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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春秋
作者：Pythagozilla
文案：
	六年前，面对舅父重兵逼宫，林瑟若挺身而出为幼弟拼命一争时，未料这监国长公主身份将她困锁一生。
	十年前，为救垂危母亲，祁韫着男装与父亲相认时，也不料日后会为心上人经商、谋事、夺权。
	她们本该立于棋盘两端，却一步步走入彼此命中。
	“春秋只转载要事”，未知那些年春露秋霜之间，有无数不曾言说的深情。
	温文尔雅黑白切换金融少东家x清冷高贵静水流深监国长公主
	真·强强 真·商战x权谋 真·智斗
内容标签：强强 年下 宫廷侯爵 商战 女扮男装 正剧
主角：祁韫，林瑟若 ┃ 配角：林璠，向晚意，阮流昭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富贵权谋皆过眼，真心一诺抵千金
立意：携手共建美好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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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回京

	清明将至，正是京中最好时节。自京郊一路行来，所见皆是游人治酒呼从、长堤纵马，飞花擦着连绵柳枝悠然坠地，落入草坡上酣眠之人的梦中。
	远处青山澄碧，烟缕横斜，祭扫后放飞的风筝点缀其间，孩童们的欢笑声便随着这一线细丝直上云霄。
	逆着出游的行人，有两骑向着城东德胜门方向按辔徐行。为首是个二十来岁的俊逸青年，只看其衣着华贵、用物考究便知是官宦子弟，可惜睡眼惺忪哈欠连连，困得没了赏春的雅兴，也使得堂堂的相貌走了形。
	紧随其后的这一位年轻些，衣饰虽不及前一个富丽，却别有一种漫不经心的风雅，顾盼间那挥洒自若的神采更是不凡。二人身后，奴仆们骑着马带着行李缓缓随行。
	见自家少爷困得要栽下马去，随从沈安吓得一身冷汗，跑上前却来不及，好在前面祁二爷眼明手快一把扶住，于是连忙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迎上去：“爷，好歹醒一醒，实在不行咱们路边茶棚歇歇脚再走！”
	这一嗓子把沈陵嚷得清醒了些，睁眼瞧瞧四周，皱眉对沈安道：“怎么走了德胜门！年前不是烧毁了？”
	沈安还未开口，那年轻的祁二爷就说：“日前已修好了，只看这出城的游人川流如织便可知。”
	沈陵打个哈欠，环视一周，点头道：“不料工部动作这么快，原以为没个半年修不完呢。”
	“说来这德胜门还牵出一件趣事。”祁二有意引他多说几句话以免睡在马背上，于是笑道，“年节根下城门走水，朝廷自命加紧修复。原本交给内务府营造司太监张和督办，费用从宫中出，张和开口便报预算白银十三万两。”
	“没想到那工部营缮司郎中赵之琦是个实在人，最终只用了三万两即完工，故而近来为此事工部和营造司打得不可开交。”
	沈陵大笑：“总算揭了张和的老底！这厮发迹也不过一两年，仗着司礼监江振撑腰，见着谁都眼高于顶，恶形恶状。哎我说祁二，咱们同在秦淮，同日回京，怎么你老兄的消息比我灵这么多？”
	祁二以扇轻拍他胸口，揶揄道：“人尽皆知的事。想来邸报翩翩如蝶，只飞不入无棱兄长眠的花丛罢了。”
	“哈哈！”沈陵一点不恼，反叫有趣，仍转回修德胜门这事上，“圣上和长公主也该挫一挫江振的气焰。连宫中银都敢明目张胆地贪，实在可恶。”
	大晟开国百余年，如今传位至嘉祐帝。
	先帝弥留之际，小皇帝才三岁，主少国疑，骤逢宫变，母亲梁皇后被逼而死，是小皇帝的亲姐昶庆公主面对重兵据理雄辩，其威仪之赫赫、哀容之楚楚使禁军群情激愤，誓死效忠，乱战之中斩杀叛党，拥立嘉祐帝，才避免国本动荡。
	宫中无主，长公主便在国舅庄靖侯梁述、首辅王敬修辅助下代为监国。
	如今小皇帝已长到九岁，六年来长公主在内勤恳扶持、教养幼弟，在外与民生息、德被天下，也就那帮无事生非的言官时不时以“僭越”或“违制”之名上些不痛不痒的弹劾折子，民间无不是赞许之声。
	听了沈陵的话，祁二只是笑了笑，却不接口，转而谈起时兴风物、一路见闻。沈陵知他性子，别看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儿，论及要紧事，却仍守商贾大族的谨慎风度。
	祁氏兴族于江南，在商界举足轻重。祁二大名祁韫，字辉山，是祁家家主祁元白之子。
	沈陵与他在父亲沈瑛浙江布政使任上相识，二人皆是任意恣肆、不务正业的脾性，又都好绘画音律，可谓一拍即合。加之祁家慷慨动用资本为沈瑛解了桩要命的难事，两家越发交厚。
	自由烂漫之人往往至情至性，沈陵待祁韫如至亲兄弟，有事没事总往祁韫处跑。此番回京，也是他非要与祁韫同行。
	“说来说去，还是不能解释为何要走德胜门啊。”自城门穿过，沈陵满脸讥讽地上下打量新修的箭楼，似在估算到底值不值十三万两银子，又道，“咱们两家都在西边儿，这么着不是绕远了吗？”
	祁韫只慢悠悠地说：“我去信告知云栊你要回来，此时她想必正在独幽馆秋水望穿……”
	话未说完，沈陵已迫不及待拍马跃前，一叠声道“多谢”，留下沈安带着几个人在后叫苦不迭地追赶。祁韫摇头哂笑，骂道：“出息！”随从高福笑嘻嘻地上前问：“二爷不去追？”
	“罢了，不耐看他们久别重逢的场面。”祁韫故作嫌恶状，摆手道，“我在罗浮寺张溪云处订了张琴，想来快做好了，不如趁便看看。”
	“做好了，行前张先生托人捎过信，千千姑娘还嘱咐小的替二爷去取。”高福说着，走在前面欲拨开拥挤人群为自家少爷开道，祁韫便说：“麻烦，下来走。”一翻身下了马，将缰绳丢给高福。
	春日和暖，两人溜溜达达到了山门下，已微透薄汗。罗浮寺乃百年古刹，以冬日白梅花海闻名，此时梅花早已谢尽，却仍有余香萦绕，踏入其间，顿觉燥热尽褪，身心清宁。
	斫琴名家张溪云常年在此寓居，就在寺旁开了个店，每年制琴之数视心情而定，最多也不超过五张，故有价无市，祁韫也是机缘巧合蒙其青眼才得了一张。
	寺墙边古木幽森，遍植松柏，小径洒扫得十分干净，只有风吹动茸茸的松针在地上轻拂。
	高福牵着两匹马，时不时望望二爷，见二爷负手信步而行，向来机敏的目光虽平平望着前方，却并未着眼景物，显然在想事情。也是，这趟突然回京，听说是老爷的身体越发不行了……
	高福自己也陷入胡思乱想，还是祁韫的一句话将他拉回：“好琴声。想是张家弟子在练琴。”说着脚步快了起来。
	山中寂静，唯有间或一两声鸟鸣，使那琴声格外悠长明粹，如松山雪落，月下泉涌。就连高福也听出好来，牵马小心翼翼落在后面，唯恐哒哒的马蹄声破坏二爷赏琴的心境。
	琴声渐止，祁韫已到店门，原是一间小院，柴扉进去向左走几步，便是贮琴的仓房。仓房窗小，阳光只透进半扇，一个约莫十岁的男童背对门站在阴影里，被光线照亮了一片衣角。
	那男孩说：“难得我姐姐试罢喜欢，先生竟说不卖？”话音虽稚嫩，语气也平和，不满之意却透出十成十。
	张溪云弟子回道：“这位小爷，实在抱歉，这琴是为家师之友而作，鄙店已去信告知制成，只等主人家来取。小爷若喜欢，仓房中还有一两张……”
	“都是我姐姐看过不喜的。”男孩皱眉道，“当真不卖？十倍之价也不卖？”
	那弟子颇有师风，一听谈钱便冒火，索性冷冷道：“不卖。别说十倍，就算百倍之价，张家琴也配得起。”
	男孩抿起嘴，显然发作在即，这时一个清丽的声音响起：“此琴既已有主，取来也无甚意思。”原来这才是弹琴之人，听着年纪不大，倒是洒脱。
	“那么，同样的材料，再给我姐姐造一张……”男孩还在发号施令，他姐姐已轻笑起来：“这样恰好合适的百年梧桐，世所难寻，得之诚幸，失之亦无妨。奂儿，有你这份心意，姐姐便开心了，咱们不必拘于一事一物。”
	听到此处，祁韫推门而入，朗声道：“娘子熏风不作，此琴流水何兴？当归君侧，方是良处。”
	张家弟子吓了一跳，指着祁韫说：“这便是家师友人了！哎，祁二爷，家师为此琴费了多少心血，你怎么说让出去就让出去呢？”
	那姐弟俩倒是镇定如常。男孩小小年纪却背着个手，睨着来人，无端显出骄矜老成。做姐姐的也十分大方，全无寻常女子娇羞避忌之态，只云淡风轻地瞧了祁韫一眼。
	二人都作寻常富贵人家打扮，男孩着金底红纹纱袍，女子是一身半新不旧的淡紫纱衫配藕色长裙，如暮云飘渺，晚风动荷，十分高邈清逸，优雅脱俗。
	身后阴影处，几个侍卫模样的男女静静候立，见有人来，皆下意识手按刀柄，显然训练有素。
	一见之下，祁韫心里已有了计较，松松一揖，更显潇洒动人：“方闻娘子《玉楼春晓》，清幽高妙，惜乎隐带愁声，失却超然真意。恰好此物能讨娘子欢心，若能让娘子一笑，消了愁意，岂不是好？”
	女子有些意外，目光不动声色地在祁韫脸上打了个转。
	祁韫今日着一身淡蓝近白长袍，苍琅玉冠，暗青麂皮薄靴，朱红细革束腰上随意缀着块莹润的青白玉，确乎风流雅致，让人只瞧一眼便觉春日迟迟，满室生辉，哪像个商人，完全是诗书大族的公子一般风度。
	女子打量毕，只道是官宦子弟有意搭讪，淡淡答道：“多谢美意。是我技艺不佳，与外物无关，何况至乐无乐，岂在一琴？公子取琴便是，我等也该回转了。”说着微微颔首致意，牵了那男孩离去。
	高福在门外候着，迎头碰见这般清冷高贵的佳人，再瞥见她身后器宇不凡的幼弟和随从，心头无端猛跳起来，仿佛看第二眼都是罪过似的，赶忙将头埋得低低的行礼。
	低着低着，二爷的靴尖映入眼帘，高福这才抬头，见祁韫一手抱着琴匣，眼望那娘子远去方向，若有所思。
	“乖乖！这是谁家小姐，一照面仿佛神女下凡，唬得小人一动不敢动……”高福说着，从祁韫手里接过琴匣。
	祁韫神秘一笑，举步出门，边走边说：“你瞧她从人之中，有没有眼熟的？”高福细想了想，老实道：“小的没看清，认不出。”
	“给你个机会，再看。”祁韫用扇子轻敲他帽顶，示意他看前方。
	高福顶着西晒，手搭凉棚，费力望去。只见姐弟俩边走边赏春景，间或谈笑，故而行得慢了，容易被祁韫二人追上。
	离了人前，弟弟一副天真活泼模样，姐姐手执遮阳的团扇，也笑着，不时将扇柄在指尖轻轻旋转，使那扇穗子扑棱棱跃动起来。
	无论怎么玩笑，两个人都容止有度，显然是勋贵之后。而那一行随从时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戒备得每根汗毛都竖起来了，又透着如临大敌的紧张古怪。
	高福瞧了半天，才隐约辨出那伙人中有个大汉似乎见过，本欲大叫，被祁韫眼疾手快按住，才恍然小声道：“那不是孙如靖孙将军吗！在扬州找咱们票号借过钱的……他，他不是调回禁军中……”
	说到此处，连高福都明白了，能让孙将军甘作随从的，只怕那姐弟俩正是当今圣上和长公主！

第2章 奏对

	听见马蹄声，前面一行也注意到祁韫二人越走越近。
	长公主回过头来，眼睫低垂，执扇微微点头为礼，小皇帝则是颇为好奇地看着祁韫，似乎对这愿意成人之美讨姐姐欢心之人很是满意。
	见小皇帝有交谈之意，祁韫顺势笑道：“非是唐突尾随娘子和小公子，只是下山之路唯此一条。”拱拱手，作势要抄到前面去。
	小皇帝果然拽住姐姐的衣袖，直直地瞧着她，于是长公主发话道：“既遇见了，公子可愿同行？”
	“荣幸之至。”祁韫恭顺回转，在二人身后半步随行。孙如靖已认出他，忙使眼色让他不要轻举妄动，祁韫淡笑眨眼，示意无事。
	长公主将他二人神情尽收眼底，仍如常闲谈道：“皆道溪云琴坚而益清，声音激越却不失温雅，得中正之趣。今日一试，果然如此。公子得溪云先生为友，想来是福缘深厚。”
	祁韫拱手道：“张先生是闲云野鹤性子，最喜淡泊平和之声。若今日在家，听了娘子琴音，必愿为娘子新造一琴，也不必委屈娘子空手而归了。”
	长公主微微一笑，不以为意的语气中透出睥睨之态：“今日不过闲游，本不欲取，自然谈不上空手而归。”言下之意自然是：若我愿取，只怕天下多得是争献于我之人。
	“是。”祁韫恭敬答了一声，默默等长公主再发话。长公主果然问起祁韫是哪里人士，家中何人，听得是祁家二子，也有些意外：“这么说，谦豫堂是贵府上产业了？”
	祁韫点头笑道：“托福。”
	“人道豫谦堂‘信达四海，汇通天下’，又得公子这般出色的后辈……”长公主淡淡道，“果然不错。”
	她面色宁和，却似意味深长。高福虽似懂非懂，却已冷汗透背，这话分明是君臣奏对，若二爷答错，祁家可就要掉脑袋了！
	祁韫其实心里也打了个突，长公主明显是说树大招风店大欺客，利润怕是压榨百姓而来。
	好在祁韫在江南冶游之余，跟着族叔和大掌柜们经的场面多了，很是沉得住气，仍如常笑道：“娘子谬赞，我家不过是比较会算账罢了。”
	“哦？”长公主笑意不减，“这话有趣，难道你们同行不会算账？”
	祁韫含笑答道：“娘子所言极是，商贾皆会算账，但亦有高下之分。寻常账房用三柱、四柱法，只记存收支用，虽能理流水，却难明兴衰。我谦豫堂自创‘六柱清册’，凡账目皆‘二柱相对’，收入一笔，必有出处，支出一笔，亦有归属。再分经营、非经营二类，厘清盈亏，方知家业之盛衰。”
	长公主不动声色地听着，祁韫对答如流，显然对自家产业颇为自信，虽仍谦恭守礼，却是自内而外地透出掩不住的飞扬神采，好似无论说什么，都能不知不觉引人入胜。
	她又低头看看小皇帝，见他听得津津有味频频点头，也有意要引导他知晓钱粮之道，便示意祁韫可多说些，于是祁韫侃侃而谈，辅以实例，既浅显又明晰，小皇帝听得十分陶醉，末了脱口而出：“听起来比户部还清楚些！”
	“商道如治国。”祁韫恭顺地说，“君子治国尚有户部核算、太仓库存、国库开支，我家不过是仿此精算。”
	他语声温润，条理清晰，显然并非虚言恭维，而是真正理解深刻。
	小皇帝喜笑颜开颇为赞许，长公主却是眼神一动，似笑非笑地说：“公子既说会算账，不如来断一桩公案。近来内务府与工部在德胜门一事上的争执，可有听说？”
	“自然。”祁韫露出一笑，高福原本惴惴不安的心瞬间落地，二爷这么笑，就是胸有成竹！
	“祁某斗胆，无论三万白银抑或十三万白银，皆不对。”
	“这倒奇了！”小皇帝一时忘形，“难道户部也是蒙人的？”
	“先帝在位时，东鼓楼焚毁，修缮用银四万有余。如今工部于三月内完工，显然调集人力繁重，按理费用应更高。今日我自德胜门过，方明白原因。德胜门箭楼所用砖石，并非新换，而是用旧券洞，虽省下初时工本，然砖石沉重，日后城墙必有内裂，还得另费银两修补不说，更是人命相关的隐患。”
	他眯起眼，笑意更深，续道：“若按营造尺计价，箭楼规制七间边檐进深，后楼抱厦廊五间，上檐后抱厦亦五间。参照旧例，规制未改，修复用料应与当年鼓楼相仿。惟城门重地，役工更多，人工与工料皆当相应增加。按市面行情计，每工匠日支银二钱，料价折算，每丈用银一千二百两，摊算总工料，合计应在六万八千两上下。”
	如此清清楚楚，层层推演，小皇帝听得入神，喃喃道：“竟然这般贵……”
	祁韫说：“凡大工建造，不独计眼前，更须思长远。若仓促节省，日后反复修缮，反倒麻烦。与其省此一时之工本，不如择长久之法。”
	他边说边观望长公主神色，她虽不露赞许之意，却也未阻止，这本身便是好征兆。
	果然，听罢祁韫的算法，长公主点一点头，将话题转开去：“今日失却一琴，得公子一番妙论，算来还是我们受益了。‘豫顺以动，故天地如之’；谦亨贞吉，君子有终。谦豫两卦相得益彰，还望公子家的生意越做越好。”
	说着，她以扇指道旁马车道：“不料谈了这么久，兴许耽误公子正事。保重。”
	高福听二爷谈讲也颇入神，此时恍觉孙如靖一行人赶着马车慢吞吞缀在后面，眼见二爷得贵人看重，心下轻松，暗自笑道：禁军相随护卫，咱们二爷今日可有面儿了！
	祁韫揖道：“娘子本是风雅高怀之人，今日本该谈杏花春雨、新柳轻烟，却被我以俗务叨扰，实在不该。”说着，粲然一笑，颇松弛地问一句：“当真不要这琴？总觉我一路聒噪，惹得它嗡鸣阵阵，似在抗议要落入我这俗人之手。”
	小皇帝哈哈大笑，即使是长公主也忍不住笑了，边登车边摇头道：“兴许是学会你算账之法，将来要替你精打细算音律的轻重缓急呢。”说罢，纤指轻敲车壁，车帘缓落，随马蹄声渐行渐远。
	高福这才彻底长出大气，摸摸一脑门的汗，对祁韫说：“二爷好胆量，可苦了小人担惊受怕。时候不早，咱们是去独幽馆，还是回本宅？”
	祁韫望着长公主车马远去，自己也未意识到唇角笑容久久未落，听了高福的话，才回过神来，翻身上马：“本宅。”说着放开四蹄，一道烟似的向西而去。
	一入车内，小皇帝彻底露出顽皮之态，跪在车座上扒开车帘张望，正见祁韫二人策马而去。
	直看到看不见了，他才回转身说：“皇姐，江振那起小人调弄官中银钱，骗朕朕知道，可工部又是为何？往高里报是人之常情，怎么反而压低得这么狠？”
	本朝国姓林，嘉祐帝一辈从玉，大名林璠，小名奂之。长公主封号昶庆，本名林玙，小字瑟若。
	听林璠发问，瑟若轻轻转动团扇，平静地说：“是啊，官场行事，无不出自牟利动机。此事之利不在银钱，在名声。修缮银从宫中出，工部当然要着意俭省，方显体谅你我，还顺道揭了张和的老底，并不是亏本买卖。”
	“所以便偷工减料，潦草糊弄？”林璠怒道，“朕和皇姐商量好的，朕下了令，修缮务必用新砖，还特意拨宫中银，无论用多用少，又不费他内务府或工部分毫！想不到，想不到修得快、花得少反而是坏事……”
	瑟若抬扇压一压他肩头，说：“奂儿，气也无用，这桩案怎么判呢？”
	林璠想了一想，慢慢地说：“内务府和工部各打四十大板，张和革职，赵之琦申斥，命以新砖重修城楼，新增费用朕和户部各出一半。户部年年哭穷，工部年年要账，就让他两个继续掐去吧。”
	瑟若满意地点点头：“陛下考虑得很好，就这么办。”说着，敲敲板壁，示意停车：“孙将军何在？”
	孙如靖立刻抱拳跪在车下：“臣在。”
	“我看你和祁二很熟啊。”瑟若轻巧一句话，让孙如靖心提到嗓子眼上，连忙答：“不甚熟识，也就见得几次。”
	“此人根底，你知道多少？先说来。”
	孙如靖在心里盘了一遍，才开口回话：“祁家兴于杭州，吴越一带最重要的几门生意茶、丝、粮、船无不涉足，不过最要紧还在票号、钱庄生意。臣……臣在江南，老母病重，药材资费甚巨，不得已使过他家银钱周转，倒是利息平正，不违律法人情。在当地也从未听过仗着资本欺人的。”
	瑟若“唔”了一声，不置可否，已打定主意回宫后命青鸾司查清祁韫底细，于是转而说：“孙将军当差辛苦，给你指个有趣的差事。既已听见德胜门是浮皮潦草的工程，孙将军早早将它揭破，避免日后坍塌祸及行人，岂非积福积德的事？”
	林璠大笑：“将军猛力，索性一拳将那些旧砖捶出个洞吧！”
	孙如靖只好硬着头皮答允，心里暗骂祁二害人，行礼退走。
	林璠和姐姐又闲谈几句，忍不住称赞祁韫：“这人倒是有真才实学，模样不坏，谈吐也不俗。可惜生在商贾之家，否则让他去户部好好管一管账，岂不是好？”
	瑟若笑着理了理他衣上褶皱，说：“才见一面，就觉得哪哪儿都好了？大凡佞才都是十分有才的，更有本事让你看着哪里都顺眼。”
	车马粼粼声中，瑟若静静地望向窗外，只见街市整洁，人声熙攘，孩童追风逐蝶，行人笑语盈盈。远处钟声悠悠，楼阁巍然，正是京师太平、万象和煦之貌。而这太平系于她一身，便使天下人皆逐利而来。
	她回眸见小皇帝掰着手指复算祁韫所言修造之数，心中轻轻叹道：恐怕此人已将我二人身份看破，殷殷之态，不过是尽力奉承罢了。

第3章 好打算

	驰入城西蓝台坊本宅时，夕阳正收敛着最后几丝光芒，天边半昏半昧，只留一道金边勾勒远山残影。
	祁韫自东边门入宅，刚踏入自己院落，就见一个八九岁的女孩飞奔过来。
	她跑得太快，祁韫怕她摔了，连忙伸手揽住，那女孩已一头钻进他怀里，咯咯笑道：“二哥又在哪里厮混，天黑了才到家？”说着揉眼撅嘴地撒娇道：“害人家日盼夜盼，望得眼睛都花了！”
	“你哪里是盼二哥，盼的是西洋八音盒吧。”祁韫笑眯眯蹲身牵住她手，刮刮她鼻子，“这回还给你带了件更好的东西。”
	这女孩是祁韫的小妹，小名阿宁，家中排行第八。相比于年纪相距甚远的大哥祁韬，阿宁自小最喜欢和二哥玩，因为跟着祁韫就有玩不尽的花样、吃不完的点心，更能千奇百怪钻空子出门撒欢。
	两人手牵手说说笑笑，一径向屋内走，没想到里面人更多。
	祁韬的妻子谢氏正指挥丫鬟们做最后的洒扫布置，家中未成年的孩子们都涌过来，在院子、卧室、书房中各处玩闹，不必说，都是冲着二哥从南方带回的各色衣裳玩具，故而见着便一窝蜂扑了上来。
	祁韫只好叫人当场开了几只黑漆描金的大匣，取出广州口岸买来的望远镜、苏州仿西法烧的琉璃珠等诸种新奇玩物，以及泉州的蜜莲子、龙须酥，还有番禺来的荔枝干。
	给阿宁的不仅有称作“自鸣机匣”的弗朗机八音盒，还有一个深栗色葫芦形木匣的怪模怪样的东西，从肚里伸出木柄，绑着丝弦，还挖着两条细细的波浪形的弯孔，原来是一种需用琴弓拉响的西洋琴。
	一时间，南方糕点的甜腻香气和西洋机窍的格格之声飘散室内，孩子们叽叽喳喳大笑大闹，兴奋之声几乎掀翻房顶。
	谢氏也俯身饶有兴致地看了一圈，嗔道：“你倒会投小孩子之好，哄得他们五迷三道。”
	“也哄嫂嫂你。”祁韫笑道，又从最底下一只匣中取出一小瓶琉璃装的香露递上，“这是暹罗贡来的‘沉香露’，暑中酷热，嫂嫂若难入眠，滴在枕帕上甚是清神。”
	“那便却之不恭了……”谢氏刚伸手欲取那香露瞧，两个小孩偏要先夺过来，一个要拔塞子，一个紧攥瓶子，高福连忙插进去将二人分开，才好歹没洒出来。
	谢氏笑骂：“疯得没个样子了！”在每人背上拍了一巴掌，把这群魔王赶走。
	祁韫这才得空向她行礼：“一年不见，嫂嫂越发清瘦了，可见这群孩儿有多磨人。”
	“可不是！就盼你回来，替我分担分担。”谢婉华笑吟吟地说，“你要带他们出去撒野，我也是不管的，就不必如从前偷偷摸摸了吧！”
	祁韫故作老实地应是，二人笑了一阵，祁韫问：“大哥呢？前阵子说是头痛，我寻了几种内服外用的药物，嫂嫂拿给他试试吧。”
	“他啊，整日闷在书房，不头痛才怪呢！”谢婉华摇摇头，“你有空多拉他出去散散，虽说明年要大比，可文章也不是闷头苦作就行呀。”
	祁韫应了一声，起身说要换衣服去见父亲。谢婉华将他叫住，欲言又止，最终说：“父亲身子不比从前，二弟你……言语上和顺些吧。”
	“我明白。”祁韫回身应了一句，送她出门，换上一身干净簇新衣袍，向父亲所在正堂走去。
	听得大管家高明义禀报二爷到家，祁家家主祁元白停下笔，挥一挥手：“知道了，备饭吧。”再欲落笔，却觉那“不解阔怀”的“怀”字剩下一点怎么也点不好了，皱眉放笔道：“午后行李便回来了，人却这时才到，不知又在哪里鬼混。”
	祁元白正妻俞氏边将凉了的茶盏撤下换上新的，边说：“年轻人刚回京新鲜，遇上朋友在哪里谈说几句也是寻常。韫儿这几年很是懂礼，想必立刻就来见父亲了。”
	话音刚落，祁韫便进了院门，在阶下跪地行礼道：“请父亲安。”祁元白冷冷地说：“还不快滚进来！”
	祁韫起身一拂前襟，不紧不慢地迈进屋去，见着俞夫人端坐一旁，复行礼道：“不知母亲在此，母亲一向可好？”
	俞夫人露出无甚暖意的笑容，说：“我们都好。起来吧，瞧你穿得单薄，别在风地里跪着。”
	祁元白刚换了张纸重新临王羲之的《十七帖》，抬眼瞧着这个“儿子”，只见祁韫已洗去路上风尘，穿着一领雨过天晴色苏绸袍，如一只薄而坚的青玉瓶立在那里，十分清朗挺拔，眉眼虽恭顺低垂，却掩不住聪慧天成的机敏之色，进退间更添举重若轻的风范。
	即使是祁元白也不得不承认，毕竟是自己的女儿，才历练了两三年已不同往日了。
	祁家起于杭州，传到祁元白是第四代。祁家发家并不光彩，第一代家主乃是催债打手出身，说白了就是混黒道放高利贷的，因商业眼光独到又气运加身才挣得家业，便是票号谦豫堂的前身“裕和堂”。
	到了第三代，家主很忌讳“富不过三代”的说法，对子侄教育颇为用心，故祁家这一代人才辈出。
	祁元白并非嫡支，母家清贫，不得看重，唯一出挑在经史文章上。二三代家主所为，一言以蔽之是“洗白”，祁元白看准家主结交官场的渴望，发奋苦读力争入仕，虽止步举人，却也使祁家一举跻身士流，可见官不跪、免除徭役不说，后辈子侄自此得入官学，摆脱商籍贱业。
	加之祁元白做生意确有天赋，将嫡支兄弟斗败夺得家主之位，并将基业做大，从秦淮一跃迁入京城。
	旁人看来，祁家资本雄厚业界尊崇，族人锦衣玉食安稳优渥，就算从嘉祐朝开始便分文不挣坐吃山空，再吃个十年也无虞，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可真登了家主之位，方能体会那日夜忧心之苦。尤其是祁元白早年各地奔波经商，没个着家时候，又一门心思在生意上，落得子嗣单薄，至今也只有一妻一妾，得子祁韬、祁韪二人，再有便是这扮作男儿的祁韫了，说来却是祁元白颇不愿回首之事。
	祁元白冷脸看着祁韫，不言不动，俞夫人轻声唤了句“老爷”，他才沉声说：“听杨、鲁几位掌柜言你处事尚稳，倒也未枉这几年历练。既回了京，不比在地方可信马由缰，需是非宜慎，谋定而行，切莫再与那些不务正业、志大才疏之辈为伍。”
	祁韫微躬的身体岿然不动，头也未抬，只应道：“是。”
	祁元白目光在她眉眼间流连片刻，语气缓了缓，透出些苍凉疲倦：“帮着你几个堂兄多担些事。日后我不在了，你尽可吟风弄月游山玩水，如今，还由不得你任性。”
	“是。”祁韫答他的仍只有这个字。
	祁元白被她故作恭敬实则叛逆的模样气到，更觉话不投机颇无意思，摆摆手示意她出去。祁韫向父母叩首，退出房门，转身便走。
	她行得衣衫飒飒步履颇快，高福提着灯笼在门口候着，差点没反应过来，小跑了十几步才追上，见二爷面色冰寒，知她每次见老爷都心情奇差，也不多嘴，默默走在前面照亮。
	每次见罢父亲，祁韫心头便大燃无名火，其实今天祁元白也未怎么训斥她，仍让她隐怒难忍。
	小时不经事，喜怒写在脸上，更专要惹事与父亲作对，如今以为自己大了，能平心静气，想不到还是十六七岁的少年心性，只觉可恨之人的每句话、每个字都是错的。
	前些年憎恶她便将她放逐南京，如今身体垮了，恐根基不稳，却叫她回来帮衬，只千万别误了真儿子考功名！
	“真是好打算。”祁韫微微冷笑，轻声吐出一句，复又阴沉转晴，很快恢复了那副瞧什么都不大在意的混不吝神色，振一振袖，朝东边门方向走。
	高福这才敢小心翼翼问一句：“二爷，老爷……没说什么吧？”
	“他夸我呢。”祁韫似笑非笑地说，“破天荒头一遭，总得庆祝庆祝。走，上独幽馆找沈无棱去。”
	俞夫人静静望着祁韫的背影，直到她隐入夜色看不见了，才走上前，揉按着祁元白的太阳穴说：“你又何苦一见面便训人？韫儿又不当真是个男孩子，今年明年也该嫁人了。历练历练涨涨见识便罢，还真跟着承澜、承涛兄弟几个做生意？”
	“荒唐！”想起往事，祁元白气得肝火上涌，“当初假扮成儿子入族归宗，瞒了我那么些年。也恨我一时心软，没及早拆穿，只想着闹出来了是天大的笑话……”
	俞夫人连忙抚顺他心口，说：“唉，说来还是她母亲造孽，想出这么下作的法子……你也不要总把气撒在孩子身上。”
	祁元白脸色发青地坐在椅子里，不住喘气。祁韪年幼，祁韬是要安心求仕途的，祁韫聪明出挑样样都好，偏又是个女儿。
	一生操劳挣下家业，最后归旁支子侄继承，这一点不甘心，造成他默许祁韫隐瞒身份的私心，或许让祁韫支撑几年，祁元白还能想法子命她将家业交到祁韪手里。想不到，这孩子竟是生出来专和自己作对的！
	“罢了，罢了。”祁元白在俞夫人服侍下吞了丸药，方觉一口气顺了过来，声嘶气喘地叹道，“只要……只要韬儿争气，有了功名，咱们祁家，便……什么也不怕了……”

