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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折枝春
作者：千一目
文案：
	笑面狐狸万人迷受x将军公主冷脸萌攻
	凌愿本是世家大族的独女，惊才绝艳，娇生惯养成天才自负、目中无人的个性。
	然而一夕突变，凌府被诬陷贪污，皇帝下旨满门抄斩，却被一场突如其来都大火烧了个干净，只有凌愿从中侥幸逃脱。
	从风光无两到家破人亡，源头不过是凌府因功高震主被皇帝所忌惮而已。
	但大小姐才怎会认输？漂亮衣裳里面加上丧服，就决定为族复仇。
	凌愿笑意盈盈：弑君而已。
	人们都以为这个大小姐早已身死魂消，却发现……
	边疆州府的谋士怎么长得好像她？
	第一商行的掌柜怎么长得好像她？
	南荒某族的圣女怎么长得好像她？
	安昭殿下的姘头怎么还是长得好像她？？！！？
	大小姐，你到底哪来那么多身份？
	凌愿微微一笑：还好吧？挺简单的呀。
	但她有一点必须要澄清
	她真不是安昭殿下姘头。
	李长安作为二公主，本应在宫中养尊处优，却不爱金簪华服，偏偏捡起母族留下的剑。
	皇帝对她宠爱，又忌惮她年少有为、一剑独尊，以保护之名行控制之术。
	李长安从小不敢有喜爱的物，不能有结交的友。她一步步筑起壳，与外界剥离开。
	画地为牢，李长安从此成了无情无义、残暴嗜血的安昭殿下。
	直到遇见了那个意外。一个不计后果的人，那样热烈、真实，生生打破她虚伪的壳，又潇洒离去。
	她明知道与对方是宿敌，甜美笑容下尽是欺诈与利用。可她的心为什么颤得那么痛？
	李长安的声音在发抖，手却将对方抓得很紧：
	“是你先靠近的。”
	“再骗我一次吧。”
	“可怜我。”
	双洁1v1 纯爱就是最蒂的！
	本文封建背景 有参考唐朝 大家思想肯定不如现在进步 但我会单方面规避一些不好的东西不在文里体现 无辱女词 无qj情节 有男凝的反派都会被打 封建压迫是女男都压迫 不是男压女
	有男配角 角色女男比例2：1 但女角色戏份重 按剧情来讲女男为5：1 毕竟不是全女世界且封建权谋背景 无男太虚幻
	智力值第一为女性 武力值第一为女性 美貌值第一为女性……等等 我写文就这样
	作者听劝 有什么建议大家可以评论提出 我每个评论都会看 合理的会改
内容标签：强强 正剧 美强惨 御姐 群像
主角：凌愿，李长安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反派她总想弑君
立意：真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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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漩涡

	“阿娘！阿爷！！”
	烈火映在凌愿眼眶，焦味弥漫空中。凌愿眼睁睁地看着阿爷阿娘身影没入火中，却怎么也动不了。
	一队人马自北而来，直入凌府。凌愿忽然发现阿娘回头给了她一个温和又决绝的眼神，口中一张一合，分明在说：“跑，小愿。”
	突然，凌愿双腿不受控制地背离凌府跑去。她泪水横流，撕心裂肺地叫着：“不，不要！不要！”
	不要留我一个人。
	凌愿猛地从梦中惊醒，摸了摸脸颊，已被泪水打湿。
	她自嘲地笑笑，竟然又梦到了三年前的事。这是第几次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每一次她都没能成功回到凌府，无论是救出爷娘，还是和众人共死。
	无碍。想到今日要做的事，她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从榻上下来，开始梳洗打扮。刚将最后一枝簪子插入发中，“咚咚”的敲门声从外传来。
	来人正是玉城城主，阿爷旧识。
	“上头那位吩咐了，既然安昭殿下要来，那就好生招待。”玉城城主跟凌愿也不废话，开门见山。
	“自然。”凌愿答道，“兰台那边安排好了？”
	“嗯。”玉城城主静了会，又道，“听闻安昭殿下性情暴虐、喜怒无常，又突然前来……此趟，只怕凶多吉少。”
	凌愿笑了一下：“无妨。我随机应变就是。”
	“这……”男人似有犹豫。
	凌愿读懂了他的意思，于是竖起两指起誓：“若是暴露，我便自尽，绝不牵连。否则我凌家生生世世……”
	玉城城主被识破目的也不羞，拦下凌愿，干笑两声：“唉唉，没这个意思。贤侄真是，何必如此！”又故作亲昵地拍了拍她的肩，“不说这些，不说这些。我哪里是信不过你。只是怕贤侄见了李家人伤心罢了。”
	不过是在提醒她别在玉城闹事，也别想暴露上头几位。凌愿心内想着。
	地方党里都是州府县官，只她一人凭着阿爷的面子，做个谋士，被排挤怀疑是难免的。虽说恨极了皇帝灭她满门，但她本就并非意气用事之徒，即使有仇，也不会撒到无关之人身上——就是不知道那皇家深宫中，究竟是蛇鼠一窝，还是貌合神离？
	凌愿不动声色地将玉城城主搭在她肩上的手挪开，面上笑得比玉城城主还要虚伪：“城主多虑了。二殿下武艺高强，我又哪里近得了身？各位伯伯既看我可怜，又信任我。小女自当竭忠尽智以报恩情呀。”
	见凌愿主动示弱，话又说得滴水不漏，玉城城主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客套嘱咐一句万事小心就离开了。
	门“吱呀”一声被关上大半，斜斜劈进来的光也随即被切割。凌愿一张脸被笼罩在阴影下，在对方转身的那一刻就笑意全无，眼神冰冷如刃，只是冷冷走过去将门关好。
	她倒是想看看，这个所谓的安昭殿下究竟是阎王罗刹，还是恶鬼凶兽。
	再过三个时辰，就该去大殿了。
	天黑的澄澈，如水般清亮还泛着波纹。大殿上人已到齐，玉城城主专设了接风宴招待安昭殿下李长安。
	好酒筵席，美妾如云 ，本该热闹无比，却分外冷清安静。谁也不敢和这位安昭小殿下开什么玩笑。
	玉城城主明明是主人，此刻面对这个小三十来岁的后生却拘谨无比，讪讪笑着让人为她和自己斟满酒，朝她一敬，自己先干了。
	李长安只是抿了抿杯口。
	玉城城主倒也不敢介意，知道人家这已经算是给面子了。
	这顿饭吃的实在尴尬，他想搂一搂旁边美人的腰，都怕李长安回梁都后要给他参一笔好淫。
	不过看李长安对一旁侍奉的俊俏面首毫不感兴趣，倒吃了几筷子侍女夹的菜。玉城城主心中暗想，果然猜中了。
	难怪别人送那么多男子都被李长安退了回去，独独留下宋家的小女儿，养在府里。坊间传闻李长安不喜男子，有断袖之癖，原来是真的。
	饭毕，李长安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都是玉城情况。玉城城主早有应对，答的中规中矩。不算好，却叫人也抓不到把柄。好在李长安也没存心为难，淡淡点头，就准备告辞。
	既是接风宴，怎少得了歌舞？玉城城主看她都要唤侍卫来了，忙道：“殿下此番前来，下官特意准备了歌舞，还请殿下赏赏咱玉城风光。”
	李长安抬眼看了一下大殿，没什么兴趣。
	她懒懒垂眸，长长的睫羽在眼尾投下一块阴影，整个人显得清冷漂亮极了。明明一身红衣胜枫，却不显半丝娇媚热烈，反而散发出“生人勿近”的讯号来。像是烈火之中炙烤的一块寒冰，终年不化。
	“准。”她答道。嗓音清凌凌的，倒是符合年纪。
	玉城城主闻声，拍拍手掌，厅内烛火忽然灭了。
	李长安本已摸到怀中袖箭，忽闻胡笳声动，再是明快的鼓点敲下，清脆的胡琴声随之拨来。
	人未到而铃声先至，十几个赤足少女手持铃鼓，沁人的铃兰花香弥漫开来。
	玉城早已入秋，每个舞女仍旧衣着甚少，随着舞动的动作，蓝橙两色的飘带翻飞，彩蝶一般绕着美人，衬得其中人更加如花似玉。
	更妙的是，她们手腕脚踝都挂着银钏银铃，随着舞姿有规律的响动，与伴奏的琴音合为一体。
	直到看到每个人左脚踝上都纹着藏青色的铃兰花，李长安才明白过来，这是玉城，或者说整个大梁最有名的歌舞团——歌月楼。
	歌月楼的翩翩舞果真名不虚传，随着鼓点的加快，庭上的少女们在舞筵上辗转腾踏，越来越快，几乎看不清脸，浮云蓬草般令人眼花缭乱。
	“好！好！好极了！哈哈哈哈！”玉城城主鼓掌大笑，时不时用余光偷瞄李长安。只是李长安仍旧半搭着眼，波澜不惊，叫人猜不出心思。
	气氛很快因歌舞活跃起来，接着舞女退场，乐师来到中央，用古老的乐器奏起异域的歌谣。
	大殿奢华，尽显西北之风。高高的穹顶绘满神仙彩云，乐声繁华，人群吵闹，举杯换盏之间，李长安目光越过人群，一眼望到角落里那天然去雕饰的抱琴美人。
	那乐师明明是统一的黑衫兜帽，垂着眼在认真弹奏，只露出下半张脸未施粉黛，却漂亮极了。一双纤纤玉手正在弹某种不知名的琵琶型乐器。
	她明明是挑动琴弦的人，却自带一种平静之感，仿佛这一切热闹都与她无关。
	玉城城主瞄到李长安目光，心中暗暗松一口气，又不由得为凌愿捏一把汗。
	凌愿则勾唇一笑，指如蝶舞，轻轻拨动一根弦错了音，十分突兀。
	音乐立刻停了。
	“弹琴那个，你过来！弹的什么？殿下在这里，竟然还出错！”玉城城主猛然站起来，指着凌愿鼻子骂。
	顿时音乐全部停止，凌愿瑟缩着脱离乐队，伏地道歉。
	李长安则皱了皱眉。
	玉城城主满脸歉意：“让殿下见笑了。是在下的失职—那谁，还不快过来给殿下道歉！”
	凌愿吸了吸气，慢吞吞走到李长安旁边。她摘下兜帽，微侧露出脆弱的脖颈。偏又眼中噙泪，楚楚可怜：“给殿下道歉。小女之错，扰殿下雅兴了。”说着就要往下跪，被李长安双手拉住。
	“在我这里只行军礼，不必跪。”
	玉城城主见势，连忙再补一句：“贱妾，罪该万死！你叫殿下怎么原谅你？歌月楼竟会有你这样的？看你们楼主如何说！”
	凌愿右手握住李长安的手，摇摇头，眼泪像珍珠一样往两边掉：“殿下，小女罪该万死，罪该万死。日后一定向殿下赔罪，还请殿下宽恕，饶了我吧。“
	两人一唱一和，李长安眉头皱的更深，对玉城城主道：“她只是弹错一个音，城主不至于此。为州长者，应当体恤爱民。”
	玉城城主立马说：“殿下说的是，下官受教。”
	李长安本以为晚上这场闹剧早到此为止，谁知刚回到房中，却发现床上有人，还听到了隐隐哭声。
	她拿着剑过去，掀开被子，果然有人，还是个小娘子。
	哭的梨花带雨的那位小娘子正是凌愿。只露出一张素脸，黑发散乱，几缕贴在额头。
	她眼尾和脸颊上各有一颗小痣，双眼哭的发红，连带着痣也隐隐显红，谁看了能忍心赶走。
	李长安：“起来。”
	凌愿磨磨蹭蹭地坐起来，还是用被子捂住自己，故意露出半边香肩。
	李长安会意，将外衣甩给她，背过身去：“穿好。”
	其实凌愿穿了衣裳。但她还是把李长安的外衣披上，走到榻下去。
	察觉到李长安目光直直地向她左脚踝看去，凌愿假装害怕，往后瑟缩了一下。她脚踝上风铃花的刺青反而更容易被人注意到。
	身体发肤授之于父母，在大梁只有罪犯和家奴才会刺青，若不是歌月楼的人，身上怎会有这个。
	李长安也察觉到了自己行为不妥，目光转回凌愿的脸。但她有些后悔，面前这人生得太好看。
	以前竟然从来没见过像凌愿这样哭起来像一只委屈的小狐狸。更要命的是，这正是她喜欢的。
	李长安定了定神：“城主叫你来的？”
	凌愿心想这安昭殿下也不似传闻那般难搞，眨眨眼又是两滴泪掉下来，声音一软：“嗯。歌月楼已将小女逐出。城主说，殿下要我便要，不要我，我便……我，我不知道。”
	并将凄惨身世道来：化名林鸢，原是兰台人士，九岁那年家中迁往一江州，将她卖到歌月楼做乐师，如今已有十九岁了。
	“我这里留不得人，你走吧。”李长安没管她，转头就走。
	“殿下！”凌愿急了，连忙拉住人家袖子。
	“殿下，奴实在害怕。”凌愿一边左手擦着右脸颊的泪痕，一边不住抽泣道，“演奏时错音，楼主已不留我。不求，不求殿下收留。只求殿下捎带奴到中原去…奴定是当牛做马，以命相报！”
	俏丽芙蓉沾露珠。李长安只想到这个词。这人太难形容。她没说话，递了方手绢过去。
	”你要去中原哪里？”
	凌愿权当她默认同意，又用右手接过素帕：“一江州，我爷娘在一江州。我去找他们。小女仅剩的钱都给殿下，只要殿下捎我到梁都。”
	玉城州处于大梁西北，不但治安不如中原，还离那林鸢要去的地方——一江州的确远。
	“罢了。”
	安顿好凌愿，侍卫四七和六二才向李长安汇报近日情况，当然，也简单调查了林鸢来历，并无问题。
	六二对玉城城主倒有些不满：“他好歹是一城之主，一州长官。回答政务模糊不清，倒是逮着乐师大骂……像什么样子。”
	四七搭上六二的肩：“你年纪小不懂，这玉城在边疆，明里暗里的事可不少，再说皇子不能参政，更何况殿下还是公主。只好扯点别的事咯。越在漩涡中心，越要事不关己，知道不？”
	六二嫌恶地把他的手放下去：“你也不像样子。”
	“？”

第2章 命定

	不知是李长安想传播贤王美名还是什么别的原因，简而言之，凌愿被留了下来，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并且因着此次出行突然，随行不多，还都是男子，李长安就安排了凌愿与她同乘马车。
	凌愿自然乐意。别的不说，公主殿下的华盖马车比别的要宽敞舒适的多。并且李长安似乎更爱骑马，待在车里的时间少，凌愿也待的自在。
	李长安答应凌愿将她捎至梁都，再让她自己去一江州。须知要自玉城归梁都，最好的路要经过兰台。本以为一路无事，意外却发生了。
	这日中午，在约莫还有两个时辰可到兰台时，官道旁的郊野上毫无征兆地出现一个老人。那人衣着破烂，头发枯槁，神神叨叨念着什么，又跳又舞，奇怪至极。不一会就到了官道上，挡住李长安一行人的去路。
	李长安命人停了车，下车询问老人家在何处。
	那老人却似没看见她一般，自顾自地唱着：“十日十日，日叠山哉！何不归之，亲已故哉！松山灵鹿，往何去哉！山夫山夫，不可问哉！…”用的是兰台北部官话。
	李长安见那老人意识并不清明，但歌却唱得清楚，心下不免生虑。刚想再问，疯老人就回光返照般，突然清醒，眼中混沌一扫而空，目光灼灼钩住李长安，大喝：“尔乃何人，毁我林哉！”
	李长安听不懂狂父的话，还未答，那老头又唱着：“不可问哉！不可问哉！”大笑，砰然一声倒地。
	郊野还是那么静，只风吹过，无边的秋草被裹挟着，瑟缩着。却好像还余一阵诡异又悲凉的笑声回荡在山谷之中，听得人心里发毛。
	李长安伸手去探，老人已没了呼吸。
	“四七六二！”
	“在！”“来了！”
	不多事，两人递给李长安一张从老人身上翻出的纸条，并将他后背翻过来给李长安看。上面有许多圆形旧疮疤，像是染疫后留下的。
	李长安抚开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十日山。
	待回到马车，凌愿口中竟也喃喃道：“十日十日…”
	李长安看她一眼，淡淡开口：“你知道他在唱什么？”
	凌愿摇摇头，然后又像想起什么般不太确定地点点头：“不是很清楚。只是我九岁那年，兰台大旱，爷娘逃去江南时带不上我，只好将我卖掉。那段时间里，街上都在唱这个。”说罢，又用中原官话低低唱起来，为李长安翻译：“十日十日，日叠山哉…”
	李长安闻言也没说什么，只是问六二随行队中是否有兰台人士。
	不一会就有一个男子被领进来。
	凌愿很主动地又用兰北话唱了一遍。
	那兰台男子听完，摇摇头道：“这是兰北话吧，我是兰台南部的，没听过。殿下不如去兰北那边问问。”
	李长安皱了下眉。兰台北部和南部两边虽为一州，但有兰河、西台山阻隔，交流不深，以至于北部自有一套官话，而兰南讲中原官话。她凝思一会，冷不丁问道：“你会兰北官话吗？”
	“啊？”男子挠挠头，不好意思道，“只是能听出一些，这我还真不…”
	“我会！”唱完歌就安静当摆件的凌愿突然转头看李长安，“殿下，我会讲，也听得懂！”
	她弯了眼睛，藏不住的笑意显得天真动人。看过李长安，又笑看兰台男子，眨眨眼。男子见如此佳人，脸微微一红，不由得也随之一笑，又看了眼李长安。跟着李长安身边，男子到底是个会来事的，自觉退下。
	这边凌愿还是笑盈盈地望着李长安，并往李长安那边凑了点：“殿下，我是不是可以帮上你啦？”
	来人突然靠近，温热气息喷在颈侧，不免令她脊背一僵，极不自然答道：“嗯。”随后慢慢挪动僵直的身子，假装要拿东西，远离了这个危险人物。
	凌愿倒是高兴，李长安总算上钩。她辛苦学了一个月的兰北官话，应该不会白费。她敛了神色，意外看见李长安耳尖红了，不小心笑出声。结果李长安耳朵更红了，她才连忙找补：“殿下，我还是有点用的吧~”
	李长安转过来，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嗯。”可惜泛红的耳尖并不能为她掩饰。
	死冰块。凌愿心内翻个白眼。常常她说十个字，她回一个字。凌愿面无表情地计划着要把李长安放到南边朝黎府一带，好把这死冰块热化掉...
	正想着呢，李长安竟然真的翻出来一份东西，展开给凌愿看，是歌月楼转给她的奴契。
	凌愿有点恍惚，真是世事难料，自己原本千金之身，也要成奴隶了？但先前本与李长安说好，没这层身份自己也难以继续。于是取了笔，在末端写下名字。
	李长安在一旁安静看着，冷不丁开口：“林、鸢。是这两个字吗？”
	凌愿愣了一下，心想果然还是怀疑她。只好以退为进：“咦，写错了吗？殿下见识广，劳烦为小女指正。”
	“不是。你字写的不错，看来是师从过名家。”
	凌愿笑嘻嘻回道：“多谢殿下夸奖。歌月楼的确请了先生教授书画。殿下若是喜欢，小女也可为殿下代笔。”
	“嗯，歌月楼出来的人果然聪明。你记忆也不错，竟然还知道兰北话怎么说。”
	空气越发紧绷，话语像烫手山芋在两人中抛来抛去，又仿佛张到极点的弓。凌愿知道自己面前是千尺深渊，少有差池，万劫不复。
	这人真是没完没了的，干脆将弦剪掉好了。于是头一低装作伤感，声音浅浅的：“不是记忆好，是一直在学。怕哪天终于见到爷娘，却不会说家乡话了。”
	李长安没话说了，过了好久才回一个“嗯”字。凌愿松一口气，又听她补充道：“你和我先行下车，进兰台。”
	凌愿：“嗯。”一个字。
	见李长安目光探来，她及时改口：“嗯好啊殿下，我们这是要去？”
	“兰河斋眠城。”
	半日后，兰台州斋眠城。
	街边黄卦姑正在收拾卦签，忽闻一道清脆声音，含三分笑意：
	“这位卦姑娘子，我们初来乍到，不知城中哪里有玩乐之地？”
	黄卦姑忙摆上一副热情笑容，抬头一看，来人有二。一个公子身着绯红窄袖圆领袍，其上以金线绣之翼马连珠纹，隐隐流光，是个有钱的主。另一个小娘子身雪青广袖衫，金簪银钗，笑吟吟地向她问话。钱袋都还挂在外面，一看就是个好骗的主。
	两人年纪看起来都不过二十，大概是过来旅游的。于是很见机地赞道：“哎呦！二位真是郎才女貌，是从玉城一路玩过来的吧？要说玩乐之地，外城东市最佳，到了晚上更是热闹。我看现在天还早，二位…”黄卦姑掩袖一笑，眼睛滴溜溜地在二人脸上轮番转，“如今与我也是有缘，不如算把姻缘？”
	有钱公子没说话，好骗娘子倒是似乎很感兴趣，大大方方地问：“卦姑娘子，这个如何算啊？不会不准吧！”
	“怎么可能！小娘子初来，有所不知。我这卦算的尤其准，城中人都称我为神算黄三娘呢！”
	凌愿道：“这个我信。不过我家公子恐怕忘了生辰八字，烦请娘子单独为我算一卦吧？面相可以吗？”李长安身长远高于一般女子，为掩饰身份，穿上男装与凌愿假扮夫妻。可凌愿哪里真敢和她算姻缘？
	黄卦姑立马应下，仔细看了看凌愿，接着装模作样念叨一阵，又用黄纸符写下一卦，又点了香火烧之。手指蘸那香火往桌上一抹，随即笑道：“姑娘好命格！姑娘山根高，是大富大贵之相…”于是像往常编上一大堆好话，凌愿也配合地作出一副心花怒放之态。顺便打探斋眠城情况。末了黄卦姑道她最近可能会见血光，愿意送她城外佛光寺住持开过光的菩提珠以避灾。
	凌愿：“卦姑娘子，此算钱几许？”
	“唉，什么钱不钱的。”黄卦姑摆摆手，“相逢即是缘。我只算缘不算钱。只是这缘嘛，不可白算，否则反噬己身。二位看着给些罢了。”
	凌愿很上道地问：“缘分几许？”
	一旁的李长安一声不吭，百无聊赖地在心中默默数数。等那两个客套完，放了一片金叶子到算命案上。
	黄卦姑立马眉开眼笑，心想果然有钱、果然好骗。又说了许多吉祥话，还叮嘱了许多事例如什么宵禁到戌时，本城地神喜吃樱桃不吃梨，许愿默念三遍更容易实现…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切忌招惹城主六公子寄浮生。
	凌愿有问必提：“好姐姐，这寄六公子怎么了？名字倒怪。”
	黄卦姑欢天喜地地捏了捏金叶子，大方告知：“二位有所不知。斋眠城内百姓连城主都不怕，就是怕这浮生公子。他这人嚣张跋扈，最是贪酒好色，还好赌！”
	“哦？”
	“城里那个浮生楼便是他开的，就是兰台最大的赌坊。啧啧，你是不知道。每日多少人整全的进去，出来时别说衣服了，有时还缺胳膊少腿！他还在里面放了几个姑娘小倌，头牌白萼仙还是他花了千金从北边买来的…而且他此人，最爱有夫之妇，有时连俊俏公子也不放过…”黄卦姑深深看了李长安一眼，看那俊公子没什么反应，复又和凌愿讲起八卦来，顺便递了一把烤瓜子。
	李长安看看天色，扯一把凌愿袖子。凌愿却不知道是聊嗨了还是没接到她的暗示，将手甩开，边嗑瓜子边和黄卦姑打探起寄浮生的丑闻。
	俗话说，两个人并不一定会因为说一个人的好话而结交，但绝对会因为说一个人的坏话而相见恨晚。
	黄卦姑也说来劲了：“这姓寄的真是不像话！横行霸道，他老子也不多管管。昨天他打伤了人，差点要命！听说城主也只是让他禁足三日。”
	突然“砰”的一声，黄卦姑的摊子被一脚踢翻。来人大腹便便，气焰嚣张非常，一张嘴浊气逼人，惹得凌愿往后退了几步：“呸，你这长舌妇，说小爷什么了？”
	竟然就是寄浮生。

第3章 浮生

	果然是不能在背地说人坏话，事主就这样出现。三人俱是一惊，黄卦姑更是直接跪了下来，嘴中不住抱歉：“浮生公子您怎么来了？奴才不过一个摆摊算命的，一时昏头口误，公子宽宏大量，莫要怪罪。”
	但寄浮生岂是如此好糊弄的，冷哼一声：“狗屁东西！小爷我平日就是对你们太好了！还敢骂到我头上来。”一脚将卦签尽数踹飞，散到街上。
	街上人都停了动作，远远望着，谁也不敢上前。黄卦姑一边自我掌嘴道不是，一边向凌愿和李长安疯狂使眼色要他们快走。李长安眉头紧锁，刚要往前走，却被凌愿轻轻拉住。
	寄浮生砸完所有东西，连带着旁边人也遭了殃。仍是不解气：“你这死八婆，猪狗教的。那叫什么词来着？忘恩服好！”
	“扑哧”凌愿没忍住笑出声来，上前一步：“公子是想说‘忘恩负义’吧。这都能说错，唉呀，原来公子竟不如猪狗教的。”
	“你！”寄浮生恼怒地转过去，见凌愿貌美非常，顿时色心大起，换了副油腻腔调，“美人，话可要小心说。等我先处理了这死婆子，再来好好教你。”
	凌愿感到一阵恶寒，身上仿佛有虫子在爬。
	真正的恶心的人却得意洋洋地转过身，从腰间抽出鞭子，对着黄卦姑高高举起。围观的娘子都不忍地捂住孩子的眼睛，下一秒却听得一声惨叫。
	男人的叫声。
	寄浮生捂住屁股，又气又羞。佝着身子，表情精彩至极：“谁！谁干的！”
	群众连忙摆手，往后退了好几步。
	寄浮生把目光转向凌愿。
	凌愿不知何时拿了一把丝绸扇，展开遮住半张脸，一双眼露出来，无辜地眨了眨，假装关切：“寄公子你怎么了？”
	寄浮生屁股痛的要死，脸涨的绯红，又不好明说，把目光转向李长安。
	李长安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也往后退了一步。
	抓不到元凶，寄浮生越发生气。偏偏屁股被暗器所伤，传来的异物感让他十分难受，又不敢贸然拔出来。只是骂：“好，很好！我要告诉我爹，你们都完了！”
	凌愿诚心发问：“公子现在怎么不动手？难道是一个人来的吗？”
	寄浮生：“不然呢？美人，有你作陪，我便不是一人了。”
	凌愿将扇子收好，砸入手中，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这就好办了。”
	“什…”话还未毕，咔哒声响，一枚暗针自凌愿手中骨扇飞出，正中寄浮生大腿，堪堪就要到某个部位。寄浮生痛呼一声轰然倒地，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柔柔弱弱人畜无害的凌愿。
	“呀。”凌愿轻轻叫了一声，将扇子抖开遮住嘴，装作很惊讶的样子，“弄错了，抱歉。公子你没事吧？”
	弄错哪了？寄浮生低头一看自己的小宝贝，彻底怕了她。一看凌愿过来，整个人笼罩在她的阴影之下，急忙往后爬，一边惊恐叫着：“你别过来，别过来！”
	凌愿怎么可能听他的，笑盈盈地蹲下来：“公子别怕呀，来，手给我吧。”
	寄浮生被迷了心窍，不知是怕还是色胆又起，竟然真的向凌愿伸出手来，却被凌愿用麻绳捆上打了个死结。
	随即一个巴掌下来，抽得寄浮生晕头转向。
	寄浮生想捂住脸，但绳子越挣越紧，只好哭喊着大叫：“丑八怪，快来！有人打我！！！”
	“啪！”另一半脸也被抽了一巴掌，寄浮生哭喊声又被咽回肚子里。他能感到两边脸肿得高高的。这算什么漂亮女人，分明是恶鬼！天杀的，他下次一定不一个人跑出来了！
	凌愿这边却还没完，笑意森然，像裹了蜜的刀。她向周围人要来一条黑布，把寄浮生眼睛蒙上，又朝围观的人群喊：“他说他是一个人哦。”
	黄卦姑最先反应过来，拿着签桶就向寄浮生砸了一下：“叫你砸我摊子！”
	于是大家也迅速过来。寄浮生被拳打脚踢头晕脑胀，只听到不断的“叫你上次打我”“叫你抢我老婆”“叫你抢我菜”……
	混乱之中，凌愿对巷间暗处的一个男子使了个眼色。那男子戴着面罩，看不见脸，只是略一点头。凌愿收到消息，就拉起李长安的手，跑了出去。
	街道在她们身后越来越远，摊贩、小院、深宅被掠过去，只剩影子。直到两个人都彻底迷了方向，凌愿体力不支才停下来。
	两人脸上都泛着奔跑后的潮红，相顾无言，凌愿突然别过头，低低笑起来。
	李长安也浅浅笑了一下，意识到了又很快收回，正色道：“林娘子竟然还带有暗器。”
	凌愿一吐舌头：“楼主说了，客人不一定都是好人，教我们总得有个防身的法子。”
	李长安倒也没追究，冷静道：“你我离开斋眠城之后，我自会找人查清他。若真如百姓所说，寄浮生作恶多端，定叫他偿债。”
	凌愿有些意外。都说李长安在战场上嗜血成性，私下也暴戾恣睢。虽然依自己看来，她也不过是冷血了些，最好作壁上观。但没想到李长安竟真会为百姓出头。也只是点点头，表达赞许，又问下一步应当去哪。
	戌初，浮生楼外。
	凌、李二人在城中探了一番，越发觉得浮生楼是城里最可疑的，赶在宵禁前进了东坊——斋眠城最大的赌坊聚集地。
	那浮云楼矗立其中，尤为特别。门口一幢三层小楼，红墙青瓦，高台明灯。五六个红粉丽姬笑着领客，来往人络绎不绝，透过敞开的门口依稀可见内里金碧辉煌。楼上挂一副紫檀木匾，是：浮生若梦。
	还没走近，远远地就听到有人叫着“全黑…你输了！拿钱来！”“王八蛋，再来！”
	凌愿拉了拉一脸正色往里走的李长安，小声问道：“这里跟歌月楼一样漂亮。殿…公子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
	李长安摇摇头，依旧是直直往里走。看起来不像逛赌坊的，倒像是来抓犯人的。她遵君子之道，坚信身正不怕影子斜，即使是去赌坊，也没有丝毫歪想法。
	一个白嫩小倌脆生生喊了句“娘子”，就要凑上凌愿。凌愿觉得有点尴尬，看了眼李长安，把小倌推开。
	“别啊娘子，仆很乖的…”
	“哎呦～这位郎君，第一次来？”一个身材圆润，脸庞饱满的老妈妈谄媚着迎上来，颊边两道笑纹很深，把小倌赶走了。
	“嗯。”李长安没多说什么，从兜里摸了一块碎金子给她。
	老妈妈咬了一口金子，立马眉开眼笑，态度奇好无比：“郎君一表人才，出手阔绰，实乃不凡！今日是想玩些什么？我给您讲讲，本楼最流行樗蒲，另外有双陆藏钩。白日里来还可为蹴鞠马球下注…二位第一次来可以叫姑娘小倌来作陪。思棋姑娘最会作诗，越桃姑娘通音律，铭瑄公子…”一路说着走进浮生楼，内里果然别有颜色。
	二层殿内恢宏不失雅致，缀满夜明珠，比外头还亮。单论那顶上的三兔共耳藻井…凌愿敢肯定寄家贪了不少。
	这里嘈杂的紧。几十张桌子铺开，放上棋盘，多的是双陆樗蒲。
	凌愿瞧那边一局将决出胜负，突然凭空冒出一只狗来，将整个棋盘打散。
	一男子大骂，便要捉狗来。那狗显然很有经验，轻巧翻到桌下，一眨眼就消失不见。这明显就是庄家做的局，那男子竟然又开了一局。
	凌愿轻轻摇头，不禁冷笑出声。
	老妈妈看二人如此感兴趣，脸上笑容又灿烂几分，搓着手问：“二位是要去一楼还是二楼？”又看看凌愿，摸不清楚情况。这人气度不像侍女，可谁会把妻带来这种地方。她还是诚心发问：“那娘子是要？”
	李长安道：“随我一起。”她声音特意压低了些，听起来清清浅浅的，是个少年。
	老妈妈多见少怪：“那二位是要先玩些什么？”
	凌愿看了看殿正中两个美人。一人弹箜篌，一人弹琵琶。曲调很古老，她没听出来是什么曲子。周围的看客应当也听不出来，目光肆无忌惮地往她们裸露的胸口、大腿攀去，面目可憎。
	啧。凌愿心内计划早晚拆了浮生楼，一面笑着问：“琵琶和箜篌相和的两位姑娘是谁？”
	老妈妈道：“弹琵琶的是越桃姑娘，另一个是白萼仙。”
	照理说白萼仙是寄浮生花了大价钱买来的。瞧她模样又好，箜篌弹得也是一绝，来看的她客围了好几十个，应当是浮生楼的摇钱树才对。凌愿却感到这老妈妈不太待见白萼仙，很是奇怪，和李长安交换个眼神。
	李长安立马会意，或许能从这个白萼仙身上知道些什么：“请白萼仙姑娘来。”
	老妈妈道：“公子，这恐怕不行。”
	李长安瞟她一眼，又拿了一块银子塞过去。
	老妈妈忙作揖道谢，可还是说：“公子有所不知。白萼仙不懂赌坊规矩，不陪客，只弹箜篌。二位有兴趣的话可点曲子，别的可不行呐。咱浮生楼美人如云，公子不如再看看？我带您和娘子上二楼？”
	凌愿在一旁嗤笑道：“妈妈您可别说笑了，浮生楼哪有不陪客的？我可听说寄浮生公子，啧啧。”
	李长安：“就要她来奏琴。”又是一块金子扔过去。
	老妈妈看着那块物件金光闪闪，不自觉咽口水，表示一定为二人把事情办妥。门口却哗啦啦涌进一群人来。
	正中那个五短身材，长眉吊眼，幞头上斜插一朵艳红大花，一副无法无天之态。就是眼眶青紫，半边脸还是肿的，看着尤为可笑。不是寄浮生又是谁？
	“哟，谁要抢小爷女人啊？”寄浮生也认出来了两人。兴许是带的人多，先前对于凌愿的恐惧一扫而空，挺着肚子就迎上去。
	人们都停了手下动作，转向看三人这边，一时鸦雀无声。
	老妈妈怕闹事，去挽寄浮生的胳膊打圆场：“哎呦～我的六郎！您今儿怎么才来呀，姑娘们都等的急了。放心，这里谁不知道白萼仙是您心头好啊～只是他们两个是外地来的，不清楚…”
	“去去去！”寄浮生不耐烦地把老妈妈一把推开，“你这猪狗东西，一身骚味还敢往小爷我身上靠，快滚。”
	老妈妈脸色僵硬，转头又对白萼仙趾高气扬地喝道：“没看见浮生公子来了吗？还不快过来！”
	白萼仙只好放下琴，不甚乐意地慢慢挪到寄浮生身边来。寄浮生轻哼一声，掐着白萼仙的屁股，斜着眼，目光从凌愿身上滑过，心有余悸。于是又看李长安：“这是你内人？”
	李长安没回答，只是从上至下打量了一番寄浮生。
	寄浮生看她明晃晃的蔑视，不禁怒道：“喂！小白脸，你看不起本公子？”
	凌愿道：“寄公子…”
	寄浮生不满地咂了下嘴：“公子之间讲话，关你个小娘们什么事。”又再仔细看了眼凌愿，越发满意，笑道：“那个小白脸，她既然不是你内人，不如给我玩玩。”
	李长安剑已拔出一半，又被凌愿按了回去。凌愿对她轻轻摇了摇头，安慰般示意白萼仙还在这，先别冲动。凌愿虽也是无语至极，还是皮笑肉不笑道：“寄公子，色字头上一把刀，请自重。”
	少女的愤怒常成为凝视欣赏的对象。寄浮生带的人多，丝毫不怕，只想着之后要如何折磨凌愿：“哎呦，有脾气。比我那些胭脂俗粉好不少。这样吧，小白脸，我拿白萼仙跟你换两天，算是便宜你了。美人啊，你把你那扇子收起来，小爷我带你去享极乐呀。”说着就把白萼仙往凌、李二人那边推。白萼仙被推的踉跄几步，几乎要哭出声来。
	凌愿往前一步，接过白萼仙。寄浮生见了哈哈大笑：“你们是想一起？倒也可以。小白脸，留下她你就走，小爷我也不追究了。”
	凌愿简直要被寄浮生的厚颜无耻震惊了，这到底哪个品种的癞蛤蟆？身旁的李长安却已按耐不住，凌愿还没看清，李长安的剑就已经逼向寄浮生的咽喉了。
	！寄浮生惊了一跳，额间沁出几滴冷汗，感觉屁股和大腿隐隐作痛，嘴倒硬：“你想干嘛！斋眠城可是我寄家的地盘，你以为伤了我，你就能出的去？！吃白饭的废物东西，出来！”
	周围看热闹的人霎时散了一大半，十几个精装护卫突然冒了出来，把四人围住，剑直指李长安和凌愿。
	一时鸡鸣犬吠，桌椅也被掀翻不少，弄出一块空地来。
	凌愿没想到还有这出，真打起来她可只能用跑的。李长安却只是淡淡扫了一圈，眼皮都没完全睁开，声音不重不轻地落下来：“打的过。”

第4章 入戏

	凌愿哭笑不得，是来这打架的吗？但她也很想教训寄浮生一顿就是了。身边的白萼仙吓的瑟瑟发抖，紧贴着凌愿。凌愿只好把她往怀里搂了点，想着待会往哪跑最快。
	李长安的话对于寄浮生等人来说无疑是一种挑衅。十几人形成的包围圈越来越小，眼看就要动手。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戴面罩的男子闯进来，像是没看到这里的情况，语气沉静：“六公子，城主来了。”
	“你这丑八怪！是不是你叫来的！”寄浮生气急败坏道，“快都撤了！快撤！”又想起李长安的剑还抵在他脖子上，骂道：“没听见我阿爷来了？还不快走，今日暂且放你一马，快滚！”
	李长安虽占上风，但现下不便暴露身份，也不想惹事。手一翻，剑一挑，就把他的幞头打掉。没什么伤害，却极侮辱人，权当给个教训。
	寄浮生气急，大骂，也不敢动手。那被称作“丑八怪”的男子只说城主马上到，拖着他走出去。寄浮生边被拖走边骂：“猪狗生的！要你把今天打小爷我的人抓起来你也不去！”
	男子冷静回道：“属下不知。属下到的时候只看见了公子一人。公子下次还是不要一个人跑出去了。”
	寄浮生更气了：“还不是因为你和我阿爷说…”
	吵闹声越来越小，几乎要听不见。李长安收了剑，侧头瞟了眼凌愿怀中的白萼仙。睫羽投下一片阴影，看不出什么情绪。然而寄浮生他阿爷并没有来。
	白萼仙愣了一下，随即主动上前带路去三楼卧房。
	令人意外，白萼仙的确是被寄浮生买来的，对于斋眠城内事一概不知，每日只知研究箜篌。二人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又不会哄人，只能劝受了惊吓的白萼仙早点休息。正打算另寻间屋子歇息，忽然听到窗子被敲了三下。
	白萼仙尴尬又急切看看二人又看看窗户，最后还是去打开窗子。从外翻进来一个戴着面罩的男人。
	李长安道：“你是寄浮生的人。”
	男子见被认出来了，也不意外，沉声道：“是。”
	听声音凌愿也就认出来了，是被寄浮生骂丑八怪的那位。
	李长安点点头：“多谢阁下解围。”
	男子没再说什么，转而关切地去问白萼仙如何。白萼仙很矜持地答了几句。男子看她并未受伤，点点头准备走了。
	这男子来的也快，去得也快，令人摸不着头脑。凌愿叫住他，他也就停下来，转头看向凌愿，似乎在等她先开口。
	凌愿于是硬着头皮开始唱：“十日十日，日叠山哉!何不归之…”
	男子神情终于有了些变化，但还是惜字如金：“明日午时，罗康亭。”说完就去翻窗，似乎很紧急。
	凌愿笑嘻嘻地打趣白萼仙：“他是你相好？”
	白萼仙羞红了脸：“不是！你，你别乱说。只是他人好，帮了我很多。”
	李长安问：“他叫什么名字？”
	白萼仙：“陈烈。”
	凌愿又问白萼仙：“他长得丑么？为什么寄六喊他丑八怪？”
	白萼仙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说自己生得很丑，怕吓到我，每次见我都戴了面罩。”
	李长安没说话，若有所思的样子。
	第二日，二人午时准点到了罗康亭，发现陈烈早在那等着了。他只露出一双眼睛，眼角青紫，像是被人打过。面对二人询问的目光也没有解释，开门见山地说：“你们要问十日村的事吗？”
	凌愿：“十日村？在兰台北部吗？”又解释道，“我幼时在那边生活，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十日村。”
	陈烈多看了她一眼：“你当然不知道。因为原来是没有十日村的。”
	这话说的怪，没有十日村，何来十日谣？
	凌愿觉得这人说话好生呛人，对疑似发呆的李长安眨眨眼，打算换自己来发呆。
	李长安这才回过神，垂着眼看桌子：“梁历八年，兰台大旱。兰台地方志并未提及十日村伤亡。只说‘十日村依林而建，大火十日，村民尽迁之南部’。”
	陈烈沉默了一会，问道：“你是谁？”
	李长安不答。
	凌愿想了一会，觉得疑点重重：“所以，十日村是因为起火了十天才改名十日的？一村之人，不思救火，而迁往南部。这也并非易事，那几千个村民究竟去哪了？为何地方志没有记录？”
	陈烈冷笑一声：“十日村之所以叫十日，恐怕不止这个原因。”
	接着，他起身行礼：“天色已晚，鄙人先行告退了。”
	凌愿心道这人每次说两句话就走，也不嫌跑来跑去的累。何况现在是午时，天色到底哪里晚了。
	他既然要走，李长安也不留。凌愿不死心，道：“阁下何不多说一些，或许其他人会有办法。”
	陈烈停了步，没回头：“二位想知道什么，不如自己去看看。”说完径直离开了。正午的阳光蒙住他背影。因为已经入秋，光并不强烈，竟然显得有些悲凉。
	李长安也没急着走，默默注视着他离开。
	凌愿问：“殿下在想什么？不如说给小女以解忧呀。”
	李长安只答：“没事。不过你以后不用再……”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你是聪明人。像对寄浮生那样就很好。”
	凌愿一瞬间头脑有些空白，又很快挂上与往常无二的微笑：“殿下，小女一直都是如此啊。”
	作为公主的李长安都没有得到更多消息，官府里恐怕是探不出什么的。安排了六二盯紧斋眠城，二人动身往十日村去。
	两日后，二人到了白露城，这里约莫离十日村还有五十里。白露城虽然不如斋眠城装饰豪华，但二人随便进了个小客栈，还是被告知今日客满，请移步城中最大的客栈白露塘。
	明明还没到饭点，这小客栈大堂就已坐了三四桌人，喊着小二上酒好菜。凌愿拉了一个茶博士，问道：“你们客栈生意怎么这样好？”
	茶博士忙的脚不沾地，随口敷衍过去：“白露城中繁华，客栈忙有什么奇怪的？姑娘您可别闹了，小的我还有事呢。”话没说完就又跑回后厨。
	两人心下生疑，可连看几个客栈都很满，只好去了那所谓的白露塘下榻。
	白露塘的掌柜是个健壮又精明的男人，很快给两人安排了一间上房。
	一进房间，在城中乱跑了一天的凌愿直接一下子躺榻上了，也不管李长安怎么想。这里的人都说兰北话，本来话就少的李长安干脆就不说话。凌愿一边跟别人交流，一边要翻译给李长安，很是疲累。
	李长安见她这样，也没说什么。她在军营中过的粗糙日子，有没有人服侍其实都无所谓。再说她早看出凌愿说什么当牛做马的话是骗人的，演了侍女没两天，比她这个二公主还要娇气得多。于是自己简单梳洗完，也躺去榻上。
	凌愿倒是吓了一跳，天杀的李长安干嘛躺旁边来。以往都是她调戏别人，这突然一下还真没反应过来。不过她很快恢复镇定。想了想她才是侍女，睡人家上房确实不太对，于是坐起来问：“殿下，那我走了？”
	李长安闭着眼，懒懒答道：“城中不安全。”
	“客栈也不安全吗？”
	“客栈最怪。”
	“哪里怪？”凌愿真没看出来，又觉得李长安不像会骗人的性格。她虽然不想跟李长安一块睡，但还真有点怕死。
	“睡觉。”
	“哦…”凌愿又开始想把李长安扔去朝黎府融掉。但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后面的不背了。还是乖乖去洗漱了。老实睡觉。
	自己果然是太累了，听到李长安叫她起床的时候，凌愿感觉才睡下不久，眼睛都还没睁开，只是把被子往自己方向拉了点，蒙住头问：“什么时辰了？”
	“丑时。”
	“……”还真不久。凌愿气笑了，有零个正常人会在这个点起床好吗？
	“你不起，我可走了。”
	好笑，李长安又听不懂兰北话，不知道走去干嘛。凌愿翻身对着墙，打算不予理会。沉默是最好的反抗。
	一炷香后，多了两个不正常人。
	两人趁着天黑，偷偷摸摸地翻墙下了楼，一路往白露塘庖屋走，竟然听到了有几人在说话。
	而且还是兰南话。
	李长安抓过凌愿右手，在手心上写字示意：听。
	凌愿凝神听着，很快回复道：茶。
	里面有一个人的声音她记得，是最开始遇到的茶博士。凌愿从前学礼乐，先生要她辨音。她记性又好，基本上听音不忘。后来哪怕是某天有人偶然和她说过一句话，再过个一两月，她也能凭声音认出人。
	李长安写：再听。
	凌愿仔细听了会，回写：掌柜。
	李长安没回她，眨眨眼，依旧往朝庖屋方向看去。凌愿会意，原来李长安这是要她继续听。还没听出来除了茶博士和掌柜外的其他人，李长安突然提起凌愿，轻巧一跃，借着墙翻到了屋顶上。
	李长安小声道：“有人。”
	果然，不一会就从院落外走进来两三个汉子，敲开庖屋的门，也进去商议事情。李长安在凌愿手心写道：此地不宜久留。于是两人沿原路返回。
	经历这一路后，凌愿也再无睡意，回到卧房立马开始跟李长安对账。
	“所以你明明轻功很好，可以带着我，但还是要我自己翻窗是吗？”凌愿虽然也会轻功，但谨记自己柔弱乐师的身份，并没有展示。以至于二人刚溜出去时，她老老实实地从二楼的窗翻下去，姿态狼狈，被李长安扶了一把才险些没崴到脚。
	“嗯。”
	“？”凌愿顺一口气，摆出一个微笑，“算了，先不说这些。我只听出来茶博士和白露塘掌柜，庖屋内还有谁？”
	“不知道。”
	“？那你要我听干嘛？我都听完了你还让我听。”
	“我听不出来，所以才叫你听。”李长安毫无心虚之感，心平气和地答着。
	凌愿真是气笑了，那她眨眼干嘛。不是暗示还有人，而是眼睛看久了太干？李长安今天究竟是发什么疯。心内默念十遍“她是主子她是主子”，好不容易回复平静：“他们都讲的兰南话，一定不是本地人。我想，像我们这种外地来的，应该都被安排进了白露塘。不过殿下，你是怎么发现有异的？”
	李长安：“斋眠城繁华，稍微大点的客栈挂上的牌幌会有三种字：汉文、胡文以及兰南文。”
	“但是，这里是兰北。”

第5章 狐狸捉鸡

	白露塘的牌子也是这几样文字！
	“兰南文和兰北文书写差异不大，兰台本地人也不一定会注意，我也是看地方志的时候才意识到两文差异。”
	凌愿：“所以这些牌幌，写出来根本不是给本地人看的。茶博士跑去庖屋也不是因为真的忙，是在通风报信有‘外来者’。”
	李长安点点头：“不止如此。我观察白露塘掌柜，他气息长稳，右手虎口有执长枪留下的裂口。”
	林鸢暗叹李长安看似每日游离天外，竟然能注意到这么多细节。她思考片刻，得出的结论令她后背发凉：白露城，是座空城。
	那么原先白露城，或者说附近几城的人都去哪了？到底是怎样的事情值得让那么多人来隐瞒，大梁另外十三州的人竟然一无所知。这背后，究竟有多少人在参与呢？看似平静的客栈，又有多少是客，多少是戏子。
	凌愿无意识地轻叩了两下桌子，轻笑一声：“我们入戏了。”
	李长安抬眼往窗外死气沉沉的夜看去，淡声道：“那就好好演。”
	晨，两人在客栈大堂要了胡饼，麻粥，几碟小菜。来用饭的人倒是多，整个大堂吵吵闹闹的，热气腾腾的饭菜被一样样地端上桌，漂浮的雾气弥漫在上空，人情味很足。
	凌愿吃到一半，随手拦住一个店小二，问道：“小郎君，可否帮我雇辆马车？”
	“娘子是要去哪？”
	“十日村。”
	店小二问道：“娘子去十日村做什么？那里可没有咱白露城热闹。”
	凌愿故作羞涩地扯一下李长安的袖角：“我是十日村生人，幼时就与父母迁去梁都。有幸识得二公子，两家结亲，想带公子回故乡看看。”
	小二不太自然的笑了两下：“原来如此，哈哈。两位金童玉女，很是般配嘛。我这就去给娘子安排。”
	刚过中午，店小二就带着两人来到白露塘后门，院中停了三辆中等大小的马车，还有几个拿着行李的人。
	“这是？”凌愿颇为戏谑地一挑眉，站在一旁，将院内几人打量了一番。两个年龄相仿的壮硕男子，一对风尘仆仆的老夫妇，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郎君，还有一个胡装女郎和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带着一双孩子。
	小二一边把凌愿她们的行李往车里装，一边讪笑道：“知道娘子是贵客，但现下客栈内马车不够，大家又都是往北边去的，只能劳烦娘子挤一挤了。”
	凌愿走上前去看了看，马车内空间不算小，坐四个人还是不成问题。她心念一转，还是冷哼一声：“你们白露塘那么大个客栈，几辆马车都拿不出吗？”
	小二自觉理亏，作揖道：“娘子勿怪。实在是今日店内周转不开。这样吧，我给两位减些车费。”
	凌愿大怒：“我是给不起钱吗？你们白露塘真是有意思！”说完就假装要走，急得小二连连道歉。
	一直站在旁边的李长安拉住凌愿，两人耳语几句，凌愿这才一甩袖子，挑了辆马车上去：“罢了，我家二公子想早些回去，就勉强与你们同乘吧。”
	余下几人看凌愿闹这么一出，面面相觑。商人忙说自家有孩子要照顾，拖家带口上了一辆车，三个男人也说不方便与女子同乘，都上了另一辆车。只剩那对老夫妇，不太情愿地去了凌愿在的那辆车。
	两对“夫妇”对坐在马车上，气氛尤为尴尬，一时间除了轮子滚动声外，就只有马蹄哒哒地响着了。
	兴许是想到还要共处三四个时辰，头发花白的老丈先对李长安开了口：“这位小郎君是要去哪里啊？”
	一直靠着椅背，假装闭目养神的凌愿猝然睁开眼：“老丈，我家二公子听不懂兰北话，你有事还是和我说吧。”
	“哦，哦。老丈颇为尴尬地搓了下手，“那，小娘子是去哪呀？”
	凌愿全然没有先前的娇蛮模样，很有礼貌地答道：“我和二公子去十日村呢。老丈和阿婆呢？”
	阿婆温和一笑：“真是巧，我们也是去十日村的。”
	“哦？”凌愿饶有兴趣地往前坐了一点：“那真是巧，不知二位往十日村做什么？”
	阿婆道：“我们是去收药材的。”
	“十日村有什么药材？”凌愿看两人答不上来，又笑着摆摆手：“别紧张，我就随便问问。我是十日村人。”
	老丈神色无异，像对待自家小辈一样，乐呵呵问：“是带公子去见村里人的？”
	原本尴尬的气氛变的暧昧起来，凌愿瞄了一眼李长安，复又低下头，很是害羞的样子。
	阿婆看了也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我为新妇，也是这样的。”
	凌愿又把几人对话原封不动地翻译给李长安听，李长安没说什么，转过头去看窗外风景。于是凌愿抛下不爱说话的李长安，转而向老夫妇问起草药的事，三人开开心心地聊了一路，徬晚就到了山下。
	北方天暗的早，又说十日山中有狼，几人不敢贸然上山，连着那几个顺路去北边的，一齐入住了山脚下的客栈。
	凌愿坐了一下午的车，早就累了。先行一步掀帘下车，走出三五步了才感觉没对。回头将帘子掀开，故作殷勤地向李长安伸手：“二公子，请。”
	李长安“嗯”了一声，搭着她的手下车。
	老夫妇对视一眼，跟着下去了。
	“得嘞，您二位好好歇着，有事一定叫我！”小二得了赏钱，满面春风把门带上。
	待小二脚步声远去，凌愿清清楚楚听到他下了楼，又到门口检查一道，确认没问题后才压低声音：“确定了？”
	“嗯。”
	凌愿往李长安的方向走几步：“那他们？”
	李长安顿了一会，道：“我没见过。”
	凌愿唇角扬起微妙的弧度，没见过的意思可多，不知是哪一种了。她假意叹气，很失望地说：“可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
	“什么？”
	“奴那么努力地陪殿下做戏，殿下，是不是该给个奖励？”凌愿语气轻佻，越挨越近。
	李长安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抬眼正好对上仅仅一步之外的凌愿。李长安垂下眼：“钱可以给。”
	凌愿好委屈地说：“殿下说话好生伤人，心里竟然这样想我。奴只是想跟殿下交个朋友罢了。”
	明明是凌愿先说要报恩，一直跟在李长安身边，如何还要奖励。李长安没计较她的倒打一耙，耐心问道：“想要什么？”
	凌愿笑眼弯弯，俯身凑近：“我要什么，殿下都肯给么？”
	李长安很诚实地答道：“不一定。你先说来看看。”
	凌愿见李长安不动声色地后缩，她也就不动声色地靠近：“殿下好小气。”
	“我尽量给。”
	气氛愈演愈烈，昏黄的烛火借着两人行动的风摇晃着，似是要跳出蜡烛，却始终没有熄灭。
	凌愿却在此刻主动放手，退回自己的位置，勾着头发玩：“那就要殿下给我捉只鸡。”
	李长安恍惚，以为听错了：“鸡？”
	“对，殿下不同意吗？”凌愿弯了眼睛，撑在桌子上俯向这边，“传闻安昭殿下最是重情重义，一诺千金。这种小事也不肯吗？”
	李长安心内好笑，她哪里有这种传闻。传闻明明都是她又多杀了几个人。只看凌愿坐在对面单手托腮，微微歪头，很有自信地对她眨了眨眼，亮晃晃的，活脱脱一只小狐狸。
	李长安败下阵来，不敢再看，认命地低头盯着木桌上干涸的水痕，道：“走吧。”
	“真的？”
	“一诺千金。”
	客栈内的鸡舍圈养了约莫二十只鸡，并不三五成群，而是各不搭理。大多数挨着墙边、碗槽、篱笆，一步一步慢慢溜着，鸡头随着步子往前伸，不时转过头来啄几下靠翅膀的位置，看起来极为呆傻。
	其中唯一一只公鸡全身乌黑，隐隐透些绿色，雄赳赳地站在最中间，头晃来晃去地巡视全场。
	凌愿拉了李长安，小心翼翼地靠近鸡舍。鸡这东西警惕性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但很胆小，稍有风吹草动就大惊小怪地扑棱翅膀。两人就蹲在草丛里，透过篱笆缝隙观察那些鸡。
	凌愿盯准了一个只是一味啄地的黄色母鸡，地上并无多少吃食，也不知道它在啄啥。她轻轻扯了一下李长安的袖子，示意：“这只机灵，瞧我给你捉来。”
	说罢挽了袖子裤腿，进了鸡舍。只看她背着手东看西看，就是不看鸡，仿佛只是进来逛逛。
	就这样七拐八弯地靠近了那只看起来最蠢的母鸡——凌愿暂称其为木鸡——慢慢蹲下，余光瞄准木鸡的位置，两手一伸，连着周围好几只鸡都“咯咯哒”地跑了，附赠凌愿一鼻子灰和几枝羽毛。
	凌愿这人是不知道尴尬二字如何写的，转个身又若无其事地踱步回了李长安那，理直气壮：“这鸡我细看了一下，不太漂亮，我不喜欢。劳殿下将最左边那只捉给我。”
	李长安意味深长地瞧她一眼，伸手拨了一下自己耳边鬓发。凌愿觉得怪，也学着也弄了一下，却是拔下一根羽毛来。她随手捻散，大方地递给李长安：“早知道你想要，拿着吧。”
	李长安轻笑一声，接过羽毛，把凌愿弄散的地方归平，又在袖口轻轻擦了擦，这才收好。她远远瞥一眼那“最左边的鸡”，淡淡道：“可是我不会捉鸡。”
	凌愿听这话对了，眼睛一亮：“人无完人，殿下不会也是人之常情，我来教你便是。”就要扯着李长安进鸡圈。
	李长安往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打开竟然是一把谷米。看来她已经提前跟客栈老板打过招呼了。果然偷鸡摸狗这种事，还是为难二殿下了。
	凌愿摇摇头，毫不客气地抓了一把，只消她往地上慢慢撒，十多只鸡争先恐后地拥上来，疯狂地啄着。她则趁其不备，伸手一捞，就抱起一只鸡来。
	凌愿提起那只鸡的翅膀，笑盈盈地给李长安看：“喏，就是这样。你去试试。”说罢又把那鸡往前一丢，放了。重获自由的鸡扑腾几下，也没长记性，复围在凌愿旁边开始啄啄啄。
	李长安得了示范，学着凌愿的样子撒谷粒，然后突然发难。虽说她经验不足，但胜在动作极快，也成功捉到了一只鸡。
	“看来你很有悟性嘛。”凌愿点点头，“不错不错。”
	“谨遵先生教诲。”
	凌愿玩够了，打算回去睡下，随意踢翻几只鸡，往外走去。李长安却没停手，看准目标又抓上一只鸡。就这样一手一只鸡，面上偏偏还端着，薄薄的唇抿着直线，一言不发地跟在凌愿身后。
	快出鸡舍了凌愿才发现她还提着两只鸡，一本正经的样子和身后杂乱的鸡舍格格不入，好笑又有些负罪感。她清了清嗓子：“还提着鸡做什么？殿下是真心喜欢？”
	李长安：“…你不要了么。”
	凌愿心内奇怪，她到底要两只鸡干什么：“多谢殿下。但明日还有事，我们先回去吧。”
	“哦。”李长安没再多说，把鸡放回地上。凌愿竟然诡异地从她眼里看到了七分恋恋不舍三分委屈。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后知后觉，李长安手里的是“木鸡”和“漂亮鸡”。

第6章 尽数相告

	公鸡高高地昂起头，啼叫声划破白茫茫的天幕，催着苍白的太阳。日轮极不情愿般，慢吞吞地从远处爬上十日山，好一会才悬上空中，却怎么也穿不透十日山厚厚的雾。
	凌愿睡眼惺忪地从楼梯上下来，同行的那对老夫妇已经在吃早饭了。凌愿是个自来熟，坐到二人身边。老夫妇友好地笑笑，从包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的饼，问凌愿要不要吃。
	凌愿婉拒了。倒不是有什么别的原因，诸如怕对方下毒之类的。这一路看来，两人一直把男子打扮的李长安当主谋，对她放心许多。真是大错特错。但凌愿也没打算纠正，本是敌暗我明，这下她倒是又隐身了，正好可以利用一番。
	至于为什么不吃老夫妇给的饼……她单纯感觉这个饼不太新鲜。
	花李长安的钱买了秦饼和胡麻粥，凌愿像陪自家长辈般和老夫妇聊家常。才知老丈名叫孙四，老妪称作钱娘子。
	不出三句话，孙老四就问起李长安来。
	凌愿打个哈哈，嗔怪道：“怎么就想着我家二公子。他长得俊，难道小女就长得不漂亮么？说话不好听么？”
	孙老四和钱娘子对视一眼，心虚地搓搓手：“当然不是，不，小娘子你当然漂亮。老丈我不是想着你俩一块…”
	凌愿：“哦？真的？”她招呼小二打包了几样吃食，又对老夫妇道，“怪我，让我家二公子昨夜睡得晚，现下还没起。二位可不要笑话，我这就送饭去。”
	老夫妇微笑着表示理解。凌愿挥挥手，轻巧地一溜上了楼。
	房内李长安正在擦剑。母舅骠骑侯留给她的长风剑。征战多年，杀敌无数。或是经过上千人的鲜血浸泡，整个剑都让人感觉阴气森森的冒着冷光。
	凌愿打个寒噤，将门关上，轻声道：“殿下。”
	“嗯。”李长安没抬头，垂眼擦剑。长长的睫羽盖住一部分瞳孔冷意，使得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半遮，认真的模样倒有了几分温柔平静的意味。
	“他们恐怕是坐不住了。殿下的侍卫到了吗？我们何时动手？”
	“不急。你定。”
	“好。”
	凌愿嚷了半日，故意磨到午膳后一个时辰才出了客栈门。可巧那对老翁老妪也要进山，四人就在门口遇见。
	凌愿道果然有缘，又摆出一副热心模样，提醒二人此地天暗得早，等行至山中，不过半个时辰就会彻底天黑。
	孙四愣了会，又慢慢转笑：“多谢。我与贱内初到此处，竟忘了此事。林小娘子，不如明日晨再与我二人共行？”
	凌愿：“老丈，我和二公子正是要趁夜宿于村中呀。”
	三人随口胡扯，就在门口寒暄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旁边不发一言的李长安忽地开口：“十日山要落雨。”
	孙四问凌愿，凌愿便将李长安的话用兰北语重讲一遍。四人便一齐向东北处的十日山看去。
	十日山上云层厚重，乌压压地成倾城之势，果然是要下雨。
	孙四叹了口气：“可惜。这雨若是落下，山中湿滑，恐不能行。”
	凌、李二人对视一眼。凌愿立马唤小厮将行李搬回去，挽了李长安，又对老翁老妪道：“唉，天意弄人。既然如此，我先带二公子去转转，二位再会！”说着就走远了。
	此地冷清，零星几个摊位上也没多少人。凌愿走到一处卖铃铛的摊子，不客气地敲敲木板，满架铃铛作响，惹得旁人来看。
	昏昏沉沉的摊主这才转醒，用袖子随意抹把口水：“娘子要什么？我这儿款式齐全样样都…”
	凌愿打断：“大伯，可问此处有什么热闹之地？”
	“哦，每三日会有戏班来…今日就有。酉时开。”摊主往东北边指了指，“就在那边。”
	“谢了。”凌愿随手摘下一个铃铛，晃了晃，递给李长安：“二公子，送你。”
	李长安早已数出铜钱置于柜台上，闻言只是接过，并不多话。
	两人又买了好些吃食，由李长安提着，满载回了客栈。
	“殿下，那两人既早已看出我二人假意。小女愿献一计，可使他们今晚暴露。”
	李长安将吃食一样样摆到桌上，没看凌愿：“如何？”
	凌愿走近了些，小声道：“刚我打听到，酉时有戏开演。到时我们往台上掺入十日村之事，底下知情的人肯定坐不住。戏场又乱，我们便可…”
	“嗯。”李长安眼神示意远处的椅子：“过来坐。”
	“哦。”凌愿觉得奇怪，椅子什么时候到那去了。不过也没多想，走过去，准备把椅子搬过来，忽然感觉颈后被一个冰冷的东西抵住了。她僵在原地，额头滴下一丝冷汗。不用李长安说，她知道一旦那刀再刺入些，死生难保。
	李长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冷得要命：“还不说？”
	凌愿硬着头皮道：“奴不知道殿下要奴说什么。”
	“好。”
	刺骨的凉意慢悠悠地从颈后绕了半圈，又停在喉结处。凌愿不敢动，生怕那刀将她刺穿。然而巨大的恐惧让她隐隐觉得自己其实已经被切断了脖子。那柄刀的刀背那么清晰地滑上她的下巴，迫使她慢慢地抬起头来，直直与李长安对视。
	琥珀色的眼底毫无波澜，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故作冷静的囚犯。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凌愿却好似死了千万年，这才等得对方开口：“你很聪明。但不该在我面前卖弄。”
	什么时候暴露的？凌愿心中暗骂不止，脑内转得飞快：“殿下，你我既为同谋，我本无心瞒你。之所以卖弄聪明，只是为了能够接近你！你想知道的，小女尽数相告！”
	“琴师该带茧的左手根，突然出现的陈烈，今晚恰好开演的戏班……尽数相告？该知道的我自会查清，你已无用。”
	用处，用处…凌愿这下真觉得玩脱了，往下瞟到寒刃，勉强挤出一个笑：“殿下。我一介孤女，究竟留我无用，还是杀我无用？我本就不是什么大人物，上面的人要我向您来表诚意，我便献上兰台。十日村这份大礼，就是我的诚意。杀我无用，还会让殿下烦心。而我们已调查此案十年之久，不会有其他人知道得更多了，殿下不愿少费些心力，接受我的诚意吗？是，我和陈烈的确是旧识。但殿下你可知，他是从十日村逃出来的？”
	凌愿逐渐冷静下来，虽然李长安看起来毫无反应，但她隐隐觉得要成功了。她吸一口气，决定再加些筹码：“殿下，你可知为什么我偏偏来找你？这兰台背后的人，姓李。”
	李长安冷冷道：“知道这么多，你还能活？”
	“我知道的还有很多。但求，殿下保我。”
	李长安这才重新审视了一番这个“孤女”。意识到自己轻敌，也许从玉城的接风宴开始，她就已经陷入某人圈套。
	李长安用刀背威胁般拍了拍对方的脸，凌愿却慢慢地将右颊贴上，展出一个与往常无异的笑。她微微歪头，看似献媚甜蜜，眼中野心却不掩分毫。
	虚情假意。李长安把刀抽回，端坐椅上，慢条斯理地开始用膳。凌愿劫后余生，这才意识到李长安是真的会杀人，甚至手上沾的鲜血不少不受控制地瘫倒下来。于是赶忙调整成跪坐的姿态，模样恭谨，语气轻佻：“殿下啊，好戏，要开场了。”
	一炷香后，客栈的另一房内。
	钱娘子正和孙四说看戏的事，突然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她小心地将门开了条缝，门外正是凌愿。
	凌愿很着急的样子：“钱娘子，是我！快开门啊，快快！”
	钱娘子和孙四古怪地对视一眼，还是放凌愿进来。
	“孙老丈，钱娘子。你们可一定要救我啊！”凌愿一边说着，一边把门关上。她拒过钱娘子递过的水，真挚地双手握住钱娘子：“我只能相信你们了！”
	钱娘子：“林小娘子，我和孙郎一定会帮你的。你先说说怎么了？”
	“我，”凌愿顿了一下，一屁股跌坐在榻上，以袖掩面，用手把双眼揉得通红，“我命苦啊！”
	“啊？”
	趁二人还没反应过来，凌愿又抓住钱娘子的手：“钱娘子，其实二公子他不是我夫君。”
	“这，这……”钱娘子要把手抽出来，却没想到凌愿握得这么死，只好使劲向孙四比眼色，“怎会这样？”
	孙四：“林小娘子此话何意？他既不是你夫君，你又为何和他回十日村呢？”
	凌愿突然不哭了，眨巴眨巴眼睛，问：“那孙老丈觉得我美吗？”
	“啊？哦，美美。”孙四有点摸不着头脑，以为是女孩子的什么把戏，又看向钱娘子。钱娘子用口型回道：“我也不知。”两人又齐齐看凌愿。
	凌愿吸了吸鼻子，道：“问题就在这里！我本是玉城化全县富商林宏的妾。二公子是府上的侍卫，对我见色起意。我不喜林宏肥头大耳，一时糊涂，偷了林家的财钱，和二公子私奔了。”
	两人没想到背后还有这出，一时你瞪我我瞪你，最后还是孙四发问：“那你既然是玉城人，怎么会讲兰北话，又到这里来做什么？”
	凌愿愤愤地说：“你以为做妾很容易吗？！林宏五房妾，要么精通琴棋书画，要么会歌会舞。我就剩个漂亮。不学点其它的，怎么讨他欢心？这个王八蛋，月例才给三两银，我真……”
	“辛苦，辛苦。”眼看话题要被扯远，孙四连忙打住，“的确不容易。所以你和二公子为什么要来十日山啊？”
	“这二公子，他骗我啊！”凌愿说着又要哭起来，“我对他全心全意的，他呢？不瞒您二位，我本说与二公子私奔下江南的。但他和我说十日山上有灵鹿芝，价值连城。想必您二位也是为此而来的吧？我怕被抢了，所以一直骗人说要回娘家嘛。我想着我会兰北话，他又不会。那我肯定能骗他灵鹿芝价格，又能多分点钱，就来了。谁知前夜我睡得迷糊糊的，竟然听到他用兰北话向小二要茶！这个骗子！我摸不清状况，只好按原计划行事。昨晚我就多缠了他一会，趁他早上睡着，偷翻了他的行李。然后，你们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吗？”
	“不知。”两人听的入迷，齐齐摇头。
	“他，”凌愿又愤怒起来，“是个人牙子啊！”
	“啊？”

第7章 戏中人

	趁两人震惊于突如其来的事态发展，凌愿又接着说：“这个天杀的！骗我说什么灵鹿芝要趁晚上采，又怕你们先找到。其实就是想趁夜把我打晕，卖到北狄去！”
	“这，怎会这样？”钱娘子手足无措，只好拍了拍凌愿的背当作安慰，“别怕，我带你报官去。”
	“别，别报官。”凌愿恐慌起来，“我和二公子本是私奔，身份官碟都是假的，官府一定会看出来。林宏，林宏知道了肯定会打死我！”
	孙四：“那我们该怎么救你？”
	凌愿道：“我已打探过酉时有戏开场，到时候你们一定要来。我借口出恭，让钱娘子陪我去。孙老丈您就帮我拖住二公子，让我有时间混进伶人里头，随他们再去其它地方。”
	孙四：“这，能行吗？”
	凌愿拔下头上金钗塞给孙四：“求您了。拖到我换完戏服，抹上粉面，准保二公子认不出来！到时好处自然少不了您的。我待会就去偷灵鹿芝地图来，您二人做了这趟买卖，一定下辈子不愁吃穿。”
	孙四和钱娘子本就不是来做买卖的，正要推辞，忽然又听到敲门声：“阿鸢，你在吗？”
	“二公子，二公子！他是不是来了？是他吧，是他吧。”凌愿惊恐地跳了起来，将钗子别回头上，往门口走得很慢、很慢，还回头对孙四和钱娘子说：“酉时，戏场，要来啊，要来，要来。”
	钱娘子看不下去了，上前几步搂住凌愿：“好。别怕。”
	又是几声“咚咚”。钱娘子上前开门。李长安果然在门外。笔直阴冷地站着，仿佛无常索命：“阿鸢，快酉时了。你不是要去看戏吗？”
	凌愿温顺地小声道：“钱娘子，老丈。二公子叫我现在和他去看戏。”
	钱娘子毫不犹豫地将凌愿护在身后：“且慢。林小娘子，告诉二公子。我和孙郎跟你们一起去。”
	四人去的不算早，到的时候，前排已坐得满满当当。凌愿笑眼弯弯地从李长安袖中掏出碎银来，前排几人便欢天喜地让了座位给他们。
	才坐好，身材矮小、扮相诙谐的苍鹘就从后台跳了出来，一个班主模样的人拿着竿子追他。
	苍鹘一路跑一边做出筋斗滚云的动作，嘴里念着：“扒了皮的，我道今日来者是客，这些礼又何妨？”
	班主扶住两膝，气喘吁吁：“咱戏班都要倒了，你送什么东西？”
	花脸苍鹘抢过班主竹竿，就地表演了一个“吞剑”，惹得台下一片叫好。接着，他清清嗓子，开唱：“诸位今日来见我，三生有缘得此客。鄙人不才作一诗，如今念给大、家、听！”
	他不知怎么又把那竹竿拿了出来，侧身背在手后，仿佛侠客。停顿了三秒，才转过头来：“念完了。”
	台下这才反应过来，为他的打油诗笑作一片，又有人起哄：“班主，我的礼呢？”
	“诶，这位客官。”苍鹘往前走了几步，“可否过来点？”
	起哄的人往台前走了几步，又应苍鹘要求伸出手来。苍鹘神秘一笑：“莫急，莫急。”将自己本空空摊开的手握着拳，放到上方。突然又松手，一条五色绳掉落到那人手上，仿佛凭空生物。
	人群爆发出一阵“哇”声，苍鹘得意地摇摇头，一蹦一跳往观众中发五色绳。班主也从角落走到中央，叉手行礼，宣布戏将开场。第一折——英连寻药。
	凌愿立刻对钱娘子使了个眼色，转头对李长安说：“二公子，我想去更衣。”
	“我陪你。”
	“不用，你在这好好看，待会好告诉我演了什么。钱娘子陪我去就好了。”说罢，凌愿扯了扯钱娘子的衣袖，钱娘子配合地点点头。
	见李长安还不松口，凌愿于是凑在她耳边，用孙四和钱娘子刚好能听见的声音说：“妇人之事，二公子莫要再问。”然后便拉着钱娘子一路溜到戏班后台。
	钱娘子正要问她下一步打算，凌愿却拍拍钱娘子：“你听。”
	钱娘子虽不解，但还是耐心听完台上英连唱的那句：“阿母不过染风寒，无常何必索去命去”，问：“怎么了？”
	凌愿：“钱娘子可曾听过《英连救母》的故事？”
	“从未。”
	“这样啊。”凌愿点点头，唇角扬起微妙的弧度，眼边泪痣也跟着颤动，“我猜也是。那娘子可听好了——这出戏，是我编的。”
	“？！”钱娘子顿感不对，拔腿就跑，环顾四周却发现全是戏班的人。她往后退了几步，一个蒙面男子却从背后把她打晕在地。
	凌愿蹲下去探钱娘子鼻息：“要留活的。”
	“知道。”
	“对我这出戏还满意吗？陈烈？”
	蒙面男子没什么感情地答道：“还不错，凌小姐。”
	孙四等了一炷香还不见钱娘子回来，有些担心。而二公子还端坐在那，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戏。孙四想起凌愿说二公子是假装不懂兰北语的，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就是不知二公子知不知道凌愿知道二公子知道兰北话。反正他猜凌愿不知道，他其实也会中原官话。
	台上的戏很俗套。不过是孝子英连去山中为母找药，回来时发现母亲虽还剩口气，但黑白无常已将她带走。英连便下了地府寻母的故事。但孙四看了莫名焦躁，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有心去找钱娘子，又考虑到凌愿是一个愚笨且麻烦的女人，说不定此时正问钱娘子自己该扮哪个角才好看。偷瞟一眼二公子，对方却正好直直看向他。孙四起一身冷汗，尬笑道：“那个，她俩去挺久啊。”
	李长安露出一个迷惑的眼神，似乎听不懂孙四的话。
	还演呢，你那情妇就要跑了。孙四腹诽道。他微笑着拍了拍李长安的肩，指着台上，示意好好看。
	英连哭道：“我阿母不过知天命之年，你们这些做差的，凭什么就带她走？”
	鬼差用顶端带弯钩的铁杆挡住英连：“尔乃何人？竞闯我地府。做人的，生死有命；此一时，不过苟活；不如早，寻个痛快。噫！你也来投胎！”
	一人一鬼在台上乒乒乓乓地打起来。台下人不住叫好，孙四却坐不住，仿佛那铁钩也将他的魂勾了去。也顾不得拖住李长安，挤开熙熙攘攘的人群，绕到后台去。
	戏班后台。
	凌愿对着铜镜，让人把鬓云往外扯点。却从镜中看到孙四跑了进来，满头大汗。班主嚷着要赶人：“诶，谁让你进我们后台的。”
	孙四：“我来找人。”
	班主：“去去，一晚上来了十个你这样的。”一挥手，小厮就要把孙四拖出去。孙四急得不知如何，只好喊了一句：“林小娘子，林小娘子！”
	凌愿转头，假装惊喜地说：“呀，是孙老丈啊。快进快进。”
	班主不经意地晃晃腰间钱袋：“你早说是找林娘子的嘛——喂，端杯茶来！”
	“不必了，多谢班主。”孙四哪有心情喝茶，直接走到凌愿身边问：“林小娘子，钱娘子呢？”
	“钱娘子？刚才在帮我送口脂颜色呀。您看看，我涂的这个就是，是不是很好看？老丈您要不要拿两盒回去，女人嘛，哪有不喜欢的，只是不好意思说。你看，这一盒是石榴红，这一盒是桃花映，这……”
	真麻烦。孙四被一模一样还要取几个名字的口脂弄得头疼，连忙打断：“不用了。钱娘子现在在哪？”
	“咦，怎么不要啦。”凌愿轻轻推开帮忙上妆的娘子，拿起两盒胭脂往孙四那塞，“不要钱的，当小女谢谢二位的啦～哦对，钱娘子不是刚走吗？”凌愿指了个方向，正好和孙四来时相反，“喏，就从那走的，你没遇到？”
	孙四听凌愿这么一说，稍稍宽心，接过口脂装入袖中，道谢。
	凌愿却疑惑地看看他：“那你怎么过来了？我妆还没化好，跟着戏班多突兀。二公子若见了钱娘子来，没见我，肯定会起疑心的。唉，你别磨蹭了，快去啊。”
	孙四哭笑不得，心想到底是谁一直在讲口脂耽误事。也只能连连应是，跑了几步又被凌愿叫住，告诉他鹿灵芝的地图已经给钱娘子了。
	孙四胡乱应着，跑回去。
	才走到半路，听得答腊鼓三急三缓，接着铜锣震天。他透过人群，看到暗红色的布缦垂下，被打倒的英连缓缓站起，脸上已然戴了副鬼面具。他一振双袖喝声悲凉：“我陈英连本为救母，却遭你们个欺负！吁，好个长人老爷，夺取我的药材。历难寻回灵芝，谁知母，已不在。”
	底下观众一阵叹息，不住地说英连也太惨了。孙四努力往里挤，却只看到李长安一人好生坐着，并未见钱娘子。
	不过钱娘子的位置上多了个小包，应当是刚来过。孙四还想问李长安几句，考虑到对方装聋作哑，只好憋了回去。
	黑白无常执铁钩出现，呵道：“英连既为鬼，且看我来收！”
	英连与二鬼打斗起来：“呸！个个的伪君子。堂堂鬼神仙官，判案不清，枉顾三界！我阿母阳寿未尽，又何故直取她命？我英连本为救母，这鬼官诓我去地府，只叫我，送死！”
	阴风大作，英连脸上鬼面具突然裂了一条缝。孙四隐隐闻到焚艾草的味道。
	锣声变得紧密起来，英连越战越勇，唱声愤恨：“我英连，今化厉鬼！要为母，挣个公道！”
	“好！好！”“打死他们！”“本来就是鬼怎么打死？”“打打！”台下人群也骚动起来，仿佛他们也曾受过冤屈，要出口恶气。
	“冤魂呵！躲着作甚。报仇么？就在如今！”
	孙四越看越不对劲，心中慌乱，又想跑出去。但人群越凑越近，他张望着，一时不知往哪个方向走。
	答腊鼓震到顶点，老琴师所奏琴弦无端断了一根，发出刺耳的声音。台后应声跳出五六个人来，男女各有，却不是伶人打扮，且个个脸上有疤。
	孙四恍然大悟，胳膊却被李长安抓住。李长安冷冷道：“走什么，戏还没完呢。”
	孙四刚想挣开，一个左脸全是烧伤疤的男子却突然出现，与他打起来。李长安退在一旁，冷静观战，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孙四彻底明白了，原来这出戏是为他演的。九年前他为十日山亲手放的一场大火，烧到了现在。
	现场一片混战。伪装成平民的官兵，伪装成伶人的幸存者。孙四拿出刀来，一边和陈烈打着，一边低低笑起来，状若疯魔：“我竟忘了，我竟忘了！十日村太久，我忘了它原叫陈家村了！”
	陈烈没想到这人身法还算了得，又有其他人来相助，不免认真几分：“那你可好好记着！”
	孙四反从袖中掏出什么来，癫笑：“好好，当年那把火没烧尽你。陈家小儿，可小心了！”

第8章 陈年烈酒

	那边打得热火朝天，这边凌愿不急不慢地卸完妆，换回便衣，正好看到李长安也远远站着观望。于是走过去，往她手里塞一把瓜子，问道：“好看吗？”
	李长安学着凌愿的样子，嗑一口瓜子，答道：“听不懂。”
	凌愿被李长安的诚实逗笑了：“殿下若不杀我，小女可慢慢与你说。”
	两人岁月静好地在一旁闲谈。依旧是凌愿说，李长安听。忽然凌愿嗅了嗅，皱着眉头：“什么味道？”
	同时，滚滚浓烟冒出来，火光红亮连天，远处人群大叫着“走水了！走水了！”火焰顺着狂风，舔着草木延向四面。凌愿的瞳孔在映入火焰那刻骤然扩散，一瞬间脸色变得苍白，身子不由自主地塌了下去。
	李长安见状不对，一把将人扶住：“你怕火？”
	凌愿浑身浸满冷汗，凉彻心扉。她脑中一片混乱，眼前之景已不再是十日山，而是永忘不掉的、来自记忆深处的恐惧。她紧紧闭上眼，蹲下身，可耳边又嗡鸣起来，无数的人声叫着，可怜又可惧。各种声音混杂起来，扭曲到凌愿耳中，竟全是“小愿救命！”求救声又慢慢转变为憎恨的尖叫，质问着凌愿为什么见死不救，为什么凌愿还活着。
	凌愿捂住双耳，近乎崩溃地摇头，不住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无尽的咒骂声中闯进来：“别怕。”
	“我在，你不会死。”
	凌愿猝然睁眼：“跑！”
	跑，跑，跑……
	凌愿脑中只剩下这个字，拉着李长安的手，也不知道往哪去，只是一味地跑。
	木头噼噼啪啪在火焰里的响，火星灼背，身后传来的温度似乎要把人都烤干。凌愿不敢回头看。喉头干涩，胸口发闷，心脏疯狂跳动，似乎要炸开。她的手已出了一层汗，滑滑的。好在李长安也抓她抓得很紧，因此并未脱手。
	脚下踩过多少枯枝，又被几根藤蔓绊倒？凌愿记不得了。等到双腿彻底脱力，她早已认不得周围的场景。只是猛地摔进一条小溪，又赶紧爬起来到对岸。山上多树，火势一路蔓延至此。所幸已不算太大，被溪水隔绝了去路。
	山溪两侧仿佛不同的世界。
	凌愿和李长安这边依旧青山如翠，被火光照得通明。毫不阴森，反而有昏黄的温馨之感。
	对岸明明更亮，却是焦黑一片。生灵涂炭，犹如地狱。如此荒芜，如此寂静。火苗渐渐变小，安静地燃烧。
	一滴水砸到凌愿脸上。
	李长安说的不错，十日山下雨了。
	幸好。
	一切都被浇灭了。只有黑烟不断地灌进她的肺。双腿后知后觉地开始酸痛。凌愿摸到滑腻的青苔，突然一阵恶心，剧烈地呕吐起来。
	可惜她晚上本来就没吃什么，此刻当然也吐不出来东西。血腥味混着酸水灼烧着她的喉咙、口腔，让她更加恶心，吐得撕心裂肺。
	不知过了多久，黑烟散尽，她才重新大口大口地呼吸，仿佛马上就要死去。原本整洁的样子变得狼狈不堪，衣衫被荆棘划烂，胳膊腿上尽是淤青。狼狈的模样总让她想起不好的事。凌愿对着溪水把粘在脸上的鬓发捋到耳后，脸色苍白地笑了一下：“殿下见谅，我带错路了。”
	“无妨。你……怎么样？”
	李长安情况倒是好很多，除了划伤几道口子，倒也没受别的伤。对她来说，这些小口子不过家常便饭。
	“不劳殿下费心，跑累了而已。”
	李长安微微皱眉，冷静观察了一下附近地形：“那里有个山洞，我们先过去吧。”
	“好。”
	“还能走吗？我背你？”
	“殿下见笑了。小女只是有点累，还不至于断了腿。”
	“可以生火吗？山洞里比较冷。”
	凌愿顿了一下，才明白李长安的意思。对方是真的以为她怕火。
	现下不适合再扯什么恩怨，好歹两个人是得在这里过一夜的。凌愿刚要套近乎说我们也算过命的交情了吧，又想起李长安能比她跑的快多了，自己才是那个拖油瓶，时不时要被对方拉两把。却还是半开玩笑地说：“有什么不能生火的？难道殿下真是冰块做的，怕被烤化么？”
	李长安意味深长地往凌愿方向看了一眼，主动说：“那我去捡些柴火。”走到洞口又补充道，“我就在附近，不会走远的。真的。”
	“嗯。”凌愿应了一声，将自己蜷成一团，“不用担心我，又不是小孩子。”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能感受到只有彼此微弱的体温。心跳合奏了一百二十六下，就在凌愿以为李长安不打算出去的时候，才听到一句很小声的：“不是担心你。”
	话很小声，怪山洞太安静。
	凌愿昏得要命，一时没反应过来，嘴比脑子快：“那是什么？”
	“我……算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应当是李长安起身出去了。凌愿缩成很小的一团，将自己抱得更紧，终于撑不住，昏昏沉沉睡去。
	待到第二日天光大泄，凌愿才悠悠转醒。身上不知何时披了一件被烤干的红色外衫，旁边还有一堆半熄的篝火，传来一些温度。
	凌愿活动了一下酸痛的筋骨，把外衫搭在胳膊上，走到洞口看见倚着山壁的李长安。神态有些疲惫，似乎一夜没睡。
	“醒了？”李长安嗓音有点哑。
	“嗯。”凌愿把衣服还给李长安，“谢谢。”
	李长安把外衫穿好，没解释什么。
	凌愿安静地等了会，发现对方已经恢复了高贵冷艳的的秉性，不怎么讲话。好像昨晚那个体贴人是场梦一般。她此时也有点糊涂，又饿，没话找话地说了一堆废话：“殿下昨晚没睡好？”
	“……没睡。”
	“哦。山洞里比较挤？”
	“？”
	“哦。那殿下是认床？”
	“……怕山里有狼。”
	“白狼还是黑狼？”
	李长安委婉劝道：“你要不要再睡会？”
	“哈哈。不用了。”活了十九年，凌愿此时才知道“尴尬”二字怎么写。摸了摸自己额头的确有点烫，她怕自己再乱说话，只好静静站在李长安旁边一起“看风景”。可惜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她心虚地挠挠脸：“多谢殿下昨夜相助，要不小女给殿下抓只山鸡吃？”
	真的是饿了。凌愿一边哭着想没有撒佐料的东西怎么那么难吃，一边双手抱着李长安刚抓来烤好的野兔啃得油光满面。
	李长安倒是矜持，对食物的味道也不挑剔。
	凌愿呜呜道：“你别看我，我现在好丑。”
	其实李长安并没有看她。
	等不到回答的凌愿自言自语：“为什么我在这里吃兔子啊，我想回家，这个兔子没味啊，好难吃。”
	“李长安，你为什么不理我。”
	“唉，我直呼安昭殿下名讳不会被砍头吧。”
	“李长安，你为什么不理我。”
	“殿下，能不能帮我保密啊。”
	“我要喝水，我的水呢！”
	“李长安，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好冷。”
	“李长安，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好热。”
	“李长安，你为什么不理我。”
	李长安忍无可忍，用叶子舀了一瓢水递给她。
	凌愿嫌弃地看了一眼：“我不喝生水。”
	李长安：“……食不言寝不语。”
	凌愿：“那你为什么讲话。”
	“我吃完了。”
	“吃这么快。噎死你。”
	“？”李长安伸手去摸凌愿额头，烫得惊人：“你发烧了。”
	“哦。难怪这么热。”凌愿终于找到了原因，心安理得地倒头就睡。
	李长安眼疾手快扶住她的头。拦腰抱起人来往洞里面走，平放在地上。
	石头太硬，凌愿睡得不舒服，哼哼唧唧，拱来拱去，好久才安分下来。
	凌愿醒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睡着了倒是紧皱眉头，也许是生病的缘故。
	李长安蹲在一边，隔着一端距离，用指尖轻轻描绘她的轮廓。
	“不要生病，快快好起来。”李长安小声念叨着，鬼使神差地，她用手在凌愿抿着的唇上画了个道上扬的弧线，仿佛这样就能使愿望生效，让凌愿永远快乐。
	好软，有点热。
	等一下，自己在干嘛？！
	李长安幡然醒悟，很懊恼地站起身，回到山洞口去。
	不到两个时辰，凌愿醒了。并且一醒来就开始大叫：“有～鬼～啊～～”
	说着，她用手指着天：“看，这是什么？”
	李长安凑过去仰头看，石壁上不过是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像是孩童随手乱刻的，和鬼没有半点关系。
	点了个火折子，两人还在石洞内壁发现了很多这种歪歪扭扭的线条画。绘有几个扎着双丫髻的儿童、一头牛还有两条狗。线条虽粗糙，但很是生动活泼。
	“想不到这些还留着。”凌愿喃喃道，“这里是十日村附近吗？”
	凌愿用指尖抚摸着石壁上的痕迹，抚摸着十年前十日村儿童玩耍的场景。他们不会文字，无法言语，但还是想办法将这段友情保存在石洞里，带着孩童的天真，期待有人能发现这个惊喜。他们在向未来的人打招呼，无声又大声地宣高着珍贵的友情。
	“殿下，”凌愿忽然转头问李长安，“你说他们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
	“嗯，你不知道。”凌愿点点头，“可我知道，陈烈也知道。他们都死了。你说，会有人记得他们吗？”
	石头能保存很久，千万年时光转变，会有另外两个迷路的人再次发现他们吗？知道他们存在过吗？
	凌愿难得严肃起来：“之前约好的。殿下若不杀我，我就告诉你。听好了。十日村、整个兰北，乃至大梁，都存在一场巨大的骗局。整整九年。”
	……
	十日村旧址。
	“这里就是十日村了。”凌愿指着一块石碑，上面隐约刻了“陈家村”三个大字。
	但面前那里是什么村落？不过一个很深的大坑，杂草丛生，累累白骨堆积其中，一具骨架挨着另一具，交缠紧密，却也绝望。这里俨然是一个巨大的埋尸地。

第9章 那你疼吗

	李长安认出一旁散落的几把铁钩，和戏里鬼官所持的样式一样。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凌愿也注意到了，走过去，声音淡淡的：“这些焚尸官烧死了那么多人，最后自己也难逃一死。是不是很好笑？”
	一点也不好笑。“……当年我只有七岁，只听说十日村有疫，没想到会这么严重。朝廷竟然一无所知。兰台知府真是，胆大包天。”
	“殿下啊。”凌愿叹了口气，“你真觉得一个知府能办到这么多？”
	李长安哪里不知道，只不过不敢有这个想法罢了。
	时间过了太久，白骨坑里早已长出了新草。有些甚至穿过尸体的眼眶，开出鲜艳夺目的花，那样刺眼。
	凌愿心里不是滋味。她生性自私，心高气傲，自诩不是什么善人，常觉得事不关己。却也未免因这万鬼冤魂叹息。她默哀片刻，开口：“你知道这里为什么改叫十日村吗？”
	“梁历七年，陈家村大疫。染此疫者，起先与常人无异。若突然发热，则十日内必死无疑，故名十日疫。陈家村也被外称作十日村，此山名为十日山。”
	十日疫传染性极强，且患者前期并无异样。因此，当第一个病人被发现后三日，以十日村为中心方圆十里，大规模爆发了十日疫。
	时任知府岳原立马向朝廷上报，迅速封锁周边,积极治疫，但收效甚微。梁都便派了当年榜眼张至善新任知府。
	“张至善上任的第四日，十日疫不复于世。”凌愿垂下眼，语调淡漠，"殿下可知为何?”
	李长安望着眼前森森白骨绵延不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九千三百二十六人。陈家村周围的整整二十六个村，七郡二城。所有的人都在这里。万人坑，够不够大?”凌愿猛地转头向李长安，露出一个甜腻又阴森的笑:“张知府好手段，雷厉风行。所有病人和可能染疫的人，甚至几十位焚尸官都和十日疫一起埋在这了。可惜人太多，没能烧个干净。所以陈烈活下来了。"
	但两人都清楚。经过那一晚，九年前饶幸活下来的，那些身上有烧伤疤的“丑八怪”们,也将不复于世了。
	“…我会向陛下请命，重查此案。”
	“唉，兰北位重。张知府当年新官上任，还真是胆、大、包天。”凌愿此意明了。张至善以一人之力做不到这些，背后究竟何人，她怕说了要被杀头。心里不免烦躁起来。不是说这李长安常年在边疆，支持太子只是为了掩盖狼子野心么?还整上君臣父子这套，互相遮掩罪行…李家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果然，李长安偏过头去不愿再提。凌愿偷偷翻一个白眼，抛下一句 “殿下是个聪明人。”就往附近转转，想找点野果吃。
	果子没见着，意外发现有一棵树生得枝枝岔岔的，一看就十分好爬。凌愿突然手痒，摩拳擦掌的。又感觉自己那么大人了爬树玩不太好。心念一动，便哄自己只是上去看看周边情况，并不是贪玩。况且衣裳本就破成那样，还有什么闺阁大家要演？
	这下倒是好了，理直气壮地，凌愿三下五除二攀到树顶。管她李长安还一边胡思乱想什么。
	高的地方果然空气更好。凌愿心想，要是她没发现旁边稍高的树上还有一个人就好了。
	两人互相瞪了半天。凌愿发现自己是真不认识她，也想不明白这地方怎么还会有人。对方不说话，她只有先打个哈哈:“小娘子，一个人吗?”
	对方没理她，只是用一种犬类特有的眼神，警惕地盯着凌愿。凌愿也不客气地回敬目光:对方个子精瘦，一身利落墨绿短衣，双腕缠着绷带，微微渗血，脸上有伤——看起来是个能打的。
	需知凌愿此人不能算是武艺高强，可以说是谁都打不过，只有轻功了得，逃跑的功夫不错。那么，在野外发现有个带伤的武娘应该做什么？反正凌愿当机立断朝树下一喊:“殿下，你朋友来看你!”随即跳下树,躲到李长安背后。只探个头出来。
	可凌愿发现刚才还死盯她的那个小崽子竟然抖了抖，缩回树枝间。这是知道怕了。可惜叶已落尽，完全挡不住她的身影，反而看起来有些好笑。凌愿心内暗想:果然还是李长安吓人。
	李长安眉头一皱:“宋弦?过来。”
	?真认识啊。
	唉不对，宋弦？不是李长安养在公主府的那个宋家小女吗？
	凌愿倒是好奇宋弦究竟何人，竟然能勾得李长安。还没想明白，那叫宋弦的女娘就已经闪到李长安面前，眼神直直地望着李长安。
	李长安:“谁叫你过来的?”
	宋弦指了一下自己。
	“你,”李长安看到宋弦一身伤，眉头锁得更深,“我不叫你,你就待在梁都，不准偷跑出来。”
	宋弦摇头。
	“那你再不许跟着我。”
	宋弦还是摇头。
	凌愿在一旁想笑。两个不会说话的，明明都是在关心对方，却又那么别扭。她清清嗓，决定做回好人:“宋弦娘子，殿下的意思是关心你，怕你受伤。”
	宋弦飞快地比了一段手语，眼睛眨巴两下，疑惑地看着李长安。
	原来真是个哑巴，凌愿心道。真哑巴和假哑巴，这两个人倒是有意思。
	李长安解释道:“宋弦口不能言。刚才是问‘关心’是什么意思。”
	“啊?”凌愿有些惊讶。虽说这小女娘看起来确实不太正常，但连“关心”都不知道意思么?
	她对十几岁的小女娘一向有好感，心内泛酸，又突然注意到宋弦指间被一段琴弦绕住，勒得太紧，半透明的丝弦泛出几缕血红色。七杀弦，弦身极细。奏琴声音清脆，如凤鸣玉碎。杀人则一弦断喉，锋利无比，伤人伤己。
	看来李长安身边人，没有一个简单的，也没有一个正常的。
	凌愿叹口气:“关心就是，希望你吃饱穿暖，不要受伤，天天开心。若我关心你，那么现在我就会问—”她从李长安身后出来，朝宋弦走近几步:
	“宋弦，你的手疼吗?”
	“陈烈，你的手疼吗?”
	地牢大门缓缓打开，摩擦着铁锈，发出刺耳的声音。黄昏特有的稀疏光线投下来，又被监牢的重重栏杆削去大半，显得更加可怜。青苔贴产驳杂的石墙上，为着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攀附得更牢。
	“嗒，嗒”只听得脚步声越来越近，终而停下。来人顿了两秒，语气讥讽:“既然疼,为什么不说呢?难道，是已经感受不到了吗？哈哈哈哈！”
	陈烈猝然睁眼，朝那人“呸”了一口。他头发枯稿,衣衫破烂，全身都是血污。右臂被高高吊起，左臂却自肩膀处被整个砍断。肋骨断了三根，身上尽是鞭痕。巨大的疼痛使他有些耳鸣，充满血丝的双眼仍不屈地瞪着来人。
	来人倒是衣冠楚楚，着一身紫色宫服，花白的头发被梳得一丝不苟，别入莲花冠中。他冷静地擦掉唾沫，开口：“你不是吵着要见我?劝你快些交代，本府自会饶你和那些同伙生命。”
	陈烈有些眼花,眨了两下,突然放肆地大笑起来:“你就是张至善?哈哈哈!原来那晚真是你!孙四,孙四。原来如此，我认得你的脸,你放火的时候年纪有三十么?过了九年就变得如此老。我还以为见的是你阿爷!哈哈哈,哈哈哈..您老今年贵庚啊?”
	“三十又八。”张至善让仆从为他更衣,免得污了官服。随即拿起鞭子，狠狠往陈烈脸上抽去。
	陈烈闷哼一声，嘴上不停:“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张至善,你杀了那么多人，自己也过得很不好啊。真是好笑,你配叫‘至善’么?你对得起你的名字吗?”
	又是一鞭。张至善冷冷道:“我怎么对不起?我救了兰台、大梁所有人。别再挑衅我了，陈烈。你不怕死，但怕痛对不对?你怕你因为痛而说出来。”
	陈烈被识破也不恼，只是轻蔑地看着张至善：“呵，知府大人恐怕是不知火灼之痛，比这个要疼千倍百倍。”
	张至善见威逼没用，心平气和地哄道：“你们既然饶幸没有染疫还躲过火灾，为什么不好好活着呢?我也不想杀人，我也很同情你们。把幕后主使告诉我吧，我可以给你们做身份。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大家都好好活着，不好吗?”
	陈烈抬眼看他，似是动心。他嗓子干哑，咽了口水:“你过来。”
	张至善凑了过去，却只得到另一口唾液。见威逼利诱都不管用，顿时火冒三丈:“我是老怪物，你是丑八怪，我们有什么不同?敬酒不吃，你真当我是没脾气的!放心吧，你死不了!我们，我们只能一起苟活。来人呐，给他上药!”说完甩袖就走，不再理会。
	陈烈癫狂的笑声本整个地牢回荡着。张至善走出最后一阶时，听到陈烈森冷的声音:”张至善，我要你一起死。”
	一起死。陈烈那句话像是阴司恶鬼般缠上了张至善。他总惴惴不安地想起戏里英连化冤魂为厉鬼索命的场景，以至于一晚上没有合眼。
	第二日晨，张至善乘马车去官府时还在想这件事，马车却忽地停下，颠得他没坐稳，打断了思路。
	“怎么回事?”
	“禀大人。前面有个农妇菜筐撒了，挡住了路。”
	张至善于是下车，看到一个农妇正弯腰在捡滚落的萝卜，旁边的菜筐比她人还高。张至善立刻叫了侍卫来，一起帮农妇捡菜。
	农妇本就挡了路，十分不好意思。又见张至善非但不责怪，还来帮她。忙阻止道：“唉哟大人，本就是我不小心挡了路，哪能让你亲自来捡。”
	张至善手脚麻利地把萝卜码好:“没事,我家里也是农户,知道怎么弄。娘子可是要去西市赶集?”
	“正是呢。多谢大人了，我现在就走。”
	张至善唤了个小厮背上菜筐，送农妇过去。农妇十分感激，嘴中不住道谢:"难怪大家都说张大人是个好官，来兰台为了我们，头发都忙白了。我儿子也是个读书的，他说以后进梁都考科举，要做一个像张大人一样的父母官!”
	看着农妇硬塞的几根水灵灵的大萝卜，张至善思绪万千。像他一样的官么?那年考得榜眼，春风得意。虽不似状元那般风光，也是他们那一个城的骄傲。陛下也很看重他，直接饮点他为兰台知府，何其荣耀?可当他向皇帝要更多药材用来治疫时,却得到一句:
	“烧了吧。”

第10章 两相比较

	“患疫尸体早已焚掉。”张至善答道。心内暗暗有点自豪，他虽没什么经验，但在书里读过，焚病尸以免传染。这种事他当然知道怎么做。
	皇帝却很无奈地叹口气:“朕说，十日村的人,和所有可能染疫的人，都烧了吧。”
	“什么?这怎么可以...”
	“至善啊。我大梁这些年来为稳固边疆，南征北战，国库空虚。没有气力再治好十日疫这种大疫，只能保全其他人，保全我大梁啊。”
	那时的张至善用尽毕生所学，也没能说服皇帝。更绝望的是，他自己也发现，这似乎真的是最好的办法了。一个十日村，换整个大梁，值吗？
	陛下慈祥地拍了拍他的肩，似有千斤重:“至善啊，你年轻有为，朕很看重你。这件事你不做自然会有人做，只是朕愿意给你这个机会，相信你会做的更好。你的父母妻儿都还等着你呢。为了大梁，为了兰台，去做个好官。”
	做个好官。张至善心里越来越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伏地，他惶恐，但他最终还是说:“臣，谨遵圣命。”
	“岳原，孤已派人处理掉了。记住你只是治疫，那些人只是被你安顿到其他几城而已。这件事，只有你我可知。去吧，做个好官。”
	做个好官？我现在算是好官吗?
	九年前那把火，在一夜之间烧白了他的头。
	这件事在陈烈出现前一直瞒得很好，兰台的百姓都很爱戴他。可他知道自己一直都在赎罪，九千条人命的罪。张至善苦笑着，一滴泪悄然滑下。犯下罪，难道不是为了父母妻儿、为了兰台、为了大梁么?但他也瞒不过自己，在陛下那得的好处也不是假的。每每午夜梦回都在后悔，他有时也真想，想和陈烈一起死了算了。
	“大人,到了。”
	张至善定了定神,正准备下车，却听到了“咚咚”的击鼓声。他掀开车帘，问:“何事?”
	却只看到一个鬼魂般的身影在大鼓前，转头露出一个熟悉的、令人毛骨竦然的笑:
	“张大人，小女我来击鼓鸣冤呀。”
	官府前红木架的大鼓，生牛皮蒙面，鼓架绘有梵文，用兰北特采的五色颜料上色。九年来无数人打响这鼓来申冤，张至善也断了无数的案子，终于自己也成了被告。
	凌愿一下下砸着鼓：咚、咚、咚。张至善的心也愈来愈沉。幸而凌愿嫌累，没一会就放下槌子。闻声而来的百姓也多了起来，将官府门口围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圈，纷纷议论：
	“这是有什么冤案啊？”“这小娘子生得真俊，不知道婚配没有？”“之前竟然没见过。”“张大人怎么脸色不好，太辛苦了吗？”“对啊，大人怎么一直站着不动，见了鬼一般…”
	看张至善仍是一动不动，凌愿于是走过去，提醒道：“张大人，该开堂了。”
	张至善回过神，指甲掐入掌心，又松开，故作冷静地带路进公堂。
	门“吱呀”一声被关上，公堂内只有他二人。张至善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苦笑道：“林小娘子，又见面了。真巧。”
	出了兰北，两人都将兰北语自动转为中原官话，也没人有丝毫意外，也无需解释，仿佛本该如此。
	凌愿像往常一样笑眯眯的，说出的话却如刃入心：“不巧呀，小女可是找了大人好久。”说着就往前走去，抬头仰看那墙上正中高悬着的红木匾牌，还刻有“直道而行”的字样。笔力颇深，被擦得亮堂堂的。
	“事到如今，本府也没什么可瞒你的了。不过有一事倒想知道，你身边那位二公子究竟是？”
	“哦，那就是我随便从玉城抓来演戏的，她确实不会讲兰北话。”凌愿随意拣了案上惊堂木，砸两下桌子玩，也不正眼瞧他，“张大人怎么老惦记着二公子，又忽视小女。以貌取人可是不对的哦。”
	“是本府错了。”张至善往前走近几步，右手掩在袖里“你说得对。林小娘子好演技，叫我轻视了你。”
	只见他脸色一沉：“如今却不会了。”
	话刚尽，张至善拿刀向凌愿袭来，可同时“咻”地一声，一枚精铁袖箭破风而来，刺中张至善右手。刀随之被甩了出去，砸到地上。
	张至善痛呼一声，连忙用左手捂住右腕，鲜血从他指缝中渗出来。他朝门口看去，却见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那是他新的噩梦的开始。
	厚重大门被一脚踢开，烟雾弥漫，木屑横飞。一个人影逆着光，定在门口。
	来人身材颀长，一身正红窄袖翻领圆领袍，暗绣麒麟瑞兽纹。腰间十三环金玉蹀躞带，侧边系一条兽尾，挂一样紫金鱼袋，坠一块方型玉佩。乌发束冠，肌肤雪白，偏眼底下天生一枚红痣，薄唇抿了口脂，是和衣服一样的绝色。
	矜贵带三分英气，艳丽存七分清寒。那人就这样阴冷冷地往那一站，像刚从地狱杀到人间，还没来得及品过日光。
	张至善明白了为什么守卫都没拦住这人，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
	官员中流传一句话：青衫怕着绿，着绿怕绯衣，绯衣怕紫袍。可有人添了后半句：紫袍近黄裳，偏怕红衣白马阎罗王。指的就是这位安昭殿下了。
	李长安贵为二公主，虽不为皇后所出，宫里也是出了名的宠她。母族尽为开国功臣，舅氏双双殉国。李长安承谢家武风，十四岁开始随军出征。年纪虽轻却战功赫赫，作战无往不利，因此还被北狄取了个诨号：乌札里。意为天神手里最锋利的剑。
	若她只是把利剑就罢了。可谁人不知她嗜血成性，嚣张跋扈，向来目中无人，视命如草。
	梁历十六年，李长安第一次任主将伐北，得胜归朝。大殿上她向皇帝请命再战，并要兵马粮草。一位老言官却跳将出来，骂她身为公主抛头露面，不守礼法。她当场向皇帝求剑一用，然后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向老言官走去，直接割了他的舌头。满堂震惊，皇帝却也只是做样子罚了她三月俸禄，禁足七日。可第三日边疆告急，竟然就放她去北边继续“禁足”了。
	这一战，李长安果不其然大获全胜，回朝时就封了“安昭”的号，食邑增到一万户。而她此后也干脆坐实自己“不守礼法”的罪行。明明官服鱼袋都是皇帝越级赏的“赐紫”，却只穿那身红衣，令人见之丧胆。没人敢模仿她的衣着，那身打扮就是一种警示。
	今年春时，原户部尚书被人举发贪污。事关重大，皇帝亲自去审，带上了李长安。那尚书知本就难保九族，不肯好好交代，就出言骂了皇帝几句。皇帝还没说什么呢，安昭却当场挖了他的双髌：“既然有案。耳需听，目视明，口应言，手执笔。幸而腿没什么用处，见谅。”在原户部尚书撕心裂肺的尖叫咒骂声中，人人都明白过来：李长安就是皇帝身边一个疯子。
	不入鞘的剑、爪牙锋利的恶犬、地府来的阎王。
	此刻这位活阎王就站在张至善的公堂门口。阳光悄然移了位，投射在她脸上，形成一条分界线。半边昏暗，半边惨白。
	既然她能够挖去穿紫袍的双髌而不被责怪，那杀掉穿紫袍的也理所当然吧。张至善想着，脸色也难看几分，也不捂着还在流血的手腕，缓缓站起，行再拜稽首礼。跪地低头，喉头干涩地滚了两下，才能讲出话来：“臣，拜见安昭殿下。殿下千岁安康。”
	传闻中最不守礼法的安昭殿下扫他一眼：“免礼。”
	可张至善早已站不起来。终于判刑，明知难逃一死反而有些释然。张至善抬头看向门外，官府的大门已经关上，侍卫全都被塞上嘴，由几个墨蓝衣服的守卫捆上守着。
	室外阳光正好，有人在阳光下无声挣扎，有人在阳光下勒紧绳结，有人在集市叫卖萝卜。有人迎着斜斜投进来施舍他的阳光，不禁展开一个微笑：“殿下，你说今日的阳光多好啊。”
	李长安没有回应他。而凌愿悄咪咪地闪到她身后，抱怨着：“来这么晚，吓死我了。”
	“…见谅。”
	张至善眼中有泪，却也不再害怕：“你说安阳今日出太阳了吗？我回故乡埋葬的话，会被乡人唾弃吧。”
	李长安淡淡开口：“谁说你会死了？”
	！张至善心内一惊，又很快归于平寂：“殿下，别打趣将死之人了吧。”
	李长安没什么声音波动地一件件数着张至善的功绩：“梁历十年，水患，张知府率官民引流修坝，治之；梁历十二年，灾荒，张知府开粮仓，亲为灾民盛粥；梁历十三年，张知府新开学宫，收学子千人；梁历十四年，张知府降官税；同年，兰台推行官府借青苗与民…”
	明明是功绩，张至善听着像是被针扎：“殿下，别说了，别说了。求你。再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别说了。”
	“本宫的意思。”李长安走到张至善面前，抛下一枚刻“安昭”字样的金符，“张知府是个人才，坐这个位置，干的不错。”
	张至善有点不明所以了，难道李长安大费周章不是为了来杀他，只是夸他几句？还赏他金符？
	李长安面上冷冷的看不出情绪，说出的话却惊天动地：“既然他也姓李，本宫也姓李。”
	张至善脑子一下就炸开了。

第11章 陈年烈酒

	“唉等下！你们要讲这些我可不敢听了。”凌愿俏皮道，“不然要回故乡被埋的人可是我了。麻烦二位自己进去找个僻静地方聊，把陈烈带过来还我好吗？”
	“哦哦，好。”张至善后知后觉点几个头，刚想叫人来吩咐几句，又发现自己人全被绑了，只得讪讪看李长安。
	李长安：“都带过来。”朝远处使了个眼神，四七就颠儿颠地跑过来，问张至善：“张大人要放哪个去啊？”
	李长安和张至善寻僻静地方去了。凌愿又等了好一会，要见的人才被带进来。陈烈虽被收拾干净，左边袖管却是空荡荡的。
	凌愿鼻尖一酸，知道陈烈吃了不少苦。念着陈烈自尊心强，没敢多往他袖口看，也没敢多问，搬来椅子后就将旁人支开。
	陈烈瘫坐在椅上，声音涩哑：“凌大小姐，再来晚些，也不必见我了。”
	凌愿知道自己表情有些难看，陈烈是存心安慰，只不过效果一般。她强行扯了扯嘴角，眼睛眯起恰当的弧度：“不谢。”
	“怎么样？安昭殿下来了吗？”
	“嗯。”凌愿有点心虚，将话题转开，“斋眠城内怎么样了？”
	陈烈想了想。日日被关在牢里挨打，不得见光，他都感觉脑子迟钝了不少：”你们走后…就有人来查寄家，应该是安昭殿下的手笔。我走之前，寄浮生被抓了。”
	凌愿想到那个油腻的寄浮生，顿时一阵恶寒：“你能在他那待那么多年，也是厉害。”
	陈烈一挑眉：“你不一样？”
	两人相视一笑，不必多言。是啊，谁又不一样呢？
	凌愿道：“我那叫忍辱负重。对了，那天我可是帮你好好教训了一顿寄浮生，你怎么还我的情？你当时没偷偷打他吧？”
	“我打不死他。”陈烈眉眼淡淡，“畜牲一个。凌小姐的情，要我怎么还？”
	该来的总会来，凌愿没想着逃。她一狠心，语速极快：“那我说件事你别生气我们不能杀张至善。”
	“什么？”陈烈满脸不可置信。
	“就是这样。”凌愿扶额，“张至善位置很重要，得留着他。”
	“就这么放过他？凭什么！”陈烈双目猩红，强撑着椅子要站起来，“你们，安昭殿下不是已经知道张至善犯下滔天大罪了吗？”
	“陈烈，坐着。”凌愿看他一身的伤，软声好言哄道，“殿下自有一番考量。斋眠城已经被查，但兰台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稍有不慎，兰台必定大乱，大梁必定大乱。并且兰台地处边疆，如若北狄来犯，你叫百姓怎么办呢？届时会死的人，远远不止九千。为了大梁，你再等一下，等一下，好吗？”
	“再等一下？哈哈哈……”陈烈有些恍惚。
	当年在万人坑里，阿爷将他全身涂满防火的药土，要他躲起来，再等一下。火烧尽了，三日后他从尸堆爬出来，等到的只是亲人的尸体。每个人的脸他都忘不掉，却也记不起，只剩下那些焦黑腐烂的模样。
	后来在斋眠城谋生，没有身份的他只能在寄浮生手下受辱。好不容易联系到了地方党玉城的人，他赌上一切，把知道的所有消息都说了出去，得到的回答是再等一下。
	可是然后呢？他等啊等，一边在斋眠城受辱，一边在地方党的惺惺作态的同情和利用中忍气吞声。好不容易终于等得李长安这个机会。他和所有幸存者都拿出了自己的命，可是所以呢？张至善要被留下来，他们也同样走不掉。一切似乎又回到了起点，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有他自己越变越扭曲，灵魂腐烂于焦土，彻底成了怪物。
	凌愿看他神色越来越不对，忙说：”再等一下，我会解决一切。”
	陈烈脸上疤痕狰狞，忍不住大骂道：“骗子，骗子！凭什么他还能活着？这天下哪来这样的道理。好人不得善终，恶人逍遥法外。可笑，真可笑。”
	凌愿也是头疼。对陈烈来说这的确是不公平。可杀了张至善又能改变什么呢？真正的凶手还在明台高坐，只会再选一个王至善赵至善来。
	但张至善对于陈烈已成执念，两人只能留下一个。说到底，她能做的也只有补偿而已：“剩下的人，我把他们送去歌月楼。那里不需身份，也没有人会嘲笑他们脸上伤疤。你，也想开点吧。”
	陈烈眼中盛满恨意，愤愤道：“想开点？你懂什么？你们这些伪君子骗子……你们懂失去亲人的滋味吗？懂被留下的人比死了还要痛苦吗？你们不懂，你们只会远远看着…”
	“不是的，我…”凌愿慌起来，她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不是不懂被留下的人，而是也没信心说服陈烈、说服自己，如何看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陈烈心如死灰，眼中没有半点光彩，“既然如此，也是。是我错了。”
	“不是，陈烈。现在不是时候而已。”凌愿隐隐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大叫着站起来想拦住陈烈，“你别…”
	然而已经晚了。
	他一头向墙上撞去。
	凌愿脸颊溅上温热的液体。
	兰台官府里，终于新染了一个无辜者的血。
	风呼啸刮过，枯干蜷缩的叶瑟缩着，终于不甘地脱落下来，摇摇晃晃地落到一个小土包上。
	凌愿浇下一杯烈酒，又给自己倒了点。陈酒入喉，又苦又辣,呛得她直皱眉，忍不住咳起来。
	“啧。真不知道你为什么爱喝这种东西。”凌愿毫不客气地把整壶酒哗啦啦地往地上倒，“留着自己喝吧，我可消受不起。”
	突然想到陈烈每次喝这酒时都是一小口一小口抿。那时她还以为陈烈是舍不得，大方地让他别做小家子气派,不够她给买。原来是因为太辣了,没法大口喝啊。
	想笑。凌愿吸了吸鼻子，交代道:“你说不敢回陈家村，我就给你埋这了。虽说荒山僻野的，但依山傍水的风景还行，你在这安安静静的也好，还能安慰自己不是没人来看，是太偏了人家找不着。”
	小土包安安静静地，没什么意见。凌愿蹲下身，也安安静静地看。好像这样就能离里面的人更近一些。她好半天才开口:“你不回话算了，以后做鬼缠着张至善就行,顺便也弄一下狗皇帝，记得别来找我啊。”
	她拍拍灰起身，腿还有点麻。随意抻了两下，才开口:“出来吧。”
	树林里闪出一个身影,是一个穿骑射胡服的女子。女人行了礼,低声道:“凌小姐。”
	“嗯。伶婳。”
	伶婳看了看小土包，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陈烈,张至善杀的?”
	“自杀。”
	伶婳神情闪过一丝惊讶，又很快沉寂下来，被平静所取代:“我还以为他挺惜命的....”
	“是。”凌愿冷笑一声，不作什么评价。
	伶婳左看右看，没找着一点彩色。只有就近折了三根比较直的树枝，插到小土包前面。
	凌愿脸色缓和了一些。但其实看起来都是笑眯眯的样子。两人一同站在墓前，为昔日同伴默哀。
	伶婳问:“安昭那边怎么说?”
	“悬。她好像一点心思也没有。”
	“嗯，本来也没想过能一次成功，这回也算是搭上线了。安昭她年纪太轻了，其他几个皇子又不中用。这次就先到这里吧。城主问您什么时候回去，之后还需要去江南一带。”
	凌愿没看伶婳，也捡了跟木枝在地上戳:“暂时不回去了，我还有些私事。”
	伶婳本只是象征性问问时间，没想到是这个回答，愣了一下:“城主那边?...”
	“他还管不了我,”凌愿笑道,“走吧，天要黑了。”
	已过戌时，驿栈内点起的油灯未设外纱，豆大的火苗欢快跃着，在墙上映出剪影。室内却很安静，李长安正在案边练字，而凌愿则在一旁磨墨。从兰台走后一路无事，两人也都默契地不提凌愿是否该离开一事。现下已到安阳，离梁都只有两日脚程。
	凌愿看似在认真磨墨，实则余光一直偷瞄着右边。果不其然，李长安终于注意到了桌案上毫不刻意摆放的一块平安扣，伸手欲拿。凌愿也迅速把手覆上，怪道:“殿下若是想要，找奴说一声就好，何必直接拿去。”
	李长安无声看了一会被盖住的那只手，才开口道:“……这是我的。”
	“？”凌愿叹一口气，疑惑、不甘、委屈……要什么演什么，“殿下直接开口便是，奴就算心疼也定不会拒绝，何必这样哄骗奴。罢了，殿下既然说是，那便拿去。”说完就把手撤开了。
	十日山那晚后，李长安虽然依旧面冷话少，但对凌愿态度转变很多，不但不拿着刀指人，对自己的无理行为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长安于是把那平安扣拿起来一看，汉白玉的，正面饰有鸳鸯桃枝，她再熟悉不过，又觉得哪里奇怪。那样一块简单的玉扣，怕是公主府内最廉价的了。她又细细再看，愣住了。
	凌愿心里想笑，嘴上确还故作委屈:“殿下这又是看不上了。”
	李长安从腰间摸了一块几乎一模一样的玉佩出来，两块玉佩同样是刻的鸳鸯桃枝图，鸳鸯的位置却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再翻到背面来，右手那块上刻了一个“涯”字，云纹。左手那块却是刻了一个“云”字，几道线条勾出水岸的形状。又翻回正面，往里一合，两块方形的玉佩正正好凑成一对，严丝合缝。

