雪，却忘了这并非故土，没有雪。
　　“是树梢上滴下来的新融的雪”，她回答。“真好听”，公主说。
　　血又滴下去，她迟来地感到颈上的疼痛。她撞刀闯来，也不知是否牵连那侍卫也被治罪。不过如今皇帝身边的人都烂完了，整个宫墙里供着的，都是蛆虫而已。
　　她这一生，究竟蹉跎了什么？
　　得到来信的那天，方执正发着寒热。她这乃是几日前逛庙会所得，北方庙会同南方还有些不同，她觉得新鲜，不管不顾地顽了几日，却叫病止在房中了。
　　信是文程传来，报左相革职下放梁州事。这烛灯昏昏暗暗，衡参拿着信凑在烛火边，念给方执听。听到左相革职，方执以为意料之中，听到下放梁州却一下弹了起来。
　　“梁州？做什么？”
　　衡参坐在灯前，看了眼肆於，肆於会意，上去重新将方执裹好。
　　“给了个修志差，”衡参兀自往下瞧信，觉得无甚好说了，便起身道，“你消停些，才见轻。”
　　这地方并非梁州，行事诸多不便，草药还需跑几个村子去买。不过她早就料到会是这般，方执原就身子弱，还偏偏正月就跑出来。淮梁之寒她尚且不能忍，何况北方？
　　方执乖乖躺下了，却极力朝衡参看：“还说什么？”
　　衡参合上信，道：“说是禁足期间自闯朝堂而治罪。”
　　“就如此么？”方执蹙眉道，“好端端地，何苦闯去。公主缺班师回京，大赦的日子也该到了，等不得么？”
　　左裕君与盐务向来分明，因而其身居高位，却对梁州局势影响最小。方执这般在意，只是遗憾虞周又少了一位好官。
　　而衡参曾不合眼地伴在左裕君身侧，这种相守，让她对左有种莫名的了解，思来想去，她猜着左裕君硬闯是为了说些什么，专选在大赦之前，那这该是死谏。
　　至于奉仪为什么放过了她、奏言为什么没传出来，她想不通了。
　　她摇摇头，离了灯，自坐到方执榻边：“她来梁州，于你们很有影响么？”
　　“微乎其微，若真是修志之职，只恐诸衙官还欺她一头，”方执直望着房梁，叹气道，“梁州并非没这种事，当年孝赫将军贬至梁州，在衙门连个下人也不如，终郁郁沉江。官员之间落井下石，甚是没趣。”
　　衡参且不做声，是料到她要说什么，果不其然，方执接着道：“使她在府上额外做个门客可好？也并非没有这种先例……”
　　她兀自坐起来，撞见衡参目光，却只好叹了口气：“好罢，你有理。”
　　衡参倾身替她垫上头枕，笑道：“我还未开口，便有理了？”
　　方执由着她替自己掖衾盖，极配合地抬手：“我这般还是少生事端，公主缺战功赫赫，奉旨回京，这皇储之位怕是已确凿。虞周眼瞧着便要换新天了，莫再叫上人忽地又想起我来。”
　　她离了梁州，说话也大胆起来。衡参道：“你也太口无遮拦些，离了梁州，又不是离了天下。若真隔墙有耳，你怎么办？”
　　她说罢，身后肆於往墙根挪了挪。方执觉察她动作，因笑道：“如何，没人罢？”
　　肆於极坚定地点了点头：“无人，家主放心！”
　　衡参无奈一笑，复道：“左这事你不应插手，那人看似对她没了耐心，背地或还盯得紧。”
　　方执点点头，或心里还想了些什么，却再也没再说了。
　　方执想在北方待到二月，二月二龙抬头，便回梁州祭龙王庙。这盐商她还要做下去，一做不知还有多少年，她错过了这年的开江大典，自以为不能再错过拜龙王。
　　在此之间，不断有梁州的书信传来。从开江大典到戏院大小节日，从盐官职位调动到盐商实力之微妙变化，从芳园访客到诸门客下人，文程报得事无巨细。一篇一篇，读着读着，方执竟有些思乡。少时读赋，不知虽信美而非吾土何感，如今一月朔方，倒明了了。
　　“开江大典极热闹是也，郭氏主持，言其女舍疾统试高中。然私以为开江大典乃国之大计，不宜以私事共庆。陆大人盛赞其女，甚有讥讽之意，在此之后，郭氏便不谈了。”
　　“桃花园开戏节，家班压台，演《玉仙台》，甚得众人心。末了喝彩使细夭返，点《游园》唱段。白老板赏戏箱。”
　　“衙门例会，肖氏托病而其夫人李缘梦代之，听其谈吐、望其举止，甚不像坊间赌乐之辈，盖前有所藏。问氏亦未到场，听郭氏言，其只身入京，不知何事。”
　　“公主缺班师，赋储君位，天下大赦，家主或已有耳闻。左相贬至梁州，自请只身赴任，甚辞舆车马匹。昨日听闻，病殁于泽阳。”
　　“裕谷牙铺发不平事，乃地痞所致，虽肆於不在，幸有郁与骁勇，三日内彻底镇压。小人因之革付氏，牙铺掌柜人选自前述羌氏、马氏、黄氏中纠结，愿听家主意。”
　　“查引窝事一再延迟，小人以为或有人从中作祟，不过多方势力牵扯，不知是为运盐、引岸还是炒窝。”
　　“梅氏母女离梁南下，其母留手信一封，已随书传。二人至坟茔探望，小人随之。郜氏诸事顺利，坟茔修缮极好，开春甚有鲜花。”
　　“万池园已打理好，家主回来后，随时可搬回。依素姑娘意，看山堂额外种了三棵橘子，松木终不得在片石山旁，挪至东墙。”
　　“红豆辞医馆而去，愿削发为尼，问家主意。辽东巡府拜访，盛赞单画师之才，买画而去。所付银两，小人已系数退回。”
　　“会问府宴，《桃花扇》选段，台上李香君唱至末了竟泣涕涟涟，小人不解。思仰无极，唯盼春龙。”
　　“京中来信，肖氏补引窝一案了结，公店虽有破绽而未发一举，朝中态度，或已明了。后衙门议会，亦证此事。郭问李三人相议，龙头节后复开公店，小人附议，依家主言表态。念家主安，念衡姑娘肆於安。”
　　……
　　至正月底，方执回梁。二月初，梁州举城共祭龙王。复三日，介村公店开。方执惧祠堂髑髅，仍居芳园而已，其余诸事，百废俱兴。
　　二月底，衡参往南送镖，方执亦随商队南下。二人同行至两渝，空山雨霁，彼时在两渝方府，方执眺去远山，犹忆当时渝北。
　　“草木蔓发，春山可望。有如是也。”
作者有话说：
明朝嘉靖年间有位叫海瑞的官员，备棺向皇帝呈《治安疏》，直言批评皇帝昏庸无道。本回标题的备棺是借此典。
《登楼赋》王粲：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和足以少留！
《山中与裴秀才迪书》王维：当待春中，草木蔓发，春山可望，轻鲦出水，白鸥矫翼，露湿青皋，麦陇朝雊，斯之不远，倘能从我游乎？
左裕君都闯朝堂了走的还是御道东，到头了才往中间拐，像她脚下的这条路一般，臣子之道她恪守了一生。
她这个人太过执拗，按现在的话说就是有点过分的完美主义，追求洁白无瑕的关系。是君臣就是君臣，是伴读就是伴读。而且会因为奉仪的一点点怀疑而放弃对这人、对这段关系的所有坚持。
不过她是个好官，对奉仪也已经仁至义尽，她这一生，唯独对自己太薄待了些。
左裕君杀青，不过她戏分本来就少，剧组好多人甚没见过她。她意外地厨艺甚精，邀请小辈们到她的别墅一起露营，导演组也跟着去蹭了一顿。
奉仪因为在剧情里亏待了她而显得有点殷勤，但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帮忙备菜的时候一直帮倒忙。李义体恤左裕君要把奉仪拉出来玩游戏，左裕君用湿漉漉的手在中间一拦，道：“你们去玩吧，她和你们玩不到一起。”
奉仪：努力切菜中耳朵听不见
李义：你们也才四十多岁好吗……（后面的戏化了老年妆）
崔空尘：边玩游戏边暗中观察
下回预告：朝升夕落难辨青史，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一回
　　朝升夕落难辨青史，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六月初，公主缺大胜凤阳，斩凤阳王，使其皇室三代宗亲为囚，其余旁氏为隶。
　　将凤阳屠得几乎灭族，其实已并非奉仪的旨意。公主缺七月回京，陪奉仪对弈，棋风寸步不让，招招致命。奉仪总以为是同当年自己对弈，棋入笥中，唯笑而已。
　　她这半年倏尔老了，满头白发，白得灰黄，大概谁见了她都知道她已日薄西山。她没有那种长命百岁的妄想，臣子说她与天同寿，她不会怪其虚赞，也不会格外开心。君臣之间，本就如此。
　　棋枰已摆得七七八八，公主缺夹着棋兀自思量着，奉仪却忽地开了口：“你为那事，就这般恨吾。”
　　缺指间的棋子一晃，滞了片刻，便坠回笥中。她自棋中抬目，直面这位君王。她的眸是少年的眸，爱恨野心不加掩饰地跃动在瞳孔中，一双剑眉冷峻而刻寒，头发乌黑而有些卷曲。她面庞的黑、白与朱红都极鲜明，如初春山野的光。
