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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障
　　作者：蛇蝎点点
　　文案：
　　百合，不正宗的港言风。
　　（原名《对不起我是情障》，2015年的坑，2022年重新修改梳理写完。）
　　“我偶堕情障，以色身示人，遂被霪词污亵，此皆自取，于汝何尤？”
　　——蒲松龄《聊斋志异.绩女》
　　内容标签：都市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薛融，麦小包
　　一句话简介：我偶堕情障，以色身示人。
　　立意：生命和谐


第1章
　　“我偶堕情障，以色身示人，遂被淫词污亵，此皆自取，于汝何尤？”
　　——蒲松龄《聊斋志异.绩女》
　　薛融今天戴了隐形眼镜，画了淡妆。新剪的刘海挑染了一缕蓝色。身上的连衣裙腰收得很细，下摆很长，露出纤细的脚踝与尖头高跟鞋，很具视觉冲击力。
　　但酒吧里花红酒绿，人人都具视觉冲击。她并不觉得自己出彩。不过这也就够了，难得花时间这样精心地打扮自己，她现在心情很好。
　　有两个中年男老外过来跟她搭讪，她面无表情，并没有理睬。这条酒吧街她经常独自来，见过很多这样来搭讪的老外，来港工作的CEO或者随便什么小经理，热衷于来此寻找一夜情。
　　她对一夜情没什么兴趣。
　　点了长岛冰茶，一大杯足量，够她喝一整晚。她慢慢地喝着酒，偶尔看看手机，回复一两条信息，刷一刷新闻，并不急于四顾狩猎。她精心准备而来，却并没有抱什么希望。
　　吧台旁边坐下了一个人，离她只有三两个座位。侧面轮廓清晰，鼻梁挺拔。薛融将目光移到那人身上，那人也正好转过头来，短发，模样清俊干净，是她喜欢的类型。她不动声色将视线下移到对方微敞的衬衣领口，确定没有看到喉结。
　　那人的目光也定在了她身上。两人默默地对视了一会儿，薛融先笑了一笑。
　　那人立刻也笑了，脸颊上绽出两朵小酒窝，十分灿烂讨喜。
　　要命，薛融想，真的是她喜欢的类型。
　　她转过头，又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的时候，那人已经走到身边坐下了，“第一次来？没有见过你。”
　　“这条街常来，这间店第一次。”薛融用普通话答道。
　　“台湾人？”
　　“大陆人。”
　　那人又绽出两朵酒窝，用非常蹩脚的普通话道，“我阿妈也是大陆人，她广州嫁过来。我叫阿Shine，你呢？”
　　“Sharon。”。
　　Shine夸张地睁大了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努力发音，“Sharon,我们俩的名字很像。”
　　薛融笑了笑。
　　Shine点了一杯Gin，一边用小吸管戳着柠檬片一边跟她聊天。她说自己是做室内设计的，问薛融做什么。
　　“以前在大陆做记者，现在来这边读PHD。”
　　“读什么专业？”
　　“比较文学。”
　　“哇喔，”Shine夸张地感慨，“那你最近在看什么书？”
　　薛融想了很久，从一大堆冗杂的大部头资料中，挑了一个觉得对方比较容易理解的，“在看XX导演的自传。”
　　“哇，一定写了很多八卦，”Shine说，“我最近看Shakespeare，是不是比你高深？”
　　“是啊，”薛融哄她，“好高深。”
　　“其实完全没有，”Shine作出一脸夸张的痛苦，“其实是读书少，只识画画，现在老板要我提升品位，没有办法才读的。”她把“品位”认真说了两遍，咬文嚼字真是十分辛苦。
　　薛融实在听不下去，放下杯子闷着头笑，笑了半天用粤语跟她说，“其实我识讲广东话。”
　　Shine再次瞪大眼睛，“你识讲？你逗我？哇，你好坏……”她揉了揉腮帮子，仿佛那里说得很疼似的，“不过也没关系啦，我想练习国语，我阿妈国语也不好。你再介绍一些高深的书给我看好不好？你是大文学家。”
　　“哪儿有什么文学家，”薛融一个劲儿笑，她看得出Shine在装傻，不过还是觉得对方可爱。有些忍不住，就伸指头弹了Shine的脑门一记。
　　没料到Shine立马把她手抓住了，凑到鼻子上闻了闻说，“你皮肤真好。”
　　薛融收了笑。
　　她想到了那些来搭讪的中年老外，直白地抚摸她的肩背。
　　她收回了手，神情木然起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
　　她的突然变脸让Shine有些尴尬，不过对方很快又笑出两朵小酒窝，语气不再那么轻浮，诚诚恳恳地道，“介绍一些书给我啊。”
　　薛融找酒保借来纸笔，还真写了一列书单给她。Shine一个字一个字指着读了一遍，还拿手机出来搜了搜书名，最后拍了照。
　　“纸容易搞丢，影相方便。”Shine解释说。
　　薛融“嗯”了一声，把自己那副龙凤凤舞的墨宝揉成团，扔了。
　　她们继续喝了很久，聊一些漫无边际的话题，喜欢的书和电影，旅行过的城市，去过的餐厅。聊到一半时，Shine摸了烟盒出来，问她介不介意，薛融摇头，Shine便将烟点上了。
　　她请薛融喝了彩虹伏特加，七小杯，七个不同的颜色，每杯味道都不同。入喉后有些冲鼻，薛融抬手挡了挡口鼻，看见对面Shine的脸有些微红，她觉得这人酒量也不怎样。
　　薛融跟她一起又喝了几杯伏特加，就说要走。
　　Shine很雀跃，下楼梯时微红的脸上一直浮着酒窝，她来挽薛融的手臂，薛融没拒绝，于是她又顺势搂住薛融的腰。但下到街道后，薛融拦了的士，自己要走。
　　Shine站在车门外，有些委屈，“我以为……我们要接着去‘玩’……”
　　“明天要交功课，”薛融拿准备好的说辞推脱她。
　　Shine攀住车窗，“给我你的电话，你有Facebook吗？”
　　薛融给了她电话号码，“FB我不常用。”
　　“那我发短讯给你。”Shine攀着车窗说，但车已经动了，她松开手。
　　薛融看见后视镜里她毫不停留地转身走了。
　　薛融低头看着手机，过了很长一会儿，Shine也没有发短讯或者打电话来。
　　她收起手机，对着后视镜擦了擦微晕的眼角妆容，并没有抱什么希望。她觉得今晚也是一无所获。
　　但至少打发了一个夜晚不是吗。
　　回到家时已经半夜一点，薛融洗了个澡，冲去一身烟与酒的臭气。室友被吵醒，皱着眉头出来上厕所。薛融跟她道了歉，她也没太介意，因为薛融平日跟她相处融洽，她也是来港进修的大陆学生。
　　“怎么这么晚回来？”
　　“去酒吧玩了。”
　　“你上次化的妆真好看，下次教我也化化吧。”
　　“好啊。”
　　一边擦头发一边上了床，这才看到Shine发来的短讯，“你走了很可惜。”
　　薛融笑了笑，心里暗讽“不知道你靠这个方法勾了多少女仔”，手指在屏幕上涂涂写写良久，最后只发了句“早点休息，晚安。”
　　过了一会儿，那边突然又回了一条，“我觉得有一点中意你。”
　　薛融嗤地笑了。
　　她飞快地打上一句“我不信”，拇指在发送键上摩挲了一会儿，又删了，想了很久才回复说，“其实，我也有一点中意你。”
　　这是实话，大实话。她喜欢那两个干净的酒窝，这人如果不是装傻，是真的傻就好了，她喜欢傻傻的人。
