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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巷陌
作者：未满十八岁
文案
江家豆腐坊的豆浆，镇上的人喝了都说好。
可陆朝霞觉得，再暖的豆浆，也比不上江挽月递给她时，指尖那一触即离的温度。
她是走江湖卖艺的野丫头，拳脚生风，笑似骄阳。
她是守着豆腐坊的安静姑娘，眉目如画，心事如霜。
一碗豆腐脑，尝出清甜的味道。
一壶醒酒汤，暖了雨夜的慌张。
一支带露的野菊花，悄悄绽放在粗陶碗里，也绽放在从未被人叩响的心门上。
秋风起时，她要随父南下。
临行前夜，江挽月轻声问：“你还回来吗？”
陆朝霞握住她的手，笑出两颗小虎牙：
“挽月，这儿有你，我去哪儿啊？”
温吞豆腐西施 x 明媚江湖野丫头
主角：江挽月，陆朝霞
一句话简介：市井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立意：生活要在平凡中寻找幸福


第1章 豆腐脑

　　日头爬到豆腐坊门槛上的时候，江挽月正把最后一板豆腐压进木格。
　　豆香从纱布里钻出来，混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味道，熏得人犯懒。
　　街上锣鼓响了一上午，是那个新来的卖艺班子在开场子，隔着一道墙都能听见叫好声。
　　江挽月没去看。
　　不是不想，是走不开。
　　爹去邻村送豆腐，娘在后院喂鸡，摊子得有人守。
　　她往小板凳上一坐，托着腮看街对面的青瓦屋檐，看屋檐上头那几朵慢吞吞的云。
　　“喂——”
　　一个人影忽然撞进她眼角的余光里。
　　江挽月扭头。
　　一个姑娘站在摊子前，额头亮晶晶的汗，脸颊沾着一小块灰，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跑着来的。
　　她穿一身靛蓝短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晒成麦色的胳膊。
　　“还有豆腐脑没？”姑娘拍了一枚铜板在案板上，声音脆得像咬黄瓜。
　　“要一碗，多加点糖浆。”
　　江挽月愣了一下。
　　这镇上的人来买豆腐脑，都说“来一碗”，没人像她这样，把“多加点糖浆”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她们早就认识似的。
　　“有。”江挽月站起来，拿过粗瓷碗。
　　铜板还搁在案板上。
　　她低头舀豆腐脑的时候，余光瞥见那只手。
　　指节有薄茧，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擦伤，红红的，像是不久前蹭破的。
　　“你手破了。”
　　姑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满不在乎地甩了甩：“练功蹭的，不碍事。”
　　“练功？”
　　“卖艺啊，你没去看？”姑娘往街那头努努嘴，“我们刚耍完一场，我爹让我出来买吃的，说要快，下午还得接着演。”
　　江挽月把碗递过去。
　　姑娘接过来，低头就喝了一口。
　　“烫！”江挽月没忍住出声。
　　姑娘已经咽下去了，龇牙咧嘴地哈气，那两颗小虎牙露出来，又收了回去。
　　她一边哈气一边笑：“没事没事，我皮厚。”
　　江挽月看着她那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起。
　　姑娘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就这么对上了。
　　姑娘眨眨眼，忽然不说话了。
　　她端着碗站在那儿，碗里的热气往脸上扑，把她那半张脸熏得有点模糊。
　　江挽月先别开了眼，低头去拿那块铜板。
　　“你……”
　　姑娘开口，又停住。
　　江挽月等着。
　　姑娘把碗里的豆腐脑又喝了一口，这回吹了吹气。
　　她咽下去，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你笑起来挺真好看。”
　　说完，她把碗往案板上一搁，转身就跑。
　　江挽月愣在那儿。
　　跑出几步，那姑娘又回头，挥了挥手里的空碗：“碗回头还你！我叫陆朝霞，朝霞的那个朝霞！”
　　她跑进人群里，靛蓝的身影一晃就没了。
　　江挽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坐回小板凳上。
　　太阳还在头顶上晒着，街对面的青瓦屋檐还是那个样子。
　　可她总觉得，有哪儿不太一样了。
　　她把那枚铜板捏起来，翻过来看了看。
　　铜板还带着点热气，大概是那姑娘手心里的温度。
　　---
　　傍晚的时候，江挽月在井边打水洗脸。
　　铜盆里映出半边天，晚霞烧成橘红色，一层一层地往外漫。
　　她盯着那霞光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三个字：陆朝霞。
　　朝霞的那个朝霞。
　　她蹲在井沿上，把毛巾往盆里一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裙角。
　　叫什么不好，叫朝霞。
　　叫了朝霞，还要跑来看晚霞。
　　---
　　第二天上午，日头还没爬到门槛，摊子前就来了人。
　　“碗还你。”
　　江挽月抬起头。
　　陆朝霞站在那儿，手里拎着那只粗瓷碗，碗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点水汽。
　　她今天换了一身灰布褂子，头发扎成一条辫子，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眉骨上。
　　“还有……”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往案板上一放，“这个给你。”
　　是一个用草编的蚱蜢，绿油油的，两条后腿翘着，像是要跳起来。
　　江挽月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
　　陆朝霞把蚱蜢往前推了推：“我闲着没事编的，你们这儿槐树多，槐树叶子编出来颜色最好看。”
　　江挽月没伸手。
　　陆朝霞挠挠头，“不喜欢啊？那……”
　　“喜欢。”
　　江挽月把那蚱蜢拿起来，搁在手心里。
　　草叶子凉凉的，带着一股青草的味道。
　　她看着那两条翘起来的后腿，嘴角弯了弯。
　　陆朝霞松了口气，往她旁边的小板凳上一坐：“你们这豆腐脑，比别处的好吃。”
　　江挽月侧头看她。
　　陆朝霞托着腮，眼睛望着案板上的糖浆罐子：
　　“昨天我回去跟我爹说，这镇上的豆腐脑真甜。
　　我爹说，甜的不是豆腐脑，是糖浆。”
　　江挽月没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你爹说得对。”
　　陆朝霞也笑了，那两颗小虎牙又露出来：“我知道。可我就是觉得，是豆腐脑甜。”
　　她说着，忽然凑近了一点。
　　江挽月闻到一股皂角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儿，混在一起，不难闻，反而有点……有点说不上来的熟悉。
　　“你们这豆腐，是怎么做的？”
　　江挽月往后让了让：“就……黄豆泡一夜，磨成浆，煮开了点卤。”
　　“就这？”
　　“就这。”
　　陆朝霞歪着头看她：“那怎么跟别处的不一样呢？”
　　江挽月低下头，把那只草编蚱蜵小心地放到案板角落：“水不一样吧。我们用的是井水，不是河水。”
　　“井水？”
　　“嗯。后院那口井，打上来的水是甜的。”
　　陆朝霞眼睛亮了：“真的？能去看看吗？”
　　江挽月犹豫了一下。
　　娘在后院喂鸡，要是看见她带个生人进去，肯定要问东问西。
　　陆朝霞站起来：“不方便就算了，我就是好奇。回头我自己从井里打一碗尝尝，就知道是不是真的甜了。”
　　她说完，拍拍屁股要走。
　　“等等。”
　　陆朝霞回头。
　　江挽月站起来，从桶里舀了一碗豆浆，递过去。
　　“井水煮的，你尝尝。”
　　陆朝霞接过碗，低头抿了一口。
　　豆浆还温着，豆香很浓，滑进喉咙里，带着一点点回甘。
　　她抬起头，看着江挽月。
　　江挽月也在看她。
　　阳光从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落在两个人之间。
　　“是甜的。”陆朝霞说。
　　江挽月“嗯”了一声。
　　陆朝霞捧着碗，没急着喝。
　　她看着碗里的豆浆，看着豆浆上浮着的那层薄薄的豆皮，忽然说：“我明天还来。”
　　江挽月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看着那眼里闪着光的姑娘，她总觉得胸口好像有点酸胀。
　　“来还碗。”陆朝霞把碗里的豆浆喝完，碗往案板上一搁，“你这碗我得多用几次，才能还清。”


第2章 等待

　　陆朝霞说话算话。
　　第三天晌午，她又来了。
　　这回没带碗，带了两根糖葫芦。
　　她把其中一根往江挽月手里一塞，自己咬着另一根，往小板凳上一蹲。
　　“给钱的。”
　　江挽月低头看手里的糖葫芦，山楂又大又圆，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稀，能照见人影。
　　“怎么想起买这个？”
　　陆朝霞咬着山楂，腮帮子鼓起来一块：“路过看见，就想买。你吃啊，一会儿糖化了。”
　　江挽月咬了一颗。
　　山楂的酸和糖稀的甜一块儿化在嘴里，酸酸甜甜的，跟她现在的心情似的。
　　陆朝霞盯着她看：“甜不甜？”
　　江挽月点点头。
　　陆朝霞就笑了，虎牙上还沾着一点糖渣：“好吃吧。”
　　江挽月愣了一下，低下头，又咬了一颗山楂。
　　---
　　摊子上没客人。
　　江挽月坐在小板凳上吃糖葫芦，陆朝霞蹲在旁边看她吃。
　　槐树叶子在头顶晃，把太阳光剪成一截一截的，落在地上，落在两个人肩膀上。
　　江挽月吃完最后一颗山楂，把竹签放下：“你们卖艺的，不练功吗？”
　　“练啊，早上练过了。”
　　“那下午呢？”
　　“下午再练。”陆朝霞托着腮，“我爹说了，功夫这东西，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同行知道，三天不练……”
　　她顿住。
　　江挽月等她往下说。
　　陆朝霞挠挠头：“后头那句我忘了。”
　　江挽月没忍住，笑出声来。
　　陆朝霞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忽然站起来：“哎，你想不想看？”
　　“看什么？”
　　“看我练功。”
　　江挽月抬头看她。
　　陆朝霞已经退后两步，把袖子往上挽了挽：“就给你们这院子，我耍两下。”
　　“别——”
　　话没说完，陆朝霞已经一个空翻翻出去了。
　　她落在院子当中，稳稳当当的，脚尖点地，连灰都没扬起多少。
　　她扎了个马步，出拳，收拳，出腿，收腿，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风。
　　江挽月攥着手里的竹签，眼睛一眨不眨。
　　陆朝霞收势的时候，正好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把她整个人照得亮一块暗一块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颏，要掉不掉。
　　她转过头，冲江挽月一扬下巴。
　　“怎么样？”
　　江挽月把竹签放下：“你脸上有汗。”
　　陆朝霞抬手擦了擦，“还有呢？”
　　“褂子后面蹭脏了。”
　　陆朝霞扭头往后看，够不着，只能看见自己肩膀上有一块灰印子。
　　她“嗐”了一声，“没事，反正一会儿还得练。”
　　她从院当中走回来，往小板凳上一坐，离江挽月比刚才近了一点。
　　两个人的胳膊肘差点碰在一起。
　　江挽月往后挪了挪。
　　陆朝霞没动，只是侧过脸看她：“你还没说呢，耍得怎么样？”
　　“好看。”
　　“就这？”
　　“嗯。”
　　陆朝霞撇撇嘴：“你就不能多夸两句？”
　　江挽月低着头，把手里那根光秃秃的竹签转来转去。
　　竹签上头还沾着一点糖稀，黏黏的，粘在她指尖上。
　　“我不知道怎么夸。”她说，“我没看过别人耍。”
　　陆朝霞愣了一下：“你没看过卖艺的？”
　　“没。”
　　“为啥？”
　　江挽月没说话。
　　院墙外头，街上隐隐约约传来锣鼓声，是卖艺班子又在开场子了。
　　那声音隔着一道墙，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陆朝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看回来。
　　“你守着摊子，去不了。是不是？”
　　江挽月“嗯”了一声。
　　陆朝霞没再问了。
　　她站起来，走到井边，把吊桶扔下去，打了半桶水上来。
　　她弯腰洗手，洗胳膊，把后脖颈也沾湿了。
　　水珠子顺着她后颈往下淌，淌进领口里。
　　江挽月看着她。
　　看着她后颈那块被晒得发红的皮肤，看着她弯腰时褂子绷紧露出的脊背线条，看着她洗完了转过身，脸上的水珠子还没擦干。
　　陆朝霞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我给你耍。”
　　江挽月扭头看她。
　　陆朝霞仰着脸，眼睛亮亮的：“你守着摊子去不了，我给你耍。你想看什么，我就给你耍什么。”
　　江挽月没说话，只是攥着竹签的那只手收的更紧了。
　　---
　　第二天，陆朝霞没来。
　　江挽月坐在小板凳上，看着街对面的青瓦屋檐，看了整整一上午。
　　糖浆罐子搁在案板角上，太阳晒着，里面的糖浆有点化开了，顺着罐子边沿往下淌。
　　她用抹布擦了擦。
　　又擦了擦。
　　日头爬到正头顶的时候，娘从后院出来，看了她一眼。
　　“脖子抻那么长，等谁呢？”
　　江挽月缩回脖子：“没等谁。”
　　娘没再问，进屋做饭去了。
　　江挽月把抹布叠好，又展开，又叠好。
　　门口有脚步声。
　　她抬起头。
　　不是陆朝霞……是隔壁卖布的王婶，来买豆腐。
　　江挽月站起来，给人切豆腐，过秤，收钱。
　　王婶走了，她又坐回小板凳上。
　　太阳往西边挪了一点。
　　她又抬起头。
　　还不是。
　　---
　　第三天，陆朝霞还是没来。
　　江挽月早上起来，往井边打了水洗脸。
　　铜盆里映出她的脸，眉头皱着，自己都没发觉。
　　她把那只草编蚱蜢从窗台上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蚱蜢的两条后腿翘着，还跟那天一样，像是要跳起来。
　　可它跳不起来。
　　它是草编的……
　　---
　　第四天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陆朝霞来了。
　　她站在摊子前，喘着气，脸上汗涔涔的，头发丝黏在额头上。
　　褂子袖子少了一只……不对，是卷上去的那只放下来了，盖住了什么。
　　“我……”
　　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江挽月站起来，看着她。
　　陆朝霞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我爹让我跟着练了三天功，说我不够踏实，得加练。从早到晚，不许出门。”
　　江挽月没说话。
　　“我……”
　　陆朝霞往前迈了一步，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栽到案板上。
　　她撑着案板站稳，抬头看江挽月。
　　“你生气啦？”
　　江挽月低下头，把案板上的碗挪了挪。
　　“没生气。”
　　“那你……”
　　“你手怎么了？”
　　陆朝霞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被袖子盖住的胳膊，手腕上缠着一圈布条，布条底下洇出一点红。
　　她往上撸了撸袖子，想把布条盖住。
　　江挽月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陆朝霞愣住了。
　　江挽月低着头，看着她手腕上那圈布条。
　　布条缠得不规矩，松松垮垮的，有的地方堆在一起，有的地方露出了皮肉。
　　“谁缠的？”
　　“我自己。”
　　江挽月没说话，动手把那布条极轻地拆开。
　　陆朝霞垂着眼皮看她。
　　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毛，看着她抿着的嘴角，看着她拆到最后一圈时，手指顿了一下。
　　那道伤口有一指长，在手腕内侧，皮肉翻着，还没结痂。
　　“练功蹭的？”
　　“嗯。”
　　江挽月抬起头。
　　江挽月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不是说，不碍事吗？”
　　陆朝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江挽月松开她的手腕，转身进屋。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小瓷瓶。
　　她把瓷瓶塞给陆朝霞。
　　“药粉，洒上去，别沾水。”
　　陆朝霞低头看那瓷瓶，又抬头看她。
　　“你……”
　　江挽月抢话道：“三天不来，连个话都没有。”
　　陆朝霞攥着瓷瓶，指节用力：“我出不来，我爹看着……”
　　“你不会让你爹带个话？”
　　陆朝霞愣了愣。
　　江挽月说完那句话，自己也愣了。
　　她别开脸，看着街对面，耳根子红了一片。
　　陆朝霞盯着她那片红了的耳根，忽然笑了。
　　“你真是生气啦。”
　　“没。”
　　“就有。”
　　江挽月不理她。
　　陆朝霞绕到她那一边，歪着头看她：“哎，你看我一眼。”
　　江挽月不看她。
　　陆朝霞又绕过来：“就一眼。”
　　江挽月抬起头。
　　陆朝霞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
　　太阳在陆朝霞背后，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头发丝儿都是亮的。
　　“我记住了。”陆朝霞说，“下回我出不来，就让我爹带话。”
　　“你爹认识我？”
　　“不认识。”陆朝霞笑了，“我就跟他说，去豆腐坊，找一个……”
　　她顿住。
　　江挽月看着她。
　　“找一个笑起来好看的姑娘。”陆朝霞说完，自己先笑出声来。
　　江挽月没笑。
　　只是那片耳根子，红得更厉害了。