第12章 映水花灯

	去和张至善对峙那日，为了叫人认出她身份来，李长安专门换了一身在梁都时常穿的衣服。凌愿一看，眼神就停在腰间那块玉佩上不转了。悄悄拿出自己的那块对比，一下就明白了这是一对。
	可她的玉佩是先生遗物，李长安的又是哪来的呢？凌愿总觉得这事背后有什么，再加上先生解青云死前和她说了“安昭”二字，不得不探个究竟来。
	一江州，桃溪镇。
	桃溪镇的桃树生的最好，春日花开，漫树烂粉。花落了也不要紧，镇上水路纵横，轻薄桃花逐水流，更是好颜色。不过现在已八月，桃花自然没有，来的人也没有什么赏花的心情。
	两人在来之前对账对了半天，搞清楚平安扣其实也本不是李长安的。
	大梁人人皆知，本朝开国，有二功臣是不能不被提到的。就是李长安生母谢贵妃谢婉灵的两个兄弟，开国将军谢景涯和谢景一了。可惜后来谢氏二子战死异国，谢婉灵伤心过度，几年后自尽。就这样，原本风光无两，甚至在某些方面隐隐胜过李家的谢家人都死光了，那原属谢景涯的玉扣竟只有留给李长安了。
	至于凌愿那边的说辞嘛……她自己说是早年间认识了一位叫解青云的公子，见她琴弹得好，就把玉佩给她了。
	李长安没计较她的谎话。凌愿也看出李长安似乎不知道解青云是谁。两人彼此都有疑惑，但也暂时达成一致，决定先去了解谢景涯和解青云这对玉佩的事。至于李长安等凌愿没用之后，会不会再把凌愿杀掉…凌愿决定早点跑。至于玉佩，凌愿和李长安其实都有些了解。
	江南不产汉白玉，但雕刻手艺却是自古闻名的。二人又一查一江州桃溪镇有个解府，又想到那鸳鸯桃枝，自觉合理，就来了一江州。
	到了解府门口，才不料发现解府家主早隐居去了，府里就剩几个丫鬟小厮维护门面。幸而那几个都说季家医馆的以前和解府关系最好，让她们有事可以去那问问。
	凌愿想着来都来了，东拉西扯此地民俗，又问他们鸳鸯桃枝平安扣有什么特殊含义吗？那个本来一直在回答的丫鬟忽然脸上一片飞红，掩嘴笑着，几个小丫鬟就闹起来了。直到李长安拿了几枚碎银出来才消停，弄明白事情：
	相传，桃溪镇原来是没有水和桃树的，镇民生活极其困难。直到一位水神于心不忍，拔下水纹簪划出溪流，使桃溪镇与其他地区水路相接，下凡成为这里的守护神。
	可又有一位桃花仙在天上发现这里没有任何花，便下凡来到桃溪镇，带领先民们种下桃树。春日赏花，秋日采果。
	渐渐的，水神倾慕于桃花仙的俊美，桃花仙沉醉于水神的温柔智慧，鸳鸯便为他们传信通心意。最后，二人互赠平安扣，结为仙侣，共同守护桃溪镇。
	这只是一个神话，当地人们却很喜欢，且深信不疑。直到现在，每年城中心那棵最大的桃花树开花时，桃溪镇都要举行盛大的庆典。再后来呢，鸳鸯桃枝平安扣就成了当地男女互诉情衷的代表，许多人都会送心上人这样的玉扣表达爱意。
	凌愿听到这微微一笑:“殿下你先听我说，我觉得解公子送我玉佩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解家人都不在，二人干脆就去了季家医馆。季家医馆是镇内最大的一家医馆，大堂内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凌愿看李长安亮了块什么牌子，馆内小厮忙着叫来管事，二人便被请上了三楼。不禁感叹着有钱有权就是不一样。坐了不一会就见到一个三十来岁的娘子。白巾长袍，眉宇间的温柔让人很是安心。这就是主事人季文了。
	季文行过礼，客套两句，就委婉问道李长安此行目的。她毕竟只是一个郎中，想不明白和公主殿下会有什么交情。
	凌愿上前，拿平安扣给季文看，笑眯眯道:“郎中可认得这个？或者说，认得桃溪镇解青云公子么？”
	季文听到那三个字一愣，随即答道:“我与解公子少时交好，后来未曾再见。小娘子，你认得他？”
	凌愿一听又从李长安那拿了谢景涯那块给她。季文很快就有了判断:“这平安扣是一对的，但是上面两只鸳鸯都是雄鸳鸯。青，解公子他……另外一块，是骠骑侯吗？”
	两人登时愣住了，虽说早预料到关系不一般，但也没想到这么不一般。
	凌愿:“您的意思是？”
	骠骑侯是谢景涯的谥号。李长安声音冷的要命:“季馆主，自重。”
	季文膝盖一软就跪下了，头低着想不明白自己是倒了什么霉:“不敢欺瞒殿下。”
	凌愿见势不对，连忙把李长安哄出去了，这才能跟季文好好交流。季文擦了下冷汗，看着坐在对面的笑眼盈盈的凌愿，一时不知道哪个更危险。
	不过凌愿倒是一句话就把她镇住了。
	“解青云死了。”
	“！”多年不见故人，再问已是亡音。
	“死前他把这块玉佩留给我了，我想他应该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只是没来得及。”
	“他…是怎么死的？”
	“肺疾，无药可医。”
	季文跌坐在地。她是个郎中，却连好友的病情都不知道，到现在只知道他不知何时的离世。
	凌愿没给她留喘息机会，放软声音：“阿文娘子既是先生好友，还请悉数告知。”
	阿文。
	凌愿知道解青云一向这样喊人，阿愿阿墨的，她不知道阿文对于季文的意思。
	季文少时，解府还是一江州最大的世家之一，为本地青年设了私塾讲学。与解家一向交好的季府，自然让了季文去读。那时去私塾的少女，除了读书，还有一件重要的事，看解青云。
	姑娘们每年都偷偷给镇上的公子做了什么“桃溪镇最俊公子”“桃溪镇最温柔公子”“桃溪镇最想嫁公子”等等榜单，解青云年年夺魁。也可以说，这些榜单就是为解青云设置的。
	没办法，解青云不但生得俊美，举世无双。性格又是一等一的好，温润如玉，称得上是皎皎明月，芝兰玉树。
	当年甚至有不少小姐故意在私塾里迷路，直接到男学子的私塾区去。这样作为解家三公子的解青云就会出面解决，先是温柔安慰，并将人本本分分送回原地方去。被送过的人中，无一例外都说解青云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桃花香，令人流连忘返，或许真是桃花仙转世。
	在同龄里要么傻得像斗鸡，要么张扬得像斗鸡的公子中，喜欢解青云是一件毫不费力，理所应当的事。季文也不例外。
	季文聪颖又端正大方，深受长辈喜爱。两家关系好，解青云对季文也很是照顾，一口一个“阿文妹妹”地叫着，倒是比家里那几个亲哥要细心的多。
	两人青梅竹马相伴着长到十多岁，也曾被家中长辈开玩笑，要两家结亲。解青云总是无奈的打圆场，让他们不要欺负阿文一个小姑娘。季文虽然想着，嫁过去的话医馆谁来继承呢？在同辈之中，她医术最好了，不能抛下医馆不放。却还是忍不住抿着嘴偷笑。闺中友们也打趣他俩金童玉女，很是般配。她虽抱怨着你们再乱说我就不理你啦！心中却隐隐喜悦。少女心事隐在桃花瓣里，随溪水飘的好远。
	直到那年动乱四起，起义军也到了桃溪镇来。一江州水美地肥，起义军在这休养了两个月，意外地守规矩，对镇上也没多大影响。待到城中心那棵最大的桃树开花时，人们还是举行了盛大的庆祝仪式。那次还是解青云扮桃花仙，季文扮水神。
	夜晚，镇内灯火阑珊，比白天更要热闹。两人同乘花船游过主河，周围呼声不断。人人都向他们抛来桃枝，塞的满船都是，祈求着一整年的平安幸福。季文那时看着身旁抱着一束花枝的解青云，笑的那样温柔，眼中映满了流转的水上花灯，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决定。
	亥时过半，两人下了船上岸分离。季文拿着水纹琉璃簪，模仿着上古水神划出溪流样子。身旁几个小童用桃花枝沾了桃溪水撒在人们身上，寓意好运、健康和财富。
	一个时辰后，大家闹得差不多了，有人调笑道:“水神娘子啊，怎么还不去找你的桃花仙。”
	季文脸飞红，或许是饮了桃花酒的缘故。她小声道:“那我去找桃花仙咯。”
	周围人哈哈大笑，季文也不留了，飞去找解青云。在镇中热闹的地方走了一遭，竟然都没找到。她心中一动，顺着花灯漂下的方向沿桃溪往暗处走——虽是暗处，那花灯也很亮了——竟真在桃花林中看到一片粉色衣角。
	在今日能穿粉色的还能有谁？季文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控制不住地走快了些，心跳加快，默默排练着待会要说的话。谁知她“青云”二字还未能喊出口便呆住了。因为有人替她说了。
	“青云。”那声音温柔低沉，却按耐不住激动，“我真的…我。”
	季文清醒了大半，这个声音她认得的，不就是那队起义军里称将军的，谢景涯吗？她悄悄往一棵树后躲去，明知不好可还忍不住偷偷看，果然解青云旁边有个比他还要高半个头的蓝衣男子，可不就是谢景涯？！
	溪上花灯照不到这里，林中只有月光。季文隐隐约约看见谢景涯低头蹭了蹭解青云的脖颈，很委屈的样子。解青云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把谢景涯的头，柔声道:“哭什么。不哭了，我在呢。”
	“我没想到，我，”谢景涯声音闷闷的，带点哭腔。他抬头看向解青云，眼睛亮的连季文都能看到。季文突然感觉很不对，心砰砰直跳，胸口像是要爆炸开来。
	谢景涯看了一会，眼神痴迷，小心又期待问道:“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吻你？”
	“！”季文被惊的说不出话来，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呜咽一声扭头就跑，连手中紧握的刻着桃枝鸳鸯对戏水图的玉佩都掉了。她听到背后解青云喊她“阿文！”却也停不下来。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能跑那么快，一路跑回季府，后来就昏天暗地地生了一场病。解青云来探病，她也不见。直到三个月后解青云说他要离开一江州了，季文也没见他，后来就真的再没见过了。
	也再也见不到了。

第13章 桃花仙[番外]

	六号粉丝特点  男同自行避雷
	现下还未开春，地处江南的桃溪镇却也称不上寒冷，甚至可以说是温和。四季都不掉叶的青树点缀着溪水环绕的粉墙黛瓦，清雅别致，叫人忍不住连步子都放慢了，好细细品味流年。
	谢景涯倒没有被美景感动，大步快行，丝毫不含糊。他自认是个俗人，看不懂江南的瓦窗脊角。早早听说桃溪镇的桃花极美，可惜现在也还没到开花的时候。
	“老大，今天去喝桃花酒不？”身后跟着的几个部下吵吵嚷嚷的，其中一个嫌不过瘾，凑到前面来骚扰他。
	谢景涯正为军务上的事心烦，骂他快滚。那人反而更兴奋了，突然就以袖掩面，捏着嗓子，故作姿态道：“官人～不是说要好好疼奴家的吗？怎么刚和人家成亲，就……嗯？”
	所有人都被恶心到了，一阵恶寒之下还伴着假呕声。谢景涯屏蔽掉身后此起彼伏的喝喜酒要求，边走上桥边思考为什么他会让这群人过来跟他起义。
	忽然一阵清冽香气袭来，谢景涯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某个人。他身高腿长，体格健壮，只是停在原地。那人反而被撞倒了。
	谢景涯忙说失礼见谅，伸出手来想扶人家，一低头却怔住了。
	那人一身青衣，勾勒出身型如柳，乌发如云半披，被撞得有些散乱。凝脂白玉面，黛眉微蹙，桃花眼若秋水，眼下还有一枚小痣，很是勾人，迷茫又委屈地看他。
	顾不得其他，谢景涯心内只有一个念头：好美。
	夜晚风大，谢景涯坐在树上，应该是冷的。但他丝毫不觉得，只是握着手里的桃木簪，呆呆地望向对面的窗棂。
	突然窗被从内推开，一阵风随之呼出，谢景涯吓得差点掉下去，勉强抓住树枝，发现房内人只着中衣。半挑眉，勾唇看他，神情微妙。
	谢景涯唰一下脸就红了，话说出口也磕磕绊绊：“解，解二公子，你的，簪子，被我撞，掉了。我来还。”
	显然，这并不是三更半夜闯入别人家中的好理由，谢景涯耳朵根也羞红了。
	解青云却没有为难他，轻笑一声，道：“谢公子，外头风大，先请进吧。”  温温柔柔地，像一泓清泉流过石谷，沁人心脾。
	这是谢景涯今日第二次傻掉，想的是：他的声音真好听。
	解青云看他还不进来，以为他觉得自己奇怪。补充道：“桃溪镇谁不知道来了个谢公子呢，今日一见，果真不凡。”
	谢景涯满脑子都是他在夸我诶夸我诶，等到解青云问他深夜前来究竟所为何事，才勉强回神。所幸看到解青云房内案上有一管玉笛，急中生智道：“我听说解二公子的笛子吹的很好，特来求教一番。”
	解青云笑道：“公子好雅兴，深夜问笛，青云怎好辜负？”说罢就真的举起笛来。骨节分明的素指在白玉笛上游走，笛声悠扬空旷，传到谢景涯那里，比桃花酒醉人。
	谢景涯自己也不知道在解青云那呆了多久，只觉得一直晕晕乎乎的，好像陷入了云里面。他根本一点也不懂笛子啊音律啊，满脑子都是他的手为什么也那么好看，比笛子要更像玉做的。
	等到第二天一早回军营，大家纷纷跑出来取笑谢景涯夜不归宿，不知道是去私会谁了。平日总是沉默的李正罡也跟着笑：“景涯啊，春宵一刻值千金。”  那时的李正罡还不是皇帝，虽然比起谢景涯谢景一两兄弟要严肃，但偶尔也会讲出两句笑话来。
	谢景一故意板着脸：“李大哥，此诗本意为提醒人们珍惜春天的美好时光。你又说错了，当心叫阿爷知道。”
	李正罡神色一慌，谢景一就立马笑起来：“大哥你怎么还是那样，我开玩笑呢。”两人顺势打闹起来。
	谁知道究竟谁打赢了。谢景涯才不关心。他只是还在痴痴的想：解青云怎么就那么好啊。

第14章 旧日

	等到季文再次将门推开时，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了。李长安竟也没走，倚剑靠在门边，敛眸抿唇，也不知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听到门开，李长安这才懒懒抬起眼皮。季文眼圈还是红的，却也礼数周到，斯斯文文的将人请进去。
	李长安自然不客气，在季文前面进门，环视一圈却没看到凌愿。
	李长安也不问，自己坐下来，接过季文递的茶。端着茶盏，却没喝，眼睛直直钩着季文，等着她自己开口。
	季文被看的心里发怵，冷汗直冒。这可是李长安！杀人不眨眼的安昭殿下！说不定她杀过的人比自己救过的人还多。
	眼睛往旁边一撇，季文勉强避开李长安目光。她清了清嗓，倒也没故弄玄虚:“林小娘子已经走了。留下这个给殿下。”说着将一张叠好的纸推过去。
	李长安接过，没急着看，收回袖中。她不想在别人面前看凌愿给的东西。
	*
	季文站在窗前，目送着李长安向码头走去。心中一空，说不上放下或是释然。她隐隐觉得解青云真是个骗子，却又不知道骗了自己什么。真心么？解青云的确一直以兄妹相称，从来没有说过别的私情，怪自己多想。
	“林小娘子，出来吧。”
	凌愿从屏风后出来，面上带笑：“多谢阿文娘子相助。二殿下没吓着您吧？”
	季文有意逗她，装作没好气道：“你还好意思说，真是吓死我了。”
	凌愿往季文身边凑，撒娇般替她捶肩：“我的好娘子，这次多谢你啦。解先生要是知道我又结识了他旧日好友，一定很高兴的。”
	季文听出凌愿是开导自己，不要为解青云死亡悲伤，不要困于过去。年少时遇见那样一个人，怎样能忘？胡乱擦了两把脸，提高声音回了几句。又怕凌愿看见，背过身去再次对着窗外。
	她抬头，正好看见窗外桃树。桃溪镇到处都有的那种树。气候使它叶还没掉，花早开过，果也结完了。新生的枝丫索索的抖着，颤颤巍巍的，可最终还是稳稳停在树干上。
	无人留花扮秋月，枝头自挂明年春。
	作为桃溪镇最好的医师，她还有好多事要做呢。
	桃树一路从街边延到溪岸，溪上有几只小船，蒙了蓬布。四七站船头，用手遮着日光往岸边张望，六二则在船尾卖力划船。
	四七叹气:“殿下也真是的，干嘛要突然来一江州。这下人也不能多带几个，还得自己划船。好累啊~”
	一直在埋头划船的六二没说话，四七反倒怒了，质问对方为什么不理他。六二颇为无语，一声不吭就是划。四七看着快到岸了，就抢过他的船桨，两人打闹起来。
	李长安一到岸边就看到这俩不务正业的，也不理会。估量一下距离，轻轻一跃就上了船。
	四七闹归闹，见到李长安好像心情不佳，也就放过六二，问道:“小狐狸呢？”
	六二不解:“殿下何时带了狐狸来？”
	四七煞有介事的解释:“就那个林鸢啊。殿下在玉城不是就说了她身份有假，让我去查来着。果然是骗子，还给咱们殿下骗得七荤八素的。偏偏又生的弯月眉狐狸眼，那个调调，啧，不是狐狸是什么。”
	李长安:“跑了。”
	六二略一思索:“此处通外只有水道，除了去梁都的运河，还有……”
	李长安打断道:“不必。”转身进了船舱。她说话的音调很低，声音轻得像叹气。
	四七和六二对视一眼，也不敢再闹，默默开始划船。
	突然李长安一掀船帘，冷冷一句:“六二，把四七扔下去。”
	“诶别…我还要划船呢！”
	六二一向对李长安的话照听不误，扛起四七丢进水里。“扑通”一声，世界安静下来。只有水花溅起，卷进溪流，翻滚着往前汇入江河，一路东下，到了梁都。
	梁都朱雀门。
	“小郎君，等等。”凌愿笑眯眯的掀开马车帘，“捎我一程可好啊？”
	在对面惊呼出声之前，凌愿将食指点在对方唇边，不挨着，只是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自己翻身上车，坐在那人对面。
	林梓墨还没缓过神来，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把对面人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正想开口，又记起凌愿不让他说话，于是只能再看一遍，紧紧抿唇。
	“诶，别乱看啊。我好着呢。”凌愿见了林梓墨也很是高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小狗一般，好像有尾巴在身后揺得飞快。
	忍不住调笑：“不让你说话你就真不说啦？先叫御手带我们回去啊。”
	林梓墨如梦初醒，安排好事情后，才敢好好跟凌愿说两句。他用力咽了口口水，开口就是:“凌小姐，你没死啊？”
	凌愿噎了一下，假装怪罪:“已经死了三年了，我现在是僵尸小愿。”
	“对不起。”
	“还有，以前的名字不方便叫了。我现在化了个名叫林鸢。纸鸢的鸢，林嘛，你知道的。”
	林梓墨心中一动，连忙改口:“林小……”
	凌愿心想这呆子真是一窍不通，打断道:“不准乱说了啊，林鸢才不是谁家小姐。”说毕就拿了扇子挑起车帘一角，往外望去。
	以前还从没来过梁都，她想好好看看。毕竟下次来，也不知道该是多久以后。
	林梓墨后知后觉:“哦。见谅，林小娘子。”
	虽有千言万语，不免近乡情怯。两人随后一路无话，看着对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不约而同回忆起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御史台突然参了宁清知府凌启一本，桩桩罪名罪无可恕。朝廷震怒，立即派大理寺少卿元名前往宁清调查。可是元名刚离安阳，那边通判就报凌府大火，把一切都烧了个干净。凌府上至家主凌启，再到御手丫鬟竟全死光了。
	没人知道那火究竟是怎样起的。茶楼的说书人倒是不亏，编了好几个版本，什么凌启畏罪自杀连带着全府人下水，百姓愤怨难平伺机报复，甚至有说天神降罚的……
	林梓墨当时听到官府公示，浑浑噩噩，竟然直接跑去了皇城门。被城门郎时盘问，他才发觉自己有多失态。
	不能回去，不能回去。他父亲是凌府的门客，他是陪小姐长大的伴读。梁都无人晓他过去，可一旦回了宁清，他必死无疑。
	回头。回头。南城门通朱雀大街，街上宽阔，足够十辆马车并行。林梓墨自觉渺小，只有慢慢往回走。
	四年前离开宁清，走时带着一身才气，暗暗决心要凭手中只笔立足。如今虽说在梁都小有名气，却只是在长宁山开设诗园，供名士雅集。
	林梓墨日日为那些附庸风雅之辈奏琴，他心中不屑，又不得不与孔方兄打好关系，只为有朝一日能衣锦还乡。可如今凌府无人，他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心中所想烦闷无比，他失魂落魄地往前走，也不知道是往哪里去，只是不敢让双腿停下来。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将他往尘世拉了一把。那人塞了样什么东西给他，转眼又消失在人海中。
	林梓墨这才低头，发现手心里正躺着一样小东西。
	是一块饴糖。
	他心中一动，匆忙去寻那人，哪里又找的到？心下明白或许凌府还有希望，自己回了长宁山，孤身又过三年。
	“所以那块饴糖不是你让人给我的？”林梓墨得到否定答案后大为不解。
	凌愿一边吃着糕点一边听，含糊的回了句不是我。
	林梓墨说了半天，凌愿却还一直没讲到底怎么了。不免着急，催促道:“凌小姐，先别吃了吧。”
	凌愿心中暗叹这长宁阁的茶食怎么这么对她胃口，也只有放下，回道:“阿墨，我这一路风雨兼程，已经很久没有……”
	她倒是欲言又止，林梓墨心软的要死，暗骂自己真不是人。凌愿不知道那些茶食是林梓墨亲自吩咐，让庖人做哪几样的。她嘴挑，别的恐怕不吃。又怕凌愿真饿了，林梓墨还是犹豫道:“那我让他们再送些来？”
	凌愿其实吃饱了，擦了擦嘴，道:“骗你的，我有的是钱。”
	已经被骗过无数次的林梓墨还是会被骗。不过比起被骗，他更怕凌愿真的过得不好。
	生气总归还是要的。不过他现在长大了，不用像小时候一样生闷气，而是可以冷冷抛下一句那你早点休息然后扭头就走。一步一步，走得慢极了，就等凌愿叫住他。
	凌愿果然是笑眯眯地喊住他:“别走啊小郎君，再帮我个小忙呗～”
	林梓墨在听到“别”的时候就回头了，心中懊悔自己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却看见凌愿一对笑眼弯弯，闪烁着危险的光。他隐隐觉得大事不妙。
	“依大梁律法，地方官员犯罪的卷宗记录会备有几份。”她漫不经心地用指节轻轻叩着桌面，“我所知道的，会有三份分别备在当地官府、御史台以及……”
	“大理寺。”他回道。

第15章 乌札里

	丑时，大理寺内。
	凌愿一身夜行黑衣，正蹲守在房梁上。毫无疑问，她是想偷点什么，不过暂时没有动，而是耐心等着。不多时，她轻声开口:“一。”
	“咚”。门外侍卫倒了一个。
	“你怎么……”询问声戛然而止。
	“二。”
	“三。四。五、六……”
	地上轰然倒了一片。
	“好了。”凌愿满意勾唇，从梁上利落翻下来。
	她脚步轻快走向某排卷宗……不枉在上面蹲那么久，观察半天，很快就找到了需要的。那旁边还正好躺了个人，她踢了两脚，没动弹。于是放下心来，伸手去拿。突然感觉一阵凉意。
	！装晕？
	幸好她反应快，左脚一撤，堪堪避开那打算抓住她脚踝的手。
	深知自己谁也打不过，唯一的优点就是跑路快。凌愿三两步跳上窗台，反手点了几个火折子扔过去，轻松上墙。
	她没回头，背后无尽长夜伴大火四起。雾浓露重，谩骂声、呼救声此起彼伏，烟雾中还混着某种草药味……今日长夜，不得安宁。
	*
	长宁山，长宁阁顶。
	凌愿倒满三杯酒，递一杯给林梓墨。随后盘腿坐在他旁边。
	林梓墨看着远处大理寺火光渐灭，很是忧心。他双手接过酒杯，捧着喝了一口，味道并不熟悉，于是问:“什么时候买的？”
	“用不着买。主簿藏的。大理寺有的忙，先帮他喝了。”说着，她一饮而尽，赞道，“这兰桂坊果然不错，阿爷阿娘也尝尝。”笑着将剩下一杯倒掉。
	林梓墨一阵沉默。凌愿好似不甚在意，指指点点这城内风景，却看一队人马朝长宁山奔来，火把连成一条长龙，来势汹汹。
	凌愿赞叹大理寺效率不错，起身披上斗篷来到宝顶边缘。林梓墨紧随其后。
	长宁阁修于绝壁之上，宝顶外便是万丈深渊，一眼望不到底。最后检查一遍精铁绳索机关，凌愿一拢耳边碎发，笑意盈盈，伸出一只手邀请:“一起逃吗？”
	人下坠的迅速，斗篷反而鼓着风，哧哧作响。几缕发丝从帽里钻出来，争着往上。
	林梓墨转头望向凌愿，她正看着悬崖边缘的官兵的方向，脸上没什么情绪。那原本漆黑的双眸却被崖上火光映得流光溢彩，似乎傲慢下又隐隐期待，冷静中自有一份疯狂。
	他读不懂凌愿的眼神，也无所谓了。凌愿说她要做很危险的事，他便心甘情愿被连累，做她的共犯。
	从来都是凌愿将他从黑暗中拽出，所以无论是带他脱离厌恶之地，还是拉他入无间地狱，他都认了。都是救他。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家人。从长宁山跃下之前，他就已经疯了。
	梁都五年黄粱梦，再留不得长宁山。
	很快两人踏上坚实地面。林梓墨终于忍不住开口：
	“为什么要披斗篷？”
	“好看啊。”凌愿微微歪头，眨了眨眼。
	林梓墨无语凝噎。
	*
	两人走山内密道逃出梁都，一路往北边城外走。长宁山本就在梁都北郭，不出一个时辰就到了安阳。
	“所以，这些可能都是先生的手笔？”
	安阳某客栈雅舍内，从密道逃出城外的两人对坐着。
	“嗯。”凌愿右手沾了点茶水，在茶案上慢悠悠地画圈，道，“凌府被查前一月，阿爷让先生带我去云游，因此躲过一劫。知道‘凌愿’活着的人，不是和‘凌愿’一起死在那场大火里了，就只剩解青云解先生了。你说，你那时拿到饴糖为证，就认定凌府还有人在。但是凌府吃甘草饴糖的风气，本就是解先生带来的。”
	她抬头笑了笑，又接着说，“对了，我知道先生有个旧友，是个很好的郎中。这饴糖么，好像也算门药材。”
	“这样说来，先生恐怕不只是……”林梓墨有些惊讶，又觉得这事似乎是情理之中。
	“小墨。”凌愿突然打断他，“我问你，你在梁都为何要开设长宁山庄？你走时，也没要阿爷给的钱。我问你，你开山庄的钱，是从哪来的？还有，这长宁山上的机关未免太巧，怎么刚刚就能让我们逃出去？”
	凌愿一改懒散模样，目光如炬，直直看着他。
	林梓墨被盯得发毛，对方的语气根本不是询问，说是审问还差不多，摆明了要他老实交代。还是坦白从宽，抗拒无效的那种。
	他底气不足，声音有些发虚：“五年前，我初到梁都…”
	林梓墨初来梁都之时，无亲无友。本以为能凭着自己弹得一手好古琴搏些名气，实际上根本无人问津。
	一段时间后，他花光了积蓄，只好去典当街，想把自己的琴卖掉。但终究舍不得，踌躇半天。“水月行”的老板注意到他和琴，邀他进去。却意外引来转机。
	林梓墨还是不想卖琴，跟老板道歉，准备离开。这老板拉住他，自说会看面相，林梓墨一看就是个长命百岁，富贵无双的福禄命，所以愿意资助他在梁都落脚。
	林梓墨虽然有疑，但的确没钱，只能答应。在对方要求下开了长宁山庄。水月行老板又引了几个达官贵人前来，一番造势。果然，越来越多“文人雅客”对长宁山庄趋之若鹜，人说他一琴动梁都，一庄雅千客。其实他认为日日弹庸俗曲调，劳繁务之事，自己的琴技反而大不如前。可那些以前对他不屑一顾的人，竟然也争着请他奏琴了。
	虽说水月行出资占大头，但分配下来，倒也收入不错……只是如今钱还没还完，林梓墨跑路了，自觉不对，却也无可奈何。
	“有意思，你可知‘水月行’总部在哪？”凌愿无意识舔了下唇，眼中跃着些许火苗。
	“芜州？” 林梓墨本来记得很清楚，但突然不太确定。
	“走吧。不用还水月行的钱了。”凌愿站起来，又突然回头，“小墨你啊，怎么不想想赔大理寺的呢？”
	大理寺卿赵厌明还找不到人赔呢，气的要疯，连夜彻查。很快查出大理寺守夜人在晕倒前都吃了长宁山庄送来的糕点。他亲自带人去抓捕，却发现山庄里的人早已被遣散，还眼睁睁看着林梓墨和另外一个女郎跳下悬崖。
	那悬崖深不见底，谷底草木纠缠，野兽遍地。至今也不知道两人是死是活，又不能派人去下面寻，只好让人驻守在附近通路处。只不过他万万想不到两人非但没死，也没从山谷下面往上走，自然也没被抓住。
	不过气归气，这下有好多事情都可以拿大火挡掉了。官员们浑水摸鱼，从中捞的好处可也不少，反正不好处理的“冤假错案”，有心无意，都可以被这把火烧的干净了，不知是喜是忧。
	第二日上奏，皇帝对此很是头疼，例行批评一顿后，让赵厌明自己去办。下朝时，李长安正打算直接回公主府，却被太监荣驿拦下，领去太极宫。
	皇帝李正罡还在处理政务，李长安等的无所事事，于是开始数数。
	从前朝到如今，北狄一直骚扰不断。李长安母舅谢景涯与谢景一都是抗北名将。他们骁勇善战，常年在北疆御敌，为国牺牲在那茫茫雪地，追封为骠骑大将军。此后其他将军渐渐陨落，所剩几位老臣也力不从心。朝廷也只能在军务上投入大量财力，甚至靠着和亲割地换取安稳，也不是长久之策。
	梁历十六年秋，北狄十八个部族联合来犯，不到三日已经攻破了玉城几个县。受母舅和阿娘的影响，李长安自幼尚武，在这年春的武试拔得头筹。
	对她来说，北狄不仅是国贼，还是家贼。不顾帝后二人劝阻，李长安主动请缨，上场杀敌。不出两月，战势急转。
	那个清秋的某日，她营造退兵之势，却只身深入敌营。一刻钟后，一人身骑纯白宝马冲了出来。
	晨光破晓，尽力也穿不透飘扬的雪絮，只有那抹红如此显眼。李长安肩披风雪，脸上印着一道凝固的血液。她表情淡漠，右手抓着缰绳，左手提着主谋大王子的首级。血腥恐怖的场面配上她安静雪白的面容，透出诡异的宁静，整个人鬼气森森。
	除了那具无头尸首，无人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也无人不为此景振奋，血脉沸腾。就连敌人都对她心怀敬畏，高呼着“乌札里”，不敢再拦。
	北狄群龙无首，剩下的便不堪一击。很快，玉城便被完全收复。
	自此，李长安名声大噪，大梁无人不知皇家出此女将。在因战事推迟的公主出阁礼中，李长安不仅得了公主府，食邑千户，还拿了个虚职，正五品定远将军。
	帝后本来也再不拦她上战场。但也许今年太过太平，皇帝李正罡只给她安排了御史之职，她已经半年没再往北了。
	在默数到1963时，李正罡终于来了。
	梁朝尊黄，李正罡便是一身黄和玄色相间的五爪龙袍。天子姿态，不怒自威，鬓边白发却难掩沧桑。
	李长安行过礼，安静等待发落。
	李正罡也没问她这几月行踪，只是一句：“你还是怪朕。”
	“不曾。”李长安答得很快。
	李正罡却叹气：“胡说。长安啊，你以前是不会这些客气话的。”说着又背过身去，似乎不愿看她“朕知道你怪朕，不让你像骠骑侯那样保家卫国。但你也是朕的公主，朕不愿意你步他们后尘。你若是…朕该如何向你阿娘交代？”
	“不曾怪过阿爷。”
	李正罡又转过来盯着她，沉默半天。李长安回过味，明白像该她多说几句，于是生硬的吐出字来：“食民之俸，保民之家。”
	她语气很轻，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人人都将她视为乱臣贼子，李正罡好久都不让她往北狄，就是最好的体现。母族满门名将、手握兵权的公主，应该在大梁出现吗？在战场见过她英姿的，没有人答的上来。
	可只有她知道，她要说的话，字字句句，份量极重，无一虚假：“身为公主，更应如此。”

第16章 补凌愿生日[番外]

	（if现代线世界设定与原剧情无关，现代架空图一乐求和谐）
	今天是农历二月十四日，也就是A市著名目中无人、嚣张至极的富代，凌家唯一继承人，凌大小姐凌愿的生日。
	“喂，小狗。”凌愿懒懒半躺在沙发上，“把我那件蓝色荔枝纹外套拿来。”
	李长安进了二楼更衣间，不一会就拿出五件蓝色的荔枝纹外套。
	凌愿指了最左边那件。李长安立马给她穿上，目光不小心向下瞟到凌愿交叠的修长双腿，低声道：“今天室外最低10度，穿……”
	“少管我。”凌愿恶劣地扯了一下李长安的头发，不重，但足以让李长安微微仰头，与她对视，“小狗今天不乖。”
	“没有。”李长安温顺地垂下眼，想着一会要备套衣服在车上。
	凌愿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又甩给李长安一个车钥匙：“四点开车来校东门接我，低调点。”
	车钥匙在空中划出漂亮弧形的，李长安单手接过，心想阿斯顿马丁怎么低调。
	*
	“愿宝啊，你现在在干嘛呢？我和你爸还在Y国赶不回来。等妈咪回来给你办酒席过阳历生日哦。”
	凌愿把座椅调后一点，打了个哈欠：“王叔正送我去学校呢。赶不回来就好，我才不想端个杯子在酒店里转来转去。也不知道是我生日还是招商会。”
	“嗯嗯。那你和妹妹在一起好好过生日哦。”
	凌愿冷笑一声：“她算哪门子妹妹？”
	这所谓的妹妹，李长安，不过是家里之前资助的一个可怜山区学生。考上了A大就搬来和凌家人一起住。平时一副极有教养的样子，成绩好，又长得不错，挺会讨凌父凌母欢心。长辈私下还总拿李长安跟凌愿这个二世祖作比，烦得要命。
	“愿宝你怎么说话呢。我看妹妹对你挺好的，平时……”
	“上课了，妈妈再见。”凌愿干脆挂掉电话。
	下午四点半，凌愿准时下课。慢悠悠拖到快五点才到东门。
	李长安果然已经在等。她穿一件长风衣，黑白复古印花披肩垂在右肩，架一副金丝框眼镜，完全是一副好学生模样。很安静，也很好看。她等人就是等人，也没有看手机，只是朝校内张望着，目光和凌愿对上。
	斯文败类。凌愿脑中突然浮现这个词，莫名烦躁，大步走了过去。
	路过的男男女女不时对二人侧目。虽说A大学生对这两位关系不和早有听闻，但真见了二人在一块还是忍不住去看热闹。
	凌愿不耐烦他们刻意隐藏的目光，啧了一声，把包扔给李长安。
	李长安顺从地将后门打开，凌愿又啧一声：“前面。”
	李长安有些惊讶，但并没有显露出来，还是去开了副驾驶的门，自己则坐上主驾。
	“去哪？”
	“先坐会。他们要看就看个够，好好知道我这随便一辆车，够他们打几年工。”
	李长安默默想着，凌愿对钱的认识真的很浅薄。她看了一眼正在玩手机的凌愿：“有你的信。”
	“谁给的？”
	“不知道。”李长安从大衣兜内掏出一封粉色信纸，“应该是你们系的男生吧。”
	凌愿摆弄着手机，没看一眼：“学习的事不知道该上课找我？你念一下。”
	“算了吧。”
	“叫你念你就念。”
	李长安顿了一会，轻轻把信拆开，展平：“凌愿同学，你好，我喜欢你。”
	“咳，咳。”凌愿冷不丁听到这句，被口水呛到，咳了起来。
	李长安立马递过保温杯，上面显示的温度还是37°C。
	凌愿喝了水才好一点，抢过李长安手里的信，快速浏览一遍：“凌愿同学，你好，不知道你是否对我有印象……”
	六百字的小作文，到了五百字左右才出现“我真的很喜欢你”的字样。
	凌愿狐疑地盯着李长安。
	李长安面不改色：“我以为你不想听那么多，就挑重点念了。”
	凌愿不再多说，报出一个西餐厅的名字，闭目养神。
	不得不说李长安的车技真的很好。凌愿本来只是想休息一下眼睛，没想到真的睡着了。醒来时车已经停在车库。接过李长安递的水，凌愿问：“几……”
	“下午五点五十三。”
	谁让她抢答了？凌愿好气：“我没问这个。”
	“对不起。”
	凌愿没脾气了，让李长安打开车门，径直下车，也没管对方有没有跟上来。
	“请问小姐您要什么菜呢？我们家招牌是…”
	“都来一份。”
	这家餐厅菜还不错，凌愿点了满满一大桌，拍完照，每样菜却只尝一口，剩下的都要李长安吃掉。
	看到对方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她就莫名感到愉悦。心情颇好地给爸妈发了几张照片，还让李长安输语音：“我和姐姐在一起吃饭呢，很开心。”
	饭后，凌愿又叫李长安送她去了某家会所，约了朋友一起玩。本来想让李长安待车里等个四五小时的，看她一副好学生模样，未免又起了坏心思：“你跟我一起去。”
	李长安从来都对凌愿的要求没意见，跟在她身后几步，进了包厢。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男女都有。
	其中一个叫林梓墨的男生李长安见过。林家与凌家世交，他和凌愿从小关系就好。
	两人意外对视上，又默默撇过目光当作看不见。看来是对对方的印象都不好。
	凌愿虽然不会喝酒，也不会打台球玩桌游，在这种场合倒是如鱼得水，抛着飞吻就冲去几个朋友怀里，嚷嚷着要点歌。
	一个红头发女生见李长安还站在原地，笑着说：“这是谁家的？阿愿你把同学拐来了？”
	凌愿打量了一下李长安，舔舔微干的嘴唇：“这就是两年前带来的那个。”
	“哦哦，你妹是吧。”红发女生笑着把李长安拉去沙发上，“一起玩呗。”
	“谢谢。”李长安乖乖坐下，转头发现凌愿还盯着她。她见凌愿眼里亮如两簇火苗，用口型无声地说：“是我的狗。”
	李长安没由来得想笑。但她最后还是没有笑，凌愿会生气。
	回到家已是深夜。李长安因为要开车，滴酒未沾。凌愿却不知不觉喝了几杯，有些醉意。
	到别墅大门，李长安录入人脸，扶着凌愿进去。凌愿趴在她肩上，突然抓住李长安已经摸到开关的手：“别开灯。”
	李长安就静静地站在黑暗里，感受肩颈间唯一一团热气。
	“我今天生日。”
	“生日快乐。”
	“我是谁？”
	“凌愿。”
	“啧。”
	“……姐姐。”
	“还有呢？”
	“姐姐生日快乐。礼物我放房间了。”
	“真乖。”凌愿拍了拍李长安的头，“小狗凑过来点，姐姐有话和你说。”
	李长安于是乖顺地将耳朵凑过去，冷不防被咬了一口。她吃痛，不小心按下开关，灯亮满屋，将肆意大笑的凌愿照个一清二楚。
	“哈哈哈，小狗，小狗今天好乖。”凌愿两颊潮红，显得眼睛更亮，纯黑的眸子如黑曜石般闪着光。
	李长安叹了口气，重新将摇摇晃晃的凌愿扶住。凌愿却顺手将她眼镜摘下，丢得很远，又命令她帮自己把外套脱掉。她想去捡眼镜，手腕却被勾住。
	“我好热。”
	李长安只好给人家把外套脱掉，哄着去洗澡。凌愿又吵着要泡澡。
	劝好半天醉酒不能泡澡，又拗不过“只是喝快了”的人。凌愿又难伺候得很，一会嫌水冷，一会嫌水热，又要花瓣浴盐香薰小灯。好不容易把东西备齐，又开了暖气，李长安也觉得热，脱得只剩衬衫。
	凌愿指了指宽大的浴缸：“你试试水温。”
	李长安伸手进去：“还行。”
	“那就好。”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李长安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被推入水中。凌愿顺便翻身进去，支着左臂，半压在李长安身上：“其实我知道你下午有课，但我就是要你陪我。”
	李长安闭上眼：“姐姐，你这次真的过分了。”
	凌愿用手慢慢从李长安的锁骨划到胸口，悠悠打转。衬衫被完全浸湿，肌肤在底下若隐若现，像透明蛋糕盒里装的奶油蛋糕，让人只想快点拆开丝带。大快朵颐。
	“那你生气吗？”
	李长安睫毛颤了一下，睁眼扫过凌愿黑亮的发、上挑的眼，又在微张的唇上停留几秒。最后彻底认命，狠狠在凌愿的锁骨上咬了一口。
	“嘶。狗崽子。”
	…………

第17章 镜花水月

	李长安不善言辞，也倒不是真的不会说。她文章写得洋洋洒洒，曾让当朝多少才子叹之不如。不过她很少写，蘸墨落笔，染的多是行军之道。
	但她的确不怎么爱与人交谈，话语能精简就精简。所以这句短短的“更应如此”，将她从小看到大的李正罡是懂的。
	李长安看起来对什么人、事都淡淡的，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但其实是个很执拗的人，认定的事，就不会再改。
	十三年前，天生体弱的李长安非要跟着两个母舅学武。那时李正罡觉得她太小，整日摸爬打滚的，身上总是青青紫紫，新痕叠旧疤的，看得人忧心。
	他对她阿娘谢婉灵道，别叫长安跟着闹了，哪日若摔到脸，破相了如何是好？
	谢婉灵笑，小孩子家家的，多摔会才皮实，有什么要紧。
	李正罡说不动她，李长安的固执简直和她阿娘一模一样。只好亲自去劝。李长安对于阿爷的话一向是听的，这次却没有立刻答应下来，瘪了嘴，第二日果然没说闹着要谢景涯和谢景一教她什么。
	可后来宫人却告诉李正罡，二公主虽说放下剑，每日清晨却拿着一根树枝舞来舞去，等谢婉灵醒了才假装刚起的样子，一同去用早膳。
	李正罡头疼，唤李长安来。小小的李长安抿着唇，不知从哪学了一句：“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那个奶声奶气说出正经话的小孩子，与眼前这个沉默的少女身影重叠。长了许多，执拗却没变一点。
	如果让她只是在公主府内养尊处优，不知会闹出多少麻烦来。
	李正罡拧着眉，最终给李长安秘密下了监察百官的任务，但都是六品以下的地方官。
	李长安也没犹豫，立即向安阳的边远小县出发。眼下正在驿栈内歇脚，用午膳。
	除了她自己的暗卫外，被派来的人都是李正罡指定的。应该是为了安抚她，这些人里有不少都是之前在北狄跟从她的将士。
	不让打仗是为了她的安全，监察百官是为了她今后官途坦荡，平步青云，以后好能辅佐太子。
	说得好听，其实李长安都明白。李正罡既害怕她在边疆像谢氏兄弟一样能够叱咤黄尘，又怕她在都城联络势力，还怕她和亲联合外族……于是安了这么个特殊的监察位置，慢慢地在州县中消磨时光。而且比起那些外人，身为皇族的自己还能忠心耿耿的帮忙稳固李家利益。如若自己起了二心，还能借刀杀人……真是，好计策。
	李正罡处处谨慎提防，却用错了地方。幼时记忆里那个温和的阿爷，和现在是终究不同了。李长安不知作何表情，却被四七敏锐捕捉到。
	四七立刻招呼大家来看：“诶诶诶，殿下怎么笑了啊。有什么喜事快给大家分享一下！请喝酒怎样？请喝酒吧！”
	李长安：“？”
	李长安在行军之时，可谓是军纪严明，言出必行。初来时手下人都颇有微词，但她也没废话，先是直接拿了几个违纪老兵开刀。再有废话者，直接练兵场见。
	打得过的，就坐她的位置；打不过的，那就滚回家去。话放出去豪横无比，不少人笑她轻狂，也本不想理她。却对钱权动了心，也有的是想给小女郎一个教训，于是跃跃欲试。可都被打服了。她又手段了得，恩威并施，于是没有一个人不是心服口服的。虽然敬她，倒也怕她。
	本次办事，十几个男子本来吃个饭都小心翼翼的，默念着“食不言寝不语食不言寝不语”。后来看见四七每每如此放纵，殿下却没有怪罪，不免生疑。
	尽管四七自己说：“我跟你们能一样吗？我可不是普通护卫！”可非亲非故，又不是姘头，哪有人信。都觉得李长安是在下战场的时候挺好说话，慢慢也不那么紧张了。每当四七一闹，他们还纷纷附和，不嫌事大。
	李长安被闹得头疼，刚要人店家上几壶好酒，人却被一把拽过去。她本来刀都握紧，意外又熟悉的清冽冷香将她包裹，于是没躲。默默将刀插回腰间。
	然后听到一声很轻的笑。
	笑的人半个时辰前才来到这，和林梓墨本来打定主意要去芜州水月行。正准备吃完饭就走，却听到有人在喊道那不是林梓墨吗？
	完了。
	无人认识凌愿，但林梓墨这张脸，随着大理寺一把烈火，可谓是名声大噪啊。他还没习惯隐藏自己，忘记遮脸，可就被认出来了。
	眼看林梓墨被团团围住，凌愿眼尖，一下子发现驿栈东南角坐了个红衣女子。乌发玉面，鼻梁上有一颗小痣，不是李长安又是谁？
	凌愿心念一转，装作路人往那边走，趁机绑了人来。
	一把匕首就这样逼在李长安脖颈上。侍卫欲动，李长安却悄悄比了个手势，要他们退下。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举着刀剑，也不敢轻举妄动。
	凌愿这下满意了，唇角扬起：“麻烦各位先往后退一退，然后再放开那位小郎君，如何？”
	自然没人听。
	“唉，配合一下嘛。我可不是在和你们商量。这位的身份，我想你们是明白的。”凌愿侧头看了看李长安，笑意更深，手上刀刃却逼紧了。那雪色中于是渗出一道血色来。
	“大家别为难小女我了，见到血光多不好。我这刀抹了毒，只怕你们解不了，还是好好听我的，保证殿下安全吧。”她好心补充道，语气轻松，仿佛在讲什么有趣的故事。
	她猜的不错，不管李长安带的几个人怎么样，驿栈的守卫倒是怕了，尤其是听到“殿下”二字后。既不敢放人，又不敢抓。只能盯着李长安，等她令下。
	李长安比凌愿高出半个头，被她这样挟持着，感觉很不舒服，只好说：“都回去吧。”
	侍卫通通扔下刀，四七也领着路人往楼上去了。
	两人演了一出狐假虎威的戏码，倒是把林梓墨哄得一愣一愣的。他欲言又止，被凌愿俏皮地一眨眼给驳回。对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心虽惶惶，也不好多问。
	凌愿劫到李长安，心里是真挺高兴的。本来跑路没有找到好马，骑了两头驴到客栈，不算舒服。这下李长安来了，她的宝马昫夜自然也跟着。
	昫夜此马，通体雪白，龙骨兰筋，目明长庚，跑若流星。日行千里也不在话下，乃是匹不可多得的胡种马。
	要是平时，凌愿是不敢随便上别人的马的，尤其是昫夜这种烈马。不过，现在李长安在啊。
	凌愿捆了李长安，扯着绳子一端，逼她在身后跟着，又半真半假地威胁昫夜一番。昫夜倒是温和地低下头，用额头蹭了蹭凌愿的手心。很光滑，但有些发痒。凌愿很满意，将手撤回，又夸了几句。然后就高高兴兴地和李长安骑着昫夜走了。
	然后。
	凌愿和李长安骑马时，林梓墨在骑驴……
	凌愿和李长安在喂马时，林梓墨在骑驴……
	凌愿和李长安在驿站喝茶时，林梓墨在骑驴……
	凌愿和李长安……林梓墨在骑驴……
	林梓墨骑驴骑得心累。那驴速度不快脾气倒大，还得他好言哄着，拿吃食供着。骑了一路，没休息累够呛就罢了，两腿还磨得生疼。
	所幸芜州就在眼前了。
	芜州水月行总行内，终于很驴说再见的林梓墨戴着斗笠，白纱遮脸，故作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他呷了口茶，余光瞟了瞟一旁满脸堆笑的小二，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凌愿说她去处理一下李长安，一会就来。可是他已经在这干坐了小半个时辰，什么也没买，总疑心下一秒就会被店家赶走。
	他偷偷抬眼打量了一下大堂，不免惊叹此处奢靡。
	水月行规模宏大，装饰繁华，里外俱是金碧辉煌，飞龙舞鹤。一楼大厅正中有个圆形水池，名唤镜花水月。
	那水池本处在富丽堂皇的庭中，颇为清新脱俗，却似乎被人当做了许愿池。池底铺满十几层玉币金纸，倒是和庭里一模一样的铜臭味了。来往商客更是不绝，仅仅林梓墨所在的朝生堂此刻都有近千人，也不知是几百单生意，牟利几许。
	林梓墨等的有些急了，无心观景，不动声色地向门口张望着，才看到一个熟悉的紫色身影——凌愿！
	说是熟悉，其实也觉得恍惚。他记忆里凌愿一直是爱穿蓝色衣裳的，最近却只看到她穿紫衣。不过几年没见，个人爱好有所改变，也是正常。
	凌愿款款往里走来，明明衣服不算华贵，那张风华绝代的脸倒是和这里浮夸的、金光闪闪的装饰相得益彰，毫不逊色。她从容地与迎上来的店小二谈笑着，举止大方，如鱼得水。人群熙熙攘攘，她越往中走，反而越叫身边人失了颜色，只叫人禁不住满眼只有她，都是她。
	直到凌愿走近了，弹了一下林梓墨额头，问发什么呆呢，林梓墨才回过神来，习惯性捂住额头，又悻悻放下手：“没什么。只是我在想你以前明明耳铛手钏一个都少不了，就算去爬树，也要把自己打扮得像皇宫里的柱子一样。现在怎么连璎珞也不戴了。不太习惯。”
	凌愿双手撑住桌案，上半身往林梓墨的方向前倾，好使自己的脸在他眼中放大，故意问道：“那我以前漂亮还是现在漂亮？”
	林梓墨一激灵：“都…都漂亮！”
	凌愿笑了一下，还是放过他：“我现在也不会爬树了嘛。”
	给林梓墨顺好毛，凌愿才开始办正事，让迎客的小二把管事的叫来。
	不一会就来了位颇为稳重的中年男子，虽然打扮庄重，但一看就不是什么重要角色。
	凌愿明白她是生客，对方必不会多重视。倒也足够了，反正她也不是毫无准备。停顿一会，她嗔怪道：“你们水月行真是好没诚意。不是小女作怪，只是怕店家不认得宝贝。”
	中年男子赔笑道：“店内小本生意，多有得罪，还请小娘子谅解。不过不知尊宝……”
	“且瞧好了。”凌愿从袖中拿出一物。
	“这！小娘子原是…？”

第18章 长风凝雨

	凌愿祭出的是一把骨扇。
	那扇子精铁为骨，丝绫敷面。乍一看扇面花鸟山水，亭台楼阁，好不雅致。再一看裂天兕、赤炎金猊、八爪火螭……尽在扇骨，凶态必显。单看样式，便绝非凡品。她轻轻按下某处，那主扇骨掉出一样小箭出来，扇子却与先前无二般区别，可见机关精巧。这就是先前她用来防身的那把。
	待到凌愿把那刻满符文的小箭递给男子看清，男子立马脸色大变，忙迎凌林二人上三楼雅间。
	骨扇是解青云临终给她的。不枉她辛苦研究那么久，自己也被扇上机关伤了多回，才明白这扇子其中几样用法。也是到今天才从别人口中得知，此扇名为：凝雨。
	好大一个水月行。凌愿心里盘算着解青云到底有多少秘密，带着更加迷茫的林梓墨往楼上走去。
	凌林二人被带入客间，原先接待的中年男子也换成了一个掌柜。
	掌柜明白他们是重要人物来的，不敢怠慢。好生以茶点招待一番后，委婉要求他们把信物拿出来看看。
	信物？凌愿有些不解，但还是自信一笑，从袖中拿出一把簪子。
	那簪子金碧流光，还嵌有蓝水晶。
	掌柜夸赞簪子雕刻精致，接着又看向凌愿。
	不是这个？凌愿哈哈一笑，说这簪子的确漂亮，不知在水月行估价几何。于是不动声色的收了回去，从袖中拿出一样金花。
	掌柜的夸赞金花栩栩如生，接着又看向凌愿。
	凌愿哈哈两笑，收了回去。她表面云淡风轻，内心波涛汹涌。什么破信物啊，就没什么提示吗？？这骨扇不是最重要的？？？
	但她绝对不能这么说。于是镇定自若地又从袖中掏出一把金叶子，一对龙凤呈祥钗，一个银铃……
	眼见掌柜的笑越来越僵硬，像是下一秒就要把凌愿赶出去。林梓墨也不动声色地往门口挪了一点。凌愿哈哈大笑：“凡器压身，掌柜勿怪。”然后自暴自弃地把包里所有东西一件件掏出来。
	当她自己都没注意到把什么东西拿出来了的时候，掌柜“轰”一声突然站起来，退后几步，腰弯的很深。
	掌柜举手齐眉，低着头，是个行大揖的动作。
	林梓墨看他这样，也立马站起来。凌愿则不动如山，坐在大圈椅上俯视着掌柜。
	掌柜深吸一口气，唇边胡须抖了抖。他语气无比恭敬，开口道：“久违了，阁主大人。”
	水月行连通的地下密道昏暗，仅是隔一米有一盏的油灯提供照明。油灯灯火如豆大，摇摇晃晃地，在青砖墙壁上映出暖黄色，却并不温馨。
	往前看，是一模一样的幽深暗道，不见尽头。往后看亦是如此，让人毛骨悚然。若是在这转了几圈，定会分不清方向。
	“阁主大人”凌愿被掌柜的领着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才看到一点别的颜色。
	很熟悉的红色。
	墙边正倚着一个红色武装的女子。身材娇小，比凌愿要矮半个头。然而杀气不减分毫。一身正红翻襟圆领袍，搭上银饰兔子护腕，沉黑铜环七扣蹀躞带，腰间两把短刀，怀中还抱了一把长剑。往上看是素白短圆脸，双螺髻上饰有五兵佩，垂下两条小辫。这个人显得利落又俏皮。
	听到人走近了，她才睁眼。含水杏眼明澈，像是出水芙蓉，年龄看起来十分小，叫人忍不住心生怜爱。凌愿看到她发上插了笄，才确认她满了十五。
	少女似乎有些不满被打扰，颇为不耐烦的一抬下巴：“口令。”
	“长风正当时，凝雨欲后来。”掌柜答。
	少女又看向凌愿和林梓墨：“这两个人是？”
	掌柜行了个叉手礼，开始介绍凌愿：“这位是阁主，镜十四。”
	“！”少女一瞬间瞪大双眼，短刀出鞘，刀尖直逼掌柜，“不许胡说！她算什么阁主！镜十三呢？”
	空气中弥漫着不祥的气味，在这剑拔弩张之时，凌愿悠悠开口：“哦？我不是阁主的话，谁是呢？解青云吗？”
	凌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压到青砖上，背后传来一阵钝痛，下巴正被尖刀抵住。
	“不许你对、他、不、敬。”少女一字一句威胁道，咬牙切齿。
	凌愿被逼的头往上抬了些，上挑的狐狸眼微微眯起，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少女，还有心思笑。另外两个却是要疯了。
	掌柜一边拉住林梓墨，一边朝少女喊：“阿星！放开她！她就是阁主！”
	林梓墨好不容易挣脱掌柜，想去拉开那个少女，反被她踹了一脚，飞出好一段距离直到撞墙，狼狈倒地。
	凌愿神色一冷，喝道：“别动！”
	顿时，所有人都停了动作，暗道内静得可怕，只能听到滴水的声音。气氛还在发酵，越发焦灼，一触即发。
	还是凌愿打破了沉默：“真是无理，解先生就这么教导你吗？”
	“什么先生，他分明是我镜阁的阁主镜十三！”少女怒目圆睁。
	“你说的阁主解青云，是他把阁主的位置给我的！不信的话，自己看。”凌愿在少女的注视下缓缓从袖中拿出那枚真正的信物：桃枝鸳鸯平安扣。
	其实凌愿蛮无语的。那骨扇既有身份象征，还能做武器保身，怎么看都应该做信物的。解青云竟然把这个普通的玉佩当做令牌……反正凌愿不理解。
	少女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紧接着眼眶掉出泪来，喃喃道：“阁主？怎么可能……镜十三他说过，不会的……不会的……”
	她猛一抬头看向凌愿，眼神中尽是茫然无措：“镜十……解青云呢？他怎么还不回来？”
	凌愿看那少女刚才还蛮横的很，现在却那样可怜，像只兔子。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解青云死了三年，这个“镜阁”至少三年没见“镜十三”阁主。如今她这个莫名其妙的新阁主来了，还带着解青云的东西。傻子也猜得到，解青云不是失踪就是死了……看自己愿意相信哪个了。
	凌愿考虑着要不要说，突然想起几天前她拿刀割伤了一个人脖子，现在又有一个同样穿红衣服的拿刀抵着她。觉得自己也算是因果报应，莫名其妙想笑，最终还是没敢笑出来。定了定神，道：“放开。”声音不大，语气尽是上位者的不容置疑。
	少女一愣，似乎心有不甘，但最终还是收回刀。她往后走了几步，转身向墙上某块青砖拍了一掌，那块青砖竟然凸了出来。少女把刀插入青砖侧边机关，轰地一声，一些细碎的砖石落了下来，青砖墙上赫然出现了两道门的形状。
	接着，随着机关的咔咔声，两扇“门”开始朝内旋转，门外是一个巨大洞穴，比这里暗道亮了不知道几倍，竟是如白昼一般，里头人大多赤着上臂，热火朝天地在打铁。
	少女比出一个“请”的动作，不情不愿道：“恭迎阁主。”
	几星火花冒出来，闪入三百年前的镜阁。
	三百年前，花无衣（据说是某花姓贵族）为了躲避战乱，与友人意外迷路于芜州深山，竟发现其中一山雄伟高大，内里别有洞天，近乎中空而不坍塌。山上山内两个世界仿佛镜子，于是命其为：镜山。
	镜山不通人世，但气候温和，花鸟草木、鱼虾牛羊等应有尽有，可称世外桃源。几人由此定居。
	领头人花无衣生性良善，逢乱必出，常救助黎民。一些无家可归，无亲可依的孩子便被她捡回镜山。无名之人，皆可冠花姓。长成后择长所学，倒也知足。其中大多人因为见识过战乱，不敢出世。
	渐渐，镜山的人越来越多，发展为工农商医书武六部，组成镜阁。最初八人，其中六人有专长，分别治理六部，另一人善交际打理，称作小山主，管理镜山。花无衣作阁主，自号镜初一。此后所入镜阁者，皆称镜者。
	镜者幼时入学，成年后于六部劳作，一切资源皆交于小山主，统一分配管理，内里和谐稳定。于是镜阁之人，幼有养，长有份，老有归，婚有庆，病有医，死有葬。很多人从不敢出世的人，变成不愿出世了。
	“听起来不错。”凌愿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转着杯盖，状似漫不经心问道，“不过海水难量，人心难测。我想，这并不能一直维持下去吧。”
	现任小山主蔡秋娘温婉一笑：“阁主说的是。后来便是如今这样了：镜者分为镜内人，镜中人，镜外人。镜内人，一辈子只可待在镜山；镜中人，便是如你我一样，可以出入镜山；镜外人，便是终生不得入镜山，甚至于不知道镜山中镜阁的存在，比如水月行的一些伙计们。一般人想入镜阁，只能从水月行的暗道进入，而暗道由裂江堂把守，未曾出错。山道更是难寻，只有阁主与小山主可知。如此以来，镜阁便做到了相对封闭，世人不知——阁主若是有空，秋娘便为您指明山道。”
	“那么，为什么要选我一个不相干的人做阁主？”
	蔡秋娘为凌愿新斟一杯茶，声音温柔：“相干不相干的，我说了不算。镜初一阁主有令，阁主在任期间，需要选择良善之人作为下一任阁主。而镜十三阁主曾说，以后谁拿着这枚玉佩来到镜阁，谁就是他亲选的良善之人了。”
	凌愿不禁一笑，镜初一这个人倒是有个性：“如果选错了人呢？”
	蔡秋娘微微摇头，抬眼望向凌愿，眼神温和但坚定：“不会错的。”
	凌愿一愣，蔡秋娘便说道：“小山主——也就是秋娘这个身份，由众人推举出。而六部之长，则是优者胜。裂江堂堂主就是越此星——阿星，进来。”
	凌愿明白了，绕了一圈，这是要给那只小兔子开脱。
	越此星还是气鼓鼓的，脚步稀碎，磨了好久才进来，肉眼可见的不情愿。
	凌愿看她十分生气，又不得不毕恭毕敬行礼的模样好笑。莫名想起解青云曾给她讲过的一种鱼类，名为河豚，叫声像猪，肉美但有毒。解青云那时讲不要“拼死食河豚”，凌愿大为遗憾，说既然如此，先生为何又要讲它肉美呢。于是自己拉着林梓墨去捉了一条来，一戳便变大数倍，还是怒目盯着凌愿，和现在越此星有点像。
	她本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但是，谁要和一只河豚计较？

第19章 补中秋[番外]

	梁历十二年中秋。
	今日凌愿起的早，天还未亮就开始梳洗打扮，与贴身丫鬟采苓忙活半天，出门时便是这样一副装扮：双丫髻，饰有金菊小钗，两边各有一对金桂折股钗，插一把花蛾纹金梳。一身緗色配竹月色柿蒂纹刺绣齐胸襦裙，緗色丝帔帛在坠臂间。素脸描花钿，轻上飞红，两颊点面靥。
	本来采苓还想给凌愿戴上步摇，画个红妆的。但凌愿显笨重麻烦，只好就此作罢。不过她的确生得好看，也足够了。
	没叫采苓跟着，凌愿一个人悄悄溜到堂屋。阿爷阿娘正在等她过来吃饭，说着请了谁来中秋晚宴。凌愿蹑手蹑脚地从屏风后绕过去，到了阿爷凌启身边，突然冒出来：“哈！”
	凌启一看就笑：“我们家哪蹦出来只小玉兔啊？”说着拉过凌愿莲藕样的双臂，变戏法似的掏出两对金钏塞给她：“不过我看还是缺了样东西，是不是？”
	凌愿一下眼睛就亮了，甜甜地说谢谢阿爷。凌启看她可爱，又捏一把凌愿的脸，惹得凌愿往自己阿娘吴绾那边躲，他自己倒是哈哈大笑。
	吴绾白他一眼，摸摸凌愿的头，问道：“今日中秋，小愿可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
	凌愿看窗外有鸟飞过，一时兴起：“今日天晴朗，不如阿爷娘娘陪我放纸鸢。”
	凌府于是举家来到郊外。
	府里人不多，吴绾一向对下人宽容，请他们一起来玩，空中顿时漂浮着各色各样的纸鸢。
	凌启非要缠着吴绾两个人共放一个紫色蝴蝶纸鸢，留下凌愿和林梓墨二人自己玩。凌愿正放纸鸢着呢，看林梓墨那边一直没动静，假装好心询问：“小墨怎么不放，是不会吗？”
	林梓墨脸皮薄，欲言又止：“小姐，我。”低头看看自己的粉蝴蝶纸鸢，脸都憋红了。
	那纸鸢叫它蝴蝶都属实抬举：线条歪歪扭扭不说，粉色翅膀上还叠了莫名其妙的橙色斑点，和一些疑似墨汁被打翻的痕迹。本该疑似是眼睛的位置画了两团大小不一的墨点。其余细节不表，光每个墨点上面还有至少三十来根红色睫毛，就让林梓墨看了简直想说有伤风化。
	凌愿点点头，故作体贴：“我明白了。小墨是觉得本小姐画艺不精，拿不出手。情有可原，是我疏忽，为难小墨了。”
	打死也没想到这个丑蝴蝶是凌愿画的，林梓墨忙解释道：“不是的凌小姐，这纸鸢……很特别。我这就放。”说着就行动起来。
	凌愿没忍住，大笑起来。其实她本来是想画一个好看的蝴蝶的，但是一时失误，愈补愈丑，干脆自暴自弃，拿给林梓墨了。
	林梓墨再笨也明白了，何况他本就不笨。他有些生气，转头问凌愿：“小姐在笑什么？”
	凌愿答：“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我这个人嘛，一向这样。”最后还不忘眨眨眼混过去。
	林梓墨看她这样，也只有叹口气道：“小姐这样，最好。”
	日轮慢慢从天空滚过半圈，循环着带上一轮明月。
	晚间月圆，林梓墨在一棵高大的桂花树下找到凌愿正在树上偷喝桂花酒。早上还穿戴的整齐，现在看钗子至少丢了三个，帔帛就挂在旁边树干上。
	钗子可都是金的，帔帛也是江南特供，价值连城。林梓墨心疼极了，想着该从哪找回来。
	凌愿却丝毫不觉不对，笑眼盈盈邀请道：“小墨，过来一起喝啊。”
	林梓墨找了半天属实有点累，没好气道：“小姐，今日中秋家宴要开始了。您还是快点过来，切莫贪玩。”
	凌愿就知道是这样，头一扭，答道：“待会又要来几个老头子数落我不懂规矩。明明他们总是教训别人家的孩子，这才是最不懂规矩。我不去。”
	“其他几家小姐也开始斗花灯了，您也不去吗？”
	凌愿双手垫在后脑，往后一仰，索性躺在树枝上：“不去不去。每年她们都比不过我。你自己拿那个鲤鱼琉璃灯去，尾巴会动的那个。”
	林梓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能去跟人家小姑娘比灯，还是耐心问道：“那还要去江边赏月呢？”
	凌愿转头一笑，眼中盛满远方黄澄澄的灯光，光彩夺目。
	她抬手指向月亮：“小墨，江边的月亮，和我树上的月亮，是同样的啊。”
	望舒高悬夜幕，浮于江上，也的确挂在树梢。
	林梓墨一愣，随即想起凌启嘱咐他的话：“家主还说，小姐上次说想看盒子灯，今夜专门做了几样。”怕凌愿不动心，他又补充道：“吴夫人叫人去排了芳南斋的桂花糕要您来尝。”
	凌愿翻下树了。
	彼时宫中的中秋宴更加盛大，还有祭月礼。宫中载歌载舞，觥筹交错。看似其乐融融，实则虚情假意，暗流涌动。
	李长安什么都知道，既不屑参与，又不能离开。只是百无聊赖地坐在案前，用筷子戳着桂花糕和月饼。
	她抬头望向被四四方方的宫墙囚住的天空。今夜无星无云，只有一轮明月，未能完全框于四方之中。
	还好，月亮没有被禁住。她想。

第20章 凌明月

	不知道自己已经从兔子晋升为河豚的越此星领着凌愿去了客间，是蔡秋娘安排的。
	凌愿本来要问蔡秋娘，阁主没有自己的房间吗？思及到处乱跑的上任和镜初一，福至心灵，原来阁主回来了才得睡客间。
	镜山洞内凉爽却不潮湿，蔡秋娘说这是镜初四和镜初五修缮石洞的功劳。凌愿所住雅间也在石洞中，陈设简单。
	石榻石桌石凳石柜，都是由石洞自然延伸而出，床和凳铺了垫子，看起来还不错。配一扇铁骨锦屏，一台妆奁琉璃镜。难得可贵的是这里开了一扇小窗，能见日光。
	越此星把人带到门口，哼一声，转头就走。
	凌愿没管她，关上门，看见镜子没忍住，对着整理头发。
	不多时林梓墨敲门进来，两人相视无言，最终林梓墨还是开口：“小姐。”
	凌愿面带微笑，准备接受这次拷问。
	“我知小姐素来随性，可我们现在…”林梓墨眼神紧盯凌愿，很是疑惑又委屈，“小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才与蔡秋娘交谈时，林梓墨不方便听，只好在门外跟越此星大眼对小眼，两个人都看彼此不爽。并不知道情况。于是凌愿对他简单讲了一下镜阁的事。
	林梓墨还是死盯着她。
	凌愿有点心虚了，默默避开林梓墨的目光转头看向什么都没有的墙。尴尬的气息在空中爆炸，凌愿只好哈哈道：“这墙真光滑。”
	更尴尬了。
	林梓墨有些急了，伸手想要拉凌愿的袖口，自觉失礼，又缩回手，乖乖盯着凌愿。
	凌愿被盯的发毛，眼神离开爱墙，歪头一笑，眨眨眼企图蒙混过关：“小郎君想问什么啊？”
	林梓墨承认那一刻他动摇了，甩掉不坚定的意志，问道：“你跟那个公主…怎么回事？”
	“之前偶遇过。”凌愿满脸真诚。
	林梓墨可不信。他知道凌愿最怕别人在她说谎时跟她对视，于是一直盯着她：“那你刀上有什么毒？”
	林梓墨还是太老实了，狐狸凌愿松了一口气：“当然是假的。我哪里来得毒药，便宜她了。”
	“你们怎么认识的？”
	“来梁都的时候顺路，遇见过。”凌愿顿了顿，假装思考，“可能，她帮我是因为……我太漂亮了？”
	林梓墨知道凌愿要进入瞎扯环节了，但他也无法辨认这句话的真假。他一直问李长安的事，不过是因为他害怕。李长安看凌愿的眼神，和他看凌愿的眼神好像。
	“那，她是怎么肯放你走的。”
	狐狸对答如流：“我骗她解药，把她绑在椅子上，然后把解药放桌上就走了，管她的。”
	那时凌愿在精心设计绳结，李长安就乖乖任她摆弄。凌愿知道自己的伎俩很拙劣，如果李长安想的话，她的暗卫随时会送凌愿去见阿爷阿娘。不过李长安既然如此不在意，凌愿也懒得想更好的办法，陪着她演戏，两人都轻松。
	她打结不熟练，动作有点慢。李长安干等着无聊，又问她为什么要烧大理寺，有冤屈的话，她可以帮忙。
	凌愿听了只想笑。多天不见，李长安还是那样。她心里清楚，李长安对她的一再宽容，只是因为凌愿在她身边，暂时无害，不过是一个消遣。她和李长安没什么好说的。
	道不同，不相为谋。
	此刻林梓墨的声音与李长安的重叠：“你到底想要什么？”
	凌愿勾唇一笑，凑近对方耳边，无声地说：  “弑君。”
	不过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她还是不说出来的好。
	林梓墨眯眼：“什么？”
	“没什么。”凌愿假装轻松地拍拍衣裳沾的灰，“逗一下你。”
	“小姐……”
	“好啦好啦，都不闹了。”凌愿抬头，从小窗往外看去，“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我还有点事要去办。”
	凌愿也没去哪里，只是到机映门转了一圈。
	机映门也算是镜阁发家之本，靠山吃山，铁器研究尤为厉害。凌愿穿过打青铜铁器的人群，伴着叮铃哐啷的美妙声音，七拐八拐竟到了一间紧闭的屋子。门上有横批“天机阁”，与半幅对联：天机不可泄露也。
	留着半幅做什么？凌愿习惯性想填，却对这半句玩笑话犯了难，好像填什么都不合适。便抬手敲了敲门。
	附近不少人停了手上动作，许是见她面生，窃窃私语起来。其中一个大着胆子问：“娘子何处来？”
	凌愿转身，笑眯眯道：“天机不可泄露也。”
	周围人笑作一团，问话的人一听也乐了，走近来：“好心提醒你，门主不在里面，小娘子还是早回罢，莫污了衣裳。”
	不在里面？凌愿听了这话，警觉地眯起眼睛。问话者布帕头，宽袖叫襻膊笼起来，露出一双很白的胳臂，上面有些划痕墨点，看得出来主人并不在意。她心下了然，对着干练的女人道：“我何时说过要来见你，门主阁下？”
	机映门门主愣了一下，又很快恢复神色：“哟，看来小娘子不仅生得漂亮，还很聪明嘛。不知阁下芳名？”
	凌愿权当夸奖，也知此时不宜退步。于是叉手行礼：“可我还不知道阁下姓名呢。”
	“在下花青枫。”
	“凌明月。”
	？花青枫眨了眨眼：“我真叫花青枫。不是清风明月的清风，是青出于蓝的青，枫叶的枫。”
	凌愿镇定自若回道：“我也真叫凌愿。不是清风明月的明月，是愿望的愿。”
	“好吧。”花青枫摊手，“那凌明月小娘子，找花青枫门主有何贵干啊？”
	“等下，别说天机不可泄露也！”
	凌明月一脸无辜：“谁说要讲这个了。我要说的是：玄理何妨鉴映尔。”说着，从袖里拿出凝雨扇，展开掩面而笑。
	“凝雨！”花青枫叫起来，“快进，快进。门主现在在里面了。”
	门主在机映门里不错，阁主三日后却在马车上了。
	对面还是那个气鼓鼓的越此星，瞪着眼。凌愿，或许要叫镜十四了，真的怀疑越此星会不会在她闭眼的时候突然捅她一刀。
	原来小山主说凌愿突然出现，做阁主恐不服众，须先历练一番。两人思来想去，挑了个押送货物去兰宛的差事。
	一来是因为此差事涉及到机映门、水月行两部。机映门毕竟是发家之本，在镜山内影响巨大。不然凌愿也不会先去结识花青枫。水月行虽是后有的，但规模也很大，是镜阁在镜山外的主要产业。
	二来是这差事时间合适，休整片刻就可出发。再说，此差事虽路途遥远，但没什么特别需要操心的事，凌愿去当个吉祥物就远远够了。
	不过凌愿没想到本次竟然是和兰宛王室做的生意。用水月行行主钱知石的话来说，就是有钱就赚，哪管远近。兰宛地虽小，但盛产黄金，报酬十分丰厚。凌愿自认俗人，对黄金还挺感兴趣的，更没有什么不去的理由了。
	此次出发光牛车就足有二十辆，车辆规格又不能入都城，加之兰宛离芜州实在是远，恐有山贼强盗，镜阁派了裂江堂的人一路护送。小山主应该是怕凌愿还记恨越此星，还专门去让越此星保护凌愿。
	越此星年纪虽小，但武艺高强，一对鸳鸯刀使的人眼花缭乱，的确是个合适的人选。
	但…凌愿被瞪得发毛，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可不可以不要一直…看着我？”
	不开口还好，一开口越此星直接炸毛：“呸，要不是你没有武功，我犯得着过来保护你吗？”
	对方来者不善，凌愿当然也不甘示弱，慢悠悠道：“哦。那怎么不换个人呢？”她知道一定是蔡秋娘让越此星来的，越此星脾气虽然差，但是很听话。气不死她。
	越此星一点就炸：“换换换被秋娘知道了怎么办我真是从没见过你怎么不识好歹的人气死我了凭什么还要我来保护你既然没用就干脆不要来啊每天就是烦人烦人气死我了真不知道凭什么你能当阁主我看你们真是都有问题凭什么啊每天累死累活的还要保护你你还就知道笑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还好意思问我真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兰宛那边冷的要死我还不想去呢又没有好吃的又没有好玩的还有你带的那个小白脸我都不想说跟你一样没用要不是秋娘非要我跟过来我才不会来呢！”
	凌愿被她这一通虽然莫名其妙但超多字还不间断的乱骂给惊到了。虽然没有听懂越此星想表达什么，但看来生气是真的。习武之人果然功力惊人啊。凌愿伸出凝雨扇，想要打开以挡住越此星的脸。
	说这时迟那时快，一支飞羽箭猛的穿过马车帘子，直朝越此星飞来。然后刚刚好打到了扇骨。
	那箭矢的威力本来就被马车帘削弱了一半，那扇骨又是精铁的，箭矢击不穿，啪一声落地了。凌愿一下没拿稳凝雨，越此星却反应很快，接住了。又赶快把凝雨都给她，仿佛是烫手山芋。两人面面相觑，都有点不知所措。
	凌愿看着越此星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奇怪，充斥着怀疑。凌愿不知该解释什么，幸好马车外传来了大叫声。两个人都下车察看情况。
	等回到车上，尴尬还是不减分毫。
	“谢谢。”越此星低着头，一只手抠着衣角，声如蚊呐。
	凌愿倒不是调戏她，是真的听不清：“你说什么？”
	“谢谢。”
	“呃，你说什么？”
	“谢谢。”
	凌愿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道：“对不起我还是没听清。”
	越此星脸都憋红了，忍无可忍，猛然抬头一口气吼完：“我说谢谢你救我虽然你不出手我也会没事谢谢你谢谢你！听清了吗！”
	凌愿噗嗤一声笑了：“小兔子。”
	越此星头低着没说话。
	凌愿将车帘掀开一角，商队正路过一片木林。初冬风大，木林被吹的哗哗作响，没有叶子，只有枝干在顽强的弯下腰，又直起来，循环往复。
	她抬头看去，天空舒朗无云，只是灰蒙蒙一片，让人说不上来是好是坏。于是又低头，路上还有不少野草，不是疯长似的绿色，而是一种苍黄的、灰白的颜色，稀疏劲瘦，不长不短。
	没什么好看的。她放下帘子，转头发现越此星还不吭声，也不盯着她了。凌愿心道奇怪，弯腰凑近，却发现越此星在哭。

第21章 雪起

	越此星发现凌愿凑近了，轻轻推了一把她，手抹着脸，努力作出一副很凶的样子：“你，你又干嘛。”
	凌愿不怕越此星骂她，但对哭泣的越此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她有些慌乱，想起自己小时候哭时阿爷都是拿好吃好喝好玩的哄她，于是塞了一把点心给越此星。
	越此星没接。
	凌愿想了想，从怀中掏了一把金叶子塞过去。
	越此星这下不哭了，反而骂起来：“滚啊，你真的，有病。”
	看来这招对越此星没用。
	凌愿道：“那……对不起？”
	越此星气笑了。
	笑是笑了，但绝对不是哄好了。凌愿于是摸了摸越此星的头，真心实意道：“别哭了，是我不好。”
	不说还好，一说越此星就真的放声大哭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都混到一块去。
	人在真正难过的时候，会哭的很难看。凌愿却看着这样的、有点难看又很笨的越此星心软了。
	将人搂到怀里，轻轻拍她的背，任凭她撕心裂肺地哭。凌愿不会知道，直到很多年后，别人骂她是凌愿的走狗，她所记得的也只有那年初冬的一个拥抱。
	越此星哭了好一阵才停下，吸吸鼻子，还打了个哭嗝，说出的第一句话是：“你真的很烦。”
	凌愿哭笑不得，哄道：“可能吧，对不起啊。”
	越此星其实也刚及笄不久，孩子性格，有什么气一定要发出来。她拿袖子擦擦脸，说话都不太流畅：“我就是觉得，凭什么你可以当阁主。你之前都不知道镜阁，而且你没有武功，还特别讨厌，长那么漂亮，每天就知道笑，一看就不像好人。”
	越此星这个人，又爱生气又爱哭，还喜欢骂人。凌愿心里默念别跟小孩子置气，耐心听下去。
	“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能接受你当阁主。为什么十三他不回来。好像只有我一个人生气，只有我一个人难过，为什么啊。”
	越此星看向凌愿，眼神迷茫：“我知道十三死了，他选你当阁主，所以大家接受你。可是为什么我就是做不到，我就是只想要十三。我好想怪你，可是你也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没有人做错事，事情还是变成这样。为什么我很难过，却没有理由。为什么我连一个想怪的人都找不到。为什么我骂你，你，你还对我这么好。”
	凌愿回答不了越此星的问题。虽说她对越此星也没有多好，不过是顺手哄两句的事。但世上谁又不是面对这么多为什么。
	明明只是想好好活着，却被人安下罪行；明明只是和家人相守，却总不能如愿。说来说去，也不过一个身不由己。
	等到越此星发泄完，冷静下来，凌愿才说：“你想他了。”
	越此星眨眨眼，好像不解：“你怎么知道？我们都三年没见过了。“
	凌愿朝她笑笑，道：“想念不是会随时间而冲淡的。人与人之间，也不是一定要常见面。解青云是一个很好的人吧。”
	镜十三，是一个很好的人。
	越此星是镜十三捡回来的。
	越此星打记事起，就一直是一个人。她混在城东的乞丐堆里，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知道要吃东西，要睡觉，要活着。
	这是一个很难的事。越此星学了些不光彩的本领，勉勉强强能吃上饭。
	凭着自己年龄小，长得也乖巧。就算有时候偷东西被抓住，她就认错卖惨，摇尾乞怜。若遇到好心的娘子，或许还会分她个馒头。当然，更多时候是被暴打一顿，幸好她很抗揍。
	最要命的是其他大一点的乞丐流氓，会肆意欺凌越此星这种年纪小的，只是打还好说，偏偏更爱抢东西。越此星本来就不曾拥有什么，命这种更贱的东西，是不必要被珍惜的。
	于是每次都拼了命的要和他们争，尽管占不到便宜，倒地了，爬不起来了。也要倔强地盯着那些人，眼神里透出的狠劲像狼崽子，有时候让人看了毛骨悚然，只得更使劲地骂她。
	越此星本以为生活就是如此。饿着，痛着，活着。
	直到她七岁那年，城里来了个很奇怪的人。
	那人戴着一副黄金面具，穿一身青衣。面具遮了大半张脸，但还是让人觉得他很漂亮，很亲切。
	他在城东发粥和馒头，越此星当然也去了。  虽然当时所有乞丐都是靠抢的，但越此星看着衣着光鲜、从容不迫的镜十三，突然感觉这样是不对的。
	没人教过她羞耻之心，越此星所有的，只是天然的自卑。她规规矩矩地排队去领食物，自然是最后一名，没有什么吃的了。
	她比桌子还矮一点，于是镜十三蹲下来和她平视，温柔地给她自己的食物，似乎看不见她头发上的脏污，伸手摸摸她的头。
	她记得镜十三当时说的话：“谢谢你愿意等我。”
	越此星平生第一次感到这种温暖。她不会说谢谢，只是说：“等我。”说完就直接跑开了。
	两柱香后越此星回来了，镜十三竟然也没走，蹲下来平视她。越此星的脸更加脏污，甚至还有新的血迹，眼睛却很大很亮。
	她伸出脏兮兮的拳，摊开，里面是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是那些乞丐们偷的镜十三的东西。
	镜十三沉默着，没有立马去接。
	越此星看了眼干干净净的镜十三，以为是自己的血污了物品，用破破烂烂的袖子狠狠擦了几下，却越擦越脏。
	她颇有些尴尬，眼神闪躲着偷偷看镜十三。镜十三抿起的嘴又展平，微笑着说谢谢。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打赢那几个比她大好几岁的男孩的。他们抓着她的头发骂她贱，骂她竟然去帮一个陌生人。但她就是打赢了，也许是因为命不值钱，命没有镜十三的东西值钱。
	她就是不会说谢谢，就是知道镜十三是好人。就是知道两个人都会遵守这个很随便的约定。
	镜十三是个很聪明的人，没有多问，一下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后来，她就被带回了镜阁。
	她没有告诉镜十三，其实镜十三来的路上，在他发馒头和粥之前，她就偷过镜十三钱袋一回。
	镜十三也没告诉她，其实他在越此星排队时，就认出来她偷了自己的钱袋。
	于是在回镜山的路上，镜十三装作很惊喜的模样，说钱袋果然是落在马车上了，还很高兴地用里面的钱给越此星买了一身新衣服。
	那件衣服是越此星很喜欢，不怕冷地从夏天穿到冬天。
	尽管入冬不足月余，兰宛都已经下了好几月的雪了。
	凌愿到过最北的地方也不过玉城，本来对于下雪还挺新奇的，想好好玩一番。可惜一到兰宛，不过刚下马车，眼睫都被沾落的雪冻住。这才明白为何大街上没有几个人，只是摆了各种菜肉，插入雪中。
	兰宛民风开放，没有大梁那么多的繁文缛节，王室与国民之间关系也十分紧密。在大梁，平民见到天子简直算一种恩赐，要跪下来呼万岁的。
	而兰宛人一见到路过的兰宛国王，甚至会直接送上一些家中特产，兰宛国王也会热情地回应他们。
	凌愿正是在这样的场景下见到兰宛国王的。
	彼时国王正骑着一匹很高大的马，兴高采烈地向民众们用兰宛语问候。人多起来，他就下马，单手举起几只所猎野兔的耳朵，神采飞扬地给大家展示。
	民众发出赞叹声，他便笑得更加恣意快活，从马上挂的包袱中拿出烈酒来分予众人。
	凌愿听不懂兰宛语，却也被欢乐的气息感染。感叹这么冷的地方，生出的都是热情的人。不料国王注意到他们的队伍，竟然直接过来了。
	与车夫简单交流后，国王敲了敲镜十四所在马车的窗。凌愿觉得外面太冷了，不想下车，拉开车帘，一下子对上国王的脸。
	马车本来就很高了，国王竟然还能和在里面的凌愿平视，对方白发扎成一根长辫，一双蓝色眼睛很亮，意外的年轻。
	谢天谢地，他讲的是汉语。
	“可敬的这位小姐，你们是我邀请的大商人，请来我的城堡做客，我和你们商量事情。”  常年来往兰宛的几个伙计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凌愿也没什么好说的，让御手跟上兰宛王。
	兰宛的宫殿不同于大梁的精巧楼阁，而是一座巨大的石堡，屹立在寒风朔雪中。坚厚的石墙将里面的人包围起来，阻止风霜的入侵。
	凌愿透过窗格看了一眼下个不停的雪，寒风呼啸，天地间尽是白茫茫一片，叫人看不得、分不清，倒也纯粹。
	她越此星在此已有十三天。除了运送货物，镜阁还有其他事要做，凌愿和越此星当然只能等着。
	兰宛王却请凌愿和越此星再多留一段时日，陪着王妃。越此星没想答应的，国王就直接送了她们一人一箱金子。
	凌愿笑，说这不是钱……国王直接送了三箱。
	没办法，凌愿一向是个很有原则的人，倒不是因为他给的太多了，只是喜欢兰宛王宫而已。
	这兰宛王妃，本来是大梁的长公主李惊羽，五年前远嫁兰宛和亲，至今未回过大梁。王妃和兰宛王两人相处和睦，很是甜蜜，日子过得不错。
	李惊羽其实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但因为语言不通，能说话的人不多，见到镜十四和越此星简直开心死了。三个人每天没事就在城堡转来转去，倒是很合得来。只不过李惊羽和越此星精力充足，凌愿有时候玩累了，就把越此星丢给王妃玩，自己悄悄躲起来。
	看风景的凌愿一个人没安静多久，越此星就蹦过来了。她今天似乎格外开心，却不说原因，就只是在凌愿面前晃来晃去。镜十四觉得她好玩，就没理她，专心致志地看风景。越此星于是特别刻意地装作不经意咳了一声。
	两声。
	三声。
	四声。
	无人在意。
	越此星生气了。
	凌愿及时顺毛：“怎么了阿星。”
	越此星装起来了：“嗯。没事。”
	凌愿：“好的。”
	？！这下越此星可炸毛了，按捺住情绪，道：“嗯，嗯。你不想知道吗？”
	凌愿故作体贴：“没事，你不想说就不说。”
	越此星脸憋的通红，还是没能说出口，想走，走了两步又折返过来，最终问道：“你能不能帮我打扮一下啊？”
	“？”凌愿这下可猜不透了，这小孩一直崇尚伤疤才是勋章，现在说打扮到底要干什么。
	越此星讨好地拉她坐下，又倒一杯水给她，手法生疏地给她捶肩，好一会才扭扭捏捏道：“镜十四，你…有没有紫色的衣服给我穿啊？”
	“你穿得了？”凌愿打量了一下她的个子。越此星却意外没有生气，脸红的要命。凌愿完全没想到这种表情能在越此星脸上出现，她怀疑是不是有哪个兔崽子给她的小兔子拐跑了。
	越此星道：“哎呀，就是。那我说咯。”
	小孩子憋不住话，凌愿也是真好奇，大方道：“我把那件披风给你吧，能穿。你说吧。”
	越此星也是毫不犹豫，倒豆子一般一股气说完：“哎呀就是我一直有一个仰慕的人嘛她特别特别厉害我特别特别喜欢她而且她今晚就要来城堡别人都不知道王妃告诉我的你不要告诉别人啊她真的真的超级厉害的才十五岁就拿了武状元呢你懂吗名剑长风在她手里简直一剑无敌名动十四州了七十二城内绝对没有一个比她用的好了可惜我用刀不用剑不然好想像她那样……”
	凌愿听着头晕，紧急打断：“所以跟紫色衣服有什么关系？”
	越此星回头，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娇羞表情望着镜十四，道：“我听人家说，每次别人往她房里塞人她都不要，唯独今年秋天留下了个穿紫色衣服的。”
	凌愿的表情扭曲了。
	越此星连忙解释道：“但是我相信她不是那种放荡的人啦，只是感觉穿紫色衣服被注意到的可能大一点。”
	凌愿的表情扭过来了。还好，越此星这个武痴还没有走火入魔。不过“长风”还挺耳熟的，不知道哪里听过。
	“总之，晚上你就知道了。”越此星今天神经兮兮到了一种让凌愿寒毛直立的程度，不想多问。

第22章 镜十四

	时光转瞬即逝，很快入夜，宫内果然举办了盛大的宴会，也还是邀请了凌愿和越此星来。
	平时总是和黏在自己身边的越此星竟然偷跑到王妃那去了，镜十四好笑，一个人乐得清闲。
	慢悠悠给自己倒杯烈酒暖身，心中暗想到底来了什么大人物，能让一向朴素的王宫给整座城堡一楼重新打扫了一遍。
	不仅铺上羊毛地毯，点了至少三千根蜡烛，照的灯火通明更胜白天。丝竹声更是不绝于耳，宫娥出现的数量比凌愿十三天来见到的加起来还多。真是夸张。
	来的那位大人物正隔着一道屏风和兰宛国王交谈。身形被蜡烛映上屏风，影影绰绰，只能勉强看出这人高挑。
	凌愿其实都开始好奇对方身份，恰好越此星这时正来找她。  “
	凌愿挑眉：“见到你仰慕之人了吗？”
	越此星穿了那件镜十四给的紫色披风，脸红扑扑的，倒还可爱，激动地点点头：“嗯！她说我，不错。”
	凌愿失笑：“我夸你那么多句，怎么没见你高兴过。那个‘他’到底是谁啊？”
	“你不一样。”越此星道，“不和你说了，我回去再看会。”说罢转身离开。
	凌愿没有相熟的人，饭也吃饱了，感觉宴会的确无聊，便打算自己先回去。
	她向身边宫女瞎比划一通，表明自己不舒服，就离开了。
	可能是因为越此星今天没穿红色，她自己倒是穿了件大红色的鹤氅，内里是白色海浪纹。发髻上钗了金簪和通草牡丹花，脸上戴一副黄金面具。
	历来镜阁阁主在外都会戴这样一副面具，凌愿想，可能他们身份也总是不便吧，不过自己更是没资格说。
	黄金质软，又是专门为她的脸而作，戴上不仅舒适，还很漂亮，只遮住上半张脸还不影响吃食。尽管在兰宛没有认识的人，凌愿还是一直戴着。
	看着浮夸的大厅，凌愿有点想笑，差点误以为自己是来参加成亲礼的。她望着绵延的大红色帷幕，突然再次思考越此星的话。
	会用剑，年少成名，身份高贵，跟王妃李惊羽可能还带点关系。
	凌愿福至心灵，突然想起第一次见越此星时她穿的那身红袍，特别眼熟，和某人穿的差不多。走到一个转角，她猛地停了下来。
	喜欢紫衣服的。
	等下。
	不对。
	之前在玉城和兰台自己就一直穿的紫衣服啊！
	凌愿心里预感越来越不妙，心跳无由来地紧了起来。
	不是吧，难道？不可能吧。
	心跳如催，她没法继续思考，所幸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企图摆脱脑海中某人身影。再一睁眼，她的答案出现了。
	来人一袭红衣，身材高挑。
	面目俊秀，凤目微挑，鼻梁和眼睑各有一颗小痣。轻裘华衣，气度疏离，眼神却不加掩饰，直勾勾地盯着她，不是李长安又是谁？
	凌愿在心里暗骂，偏偏今日铺设羊毛地毯，走起路都没声音。
	不等对方开口，凌愿倒从容不迫地双手抱于胸前，念道：“万福。”
	虽说怀疑李长安已经认出她了，心中也不慌。先不说自己戴了面具，声音也是特意服药做了变幻的。果然，对方一愣，才回礼。
	凌愿内心得意，抬脚要走，李长安却还挡着她的路，一动不动。
	自认倒霉，凌愿打算原路返回，李长安却跟了上来。凌愿于是走快了些，迅速过了两个拐角，发现李长安还在。
	她快她也快，她慢她也慢，两人始终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凌愿只觉得背后仿佛是粘了一个鬼魂。
	她腹诽道：李长安这人看着正人君子，其实还有跟踪人的癖好，真是。
	凌愿回头，嘴角弯弯眼睛却毫无笑意，还没开口，对方倒是先说话了。
	“顺路。”
	李长安一脸正气，凌愿都怀疑跟踪别人的流氓是她自己了。心内不由得冒火。
	顺哪门子路，她来过吗？认路吗？知道自己要去哪吗？凌愿心道这位殿下不是高贵冷艳不近人情的二公主吗？什么时候学会对良家妇女死缠烂打这一套了。懒得搭理，也就随她而去。
	一套顺路给两人顺回宴厅。
	老远凌愿就看到越此星凑在李惊羽身边瞎看，盯到李长安回来立即喜笑颜开，这才注意到明明走在李长安前面的凌愿，脸上的疑惑毫不遮掩。
	凌愿心生一计，笑意盈盈地李惊羽和越此星那边走，希望她俩能把李长安给弄走。
	李惊羽大概是真的很喜欢李长安，笑着拉过李长安的手，问：“小安你怎么才回来呀？”
	李长安低声回了什么，凌愿没听，看她俩姐妹情深很是满意，扭头要走，又被李惊羽一句话钉在原地。
	“十四，你和安昭以前认识吗？”
	何止是认识。凌愿心内暗骂一句，再转身又是一副无辜样子，花容失色地跪下去，头也不敢抬：“原来是安昭殿下。奴不曾见过殿下，多有得罪，望殿下海涵。”
	李长安淡声道：“无妨。多谢娘子为本宫带路。可问娘子芳名。”
	凌愿抬起头，嫣然一笑，唇角弧度勾人心魄：
	“水月行，镜十四。”
	“镜十四，镜十四！”
	越此星一走一蹦，凑到凌愿跟前来，眼睛亮得真如星辰一般：“你咋遇到她的啊说说呗说说呗！”
	凌愿烦的要死，一把给她推开：“意外。”
	“唉你怎么运气就那么好呢不认识还能遇到而且你态度那么恶劣殿下也不怪你果然安昭殿下就是第一人美心善武功高……”越此星被推开也不生气，掰着手指开始数李长安的八大优点。
	凌愿倒是气笑了，人美还行，心善？她看是阴魂不散。
	“少说话就运气好了。”她淡声回道。
	越此星大骂凌愿小气没良心，一路跟着她回到凌愿卧房，问个不停。
	凌愿本来还勉强应付着哄孩子，看越此星喋喋不休，突然朝她勾勾手，嘴角一抹笑意微妙：“你真想知道为什么我能碰见她？”
	“当然！”越此星坚定的点点头。
	“好。那你听我说。”凌愿示意越此星靠近些，待越此星将耳朵贴过来，才接着说：“今日宴厅我所坐次位，桌案右脚下的那块毯子，有个盒子。你把它先拿来，然后……”
	越此星眼睛一亮：“我知道了！”
	凌愿颇为欣慰道：“嗯。快去快回。”
	待越此星跑出视野范围，镜十四才慢悠悠地将门闩上。
	其实根本没什么盒子。
	她只是头痛，怎么会在这遇到李长安。仔细想想又很合理。
	李家人少，三公主还不满七岁，跟李惊羽关系好的似乎也只有李长安。再说她虽是个公主，在宫外时间却一点也不比几个皇子少，出使兰宛也是正常。自己怎么就没想到来的会是她？
	多半因为越此星说的太过夸张，给的“长风”消息是有用，可凌愿对武术不敢兴趣，哪里有空去记一把剑的名字。
	到了兰宛后也没来得及联系上自己的人，对李长安的行踪不了解。
	凌愿瘫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得尽快想办法出宫一趟，至少要叫林梓墨去联络一下。还有伶婳。
	并且，她的奴契还在李长安那里，要真被人认出来，可不好办。
	隐隐生出跑路的想法，凌愿起身去妆奁那清点首饰细软，无意中瞥到了镜子。
	镜子里有人。
	是绝美的她自己。
	真是的。凌愿心想，我穿红衣怎么也那么好看。
	不过还是不能跑路。此时走太过可疑，不如将计就计，看看怎么把奴契拿回来。
	自己此番前来，也并非只是为了做成一单生意。不仅要和机映门水月行搞好关系，蹭上兰宛王室的便利，还有事要查。
	兰台前知府岳原的死。
	岳原当时年纪的确不年轻，但要说是老病死的，凌愿也是不信。
	李正罡开国之初，策马打天下，少不了武将。岳原便是其中之一，并且当时和谢景涯谢景一两人走得很近。
	那时的武将，现在却是一个也不在。要么是和谢景涯谢景一一样，死在战场上。要么就是像岳原这样的，“主动”告老归乡，封个地方官，最后也不幸离世的。
	兰宛接壤玉城兰台，大梁内瞒的好，说不定在北疆能查到些什么。
	再说，凌愿依稀记得，谢家两将战死的地方，离兰宛不算很远。只等联络上自己人，也是要去查一番的。
	踏踏实实的事她从来不做，要的就是一举多得。她来不及了。
	“砰砰”很重的敲门声在外响起，越此星声音传过来：“镜十四，盒子在哪啊？我没找到。”
	凌愿回过神来：“没找到吗？是不是被宫娥收走了？”
	“啊？真的啊？那怎么办？”
	好笨。凌愿撇撇嘴，自己虽说不算坏人，但也绝对不是好人。骗越此星倒心感过不去。她忙哄道：“天色不早了，你先睡吧。我再谢谢办法。”
	“哦。”越此星听了也没怀疑，后知后觉地打个哈欠，“那我先回去了。不过你怎么不给我开门。”
	当然是怕你进来了就不走。
	越此星心思单纯得多：“那我先走了，你也早些睡，过几日好像是王妃生日，你别忘了。”
	“嗯好。”

第23章 叶子戏

	虽说凌愿一行人有裂江堂的、机映门的，还有个不知如何归类的镜十四。但由于只有水月行是在明处的，所以都称为水月行的。
	和兰宛做的这笔生意倒也怪。
	兰宛王择了一处天然温泉为址，命人照着大梁的宅屋形式造一座五进的庭院。其中宫灯烛台、席塌屏风等物的布置都交与水月行，事情繁琐杂乱，所以停留了十几日。
	后来才知，北方小年之时恰是王妃生日，这院子便是兰宛王给的生辰礼，为王妃聊解思乡之情。
	果然到了小年那日，兰宛王将温泉别院献给王妃，并邀了凌愿等人一起入住别院。
	凌愿分到的厢房在西院。
	亥时正，她正打算睡下，越此星又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极为神秘地让她跟过来。
	今日给李惊羽过生辰，本就闹了挺久，凌愿是实打实的累着了。
	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骗越此星太多次了，对方要伺机报复：大半夜这么冷，出什么门？
	又想了想越此星什么事都写在脸上，一看就没有骗人，还是跟着去了。
	夜黑风高，两人躲着守卫（凌愿其实感觉被发现了，然而无人在意），左拐右拐，不知去了哪里。
	凌愿虽然还是怀疑越此星是故意带她绕路，当然不排除越此星是自己记错路的可能性。这样兜了大半圈，她困意被冷风一吹，消散大半。二人一路溜到东边某厢房。
	这间房竟然没侍卫守着。
	越此星又带凌愿绕到侧边窗去，左看右看，确认没人后轻车熟路地敲了两下窗框—停顿一会又再敲三下。
	窗内立马传来低低回应：“一二三四五。”
	越此星也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五四三二一。”
	然后窗就被从内推开，露出来李惊羽的脸。微笑着看向两人。
	尽管那窗有点高，越此星还是毫不费力地立马翻了进去，等了会发现凌愿还没进来，以为她翻不上来。拉着李惊羽回头一看，凌愿还站在窗下冷笑。
	凌愿心累：“王妃殿下，我能不能走门？”
	待凌愿从从容容地从门进去，发现房内正中搭了两竖屏风，绘的是冬日山水，孤鸟群山，留白而有空空之意。
	屏风中间露出一个冷美人。绿鬓如云肤如雪，山水般的侧脸也颇契合屏风画的意境，漂亮得惊人。
	美人不像公主，也不像将军。分明是天上谪仙，又自行堕魔。七分月辉映出三分鬼气。  理不清。
	但那人也只是淡淡垂着眼睫，似是困了。
	是李长安。
	凌愿一看到李惊羽，就猜到她会在。
	说来奇怪，明明知道李长安就算认出自己，在兰宛也不会把她怎么样。但凌愿总是想躲着李长安。
	所幸李长安好像也挺忙，也没有主动找过她。
	自上次宴会一别，两人还未见过。
	凌愿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转回屋内。
	桌上摆了各色干果美酒，正中正是一副叶子牌，李惊羽要人来的目的不言而喻。
	这边越此星已经迫不及待地拉着李惊羽坐在李长安对面，自己也坐下，示意凌愿坐在自己对面。
	李惊羽看她急匆匆的好笑：“怎么？今日阿星如此安排是何意？”
	越此星当着凌愿面就开始给李惊羽告状：“镜十四天天骗我，打牌我可不敢做她上下家。”又颇为得意地看向凌愿，明晃晃地在说现在你总没办法了吧？
	凌愿懒得理她，对李长安念过万福，在她身旁坐下。
	李惊羽一合掌，感叹道：“自从来了兰宛，竟然没好好打成一场牌。”
	“这里的人，要么不会打，要么不敢赢我，放的水能填满长江。”
	“今日生辰，烦请大家陪我好好打几场了。”
	李长安微微点头示意同意，越此星也立马开口说会全力以赴的。唯有凌愿很出人意料的微微一笑，道：“殿下，奴不会打牌。”
	剩下三人都很震惊的看她，满脸写着凌愿一看就是很会打牌的人啊。
	不过凌愿是真不会打牌，从前便体不出趣味来。
	天之高远未去触摸，地之广阔未曾踏遍，何必拘身于一方小牌桌？
	但今日是李惊羽生辰，也不好扫她人兴致。
	李惊羽想了想，说让李长安教她。
	李长安开口，很熟悉的声音入耳，如冬日初雪：“马吊牌玩法简单，我们四人从这四十张牌中各取八张。”她将牌堆里的牌发给众人。
	“再轮次取牌，出牌，以大击小。”说着又翻开几张牌来演示，又给凌愿解释各牌大小如何。
	叶子牌正是小如叶子，其中字画不易看清，二人不自觉越靠越近。
	凌愿从前没打过牌，觉得还挺新奇，听得入神，食指伸出，点着牌上角的花色，问道：“这个，怎么不是墨色？”
	说完她才反应过来不小心挨到李长安的手了，凉得惊人。
	凌愿默默缩回手，李长安也假装无事发生，接着解释：“共有四种花色……”
	后面的凌愿其实没太听懂，莫名心虚，也不好再问。幸好打牌这种东西，一向是打着打着就会了。
	李惊羽简单说了一下规则和惩罚，随即问道：“可否有人要坐庄？”
	不会玩到底是不会玩，凌愿坐观其变，看向李长安：“你坐庄吗？”
	李长安回看她一眼又低头看牌：“你呢？”
	“闲家？”毕竟她第一次玩。
	“闲家。”
	“咦？小安你之前不是就喜欢一个人做庄家吗？”李惊羽随口问道。
	李长安面不改色：“我这把牌不好。”
	越此星总感觉气氛怪怪的，但也兴高采烈地嚷着要坐庄，几人就此开始。
	李惊羽本是老手，虽在兰宛不常打了，但也不错。李长安又偏偏运气奇佳，拿到的牌点数一个赛一个大。凌愿虽然先前没打过，但胜在聪明，且神情微妙惯会唬人，让人捉摸不透。
	于是越此星在喝了第十三杯水后，又一次出恭去了。回来时简直怀疑人生，自己竟然就在李惊羽坐庄的时候赢了一局。
	她十分想，并且也问了：“为什么你们输了都罚喝酒，只让我喝水？”
	“小孩子当然不能喝酒了。”凌愿很自然地答道。
	越此星疑惑地看了看只比自己大两岁的李长安和只比自己大不到四岁的凌愿：“你们……比我大很多吗？”
	李惊羽笑着搂她入怀，揉一把，又给她理了理被弄乱的头发，温声劝道：“好了阿星，不喝酒是为你好。小安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不喝，对吧？”说罢又看了看李长安。
	李长安心领神会，面无表情道：“年方少，勿饮酒。饮酒醉，最为丑。”
	越此星本来就很崇拜李长安，被顺了一通毛，哼哼唧唧道自己已经及笄了，乖乖坐回原位。
	一轮过去，越此星又输了，拍桌怒骂凌愿明明牌这么小是怎么敢激她出牌的！
	凌愿弯眼：“请。”
	越此星咬牙切齿：“好，好。罚就罚，下局我定要赢你。”随即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啪”一声就倒桌子上了。
	李惊羽吓一大跳：“阿星刚拿错杯子了，喝的是我的酒。”
	凌愿也奇道：“这怎么还是个一杯倒。”
	话音刚落，越此星突然猛地起身，面带诡异微笑：“我没醉啊。”
	说着她突然走到空处转了一圈，似乎在展示什么。又嘿嘿哈哈几声打出数拳，颇为自得的看向“众人”：“如何？我打的不错吧。”
	无人回应。
	越此星疑惑道：“你们怎么不理我？”
	李惊羽没忍住开口：“阿星…别往门口看了，我们在你背后。你这样…”  好傻。
	“哦。”越此星转身，摸着后脑勺道：“那个，我给大家表演一套醉拳吧！”
	凌愿道：“你不是没醉？”
	越此星大怒：“镜十四你少管我！”对着的却是李惊羽。
	李惊羽从来没有这么无措过，象征性的拍了两下掌表示鼓励。最终还是没忍住，捂着嘴低低笑起来，肩膀都在抖。
	越此星很是满意，转过身摆出架势，两手在胸前绕了一个意义不明的圈，一扫腿，屏风全被掀翻了。
	然后她往前几步，大“哈”一声，右拳往前冲去。
	大门轰然倒下。
	收拳回身，立定转身，越此星微微昂头，等待着大家表扬。
	凌愿发自内心的开始鼓掌。同时也发自内心的想给越此星丢这不管了。
	特意被李惊羽弄走的侍卫听到声响也终于赶了过来，这场闹剧以越此星被拖走结尾。
	尽管已经到了寅时正，王妃催大家都赶紧回去睡。凌愿被这样闹了一通，感觉更加清醒，辗转反侧数次，仍是未眠。
	反正今夜没下雪，她干脆披上大氅，揣上手炉，到外边随便走走。
	走了没多远，凌愿就看到某殿歇山顶上有一人在独自喝酒。
	一人一月一酒，不知是取暖还是解愁。
	从小就爱上房揭瓦的凌愿看到只觉无比亲切，决定上去结交一下这位“知己”。
	翻上去一瞧，谁知在殿顶上喝独酒的不是别人，竟然是平日温柔可亲的李惊羽。
	凌愿略有惊讶，但也没说什么。李惊羽看她一眼，只说了句：“你来啦。”又自顾自的喝闷酒。
	两人无言，默默赏月。凌愿口渴，开口讨酒，李惊羽却死死抱着酒壶不给，理由倒也简单：这是烈酒，都喝醉了掉下去怎么办。
	凌愿看她就一个酒壶，也就此放弃，抱着手炉发呆。
	夜凉如水，月亮也不圆。唯有微风轻吹，醉意如雾笼罩，凉得透人肺腑，却也长醉不醒。
	歇山殿顶上，李惊羽仰头喝掉最后一点酒，茫然地将酒壶倒过来晃了晃，一滴不剩。

第24章 兰宛北月

	李惊羽随即看向一直在放空的凌愿。
	凌愿摊开手：“没有。”
	李惊羽于是惆怅地叹了口气，双腿蜷起来，用双手环住两膝，小半张脸埋在其中。
	她露出的双眼眼神空洞迷茫，望望天又看看凌愿，最终移开目光，不知定在何处。。
	凌愿发呆的有点困了，知道逃不过真心话环节，只想早点结束，于是主动问：“王妃殿下在想什么？”
	李惊羽道：“大梁的月亮，也总是不圆吗？”
	“月亮圆缺更替，不圆才是常态。”
	“是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冷，李惊羽把自己抱紧了些，“我记得我小时候，夜晚很凉快，不冷。月亮也很圆。”
	“现在是冬天。”
	“哦。”
	安静了一会。李惊羽才又开口道：“虽然我们才认识一个月，但我一直把你当知己，你知道的吧。”
	凌愿没开口。她想不通，怎么总有人给她讲真心话。
	李惊羽又自嘲地笑笑：“没事，我知道的。”
	“很多事你不愿说，或是不能说，我也不问。就像我有很多事也没法说，你也不问。你是否真心我自然知道。只是我，我对你一见如故，好友之间，不用计较如此。”
	凌愿沉默了一下，转身要站起来对李惊羽行礼，却被李惊羽拉住说不必，容易摔下去。
	凌愿只有道：“多谢王妃殿下。”
	“王妃殿下么？我以前，是被人叫公主殿下的。再往前些，我还不是公主，阿爷也不是皇帝，人都叫我大丫。”讲到这里，李惊羽不禁微笑了一下，“很土吧。我倒是还挺喜欢的。”
	凌愿没说话。乡下人爱给孩子取贱名，有好养活之意。
	李惊羽也自顾自地讲下去：“十岁那年，突然就做了公主。人家告诉我，做公主可以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穿什么穿什么，想玩什么玩什么。我当时真的好开心。”
	“可后来才发现不只是那么一回事，有好多好多的规矩要守。每天都必须做什么应该的事，不能有自己的想法。我本来就不聪明，又没有主见，还怕言官上奏。只有小心翼翼地遵守这那些规矩，却总是犯错。童年的玩伴一个都没有了，我又那么无趣，也不如那些世家小姐漂亮聪明，总是只能自己一个人玩，一个人吃，漂亮衣服？也要按照礼制去穿。”
	凌愿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只是静静听着。她原以为李惊羽以前是大梁最尊贵的公主，现在是兰宛唯一的王妃。
	无论是公主还是王妃，宫中人都会待她不薄，更何况皇后喜爱她，兰宛王也待她极好，仅是生辰就送一整座院子，甚至提前半年花心思联系水月行。命格简直是非常好，应当不会有什么忧心事。
	“其实也没有什么，对吧。”李惊羽笑了一下，也没把自己抱那么紧了，“多少人想当公主，还没法当呢。再说，宫中人不能轻易欺负我，阿爷阿娘也对我很好。还有谢贵妃，虽说大我一辈，但一直把我当妹妹看待。我这上房揭瓦的本领，也是她教的。还有小安，小时候也很可爱。”
	凌愿看她一眼，又默默转过头去：“王妃殿下和安昭殿下姐妹情深，想必也很快活吧。”
	李惊羽点点头：“小安从小就不爱说话，很好逗，很好玩。就是自从贵妃去后，小安话更少了。她本来就没有什么玩伴，又几乎不说话，别人都觉得她怪，不敢也不能和她玩。我也搞不清楚她在想什么。”
	凌愿随口说道：“安昭殿下不爱说话，看起来好像也不喜欢和旁人接触，对谁都一副冷冷的样子，应该不在乎这些吧。”
	“这你就猜错了。”李惊羽轻轻摇头，“小安这个人，看起来总是事不关己，其实最是重情。贵妃薨逝的时候，她一点眼泪都没掉。”
	“他人都以为小安她是不在意，还偷偷骂她冷血。其实她一个小孩子，哪里知道这些死啊活的，哭也不知道哭。”
	“一个月之后，后宫内突然找不到小安了。那天晚上我找了好久好久，最后是在谢贵妃的寝宫内找到的。”
	“她那个时候，那么小，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怀里抱了一把剑，孤零零的。”
	凌愿想了想那副模样，突然有些理解李惊羽。
	“那天还下了雪，特别冷。小安怀里的长风剑，就是冠军侯留下的那把，比她还要高那么多……”李惊羽比划着，两滴泪就掉下来。她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才道：“不说这个，不说这个。后来，我就和亲到兰宛了。”
	“兰宛也不是不好，但我总是觉得这里的月亮不够圆。也不知道阿娘阿爷怎么样了。还有小安，她到底在大梁过的怎么样了，六年来，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再见，她总不肯对我说什么。”
	凌愿默默算着，六年前李长安才十一二岁。李惊羽根本不知道她在越此星那个年纪喝不喝酒的。
	她又问：“殿下后悔和亲吗？”
	自古以来，哪有公主是愿意放弃养尊处优的生活，去往异国和一个，甚至多个陌生男子度过余生的。
	“后悔？没什么后悔的。是我自己要来的。我作为大梁的公主，在大梁其实没有什么用处，反而在兰宛可以稳定两国百姓的心。我不死，两国永不开战。”
	兰宛虽然矿产丰富，三面环山易守难攻，但偏偏是小国，遭人觊觎。
	为求自保，兰宛一直以来都向大梁称臣，每年上贡岁币，依附而生。大梁也恰恰需要这道北方的屏障。多年一来两国关系微妙，以和亲来维持平衡。
	“王他也很好，我在这里也挺好。就是他太忙了。连今日，白天我就看他似有忧虑，到了晚上，果然趁着我假装睡着就走了。”李惊羽早就习惯这样，也没有什么怨言，“幸好还有你们陪我。我也很开心。只是，只是兰宛真的太冷了。”
	“我们在这里有温泉，还是比梁都冷好多好多。兰宛好些地方，一年之中超过半年都是冬天。草木不生，牲畜不灵，那里的老人有一半都过不了冬，小孩几乎无法在冬天诞生。”
	李惊羽抬头看看天，眼中朦胧，蒙上一层水汽，语气单纯未掺其他：“我只是，希望兰宛不要再那么冷了啊。”
	空中只余一轮皎月，也不知道听没听到李惊羽的愿望。明月高悬，斜斜投下来，整个别院都笼上一层淡淡的、惨白的光。
	将凌愿紧皱的眉头映得清晰。
	“殿下，我能冒昧问一下这是什么东西吗？”凌愿很克制地没有捏住鼻子，而只是躲在门口，露出半个头来看向灶台前正在忙活的李惊羽——以及锅里一坨意义不明的东西。
	说是一坨其实不太准确，因为那东西半湿半干，说是稀饭或疙瘩汤也并不准确。仓颉造字的时候终究遗漏了人的创造力过于无限，无法形容的产物也多于牛毛。
	总之，那锅中冒着热气和似有似无的紫色烟雾，飘散过来的气味不能简单的以香臭概括，而是充满了各种…情绪。悲伤亦或怜悯都不能形容。
	凌愿默默想着，从前人们说女娲造人是最伟大的，现在看来还是逊色于王妃造汤。
	听到凌愿的询问，李惊羽茫然转过头来啊了一声，反问道：“在殿顶上待那么久，你不饿吗？”
	凌愿觉得如果让她只这种东西充饥的话，她就不会被饿死而是毒死了。
	虽说看李惊羽喝了那么多烈酒，但对方口齿清楚，仪态端庄，凌愿先前并未想过她喝醉了。
	结果李惊羽的醉倒是不一般，越醉越有劲。不但不捣乱，反而干了一堆莫名其妙的活。
	凌愿好不容易刚把想要直接起飞的李惊羽从殿顶上劝下来，她就又跑去柴房拿柴，说怕凌愿饿了要去生火做饭。
	凌愿本来看她吭哧吭哧一顿劈柴，还颇为感动，跟在她后面看她一顿忙活。
	然后不知道哪个地方出了岔子，再反应过来，李惊羽俨然不是一个庖人，而更近于在熬药或者炼丹的方术师了。
	凌愿望着头顶的紫气，婉拒道：“多谢殿下好意，奴心领了。殿下做的这等……珍馐还是留给他人享用吧。”
	“哦。”李惊羽想了想，又往里加了些兰宛特制的佐料。
	凌愿看着看着，突然发现什么也看不见，才知道自己居然闭上了眼。
	她勉强撩开眼皮，盯着李惊羽搅锅。
	真的好困。之前在殿顶的时候，李惊羽讲完那些，又开始讲一些童年小事，还非要唱歌。不知闹了多久。
	凌愿是真的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了，李惊羽讲的话传到她耳里，仿佛隔着一层水幕，一句也听不清。而自己迷迷糊糊的回答仿佛梦呓。
	她走了两步，想回去睡觉，感觉好黑才发现自己又没睁开眼睛。
	或许是李惊羽的那一锅东西冒出的热气有催眠效果，或许是此时天快亮了，总而言之，凌愿迷迷糊糊摸索到一堆稻草杆，丝毫不顾不远处有几只鹅，就此躺了下去。
	稻草堆成的席子此时比少年时期家中的那价值数百金的名贵楠木上的鹅毛褥子还要柔软。如果此刻就此睡去，会使她长眠不起，那也心甘情愿。
	再也顾不得其他事。凌愿就这样睡着了。

第25章 面具

	不一会庖屋门口就聚了一堆人。小心翼翼讨论着李惊羽是不是把凌愿毒杀了。
	李惊羽虽然讲不来兰宛语，但还是听得懂一些的。一脸茫然地回道：“啊？没毒啊。你们要吃吗？”
	李惊羽贴身侍女素衣的将她的话解释为兰宛语，众人一听，忙不迭散开，把素衣推在最前面。
	素衣肩负重任，毅然走向前去。探出凌愿仍有鼻息，她总算松了口气。又发现无论问李惊羽什么，她都只会邀请你一起来吃那锅不明物，尽是无效沟通。
	安全起见，素衣只好先退回到门口。
	众人商议片刻，最终决定去给越此星叫醒。然后再让越此星去给李长安叫醒。
	兰宛王不在，这样一来既能够找到解决问题的人，也不至于冒犯王妃和安昭殿下。
	不多时，醉醺醺的越此星来了。
	她一看见倒在稻草堆里的凌愿就开始放声大哭，喊着镜十四你不要死啊，竟然就也晕了过去，倒在凌愿身上。
	也没给凌愿压醒—也许是真砸晕了—但扑起的稻草飞起来，惊扰到了角落睡觉的鹅。
	好几只鹅苦于脚被束缚，无法啄到越此星。但仍不屈不挠的额额乱叫，愤怒地扑着翅膀。鹅毛漫空乱飞，看得众人是目瞪口呆。
	素衣认得紧随越此星其后的李长安，简单讲了一下情况。
	鸡飞狗跳之间，李长安正很可靠的向素衣交代后续安排，谁知李惊羽突然就端着一盘饼走了过来，平时和蔼的笑容在紫雾的笼罩着显得森然诡异：“小安。尝一尝吗？”
	李长安看了看素衣，素衣避开她目光，边思考刚才那一锅东西怎么变成饼了，边脚下不动声色往后移。
	李长安于是又看王妃，对方温柔模样一如往常，用筷子夹上一小块“饼”到李长安嘴边，轻声哄道：“吃啊。小安。”
	李长安思考片刻，壮士断腕般低下头轻咬一口，瞬间呜呜呃呃的说不出话来。
	素衣看她表情不对，连忙大叫拿水来拿水来。李长安摆摆手，跌跌撞撞地走到鹅毛纷飞的稻草堆旁，不可置信地回头看了王妃一眼又一眼，然后竟也昏了过去，就倒在凌愿身侧。
	其实在吃那块“饼”之前，李长安依稀想起小时候，李惊羽为她做的食物虽然不算好吃，但也不至于有毒。
	但她忘了王妃才是真正受过百姓之苦的人。六七岁时就要给全家人烧饭吃的李惊羽，一向是家里有什么食材都拿清水一锅炖。有菜就不错了，更别说去放盐这种稀罕物了。
	为了让食物有味道，还常常会放入某种树皮碎。但兰宛没有这种调料，喝醉的李惊羽只是将一些相似的东西扔进锅里，那些陌生的食材究竟会变成什么，李惊羽也无从得知，并且今后再也没法做出那一夜的“饼”了。
	第二日中午凌愿才起。
	到了晚上，兰宛王还没回来，四人于是一起用了晚饭。开饭前就都对昨晚的事闭口不谈，吃饭时更是安静。
	不过，凌愿是怀疑李长安此人秉行“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性，大家也就习惯用膳时不与她交谈。
	正吃着烧鹅，窗外突然飘起雪来。不是兰宛城中那种铺天盖地的重雪，寒风刺骨，刮的人生疼。而是那种如柳絮，又像鹅毛般洁白美丽，雾蒙蒙的又像泡沫，像被揉碎的白云，叫人看不清，也留不住。
	别院的第一场雪。
	凌愿独自撑一把油伞，于碎琼乱玉之中缓步走来。月白色披袄围上雪兔毛，似乎是要将凌愿裹入月下雪中，整个人都那么单薄。如雪的霜白手衣包住右手，露出的素指握住伞柄，关节处被冻得微微发红。
	风帽下的凝玉容不施粉黛，被一张白银面具遮去大半，露出的双眼如墨玉流光，眼下缀一枚恰到好处的小痣，别有一番风情。
	往下看，只掩到鼻尖的面具勾勒出她直挺鼻梁。天生唇角带笑，多情却不轻浮，淡漠却不冰冷，偏又色比荷花羞，看起来格外柔软。
	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被纯白掩盖，不至于让人陷入，却也是踏雪无痕。
	云间月，千山雪。她自风雪明灯中来，万般雪色遮不住这份绮丽，才叫人明白什么是“人间颜色如尘土”。
	李长安停了正和越此星堆雪人的动作，安静地立在一旁，看着她走近。
	越此星听到声响也往凌愿那看去，不禁叹道：“这下得死几条鱼几只大雁啊。”
	凌愿不禁莞尔一笑，敲了一下越此星的头，道：“胡说什么。”说着把伞斜斜往旁递去，李长安自然接过，将伞收好。
	越此星没生气，拉着她看自己和李长安堆的小雪兔。
	凌愿守规矩，先跟王妃行过礼，才去看越此星堆的那个团子。
	看着越此星兴冲冲地介绍哪里是鼻子哪里是耳朵，还说自己是和李长安一起堆的。凌愿心内好笑，回头看李长安，问：“你堆的哪里？”
	“耳朵。”
	凌愿挑眉，眼神微妙：“哦？是吗？”说着蹲下去看了看那个雪团子。不太像兔子，但笨的也可爱。
	然后她伸手戳了戳，毫不留情地把一边耳朵打掉了。
	这雪兔子越来越接近团子。凌愿蹲在地上，明明是仰视，却有种居高临下之感，眼神里尽是挑衅。
	李长安低头看她，突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让人以为听错了，又在凌愿那里清晰无比，久久回荡。
	越此星大怒：“镜十四你还我兔子来！”说着团了个雪球丢向凌愿。
	凌愿不甘示弱，直接把另一只兔耳朵拔下来丢她。
	李惊羽和李长安也加入了这场混战之中，一时间雪球横飞，也不知道谁丢了谁，谁又被谁的雪球所伤。
	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替王妃挡下两个雪球。众人暂停混战，看向突然出现的兰宛王。
	李惊羽嗔怪着给他拍掉身上余雪：“干嘛现在回来呀，大家都没法玩了。”
	兰宛王快活地笑着：“各位尊贵的娘子，十分抱歉，我现在就要离开。不打扰大家的好兴致了。”说着就一把抱起李惊羽，直接离开了，只留放肆快意的大笑之声回荡在雪地间。
	凌愿和越此星对视一眼，两个人极有默契地又开始互砸雪球。
	很快，雪地一片狼藉。砸到有些累了，凌愿喘着气说停战，把风帽和氅衣都随性扔在雪地上，又笑着去搂住越此星。
	越此星打到最后也是红了眼，在凌愿怀里又不敢使劲挣扎，只是问：“这算谁赢？”
	“你赢。越大侠，饶了我吧。”
	越此星满意了，一转头看到李长安，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等一下，为什么你们两个打我一个啊。”
	“哪有？”凌愿放开越此星，双手往后撑住地，整个人以一种放松的姿势坐在雪地里，睁眼就是编，“你肯定是看错了。你想想，你是不是砸了我们俩，然后也被我们俩砸了。”
	越此星仔细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轻易地忽略掉李长安没砸凌愿的事，她生出新的疑问：“那你干嘛砸我那么重？”
	“兰宛人打雪仗就这样，表示对对手的尊重。我们入乡随俗。”凌愿又朝李长安眨眨眼，“对吧？”
	李长安会意，边走过来便表示确实如此。谁知刚走近镜十四，对方就突然跳起往她脖子里塞了一把雪，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凌愿狡黠地笑着，又看越此星：“你看，二殿下都没说什么。”
	越此星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又看不出什么问题。干脆摇了摇头甩掉疑惑，拱到凌愿身边去。
	三人干脆一起瘫在雪地上。越此星在中间，心满意足，又不安分地不时戳戳凌愿。两个人于是又互挠起痒痒来，翻了好几个滚。
	凌愿敌不过，大叫李长安的名字。李长安只是看了一眼越此星，对方就乖乖缩了回去。她还是往越滚越远的两人走去。
	凌愿也不是安分的主，人躺在地上，看着李长安往这边走来，顿时起了坏心思，抬手去勾李长安的踝骨。
	李长安反应很快，虽是差点绊倒，但单手支住地面，将凌愿压在身下，扑起几粒雪尘。
	雪下得浅了，隔着一层白的朦胧，两对眸子就此对上，似千言万语，又静默无声。此刻秋波送。
	凌愿笑得无辜，毫无诚意地道歉：“二殿下，见谅。”
	她明明被人压住，却神色自得，眼里亮晶晶的满是笑意。
	月亮映在水里。
	凌愿看见自己被映在琥珀色的池中。
	她心念微动，仿佛心内最深处被轻轻挠了几下。这感觉很陌生、又奇怪，她却完全讨厌不起来，甚至留恋。
	李长安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目光瞬也不瞬，似是舍不得眨眼。
	听到越此星喊她，凌愿才回过神：“殿下，该起来了吧？”
	李长安答非所问：“你面具下是什么？”
	“自然是我。”凌愿答。
	那个月光闪耀的雪夜，三个人都不觉得冷，只希望这雪能下的再久一点，再远一点。