第4章 楼里楼外

	“东家回来了！”小燕急忙跑进来，攀着门槛嚷了一声，面颊红彤彤的，满脸喜色。她说罢又奔出去，自是为迎接东家归来而忙活去了。
	此时辰时将过，正是青楼楚馆最忙碌时候，三层小楼上下灯火通明，倩影浮动其间，远望如梦似幻。笑闹声、杯盏碰撞声、呼喝行酒令声在楼梯间回荡，一碟碟精致菜肴流水般从后厨传上来，出门伴坐的娘子们莲步轻移、笑靥如花地出门去，形成令人目迷五色的流动图景。
	楼内管事的向晚意向娘子屋内却是一片寂寂，只有精巧雅致的宣德炉溢出丝丝缕缕盘旋缠绕的香烟。小燕丢下一句话，让床沿踏脚上三两横斜做针线活的丫鬟们纷纷惊起，笑逐颜开地为伺候东家准备起来。
	晚意闻言放下手中账册，刚吩咐取东家爱喝的武夷玉桂，只听得：“东家！”“给东家问安！”满屋子年轻姑娘笑吟吟七嘴八舌，此起彼伏地行礼。
	“行了行了，促狭什么。”祁韫淡笑挥手免去繁文缛节，已掀帘走了进来，晚意这才盈盈起身，缓缓福了一福：“东家回来了。”
	她微垂着头行礼时，长睫掩映，烟水秋波的眸子安宁平静，发后露出纤细柔弱的脖颈，柔得仿佛一支一掐就断的雪白玉簪花。一头乌黑长发松松挽了个髻，似是新洗不久，不着半点珠饰，犹散发着似有若无的清芬。
	祁韫一面坐下，一面掀起晚意面前的茶盏看了看，说：“怎么不喝我叫人带来的，今年的银针虽不错，到底还是偏寒凉，你身子弱，该保养些。”
	晚意微笑：“日常喝的是东家捎来的，这不是看账册么，不喝些提神的怕睡过去了。”
	祁韫点点头，随口问了几句楼中情况，晚意柔声一句句答着，大丫鬟夕瑶便进来笑道：“东家来得正好，隔壁沈六爷刚传了饭，云栊姐姐叫东家和娘子一道去吃呢！”
	沈陵原以为祁韫第一天回京应是留在家中，听了她要来的消息翻身便起，取下床头衣衫速速穿起来。他身旁躺着的云栊哼道：“这么巴不得一声，难道白委屈在我这里？”
	她虽嘴上这么说，倒底也麻利地起了身，取过鞋袜冠带，三两下轻捷地替沈陵将服装都穿戴完毕，两人又是柔情蜜意地打闹一阵，云栊方懒懒地走到妆台旁一倚，有一搭没一搭地挽鬓梳妆。
	沈陵刚在芬芳温热的面盆里淘了两把，祁韫和晚意便到了。见沈陵还在拿面巾擦脸，祁韫便说：“不急，刚好我歇一歇。”说着施施然在桌旁坐下，顺手翻了翻桌上摊着的新词，见食盘中仍放着下午喝空酒杯，房中暖热，残酒气息微微入鼻，不由得了然一笑，对云栊说：“云姐，何不将那坛新得的翠涛给六哥尝尝？”
	云栊迎拜笑道：“谢谢东家体贴，那坛酒我尝了也不见怎样。东家可算回来了，一会儿可要好好地陪咱们喝几杯。”
	说话间，席面已摆了上来，不过是腌得极细的糟醉青蟹一道，椿苗拌香干、盐水秋葵、酱笋干诸种小菜，一人一盅鸡汁蚕豆汤，一碗清粥，并清蒸鲥鱼一盘，都是家常时令菜肴。晚意知道祁韫向来不好酒，只让冰了一壶楼中自酿的清淡梅酒送来。
	沈陵边吃边向祁韫赞道：“满京唯有你家的鲥鱼还吃得，什么天福楼、聚丰楼，成日弄些臭鱼烂虾来糊弄。”说话间又想起什么，嘴里还叼着蒸鱼的姜丝便忙忙地闪走，回来拿着方才新作的词杵到祁韫面前要她品评。
	祁韫无奈，只扫了几眼，便说这也不好，那也欠佳，语带机锋，言辞幽默，逗得云栊哈哈大笑，也加入批评，沈陵恼羞成怒。晚意于诗词上不大通，只微笑静默看着，目光流连在祁韫身上，满眼温柔欣喜之意。
	撤了席又打了几圈骨牌，晚意心疼祁韫奔波劳累，推说自己困了，和祁韫回转自己房中。
	这些年每到馆中，祁韫都宿在晚意房里，一是图个安静，二是为身份遮掩——男子在她这个年纪，也开始娶妻或逛青楼了。这独幽馆是祁韫生母进京后落脚的地方，后经营不善几乎倒闭，祁韫便将其买了来，算是给楼中未嫁女子一个存身之处。晚意比她大七八岁，从前和祁韫母女相依为命，知道她真实身份，也是她为数不多的信任之人。
	两人闲话几句，祁韫已洗漱罢换了寝衣，取过高福送来的行书，倚在床头翻看。
	“行书”又叫“行函”，是各地分号将掌握的市场信息汇报总号的信函，一般三五日便发一封。祁家将此行业惯例固定下来，总号有专人负责汇总，拣要紧信息每十日编集一份，每月、每季亦有摘要，祁韫手中便是最新十日的行书。
	晚意见她看得专注，递茶到她手边，祁韫随口喝了，才皱眉瞧那茶盏说：“倒没见过，似安神汤而更清甜。”晚意说：“这是夕瑶最近研制出的做法，底子还是安神汤常用的交藤、酸枣，只是以合欢和荔枝的香气掩盖，故而没那些药味。东家可还喜欢？”
	“晚姐姐有心了。”祁韫只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又皱眉凝神细看行书的某一页，看罢将册子一合，翻身合眼躺下。
	晚意熄了灯，静静靠近她身边，于是一夜无梦。
	………………
	无论何朝何代，帝王家都是睡不了懒觉的，虽说自今年起小皇帝开始独自上朝，瑟若本可多睡会儿，却早起惯了，洗漱罢临上几页字，就到了林璠下朝归来的时候，姐弟俩清清静静地用早膳。
	林璠边吃边将议事内容一条条向姐姐复述，瑟若细细解答疑问，引导他思考对策。若非议论的都是治国安邦的大事，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孩童下学归来笑言一日见闻一般。
	“今日没什么要事，就是户部和兵部又为开海禁一事吵了起来。”林璠一指放在桌对面够不着的萝卜酢丝，内廷总管宋芳便挟了一筷铺在他粥碗里。
	林璠大口吃了一勺，续道：“户部倒是说得起劲，主事的贺侍郎上疏请开海禁，说若由官府设局、官督商办，不惟可抑民间私贩，亦可增岁入之大用。他还列了账本，说若准福建开港，一岁可得盐税银五十万两、商税七十万两，尚不计海贸所带动之他项货利。”
	小皇帝圆圆的小脸上，英气的双眼炯炯有神，微皱眉道：“只是兵部说海禁一开，倭患、海寇必趁虚而入。尤其两江、闽广一带防务久松，如今守海的水师船只锈得能刮下铁锈当药卖！”
	瑟若笑笑，说：“这话倒是实情。”
	“正是！”林璠接道，“他们又说，要开海禁也可，只是火器需先整备，水师要先练好。如今城中神机营还在试制那种新式‘火龙枪’，听说射程能至八十步。若火器得成，再募兵操练水师，方能护得住通商之路。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姐姐，“兵部要钱。说初步建造水师、扩火器厂，需银百余万，叫户部先给拨了。”
	“户部要开海禁，是为开源，兵部却先要花钱，是为固本——说的都是理。”瑟若淡淡道，“只这百余万银子，户部万万拿不出的。”
	林璠道：“户部尚书原意是借开海所得填这笔空，但兵部不肯。他们要银子先到，再论开海。他们还提到上次江南大雨，水患之后灾民尚未尽安，若再起倭警，东南可就乱了。”
	瑟若轻轻点头，似在衡量利弊，口中却仍温和道：“开海虽利国利民，却如铸剑在室，未必只为我所用。这笔账，还须细算。”她复望着弟弟笑道，“奂儿能记得这许多，也能看出各部争议的本末，真是一日千里啊。”
	林璠被夸得眼睛晶亮，羞赧又高兴地说：“那么，皇姐以为该开还是不开？”
	瑟若只道：“国有千秋计，不独一时利。但若连船都没造好，火药都配不足，哪怕东海之滨有千帆待发，也未必能驶得远呢。”
	林璠想了想，点点头：“奂儿明白了。下午便召有关人等在允中殿详议此事，皇姐觉得呢？”
	“好。”瑟若眯眼一笑，露出几分运筹帷幄之态，“只是海禁、边寇、火器和沿海诸省的实情，奂儿可了解么？到时大臣们说得天花乱坠，奂儿如何应付呢？”
	林璠恍然大悟：“那便明日再议事，朕先将皇姐所说研究透彻再与人详论。”
	瑟若赞许地一握他的小手，对随侍在侧的青鸾司女官说：“方才提的都记下了么？叫司礼监立刻将相关书目和税册、条陈送到澄心殿，陛下听罢日讲后便看。”
	今日当值的女官名叫姚宛，正是执掌青鸾司的青鸾令戚宴之的小徒弟，向来谨慎沉稳颇有师风，低声应是。待林璠用罢早膳，向皇姐告辞往澄心殿去后，姚宛双手呈上一份简报，说：“日前殿下命师父所查之事皆已得。”
	瑟若一目十行地阅罢，最末是关于江南祁家的说明，倒叫她颇为惊讶：“这祁二竟是女子？”
	“是。”姚宛说，“此为师父派人赴南京查访所得，奇的是祁家族内似乎无人知晓。”
	瑟若目光在祁韬、祁韪两个名字上一扫，笑道：“祁元白经商有道，却一心只想让两个儿子入仕，自不愿家业尽归旁支之手，拿祁韫搭桥暗度陈仓，倒不失为奇招。”说罢便不再论此事，转而问道：“神机营研制火器进展如何？”
	她突然发问，姚宛并未准备，却仍流利答道：“负责此事的兵部主事曹启祯办事还算尽心，只才学上差了些。今年年内，那神机营火龙枪……”她顿了顿，还是如实说道：“恐研制不出。”
	瑟若微蹙了眉，说：“告诉兵部，半月之后，陛下要去神机营走一遭。叫他们不必藏拙——兵部要银子是好本事，可曾想过用银子作出东西来，才是本事？”
	姚宛叩头接旨，心中暗道：长公主从不作兴深宫妇人、待嫁贵女那一套，常白龙鱼服，多少时弊都是这么揪出来，只苦了青鸾司，又要提心吊胆加派人手跟着……

第5章 高端商战

	时气渐暖，长日无事，祁韫十天有六七天都宿在独幽馆，回家也不过陪哥哥嫂嫂略坐坐便走了。她回京首日见过父母便跑去青楼厮混，祁元白晚饭时大发雷霆，次日叫祁韫在书房外跪了两个时辰，她也浑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可惜沈陵自有京中叔伯管教，反不如她自由。
	这日她和高福逛罢庙市出来，想起晚意嘱托她给楼中诸女挑些夏天衣料，便信步往京中祁家的绸店去，刚至店门，便听见争执。
	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汉子拱手作揖，已带几分低声下气：“阮娘子，您莫要再闹了，这蜀锦之事……当初的确说好六百两，可眼下掌柜出门采货，账也未清，咱们只是个小买卖，哪能立时拿出这般价码？”
	熙熙攘攘的人群前站着一女子，素衣无饰，肤白如雪，虽面色晦暗仿佛有病在身，眉梢眼角却是寒光毕露。
	“是六百三十二两银子。”她冷笑，“我已经退了你们铺头价，连运费都没算。要不是我……我亡夫出事前留下供货书信，你们是不是分文不认？如今拖了三个月，一毛钱没见着！你好意思说小买卖？谁人不知祁家放高利贷发家的，跟我说没钱？”
	祁家最忌讳人说“放高利贷”，那管事又急又怒，涨红了脸：“你、你怎可如此——”
	“怎么不能？”女子声音清亮如鞭，“买卖讲的是契纸、交割、时价，跟我扯面子？你当我不识数？蜀锦自腊月起便一路看涨，依现在京市行情，三丈半蜀锦每匹已涨至一百四十两，你欠我六匹整，该付八百四十两，只要你照数付六百三十二两还推三阻四？”
	她语速极快，字字清晰，犹如行伍中点兵报数，不给对方喘息机会，又连珠炮似的说：“三个月未清，算你日息三分，折合月利约百分之十，已是仁至义尽。三月下来，本金利息合共八百二十二两。你要是不认，咱们去坊司拿我的供货书信对账，看看谁有脸，连死人供货的银子也要吞！”
	那管事一听“坊司”二字，脸色变了，连忙道：“这可不是不认，只是一时周转不开，还请娘子宽限时日——”
	“宽限？”女子轻笑，“你若想宽限，当初为何不说？拖到死了人再求情，你们祁家倒是会挑时候。今日我不管谁在谁不在，你要么还钱，要么抵货，要么立文书加印花，白纸黑字盖章画押，限旬内付清——你选哪个？”
	那女子虽句句声声指着祁家骂，祁韫却仿佛并不生气，反而好整以暇地对高福说：“这女子不是从前楼中的流昭么？”
	高福一拍大腿：“我就说她眼熟！只是流昭娘子最是温柔和善的，如今怎么厉害得像下刀子似的？”
	祁韫想起前几天晚意曾翻找药方，说是从前楼中姐妹、擅跳舞的花魁阮流昭嫁了个姓王的年轻商人，可惜时运不济，那王公子行商路上出了事，流昭便悲痛得一日日枯槁下去，晚意看不过，叫人送银钱和药方与她。此人是流昭无疑，却为何性情大变，如此犀利？
	她先在心中存下疑问，见管事无法收场，便进店道：“娘子说得是，买卖有契，货银有据，我祁家堂堂字号，从不自堕招牌。”
	那管事一惊，依稀认出是近来归京的祁二爷，连忙退至一边。
	祁韫目光落在女子憔悴的面容上，续道：“你是阮流昭？我记得你。事关数百两银钱，我先请人取来货品，验货之后再议，想来娘子也同意？”
	只一个照面，流昭便知这人不好对付，他说他是祁家人，店里没人反对，大概率是真的，何况验货收货是应有程序，只得点头。
	伙计闻言应声，转入后间。不多时，取出几卷深紫绣金、纱面紧密的蜀锦，摊于柜上。
	祁韫探指抚过锦面，拈起一角逆光一照，说：“纹路尚细，光泽温润，却尚未及官中贡锦，织纹密度略稀一分，色泽亦非天然矿紫，应是‘次上等’一档。京市行情虽涨，但真正可卖至一百四十两者，必是贡锦或宫制特样，这批锦按市录应在一百二十两上下。”
	“流昭”心中暗叫不妙，这可糟了！她一个20xx年北漂投行牛马，哪认得什么是贡锦，什么是“次上等”啊……
	祁韫也在观察流昭，见她有一瞬神思犹豫，竟露出手足无措的意思，更觉蹊跷。流昭是登过十二花榜的舞魁，这样的蜀锦司空见惯，怎会露出茫然无知的表情？
	她虽疑惑，口中却不停：“若以六匹计，合银七百二十两，我祁家在三月前未涨价时以六百三十二两定价，倒也不算刻薄。”
	“按你所言，三月拖欠，日息三分，此番确有逾期，利息应付。但我祁家做事有定规，向来在供货书信中言明‘逾期一月始计利’，因此只应计两个月的息。”祁韫淡淡一笑，“娘子想是将此条漏看了。”
	流昭只好掏出那张全是繁体字的供货书信，费劲巴拉瞅了半天，才勉强在最后一段找到祁韫所说的条款……
	祁韫最终报数道：“本金六百三十二两，月息一成，两月利合一百二十六两有余。总计七百五十八两整。你若无异议，我叫人立文书，三日内兑付。”
	她声音温和却不容置喙，微笑补了一句：“或你坚持按一百四十两算，我亦无异议——前提是你拿得出六匹贡锦等级的蜀锦来。”
	流昭咬咬牙，伸出手说：“七百五十八两，我要立刻付清。”
	“娘子独身行走，携此款项不便，不如先签文书，我命人今日内送到府上。”
	虽然很不爽，流昭也不得不承认今天气势上算是输了，只好别别扭扭地抓起笔，在新立的文书上签了个鬼画符，临走还虚张声势地瞪了祁韫一眼。
	见热闹没了，围观人等也都散去。那中年管事连忙给祁韫奉茶，祁韫接过只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叫拿夏季绸样册子来看，选了数种，命各送五匹到独幽馆，便潇洒地走了。预想中的训斥压根没来，管事越发惴惴不安，连忙让徒弟写信向本铺总管祁承涛汇报此事，主动认错领罚。
	祁韫出门后，才对高福说：“刚回京便遇上趣事啊。”
	“可不！开门做生意，六百两银子都拿不出，说出去给祖宗丢人。”高福撇嘴道。
	祁韫想了想，又说：“去查一查。祁承涛一向勤谨，想是手下人出了岔子。”说罢，唇角浮起讽刺般的微笑：“父亲既让我帮着两位堂兄，我可不好袖手旁观。”
	………………
	回到馆中，阮流昭的异状仍不时在祁韫心头盘绕。大凡聪明人都有个毛病，许多事几乎是瞬息之间便明白关窍，不明白的事情也就格外少，非得想通才好。因此第二天下午，祁韫便带高福直奔阮流昭家中一探究竟。
	王家住在西市边旧巷尽头，小宅灰瓦斑驳，木门脱漆，院墙根下堆着枯枝败叶破衣烂衫，眼见便是一个家道中落的宅子。门前却已围着七八个汉子，咬着牙签，敞着胸襟，嚷嚷不休。
	“阮娘子，你男人欠账时可没说‘我穷我有理’吧？欠了就是欠了，规矩银子，规矩催。”
	“对啊，还不上就把房子典出来，大家都有活路。”
	一名穿青色短褂的老妇拦在门槛前，垂泪哀求道：“几位爷，求你们宽容几日，我这把老骨头顶不上用，媳妇还病着——”
	屋内传出啪的一声，似是有物掷地。下一刻，阮流昭自门内走出，手中提着一截粗大的长柴，头发挽得毛毛躁躁，神色却十分冷峻。
	她将腰一叉：“你们说欠账，借据先拿来。谁手上有王家亲笔？”
	对方啐道：“别扯了！你丈夫死前在我们这儿凑过好几笔银子，生意赔了可不能赖账！”
	流昭哼道：“拿不出？原来是趁我家无主，欺负寡妇和老母！”
	几番争执下来，混混中有个脾气暴的，忽将腰间刀子抽出，凶神恶煞地吼：“娘的，跟你讲不通道理是不是？今儿不给银子就砸你屋子，看你还嘴硬不嘴硬！”
	话音未落，只见阮流昭一脚踢翻院中大油桶，灯油顿时流了一地。她双手拎起木柴，在灶下一捅，火光“哧”地一声腾起，她将那根柴高举着，双眼直视来人。
	“砸啊！”她冷笑道，“放胆砸，我点了这屋子，咱们一块死！”
	火光晃动，油味呛鼻，那伙人齐齐愣住。
	“你疯了？自家房也烧？”
	“正好省事。”阮流昭唇角抽动，声音已颤，其实在强撑，“反正你们也要逼我死，能拉上你们做陪，不亏！”
	那木柴火舌蹿得老高，混混们终究有些怕了，一时不敢轻动。正僵持着，忽听巷子口“砰”的一声炸响，似有炮仗炸开，顿时硝烟滚滚。
	“闪开闪开！”
	话音未落，一个瘦高汉子手举铁管模样的物什，喝喝大叫着，肩上扛着一整串鞭炮，点了火，“噼里啪啦”响作一片。
	“娘嘞，火药！”高个混混尖叫，“点着了不是玩的，快跑！”
	那群人霎时作鸟兽散，转眼不见踪影。
	瘦高汉子冲上前去，一把将肩上燃着的鞭炮丢进门前水缸，又连舀三盆水对着地上灯油泼了下去。
	流昭这才长出大气，方觉腿软，将手中木柴塞回灶下。别看她刚刚张牙舞爪厉害得狠，其实怕极了。没想到这穿越来的朝代恶霸这么多，半月来几乎三五天就要“拼命”一次，长此以往不是办法啊！
	她悄悄抹一把泪，朦胧间见一修长身影负手立在门前，正是那日在绸店遇见的祁家少东家。
	“阮流昭”，实际上的20xx年投行牛马、都市丽人Yvonne刘，决定赌一把。

第6章 生意

	高福小心地在前探路，口中说：“二爷，当心踩了满地油。”
	祁韫倒不大在意地上脏污，扶起软倒在门口的老妇，缓缓走进院中。却见阮流昭坐在厨房门槛上，两眼精光闪闪地盯着自己，那模样祁韫再熟悉不过，正是生意人瞧生意、清知府瞧银子的神情……
	祁韫莫名其妙，只好咳一声：“阮娘子，已无事了，扶老夫人歇息去吧。”
	流昭这才回过神来，刚站起身，屋内跑出一个少女、一个男童，皆哭得脸庞通红，一拥至老妇身前抱住，老妇也搂住他们，哭声不止。
	“好了，好了。”流昭劝道，“桂娘，杉儿，别哭啦，快把地上油洗洗。娘，您老没事吧？贵客上门，不能让人家干站着啊！”
	两个孩子乖巧地应了一声，合力搬了水桶泼地去了。那救场的汉子将铁管往肩上一架，说：“阿阮，我走了，若再有人啰吒，放鞭炮我就来。”
	阮流昭“哎”了一声，嚷道：“老徐，谢谢你啊！”徐姓汉子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妇对着祁韫不住道谢起来，惹得流昭扑哧一声笑了：“您老没谢对，今日这位爷可没给咱解围。该谢的是昨日那张七百五十八两的银票。”说着抢上前双手欲握祁韫的手，殷勤笑道：“谢谢您帮忙发话，不然这笔债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要到……”
	祁韫下意识将手挪开，叫流昭握了个空。她颇觉荒谬古怪，于是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淡淡地说：“阮娘子不必言谢，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之事。”
	流昭恍然醒悟自己用接待大领导视察的礼仪对“金主”了，尴尬地嘿嘿笑两声，把手收回，对婆婆说：“娘，咱们接着做饭，款待……”
	“不必了。”祁韫哪会吃她的饭，眨眼间已决定让高福过后查明情况，自己还是抽身为上，连场面话都懒得说，拱拱手便告辞。高福知她心意，正要上前关怀几句给点银子圆场，就听流昭扬声道：“祁二爷留步！有生意，你做不做？”
	祁韫冷冷地回头望她，流昭心一横，三两步追上，拽住她就往街上走，边走边回头喊：“娘，我带恩人去吃杯茶啊！”
	祁韫本是有些戾气的性子，多年来刻意修身养性，才造就这副温文洒脱行迹，其实已十分不耐烦，却也不会人前发作，索性冷静下来，倒要看看这疯疯癫癫的阮流昭要跟她做什么生意。
	两人在巷子口几根竹竿支的茶棚坐下，流昭叫来茶，给两人斟了，祁韫却连客套的意思都没有：“说吧。”
	“好。”流昭整整衣衫，正色道，“我就直说了，请让我去你们家票号打工。”
	高福在一旁听着，好气又好笑。倒不说她一个女子如何到谦豫堂做伙计，就算是个男的，也得满足种种条件。谦豫堂可是全国第一的票号，招学徒有定规：年龄在十五至二十岁之间，太老太小不要；家世务必清白，礼仪必须得体，身高、五官、体态、谈吐都要合格，最好会珠算、擅楷书，还得肯吃苦。虽这一行招人都循此例，谦豫堂却是最严格的，入门都得过五关斩六将，要考三道试的！流昭已过二十，做不了学徒，更无经验做掌柜，哪有人要？
	祁韫却不即答，反而似笑非笑地说：“娘子是独幽馆旧人，想是大病生变，性情亦改，连算账都会了。原来你说有生意做，指的仅是将你一身本事卖与我家票号，倒叫祁某颇感失望啊。”
	流昭听懂她话中讥讽之意，“一身本事”四字更是触动心肠，多年委屈纷至沓来，不觉涌出泪花。她连加一个月班又三天四夜没睡，在项目地精神恍惚出了事故，这才穿越到阮流昭身上。本想着自己脑子灵能吃苦，到哪都能混出名堂，却不料这原主家庭叫人两眼一抹黑：丈夫死了，留下半屋砸手里没人要的过时货物、近一千两明面债；老娘体弱，还有幼妹幼弟等着吃饭，偏偏原主一心求死，已三天不进水米，连床都起不来——否则也不能让老娘我穿越过来啊！
	Yvonne同志忍住反胃，勉强喝了几天粥，才头晕眼花地看完“亡夫”的账本，发现最大一笔、也是最有可能找回来的一笔债，正是祁家绸店的蜀锦欠款，若能追回这六百多两银子，再想办法延期几笔债务，加上屋里货物折价卖几十两，说不定还有转机，这才花了好几天理清市场行情、经商惯例，有底气上门讨债，解了燃眉之急。
	可这朝代的治安实在太差，光债主上门就让她疲于应付，哪能找来本钱做大做强？她全国top5金融专业毕业，工作三年练就一身本事，怎甘心到个封建时代当俏寡妇，只能在家照顾老太太养活孩子？
	眼前这人实难对付，可反过来说，是个十分厉害的资本家，正是最适合她Yvonne刘的雇主。
	流昭深吸一口，将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直视祁韫双眼道：“自然不只这一件事，我要跟你谈的，是火器生意。”
	“哦？”祁韫眯起眼，果然有了几分兴趣。
	“今日你瞧见那冲进来救场的汉子了，你可知他手里拿的是什么？”
	“是佛朗机铳。”祁韫不假思索地答，“只是模样有差异，枪管略短粗了些。”
	流昭心中暗暗比了个耶：这奸商不是一般的识货！更坚定了跟对老板的信心：“那汉子名叫徐常吉，是鸿胪寺主簿，挂着礼部清闲差事，一门心思只爱钻研西洋火器。旁人只道他疯癫，连家中几口都靠我亡夫周济，其实此人心中有火器谱三卷，图纸十数，皆他一笔一画临摹西洋之法所成。”
	祁韫手指轻叩桌面，不言语。
	流昭续道：“你方才说得好，我大病之后悟到靠天靠地靠男人，不如靠自己，这才学会算账。我确实有事求你，但不只是求一个饭碗养活家中三口人，更是求你出资合伙——你是谦豫堂票号的少东家，徐常吉出火器制法，我来打点经营，只求你出一笔小钱，助他制一批新铳试用。”
	她凑近些，眼神一瞬不瞬地望着祁韫，低声说：“这笔生意，不比倒买倒卖绸缎茶叶。若朝廷开海，一旦器成，利可十倍、百倍！你且想想——往来商船皆用我等火器，这买卖，就不是市井买卖了。”
	祁韫缓缓挑眉，面色不动：“朝廷有神机营，新研火龙枪或许不日问世。再者，民间不可持械，这是大晟铁律。开海即使千百倍之利，也与我等小民无关。”
	“那就更好了。”流昭自信笑道，“如何将徐常吉的火器引荐给兵部，您想必有的是办法。”
	她此言正中祁韫心思，其实自流昭说出“火器谱三卷，图纸十数”时，祁韫已有一连串计较。开海是必然大势，只待时机成熟；朝廷久无进展，不过是缺钱、缺制器之法。如今有了徐常吉，这两件事都不难解：第一，把徐常吉运作入兵部神机局；第二，由祁家牵线各商会，以票号名义贷银与朝廷，解饷绌之困。待开海后本银收回，便是数万之利，更不必说各种无形好处……
	不过转念一想，孜孜以求家业做大，最终不是交给俞夫人所出祁韪那愚笨小儿，便是交给承澜、承涛这两个庸才，又何必费那心思？
	祁韫转瞬间意兴阑珊，却也明白流昭非等闲之辈，起身道：“高福会给你三百两银票，结清债务后，你来谦豫堂京字十七号报到。一个月时间，将读文写字练会，仪态、行事也都改了，再来见我。”
	“好嘞！谢谢东家！”流昭笑逐颜开，忙起身道一声谢。
	………………
	四月八日浴佛会至，自早至暮，悯忠寺前香烟缭绕，黄帛招展，书“普结良缘”四字，人潮如织。棚下施茶水盐豆，讲堂中佛声阵阵，钟磬悠然。因自四月朔日起至十八日是碧霞元君生日，妇人更爱结伴朝天仙庙求子，京中一时佛事香火与花市茶棚并盛，人情生动，春光未了。
	依历代惯例，这日小皇帝率内阁、礼部赴寺进香布施，散千金于粥棚、茶棚之间。事罢，诸官员散去，林璠同瑟若在寺后独院换了常服，依计划往附近某处而去。
	先帝在时，总说困坐深宫哪懂人情世故，更何知稼穑艰难，故瑟若六七岁便常随他出宫体察民情。她十四岁成监国长公主，从此一心只在教养幼帝成明主，除敦促读书外，更着意以此法教弟弟懂实务、明事理。
	“姐姐，今日咱们去哪？”小皇帝毕竟才九岁，正是男孩最顽皮好动年纪，每日早朝、听讲都是一坐一两个时辰，对孩童来说无疑煎熬，故每次出宫他都会暗自欣喜好几日，此时更有“下值”后一身轻松的雀跃之色。
	“去个最好玩地方。”春夏之际万物生发，瑟若也情绪不错，笑吟吟地说，“过年时，奂儿不是好奇民间的烟花爆竹？咱们今日正要去烟花铺子。”
	“好喽！”穿着常服，默认少了拘束，瑟若又不愿委屈弟弟过早养成老气横秋的性子，故而林璠性情仍保持着孩童的明率快活，闻言拍手而笑。随侍禁军、青鸾司女卫们瞧着，也不由得会心一笑。