第3章 甜

　　陆朝霞连着来了五天。
　　每天晌午准时到，往小板凳上一坐，跟江挽月说话。
　　说她们班子今天练什么功，说镇上有哪家馆子的包子好吃，说她爹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多少稀奇事。
　　江挽月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下。
　　第六天，陆朝霞没来。
　　江挽月坐在摊子前，把抹布叠了又展开，展开了又叠。
　　太阳从槐树东边挪到西边，挪了整整一下午。
　　快收摊的时候，一个男人站到了案板前。
　　四十来岁，黝黑的脸膛，一身短打，胳膊上腱子肉鼓着。
　　他往那儿一站，把西斜的太阳都挡住了。
　　“豆腐，来两块。”
　　江挽月应了一声，低头切豆腐。
　　男人没走，就站在那儿看她切。
　　江挽月把豆腐包好，递过去。
　　男人接过来，没掏钱。
　　他上下打量了江挽月一眼，忽然咧嘴笑了。
　　“你就是那个笑起来好看的姑娘？”
　　江挽月一愣。
　　男人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案板上：“朝霞让我带话，她今儿跟她娘上坟去了，来不了。明儿来。”
　　说完，他拎着豆腐转身就走。
　　江挽月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在人群里。
　　她低下头，看着案板上那几个铜板。
　　铜板下还压着一朵小黄花。
　　---
　　那天晚上，躺下睡觉，翻了个身，看见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那只草编蚱蜢。
　　她又翻了个身。
　　娘在隔壁咳嗽了一声。
　　江挽月闭上眼。
　　可脑子里全是那朵黄澄澄的花。
　　---
　　第二天晌午，陆朝霞来了。
　　她站在摊子前，晒得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汗津津的。
　　她往案板上看了一眼，又看江挽月。
　　“花呢？”
　　江挽月低头擦碗：“扔了。”
　　陆朝霞愣了愣，凑近一点：“真扔了？”
　　江挽月不看她。
　　陆朝霞绕到她那一边：“你看着我说。”
　　江挽月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离得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自己。
　　“没扔。”江挽月说。
　　陆朝霞笑了，虎牙露出来：“我就知道。”
　　她往小板凳上一坐，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往案板上一放：“给你带的。”
　　江挽月打开布包。
　　是一块绿豆糕，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上头印着花纹，油纸托着，闻着一股清甜味。
　　“哪儿来的？”
　　“镇上刘记糕点铺，我娘买的。”陆朝霞托着腮，“我尝了一块，觉得好吃，就给你藏了一块。”
　　江挽月看着那块绿豆糕：“藏？”
　　陆朝霞挠挠头：“我娘要是知道我给别人，肯定得念叨。”
　　江挽月把绿豆糕拿起来，咬了一小口。
　　糕在嘴里化开，沙沙甜甜的，绿豆的清香混着油香。
　　陆朝霞盯着她，满脸期待地问：“好吃不？”
　　江挽月点点头。
　　陆朝霞就笑，笑完了，忽然说：“你吃东西的样子，也挺好看。”
　　江挽月差点噎住。
　　她低下头，把剩下半块绿豆糕塞进嘴里，嚼着，不敢抬头。
　　---
　　傍晚收摊的时候，江挽月把案板上的糖浆罐子抱起来，准备拿回屋。
　　罐子轻了。
　　她晃了晃，里头还有小半罐。
　　她记得早上是满的。
　　她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陆朝霞正蹲在井边，捧着一碗豆浆喝。
　　江挽月走过去。
　　陆朝霞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嘴边一圈白沫子，跟长了胡子似的。
　　江挽月没忍住，笑了。
　　陆朝霞也笑，笑着笑着，忽然反应过来，抬手擦嘴：“你笑什么？”
　　“你嘴上。”
　　陆朝霞又擦了一把，擦干净了，低头看碗里的豆浆：“你这豆浆真好喝，比我们那儿的水甜多了。”
　　江挽月看着她。
　　看着她沾了水珠子的后脖颈，被晚霞映红的侧脸，捧着碗的那双手。
　　最后，看到手腕上那道伤口已经结了痂，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你那伤，好了？”
　　陆朝霞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好了，你那药粉挺灵的。”
　　她把碗放下，站起来，甩了甩手腕：“就是有点痒，老想挠。”
　　“别挠。”江挽月说，“挠了留疤。”
　　陆朝霞低头看了看那道痂：“留疤就留疤，又不碍事。”
　　江挽月没说话。
　　陆朝霞抬头看她，忽然凑近了一点：“你怕我留疤啊？”
　　江挽月往后让了让：“谁怕了。”
　　“那你……”
　　“你下次小心点。”
　　陆朝霞愣了愣，笑了。
　　“好。”她说，“我小心点。”
　　---
　　第二天，陆朝霞来得比平时早。
　　江挽月正在井边打水，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陆朝霞已经站在院子门口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新褂子，月白色的，领口袖口绣着几朵小花。
　　头发也重新梳过，辫子盘在头顶，露出光洁的额头。
　　江挽月愣了一下。
　　陆朝霞站在门口，手背在身后，脸上有点不自在。
　　“我……”她开口，又停住。
　　江挽月放下吊桶：“怎么了？”
　　陆朝霞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站定。
　　“今儿我生日。”
　　江挽月看着她。
　　陆朝霞说：“我娘给我做了新褂子，让我穿着出来转转。”
　　江挽月低头看了看那身月白褂子，又抬头看她。
　　“好看。”
　　陆朝霞耳朵红了。
　　她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小东西，往江挽月手里一塞。
　　“给你。”
　　江挽月低头看。
　　是一个香囊，蓝色的布，上头绣着一朵粉色的花，针脚歪歪扭扭的，花瓣一边大一边小。
　　“我绣的。”陆朝霞说，声音比平时低，“绣了好几天，绣坏了三块布。这个……这个勉强能看。”
　　江挽月把香囊攥在手心里。
　　香囊软软的，里头装着什么东西，闻着一股淡淡的艾草味。
　　“你……”
　　“我生日，我得收礼。”陆朝霞抬起头，脸红扑扑地看着她，“可我没什么想要的。我就想……给你做点东西。”
　　江挽月没说话，至用力攥着香囊。
　　陆朝霞看着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话，挠挠头：“你不喜欢啊？那我……”
　　“喜欢。”
　　江挽月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亮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熏着了。
　　陆朝霞愣住了。
　　江挽月低下头，把香囊小心地塞进袖子里，塞得妥妥帖帖的。
　　“你等着。”她说。
　　她转身进屋。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豆腐脑。
　　碗里满满当当的，豆腐脑又白又嫩，上头浇了一层厚厚的糖浆，糖浆红亮亮的，漫过豆腐脑，漫到碗沿上。
　　她把碗递给陆朝霞。
　　“生日，得吃甜的。”
　　陆朝霞低头看那碗豆腐脑，又抬起头。
　　江挽月站在她面前，抿着嘴，嘴角弯着一点点弧度，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陆朝霞接过碗。
　　碗是烫的，烫得她手心发热。
　　她低头喝了一口。
　　豆腐脑滑进嘴里，又烫又甜，甜得她眼眶发酸。
　　“甜不甜？”江挽月问。
　　陆朝霞抬起头，看着她，使劲点了点头。
　　“甜。”


第4章 雨

　　“明儿我请你吃饭。”
　　陆朝霞扔下这句话就跑，跑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跟偷了糖的孩子似的，又得意又心虚。
　　江挽月站在原地，看着她跑没影了，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碗放下。
　　--
　　第二天一早，天阴了。
　　江挽月起来第一件事，是推窗看天。
　　云压得低低的，灰蒙蒙一片，槐树叶子一动不动，闷得人喘不过气。
　　要下雨。
　　她站在窗前，手扒着窗框。
　　娘在屋里收拾东西，看了她一眼：“看什么呢？要下就下呗，收衣裳就是了。”
　　江挽月没吭声。
　　她把窗关上，又推开，又关上。
　　早饭吃得没滋没味的。
　　她坐在桌前，筷子戳着碗里的粥，粥凉了都没喝几口。
　　娘问：“今儿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没怎么。”
　　江挽月把碗一推，站起来：“我去看摊子。”
　　“这天要下雨，还摆什么摊？”
　　“摆一会儿是一会儿。”
　　她说着，人已经出了门。
　　---
　　摊子摆开了，案板支起来，豆腐脑装进桶里，糖浆罐子放在老地方。
　　江挽月往小板凳上一坐，眼睛往街口瞄。
　　一个人走过来，不是。
　　又一个人走过去，也不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今天早上换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领口袖口都干干净净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换这一件，就是……就是换了。
　　街口又出现一个人影。
　　江挽月抬起头。
　　不是陆朝霞。
　　是卖包子的大婶，挑着担子过去。
　　她低下头，把抹布拿起来，叠了叠，又放下。
　　天越来越暗了。
　　头顶的槐树叶子开始动，一片两片翻过来，露出背面灰白的颜色。
　　风起来了，带着一股土腥味，吹得案板上的糖浆罐子晃了晃。
　　江挽月伸手扶住罐子。
　　街上的行人开始跑起来，收摊的收摊，躲雨的躲雨。
　　卖包子的大婶挑着担子跑过去了，卖布的王婶抱着布匹跑过去了。
　　“收摊吧！”王婶跑过的时候喊了一声，“要下大了！”
　　江挽月“嗯”了一声，没动。
　　她往街口看。
　　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她站起来。
　　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街边上，往街口那边望。
　　雨滴落在她脸上，凉凉的，一颗接一颗。
　　她没躲。
　　第二滴，第三滴，然后是一片。
　　雨哗地下来了，跟谁从天上往下倒水似的，砸在青石板路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花。
　　江挽月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屋檐底下。
　　可雨是斜的，风一吹，还是往她身上扑。
　　她半边肩膀湿了，头发也湿了，贴在脸上，往下滴水。
　　她站在那儿，看着街口。
　　街口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
　　雨越下越大。
　　街上已经没人了，家家户户关着门，只有江挽月一个人站在屋檐底下，抱着肩膀，浑身湿透。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溅起的水花。
　　算了。
　　她转过身，准备收摊。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啪嗒啪嗒的，踩在水洼里，溅得老响。
　　江挽月抬起头。
　　一个人影从雨幕里冲出来，跑得飞快，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
　　是陆朝霞。
　　她跑到跟前，站定，喘着粗气，浑身湿透了。
　　褂子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往下淌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
　　可她手里的伞，好好地撑着。
　　她一把将伞举到江挽月头顶。
　　“你……”她喘着气，“你怎么不躲雨？”
　　江挽月看着她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因为跑得太急胸口还在起伏。
　　“你怎么来了？”江挽月问。
　　“请你吃饭啊。”陆朝霞把伞往她那边又举了举，“说好的。”
　　“下这么大雨……”
　　“下雨也得来。”陆朝霞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她眼里带着得意：“我跑来的，从镇东头跑到镇西头，跑了小半个时辰。我爹让我别来，我说不行，有人等着呢。”
　　江挽月愣住了。
　　陆朝霞看着她，忽然皱起眉：“你淋成这样？你傻不傻，不会收摊回去？”
　　“我……”
　　“等我是吧？”陆朝霞把伞塞到她手里，自己站在雨里，“等我你就不知道躲躲？屋檐底下那点地方能挡什么雨？”
　　江挽月握着伞柄，看着她。
　　雨水顺着陆朝霞的脸往下淌，淌过下巴，淌进领口。
　　她亮亮的眼睛，瞪着江挽月，又气又急。
　　“你看什么？”陆朝霞问。
　　江挽月把伞举高，罩住两个人。
　　“看你。”她说。
　　陆朝霞愣了。
　　两个人站在一把伞底下，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流，流成一道帘子，把她们跟外面的世界隔。
　　陆朝霞不瞪她了。
　　她垂下眼皮，看着江挽月握着伞柄的那只手。
　　“手给我。”她说。
　　江挽月没动。
　　陆朝霞自己伸手，把她的手从伞柄上拿下来，攥在掌心里。
　　“冰的。”她说。
　　江挽月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陆朝霞的手也是湿凉的，可是握着她的时候，却好像有热气从贴着的地方传过来。
　　“你也是冰的。”江挽月说。
　　陆朝霞抬起头，看着她。
　　江挽月也在看她。
　　雨声哗哗的，伞沿的水帘哗哗的，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陆朝霞忽然笑了。
　　“走吧，吃饭去。”
　　“去哪儿？”
　　“我家。”
　　江挽月一愣。
　　陆朝霞拉着她就走：“我爹娘今儿不在，去邻镇走亲戚了。我本来想在镇上馆子请你，可下这么大雨，馆子肯定关了。”
　　她说着，回头看了江挽月一眼：“你去不去？”
　　江挽月被她拉着往前走，踩进水洼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裙角。
　　“去。”她说。
　　---
　　陆朝霞住的地方在镇东头，一个租来的小院子，院墙上爬着丝瓜藤，结了几根老丝瓜，被雨打得东倒西歪。
　　两个人跑进院子的时候，已经湿得透透的。
　　陆朝霞推开堂屋门，把江挽月拉进去，回身把门关上。
　　雨声一下子闷了，变成闷闷的啪啪声。
　　屋里暗，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
　　一张方桌，两条长凳，墙角堆着些刀枪棍棒，上头搭着一块油布。
　　陆朝霞往屋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她转过身，看着江挽月。
　　江挽月站在门口，浑身往下滴水，头发贴在脸上，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单薄的肩线和细细的腰身。
　　她低着头，把贴在脸上的湿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半边脸。
　　陆朝霞看着那半边脸，忽然觉得嗓子发干。
　　“你……你等等。”她说完，转身进了里屋。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身干衣裳。
　　她把衣裳递给江挽月：“先换上，别着凉。我的，你先穿着。”
　　江挽月接过来，低头看了看。
　　陆朝霞站在那儿，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耳根子一红，转身往外走：“我去灶房烧水。”
　　她推开门，又冲进雨里。
　　江挽月抱着那身干衣裳，站在堂屋里，看着门被她关上。
　　过了一会儿，她把湿衣裳脱下来，换上那身干衣裳。
　　衣裳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领口也松，她往上拢了拢，拢不住。
　　她坐在长凳上，等着。
　　灶房那边传来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混在雨声里。
　　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堂屋门被推开。
　　陆朝霞端着一碗姜汤进来，碗里冒着热气。
　　她把碗放在江挽月面前，自己也换了一身干衣裳，头发还是湿的，用布巾随便擦了擦，乱蓬蓬地堆在头顶。
　　“喝，驱寒的。”
　　江挽月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辣。
　　她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陆朝霞看着她：“辣吧？我娘说了，姜汤不辣没用。”
　　江挽月又喝了一口，这回忍住了没咳。
　　陆朝霞在她旁边坐下，两条长凳，一人坐一条。
　　她托着腮，看着江挽月喝姜汤。
　　江挽月被她看得不自在，低着头，一口一口喝。
　　喝完了，她把碗放下。
　　陆朝霞接过碗，放到桌上，又转回来看她。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外面的雨声哗哗的，屋里的光线暗暗的，只有窗纸那儿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照在两个人之间。
　　“你……”陆朝霞开口。
　　“你……”江挽月也开口。
　　两个人同时停住。
　　陆朝霞笑了：“你先说。”
　　江挽月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湿透了的鞋。
　　“你跑那么远，就为了请我吃饭？”
　　陆朝霞愣了愣笑出声来，虎牙露出来，可可爱爱的。
　　“不然呢？”她问。
　　江挽月抬起头，看着她。
　　陆朝霞不笑了。
　　她看着江挽月，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膀，穿着她那身过大衣裳的瘦削肩膀。
　　还有，江挽月那双在暗光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
　　“我就想见你。”她说。
　　江挽月的心突然加快，
　　陆朝霞说完，自己也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雨声还在哗哗的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江挽月低下头。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那过长的袖子。
　　陆朝霞看着她，好像开口的有些艰难：“你……你是不是也……”
　　她没说完。
　　江挽月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着，在昏暗的光线里，在闷闷的雨声里。
　　江挽月没说话。
　　可她看着陆朝霞的眼神，已经把什么都说完了。
　　陆朝霞忽然站起来。
　　她走到江挽月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
　　“我那天跟你说，这儿有你，我去哪儿啊。”
　　江挽月看着她。
　　“我不是说着玩的。”陆朝霞说，“我是真的……”
　　她顿住。
　　江挽月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我知道。”
　　--
　　雨停了。
　　两个人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
　　丝瓜藤还在往下滴水，一滴滴落在泥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陆朝霞送江挽月回去。
　　走到豆腐坊门口，天已经快黑了。
　　晚霞从云缝里漏出来，把天边染成橘红色，一块一块跟谁打翻了染缸似的。
　　江挽月站在门口，转过身。
　　陆朝霞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明天……”陆朝霞开口。
　　“明天你来。”江挽月说。
　　陆朝霞笑了。
　　她点点头，转身跑了。
　　跑出几步，她又回头。
　　江挽月还站在门口，看着她。
　　晚霞落在江挽月身上，把她整个人都染成橘红色。
　　陆朝霞冲她挥了挥手，转过身，跑进暮色里。
　　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第5章 明天！

　　陆朝霞说话算话。
　　第二天一早，她就来了。
　　江挽月正在井边打水，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陆朝霞已经站在院子门口了。
　　她今天穿了那件月白褂子，头发重新梳过，辫子上系着一条红绳。
　　“这么早？”江挽月问。
　　陆朝霞走过来，往井台上一靠：“睡不着。”
　　“怎么睡不着？”
　　陆朝霞看着她，不说话，只是笑。
　　江挽月被她笑得耳根发热，低下头，继续摇辘轳。
　　井绳一圈一圈缠上去，吊桶慢慢升上来，水花从桶沿溅出来，落在井台上，洇湿一小块。
　　陆朝霞伸手帮她提桶。
　　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又都缩回去。
　　桶落在井台上，水洒了一半。
　　江挽月低头看那滩水，抿着嘴，嘴角弯着。
　　陆朝霞挠挠头：“那个……我来挑吧。”
　　“你会？”
　　陆朝霞把扁担勾上桶，往肩上一扛：“练功练出来的，力气有的是。”
　　她挑着桶往灶房走，脚步稳稳的，桶里的水晃都没晃几下。
　　江挽月跟在后面，看着她背影，那根红绳在辫梢上一甩一甩的。
　　---
　　灶房里，江挽月娘正在和面。
　　陆朝霞把水倒进水缸里，转过身，正好跟她打了个照面。
　　“你是……”娘看着她。
　　陆朝霞站直了：“大娘好，我是……我是来买豆腐脑的。”
　　娘看了她一眼，又看江挽月。
　　江挽月站在灶房门口，手指绞着衣角。
　　“买豆腐脑怎么挑上水了？”娘问。
　　陆朝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江挽月上前一步：“她……她帮我一把。”
　　娘又看了陆朝霞一眼，目光在她那身月白褂子上停了停，在她辫梢的红绳上停了停。
　　“行，帮就帮吧。”娘低下头，继续和面，“那谁，你叫什么？”
　　陆朝霞答得响亮：“陆朝霞。卖艺班子那个，住镇东头。”
　　娘“嗯”了一声。
　　陆朝霞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江挽月拉了拉她袖子：“出来吧。”
　　两个人出了灶房，站在院子里。
　　陆朝霞呼出一口气：“你娘……挺厉害的。”
　　江挽月低着头：“她就那样。”
　　“她会不会……”
　　“不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槐树上的知了叫起来，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陆朝霞忽然伸手，握住江挽月的手。
　　江挽月抬起头。
　　陆朝霞看着她：“不怕。”
　　江挽月没说话，反握住了陆朝霞的手。
　　---
　　接下来几天，陆朝霞照常来。
　　有时候帮着挑水，有时候帮着磨豆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坐在井台上，看江挽月忙进忙出。
　　娘没再说什么，可江挽月能感觉到，她娘的目光，在陆朝霞身上停的时候越来越长了。
　　那天下午，陆朝霞刚走，娘就把江挽月叫进了屋。
　　“那姑娘，天天来干什么？”
　　江挽月低着头：“她……她爱喝咱家豆浆。”
　　“爱喝豆浆？”娘看着她，“咱家豆浆是金水银水做的？值得人家天天从镇东头跑来？”
　　江挽月不说话。
　　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挽月，”她说，“你跟娘说，你们俩……是不是……”
　　她没说完。
　　可江挽月的脸，一下子白了。
　　---
　　那天晚上，江挽月没睡好。
　　她翻来覆去，想着娘那半句话，想着娘那眼神。
　　第二天，陆朝霞没来。
　　江挽月坐在摊子前，从早上等到晌午，从晌午等到傍晚。
　　太阳落山的时候，她站起来，把摊子收了。
　　她没回屋，就坐在井台上，看着那口井，看着井沿上被井绳磨出的深槽。
　　这口井打了几十年水，井绳换了多少根，才磨出这么深的槽。
　　她跟陆朝霞才认识多久？
　　一个月？
　　她低着头，把那只香囊从袖子里拿出来，攥在手心里。
　　香囊还是那个香囊，针脚歪歪扭扭的，绣的花一边大一边小。
　　---
　　第三天，陆朝霞来了。
　　她站在院子门口，没进来。
　　江挽月看见她，站起来，走过去。
　　两个人隔着门槛站着。
　　“你娘……”陆朝霞开口。
　　陆朝霞低下头，一鼓作气才又道：“前天我回去，跟我爹说了。”
　　江挽月一愣。
　　陆朝霞抬起头，看着她：“我爹没骂我。他就坐那儿，抽了半天烟袋，然后说，你自己的事，自己想清楚。”
　　江挽月看着她。
　　陆朝霞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想清楚了。”她说，“我……”
　　“你别说。”江挽月打断她。
　　陆朝霞愣住了。
　　江挽月上前一步，跨过门槛，站在她面前。
　　“你别在这儿说。你跟我来。”
　　她拉着陆朝霞，绕过豆腐坊，穿过小巷，走到镇外那条小河边。
　　河边有一棵老柳树，柳条垂下来，密密匝匝的，像一道帘子。
　　江挽月拉着她走到柳树底下，才松开手。
　　她转过身，看着陆朝霞。
　　“你说吧。”
　　陆朝霞看着她被柳条影子遮住半边的脸。
　　“我想清楚了，我不怕。”
　　江挽月看着她。
　　“你娘不同意，我就等。”陆朝霞说，“你爹不同意，我也等。一年不行等两年，两年不行等三年。反正……”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反正我认准了。”
　　江挽月没说话。
　　可她的眼眶红了。
　　陆朝霞慌了：“你别哭，你别……”
　　“谁哭了。”江挽月别过脸。
　　陆朝霞绕到她面前，歪着头看她：“我看看。”
　　江挽月不让她看，转过身去。
　　陆朝霞又绕过来。
　　两个人绕着柳树转了两圈，江挽月忽然站住了。
　　她看着陆朝霞那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陆朝霞伸手，用袖子给她擦。
　　袖子粗，擦得江挽月脸疼。
　　可她没躲，就站在那儿，让陆朝霞擦。
　　“你傻不傻。”江挽月说。
　　陆朝霞笑了：“傻。”
　　“等什么等，谁让你等了。”
　　“那怎么办？”
　　江挽月看着她那两颗小虎牙，还有被柳条影子晃得忽明忽暗的脸。
　　“我跟你一起等。”她说。
　　---
　　天快黑了。
　　两个人坐在柳树底下，看着河水往东流。
　　河面上浮着几片柳叶，打着旋儿，慢慢漂远。
　　“你饿不饿？”陆朝霞问。
　　江挽月摇摇头。
　　陆朝霞摸摸肚子：“我饿了。早上到现在就吃了半个馒头。”
　　“怎么不吃饱？”
　　“想着要来见你，吃不下。”
　　江挽月看着她，忽然站起来。
　　“走。”
　　“去哪儿？”
　　“我家。”
　　陆朝霞一愣：“你娘……”
　　江挽月伸手拉她：“我娘睡了，我给你做饭。”
　　两个人悄悄摸回豆腐坊。
　　江挽月让陆朝霞在院子里等着，自己进了灶房。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面出来，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葱花洒得匀匀的。
　　陆朝霞接过碗，低头看了看。
　　“你做的？”
　　“嗯。”
　　陆朝霞拿起筷子，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
　　蛋黄流出来，淌在面上，金黄金黄的。
　　她吃着吃着，忽然笑了。
　　“笑什么？”
　　“没笑什么。”陆朝霞又吃了一口，“就觉得，这面比我娘做的好吃。”
　　江挽月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吃。
　　月光从槐树叶子里漏下来，落在陆朝霞身上。
　　陆朝霞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
　　她放下碗，看着江挽月。
　　“明天我还来。”
　　江挽月点点头。
　　“往后每天都来。”
　　江挽月又点点头。
　　陆朝霞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往后一辈子都来。”
　　江挽月看着她，月光底下，她的眼睛亮亮的。
　　“好。”她说。
　　陆朝霞就这么看着她，看着看着便由着心，慢慢往她那边倾斜，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随后又像是如梦初醒受到惊吓般一跃而起，急匆匆地扔下一句“我明日再来”便逃走了。
　　江挽月后知后觉地抚摸着自己的唇，嘴角慢慢上扬，甚至“咯咯”笑出了声。
　　---
　　第二天，江挽月娘看见陆朝霞又来了，没说话。
　　她看了自己闺女一眼，又看了陆朝霞一眼，低下头，继续喂她的鸡。
　　江挽月和陆朝霞对视一眼。
　　陆朝霞挠挠头，走过去：“大娘，我帮你喂。”
　　娘抬头看她。
　　陆朝霞站在那儿，手里捧着一把玉米，脸上带着笑。
　　娘接过玉米，没说话。
　　可她嘴角，好像弯了那么一点点。
　　江挽月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口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
　　那天晚上，陆朝霞回去的时候，她爹正坐在院子里等她。
　　“回来了？”
　　“嗯。”
　　她爹抽了一口烟袋，烟雾慢慢升起来，在月光底下散开。
　　“那姑娘，”她爹说，“什么时候带来让我见见？”
　　陆朝霞愣住了，又立马笑了。
　　“明天！明天就带来。”