第26章 长乐未央

	兰宛与大梁间有一条山道，宽阔且不算崎岖，历来为商队游人提供便利。
	然而今年冬不巧，大雪封了山口，至今还未通路。李长安本想赶在除夕之前回宫，如今看来也不可行，干脆留在别院内过新年。
	兰宛当然不过除夕。但兰宛王每年总愿意为了李惊羽增添这一个节日，今年除夕更是有李长安这位贵客，更不能不大办一番。虽说比不得大梁皇宫内的奢华，但该有的还是准备着。
	几个大梁人一大早就围在一起包饺子。
	因着医师诊断出那晚李长安的确是被毒晕的，大家都禁止李惊羽调馅，她于是不屈不挠地去和面。
	这活吃劲。果不其然，揉着揉着面就到兰宛王和李惊羽两个人手里了。他俩腻腻歪歪地在一块，半天也没弄好一块面团，看得人牙酸。
	不过众人也顿感庆幸，赶快叫素衣把提前揉好的面团拿来。
	凌愿看着大家热热闹闹的，自己却不怎么动手，也不怎么讲话，似乎在心内筹划什么。
	吃过饺子，几人又闹了一整个白天。
	到了晚上，宫内准备了盛大的傩戏。数名男童戴上狰狞的面具，击鼓舞蹈，除祟迎新。
	兰宛王还请来好些小孩打扮成小狮子的模样，手持爆竹，噼噼啪啪放着，火光四射。
	庭中无雪，院中挂满红幡，尽是一片火红之色，好不热闹。
	虽然大家也命令禁止李惊羽再喝多了，不过今日除夕，念在李惊羽平日既有分寸，也许她破例。
	李长安特意拿了从大梁带来了王妃最爱的荔枝酒，色如琥珀，甘甜清透，闻之欲醉。
	其余各色兰桂坊、金陵春、郁金香、三勒浆、剑南烧春等等也都是难得的珍品。不让人喝个尽兴也说不过去。
	凌愿随意端了一杯饮下，不禁感叹二公主是真有钱，这样好的酒她从未品过，李长安一出手就是一车。这次不亏。
	傩戏演到第三出时，越此星突然蹦过来，问她喝这么多干嘛。
	“很多吗？”凌愿笑笑，“小兔子，上次把你的雪兔子打了，我赔你一只好不好？”
	越此星觉得莫名其妙：“现在又没下雪…”
	凌愿突然用两指夹着一根金链，吊在她面前晃，笑意盈盈：“给你赔罪。”
	越此星双眼发光，抓过去一瞧，是一枚很精巧的如意形长命金锁。上绘有多只小兔子和玉兰花纹，下坠三个红玛瑙珠串起的小铃铛，晃动着叮叮当当的，很是可爱。
	翻过来一瞧，背面刻了八个小字：喜至庆来，长乐未央。
	细细看完金锁，越此星复抬头看凌愿，眼中惊喜不掩。
	凌愿漫不经心地点着金锁：“一只小兔子，两只小兔子，三只小兔子…”没点几个就失去耐心，食指戳在越此星脸上，“四只小兔子。”
	越此星自然不生气，一把抓住她那根手指，问：“你怎么给我这个呀，哪里来的。”
	“捡的。”凌愿答道，“我听说，长命锁能锁住人的寿命，我们阿星戴上它，能长命百岁呢。”
	越此星脸红一片，别过脸去，极小声道：“骗子，哪里捡的来这好东西…谢谢。”
	凌愿抢了旁边蹦过的“小狮子”一枝爆竹，无视被抢儿童愤怒的目光，把它递给越此星：“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越此星没再埋怨凌愿竟然喝了那么多，但在场的其他人都讶异凌愿的确喝了几十盏酒了。
	李惊羽皱了皱眉，有些担忧地看着她，说凌愿喝多了，不用守岁，快回去歇下。
	凌愿偏不，笑吟吟地走过去给王妃敬酒，步子都是歪的，一杯酒递出来洒了一大半。
	李惊羽连忙扶住，叹气：“十四，今日除夕，喝酒尽兴，不可伤身。”一看她这副模样，又不免心软，说出的话也温柔几分，“干嘛喝这么多。要是有什么伤心事，想不通了，不妨与我讲讲。”
	凌愿从容将杯中酒饮尽，眼神温存，说出的话却一下刺入李惊羽胸中，正中心口：“思乡一事而已。”
	李惊羽最懂了。
	李惊羽开解不了凌愿，只能任由她胡闹，点了几个人稍微看着点她，继续守岁去。
	凌愿走远了些，抬头看看天，正想问旁边人是哪个时辰了。昏昏沉沉地转头，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一下被人一把抓住这才稳了过来。
	“你喝多了。”对方冷静地说。
	“哦。”她似乎没有认出来人，“可是喝多的人是不会觉得自己喝多了的。那我怎么知道自己究竟是醉，是醒？”
	有道理。李长安自下而上打量了凌愿一番。
	对方步履不稳，满身酒气，换回了先前那张黄金面具，眼神迷离，双唇微张，还冒着热气。
	李长安无由来想到夏池内的粉荷，开到最盛的时候，落雨时打在花瓣上，雨停后还留有水珠，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咽了下口水，不敢再看，垂眼：“我送你回去吧。”
	凌愿天真地笑了，说出的话也幼稚无比：“回家吗？我家在天上诶。”
	李长安抬头看去，天上好黑，只有几颗星星亮着。
	她看见凌愿指着星星咕咕囔囔着什么，然后指着一颗最亮的星星，回眸一笑：“那颗。我喜欢。”她的眼睛映入烟花流彩，比星星还好看。
	李长安真的相信凌愿是落了凡尘的仙子，才出现她面前。
	凌愿此人这样娇气，定是受不了桂宫寒冷，才跑下来的。
	李长安不自觉舔了一下下唇，耐心道：“对不起。我先送你回房可以吗？”
	凌愿喝醉后变得很乖，慢慢走过来，轻轻扯李长安的袖角：“谢谢你。”
	她虽然走的歪歪扭扭，但还不至于摔倒。李长安却还是伸手扶住她胳膊。凌愿就顺着慢慢贴过来，仿佛真的站不稳了。
	李长安感受到另一个身体的靠近，软软的，似乎没有什么骨头，却比蛇温暖得多。她侧过头去不看她，末了还是小心翼翼问道：“我抱你吧？”
	“好啊。”凌愿立马答应，张开双臂，笑着看她。
	凌愿这样一份坦诚弄的李长安倒无地自容。自己简直是趁人之危，有违君子之名。
	兴许凌愿醒了就会忘掉。李长安想。
	膝弯被抄起离地，凌愿小小惊叫了一声，随即乖乖地缩着一团，扒着李长安的肩。仿佛不占什么空间，又将整个空气填满。
	凌愿很轻，李长安的心却在此刻找到了分量，沉甸甸的，很踏实。
	她目不斜视往凌愿卧房方向走，突然听到怀里人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于是问：“怎么了。”
	“好快。”凌愿说。
	“走太快了吗？”李长安问，脚下也放慢些，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不是。”凌愿轻轻摇头，抬眼看李长安，眼神不掺一丝杂念，只是笑，手却按在李长安心口，“这里，跳的好快。”
	胸口有什么东西要炸开了，砰砰直跳，隐隐作痛。像是有一个铃铛在心内疯狂的摇，催命一般。
	呼吸停滞，刹那间疯狂跳动的心也懈怠一拍。她说不出来话，突然听到怀里那个嘟囔道：“讨厌你。”
	李长安耐着性子问：“为什么？”
	“不知道。”
	除夕的夜晚还是那么热闹，她们逆着人群，在无数灯火灿烂中穿行。
	舞龙的艺人，扮演怪兽的小孩，提着灯笼的宫女，那么热闹，却在两人之间化为一片寂静，清澈的童声唱着异乡的曲调远去，只余两份心跳咚咚作响，最终和为一拍。
	“为什么讨厌我？”
	“因为你是李长安。”
	原来认出来了吗？李长安默默想着，心内一片酸涩，又问：“那你呢？”
	对方得意洋洋道：“本宫是安昭殿下。”
	……真的是喝醉了啊。
	“你不信？对本宫不敬，你可知有何下场？”
	李长安仔细想了想，不敬她的人都是什么下场。于是把头低了些，故作卑微地虚心问道：“什么下场？”  “
	“哼哼。”凌愿得意笑道，突然凑近。
	李长安顿时僵住了。只是感觉耳后脖子那块，先被冰凉的面具触碰到，然后又是另一种温热的触感覆盖，柔软得不可思议。
	然后，再然后，她感觉脖子有点痛，不由得轻轻嘶了一声。
	凌愿咬了她一口。
	“怕了吧。”凌愿说完最后一句，往里拱了拱，昏昏沉沉地在李长安怀里睡了过去。
	四七正在在墙头趴着，也不嫌冻，兴致勃勃用手肘顶了顶旁边的六二：“诶，你说刚才是什么招数。殿下直接傻了。”
	六二没说话，静静看着李长安把凌愿卧房门关上，出来就屏退了所有侍卫宫女。
	她右手手搭在耳后处，静立，看不出情绪。
	半晌，这才走到宫墙前，面无表情抬头看向二人：“你们两个可以走了，不许过来。”
	“不是，殿下你这是打算？”四七满头问号，内心想法却五彩斑斓。
	李长安轻咳一声，道：“她说，不要人守着，烦。”
	四七顿时有点失望，埋怨道：“殿下你也真是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吗？殿下平日不是最守规矩了吗，怎么能…”
	六二及时捂嘴：“好了。殿下要真那么死板，第一个干的事就是把你送去养老。”
	四七不再多说什么，默默往凌愿卧房的方向看，一个疑问浮上心头：“殿下，你是更喜欢这个镜十四，还是上次那只小狐狸啊？”
	李长安一记眼刀飞过去，四七立马认错，双手假装捂住自己的嘴，小声道：“我懂，我懂。最是多情帝王家嘛。我们殿下贵为公主…”
	另一边房内，凌愿猛然惊醒。
	想起刚刚发生的事，她简直要扇自己一巴掌，因着自己长的如此花容月貌，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立马喝掉李长安放的醒酒汤，换上夜行服。周围的人都被李长安撵走了，凌愿很轻松地绕到了外围宫墙下，翻墙出去。

第27章 故人之姿

	林梓墨单手拉起竹帘一角，从窗户望去兰宛行宫方向。夜色中有一片烟花炸开，最终湮于雪色之中。
	他不忍再看，放开竹帘，转身，看到来人又瞬间立在原地,不得动弹。
	正是凌愿。
	她靠在墙边，手中把玩着一枝绒花簪，不知待了多久。察觉到林梓墨的目光，凌愿抬头，笑容俏皮:“小墨，又给我做了簪子啊。”
	林梓墨初到凌府时只十二岁。那时的凌愿更小，只有六岁，常用小手扯着林梓墨的袖角要他陪着玩。
	有一次二人上街，凌愿出门时头上簪了枝石榴花，回家时才发现花枝不知道去哪了。
	当时，林梓墨眼睁睁看她最后摸了一次脑后丫髻，鼻子一皱、嘴角一撇，眼泪就哗啦啦流下来，咧开的嘴里缺了两颗牙，既可怜又好笑。
	林梓墨慌了神，只好从院子里又折下一枝花给小凌愿插上，柔声安慰半天，毫无效果。凌愿又不是傻的，认出那才不是自己的石榴花。依旧自顾自地哭。
	不一会凌启回来了，本来还念着“小愿猜猜我今日给…”话未说完就看到哭得满脸通红的凌愿和一旁不知所措的林梓墨，几步上前将凌愿抱起来，又问林梓墨。
	林梓墨认错说自己没照顾好小姐。凌愿却立马不哭了，抽噎道:“不是的，不怪小墨。是，是小愿自己，让花跑掉了，它不喜欢我的头发。“凌启哄了哄凌愿，把她托上肩头，这才假意责备林梓墨。不是自己的错就不要认。
	原来寄人篱下的孩子也不必时刻察言观色，林梓墨第一次晓得，凌启教他做自己最好。
	凌启带着林梓墨重新做了个石榴花样式的绒花钗子，极其幼稚粗糙，凌愿却视若珍宝，把格格不入的这样一枝“石榴花”存于金光闪闪的梳妆盒中，等到及笄后再戴。
	后来每年，林梓墨都会为她亲手缠一枝绒花，即使在梁都也不例外,技艺也越发纯熟，不过是无缘寄出。
	凌愿现在手中的这一枝“梅花”，除了没有味道，与真的梅枝所差无几。
	“对不起小墨。”凌愿也果然想起了这段往事，“我跟解先生出门前，怕掉在路上，所以让采苓收好。现在，恐怕是化为灰烬了。”
	红梅簪子在凌愿素白的手中显得十分鲜艳。
	“我知道。”林梓墨向前走近几步，“你总是丢三落四的。”
	凌愿于是笑：“这次不会再丢啦。”说着就把那枝红梅嵌入发间,对着铜镜照了又照。
	林梓墨没有过问她怎么从兰宛行宫出来的，只是默默把这几年攒的绒花钗子都拿出来给她。
	凌愿假装惊讶地“哇”了一声，坐在桌前开始仔细观赏，时不时点评两句。没一会儿，她就仰头看林梓墨，笑得无辜:“我饿啦。”
	先前在行宫喝了那么多酒，烧得她胃疼。来的路上又颠簸，凌愿吐了好几回，即使漱过口，嘴里也都是苦味。
	林梓墨哼了一声，转身出门,回来时手上端了一碗冰酥酪，一看就是早有准备。
	凌愿见了食物两眼放光，快速道：“谢谢小墨”就毫不客气地吞吃起来。
	林梓墨在一边看着，忍不住叮嘱:“吃慢点，又没人跟你抢。还有，平日还是少吃些寒凉之物。”
	凌愿感动得要哭了:“还是你懂我。你都不知道兰宛菜有多难吃。”接着又吃起来。
	林样墨哭笑不得，道：“就你嘴挑。”又疑心凌愿就是专程来讨这一份吃的。
	虽然同长宁阁的糕点都符合凌愿的口味一样，这碗冰酥酪也绝非巧合。
	凌愿来了，他很开心，别扭着又不肯说:“花言巧语,满身酒气。在行宫里一定又认识了多少朋友，早把我忘了吧。”
	“怎么会。”吃饱的凌愿最会哄人，“小墨君可是我唯一的亲人呢。小墨想我吗?”
	今晚凌愿的态度出乎意料的好。一向追在她身后哄的林梓墨隐隐有些身份置换的快感。撇着眼，轻哼一声不讲话，眼睛却始终未离开过凌愿，显得他的生气很虚假。
	两人扯天论地一通，很默契地只说凌府的往日趣事，仿佛没有任何变故，他们都只是最初无忧无虑的少年模样，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今日翘了课去捉鱼，明天又商量着去哪抓蝴蝶。林梓墨很后悔那时常常劝阻凌愿要以学业为重，将她从树上拉回学堂。却不知，当时只道是寻常。
	只是在不小心聊到凌愿七岁那年皇帝南巡暂住凌府，两个人都突兀地闭了嘴，又很快聊起别的来。
	回忆的美好之处本就在于无法复刻，彩云易散。说着说着，凌愿故作轻松道：“我要走啦。”
	明明一直在担心这个，告别真正当头落下时，林梓墨反而感到轻松，以及空虚。他点点头，起身准备送客。
	凌愿也随之站了起来，道：“不要送了，我自己走吧。”
	林梓墨把风帽递给她:“照顾好自己。”
	“嗯。”
	“少喝点酒。”
	“嗯。”
	大门吱呀一声关上，带起一丝风，又很快归于平寂。凌愿走了。
	林梓墨突然想到，五年前凌愿送自己离开宁清时，他还答应过凌愿会回来参加她及笄礼。结果在梁都功不成名不就,无颜回乡。
	那时说“你走吧”的凌愿眼睛很红,侧过头不看他，会不会和现在的自己是同样的心情?原来真是身份置换。
	从何时开始，主动离开的人变成了凌愿？并且两个人都无法挽留对方。就像他到现在都不明白凌愿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两人明明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却是渐行渐远。
	他心内苦涩，口不能言。忽然，门轻轻开了。
	“小姐?!”林梓墨又惊又喜。
	凌愿踮脚，轻轻抱住林梓墨:“小墨淋雨了吗？怎么这副模样。”
	林梓墨不说话，耷拉着的耳却悄悄立起来。他要是有尾巴，定然摇得欢快。
	凌愿轻声道:“除夕快乐，兄长。”
	烟花在黑夜里再次绽放，星星点点的花火却飘得很远，久久不熄。
	待凌愿联络好伶婳等人，已是五更。估摸着那几个爱闹的定是要守到天明，凌愿按原样回到靠她院落那侧墙下。
	她轻功好，又知道别院布局构造，这种小事不在话下。上墙，右脚在上一蹬，借力翻到墙头。
	来不及多看，她迅速轻巧落地，没发出一点声音。却突然听到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似乎是士兵巡逻，正在往这边来。
	遭了！凌愿环顾四周，却只看到光秃秃的墙壁和屋顶瓦楞，一时竟不知道往哪躲。她往脚步声反方向走了几步，眼前出现一道三岔口。不妙的是似乎又有一队士兵在往这边走，就要将她包围。
	究竟是哪个方向过来的，还是都有？
	心脏砰砰作响，自己这副模样叫人看到定以为是刺客，而她又不会兰宛语，连狡辩的机会都没有。
	没办法，她决定赌一把跳上屋顶，祈祷士兵不要抬头看。
	这一切想法都在极短的时间内考量出来。凌愿定了定神，观察适合的位置，刚准备起跳，却被人一把拉到巷内。
	那人力气不算大，然而凌愿重心不稳，一个趔趄就被带走，发出些许动静。
	“什么人？”士兵叫起来。
	凌愿听不懂他的话，格外焦急。拉她到身后的人“嘘”了一声，走出去清清嗓：“是我，发生什么了？”
	竟然是李惊羽。
	侍卫用不太熟练的汉语答道：“打扰殿下，您在这怎么？”
	“我来更衣。抱歉，我不太认得这里的路。”
	“您需要我们送回去吗？”
	李惊羽轻轻摇头：“不用了，你们忙自己的吧。原路返回我还是会的。夜深露重，当心着凉。”
	这话有点复杂，侍卫听得不是很明白。于是愣愣地一点头，走了。
	脚步声远去，凌愿松了一口气，又不免忐忑起来。
	李惊羽回到她面前，眉尖微蹙：“十四你呀…”
	李惊羽为什么要帮自己？凌愿脑子有点混乱。自己与她曾有什么交情吗？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凌愿面上还是挂着一如既往地微笑：“殿下，外头夜深，不如我们去房里聊聊？”
	李惊羽无奈说道：”你可别自个将我杀掉灭口。”
	“殿下说笑了。”凌愿眯起眼睛，引李惊羽到自己卧房去。
	“多谢殿下相助。”凌愿慢悠悠给李惊羽倒杯茶，递过去。
	李惊羽很矜持地抿了一口，直奔主题：“你有什么想问的？”
	“是殿下有许多想问我吧？”
	“油嘴滑舌。”李惊羽低头浅浅笑了一下，“尽挑我这样的欺负。我问了你就肯说？”
	凌愿道：“不妨先说来听听。我现下醉得狠，说不定一不小心就都说与殿下了。”
	“那我也不敢听 。”三言两语之间，主动权已然轻飘飘地交换到凌愿手上。李惊羽有点郁闷，瞟她一眼，忽然起了心思：“你先把你面具摘了，我才肯问。”
	凌愿有些惊讶，她在兰宛从未摘下面具示人。不过很少有知道她身份的同时见过她这张脸。她既笃定从前没见过李惊羽，因此露脸也无妨，李惊羽在别院内做不了什么，还能为她换取一份信任。
	“好啊。”凌愿唇角勾起，“只是奴家生得不好，可别吓着殿下了。”说着，她单手摸到发间关卡，轻轻一解。
	纯金打造的面具掉到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却没有人去捡。
	“你…”李惊羽看得呆了，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她眼里竟隐隐蓄了些水光，喃喃道：“真好看…你，是江南人？”
	凌愿没答，歪头笑着看她：“还是吓到殿下了？”
	那就是默认。李惊羽更加确定心内答案。她不禁叹气，似乎很惆怅又释然的样子：“果然有故人之姿。这份情，我是还了。”

第28章 南绾

	“这谁家的孩子？”
	“不知道啊…”“没见过…”“北边买来的吧…”
	李惊羽茫然地站在围观的人群之中。就在一个时辰前，她和四景军—阿爷他们所统帅的起义军走丢了。
	她刚发觉身边人不在时慌了神，凭着记忆往军营的方向走，却不知道错了路，竟然跑到了更为陌生的集市。
	她从前没来过江南，连这里人说话温声软语的腔调都不明白。被人团团围住，也不知道说什么，额角滴下冷汗来。
	幸好江南鱼米足，若是在她家乡那边，她这样一个落单的女娃是会被别人捉去吃的。
	李惊羽毕竟年纪小，忍不住掉下几滴眼泪。一些好心的娘子见了，哎呦哎呦地叫唤，四处帮着问人：有没有认识这孩子的？
	哪里会有人认得？渐渐的，天就要黑下来，人们怕误了宵禁，急忙赶回家去，也顾不得她。
	眼看着一个个的小摊被清空，街上只剩一些烂菜叶。李惊羽心内焦急万分，不知如何是好。正要往原路返回碰碰运气，突然被一个身影挡住去路。
	她仰头去看，心内一惊：好漂亮的娘子。这人怎么和话本里讲的神仙一模一样！
	神仙娘子一身槿紫衫子，气质疏离，不是小孩子会喜欢的模样。也只淡淡扫她一眼：“北边来的？”
	她讲的是中原官话，不似其他小贩口音颇重，李惊羽能听懂，于是用力点头。
	“几岁了？”
	“七岁。”
	“你阿娘阿爷呢？”
	“…不知道去哪了。”
	旁边早有人认出那娘子来，上前叉手行礼，口中称她“四小姐”。
	吴绾只是略抬了抬下巴，似乎不想多与他人交谈。那些人也就很识趣地离开，只剩下吴绾与李惊羽并侍女几个。
	给身边大丫鬟连翘吩咐几句，吴绾直接转身上了马车，没有丝毫要喊李惊羽的意思。
	李惊羽在原地发呆，刚想这人可真奇怪，又不知道哪不对。连翘便走过来，微微蹲身，问：“我是连翘，你叫什么名字？”
	对，她知道哪怪了。吴绾没有问她名字。是根本不在乎自己叫什么吗？好傲的一个人。
	李惊羽本来习惯性要回李大丫的，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她清清嗓，把那三个并不熟悉的字眼吐出来：“李、惊、羽。石破天惊的惊，羽翼的羽。”
	李惊羽是前不久谢婉灵给她取的名字，她还不是很熟。每每似乎觉得这个名字不属于自己，念出口来总觉得怪。
	连翘对她伸出手：“走吧小羽。城内有宵禁，你在外头不安全。”
	“谢谢姐姐。”李惊羽觉得对方不是坏人，便把手交给她，由着连翘领自己上马车。
	吴绾已在里头坐好，闭目养神。听到两人上车只是淡淡撩开眼皮，又很快闭上。
	车里熏了香，飘着淡淡的紫色烟雾，很好闻。李惊羽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猛地一吸气，却被呛住，咳嗽起来。
	连翘替她拍拍背，她却很不好意思地将嘴捂上，又忍不住偷看坐在对面的吴绾，眼神忽闪。似乎被发现会有什么了不得的事。
	连翘弹她脑袋：“别偷看我们家小姐啦。”
	李惊羽脸迅速烧红，幸而吴绾没什么反应，好像很习惯的样子。她鼓起勇气，问连翘：”姐姐，漂亮的神仙姐姐叫什么名字呀？”
	“咦，你不认得我们小姐？怎么不自个问她去。”
	吴绾终于把眼睛睁开，眸子漆黑如墨：“又不是人人都要认得我。我叫吴绾。”
	连翘补充道：“小鬼头，这位就是我们吴家的四小姐。吴家你知道吧？我们家家主可是江南商行行长。”
	“好厉害。”李惊羽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卖力捧场，“姐姐你们也很厉害吧！”
	“那是自然，我家小姐自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能诗会舞，才貌过人，堪称江南，不，整个…”连翘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咳了两声，严肃道，“总之，我家小姐就是举世无双，天下第一好！”
	吴绾唇角微微勾起，仿佛多年寒冰融化，讲出的话却毫不留情：“连翘。再乱说，我便不让你留在我房里了。”
	连翘吐吐舌头：“小姐才舍不得呢！”但也安静下来。
	车到了吴府，吴绾自个先走了，留连翘照顾李惊羽。
	吴府不知是几出的院子，大门十分气派，两边柱子都是紫檀木雕花，在下立着两座威武的石狮子。
	李惊羽一进去，就发现前院堆了很多红木箱子，几个笼子里放着一对对的大雁。箱子都贴上喜字，大雁腿上也绑了红绳。她心里奇怪，扯了扯连翘的袖子：“连翘姐姐，有人要成亲吗？”
	连翘答：“这是别的公子给我们四小姐送来的聘礼。”
	李惊羽问：“咦？神仙姐姐要嫁人了么？”
	“不是。”连翘一面领她往里走，一面吩咐另几个人来把这些东西都扔出去，“我们家小姐谁也瞧不上。她太好了，那些公子没一个配得上的。”
	搬运的仆人抱怨道：“怎的日日有人上门提亲！说了我们四小姐不嫁，还硬要留下这些，丢都来不及丢。四小姐连他们姓名都没兴趣知道，留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连翘点点头：”也是。我们吴府家财万贯，哪里缺这些。只是多辛苦你们了。”
	路过一个御手倚着门框，指点道：“要我说。这四小姐这么傲，就怕皇帝都配不起她！唉，不如眼光放低些，早日嫁出去的好。”
	“说什么呢！”连翘狠狠剜他一眼，“四小姐的闲话你都敢说，活腻了！我们吴家不缺你一个御手，来人，把他给我赶出去！”
	连翘在吴府大概是很有些地位在的，当下就有三四个人要把御手拖出去，凭他怎么求饶都不理。
	连翘没再看，拉着李惊羽越过门槛，柔声道：“小鬼头，没吓着你吧。”
	“没有。”李惊羽摇摇头，又忍不住回头看院内那些大大的红木箱子，“我在想，什么样的郎君才配得上神仙姐姐。”
	“那得看她自己喜欢。家产无所谓，反正我们吴家能养四小姐好几辈子。但一定要文武双全，才情过人，嗯…性子必须好，不能让我们家小姐受一丁点委屈！还有…”
	“长得好看，神仙姐姐那么好看…”
	连翘噗嗤一声笑了：“对，你说的对。可天下哪里有人似我们家小姐这般模样呢…”
	李惊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好，不闹了。”连翘揉一把李惊羽的头，“你这次可是走运啦。小姐愿意收留你，你今晚就住…唔，我待会带你过去。现在先去沐浴，怎么样？”
	“好。”
	在吴府舒舒服服过了一夜，但总归不是自己家，又想念阿娘，李惊羽睡得很不习惯。第二日就起得很早，想去找连翘。
	兴许是她年龄小，又是吴绾亲自带过来的，一路上不仅没人拦，还为她指明方向。
	李惊羽误打误撞走到书房里头去。
	吴绾正坐在案前写字，连翘在旁为她研墨。李惊羽透过门缝只看到她侧影。晨光熹微，为她蒙上一层淡淡的日辉，倒真像是神仙娘子。
	室内极安静，就显得窗外的鸟鸣声格外清脆。
	吴绾放下笔，轻声道：“进来吧。怎么又偷看？”
	李惊羽怯生生地从门外走进来，还以为吴绾要罚她，头埋着，伸出手心。
	吴绾失笑：“要我打你？我可不是你的夫子。”
	李惊羽颇有些不好意思，收回手，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吴绾却不再理她，复写起字来。连翘也难得的安分，只是打了好几个哈欠。
	一篇作成，吴绾问：“你叫，李惊羽？是哪几个字？”
	李惊羽本就规规矩矩立在一边，也是昏昏欲睡。闻言一个激灵，答道：“李子的李，石破天惊的惊，羽翼的羽。”
	吴绾慢悠悠提笔，在一张新纸上写下三个大字，拿给李惊羽看：“可是这几个字？”
	李惊羽仔细看了，脸又羞红：“是这个李，“惊”和“羽”嘛，我还不会认…”
	“自己名字都认不得？那你阿娘阿爷名字呢？”
	“阿娘叫杨梅，阿爷叫李正罡。”
	吴绾想了想，没听过，于是问：“还有呢？”
	“唔，还有个阿姊，叫谢婉灵。”
	“谢婉灵？”吴绾与连翘对视一眼，“是安阳的那个谢家小姐吗？”
	李惊羽不明所以，只是问：“神仙姐姐，你和我阿姊认识吗？”
	吴绾摇摇头：“我没见过你阿姊。但谢婉灵很有名。”
	连翘似乎也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好像是听谁讲过…”
	李惊羽突然感觉自己该走了。果不其然，下一秒吴绾就说：“连翘，给她送到四景军那里去。”
	“咦？小姐的意思是…这个孩子？”
	“快些去吧。”吴绾没答她，“谁问起你来，用我的名字。”
	“好。”连翘点点头，“小鬼头，走吧。”
	“我…”李惊羽有些话想说，但终究没能说出口。突然，她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怪响的。
	吴绾拧眉，看着小孩子无辜的双眼又说不出重话，只得叹气：“先带她去用饭。”

第29章 北婉

	小孩子记性差。
	李惊羽后来也不记得那顿早饭吃了什么，自己走丢的地方在哪。连带着吴绾的名字都模糊不清，只知道有个极其漂亮的神仙姐姐，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其实特别好。
	直到梁历六年，谢贵妃无意谈到下个月皇帝南巡考察春耕的事，还问李惊羽要不要去。
	此时，李惊羽十六岁。虽外貌并不出众，也算不得惊才绝艳。但气质柔和，办事妥帖，不出风头，李正罡是很想带上这个长女的。
	然而李惊羽怕见生人，更乐意与谢婉灵一起待在宫中，于是问：“婉娘娘会去吗？”
	谢婉灵摇摇头，抓起洗净的野果啃了一口，还挺脆。她嚼吧嚼吧，道：“我倒是想出去，这宫里闷得紧。但近来长安病刚好，我放心不下。”
	李惊羽劝慰道：“冬春之际是易生病。我看小安自从学武后身体好了不少，婉娘娘也要多多顾着自己。”
	谢婉灵笑：“小羽如今是个大人了，看来以后我得凭着你照顾。放心好啦，我哪里舍得委屈自己，巴不得你阿爷快走，好更自在些。”说着，她突然想起什么，“说到南巡，以前在江南起义时，你还丢过一回，也不知谁把你送来的。你阿爷当时光顾着抱着你哭，都没来得及问。”
	“都是小时候的事啦。”李惊羽颇有点不好意思，“我现在可丢不掉。”
	谢婉灵刮了下她的鼻尖：“是。你可机灵。这次南巡应当要先到宁清去，大概会在知府凌启那里住下。唉，我还真有点想去宁清看看。”
	“怎么了？”
	“江南商行的吴四小姐绾，以前外头老把我和她并称‘南绾北婉’。我没和她见过面，但读过她的诗，写的真好。很想和她认识一下。”
	“婉娘娘又不会作诗，为何并称？”李惊羽莫名觉得这个吴四小姐耳熟，却又说不上来。
	谢婉灵敲李惊羽的头：“我哪里不会？懒得写罢了。“北婉”，是外头总传我是‘大家闺秀，贤良端庄，敬慎曲从，堪称《女戒》典范’。”她摇头晃脑，学着那些夫子一板一眼地拖长声音，自己念完都忍不住笑了。
	“婉娘娘是《女戒》典范？”李惊羽因惊讶而睁大了眼。她面前的谢婉灵女工刺绣样样不会，一手字写的一塌糊涂。
	服侍郎君、弄花煮米的事做不来，摸鱼打鸟、舞刀弄剑之事倒是不在话下。先太后还在时，尤其不满谢婉灵这样不规矩。曾叫她把《女戒》抄一百遍，还要去祠堂罚跪，对着佛祖好好改过自新。
	谢婉灵虽然性子不羁，但对长辈一向客气，分明没有过错。像太后这种活不了几年的，她乐意陪着演会，图个清净。太后反而觉得谢婉灵是怕她，对她更加苛刻。
	只是以前，李正罡还只是个农夫，太后也只是个农妇的时候，谢婉灵却本是谢家的大小姐。太后从那时就看不惯她不够温良的性子。加之谢家劳苦功高，李正罡对谢婉灵也要多让三分，简直失了大男子气概！为着儿子，太后也要驯她一回。
	无故罚人，谢婉灵自然不乐意，阳奉阴违，叫手下丫鬟每人分分纸张，抄足了数目拿给太后，却怎么也不肯跪。
	“我谢婉灵也是阿娘所生，阿爷所养，除他二位，本就只跪天地。既然无错，我问心无愧，凭什么要跪佛祖？！”
	这恐怕是第一个敢对太后说这种话的，太后气得要命，指着她鼻子骂：“贱妇！你就是这么孝顺舅姑的！”
	“是啊。”谢婉灵无所谓地准备走了，“我现在还要把所有《女戒》都烧掉呢。”
	“你敢！？”
	“敢。”
	谢婉灵说到做到，好好改过自新，把那一百份《女戒》在青灯古佛面前烧尽。
	“这有些文人就是迂腐好笑。谁规定天下优秀女子都非得一个模样？要是让他们知道贵妃也要爬树，可不是又该颤着胡子，大呼‘礼义廉耻，不守妇道！’哈哈哈哈…”
	“吴四小姐是什么样的人呢？是和婉娘娘一样，还是…典范？”
	谢婉灵挑眉：“这天下女子那样多，谁规定就只准有这两种个性？”
	“也是。”李惊羽点点头。这天下女子很多，优秀的更不胜其数。牡丹花都有几十种，何况那么多的女子呢？说到底，只有男人才爱规定女子该是什么模样。可她们本就是女子，那么她们什么样，女子就是什么样。
	李惊羽虽然资质平平，常偷偷羡慕谢婉灵的潇洒自在。却也因着谢婉灵，从不否认自己的优秀之处。
	言归正传，她问：“那吴四小姐和宁清凌府有什么关系吗？”
	“唉。说到这个，我就觉得可惜。”谢婉灵手里不知何时抓了一把瓜子，边嗑边讲，“她嫁给凌知府啦！”
	“咦？”
	“我看她的诗，知她志向不在于此。要不是入宫，我也该上前线杀敌；要不是嫁人，她或许…我也不清楚。总之，其实吴绾是下嫁。”
	“商贾之女嫁于知府，不算下嫁吧？”
	“吴绾可不是一般的商贾女儿。她出嫁时那个阵仗，啧。我听说陪嫁光丫鬟就有十二个。珍珠十二斛，金器十二件，商铺十二间…说真的，你出嫁可能都拿不出那么多嫁妆来。”
	“这吴家竟然这么有钱？”
	“是啊，富可敌国。我得想个法子给收为皇商。而且吴绾据说生得倾国倾城，来求娶的公子不下百个。可凌启我见过，性格虽不错，模样却普通，家中还无钱，也就官做的大些。唔，嫁过去的好处，也许就只有舅姑死的早？这还不算可惜…”
	李惊羽听到“倾国倾城”就猛地想起了某个人。谢婉灵后面的话她一句也没听清，只是心中隐隐出现一个猜测，使她主动向李正罡提出跟着去南巡。
	命运弄人。李惊羽在凌府，只最开始和吴绾有一面之缘。
	接风宴上她像小时候一样偷偷看吴绾。她还是很美，性子却变了许多，不似以前一身傲骨，对谁都爱搭不理。只是温柔地哄着身边小女。
	李惊羽不清楚这样的变化从何而来，难道是嫁人的原因？谢婉灵入宫后性子也闷了些，却有种苦中作乐的意味，仍旧不羁。她那时还不知道谢婉灵后来也会变，但是另一样缘由了。
	可凌启看起来对吴绾很好，那个小女性格也很活泼。凌府并不拘束。
	她心中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又庆幸。
	吴绾当然不记得九年前的一个走丢小孩，她也没有贸然与吴绾相认，也没有去问连翘。只是远远看着，就觉得很好。
	接下来住在凌府的日子，李惊羽很少出门，大多数时间都只在凌府待着。
	某日她在府里闲逛，却遇到一只极大的多足虫从草丛游来，吓得大叫。吴绾的小女及时出现，对南方这种特产司空见惯，她干脆利落，一棍将其敲死。
	凌愿没有发现李惊羽是公主，只当是随行来的侍女。李惊羽自己倒是发现她一个公主，还没凌愿打扮得华贵。
	她干脆也没说明自己身份。不算骗人，只是凌愿没问。
	李惊羽本就喜欢小孩，充当阿姊的身份，和凌愿相处得极好。
	分离时她怕凌愿发现自己身份，都是悄悄走的，也不知道凌愿会不会怪她。
	小孩子记性差。凌愿应该会和吴绾一样忘了她吧？
	凌愿果然忘了她了。
	“只是没想到，还能在这遇见你。”
	凌愿警惕起来，分不清李惊羽究竟是在套话还是真的认识她。李惊羽眼中愁绪不像假的，可她怎么会和李家的人有交情…难道？
	一瞬间她全明白了。是七岁那年的南巡。
	“是你？”
	“是我。”
	凌愿记忆中那个十几岁的温柔少女和眼前的王妃重叠。她不知道，同时凌愿自己和二十年前的吴绾身影，在某人眼中也重叠起来。
	原来如此。
	可李惊羽说情还了。
	凌愿可不想这么算了。现在的李惊羽对她来说，用处可不少。
	当即她就双手握住李惊羽的手，眼神诚恳：“我没忘。我只是没想到…”
	李惊羽眼中早已泪光闪闪，却说不出话来。她与吴绾母女俩的缘分很浅，或许在外人眼中根本不算什么。
	但李惊羽本是个很平凡的人，她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可讲。只有浅浅的情意，露出一个小角。是因为埋得太深。
	“可你不该随意出宫的。”李惊羽正色道，“你这样，我会认为你对兰宛别有歹心。我这次帮你，是念在旧日情谊。但我也要对兰宛负责，明日我会和兰宛王说放你和阿星走。”
	要是在以前凌愿兴许就答应了。在外头她能更方便联系伶婳等人。玉城城主不知，她已经将伶婳悄悄撬成自己人了。
	可凌愿现在有点舍不得。她刚对李长安起了点兴致，正是新鲜时候。以后她也不想再见李长安，还不如现在就把事情明白。
	李惊羽实在好哄，凌愿决定继续卖惨：“阿姊，我对兰宛实无歹心。凌府灭门，我也是侥幸逃脱，这么多年来凭镜十四身份走南闯北，只是想为我凌家寻个清白。”
	“我是凌愿这事，只有阿姊你知，还望保密。否则，我定是也活不了。”
	李惊羽眼神闪过一丝犹豫：“可你…”

第30章 枯木逢春

	凌愿勾手，让李惊羽凑近些。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李惊羽脸色一变：“你…”
	凌愿没说话，冲着她笑了一下，神情微妙。
	李惊羽手快把袖子扣烂了，最后还是说：“好。”就离开了。
	新年就这样顺利过着。
	兰宛的日子平淡，行宫中又不能带剑，李长安从凌愿发间一抹红色得了灵感，随意拣了一枝梅枝。
	这梅枝很长很直，李长安就将它充作长风剑。她似乎在效仿古人闻鸡起舞，日日清晨都要在在中庭中练一个时辰。
	某日卯时，凌愿意外醒了。抬头向窗外看去，发现昨夜下了雪，覆盖在地上有点像兔毛。
	兔子，好吃。
	她顿时饿了，溜去庖屋想找点什么吃来。很不幸庖屋里现有的都是她不爱吃的兰宛特产。
	凌愿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这个点强行把人家庖人叫醒也太不道德。只好失望而归，走到半路，却听见隐隐有破空之声。
	于是她循声走去，发现后院庭中那棵高大的槐树下被扫开一块空地。
	李长安在树下一袭红衣，白布蒙眼。手中明明是一截枯朽的枝干，却势如破竹，杀气四溢，使出了千军万马的架势来。
	一剑劈出，破风之声穿膜入耳，寒意刺骨。
	凌愿一个丝毫不懂武术的人都看得挪不开眼，瞬间明白了越此星为何如此崇拜李长安了。
	她悄悄跳上槐树，占个高位。
	凌愿看得入迷，不知何时李长安反手挽了个剑花，从背后收回花枝，准备下一次出招。
	凌愿不禁感叹要是真剑该有多好看，忽然心内一动，抓出腰间竹篪，两手向内握住，递到唇边。
	解青云笛子吹得好，本也想教凌愿吹笛子。但凌愿觉得笛子普通，于是学了篪。篪既有箫音，又有笛音，而且使用场景更加正式，一般也不会有人起哄让她来一段。
	虽说这支竹篪她一直带在身上，但许久没吹了，也不知道还会不会。
	凌愿轻笑一声，将竹篪凑近嘴唇。
	李长安一招刺出的同时，篪的悲凉之音流了出来。
	听到篪声的李长安没有丝毫停顿，一提一搅，穿剑入云。
	随着篪声，她手上动作越来越快，花枝被甩出残影。
	李长安面上不动，力度也分毫不减，使得一套剑招行云流水，节奏全然符合音律，忧愁中含有洒脱，悲哀中自有豁达，叫人目不能移，生怕错过一点。
	篪声到了最激烈之时，李长安一剑猛地刺出。三千客，平生意，不过此剑而已。
	这一剑刺出，并不是最开始那样的杀伐果断，从手中花枝蔓延出的是一丝生机春意。篪声停止，余音激荡，与枝间延展出的春意一起弥漫六合，惊天动地。
	她立定，悠悠收枝回身，单手将眼上白布扯下一角，露出一只右眼。一粒白雪落在她眼睫。
	又下雪了。
	院内空无一人，只有小雪像盐粒似的飘飘荡荡，悠悠然降下。一切如初。
	李长安直至今日才明白，从前阿娘教她，说剑的用处不止杀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算太晚。
	凌愿飞快地跳下树，跑到最近一道长廊转角处，背靠着墙。却久久不能平静，只觉得呼吸急促，心跳疼痛如催。
	她仔细听着侍卫向李长安问好一李长安已经回去了。这才做贼似的溜回自己卧房，一路上满脑子只有两个字：
	完了。
	好热。
	她脱掉外袍风帽，急急灌下一壶冷水。冷水从她脸上滑至颈间，湿了衣裳，却还是不够。
	凌愿将面具一把摘下，连着那已被手汗浸湿的见鬼的竹篪扔到桌上，就一头扎进床上冷被里。
	她抱着被子在床上翻来滚去，将天地搅为一团，只是更加燥热，像发热了一样。
	凌愿又想给自己一巴掌了，好冷静一下。但她实在心疼自己，于是给被子来了一拳。
	被她体温捂热的被子很暖，拳头打上去软绵绵的，毫无作用。
	凌愿垂头丧气，想尖叫，又怕有人听到，乱七八糟地扭来扭去，折腾了好一番。最终只身穿一件单薄且被扯开一大半的里衣，呈"大"字型躺在床上。
	头发散乱，被子已被踢下床底。她呆滞地盯着房梁某一点，不知多久才勉强接受一件事：
	她喜欢李长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时把凌愿吓了一大跳,仔细想想却也有迹可循。
	难怪她之前总想躲着李长安，难怪忍不住向李惊羽多打探她一些，难怪舍不得离开行宫。
	不过，凌愿现在又有了一个新问题:  我能喜欢李长安吗?
	凌愿侧头看去，黄金面具和竹篪静静躺在桌上，并不知道她的矛盾。
	她叹了口气，翻身捞起被子,把脸蒙了进去。片刻后她又将被子拉开，在快要窒息之际露出涨红的脸来喘气，最后只有一个想法:
	我好喜欢她。
	李长安对于自己孔雀开屏真吸引到了凌愿的事一无所知。她已习惯了对方一向的躲避，对整日都没见到凌愿毫不意外。
	第二日晚。李长安刚沐浴完，正准备去泡温泉。
	兰宛通大梁的山路已经通了，她不日就要离开，便想抓紧这几天好好泡会兰宛特产的天然温泉。
	谁知还没选好衣裳，四七却突然催她去后院看看。
	她觉得莫名其妙，四七却表情神秘，也不肯告诉她去后院干嘛。
	算了，去看看也没什么。李长安应下，往后院走去。
	后院静悄悄的，除了风声外什么也没有。一弦弯月独自挂上树梢，借着雪色衬得天地都亮，好冷。什么也没有。
	李长安转身欲走，忽听“哎呀”一声，赶忙伸手去捞。
	一人就这样从天而降，正正落入她怀中。李长安惊得说不出话来，愣怔半天才把人放下。
	凌愿理了理头发，这才抬头看李长安。
	她穿得略显单薄，披一件月白大氅，风帽围了一圈纯白兔毛笼住脸，露出的鼻尖冻得发红，楚楚可怜，又被灿然笑意裁去大半。
	凌愿怀中拿了一段孤枝，七八朵红梅在上开得正艳，就这样笑着看李长安，嗔道:“城外新开了好多梅花，我买了一车，可是只有这一枝与你相配。”
	李长安怔住，藏在袖中的手暗暗使劲，指甲嵌入掌心，疼痛感使她意识到这不是在做梦。
	凌愿看李长安不说话，凑近了些:“好看吗?”
	“嗯。"李长安不敢看凌愿，于是垂眼去看红梅。
	凌愿轻笑一声，凑得更近。梅花香气泥杂她身上的清冽淡香让李长安不由得脚下退后半步。
	她退她进。凌愿反而更近，摘下风帽，几缕乌发随风扬起，眼中侵略感将李长安一点点蚕食:“我是说，我好看吗?
	李长安脑中一片混乱，她感受着对方呼吸热气，只能凭本能回答:“好看，很好看。”
	凌愿右眉挑起，左眉眉头却蹙起，表情玩味，嗤笑:“木头。”踮脚，就这样轻轻落下一吻。
	李长安瞳孔骤然放大，风在她耳边呼啸而过，心中山谷有了缺口。
	她耳根连着脖颈迅速染红，全身发烫。李长安觉得这样不好，退后两步，微微侧头，右手虚握成拳，抵在嘴角，眼尾泛红，不可置信地看向凌愿：“你…！”
	凌愿被打断了也不恼，只觉得李长安一副被轻薄的样子很可爱。她心内隐隐有调戏良家妇女的快感，就站在原地静静看她。
	李长安冷静一会后开始理头发、理衣裳，叽里咕噜地自言自语:“我要走了，现在已经很晚了。我现在要去泡温泉,真的。现在太晚了，我必须要走...”
	凌愿看她说半天要走却一步未动，手忙脚乱却越理越乱。心内想笑，又怀疑自己是不是吓到她了。她故作委屈道:“殿下见谅。是我唐突…我先走了。”说罢就转向门口。
	果然还没抬脚，凌愿就感到衣袖被拉住了。她回头，李长安只是望着她，不置一词。
	凌愿看见李长安眼中冰山融成一滩春水，就快要滴出来。于是舍不得再逗，怜爱地看着她:“我陪你去。”
	李长安泡在温泉里，只觉口干舌燥，舔了下嘴，又想起那个从天而降的吻，脸上顿时飞霞一片。
	周围雾气氤氲，她置身其中心烦意乱，胆怯又隐隐期待。忽然，她听到身后凌愿叫她。
	“殿下，转过来。”
	“...”李长安明显犹豫，“我不好看。”
	凌愿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不禁失笑:“什么?”
	李长安沉默片刻，将半垂的头发挽起来，露出雪白的脖颈和同样苍白，却布满伤疤的后背。
	她似乎生怕凌愿看清，很快向水里沉去，只露出脖子以上。
	但凌愿还是看见了。
	淤青、疤痕，各种各样的仍在她的后背上交错，顺着脊梁隐入水中，又像是白空纸上无端洒了一瓶墨。
	凌愿没再笑了，默默走近，温声道:“我替你看。你不要再看了。”
	李长安感到眼上被蒙了一条布，并不是完全的黑暗，而是隐隐约约地看个大概轮廓。
	然而失了视线，听觉、嗅感、触觉都比平日敏感十倍。水花溅到她脸上,水声入耳，水流在她周身荡漾，撞击。
	凌愿也下到温泉里了。

第31章 跑路

	李长安咽了咽口水，仰头去感受凌愿的方向。
	凌愿凑上前来，用冰凉的面具撞她鼻尖。李长安吃痛，头向侧偏。凌愿就笑，摘下面具往岸上走，放好便又回来。
	温热气息在她耳畔颈间拂过，最后停在唇边。李长安想去吻，对方偏偏躲开，而后又用鼻尖擦过她的鼻梁。
	好痒。李长安受不住这样一番撩拨，有些心急，伸手去拉，只抓到了凌愿浸湿的衣袖。
	她抿唇，不满道:“不公平。”
	李长安只挂一丝，凌愿却穿戴整齐，倒像是个正人君子了。
	然而她那件里衣被水浸透，扒在肌肤上，触感奇怪，比不穿还要色/情。
	这声抱怨在凌愿耳中分明是撒娇，较真得可爱。
	凌愿拿起她的手，放到衣带系结处，示意她自己来解开。
	李长安这双手，平日能扛九鼎,举重剑，此刻却抖得厉害，连一个小小的绳结也奈何不了。她试了好几次，均以失败告终，声音也在颤:“我看不见。”
	“那算了。”凌愿压着她往后退，直至她后背抵上石壁，汩汩水流划过两人身体。她问:“知道该怎么做吗?”
	李长安点点头，明明只看得清一个轮廓，还是很乖顺地对着凌愿:“可以吗?”
	这个时候了还要问。凌愿忍笑，答:“可以。”
	李长安一手握住凌愿后脖颈，脸往前凑，吻了上去。
	起初还只是温柔地啄她的唇，似乎不敢停留太久。渐渐地，李长安又忍不住含住凌愿柔软的下唇瓣，将吻加深。
	凌愿最开始还回应她，后来实在是喘不过气，想推开她，又被一把抓住。
	李长安一直渡气给她，就是不肯放她走，还把人往怀里扣的更深，似要揉进骨肉。
	凌愿双颊发烫，因喘气而松了贝齿关卡，被对方轻而易举地侵入，略过每一处城池。
	她脑子发涨，却怎么推也推不开。忽然感觉自己会成为世上第一条溺死的鱼。
	情急之下，凌愿狠狠咬了李长安一口，血腥味立刻散到两人口腔。
	这下两人都懵了。
	李长安放开凌愿，杂乱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池水被搅作一团，空气里弥漫着暧昧的味道。
	她蹙起眉，伸出自己的舌尖。湿润软红上有一个被咬破的红点。
	凌愿看她这副委屈模样，心内好笑。难得温柔地哄着去亲她的舌尖，惹得对方一阵颤栗。舌头控制不住地收回去，又伸出来。
	哄着哄着，李长安又去磨凌愿尖利的侧牙，也不知道痛不痛。
	亲了一阵，凌愿轻轻推开她，喘气。
	几缕汗湿的发丝黏她在脸上，眼眸、嘴唇都含着水光，无比动人。可惜李长安看不到。
	李长安也不再急，搂着她后腰，一只手扣在她两个腰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乱戳。
	凌愿抓过她不老实的手，摸她指根的茧。她的皮肤被热水泡软了，生得许多茧，也没那么磨人。
	突然间，凌愿意识到什么，指腹划过她指尖，钝钝的，不扎人。
	凌愿笑：“什么时候剪的指甲？”
	李长安倒不好意思了，声如蚊呐：“刚刚，你来之前。”
	那就是在凌愿到温泉之前。
	凌愿道：“不错。有备无患，方能不误好时机。”
	李长安受了她的夸奖，脸颊一路烧到耳根，浅浅道了声“嗯”，似是矜持。
	接着她拉过凌愿的手，覆在自己一边脸颊，用看不见的眼睛望着对方，虔诚无比。
	她的语气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一种引诱，或是恳求：“可以吗？”
	凌愿叹气，用空的那只手在对方脸上掐了一把：“可以。”
	……
	两人以仅存的理智跌跌撞撞到了床上。中途不知道又吻了几回。
	凌愿以前看话本上两个人磨着嘴唇，只觉得单调的紧，且腻得慌。
	现在才怪，从前怎么不知道原来接吻这么有劲，这么有意思。
	要是早知道这个滋味，她肯定十五那年就要跑到宫里去，亲一口李长安再走：管宫人会不会将她打死。
	暖盆被熄灭，昏黄的烛光打在二人身上，两个人都烫的要命。
	凌愿把李长安推倒在床，细致地吻她的发稍、耳垂，眼下和鼻梁上的小痣。
	吻完后认真地看着李长安的脸，用指尖轻轻在脸颊上划过，称赞道：“你好漂亮。”
	李长安没说话，头侧向一边躲开。
	凌愿就笑：“你的口脂放在哪？我帮你涂一点。”
	凌愿用手沾了李长安惯用的正红色口脂，指腹擦过李长安下唇，心情很好地哼着某种江南小调。
	她借着昏黄的灯光打量了一下李长安微张的嘴，很满意这个颜色，又下手去擦，指尖却被李长安轻轻咬住。
	李长安又重重咬了一下，在她指头留下一个浅浅的印。
	凌愿笑骂着把手收回，问李长安想干嘛。
	李长安舔了一下齿尖：“甜的。”
	凌愿把剩余的口脂往她脸上抹了一道，鲜血般的红色在那张白净的脸上显得尤为亮眼。
	是大战后宝剑上沾染的一抹鲜血，是风情万种的妩媚唇角，也是李长安耳廓的颜色。
	凌愿跪坐在李长安身上，单手捏住她的下巴，俯身吻下去。同样的正红色也沾染在她的唇上，凌乱又荼靡的美。
	分开后，她扯开李长安身上乱套的衫子，又去啄她的锁骨。
	………………
	（不好意思我实在过不了审核，大家自行想象吧我下一章会多更一点补偿）
	“要什么？”
	“要…要你…”
	“！唔…”李长安那受得了这种刺激，一挺腰，手往上抓到凌愿脑后头发。
	“放开。”凌愿有点痛。
	李长安于是乖乖放手，抓着被子。
	怎么那么乖？凌愿感觉自己越来越喜欢她了。
	可刚才一挺腰，李长安难免蹭到某个部位，于是说：”来之前…不是…擦干了吗…哈…怎么…又湿了……”
	“闭嘴。”凌愿放开她，警告道。又懊恼这算不算是太没出息，明明是在撩拨对方，自己倒先兴奋成这样。
	李长安痴痴地又去用自己的小腹蹭，两处地方是一般滚烫：“好多水…没关系，我，我帮你。”
	凌愿心软得一塌糊涂。况且她本有此意，也就默许了李长安的行为。第一次却也不免紧张，还是拍了拍她的脸，强撑着问：
	“还知道该怎么做吗？”
	“知道。”李长安乖顺地拿过她的手舔吻。湿乎乎的，像狗一样。
	凌愿笑：“宫里什么都教，是不是？”
	李长安胡乱嗯了几声，又说：“可是我看不见。”
	“没关系。我帮你。”说着，凌愿牵引着李长安的手，探到自己身下。
	（只能写这么多了多了我也没法写了我也不知道咋写呃是如此的附赠一首小词。）
	轻拢慢捻动心弦，红珠颤，欲难言。雪落红梅点点。
	舟行此处花烂漫，水波泛，声婉啭。云上飞霞尽染。
	下舟轻碰花却乱，慢慢转，欲前探。共享一醉贪欢。
	忽明忽灭锦簇含，情已乱，如何断?天上日月已换。
	—雪夜行舟采花记
	……
	凌愿侧着躺在李长安身旁，并未睡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绕遍她发尾玩。看着李长安安静的脸，蒙眼白布投下柔和阴影，削去她平日的锐利感，竟然显得格外安详。
	该走了。
	凌愿轻轻掀开被子,手却被人一把抓住.
	李长安皱着眉，分明还是睡着的模样，呓语道“别走。”
	凌愿轻轻掰开李长安的手指，忽然有点舍不得。
	她吻了吻对方眉心，李长安才慢慢放松下来，眉头舒展开。只是手仍旧抓着她的衣裳不放。
	脸上突然燥得慌。
	她本知道李长安这双手舞剑很好看，没想到做那档子事也是不一般的厉害。弄得她从跪着变成坐着，坐着又成了趴着，终而躺下。
	口里殿下长安宝贝心肝的胡乱叫着，又咬又抓，又都不肯停，
	想到这里，她撇了一眼李长安脖颈上的咬痕，更不敢留了。
	轻轻脱下新换的里衣，算是金蝉脱壳。所幸李长安睡好稳，并没有醒。
	她贪恋地嗅了李长安的发间，突然意识到每己的衣裳早不知道丢哪去了。只好又翻了件李长安的穿上，急急跑路。

第32章 雪止

	第二日天光大亮，李长安才终于转醒。
	难得一觉睡得那么安稳，比平时晚起许多，也没去练剑。昨夜她早早将众人屏退，于是宫女也很见机的没有来打扰。
	好冷。身边人早已离去，一切都像一场梦境。她看了看墙角早被熄灭的炭火盆，突然懒得将其点燃。
	床头的蜡烛烧尽了，烛泪滴在台上。凌愿昨夜没有把它吹熄。
	镜十四、林鸢。李长安想着这两个名字，越发觉得不真实。
	她怎么会来？
	但凌乱的卧房和墙角证明了这一切都是真的。
	李长安从没奢望过早晨一起来能看见凌愿。她抓过身边那件自己的里衣，是凌愿昨夜穿过的。
	鬼使神差地，李长安头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
	凌愿的气味已经很淡了，她却觉得很满足。心里似乎被小小挠了一下，说不出来的喜悦。
	回头一定要好好奖赏四七。
	近中午，王妃照例派人请她一同用膳。
	李长安往王妃殿里走，看到各殿门前都插有一束梅枝。
	她面上波澜不惊，其实暗暗得意：别人可不知道，只有给她的那枝才是最好看的。
	也许凌愿正是为了给她送花，才给所有人都买了。
	这想法太过自恋，把她吓了一大跳。她算凌愿什么人呢？可又真心叫凌愿知道，她的所有李长安都想要，不要再给别人了。
	一路且走且想些乱七八糟的，终于到了王妃寝殿，等着开席。可是只有两张席面。
	凌愿不在其实也很正常，但越此星居然也不来么？
	王妃看她在那心不在焉的，久久不动筷，瞬间了然，解释道：“小安别等了，今日一早水月行便启程回大梁了。”
	李长安点点头没说话，拿起筷子。
	今早她起迟了，也没能送别。这都怪她。
	可凌愿为什么偏偏走这么早？
	昨晚到底算怎么一回事，算是可怜她吗？
	人果然是贪得无厌的。
	之前明明想着，是梦也很好。现在为什么又不肯放手，自我折磨，徒增烦恼？
	李长安感觉心里似乎缺了一块，空落落的让人很不舒服。这顿饭也渐渐失了风味，味同嚼蜡。
	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咀嚼着，突然觉得好没意思。
	“小安！你怎么？！”
	“没事。”她低下头。眼泪如断线的珠子，砸入饭里。
	没有谁能留住谁。风雪停后，一切都会如初。
	初春。
	凌愿一回到客栈雅间，就发现窗前有一只信鸽，通体雪白，羽毛顺滑，颇为神气。
	她取下信鸽腿上所绑竹筒，拆开一开，里面果然有一张纸。
	心中疑惑，接着展开信纸,上面只一句话就惊为天人:
	我是你阿爷。
	?凌愿看了眼那排歪歪扭扭的大字，显然不可能是某只叫凌启的鬼魂的手笔。
	她又看那只信鸽,信鸽也用澄澈的眼睛盯着她。
	一人一鸟四目相对，凌愿微笑，拎起那只鸟的脚丢出窗外,并迅速关上窗子。
	信鸽不满地咕咕叫着,用喙不断撞着窗,以示自己的不满。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凌愿把那张纸烧掉，只能长咕一声，留下几根羽毛，愤愤而去。
	第三日一大早，凌愿刚起床，迷迷瞪瞪地就和桌上的信鸽对视上了。
	那鸽子显然丧失了前日的温顺可爱，头顶三五羽毛炸起，怒气冲天地瞪着她。
	凌愿在这种注视下打开信筒，第一句仍是“我是你阿爷”。
	她耐着性子拿笔写下回复，再叠好塞回竹筒。
	信鸽以为这次总算是得胜了，满意地往南边飞去。可惜鸽子读书少，并不知道凌愿只留了一个字：
	滚
	第五日,凌愿已经在另一城了，可仍旧是一回到客栈又见到了那只鸽子。
	阴魂不散。
	她没进门，直接转头往隔壁走去:“小墨你要不要喝鸽子汤~”
	第七日，凌愿换了家客栈落脚，一开门就看到一个披着卷发的男人坐在窗边。
	他肩上的鸽子先转头，主人才顿了下，回头一笑，面对凌愿抵上他咽喉的短刀镇定自若：“我是你阿爷。”
	要不是对方长得和她有五分相似，凌愿是真的要刺下去了。
	“说吧，怎么找到我的?“凌愿眼神斜斜瞥着坐在对面的人。
	“因为我是你阿爷。”
	凌愿气笑了，咬牙切齿道：“想死？”同时凝雨祭出，寒光一闪，一只短箭擦过男人耳边，这凉意使男人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一下子跳起来。
	凌愿也站了起来，拿着凝雨对男人不断放箭。
	男人只好在不算大的雅间内蹦来蹦去，颇有秦王当年绕柱之遗风。
	要不是凌愿准头不好，他早死了几十回。
	卷发男人最后绕到柱子后面大叫:“别打了!吴绾！你娘叫吴绾是江南吴家女儿对不对!”他的话连珠炮似的射出去，语速快到令人咋舌，生怕慢了一点被凌愿捅成筛子。
	凌愿听到那个不知多久无人唤起的名字，愣了一阵，才收回凝雨。
	前朝动乱之际,有人因着坏年节破了产，有人偏偏风生水起。江南的盐商便是第二种。
	混得最好的吴家，比起江南第一商行的门号，更有名的是他家的四小姐，名叫吴绾。
	吴绾年方二十,出落得亭亭玉立，冰雪聪明。从她及笄起，说媒的人可谓是踏破门槛。
	那么,为何吴四小姐到了二十仍未嫁掉?
	众人私下讨论许久，终于得到一个一致结论：她本人过于心高气傲。
	吴绾认为那些来求亲的公子哥都是蠢货。她甚至连别人名字都不屑知道，就吩咐侍女将送来的见面礼一天一车的丢掉。
	且她此人不仅自己美，还很爱美，世上的人没几个能入得了眼。除了一
	“—你?”凌愿将男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眼神明晃晃摆着几个大字:一丘之貉。
	“卡达萨。”男人右手双指交叠置于胸前，微微躬身低头，似乎在祈祷,“请容鄙人正式介绍一下,鄙人名为既明，是斯尔族族长。”
	“哦。”凌愿不为所动。
	斯尔族她了解不多,只知道这是一个远古就有的部族,深居朝黎府，很少与外族交流。
	但别族显然对他们很感兴趣。
	传说斯尔族人会用蛊，其中一种，叫长生术。
	世人庸碌一世，总是苦的。然而越是有钱的、官大的，便觉怎么也活不够，无不去求天怨地。或许那些早早去死的，也只是想早早投胎罢了。
	不过,传说而已。
	“唉，你和绾绾真像。她知道我身份后也是这个表情。”至于是什么表情？大概是面无表情。既明抓了把头发,接着说下去：
	就在梁朝建立前两年，当时还是族长之子的既明为了躲避继位，跑到了江南一带。
	既明生性放荡,长相俊朗，游走于烟花美人之间，又没有长辈来管教，好不快活，简直是再也不想回他的朝黎府。
	这年上元节，他为了好玩，在街中心吊上许多灯谜，让人来猜。因奖品丰厚，许多人都来参加。
	到了晚上，一个戴帷帽的颀长女郎扯着某张灯谜，只看一眼题面：某日耳边先掉头。就报出答案:“无聊。”
	本来还在给别人兑奖的既明听到立马抬头望去：“什么？“
	那女郎半掀帷帽，冷冷看他一眼：“无聊。”正是吴绾。就此离开。
	既明被那张风华绝代的脸惊住了，随即撇下摊子追了上去，很不要脸地在吴绾身边问东问西。
	等到吴绾烦了，他才抓一把头发，道：“这位女郎猜对了灯谜，鄙人是来送奖的。”
	吴绾停下，问他奖品是什么。
	他就觍着脸笑道：“我如何？”
	好不要脸。
	吴绾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他。本意是想借眼神来嘲讽一番，却不小心变了意：身材风流，棕色卷发半披，还俏皮地扎了条小辫。额间坠一道金线抹额，中间是蓝玉石嵌玛瑙。身上满挂某种奇兽银饰叮叮当当，应当是朝黎蛮夷部族的富家子弟。
	的确生得不错，但不及吴绾漂亮。吴绾内心如此道，越发满意起自己的容貌来。又感叹于以自己的博闻强识，竟然没看出是哪种动物。
	不过她才不会怪自己，只怪像既明这种奇怪的家伙太少见了。
	她不由得对既明胸膛前那块最大的银饰盯久了些。既明本来是大大方方让她看的，被盯久了也不太好意思，挠挠头说：“那个，你猜的那个灯谜是我自己出的，仅此一个！”
	吴绾点点头，点评道：“难怪如此粗鄙。”又问，“你身上挂着的是什么动物。”
	既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露出的尖牙让吴绾也想到某种动物：“卡达萨。是我家乡的守护神。”
	吴绾点点头，也不道谢，毫无征兆地一脚踢上既明小腿，然后扬长而去。既明疼得呲牙，一只手抱着小腿单脚蹦哒，另一只手还在朝吴绾的背影挥着，大喊着“明天要来啊!”
	此后每天，既明都会在灯谜摊的位置从太阳落山等到宵禁。直到第十日，吴绾真的来了。
	既明讲到这里的时候不由得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里就一热，有什么东西要夺眶而出，只好低了头:“后来，族人把我抓回去继位。等到我带着骋礼回到江南时，绾绾已经离开，吴家也只字不提绾绾的消息。我四处打听才知道…”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很悔恨,“她那时有孕了。”
	凌愿冷冷看他一眼，假笑都懒得演，缓缓抚掌道:“精彩，精彩。唉，可惜回到朝黎府，又不能和你江南的好姐姐们厮混了。”
	既明深知是自己不对，急忙以手指天:“卡达萨，我既明发誓，遇到你阿娘后我就再没有其他小娘子!你阿娘的名字是以族长夫人的身份写进斯尔族族谱的!”
	凌愿厌恶地看他:“我阿娘本和我阿爷是夫妇，你又算什么?!”
	既明一瞬间变得无措。
	他不是不知道吴绾许作他人了，但真切听到这个消息总归是不好受。
	既明急忙从自己包内翻出一堆东西，一边拿一边说:“不是，我，我真是你阿爷。这是你阿娘给我的信,还有这个，是你阿娘后来见我时…这个，这些都是。你看啊！”
	既明天生命好，一辈子顺风顺水，仿佛从不会有什么烦心事，连样貌都年轻十几岁，像刚刚而立之年，却在此刻显现出几分沧桑来。
	他掏完东西，发现凌愿只是冷冷看他，始终不置一词，才明白一切已经太晚、太晚。
	他将脸深埋双手之间，再抬头时，眉头郁结忧愁不化，声音嘶哑:“而且…我是凭我的血找到你的。我对不起你和你阿娘，但你真的是我的…”
	“闭嘴。”凌愿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一副要送客的架势。
	既明不敢看她，只是问:“抱歉。你可以告诉我绾绾现在在哪吗?”
	“滚。”
	既明自觉无望，正收了东西准备要去，又听凌愿道:“我阿娘的东西，留下。”

第33章 两清

	凌愿一整夜都没睡。
	她一遍遍地翻着那些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的信件，仿佛不识字的孩童，一个字一个字、一个笔画一个笔画的看。
	还有那些小物件，加上凌愿，就是吴绾全部的遗物了。
	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某封信的落款的名字，那字清秀傲然，分明是由十年前的吴绾写下。
	凌愿并非不信既明的话。
	虽然她印象中那个温柔可亲的阿娘，和既明口中天真骄傲的少女并不完全一致。但凌愿小时候也奇怪过:为什么阿娘从不回江南吴家?为什么外面很少有人知道凌府夫人原是江南吴家的小姐？
	为何阿娘与阿爷成亲仅七月就有了她...
	她既感到一种荒谬的背叛，又疑心阿娘与阿爷究竟是何种关系。
	凌愿怔怔对着信。往事在她脑中穿梭而过，走马灯般放映了十六年。不觉左眼一滴泪滑落，砸入信纸，将原本的黑色的“绾”字晕染开来。
	她匆忙拿开信纸退远，双手胡乱擦着眼睛，泪水却越流越多，顺着指节滑到手腕，最终渗入地面。
	一阵目眩头晕，凌愿最终跌落在地，脱口而出的却是:“阿娘，痛！”
	没人回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哪里会有人来哄她？只好蹲坐起来，在墙角缩成很小的一团，双臂围住自己，下巴埋入其间，只留一双失了神的眼睛。
	她喃喃道“好冷啊。”却没有再哭了。只是脸上未干的泪痕像旱年的河道，露出的河床无比苍白。
	凌愿再也做不到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了。原本那些会为她擦眼泪，陪她笑的人早已与她生死两隔，永不得见。
	下了好几年的绵绵丝雨终于在今夜把凌愿浸透，阴冷潮湿，从骨头里自内向外散发着寒意。她找不到路，经年茫然奔跑于荒野，自以为走出很远，回头一看：原来还在原地。
	天无边，地无际，杂草蔓延遮天蔽地，没有人也没有路。那个孤魂这才后知后觉，原来是无家可归。
	第二日一早，凌愿让客栈将蹲在门口的既明赶了出去。
	第二日晚，既明包下客栈所有剩余房卧。
	第三日，凌愿在去宁清的路上“恰巧”碰到了既明。
	第四日午，凌愿在用膳，小二多上了几个菜，说是送的。
	第五日，凌愿住店，晚上回来时却被挨成最好的上间。
	……
	第八日，布庄老板满脸堆笑着说要送凌愿布料。
	凌愿实在忍无可忍，咬牙切齿道:“既、明。”
	既明于是从柜台后站了出来，挠着头讪讪赔笑:“怎么了?”
	凌愿把他扯出布庄，语气凶狠:“别跟着我。”说完就走。
	既明当然是紧跟着她，仍在喋喋不休:“让我再看一眼绾绾!我就在远处看，绝不打扰。让我先看了再说好吗?”
	凌愿怕引起路人注意，将他扯到无人小巷:“过去之事不必再提。你和我阿娘只当从未见过,明白吗？”
	既明涨红了脸，伸手想拉住凌愿:“但是我—”
	“—阁下!”一个戴帷帽的白衣男子突然横亘在二人之间，打掉既明的手，将凌愿护到身后，喝道,“请自重。”
	来人正是林梓墨。
	他低头温声问凌愿，看到她摇摇头表示不曾有事，才继续对着既明高声质问:“光天化日，阁下意欲何为？”
	既明对这个突然跳出来的林梓墨并不认识，有些茫然:“你是?”
	林梓墨上前一步:“我是她兄长。”
	“哦，哦！那太好了!”既明虽然不知道这个“兄长”是指什么，但是这很有可能会问出吴绾。他兴奋地行了个叉手礼，道：“初次见面有多得罪，我乃…”
	“舅舅！”凌愿怕既明乱说话，突然出声打断。
	那两个同时向她投来疑惑的目光。
	凌愿微微一笑，毫无心理负担地介绍道:“小墨，这是我舅舅，叫吴良。阿娘家里不是经商的吗，他自小跟着长辈在朝黎府做生意。嗯，家里的事，他也都知道了。我们之前一直在书信联系，还是第一次见面。”
	别说林梓墨了，凌愿跟吴家人也不熟。林梓墨自然没想过是不是真有一个“吴良”，又看向既明。
	他看不到身后的凌愿正在疯狂向既明使眼色。
	既明抓了一把头发，硬着头皮干笑两声:“哈哈，是。呃，先前没听说过绾绾有个这么大的儿子呢。”
	林梓墨见他知道吴绾，便稍放下心，恭敬地叉手行礼:“我和凌小姐是义兄妹。小辈林梓墨，适才唐突，还望尊舅见谅。”
	“吴良”这个名字好怪。但君子不言人之恶，林梓墨决定忽略掉他的名字。
	既明连忙摆手:“没事没事，都是误会嘛!那个，也到中午了，我请二位用饭吧。”
	“这恐怕不合规矩。”林梓墨道。
	“不必了。”凌愿刚还怕林梓墨会和新舅舅吃饭，松一口气，巴不得早点摆脱既明,“就不麻烦舅舅了。”
	林梓墨点点头：“的确如此。”
	“应当小辈请尊舅才是。尊舅若不嫌弃，不如一道和小辈用些便饭。”
	凌愿:“？!”
	她眼看着林样墨一身正气地和既明客套起来，嘘寒问暖，态度不知比她这个“亲侄儿“好多少。心内无奈，又怕话多了显得刻意，只能暗中祈祷既明别再胡说八道,和二人一道用饭去了。
	午膳过后，凌愿说自己想吃东市的桂花糕，央林梓墨帮她去买，自己还要先和“舅舅”说说话。
	“好侄儿”一刻还笑着催林梓墨快走，下一刻拉门转身，眼神如针刺般盯着他。看到全过程的既明不禁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好像是被她的目光钉在了椅子上一样。
	凌愿不紧不慢拉了椅子，坐在既明对面。抬眸扫他一眼，似乎很是不屑：“我这人没什么耐心，麻烦你快点讲，找我、究竟有什么目的？”
	既明一听这不对劲，还欲辩解，凌愿却直接打断他:“闭嘴。”
	她身子微微向前倾，让既明想到朝黎府深山中的某种外皮鲜艳的毒蛇。它们总是将蛇身盘成圆环，上段昂着，三角形的蛇头前露出两枚锋利的牙，从中吐出血红色的信子。
	那种蛇会不断“咝咝”吸气，随时可能在静默中发起突袭，一击毙命。
	“少拿我阿娘找借口。”凌愿警告道，“我没心情陪你过家家。真挂念我阿娘，为什么现在才来找?你，是现在有求于我吧。”这是一个陈述句。
	凌愿早看出既明不只是想见吴绾。他明明有不少办法，却偏偏要来费劲讨好凌愿这个从没相处过的“女儿”。总不能是因为父女情深，血浓于水吧。
	见既明一副被说中的样子，凌愿短促地笑了一声，满是讥讽:“让我猜猜，不会是你们斯尔族内出了问题，然后需要我这个‘族长之女’，一个流着斯尔族血脉的人。”
	既明扯了一把头发,半晌，叹气投降:“不错。我应该想到的，你和你阿娘一样聪明。我们..希望你来继位为新族长。”
	“那你也应该猜到我不会同意。”凌愿做了总结，起身往门口走。
	“等等!”既明也站起来，先她一步堵住门。
	他将左手伸到凌愿面前，掌心摊开，内里布满密密麻麻的刀痕，“我不是现在才来找你!寻亲蛊有限制，自你及笄那年起，我每日都会用血饲蛊来寻你。我，不是…”他说不下去了，声音越来越小，“对不起。”
	难怪既明这么阴魂不散。凌愿不懂朝黎府的蛊，静静地看了一会既明那张新旧疤痕叠加的手掌，很想说话该。但这话不该她说。
	于是她侧过头不再看:“我们两清。”
	“…我还不清。”
	凌愿叹气，推开他：“不需要。”
	“你会来朝黎府的。那里会有你想要的。”既明知道留不住她，往旁边让了让。
	凌愿拉开门。夕阳倾斜，穿过窗格。余晖为她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光，那样平静又悲凉。她头也不回，淡淡拋下一句：“我可不要长生这种诅咒。”走了。
	既明的声音远远传来，飘进她耳中：“你会来的。”
	“咦，你怎么来了？”
	东市这家桂花糕很有名，天不亮就有人来占位排队，到了中午更是凑出一条长龙。是以林梓墨现在还没买到。
	凌愿眯起眼睛，将他拉出队伍：“有点撑，突然不想吃了。”
	“好。”林梓墨看了眼近在咫尺的桂花糕，也没有多问，温声道，“那我们现在去做什么？你早上说要新做几套春服，找到合适的料子了吗？”
	“没有。”凌愿摇摇头，“我还是想到大点的城里去。这里即使找得到好料子，也没有会做的人。”
	“好。那我们明天去哪？”
	“我想吃芳南斋的桂花糕了。”凌愿没头没尾来了句，垂下眼。
	排队的食客还在吵闹，不远处的大蒸笼才被人把盖子掀开一条缝，蒸汽水雾便争先恐后地抢着出来。
	凌林两人却沉默了，空气流通到这，都似乎成了固体。
	既然来了宁清，就知道是躲不掉的。
	芳南斋只在宁清洛安城才有。
	宁清的知府就是在洛安城。
	是凌家扎根了几百年的地方。
	是凌愿从小生活的地方。
	也是凌府被焚烧殆尽的地方。
	有什么好躲的。不是早就想来了吗？
	林梓墨拉住凌愿在袖子下发抖的手，温声道：“好。我陪你去。”

第34章 梦

	到洛安城的第一晚，凌愿做了一个梦。
	她在名贵红木软榻上醒来，一睁眼看到丫鬟采苓正瞪着自己，嗔道:“小姐,终于知道醒了？”
	细细看去，采苓的双螺髻和越此星的发式竟然有几分相似。
	凌愿晕乎乎的:“现在什么时辰?"
	采苓撇嘴:“还问呢，上学总之是迟到了。吴夫人马上就到，你快些起吧。”
	“阿娘..”凌愿极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采苓拿起一套浅蓝襦裙给凌愿看：“小姐，你昨晚说今日穿这件,没错吧?”
	凌愿忽然笑了，原来是梦。她扫了眼卧房,道:“错了。我现在不穿蓝色。”
	采苓把衣服挂回去，嘀嘀咕咕:“又不穿蓝色了，平日不是天天要蓝色的…那你自己选，我去门口看—吴夫人!”
	身着华贵紫衫的妇人坐到凌愿床边，摸了摸她的头:“小愿，今日不必去学堂了。”
	“阿娘早。我知道。”
	吴绾温柔地看着她，目光似水，替代了手去抚模她。偏偏又透露出几分复杂的情感，几度欲言又止。
	那时的凌愿怎么也读不懂她的眼神,如今也不想读懂。
	她装作不知，问：“解先生呢？”
	“解先生…和你阿爷有事在商议。小愿，你如今也十六了，想不想去外面看看。”
	凌愿鼻头一酸，偏过头，把眼泪强忍回去，看起来只像个普通的闷闷不乐小孩：“我才十六呢，阿娘就想赶我走啦。”
	吴绾忍不住笑了，拥她入怀：“瞎说什么。我们小愿这么机灵，我哪里赶的走，又怎么舍得？”
	采苓在远处对凌愿做了个鬼脸，嘲笑她乱撒娇。
	凌愿道：”采苓，你这什么表情？过来，我要罚你。”
	采苓一吐舌头，丝毫不怕她的样子：“小姐，我错了。”
	吴绾和别的小辈总归有边界，就坐在一旁看她们两个闹。也趁凌愿不注意，背过身去抹眼泪，最后悄悄走了。
	用过午膳不多时，凌启派人叫凌愿过去。
	凌愿带采苓到时，吴绾、凌启、解青云三人已经坐在里面，开门见山地问凌愿：“小愿，你愿不愿意去北边走走？”
	凌愿道：“好啊，一个阿娘一个先生，今是都要赶我走。”侧头向凌启，“阿爷，你留不留我？”
	凌启大笑，眼角皱纹挤作一堆：“我也要赶你，快快去外面历练一番。平日嫌府里无聊，如今让你出去玩还不好？”
	凌愿故意叹了口好大的气：“唉。我是留不得了。收拾收拾，现在就走吧。”佯装要走的样子，果然被吴绾拉住。
	吴绾温声道：“小愿别气，先听先生说说。”
	这趟本来就是非走不可，凌愿没注意听解青云说了什么，转而问吴绾：“阿娘，要我带什么东西回来吗？”
	吴绾一愣：“小愿有心了。”似乎怕凌愿怀疑，补上一句，“我听说玉城的水晶漂亮，小愿给阿娘带只嵌蓝水晶的簪子吧。”
	凌启也忙说：“那我要安阳的龙凤呈祥钗！”
	解青云浅浅笑道：“恐怕凌知府不是自己要吧。”
	凌启不好意思地看向吴绾，被对方蹬了回去，一个人哈哈干笑。
	采苓也说：“小姐，只我老家那边的银铃铛样子精致，声音清脆。你要是路过，也帮我带一个吧。”
	凌愿一一应承下来。她都会买，但带回来又有谁要呢？
	凌愿有点难受，即使能再到凌府一回，也不愿再做梦了。后面的结局她都知道，无非是阿娘阿爷叫她快跑。不要回头。
	她又不忍破坏梦境，强撑着和大家谈笑，在和解青云被送出凌府大门的那一刻真正醒来。
	醒了。
	凌愿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
	后面发生了什么？解青云把她带的好远好远，以至于她听到凌府被查封，已经离宁清隔了两个州。
	解青云不得不承认他们这样做全然是为了保她。凌愿推开解青云，不管不顾地日夜策马，终于在四日后抵达宁清。
	可是已经晚了。
	她连那场大火都不曾见。只是想象里的大火烧了好久好久，从此开始怕火。
	凌愿到时，凌府已经全烧成灰烬，只有外墙还勉强看出旧日的模样。
	但凌愿已经很累。她一路奔波，跑死了五匹马，吃饭睡觉也几乎是在马上—也可以说几乎没有吃饭睡觉。整个人消减的厉害，灰头土脸，脸颊凹陷，眼睛布满血丝。
	这一路来她没有哭，看到凌府这样也没有哭。她的眼泪已经流尽，嗓子也发不出声音。
	凌愿笑了。
	她拣了一块已被烟火熏成黑色，但还算完整的墙。兜帽一罩，晕了过去。
	再度醒来，她面前已经围满了人，个个胳膊上挎着竹篮。
	有几个她是认得的。但凌愿从前就应凌启要求，出门必戴帷帽，且如今灰头土脸，哪里会有人把她和凌府千金想在一起?
	一个年纪稍大的农妇走近来,关切地问:“小娘子,你是从临渚来的吗?”
	临渚州?凌愿身上没力气，脑子也像生了锈般，思考得极慢。这才想起一月前自己尚在洛安时，从临渚逃过来许多灾民。
	“是。”凌愿有些恍惚，自己嗓音沙哑得不似她。
	“唉，都一个月了，临渚怎么还有许多灾民。”
	“是啊，真可怜。”
	一人对凌愿道：“小娘子,你到城西那去休息,这里可不能待。”
	“这怎么了吗?”
	先前与凌愿搭话的农妇一脸惊讶，也许想到凌愿是临渚灾民，又很同情地看她:“你不知道么?这里是凌府，前天被烧掉的凌府呀!”
	凌愿隐隐听出一些眉目来,于是故意问:“凌府这么大个宅子,怎么说烧就烧了?"
	此话一出，众人吵闹起来，个个脸上显出愤怒的颜色。
	一个屠户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呸！还不都是报应?报应!干他的，我们平日把凌启那孙子视作父母，可他呢?贪财害人!这么大个宅子,有多少是扣的朝廷的钱,我们的钱!”
	“就是!”“骂得好!”
	凌愿惊了。这些人平日一口一个“凌知府”，如今却说他是贪官?
	就算朝廷给他扣上“贪污”的帽子。可这些人明明都是一副吃饱穿暖的模样，甚至有闲心来凌府看笑话。
	而阿爷这个“贪官”，不只想着宁清的百姓，还在城西搭建棚子，安顿临渚来的流民...
	突然有一个人发话:“大家先别吵了,可别忘了我们此行目的。待会兵来了就不好了。”
	“对。”农妇过来拉开凌愿，“小娘子，你先过来。”
	凌愿酿酿跄跄地离开残墙，却看到每个人都从手里挎篮拿出烂菜臭蛋，对着凌府狠命地砸。
	“你们?”凌愿瞪大了眼，悲愤蔓延到她全身，使她手脚发冷，“你们在做什么！”
	屠户头也没回，一面扔着一面说:"做什么?这还用说吗？请他们吃饭！等这些蛀虫头七回魂，我还要再来呢!”
	屠户如此理直气壮，其余人也都都是一副行使正义的模样。凌愿却拦不住,也不能拦。
	墙倒众人推。即使推不了，也要狠狠吐上两口唾沫，以表民愤。
	她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鸡蛋飞过去。那堵她好不容易找到的、还算完整的墙，被蛋液染上，被烂叶粘上，渐渐变得面目全非。
	凌愿如今才对凌府的处境有了实感。
	官兵叫骂着来赶人，那些人于是一窝蜂地散了。凌愿当然没有去城西。
	她浑身难受，走到凌府后院门外一里处。那儿有一口井，平日仆役们就是从这取水
	万幸官兵只顾着前门，并没人来这儿。
	她走到井边，想取一瓢水来洗脸。低头看去，井里微微泛起水波，将她脏污可怕的面容切割成无数碎片。
	于是她确信:凌愿已经在被烧死了。
	难怪阿娘阿爷要她单独跟着解青云去“历练”，还给弄来一份假身份文牒。
	她那时不是没有意识到不对劲，只是没想过凌府会遭如此大的变故,以至于,至于...
	她想不下去了，嗓子似有火烧。舀了一瓢水，凑近却闻到一股怪味。
	凌愿现在嗅觉本就不灵敏，这水定然是喝不得。她将水倒掉，突然喉头一甜，"哇”地一声，吐出一滩鲜血。
	这口血出来，她身上那股钝刀子磨肉的感觉终于分明，撕心裂肺地疼。
	双眼痛,涩得几乎转不动。
	嘴唇痛，每一张口都扯裂一道皮。
	手也痛，缰绳给她虎口勒出深深的口子。
	双腿更不消说，几日昼夜不息的骑马早已将大腿内侧磨得血肉模糊，渗出血来,又被吹干。
	痛、痛,痛!怎么那么痛
	她从来都是娇生惯养，不曾吃过这种苦。看来解青云拼命拦住她是对的，她是自作自受、自寻苦吃。
	就算凌愿赶到了，又有什么用呢?她只是个空有头脑，而无一点权力的前官宦姐。
	凌愿再也受不住，重重摔倒在地。这一点痛她都可以忽略了。
	可是有几样东西从她怀里掉落。她没力气去捡，只知其中一个银铃叮叮咚咚地欢快唱着，滚出好远。
	一只手将掉在地上的铃铛捡起。
	李长安用手帕将它仔细擦了擦，怪自己是睹物思人，看得人迷，一下没拿稳。
	铃铛自然是极为平常的东西。但这一只，是凌愿在兰台北买来送她的。
	虽然用的是她的钱。
	一阵冷风吹过，阴森森的。周围松柏也哗哗作响，黑压压投下大片阴影。几只乌鸟从林里钻了出来，飞往不同方向。
	这里很安静。除她之外，暂时不会再有人来。虽然地方还没修好，但也能出大致的模样与作用。以后也只会有她一个人长住在此。
	原因无他。
	这里是她的陵墓。

第35章 陵墓

	梁历十六年对付北狄那一战，李长安大获全胜，战功赫赫，足以载入史册。
	除了应得的封号封地，李正罡问她，还想要什么赏赐？
	李长安仔细想了想。她是公主，不缺钱。在军中本是将军，李正罡也不会给她权。住的地方有公主府，美人如云也入不得眼。还要什么呢？
	于是她说，阿爷，请给我修个坟吧。
	自古打仗九死一生，我身在前线带兵作战，早晚也会是这样。
	李正罡皱眉，骂她不许胡说。
	李长安道这不是胡说。不能修在皇陵也没关系，和舅舅的墓挨在一起也很好。毕竟谢家无后，祖坟一定放得下她。
	李正罡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气得三天都没有理她。
	自谢氏两兄弟故去，大梁在作战方面与北狄差距越来越明显，军心不整，隐隐有颓败之势。
	十年出了一个李长安。幸得如此，退北狄三百里，从此转守为攻。
	可世上哪有真的战神？李长安并不是刀枪不入的铁人。
	第二年春，她从玉城边疆被人抬回梁都。
	毒箭入腹。军中无药可医。
	李长安昏迷不醒了三天三夜，杨皇后就哭了三天三夜，跪在佛前为她诵经祈福。
	李正罡也急得要命，整个大梁内找最好的郎中。终于从朝黎府瘴气环绕的沼泽旁寻到一味药材，这才把人救回来。
	李长安尚未好全，躺在病床上。看到李正罡来，讲的第一句话就是：陛下，为我修个坟吧。
	杨皇后两只眼睛早肿得像核桃，骂她狠心，想打她又无从下手，只有让李正罡说她两句。
	李正罡却沉默了好久。
	你总是那么固执。我倒要以为你这次受伤，就是为了向我求个陵墓了。他当时是这样说的。果不其然被杨皇后打了。
	他一狠心，道你今后只准在宫中，不许再去梁北边境。打仗的事，自然有男人去做。
	李长安笑了。她说，死在战场上，总要比死在宫中要好得多吧。
	杨皇后又哭了，她说，今日是婉贵妃生辰。
	谢婉灵是六年前的冬天吊死在宫里的。
	李正罡早就忘了她的生辰。他看着面前总是沉默又执拗的少女，想起那个活泼伶俐的谢婉灵。
	谢婉灵在宫外长大，像只轻巧的燕，在世中穿梭，来去自由。
	李长安却全然不同，内心封闭，从一个闷闷的小孩长成冷冷的少女。看起来对什么都格外淡漠，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但李正罡知道她性子有多偏执，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想做的事一定要做到。
	若是她认定了，粉身碎骨也不要改。想说服她好歹变一变，比什么都难。
	他原以为李长安只像她阿娘。尤其是容貌，两双单凤眼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同样也剑术精湛，文武双全。
	现在看来，李长安性格更像他。
	他就是靠着这份固执，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信条，一步步登上皇位。即使过程腥风血雨，即使失去了很多，但他从没有悔过。
	那李长安呢？她最终会得到什么？
	李正罡不敢再想。他知道自己最害怕的那件事，只要李长安想，她就一定会做到。
	从前他没能拦得住李长安习武、选拨武状元、带兵作战。如今他也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都说服不了李长安的。
	李长安就在那里，浑身伤，脆弱无比。也坚硬无比。
	她一言不发，等着李正罡的回答。
	李正罡叹道，好，好。你大了，我如今是奈何不了你了。传下令去，为安昭在皇陵修墓，就挨在谢皇贵妃旁边。
	谢陛下。她说。
	李正罡没有想过，若李长安是个皇子，哪怕不是杨皇后所出。要带兵打仗，要墓在皇陵，要登上那个位置…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他”不用那么辛苦，他自然会帮“他”。
	只因她是女子，只是读书上奏，为国事表达见解，都要被判为“干政”，被言官闹着要“清君侧”。
	所以李长安要付出更多，更多，才能坐到公平的位置上去。才能证明那些男人并不比她强。
	但她没有抱怨。
	李长安只是一下、又一下，挥着剑。
	为自己修墓这件事，是谢婉灵告诉她的。
	谢婉灵告诉她，两军交战，最忌讳逃兵。不论敌我，逃兵都应当处死。
	但身体上的逃跑是看得见的，心里的却很难被察觉修正。
	李长安那时小，听不懂谢婉灵的话，只是乖乖点头。
	谢婉灵没感觉自己给孩子讲这些有什么不合适，眉飞色舞道。因为人总是怕死的。即使个个说着要与国同在，冲锋陷阵在前，但面对锋利刀枪要刺过来，也不免害怕、犹豫。
	人是血肉之躯，贪生怕死是本能。所以当然会害怕，会在心里逃避，于是作战能力也有所下降。防守过了，进攻便削弱了。
	谢婉灵用剑有一个特点：只攻不守。
	尽管她出剑速度快如鬼魅，全然的攻击也成了一种防守，很少有武器能碰到她。
	但身体的破绽的确到处都是，一旦被击中，没有十天是下不来床的。
	李长安打了个哈欠，眨眨眼问，阿娘，那要怎么才能不做逃兵呀。
	谢婉灵摸了把李长安柔软的发顶，答道。办法，自然是有的。只要你死了，就不会怕死。
	当然不是真死啦，我还不知道怎么用阴兵呢。谢婉灵打个哈哈，随即又严肃起来。
	你要以为你自己死了。从此你便不会死，所以不要怕死。
	李长安微微睁大了眼。
	谢婉灵接着道，战场上不死之人，是什么也不会怕的。才能够无往不利。
	所以上战场的人人都要抱着已死的心情。越是能这样想的，出剑越快，越狠，越准。
	李长安想起什么，又问那舅舅也死了吗？
	谢婉灵大笑。当然没有，但也可以是。十年前在朝黎府参加哈诺节，我给他们两个选了一块坟墓，合葬了！从此也算战鬼两个，在战场上再也不怕死了。你连死都不怕，你的敌人可就要怕死你了，哈哈。
	那阿爷…唔！李长安话说一半，被谢婉灵捂住嘴。
	他这人太小气，开不了一点玩笑。谢婉灵对着李长安道，这些话你可千万别和他讲。
	李长安点点头，谢婉灵才放开她。末了又补充一句：这句…呸，上句话也别和他说。
	谢婉灵素来爱胡说八道，这番高谈阔论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她刚编来哄孩子的。没有人知道到底是哪一种。
	但李长安记下了。
	她在梁历十七年的春处死了李长安，把自己和她的剑献给大梁子民，魂灵永护边疆安宁。
	从此李长安每回梁都，都要去自己的陵墓里坐坐。
	她的墓右边就是谢婉灵的墓。
	那里是她的来处，这里是她的去处。
	于是她在这格外心安。
	可随着年岁渐长，埋下的困惑也越来越多，她来“安昭陵”也愈加频繁。常独自坐在台阶上想事情。
	倒是不怎么会想阿娘。
	会想剑式，会想边疆战况，会想舅舅、阿爷、宋弦...有时候想得多了，就反而什么也不想，安静地等风去。
	可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凌愿。
	笑着的凌愿，哭着的凌愿。故意弹错音的凌愿，淋雨生病的凌愿，拿刀抵着她的凌愿，雪夜撑伞的凌愿，怀抱新梅的凌愿、凌愿…凌愿，还是凌愿。
	她是疯了。
	一开始就错了。
	生在皇家，李长安自幼知道，除非那个人是死的或是你私有的。否则绝不能叫一个人影响你如此深。
	可李长安真的好想凌愿。
	想见她，想抱她、亲她，带着整个公主府做陪嫁，求她娶自己，做附马。
	等到年轻的一辈能独立领兵了，她就再自私一点，干脆和凌愿回山林隐居。
	也可以纵马天下，快意游侠。
	然后两个人一起在夕阳余晖下接吻，什么也不用再想。慢慢等到青丝流泻为白发，再为彼此梳头插花.
	她真是越发软弱了。
	分明是陷入了名为“凌愿"的深潭漩涡。明知一去便是万劫不变，却还是义无反顾。
	都怪凌愿。谁叫她偏偏那般厉害，有起死回生的术法。
	凌愿打了个喷嚏。
	怪了，朝黎府这样热，还能染上风寒不成?
	凌愿皱了皱眉，看向身旁的红衣少女:“你刚骂我啦?”
	越此星翻个白眼，还是老老实实答道:“最近没有。”
	最近没有?算了，凌愿懒得和她计较，仍是笑眯眯的:“那就是想我啦？还说没有。”
	“胡说!”越此星红了脸，嚷道，“都说了我是来参加哈诺节，不是专门来找你的...镜十四，谁知道你是斯尔族圣女啊!”
	凌愿这下是真冤枉。她从前也不知道。更不知道十二年一度的哈诺节就是由斯尔族主办，更不知道…
	她叹气：“别叫镜十四，以后就假装不认识我。”
	越此星道：“好吧。可这也没镜阁的人啊。谁认得我俩？”
	这才叫凌愿头大：“我在哈诺节邀请名单上看见一个人，和你排在同一页。”
	“谁？”
	“李长安。”

第36章 栖木

	十二年一办的哈诺节，向来是斯尔族的头等大事。
	哈诺节并不是一个单纯的节日盛典，而是更像一个讲经文会。
	每十二年，斯尔族就会邀天下青年英才前往朝黎府，在哈诺山上住下，进行为期三七二十一天的哈诺夏节。
	受邀而来的后生翘楚，既是学子，也是先生。
	他们可以听斯尔族等西南各族能人异士传授课程，可以互相交流学术要领。最终将自身所学与西南特别的民族文化结合，进行大比。
	大比有文武音医等多项分组，每组优胜者可进入斯尔族秘宫，任拿一件宝物。
	这点让大梁甚至北狄和吐蕃的人都蠢蠢欲动。
	斯尔族是个很神秘的民族，少与外界通婚，除哈诺节外与中原几乎也没有交流。
	自有文字出现，就有记载斯尔族的存在。除他们自己外，没有人知道这个民族到底是从何而起。
	然而当你问他们，他们会大方笑道：“我们是自然的孩子，天生地养，卡达萨守护我们长大。”
	外界对斯尔族有很多猜测，偏偏他们又很团结，叫人探不出什么来。
	至于秘宫里的法宝，有一样，是人人都想要的。
	长生药。
	朝黎府自古是南荒之地，多处沼泽深山瘴气环绕，环境恶劣，特有一份野蛮的文明。
	这里有人炼稀奇古怪的丹药，有人仅凭一道菜就让客人出现幻觉，有人用一滴血就让倾慕者为之折腰。
	仿佛一切可能的、不可能的，都会在这块潮热的土地上发生。
	于是长生药，也显得不无可能了。
	然而斯尔族人总是摆摆手，说这世上可没有什么长生药。谁信？人们一直认为，好东西当然是被偷偷藏着，怕遭人觊觎。
	因此，那些往年去到秘宫的人们，也一定是藏起长生药，到老了之后化个假身份再用。
	但也有更多的人，明知自己不可能在大比中夺得魁首，却还是义无反顾的来了。
	原因很简单：斯尔族选择的都是大梁最优秀、最年轻的人物。
	家境贫寒的，任意巴结上两个，保管半生无忧。
	家境优渥的，深谙抱团取暖的习性。哪里还有更好的机会，聚起来这样一些人？官家子女们来这，大多数是为了结识人脉，交换资源。
	同时，斯尔族也是在和外界交换，作为长久生存之策。
	他们封闭又开放，圆滑又守旧，保持中立。
	斯尔族人从不参与战争，却会很积极地对新君俯首称臣，以表忠心。
	虽说他们根本不在乎谁做了皇帝，可皇帝在乎。
	历来皇帝都会把朝黎府纳入大好河山版图，又怎么舍得那里的人走，甚至与外族勾结，成了吐蕃人！
	李正罡一开始就知道，要想快速收服朝黎府，拉拢在西南各族中最有威势的斯尔族是最快捷的方法。
	而斯尔族明哲保身的智慧，也让各任君主只把他们作友非敌。
	当然，皇室也不能不对哈诺节有所防备：天下群英荟萃，不少人都有权有势，一旦合起伙来想做些什么，后果无法预料。
	于是历朝历代，在应邀的皇子中一定会有一个要去，以便监督。也表达皇室对西南各族的尊重。
	而本朝就有些尴尬：太子李意均已过“青年”，且他当然要镇守国中，不能随意去南荒一个月那么久的。其余皇子呢，要么年龄太小，要么就是根本达不到“英才”的资格。
	思来想去，李正罡最终无奈拍板：让李长安去。
	李长安的剑术是有名的，过两个月满十九，完全符合“青年英才”的标准，早早就收到了斯尔族的邀请函。
	夏季，大梁对北疆一向以防御为主，战事较少，暂且用不着她。况且李正罡也不想用她—偏只有她李长安会打仗么？可惜一直没能找到堪担大任的人。
	二来他再怎么忌惮李长安，也相信李长安对这事会尽心尽力去办。她毕竟姓李，又是大梁的公主，不可能希望在南疆出乱子。
	也不管李长安乐不乐意，圣旨一下，收拾收拾就快去吧。
	李长安倒真无所谓。总归是不让她去练兵行军，做御史和为李家做面子大差不差。
	哈诺节要求学子提前三到七日到达。李长安折了个中，是第五日到的。
	哈诺学宫中只论学礼，不论朝礼。你是皇帝也好乞丐也罢，都被统一安排入住哈诺学舍。
	不过到底是官府拨款，四人一个小院。
	哈诺山是块得天独厚的宝地。不同于朝黎府其他充满瘴气蚊虫、无比炎热的地界。这里毗邻雪山，从天端引出一条诺诺河到哈诺山上。诺诺河清澈甘甜，养育出无数山灵精秀，也造就了这里的幽清仙地。
	学舍坐落在山南，虽小但精，一般人没有挑剔的。
	李长安性子孤僻惯了，又比其他同舍斋友来得早，就挑了最偏的西斋住下。
	没想到一日后，北斋竟然住进一个熟人。
	“二公子…？见过安昭殿下。”白萼仙看着面前长身玉立，一身晴山蓝校服的二殿下，惊了一跳。就要行大礼，被她扶住。
	自己虽说只与她一面之缘，留下的印象也只有这人极俊，拿剑的时候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傲劲，藏不住的意气。
	可她万万没想过，那日来的寡言多钱“郎君”竟然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乌札里”！
	李长安也略有意外：“见过白娘子。哈诺学宫只论学礼——你从斋眠城离开后，去做些什么了？”
	白萼仙这才恍然大悟，忙道谢：”自那日一别，陈烈再没出现过。七日后官府来人彻查寄家，浮生楼也被解散。”
	“我和几个姊妹被放出去，无事可做又不想嫁人。一合计，干脆拿上官府补贴的盘缠，回我老家弹琴卖曲去了。”
	李长安点点头，没说照正常情况，官府其实应该会把他们充奴籍。是李长安做主还他们自由，也是李长安考虑到要先给他们一些钱过渡一段时间的。
	白萼仙看李长安依旧不怎么说话，手指绞着袖角，讪讪道：“虽说还是卖笑过日，总之比以前光景要好许多。让殿下见笑了。”
	“你的箜篌弹得很好。”李长安看对方情绪有点低落，搜肠刮肚想安慰一番，“不然也不会参加哈诺节。”
	效果可谓一般。但白萼仙明白李长安没有看不起自己的意思，也稍放下心。接着半低头不看她，脸颊泛红，问：“安昭殿下，我可以问问…林娘子怎么样啦？”
	李长安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她怎么知道林鸢怎么样了？她倒是想知道呢。
	“啊不说也没关系的。只是我也很久没见到林娘子了，那日一别仓促，还没来得及好好道谢…”
	道谢什么？李长安只想起凌愿搂住白萼仙的模样，顿时表情冷了几分，道：“我不知道她。”
	白萼仙有点疑惑，她们两个看起来那样要好又般配，真的是互相不知道的不熟关系吗？
	这位殿下脸色冷得可怕，可怜她呆呆站在原地，又想不通自己说错了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长安也不理她，自己在那干生闷气，心里酸得倒牙。忽然听到白萼仙叫起来，语气惊讶又亲昵：
	“林娘子！”
	她回头一看，白萼仙已顾不上体面，提着裙边就跑过去，扎扎实实撞进某人怀里。
	李长安瞳孔骤然放大。
	那人也是晴山蓝的校服，却好像和别人穿得都不一样。
	她好像没刻意打扮，只头上只别了几只钗子，腰上挂一道银链。素玉面，弯月眉。看起来格外出尘灵动，高洁不可攀。
	可上挑的眼尾又天然一段风情。眉目传情，唇角含笑。既仙又妖。
	像是人间的狐狸精修道成仙，做了月宫仙子，还是藏不住自己那条大尾巴。在身后一晃、一晃，勾的人心痒。
	李长安鼻头一酸。想着自己如果冲过去，会不会也能被凌愿抱个满怀。
	凌愿轻轻拍了拍白萼仙的背：“好啦，不热么？我可被你抱得热死了。”
	白萼仙不好意思地放开她，小声道：“抱歉。对了，那日我没来得及，其实一直想和你说声谢谢。谢谢你从寄浮生那里救我。”
	“没事。”凌愿笑眯眯的，“还不是因为你自己厉害。我可听说你的箜篌在大梁已经无人可敌啦。”
	“夸张啦，还是要学习。还有我知道，斋眠城被查是你帮了忙…”白萼仙又给凌愿交代了近况，再次表达感谢，突然想起一个人。
	她今天真是见了恩人太激动，什么都忘光了，忙说：”对了，那个二公…殿下也在。”
	凌愿其实早就注意到李长安了。闻声又往李长安的方向看去，等对方慢吞吞地和她对视，挑衅般单挑眉。
	李长安垂下眼，似是不敢看，又悄悄抬起睫羽。
	凌愿被她这副情态逗笑了，对她眯了眯眼。
	李长安会意，乖乖走过来。
	“见过二殿下。”
	“嗯。林…”
	凌愿抢答：“栖木。卡达萨。我就是斯尔族的圣女茜木。若有招待不周到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李长安愣了一愣，在心里咀嚼了一番“栖木”这个名字，道：“…见过圣女。”

第37章 栖木落

	夜深，月光倾洒，将山上照得清爽澄澈，虽不算太亮，勉强也能见路。
	大多数人已耗尽白日的气力，在这片温柔黑甜中入睡。哈诺山上唯有促织青蛙等类还活跃着，窸窸窣窣的显出几分夏意。
	凌愿斋舍中还亮着灯。
	她只着一件白色中医，坐在案前涂涂改改。不一会就停了，百无聊赖地用指节一下下扣着桌面。
	忽然外面出现一阵争吵声。
	山上的夜到底有些凉。凌愿不紧不慢地披上外衣，看向窗外。
	只见不远处几个守卫围住一个学子，正在问她。
	李长安换了件白色衫子，金线绣的图样在月下反照出灿烂的华彩，清绝独立。她淡淡开口：“我来寻你们圣女。”
	“圣女？圣女不轻易见人的。天色已晚，同砚还是快请回吧。”
	李长安知道自己深夜行动的确诡异，若不解释清楚恐怕很难过去。她顿了顿，道：“是你们栖木圣女叫我这个时候来的。”
	“七目？你确定？”
	“是。”
	几个守卫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盯住李长安，喝道：“竟敢冒传圣女口谕！公主殿下，您虽身份尊贵，但我们斯尔族也有斯尔族的规矩，您请回吧！否则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李长安一脸莫名其妙，怎么就认定她是撒谎了？耐着性子解释半天，又的确拿不出什么证据。
	守卫嚷嚷着就要押她回学舍里歇息，偏又顾忌着她身份，不得近身。李长安也顾忌着不能与斯尔族冲突，几人僵持不下，进退两难。
	就在此时，凌愿推门，提着一盏琉璃灯款步而来。
	守卫见她立马停了动作：“卡达萨。”
	凌愿一撇眼：“大晚上的，还在闹什么？”
	先头那个年长守卫站出来：“栖木落圣女，安昭殿下说您叫她此时过来。但她连您的名字都没说对。”
	李长安恍然大悟。凌愿在这里的名字分明是“栖（西）木落”，她是故意告诉自己一个假名字，害自己被拦住的。
	她不太高兴地撇嘴，眼睫垂下。
	凌愿饶有兴致地看了眼李长安，又问守卫：“你说说，她叫我什么？”
	“七目。”
	凌愿的确是故意的。上次在兰台李长安没少坑她。她小心眼，可都一直记着。这次李长安既然来了她的地盘，势必要吃吃亏，让她扳回几局。
	所以白日里故意乱说名字，又暗示她三更半夜来。
	她故作很宽容的样子：“那么不小心。“七”和“西”读起来像，你没听见也就罢了，怎地还落下“落（luo）”字。”
	李长安像是说什么，又忍住了。低眉顺眼道：“受教。”
	凌愿很受用她这副乖顺模样，忍住笑打发走守卫，就自己回斋舍里去。李长安很自觉地在后面跟着。
	她倒是很坦荡的样子，随手阀上大门，进去给李长安倒了杯热水。
	屋里亮堂堂的。李长安接过热水，有点摸不着头脑。她以为自己是来偷情的，结果还没进门就闹得一堆人知道，进了门凌愿也没什么表示。
	她小心啜了一口，立马放下瓷杯，伸出红润的舌尖来：“好烫。”
	凌愿笑：“傻子。不知道先放一会？”
	可这是你给的。李长安没说什么。又想这句话是不是暗示自己可以待得久一点，于是又高兴起来。
	凌愿没管她，自顾自坐下，在先前那堆乱七八糟的纸上继续涂涂抹抹。
	李长安等了一会，实在心急。故意发出很大的动静，绕到她旁边去。
	凌愿终于舍得分她个眼神。今天的仇暂且报到这里，日后有的是机会磨她。
	她抬手去摸李长安的脸，李长安也顺从地弯腰靠近。凌愿问：“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李长安轻轻摇头。耳根却不争气地红成一片。
	凌愿指腹擦过她下唇，温声道：“凑过来些。”
	两人亲了一回，没多久凌愿就先退出来，喘着气道：“你就没什么想问我？”
	李长安哪里有空想别的？但还是顺着说下去：“栖木落圣女，怎么有空到玉城去？”
	凌愿当然知道，一见面，自己的无数谎言都会不攻自破。但李长安也奈何不了她，随口敷衍道：“我不是一直在找父母吗？这下就找到了。”
	“哦。”李长安才不在乎真假，她只知道她面前这个人是真的，凑上前去又要索吻。
	凌愿单手推开她的脸，眼睛看着那堆纸：“别闹。你就真不想知道我叫你来做什么？”
	李长安有点失望。硬挤过来和她坐在一张椅子上，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凌愿清了清嗓：“梁历六年，也就是十二年前，也举办过一次哈诺节。我在往年名单上看到骠骑将军来过。”
	骠骑将军就是谢景涯。李长安点点头：“将军是和太子殿下一起来的。”
	凌愿指了指纸上某团墨点：“当时骠骑将军就住在这边。”李长安才看出来原来她画的是个地图。
	“我看过之前记录，骠骑将军也曾和你一样，大半夜乱跑被卫兵发现。”她用笔在北边的谢景涯斋室和西边画了条线，“同砚们都住在学舍，不需要去那么远。我想他总不至于是要来找什么圣女圣子的。”
	李长安听到这里脸更红了，轻咳一声，正色道：“不曾听说过他与斯尔族谁人交好。”
	凌愿斜斜睨她一眼，唇角勾起。这人什么都要做，什么都敢做，也不知道害羞个什么劲。还挺可爱的。
	凌愿看了一会，又忍不住上手去掐她的脸。
	李长安更直接点，直接把人抱起，让凌愿坐在自己腿上。
	这椅子一人坐很宽，两人坐又嫌窄。像这样抱着坐在一起，倒是刚刚好。
	凌愿笑骂一句：“说正事呢。再闹我不理你了。”
	李长安装听不见，紧紧搂着她腰，头埋在她颈间蹭来蹭去。
	毛茸茸的脑袋蹭得凌愿发痒，推也推不开。她本来还想假装自己不是镜十四的，如今和李长安这个境况，说来她自己都不信。
	还想说正事呢。这个白眼狼根本忘了她的好舅舅吧。
	只听见那人瓮声瓮气的：“你有没有一点想我？”
	凌愿故意道：“早忘了你了。”又皱起眉，“别闻来闻去的，狗崽子。”
	李长安一见到凌愿，早把先前陵墓里一番“错误论”忘得一干二净，偏过头去吻她脸颊。
	“啄米呢？”凌愿拍了拍她的嘴，凑过去。
	……
	“咚—”悠扬的鼓声响起,激荡在山谷之间。林中的飞鸟被惊扰清梦，扑棱棱鼓起翅膀，向清晨的日轮飞去。
	广场上已聚集了百多个由大梁各处赶来的青年才俊,由女男分为两半,熟识的便三五成堆站在一块。
	越此星没一个认识的，想说话也找不到人。干脆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一屁股坐下,等着台上那几位发话。
	先是既明出来主持,很快地讲完哈诺节的历史、意义。又有几个斯尔族的长老轮番上台，听得越此星哈欠连连，眼里都挤出水来。可她又发现自己一旦不听,就又不困了,真是奇怪。
	她从前在镜阁学堂就没好好听过课,先生布置的作文也是死活写不出来。
	要考试时更糟，对着纸笔抓心挠肝半日，最终写不到百字，给考官气得吹胡子瞪眼。
	她倒好，一经释放，立马跑到练武场去耍刀弄枪，对考试前蔡秋娘的嘱咐忘得一干二净。
	所以如今虽然字都识得，说话也流利清楚。可“之乎者也”这种文采斐然的东西是一点也写不出来。
	既然都听不下去，越此星于是也不再为难自己，聚精会神地看两只蚂蚁相斗。
	正在她沉浸之际，人群忽然骚动起来，议论纷纷，声音传进越此星耳里。
	“这就是圣女?”“真漂亮。”“是啊，真好看。”
	凌愿有什么好看的？越此星抬头往台上看去，一眼望到既明右边一身斯尔华服的圣女栖木落，又不禁承认：凌愿确实好看。
	花蝴蝶。
	既明开口:“这就是本族于两月前寻回的圣女栖木落。”他声音比平时又高些，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凌愿礼貌性微笑了一下“卡达萨。长老们把话都说了，我没什么要讲的。希望各位同砚能在哈诺节上玩得愉快。”
	台下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掌声。饶是栖木落看起来像个不管事的，可大家都心知肚明:若既明退位，这个漂亮娘子就会成为新的族长。
	凌愿不喜欢这种场合，没多久就悄悄下台了。
	等既明、李长安、朝黎府知府三方上台，宣布哈诺节正式开幕，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同舍的都结伴要回去补觉，凌愿则悄悄把越此星叫来。

第38章 七杀弦

	越此星刚才困够了，现在倒是精神抖擞，让凌愿有事快说。自己这几个月武功见长，还想快些去找李长安切磋一番。
	凌愿叫她先别着急，慢悠悠坐下，道：“我给你找了个同舍。也是学武的，你们以后可以慢慢切磋。”
	“谁啊？”
	越此星所在的学舍只住了两个人。一个是她，另一个是以擅诗词歌赋著称的陈桥，当朝陈太傅的孙女。
	陈桥身子弱，文雅又喜静，和直来直去的越此星简直两个极端。看到越此星就直皱眉，说越此星太闹，也不和她来往。
	因此越此星来了好几天，也就只能和凌愿说几句话。凌愿又忙，她一个人闷都闷死了，可怜得紧。
	“宋弦。”凌愿答道，“你知道的吧？”
	宋弦是李长安要求上山的。
	虽说哈诺节选人标准十分严苛，由斯尔族和朝廷共同把关。但李长安是公主，凌愿是圣女，要塞进一个宋弦简直轻轻松松。
	随意给她套了个古琴传人的身份，就加入参与名单之内。她既是宋家的女儿，又常年住在公主府。这两家都不是好惹的，即使有人生疑，也不敢说什么。
	越此星对李长安的平生经历一清二楚，如数家珍，不可能没听过宋弦的名号。
	只见她将原本一双明澈杏眼瞪得浑圆：“宋弦？她不是弹琴的吗？怎么和我切磋，拿琴丢过来砸我？”
	凌愿想，越此星果然是个武痴，一心惦念着切磋武艺，都不在乎宋弦怎么会突然加入。
	这人是接受不到任何暗示的。凌愿知道自己只能和她玩你问我答的游戏。
	她把自己腰上银锁解了又扣，扣了又解的玩，装作随口一问的样子：“宋弦为什么要住在公主府？”
	“哦，这个啊。她算是嫁去公主府了。”
	“？”凌愿有点莫名其妙，道，“那她是宋驸马了？厉害，厉害。”
	“也不是。”越此星也发现自己说话挺有歧义，不好意思地挠了下脸，“就是那个，梁历十六年的时候，兵部宋尚书…”
	梁历十六年春，科举武试的考官宋尚书对外宣称：谁要是能夺得武状元，他就将女儿宋弦嫁于谁。
	因着这份好处，那年比试的人数几乎翻了个倍，还大多都是寒门子弟和乡野村夫。
	这场“比武招亲”可不是美谈。
	对于宋尚书来说，用一个不得宠的哑巴女儿，就能换到一个前途无量的武状元女婿，可真是再划算不过。
	大梁武将越来越少，李正罡又愿意栽培年轻将领。像武状元这种英才一定会得到圣上赏识，不出两年，必成梁都新贵，六年就能混到一个将军职位。
	对于那些比武的人来说，娶宋家女儿本来就是高攀。宋弦虽是妾室所出，但宋尚书的名号可不是虚的。
	这位“岳丈”只需要小小的提拔一下，就能使他们跨过权利的鸿沟，跻身上层。比武几场就能和宋家结亲，可真是再划算不过。
	这门生意算盘打得太响，所有人都满意极了。没人问过宋弦的意见。
	比武场旁有个小楼，本来是供考官和看客歇息所用。宋尚书甚至在二楼腾了一块地方，让宋弦坐在里面弹奏古琴。
	说是让她弹些曲子玩。可大家都看得出来，这是明码标价，即刻出售。
	宋尚书纳了十几房，儿孙满堂跑。若不是后来喝酒喝得太凶，再不能生育，否则还得把宋家人数翻个番。
	宋弦就是最后出生的一个，宋家的小女儿。宋尚书听闻生的是个女孩，看也没去看。也不知道那日宋弦她娘因着分娩身子弱，叫善忮的大房直接害死了。
	这也是常见的事。宋弦阿娘本就不得宠，宋尚书挥挥手，叫大房把后事办了就行。
	而宋弦呢，根本就被宋尚书忘了。
	她不受人待见，从小就被其他几房娘子拿来出气，被阿姊兄长们当作奴才使唤，连大丫鬟都可以随意羞辱她，府里送的饭也都是残羹冷炙。
	直到有一天宋尚书满五十生辰。这是整个宋府的大事，当然叫来了所有的子女孙儿。
	宋弦在生辰宴上表演了古琴，宋尚书听了很高兴，只是没认出来这是自己的女儿。
	宋尚书看她长得还算漂亮，只是嫌太瘦弱，古琴却弹得真不错。问她叫什么名字。
	宋弦不语。
	尚书夫人道这是宋弦，他的小女儿。
	宋尚书皱眉，说那她为什么不喊我阿爷？不讨喜。
	尚书夫人笑了，宋弦是个哑巴。
	宋尚书没什么印象，假装想起来的样子，点点头，说挺好的。又叫下人给她买个好点的古琴，别跌了面子。
	比武从早进行到晚，宋弦也被要求从早到晚弹琴。手被磨破出血，又缠上绷带，继续弹奏。
	痛着痛着，就不痛了。
	李长安是在比武的第二天出现的。她在楼前签下生死状，带着她的剑，就往台上走。
	宋尚书慌了，忙拦她。
	哪有公主来比武的！先不说她是个女人，皇家本来就没有人会来参加武试。面前的人有可是未来天子，输也不是，赢也不是。
	在场人全懵了，不知如何是好，一时竟然没有给她安排出对手。
	宋尚书还以为她是想挣个武状元的虚名。年轻人爱出风头，也不看看是什么场合！
	他心里骂了半天这位殿下要凑什么热闹，还是笑容满面地迎上前去，话里话外拿李正罡压她。
	李长安那时还差几个月才满二八，脸上稚气未脱，不似现在的冷血，眼里闪出别样的光彩，意气逼人，且行且锐。
	她说宋尚书不用担心本宫安危，生死状既已签下，出了任何事，本宫自然会负责。
	宋尚书出了一头的汗，这人太倔，说了半天就回那么一句话，分明就是什么也没听进去嘛！
	李长安管他，长风剑慢慢晃了比武场一圈。剑芒闪着点点寒光，每个被指到的人都往后退，像风扫荡过稻丛。
	剑锋最终稳稳停在宋尚书面前，剑尖直逼他眉心：“你先来。”
	李长安战了三天，宋弦为她奏了三天的兰陵王破阵曲。
	剩下的人逃的逃，败的败。
	梁历十六年的武状元李长安浑身浴血，一身玄衣都透着红色，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别人的。
	她抬眼望楼上看去，血汗糊了眼睫，看得不是很真切。
	我赢了。人，我带走了。
	宋尚书认输得早，伤的不重，惊骇地看向李长安。宋弦是要许给武状元做妻做妾的，怎么能交给李长安？
	李长安眼中杀意还未退散，冷冷道。都是卖女儿，卖到公主府里是委屈你们宋家了？
	宋尚书年轻时也是领兵上前线的人，此刻被这位年轻的殿下威压弄得直接跪下，头也不敢抬。他看着豆大的汗珠自额角滴到地上，气也不敢喘。
	突然，面前的人影开始摇晃。
	宋尚书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冲上前。李长安已经倒下了。
	没有人会在对战各路武夫三天后还能撑得住。李长安是力竭而倒下的。
	她那次是真的差点死了。但在倒地之前，坚持着要把宋弦带走。
	不过也亏她开的好头。从此大梁武试不再是男子的专场，女子亦可参加。战场前线也渐渐开始出现女子的身影，虽然少，但总归比以前好得多。
	以前女子虽然也在战场，只是干的不但是最苦最累的活，为部队运送粮草，输送伤员，还没有人会承认她们姓名。
	凌愿听完这个故事，沉默了很久。得亏越此星极度崇拜李长安，才知道那么多内情。
	像她这种不清楚的，还真以为李长安是太过骄傲自我，才去武试捣乱。
	要么就是听信坊间传闻的李长安好淫，为了宋家的小女儿在练武场与他人大打出手，最后终于抱得美人归，把宋弦养在公主府。
	凌愿上次见宋弦，她身上虽然带不少的伤，却并不是什么瘦弱的样子，看来在公主府过的不错。
	李长安也从不解释，谣言便愈演愈烈，几乎要成真的。
	也得亏她是个公主。若是一般女子，早不知道会被逼成什么样子，要叫贞节牌坊给压死。
	然而的确没人再敢欺负宋弦。
	但也就只有越此星这种笨蛋,认定李长安不是那种人,费了不少气力去寻求证据，一点点拼凑起真相。
	两个人都是，费力不讨好。
	凌愿偏是个爱投机取巧的人，心内五味杂陈。她拍了拍越此星的头:“走吧，我给你报了几样课业，该去报道了。”
	“哦。”越此星跟着站起来，一面问,“什么课呀?”
	“武术、书法、算学。”
	越此星听到第一个还点点头，后面就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眉头紧锁:“我不去上!”
	凌愿:“可是你的字真的很丑。”
	“还好吧我这叫草...”
	“丑。”
	“我…”
	“丑。”
	越此星怒了，小发雷霆:“那不去算学！”
	凌愿笑:“又没叫你去作文章，算学有什么不好?水月行生意做得大，你会算术总归有好处。”
	越此星一听，似乎是这个道理。又反应过来自己只管裂江堂，水月行归不到头上,这欲开口要辩,又听凌愿道: “阿星乖。这样，我叫二殿下也去。”
	越此星喜出望外，连声道好。临出门又感觉哪里不对:“可安昭殿下为什么要听你的？”
	这有点没法解释。凌愿只好随口胡诌:“其实二殿下本身就喜欢算学，很想去上算学课的。”
	越此是将信将疑:“真的？”
	“比真金还真。”凌愿面不改色道“亏你天天‘仰慕’来‘憧憬’去的，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快去吧，中午我再来找你。”
	连哄带劝地把人送去学堂，又赶紧找李长安让她去算学课。等处理完斯尔族的事，就赶去接越此星，凌愿忙的够呛，总算赶上带她去百味堂用膳。
	越此星没说话，不知在想什么。凌愿问了两三遍见到新同舍没，她才回过神，答:“见到了。”神色却有点古怪，“她用的七杀弦?”
	凌愿还记得宋弦那双手:“对,七杀弦。消七情，灭六欲私心。
	越此星摇摇头:“那是你们外行人以为的。最开始用七杀弦的人说过，‘七杀弦，杀父杀母、杀师杀敌杀友，杀人，还杀己’。”