　　“那你还走！”那边发来一个哭泣的表情。
　　“晚安，下次再约。”
　　“一定要啊。”
　　说是“一定要”，但Shine接下来两天都没有联系她。薛融并没有放在心上，她的功课很忙，每天有一大堆资料要读，她成日地泡在图书馆里，不化妆，戴沉重而夸张的框架眼镜，穿松垮的休闲服，用一个很大的运动水壶装普洱茶，看一个小时，就下楼围着图书馆跑一圈，中午在食堂吃很少的饭菜，晚上一个生番茄。
　　回家路上，经过一间饼屋，她站在橱窗外看了很久。今天的提拉米苏和纽约芝士蛋糕都卖到只剩一个。
　　看到眼睛发酸，她转身走了。
　　第三天的傍晚Shine给她发了短讯，问她周末还去不去那间酒吧。
　　薛融看着那条短讯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回复。
　　她回想起那天晚上的一切，觉得这个人没有什么希望。因为不想要失望，所以还是算了。
　　周末薛融去了隔壁另一间酒吧，化了蜜桃妆，穿宽松的茧型连衣裙，头上别了一个夸张可爱的发卡，看起来比平日小了好几岁。这次来搭讪的有一个香港男人，年龄不大，瘦而高，戴着眼镜，做金融。
　　薛融对他完全提不起兴趣，聊了几句就木了脸不再发话，对方很识趣地走开。她自嘲地想：我现在难道是纯弯？
　　“Sharon?！”
　　一说纯弯，纯弯就来了。
　　Shine穿一身运动装，打扮的像个刚打了篮球的假小子，事实上她座椅下面真放着一个篮球袋。她在不远处的桌台，跟三五个打扮嘻哈的男生一起，这时候就几个大步跨到薛融面前，一咧嘴露出两个酒窝，“好巧，又遇到你。”
　　薛融点头，礼节性微笑，“好巧。”
　　“我发短讯给你，为什么不回？”
　　薛融故作惊讶道：“短讯？没有收到啊。”她将手机记录调给Shine看，那条邀约的短讯早被她删掉了。
　　“好吧，可能是通讯故障，”Shine沮丧道，“你来跟我们一起坐，他们是我朋友，今天一起打球。”
　　“不用，我不喜欢热闹。”薛融直白道。
　　Shine拉开她身旁的凳子一屁股坐了上来，“那我在这里坐。”
　　薛融似笑非笑地看她，看了一会儿，突然道，“那天你说你有一点中意我，是真的啊？”
　　Shine眼一瞪，又是那副装傻的认真的表情，“真的！”
　　“你中文名叫什么？全名。”
　　“啊……啊……”Shine有些难以启齿地别过头，犹豫了一会儿，掏出钱包把身份证给她。
　　身份证上有一张傻不拉几憨笑着的大头照，旁边写着名字，“ShineMak,麦小包。”
　　薛融一头扑桌上，“噗！”
　　“你笑吧，”麦小包耸耸肩，很无奈，“我惯了。”
　　“小包，”薛融说，又用广东话说了一遍，“麦小包”，刚说出口又开始笑，“哈哈哈哈！”
　　“好啦，笑五分钟就够啦，”麦小包说。
　　“小包，”薛融重新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一点点中意不够，我不想玩。你懂吗？”
　　“那你要几多中意？我这里要多少有多少！”麦小包拍拍胸脯。
　　薛融一直笑，伸手揪住麦小包两边脸颊的酒窝，“别跟我装傻。”
　　“好啦，我明白，”麦小包顺势捂住她的双手，挤出一脸包子褶皱似的笑，“我明天开始追你啊，你中意哪间餐厅，明晚请你食饭。”


第2章
　　薛融带麦小包去了一家偏僻的泰国餐馆，空间不大，装修亦不新，但菜品上佳。麦小包挺唏嘘：“你居然知道这里？这间餐厅好有名，我读书时候来过一次。”
　　“我在附近做过半年兼职，”薛融道，“经常跟同事来。”
　　“你知道吗？这附近有一座山，传说……”
　　“闹鬼？”
　　“咦？你知道？”
　　“我一个人去过，当时纳闷为什么没有别的游人，以为是偏僻。下山后才听本地人说闹鬼。其实山上风景很好，山脚下海边也安静，你有兴趣我们等会儿去看看？”
　　“不敢！”麦小包双臂交叉出个“十”字挡在胸前，“女侠胆识过人，受我一拜。”
　　她们开始聊食物，附近所有有名的餐馆和小食店薛融都如数家珍，麦小包显摆不成，十分沮丧，“我是local，你怎么可以知道多过我？”
　　薛融笑了，“我喜欢吃东西啊。”
　　但她只点了一份鲜虾柚子沙拉，不要沙拉酱。麦小包点的冬阴功汤、烤猪颈肉和菠萝海鲜炒饭，薛融只用勺子分别盛出一小点，放在自己碗里。
　　“就吃这么多？”麦小包很疑惑。
　　“嗯。”
　　“你在减肥？”麦小包瞪眼，“但你已经很瘦了！”
　　“晚上只可以吃这么多，”薛融说，然后将那一勺菠萝炒饭含进嘴里，神情专注又满足，仿佛全身毛孔都在惬意舒张，“这个有大半年没吃过。”
　　“你真的很喜欢吃东西，你看你的表情，可以上美食节目！”麦小包心疼地说，“再吃一口吧，不会胖的。”
　　薛融没理她。她连每天晚上饿着肚子站在橱窗外看蛋糕的诱惑都能承受住，一个麦小包而已，动摇不了她。
　　她们聊父母和家乡。麦小包的父母住在长洲岛，开一间小铺卖水产。薛融说在她家买过虾酱，麦小包不信。麦小包说你知道吗我们岛上有一个洞——薛融说我知道啊，张保仔的洞。麦小包说你知道吗我们每年都有好多庙会——薛融说我知道啊，北帝庙，我去年去看过太平清醮巡游。麦小包说你知道吗天后娘娘有个传说——薛融说我知道她的传说啊，是那个……
　　“停！”麦小包说，“你好烦，你一个外地人，不要知道那么多。我本来想称赞那里好玩，然后带你去玩，你配合一点嘛。”
　　薛融笑得喘不过气。
　　第二个周末她们约在长洲岛，麦小包带薛融鬼鬼祟祟绕过自家爸妈开的小铺，去另一条街买茶果。
　　“又骗阿妹来玩啊？”卖茶果的大婶跟麦小包说，“你阿爸知道，打断你条腿。”
　　“收声啦阿婶，”麦小包赶紧把薛融牵开，“不要听她乱讲，我好少带人来。”
　　薛融似笑非笑看她，麦小包一脸诚实坚定，“真的。”
　　“你跟爸妈出柜了？”
　　“没有讲过，不过他们一早猜到，你看连卖茶果的阿婶都猜到。”
　　她们在海滩上坐着吃茶果、钵钵糕和甜豆腐花，麦小包说她小时候在这里捡螃蟹，被夹住大脚趾，哭着送医院。她脱了鞋袜给薛融看脚趾上的疤，然后踩进海里一阵疯跑，“下次带你来游泳！你会不会游泳？我教……”
　　“会，我有潜水证。”
　　“你好烦啊！你有没有一样不知道不会的，留给我啊。”
　　“打篮球打得不好。”
　　“好啦，”麦小包沮丧地说，“下次带你打篮球啦。”
　　分别的时候，麦小包亲了薛融一下，亲在额头。薛融松了口气，因为如果她亲嘴巴，她会躲开，那样就太尴尬了。
　　“你有没有更喜欢我啊？”麦小包问。
　　“有一点。”
　　“还是‘一点’啊！”麦小包又露出那种装傻的委屈的表情。
　　薛融很爱怜地看着她。其实要上床的话，一点点中意就够了，只是她暂时还是没有提起兴致。她看出麦小包觉得她很难搞定，她好奇对方会继续到什么时候。
　　麦小包显然还没有失去兴趣，恋恋不舍地跟她道别，说下次再约。
　　但下次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
　　薛融复习期末考，还有几篇重要的小论文。她买了两张瑜伽垫，铺满狭窄的客厅，闲暇时间在上面做瑜伽。一个月之后她的腰又细了两公分，但脸色有些泛黄，因为很少吃米饭。