第6章 要走？

　　陆朝霞那句话，让江挽月一晚上没睡踏实。
　　“明天就带来。”
　　带来干什么？带来见谁？见了说什么？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盯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照在窗台那个粗瓷碗上，碗里的野菊花早就干了，可她还留着，跟那只草编蚱蜢搁在一块儿。
　　她伸手摸了摸枕边那个香囊。
　　针脚歪歪扭扭的，可摸着就是踏实。
　　第二天一早，她顶着两个黑眼圈起来，往脸上拍凉水，拍了一遍又一遍。
　　娘在灶房里烧火，看了她一眼：“眼底下那俩坑，昨晚做贼去了？”
　　江挽月没吭声，低头洗脸。
　　洗完脸，她换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换完了又觉得太刻意，想换回来，又怕时间来不及。
　　她站在屋里，对着那件褂子发愣。
　　娘在外头喊：“磨蹭什么呢？豆腐还磨不磨了？”
　　江挽月把褂子一抖，穿上，推门出去。
　　---
　　日头爬到两竿高的时候，陆朝霞来了。
　　她今天也换了衣裳，是件新做的青布短褐，领口袖口都滚着边，看着利落精神。
　　头发也好好梳过，辫子盘在头顶，用一根木簪别住。
　　她站在院子门口，没进来，就看着江挽月。
　　江挽月走过去。
　　两个人隔着门槛站着，跟上回一样。
　　“你……”江挽月开口。
　　“我爹……”陆朝霞也开口。
　　两个人同时停住。
　　陆朝霞挠挠头，笑了：“你先说。”
　　江挽月抿了抿嘴：“你爹……真要见我？”
　　“嗯。”
　　“他……凶不凶？”
　　陆朝霞想了想：“凶的时候凶，不凶的时候还行。”
　　江挽月心口一紧。
　　陆朝霞看见她脸色，赶紧摆手：“你别怕，他凶也是对外人凶，对你……对你应该不凶。”
　　“什么叫应该？”
　　“就是……”陆朝霞挠头，“反正他同意我跟你来往，应该就不会凶你。”
　　江挽月看着她那副挠头的样子，忽然没那么紧张了。
　　“走吧。”她说。
　　---
　　两个人一路往镇东头走。
　　江挽月低着头，跟在陆朝霞后头。
　　陆朝霞走得快，走几步又慢下来等她，等她跟上再走。
　　陆朝霞说：“你别紧张，就当……就当去我家喝碗茶。”
　　江挽月“嗯”了一声。
　　又走了一段。
　　陆朝霞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江挽月一愣，抬头看她。
　　陆朝霞没回头，就拉着她往前走。
　　手心热热的，有点潮。
　　江挽月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没挣开。
　　---
　　走到镇东头那个小院门口，陆朝霞停下来。
　　院子里传来“嘿哈”的声音，有人在练功。
　　陆朝霞推开门。
　　院子里，一个黝黑脸膛的中年男人正在打拳。
　　他光着膀子，一身腱子肉随着动作鼓起来又收回去。
　　一套拳打完，他收势站定，呼出一口长气。
　　他转过身，看着门口。
　　江挽月认出来了，就是那天来买豆腐、替陆朝霞带话的那个人。
　　“来了？”他问。
　　陆朝霞点点头，拉着江挽月进去：“爹，这就是江挽月。”
　　江挽月站定了，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他比那天看起来更高大，肩膀宽宽的，站着像半截铁塔。
　　脸上汗涔涔的，眼睛不大，可看人的时候，那目光让人紧张。
　　江挽月被他看得心口发紧，微微颔首以示尊重后，自我介绍道：“我叫江挽月，卖豆腐的。”
　　男人看着她，看了两眼，忽然咧嘴笑了。
　　“我知道。”他说，“笑起来好看的姑娘嘛。”
　　江挽月一愣。
　　陆朝霞在旁边红了脸：“爹！”
　　男人摆摆手，往堂屋走：“进来坐，外头热。”
　　---
　　堂屋里比外头凉快些。
　　江挽月坐在长凳上，陆朝霞挨着她坐。
　　男人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碗凉茶，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放下碗。
　　“朝霞跟我提过你。”他说。
　　江挽月低着头，没吭声。
　　“她说你们家豆腐脑好吃，说你人好，说……”他顿了顿，看了自己闺女一眼，“说她就认准你了。”
　　江挽月抬起头。
　　男人看着她，直勾勾地盯着她，脸上带着笑意，摆明了就是在等她回复。，不拐弯
　　“我就问你一句，”他说，“你认准她没有？”
　　江挽月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接。
　　这合适吗？！
　　这三大五粗的男人，就那么简单地接受了女儿喜欢女人的事情了？
　　江挽月此时大脑懵懵的，拿捏不准怎么回答更好。
　　陆朝霞在旁边急得不行：“爹，你这么问……”
　　“你别说话。”男人打断她，眼睛还盯着江挽月，“我问她。”
　　江挽月坐在那儿，手心也出汗了。
　　她鼓起勇气看着眼前这种黝黑的脸，脸上虽是带着笑，但那眼睛看着确是真诚。
　　那眼睛……
　　江挽月往陆朝霞那边看去。
　　那眼睛，和朝霞一样真诚。
　　她突然笑了，笑着点头道：“认准了。”
　　男人看着她，没说话。
　　陆朝霞在旁边，眼眶一下子红了。
　　男人站起来。
　　江挽月心口一紧。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又走回来，重新坐下。
　　“行。”他说。
　　就一个字。
　　江挽月愣了一下。
　　陆朝霞也愣了一下：“爹，你这是……”
　　“我说行。”男人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凉茶，“她认准你，你认准她，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江挽月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男人放下碗，看着她：“不过我有句话得说在前头。”
　　江挽月坐直了。
　　他指着朝霞：“我们这班子，是走江湖的，今儿在这，明儿在那。朝霞要是跟着我们走，你们俩就得分开。她要是不走……”
　　他顿住，看了陆朝霞一眼。
　　陆朝霞站起来：“我不走。”
　　男人看着她。
　　陆朝霞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直直的：“爹，我不走。我就留这个镇上。”
　　男人没说话。
　　堂屋里安静下来，外头的知了叫得震天响。
　　江挽月看着陆朝霞，看着她挺直的脊背。
　　她站起来，走到陆朝霞旁边。
　　“我也可以跟你走。”她说。
　　男人看着她们俩，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他又说了一遍，“那就都留着。”
　　---
　　从院子里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江挽月和陆朝霞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谁都没说话。
　　走了一段，陆朝霞忽然停住。
　　江挽月看着她。
　　陆朝霞站在那儿，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江挽月慌了：“你怎么了？”
　　陆朝霞抬起头。
　　她在笑。
　　笑得虎牙全露出来，眼角却落下两行泪来。
　　“我爹……我爹说行……”
　　江挽月看着她那傻样，也忍不住笑了。
　　两个人站在街中间，对着傻笑。
　　路过的人看了她们一眼，绕道走了。
　　陆朝霞笑够了，拉起江挽月的手：“走，我请你吃包子。”
　　“又请？”
　　陆朝霞拉着她往包子铺走：“今天我高兴，往后天天高兴。”
　　---
　　包子铺的刘婶看见她们俩手拉手进来，愣了一下。
　　“哟，俩姑娘感情真好。”她说。
　　陆朝霞笑着点头：“那可不，好着呢。”
　　刘婶看看她，又看看江挽月，目光在两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没再多问，低头包包子。
　　两个人找了个角落坐下，面对面。
　　包子端上来，热气腾腾的，白白胖胖，褶子捏得匀匀的。
　　陆朝霞夹起一个，吹了吹，递到江挽月嘴边。
　　“尝尝。”
　　江挽月低头咬了一口。
　　包子馅是猪肉白菜的，肉汁流出来，烫得她直吸气。
　　陆朝霞看着她那样，笑出了声。
　　“慢点吃，又没人抢。”
　　江挽月把包子咽下去，抬头看她。
　　陆朝霞也在吃，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嘴边油汪汪的。
　　她看着看着，忽然想到，这个画面，她想看一辈子。
　　---
　　吃完包子，天快黑了。
　　陆朝霞送江挽月回豆腐坊。
　　走到门口，江挽月站住了。
　　陆朝霞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明天……”陆朝霞开口。
　　“明天你来。”江挽月说。
　　陆朝霞笑了。
　　她点点头，转身要走。
　　“朝霞。”
　　陆朝霞回过头。
　　江挽月站在门口，晚霞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染成橘红色。
　　“今天我……”她顿了顿，“我很高兴。”
　　陆朝霞看着她被晚霞映红的脸，走回到江挽月面前。
　　她又快速地在江挽月脸上亲了口，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江挽月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等她回过神来，陆朝霞已经跑没影了。
　　---
　　江挽月推门进屋。
　　娘正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油灯纳鞋底。
　　见她进来，头也没抬。
　　“见着了？”
　　江挽月一愣。
　　娘把针在头皮上蹭了蹭，继续纳：“那姑娘她爹，人怎么样？”
　　江挽月站在那儿，看着自己娘。
　　“娘，你怎么知道……”
　　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心里想什么，我能不知道？”
　　江挽月低下头。
　　娘把鞋底放下，看着她。
　　“那姑娘我看了，虽说两女人不成气候，但她人是好的。就是……”
　　她顿了顿。
　　“就是她那个班子，是要走的吧？”
　　虽然陆朝霞亲口说过她要留下，可那是她从小付出极大心血的东西，难道当真让她为了自己就舍弃掉吗？！


第7章 我能等

　　江挽月站在堂屋里，看着她娘。
　　油灯的光一晃一晃的，把她娘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鞋底的针还在手里，可没再动了。
　　“娘，你……”江挽月开口。
　　“我什么我。”娘把鞋底放下，拍了拍旁边的凳子，“坐下说。”
　　江挽月坐下了。
　　娘看着她，看了两眼，叹了口气。
　　娘说：“那姑娘，叫朝霞是吧？”
　　江挽月点点头。
　　“人是不错，干活利落，看着也实诚。”
　　娘顿了顿，继续道：“可她那个班子，是走江湖的。走江湖的，今儿在这，明儿在那，能在一个地方待多久？”
　　江挽月抿着嘴，没说话。
　　“她要是跟着班子走了，你怎么办？”
　　“她不走。”江挽月说。
　　娘看着她，“她说了？”
　　“说了。”
　　“她爹同意了？”
　　江挽月愣了一下：“她爹……她爹说行。”
　　娘也愣了一下。
　　她看着自己闺女，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又叹了口气。
　　“行吧。”她说，“既然人家爹都同意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江挽月眼睛亮了：“娘，你……”
　　“我还没说完。”娘打断她，“她留下来，往后怎么办？她靠什么过日子？班子走了，她一个人留在这儿，吃谁的喝谁的？”
　　江挽月愣住了。
　　---
　　那天晚上，江挽月又没睡好。
　　她翻来覆去想着娘的话——“她靠什么过日子？”
　　陆朝霞会什么呢？
　　她会耍拳，会翻跟头，会编草蚱蜢。可这些，能当饭吃吗？
　　她把那只香囊从枕边摸出来，攥在手心里。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了镇东头。
　　陆朝霞正在院子里练功，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风，汗珠子甩得到处都是。
　　看见江挽月进来，她收了势，拿起搭在丝瓜藤上的布巾擦了把脸。
　　“怎么这么早？”
　　江挽月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她。
　　陆朝霞走过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江挽月摇摇头，“没出事。”
　　“那你……”
　　江挽月说：“我娘问我，你留下来，靠什么过日子。”
　　陆朝霞愣住了。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丝瓜藤的影子落在她们身上，一晃一晃的。
　　陆朝霞挠挠头：“这个……我还没想好。”
　　江挽月看着她。
　　陆朝霞被她看得有点慌：“你别这么看我，我……我会想办法的。”
　　“什么办法？”
　　“我……”陆朝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江挽月低下头。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问。
　　可她娘的话，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不拔出来，就一直疼。
　　陆朝霞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你别急，我跟我爹商量商量。”
　　江挽月抬起头。
　　陆朝霞看着她，信心满满的样子：“我爹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的事多。他肯定有办法。”
　　江挽月没说话，只反握住了陆朝霞的。
　　---
　　那天下午，陆朝霞她爹从外头回来，一进门就看见自己闺女蹲在井台边上，托着腮发呆。
　　“怎么了？”他问。
　　陆朝霞抬起头：“爹，我问你个事。”
　　“说。”
　　“我要留这个镇上，靠什么过日子？”
　　她爹愣了一下，便笑了：“我还以为你想什么呢。”
　　他把手里的包袱放下，走到井台边，跟她并排蹲下：“这个事，我早想过了。”
　　陆朝霞眼睛亮起来：“真的？”
　　“嗯。”
　　她爹从怀里摸出烟袋，装上烟丝，点上，抽了一口：
　　“这个镇子不大，可也不算小。东头有集市，西头有码头，南来北往的人不少。”
　　陆朝霞等着他往下说。
　　她爹又抽了一口烟：“咱们班子这些年，攒了点家底。你要是真想留下来，就给你开个小买卖。”
　　“什么买卖？”
　　“你想做什么买卖？”
　　陆朝霞愣住了。
　　她想做什么买卖？
　　她想了想，忽然站起来：“我去问问。”
　　“问谁？”
　　陆朝霞已经跑出去了。
　　---
　　她跑到豆腐坊的时候，江挽月正在收摊。
　　太阳快落山了。
　　陆朝霞跑到她面前，喘着气：“我……我爹说……”
　　江挽月看着她。
　　陆朝霞喘匀了气：“我爹说，给我开个小买卖。”
　　江挽月愣了一下。
　　“你说，”陆朝霞看着她，“我开什么买卖好？”
　　江挽月看着她，看着她跑得通红的脸，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你会做什么？”江挽月问。
　　陆朝霞想了想：“我会耍拳，会翻跟头，会编草蚱蜢。”
　　江挽月笑了。
　　“那你就开个铺子，”她说，“专卖草蚱蜢。”
　　陆朝霞一愣，反应过来，笑着推了她一把：“你笑话我。”
　　江挽月躲了躲，没躲开，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一步，又站住了。
　　两个人站在那儿，对着笑。
　　笑完了，陆朝霞看着她，忽然认真起来。
　　“我想过了，我跟我爹学了不少，走江湖的这些事，我都会。
　　我可以去码头扛货，可以去集市摆摊，可以……”
　　“你等等。”江挽月打断她，“码头扛货？”
　　“嗯。”
　　“那是男人干的活。”
　　陆朝霞笑了：“男人能干的，我也能。我力气大着呢。”
　　江挽月看着她，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朝霞伸手，拉住她的手：“你别担心。我有一双手，饿不死的。”
　　江挽月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陆朝霞的手心热热的，带着练功磨出来的薄茧，粗糙，可是踏实。
　　江挽月说：“要不，你跟我学做豆腐？”
　　陆朝霞没想过这个设想，一时间不知该做何反应。
　　江挽月抬起头，看着她：“豆腐坊活多，我娘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要是……要是愿意，可以来帮忙。”
　　陆朝霞看着她，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真的？”
　　“嗯。”
　　“你娘能同意？”
　　江挽月想了想：“我去跟她说。”
　　---
　　那天晚上，江挽月又坐在堂屋里，对着她娘。
　　娘还在纳鞋底，油灯的光一晃一晃的。
　　“娘，”江挽月开口，“我想跟你说个事。”
　　娘头也没抬：“说。”
　　“朝霞她爹说，要给朝霞开个小买卖。”
　　娘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江挽月继续说：“朝霞说，她想……想先来咱家帮忙，学做豆腐。”
　　娘干脆放下手中的活，抬起头看着她。
　　江挽月被她看得心口发紧，心下开始莫名紧张起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娘问。
　　江挽月点点头。
　　娘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她是姑娘，你也是姑娘。”娘说，“她天天往咱家跑，镇上人看见了，会说什么？”
　　江挽月抿了抿嘴：“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
　　娘把鞋底放下：“镇上那些长舌妇，一人一口唾沫，能把人淹死。”
　　江挽月低着头，不说话。
　　娘看着她那样，忽然又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喜欢她。我也知道她是个好孩子。可这世上，不是喜欢就够了的。”
　　江挽月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就那么执拗地看着娘。
　　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让娘想想。”她说。
　　---
　　第二天，陆朝霞来的时候，江挽月正在井边打水。
　　她站在院子门口，没进来。
　　江挽月看见她，放下吊桶，走过去。
　　“怎么样？”陆朝霞问。
　　江挽月摇摇头：“我娘说，让她想想。”
　　陆朝霞倒是乐观，笑得一脸灿烂道：“那就让她想，我等得起。”
　　江挽月看着她。
　　陆朝霞站在门口，太阳在她背后，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
　　她笑着，虎牙跟着探出头。
　　江挽月忽然伸手，拉住她，把她拉进院子里。
　　陆朝霞被她拉得一个踉跄：“哎——”
　　江挽月没松手，拉着她走到井台边，让她坐下。
　　“你等着。”她说。
　　她转身进屋。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豆浆出来，递给陆朝霞。
　　陆朝霞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豆浆还是温的，豆香很浓，滑进喉咙里，带着一点点回甘。
　　她抬起头，看着江挽月。
　　江挽月站在她面前，抿着嘴，嘴角弯着一点点弧度。
　　“好喝吗？”江挽月问。
　　陆朝霞点点头。
　　江挽月说：“往后，你想喝多少，就有多少。”
　　陆朝霞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
　　豆浆的热气往脸上扑，熏得她眼睛发潮。
　　“好。”她说。
　　---
　　两个人坐在井台边，一碗豆浆你一口我一口地喝。
　　院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人在说话。
　　“就是这家。”
　　“那个卖艺的丫头，天天往这儿跑，也不知道图什么。”
　　“图什么？图人家豆腐呗。”
　　一阵哄笑声。