第39章 嘀嘀咕咕

	七杀弦由一种特殊的桑蚕丝制得。经浸煮上浆，以丝三十股为一寻捻合，才有可能达到七杀弦的韧度要求。
	七杀弦极其锋利，又是透明的，是作为暗器的上上之选。
	但这种弦对于使用者灵活度要求很高，基本上需要裸手牵制，因此操弦者没有不伤到自己的。
	若已杀红了眼，稍不注意，在对手头颅被割断那一刻，自己的手也会废掉。
	宋弦这个古怪的小哑巴，受了伤也不会喊疼，怎么要用这么危险的武器。
	凌愿有点想不明白，好在她对于想不明白的事一向不去多想。总之，与她关系不大。
	越此星也是个心大的，一顿饭吃完立刻忘了之前对于宋弦与七杀弦的种种疑虑，恢复平日的活泼模样。
	凌愿送她回学舍路上，她还和凌愿讲这次武术课的先生是个临渚来的老头，厉害是厉害，就是太凶；还有武术课的男同砚多于女同砚，不知道为什么有几个格外臭，近不得身。
	凌愿听越此星讲诸此之类的琐事，突然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母爱之情。
	女学舍在山南，男学舍在山北。越此星的学舍位置是凌愿特意安排的，最是偏南。
	把人送回去，她自己倒一拐，进了南边密林。
	她驾轻就熟地沿着一道被踩出的小路走去。越往里走树越密，几乎不能再行。
	凌愿停下来，仰头看了看繁茂的树冠，深绿色的针叶受朝黎府好阳光的眷顾，个个生得饱满。
	她从腰间拿出一把小刀来，轻轻刮开深褐色的树皮，透出里头湿润的树干内部，隐隐泛着油光，甚至有粘稠的松油露出，聚成水滴形状。
	思茅松。
	她捻了一些碎屑，凑到鼻尖嗅了嗅。刺鼻的微苦清香袭进她的鼻腔。
	不是难闻的味道，甚至会有很多人喜欢。凌愿却有些作呕。
	她又挂下一些木屑，放到布囊里。
	斯尔族在研制医药当面可谓精妙。而朝黎府气候得天独厚，温暖湿润，百木长于此地，取之不尽。斯尔族人不但会拿这些草木做成的药物自用，还会运往大梁各地。
	思茅松油脂丰富，适合做能活血化瘀、消肿抑菌的松脂油。
	这哈诺山上就有大量思茅松。
	当然，松脂油这种东西，虽有气味，但透明无色，很像水。
	水是极好的东西，可以饮用、洗衣洗菜，并且能灭火。
	但松脂油灭不了火，它易燃。
	在整个大梁，还只有斯尔族能够生产并存储大量的松脂油。
	这也是凌愿来当这个劳什子圣女的原因之一。
	到洛安城的那几日，她又回了一趟凌府，后知后觉那口井的古怪。
	可当凌愿再去看时，后院的井已经干枯了，没有一点东西。
	这井自打凌家住进来就一直在，不知造福了多少人，怎么会说干就干？
	新来的知府与凌家无怨无仇，也没有必要专门去把后院一口不起眼的井弄干吧？
	凌愿自小饱读诗书，博闻强志。
	她想到一种可能。
	五年前她赶到凌府之时，井里的的根本就不是水，是松脂油！
	松脂油易挥发成气，所以慢慢消失了。
	但后院的井早就干了。还是被人强行断掉源头，将水换作松脂油！
	凌府在火灾中无人生还，并不仅仅是官府封锁凌府不让他们出来，还因为后院的井水变成了松脂油。
	凌府的下人也许急忙救火，来到外人所不知道的后院水井。他们奋力舀水泼向燃烧的火，那火焰却越蹦越高，直至将他们吞没。
	凌愿感到一阵毛骨悚然。阿娘阿爷作为主人，也许是故意不逃，营造出凌府全死了的情形，留凌愿一条生路。
	可其他下人会甘心吗？后院那条路很隐蔽，因此不但外人不知后院有水井，也不会去后院拦着要逃生的人。
	始作俑者分明极熟悉凌府的构造，他要的就是凌府的人全葬身于此。何其狠毒！
	那么到底是谁？阿爷的好友会做出这种事来吗？
	那个人，还活着吗？
	林梓墨那边已经在行动了。而她则来到朝黎府，亲自调查大量松脂油的来源。
	头痛，真的痛。凌愿揉了揉眉心，快步离去。
	凌愿走得急，没注意到树林阴影处，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她。
	李长安正盯着凌愿。
	她来算舍院门口，却只顾着和越此星说话，一个眼神都不分给自己。
	李长安不自觉瘪了嘴。明明是凌愿哄自己来算舍院的，结果只知道接越此星，都不来看她。难道凌愿只有在有求于她的时候才会理她？
	得想个法子，让凌愿有事要找她帮忙。她下次不会立刻答应了，免得凌愿觉得事办的轻松，又不理她了。
	凌愿注意到有人正幽怨地盯着她，不免好笑，走到前去笑吟吟地问：“二殿下可是在等我？”
	二殿下很受用，但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略略一点头。
	越此星在旁更加迷惑了。她记着凌愿的话，以为李长安不知道镜十四和栖木落是同一个人。
	安昭对别人一向爱搭不理，怎么换了凌愿，一个镜十四，一个栖木落，倒有点上赶着的意味。真奇怪。
	凌愿去拉李长安的手，温声细语哄着：“好啦，待会再来陪你。”
	越此星眼睛都瞪大了，李长安的手原来是可以碰的吗？
	李长安一向冷淡，没什么表示，接着凌愿广袖的遮掩，悄悄摸了摸她的腕骨，就又心满意足，气全消了。
	凌愿心道，这也太好哄了。忍住笑，回头去喊越此星，额前络索随着动作荡起：“阿星，晚上广场办乞扎节，一起去吗？”
	乞扎节是朝黎府的传统节日。每年六月晚上，人们会围在一起表演扇子舞，喝酒唱歌。
	乞扎节时间不确定，是以斯尔族为了庆祝今日哈诺节开幕，专门准备的晚会。也让大家互相走动走动，增进情谊。
	“好啊。”越此星两三步蹦过来。
	凌愿指了指路：“往那边就是了，走吧。”
	“哦。”越此星手本来是伸过来要拉凌愿的，闻言调转方向，变成一个人走在前面，另外两个在后头跟着。
	她有点不自在，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回头看，凌愿和李长安目视前方，没有一点交流，仿佛不熟一般。却挨得很近。
	衣料堆叠，她们紧握着对方的手，却不叫人看出。
	到底是哪里怪？越此星想不明白，晃晃脑袋，一个人往前去，正巧瞧见宋弦蹲在草丛里鬼鬼祟祟的，好像在偷看李长安。
	越此星明白，上武术课的时候宋弦就老偷看李长安，又好像有点怕她，不主动去找人说话—诶，不对，宋弦好像本来就不会说话。
	她不由分说把人拉出来，道：“你怎么又躲着，一起去呗。”
	宋弦愣住了。越此星认识她，她又不知道越此星是谁。结果还是被硬拉着到路上。
	越此星回头朝凌愿得意一笑，分明是在说：怎么样？也是有人和我走的！
	凌愿噗嗤一声，戳李长安的手臂：“你公主府的人被绑了，不管管？”
	李长安心情好，淡淡道：“管不了。随她们去。”
	凌愿两只眼睛眯着，装作很凶的样子：“你又不管啦？人家待会怪到我头上来，我可要罚你。”
	“请吧。”李长安唇角勾起，头往凌愿那边靠了些，“怎样罚都依你。”
	“那我可要好好审一审。”
	两个人在后头嘀嘀咕咕的听不真切，宋弦却不能言语，越此星又觉得输了一局。
	会说话有什么了不起的？越此星相信即使宋弦不能说话，她也可以和人家交流！
	越此星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肚子，最后指了指天空。意思是：我饿了，肚子空的，需要食物。
	宋弦歪头看她，虽然不理解，但还是比了一套手语。意思是：气是从空中吸到肚子里的，你做得对。
	越此星看不懂，权当宋弦理解了她的意思。压住自己的鼻子扮演小猪，意思是问她去吃猪肉怎么样？
	宋弦这次真懂不了，虽然上次也没对。她看着越此星扮完猪演鸭子，装了兔子又当羊，不知道她究竟想干嘛。一撇嘴，快步离开了。
	？越此星看着宋弦的背影渐行渐远，顿时怒气横生。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她？
	目睹了全过程的凌愿笑得太大声，被越此星狠狠剜了一眼。她清了清嗓，正色道：“有什么好笑的？二殿下，不要取笑她人。”
	越此星刚想骂，不是凌愿自己笑的？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李长安低眉顺眼，轻声道：“见谅。”
	？越此星脑袋有点混乱，难道她听错了，真是李长安笑的？
	那两个人笑声还有点像。
	凌愿催道：“百味堂在前面，阿星你要吃什么先自己去买。”
	“你们不吃吗？”
	“广场上有卖小吃的。怕你吃不惯，所以叫你去百味堂买点。”
	越此星饭量大，一个人能吃三碗白米外加两斤牛肉五个饼子三份粥。凌愿的意思是小吃她肯定吃不饱，所以让外带些正餐。
	越此星明白了，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脸。但凌愿说过多吃是好事，她练武消耗大，很正常。
	思及至此，越此星理直气壮地走进百味堂。
	她前脚才进门呢，后脚李长安就悄悄扯凌愿袖子。
	凌愿打了她一下：“做什么？”
	“那边没有人。”李长安低声道，耳朵根突然烧红了。
	凌愿作势要走：“你想做什么坏事，还要避着人？我光明磊落的，恕不奉陪了。”
	李长安急了，拉住她：“不避人也行，只是我怕你在意…”
	怎么理解成这个意思了？凌愿哭笑不得，敲了一下她的脑袋。还没来得及说上什么，越此星抱着大包小包从百味堂出来了。嘴里还塞了根鸡腿。
	凌愿赶紧上前帮她拿东西。李长安像只怨灵一样自动接过凌愿手上的东西，老实在后头跟着。

第40章 箜篌

	“萨拉哈！卡其码！呼，哈！”（乱骗的无实义大家当萨莉亚沙琪玛读都行）
	斯尔族的青年女男聚在广场中央，人手一把扇子，快乐地跳着舞蹈。他们个个红光满脸，笑容可掬，很是娴熟地踢脚摆手，摇动着灵活的身体。
	“他们唱的是什么意思？”越此星好奇地看着跳扇子舞的人。
	凌愿听了一会，答：“斯尔族语。大意是从前有个漂亮的女子，因为喜欢兔子，就戴了很多兔子首饰。”
	“那她很有品味嘛。兔子就是很好吃啊！”越此星跟着音乐摇头晃脑，脖子上戴的银兔长命锁也跟着叮叮当当的响。
	凌愿接着说下去：“这里是在讲，有一次她给一个哑巴打手语说我们去吃兔子吧。”讲到这里时越此星眼睛微微睁大，凌愿只好忍住笑，语速极快地把剩下讲完，“哑巴能说话也不想说话了因为哑巴并不是聋子是可以听人说话的哈哈哈哈…”
	“镜，栖木落！”越此星跳起来，作势要去打她。
	“错了，错了。”凌愿忍不住，眼边小痣随着笑意往上抬。她借李长安当盾牌，绕着她躲避越此星的攻击。
	李长安时不时虚虚挡一下，因为越此星不敢碰到她。
	越此星气炸了：“不准跑！你以为你是秦王吗？”
	“越轲大侠，放过我吧。”凌愿一边笑一边跑，很没诚意地道歉。
	越此星当然不依她，硬要追，每次又被手长腿长的李长安挡住。
	结果一个武术课的同砚发现了越此星，说自己想跳扇子舞苦于没有搭档，把她拉走了。
	凌愿笑够了，跑累了，扑进李长安怀里，抱着她喘气。
	温热呼吸洒在颈间，李长安一下子僵住了。
	凌愿抬眼，直勾勾的盯着她，眼睛也不眨一下。漆黑的眸里映出点点细碎的光，透出野心。
	李长安偏过头去看地面，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瞄凌愿。
	突然，凌愿踮脚亲了她一下，蜻蜓点水般浅尝即止，就头埋在她颈肩，低声道：“有人。”
	李长安抬头一看，白萼仙就站在几丈开外。
	白萼仙也不走近，就隔着那么远和她们说话：“见过殿下、圣女。”徬晚光暗，瞧不清她脸上神色，只觉得白萼仙动作有些拘谨。
	她迟疑道：“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吗？”
	凌愿回头对着她一笑：“哈诺节的事而已。怎么了？”
	只是哈诺节的事吗？李长安一面庆幸白萼仙没看到，又很期待白萼仙看见什么。心底渐渐升起某种酸涩的意味来，只点点头也不讲话。
	“哦哦。”白萼仙后知后觉往前走了几步，“我听说圣女来了，就想着过来看看。”
	凌愿注意到白萼仙换了斯尔族的衣服，还化了妆，道：“你今晚很漂亮。”
	白萼仙没想到凌愿会这样说，愣住了。随即低下头，脸上泛起红晕：“他们叫我今晚去弹琴，所以换了件衣服。圣女要来听吗？”
	“好啊。”凌愿一口应下，笑眯眯的。
	白萼仙声音越发小了：“就在那边。我先过去了。”说完就很不好意思地跑开了。
	凌愿觉得好笑，戳戳李长安：”你看她，跑那么快。”
	李长安却不高兴了，弯腰把自己的脸凑近，一言不发。
	“干嘛？”凌愿故意推开她，“挡着我了。”
	推也推不开。李长安像生根了一样站在那不动。凌愿只好说：“别闹。你也漂亮。”
	“那你…？”
	“喜欢你。”凌愿毫不犹豫道，“你最漂亮。”
	李长安满意了，又去牵她的手：“走吧。”
	白萼仙的箜篌技艺的确出神入化，歌声又清亮婉转，听得人如痴如醉。
	跳扇子舞的青年都停下来，以白萼仙为中心围成一圈坐下，投入地为白萼仙打节拍伴奏。
	一曲终了，大家连声说好。白萼仙露出略带羞涩的笑容，问大家还想听什么曲目。
	人们就七嘴八舌吵着，都说白萼仙弹得举世无双，又叫另外来几个人抬点琵琶古琴来合奏。
	凌愿没跟着闹，凑到李长安耳边小声说：“你觉不觉得，白萼仙在这里弹箜篌比在斋眠城要好的多？”
	斋眠城那里的人赏的根本不是音乐，而是白萼仙的身体。白萼仙在这里弹箜篌明显要更放松也更快乐，不用再唱那些淫词艳曲，而了选欢乐的曲调，笑容也跟着变多。
	李长安点点头。
	“其实我知道白萼仙她们是你救出来的。官府的人考虑不到那些。”
	“是。律法里面并没有写她们的去处。”
	凌愿道：“我时常在想，能不能去完善大梁律法，好让今后每个女子都有个归处。你觉得怎么样？”
	李长安瞳孔骤然睁大，启唇想说点什么。可下一曲开奏，凌愿却已经端坐回去，示意她好好听。她只有在心里说：我觉得很好。
	天黑透了。
	几座灯被点燃用来照明，围坐的人群仍要凑近才能看见对方脸。凌愿拉着李长安，从人群中偷偷溜走。
	凌愿知道哪些路会有守卫来巡逻,七拐八拐带李长安走上一条小道。李长安也不问去哪,紧紧牵着凌愿的手,
	两人往西边走。李长安心如擂鼓,她还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忽然凌愿驻足,李长安也跟着停下来。
	“上次和你说过，骠骑候就是在这里被抓的。”凌愿指了指上面的大路，“你说他会往哪边走?”
	原来是找这个。李长安撇嘴:“我不知道。”
	“你们谢家人没点默契的。"凌愿环顾四周，谢景涯当时在的地方出现两个岔路，看起来都差不多。
	她想也没想，往西边林子走去:“走吧,错了就明日再来。”
	李长安自然没有异议,老老实实跟着。
	林子里树密,此外头更暗。只有几只萤火虫飞来飞去,也照不得什么光亮。
	两人一心往里头走，也没讲话,这就显得林里的飞虫格外吵闹，远处传来几声悠长的狼嚎。
	林里有点冷，凌愿打了个寒颤。
	既看不清路,一路扶着走了好一会。确保山上的人看不到这里,凌愿才谨慎地点了只火折子。
	那点温暖的光稍稍照清周围，很明显的荒林，没有一点人气。
	凌愿皱眉:“是不是走错了？”
	“未必。”李长安答，“如果十二年前只有舅舅来过，又刻意隐藏了踪迹，我们也是什么都看不出的。”
	“有道理。”凌愿点点头，“毕竟我们也是走到里面才敢点火。”
	这里的树小的也要几十岁，根节盘错复杂，有些裸露在地面，稍不留神就会摔一跤。
	凌愿小心往前走，看见前面隐约有一块空地，想往那边踩。
	谁知脚才碰地，底下竟是空的。哗哗一层草皮陷下去，害凌愿吓了一跳。
	一脚踩空，重心还不稳。凌愿身子晃了几下，竭力维持平衡仍是无用，反而把李长安也拉了下去。
	两人掉到坑底，李长安另一只手还护着凌愿的头，就这样抱着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唔。”凌愿坐起来低头一看，衣衫都被树枝划破，里头雪白的肉被擦得生疼。
	李长安护着凌愿，当然伤得更重，但没有喊疼。她悄悄把手收到背后，但还是被凌愿发现了。
	“我看看。”凌愿眼神示意她的手。
	李长安乖乖把手拿过去，还很自觉地摊开。
	手果然已经划破了。擦红了一大片不说，还有几个口子在流血。也不知道是被枝干挂的还是被凌愿头饰划的。
	凌愿看着都疼，捧着她的手放在嘴边吹：“傻子。”
	“不疼。”
	凌愿气不打一处来：“还说不疼，谁管你！”说了就把李长安的手扔开，发现这个坑还挺深，不知道是用来捕什么野兽的。
	三人高的坑洞，壁沿光滑，光靠她们两个肯定上不去。
	凌愿叹了口气，回头看到李长安用牙齿咬着一边袖子，撕下一道布条往腿上包，不知道又是受了什么伤。
	“连累你和我一起掉下来了。”凌愿坐回李长安旁边，心里不是很痛快。
	“没有。”李长安摇摇头，“这样也很好。”
	凌愿把头靠在李长安肩上：“等猎人来把我们抓回去吧。”
	两人不再言语，安静地看着深蓝天空中几颗闪烁的星。
	凌愿忽然来了兴致，指着空中某颗最亮的星星道：“你知道这颗叫什么名字吗？”
	那么亮，肯定是长庚星。李长安看了凌愿一眼，答：“不知道。”
	凌愿此刻又好为人师了，告诉李长安：“这是璇玑。”
	？李长安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看错，还是说：“受教。”
	又安静地靠了一会，李长安忽然开口：“我们出去吧。”
	凌愿没明白她的意思。只见李长安比划了一下距离，从腰间拿出一把短刀，对着头顶往墙壁上挖了个小洞。
	紧接着，她反手一掷，整个刀面都深深插入墙壁，只余刀柄。
	凌愿没明白，这李长安是能跳多高，要把刀安在这个位置。
	只看李长安往后退了几步，忽然跳起，蹬墙借力，一脚踩在挖的洞里。然后单手抓住卡进土壁的刀柄，将身体一荡甩了上去，一手堪堪抓到洞口地面。她五指发力，竟然生生把自己弄到地面上了。
	凌愿看得目瞪口呆。虽说自己的轻功很好，但也万万做不到像李长安这样，用几根手指就能把自己吊上去…太恐怖了。
	李长安在上头说话，回声一阵一阵的：“稍等。”赶忙去找来几根藤条，把凌愿也拉上去。

第41章 石榴

	凌愿上来了才意识到不对，自己脚踏的土壁…她蹲下身仔细查看，泥土有新翻过的痕迹。
	显然，这个捕兽井是不久前才建的。
	林子里荒无人烟的，怎么会有人专门挖个捕兽井？
	两人相视不语，神情都有些严肃。看来这趟是来对了。
	念在天色太晚，只是她二人在此恐怕会遇到什么其他危险，只得暂时作罢，原路返回。
	一路上二人各怀心事，便也没有多言语，走到大道上就匆匆分手，各自回了寝斋。
	凌愿不是那么早睡的人，又坐在案前，把某份书册翻出来，在“谢景涯”名字底下标注一个“捕兽井”，仍是不解其意。
	哈诺节为大家提供的食物均从山下运上来，这附近也没有凶兽，根本用不着捕兽井。
	难道还有野人住在山里不成？
	凌愿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她在“捕兽井”那几个字底下标注了井的大致位置、高度大小等信息，又提笔写信。
	也不知道洛安城那边怎么样了。
	洛安城东市。
	“卖石榴咯，卖石榴咯。朝黎府运来的新鲜石榴～”
	中年农夫蹲坐在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喊着。他头戴一顶大斗笠，眯起眼睛看了眼远处的日轮，好像在等待什么。
	“老板，你的石榴怎么卖的？”
	农夫打量了一番眼前人：“看你买多少呗。”
	“我要三斤。”
	“不卖。”农夫干脆道，“我这要买只能买整筐的。一筐六斤十四两。”
	“就不能少点？”
	“爱买不买！”农夫把斗笠往脸上一盖，胳膊一搭，眼睛一闭，似乎就要睡了。
	“你？七斤四两就七斤四两，还六斤十四两…我还说你爱卖不卖。”
	一个戴帷帽的白衣公子听到这边争吵，忙过来将两人隔开：“二位消消气，可千万不要动手。”
	“明明是他莫名其妙！”
	林梓墨温声道：“生意不成仁义在。有言道‘君子和而不同’，阁下不如去别家看看？”
	那人“哼”一声走了。只留农夫斜着眼睨他。
	林梓墨好脾气地说：“店家，这些我都要了。天气热，你也趁早收摊吧。”
	林梓墨蹲下来直视他，农夫反而闭上眼，懒懒道：“一筐六斤十四两，一共五筐。算你一两银子好了。”
	林梓墨对买水果的钱没什么概念，掏了银子，微笑着叫小厮搬回住处。
	农夫却睁开一只眼，从筐里拿起一枚石榴，伸手递过去，道：“你不再多看看？”
	林梓墨有些奇怪，顺着他的话接过这枚石榴，一捏就发现不对：这石榴好像是空心的。
	他猛地抬头看向农夫，农夫却开始不紧不慢地收拾摊子。
	“朝黎府来的新鲜石榴，快些吃吧。”
	六月十四日的下午，凌愿和李长安又回去一趟捕兽井。
	奇怪的是，那个陷阱又被人恢复原样，铺上一层浅绿的藤叶，看起来天衣无缝。若不是两人吃过一次亏，说不定还会再栽进去。
	看来的确是有人在此。估计是以为有动物惊动了捕兽井，害得那人还得重新盖一层草皮。
	两人摸不着头脑，在附近转了几圈也一无所获。
	凌愿上山时间也没有多久，才勉强摸清了山上斯尔族人留的构造。剩余的心思又都花在南边那几棵树上，昨晚也是第一次来。李长安就更不用说了。
	也不好去问既明。凌愿也只是旁敲侧击了一下，知道斯尔族人断不可能住在山洞里还设置捕兽井的。
	此事暂且搁置。
	又过一日，凌愿要越此星陪她往北边学舍去。
	越此星不解：“那边学舍里住的都是男人，你要去干什么？”
	凌愿笑眯眯的：“不干嘛呀，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凌愿越是不说，越此星越是容易乱想。大晚上去找男人…哈诺山上也有这种地方吗？她脑中全是那些话本，画面精彩纷呈，不可言说。
	以至于最终凌愿凭圣女身份乱布置任务引开守卫，两个人来到一个院前，凌愿正伸手要推门，却被越此星拉住。
	越此星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道：“这种事下次就不要叫我来了。虽说你…算了，也是人之常情。”
	凌愿一脸莫名：“你在说什么？放开。”
	越此星缓缓放下手，想了想还是补充道：“我觉得还是很不好，咱们回去吧。你要不走的话，我就告诉安昭殿下！”
	凌愿笑：“告诉她做什么？”说着毫不犹豫地推开院门。越此星叫了一声闭上眼，又半抗拒半新奇地睁开眼，眼里就出现了—
	一个老旧的空院子。
	凌愿看到越此星呆滞又惊讶的神情，这下明白了，道：“你以为我是带你逛花楼找小倌？放心，用不着他们。”
	越此星看了看半黑不亮的天幕，哈哈道：“我又不知道里面没人…”
	凌愿提着裙摆跨过略高的门槛：“是有十二年没人来了。当朝太子在东斋住过，所以这院子一直空着，没有人住。斯尔族内是宣扬夜不闭户的，所以这院子也没锁。”
	越此星点点头，跟着凌愿往里走：“那我们来做什么啊？”
	凌愿其实也不知道。先挑谢景涯曾住过的北斋进去。
	凌愿早就想来这里看看了。
	只是她空有一副好头脑，手无缚鸡之力，到陌生地方未免不占优势，还很危险。
	思来想去，她敲定了一个陪同人选:越此星。
	越此星不仅武艺高强、身手敏捷，能够护两人平安。又生在镜阁，一心向武，不与他方势力勾结。还不算特别聪明，乐于听凌愿的。
	当然，主要还是因为越此星本人胆大又镇定。
	她们一人肯动脑，一人肯动手，凑在一起简直不要太合适。
	虽说事先并未告知越此星去做什么。但越此星也没有不高兴，反而兴奋极了，在寝舍里转来转去。
	“我知道了，这里是骠骑侯从前的寝舍吧?”
	凌愿挑眉:“你连这都知道?”
	越此星道:“骠骑侯是安昭殿下的舅舅，我怎会不知？梁历八年的哈诺节，他与太子同来过。”
	原来是这样。凌愿叹气：“你对安昭还真是...那你也知道她阿娘谢贵妃？”
	“当然知道，她也是一个很厉害的武将。
	谢婉灵是武将?凌愿可没听说过这个，又问:“那你知道她怎么死的吗?”
	越此星摇摇头:“宫里的事我就没法打探了。”说着她走到书架前，目光在满架码好的书上游来游去，“镜十四，你是不是带我来找骠骑侯留下的武功秘籍的?”
	凌愿在那边没什么收获，于是走过去。她看到那么多书也里很诧异:谢景涯都不带走吗?
	难道谢景涯并不读书，只是摆着好看?谢氏家大业大，不在乎几十套书，所以不带走也不无可能。
	越北星一面念叨着“可惜骠骑侯去得早”一面伸手拿起一册书，随意翻开几页。
	凌愿眼尖，道:“那架子上的是什么?”
	“咦?”越此星也发现了，书架上因她拿走一本书而出现的空缺处，竞然有一副太极八卦鱼图。
	这两条鱼应当是被画在墙上，两只眼睛却是突出的。她伸手戳了下白鱼的眼睛，没有戳动。
	越此星看这分明是个机关，又去戳黑鱼的眼睛，仍旧没有变化。
	“我来吧。”凌愿凑过来,两指同时抵住两点眼睛,竟然摁了下去。
	木质的书架突然开始缓慢地翻转，嘎吱嘎吱地，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来。那些书果然只是幌子。
	越此星此刻显出几分担当来，道了句:“里面或许会有机关，我先进去。”就将身一扭，进了洞里。
	约莫半柱香看的时间才朝外喊道:“可以进来了!”
	凌愿于是钻进去。
	好在内里暗道修得有一人半高，可以直起腰。还没等她观察一下，外面的门“轰”一声归位，倒是把她们俩关进去了。
	凌愿跟花青枫学了几招，仔细去摸暗门，道:“这门本应是开一下就关的，因为年久失修，机关锈了，所以现在才关上。”
	越此星在镜阁没少见过这种机关，因此也不慌张:“还好你刚刚进来了。”
	凌愿道:“哎呀，真是太巧。还好来之前吃了顿饭。免得一时半会出不去，你要闹。”
	“怎么会?”越此星撇嘴，“就知道说我。”
	门两个人是打不开了，索性顺着暗道一路往前。
	凌愿是随身带火折子的，却用不着点灯。暗道里每隔一段路就有夜明珠嵌于壁上，虽蒙了一层灰，发出的柔和光亮依旧照行清路，看来价值不菲。
	这条道仿佛没有尽头一般。越此星虽还神采奕奕的，凌愿却走得有些累了，才看到一个转角。
	说这时迟那时快，两人突然听到破空之声，齐齐往左一闪，险险躲过。
	回头看了眼射进天花板的箭矢，越此星骂道：“谁在暗中放冷箭，出来！要来就光明正大，好好比一场！”
	转角里还真就出来一个人。是宋弦。

第42章 暗道

	“你怎么会在这？”越此星见是认识的人，警惕心低了一大半，蹦过去挽宋弦，“安昭殿下呢？”
	宋弦想往旁边闪。然而越此星力气太大，她一时竟然没挣出来。
	越此星撇嘴，反倒主动放了她，蹦回原位：“你就嫌弃我？那我走就是。”
	宋弦这才发现不好。低头一看，又不可置信地瞪着越此星：她身上的箭和短刀怎么都跑到越此星手上了！
	越此星把凌愿护在身后，冲宋弦一昂下巴：“血腥味那么重，谁知道你是哪里来的。这些东西太危险，我先替你保管。”
	宋弦直直盯着越此星。
	殿下说过，不准动那位脸上有两颗痣的，可没说越此星能不能打。
	虽然那捆箭矢是捡的，短刀却是她自己的。自己的东西被人抢了要怎么办？殿下教过她，就凭自己拿回来。
	宋弦毫无征兆地往越此星方向冲过来。越此星反应快，将凌愿往后一推，就与宋弦缠斗起来。
	凌愿知道她们危险，自己主动退后。
	两个淡蓝身影似狂风骤雨般出招拆招，快得令人根本看不清，恐怕只有她们自己晓得。
	越此星擅长近身作战，一双鸳鸯绣春刀甩出残影，刀风似乎能穿透空气。
	宋弦兵械被缴，又受了伤，难免落了下风。渐渐地气力不足，露了个破绽，胳膊立刻被越此星划出口子。
	她杀心顿起，手指一翻，七杀弦就朝越此星面门射出。越此星下腰后仰，就着翻了个滚，单膝跪地，眼睛亮闪闪的：“好本事！刚才怎么不使出来？”说着她又向前攻去。
	宋弦也不甘示弱，迎上前去不再防守。
	越此星横刀一劈，宋弦立马放弦去勾她手腕。她另一把刀便攻她心肺，宋弦腰一扭，却不料这只是个假动作，那刀被反手一转，直朝她下盘去。
	宋弦心一惊，勉强躲开，单手撑地，同时扫她双腿。
	越此星用刀势如破竹，却不知何时七杀弦已缠上她左臂。她心一横加快攻速，个个致命，疏于防守，因此受了好几道伤。
	可宋弦分心要挡她，顾不了再拉七杀弦，越此星则趁机将七杀弦生生震开。巨大的冲击力扬起尘土，让两人都往后退了几步。
	好快的双刀！宋弦心道，不免认真几分，摆出架势准备抵挡下一次攻击。
	越此星刀法凌厉，宋弦功法诡谲。两人一刚一柔，谁也不肯多让。一时竟是胜负难分。
	凌愿暗暗为越此星担心。一面又观察着出路。忽然听到“铮”地一声，如凤鸣玉碎。
	她回头看去，宋弦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手上浸了血的七杀弦已然断裂成几截。
	越此星看起来有点狼狈，却站得笔直。
	她从容地把刀收回腰间。一滴汗从额角滑落，刀尖闪着晶莹的光。
	这是七杀弦第一次断。
	宋弦双眼猩红，就要冲上去，大有要同归于尽之势。
	越此星还有力气往一边闪，喊道：“你这次是先受伤了，算不得输。我们有机会再堂堂正正来一场！”
	凌愿道：“阿星，把她按住。”
	“好。”越此星说着就过去把宋弦按住。
	凌愿本来对绑人就有一套独特经验，干脆扯下腰带，扔了外袍，三两下把宋弦绑好。
	果真是好浓的血腥味。凌愿被呛得皱起眉，把外衫叠了几下坐上去，问：“你和二殿下一起来的？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
	宋弦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就你们两个吗？”
	宋弦摇头。
	凌愿奇怪了。这山里李长安莫非还插了人不成？瞧她那个孤僻样子也不像有什么旧识在此…
	“你们是进了暗道才分开的？”
	宋弦点头。
	凌愿往宋弦来的方向望了望，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又多了几个拐角，让人目光就此打住。
	越此星叫道：“镜…”她暼了宋弦一眼，改口，“栖木落，你看这个。”
	凌愿走过去一瞧，越此星握着那把从宋弦身上摸出来的箭矢。
	两人不枉在机映门学了一段时日，一看便知：这箭果然是从机关里出来的。箭头还带着新鲜的血。
	难怪了，宋弦没必要带这种武器下密道来。凌愿和越此星交换了个眼神，两人都心知肚明：前面有危险。
	可事到如今，早已没了退路。宋弦为什么和李长安分散？她们还能出去吗？
	凌愿看着宋弦被箭划破的脸，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二殿下她，受伤了吗？”
	宋弦果然点头了。
	凌愿猛地站起来，道：“带我去找她，去你们失散的地方。“
	夜明珠的光芒淡了，被映照的李长安也神色恹恹，肤色比以往还要苍白，就闭着眼靠在墙角，至今没说一句话。
	白萼仙在一旁没敢打扰她。
	毕竟李长安是为了保护自己，才跟着进到这个鬼密室的。
	两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出去，墙是石头做的穿不透，只有等宋弦带好消息回来。
	等了半日，宋弦也没来。
	白萼仙心里暗暗着急，偷偷在墙上摸来摸去，试图找到什么机关把她们两个放出去。突然听到李长安开口：“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白萼仙一僵。
	为什么？能为什么？她是敢说自己怀疑李长安引诱林小娘子？还是敢问在乞扎节上，林小娘子为什么要亲李长安？而后她们连自己的曲子都没听完，两个人鬼鬼祟祟离开了？
	于是看到李长安往西边走，以为她要去私会林小娘子，所以跟上。
	李长安其实早就发现白萼仙在后头跟着。将计就计，装作没看见她。毕竟她和宋弦都是半只手就能制住白萼仙的，不如等她自行露出马脚来。
	白萼仙猜错一点。李长安这次并不是去找凌愿的。相反，她正是趁着凌愿不在，要自己往捕兽井去一趟。
	那夜和凌愿在捕兽井受了伤。趁凌愿还在底下，李长安借口去找藤条，其实趁机把一条染了自己血的布料系在附近。
	天黑，凌愿所靠近的李长安又是血腥味最浓的，因此没有发现她的小动作。
	第二日两人再来时，布条已经不见了。野兽解不开那种结，这是人干的。
	可捕兽井被恢复了原样。
	那这到底是拒绝，还是邀请？
	或者是只邀请，衣料上能绣凤穿牡丹纹样的那位？
	黑色夜行服下，一只金线绣的凤鸟被用红色点了瞳，展翅欲飞。
	白萼仙很没有底气道：“我…我就是好奇。”
	李长安抬眸盯着她，语气淡淡：“你该知道。本宫能救你，自然也能杀你。”
	这不是威胁的口吻，反而平静的可怕，仿佛杀人在她这里只是最平常的事。
	这话从李长安嘴里说出来，森森然带几分鬼气。联想到乌札里的那些传说，白萼仙都怀疑要是再出不去，李长安会把她当口粮。
	那双琉璃色的眸子只是淡淡一瞥，白萼仙浑身都被像冰晶刺穿，不由得浸出几滴冷汗，声音也不自觉有点抖，差点就给李长安跪下。
	“安昭殿下，我…我，我只是想知道你和林小娘子是什么关系！”
	说完这句话仿佛用光她所有力气，白萼仙瑟缩回墙角，静待处决。
	然而想象中的暴雨并没有来。李长安沉默了一会，再度开口。白萼仙竟然从她平静的语气里听出几分柔和和…得意？
	“你那晚都看到了？”
	“是。”这算答对了？白萼仙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心应和着。
	“你也喜欢她？”
	白萼仙惊了一跳，立马答道：“没有！”
	“栖木落这么好，人又漂亮，还救过你…你会不喜欢她？”
	白萼仙福至心灵，脑袋都清澈了，答道：“她很好。但我只把林小娘子当朋友，若说朋友之间的喜欢当然有，别的不敢肖想分毫。”
	“哦。”李长安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可是她说她喜欢我。”
	？白萼仙哈哈两句，不再多说。
	两人气氛总算缓和了些，一起待在暗室似乎也没那么难熬。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萼仙有些困了，哈欠打到一半，突然听到“笃笃”的敲墙声，立刻有了精神，站起来贴着墙问：“是宋小娘子吗？”
	墙外传来一道声音：“白萼仙？是我。宋弦也在。”
	是凌愿的声音，但没有一点笑意。
	“二殿下呢？”
	李长安和白萼仙相视一眼，谁也没料到凌愿会来。
	“我在。”
	凌愿听到李长安的声音才稍放下心来。她看着面前那堵石墙，那墙和一路来所看见的墙壁没有什么不同，可李长安的声音从里头传出得真切。
	这机关很精妙，让人没法想到后头会藏着个暗室。
	看宋弦伤的那个样子，两人一定待了很久。凌愿想到那些带血的箭矢，又心急起来，朝里喊道：“殿下，你怎么样？伤重不重？”
	过了一会才听到李长安回答：“有点疼…没事。”
	有点疼？李长安从前可从没喊过痛。
	暗道里夜明珠照出的光芒此刻也显得黯淡了。照出的墙上除了石砖，什么也没有。
	然而凌愿和越此星都对机关术一知半解，连关卡都找不到，又要如何解开？

第43章 暗室

	凌愿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问里面两位是如何进暗室的，宋弦又为何没与她们在一起。
	原来三人往更西处见到地上有道石门，李长安强行将门打开，和宋弦跳了进去。
	白萼仙心里警铃大做，却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于是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下去。
	竟然还被李长安接了一把，才不至于摔伤。她尴尬得要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犹豫间脚踩到一块什么东西，顿时几十只箭朝她们发来，无处可退。
	李长安只有用剑挡了，只是在最前面的宋弦受了伤。白萼仙哪里见过这种架势，当即就想原路返回。可挡头一看，顶上石门竟然不知何时被关上，这是真的退无可退了。
	三人只好沿着暗道往前走，一路上还遇到好些机关，幸而李长安和宋弦武艺高强，顺带着白萼仙竟也毫发无伤。
	不一会，李长安发现两道墙上似乎有字。她和宋弦一左一右去看，白萼仙站在中间没人理，想了会决定去给李长安道不是。
	忽然，左边那道墙开始翻转。还没等三人反应过来，白萼仙和李长安就被带进了暗室,只剩宋弦留在外边。
	然后凌愿就来了。
	凌愿没计较她们发现石门的前因后果，只怕问了李长安也不肯说，当下还是救人要紧。
	她往对面墙上看，果然有一排字。
	“白萼仙娘子？可以告诉我你们那面墙上有什么字吗？”
	“哦好。是…抱歉，我看不懂这是什么字。”
	果然。凌愿摩挲着墙上的刻文，横平竖直的，一看是人写出来的“字符”，然后又不是凌愿所知道的任意一种文字。
	这条路恐怕行不通。
	凌愿蹲下身来，点了一只火折子，仔细照着墙根。
	越此星和宋弦站在一边紧张地看着。这两人刚打了好凶的一架，如今却是立马和好，越此星还把短刀还给宋弦，让她拿着防身。
	“阿星，你来。”
	越此星闻声也过去蹲下。
	只见凌愿把耳朵贴近墙砖，时不时这里敲一下，那里叩两番。最终找准了某个位置，指给越此星。
	越此星不知何意，忽然心意一动，对着那块砖重重一掌拍下。
	“啪”一声，砖碎了。
	宋弦不可思议地看向越此星，越此星也有些不知所措，又有些得意。目光匆匆撇过宋弦，又看凌愿。
	凌愿让越此星把碎砖片拿开，解释道：“我听声发现，只这一块是空的。”
	碎砖片被移开后，暗道与暗室算是打通了一个小孔。越此星趴在地上，一只眼对着孔洞看，随即惊叫一声后退，暗室里却传来同样一声惊叫。
	越此星长这么大，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鬼。她颤颤巍巍指着洞口，哆嗦道：“栖……木落……我刚看到一只眼睛，不是安昭殿下。”
	白萼仙年龄虽长些，却是天也怕地也怕，转头对李长安道：“殿下……我刚看到一只眼睛，不是圣女的，也不是宋小娘子的。”
	凌愿最先反应过来，敲了一下赵此星的头，没好气道：“别乱叫。不是告诉过你殿下和白萼仙都困在里面了吗？白萼仙你没见过？乞扎节上弹箜篌的娘子。”
	越此星这才后知后觉地点点头。她对白萼仙这个人算是有点印象，只是这暗道气氛古怪，又突然见到一只陌生眼睛，难免被吓了一跳。
	而白萼仙本来里面也听不清越此星与凌愿的小声交谈，现在通了个口，才发现外头原来有三个人，回过神来问：“方才那位小娘子是谁？吓着你了吗？见谅。”
	越此星清了清嗓，答：“水月行，越此星。没事，并未吓到我。”
	白萼仙微微一笑：“是我自己害怕，连累越小娘子了。”
	越此星好面子，对“自己吓自己”的事觉很丢人，脸上红晕又重一层，于是没再反驳，一声不吭地就往那狭空处拆解机关。
	她在镜阁里其中一个职责就是守住水月行往镜山的暗道，对这种机关还算熟悉。
	很快，只听“吱呀”一声，看似与周遭墙壁融为一体的石门轰然有所松动。
	凌愿赶忙把宋弦身上绦带解了，系回腰间。里外共五人合力推，好不容易弄出一个仅供人进出的间隙，已都是大汗淋漓。
	看来这机关解得不对，但起码能动。幸而李长安和白萼仙都不胖，再拉开一丝缝隙，勉强能出入了，白萼仙先钻了出来。
	凌愿盯着李长安挤出来，脱口而出：
	“你怎么样？”
	“……你怎么样？”
	没想到对方竟说了一样的话。凌愿先闭了嘴，只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游走，确认面前这人还是完完整整的。
	李长安见她不说话了，于是答道：“我……没事。是你救了我。”
	“嗯。我当然好得很——你受伤了？”凌愿眉头一皱，抓过李长安遮遮掩掩的左臂，上面一道伤口刚刚凝血。
	李长安挣着胳膊往后躲，被凌愿训了两句，于是半推半就地伸出来，心安理得地看着凌愿给自己包扎。
	其余三人被当了空气，也插不进话。
	越此星也不知该看哪，视线胡乱在空中漂浮没有落点。宋弦站在一边，一把匕首来来回回擦得透亮。白萼仙直接闭了眼靠着墙装死。别人不知道，她可清楚：那道伤口分明是李长安自己划的！
	“现在还痛吗？”
	李长安拿不准该说什么，低头轻轻“嗯”了一声。
	凌愿又气又心疼，想说她又舍不得。也得亏自己是个麻烦事主，出来一趟还带着药。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她反正没被刀剑刮过。
	她目光扫过另外三人：“我们先出去？”
	白萼仙求之不得，当即睁开眼，问该往那边走呢？
	越此星自从跟着宋弦来找李长安的路上就格外焦躁，也不想再待在这个鬼地方。
	可是她往左看，一路暗器，满地狼藉，是李长安她们来的路；往右看，风平浪静，没有一点特别，是和凌愿来的路。两边门都封住了… 越此星想不明白要怎么出去，眉头拧成一块：“那出口到底在哪里啊？”
	凌愿挑眉：“跟着我走便是了。能带你进来，自然能带你出去。”
	凌愿心里也没什么把握，但还是很镇定的样子。她知道大家士气都有些不足，要是她再说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们是真的可能永远出不去了。
	一行人看她胸有成竹的样子，又思及栖木落是斯尔族圣女，哈诺山可是她的地盘。也就放下心来，跟着她往前走。
	只有李长安发现不对，上前与她并肩，借着袖子的遮掩捏了捏她的手掌，当做安慰。
	凌愿假装没有会意，斜斜瞥她一眼，弯了弯唇角，眼睛却不带半分笑意。
	五人都未言语，安静赶路，一时暗道里只能听见脚步声。
	约莫走出百丈，走在最后面的越此星突然开口：“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这话太突兀，剩下四个人也停了下来。一道应景的阴风吹过，越此星打了个寒颤：“我好像听见了女人的哭声…”
	白萼仙突然也点点头：“其实我之前也听到了……”
	越此星不死心地又问凌愿：“你耳朵那么好，没听到吗？”
	照常理来说凌愿就要开玩笑再吓一吓越此星的，但看她俩脸色都吓得发白，没说出什么来，只笑了一下：“你俩又是自己吓自己？快走吧。”
	可越此星和白萼仙紧紧握着对方的手，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好像越来越近了！”
	凌愿耳力好，是在于能分辨音色细微的差异，而非听见微小的声音，因此对两人究竟在害怕什么一无所知。她默默记下这点缺陷，思忖如何改进。
	李长安转头问宋弦听到了什么，宋弦面无表情打了一串手语。
	“殿下！宋弦怎么说？”越此星赶紧问。
	李长安答：“后面有女人的声音。”
	！

第44章 萧瑟

	更不妙的是，凌愿也听到了。
	五个人顿在原地面面相觑，只听得那声音越来越近。没有人再敢往后面看，余光里是的确有个白袍黑发的女人慢慢走近，嘴里唱着如哭丧般的歌谣。
	恐惧如潮水上涌弥漫到脖颈，冰凉浸人。凌愿大喊一声：“跑！”五人立刻全往前冲去。
	凌愿手被李长安紧紧扣住，带着她在昏黄的暗道里左拐右拐。她跑的太快，双腿生痛，只觉得呼吸困难，肺都要炸开。
	暗道里回旋着女人的哭谣，空灵诡谲，听得凌愿头皮发麻，却什么也不敢想，一味跑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们竟然到了岔路口。明明来的时候只有一条路！
	凌愿随意挑了一边继续跑，突然听到白萼仙“哎呦”一声，想是她跑太快扭了脚。
	越此星喘着气道：“你怎么样？我背你！”
	凌愿回头一看，白衣女子却离她们越来越近。
	她们明明跑得那么快，几乎力竭，可那白衣人速度越来越快，这样迟早会追上她们。
	“先停下。”凌愿知道是避无可避了，“阿星，准备迎战。”
	“宋弦。”
	宋弦摊开手给李长安看。李长安这才发现宋弦平日缠在手上的七杀弦不见了，皱眉：“你的弦呢？”
	宋弦指越此星。
	越此星颇有些尴尬，讪讪道：“断掉了。”
	眼下不宜追究此事。白萼仙赶忙把自己的箜篌弦拿出来给宋弦：“冰蚕丝的，宋小娘子要不将就一下？”
	萧瑟有心吓这几个不速之客，忽快忽慢地游过来，却看几个娘子突然停下。其中三个人挡在另外两个娘子前面，各自手执武器，神情戒备。
	萧瑟停在几丈开外，一看五人里面有四人都穿着蓝色校服，另外一人是斯尔族传统打扮，腰上银锁闪闪发光，格外漂亮。
	她目光在四个晴山蓝衫的娘子身上扫来扫去，摸不清楚情况，干脆开口问：“你们谁姓李？”
	姓李？凌愿怀疑地盯着李长安的后背，剩余几人都觉得奇怪，一时再没人开口。
	凌愿道：“敢问阁下是…？”
	萧瑟：“我凭什么要告诉你？我只要那个姓李的。”
	凌愿被呛了这么一句，眉毛气得抖了下。
	这个女人太奇怪了，手持一把重剑，身上唯一的饰品是一个银手釧。
	她比李长安还要高，虽然看起来不算特别雄伟，但脸上的刀痕、衣料下若隐若现的健壮手臂，无不彰显着她过去异于常人的辉煌经历。
	秉持着好女不吃眼前亏的原则，她回之一笑：“在下斯尔族圣女栖木落，见过阁下。”
	萧瑟早知道她肯定不是自己要找的人，也没理她，不耐烦道：“你们到底谁姓李？说出来，其他人我会放走。”
	李长安淡定开口：“安昭殿李长安，前辈有何贵干？”
	“好。”萧瑟点点头，“我叫萧瑟，要来杀你。”
	！
	萧瑟说完就提着重剑冲了上来，和李长安对打。
	越此星和宋弦本来还在一边帮李长安，但暗道不算宽，那两个人挥剑如风，还嫌不够伸展，逼得越此星和宋弦只能退到凌愿那边。
	凌愿看宋弦本就受了重伤，还不管不顾地往前冲，提着她后脖衣领给人拉住，让她不许去。当然，越此星还在旁边拽着宋弦胳臂，否则凌愿一个人怎么拦得住。
	宋弦心有不甘，还挣着要过去。
	越此星拆下发间几样五兵佩给她，自己手里也拿了一个，往萧瑟身上扔：“喏，别过去添乱了，我们搞点偷袭就行。”
	宋弦无语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把越此星用来固定辫子的暗器也拆下来。
	越此星大叫着别拿这个啊头发会散，然而并没有人听。
	白萼仙看呆了，喃喃道：“想不到越小娘子的发饰竟然是暗器啊…”
	凌愿没空管她们打闹，眼睛专注地往李长安那边看，心内七上八下的，暗中着急。
	萧瑟和李长安目前来看打得不相上下，可萧瑟是越打越厉害，仿佛是在慢慢适应李长安这个对手。
	能和李长安打平手，还要同时躲着越此星和宋弦投的暗器…凌愿怎么也想不起来萧瑟到底是哪号人物，这么厉害，她却从未听说。
	那两人剑锋凌厉，招招致命，其他人看得几乎是目瞪口呆。若是现在不在暗道里而是在演武场，几人肯定会连声叫好。
	突然，萧瑟像是发现了什么，横空一剑劈下，直打李长安左臂。李长安堪堪躲过，只被波及到小部分，闷哼一声。
	她左臂本来就受了伤，又被自己划了道口子装可怜，不太灵活。
	萧瑟盯住了她这个破绽，乘胜追击又是一剑。
	李长安渐渐力竭，被逼退到墙角，却觉得头晕眼花，浑身虚软。
	她没说。那边白萼仙却和凌愿道自己头晕。越此星也表示自己有同感。
	怪了。凌愿看宋弦也紧闭着眼似乎有些难受，而她自己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侧身去翻越此星眼皮，腰上银锁随动作搭连在一起，发出叮铃当啷的清脆声音。
	凌愿习惯性地摩挲了一下银锁，猛然意识到什么，把银锁拆成几节，分给众人，道：“快摸这个！”
	她又扔了一截给李长安，却被萧瑟拦下。一道阴恻恻的笑容挂在她脸上，她玩味般舔了舔下唇：“终于发现啦？”
	然而已经晚了，谁也不知道这半路冒出的女子会对李长安有这么大的敌意。
	萧瑟已杀红了眼，剑刺下去被躲开，又是一剑劈来。李长安横剑挡在胸前，两人僵持不下，各自额间都浸出细密的汗来。
	越北星中毒太深，跌跌撞撞地要过去帮忙，还未近身，就被墙上突如其来的一只箭矢射中腿，就此倒地。
	萧瑟头也没回：“老实点。等杀了她，我可以放你们出去。”
	凌愿吼道：“萧瑟！”
	萧瑟哼了一声：“小圣女，既然来了，你当真什么都不知道？你就不想杀了她、他们？”
	凌愿哑口无言。这话戳中她心思，却不知道萧瑟为什么和她说这个。其余几人听到这番话内心如何想她不知道，只去看李长安。
	李长安恰好也在看她，苦涩地笑了一下：“你也想杀我？”她好像不是真的想听凌愿的回答，目光匆匆转回到剑上，唤她：“萧将军。”
	萧瑟一瞬间愣了神，眼神乱转之际突然触到李长安的剑柄，惊道：“长风！”她猛然地盯住李长安，“长风怎会……唔！”
	凌愿呼吸有些急促，握着凝雨的手微微颤抖，声音仍然镇定：“只是麻醉而已。萧将军，晚安。”
	萧瑟不可置信地最后看了眼凌愿，缓缓倒下。
	“哐啷”一声，长风落地。凌愿冲过去抱住李长安，轻轻拍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李长安贪婪地嗅她的发间，却说：“你要杀我，就现在吧。”
	“闭嘴。”
	暗道里顿时变得安静起来，只能听到白萼仙在低声啜泣，宋弦和越此星已完全昏迷。
	凌愿从李长安身上下来，憋着气，用之前拿来捆宋弦的绦带将萧瑟牢牢绑住，打的死结。又把她手上银钊摘下，塞给李长安。
	萧瑟的身体素质远强于一般人，没多久就醒了过来。一睁眼便看到只有凌愿正面无表情地对着她：
	“我问你答。”
	萧瑟低头一看，自己脖颈上系着一条白色弦线，她目光一路顺着线到凌愿白净细腻的手上，低低笑起来：“小圣女，勒死我不要紧，可别伤着你的手呀。”
	“别废话。”凌愿把弦线拉紧了些，贴着萧瑟的咽喉，“解药在哪？”
	“解药？当然没有。”萧瑟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银钊已被人除去，皱眉瞪着凌愿，“你？”
	凌愿空着的那只手拔下头上一只银钗丢给萧瑟：“不白拿你的。这可是梁都来的好货。”
	“我只要我那个！”萧瑟脱口而出。
	凌愿眯起眼：“哦？你既然不说，那就先听我说。”
	“暗室里有毒，但并不是扩散在空气里的毒气，而是混入了墙壁吧？”
	越此星拆机关时摸了很久墙壁，宋弦手上有伤口易被感染，所以两人中毒最深，至于昏迷。
	萧瑟被说中，干脆闭了嘴。
	凌愿也不管她，自顾自道：“而我和你没有中毒，是因为银锁和银钊。我的银锁是既明给的，斯尔族人为防银饰发黑，会将银器浸入特殊药水，保持其表面光洁发亮。”
	“这药水不仅只有这个作用吧？”
	萧瑟笑了：“不错，你很聪明。”
	凌愿也朝她报之一笑。只是那笑阴森森的，在凌愿风流的脸上显得格外妩媚又危险：“别急呀，萧将军。我还没说完呢。”
	“这暗道太大，机关又精妙，非一朝一夕能建成。砖墙的毒素又恰好能用银器解，这里本来就是斯尔族人修建的吧？”
	萧瑟抬眼：“你都猜到了，还问我做什么？”
	凌愿：“该我问你了：萧将军是北族人吧，斯尔族为何肯把这地方给你？你又为什么一定要杀李长安？”
	萧瑟扫她一眼：“你阿爷没告诉你？”
	凌愿微笑：“既明不是我阿爷。将军不是说了吗，我都猜得到，问他做什么？我只问你。”

第45章 墓

	原来李长安在与萧瑟搏斗时，察觉到她手上有长期握缰绳磨出的旧茧。思及萧瑟的体型和武艺，就大胆猜测她是个将军，并且是常年在北域作战，骑胡种高马的将军。
	“萧将军”的身份被猜中，凌愿干脆装成一副“我都清楚，你最好全招了”的模样，肆无忌惮地哄骗萧瑟。
	凌愿就是这样，对事情有一成了解便能装成有十成十把握，叫人猜不透真真假假。当然，最终她总是会真的有十足十的把握。
	幸而萧瑟虽然强硬，但不算聪明，很轻易的信了凌愿。
	甚至凌愿口口声声说“猜到”，萧瑟也全当凌愿本就知道。否则一般人哪里会想到把毒料混进砖墙里呢？
	她也想不到凌愿知道的信息大部分都是从萧瑟自己口中套出来的！
	萧瑟闭上眼：”你真不知道为什么既明把这暗道给我？”
	凌愿心道，这暗道通谢景涯寝舍，谢景涯多半来过。而萧瑟认出长风剑时很震惊，年龄又和谢景涯相仿，说不定两人还是好友。
	她启唇，语气轻佻得似是带了三分责怪：“萧将军，十二年前我还没回斯尔族呢。”
	她竟然知道暗道是十二年前给我的？萧瑟觉得奇怪，又问：“你阿…既明为什么不告诉你？”
	“骠骑侯的事，哪有这么好说…”
	萧瑟又惊一番，凌愿竟然知道这个暗道和谢景涯有关，这件事天下可没几个人知道。
	“谢…骠骑侯叫你来的？”
	“是。”凌愿管他是不是，睁着眼瞎说，“但他没说为什么。这事既明也不知道，所以特来问将军您。”
	萧瑟叹口气：“好吧好吧。”看来这个圣女知道的比她想象中的多，那一定要问她是什么意思呢？想结盟？
	夜明珠发出的惨白的光芒将萧瑟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凌愿却躲在暗处好心提醒道：“萧将军…解药？”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萧瑟示意凌愿从她外衫某个隐藏的兜里拿解药出来。
	她身体是在太好，连中毒都比旁人慢。因此哪怕是被凌愿弄成背靠着墙，此刻才感到不适。
	凌愿很善良地先给萧瑟喂了一粒药。当然不是因为关心萧瑟，她只是怕萧瑟给的假药。
	又叫白萼仙进来把解药分给大家。看了眼萧瑟的脸色，又补充道别给李长安吃。
	那边是一个昏迷的阎罗，这边是一个醒着的阎罗。两人说出来的话实在危险，白萼仙虽然不解此意，但一定也不想听，忙不迭跑了。
	等到她走远，凌愿才继续和萧瑟谈下去。
	三言两语之间，凌愿已然博得萧瑟信任，也明白萧瑟和李正罡之间有着什么深仇大恨。可当她再次问起为什么一定要杀李长安时，萧瑟却古怪地瞪她一眼。
	“不是你把她引过来，又给我留下记号的吗？”
	凌愿皱眉：“我……？”接着她想到什么，从善如流地说，“是，是我。抱歉弄塌将军的捕兽井了。”
	“唉，小事，小事。”萧瑟浑不在意的样子，“那井一年掉不进两只兔子，我弄着玩呢。”
	凌愿：“可我还有一事不明白。将军，我们一定要杀李长安吗？”
	萧瑟有所怀疑地盯着凌愿：“你真不知道？”
	凌愿半分不让地对上萧瑟的眼睛，露出两个浅浅的笑涡：“就因为她阿爷是李正罡？”
	“你这不是知道么……”萧瑟越发搞不懂凌愿是怎么想的，难道还在试探她？她定了定神，正色道：“这个安昭武功很好，长风剑竟然落到她手上了。我们最好趁现在她中毒脱力，将她杀掉。我毕竟年纪大了，若等她恢复再一战，胜算很小。”
	萧瑟在那推心置腹地分析情况，凌愿却摇了摇头：“萧将军，李长安不能死。”
	“什么？我在这被关了十二年，不就是为了……”
	“将军！”凌愿厉声打断她，“你被关了太久，很多事都忘了吗？李长安阿娘是谢贵妃！你再恨梁都那位，也不能让谢家绝后啊……”
	萧瑟如遭雷轰，愣在原地。
	难怪，难怪。难怪长风剑在李长安手上，难怪她的眉眼那么像那个人。
	只是记忆里的谢婉灵一直是笑着的，眼里总充盈着明快的焰色，热烈而勇敢。可那孩子却是冷的。即使萧瑟差一点就要把她杀掉的时候，李长安眼中也没什么情绪，像块浸了千年寒露，又被冰川封存的琥珀。
	她一点也不怕死。
	“是我糊涂了……”萧瑟喃喃道。她终于记起了谢婉灵还有个女儿在世。
	萧瑟在这暗不见天日的地方关了太久，只有月亮升起时才能出去看看，却不能上山，不能被人发现。
	她和谢景涯谢景一一起在哈诺山亲手修了自己的坟。但他们都已经被埋好，只有萧瑟是个孤魂野鬼，浑浑噩噩地游荡世间，心中只剩仇恨，连生前事都快忘却。
	“婉灵她怎么样了？”
	凌愿答：“贵妃在十年前薨逝了。”
	这是既明没有告诉她的，恐怕是怕萧瑟知道了会发疯。
	萧瑟扯了扯嘴角：“我早叫她别入宫，果然年纪轻轻的就……罢了，我不讲死人坏话。”
	“你应该不知道。事情过了太久、太久。我原来是谢婉灵将军府的部下。”萧瑟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她又怎么偏偏就要嫁他？”
	“我恨死李正罡了，是他害我到如此田地。可李长安又流着李家肮脏的血，又还是谢家的孩子。我，我竟然也不知道要不要杀她了…”
	凌愿何尝不是这样想？
	这些年来她早已查清凌府贪污案查的七七八八，只有火灾一事尚未弄明白。自然也知道这背后都是皇帝授意所为。
	凌愿也一直被泡在灭族的血海之中。仇恨能使好人变魔鬼，何况凌愿本就不是个善人。
	凌府起火的第一年，她接近精神崩溃，在玉城城主那里做幕僚，几乎废寝忘食地为他出谋划策，换得一些权力。
	而她积攒了一些势力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当初往凌府扔臭鸡蛋的人全杀了。
	之后她疯狂地杀人、杀人。在玉城只要听到有人说凌启的坏话，她就会不顾一切地杀掉那人。直到玉城城主给她兜底兜得烦了，拐弯抹角地要赶她走，凌愿才清醒过来。
	第二年，凌愿对凌府贪污的案子有了些眉目。她把那些个上参凌启的小官都杀了。
	这些年她越发厉害，胆子也越来越大。凌愿太聪明了，她自信有能力能杀掉所有害过凌府的人，只是时间问题。
	曾经有人劝她收手吧，放下仇恨，很多人也是迫于无奈，很多被你杀的人都是无辜的呀。
	凌愿冷笑。无辜？她就不无辜，她就想变成这个样子？
	那两年她没有去找林梓墨，也是怕对方会震惊于自己那副红了眼的模样。
	好在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她终于慢慢恢复正常，野心却越来越大。任她模样多么得体端庄，骨血却已是个疯子。
	睚眦必报才是真理信条。凌愿坚定认为，既然皇帝杀她全家，她就敢灭皇帝九族。
	是。
	包括李长安。留着李正罡血的李长安。
	尤其是在看到李长安会帮她的好阿爷掩盖罪行的时候，她真的很想杀了李长安。
	凌愿又不是萧瑟，不用顾与谢家的旧情。谁管谢家绝不绝后，凌府人人灰飞烟灭。
	可在最容易杀掉李长安的时候，凌愿猛然意识到：自己怎么偏偏爱上她了。
	凌愿恨死李长安了。
	真的。
	凌愿眼看着萧瑟已经没有了杀意，于是给她解绑，哄道：“将军，此事我们还需从长计议。如今我们终于见了面，也是好事一桩。”
	“也对。”萧瑟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先不杀她了，反正我们最后目的是弑君。大不了等弄死那皇帝，给她改名叫谢长安！”
	谢长安？好名字。凌愿不自觉笑了一下，两人又聊了几句。却看到李长安走过来。
	萧瑟眉头拧起：“怎么回事？不是没给她解药吗？”
	这事也在凌愿意料之内。虽然她说了不要给李长安解药，但白萼仙能听她的，宋弦会答应吗？自然不能。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的好像又要打起来，凌愿连忙和事：“长安，这是萧将军，谢贵妃从前的部下。”
	李长安疑惑地看两人一眼，萧瑟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叫她看不出什么，只得行礼问好：“见过萧将军。”
	萧瑟明显还是嫌弃李长安的姓氏，略一点头，没说什么。
	李长安却说了一句让在场之人都没意料到的话。
	“萧将军，带我去看舅舅的墓吧。”

第46章 千骨灯

	石门轰地一声被推开，带动屋内的细小灰尘扬起袭来。三人毫无防备地被扑了一脸灰，咳嗽起来。
	门只被推开一小半。不知道这地方是什么构造，里头阴森森的，冷气直往外灌。屋里太暗，仅靠暗道渗进来的光看不清什么。
	凌愿从袖中摸了一只火折子出来，吹亮往里一照，竟然被惊得手抖，火折子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了？”李长安关切地问，“吓到了吗？”
	“这里面好多骨头。”凌愿脸色苍白，“都是谁的？”
	“骨头？”萧瑟闻言皱起了眉。自十四年前谢景一故去，自己再也没进过这个地方。待谢景涯死后，这里就被封存起来，十二年来第一次重见天日，不，重见夜明珠光。
	二十四年前，谢氏三兄妹和萧瑟一起参加哈诺节。当时谢婉灵还小，并未上过战场。
	她看到哈诺山绿芽遍野，山清水秀，就开玩笑般说给他们三个天天征战沙场，干脆提前在这里选个墓好了。
	萧瑟是其中年纪最大的，打仗次数也最多，竟然被谢婉灵一番歪理给说动，在哈诺山上陪着她找“风水宝地”。
	两人几乎每晚都在外头林子里瞎逛，却意外发现哈诺山里的暗道。
	当时的斯尔族族长，也就是既明阿爷说这暗道修来是以前为了战乱时给族人过渡的，现在也没什么用，但也不能轻易给人。
	谢婉灵软磨硬泡，好话说尽，钱又管够，仍然打动不了族长。
	幸而她活路多，不知道怎么还和族长最宠溺的圣子既明成了好友。在几人联合攻势之下，竟然真要到了这块“洞天福地”。
	三人在此给自己立了墓碑又结拜，谢婉灵笑嘻嘻地说自己就算了，留着给他们扫墓，还被回过味来的萧瑟暴打一顿。
	可给自己立碑的举动好像还真有点用，比生死状还好，从那以后几人都很少打败仗。
	直到谢景一死在战场上。
	萧瑟那时早因为谢婉灵和李正罡暗结珠胎进了皇宫成为谢贵妃，两人大吵一架。
	萧瑟怒骂她为什么要嫁给李正罡。就算要嫁，以谢婉灵的家世品行完全可以正正经经地进宫被纳妃，怎么可以在成亲之前就怀上孩子，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嚼一辈子舌根！
	而且入了深宫，就再也不能去战场了！她这就是自轻自贱，愧对故去的阿爷！
	谢婉灵也是个有脾气的，吵到最后竟然说萧瑟不过是一个下属，这么多年来战功加一起还不如她三年做的好，没资格和她说这些。
	萧瑟本算得上天资卓越，虽是出身寒门，但又宵衣旰食，至于年少成名，本身就是一个极骄傲的人。可见到谢氏那三个智勇双全的人后，才明白什么才是天之骄子。
	尤其是谢婉灵。最开始谢父派她做谢婉灵这黄毛丫头的先生，可渐渐地谢婉灵竟然胜过她，成了她的上官。
	说不在意是假的。谢婉灵清楚地很，多年来明明也一直维护着她可怜的自尊心，却要在此刻戳破。
	伤人的话似泼出的水，再收不回。两人互相放下狠话，彼此后悔，口中语却越发像利刃射出，就此不欢而散。
	就连后来谢婉灵诞下李长安，萧瑟也没去看。
	梁历第三年，萧瑟被李正罡逼到朝黎府“告病养老”，几乎软禁，更是没办法去梁都，一切的书信往来也被断绝，两人连和好的机会都不曾再有。
	直到谢景一死在战场上。
	萧瑟怎么也不肯相信几人中最聪明的谢景一会这样死掉，发了疯要回梁都去查清楚。李正罡对她怀疑更深，派人去杀她，还是既明帮她假死脱身，藏在哈诺山。
	萧瑟见到十年前三人留下的墓，突然认定这都是谢婉灵给下的诅咒。他们都太不怕死了，所以才会死的那么轻易。
	其实也不是真怪谢婉灵。只是满腔怨怒无处发泄，倾注到从前的情谊中，竟慢慢全成了恨。
	等到谢景涯身死，这想法似乎得到验证，萧瑟于是把三人的“墓”封了起来。
	可不是诅咒吗？立碑的，两人死去，一人成了活死人在黑暗里游荡。就连提议的那个人都已赴黄泉。
	萧瑟突然有一种预感，自己马上也会死，也该死了。
	你们黄泉下相聚得好。偏要留下我一个。
	装神弄鬼。萧瑟一使力把石门完全推开，竟然也愣住了。
	里头如她们所料般满积尘灰，迎面看去是三个牌子立在石头供台上，写有三个人名字。
	这本来没什么可怕，可都不用抬头，就发现好多骨头，骨头。天花板上吊了几盏骨头做的灯，坠下来与萧瑟视线齐平。
	凌愿仰着头看那些骨头灯，声音是涩的：”我听说朝黎府有些地方有个习俗。取思念之人的一根腿骨替代灯架，制成引路灯，可以让亡灵顺利找到回家之路。”
	顶上挂了五盏引路灯，每一盏都是完全用骨头做的。那些骨头受年岁的洗礼微微泛黄，美丽又恐怖。
	三人一时无语。李长安看到灵牌的名字，走过去跪下要拜。萧瑟和凌愿跟着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本来是很庄重肃穆的场合，萧瑟突然开口：“不对啊，这上面还有我自己的牌位…”
	凌愿安慰道：“没事的萧将军，自古以来哪有人给自己牌位磕头呢？将军算是第一人了，第一人总是厉害的，状元就是第一呢。”
	萧瑟听这话感觉有哪里不对，但也没想出来，扫了自己的牌位一眼，似是见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连忙走过去。
	“小圣女，把火折子拿给我！”
	凌愿赶忙又吹了个火折子递给她，也凑过去看。
	石台上刻了密密麻麻的人名，出生与死亡年龄，籍贯。有些刻的很深，有些浅。有些信息不明，干脆刻了一条长线。大多数都是张三郎李四郎这种不清楚的名字。
	李长安道：“景涯舅舅的字。这些…都是谁的名字？”
	萧瑟并没有回她。站在她侧边的凌愿却敏锐地看见萧瑟眼中隐隐有泪光在闪。
	凌愿很见机地拉开李长安，道：“我听说这种引路灯点燃后，魂灵不仅能找到家，还能见到家人。长安，这只火折子给你，我们来把它们点燃吧。”
	五盏灯很少，一下就被点亮，温暖的昏黄灯光攀上每一块石面。
	萧瑟低着头不去看她们，可挡不住那些光晃到她面前。她哑声道：“这些名字，都是从前和我们一起…一起出生入死的…”萧瑟越发哽咽，渐渐说不下去了。
	可意思凌愿和李长安都领悟到，他们都是在战场上牺牲的英灵。
	这些骨头也是他们的，且多半是无名小卒。有权有势的，家人断不可能拆下一截骨头来给谢景涯。只有他们，只剩谢景涯还记着。
	五盏灯很少，可要多少骨头才能拼起来呢？不知道。
	这是有多少亡魂？不知道。
	谢景涯引了好多亡魂回家，可制灯人没法把自己的骨头加进去，他能顺利找到家吗？
	想到这里，凌愿的心沉下去，很不是滋味。
	李长安却突然拿出随身携带的水囊，对着灵牌往地上倒。
	“你干什么？”萧瑟被突如其来的水声吓了一跳，也不躲着哭了，回头怔怔地看着李长安。
	李长安道：“这是从诺诺河取的水。诺诺河源头在哈娜尔雪山。哈娜尔雪山融雪的水不止流成诺诺河，其中有一条溪流会汇入长江。”
	萧瑟听她说了这么一大段话，越听越迷糊，发问：“什么意思？”
	凌愿心里豁然开朗，明镜似的，跟萧瑟解释道：“将军，殿下的意思是，诺诺河的水和长江的水从某种程度来讲，是一样的。”
	长江的水会经过桃李乡。桃李乡，就是谢府所在地。
	灵牌上的刻字遒劲有力，入木三分。尾锋却显出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骄傲。
	引路灯照出的光将石台上所有名字都映得清晰，而另外两个名字也有了这水。引路灯会将他们回家的水路也照亮。
	曾经人间少年郎，日不识愁恐夜长。
	今祭君以长江水，还望斯人归故乡。
	事到如今，凌愿觉得自己有一句话不得不说了。
	“萧将军，二殿下。其实我怀疑，景一将军的死，不单单只关乎战场凶险。”

第47章 青鸟

	李长安皱眉盯着凌愿，萧瑟倒是很平静：“我就说嘛，景一武功不在我之下，又比我们三个都聪明…”
	凌愿点点头：“是。所以萧将军，可以告诉我们，你是怎么来到朝黎府的吗？”
	萧瑟眼睫快速地扫了一下，低声回忆：“梁历第二年，那时我们刚刚平定兰台…”
	往事在萧瑟的回忆和凌愿的查证补充下，渐渐拼凑起大致的原样。
	大梁刚建立的时候，虽然将陈朝打得落花流水，短时间内再无复辟可能。但千百年来一直与汉人作对的北狄还没得到完全解决。
	大梁的皇帝李正罡本是农民出生，在马背上赢得天下。然而他本人谋略胜于武艺，在战场前线发挥的作用并不如谢氏三人。
	谢氏名门望族，三朝旧臣。到了谢子?，也就是谢婉灵的祖父这一代，却断下官路。
	谢子?本是东宫太傅，看出陈朝弊端太多，君昏臣奸，除了改朝换代无药可救。于是告老还乡，定居在桃李乡教书育人。
	谢子?只有一子，愿承父志，在乡兴办学堂。人们感激他家财万贯却修学堂，学识渊博却授诗书，造福一方，尊称他为辞业先生。
	杨皇后那是还是杨娘子，农户李家的童养媳。她是个勤劳踏实，也目光长远的女人。
	杨娘子认定丈夫有大能。大丈夫可屈居于农田乎？于是她省吃俭用，布满伤痕的粗糙双手捧出一束肉干，叫李正罡拿着去拜师，家里的事自然有她操心。
	李正罡深受感动，入了谢氏学堂后比谁都努力，很快就被辞业先生注意到。
	辞业先生说他额阔鼻宽、龙角峥嵘，非常人之相。竟然将他收为内门学子，和谢家三兄妹一同学习。
	学的自然是治国之理、明君之道。
	就这样过了五六年，陈朝的状况却越来越糟：外戚干政、现任的皇帝只有六岁、到处都是流民…每个有识之士都清楚：陈朝快要撑不下去了。
	李正罡私下和那个有着一双明亮眼睛的谢景一商量道，他想要一个人出去。
	谢景一狡黠地一眨眼，勾住他的肩。李大哥，谁说你是一个人了？
	于是在动乱的陈朝末年，李正罡率领着第一批揭竿为旗的起义军冲出桃李乡。
	那时他就知道杨娘子说的不错，他应天受命，将要南门称孤。而谢氏兄弟作为他的左膀右臂，会位极人臣，为他开疆拓土。
	应天受命。李正罡自称天子之姿。
	李正罡有时会说他的阿娘曾做了个梦。梦中有一条浑身金黄的蛟龙钻进她的肚子，待她醒来时就发现怀了李正罡。而李正罡出生那日更是了不得，天空祥云遍布，屋舍龙气环绕，连喜鹊都叽叽喳喳地专从他家门过，向远方带去喜讯。
	而李正罡阿娘，那位只知养鸡喂猪的农妇恐怕这辈子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做这样的梦。她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决定就是买下杨娘子。天知道，就连李正罡这个名字都是那位谢先生给取的！
	然而李正罡却一说再说，不厌其烦地向众人宣讲，直到他自己都信了。
	他李正罡，顺应天命。他说梦里有条金色的五爪龙浑身紫气，左爪握着一方玉玺。那龙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威严：你是真正的天子，天下人民身处水深火热之中，就是要你去拯救。
	从此他不仅名正言顺，还有大名鼎鼎的谢氏一族支持。逐渐，他们收服了萧瑟、岳原等名将。四景军逐渐壮大，逐渐成为当时最大的一支起义军。
	李正罡从死人堆里爬起，又在活人群里赴死。外头的勾心斗角比他想象中要多，却也能应付，他提心吊胆，又乐在其中。
	终于，他坐上了那个梦寐以求的位置。为了这位置能做得更稳更久，他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然而李正罡发现，坐这个位置竟然比打这个位置要难得多。
	最开始，骚扰边疆数百年的北狄是整个梁朝的心腹大患。还好他有谢景涯谢景一，有萧瑟和岳原。
	然而北狄才被击退，他就发现最能威胁到他的皇位的原来不是外贼，而是早些年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姐妹。
	他慌了神。他知道他们很多人才能胜过他，也渴望取代他。于是杀的杀，流放的流放。
	有些人不便立刻杀掉。
	岳原年纪太大，就去兰台当知府养老好了。萧瑟一介女流（不是千一目讽刺闪闪发光的女性，是李正罡思想落后），就软禁到朝黎府好了。一北一南，掀得起什么风浪来？
	可谢家怎么办？
	辞业先生停了学堂，带着夫人隐居深山，可他那三个孩子还留在世间。
	李正罡不止一次想到前朝是怎么覆灭的，他认为外戚干政是主要原因。
	他后悔了。那时他太鲁莽，太怕登基出什么意外，太想获得谢氏全心全意的支持。
	于是他凭着某种威严与深沉的、十八岁少女看不透的忧思引诱了自小崇敬他的谢婉灵，致使她怀孕，不得不成为他的妃子。
	这招在当时很管用。虽说谢景涯和谢景一把他打了一顿，但也万万不会反对谢婉灵成为谢贵妃。
	可是前朝是怎么覆灭的？外戚？外戚！如今谢家成了外戚了…还偏偏是，是这么有声望有能力的两位外戚！
	他要怎么做…
	某天晚上他终于明白。他要对他相识十几年的左膀右臂做什么：
	他要他们去死。且死得风光灿烂，为大梁、为他李正罡捐躯。
	他们是大梁最好的将军。
	谢景一就是死于这样一个阴谋。即使他再三对那个多疑多虑、生出半头白发的皇帝保证自己只愿辅佐他，仍不能动摇李正罡分毫。
	他太聪明了。他明白自己阻止不了李正罡，于是他必须是最先死的。
	梁历六年的北疆。茫茫雪域中，谢景一看到敌方最凶猛的战士追来，而自己身边只有谢景涯和几个骑兵时，内心却平静得出奇。他早就什么都明白，但他没想到这天会来得这么快。
	他还那么年轻，为国征伐多年，还没娶妻呢。他们谢家唯一的孩子，那个小脸总是绷得紧紧的孩子还那么小，就要失去舅舅了吗？
	更糟糕的是，谢景一清楚，作为后妃而被忽略的谢婉灵比自己还要聪明。等到两个兄长死了，她一定会很快弄明白所有事情。
	谢景一心思比谢景涯细腻得多，他看出来谢婉灵对李正罡是有爱的。如果让谢婉灵知道真相，那她该如何活下去？也许她会一时冲动去杀李正罡？也许她会…谢景一不敢想。
	于是他坦然地接受了死亡，并在最后的时刻拼命护下一心为李正罡卖命的蠢货兄长。
	谢景涯九死一生逃回梁都，只带回谢景一的一根大腿骨。他想了很久援军为什么不到，得出大梁还不够强大的结果，于是更加死心塌地地为大梁卖命，为弟弟复仇。
	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发现李正罡的真心的。只知道有一天骠骑侯深夜闯进宫，与李正罡大吵一架，自此不再去北域。
	后来他到了朝黎府，默默收集那些亡灵的骨，聊表宽慰。
	直到后来他死了。早慧的谢婉灵不得不承认这其中有阴谋，还偏偏关乎她最爱的几个人。也不得不想出那夜骠骑侯与李正罡做了笔交易，关乎她和她的孩子。
	谢婉灵恨自己和孩子竟然成了人质，成了筹码，成了让兄长缄默的理由了。
	终而，谢婉灵也走上那条老路，香消玉殒。只可惜她没资格死在战场上。
	留下来的那个孩子叫李长安。
	这个名字不符合皇家排资论辈的那套规矩，只是因为谢婉灵说：常忆旧时堂前树，唯青鸟，愿安此处。便被留了下来。
	谢家三人早就想到李长安以后会怎么样。当然是像他们三个一样为李正罡卖命。
	而且他们三个付出生命颇有心甘情愿的味道，都是要李正罡保证会善待这个孩子，让她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长大。
	不知道母父辈的仇恨也好。只要她做个无忧无虑的公主。她毕竟也是李家的人。
	李长安是所有人延续的爱意。谢氏三人愿意为她赌上自己微不足道，早晚会被夺取的命以及和“李大哥”那点情分。李正罡也疼惜这个女儿。
	而本该什么都不知道的李长安，最终还是知道了这一切。不止是从萧瑟的口中和凌愿明晃晃摆出来的证据：关于梁历六年那场恶战的援军。
	她自己从此刻终于对敬爱的阿爷产生无法填补的怀疑。今后这些，她也真的查清了。
	然而这是后话。当三个人各怀心思沉默不语是，既明却突然闯了进来。
	他面色凝重而煞白，低声道：“陈太傅死了。陈桥现在昏迷不醒。不少人发现越此星和宋弦不在寝舍，你们要立刻回去。”
	陈太傅…陈桥？凌愿立刻记起来，陈桥就是越此星那个柔弱文雅的舍友，陈太傅的孙女！

第48章 山雨欲来

	在既明的带领下，几人匆匆到了大殿。
	原来就在两日前，陈太傅下朝路上突然遭到歹人袭击，当场丧命。
	圣上大叹，举国同丧。
	陈太傅嫡亲的孙女就陈桥一个，尤为疼爱。陈家赶忙派人去通知陈桥回梁都，信使快马加鞭，终于在今晚到达。
	兹事体大，是以信使一赶到哈诺山，既明就亲自去通知陈桥。结果体弱的陈桥一听到消息就昏了过去。
	既明忙得焦头烂额，一面忙着叫大夫来，一面忙着撰写回信。
	各个寝院挨得近，不少娘子听到动静要过来看怎么回事，都被拦了回去。但挡不住个人心生疑虑，就在寝舍内讨论着。
	陈桥所在的寝院人们进进出出，另外三个寝舍却格外安静，连一盏灯都没有亮过，可见主人格外沉静。
	既明满意点头。对了…这院里有间屋子是空的，陈桥住在南面，另外两间是…
	不对啊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也太冷静了吧！
	一柱香后，他绝望地确定，原来三间寝舍都是空的。
	既明知道越此星和栖木落关系匪浅，宋弦还是李长安硬塞进来的。没有一边是他得罪得起的。
	一个头作两个大，既明赶忙让亲信去问栖木落和李长安，果然人也都不在。
	他立马就想到了哈诺山里的密道，不敢假托于人，只好自己去寻那几个祖宗。
	最先遇到的是白萼仙她们。
	白萼仙走今晚这一遭下来差点吓死，谨遵凌愿的话守着还在昏迷的宋弦和越此星，半步也不肯远离。就连既明说的话也不听，非要等凌愿来。
	既明没想到白萼仙看起来柔柔弱弱的，骨头里倒是个倔的。
	他早些年与姑娘的关系最好，个个都能被他哄得心花怒放。只是找到凌愿后，要努力扮演合格的阿爷，端上了长辈的架子。
	因此对待小十来岁的白萼仙，他自动将人划为凌愿那一辈小的，竟然生出束手无策的意味来。
	没办法，既明一路跑去那个暗室，一路心疼暗道里的机关用了不少，被人弄得乱七八糟，终于找到凌愿三人。
	当了那么多年的族长，既明说话还是有点效力，立马吩咐这些什么仇什么怨暂且放下，萧瑟也先自己待着别乱跑，那两个跟他去大殿上。
	陈家来信还说会派人过来接陈桥，立刻动身，这会来人已经到大殿上了。今夜还有的忙，栖木落和李长安必须在场。
	既明甚至想到她们会受伤，多带了几套校服来。
	至于越此星和宋弦的失踪…就说入夜前栖木落就邀请她们几个到圣女居所留宿，现在到偏房睡去。
	大殿上灯火通明，吵吵嚷嚷。既明才跨上台阶，就听到一道清淡的女声：“安静。”
	声音不大，却极有威慑力。众人迅速停止争吵，安静下来。
	陈家的人恭敬地低着头道是也就罢了，怎么斯尔族的人也噤了声站好，眼神时不时往发话的娘子身上瞟，似有忌惮。
	而那娘子只是慢悠悠地用碗盖撇了一下茶沫，轻轻吹了一口，并没有喝下去：“陈家什么规矩，需要我再教一遍吗？”
	既明有些疑惑，但他并不认识端坐的那位。迈开腿往前走了几大步，右手双指交叠置于左胸，微微躬身低头：“卡达萨。”
	凌愿有样学样，站在既明身后几步，低头垂眸：“卡达萨。”
	“拜见族长大人、圣女。”那娘子起身叉手行礼，又对着李长安躬身，“殿下万安。”
	整个大殿的人见了李长安也跟着行臣礼，陈家来的人更是一拜三叩，以示尊敬。
	李长安扫了大殿一眼，叉手回礼道：“诸位不必多礼。”
	有小厮凑到既明和凌愿耳边：“陈太傅长孙女，蜀州州学博士陈谨椒。”
	蜀州毗邻朝黎府，顺水行舟一日可到。是以让陈谨椒来接陈桥回家。
	既明请各位坐下，慢慢商议。陈谨椒却道：“麻烦各位大人了，依我看没这个必要。陈桥如今在哪？我带回去就是。”
	斯尔族一位大夫道：“禀陈大人。陈桥娘子惊吓过度，如今昏迷不醒，不适宜此时就下山奔波。”
	陈谨椒姿态傲慢，看都没看大夫一眼：“我陈家的人没那么娇气。陈桥晕过去便由她睡着，醒来正好能到梁都。”
	凌愿听了这话直皱眉。这是亲姊妹？就算不是一母所出，也不用这么不管不顾吧？
	既明在旁边劝着，也丝毫打动不了陈谨椒。陈谨椒反而冷冷道：“若是陈桥赶不到太傅头七下葬，这个责任由谁来负？”
	斯尔族一向看重生死，且一致认为活人才是希望的延续，听了这番话都大惊失色，各自交换眼神开始窃窃私语。
	凌愿撇了一眼既明这个还在赔笑的，心有不解。陈谨椒出身再怎么样好，也不过是一个博士而已，怎么会在哈诺山上如此放肆？
	陈谨椒理了理衣裳，起身准备离开：“好了，带我去陈桥那。”
	凌愿本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闭了嘴。多余的事她一向犯不着管，何况还是别人的家事。
	既明抿着唇，很不情愿地上前为她带路。陈谨椒路过凌愿时，却意味深长地撇了她一眼：“圣女殿下，早些来我蜀州如何？”
	这话怪模怪样，凌愿没懂。但还是微笑着回应：“听闻蜀州山清水秀，人杰地灵。若有可能，我倒真想去看看。”
	陈谨椒：“不错。圣女若是到了蜀州，可要第一时间来找我呢。”
	凌愿想了半天才确认自己的确不认识陈谨椒，做什么要在那么多人面前说这些有的没的。
	她余光撇过李长安，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陈太傅是东宫党的主心骨，太子李意钧又在蜀地待过几年，与蜀地州府联系甚密。陈太傅一死，东宫党折损一员大将，定要再栽培个人出来。陈谨椒作为陈家女儿，恐怕很想争这个名额。
	这是试探她要她替斯尔族表态？是，她凌愿是对外宣称刚找回来的圣女，但她只是跟斯尔族没那么熟，而并不是蠢。
	凌愿笑盈盈道：“久仰陈博士大名，能得您仰仗真是荣幸不过。不过都说这蜀道难于登天，小女心向往之，只不敢上蜀道栈桥。”
	当然，大家都知道蜀州和朝黎府可以走水路。也都清楚凌愿这只是委婉的拒绝。
	看陈谨椒脸色有些不悦，凌愿忙补充道：“陈大人莫要忘了小女。等哪日小女去中原一览梁都繁华风光时，再去拜谒陈府。”
	意思就是我没想得罪你们陈家，你也保持点距离。
	陈谨椒挑眉，对凌愿这番话没做什么评价，只道：“好。我一定会。”
	“不过安昭殿下…”陈谨椒转头看向李长安，“又打算什么时候去看看陈太傅呢？毕竟太傅可说过，殿下是他最得意的学生。”
	李长安明明听到陈太傅的死讯没有任何反应，竟然会是他的学生？
	大殿又骚动起来，虽没有直说，但目光都明晃晃地表达出一个意思：李长安果然冷血。
	李长安眼都没抬，任由长长睫羽隐去情绪，声音也不辨喜悲：“不劳陈大人多心。”
	在场的人忙的忙，散的散。夜深了，谁都没有多留。凌愿喊住李长安：“二殿下，你的伤…”
	李长安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目光闪躲：“无妨。我能处理。”
	“好。”凌愿不再多说什么。径直往外走。
	今夜事情太多太乱，她暂时还理不清。
	凌愿不想问李长安怎么会出现在暗道，李长安不敢问凌愿为什么也在。
	形如鬼魅的萧瑟，看起来瞒了很多事情的既明，突然被杀的陈太傅，昏迷的陈桥，不给面子的陈谨椒…
	凌愿正在思索当中，忽然听见唰一声巨响，暴雨突至。
	往外看去，原本黑透的哈诺山被雨弄的雾蒙蒙的。水柱至天斜斜砸下，狠狠撞上地面，溅起无数水花。
	“啧，这雨怎么说下就下。”“有伞吗？有伞吗？”“这雨那么大，有伞也没用！”
	凌愿望着突如其来的暴雨，忽然明了。她唇边勾起一抹笑，眼眸闪动着细碎水光。
	山雨欲来。
	奇怪的是，第二日陈桥居然没走，甚至去了学堂听讲。
	她面色苍白，却死死抿着唇，强撑着上完一堂又一堂课。
	众人倍感不解。平素与陈桥交好的几个小娘子去安慰她，也是热脸贴冷屁股。
	陈桥这人性格孤僻，本就不怎么搭理其他小姐。在原来倒还好，毕竟谁都想巴结陈太傅的孙女。
	等到陈太傅一死，寝院间偷偷传闻陈家恐怕要不行了。
	大家心里都清楚：亏陈太傅才高八斗两朝老臣，生下的孩子个顶个的没用，凭着陈太傅的面子混个一官半职，没什么出息。
	孙辈间最厉害的还是前几日深夜来访的陈谨椒，大梁少数的女官之一。
	而陈桥整日只知道吟诗作画，浑身药味，走个路都是娇喘连连的要人扶。说句不好听的，恐怕也不知道她能活多久。
	所以众人一致认为没必要去贴陈桥的这个冷心冷眼的。
	况且这山上又不止陈桥一个贵女。张丞家的张离屿娘子、和太子关系甚密的孙家小姐、洛将军家的洛溪娘子…还有不少公子郎君。
	虽然既明极力提倡只论学礼。可不知不觉间，哈诺山上的同砚们早已分队抱团。他们代表的从来不是自己，而是一整个家族。
	在封闭的哈诺山上，除了陈桥会在晚上偷偷烧纸，陈太傅逝世的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然而越此星倒是和陈桥关系密切了些。凌愿问起来，越此星便嘟囔着：“我觉得，陈桥还挺可怜的。”

第49章 李长安7.29生日番外

	李长安生日现代背景番外接凌愿生日那篇独立小世界与主线没有关联 看凌愿生日现代番外大家很捧场所以写的这篇依旧是图一乐求和谐
	宴会上丝竹齐鸣，觥筹交错。奢华的大厅铺满红丝绒地摊，香槟酒堆成九层，就连旋转楼梯上每个扶手都被精心装饰过。
	然而在推杯换盏之间，人们或光明正大交谈，或窃窃低声私语，讨论的对象显然只有一个：李长安。
	今日是李长安的生日，不是满十逢八的那种，排场却是不一般的大，凌氏集团下这一整所顶奢酒店都被征用。有人说，或许过了今夜，李长安就该改名叫凌长安了。
	大家都心知肚明，今天不但是李长安的生日宴兼升学宴，更是凌家给众人提的一个醒。
	A市豪门私下早传遍了：李长安才是凌府的真千金。
	虽然凌家没有直说，但在A市但凡家里有点产业的，都知道这个心照不宣的秘密：早年间凌夫人和凌先生是未婚先孕。
	凌夫人出生贵族，家里富了不知几十代，看不起当时只是经营一家小公司的凌先生，只能把孩子生下来后送养给某个农户。
	虽说后来两人重归旧好，却找不到当年那个孩子。之后两口子去国外休养了几个月，回来就带着个小娃娃凌愿。外界传闻凌夫人身体有损，凌愿其实是抱养的。
	这下多有意思。曾经的大小姐居然是假千金，而凌府善心救助的穷学生成了真千金。
	啧啧。亏得凌愿喊了李长安几年妹妹，到头来发现人家是她的“亲”姐姐。
	凌愿大小姐脾气太重，平日我行我素，树敌无数，大家都等着她吃瘪好看笑话。并且据说凌愿当年对李长安也不怎么好，嫌她夺走了妈妈爸爸的爱，这出戏可不知道有多精彩。
	李长安前几年去国外攻读学位，才毕业回国，也是和凌愿很久不见。这次恐怕是三年来第一面。
	素来被凌愿瞧不起的陈小姐看了眼台上笑容得体，落落大方的李长安，不禁幻想起了昔日好姐妹的扯头花戏码。
	李长安的白衬衫扣的严严实实，搭上带有暗纹的黑领带和黑马甲，奢华不失沉稳。
	剪裁得体的西装勾勒出劲瘦腰线和手臂肌肉。她没带什么配饰，只白净手腕上挂了一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机械表。
	她整个人看上去跟一幅水墨画似的，只有红唇和金丝镜框有颜色。这样衣冠楚楚的人扯得起头花吗？
	陈小姐看着她比在场所有少爷公子还穿得帅，不禁嫌弃得瞪了自家品味糟糕的弟弟一眼，却撇到门口开来一辆黑色轿车。
	740稳稳停在宴厅门口，下来的居然是凌愿。
	陈小姐八卦之心难掩，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眼神却使劲往门口瞅。凌愿现在居然落魄到这种地步，开个740就来了。
	李长安不知什么时候闪到了门口，扶着凌愿进来，低声道了句：“姐姐。别来无恙。”
	凌愿一袭蓝裙长裙，脚踩尖头高跟踏入宴厅，整个人闪得让人眼瞎。
	不止陈小姐，在场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忍不住往门口看。
	“嗯。”凌愿将手里的冰川白铂金包甩给李长安。她看了一眼场里的人，挑眉，昂着下巴提高音量，“你说我今天是不是很好看？怎么有那、么多人盯着我呀？”
	李长安愣了一下，乖乖道：“很好看。”
	偷看凌愿的人都僵住了，凌愿却笑：“开个玩笑嘛。大家这么紧张做什么？郑姨张叔最近身体怎么样，哟小林妹妹都长这么大了…”
	她就像一条鱼一样游入宴会厅，和各位长辈攀谈起来。李长安在后头给凌愿默默拿包，居然看起来有几分高兴？
	真是阎王。陈小姐看了看场内花枝招展的凌大小姐，想到她一进场时的警告，又默默收回目光安静吃饭。
	惹不起。假千金也是凌府的假千金。
	陈小姐反正是不敢再看了。
	李长安宛若一只因做错事而垂着尾巴的小狗，寸步不离地跟在凌愿身边。
	凌愿跟旁边人谈笑风生，才不管她。
	可其他人却不能装看不见李长安。个个都觉得气氛尴尬，聊不了两句就向“凌小姐”“李小姐”推脱有事，匆匆离去。
	在被第七个人假托有事后，凌愿停下脚步：“李小姐，请别跟着我。”
	李长安被这生分的称呼刺到，抿唇咬了一下，复又开口，说来说去就那么一句：“姐姐。”
	“…少装可怜。”凌愿看都不看她一眼，突然向前迈步快走，摆明了要把李长安甩开。
	李长安没有办法，知道再跟上去也是讨人嫌。正好凌夫人派人叫她，便跟着侍者走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这场宴会也到了最高潮的部分。大家却发现本该作为主角的李长安竟然不在。
	凌夫人一把年纪了，也只好自己在台上打哈哈说场面话。
	与宴会厅一墙之隔的休息室，李长安正被抵在门上。
	她完全是被人推倒在地的，马甲不知道哪去了，平素扣的一丝不苟的衬衫也被扯下几枚扣子，直开叉到胸间。
	凌愿扯着她的领带，几缕微卷的头发蹭在李长安锁骨上。
	李长安从小往上看着凌愿，平日的锐利被削去大半，整个人看起来乖的不行。
	她红唇微张，似是难为情般看了看对面墙角：“姐姐，有监控。”
	凌愿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回头看一眼监控的位置，侧身把李长安挡住，话却说得难听：“怎么？现在又要脸了？”
	“嗯。”李长安倒是很顺从的样子。
	“我好想你。”
	凌愿挑眉：“说什么胡话？是想坐回凌家的位置了？还是想…三年前你出国那会我就告诉过你，我们分手了，一刀两断了。听不明白？现在又跑来招惹我？”
	“我不是这个意…唔！”
	凌愿突然粗暴地堵上她的唇，在李长安下嘴唇上狠狠咬了一口，舌尖滑入，血味在两人口腔中弥漫开。
	情到浓处，李长安突然被凌愿一把推开。她不解地盯着对方，眼里水雾朦胧，昂着头往前凑。
	凌愿却只是将唇贴近她耳侧，小声道：“嘘。有人在外面。我不知道你和那两口子究竟在耍什么把戏，但妈妈交代过在人前我得好好欺负你，给我做全套些。”
	李长安从耳尖烧红到脖颈，点了点头，很快入戏：“你也知道现在凌家该我做主吧，姐、姐。”
	“别闻我。”
	凌愿警告了一句后退开，对着门外人提高音量：“你做哪门子的主？我告诉你，在凌家生活那么多年的可是我凌愿，不是你李长安。”
	“凌大小姐是不是搞错了一点，我可比你有实绩的多。”
	“都是凌家的孩子，他们不会不知道究竟该将集团未来掌权人交给我，还是你这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
	“宝贝儿。”凌愿叫得亲密，语气却尽是嘲讽之意，“可你怎么还在这和我浪费时间呢？你说要是你今日死在这里，我不就有成了他们的唯一选择吗？”
	“放心吧。他们很快就会找到我的。只是凌小姐可要小心了。”
	凌愿没有接下去，耳朵贴近门听了一阵，对李长安道：“别演了，人走了。”
	她做这个动作光明正大，丝毫没注意到这样几乎是整个人都趴在李长安身上，心跳贴着心跳。
	李长安口干得要命，忍不住说：“姐姐，我想去拿杯水喝。”
	“想喝水？”凌愿撇了她一眼，突然笑起来，“等着，姐姐去给你拿。”
	李长安就这样看着凌愿踏着高跟走到桌边拿起一瓶水，贴心地帮她拧开瓶盖，甚至递到她唇边。
	李长安不知是应该伸手去接还是怎么样，近乎本能地张开嘴。
	下一秒，大半瓶水倒了下来，李长安根本来不及喝。水从她唇角流下，沿着下巴优美的曲线滑到脖颈，打湿了一大片衬衫。
	她呛得偏过头去直咳嗽，凌愿却笑意更深，盯着她这副模样，就像是欣赏一副画似的。
	被水浸透的衬衫紧贴着肌肤，显出旖旎肉色。李长安不禁想到两人第一次的时间，是凌愿那天生日。凌愿也是用水把她打湿的。
	想到这里，她毫不犹豫地拿过凌愿手中水杯，里面只剩小半瓶水。李长安看了眼就往自己头上倒。
	“姐姐喜欢看我这样吗？”李长安笑着把凌愿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左胸。
	凌愿蹲下来与她平视，嘲讽道：“你早准备好了吧，还穿什么法式的。”
	李长安低头看了一眼。她今夜的确是特意挑了件纯黑带蕾丝的三角前扣款。她也百思不得其解：自己这样明明很性感，凌愿为什么还不亲她？
	目光又不小心瞟到凌愿那里。她倒是想问凌愿穿着低胸礼裙还蹲在自己面前做什么。
	但李长安心里又隐隐得意。所有人都知道凌愿多漂亮，可只有她尝过凌愿，是真的很可口。
	可那也是三年前的事了。
	李长安有时候很后悔当时为什么要走，凌愿明明那么想要她陪。可她若是不走，这辈子恐怕都配不上凌愿。
	哪怕凌愿不在意，她也舍不得委屈凌愿。
	凌愿其实隐隐也有求和的意思。
	她承认自己习惯把人当狗—不过李长安自己乐意的成分比较大—所以才想紧紧拴住她，不让她走。
	赌气了那么久，就算李长安每个月都回国来看她，她也故意不见，光在外面鬼混。如今哪是说收得回来就收得回来的？
	但李长安的心跳还在她手里，她很难不心动。
	凌愿啧了一声，将一张房卡塞进李长安湿透了的口口。
	“算账。”

第50章 南北路

	自那晚一别，凌愿再没有和李长安单独相处过。
	有的只是接越此星下课时会远远一撇。或是李长安不可避免地走近了，凌愿就道一声殿下万安。唇是笑的，眼神却是冷的。
	她早该知道她们不是一路人，以后说不定还会兵戎相见。
	越此星隐隐觉察出不对，甚至问过凌愿一次。可凌愿也只是笑着答她：“安昭殿下千金之躯，我总是打扰算什么？”
	“也对。”越此星点头，“安昭殿下本来就只和你认识几天。”
	至于萧瑟，她也有再去找过人，却只得到墙上刻的两句话：
	“人道朝黎景独好，从此萧萧作潇潇。”
	在既明的帮助下，凌愿也算是把萧瑟这件事搞清楚七七八八。既明没说萧瑟去处，只道对她来说也是一种解脱。再怎么样，萧瑟也老了，很多事不能去做，也不想去做。
	凌愿心内颇有遗憾之意，但也不关她的事。过去了便过去。
	她现在最关心的是梁都怎么死了那么多人？
	自六月十三陈太傅遇险后，每日梁都便以相同方式死掉一个官员。
	因为都是品级不高的官员，大家又忙着陈太傅的事，最开始竟然没有注意到不对。
	一个人死了，其他人痛心归痛心，可生活总要继续。凶手的定罚，陈太傅的丧葬之事，职务交接……桩桩件件都够令人头疼。
	以至于等朝廷意识到这几位官员的死有所关联时，已经是第三日了。
	梁都连续死了三个官员。
	人心惶惶，每个官员下朝时都带了比平日数量多一倍的侍卫。圣上震怒，令人加急调查，却没有得到太多有用信息。
	只知道死去的官员都是文官。不少文官因为害怕，甚至主动和平日关系一般—其实就是很差—的武将一起下朝。
	不过还有一个共通点。因为圣上表面上说了不准结党营私，所以没有在奏折上呈现：受害官员均是东宫党成员。
	知道这消息的东宫党们苦不堪言。行事如此缜密有计划，绝非常人所能。他们当然怀疑另外两大党派：公主党和地方党。
	可公主党里又大半是武将。搞得他们请武将们下朝一路走走也不是，自己回府也不敢。
	梁都风云万变，哈诺山上自然也收到了消息，骚动不已。毕竟学子里有的是自梁都来的人物，有些甚至和受害者沾亲带故。
	不少人甚至想提前回梁都，但长辈们和既明都一致认为梁都已是险地，还不如待在哈诺山安全。
	毕竟谁要是动了斯尔族，就相当于与整个少数部族宣战。他们的力量不容小觑，又地处边疆，和外国交往甚密。
	若是与他们结仇，怕是皇帝也无法全身而退。
	因着这件事，三党的关系可谓是前所未有的紧张。
	东宫党最怀疑的就是公主党。毕竟地方党多在各州县活动，梁都依然是东宫党和公主党占优势。
	加之之前李长安就杀过几个东宫党不长眼的言官，她的冷血残暴众人皆知。
	东宫党越想越觉得李长安可耻。尤其是恨她第一个用来祭刀的居然还是自己的先生。简直是全然不顾长幼尊卑、礼义廉耻。
	然而梁都千里之外的朝黎府，身为二公主的李长安却根本不知道自己主谋了这一场血腥案件。
	作为地方党重要谋士的凌愿也清楚这次行动并非地方党所为。
	时间一天天过去，抓来的凶手也都是一派胡言，栽赃这个陷害那个的，完全不知道想干嘛。
	东宫党骂公主党蔑视王法，骂地方党野蛮未开化；公主党骂东宫党自导自演，骂地方党不顾大局；地方党骂东宫党虚伪可笑，骂公主党一窝莽夫…
	三党互相怀疑又仇视，简直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李正罡头痛得要命。那几个党派平时小打小闹的自己都可以视而不见，可如今死的全是中央官员，岂不是打他自己的脸？
	再说了，他当然是支持自己的嫡长子李意钧在他寿终正寝后上位的。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东宫党被这样迫害？
	于是大理寺和刑部最先遭殃，御史台也被一通痛批。李正罡脾气上来了，就连以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旧账都又翻了几次。
	相关官员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生怕天子一怒，弄得他们到时候还没被歹人所害，就先被诛了九族。
	未时日头正晒，似锅炉内的火团般炙烤着大地。
	哈诺山每日也就这个时辰热，其他人都在寝院小憩，连鸟都焉搭搭地躲进林子里，凌愿偏偏出了门。
	可真会挑时间。凌愿面上挂着不冷不热的笑，在既明住所大门上敲了几下。不一会，既明就神神秘秘地过来开门，鬼鬼祟祟地把人带进去。
	既明过了四十的人，每日依旧打扮得花枝招展，骚包得要命。凌愿搭眼一瞧，他的寝院倒是很符合个人风格。
	假石花窗，挂屏宫灯一应俱全。就连角落都花花绿绿的，像是把朝黎府所有的玉叶芳华都请了过来。
	比凌愿从前在凌府的房间还要漂亮，繁丽却不显杂乱。
	凌愿心道，这可不像个族长的屋子，倒像哪家公主小姐的闺阁。
	既明“小姐”并不知道凌愿在想什么，催着人进屋，又把门关上，反闩起来。
	凌愿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不过她一向觉得既明没什么脑子，也不管他。既明招呼她去坐，她也就自顾自往里走。
	绕过屏风，却意外见到一张熟悉的脸。
	“小姐！”
	“小墨？你怎么在这？”
	林梓墨数日不见凌愿，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君子的沉稳品格，站起来想握凌愿的手。只是指尖刚碰到就反应过来不合适，又偷偷收回去。
	凌愿权当没看见，关切地问：“你怎么样？”
	林梓墨身上穿的衣裳一看就知道既明的。他一向不习惯与他人共穿衣裳，一定是受了伤脏了衣服，怕凌愿看出来才换的。
	“我没事。”林梓墨答道，杏眼睁地大大的，“小姐在哈诺山还习惯吗？”
	“还好，倒是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路上没有受伤？”
	“我从洛安城出发，过…
	既明忍不住发话：“好啦好啦，我来说吧。你们两个啰啰嗦嗦的。”
	“我嘛，本来今早去视察一下食物采办。结果那边突然闹起来，说有个从山下来的小子非吵着要见圣女。”
	“我想着来都来了，不如去看看热闹，结果一看闹事人，我就发现，欸这不是我的好侄儿吗？”
	林梓墨有些难为情地看了眼既明。他那时见到既明简直大喜过望，喊了几句“尊舅”，斯尔族其他人却很是不解，说哪来的骗子瞎认舅，差点给他打下山。
	幸好既明没提这一段，只是说：“小夫子跟我讲要见小姐。我想着男女有别，放你寝院不合适，就把人带我这来了。”
	凌愿低头，叉手行礼：“多谢族长。”
	林梓墨却有些迷惑。不是说“吴用”是凌愿舅舅吗？怎么听别人话里说的，“吴用”是族长，凌愿是圣女，但圣女是族长之女？
	他当着既明的面忍住没多问，只是看着凌愿。
	凌愿读懂了他的意思，也用眼神回道：“回头慢慢和你说。”
	“小姐。”林梓墨深吸一口气，道，“我这次来是有很重要的事…”
	他盯着既明，犹豫能不能当着他的面说。
	既明就想从林梓墨口里听到点吴绾的消息，因此假装看不见林梓墨的目光，眼神望外飘着看叶赏花。
	等了半天都没人说话，安静得过分。既明为了掩饰尴尬，莫名其妙地吹了段小曲。
	凌愿瞪着既明，唇角上扬：“劳烦族长…”
	既明老实走了。
	原来林梓墨留在洛安城一直在查当年凌府贪污案。而将凌启罪行板上钉钉的一项证据，就是在凌府后院搜出了一箱金条。
	以林梓墨的聪明才智，很快就明白金条真不真不重要，其中大有玄机的是用来装金条的箱子。
	他辗转多番，才弄清楚送箱子的人是凌启的一个学生，孙右。
	林梓墨知道，孙右是凌启最信任的几个学生之一。
	梁历十五年宁清洪水泛滥，许多农民失去了作物种子。于是十六年春凌启开公库“借”农民青苗，都是派孙右去安排事务的。
	凌愿在大理寺偷的卷宗给林梓墨看过。那本卷宗又臭又长，废话连篇，林梓墨却背了下来，知道其中有一条指控是说宁清州粮仓空虚。
	可那是因为凌启将作物借给了农民呀。没有种子，哪来第二年的收成呢？
	想到这个，林梓墨先是愤怒孙右为什么不出来解释，他明明什么都清楚。
	紧接着就是遍体生寒。他先前思想还是太学生气，总觉得要讲君子之礼，对于不入流的事能避则避。才回过味来正是因为孙右知道，所以才不说。
	而且孙右也的确升了两级官。
	林梓墨还是想找孙右问个清楚。他们旧日还算有一点情谊，林梓墨的阿爷和孙右也是有交情在的，多少会给他一点面子吧。
	他想着，也去了。
	可奇怪的是，高堂上的“孙参军”并不是孙右。

第51章 巧遇

	“小民辛玉，叩见孙大人。”林梓墨不卑不亢地跪在地上，低着头。
	林梓墨自己原本的身份不太好用，索性凌愿认识的人多，给他安排了一份文牒。
	“嗯。起来吧。”一道沉稳的男声自上而下传到林梓墨耳里。
	林梓墨皱着眉，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没多想，他理了理衣襟站起来，一抬头便看到高台上绿衣乌靴的男人。
	司仓参军挺瘦，躞蹀带圈着肚子还显得有些可怜。他面色发黄，眼下却有些青紫。明明是个六曹参军，还如此畏手畏脚。
	林梓墨一眼看出，这人虽然和十年前他所见的孙右很像。长相在他记忆里早已模糊不清，那股气质却是难忘。
	“你找本官，所为何事呀？”
	“禀大人。辛玉原是临渚流民，五年前逃到洛安城，幸得大人相处，得以与家人团聚。大丈夫生于天地，‘义’字于胸难忘，今特来报答恩情。”
	此话一出，孙右和旁边人对了个眼色轻咳一声：“多谢辛玉郎君好意。为官者执政为民，本应如此的，辛玉郎君不必客气。”
	林梓墨双手交叉于额前：“大人有大人的考量，草民是知道的。只是临渚人的一番情谊，对草民来说重于千金。带来的不过是几筐石榴，还望大人收下。”
	林梓墨早打探过孙右这几月买了足二十筐石榴，倒是和以前的习惯一致。
	“辛玉郎君有心了。石榴正为本官所好。”孙右右手大拇指无意识摩挲着食指关节，唇边挂上淡淡的微笑。
	林梓墨撇了一眼，又深深鞠了一躬：“草民当年有幸亲得尊夫人施粥，感激不尽。可问尊夫人近来身体可好？”
	“贱内身体很好，劳烦挂心。”
	“初来洛安城时，小妹年幼爱闹，令正以一陶哨哄逗，落在小妹那里。不知草民可否携小妹得见令正，也好物归原主？”
	孙右顿了一下，随即答道：“辛玉郎君好意，东西本官会转交。只是贱内最近回了娘家省亲，目前还在乡下。此次恐是无缘了。”
	“是小的唐突，竟以一只小小陶哨叨扰大人了。乡下人不懂规矩，还请大人治罪。”
	“无事，你回去吧。”
	林梓墨退了下去。
	只是走到半路，他便张开手，看着来时从街边买过来的陶哨，眉头拧成一块。
	洛安城男女交往风俗如何他不会不知，方才就是故意冒犯，要提起参军夫人。
	他在确认那个参军不是孙右。
	记忆中的孙右是个穷书生，身材清瘦，留一把山羊胡子，浑身透出一股迂气来。
	“孙参军”和孙右很像，就连摩挲手指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可惜林梓墨记忆太好，还记得阿爷曾和他取笑过孙右根本不吃石榴，夏日买石榴还整筐整筐地拿，只是因为妻子爱吃。
	孙右有时穷的很，有什么事又不敢向凌启开口，更不能在妻子面前做出可怜模样，因此只能向林梓墨阿爷借钱买石榴。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说是自己爱吃？又怎么会把妻子一个人放在乡下？
	最重要的是，他妻子明明不在这儿，他为什么还要买石榴？
	“孙参军”…为什么要扮演孙右？
	“你说他是在演孙右？而且这么多年都没人发现？”凌愿揉了揉太阳穴，眉眼间疲惫之意几乎要溢出来。
	“是。小姐。我知道这很奇怪，但是我这几天…”
	凌愿皱眉，一只素白纤玉手抬起打断林梓墨的话：“好啦，我没有不信你的意思。是这样，目前有几个疑问点。”
	“一是真正的孙右究竟去哪了。二是扮演孙右的人是谁。三嘛，我倒认为不一定是所有人都没发现孙右被替换了，而是发现的人，要么和“假孙右”是共谋，要么就是像孙右夫人一样被禁住…”她分析得入神，突然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应该先听你说完的。”
	林梓墨摇摇头：“小姐说得对。所以我多留意了几天…”
	李长安决定主动去找凌愿。
	即使凌愿没问，她也知道自己先前瞒着凌愿去联系萧瑟的行为是错的。
	之前在兰台的时候她当然不在乎凌愿是怎么想的，也不用向她解释什么。毕竟她是公主，林鸢只是买来的一个奴。
	可现在李长安会害怕。害怕凌愿连她的解释也不愿意听。
	害怕凌愿不理她，更害怕凌愿对着她展出一个大方的微笑，斯斯文文尊她一句“安昭殿下”。
	这样的话，她在凌愿那里和别人有什么区别？
	我还是有点特殊的吧？李长安想。毕竟凌愿亲口承认过她漂亮，喜欢她。
	可她真的算得上特殊的吗？
	凌愿会问宋弦手疼不疼，会给越此星送长命锁，会把白萼仙搂在怀里，会…
	李长安越想越难受，死死咬着牙才将翻江倒海的醋意压回肚子里。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凌愿？可是好多人都喜欢凌愿。
	这个想法太过强烈，李长安猛然意识到：这世上人有那么多，她可以什么都没有，只要有一个凌愿。
	偏偏要一个凌愿。
	她一定要去找凌愿。
	思来想去，她决定“路过”通凌愿寝舍的那条必经之路，好和凌愿“偶遇”一次。
	强求的缘分怎么算不得缘分？
	为了显得不那么刻意，李长安真的在旁边的各种路上走来走去。
	在她第五次经过岔路口时，隐隐看到远处走来一道窈窕清丽的身影。
	“巧遇。”李长安低下头，在心里默默又把这句话重复五遍。指尖无意识点着数了十个数，她抬头，看到凌愿正巧往这边。
	不巧的是，她发现凌愿身边那个穿着斯尔族服饰的男子不是别的什么侍从，而是林梓墨。
	“二殿下，巧遇。”凌愿微微欠身行了个礼，唇边挂着一抹永不出错的笑。
	李长安敛了眸，睫羽遮住大半视野。脑海中还是穿着斯尔族服饰的一对女男，她都没发现自己瘪着嘴，酸溜溜地回了句：“不如这位公子来得巧。”
	林梓墨简直莫名其妙。
	自身良好的修养让他忍住没有去说李长安。想着上次在安阳李长安放了他们一马，也行礼道声小民辛玉，见过安昭殿下。
	李长安微微一颔首，表示知道了。
	但她仍然挡在路中间一动不动，活像一堵墙似的。顿了一会，李长安突然开口问林梓墨：“不知辛玉公子今夜栖于何处？”
	凌愿看了李长安一眼，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她心里也有气，想着一个李长安凭什么要管这么多，于是替林梓墨答了：“不劳殿下挂心。辛玉公子与小女多年以兄妹相处，情义深厚，自然住在小女寝院内。”
	情谊深厚？李长安脸色顿时沉了一沉。又增几分鬼气，在朝黎府的夏日硬生生散出一股寒意。
	即使知道凌愿寝舍很大，她已经生了些不该有的气，只道：“男同砚学舍有这般小，竟然不能多住一个辛玉郎君。”
	凌愿笑吟吟道：“小女寝院足有三出，再住一个小郎君有何不可？莫非殿下显学子寝舍小了，也想与在下挤一挤不成？”
	“圣女好意，本宫心领了。”李长安面不改色道。
	她表面很不在乎，实际上话刚说出口就后了悔。她倒是真的想和凌愿住一起，只是不知道怎么牙酸得厉害，好像应承下来就平白比林梓墨矮一头似的。
	她那时不知道自己早已嫉妒上林梓墨。嫉妒他比自己早认识凌愿那么久，还能正大光明站在她身边，听凌愿说些玩笑话。
	林梓墨隐约感觉到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自己倒是显得可有可无。
	“那劳驾殿下让个路？”
	李长安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委屈得要命。但也只能乖乖让路。
	她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凌愿领着林梓墨回去了。
	凌愿从腰间取下一个香包锦囊，递给林梓墨，言简意赅：“打开，闻。”
	林梓墨接过锦囊，闻了一下就皱起眉：“松脂？”
	“是。”凌愿调整了个舒适的坐姿团在竹椅上，闭目养神，“思茅松的树皮。思茅松可做松脂油，无色无味，状似清水。”
	凌愿慢悠悠晃正身体，一睁眼，狐狸目上挑带出几分轻浮，眼眸深处似乎有烈火燃烧，“不同的是，它遇火立燃。”