　　她只是看着奉仪，半晌道：“儿臣不敢。”
　　奉仪眼中始终有一抹淡笑，她不在意这句不敢，继而道：“仁者爱人，如今你是太子，对凤阳宗室做到这般，只怕使人忌惮，日后民心不稳。”
　　缺心里冷笑一声，只道：“儿臣曾有一誓，要让凤阳举国为她陪葬。并非儿臣残虐，实愧于晓。”
　　她深吸口气，多少年了，提到晓，她心里还是一阵钝痛。她知道晓究竟为谁而死，可她必须强忍着恶心，将这谎说下去：“若儿臣将那仗打胜，她原不必……”
　　她说不下去了。
　　沉默，蔓延在这广言亭中。六月时节京城正是燥热，不过傍晚好些。半晌，奉仪道：“一国之君，有时身不由己，你日后总会明白。”
　　她极轻地叹了口气，袖手起身，自离了桌案，向亭边踱步。她既起身，缺亦随她。这广言亭的四季、昼夜，奉仪了如指掌，可是一直以来同她对坐的人，恐再也寻不回来。
　　崔空尘说左裕君已于四月走到了梁州，如今听到她的消息，奉仪心里却没有恨了。她只是很想问问那人沿途如何、淮梁春景如何、这天下同你以为的一样么？
　　她摇摇头，将这种杂念摒弃了：“梁州引窝案，吾叫丰远度将卷宗尽数留下了。盐业实业受损，积弊已久，近年来北方战乱不止，又修城墙，重捐输之力而轻民生，如今盐官与商人沆瀣一气，治理非一日之功。”
　　她给缺留了一座取之不尽的金库，然而此刻说这些，很像在弥补晓之死于非命。使晓和亲一事，她不能说没有愧疚，可这愧疚更多是对自己。
　　当年她亦险些走上和亲之路，彼时她给了左裕君一把匕首，叫她在路上替她了结，也自我了结。左裕君对此很胆怯，可她自那时起便日日怀着那匕首，使其成为她的骨肉一般。
　　那段日子两人怀着必死的心，然而一场天灾扭转了两国局势，㻅良军中发疫，虞周大胜，奉仪最终得以留在宫中。她还未望到称帝的未来，却已经暗下决心，若大权在握绝不以和亲求稳。可是后来，她做出了与先帝同样的选择。
　　打断她思绪的，是缺的回应。缺兀自向她的背影躬身，道：“儿臣明白了。”
　　奉仪摆手道：“你回去罢。”
　　天渐渐黑了，崔空尘拿了一件袍子上来，奉仪一言不发，任其为自己系上。她看着公主缺的身影隐入径中，半晌才收回目光。若是皆随所愿，谁又想走到如今？
　　君王之道，乃是销蚀掉人心，变成一把丈量天下的尺。她曾以为参透了，可渐渐明白还差得远，她得到帝位时誓要青史留名，如今自问，也只有一句其惟春秋。
　　青史留名……
　　她知道左裕君为什么坚持自己走去，这位老臣，应是想亲自看看牵挂了一生的江山。她虽知道，却很不懂，这在她心里太笨拙。她曾以为失去左膀右臂乃是人生之大不幸，如今看来，亦或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两枚黑棋在她手心里摩挲，她罕见地想起另一个人——济合堂堂主、亦是彼时南衙十六卫将军之女，穆珍。
　　她的少年时光充满了这两人的身影，木阿合寡言，而穆珍聪慧伶俐，到她走，奉仪都没能在棋上胜过她。奉仪想将她留在身边，但那人太怯懦了，屠罢济合堂，便再不能待在京城之中。
　　奉仪让她去了梁州，给她荣华富贵，梁州盐商之总身份特殊，财富之余，也叫她一生离不开皇权的掌控。做到这种地步，奉仪以为已是两全之法。
　　若换个人，她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杀之封口。先帝确是被她谋害，兄长遇刺亦是她的手笔，世人皆奉她为正统、以为她乃是天降人皇、是真天子，背后这些，济合堂灭门后，也只有穆珍知道了。
　　她还记得那后来穆珍看向她的目光，胆怯、恐惧，到最后，她跪在地上的身子都显得有些瑟缩。那时候她已叫方书真了，麟鹿宴上，含着热泪说提携玉龙为君死。
　　奉仪在心里想，她不用这种虚情假意的真心。几十年里，她对方家一再冒出疑心，抚平她的，总是方书真的那份怯懦。那是一种演不出来的东西，左裕君能在雪中毅然决然请死，方书真就能在堂前磕头饶命，她三人本就这般不同。
　　这样的人，却也有请死的一天。高麟宴后，方儒诚告诉她，方书真疯了。因为什么？她问。方儒诚说，什么也没有，无端就疯了。
　　“草民愿请一个解脱，求皇上成全。”
　　哦，奉仪明白过来，穆珍的赴死，也是一种怯懦。
　　她不知道穆珍梦里的那些魂魄，也闻所未闻她曾诞下一只怪婴。多少年里，奉仪没觉着半分异常，甚以为其在梁州踏实做了盐商，已忘怀了当年。
　　穆珍还是同从前一样，聪慧伶俐，从未变过。奉仪没能在棋局上赢了她，却不时想，她是否在人生这盘棋上略胜一筹。她逐渐反应过来自己自幼都将穆珍视作对手，她想要穆珍留在京城，其实是一种招安。
　　她让穆珍为她所用，让她咽下所有秘密，让她心甘情愿了结于自己手中……
　　这一生，她大概赢了罢。
　　“皇上，是时候用药了。”崔空尘道。
　　奉仪抬了抬眉，好似从几十年前忽地回神。她那苍老的眸中再流不出一滴泪水，唯有一种没有着落的惘然。
　　她合了合眼，应道：“回去罢。”
　　她又寻到了那处破庙，象雀走出来，一边摇头，一边叹气：“你一身本领，亦有权贵庇护，是完全不顾旁人死活。”
　　她跪坐蒲团，向菩萨拜了三拜。衡参靠在斑驳的功德箱上，倒像也受她拜。象雀拜完，还未睁眼，便道：“你受得起么？”
　　衡参笑道：“已是百无禁忌。”
　　时至今日，她也算什么诡事都见过、什么鬼神都冒犯过了。如今在梁州方府乐得自在，自以为全靠这份百无禁忌。
　　她此番没什么事，不过南下六壶跑镖，正巧路过此地。
　　象雀睁开眼来，她一只眼是个空洞，却像默然覰着一切。衡参摸了一把碎银子给她，道：“不白来。你我旧知，可是见一回少一回了。”
　　象雀收了银子，却摇头道：“不敢再见，你几次三番寻来，我只怕叫旁人盯上。我不日便走，你莫再寻来。”
　　衡参“咦”了一声，却也没说什么。象雀自怀里掏出一只红狐，抚摸着，兀自道：“衡参，你也有念旧情的日子。你手下那些尸骨，不知该多遗恨，若这时候遇着你，大概能逃一死。”
　　衡参不置可否，象雀亦不经心，转而道：“暗镖师么？送些甚么？”
　　衡参道：“若随便说得，还叫甚么暗镖？”
　　象雀兜着红狐起了身，笑道：“你倒事忠。”
　　她正要往菩萨后走，却不料忽闻一阵风声。她与衡参双双朝庙外看，竟是一只鵩鸟。
　　这鸟飞进来停在菩萨顶上，扑腾几下便站稳了。二人抬头望着，半晌，象雀呵道：“昔有谶言，野鸟入室兮，主人将去。诚如是哉。”
　　说罢，鸟却又扇翅飞了出去。衡参道：“南有鵩鸟，亦表变局……”
　　她的语气，与其说是表态，不如说是诵读。象雀道：“本朝倾颓，大概也到了新皇登基之时，如你所说，也不算错。不是从不信这些么？”
　　衡参盯着她怀里的红狐，暗想，怕不是这狐狸味将鵩鸟引来。她摇摇头，唯道：“无端想到而已。”
　　象雀又笑，接着向背面走。衡参亦要到邸店歇下，因也告辞了。
　　“往哪儿去，总能说罢。”
　　衡参一只脚已跨出去了，闻言一滞，思量片刻，朗声道：“六壶。”
　　对这地方，她有种莫名的熟悉。她对此原没经心，可是送罢东西，走过衡湘江边的栈桥，忽地想了起来。
　　衡湘江中段多为峡谷，此处山脉亦有几片腹地，自东而西第六处府镇，即名六壶。正逢夏季，六壶流域江水极不平静，立于波涛汹涌的江面之上，衡参后知后觉，这乃是方执双亲的葬身之处。
　　她没料到自己对这件事如此迟钝，甚至将那点熟悉误以为曾在此……
　　“那件事，你莫再追了。”
　　想到方执对她的告诫，她匆匆离了江边，接着赶路。已经酉时，她原要找家客栈，既吃晚食，亦住一晚。
　　那件事，方执不让她想，她自以为也是不想为宜。不过她也对此有些判断，她自知从未杀过一对女男。或许也是她记不清了，可这记不清是件好事。
　　她路过一处极热闹的地方，一问，原是六壶庄氏乔迁喜，设百家粥，复开敞戏。衡参虽饿着肚子，也不见得会错过这种场面，她便胡乱找了处空地坐下，直看起来了。
　　六壶戏风较粗犷些，不过天下温柔婀娜的戏都叫梁州演尽了，使得旁人只能另寻别路。这台上乃是一出《斩经堂》，衡参来时这段，正是那王兰英将死之前。
　　六壶的夏日极舒服，也不算热，徐徐有些江风。衡参虽久在京城，却不常看京戏，如今瞧着，倒也很新鲜。卖饼子烧麦的走到她这，她买了几个烧麦，也便在此安稳下了。