第8章 行

　　江挽月手里的碗晃了一下，豆浆洒出来，洇湿了袖口。
　　陆朝霞一把接住碗，放在井台上。
　　她站起来，往院墙那边看了一眼。
　　院墙外头的脚步声远了，笑声也远了。
　　那句“图人家豆腐呗”却好像执拗地在空气中不断盘旋。
　　江挽月站在原地，脸色白得跟豆腐似的。
　　陆朝霞伸手，握住她的手。
　　江挽月的手冰凉，指尖在抖。
　　“别听她们的。”陆朝霞说。
　　江挽月抬起头，看着她。
　　陆朝霞站在她面前，太阳照在她背上，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陆朝霞说：“她们爱说什么说什么，咱们的事，跟她们有什么关系？”
　　江挽月抿着嘴，没说话。
　　耳边响起的是昨晚娘说的那句“你不在乎，我在乎”。
　　---
　　那天下午，陆朝霞没走。
　　她帮着磨豆子，帮着压豆腐，帮着把做好的豆腐一板一板端到摊子上。
　　她干得比平时还卖力，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颏，要掉不掉的。
　　江挽月娘从灶房出来，看见她在院子里忙活，愣了一下。
　　“这姑娘……”她开口。
　　陆朝霞抬起头，擦了把汗：“大娘，豆子磨完了，下一桶什么时候泡？”
　　娘看着她，看着她被汗水打湿的头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明天早上。”娘说。
　　陆朝霞点点头：“那我明天早点来。”
　　娘没说话，也没拒绝，转身进了屋。
　　---
　　傍晚收摊的时候，隔壁卖布的王婶过来买豆腐。
　　她站在案板前，眼睛往院子里瞄了瞄，压低声音问江挽月：“那姑娘，又来了？”
　　江挽月切着豆腐，“嗯”了一声。
　　王婶凑近一点：“我听人说，她天天来？”
　　江挽月把豆腐包好，递给她，“六文。”
　　王婶接过豆腐，没走，还站在那儿。
　　她压低声音：“挽月啊，婶子是过来人，劝你一句。那姑娘是走江湖的，跟咱们不是一路人。你跟她走得太近，镇上人会说闲话的。”
　　江挽月抬起头，看着她。
　　王婶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你看我干什么？我是为你好。”
　　“六文。”江挽月又说了一遍。
　　王婶愣了一下，从怀里摸出铜板，放在案板上。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江挽月站在那儿，低着头，把铜板一个一个收进钱匣子里。
　　---
　　那天晚上，江挽月又没睡好。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王婶那些话。
　　“走江湖的，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镇上人会說闲话的。”
　　还有娘那句“你不在乎，我在乎”。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窗台那个粗瓷碗上。
　　她伸手，把那只蚱蜢拿过来，放在手心里。
　　草叶子凉凉的，两条后腿翘着，还跟那天一样。
　　---
　　第二天，陆朝霞来的时候，发现江挽月眼眶底下有两团青。
　　“又没睡好？”她问。
　　江挽月摇摇头：“睡了一会儿。”
　　陆朝霞看着她，没说话。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是一包绿豆糕，刘记那家的。
　　甜走到井边，打了水，把布巾沾湿了，递给江挽月。
　　“敷敷眼睛。”她说。
　　江挽月接过布巾，按在眼睛上。
　　布巾凉凉的，很舒服。
　　她按了一会儿，拿下来，看见陆朝霞正蹲在井台边上，托着腮看她。
　　“看我干什么？”
　　“好看。”陆朝霞说。
　　江挽月笑了，昨晚心里想的那些糟心事情，好像突然消失了一般，
　　可笑着笑着，她又忽然想起什么，笑容慢慢收住了。
　　陆朝霞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怎么了？”
　　江挽月低着头：“王婶昨天跟我说……”
　　“说什么？”
　　“说你是走江湖的，跟咱们不是一路人。说镇上人会說闲话。”
　　陆朝霞没说话。
　　江挽月抬起头，看着她。
　　陆朝霞站在她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怎么想？”陆朝霞问。
　　江挽月愣了一下。
　　陆朝霞说：“我问你，你怎么想？”
　　江挽月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此时好像有些担忧在里面。
　　“我……”她开口。
　　“你觉得我是走江湖的，跟你不是一路人吗？”
　　“不是。”
　　“你怕镇上人说闲话吗？”
　　江挽月没说话。
　　陆朝霞看着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转身就走。
　　江挽月愣住了。
　　等她反应过来，陆朝霞已经走到院子门口了。
　　“朝霞！”
　　陆朝霞没停。
　　江挽月追上去，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陆朝霞站住了，没回头。
　　“你听我说……”江挽月说。
　　陆朝霞转过身，看着她。
　　江挽月看见她眼眶红了。
　　“我不是……”江挽月急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江挽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陆朝霞看着她急得通红的脸，看着她眼眶里打转的泪花。
　　她忽然叹了口气。
　　“算了。”她说。
　　她伸手，把江挽月拉住她袖子的那只手，握在掌心里。
　　“我不该跟你急。我就是……就是怕。”
　　“怕什么？”
　　陆朝霞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怕你听了那些话，就……”她顿了顿，“就不要我了。”
　　江挽月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柳树底下，陆朝霞说“我等得起”。
　　她想起那天在她家堂屋里，陆朝霞腰板挺得直直的，说“我不走”。
　　还有那天在雨里，陆朝霞撑着一把伞，从镇东头跑到镇西头。
　　这个人，什么时候怕过？
　　可她现在怕了。
　　……怕她不要她。
　　江挽月忽然伸手，抱住她。
　　陆朝霞任由她抱着。
　　江挽月抱着她，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我不会不要你。”她说，声音闷闷的，“你听好了，我不会不要你。”
　　陆朝霞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抬起手，抱住了江挽月。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在院子门口，在太阳底下。
　　---
　　那天之后，两个人好像比以前更黏了。
　　陆朝霞来得更早，走得更晚。
　　有时候帮着干活，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坐在井台上，看江挽月忙进忙出。
　　镇上人的目光，她们不是没看见。
　　可谁都没再提。
　　那天下午，江挽月娘把她们叫进堂屋。
　　两个人站在那儿，心里都有点打鼓。
　　娘坐在凳子上，看着她们。
　　她开口：“你们俩，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江挽月和陆朝霞对视一眼。
　　江挽月说：“娘，我们……”
　　“我没问你。”娘打断她，看着陆朝霞，“我问她。”
　　陆朝霞站直了身子，表情认真。
　　“大娘，我想好了。我留下来，不跟我班子走。我跟我爹说了，他同意。”
　　娘点点头，“留下来干什么？”
　　朝霞看了江挽月一眼：“我想跟挽月学做豆腐。学会了，就在镇上开个小铺子，卖豆腐脑。”
　　娘看着她。
　　陆朝霞被她看得有点紧张，可她还是站着没动。
　　“你爹能给你出本钱？”
　　“能。”
　　娘又点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陆朝霞面前。
　　陆朝霞心口一紧。
　　娘看着她，看了两眼，忽然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行。”娘说。
　　就一个字。
　　跟那天她爹说的一模一样。
　　陆朝霞愣住了。
　　江挽月也愣住了，她没想到一向看重别人看法的娘，竟然会说“行”。
　　娘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催促着：
　　“还愣着干什么？外头豆子还没磨完呢。”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堂屋里，两个人站着，对着看。
　　陆朝霞先笑了。
　　江挽月也笑了。
　　笑着笑着，两个人都红了眼眶。
　　---
　　从堂屋里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
　　“你娘同意了。”陆朝霞说。
　　江挽月点点头。
　　陆朝霞看着她：“那我明天……可以正式来学做豆腐了？”
　　江挽月看着她被晚霞映红的脸，笑得眯起了眼：“可以。”
　　陆朝霞也跟着笑，好像天上的鸟儿也在笑。
　　她忽然凑过来，在江挽月唇瓣飞快地亲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就跑。
　　跑得比上次还快。
　　江挽月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等她回过神来，脸烫得跟火烧似的。


第9章 高兴

　　江挽月站在院子里，脸上的热度一直散不下去。
　　她抬手摸了摸刚才被亲过的地方，那儿好像还留着点什么，软软热热的。
　　陆朝霞早就跑没影了。
　　可她跑之前那个笑，那两颗虎牙，还在江挽月脑子里晃。
　　“站那儿发什么呆？”
　　娘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
　　江挽月回过神来，赶紧往灶房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
　　空的，只有暮色一点一点漫过来。
　　晚饭吃得没滋没味的。
　　她坐在桌前，筷子戳着碗里的饭，饭凉了都没吃几口。
　　娘看了她一眼：“脸那么红，发烧了？”
　　江挽月摇摇头。
　　“那怎么了？”
　　“没怎么。”
　　娘盯着她看了两眼，没再问。
　　可江挽月知道，她娘肯定看出来了。
　　她娘那双眼睛，什么都看得出来。
　　---
　　那天晚上，江挽月又没睡好。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陆朝霞凑过来那一下。
　　那么快，那么轻，跟偷东西似的。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盯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照在窗台上，照在那个粗瓷碗上。
　　她伸手，又把那只蚱蜢拿过来。
　　她盯着那两条后腿，忽然想起陆朝霞蹲在井台上编这只蚱蜢的样子。
　　低着头，手指翻来翻去，那样子一定是认真的不得了。
　　她那时候在想什么？
　　是不是早就想亲她了？
　　江挽月把蚱蜢放回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凉凉的，可她的脸还是烫。
　　---
　　第二天一早，陆朝霞就来了。
　　她站在院子门口，没进来，就探着脑袋往里看。
　　江挽月正在井边打水，听见动静，回头一看，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了。
　　陆朝霞挠挠头，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里带着点心虚，还有点什么别的，江挽月说不上来。
　　她低下头，继续摇辘轳。
　　井绳一圈一圈缠上去，吊桶慢慢升上来。
　　她伸手去提桶，桶刚离开井沿，一只手伸过来，帮她接住了。
　　陆朝霞站在她旁边，提着桶，看着她。
　　“早啊。”陆朝霞说。
　　江挽月“嗯”了一声。
　　陆朝霞把桶提进灶房，又出来，站在她旁边。
　　“昨天……”她开口。
　　“昨天什么？”江挽月低着头，拿瓢舀水。
　　“昨天我……”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陆朝霞愣了一下。
　　她看着江挽月低着头舀水的样子，那耳根子肉眼可见的红透了。
　　她忽然笑了，故意反问：“你不知道？”
　　江挽月不理她。
　　陆朝霞凑近一点：“你真不知道？”
　　江挽月往旁边让了让。
　　陆朝霞又凑过去：“那我再说一遍？”
　　江挽月手里的瓢差点掉地上。
　　她抬起头，瞪着陆朝霞。
　　陆朝霞站在那儿，笑得虎牙全露出来，眼睛弯成两道缝。
　　“你……”江挽月说。
　　“我怎么了？”
　　江挽月看着她那张笑脸，就连那两颗虎牙，都好像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
　　她低下头，又舀了一瓢水。
　　“你别说了。”她说。
　　陆朝霞看着她那红透了的耳根子，终于收起了玩笑：“行。不说了。”
　　她伸手，接过江挽月手里的瓢，替她舀水。
　　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江挽月红着脸没有收回，就任由着她握了几息才满意地松开。
　　---
　　上午干活的时候，气氛有点怪。
　　不是不好，就是有点……黏糊。
　　陆朝霞磨豆子，江挽月递豆子。
　　两个人离得近，手臂时不时碰在一起。
　　每碰一下，江挽月就往后缩一缩，陆朝霞就往前凑一凑。
　　“你往那边点。”江挽月说。
　　“往哪边？”
　　“那边。”
　　“那边是墙。”
　　江挽月抬起头，看着她。
　　陆朝霞一脸无辜。
　　江挽月抿了抿嘴，没说话，低头继续递豆子。
　　陆朝霞偷偷笑了一下，继续磨。
　　磨完豆子，两个人又去压豆腐。
　　纱布一层一层铺好，豆渣倒进去，包起来，压上木板，再压上石头。
　　灶房里很静，只有外头的知了在叫。
　　江挽月抬起头。
　　陆朝霞正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谁都没躲。
　　江挽月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跟敲鼓似的。
　　她怕陆朝霞听见，可又觉得，她大概也听不见。
　　她自己心跳声太大了，把什么都盖住了。
　　“你……”陆朝霞开口。
　　江挽月等着。
　　陆朝霞看着她亮亮的眼睛，还有那微微颤动的眼睫毛。
　　“你脸上蹭了豆渣。”陆朝霞说。
　　江挽月一愣。
　　陆朝霞伸手，用指腹在她脸上轻轻擦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可江挽月又觉得，被她擦过的地方，烧起来了。
　　她暗恼自己的不争气，可这脸还是不依不饶地红着。
　　---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挽月娘不在。
　　她去邻村送豆腐了，下午才能回来。
　　陆朝霞一听这话，眼睛亮了。
　　“那咱们……”
　　“咱们什么？”江挽月看着她。
　　陆朝霞挠挠头：“那咱们中午吃什么？”
　　江挽月看了她一眼，转身进了灶房。
　　陆朝霞跟进去。
　　灶房里有点暗，只有窗户那儿透进来一点光。
　　江挽月在灶台前忙活，切菜，烧火，下锅。
　　陆朝霞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被灶火映红的侧脸。
　　“你老看我干什么？”江挽月头也没回。
　　“好看。”
　　江挽月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可耳根子又红了。
　　陆朝霞看着那片红，心里痒痒的，跟有小虫子在爬似的。
　　她走过去，站在江挽月旁边。
　　“我来烧火。”
　　她蹲下去，往灶膛里添柴。
　　火光照在她脸上，亮亮的，暖暖的。
　　江挽月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被火光映红的脸，还莫名看到了她那两根往灶膛里送柴的修长手指。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好像看过很多次了。
　　又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
　　“好了。”陆朝霞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还有什么要做的？”
　　江挽月指了指案板上的葱：“切了。”
　　陆朝霞拿起刀，低头切葱。
　　她切得认真，一刀一刀的，可切出来的葱段长的长短的短，大大小小的。
　　江挽月看了一眼，没忍住笑了。
　　陆朝霞抬起头，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笑了，她追问：“笑什么？”
　　江挽月指着案板：“你切的葱，大的大，小的小。”
　　陆朝霞低头看了看，也笑了。
　　她说：“我不会切菜，我只会耍拳。”
　　“那你还切？”
　　“我想和你一起。”
　　江挽月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忽然不笑了。
　　她走过去，站在陆朝霞旁边，伸手拿过她手里的刀。
　　“我教你。”
　　她把葱重新码好，刀落在葱上，一刀一刀，切得匀匀的。
　　陆朝霞在旁边看着她切菜的侧脸，垂下去的眼睫毛，还有捏着刀柄的纤细手指。
　　“看会了吗？”江挽月切完，抬头问她。
　　陆朝霞看着她，“嗯”了一声。
　　可她那眼神，分明不是在看切菜。
　　江挽月被她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她把刀放下，低下头：“准备吃饭吧。”
　　---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
　　太阳晒着，可树荫底下凉快。
　　知了在头顶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犯困。
　　陆朝霞靠着树干，江挽月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离得不远不近。
　　“困不困？”陆朝霞问。
　　江挽月摇摇头。
　　陆朝霞看着她：“昨晚又没睡好？”
　　江挽月没说话。
　　陆朝霞凑近一点：“想我想的？”
　　江挽月瞪她。
　　陆朝霞笑着躲了躲，又凑回来。
　　“我也想你了。”她说。
　　江挽月愣了一下。
　　陆朝霞看着她，不笑了。
　　“真的。”她说，“我回去以后，一直想你。想你睡没睡着，想你今天会不会理我，想……”
　　她顿了顿。
　　“想什么？”
　　陆朝霞看着她被树叶影子晃得忽明忽暗的脸。
　　“想你再让我亲一下。”
　　江挽月的脸腾地红了。
　　她蹭地站起来：“你……”
　　陆朝霞也站起来，站在她面前。
　　“你别生气。”陆朝霞说，“我就是……就是想。”
　　江挽月看着她那委委屈屈地模样，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也在想。
　　从昨天晚上想到现在。
　　想到那个亲吻，脸就一直烫着。
　　想到一看见她就心跳加速。
　　想到刚才做饭的时候，一直想着她站在旁边。
　　她站在那儿，看着陆朝霞。
　　陆朝霞也在看她。
　　树荫底下很静，只有知了在叫，一声一声的。
　　江挽月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离陆朝霞近了一点。
　　陆朝霞愣住了。
　　江挽月抬起头，看着她。
　　然后她闭上眼睛。
　　陆朝霞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看着江挽月闭上的眼睛，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眼睫毛，看着她抿着的嘴唇。
　　她凑过去，很慢很慢。
　　慢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慢到她觉得漫长……
　　终于她的唇，落在江挽月唇上。
　　软软的。
　　热热的。
　　跟蜻蜓点水不一样。
　　是黏黏的，温温的，带着一点豆香的。
　　江挽月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空了。
　　只有嘴唇上那个触感，清清楚楚的。
　　过了一会儿，也许是很久，陆朝霞慢慢退开。
　　江挽月睁开眼睛。
　　陆朝霞站在她面前，脸红得跟她那件月白褂子不相衬，眼睛亮得跟盛着水似的。
　　“你……”陆朝霞开口，声音有点哑。
　　江挽月看着她。
　　“你怎么这么甜？”陆朝霞说，“跟豆腐脑似的。”
　　江挽月愣了一下，红着脸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陆朝霞慌了：“你怎么哭了？”
　　“没哭。”
　　“那你眼眶怎么红了？”
　　江挽月看着她那慌张的样子，扬起笑容：“高兴。”
　　陆朝霞松了口气，也跟着笑了，
　　笑着笑着，她伸手，把江挽月拉进怀里，抱住。
　　江挽月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往后，”陆朝霞说，“往后天天让你高兴。”
　　江挽月没说话。
　　只是抱着陆朝霞的手，收紧了。