　　她在家里给自己和室友煲汤。室友也忙得昏天黑地，喝汤的时候头都要点进碗里。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室友跟她说，“刚才你电话响。”
　　她去翻找电话，是麦小包打来，后面跟了一条短讯。大意说最近工作太忙，想她了。
　　薛融知道她的想念有限，或许跟自己的差不多。吃饭，聊天，一起游玩，然后也许是看电影，买礼物，再次游玩……她并没有从麦小包的泡妞流程里看出特别。麦小包的装傻和热情是可爱的，是她喜欢的。自从结识麦小包，她再没去过酒吧，是有暂时停下来看看这个人的意思。但看来看去，也看不出对方的特别，也看不出她在对方心里的特别。
　　薛融没有回那条短讯。她对着镜子琢磨新的妆容，又想去酒吧了。
　　麦小包第二天晚上又打来电话。薛融躺在床上敷面膜，指尖从下巴沿着两边唇角，上移到内眼角，沿着眼周缓慢而轻柔地按摩。手机铃声并没有停止她的动作，她细致地按完了三遍，这才在脖子上揩了揩指尖的精华液，拿起手机看了看，按了免提。
　　“喂——？”麦小包的声音拖得很长，背景音嘈杂，像在酒吧。她并没有问昨晚为何不接电话不回短讯的事，在那边笑着道，“周末一起打球吧！有很多朋友！”
　　“周六有事，周日可以。”
　　“好啊！周日！”她在那边笑着大声说，周遭有一群男生起哄的声音。他们像在玩真心话大冒险。
　　薛融挂了电话，从床头摸了一本书来读。她细致地读完每一行每一字，遇到喜欢的地方，还会倒回去再看两遍。
　　到了她这个年纪，单身，不想追求事业，不热爱交际，不缺钱，也不追求更多的钱，会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慢慢地看很多书，慢慢地学做很多事。在旁人看来，她的时光安宁得有些诡异和逼仄，但薛融很享受。
　　麦小包将她拉进场的时候，在场的四五个男生都开始吹口哨和起哄。他们叫薛融“靓女”，好像麦小包已经向他们吹嘘了很久会带来一个靓女，现在终于带来了。
　　薛融从没经历过这样的场合，觉得有趣和新鲜。那些男生都剃着很短的平头，有些人抹了发胶，有型地竖起来。有一个男生很帅，可能是混血儿，眼睛微有些泛蓝，鼻梁的弧线像一弯美玉，薛融盯着他侧脸看了很久。
　　麦小包将篮球隔挡在薛融的视线前，很夸张地尖叫说，“我就知道！不该带Sammy来！你知道吗，他抢了好多人的GF！”
　　“收声啦，”一旁另一个男生起哄说，“人家又不是你GF！”
　　“那也不给！”麦小包用篮球砸他，顺势从后头把薛融搂怀里，“我的！”
　　薛融单是笑，并没有挣扎，“松手啊，我识跆拳道，分分钟摔你出去。”
　　“我才不信！”麦小包一边嘴硬一边赶紧放开她，作出投降手势。
　　薛融还是笑。Sammy是真的很帅，但帅得太锋芒毕露，她没有任何兴趣，单纯是欣赏。
　　打完球他们去吃海鲜大排档，一群男生哄哄闹闹，跟薛融说麦小包的糗事。说麦小包中三时带他们去长洲海滩游泳，结果自己玩嗨，倒插在救生圈里，拔不出来，差点淹死，而其他人远远地就看见一双腿在水面上晃动，还以为麦小包在学水下芭蕾。
　　一桌人笑得东倒西歪，麦小包笑得比所有人还大声，然后用吃剩的扇贝壳挨个砸他们。薛融也笑，笑到一半她别过头去，很小心地用叠成三角形的纸巾揩了揩眼角的笑泪，她怕晕妆。
　　“吃这个，”麦小包掰了一只蟹黄很多的蟹给她。薛融摇头，螃蟹是寒性，她喜欢，但吃得少，更何况对她来说，晚饭本是不该吃大鱼大肉的。
　　“我吃虾就好。”
　　麦小包转头去隔壁男生盘里抢白灼虾，两双筷子打来打去，“松手啊！是不是兄弟啊？！给你阿嫂的！”
　　薛融并没有问“谁是阿嫂”，只是微笑着看他们打闹，麦小包满头大汗抢到一只虾给她。她嘴里塞满虾咀嚼，腮帮子鼓鼓的，麦小包趁机在上面亲了一口。薛融没抬眼，含糊不清地说，“我真的识跆拳道。”
　　“好好，你识。”麦小包又亲了她一口。
　　薛融被她亲得笑了起来。麦小包的眼睛里闪着夜灯的光芒，似是想再说话，也许是想再亲一口，但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是张智霖的《岁月如歌》：“天气不似预期，但要走，总要飞……”
　　麦小包别过脸去，很快地将手机拿了起来，“不好意思，接个电话。”
　　她跑开了很远去接电话。薛融别过头看她，她站在街灯底下，一边说，一边点燃了一根烟。薛融看不清她的脸，在阴暗里，在烟云里。
　　餐后他们一起去海道边散步消食。男生们鬼鬼祟祟，越走越少，走了十分钟，就只剩她们两人。麦小包抿着嘴唇，露出两个酒窝，走着走着，就牵了薛融的手。
　　薛融没挣扎，只是平静地问，“你真的有想我？”
　　“有啊！”
　　“你一个月没打电话。”
　　“我真的太忙啦，每晚加班，我发誓，真的！”麦小包举起另只手认真地说，然后坏笑，“你是不是很想我啊，你怎么不主动打给我啊？”
　　薛融淡淡笑了笑，“我不会主动的。”
　　“是吗？哈哈，你们大陆女生是不是都这么害羞？”
　　薛融没回答。她知道麦小包听不懂，这并不是害羞的玩笑话。她低头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她穿着轻薄的运动鞋，在黑暗中的每一步，都走得瞻前顾后，患得患失。
　　“去我家坐坐？”麦小包说。
　　薛融想到她接电话时烟雾缭绕的脸，“不了，还有论文。”
　　“好吧，”麦小包沮丧地说，低头又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那我们去海边再坐会儿？”
　　“不了，太晚了。”
　　麦小包送她去地铁站，两人坐不同方向的地铁。等车的时候麦小包轻轻叹了口气，问她说，“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
　　“没有啊，你很好。”
　　“可你看起来并不很高兴。你还是只有一点喜欢我吗？”
　　薛融想了一会儿，“对不起。”
　　“这是什么意思？我被拒绝了吗？”
　　“对不起，”薛融还是说，“再见。”她的地铁来了。
　　深夜的地铁人很少，薛融一个人坐了一排位，她看向前方，视野里的车身呈放射状，摇晃着延伸向左边，再荡向右边，前路渺茫。她是有一点点喜欢麦小包，但想到那一点点喜欢之外的一切，她就不想再继续。
　　或许麦小包并不值得她再进一步，也或许，像她很早就意识到那样，也许不是对象的问题，而是她自己再也无法跟任何人建立起联系，即使她仍然渴望。


第3章
　　后来麦小包再联系，薛融都没有回应。麦小包打过两次电话，发过一个问号，便停止了追逐。
　　中秋的晚上，薛融画了浓妆，涂了红唇，素白的长裙一直包至脚踝，脚上是一双令行走异常艰难的恨天高，衬得她腰细腿长，像只独行的鹤。她一步一步缓慢地踏上一间在二楼的酒吧，靠窗坐下。
　　酒吧装修普通，生意也不甚好，薛融在木桌上趴了下来，看着下面人来人往，提不起兴致去狩猎。她的手机摆在酒杯旁，屏幕黑着，只有顶端的信号灯一闪一闪。
　　薛融趴着，偏过头，涂着暗红色爆裂甲油的手指划开了手机屏幕。她看了一遍麦小包发来的所有短信，也不过寥寥几条。看了一会儿，都删了。