　　只听台上高板子摇板一阵，吴汉唱道“结发夫妻怎下绝情”，衡参心里哦了一声，这戏她原是看过的。她往吴汉腰上一瞧，果然有把佩剑，这一出戏，乃是吴汉杀妻。
　　果不其然，吴汉唱罢别过身去，王兰英自将其宝剑拔出，白道：“驸马，看外面有人来了。”
　　吴汉两边看，而王兰英自刎矣。高板子摇板，吴汉唱道：“只见吾妻倒埃尘。”
　　他抱着王兰英唱罢，便颤抖着将其放在地上，台上台下一片悲戚，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王兰英，她的鬓、她的泪，衡参却猛地忆起什么。
　　她的心直坠下去，她含着一口烧麦，糜烂的肉面在她口中堆积。杀妻，再迎接她……
　　衡湘江的水声响彻耳畔，登时将京板取而代之，一叶舟，两个人，惶惑，“你是她派来的？你动手罢，给我了结”……
　　她全都想起来了。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了江边，回忆一旦被唤醒，竟源源不绝喷涌而出。这些年她杀过数不清的人，权贵甚至落魄乞丐，什么都有，十年也不短了，可她偏偏就是记了起来。
　　她想起来，她飞到那舟棚上，里头那女人已经死了，瘫在舟中。男人一见她，问，你是她派来的吧。
　　男人脸上有泪，却没求饶。衡参一言不发，抽刀了结了他。她接着去看舟里坐着的人，那人已经死了，一刀致命，一看也是习武之人的手笔。她掰着尸体的下颌端详良久，终确认这正是卷轴上的女人。
　　这种事一想便知，男人为怕妻子受杀手折磨，先一步送她走了。衡参并非折磨人为快的杀手，可她对此没有半点看法。她砸烂了舟底，将两具尸体带上岸……
　　波涛碎琉璃，时而摔出巨响，立在江边，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原本明日就该启程回梁，方执说凉快些了搬回万池园，彼时桂花也该开了，园子里定是芳香扑鼻。
　　回神时，她已将两手攥得发白。走投无路，月光漫洒在江面上，一片流光，正值夏日，却叫人心里发冷。
　　极慢地，她自问结识那商人的缘由，她想起城门外的一次问乩，梁州城有一户人家会使她丧命，原说主家姓氏是……
　　是什么？此夜的回忆如洪水般席卷，那个字，却偏偏抓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鵩鸟赋》贾谊：发书占之兮，谶言其度，曰：“野鸟入室兮，主人将去。”
宦官和奉仪说左裕君走到梁州了，但其实，不知道大家注意上一回文程信的内容没，左裕君已经死在路上。所有人都以为奉仪真的恨她，崔空尘知道不是，最后皇宫上下一致选择瞒着奉仪。奉仪的皇权已经出了很大的问题，可以说宦官想瞒，几乎可以瞒住一切事。
奉仪的确救活了虞周，也确实带来了一段盛世。她的一生都挣扎在不必要的感情和君王之道中间，只能说权衡之下，还是权力更使她着迷。
有关那次占卜，衡参想不起来的姓氏，在第二十六回。不过大家心里应该也有答案了。
卦象说那户人家会要她性命，衡参因此跑去万池园、阴差阳错结识了方执白，其实已经改变了因果。本该是她不会认识方执，然后方执一步步查出杀母仇人，然后报仇，所以要她性命。如今倒果为因，一切都变了。
这本书中涉及到东方玄学的一些内容是注定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大家也可以理解为本书的“基础设定”。
下回预告：本无缘却枉空辗转，身枰上何事白蹉跎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二回
　　本无缘却枉空辗转，身枰上何事白蹉跎
　　九月，新帝奉缺登基，改国号为瑞安。因常年依附于政治集团，盐务产生了不小的变革，所幸盐商盐官早已将政治动向尽收眼底，几十年如一日地，将这变革稳稳落于平地。
　　因减赋与免考等赦令，梁州一片欢快，万民同乐。在此之中，方执却始终有些心不在焉：自衡参上次送镖而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她心里有种种可能，遇到仇人了、遇到歹徒了、被先帝发现处死了、被新帝召回去替她做事了……如此不乏其数，唯独没有那一件。
　　她太相信衡参了，相信她会同自己一样珍视这来之不易的时光，绝不再面对那深渊。她怀着这种相信翘首以盼，日复一日，最终走投无路，还是去问了镖局。
　　她这才知道，衡参此去，正是六壶。
　　肆於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方执等得肝肠寸断。她说：“既知了地方，肆於可去寻。”
　　方执望着她的眼，真不知如何是好。你去寻吗？若她真是杀了你我母父的人，你又会对她如何？
　　她真想问问肆於，脱口而出之际，还是咽了下去。她又对自己说，其实未必就只有那一种结果。
　　衡参的不归，使方执长久地滞留于芳园里。一日日空盼、一日日乱想，她开始确信就是衡参，她为两人找着还能继续相处的缝隙，绞尽脑汁，可她终究无法。
　　多少年里她虚恨着一个未知的人，结识衡参之前，就已经与她不共戴天。
　　日复一日地，她又觉得并非如此。来回的几个梦里，她开始坚信衡参死了——否则为什么不回来？再后来，她想要衡参再来见她一面，她要一个确凿的答案，若说还有另外什么原因，她太想她了。
　　十月末，衡参回来了。
　　她的衣衫很薄，叫人一看便觉得受了冷。就是没回来过，原也可从外头裁件秋衣，但她心中有事，不眠不休。她可以使自己变得无知无触，她有这种能耐。
　　方府没有人拦她，一见她，几个门房都惊喜着问好。晓春要一道引她进来，她摆手道：“不必了。”
　　同样惊喜的还有金月肆於，彼时凝合堂中，方执不知叮嘱着肆於甚么，案上放着几本簿子。衡参立在门槛外，屋门四四方方，天光极亮，叫人瞧不见她的神情。
　　方执迟钝地眨了几次眼，她这些日子尽生幻觉，已有些不敢信了。
　　“天极冷了，你难道不知觉吗？”她还是脱口道。
　　金月拿了个暖手壶上前去，衡参却不要。衡参直直地看着屋中方执，她不要任何人挡着她，不要任何人影响，她的目光，似要把方执自这情景中剜出来一般。
　　很多话，不知该怎样开口，难道开口就是永别吗？
　　金月察觉着甚么，便要引着肆於下去。方执已起身下了地，却拦道：“肆於留下。”
　　肆於没料到，却还是点头不动了。衡参心里一阵钝痛，你此番为了甚么？难道我会杀你？你怕我，要留她护你么？她无端有些恨了，肆於待在方执身边，一生一世，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你还活着，”方执走上前来，与衡参的目光不同，她看衡参，细细密密，好像描摹，“我当你也……”
　　衡参摇摇头，方执冲她抬手，她却猛地退了半步。她替方执恨自己，因忍受不了方执的爱。她无数次想过若无其事地回来，甚至昨日还在想，可今日一见她便明白，她心里已有个巨大的鸿沟。
　　双亲惨案，执迷一生，那句谶言……她真不知这样的两人还要如何继续，她自诩百无禁忌，可命运给了她当头一棒。
　　方执收回手来，亦退了半步。怨怼、甚至是愤懑，迟来地自她心底升起，她说：“你分明答应过再也不想。”
　　“我没想。”衡参想辩，从哪里说起？我忘了六壶、没想到那出《吴汉杀妻》？可她忽觉早已不必争辩，于是她沉默了。
　　“你分明知道我什么也没有了，”方执攥了攥手，人的双手总是徒劳，忙忙碌碌什么也抓不到，“你分明知道我离不开你，为什么还要这般折磨我。这些日子你杳无音信，可知我是如何熬过？”
　　她一侧头，甩下两行泪来，一切都没挑明的时候，她至少要把这些话说完。虽然大概，衡参不会再哄她了。
　　“衡参，我总以为你还是没有心，丢下我，什么也不说，你从来都是这般。”
　　她决心不再为衡参落一滴泪，她合上眼，胸膛剧烈地起伏。她深知自己说不出一个原谅，她的心想要不顾一切和眼前这人在一起，可她会不自觉地作呕。
　　那双手是如何置她母亲与死地？她做了无数个这样的梦，使她想要握紧刀冲进梦里。既死，与我死战。