第7章 烟花

	此行要去的烟花铺子设在悯忠寺西口街边，铺面不大，却是京中老字号，一块红漆描金的匾额写着“广吉烟花”，上头吊着一串串彩纸包裹的鞭炮，绳索细长，坠着铜铃，风一吹便叮叮作响。铺里爆竹堆成小山，外包的纸色鲜亮夺目，红的似火，绿的如玉，有印着“满堂红”“金狮献瑞”“千响连珠”字样的长串鞭炮，也有精巧的“孔明灯”“金鱼烟”“花伞转”“飞天猴”。
	因端午将近，放鞭炮辟邪驱虫的风俗早起，有讲究者已开始选购爆竹，一时间铺前孩童围聚，锣鼓声与叫卖声混作一处，烟硝未点，已先闻其味。
	瑟若与林璠从偏街一拐入，即见这等烟火人间。林璠眼都亮了，几步蹿上前，想详细翻看各种玩意却又不懂，于是随侍的青鸾令戚宴之向伙计笑道：“劳驾，可否为我家小主人讲解讲解？”
	伙计打眼一瞧，便知主仆都是极有身份的人物，忙媚笑着拿起一个最富贵的爆竹解说起来。
	青鸾司乃是为长公主监国而设的机构，由家世清白的女官选拔而成，设有青鸾令一人、青鸾使四人，核心职责是于内廷外朝辅助长公主理政，兼作长公主的护卫队和办事机构。自成立起，戚宴之便是头号人物，内廷尊称“戚令”，多年来为长公主排忧解难忠心耿耿，颇得信任。她不仅文采斐然、掌故谙熟，更难得武艺高深，出宫行走时着男装，几可乱真。
	其实她等闲不必出马，这日顾虑京中人多，才亲自跟了来。听长公主说浴佛节布施后要带陛下去烟花铺子瞧瞧，戚宴之知她心意：过几日陛下要亲巡神机营，长公主是要借烟花铺子与陛下讲谈火器营造原理，届时便不会被兵部大臣们的花言巧语轻易蒙骗。
	瑟若静静地站在铺前，等小皇帝探索完毕，方命神机营专管火器营造的主事贾诩上前讲解。贾诩今日头一遭见到皇帝和长公主真容，本就有些腿肚子发颤嗓子发紧，只干巴巴开口说：“主子可知这爆竹响声从何而来？”
	“不是里面有火药吗？”林璠伶俐地说，“点了就响。”
	“主子英明。”贾诩将纸筒小心剖开半寸，露出其内层层裹紧的黑色药末，“这便是火药。火药有三味：硝石、硫磺、木炭。硝石为主，最难得也。”
	“怎么难得？”
	“因硝须靠腐物生养——将牛马粪、烂草、灰土堆成土丘，滴水浸润，积月而后析出白色结晶，方可提炼。又须煎煮滤渣，才得净硝。此物入火则助焰腾爆，若无硝，纵有硫炭，亦不过是暗火。”
	林璠听得认真，似懂非懂，刚要发话，就听一个粗嗓门插了进来：“你这些老法子哄哄小孩便罢，真做起来早落后了。”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说话的是一名壮实汉子，自铺内暗处走出，手里还提着一挂“金狮献瑞”。他身材瘦高，年约四十，穿着一身粗布衣裳，不修边幅，却精神奕奕。
	贾诩脸色微变，咕哝了句：“又是这姓徐的……”
	此人正是祁韫在阮流昭处偶遇的徐常吉。他身后，祁韫款款走出，正对上瑟若淡静如水的眼神，不由得微微一凝。
	自从那日听了阮流昭一番话，祁韫虽不打算有所动作，可商人本性使她无法放过徐常吉这等人才，左右无事，干脆花功夫刻意结交。祁韫一看便知徐常吉是不耐虚文、不慕富贵的性子，故只从火药火器上投其所好，七八日下来，徐常吉对她仍是淡淡的，她也不恼。今日跟着徐常吉来铺中买硝，不料竟遇见小皇帝和长公主。
	不知是否错觉，祁韫总觉一月不见，长公主又清瘦了些，时气近夏，衣衫轻盈，更显单薄伶仃。她穿着一件月白织金暗纹的直衫，外罩浅青褙子，腰间用同色锦带轻束，下着素白长裙，微风拂动时如水中浮莲。发髻只用一支玉簪横插，并无半点累赘饰物，远望却不减尊贵，只觉清丽端方，如神妃临世。
	她就这么站在那儿，傍晚彤云满天，市井热闹喧嚷，分明这承平盛世由她维系，却仿佛皆与她无关，当真是幽人独立，风神洒落，只无端让祁韫瞧出几分孤鸿飘渺的寂寞之感。
	祁韫这么个端雅灵透之人，竟一时看住了，错过了相见行礼的机会。
	这头，徐常吉一点不客气：“你那法子慢得像晒干菜。如今都用大灶烧，煮出来的硝像雪花一样白，快得很。三天能做你半月的货，还不臭手。”
	说着，他真从袖里摸出一小纸包，铺在掌心给林璠看：“这就是硝，瞧，白得像盐。”
	他又从铺里借来个铜碟，轻轻撒上一撮，然后取出火折子，“啪”地点着。只听“嗤”地一响，火星飞溅，小小铜碟震得一颤，林璠吓得往后跳一步，旋即大笑：“再来一个！”
	贾诩脸上挂不住，也争辩道：“但这火药讲究配得巧，硝多了不响，木炭少了冒黑烟，得一味不多、一味不少才好使。”
	“你倒会背书。”徐常吉讽道，“哪有那么复杂？就像三兄弟凑份子：硝石出力最大，是点火的劲儿；硫磺是帮忙点火的；木炭是能烧的。三样拌匀了，一点就炸。”
	林璠听得眉飞色舞，又追问：“那大炮里也是这三样？”
	“正是。”徐常吉爽快地说，“只不过量大得多。”
	他一顿，瞥了瑟若一眼，说：“要是你娘亲同意，我做个‘地龙翻身’给你看。”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都尴尬万分，唯恐长公主生气，一时鸦雀无声。祁韫知徐常吉性子粗放不通世故，正好趁此向瑟若见礼：“徐兄，火药无眼，若伤着小公子，他姐姐可要心疼了。”随即揖道：“林娘子，林小公子，巧遇。”
	林璠也认出她来，更添欢喜：“这位祁……呃，哥哥，你家生意可好？上次你的法子确实很好，我已记下了。”
	“蒙小公子记挂，都好。”祁韫微笑答道，目光仍落在瑟若身上。
	其实徐常吉所言瑟若并不以为忤，顶多心里觉得此人莽撞，摇头笑了笑：“不妨事，徐先生便做一个给我家小弟看看吧。”
	徐常吉知道自己闹笑话了，好在皮肤黑，脸红也看不出来，搔搔头，取过一个“地龙翻身”的空壳。他把纸筒内部薄薄刷了层淀粉浆，又往里填入少量火药，细致地封口捻线，一气呵成，竟不比作坊里制得差。再小心点燃，地龙在街石上翻滚而行，“噼噼啪啪”炸响连连，林璠看得十分满足。
	“这个呢？也能做吗？”林璠指着店里名叫“七响楼台”的爆竹，他记得店伙计的解说，这爆竹先是在“楼台”门口一响，窗户噼啪两下，顶上那个才腾地起火，再来朵大花，好似宝塔开光，最热闹了。
	他满心想着放给姐姐看，得了徐常吉说可以，甚至要亲手填装。侍卫们皆觉不妥，戚宴之甚至要出声阻拦，却被瑟若制止，淡笑说：“无事，让他玩吧。”
	在徐常吉指导下，林璠兴致勃勃地装好火药，又紧张地点了火。爆竹引线“嗤”地起火星，只见那“七响楼台”先是在底座炸出一响，随后窗牖两边也应声作响。
	林璠笑得正欢：“姐姐你看！”瑟若也微笑看着，火光映照下，清冷的面容多了几分温柔暖意。
	祁韫却自林璠动手装火药便格外留心，徐常吉粗枝大叶，小皇帝又是头次练手，万一伤着长公主便不妙，于是不知不觉间悄悄挪至她身边，瑟若望着那“七响楼台”一时看住，也未在意。
	响到第六声，忽听“轰”地一声异动，自爆竹顶层炸出的一簇火星竟未如设计那般高空开绽，反倒偏了角度，像一枚断了线的飞梭，直冲瑟若面前。而基座也随之炸裂，扑棱棱朝小皇帝飞去，被戚宴之和众侍卫及时扑灭。
	瑟若下意识后撤几步，低头举起手中团扇遮挡，恍觉眼前火燎风动，又听“啪”地一声脆响，再抬眼时，只见祁韫站在她身前，手中捏着一柄摊开的折扇，兀自燃烧着，显然是及时出手，替她挡了一劫。
	祁韫将手中扇子往地上一掷，徐常吉趁机一瓢水泼过来——原来开烟花铺的都常备几大缸水在店旁各处，店门外更是放着两满缸，就是防此不测。
	林璠登时小脸煞白，奔上去将姐姐拉住，急叫道：“姐姐，没伤着吧！都是我不好……”
	“没事，没事，奂儿不要吓着才好。”瑟若心口仍直跳，却抚着他肩膀柔声安慰。
	察觉到祁韫的目光，瑟若抬眼望去，只觉那人眼中满是关怀疼惜之意。
	她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只作不见，转头对吓得半死几乎在街上跪了满地的店家和侍卫们说：“好了，并没有伤着，紧张什么？”
	一通料理完毕，瑟若才觉冷汗濡湿了贴身衣物，日落后凉风一起，让她忍不住极轻地颤了一下。
	祁韫连这一瞬都未漏看，自高福手中取过一个衣包递上：“春气未稳，晚风生寒，刚好今日新买了件披风，娘子若不嫌弃，权且穿着。”说罢，竟似怕她拒绝一般，连忙举步离去。

第8章 着魔

	瑟若原欲将祁韫叫住衣包交还，却不知为何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竟未说出口。她低头揭开一角看了看，是一件淡蓝织锦的女式披风，轻暖素雅，触手生温，想是她为家中姐妹妯娌买的吧。
	戚宴之已三两步奔到她身边，不着痕迹地自她手里取过那衣包，递给随行侍女，又接过专为长公主出行备下的薄氅，轻轻落在瑟若肩上：“恕臣无能，叫殿下受惊。”
	瑟若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竟罕见地恍了神，半晌才抬手轻轻按着肩头，任侍女将薄氅系好，说：“便回吧。”
	祁韫自顾自走了一阵，暮色渐合，灯火初上，街景行人自她身旁流水般游过，她却浑然不知。等渐渐恢复知觉理智，心头突然涌上难以言喻的懊悔：自己在做什么傻事？她尊贵之身，怎肯轻易接受外人用物，何况是衣服？别的不说，随行青鸾卫定不让来历不明的东西轻易近身，何况服饰自有侍女照料，要她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生人出什么头？这落荒而逃般的姿态又是怎么个意思？在她眼里，自己现在大概如徐常吉一般鲁莽唐突了……
	若非当着街上人来人往，祁韫简直想捂着脸钻地缝。更悔的是，原本想好了如何潇洒自然地邀长公主一行往云想楼略坐，用些时气相宜的米粉春芽、柳穿果子，这些宫里没有的民间新鲜吃食小皇帝必然喜欢，长公主也就高兴。结果倒好，不辞而别，把这大好机会也断送了……
	祁韫神思不属地回了独幽馆，晚意替她更衣时惊呼道：“二爷的手怎么了！”
	她低头一瞧，才发现挡那爆竹时火星将右手背烫出一溜泡，还把袖子给燎了几个洞，却无意解释，恹恹地任由晚意上药，又食不知味地吃了顿饭，吩咐取几册词书，闷头关在书房。
	她自十二三岁起便逐渐涵养出沉稳冷静的风度，此已是大大离奇，晚意不由得蹊跷地问高福：“今日二爷遇着什么了？”
	高福知道长公主和皇上微服出游关系重大，自不会透露，只装作懊丧地说：“二爷给晚姐儿你买了件衣裳，不巧被小的弄丢了，找了一下午也不见，还倒霉被灯盏把手燎了。那料子和做工又买不着第二件，因此二爷生气呢。”
	晚意知祁韫不是为这等小事发火的性子，更有一种本能的直觉不安，虽仍觉疑惑，也只好笑道：“二爷给楼里买的衣裳到明年都穿不完，什么都不缺的，福哥儿你跟她说，千万别为这个生气。”
	高福“哎”了一声，肚里也直犯嘀咕：二爷今儿个确实像魇着了，莫非是英勇救驾时被爆竹吓的？
	……………………
	至四月下旬，京城议论纷纷的是兵部神机营的热闹。那日圣上同长公主亲临，检阅火器制备及演练之法，言兵部制硝工艺尚不如民间爆竹铺，连番质问，语锋犀利；论及火药三元之性、硝石制法、铸管通风，皆侃侃而谈，条理井然。
	末了，圣上言火药为凶险之物，稍有不慎便伤及人身；而火器更是国之重器，绝不可轻忽塞责，一番话使神机营中人噤若寒蝉，面有惭色，不敢再以短银少两搪塞。
	旨意当日下达，谓军器之事不问出身、无拘门第，有艺者皆可呈说。内廷遣人遍访民间巧匠，凡能制火筒、知硝法、解铜模者，皆许登堂献艺。故而这几日江南北地的能工巧匠往来不休，把京城都搅出几分“火药味”来。
	祁韫在书房中闷了一晚，次日竟还是懒懒的不愿出门，高福也不敢提接着去找徐常吉这茬事儿。静了小半月，忽然又肯出门了，果然还是要跟这老徐死磕——高福知道，二爷就这性子，真下决心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只不过这一次不像从前云淡风轻无可无不可，而是带着几分戾气和不耐烦，甚至有种寻仇般的山雨欲来——这也是二爷的性子。
	阮流昭刚从谦豫堂下班回来，还穿着小伙计的衣服，在院子里复习文言文写的各种文书成例，瞥见多日不见的“老板”阴沉着脸，像一团满含闷雷的乌云从自家门前掠过，大为震惊，连忙丢下书悄悄尾随。
	祁韫直奔徐家破院，最该向朝廷献技的人还在这儿安稳坐着。徐常吉知道是她，也对这富家子闲得没事整日缠他早已习惯，连头都没回，依旧在打磨枪管，还时不时将枪管凑到眼前看看直曲。
	祁韫双眼微微眯起，环视一圈，突然拾起一支徐常吉做出的半成品鸟铳，状似寻常地反覆看了看，竟突然点燃火绳，扣动扳机，抬手就是一枪。
	阮流昭的惊呼被“砰”一声巨响掩盖，随即是水缸破裂，半缸水“哗啦”流了一地。高福更是呆在当场，腿肚子软得快站不住，连上前拉住祁韫都忘了。
	这鸟铳力大笨重，后坐力足，祁韫没经验，被撞得手肘发麻虎口剧痛，竟咬牙忍住了，没后退一步。
	徐常吉丢下手中铜管，回身跳起来骂道：“你做什么！谁许你胡乱放枪了？”
	“也不过如此嘛。”祁韫冷冷地说，将鸟铳向地上一丢，“就凭你这几片破铜烂铁做出来的准头，想追上洋人恐怕要下辈子了。”
	徐常吉一步上前，不顾枪管犹热一把夺过，眼神喷火，指着祁韫鼻子骂道：“富贵闲人就该躺床上听戏去，少来我这儿装模作样！”
	祁韫纹丝不动，静静看他发作。
	“先不言效力国家那套虚话。”她语气生冷，字字却如击玉，“你厌官场之俗，嫌人情造作，不难理解。可既真心在此事上，便该知其终非孤力可成。你一人再有本事，也不过一把锉刀、一张纸、几个破铜管儿。神机营有金有料，有场地有工坊，有各国军器可拆可学，有人力供你调遣，你只管做愿做的事，有何不可？”
	徐常吉冷笑：“还跟我讲起道理了。商人逐利之徒，懂个屁的火器？”
	祁韫淡淡道：“懂不懂，咱们试试便知。不如我拆你一支枪，半个时辰内若不能复原，咱们各走各路；若能原样复成，你便做个选择——要么入神机营，我替你打通去路，要么把你这几张图纸卖我。”
	她顿了顿，嗓音低了一分：“若全做不到，祁某只好向朝廷告发你私造军器之罪了。”
	阮流昭听得下巴都合不上了，这奸商今儿吃什么冲药，整这么一遭？虽不明就里，老板还是要巴结的，于是趁机装作调停实则拱火儿地说：“祁二爷，虽说你是我东家，却也不得不说你一句，老徐愿不愿意出山是他的事，哪有牛不喝水强摁头的道理？老徐，你就放着他拆，我还不信他这么着就能拆会喽！”
	徐常吉原本要置之不理的，闻言果然从墙边抓起一支半旧鸟铳，抛给祁韫：“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祁韫不言不语接住那铳，翻身坐下。流昭心里默念：话架子都替你搭了，赌约也是你自己定的，想来做得到？总不能明明不会就乱放大话吧？
	她忐忑不安地看着祁韫，见这富哥儿衣袍卷起，露出纤细的手腕，骨节分明，指法竟颇利落。她先拈了拈管身，思索一阵，从尾扣拆起，卸簧、卸膛、卸铜皮滚花、摘铆环、抽火门钉……手法虽生却不乱，显然是日日看徐常吉倒腾这铳，早已观摩熟透。拆至火门盖时一度卡壳，停顿半息，复又冷静解套，拆至最后，竟无一处损零。
	半个时辰将尽，天光正午，她额角沁汗，眼神却愈发凝定。终于，钉回滚花，压回簧件，扣上扳机时，“咔哒”一声，竟与先前一般无二。
	徐常吉眼底微有讶意，不语。
	祁韫拂衣起身，缓缓道：“你问我为何要做这事？我是不忍你才华埋没，也不愿看东南海上倭人肆虐、生灵涂炭，朝中却还在犹豫银子重不重、火器划不划算。”
	她抬眼看他，神色冷淡，却字字如钉：“你不入场，咱们就永远比洋人慢一程。”
	阮流昭在心里默默比大拇指，不愧是我老板，果然做足了背调。Yvonne同志穿越过来就听“婆婆”说了，隔壁这徐大哥要少来往，他精神不正常，只因幼年长在偏远渔村，家里人被海盗和倭寇害了，故一门心思要做出火器寻仇，巧在鸿胪寺本就是接待外国人的机构，他还偏有途径接触到西洋火器。祁韫这话一出，显然是对他知根知底。
	徐常吉眼神果然有些松动了，虽不说话，却缓缓从祁韫手中将那支鸟铳取回放在墙边，散了一院的工具也不收拾，转身回屋关上门。
	发泄一通，祁韫也觉这些天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消去不少，掸掸身上尘埃，见阮流昭瘪着嘴直冲她竖大拇指，一副狗腿子相，觉得好笑又荒谬，于是皮笑肉不笑地说：“阮掌柜近来进境如何？”
	“来嘞——”阮流昭学着票号里学徒笑出褶子迎客的模样，两手往前一拱，脚尖点地作揖，口中连声道：“东家训得是，小的这阵子正照着账簿死磕呢，打算盘都能打出火星子来！规矩条目、银号格式、押契行文——小的都牢牢记着了！前儿个掌柜的还夸我写的回单没错漏，末了还赏了个烫手的鸡蛋烧饼！”
	说罢，她又拍了拍胸口，斜着眼眉小声嘀咕：“要是再给我几张大票练手，我保管能做得滴水不漏。”
	这模样逗得祁韫也忍不住笑了，流昭却是神色一肃，凑近一步，眉飞色舞地压低声音道：“不过今天这出，比在店里对账可带劲多了！老板……啊不，东家，您这是……真打算干票大的啦？”
	其实祁韫也答不上来，只是一个心思：若想离长公主近一些，现在的她除了以利奉献，似乎别无他法。

第9章 庄靖侯

	内廷搜寻来的火器匠人皆不济事，有不少是混赏赐打秋风的，林璠毕竟是未满十岁的孩子心性，不觉有些着急起来。
	这日午后允中殿议事，小皇帝又因大臣们就五军营夏季调防所需军饷一事争执而抿起嘴唇皱起小脸，显然是听不大懂，故而不耐烦了。
	瑟若出面料理罢，群臣摇唇鼓舌地散去，林璠气得将条陈摔回桌上：“又是军饷，又是夏季疫病赈济款分配，什么‘各地藩镇、封国、地方节度使照例要进贡端午礼’的事都要拿出来说……”
	想到方才这群老头吵做一团，什么“端午礼”落在耳中只剩“粽子、礼银、裁减、祭江”嗡嗡作响，没的还把肚子听饿了，小皇帝越发恼火：“说来说去，就是缺钱！朕看自秦以来，怕没有一个年头朝廷是不缺钱的！话又说回来，若真不缺钱了，要户部干什么？”
	虽是君主，这副模样也煞是可爱，瑟若不由得掩唇而笑，叫内廷总管宋芳带他回澄心殿吃点心，小皇帝这才绷着脸走了。
	瑟若仍留在案旁，同戚宴之一道收拾文牍，就听宫人通报：“庄靖侯梁公至——”
	来人正是瑟若和林璠生母梁皇后的亲兄弟，人称国舅的庄靖侯梁述。
	梁述缓步而入，只以一柄玉骨折扇轻敲掌心，气度温雅从容，仿佛此间喧扰无法沾染分毫。他身着银灰常服，未束甲胄，也无佩剑，却无端让人觉得像一把蒙鞘之刃。
	他年近五旬，眉目极清朗，瞧来却不显老，反生出几分阅尽人事的从容。世人常赞庄靖侯风采绝伦，果然名不虚传，眉若远山，目似朗星，语笑之间自有不动声色的笃定风流。
	梁述目光掠过满桌奏折文书，淡淡一笑：“原来殿中才散，若早一步，还能听听陛下如何议政呢。”
	这话说得谦和，语气却像微风拂过水面，一点涟漪都未起，却让人心中无端一凛。
	瑟若抬眸看他，亦笑：“舅父既要听，何时不是能听见的。”
	戚宴之听惯了二人语带机锋，悄无声地带着众女官、提着需送到澄心殿的条陈匣离开。
	一时间，室内只剩梁述和瑟若二人，寂静无声，唯有风吹动花影在窗棂摇曳。
	梁述取过小内侍奉上的茶水品了品，状似随意地说：“听闻内廷搜罗匠人造火器，不甚得法？”
	“初时难免，亦在意料之中。我大晟地广人阜，自不乏可用之才。”瑟若答，“舅父有心了。”
	“东南沿海之事，我近日已着人详加盘查，倭寇、海匪多为风声虚张，实则根脚不牢，尚不足扰国安。若殿下真欲从速推行开海之策，也并非难事。”
	梁述笑笑，续道：“此顽疾状似难解，只因四省总督各有算计，养寇自重罢了。毕竟还是要脸的，若我写几封信，李绍嶷、周廷谟这几个老家伙，念着几分薄面，也不好不应。”
	瑟若冷然不答。
	梁述不以为意，执扇轻叩掌心，自顾自地说：“至于火器一道，终归旁门。气燄易走，杀伤难控，战阵之中，一偏即溃。且制法繁难、养工耗资，未成军制反致牵累。殿下若为边防忧思，莫若整兵修武，清饷振军，方是安邦本务。”
	瑟若终于微微一笑，低头拢起案上几页奏牍，语气平和，然语意锋锐：“舅父所言，自是有理。四省总督念舅父几纸手书而肯听调，自然是朝廷之幸。只是这天下若真一纸书信便可止乱，又何须这许多刀兵？”
	“火器未必当头阵，却可镇军心、摄敌胆。北地胡骑悍勇善战，甲重弓强，辎重驰骤极快。边将再有勇谋，若无利器相助，终是守多于攻。且今岁地气反常，蝗患连年，边饷紧张，朝中不肯轻启大战，边地增兵不过万人，如何能以寡制众？”
	她顿了顿，淡淡地说：“往昔舅父理户部时，百司皆称难，银库亏空，故为今之局犹艰。我今日所为，不过是拾遗补阙，不敢自夸。”
	语罢，她垂眸而笑，神情澹然，仿佛方才那几句只是风过耳畔，不动声色。
	梁述闻言笑笑，将盏中茶水饮尽，似是被她的话逗乐了：“好，好一句‘拾遗补阙’，殿下这张嘴，向来这么利索。”
	他将盏轻轻搁回几案，抬眸看她，神情温和而带几分感慨：“你倒是长本事了，理政有条，进退得体，比从前更沉得住气。是我教你打理各部、权衡局势、拿捏人心，如今看来果然不错。”
	话说得轻，却无一字不在提醒她：如今你所执、所倚、所恃，皆出自我手。
	瑟若并未作声，只静静地看着梁述，眼中波澜不兴，唇边笑意未退，却似结了一层青霜。
	殿中一时静极，唯有铜炉中香烟袅袅，檀香沉沉。
	良久，殿门外一道通传声打破静默：“启禀殿下，东南平海镇急报入京——海匪围岛抢粮，兵备司请旨是否出兵压制。”
	梁述微微一笑，将折扇一收，起身整整衣襟。
	“殿下要忙正事了，我便不多叨扰。”他说着，语气仍是和煦从容，脚步却已迈出几案之间，“东南风浪大，望殿下稳坐中流。”
	言罢，他径自出了殿门，仿佛方才那封急报，不过是吹乱书案的一阵风。
	他前脚走，戚宴之后脚便进来，讽道：“‘养寇自重’，贼喊捉贼，真亏他说得出口。”
	瑟若笑笑，说：“奂儿亲政在即，他不过略兴风浪，以彰其能罢了。”
	戚宴之瞧她状似闲静，其实执着奏牍的纤手骨节隐隐发白，正寻思说些什么来开解，就见瑟若手一松，将那奏牍轻飘飘丢回匣中，淡淡地说：“叫兵部和内阁先商议了，半个时辰后拿方略来。”
	戚宴之应是，利落地转身出门。瑟若静静坐了一会儿，唇角浮起冷笑。
	“如今看来果然不错”？
	她永远忘不了那一日，自己亲舅带着雄兵叩殿，父皇一向信任的禁军首领石震庭随其身后，面有惭色，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不知是临时反水，还是早有串通。
	父皇的亲兄长、自北地被俘赎回后便疯癫了的光熙帝骑在马上，眼神阴郁地盯着殿中梁皇后、公主和太子，面部抽动，桀桀怪笑。
	皇后惊愤交加，厉声道：“梁述，你做什么？带兵入殿，擅逼宫禁，还引来这罪人，你同他一样疯了不成？”
	“妹妹。”梁述似是听了什么趣话，“见此情形，还有什么好问的。”
	“好，好。”皇后气得浑身发颤，“若要进殿，先踏过我！你们这群——”
	话未说完，只听“哧”的一声，是箭矢入肉的声音，瑟若眼睁睁看着母后跪倒，鲜血蜿蜿蜒蜒，爬至她和弟弟脚边。
	弟弟欲哭，被她一把捂住，挣扎片刻静了下来，原是三岁的孩子受不住刺激，吓昏过去。
	其实瑟若也几乎魂飞魄散，支持不住，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我不能倒，否则弟弟要死，我要死，父皇更要死……
	她抱着弟弟，艰难地向门口走，渐渐地，走到众人马前。
	“瑟若，乖。”梁述的声音温柔而蛊惑，“将他给我，给舅舅来抱。”
	瑟若看着他，手上、背上都在发颤，冷汗一粒粒从颈间渗出，钻进衣里，在深秋夜里凉得透心。
	“舅父。”她轻轻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未脱稚气的清脆，唇角却紧紧绷起，“父皇犹在病榻，尚未断气。您竟率兵入殿，兵临御榻之前，可曾想过，他听见会是何等心痛？”
	“瑟若，光熙帝为先帝之长，是正脉嫡统，彼时被虏，非战之罪。你父亲受命监国，至今已有十年，是时候物归原主、正本清源了。”梁述倒好性子一般，循循善诱道。
	瑟若眨了眨眼，突然盯着他笑：“正脉？”
	“若论宗法，光熙帝当日为君主，却于边陲巡狩中轻离宫禁，私纵边臣，贪玩误国，遂遭虏掳。虏骑南下，北地数郡失守，竟逼京城，我大晟如临倾覆之日。”
	她骤然侧身直指空荡荡的金阶之上，望着禁军众人斥声道：
	“而正是我父皇临危受命，与俞清献拢兵拒虏，扶危定倾，守住宗庙社稷，方有如今承平十载。此等人主，称得‘大义’二字，才配守这江山！”
	她声如裂帛，潸然泪下，殿下人马骚动，禁军都是护卫绍统帝多年的忠心之士，不少更是跟着绍统帝和俞阁老守卫京师的，闻言皆现不忍之色。
	“正脉？”她复望着梁述冷笑，“光熙帝癫狂未愈，至今口不能言，目不辨人，连我都开不了口叫他一声皇伯父。如此昏愚之人，你竟言其‘正主’，岂非国祚儿戏！”
	人群越发耸动，不仅是禁军中人，梁述手下也有不少将士眉头紧锁，议论纷纷。
	瑟若见奏效，更紧逼石震庭双眼，声音低缓了下来：“石将军，我幼时体弱遭厄，是你守在我殿前三日夜，以忠勇英武之气震慑邪祟，我方得存活。弟弟刚两岁时，最喜在你膝头嬉闹，亦常得你护佑，怕他摔了宁自己垫在地上，也不忍他磕碰分毫。”
	说着，她抱着弟弟盈盈下拜，泣声道：“瑟若这条命是你救下的，是你手下将士们护卫的。如今要取，将军便取去吧！”