第52章 身份

	夜黑得透，澄澈如水。窗外不时传来一阵阵蛙鸣蝉吟之声，衬得大殿内格外安静。烛影摇动，映出两个人影来。
	其中一人华衣宝冠，气度不凡。他姿态放松，半躺半坐在圈椅上，手上把玩着一只茶盏，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另一位绿衣的男子就显得有些紧张，紧贴着喉骨的皮肉上下滑动一番，狠狠咽了口口水，才恭敬地开口：“殿下。”
	“孙右，怎么办事怎么一点也不尽心啊？”华服郎君手上茶盏越转越快，始终没有抬头看一眼孙右。
	孙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深深埋下，不敢再看：“小的知错！当年的事是小的有所疏忽。那两人不过漏网之鱼，小的一定很快解决！”
	“哦？”郎君停了手上动作，“怎么解决？”
	孙右见郎君没再说什么，以为对方是对他的话有些兴趣，暗自松了口气，大着胆子抬头道：“小的愿献两计，其一……”
	“咻”的一声打断了孙右的话。
	他感受到耳侧流下温热的液体，却不敢去摸。只能由余光看到先前被郎君拿在手里把玩的那个茶盏已经碎成了几片，其中一个残片，沾了他的血，已经被钉在他身后三丈远的墙上。
	郎君冷笑一声：“你是什么东西？误了本宫的事，还敢再想要机会？”
	“本宫身边从不需要废物。‘孙右’可以是你，你也可以是别人。不明白吗？郝、子、兴。”
	郝子兴脸色一会白一会青，好几年没听到有人这样叫他，竟然有些恍惚。
	“凌愿跑了你不知道还算情有可原，那林梓墨呢？”郎君剜了郝子兴一眼，又不甚在意地端起另一个茶杯啜了一口，“你就放任他在梁都逍遥这么久，没想过去查？”
	林梓墨早去了梁都，就算郝子兴意识到什么也没法下手。而那些大人物根本没想过林梓墨与凌府的这一层关系，是以让他逃过一劫。
	郝子兴道：“林梓墨自七年前离开宁清就没回来过，我以为…”
	“闭嘴。”郎君被他的愚蠢气得拧起眉毛，“你觉得本宫是要听这个，嗯？少找借口。你并不是无可替代，知道吗？”
	那人说的没错，以前他的优势在于熟知孙右，在关系不算亲近的人面前可以天衣无缝地扮演孙右。
	而如今孙右也走了五年，自己尽职尽责，提心吊胆地演了五年孙右。当时事发突然，他有了这个机会。可如今呢？是不是还有其他人可以替代他，或许说，孙右这个角色已经没那么必要了呢。
	被这么威胁一番，郝子兴明白自己还是闭嘴最好，只得胡乱点了几个头表示知道。
	郎君突然想到什么，开始发笑：“你说说好不好玩？孙右是凌启最得意的学生，结果还出卖凌启；你是孙右最看重的家仆，结果也出卖孙右。哎哟，倒都是重情重义之辈呢，哈哈哈哈…”
	郝子兴气得牙关都要咬碎。他生平从来不认为自己哪一点比不上孙右，最讨厌别人说他是家仆，这人非要提起，自己却毫无办法。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好玩。”
	“好玩是吧？”郎君脸色突然冷下来，“那你说说，谁会让你变好玩呢？”
	这人喜怒无常简直可怕，郝子兴不住地抖。
	郎君却看似轻飘飘地放过他：“那边两个小崽子，我会亲自处理。至于其他还有的人，我提点你四个字：斩草除根。”
	这四个字不知是说给谁的，郝子兴只觉得后颈发凉，一连磕了十几个响头：“多谢殿下！”
	郎君笑而不语，摇曳的烛光将他半边脸打亮，显出真容来。
	他眉毛舒展，眼睛眯成一条缝，是很慈悲的面相，看起来可亲又可怕。
	—
	“我知道你是谁了。”
	凌愿闻言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杀意，转头粲然一笑：“哦？殿下以为我是谁？”
	李长安苦笑道：“我们也算认识那么久…凌愿？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凌愿脑内天旋地转，立马意识到不对。李长安是怎么发现的？告诉李长安的人又是谁？
	难道是东宫党？
	李长安却自顾自地说下去：“你逃吧。你本是罪臣之女，又烧了大理寺，还要挟皇嗣…数罪并罚。”
	“逃？我凭什么要逃，又能逃去哪？”凌愿怕有人经过，一把将李长安扯进林子里，把她抵在树上。
	“他们会抓住你，你会死的。”
	“我不会。”凌愿冷静道，“你既然知道我要做什么，为什么不离我远一点，还来告诉我？还是殿下是想亲自将我这个罪人交由刑部，好在你那阿爷面前表现一番？”
	“你知道我做不到。”李长安摇了摇头，“我的人先得了消息，最迟明日他们就会来抓你。”
	凌愿瞬也不瞬地盯着李长安的眼睛，开口道：“你为什么要帮我？是也觉得那件事是你阿爷的错吗？”
	“我…”
	“兰台万人坑，萧瑟守着的千骨灯，凌府被屠满门…你敢说不是？”
	“可他也是为了大梁…”李长安皱眉。
	“哈，对。是为了大梁。”凌愿眼里已经染上怒火的颜色，说话却依旧慢条斯理的，“为了大梁。可那些死去的人，他们不都是大梁的子民吗？”
	李长安一时说不出话来。她们甚至为了大梁都不敢将张至善的罪行公之于众，而是继续让兰台的背叛者继续统治着兰台州。
	可想而知李正罡又都做了什么？而其中有多少是真的为了大梁，有多少是为了一己私欲。
	凌愿心中一动，道：“既然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也该知道这些事我是故意让你看到的。你知道我有多想为我凌府满门报仇，我也知道你有多想为你阿娘、为你舅舅…”
	“…我，我得想想。谢家的事我尚不清楚。”李长安脸上显出一丝痛苦的神色来，只是很快就转瞬即逝，像没出现过一般。
	她深吸一口气：“这些事我之后自会处理，眼下重要的是，你的安全。”
	见凌愿神色略有不悦，李长安连忙补充道：“还记得那夜你向我要一只鸡吗？我没有给你，所以是我欠你一次。”
	凌愿回想起了这件事，也没矫情。毕竟这次是她失策，她早该想到的，梁都大乱，与自己原来是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如今情况危机，更是需要李长安。
	“我要你想办法保住林梓墨。”凌愿冷冷道，对上李长安错愕的双眸。
	“那你？”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不劳殿下挂心。”凌愿展出一个温柔得恰到好处的微笑，瞧着柔和小意，实则拒人千里之外，摆明了要划清关系。
	“我想，毕竟我们…”李长安耳尖烧上一层红，幸而在黑夜里不太明显。
	凌愿看出她心中所想，笑吟吟道：“那几夜的情，殿下不如忘了吧。”
	这话语气柔媚得像在哄人，却犹如一泼冷水当头浇下，砸得李长安头晕脑花。
	“忘了？”
	“嗯。”凌愿看了看天边的月色，长舒一口气，“对我来说，你是杀我全家的仇人的女儿。对你来说，我恐怕也危险无比吧。”
	“所以…”李长安没注意到自己声音都在打着颤，“你是真的想杀我？”
	“自然。”凌愿清楚李长安这人重诺，就算自己和她彻底闹掰，也不会背弃要保护林梓墨的誓言，因此肆无忌惮起来，“我一直是利用你，我道歉。殿下见谅。”
	这些话本来可以不必说，但凌愿就是想和李长安断得彻彻底底。谁也不知道她看似轻松地讲出这些话，其实心头也阵阵发紧得疼。
	但她不想再继续利用李长安了。
	她终于想明白，早在兰宛她就爱上了李长安，所以一直躲着她不是因为怕她烦她，而是不想再利用她。
	突然不知哪里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借着明朗的月光，凌愿看到李长安攥紧双拳抵在树干上，用力到竟然把树皮震碎，裂缝一直延伸到里头。
	“我明白了。”李长安声音发涩，“但你骗了我这么久，我总该要些补偿吧？”
	“我可不是什么君…”
	“你娶我吧。”她将凌愿的话打断。
	“我的封地很大，收上来的…”
	“你疯了。”凌愿平静道。
	“恐怕是。”李长安轻笑一声，“可我真的好像没有什么办法。我常常想劝你放下仇恨，因为你在其中很痛苦。可若真这样做，你又似乎不再是你了。”
	“你…”
	“先听我说好吗？我怕我过会就不敢说了。你的痛苦我解决不了，但我们成亲，我就可以保护你。名正言顺的。我们可以先隐居山中，没有谁能找到我们，我会打猎劈柴，缝衣做饭…”
	凌愿死死咬住唇，直到感受到血腥味在口腔弥漫开，她又狠狠掐了一把大腿，冷冷道：“你不知道我想杀了你阿爷？”
	“我知道。我能阻止你的。”
	“你不知道我睚眦必报，李正罡灭我满门，我就会杀他全家，包括你？”
	“我知道。但那是我阿爷，大梁的天子。你要杀他，我决计不会同意。如果你想，现在就可以先杀了我，但你这样不能活着走出朝黎府。等我们成亲隐居，在没人找到的地方，我会让你杀了我。”
	李长安抬起长长的睫羽，真诚无比地望向凌愿，握住她的手拔出匕首，指向自己锁骨，“你可以先试试，这里不容易死。
	凌愿冷笑一声，一用力，锋利的匕首穿过衣服直达皮肉。李长安闷哼一声，却不闪不避。
	她停了手，将匕首甩在地上。
	“现在你信了吗？”李长安微笑着，任凭血液流下。
	“你究竟想干嘛？”
	“你娶我吧。”
	凌愿斜着眼睛看她，眼神里透出几分怜悯和厌恶，还有一些李长安看不懂的情绪。
	她悠悠叹了口气，道：“娶你？好。”
	就在李长安以为凌愿终于松口之时，又听她说。
	“可你我作恶多端，杀人无数，天地会认吗？会祝福我们吗？”
	李长安听到猛地一愣，她从未在乎过什么天地，她只信她自己。可如果对方是凌愿，她这样是不是会给凌愿带来灾难呢？
	其实凌愿也不在意，她只是缓缓将真正要说的话吐出口：“就算天地同意，那高堂呢！”
	一道响雷在李长安耳边炸开，她微微张嘴，嗫嚅着说不出话。
	凌愿挤出一个苍白的笑，依旧在说：“你让我娶你，是要我向令尊请示吗？”

第53章 箱子

	昨夜与李长安不欢而散，也算是断了一丝念想。
	凌愿只知道她必须尽快带林梓墨下山。
	李长安既然已经知道她的名字，那么有人会来抓她是一定的。只是不知何时。
	来抓他们的人多半是东宫党派的。根据李长安提供的信息，凌愿算过他们会在明天下午到达。
	她也知道东宫党和公主党向来不和，最近又因梁都的事弄得人心惶惶。万一东宫党故意放出这条消息给李长安，实际上会更早到达哈诺山，抓他们个措手不及，可就不好了。
	东宫党肯定能知道她和林梓墨一起劫持李长安之事，也多半能想到放火烧大理寺的就是凌愿。
	不论是东宫党把凌愿和李长安当作盟友想给她一击，还是单纯想污蔑李长安包藏祸心，这样做都大有裨益。
	事不宜迟，凌愿当夜就和林梓墨商议跑路。
	林梓墨倒是很愧疚，认为是自己行事不周，没注意到被人跟踪，还鲁莽地上了山，牵连凌愿。
	“不怪你。”凌愿安慰道，“你本来就是被我卷进来的。你都不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
	“小姐…”林梓墨抬头看她，欲言又止，最终重重叹了口气，“只要是跟着小姐，去哪我都愿意。”
	凌愿拍了拍他的肩：“好啦。还记得我是怎么给你传信的吗？”
	—
	“唔…”守夜脚夫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从背后被一掌劈晕在地。
	“嘶，好痛。”凌愿甩了甩被震麻的手，又对他肩膀脖颈补上几刀。在越此星那简单学的几招还挺管用。
	她顿了顿，对呆滞的林梓墨笑道，“学艺不精，以防他突然醒来嘛。”
	林梓墨一言不发给凌愿递绳子，看凌愿手法熟练地给脚夫绑的严严实实，又从袖中取出一块白布堵住脚夫的嘴，不知该作何感想。两人合力把人抬到柴房角落，还捡了几根柴遮挡。
	“他不会没人发现吧？”林梓墨看着眼前无辜的脚夫，不忍心补了一句。
	凌愿一双美目眯成月牙状：“放心，这里的柴是有人用的。不出一日他就会被人找到。”
	林梓墨点点头，把绑在脚夫身上的绳子拉得更紧，又打了个小小的死结。
	“以防万一。”
	凌愿挑眉。还挺上道。
	房内整整齐齐码了几十个箱子。
	哈诺山相对封闭，需要脚夫从山下带油米菜面上来，又带粗制的松脂油等物什下去。凌愿经过多日观察，知道明天一早脚夫就会挑着箱子下山。
	这些箱子装满东西，有大有小。最大的足足可容纳两人。
	—
	“族长大人，这是有人要下山呐。”
	既明看了眼下山的脚夫队伍，神色微微一变，又很快收敛：“禀张大人，是。他们是哈诺山专门…”
	张大人用羽扇挡住既明，示意他不用多说了：“叫他们过来。”
	既明深深看了一眼这位张大人。张大人生得尖嘴猴腮，一双三角吊梢眼挂在细长的眉下，眼白多而眼黑少，显得格外小气阴险。
	派了个人先去喊他们停下，既明深知自己得罪不起这位太子身边的红人，悠悠叹了口气：“张大人，脚夫辛苦，那些箱子里可都是重货，山路难走，不如我们过去？”
	谁知张大人从他明明白白的话里品出了别样的滋味。于是低头哈腰地问李长安：“安昭殿下以为…”
	李长安连个眼神都不屑于分他：“过去。”说罢抬脚就走，活像是多说一句话能让她烂了肚肠一样。
	脚夫队伍本来就没走多远，那几人也很快赶到。
	张大人绕着箱子走了一圈，看到最大的几个箱子，八字须忽然颤了一颤：“给我开箱搜！”
	“是！”八九个训练有素的捕吏听了他的话，迅速分成几队将脚夫推到一边，用刀开箱搜查。
	既明在一旁心疼的要死，喃喃道：“我的货啊…”
	张大人得意地翘起半边胡子，出声讥讽：“族长大人，我这不是为了证明你没有私藏罪犯吗？”
	既明无可奈何地看他一眼：“那真是，多谢张大人了。”
	张大人则在几个护卫的守护下，亲自走到那几个最大的箱子面前蹲下，刀刃从箱子顶面划过，发出刺耳的挂啦声。
	“是这个？”张大人用刀猛然戳向一只箱子。旁边一名侍卫立马帮他补上几刀，以确保里面没有人。
	“—还是这个？”他又狠狠往另一只大箱子木盖戳下。
	“啊，我知道了。”一连把好几只箱子戳的稀巴烂，张大人狠毒地盯向最后一只没有打开的箱子，蹲下去，“小老鼠，抓到你了！”
	他猛然把箱盖撬开。
	“够了！”李长安喝道，“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箱子里竟然只是满满一箱草药。众人交头接耳起来，尽是对张大人的不满。
	凌愿则笑起来：“张大人好眼力。我们一般人可看不出来这草药竟然是老鼠变的。厉害，厉害。”她说着还有一下没一下地鼓起掌来，语气是十成十的崇拜与诚恳，只是在这种场景下全然成了嘲讽之意。
	张大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整个人都气得发抖。他调整好情绪，很快就站起来，对着既明露出一个假惺惺的笑：“冒犯族长了。还请族长交出凌愿与林梓墨二人。”
	既明干脆答道：“我不知道你在说谁。能上我们哈诺山的人，都是登记在册的。”
	“可是我们的人亲眼看见…”
	既明招呼着满脸怒容的脚夫们先下山，还给了领头的一包银子叫他买些新箱子来。一时没空搭理张大人。
	于是凌愿替他对张大人笑眯眯道：“谁说他就一定进到山顶来了。万一人家只是在门口逛逛就下了山，或者还在这山中，就要去山下呢？”
	张大人道：“可是…”
	“别可是了。”李长安冷冷道，“依大梁律，说话做事要讲证据。什么规矩是让你破坏民财，随意逮捕无辜之人？”
	这分明是在骂他背后的人。
	张大人冷哼一声，拿出腰间刻有“意”字的镶金玉牌，高高举给众人看：“什么是规矩？这就是规矩！太子殿下授意，看谁敢拦？”
	“族长大人，圣女殿下。请你们把这山上所有的活人都叫到广场集中！”
	既明和凌愿对视一眼，随即同时两指抵心微微屈膝：“卡达萨。”
	谁也没看出来凌愿嘴角挂着的一点微笑是什么意思。
	但李长安看出来了。她看到了，里面某个脚夫明明是林梓墨。
	他装扮得的确到位。若不是李长安目力过人，张大人又非在脚夫队伍里闹了一场，她也很难确认。
	但凌愿都说了，那人就在山上，就要去山下。
	以他的脑子也绝对想不到，一直和既明在一起陪着他的圣女栖木落，竟然就是那胆大包天的逃犯凌愿。
	凌愿真的很聪明，到这个时候还那么临危不惧，故作高调。李长安心内陷下一片柔软，很想为她笑。
	可惜再不能了。
	—
	广场上集结了几百号人，由女男分做两堆。不少人先前还没搞清状况，老老实实站了，禁不住凑一块窃窃私语。
	很快，张大人到场看人。
	有几个小姐公子认得张大人，一见他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我当以为是谁，原来是张大人。”张离屿温温柔柔道，“张大人好威风，要不看看小女像不像逃犯？”
	张大人闻声顿住，其余人也投来目光准备看好戏开场。谁不知道这位张大人的本家就是梁都张氏一脉？若论辈分，张大人还得称张离屿一声姑姑。
	可张家都属公主一党，张大人却偏偏做了太子的走狗。因此两家关系不能说是不咸不淡，只能叫两看生厌。
	张大人脸色有几分难看，张离屿却像是看不到似的，上前几步。
	她仪态大方，动作谦卑知礼，可是话里总隐隐带刺：“张大人是要检查一下姑姑我么？”
	还没等张大人回答呢，张离屿就唤同寝的几个姊妹跟着她一起回去，也不管他怎么想。
	既明干巴巴地咳了几声。
	张大人硬着头皮道：“所有出身官宦的学子就先回去吧。”
	场内议论纷纷，那些个小姐侯爷自己回去了，人一下减了一半。可也招致了那些能力并不弱，只是身份平民的学子不满。
	没办法的事。
	林梓墨相貌不少人见过，张大人拿着画像一个个比对。他此行甚至还带了擅易容术的高手，连仆役也没放过，却没找着林梓墨。
	他心里诧异，莫非林梓墨真已经下山了？
	找林梓墨不成，凌愿却更加难办。原因无它，没几个人知道凌府小姐是什么模样。
	凌愿身为凌府千金那会，出门必戴帷帽。那会见过她真容的人也都死得不剩几个。
	而后来放火烧大理寺到劫持李长安，也都是戴着帷帽的。
	他们根本不知道凌愿长什么样子，只恨不得把天下所有帷帽都烧掉！
	这也是凌愿敢大摇大摆出现的原因之一。
	张大人眯着眼睛在几位娘子间打量一番，忽然指向一个人：“你是凌家人？”
	“我？”白萼仙吓得眼里闪泪花，连连摆手，“我不认识什么凌家。小女白萼仙…”
	“啧。”越此星挡在白萼仙面前，冲张大人喊道，“欺人太甚！吓唬小娘子算什么本事，你怎么不说我是凌愿呢！”
	凌愿心里发笑。没想到越此星看着老实巴交的，演技却还不错。
	张大人捋着胡须道：“你当然不是凌愿。凌愿比你要高起码四寸。”
	“？”越此星气得不轻，对着张大人就想骂，还是被既明哄着回去。
	她知道自己说不定就会露馅，于是冷哼一声，离开了。
	凭着身长这一条信息又排除不少人。张大人从清晨查到中午，也没有结果。
	他朝着猛烈的日头一望，咳了几声：“依本官看，这些人先做扣留。咱们稍作休息，用过饭再来如何？”

第54章 脱险

	谁知才刚刚用过午膳，张大人就又把人召集起来。
	凌愿本来不想去的。她甚至想趁着张大人不在赶紧跑路。
	可惜她也发现这张大人并不像长相那么蠢。他算是看得起凌愿，带来的捕吏人数倒多，把哈诺山山道围得严严实实。
	待凌愿与一脸生无可恋的既明回到大殿，发现李长安早就到了。另外还有几个符合条件的小娘子也在大殿内，有些惊慌无措，有些莫名其妙地盯着张大人，不知道他要耍什么把戏。
	正午自然没点几个灯，但门窗偏偏紧闭着，大殿又显得空，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张大人虚张声势地把那几个小娘子恫吓一番，仍然没什么结果。忽然，他看向凌愿，道：“你是凌愿？”
	凌愿心里一悸，面上仍挂着温柔笑意：“卡达萨。张大人莫不是看多了人，眼睛受累？”她随手拨了下腰间银链，提醒张大人注意身份。环环相扣的银锁互相敲击，发出相当悦耳的泠泠脆响。
	张大人冷哼一声：“小娘子还是早些认罪的好。本官可是听说，在这哈诺山上，除了宋小娘子与那个小矮子，安昭殿下只与你交好。”
	说着，他用幽深的目光看了李长安一眼：“无意得罪殿下。只是本官还听说，安昭殿下被那凌愿劫持时并未怎么反抗。以安昭殿下的能力明明能够自己脱险，怎么还依着她，放走了人呢？”
	李长安面不改色：“我那时不知她是凌愿。”这话倒是真的。
	张大人越想越得意，顺着自己的逻辑往下说：“由此看来，那凌愿与殿下关系不坏嘛。而这山上…”他的话点到为止，意味深长地用目光在凌愿身上扫来扫去，可谓是余味无穷。
	凌愿暗自思忖，难怪张大人突然让大家去吃个饭休息一样，原来是带来的捕吏去撬哈诺山上人的嘴有点成效。幸好越此星不知道张大人是这样称呼她的，否则要把这无礼之徒削成几块。
	凌愿以扇捂嘴，幽幽开口：“这就是张大人做找到的证据？未免儿戏。且不说那凌愿是否真的在山上，照张大人这个逻辑，宋家娘子与白小娘子才更像凌愿扮演的吧。”
	“再说。凌愿敢烧大理寺，说明有反心，怎么会真的与安昭殿下交好？讲句大逆不道的诸位莫怪，小女要是凌愿，肯定恨死几个殿下了，在哈诺山上行事方便，就该送二殿下去享西天之乐。二殿下大度，还谅小女无知妄言。”
	李长安轻轻“嗯”了一声表示不计较。她本来也不在意这些事，只是为了凌愿在张大人面前做个样子。
	并且她才意识到，原来凌愿知道在哈诺山上杀她是最容易的。可是凌愿并没有这样做，难道是因为…
	张大人一听这话真觉出几分道理，又看到凌愿和既明长相的确有几分相似，应当不是骗人。他竟然点点头，才后知后觉自己竟然被凌愿牵着鼻子走了。他胡乱找了个椅子坐下，连忙喝了几口茶来掩饰。
	这斯尔族的圣女真怪，张大人想。被他说成那样还挂着一副笑脸。初看还是副温柔知礼的好娘子模样。现在怎么看怎么毛骨悚然，分明全是恶意。
	就像，就像…一只狐狸，用漂亮的外貌掩饰利爪尖牙，却在下一秒就会将人撕碎，啖肉饮血，用沾满鲜血的爪尖捂着嘴笑。
	想到那些画面，张大人不免心生寒意，打了个寒噤。自己还觉得奇怪。他这辈子最瞧不起女人，尤其是陈谨椒那种娘子。不好好回家相夫教子，到处抛头露面当博士像什么样子！
	偏偏太子殿下更信任她，与其他人夸过几回，还道陈谨椒之才应在祭酒之上。
	“张大人？”
	张大人被唤回点神。抬头看向笑吟吟的凌愿。
	凌愿笑意不减：“张大人是太累了？我斯尔族可有不少好大夫—族长大人，唤哈卡大夫来帮忙瞧瞧…”
	一个斯尔族侍女噗嗤一声笑了。意识到不妥，她赶忙以手捂面，和几个小姐妹你看我我看你，脸都涨成一片霞色。
	张大人直觉这凌愿没这么好心。可一时又没人提醒他有什么好笑的，都是对视一眼就开笑。
	他有些恼了，干脆道：“那就请哈卡大夫来吧，本官舟车劳顿也需要调理一下。”他索性将计就计，顺着凌愿的话来，看她到底想耍什么花招，最后又是谁下不来台！
	“这不合适吧？”既明犹豫道，“哈卡大夫现在应该在忙。”
	张大人见既明推脱，越发觉得有鬼，冷哼道：“本官连斯尔族的大夫都请不成？还请说说，哈卡大夫在忙什么！”他指着凌愿身边一个小丫鬟道，“你说！”
	小丫鬟：“哈卡大夫忙着看小花呢！”说罢，她机灵地闪开，补充道，“小花是族长大人养的猫，今年七岁了！”
	张大人：？
	他没想错的话，这是在骂他畜牲？
	凌愿以食指中指并拢捂嘴：“啊？是小女记错了？大人莫怪。”
	张大人还没来得及发作，却听到李长安轻轻笑了一声。
	“很好。既然如此，劳烦哈卡大夫有空了，也替本宫看看煦夜。”
	既明连忙道：“自然。”两个人就开始讨论起来养马之术。
	饶是张大人再想骂人，可安昭殿下都这么说了，他再闹不是显得小肚鸡肠？何况既明也提醒过他，是他自己不听，非要打自己的脸。
	再一看，先前告诉他哈卡身份的小丫鬟也跑不见了。一腔怒气无处发作，张大人只能指桑骂槐，开始骂自己的侍卫。
	可一看那位圣女一副什么也听不懂的样子，看看天又瞧瞧地。挑张大圈椅舒舒服服地坐下，又让人端茶拿点心，甚至还偷偷看话本，丝毫没有把张大人放在眼里。
	他这一拳就如打在软棉花上。对方不接招，甚至不听，说的再高明有什么用？
	突然，一个小侍卫跑了进来，低下头以手捂嘴，对着张大人耳语几句。
	张大人脸色立刻变了一变，转头对既明招呼两句，就走出大殿。
	凌愿皱眉，不知道小侍卫对张大人说了什么，只是直觉有些不详。
	她当机立断，向既明请辞。
	既明满脸忧郁，嘴张开又闭上，欲言又止。
	好不容易找回亲生女儿，结果发现是个逃犯。不能继承族长之位也就罢了，这一去又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
	但他总对凌愿抱有愧疚，也就随她去，顺着应付官府一些。
	凌愿也没客气，立刻回寝院换了身便装，拿起先前打包好的行李溜向后门。
	她正思忖着从山林里下山风险有多大，一只脚迈过门槛，却听到背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罪女凌愿，是准备去哪？”
	是张大人！他怎么知道？傻子才回他。凌愿翻了个白眼，猛地往林子里跑去。
	“站住！你给我站住！”
	傻子才听他的。
	凌愿咬紧牙关，脚下生风。她对这林子还算熟悉，东绕西绕地甩下一大半捕吏。
	可惜她再厉害，也做不到一路用这个速度下山。不一会就感到吃力，完全是凭着本能在跑。
	又不知道跑出了多少里，凌愿两眼一黑，差点栽倒。
	她背靠一棵大树，借着粗壮树干的遮挡稍作休息。干燥的树皮擦过她的背，火辣辣的。
	原本一张素面染上不正常的红色，原本精心的打理发髻都乱糟糟的，几缕额发贴在面颊上，汗水顺着流下，刺得眼睛生疼。
	这样不行。那么多人的围堵，就算她能坚持到山下，可到了山下只会更容易被发现。
	远处传来张大人的声音：“给我抓住她！要活的！谁能抓到，本官赏银一百两！”
	一百两？凌愿默默想，就这么点钱。要是有人抓到她，她可不可以用二百两收买？
	她气息还未平稳，双腿突然开始打颤，痛的要命。胸腔的闷疼感也越来越强，几乎要炸开。
	怎么办？她顺着树干慢慢往下滑。追兵的脚步声忽远忽近，呼喝着她的名字。再这样下去，凌愿很快就会被发现。
	可惜她现在血液倒流，脑袋昏昏沉沉地想不清楚。凌愿缓缓闭上眼，忽然想起一个人。
	她闭上眼笑了，随即喃喃道：“萧将军。”
	“啧。别蹲下。”萧瑟从一处灌木丛里闪出来，“跟紧我。”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猜的。”凌愿这点倒是很诚实，慢慢拨着干柴，以免火熄灭，“你确定在这生火没问题？”
	“这山谷没人来。而且从上面本来就看不见。”萧瑟毕竟在这生活了十余年，对这一点还算自信。
	“小圣女，你就不怕猜错？”
	凌愿瞟了她一眼，在萧瑟都要说“好知道你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圣女”的时候突然用手抵住脸，微微歪头：“怕啊，当然怕。”
	萧瑟怔了一下，给烤兔子翻了个面，撒上从既明那里顺来的盐：“怕你还敢乱跑，还叫我的名字？”
	凌愿笑嘻嘻的：“这不是知道萧将军舍不得小女死吗。话说，以后在这将军也莫要生活了，也小心些。他们肯定还要来找我。”
	“害人精。他们又是为什么抓你这小骗子？”烤兔已经金黄流油，表皮酥脆，萧瑟用随身带的小刀割下一块。
	“先前骗将军的话，都是权宜之计嘛。你我也算生死之交，不要计较这些。”为了报答萧瑟救命之恩，凌愿把之前的事如实交代了，只是自己的事没多说。
	她看着天色大致判断了下时间，平静道：“大概是因为我烧了大理寺吧。”
	“噗。”萧瑟没忍住，刚嚼了几口的兔子差点全数喷出。
	“你…还挺厉害。”
	“承让。”

第55章 踢雪

	凌愿深知萧瑟是个用兵奇才，十分欣赏对方。她身边正缺少这种人物，想拉拢萧瑟入伙，在背后做她的谋士，却被萧瑟拒绝了。
	“战场我这辈子不会再去了。”萧瑟倒是比先前洒脱不少，“人老了，该放下的也只能放下。小圣女，我倒很看好你。”
	凌愿也没有强留。萧瑟这种人是不能逼迫的，只有在她心甘情愿的情况下才会发挥出真正作用。
	—
	捕吏恐林中有野兽，又怕迷路，天一黑就撤下不少人，只余一部分人在山间搜寻。火把忽明忽现，游荡在整个哈诺山。
	凌愿趁夜请熟悉地形的萧瑟把她送下山，急匆匆赶到与林梓墨相约汇合的一处山坳。
	林梓墨果然已经牵着两匹马在那候着。
	这两匹马乃是凌愿在哈诺节开办前就亲自看好了的。个个性情温顺，虽比不得煦夜能日行千里，但也是不可多得的良种胡马，通体漆黑。其中一只四蹄雪白，神俊非凡，倒是很合凌愿眼缘。
	凌愿走近对林梓墨报之一笑：“久等了吧？”
	林梓墨摇摇头：“小姐没事就好。”
	“嗯。”凌愿伸手递到白脚马的鼻下，那匹马耸了耸鼻，似是认出凌愿气息，发出“咴咴”声，低下头任凌愿抚摸自己的乌亮短毛。
	凌愿唇角微微上扬，拍了拍马的头表示鼓励：“踢雪，真乖。”
	林梓墨道：“那这匹马叫什么名字？”
	凌愿瞥了一眼：“不知道。踢雪是我刚取的名字。”
	林梓墨学着凌愿的样子，生硬地拍了拍马头。
	马勉强低下高傲的头颅，让林梓墨摸了一把。可待林梓墨再次想下手时，竟是摇了摇头，收回端庄模样，粗犷的鼻息吓了林梓墨一跳。
	林梓墨犹豫道：“墨骥？”
	墨骥冷冷瞥他一眼，鼻孔里透着讥讽，似乎在说你在叫谁名字？
	凌愿翻身上马，拉了一下缰绳。踢雪便用脑袋去蹭凌愿的头。
	凌愿被蹭的发笑，又拍拍踢雪脑袋夸它真漂亮。说罢就绕着林梓墨走了几圈，神气十足。
	林梓墨看得心痒，好声好气跟墨骥商量一番，倒是顺利上了马，只是墨骥一步都不肯多走。
	他百思不得其解，又去偷看凌愿，学着对方的样子拿出一根金笋喂墨骥，差点被啃了手指，吓得他猛地缩回手。
	凌愿看了眼天色，道：“走吧。”就用小腿夹住马腹，踢雪很听话地往前奔去。
	谁料都走出一里了，凌愿却发现没有林梓墨的动静。赶忙回去一瞧，林梓墨在墨骥背上急得满头大汗，墨骥偏偏悠闲地一步不走，时不时甩甩尾巴。
	林梓墨先前都是娇滴滴地坐在马车里，难得骑回马，都是有人帮着。自己赶路也只有骑驴的经验，一时半会还真对付不了这匹马。
	林梓墨看了眼踢雪背上如鱼得水的凌愿，有些尴尬，道：“禽兽有灵，都亲近小姐。”
	凌愿摇摇头笑道：“马最是欺软怕硬的动物。它看你不会骑，就越发不肯走。”
	“我也总是担心你这一点。过于心软，连匹马都要欺负你。你放松些，拉一下缰绳，用腿夹马腹。它若还不肯走，你就得更用力。”
	林梓墨依言照做，墨骥果然慢慢动起来。只是甩着尾巴，看起来并不怎么高兴。
	“唔…”凌愿看了看通体漆黑的墨骥，伸出一只手道，“墨骥是吧？真聪明，真乖。”
	马是很有灵性的动物，听懂了凌愿在夸它，刨蹄子溅出些许尘沙，往凌愿方向走。
	“做的对，很棒。”凌愿又夸了它两句，眼尾带笑，“你也得夸夸它，牲畜并非不懂。”
	“说到底，还是你取的名字太对。”
	墨骥，磨叽？林梓墨突然明白凌愿喊墨骥名字怎么还要停顿一下，自己怎么没想到这点。
	他十分懊恼，脸都烧红起来，小声道：“我看它通体漆黑，就想着…”
	凌愿倒是没有再继续调笑，很大方地放过林梓墨。两人不再说什么废话，一路向北奔去。
	披星戴月行了半夜，两人才到朝黎府与蜀地交界处。踢雪和墨骥也累得够呛，需要带它们去喝水歇息。
	凌愿牵着踢雪钻入道旁林子，来到溪边。小溪急急流过，将天幕与其上挂着的星星切割得细碎。
	踢雪先将嘴贴近溪流，卷起溪水入喉。墨骥毫不逞让地也埋头进去。
	两匹马待喝足了，同时仰起头，发出满足的喟叹声。
	凌愿在它上游也取了一瓢水喝。她一般是不喝生水的。只是这水澄澈甘甜，为朝黎府湿热的夏夜带来几分凉意，不尝尝倒显得她不解风情。
	两人两马就这样坐在溪边吹风，林里只有蝉鸣，难得一派静谧。美好得有些虚幻。
	“小墨。”凌愿突然开口。
	“嗯？”迷迷糊糊打起盹的林梓墨猛然回神，转头看向凌愿，“怎么了小姐？”
	凌愿却没有看林梓墨，手里拿了根小树枝捣着土，逼得几只小蚂蚁往哪走都是“大山”，改了十多次道，头晕眼花地找不着回家的路。
	“跟着我很辛苦吧。我害你…”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连个正经歇息的地方都没有。”
	林梓墨眼神软了下来。他这样都觉得辛苦，那凌愿那几年究竟是怎么一个人过下来的：“不要紧，小姐。我没事，能见到你就很好。”
	“你…”凌愿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余光感受到林梓墨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于是话到了嘴边又拐个弯，“你那里有什么吃的，我饿了。”
	“哦。”林梓墨连忙把包翻了一遍，将吃的一样样往外拿，报菜名，“定胜糕，荷花酥，樱桃毕罗，红绫饼，透花糍…”
	凌愿哭笑不得：“停停停，就红绫饼吧。”
	接过包着红绫饼的油纸，凌愿慢悠悠拆开系绳，忽然指尖顿住了。
	她警觉地往溪边一看，踢雪和墨骥也跟着竖起耳朵。
	“有人。”凌愿压低声音，“走！”
	—
	黑夜为踢雪和墨骥作了最好的伪装。凌愿和林梓墨牵着马，谨慎地在林中穿行。
	凌愿一言不发，只打手势表示方向。
	踢雪和墨骥不愧是她精心挑选的良马，知道形势紧张，也都不做声默默前行。
	凌愿早料到此行不会那么顺利，先前一路通畅并不只是因为她的好算计，还得看运气。
	夜风猎猎，破叶穿林。
	正当凌愿绕出树最密集的地方时，一只羽箭毫无征兆地破空而来，直直射到凌愿身旁一棵树干。
	她惊了一跳却没自乱阵脚，冲林梓墨喊道：“上马！”
	看来他们早就被发现了，敌人只是想留到一个适合的地方再灭口。
	“踢雪！”凌愿猛一夹马腹，踢雪扬起前蹄大吼一声，疯了般往前冲去。
	果然树林里冒出人来。凌愿匆匆借余光瞟了一眼，没仔细看，只看到至少有七八个人，个个身手不凡。其中两人还骑着马。
	夜晚的林子像迷宫一样，鬼影重重。凌愿借着天上星宿勉强辨出东南西北。
	向左！
	凌愿心跳声几乎要盖过马蹄声，然而捕吏依旧如鬼魅般紧跟不舍。
	右、右、左
	上坡、右，巨石
	左、左、树干！右左
	左左右右、左！
	右边！
	凌愿手心已被缰绳磨破，又渐渐浸出汗来，疼痛非常。
	但她没注意到这种小伤，心脏狂跳不止。林梓墨虽然勉强跟着她没丢，可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了！

第56章 悬崖

	眼看着前方树林渐稀，绕过一个弯，面前的平陆陡然断掉。
	凌愿猛一拉缰绳，被迫停了下来。
	她先前哪里有空亲自探查此地，却不料竟然到了断崖！
	或许是她棋差一招准备不足，或许是张大人之类刻意引导。不论如何，此刻真是凶险万分。
	凌愿带着踢雪慢慢踱到悬崖边上，以背影示众。她看似高深莫测甚至胜券在握所以没有直面捕吏，实则眼睛都要瞪瞎了在寻求这崖壁之上的生机。
	今时不同往日。那是她和林梓墨烧了大理寺跳崖脱身，是刻意设计。如今不仅仅没有那登山钩索，两人更是对山下情况一无所知。稍有不慎，恐怕今日就要葬身于此。
	林梓墨一言不发，安静温顺地候在一边。他低着头，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颤，双眸内流转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哀伤。
	凌愿悠悠叹气，拉着踢雪转身，却看到了最不想在这看到的人。意料之中。
	“二殿下，别来无恙。”
	李长安身骑龙驹煦夜，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势俯视众人，神态自若，高贵不凡。
	她又换回了那身丹赤官服，腰间挂的符牌明明白白地彰显着她监察御史的身份。
	这模样让凌愿感到陌生又熟悉，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笑意。
	李长安越是这样，她竟然越发喜欢。
	她顾不上自己性命攸关，暗自思忖着李长安到此是何用意。
	表面上李长安是能监察百官的监察御史，跟着张大人自然是要监察他是否滥用职权贪污受贿，或是故意放走逃犯。
	实际上呢？李长安才是被监视的那个。
	凌愿心里跟明镜似的。那些人估计是查到“林鸢”就是“凌愿”。张大人是太子的人，估计接了授意要给李长安扣上一口大锅。
	若是李长安不帮她，那凌愿必定九死一生。正如张大人所言，这么多年来李长安所亲近之人很少，东宫党或许参透了她二人之关系，正是要拿凌愿开刀，给李长安一个警告，给尚且稚嫩的公主党一个下马威。
	若是李长安胆敢帮她一点，那便更好。东宫党必定要去圣上面前参她狼子野心，有谋反之意。
	二者取其一，显然是后者更有利于东宫党。李长安不可能没想到这点，那她究竟会怎样做？要亲手杀了她吗？
	凌愿思及此处，不自觉舔了舔下唇，也觉得喉头发干。
	背后是深不见底的蜀山深崖，面前是朝廷派来的豺狼虎豹。
	果然，张大人全不像先前在哈诺山上对李长安那般恭敬。而是抖着两瓣胡子：“殿下受惊了，下官立即将他二人缉拿归案！”但没有立马动，他在等李长安的反应。
	李长安冷冷开口：“慢着。”
	张大人眼睛都亮了。很好，李长安若是敢在这儿表露一番心思，甚至放走凌愿…小小凌愿不足为惧，走了还能抓回来。可这李长安的行为，可会让陛下多几分猜疑。
	他知道有个人混入捕吏之中，正在看着这一切发生。
	出乎意料的是，李长安竟然拿起一弯重弓。
	“本宫多年未射箭了，也不知道手生了多少。”
	什么？那李长安竟舍得？张大人错愕地看向李长安。难道，难道那人给的情报不对？不可能啊。
	李长安就骑在马背上，将重弓举起，眯着一只眼，开弓满月。
	瞄准。
	放手。
	“咻”地一声，穿云箭破风而出，直冲凌愿的方向。
	这明明只发生在一瞬间，那两位逃犯却并不是两尊不能说话也不会动的雕塑。早在李长安提到“手生”两个字，林梓墨顿感不对，驾着墨骥马冲来。
	就在墨骥差点把林梓墨甩出去之时，穿云箭也到达，穿透了林梓墨的后背，箭头从左胸贯出。
	林梓墨的鲜血四溅，温热液体挂在凌愿的素净的面庞上。
	“小墨？”凌愿不可置信地看向林梓墨，就在他要跌下墨骥之际一把拉住他到怀里。
	林梓墨有气无力地拍了拍她的背，声音仍然如往日般温柔：“小姐。芳南斋的红绫饼，再多只可搁三日了。”
	凌愿漂亮的长眉扬起：“本小姐最爱的是桂花糕，你不明白？”
	林梓墨淡淡笑道：“可是小姐，芳南斋只在秋天才卖桂花糕啊。”
	说完这句话，林梓墨那双从前能够提笔驰骋，奏琴风骚的双手掉了下去。他再也没了力气。也没了呼吸，没了心跳。
	凌愿没了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
	她一滴泪也没有掉，轻轻将林梓墨一对含情杏眼阖上。
	“小墨，一直以来辛苦了。我会带你去秋天。”
	在场所有人都惊了。李长安竟然会当初射杀林梓墨？甚至都不审问一下？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想起来那个可怕的乌札里的故事，不寒而栗。
	就连李长安自己都没有预料到事态的发展，明显愣了愣神。
	但她很快恢复镇定，指挥道：“林梓墨已死，你们还不快将凌愿缉拿归案？”
	“是！”
	李长安心里想的很清楚。她刚才那一箭并不会真的射到凌愿，只是会把她的发钗打掉一只。这是专门给盯着她的人看的。
	可林梓墨护主心切，竟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可李长安才答应过会帮凌愿护住林梓墨！
	李长安目前能做的就是把凌愿关起来。即使是牢狱之中，她也自有办法。
	可令谁都没想到的是。凌愿狡猾地如同狐狸般闪开无数捕吏的双拳，然后纵身一跃，入了万丈悬崖。
	—
	凌愿并没有死。她从冰冷的水里醒来。
	她有些记不清跳崖之后发生了什么。万幸她真的被看好的一截树桩挂住了，不幸的是也磕到了头，变得昏昏沉沉。
	她依稀记得扒着树桩是件费力事，没多久她就坚持不住甩了下来。一边往下滚一边撞上石头，最后落入了一个深潭中。
	深潭里的水冰冷刺骨，让呛了好几口水的凌愿稍稍唤回了一点意识。鼻腔火辣辣地疼。
	潭水中央有个漩涡。往里看是一圈惊心的黑，仿佛无底。那漩涡越转越快，将物与人都吸了去，一并吞噬。
	凌愿幼时抓鱼经验丰富，明白这是危险所在，拼命游离。可她实在没有力气，又三天三夜没吃饭，饿得人薄薄一片，在深潭里坚持不了多久就被冲走了。
	就要这样吗？
	我好累。

第57章 竹屋

	隐隐听到溪水流过的轻快声，就连鸟叫也清脆悦耳，不显沉闷。
	空气中带着潮意，在夏日自有一番清凉，并不叫人感到难受，反而神清气爽。
	凌愿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醒来的。
	这是哪？她艰难地睁开眼，视线却模模糊糊地看不真切。勉强能判断出自己处于一个竹屋中。
	“这…咳，咳咳咳…”凌愿刚要说话，就被自己沙哑的嗓音吓了一跳，接着咳嗽不止，喉头像是堵了一团石头。四肢亦不受自己操控。
	“你醒了？”一道清清淡淡的女声飘过来。颇为耳熟。
	废话。凌愿僵硬地躺在床上，确认自己基本上动不了，干脆闭上眼。
	刚醒的时候脑子许是没反应过来，现在才感觉浑身都痛得要命。
	凌愿克制着没叫出声，一张小脸煞白，冷寒直冒。
	她疼得受不了。一睁眼，就看到一张漂亮却傲慢的脸。那娘子扬起一边长眉，微微眯起的右眼显示出她对凌愿饶有兴致。
	“我以为你就醒一会。”
	凌愿没力气跟她争，偷偷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使劲一咽口水，才勉强发出声音：“水。”
	陈谨椒没为难她，反倒亲自为凌愿倒了很大一杯水，又将她扶坐起，盯着她把一整杯水喝光。
	凌愿被盯着也毫不在意，泰然自若地慢慢将水咽下。
	“多谢陈博士。”
	“你不问我为什么救你？”
	凌愿坦然一笑：“不是陈博士说过，要我到了蜀州第一时间来找你吗？多谢款待。”
	陈谨椒多看了凌愿两眼，见重伤之人竟丝毫不畏惧，也不多问。不像个刚刚被拉回的濒死之人，倒是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气势，满腔的才气。
	和她这间竹屋倒应和。
	陈谨椒有心吓她，故意往严重了说：“圣女肋骨裂了几根？手和腿亦是骨断筋折，肋下积血…啧啧。”
	难怪那么痛。凌愿简直用尽全力在控制表情，以免因疼痛而显得狰狞可怖。她闭上眼，声音发虚：“有什么可惜的？我这张脸没事就行。”
	陈谨椒瞥了一眼凌愿苍白却格外清丽的面容。这人脸上倒是没什么划痕，莫非受伤之时还一直护着脸？
	“你怎么确定脸上就没什么伤？”
	看凌愿闭了眼不再理她，陈谨椒自讨没趣。怎么着她也算半个长辈，被小了十来岁的凌愿无视，也懒得等她。抛下一句郎中过会就来，兀自走了。
	听到关门的声音，凌愿才又睁开眼。
	真都断了？她手指动了一动，虽说僵硬但的确没断，无甚大碍。左腿用夹板固定住，直愣愣的不太舒服。只是脚包得跟粽子似的，短期内恐怕跑不了。
	不一会，一名郎中敲门进来，问道：“娘子可有哪里不适？”
	凌愿心道这也是句废话，好声好气答道：“头晕想吐。身上哪都疼。”
	郎中一面从药箱拿东西，一面答道：“娘子这是颅脑受损，在下现要为娘子针刺。”
	“但娘子身上多处骨折，恐疼痛难忍。这麻沸散有市无价，陈博士特寻了一瓶让在下给娘子用。冒犯了。”
	凌愿哪里有反抗的余地，任凭郎中摆弄。虽说那些银针靠近时弄得她头皮发麻，扎进去却没有想象的痛感，麻沸散也极大程度地缓解了痛苦。
	想着想着，她忽感视野慢慢变黑，困倦无比，竟然一觉睡了过去。
	待再次醒来时已是黄昏。
	陈谨椒端着一碗粥坐在她身侧，见她醒了一挑眉：“喝不喝？”
	凌愿不知几日没吃饭了，饿得要命，当然点点头。
	她不太想要陈谨椒喂她，强行打起精神一小口一小口啜吸着热粥。
	陈谨椒依旧在旁边盯着她看，懒洋洋道：“圣女殿下可知天下没有免费的白粥？”
	凌愿不紧不慢地咽下一口热粥，开口道：“叫我凌愿就是。”
	陈谨椒见凌愿已经摊牌，很顺地改了称呼：“凌娘子不妨先说想要什么。本官向来不喜欢强迫他人，要心甘情愿的才好。”
	凌愿沉默了一会。待热粥填满肚子，全身仿佛恢复了力气才开口：“林梓墨呢？”
	“不是被安昭杀了吗？”陈谨椒戏谑地哼了一声。
	凌愿皱眉：“那他现在在哪？”
	陈谨椒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只要他的尸身吗？这倒是可以为凌娘子寻来。”
	—
	陈谨椒似乎有事，总是匆匆忙忙地走，却也总是让凌愿一睁眼就看到她。
	是想暗示凌愿她只能乖乖听陈谨椒的话吗？先以利诱之，若不从再示威慑之？凌愿还没琢磨出其中意味，头脑似要炸开。
	她到现在才缓慢地确认：林梓墨死了。李长安杀的。
	可李长安不是答应过自己要想办法保住林梓墨吗？
	凌愿无力地牵动了一下嘴角，不知笑给谁看。她竟然要信李长安的话。自己明明对李长安展露出杀意了，又怎么会相信李长安会真的留她一命。
	她右脸似乎还残留着林梓墨血液的余温，鼻间钻入鲜血特有的腥气。那种粘腻感牢牢扒住她，使她又背上一条人命，不得解脱。
	当下之急是考虑如何逃出这里。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可依她的伤势，一百天也好不了，她也没时间耗在这那么久。需得尽快向地方党传出消息。
	陈谨椒是不折不扣的东宫党派。这点倒是有些奇怪。
	大梁女官数量极少，要万分优秀的女子才能胜任一个小职务。或许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主事都可能有经世之才。
	这是难免的，前朝甚至没有女官。王公贵族中最支持女官的自然是位居三品的李长安，她也是大梁内品级最高的女官。
	因此大多数女官都对李长安有天然的好感，支持李长安也是变相在为女官提升地位。有二分之一的女官加入了公主党一派。
	虽说已逝的陈太傅是东宫党一员，陈谨椒似乎理应进东宫党。但据凌愿所知，这老头自诩清高，最看不得男女作风混乱。
	偏偏陈谨椒又是次子还未娶妻时背着陈家与外室所生，于是对这个孙女几乎是不闻不问。
	否则怎会任凭陈谨椒在离梁都千里远的蜀州做个小小博士？
	但总之陈谨椒传达的也不过是太子李意钧的态度罢了。
	李家人就是麻烦。
	针灸的止痛效果似乎已经过去。凌愿脑袋一阵一阵地疼，像被扯住了筋。她再次闭上眼，零碎的念头却越发清晰，拼凑起来。
	李长安不对劲。
	凌愿虽然以前没见过李长安用过几次弓，但每次射出都是百发百中。知道一箭双雕、百步穿杨对安昭殿下来说都是家常便饭的事，那日又为何要强调“手生”，似乎在找什么借口。
	难道她并没有要一箭杀了自己？那她是在做戏，有人在看着她？张大人似乎有点不够格。
	凌愿一皱眉。这到底是她的错，仗着有些小聪明总是粗心大意，不留多少后手，竟然把自己陷入这种境地。
	但她也不是毫无准备。
	既然误打误撞来了东宫地界，那就……

第58章 白鹤

	“你确定她是李长安的人？”
	“是。殿下。”
	“我早料到她不会老实，故意给她留了一条路。”陈谨椒嘴角扬起，很是不屑，“她么，果然迫不及待就往坑里跳。双重字验，哈，她以为她面对的是谁？仅凭这点小伎俩就想瞒过我？”
	李意钧漫不经心地撇了撇茶沫，道，“信里写的什么？”
	“这第一重字验嘛，便是向玉城那位汇报一下情况，你我都知晓。第二重则是写给李长安的。骂她不守信用，说好的只是做戏，怎么真的把林梓墨杀了。”
	李意钧“嗯”了一声，让她接着说。
	陈谨椒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才开口道，“依下官所见，凌愿虽然是李长安安插在地方党的一枚暗棋，平日也多受宠爱。”
	“尽管凌愿到了蜀地还想尽办法去联络李长安和玉城城主，并不信任我们，可两人关系也并不是牢不可破。林梓墨一死，凌愿一定怪罪李长安，可又不会得到李长安答复。”
	“我们还可以用离间之计。”
	李意钧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在那张长眉玉郎面上显得格外和蔼多情：“本宫那阿妹身边可还有值得信任的人？”
	陈谨椒没什么大反应，不假思索道：“还是那个小哑巴。”
	李意钧微微摇头：“你怎么能这样说，多不礼貌，本宫平日是怎么教你的？”
	尽管已经习惯了李意钧平日里最爱虚情假意，陈谨椒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若不是李意钧是圣上钦定的储君，当朝太子，未来天子，陈谨椒还真不想和他打交道。
	可是为了大业，这也不算什么。李意钧既然愿意演个贤王，那就让他演罢。
	陈谨椒垂下眼睫，掩掉眸中些许不耐烦，叉手道歉：“殿下说的是。不过那宋小娘子与宋家早断绝关系了，的确成不了什么气候。”
	李意钧假惺惺地可惜道：“本宫也好心提醒过她多次，父皇会杀尽她身边所有人的。”
	“…殿下仁善。”陈谨椒敷衍了两句，又问，“但宋弦真不是殿下弄哑的？”
	“当然不是。”李意钧被冤枉了也不恼，吹出一口气，慢慢品着青茗，道，“我要她作为哑巴做什么，岂不是给李长安送礼？哑巴什么都不往外说，才是最好的。”
	“凌愿不会那样简单。此时还需要劳烦陈卿多留意。再让我妹妹吃个亏也未尝不可。”
	“同一套招数用那么多遍不无聊吗？”
	“唉，谁叫我阿妹是个多情种，这招就是屡试不爽。好了，本宫得走了。这新茶用的可是鹤凝雪山顶峰那枝孤松尖端上的新雪，口味可还合适？”
	陈谨椒恭敬地行了个大礼：“多谢殿下。”
	“嗯。事成之后，你和你妹妹都不会只是一个博士。”
	—
	“陈博士。”凌愿坐在四轮车上，冲她淡淡一笑。
	陈谨椒应下，边往里走边揉了揉眉心。
	“知道陈大人公务繁忙，在下特意做了个小东西来解闷。”凌愿眨了眨眼，手背在背后，“陈大人要不要猜猜是什么？”
	陈谨椒走近了，眼神一瞟角落堆着的竹子，道：“莫不是竹编。”
	“陈大人。”凌愿叹了口气，把一枚精巧的竹鹤交到陈谨椒手中。
	陈谨椒看了看那只竹鹤，和自己冠鹤官服倒是相配。
	城中虽热，山林里却很凉爽。带着溪涧味道的凉风刮过，空气中传来淡淡的药味，苦涩但不难闻，她突然感到一种说不上来的安心，低声道谢。
	“这没什么。”凌愿一只手托住脸，“我在此无聊罢了。你家的侍女个个都不爱讲话，我可是满腹牢骚没处发…咳咳。”
	说着说着，凌愿突然捂嘴咳嗽起来。
	陈谨椒素来明白攻心为上，她要得就是凌愿只能也只愿信任她。所以这竹屋里来往的人除了她以外就只有郎中和侍女，又遵她的命令，不与凌愿多讲什么话。
	连本书都没有放，这屋里当然无聊透顶，活人都能憋成死的。于是凌愿不得不与她交流，而不是像第一日那样爱搭不理。
	陈谨椒却看着病态愁容的凌愿，眉头真心实意地拧在一块。
	距离坠崖已过去十几日，凌愿腿伤转好，但还是不能行走，于是陈谨椒给她弄了俩四轮车来。
	可其他伤还是难愈，凌愿一天天消瘦，原本带肉的脸颊眼看着小了一圈，本就细长的手指因着做竹编还带上几道血痕。
	凌愿未施粉黛，素脸苍白，病恹恹的像是一阵风都能吹倒，整个人都显得文雅几分。让陈谨椒不自觉想到体弱多病的阿妹。
	“你…？”
	“咳咳，偶然风寒罢了。多谢陈大人挂念。幸而，咳咳，我这双手还没摔断，做点小东西还行。”
	陈谨椒没忍住说：“山里是冷了些，要不还是让郎中看看？我家里有人就是染过一次风寒不在意，此后每年都要生几次长病…”
	“陈桥娘子吗？”凌愿眨了眨眼，“我读过她的诗，写得真好，那句‘冬来煮雪夏听荷’是陈桥娘子十二岁作的么？真好，倒是让我想起我小时候多好玩。”
	“嗯。”陈谨椒脸上隐隐浮现自豪之色，连语调也不自觉提高，“小桥她一直很聪明。”
	凌愿偷偷笑，没说什么。
	倒是陈谨椒注意意识到自己思绪一下跑远了，颇有几分不好意思，赶忙转移话题：“你说你在此处无聊，不若同我去芙陵城？”
	芙陵城是蜀州知府所在地，蜀州中心。
	凌愿似有犹豫：“可我的腿…”
	“无妨。我会派人保护你的。”
	凌愿一对狐狸目立刻盛满了眼泪，多得要溢出来，仿若她一眨眼就会滴落，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凌愿弯下身去，口中道着多谢：“其实这几日我也想清楚了。是大人将我从阎王爷手中抢过来，予我暖衣茶饭。”
	陈谨椒怕她一不小心摔下去，赶忙把她扶起来，却看凌愿瘪着嘴，眼睛红红的，很激动的样子。
	“我最开始身上病痛，对大人不理不睬，又是逃犯。陈大人却也对我不离不弃，给我用千金买不来的麻沸散，还帮我找林梓墨尸身。”
	“说这些做什么，别客气。”
	凌愿一眨巴眼又是一滴泪滑出：“陈大人才是不该说这些。在下明白，大人都是悄悄为我好。我凌愿绝不是忘恩负义之辈，何况大人与我是过命的交情！”
	“你…”陈谨椒心内对凌愿的怀疑打消了大半，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可凌愿还等着她发话，于是吞吞吐吐道：“你用过晚膳了吗？”
	“还未。”
	“那我去拿！”陈谨椒忙不迭地离开了。
	望着白鹤绣金纹的宽袍淡出视野，凌愿因激动而泛红的脸一瞬间褪去颜色。她撇了撇角落摆着的竹条，唇角扬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

第59章 岐甘族

	蜀地难得好天气。
	已是下午，阳光肆无忌惮地照耀下来，整个芙陵城被镀上一层金光。槐树临街，成簇的黄白小花点缀其中，投下连密的浓荫。
	太阳一出，街边就会长出人来，女男老少都有，或拿了条木凳坐着，或搬了把竹椅半躺。实在什么都没有的，干脆一屁股坐在街边。大家三五成群地聊闲天，再望望日头走到何处了。
	往城中心走，街道渐渐热闹起来。华屋鳞次栉比，人车络绎不绝，摊贩吆喝着自己的商品物美价廉，行人端着碗大快朵颐，还有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一群人，带着笛子和箫，演绎动听歌曲。
	前面似乎发生了什么争执，车停下来。
	一只瓷白素手用扇子挑开车帘，木芙蓉的香气一阵阵地飘进来，露出半张如花般的漂亮脸蛋。不过实在憔悴，又添了几分动人。
	凌愿望着繁华又生动的街景，对这座城市既陌生又好奇，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喜爱。
	“妹妹，买点恩桃不嘛，不买也阔以尝一哈。”一个大娘突然端着一盆樱桃举到凌愿面前，“哦哟你好乖哦！”
	一整盆樱桃都圆滚滚的，还沾着水，被旁边穿插的鲜亮绿叶一衬，显得可口极了。
	凌愿听不懂蜀地方言，想来大娘是在推销自己的果子，于是笑了笑，“娘子，这筐多少钱？”
	有侍女下去交涉。凌愿回想大娘说的话，最后一句听出了是哪几个字，反而更加疑惑，于是问坐在一旁陈谨椒：“为什么说我乖？”
	陈谨椒懒懒抬眼：“夸你长得漂亮。”
	“哦对，就是嘛。”芙陵城是大梁最繁华的城市之一，有不少外地人。大娘虽然说不来梁都官话，但还是能听懂。
	她一边利落地打包，一边用夹杂方言的官话回答凌愿：“妹妹你是长得乖，就是脸色不太好，回去喊你阿娘阿爷给补一补。”
	凌愿神色僵了一瞬，又很用柔和微笑掩盖心思，没叫人看出端倪。
	道过谢，大娘摆摆手叫她不要客气，说自己也要到前面去看热闹，就走了。
	“前面到底怎么了？”凌愿问道。
	御手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抓了把瓜子开始嗑：“娘子不必担心，闹一下而已，很快就走了。”
	说罢贴心地为她们把车帘拉开，方便她们看得更清楚。
	街中央围了一圈人，中间有两个男子对立而站。其中一个男子一只手拍了两下自己的脸，嘴里还贱兮兮地说：“你打我噻，你打我噻！“
	凌愿有些看不懂。但很快就有一个热心娘子为她们讲解：“他们都想要禾自坊最后一个包子，就吵起来了。放心，这种不会真打起来…”
	话音未落，另一个打扮奇怪的男子一拳捶向挑衅男的肋骨。
	他吼道：“你们这群蜀地人，就这样瞧不起岐甘族人么！”
	接着人群里突然窜出六七个岐甘族人，喊着陌生语言，就开始在街上大打出手，伤了不少人。
	先前解说的娘子尴尬一笑，脚下抹油溜了。
	御手眯眼一瞧，道：“又是岐甘族，这三天已经发生四起事了。州府都抓了几十人了，还这么不消停。”
	岐甘国乃是大梁一个属国，仅一城之大，地处蜀地西北。最近国内动荡，不少人绕到蜀州，免不了与他人有些摩擦。
	芙陵城一千年前就向外接纳难民，来者不拒，因此也是大梁十四州各城里少数民族最多的名城。
	这里北面群山环绕，阻隔冬日强风。又有两条大河流过城中，向来风调雨顺，即便是被封城也能过几年无忧生活。
	市民近一半都是外地人，因此对其他外来少数民族也宽容友好。大家相处和睦，仿若一族，很少发生这种少数民族突然发难的情景。
	州府捕吏见状一拥而上，迅速制住数名作乱者。街上其他人也没跑远，全上到附近二三楼，扒着栏杆看热闹，丝毫没有惊惧之情，反而很兴奋地议论着，争着抢到前面。
	歧甘族为首的汉子倒十分勇猛，和两个捕吏缠斗不休。然而很快州府又派了人来，将七八人个岐甘族人捆得严严实实，装上车就往州府去。
	凌愿饶有兴致地目睹着全过程，回头看陈谨椒却眉头紧皱，挤出深深的纹路，一言不发。
	凌愿留意道：“这里头可是有陈大人熟人？”
	一个随陈谨椒身边唤作倚晴的丫鬟认出来了，小声叫着：“呀，那不是博士的学子吗？”
	“谁？”
	倚晴朝某个方向一努嘴：“喏，就是那个被砍到手臂的——陈博士，我们要去叫他吗？”
	陈谨椒揉了揉眉心，叹道：“不必。州府会处理。这些蛮子竟跑来街上撒野。”又让御手往州学去。
	“要是闹到州学，恐就麻烦了。”凌愿提醒道，“最近城里也不太平，需早些多加提防的好。”
	“也是。”陈谨椒略一思索，吩咐道，“倚晴，先从府里派些人手过去。”
	倚晴撇嘴：“博士，上个月就派了一半人往梁都本家去，还在回来路上。前几日又拨了些人给蜀南王。哪里还有多的人手？”
	陈谨椒哼了一声：“那就你去州学门口看着。”
	倚晴满脸不情愿：“让我一个人去？我才不要。”她年纪不大，人却很机灵，知道那是一个苦差，便不愿去。
	虽然直言直语，但生得可爱，干活也利索，所以并不惹人讨厌。只是要和陈谨椒拌几句嘴。
	凌愿听着主仆二人谈话好笑，忽然出声：“我听闻芙陵城有不少武行，不如去雇几个人来？”
	倒也是个办法。陈谨椒望了望日头，道：“只是本官现下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需尽快往州学去。”
	凌愿莞尔一笑：“大人何必担心，我去就是了。正好闷了那么久，也想看看芙陵城转转。”
	陈谨椒打量了一下凌愿：“你的腿能走？”
	“只是走不远罢了。若顺路遇到武行，将我放下就是。”
	“也行。”看凌愿这样也没有跑远的可能，陈谨椒也没什么好说的，“倚晴，你去陪着凌娘子。”
	“啊？可是…”
	“再啰嗦我就把你卖出去。”陈谨椒冷冷道。
	倚晴一吐舌头：“博士才舍不得呢，卖了奴再去哪找个贴心的！”
	—
	望着面前三个武行，倚晴犯了难。
	凌愿建议道：“要不要去裂江堂？这是最大的一家。”
	倚晴古怪地瞪了她一眼：“非要去这家？”
	凌愿知道陈谨椒终究是放心不下，怕她搞些小动作，所以才派倚晴过来盯着她一举一动。
	她好脾气地笑道：“那去投笔堂？”
	倚晴没想到凌愿转变的如此爽快，一时没反应过来。
	“走吧。”凌愿抬脚。
	必定有诈！倚晴拉住她：“算了。我们就去裂江堂。”

第60章 痕迹

	一个身着窄袖短靴的娘子迎了上来，笑得极其爽快：“两位娘子瞧着面生，有何吩咐？唤我阿竹就是。”
	倚晴道：“我们来是想雇几个护院。”
	阿竹眼尖，一下看出倚晴身上戴的银革带出自陈家，忙为她和凌愿端杯热茶：“原来是陈博士家的娘子，失敬。最近城里有些乱，可是要雇些人来保护陈大人？”
	倚晴嫌阿竹问得多，懒懒答一句是看着州学怕学子出意外的。阿竹拍马溜须顺着说了几句陈博士如何用心关心学子，夸得倚晴飘飘欲仙哼道我们大人就是如此。
	“那我引娘子们去后院瞧瞧？那儿有的是好护院。”
	凌愿笑而不语，惹得倚晴狠狠剜了她一眼。
	自己难道说错了什么？
	看着阿竹目光如炬，笑语盈盈候在一旁，倚晴也不好拂人面子，道：“走吧。”
	很快就选定了人手，顺顺利利的直到到结账。
	“一个月就一两五银子？！你疯啦！找十个人来岂不是要十五两？都可以买一百多头猪了！”倚晴拍案而起，桌上茶都洒了些许。
	“唉，娘子消消气。”阿竹笑眯眯地，“你肝火旺，喝茶，喝茶。”
	倚晴自觉失态，一屁股坐了回去。
	“价格的事可以再商议嘛。刚才娘子也看到了，我们这儿的护院都是练家子，自小习武，比外面那些地方的人好多了。”
	”不行，不行。你得给我少点。”
	“那十位护院统共算十两银子，如何？给娘子省下几十头猪。再说，府上家大业大，莫非还缺这几两银子不成？”
	难怪先前那么热情，原来是在这等着呢。府中采买之事一向不归她管，没料到做生意的个个奸诈。
	可她刚刚被吹晕了头脑，表现得特别满意，现下怎么又好意思不要？倚晴咬牙：“再便宜些。”
	阿竹立刻用古怪的眼神打量倚晴，看得倚晴脸红一阵白一阵的。生怕对方一开口就要连她带陈家嘲讽一番。
	凌愿在一旁看得差不多了，悠悠叹了口气，“哎呀”一声，适时出来救场：“阿竹掌柜，这价格不太合适吧。”
	她看着倚晴感激的眼神，十分想笑，凑在她耳边说：“放心。我以前做过些小买卖，知道该怎么做。”
	凌愿哗啦一声把凝雨扇展开，晃了晃又收好往手里砸，唇角勾起：“依我所知，一般武行护院一年仅需五两银子。裂江堂的武夫虽然厉害，也不至于到这个价格。”
	阿竹目光盯着凝雨，愣了一会才开口：“是。”
	“我们要的可是整整十个人，堂内不减些价？”
	阿竹道：“本说的十两。娘子不妨说说合适价格？”
	凌愿眼睛眯起愉悦的弧度，看起来极像一只狡诈的狐狸：“五两。”
	竟然对半吗？倚晴惊了。
	更惊奇的是一炷香后二人谈成了。和五两差不了多少。
	凌愿甚至向柜台借了一副算盘一张宣纸，左手拨算盘右手涂涂写写，很熟练的样子，看得倚晴目瞪口呆。
	她记着陈谨椒的嘱咐，在演算纸上看半天，眼睛都瞪干了也没看出什么来。那算盘更不用说，只消一眼就足够让人眼花。
	莫非她真的被救命恩人陈谨椒感化，改邪归正？
	裂江堂是何许地界，倚晴只当是一个普通武行。
	而凌愿也只需要知道一点：裂江堂的堂主是一个红衣银链的少女，名为越此星。
	她不需要知道怎么算账，只需要按照之前约定的，将串珠拨成一定的顺序。
	—
	回陈府的路上，凌愿体力不济，在租来的颠簸马车上半睡半醒，想起跳崖那天的事。
	她在水涡里伤了脑子，那几日的记忆全都迷迷糊糊，越想越头疼。但那些事她并没有忘，只是记起来要慢一些。
	比如她记得近乎自毁的从崖上跳下，被树枝一一刮过，好不容易抓住一截树桩，还是掉了下去，一块大石头弄得她满背青紫。
	但也有不记得的。
	她落入水涡后就失去了意识，再有知觉时，发现已经到了岸上。
	她睁不开眼，也说不出话。
	她睁不开眼。
	耳边传来隐隐约约的溪流声，凌愿能感觉到她被安放在一片树荫里。土地有些硬，硌得她很不舒服，想翻身，却怎么也动不了。
	有个人蹲在她身边，慢慢靠近她，很犹豫地握住她的肩膀和手臂。又突然“咔嚓”一声，稳稳地把她骨头接了回去，比郎中还要熟练迅速。
	她感到那人为她把破烂且湿透的衣衫褪下，脱到里衣时顿住了，没有再往下。
	她感到自己被披上一件外衫，熟悉的香气钻进肌肤。那人点上火，离她似乎很远，像怕热着她。
	她感到那人将她半扶起，为她喂水，可她吞咽不了，水全从唇缝流了下去。
	那点寒意痒丝丝的，弄得她更渴了，五腔六腑都叫嚣着要水，可她喝不了。
	那人什么话也没说，将她放下就离开了。
	可又很快去而复返，用棉布沾了水，轻柔地碰她的嘴唇，让她干裂的唇部湿润起来。
	她知道那人在靠近她，有热度的气息喷洒在他耳侧，弄得她心烦意乱。
	那人不动了。那人一定在看着她的脸，看着她高挺秀气的鼻柱，看着她没有血色的唇。
	看她上扬的眼尾，挂着黑色的睫羽。
	看她面颊与眼下小小的褐色的痣。
	凌愿很难受。她知道没有，但她总感觉对方的鼻尖已经与她的相抵。这是一个很适合接吻的姿势。
	那人竟然就一直保持着这个难受的动作，与她面颊相近，不落下来。
	直到有什么滚烫的液体滴落下来。
	好大一颗。
	那人慌忙地从她身上起来，许久再没有其他动作。
	然后她被烤干的衣裳被重新套回身上，那人静悄悄地走了。
	那人是故意不给凌愿擦身上的脏污的，就像真的没有人来过一样。这些受伤的痕迹被刻意留下。
	可是衣裳总会干的。
	可是凌愿总会记起来的。

第61章 玉安

	“镜十四在芙陵城，我要去找她。”越此星简明扼要地说完这句话，紧握着手中鸳鸯绣春刀。
	蔡秋娘抬头看她这一副要出远门的打扮，慢慢放下手中狼毫，道：“你不能去。”
	“为什么？！”越此星一只手压在案台上，身子前倾，“她活着，她受了很重…很重的伤，她有危险！”说着说着，她就哽咽起来。
	凌愿失踪月余，越此星便一个月未睡过安稳觉，十五天前才被蔡秋娘从朝黎府强行带回镜山。
	没日没夜想法子去找凌愿，以至于她现在都双目猩红，眼下乌青，看起来既憔悴又可怕。
	蔡秋娘悠悠叹了口气，唤她：“阿星，过来坐。”
	越此星一向很听蔡秋娘的话，此刻却不愿意坐下。她知道一坐下就会扯一大堆话，平白耽误时间。于是责怪地喊了声：“秋娘！”
	“你可知道因为阁主这一件事，我们镜阁已被卷入尘世纷争太多？再这样下去，镜山都会不得安宁——你先别反驳，阁主也是这样想的。”
	越此星皱眉：“镜山通向外面有什么不好？现在出去的人本来就越来越多，只有一些老人愿意守着。他们应该知道兰台的冬与朝黎府的夏，见识梁都的繁华和大漠的雄奇。”
	蔡秋娘摇摇头：“你太小了，你没经历过战争，不会明白这个道理。镜山是我们最后的去处，绝不能被外人发现。”
	“那，那镜十四是阁主啊，我当然要去保护她。”
	“她真的需要你保护吗？她的能耐远比你我想象的要大。”
	“可是，我…”
	“阿星。你好好想想，她真的需要你吗？”
	越此星站直，离蔡秋娘远了些。这是她惯用的防御手段。她知道自己嘴拙口笨，说不过蔡秋娘。
	可是，可是。
	她盯着胸前的坠下来的金兔长命锁，玛瑙串联的铃铛随之响起，清脆悦耳，像某人的笑声。
	心里的焦躁突然被抚平了，去意已决，越此星平静地望向蔡秋娘，道：“我知道。我只是希望，在她需要我的时候，能看见我在她身后。”
	“秋娘，我会尽快回来的。”
	蔡秋娘早知道自己劝不动越此星，闻言也不恼，只是对她笑了笑：“你会知道我是对的。”
	“起码不是现在。”越此星转头走了。
	就在她踏出门槛的那一刻，突然听到蔡秋娘喊她：“阿星，去找青枫门主，她有东西给你和阁主。”
	“你出远门也不能总那么随便，我给你备了匹好马，就放在水月行后门。”
	越此星鼻头一酸，差点没跨过去。原来秋娘从来没有想过要真正阻拦她。
	镜山很好，如果山外没有风雪湖海，她也会愿意一辈子待在这。
	—
	天色渐暗，月亮高悬于木芙蓉枝。皎洁明亮，映得天幕澄澈如水，仿若透明。
	蔡秋娘为她准备的的确是一匹好马。越此星没心思给它取名字，就唤它“好马”。
	虽说越此星敷衍了些，好马却尽职尽责地把她带到蜀州。只是蜀道难，接下来的路难行，骑马驾车极废时间。
	她有功夫在身，干脆把好马寄在附近的水月行，大部分时间都是步行前往芙陵城。
	终于在第八日夜，越此星借着月光远远望见了芙陵城城门。她一心想着赶路快点见到凌愿，没考虑城内宵禁晚上进不了门。
	她正想着去哪好凑合一夜，忽然一只毛手出现，一把拎住她的领子。
	越此星本就连着累了两天，又饿得头昏眼花，一时气力不济，没注意到身后来人。
	她反手一抓，给那壮汉来了个过肩摔。
	壮汉在自己落地之前最后看了眼身材娇小的越此星。
	“咚”。
	他甚至怀疑是自己绊倒的。
	越此星利落地拍了两下身上的灰，往壮汉腰间钱袋探去。
	倒不是她缺钱还是怎么。只是对方既然要打劫她，她又凭什么不能打劫对方？权当补偿。
	“我要把你东西拿走，多谢。”越此星毫无诚意地念完这一句，就打开那个鼓鼓囊囊的钱袋，一把全倒在地上。
	夫子说过，这好像叫先礼后兵。
	谁知越此星还没清好，身后又窜出五六个打扮与躺在地上的壮汉相似的，喊着越此星听不懂的陌生语音，一窝蜂冲上来，将她围住。
	难道是遇到了一窝山匪？越此星摸了一下鸳鸯刀，最终还是没拿出来。
	在城门砍死人不好处理。
	几天来一直在马背上颠簸。越此星转了下手腕，心想正好放松筋骨了。
	她朗声道：“你们一起？”
	这话那几个人还是听得懂的，并且成功被激怒，大喝一声就朝越此星伸出拳头。
	越此星没废话，迎上前去专心打斗，见招拆招，一点没落下风。
	他们拳风刚烈，她便轻巧地只取关节，三招之内就放倒一个。
	那七个人边打还边喊，得亏越此星听不懂，只觉得傻气十足，否则听了招式还能更快结束战斗。
	就在她已经打趴三个人的时候，那个最先昏倒的壮汉醒了，冲着同伴喊出一串话，其中有两个字清晰地入了越此星的耳。
	“玉安。”
	喊的人语速很快，听起来就像“圆”、“愿”。
	她猛地一愣。
	越此星福至心灵，突然举手投降，道：“我输了。”
	剩下几个人莫名其妙，却也无心再战，捆了越此星丢到车上。
	他们也是被越此星打怕了，将她绑得紧紧的，挣脱不了一点。越此星很不舒服，干脆悄悄把背后绳子割断，贴着墙，于是正面看起来还是被包住的。
	马车一路往山里驶去。摇摇晃晃的，疲累的越此星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等她再次睁开眼，面前的人已经换成了月眉柔唇的清丽娘子。
	坐在四轮车上的凌愿眼睛眯成月牙的形状，对她笑：“哪来的小乞丐。”
	越此星见到凌愿，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流下。她知道自己这副模样一定不太好看，于是捂着脸骂道：“你个没良心的！”
	凌愿哎哟一声，拽了下她胸前的金铃：“只有这个还算值钱，不如拿给我罢？”
	金锁叮叮当当地响，格外欢快。越此星胡乱抹了把脸：“不给。”
	几个岐甘族人走过来对凌愿行礼，恭敬地问：“玉安娘子，那我们现在？”
	“计划照常。”凌愿答道。
	等那几个人走远了，越此星看了看凌愿的腿，皱眉：“你的伤…”
	“不碍事。小兔子，你就没什么别的问我？”凌愿笑盈盈地把她散乱的头发拨正，又细心地擦掉脸上灰渍。
	“…有。”
	“愿闻其详？”
	“你怎么又有新名字啊，玉安娘子。”

第62章 选择

	“再来一碗！”越此星满意地打了个饱嗝，乖乖把空碗堆在一旁。
	“你知道这是第几碗吗？”
	越此星小声道：“六？五？”
	凌愿单手托腮趴在桌上，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没记错的话，五个包子三碗豆花四份蒸饼七碗面。”她抬眼看向越此星，“你在镜山没吃到饭吗？”
	越此星讪讪扣了下脸：“那个，赶路太饿了嘛。”
	“哦？有这么累？”凌愿眯起一只眼，启唇轻笑，“小兔子，你这一顿可是寻常兔子一年的量了。”
	“我又不是真兔子…”越此星嘀咕道。
	“行。”凌愿点头示意内屋方向，“先别吃了，一会胀着不消化。去把衣服换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窗外漆黑一片，没有一星火光。唯有蝉鸣阵阵，衬得此地更为幽静。
	越此星心中忍不住乱想，顺带着连饥饿的感觉都一扫而空，急匆匆地跑进里屋。
	她们这是要去探险？还是挖宝？
	盗墓就算了。越此星怕鬼。
	—
	“这就是你说的宝贝？”越此星不可置信地看着凌愿。
	“唔，要完整的。”
	越此星蹲在地上，面前是横着一截树干，树干上生长出一群小蘑菇。橘黄色伞盖，茎细长秀挺。
	凌愿递给她一把小铲子：“诺。挖出来。”
	越此星愁眉苦脸地看着那一小束蘑菇，又看看凌愿，伸手接过铲子：”挖这个干嘛呀…我要回去睡了。”
	凌愿没多解释，只是说：“有毒，你别偷吃。”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默默干活，直到装了满满一小筐才回去。
	回去路上越此星早已失了来时的兴奋，赶路的疲倦后知后觉涌上来，惹得她哈欠连连。
	凌愿虽然拄着拐杖，慢腾腾地走，倒是精神不错的样子。
	然而越此星是那种种觉得走快比走慢还累的人，步子慢不下来，只能走两步等凌愿两步。实在太困了，她提议道：“镜十四。要不我背你回去？”
	凌愿打量了一下她的身板，没顾她的意愿，而是说：“给我讲讲我走之后发生的事吧。”
	“嗯。”越此星一下来了精神，“我都有听你的话，留意着。”
	“那天你消失之后，哈诺山也被封锁起来，李长安和既明也不见了一天，应该是被那个什么大人带去问话了。”
	“但山上总体没什么变化，我第二天早上还见到他们在百味堂用膳。”
	凌愿点点头：“理应如此。哈诺节那么大的事，总不至于为族长包庇一个逃犯而取消。”
	挖蘑菇的地方在大山深处，她们沿着来时踩出的浅浅小道回去，寒风四作，比起白日来说凉快不少。
	“我见不到你，也打探不出什么消息。最后到了考核那日，我得了头名。”越此星说这话时微微昂起下巴，语气轻快，丝毫掩不住得意。
	“哦？”凌愿早猜到这一点，真心实意地夸道，“你真厉害。”
	“嗯。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李长安没来参加。”
	“那你去拿了什么宝物呀？”
	“凌寒心经。先生说我用刀虽快但不稳，过于浮躁。剑法心经倒是很多，刀法就很少了。我早就听说斯尔族这里有本世面上失传的凌寒心法，正好适合我。”
	凌愿又夸：“有自己的想法又能一如既往地努力，这也算不骄不躁了。”
	“别夸我啦。要不是安昭殿下不在，我也不一定能赢。”越此星有点不好意思，脸都红了一片，得亏天黑凌愿看不见。
	她也捡了根登山杖，一路敲敲打打着好玩，顺便为凌愿把路上的碎石弄掉：“不过张娘子去拿了那个长生秘法，一走出秘宫就在门口打开看，一看就又立马放回去了。”
	“张娘子？”凌愿回想了一下，“张离屿？”
	“是她。”
	凌愿轻声道：“她很厉害。”
	“不知道。”越此星戳了一下旁边树根，“镜十四，你说他们为什么都想拿长生秘法呀？”
	“你不想要活得更久？”
	“我？我还好吧。只要能恣意潇洒一生，带着我的刀将大梁每一处都走过，问心无愧，死而无憾。”
	“赤子之心。”凌愿评价道，“你说的很对。”
	越此星被凌愿夸了那么一通，晕乎乎的：“那你呢？你是斯尔族的圣女，不可以去看那个长生术吗？”
	“我拿着没用。”
	“那你…也想去大梁各地…”
	“…我都走过了。”凌愿看越此星低下脑袋有些失望的样子，补充道，“不过大梁外的天地还是很广阔的，你可以去看看。”
	越此星眼里闪出点点星芒：“好。那你会去吗？”
	“我做不到。”凌愿失笑，摇摇头，“先说你的事吧。”
	“哦对。”越此星接着讲下去，“后来出了哈诺山我才知道，你掉下山崖了。”
	“我自己跳下去的。”
	越此星停了下来，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凌愿：“你疯啦？！怎么没摔死你。”
	“这不是差一点吗。”凌愿倒是笑嘻嘻地跟着停下，毫不在意的样子。
	“你！”越此星憋了半天没想出一个字骂人的字，只好泄了气，“总之，我找不到你。后来秋娘就把我带回去了。”
	凌愿又问了越此星一些在哈诺山上的事，心里比对一下，陈谨椒告诉她的跟越此星说的差不多，甚至陈谨椒讲得要更为详细。看来没有骗她。
	差不多快走到岐甘族驻扎的地方，凌愿压低了声音：“那你知道李长安去哪了吗？”
	“其实，我…”越此星忽然结巴起来，“我早，早就知道，那个。”
	“什么？”
	“唉呀进去再说！”
	两个人无比熟练地翻墙进了凌愿卧房。越此星鬼鬼祟祟地开门查看外面不方便是否有人，又仔细检查了一下门窗。
	凌愿端着一杯茶看她忙前忙后，还没来得及放下茶杯，就被她拉到角落里。
	越此星不自然地咳了一声：“那个，你是不是…就那什么？”
	“到底什么？”凌愿稀里糊涂地没懂越此星在干嘛，催道，“你直接说吧。”
	“你和安昭殿下，”越此星一时没想到合适的词，凑到凌愿耳边小声道，“是眷侣？”
	凌愿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咳咳，咳。”她被实实在在呛了一下，拿过巾帕又开始笑，“在你眼里我和二殿下是这种关系？”
	越此星手忙脚乱地给她拍背，又重新端了杯水来，尴尬地说：“那可能是我想错了。你别介意。”
	“上过几次床而已。”凌愿轻飘飘道，“算不得什么眷侣。”
	？越此星一双杏眼瞪得更圆，想了想还是没问出口“那你们是什么关系”。安慰道：“没事，磨镜之癖而已。我听闻骠骑侯也有龙阳之好。龙生龙 ，凤生凤，舅舅什么样，殿下这样也正常。”
	“你连这个都知道？”凌愿有些震惊。虽说她早知道越此星堪称一本“安昭通史”，但没想到她居然连人家舅舅都要研究得那么透彻。可怕。
	“那你知道骠骑侯的…眷侣是何人吗？”
	“这个倒是不知道。”
	“不知道就好。”凌愿松了口气。直觉告诉她解青云似乎不想在人前道出这段关系。
	“不过你现在说太晚了。”凌愿平静道，“我和二殿下已经决裂了。”
	“决裂？”越此星皱眉，眼中浮现出迷惑的神情，“她欺负你了？”
	“是也不是。但我阿兄的确为她所杀。”凌愿声音越来越小，握着茶杯的指节泛白。
	越此星担忧地看着凌愿，她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毕竟她一出生就没有亲人的概念，只知道对于凌愿来说亲人一定很重要。
	凌愿眉眼中阴郁之色只浮现一瞬，很快又笑道：“说真的，来日若我和她兵戎相见，你会帮谁？”
	越此星叹道：“我真不想和她打。”
	她抬头直视凌愿，目光清澈：“但我得保护你。”

第63章 蜀南

	翌日一大早，还没睡醒的越此星就被凌愿叫起来，说要进芙陵城。
	越此星迷迷糊糊用被子蒙住脸，嘟囔道：“再睡一会…好困……”
	“起来了。待会请你吃蜀地菜。”
	“…晚上再去吃……你们这个山匪窝，哈—”越此星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翻身背对着凌愿，“这里菜还行。能吃。”
	被被子裹成一个卷饼似的。凌愿想着这点不免失笑：“什么山匪窝。不是和你说了吗，这里住着岐甘族。好了，那你一个人呆在这，我走了。”
	越此星的灵魂似乎已经脱出了身体，就飘在上方看着沉重的自己拼着全部力气，嘴唇一张一合发出缓慢又遥远的声音，越来越小声：“什么时候回来——”
	凌愿坐到床边，托着脸看越此星背影，故意道：“唔，这说不准。五天？七天？”
	越此星腾地一下弹起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乌发，催凌愿快走。
	“对了。我们去哪啊？”
	“蜀南府。”
	—
	蜀南府便是蜀南王的府邸。作为大梁的异姓王，蜀南王虽说不姓李，却是姓杨，杨皇后的杨。
	杨皇后虽自小在李家养着，但并非是失了爷娘。实在是家里孩子太多，便把她送了人。
	等到李正罡登上龙位，杨皇后母仪天下，杨家人也算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兄弟各封了地。尽管没有中央给的实权，但快活日子是少不了过的。
	蜀南王就是杨皇后五弟，与她关系不错，在李正罡南征北战时帮忙照看李意钧，深得帝后信任。也是少数几个不常居梁都的亲王。
	而这位亲王有个人尽皆知的毛病，不举。
	虽说他与李意钧十分亲近，但东宫终究不能是他的亲儿子。太后还在时想尽了办法，美人一批批地往他府里送，依旧没有半点动静。哪怕直接给他曾经生过孩子的娘子，到他那仍是没用。
	有位娘子另辟蹊径，借种怀上孩子，不幸被蜀南王发现，自然要处死。
	那日她撕心裂肺地骂蜀南王不举，惹得爱看热闹的芙陵城人大半夜聚到蜀南府，口口相传蜀南王的糗事。
	生子之事暂且作罢，蜀南王却的确染上了美人之癖，夜夜寻欢作乐。李正罡也乐得他这样不找别的事，对他不检举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次他看上谁不好，偏偏带了个岐甘族女子奚溶回去。
	岐甘小国奉行政教合一，便以为蜀南王和当地知府是一块的，于是隔三差五来街上闹事，要求交出奚溶。
	“依你所见，这件事该如何解决？”
	马拉着车慢悠悠地上了街道，木芙蓉的香气飘散进来。
	越此星想也不想：“自然是找蜀南王要人，送那位娘子回家。”
	凌愿道：“要是那位娘子本就不想回岐甘族呢？”
	与此同时，雅室内熏香袅袅，是来自梁都的安神香。
	“让她嫁给五叔就是。”
	李意钧落下一子，慢条斯理道：“她不是个贵族吗？五叔既然喜欢，就让做个妾室，皆大欢喜。”
	陈谨椒两指夹住白棋，很快落定。
	“殿下心善。可这事没这么简单。”
	“小兔子，你可知那奚溶是什么身份？”
	“殿下，岐甘国两□□，奚溶作为公主趁机偷跑到芙陵城，那些岐甘男子是来抓她回去的。”又一子落下，棋盘右下方黑棋被围困，只余一条生路。
	“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岐甘国虽小，但离大梁太远，与他们交好远比交恶要来得容易。”凌愿掀开车帘看了看路，回头对越此星一笑，“你说，我们该把奚溶公主送回岐甘吗？”
	“岐甘小国，将那个公主嫁给我大梁郡王有何不可？省得又要送我李家女儿去和亲。”李意钧干脆攻向白子另一方，要逼陈谨椒不得不暂时放弃这块领地。
	“送回去？要是她不愿意呢？”越此星从怀里拿出一样物事，递给凌愿。
	“要是她不愿意呢？”陈谨椒毫不犹豫地还是把东南角的黑子全都堵死。
	“这便是你我要做的事了。”凌愿接过东西，慢慢把缠在上面的布条打开。
	“这便是你要做的事了。”李意钧落定一子，眼睛眯起，“妇人之仁。不可取。”
	“青枫门主要我给你的。”越此星托腮看着那个银亮的东西，“这是什么？挺重。”
	“是需要改进。”凌愿掂量了一下手里沉甸甸的物件，有点像管子，“小兔子，你给它取个名字。”
	“我？”越此星指了指自己，“我不会取名字。”
	凌愿抬了抬下巴：“你的刀叫什么？”
	越此星有些不好意思地扣了扣脸：“这个啊，左刀叫阿鸯，右刀叫阿鸳。”
	…鸳鸯刀就叫阿鸯阿鸳。看来是真不会取名字。
	凌愿笑容停滞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初：“好名字。既然此物银光闪若星辰，那它就叫阿星。”
	“喂！”
	“好啦，不闹。”凌愿抚摸着光滑的管身，“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弓。”
	“弓？可是这怎么拉？箭又从哪里装进去。”
	凌愿扬起唇角，语气轻快：“这里面要装的可不是箭，而是火药。”
	“两位娘子，蜀南府到了！”御手在外喊着，“一共二十五钱。”
	—
	陈谨椒终是满盘皆输。
	她抬眸瞟了眼前这只老狐狸，心平气和地把棋子收好，道：“殿下棋艺过人，我等自愧不如。”
	李意钧一双长眉下压，显得格外柔和，简直让人想到“如沐春风”四个大字：“陈卿还是过于急躁了。有些事，还是想明白的好。”
	陈谨椒随口敷衍着：“殿下说的是，我一定改。”
	“那么，丁忧一事，你是如何逃过的？”
	依大梁律法，陈太傅新丧，陈家做官的人都需辞官返乡，回家守丧三年，是谓丁忧。
	陈谨椒满不在乎道：“这不是依大梁律法，官员是官员，我们女官是女官嘛。”
	“你还在生气？”
	“生气，生气什么？生气我考中贡士，却没资格进殿试吗？”
	“陈卿。”李意钧和颜悦色道，“你该明白。阿爷他老了，我会让一切都有所不同。”

第64章 凌壹

	美眷鱼贯而入正殿，脆铃娇笑阵阵，道旁艳花团簇，香风四散。
	“这位娘子，可是要来找人？”一位身穿藕荷色襦裙的娘子突然从旁边冒了出来，冲凌愿行了个礼，笑容温和。
	引凌愿和越此星入内的侍卫识相地退下。只留三人在中庭交流。
	凌愿回了个叉手礼：“娘子万福。在下是岐甘族的玉安娘子，特来寻我家奚溶公主。”
	藕裙娘子神色微变，挑眉：“玉安娘子？久仰大名。这位是？”
	“她叫阿星，是奚溶公主的护卫。”凌愿面不改色道。
	越此星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个身份，顿了一下才猛点头。凌愿交代过怕她说错话露馅，干脆让她演个哑女。
	藕裙娘子也向越此星行了个礼，转头对凌愿道：“虽说二位与奚溶是旧识。不过奚溶究竟见不见你们，还要看她自己怎么想。”
	看来奚溶已经拒绝过很多人的见面。
	凌愿暗暗想道。岐甘族说是蜀南王强抢奚溶，虐待他们的公主。可到府里一看，发现奚溶其实还挺受尊重，竟然可以自己选要不要见谁。
	“不知娘子名讳？”
	“…阿鸳。”
	越此星看了看自己那把名为“阿鸳”的刀，睁大了眼望向凌愿。嘴虽然没张，眼睛却像会说话似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天真。
	凌愿倒是没什么反应，挂着一如既往的柔和微笑：“原来是阿鸳娘子。劳烦将此物转交给奚溶公主。多谢。”
	她看出阿鸳虽然衣服洗的发白，但年纪稍大又行事稳重，言谈间似乎和奚溶颇为相熟，定然是一个在府中能说的上话的管事娘子。
	阿鸳接过那封信件，狐疑道：“你确定她看了此物就会见你？”
	“不敢。”凌愿微微鞠了一躬，“十之八九罢了。”
	阿鸳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不小心捏了一下手中信件，发出轻微脆响。
	然而那位漂亮娘子依旧是噙着笑意的模样，却不似在开玩笑。
	她目光灼灼、胸有成竹。夏末的凉风将她额发吹散一些，那翘起的嘴角写着势在必得四个大字。
	阿鸳心里有种突然有一种说不明的感觉。好像她面前这个娘子十分厉害，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听她的话，同时也相信根本没见过外客的奚溶会见玉安娘子一面。
	“阿鸳，快过来啦！你每日忙活这样多，也不见王爷给你多拿几吊钱！”
	阿鸳回神，侧头看了眼正用扇子遮着脸笑的姊妹，对凌愿行礼道：“妾身立刻就去交给奚溶公主。两位还请移座殿内，稍作等候。”
	—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阿鸳就过来请人，说是奚溶公主点名要见玉安娘子。
	凌愿早就料到这一点，摸了摸越此星的头，嘱咐她乖乖等着。
	越此星面前的小食已经堆了满满一桌，腮巴子也塞得鼓鼓的。幸好她也不用说话，只打手势。
	凌愿对阿鸳道：“阿星年纪小，不懂规矩，劳烦阿鸳娘子多多照顾。”
	阿鸳震惊于面前堆成小山的空盘，一时没反应过来，干笑道：“啊，看来阿星胃口很好嘛！”
	凌愿：“习武之人饭量大，娘子海涵。”
	这明明叫海碗吧。阿鸳思忖着，急匆匆地催凌愿快走。
	一路上两人无话，经过后花园时，阿鸳才忍不住开口：“你究竟给了奚溶公主什么？”
	“阿鸳娘子没看过吗？”凌愿脚下不停。偷偷在心里记下王府方位。
	“…”她疑心重，本来自己的确偷看过。奈何上面写的都是异国文字，再给五双眼睛也盯不出什么门道，就此作罢。
	和这人打交道真是又舒服又累，弯弯绕绕的，不好对付。阿鸳干脆学着凌愿的样子，也睁眼说瞎话：“既是玉安娘子要给奚溶的，阿鸳自然有好好保管。”
	“可问玉安娘子究竟写了什么？奚溶这么多天以来，还是第一次同意见岐甘族的人。”
	凌愿没有立刻回她。蜀南王府遍地鲜花，品类成千，皆非凡品。而府中百位娘子更是娇美可爱，不少人就在后院赏花喝茶，聚在一起做些女工，或是荡秋千。美人与美景相得益彰，尤为赏心悦目。
	那些无拘无束的娘子不一定都有惊世之容，但个个插花戴柳，五彩齐聚。
	一个在推秋千的年轻娘子看见阿鸳，便朝这边喊着：“阿鸳！旁边那位娘子是谁？一起来玩呀！”
	秋千上被越推越高的娘子尖叫着：“阿欣！我要摔下来了！”
	“你俩别吵了！害得我这局又要输了！”
	“切，自己赢不了就怪别人？看我将你！”
	毫无顾忌地大笑大叫，见了她这个外人也毫不奇怪，也不回避。从前凌府还在时，虽没有那么多娘子，往往也是一派欢乐。
	凌愿怅然，笑道：“写什么都不要紧。如此一看，我这回是进了女儿国了。倒是来得值。”
	阿鸳看了看远处正在打叶子戏的姊妹，也打趣道：“我们王爷‘采花’之名远扬，玉安娘子怎会不知？”
	凌愿摇摇头：“只是未想到里面是这番情景。蜀南王倒是个奇人”
	阿鸳侧目偷偷看了凌愿一眼，慢吞吞道：“我倒看娘子像是个有缘之人，不若留下来与我们姊妹作伴？”
	凌愿转头对阿鸳递了个眼神：“这里好是好，但毕竟在高墙之内。”
	阿鸳知她话里有话，便顺着接下去：“高墙之内又有何不可？姊妹相伴，好不快活。”
	凌愿望着墙外高空，道：“此处好是好。可进了蜀南府，就很难再出去了吧。”
	“世间奇花异草王府中皆有，何须再到外面吃苦头。”阿鸳轻飘飘地说，“难不成娘子还想见什么野兽，可紧着这把骨头。”
	凌愿叹了口气：“阿鸳娘子有所不知。玉安只爱一种花，名凌壹，只生在朔望冰原上。”
	“其形若雪，异香腾风。更妙的是，它在白日里是平淡的天青色，到了晚上却会发出绚烂的雪青光芒。”
	“这…”阿鸳听入了迷，“世上竟真有这种妙物？”
	凌愿却侧过来对她一眨眼，摇头：“我不知道。这是我乱编的。”
	阿鸳气得想打人，又听凌愿补充道：“或许这世上真有凌壹花。只不过我从未到过朔望冰原。若是阿鸳娘子去的话，说不定能找到。”
	面前只剩一条道，说完凌愿就自顾自往前走，留阿鸳一个人在她身后慢慢咀嚼这番意思。
	我能找到吗？阿鸳想不明白。

第65章 奚溶

	门“吱呀”一声，被侍女打开，阿鸳停在原地没有进去。凌愿心下了然，撇眼扫了扫周围环境，迈出一步。
	她才将将走进去，身后的门就被关上，弄得她心里一跳。直觉却告诉她没有什么危险，于是慢慢朝着房舍走去。
	奚溶所住的庭院出奇的安静，应当特意是只留了几个人。
	踏靴声由远及近传来，越来越快。不一会侧边转角处就出现了一个娘子，急匆匆地往凌愿这边赶。
	凌愿转身，看见那人身着青白色胡装短袖，却搭了一条天蓝绣花襦裙。
	她的头发颜色偏黄，被梳成大梁流行的高髻，额间却装饰着一条用绿松石与玛瑙串成的抹额，很是古怪。
	“gulikalau！”她小小叫了一声，在凌愿面前刹停。右手伸出碰了碰自己额头后，奚溶五指并拢按在胸前，躬身道：“kakalieye。”
	kakalieye应当就是岐甘族传说中的某种奇兽，能够护人平安。
	行完礼她起身站直，狐疑地盯着凌愿。奚溶的眼窝很深，内嵌的那双眸子是凌愿从未见过的清澈的银灰色，似乎蕴含了自然的全部灵秀，又十分沉静，带着淡淡的愁绪。
	她的眼睛很大，和越此星差不多。年龄也和越此星差不多。凌愿心想着，可她们两个眼里盛放的思绪完全不同。
	尽管很着急，奚溶也没有失去身为公主的风度，静静等待凌愿开口。
	凌愿右手双指交叠置于胸前，微微躬身，低下了头。明明是祈福的动作，她却如此漫不经心，作为一个最不忠心的信徒开口：“卡达萨。”
	奚溶见凌愿深眉高目，眉眼间颇有异族风情，又以这种礼仪问候她，顿时心安了不少。
	她用生硬的大梁语问道：“玉安娘子？”
	凌愿微笑着用岐甘语回她：“奚溶公主？”
	奚溶难以置信地看着凌愿。异国他乡，她又是背叛者，不敢也不愿见岐甘族人。偶然听到乡音，顿时鼻子一酸：“你会岐甘语？”
	“一点点。”
	“一点点？”奚溶脸上浮现出失望的表情。
	可下一秒凌愿就用流利的岐甘语安抚她：“不过能与奚溶公主说说话罢了。”
	奚溶公主眉开眼笑：“oekjuskna，jsuilskh。”
	这是一句岐甘族常用的祝福语，大意为：天地祝你健康长寿，永远幸福。
	可惜在学岐甘族语时，凌愿在心里擅作主张改了这句话意思：天地齐祝，长安永乐。
	并且为了图省事，凌愿把所有不同民族语言的祝福语美好话都换成了这个。
	大意嘛。天下最美好的祝福都是相通的。
	只是她那时想起了李长安。
	却没料到今后，凌愿每当获得一次祝福，都会有意无意地将它分给那个理应岁岁长安之人。
	于是也会想起李长安，突然想到。若李长安此刻在场便会瞬间明白。凌愿对会的事往往会故作谦虚，对有把握但还没发生的事才会夸大其词。
	没把握的事呢？凌愿想，李长安大概就不知道了。
	“oekjuskna，jsuilskh。”凌愿回了一句。并在心里毫无歉意又自然而然地将这一份祝福掰做三瓣，留一份给她的李长安。
	外头站着说话总之不像样子，两人互相行过礼就进到屋里。
	奚溶和凌愿之前从未见过，也没有什么旧要叙。带着岐甘族特有的直率性情，干脆直奔主题。
	“你是什么时候逃到大梁的？”奚溶问。
	比起奚溶的急躁，凌愿倒像是回了自己家似的，不紧不慢地为奚溶斟茶：“公主，请。”
	中原人就是弯弯绕绕的。奚溶见凌愿这样，也放缓了态度：“可问玉安娘子爷娘？”
	凌愿笑道：“天生地养。”
	奚溶顿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天拉姆生养的好女儿。你就快快告诉我吧。”
	凌愿不笑了，眯着眼睛侧看她：“奚溶公主。我玉安行走江湖多年，可从来不随便帮忙。只是欣赏公主这份天拉姆给的勇气，才来到此地寻你。”
	—
	凌愿做了回斯尔族圣女，可不只是处理哈诺山的那点小事。
	她心如冰剔，颖悟绝伦。在上山前就将斯尔族的语言学透，把典籍翻了个七七八八。了解到岐甘国小，却有一宝物，名为“夜流火”。
	夜流火气味特殊，却是极佳的燃料。相传岐甘国的夜流火品质最好，呈现出神秘的暗绿色。
	凌愿读到这里就有了主意，不到五日就将晦涩的岐甘语学了个皮毛。并有了其他打算。
	要不说“有备则制人，无备则制于人”呢？才到芙陵城就遇上了岐甘族闹事，又不好处理。
	凌愿便主动向陈谨椒请缨只身往敌营，与陈谨椒里应外合，为岐甘族解决了不少麻烦，又博得为首的岐甘汉子阿达信任，仅半个月就被岐甘族尊为军师，称“玉安娘子”。声名远扬。
	然而她志不在区区一队岐甘人，而是岐甘出逃的公主奚溶身上。
	岐甘蛮夷之辈，风俗不同于大梁，还讲究“夫死从子”的传统。奚溶正是才被配给异族王子哈那尔。然而人还没嫁过去，哈那尔突然暴毙，年轻的奚溶不仅要被冠上个“克夫”的名头，还得给哈那尔年仅五岁的大儿子作妻。
	凌愿那句话倒是真心实意的，她欣赏奚溶出逃的勇气。
	可公主出逃绝非小事，何况是宁愿自损名节求蜀南王庇佑的奚溶呢？
	凌愿心中一动，提笔写下一封信。
	信中她自称是岐甘附近小国贵族的女儿，于三年前逃到大梁，成为“玉安娘子”，从此重获自由。
	她确实是欺负奚溶久居深宫，又被剥夺从政之权，对“他国出逃的公主”一无所知。
	她确实是欺负奚溶出逃到芙陵城实属不易。欺负奚溶已经是借着天时地利人和，并为之谋划了十年。或许还有母辈、祖辈的一个又一个不为人知的十年。
	凌愿不信奚溶不心动。她不可能一直待在蜀南王府。她走投无路，她要自由，就只能相信这个突然出现的“玉安”。
	她为她提供一个天然盟友，同时期待她能为她带来什么利益。
	想到这里，凌愿眯弯了眼，呵气如兰，却带着奢靡气息：“我想听奚溶公主先说说，天拉姆除了这双琉璃眼，还给了你什么？”

第66章 千岁

	“王爷千岁！”
	二人还未深谈，门外突然传来整齐的呼喊声。定是蜀南王来了。
	声刚落，一只乌靴就先踏了进来，随即大科深紫绫罗料拂过门槛，那人腰间躞蹀带上挎了不少小玩意。叮当作响。
	凌愿匆忙起身，低头叉手道：“大王千岁。”
	奚溶手才搭上额头，顿了一下学着凌愿的样子，一字一句：“大、王，千岁。”
	蜀南王杨休道：“不必多礼。”
	声音倒是柔和又沉稳。凌愿这才抬头仔细地看了看蜀南王。他已过了不惑之年，眼角爬上不少细纹。却没有中年男子流行的富态之貌。面不留须，瞧着颇为清爽。
	只瞧他那双精明眼睛把凌愿打量了个遍，笑道：“早闻玉安娘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个天仙似的人物。”
	“大王说笑。”凌愿回以淡淡微笑，为他倒茶，“大王英姿飒爽，才是不凡。”
	她口中说着吉祥话，站直身递出茶杯，眼神却在蜀南王被圆领袍立领遮住的脖颈处晃了一下。
	蜀南王果然精，这浅浅一眼都让他注意到了。他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问道：“怎么？”
	凌愿眼中流露出羡慕之情：“奴之前只是听闻蜀绣绝妙，大王这身花纹真是在梁都也不曾见过。只是不知是什么料子，看起来颇为凉爽。”
	蜀南王大方道：“玉安娘子客气，今日我就叫府上送几匹过去。”
	估摸着陈谨椒定是交代过蜀南王凌愿是他们这边的人，蜀南王对她很客气，请她和奚溶莫要傻站着，快快坐下。
	“不知玉安娘子此次前来，所为何事？”蜀南王慢慢喝了一口凌愿递过来的热茶，“莫非是要把奚溶带回去？”
	凌愿看向奚溶：“这不是要看奚溶殿下愿不愿意吗？”
	奚溶能听懂一些大梁话，却不怎么会说，胡乱点点头，没待多久就走了。
	“唉呀。本王可听说了，玉安娘子这几日可是名声大噪。那次娘子只身劫府狱，可是把司马知府气得不轻呢。”
	凌愿笑笑。她还能说什么。她一个到现在都要拄拐的人，真的能只身劫府狱救出因闹事被关押的岐甘族人吗？
	那些只凭足智胆量的话骗骗岐甘族人罢了。与陈谨椒同为东宫党的蜀南王岂会不知，这只是一场专门做给岐甘族看的戏？
	现下只有他二位，也不知在演给谁看。
	“大王爽快。奴正是为了奚溶而来。岐甘族虽为此一事犯下罪孽，正是大王的机会呀！”
	“何出此言？”
	凌愿眯着眼睛，模样倒真像只狐狸：“大王可莫要再明知故问。奴听闻锦茶古道虽由芙陵城延伸到千里外的卡拉克事达国，沿途支路却少。恐怕有些浪费。
	“此次大王不如借机宽恕他们，展我大梁待客之风，礼仪之气。等到事情解决，再护送他们回国。又是为我们开路。”
	“相信等他们回到岐甘国，定会宣扬我大梁的繁华宽和。到时，岂怕万国不来朝？而锦茶之路…”凌愿没再说下去，蜀南王是聪明人，点到即可。
	蜀南王没说话，一双眼就这样盯着她。
	凌愿一颗心都吊了起来。她从前没和蜀南王打过交道，不知对方为人怎样，今日自己是否说得太多。
	但她也没有退却，反而平和自信的回看蜀南王，指尖却悄然攥紧于掌心。
	良久，蜀南王慢慢把手抬起来，一下下鼓着掌，笑得开怀。
	“玉安娘子高见，怨不得阿椒常在本王面前夸你。”
	阿椒？这杨休竟与陈谨椒如此相熟？凌愿还没想明白，下一秒就听蜀南王话锋陡然一转，摆出油腻腔调，眼神浸了层蜂蜜似的直勾勾地看着凌愿。
	“唉。”蜀南王用手背慢悠悠地拍着桌子，语调暧昧，“可惜了。阿椒与玉安娘子都是世上难得貌美之人，本王却一个也留不得。”
	凌愿没想到杨休突然来这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面上也只得赔笑：“大王谬赞。在下不过众人之貌，怎比得上您府中既有落雁之容、又有七窍心的娘子们？”
	“譬如阿鸳娘子就很好。温柔细致，奴要是大王，定要天天将她带在身边呢！”
	“哦？你那么喜欢阿鸯？”
	“不敢。”凌愿低下头，“大王的人奴哪里敢肖想。况且奴并非有与女子同衾共枕之好，不过是说笑罢了。”
	“奚溶的事？”
	“不如从长计议。”
	—
	“你今天怎么样？”越此星把自己一对刀甩来甩去，拋得高高的又接住，耍杂技似的。
	凌愿玩了一天心眼，累得要命。此时与越此星回到马车上，才发觉越此星的珍贵处来：和她讲话不用转脑子。
	“还行。算是摸清楚点情况。”凌愿懒懒半躺着看越此星耍把式，嘴唇张张合合，吐出两个字来：“阿鸳。”
	“怎么？还在想同名的事？“越此星把刀收回去，“我都不想了！”
	凌愿唇角浮出淡淡的笑：“有意思。娘子叫阿鸳。那位却是王爷。”
	“说什么呢…哦对！鸳不是雄性鸳鸯吗？阿鸳怎么不叫阿鸯？”
	凌愿瞥她一眼，毫无感情地夸道：“竟然连这个都能发现。我们阿星是越来越聪明了。”
	“什么啊…”
	“阿鸯是阿鸳。”凌愿无意识地用指节轻叩椅子，声音轻轻的，“阿星呀，蜀南王不是杨休。”
	“？”越此星瞪大了眼又竖起了耳朵，鬼鬼祟祟地掀开马车一角往外看，又看看御手。生怕凌愿讲出什么惊世骇俗又大不敬的话，被人抓进牢狱。
	凌愿见她这副模样想笑：“慌什么？那御手听不见也不会讲话。”
	越此星勉强松口气，问：“你怎么知道的！那他是谁？别人都没有发现吗？”
	“没被人发现过倒是不太可能。只是发现的人要么被灭口了，要么愿意为她保守这个秘密，要么…”
	“什么？”
	“还在一辆马车上。”

第67章 鱼针

	凌愿的提议实在诱人。蜀南王不是没有想过。
	若是锦茶古道支路开辟成功，能给大梁带来的收益可谓数不胜数，作为锦茶古道起点的芙陵城更不用说了。这是一个肥缺。
	蜀南王只是看着游手好闲，其实并非庸碌之辈。她心里门儿清，如今得到的一切荣耀均因为杨梅，陪着李正罡白手起家的皇后娘娘。
	今日陛下会因为宠爱赏他良田美酒，明日就有可能收回一切。
	譬如蜀南府的俸禄名义多少不变，却随着国库的日渐贫穷而革新的大梁律法减下不少。
	这个亲王的位置并不牢固，也不知是不是能令蜀南王安稳一世。最好的法子当然是建功立业，谋个一官半职。
	但其实这样也并不保险。李正罡的疑心太重了。且不说亲王无诏不得入梁都，做官的概率很小。蜀南王又是外戚，恐招干政之嫌。
	故而蜀南府能做的也只有拼命向东宫示好，时不时给皇帝进贡个当地特产，给皇后写几封家信念念旧情，太后还在时还得讨要美人…
	但若是锦茶古道支路开通，蜀南王再被封个锦茶使的号，为国库并不充盈的大梁带来无数金银财宝，又不费兵卒为解大梁西边边境之忧…到时候便是有功之人，又不涉及中央内政，不会被李正罡忌惮。
	既保下命又赚了钱，岂不一举多得？
	只是苦在师出无名，又没有合适的人手。如今凌愿一来，这些通通可以解决。
	“大王，玉安娘子来了。”
	蜀南王拉回飘远的心绪，定一定神：“快请进来。”
	身着半见渐变栀子色襦裙，肩上搭一条天水碧披帛。凌愿整个人看起来俏皮又生动，如一朵开得正盛的迎春花随风漾入亭子。
	“大王千岁。”她躬身行礼，眼里尽是笑意。
	蜀南王也笑：“玉安娘子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竟有如此好的兴致。”
	“五娘—”凌愿朝门外喊了一声，似乎丝毫没注意到蜀南王的神色突然一僵。
	直到一个外形神似越此星的小娘子走进来，怯怯地行礼喊了句大王，蜀南王脸色才缓和下来：“这孩子不是个哑巴么？”
	凌愿挑眉：“五娘是我在郊外捡到的。大王知道，那些岐甘族人个个凶残得很，我不放心把她留下，便一直带在身边。”
	“她不懂什么规矩，还要慢慢教。怕冒犯了各位才装作哑巴。可大王聪慧过人，玉安万万没有这个胆量去欺瞒大王。”
	难怪之前阿鸳说玉安带的那个小孩特别能吃，原来真是流浪饿的。蜀南王心道。
	”我看你倒是胆子不小。”蜀南王嘴角带笑，眼神却冷下几分，语含机锋道，“不是把岐甘族哄得团团转？”
	凌愿又不是个傻的。知道自己先前试探过了，连忙补上几句哄她：“大王可别取笑我了。那点雕虫小技哄哄蛮人够了，哪里敢和大王过招呀。”
	她深知蜀南王这种亲王满口仁义道德，说什么藩属国也是一家，互相关爱啦。其实都仗着自己出身高贵，又通礼义，瞧不起那些“蛮人”，认为他们不过是茹毛饮血的动物。
	凌愿虽然对什么血统出身论无感，但顺着蜀南王的骄傲贬一下岐甘族，对她良心完全没有损益。
	不存在的东西，伤害什么？
	凌愿心念电转之际，蜀南王亦在暗自思忖。自己隐藏身份多年，就连陈谨椒也不知她竟是个女儿身。那句五娘说不准真是一个巧合。
	凌愿拍了拍那五娘的头，柔声道：“叫你带的东西，拿来了吗？”
	“嗯。”五娘点点头，大眼睛一闪一闪地，从包里掏出一样物事，交给凌愿。
	凌愿检查了一下，将那圆盘递给蜀南王：“大王请看。”
	蜀南王看了看那里头还盛着水的圆盘，迟疑道：“这是司南？”
	“这可不是一般的司南。”凌愿指了指其中的鱼形铁片，“司南虽能指东西南北，但慈母（磁石）性弱，不够机敏。往往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而今以鱼针置于水中，便能很好解决这些问题。这‘水慈针’可要比司南好得多。”
	“平日将鱼针放在水里便可。但若是穿沙漠就有些困难。因此奴专门用琉璃做了个小盒子，将鱼针封入其中，便能方便携带。”
	蜀南王听了介绍，仔细把玩起那个小东西，叹道：“你倒是聪明。”
	“不敢当。”凌愿倒是实话实话，“此法非玉安独创。民间多奇人，乃是玉安在朝黎府时所遇渔夫所授。奴只不过稍作改进罢了。”
	“原来如此。”蜀南王点点头，“本王竟还是小瞧你了。你这鱼针，可会为锦茶古道省下不少麻烦。”
	凌愿莞尔：“大王若是喜欢便留下，我还做了好几个这个。”
	蜀南王当然收下，似是不经意提道：“正好，你还有什么小玩意？本王照单全收。”
	“大王可是要送人？”
	“嗯。你们女人比较懂女人，快帮我想个法子哄哄那位。”
	凌愿知她话里有话，自己干脆放低姿态陪她：“大王可是又有了中意的娘子？您那满院名花可是又要增添颜色了。”
	蜀南王摆摆手：“快别贫了。是本王侄儿要娶亲。”
	“是奴多嘴，该打，该打。”凌愿口中说着，手却没碰自己脸一下，“送礼之事倒不是奴所擅长的，大王不妨问问阿鸳娘子。”
	蜀南王意味深长地看着凌愿，道：“那位可不是一般的女子。”
	“大王可别哄我玩了。令侄究竟心属何人？”
	蜀南王：“那位嘛…”又看凌愿，似乎想在他脸上盯出什么破绽来，“说出来恐怕吓死你。是安昭殿下。”
	李长安？！凌愿心里犹如五雷轰顶，炸的人粉身碎骨，措手不及。
	她知道这又是一次试探，脸上恰到好处地摆出一丝嫌恶又冷漠的表情，冷冷道：“大王恕罪。玉安乃是一般娘子，恐怕拿不出称心如意的礼物。”
	凌愿心知这都是那句“五娘”惹出的祸端。但又不知李长安要成亲这个消息的真伪。
	蜀南王还一副很可惜的样子：“唉。恐怕下个月我便要得了陛下诏令，入梁都去安昭府道喜。这锦茶古道恐怕又要耽误不少时日。”
	凌愿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大王莫恼。您与太子殿下身边人才众多，又何必劳神苦思，代下司职呢？”
	“多么？还是缺呀，缺…”

第68章 亲上加亲

	“！”越此星一双杏眼瞪得大大的，看看五娘又看看凌愿，“你你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五娘怯生生地躲在凌愿身后，探出个头，喊道：“阿姐好。”
	？越此星更加不解了。不怪她，任谁看到一个与自己衣着五官，乃至发绳皆有些相似的人站在面前，都会吓一跳的。
	偏偏凌愿还看热闹不嫌事大，把越此星拉过来，让两人手叠在一起，还拍了拍。语重心长道：“以后你们姐妹定好好好相处。”
	越此星思考了下，立马说服了自己。
	这个人一定是她的姐妹，两人失散多年，终于找到了对方。
	很合理。越此星点点头，主动反握住五娘的手，对她说：“那什么…五娘？嗯，你是家里第五个孩子？”
	五娘吓了一跳，看向凌愿求助。
	凌愿见越此星真信了，莞尔：“五娘是我给取的名字。”
	“你取这个名字干嘛？”
	凌愿笑眯眯地把越此星的手从五娘手上拿开：“因为五娘是蜀南王的名字呀。”
	“哦哦，蜀南王…蜀南王不是叫杨休嘛！”越此星终于发现凌愿又在胡说八道，冲她道 ，“好你个镜十四！又在骗我！”
	凌愿悠悠叹了口气：“这次真没骗你。”又转头对五娘柔声说，“五娘，你先回屋去。”
	“这几日我一直在调查，还没来得及告诉你。蜀南王并不是杨休，她极有可能是杨休的正妻，五娘。”
	“原来如此。”越此星点点头。
	凌愿抬眼，倒有几分意外：“你也看出来了？”
	“没。”越此星诚实道，“这个时候不该说这句话吗。”
	…原来如此。凌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道：“不着急，慢慢来。”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一半猜的，一半真的。勉强能圆过去，你将就听着。”
	越此星宛若一个好学的孩童，点头如捣蒜。
	“大梁建朝之前，五娘就和杨休成亲多年，有过一个孩子，但夭折了。此后杨休再没有过什么子嗣。只是在大梁元年，五娘代替杨休，成了蜀南王。”
	“那杨休去哪里了呢？他又怎么甘心？”
	“多半死了，还很有可能是五娘杀的。”凌愿平静道，“正是因为他不会甘心。”
	“咦～这五娘怎么这样，竟然杀害自己的夫君。”
	“这有什么？”凌愿挑眉，“历来男子杀妻的事件不在少数，怎么换了娘子来，就要遭骂名了。”
	“且说杨休也不是个好人。那五娘一看就不好女色，为什么要在蜀南府聚那么多娘子？这并不只是为了隐瞒她的女儿身。杨休本就是好寻欢作乐之徒，花柳巷中过，弄得一身脏病，才使人怀不上子嗣，反倒要怪在五娘头上。”
	“有道理啊。”越此星又点点头，“若我是五娘，恐怕也要杀杨休。”
	“总之，五娘代替杨休成了蜀南王，还比杨休做得更好。这位子给她不算浪费。这件事李意钧应当也知道，陈谨椒就不一定了。”
	越此星半懂不懂地点点头，这次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憋了半天，出来一个：“哦！”
	凌愿忍笑砸了一下她脑袋：“就会点头？”
	越此星生气了，捂着自己头：“我应和你，你还打我！？那我该说什么嘛？”
	“你。”凌愿瞥了她一眼，冷冷道：“自己想。我们可以做什么？”
	芙陵城的初秋燥热，惹得越此星也有些心急，抓心挠肝想不出答案，脸都憋红了才吐出几个字来：“我们，可以…可以……向皇上上诉…”她越说声音越小，渐渐失了底气。
	凌愿问：“好，那么怎么去和皇帝说，说了有什么用？你威胁她，不怕被杀吗？”
	“唉呀。我再想想！先不说这个了。你为啥把人家打扮成我这副模样？”
	凌愿定定地看着她：“陈谨椒一直在派人监视我。她在哈诺山上见过你，我怕她认出来，就去城东捡了个小孩来冒充。”
	“这能行吗？”越此星怎么着都觉得不靠谱。
	“对别人来说可能不行，在陈谨椒那倒是奏效。”凌愿眯了眼，“不是都说她和陈桥关系不好么？我到蜀州州学看过，里头倒养了个穷学子，和陈桥长得极为相似。权当我和她一样，爱屋及乌，一不小心就善心大发好了。”
	越此星还是有点没搞懂，自己怎么突然就多了一个代身。她又问道：“所以你给她取名五娘做什么？”
	凌愿想到和蜀南王的一番对话，眸光一暗：“我今日把五娘带到蜀南府了。我叫她过来是，蜀南王明显神色不对。”
	越此星疑惑道：“五娘连杨休都敢杀，你试探她，怎么没被打死？”
	“…能别总说些难听话么。”凌愿站累了，绕到石台后坐下，慢悠悠地斟了杯茶，“我是陈谨椒的人，又是岐甘族的军师，她怎么好动我？来，你喝这杯。”
	越此星接过茶水，仰头，一饮而尽。紧接着皱起眉头：“好苦。”
	“这茶是要品的，哪有人像你这样牛饮。”凌愿嘴上抱怨着，还是给她拿了一大碗水，“不过锦茶古道的事得快些搞定了。我们最迟下个月要去趟梁都。”
	“怎么了？突然去干嘛。你要刺杀皇帝了啊？”越此星抱着水碗，咕噜咕噜一气喝掉一半。坐到凌愿身边。
	“想什么呢，我可是个忠臣。”凌愿压抑地磨了磨牙，“蜀南王今日被我一气，自然好心回敬了我一个消息。”
	“什么？快说快说！”
	凌愿抬眉，冷冷微笑：“你的安昭殿下要成亲了。”
	“哦，行，确实到年龄了…不对！你俩什么时候和好了？”越此星撇嘴，“怎么又瞒着我。”
	凌愿看着天边绚目的晚霞，皮笑肉不笑道：“谁说驸马爷是我了？人家当然是找了个门当户对的，齐北公府的小侯爷，杨恒康。”
	“瞧瞧，一个叫长安，一个叫恒康。连名字都配上了！杨恒康又是杨梅的侄儿，这回更是亲上加亲。”凌愿握住杯盏的指节微微发白。她越想越气，一口银牙几乎咬碎，额边隐隐浮出青筋。
	“你…没事吧？”越此星试探道，“你生气了？”
	面前的人虽还笑着，却让越此星无端生出寒意。
	凌愿慢慢转头看向越此星，面无表情道：“我有什么可生气的？我还要给她好好准备一份贺礼呢。”
	“…行。你没生气就好。”越此星东看西看，打算寻个好时机开溜。说真的，她还从没见过凌愿发火的样子，倒是越想越害怕。
	“其实我觉得吧…这事不一定是真的。安昭殿下绝对忘不了你！你不知道，每次我们几个在一块吃饭的时候，她眼神都黏在你身上的！”
	凌愿毫不留情拆穿了她：“你吃饭的时候明明眼神都黏在菜上，还有空去看李长安？”
	“再说，她要跟谁成亲和我有什么关系。”凌愿似乎慢慢平静下来，不再挂着假笑，“不过这事的确是假的。齐北府就要垮台了。李正罡拿自己女儿下棋也真舍得…”
	“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吧！”越此星待不下去了，屁股已经悄悄离开凳面，“不过这事怎么又是假的？”
	“自己…”
	“自己想！自己想！”越此星举手投降，“那我回屋自己想了，回见！”
	凌愿望着越此星飞速逃离的背影，顺手收拾了下案台。
	待周遭重回寂静，她独坐亭中，望着日轮彻底坠入暮色，只余夜空中繁星点点。
	没有月亮。她千愁百结在身，最后只是拧着眉头，幽幽叹了口气。