　　衡参走进来，颇有些执迷不悟地重讲了一遍那个谶言，梁州城门外，老人说，一户人家会要了她的性命。方执几乎都忘了这个故事，她听罢，忽地笑了：“你觉得我会杀你。”她说。
　　她几乎无法再理解事物，衡参接着说了一番话，连肆於都听懂了。她信了命，这就是命，有仇报仇，亦是情理之中。
　　方执问她：“你不愿活了。”
　　衡参却道：“若没有你，原也不算什么活着。”
　　方执恨得心疼，她站着，两只脚如钉进地里一般抬不起来。她明白衡参的言外之意——此后再无你了。可笑是她，自知会为此悲痛欲绝，却也说不出一句挽留。
　　她不怪那个执行皇令的杀手，只怪眼前将一切刨开的衡参。她咬着牙，几乎呕出一句话来：“假作若无其事，就这样难？说叫土匪拐去待了几月又何妨？你原不计较什么，也不论什么清清白白，你就封在心里，谁会问你！
　　“衡参，该在乎什么，你从来都不知道。”
　　她说的每一句话，正是衡参日日夜夜所想。可她忘了，她教给衡参感情，教给她爱人，人心这东西，既知晓了什么，又岂能善罢甘休。月恨人而圆离别，人胸膛里却也有一片月，叫你一旦往前走一步，便再也回不去了。
　　这年的冬冷得极快，冬风入堂，一阵冷冽。炉中火随之茂盛了一瞬，明了复暗。方执后知后觉，自己已叫汗浸透了。她的两臂在身侧抖得厉害，是因为什么？想上前拥住她，还是杀意？
　　“你就笃定我不能再留你。”她说。
　　衡参两柳眉落下来，她最大的幻想就是方执接受她，然后五年十年，她们等到彻底忘怀。可这是无稽之谈，若真如此，方执便不是方执。更何况，还有那谶言，这命运，何知会将她们戏弄到哪端？
　　倏忽一声，刀擦鞘声，肆於腰间的刀被拔了出来。方执这举动太出人意料，竟叫这兽都没能反应过来。
　　“家主？！”
　　“唔——”
　　刀尖直刺进衡参胸口，使她不自觉地发出一声闷哼。她自生来便知道如何自保，她的每一处身体都叫嚣着反抗，可她硬是逼着自己站定，完完全全迎下这刀。
　　疼痛比她想象的还要剧烈，并非自心口，而是自心里。六壶那晚她以为体味了绝望，却不料此刻更甚，她的难过，让她浑身被压着，几乎无法承受。
　　肆於不可置信地抬起手来，她颤抖着想拦，可最终不敢。
　　自衡参心口出渐渐渗出些血色，熔金刀映着一面天光，显得灿烂辉煌。僵持了不知多久，衡参弯了弯嘴角，道：“还不够罢。”
　　残存的理智告诉她，这刀连她的肋骨都不曾穿过。她只当方执没了力气，妄图抓住刀刃自戕，然其刚抬起手来，只听当啷一声，刀已坠落在地。
　　衡参怔怔地看着方执，方执道：“你走罢，你我两清了。”
　　一滴泪迟来地划过衡参的脸，吐息之间，血色在她衣上蔓延。
　　方执好似下了极大的决心才侧去身子，她最后说：“我不信兰因，你却信了。那谶言说得再真，我不杀你，做什么数？”
　　她兀自往次间走，走到一半却停下来，扶住木窗格。她的手抖得厉害，想留下衡参，愈演愈烈，叫她对自己有些厌恶。她忽地很怕衡参还是自戕，因大声道：“肆於，捡起刀来！”
　　“你走罢，”她的声音一下又变得微弱，几乎只是叹息，“衡参，好好活着。”
　　王朝伊始，百废待兴。政治集团的更迭与清理进行了两月还多，然缺已对这王位虎视眈眈数年，对此早有准备。可以说，饶是奉仪不肯退位，她甚有篡权之心。
　　在此之中，她亦将目光对准了商界。对于国事，她有一种战场上杀伐的狠劲儿，向来称帝者容易懈怠，她却披星戴月不知疲倦。
　　大概只有崔空尘懂得，她是要趁先帝在世证明给她看，虞周的种种积弊与腐烂，都会在她的治理下得到新生。崔空尘早已成为了她的心腹，可她心里很清楚，缺的勤政，先帝当初不遑多让。
　　奉仪是明君，缺亦是，她二人没有对错也不分上下，只是王朝向来如此更迭。而她崔空尘，只需要在这洪流之中拼尽全力生存，除此之外，都不是她该考虑的了。
　　缺的诏令层层下达，到梁州时，没人觉得这会真正掀起波澜。新任临政史的告慰书与这诏令一并到来，彼时陆锦春在园中逗鸟，他的师爷将两封书连着读了，倒使这盐官混笑良久。
　　张添自在亭中饮茶，听他笑罢，终道：“无论如何，还应往下知会一声。公店那边，也先消停些。去年郭印鼎说有个隐匿些的法子，不知商议得如何了？”
　　陆锦春笑道：“张大人，您也放不下公店那流银？”
　　张添不吭声了，不过临政史这封告书，也叫她轻松不少。梁州炒窝这片天地，已叫京中好些新官馋得流涎，人还在京中，恨不得先将舌头伸过来。
　　良久，唯有陆锦春为逗鸟发出的嘬声。许是终听烦了，张添起身告辞，复回身问：“请盐商来，在你御盐衙门罢。”
　　陆锦春笑道：“张大人府上就繁忙至此么？”
　　张添不由得擦了擦汗，道：“不知多少人要审，新官上任三把火，我看她这把火烧到何时。”
　　陆锦春哈哈大笑，他拍拍手打掉了手心粘的鸟食，道：“甚么衙门，自是瘦淮湖见耶！”
　　张添一滞，却也觉得无甚好说，随他去了。
　　大概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几日之间，直刺督查署真查到了梁州。其人带着盐课、盐引征查案宗而来，其中淮梁盐引预支情形明明白白，直指梁州盐商种种罪行、更是将盐官之包庇暴露得一清二楚。
　　一夜之间，几个没有依附的散商接连入狱，梁州上下人心惶惶。几番运作之中，这阵势却又奇异地偃旗息鼓，据说接连十几封告止书自京中传来，梁州引窝案终草草了结。
　　已是腊月中旬，新年将至，梁州盐界的惶惑仍有些余震。若按惯例，一切事务都该暂停下来。梁州的寒冷往往被暖炉融解，或是在喷香的蒸气中消散，这一回，各个山庄却一齐没了动静，没有宴也没有戏，这个冬天，便被搁置似的落在一片冷冽中。
　　瘦淮湖一碧万顷，罕见地显得有些荒凉。在所有人的煎熬都已无法忍耐之时，一则讣告自问府传了出来。
　　人们并不关心死的究竟是谁，只是太需要聚在一处。你之所闻、我之所见，所有人闭门造车式孵出的道理，都需要畅快倾吐一番。要看看梁州这艘船是否还稳固、你我的利益是否还紧紧捆绑，到这时候，人们发现自己离不开不咸不淡的试探，好像只有这样，才称得上是安心。
　　于是一个寂静的清晨，唢呐叫破了天，人们拖着疲惫的身子与渴望的心，自四面八方奔向了这场丧局。
作者有话说：
《水调歌头》苏轼：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经历了那么多事，还强说一句不信兰因，方执的内核从来都没变过，她的这份不服从，造就了她人生的绮丽，却也的确带给她很多痛苦。
肆於这把熔金刀是有故事线的，由来以及专门的“外貌描写”，就是为了最后刺进衡参心口这一下。其实我也始终说不准方执会不会真杀了衡参，写到这才见分晓。很多时候我预设得自以为很好，但是越写越怪，就只能回去改大纲。
下回预告：繁华尽唯余上苑冷，丧局罢翻似烂柯人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三回
　　繁华尽唯余上苑冷，丧局罢翻似烂柯人
　　问家老家主问项病殁，他的半生都在苟延残喘，原本波涛汹涌的事态之中，他的死并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时局使人们无心丧事本身，坐到一处，便只会不眠不休地议论政局。人们各有主张，不过事到如今，不少激进派也都变得保守。曾认为该趁机扩大公店的改口说应该暂歇几月，曾已自公店抽身的主张带着钱财北上。
　　这争论颇有些不依不饶，众官商皆被黏在堂中，都明白这种纸上谈兵毫无意义，却又不想错过任何一句论断。
　　肖玉铎，才刚有些起势，又将自己掩饰得同从前无差。他自然是激进派，甚将自己豁开来给众人看：“盐务就如这地上的狗牙根，已在这天下爬满了，咱们这些根上的人，并非那么容易动摇。
　　“瞧吧，肖某人险些丧了命，如今如何？皇帝亲命补的引窝。除了咱们这些，谁还能撑起这片盐务来？没了盐，国要如何耶？”
　　郭印鼎虽不愿同他为伍，却在心里赞同。
　　问栖梧乃是主人，却还是坐在方执旁边，这种安排，倒更显得没什么丧事，只是众人的一次会谈。她眼里含着一抹悲戚，也不表态，也不反驳。她不时便向屋外看看，日光将围墙的影子逐渐拉长，她看一眼，便侧回来。若有下人来附在她耳边说些什么，她也只是点头，意为知情而已。