第10章 期货

	石震庭是绍统帝王府旧人，一向谨言慎行，寡言少语，但十年来护宫勤谨，更是当年京师保卫战的亲历者。
	见瑟若忍泪拜他，十四岁少女的哀楚之姿使得石震庭心神大乱，想起陛下将禁军交予他时，自己曾许下“不敢忘围京旧耻，不敢负君恩深重”的诺言，眼中溢出泪来。公主柔弱之躯尚有勇气挺身护主，惭愧他忠勇正直了一辈子的铮铮铁汉，竟一时屈服于权臣淫威之下！
	转瞬间，石震庭已拔剑在手：“老臣……愿誓死护驾，护幼帝，护我主！”
	禁军众人纷纷高和，顿时弓张戟扬，梁述手下亦举起兵器，眼见两方即有一战。
	却见梁述轻轻举起右手，示意众人安静，淡笑下马道：“都等在外面。”缓缓跨入殿中，掩上门。
	那道门内，只剩他和瑟若姐弟二人，内室昏迷病榻的绍统帝，以及梁皇后犹有余温的身躯。
	回忆至此，瑟若恍觉腹中剧痛，五脏六腑翻绞不宁，忍不住一口酸水吐在当地。殿外守候的宫女慌忙急唤：“戚令，戚令！”
	戚宴之衣袍翻飞地奔来，见长公主不声不响软倒在地，心痛无奈地将她抱起，送入殿外备好的小轿中。长公主有胃疾，情绪激动或劳累过度时必发，宫中人人皆知，何况已近端午，正是长公主每年最郁郁不乐之时，戚宴之深悔不该一时疏忽，留了她一人独坐。
	……………………
	高福拿着一封信进来，笑道：“千千姑娘消息来了，二爷果然料中。”
	祁韫接过信看罢，说：“叫流昭来。”
	一月期满，流昭已熟记各省汇兑折色、识得银票暗记与水脚花押，能独立誊写账簿、验押回单，亦精通贴水利率与银号行规，已是个合格的票号伙计。但祁韫知她才能不止于此，让她在谦豫堂历练不过是补补常识，改改行为举止——虽不知流昭穿越者的身份，谁都能看出她常识实在匮乏。
	流昭跟着高福进来，脸上笑嘻嘻的。虽说她是“独幽馆旧人”，其实逛青楼还是第一遭，看什么都新鲜，只不过晚意云栊等人老是眼泪汪汪地拽着她说话，她怕聊多了露馅，也想赶紧到祁韫这儿躲躲。
	祁韫将信递给她：“看看，为什么我们祁家放高利贷的，居然还不起你六百两银子。”
	现在的流昭哪敢再说祁家是“放高利贷的”，嘿嘿干笑两声接过信。其实她文言文仍不大通，也就把常用文书练会了，好在千千写得浅显，看了两眼便说：“害，原来是炒期货亏了啊。”
	“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是说‘买树梢’亏了。”流昭连忙咳了一声，领导显然在考验自己的阅读理解能力，于是字正腔圆地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祁家以“钱生钱”起家，确如祁韫所说，会算账是第一位的。如今谦豫堂遍布江南各省，北地也在祁元白开拓下扩张不少，又经营江苏、浙江两省茶丝粮船四门生意，资产与银钱流转之巨难以想象。
	为准确核算盈亏，经四代人探索，祁家首创“总账房”制度，将所有资产与现银汇总统计，每年、每季、每月皆有核算；族内按股比分配利润，三年一清，“六柱清册”正是适配此制度而生——用Yvonne刘的眼光看，一般商行也就会“二柱”或“四柱”清册，即会计三大表之现金流量表和利润表，如祁家这般做出资产负债表的，确实是独一份。
	祁家在京城的丝绸生意是祁承涛负责的事务之一，按规矩，店内周转资金除本店自有，还可从谦豫堂借款，利息比外面优惠。票号内大把银子躺着可不能生钱，因此总账房鼓励各家从事与己相关的期货生意，商界叫“买树梢”。放在丝绸上，就是春季蚕户开始产丝前就派人提前付定金收购，等四五月份新丝上市后即可大量囤货，可做多做空，大赚差价。
	祁承涛就是仗着祁家资本雄厚，盯上了“买树梢”做多川丝。
	大晟之丝绸产地，主产区当然在江浙，其次便是四川。川丝虽质量更高，但产量有限，且蜀道难行，几乎无法外运，可视作独立的小市场。祁承涛从开春后就看准四川今年桑叶不好，川丝必涨五成以上，甚至翻倍，起了垄断川丝的心思——当然了，他也只能选择四川，毕竟江浙蚕丝产量巨大，没有一家商号有能力垄断。
	于是他从谦豫堂前后借贷共十万两白银，加上本店原有现银两万，逼得四川本地商人皆退出竞争，祁家几乎尽收除朝廷供奉之外的川丝。
	至三月底，川丝价格果然上涨，连带着蜀锦价格亦水涨船高。祁承涛错在漏算了江苏、浙江两省丝情大好，全国生丝和丝绸价格暴跌四成有余，而蜀锦虽贵，产量却低，远远消纳不尽祁承涛手里的囤丝，仍要制成普通丝绸外运，遵循全国市场价。
	生丝又是个极不耐放的娇贵货物，在手里一天就亏一天，算上利息、运费、仓储费，十二万账面资产眨眼贬至五万，祁承涛资金链能不断吗？十二万是什么概念？流昭按20xx年的米价折算，一两银子能买一百斤米，便是相当于20xx年三百元，十二万白银就是3600万人民币啊！
	祁家对下一代经营者和继承人采取竞争制，祁承涛已是家主大为看好的后辈，此事当然能瞒则瞒。可惜祁韫见微知著，让高福和千千把北京、江南情况两相对照便看得清清楚楚。
	听阮流昭口齿伶俐地说明完毕，祁韫似乎也不如何惊讶，点头道：“不错。日后有些场合，你可跟我同去。”
	“老板，这事您知道了，想必就用得上吧？”流昭眯眼笑道，“祁承涛肯定急得没头苍蝇似的，您准备拉他一把，还是踩他一脚啊？”
	祁韫气定神闲地一笑，显然早有对策，次日便回了祁家本宅，直奔祁承涛院落。
	祁家只有嫡支名为单字，祁承涛也是个没落了两代的庶家之子。因一月来着急上火，他嘴角都起了泡，见祁韫来找他，心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脸上却和煦笑道：“辉山！大忙人怎么到我这儿来了？”
	他比祁韫大八岁，今年已二十五，不胖不瘦中等身材，一望便知是和善守成的老好人，至于“好人”放在经商上好不好就见仁见智了——有时也意味着不够心狠手辣，不够果决敢赌。
	“我是无事忙。”祁韫也笑，“涛哥，知道你事多，咱们开门见山——你且看看这张票据。”
	祁承涛接过一瞧，脸色便不好，问：“这是哪家店敢欠你的款？我叫他们立刻去办。”说着就要叫下人传话。
	祁韫连忙制止：“不欠我的款，已都付清了。此来便是把票据与你销毁的，你手下送银来时我不在，过后更不敢找我要。”说着，又状似玩笑地把那日如何遇寡妇讨债，店中管事如何应对不利，自己如何代为垫付讲得绘声绘色，把个祁承涛听得一张脸时青时白。
	他恍惚忆起月前某掌柜确实写信告知了此事，只是近来日夜奔走焦心，把这茬忘了。此时方想起江南族中兄弟们都说祁韫是个“针尖藏在棉花里，谁碰谁流血”的厉害角色，明白她已看出根底，否则不会为区区七八百两银子上门，索性长叹一声：“辉弟既已知道，愚兄惭愧，眼下确实银钱吃紧，账上连月兑不出利息，铺里催货又一日急似一日。”
	说着，他咬咬牙，终于吐出一句：“若辉弟你有门路渡此难关，愚兄……感激不尽。”
	“三万够么？”祁韫仿佛弹指轻拂灰尘般漫不经心地说，“手头一时能周转的就这些，若是不够，我去信向南京茂叔家再借些来便是。”
	“不不不，千万别！”祁承涛大惊失色，她口中的“南京茂叔”正是家族二号人物祁元茂，辅佐祁元白上位北迁后，甘居江南守祁家基业，他知道便是祁元白知道了。
	一句话嚷完，祁承涛方觉此事蹊跷，哪有白掉的馅饼，何况出自此人？对祁韫越发狐疑忌惮，一时不言语。
	祁韫故作惊奇地说：“涛哥，你跟愚弟透个实底，此番究竟亏空多少？愚弟不才，或许能帮着想想办法。”
	祁承涛犹豫半晌，吞吞吐吐，方说向谦豫堂借款八万做川丝，如今亏空五万。
	祁韫笑道：“不止吧？今年川丝虽较去岁丰年歉产近五成，哥哥若欲垄断，少说也得十五万斤以上，况闻四川商人已不敢与祁家相争，愚弟妄估，哥哥此番吞吐在二十万斤以上。按每斤四钱购入，便是价值八万的货。仓耗、舟运、利息，零碎开销折一万。此已非控局，而是扼喉。”
	“如今江浙大丰，丝价溃堤，哪怕蜀锦厂照旧收购，其余散丝却连一钱都难出。哥哥手头这二十万斤，市上只作两万论价，亏空七万有余。”祁韫抿一口茶，不咸不淡地说，“若再迟上几日，怕是剩下两万也要浮水漂了。”
	祁承涛听她算得丝丝入扣，几与实情无异，果然有备而来，心下反倒安定几分，竟笑道：“既然辉山已知得这般透彻，想来绝非专为看我一场笑话而来。有话便请直言，愚兄能应的，自不推辞。”

第11章 解酒汤

	祁韫等的正是这句话，面上越发亲切温和，摇头微笑：“怎敢言要求？不过是父亲要我回京，我担心江南几处营生迟早旁落他人，便想着京中也该着手置些根基罢了。况且父亲常言，要我多替你和承澜哥哥分担一二，如今借银相济，既是本家情分，也是愚弟想在这京城买卖中掺上一脚，讨些薄利。”
	这动机和祁承涛推断相差无几，更觉安心：“辉弟果然眼光独到，未雨绸缪，此番更慷慨解囊，叫愚兄十分惭愧啊！弟弟既是想着在京扎根，那做哥哥的必不可视这三万两仅作救急之资，不如——我按四万银子记，算你入了店中一股，往后照章分红，既不亏你一片情分，也好叫你这脚踏得稳些。如何？”
	“哥哥厚意，我怎敢妄言？不过自家兄弟本分之举，应有之义，况今后倚仗哥哥处恐怕还多着呢！若能入股自是美事，但我无意添你负担，倘若有此计较，反显得失礼了。”
	“你有此心，我怎敢辜负？倒是盼着日后多借你这双眼、这份胆气，叫这京中买卖也热闹起来。”祁承涛见麻烦解决了大半，顿时神清气爽，笑容更舒展几分。
	两人把这商场上的客套话你来我往地说了一通，祁韫见祁承涛面上越发开朗欣喜，趁机转回正题：“哥哥，眼下川丝虽困局重重，但若能及时转手，或许还可挽回损失。”
	她顿了顿，笃定笑道：“愚弟鲁莽，倒有一计，剩下的丝，可尽快运往湖北荆、襄二地，产贡缎与花罗。川丝经嘉陵江入长江，至汉口不过数日，而江浙生丝若欲逆流而上，耗费十数日不止，哪有人肯费此工夫。弟斗胆猜测，荆襄丝价定比现价高出不少。”
	祁承涛眼中一亮：“好计！若脱手一半，荆襄丝价计一两余……”转瞬间计算已定，竟可再挽回二万两银子！剩下的两万亏空，怎么着也能轻松圆上。
	想到自己做丝绸是本色当行，反不如祁韫这个只在江南经营票号的外行脑子灵，竟把贡缎花罗价高而湖北产丝一向不足的事实都忘了，他方才“惭愧”只在口头，至此已是心服口服。
	此时祁韫提出她此行真正目的——请祁承涛引荐她入京城商人交游圈子，祁承涛自是满口答应，毫不多想。
	祁韫在心中笑道：既已为朝廷找来制火器之法，下一步便是找银子了。
	……………………
	端午将近向来是商人最忙碌时节，需备各地特产、奇珍异宝送官员以为“节敬”，商人之间也多设画舫堂会，宴宾客以固交谊。更兼半年账期迫近，催收放贷、核账分红，皆须借此时节料理停当。一时间俗务纷沓，皆利之所趋，礼之所系，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往年祁韫在秦淮，“五黄宴”（黄鱼、黄鳝、黄瓜、咸蛋黄、雄黄酒）吃了不知多少，苏州富户的“金银裹玉”（薄如蝉翼的火腿切片配莼菜羹）、梅子温饮的绍兴花雕、徽州茶商的“端午茶”、“徽州酥”，以及金陵本地的“薄荷酿”皆吃到提起便腻味，在夜泛西湖的画舫上听《白蛇》更是耳朵起茧。如今新结交的祁承涛正是用她的时候，每日三五封请帖烦扰不休，祁韫也要从速与京中士商熟络，于是越发忙得不着家。
	这夜回来已是二更过后，晚意叫丫鬟们自去睡了，独个儿点了一盏灯，边做针线边等祁韫回来。其实等不等皆可的，这个点儿还不见人影，更可能是在哪里囫囵对付一夜，晚意也不急，只低头细细打那端午香囊上的络子。
	听得院门“嘎啦”一阵乱响，似是撞上了什么，又听高福低声埋怨“我的好二爷哎”，晚意连忙放下香囊起身，匆匆下楼去迎。祁韫果然是喝多了，乍看身子还正，步态也稳，与平日风度并无不同，眼神却是困得迷离，却偏要望着晚意，半晌笑一笑，语气仍清朗地说：“怎么……不睡，以后……不必等我。”
	她说几个字便停一停，原是习惯了觥筹交错间再醉也不能失了理智，宁缓勿错，否则机密脱口而出，或中人圈套轻易许下诺言，便惹出祸事，故练就了这副永远“醉不了”的口才。虽如此，却又不慎撞上了路旁山石，连在走熟的路上都有跌倒的危险，惹得高福和晚意皆心中五味杂陈，疼惜不已。
	祁韫进屋后连喝了三四盏淡茶，晚意已将一直温着的解酒汤递到她手边——虽不知她归不归，每晚都会备着。
	祁韫呼吸都有些不匀，艰难摇头说：“喝不下了……放着，等会儿。”边说边要起身往书房走，晚意皱眉拦道：“睡吧，天大的事儿也不急这一会儿啊。”
	“不……得记下来，明天……我怕我……记不得了……”祁韫踉跄一阵，也承认自己确实起不来了，只得指着书房说，“纸……笔……”
	晚意十分无奈地将纸笔取来，一边看她乜斜着眼，刻意自控着慢慢把每个字写好，一边心疼得要淌血。
	祁韫之聪明灵秀是她生平仅见，且无论多醉，头一晚说的事第二天一早准复述得清清楚楚，今日竟要借助纸笔，可想而知喝了多少。虽说她一向在大事上极用心，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可这一回仿佛格外激进，更格外紧迫，到底是什么事能让最厌喝酒也最擅长躲酒的她醉到这个地步？
	晚意在一旁静静看着，只怕一个眨眼，那人便撑不住了，却又不忍开口打扰，怕惊了她这片刻的清明。
	祁韫写罢，又以手支颐，“镇定”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垂头沉思。晚意等了片刻，见渐渐没动静，方知她竟就这么睡着了。
	高福和晚意无奈地对了一眼，共同将她扶到床上。晚意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说，有一肚子话想问，见高福也困得眼冒泪花走开睡了，只好通通咽下。
	她从银瓶中倒出一直温着的水，绞了帕子，细细擦拭祁韫额上颈间的浮汗。
	她们相识于微时。
	祁韫的母亲名叫蘅烟，曾是独艳秦淮的花魁，却为寻情郎，抱着襁褓中的女儿孤身远赴京城。晚意依稀记得，蘅烟娘子那时已有症状在身，听说情郎病逝大恸一场，越发形容枯槁，不复美貌，在京中又无从前恩客捧场，眼看江河日下。那时晚意八九岁，只是她的小丫鬟，二人皆没少受楼中鸨母龟公和其他女子欺负。
	蘅烟说，她不愿让女儿一辈子沉沦下贱，自来时便同人说是个儿子，长大最差也能在楼里充个小厮，不会经受如她和晚意一般的命运。祁韫自记事起便常和其他小孩打架，摔得鼻青脸肿，皆是因他们言语欺辱了母亲或晚姐姐。
	祁韫六岁多时，眼见着蘅烟病得日重一日，无法接客，鸨母整日打骂不休，扬言要将其扫地出门，是晚意刚出道颇红了一阵子，才赚得银钱养活三人。如今她后知后觉地想，那时便该知二爷绝非池中之物——刚满七岁的她，为救母亲活命，竟想出了一整套计划。
	她装乖示弱，骗得鸨母漏出口风，原来自己生父并非病逝的穷书生，而是有身份之人，不愿和母亲相认罢了；她通过市井孩童的网络竟找到了那人，且暗地跟踪了一月之久；她熟门熟路扮成青楼小厮，竟混进对方常去的娘子阁中，将从母亲身上偷来的信物出示，那人见着她那张脸，便什么都明白了。
	于是一切顺理成章，她认祖归宗，成为堂堂正正的祁二少爷，蘅烟得以延医问药，甚至差一点进了祁家门——若非祁元白的新婚续弦妻子俞氏作梗。或许是心病难医，久久郁结，蘅烟最后还是去了。她死前被接到祁元白外宅供养，晚意和她竟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不知从何时起，祁韫练就了这副言谈沉稳、举止从容的模样，哪怕站在最浮浪的场子，也像从山水里走出的，仿佛天生风骨，天生富贵，天生不会累。或许只有晚意知道，这份“不会累”是装给人看的，是为了活命，为了赢。
	晚意的心像被什么硌了一下，微微疼着，涩着，又涨得要满出来。
	她想，她不是不明白祁韫为何这样拼命。也许她不愿说，不愿问，是因为——她怕一问出口，那人就连这点“装出来的好”都保不住了。
	那碗没喝的解酒汤，终究是放凉了。

第12章 端午

	次日一早，祁韫只比往常迟一点便醒了，简单洗漱沐浴罢，又是一身清爽，潇洒自在地在桌边坐了，边看行书、邸报边用早点。
	或许真是天赋异禀，她几乎不会宿醉头痛，忙起来每日只睡三两个时辰也不见疲态，照旧思路清明，举动敏捷。晚意陪她用饭，只觉昨夜沉醉，反而是自己幻梦一场。
	祁韫却仍记得牢固，笑对晚意说：“昨儿草写的那几张纸呢？”晚意知此物或许关系重大，当时便贴身收着，闻言从襟前夹层内将它取出，递给祁韫。
	还未伸指拈来，已有一缕淡淡香气幽幽入鼻。祁韫将纸取过，犹触到晚意残存的体温，那几张韧性上好的徽纸也似染上几分她为人的温软。
	祁韫却是一眼从头看罢，笑道：“这字果然不好。”说着，随手掀开香炉，将纸飞入其中烧毁，便出门去。
	忙碌大半天下来，可巧今晚竟无应酬，高福乐呵呵地说：“这叫忙里偷闲，二爷，天都给您批了个假，不出去转转都对不起这好天儿！要不咱上聚丰楼看最后几天丰台芍药，或者上云想楼吃樱桃冰酪？”
	“不去，回馆。”祁韫不假思索丢出一句，惹得高福跌脚懊丧。他是个喜动不喜静的热闹人，生就一副见之即喜的亲和相貌，与人交际、打探消息更是好手。许多事祁韫自持身份无法做的，高福出马便是正好。
	回馆里就是陪娘子丫鬟们打牌唠嗑，殊无意思，于是高福一路琢磨着怎么找个事端将二爷留在外头，两眼不住在街上探来探去，总算叫他碰着机缘，忙一按祁韫胳膊遥遥指道：“哎，那不是孙将军么！”
	果然，祁韫步速缓了下来，思索神色一闪而逝，已换了一副快活和气模样，果断朝孙如靖走去。
	高福暗暗得意，他清楚祁韫近来全副心思在筹备开海生意上，而为什么要干这个——不就是想巴结小皇帝、长公主么？既遇着圣上身边人，万万不肯放过的。
	“如靖兄！”祁韫笑着迎上去，拱手道，“巧遇，今日带着小公子上街采买啊。”
	孙如靖牵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另一手拎着包得紧实的五毒饼与果脯粽子，胳膊下还夹着一只翠绿绣纹的菖蒲枕。那小男孩戴着虎头香囊，手中还捏着只艾虎，一身新衣，精神十足，其实他虎头虎脑身强体健，压根用不上这些辟邪之物。
	祁韫一眼便见这小孙公子两眼滴溜溜在爹爹手里的粽子和五毒饼上打转，此时不早不晚，离晚饭恰好半个时辰，想必是饿了。高福则是见孙如靖拿的东西多，颇有些左支右绌，连忙亲热地趋前接过，把那个菖蒲枕抱在怀里。
	见祁韫目光也落在那枕头上，孙如靖说：“老娘这阵子睡不好，给她买一个看起不起效。”祁韫点头笑道：“同仁堂的东西错不了。小公子如何称呼？”
	“桓儿，这是祁二叔。”孙如靖一牵儿子的手向前，桓儿便声气朗朗地问了好。祁韫微笑说：“桓儿，咱们头次见面，二叔带你去东兴楼吃驴打滚儿、豌豆黄，怎么样？”
	做爹的还来不及制止，桓儿已喜笑颜开地连声说好，逗得高福和祁韫笑容越发浓了。
	孙如靖无奈，他本就不擅长言语，而祁韫这等富家子弟邀人吃喝从没有让别人付账的道理，怎好总让她破费？只得说老娘在家等吃晚饭，祁韫便说只是小坐片刻，不妨事，高福又抱着枕头牵着桓儿一溜烟开道了，孙如靖也只得跟上。
	东兴楼刚好近，几人行不多时，已在楼前小吃摊儿坐下。祁韫将豌豆黄放在桓儿面前，孙如靖便说：“吃一块便罢，否则回家又吃不下饭，挨你娘训。”桓儿已迫不及待地塞了一块在嘴里，连连点头。
	祁韫又叫店家包了两包山楂糕和蜜供，皆是适宜老年人和女子吃的，叫个跑腿的小厮直接送到孙如靖家中，弄得孙如靖直摆手，她就笑道：“这是顺道请人告诉老夫人和嫂嫂，你们父子俩略坐坐便回，不必急的。”
	孙如靖知自己应付不来这种人精，干脆想了个话题直说：“上次德胜门的事还没谢你，有什么我能帮的，二爷说便是了。”
	这话背后也有段故事——祁韫回京那日偶遇长公主，将德胜门造价拆得清清楚楚。长公主罚孙如靖揭开城门真相，无奈他一个大老粗，实在想不出既不得罪工部和内务府又省力的法子，心道解铃还须系铃人，直接找上祁韫，要她想办法解决。
	不得不说，祁韫的脑子是灵，瞬间支了一招：城门赶工粗造，内里石灰砂浆定未熟化干透，让孙如靖等北京春末夏初一场大雨后，择墙角低矮泡水处雇些乞儿顽童继续泼水，那墙皮便一触即溃，里面旧砖图穷匕见。
	孙如靖如法炮制，皇上果然立刻下旨申斥工部重修，过后还夸奖于他。他明白此事若非祁韫定不能解决得这么轻巧，更知她一介忙人不会无缘无故在他身上费工夫，索性开门见山。
	“好。”祁韫微笑道，“如靖兄，我确实想和你打听个事情。前阵子圣上下旨许民间献火器制法，眼下我手中有几张图纸，想献给朝廷。这东西若经内务府，说不准半道被谁截去。你有没有法子，让我能直接呈到陛下和长公主面前？”
	经上次祁韫一激，徐常吉果然肯入神机营了，还直接叫阮流昭送了几张样图给祁韫，嘴硬道她一个四体不勤的富家子都能把鸟铳拆开复原，想来神机营那些蠢材也能学会，才答应一试。
	至于入营途径，祁韫想着最好长公主亲自下旨，否则就凭老徐粗直疏狂的性子，轻则遭人排挤做不出东西，重则被人暗害惹出事来，能求得长公主做护身符，或许能预防不少事端。
	涉圣上和长公主之事无不是机密，按律不可透露，孙如靖想了片刻，拣个能公开的说：“端午节当天，圣上和长公主会往什刹海观赛龙舟。”
	“长公主也去么？”这倒出乎祁韫意料，其实近来她在交际场上已听了不少赛舟的闲谈，此本是民间盛会，人人只兴奋于小皇帝会去，没提长公主，故而不大留心。
	孙如靖也有些意外，不料祁韫问的竟是长公主行踪，转念一想，大约商人势利之心最足，陛下亲政远在明后年，眼下当然是巴结长公主为上。于是他点头道：“是。并且赛舟获胜的队伍，由陛下和长公主亲颁赏赐。”
	祁韫心中计较已定，这下笑得确有几分真切了。孙如靖引着儿子归家后，她立刻对高福说：“我要一支必定获胜的龙舟队伍。”说着，解下腰间代表她身份的玉佩抛给他：“使多少银钱无所谓，加紧去办。”
	高福只觉一个霹雳将他从头劈到底，眼下已是五月初一傍晚，离赛舟满打满算也就三天了！三十六个时辰内，让他上哪儿变出一支“必定获胜”的龙舟队伍？
	祁韫笑眯眯地拍拍他肩膀：“高大爷出马，必定马到成功，我相信你的眼光。”随即扬长而去，留高福在原地叫苦不迭：早知道，下午就任她回馆别迁延了！
	……………………
	端午正日，京城处处檐下垂艾，门前悬蒲，香囊缀袍角，彩线绕素腕，家家户户皆带节令之色。
	清晨，雾刚散去，什刹海中龙舟尚未下水，舟手已赤足上阵，或擦油抹臂，或调桨系索，互相打趣放狠，语笑喧哗。
	至巳正，岸边早已人山人海，老少咸集，男女杂坐，摊贩叫卖之声不绝于耳。人人眼中俱带期盼，心神早随龙舟跃动。
	这日独幽馆阖馆出动，云栊挽着沈陵走在最前，晚意和祁韫并肩其后，蕙音、绮寒、夕瑶等娘子丫鬟笑吟吟前呼后拥，皆盛装出席，璀璨辉丽，一时间香风云动，宝光莹人。
	高福老早等在为馆中众人订的临水阁中，见状故意促狭地用衣袖拂一拂椅子，请云栊和沈六爷坐了，再对着祁韫行个长揖，拖着调子说：“二爷，今日您瞧好吧！”
	“福爷，我们可是一早听说，您老人家要大展神威啊！”沈陵哈哈笑了一声，突然变脸道，“你主子是好性子，输赢想必都不罚你，我可是下了注的，输了定要你赔！”
	其实沈陵最好性子，高福一点儿不怕，只故作姿态地哀哀求饶，却又有一人钻了出来，嘻嘻笑道：“若六爷要罚，我也只好和福哥一起承担了。”
	来人竟是流昭，也打扮得艳光四射，乍见富贵无比颇有派头，却被那副机变活跃的样子坏了气氛，倒像个精明狡诈的老板娘了。
	见流昭义气，高福更不抢功，立刻说：“是！这法子是我和阮娘子一道想的，要赏要罚，我二人一起承担！”
	晚意默默含笑听众人斗嘴，目光却只在祁韫身上，见她虽面带微笑，却有些神思不属，两眼泛泛地望着水光天色，不知在想什么。
	凭着莫名的直觉，晚意知道她并非在心中筹谋计算，而是在静静回忆某一个场景，某一个瞬间，甚至……某一个人。
	连月忙碌，其实只为今日一刻。祁韫内心再不能波澜不起，其实也是盼的，甚至盼得有几分火性煎熬，却已在默然的思念中，将那颗无名火星化作漫天烟霞，永久地缠绕在那一人身后。
	她嘴上插科打诨，应付自如，眼中却只望着飞檐贴金、绣幕华盖的万岁台，专注地等小皇帝和长公主出现。