　　她觉得自己心里其实是有期盼麦小包再联系她，再急切一点，再渴望一点，或许就能将她从什么地方拖出来。但或许麦小包真的那么做了，她立马就会删掉联系方式。
　　她慢慢地喝完了一大杯鸡尾酒，又一大杯，然而头脑清醒，目光清明，她酒量真是不差。她再次划开手机，打开FACEBOOK，在里面搜索ShineMak，一条一条在人海里甄选着，最后点开了一个戴棒球帽抽烟的侧影。
　　这位Shine有几百个好友，其他资料都看不到。
　　薛融注册了一个新账户，给自己取名“Sharon”，又贴了一些美食的照片。要加Shine的好友的时候，指尖停住了。
　　她突然觉得没意思，没有任何意义。端起酒杯喝了最后一口，她退出了FB。
　　薛融结账回了家。卸妆，洗澡，将自己如往常一样埋入温软的被子。静默了一会儿，她蜷缩起身体，曲折膝盖，悄无声息地在被褥中动作。
　　她听见黑暗中黯哑的水声，她被自己吞噬。
　　浪花一潮一潮涌来，但被吞噬的只有自己，于是她想象别人的手，脑海中一瞬间闪过去很多个影子，最后定格在麦小包。麦小包的手一定常年拿着画笔，她端着酒杯的时候，遮掩了无名指上的茧。实际上那茧一定是粗糙而坚硬的，温热，摩挲着，解剖她，搅动她……
　　她如天鹅般舒展开头颈，微微张开唇，无声的颤抖。
　　第二天果然来了例假。薛融坐在马桶上，木着脸往内裤上贴卫生巾，贴着贴着，冷笑了一声。
　　她在图书馆里坐着发呆，厚厚的资料在桌面层叠着向上延伸，像要一直往上撑破天花板。有一对男女在不远处小声地说着话，嗡嗡，嗡嗡，秋天的蚊子。薛融有些热，解开了外套，她推开凳子，又走去厕所换卫生巾。
　　镜子里的脸泛着微黄，眼角有淡淡的细纹，最掩盖不了的是脖纹。薛融左右转动着头颅，然后用双手捂住了脖颈，想将它们捂暖一些，再多挽留一些。
　　例假让她生了几颗痘痘。连续四天，她晚餐蒸一条鱼，吃一个用热水烫热的苹果，用芦荟水泡涨压缩面膜。第五天的早上例假结束了。她上了厕所，洗了澡，围着浴巾上秤，虽然胖了半斤，但面色恢复了红润，皮肤光洁。
　　她换了一条干净的内裤，没有再贴卫生巾，抱着胸，□□地躺在了床上。光从紧闭的窗帘缝隙中泄露了一丝一缕，打在她的脸上。她觉得解脱，好像想通了什么，又好像陷落入更深的黑暗。她摸过了床头的手机。
　　“在做什么？”
　　麦小包回得很快，“去上班的路上，地铁好挤！你呢？”
　　“在想着你DIY。”
　　麦小包那边过了很久才回，“大佬！我手机吓摔！讲咩啊！
　　“开玩笑，其实没有。”
　　“是啦，不要吓人。”
　　“其实是上周六的晚上想着你DIY。”
　　麦小包吓得彻底没敢回，过了大约半小时，才给她打电话，“对不起，刚才路上太挤，现在到公司了。”
　　“你看到我发的短讯吗？”
　　“咳，咳——！看……到啊，你，你好直接。”
　　“你没有过吗？”
　　“什么？”
　　“想着我DIY。”
　　麦小包那边又一通忙乱的杂音，似乎是找地方躲了起来，半天才说，“好，好啦，其实有，有啦。你不要这样直接啊，我还在上班啊。你这样忽冷忽热，我顶不顺啊。”
　　“哦，”薛融的声音一直平淡，“那我挂了。”
　　“别！别啊，”麦小包赶紧说，“别！”但她显然脑子还乱成一团，再没有别的话说了。
　　“今天晚上出来吃饭吗？”还是薛融说。
　　“好啊！”
　　她们去吃印度菜，咖喱牛腩和薄饼。咖喱汁是浓黄色的，加了芥末和黄姜粉，比泰式更辣，更浓。薛融将牛腩裹在薄饼里，沾了满满的咖喱汁，用手拿着吃，吃得很专注。
　　“你今天吃好多。”麦小包说。她本以为薛融又会切走手指头那么小一块，然后捧着热开水不再动筷。
　　“中午吃得少，”薛融说。她化了很淡的淡妆，只描了一点眉，铺了隔离和粉底。薄薄的妆底让她脸颊边一小片淡淡的斑痕露了出来。她察觉到麦小包在看。
　　“以前‘生病’时长出来的。不好看么？”她平静地问。
　　“没有啊，好看啊，”麦小包说，“我以为是雀斑，你知道很多外国人会长，很性感。”
　　“我也觉得好看，”薛融道。她的美丑她自己知道。
　　“我也有长，”麦小包说，然后她献宝似的撩开刘海，露出一颗大大的青春痘，“我长了颗痘痘，这个不好看。”
　　“你家有痘痘针吗？芦荟膏？”
　　“有痘痘针，没有芦荟膏。”
　　“那我等下帮你挤掉。”
　　麦小包有点傻，“你……等下去我家啊？”
　　薛融漫不经心地叉了一块牛腩，“你想去酒店？”
　　“不是，”麦小包支支吾吾地，“你每次都拒绝我嘛，我以为今天也……所以……我房间现在好乱，要不然去你那儿？”
　　薛融将牛腩含进嘴里，咬着叉子，抬起眼对着麦小包笑了，“没关系，我等你打扫干净。”
　　她知道自己这幅样子俏皮又挑逗，她看到麦小包眼睛里的光芒。但她随即垂下眼不看麦小包，专心咀嚼着牛腩。
　　麦小包直起腰越过桌子亲了她一口，坐回去之后舔了舔唇，嘟哝道，“好辣。”
　　薛融抱着双臂站在房间里，看麦小包走来走去地收拾。这里真的不是一般的乱，客厅地上滚落着画笔和颜料，废弃的纸团，墙边斜靠着画板，整面墙都是乱七八糟的涂鸦，大片明亮的黄色和清澈的天蓝，空中吊着一排一排的明信片，走过时会“啪啪啪”地打到头。卧室里成堆的衣服，一台笔电和一台相机埋在衣服堆里，床脚有一只脏兮兮的篮球。
　　薛融注意到衣服堆里有一只白色的蕾丝胸罩，罩杯很大，明显不是麦小包的款。麦小包从背后搂着她的腰，将她抱开，“去沙发上坐，这里太乱。”
　　“浴室在哪儿，我洗澡。”
　　“那边。”
　　薛融洗澡出来，麦小包已经光速将所有东西都塞进了各种能塞东西的地方。薛融好笑地看着衣柜将爆未爆的那条门缝，麦小包挠着头，“收拾好啦。”
　　薛融从上往下裹着一丝不苟的长浴巾，只能看到光滑的膝盖和白皙修长的小腿，紧抠着拖鞋的细白脚趾。麦小包结巴起来，“你，你洗好啦。”
　　“你洗吗？”
　　“洗啊，洗！”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薛融裹着浴巾和被子坐在床上，环顾四周，没有见到刚才那只白色的胸罩。她下床走到衣柜前，站了一会儿，掉头坐了回去。
　　客厅里，麦小包的手机突然又响起来：“天气不似预期，但要走，总要飞。”
　　薛融低头把玩着指甲，然后轻轻撕掉了一小块倒刺。将指尖抿进嘴里，她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麦小包从浴室里出来时，整个房间都是黑的。她以为停电，但当然不是，是薛融故意关了灯。
　　卧室窗帘只开了一条缝，只有一道稀薄的月光被允许进入，它挣扎着勾勒出了薛融的身影轮廓。薛融抱膝侧坐，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麦小包。
　　麦小包如坠梦里，云里雾里。事实上薛融给她的感觉一直像一场梦境。似有若无，若即若离，忽冷忽热，飘忽不定。
　　麦小包一步一步走到床边，薛融在云里雾里轻声道，“你的手机刚才响了。”
　　“别理它。”麦小包低头轻吻她，黑暗里她脸颊的触感是光滑的，冰冷的。她孤零零在这里等了她这么久。
　　麦小包剥掉了她披在身上的浴巾，剥掉了她的壳，但她仍是神秘的，内敛的，蚌壳里的温软只敞开了一瞬，便再次闭合起来。麦小包指尖颤抖了一下，被那柔软包裹住了。