　　方执已无心去想问项之死是否还是她的手笔，她坐在问栖梧身边，捕捉见她的每一个动作。她看出问栖梧在等着什么，可是等着什么？还有什么可等？
　　她没能读懂这病凤眼底的运筹，白事堂里无休无止，所有人都想谋求一个更远的未来，新的朝代、新的政局、新的盐务、新的梁州，好风凭借力，商贾更是要在看不清前路的风浪中搏一个未来。九万里风鹏正举 ，如今改朝换代，谁能说不是一次涅槃？
　　酉时已过才有人起身告辞，众人或都不愿面对丧事外的现实，黏黏连连，半晌也不曾真的离开。然而山中一棋，王质烂柯，问府一日清净，梁州城里一出调虎离山，却已经暗自唱完了。
　　惨叫，呼救，喊娘。
　　牢房里响彻叫喊声，文程被悬在刑架之上，睁开眼满目血色，合上眼便唯有哭号。拶指被一点点缠在她手指上，她怕得发抖，可是心极坚定，官兵呵她叫她睁开眼来，她咬着牙，一双猩红的眼直射进那人眼中：“方家没做过的事，我死也不会认。”
　　官府往方府捉人，审问违法占引事。彼时细夭亦在府上，她不懂盐务，凭着直觉也想拦下文程。
　　文程也以为按兵不动的好，她一面叫四竹等人待客，一面喊肆於来。饶是不等家主回来，也应先派人往问府知会一声。然那官兵态度坚决，如何也不肯在府上久留，掏出一块刑守的牌子，定要先拿一人走。
　　细夭不顾画霓阻拦，硬跟到府门，文程已同官兵对峙罢了，决定要亲自跟去。衙门要审违法占引，文程心知肚明这是诬蔑，如今既推脱不得，她只怕旁人稀里糊涂将这罪名认下，也只好她去。
　　她回来取摄事令，预备带官兵到牙铺看引。才过门房，便叫细夭攥住，她心里很乱，也顾不上说什么话，只道：“我去去就来，官府做事，你怕什么？”
　　细夭道：“等家主回来再去，又有何妨，这会子也等不住么？”
　　文程摇头道：“这并非私事，谁说等等便等等。阿辛已到问家去了，她马快，饶是真有事，也都来得及。”
　　细夭很纠结，她既怕自己误了正事，又不肯放过心里那担忧。她急得有些冒汗，这时白末兰也已跟了出来，向文程道：“这事多有蹊跷，胡乱派个谁先去，不成么？”
　　她对世事还算洞明些，文程听了这话，便稳下来复想了想。细夭始终攥着她，怕她直接跑了似的。半晌，文程将细夭一握，向两人道：“来人说了，要个说话管事些的，按了案宗，便算是作数。派旁人去，若定了方家罪行，可如何是好？”
　　她担不起，在场三人，谁也担不起。白末兰只好道：“梁州如今风云诡谲，文管家既去了，定要谨慎些。”
　　文程道：“这话家主早叮嘱过，我明白。”
　　她最后冲细夭笑笑，道：“瞧，一个时辰，我定好好回来。”
　　细夭不置可否，在她心里预演的某一种未来，她也只好搁置下了。
　　文程没有想到，郭、肖乃至马、邢、蔚等等盐商，其府上的管事俱在牢中。她迟来地有些恐惧，被锁进牢中，她不自觉地往门边扒。家主……她在心里念，家主，家主……
　　牢房里血腥味很重，与尿骚味混在一起，不住地向鼻子里钻。文程极煎熬地站着等，曾在码头一同谈笑风生的管家们，面对着熟悉的脸，却是一言不发。
　　活人进去，尸体出来。人们再坐不住，低低地冒出几句论断：旁的罪或许有，谁又曾违法占引耶？官兵想要油水，要有个罚人的原因。
　　文程不动声色地听着，她懂得这话背后的意思——认罪，就能保命，至多就是舍财求生而已。
　　又有人被抬走，经过文程面前时，一连掉下来什么东西。文程不自觉地往下一瞟，几截断指。她猛地抬起头来，还望着眼前的铁，她用力攥着铁杆感受自己完整的手，要平静、要思考究竟该如何做……此起彼伏的嚎叫声中，她的平静显得那样脆弱。
　　无路可走。牢门坚不可摧，人们彼此紧盯着，唯恐谁比自己先逃。她试着给路过的官兵塞银子，算得上贵重的东西都给出去了，可是没有回信。
　　这是一场问审，还是一场阴谋？她急切地想知道这个真相，然而人们只讨论怎么活。文程不明白，这是官府，这是一切向好的新朝，难道只有死路一条？
　　直到被挂上刑架，她还是心乱如麻。一捧铜银羞辱似的在她面前坠落，审她的人冷笑一声，道：“就是贿赂官兵这事，也够你往阎王殿里走一遭。”
　　官兵大概指望这小管家立刻求饶，然而文程立刻变得抖擞，一面喊，一面将枷锁震得锒铛响：“这是我的事，与方家无关！”
　　官兵不解地看着她，半晌，只好转身回到案前。她斯文文地拿起一卷案宗，一字一句，将编纂的罪行念了出来。
　　“……违法占引，终至运盐懈怠，引岸行盐不利，百姓无盐可食。大胆贱商，玩忽职守，此罪你可承认？”
　　“这要看账簿。”文程道。
　　“账簿？”官兵示意一下，上来两人将文程的腿绑了起来，“在哪儿？方府么？”
　　文程的腿被夹棍箍住，她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她极力地使自己平静，开口却还是发抖：“这唯有我知道在哪儿，大人想看，请先容我回去——呜啊——”
　　官兵将夹棍一紧，顷刻如千万根针刺入骨髓，剧痛使她发出呼喊，凄厉如鬼。
　　“家主，家主，救……”
　　她垂下头，不出声了。她的腿连同夹棍晃晃荡荡，已成了尸体一般。
　　她原是晕了过去，官兵并不意外，一捧冰水泼了下来，这冬天太冷，瘦淮湖水已结了薄薄的冰。
　　“据说梁州人单靠鼻子便嗅得出瘦淮湖的水，文管家，你以为如何？”官兵说罢，猛攥着她的下颌，“醒了没？！”
　　文程不住地掉泪，并非一种情绪。睁开眼时，她原以为已经死了，可是钻心的疼痛袭来，她所有的夙愿忽地只剩了一种，她要死，让她死吧。
　　“不是真的……”她摇摇头，血从嘴边流出来，“诬蔑，方家，诬蔑……”
　　她手上被缠上拶指，一根一根线绕过手指，让她有种麻木的平静。她忽地说：“若问什么，也应请家主来。”
　　家主会救她，她知道，像多年以前那个巷子，肆於如神一般到来，家主将她牵起来了……不对，她想起来细夭怪她怯懦，林润英说她优柔，其实她这条命，死也就死了。
　　她忘了谁说过她愚忠，可是并非如此，她和万池园所有人都不一样，她所做的，只是不想让方执失望。她该来吗？该如这般绝不松口吗？家主，这次对文程失望了吗？
　　“来，按个手印吧。”卷宗被举到她面前，文程一个字也看不清。她什么也看不清了，什么也想不出头绪，她脑子里渐渐只有——疼。
　　她竭力地攥拳，道：“休想，休想。”
　　恍惚间她看见官兵手里多了一截指，和她在地上看到的一样，血指也无需蘸红，官兵拿着便按了手印。她喊道：“那不是我！作假，你们作假！”
　　她听见官兵说“将她放了”，枷锁一松，她整个人咣当落了地。她趴着要抓那人的脚腕，可是伸出手去，唯有两只血拳。
　　“啊——啊——”钻心的疼席卷而来，她后知后觉发出绝望的喊，那指头正是她的！这不对，这种审问不作数，她死也不会认的，死也不会……
　　她的眼皮变得极重，她真是昏了，疼得晕厥，却仍能感到胸口小小一颗玉豆荚。她渐渐听见几声熟悉的犬吠，狗，先到看山堂去顽吧，她有盐务在身。她拼命地想自己还有什么办法，还没有答案，便已彻底空白。
　　“就这点碎银么？堂堂方家大管家……”
　　“商人正是如此。有就不错咯，快捡了罢。将这人运出去，到谁了？快些，问家留不住人了。”
　　“奥、奥，这有个玉吊坠？领长，您瞧瞧。”
　　“什么破东西，一个糯种。给盐商做事连条狗都不如，去去，莫再找了，误了事唯你是问。”
　　“是，是，这就走了。”
　　“领长，外头打死条狗，还挺壮硕，晚上——”
　　“混账东西，既来了梁州，什么肉吃不着？恁这没见过好东西的……”
　　听罢清剿梁州事，奉缺按着额角，半晌都没有回应。炒窝一案牵扯进太多官员，若以此发难，只恐一年半载都没个结果。既如此，要推倒梁州盐商、并随之推翻盐务，还需另寻它法。
　　“可另拟他罪以治之，毋论虚实，但留其罪证，取信于人便可。此事不宜过分穷究真伪，亦不可迟延迁延，唯应当机立断，施以严威，使余众慑服，以收杀一儆百之效。如此，既成事而又安众，实为两全之策。”
　　奉缺心底里厌恶这种招数，却也明白其一举三得。她最终应允了这种做法，到如今，一切如施循意所料，奉缺却展不开眉头。
　　她放下剿银四千万两的奏折，长叹一口气，道：“你是功臣。”
　　施循意跪下去，是因为捕捉到这位新帝的愁思。半晌，奉缺问她：“晓薨逝凤阳，有你几分功劳？”