第13章 全计

	高福安排的临水阁子，自是正对万岁台方向。祁韫一行所在大约三层高，比万岁台只低一层；不远不近，隔着一弯碧水与层层人海，恰被花木掩映，既不显突兀，又隐约高出市井喧嚣一截。这样的位置，既能将水面风光与万岁台上的动静尽收眼底，又不至于惊扰尊驾——不消说，都是银子的功劳。
	至巳末，独幽馆众人宴饮已毕，席间晚意见祁韫只略动了几筷，吃了两口冰镇绿豆汤便罢，忙捧上一碗酪子，是用杨梅、樱桃、枇杷、香瓜拼成的，颜色鲜明，酸甜透心，殷勤劝她多吃几口。祁韫推不过，只得随她意思。
	一旁众人吵作一团。云栊与沈陵酒到兴浓，拉着高福穷追猛问，非要掏出他背地里使的那点鬼主意来。
	“说吧你！”云栊敲着酒盏，“三天时间你还能点石成舟不成？定是砸银子挤走了原本的冠名东家吧？哪队？哪家？多少银子？交代个明白。”
	“你别看他这模样，”沈陵勾着高福脖子笑道，“一肚子黑水，花起钱来不带眨眼的。”
	高福一脸委屈地哼哼：“爷们冤枉人啊，这叫谋划周全！大伙都当我是临时抱佛脚，其实我——”
	“他根本没脚。”流昭在旁接话，醉面桃花地一拍桌，“别问了！十支队伍，咱都买了！这招儿够不够绝？”
	众人一愣，哗然大笑，沈陵将高福摁住，半真半假地骂：“你是嫌辉山账上银子太多啊？这败家劲儿，谁惯出来的？”
	高福装模作样瘪嘴，一转脸却笑嘻嘻地来句：“什么十支？其实我另攒了第十一队，个个‘浪里白条’。头儿是东城门李水獭，五岁偷鸭，十岁赛鳖；撑舵的张瘸子，祖上三代做橹，闭眼划水都不带歪的！最绝是鼓手——唱莲花落敲碗都敲得人心发麻，他敲鼓还会输？”
	众人哄然，连今日心事重重的祁韫都忍不住挑眉失笑。
	此时湖上锣鼓渐响，鼓点沉沉如心跳，舟声隐隐起伏，水光晃动间忽有一阵低呼自人群中传来。
	只见禁军分开人潮，一乘小车自西岸缓缓驶出，锦帷未垂，露出其中二人，正是林璠与瑟若。
	祁韫不觉间呼吸微滞，心也鼓胀起来。她目力极好，能清晰描摹瑟若所着柔蓝纱衣的水墨团花纹饰，刻画她裙摆间垂丝缠缕的银绣枝蔓；却也极差，仿佛伊人面颜瞬间化作镜花水月，在粼粼波光中时沉时浮，如隔雾隔纱。最终只觉她是画中人，静立浮金碧瓦之间，却是空谷幽兰。
	发令锣鼓铿然震耳，却没能惊动祁韫分毫；两岸声浪震天，龙舟破水如矢，船头浪花如雪，也未吸引她片刻分心。她只看着瑟若落座，含笑与诸臣子说话；侧头对林璠倾听，小皇帝指着冲在最前的龙舟殷殷而笑，欲哄她开怀，她却笑不入心，神情微惘。茶水点心皆沾唇而已，面色苍白，形销骨立，姿态却是端雅无失，或许这普天同庆的盛世喧腾，于她不过又一个繁冗时节罢了。
	听得众人拥来，一连声喜笑道：“决出来了，二爷快去领赏吧！”祁韫这才回神，恍觉周围纷乱皆是隔世之声，于是五感和理智渐渐归位，一捋衣衫步下楼去。高福早一溜烟分出人群开道去了。
	这龙舟赛瑟若本不欲来的，是林璠知她端午左近一向闷郁不乐，又一直为贪玩“七响楼台”险些伤着她而暗暗自责，才想出这么个讨她欢心的法子，瑟若怎忍拒绝？虽如此，上次胃疾发作后便一直吃睡不好，今日不过强打精神，以锦衣靓妆掩盖倦态罢了。
	她殊感乏味地听着水榭前金钟一响，御前内侍高声宣道：“奉圣上旨意，令得胜龙舟之队上前领赏！”两侧禁军分列开道，头名队伍的舟长、东家早抢先一步趋前应声，躬身领命。
	林璠朗声赏赐，内侍托金盘而出，将帛书、银锭、五彩绫罗赐与舟长与东家；那商人捧赏在手，满面堆笑，却不敢仰视万岁台，只连连叩谢，神情既喜且惶。
	众人正要跪拜退下，队伍中的鼓手忽上前一步，扬声道：“草民蒙圣恩厚赐，不胜感激，然亦愿为朝廷分忧——草民识得一人，得火器之法，或可为国效力！”
	林璠不料有此意外之喜，拍案笑道：“好事！此人在否？快请上来！”
	高福大喜，悄悄向祁韫使个眼色，意思是：成了！
	这正是他与流昭谋定的“全买”之计。流昭判断得准：祁韫所求，无非是一个面圣进献火器制法的时机，并不在乎谁取胜。于是他们在每支队里收买一人，专拣聪明伶俐、口齿清爽的，许诺银三百两。凡哪队赢了，只需那人照言一出，为祁韫铺路，便算立功。
	十支队伍，仅花三千两，买来的却是金阶玉陛之上，向天子直陈利器的通天之路。
	不知为何，那鼓手话一出，瑟若心里便隐有一层直觉，甚至涌起微弱的不安。祁韫就这么从台下人群中分花拂柳地走出，沿阶盘旋而上，最终出现在她眼前。
	她素喜着青蓝，今日却换作一领淡金撒竹叶暗纹的纱袍，这种颜色名叫“黄白游”，清润如古玉，衬得她恍似走在初夏第一缕浅淡日光中；里衬则用上乘白底织金缎，微风拂过，衣袂翻飞，如午后金光跃波。腰间仅缀一青玉，一条月白罗带松松束着，越发清贵自然，毫不似民间人物，更像是世代簪缨的王公之后。
	祁韫缓步上前，微微躬身，语声清晰坚定：“陛下、长公主万安，草民祁韫谨献火器制法，愿为国效力。”
	“原来是祁公子！”林璠喜出望外，“快请近前说话。”
	“是。”祁韫恭敬向前，那俯首垂眸、平直沉稳的体态，丝毫看不出曾是瞬息间为瑟若挡住火光，又匆匆将御寒衣物交予她手的那个祁韫。
	瑟若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只想着，果然此人不过迎合我权势，趋利而来，以求登天吧？心中似安稳，因为如此便回归她熟悉擅长、轻松掌控的领域，却又似失落，就像遗落了一件还未看清便悄然飘飞的珍迹。
	“草民所献，共有三物。”祁韫说着，示意高福将所捧之匣呈给内侍，“一为火器图三卷，乃鸿胪寺主簿徐常吉手绘，取工尺墨斗，依黄衍古制，标注分厘不差；既载器形制，又明其结构脉络，凡机括、轮轴、簧钩、点火诸法，悉绘于图，观之可明，按之可用。”
	万岁台中随侍诸臣稍稍耸动，皆引颈细观祁韫手中火器图。
	“二为此匣中物，请陛下先一观。”祁韫又说，内侍便将匣打开，呈于御前。
	林璠巡视神机营前已恶补了火器知识，一眼便认出：“是击针。和寻常可有不同？”
	击针是火器击发机制中的核心部件，通过击打点火装置来引燃火药。祁韫所献击针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形状修长，前端锋利得仿佛一根微型的矛。直径不过三毫，轻巧而不失刚毅，令人想象到它在发射时瞬间穿透火药的力量。
	“陛下圣明。”祁韫答，“击针虽小，乃火器之枢。徐常吉参考洋法，改以百炼钢锻成，坚韧数倍；又将针体微作扁削，锋钝相济，击发更稳。其所创‘集击一体’之法，将簧片、击针、传力杆合而为一，久用不损，风雨不误，虽寸许之物，关乎全局。”
	这下不仅是大臣们，附近听见祁韫对答的民众也十分轰动。祁韫微笑自袖中取出最后一物，是一枚铅制弹丸。
	“此弹为徐常吉所制，锡铅合铸，夹以铜屑，重心居中，飞则直进不偏。其身刻细螺旋，发时自转稳势，五十步贯甲，百步不失准。虽寸丸之物，胜负系焉，可谓‘一丸中魄，一器定威’。”
	祁韫说罢，拂衣跪地叩拜，朗声道：“草民身虽贱微，愿竭寸心，以应国用。愿我大晟风烟永清，铁骑如云，兵精器利，邦基长固。”
	她声音虽不高，却清润沉定，宛如金石落地，久久回响在万岁台前的旌旗与人潮之间。
	小皇帝大喜过望，只迸一字：“赏！”于是内侍将金银之物呈给祁韫，由她双手接过，高举过头，再度跪谢。
	“祁卿所言，声如清泉，理若珠玉。方才一拜，忠诚可鉴，辞旨沉着，不减旧时名士风采。”
	始终一语不发的长公主突然开口，语调轻柔，却隐隐透出几分冷意，语锋骤转：
	“然本宫有一疑未解——你所献之法，皆出徐常吉之手，图纸非卿所作，器具亦非卿所造。祁卿此来，所言何异代人邀功？又凭何自称‘应国之用’？”
	长公主话音未落，四下一时沉寂。
	她声色温婉，却字字如雪中寒针，轻巧一引，已将功劳归属之辩推向祁韫面前。
	祁韫却毫无惧色，沉静如初，俯首应道：“殿下所疑甚是，然草民所献，并非徐常吉手中之策，而是将其化为实功之全局。”
	她缓缓起身，目光平视前方，语声愈加清晰：“徐常吉善构图纸、设机理，然其所需之铜铁、硝砂、煤油、炉灶、工匠，皆须金钱调度。此番所用器物之工坊，皆由草民出资建造，器械原材，亦多由草民私下筹采。”
	“更不止此——草民已联络京中数家票号、商社，愿共同出资设火器之专库，以商助国，用息金之法，为朝廷筹款调用。”
	她拱手一揖，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从容的冷静与分寸：
	“草民所值，正在于此。能使技者得用、匠者有资、朝廷得利，使一纸图策成万里劲兵——此乃草民今日敢立于此、敢应国用之由。”
	这番话一出，台下低语四起，不少朝臣面色为之一变，而小皇帝则已拍手叫好，满面欢喜。
	瑟若静默半晌，眼底一瞬若有光焰流动，不知是喜是惘。

第14章 旧疾

	皇家出巡，仪节自然繁重。赛罢再观献艺，又乘节令施恩，颁下德政，百姓感激涕零，山呼叩谢不绝于耳。百官随后行礼送驾，仪仗返宫，而宫中早备端午夜宴，待赏宗亲与近臣。
	祁韫献技方罢，便被内侍引入万岁台后抱厦之中，传旨道：“请稍作等待，勿要焦躁。待仪典既终，长公主自有谕旨。”把个高福吓得手中金银赏赐都端不稳了，内廷赏的茶水也喝不下一口。
	其实祁韫表面安然，心中却也非毫无波澜。方才奏对是她多日来反复推演、斟酌筹度而成，尚算平稳，可毕竟时值盛夏，正午湖边水汽蒸腾，早已汗湿重衫。内侍传话分明，是“长公主旨意”，而非小皇帝指令；况自己当众献上火器制法、提出贷银于朝，更是一步胆大包天的险招。长公主或许不便于众前申斥，待私下召见，恐怕便要加以敲打试探了。
	听得抱厦外鸣金回朝，人声沸腾，祁韫知仪典已毕，便重整了整衣衫，将筹建火器专库之策于心中又通盘过了一遍。不多时，抱厦门轻轻启开，走进一名女官，身着青鸾踏雪补子圆领紫袍，腰悬金丝玉令牌，身量虽不及祁韫高，却十分挺拔；步履稳健，眼风凌厉如刃，一望便知是习武之人。
	二人皆不着痕迹地打量对方一眼，目光一触即止。祁韫早在烟花铺外见过她，立刻起身，温言含笑行礼道：“戚大人驾临，实乃幸会，果然威仪不凡、风骨峻峙。”
	戚宴之也浮出一副亲和谦恭面孔，还了一礼：“祁二爷谬赞了。今日献技惊座，殿下赞赏不已，诚为治国安邦之大才。”
	祁韫笑意更深，拱手谦道：“敢不承教，皆赖圣时清平，殿下睿明，使微末小人得展寸功。”
	戚宴之笑了笑，不再多言官场客套，抬臂引路道：“殿下请二爷移步相随，马已备好。此行二爷独自前往即可，家眷可先行回去，毋须挂心。”
	祁韫恭声应是，回首看了高福一眼，示意安心，便随她步出抱厦，翻身上马。
	恰值长公主与小皇帝自万岁台下缓步而出，鸾仪巍峨，众官随圣驾而去。唯长公主在寥寥几名宫女侍卫簇拥下，登上一乘装饰素雅的小车，并未片刻回望抱厦前的祁韫和戚宴之二人。
	这架势分明是私人出行，祁韫心下微感疑惑，过后按例宫里不是还有端午赐宴？
	想到一会儿或许就要和长公主单独相处，她毕竟还只是十七岁的少年，不禁心旌摇曳，见戚宴之已驰出几步，忙收敛心神追上。
	一行人轻车简从出了京郊，直向西南而去。
	祁韫虽生于金陵，十一岁前却是在北京长大，直到被祁元白放逐南归，才在江南厮混了六年。她对京城的熟悉更多来自市井孩童的记忆，京西南除一条通往金泉桥的大官道，沿线不过是些驿站、庙市、旧营房，再有便是成祖朝名臣姚定公的忠肃祠，哪一个都和端午节气对不上，令她这聪明人也一时迷惘。
	行至忠肃祠时已近申时，天边烟云淡彩，清风徐来，暑气渐退。长公主车驾缓了下来，想是以皇家礼仪向先贤致意，以昭尊崇，连带着祁韫等人也勒马缓行，默默打量那苍苍松柏环绕的九重塔。
	待绕过忠肃祠，车驾行至一处荒山小径，徐徐停下。山路寂寂，唯闻鸟雀啾鸣，四野无声。
	长公主虚扶侍女之手款款下车，这才于今日第一次，隔着风尘与山影，静静望向祁韫。
	祁韫只觉她立于暮色山道之间，宛若一株青葱细柳，或一只随时可飘渺归云的瘦鹤。
	戚宴之在旁，轻而沉地说：“殿下已有安排，此段山路，愿祁二爷独随一程。”
	………………
	内廷中人都忘了，或曰不敢记得，长公主的生辰在端阳次日，五月初六。十五岁那年生辰，她初发胃疾，几乎丢了半条命，自此每逢端午便郁郁寡欢，连小皇帝也不敢再言为她庆生。
	宫变那一夜，梁述进殿，大门在闷响中缓缓阖上，声如沉雷，将秋夜欲雨的风关在殿外。
	权臣作乱，图谋夺宫，他竟未佩一剑，仅身着便服薄甲，步履从容，神情淡漠，仿佛早已料定此行并无血战。
	瑟若方才以悲愤之言、哀戚之姿博动禁军之心，已然孤注一掷，却被梁述不动声色举手轻挥，便尽数卸去。此刻她要直面的，才是真正的强权、冷酷与死亡。
	她紧紧搂住年幼的弟弟，只觉心底一片寒意——他出将入相，步步登高，从边镇战功赫赫的总兵转任中枢，数度出使外藩、整饬各部。地方、军旅、朝局、漕政，无一短板，更兼智识卓绝、心性坚定，交游广阔，风雅宜人，网罗朝野之士为己所用，连书法亦清劲绝伦，间或抚琴论棋，即为士林所推重。
	他没有软肋。
	瑟若不开口，等他出招。
	“方才你一番‘正统’、‘大义’之说，辩理高明，词情动人，果然动了石震庭之心，很是高妙啊。”梁述笑道，仿佛真是慈爱长辈，“不愧是我梁家血脉。”
	他停顿片刻，似笑非笑，轻描淡写道，“不过，你应当知道，你伯父光熙帝、你父亲绍统帝能登基，背后是我梁述的筹谋。世人皆以为坐上龙椅便是天子，殊不知，真正的棋手，往往执子而不入局。世人赞天子如日，却不知浮云也能遮天，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
	他唇角微勾，仿佛只是轻飘飘说出一个人尽皆知的事实：“向来是我。”
	瑟若呼吸起伏，微垂眼睑，低声道：“此番瑟若已竭尽全力，九泉之下，不负宗庙之恩。若舅父欲杀我与弟弟，便动手吧。”
	梁述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你未听懂我方才之意。我从未要取那个位置。无论是疯了的光熙帝，抑或乳臭未干的你弟弟坐那宝座，于我而言，毫无分别。”
	瑟若瞬息明白他言外之意，眸光摇动，直直地看了他半晌，迟缓跪地道：“若此为舅父之意，瑟若……愿听命。”
	一丝冰凉触到瑟若低垂的脸颊，原来是梁述俯下身去，将一只白玉瓶轻轻点上她的面容，温雅笑道：“你将它给你父亲饮下，你弟弟便是江山之主。我会保护他，辅佐他，你无需再担忧。”
	饶是瑟若心中已隐有预料，闻言仍咬牙攥紧那小瓶，才逼着自己吐出一句：“必从所愿。不过……”
	她蓦然抬头，双眼如冰，直视梁述的眼睛，沉声说：“我要你杀了光熙帝。”
	梁述微微挑眉，此刻才露出不加掩饰的赞赏之意：“自然。”回身欲推开殿门，又轻松潇洒地补了一句：“至于临终顾命之人，内阁王敬修便是了。”
	“瑟若明白了。”瑟若淡淡地答，“当然，还有舅父您。”
	梁述朗声大笑，推开殿门，一室风雨。
	瑟若手捧那碗温热的药向后殿走去时，只觉掌中一片冰冷湿滑，几欲拿不住。薄纱帐帷微微飘动，父皇就躺在那里。
	那张曾经威严清俊的脸庞，如今面如金纸，眼眶深陷，已被无尽的岁月与痛苦侵蚀殆尽。额上细汗涔涔，胸膛尚有微弱起伏，却仿佛随时会停歇。
	宫女、侍卫皆不见，殿内空寂，唯瑟若缓缓步入，跪于榻前，将药盏轻轻置于床头。
	“父皇。”她轻唤。
	绍统帝艰难睁眼，勉强一笑，嘶声道：“他来了，是不是？”
	瑟若闻言，不知为何再也支撑不住，抱住父亲的手泪如泉涌，泣不成声道：“是。父皇……爹爹……女儿不孝，女儿无能……”
	绍统帝枯槁的手轻轻抚过她发际，满是爱怜欣慰地说：“说什么呢。好孩子，你做得很好，很好……”
	他歇了片刻，气息短促，言语却沉稳如昔，恍然有当年挥师拒敌的意气风发：“你能走到这一步，便是咱们赢了。”
	瑟若泪眼朦胧地抬头望他，绍统帝以手轻拂她面颊拭泪，目中光芒炽烈如炬：“瑟若，你可愿——为我大晟江山，再争一程？”
	“女儿当然愿意。”瑟若哽声回道，却满脸困惑，“可是父皇，如何一争？”
	绍统帝微微一笑，艰难抬手指向枕下。瑟若依言取出压着的御诏，展开一看，心神大震：“父皇，我……我怎堪此任？”
	“你当得起。”绍统帝微笑，目光眷恋而信任，“你是我最心爱的，最引以为傲的孩子。”
	瑟若攥着那一纸诏书，且泣且感。对父亲的爱意、守护弟弟的决心、对江山社稷的责任，化作一句：“儿臣，谨受遗命。”
	绍统帝满意地合上双眼，长叹一声：“我把俞清献留给你。至于江振、王敬修，本性逐利之徒，与梁述结盟并非坚不可摧，只需静观时变，其必自毙。”
	“儿臣知道。”瑟若点头。
	绍统帝最后一次将目光留恋地在瑟若脸上久久停留，竟迸发力气坐起，取来那床头毒药，一饮而毕。
	“我为金枝十载，边将十载，人主亦十载，历外忧、御内乱，自问无愧于天，无负宗庙，至此归息，死无遗恨。”
	“吾去也，松月为邻，风烟作伴，山河自待来人！”
	言罢，玉盏滚落，溘然长逝。
	绍统十年秋，德宗大渐，寝疾不起，传召皇太子林璠即皇帝位，改元嘉祐。诏昶庆长公主监国，参预朝政。内阁大学士俞清献、王敬修及庄靖侯梁述为顾命大臣，辅佐新君。
	大行皇帝遗诏简约，止书数语，其略曰：“国有大事，赖尔等共济之。”

第15章 琢玉

	俞清献为绍统帝自幼故交，早岁以才识入仕，刚正不阿，号“铁面御史”。光熙帝被俘后，胡骑南下，直犯京师，俞清献与绍统帝力主固守而非迁安，一役振社稷，中外称颂。他奉命巡抚山西时，设关堡、屯田、练兵，贼寇辄不敢犯。既还朝，迁兵部侍郎，进尚书，参机务。平生大义凛然，刚直仁爱，凡有利国事，虽千万人吾往矣。
	瑟若初监国时，虽因侍奉父皇朝夕在侧，耳濡目染，略通政务章程，然其天资所钟，本在翰墨烟云、律吕丝桐之间。十四年来所历，皆是丹青砚畔、琴书香中之境，忽而肩负社稷重任，顿觉如履巨山。
	内阁首辅俞清献遂领帝师之衔，表面为辅导瑟若膝头的幼主讲授经义，实则于殿中设讲，一问一答，皆为引导瑟若开蒙政务、启其经国之思。
	新帝初登大宝，顾命重臣俞清献仍居中枢，而破格监国的长公主亦未遭掣肘。梁述一党竟异乎寻常地安之若素，连一纸弹章也未上；民间虽有“牝鸡司晨”之讥，然不过几句微言碎语，风未起，浪已平，况瑟若理政日久，才声日著，更无由置喙。
	唯一令瑟若痛彻心骨的，是当夜力护她的石震庭将军旋即为梁党所清，司礼监江振主使其事，以“护驾不力”之名灭石氏满门。男丁皆斩，妇女入籍，幼子流徙边荒。
	自举刀向梁党的那一刻，石震庭大概已知结局，卸任禁军首领前最后一次当值时，还特意往长公主所居瑶光殿道别，留一对家传金锁软甲与她和小皇帝，言她忠君守国，无愧天地，已是万邪不侵，此物仅是他一介粗人的一点念想罢了。瑟若当晚掩殿痛哭，翌日高热难退，仍扶病强朝。
	就这般苦苦支撑至次年开春，她原以为风浪已平，朝局可安，不想梁述的第一步棋终于发动了。
	那日原是俞清献入宫讲课之时，忽遣人来言“偶感风寒，需在府中静养”。瑟若初闻略觉意外，因俞先生素性刚劲，哪怕微恙亦未尝缺席。转念又听司礼监传言，说是俞先生亲自布置了讲题与习作，言明日必来详讲，她便放下疑虑，照旧温书习字。
	未料这一“偶感风寒”，竟是病进了诏狱。江振忽然发难，罗织“擅权误国”之罪，将俞清献罢官削爵，家中仅存老母、一妻、两子，却重兵封府，阖门禁锢，无人可出。
	瑟若早朝时，只觉殿上诸臣言辞锋利，章疏奏对如风刀霜剑，字字皆指向她心头。满朝竟无一人敢为俞清献分辩，昔日门生故旧，俱作噤声之状。
	退朝后，她站在丹陛之下，望着天光如洗，却觉脚下浮动，耳中轰鸣，仿佛这整座朝堂，都随之一并倾塌。
	或许是梁述恶趣味，俞清献监斩之日定在瑟若十五岁生辰当天，嘉祐元年五月初六。
	端午那日，瑟若乔装改扮，进了诏狱。
	俞清献闭目坐于石榻之上，神色从容，衣襟却早已血迹斑斑，指节处一道道血痕已渗入骨缝。他受的是东厂的“剔骨刑”，不伤性命，却叫人生不如死。角落一盏青灯，半碗剩菜，数道铁锁悬梁，滴水如泣。
	听得细微脚步走近，他睁开眼来，看见那张熟悉的清丽面庞，瘦削憔悴，目中血丝未退，却强抑哭意，只低声道：“俞先生。”
	俞清献缓缓起身，仍撑得一身笔挺。他朝她深深一揖，竟是伏地一叩，叹息道：“老臣无能，这世间风雨，无缘再伴殿下一程了。”
	瑟若泪如雨下，惨笑道：“先生一去，真不知这江山，我如何守得住。”
	“殿下本怀烟霞之志，若生于寻常人家，当可纵情山水、琴书自适，终岁无尘。”俞清献含笑低语，却带三分感慨，“然玉质良材，亦是因时而琢。殿下天性虽风雅浪漫，今拘于庙堂之上，反更光焰夺目。先帝拣人如拣玉，果然未曾错看。”
	他语音微顿，复道：“臣此生所习所悟之‘大经大法’，已尽数传与殿下。至于政务万端，细故纷纭，还需殿下亲履其境，自探其理。”
	瑟若执弟子礼，跪地三拜，泪水盈眶，起身时却眼神坚定：“先生，我此来，非单为见您最后一面，更是托先生……办一件事。”
	“先生民望深厚，明日行刑之时，必是人山人海。”她微微咬唇，心如刀绞，强迫自己说出接下来的话，“我请求先生，亲自揭露梁述之罪。”
	俞清献望着她，竟露出且感且佩的微笑：“我本担心你仁心有余，刚断不足，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先帝若泉下有知，也会安心的。”
	次日巳时，午门之外，万民聚观，铁骑森列。
	朱红午门前设高台，左右竖“枭逆巨奸”之牌，牌下一人披枷跪地，发已斑白，身着囚衣，背脊挺直，眉目间却凛然如昔——正是前内阁首辅、帝师俞清献。
	阳光炽烈，百姓汹涌如潮，皆群情激愤，掩面垂泪，满城屋檐悬挂白绫，遥望如六月飞雪。
	俞清献逆着光亮抬眼，依稀看见人群尽头，一个素衣蒙面的女子默默立于市楼之上，未言未动，唯目光如炬。
	他蓦地起身，纵声高喝，声如洪钟：
	“吾俞清献，受先帝知遇，受今上托孤，甘为国尽忠而死！然今日蒙冤受戮，非因私过，实为奸臣当道、朝纲崩坏！”
	人群哗然，守军大乱。
	他厉声指天，发下痛陈：“梁述，外恭内忌，擅移圣旨，图谋废立；陷害忠良，清洗朝臣，欲使天下无人能制其手脚！今又蔑杀帝师，欲覆本朝血脉！”
	他一字一顿，力震午门，声声透骨，百姓惊呼，有老者痛哭失声：“大人无罪！”
	俞清献话音未落，监斩官已然大呼：“速斩！封口！”
	刽子手挥刀欲落之际，俞清献朗声大笑道：“虽九死其犹未悔——！”
	刀光骤闪，热血溅朱门。
	他头颅落地瞬间，竟仍双目大睁，遥遥望向人海。
	一缕风拂起瑟若的面纱。她盈盈含泪，缓缓跪地，双手举至额前，深深一拜。
	午门朱墙之上，有白鸽惊飞，绕天一匝，穿过日光直上苍穹。
	三日内，俞氏九族尽除，老母伏剑自尽、妻服毒殉节，二子活投棘坑；而那曾同窗共读、朝夕往来的门生故吏，无论仕于朝内、藏于方外，皆被点名查办，或发配充军，或暗夜毙命，满京师一夕血雨腥风，直叫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梁述纵有权柄在手，却再难掩身后乱臣贼子之名，昔日士林清望，一夕尽毁。京中书坊暗刻《铁面遗疏》，儿郎争相传诵，称俞清献为“万世师表”。酒肆茶肆里，常有说书人拍案怒斥：“梁狗篡权，天理难容！”更有夜半墙上墨字忽现——“杀一俞清献，唤醒千万人。”
	瑟若突发胃疾，卧病十日。再临紫宸时，素衣薄衫，步履从容，目光沉静如水。她不急不缓登阶入座，群臣伏拜，殿上落针可闻。议至枢务之机，她方缓缓抬眸，目光如炬，直视梁述，一言未发，却已有千钧之势。
	梁述却是一笑，二人心知肚明：真正的棋局，自此一子，方始开启。
	………………
	瑟若接过侍女手中食盒，向祁韫微微点头，转身前行。那食盒样式朴素，也不笨重，可瑟若素腕纤纤，身影单薄，祁韫哪舍得让她负任何一物，欲替她拿着，却被她微笑摇头拒绝。
	两人默默在林间穿行。祁韫见瑟若不时闭目深吸草木之气，似乎身上无形重担片刻略松，心中也温情涌动，神思遐往，不觉随之而笑。
	行至蜿蜒山丘尽头，瑟若终于止步。
	一丘黄土静静起伏，无碑无铭，唯立一简木牌，上书：“清献俞公衣冠冢。”
	俞清献死后，因族人尽诛，竟无人收尸，是瑟若下旨将其遗骨迁回故籍，而京中百姓自发立衣冠冢，就埋在成祖朝名臣姚定的忠肃祠左近。
	这衣冠冢素无雕饰，仅以三合土覆之，冢旁植有孤松一株，枝干苍虬。石阶尽处设一小石台，可焚香祭酒。每至岁末祭忠日，仍有百姓自发前来，或献纸钱，或献菊花，口称“清献公”，感其护国忠烈，清廉孤节。
	俞清献去世那年，祁韫刚好被驱逐出京，故不知这衣冠冢之所在。
	瑟若先将手中食盒轻轻置于石台上，取出清水一盂，自手心慢慢洒净石阶，又抚平黄土前斑驳青草，再取香三炷，于小石台凿孔处一一插稳。
	祁韫替她点燃香枝，望着袅袅烟气腾起，二人皆沉默不语。
	良久，瑟若方揭开盒中布巾，取出一碟素食、一壶清酒，将菜肴整齐布于石台，再斟一杯酒，双手高举，向冢前执弟子礼长拜三次。
	祁韫也上香毕，肃然端身跪坐，两袖拢于膝前，十指合扣，额角俯地，叩首三次。一时间山间声息全无，只闻风中松涛低吟，似为应和。
	拜毕，瑟若低声诵道：“清献俞公，瑟若不肖，承蒙垂教启迪，深恩在心，终身不敢忘。今日特来拜谒，惟愿在天英灵，明察阴阳，护我社稷清明，佑我百姓安康。”
	祁韫却是心中一动，恍道：原来她字“瑟若”。皇帝之名，天下士子为牢记避讳都是知道的，为“璠”；想来她姐弟二人之名典出孔子“美哉，玙璠，远而望之，奂若也；近而视之，瑟若也”，她大名定是“玙”了。
	诵罢，瑟若静立不语，惟双目凝望松下孤冢，仿佛天地寂寂之中，唯此一丘尚存温情。
	祁韫起身后，知瑟若祭拜恩师情思盈怀，她一个外人不便在场，于是悄然退开几步，走到小径另一边，遥望着那云霞环绕的姚公忠肃祠九重塔。
	不知过得多久，祁韫听到身后衣衫簌簌而动，瑟若轻轻走近，淡淡地说：“祁卿博雅，想亦熟知姚公掌故。”