第10章 傻丫头

　　下午，江挽月娘回来的时候，两个人正坐在井台边，一碗豆浆你一口我一口地喝。
　　娘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进屋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递给陆朝霞。
　　“给你。”
　　陆朝霞接过来一看，是一块蓝布，洗得干干净净的，叠得方方正正。
　　“我年轻时候的，放着也是放着，你看看能不能改改穿。”
　　陆朝霞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江挽月娘。
　　娘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谢大娘。”陆朝霞说。
　　娘“嗯”了一声，转身进屋了。
　　陆朝霞低头看着那块蓝布，看了好一会儿。
　　----
　　那块蓝布，陆朝霞抱着回了家。
　　一路上她抱着那布，跟抱着什么宝贝似的，走路都比平时都要稳当些。
　　路过包子铺，刘婶跟她打招呼，她都没听见。
　　进了院子，她爹正在练功，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风。
　　看见她进来，收了势，拿起布巾擦汗。
　　“怀里抱的什么？”
　　陆朝霞把布展开：“衣裳！挽月她娘给的！”
　　她爹走过来，看了看那块布。
　　蓝布的，洗得发白了，可料子还行，细棉布的，摸着软和。
　　“给你改衣裳？”
　　“嗯！”陆朝霞把布往身上比了比，“大娘说让我看看能不能改改穿。”
　　她爹看着她那高兴劲儿，嘴角弯了一下。
　　“行，”他说，“你会改吗？”
　　陆朝霞愣住了。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布，又抬头看看她爹，挠了挠头。
　　“不会。”
　　她爹笑了：“那你还高兴成这样？”
　　“大娘给的！”陆朝霞把布叠好，抱在怀里，“她给我东西，说明她……她……”
　　她没说完，可她那表情，什么都说明白了。
　　她爹看着她，看了两眼，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傻丫头。”他说。
　　---
　　第二天一早，陆朝霞就抱着那块布去了豆腐坊。
　　江挽月正在井边打水，看见她进来，就看到她怀里的那块布。
　　“怎么抱来了？”
　　陆朝霞走到她面前，把布递过去：“我不会做。”
　　江挽月低头看了看那块布，又抬头看她。
　　“让我给你做？”
　　陆朝霞点点头。
　　江挽月接过布，展开来看。
　　布洗得很干净，叠得方方正正的，边上有点毛了，是放久了的缘故。
　　“你想做什么样的？”
　　陆朝霞想了想：“褂子，跟你那件差不多的。”
　　江挽月愣了一下：“我哪件？”
　　陆朝霞说：“就那天，下雨那天，你穿的。”
　　江挽月低下头，看着手里这块布。
　　“行。”她说。
　　陆朝霞笑了，虎牙露出来。
　　江挽月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布上。
　　“那得先量尺寸。”她说。
　　“量！”
　　江挽月转身进屋，找了一根量布的尺子出来。
　　陆朝霞站在院子里，伸开胳膊，等着她量。
　　江挽月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尺子搭在陆朝霞肩膀上，从这边量到那边。
　　江挽月低着头，记着尺寸，嘴里念念有词。
　　陆朝霞低着头看她。
　　“别动。”江挽月说。
　　“没动。”
　　“你呼吸重了。”
　　陆朝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呼吸重你也听得出来？”
　　江挽月不理她，尺子往下走，量她胳膊的长度。
　　陆朝霞的胳膊晒得有点黑，可线条很好看，练功练出来的，不粗不细，刚刚好。
　　江挽月的尺子从肩膀量到手腕，又从手腕量回肩膀，量了两遍。
　　“量好了吗？”陆朝霞问。
　　“嗯。”
　　陆朝霞看着她：“那我放下了？”
　　江挽月点点头。
　　陆朝霞把胳膊放下来，可人没动，还站在她面前，离得很近。
　　江挽月抬起头。
　　两个人的视线对上。
　　太阳从槐树叶子里漏下来，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落在两个人之间。
　　陆朝霞忽然凑过来，在她唇畔亲了一下。
　　很快的一下。
　　亲完她往后一退，笑得跟偷了糖的孩子似的。
　　江挽月愣在那儿，脸又烧起来了。
　　“你……”她开口。
　　陆朝霞已经跑去井台边了，蹲在那儿，假装看桶里的水。
　　江挽月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副装模作样的样子，没由来地笑了。
　　---
　　接下来几天，江挽月一有空就做那件褂子。
　　白天要忙豆腐坊的活，只能晚上做。
　　她在油灯底下，一针一针地缝。
　　陆朝霞有时候在旁边看着，看着她在灯下的侧脸，还有她的手一上一下地动。
　　“你不困？”江挽月问。
　　“不困。”
　　“那你看着我干什么？”
　　“好看。”
　　江挽月抿了抿嘴，没说话，继续缝。
　　陆朝霞托着腮，看着她。
　　看她低头时垂下来的碎发，看她被油灯映红的侧脸，看她手指捏着针，一针扎下去，再从另一面穿上来。
　　“你这针脚真匀。”陆朝霞说。
　　江挽月“嗯”了一声。
　　“比我绣那个香囊好看多了。”
　　江挽月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陆朝霞。
　　陆朝霞坐在她对面，油灯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的，可那双眼睛亮亮的，跟盛着水似的。
　　“那个香囊……”江挽月说，“我天天带着。”
　　陆朝霞愣了一下。
　　江挽月低下头，继续缝。
　　“真的？”陆朝霞问。
　　江挽月没说话，她的手伸进袖子里，摸出那个香囊，放在桌上。
　　蓝色的布，上头绣着一朵粉色的花，针脚歪歪扭扭的，花瓣一边大一边小。
　　陆朝霞看着那个香囊，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她说：“这么丑，你还留着。”
　　江挽月抬起头，看着她。
　　“不丑。”她说。
　　陆朝霞看着她。
　　两个人对着看，油灯的光在中间晃着。
　　陆朝霞忽然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江挽月旁边，蹲下来，仰着头看她。
　　江挽月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陆朝霞摇摇头，没说话。
　　她就那么蹲着，看着江挽月，看了好一会儿。
　　突然，她伸手，把江挽月手里那件做到一半的褂子拿开，放在一边。
　　江挽月看着她。
　　陆朝霞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
　　“挽月。”她说。
　　江挽月的心脏开始越跳越快了，
　　陆朝霞抬起头，看着她，满是真诚。
　　“我想好了。往后，我就留在镇上。跟你一起做豆腐，一起过日子。你娘同意了，我爹也同意了。镇上那些人爱说什么说什么，我不在乎。”
　　江挽月看着她。
　　“你……”陆朝霞顿了顿，“你在乎吗？”
　　江挽月没说话，反握住陆朝霞的手。
　　“不在乎。”她说。
　　她本就不在乎，现在娘都默许了，那她又怎会在乎。
　　---
　　褂子做好那天，是个晴天。
　　江挽月把最后几针缝完，咬断线头，抖开来看。
　　蓝布的褂子，领口袖口都滚了边，针脚细细的，匀匀的，跟她那件差不多的样式。
　　陆朝霞在旁边等着，看见她抖开，眼睛都亮了。
　　“做好了？”
　　江挽月点点头：“试试。”
　　陆朝霞接过褂子，套在身上。
　　有点大。
　　袖子长出一截，肩膀也宽了点。
　　江挽月皱皱眉：“好像做大了。”
　　陆朝霞低头看了看，又抬起胳膊看了看，忽然笑了。
　　“正好。”她说。
　　“哪儿正好？袖子都长出一截。”
　　陆朝霞看着她：“长出来正好，干活不勒胳膊。”
　　江挽月愣了一下。
　　陆朝霞把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小臂，在她面前转了一圈。
　　“好看不？”
　　江挽月看着她穿着那件蓝布褂子的样子，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那两颗虎牙。
　　“好看。”她说。
　　陆朝霞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她走过来，站在江挽月面前，肉眼可见的开心：“那我就不脱了，往后天天穿。”
　　江挽月看着她。
　　看着那件褂子穿在她身上，有点大，可怎么看怎么顺眼。
　　“脏了要洗的。”她说。
　　陆朝霞点点头：“你洗。”
　　“凭什么我洗？”
　　“因为是你做的。”
　　江挽月瞪她。
　　陆朝霞笑着躲了躲，又凑回来。
　　她伸手，把江挽月拉进怀里，抱住。
　　江挽月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那件新褂子有布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陆朝霞身上的皂角味，混在一起，说不出来的安心。
　　“挽月。”陆朝霞说。
　　“嗯？”
　　“谢谢你。”
　　---
　　那天傍晚，两个人坐在井台边，看着天边的晚霞。
　　陆朝霞穿着那件新褂子，托着腮，看天。
　　晚霞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染成橘红色的。
　　江挽月坐在她旁边，看着她。
　　“你老看我干什么？”陆朝霞头也没回。
　　“好看。”
　　陆朝霞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
　　这是她第一自己夸自己好看。
　　江挽月正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一点点弧度。
　　陆朝霞忽然凑过去，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亲完了，她退开一点，看着江挽月。
　　江挽月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被晚霞映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她开口。
　　陆朝霞看着她。
　　“你怎么又亲？”
　　陆朝霞笑了。
　　“因为想亲。”她说。
　　江挽月忽然伸手，把陆朝霞拉过来，也亲了一下。
　　陆朝霞愣住了。
　　江挽月退开，看着她。
　　“我也想亲。”她说。
　　两个人对着看。
　　看着看着，都笑了。
　　笑着笑着，又亲了一下。
　　---
　　天快黑了。
　　两个人从井台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陆朝霞拉着江挽月的手，不肯松。
　　“我回去了。”她说。
　　江挽月点点头。
　　陆朝霞看着她：“明天见。”
　　“明天见。”
　　陆朝霞松开手，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
　　江挽月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陆朝霞冲她挥挥手，跑起来，跑出院门。
　　江挽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身进屋。
　　屋里，娘正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油灯纳鞋底。
　　见她进来，头也没抬。
　　“送走了？”
　　江挽月“嗯”了一声。
　　娘把针在头皮上蹭了蹭，继续纳。
　　娘说：“那褂子，做得不错。”
　　江挽月愣了一下。
　　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我看了。”娘说，“针脚挺匀。”
　　江挽月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娘又把头低下去，继续纳鞋底。
　　“早点睡。”她说。
　　江挽月“嗯”了一声，往自己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娘坐在那儿，油灯的光把她照得暖暖的。
　　“娘。”江挽月开口。
　　娘抬起头。
　　江挽月看着她，看了两眼。
　　“谢谢。”她说。
　　娘愣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傻丫头。”


第11章 没亲够

　　陆朝霞那件蓝布褂子，穿在身上就没脱下来过。
　　第二天来豆腐坊穿着，第三天来穿着，第四天来还穿着。
　　江挽月看她天天穿那一件，忍不住问：“你不换洗？”
　　陆朝霞低头看了看自己：“换啊，晚上洗，早上干了再穿。”
　　江挽月愣了一下：“就这一件？”
　　“嗯。”
　　“那之前那件月白的呢？”
　　陆朝霞挠挠头：“那件我娘做的，这件你做的，不一样。”
　　江挽月看着她，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磨豆子。
　　可心里头，有个地方软软的，跟豆腐脑似的。
　　---
　　那天下午，江挽月收了摊，跟娘说了一声，就往镇上去了。
　　娘看了她一眼：“去哪儿？”
　　“买点东西。”
　　“买什么？”
　　江挽月没回答，人已经出了门。
　　她先去布庄。
　　王婶正在门口晾布，看见她来，眼睛亮了。
　　“挽月啊，买布？”
　　江挽月点点头，进了铺子。
　　布庄里花花绿绿的，各种颜色的布卷成一匹一匹的，摞在架子上。
　　她看了一圈，最后指着一匹月白色的细棉布。
　　“这个，扯一身。”
　　王婶愣了一下：“一身？给你自己做？”
　　江挽月摇摇头：“给别人。”
　　王婶看着她，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没再多问，低头扯布。
　　布扯好了，叠得方方正正的，递给她。
　　江挽月接过布，付了钱，转身就走。
　　王婶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
　　---
　　从布庄出来，江挽月又去了趟刘记糕点铺。
　　她站在柜台前，看着里头那些点心。
　　绿豆糕、桂花糕、云片糕，一块一块的，码得整整齐齐。
　　“买点什么？”刘婶问。
　　江挽月指了指绿豆糕：“来一块。”
　　刘婶包好递给她，收了钱，笑眯眯的：“给那个卖艺的姑娘买吧？”
　　江挽月一愣。
　　刘婶笑得眼睛弯弯的：“天天见你们俩一块儿，那姑娘可爱吃绿豆糕了。”
　　江挽月没说话，接过纸包，转身走了。
　　走出老远，她脸上还热着。
　　---
　　回到豆腐坊，天已经擦黑了。
　　陆朝霞正坐在井台边上，托着腮，看着门口。
　　看见她进来，一下子站起来。
　　“你去哪儿了？”
　　江挽月走到她面前，把布和绿豆糕递过去。
　　“给你的。”
　　陆朝霞愣住了。
　　她低头看看那匹布，又看看那包绿豆糕，又抬头看看江挽月。
　　“给我的？”
　　江挽月点点头。
　　陆朝霞把布接过来，展开一看，月白色的，细棉布。
　　“这是……”
　　“给你再做一身，换着穿。”
　　陆朝霞低着头，看着那匹布，看了好一会儿。
　　江挽月以为她不喜欢：“你要是不喜欢这个颜色……”
　　“喜欢。”
　　陆朝霞抬起头。
　　她的眼眶红红的，亮亮的，盛着水。
　　“喜欢。”她又说了一遍。
　　江挽月看着她那样，心里头那个软软的地方，又软了一点。
　　“喜欢就好。”她说。
　　陆朝霞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住。
　　江挽月被她抱得紧紧的，脸埋在她肩膀上，闻着那件蓝布褂子上熟悉的味道。
　　“你怎么这么好？”陆朝霞说，声音闷闷的。
　　---
　　第二天，镇上逢集。
　　天还没亮，外头就热闹起来了。
　　挑担子的、推车的、赶牲口的，从四面八方往镇上涌，人声嘈杂，混成一片。
　　江挽月照常摆摊。
　　陆朝霞一大早就来了，帮着搬案板、搬桶、搬凳子。
　　那件蓝布褂子还穿着。
　　不同的是今天她在腰上系了根布带，把腰身勒出来，看着利落多了。
　　江挽月看了她一眼：“这带子哪儿来的？”
　　陆朝霞低头看了看：“我爹的，系上干活方便。”
　　江挽月“嗯”了一声，没再问，又看了一眼。
　　陆朝霞看见了，咧嘴笑了一下。
　　江挽月别开脸，耳根子红了。
　　---
　　集市上人多，豆腐摊的生意比平时好。
　　来买豆腐的，有熟面孔，也有生面孔。
　　有的一边等一边跟她们搭话，问东问西的。
　　“这姑娘是你家新请的帮工？”有人问。
　　江挽月还没开口，陆朝霞先答了：“是，帮工的。”
　　那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江挽月，没再问。
　　又有一个人来，是个中年女人，看着眼生。
　　她买完豆腐，没走，站在那儿看着陆朝霞。
　　“你是那个卖艺班子里的吧？”她问。
　　陆朝霞点点头。
　　女人上下打量她，在她那件蓝布褂子上停了停：“怎么不跟班子走了？”
　　陆朝霞看了江挽月一眼：“不走了，留下来。”
　　“留下来干什么？”
　　“学做豆腐。”
　　女人笑了，笑得意味深长的。
　　她说：“学做豆腐？那可得好好学。”
　　她走了。
　　陆朝霞和江挽月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
　　快到晌午的时候，摊子前来了几个人。
　　领头的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身后跟着两个差不多年纪的，一看就是镇上那帮游手好闲的。
　　“哟，这就是江家豆腐坊？”绸衫男走到案板前，低头看了看，“豆腐不错啊。”
　　江挽月没说话。
　　绸衫男抬起头，看着她：“你是江家闺女吧？长得挺俊。”
　　陆朝霞上前一步，站在江挽月旁边。
　　绸衫男看了她一眼，在她身上停了停：“这谁？新来的帮工？”
　　“是。”陆朝霞说。
　　绸衫男笑了：“帮工？帮什么工？帮做豆腐还是帮……”
　　他没说完，可他身后那两个人笑了。
　　陆朝霞看着他，没说话，手握成了拳头。
　　绸衫男往前凑了凑，凑到案板前，低头看着那些豆腐：“给我来两块。”
　　江挽月切了两块豆腐，包好，递过去。
　　绸衫男接过来，没掏钱。
　　他看着江挽月，忽然说：“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要不要我帮忙？”
　　陆朝霞一步跨到江挽月前面，挡在她和绸衫男之间。
　　“不用。”她说。
　　绸衫男看着她，挑了挑眉。
　　“你谁啊？”他问，“人家的事，你管得着吗？”
　　陆朝霞站在那儿，看着他。
　　“我是她……”她顿了顿。
　　绸衫男笑了：“你是她什么？”
　　陆朝霞没说话。
　　绸衫男往前一步，凑近了：“说啊，你是她什么？”
　　陆朝霞看着他，拳头攥得紧紧的。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拳头。
　　江挽月从她身后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她是我的人。”江挽月说。
　　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的。
　　绸衫男愣住了。
　　他身后那两个人也愣住了。
　　江挽月看着绸衫男，眼神直直的，不躲不闪。
　　她说：“豆腐两块，十二文。给钱。”
　　绸衫男看着她，看了两眼，忽然笑了。
　　“行。”他说，“有种。”
　　他从怀里摸出铜板，扔在案板上，转身就走。
　　那两个人跟在他后头，走得飞快。
　　---
　　摊子前安静了。
　　陆朝霞站在那儿，看着江挽月。
　　江挽月低着头，把那些铜板一个一个收进钱匣子里。
　　“挽月。”陆朝霞开口。
　　江挽月没抬头。
　　陆朝霞伸手，握住她的手。
　　江挽月的手在抖。
　　陆朝霞赶紧绕到江挽月面前，低下头，看着她。
　　江挽月的脸白白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都红了，只是死死忍着。
　　“挽月。”陆朝霞又叫了一声。
　　江挽月抬起头，看着她。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抖，“我刚才……”
　　陆朝霞看着她。
　　江挽月深吸一口气：“我刚才说的，是真的。”
　　“你是我的人。”她说，“我也是你的人。”
　　陆朝霞看着这样的江挽月心疼极了，赶紧伸手，把江挽月拉进怀里。
　　江挽月把脸埋在她肩膀上，手抓着她后背的衣裳。
　　“不怕，不怕。”
　　--
　　那天晚上，收摊以后，两个人坐在井台边上。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把院子里照得跟白天似的。
　　槐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陆朝霞握着江挽月的手，没松开。
　　“你今天……”她开口。
　　“嗯？”
　　“你今天真厉害。”
　　江挽月没说话。
　　陆朝霞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江挽月脸上，把她照得清清白白，眉眼都是柔柔的。
　　“你怎么敢那么说的？”陆朝霞问。
　　江挽月想了想：“不知道。就是……就是看不得他那样问你。”
　　陆朝霞看着她。
　　江挽月也看着她。
　　月光在两个人之间，亮亮软软的。
　　陆朝霞忽然凑过去，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亲完她退开一点，看着江挽月。
　　江挽月的脸红红的。
　　“你又亲。”她说。
　　陆朝霞笑说：“嗯。又亲。”
　　江挽月看着她，也笑了，凑过去，亲了陆朝霞一下。
　　她不满足于浅尝则止，手指插进陆朝霞后脑勺的发丝，将她拉进。
　　在陆朝霞诧异的轻呼下，单枪直入地占领了对方的领地，甚至邀请对方共舞。
　　陆朝霞在感受到口腔异物后，眼睛都瞪大了，看着江挽月闭着眼，才慢慢闭上去感受。
　　这次的亲吻，与往常的都不一样。
　　往常，陆朝霞都觉得自己像一只偷腥的老鼠，偷到好吃的了，便开心的不得了。
　　可这次，陆朝霞总觉得，应该还要做些什么。
　　总觉得心里空唠唠的，总觉得这样亲吻时，还应该有些什么别的动作。
　　可她不懂，还有什么需要做的事情，于是只能跟着江挽月的动作。
　　这样的亲吻，让她觉得满足，甚至喉咙不自主地发出一些声音。
　　原本，江挽月是温柔的。
　　但在她不小心发出声音之后，突然变得霸道起来，连带着后脑勺的那只手都用力了不少。
　　那手，将她狠狠推向江挽月，她感觉鼻子都要怼踏了。
　　可那种感觉让她痴迷，甚至不愿意停下来。
　　以至于江挽月满足地放开她之后，她还生了好一会儿的闷气。
　　因为……她还没亲够！！
　　---
　　第二天，绸衫男又来了。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都是镇上那些游手好闲的。
　　他们站在摊子前，没买豆腐，就站在那儿，看着江挽月和陆朝霞。
　　绸衫男笑了：“哟……两个人都在啊？”
　　陆朝霞上前一步，挡在江挽月前面。
　　绸衫男看着她，又看看她身后那件蓝布褂子的衣角，笑得更深了。
　　“别紧张，我就是来买豆腐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扔在案板上。
　　“这豆腐，我包了。”