　　薛融在黑暗中扬起了头，突然低叫出声。她急促的吸气，然后长长地吐出。一条蛇缠住了她，蛇麟温热。
　　她叫了麦小包的名字，浑身颤抖，抽搐一般叹息，但麦小包不放过她，她又发出声音，像哭泣一般。
　　她们贴合在一起，这让她突然感觉到恐慌，有些东西要不一样了。她挣扎了一下。麦小包低头亲了她一下，月光里的眼神湿润而无辜。她失去了力气，任由摆布。那种感觉陌生而磨人，她被麦小包紧紧抱在怀里。
　　夜色深沉，天色是纯粹的墨蓝，没有星星，月亮模糊而孤独。麦小包跪坐了起来，伸直腰撩起了一边窗帘。
　　月色让薛融无所遁形，她转身滑下了床，赤着脚没入黑暗中。
　　“做什么啊？”
　　“洗澡。”
　　“等会儿再洗嘛，”麦小包带着鼻音撒娇说，“过来抱抱。”
　　“我要回去了。”
　　“回去做什么，在这里睡啊，床很大啊。”
　　薛融没说话，回答麦小包的是浴室哗哗的水声。
　　她在浴室里开了灯，淋湿了头发，在浴架上摸索。除了洗发液，还摸到一盒烫染护色的护发膏，是最近才打开的，生产日期还在上个月。
　　麦小包没有烫染过，是一头纯粹乌黑的短发。发质顺滑又冰凉，亲吻时会低垂到薛融的额上。
　　所以这盒烫染护发膏是另一个人用的。
　　她又想起那只白色的蕾丝胸罩。
　　她穿戴整齐走出浴室时，麦小包还坐在床上，披着床单，裹的像个饭团。
　　“我走了。”薛融平静地说。
　　“我不懂你，”麦小包开口道，她的脸上第一次没有笑意，“我做的不好吗？你刚才明明很爽啊。”
　　“对不起。”
　　“你不要这样说话，我们俩刚刚还好好的啊。你到底什么意思，你不说我不明白。”麦小包皱起眉头。
　　薛融静了很久，“你不是想上床么？”
　　“啊？”
　　“你想做，我们做了。然后我要回去了。”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想做？！是你，是你来找我啊！”麦小包提高了声音，“我以为我们……我……”她说不出话来，重重地吸了几口气，“是你说不想玩玩而已，是你让我追你，是你主动说要来我家啊！我真的不懂你，你怎么这么奇怪！”
　　薛融不想跟她吵架，真的不想。她回客厅找到自己的包，没有道别，就这么走了。
　　深夜的街道寂静空旷，街灯亮得有些晃眼。薛融走出一整条街，走过拐角，突然扶着街灯蹲了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不敢回头。她把浑身的力气都哭了出去。


第4章
　　薛融一周没有出门。煮完了冰箱里的速冻水饺和汤圆，就开始煮挂面，蔬菜很早就没有了，后来鸡蛋也没有了。第七天的早上她撕了一包室友的泡面。室友并不介意她吃自己的东西，但是很惊奇。“你怎么了？你不是不能吃这个吗？”
　　“哪有什么是不能吃的。”薛融淡淡道。
　　“你在赶论文？”
　　“嗯。”
　　“快赶完了吧？”
　　“嗯。”
　　第八天的早上，薛融在线提交了作业。坐在桌前发着呆，她无事可做，立刻又陷入了那种惶恐而压抑的气氛里。
　　她翻了翻手机。她和麦小包的联系只停留在她最后发的那条短讯：想着我自蔚。
　　她手指滑动着，将短讯全删掉，然后删掉麦小包的号码。这个人大概也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了。
　　镜子里的人面色发黄，双眼无神。她抚摸着内眼角的细纹，好像又多了一些。
　　这意识令她更加惶恐，她在脸上涂抹厚厚的护肤品，换上运动服出门跑步。扑面而来的室外空气让她鼻息酸痛，狭窄逼仄的街道，行色匆匆的路人，千篇一律的长格子大厦永无止尽地延伸向远方，没有变化，没有起伏。
　　她开始后悔，没有像去年那样住在海道边，那时候她可以沿着海道，一路奔跑进暗潮汹涌的海上，可以往幽深夜空的无尽处奔跑，追逐她短暂仓促而一无所有的生命。即使她永远也到不了无尽，即使她追不上海也追不上时间。有一天她死了，她的墓碑上写着这个人孤独一生，她的生命狭窄而逼仄，甚至容不下猫狗，更遑论一个人。
　　她在路边的垃圾桶旁停了下来，撑着护栏大口喘气，视野一片模糊。她知道自己复发了，应该去看心理医生。但那又有什么用呢，她做过很多治疗和复建，她最终走了出来。她什么都明白，放不过她的是她自己。
　　也许生命中有非常多的错误，她不该有所期待。
　　回家后她就病倒了，吹了太多冷风。这种程度的小病对她来说并不难熬，只是无法掌控自己身体的软弱无力感使她觉得疲惫倦怠。她不想再思索。
　　周末的早上她室友来敲门，问她身体恢复如何，说院里组织了一个小聚会，傍晚去海边烧烤，问她去不去。见她好像有些犹豫，室友又好言邀请她，意思是她在家待了这么久，也该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对身体好。
　　薛融戴了大框眼镜，穿朴素的白T牛仔裤，打扮得像个年轻又普通的学生，去参加聚会。海滩三面环山，正面朝海，夜色如幕，星光撒了满屏。她一个人远离人群站在海滩边，仰头看星，潮声扑耳，甚至盖过了远处同学们的喧闹。
　　有个陌生的男人在漫天星辉下走过来跟她搭讪，他个子高，面孔方正，有些微胖，说他是大陆人，工作十年有自己的事业，目前在同校读MBA，被朋友拉来一起聚会。他说话中规中矩，谨慎而稳重，每一句都像经过深思熟虑。聊了几句后，他被他朋友叫走，但留了薛融的电话。
　　接下来几天每天都有这个男人的短讯或者电话，他表达了恰到好处的好感与兴趣，询问薛融的一切，性格，爱好，背景，学历，经历……薛融多数时候会回答，有时觉得问的过了头，便没有理睬，他也好似并不在意，第二天仍旧主动找一些话题闲聊。
　　他打电话约薛融出来吃饭。接到电话时，薛融摊开手脚躺在床上，良久没有回应。
　　“你又在‘放空’？”男人笑着问。他把薛融偶尔的沉默认作是思维放空。
　　“我考虑下吧，”薛融说，“周末再说。”
　　“好啊，你慢慢考虑，我等着你。”男人好脾气地道。
　　薛融挂了电话。室友探头进来，“为什么不跟他出去？他挺好啊，事业有成，又读MBA，长得也还行啦……就是年纪大了点儿，他看起来三十几了吧？”
　　“我年纪也不小，”薛融说。
　　室友好奇道：“你总说自己年纪不小，可是你看上去跟我一样大呀。你到底多少岁呀？”
　　薛融笑笑，不回答。
　　室友也不逼她，“可以考虑跟他发展发展呗。”
　　薛融摇摇头，“他想找一个结婚的人。”她看出来了。
　　“你不想结婚？”
　　薛融想了很久：“我不想结婚。但是如果找到一个可以一辈子在一起的人，也不会拒绝结婚。”
　　她拒绝了男人的邀约，但对方仍旧对她保持了蓬勃的兴趣。电话短讯不断，甚至专门到学校的图书馆来找她，请她在楼下咖啡厅喝下午茶。
　　“你该把眼镜摘掉，”他一边喝着无糖的美式咖啡一边道，“你眼睛好看。”
　　薛融笑了笑，“这样看书方便，隐形眼镜戴久了不舒服。”
　　“我喜欢你看书看得多，你有种别人没有的知性优雅，”他说，“我第一次跟你搭讪就是因为你一个人站在海边，很安静，很祥和，让人看着很舒服。不过你还是应该多出来活动活动，你太安静了。还有也不要老穿这种死气沉沉的T恤牛仔裤，你这么漂亮，不打扮可惜了。”