第69章 启程

	“账房，账房呢？东西点好了没？”
	“二十车丝绸，十二车茶叶，八车瓷器，四车…齐了！”
	车内外人来人往，在为此次出行做最后的准备。车内由此显得静了，凌愿懒懒地半躺在软垫上，半耷着眼皮看车外。
	越此星毕竟是初次去大梁以外的地方，兴奋地上蹿下跳，一刻也闲不住。她冲到凌愿车前猛地刹住脚，拉开帘子，道：“镜…玉安娘子！”
	凌愿看着她，嘴角噙着笑意：“悠着点。就这么高兴？”
	面前这人要是有尾巴的话，早就甩到天上去了。
	越此星顾不上什么不好意思，兴奋地嚷嚷：“对啊！你都不知道这是我第一次去离大梁那么远的地方！你从前去过岐甘国吗？”
	凌愿挑眉：“没去过，怎么了？陈谨椒的人已经来了，保不齐什么时候会注意到你不像五娘。到时候我才不会保你。”
	越此星吐了吐舌头，乖乖上车。
	在车上总归没有什么事做。越此星百无聊赖地看看车顶又看看掌心，不能出去，只能听着外面继续吵。
	她双手撑着下巴，故意大声叹了口气。斜着眼瞟到凌愿没看她，于是又故意大叹一口气。
	凌愿看她这样想笑，但也没说什么。
	不一会，外头突然传来一个爽朗的女声：“玉安娘子，阿竹没来迟吧？”
	凌愿勾唇：“来得刚刚好，烦请阿竹娘子上车。”
	越此星听声有些耳熟，终究没想出来。
	阿竹依令翻上马车，一身翠绿劲装，衬得人如弓似月。她大大方方地躬身低头，叉手于前对越此星行了个礼：“见过堂主。”
	“阿竹？”裂江堂分堂数量众多，越此星才想起阿竹这个副堂主来。她赶忙回了个礼，眼中惊喜难掩：“你怎么过来了？”
	“此次一行山高路远，恐生变故。”凌愿答道，“特雇了多位武艺高超的客将来护送。这位是踏白将阿竹。而你，则作为阿竹手下的一个斥候。”
	越此星点点头，听凌愿继续编。
	“我是这样想的。说来要在陈谨椒那儿瞒着你，也并非难事。你与她不过匆匆见过几面，哈诺山上也难安插人手。我不信她会轻易认出你。”凌愿平静道，“有‘五娘’做幌子，已是给足了她面子。我在镜阁学的易容之术刚好可以给你简单打扮一下。”
	“你…其实我早就想问了。你每天都扎那一样双螺髻，是不会其他的吗？”
	“……”
	“还有，你的衣服是不是只有一件？”
	“不是的！有一件袖口有暗器，有一件领口可以□□，有一件…“
	“好。总之，你也不要再弄之前的发型样式。”
	听到这儿，越此星撇撇嘴，摸了摸自己发髻上插的五兵佩。以示不满。
	凌愿权当看不见，继续说下去：“所以我把你安排做斥候。你那一队大多是裂江堂的人，也自在些。”
	这个倒是真的。越此星才小小地开心一下，又听凌愿开口。
	“衣服也不要随意穿了。阿竹叫你穿什么，你就穿什么。”
	阿竹在一旁点点头，道：“裂江堂都会统一安排的。”
	“啊？”越此星大失所望，也只得应下来，“好吧好吧。不要太麻烦就行！”
	阿竹看着年轻的堂主弯了眼：“多谢堂主配合了。有空一起切磋。”说罢她就向凌愿道别，利落下车。
	货物也清点完毕，该上车的上车，该回家的回家，却没有立刻出发。
	人们本是带着货物停在城外，等城内的各位大人饯别结束，才能一起走。
	“人来了！人来了！”
	“奚溶公主来了！”
	凌愿理了理衣服，下车去迎。
	“陈正使来了！”
	陈谨椒？凌愿颇为意外地往远处看了眼。
	伴着马匹的嘶鸣声，梁历二十年九月，一队满载茶叶丝绸的车马的从芙陵城出发，声势浩大，终点不定，途径岐甘国。
	—
	第六日，锦茶使团到了蜀州边境，将往此行访问的第一个外邦：丘泽国。
	本怕出意外误了时候，使团未等文牒办妥就先行出发，在边境小城稍作休息。不想上头手续繁多，一层层审批，通关文牒还没送过来，只能等着。这一等，竟又过了三日。
	凌愿看出陈谨椒本就不愿当什么锦茶使。她好好一个博士，又是陈家少数几个逃了“丁忧”之责，能在西南政局争斗，何苦要受行路之难，远赴他国？
	但无论自愿与否，她毕竟是正使，面上什么都没显露。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陈谨椒作为锦茶使，不仅抉择不从不拖泥带水，干脆果断又心细如发，还恩威并施颇会收买人心。使团敬她又怕她，事情办的滴水不漏。
	不得不说选她来做正使倒是个极正确的做法。
	只是又平白在边邑停了许久，耽误时候。她这下脾气与日俱增，面色一日比一日难看。弄得整个使团也都抱怨不断，又怕陈谨椒生气，个个避之不及，谁也不想沾上麻烦。陈谨椒反倒更为恼火。
	凌愿却没有要躲着陈谨椒的自觉。毕竟谁有她脾气大啊？并且她自己就够麻烦的。
	刚刚入夜，她敲响了陈谨椒的房门。
	“谁？”
	“回博士，在下玉安。”
	或许是从前在陈府不受待见的原因，陈谨椒到现在都不习惯被人伺候，她又喜静，此次也只带了洗衣的婢子。房舍内只有她一人。
	陈谨椒放下书册，打开门。看到凌愿还拄着拐杖，她略一皱眉：“你腿还没好，成天乱跑做什么？”
	凌愿笑嘻嘻地被陈谨椒搀着进去：“多亏博士照料，就快好了。”
	陈谨椒瞥她一眼，问：“你有话直说。”
	“博士。”凌愿正色道，“我来是为奚溶公主的事。”
	“我还没问你，怎么说服蜀南王交出奚溶的，他不是喜欢吗？还有奚溶竟真肯回去岐甘国？”
	凌愿却没有立马回答，而是倒了杯凉茶：“博士请喝茶。”
	这不是自己房中么，她倒什么茶？两月过去，陈谨椒毕竟对凌愿放心不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接过茶，浅啜一口，等凌愿解释。
	凌愿悠悠开口：“蜀南王不喜欢奚溶。她不是杨休，而是杨休的发妻五娘。”
	她抬头发现陈谨椒皱着眉，眼睛仿佛“你在胡说什么”，便不由得轻轻笑出声。
	“博士不信么？”

第70章 钦使

	陈谨椒这下倒是想起一件往事。
	那是好几年前，一位姓秦的美人宣自己有了身孕。据说她本来并不受宠，是使了些特别手段灌醉蜀南王才成的事。
	然而不久就被人发现是外遇，蜀南府由此闹了大半天。
	芙陵城很多百姓都专门去看热闹，陈谨椒也派了人去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美人性格泼辣，既被识破，知道命不久矣，干脆就地撒泼打滚，大骂：“田舍奴！王八蛋！不须做此态！让大家好好看看，是老娘不能生还是你不能！我进门三个月，看这府里你睡上哪个了！？”
	那时人们都觉得好笑，把蜀南王“不举”的美名越传越远，却忽略了很多事。
	“奸夫”是谁？蜀南王好像并没有特别处理。
	蜀南王为何如此笃定不是自己的孩子？要是两人的确并无夫妻之实，最开始就应拆穿秦美人。
	还有，蜀南王为何不压下此事，在府中处理好便是，竟然纵容芙陵城的百姓都来看笑话？
	陈谨椒与蜀南王并不相熟。仔细想来，蜀南王除了好色之名远传，当真是低调得很。
	“博士，真的不信么？”
	陈谨椒猛地回神。
	凌愿依旧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微微歪头，没多解释什么。
	她突然生出寒意，后知后觉沁了一背冷汗。
	凌愿只是问了她两句信不信，她竟然真的信了。
	“小圣女，妄论亲王，你可知当何罪？”
	“某何罪之有？”
	陈谨椒定了定神，上身微微前倾：“轻则入狱，重则夷、族。”
	凌愿毫不在意地撇撇嘴：“太好了，快给我找两个族人来。最好让我阿娘死而复生，我好有人结上伴再赴黄泉。”
	……陈谨椒当真是被扰了心神，此刻才想起来凌愿原来是没有亲人的。当然，既明不能算。
	“见谅。”陈谨椒扶额，“你这番话可别对别人说。东宫与蜀南王交好，难道会不知蜀南王身份？”
	凌愿很奇怪地看了陈谨椒一眼，说的话却一针见血：“知不知的，太子殿下恐怕都…不会告诉博士吧。”
	……陈谨椒被扎中了。
	凌愿唇角勾起，冲陈谨椒行礼：“我是博士的人，又不是太子的人，还能对谁说什么？”
	陈谨椒心内一动：“你，真愿意做我的谋士，而非东宫之人？”
	“东宫立，小女一届罪臣，终狡兔死走狗烹；东宫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某重情义，而太子不是，思来想去终不可得，不如效力于博士。”
	“若我也无法保全你呢？”
	凌愿慢慢站起身，又跪了下去，伏地再拜，朗声道：“博士救我一命，小女幸苟活。或以一命还之，也赚了些时日，是为心甘情愿。”
	陈谨椒心情复杂，一时说不出话，只能先将凌愿扶起来。
	凌愿眼眶微红，其中隐有泪意，两人相顾片刻，再无言。
	—
	昨晚那通戏可谓是情真意切，演得陈谨椒都险些流泪。凌愿自知大获成功，便要乘胜追击。
	于是特意晚起，就称身体抱恙，让陈谨椒自己猜去，最好觉得自己昨晚是为她伤了腿又受了凉。
	要是对别人这样表忠心，还不一定会有人信。唯有陈谨椒，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清高君子。这种好人才最好骗。
	凌愿毫无愧意，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却听外头有人来报。
	“玉安娘子，钦使来了。陈正使唤娘子过去。”
	“可是来送过所和敕书的使者？”
	“是。”
	这倒奇怪了。她一个小小副使根本说不上什么话，钦使来送东西有陈谨椒在不就行了？还要叫她去做什么？
	凌愿打开门，报信的婢子低着头对她行礼。又催她快些过去。
	“钦使大人是谁？”
	“是位监察御史。”婢子答道，“至于到底是哪位大人，在下不知。还请副使快些去。”
	凌愿被催得一头雾水，心中也有些好奇。
	监察御史这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居八品低位，却有直接向天子上书的权力。是而不少官员都怕监察御史。
	扩增锦茶古道绝非小事。若成，功在千秋。陛下必定也极为重视，说不定这次就是专门派监察御史送节杖来。
	至于这之后御史走不走，是留着监察蜀州，还是监察别的，就不好说了。
	凌愿暗自思忖着。她腿伤未愈，走得不快，才拄着拐杖过一个转角。虽然走的小心，但思绪也一刻未停。
	大梁如今在位的监察御史有十五位，来的这位会是谁呢？
	好不容易走出客栈，外头已乌泱泱集了好几百人，却过分安静。
	那人群里头究竟站了谁？落在外圈的凌愿看不见，也乐得悠闲。整个人就撑在拐杖上，乖乖等候钦使大人发落。
	不一会，陈谨椒也来了。她急匆匆地闯入人群，人们也很自觉为她开出一条道。
	陈谨椒大步走向中间，很干脆地往地上一跪，上半身挺直，高举交叉的双手，很恭敬地三拜。接着头贴地，呼道：“臣蜀州陈谨椒，恭迎钦使！”
	一道威严又清冷的声音响起：“有制！”
	这声音太过耳熟，凌愿不由得愣了一下。
	然而众人都稀里哗啦地跪下去了，她也只能跟着慢慢跪下。没法抬头，她只看到了监察御史的一片红色衣角，和她手中所持青绿色节杖的底端。
	见节杖如见天子。
	“敕：蜀州州学博士、锦茶正使陈谨椒。今命尔持节，率使团开辟锦茶古道支路……即日启程，扬我国威。”
	读毕，陈谨椒再拜，口呼万岁。几百号人也跟着呼万岁，道谢过陛下。
	凌愿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借此抬头看去。那监察御史她明明白白地认得，名唤李长安。
	多日未见，李长安还是穿着一身正红翻领窄袖圆领袍，其上锦绣图案却更加精致耀眼。金玉躞蹀带扣在她腰间，单坠一条红棕色的兽尾。
	瘦了。
	凌愿苦笑了一下。
	她想自己或许应该跟李长安打个招呼，简单叙旧，道一声御史大人，别来无恙。
	可她也知道她们谁都做不到这点。再次见面，终究是敌非友。
	看着面前那人平静又镇定地将节杖等物转交给陈谨椒。凌愿一时不知心中该作何感想，于是只是安静地看着李长安。
	她们隔着人群，好近又好远。就像那些年岁一样，既在昨日，又仿佛万年之前。
	垂着头递东西的李长安像是察觉到什么，忽而抬眼。
	和去年秋天一样，她一眼就望到了她。
	四目相对，凌愿心口一窒。
	望着李长安一点未变的琥珀色眸子，她喉头泛上丝丝甜腥，竟是哇出一口血来。
	她低头，只见尘土上的殷红血迹。越来越多的血滴砸入地中，凌愿听见周围似乎有人在小声惊叫，有人离她远去，有人朝她而来。
	她脑袋晕的厉害，这些动静都似乎是隔着一层水缸，听不真切。
	凌愿闭上眼，一滴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第71章 神庙

	春日的风怎样都是好的，洛安城郊外也不例外。
	和煦的微风揽过清脆的鸟鸣声，轻柔抚过每一样草木。却吹不倒一些格外顽强的。
	庙外杂草丛生，长得近半人高，里头隐着一张木牌，勉强可辨认出上头的字迹：“危庙…善款…”
	那庙的确破败，角檐还挂着厚密的蛛网。
	凌愿挑眉，提着裙裾迈过杂草，走到庙前。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才伸手推门。门吱呀吱呀极不情愿地开了，漂浮的灰尘扑过来，惹得她偏过头。
	“咳咳，咳。”凌愿手握成拳，掩面咳嗽了几声，这才抬头往庙里看去。
	庙正中自然是一尊石像。
	虽然那石像和这庙房的破败程度不相上下，不少地方甚至开裂了，且有蜘蛛在上横行。但石像尊容不改，挂着淡淡的微笑，既威严又慈悲。
	房顶漏了几束光线下来，印在石像有几道裂缝的脸上。她的双瞳微微往下看，如俯瞰众生，似乎并没有在怪罪小蜘蛛的失礼，而是宽容地为它提供庇身之地。
	凌愿双手合十弯腰，道一声罪过，才走了进去。
	她环顾了一下庙内，除了积灰甚厚，且有几根横梁倒塌以外还算完整。庙中刻的文字也模糊难辨，仔细看了看才确认出此庙供奉的是一位神女。并勉强拼凑出一个故事。
	神女何名何姓不知。只知道她生前是一位公主，庇佑一方百姓，水灾时与百姓一同修筑堤坝，为救落水孩童被冲走。
	到了晚上大雨骤停，凶猛的河水也重归宁静。只是人们没有找到公主的尸身，悲痛欲绝。
	第七日，公主突然从河里浮现。她浑身金光，已是功德圆满之态。原来她已成了司农神女，专掌雨雪。
	从此，此地再无水患之灾，粮食年年丰收，百姓安居乐业，修庙以供奉这位大爱无私的神女殿下。
	这种几百年前的传说，凌愿向来是不信的，于是只是笑了笑，便走到后院。
	后院和前面的情况差不多，也是破败不堪。
	凌愿随手塞了把卦签，又寻来一件还算趁手的工具，在角落挖了个小坑。这种经验毕竟不足，她挖了好一会，都始终不太满意，于是干脆把头一扭，暂时不去看。
	她蹲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木盒，打开。盒子里头衬着一层名贵丝绸，暗纹隐隐泛着流光。
	凌愿叹了口气，先将一只嵌着蓝水晶的簪子放进去，乖巧地喊了句阿娘。
	接着又往里放龙凤呈祥钗，一样银铃，一朵金花……这都是那场大火前，凌府众人托她带回的礼物。
	他们一起骗了她。
	时至今日，凌愿没什么可计较了。她将东西一一摆好，关上木盒，又放进那个丑丑的土坑。铺上一层土，倒是平整了，这才算好。
	那场大火将凌府众人烧得尸骨无存，即使有，也被官府收走处理。只剩空荡荡的残墙，凌愿连为他们立衣冠冢都做不到，只好拿了这些东西代替。
	总感觉缺点什么。她又寻来一根还带着树芽的小枝条插上去。
	“我带你们回来。”凌愿没管满地尘灰，随意坐下，面对着那根小树枝道，“咱们到家了。”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扰了谁。又很轻柔，显得空飘飘的。
	她絮絮叨叨地讲这几年的遭遇，讲她犯了很多错，杀了很多人。讲她有时很痛苦，讲她在哪里受了伤，讲她被什么人拉过一把，讲她重新找回了林梓墨。
	讲到日轮将落，山风都没耐心呼啸时，凌愿跪了下来。
	她郑重地对着小树枝磕了三个头。幸而这块地被她简单扫过，否则一定会弄得满头尘泥。
	凌愿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不敢再看。
	“阿娘…阿爷……我好像犯了个大错。”她的声音几近哽咽，“我这样…是不是对不起凌府。”
	没有人回应她。
	凌愿等了会，还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有一个心仪之人。但她的阿爷，就是下令查封凌家的天子。”
	“我一早就知道她的身份。我骗了她，我想利用她为我们报仇。我要他们至亲之间相互残杀。我要李家所有人为凌府赎罪，为我陪葬。我…“
	“我心悦她。”
	“我是不是做得很不对？”
	“你们都不想理我了，是吗？”
	“我背叛了我们。我不能让别人杀了她。我杀不了她。”
	“她会恨我。”
	“我还是喜欢她。”
	没有人回应她。
	没有人回应她。
	凌愿抹了把脸，端坐起来。
	“我知道我谁也对不起。可她真的很好，她和李家那群蠹虫不一样。”
	“我想把她带来见你们。”
	“阿娘，阿娘。你，会同意的吧？”
	“你……你要是同意。”凌愿犹豫着，把卦签拿出来，“我拋一根上签，你要是同意，这签就露出正面，好不好？”
	凌愿选了根“吉祥安乐”的上上签丢出去。
	卦签在空中旋身，很快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一向果断无畏的凌愿却没敢立刻拿起签子，而是又磕了三个头，才去查看。
	正面。
	凌愿松了口气，心中宛若巨石落地。
	眼泪却悄无声息地沿着脸颊滑落。她胡乱用手抹脸，泪却越来越多，怎么也擦不干，抹不净。
	“对了，对了。”凌愿喃喃道，起身整衣，同手同脚地走回庙里。
	她跌跌撞撞的，险些被门槛绊倒，这才来到石像前。
	凌愿双目紧闭，掌心合十，念念有词道：“司农圣女。我自知罪孽深重，恐有报应。然我凌府其余之人，多行善乐施，宽厚爱人，命不该绝。”
	“望神女垂怜，多加照拂其在天之灵。”
	“若天有情，应允愿之至亲生当安乐，死亦安息。愿之…至爱无忧无恙，永乐长安。除此，愿别无所求。”
	凌愿是最不信鬼神之人，她从来只信她自己。此刻竟也为幼时对神明的无谓怠慢而惴惴不安。
	她孩提时期生过一场大病，好了之后阿娘在庙里供了七日的长明灯；府里逢年过节，都要拿一尊神像出来供奉；林梓墨离家往梁都那日，阿爷也曾为他捐了门槛。
	那时不懂。如今才明白。
	她跪在满是尘灰的破庙，伏地，无比虔诚地低下头。
	磕头声响彻神女庙，激起细尘飞舞。
	“望神女成全！”
	砰！
	“望神女成全！”
	砰！
	“望神女成全！”
	……
	天色彻底暗下来。似乎过不了多久就要坍塌的破庙内，香案上竟然堆了大片熠熠生光的金叶子。
	那点金光足以照洞人心，却不足以照亮石像。破庙中自然没有点灯，也看不清神女的表情。
	神本无相，也无情。
	可庙内实在太暗。暗到神女一向平静的面容，似是在叹息。
	她垂着眼，望向地上斑斑血迹。无悲无喜。
	光影流转，那点殷红逐渐变暗，度过一春一夏，又恢复了鲜亮的颜色。赤色弥漫开来，成了一片衣角，又渐渐织成一件锦袍。
	锦袍上用金线绣了凤凰图案，展翅欲飞。

第72章 林檎

	凌愿醒来时，并没有看见李长安。
	倒是陈谨椒忧心忡忡地坐在一边，愁眉不展，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的榻靠窗，外头阳光正好，想是睡了一段时间了。
	凌愿咳了一声：“博士？”又欲起身行礼。
	“醒了？”陈谨椒猛地回神，走到凌愿榻边将她按回去，“你，现在感觉可好？”
	凌愿叹气：“又麻烦博士了。”
	陈谨椒摆摆手，示意她无需多言。
	两人没什么别的话要说，一时有些尴尬。
	最终还是陈谨椒先开的口。她拿了个林檎，用以小刀削皮，状若无意道：“没想到钦使大人竟然是安昭殿下。”
	凌愿心中警铃大作。原来陈谨椒是怀疑她和李长安还有什么联系。
	她瞥了眼陈谨椒削林檎皮的侧容，撑着榻沿靠墙，半坐起。应道：“小女提前祝贺博士了。”
	“何出此言？”
	“安昭殿下亲来送节杖。”凌愿意味深长地看着陈谨椒，“看来此次锦茶之行，陛下甚是在意。”
	“唉呀，恐怕以后再也不能称一声博士，要改口公侯了。“
	士大夫爱叹怀才不遇。何况陈谨椒本能入殿试，却只能在东宫庇佑下居小小博士之职。没人年轻气盛时不爱愤世嫉俗，她又遇如此不公，自然不免于俗。
	陈谨椒早不满屈居于芙陵小地，渴望也到梁都有所作为。否则她就是在芙陵城做的再好，功劳也多半揽给祭酒，并不能叫圣上看见她的才能。
	而东宫看似信任她，实则也只在利用她。所以一定要她越低调越好，不会为她仕途铺路，让她加官进爵。
	凌愿想，尽管没人愿意吃锦茶古道这个苦头，但要想再往上升，坐到配的起她的位置，陈谨椒只有这个办法了。
	因此这话虽然夸张了些，但正中其下怀。
	陈谨椒斥道：“胡说什么。”却不严厉。
	凌愿笑：“以博士之才，不过早晚的事。怎么算得胡说。若不是这样，随博士如何处罚小女。”
	笑罢，又为陈谨椒讲起该如何与他国相处及经商之道来。
	凌愿早早做过功课，早把一切谋划好了。因此说起计划条理清晰，上闻星宿，下称地理。远起鸿蒙之初，近举诸贤伟迹。仿佛自远古至今所有的外交之案，她都记于胸中，令人不得不信服。
	陈谨椒听得认真，心下又不禁暗赞凌愿之才。她虽然也自小通读史书，但精力还是用来专攻科名，国外之风俗并不清楚，又不与少数民族打交道。因此在这锦茶古道的扩建之事上，陈谨椒远不及凌愿算无遗策。
	以至于好半天才发觉不对：被凌愿这么一打岔，她险些忘了来时目的。
	陈谨椒忙寻了个时机出声打断：“玉安副使所言甚是。来，累着了吧？先喝点水。”
	她先给凌愿拿了杯水，又看见被自己搁置老半天的林檎，复削起剩下的皮来。
	凌愿讲了大半个时辰，的确口干舌燥，便不客气地将水小口喝了。
	谁知一杯水刚刚喝完，陈谨椒就削好林檎了，伸手递给她。
	凌愿没敢接。
	倒不是因为她不喜欢吃林檎。而是这林檎是在被陈谨椒拿拿放放太久，已发黄了。且可见陈谨椒削皮的手艺是真的生疏，小小一个林檎被去皮刮肉，削得所剩无几，并无什么好吃。
	蜀地产的林檎果肉绵软，个头又小，无需削皮也可食用。陈谨椒显然是把林檎当个万能由头，在哪都能用一下。
	她斟酌着用词：“博士，林檎非我所爱。还请博士代劳。”
	“玉安副使莫要说笑。这林檎本是从你房内拿的，不爱如何买得？”陈谨椒当凌愿是觉得被她照顾不好意思，温柔一笑，“你既病了，吃点林檎大有裨益，莫推辞。”
	……凌愿也没想到，哪有探望病人还拿病人自己的水果的。
	“我…”凌愿本想说尝过一个觉得不合胃口。转念一想，她觉得不好的就让给陈谨椒吃，怕是也要落人口舌。
	“我不饿…”
	“小小林檎，怕是不能占副使多少肚子吧。”
	“我…”凌愿咽了咽口水，鼓足勇气正欲接过。却在看到黄色果肉的那刻望而生却。
	陈谨椒一个官家小姐，怎么活得比她这个流亡之人还要粗糙？凌愿暗暗想道，竟忘了自己曾经才是大小姐中的大小姐。
	陈谨椒等她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脸色渐沉，挑眉：“你不信我？”
	凌愿无语。这都什么跟什么，她连陈谨椒递过来的水都喝了，难道还怕一个小小林檎吗？
	可陈谨椒已经自圆其说，并愈加坚信是凌愿不信她。她平时为了探查凌愿忠心而来，现下更是怀疑。
	“这林檎没福。”抱经折磨的林檎被随意丢在一旁，沉闷地滚了两圈。
	凌愿眼睁睁看着陈谨椒笑了笑，慢悠悠地端坐回圈椅上：“玉安副使，究竟是不喜林檎还是怀疑我，你觉得我应该信哪个？”
	听到那轻飘飘又夹针带刺的清冷女声，凌愿就头皮发麻。哈诺山上她们第一次相见，陈谨椒不顾陈桥安危大闹殿中，就是这副模样。
	“博士。”眼看这事就要没法收场，凌愿忙摆出一副笑模样，“怎么能这样说？我是博士的谋士，怎会不信博士？是真的不想吃而已。”
	“愿非忘恩负义之人。且博士救我一命，想害我何必等到现在？”
	陈谨椒意外地没吃这套，皮笑肉不笑道：“救过你的确没错。可我记得，安昭殿下也放过你多回，你是如何报答的？”
	总算绕回来了。凌愿心内百味杂陈，竟不知该不该松口气。林檎果然只是个幌子，陈谨椒就是觉得凌愿有离叛之心。
	就算今日解了林檎，明日还有樱桃，又明日再来个葡萄。解也解不完。
	她倒是越发好奇，李长安与陈家到底有过什么龃龉，令陈谨椒如此忌惮。
	凌愿叹了口气：“我是如何报答二殿下的？既已寻得明主，早该告诉博士了。”
	“这事说来话长…我…不太愿说。”凌愿顿了一下，垂眸，“我对二殿下，曾经的确是情深义重。”
	“二殿下对我，也许是一样的。”
	陈谨椒来了精神，没有打断凌愿，只是专心致志地盯着她，企图找出什么破绽。
	“我是罪臣之女，出逃时意外被二殿下抓住。按理说，愿应被移交大理寺听凭发落。”
	“可殿下没有。虽然最开始她也怀疑我有二心，甚至威胁我，要杀我，可也救了我多回。”
	“我本以为可以给二殿下做一辈子谋士，虽称不上荣华富贵，起码能性命无忧。”
	“但二殿下没有信守承诺。”
	凌愿自嘲地笑笑：“后来的事，博士也知道了。我本就剩小墨一个亲人，可李长安亲手杀了他。”
	这里的伤心倒不是演的了。凌愿觉得胸口发闷，气都有些喘不上来。
	她明明两月前才从悬崖死里逃生，大病未愈，因着这伤腿，还得住颇为潮湿的一楼。更别提今早又被逼出一口血来。怎么才刚刚醒，就要与陈谨椒做伶人之态。
	又有谁关心她究竟难不难受呢？
	一笼深切的疲惫牢牢缠住了她。凌愿不是无所不能的圣人，做不到对一切都游刃有余。她也是会累的。
	“我阿兄…是一个很好的人。二殿下杀他，就是公然威胁我。我以为我在她心里有些份量，到头来竟也是临场做戏。”凌愿声音越来越低，几近哽咽。
	“她杀我阿兄，之后呢？是准备接着杀了我，还是警告我？好让我继续为她卖命？”
	陈谨椒都觉得自己有些过分，把人逼得紧了，走过去拍凌愿的肩。凌愿抹了把脸，没推开她。
	“那日跳崖，是我主动。我以为大势已去，便不愿落入她手。不如一死明志。”
	“二殿下与我，终究是敌非友。我心中已有决断。”凌愿一锤定音，转过身去，欲只留与陈谨椒一个孤寂背影。
	陈谨椒知趣地走了，还顺手将门掩上。
	凌愿总算放下点心来，推开窗户，想要透透气。
	这一眼不好。
	凌愿看到了提着药包的钦使大人，一身红衣，单单立在外头。
	她什么时候来的？听了多久？又听到了哪一句？
	隔着一扇窗。凌愿俯看着李长安，李长安亦仰视着凌愿。两人都收了错愕表情，一个笑唇微扬，一个表情淡漠。皆是不辨喜悲。
	二人无言。
	时光凝固，秋风乍起。窗外的木芙蓉瑟瑟抖着，一片花叶落下，凭风飘进窗内。

第73章 咬痕

	和早晨宣诏一样，凌愿知道她们早晚会碰面，却没料到是这种场景。
	她用力扯了扯嘴角，叉手行礼：“殿下万安。”
	李长安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似有千言万语，但最终也黯淡下来，只动了动唇，嗓音苦涩无比：“阿鸢，别来无恙。”
	凌愿猛然一怔。
	她叫她阿鸢。
	虽说因为凌愿认识了一个阿鸳，导致这样听起来有点奇怪。
	但凌愿明白李长安的意思。那是她们初遇时，凌愿亲口告诉李长安的、她的名字。
	那时两人存了多少算计？凌愿计不清了。只是在斋眠城拉着手逃跑，合力演的一出大戏，十日山洞穴里的篝火…也都模糊不清了。
	要怪就怪那十日山的那场夜雨太大，将好多事冲刷去大半。真情假意，都显得弥足珍贵。
	于是她弯了眼：“殿下认错人了？小女是锦茶使团的玉安副使。”
	李长安盯了她好久，久到凌愿都准备把窗子关上，才忽然轻笑了一声。
	“是我认错了。”李长安垂下眼，睫羽掩去大半失落，“玉安娘子，现在可好？”
	“自然是好的。多谢殿下关心。”
	“…骗人。”李长安淡淡道，“你想说什么就说，想做什么就做吧。其他人已被我支走。一炷香，你可以…试着做自己。”
	凌愿没想到李长安不但没有质问她，反而为她争取了一炷香的时间。她鼻尖一酸，却又听李长安讲了句她不爱听的。
	“要杀我的话，我们得去个能把我藏起来的地方，你拖不动我的。煦夜就在马厩里，你可以骑…”
	“李长安！”凌愿忍无可忍，咬牙切齿道，“我什么时候又说过要杀你了？你是在跟我装可怜吗？”
	“阿姊。”
	这一声喊的可谓是极为生硬，但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别扭、傲气和羞涩，竟然在她心中荡开一层微妙的涟漪，奇异地让凌愿住了口。
	她低头一看李长安那张委屈巴巴的脸，微微皱着眉，眼神里满是祈求。她顿时什么气都消了。
	“你这招在哪学的？”她怕自己心软，于是侧过脸，只用余光瞟着李长安。
	“四七教的。”李长安还低着头，一副很乖巧的样子，“他说，我要是惹你生气了就这样喊，原来有用。”
	凌愿双手按在窗栏上，冷笑：“有个鬼用。我和你好好说说，我不会杀你。”
	隔着一扇窗，
	今天的凌愿好像不太一样。少了一份捉摸不透，倒是多了份直率和可爱。李长安直觉，凌愿这是生气了。
	李长安指了指自己左边锁骨。那是她曾经握着凌愿的手，将匕首送进去的地方。
	“你不想吗？”
	“从前是想的。”凌愿叹道，“但我现在不那么觉得了。”
	“为何？”李长安心内一动，“你不气我？”
	凌愿气得要疯，反问道：“你不拦着我杀你阿爷了？”
	“我不知道。“李长安摇摇头。
	李长安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没有半点欺瞒。
	凌愿也没指望李长安一下站到自己这边。如果这样，那就不是她所认识的李长安了。
	是是非非，谁又能论出对错？
	“那你呢？”
	“我？”
	凌愿整个人已经趴在窗上，单手托住脸，懒洋洋地瞥她：“我知道。但我不告诉你。”
	李长安又笑了，称好。
	两个人都不再说什么。只是对望，隔着一扇窗。
	人当真都被李长安支走了，驿站内极安静。
	边邑的天蓝得发青，远处庖厨升起淡淡青烟，偶有鸟鸣，是个静看云卷云舒的好时候。
	但她们谁也没舍得将目光从对方身上挪开。
	只是风喧嚣。
	你怎么瘦这么多？
	你的伤好了吗？
	你这几个月去哪了？
	你…不怪我了？
	你…有没有想起过我？
	有好多话要讲，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心中苦涩，似灌了一腔满满当当的咸水，将要溢出。
	房顶突然传来一声响。四七倒挂着露出一个脑袋，咳了咳：“殿下。该走了。”
	两人骤然回神。
	“手，给我一下。”凌愿命令道，“左手。”
	李长安虽然不明所以，但仍听话照做，将手伸过去。
	凌愿抓着李长安的腕骨，盯了一会，突然俯首将唇贴近食指。然后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犬齿。
	“！”李长安猝然睁大了眼。
	凌愿在咬她。
	李长安虽然习惯忍痛，但利齿穿过皮肉的感觉自然也不好受。她咬着牙，死死控制住自己不要将手拿回去。
	直到口中蔓开血液特有的甜腥味，凌愿才松开，面无表情地放下李长安的左手。
	四七简直看呆了。这小狐狸在做什么？
	“滚。”凌愿轻声说。
	她歪着头，眉毛上扬，没再说多的话。
	李长安看了看自己被咬出两个小坑的手指，贴在唇边，笑了。
	四七没眼看，弓腰翻回房顶。陈谨椒他们回来了，喧闹人声穿墙过瓦，吵吵嚷嚷。
	凌愿把窗关上，意思是催她快走。
	李长安便走。只是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结果看见凌愿给窗子留了条小缝，也在偷偷看她。
	两个人宛若初次见面的少年，在学堂之中偷偷对视，生怕先生发现。历经千帆，仍初心不变。
	李长安心里顿时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似乎所有的疲惫、无奈都被一扫而空。她没再耽搁，真的走了。
	只此一眼。
	千般恨、万种计。
	只要这一眼。
	*
	于情于理，安昭殿下大驾光临，边邑州府和锦茶使团应尽快设宴接风。
	可这场接风宴却拖到了晚上。
	虽巴不得多点时间准备，但延后宴席自然不是陈谨椒他们能提出的。难道是李长安自己要求的？
	凌愿往髻上新添了个簪子，想的有些出神。
	总不至于是李长安看她早晨不舒服，特地将接风宴设到夜晚。
	她因着想法笑了一下。对着铜镜照了照，却始终不太满意，提笔来重画眉。
	宴席将开，外头的仆婢匆匆忙忙地穿堂过巷，吆喝着端水拿菜，布座置席。
	李长安和陈谨椒都在。凌愿暗自思忖着，今晚必定不安。
	她唇角浮起一抹笑意，拿过胭脂。

第74章 篪响

	院中氛围分外诡异。
	安昭殿下带着节杖来了，锦茶使团可即刻启程，本当是件喜事。僚属们却发现陈谨椒不但没有高兴起来，反而脸色愈加阴沉。
	一场接风宴，她除了干巴巴的向李长安祝寿以外，再无别的话说。
	僚属各自在席下疯狂使眼色，谁也不知道怎么惹到了钦使大人。她安排的也随意，既没过目菜品，也不亲自安排席次。连丝竹之声都未曾闻到，宴席上可谓是死气沉沉。岐甘族十多个粗鲁汉子竟也奇迹地安静下来，拿放东西都格外轻声。
	无论是对钦使还是公主来说，这场宴都十分失礼。且有几个小官早听过李长安的“美名”，生怕她发脾气，又不敢劝陈谨椒用点心。一顿饭吃的战战兢兢。
	幸而李长安并没有多言。反而安安静静地持筷用餐。蜀地菜未必合她胃口，她也雨露均沾地都拣来尝尝。
	凌愿坐的百无聊赖，并感觉陈谨椒时不时瞟她一眼。也只能假装不知道，目不斜视地看菜，几样菜都要被她盯出花来。
	忽而她察觉到东向有一道热切的目光。这显然不是陈谨椒，陈谨椒心思深重，又疑心重重，定不会这样看她。
	凌愿慢慢偏了一些头，余光瞟到那人竟然是奚溶公主。
	凌愿为求夜流火，说服奚溶跟他们一起踏上锦茶古道。虽说找理由让奚溶和官府的人一起乘车，免于和岐甘族的人待在一起、使她不安。却迟迟没有告诉奚溶到底会怎样帮她逃脱。
	奚溶定是等的急了。
	凌愿勾唇一笑。起身做福，道：“正使大人，边邑偏僻，无甚乐趣，大人可是乏了？”
	她这一声像是随意一问，然而在安静的院中，就宛若一枚惊雷投入水面。所有人都讲目光聚焦于凌愿身上，可谁也不知道这涟漪代表着什么。
	陈谨椒暗想凌愿果然要有动作了。却捉摸不透她想干什么，道：“远行在即，各种事务我都应接不暇，还有什么可乏的？只是不要委屈了安昭殿下。”
	这便是讥讽李长安赖着不走了。
	李长安看话头转到她这来了，却没有发怒。只是不慌不忙地取巾拭唇，方淡淡道：“无妨。苦寒之地，本宫尚且能习惯。何况蜀地钟灵琉秀，鱼肥肉鲜。”
	凌愿笑道：“二位大人倒是不念奢华，体量民心。难怪圣上对二位大人予以重任。”
	李长安谦虚了几句，陈谨椒只冷哼一声。
	凌愿只当作无事发生，接着说：“是下官觉得乏味。不如下官为各位奏歌一曲，也好消消暑气？”
	陈谨椒还没发话，其他人倒是兴奋起来，蠢蠢欲动。虽说大多数人都和玉安娘子不熟，但她缓解了两族矛盾，待人温和有礼，出手大方，漂亮又不娇气，还从不苛责下属。且对她腿伤颇为怜惜。是以多多少少有些好感。
	僵局被打破，很快就有人起哄，请凌愿奏曲。
	陈谨椒没听说过凌愿会什么乐器，一方面很好奇，一方面又捉摸不透她在弄什么把戏。干脆顺应民意，假惺惺地问李长安准不准。
	李长安点点头：“可。”
	凌愿右手拿篪，对李长安行了一礼，再拄着拐缓缓行至中间。她对着四方笑了笑，道一句“献丑了”，便双手将篪持好，递至唇边。
	篪音雅正，她先奏了一曲应景的《鹿鸣》，既不失礼节地表达了锦茶使团作为东道主的好客之情，又缓解了气氛。
	篪音悠扬又富有变化，在凌愿的改动下显出欢快的意味来，确为上品。
	一曲毕。登时满堂喝彩。
	“好，好。”陈谨椒拊掌，不禁怀疑起凌愿真是来帮自己应付这场宴席的。
	“没想到玉安娘子吹篪的技艺如此出神入化，可称大家了。”
	凌愿谢过陈谨椒，又笑着摇头：“幼时所学罢了。正使莫要取笑我。”
	说完，她就预备下场。可大家兴致已经起来，哪里舍得让她走。
	她拄着拐杖又慢吞吞的，果不其然就被人拦下，叫着再来一曲。
	凌愿故作不愿之态：“在下学艺不精，只会那么几样，不过是为了博得大家一笑。怎能还赖着不走呢？”
	另几个副使一副很可惜的样子，央求凌愿再奏一曲，什么都行。求不动凌愿，又去求陈谨椒。
	陈谨椒也无聊得紧，余光瞄到李长安不知为何一副闷闷的样子，心中偷笑，干脆道：“本官倒觉得不错。玉安，既会一些，何不让大家一同听听？”
	“正使抬爱我。”凌愿没再推辞，再度拿出竹箎。
	悠远空灵的篪声自院中飘到外头，清而不锐，柔而不空。却与《鹿鸣》之意完全不同，反倒是使人品出苦涩之意。
	一曲毕，在场不少人心中都生出怅然若失之感。一时竟无言。
	凌愿很抱歉道：“在下实在只会这些。怕是扰了各位心绪。”
	这曲十分高明，意境悠长，完全不是一朝一夕所能习得，何来谦虚之辞？陈谨椒心中暗想，突然听到一声抽泣。
	陈谨椒皱眉，看见哭的人又很快摆出柔和之色，轻声问道：“奚溶殿下，怎么了？“
	奚溶自知失礼，接过婢子递来的巾帕，擦了擦脸，回道：“曲子，什么是？好难过。”
	她的汉语不好，说起话来颠三倒四的。陈谨椒组合起意思，安慰道：“殿下不必过于忧思。这曲子不过是讲思乡之情。我们本就是要送你回家的呀。”
	不说还好，一说奚溶心里就更难过了，眼泪都止不住。
	凌愿默默吐槽陈谨椒安慰人的能力当真一流，却看李长安对身边人吩咐了一句后，也去安慰奚溶。
	“奚溶殿下。”她喊了一句。
	“嗯？”奚溶回头，疑惑地看她。
	李长安憋了半天，干巴巴吐出一句：“我为你讲个故事？”
	此话一出，奚溶的确是不哭了。只是所有人都很震惊地看向李长安。
	安昭殿下讲故事？传闻中被北狄称作“乌札里”的恶鬼讲故事？
	万众瞩目中，李长安悠悠开了口。
	“古时有一幼子，颇爱树，家中得树千枝。”
	“一日相至，问其种树之术。又观其树，皆为六丈，奇之。问曰：‘何为其然也？’幼子答：‘皆为性致。或有超然者，却不可留。’”
	发现这故事不有趣，在场的人倒是松了一口气。安昭果然还是那个安昭。
	奚溶听得云里雾里的，却真把悲伤抛却脑后。她宛若一个好学的学子，道：“我，知道汉族一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可是此意？”
	李长安答：“不错。”
	陈谨椒若有所思，没有开口。
	“若需高树，当如何？”
	李长安状若无意地将台下人都扫了一遍：“或制器皿得再生，或，隐于市。”
	凌愿瞳孔骤然变大。

第75章 令察

	凌愿不动声色地掐了自己腿一下，才勉强冷静下来。行了一礼后便退回席间，仪态端方，让人挑不出任何瑕疵。
	别人都以为李长安只是没什么故事，讲句典故转移奚溶注意力罢了。凌愿却知道她的意思。
	双木成林，高树隐市。林梓墨还活着。
	凌愿一口也吃不下了。她脑中混乱，各种思绪像在湖底搅成一团的水草，滑溜溜的，不住拍打着她，却怎么也抓不住。只得空茫地看。
	宴席被这么一搅和，原本寂静的氛围被彻底打破。明日便要离开大梁，去到第一个外邦娄烨国了。锦茶使团人人兴奋无比，与同伴攀谈起来。称得上是宾主皆欢。
	她眼睛随意扫过大院，却与李长安的目光不期而遇。
	李长安还在跟奚溶说话。
	只是骤然停住了。她突然什么都不说，连嘴唇的张合都没有，沉默又平静地望着凌愿。眉头微皱，唇角却染着淡淡笑意。
	奚溶提醒了一句，李长安就偏过头去回她。
	凌愿看着奚溶的嘴开开合合，面色激动，身子都往李长安的地方歪了一半。
	李长安点点头，也低声回了一句什么。
	什么话都不必说。凌愿已明白了。
	两个月前哈诺山上，凌愿要求。
	我要你想办法保住林梓墨。
	两个月后蜀州边邑，李长安无声回应。
	答应你的事，我有做到。
	或许因为李长安也是公主，奚溶又久居西方深宫，没听过“乌札里”的事迹，只觉得她分外亲切，抓着人问个没完。
	李长安虽说只简洁地回她几句，却是无所不答，知无不言。也没嫌她话多。
	宴席逐渐进入尾声，杯盏交错的声音渐渐小了，有婢子上来收拾盘具。只不过李长安没发话，便谁也没有动。
	然而谁也没有料想到的是，就在人人都要以为终于能成功送走李长安的时候，安昭公主、监察御史大人却突然发话了。
	她会作为宣慰使与锦茶使团同行。
	大梁设立监察御史之职，共十五位。其中十四位分察十四州，巡按州城，每季轮换。又不定时入梁都监察百官，避免官官相护。
	还剩一位身份极为特殊，称令察
	虽说监察御史本与皇帝很亲密了，令察却是唯一一个可以完全不听从六部，不通过御史台，能直接向皇帝上报的人。
	而令察的公务也是由皇帝秘密指派，极其灵活。九族内身份清白、对皇家忠心耿耿且才华非凡之人方有机会得皇帝青眼，成为圣上最信任的臣子之一。
	上一任令察告老还乡，于是这一职位便担到了李长安肩上。
	李正罡不信任李长安，却知她绝对忠于大梁，知她天下之志，保民安国。也愿意用这一孤职将李长安与庙堂隔离起来。
	他疑心太重，上一位令察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并不能轻易找到继臣。忠心、才华、身份…这位子没有比李长安更合适的人手了。
	令察作为宣慰使，当然是要监察锦茶使团，并做好外交事务的。
	陈谨椒额头隐隐浮现青筋，指甲嵌柔中。她天生聪颖，过目不忘。在脑中将圣旨内容飞快地回想一遍，终于确认，于是咬牙切齿道：“殿、下。没记错的话，庙堂并没有为锦茶使团安排监察御史吧。”
	“嗯。”李长安面不改色道，“圣旨不日便会下来。”
	本来陈谨椒就要和蜀南王争斗一番，这下李长安也要来分一杯羹。真是叫人不痛快。
	与外邦结交，有个皇室子孙自然是好的。但李长安显然并不是早被安排来监察锦茶古道的。她完全将嚣张摆在台面上。
	然而圣上就乐意看几方斡旋，互相监督，说不定还会同意李长安此行。无可奈何，陈谨椒怒极反笑。
	“好，好。”陈谨椒拧着眉，边笑边抚掌，语调不阴不阳的，“那便恭候宣慰使大驾光临，监督下官工作了。”
	李长安瞥她一眼，说出的话愈加气人：“不敢当。论礼，本宫当属正使僚属，还任正使差遣。”
	*
	总而言之，耽搁多日的锦茶使团终于重新启程，直奔娄烨国。
	娄烨国与蜀地接壤，两地百姓关系融洽，每月朔望均会互市一次。国中也有不少汉人的身影。
	但毕竟是两国，什么都要复杂些。幸而他们有陛下亲赐节杖，也算一路畅通地进入娄烨国中。
	望着队伍末尾长长的粮车，凌愿在心里叹道。不得不说李长安是真有用，那块镶金的“昭”字玉牌一出，原本抠抠搜搜哭穷说再榨不出一滴油水的官府又送了几十车粮草来，生怕得罪了这尊凶神。
	李长安不喜欢乘车，干脆骑了煦夜在队伍前头走，一身红衣好不招摇。
	顾忌着后头装了丝绸茶具的马车行得慢，李长安也轻拉着煦夜慢慢走，不似平日赶路那般风驰电掣，反倒生出一丝悠闲之意。
	凌愿掀开车帘偷偷看。李长安身姿挺拔。明明一身热烈的色彩，背影却还如青松劲竹一般，满载着冷月夜风。
	煦夜走得慢了，逐渐叫其他车追上。凌愿因此离李长安成了几丈远，能看到她的侧容。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沉稳模样，却在马背上晃出几分属于这个年龄的得意潇洒之态来。
	凌愿偷笑。人家穿蓝，她非红的耀眼。倒不像是宣慰使。如若戴个幞头，便是状元郎。如若佩上大红绸花，便是…
	她为这个念头吓了一大跳，摇摇头笑了一下自己。
	明明是她对李长安讲不做驸马的，现在又何苦说些乱七八糟的。真是荒唐。
	据地方党传来的消息，李长安私下新练了一批部曲。私下里还有其他怎么动作便不知了。
	凌愿这次卧底任务也算圆满，使公主与皇帝生出嫌隙，最好屯出兵来，能与太子党有一战之力。
	地方党想做那个渔翁。
	凌愿知道自己已经打破李长安对皇帝的绝对忠诚了。一件事一旦开了头，想回到过去也不可能。李长安必定会在乱臣贼子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凌愿又笑了。

第76章 娄烨国

	娄烨国国君夆倒是很好说话，没有多问。不但亲往城门迎客，还把几百号人都安排的妥妥贴贴。
	陈谨椒对此也很是满意。互市之后还赠送了他们不少丝绸茶叶，以扬大梁好客奢名。
	娄烨国东接蜀州，西却靠高原崖壁，依山筑路，难以直行。锦茶使团既要往南北展开支路，路线选择便尤为重要，于是重金拜托国君夆为他们规划一条可行之路。
	夆是个聪明圆滑的人，很快将大梁美名传出去了，却迟迟没有向锦茶使团提供支路地图。
	陈谨椒在娄烨国停了五日，和夆也打了三日太极，依旧没得到一点消息。于是大为光火，亲去面夆催促。
	夆推脱半天，终究架不住陈谨椒步步紧逼，委屈道：“非本王不愿相助，只是另有隐情。”
	陈谨椒眼睛一亮，请他说来。
	娄烨国与众多小国一样，夹在大梁与西狛庭间。西狛庭，游牧民族，战力非凡，是西戎最强劲的一系。且自古便与大梁摩擦不断，不断蚕食西边诸国。
	娄烨国却能在狼顾虎伺的恶劣环境下留存数百年，得益于一条河流。这河在大梁叫沙棘河，在娄烨国内名恕河。横跨两国，又如臂弯环着娄烨国西北。
	恕河大多数时候都宽且缓，呵护着两岸作物。可有时却会突然来势汹汹，毫无征兆地将周围全数吞没。
	平息后的恕河平原的确田更肥了，第二年的作物会更美。然而谁也捉摸不透的恕河的脾气，恕河也似乎毫不在乎娄烨国的子民。
	但娄烨国离不开恕河。恕河是他们的母亲河。
	他们也只信奉一位神明，娄烨的先祖，雌雄莫辨的河流之神恕维多。
	每月十五，娄烨国人都会杀鸡宰牛，用来供奉恕维多，祈求恕河平顺，勿要滥泛。
	既有礼有神，便少不了沟通人神的祭司。现任大祭司名雨，为恕维多告知上任祭司所选。
	好巧不巧。就在上个月的望日，雨在祭祀仪式上聆听了恕维多的神音后，依照旨意告诫夆：一年内，恕河不准行船。否则恕河将终日翻滚，永不平息。
	“装神弄鬼。”四七满不在乎地双手抱胸，点评道，“恕河不准行船，娄烨国人生活恐怕要比往年困难多了。也不知道那些人怎么那么信一个神婆的话。”
	六二站得端正，闻言微微皱眉：“别这样说人家祭司。恕河若不准行船，别说开辟支道了，去东女国都要多花至少十五日，其中…”
	他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个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一通，很快给了李长安一个数字：“仅四百三十二人的吃穿住行，便要多花二百七十三两。”
	二百七十三两，接近蜀州知府一年的俸禄。
	李长安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算盘，没说什么。
	四七受不了这沉默，一会向六二使眼色，一会又用手肘捣一下六二的腰。六二受不了四七，往门边挪了挪。却突然一愣，他听到了脚步声。
	只听外头远远传来一句笑语：“那神谕是真是假？”
	“当然是…欸，小狐狸？”四七惊喜地往外看，猴儿似的挠了挠头。
	凌愿提裙迈过门槛，先与李长安行礼。叉手低头，欠身。
	李长安竟然站起来向她行礼，头埋得更深。
	“殿下万安。”凌愿道，眼中闪着细碎的光，显得尤为动人。
	李长安：“kakalieye。”
	说的很生疏。凌愿挑眉：“岐甘语？殿下倒是学得快。”
	她伸出右手碰了碰自己额头，又将五指并拢按在胸前，躬身道：“kakalieye。”
	“kakalieye。”李长安跟着读了一句，又在心中默念两遍，却总觉得没有凌愿口中说出来的动听。没有那份蒙了层雾的、轻柔引诱。
	“受教。”
	她直勾勾地盯着凌愿企图找到那份答案。凌愿也不甘示弱地回看她，唇角扬起。
	两人中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硝烟四起又暧昧晦暗，仿若烈风中的一盏烛灯。火苗跳动，忽暗忽明。看起来马上要灭了，又总在将熄的时刻猛地跃起，比之前更要明亮。
	六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尴尬。他冲四七眨眼，四七倒是毫无知觉，懒懒散散地回了他一眼。要不是李长安在场，六二都怀疑他会冲自己吹口哨。
	“你怎么过来了？”李长安引她入座，语调轻缓。
	凌愿毫不顾忌地坐下，扭头向六二：“请问殿下此行带了多少人？”
	看到李长安对他点点头，六二才回了一个数字。当然隐去了某些人。
	凌愿点点头，道：“若是从喀那峡经鸹易道入东女国，需多花十四日，住行用钱二百七十两。”
	只差三两。六二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凌愿，眼神里多了一份钦佩和赞许。
	李长安道：“你不问点别的？”
	凌愿瞥她一眼，幽幽道：“既知道还不说。小墨呢？”
	原来问的是这个。李长安偏过头去，气得不想理她。
	是要我问为什么加入锦茶使团？凌愿心里门儿清，好笑又无奈。便起了心思要逗逗她，装作一副不知的模样，问：“林梓墨呢？”
	李长安不说话。
	四七在看热闹不嫌事大：“你说殿下金屋藏娇的那位？还在安昭府上呢。”
	这词是这么用的？凌愿哭笑不得，对四七行叉手礼：“多谢照拂。敢问林公子…”
	“嗨。每天挺开心的。那小林不错，每天喝点茶弹点琴也不吵不闹不说要跑。我们还一起…”
	两人突然就林梓墨为中心聊上了。东拉西扯，从安昭府里的庖厨聊到芳华楼新出的胭脂。愣是把李长安晾在一边，在她周遭实现了秋中局部降雪的奇观。
	直到听到李长安刻意用茶杯磕了一下桌角的声音，凌愿方停。
	六二自知大事不妙，李长安一般这样是要发火了。他转头一看，四七这个人精早不知去哪了。于是也赶忙溜了出去。
	屋内一时只剩下了两人。
	李长安半趴在这案上，声音闷闷的：“你都不问我。”
	“撒什么娇。”凌愿从桌下拉过她的手，“说正事呢。”
	李长安被理顺了毛，有一下没一下地勾着凌愿的手指。
	“知道啦。什么时候去？”

第77章 说书

	午时刚过，正是互市场热闹的时候。娄烨国位置得天独厚，又借了锦茶古道的方便，不少外族来此买卖。商品琳琅满目，有不少新奇货物。
	娄烨国在约莫五十年前，便向陈朝称臣，将语言、钱币都改了一通。到了梁朝时，国内便通用大梁语，与梁交流并无障碍，娄烨国内也常有大梁人来往。因此凌愿和李长安在此并不突兀，只像是富贵人家的少年跑出来玩。
	有些新兴的民间小玩意凌愿没见过，倒是很感兴趣，在好多摊上都流连了一会，却没有买任何东西。
	她盘算着既要远行，带着这些也不方便。何况她是个三心二意之人，不一会就玩腻了，何必要买呢？干脆看看摊主表演算了。
	李长安不知道她这些心思，也摸不准凌愿是真喜欢还是假想要。只是默默记下，想着让六二稍后来置办上。
	两人均褪去官服，扮作寻常旅者模样，沿着各类摊子慢悠悠地走。
	尽管二人都没来过娄烨互市，凌愿也不论今日是否会白跑一趟。一副仿若对这里很熟的模样，手中还拿着娄烨特色小饼，时不时啃上一口。似乎真是来随便逛逛。
	李长安也不问，跟在凌愿身边。她走她便走，她停她便停。
	直到看见一家酒楼，正厅有一位说书先生正打着快板讲故事。那说书人一副大梁人的模样，讲的也是大梁的事。
	女男老少，只消花两文钱买碗粗茶，便可得个座，舒舒服服地坐在楼内听。没钱的也不要紧，挨着站在一边，层层叠叠，几乎要挤出酒楼。
	凌愿稍微走近些，侧耳一听，便笑。问李长安要不要去看。
	李长安听力不如凌愿，没有听清说书人讲了什么，只见厅内突然哄然大笑，爆发出掌声。
	凌愿见她不回，挑眉道：“我请你？”
	“二位客官，来点什么？”茶博士见她们衣着不凡，忙迎上来，满脸堆笑，“楼上有雅间。”
	李长安却因一句“那召殿下又敢当如何，各位客官，不妨猜猜？”僵了一瞬，扭头看向凌愿。
	凌愿避开她目光，勉强憋住笑意，对茶博士要了间上房。
	要花钱的就是不一样。这雅间不但不拥挤，往外可以望见翠蓝的恕河流过，向内还能将说书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就是这内容嘛…
	“且说上回召殿下入了敌营，竟然见到一曼妙女子，哭诉自己是被北狄俘来，求殿下带她回去。”
	“那召殿下整日忙于练兵，在军营里哪见过这种姿色。当即冲冠一怒为红颜…”
	底下马上就有人嘘他：“召不是女的么？何来为红颜啊！”
	底下顿时笑作一团。
	说书人被打断了也不恼，不紧不慢地捋了两下山羊须，哼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召殿下其实是男儿身！”
	“啊？”
	说书人将折扇往手里一砸，在台子上踱了几步，得意道：“各位客官，不妨想想。召殿下为什么率军杀敌如此勇猛？”
	“谁说娘子不许杀敌的，古有妇好…”
	“唉这位客官，先别急。”说书人意不在此，见目的达成，立马又抛下一个问题，“敢问怎么解释召殿下还未立驸马？连个面首也没有！…”
	“这…”有人已经被他带着跑了，嘴长得大大的，“那……为什么要说她是公主呢？”
	“咳咳。这就是皇家秘辛了。”说书人便愈加得意了，手中扇飞快地摇，“天机不可泄露。接上回说到召殿下见了…”
	正巧茶博士来为她们添酒送菜。凌愿随口问道：“这讲的什么？”
	茶博士嬉皮笑脸道：”二位不是官府来的吧。”
	凌愿也笑：“哪能啊。官府人都这么闲，来听故事？就算有人查，又怎么管的着娄烨。”说着往他袖中塞东西。
	茶博士掂量了一下，高兴得很，便告诉凌愿：“嗨，这不是开个玩笑。‘召殿下’嘛，便是指大梁二公主安昭将军李长安。”
	凌愿道：“说的还不错，都是真事？”
	茶博士嘻嘻嘻的：“这谁知道。说白了，参半参半，图一乐罢了。”
	凌愿快忍不住笑，便随口找个理由打发了茶博士。又去看李长安。
	李长安听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半天方小声道：“我没有。”
	本来就听个消遣罢了。凌愿见了李长安这样，突然生出一种揉她脸的冲动，心想李长安这副模样还挺可爱。不知道是不是也和四七学的。
	不一会儿又跑上来个小女使，十一二岁的样子，脆生生喊了句：“客官好。”
	凌愿给了她个果子吃，道：“听说你是这里最会讲故事的人？”
	“当然！”小女使点点头，“你要听什么？”
	“听zh…”凌愿瞥到李长安闷闷的样子，话锋陡得一转，“这条河吧。它是恕河？”
	小女使闻言骄傲地点点头：“当然！”
	“哦？那你一定知道雨了。”
	“当然啦。祭司大人谁不知道？”
	凌愿眉眼染上笑意：“我就不知道呀…”
	“…你。”小女使皱眉，又很快舒展开，“你是外乡人，不知道也正常。”
	“啊？那怎么办呀…”
	小女使信心满满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来告诉你！”
	小女使让凌愿和李长安坐在她对面，正色道：“雨是恕维多的女儿。”

第78章 神谕

	雨在五年前的恕河祭做出了五个预言。不，是传达神谕。
	一是恕维多要将大祭司定为雨。
	二是明年一月会有水灾。
	三是国君夆会生一场重病。
	至于另外两个，雨没有明说。只道自己看见了。
	这三个预言太过狂妄又不可思议，为人所嗤笑，也传到了上任大祭司骾耳中。
	谁知骾去见了雨一面，就去了恕河以血祭祀，最后一次聆听神谕。在这之后，骾向恕维多、夆告老，欲将大祭司一职给雨。
	夆那时只把祭祀之事当作祖辈留下来的、虽然无用但不得不执行的任务。他根本不上心，也挺烦骾这个老态龙钟的大祭司，便笑着摆摆手，准了。
	雨接过代表祭司身份的权杖，换上冠冕，在八月的望日来到恕河主持祭祀。却在献完祭品后怔住，说了一段谁也不懂的文字，随即对着恕河直直跳了下去。
	场面一瞬变得十分混乱。恕河泛起浪来，将雨拍入河底。
	谁也没有找到雨。
	第二日，夆生了一场大病，迟迟未愈。
	待到九月的望日前夜，人们正发愁要去请骾重归祭司之位，去请求恕维多的宽恕，让他们的国君快快好起来。
	雨却突然出现了。
	那是个雨夜。雨穿着一身大祭司的五彩礼服，鬼魂一般浮在恕河上，吓得守城人尖叫。
	就在他开口的瞬间，雨简直是飘到城门郎面前，面色平静，说带了药来，要见国君夆。
	国君夆几乎病入膏肓，便死马当做活马医般让雨入宫。谁知过了这晚，夆竟然奇迹般地康复了，甚至比以前还要健壮。
	医官问她用了什么药。
	雨答道，我是恕维多的女儿。
	国君夆日日懈怠，不思朝政，对祭祀之事也不上心，降罚与他。
	我去见阿娘，彰明国君功绩。阿娘心软，便给了我治病的药，叫我救回国君。
	至于为什么雨一去一月，便不用解释了。阿娘思念女儿，在人间本也是常事。
	夆听了这话并没有生气，反而在第二日的祭祀上痛哭流涕，深刻反省了自己，还想要给雨封侯加爵。
	雨摇摇头没有接受，只愿当祭司，为娄烨和恕维多沟通。
	人们于是对她越发钦佩，也越发信服。
	第二年的一月，恕河果然泛起洪灾。但娄烨人听了雨带来的神谕，早早做好准备，于是并没有造成太大损失。
	至此，娄烨国无人再敢质疑雨。他们坚信雨就是恕维多的女儿，是神赐予他们的宽恕，是上天的礼物。
	“只是不知道另外两个神谕是什么！”小女使讲了那么长的故事，也有些口渴，嚷嚷着要水喝。
	凌愿殷切地为她斟茶：“请。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娘子真是厉害，知晓那么多事。”
	李长安道：“雨带来的神谕，都实现了吗？”
	小女使一口气将茶喝尽，闻言瞪她一眼：“这是什么话！雨之后只在恕河祭做出三个预言，大多都实现了。还剩一些未到时候。”
	“那，你知道那个恕河不准行船的神谕吗？”
	“当然！”小女使脸上又浮现骄傲的神色，“多亏了有雨，不然恕河又要泛滥啦。”
	听了这话，凌愿和李长安对视一眼，知道各自心中已有了盘算。
	凌愿笑着又夸了好几句，告诉她可以走了。李长安见状，不动声色地塞了点糕点和铜钱给她。
	小女使在这玩的还算开心，倒有些不情愿了。她被凌愿牵着走到门口，又红着脸别扭道：“你们大梁的娘子都这么漂亮么？”
	凌愿不免失笑，又忍不住逗她，问：“是我更漂亮呢，还是这个娘子更漂亮？”
	小女使的目光在凌愿和李长安中间来回荡。
	李长安瞥了一眼凌愿，也走到小女使面前来，半蹲着和她平视。
	“你们…”小女使有点想不出来。她觉得两个人都很漂亮。紫衣的娘子笑起来很漂亮，白衣的那位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又好像挺好的。
	思及袖中的铜钱，小女使坚定了想法，毅然道：“白衣的好看！”
	闻言李长安倒是很意外地转头看凌愿。只见凌愿笑意更深，蹲下来一把揽过李长安的肩，将她的头与自己的靠在一起，道：“好看吧？我的。”
	“哦！”小女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那就对了。回见！”
	凌愿忍不住笑出声来，边站起身边喃喃道：“你说她懂什么了…”
	感到旁边的李长安一直不起，凌愿弯腰去看：“腿麻了？”
	只见李长安蹲在一块，胳膊搭在腿上，将头低着埋入掌心。
	凌愿奇了怪了，要不是看到李长安发红的耳尖，她还以为人哭了。
	“你不起来？那我走了。”
	这招对付小孩特别有效，对付李长安也一样。
	果不其然，李长安慢慢把脸抬起来，仰着看她。
	还挺乖的。凌愿想。李长安这样倒不像将军也不像公主，看起来毛茸茸的，像条白色大狗。
	她想着，干脆摸了一把李长安的发顶。
	！李长安抖了一下，小声道：“你喜欢我呀？”
	凌愿挑眉，伸手就去摸了摸她额头：“说什么胡话？我看看，果然发烧了。”
	李长安将信将疑地也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道：“没有吧。”
	“傻子。”凌愿叹了口气，“快起来。一会腿真麻了。”
	“哦。”
	两个人之间明明还隔着血海深仇，现在也属于不同阵营，凌愿甚至在六日前才得知林梓墨还活着…好像是不应该这样…轻松？
	凌愿说不上来。只是单纯觉得放松，心情很好。她有多久没有像现在这样，能够肆无忌惮地说些想说的话，不用把一句话翻来覆去想上几十遍？
	当然，和李长安说话更复杂，也要想、想。可现在两个人有一种别样的默契，像是准备都变笨一点，年龄再小一点，性子再天真一点，任性也没关系。
	也许就像李长安说的。她们都可以短暂地做回自己。在异国他乡。
	凌愿被李长安看得受不了，拉过她的手，在她留下的咬痕上亲了一口，漫不经心道：“嗯。因为你好看。”
	“还有呢？”
	”…有钱？”
	“还有。”
	“那我得好好想想。”
	李长安一向冷淡的眸中泛起点点星光，看得人心软。
	凌愿故意道：“你…你…唉，我猜不出来！”
	李长安不可置信地看向凌愿：“没了？”
	“没了。”
	李长安失落之情溢于言表，蹙眉思考道：自己虽然不会永远漂亮，但有钱是一定的。凌愿还会喜欢她。
	于是松了一口气，想着要办事，正色道：“派六二去打听了些消息。我们先也下去看看？”
	“酒楼鱼龙混杂，消息最是灵通。是该去看看。”凌愿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又神秘地朝李长安勾勾手。
	李长安附耳过来，细小的气流抚过她耳廓，有点痒。
	“你还有个好的，我刚忘了说。”凌愿温热气息尽数喷到李长安脖颈与耳朵那一片的连区。
	“就是………”
	李长安脸顿时红成一片，被烫了似的，还强装镇定道：“走吧。”
	凌愿戏谑的眯起眼：“怎么，你不满意？”
	李长安没有回她。只是走向门外的步伐越来越乱。
	凌愿哑然失笑。

第79章 酒楼

	两人在酒楼里打探消息，不知不觉已听了不少“召殿下”的秘闻。
	那些秘闻的确精彩，“有理有据”。光说书人那副笃定的模样就足够令人信服。若不是主角就在她身边，凌愿险些都要追着问他后续了。
	李长安穿着一身温润白衣，却除了会极缓地眨一下眼外没有任何表情，好似深潭，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白衣与紫袍交叠，传闻中的二殿下正借着凌愿宽大的袖子在她手心戳戳画画。说书人瞎扯一句她挠一下，很是委屈的样子。
	凌愿最开始还轻飘飘瞥她一眼。毕竟李长安名声在外又监察四方，听到的传言比这肯定要恶劣得多，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后来她转念一想，几月不见，李长安真是撒娇功力见长。这会也就因为旁边的人是她，才做出这般幼稚举动。
	一般人对凌愿撒娇，她是要烦的。可偏偏李长安冷着一张脸，私下又是这番模样，叫声“阿姊”都生硬无比。这般“不伦不类”的费心取悦，反而显得尤为可爱。
	谁叫她叫喜欢李长安呢？没办法的事。
	话本里的故事还在继续。“召殿下”已经杀了五个忠臣，抢了七个美人，烧光四个村落。可谓是狼心狗肺、不忠不孝、罔顾人伦。
	开始还说的是风流趣事，幼时轶闻之类的，凌愿只觉得好笑。可渐渐又心疼起来。
	他们知道李长安是什么样子？竟敢这样随意编排。就连那年对付北狄，李长安在朝廷上连怼数十位重臣，不顾一切主战，也被讥讽为是她嗜血成性，想借战争过过杀人瘾，全然不顾百姓死活。
	讲到这的时候，凌愿正在和一位大娘聊大梁时兴的冬装样式，一听也不免皱起眉，看台上人大骂。
	说书人白三爷义愤填膺道：“呸！打仗此事，劳民伤财，怎可说打就打！这些人呐，终究是头发长见识短。”
	真是刺耳。凌愿磨了磨后牙，刚要起身，就听一道清晰无比的女声自二楼传来。
	“哟，好大的口气。”纱幕后隐隐显出一个娘子身影。
	来者不善，白三爷停下讲述。场面一时鸦雀无声。
	“白三爷是吗？你说说，十六年那场仗，是该打，还是不该打？”
	想也知道二楼的是位大人物。只是摆子说书多年，从未有人这样当面质疑，何况楼上的只是区区一个小娘子！
	白三爷脸上有些挂不住，硬着头皮回道：“娘子高见。可知行军用兵，花费了多少银子？又有多少人因为打仗流离失所，多少人为了凑齐军饷卖儿卖女？”
	“鼠目寸光。”小娘子淡淡道。
	那毫不在意的态度却彻底把白三爷惹恼了。
	白三爷飞快地摇着折扇，故作轻松道：“我当娘子有什么高见，原来也就只是学了两个成语。
	“噗嗤。”小娘子被逗笑了。婢子为她掀开半角纱幕，露出后头坐着的人，却没见半分笑意。
	仪态端正无偏斜，举止大方无怯意。被这么多人盯着仍然镇定自若，分毫不乱。
	凌愿心中暗叹。骄而不燥，威而不怒，不愧是丞相府的女儿。
	那日哈诺山上，张离屿对着太子党的张大人都我行我素，不卖一点面子。自然也不会对这狂妄的摆子客气。
	“请教先生。先生是大梁人吧？若不迎战，北狄南下，大梁十四州均为异族所占，百姓难道会好过？！”
	“这…”白三爷被她的气势吓退了三分，顿了一下才道，“大梁素为礼仪之邦，怎么不可讲和？”
	“求和？请问我大梁人千年不灭，此刻凭什么要向北狄蛮夷低头？要割几个城、几个州才能满足他们的胃口，让我千千万万同族人受难？”
	“识时务者…”白三爷一时想不出来话，突然灵光乍现，“唉我说呢。你们小娘子嘛，回去补补衣服绣绣花便是，哪里用考虑生计呢？怎么不见你亲上战场？嘴上说得好…”
	张离屿冷哼一声，直接打断他：“是。我区区一个小娘子，只可纸上谈兵。但古往今来会没有名将为女子？妇好将军，谯国夫人，荀灌娘花木兰史册有载。是你没读过书，还是不肯认不敢认！”
	“你，你说的都是古之贤人！”
	“那我问你，安昭将军打北狄对不对！”
	“说了劳民伤财、劳民伤财…你懂什么！”白三爷被一个小娘子说成这样，不免动了气，扇子指着张离屿，“你不过也是想杀人对不对！”
	“哈。”张离屿眯起眼，“这么说，你是承认咯？”
	“承，承认什么。”白三爷也意识到自己刚不该接着话，但还是梗着脖子道，“我说什么了？！”
	张离屿并没有立马回他，而是慢悠悠地端起茶盏，仔细地看了又看：“战，流血万人；不战，伏尸百万。”
	话音刚落，茶盏已磕在桌案，发出清脆一击。
	“污蔑将军，妄议公主。来人！把这反贼给我拿下！”
	四个混在人群中的捕吏一拥而上，将白三爷擒住。酒楼骚乱起来，不少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往外跑的，往里喊的，吵吵嚷嚷，简直乱成一锅粥了！
	张离屿喝道：“安静！酒楼给我封起来，都蹲下，不听的与白三同罪！”
	瞬息之间，酒楼原本欢快景象完全变了样子。人人自危，屏息凝神看着台上。
	白三爷被人摁着跪在地上，却高高昂起头：“我说什么了？你们凭什么抓我？”
	“套个‘召殿下’的壳子就敢诽谤安昭殿下，你好大的胆子。”
	“‘召殿下’是话本里的角，谁听到我在说安昭殿下了？有人吗？啊？”
	酒楼鸦雀无声。
	白三爷便像得了胜般，高声质问道：“你凭什么抓我？这里可是娄烨！”
	众人情绪被煽动起来。他们也不过是过来听听故事消遣，怎能料到有一日会遭如此之祸。
	眼看着事态发展逐渐失衡，凌愿不禁怀疑起这张离屿是敌是友，又把准备要去二楼的李长安摁了回去。
	“我听见了。”凌愿在数百人的目光下缓缓起身，对张离屿行了一礼。

第80章 冷月

	凌愿腿未好全，虽然没拄拐了，但还有点跛。因此走得很慢。
	她步履缓慢但很坚定，也没人敢催，就迎着众人的目光走到台前。
	“方才张娘子问你安昭将军打北狄对不对，你说劳民伤财。”凌愿俯看着白三爷，声音不大不小。
	在她走的那几步的时候，场面便恢复成落针可闻的状态。这句提醒便尤为清晰，半字不落的传入众人耳中。
	张娘子？
	说来巧，大梁为官者张姓偏多，以至于在场的大梁人全都竖起来耳朵。
	张离屿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又很快平息。
	白三爷也愣了，哪个张啊？
	话毕。凌愿又转向张离屿，不卑不亢地昂起头，高声说：“张娘子。一人犯乱拿下他便是，其他人被蒙蔽至此，不知不罪。不如早早放行。”
	张离屿平静道：“妄议我大梁安昭将军，怎么能算无罪？”
	人群复又骚动起来。有人小声叫着，认出张离屿是新近派来的使官，还真有这个权利能定他们的罪。
	凌愿额角隐隐作痛。若这罪真罚下去，百姓的怨声只会大不会小。恐怕又要给李长安加盖一个在他国作威作福，限制言论的罪名。
	不过要是李长安出来，大发慈悲地赦免百姓，或许还会得到感激。这样下去，便是张离屿自甘唱黑脸，让李长安做红脸，一唱一和地为安昭殿下扭转风评。
	可看李长安的样子，并不像是和张离屿提前商量好的。凌愿明白，张离屿是在逼李长安现身。
	这人明明就是在为难李长安，还要做好人的样子。真是，太…凌愿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拿出一块玉牌高高举起。
	“本官乃大梁钦派的锦茶副使玉安。殿下仁善，听说有奸人再次犯乱，便令下官前来教化百姓，以除欺蒙。”凌愿正色道，“这是殿下所给信物，张娘子可认得？”
	她和张离屿隔得远，坦坦荡荡地高举着玉佩。让她既能看出上头是鸳鸯桃枝纹，又看不清具体内容。
	凌愿赌张离屿见过李长安常挂着这一块玉佩，亦赌她对李长安心存忌惮，因此没机会仔细看过玉佩，也不敢指出真伪。
	张离屿还没发话呢。突然有几个人喊着谢殿下开恩，再拜。其他人不明所以，也跟着喊多谢殿下。渐渐地，便都真认为是安昭殿下格外开恩了。
	那几个最开始发话的人隐入人群当中，凌愿隐约看出是镜阁的人。
	这玉佩还真是有用。她心中叹道。赶紧把玉佩收回囊中，妥善保管。
	张离屿果然不敢质疑信物的真伪。又奇怪凌愿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能拿到李长安的近身之物。
	不过想也知道，若凌愿敢冒充李长安的旨意，会有什么后果…
	张离屿借坡下驴，单将白三押了回去，其他人口头教育几句就放走，又叫凌愿上楼说话。
	“玉安娘子。”她乜着凌愿，却不急于拆穿她的身份，“原来是锦茶副使？”
	“是。”凌愿莞尔，“多谢娘子关心，小女如今在陈博士手下做事。”
	她一句话摆明自己来头，又把李长安的关系撇得捉摸不透。
	张离屿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问道：“你知不知道那个白三是东宫派来的？”
	凌愿早猜到了这点，却被张离屿的直接给弄得一愣。她怎么觉着这张离屿不是任何一方势力，而是纯来添乱的呢。
	“小女不知。”
	谁知下一秒，张离屿却笑了笑，问道：
	“告诉安昭殿下，我现在有话要对她说。”
	摸不清这人是诈她还是怎么，凌愿没敢贸然暴露，干脆装傻充愣：“待小女回营，便令正使大人通报殿下。”
	张离屿挑眉盯她，手中茶盏被指尖带动着旋转：“你和…陈正使的关系很好？”
	陈谨椒是天，陈谨椒是地。凌愿无语地在心中默念三遍，深吸一口气。
	“小女在正使大人手下做事，自当竭忠尽智。大人不嫌我鲁莽愚笨，我亦心怀感激。”
	凌愿虽然没弄懂这话题怎么绕到陈谨椒身上了。但她总怕有什么话传到那个多疑的博士耳中，干脆坚定自己是陈谨椒的人，总不会出什么大错。
	谁知话音刚落，张离屿就往后一靠，拍拍手，嗓音懒懒的：“正使大人～”
	屏风后面闪出一人，果然是陈谨椒。
	还好自己刚没说些别的。凌愿松了口气，又默念三遍“陈谨椒是天，陈谨椒是地”。
	天地款步而来，连一句“好巧”都没说，毫不掩饰监视她的事实。
	凌愿行礼：“博士何故在此？”
	陈谨椒：“与故人叙旧。”又用眼神示意张离屿先走。
	张离屿啧了一声，拂袖而去。
	“你这玉佩，哪来的？”陈谨椒也不客气，自己坐下。
	凌愿大大方方地把玉佩拿出来，摆到桌面上，“这个。原先在一江州买的，和李长安的那个很像吧？“
	早在凌愿坠崖那会，陈谨椒就把她身上东西都检查了个遍，因此也见过这玉佩。仔细检查一番，毫无差错。
	凭她陈谨椒能监视我，便真当我手无寸铁？凌愿暗嘲道。她是镜阁之主，一早就派阿竹去联络娄烨国的水月行。
	水月行的人任她差遣，半日便寻来两身量与凌愿和李长安差不多的女子，充作替身。陈谨椒今日派的探子，一路跟着的都是进了酒楼的假凌愿和尚在营地的假李长安。
	陈谨椒见她如此坦荡，瞧不出什么破绽，自己倒是先有了几分不好意思。
	她把玉佩推了回去，道：“是挺像的。玉安，你腿不是还没好全么？快坐着，坐。”
	凌愿谢过陈谨椒，坐下来。
	她知道自己不能先开口，否则就是心虚解释。
	过了一会陈谨椒憋不住了，问：“你假传李长安的旨意做什么？”
	“博士。张娘子若是真罚下罪来，娄烨百姓还怎么看我们锦茶使团。”凌愿叹气，“人本来就信恶疑善。前些天才扬出的国威，怕是要作废了。”
	外头的确有些吵闹。陈谨椒道：“不怕。我已让人去好好安抚百姓。”
	“但我这样做毕竟是死罪，博士可得保我。”
	“好。”
	凌愿看了看张离屿玩过的茶杯，惆怅道：“博士是不是和张娘子有别的计划，我添乱了？”
	这话倒是真的。陈谨椒也没法说“我还是怀疑你和李长安”，只道：“无妨。我不是叫你静养么，怎么跑到此处来了？”
	凌愿又实话实说：“酒楼里人多，我想来打探一下雨，为博士分忧。没想到博士也在这。”
	“何如？”
	凌愿看了看四周，凑到陈谨椒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谨椒面色逐渐舒展，道：“就这样…”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酒楼的大门被强行打开。
	陈谨椒皱眉，和凌愿同时往下看去。
	逆光之中，一道血红的修长身影踩着沸反盈天的热闹，如冷月般伫立在门口，背后车马不绝。

第81章 降罪

	凌愿眼中的冷月，在别人眼中确是明晃晃的白刃。独具锋芒。
	陈谨椒如临大敌地站起来，紧皱着眉护在凌愿身前：“殿下…”
	李长安没说话，懒懒瞥了她一眼。
	陈谨椒莫名头皮发麻。凌愿拽她一下，她便把膝盖往地上送。众人齐齐跪下来，高呼：“殿下万安！”
	李长安淡淡回礼，也没等其他人起身，就自己往二楼走去。
	几人不知该当如何，屏气凝神地看着安昭殿下。
	她走得稳且慢，步履平均，面上也无晴无雨。整个人明明在动，却显得分外安静无声。只余腰间的一样玉佩摆来摆去。
	噔、噔、噔。
	陈谨椒咽了咽口水，再度开口：“殿下…”
	谁知李长安扫她一眼，出乎意料地说了句：“坐。”
	“啊？”陈谨椒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长安却真的没有兴师问罪之意，而是很耐心地又说了句：“坐吧。”
	陈谨椒回头一看，凌愿正挑了个较远的位子往下坐。她便也不推脱，指了指主位给李长安，待李长安坐下，她也就跟着坐下。
	三人默然对坐，岁月安好地喝了一局茶，平静得不可思议。
	就在陈谨椒都要怀疑这个李长安的真伪，却听她冷不丁开口：“听说，有人来这传了我的旨意？”
	本来是想引李长安出来，怎么反倒给自己招了个罪过？陈谨椒扶额，开口讲了一番来龙去脉，把自己的恶劣行径解释为是帮殿下更名。
	李长安眯着眼，直将陈谨椒盯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一会，她垂下眼，目光不知放在桌上哪处，淡淡道：“多谢。”
	“不过，我想看看我的‘信物’。”
	一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凌愿身上。
	凌愿冷哼一声，作势把玉佩摔在桌上，落下是却用食指垫住：“殿下自便。”
	李长安细细看过后收回囊中，指节轻叩桌案：“这个人，我要带走。”
	这戏过了吧？凌愿无语，忙去扯陈谨椒，示意她说话。
	陈谨椒一怔。她先是怀疑和李长安交情太深，恐有二心。这几日看下来，却似乎是凌愿恨极了那人，李长安却穷追不舍、死缠烂打。
	几次三番地从自己抢人，也不晓得是要爱护还是报复。
	陈谨椒清清嗓：“殿下。玉安娘子知晓大过，但也是为了使团、为了殿下才犯下此错。此罪当减。”
	“…陈正使的意思，是要包庇罪犯？”
	最擅长包庇罪臣的难道不是按照你自己嘛…陈谨椒心内翻了个白眼，脸上露出特体的微笑：“纵殿下天潢贵胄，如今到了邦外，玉安又是使团的副使，带走恐怕不符礼节。今日我便亲自来审，到时候一定给殿下一个交代。”
	“天潢贵胄…你说得对。本宫贵为公主，如今是连一个冒传安昭殿下旨意的黔首也不准带走么？”
	“在内听君，在外听将。玉安娘子是圣上过目的锦茶使团女官，我的人要怎么处理，御史大人恐怕无权干涉。”
	“陈正使好大的威风。”
	“不及殿下半分英姿。”
	两人吵着，身子都离开了椅子一半，似乎将要站起来打一架。
	凌愿见这剑拔弩张之势，连忙伸手挡在二人中间：“停停停。殿下、博士。先别吵了。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雨，解决恕河行船之事。”
	两人相视一眼，各自发出一声冷笑，齐齐坐回去。
	凌愿拿起水壶，悠悠开口：“今日是十月二日，离望日祭祀还有十三日。”
	茶水注入杯盏，发出哗哗声响。
	“我在酒楼里打探过，祭司此时应当不在恕祭台。”
	一杯茶被拿到李长安面前。
	“也不在宫中。”
	另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被推到陈谨椒面前桌上。
	“她会在哪呢？”
	两人都安静下来，思考着。
	“二位慢用！”凌愿眨眨眼，也为自己斟了杯茶。
	陈谨椒问道：“你可有什么法子？”
	凌愿笑：“当然。那个知道最多的人，已被博士收入囊中了不是？”
	陈谨椒恍然大悟，忙令人把白三爷叫来。
	白三爷还以为是什么大人来主持公道，又念着女子终究心软，跪下来脸磕几个头，大呼冤枉。
	“起来。”
	“谢大人！”白三爷慢慢抬起头，从指缝里瞧那三位大人。
	一位身穿紫衫，笑意盈盈。
	这个白三爷知道，是那个跳出来指控他的。
	另一位青袍叠鹤，神情傲慢。
	这个看着有点凶。笑起来一定好看。白三爷暗自思忖着。
	最后一位红衣胜血，面若寒霜。
	这谁？白三爷心中隐隐不安。
	果然，那个笑得不怀好意的紫衣娘子道：“还不快谢过安昭殿下。”
	白三爷膝窝一软，差点跪回去。
	后颈汗毛直立，如豆的汗珠自侧脸滑下。白三爷“哐哐哐”又磕了几个头，道“多谢殿下，殿下千岁万安，殿下福禄双全一祚绵长，智勇无双国色天香…”
	李长安被他莫名其妙的成语接龙弄得很烦，冷声道：“闭嘴。”
	“白什么？我问你，雨如今住在何处？”青鹤衣的女官似乎没工夫与他闲扯，开门见山。
	白三爷：“小民不知！”
	紫衣娘子笑意森然：“白三爷可想清楚了。若你说的多，要什么我都赏给你。若你…”她扫了扫白三爷略显破烂的衣裳，接着说下去，“若是胡说…”
	“…要什么，我都烧给你。”李长安补充。
	威逼利诱的。原来没一个善人。
	白三爷叹着命运不公，又掰扯了几个回合。才被逼着说出了雨的地址。
	离这隔得还挺近。三人看了看白三爷，将他扔给手下，就迫不及待地出发了。
	藤蔓绿的有些发黄，弯弯绕绕地将院墙裹起来，似乎在宣告着主人的不好客。
	凌愿瞥了眼两位神仙，知道自己身份最低，抢前去扣门。
	“阿叠？”门内传来一个青涩稚嫩的女声，听起来说话的人年龄不大。
	“今日，好早。”
	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她应当是正在卸门闩。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正中站着一个少女，个子不高，看起来十分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
	见到生人，她似乎有些害怕，一张小脸吓得煞白，很紧张地缩了缩鼻子，就要把门关上：“走错…”
	李长安一只手抓住门框：“雨住在这儿？”
	谁也没想到。面前这个孱弱的女孩，竟然就是传闻中神的女儿，在恕河上兴风作浪的大祭司雨。

第82章 小雨

	小娘子神情一愣，想要把门关上。门本来就只开了道半人宽的缝，正被李长安单手抓着。只是她憋着气推了好几次，门板依旧纹丝不动。
	她没办法，无助地看向李长安，怯生生的：“可以放开吗？”
	“…见谅。”是她太急了。
	见李长安松了手，小娘子赶忙把门关上。不料李长安眼疾手快地又把门抓住。她这次用的力气要更大一些，雨险些没站稳。
	李长安低声道：“失礼了。”然后一把将门拉开。又揽过将要摔倒的小娘子的肩，将她扶好后便迅速将手收回。
	小娘子欲哭无泪。
	凌愿打眼往里一瞧。挺小的院子，也就两三间房，已经住了“阿叠”，那这个小娘子是？
	她内心隐隐有了某种预感，狐疑地盯着小娘子，将嗓音放柔了说：“奴家玉安。可问小娘子名讳？”
	小娘子吸了吸鼻子，没接腔。
	凌愿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但还是一副镇定的样子。弯膝与小娘子平视，笑眼盈盈：“祭司大人？”
	雨被钉在原地，自脊柱升上来一股股的麻意。她张开口，本能地想要辩解：“我不是…”
	凌愿将一张笑面凑近了些，挑眉：“我可是找了大人很久，大人这就要将我拒之门外么？真是叫人伤心。”
	有热气扑在雨脸上，飘渺虚无又若即若离，却又极具侵略性，那是独属凌愿的气息。
	好漂亮的人。雨当时只有这一个想法。
	“我，我…”雨败下阵来，头晕眼花的。她不自觉往后退，不放心踩到刚放在地上的门阀。
	一瞬间感官失衡，就当她自认倒霉今天可能要真摔上一回时，凌愿拉住了她。
	一只手拉着她的胳膊，一只手揽过她的腰。
	雨由衷感谢这份“脚踏实地”，松了一口气。
	凌愿却不像李长安，很克制地迅速放开雨。雨能感觉到她就在自己头上低笑，冷冷的香气萦绕在周围，让她感觉鼻子有点痒。
	“大人当心些。”凌愿将雨放开。
	“多谢。”雨心猿意马地回她。却感到有一道不善的目光始终盯着她。等她回头，那个红衣的女子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雨眨眨眼，还以为自己出了幻觉。难不成是自己没向她道谢？
	“大人这是终于打算承认了？”凌愿斜着眼瞟她。轻飘飘的，又带着小小的钩子。
	雨的脸“唰”一下就红了。
	她不知道自己今天是犯了什么毛病。怎么这个玉安每说一句话，她的心就要乱好几下。
	陈谨椒看了眼街上的人，有些已经往这边看了。
	她们几个在这陋巷实在是显得格格不入。
	陈谨椒清了清嗓，声音是一如既往的矜贵，又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哄小孩的柔和：“不如我们进去聊聊？”
	雨叹了口气，将她们请进来，又谨慎地将门重新闩上，才带着几人进了屋。
	屋里不大，但和外头一样，收拾得很整洁。只有一张方木桌，和三把椅子。
	凌愿自然是要让给陈谨椒。
	至于李长安…还是别弄得那么特殊。
	于是她看了看那三把椅子，道：“殿下、博士、祭司大人，请坐。”
	谁料三人都异口同声地说：“你坐。”
	凌愿有些惊讶，又发现另外三个人也是你看我我看你的。她心内想笑，道：“椅子不够，我站着就好。”
	“坐我的。”
	…又是三口同声。
	凌愿无语了。这样下去谁也别想坐。
	最后还是雨从卧房里搬出个矮凳，贴着墙角坐下去。整个人看起来缩头缩脑的，身子更小了。
	凌愿忍不住问：“不止祭司大人年齿几许？”
	“十六。”雨答道。
	十六啊…凌愿若有所思。雨这般瘦小，看起来倒是只有十三四的年纪。
	雨坐得有些不安，两手放在膝上规规矩矩的，忍不住问道：“你们来找我干嘛呀？”
	说完，她又补充道：“我不会算什么阴阳命术，只是听恕维多的神谕，都是国之大事…。”
	凌愿要笑不笑地看她，睫毛懒懒搭着。半晌无声，雨却觉得自己好像被看穿了。
	“编两句也不会么？”
	“不会的。本来就不会。”雨声音小小的，“算错了岂不是害人…”
	“我倒是学过一些，要不要给你瞧瞧？”
	“我…”雨心内动了动。她实在有些好奇。
	凌愿却轻轻笑了，拉过她的手，以目光细细描摹她的掌纹。
	雨低着头，没说话。
	“你…命运多舛。”
	雨心头一紧。
	“你幼时还算健康，但终归受了些难。”
	“很重感情，且没有那么在意金钱。”
	“你现在在做的事，不是你喜欢的。”
	雨的眼神逐渐迷茫。
	“是不是？祭司大人。”
	雨回过神来，点点头。
	“是的。很准。”
	陈谨椒也懵了，暂时放下个人恩怨，低声对李长安说：“她真会啊？”
	李长安笑了。
	“这几句话，用在府上阿黄身上也是准的。”
	“阿黄是？”
	“宋弦养的狗。”
	“……”这是在讲笑话么？陈谨椒勉力扯了扯嘴角。
	“所以啊…”凌愿叹了口气，“你这个样子…唉。”
	雨一激灵，脖颈后面起了密密的小栗子。
	“我怎么？”
	凌愿正色道：“你会害了很多人。”
	“或许并非你所愿，或许你不知情，但皆因你而起。”
	“身为娄烨国祭司，你不但没有庇佑人民，反而助纣为虐，残害生灵。”
	“我没有！”
	“你有！”
	“我没…”
	“你当真不知！”
	“你敢胡说…”
	雨从椅子上站起来，紧咬着下唇，俯视凌愿，眼中熊熊怒火燃烧。
	陈谨椒和李长安也站了起来。
	李长安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
	陈谨椒眸光一闪，心下已飞速盘算出来。原来如此。
	凌愿却一副岿然不动的做派，抬头看她，目中毫无愧色。
	气氛逐渐焦灼，仿佛有火药将会炸开。
	“你阿娘是谁？”凌愿突然问了这句话。
	雨显然有些意外，舔舔唇，老实答了：“我，我阿娘是恕维多。”
	“你有生老病死，是为人而非神。既是人，便有生身。怎会将一条河叫做阿娘？”凌愿冷冷道，“你的身体全是水做的么？”
	“你明明没有阿娘阿爷。”
	雨心中某个地方轰然倒塌。
	“祭司大人，收手吧。你让很多人和你一样，失去阿娘阿爷的。”
	“我…”雨低下头，“我没想这样。”脑中却不可控却浮现一个华服男子的身影。
	几滴晶莹的泪砸下来。
	凌愿站起身来，抱住她，温柔地抚摸她的头：“我知道。我知道。”
	“我是来帮你的。”
	凌愿感到自己的肩头淋湿了一小块。恕河的水在倒灌，像淅淅沥沥的小雨。

第83章 单相思

	风呼啸着穿过山谷，裹挟着的冷空气似乎带有冰刺，寒气逼人。
	御手将脖子往里缩了缩，估摸着时候，朝后喊道：“玉安娘子，前头有客栈，去歇一夜吧！”
	一道女声从厚重的车帘穿出来，却很清晰：“好。辛苦驺老。阿琴，拿去给驺老。”
	御手收了赏钱，满脸笑纹如秋菊般绽开，觉着这风也不冷了，路也不远了。玉安娘子人真是好，对他们这些下人永远都和颜悦色，出手大方。
	天色渐晚，车慢慢停了下来。马儿百无聊赖地刨着蹄子，扬起些许尘土。
	凌愿先把事情吩咐下去，又耐着性子等了会，还是忍不住轻声唤她：“张娘子，我们到了。”
	张离屿懒懒抬起眼皮，道：“知道了。你先下去。”
	凌愿道好，自己先下车。就看张离屿伸出一只手来，似乎是要自己扶。
	凌愿满头雾水。她长这么大还没伺候过别人下马车。当即对阿琴使了个眼色，阿琴很见机地提醒张离屿当心脚下，将人扶下车。
	奚溶和祭司雨围上来。四人问过好，凌愿便请她们先入客栈。却没有一个人动。
	“怎么了？”
	奚溶换回了岐甘族服饰，一头棕发编成十来条整齐的小辫子，抹额上嵌着和她眸色一致的银灰色宝石，只是不如她的眼睛漂亮。
	一双明眸眨了眨，奚溶犹豫着开口：“玉安娘子。我想，此处离鸹易道不远，恐怕有些危险。”
	凌愿微笑着回她，语气却很坚定：“但我们正是为此而来。奚溶殿下若是怕，我便派人护送殿下回去。”
	“不是不是。”奚溶连忙摆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晚上有点怕。一个人的话。”
	西边适时传来乌鸦瘆人的叫声，极为凄厉。
	凌愿想了想，道：“阿琴机敏，去照顾殿下吧。我再多派几个护卫跟着殿下。”
	祭司雨瞟了奚溶一眼，对凌愿说：“玉安娘子。你说过会帮我对不对？”
	凌愿不明所以。转头一看张离屿在一旁抱臂不语，只是冷笑，一副什么都看穿了的模样。
	“没错。”
	凌愿心道这仨小孩真怪，念起越此星的懂事来。又体谅她们年纪轻胆子小，要去这臭名昭著的鸹易道未免紧张，便好脾气地摸了摸奚溶和雨的头。
	“不怕。万事有我。”
	奚溶忍不住开口：“玉安娘子，晚上能不能陪我睡啊。”
	凌愿一怔。
	不妙的是，雨竟然也跟着问：“玉安娘子，晚上和我住…”
	“还是和我…”
	“我比你年纪小。”
	“我是外邦人！”
	“我没出过远门。”
	“我怕黑。”
	她们一人一句，温柔又有礼貌地争论起来，谁也不肯让。
	张离屿悠悠开口：“别想了。她是不会陪你们的。”
	两人倏然转头看向张离屿。
	“呃。我没让她陪我。”
	凌愿清了清嗓：“要不…”
	三个脑袋又齐刷刷地转向凌愿。
	“我们先进去？外头风挺大的。”她冲热闹的客栈门口扬了扬下巴。
	*
	马车上无聊，奚溶和雨互相给对方讲故事解闷。讲着讲着，雨就提起了鸹易道的一些奇闻怪事。
	什么曾经有个三头人吃了八个小孩啊，一整个商队突然发疯自杀，一只三人大的乌鸦咬断了所有人的胳膊。
	奚溶在宫内从没听过这些，既害怕，叫雨不要再说了，又好奇，问雨后来怎么样了。
	雨其实对这些事也没了解得多透彻，不过是道听途说。一知半解，未免又要去猜测。直到两个人都胡思乱想到明白这事是真的细思极恐不思也恐时，奚溶幽幽来了句：
	“我们不是要去鸹易道吗？”
	“对哦。”
	然后两个人都怕死了。
	凌愿知道事情原委，更加哭笑不得。
	“这鬼神之事如何信得？小雨，你传的那些神谕也都玄乎其玄，未免都是真的？”
	雨摇摇头：“我也不知。”
	“那不就是了。”凌愿笑眯眯地看着她们两个，“人怎么会长三个头呢，说明那并不是人。同理，乌鸦也不会有那么大。没什么好怕的，对不对？”
	奚溶的声如蚊呐：“不是人，那是什么呀？”
	一阵风袭来，重重地拍在窗棂上。
	几人瞬间毛骨悚然。
	奚溶自觉说的不对，忙岔开话题：“对了。玉安娘子是不习惯与人同睡么？我看蜀南王府里姐妹有时都睡在一块，聊到天明。”
	凌愿刚拎起唇角，就听张离屿抢先回答。
	“不是不习惯，只是不是你。”
	奚溶一头雾水：“这是大梁的什么成语吗？”
	凌愿扶额，让她们俩先回自己房间。
	门一关上，张离屿就彻底不演了，阴阳怪气道：“怎么？你心虚？”
	凌愿心平气和地另起一个话头：“没想到张娘子会随我前来。”
	“不是你们使团的，就不准来？”张离屿乜她一眼，“我倒想知道奚溶为什么要跟过来。”
	“你当真不知？”
	“你当真不知？”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倒是有所缓和。
	张离屿目光落在桌上，没头没尾道：“你还真是挺漂亮。”
	“什么时候和安昭在一起的？”
	张离屿说话一直不太礼貌，凌愿忍了很久。她温和地笑笑，眼神从自己的手慢慢挪到张离屿的发顶，顺手丢出一个炸弹：“你想什么时候和陈博士在一起？”
	“你？！”
	“你怎么知道。”凌愿帮她把话补全，随即回答道，“猜的。”
	“我还猜。是丞相府有意，而博士无情。”
	“是嫌你太小了？没算错的话，差十二岁吧？”
	“还是她心里只有她那个宝贝妹妹？”
	“你，是已经被拒绝过了？”
	张离屿泄了气，半瘫在椅子上，酸溜溜道：“那又如何。”
	凌愿逗她逗够了，收回调笑的语气：“其实此事，不必过于忧心。”
	张离屿眼神蹭的一下亮了。忙请教凌愿有何高见。
	凌愿盯着张离屿的双眸：“你们很像。你们都太骄傲了。”
	“但你出生便为众星捧月，是丞相府的明珠。”
	“阿椒她不也是太傅之孙吗？”
	“不一样。”凌愿摇摇头，“你没法理解她，她也只把你当小孩。”
	这话切中了张离屿。她心头一阵涩麻，问道：“那你和安昭怎么在一起的？你求的她？”
	凌愿挑眉：“她死缠烂打，我心软。”
	看张离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凌愿笑出声来：“你还真信？感情怎么能强求呢 ”
	“是我看她挺漂亮的，所以亲了一口。”
	“然后呢？”
	凌愿没答了，直勾勾地盯着她，眯了眯眼。上挑的眼尾漾开一段风情，言外之意很明确，亦不可言说。
	张离屿耳根迅速烧红，半晌才小声道：“我就想要她。”
	凌愿不置可否。张离屿果然是太骄傲。
	这天下竟有她丞相小姐得不到的东西。怎么能不耿耿于怀呢？
	她不想评价这段单相恋，只想和张离屿做生意。
	“你助我，我也助你。”凌愿指尖在桌上点了点，“我可有好些事需要张娘子帮忙呢～“

第84章 鸹易

	张离屿走了，夜已深，只余大堂柜台后的店保还在打哈欠。凌愿独坐窗前，往外望。天幕沉如水，只余繁星点点楔在穹顶。
	远处的山在浓夜里沉默。凌愿知道，破晓时它们将会显得有些透明，可它们现在看起来又的确稳固。实心的，不可动摇。
	鸹易高原不像是拔地而起的，而是高山往下延伸，形成大陆。
	从娄烨国一路向西，要去东女国，不从恕河过，就只能走鸹易道。
	鸹易道曲折如肠，走势险峻，最窄的地方只容一车可过，可谓是险象环生。极易，藏污纳垢。
	盗匪、流民，两国交界处本就鱼龙混杂。天然的山壁为他们提供了最好的保护障。
	自从恕河不准行船后，来往两地之人在鸹易道遇险数量倏然增多，几乎只有一半的人能平安过去。
	可也只有鸹易道。
	凌愿听过那个故事。
	许多年前，那时还没有恕河，鸹易高原与东边的平原不通。高原上居住的都是被流放的女人，她们的子孙却生活在平原上。
	女神见了这景象，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举起了她的战斧。
	西戎的神话不像大梁的成体系，神仙之间还常常沾亲带故。
	他们的故事不知从何而起，结束的也毫无原因，做了便是做了。不会有人质疑那些神行为的合理性。西戎人只会敬畏这片天地。
	传说，神话，组成了西戎人大半的生命。
	没有吃的不要紧，没有穿的不要紧。他们的神却不能断掉供奉。
	寒冷、饥饿，都能被信仰克服。他们便能一代代的存活在这片贫瘠的大地上，不会离去半步。
	凌愿很钦佩他们。可惜她不信鬼神，永远也无法理解娄烨国人为什么会以生人祭拜那阴晴不定的恕维多。又为什么会因为祭司的一句话而断掉一半的民生来源。
	恕河水无情，鸹易道无悯。可有心之人，却比比皆是。
	凌愿不怕鬼神，亦不惧人心。这鸹易道里到底藏的是何方神仙，她倒要亲自去看看。
	鸹易高原还在沉睡。凌愿望着那山，漆如点墨，似乎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知道，山的边缘总会慢慢变得透明。等人走近了，才显出真的模样。
	*
	“几位客官，要往东女国去呀！”店小二为她们四人端来热乎乎的娄烨稞米汤，很是热情。
	他手上端了四五个碗，腰间挂着香料，肩上还架着两个碟子，竟然还能分出神来问话，令人不禁称奇。
	凌愿道过谢又给了些赏钱。张离屿便主动和小二攀谈起来。
	奚溶忍不住悄悄用岐甘语问凌愿，怎么每次都给别人赏钱。
	凌愿没看她，漫不经心地擦了擦手，一边回道：“仅仅给几样为官者瞧不上眼的物什，就能令他们尽心办事，多划算的买卖。”
	奚溶学聪明了，主动问道：“可我们马上要走，打点店家做什么呢？”
	凌愿抬起眼皮：“钱多了，重。”
	奚溶大为震惊，刚想说点什么，就见凌愿嘴角泛起淡淡的涟漪，分明是在哄她。
	“我们此行身份，就是人傻钱多的商队。小二消息灵通，好唇舌。将钱给他，才是事半功倍。”
	奚溶点点头。
	“你们在说什么？我可以知道吗？”单单雨被零落在一旁。
	她明明是唯一的本地人，却显得像在异国他乡一样孤独。此刻正可怜巴巴地睁着一双大眼，望着凌愿。
	凌愿莞尔，安慰她几句。又以眼神示意奚溶。
	奚溶了然，开口：“店家，这鸹易道里是不是有很多强盗啊。”
	小二转过头来：“是呀。很危险的！上次有家……”
	“那，这些强盗为什么要在这里啊，他们的国君不管吗？”
	店小二嗨了一声：“我就实话跟娘子说了吧。那些强盗啊，对半都是东女国派来的！”
	“果真？”奚溶皱起眉，“可他们为什么……”
	“娘子心善，哪里懂得。我之前可是亲眼看见过，那些强盗的衣裳都是东女国的样式，和我们这里很不一样！”店小二越发激动，“要我说，肯定是他们国君做的不好。”
	“你也知道，那是个女人。女人心软，不分大局…当然，娘子蕙质兰心，肯定不是…他们那里的人绝对吃不饱饭，是被迫落草。”
	“不过有人说那些人本就是东女国的国君派来的。这就不敢乱说了。娘子就当听乐呵！”
	奚溶小小地“呀”了一声，拉着雨的袖子晃，音调扬高：“阿姊，这，这可如何是好！我们的货不会被抢吧？”
	瞬间有好几个人朝她们这桌看来。
	雨懵了几秒，被奚溶又晃了一下，才慢吞吞的说：“啊，我也不知道。”
	“娘子不必担心，大不了就不去了嘛。”店小二布完菜，笑呵呵地去忙其他事了。
	等小二一走，张离屿立马冷酷地说：“你戏过了。”
	“啊？”奚溶连忙道歉，“抱歉，我以前没有做过…”
	凌愿笑：“不过也没关系。”
	“因为西戎和大梁情况不太一样。”
	“什么意思？”奚溶问道。
	张离屿翻译道：“笨。”
	“……”奚溶委屈地低下头。早知道不问了。
	凌愿找补：“是没有大梁人那么阴险狡诈。”
	张离屿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凌愿喝了口水，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我几时说过我不是了。”
	“……”张离屿无语地默默拿起勺喝汤。连自己都骂进去，早知道不说了。
	就这一口，她差点吐出来。
	可旁边没人说什么，她也只好勉力维持着自己的千金风范，想拿其他菜。一看雨吃得正香。
	雨要聪明些，她没再说话，专心吃饭，两边腮帮子都鼓起来。似乎生怕待会一上路就没得吃了。
	幸好凌愿也安静地开始吃饭，没有说什么岐甘人还馋的话了。
	一顿早食吃得无比安静。
	*
	其他人还在打点行李时，张离屿往下望时，发现凌愿正在马槽旁。
	她觉得凌愿这种大小姐和烈马似乎很不相配，又似乎挺合适的。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干脆下楼走到她身边。
	凌愿行过礼后就没再管她，专心地看马嚼干料。仿佛那是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事。
	张离屿没有那么好的耐心，看了一会就忍不住开口：“你喜欢马？”
	“算不上。”凌愿抚摸着最近一匹马的鬃毛，眼神则落在它的眸上，“但马的眼睛很好看。”
	张离屿顺着她的话看去。那匹马的眼睫毛很长，整个瞳仁湿漉漉的，的确算好看。
	凌愿自顾自地低语，带着一种疯狂又冷静的迷恋：“你看。既含温存，又有原始的暴力。”
	“不美吗？”
	没等张离屿想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凌愿就拍拍手，抽去刚才那诡谲的气氛，冲她笑得灿烂：“走吧。”

第85章 危机

	又是一个急弯。
	马车猛地晃了一下，随即停住。御手的声音车头传来：“玉…玉安娘子，刚有块石头砸过来…”
	“受伤了吗？”
	”没有。”
	“护具戴好，往前走！”
	御手调整好护具，仰头望着直插天际的山壁，手有些抖。他又低头，刚刚撞上马车的石块正在往前滚着。御手用力咽了口口水，狠心挥下一鞭：“驾！”
	青骢马发出一声嘶鸣，马车重新开始启动。
	约莫行了一里来路，道路陡然收紧，映入眼帘的唯一通道就被两壁夹着。山斜斜往里倾，似乎要压下来，但最终没有，而是给了日光时有时无的缝隙。
	青骢马也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踟蹰不前。御手又一挥鞭，滴下汗来。
	马车慢悠悠地前进着，刚进夹道，就有十几块石头砸在车前。
	虽然没有砸中车和马。但谁都清楚，那不是落石。有山匪。
	“砰”“砰”石子开始往车上撞了。
	御手的声音颤颤巍巍的：“玉安娘子…马，马不走了。”
	凌愿高且清晰的声音穿透车帘，回荡在整个山谷：“怕什么！我们这车装的是瓷器，打坏了谁也别想要！”
	这招起了作用。石头落下的频率小了。
	御手咬着牙，嗦嗦抖抖地再挥鞭。马闷哼一声，重新抬起蹄子。
	车稳稳地行着，只是走得太慢、太慢。
	忽然，御手不知看见了什么，或许什么也没看见。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是气若游丝：“我，我不能…”
	“让开！”凌愿吼道，一闪身出了马车，不由分说地取代御手的位置。
	御手吓呆了。又听披着银盔宛若天神的玉安娘子目光如炬，声音却放柔了些：“快回去。”
	他连滚带爬地钻回车内。车里另外三个娘子面色都不太好，最瘦小的雨已吓得钻进强装镇定的奚溶怀里，缩作一团。
	凌愿确是毫无惧色。马这生灵很通人性，若是驾驭它的人尚且在发抖，它又怎么肯前进呢？
	凌愿俯身对马说：“快些，一起出去。”双腿一夹马肚。她知道马听得懂。
	青骢马仰头发出一声嘶鸣，任有落石无数，依旧向前奔去。
	凌愿展开凝雨扇面，精铁覆住丝绸，坚硬无比。足以使碎石弹开。
	马行得快，车里的人可就受苦了。奚溶被晃得想吐，赶忙捂住嘴。
	张离屿面色有些发白，抓住扶桩，强撑着主持大局：“怕什么！？都坐稳了。”
	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好不容易出了夹道，瞬间豁然开朗。
	有惊无险。那些落石似乎只是虚张声势。
	张离屿钦佩凌愿这份勇气。要不是她下了决心一路疾驰。他们说不定就要折损在夹道内。
	直到眼前已完全开阔了，藏不下任何埋伏，凌愿才下来。
	掀开车帘一瞧，奚溶脸色煞白，嘴里一直念叨着求谁庇佑；雨活像鹌鹑埋在奚溶怀里，过了会才敢抬起头来，眼泪汪汪地看着凌愿；御手不敢近几位娘子的身，缩在角落里不住搓手。
	只有张离屿还算镇定。她与凌愿都清楚，一板之隔的后厢里装的可不是什么瓷器，而是训练有素的裂江堂护院与张府私卫。
	凌愿解下面罩，气息不稳，脸也有些红，晨时精致的打扮全算是白费力气。而那双眸子黑得发亮，被因汗湿而粘在额角的乌发一衬，显得生气勃勃，更加亮了。
	她单手撑着门，表情看不出什么端倪，胸口却不住起伏。腿是麻的，手是酸的，心里却感到痛快极了。
	张离屿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凌愿，忽然好像知道李长安那个木头人为什么会知道喜欢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讲些什么，于是用并不熟练地语气干巴巴道：“你可有事？”
	凌愿小小地蹙了下眉间，随即眼睛弯起来，细碎的光被揉进去，简直顾盼生辉：“多谢关心。你们呢，可好？”
	几人当然没事。
	凌愿又和御手检查了一下马车。车是特殊加固过的，并无大碍。青骢马倒被划了几道口子，不满地喷着鼻息。
	御手为马简单上了药，凌愿好言好语哄了哄马，又给吃又给喝。青骢马倨傲地一仰头，算是原谅。
	御手自知失职，不敢再让凌愿驾车了。
	就这样相安无事了一两个时辰，到了午时要用膳，奚溶又实在想吐，车便挪到安全位置后停下。
	几人一手拿了一个炊饼。雨饿得厉害，大口撕咬起来。
	其他三个人却吃得慢条斯理。张离屿虽开始说了一句炊饼干硬无味，之后却没说什么。
	几人都想起来上次被凌愿怼了个遍的事，均未言语。
	不一会，山中突然冒出一个穿棕色布衫的婆子来，臂弯里揽着一个篮子，走到他们面前。
	“几位大人哟，我这里有上好的美酒，要来一些吗？”
	凌愿和张离屿相视一眼，都有些想笑。西戎山匪骗人的手段也太低劣了些。
	结果下一秒，奚溶和雨就与婆子攀谈起来。
	“唉唉，可以先喝一杯。不好不要钱！”
	“自家酿的，香！”
	“瞧你们有缘，这罐只要五钱。”
	奚溶痛快给了钱。
	凌愿和张离屿看呆了。
	“小雨妹妹，给。”奚溶将酒倒入杯中，递给雨。
	“多谢阿姊。”
	婆子笑眯眯地看着她俩，又转向凌愿二人：“要不要…”
	“不要。”凌愿干脆答道，一巴掌将奚溶已经递到嘴边的酒杯拍倒在地。
	奚溶错愕地看向她。却也眼睁睁地看着雨的酒杯也被拍倒。
	张离屿看山观火，不置一词，嘴角却带了点笑意。不过是冷冷的嘲讽。
	“怎么了？”奚溶眨了眨眼，“喝的有问题？”
	凌愿挑眉：“不止。”
	说着她就抓住面色不善的婆子，正要拿绳捆起来，林间突然跑出来三四十人个个扛肩带刀。
	？不至于吧。凌愿无语，抓四五个人而已，用得着那么兴师动众吗？
	眼看逃是不可行了。她干脆伸出手。
	奚溶看她一眼，虽然不理解但照做伸出手。
	“我不挣扎，先绑我吧。”凌愿道。

第86章 被捕

	“都老实点，别动！”为首的娘子推了一把凌愿，又重重地向一旁吐出一口口水。
	凌愿皱着眉，额间冒出细密的汗：“疼。”
	渠帅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我用力了？”
	“没，本有旧伤。”凌愿答的乖巧，“敢问大王尊姓？”
	“问的多！叫大王就行。”
	“哦。”
	渠帅嘴上不耐，手下动作还是轻了些，也不推凌愿了，转向另外几人。
	她干脆去抓隔得最近的雨。
	雨学得快，忙也喊疼。
	“你们一个个怎么都细皮嫩肉的！”渠帅不满地咂咂嘴，“车里还有人？滚出来！别等我亲自去抓！”
	御手只觉得自己真是倒了大霉，战战兢兢的从车里爬下来，腿软得站不住，跪地高呼饶命。
	渠帅一把将人扯过来，给了个嘴巴：“瞎说什么！谁要你命了。给钱给钱！”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去！把货箱打开！”渠帅好不容易遇着个皮实的，又踹了一脚。
	趁那边两人拉拉扯扯，张离屿连忙给凌愿使了个眼色。那里头可都是人呐，还有她张府私兵。
	凌愿转过头去不看她。
	张离屿无语，冲渠帅喊道：“盗…大王！他只是个御手，没有钱的，也不懂货。”
	渠帅果然感兴趣，走过来将一条腿架在石头上，掏着耳朵问：“哦？怎么说？”
	张离屿还从未见过如此粗鲁的女子，深吸一口气，道：“我们这车装的瓷器，你拿了也不好卖。不如这样，你放我们先去东女国。我们将货卖掉，再与你货钱。”
	“噗呲。”
	张离屿转头看，笑的人竟然是凌愿。她狠狠剜了对方一眼，那人的笑意却止不住。
	“你真是这样想的？”凌愿欲言又止。
	“对。怎么了？这样与你我都方便。”
	“没。好极了。”凌愿本想摆摆手，无奈双手都被反剪在身后，只得作罢。
	渠帅一柄巨斧欻一下砍在石头上，发出巨响。她重重呸了口：“我凭什么信你？”
	“有何不信？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这就立下字据。”
	“你耍我呢？看着人挺中干的，原来是个傻的！”
	张离屿还没被人这样说过，脸都气红了：“蛮夷之辈…”
	渠帅掏了掏耳朵，又顺手往裤子上抹了一把：“说啥呢？啥满意指北的。”
	接着她环视一周。御手还缩着发抖，雨瘦瘦弱弱的明显就是小孩子，奚溶一句话都没说过，应该是哑巴。
	只有那个小白脸像个人样。
	渠帅点点头，冲凌愿吼了声：“那个你？钱呢！”
	凌愿矜持的一点头：“在方才那位娘子那。”
	“哪位？”渠帅不自觉语气也客气了些。
	“傻的那位。”
	“哦哦。早说嘛。”
	……张离屿不知道哪个更令人生气，干脆闭上眼。
	“你睡着啦？”渠帅毫不客气地戳了戳她的肩膀，“在这睡可不行！”
	张离屿咬着牙，一时间什么小姐风度官家气度全抛之脑后：“我这是…不想与你款语的意思！”
	渠帅刚把头转向这边，凌愿就适时补充道：“不想好好说话。”
	“哦哦。”渠帅将脑袋转回去，“我说话，你答便是。”先把你身上钱给我。”
	张离屿：“……我手被你捆住了。”
	*
	凌愿半歪着脑袋看向张离屿，冲她眨了下右眼，唇角浮起一抹笑。
	张离屿恼怒道：“你到底想干嘛！”
	凌愿：“我就是觉得，你和陈博士倒是一会像极了，一会又完全不一样。”
	“什么意思？”
	“你猜。”凌愿又眨眨眼。
	“好。很好。”张离屿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接着有样学样，歪着头，也冲凌愿眨眨眼，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凌愿心里咯噔了一下：“你…”
	下一秒，张离屿就对正在清点钱数的渠帅开口：“大王，我有话想说。”
	“说说说。”
	“请问，大王带这么多人来，结果只有你一个人在干活？”张离屿看了看周围三四十个倚着树不断打哈欠的山匪，“那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渠帅恍然小悟：“对哦…那谁，你去把马车后厢打开，把货搬下来！”接着又夸赞张离屿，“你还不傻嘛！”
	“你…”凌愿怒极反笑，“张娘子，你是哪一边的？”
	渠帅恍然大悟：“对哦。原来你还是傻子。”
	张离屿懒得跟她一般解释，好声好气道：“大王不想亲自去看看是什么货物吗？”
	“不想。”渠帅果断拒绝，“你不是说要让手下干活吗？”
	眼看着两三个山匪走近了，就要打开后厢，张离屿立马喊到：“且慢！”
	山匪脚步一顿，迷茫地望向渠帅。
	渠帅：“你们又是哪一边的？”
	“慢着！”张离屿又喊，余光瞟着凌愿细微的动作。
	她硬着头皮：“大王有所不知。这门轻易不好打开。派些粗手粗脚的男人来，车坏事小，物损可就得不偿失了。不信，渠帅可去亲瞧。”
	渠帅觉得她这话在理，让手下停了动作。
	秋风瑟瑟，路边枯黄的草被风带去水分，干巴巴的。一踏步就发出一声脆响。
	“五”张离屿在心里默数。
	“四”山匪用拳头敲了敲门。
	“三”伴着一声细微不可察的撕裂声，捆住凌愿手腕的绳子断了。
	“二。”渠帅走近了。
	后厢轰然洞开。
	伴着飞溅的木屑，八九个精壮护卫跳了出来，瞬间放倒了离得最近的几个山匪。
	渠帅始料未及，但还是凭着本能堪堪躲过一记飞踢，举起巨斧吼了声，与一个护卫缠斗起来。
	渠帅拼命喊道：“抓那两个娘子！把她们抓起来！”扭头一看，凌愿不知何时已脱了束缚，正在给张离屿松绑。
	这队山匪算得上草包。之前隔得远没注意到，现在才发现那些人几乎是用来凑数的。要论武艺远远比不上。
	两拨人马迅速打斗起来，交缠不休。另一半被忽视的奚溶和雨称得上岁月静好。
	两人看了眼开始吵架的凌张二人，又默默与还被绑住的同伴对望，都觉可怜，都不敢说话。
	眼见折戟沉沙的就要另有其人。凌愿瞳孔骤然放大，狠狠推了一把张离屿。张离屿正要发作，却看一只冷箭直直射来，与她鼻尖擦过。
	张离屿终是倒地，只是鼻尖似乎还残留着暗箭的金属质感。一股冷意自上而下窜过她脊骨，激起满背冷汗。
	几十支箭矢从林间射出，来势汹汹。
	又来？

第87章 破神

	细微的水流声从远处传入耳中，凌愿骤然睁眼，目之所及却仍是一片漆黑。
	她眨了眨眼，睫毛便扫过一片厚实的布料，有些阻滞卡顿。她被蒙了眼，绑在一条椅子上。
	身上有些酸痛，口渴，却还没有很饿。凌愿静了片刻，小声咳了几下。
	面前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凌愿开口，道：“有人吗？”
	“我，我在。”是雨的声音。
	她小声抽泣着：“这是哪里？好黑，我好怕。”
	凌愿却没有像往常一般去安慰她，而是叹了口气：“张娘子和奚溶殿下呢？”
	雨答道：“我不知道。可能是被抓去别的地方了吧。玉安娘子，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啊。”说着，她又哭起来，几乎不能说完整的句子，人似乎也抖得厉害。
	“小雨。”
	“嗯。”
	“把我眼上的布条摘了吧。这布磨得我不舒服。”
	“怎，怎么。”雨的声音卡壳了一瞬，“我怎么摘，我也看不见。”
	凌愿柔声道：“那你，怎么还一直看着我呢？”
	雨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冷静地盯着凌愿的脸，确保她的眼睛被蒙得死死的，绳子也捆得够紧，才慢慢开口：“你说什么呀？我不明白。”
	“不明白？你不是看不见么？怎么知道张娘子和奚溶殿下不在这里？”
	凌愿发出一声轻笑：“要是我没猜错的话，我们现在还在鸹易道。是在其中一个山洞里？”
	雨收了哭声，咬咬牙，下意识瞥了眼自己袖中的凝雨扇：“我不知道。我猜的。我真的不知道。玉安娘子，你在说什么，我好害怕。”
	凌愿摩挲着指侧：“宝贝，你要知道。凝雨是很好，可我有的可不止一把扇子。”
	我能听见七丈外的瀑流，听清你就站在我面前。我能察觉到你的逢场作戏，也能推测出你的下一步动机。
	我有一双眼睛，足以洞察人心。若你不怕，又为何要将其蒙上？
	你怎么会以为我只有几样趁手武器，漂亮皮相，而忽略我自身所有的天赋？称七窍玲珑心毕竟勉强，可用来猜你的小心思，却够用了。
	一股寒意窜上脊背，雨几乎毛骨悚然。这人的眼睛不是被蒙上了吗？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每一步行动？？！
	“别浪费时间了。”凌愿适时提醒道，“把奚溶和张离屿还给我。”
	山洞里静得可怕。也就是这样，雨才断断续续地听到了细微的水流声，小的几乎使人以为生出错觉。
	然而她感觉喉咙很干，似有火烧，使劲咽了咽口水，开口却还是哑的：“你是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猜。”
	“……”
	“你不猜算了。我来猜猜。唔…是夆让你做这些事的？祭司大人。”
	雨听到“夆”的名字，只觉一阵头晕。于是紧紧闭上眼，好一会才睁开，学着凌愿的语气道了句你猜，却远远没有凌愿的那份从容。
	凌愿又笑，几乎带着可怕的意味，接着说下去：“那我猜猜，你的三个神谕，都是怎么实现的。”
	“第一个。恕维多指名要将名不见经传的你定为祭司，是你和夆合力威胁了老祭司骾。她怕引起更多血光之灾，于是告老。”
	“第二个。你上位的次年一月，娄烨起了水灾。”
	“娄烨一般在冬日时河流会结冰，甚少有水灾的情况。不过每十四年，温度会比平时高不少。而你们恰恰抓住了那年冬天异常的气温，在恕河的上游，在雪山上破开一个口子。再人为加剧冰坝溃决，诱发水灾。”
	“唔，我还猜，你们用的是火药。”凌愿露出一个无暇的笑，“怎么我猜了那么多，你都不告诉我对不对？”
	雨警惕地看着凌愿，没有说话。
	凌愿也不恼，自顾自说下去：
	“至于国君夆生的那场大病，也不过是你们做的一场戏，这不难。他借此彰显你的权威，将你推上神坛。最重要的目的，恐怕还是为了他自己。”
	“夆早年做王子时，为了自保，对外装作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实则心狠手辣。虽然他最后赢得了王位，却不能服众。而这一出“改过自新”的戏码，对恕河的虔诚，要远比从一开始就殚精竭力让人信服。不是吗？”
	“你到底怎么知道这些的？”雨不可置信地退后几步，“是国君，是国君告诉你的？”
	凌愿叹气：“小雨，你总算肯用点自己的脑子。可惜还是用错了地方。”
	雨狠狠咬了下下唇，疼痛使她短暂清醒过来。她摇摇头，完全忘了凌愿看不见这回事：“你说得很对。但没什么用了。”
	“先别着急呀。”凌愿往后一靠，尽量让姿势舒服些，“我还没猜完呢。”
	“至于恕河不准行船的“神谕”。其一，大梁有个“指鹿为马”的故事，不知道小雨你有没有听过？其二，便是鸹易道真正的盗匪并不是东女国人，而是国君夆吧。”
	“你们谋取暴利，残害生灵，诬陷东女。”凌愿轻声道。
	“至于你，小雨。你的阿娘不是恕维多，你明明就是一个孤儿。”
	雨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习惯性地开口反驳道：“我不是，我…”
	“你？你以为你是夆的女儿？”凌愿一针见血道，“别做梦了。夆若有那么在乎你，怎么会安排你跳入冰冷的恕河呢？”
	“可我知道！我明明就…”
	“是与不是有什么要紧？他有小王！你只能是他上位的一块踏脚石，娄烨国的大祭司。”
	“你…”雨感到胸口一阵闷疼，停下来喘气，“你…”
	“把绳子解开。”凌愿冷冷命令道。
	“我不。你凭什么？”
	“那我回答你的问题。你问我什么时候知道这一切的，是从第一眼见到你开始。你既瘦小又温顺，自己不觉得奇怪吗？”
	“那你为什么还带我来鸹易…”雨刚问出口就后悔了，自然是为了引出真相，“你们，原来都知道？”
	“张娘子反正是知道的。”
	“你们，你们！”雨气得要死，原来这一路自己做的全是无用功。
	凌愿挑眉：“不是和你说过吗？大梁人，要比西戎阴险狡诈的多。”
	话音刚落，凌愿被绑在身后的手上绳子也应声委地。她简单揉了揉右手手腕，上面已经有了一道红痕。
	迎着目瞪口呆的雨惊骇的目光，凌愿悠悠勾下半边覆眼的布条，只露出一只明亮的眼睛来，似笑非笑地看着雨：“不是和你说过吗？我不止有一把扇子。”