第12章 老爹威武

　　那锭银子落在案板上，闷闷的一声响。
　　白花花的，少说有二三两。
　　陆朝霞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江挽月从她身后走出来，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着绸衫男。
　　“什么意思？”
　　绸衫男摇着折扇，笑得跟没事人似的：“不是说了吗？包了。你们这摊上的豆腐，往后我全买了。”
　　他身后那三个人跟着笑，笑得贼兮兮的。
　　陆朝霞上前一步：“不卖。”
　　绸衫男挑了挑眉：“不卖？有生意不做？”
　　“不卖给你。”
　　绸衫男看着她，看了两眼，忽然笑了。
　　“行。”他把银子收回去，揣进怀里，“不卖也行。那我天天来，天天站这儿，看看你们卖不卖。”
　　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旁边的墙上，还真不走了。
　　那三个人也跟着往墙上一靠，抱着胳膊，看着她们。
　　---
　　摊子前的客人，一个个都绕道走了。
　　有想来买的，看见墙边那几个人，脚步就慢了，看看这边，看看那边，最后还是走了。
　　江挽月站在案板后头，低着头，把切好的豆腐一块一块码好，码得整整齐齐的。
　　陆朝霞站在她旁边，手攥着拳，盯着墙边那几个人。
　　日头慢慢往上升，又慢慢往西挪。
　　那几个人就那么靠着墙，有的打哈欠，有的掏耳朵，有的东张西望。
　　绸衫男把折扇摇得哗哗响，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笑得意味深长的。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江挽月娘从院子里出来，看见这情形，愣了一下。
　　“怎么了？”
　　江挽月没说话。
　　娘看了墙边那几个人一眼，又看看自己闺女，再看看陆朝霞，脸色沉了沉。
　　她转身进屋。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凉茶出来，递给江挽月。
　　“喝点水。”她说。
　　江挽月接过碗，喝了一口。
　　娘看着她，压低声音：“那人是谁？”
　　“不知道。”
　　“找茬的？”
　　江挽月没说话。
　　娘看了陆朝霞一眼。
　　陆朝霞站在那儿，脸绷得紧紧的，眼睛还盯着墙边。
　　娘叹了口气，转身进屋了。
　　---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绸衫男终于动了。
　　他伸了个懒腰，从墙上直起身，走到摊子前。
　　“行了，今儿差不多了。明儿再来。”
　　他看了江挽月一眼，又看了陆朝霞一眼，笑得意味深长的。
　　“那豆腐，你们留着慢慢吃。”他说。
　　他转身就走，那三个人跟在后头，嘻嘻哈哈的。
　　陆朝霞往前迈了一步。
　　江挽月一把拉住她。
　　陆朝霞回过头。
　　江挽月看着她，摇了摇头。
　　陆朝霞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着，拳头攥得咯咯响。
　　可她没追上去。
　　等那几个人走远了，她才松开拳头。
　　江挽月还拉着她的手腕，伸手，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
　　陆朝霞感受到她手掌的温度，慢慢松开拳，与她十指相扣：“我不去，你别担心。”
　　江挽月抬起头，看着她。
　　陆朝霞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可她还是笑着。
　　虎牙露出来，亮亮的。
　　“不怕。”江挽月说。
　　---
　　那天晚上，江挽月娘把她们叫进堂屋。
　　油灯的光一晃一晃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墙上。
　　“那人是谁？”娘问。
　　江挽月和陆朝霞对视一眼。
　　江挽月说：“不知道，昨天来过。”
　　娘看着她，“昨天来的？就昨天来了一次，今天能带着银子来包摊？”
　　江挽月没说话。
　　娘叹了口气：“镇上那帮游手好闲的，我认得几个。那个穿绸衫的，姓周，家里开粮行的，有钱。他爹跟咱家买过豆腐，人还行，怎么生出这么个东西。”
　　陆朝霞攥着拳头：“他明天还来。”
　　娘看着她：“来就来，能怎么办？”
　　陆朝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娘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夜色。
　　她说：“这种人，你越理他，他越来劲。你不理他，他闹几天没意思，也就走了。”
　　陆朝霞看着她背影：“可他挡着客人，生意怎么做？”
　　娘转过身，看着她：“那就先不做。几天的生意，咱家赔得起。”
　　陆朝霞愣住了。
　　江挽月也愣住了。
　　娘走回桌边，坐下，看着她们俩：
　　“你们的事，镇上人迟早要知道。这一关，早晚得过。”
　　她顿了顿：“过了，往后就顺了。过不了……”
　　她没说完。
　　可那没说完的话，两个人都听懂了。
　　---
　　第二天，绸衫男又来了。
　　还是那三个人，还是往墙边一靠，还是盯着摊子看。
　　江挽月照常摆摊，切豆腐，收钱。
　　陆朝霞在旁边帮忙，舀豆浆，递碗。
　　客人还是绕道走。
　　可这回，江挽月没低头。
　　她站在案板后头切豆腐，依旧切得均匀。
　　陆朝霞站在她旁边，也没看墙边那几个人，就看着她。
　　看着她切豆腐，看着她收钱，看着她偶尔抬起头，跟过来的客人说一句“今儿不卖了”。
　　不卖了。
　　江挽月对每一个想过来又犹豫的客人，都这么说。
　　“今儿不卖了，对不住。”
　　客人走了。
　　绸衫男在墙边笑了：“不卖？那你们摆什么摊？”
　　江挽月没理他。
　　陆朝霞也没理他。
　　两个人就那么在摊子后头站着，日头晒着，汗流着，谁也不说话。
　　---
　　晌午的时候，有人来了。
　　不是客人。
　　是陆朝霞她爹。
　　他走到摊子前，看了看墙边那几个人，又看了看自己闺女，再看了看江挽月。
　　“怎么回事？”
　　陆朝霞把事情说了。
　　她爹听完，没说话，转过身，走到墙边，站在绸衫男面前。
　　绸衫男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你谁啊？”
　　“她爹。”陆朝霞她爹指了指自己闺女。
　　绸衫男笑了，显然来了兴致：“哟，老的来了？”
　　陆朝霞她爹看着他，没什么表情地问：“你天天来这儿站着，想干什么？”
　　绸衫男把折扇摇了摇：“没想干什么，就是想买豆腐。可她们不卖给我，我有什么办法？”
　　陆朝霞她爹看了他两眼，说：“买豆腐？行。”
　　他走回摊子前，拿起一块豆腐，包好，又走回去，递给绸衫男。
　　“给你。我买的。”他说。
　　绸衫男愣住了，大抵是摸不清他的意图。
　　他身后那三个人看看绸衫男，又看看陆父，一时间不知道该干嘛。
　　陆朝霞她爹站在他面前，把豆腐往前递了递：“拿着啊，不是要买豆腐吗？”
　　绸衫男看着他，看着他黝黑的脸膛，鼓鼓的腱子肉，终究是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儿。
　　但他还是没接。
　　陆朝霞她爹也没收回来。
　　两个人就那么对着站。
　　太阳晒着，知了叫着，街上的人远远看着。
　　绸衫男忽然笑了：“行。有种。”
　　他没接豆腐，转身就走。
　　那三个人跟在后头，跑得比昨天还快。
　　陆朝霞她爹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走远，才转身回来。
　　他把豆腐放回案板上，拍了拍手。
　　“没事了。”他说。
　　---
　　那天晚上，陆朝霞没回去。
　　她爹走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自己走了。
　　陆朝霞和江挽月坐在井台边，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只剩一抹余晖，慢慢暗下去。
　　陆朝霞握着江挽月的手，没松开。
　　“你爹真厉害。”江挽月说。
　　陆朝霞笑了：“嗯，他年轻时候走江湖，什么没见过。”
　　江挽月靠在她肩膀上，看着天边那抹红一点一点消失。
　　“他会不会……”她顿了顿。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觉得，都是因为我……”
　　陆朝霞打断她：“不会。”
　　江挽月抬起头，看着她。
　　陆朝霞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他要是怪，就不会来了。”
　　江挽月没说话。
　　陆朝霞伸手，把她的脸捧在手心里。
　　“你别多想。”她说。
　　江挽月看着她突然伸手，再次控制住陆朝霞的后脑勺。
　　这次的陆朝霞从善如流，在后脑勺被擒住的那一刻，就识相地闭上了眼睛。
　　江挽月看她主动闭上的眼睛，还有那故意微微开启的唇，笑着吻下去。
　　--
　　一吻作罢，陆朝霞依旧意犹未尽，只是难得地红了脸。
　　她看着江挽月把放在她后脑手的手收了回去，低着头自言自语般说着：“怎么这么会亲人呢？！”
　　但两人坐的这么近，江挽月又怎会听不到呢。
　　江挽月笑盈盈地侧头看着她，亲昵地抚摸着她的脑袋：“你喜欢就好。”
　　这下，陆朝霞的脸更红了，她赶紧转移话题：“今天还好我爹来了。”
　　话题就那么被硬生生岔开了，江挽月也很识相地顺着她的话题道。
　　“嗯，你爹今天那一下，我想起来就想笑。”
　　陆朝霞笑了：“笑什么？”
　　“就那样，站在那儿，拿着豆腐，问他‘拿着啊’。”江挽月比划了一下。
　　陆朝霞笑出声来。
　　江挽月也笑了，看着她的模样，心里总觉得甜丝丝的。
　　---
　　第二天，绸衫男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还是没来。
　　摊子前又热闹起来了，买豆腐的、买豆浆的，来来往往的。
　　王婶来买豆腐的时候，还特意多看了她们两眼，什么也没说，付了钱就走。
　　陆朝霞穿着那件蓝布褂子，站在案板后头，帮着递东西，收钱。
　　她腰上还系着那根布带，干活利落得很。
　　江挽月切豆腐的时候，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
　　看她低头舀豆浆的样子，看她跟客人说话时露出的虎牙，看她被太阳晒得发红的脸。
　　看一眼，就收回目光。
　　陆朝霞有一次被她抓到了，咧嘴笑了笑。
　　江挽月低下头，耳根子红了。
　　---
　　那天傍晚，收摊以后，两个人坐在井台边。
　　月亮又升起来了，圆圆亮亮的，把院子里照得亮堂。
　　陆朝霞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江挽月。
　　江挽月接过来一看，是一根木簪，细细的，磨得光光的，一头刻着一朵小小的花。
　　“我自己刻的。刻了好几天，刻坏了三根呢。”陆朝霞说。
　　江挽月低头看着那根簪子，看着那朵小小的花。
　　花瓣一边大一边小，跟那个香囊似的。
　　她笑了，眼眶也跟着红了。
　　“你给我戴上。”她说。
　　陆朝霞接过簪子，绕到她身后，把她头发拢了拢，把簪子插进去。
　　她插得歪歪扭扭，插好了，又绕回前面来看。
　　“好看。”她说。
　　江挽月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眼睛，只一味宠溺的笑，
　　“你那个香囊，我还怕你扔了呢。”陆朝霞说。
　　江挽月从袖子里摸出来，递给她看：“怎么可能，我可天天带着呢。”
　　陆朝霞接过来，看了看，又递回去。
　　“你天天带着？”
　　江挽月点点头。
　　陆朝霞看着她，忽然凑过去，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她是想要学着江挽月那样亲吻她的，可是她不会。
　　在她唇上停留了片刻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就怂怂地回来了，变成了轻轻一个吻，
　　江挽月就跟知道她想法似的，揽住她的腰身，将她拉进，主动亲吻上她的唇。
　　嗯……是陆朝霞喜欢的亲吻方式。
　　---
　　第二天一早，江挽月起来的时候，发现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块豆腐，用荷叶包着，整整齐齐的。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看。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谢谢你的豆腐。周。”