　　薛融又笑了笑。她从没有在他面前“打扮”过，也不打算为他这么做，甚至觉得没有必要为他穿一次高跟鞋。
　　他邀薛融周末看电影，说已经订好了位置居中的影票。薛融“放空”了一会儿，说周末有事，考虑后再回复他。
　　“遇到好机会要抓紧，”男人微笑着说，“不过我很有耐心，我等你慢慢考虑。”
　　他走之后薛融扶着桌子笑了半天，眼泪都要笑出来了。他一定觉得自己很有魅力。
　　薛融最后还是跟Mr.有魅力去看了电影。出了电影院，男人邀请她去就近的酒吧，薛融也没有拒绝。他开了一瓶拉菲，跟她聊起电影中的细节，聊思想，聊大师，聊莎士比亚。
　　薛融突然低头笑了起来。她想起麦小包说，我最近看Shakespeare，是不是比你高深？
　　“怎么？觉得有趣吗？”男人问。
　　薛融仍是低头笑，“我认识一个朋友，她读书少，只识画画，连莎士比亚都没看过。”
　　“那样怎么行？”男人说，“莎士比亚是每个人必读的经典，人的一生不能只追逐名利，也要有艺术上的追求。没有思想的生活就好像一杯白开水，人生索然无味，只有当你提升了思想高度，才会找寻到人生的意义。就好比我，虽然我……”
　　他像展台上的讲师，侃侃而谈，评价思想，评价大师，评价薛融。而薛融已笑得停不下来。
　　她说了抱歉，起身去厕所补妆。她今天仍是戴黑框眼镜，素色布裙，化了很淡的妆，纤细的眼线。男人没看出来，夸她素颜美、皮肤好，只是仍劝她摘掉眼镜，“认真打扮打扮”。
　　她对着镜子仔细谨慎地擦掉了眼角的笑泪，补了点粉遮盖脸颊上的斑痕，然后看了看时间，计算着什么时候告辞回家。
　　伴随着冲水声，身后隔间里的人走了出来。薛融只扫了她一眼，就别开了脸。
　　麦小包透过镜子看着她，定定地看着，一边看一边走到她身边，打开水龙头洗手。一边洗，一边还是透过镜子沉默地看着她。
　　薛融索性回过头，也沉默地看着镜子里的麦小包。
　　两个人就这样对着镜子看了三五秒。麦小包抿嘴一笑，是那种生硬而客气的假笑，“好巧。我以为这间店你不会再来了。”
　　“我也是。”薛融说。因为这就是她们第一次见面的酒吧。
　　麦小包又沉默了，薛融淡漠的神情让她无话可说。她低头关了水龙头，然后离开了。
　　薛融坐回桌前，脸上仍是礼貌的淡笑。
　　男人继续侃侃而谈。他说了什么，薛融并没有在意。事实上他今晚说的每句话薛融都不在意。她转头将视线转移向了酒吧深处。隔着灯红酒绿的喧闹，轻摇慢舞的人海，麦小包正看着她。
　　她也看着麦小包。麦小包坐的桌子还是一如既往坐满了活泼热闹的同伴，有男有女。坐在麦小包身旁的女孩子推了推她的手臂，像是有话要说。
　　但麦小包没有理自己的朋友，而是皱着眉站了起来，笔直地冲薛融走了过来。面无表情，目光如炬，定在薛融的手背上。
　　薛融惊了一惊，回头一看，这才发现对面的男人已经用掌心覆盖了她的手。
　　“你怎么了？”男人看起来是要摇晃唤她。
　　薛融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我没事。”但麦小包已经走到他们面前了。
　　“男朋友？”麦小包笑道。她的笑容一如既往地干净，好似在短短几步间就扫尽了方才眼底的复杂神色。
　　薛融没有说话。倒是男人先礼貌地笑着接了话，“还不是，我在追她。你是Sharon的朋友？”
　　麦小包仍是一脸笑容，并没有答他，看着薛融道：“我有话同你讲。”
　　她突然出手抓住了薛融刚被男人抚摸的那只手，一把将她从桌上拽了下来，用与神情完全不符的粗暴，拉着她直带舞池深处而去。薛融踉跄了两步，回头与男人招呼一声，“抱歉……”
　　最后半个字没在了舞池音乐中。
　　她被麦小包拽入了人海，在浮浮沉沉中被用力地亲吻。攒动的人头被灯光映照出五颜六色世间百态。人们大笑着随着音乐摇摆，挥舞着他们的手甩弄着他们的身体。数不清的灵魂在人世间狂舞，不知生而为何，不知笑而为何，不知狂欢之后身在何处。麦小包紧紧地搂抱着她，手指滑入她裙边。
　　在狂舞的人群中。
　　长裙遮住了她们的动作。她用力地回抱住了麦小包，将脸埋入麦小包锁骨的凹陷，声音被淹没在狂热的鼓点中。人潮一片湿润，天地混沌地晃动着，她被五彩斑斓的光芒覆盖。
　　麦小包拽着她冲出了舞池冲下了楼，她们一前一后跌跌撞撞地跑在街上，她提着她满是褶皱的素色长裙，里头的内衤库湿透了，黏腻的液体贴在大腿根。
　　麦小包拦了一辆的士，要将她塞进去，她不进去。她们在街边固执地拖拽。的士司机以为遇到两位烂醉的女士，不想招架，发车而去。麦小包在车后头追了几步，又倒转头去抓住突然跑走的薛融。
　　“放开我！”薛融挣扎道。
　　“你发什么疯？”
　　“放开我，我不想跟你走！”
　　“你是不是有病啊？”
　　“我就是有病！你走啊！你走啊！”
　　麦小包没有走，她原地蹲了下来，疲惫地抓挠着头发。“你为什么不承认你也中意我？”
　　薛融的嘴唇发着抖，良久，轻声答道，“我怕你不够中意我。”
　　麦小包仰头看她，眼泪一下子涌出，“你怕，我就不怕吗？你一阵理我，一阵不理我，我每次同你讲话多害怕你知道吗？你答应到我家里来，我多开心你知道吗？你怕，你就可以这样对我？你这样公平吗？”
　　薛融也哭了出来，她慌乱地捧住麦小包湿漉漉的脸，麦小包挣扎了两下，她们在路边跌坐成一团。
　　那天回去以后，麦小包给她发了短讯。“我们今天开始拍拖好吗？”
　　“好。”
　　“周末可以来我家玩吗？”
　　“好。”
　　麦小包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绘画工具都装进彩色的小铁桶里，吊在空中的明信片一张一张贴在柜子上。她还重新刷了墙壁，画了一整墙深蓝色的星空，星空一角站着一个将自己裹在黑斗篷里的女子。
　　“这是你。”麦小包指着那副画控诉说，“这是睡了我就走的你，像个巫婆。”
　　薛融笑了。她并不觉得麦小包画这幅画时真的带着怨恨，正相反，密布的星空明亮又充满生机，而女子背影清瘦，神秘而引人遐想，“好像萨拉。”
　　“萨拉是谁？”
　　“《法国中尉的女人》，一部电影，”薛融说，看麦小包还是很茫然，“她为了追求自由，离开了深爱她的男人。”
　　“听上去有点伤心。”
　　“但最后他们还是在一起了……在她获得自由、实现理想之后。”
　　“听上去还是有点伤心，不过算她还心怀爱情。”麦小包摸着胸脯感慨道，别有深意地看了薛融一眼，被薛融拍了额头。“啊！”
　　她们在蓝色的被子里滚成一团，床单被褥也是星空色的，笑闹间扬起的波浪如同银河包裹着她们。麦小包最后气喘吁吁地被薛融按在了下面。
　　“你力气有点大啊。”她用黏黏的鼻音向薛融撒娇道。
　　“都说了我学跆拳道。”薛融得意地昂起雪白光滑的下巴。麦小包突然使力掀翻了她，一口咬住了她的脖子。
　　“我学的是无赖拳！”
　　她们拥抱在卧室的飘窗上，窗台上铺着天蓝色的柔软毛毯。还有几只白色的靠枕，上面画着大头猫咪。薛融背靠着猫咪仰起头颈，毫无保留地向麦小包舒展开身体。麦小包顺着她凹陷的锁骨一路蜿蜒吻下，轻轻用牙咬开层层包裹的浴巾。
　　薛融别开了眼，将视线投向窗外，星月舒朗，夜幕宁静。
　　舌尖下移如蛇，湿意顺着侧腰蔓延，在滑到她肚脐下方时停了下来。