第16章 烛照

	祁韫亦转身，拱手缓言道：“此山河旧事，祁某虽才疏学浅，亦不敢轻忘。”
	说着，她目光在瑟若清丽面容上略略一扫，见她妆容完整，神情宁静，唯两道眼睫稍湿重了些，如墨色新染，知她心绪尚稳，方续道：
	“姚公本隐僧，成祖起兵时，深见器重，策划中原诸计，多出其手；既定天下，力辞官爵，惟请修律藏、浚京渠。性通经术，雅好清言，立朝不营私，退身不求名，故史称其智足以济时，其德足以服众，诚不世之贤。”
	瑟若听罢，未置可否，只笑道：“不过一丘之隔，姚公有九重塔庙，香火不绝；俞公却只黄土一抔，冷落风烟。君素多思，意下如何？”
	这一问既是泛论古今，又不啻含锋试探，警她莫为权所役。毕竟世间成败诡如浮云，倘一念差池，终不过黄粱一梦，万象成空。
	其实见俞清献冢后，祁韫心中已有预料，只略一思索便答：“姚公与俞公皆为定策之臣，兴王之佐，不求虚名，唯存苍生。”
	“若论人世之福，当如姚公，生前得志，身后钟鸣庙食、香火不绝，可谓功成名遂、圆满而归。然若求青史之寿命、万世之心香……”
	祁韫回眸望去，只见冢前清酒未干，香烟袅袅，淡雾中松影斜斜，竟似冢下之人方拂袖离去。复淡淡笑道：“当如俞公。百姓不假朝命，自立衣冠，此等清节纵埋黄土，亦有山河为碑、民心为铭。”
	瑟若本是无动于衷听她巧辩，一边负手徐徐踱步，此时方侧过脸来，忽露出全然冰冷的一笑：“身后名不过虚妄，碑铭几行，香火几炷，能济何人冷暖？谁人不求现世安稳？又有何人真愿舍家忘身，尽忠报国，却落得身死名裂、骨肉无归？”
	她语气微顿，凝视那一抔黄土，声音低了几分，却愈发冷厉：“俞清献一生刚正，清节自守，然正因其忠，方为权臣所忌，奸贼所伤，死不瞑目。若此为忠，忠有何益？”
	她一向清冷如天上明月，柔丽若水中花靥，言笑之间，温婉如风。骤发此等刺骨诛心之语，祁韫自是生平首见，不禁心神俱震，竟忘言语。
	此时暮色低垂，山影横斜，她负手伫立冢前，衣袂无风自举，清容间隐隐透出一股冷冽之气，似执掌风云、睥睨万象。
	祁韫第一次意识到，她确是执衡定策、寄社稷于一身之人，是大晟仅此一位的监国长公主，更是她祁韫遥不可及、无缘肖想之人。
	她心间顿如山风拂雪，生出层层寒意。然祁韫这十七年来所行之路，从未有“可为”二字，所持所守，皆是“强求”而已。世人皆畏高岭，她却偏往云端攀折。瑟若越是高远无垠如天上星辰，便越引她沉溺仰望——既已执桨入水，纵逆流千里，亦不肯折返。
	她强迫自己收束心神，竟展出一抹闲雅笑意，轻松道：“依我之见，姚公之完人尊荣，不过性情合时、天命所钟；俞公之殁更非因其忠，不过刚直不讳，命途多舛。终究不过性格与气运耳，何足深诘？”
	瑟若露出料中之笑，回转语气，亦作轻巧之态：“性格气运之论，果然别出机杼，颇有见地。只可惜——知之易，行之难。你素来聪慧温雅，行事有度，原是如姚公一般人物，澹然处世、深藏不露。”
	她步履微顿，转眸轻言，却隐有寒芒：“本应敛锋，却偏当众献技，旁人怎会不疑你心藏野望？‘私造火器，以商乱政’，添枝作叶，众口铄金，轻则名裂，重则身败。又谈何参悟‘性、命’？”
	她身姿停驻，冷冷地盯着祁韫，问：“你如此行事，究竟为何？”
	纵使千回百转，亦不过山重水复，终归柳暗花明。此一问是瑟若必问的，祁韫也早有应对在心，越发自如笑道：“殿下以为，何以为‘商’？”
	瑟若眉目微敛，似觉此问无趣，却还是答：“昔管仲为相，通商惠工，而齐致九合之功；范蠡退身后市，终老五湖，既济邦业，亦全其身。古云‘利泽施于万民者，虽商而君子。’商者，顺天时、达地利，非仅佐衣食之需，更为济世经国之具。唯利是趋，漠仁弃义，仅‘市井之徒’，非‘商’矣。”
	说罢，她又似笑非笑地补一句：“祁公子之意，想亦在‘通货以致天下平’之间，抑或‘富国而立身，利民而借势’之属，不知可对？”
	祁韫在心中暗赞长公主果然聪睿过人，机锋百转，言辞锦绣，皆中机枢，令人心折。
	她脸上笑意更深几分，答：“不错。不过祁某之理解根植家业之基，以资为本，以本生息，财流转处，万象所归。
	“金银者，非徒市利之具，实乃撬动万物之枢。其用不独在通商平天下，更在于调动时空之势，聚散流通、跨域而行，使一文之资借势而动，得十倍其力。”
	她目光微转，语气轻淡却字字清晰：“以钱为纲，不囿一隅之利，不拘一时之功，为万世千里筹策；善用则四方货通，百业俱兴；善布则一念之间，可移江河。此非逐利，乃善利之道。”
	“祁某此番献器制法、贷银于朝，其思路之本，亦即方才所述——不过是预支开海之利，以济当下之急。取未至之财以解燃眉之困，此谓筹策。若惟求一时之安，所获息利，已足支吾之行，亦无所憾。”
	语至此处，她神色澄澈，眸光沉静而深远：“然若志在千秋之业，图万世之功，则大晟每一件火器上，所铭者非徒年号之记，实乃祁氏之名、祁某之志也。以忠为心，以义为铸，以利为桥，以术立身，四角俱全，私以为不输范蠡所为。”
	她轻笑一声，语气淡然而意味绵长：“如此之事，我若不为，岂非辜负天地之机？我若愿为，殿下可愿听此一解？”
	瑟若静静望着她，眸中沉光微动。
	若非今日立意震慑，自己几乎也要为之击节。眼前的少年不过十七岁，亦是出身凉薄、命途多舛、“无运之人”，却凭一己之“性”逆流而上，予取予夺，谋之有度，终得天地。
	瑟若本就有的惜才之心再难压抑，面上却仍带寒意，幽然而笑：“既谈术法谋道，不如就以你最熟的来论。商人皆知‘凡有大利，必系大险’。利若激流，乘之可千里；然其势既急，覆舟亦在旦夕。”
	“你以此为筹，欲开新局，自是好事——但筹码落下，可知代价几多？”
	不等祁韫回答，她已负手踱步，且思且论：“你既欲执筹定局，不妨细细权衡利弊。以汝之才、此时之势，本有上中下三途。”
	她稍一停顿，目光掠过祁韫恭顺低垂的面容，淡声续道：
	“上策，脱宗去家，自立门户。既无祁氏牵缚，所谋所为，皆由己出，纵横天地，自在飞鸿。”
	“中策，仍居宗中，周旋亲支。虽未必登堂入室，然处事得宜，亦可执掌一隅，左右一方，游刃有余。”
	“至若下策，便是如今日般，步步涉险，欲以我为势，借风破浪。”
	语落，她驻足回眸，眼中似笑非笑，似嗔非喜，轻声一转，犹如骤雪落梅：“况汝女儿之身，再宏图大业，又可守得几成？”
	这轻柔的一句话，落在祁韫耳中如晨钟暮鼓，入心似流矢穿林。是啊，她是长公主，是九重之上执柄天下者，是驱策青鸾司、锦衣卫为己用的监国者，哪有不被她所知的秘密？
	虽如此，这话偏偏出自瑟若之口，祁韫一时间甚至生出万念俱灰的悲凉苦涩，顿觉天地寥廓，四顾茫然。
	她怎会未曾想过，这“强求”来的身份，荒唐的戏码，究竟能维系几时？十年？二十年？终有一日，水尽山穷，归无可归。高福、千千知之，却主仆有别，不敢越雷池一步；晚意与她自小相识，情谊虽暖，然饮啄之间点到即止，无从言明。
	她怎会未曾想过，自己对瑟若这不知所起、一往情深、如蛾赴火的执念，究竟为何？此刻方明了，瑟若原该是她命中唯一的“同途”之人，她们皆为女子之身，非以力争，惟以智求，在这风刀霜剑的世道里，求一线生机罢了。瑟若那不属尘寰的美丽，郁结在怀的愁态，绝不认输、绝无破绽、永远体面的幽姿，并非祁韫的镜花水月，反而是烛照己身。
	可因为我不是男子，便不配为你开疆拓土、“宏图大业”？
	因为我不是男子，我甚至没有资格爱你？
	瑟若啊，你真狠，也真懂怎么伤我的心……
	瞬息之间，瑟若见她素来沉静如山的身影微微一晃，复又咬牙挺立。
	祁韫缓缓垂下眼睫，勾起一笑：“我以为，你明白。”
	那出口成章、风骨霁月的机变，此刻竟只化作这不顾尊卑、不设前因的一句话，却让瑟若心中剧痛。她怎会不明白？正因太明白，才不忍祁韫再向她踏近一步。
	夕阳已沉山背，残光流火，碎金洒落林间草石。晚风拂动衣袂，带着初夏青草与松烟香味，落在二人之间。
	不远处的俞清献冢苍柏森森，忠肃祠前古碑斑驳，仿佛千年静默的目光，正肃然凝望着这场无声的对峙——世上知音难遇，纵同途，亦难同归。

第17章 沉璧

	最后一丝夕阳辉光洒落祁韫肩头，为她清俊的侧脸描摹轮廓，亦将那幽深的眼睫点染烁金。
	瑟若看见她掩于袖中的手默默攥紧，深长呼吸之间，仿佛在强忍怒意和悲意。她忽然忆起，今日正午万岁台上，她就这么骤然出现，起跪俯仰若合符节，作揖或叩拜时露出的右手背上却有一道浅浅的烫伤痕。
	已有近一月过去，伤痕用过名贵药物，本应消散无踪，或许是祁韫格外白皙，那伤痕犹在，如一串暗淡的星辰，是为了挡那“七响楼台”，是为了护她。
	瑟若心中罕见地涌起悔意，这一涌竟如江潮夜起，层层叠叠，自心底漫上来，竟无力遏止。
	她素来不悔，只顾前行，纵有再惨痛的牺牲。唯独这一次，这一人，方一剑刺去，尚未抽回，便已即愧且悔。
	来不及深想，她的话已脱口而出：“我明白。正因明白，才不忍使君沉璧。若踏错一步，便是生死无回。”
	说罢，她才恍觉不妥，悔意更甚，却是换作一种近乎羞赧的情绪。垂头半晌，抬眼望去，却见祁韫立在原地，几乎融入暮色昏沉，却粲然而笑，目光灼灼，如两颗漂浮的流萤。
	瑟若微微蹙眉，正要切换成人君之威，却听祁韫轻缓地说：“殿下可曾想过，俞公并非因殿下而死？”
	不等瑟若开口斥她放肆，祁韫眯眼微笑，续道：“殿下自以为‘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可终局如何，不过是性情使然，命数有归。俞公追随殿下，不止因先帝托孤，不止因敬服弱质守国，更因怜惜殿下，愿为殿下遮风挡雨。”
	“‘凡有大利，必系大险’，此言不虚。可即便俞公一生从未逐利，这份凶险，他岂会不知？他既甘以身殉道，不过是胸中磊落、襟怀澄明；此举自出其志，非因殿下而起，亦非因殿下而终。”
	“我之追随殿下，亦同此理。”她语意澄澈，似有无限温情，无限怅惘，却又眉目飞扬，意气风发，“我既无意求九重塔，更不惧黄土抔。唯愿此心不负罢了。”
	瑟若良久伫立于原地，沉默如昔，祁韫亦不出声，只静静陪她立于幽昏之中。
	二人皆是世间罕有的聪慧之人，素擅揣摩人心、操弦执势，此番交锋，正似同门剑士对垒，来招去式，意图手段皆一览无遗。可恰恰越是深谙权谋之道者，越能在细微之间，分辨出那一念真心。仿佛落花掠水，虽轻不见痕，却早已心湖微澜，无所遁形。
	眼前这人无意间一句“遮风挡雨”，让瑟若难以自抑地想起俞先生在狱中对她说的话：“这世间风雨，无缘再伴殿下一程。”不禁心中摇头自嘲：果然还是不该带她来清献冢旁，情动则神摇，心乱则势弱，未交锋，先失“地利”，兵家之失也。可每到端午时节便浮起的怅然却也轻松许多，旧日悔意，仿佛真因她一语，得了释怀。
	而祁韫本因瑟若揭破底牌而隐痛彻骨，然暮霭沉沉中，却见长公主心神失守，面露悔意。那一缕电光石火般的羞惭，美如芙蓉泣露，未能逃过她的眼，令她窥见了难得一现的真情。她本是豁达无畏的少年心性，不知从何时起，心即有主，无法多言，唯愿多护。有此一瞬温柔，便觉无憾。
	终于，二人对视一笑，虽心结未解，却在这场交锋后，各自卸下一层无谓的甲胄。
	瑟若稍减惯常威仪，声音清清淡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柔和与坦率，道：“既如此，我们不妨仿范蠡、勾践旧事，你我之交，不过唯利是视，利合则交，利尽则散，不谈忠义，不作拘束——
	“你可随时止步，我亦会放你归去，自在山海之间。”
	……………………
	诸侍卫已举火照路，天色渐暗，长公主与那祁爷迟迟未归，不免紧张忧思。
	戚宴之亦觉不安，然多年默契使她断定，事虽异常，殿下应是无虞。她知殿下行事向来筹谋在前、步步算尽，若轻举妄动，反恐坏事——这是君臣之分，亦是主仆之界。
	尽管如此，心头终难平静。自烟花铺那日起，殿下对这女扮男装的祁二不同寻常之处已露端倪——那袭来历不明的披风竟被带回宫中，锁匣安放。更兼不过三面之缘，今日竟许她同祭恩师，名为试探敲打，实则信之深、重之异，已非旁人可比。
	她正皱眉沉吟间，就见二人款款行来，祁韫手执一只精巧明亮的照明之物，在前探路，体贴相护。那西洋“火轮机”不过半个巴掌大小，金属外壳，附小火轮和压簧，用时轻巧一擦，火焰便又稳又亮。
	瑟若见了，竟还同她玩笑道：“看来祁卿藏巧颇多，为何不呈于朝中备查？”
	“此物早已列入贡册，若再献宝，倒恐殿下笑我多事。”祁韫亦笑道。
	戚宴之目光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领着人马迎上。
	瑟若恢复威仪，淡然吩咐道：“拨些人手随祁卿回府。”四名侍卫迅速领命，祁韫执臣礼叩拜，未多一言，翻身上马，急驰而去。
	戚宴之目光紧随其后，心中敏锐察觉，殿下虽沉静依旧，然眉眼间那意气风发、块垒尽消之态，显然大不相同了。
	她正欲上前询问，瑟若已轻松登车，气定神闲地笑道：“此刻回去，宫宴大抵未散，我们也去凑个热闹。”
	她微微停顿，目光意味深长，悠然补充道：“让舅父见了我，想必也会欣慰一番。”
	戚宴之闻言心中震动。宗亲家宴自有梁述在场，而每年端午此宴长公主从不出席，今日竟一反常态，肯出席了？
	她不禁微微蹙眉，心思翻涌：祁二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教殿下意有所动……
	……………………
	祁韫方驰至独幽馆前大街，便见高福、沈安二人蹲坐门前，灯笼倚地，目光却一刻未曾离开来路。远远望见她熟悉身影，顿时如弹簧般跃起，提灯小跑而来，脸上尽是又惊又喜。
	“有劳几位将军。”祁韫翻身下马，拱手将缰绳交予侍卫，又呈上封金，四人自是不受，只抱拳一礼，策马消失于夜色。
	高福与沈安见她安然归来，面上焦灼转为欢喜，虽不敢多问，眼底满是关切。祁韫见状，含笑颔首：“无事。”
	二人闻言，长舒一口气，继而相视而笑，连声恭贺，喜形于色。
	馆中亦早乱作一团。沈陵因家中团聚不得久留，临走前留沈安守候消息。流昭、晚意、云栊诸人皆换了素净衣裳，聚于一楼小花厅，名为闲打叶子牌，实则频频遣人探讯门前动静。毕竟此番长公主召见，雷霆雨露，皆属天恩，若有一线风吹草动，便牵动祁家命数，焉得不忧？
	门扉忽开，众人齐齐转首，见祁韫缓步入内，惊喜交集，纷纷迎上来。
	祁韫望着一张张熟悉面孔上尚未散尽的忧色，不由得心中温软，展颜而笑：“殿下仁德，恩泽宽厚，我能有什么事？”
	“那便好。”云栊轻舒一口气，发现掌心掐得泛红，才知自己太过紧张。娘子们皆是京中头脸人物，识人知势，早知世道无常，宠辱须防，方才是担心东家一个不慎，叫这独幽馆天翻地覆。只有流昭笑嘻嘻地说：“我就说老板厉害，准定没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终于回暖，笑语如珠，嗔道：“可害得我们连晚饭都误了。”唯有晚意悄悄转身，向后厨吩咐备膳。
	这一晚厅中灯火明亮，帘影轻摇，笑语喧哗，红袖纷飞。有人唱曲，有人掷骰，不消片刻，花厅内便热闹非凡，仿佛方才那份忧惧从未存在。
	唯晚意捧盏在手，唇角含笑，却始终未饮。她悄悄望了祁韫一眼，又望了望高楼远处那尚未熄尽的灯火，只觉心中一隅泛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宴罢已是深夜，晚意伺候祁韫更衣时，替她解下腰间玉佩与月白罗带，一一细心收好，才低声道：“东家既已回京，日后往来贵人只多不少。若要设宴待客、结交朋友，馆中诸事虽简，也还拿得出手，二爷只管吩咐便是。”
	祁韫自解了袍衫，只着中衣倚案看信，闻言头也不抬，淡声道：“我当初置下这馆，就是不愿你们再受那份委屈。若有相熟姊妹朋友要来，尽可招待；至于我那些杂七杂八的交情，就不必牵累你们。若真有什么应酬脱不开，烦云栊或绮寒随我走一趟，便也够了。”
	晚意心中酸涩，一时沉默不语。这个人向来如此，话总说得淡，却将人护得妥帖；极温柔，却也极无情。
	“况且我不久便回金陵一趟，尚有些事未办。”祁韫说着，在素笺上草草落成回信，“你们照应好自己。暑热渐盛，我看楼中隔扇、窗纸也旧了，透气不畅，记得换了；各房里多添些冰，叫那些小丫头夜里院中乘凉归得早些，勿闹得你睡不安稳。”
	“二爷要走？”晚意微怔，颇觉意外。她知祁韫此番回京是家主之命，转眼不过两月，竟又要返金陵？
	祁韫却未作答，只低头复阅回信。晚意见状，知自己问得多了，便微笑温声道：“二爷待我们极好，大家心里都记着呢。如今既不必应酬，楼里伺候的人手也不需这许多。那些年长些的姑娘，若得二爷做主，多添些银子寻户好人家，也是福气。娘子们有中意人物，也可慢慢相看，若能如流昭一般脱籍嫁人，便是圆满。”
	祁韫只淡淡道：“你拿主意便是。”说罢，转身往书房而去。
	晚意知她近日事务繁重，常夜半仍在灯下，忙完便宿于书房榻上。今夜想来亦复如此，晚意静坐片刻，终究一言不发，独自歇下。

第18章 父与子

	庄靖侯梁述的宅邸在城北银锭桥观音庵左近，占地不广而构思精微。此处原是荒岭坡地，草木郁郁，人迹罕至，梁述素言“山水之趣，在于远览，非徙步所能穷”，见之即喜，遂在原坡之上辟地三亩，筑一台、一阁、一榭而已。
	园内廊阁不多，且重一“坐看”之趣。梁述曾笑言：“山水当藏于心，非拘于形。能于一方望遍四极者，斯为大观。”其宅因之名“坐忘园”。常招高士清流，清言雅咏，煮酒听风。暑日登台，既可避尘暑，又能俯仰天地，自得幽怀。
	这日是梁府二小姐满月之宴，宗亲宾客云集，筵席未启，园中先已熙熙攘攘。梁述素喜静，不惯喧嚣，此番未曾亲出，大儿子梁珣便代为招待。
	梁珣将近而立之年，衣冠楚楚，立于石阶之下，只一拱手，便引得众人目光尽落。人皆道梁家长子真乃“芝兰玉树”，温文如玉，风神高雅。他年未冠时已入礼曹典籍，现为鸿胪寺少卿，主掌朝仪宾礼，素以辞采清丽、仪观端凝见称。
	梁珣笑言天光正好，不妨携众游园一番，览坐忘胜景。于是众人随他自垂花门入，过飞桥、转曲廊，行至园中最高处的“听岑台”。
	彼时日影斜晖，烟水微动，极目远眺，北望可见山脊如黛，西接翠林层叠，东有稻畦明净，南则是京畿云烟与万家甍瓦，皆收眼底。台下芳草铺翠，清香袭人，连那随行耄耋大儒亦不禁连声称妙。
	梁珣立于台上，微笑道：“此地正对山湖相界，四面通景，家父常言，于此小坐一刻，胜读十年书。”语气淡然却不失风流，从容之间自有器度，无愧“不学簪缨习轻肥，玉树临风自一家”之誉。
	宾主尽欢之余，园东一隅，二人远立林影之下，目光不离台上。
	其一人年近五旬，身形微胖，面白无须，笑时眼角下垂，一派忠厚。名唤范中复，原是苏中盐场胥吏，后为梁述延入幕府，言语圆滑、处事周全，惯于调和左右，府中皆称其“笑面老狐”。
	另一人则瘦削阴郁，肤色微青，眉目锐利，名曰杜崖，乃梁述亲族遗孤，自幼入府抚养，虽聪颖敏思，却心性狭介，素来心有不甘。眼见梁珣风采日盛，父子情深，杜崖面色不动，眼中却隐隐透出冷意与妒意。
	“惟峻兄。”范中复含笑唤杜崖字，“宫中旨意已下，命徐常吉掌神机营火器之技，另敕内阁议拟方略，欲借贷民间之财以资开海、铸火器、练水师。侯爷恐须我等共筹其策，不知兄以为何如？”
	杜崖淡淡道：“你是府中老成，我且听你一言。”
	范中复摇头叹道：“难矣。今上初亲政事，独自临朝，此开海之举，乃长公主辅政所倚为首功。侯爷素与其政见不合，断不会坐视其成。此番借贷民资，兴利以济军需，于国或有利，于侯爷未必然。依我看，此事多半难成。”
	杜崖闻言神色未动，心中却冷哂：蠢材。梁侯素不以意直行，行事向来藏锋敛迹，若果真要阻，必不于明处着手，反是要口头称善，暗中设绊。
	他微一沉吟，道：“不如你我各出一策，侯爷自择其一。你言其利，我言其弊。便说那火器之事，即使有民间资本相借，然耗资甚巨，成效未必可期。何不顺势而为，让那徐常吉花了银子，反落个力不能支？”
	范中复眯眼一笑：“好说，好说。”
	这“好说”二字，听来随和，向来是他搪塞的口头禅。杜崖也不知他心中所思究竟为何，只是冷冷一笑，已自有盘算。
	他心中暗道：开海、造炮、练师，三事并举，若真行得彻底，至少需银五百万、时三年。民间资本初启，今岁不过可筹一百万上下，也便是兵部日前所奏军需数目。看似雪中送炭，实则杯水车薪。
	而户部向由王阁老执掌，王阁老素与我等同气连枝，届时若银尽而功未就，户部一句“财政拮据，不便偿还”，便可使民间群怨四起，后续之四百万再无所出。既无资续命，那火器局纵然厂房初成，亦不过是一纸空楼，坐耗仓储，不能成兵，岂非妙着？
	他径自得意，又想：若此策成，既得侯爷赏识，又可显我才略于朝堂之上，梁珣再有仪观，也未必胜得我实才。
	听得侯爷传召，二人不敢怠慢，连忙趋步而入。只见梁述端坐厅中，膝上抱着小女，襁褓间满月吉服，朱绣金纹，华而不俗。梁述眉眼含笑，神色温雅，风流蕴藉之间自具清贵之姿，虽衣着素淡，亦掩不住那一身洒然气度。
	屏风之后，轻纱微动，一道纤影倏忽而逝，幽香犹在。显是梁夫人方才现身，又避于屏后，不欲多见外客。
	梁述缓缓抚着怀中婴儿，唇角含笑，感慨道：“人生百味，皆不及怀中骨肉一声啼笑啊！世事风浪正起，眼前虽小小一瓢，也盼他日能载千斛风雷。”言语淡淡，却余韵不绝，仿佛语中有意，听者自品。
	杜崖闻言，微一颔首，拱手笑道：“侯爷金言，崖愧不敢忘。今儿是好日子，愿献一策，为小县主添个喜气。”
	………………
	内阁首辅王敬修府地处宣武坊西南，砖黛瓦青，庭院深深。彼时日落未尽，天光犹亮，残照映檐角如画。
	父子二人方自宫中散值归来，穿堂入内，脱下朝冠。厅中沉香袅袅，映得王敬修神色淡然，眉目似昏非昏。
	王敬修年已七十五，历刑部、礼部、吏部三迁，三朝四主，风霜之中坐至首辅，如今虽发白齿脱、行步缓慢，然目光深远，素有“半壁老砚”之称。朝中后辈或敬或惮，无不知其精于持重、最擅养晦。
	其子王崐，年五十有六，乃今之户部尚书，少负盛名，尤长于财赋之事。朝野间素有“王郎一口，户部十仓”之誉，然其性急躁，喜权势，好筹略，不乏世家子弟之傲气，深得其父之用，也为朝中所惮。
	方入书房，王崐便怒形于色，甩下手中象牙折扇，恨声道：“今日议政，简直气煞我也！户部再三上陈，不可轻引民资。然那位殿下素来牙尖口利，竟只一句，‘若朝廷不能信民、借民、用民，又何以号令万民？’，便使我等无从置喙。”
	王敬修只抬手端起茶盏，缓缓啜了一口，淡道：“早与你说过，遇事不可急。”
	王崐气犹未平，转身负手在房中折返踱步，道：“儿明知梁述一向不赞开海，才特意联络他的人脉，于户部中先起风头，意在扼住其势，怎料那位殿下竟当众发难，倒叫儿成了拦路之人。”
	他说得激动，却见老父眼皮微抬，目光昏昏然，如睡非睡，不置一辞。他眼珠一转，凑前几步，低声冷笑：“不过，此事尚有一策。”
	王敬修不语，只将茶盏略往几上挪了半寸，示意其讲。
	王崐微一俯身，语声更低：“我近日得知，梁述意在顺水推舟，将那火器局做得声势浩大。他明知此局后续乏力，却偏作从容之态，只待首批银两花尽，便可坐观其困，令人看朝廷无以为继。局未成，民先怨，开海之议，自行夭折，此其谋也。”
	“你打算怎么做？”王敬修睨他一眼。
	王崐道：“户部先行放款，略作周转，待火器局建厂之后，再以‘岁出不继’为由缓发其余。朝廷虽欠民间之资，却有千百理由拖延不还。元靖年间西厂收粮、昭成初江西漕运、山东赈荒，皆是先借民资，后赖官帑。史有前例，例成惯法，久拖之下，民间自知难为。银断一日，工局便废，看那小皇帝如何善后。”
	王敬修静默半晌，指尖在盏沿轻轻一转，沉香氤氲，映得他眉宇间更添几分模糊不辨的意态。
	“此法虽不失为一计，”他语气平缓，“然凡事若只求一时之利，未思其后，便难为长策。”
	他状似随意地看了王崐一眼，眼中并无怒色，却叫人不敢细视：“陛下年幼，然春秋易过，终有一日亲政。那位殿下手段如何，你我心知肚明。今日拖延火器之局，来日妨碍开海之计，叫百官冷眼，万民失望，落人口实者，不是梁述，是你我。”
	“儿知此举或非长久之计。”王崐叹道，“只是梁述咄咄，步步紧逼，若不设法援手，难免日后处处掣肘。”
	王敬修徐徐道：“那位殿下心思明澈，自不会不察此中虚实。她暂不言破，是欲借此事试你我心意。”说着，他手指在几案上一划，似写非写，语声微顿：“这场戏，唱得太露，便不美了。”
	王崐面色微凝，旋即向前一步，压低声音道：“父亲既不欲正面抗衡，又不愿落人之算，不知可有两全之策？”
	“唤你叔父入京吧。”王敬修淡道。
	王崐一愣：“叔父？”
	“便说王氏愿以家资，协办民局，略尽绵薄。”
	王家本宗籍南直隶扬州，先祖贩盐致富，至王敬修之父一代已名列江南五大盐行之首。王敬修年少入京，为避嫌名，一纸脱籍，不复问宗中财计。然王氏盐道之势日盛，尤其族弟王令佐，素有“百井王”之称。
	王崐诧异非常：“父亲不是一向与宗族分明，凡涉盐务商股，皆避而远之，以免生枝节？如今怎……”
	王敬修摆了摆手，语意更低：“世人但知我与族中交浅，不共财计，便更信我言行自持、无意营私。正因如此，才要借王氏之名、却不出你我之手。”
	他将茶盏放回几上，声音低沉，却分外清晰：“户部若用款，却还不上，便是欺民、是大罪。可若王家出了血，殿下或可信我等并非阳奉阴违，实则被梁述裹挟。届时，无论工局成败，终非我等之责。”
	王崐怔怔看着他，半晌方道：“原来……父亲是借宗族之形，涤户部之迹。”
	王敬修缓缓阖目，似欲小憩。须臾，只道一句：“人老了，算计不动了，些许利害，便由你去理罢。”
	然那微闭的双目之后，目光如故清明如水，半点未老。
	王崐从书房退下，回至自处小院。起初他尚心悦其诚，只觉父亲深谋远虑、处事老辣，既守名望之节，又谋后路之安。可坐定片刻，胸中郁结之气却越发涌上。祁家不过是王家马前卒，岂容其妄自发声、引民资立局，最终竟坏王家多年避忌宗族的规矩！
	他随即唤来心腹，低声吩咐道：“你以家父名义，草拟一封亲札，送往祁家中门，写明我王氏欲共襄工局之举，望祁家亦不后人，随予输将。”
	他手捏茶盏，冷冷一笑：“其余的，叫祁元白自己掂量！”