第13章 把这事儿办了

　　江挽月捏着那张纸条，站在窗台前，愣了好一会儿。
　　“周。”
　　哪个周？
　　她低头看那块豆腐，荷叶包着，整整齐齐的，跟自家做的不一样。
　　她家的豆腐是方方正正的，这块是圆的。
　　陆朝霞从外头进来，看见她站在那儿发呆：“怎么了？”
　　江挽月把纸条递给她。
　　陆朝霞接过来一看，脸色就变了。
　　“他送的？”
　　江挽月点点头。
　　陆朝霞把纸条一攥：“他什么意思？”
　　“不知道。”
　　---
　　娘从灶房出来，看见两个人站在那儿，对着窗台上的东西发呆。
　　“看什么呢？”
　　江挽月把纸条递给娘。
　　娘接过来一看，也愣住了。
　　“周家那小子？”
　　“嗯。”
　　娘低头看了看那块豆腐，又看了看纸条上的字，忽然笑了。
　　“这倒有意思。”她说。
　　陆朝霞看着她：“大娘，什么意思？”
　　娘把纸条放下，拍了拍手，“他这是赔不是来了。”
　　陆朝霞愣住了。
　　江挽月也愣住了。
　　娘看着她们俩那副表情，笑得更深了：“怎么？不信？”
　　陆朝霞很是不屑地说：“他那样的人，会赔不是？”
　　娘看着她：“他是什么样的人？”
　　陆朝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娘坐下来，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周家那小子，我听说过。
　　是混，是闹，可心眼不坏。
　　他爹常来咱家买豆腐，说过他闲的，没个正事干。”
　　江挽月看着她娘。
　　娘把纸条放回窗台上：“既然他送来，那就收着。往后他再来，该怎么做生意还怎么做生意。”
　　陆朝霞还是不信：“可他那几天……”
　　娘打断她：“那几天是那几天。人都会变的，给个机会看看。”
　　陆朝霞觉得大娘说的对，便点了头没再说话。
　　可她脸上的表情，还是将信将疑的。
　　---
　　不是一个人。
　　他站在摊子前，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脸上没了前几天的痞气，倒有点……不自在。
　　陆朝霞看见他，下意识往前站了一步。
　　绸衫男看见她那动作，笑了一下，是苦笑。
　　“别紧张，我不是来找茬的。”他说。
　　他把油纸包放在案板上：“这个，赔罪的。”
　　江挽月低头看了看那油纸包，没动。
　　绸衫男挠挠头：“那天的豆腐，是我娘做的。她说我混账，让我亲自送来。我……”
　　他顿了顿：“我那几天是昏了头，对不住。”
　　陆朝霞看着他，不说话。
　　绸衫男被她看得更不自在了：“那个……你们要是不收，就扔了。反正我是送来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
　　他看着江挽月：“那个……你那天说的那句话，我想了几天。”
　　江挽月愣了一下。
　　绸衫男站在那儿，太阳晒着他，把他那件绸衫照得亮亮的。
　　“你说她是你的人。”他指了指陆朝霞，“我回去想了，什么叫‘我的人’。后来我想明白了，就是……就是认准了，是吧？”
　　江挽月没说话。
　　绸衫男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没那么苦了。
　　“行。”他说，“认准了好。”
　　他转身走了，留下江挽月一脸无措。
　　---
　　陆朝霞站在那儿，看着绸衫男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半天没动。
　　江挽月走到她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他……”陆朝霞开口。
　　“嗯？”
　　“他刚才说的那些……”
　　江挽月没说话。
　　陆朝霞转过头，看着她。
　　江挽月也在看她。
　　陆朝霞忽然笑了：“他说认准了好，他倒明白。”
　　江挽月看着她莫名其妙地共鸣那个姓周的，便问：“他明白什么？”
　　陆朝霞凑近一点：“明白我认准你了。”
　　江挽月翻着白眼，轻拍了她一下便决定不再理会，继续干活去了。
　　---
　　那包东西，江挽月晚上打开看了。
　　是一包点心，桂花糕，刘记那家的。
　　还有一张纸条，上头写着几个字——
　　“赔礼道歉。周。”
　　江挽月把纸条看了两遍，收进袖子里，跟那个香囊放在一起。
　　陆朝霞在旁边看着：“你留着干什么？”
　　江挽月想了想：“留着也没坏处。”
　　陆朝霞撇撇嘴，小气地瞪着她说：“你可别被他几块点心收买了。”
　　江挽月看着她那样子，笑了：“吃醋了？”
　　陆朝霞一愣，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抱胸，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还“哼”了声才说：“谁吃醋了？”
　　江挽月笑着看她。
　　陆朝霞被她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小声说：“我才不吃他的醋。”
　　江挽月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陆朝霞躲了躲，没躲开。
　　江挽月伸手，把她的手握住。
　　“我只认准你。”她说。
　　“那天我跟他说的话，是真的。现在还是真的。往后也是真的。”江挽月强调着。
　　陆朝霞听完伸手，把江挽月拉进怀里。
　　“你要说话算话。”她说。
　　---
　　第二天，绸衫男又来了。
　　这回他空着手，站在摊子前，看着那些豆腐。
　　陆朝霞看见他，没往前站，可也没好脸色。
　　绸衫男也不在意，他看着江挽月：“那个……我想买两块豆腐。”
　　江挽月切了两块，包好，递给他。
　　绸衫男接过豆腐，掏出铜板，放在案板上。
　　他拿着豆腐，没走。
　　陆朝霞看着他：“还有事？”
　　绸衫男挠挠头：“那个……我能不能问问，这豆腐是怎么做的？”
　　陆朝霞不明所以，看向江挽月。
　　江挽月看向陆朝霞表示自己也不懂。
　　绸衫男被她们看得不好意思：“我就是好奇。我娘做的豆腐，没你们家的好吃。我想学学，回去跟她说说。”
　　江挽月看着他，看了两眼。
　　“黄豆泡一夜，磨成浆，煮开了点卤。”她说。
　　绸衫男认真听着，颇有一副好学子的模样：“泡多久？磨几遍？点多少卤？”
　　江挽月一样一样告诉他。
　　绸衫男听完了，点点头：“记住了。我回去跟她说。”
　　他拿着豆腐走了。
　　陆朝霞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说话。
　　江挽月继续切豆腐，心里琢磨着是怎么个事儿。
　　“他……”陆朝霞开口。
　　“嗯？”
　　“他是不是真变了？”
　　江挽月想了想：“不知道。再看看。”
　　陆朝霞看着她，看着她切豆腐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倒稳得住。”她说。
　　江挽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不稳怎么办？日子还得过。”
　　---
　　日子就这么过着。
　　绸衫男隔三差五来买豆腐，有时候带点东西，有时候空着手。
　　他不闹了，也不靠墙了，就站在摊子前，买完就走。
　　有时候碰见陆朝霞，两个人对着看一眼，谁也不说话。
　　那眼神，倒不是敌意了，就是有那种……不知道怎么相处的尴尬。
　　江挽月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
　　那天傍晚，收摊以后，陆朝霞忽然问她：“你说，他是不是……喜欢上你了？”
　　江挽月正在收拾东西，听见这话，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
　　她抬起头，看着陆朝霞。
　　陆朝霞站在那儿，明显就是一副“我不开心呢”的模样。
　　江挽月放下抹布，走到她面前。
　　“你再说一遍？”
　　陆朝霞别过脸：“没什么。”
　　江挽月伸手，把她的脸掰过来，让她看着自己。
　　“朝霞。”她说。
　　陆朝霞看着她。
　　“他喜不喜欢我，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我喜欢谁。”江挽月说。
　　陆朝霞心口一跳。
　　江挽月凑近一点：“你想不想知道？”
　　陆朝霞现在哪里还有什么心思想别的啊，只能顺着她的话回答：“想。”
　　江挽月笑了，凑过去，朝着陆朝霞唇亲去，
　　亲完了，她退开一点，看着陆朝霞的脸颊泛起了红晕，才说：“喜欢这个。”
　　陆朝霞站在那儿，脸一下子红了。
　　红得跟她那件月白褂子不相衬。
　　江挽月看着她那样子，笑出声来。
　　陆朝霞愣了一会儿，也笑了。
　　---
　　【
　　那天晚上，江挽月娘把她们叫进堂屋。
　　桌上摆着两碗豆浆，还冒着热气。
　　“坐下。”娘说。
　　两个人坐下了。
　　娘看着她们，问：“周家那小子的事，你们怎么看？”
　　江挽月和陆朝霞对视一眼。
　　“他人是不坏。”江挽月说。
　　娘点点头，“那你们呢？”
　　“我们怎么了？”
　　娘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放下：“你们俩，什么时候办？”
　　江挽月愣住了。
　　陆朝霞也愣住了。
　　娘看着她们俩那副表情，忽然笑了。
　　“怎么？没想过？”
　　江挽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娘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月亮。
　　“你们俩的事。瞒是瞒不住的。既然瞒不住，那就大大方方的。”她说，“不用等着她们发现再来嚼舌根，我们直接摊开给他们看。”
　　她转过身，看着她们，继续道：
　　“选个日子，把事儿办了。”


第14章 画押

　　“选个日子，把事儿办了。”
　　娘这句话，跟一块石头扔进井里似的，在两个人心里头砸出老大动静。
　　陆朝霞腾地站起来，把凳子都带倒了。
　　江挽月拉着她袖子，也站起来。
　　两个人站在那儿，对着娘，都傻了。
　　娘看着她们那副样子，笑着故意问：“怎么？不愿意？”
　　陆朝霞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大娘，你……你是说……”
　　“我说什么？”娘摆明着一副故意的样子问。
　　陆朝霞脸憋得通红：“就是……那个……”
　　江挽月在旁边拉着她袖子，自己脸也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娘看够了，才慢悠悠地说：“你们俩的事，我估计镇上人都知道了。”
　　她走到桌边，重新坐下。
　　“既然都知道了，那就大大方方的。偷偷摸摸的，反而让人说闲话。”
　　陆朝霞和江挽月对视一眼。
　　陆朝霞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江挽月抿着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弯。
　　---
　　“大……大娘，”陆朝霞开口，声音都有点抖，“你是说，让我们……成亲？”
　　娘看着她，白眼翻了一半忍住了，反问：“不然呢？”
　　陆朝霞站在那儿，跟被点了穴似的，一动不动。
　　江挽月拉着她袖子的手，紧了紧。
　　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叹了口气。
　　“俩傻丫头。”她说，“坐下说。”
　　两个人坐下了。
　　娘把桌上那两碗豆浆往她们面前推了推：“先喝，凉了。”
　　陆朝霞端起碗，喝了一口。
　　豆浆还是温的，豆香很浓，可她现在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江挽月也喝了一口。
　　娘看着她们喝完了，才开口：“这事儿，得先跟你爹商量。”
　　她看着陆朝霞。
　　陆朝霞点点头：“我爹他……他肯定同意。”
　　娘笑了：“你就这么肯定？”
　　陆朝霞信心满满地点头：“当然，那姓周的还是我爹出面搞定的呢。”
　　---
　　那天晚上，陆朝霞回去跟她爹说了。
　　她爹正在院子里练功，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风。
　　听她说完，收了势，拿起布巾擦汗。
　　“定日子了？”他问。
　　陆朝霞摇摇头：“还没，大娘说先跟你商量。”
　　她爹点点头，往井台边走，打了水洗脸。
　　陆朝霞跟过去，蹲在他旁边。
　　“爹，你同意不？”
　　她爹洗完了脸，把布巾搭在井沿上，看着她。
　　“你都想好了，问我干什么？”
　　陆朝霞愣了愣。
　　她爹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傻丫头。你的事，你自己做主。”
　　陆朝霞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爹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交代道：“日子定了告诉我，我去提亲。”
　　陆朝霞蹲在那儿，看着他爹走进屋，看着他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亮亮的。
　　她站在那儿，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她看着爹的背影，回想前面这二十多年。
　　爹虽然对自己练功一向苛刻，可除此之外，爹从来都尊重她的想法，只要是她要的，爹就会想法设法满足她。
　　就算她离经叛道地爱上了个女孩儿，爹也从来没有想过反对。
　　---
　　第二天一早，她跑去豆腐坊。
　　江挽月正在井边打水，看见她进来，刚要说话，就被她一把抱住了。
　　陆朝霞抱着她，抱得紧紧的。
　　江挽月手里还拎着吊桶，被她抱得往后仰了仰。
　　“怎……怎么了？”
　　陆朝霞把脸埋在她肩膀上，不说话。
　　江挽月赶紧把吊桶放下，伸手抱住她。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在井台边，在早上的太阳底下。
　　过了好一会儿，陆朝霞才抬起头。
　　“我爹说，我们看好日子跟她说，他来提亲。”
　　江挽月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呆愣地看着陆朝霞还没回过劲儿来。
　　陆朝霞看着她，笑着说：“挽月，我们要成亲了，这下你真的是我的人了。”
　　---
　　接下来几天，豆腐坊里热闹起来了。
　　陆朝霞她爹来了一趟，带着两包点心，跟江挽月娘在堂屋里说了半天话。
　　出来的时候，两个大人脸上都带着笑。
　　王婶来买豆腐，站在摊子前，眼睛往院子里瞄。
　　她压低声音问：“挽月啊，我听说你们家要办事了？”
　　江挽月切着豆腐，“嗯”了一声。
　　王婶眼睛亮了，满是对八卦的渴望：“真的？跟那个卖艺的姑娘？”
　　江挽月抬起头，看着她。
　　王婶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我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
　　江挽月把豆腐包好，递给她。
　　“是。就是她。”她说。
　　王婶显然没想到她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愣了一下才接过豆腐，意犹未尽地走了。
　　走出老远，还回头看了两眼。
　　陆朝霞从院子里出来，站在江挽月旁边。
　　“她问什么了？”
　　江挽月看着她：“问是不是跟你。”
　　陆朝霞挑了挑：“你怎么说的？”
　　江挽月看着她，嘴角弯了弯：“我说是。”
　　陆朝霞笑了，伸手，在案板底下，悄悄握了握江挽月的手。
　　握完她就转身进院子了。
　　江挽月站在那儿，看着那件蓝布褂子消失在院门口。
　　她低下头，继续切豆腐。
　　切着切着，傻笑起来。
　　---
　　日子定在霜降那天。
　　江挽月娘翻着黄历，说那天宜嫁娶，宜开市，什么都好。
　　陆朝霞她爹点头：“那就那天。”
　　两个大人说定了，就开始忙活起来。
　　两个孩子则还是按部就班地卖着豆腐。
　　那天下午，两个人坐在井台边歇着。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层一层的晚霞，橘红橘红的，把整个院子都染成暖的。
　　陆朝霞靠着井台，托着腮，看着江挽月。
　　江挽月被她看得不自在，扭过脸问：“看什么？”
　　陆朝霞说：“看你做豆腐。”
　　“有什么好看的？”
　　陆朝霞想了想：“不知道。就是好看。”
　　江挽月笑了笑，继续着手上的活。
　　陆朝霞看着她那样，忽然说：“挽月，我有个事想问你。”
　　“嗯？”
　　“你那天……就是周家小子来的那天，你说我是你的人。那时候你怎么想的？”陆朝霞问。
　　江挽月看向她，没想到这么久远的事情，还会被拉出来说叨。
　　陆朝霞看着她，等着。
　　江挽月低下头，想了想。
　　“没怎么想。就是……看不得他那样问你。”
　　“就因为这个？”
　　江挽月点了点头，说：“而且，人家既然问了，我们就如实回答一下也没事，你本来就是我的人，已经敲过契，画过押了的。”
　　陆朝霞不解，疑惑地看着她问：“我们什么时候敲过契，画过押了？”
　　江挽月看着她，突然笑了。
　　她用那双满是豆渣的手，捧住陆朝霞的脸，亲吻下去，还故意用舌头撩拨了两下。
　　“那就是画押了呀。”
　　陆朝霞站在那儿，心口跳得厉害。
　　江挽月松开她的脸颊，洗了下手，帮她擦去脸上的豆渣：“我也是你的。”
　　过了好一会儿，陆朝霞像是突然醒过来一般，莫名其妙地笑了。
　　“咱们快成亲了。”她说。
　　江挽月也笑了。
　　“嗯，快了。”
　　---
　　霜降那天，一早起来，天就阴了。
　　江挽月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云，一层一层蒙蒙的，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
　　陆朝霞从外头进来，看见她站在那儿，走过去。
　　“怎么了？”
　　江挽月指了指天：“阴了。”
　　陆朝霞抬头看了看，又看看她。
　　“怕下雨？”
　　江挽月没说话。
　　陆朝霞伸手，握住她的手：“下雨就下雨，下雨也要成亲。”
　　江挽月看着她认真较劲的样子，笑着点头：“嗯，怎么都要成亲。”
　　话音刚落，天边响起一声雷。
　　轰隆隆，闷闷的，从远处滚过来。
　　陆朝霞抬头看了看天：“真要下了。”
　　江挽月也抬头看。
　　云压得更低了，风起来了，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她握紧陆朝霞的手。
　　“不怕。”她说。
　　陆朝霞转过头，满脸都是欣喜：“大娘看过，是大好的日子，自是不怕的。”


第15章 第 15 章

　　雨没下成。
　　那声雷响过之后，云慢慢散了。
　　到了晌午，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江挽月站在院子里，看着天。
　　陆朝霞从灶房出来，走到她旁边。
　　“我说吧，下不了。”
　　江挽月转头看她。
　　陆朝霞穿着那件蓝布褂子，腰上系着根红布带，是江挽月娘给的，说是喜庆。
　　她头发重新梳过，辫子盘在头顶，插着那根她自己刻的木簪。
　　江挽月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
　　“你好看。”
　　陆朝霞听闻，跟着笑了回道：“你更好看。”
　　江挽月今天也换了新衣裳，月白色的，跟陆朝霞那件她娘做的颜色一样。
　　头发也梳过，用陆朝霞送的那根木簪别着。
　　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蓝褂子红腰带，一个月白褂子木簪子，对着看。
　　看了一会儿，又都笑了，眼神都拉丝。
　　陆朝霞眼看着就撅着嘴要靠过来了，江挽月一个侧身躲开：“大白天的，注意形象。”
　　陆朝霞就“呵呵呵”地笑开了。
　　---
　　“站那儿干什么？”娘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进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握着手往里走。
　　堂屋里摆了一张桌子，上头放着两碗豆浆，一碟点心，还有两双红筷子。
　　江挽月娘坐在桌边，陆朝霞她爹坐在对面。
　　两个人进来，站定了。
　　陆朝霞她爹看着自己闺女，点了点头：“行，还算像样。”
　　江挽月娘也点点头：“坐下吧。”
　　两个人坐下了。
　　桌上那两碗豆浆还冒着热气，豆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江挽月低头看着那碗豆浆，碗沿上铺着一圈白沫子，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陆朝霞那天。
　　那天她也是这样，端着一碗豆浆，站在摊子前。
　　一晃，几个月了。
　　陆朝霞在旁边，也在看那碗豆浆。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自己那碗往江挽月那边推了推。
　　“你尝尝。”她说。
　　江挽月笑盈盈地点头，低头喝了一口。
　　豆浆滑进嘴里，温温滑滑的，豆香很浓。
　　她喝的唇上沾了一圈雪白，抬头看向陆朝霞，笑得没了眼睛：“好喝。”
　　陆朝霞笑了，虎牙也好似开心极了，
　　两个大人看着她们，对视一眼，都笑了。
　　---
　　喝完豆浆，江挽月娘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布包。
　　她打开红布，里面是一对银镯子，磨得锃亮，上头刻着花纹。
　　“这是我嫁过来时候带的。”她说。
　　她把镯子递给江挽月和陆朝霞，一人一只。
　　“给你们。”
　　江挽月接过镯子，低头看着。
　　镯子凉凉的，握在手心里，一会儿就暖了。
　　陆朝霞也接过来，看了又看，然后套在手腕上。
　　她抬起头，看着江挽月娘，眼眶红红的。
　　“大娘……”她开口。
　　江挽月娘摆摆手：“别叫大娘了。”
　　陆朝霞愣住了。
　　江挽月娘看着她，嘴角弯着。
　　“该叫什么？”她问。
　　陆朝霞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娘。”她说。
　　声音有点抖，虽说很轻，但还是能听得清清楚楚的。
　　江挽月娘笑了。
　　“哎。”她说。
　　陆朝霞站起来，走过去，忽然抱住她。
　　江挽月娘被她抱得愣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好了。她说，“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陆朝霞把脸埋在她肩膀上，使劲点了点头。
　　江挽月坐在那儿，看着她们，眼眶也红了。
　　--
　　陆朝霞她爹也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红纸包，方方正正的，用红绳系着。
　　他递给江挽月。
　　江挽月接过来，看了他一眼。
　　“打开看看。”他说。
　　江挽月解开红绳，打开纸包。
　　里头是一张地契。
　　镇东头一间铺子，两间房，带个小院子。
　　江挽月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朝霞她爹。
　　“这是……”
　　“给你们的。开铺子用。卖豆腐也好，卖豆浆也好，往后有个自己的地方。”他说。
　　江挽月拿着那张地契，手有点抖。
　　陆朝霞也愣住了，跑过来看：“爹，你什么时候……”
　　她爹说：“早看了。你们定日子那天，我就去问了。”
　　他看着自己闺女，又看看江挽月。
　　“往后好好过日子。”他说。
　　陆朝霞站在那儿，眼眶又红了。
　　她走过去，也抱住她爹。
　　她爹拍了拍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好了好了。”他说，“都多大了。”
　　陆朝霞不撒手。
　　她爹无奈地看了江挽月一眼，笑了。
　　江挽月也笑了，她把那张地契小心地叠好，放进袖子里，跟那个香囊放在一起。
　　---
　　从堂屋里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落了一地金黄。
　　踩上去沙沙作响。
　　陆朝霞拉着江挽月的手，不肯松。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
　　今天的晚霞特别好看，橘红的、粉红的、紫红的，把半边天都染透了。
　　“好看吗？”陆朝霞问。
　　江挽月点点头。
　　陆朝霞转过头，看向她。
　　晚霞落在江挽月脸上，把她整个人都照得暖暖的。
　　“你比晚霞好看。”陆朝霞说。
　　江挽月头都没转过来，依旧看着晚霞，只是笑得更是灿烂。
　　“你今天是吃了蜜吗？”她问。
　　陆朝霞也跟着笑开了，转过头去继续看天边的晚霞：“没吃蜜，吃了豆腐。”
　　江挽月笑着推了她一下。
　　陆朝霞躲了躲，又凑回来。
　　她伸手，把江挽月的手握紧。
　　“挽月。”她说。
　　“嗯？”
　　“往后，咱们就有自己的家了。”
　　江挽月看着她。
　　“嗯。”她说。
　　陆朝霞看着她，极快地凑过去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亲完了，她退开红着脸看着夕阳，好似在假装方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般。
　　江挽月看了她一眼，见她渐红的脸，宠溺地笑了笑，又扭头看向夕阳，悄声说：“等到晚上再收拾你。”
　　陆朝霞听到了她的话，也不给回应，只是心底已经开始期待。
　　--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坐到太阳完全落下，月亮越来越清晰。
　　陆朝霞靠着江挽月，看着月亮。
　　江挽月握着她的手，也看着月亮。
　　“冷吗？”陆朝霞问。
　　江挽月摇摇头。
　　陆朝霞还是把外头那件蓝布褂子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江挽月低头看了看那件褂子，又抬头看她。
　　“你穿什么？”
　　陆朝霞无所谓地耸肩，笑道：“我不冷，我皮厚。”
　　江挽月伸手，把褂子展开，盖在两个人身上。
　　两个人挤在一起，披着一件褂子，看着月亮。
　　“挽月。”陆朝霞说。
　　“嗯？”
　　“你说，咱们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样？”
　　江挽月想了想。
　　“老了以后，还做豆腐。你做不动了，就坐在旁边看着我。”
　　陆朝霞笑了：“那我不成了吃闲饭的？”
　　“你什么时候不吃闲饭？”
　　陆朝霞笑着推了她一下。
　　江挽月躲了躲，又靠回来。
　　“老了以后，咱们还坐在这儿，看月亮。”她说。
　　“好。”陆朝霞说的一脸认真，好像许下了什么真诚的誓言。
　　月亮在天上，槐树叶子在风里响着，井台边的水桶里，映着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
　　还有手腕上那对银镯子，在月光底下，散发着属于银的光彩。
　　--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去了镇东头那间铺子。
　　门推开，里面空空的，落了一层灰。
　　可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还是带来不少暖意。
　　一股“家”的温暖，由然而起。
　　陆朝霞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
　　她指着窗户边规划着：“这儿放案板，那儿放灶台，后头住人。”
　　江挽月看着她那兴奋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放哪儿？”
　　陆朝霞挠挠头：“我看你们家那么放的。”
　　江挽月笑了，走过去，站在陆朝霞旁边。
　　“那还等什么？干活吧。”她说。
　　陆朝霞赶紧点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好。”她说。
　　两个人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灰扬起来，呛得她们直咳嗽。
　　扫着扫着，陆朝霞忽然停下来。
　　江挽月看着她：“怎么了？”
　　陆朝霞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扫帚，打量了屋里一圈后，喊住她：“挽月。”
　　“嗯？”
　　“咱们有自己的家了。”
　　江挽月看她后知后觉的样子，宠溺地看着她，迎合道：“是呀，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第16章 你还没长大