　　麦小包略一迟疑，情不自禁地用指尖轻轻抚摸她下腹一道颀长又丑陋的红痕，年代久远加上保养得当，已经摸不见明显的凸起，只有狰狞的色泽不曾褪去。她想起上一次房间里不见五指的黑暗。
　　“这是……”
　　“剖腹产。”薛融看着窗外道。
　　“疼吗？”麦小包轻声问。
　　“不疼。”
　　“孩子……在哪儿？”
　　“我怀孕时重度子痫，胎死腹中，我也很危险，所以做了剖腹产。”
　　麦小包沉默了很久。“孩子的爸爸呢？”
　　“离婚了，很久没联系了。”
　　麦小包直起身贴近薛融，捧回她固执地看着窗外的脸，专注地看着她。
　　“所以你辞了职，来这边读书？”
　　“也不光是因为这个。我想要新的生活。”
　　“现在还疼吗？”
　　“不疼了。”薛融神色平静。
　　“我觉得你疼。”
　　“很早以前就不疼了。”薛融说，但她眼圈红了。
　　麦小包跪在飘窗上紧紧地抱住她，“我不想做了。”
　　“为什么？”
　　“因为你疼。”
　　“我不疼。”
　　“你疼。”麦小包执拗地说。
　　薛融回抱住她。
　　她们在星夜里抱了许久许久。麦小包的胳膊箍得死紧，仿佛一点儿都不舍得放开。


第5章
　　后来的周末，她们坐许久的车，去湿地公园看蝴蝶。八月的天气，晌午的阳光很晒。薛融涂了很多防晒霜，打着伞。麦小包戴了一顶鸭舌帽，在前面牵着她，走过一片一片草地、滑腻的石板路、吱吱作响的小木桥。
　　她们在木桥边，面朝着波光闪烁的湖水坐下，四周草丛里都是金灿灿的蝶影。几个孩童欢天喜地地跑过去了，嘴里尖啸着，像一只只小鹰。麦小包耐心地等他们都跑远了，才钻进遮阳伞的阴影里，摘下帽子吻她。
　　“晚上去我那边吧。”薛融在亲吻的间隙里说，“我做饭给你吃。”
　　麦小包很开心，坐在薛融家窄小的客厅里，等吃咖喱鸡饭。薛融的室友也在，三个人围坐在桌前一边吃一边闲聊。室友很惊讶薛融结交了这样一个朋友，“啊，你们在哪儿认识的呀？”
　　“酒吧。”俩人都说。
　　室友就很羡慕，“真好，一定很好玩吧。下次我也想去玩。”
　　饭后薛融带麦小包进自己的房间，把每一样东西都介绍给她。房间很窄，只盛放了一个衣柜和一张大床，书桌是在飘窗上。薛融把许多书都整齐地叠在衣柜里。她给麦小包看她最近在读的一本国外政客的传记。麦小包看不懂，到处好奇翻翻，翻出了一只巴掌大的小布象。
　　“它叫追追，”薛融说，“它永远都在往前追。”
　　她又把床上的布偶挨个给麦小包看，每一只都有名字。
　　麦小包赶紧躺在她床上，“那我叫什么？”
　　“宝宝。”
　　麦小包满床乱滚，“姐姐，快来疼你的宝宝。”
　　俩人在床上嬉笑打闹。室友路过房门看了一看，麦小包正骑在薛融身上专注地亲她脖子。薛融别着脸看向室友，二人视线对接了一下，室友没有打扰她们，安静地走了。
　　薛融拍了拍麦小包，后者跳下床关了门。房中不一会儿就响起压抑的呼吸声。
　　第二天天未亮，薛融就醒了。她浅眠，听见身后低低的按击手机声。
　　她迷糊地转了个身，朝向麦小包。麦小包将手机面朝下扣在了枕头边，“吵到你了？”
　　“不睡了吗？”
　　“公司有事，要早点去上班。”
　　薛融亲了亲她的额头。麦小包在她怀里蹭了蹭，起身下了床。薛融听见卫生间里传来的洗漱声，她眯着眼朝墙头的电子闹钟看了看，是早上七点。
　　“天气不似预期，但要走，总要飞。”扣在枕头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铃声音量很低，正在刷牙的麦小包没有听见。
　　薛融翻起手机看了一看，来电显示只有一个“Z”字，没有头像。
　　“电话。”她略微提声提醒麦小包。
　　麦小包很快从卫生间里探出头来，“不用理它。”
　　薛融将手机又扣了回去。铃声还在一直响，“给我体贴入微，但你手，如明日便要远离。”
　　怕吵到室友，薛融将手机塞进被子里。自己也埋在被窝里，一动不动地听着铃声。她想起精致的蕾丝纹路，那只白色胸罩。和一些刺鼻的玫瑰香味，那盒烫染发膏。
　　铃声停了下来。她下了床，走到卫生间门口，看了看室友的房门，压低声音道：“我月底要做汇报。”
　　叼着牙刷的麦小包回过头：“什么？”
　　“我月底要做论文的中期汇报，要准备的材料很多。太忙了。”
　　“所以嗯？”
　　“你太分我心了，赶紧去工作，周日你再过来玩。”
　　麦小包含着满口泡沫，神态夸张地惨叫起来：“你又睡了我就赶我……”
　　“走”字被薛融捂住了。“嘘，别吵人家睡觉。”
　　麦小包走了，薛融的室友才从房间里出来。两人挤在狭小的厨房里，分头给自己做早餐。室友煮面，薛融做三明治。
　　室友犹豫了很久，才问：“你们是那种关系吧？”
　　薛融切火腿片的手顿了一下：“是，她是我女朋友。”
　　室友又犹豫了一会儿，才问：“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薛融小心地切出一片薄薄的火腿。她买的这个火腿太咸了，稍微多切一点，都会显得涩口。需要十分地克制。
　　她没有回答室友的问题，而是反问：“你为什么不谈恋爱？”
　　室友面露无辜：“我以前谈过呀，现在不是没人要嘛，哈哈哈！不过反正我也不急！”
　　“你以后会结婚吗？”
　　“会吧。大家不都结婚了嘛。”
　　薛融将面包片盖上，诚挚地说：“你挺好的，希望你快乐。”
　　中期汇报的材料其实没有那么多，且大部分薛融都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一整个白天，她将自己关在图书馆里，将剩余的材料写完，这便出了关。
　　傍晚的时候，她在家里穿扮，穿了运动鞋、连帽衫与牛仔裤。贴身的黑色牛仔裤衬得她的腿很直，腿上肌肉虽不突出，但紧实，并不像一般女生那样松软。
　　她还化了淡妆，眼影是淡淡的冷色调，让她的脸显得肃丽又冷淡。
　　出发之前还在家里活动了活动筋骨，做了一套热身操。
　　室友提了外带食品回家，一边吃一边问她：“去跑步？”
　　“但愿是。”薛融道，“你那边还有创口贴吗？”
　　“有吧……”室友起身去翻，“上次切到手的时候多买了几张。”
　　薛融接了创口贴，开门走了。
　　室友追问：“不吃饭就去跑吗？”
　　“回来吃。”她关了门。
　　她坐地铁去了麦小包家。走出电梯的时候，扶在墙上的手有些微微发抖。楼道里很黑，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下脚，没亮，又跺了第二下。
　　薛融的家在走廊尽头那户。她没有钥匙，所以走过去，径直敲了门。
　　里面好似含糊地应了一声，像是在问谁啊。
　　她没有回答，只是又拍了一拍。
　　门开了。
　　女孩很年轻，是比麦小包还要小几岁的年纪。有一头长长的夸张的卷发，是灰紫色，染了有一阵了，发根露出黑黑的原色来。皮肤很白，穿着低V的吊带睡裙，露出一大片不太健康的惨白色，和超乎常人的胸部曲线。
　　薛融甚至有些赞赏地想：“身材真好。”
　　女孩看上去精神和身体都欠佳，即使化着妆也能看出厚重的黑眼圈，脸颊瘦到凹陷，十分憔悴。女孩皱着眉头问薛融，像是以为薛融是快递或社区的服务人员，用广东话道：“什么事啊？”
　　薛融推开她走了进去。
　　麦小包在房间里画画，抓着画笔回过头来：“什么事……”随即愣住了。
　　“是你前女友吗？”薛融问麦小包。