　　施循意蹙起眉来，兀自思量这话究竟在问什么。奉缺却摇了摇头，道：“你下去罢。”
　　施循意不动声色地望了她片刻，便行礼，转身离去了。
作者有话说：
《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刘禹锡：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王质烂柯的传说出自南朝梁代任昉《述异记》：晋人王质入山伐木，见童子弈棋，观局未终，斧柯已烂。
《渔家傲·天接云涛连晓雾》李清照：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文程并非愚忠，在牢里也尽可能运作了，但是实在没办法。派去报信的都报不了，问家不让任何人进。
盐务这场大劫，我不想详细地写了，对我来说太痛苦，而且感觉读者也不会特别想看。其实这本书写到这里所想表达的已经足够，也没必要细细写完这场遭遇。但我大纲里的确有，如何掠去财产、霸占万池园，府上众人（包括戏子）如何沦为贱隶任人购买……
盐务之倾颓并非我戏剧性的处理，历史上这事也有发生，或者说不看历史只看这本书，盐务崩塌也是一种必然。
还有最终回，只不过可能短些。
文程杀青。很多人这一回也杀青了，比如花细夭、画霓、何香、白氏姐妹、问栖梧、奉仪等等。万池园正好明日到租，剧组最终决定这些人的杀青宴在万池园露天烧烤。
众人都等待文程拍完最后这场，问栖梧很有些不忍看文程受刑，白云山在旁边逗她，一会儿是断指一会儿又变出来。问栖梧最终受不了，把她的假手指薅下来扔飞了。
方执一直试图捂细夭的眼，但细夭并不害怕，反而方执眼睛红红的要哭似的。经导演同意，衡参干脆将她拉走了。方执以为是画霓，连连说慢点慢点，到了人堆外面定睛一看，才瞧见是衡参。
“咦？你不是游山玩水去了么？”可是她眼睛亮亮的，藏不住的开心。
衡参笑道：“原说了陪你演完。”
“奥……”方执一时有些尴尬，也不知说什么，一部戏拍到最后，她也踩在戏中角色和自己的交界线上。
好在这时候众人喊她们过去，原是文程觉得自己难得有这种“大戏”，大家应合影留念。于是她还在刑架上吊着，众人光鲜亮丽地在四周，细夭抱着狗，就这样拍了一张合影。
下回预告：昔时人已去湖空瘦，来客无踪影雪自融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四回
　　昔时人已去湖空瘦，来客无踪影雪自融
　　三人此番回梁，只觉物是人非。且不说众山庄闭门萧索，就连瘦淮湖的画舫、东市的戏园也都成了废墟。惩治盐商之外，新帝痛批梁州奢靡淫巧之风，勒令虞周各地门府不准私蓄家班，红极一时的戏子们，也即在这一道圣旨中沦为隶仆。
　　肆於在万池园门前站着，这一站便不肯离开，她好几次想推门进去，都止于那两贴封条之前。第无数次，她问：“家主还活着？阿冬，你说她……”
　　梅傲冬没吭声，梅先雪却将她拉走了：“不可再叫家主，当心叫人盯上。”
　　她推着两人离了这空巷，最后自己看了一眼，便径直离去了。
　　梅氏母女二人属意到一处庵去，那庵名静德，在采香山上，梁州北边。肆於对此无甚想法，梅傲冬以为叫她一同进去也无妨。能嗅到香火时，梅先雪终将肆於止住了：“你是杀生的人，还是不去为宜。”
　　肆於只管点头，道：“肆於在此候着便是。”
　　静德庵只有寥寥几个香客，几位法师清扫落叶，前几重院里唯有沙沙声。愈往后走，愈听见诵经声，梅先雪去后头诵经，梅傲冬觉得枯燥，并不跟着，兀自在外头逛着。
　　她不很信佛，听过普贤的故事，唯对其有些尊敬。她便单跪了普贤，起身离去时，却看见对面文殊殿有人来置香火。她走过去，才瞧见那法师扫炉而已，并没带着香火。
　　“请问法师，香火何处请？”
　　那人一滞，将手中灰帚放下，向她垂颈合掌：“客堂便可，施主请随我来。”
　　说罢，她抬起头来，两双眼甫一对上，双双愕然。梅傲冬怔在嘴里一个“方”字，因记起母亲叮嘱，才没开口。转瞬之间，那法师却已回身要走，梅傲冬不管不顾，硬将她拽住了。
　　无论是商人还是法师，终究争不过习武之人。文殊菩萨端坐一方，静望着殿中一切。僵持片刻，法师终道：“我已非世俗中人，施主又是何必。”
　　她唯恐梅傲冬再说些什么误造口业，纠结良久，还是引她到了偏院中。初秋，山风已有些干燥，但还算不得冷，偏院地上落叶斑驳，梅傲冬跟在那人身后，一步一步，目光黏在她身上似的。
　　海青衣下，这人简直都不像她了似的，梅傲冬不住地怀疑自己，脑海中挥之不去，还是这人锦衣华服，手上玩着玉把件的模样。
　　偏院的木门破旧不堪，合上门，法师道：“此清修之地，实在不宜喧嚣，施主快请回吧。”
　　梅傲冬看着她，觉得哪里都没变，却觉得哪里都变了。她不依不饶，往前逼了一步，低声道：“方总商，你原是这般一走了之，躲了个清净。你可想过肆於，离了你还怎么活？”
　　法师退了半步，将脸一别，道：“她原爱山野，使她入江湖去，有何不可。跟着浮华消磨，落个无影无踪，更是凄苦。”
　　梅傲冬气道：“她要死要活，你是全然不顾，若非我与母亲捡着她，这会子早归西了！甚么自由？好个佛门清修。”
　　那法师一惊，立刻想问些什么，可是张口便滞住了。看着她这双眼，梅傲冬颇有些无可奈何，她退回去，叹气道：“她好着呢，如今正在山下候着，你若愿见她，我或可叫她过来。”
　　不出所料，法师立刻摇了头，半晌，她终开口道：“一句谢实在太浅，然我如今……”
　　她没说完，因为想到自己连谢也不该谢。也不知梅傲冬明白没有，却只是道：“轮不到你谢，你辜负了她，就此而已。”
　　风把落叶集到墙边，满山的树木作响，乃是世俗不可得之景象。二人皆无话了，默然良久，法师道：“施主请回罢，我之在此，还望莫再说与旁人。”
　　“母亲也不行？”
　　法师并不回应，可是眼里满是恳求，这是梅傲冬从未见过的。从前白末兰给她讲了一件逸闻，说方总商用那双眼讨饶，整个梨园没有不肯放过她的。她当时不以为意，如今却有些懂了。
　　她只好道：“好好，不说就是了。”
　　法师或还想说一句谢，半晌，却只是转过身去。她缓缓将门闩抽开，正要开门，却听梅傲冬道：“园子里那些人如今怎样，你就不想知道？”
　　法师仍将木门打开了，吱呀声中，梅傲冬又道：“我们来时拜访了一户人家，遇着金月了。”
　　法师不动了。
　　“金月被那户人家买去做丫鬟，服侍人家的小姐。她不敢与我相认，最后走时，母亲给她留了件首饰。”
　　她看见海青衣下的身子颤了颤，她忽地发觉，自己也见不得那位众星捧月的方总商垂泪。因此，她没再追了，待到那抹身影完全隐去，她才如梦初醒，自偏院迈了出来。
　　她法号净缘，可是愈这般唤着，愈净不尽。梅傲冬走后几日，方丈对她说：“你尘缘未尽，终会还俗。”
　　净缘以为她得知了那天的事，便请罪道：“此番偶逢而已，日后不会再有。”
　　守一却不知她所谓何事，终含笑不语，没再说了。
　　山上的秋去得很快，眨眼落叶堆积，已到了冬天似的。静德庵法师算不上多，诵经修读之外，还有诸多劳作。劈柴担水，农耕洒扫，秋去冬来，净缘的手上开始生出茧子。
　　她任劳任怨，肯做肯学，渐渐已将自己真视作这庵中人，亦在此间望尽了一生。佛门所得使她真正变得平静，许多往事并非消磨，只是静存于心。
　　她将这些话同守一说，守一道：“不识苦圣谛，一昧出世，谈灭谛亦是空。饶是诵经，也不知何种意味。所谓佛门，亦是自众生里得，你是阅尽千帆之人，好有此悟。”
　　她接着说：“净缘，你入此门，是为求心安宁。若说诸法意先导你或懂得，可是五蕴皆空，大概懵懂。所谓出世，并非不见、不闻、不感而已。
　　“院墙本空荡，无奈属意之，你心里在等着什么，唯有你自己可洞见。”
　　净缘听得一知半解，可是再问，守一却不肯说了。她在等着什么？还有什么好等？她故作忘怀，日复一日，像一炷香在她心里渐渐烧尽了。可是香尽了还有香灰，就是硬要直面着吹去，还有一点痕。
　　这香燃的是什么？灰痕又是什么？她在等着什么？与其说她没有答案，不如说她从来都知道，怀着不该有的心身处一个又一个境遇，这原是她的集谛。
　　一日她扫雪而已，忽闻一阵异风，她两耳耸动一下，停下来，拄着扫帚，再也不能动弹。
　　听风声，她好像真的学会了。