　　那间铺子，两个人收拾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扫灰，第二天擦窗，第三天搬东西。
　　陆朝霞她爹送来一张桌子、两条长凳，江挽月娘送来一口锅、几个碗。
　　王婶路过，往里瞄了一眼，第二天送了两块抹布来。
　　“新家嘛，用得着。”她说。
　　江挽月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王婶站在门口，又往里看了看，视线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陆朝霞腰上那根红布带上。
　　“你们……真成亲了？”
　　江挽月点点头。
　　王婶看着她，看了两眼，忽然笑了。
　　“行，挺好的。”她说。
　　她转身走了。
　　陆朝霞从屋里出来，站在江挽月旁边。
　　“她说什么了？”
　　江挽月看着她：“说挺好的。”
　　陆朝霞倒是没想到第一天住进来，就收到了一个祝福。
　　这个祝福倒是让她心底的喜悦，又开始雀跃起来。
　　“那可不，是挺好的……不，是很好，极好，特别好！！”
　　她说着，一把抱起江挽月，抱着她转了好几个圈。
　　等到江挽月惊呼着让她放下，才作罢。
　　---
　　第三天傍晚，终于收拾得差不多了。
　　案板摆在窗边，灶台砌在墙角，后头那间小屋里，铺着一张草席，两床被子，一个枕头。
　　江挽月站在屋子中间，看着这一切。
　　这是她们的。
　　她和陆朝霞的。
　　陆朝霞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两碗豆浆，热气腾腾的。
　　“尝尝，用新锅煮的。”她说。
　　江挽月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豆浆滑进嘴里，她抬起头，看着陆朝霞。
　　陆朝霞站在她面前，脸上沾着一块灰，头发上挂着蛛网，可眼睛跟盛着星星似的。
　　“好喝吗？”陆朝霞问。
　　江挽月点点头，将豆浆喝了个底朝天，才说：“好喝。”
　　陆朝霞满意点头，露出虎牙笑得开心，随后把自己那碗也喝了，放下碗，看着江挽月。
　　“累不累？”她问。
　　江挽月摇摇头。
　　陆朝霞伸手，把她脸上的灰擦了擦。
　　“你都成大花猫了。”她说。
　　江挽月看着她笑道：“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陆朝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也笑了。
　　笑着笑着，两个人都不笑了。
　　就那么在屋里站着，对着看。
　　太阳快落山了，最后一缕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江挽月看着陆朝霞夕阳里的脸，那亮晶晶的眼睛，还有那双好像一直在欢迎自己的唇。
　　她忽然心跳得厉害。
　　陆朝霞也是。
　　她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离江挽月近了一点。
　　江挽月没躲。
　　她又迈了一步。
　　这回，两个人站得不能再近了。
　　呼吸都能感觉到。
　　“挽月。”陆朝霞开口，声音有点哑。
　　江挽月看着她。
　　“我想……”陆朝霞说。
　　她没说完。
　　江挽月伸手，把她的腰揽住。
　　陆朝霞愣住了。
　　江挽月看着她，笑得狡黠。
　　“我也想。”她说。
　　---
　　陆朝霞低下头，吻住她。
　　黏黏热热的、带着点豆浆的味道。
　　江挽月的唇软软的，像豆腐脑似的。
　　陆朝霞含着她上唇，轻轻吮了一下。
　　江挽月闷哼了一声，手抓着她后腰的衣裳。
　　陆朝霞退开一点，看着她。
　　江挽月脸红红的，眼睛湿湿的，嘴唇也是湿湿的。
　　“可以吗？”陆朝霞问。
　　江挽月不说话，只迎上加深了这个吻。
　　两个人的舌尖碰了下，又缠在一块儿。
　　外头的天慢慢暗下来，屋里的光也暗了。
　　可没人去点灯。
　　陆朝霞的手从江挽月腰上往上移，移到她后背，隔着衣裳，能摸到那根细细的带子。
　　江挽月的身体绷了一下。
　　陆朝霞停下来：“怎么了？”
　　江挽月看着她，笑得娇羞，她摇摇头又在陆朝霞的唇上轻啄了一下。
　　陆朝霞看她再次主动，眼神都已经开始迷离了。
　　“那我自己动了？”她问。
　　江挽月脸红了，可她还是点了点头。
　　陆朝霞伸手，把她衣裳的带子解开。
　　月白色的褂子滑下来，露出里头的小衣，也是月白色的，薄薄的，能看见底下皮肤的颜色。
　　江挽月低着头，手指也已经缠绕到了她的衣带上。
　　陆朝霞伸手，把她下巴抬起来。
　　“看着我。”她说。
　　江挽月依言看向她。
　　陆朝霞的眼睛里头有火在烧似的。
　　“你真好看。”陆朝霞说。
　　江挽月的脸更红了。
　　陆朝霞低下头，吻在她锁骨上。
　　轻轻的。
　　一下。
　　又一下。
　　江挽月咬着唇，不让自己出声，顺手将她的衣带也扯了去。
　　陆朝霞顺手就讲外衣退了去。
　　可当陆朝霞吻到她胸口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漏了一声出来。
　　很轻的一声。
　　可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清清楚楚的。
　　陆朝霞抬起头，看着她。
　　江挽月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眼睛水汪汪的，里头有光在晃。。
　　“出声没事。”陆朝霞说，“就咱们俩。”
　　江挽月红着脸，再接再厉，将她的肚兜先一步扯了下来。
　　“你别说话。”她说。
　　陆朝霞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阵微凉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她猛的双手抱胸，脸比江挽月还要来的红些。
　　“啊！挽月，你怎么这样。”
　　江挽月不予理会，右手压住她的左肩，微微用力，陆朝霞就躺在了她的身下。
　　按照两人的力量，陆朝霞只要随便挣扎一下，就能让位置对调。
　　但在江挽月说完一句话后，她就放弃了。
　　“乖，我先……”
　　陆朝霞本就听话，听江挽月都主动提出要求了，又如何会有反抗的想法呢。
　　反正，早晚要轮到她的。
　　---
　　---
　　后头的事，就跟做梦似的。
　　外头有虫子在叫，此起彼伏，混着屋里细细的声响。
　　草席沙沙响着，呼吸越来越重。
　　又在某个时间段突然停止，却换了另外的声音再次上线。
　　---
　　过了很久，等到江挽月的声音，和陆朝霞的喘息停止后。
　　陆朝霞往上挪了些，将江挽月抱进怀中。
　　两人紧紧相拥。
　　从未曾有过的肌肤之亲，温暖又软滑的感觉，让陆朝霞痴迷。
　　她更加用力抱紧了些。
　　江挽月侧过脸，看着陆朝霞，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疼吗？”陆朝霞问。
　　江挽月想了想：“一点点，你呢？”
　　“我也一点点。”
　　陆朝霞也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挽月，你真厉害，什么都懂。”
　　江挽月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咯咯”笑起来：“到年纪自然就懂了。
　　“我怎么不知道呢？！”陆朝霞撅着嘴，好似不满地嘟囔着。
　　“那你可能还没长大吧，呵呵呵。”江挽月似乎是把自己逗笑了，讲完后笑个不停。
　　陆朝霞也不闹，跟着笑起来。
　　“咱们真的成亲了，现在就不光是画押了。”陆朝霞停下了笑，一本正经地看着江挽月像是宣示主权般说着。
　　江挽月的额头抵着陆朝霞的：“嗯，你真的是我的人了。”
　　“你真正是我的了。”陆朝霞说。
　　陆朝霞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往后，”她说，“天天这样。”
　　江挽月抿嘴笑着，故意反问：“天天这样？”
　　陆朝霞点点头，看着她的眼睛，在她胸口画着圈圈道：“天天都要做这样的事情。”
　　江挽月手指点着她的鼻尖，笑道：“不要脸。”
　　说完，她的表情突然变得狡黠，抚摸着她的脸颊，多少带着点挑逗的意味。
　　她问：“那你受得了吗？”
　　陆朝霞被撩拨地哪里还经得住，一般吻上她的唇，一边含糊不清地回复着：“你试试？”
　　江挽月笑着推了她一下，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无意，双手恰巧覆盖在了柔软之处。
　　陆朝霞轻哼了声，舌尖开始带上了丝急躁。
　　第二轮的“吵闹”，再次拉开了序幕。
　　---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脸上。
　　江挽月先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陆朝霞还在睡，侧着脸，睫毛长长的，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没动，就那么看着她。
　　看着她睡着的样子，看着她微微张着的嘴，看着她那两颗平时老露出来的虎牙，现在藏起来了。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陆朝霞动了动，没醒。
　　她又碰了碰。
　　陆朝霞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她。
　　“嗯？”
　　江挽月看着她那样，忍不住嘴角上扬。
　　“起床了。”她说。
　　陆朝霞眨眨眼，又闭上。
　　“再睡一会儿。”
　　江挽月看她那赖床的样子，忽然想起她说她平时都是天不亮就起来练功了。
　　今天不练了？
　　她伸手，把陆朝霞的鼻子捏住。
　　陆朝霞憋了一会儿，睁开眼，看着她。
　　“你干嘛呀？”她的声音是明晃晃撒娇的声音，“呀”字拖得老长。
　　江挽月笑着亲了亲她不满而撅起的嘴：“叫你起床。”
　　陆朝霞看着她的眉眼，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江挽月没防备，趴在她身上。
　　陆朝霞抱着她，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再躺一会儿。”
　　江挽月趴在她身上，听着她心跳。
　　咚。
　　咚。
　　咚。
　　“好。”她说。
　　----
　　只是，还没躺多久，外头忽然有人敲门。
　　“朝霞！挽月！”
　　是陆朝霞她爹的声音。
　　陆朝霞几乎是从床上蹦起来的，她满地捡着衣服，一边扔给江挽月，一边快速地自己穿上。
　　边穿还不忘交代江挽月：“给你，给你，你快穿上。”
　　江挽月跟着腾地坐起来，在床上捡着陆朝霞扔过来的衣服穿上。
　　陆朝霞看两人穿得差不多了，才朝着外面喊了声：“来了来了！”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穿衣裳。
　　江挽月系带子的时候，手都在抖。
　　陆朝霞看着她那样，忍不住笑了，在她脸颊亲了口。
　　“你笑什么？”江挽月瞪她。
　　陆朝霞凑过来，又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没笑什么。就是觉得，这样挺好。”
　　江挽月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快开门去。”


第17章 我也是

　　门打开的时候，陆朝霞她爹站在外头，手里拎着一个篮子。
　　他往里头看了一眼，又看看自己闺女，再看看江挽月。
　　江挽月站在陆朝霞身后，头发还有点乱，带子系得歪歪的，脸一直红到耳根子。
　　陆朝霞她爹看了两眼，什么也没说，把篮子递过来。
　　“给你们送的，开张用的。”
　　陆朝霞接过来，打开一看。
　　一刀肉，两条鱼，一包红糖，还有一串鞭炮。
　　“爹……”她开口。
　　她爹摆摆手：“行了，我走了。”
　　他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
　　“那个……”他看着自己闺女，“晚上回去吃饭，你娘想你了。”
　　陆朝霞闻言，笑得露出两颗虎牙来，连连点头：“我也想娘。”
　　她爹走了。
　　江挽月站在门口，看着她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半天没动。
　　陆朝霞转过头，看着她。
　　“看什么呢？”
　　江挽月收回目光，看着她。
　　“你爹……”她顿了顿，“他是不是知道了？”
　　陆朝霞不明所以：“知道什么？”
　　江挽月脸红红的，不说话。
　　陆朝霞不算聪明的脑袋，难得动的飞快。
　　她了然地“哦”了声，小步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吹气，边说：“知道咱们昨晚……”
　　江挽月赶紧伸手捂住她的嘴，怕她说出什么白日宣淫的话来。
　　陆朝霞笑着躲开，拎着篮子往屋里走。
　　江挽月见她得得瑟瑟的模样，跟在后面笑得很是无奈。
　　---
　　那天上午，两个人把铺子最后收拾了一遍。
　　案板擦得能照见人，灶台砌得平平整整，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
　　陆朝霞把那一刀肉挂在灶台上头，两条鱼养在盆里，红糖放在柜子里。
　　江挽月看着她忙进忙出，忽然问：“这鞭炮什么时候放？”
　　陆朝霞想了想：“开张的时候放。明儿一早，咱们先做一锅豆腐，卖给第一个客人，然后就放。”
　　江挽月点点头。
　　陆朝霞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紧张不？”她问。
　　江挽月看着她：“有一点。”
　　“紧张什么？”
　　江挽月想了想：“怕没人来。”
　　陆朝霞微微附身，亲吻她的唇，最后还调皮地伸出舌头，在她唇上舔了舔。
　　“怎么会没人来？咱们的豆腐，是镇上最好吃的。”
　　江挽月看着她那自信的样子，也笑了。
　　“你怎么知道最好吃？”
　　陆朝霞亲昵地揽着她的腰身：“因为我喝过。”
　　“第一回喝的时候，”她说，“我就知道，这辈子就它了。”
　　虽然，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但看着眼前的人，江挽月还是有着心动的感觉。
　　陆朝霞还在看她，眼神软软的，跟豆浆似的，真是想让人一口吃掉。
　　“就跟第一回见你一样。”她说。
　　江挽月伸手，把陆朝霞的腰揽住。
　　陆朝霞此时就像那没了骨头的柳枝似的，对方轻轻一揽，她便入了人家怀
　　江挽月凑过去，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我也是。”她说。
　　陆朝霞窝在她的怀里，脸还是不争气地红了。
　　红得跟她腰上那根布带似的。
　　---
　　那天下午，两个人去镇上买了些东西。
　　红糖、红枣、桂圆，还有一块红布。
　　陆朝霞说要挂在门口，喜庆。
　　路过包子铺的时候，刘婶老远就喊：“哎，新娘子们，进来坐！”
　　两个人对视一眼，这热情她们多少有点招架不住，还在犹豫怎么拒绝的那瞬间。
　　刘婶已经跑出来，一手拉一个，把她们拉进铺子里。
　　“坐坐坐，我请你们吃包子。”
　　两个人坐下了。
　　刘婶端了两盘包子上来，热气腾腾，白白胖胖。
　　“尝尝，”她说，“新蒸的。”
　　陆朝霞看着那包子，又看看刘婶。
　　“刘婶，你……”
　　刘婶摆摆手：“诶，什么你呀我的，往后都是街坊。你们开张，我去帮忙。”
　　陆朝霞愣住了。
　　江挽月也愣住了。
　　刘婶看着她们那副表情，笑了。
　　“怎么？以为镇上人都跟那周家小子似的？
　　那小子是个混的，可人家现在也学好了。
　　你们俩的事，镇上人都知道，说什么的都有。可大多数人都觉得，挺好。”
　　她顿了顿，看着她们。
　　“两个好姑娘，踏踏实实过日子，有什么不好的？”
　　陆朝霞眼眶红了。
　　江挽月在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
　　刘婶看见了，笑得更深了。
　　“行了，吃包子吧。往后常来。”
　　---
　　从包子铺出来，两个人走在青石板路上，手拉着手。
　　两牵着的手被晃的老高。
　　路过布庄的时候，王婶正在收摊，看见她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新房收拾好了？”她问。
　　江挽月点点头。
　　王婶走过来，从篮子里拿出一块花布，递给她。
　　“这个给你们，做点什么。”
　　江挽月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是块红底碎花的布，喜庆得很。
　　她抬起头，看着王婶。
　　王婶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这么看我，就是……就是贺礼。”
　　江挽月乖巧接过，甜甜地应着：“谢谢王婶。”
　　王婶摆摆手，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
　　“那个……往后买布，来我这儿。”
　　江挽月点点头。
　　王婶走了。
　　陆朝霞站在旁边，看着那块花布，忽然笑了。
　　“你今天收了多少东西了？”她问。
　　江挽月想了想：“肉、鱼、糖、鞭炮、布……”
　　“还有包子。”陆朝霞补充。
　　江挽月宠溺的将她脸颊的碎发别到耳后：“嗯，还有包子。”
　　---
　　晚上回到铺子，两个人把东西归置好。
　　那块红布挂在门口，风一吹，飘飘扬扬的。
　　花布叠好了放进柜子里，留着以后用。
　　肉和鱼放在灶台边，明儿开张做菜用。
　　都弄完了，两个人坐在床沿上。
　　屋里点了灯。
　　陆朝霞靠着江挽月，把玩着她的手指。
　　江挽月的手指细细长长，指尖有点粗，是做豆腐磨出来的。
　　可摸上去软软温温的。
　　“挽月。”陆朝霞说。
　　“嗯？”
　　“你高兴不？”
　　江挽月想了想，点点头。
　　陆朝霞抬起头，看着她。
　　灯下的江挽月，脸被映得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一点点弧度。
　　“我也高兴。”陆朝霞说。
　　江挽月低下头，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陆朝霞顺势躺下来，头枕在她腿上。
　　江挽月低头看着她，手指轻轻绕着她的头发。
　　“朝霞。”她说。
　　“嗯？”
　　“我喜欢这样的生活。”
　　陆朝霞笑了。
　　“我也是。”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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