第19章 唯利之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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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盐底百骏

	端午刚过，京里连着几日大雨，街巷泥泞，檐瓦滴答作响。到了五月十六，雨还没停，淮扬盐引的大商王令佐便已抵京。
	祁韫闻讯并未亲自登门，只以祁元白的名义，遣人送了一份薄礼和名帖过去。眼下商界流行送江南玉器、旧碑拓本、外番香药等贵重之物，以示诚意。祁韫却独辟蹊径，更“班门弄斧”，送去的只是五色盐样一匣：青、白、花、梅、紫五色，各置素釉小盂中，盐面平整，色泽分明，细看如玉石微尘，光可映人。
	名帖由祁韫亲书，行草温润，字句间带着分寸得当的敬意：“三日后，薄设清酌于京郊归鹭园，敢请一叙开海之计，商道同谋。”话说得不卑不亢，礼节周全。
	王令佐倒也爽快，次日便回了贴，言辞简洁，答应赴宴。
	三日一晃而过。连下多日的雨刚好停了，天高气清。归鹭园门前流水潺潺，园中香草新碧，曲廊回转，槐影沉沉。池边早荷初绽，水面倒映着晴阳，一派清和。风吹过来，还带着几分凉意。
	巳时刚过，侧廊内宾客已坐了七八成，大多是祁家在京多年经营结识的商界老友，也有一些是盐运司上下引荐来的新面孔。园里伺候的人都换了素靛色短衣，来去无声，只听见廊下风铃轻响，和初夏的蝉声交织在一起。
	祁元白亲在前迎客，祁韫一身月白宽衫，袖中藏帖，神情从容，和祁承涛一左一右在旁陪着。至于祁承澜，因他性子急躁，必然搅局，祁元白早早以“去各地督看夏收”为由，把人支了出去。
	园里热闹得有分寸，宾客三三两两，有的立在廊边看景品茶，有的落座寒暄，气氛松而不散。
	陆子坚是鲁地布行出身，曾与祁韫合谋将织布北运，此番是她开海一事的重要支持者之一。他拱手笑道：“辉山，如今你气象日盛，连这归鹭园都比往常雅了几分啊！”
	也有新崛起的京中商户，比如兴隆会的账主陶一川，早听闻“开海”风声，今日特地来探虚实。他还没落座，眼睛已在各人间转了三圈。
	角落里还有几位沉默寡言的老手，不急着发声，只偶尔与身旁人低语几句，或独自捧盏沉思，眼神深沉，像水井底的光，看不出喜怒。
	当然也不乏来蹭热闹的，酒还没下肚就喊道：“祁家今年还收熟丝不？我那头囤了一仓，快卖不动了！”话音一落，周围笑声一片，有人起哄接话，有人摇头避言。
	一时间园中人声鼎沸，却不显杂乱。有人观察、有人交易，有人搭线，有人抄底。言语交错间各怀心思，暗流四起。
	正热闹时，园门外轻响三声。门房低声来报，院中顿时一静。
	王令佐缓步入园，一袭灰鹤色长衫，身姿挺拔，眉目沉静，走进来时目光一扫，众人尚未细看，他眼神已敛，像湖水掠过风面，转瞬归于平静。
	祁元白忙迎上前，笑容谦和，语气颇为恭敬：“王公远道而来，雨路劳顿，上下荣幸之至。”他声音不高，却不失分寸，既有主人之礼，又隐带几分谦逊姿态。
	论起江南商界，祁家与王家实力并驾齐驱，各有所长。王家深根淮扬盐道，家世渊远，又是首辅王阁老故族，门生故吏遍及朝野。祁家虽崛起甚快，但终究底蕴逊一筹。如今求王家共谋“开海”之事，自然要稍逊一礼。
	王令佐却未因对方示好而多言，眉目间波澜不兴，只轻点头道：“叨扰了。”语气客气，却少温度。
	身后几名随从并未即刻跟上，只站在门边打量四座，有人目光直接，眼里分明带着不屑之意。
	一时间气氛微凝，众人本在言笑，见状纷纷收了声。
	祁元白却十分沉着，笑道：“王公舟车劳顿，不如先移步厅上歇息片刻，热茶已备好。”
	几人一齐入内。转回院中，厅前不知何时立起一面高大屏风，足有半墙大小，上面覆着一层淡雅绸缎，将后面之物遮得严严实实。屏风之侧燃着细长香枝，香烟缭绕，引人注目。
	陶一川眼尖，心也急，走近几步打量，笑着问道：“方才怎么不见这屏风，想来是今日的正戏吧！”此人性子最是跳脱，又惯会调和气氛，一句话把冷场打破，不少人也跟着凑趣看去。
	祁韫与祁承涛一同走上前来，潇洒含笑，分立两旁。祁韫笑道：“诸位远道而来，家父原拟设宴酬谢，却怕空谈误事，不如先看看我祁家的一点‘小心意’，权作娱兴，搏诸公一哂。”
	说罢，二人将那绸缎轻轻揭起。
	屏风之上赫然显出一幅“百骏图”。远看只见百骏奔驰、腾跃、嘶鸣、饮水，气势非凡，近前细观，却又与寻常画作大不相同：每匹马竟非笔墨丹青绘就，而是由无数商品样式拼合而成——蚕丝纺绢、茶砖瓷器、胡椒香料、珊瑚玛瑙、金饰玉器，皆按颜色与形状裁切拼嵌，纹理细密，远观似画，近看如市。
	画中事物，竟涵盖了在座几乎所有商号经营的商品。不仅如此，有人惊觉，就连不大好表示的也都在画中被巧妙寓意。例如角落处一匹栗马，马蹄下压着一面摺扇，有人瞧出那扇骨造型清雅，似是宋制，连声叫好：“这莫非是许掌柜的行当？那把残扇，可不是你前日卖出的宋扇？”
	许姓古董商哭笑不得：“那扇子明明还没修好——这也被你们编排上了？”
	众人先是哗然，继而笑声连连，不少人纷纷起身凑前观赏，指点评说，连一旁素来沉稳的几位老成人物，也都忍不住走近几步，目光中闪着兴趣与警觉并存的光。
	但也并非人人欢喜。王令佐身后众随从脸色暗沉了下去。一人冷冷望着屏风，傲慢道：“说是百骏，怎不见盐商一骑？莫非我们这一行，就不能入祁家之画？”
	王令佐仍是面色不动，不明意图。
	祁韫微笑上前，引王令佐近前细观。王令佐眼眸微动，轻轻伸手一触，只觉温凉干净，微微发涩。祁韫趁势道：“此画之底，实乃整版雪盐所铺，皆拣自淮扬官引所供之上等细盐，粒粒雪白，晶莹如霜，非寻常所能得。”
	众人一时恍然，不少人目光闪动，细看之下，果然画底并非帛素，而是盐粒层叠铺陈，既稳固如缎，又能映衬其上百物交辉。厅中顿时响起低低惊叹之声。
	王令佐微蹙的眉稍有舒展，面色虽仍淡淡，却隐有动容之意。
	祁韫拱手续谈，语气清润而有节度：“盐者，民生之本，不可一日或缺。自朝廷设‘开中’之制，商贾得以输粟纳资，转得盐引，一则济边储之需，一则通盐道之利，百年大计，皆赖王氏诸公为之维纲。”
	“淮扬之盐，不独养市，更佐国用，真谓润物无声，功高不居。今日敢陈此图，不过欲表寸心，寓意我辈愿随王家之后，济济同舟，图一场利国之举。”
	她语调虽温，却句句珠玑，既颂王家之功而不流于谄媚，又将“盐”引入画中，巧设伏笔，使整幅百骏图意味顿生。
	厅中众人先是一怔，旋即哗然叫好，掌声不绝。
	“还未完呢。”祁韫含笑开口，执一枝鎏金玉枝，轻叩屏风。
	只听“簌”一声脆响，百宝图上，雪盐纷纷抖落，如飘絮飞花，霎时洒满马背，天地一白。原本绮丽奢华的百骏图，被这场大雪一覆，竟化作塞外驰骋之景，浩然苍茫，气象顿生。宝饰之丽被雪意掩映，反更添几分清逸空灵，宛如一幅冰雪万里的天成巨卷。
	“盐似瑞雪，乃是吉兆。”祁韫语气温和，却句句分明，“借此，也愿王公的生意雪势如潮，蒸蒸日上。”
	她更知道，王令佐属马，今虽非本命年，却也恰好五十有九，此举也有贺寿之意，只不过做得极雅致、极隐晦，甚至还能抢个头彩。
	厅中赞叹之声再起，有人拍案叫绝：“好巧思！”“果然不愧是祁家！”“盐底百骏，生平首见！”亦有识货之人低声与同伴道：“此子用心至深，连王公都无从挑剔。”一时间堂上宾客皆动，把掌言欢，鼎沸如潮。
	王令佐目光从那盐底骏图移开，在祁韫恭敬微躬的身形上一扫，忽而转向祁元白，唇角微扬道：“好个‘润物无声’。祁公教子有方，令郎果然不凡。”
	见王令佐终于露出笑模样，祁元白朗声大笑，连连相请众人入堂中就座。

第21章 告别

	酒过三巡，祁元白留祁承涛在堂中招待宾客，只携祁韫，请王令佐移步后室密谈。
	后室小客厅陈设素雅，仅一方白玉榻，一架香几，窗外垂竹临水，风来时倩影婆娑，透出一派清凉幽致。不必说，亦是出自祁韫布置。
	三人落座，方喝了半盏茶，祁元白便开门见山言及开海一事。王令佐不动声色，始终只是听，不置可否。祁元白却不急，待话锋一转，笑言：“此次开海，祁家愿再添二十万金，计作王家捐输——将来利分之时，便也按此算作王家之资。”
	王令佐眉梢一动，终于抬眼看他。祁元白淡淡续道：“如此一来，王家十万加上这二十万，祁家自登记二十万，两家共占一半。至于执牛耳者，自也该让与出资之首，由王公来执。”
	窗外风动竹影，王令佐指间茶盖轻扣数下，低声一笑，并不答复，反问：“令郎所赠五色盐匣之盐，与今日那百骏图的盐底，并非淮扬官引所供之盐吧。”
	祁韫的谋划一向层层递进，引人深入。她素来擅以对方最精通的领域、最关切的事务为引，布下棋局，待人自投罗网。
	王令佐初至京城时，她便以一盒五色盐作见面礼。那五色由浅至深，层次分明，白盐尤为洁白胜雪，粒若珠玑，非寻常所见。王家以制盐起家，最是识货，一见之下，便知非凡，自此心中留了念。今日又见百骏图所用亦是这盐，量大而品质稳定，色泽如一，更是上心。
	这盐是取自四川新法所制，尚未广传，所需工料、人力皆繁，唯有祁韫结交的一个制卤商人偶得其法，已试行数年。
	她素来留心搜罗各地有实技之人，在徐常吉身上花费心力，也只是出于同样的眼光与习性——凡事未动，先布人脉，于冷处见势，于微处布局，方得静水深流，需时可随意调用。
	祁韫闻王令佐语气松动，便知计成，笑道：“王公好眼力。此盐是四川涪水一带新法所制，以碎石引卤、银炭滤杂，翻晶三昼夜，得此一盏，需卤百斗。虽繁，但成色极净，连宫中御用都未必比得上。”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语气十分谦和：“若王公也觉可取，自是不敢藏私，当奉上此法，权作一分微意。”
	王令佐至此才露出不加掩饰的欣赏之意，笑道：“贤侄，我和你父亲还有些话要谈，今日多劳贤侄一番招待。也烦替我向堂中诸位致意，就说我稍后便告辞，不扰众欢。”
	王令佐谈罢，未及晚饭时分便悄然辞去。祁家主宾尽欢，祁元白又挽了祁韫、祁承涛回堂应酬。彼时席散重开，觥筹交错，胡琴琵琶、箫鼓合鸣，堂前新设一座流水冰盘，插满春桃新荔，冷雾腾腾。花魁娘子也请了七八位到场，小唱小舞，跳着南边才时兴的“浪花步”。
	整晚下来，酒坛堆得院中没处落脚，臭气冲天。有人卧倒春凳，有人伏案酣睡，也有醉极发疯、竟往荷池里跳的，惹得满堂哄笑。灯火高照，爆竹也点了两轮，说是“添喜气”，通宵达旦，直到三更天后，方渐次散去。
	祁承涛先行一步送宾客，祁韫却见祁元白伏在交椅中闭目不语，便留了下来。堂中灯烛尚明，浮光闪动，将他面色照得蜡黄。
	她皱了皱眉，罕见地思忖半晌，才低声唤：“父亲？”
	祁元白未应，只一手扶额，眉间微拧，口中含糊道：“胸口闷得紧……”言语间喘息急促，额角沁汗，面色青白相间。
	祁韫眉皱得更紧，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
	祁元白年未及五旬，实则不过四十七八，可自年轻时便争先要强，后一力接起宗业，常年操劳应酬、醉酒纵欲，身子早掏空了。近年又添了心悸之疾，时常夜不能寐，近月尤甚。今天一场密谈耗神，之后又强撑应酬宾客，几坛烈酒下肚，此刻猛地放松，反叫病势发作。
	许是人在最脆弱之时，已无力维系一贯的家主威仪；也许是祁韫在士商浊流中浮沉数年，早已明白，无论家业多盛、资财多厚、地位多高，低声下气、强忍心气、攀交装欢，终究是求存常态。她自是感同身受，这并非不顾身体，而是形势逼人，实在由不得自主。
	她负手立于一旁，冷眼看了半晌，终究还是无法漠然离去。即便眼前只是一个陌生醉酒老人，若在街巷中见了，她也断无法袖手旁观。心下略作权衡，终于走上前，替他松了松勒紧的衣领与腰带。
	此时管家高明义已端来热茶与药丸，祁韫接过，俯身伺候他一一服下。
	药过片刻，祁元白脸上黄紫之色渐退。见她难得主动，他神情中也浮出一丝罕见的温和，定定地望了她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扶我回去吧。”
	祁韫扶着祁元白在归鹭园中缓缓而行，小厮举灯引路，高明义垂手随后，如一道安静的影子。
	她与祁元白始终保持着克制距离，扶着他的手臂力道却极稳，显然生怕他一个磕碰便摔倒。她今日饮酒亦不少——商场中人，算计酒力已成本能，祁元白在心中暗暗掂量，她一个女孩子，实饮恐已过一坛之八成，却始终神色如常、步履不乱，想来是下过苦功磨练的。
	他静静侧头，打量她那目不斜视的侧脸。眉眼发肤与她母亲如出一辙，直鼻薄唇和颀长身形却是随了自己。祁元白年轻时也是风流人物，不然怎能得蘅烟那般秦淮独艳近十年的花魁倾心？祁韫的容貌恰取父母之长，用“端丽清俊”四字形容最是合宜，更难得生来便是浑然清贵之气。
	在这世上，好相貌便是敲门砖。祁韫事事皆成，除却天资聪慧、心志坚定、克己用功，未必没有这副相貌的功劳。
	祁元白在心中长叹一声。许是酒后深夜，旧事纷沓而至，思绪翻涌不休，竟蓦地生出一个念头：除却这副身体发肤，他几乎未曾真正给予她什么——她所得，几乎都是自己一寸寸争来的。
	祁韫心里其实也颇不是滋味，几次想找个由头将人交给高明义搀扶，终究狠不下那一口气。她暗忖出了这道院门便借口告辞，不料就在这时，一只汗涔涔的瘦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祁元白微垂着头，身子也略略佝偻下去，那一贯修长挺拔、风姿峻整的身影，此刻竟显得有些局促。
	祁韫愣了一瞬，头一次在心底泛起一句：他真的老了。
	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两下，既不沉重也不突兀。没有言语，却仿佛藏着一句歉意，又似有几分迟来的肯定与慰惜。
	园中静寂无声，只余夜风拂动枝叶，灯火明暗摇曳。祁元白被她搀至廊下石阶，脚下稍一顿，忽低声道：“你今日……做得很好。”
	那一刻，祁韫心中浮起些许难言情绪，竟是多年未有过的。她本就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明枪暗箭中走过的人，旁人一句威逼，她只觉可笑，一点点软意，却让她做不到锥心以还。
	于是她静默一瞬，淡淡地说：“儿擅作主张，终究为家族添了麻烦。今日之事，权作补过，也算为父分忧。望父亲保重身体，少些操劳。”
	祁元白没有回答，也没有再看她，只定定望着前方夜色，神情间罕有地褪去惯常的权威与防备，只剩下一点隐约的倦意与欣慰。
	到了那道祁韫先前盘算过的院门，她终究还是下了决心，脚步一停，开口道：“父亲，趁此还有一事，便一并说明吧。”
	她语声沉静，却句句清晰：“我已奉长公主之命，明日启程，前往浙江代她办差。事涉机密，恕不能多言。只望父亲保重，勿再劳神。”
	此言犹如当头棒喝，祁元白神色陡变，脸皮瞬间泛青，一口气几乎梗在胸口。他猛地一顿足，怒声而起：“你真与皇室搭上了线？！”
	他气得声音发抖，指着她，语气疾厉如风刀霜剑：“你年纪轻轻，以为做得几件事顺风顺水，便不知天高地厚！咱们做商人的，求的是长久之道。攀附权贵虽可取利，但须知进退之尺、明哲保身才是根本——你是往火坑里跳！”
	说罢，他怒气冲头，竟一把将她狠狠推开。只是他酒病交加，力气早已不济，那一推不过将祁韫轻轻逼出一步，自己反倒因脚下一软，身形不稳，直直往后仰去，幸得高明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你要去便去！”他声嘶力竭地吼出最后一句，几近咆哮，“最好死在外头，别再回来见我！”
	祁韫却只是垂眸站定，神情不动如初。她早练就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旁人越是气急败坏，她反而愈发宁定。对祁元白的反应，她也早已心中有数。
	他声嘶力竭，她却从容俯身，一如常礼，双膝跪地，稳稳叩首，语声淡静如水：“明日动身尚早，不敢扰父亲安眠。儿就此告辞。”
	言罢，她转身而去，脚步不疾不徐，头也不回，身影如霜雪沉落，在这夜色中悄然消失。

第22章 关于本文[番外]

	我读过几年外国文学专业，基本素养来自严肃文学。写小说的起因可能跟很多作者差不多——读了一些很喜欢的作品之后，发现市面上没有粮了，所以自己产粮。当然这个过程也夹带了许多私货：在真实世界未曾体验的、未曾圆满的，让它在故事中实现。
	文学研究从最粗泛的角度来说，不外乎研究“内容”和“形式”两个大方面，好的故事两者兼美，好的文学研究亦如是。因此其实我的口味有点挑，且这么多年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价值体系，然而塑造了我喜好和观念、乃至融入生命记忆的，有为数不多的几位大神的作品，至今想来仍是心动神往。
	她们当然是内容和形式俱佳，并且不惧时间淘洗，只需看00后、10后小朋友还会来留言，或者突然发社交媒体说“发现了冷门作者”，其实人家是成名多年的大神。我写作的动力，往往也基于布鲁姆所说“影响的焦虑”，我想写出靠近她们的作品，写出拿给三次元朋友们看仍会骄傲而不是脸红的故事。
	为了精进写作的“纯技术”，我也会研究其他题材的我所钦佩的作者，久之有一个可能是偏见的观察：在以“情感”为主轴的女性阅读市场（区别于“情节”制胜、“情感”只是添头的男频）中，无论是正统言情还是耽美小说，都有既有动人情感刻画又有情节独立性的大量佳作，而百合市场相对而言，更关注两个女性之间的情感互动这一件事，其余有则锦上添花，无也不伤大雅。有许多故事抛却情感互动，其他技术简直是瘸腿短板，完全无法和其他领域的同量级作品一较高下。当然，作者和读者数量的差异，决定了百合天生弱势很多。
	因此，我也很想在百合领域写出一部抛开两个主角的爱情成分依旧好看、大气、深刻而不悬浮、令人留下印象的作品，故在情节上下了很大工夫。其实我很清楚自己在情感技术上是绝对长处，是时候提升其他能力了。
	上面这几个驱动力叠加，诞生了目前这部小说。其实原本只想命名“春秋”，意思是春秋笔法之外，瑟若和祁韫经历的一切都无人言说，却实实在在是历史的缔造者；或者“繁露”，意思是帝王冠冕上流苏珠玉，瑟若的一生是皇权牺牲品的一生，她的美丽，也不过是那沉重皇冠上一颗漂亮的珠子。连带着祁韫也成了她王者生涯的一颗最隐秘珍惜的珠玉，这也是两个主角的名字都和“玉”有关的原因（“瑟若”意思是美玉近看时纹理细腻精致，而祁韫字辉山，来自“石韫玉而山辉”）。可惜“春秋”太泛，“繁露”太晦涩，只好将两词放在一起，造出了一个擦边董仲舒的书名……
	即使只谈“情感”主轴，网络文学还有一个缺陷是容易忽略除爱情以外的其他感情，因此这一作也会花许多笔力在刻画亲情、友情、师生情、君臣情、同道情、亦敌亦友情等，希望真实还原复杂的人物性格、心理根源、行为模式，而非“霸气”、“冷酷”、“双强”、“搞笑”这些草履虫般的标签。所以，在最新一章中，老祁从脸谱化的“复仇对象”、关卡boss变成了真实的父亲，祁韫也不会成为所谓“推翻父权”的英雄符号。
	至于爱情，我所见写法无非两种：一是只呈现结果，不做证明，简单给出结论“ta们相爱了”，然后战场设在如何靠近、如何拉扯、如何甜蜜互动，在这个过程提供给读者情绪价值；二是从“基础定理”开始，一步步证明ta们为什么相爱、如何相爱，等证明完毕，在一起只是水到渠成，书也可以完结了。
	我始终不喜欢写一见钟情，甚至避免“前世今生”类的设定（包括主角成年相遇发现幼年已有渊源之类），就是因为我觉得第二种路线才有真正价值。我给出的“基础定理”就是人物的经历和性格，她之所以在相遇的节点前已成为她，正是两人相爱的本质原因。
	《故山》的“基础定理”是魏天的孤绝多疑遇上阿栀的纯善坦诚，对于魏天来说是难以抵抗的治愈力量，对于阿栀则是使她从被爱包围、不谙世事的幸福中勇敢走出，为了爱人强大自身，最终两人都获得了更加完善的自我。
	《春秋》的“基础定理”稍复杂一点，两个年纪轻轻便是“进化完成体”的人，仅三面之缘就心动魂牵，只是因为在彼此身上看到了自己，那份被逼无奈长成“完全体”的美丽与隐痛，就像祁韫突然悟到的，瑟若不是普通的美人，更不是遥不可及的神妃，只是照见她自己的明灯。最后，她不仅是祁韫的一生挚爱，更是事业理想和同途知己，是赋予她才华和生命以意义的人。
	瑟若被动一点，身份所限；祁韫则是进取人格，心动了便不择手段靠近，即使以趋利攀附为名，即使需要她征服全世界，再将这全世界轻巧献在瑟若脚下。其实和《三个火枪手》白金汉公爵发动英法战争只为成为使节常驻法国、常见法国王后安娜是一个道理，只不过男人靠“破坏”，我的t子当然是靠“建设”（笑）。瑟若也不是被动等人献上玫瑰的王后，她是运筹帷幄的王本身。
	我比较认同的“网络文学”的定义，是“以网络传播手段为载体的通俗文学”，它并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特别题材，天然要长得“妖魔鬼怪”，而是从十八十九世纪欧洲流行小说、从后来的连载文学，从简·奥斯汀、狄更斯、大仲马、巴尔扎克、契诃夫、金庸、张恨水等大师的文学渊源而来，报纸连载不正是那个时代最新最便利的“传播手段”吗？
	因此网文也不该注定长得那么“肤浅”，而兜兜转转仍发在晋江，也是因为我喜欢它那种“落后”外表下的包容性——相对其他平台，它可以容忍我这样“不合时宜”的作者存在，它可以容许多种多样美学追求的作品存在，这反而是千禧初网络文学一诞生便百花齐放、气象万千的现今残影。
	我的小说可能都只是一个个实验，无数过不了自己这一关的废稿说明了这条路的低效，却也是我的乐趣所在。接下来要开启剧情部分了，不敢保证一定能稳住，但我会尽力，配得上以上洋洋洒洒的这些大话（笑）。
	无论如何，感谢你看到这里！