第88章 山洞

	雨神色慌乱，往后退了一步，恰好踩中石子，险些摔倒，却被一双手牢牢扶住。
	“小心些。”凌愿叮嘱着，眼里却闪着狡黠的笑意。
	山洞里虽然暗，但眼睛突然见光总归不太适应，又眨了几下。
	那段蒙眼的布条还挂在她眼下，要掉不掉的，配上凌愿这双含情狐狸眼，普通的布料竟生出绸缎的质感。
	“我，你。”雨瞳孔在眼眶里胡乱打着转，“多谢。”
	凌愿行了个简约又潇洒的娄烨礼节：“祭司大人客气了。”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雨突然转头就往外跑，边跑还边叫人。顿时从洞口跳将出六个护卫，持长枪想围住凌愿。
	凌愿“啧”了一声，喊道：“阿星！”
	“在！”
	一道红色身影旋风似的转了进来。动作太快，人还没反应过来呢，她就已经闪到了凌愿身前，顺便将护卫围好的圈子撞开。
	越此星稳稳停下，双手反拿着鸳鸯刀，将凌愿护在身后。
	这下不光是雨一个人呆在原地。那几个护卫都怀疑自己是否眼花，忘了恢复阵型。
	越此星侧头看了眼凌愿，唇角得意的扬起，等她指示。
	凌愿对雨扬了扬下巴：“诺。那个小娘子，抓过来。”
	“这么多人啊。”越此星转过头去点着人数。话说得为难，实则已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这一路来没出什么大乱子，又要藏着不让陈谨椒发现，可把她憋坏了，巴不得有个机会能一展拳脚。
	凌愿看越此星眼里亮闪闪的，分明是一副很想去的样子。她勾起唇角，故意道：“那你别去？”
	“怎么可能！”话音未落，越此星就迫不及待地冲了过去，同时从头上拔下一枚五兵佩，朝离得最近的护卫扔去。
	雨惊恐地望向越此星，刚转身，就被一只手牢牢钳住。越此星道声得罪，利索将雨卸了胳膊，一手抓住她，一手拿刀使得飞快，灵活地在人群中穿行。六名护卫节节败退，竟然都不是她的对手。
	“接着！”带着雨太碍事，越此星一把将她扔了过去。
	幸好雨瘦小。凌愿扶住了，眼底也不自觉流露出笑意，带着她自己未曾察觉到的那份骄傲和欣慰。
	兵器相撞声不绝于耳，激起火花四散。
	任那边刀光剑影精彩，战斗正酣。有一个越此星挡在前面，没有人能近得了凌愿的身。
	凌愿慢悠悠地拿起之前被用来捆自己的绳索，道一声“得罪”，便将雨捆上，手法老练。
	雨几乎要哭出来：“能别得罪我吗！”
	凌愿还挺有闲情逸致的，还在给多出来的那段绳子打漂亮的同心结，并不看她，嘴上很不走心的道歉：“见谅。”
	雨想起上一个这么和她说的人，顿时气得说不出话了，干脆闭上眼。却听凌愿问她：“眼睛，要不要蒙上？”
	雨气得又把眼睛睁开了。凌愿手上却已经拿着布条了，要笑不笑地打量着她。
	“我记得，”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斟酌着用词，“玉安娘子没说过大梁人比西戎记仇吧？”
	“记得不错。”凌愿俯身凑近，笑了一下，“是我玉安，睚眦必报。”
	*
	“好了！”越此星昂着头走过来，脸红红的，额上还淌着汗。尽管身上有几处不免挂了彩，她却丝毫没有疲累之色，只觉得痛快。
	“这么快。”凌愿还在对雨进行“友好”谈判呢，才发现战斗竟然已经结束了。
	那六个壮硕护卫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全被拍晕了过去。越此星本就胜在灵活，力气又不比他们小，倒是让他们好好见识了一番来自大梁的鸳鸯双刀客。
	越此星将刀收回腰间，“哼”了一声：“小菜一碟。”
	“从哪学的成语。”凌愿笑眯眯对她招手，“来，过来吧。”
	待越此星走近，凌愿摸了摸她的头，又将她有些散乱的头发理好：“阿星真棒。 ”
	越此星脸更红了：“其实还好…”
	凌愿觉得越此星实在可爱，从来都这么率真，便忍不住捏了一下她的脸。
	这下倒是把越此星惹到了，浑身的毛都奓开一般跳起来，呲牙咧嘴地问凌愿凭什么捏她脸。
	凌愿无语，从善如流地收回手，也不管她。将雨眼上的布条揭开，凌愿示意她看自己那些护卫：“现在你还不肯说吗？”
	雨崩溃地看着活泼的越此星，声音发抖：“这位壮士是…？”
	越此星大大方方地行了个叉手礼：“在下裂江堂，越此星。”
	“裂江堂还有这般人物…”雨呆张着眼，喃喃道，“是我走错……”
	眼看着山洞外已被照得橙黄，夕日欲颓，凌愿也有点心急，将雨打断，朗声道：“祭司大人，我最后问一遍，奚溶和张离屿在哪？”
	“成王败寇，大局已定。”雨自言自语道，“罢了，罢了。”
	凌愿有点受不了了，雨堂堂一国大祭司，至于为损失了六个护卫装出一副满盘皆输的样子吗？她不信雨没有后招。
	转念一想，雨或许又是在演哪出戏，想要放松她警惕。凌愿在心中默默翻了个白眼，决定将计就计，陪她演下去。
	雨自顾自地念了几遍恕维多庇佑，抬头一看，暖黄的日光自山洞外投进来，仿佛如六年前的那个冬日的下午一般。
	她叹了口气，闭上眼。
	*
	雨睁开眼，马车里是四五个和她一般大小的少年，还有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娘子。
	给她小饼吃的贵人就是那位年纪稍长的娘子。她注意到了雨，柔声道：“醒了？就快到了。”
	“嗯。”雨有些不自在。在不算华美的马车上，破烂的衣服使她扭捏起来。
	也不知道路有多远，她竟无知无觉地睡了一觉。
	“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叫我阿五就好。”
	“没有名字怎么行呢？我想想，我是在恕天街遇见你的…‘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你便叫雨好了。好吗，小雨？”
	“嗯。”
	贵人娘子微笑：“你可是好福气，能被王上选中。将来富贵了，可不要忘了我”呀。”
	雨又“嗯”了一声，低着头扣手。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有这么大的运气。
	只是告诉了贵人娘子自己水性很好，就得到一个馒头。只是在恕河里游了一圈，就得到了去王宫的机会，还有一块饼。
	如果每天都有一张饼吃，该是多么好呀。雨想。
	她希望一直能拥有好运。

第89章 命脉

	气温随着夕阳降下，石缝间的枯草索索抖着，似乎就要碎掉。凌愿拢了拢衣领，低声问道：“还有多远？”
	雨吸了吸鼻子，答道：“就在前面了。”
	前面？前面依旧是无尽的山，无尽的山。林子里的树光秃秃的，短短的枝杈伸出来，远远看去像一片片的刺，显得格外阴森。
	凌愿没再问了，只是袖中拿着凝雨的手在反复推拉着某个机关，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越此星则是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啊～”
	“困了？”凌愿拿出凝雨，低头拨弄了两下，一个锋利的机关随之弹出，“我来吧。”
	雨感到腰侧又多了一样利器，而越此星抵在她背后的刀被撤走，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警惕。欲哭无泪，只得叹气。
	越此星轻快地往前面多走两步，毫无顾忌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转头看雨：“喂。我能不能问你个事？”
	雨：“…可以。”
	越此星慢下步来与雨并肩，随意撞了下她的肩膀以示亲密。雨却差点被她这好心一下弄得一个踉跄，往侧边倒去。
	越此星慌忙把她拉正身子：“见谅！你怎么这么弱啊。”
	雨忍着没发作：“生来如此。这便是你要问的事吗？”
	“哦哦不是这个。”越此星摆摆手，“我是想问，你为什么要骗镜…精明的玉安啊。”
	凌愿闻言瞥了眼越此星，不置一词。
	雨疑惑地看了眼越此星，眼神明摆着说：我们不都是骗来骗去的吗？
	凌愿感受到雨的沉默，适时开口：“奚溶，她一心是想要帮你的。”
	雨心里蹦了一下，似乎有一瞬的停滞。她定了定神，笑道：“玉安娘子，现在就没有必要骗我了吧？不是你安排的她与我同乘一车？”
	“是我安排。”凌愿大方承认，“所以她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否则怎么能瞒过你？”
	“原来如此。”雨低声道，“多谢娘子解惑。”
	凌愿莞尔：“所以她一直想帮你。奚溶以为你和她一样，都是被困住的。她想帮你出去。”
	“但你并没有觉得被困住，对吗？你以为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有什么不—”
	“对了！”越此星猛地一砸手，声音清脆而兴奋，将雨的话生生截断，“我想起我要问你什么了！”
	雨只得将话头连带着脾气咽下去：“你讲。”
	“你明明知道你现在的行为会害很多人，我们也真的会帮你。那你为什么还是，还是和那些人一样啊？”
	越此星实在好奇。她来到此地之前已收到了水月行的密报，上面将雨的生平讲得一清二楚。她明明是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人，又怎么会选择走上这条路呢？
	“和哪些人一样…”雨慢吞吞道，“我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
	“你…”越此星有点懵，斟酌着用词，“你，你可以不一样啊！”
	“我为什么要不一样？”雨反问道。
	她看了看黑了一半的天色，又看了看脚边不起眼的小石子，一脚将它们踢开。
	“我是国君的女儿，我生来就是娄烨的命脉。”
	此话一出，越此星惊讶地看向凌愿，刚好和她的眼神对上。然而凌愿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说。
	越此星皱起眉，怜悯地看了眼低着头踢石子的雨，什么也没说。
	雨注意到了，却也不敢抬头。
	*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三人才到关押张离屿和奚溶的山洞。
	越此星还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雨则全心全意地扮演一个哑巴玩偶。凌愿是真有点累了。
	这两个地方怎么会隔那么远？她怀疑雨是在乱带路，故意拖延时间。然而她对鸹易道也并不熟悉，便只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守卫大凡一看见雨就会直接放人，可见称不上是训练有素。雨被凝雨抵着腰，也不敢有多的动作，带着凌越二人一路顺顺利利地见到了张离屿和奚溶。
	两人都是被反绑双手捆了双腿扔在一个角落，基本上失去了动弹的能力。
	张离屿是先醒的，就在冰冷的地面上蜷着身子，无比屈辱地待了一个时辰。她堂堂相府小姐，整个张家的掌上明珠，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于是一看见雨就想骂人，同样也想骂提议整个计划的凌愿。
	相府的教养太好反而拖了后腿。张离屿憋红了脸，生硬的吐出几个字来：“王、八、蛋！”
	凌愿笑眯眯地赔罪：“见谅。”转头又高声问雨，“祭司大人，是要先解开绳子吗？”
	雨猛地回神，将眼神落点从地面调到凌愿身上：“哦哦，可以。”
	凌愿拍越此星的肩：“阿星，你去。”
	“啊？”越此星迷迷瞪瞪地走到张离屿面前，尴尬地挠了挠头，“好久不见。”
	张离屿瞪大了眼：“越此星？”
	“呃，嗯。是的。”越此星手忙脚乱地行了个叉手礼，“张娘子，别来无恙。”
	“…我早该想到的。”张离屿眯着眼，“你说是不是，圣女殿下？”
	圣女殿下？雨只觉得今天这一天都太过魔幻，摸不着头脑，只是顺着张离屿的目光看向凌愿，等她解惑。
	凌愿泰然自若地直直对上张离屿的眼神：“娘子说笑了。恰有一份血缘而已，并非玉安之所愿。”
	张离屿冷哼一声，不再理会她。等越此星将绳子解开，她指着身旁还在昏迷的人：“奚溶她好像一直没醒过。”
	凌愿眉头紧皱，还没发话，越此星便自觉过去探了探奚溶鼻息，然后将绳子解开，把人放平，道：“昏过去了！应当是吸入了迷药！”
	“祭司大人。”凌愿冷冷道，“不解释一下么？”
	雨慌了神，拼命摇头：”我不知道！不是我！我怎么会…”
	凌愿冷笑一声，俯下身凑近她耳侧，低声说了句什么。
	雨瞳孔骤然发大，只觉全身汗毛倒竖。她使劲一咽口水，才发觉嗓子已然哑了，声音干涩得不像她自己：“你怎么，还在骗我？”
	“最后教你一件事吧。”凌愿叹道，“自欺欺人，最为可怕。”

第90章 黑夜

	话音刚落，不知道从哪冒出一队士兵，一拥而上，将几人团团围住，却并没有立即动手。
	雨吸了口气，扬手下了命令：“戒备。”
	士兵应声将手中长枪顿在地上，齐刷刷的，像建立了一个巨大的囚牢。
	凌愿“啧”了一声，手一翻将刀架在雨脖颈上，刀锋紧贴着纤细跳动的脉搏：“祭司大人，这是何意？”
	她警惕地望着那些士兵。他们身材并不都壮，但看起来很结实。个个穿戴精甲，手持长枪，枪杆上的缠枝花纹足以说明他们身份的不同寻常。
	暗处有弓弦绷紧的轻响。凌愿发觉隐蔽处还有弓箭手已拉弓上弦，箭头的样式远远看去和午时林中冷箭很像。
	这不是一般的士兵。
	王宫护卫。
	他们来自娄烨王宫，是守护王族的人。
	凌愿知道就是再来五个越此星也对付不了这些人，而随他们一道来的裂江堂护院和张家私卫早已被制服。
	她正想着情况是如何棘手，雨这死小孩却在她刀下喃喃自语：“你走不了了……你走不了…”
	她身后的张离屿冷笑一声：“东女国。你们打得好算盘。”
	“怙恶不悛。”凌愿冷冷道。
	东女国。他们就是想杀了大梁的使臣，再于鸹易道上嫁祸给邻国东女。这样一来既可解决凌愿这些麻烦，又可引来大梁与东女相斗，将他们在鸹易道上的恶事一笔勾销，并且扩张出东女这块版图。
	越是这种时候越得冷静。凌愿深吸一口气，强逼自己定下神来。她用力眨了眨眼，声音不大不小，异常平静地问：“阿星，你怕不怕。”
	“打不过。”越此星干脆道，“你问问你的人质怎么想。”
	凌愿扫视了一圈士兵，又低声对雨说：“祭司大人。若他们再敢过来一步，我便杀你。娄烨的命脉？”
	雨沉默了一会，道：“你的话是对的。”
	”什么？”
	“你刚才告诉我的那些。其实我知道。我是自欺欺人。可如果不这样做，我又该怎么活下去呢？”
	凌愿心中预感不祥，皱眉着急道：“你什么意思？那你现在承认做什么？”
	雨自嘲地笑笑：“我不是娄烨的命脉，他们又怎么会真的保护我呢？”
	为首的士兵打了个手势，其他人立刻举着长枪摆好架势，场面一触即发。
	凌愿霎时想通了什么，脸色变得煞白，厉声嘶吼道：“阿星！跑出去，不要管任何人！”
	“什…”
	“—杀！”士兵首领一声令下，顿时所有士兵都拿着长枪冲出，来势汹汹。
	张离屿惊了一跳：“玉安！”她不知如何是好，往后退了几步，恰好踩中昏倒在地的奚溶衣料。
	凌愿提着雨的衣领，咬牙道：“雨。你叫他们停下。奚溶她，奚溶是东女国王私生女。你们这样是没法给嫁祸东女的。”
	“没用的。”雨摇摇头，笑得有几分凄凉。也许凌愿说的是真的，也许又在骗她，但真的没用了。
	“你也知道，国君已经介入了，本来你…”
	“本来我可以不用死，是吗？”凌愿一面往外射袖箭，一面打断她，“夆想见我，我知道。现在我也有选择不去死的权利。你也有，小雨。”
	雨眼睛骤然一亮，嘴唇嗦嗦地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在山洞里与这些士兵相对太没优势。他们要捉拿她们，宛若瓮中捉鳖，容易得很。凌愿一看前头越此星的背影，眉心一跳：“阿星！我叫你走！”
	“我得保护你！”越此星正拿着刀与首领拼死搏斗，头也没回，语气坚决得理所应当。
	凌愿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奚溶，对张离屿道：”你背着她。”
	“我？”张离屿皱眉。
	“没时间犹豫了。你知道她的身份，决不能出乱子。”凌愿语速很快，一边将奚溶架到张离屿肩上，“别担心。我会护着你的。”
	细密的毒针从凝雨中射出，凌愿就在这针幕后对越此星吼道：“带我走！”
	“好！”
	“跟紧我。”她最后对雨这样说。
	*
	一行五人好不容易逃了出来，虽都挂了彩。越此星在前开路，伤得最重，也几乎力竭，却始终不管不顾地护在凌愿前面。
	借着天色的优势，几人得了片刻喘息的机会。
	越此星胳膊的伤口豁了一个大口，血流不止。
	凌愿拿刀划开自己一片衣服，将越此星胳膊包扎好。她包得很稳很漂亮，像干过这种事很多次。
	越此星看着她因凑近而放大的侧脸，嗓子有点哑：“你的脸被划破了。”
	“不要紧。”凌愿的声音难得温柔，动作依旧平缓。只是把手收回的时候，她的指尖在微不可察地颤抖。
	“小雨。你告诉我。“凌愿低着头，“奚溶中的是什么药？你身上可有解药？”
	雨摇摇头：“是恕里草。没有解药。恕里草使人昏睡，只有到一定时间才能醒来。”
	奚溶并不像是一时半会能醒得来的样子。
	凌愿平静地俯视着神色安详的奚溶，然后毫无征兆地将手往她腰侧探去。
	以防万一，她们身上其实都带了武器。只有奚溶的没用过，还算干净。
	刀在黑夜里反射出惨白的光芒。她就拿着奚溶的那把刀，道一声得罪，便划上她的耳垂。
	几个人全看愣了，一时间无人说话。
	奚溶猛地抖了一下，发出闷哼，似乎在喊痛。但依旧紧紧闭着眼。
	不够，还是不够。
	凌愿看着她耳垂渗出细密的小血珠，掂量着轻重，忽然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用刀划了一下奚溶的舌尖。
	这下奚溶醒了。活生生痛醒的。
	凌愿收回手，眯眼盯着奚溶。
	她冒着冷汗，眼泪一瞬流出，嘴里一直说着一个词，似乎有点神志不清。她这个异乡人，说的是岐甘语言，没有人能听懂。
	除了凌愿。凌愿知道她在说什么，她不是在喊痛，她在喊“阿娘”。
	凌愿突然也有点想哭，但她没有。只是简单解释了一下发生了什么。
	奚溶乖乖听着，没有一句责备的话，反倒轻声说了句谢谢。
	其他几人累得几乎就要倒下。只有张离屿警惕地盯着吃人的黑夜，冷不丁来了句：“你们觉不觉得，我们身边没有什么人了。”

第91章 金乌

	层云悄然退场。今夜无月，或许是离天更近的缘故，这里的星星显得格外多，也格外亮。
	”他们是要…”雨圆睁着眼。
	一阵寒风吹过，几人都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凌愿“蹭”地一下站起来，拉着雨往一块大石头后跑去。其他人见状立马跟上，拔足狂奔。
	那石头不知道能撑多久，罩不罩得住五个人。却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只听得一声令下，数十只箭矢从黑夜里钻出，划破银河，箭头反射出点点金属质感的银光。
	我不能死在这里。凌愿将自己尽量缩小，脑中飞快闪过这样一句话。
	我不会死在这里。
	顷刻间火光大盛，箭突然停了。有几十支，也只有那几十支。
	乒乒乓乓的打斗声很远又很近，将凌愿拉回到现实。她们都清楚地知道，有人来了。
	“杀！”“杀！”“杀！”
	血液与暮色交织，人置于其中只剩下某种最原始的本能，大吼大叫着拼杀起来。
	战斗的声音越来越小。而火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使人几乎生出温暖的错觉。凌愿一行人慢慢起来，离开那块脆弱的庇佑地，转身望向东方。
	阿竹一身墨鸦色劲装，逆着火光，正在对她们笑得灿烂，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末将阿竹，见过堂主！”她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握着一柄重剑，中气十足地行礼。
	身后跟着的十几位士兵也随着半跪高呼，声音此起彼伏，庄严又虔诚。
	张离屿和雨一脸莫名地看向对方，大眼瞪小眼，却见越此星自然点点头，大方地回礼。
	雨惊得叫起来，怎么也没想到看起来年纪极轻、还带着几分傻气的越此星竟然是一堂之主。
	张离屿也有些意外，问道：“你不是水月行的人？“
	越此星摆摆手：“水月行常与我裂江堂来往，挂个名头有何不可？”
	张离屿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却也没多问。静听阿竹向越此星汇报战况。
	阿竹带了裂江堂四十精兵，将在场的娄烨士兵都杀了个干净，不余一个活口。
	这话倒使雨有些发抖。但她并非忘恩负义之辈，心中清楚今日他们若不死，自己一定不能活。于是退至一边，不多言。
	几人说着话，剩下的裂江堂门生都慢慢聚过来。
	凌愿靠在树边歇息，百无聊赖地看着东边大梁的方向。
	黑夜已过，不清不楚的天幕露出鱼肚白，先是半轮金乌慢慢往上攀，不刺眼，却以其的宏大夺目。
	凌愿看着，看着，不觉眨了下眼。只是再一睁眼，柔美的羲和却沦为背景。一人一马逆着霞光，直直朝她而来。
	霎时间万物凝固。太阳不再攀升，溪水停止流动。鸟鸣停歇，风止林稍。一切都放缓、放慢，世界定格在那人身上。
	她身着红衣，驾一匹纯白高马，背着长风剑逆光而来。面目模糊，身段却很潇洒，像是江湖女侠，带着少年的张狂和意气。又多了几分沉稳和冷静。
	凌愿不知道自己的瞳仁骤然放大，在微微颤动。
	但她知道自己的心跳得有多快。
	砰砰作响，几乎炸开。溺水般的快感将她包围，使她再也容不下一花半草，而辽阔的天也装不下她。
	她很想跑过去，但双腿如生根了般完全迈不开。
	跑过来吧。凌愿在心里默念道。让昫夜带着你到我身边吧。
	凌愿闭上眼。想，如果我睁开眼时你来了，我就，我就…
	她没想出来个就怎么样，苦笑了一声，睁眼。
	李长安在离她几尺的地方勒马回绳，停了下来。
	昫夜喷了个响亮的鼻息，和背上的主人一起看向凌愿。
	那双琥铂色的眼眸如故，安静地沉积着岁月留下的伤痕。黑密的睫羽耷下，掩出单凤眼的锐利，显得很温顺。
	简直像一场梦一样。
	是梦最好。
	凌愿深吸一口气，问道：“陈博士他们？”
	“一刻钟后会到。”
	“好—阿竹，让多余的人先走。阿星换身衣裳混进去。雨你先看看奚溶怎么样了，张娘子…”凌愿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很快所有人都找到了事情做。
	李长安反而最闲，就安安静静地趴在马背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凌愿看。
	“你看什么…”凌愿有些不好意思，高举着手遮住她眼睛，“不许看…”
	“我想看。”李长安小声答道，“很想。让我看吧。”
	她怕凌愿这么举着胳膊不舒服，又把身子趴低了点，语气无比温柔：“我很想你。”
	凌愿心底软下去一块，嘴里责怪着：“有什么好看的。都弄得脏死了…”却把手放了下来。
	放下手，看到李长安眯着眼对她微笑。带着稚子的天真与极致的柔情。
	凌愿叹气：“殿下啊…”
	两块身份文牒被递过来，李长安轻声道：“你要的东西。”
	凌愿夸奖了她两句，便叫奚溶和雨过来，郑重地将两块文牒给她们。
	“娄烨言而无信，贪图财物，偷袭锦茶使团，岐甘公主奚溶、祭司雨遇难。大梁拼死搏斗，大获全胜。”
	凌愿拍了拍奚溶的头：“你是东女一户农家的女儿尧谷，要去大梁做生意。”
	又将手搭上雨的肩膀：“你是尧谷的妹妹小点。”
	奚溶两眼发光地看着凌愿，眼泪不自觉流出，口中不断喃喃着岐甘话。
	雨将文牒看了又看，不敢置信：“你早准备了？”
	“我说了你可以自己选。”凌愿懒洋洋地倚在树上，“小点，这是你的自由。”
	自由。自由。
	曾经远远不可望的就在眼前，雨大叫一声，差点晕倒，不住对凌愿道谢。凌愿摆摆手让她快滚。
	待热闹都到了远处，凌愿对李长安挑眉：“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两个？”
	李长安答：“万一你要，我不能不给。”
	凌愿觉得李长安这样好乖啊。她安静地回视李长安，突然说：“我好累呀。”
	李长安神情一滞，从马上翻下来，接住摇摇欲坠的凌愿。
	她太想面前这个人，只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却忽略了刚才凌愿经历的生死一线，却没料想凌愿已经烫成这样。
	“你在发热…”李长安声音有点抖，“你的腿伤根本就没好。”她摸了摸凌愿的额头，却摸到了一手冷汗。
	“我知道。”凌愿声音轻飘飘的，却还是想起来，“我还得…”
	“—没事了。”李长安紧紧抱住她，声音带着隐隐的哭腔，“你已经很厉害了，你做得很好。剩下的事，我来帮你善后。”
	凌愿看着李长安偏过去的侧脸，似在掂量这番话的斤两，又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好。”她最后说完这句，便微笑着沉沉睡去。

第92章 骨肉

	“好。”
	凌愿的声音像一缕烟，轻飘飘的，似乎就要飘散。那难得温柔的眼神却牢牢烙在李长安心底。
	李长安单手将人打横抱起，另一只手扫开落石，清出一块空地来。
	待小心翼翼地将凌愿安置在地上，李长安又脱掉外衣，将中层更干净的衣裳取下盖在她身上，这才起身穿好外袍。
	只是一个转身，李长安就收好情绪，扫了眼手足无措的人群，面无异色。须臾，她开口将凌愿没来得及交代完的事条理分明地一一安排下去。
	待所有人都忙起来，她的目光才落在张离屿身上，冷冷道：“张学士。记着你的身份。”
	张离屿“啧”了声，知道李长安这是要找她算之前帮陈谨椒的账。
	可她李长安毫无征兆地跟了锦茶使团，连就在娄烨国的张离屿都没通知，竟然只是为了那只小狐狸精，这就做得很对？
	“安昭殿下说的是。”张离屿毕恭毕敬地行礼，“只是下官实在好奇，也不知这位玉安娘子究竟是何方神圣，竟值得殿下这般费心。那两位娘子同属太子麾下，下官不过是小小效仿，不知错在何处，还烦请教。”
	李长安屈尊纡贵地瞥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本宫的事，何时轮得到你在此妄议？”
	“我……”张离屿张口想辩解，却被李长安的目光钉在原地。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回梁都后，让张相来见本宫。”李长安淡淡丢下一句。
	张离屿心头一凛，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李长安自小犟得无人可敌，哪里是她能随意规劝的？
	她连忙敛了神色，躬身正色道：“殿下心中有尺度，下官不敢代劳。酒楼那桩事，是下官一时糊涂，日后绝不再犯。”
	李长安闻言，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了她的赔罪。
	远处日轮渐往高空，马蹄声与车轮滚动的杂音混在一起，渐渐大了起来，叫人不得不朝那边看去。
	锦茶使团来了。
	……
	李长安并不是没有照料过发热的凌愿，只是这一次，一碰到滚烫的凌愿，她就感到格外心慌。
	事实证明她感觉的没错，凌愿已经烧了四天还未醒来。
	鸹易道一事重大，大梁和岐甘国都派了人讨伐。岐甘国形势动荡，不好久留。李长安急于求医，念着之前与东女国王有过交情，就带队直接进了东女国。
	凌愿腿伤未愈，在鸹易道的几日又是骑马又是奔跑的，伤口崩裂，邪毒入骨，才致发热。
	郎中看过后便说凌愿底子太差，此趟怕是凶多吉少，需好生将养，也不知何时能醒。
	李长安没说别的，赏了郎中银钱，要她寻最好的药来。可把凌愿交给谁她都不放心，只有躬亲照顾。
	凌愿实在病得重，且是寒热来往，一会仿佛受烈日炙烤，不停地喊娘。一会又像是坠入冰窟，手脚跟着发抖。
	她四日不醒，李长安也就跟着守了四日，几乎没合过眼。凌愿冷时就加被升炉，热了就减被敷水。
	该喂药就喂药，该擦身就擦身。不算做得多娴熟，只想尽量减轻她哪怕一分一毫的痛苦。
	可李长安终归凡人，骨肉之躯又怎么禁得住这样？反正张离屿是受不了了。
	她起先也没想到凌愿会病得这样重，心里装着几分感激几分心疼，也就没敢说李长安这样做不合规矩。
	可李长安日日如此，丝毫没有要休息的意思。她怕凌愿病还没好，李长安就先倒下了。不得不把人说了一通。
	“嗯。”李长安头也没抬，正专心用浸了水的棉布一角轻轻拭过凌愿的嘴角，为她润润唇。
	“你…”张离屿咬着牙，“殿下，你去休息会行吗？我来照顾她，你信不过别人，我来总行了吧！”
	李长安这才瞥她一眼，只是眼神里明晃晃的都是：你真行吗？
	“我…”张离屿没话说了。她贵为千金之躯，从来都是数十个丫鬟生怕伺候不好她，还真不知道怎么伺候别人。
	李长安也不理她，也不赶人，自顾自地取了帕来浸入冷水，拧干放在凌愿额头上。
	“阿娘，阿娘…”凌愿痛苦地皱起眉，梦呓了几句，却始终没有要醒的迹象。
	“你阿娘不在。”李长安耐心回道，“我是李长安。”
	当然没有人回应她。
	发热之人的骨头缝里都是痛的。凌愿又喊了几声阿娘，李长安也依旧耐心地回她，也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张离屿看得都有些于心不忍。可整个使团不能因为一个人的生病而不运作。张离屿叹了口气：“东女国王今日又邀请殿下前去九层之楼…”
	“你替陈博士去就是了。”李长安走到张离屿身边拿药。
	张离屿这才发现李长安的脸色到底有多差，额间、眼下乌青一片，眼内布满了红血丝。原本漂亮的一张脸硬是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看得张离屿胸中冒出一股无名火。
	“殿下！”张离屿深吸一口气，跪了下来，“臣…恳请殿下为自己想一想，也为大梁百姓想一想…”
	“四娘。”李长安打断了她，“我有点累了，你回去休息吧。”
	“该休息的人明明是殿下。”张离屿冷静道，“郎中在这，殿下其实用不着照顾她。恕我直问了，殿下究竟在怕什么？”
	病榻上的凌愿似乎挨过了最难熬的时刻，安静地躺在床上，眉目显得安详又柔和。
	“我怕什么？”李长安轻轻放下药匙，与瓷碗撞击出轻微的响声。她顿了顿，将凌愿的被角掖好，看着凌愿平静的脸，才缓缓开口，“只是已经失去过她很多次，不能再失去她而已。”
	“得而复失，失而复得。”李长安自嘲地笑笑，嗓音有点哑，“真的是一种恩赐吗？”
	“太痛苦了。”李长安声音越来越小，“她和我都喊不了阿娘，我为什么不陪陪她？”

第93章 紫雾

	丛山叠叠，树影幢幢。一只手伸出，拨开面前的藤蔓，只见一方神秘的夜。
	月色婆娑，跳跃着在叶片上反射出细碎的亮光。像一汪汪清池般摇晃着，水滴落下去，又泛起涟漪。
	孤影放开藤蔓，抬起的手在半空中顿住。
	一声叹息，又将迷雾拨开。随即迈步踏入树林。她以一身暗紫纱衣潜入夜色，兜帽将脸遮去大半，只露出白皙的下巴。
	夜因着月明亮起来，纱衣的金线也泛着隐隐光芒。树叶喧嚣，似是吵闹。凌愿不想再耽误时间，于是加快了脚步，低着头径直往前走。
	这里的月光并不温柔，甚至格外冷冽。凌愿眨了眨眼，才记起自己不在大梁。
	记忆里大梁的月是柔和的，尤其是中秋。洛安城水肥，白日也不过是一般景色。只有到了夜晚，待晶莹的月光投下，才显出玉的温润来。
	似乎还氤氲着好闻的香火味和月桂糕的酸甜香气。
	糊涂了。凌愿笑了一下。今夕何夕？往月不可追。洛安城的河水永世永年的东流，只有人爱倒回原地。
	她似乎之前从娄烨来了鸹易道，接下来该去东女国了。
	东女国，东女国。书里写东女邦女为王，称作宾就，居九层之楼。
	弱水南流，牛皮作船，以青为尊…
	然后呢？她一阵恍惚，却发现真的想不出来别的了。
	有风吹过。
	月光真的是冷的。凌愿不禁打了个寒噤，将轻纱拢了拢，然而这起不到什么作用。
	她突然有点生气，却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穿着这身衣服。踢了一脚石子出气，凌愿继续往前赶路。
	只是那天空高远，山就在眼前，又似乎高悬于天。走来走去，似乎都在原地。
	她又打了个喷嚏，整个人冷得发颤，牙齿都在抖。凌愿搓了搓手，蹲下来，将身体缩成很小的一团，企图收获微弱的温暖。
	可惜没有用。她依旧在发抖。
	正当凌愿直起身来，打算快点跑出去算了时，一阵出乎意料的温暖将她裹了起来。
	凌愿仰头一望。天上分明还是月亮。
	顾不得这么多，她继续往前走。
	……
	“你。”张离屿拧起眉头，“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你要苟且于一时私情，置之不顾天下之事？”
	李长安苦笑道：“四娘，你知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阿爷与我说殿下心软，我本不信。”张离屿本本分分地跪好，再拜，“下官万不能过问殿下之事。还望殿下慎始善终。”
	李长安往凌愿被中添了个拧紧了盖的汤壶，垂眸不语。
	张离屿急得要死，忙道：“不论如何，今夜殿下是必须要去九层之楼的。”
	“嗯。”李长安淡淡答道，“我现在就得去歇息，以免脸色太过难看。”
	张离屿没想到李长安突然被说动了，大喜过望，乘胜追击道：“殿下，陈正使留着娄烨。我们今夜见了宾就，就应该详谈锦茶古道在东女国的新路线了。按玉安娘子先前安排的，使团现在……”
	“本宫知道了。”李长安打断了她，眼神却不看她，而是盯着左手食指的内侧，“你先起来吧。大事成后，张家我会记着。”
	“谢殿下！微臣先行告退。”张离屿忙不迭地跑出门外，向手下交代事情去了。
	于是屋内只留下了李长安和凌愿。
	“还冷吗？”李长安问道。
	……
	不冷了。
	身体仿佛多了些气力，凌愿往下拉了拉兜帽，默默向前走着。
	空中没有星辰，她难辨方向，便只有一昧地向前，向前。
	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凌愿都觉得累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既然是要走出去，那为什么又会进来呢？
	…她好像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事。
	那后悔吗？不知道。掀开那片藤蔓的时候，自己身边又是什么呢？
	凌愿记起来了，又宁愿忘却。
	刚才是在往哪边走？凌愿蓦地停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四周居然不知何时成了一片雾海。
	无尽的大雾飘来。她置身其中，什么也看不清。那些雾显出诡异的暗紫色，里头似乎藏了毒蛇猛兽，鬼气森森，一碰就会削掉一块骨肉般。
	且越离越近，越缠越紧。
	凌愿将肩膀往里一收，紫雾却追上来，攀上她的衣角，与轻纱融为一体。
	可那个怪物还在涌动着向上，痒丝丝地爬上她的脖颈。
	“呃。”凌愿感到有些喘不过气，伸手想将那股怪物扯开，却是徒劳。
	它却跟着附上她的手，顺着袖口往里钻。
	“走，走开！”凌愿猛地一挣，紫雾竟被撕裂成了两半。
	她大口喘着气，原本雪白的脖子已经勒出一道红痕。
	可那冰凉的触感再次攀上时，她一抬头，才发现漫天遍野的都是那种暗紫烟雾。她立即闭上了嘴。
	地与天分不出界限了。她在其中显得格外渺小，似将被吞噬、淹没。
	……
	李长安将玉带扣上金鱼符，向外望了眼天色，俯身凑到凌愿耳边：“下雪了。”
	窗外雪纷纷而下，如柳絮般轻灵飘扬，倒是十分雅致。
	……
	那些紫雾看起来飘渺无根的，挨在她身上就彻底有了实体，狠狠地勒住她身体每一寸，还刺得她生疼。
	凌愿讲不出话来，只从喉头艰难地挤出“咯”“咯”的响声。她将双手卡在脖子与紫雾中间，以博取能够呼吸的机会。
	紫雾升起温度，一下就变得很热。凌愿被不合适的热度裹挟着，脑袋都有些晕。
	她将右手抽离出来，喉咙瞬间一紧。
	紫雾化作无数根坚韧的丝线，扯着她的手，不让她动作。然而凌愿并没有停下。
	她一点一点的，对抗着紫雾的阻力，将手往下伸。
	一点、还差一点。她挣着力，发着抖，拼命把手伸到腰间。
	她的腰带上什么也没有。可当凌愿闭上眼，将手往上一提是，一柄剑凭空出鞘，牢牢地被她握在手里。
	凌愿蹙着眉，双手持剑，若无物般将它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
	滚。有人还在等我。
	剑极锋利，劈空破雾。
	虚假的紫雾抵挡不住，发出尖利的叫声。一滴水滴在她唇上，痛感与热感同时散去，凌愿睁开了眼。
	猝不及防地与李长安对视上。
	“阿鸢…”李长安慌了神，胡乱抹了把脸，从凌愿床边起来，背对着她，又绕屋子走了两圈。
	凌愿好气又好笑，想开口说话，却引得猛一阵咳嗽。
	李长安这才回过神，给她拿水，扶着人喝下去，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你醒啦？”
	凌愿用宛若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她，不一会目光又变成了看儿孙的慈爱：“傻子。”
	李长安笑了，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见谅。”
	“久等了。”
	雪越下越大，将整个世界都覆上一层白茫茫的颜色。天地之间，难辨界限。

第94章 归途

	寒暑易节。
	岁月是一条河流，当你置身其中时不觉有她。只是回头看时，才惊觉竟然已经悄无声息地渡过一座座山峰、一个个人，走出了那么远。
	自锦茶使团离开大梁的那日起，已九月有余。
	锦茶使团修复从前废道、规划合理新道，又开辟了许多支路，连通数十个从前不曾到过，或是政权更替的小国。
	一条路带动了近百个邦国互通。丝绸茶叶、瓷器纸张带去了外邦；宝石良马，香料皮毛，带着无数的黄金传回了大梁。
	十七个小国俯首称臣，成为藩属国，进贡珍宝特产，设立护府保障锦茶古道的安全。大梁威名再次被远扬。
	而这一切的功劳都与使臣脱不了干系。
	梁历二十一年七月初，圣上躬亲提笔，大表锦茶使团功绩。又封陈谨椒从三品少卿，加衔翰林学士。
	其余功臣各都有赏，太子都新得了封地官爵。而以足智多谋、伶牙俐齿闻名的玉安娘子，因调停多藩纷争、招抚九国归附，得了个太子舍人的职位。
	功成当归。
	按陈谨椒的意思，万事开头难。他们既然开了个好头，接下来的事会轻松很多，用不着亲自来盯着。
	且陈谨椒本就不想将大好年华耗在异国他乡，只是想要一个留在中央的机会。以至于将原计划要一年半的任务提前完成，披星戴月地赶回梁都。
	可就算人受得了，马也得换。夕日欲颓时，他们便在岐甘国落脚。
	凌愿笑吟吟地为陈谨椒斟酒：“恭贺学士。下官从前说博士将称公侯，果然没错吧？”
	陈谨椒心里很得意，但还是矜持地抿了一小口酒，道：“八字没一撇的事，叫别人听去了，还以为我陈谨椒是什么人呢。”
	如今凌愿已很得陈谨椒信任，境况与以前大不相同。不得不说聪明人总是有共通处的。许多事情陈谨椒交给手下人，都不能很得心意，凌愿却能一下明白她的意思。
	且她聪明但不张扬，还不居功自傲。一旦有功，都先拐去陈谨椒身上，又顺带把陈谨椒自己哄得七荤八素的，叫人受用得紧。态度还十分的好。
	就比如现在，凌愿听了这句也知道怎样迅速圆过去：“博士是什么人，使团的各位还能不清楚？众心所望，可都在博士一人身上。”
	她凑近了些，单手撑着脸，食指在眼角点了点：“瞧我这双眼。别人都说我目力好，博士可别叫下官丢了这份面子呀～”
	陈谨椒哼了一声，打量了她一番：“玉安娘子才是好福气，从今身份也彻底洗清，成了朝廷命官。”
	凌愿站起身来，一边为她布菜，一边委屈地叹气：“岂不善哉？下官伴在博士身边许久，也算终于有个名分。”
	“胡说八道。”陈谨椒笑了，“快先吃饭。”
	凌愿笑着应了，坐下来和陈谨椒一同用膳，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七月前，锦茶使团初到岐甘国。在解决了奚溶的问题后，李长安便得了诏令回梁。算算日子，她就是走得再慢，现在也应该在梁都住上起码三月了。
	还记得张离屿走的时候特别不高兴。原因是大梁在娄烨设了都护，念着张家有功，便派了丞相府的长子上任。
	圣上召李长安的令连着贺喜张离屿的报是一起来的。于是张离屿骂骂咧咧地回了大梁，势必要把这事和她的废物弟弟闹个明白。
	不过说是设了都护，娄烨国现在的国君仍是夆的一个兄弟。这也是凌愿建议的。娄烨国风毕竟与大梁不同，民众信仰又极忠诚，用大梁州府的那套法子行不通。
	夆既然要造雨这个神，又要杀她。他们便不介意为夆安排个背叛恕维多的神话，将天命所归安到他软弱的堂兄弟身上。然而实际的掌权者仍是大梁。
	没了一个公主的岐甘并没有得到太多好处，自然不满。李长安作为皇亲当然得亲去安抚，保障锦茶古道的顺利通行。而接下来的事，却并不怎么用得着她了。
	她本来就不该离开大梁那么久，被召回也是应该。且凌愿在岐甘国也找到了她想要的燃料火药，威力巨大，前途光明。本应该开心才对。
	只是凌愿不慎做了刻舟求剑的楚人。在故地便想起某个人，心头闷闷的，无法排解。
	而且，凌愿记起来李长安疑似会有一个驸马。谁知道她这趟回去是不是去成亲的？如果她是专门回去议亲，等锦茶使团到了梁都，李长安恐怕都完婚了。
	要是李正罡暴毙，让安昭守孝三年的话，她倒还可以慢慢回去。如果李正罡死了……凌愿想入非非，忍不住发笑，被陈谨椒注意到。
	陈谨椒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凌愿从善如流地微笑道：“终于可以回大梁吃饭了。这外邦膳食虽然新鲜，但总之不怎么合胃口。”
	陈谨椒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凌愿礼貌性地笑了一下，继续边吃边想。
	虽她也知道。成亲多半是假，政治斗争才真。毕竟李长安喜欢的人是自己。
	可一想到梁都将要变天，自己却还在这鄙远之地，无法作为，便更加难受。
	据玉城城主给的消息…
	太子殿下说了…
	陈谨椒深深地看了凌愿一眼，端起碗为她盛汤。
	两人各怀鬼胎，谁也不知道谁的心思，只是平静地在这张桌子上将饭用完。
	……
	“阿星，还在练功？”
	越此星劈出一刀，将无数飘落的绿叶斩成两半。她将鸳鸯刀收好，露出一口白牙：“等你回来，我闲着无聊。”
	凌愿走过去递给她一方新帕，叫她擦擦汗。
	“事情都办得怎么样了？”
	“唔。挺好的吧！”越此星心虚地挠挠头，“我把账簿带来了，待会你瞧瞧。”
	凌愿眯着眼，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你练武做得这般好，怎得就对算术如此不上心！难不成叫你拨个算盘比移山还难！”
	“你别打我头，会长不高！”越此星捂着脑袋嚷嚷。她至今也没搞懂镜十四到底为什么执着于让她学算术。
	明明镜十四和秋娘的算学都一等一的好，水月行也有那么多能人，哪用得着她？
	“你都快十七了，我看也是长不了了。”凌愿毫不留情地又敲一下，“得亏咱们水月行没有欺瞒的，否则我看你这把刀都得被别人骗去。”
	风起来了，吹过满院叶子，瑟瑟地起了凉意。
	越此星委屈地揉着脑袋，无意间望到天边的圆月，于是问道：“我们还能回大梁过中秋吗？”
	“路上不耽误的话，应该能。”凌愿顺着她目光望向圆月，也被吸引住。
	“那时在鸹易道遇险，还以为会葬身于山野。将锦茶古道一路走来，才发觉当时简直不算大事。”
	越此星没什么太深的感触，只是赞叹道：“这月亮好大啊。”
	凌愿又顺手敲了一下她：“回大梁过中秋吧？”
	“好。”

第95章 回朝

	哄越此星去睡后，凌愿却没有立马回房。
	夜渐深。不知何时云雾飘来，将圆月挡了个严实，连朦朦胧胧的光都未曾透露出半分。
	天幕浓厚，黑得发绿，似乎将要倾城压下。
	凌愿抬头看了眼天色，心头仿佛已经被稠密的黑绿色蒙住，隐隐有些闷。
	选择在岐甘落脚，并不只是因为经鸹易道一事，大梁和岐甘干脆结为盟友，在岐甘设立了锦茶古道的一个中转点，需要多多来往打点。
	凌愿从未忘记自己最初踏上锦茶古道的目的：夜流火。
	事实证明她猜的不错。
	先前取名叫“阿星”的器具，越此星觉得不好，便依着她改了个名字叫十四枪。
	十四枪如弩机般能发射东西。只是射出的不是箭，而是火药。不仅威力比弩箭大，样式小巧，还操作简便。只可惜过于笨重，且火弹难控。
	早在东女国，凌愿就意外找到一种矿石名瑾石。用它炼出的瑾铁比精铁要轻得多，还坚固得多，很好地改善了十四枪重难手持的缺点。
	而岐甘的夜流火也没让凌愿失望。
	只需在□□中掺入一小些夜流火，便可使火弹威力倍增，还不会提前爆炸损害枪体，且防潮。
	只不过凌愿发现，想要最大发挥出夜流火的作用，就不该拿它做□□的调剂，而是将它本身作为一种武器。
	古代传下过一种攻城利器：将火蒺藜中装入猛火油以抛石机掷出，可引大火不熄。只是在前朝居为奇货，价格昂贵且难以控制，慢慢被人忽略掉。
	凌愿认为夜流火其实与猛火油差不了多少，只是少了杂质，效果就更稳定了。
	如若后人发现这威力巨大的武器，恐怕一旦两地交战，多少城池都会化为焦土。
	她找到了使用夜流火的办法，却没有得到解法。不敢轻易大量使用，只是叫水月行的先多多采买，运回镜山再说。
	夜流火在岐甘当地算不上稀奇，难的是炼制。此举之成，便在哈萨身上了。
	岐甘族将王权与信仰视作一体，哈萨就是岐甘国的炼丹术士，能够炼出所谓神奇丹药，保人不朽不腐，□□长存，以候魂灵百年后再度回归。
	听起来很神奇。同样的，凌愿发现他们炼夜流火的原因也很神奇。她顺手调查哈那尔，也就是奚溶差点嫁过去的那位倒霉王子的死因时，发现他的死因又是奇怪。
	他本来是受了风寒，也不致死，吃了一丸某位哈萨炼的丹药后才死透。然而人们都不觉得是哈萨害死了王子，只感念哈萨炼丹，为他们的王子保全尸身。
	但凌愿发现所有吃了那位哈萨炼的丹的人都死了。结果是哈萨往里面加了夜流火。吃不死才神奇了。
	管不了那么多，凌愿直接拜访了那位哈萨。她炼出的夜流火纯度很高，但流程极为复杂，整个人在炼制中都神神叨叨的，还要边唱边跳边点火。那纯度又确实无人能敌。
	得。能炼出来就行，谁在乎哈萨往里面添了什么咒语。不管怨毒还是祝福，都是一抷黄土。
	这次再到岐甘，有水月行的帮助，事情都打点得差不多，整个生产运输的体系能自然且顺利地运转了。
	是福是祸？似乎已经预料到夜流火会对今后的世间带来更多血腥，凌愿轻抚着十四枪通体发亮的管身，不由得叹出一口气，又任凭其随着夜色潜入更深处。
	……
	向来都是从容不迫的凌愿，不知是否是第一次在外邦待了那么久，如同朝圣的流浪者般一路西行，离开岐甘国的第二日，她久违地产生了归乡的念头。
	行于异国他乡之地，来时足有四百三十二人的锦茶使团，到了如今也只剩下一百余人。凌愿思家，也不止她如此，剩下的百人亦是如此。
	在娄烨的最后一夜，人们都知道明日必到蜀地，阔别已久的大梁似乎很近又很远。遥遥的，也能望见那故山旧水。
	于是这晚的饯别宴格外热闹。有人念着家中的铺子田地，有人笑着讲自己的妻小，有人夸张地比划着一个圆，说老家的饼子就有那么大。
	可渐渐的声音都小下去，像燃尽的火堆，总要归于平静。
	沉默之中有人提议，再喝一杯吧！这异乡的美酒，或许就难得了。
	有人笑骂，锦茶古道绵延千里，以后什么样的美酒送不到大梁？
	然而大家还是一同举杯。以异乡的美酒敬过去的一年，以满腔的热忱敬那时踏上未知前路的自己，以风尘仆仆敬物故的同路过的伙伴。
	回去以后，你一定要来我家乡尝尝那里的烧饼。有人偷偷抹泪。
	回去以后，我把我阿姊介绍和你认识。有人相拥而泣。
	一汪整明月，四百觞相思。滔滔金波液，可渡还家否？
	……
	“锦茶使团回梁都了！使团回梁都了！”书坊小吏手中扬着一份邸报，在朱雀大街上边跑边吆喝，“最新消息，五文一张！锦茶使团最新消息！”
	跑着跑着，他愣在原地，呆呆地一吸鼻子，随即往后一甩头，用更响亮的声音吼道：“使团回来了！”
	百驾车马浩浩荡荡地直行在朱雀大街上，最前面的豪车用四匹纯色青骢马拉着，中间载的是各类奇珍异宝，最末牵着麒麟驯象等异兽，笼中狮昂头，发出长而响亮的咆哮。
	“哇……”大街两旁一时围满了人，虽不敢前，但眼神都紧紧黏在那头昂首挺胸的狮子身上。
	兴许是吸引了太多人的目光，狮子得意地抖擞着鬃毛：“嗷—”
	“哇——”
	“嗷———”
	“哇————！”
	分不清人和狮子谁在给谁表演，在另一笼中圈住的鸵鸟只是将头深深埋下，用两片宽大的翅膀遮起来。
	使团一路吵吵嚷嚷，直到天街停下。在宫城南门广场上整理好队伍，所有人都下了车，整齐站着。
	礼官站在高高的祭坛上，为他们祈福宣功。
	“传—锦茶使、鸿胪寺少卿、翰林学士陈谨椒，入觐见驾！”
	陈谨椒跪谢圣恩，退至一边。
	“传—锦茶使团副使，鸿胪寺………传—锦茶使团副使、太子舍人玉安，入觐见驾！传—锦茶使团译使，鸿胪寺主簿……”
	八个锦茶使团的人与二十来个外邦友人得了令，经再次检查后，由小黄门引进宫门。待更衣后，几人入殿奏对。
	那威严四方的大梁天子就坐在高堂上。只是他们都深埋着头，无人见到'正容。
	“诸爱卿此行辛苦，都起来吧！青瑞，赐座。”
	“诺。”内侍青瑞低眉顺眼地答道，带着紧张的众人坐下。
	宫娥鱼贯而出，为宴席布菜倒酒。舞女带着彩铃绸缎起舞，歌曲被奏响。一派君臣共乐的融融场面。
	“回陛下！”陈谨椒朗声道，“闻陛下生辰将近，特为陛下备了几份特别的寿礼！”
	“哦？陈卿倒是有心。”
	一座红珊瑚山被搬了上来，其样子巨大，且透亮无一丝杂色，乃世间少有之物。
	一副画着大大“寿”字的绸缎被拿进来，仔细一瞧，那可不是墨写的，而是各种漂亮皮毛所做。
	越来越多的奇珍异宝被抬上来，但李正罡都只是点点头，不为所动。
	青瑞微笑着接过小黄门递来的鸟笼，将上头盖的布掀开，里头是两只波斯鹦鹉，一红一绿。
	红的那只一见光就冲着李正罡叫：“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绿的紧随其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正罡轻笑了一声，抚着花白的须子：“诸爱卿倒是有心。”
	“有心！陛下仁德之心！”绿的那只叫道。
	“有心！陛下圣人之心！”红的那只不甘示弱。
	李正罡愣了一下，拍手道：“这是谁教的？”
	陈谨椒正声道：“乃太子舍人玉安所为。”
	凌愿立刻跪谢：“如今不止大梁子民，西域外邦也都闻陛下英名。陛下为千万人之主，亦能服百兽。区区小技，愿讨陛下欢心！”
	“天下之主！天下之主！”鹦鹉叫道。
	“好哇。没想到陈卿身边还有这种人才。哈哈。”李正罡抚摸着鹦鹉的羽毛，“不知娘子是哪家的人？”
	凌愿不卑不亢地答道：“臣女不过是一乡里人尔。阿娘阿爷去的早，幸得太子殿下与陈学士照顾一二。”
	“不过异兽虽好。”说着，她让内侍将一方小盒拿过来：“此物才算得珍奇。”
	那盒子一打开，立马闪出一副奇特光景来。投在墙上，竟是李正罡的模样。
	凌愿不是没见过李正罡的画像。那些纸上的李正罡都仪表堂堂，浑身透漏着不怒自威的气息。
	只是真到了朝堂之上，见到李正罡。她才发现那大梁天子不过也是一老翁。他有权左右他人的性命，自己的性命却也不坚韧了。
	众臣对此物啧啧称奇。凌愿则趁机又介绍了其他几个很能唬人的小玩意。
	接着，她对李正罡建议道：“锦茶古道带来万国之物，而我们拿出去的便少了。臣私以为，若想锦茶绵延不绝，还需拿大梁各地的商品去换。且需择长补短。”
	“哦？爱卿以为？”
	“例如今岁收成好，便可将江南酿的黄酒带到锦茶古道上去。”凌愿道，“这些陈学士都有考虑。”
	陈谨椒赶忙递了奏折上去。李正罡看后很是满意，感叹道：“学士之才，果非虚名啊。有女如此，可祭太傅在天之灵。”
	户部听了也跟着来看，几人就锦茶古道今后发展讨论得轰轰烈烈。凌愿无意参与，以不胜酒力先辞，独自入了花园。

第96章 孔雀

	此处园子挨着龙池，池中天鹅嬉游，鸳鸯成对。岸边所栽的枫叶半红不黄的，落了一地。有几只白鹿顺着落叶觅食，最终还是只能由宫人饲喂。
	那些有着华丽羽衣的孔雀都被带到大殿上去了，只剩下灰绿色的雌鸟还在池边饮水。凌愿顺着湖边一路走着，这些牲畜不怕人，懒懒地也不愿为她让个位置。
	不让便罢了。没道理凌愿一个后来者，要去占她们的地方。高高低低的草丛中偶尔有些小雀，不知是否为宫里养着，还不南徙。
	她在这灵秀之地吹过风，心情便格外好，看那些灰扑扑的小家伙都感觉亲切不少。
	于是自觉绕行，来到沉水亭旁。里头影影绰绰已有一个长身玉立的娘子站在美人靠一旁，只遥遥一个背影对着凌愿，挺拔的身段与腰间玉带挂着的古品宝物，都彰显着这人的气度不凡。
	天青色的绫罗缎子，因着这黄昏的衬托，很有些欲说还休的意味。
	凌愿轻笑一声，走近问：“这位娘子，在下适才出来转转，一不留神迷了路，可问承华殿在何处？”
	李长安转过身来，慢条斯理道：“不可。”
	凌愿假装讶异地一挑眉毛，以扇遮面道：“这不是安昭殿下么？怎么一人默默在此？”
	“等你。”
	李长安定定地望着她，一双凤眼由哀伤转为欢喜，只映出了一个人，仿若再装不下别的。
	饶是凌愿也被这样炽烈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招架不住，飞快地摇着手中的凝雨，故意道：“你怎知要在此地等我？若我现在没来呢？”
	那人总算有了动作，却也只不过是将身倚着柱子，微微歪头，唇角浮起浅淡的笑意：“那便多等一会。”
	“倘若我根本就不来呢？”
	“那再等一会吧。”李长安答得平静，目光也温柔平和得紧，只是伸手抓住了那只摇扇的手腕，“这里等不到，我再去别处等。”
	“你……”凌愿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由着她放肆。
	“现在比不得夏天，你再这样扇，得受寒了。”李长安语气中带了点调侃的笑意，偏表情又格外正直，理直气壮的模样，可称得上一声正人君子了。
	凌愿瞥她一眼，说不出话来。李长安握的力道一松，她便默默将凝雨收回袖中。
	“你竟带的进来这个。”李长安道。
	“拆了机关，不过是一风雅之物。”否则她早将李正罡一箭射杀了。
	凌愿抬脚上了亭子，斜斜倚在美人靠上坐了。李长安倒还是站得端方，只身体和目光随着凌愿的动作而移动。
	她看着李长安，不由得感叹她还真是长进了不少。从前一撩就脸红到耳朵根的可爱模样荡然无存，现在还知道回击了。
	果然。两年过去，身边人都越走越远，只有自己还停在原地。
	啧啧。挺冷的天了还穿这样一身，把自己当什么仙子呢。凌愿自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番，问道：“你如今身长多少？”
	李长安规规矩矩答了：“未量过。应当不足六尺。”
	“我瞧着你倒是长了些。加上鞋或许有六尺了。”凌愿仰头看她有些累，故而拍了拍自己身旁的木靠，“过来坐着。”
	李长安没客气，依言坐在她身边。两人也不说话，就看着那几只孔雀打闹。
	没有“别来无恙”，也没有“好久不见”。两人自然地仿若昨日才见了面，而不是大半年都未曾相聚。
	那些孔雀长得不鲜艳，虽在民间算是稀罕，从前凌府也多的是这些玩意。凌愿看一会就腻了，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李长安聊闲天：“使团带了几只麒麟回来，会被养在龙池园吗？”
	“也许会。”
	“唉你见过麒麟吗？”凌愿凑近了些，“传说中的瑞兽哦。”这小孩越来越不好逗，可她在锦茶古道上可是比李长安多走了八百里。论见识，应当还是她略胜一筹。
	李长安矜持地一点头：“从前在东女待过月余，彼时有人进贡麒麟，故而得幸见过。”
	“哦。”凌愿一下子收回心思。麒麟此物哄哄一般人倒是可行，但见过就知道那不过是长着长脖子的鹿，除了会啃树叶外，没其他好玩的。
	“真是长了。”凌愿叹道，“我现在是哄不住你了，小殿下。”
	还未等李长安回应，凌愿便欺身过去。她本就和李长安隔得极近，这样刚好能将下巴搁在对方肩上。
	李长安身子一僵，微微向后倒。
	“别乱动。”凌愿低声警告道，“不然我叫人了。”
	这句话毫无威慑力，但李长安果真听话，没再动弹。熟悉的冷香混着咸湿水汽一齐围攻，这半年多来的长进算是被全然抛去，丢盔弃甲。
	她感受得到李长安越来越烫，耳后根也红了。自己耳廓似乎也有点热。
	“我…”李长安小声道，“可以抱你一下吗？”
	凌愿好笑。她不下令，公主殿下的两条胳膊就一直悬在半空，也不嫌累的慌。
	“就是让你抱的，呆子。”
	下一刻，凌愿就真的被紧紧抱住了。
	李长安的气息有点乱，萦绕在她耳边：“我好想你。”
	凌愿被她用力抱着，几乎喘不过气，只是“嗯”了一声。
	“这两年来，阿爷不许我领兵，我便做了监察御史。才发觉朝廷诡谲波动，竟是比战场要复杂百倍，危险百倍。”李长安声音低低的，又十分悦耳。也不要凌愿回，自顾自地讲下去。
	附近的人早已被她支走，自然是想讲什么就讲什么。
	“我从前以为对的许多事，现在方知错的；从前以为错的，却有时才是最好的办法。”李长安喃喃道，“这世间总是变化，我摸不清也抓不住。唯独你，我想离得再近一点。”
	凌愿轻笑一声：”你不是要成亲了？”
	李长安还没反应过来，喜出望外道：“娘子终于愿娶我了？”
	什么跟什么呀。凌愿无语地推开她，好心提醒道：“齐北公府的小侯爷，杨恒康。”
	李长安委屈道：“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那语气可怜兮兮的，分明在说“还以为是专门来看我的。”她难道不该问这么一句吗？凌愿气笑了，冷冷道：“最近可有良辰吉日？”
	天色越发昏暗，殿中丝竹声渐歇，两人都知道宴席即将结束，眼下时间不多了。
	李长安牵过她的手，轻轻在关节处落下一吻：“这事本来要与你解释，只是时机未到。你要信我，今夜亥时三刻，我派人来接你。”
	“去哪里？”
	“安昭府。”李长安笑着往她手里塞入一个冰凉的物什。
	“敢来吗？”

第97章 亥时

	亥时。
	宵禁已过，四方馆外街道上空无一人，只余一辆小轿静静停着，仿若被人丢弃在此处。
	一道黑影忽地从二楼窗边闪出，极快地钻入车内。那人身手了得，竟是一点声响也无。
	不一会，轿子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
	凌愿叹出一口气，道：“可以还我了吗？”
	宋弦又仔细将那块鱼型符佩摩挲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双手呈着，奉还给凌愿。
	凌愿看着想笑，道谢后接过鱼符。她眼神并不看宋弦，状似无意问道：“小哑巴，二殿下没告诉过你是我来么？怎么还要再检查一遍？这东西很重要？”
	宋弦看她一眼，摇摇头，右手在唇边比划了一圈，意思是殿下没说能告诉你。
	行吧。凌愿耸耸肩，又随意问了几句，都只得到了点头摇头的回复。连问她是什么时候出发，也只会点点头。
	一年没见，宋弦性子还是意料之中的孤僻。她本就不能说话，也不爱与人交流。凌愿说话她就乱回，不说话就盯着自己的手。看起来不像有什么心事，应当就是在放空。
	轿内连个车帘也没。凌愿透过门缝一瞧，几名金吾卫正在兢兢业业地巡视，经过这轿子时，却连脚步都没顿一下，径直走了。仿若什么也没看见。
	凌愿心中暗想，如今李长安在梁都果然是有些势力，连金吾卫都能直接掌控。看他们那习以为常的样子，安昭府应当不是第一次犯禁。
	她既看不清路，又没在梁都这片走过。干脆闭上眼假寐，心中暗自记着拐了几道弯。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轿子再一次停下来。宋弦戳了戳凌愿，摊开手。
	凌愿了然，把铜鱼符交给她。
	应当到安昭府了。
	安昭府位于东市附近的崇仁坊，闹中取静。不但位置好，离皇城和别宫都近，规模也是绝无仅有，五进的院子，独占小半个坊。
	凌府在州府中已算奢华，面积却也不到安昭府的十分之一。
	宋弦拿着铜符径直下车。很快，抬轿的换了一批人，她们手脚更稳当些，轿子一丝颠簸也无。
	一呼之间，软轿再次被放下来，轿门被轻轻拉开，李长安一只手抵在门上，正微笑着看向凌愿。
	她夜间又换了另一样打扮，一身月白色的衫子，肩上搭了条素色帔帛，懒懒挽了个簪子，几缕碎发垂在耳后。倒是有几分温柔的意思。
	凌愿对她眨了下眼，李长安立刻递出掌心，要扶她下轿。她于是也伸出一只手来，嗔道：“二殿下倒是好大的胆子，太子舍人也敢拐走？”
	李长安哼道：“明明是他先带走了我的人，我还要找他算账呢。”
	“谁是你的人呀。”凌愿说着又将手抽回，不满地瞪着李长安。
	“当然是…难不成还有谁？”
	“我才不要是。”
	李长安看了眼自己悬在半空的手，忙看着凌愿道：“好娘子，快饶了我罢。你明知我是你的人。”
	她神情诚恳，看起来又格外可爱。凌愿忍不住笑了一声，一边牵过她的手下轿，一边说：“哪里有那么娇气，还要人扶。”
	这里倒是种了不少竹子，点点黄色相缀，整体仍是一派绿意清雅。轿子就停在一座被竹林掩映的一进小院前。木制的门楣上挂了块匾额，却没有题字。
	没料到李长安竟会先把她带来这里。凌愿几乎是在看到匾额的同时就猜到了里面住的是谁。
	许是近乡情怯，她咽了咽口水，并没有立刻上前。
	李长安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柔声鼓励道：“走吧。”
	两人并肩跨过门槛，几步来到中堂前。李长安却刹住脚，退至一旁，对着凌愿施施然行了个礼，比出“请”的动作来。
	凌愿哑然失笑：“我自己去？”
	李长安“嗯”了一声。
	“好。多谢。”凌愿向后退了一步，理了理衣摆，双膝跪地，手也按在地上，头快速地一磕即起，郑重地对她行了个顿首礼。
	她这套动作做得很快，以至于李长安还没反应过来，凌愿就已经若无其事地站起身，随手拍了两下并不存在的灰，柔声道：“那我进去了。”
	中堂的门被轻轻推开，凌愿见着里头那个人，一时没能说出话来。还是李长安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回神，又把门阖上，让他二人单独说会话。
	凌愿艰难地张口，声音有点涩：“小墨…”
	林梓墨隔着一方桌案，唇边浮起浅淡的笑意，叉手问好：“小姐。好久不见。”
	……
	刚刚过了一炷香，中堂的门就被再度打开。凌愿一个人走了出来，看起来心情颇佳。
	迎着李长安有些诧异的目光，凌愿道：“走吧。”
	“去哪？”
	“你府上，谁说了算？”凌愿牵过她的手，催道，“快走啦。”
	李长安便不再说话。
	安昭府修建的并不俗气浮华，多兰桂竹木，白墙青瓦，映得月影斑驳，很是清雅。
	两人默默走了一阵，凌愿问道：“你不问我和林公子说了什么？”
	“你想我问吗？”
	“你想知道我和林公子说了你什么吗？”
	“……”李长安认真的想了一回，道，“我虽不喜林公子，但他的确是皎皎君子。”言下之意是林梓墨还不至于说李长安的坏话。
	凌愿笑了：“好巧，他也是这么说你的。说安昭殿下是谦谦君子，冰壶玉衡，皎皎如练。”
	明明是林梓墨用来夸她的词，从凌愿唇中吐出，就带了那么几丝玩味的意味，令人耳热。李长安“嗯”了一声，回道：“林公子也是温良恭俭，穆穆如璋。”
	凌愿笑得站不住：“你们这是在彰显自己知道的词多么？既然都认为对方好，怎么还是不喜呢？”
	李长安微微皱眉：“别提他了。你今晚明明是来见我的。”
	“唉哟。”凌愿假装一副很惊讶的样子，“多谢二殿下提醒了。”
	两人沿着湖边散了半圈，已是亥时末。凌愿平日睡得更晚，此刻却打了个哈欠，定在原地不肯再走，也拉住李长安：“还要走多远？”
	李长安回头问道：“就在前头那屋子，你累了么？”
	凌愿闻言，拽着李长安走得八面生风：“我可得好好审你一番，有什么累？你的剑呢？”
	俄顷至殿前，雕花门楣上也有个匾额，这回倒是题了字，是“青鸟斋”，黑木金字，在夜间仿若闪着光。那字苍劲又不失风骨，洒脱里带了三分凌厉。
	凌愿三岁学字，什么大师的作品没见过，一时竟没辨出这是哪位大家的。见她疑惑，李长安适时补充道：“我阿娘写的，用剑。”
	进了门凌愿才发觉，这是李长安的书斋。
	正中搁了张极长的乌木书案，左摆沙盘和成堆的书信，右放未完工的武器，只有中间摆了些纸砚。屋内没设风雅字画，而是挂了一张极大的毡布，上面绘的是整个大梁的地形图。
	“你这些东西被我看见了，不要紧？”凌愿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那张巨大的地图前，细细端详一番，指着某处说：“喏，这块标错了。前年山崩，九个村子都移到一百里外的朔原镇了。”
	李长安没答要不要紧，只是说：“《十四锦绣》，这是阿娘还在时画的。”
	那地图足有两人高，江山古迹均绘得精细入微，几乎没有差错。
	“这手笔像为一人所作，谢娘子当真厉害。”凌愿不禁叹道。
	“嗯。阿娘曾游历山川，一剑行江过海。”李长安走过来，仰头看那“十四锦绣”辉煌四字，又伸手摸了摸山脉起伏。
	凌愿又指出几个谬处，趁热打铁道：“我既帮你修正如此多，二殿下是不是该礼尚往来？”
	李长安眨了眨眼：“这也不算秘密，松心殿内就有仿品。若你喜欢，我明日叫人誊个小的。”
	凌愿眼睛一亮：“这多麻烦——就叫四七来好了。”想了想又说，“再让六二来检查吧。”她怕四七给她使绊子。
	越过屏风往里走，长风正好端端架在台上，旁边并放着一把软剑，料想应当是破浪了。凌愿冲李长安一扬眉，随即拿起长风，架在李长安颈间：“我问你答，不许撒谎。”
	李长安：“不出鞘么？”
	“有这个必要么？”凌愿用长风拍了拍李长安的脸，“老实些，第一个问题，你和杨恒康什么关系？”
	“欲与盟者之弟。”李长安迅速答道。
	弟弟？凌愿皱眉，仔细想了一会，才道：“杨恒宁？”
	杨恒宁是齐北公府的大小姐，年已三十又二，仍未出嫁，一直住在齐北王府。
	她为人低调，不爱花草女红，却在驭马之术上颇有建树，平素只来往于齐北王府与皇家马场之间。
	除了听说这人十分正直，极度爱马以外，凌愿对杨恒宁几乎是一无所知，甚至觉得差了一辈。
	“你找她结盟做什么？”凌愿懒得去猜，干脆问这个“欲盟者”。

第98章 驯马

	梁历六年，杨恒宁十七，在梁都的一家马场作一个驯马女，不大与人打交道，只爱与烈马相伴。
	某日，一匹快马疯了般自朱雀大街冲来，差点将街上其他人撞倒。有几人开口欲骂，见那衣服是官家的又不好出声，讪讪而归。
	杨恒宁路过，被急着避马的人群撞倒。她慢吞吞地起身，对那人不住的道歉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远远望着那匹极速奔驰的骏马，眼睛亮亮的：“好马！”
	“什么？”
	“照这个样子，恐怕要废…”杨恒宁自顾自地低声道，在他人疑惑的目光中走开了。
	谁知刚刚过了两个时辰，马场里突然来了个剑眉朗目、长身玉立的郎君。
	那人穿着不凡，出手更是阔绰，一开口就要走了马场里所有的上等马。
	见杨恒宁正在喂马，他便走过来问，这里哪匹马是最好的。
	马场主人连忙将一匹漂亮健壮的龙驹牵过来，对其称赞不已。杨恒宁弯腰放下一桶马食，也不看他，只是点头示意远处正在发狂怒吼的大宛马：“这只。”
	那匹大宛马果然漂亮，只是鬃毛逆立，声如山倒。
	郎君来了兴致，想也不想便强行翻身上马，也毫不意外地被甩了下来。
	马场主人紧张得要命，生怕伤了贵人，连忙去看郎君情况，又骂了杨恒宁几句。那郎君华贵的衣裳上沾满了尘土，却躺在地上哈哈大笑，好似浑不在意。
	杨恒宁淡淡道：“马不是这样驯的。”
	郎君道：“哦？看来你很懂马。”
	杨恒宁指着马场主人：“比他懂。龙驹虽健壮高大，但只能作炫耀之物，不如大宛马能够冲锋陷阵。”
	马场主人呆了，刚要发作，一阵肆意的大笑之声响起，使他只能在一旁赔笑。
	“好！说得好。”那郎君拊掌大笑，“好一个驯马女。娘子可愿与在下一同去伐北狄？”
	杨恒宁在大宛马的嘶吼声中只问了一个问题：“有好马？”
	“有的是。”
	于是她跟着谢景涯走了。
	“她是当年那场大战中唯一还活着的人。”
	李长安没明说的是哪场大战，但凌愿心里明白。
	换句话说，大梁人都知道。
	那是大梁开国以来输得最惨的一役。
	梁历六年秋末，北狄突然进犯。北狄骚扰本是常事，他们去年就被四景军打得落花流水，于是所有人只把这次北狄的进攻看作一场普通的战役。
	更何况，四景军大将军和行军长史还会亲自出马。大将军谢景涯从来都是百战百胜，长史谢景一一向算无遗策。二人联璧，统领的四景军可谓是所向披靡，从无败绩，几乎成了一段神话。
	事情刚开始也是这样发展的。四景军一日千里，如神兵天降，无往不利。当北边来报说就要深入敌腹，催促援军后勤时，梁都这边都已经备好了庆功宴。
	可就在那之后，变故陡生。
	谢景涯终究败了。谢景一身死，带去的四景军也几乎全军覆没。
	有人说这是因为谢景涯恃才傲物，毫不考虑自身实力，硬要带兵深入，才害得如此下场。
	有人说谢景涯狂妄自大，鲁莽无目，不顾他人性命，不顾大局，才酿成悲剧。
	也有人说是他们是接了错误情报，援军还迟迟不到，天时地利人和没一样占到，实属倒霉。
	总之，不管怎么说。四景军所向披靡、谢景涯战无不胜、谢景一料敌如神的神话终究破灭了。
	谢景涯的风评也在一时急转直下。他是打了百余场胜仗，没错。可他也输了这么一次啊。既然输了这么一次，那他就是有错，就是不配。
	人们不会记着他那么多次的胜利，却不断讥讽着那好不容易的一次失败。
	“我从来没说过我未尝一败啊…”谢景涯声音有些闷，似乎是捂在什么东西里，“我年少时也打过几场败仗的，我也是人，不是什么战神。小妹，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谢婉灵的声音也悲痛无比：“他会让二哥风光大葬的。”
	“他？哈哈。他会的，他会的。也许不久，我也能风光大葬了。”
	“你这是什么话？昨天你们到底说了什么？”谢婉灵把声音越压越低，以至于有些模糊不清，“兄长…我……北狄……”
	“我也没想过…这事……查清。”
	“我会……小安！你在这做什么！“
	“我…我听说阿舅回来了。”李长安从门后站了出来。阿娘横眉冷竖，严肃到了一种吓人的地步。
	那时她不懂为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年轻俊朗的母舅怎么一下子就像老了好几岁似的，竟然生出丝丝白发。
	谢景涯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将她抱在怀里哄了一会，举得高高的，还发出奇怪的吼声来逗她。
	李长安面无表情，任由谢景涯将她在空中抛来抛去。谢婉灵笑骂了两句，又背过身去偷偷抹泪。
	“我们只有这个孩子了。”谢景涯一声叹息，“明天，明天我就去兰台。不除北狄，景一的尸骨难凉。”
	说完，他摸了摸李长安的头，转身走了。
	谢婉灵怔怔地盯着谢景涯离开的方向很久，久到李长安都忍不住开口了。
	她道：“阿娘也想去。”
	谢婉灵笑了一下，仿佛之前的悲伤都未存在过。她揉了揉李长安的头，力道与谢景涯如出一辙：“小孩子别乱猜。”
	“哦。”李长安答道。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是谢景涯最后一次抱她。
	“那时年岁尚小，有些记忆模糊不清。也没有太在意。”李长安将凌愿杯中凉透了的茶倒掉，重新斟了杯温热的。
	“所以，你也查到了什么。”
	“嗯。机缘巧合之下，我知道了杨恒宁也曾参与那次大战。只是她身份特殊，在军中亦无职位，因此被忽略多年。”
	“她似乎也有话欲与我说，我便常常来往齐北府。一来二去，不知怎得就传出我和杨恒康的事来了。”
	李长安定定地看向凌愿：“所以，娘子还要审什么？”
	凌愿微微一笑，撇开了话题：“先聊正事。当年四景军拨了多少人？”
	“三千。还有兰台的一万士兵。”
	“太少了。”凌愿微微蹙眉，“怨不得骠骑侯还要去私人马场。当时就没有人提出质疑？”
	“是。只不过后来都记载成是骠骑侯…轻敌。”
	“啧。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
	“…别学我。我猜齐北府家的大小姐说不定知道什么内情，只是不方便告与你。”凌愿从李长安半披的乌发中取了一缕，慢悠悠地绕着指尖玩。
	“她莫不是想要你作为自家人，所以舍弟救义？”
	李长安闻言，顿了一下，终究还是叹出长长的一口气：“正是啊…娘子，你快帮帮我吧。”
	凌愿敲了她一下：“你还不知拒绝？”
	李长安委屈：“我当然拒绝呀！杨恒宁是个难得的正直人物，只是她这脾性实在太怪…你见了便知。”
	“你还想要我陪你去见？”凌愿笑道，“我以什么身份？太子舍人？喂，当我们陈大学士是吃素的。”
	“她这几日都在陪陈桥呢，才不会管你。”李长安哼道，“我也算你妹妹，怎么就…”
	“人家那是亲妹妹，你顶多算个情妹妹。”
	谁知李长安听了这话，琥珀色的眸子一亮：“既然有情…”
	“李长安！”
	奏疏哗啦作响，案台上东西散落一地。

第99章 钱袋

	今年的雪来得有些早，初雪却不算大。被雨一裹，淅淅沥沥地落下，格外冷。
	凌愿调整了一下耳衣，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撑着油纸伞，施施然往一旁的茶坊走去。
	说是茶摊，不过是棚子底下放了几把桌椅。一壶粗茶配两个杯盏，谁来了都可以坐一会。
	茶摊内本就不算宽敞，许是为了避雨，人比平时多些，每张桌子都有客。
	凌愿走来，茶博士一边扫着棚内，一边懒懒散散地掏了掏耳朵：“座不够了，娘子要不…”
	“无妨。”凌愿冲他浅浅一笑，便对近处一位娘子打商量道：“娘子万福，不知是否可以一起挤挤……”
	“这没人，快坐吧。”那娘子年纪稍大，是个热心人，赶忙把近处的一张椅子拉开，邀凌愿坐下。
	“今天真是冷啊。”
	“是啊。”
	凌愿一连道了声多谢，又请茶博士再上几份糕点热茶，这才欲落座。
	只是过道有些拥挤，冬天的衣裳又厚些，她不慎撞到了旁人一下。那人手中正端着的茶水都洒了小半。
	“见谅见谅。”凌愿不住道歉，将一方巾帕递过去，“有伤着吗？”
	那人懵懵转过头来，接过巾帕，又在看见凌愿的一刻愣住了。
	“公子？”
	“哦，哦。”郎君这才回神，“没事。”说完，他又转了回去，对着外头的风雪发愣。
	吃食很快被送上来，凌愿邀那娘子同享，两人聊得正欢，忽听闻邻桌起了争执。
	“你什么意思？想不到公子穿得那样好，居然几吊茶钱都拿不出来。”
	“我……”小郎君涨红了脸，“我带了，应当是在路上丢了。”
	“瞧，瞧，瞧瞧。”茶博士声音大了起来，“现在人为了逃个茶钱，什么话都编得出来……”
	小郎君自知理亏，闷着头一声不吭，看起来窘迫极了。
	就在众人纷纷用异样的目光投过来之时，一道悦耳的声音却从他身后响起。
	“博士。”凌愿轻声说，“劳烦算算我这桌并他那桌一共多少，我先付吧。”
	“你？”茶博士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凌愿笑意不减：“这位小郎君是我旧友，难得有缘，在宝地碰见了。博士就成全小女一回，让我还他个人情罢。”
	既然有人付账，茶博士也没什么好计量。收过钱，他便提着壶走了，看热闹的人也散了。
	只那小郎君左等右等，不见凌愿再与他说一句话，心中着急，侧耳一听，那人却是在继续与同桌的娘子谈笑。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做了件事一样，并未放在心上。
	“娘子……”他走到她的桌前，小心开口道。
	“怎么？公子有何贵干？”凌愿侧过头问他。
	“方才，真是多谢了。”他拱手行礼，又道，“可知娘子芳讳？待我归家，定叫府上将银两送还，十倍，不，百倍。”
	凌愿似乎觉得有些好笑，摇摇头，只道：“举手之劳，不必相还。日后公子小心些便是了。”说完这句，她便继续和另一位娘子讨论今岁天气，好像并不是很想与这位丢了钱袋的公子多话，也不要什么报酬。
	郎君望着她的侧颜，却看呆了。这人天生一副笑相，唇角弯弯，眉眼间却带着一丝忧愁，像终年不化的雪。
	“不，一定要还。娘子若嫌叨扰，我现在便回府上。”
	“可外面还在下雪…公子若一定要如此，拿着我的伞吧。”
	“这怎么使得！”郎君忧心忡忡地看着凌愿，又看了看手里被塞过来的伞，“我总觉着这棚子要塌，万一……”
	凌愿笑：“怎么在人家店里说这个”
	“我……”小郎君面红耳赤，摇了摇头，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将伞往桌上一放，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娘子可一定要等我！”
	他在茫茫雪色中跑远了。不一会，门口走进来一个红衣黑靴的少女，面无表情地瞪着凌愿。
	凌愿揉了一把越此星的头，向同桌的娘子作辞，这才回到车上。
	刚坐稳，越此星就从怀里取出个精巧的钱袋，抛给凌愿。凌愿利落接住，又掂了一下，道：“还挺沉。”
	越此星翻了个白眼：“所以要我偷这个干吗？”
	凌愿笑眯眯道：“别急呀。你可知那郎君是谁？”
	“不知。”
	“杨恒康。”
	“哦！”越此星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所以你是想……”
	“嗯？猜猜看。”
	“报复情敌！让他破产！”
	“……下次还是别猜了。”凌愿扶额，“算了，走吧。”
	刚过茶摊几步，凌愿将车帘掀开一角，那钱袋掉入雪中，发出一声闷响，又被更大的风雪声所盖住。
	……
	眼见着杨家对他的婚事越催越紧，杨恒康却打死不肯见李长安了。
	杨恒宁面对撒泼打滚的弟弟不为所动：“你犯什么混。安昭殿下哪里不好？你也配拒绝。”
	杨恒康崩溃大叫：“可是我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我啊！阿姊，明明是你和她要联盟，为什么要把我赘出去啊！”
	杨恒宁冷笑道：“你懂什么。只有成了一家人，关系才会坚不可破。”
	杨恒康欲哭无泪：“好家人，好阿姊！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的关系就要破了！”
	“好。”杨恒宁指了指门口，“那你滚出去。”
	“滚就滚…”杨恒康哼道，“我看明明是你自己想和安昭殿下做夫妻吧。硬把我送出去算什么……”
	杨恒宁皱眉：“你胡说什么？”
	“我哪有胡说！”杨恒康滚了回来，“我们既不两情相悦，为何要在一起！等到搬去公主府，她肯定要日夜拿长风打我泄愤的！”
	杨恒宁似是不明白杨恒康在说什么，转身道：“我去马场了。”
	“喂！”
	望着杨恒宁的背影远去，杨恒康忙冲身边侍卫道：“走！我们去四方馆！”
	杨恒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拉开一个木盒，里头躺着一把油纸伞。竹骨素娟，很普通，也很特别。
	他抱着长长的木盒，走出了齐北府的大门。
	只是出门的每一步，都落在杨恒宁的上一步上面。

第100章 报恩

	因着锦茶使团前几日的到来，四方馆内此刻人头攒动，门前车马亦是络绎不绝。
	好几年没有这么热闹了。其他三方使者还好，唯西戎使者忙得焦头烂额，光整理蕃国物产就要花上不少时间。
	其他三位不满这人前冷落，他却巴不得越清闲越好。偏偏事不遂人愿。他正倚着柱子唉声叹气，忽地看到一个样貌俊俏的小郎君抱着一个木盒，在署外鬼鬼祟祟地往里打量。
	那郎君年纪看着虽轻，未及弱冠，人也不大稳重，衣着却光鲜。幞头上还簪了朵金黄的菊花，花瓣向内屈，被绿叶一衬，显得鲜嫩极了。
	使者最擅外交，西戎使者眼光更是毒辣，一眼看到他腰带上的卷草纹，知道不是一般人物。
	只得摆着一张笑脸迎上去，看着那张脸想了一会，西戎使者才道：“齐北侯府家的小公子？今儿怎么得空到四方馆来了？”
	他认得杨恒康，杨恒康却认不得他。讪讪一笑，问道：“大人是…？”
	西戎使者也不意外，报上姓名，又向杨恒康要鱼符。
	杨恒康摇摇头，没有。
	“家牒呢？”西戎使者依旧笑得和善，“不过要麻烦些。”
	杨恒康又摇摇头。
	西戎使者心下了然。哦，偷跑过来的。
	杨恒康擦了下鼻子，将惹眼的木盒打开，取出里头的油纸伞来，道：“我是来归还此物的。”
	西戎使者一看，那伞柄上的确刻的是四方馆特有的纹样，便道过谢，拿着伞转身。
	“…等等！”
	“杨公子，还有什么事情吗？”西戎使者只得住脚，转过头来时重新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杨恒康看着那柄伞：“使者大人，我可以见见这伞的主人吗？”
	“四方馆人人都有一把这样的伞。可问杨公子要见之人姓甚名谁？”
	“这…不知道。”
	“官职如何？”
	“也不知道。”
	得。不仅是一要二没有，还一问二不知。西戎使者懒得理他，抱歉道自己无能为力，转身就走。
	“…等等！”杨恒康快步拦在他面前，“这个人…”
	“怎么？”
	“很漂亮！美若天仙！”
	“……”
	西戎使者心道。难怪人家都说齐北府家一双姊弟，是一个痴一个傻，还真不错。
	他失了耐心，对着杨恒康行过一礼：“杨公子既无鱼符，便请回吧。在下还有要事要办，我四方馆内的女子也不是任人欺辱的。”
	“不是的，不是的。”杨恒康也急起来，拽住西戎使者的袖口，“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我还欠这位娘子钱。”
	欠债还钱总是天经地义，可偏偏杨恒康多半个字都不知道。两人就在门口拉扯了一阵，惹得不少人都来看热闹。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眼尖的已经认出了杨恒康。不时有“齐北”“杨家”等窃窃私语声，甚至有胆大的说出了“安昭”二字。
	杨恒康听了又气又羞。
	气的是这些人专爱搬弄是非，安昭殿下从来没同意过这桩婚事，最多也只能算是阿姊一厢情愿。
	她只是拜访过杨家十几次，那些人就造这样的谣，实在可恨！杨恒康自己甚至只远远地望见过安昭殿下几次，又被她周身那股冷冰冰的气场所退。
	羞的是他活了十九年，自认为最丢人的两件事在三天内接连发生，还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杨恒康脸皮薄，又不善言辞，越说越脸红。想拉着西戎使者先进去又被阻拦，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时，人群里突然走出一个身着月白色袄裙的娘子。
	“使者大人安好？”凌愿慢悠悠地对西戎使者行过一礼，微笑道，“门口怎么聚了这么多人？”
	西戎使者叉手回礼，一旁的杨恒康睁大了眼，叫道：“是你！”
	凌愿对杨恒康眨眨眼：“是你呀，小郎君。”又转头对西戎使者说，“这位公子与我有要事商议，劳烦行个方便。”
	西戎使者又不是个傻的，知道人堆的越来越多也影响不好，忙道：“原来是误会一场。既然玉安舍人这么说了，我们便快进去吧。”
	说完，三人便进了四方馆，留下看热闹的群众大眼瞪小眼，最后也只有散了。
	俗话说官高半阶压死人，何况太子舍人比四方使者官位高的不止一点。西戎使者哪敢多话？
	为二人在亭中置办了茶案，西戎使者也不敢多管闲事，退下去继续整理蕃国物产名单了，只是临走时偷偷瞅了二人好几眼。
	杨恒康不好意思让娘子先开口，自己又嘴笨。脑子一抽，将那木盒子放在案上，示意凌愿打开。
	凌愿一打开，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半晌才道：“郎君，是齐北府的公子？”
	杨恒康与那日打扮不同，玉带上的卷草纹很好认，代表身份的鱼袋也挂在上面。不意外被人认出身份。
	“是。在下名恒康，乃齐北府的三公子，上有一姐二兄。敢问娘子尊名？”
	凌愿笑笑：“叫我玉安就好。”又把盒子妥善盖好，推了回去。
	“好。玉安娘子…”杨恒康看凌愿把盒子推回来，才猛然想起伞已经交给西戎使者了。
	他脸色一瞬间红紫交加，颜色当真是精彩极了。赶忙结结巴巴解释半天，也不知道对面相没相信，泄了气般趴在桌上，懊恼地说自己不太会讲话，希望不要得罪了玉安娘子。
	凌愿始终未置一词，只是盯着他笑。说不上友善还是讥讽，可能只是单纯觉得杨恒康好笑。
	杨恒康也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叹了口气，道：“那日一别，没想到娘子走得如此迅速，还未来得及报恩。”
	“公子不必介怀。玉安不过是有公务在身，不能多等公子了。”
	杨恒康认真道：“嗯。我猜也是。娘子蕙质兰心，聪颖过人，在仕途上一定大有作为。”
	“噗。这是如何看出的？公子方才还道不会说话。这会倒是弄得玉安分不清真心假意了。想来奉承我一介小官也是无用，便当是公子在夸奖在下了。”
	“不是的，我是真的觉得玉安娘子很厉害！”杨恒康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腰间取出一个钱袋，真心实意道，“说起来，我回来找娘子时，竟在离茶摊不远处找到了钱袋，果然是掉在地上了。没有娘子我定是找不到，娘子可真是我的福星！”
	凌愿笑眯眯道：“不敢当，不敢当。分码是公子是吉人自有福。”她这也算是心安理得的认了。毕竟没有凌愿，杨恒康的钱袋其实根本就不会丢。
	不管怎么说，一个下午聊过去，杨恒康这个动辄离家出走的奇怪少年还真把凌愿当成了至交知己。
	眼看宵禁将至，他只得离开，临走时还邀请凌愿有空来齐北府做客。
	马车缓缓往齐北府驶去。凌愿站在窗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忽地举起手打了个响指。
	一只墨鸦迅速飞过来，亲密地帖着凌愿的手蹭了蹭，作臣服之态。
	凌愿新写的信纸卷好放在它腿上绑的竹筒里，又往它嘴里喂了些吃食，最后才拍拍它的头，示意可以走了。
	墨鸦恋恋不舍地扑腾了两下翅膀，随即滑入无边夜色，朝北飞去。
	“咻—”一支羽箭穿云破风，精准地将墨鸦射了下来。
	不一会，一只新的墨鸦飞入夜空，一路向北。

第101章 杨梅

	“其实我觉得，你要拉杨恒宁做盟友，仅是多拜访几次根本没用。”凌愿两指夹着一枚黑棋，迅速落下一子。
	李长安随即拿起一颗白棋，微微低头：“愿闻其详。”
	凌愿笑：“说到底，杨恒宁想要撮合殿下与齐北府的小公子，不过是为了一个‘同’字。你同她是一家了，便是天然的盟友。即使告诉你的事再大逆不道，也可以赌被绑在一根绳上的殿下能使杨家免受牢狱之灾。”
	“杨恒宁也是在担心呀。”
	“依你所见，如何？”李长安看着凌愿慢慢将手伸入棋笥中。她落子总是很快，拿棋的速度就慢了。
	黑子由和田墨玉特制，质地细腻，色如点漆。比墨玉还要细腻的指尖在其上点了一点，再慢慢擦过几枚黑亮温润的棋子，才找到一枚称心如意的。
	素白的手指拈着纯黑的棋子，黑白分明，漂亮极了。
	“发什么呆。”凌愿张开五指在李长安面前晃了两下，“和我下棋还不专心。你要输了。”
	“本来就下不过你。”李长安道，“接着说吧。”
	“唔。你要求人，总得有些诚意。”凌愿想了想，“我看那些金银财宝杨恒宁都不感兴趣。她既爱马，你不如送匹难得的。不仅是好，更要特别…我看昫夜就很不错。”
	一墙之隔传来昫夜的嘶鸣声，还刨了两下蹄子，足见不满。
	凌愿笑道：“开玩笑。昫夜那么好，是我也舍不得送。”
	昫夜发出了满意的咴咴声。
	李长安略一沉吟：“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个好的。我府上有一匹大宛马，名‘凛昼’，与昫夜同出一牝。”
	“既好，怎圈在府里？”
	“凛昼性情过烈难驯，不能与其他骏马共处，只有单独养在府上。”
	“说不定这个正好。”凌愿看着棋局，忽地眼睛一亮，“我赢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安昭输得心服口服。请大人责罚。”
	“罚先留着，大人我还有事。”凌愿起身，在李长安颊边落下轻轻一吻，“走了。”
	李长安怔了一下，凌愿却是转身出门，往右拐。待她反应过来时，只见一小段衣带向后飘起，转瞬间便消失不见。
	李长安收回伸出的手，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又慢慢的收拢五指。
	……
	凌愿是真的有事。
	她虽仅经锦茶一行，升官至太子舍人，文书流转之类的事却用不着她。兴许是念着她才入梁都不久，或者有什么别的原因，总之，右庶子没给她安排过什么麻烦事。
	今日是十月初一，凌愿早晨和往常一样先去了右春坊，得知皇后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在城西施粥。以往东宫会派遣一位舍人去辅助皇后，以表孝心。
	君不妄动。太子自然不会亲自去，于是都由先前的那位太子舍人去城西。凌愿既替了人家的位置，这事理所应当就由她去办。
	说是辅助，其实不过也是看看。凌愿连主事都不用点，轻装上阵，用过早饭后便直往城西而行。
	她上次来梁都时还放火烧了大理寺，如今却是以太子舍人的身份理所应当地骑着马在街上走，百姓主动避让，不时还有其他官员与她这位新晋红人打招呼。
	如此天差地别，凌愿心内不知该作何感想，却偶然遇到了一个地方党的官员。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凌愿便转身进了一家酒楼。
	谁知有那么巧，出来时就看见李长安在大堂正与人作别。凌愿瞟着楼下跟踪自己的探子，心内一动，就地对李长安不阴不阳地出言讽刺了几句。李长安会意，立马反唇相讥。
	凌愿当然投桃报李。
	不出三句话，李长安的手已经按在长风上了，两人剑拔弩张地似乎下一秒就要大打出手。几位官员吓得赶紧来劝架。却被李长安以私人恩怨拒了回去。
	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李长安冷笑一声，拉着凌愿的袖子就往后门走。
	凌愿酿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骂了几句，却抵不过李长安的力气，被硬拉着走。在场的都清楚李长安的脾气，也明白没必要为了一个小小的太子舍人去得罪安昭殿下的道理。
	一位须发尽白的老者劝了两句。李长安停住脚，冷冷扫了一圈，吓得那位老者赶紧把脑袋缩了回去。
	她声音不大不小：“本宫做事，轮得到诸位指教？”众人噤若寒蝉，竟无一人敢拦。
	门“砰”地一声被关上。
	“造孽啊…居功自傲…目无法纪…”那位老者颤抖着声音。
	旁边有人用胳膊肘捣了他两下：“毕竟是太子的人，那位应该也不会动手。还是少说两句吧。大人忘了上次那件事…”
	他没把事说出口，但几乎所有人都想到了几位少了舌头的老言官。
	知情者的面目瞬间煞白，忙不迭散了。
	谁知道她俩只是下了一局棋呢。
	凌愿悠闲牵过自己的马，从酒楼出来。这次是真的直往西去了，否则要来不及。
	一炷香后，她见沿墙排了长长的队，排在那的人们个个衣衫褴褛，咳嗽不断。空气中隐隐弥漫着酸臭的味道，还有热粥的气息飘过来。
	这条破旧的巷子和黑瘦的乞丐们与繁华的梁都似乎格格不入。又兴许是那雕栏画栋掩饰了的确深陷贫穷与饥饿的人们。
	凌愿勒马回绳，那匹性情温良的牝马便将身子伏低了些。凌愿很轻易地下马，牵着它寄存在旁边的驿馆内，决定步行过去。
	队伍的起点处摆着三口大锅。一位梳着堕马髻的妇人正在施粥。
	她衣着并不鲜丽，几乎算得上朴素，发簪也是乌木做的。远远看着身材矮小，甚至有点佝偻。走近了才发现她手脚粗壮，虽然鬓边已经染得花白，但精神十足。
	凌愿见身着佩刀的千牛卫站在妇人身后，一瞬不瞬地警惕着每个靠近的人，才敢确定这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娘子就是当朝皇后，杨梅。
	她看起来没有任何架子，只是始终对人微笑着，轻声细语地问候着每个来领粥的人。
	凌愿看了好一会，杨梅才被千牛卫劝到一旁休息，打粥的事才由他人代劳。
	她却像是闲不住般，才坐下一会，又要走到群众里去。千牛卫也只有紧跟着她，寸步不离。
	那些人本来要答的，看见神情严肃的千牛卫，也不敢说什么话，弄得杨梅哭笑不得。
	凌愿是这群人里唯一穿得讲究些的，很是扎眼，不一会就被杨梅注意到了，问旁边的千牛卫：“好俊的娘子，是谁家的？”
	凌愿走上前去，对杨梅行了一礼，报上官职。
	杨梅对她也回以一礼，仍是和颜悦色的：“大人迢迢而来，真是辛苦。”
	凌愿没忘此行目的，微笑道：“早听闻皇后殿下为人和善，一心为民。今日一见果然是母仪天下的风范。皇后殿下同走了这几十里路，下官又有什么可自矜的？太子殿下一片孝心，下官有幸代为表达。”
	“钧儿他总那么爱操心。”杨梅笑着摇了摇头，“这儿都是大梁的子民，能出什么乱子呢？”
	凌愿曾听凌启讲过，早年他四处讨生活时，几乎到了饥寒交迫的境地。幸遇杨梅，领了一碗热粥喝，才捱过去。
	杨梅是个自己吃不饱也怕别人饿着的善心人，救济过的流民不胜其数，自然记不得什么凌启了。凌愿却因为这事，一直对杨梅抱有好感。
	想起凌启，她眼眶有点热，忙眨了几下眼，道：“既然如此，下官来帮皇后殿下施粥吧。”
	杨梅瞧着她单薄的身子，担忧道：“舍人大人不知，那勺子还是有点份量的。”
	凌愿故意叹气：“这里嫌我，哪里也嫌我。皇后莫要这么小瞧下官嘛。”
	杨梅见凌愿年纪轻，举止端庄，模样又生得好。她知道朝廷里正经女官屈指可数，太子舍人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不由得心生怜爱，和蔼地拍了拍她的肩：“谁说嫌你了？我倒一瞧你就欢喜。走吧。”

第102章 良马

	杨梅的担心不无道理，用来盛粥的铜勺足有一斤多，勺柄和凌愿手臂差不多长，拿着的确很有份量。凌愿替了盛粥的位置，杨梅则负责端粥给前来的流民。
	约莫半刻钟后，凌愿就感到腰背发沉。可那领粥的队伍似乎越来越长了，像没有尽头一般。
	她停下来揉了揉酸痛的手臂，被杨梅注意到，问她要不要休息一会。
	凌愿不是逞强的人。既然杨梅都主动这么说了，她自然是求之不得。
	刚要应下，忽然远远望见角落里一道红色身影，答应的话到了嘴边又忙转个弯：“多谢皇后殿下担心。下官只是从前没做过这事，习惯习惯就好了。”
	杨梅权当她是想为民服务，没有多想，叮嘱了几句又忙自己的事了。
	那三锅白粥算不得珍馐，却对这些无家可归的人们显得尤为重要。
	凌愿将铜勺往锅底伸去，费力地搅拌了几圈，以免糊底。锅中的热气升腾起来，弄得雾蒙蒙一团，叫人看不清其中情况。雾气熏目，她便眨了眨眼。
	忽而手臂一轻，一只骨节分明而有力的手握住了勺柄。
	那只手特意与凌愿的手隔了一段距离，却替她承担着几乎全部的重量。
	凌愿唇角勾起，听到几声低低的惊呼声，便迅速从铜勺上撤开，转身跪下：“见过安昭殿下。”
	周围立刻齐唰唰跪了一片：“叩见安昭殿下！殿下万安！”
	不需要任何符牒，也不需要多说一句。梁都穿红的女子那样多，但所有人都能立刻认出这就是安昭殿下。
	“免礼。”李长安淡淡道了句，提着衣摆对唯一站着的杨梅行再拜礼。
	杨梅很惊喜地扶她起来：“长安？”
	“娘娘。”李长安应了一声，又对凌愿道，“玉安大人怎地在此处？”
	凌愿笑眯眯的却不答她，反问道：“殿下又怎么在此处呢？”
	杨梅擦了擦额角的汗，回头道：“玉安大人，这里就让长安忙吧。她力气大。”
	“四日未向娘娘请安。”李长安向杨梅叉手道歉，“请娘娘责罚。”
	“谁舍得罚你？知道你们都忙，偶尔没空入宫也没什么的。”杨梅踮起脚，李长安也配合地俯身低头。
	“长安是不是又长了些？真是出落得越发好看了。”杨梅摸了摸她的头。
	一个脏污的孩子扒在桌案的边缘，睁着大大的眼睛，吸了吸鼻子：“娘娘…我饿…”
	杨梅赶紧给她拿了碗热气腾腾的白粥，不忘叮嘱道：“慢点喝。”
	“嗯！”孩子用力地点头，“谢谢娘娘。”
	来领粥的人似乎越来越多了，长长队伍已经看不见尾巴。杨梅自言自语道：“今日这么多人…”又催李长安去舀粥，让凌愿和自己一起分发。
	三人没再多言。
	傍晚的梁都最美。巨大的日轮缓缓从天空中落下时，顺带着将天地都染成橙色。又有些光从瓦缝檐头溜过，留下毛茸茸的色彩。
	车驾已备好，杨梅也该回宫了。临走前，杨梅特意问李长安今夜要不要在宫内用膳。
	李长安摇摇头，道：“娘娘，儿臣今日已与他人作约。”
	杨梅“哦—”了一声，道：“是去齐北府？”
	“嗯。”
	“正好，宫里新做了些糕点，长安便帮我带去。替我向府上问好，再请人有空来宫里用膳……”
	杨梅又絮絮叨叨交代了一阵，末了突然来一句：“恒康那孩子挺好的。若有心，和娘娘说一声便是。你阿爷那边有我，不会不同意。”
	李长安神色一僵，平静道：“外面那些话不能信的。”
	杨梅怀疑地看她一眼，想着李长安从小就很有主张，便只是拍了拍她的手，又道：“好。婚姻大事并非儿戏，是该多考虑考虑。你不喜欢便再寻一个。“
	李长安谢过杨梅，手却抽不出去。
	”安儿今年也二十一了，已是不小，合该找个伴儿互相照应。本宫像这么大的时候，已经……”
	杨梅说起来没个完，李长安虽恭恭敬敬听着，却没应下一个。
	知道劝不动她，杨梅也只是忍不住说说而已。直到宫娥再次催促，皇后的仪驾才终于动身离开这个破败的巷子。
	李长安回头，凌愿还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笑眯眯的。
	李长安一边靠近她一边问：“玉安大人…怎么回去？”
	凌愿道：“我骑了马来。”没人盯着，她也懒得守那些繁文缛节，说完便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甚至心情颇好地哼起了某种曲调。
	李长安挽留的话又卡在喉咙里。想想也是，她总不能带着凌愿一起骑昫夜回皇城吧？
	于是加快脚步追上凌愿。路只有一条，她得往前走几步才能接回昫夜。所以与凌愿并肩就成了很理所当然的事。
	凌愿假装看不见她，自顾自地往前走。李长安就更不说话了。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走了一路，仿佛不认识对方似的。
	算不得巧。这地方也就一家驿站，两人从马厩里牵出马来，还得同路回梁都。
	凌愿翻身上马，又俯身凑牵着昫夜的李长安近了些：“殿下，再会。”
	她一夹马肚，那匹温顺的牝马竟然如箭一般射出，速度如飞。
	李长安则向店家要来了刷子，慢吞吞地为昫夜梳毛。又买了些新鲜的吃食放马槽里。
	昫夜高傲地昂起头，无语地喷出鼻息，并不去吃东西。
	李长安没说话，把昫夜本就很顺滑的鬃毛又梳了一遍。
	梳到第四遍时，昫夜终于受不了了，在地上烦躁地刨蹄子，弄得尘土四溅。
	李长安于是停了手，平静地看着它。
	一人一马就这样干瞪眼了半刻钟。
	最终还是昫夜败下阵来，温顺地低下头，发出友好的咴咴声。
	……
	“玉安大人！”杨恒康惊喜地差点直接跑过来，又知不符礼仪，终究还是端端正正地走过来，两步并做一步。
	凌愿微笑着与他打招呼：“杨公子。”
	“叫我杨三就好啦！”杨恒康对门子吩咐了几句，又问，“玉安大人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来找我的吗？”
	“下官才来梁都不久，本就只认得杨三公子。”
	“哦，说的也是！”杨恒康挠了挠头，引她往西苑去，“不过我阿姊人很好的！玉安大人若是孤单，可以和我阿姊认识认识。”
	凌愿没想到杨恒康倒是意外切中主题，状似无意问道：“是恒宁娘子吗？听说她经常去梁都郊外的马场。”
	“嗯！我阿姊很会养马的。”杨恒康提到姐姐时，语气带了点不自觉的骄傲，“宫中一半的马都是我阿姊寻来的。”
	两人穿过一道角门，便进了西跨院。亭台水榭，好不雅致。池水内摆了座太湖石做的假山，倒有些江南风味。
	杨恒康兴致冲冲地和凌愿继续聊上次未尽的话题。那日二人四方馆相见，他无意提到了自己对朝黎府的各民族很感兴趣，一直想去看看，却没有机会。
	没想到凌愿反而对此颇有涉猎，不仅向杨恒康介绍了许多风俗，还纠正了他的一些猜想。
	平日杨恒宁不让杨恒康谈这些，认为他是不学无术。南蛮又格外封闭神秘，杨恒康想要资料都十分难得。便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知道的事都告诉凌愿，凌愿也最好再告诉他更多一些。
	两人在亭子内坐了，直聊到杨恒宁派人来请杨恒康过去用膳。杨恒康这才一拍脑门，道：“玉安大人，我忘说了。今日家中有客，若不嫌弃的话，一同用膳吧？”
	“此客可是安昭殿下？”
	“呀，正是。玉安大人真是神机妙算。”杨恒宁赞道。
	凌愿道：“今日恰逢，偶然听得。”
	杨恒康未入官场，并不知道外头是怎么传李长安与凌愿的关系的，只是一味觉着缘分神奇：“这么一说，两位大人还认识。那不正好么！”
	凌愿看了他一眼，笑：“杨三公子极力相邀，玉安倒不好辜负美意了。只是有一事想问。”
	凌愿居然答应下来，杨恒康已是喜出望外，忙道：“玉安大人请讲！”
	“你很怕安昭殿下？”
	杨恒康被看穿，略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不是…好吧，有一点。嗯，是怕。唉！”
	凌愿被逗笑了：“我倒觉着殿下待人很好，不知杨三公子有何顾虑？”
	杨恒康大大地叹了口气，道：“这事可不好说。总之，玉安大人你就帮帮我吧！今日我两位兄长都不在梁都，我是真的没办法一个人面对阿姊和安昭殿下两个人啊！”
	凌愿学着他的样子叹气：“这怎么办。可是我也怕极了安昭殿下。”
	“啊？安昭…”
	“杨三！胡说八道什么！”
	杨恒康猛地一抖，从高凳上跳起来，差点跪下：“阿姊！”
	“在背后搬弄是非，我就是这么教你的！”杨恒宁手上还拿着一根马鞭，眼睛危险地眯起来。
	凌愿忙站起来，对杨恒宁恭敬地行了一礼：“恒宁娘子。我和杨三并没有说什么安昭殿下的坏话。”
	“是啊是啊。”杨恒康在一旁猛点头，睁着泪汪汪的眼，“阿姊你教过我的，我都记着。”
	杨恒宁当然不会对外人发作。她不认得凌愿，也只是回了同等礼仪。
	杨恒康已经跪下了：“阿姊…”
	杨恒宁毫不心软，冷笑道：“是不是我说了不算，你胆子那么大，自己问安昭殿下好了！”

第103章 恐惧

	“什么问…”杨恒康倏然瞪大了眼，又立马伏地，不敢直视眼前人。
	凌愿稍感意外，从容地叉手行礼：“下官见过殿下。”
	杨恒康则吓得发抖，战战兢兢地行了个正式的顿首礼：“某，参见安昭殿下…殿下千岁万安！”
	杨恒宁看着不成器的弟弟，咬牙切齿地踹了他一脚，跟着跪在旁边：“殿下，此事…”
	“…免礼。”李长安淡淡颔首。
	凌愿松了一口气，再这样下去她也得跟着跪下。
	宁、康姊弟对视了一眼，虽都心有疑惑，但却不敢违背李长安的话。于是慢慢站了起来。令人不敢想，这事就这样被李长安轻轻揭过。
	“本宫今日有事，晚到了些。还请杨大夫莫怪。”
	杨恒康脖子都僵住了。
	虽然李长安说得理所当然，神态也高傲得紧。但她那是解释吗？
	杨恒宁倒是没什么反应，也不知道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听不懂。最终她还是把话题拉了回去：“宴席已备好，诸位请吧。”
	“阿姊…玉安使君…”杨恒康小声道。
	杨恒宁终于看了凌愿一眼，发现自己并不认识对方。
	凌愿微笑着对她行了一礼：“蜀州玉安。幸会。”
	“新任的太子舍人…”杨恒康补充道。
	杨恒宁略一思索，道：“梁都杨恒宁。太仆寺牧监。”
	眉目疏朗，声如劲松。
	“久仰大名。”
	李长安瞥了凌愿一眼：“来者是客。玉安大人一起吧。”
	自然无人敢反对。
	……
	齐北府先侯爷与其妻物故多年，而长子齐北侯和次子今日都不在府上。因此这顿饭只有四个人在吃：李长安、杨恒宁、凌愿、杨恒康。
	没有羽舞，也没有管弦。
	有李长安在的饭局总是无比沉默，而杨恒宁显然也严格遵守“食不言”的规矩，不发一词。
	区别在于，李长安是恪守规矩，杨恒宁更想跟马交流。杨恒康是不敢说话，一味把菜往嘴里塞，生怕有一点空隙。
	齐北府的菜色不错，凌愿顺应大流，安静吃饭。
	饭毕。李长安和杨恒宁对坐了半晌，还是无一人说话。
	凌愿腹诽道，难道李长安之前来的好几次，都在和杨恒宁玩谁先说话谁就输了的游戏？刚才吃饭起码还有碗筷相撞的声音，现在真是静可闻针落。
	杨恒康坐得格外难受，使劲向凌愿递眼色。
	凌愿则示意天色。
	杨恒康恍然大悟，主动开口：“阿姊。天色已晚，宵禁也过。恒康去为二位贵客安排住处。”
	说着话他屁股都已离开席座。
	“坐。”杨恒宁道，“早就安排好了。”
	杨恒康委屈地坐了回去。
	李长安淡淡道：“叨扰大夫了。”
	凌愿笑意浅浅：“那便麻烦杨大夫了。”
	李长安瞥了凌愿一眼，又转头对着杨恒宁叉手道：“杨大夫上次说时机不对，但我想此事已经拖不得了。”
	“殿下想明白了？“
	“是。并且这事可以与他人无关。”
	杨恒宁沉默片刻，对杨恒康道：“你出去。”
	杨恒康茫然地左看右看：“我？”
	杨恒宁没回答他，只是皱眉。
	杨恒康讪讪道：“啊？我是他人啊？”
	“不然呢？”
	“哦。”杨恒康起身，看了看旁边的凌愿，道，“那我和玉安大人先走了。”
	杨恒宁淡淡道：“她不能走。“
	凌愿莞尔一笑：“杨三公子，恕在下不能陪啦。”
	杨恒康总算明白过来，碍事的只有自己，叹着气离开了。
	杨恒康一走，李长安也不再废话，叫人拿了一张地图给杨恒宁看。
	“这是？”
	“当年从梁都到黑阴山的路线。”李长安补充道，“我派人重新走了一遍，再画的图。”
	以李长安的能力，这图一定是很准确的。
	杨恒宁仿若嗅到了什么，屏退所有仆婢，亲自将门关好后，转过身来看着李长安，涩声道：“所以…”
	“十四日。我派的轻骑，最快十四日。”
	杨恒宁沉默片刻，紧紧捏着那张地图，声音微微发颤：“十四日，十四日…殿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长安皱眉道：“该说的不该说的，我只有从大夫这里知道了。”
	“我无意陷入纷争。”
	“……”李长安叹了口气，“世人都说杨大夫只爱马，我也知道。”
	两人一度不再说话。无形的压力却充斥着整个屋子，让人喘不过气来。
	凌愿本来是津津有味地看着这出戏，不料突然陷入这样一个境地。于是她清清嗓子，在角落里自言自语：“既是无意，又何有情？”
	“你？”杨恒宁走近了几步。
	凌愿站起身来，抬袖向她施以一礼：“下官虽然不太明白二位大人在谋划什么。但有一事，我这个局外人倒是看得清楚呢。”
	李长安道：“玉安大人请讲。”
	凌愿笑眯眯道：“殿下穷追不放，却不愿知道。大夫避让三舍，其实又一定要说。我可猜错？”
	“不错。”杨恒宁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上。
	凌愿朝她点点头：“既然如此，大夫是何顾虑？”
	杨恒宁：“有些话，本就不该说。”
	“那殿下又是为什么不敢听？既然不敢，为什么又要听？”
	李长安顿了一下，回道：“我的确…缺乏勇气。然而世间的道理还在那里，等着人去扶正。”
	凌愿一合掌：“好。既然如此，二位其实是殊途同归，无须顾虑太多。”
	杨恒宁却仿若想起什么，眼底戒备更深，道：“你真是太子舍人？”
	凌愿：“千真万确。大夫可别嫌我。”
	杨恒宁意味深长地看了李长安一眼，没再多言。
	凌愿也顺着看了眼李长安，突然勾起唇角。
	那笑有几分放肆的艳丽，又有几分凄凉。
	她吐出一口气，道：“殿下，我还没和你正式说过我是谁吧？”
	杨恒宁却抓住了什么信息，更加一头雾水，冲李长安道：“什么？她不是你的人？”
	李长安莫名其妙：“她是太子舍人。”
	“太子的人你带过来！”
	“你弟弟带过来的。”
	“太子的人你留在这听我们说！”
	“…你留下的。”
	杨恒宁一想，还真是，登时哑口无言。
	唯独凌愿笑意不减：“杨大夫，莫要心急。我也和大夫说说我是谁。”
	她突然敛了笑容，正色道：“我先祖乃周王之后，世袭掌冰…”
	“你…”
	“阿鸢！”
	“…为凌人氏。”凌愿脸色发白，却还是镇定地讲了下去，“先王父任陈朝尚书，后回乡丁忧；我先考凌启，为宁清一州之长官，勤政爱民。先妣吴绾，原江南第一商行吴家四小姐。”
	“他们都是有头有脸、有名有姓的人。”
	杨恒宁张大了嘴，却惊讶地说不出话。
	凌愿第一次见杨恒宁如此生动的表情，倒是与杨恒康有几分相像，看得出是姊弟了。
	至于李长安，出于某种谁也说不清的原因，凌愿并没有去看。
	她没由来地想发笑，最終还是忍住，语气缓慢而坚定：
	“我是宁清凌府的独女，凌愿。”
	“梁历十六年，有人说，我的阿爷凌启偷走了宁清所有的粮食，粮仓空虚，鼠过不入。”
	“但，十五年大灾，我阿爷扛下所有压力向农民借出青苗，他们明明不到一个月就能全都还回来！”
	凌愿强忍着悲痛与愤怒，深吸一口气，道：“当时负责这件事的人，是我阿爷的学生，孙右。凌府被查，大火过境。除我侥幸在外，无人生还。”
	“那之后，名不见经传的孙右迅速连升两级，官至司仓参军。”
	杨恒宁不可置信地看向凌愿，凌愿却冲她安慰般笑了笑，继续讲下去。
	“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那位参军大人不再是孙右，而是他的家仆郝子兴。”
	“促成这段佳缘的人，正是我的上上上官，太子殿下。”
	“这些，暂且不论。至于我凌家为何被陷害至此，我想那个一切的一切的幕后推手，各位已经明了。”
	“兰台岳原、安阳萧瑟、一江州崔氏、蜀州高家、越沂卫府、玉城长孙氏…”凌愿看向李长安，“乃至安阳谢家。”
	“桩桩件件，千古奇冤。均只因一句，功高盖主。”
	“殿下，你说你阿爷怎么就那么害怕呢？”凌愿笑起来，却笑得很残忍“那你，是不是也得接着怕、一直怕下去呀？”

第104章 回家

	凌愿此话一出，就是明晃晃地亮了一把刀子在李长安面前，直逼脖颈，要她做出选择。
	她直勾勾地盯着李长安，嘴角一直噙着的那点笑意荡然无存。所剩的只有冷静的审视。
	李长安沉默了。
	乌黑的睫羽垂下，替她挡去部分刀光。她张了张口，却没说出一个字。
	杨恒宁震惊之余，终于想起了凌愿是当初烧了大理寺的那位。没想到杨恒康好不容易带一回客来，竟然还是个…是个…
	她形容不出来凌愿，又怕李长安发怒。只是后背一阵热一阵凉，动弹不得。
	谁知李长安不仅没有降罪，反而轻轻笑了一声：“你说得对。”
	杨恒宁猛地扭头看她。
	“我不该、也不能，这样一直怕下去。”
	安昭殿下不愧是安昭殿下。杨恒宁心中暗叹。
	凌愿没说话，只是眨了眨眼。
	李长安轻声道：“我尊他为治世明君，也恨他草菅人命。是福是祸，是功是过，不该由我来评。但有怨报仇的道理，自古以来就是天经地义的。”
	“我的身体受之于他，我的身份封之于他。我的百姓有的死于他手，有的又因他而活。我恨不了他，亦无法全心全意的感激尊敬。”
	“他不止怕你们，也怕我。”
	杨恒宁还是第一次见李长安一口气说这么多的话，却没什么表示。从凌愿出现开始，今夜发生任何事情她都不会再惊讶了。
	“李长安。我知晓你为难，可无论你去不去看，事情都是存在的。”凌愿站起身来，往李长安那走，柔声道，“如果你真的做不到，我可以替你做出选择。你不用看。”
	李长安没看她，很轻地笑了一声：“谢谢。”
	她垂眸，视线随意落在桌案某处：“但这也是我的选择。我不会再躲开了。”
	“我会做对的事。”
	话毕。李长安才抬起头，与凌愿对视。
	四目相接的一瞬间，没有火花四射的绚丽，也没有春风化雨的柔情。
	所有的只是平静。一如既往，而又充满默契的平静。
	只是暗流涌动。
	那一步已然越过雷池，且无法回头。
	无法回头。不悔不改。
	杨恒宁看那两人看得出神，刚自觉有些多余，就听到李长安喊她，冷不丁打了个颤。
	“殿下有何吩咐？”杨恒宁恭敬又冷淡地回道。
	李长安站起身来，对她行了一礼：“杨大夫。安昭今日前来，并非是要在大夫面前做戏。只是时日无多，我等不下去，也拖不得。”
	杨恒宁眨了眨眼：“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你知道你想要对我说什么，不是吗？”李长安低声道，“今日之事，功在千秋也罪为千古。我只要一个真相。”
	杨恒宁心有所动，余光意外瞥到那张地图。
	十四日…真的是十四日吗？
	堂内的烛光晃动着，映在墙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巨大的影子晃动着，似乎要将整个屋子点燃。
	然而一切都好端端地还在这里，只是杨恒宁的脸被映得半亮半暗。烛光如流水般在她面庞流动，不知将往何处，又从未离开。
	杨恒宁咽了口口水，道：“我要讲的，只是一个故事。哄小孩睡觉用的。”
	“不过这故事有点老，大概…是在十七年前的黑阴山。”
	……
	黑阴山还是白茫茫一片。
	昨日一场大雪，将天地都覆盖一白。黑阴山的一座没有的名字雪峰上，看不见一个生灵。
	熊早已冬眠，兔子当然躲在幽深的洞里。雪峰上没有路，也没有人。只有风声在不遗余力的呼啸着，守卫这方净土。
	忽然，一阵狂妄的大笑打破了这份宁静。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大梁人，就只有这点本领？这就是你们的常胜将军？太没意思！”
	“王子息怒。他们的确是大将军。”
	“哼。不堪一击。”
	听到那堪称恐怖的声音，谢景涯眉心一跳，不由得脚下狠狠一夹马肚，马儿叫了一声，向前冲去。
	“哥，哥…我好累。”
	谢景涯没敢转头看。他知道此刻谢景一跟他一样，浑身血污。一半是敌人的，一半是自己的。
	他喊道：“过了这座山，我们就能到家了！”
	他听到谢景一无力地笑了笑：“回家…回家。哥，我好想家里的，咳咳…想家里饭了。”
	谢景涯眼眶有点热，刚要回话，就听到身后的北狄王子的大笑声。
	“哈哈，军师！本王给你看个好玩的。”
	“咻”地一声，一支箭破风而来，谢景涯右边的士兵应声倒地。
	他大吼道：“躲避！”
	“哈哈哈哈这还不够好玩！来，右腿。”
	“唔！将军…我疼…”
	这个声音的主人谢景涯很熟悉，是一个半大小子，非跟着他上了战场。
	“哈哈哈哈！左手！”
	一声闷哼从谢景涯左边传来。
	他知道是老吴的胳膊被射中了。
	“看着。右手。”
	咻。
	“左腿。”
	咻。
	“肩膀。”
	咻。
	“后背。”
	咻。
	“脖子。”
	咻。
	“住手！住手！”谢景涯大喊，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似乎是他的嗓子被血糊住了，又似乎是因为，没有人会听他说话。
	听着身边剩下的最后一点人纷纷从马上坠地，他却不能、也不敢回头。谢景涯觉得脑袋里吵得要命，吵得他要疯掉。
	像是有无数的人在他耳边喊痛。
	大哥，我痛。
	老大，我好痛啊。
	将军，好痛。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那位体型是谢景涯两倍、茹毛饮血的北狄王子毫不掩饰自己的虐杀之意，依然大笑着：“只是杀人有什么意思？你看那两匹快马。”
	一只箭射了过来，谢景涯眼疾手快，在被马甩飞之前跳了下去，就地打了个滚。
	这几乎耗光了他随身的最后几分力气。自喉头而来的血腥味弥漫至口腔，他恶心得想吐，又差点晕过去。
	谢景涯的意识逐渐模糊起来。如果就这样一了百了，就这样死在这里呢？他混混沌沌地想。
	“哥，大哥…回家。我想回家。”
	谢景一的声音将谢景涯从某个地方拉了回来。
	他就在离谢景涯不远处，这样叫他。
	两人从小打到大，谁也不服谁，因此谢景一平时很少叫他哥。
	谢景涯跪着往前走了两步，拉住谢景一的手，道：“走。我们回家。”
	“可是我好累啊，哥。我走不动。”谢景一仰头看他，“哥，大哥。你背我好不好？求你，带我回家。”
	敌人的铁蹄声逼近了。
	谢景涯失血过多，脑袋也不太灵敏，只是想到，这是谢景一第一次求他。
	他不知道那也是最后一次。
	他只是吃力地将谢景一扛在肩上，在疯狂往南逃窜的马群中选中一匹，翻身上去。
	然后策马狂奔，一路向南。
	谢景一突然闷哼一声，声音很小，但由于他挨着谢景涯，所以还是被注意到了。
	“你怎么样？”
	“没事。我，我就是想着要回家了，高兴。”
	“哥带你回家。”
	谢景一紧贴着他的背，虚弱地笑了笑：“好。谢谢哥。”
	然后他死死咬住牙，没再发出一点声响。
	雪又慢慢下起来了。
	如果谢景涯视线没有被血盖的模糊，他会发现纯白的雪花真美。
	他会思考它们是怎么甘心带着神灵的祝福，从仙境一片片落下。
	他会发现纷纷扬扬而落的雪花。
	天地一白，上下一新。