　　院墙本空荡，原是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她终又抬起眼来。回身望去，墙上已无人，唯余一片新融的雪，在墙檐边滴答着。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本回引用的佛门经义不再一一列出了。
院墙本空荡，无奈属意之——院墙本是空空荡荡，无奈人总是去看它。
全文完，有很多话想说，但也知道这里放不下，后记见吧。方执动耳和学听风声这两件事前面有铺垫，这本书大纲时候的结局就是这样，没想到真的也没用改。


第126章 外传其一
　　写一下每个人名字的含义以及起名时候的想法，对于某些角色会附带着一句话评述此人一生，以及会写一下某些角色的结局。本文严重剧透，请务必看完正文再看。
　　欢迎大家为某角色发表段评，谢谢大家捧场！
　　主角组：
　　方执（方执白）：选“方”这个姓是因为感觉很正直，“执”单看是执着，和“白”合起来又是她母亲一生的夙愿，即所行之事清清白白。另外，她自己的商名去掉“白”字，刚好剩下姐妹两人名字重合的那部分。
　　衡参：师门里第一个字都取自“璇玑玉衡，浑象候风”，这八个字是古代天文仪器的两大方向。师门中只有衡参第二个字是星宿。另，“参”星有一句比较出名的诗，“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素钗（恭长卿）：素钗是后来的嬷嬷给她取的，根据她的性格和外形。恭长卿此名一是念着好听，有种恬静淡雅之感，另外，“长卿”也谐音“长青”，合家里茶业，也是母父对女儿的祝福。
　　肆於（方执清）：肆於是笼里的名字，“於”代指“於菟”，即老虎，是笼里某一类兽，“肆”则是她的实力在这一目排名第四。方执清不再赘述。
　　管家丫鬟组：
　　文程：这名字原本没有字，只有音，文中方执把她带回万池园后亲自给她起的。没有什么特殊含义，就是看着很踏实板正。
　　画霓：此名不是“套装”，“霓”有天边的彩云一意，天边的一片彩云，给我一种温暖包容的感觉。抄家之后画霓一直跟着方执，方执要出家不能带着她了，把她安置在一家茶楼里谋生。
　　金月/银屏：金银套装。金月这名字给我一种很机灵、聪明的感觉，金月此人相比画霓更有“人情味”，但也因此，很多事没有画霓做得好，永远取代不了画霓在方执那里的地位。金月总是跑来跑去，显得冒冒失失的，但其实到后来做事也很周全了。另，她喜欢在园子里到处八卦，画霓是两耳不闻窗外事，金月则是谁的事都要听一耳。
　　晓春/知夏/闻冬：四季套装。没有秋是因为感觉最合适的是“见秋”，而我之前一本书的主角也叫见秋。
　　四竹：数字+梅兰竹菊套装。但剩下的人没出场。
　　净书：动词+物件套装。其他人没出场。
　　沉香：香料套装。其他人没出场。
　　红豆：无套装。她本来也是被当作大丫鬟培养的，一直没做大丫鬟原因有二：年纪太小；后来跟了素钗就只跟素钗了。她没有很亲的亲人（所以虽然年纪小，但很懂事，事事都要多想一些），一直很羡慕府上有亲姐妹或者和家人一起来做工的人。素钗对她好，她把素钗当亲姐姐，觉得自己有家人了。
　　金廷芳/谢柏文：两个很像管家名字的管家，名字很配。要知道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她们也会想尽办法劝阻方执的，甚至如果实在劝不住，可能表面答应方执做，背后拖进度。也为了方执，也为了她们自己。
　　陆啸君/林润英：同上，但名字不配。
　　郜云喜/梅先雪：守墓人and情报官。
　　梅傲冬：放在这说吧。此名很合她的性格，桀骜不驯，舍我其谁。另外她给自己起名叫梅三顺，是想让自己少生病，小时候总生病。她的功夫其实不差，但和衡参比还是太勉强了。
　　戏子组：
　　花细夭：实际是先起了细夭的名字，又根据她的“花”给她师母起了名字。花细夭三个字没什么含义，就是感觉很对。花细夭在盐业倒台后死活不肯离开万池园，最后在里面被烧死了。当初皇帝给她的四个字“戏绝梁州”，也即是“细绝梁州”
　　花冠今：字面意思，曾经名冠梁州，是方书真重金挖来的。
　　翠嬛/红仙：无甚好说。
　　白末兰：家里老幺，选“白”和“兰”字都是因为她的长相。
　　容叙/越山鸿/凤雁平/余夔/杨欲怜/李爱芳：无甚好说，绞尽脑汁想了些像戏子的名字。
　　门客组：
　　索柳烟：有一副千古名对是“烟锁池塘柳”，给她起名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飘过这一句，就从里面起了。
　　何香：很老实的一个名字，此人的情节分布太散了，和大家浅说一下，她还挺“惨”的，但是又惨又努力生活。首先怀才不遇；其次在书院做老师，因为书院校长贪污公款，自己连衣服都不买填补书院支出，后来实在撑不住了告诉方执，但也因此做上了校长（此人本意只是想随便当个老师，更想有更多时间创作）；最后勤勤恳恳，带出了特好的成绩，特意为学生向方执请了一顿践行宴，也因此让方执推迟了北上，留下过年。
　　万古春/卢照云：都是给戏子打工的，写词曲或者标训戏子发音等。名字无甚好说。
　　问府组：
　　问鹤亭：这里有个典故“鹤唳华亭”。西晋陆机与其弟陆云年少时曾游历华亭，在那儿听过鹤鸣声声，在临死前，怀念往昔那些欢愉时光，悔入仕途。陆机叹完“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之后接受极刑而死。也是问鹤亭的写照。问鹤亭之死是板上钉钉，皇帝有重要的仗要打才召回她，几场仗打完有点功高盖主了（家里本身又是巨商），这回不死以后也得死。这里皇帝没有趁此机会搞一下问家，是已经隐隐想放弃盐业了，养肥了羊为日后直接一网打尽做准备。
　　问栖梧：“梧桐栖老凤凰枝”，与姐姐一鹤一凤，不敢直接叫凤是因为怕冲了皇帝。比起这个名字，“病凤”二字更合她这个人。身体的病弱之外，她的心理也存在一定的病态。不过李濯涟不是她毒哑的，李濯涟喝药求死，问栖梧硬救下来但没保住嗓子，后来怕李濯涟再自杀就把她囚禁了。她不给李濯涟死的自由，是想让世上多一个在乎自己的人；不为别人的误会解释，是觉得“你想怎样认为就怎样认为，我不在乎”。对同样病弱的素钗有一定的同情，但不多，认为素钗比自己幸福。对方执的态度很复杂，一方面觉得她虚伪，一方面想让她就这样对自己虚伪一辈子。
　　李濯涟：濯清涟而不妖，性格也是如此，梁州对其的评价是“清高”，都没想到她也和老板“混”在一起。但其实她对问鹤亭是真爱，从很久之前两人就好上了，对彼此也都是一心一意。清楚地知道问鹤亭一定会回去打仗，也知道自己一定会推她一把，也想好了问鹤亭回不来就下去找她，无奈小姑子不让死。
　　问仁明/问德宗：都是品德上的要求，很像问家会给孩子起的名字。（问仁明和白云山的仁明药局重名了，完全是巧合……）
　　林佩璋：无甚好说，感觉很端庄聪慧；另外，文中提到她和川江守府林道远有亲戚关系，所以同姓。
　　肖府组：
　　肖玉铎：名字无甚好说。混子一个，黑白通吃，因为活络而挣很多钱。
　　甄砚苓：一看是很世家大族的名字，和水运司甄霭芳是一个家族里的同辈，这一辈女子起名都有个“草”。
　　应竹：刚直不阿，宁折不弯，被迫入府后求死，被甄砚苓救下且被打动，决定活着但从此开始计划逃跑。本人早就能跑了，因为想带走甄砚苓才拖到最后。一把火险些把梁州的天烧破了，皇帝也得谢谢她。
　　李缘梦：名字无甚好说。肖府唯一一个能从商的太太，手段其实了得，但一直没办法施展，仅限于提建议。失火后肖玉铎振奋不起来了，她代为从商了一段时间，有很多想法，无奈盐务已是强弩之末。
　　何清圆：三个字组合起来很恬淡文静，身材略胖。
　　赛莲：虽叫这个名字但是略黑，性格活泼飒爽，喜欢到处去玩。
　　红柳（转腕儿）：原本叫红柳，进柔心阁后琵琶弹得太出挑，直接随乐器叫了个转腕儿。
　　郭府组：
　　郭印鼎：名字起得很大，印在鼎上，因为他上一辈时郭家就是首总。此人特别需要别人捧着，很阴鸷，但也的确很有商业、政治嗅觉。