　　麦小包都傻住了。
　　卷发女孩追上来厉声道：“关你什么事！”伸手要拉薛融的胳膊，薛融向旁一侧让开了。
　　她没有看情绪激动的女孩，而是镇定地看着麦小包，又问：“很早以前就分手了，但是她总是说她心情不好，抑郁，想自杀，总是不停地找你，你要是不理她，就不吃不喝，要死要活，对吧？”
　　麦小包急促地站了起来，但并不是拉住镇定的薛融，而是去将卷发的女孩拉住了——因为女孩的指甲眼看要抓到薛融脸上。
　　麦小包看上去很慌，是想辩解的样子。可是话都被薛融说了。平时那么伶牙俐齿活泼跳脱的人，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但薛融镇定而固执地看着她，像是她说出口的那句话决定着她的命运。
　　麦小包看着薛融的眼睛，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我跟她说我现在喜欢的人是你。她说她没有地方去，就住一个晚上就走。是真的，你可以问她。”
　　薛融垂下眼。这不是最烂的一句，但也无济于事。
　　她和麦小包的暧昧拉扯，至今已持续了好几个月。而这个女孩的电话铃声却从未离开过。
　　她知道麦小包没有能力拒绝与割舍。
　　卷发女孩尖声说着什么，或许是在赞同，或许是在反对，或许是在骂薛融，或许是在骂麦小包。薛融没听进去，并不在意。因为这不重要。她并不在意这个人是谁，做了什么。她在意的是麦小包没有做什么。
　　她有一句在路上就准备好了的话要跟麦小包说：
　　——我把我的伤口给你看过，你不该让我经历这些。
　　她准备了一路。但真正该说出口的时候，突然发现毫无必要。太矫情了，太示弱了，太显得小题大做了，没有必要。
　　她背过身去，脚下发软地朝外走去。她想起半昏半醒间刺目的手术灯，白色的床单，黑色的血块。她还想起无穷无尽的海，想起自己奔跑时的喘息与心跳。
　　其实她从一开始就看穿麦小包的多情，麦小包的游移，麦小包的软弱。麦小包对她的喜欢是真，心疼的眼泪是真，但却无能为力支撑起这段感情，支撑起她的敏感和破碎。她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可能的结局。
　　有些人一站在你面前，你就知道对方是错的。但是对方太热烈，而你太孤独了。你总是期待奇迹的发生，却又无法对不完美妥协。
　　麦小包从后面拉扯住她。她转身揪住麦小包的领口，将麦小包过肩摔了出去，扔在沙发上。她早就说她学过跆拳道。
　　“麦小包，我不想要你了。”
　　薛融到家的时间并不晚，看上去就像只是出门跑了步。她带回家一大包新鲜的炸薯条和两袋番茄酱。把手上的创口贴拆下来，小心地避开被麦小包的领口拉链划伤的手指，洗净手，再贴上一张新创口贴。然后坐在客厅吃薯条。
　　室友从房间里钻出来：“哇，你怎么吃这个啊，平时不是很养生吗？我可以尝一点儿吗？”
　　薛融拉开一旁的凳子，让她一起坐着吃，并闲聊道：“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拉着喜欢的人去吃这个，好几年前的事了。”
　　室友看她的神情很平静，不像是心情不好的样子，随口问：“后来呢？”
　　“后来我不想要他了。自己吃也很香，是不是？”
　　“哈哈哈，是。”
　　室友吃了几根薯条就回房赶作业。薛融自己默默地继续吃着。
　　她想起她跟麦小包在星夜里那个久久的拥抱。
　　“你听不听我的故事，”麦小包说，“我交换一个故事给你。”
　　“好啊。”
　　“我中三的时候，第一次喜欢上一个女仔，同她表白。她骂我变态、男人婆，还同其他同学讲这件事，搞到全部同学都疏远我。”
　　“后来呢？”
　　“后来我转学了。在新学校认识了一些好兄弟，也认识了一些同我一样的女仔。我后来就想，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不好的人，也有很多好的人。只要对我好的人，我就对她好。我不要伤害别人，也不要让别人伤害我。”
　　她那时红着眼睛，摸着麦小包的脸说：“我会一直对你好的。”
　　原来她那时的喜欢是真，心疼的眼泪也是真，但她也跟麦小包一样，对她们的允诺无能为力。
　　像两块积木，错了任何一个角，都无法拼凑完整。
　　但一个人走尽一生，真能找到严丝合缝的另一块积木吗？
　　吃完薯条，她收捡垃圾，又去搜索了一个小时论文资料，这才洗漱上床，打开手机。
　　手机关了静音，有三个麦小包的未接来电，和发来的几条短讯。
　　“对不起。”
　　“你走后她情绪崩溃，又想自杀，现在陪她在医院做检查。”
　　“不应该在没处理好她的事之前，同你一起。对不起，全是我错。”
　　“再见。希望你快乐。”
　　薛融将手机搭在额头上，深长地吐出一口气。
　　再见。
　　薛融今天戴了一副新配的蓝框眼镜，又圆又大的镜形衬得她的脸颊愈发小巧，临出门前自己烫的空气刘海也很俏皮。她穿着减龄的背带裤和小短靴，露出又白又细的脚踝。
　　她帮室友也化了妆。两人一起坐在高高的酒吧椅上，一边喝无酒精鸡尾酒，一边活泼地晃着脚。
　　“原来酒吧是这个样子的。”室友兴奋又紧张地四处打量。
　　“我去趟厕所。”薛融道，她睫毛膏掉进眼睛里了。“你别到处乱走，今天人多，一会儿找不见你。”
　　在卫生间里清理了眼角，又补了补妆，薛融对着镜子补口红。有人打开隔间门走了出来，站在她身旁，也对着镜子补起口红。
　　薛融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打扮性感成熟的女子也从镜子里看着她，突然抿了抿鲜艳的唇色，朝她笑了一笑。冷艳妆色的眼睛里像生出一朵冶丽的花。
　　薛融也笑了。
　　女子将口红收入包内，手指捋捋自己的大波浪长发，理了一下刘海，用普通话道：“第一次来？”
　　“这条街常来，这间店第一次。”
　　“想喝点什么？请你吧？”
　　“好啊，谢谢。”
　　我偶堕情障，以色身示人，遂被?词污亵，此皆自取。
　　《情障》，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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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有兴趣可以去看看《聊斋志异·绩女》，百度就有原文和翻译，是个很有意思的故事。
　　这篇文是2015年开的坑，当时因为人设和剧情的一些矛盾点，怎么写怎么不合理，没有能力写完，所以就坑了。坑到2022年，我才明白了应当怎样结尾。
　　我是一个很喜欢he的人，这是我目前为止唯一一篇be的文。小时候不懂，总幻想着所有人都要he，结果卡住了，坑了。长大了才明白，有一些感情注定要be,一开始即是错，是没有办法的事。
　　但人总要继续往前走。希望你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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