第105章 故事

	“一匹马直愣愣地冲进军营。那马是我养的，我喊它，它停下来。”
	“马上有两个人，很脏。我上前看，一个活的，是骠骑侯。另外一个早就僵了，是行军长史。两个人都浑身是血。我和其他人把他俩抬下来，又废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谢长史的手从骠骑侯身上掰开。”
	“谢长史后背上有四十八支箭，不能平放。”
	“骠骑侯不要人扶，也不许军医靠近。躺在地上，睁着眼看天，一句话都没说。”
	“过了好一会都没有其它马回来。于是我问，其他人呢？”
	“骠骑侯不说话。我凑近一瞧，才发现他在流泪，没有一点声。”
	李长安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被凌愿抓住，紧紧握在手心。
	杨恒宁只是平静地说下去：“第三日援军到了。但骠骑侯伤得太重，不能作战。于是请岳原将军守城。”
	“军医说谢景涯是捡了半条命回来。一定要在床上躺两个月才准动。”
	“他睡了三日。醒了之后也不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发呆，不吃饭、不睡觉。”
	“很多人都不敢见他，也不敢问他。只是躲在门外，有的人会哭。”
	“我看不下去。我把破浪塞到他怀里，他愣了半天，又向我要水。他的声音特别难听。”
	“十天后，他渐渐能动了，就说他得回安阳一趟。”
	“我问他，为什么要现在回去？”
	……
	“回去，就是回去。别人都在说我是因为打了败仗，才做逃兵，是不是？”
	杨恒宁毫不留情道：“是。”
	谢景涯想大笑，但刚扬起嘴角就扯到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好吧。说我是就是吧。”谢景涯满不在乎地说。
	“大夫说你还要再躺两个月才能下床。”杨恒宁冷静道，“所以你不能回去。”
	谢景涯“切”了一声：“在马车上躺着也是躺着。等到了安阳，我也能走路了。”
	杨恒宁想了一会，道：“你要走就走。和我说做什么？”
	他直接叫杨恒宁来，就是不想听到那些人劝他养伤。因此杨恒宁没有半句挽留的话，也在他意料之中。
	谢景涯望着自己已经看了十天的天花板，眨眨眼。
	“我叫你来。当然是有事要告诉你。并且这些事，你不能忘记。绝对不能忘记。一辈子都不能忘。”
	“做不到。”杨恒宁干脆道，“一辈子不能忘很难。”
	“二十年呢？十五年总行吧。”
	杨恒宁不解：“你就不能找个记性好的人来？”
	“唉…不行啊。我思来想去，这事只能和你说。你呢，是齐北府的人，跟着我来这里又没有上报…唔，总而言之，原因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你记着就行。”
	“不能。”杨恒宁转身要走，“将军另请高明吧。”
	“唉唉唉唉，别走啊！关爱病人啊，咳咳，咳…”
	杨恒宁只得转了回来。
	谢景涯看起来憔悴极了，这样的人卖惨还真有一番效果。
	他半靠在床头，咳了好一会才停下来：“拜托了行不行？好娘子。这样，我谢府的马你随便挑，随便挑！”
	“我要五匹。”
	“……给你十匹马，行了吧！”
	“一言为定。”杨恒宁双眼放光，“到底要告诉我什么事，快说！”
	谢景涯沉默了片刻，道：“驯马女，你跟我一起回安阳吧。这里不安全，真的，上次我…”
	“什么时候走？”
	“…我就知道。”谢景涯浅浅一笑，“嫌我把这边的好马都弄没了是吧？”
	杨恒宁没理他，反问道：“你究竟为什么要回去？”
	谢景涯一怔，摩挲着怀里的长风，随即苦笑道：“我答应过，要带他回家的。”
	“至于其他人，可能还得等等我了。”
	没有人劝得动谢景涯，所以他还是回了安阳。
	他说得不错，等到了安阳，他也能下地走路了。
	恢复速度快得惊人。
	世人以为谢景一的全尸找不着了，所以被带回梁都的只是一根股骨。杨恒宁则以为是被谢景涯埋在安阳老家了。
	谁也没想到谢景涯给李正罡看的是假的。埋在安阳的也是假的。
	在朝廷上，李正罡却没有责怪他，反而大肆表彰了他的辛苦，给他升了一级官位，并为谢景一加封。
	谢景涯败仗还受了赏，却只是扯了扯嘴角。他恭敬地跪下来行稽首礼，然后又沉默着站在角落里，没有和那些同僚说一句话。
	然后他去找了谢婉灵。
	从皇宫回来，他与杨恒宁见了最后一次面。那时杨恒宁还因为在谢府只找到九匹合眼的骏马而闷气。谢景涯却没顾得上这些，而是告诉了她那个需要她记住二十年的事。
	这之后，谢景涯又马不停蹄地回到北疆。然而他失去谢景一，犹如被斩断一臂，打起仗来不如以往得心应手。一开始甚至败了好几场。
	骂他的人多了，他却没有管过一个字。只是不要命似地始终冲在前方，期间还不断地和谢婉灵通信。
	再后来，北狄被击退。他找回了所有牺牲在黑阴山的将士的尸骨，终于能够带他们回家。
	谢景涯再一次大获全胜、班师回朝，重写属于他的传奇。只不过这次回去，他的身边却永远少了个少年。
	再后来，听说某日谢景涯深夜闯入宫，与李正罡大吵一架，便发誓再也不去北域。
	他最后是死在南疆的。死因至今众说纷纭。
	一代传奇就此落幕，倒是令人有几分唏嘘，几分感慨。
	不过也只是感慨罢了。
	但还有人记得。
	杨恒宁决定便宜谢景涯，帮他记一辈子。
	虽然谢景涯没说过要她把这个老故事告诉谁，但除了唯一有谢家血统的李长安，她别无选择。
	……
	“我一直在等你。”杨恒宁平静地斟了杯茶，“等你长大，从你十岁那年开始。”
	“我…”李长安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从杨恒宁并未递出的手中拿过茶，垂眸啜了一小口，道：“谢谢。”
	“……”杨恒宁想说这是她给自己倒的，毕竟说了那么久的话。
	凌愿眼疾手快，把自己面前的茶杯推过去，眉眼弯弯：“大夫请用。”
	好不容易喝下一口水，杨恒宁再度开口：“你长得很好，安昭。”
	“当时，骠骑侯他们一定要去黑阴山。朝中的人都说他是急功近利，其实那是不得不为之。”
	“前有北狄群狼环伺，后我大梁援军迟迟不到。一封假情报引诱了他们前往。”
	“不过有没有情报，他们都会去，也都只会带那么些人。”杨恒宁静静地看着杯中漂浮着的茶叶，半晌才道，“那年，真的是走投无路。”
	“十七年。每天我都会把当时情形重新推演一遍，发现怎么样都行不通。多的话我不说了。这是我收集到的所有资料，都在这里了。”说话间，杨恒宁从袖中掏出一个牛皮袋，拿给李长安。
	“谢谢你告诉我十四日的事情。可我每次推演，援军来最短也要十七天。”
	李长安接过牛皮袋，颤着手拿出里面的证据翻开：“谢谢你愿意等我。”
	杨恒宁浅浅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李长安却仿若突然想到什么事情一般，猛然抬头道：“杨大夫，我这次来是带了礼的。”
	“杨大夫可听过凛昼？”
	杨恒宁“欻”一下站了起来：“在哪？”
	李长安笑：“杨大夫急什么？马儿是会跑，但不至于现在跑去北疆。今夜还长，有许多事，我们要再商量商量。”

第106章 粮草

	第二日晨，凌愿才回了居所。
	她在四方馆住了没几天，东宫便为她安排好了一间两进的小院，位置极佳，就在兴化坊。
	仆役为她打开黑漆漆的院门，例行施礼时却不看她，随即低着头快步离开。
	凌愿感到说不出来的怪异，自己一个人走进内宅，又在书房门口停下。
	她盯着面前挂的厚棉门帘看了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推开门。
	屋里头静悄悄的。
	凌愿直勾勾地盯着正中的屏风，反手将门缓缓带上。
	门吱呀吱呀地响，最终随着一声轻微的相撞声被合拢。
	凌愿也随着那声跪下了。
	“臣女参见太子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凌愿？快起来。”
	“臣…不敢。”
	凌愿听到了悉悉索索地衣料相擦声，紧接着是靴子在地上轻微踏响。
	李意钧走出屏风，柔声道：“不敢？是本宫很可怕么？”
	凌愿没答话。
	“那你，怎么敢不起来呢？”那声音温柔未减，语调却拖长了。听起来毫无亲切之意，只叫人毛骨悚然。
	“臣…这样跪着比较舒服。”
	这话倒是不假。她这样深深地埋着头还好，要是和李意钧对上眼，她真不知道自己该摆出怎样一副表情。
	…
	“哦？是吗？”
	一样东西朝凌愿的头砸了过来，她却不能躲，生生挨了这一下。
	随着一种钝痛，她脑中霎时嗡嗡作响，天旋地转间仿若陷入大钟里，有大锤在敲。
	短暂的眩晕过去后是一阵刺痛。左耳附近有点热，有红色的血顺着滑下，从她下巴滴到地上。
	那东西落地后又滚了两圈，碎得四分八瓣的，凌愿才发现是个薄胎瓷茶盏。
	她不喜欢那个，因此没有太大的反应。
	一双华贵的黑靴出现在她视野之中。
	李意钧弯腰，用锦帕轻柔地擦拭凌愿头上的血迹：“弄疼你了吧？抱歉，方才忘了你是个娘子。”
	凌愿感到一阵恶寒，咽了咽口水，道：“不知臣女犯了什么错，请殿下责罚。”
	李意钧却没答她，将帕子塞到她手里，在屏风旁的椅子上坐了，自言自语道：“你和阿椒，本宫都很欣赏。可惜阿椒虽然忠于我，却总放不下她那好妹妹。你虽然没有妹妹…哈哈…本宫怎么忘了，你何止是没有妹妹。别怪本宫啊，生在那样的家里，本宫也是很心疼你的。”
	凌愿将眼中的怒火强行压下，沉默地盯着手中被强行塞过来的锦帕。上面绣的是淡雅高洁的兰花，金丝线却闪闪发光。
	“你没有妹妹是好事情，本宫也给了你一个新身份。不是吗？玉安。”
	“…是。谢殿下。”
	“好了，快起来吧。地上凉。”
	凌愿是不得不起了。她不卑不亢地起身，又行了个叉手礼：“多谢殿下。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是要罚在下什么呢？”
	李意钧叹道：“你这么聪明，本宫怎么舍得罚你？”
	“不过，东宫从不缺聪明人。”
	“下官知道了。多谢殿下提点。”
	“很好。既然如此，也别再兜弯子了。本宫听说昨夜你在齐北府，今晨本宫的好妹妹安昭就和杨大夫骑马往北边去了。真巧。对于这件事，本宫倒想听听玉安你呀，有什么高见。”
	“……”凌愿站了一会，缓缓开口：“下官是去找杨三公子的，不清楚她们要去做什么。”
	“你的几只乌鸦已经被拿去炖了。”李意钧冲她笑笑，“不要再挑战本宫的耐心了，好吗？”
	“……”
	“好。”李意钧突然站起来，在不大的书房里慢慢走圈，“不说是吧？不说便不说，本宫又不会逼你。”
	“你有没有二心，本宫不在乎。只是别再让人发现，做好你自己的事，明白吗？”
	“下官对殿下绝无二心！”凌愿三指并拢，指天发誓，“从前没有，今后也不会有。”
	李意钧停下，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凌愿抬头直视着李意钧，无悲无喜，无怒无惧。
	李意钧反而撇开目光，在房中继续慢悠悠地晃，时而把镇纸拿起来瞧一眼，时而抽出一本书随便翻翻。
	走回屏风旁边，他斟了杯茶水，递给凌愿：“渴了吧？”
	凌愿接过那只茶盏，道了谢，一饮而尽。
	李意钧笑眯眯道：“本宫真舍不得罚你，可你非要犯错，叫本宫怎么办才好呢？”
	凌愿：“不如下官为殿下想一个法子吧。”
	“玉安舍人倒是贴心。说来听听。”
	“以功戴罪，如何？”
	“何来之功？”
	“殿下会知道的。”
	李意钧狐疑地盯着凌愿看了一会，忽然外头传来吵闹声，紧接着有人大力地敲门。
	“殿下！是我！北方出事了！”
	李意钧皱眉，冲凌愿使了个眼色。
	凌愿将门打开，一个灰扑扑的东西随着摔了进来。
	那是个人。只是浑身沾满汗与尘灰，看不出衣服原本的颜色。
	那人就着跪在地上的姿势，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北狄突袭，兰台已破三城！”
	……
	天色半青不灰的，见不着一点阳光，但路上又确实不算暗。
	凌愿放下车帘，转过身坐好，揉了揉眉心。
	又到芙陵城了。
	十五日前梁都接到边疆急报，一直对兰台虎视眈眈的北狄发动突袭，一举攻破三城，玉城战况紧急。
	朝廷急召重臣商议。明堂之上，太子请缨作战，被临时封了行军元帅的名头，赐帅旗符节。
	事出突然，太子建议一切从简，卫国为上。于是草草的册封仪式过后，他便带着两万大军出发北境。
	此举被传播到民间，自然为他博得了贤名。不过这是后话了。一切事情都在两天内仓促完成，而凌愿也得到了她那个“戴罪立功”的机会：督办粮草调度。
	江南、淮南，都是水米丰饶之乡。而凌愿偏偏被派去了最远的蜀州。
	蜀州虽远，但素有天府之国的美名，盛产稞麦，耐寒易储，最宜军需。
	蜀州确实远。李意钧给她安排了一个最累的活，同时又给她配最多的随行。
	那日书房对峙，李意钧被临时叫走。想也知道他定是忙得焦头烂额，晚间竟然还派人专门给凌愿送药材。
	凌愿看得出那些药材都是好东西，但她一个也没用。
	她连冷笑都懒得笑一下，就把那些东西尽数扔进柜里。
	第二日，李意钧传信给她，要她去蜀州，同时又赠送了许多财物。不止有黄白之类，还有梁都最时兴的丝绸布匹、胭脂香粉。
	小惩大诫，恩所后加？羞辱她之后又示好，算什么？打个巴掌给个甜枣？
	可惜凌愿不吃这一套，只觉得恶心至极。又不禁觉得李意钧和李正罡真是像极了，李正罡对付李长安的手段，恐怕也差不了多少。
	她对李意钧从来都没有二心，只有杀心。
	而李意钧对她的行赏远超规格，还让她去陈谨椒主管的蜀州，弄得陈谨椒也有所怀疑，在梁都那几天对她不冷不热的。
	她都怀疑是李意钧在故意报复她了。
	多想无益。最要紧的是做好当下事情。凌愿回神，开口问道：“驺老，我们到哪了？”
	“娘子莫急，就在前头了。”
	凌愿一掀帘子，还真是。
	希望这次能一切顺利。她在心中默默念道。

第107章 和籴

	“五万石？玉安大人，不是下官存心为难，实在是拿不出来呀……”
	“朝廷只收一万石，剩下的和籴。”凌愿将符牒公文取出给他看，“五十文一石，如何？”
	司仓参军颇为尴尬地搓着手，讪讪笑道：“大人。不是价格的事，芙陵仓内存粮只有一万石。”
	“……朝廷特批，最多五十四文。”
	“那也只有一万五千石。”
	凌愿冲他笑笑：“参军大人，我这可是奉太子之名来的，别让我没法交差呀。”
	司仓参军叹气：“玉安大人有所不知，今年锦茶古道花费大头都算在蜀州这里，使团的吃穿用度都由芙陵提供，州府里是真的没钱啊。就算是太子殿下亲临，下官也变不出来那么多啊。”
	凌愿蹙眉：“锦茶古道功在千秋，蜀州应该会聚财殖货才对。”
	“功在千秋，也不在一时啊。”司仓参军不住地叹气，“今年冬天下官都不知道怎么过啦！”
	“我让人过会送些皮草来。”凌愿冷冷道，“州府粮仓，我看是得查一查了。”
	司仓参军笑逐颜开：“多谢大人。这样，小的去请户曹参军大人来。这事我是真的做不了主啊！”
	“你…”
	凌愿话还未完，司仓参军已一溜烟地跑了，令她哭笑不得。蜀州民风当真非同一般。
	谁知户曹参军来了也说只给一万八千石，又让知府来。知府把人骂了一顿，开仓一看，好嘛，只有两万石。
	眼看一早上就这样过去了，凌愿格外烦躁。总共就两万石，她又不能全给拿了。
	天杀的李意钧，难怪把她派来蜀州。凌愿默默骂道。口口声声说什么蜀州给东宫面子啊，蜀州天府之国富庶啊，蜀州凌愿也熟悉一点啊……要论熟悉，怎么不把她派去宁清。
	然而，拿不出来是真的拿不出来。
	幸好知府还给凌愿指了条路。
	公粮不够，私粮倒有的是。反正都是采买，去市场上岂不一样？！
	……
	“四十文？不得行不得行！”粮铺主连连摆手，“啷个才四十文呐！”
	凌愿一指立在一旁的牌子：稞麦四十文。
	粮铺主毫不犹豫地将牌子翻了面，刷刷几笔写上几个大字：稞麦五十文一石。
	凌愿看这出坐地起价的好戏看得目瞪口呆。
	“娘子，稞麦我是知道的，平日里只要三十五文。五十文分明是粟米的价格…”凌愿耐着性子说，“我们这可是在为正在北疆作战的将士采买粮食啊。”
	粮铺主眼睛一转，没说话。
	凌愿却读懂了她的意思：官家的钱，那是该多赚点。
	她也只能苦笑一下。
	原因无它，这是凌愿来问的第十三家店了。并且前十二家也都跟商量好的一下，给凌愿的报价都是四十文。
	而李意钧给出的预算是一石稞麦三十文。
	天色渐暗，暮鼓响起。凌愿施施然行了一礼，向粮铺主道别，随即转头离去。
	粮铺主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话要说，最终只是把写着稞麦价格的牌子翻了个面。
	……
	凌愿虽然倍受挫折地离开了米市，但也明白了这事越着急越没用，还不如放过自己。
	于是第二天她照常起床，先写信给太子汇报，也在写到“顺颂时祺”时，于心中虔诚祝福他光荣牺牲在战场上。然后照例去了官府催促一通，与知府的人打了八百个太极，才抠出一万六千石精白粟米。
	到了午时，凌愿婉言谢绝了官府，在米市的访间独自转转，最后随便进了一家招牌是红绫饼的食肆。
	店内生意不错，店家匆匆忙忙地给凌愿指了指满堂客人，又继续跟近前的这桌结账。凌愿顺着那一指扫了几眼周围桌子，没急着动。
	店家忙得焦头烂额，但也是笑容满面的。这边刚结完账，抱歉地向凌愿一拱手，又扯着嗓门朝里喊道：“小点！收一下这桌！”
	“来啦！”
	凌愿瞳孔骤然放大，不可置信地朝那边看去。
	一个穿着灰白短衫的少年从里跑了出来，她头上戴了块布巾，怀里还抱着一个大筐，声音确是轻快的：“马上马上！”
	她跑过来，极快地将碗碟都塞到大筐里。看到有块衣角飘进视野，她忙得头也没抬，一面问道：“客官要点什么，我们这儿有蟹黄毕罗，红绫酥饼…你！”
	雨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的人，几乎是要跳起来。
	凌愿虽也顿感惊讶，但还是笑意融融地说：“小点呀？是我。想我没有？”
	雨吸了吸鼻子：“是我呀。”
	远处店家的骂声传来：“小点！收好了就来这边！”
	“哦！”雨刚要走，又被凌愿拉住衣角。
	凌愿问：“你们这最贵的菜是什么？”
	“酒，三勒浆，一壶…”
	“…店家！我要十壶最好的三勒浆，先存在店里！”
	店家一见凌愿指间夹着的金叶子，顿时眉开眼笑，喊道：“得嘞！贵客娘子坐好。小点，好好陪着客人！”
	雨呆呆地站在原地，良久才回了声：“哦。”
	凌愿借此把她好好打量了一番。肤色没怎么变，就是高了些，大方了些。不像以前病怏怏又扭扭捏捏的雨，也不像身着华服在祭台上的放声长歌的大祭司了。
	她看着雨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样子，好不容易憋住笑：“怎么不坐？要我扶你吗？”
	雨如梦初醒，放下筐子，手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这才一板一眼地坐下来，又小声道：“这里的三勒浆很坑的，比外面贵很多…”
	凌愿挑眉道：“我缺钱？”
	…好像没缺过。雨被自己的傻气懊恼到了，气得捶腿。
	凌愿则从身上不知哪个角落翻出一些碎银子，往雨手里塞。雨连忙摆手拒绝，仿佛那东西是什么毒蛇。
	凌愿干脆往她兜里放：“不是给你一个人的，要分给奚…尧谷。”
	雨点点头：“尧谷也在这里。我叫她过来？”
	“好啊。我正好有点事想问你们。”凌愿往后一靠，又叫住飞快跑开的雨，“等等！”
	“怎么？”
	“拿点蟹黄毕罗？还有那个红绫饼来。我饿了。”

第108章 竞争

	凌愿又给店家付了些钱，以表歉意。店家见了那几乎抵店里一个月收入的金子，笑得眉不见眼，还主动为凌愿安排了包间。
	不多时，奚溶端着一个极大的托盘走过来。
	她一样样地将东西摆好：蟹黄毕罗、红绫酥饼、三勒浆、赤鸇芋烧肉、茱萸江鱼、笋子烧鸡……
	凌愿哭笑不得：“咱们这桌是几个人吃？”
	“啊？哦哦。”奚溶也察觉不妥，顿了一下，但也没有傻到把东西放回去，而是冲凌愿笑笑。
	她想喊凌愿的名字，想去抱她，却不敢，只是克制地站在原地。那双沉静的银灰色的眸子温柔地望向凌愿，仿佛在代替主人说话。
	“kakalieye。”凌愿低声道。
	奚溶睁大了双眼，一滴泪夺眶而出，随即越来越多，止不住一般。她笑着擦眼泪，摇了摇头道：“kakalieye。”
	太久没听见乡音了。即使那个地方的人予她的总是伤害，但那片水草丰美的大地却总令她魂牵梦萦。
	这种感受奚溶从没和雨说过，但凌愿是个不用说也懂她的人。
	她拉开椅子坐下，又问凌愿：“你怎么来啦。”
	凌愿笑道：“你的大梁话说得真是越来越好了。小点教你的？”
	雨在一旁猛点头。
	凌愿笑意更深，看着托盘上的三双筷子，道：“你们都还没吃饭吧？来，一起吃。”
	三人便边吃边聊了起来。
	原来那日鸹易道一别，奚溶和雨被李长安派人护送去了大梁。
	两人思来想去，最终选择在还算熟悉的蜀州落脚。
	她们先是怕被别人发现，于是在城郊的小院内住了一个月，也不敢买丫鬟仆役，奚溶便亲身下场做饭。没想到她在这方面却颇有天赋，并且乐在其中。于是避过了这一阵，奚溶便在这里做庖人，雨也跟着寻了个事做。
	现在凌愿面前满满一桌菜，大半都是奚溶做的，可称得上是色香味俱全。
	奚溶心思细腻些，见凌愿虽然夸了菜好吃，却没动几筷子，颇有些愁眉不展的意味，说话间还有些走神。看着她这样，奚溶自己也忍不住皱起了眉。
	她又尝了尝自己做的菜，是好吃的。便知道凌愿是在其他地方遇到困难了，轻声唤道：“玉安娘子，怎么了？”
	凌愿这才回神，却没有立马答她，而是问：“最近粮米有涨价吗？”
	奚溶一怔，转头和雨对视一眼，叹气道：“是。”
	果然。凌愿心道，又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五日前。张大人以一石三十钱的价格强买了四万石精粮，说是要送去给北疆战士。芙陵城粮食价格暴涨。”
	“张大人？哪个张大人？”
	“就是…”奚溶仔细想了想，“张崇大人，两个月前从朝黎府调来的。”
	两个月前。正是锦茶使团离开蜀州的日子。
	不知为什么，张崇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凌愿皱眉问道：“这个张大人…你们见过吗？”
	“嗯！”雨点点头，“我见过。他眼睛很小，好像和张离屿娘子沾点亲，但长得一点也不像。”
	一张模糊的脸抖着两撇胡子浮现在凌愿脑中。她明白了。张崇就是先前在朝黎府捉拿凌愿的那位“张大人”。
	想来是陈谨椒升官离开蜀州，安阳张家又介入一壤之隔的娄烨。东宫留在蜀州的牵制少了，麻烦又多了，便派了个张崇过去。
	北疆开打，需要后方的粮草不是个秘密。张崇定是想借机在李意钧面前表现一番，先行将粮草送去北疆。
	他虽没有朝廷符牒，无法直接从官府粮仓中拿货，但采买还是可以的。
	仗势欺人，强买强卖。这样一来，还有哪个粮铺愿意将余粮粜给凌愿？
	蠢货。凌愿暗骂道。李意钧也未必想不到这一层，摆明了甩锅给她呢。
	奚溶和雨看凌愿神色不对，俱是一慌，同时开口道：“娘子？”
	凌愿这才回神，对她俩微微一笑：“没事。只是我现在需要很多粮草，你们知道哪里有吗？”
	奚溶和雨面面相觑，然后一齐摇头。
	雨道：“不知道。粗粮价格倒是没怎么变动。只是米粟价格再涨下去，我们掌柜恐怕要亲自走锦茶古道买米了。”
	凌愿本是随口一问，听了雨这个回答，又看看她，心内一动。
	“没关系。我不要那么多精米，稞麦在苦寒之地反而合适些—我记得，娄烨盛产稞麦？”
	此话一出，奚溶和雨都明白了凌愿的意思。
	芙陵城里没有，那就去别的地方拿呗。
	奚溶眨了眨眼：“那我们是去娄烨？”
	凌愿轻笑：“先别着急。我不太了解这边情况，烦请二位配合一下。我问，你们答。”
	“知无不言。”
	“好。张离屿娘子现在仍在娄烨？”
	“是。”雨肯定地点点头。
	“张崇是什么时候离开芙陵的？走的那条道？”
	“四日前。”奚溶抢着答了，略一思索，道，“走的哪条道我并不知道，不过他聘的护院我熟悉，可以去武行问问。”
	“不错。”凌愿赞道，“奚溶殿下很有长进嘛。”
	奚溶脸红：“早不是什么殿下啦…”
	……
	凌愿又问了几个问题，两人也是真的知无不言。有不知道，雨便去找食肆内其他人打探。得亏这家食肆位置好，处于闹市中间，消息也灵通。
	半个时辰后，凌愿心里已然有底。而现在需要拼的就是时间了。
	她长舒一口气，道：“最后一个问题。我想单独问问小雨。”
	“啊？”奚溶一怔，“我，我要不要走开？”
	凌愿看看雨，又看看奚溶：“是关于雨以前的事，你得问问雨愿不愿意。”
	雨闻言皱了下眉，又说：“不用回避了。我和奚溶之间没什么可隐瞒的，以前的事和我现在也并没有什么关系。如果娘子需要知道，我便答。”
	“好。多谢。”凌愿向她微微欠身，然后坐直了，眼睛直盯着雨，“我想问的是：你之前为什么会认定你是夆的女儿？”
	雨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想了好一会，又咽了咽口水，慎重答道：“当时我从恕天街被带回王宫，里面已经有三四十个像我一样的孩子了。”
	“…虽然其他人没有明说。但传来的态度都是你很重要啊，你跟别人不一样啊…什么什么的。现在想来，估计每一个人都听到过这样的话，大概是为了激励我们竞争？
	凌愿闻言摇了摇头：“我觉得不止是这样。最重你胜出了，不是吗？你真的和别人不一样。”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啊？你难道要跟我说我真的是夆的女儿？”雨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满嚷道，“那他都死了你才说，我还怎么当公主啊！”
	奚溶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凌愿眯了眯眼，语气柔和地鼓励着：“不是这些，你再想想。唔，也许是七八年前的事？”
	雨皱起眉头：“你这样一说，我倒真想起一个人来…”

第109章 行路

	“四万石精米，五万石稞麦……大人！那玉安舍人要你三日内拿出来啊？这这……这，唉！”长史拿着信件，一边叹气，一边给张离屿指上头的字，“咱们不理她吧？要不要再推给张都护？”
	张离屿嗤声道：“给张临汀？他算什么都护，什么东西。你拿过来，我看看。”
	长史抹汗，将信件递过去，张离屿接过去，那上面赫然几个数字，写得清清楚楚要多少东西，往下就是凌愿写的亲切问候，也就是废话了。
	张离屿看得眉头直抽抽，忽然注意到最末有句话，是：自上次一别，已是久不见君。青青子衿，可待陌上花开，与君续旧缘。
	这段话乍一看像是客套的废话。仔细一看，长史还是觉得像废话。
	见张离屿呆愣着，他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大人，这粮草…”
	“给她。怎么不给。”张离屿将信纸妥善收好，“走吧。现在便去清点。我亲自送。多少来着，四万石…
	……
	“四万石精米，五万石稞麦……都清点好了？”
	“回玉安大人，粮草按例五分，这次共五百车。即刻可装厢出发。”
	凌愿却没急着走，而是若有所思地盯着一个大箱子看了会。突然，她将箱盖打开，白花花的精米就显露出来，堆得满满的。
	凌愿将两指插入米中，随即拈着一枚米举在眼前看了看，又捻开，凑近鼻尖。闻到那丝令人心安的米香后，她才将箱盖关上，拍拍手：“都装到后厢去吧。”
	“蜀道难行，都小心些。”
	…
	五百辆车不是小数目，就这样浩浩荡荡地行走在崎岖的蜀道上，免不得叫人胆寒。
	御手不敢有片刻放松，牢牢地握住缰绳，聚精会神地盯着路，生怕一个不慎掉入幽深的山谷或是凶猛的江河。
	凌愿背靠着软枕，正在闭目养神。
	也只能养神了。路途颠簸，睡是睡不着的。
	她在心中默默算着时间，忽然“砰”一声，车停下了。
	凌愿捏紧了凝雨，高声问：“老丈，怎么停了？”
	御手道：“玉安大人，是前面停了，好像有人来了…这地方怎么会有人拦车…呃！”
	凌愿瞳孔骤然放大，手中微动，一箭射出，正中一人咽喉。他刚把车帘掀开一角。
	凌愿想也不想地冲了出去，同时听到了牛马的嘶鸣声与人的尖叫声。四周已是狼藉满地。
	御手的血混着牛马的血流入湍急的芙陵江，而几十个身形矫健的黑衣人正拿着刀剑斩断系马的挽索，再用力往下坡推。
	护院立马跳出来相斗，但对方显然不是吃素的，且人数越来越多，还有人在山崖上推落巨石。
	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凌愿，对她穷追不舍。
	粮草虽是分批分段运送，但这里也有八十辆车，且装的全是精米。近千石精米，价值七百两白银，就这样一点点地覆灭在芙陵江中。
	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山匪盗窃，而是预谋已久的恶意袭击。就算凌愿能得跑出去，担上这样一个弥天大祸，按律她也将入大狱。
	好阴毒的技俩。这人花费那么大的代价，分明就是要置她于死地。
	凌愿咬牙向前跑着，余光瞥到山上有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正负手而立。
	那男人也注意到了她，细长的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彩，大叫道：“凌愿在那，抓她啊！”说罢，他自己也是等不及了，抓着剑就冲了上去。
	护着凌愿逃跑的侍卫越来越少，而张崇还在不断逼近。她不敢往树丛里边跑，里头藏了埋伏。
	就在七八个黑衣人快要抓住她时，凌愿吸了口气，吼道：“别藏着了！我死了你们怎么给太子复命？！滚出来保护我！”
	近处正在与黑衣人吃力搏斗的两个御手微不可察地愣了一瞬，随即三两下解决掉敌人，冲上来，迅速将凌愿身边的人杀了个干净。那身法，倒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两人对视一眼，均看见了对方和对方眼中的自己是多么迷惘。
	凌愿看在刚被救了的份上善心大发，解释道：“我本来就知道你们是从离开梁都的那一日起开始跟着我的。你们奉太子之名来监视我，我奉太子之名来收粮。都是讨个生活，谁要别为难谁，都活着回去，好不好？”
	两位假御手沉默地看了凌愿一眼，默默点头。
	然而片刻之间，新的黑衣人又扑了上来，像源源不断的飞虫。
	凌愿怒了，骂道：“张崇！你就那么想要杀我！”
	张崇冷笑道：“你早该死了，我杀你有什么不对？太子舍人本该是我的位置，你一个、一个罪臣之女又凭什么去做？”
	“凭什么？”凌愿冷笑道，“凭你不配呀。”
	张崇瞪大了眼：“你！好好好，事到如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了！”
	凌愿转头盯了他一眼，余光瞥到树林中闪过一道黑色身影。她勾唇道：“错了。是你死，我活。”
	张崇彻底被激怒了，大喊一声冲了上来，几个黑衣人紧随其身边，个个勇猛无比。双拳难敌四手，两位“御手”都几乎抵挡不住。
	凌愿却突然转了个弯，离开了保护圈。守卫们大惊失色，黑衣人欣喜若狂。
	而凌愿则没有任何表情，一边往后施展着抹了药的暗针，一边坚定地钻入树林。
	片刻后，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下，一匹纯黑的骏马从林中闯了出来，像一道划破白日的黑色闪电。
	再仔细一瞧，那马的四蹄却是白的，那马背上的人在笑着。
	她一身深绿，发丝随着风向后飘去。
	一人一马，带着无垠的勇气与豪情，无视身后的枪林箭雨，直直地往远方奔去。

第110章 时机

	马匹奔过来，又被两支交叉的长戟拦住。马上人浑身犹如结了一层冰霜，狼狈不堪。他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扔给城门将，嗓音干哑：“军中急报。我要见太子。”
	城门将核对了信息，连忙开门放行。
	城中一片萧条，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街上只有巡逻的士兵。
	道旁只余枯黄的干草，连只猫狗的身影都寻不到。
	斥候驾着同样疲惫的马，绕过一条小巷。街角的宅院灰扑扑的，隐隐传出女人的哭声。
	……
	李意钧坐在书案前，提笔欲写，却迟迟没有落笔。秀丽的眉间蹙起，仿佛极为苦闷。
	听到敲门声，他收起笔，问道：“何人？”
	斥候大声回答了他，再进营帐，跪下刚要叩拜，一道温和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
	“军中便只行军礼，斥候大人请起。”
	他仰头看去，那人坐在高处，却长眉善目，气度惊为天人，浑身仿佛镀了一层柔和的佛光。
	原来这就是太子殿下。亲自来到这苦寒之地，领兵出征的太子殿下。
	斥候鼻头一酸，忙从怀中扯出一张军报，双手奉上：“殿下，云代城那边快撑不住了，百姓已经撤离了一半，林将军请求燕关城出兵支援。”
	左庶子从他手中接过军报，拿给李意钧看。李意钧看得眉头紧锁：“我们还剩多少粮草？”
	“粟米不到四千石。最多…只够城中百姓士兵吃五天。”
	“在阔山驻扎的北狄人？”
	“依万斥候回报，看起来像是粮草充足。”
	“好。”他向旁人吩咐了几句，对斥候笑了笑：“辛苦斥候大人了。军中为大人安排了住处，先请好好休息吧。”
	等到斥候被带走，左庶子才凑近了，耳语道：“若是蜀州那批粮草还没到，我们便得向漠朔城借粮了。只是恐怕他们那边也紧张。”
	李意钧眸光一暗。漠朔城是李长安的主战场。
	“不必。蜀州那批粮三天之内必到。”
	左庶子低声道：“我们这步棋，是否错了些？玉安舍人也是可用之材，就为了…”
	李意钧将他的话打断：“卿觉得，本宫是在用玉安来试炼张崇？”
	左庶子有些惊讶：“不然是…”随即，他恍然大悟，“殿下的意思，是让张崇给玉安做磨刀石？”
	李意钧笑而不答，随即起身，一振衣袖：“走吧。陪本宫去瞭望台看看。”
	两人从中军大帐走出，李意钧却没有直接往瞭望台去。他们穿过议事帐、器械营、水寨、病坊。
	一路的士兵都向李意钧行礼致意，有的神情麻木，有的感激不尽。
	病坊的氛围自然沉重得多，有人在哭嚎，有人在尖叫。有人知道李意钧来，费力地偏头对着他，啜泣着问：“殿下，我还能活吗？”
	李意钧毫不迟疑地答道：“会的。”
	那人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又转过头平躺。他只剩一条腿，脸上也狰狞可怕。却透着死寂，格外平静。待李意钧走远，才有两行浑泪从他脸两边淌下，喃喃自语道：“我想我娘啊…”
	左庶子走过这一路，看得心里极不是滋味，说不出话来。却听到李意钧开口问他。
	“你觉得，本宫是一个好皇子吗？”
	左庶子连忙挺直腰背，答道：“殿下文韬武略于身，又有圣心贤名在外，自然是好皇子，是…圣人。”
	李意钧提着衣摆，抬腿上了瞭望台的阶梯。阶梯窄，两人无法并行。左庶子紧随其后。
	李意钧问道：“那本宫怎么就救不了他们呢？”
	左庶子一愣，咽了咽口水：“殿下救的是天下人。”
	李意钧没笑，也没说话。
	左庶子望着他的背影，猜不透这个人究竟在想什么。
	在李意钧身边多年，他也知道这人也不是那么爱听恭维话，于是噤了声。两人沉默地登上瞭望台。
	李意钧还是没有说话，自顾自地向外看，目光扫过寒风朔雪，扫过纯净人间。
	往下看，城内萧条冷清。往远处看，城外白雪掩地，也是一派的苍凉。
	他能一同看到李意钧眼中的风景，却不知道李意钧到底在看什么。又有谁看清呢？他明明身处众人的拥簇之中，却又比谁都孤独。
	说什么贤名在外，左庶子心中清明。这人可比世人想得要虚伪、复杂得多。也可悲得多。华袍之下早就被虫啃噬得千疮百孔。
	看着李意钧在北风中的背影，左庶子很奇怪地对他起了怜悯之情。然而这份微不可察的情绪又被恐惧所淹没得无影无踪，像那片白茫茫的大地上洁白的厚雪。
	良久，李意钧再度开口：“或许卿说得对，本宫真的错了。”
	那声音太低，几乎随着北风散尽，左庶子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惊讶地抬起头：“还请殿下指教。”
	李意钧看着远处的一片白色，道：“张崇虽聪慧，但性子太躁，当然不是玉安的对手。本来将粮草的任务交给他们也是小事。但北狄人来得比我们想象中要凶猛。这样下去，即使粮草能及时到，恐怕也太少。”
	“殿下的意思是，他们会因为争斗而损失一部分粮草。这对现在来说是不利的。”
	“对。是本宫选的时机不好。”李意钧慢慢地绕着瞭望台踱步，“而且张崇…好像对玉安杀心太重了，他们两个可能都会死。”
	左庶子安慰道：“殿下不必自责。谁能想到以往分散的北狄部落这次竟然联合到一起进攻呢。”
	…
	没等到李意钧的回答，左庶子有些疑惑，却见李意钧直直地看着某处。
	他大着胆子往前，顺着李意钧的目光往下看。一匹黑马竟然直直地向北而来，马背上的青年一袭青衣，虽看不清面貌与动作，却是意气风发、野心勃勃。
	“那…那是…”左庶子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往更远处看。在青衣人身后二里处 ，是一支庞大的、看不到尽头的粮草车队。
	“那是玉安。”李意钧把他的话接下去，脸上现出难得的喜色。
	……
	“回殿下，四万石精米，四万石粟米，六万石稞麦，二十车草药……都在路上了。这批车队先带了十分之一，余下的半月内会陆续送来。”
	“做得很好。”李意钧亲自将凌愿扶起来，“比本宫想象中好很多。”
	凌愿谢过李意钧，皮笑肉不笑道：“多亏殿下教导。”
	李意钧明白她的意思，叹气：“本宫这也是为了你好，你看。本宫何曾真的伤到过你？”
	“是。多谢殿下。为了教导玉安真是煞费苦心，还从来不舍得让下官死个干净。”凌愿垂眸，语气恭敬，内容却无法细听，“只是下官日夜兼程，现在累得快散架了。劳教先让下官歇会吧。”
	她有功，又有气。李意钧还真的舍不得说她，而是柔声道：“去吧。赏赐本宫稍后亲自给你送来。”然后抛给她一样物什。
	凌愿抬手一接，是一块金镶玉的令牌，上头刻着一个“意”字。她瞥了那么一眼，就收回囊中，敷衍地屈了下膝，平淡道：“多谢殿下。给殿下磕头。”

第111章 事由

	“这匹马叫什么名字？”
	“踢雪。”凌愿看也不看他，专心用刷毛将踢雪身上的泥土刷下来。
	李意钧见踢雪通体漆黑，唯有四蹄是白色的，瞧着神采飞扬。忍不住问：“你这匹…踢雪，买它花了多少钱？”
	“路边捡的。”
	这句倒算实话。那日被张崇追杀，她意外发现消失数年的踢雪居然就在林中，仿佛是专门赶过来救她的一般。
	李意钧微微一笑：“捡到之前呢？本宫想起来了，你去年跳崖的时候，是不是骑的踢雪？当时还有一匹马叫墨骥，对吧？”
	凌愿不情不愿地点了个头：“是。殿下聪慧。买马花费下官足一百贯，殿下要不要报销？”
	一百贯都可以换百亩田了。李意钧充耳不闻，继续道：“当时他们那一群废物，没一个能抓住踢雪，没想到竟是又跑回了你这里。”
	凌愿心内翻了个白眼：“就是突然蹦出来的，殿下爱信不信—墨骥呢？”
	李意钧的声音亲昵得发腻：“本宫怎会不信你？墨骥，当然是杀了。不听话的良驹么，再厉害，养不熟就是养不熟，只好杀了。真可惜。不过踢雪看起来更好。”
	踢雪不满地哼哼两声，撅着蹄子弄得尘土飞扬，被凌愿作势打了下脑袋，又委屈得低头嘤嘤。
	“殿下说的是。受教了。”
	“所以，张崇呢？”
	凌愿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盯着李意钧，好一会才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同样甜得发腻的笑：“谨遵殿下教诲。虽为良驹…”
	她话说得恰到好处，并没有接着解释下去，而是垂眸继续摆弄踢雪那几根黑得发亮的鬃毛，话中意李意钧却全明白了。
	张崇已经死了。
	李意钧却丝毫不生气，反而拊掌大笑：“好。好。看来你是明白了。凌愿，我们本来就是一类人。”
	他朝凌愿走近了些，低声道：“漠朔城那边住着的可是一位君子。你觉得，你能和她同路？”
	本来两个月没见着李长安了就烦，怎么还要听你说这些？凌愿暗暗将李意钧咒过八遍，深吸一口气，才抬起头来，无所谓地说：“那位殿下本来就不可能和下官同路。下官无福，得罪了她，仅此而已。”
	“你们女人嘛，重感情，正常。”李意钧了然地点点头，“也记仇。她对你只是玩玩，本在情理之内。可你是玉安，又不是寻常女子…唉，要不要本宫帮你报仇？”
	凌愿忍不住笑出声。真要报仇，她可就指李正罡了，还说得上李长安？
	李意钧这鄙夫庸奴，平时精明得要命。可只要一提女人的感情，就变得自以为是，比女人还了解女人般，硬生生将所有事都概括为小情小爱、嫉妒埋怨，让人只会无理取闹、歇斯底里。
	所以至今为止，连陈谨椒都不吃这套了，李意钧还深信不疑，认为凌愿是李长安的前姘头。
	而她之前让墨鸦送的信，也是故意让李意钧抓到的。那信表面是往公主府送，其实上面的话语真意，只有地方党的人能看懂。
	其实她知道李意钧是怎么想的。他以为的事出有因，以为她们都是没有选择，才被逼上丹陛金阶。
	若不是杨休背叛，五娘为什么要将他取而代之？
	若不是陈太傅对陈桥视而不见，陈谨椒又怎会去考取功名？
	若不是想向阿爷证明自己，李长安又为什么在边疆拼命？
	若不是被李长安抛弃，凌愿又为什么要抛头露面，来做东宫的幕僚？
	李意钧的想法太可笑了。
	我要做异姓王便是因为我生来为王，配得上这富贵称号，会与旁人何干？
	我能出人头地是因为我本就天资聪颖该被看见，要与旁人何干？
	我叱咤疆场杀敌无数，便是为了追求我心与远方，能与旁人何干？
	我要权要利，这就是因为我野心勃勃，要与群雄逐鹿，又与旁人何干？
	她半倚在踢雪背上，双眸被墨色睫羽半掩着，不知是将目光落在何处。而后就着那声笑的尾音，懒洋洋道：“多谢殿下。”
	…
	“殿下。”
	李长安放下手中论策，抬头向对方望去，“怎么？”
	六二恭恭敬敬地对她行了个礼：“宋弦娘子来了。”
	李长安轻轻皱了下眉：“我不是说让她好好待在梁都吗？”
	六二表情严肃：“殿下的意思，在下也向宋弦娘子传达过。然而宋弦娘子最终要怎么做，却不是在下能管得了的。”
	“知道了。”李长安点点头，“让她进来吧。”
	不一会，宋弦就鬼鬼祟祟地钻进营帐内，迅速躲到柱子后头，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李长安。
	李长安：“…我不责怪你，有话出来说。”
	宋弦得了许可，这才从柱子后面出来，从怀里拿出一封信给李长安。正是张离屿写的。
	上面的字不多，李长安很快就看完了，只是还盯着那几个字，依依不舍似的。
	宋弦默默看着李长安脸上那点微不可察的变化，手上飞快地比出一个词：凌愿？
	“嗯。她来北疆了。”李长安语气很平静，嘴角却噙着一点笑意。
	宋弦有疑惑：我前几天还听说，她在蜀州收不到粮。张崇把粮都拿走了。
	“所以她这一趟带来的，本就是张崇先买下的粮草。”
	张离屿虽然只简单说了凌愿找她要粮的事。但她和李长安都立刻明白，凌愿本来就不是真的要娄烨的粮草。
	凌愿故意大张旗鼓地四处要粮，上了蜀道，惹得张崇追杀。而她趁机做了个调虎离山之计。带着出发的粮队车虽然多，其实那层精米下面都是些石头。
	张崇以为自己将凌愿困在蜀道上，实际上是凌愿将张崇绑在蜀道上。然后她自己先行一步，让张崇好不容易筹集起来的粮草队改头换面。
	至于朝廷拨下来的钱款，自然是又拿出一部分向朝黎府买了些草药粟米。剩下的钱，李意钧难道还敢找她要？
	这一计想到不难，操作起来却极有挑战性。尤其是在对于时间的把握上，稍有不慎便会命丧黄泉。
	幸好，凌愿从来不怕挑战。她只会做得比所有人想象中还要漂亮。
	李长安简单向宋弦解释了一下。然而宋弦对这些根本不感兴趣，知道李长安只是想炫耀凌愿的才智，便老老实实听着。

第112章 守城

	城墙上骚乱不止，鼓角乱作，人人胡乱奔走，上下楼梯间险些将人踩倒。
	头戴白纱斗笠的女郎随手抓住一位路过的斥候，大声问道：“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那位斥候本能地要将人甩开，看清对方的装扮，明白对方就是那位新上任的太子中舍人，也是监军。于是猛地缩回身，停下脚，同样在一片喧闹中喘着气大声回应她：“监军大人！北狄打过来了！大人快走吧这里不安全！”
	话毕，他迅速跑开了，边跑边招手告别。
	人来人往、混乱不堪的城墙上，呼啸的北风将白纱掀开一角，露出半张平静素面。
	她干脆一把将垂着长纱的斗笠取下，任由寒风将发丝吹向脑后，露出完整的脸来。
	那张面孔清雅绝尘，像乍暖还寒时节滴落的雨般沁人。若不是在战场上，定会有人频频回首致意。
	正是凌愿。
	风不息，纯白斗篷也被吹得嗤嗤作响，兔毛领在空中凌乱。她却还往墙边站了些，双手随意搭在马面上，俯望着远方策马而来的北狄人。
	狼烟三升，吹角连天。一片急促且有节奏的鼓声中，凌愿似笑非笑地勾了一下唇角，转身离开了女墙，带起一片衣角摆动，泛起风的涟漪。
	……
	大漠的太阳只有一小点，像个碗似的扣在天上，此时正漫着昏黄的光，一点点往下掉。
	城头点满了火把，无数沾了火油的利箭射出，阻挡北狄人爬上墙头。
	然而那些北狄人倒真是茹毛饮血的野人，不畏痛般一个接一个爬上来。并且他们又不像真的大虫一样畏火，这个倒了还有那个替上，无穷无尽，令人胆寒。
	好几个北狄人已经爬上来，与大梁的军士搏斗。
	这支士兵是专门为太子培养的。李意钧封了太子后就没来过北疆，他们也跟着没上过战场 ，头一回明白北狄人的凶残。
	反正在凌愿看来，他们长得大差不差：肤色黝黑，深目卷发，身材高大，穿着坚硬又保暖的皮甲。
	随便一个北狄人拉过来都要比凌愿高两三个头。大梁的士兵在他们眼中简直不堪一击。
	一只粗壮的手突然攀上墙头，紧接着，北狄人狂笑着翻了上来，似乎满嘴都是鲜血。他满是兴奋地挥动着手中的骨朵，就要向旁边的年轻士兵砸去。
	士兵无法相信他是怎么上来的，一时被吓得没法躲开，惨叫着闭上眼。
	然而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电光石火间，一根冷硬的物什戳了下他的脊背，令他不自觉倒在地上，使骨朵刮着他的头发过去，也使他险险躲过这致命一击。
	他扭头看去，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手中拿着一管奇怪的铁物，不知何时已经闪到他身后两丈之外了。
	北狄人见到凌愿，眼中射出贪婪的精光，脸涨成难看的紫红色，大吼一声，嚷着难懂的语言就要扑过来。
	凌愿将十四枪抬高到眼睛的位置，闭上一只眼，笑眯眯地扣动了一个地方。
	“砰”的一声，北狄人就在离她不到三尺的地方猛地倒下，眼中闪过一丝愕然，血溅三尺。
	凌愿反手挽了个花，将还在冒着气的十四枪的枪口对准自己，轻轻吹了一口，头也不抬，忽然手腕一转，对着士兵开了一枪。
	士兵立即起了满背毛毛汗，却感到身后传来一声痛呼。一回头，又是一个壮硕的北狄人倒在了墙头。
	凌愿唇角平淡得有点向下，一朵血花在她脸上绽开，她却懒得抹去，只是自上而下看着那士兵，冷淡道：“还不去守着。”
	士兵惊得说不出别的话来，连滚带爬地返回城垛了。
	砲车投下石弹，燕尾炬飞向云梯。霎时火光扑面、杀声震天。
	往下看，剽悍的北狄人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上爬，宛若杀不尽的豺狼。
	骑着矮马的北狄人逼近了，人数竟比想象中的要多十倍。有人尖叫着捂住自己的手臂，有人嚷嚷着要向漠朔城求助…这必然是场恶战。北狄人，是冲着一定要攻破燕关的目的来的。
	凌愿却毫无惧意，看着裹着铁皮的撞木就要攻向城门，也只是“啧”了一声，将十四枪塞回袖中，转而拿出一张金镶玉的牌子。
	那“意”字被高高举起，凌愿声音响亮：“都冷静些！长孙副官、宋将军，通知州府，两个时辰内撤离百姓！”
	长孙副官和宋将军见了那块牌子，俱是一惊。
	李意钧晨时便秘密去了云代城，谁能想到北狄人这时会来进攻相对安全的燕关城。
	见了那块玉牌如见太子。虽然未料到这位新任的中舍人在东宫之中的份量如此之重，但两人也不敢质疑，赶忙接令往州府去了。
	凌愿也跟着下了城墙，却没和负责撤离的官员一同去官府，而是走向了城门。
	一匹黑身白蹄的马嘶鸣一声，向她冲来，又在离她一尺时又猛然停下，屈身静候。
	踢雪是真正的战马。在被凌愿买下之前，上过好几次战场。
	凌愿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地一把扯下白色斗篷，露出里头的玄甲。
	这是她第一次上战场。
	……
	“唉，你听说没，今天有个大人物要来。”
	牙兵翻了个白眼：“咱们这不是天天来大人物？再大，能大得过我们安昭将军？除非来的是太子！”
	带来消息的逻卒用手肘捣了他一下：“你真别说，还真和皇太子有关系！”
	牙兵猛地大咬一口手中的青稞饼，嚼吧两口咽下，满不在乎道：“你跟我说有啥用！我也就认识那个叫玉安的！”
	谁知逻卒反而眼睛一亮，道：“对了！就是她！”
	“你确定是那个左庶子玉安？”牙兵满脸不可置信，连掉在身上的青稞渣都忘了捡，“她不是太子身边的大红人么？咱将军和皇太子关系这么差，让她来做什么？来挑衅的？？”
	逻卒锤了一下他的肩：“阿兄，咱俩啥关系！认识大半年了，都是出生入死的弟兄，还能骗你不成。”
	牙兵道：“说起这左庶子，倒真是厉害。当时才来北疆几天啊，皇太子不在的情况下，她居然组织全城百姓在两个时辰内全员撤离。”
	“是厉害。但那燕关城还不是没守住？最后还是靠咱将军打回来的。”
	牙兵摇摇头：“不能这样说，那次来的北狄人足足有…多少来着？反正就是很多。”
	“那将军她…”
	“说什么闲话呢？吃你们的饭！”张离屿忽然走了进来，对着两人一顿呵斥。
	两人立刻闭了嘴，想到刚提到将军的名字，都心虚得紧，各自低着头期待张离屿能放过他们。
	谁料张长史径直往他们这边走来，身后还跟了个李长安！
	将军素来威严，军中纪律严明。这下皇太子那边派人挑衅，心情一定更加不好。他们这回算是撞在刀口上，也只能自认倒霉，说不定要被怎么罚呢。
	张离屿问道：“殿下，这两人…”
	李长安只是轻轻摇摇头。
	牙兵没听到责罚，大着胆子悄悄看了李长安一眼，只见她神情与之前别无二致，无喜无怒。
	李长安转身走了。
	张离屿笑着说：“跪着做什么？快起来。将军今早打了几只羊来，给你们加加餐。快去庖屋领去。”
	逻卒和牙兵来不及多想，均被这突如其来的羊肉砸得晕头转向，傻傻地站起身来。
	走了两步，逻卒忽然高举双臂，喊道：“吃羊肉啦！”
	食帐内欢呼一片。

第113章 斛今

	营帐内羊肉味飘香，炭火毕剥作响，烘得整个屋子都暖洋洋的，香味似乎要将墙皮酥掉。
	凌愿一走进来，就被那暖意吓了一跳，盯着崭新的黄铜炭盆哭笑不得：“现在还未到九月，怎得就烧起炭来。”
	李长安“哦”了一声，命人将炭火盆拿下去。解过凌愿脱下的斗篷，又亲自递给她一碗羊肉汤，附带着蜀州的辣子。
	凌愿接过汤，不禁感叹道：“你们这吃得真好，还有羊。”
	张离屿哼了一声：“四日吃一回肉，也就比燕关城好点。”
	凌愿挑眉：“那看来我今日运气很好，赶上了。”
	张离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知趣地退到门口去：“该说的在使厅内都说完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先走了。”
	话毕，她急不可耐地离开了中军帐，将门妥帖合上。
	一个小兵正端着一盘茶水要进去，被张离屿眼疾手快地拦下。
	小兵不解地看向张离屿，张离屿则是微微昂着头，眼神示意远处：“不用送了。你自己拿着喝吧。”
	小兵道：“将军点的蕲门团黄，就剩这最后一方寸匕了。我不敢喝。再说，我是个粗人，也喝不懂。”
	“宁清的茶？”张离屿皱眉，“这安昭真是…”
	“长史大人，我还是给送进去吧。迟了将军要罚我的。”
	“不用。”张离屿摇摇头，“拿去喝吧。谁让你赶上好时候了。今日只要没犯什么大错，将军绝不会罚你。”
	小兵“哦”了一声，只好照样托着盘子回去。刚走了两步又被张离屿叫住，只好转回身来，问：“张长史，怎么了？”
	张离屿道：“你让其他人也别进中军帐，有事先来找我。将军她…有要事。”
	…
	帐内门窗紧闭，只点了几台蜡烛，发出昏黄的光。
	李长安看着凌愿将汤放回桌上，忍不住道，“这羊羹是鲜炖的，味道还不错。”
	凌愿向她走来，一边问：“你尝过了？”
	李长安摇头：“还没来得…”
	话未毕，她猛然睁大了眼，又垂下眼睛去看那张朝思暮想又近在咫尺的脸，睫羽微微颤动几下，闭上了。
	没一会凌愿就主动后撤，不咸不淡地点评一句：“挺甜的。”
	李长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表情虽是一点没变，眼神内却好似藏了些什么深不可测的东西。
	直盯到凌愿都发了慌，不自觉往后退上两步：“怎么…”
	“砰”。
	这下不巧，她身后就是一张桌子，正好将腰抵住。
	营帐内的热气烘得凌愿有点晕，李长安还在从容不迫地逼近。凌愿偏过头去，立刻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摁住脖颈，逼着她只能看着李长安。
	而她另一只手也算不得老实，揽住腰将人往桌上带。
	饶是坐在桌沿，凌愿还是要比李长安矮些，刚好能平视她的山根。微微抬眼，才能对上那双琥珀流光的眸子。
	她心内一动，就要迎上去，额头却被人吻住了。
	凌愿眨眨眼，一把抓住那人的衣领，将她往下扯。
	一炷香后两人才分开，各自气息都乱了，又混在一起，营帐内满是暧昧的香气，隐隐混着花香。
	幸好将炭火盆搬出了，凌愿晕乎乎地想，真是热得要命。
	她几乎要溺死了，伸手擦过唇角，喘着气，后知后觉道：“你还嚼了丁香子？”
	李长安又吻了一下她的脸颊，算是承认。
	凌愿轻笑一声，摸了摸她的脸：“你还真是…有长进。”
	李长安面无表情道：“口舌之技比不上你，只好在别的地方花点心思了。”
	凌愿“啧”了一声：“我看你在口舌上也挺厉害的。”
	李长安蹲下来，轻轻捏着她的指尖，在上头落下一吻：“还准备了其他的，要试试吗？”
	凌愿不客气地踢了她一脚：“滚蛋。准备白日宣淫啊你。”
	李长安握住她的足踝，慢条斯理地将鞋袜除去：“是又如何？”
	“军中禁止私藏妇人。”
	李长安略一思考，放开凌愿的脚：“你说得对。”随即转身。
	没搞清她这是耍什么花样，凌愿刚要把鞋穿上，李长安却猛地回身，将她打横抱起。
	凌愿惊呼出声，扑腾着锤她的背，笑骂道：“小夫子，小心别人要按军法处置你。”
	李长安没有立刻回她，将人轻柔地放到床上。
	银钩罗帐被放下，蜡烛被吹得只剩下一枝。李长安仔细地看着身下的美人，一根手指压在她唇上，漫不经心道：“那娘子可千万别出声，叫人听见了，我可是要掉脑袋的。”
	凌愿眯眼，狠狠咬住了李长安的指尖。
	……
	凌愿懒懒躺在床上，看李长安忙前忙后为她擦洗，忽然勾住她一缕青丝：“乌札里，你好凶啊。”
	李长安背过身去，褪去一半衣衫，指着肩膀上新鲜的牙印道：“斛今大人也不遑多让嘛。”
	李长安满背都是疤痕，在北疆的大半年又添了不少，看着可怜。
	凌愿本来也不想再欺负她的，然而那时欢愉的浪潮冲击得她直掉眼泪，却不敢发出声响，只能咬着一截被子呜咽不止。李长安看她难耐，便将自己主动送上，免不了被咬上几口。
	“自作自受。”凌愿翻了个身，“别叫我斛今，难听。”
	斛今是北狄人在一次战役后给她取的。意为狡猾可恨、神出鬼没的狐狸，带有贬义。
	但凌愿得了这个诨号真算不得冤。毕竟那次大战，她趁所有人投入杀伐之际，居然将那些北狄人的粮草全都烧尽，还让他们的牛羊患上疯症，冲烂了后方的营帐。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第二日，斛今这个名字就传到了大梁。
	李长安忙将刚才那一缕乌发递过去，哄道：“我不说了，你别生气。”
	凌愿气笑了，又转过身来：“谁稀罕玩这个…你能好好穿衣服吗？别勾引人。”
	李长安眨眨眼，状若无辜：“见谅，方才忘了拉回去。”
	凌愿盯着她慢慢将领子往上拉，舔了舔唇：“脱了。”
	“方才叫我穿，现在又叫人脱。玉安大人，你为难我。”
	“你故意的。”凌愿不干不净地在她身上摸了一把，“也别叫我玉安。”
	“哦。李长安还是将衣衫扣得一丝不苟，一面问：“那我叫你什么？镜十四阁主？凌小姐？还是—阿鸢？”
	她压着嗓子，声音低低的，语气里带着丝□□惑，叫人心里麻麻的，骨头也发痒。
	凌愿哼了一声：“只怕不久后，你就该叫我原本的名字了。”
	李长安怔了一下：“你还是准备…”
	“我一直如此。”
	“也好。本该如此。”
	两人一时无话，帐内安静得可闻针落。
	忽然，凌愿开口道：“我们也不一定会是仇敌，你明白吗？”
	李长安眼睛一亮，又瞬息暗下去。她苦笑道：“我明白。可我做不到。”
	“从梁都到黑阴山，到底要多久？”
	“…十三日。你那日为《十四锦绣》提了几个问后，我又派人去查过，发现阿娘的地图有问题。但，是他人改过的。”
	“好。”凌愿握住她发颤的手，“明日，咱们就要去黑阴山了。你怕不怕？”
	黑阴山，谢景一葬身之地，也是谢景涯与谢婉灵的噩梦之所。
	又是一个有着谢家血统的孩子要去那茫茫雪地中，多么熟悉的情节。
	李长安坚定地摇摇头：“不怕。”
	凌愿点点头：“我知道你不怕。如果你没有死在那，就去帮我杀一个人。”
	“如果我…”
	“那我也会死。”凌愿直截了当，“所以你不能死在那。”
	“你要杀谁？”
	凌愿招手让李长安凑近些，呵气如兰，在她耳边吐出一个名字。
	“好。”李长安毫不意外，因此面上也无波无澜，“我答应你。”
	“万事小心。”

第114章 戈矛

	朝黎府。
	既明神色晦暗地看着手中那十几朵黄灿灿的小花，复叹了口气，蹲下来将其混入盛有菊花、金银花的油纸中，仔细包好。
	他将油纸外又包了层棉布，绑严实了，才放回箱中。箱子里头已经整整齐齐地躺着三十包草药了。
	一个小厮安静在旁边候着，见箱子满了忙将箱盖合上扣好。
	既明抓了两把鬈发，指着地上另外两个箱子：“这是余甘子和甘草。一并拿给白姑娘。”
	…
	梁都城西。
	“娘娘，今日的绿豆汤好甜呀。”
	杨梅慈爱地摸了一把那孩子的头，声音也不自觉柔和了几分：“因为里头搁了甘草呀。你等等娘娘，娘娘再给你拿一些好不好？”
	“好！谢谢娘娘！”孩子仰头甜甜的笑，抱着碗乖乖在一边等她。
	杨梅一边吩咐宫娥将甘草分发下去，一边说：“今年各地方朝贡的甘草也太多了。”
	…
	尚食局。
	小宫娥将沾了汗的抹额取下，正要休息一会，听得外头传来一道尖利的声音：
	“五娘，樱桃酪还没备好么？陛下要用呢。”
	五娘忙将身旁一个托盘拿起。
	小瓷碗内盛着雪白的酥酪，上头淋了金黄的桂花糖浆，又缀上两颗鲜红多汁的樱桃，看起来真是令人食指大动。
	五娘咽了咽口水，抱怨道：“公公，天天在此做樱桃酪，咱们什么时候也能吃一回啊。”
	执事一指向她的眉心戳去：“那都是主子们享用的！你也配？喝绿豆汤去，一样消暑！”
	…
	两仪殿内。
	冰鉴边缘冒着丝丝冷气，慢悠悠地沉下去，而后沿着桌角散开，带来清凉之意。
	李正罡眉头不展，桌案上搁着一张要发往北疆的信，却迟迟没能落笔。
	半晌，门外太监荣驿奏报皇后至，李正罡揉了揉眉心，将东西收好，才将杨梅请进来。
	他勉强打起精神，冲杨梅道：“大姊，你来啦。”
	杨梅在李正罡幼时就被迎进了门。说是妻子，她反而更像李正罡的阿娘和阿姊。常常用背带将他系在背上再去挑水砍柴，照顾李正罡长大成人。
	所以李正罡对杨梅很是依赖，幼时唤她“大姊”，现在也不改。尽管杨梅大字不识，也不像别的妃子那般花容月貌、能歌善舞，李正罡也对她深情不改。只有杨梅能给他依靠，让他有片刻的喘息。
	杨梅走近替他揉了揉肩：“怎么还在批公文？你现在身体可比不得从前，还是得好生将息。”
	李正罡摆摆手：“没事，朕就是最近…老做梦。”
	杨梅盯着案台上升着袅袅烟雾的香炉，怪道：“都说了这安神香要少点。虽是能助眠，但大夫说了会让人多梦。还有你白日应当少点些迷迭香，让人…”
	她一面说着，一面毫不留情地将炉盖合上，又责令李正罡快去就寝。一回头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不忍，问道：“这是怎么了？你做了什么梦？”
	“……朕梦到贵妃了。”
	“谢家那孩子？”杨梅想起谢婉灵，眼中满是心疼，“她去的早，实在可怜。所幸安儿健健康康长大了。说到安儿，她的婚事你可得上点心。也别在孩子面前提恒康了，她不喜欢。”
	李正罡连连应是，却不敢告诉杨梅究竟梦到了什么。
	“也不知道安儿现在如何了…”杨梅喃喃道，“这都八月了，安儿什么时候回来呢…”
	八月了。李正罡心想道。据李意钧的来信，战事顺利的话，李长安的军队会在半个月内逼近黑阴山。
	“大姊放心，安儿一向聪明，不会有事的。”
	杨梅叹了口气，捻动着手中的佛珠：“我日日烧香敬佛，就盼着均儿和安儿早早平安归来。说真的，安儿要是出了什么事，要我…要我怎么去见谢家那几个孩子啊……”
	她虽然悲伤，却没有哭泣。杨梅度过苦难日子，那些风霜将她打磨得坚若磐石，却没有使她的心冻成石头。她善良且坚韧，是岁月雕琢出的一尊活菩萨。
	看着她手中不断转动的佛珠，李正罡心下有了决定。
	回李意钧的信，可以发出了。
	……
	九月，黑阴山。
	一阵鼓乐响起，大梁军队迅速列开锋矢阵。金甲似山，旌旗如林。他们如铁铸的一般沉稳，一眼扫去，那些士兵个个脸上露出严肃的神情，仿佛都是一个模样。
	戈矛成山林，玄甲耀日光。*
	这是大梁最好的军队，四景军。
	不一会，马蹄撼动大地，骑着矮马的北狄人奔了过来，黑压压的一片。他们在两百步外停下，形成看似松散实则有序的半月型。
	势均力敌的两军在无声地对峙。谁都清楚，这一战将会改变千万人的命运。
	一个身形彪悍的北狄将领率先有了动作，他冲到最前面，喊道：“中原小儿！要是有胆，就让你们将军给老子出来！”
	他虽是很标准的北狄长相，汉语却说得很流利。
	李意钧皱了皱眉，却看见李长安驾着昫夜，从容不迫地从方阵中往外走。
	李意钧看着她的背影，心中说不上什么滋味。可她的确是这次战役的主将。
	北狄将领轻蔑地笑了一声：“乌札里…看来也不怎么样嘛！”
	李长安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开口：“我大梁为礼仪之邦，素来以礼待人。我只问你一句：你降不降？”
	北狄将领朝地上狠狠“呸”了一口，才抬起头时，眼中满是红血丝，看起来狰狞恐怖：“乌札里，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是为什么来吗？”
	李长安像是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一般，动也不动。
	北狄将领倒是大为火光，怒骂道：“可恶卑鄙的中原人！我的阿塔（阿爷）被你的阿家（母舅）杀死，我的阿卡（兄长）被你割下了头颅，我的伊尼（弟弟）被你沉进了盐水湖。你这个狠毒的女人，你说我是来做什么的！”
	一旁副将低声提醒了两句，李长安才点点头，道：“你是北狄的三王子。你来打仗。我回答了你两个问题，你也该回答我：降还是不降？”
	李长安平静又高高在上的态度让北狄三王子很生气，他骂了句关于女人的脏话：“你错了，我今天是来杀你的！来我帐里，留你一命！”
	他周围的北狄士兵也放肆地大笑起来，目光不住在李长安身上打量。
	李长安道：“你瞧不起女人？可你的阿卡伊尼都是女人杀的，你马上也要被女人杀死了。”
	北狄三王子彻底被激怒了。他举起兽角制成的大弓，搭弦对准李长安：“去死…”
	不待他拉弓，忽然“欻欻”两声，不知何处飞来两支暗箭，他旁边的北狄士兵应声摔下了马，笑容还僵在脸上。
	弩手的箭锋转向了北狄王子。长风出鞘，李长安傲慢地半眯着眼：“我大梁有条规矩，叫先礼后兵。”
	二鼓冲锋，胡角连天。

第115章 失踪

	天变得灰蒙蒙的，风里开始飘着窸窸窣窣的冰碴，铠甲逐渐变得冰冷。血溅上去，又很快凝固。
	北狄人虽然不太聪明，打起仗来却称得上真正的虎狼之师。个个都不要命地向前冲，那架势真不像人，而像茹毛饮血的野兽。
	原本纯白的昫夜已经看不出原色了，李长安脸上也凝了几道血痕。长风剑上却还是一点鲜血也没沾—她出剑太快了。
	身侧一箭飞来，李长安刚挑开，又有一把短剑直直刺来。这边危机刚解，那边尖刀又至。她的五感都已应用到了极致，丝毫无法分心。渐渐的，身上沾的血越来越多，恐怕连她自己也分不清那是谁的。
	忽然，李长安一个下腰，刚在她脖颈所在的位置已被一把短矛替代。长风剑尖将偷袭者的喉管一路划开至腹部。
	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狠狠地砸在了地上。无数铁蹄踏过，他便被碾成了肉泥。
	而李长安在昫夜默契的配合下重新坐稳，神色不改。须臾间，长风又砍掉了一条拿着武器的手臂。
	战场是脏的，血是冷的。太阳凝成一个小点，似乎也想快点逃离此处。
	这是战争。它一点也不美，甚至称得上无比丑陋。很吵、很乱。许多人的生命在此终结，许多家庭的命运被轻飘飘划下一笔。
	李长安厌恶打仗。
	十四岁她第一次上战场杀人，那人的血液也是溅在了她脸上。她不敢擦，握着剑的手始终在抖。她像现在这样面色如常，只是更加苍白了些。
	可一回到军营，她就猛地捂住嘴，跑到营帐后面大吐特吐。
	直到要把胆汁吐出来她才停下，行尸走肉般飘回了自己的帐子，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原来打仗是这样的。
	那时她就想到了，自己还会经历这种事很多次。尽管李长安很讨厌杀人，但终究也被人冠上了“嗜血”的名头。
	…
	两个时辰过去了。
	北狄行军向来速战速决，快打快撤。撑了那么久已是奇迹，他们也知道自己不占优势，节节败退。
	而大梁这边也好不到哪去。
	双方似乎都拼着一口气，想要把对方耗死。
	流血漂橹、横尸千里也不过如此。
	太阳正在落下。
	北狄三王子律疏印一记暴喝，甩着骨朵弄倒了三四个人，他的虎口也随之震裂。
	十万北狄士兵，如今只剩下不到五万人。
	往常哪怕少了一成人，北狄人都有可能撤退。律疏印知道为什么他们还在打。
	大梁那个神出鬼没的斛今骗走了他们的中原军师，还切了他们的水源，故技重施弄疯了牛羊。北狄即使撤退，也会损失惨重。
	说起来，他是抱着不杀了乌札里也要杀了斛今的决心来的。结果乌札里难以接近，斛今压根不见身影。
	二十三个部落合起来的北狄士兵配合本就没有大梁士兵默契，几个和大梁仇怨不深的小部落已经萌生退意，悄悄地在往后撤了。
	那位乌札里的规矩却是逃兵立斩，大梁人不敢也不能有逃兵。
	他抹了把被血糊住的眼睛，心想要是所有部落都心甘情愿臣服于他的赤卡（叔叔）首领，那些文气的大梁人怎么可能打得过他们英勇的北狄将士。
	平日只要将阵型冲散，他们的步兵就会轻易崩溃的呀。
	律疏印死死盯着中心的李长安，忽而明白：他们的阵型的确被破坏过几回，然而随着鼓声的改变，梁军又会变为新的阵型。不仅变化得天衣无缝，并且似乎更加坚不可摧。
	李长安就是这个阵的阵眼。
	律疏印大喝一声，领着百来号人的先锋队冲进梁军中间，企图打散他们的阵型。而他自己则往李长安的方向奔去，奋力将周围的人斩下马匹。
	这招的确奏效。鼓声改变了，四景军却明显的乱了。律疏印得意地大笑，可他回头一瞧，发现那几个小部落真跑了。
	退了还有一线生机。若是再打下去，毡房无人修建、牛羊无人饲喂、孩子无法养育……那北狄这些部落才是真的完了。
	律疏印顾不得许多，嘶吼着朝李长安劈出一刀。
	两人很快就打在了一起，刀光剑影间难分胜负。两个时辰的打斗使他们都已成了强弩之末，喉头都泛起血花，还在拼命地盯着对方，想寻到哪怕一丝破绽。
	几乎同时，李长安斩断律疏印一臂，律疏印扎穿了李长安的脚踝。
	两人俱是闷哼一声，迅速分开。
	李长安左手拿出一个药瓶，往踝处撒上大量白色的粉末。剧痛使她险些坠马，但也只是眉头微微一皱，随即抽下腰间缠着的软剑。左手一甩一抖，再配合右手拿着的名剑长风，同时朝律疏印劈来。
	律疏印大惊失色，将左臂缠着伤口的布匆匆咬在口中，拉着马向后大退，勉强躲过一击。
	他迅速用牙齿拉紧了布带，呸一声将口中物吐出来，挑衅不断：“这就是破浪？乌都阿卡（大哥）不是把它的主人杀了？哈哈！这是叫我效仿阿卡？”
	李长安丝毫没受影响，又是两剑刺来：“我这就送你去见阿卡。”
	…
	“走！”一骑黑马踏沙而来，杨恒宁将台上还在擂鼓的凌愿一把拽住，却没有把人扯下来。
	她颇感意外，吼道：“你疯了！走啊！”
	北狄人已经被打得四处溃逃，大梁的士兵也在整队清场。但不知道是谁发现了高台上擂鼓的那人正是斛今。好几个战败的北狄士兵又折返回来，冒着箭雨也要赶来杀她。
	凌愿双眼发直，不看任何人，只是举着巨大的鼓槌，一下下地往大鼓上砸。
	杨恒宁直接将她手中的鼓槌扔掉，察觉到她的双手早已血肉模糊。“啧”了一声，意识到凌愿现在可能已经耳鸣，听不清她的话。于是动作强硬地上台把人丢到马上，扬鞭往南去。
	最开始凌愿是在指挥他人打鼓，到后来自己也上了手，不知打了几个时辰，此刻已是双眼发花，几乎坐不稳。
	杨恒宁一只手将她捆好了，以免掉下去，却发现这人竟像个痴的，不动也不说话，任由她摆弄。然而她也不想管，刚打算由着人去，系上绳结，怀中人突然幽幽开口：
	“李长安呢？”
	“不知道。”
	“我问你李长安呢！”
	“……她还在前面。”
	不消解释。前面就是战场。
	凌愿突然拽了一把缰绳，逼着凛昼返回去。杨恒宁眼疾手快地拽向另一边。
	凛昼性格本就烈，不满地嘶吼两声，摆摆头反而以更快的速度向前。
	杨恒宁骂道：“你疯了！你要死自个死，别带上我！”
	“你放开我！我自己去！”
	一个向来安之若素的杨恒宁，一个素来八面玲珑的凌愿，此刻竟是吵得不可开交，恨不得张大嘴咬人。
	“安昭说了，要我带你回去！”
	“那她自己呢？那她呢！我要回去找她！”
	“你有病是不是！你的意思是想跟她一块死？”
	“我昨夜观了天象，黑阴山晚上必下大雪。她要是…要是……”
	“管什么下不下雪的！她说了要我带你回去，我就得带你回去！”
	“你听她的干嘛！你凭什么绑我！”
	杨恒宁理直气壮：“就凭她给了我第十匹马。我答应她的，也得做到！”
	“你…”凌愿气笑了，刚想说点什么，忽然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杨恒宁知道她这是脱力了，幸好自己已经将她绑好了，才不至于让凌愿落马。
	风中飘着柳絮一般的棉雪，凌愿说得对，黑阴山今夜真的会被雪覆盖
	太阳完全掉下来了。
	……
	香炉被点燃，幽幽白烟缓缓向上飘，带来满室香馨。
	李意钧坐在床边的月牙凳上，细细端详了一番床上人恬静的睡颜，忽地开口：“左庶子大人，赏个脸别睡了呗。”
	凌愿无语地睁开了眼睛，向里侧躺：“男女授受不亲，太子殿下还是快快请离，免得让我这轻浮之徒损了殿下的芳名。”
	李意钧轻笑一声：“玉安大人还真是幽默。明日阿爷就要为各将士封赏了。本宫问你，你想升个什么官？”
	“任我挑？”凌愿将身子转了回来。
	“任你挑。”
	“…但求殿下放小的解甲归田。”
	“不行。”
	凌愿立刻失了兴趣：“那算了。小的不过会升个詹事，运气好些才能当个尚书。想了想觉着还是不慕名利的好，不如采菊东篱。”
	李意钧笑容不改，语气却甜得发毒：“本宫看，你是还想回去找安昭吧。”
	凌愿摆摆手：“怎么会。四景军那么多人都没找到她的身影，我一个弱女子还能怎么办？再说都一个月了，没冻死也得饿死。那北边冷的要死，谁爱去谁去。”
	“不必费心解释，本宫当然信你。”李意钧声音甜得发腻，“你可得好好养伤，大梁的大、功、臣。”
	“…太子殿下过誉了。没什么事的话，咳咳…就放过我这个病人吧。”
	李意钧答应下来，又交代了几件事，就立马离开。李长安失踪多日，正是他要忙的时候。
	门关上后半刻钟，凌愿轻手轻脚地下床，将香炉盖灭。

第116章 天雷

	“恭喜玉安大人。”
	凌愿猛地一回头，树上四七正笑眼盈盈地看她，而旁边那个绷着一张脸的正是六二。
	两人面上都带了伤，衣裳也破破烂烂的。均是风尘仆仆、疲惫不堪。
	“原来是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四七挑眉：“玉安娘子，可知我家殿下现下在何处？”
	凌愿皱着眉，扭头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道：“你家殿下的事，问我做什么？”
	六二神情严肃，对凌愿一拱手：“殿下失踪多日，恐有性命之危。还请娘子出手相助，告诉在下殿下今在何处。想来殿下也不会怪罪娘子。”
	凌愿看他一眼，轻笑道：“你们，为什么会觉得我知道李长安在哪？”
	六二拧眉：“娘子的意思是…”
	“小狐狸，别闹了啊。”四七顺手折了枝花插在六二鬓角，“策勋饮至就要开始了，我们不能久留…殿下的安危对我来说真的非常重要。你…”
	“别问了。”凌愿冷冰冰地打断他，“我为什么要知道李长安在哪？你们是她最亲近的护卫，难道就不知道她人在何处？是死是活？”
	六二：“可殿下什么也没有对我说，她在黑阴山失踪了。”
	“那她就是失踪了。”凌愿懒得多说，盖棺定论，“至于到底如何，我不知道。劝你还是早早另寻明主。”
	六二僵了片刻。半晌，他才想起什么似的，把鬓角的花取下来，收进袖口，嘴角绷得很直。
	四七不满地瞪着凌愿，凌愿神色淡漠地回看他，突然开口：“十月小阳，虽然暖体，但还是要注意添衣。”
	她留下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突然一歪头，冲他们笑了一下，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随即转身离开。
	十月小阳。六二看着漫天底如平地的云，忽然起了一背冷汗。
	……
	破阵乐响，旌旗飘扬。大军到了朱雀门前，身披战甲的士兵先在原地驻扎待命。
	曲子变了个调，歌工乐工几十号人乘马先行，后头跟着的就是立下赫赫战功的将领们。
	打头的当然是皇太子李意钧。他后面那位骑龙驹白马的格外亮眼，红袍乌发，凌愿却知道那不是李长安。
	说起来这事还与她有关。
	李长安失踪多日，朝中却不敢公布这个消息。他们害怕李长安，也害怕没有李长安。
	乌札里的名头太响了，经黑阴山一役，大梁的版图扩大到前所未有的地步，向北延伸的面积甚至远远超过前朝。
	若是知道李长安失踪，北狄会怎样？大梁的子民又会怎么想？那些大夫们虽然嘴上奉承着李意钧，却也明白论将帅之能，这位皇太子殿下是远远比不上安昭的。
	于是凌愿干脆给李意钧出了个主意，替他向李正罡献上一个赝品。那人倒真与李长安有七分相似，再一打扮，活脱脱就是二殿下。就算有相熟的人看出端倪，也不敢提。
	“安昭”绷着脸在队伍前头，凌愿则是慢悠悠地骑着马，随献俘队伍而行。
	朱雀大街上人头攒动，欢呼声不绝于耳。不少百姓提着满篮子的花果，朝他们扔去。
	凌愿在长相上得了便宜，花朵如阵雨般砸下，弄得她几乎看不清路。
	她摘下发间一枝粉嫩的芍药，插在腰间，微笑着向两边致意。丢来的花更多了。
	先去太庙告祭先祖，再到太极宫。百官齐集，王公列队。鸣钟大作之下，皇帝着衮冕，玄衣纁裳，乘舆现身。
	原本喧闹的百姓都闭了嘴，仰着头睁大眼，看着皇帝一步步登上承天门。
	太常卿跪请奏凯乐，兵部尚书披甲出列，宣布胜利。
	“奉辞伐罪，克清凶丑，执俘告捷。今已擒得贼首律疏印，谨献于阙下！”
	“准。”
	羽林军牵着绳子，将光着脚的律疏印等人拉到承天门楼下，押着他们面北而跪。
	律疏印只剩一条胳膊，被牢牢绑在背后。经一路折磨，形销骨立得不似人样，但神情极为凶狠，抬头狠瞪了高楼上看不清模样的皇帝一眼，又被人死死将头压下。
	百姓们群情激愤，朝战俘的位置不断扔些烂菜臭蛋，有些甚至骂着脏要冲上来。金吾卫不能真伤了百姓，勉力维持着秩序。
	凌愿随文官立于东侧，只听着动静，并没有扭头去看，而是神色淡漠地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百姓愤怒地请求将北狄人就地斩首时，突然有人指着横在中间的囚车，手颤巍巍地抖：“囚车，好像动了。”
	“真的…”
	四面被木板钉死的囚车发出砰砰的声响，仿佛是有人在敲。
	人群猛然安静下来，各自都往后退了几步。
	一直未曾开口的律疏印突然大笑起来。
	押守他的金吾卫皱眉，按刀戒备：“不得放肆！”
	律疏印却满不在乎：“我放肆又如何？你们中原人，才放肆呢。抓我回来，又弄个假的乌札里。”
	此话一出，如平地乍起惊雷。承天门上的李正罡脸色沉下去了，楼下的文武百官也面如菜色。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百姓更是议论纷纷，眼神不断往那个“安昭”身上瞟。
	“胡说什么！”李意钧首先站了出来，“你可知无端污蔑我大梁公主何罪？”
	律疏印头被摁在地上，看不见他，只是冷哼道：“何罪？你们不是本来就要杀我…”
	羽林军得了李意钧的授意，直接将律疏印的嘴给堵上了。
	在场人都被这一番话惊呆了。而“安昭殿下”处于武官前列岿然不动，只留给众人一个背影。
	但很快没人再往那边看了。因为囚车真的在响。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金吾卫慢慢围了上去。
	就在囚车轰然四分五裂的那一刻，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呼：“护太子！”
	现场大乱，百姓如无头苍蝇般四处溃逃，金吾卫与羽林军刀剑出鞘。左庶子举着“意”字令牌直冲东阶登楼，无人敢拦。
	碎裂的木板间爬出来七八个人。金吾卫一拥而上将他们摁住。没人挣扎，但离得近的人全都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李正罡被羽林军围得严严实实，却也看出了不对，厉声问：“怎么了！”
	羽林军大将军飞快登上楼，牙齿却在打颤：“回陛下，那些人…那些人。”
	“快说！”
	“他们…”羽林军大将军咽了口口水，“不像人。”
	他们的确是人，又的确不像。有的生着三条胳膊，有的只有一条腿但有十五根手指，有的脑袋只剩下半个，一只眼还在滴溜溜地转……
	唯一共同点是都像少年模样，只有十四五岁。
	“陛下，我知道他们是谁！”凌愿不卑不亢地大喊一句，在不远处跪下。
	李正罡看着那位升官飞快的左庶子，心中忽然有些恐惧，正色道：“爱卿有何见解？”
	“陛下，他们…都在梁历六年出生。”
	李正罡脸色大变，吼道：“拿下！”
	羽林军迅速将凌愿围了一圈，顾及着大典，并没有对她下手。
	凌愿依旧跪在地上，却没有要跑的意思。她磕了个头，喊道：“陛下！臣有本要奏，句句属实！若天有眼，请降天雷！”
	李正罡猛地抬头看去。明明是正午，天色却不知何时昏暗下去，柱子一般云密密连着天，将太阳遮蔽得严实。
	鸟雀成群飞过，发出不详的声音。
	下一刻，紫光劈云，长空骤裂。
	凌愿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请降天雷！”
	钦天监的官员喃喃道：“鬼怪胎…视不明…十月雷…多坟堆…”
	轰隆。
	没有飘雨，只是一声又一声的巨响。
	真的降雷了。

第117章 纸钱

	漫天的纸钱纷纷而下，代替了雷鸣后的阵雨。有大胆的捡起一枚，上头写的是全是各种罪证。从梁历七年到二十二年，桩桩泣血，件件惊心。
	李正罡拍栏怒喝：“停下！停下！把她给我抓起来！”
	凌愿慢慢地站起来，厉声质问道：“天生异象乃是国君无德！陛下这是认了？”
	羽林军听了这话，面面相觑，一时都不敢往前。
	纸雨不断在下，李正罡忽然一阵耳鸣，跌坐下来，承天门上哭喊声不断。他推开前来关心的杨梅，揉了揉眉心，下令道：“封城。梁都的消息，不许传到外边。”
	凌愿冷笑道：“陛下莫不是忘了？城外驻扎的四景军，究竟是谁一手带起来的？”
	“你……”
	“陛下，不好了。”一个太监神情惊惧地跑上来，“他们，他们把下面的二殿下杀了，问真的二殿下是不是，是不是……”
	太监不敢再说了，在场的所有人却都明白：是不是和谢景涯、谢景涯一样，死于他的阴谋当中。
	雪花一样的纸片渐渐小了，兴许是那些造反者已被制止。李正罡猛地咳出一口，展开绢帛，上头是乌黑的血。他耳边嗡嗡作响，仿佛隔着一层水，旁人的话语也都被搅作一团，只有凌愿带笑的声音却分外清晰：“陛下，宫中膳食还适口吗？”
	“陛下晕倒了！陛下晕倒了！”
	“来人啊！召太医！太医！”
	凝雨立出，银针四射。
	那些银针多美，晶莹剔透的，也像雪花。
	九年。凌愿花了九年，终于得来一出沉冤昭雪。
	…
	“往哪去了？”
	“好像是…右边？”
	“你们跟我去右边，你们去左边。”
	一只铁钳般的手忽然将凌愿抓住，死死往下拽。
	凌愿挣不脱，硬是被人塞进柜台里。正欲动手，忽地被那人手上丝线的反光晃了眼。
	原来是宋弦。
	这是一个肉铺，四周尽是难闻的腥臊味，熏得凌愿几欲呕吐，却刚好能将她身上的血腥味盖住。
	两人点点头算打过招呼，侧耳仔细听着动静。等人都走远了，宋弦才将拉着凌愿的手放开。
	凌愿揉着手腕道：“多谢。”
	宋弦却点点头，又伸出手比划着什么…像一条鱼？
	凌愿失血过多，脑子转得慢。看了一会，才从怀里摸出一块鱼型铜符，咳了两声：“这个还要拿回去啊…”
	宋弦：你知道这个有什么作用吗？
	凌愿扯了下嘴角：“可以进安昭府？”
	宋弦摇摇头：不止。它还可以用来调兵。
	凌愿：“多少？”
	宋弦：两万。
	…
	“咦？不是封城了吗？镜十四你怎么出来的？”
	凌愿拖着浸满鲜血的身子上车，对越此星道：“那你在这等什么？”
	吩咐完御手，越此星转身摸了摸脑袋：“不是你叫我等么？”
	“长宁山庄有暗道通向城外。”凌愿闭上眼睛，“帮我处理一下伤。”
	“哦哦。”越此星没多想，取出药箱放在一旁，刚拿起凌愿的胳膊就立刻发出尖锐的叫声：“这些血都是你自己的啊！”
	“废话。那可是，咳咳，羽林军…”凌愿费力地伸手去扯衣带系绳，一下没弄开，干脆瘫在那，懒懒地指挥越此星，“帮我解开。”
	越此星看着满身是伤的凌愿，一边哭一边给她解衣带，眼泪落在凌愿的大腿上，想抹去又怕弄伤她，于是缩在一旁，哭得更凶了。
	凌愿睁开眼，看着角落的越此星哭笑不得：“你替我哭什么？你也疼啊。”
	越此星凶巴巴道：“这么重的伤，我才不要处理！”
	凌愿声音软下来：“好阿星。做回好人，先帮我换件衣服吧。太难闻了。”
	越此星抹了把脸，骂骂咧咧又抽抽搭搭地给她更衣涂药。
	这人全身上下没几处好的，越此星珍藏的一罐麒麟散都用到了底，弄得她心疼不已，泪珠掉得更快了。
	凌愿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不哭啦。我这样子抱不了你。”
	“闭嘴。再弄成这个样子，就不准来见我！”
	“好凶啊。”凌愿想笑，却止不住咳嗽。她望着慌忙在药箱里翻找某种药的越此星的背影，咳嗽声渐渐平静下来。
	“你确定要和我走？今日一走，你可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越此星头也不回：“我本来就是要保护你的。”
	“如果我不是镜阁主呢？”
	越此星顿了一会，语气迟疑：“…可是…最开始我本来就不认你啊。”
	……凌愿没想到这个回答，却又忍不出一遍一遍确认：“你知道我是谁。不止是镜十四，我的名字叫凌愿。你还要跟着我？”
	“我知道啊。你以前还是个大小姐呢。难怪这么娇气。”
	？凌愿皱眉道：“我的意思是，我要做乱臣贼子呢？”
	“你长得也不像个圣人。”越此星终于找到了那瓶止咳药，往凌愿嘴里灌去，“讲那么多废话干嘛，还不如说说你今天怎么跑出来的呢。你有武功瞒我吧？”
	凌愿咽下苦涩又带着诡异甜味的药浆，滋味万千。唯一能确认的是，越此星的心真就像她那双杏眼般，远比凌愿自己要剔透纯粹。
	“你想知道今天梁都城发什么了什么吗？”凌愿淡淡开口。
	“怎么了？”
	“今天是个良辰吉日，我亲手挑的。万事皆宜。”
	“不过这件事，还得从我十五岁那年讲起。”
	“我是来复仇的。”
	……
	“复仇？殿下，这…唉。”
	“张大人，本宫的决定，好像还轮不着你来质疑吧？”
	张至善一听李长安说话就腿软，差点跪下来。他擦了一把额角的冷汗，从袖中取出一份信给李长安。
	“安昭殿下。你看，陛下让我去黑阴山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可如何是好？”
	李长安摩挲着手中的银铃铛，没有立刻回他。
	那铃铛样式在兰台很是常见，随便一条街上都有卖的。看着老旧，却被主人保管得很好，可见爱惜。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李长安冷哼一声，“说得不错。”
	“殿下。那我们…？”
	“计划如常。”
	“好。那这边我回…”
	李长安微微昂着头，冷冷道，“他不是要见我吗？”

第118章 约定

	“你是说，在长宁山庄里发现了通向城外的暗道？那里怎么会有暗道？”
	“这…属下不知。长宁山庄原是前朝避暑之所，恐怕是前朝修建的。”
	李意钧转过身去，在袖中摩挲了一下指侧，眼中闪出兴奋的光芒：“好个凌愿。倒真叫我惊喜。”
	大理寺卿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背影，拱手问道：“此事是否要上报给陛下。”
	李意钧摆手：“不必。阿爷现下身体不太好，还需静养，不得操劳。”
	大理寺卿还欲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咽了咽口水，奉承道：“殿下一片孝心，想来陛下也一定十分感动。”
	“感动？当然。卿有心了，且退下吧，本宫还得去看看阿爷。”
	…
	紫宸殿内病气缭绕，四周充斥着浓厚的药味和某种不祥的酸味，屏风里头还时不时传来一阵咳嗽声。
	李意钧也觉着这味难以忍受，但也不曾皱一下眉，趋步至床前，再拜问安。
	“…起。”
	那声音沙哑干枯，当真难听。
	李正罡强撑着要坐起来，又被李意钧轻轻按下，劝他好生将息。
	病榻上的人头发如蓬草般干枯花白，发黄的皮肤上青筋凸起，整个人瘦了一圈、也仿佛矮下去了一圈。
	很难将他与两个月前承天门上头戴十二旒白珠冕板的皇帝到一起去。那时是威严四仪，叫人不敢直视。此刻却是病态佝偻，叫人不忍直视了。
	李意钧的眼神自上投下，平静地打量过他发皱的脸与浊黄的眼珠，转身去将窗子打开。
	李正罡咳了几声，问道：“安儿，安儿找回来了吗？”
	李意钧恭顺地答道：“尚未。丞相大人已亲去了。”
	“丞相…？咳咳，罢了。你阿娘一直很担心你和安儿…咳咳，咳。有空多去看看娘娘。”
	李意钧“嗯”了一声：“儿臣不孝，是该多去看看娘娘。”
	两人都没再说话。沉默在空气间弥漫开。
	李正罡忽然开口：“膳食局…膳食局的人可都处死了？”
	李意钧微笑道：“阿爷糊涂了。本宫是贤王，怎么会一下处死那么多宫人呢？”
	“你…咳咳。”李正罡半眯着的眼睛睁大了些，作势要起身，却没能坐起来。又是猛咳几下。
	宫人立刻为他拿来锦帕，扶李正罡依着软枕坐了。李正罡猛咳嗽几声，深深地看了李意钧一眼，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块：“是。朕的均儿从小就明理志远，所以朕才将你定为皇太子啊。”
	“现下正是用人之际，一个御膳房百来号人，怎么好换呢？阿爷且为了天下忍着些。”李意钧声音温柔，听着情真意切，倒像个十足的孝子，“等过了这一阵，儿臣自会给阿爷一个交代。”
	李正罡无奈地闭上眼，道：“这段时间有劳太子了。且去忙吧，不用在朕一个孤寡老头身上费时间，怠慢了百官。”
	李意钧恭谨再拜告辞，行至门前，又突然转头，微笑着问：
	“阿爷当年登基时是三十八岁？”
	“儿臣今年也三十又八了。”
	……
	“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镜十四，你到底还要杀几个人啊？！”
	凌愿轻轻吹了口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鸦羽般的睫毛盖住了一部分眼睛，面上是病态的白，也显得格外恬静：“待会带你去找第四十个。”
	“啊？那还是我动手？”越此星这两个月来都杀懵了，还有些不情愿。
	“不。”凌愿轻轻摇了摇头，“这个人我必须亲自动手。”
	“我早想杀他了，可李意钧埋在宁清的眼线太多，单凭我做过几个月东宫左庶子还真找不全，只能暂且留着引出大蛇了。”
	“…哦，好吧。”越此星单手托着腮，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凌愿，“你瘦了好多。”
	凌愿侧头瞥了她一眼：“嫌宁清饭不好吃？”
	“没有啦～”越此星脑袋直摇，像个鼗鼓，两侧的辫子也像鼗耳，只不过还没甩到脸上。
	“宁清的饭和蜀州的饭一样好吃。我意思是你太辛苦了。应该多吃点。”
	难得收到越此星不那么别扭的关心，凌愿有点受宠若惊，揉了一把越此星的脑袋，对她道谢。
	越此星直往旁边躲，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最后也只是气得瞪眼，任由凌愿将自己那一头五兵佩从东换到西，从南拿到北的。
	忽而，越此星问道：“镜十四，你是不是不开心啊。”
	凌愿捏着双髻的手忽而顿了一下，问道：“怎么会？”
	“我就是觉得…”越此星两条腿只晃荡，“你好像不是很想像现在这样。唔，最近我都没看到你怎么笑了。”
	凌愿对她报之一笑：“为什么会觉得我不想呀？除了开头非人之愿，剩下的路我都是自己选的。这也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必须吗？好吧…”越此星眼神里有点落寞，“如果你想，我会陪着你的。”
	半晌，凌愿突然将越此星的双手抓住，紧紧握着，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保证。所有事情很快就会过去的。我会尽快处理好，真的。”
	越此星低头看着那两双手，慢悠悠道：“我信你。不论多久，我都陪你。”
	镜十四知道自己的手抖得很厉害吗？越此星没再问。

第119章 昭怨

	梁历二十二年十月，天生异象。凌愿昭帝罪，据宁清以叛。帝疾不愈，太子代政。其后两月，朝黎府、蜀州、兰台、玉城、一江州、芜州等九州并叛，不隶附于梁都。
	明年春，二公主安昭忽现，领兵平叛三州。四月至于梁都，于朱雀门前见太子。
	李长安负剑而立，被羽林军围得有如铁桶。她将面前的人淡淡扫过一圈，目之所及，人们都不自觉向后退了一点。
	李长安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脚尖，接着撩开眼皮，稍稍抬高声音：“阿兄，不亲来见我吗？”
	李意钧的声音从遥远的高处传来，轻飘飘的像云：“阿妹，本宫专门为你准备的接风宴，可还合胃口？”
	李长安朝望楼上瞥了一眼，又将目光落回脚尖，“…多谢王兄，安昭很喜欢。”
	话语刚落，她袖中寒光一闪，数十枚暗箭从中射出，随着她的动作冲向四周，形成一个圆圈。
	李长安先发制人拔出剑，刺向两个羽林军。
	场面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这些羽林军不是梁初那批英勇的士兵，多为官宦子弟，虽甲胄光鲜却没有多少实战经验。与常在边境的四景军比起来都不过是绣花枕头，更别提去和李长安对打了。
	李意钧也知道这点，所以设下这个让她不得不入的陷阱。一个羽林军当然比不上李长安。可十个、百个、千个呢？
	几道墨蓝色的身影忽然加入进来，六二拼死冲到李长安面前，替她挡下一剑，胳膊被划开，深可见骨，鲜血淋漓。
	他简单按了一下止血，朝远处的四七喊道：“别发愣了！过来护殿下！”
	李长安只看了一眼六二，便专心致志地对付起那些羽林军来。
	城门传来撞木撞击的咚咚声，震得人耳朵发麻。突然，李长安从那“咚、咚”的间隙中听到一声惨叫。那声音太过熟悉，以至于她忍不住皱着眉回头。
	叫声是六二发出来的，然而他并没有受伤。他手中的剑没入四七腹中，四七手里的剑却对着李长安。
	四七面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却死死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
	六二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居然比被捅了一剑的四七还要难看。
	李长安劈下一个趁机靠近的羽林军的头颅，随便从地上捡了把剑丢给六二：“别分神！”
	六二接过剑，恍然回神，与意图上前的羽林军缠斗起来，不让旁人近四七半步。
	李长安平淡的声音从远处飘来：“我还以为你改了。”
	四七蜷着身子：“知遇之恩，不得不报。这辈子，是我亏欠你。”
	六二混混沌沌地明白了什么，惊讶道：“你…是太子的人？”
	四七浅笑，笑到一半便僵住了，呕出一口血来。他哑着嗓子，断断续续道：“对不住…你既叫过我一声师父，也成全我个痛快吧。”
	六二不可置信地看向李长安，似乎是要从她那里求证真伪。
	李长安看都没看他，只是回了一句：“专心。做你该做的。”
	刀剑不断袭来，六二机械地回防，多年以来的认知却已随着撞木的“咚”声崩得七零八落。
	他知道李长安表面没表达什么，其实心里也很不好过，所以没有亲手去杀四七。可他与四七也是少年相识，又怎么下得去手。
	四七很悲凉地看着他，见他手抖得厉害，就要拿不稳剑了，于是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是教过你，事事要以殿下为首。对殿下有威胁的人，都得杀吗？过来，…咳咳，过来取走你的剑！”
	…
	鲜血染红了朱雀街，又沿着砖缝蜿蜒而下，流入御沟。腥锈味充斥着整个梁都，仿若四面都奏响了不祥的哀乐，久久不息。
	风声呜咽。巨大的夕阳在慢慢下坠，天空也如经血洗过一般，既昏又亮，映出一派赤色的光晕。
	李意钧站在高高的望楼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大半个朱雀大街，心满意足地欣赏着这场单方面的厮杀。
	“记下去。”他对旁边的史官说，“梁历二十三年四月，叛贼安昭举兵欲反，太子讨之，后……”
	“殿下！”忽有一人慌慌张张跑上了墙，几乎连滚带爬跪在李意钧面前，带着哭腔道，“东宫，东宫那……”
	“东宫怎么了？别急，慢慢说。”李意钧和颜悦色地赏给他一杯茶。
	那人抓过茶盏灌下去，好不容易把气喘匀了，面色却更难看：“东宫破了！”
	“什么！”李意钧骤然睁大了眼，猛然起身。
	史官偷瞟了李意钧一眼，默默在册子上写下：…四月，东宫破。
	“是真的！凌愿带兵从……”
	“在叫我么？”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忽然从楼檐吊下，倒挂着的一张脸美艳无比，且笑眼盈盈，“殿下有何吩咐呀？”
	“啊！”报信人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几个羽林郎立刻举起剑，凌愿却一下闪到了女墙之上，他们连人家的衣角都抓不着。
	凌愿一边用十四枪不断逼退前来的敌人，一边往朱雀门走，毒针如暴雨般从她袖中不断射出，她却步态轻盈，格外从容。
	李意钧脸色也白了一瞬：“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在宁清…”他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忽而醒神，摇摇头，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本宫差点忘了。你能弄出一个假安昭，怎么会弄不出一个假凌愿呢？”
	凌愿笑着答：“殿下果然聪明。不如猜猜这个我是真的假的，这个你又是虚是实？”
	李意钧看了眼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信使，对手下吩咐了两句，又问凌愿：“你说东宫破了，又是真的假的呢？”
	凌愿眯着眼：“不如你叫他们先停一下，我再和殿下说？”
	“玉安大人说笑了。”
	凌愿道：“那算了。总之，你那边人都被我杀了，这位大人带来的消息是真是假，还是看殿下自己怎么想了。”
	一批身着蓝布轻甲的士兵突然涌现，与羽林军缠打在一起。十几位精兵迅速持剑挡在凌愿身前，让她得了些许喘息机会。
	李意钧皱眉：“你来真的？你和安昭是一伙的？”
	凌愿无语道：“谁要哄你了。调虎离山、声东击西，这招你都不明白？难怪我去的时候，你阿爷正在写废太子书。”
	李意钧冷笑：“我阿爷会废我？凌愿，你玩笑也得有个度。”他打了个响指，城墙甬道内钻出更多的羽林军。
	“随殿下信不信。”凌愿笑意更深，“我先猜猜。这些…是殿下所能调动的所有兵力？”
	李意钧微不可察的怔了一下，嘴角扬起，是一个温柔的微笑：“等我抓你回去，想编多少故事都可以。”
	凌愿展开凝雨，掩唇道：“好歹君臣一场，我便劝殿下两句：不必操之过急。你以为你将那皇帝控制住了？可你阿爷比你强得多，防备心也重得多。”
	“阿爷他老了。大梁需要新的君主。”李意钧冷静回答道，“本宫相信这也是阿爷想看到的。”
	话毕，他也提起剑，向凌愿刺去。
	凌愿险险躲过一击，口中却仍在不断激怒着李意钧：“我就爱看你们李家人互相猜疑、自相残杀。你害我我害你的，真是好看。再多演一会，我好做渔翁收利。”
	李意钧冷笑道：“你的李长安不是李家人？”
	“当然不。”凌愿对他一眨眼，“她是我的人。”
	李意钧被这番厚颜无耻的话定在了原地一瞬，就这一瞬，他看到凌愿又冲后面喊道：
	“心肝救我！”
	一道红色身影应声而至，持剑挡在凌愿前面，沾着血的衣角飘飘。
	李长安鸦色的睫羽扫过眼眸，轻轻道：“来救你了。主上。”
	“咔嚓”一声，城门出现了一点缝隙，随即无数道小木片飞溅，划开血红的天际。
	长风剑寒光一凛，反射出李意钧再也无法维持镇定的倒影。
	……
	李长安一脚将甘露殿的殿门踢开，难闻的病气弥漫开来，殿内的人却让她意想不到。
	杨梅坐在榻旁，手中端着一个空瓷碗。闻声她转头看去，目光温柔得一如往初。
	“安儿，你来了。玉…凌娘子，别来无恙。”
	凌愿就站在门口，对她叉手行礼。李长安则是咽了咽口水，向她走近几步：“娘娘。”
	杨梅站起来，将碗搁在一旁，心疼地去握她的手：“怎么受了这样重的伤…你失踪那么久，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李长安怔了一下，轻轻地回握杨梅：“女儿不孝。让娘娘担心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杨梅喃喃道。她的头发白了大半，梳得也没有那么齐整，几缕碎发从额边垂下，显得眼角的皱纹更深。
	她才念叨了几句，又不住流泪。随便用手擦过脸，杨梅向李长安问道：“钧儿呢？”
	可李长安还没来得及回答，杨梅突然制住她：“算了。不提他。”
	杨梅拉过她的手，慢慢走到榻边。
	榻上那人锦被盖得一丝不苟，闭着眼，神情平和，仿若正在做什么美梦。只是嘴角还残留着棕褐色的液体，显得格外诡异。
	杨梅也发现了这点，轻轻擦拭着他的嘴角，柔声道：“你阿爷睡了。”
	凌愿在远处也看得清晰，也越发摸不着头脑。李正罡怎么可能放任两人在甘露殿说这些，自己却睡得安稳。
	李长安一看，脸上的震惊一点也不比凌愿少，她以为杨梅受刺激太大了，忙唤道：“娘娘！”
	“怎么…”杨梅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到李长安的表情，释然地笑起来。
	“是我的错。从前我没养好陛下，后来也没有看好钧儿。”杨梅伸手去摸李长安的头发，“我没教好他们，是我的错，便由我来结果。他们做错了事，也该有报应。虽说罪大恶极，我私心却希望能够就此两清。”
	“当然，安儿不同意也没关系。本就是我太过心软，才弄出这些业障来。”
	李长安眨了眨眼，却说不出什么话。
	杨梅将她血污的头发理好，满眼慈爱地凝望着她：“今后，我会好好教你。”
	凌愿道一声“得罪”，走到榻前，弯下腰伸手去探李正罡鼻息，确实什么也没有。
	这是死的寂静。
	她看着榻上冰冷的尸体，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瞬，想象的满足并没有来，取而代之的是空虚、还有迷惘。
	李正罡，就这么死了？
	大梁的开国皇帝，坐拥八荒十四州的天子，一句话便能断人死生的圣人。好像，就真的这样沉默着倒在一方榻上。就真的这样死去了。
	她花了十年岁月想去杀掉的那个遥不可及的存在，此刻在庞大繁华的甘露殿内，却仿若一节枯枝朽木，看起来比一些寻常百姓家里的老人还要瘦小、可悲。
	杀一个人原来是多么容易。凌愿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苍白的眼皮，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只是心中默念：阿娘、阿爷、采苓…凌府的大家。我终于为你们报仇了。
	然后，我该去哪里呢？
	没等她细想，门口又跳进来一个人，心急火燎地跑进来，对杨梅道过歉后就立刻抓住凌愿，红着眼：“阿桥呢？我把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皇后了，你答应过我的阿桥在哪里？！”
	凌愿被她摇得头晕，抬起手来一指门口：“那…陈桥娘子…”
	陈谨椒猛地扭过身子，只看到陈桥真的出现了，顿时欣喜若狂，就要跑过去，又生生刹住脚，冷静道：“我早说让你离开梁都，要不然也不至于被李意钧抓走。”
	陈桥脸色发白，慢吞吞地往里走，绷着脸道：“我自己愿意。”
	陈谨椒没想到陈桥居然会反驳她，气得冷笑一声，拍掌道：“好得很。大小姐可是翅膀硬了，我怎么配多嘴。”
	凌愿看两人就要吵起来了，连忙叫李长安先送杨梅回去，又对一直扶着陈桥的张离屿使眼色。
	陈桥文文弱弱却也礼数周到地对张离屿道了声抱歉，拿开她的手，一瘸一拐地向陈谨椒走去。
	陈谨椒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将她一把拉过来，伸出的手却被张离屿拦住。
	张离屿施施然对她行了个礼：“见过寺卿大人。”
	陈谨椒这才注意到张离屿，僵硬地回礼，又道：“阿桥是张大人带出来的？多谢。在下家事，还请大人莫阻拦。”
	张离屿微笑道：“我不是要碍着寺卿，只是想提醒一句，陈家阿妹左腿有恙。”
	陈谨椒惊了一跳，拧着眉朝陈桥不太自然的左腿看去，随即大步走来，将她背上，对另外几人道了告辞，匆匆离开了。
	甘露殿内霎时只剩下了凌愿和张离屿。凌愿对张离屿挑眉：“你不去追？”
	张离屿慢悠悠地整了一下衣袖，才开口：“不必。陈桥已答应替我美言。”
	两人相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声。
	凌愿清了清嗓，示意张离屿去看榻上的李正罡。
	张离屿看过了，感恩戴德得双手合十，叹道：“总算是死了！李意钧准备什么时候死？”
	“你有这么盼着李意钧去死？只怕鸿胪寺卿不愿。”
	“愿不愿的，有什么用吗？李意钧为了绑住阿椒，居然把陈桥关起来。啧啧，这下阿椒怎么可能原谅她。”
	“他到底是储君。”
	张离屿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瞪了凌愿一眼：“你什么意思？”
	“意思嘛…”凌愿对张离屿狡黠一笑，“我听说张府的大小姐精通琴棋书画，尤善摹本，就连当代大家都难辨真假，不知这先帝的…”
	两人一拍即合，翻出白麻纸来。凌愿亲自在一旁磨墨，张离屿提笔，念道：“门下…储贰者，天下之公…”
	张离屿写得正起劲，忽听凌愿咳了两声。她到底心虚，一下绷直身子，瞪着眼看向来人，手中毛笔砸在纸上，洇出一团墨迹。
	李长安语气淡淡：“你们在做什么？“
	这实在有些尴尬，暂且没人答她。李长安也不恼，从床帐某处翻出两篇卷好的纸来，一张还是白麻纸，另一张则是金花五色绫纸。不过上面是真迹，而非仿品。
	“娘娘说，先帝给我留了东西。“
	李长安将那两卷东西放在桌上，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四只眼睛也跟着往上贴。她慢慢地将绫纸打开。
	两卷纸，一篇是《废太子令》，一篇是《传位诏文》。
	……
	远处传来齐整的脚步声，凌愿没回头看，望着满圆的月，道：“恭喜陛下。”
	脚步顿住了。
	凌愿打开一壶梨花春，顿时清香扑鼻。她稳稳当当地斟了两杯，伸出一只手，声音带笑：“一起喝吗？”
	李长安走近，接过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凌愿坐在台阶上，抬头看着她的侧脸，柔声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冬天在兰宛，我喝多了…”她比划着自己的脖颈，“这里。我咬了你一口。”
	李长安淡淡地“嗯”了一声。
	“其实那天晚上我喝得没那么醉。”凌愿干脆承认道，“我是为了后面跑出去找同朝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李长安忽然慢慢开口：“你可以直接说是为了咬我…”
	凌愿忍俊不禁，扯着她的衣领，在她脖颈上落下一吻，接着说：“还有最开始那个秋天，你我初遇，我是故意弹错音的。”
	“我知道。”
	“嗯。”凌愿拉过她的手，轻轻落下一吻。
	“那年夏天在哈诺山上，也是我…”
	“我都知道。”
	李长安在她旁边坐下，叹了口气：“在你眼里，我是究竟有多傻。”
	“知道还依着我。这不算傻？”凌愿歪头靠着她的肩，“没见过这么傻的，白白一直被人利用。”
	“嗯。”李长安没反驳，“幸好你聪明。”
	两人没再讲话，共赏一片月夜。
	夜色凉如水，阶上无流萤。重山与宫殿似乎都远去了，这里安静得仿佛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一派静谧之中，凌愿忽然问道：“我们是不是从来没在春天见过面？”
	“是。”
	“好。”凌愿微笑道，“我得走了。”
	“去哪？”
	“…你别突然搂我这么紧。我不是现在要走。”
	李长安道了声歉，将手松开，置于膝盖上，端坐着像个小瓷娃娃，有些好笑。
	凌愿想笑便笑了，轻轻揉她的脸：“我要回宁清。”
	“我和你一…”
	“别，不要。”凌愿干脆道，“你要是跟着我，我也不想见你。”
	“哦。”
	凌愿从那声里听出了一丝委屈，勾着她的小拇指晃：“陛下，你现在可有得忙啊。”
	李长安没接她的话，定定地盯着她的双眸：“你不要我了。”
	“…没。”
	李长安抓住她两只手，还剩半盏的梨花春洒在地上，神情诚恳地看着她：“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否则我不放你走。”
	凌愿冷哼一声，松手任由酒盏摔在地上，碎得七零八落。
	“我要是想走，你能拦住？”
	“不能。”
	“那你是…”凌愿忽然闭了嘴。
	借着月光，她清楚地看见李长安眼中已蓄满泪水，只是强忍着没流下来。
	李长安一哭，她就心软。多少年没有生过惭愧这种心思，凌愿现在却觉着自己太过狠心，太过伤人。
	先是几颗雨露挂在睫毛上，然后两处湖泊倾斜而下，珠珠相连。
	凌愿慌了神，吻掉她的眼泪，哄道：“这么大的人了，哭什么。”
	“你要真心疼我，就答应我，不许假死。”
	凌愿笑：“我在你眼中就只干这个？“
	李长安不置可否，又说：“你会受很重的伤，我害怕。”
	“如果不是假的？”
	“…还没找到储君，可以等等我吗？”
	凌愿“啧”了一声，道：“我答应你。那我明天可以走了吗？”
	“你不是说，拦你没用吗？”
	“是。”凌愿伸手去擦她沾满泪痕的脸颊，“放心吧。我只是太累了，想休息一会。如今大梁乱成这样，也只有辛苦你了。”
	“到时候我来接你。”
	“好啊。”凌愿懒懒往她怀里一靠，“明年春，我来见你。”
	……
	绿林中传来鸟的啾鸣声，梨花雪白、桃花粉嫩，正是春暖花开好时节。
	“怎么了？”李长安轻声问道。
	凌愿犹疑不定地望着那处虽不算气派，但也檐是檐、窗是窗，香烟袅袅的庙宇，疲惫地按了按眉心：“我好像……记错地方了。”
	李长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安慰道：“不要紧，反正也到了午时，要不就进去用顿斋饭？”
	凌愿欣然接受这个提议，牵着李长安往庙里去。
	穿过层叠的松柏，映入眼帘的便是气派的门楣，写着“神女庙”三字。庙门大开，一座古朴的神女像端坐于莲花台上，神情慈悲，嘴角平直却仿若带笑。
	那石像一尘不染却有几道裂缝，不知是否为前朝作物。此时庙中只有一个女冠，正在细心擦拭着案台。
	见有人来，女冠放下手中物什，向两人问好。
	凌愿和李长安买了些香火，在女冠的指引下双双跪坐于蒲团之上，合十再拜。女冠自己则立于一旁，为她们诵经祈福。
	凌愿起身理了理衣襟，状似无意问道：“不知此地祭祀是哪路神仙？”
	女冠摇了摇头，又自嘲地笑笑：“说来惭愧，贫道只知道神女殿下生前是位公主，如今执掌雨水。她是真神仙，我却是个假道人。”
	李长安见凌愿好奇，自己也的确不知这位雨神殿下，便跟着问了一句：“道长，何不重塑石像？”
	“啊，这个。”女冠看着的确有些破旧的石像，一揽拂尘，冲她二人笑了一下，“此事说来也是巧。贫道见二位合眼缘得紧，说说也无妨。”
	“三年前吧，应该。祖母病重，我到此处采药，不慎迷路，又逢大雨，情急之下忽见一破庙。庙虽破，进去一瞧案台上却有一大捧金叶子。我等了三日也不见人来取，自以为神女怜惜，便拿这钱去治了祖母的病，又重新修了屋子。后祖母安乐而终，我便一直守着这座庙。要论再塑神像，钱却是远远不够了。”
	凌愿听完，也不住叹有缘，从李长安身上摸了个钱袋，拿出几锭金子来，交由女冠：“道长，这些钱拿着去重塑个神像吧。”
	女冠连连摆手：“不不不这太贵重了，这怎么可以…”
	凌愿笑着往她手里塞：“拿着便是。我又不是白花钱的，只是见这尊石像有灵性，想和道长一换。另外，观内方便用饭吗？”
	凌愿既然这么说了，女冠也不好拒绝，邀请她们与她在观内随便用些饭，她现在就去烧火。
	凌愿打发李长安去帮忙了，自己则是绕到了后院。
	她伸出手来，打了个响指：“镜十五。出来吧。”
	越此星从一棵树后闪了出来，凉凉地说：“你没死啊？”
	凌愿眉心直抽抽：“原来你每天跟踪我是要盯着我什么时候死？”
	越此星理直气壮道：“对啊。”
	凌愿无语了。
	“那个是…陛下？”
	“你用不着现在跟她切磋吧。”
	“我又不傻。”越此星翻了个白眼，认真道，“我是真的怕你寻死。你知道不知道你那时候每天都半死不活的样子，不怕疼也不怕累，还老是让我学这学那的…你把阁主位置传给我的时候，我以为你是在交代后事，都快吓死了！”
	凌愿弹了一下她额头：“我现在挺好的。而且，我欠她太多，总得多还一会。”
	越此星“哎哟”一声，捂住自己的头：“知道了知道了，以后不跟着你了。”
	“随便。”
	两人打闹了一会，凌愿忽然问：“十五阁主，我有没有和你说过，雨为什么觉得她是夆的女儿、娄烨的王女？”
	越此星想了一会：“好像没有。”
	“告诉她的那个人，是解先生。”
	“什么！”越此星震惊之意溢于言表，“可是，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这几年总是在想，为什么我走得这么顺利。”看见越此星疑惑的眼神，凌愿解释道，“是。我知道我这一路也付出了不少代价。可若是换一个人，或者说，单凭我自己，至少要再花个二十年才能做到这些吧。”
	越此星半懂不懂地点点头。
	凌愿接着说：“我总觉得，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只手，在为我指引方向。后来我发现，我才是他的手，替他完成了他想做的事。”
	“你是说，镜十三他想杀掉李正罡？可是为什么，他们并没有什么仇怨呀？”
	“我最开始也没明白。后面我又回了一江州去查，回了梁都，去往芜州，又走了娄烨一趟。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发现，镜十三都去过这些地方！”
	“…不要讲废话。实际上，解青云并不是什么解家的二公子。他本名叫边云。”
	越此星瞳孔骤然放大：“前朝那个边姓吗？”
	“嗯。他是前朝的一个皇子。”
	“这…”越此星咋舌，说不出其他话来。
	后门突然探出一个脑袋，李长安脸颊旁还还沾着面粉，小声道：“饭好了。”
	越此星眼睛一亮，顾不得什么边什么云的，拉着凌愿往屋里跑。
	凌愿轻笑了一声，由着她拉自己进去，往李长安那去。
	因果相生，天道轮回。往事莫谏，来者可追。
	梁历二十三年，先帝驾崩，公主安昭继位，收复十四州。
	明年春，上封禅于泰山，改年号“昭元”。百废待兴，凌相佐之，立新法，四海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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