　　郭舍悲/郭舍疾：可能郭印鼎看问家那些病秧子害怕了吧，给孩子起了这么一组名字。舍疾本来不被在意，被迫学不喜欢的刺绣，但后来自己争取到了，开始读书求学。不过还没什么结果，就赶上盐业颠覆了。
　　京城组：
　　奉仪：我之前构思了一本玄幻小说，里面有一只凤凰是妖界君主，叫这个名字，那本书后来没写。给这本书的皇帝想名字时这两字一下就蹦出来了，很合适，且竟然想不到更合适的了，就这样了。皇帝此人太难评价，大家仁者见仁吧。
　　左裕君（木阿合）：想起个一看就很“大”很稳重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想的，最后就是这三个字。原名是自己民族的语言，含义文中也说过，“树梢上滴下来的新融的雪”。此人也很难评价，守着一个几乎不被任何人理解的原则，她比奉仪动心要早，自从得知奉仪的野心就甘愿倾尽全力辅佐，觉得后宫与前朝不可同时涉及，怕别人因此不信任她或奉仪的决策，也怕被冠以“祸国殃民”的罪名。奉仪说出那句“不知你是何居心”，她一生的奉献与心甘情愿都破碎了。赴死一谏是最后试图叫醒奉仪，被贬去梁州自请走着去，是想亲自看看操劳了一生的江山。
　　崔空尘：叫这个名字是联想到了“拂尘”，“空”字有种看破一切的感觉。她的确看破一切，听于无声视于无形，最早想要权力，后来发现活着就已经需要拼尽全力了。她名义上只属于前朝，但也是皇帝的枕边人，知道自己被皇帝当作别人的赝品，但从来不明白自己和左裕君哪里像。
　　李义：出身商业世家，名字谐音“利益”，但志在仕途。
　　公主晓/公主缺：不是奉仪的血肉，但是一个妈生的亲姐妹。“晓”字联想到“破晓”，此人也就像初晨一样让人感到幸福温暖。“缺”字有些怪，缺本人的性格也有些乖戾，国家这时候到她手里其实挺完蛋的，本身也是将军出身。
　　施循意：不知为何，这三个字组合起来给我一种虚与委蛇、笑里藏刀的感觉，就叫这个了。此人乃是纯粹的恶，享受操纵棋局玩弄她人命运的感觉，极其聪明，审时度势、适时易主，关键是总是能揣摩出上人的根本目的，然后给出最高效的路径，让人无法拒绝。
　　乌衣拙：乌衣代指燕子，是说功夫高的人懂得“化劲”，可以让燕子落在手中而没办法飞起来，也就说“拙”。对别人无情，但自己并不坚定，年纪大了之后怕死。
　　玉尾/浑英/象雀/风棋：“璇玑玉衡，浑象候风”，里面选一个字再加一个字，是我根据其人风格凭感觉起的。各有各的枷锁和宿命，如天上的星星般没有归处，是一出无人生还也必定无人生还的悲剧。
　　其余商人：
　　白云山：起她的名字在白末兰之后，所以这姓是定好了的，倒意外起出来这个姓入名意的名字。白云是很自由洒脱的东西，如她本来的性格，而山扎根在地，背负一身重量无处可去，即她的境遇。家里情况不好，她一人养家，为了来钱不得不辗转于黑白两道，又没有靠山，其实生死一线。
　　鲍友温/余丰南/马旺德/李亮云/邢江芝/蔚聪：无甚好说，都是灵光一现。
　　其余官员：
　　陆锦春/张添/林道远等人：无甚好说，起了些看起来正经一点的名字。
　　安远宁：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他，当初方执白在两渝抓盐枭，他是两渝管盐务的。他知道方执白能弄出点名堂来，于是由着她“闹”，自己坐享其成，方执要府志，他甚至还让下属帮忙送去，皇帝知道方执写檄文也是通过他。后来的后来，方执给崔空尘送礼被退回，文程说淮南盐运督史安远宁的寿辰快到了，方执就让她从里面挑四成配一配送去。是的，安远宁升官了。
　　华闻筝：“华”字感觉很正气凛然，“闻筝”也感觉很大气。此人生在北方，但半生都在南方。她和施循意是曾经的恋人，后来实在观念不合，华闻筝想摆脱她却也摆脱不了，只好跟着她给赵府当狗。当狗当得其实也不纯粹，两渝的事她有没有放方执一马呢？是同情方执，还是再受不了这样的自己了呢？
　　往事组：
　　方书真：这个名字的由来连同那个真相，都放在这吧。
　　方书真的故事并非本文的重点，甚至其实没必要交代清楚，只让大家、让方执知道大概是个什么事就好，不过既然大纲里有，念叨一下也未尝不可。
　　事情是这样的，她家里位高权重，在京城（甚至皇宫）长大，和奉仪、左裕君两人算是玩伴。后来奉仪要篡位，济和堂成了她最锋利的刀。彼时方书真已是济和堂的堂主，她带领这些人们为奉仪出生入死，甚至弑君，这样的一群人，自然活不下来。
　　奉仪很在乎一句“正统”，世人说她是真天子，她绝不要人们知道她是这样得到的皇位。在她心里，歼灭济和堂是板上钉钉的事，她以为方书真同样明白这点、以为她也对此做好了准备甚至想好了筹码。但她没想到，方书真对此一直十分逃避。是的，方书真是个很懦弱的人，她人生中做的很多决定都是因为“不得不”，在既定的选择里尽可能保全现状，而从未想过跳出局面。她的聪明仅仅是聪明，很难称得上智慧。
　　奉仪让她杀，她在“抗命现在就死”和“杀了满堂之后再看看怎么活”之间选了后者，可是杀完她就有点精神不正常了，她开始很怕死，她表现给奉仪的胆怯与惊慌，有一部分是演，有一部分是情难自禁。
　　奉仪让她去梁州做盐商，这个位置很特殊，一方面，方书真好像获得了取之不尽的财富，像她奉仪赐下的奖赏；另一方面，梁州盐商亦官亦商，让方书真游离于朝堂权势之外，又无时无刻不处于皇权的监视之中。
　　对这些，方书真当然也明白。以她的聪明，学会经商轻而易举，她在梁州做的唯一一件事，可以说就是让皇帝放心。她改的名字以及给孩子取的名字，“真诚”、“清白”，她一步步扩大自己的商业版图，甚至像梁州其他总商一样抢引岸撕破脸，就为了做给奉仪看——我十分安于这个现状，十分热爱财富、热爱做个商人，之前的那些，早就和我不相关了。
　　也是因此，方书真诞下怪婴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她怕奉仪觉得是不祥之兆（已经有点草木皆兵了）。她偷偷养了方执清几年，后来自己也觉得这是不祥之兆、是上天给她的惩罚，一想到方执清就要犯癔症。她本就欠着“笼”，好像命运戏弄她一样，她几年里找不到合适的“怪异之人”送去笼里，自己却生下一个。
　　她没能这样一直狠辣下去，一件件往事反刍一样浮上心头，她开始求佛，甚至建了冢龛，乞求一个心安（做慈善是因为商人的社会职能，但做到“梁州方氏之善天下尽知”的程度，也是为了心安）。可是她终究没能如愿，她痛苦到再活不下去的程度，最后只好赴死，赴那个在心里预演了无数遍的被奉仪赐死。
　　“这命，你还是拿去吧。”
　　做这个决定她为方执着想了吗？她的理智告诉她不能这样一死了之，但她精神不正常的时候就只想死，在这清醒与混乱之中，她尽可能为方执做了些事（譬如《盐政参要》）。她的精神问题瞒得很好，方儒诚、荀明等都帮着她瞒，一问就是“在房中念经”这种话。
　　就是这样，一些戏份极少的名字就省略了。大家应该看得出来，有些人的名字是站在“她母父会给她起什么名字”的角度起的，有些则是站在我自己的角度起的，这种区别是由于剧情需要。
　　比如方执白，她母亲有很强烈的夙愿，就在她姊妹身上体现了，还比如问家几个，因为问家有很浓的风格，所以孩子的名字要服务于整个家族的感觉，很正统端庄。其余的，长辈不重要、家族无风格，就按照这个人本人给我的感觉去起。
　　有些朋友可能会疑惑，现实生活中给小孩起名，不可能根据这小孩的性格（因为还是婴儿），所以会存在有些人的名字和自己性格有偏差的现象，我这样起是否缺乏真实性、不符合现实逻辑呢？
　　对此我想说，或许我也会为了反差感起一些本人和名字的感觉截然不同的人名，但绝大多数还是会根据角色性格去起。因为小说角色的名字往往是这个人给读者的第一印象，而很多配角在整本书里也就给人两三个印象，如果第一印象偏差太大，会影响读者对这个人的判断。
　　但文字组合带给人的感觉本就是主观的，我也只能说是尽力而为。大家还想知道些什么？我看写个回复集合，或者就在评论区回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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