第23章 毓馥

	祁韫一行自京出发，连日兼程六七天，沿驿道抵达南京，才换乘大船南下。到了杭州，又转乘一艘“无锡快”，这是一种江南商人特制的轻快帆船，走水极快，一路直奔此次目的地：浙闽交界的温州苍南县。
	南京一歇，流昭与云栊终于能体面登船，坐进宽敞船舱，呼吸都松快了不少。起初高福自然为两位娘子备下轻便马车，毡毯厚实，日行五六十里，舒适安稳，又不耽误进度。
	谁知流昭一个现代人初次远行，处处都新奇，一见人骑马，立刻跃跃欲试；云栊素来自负聪明飒爽，拍马附和道她骑得极好，只用稍微教流昭一下就会了。
	这话一出，两人就此换了骑装，决意同祁韫、沈陵一道骑马赶路。沈陵心疼云栊，私下拦她不住，反被云栊臭骂一顿，说他大惊小怪、扫人兴致。
	祁韫看着，也只笑笑，随她们去，只不过暗地放慢速度，每日控制在五十里以内，也好让她们缓缓适应。
	果然才骑了三天，流昭就吃不消了，直喊腰酸腿痛，马鞍都扶不稳；云栊要强，嘴上不说，实则脸色发白，一天比一天沉默。
	等行至聊城，祁韫不动声色，示意高福暗中雇好马车，再装作随口提一句：“这几天日头重，风沙也大，云姐姐可要戴好幂篱，别被晒黑了，回京得养上好些日子。”
	云栊脸色一变，果然有些动摇，流昭更是听弦知意从善如流，立刻表示次日起改乘马车。
	聊城地处运河要冲，商贾辐辏，算是北地难得的繁华所在，祁韫特意选此处雇车，已是尽量为两位姑娘谋得舒适。但毕竟不比京中富贵，临时雇的马车不论车架、毡帘、坐垫都粗糙不少，才坐了一天，两位姑娘就被颠得七荤八素，悔得连骑马的痛都快忘了。
	自杭州登上“无锡快”已是六月初，江南水暖，风色清和。船行在苕溪、瓯江之间，顺水而下，两岸青山层叠，水鸟掠波，野花摇曳，偶有村落烟火，从船头望去，便似画卷轻展，令人心神俱静。
	此段水路顺风顺水，三日可至温州。云栊与流昭初坐快帆，兴致盎然，白日倚栏观景，夜间则各自取乐：云栊闲弹琵琶，流昭对着账本拨弄算盘，两人一唱一和，倒也别有韵味。
	如今祁韫已开始将些日常账目交由流昭掌理，她投行出身，人来疯、工作狂，越忙越起劲，干得不亦乐乎。云栊有时听她算盘拨得急促，或草纸写得沙沙响，便笑着依节奏添上一段自编的琵琶小曲。
	祁韫与沈陵闲适许多，或围坐对弈，或翻书读诗。沈陵更爱手煎香茶，亲自伺候二位姑娘。此船由杭州相熟的杨姓船家所有，轻巧稳妥，锅灶茶炉样样齐备，行船之余，不耽清茶慢煮——自然是高福与沈安早早打点好的，回了江南，这里便是他们的天下。
	到了第三日上午，眼见温州地界已近，祁韫却忽命停船靠岸。流昭好奇心重，丢下账本跑来她身边问：“老板，怎么不走了？”
	她常唤祁韫“老板”，初时众人听得一头雾水，流昭这才意识到这年头只称“东家”，可这嘴就是死活改不过来，便胡诌说她学过洋文，这是洋文里“东家”的意思。
	不料“老板”听了，随口说了几句洋话，把流昭吓了一跳——竟是一口纯正伦敦腔。原来她在福建做过几笔外贸生意，曾与英国商人往来，顺带学了几句。久而久之，众人也都习惯流昭这一声声“老板”。
	祁韫只淡淡一句：“等人。”便不再多言。众人知她性子，也不多问。
	沈陵、云栊、流昭、高福俱是闲不住的性子，说着便要上岸走走。船家老杨怕几位公子姑娘遇上事，特地让跑惯了这一带的儿子跟着照应。沈安原想留下伺候祁韫，却被她笑着劝走，说不妨事。
	船上便只余她与老杨夫妇。老杨坐在船头抽水烟，杨嫂上岸采买食材，祁韫终于得了清静，理起案头事务，顺手回了几封紧要书信。
	这一忙就是低头伏案半日，祁韫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到艄头松活眼神。正逢夕阳染江，港口如画，码头上挑担卸货的汉子汗如雨下，孩童光着脚丫在水边追逐，渔家妇人站在竹篓边洗虾剥笋，一派鲜活人间景象。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不由轻轻笑了，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药盒打开，低头嗅了嗅。那是一种治伤疤的药膏，名叫“毓馥”，音同“愈肤”，盒身虽朴素清雅，内里药物却是御赐之物，自然是瑟若送的。
	当日祭罢俞公，第二日清早，便有便衣内侍至独幽馆，不以官礼，只是悄悄把东西交给门房。祁韫当时外出，晚意代为收下，自是疑惑了一整日。
	等她晚上回来看了，十分意外欢喜：药盒极其精致脱俗，一看便知出自内廷，而更让她动容的，是盒底附着一纸素雅小笺，只有八个字：“毓馥如初，望汝如常。”字迹清朗流丽，还带着淡淡幽香，经手了这么多人竟整日不散，显然出自瑟若亲笔。
	她于国事千头万绪中，竟能关注自己手上伤痕，祁韫心里怦然大动，当着晚意的面只得如常收起，并未多说。她平日用什么、带什么都由晚意打点，向来不过问，这回临行前却左思右想，还是单独挑了一只细巧匣盒，亲手用银勺挑了一块装着带在身上，不舍得用，只留个念想罢了。
	祁韫在晚风中独自站了一会儿，默默微笑一阵，又回船中去。
	晚饭时分，知沈陵几人自会寻酒楼吃罢再归舟，祁韫便唤老杨夫妇与她同桌共食。
	若无意外，她出门办事一向照顾老杨生意，老杨也知她恤老怜贫，出手大方，虽不多话，更不多事，最是通透仁善。除非早有约定、实在推不掉的老主顾，老杨准会辞了旁人，先紧着她的吩咐。
	一来二去，夫妇俩竟熟到不唤她“祁小爷”，而是“韫哥儿”——江南地区对亲近子侄的爱称。
	这般同桌吃饭不是头一回，老杨夫妇也不见外，随口告个罪便入座。桌上不过几样家常饭食，皆是杨嫂按着祁韫的口味专门做的，清清淡淡，不见油腻。
	知她不饮酒，老杨自斟自饮，祁韫则以茶相陪，三人闲话些沿路商情与江上渔事，倒也自在。
	听得一阵年轻男女喧嚷嬉笑，老杨知是沈陵他们回来了，忙放下船板，杨嫂则立在船头，扶云栊和流昭上来。几人俱是微带酒意，兴高采烈，捧着岸上带回的新鲜菱角、莲子请祁韫吃。
	老杨的儿子杨成稳重，悄悄拉了父亲和祁韫至后舱，皱眉道：“岸上情况不妙，海盗又来了。打头的是一拨生面孔，打扮也不像渔民，要收‘泊口费’，还闹得本地几个舢板翻了，官里却没人管。”
	老杨和祁韫闻言并不惊讶。老杨噗噗抽了两口烟，不说话。祁韫早在行书里看过消息，微一颔首，神色淡然：“我已早做安排，不必忧心。今晚照常歇息，明日自会有分晓。”
	此行温州苍南县，正是汪贵的大本营。因地处浙闽交界两不管地带，又陆险水曲，山地密林与内河港汊交错纵横，天然便是贼匪的藏身福地。
	起初汪贵只劫贩私盐、偷税茶叶，往来渔民尚能周旋，后来愈发猖獗，竟明火执仗拦截官道、勒索船帮，所过之处，连地头蛇都要避让。
	眼下是夏收，又将近南北换潮，这时候来敲竹杠，正是惯用手段。
	虽祁韫如此说，老杨父子仍是自觉轮守，一夜未歇，悄悄将船四周盯得死紧。至第四日午饭后，祁韫所等之人迟迟未现，即使沈陵与流昭等心大，也不由露出几分担忧，几次欲开口询问又不敢。
	好在祁韫素来行事果决，向不会延误预定行程超过两日，饭罢当即命老杨转舵靠近温州府沿海官道，从官方设卡的内港哨口入城，准备通关。
	至申时，哨口前大小船只已排成长龙，风紧水急，海面渐显波涛。值守的是本地海防营卒与温州府衙所派通判、吏目，查验极严，凡入港之船皆被勒令停靠听令，连惯走熟门熟路的盐商、渔舟也不得豁免。
	眼见日头西斜，暮色将临，船队却纹丝未动，众人不免焦躁。沈陵却依旧嬉皮笑脸，倚着船栏道：“无妨，大不了今儿再睡船上一晚。我听旁边那艘船上唱的，好像是老冯家的歌姬，说不定还真能碰上几个旧识，玩一晚也不错。”
	他虽玩笑，却并非全无倚仗。他怀中有父亲浙江布政使沈瑛亲笔所书的关节文书，盖有布政使印玺，出示自可通行无阻。然而此行干系极密，这封文书轻易不可启用。
	此行是祁韫主动邀沈陵同行，未明言内情，只说奉密旨欲除汪贵。沈陵虽是顽劣子弟，毕竟和祁韫能成多年挚友，又出身世家大族，其实聪明绝顶，不问来由，一口应下。
	祁韫心里也忐忑不安，通关倒是小事，毕竟有布政使手书在此。她只恐约定之人出了意外，那便大大有愧。虽如此，此行她是众人主心骨，面上不动如山：“再等等。”
	话音未落，便有一名穿青缎补服的衙役快步登船，言辞恭敬：“是祁家的船吧？府上早有交代，请随小的这边请，走水务码头后港便捷水道，直通内河，可免列队。”
	祁韫笑着出舱应对，给了封金，那衙役笑容满面，热情更盛。岸上却有两道熟悉身影，见了祁韫眼前一亮，快步奔来：“辉山！可算见着了！”
	这便是祁韫所等之人，执掌祁家江南生意的祁元茂之子祁承涟、祁承淙。
	包括祁韫在内，众人皆暗暗松了口气，神情舒展开来。杨成忙放下跳板，祁家兄弟翻身上船，顷刻间船上便热闹起来。

第24章 开局

	那衙役所言“府上”乃指温州府衙，而非他们一行。此事确是祁韫暗中安排。
	数日前，她便请族中亲如兄弟的承涟、承淙先行一步，登门走动，奉上厚礼，托人通了温州知府和海道副使的关节。温州地处要冲，海防吃紧，能不走寻常路，自是花了不小的代价。
	原本约好六月初四在温州地界外相见，由承涟兄弟带着本地官员手本引入温州城，故祁韫等人在外港停了一日半。承涟兄弟十日前便将事办妥，此番也是祁韫请托帮她除汪贵的主力。闲着也是闲着，便说不如去苍南县探探情况。
	哪知这一去却被困在当地。海匪、漕帮、陆地丐帮不知因分赃不均还是争抢地盘，竟大打出手。承涟二人被牵连其中，耽误了五日才设法脱身。
	眼见误了六月初四之期，二人心知祁韫等不来人也不会浪费时间，定是直奔温州内港哨口另想办法，当即转往哨口，出示知府手本。衙役核验后，自是殷勤，顺利找到祁韫一行，放入城中。
	如今走“后港水务道”的后门，正是这番布局的结果。此路供盐课、水运与军务之用，极少准民船通行，旁人难走，祁韫却能借势畅行。
	沈陵等人心下暗服，承涟兄弟却并不当回事——这位年纪轻轻的族弟，最得父亲祁元茂真传，底牌总是层出不穷，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承涟比祁韫大三岁，方及弱冠，文质彬彬，风度绰约，却是三岁识账、七岁成“小掌柜”的商场老手。
	票号生意是他本色当行，且因祁元茂统管江南产业，他自小在茶、丝、粮、船四门生意中浸润多年，各种经营实务都不陌生。更由于身在江南通海之地，盐务、海贸、市舶关税、私运路径也十分了解，是个见多识广、稳中带锐的通才。
	祁韫虽在“钱生钱”上天资绝伦，略胜一筹，但论起票号之外的实务却远不及这位堂兄。族中长辈皆赞承涟为“完人”，处世圆融，言谈得体，待人接物如沐春风，极有二代家主之风。
	承淙则是截然不同的一路性子，今年十八，生得眉眼飞扬，笑容常驻，开朗热烈，最爱出奇制胜、剑走偏锋。人虽吊儿郎当，却天生是做票号的奇才。
	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大手笔：非但不按常理出牌，且惯以重金下注，要么巨亏，要么百倍暴赚，旁人瞠目之际，他却能笑着翻账本，一笔笔算清楚里外成本，竟总是赚得更多。
	他最是滔滔不绝，言语犀利又风趣，一开口，整屋人的目光都忍不住被他牵着走，却从不让人生厌，只觉这人天生带劲、满身是胆，唬人也唬得人心甘情愿。一句话，便是特别能忽悠——而偏偏那忽悠到最后，十有八九都成了真。
	族中常说，论才干气度，承涟兄弟远胜祁元白看重的承澜、承涛，本该由他们担起下一代继承人的位置。却不知是当年祁元白执意上京而祁元茂不肯相随，惹得家主动怒，使原本亲如一家的两支渐生嫌隙，还是另有隐情——
	总之，承涟兄弟至今只在江南一带活动，所负责的事务并不繁重，甚至还不及十五岁后的祁韫忙碌。他俩其实最舒服了：既有实务可练手，又不至劳累，常能四处走动，游山玩水，自在安适。
	一船都是年轻男女，排大小只在一岁半岁上比较，到最后哥弟姐妹地胡乱叫起来。更何况祁韫在南京、杭州都住在祁元茂家中，沈陵跟两兄弟本就相熟，流昭、云栊更是开朗不拘性格，不消片刻这五人已熟得像半辈老友。
	只有祁韫素来不爱热闹，颇有些头疼地欲躲上二层，被众人扯住又搂又抱，好一通打闹玩笑。
	温州水路纵横，通达内城，小舟自水门缓缓驶入，直达承涟兄弟早先租下的宅院。衙役客气告辞后，祁韫一行与老杨道别，言若无急事，今夜便在院中歇一宿，明日慢慢撑船返程。等九月事情办完后，仍写信请老杨一家来接，来去船资照旧结算。
	老杨将九月之期默默记在心里，却不多留，转身划舟离去。
	温州不及南京、杭州繁华，比宁波、泉州亦略逊一筹，却也是实打实的沿海通商要地。江南商业繁盛，服务尤为细致讲究。虽说这座宅子只是临时租住，院中也配有门房、厨娘与仆役，内外用具应有尽有，与寻常人家没什么差别。
	高福、沈安与承涟兄弟的随从先前就熟识，见了面彼此说笑，各找乐子去了。祁韫、沈陵等人早早歇下，不再多言。
	次日巳时，温州知府章晦差仆役送来名帖，帖中措辞恭谨，言自身当年曾入刑部尚书沈佺门下习读，得蒙点拨，实为沈家门生。今闻布政使沈大人之子驾临温州，理当奉为上宾，不敢怠慢，特邀当晚赴其私宅一叙，以尽地主之谊。
	沈陵一读就笑了，将帖子抛回几案上：“倒真是如临大敌啊！我以为好歹得晾个一两天，哪想这般上赶着。”
	此时众人正聚在小院中用早饭。温州近海，盛夏湿热，沈陵与承涟喜欢院中一架紫藤繁茂，清凉幽静，不约而同搬了饭到藤下。大家见了，有样学样，不多时小院便热闹起来。
	只有祁韫和平常一样，虽连日旅途劳顿，仍是辰时便简单吃过茶点，待众人揉着眼睛稀稀落落下到厅中时，她早处理了一个时辰的事务，此时不过陪大家闲坐喝茶。
	此行明面上以沈陵为主。承涟兄弟走通温州知府章晦等人门路时，有意无意透出“实情”——布政使之子沈陵来温，不过是游玩途中顺道考察商情，欲在实务上有所作为。
	可这话落在官场人耳中，意味却大不相同。布政使掌一省财政民生，沈陵虽无官职，却是心腹爱子，哪会空降温州“做生意”？多半是奉命暗访。更何况祁家素负盛名，竟由祁家子弟出面打前站，难免令人疑心此行不简单，若出纰漏，恐有大祸。
	章晦原想派人随祁家兄弟迎接于温州界外，又虑动静太大，落了下乘，正犹疑间便失了联系。昨夜见人已入港，匆忙间只遣一小吏接应，一早醒来越想越不安，恐沈陵见怪，忙命人送上门帖，当晚设宴款待以补前礼。
	流昭笑道：“哎呦，越是装恭谨，越怕你喽，六哥你晚上可别吓唬人家啊！”
	沈陵哈哈一笑，唤人取来笔墨，将回帖写得风雅客气，却字里行间自带三分轻慢，叫那章知府读去，只怕揣摩半日也读不出个名堂。
	承涟等人虽久居江南，温州却来得不多，沈陵更是头一回。一行人白日便上街闲逛，看市集、买小吃、走水埠、探古巷，兴致盎然。
	只有祁韫嫌麻烦，留在宅中，云栊等人便一阵揣测：果然祁大元帅与他们这群整日插科打诨、不务正业的小角色不同，有趣的都能忍住不看，必是在谋划什么大计。
	其实真相极其简单——这几人个个热情外放，叽叽喳喳一闹就是半天，祁韫与他们朝夕共处了半个月，早已疲于应付，比连看一年账册还累，此刻不过想一个人清静清静罢了。
	傍晚众人回来，各自更衣。章晦早派人备好轿马。
	至申时，沈陵打头而出，只着一领天水碧云纹直裰，衣料轻薄如烟，衣角绣着暗金海棠纹，手执一柄镶玉紫檀折扇，淡雅又贵气。云栊挽着他，穿一袭石榴红百蝶穿花裙，步步生香，光艳照人，花魁气场全开，叫这温州的夜色都亮了几分。
	流昭虽是现代人，也知依自己身份无缘无故不好出席官宴。祁韫是老板，承涟又不食人间烟火，她只得去找承淙商量：“咱俩一块儿成不？”话说得含糊，意思却是借他当“姬妾”。
	承淙和她相处了一天，觉得颇为投缘，知道她是祁韫新收的得力干将，见识不凡，早就没把她当成普通女子，反倒更像是个哥们。他更知祁韫从不在乎这些虚文，听流昭一说，爽快应下。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章晦的别院。别院不算大，但布置得颇有讲究，廊檐回转、花木扶疏，带着几分清雅气息。章晦自觉安排得体，环境风雅，可这些年轻人都是见惯大场面的，并不放在心上，随意扫了几眼就作罢。
	远远见他们到了，章晦忙堆起笑脸迎上去，语气热络而恭敬，亲自把沈陵请进了中堂。云栊那一身鲜红的裙子太过醒目，他不敢多看一眼，连忙低头行礼，寒暄奉承，毫不怠慢。
	晚宴设在水阁，布置得格外精致。章晦为了表示郑重，除了自家幕僚，还请来了承涟二人已认识的海道副使任景昭和盐运分司王子方作陪，都是温州地方上有实权的人物。
	任景昭身形魁梧，声音洪亮，看上去豪爽，其实目光犀利，时不时打量众人；王子方则身材清瘦，穿着朴素，说话温和，却藏不住眼神里透出的精明算计。
	主宾一阵寒暄，一个称“门生”，一个称“后学”，将那一套官场客气话说了大半个时辰还打不住。沈陵、承淙都是此中好手，倒真听了流昭早上“吩咐”，丝毫没吓着章晦，反而一个比一个姿态低，把对面三位地方大员连带两位幕僚师爷捧得天花乱坠。
	云栊与流昭笑得花枝乱颤，不住举杯劝酒，这几位官员忌惮沈家与祁家来头，连她们都不敢轻慢，更不敢调笑，只得满面堆笑，闷头喝酒。
	祁韫与承涟面上半点不显，也觉有趣，相视一笑。
	眼见月上中天，正题却迟迟未至，章晦越听吹捧，心头越发虚，今日一番安排眼看要白费，便暗暗给任、王二人使了个眼色。

第25章 援手

	王子方会意，举杯笑道：“沈公子此行，可有中意的生意？鄙人虽不才，倒也对地方买卖略知一二，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
	沈陵一副纨绔做派，懒懒地道：“我不懂这些，才请祁家三位兄弟相助嘛。只是听说近海不太安分，这时候做买卖，会不会……不太稳当？”
	他一晚上嘻嘻哈哈，偏这一句冷不防抛出，叫章晦三人顿时坐不住。任景昭立即斩钉截铁道：“绝无此事！如今守备严密，海面风平浪静，沈公子大可放心。”
	“那是啊！”承淙接话，“听说温台总兵调遣的官兵月前便已到达，朝廷极为看重浙江大局，眼下正全力剿匪，铲除海上贼寇不过是迟早的事。这些海匪都是小鱼小虾，翻不起多大风浪罢了。”
	他不过随口一提，章晦三人听了，脸上依旧笑意不减，言辞得体热络，私下却已经交换了眼神，神色一闪而过，像是有难以启齿的事。沈陵几人心里早有察觉，越发有意试探。章晦他们却始终只顾着举杯寒暄，用官话应付，看似从容，反倒让人觉得心虚得很。
	结束后回了住处，承淙就说：“问题出在‘兵’上。”承涟却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咱们初来乍到，情形未明，再看看。”
	次日一早，众人先去温州几家大商行转了转，顺便探探市面行情。这是承涟兄弟的主场，他们与各家东主、掌柜热络寒暄，几句交谈间就把底细摸得八九不离十。沈陵和云栊则在市集间闲逛说笑。两人买的东西多，再加上各家商号送的礼品和样品，一天下来，高福等四名随从竟八只手都拿不下。
	入夜，温州府的第二号人物、府同知许惟清设宴做东，席间宾客都是他手下的几位核心要员——盐课通判、仓场主簿、清吏司吏目，个个都是熟悉章晦意图、掌管一方事务的实权人物。
	许惟清自称“随章公号令”，却半点实务不谈，更是个品味平庸却偏爱卖弄的“风雅之士”，一晚上又是夜烛观画，又是唱曲，又是说书，又是弹筝，把沈陵弄得乏味至极，哈欠连连，承淙起先还逗乐两句，后来也老话说尽，懒于奉承。
	还是云栊忍无可忍，果断出手，一曲激昂高妙的《胡笳十八拍》把那弹筝娘子斗败，美目冷冷一睨，许惟清等人这才讪笑着恭维几句，散了席。
	到第三日，沈陵与云栊已对这小小温州城失了兴趣。祁韫三人与流昭则去了两家谦豫堂检视情况。当晚宴席更是一场灾难——地方官员、县学士人、士绅代表与商界要人炖了个大杂烩，名为接风，实则喧哗凌乱。
	席间菜品奢靡，却十分油腻，难以下咽。几名纨绔子弟借口年纪相近，攀交称友，非但不住劝酒，还强拉着沈陵划拳，嘴里夹着些粗鄙戏词，言语轻薄，举止无状。
	沈陵虽性情温和，却最厌这等场面，碍于风度不好发作。好在云栊、流昭、承淙三人岂是容易对付的，笑嘻嘻明褒暗贬，把那几位公子收拾得哑口无言，不欢而散。
	沈瑛素来溺爱幼子，沈陵极少在污泥浊场中磨练，若不是想着祁韫所托，当场便要拂袖而去。好容易忍到散席，回府后一顿痛骂。
	云栊扯着他袖子轻声劝慰，祁韫也笑着赔不是。待他气劲过去，祁韫才说：“这正是章晦的手段。变着法子试探你，看出你不耐烦这些俗务，就叫民间子弟轻慢于你——年少轻狂，言行失礼，本也说得过去，并不是他官场怠慢。咱们动气就是落他算计。”
	沈陵心中当然明白，只是一时气不过，皱眉道：“你说本地有援手，如今见了个遍，谁也不像啊！”末了又骂：“这群禄蠹！”
	其实这也是祁韫一直静观不动的原因。瑟若交代她除汪贵时，笑吟吟一句“当地已存你援手，需你自寻”，却高深莫测毫不多言，显然是给祁韫出的考题。当日她交代的事情，祁韫过后细思片刻便一一理顺，唯独这一点，即使对着温州官场名录研究过，也不得线索，只得到了当地再想办法。
	瑟若知她“通官场、谙商道”，民间能调动的势力，祁韫都有办法解决，可毕竟除海盗要动真刀真枪，调动不了官场，终究无用。因此祁韫仍是判断，这援手定是温州本地官员，故借沈陵打开官场局面。既然三日所见皆不是……
	她心念一动，豁然开朗，笑道：“地方上有头有脸的都上场了，还缺谁？”
	众人还在回忆，承涟就云淡风轻地说：“缺个军面上的人。”
	流昭马上接话：“这几天就见到个温州卫参将，没什么存在感。”云栊亦说：“叫韩溍，年纪不大，无甚出奇。”承淙搔搔脖子，做鬼脸道：“第一晚我就说了是‘兵’的问题吧！你们还不信。”
	“明天起咱们偃旗息鼓三日。”祁韫微笑道，“就说无棱病了，谁来请都不见。”
	沈陵抱头哀叫：“这不是坐实我娇贵吗！不行，我要去，看谁能熬得过谁。”
	众人笑作一团，纷纷簇拥着夸他为大局献身，伺候他回房。
	虽如此说，第四日起反倒是温州府消停了，或许知最后一顿饭确实冒犯，或许还没看明白这群年轻人的底线和手段，选择按兵不动。
	于是反轮到沈陵做东，承涟和云栊出面代为张罗，定下六月十二日回请章晦等人的席面，连那几个不入流的纨绔也大方邀了，到处分发请帖，把高福四人跑得团团转。
	这么一来，章晦越发摸不着沈陵的路数。按官场规矩，除了几位核心官员，其余人沈陵大可不回请，回请反是自降身份；论性情，对着轻薄子弟竟也能唾面自干，不像沈家公子应有的脾气。连章晦的两位师爷都低声嘀咕：这般好性儿，不得罪人，总不能真打算在温州扎根经商吧？
	这一手却是祁韫的虚晃一枪。温州府只关注六月十二日的约定，对他们一行的监视反倒松懈了——因预设沈陵“身负上意”而来，自落脚当晚，章晦早已暗中派人盯梢。这些天六人只在城内寻常地带晃悠，丝毫没引起警觉。那几个跟踪的衙役也看倦了，净在树荫底下打瞌睡。
	于是，六月十日上午，祁韫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由承淙托着她从后院翻墙出去，寻“援手”线索。这几日祁韫在宴席上不怎么说话，出门也不张扬，连盯梢的都以为她是祁家三兄弟里年幼陪衬角色，若见着沈陵一行出门却不见她，自会以为她留在府中，不爱交际罢了。
	说到翻墙，也有故事。祁韫十一岁被逐回原籍南京，本是惶惶如丧家之犬，族中势利，知她出身低贱，又得家主厌憎至此，本欲打发她在乡下田庄自生自灭，是祁元茂出手将她带回家中，同承涟、承淙二人一般养大。
	那时祁韫孤僻如野犬，胸中憋着不平之气，见谁都想吠一口，却也明白自己没资本放肆，因此越发把性情闷得戾气深重。是大她三岁的承涟主动关心她，手把手教她识账、看票、学心算——在此之前，她在京中被父亲忽视、被俞夫人冷待，只有大哥祁韬照顾她饮食起居，可惜注定读书走仕途的，不会教她看账。祁韫知承涟用心良苦，也渐渐学起他说话做事，这才涵养出平和潇洒风度。
	承淙却是个上天入地的人物，常带祁韫翻墙捉蛐蛐、粘知了、掏鸟窝，闹不好还分赃不均打起来，打着打着，两人也培养出默契，一个抬抬手，另一个就知要放什么招。这次翻墙，二人自是驾轻就熟。
	他们一个是她的影子，一个是她的对照。承涟让她知温良为何物，承淙教她如何做个活人。她一身是算计，惯把人心量得精细，却始终不会量这两位兄长。她防人、防局、防自己，唯独没防过他们——也不想防。
	……………………
	布政使之子沈陵到访，对于一向按部就班、“风平浪静”的温州府上下自是大事，却有一人下值后独自在家中徘徊，似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主动接触这位年轻的沈公子。
	此人名叫谷廷岳，掌管温州军务，官名都指挥佥事，也即承涟所说，此行独没有见着的“军面上的人”。
	谷廷岳年纪在四十出头，论资历也是久在地方，只不过一直在检察系统，分管漕运缉私。调任温州都指挥佥事前，他不过是浙江某州的一介七品小员，仕途平平，却不爱好本职，只一门心思琢磨兵法，常年私下订正《练兵实纪》，自绘海防图，誓欲清剿浙江沿海海盗。
	旁人笑他异想天开，他却沉得住气，等来一桩机会，大胆敢赌，一跃翻身。只是虽有温州兵权在手，却处处掣肘。他与章晦等人政见不合，派系更不同，在温州已经干了三个月，调粮难、剿匪难、用人难，纵有满腔抱负，也始终推不开局面。
	“东翁！”听得一声唤，谷廷岳眼中一亮，立刻将人请进，原来是他的幕僚何辙应召而来。

第26章 旧谊

	何辙年近不惑，身着素青直裰，举止温润随和，眉眼间却藏着难掩的机锋。此人本是文名在外，却屡试不第，最终甘为幕下。平日里爱说爱笑仿佛没个正形儿，关键事上却总一语中的，偶尔酒后作画题诗，风雅清奇，是谷廷岳最倚重的心腹。
	谷廷岳叹了一声，说：“整个温州府都在为迎接布政使沈大人之子奔走，你我却被晾在一边，落得个清闲。”
	何辙微笑，语气不紧不慢：“大人打不开局面，无非还是卡在军饷上。章晦与任景昭沆瀣一气，推说府库因春修水利、秋后催赋双重吃紧，硬是不肯拨粮充当军饷。地方大户也早被他们通了气，佯作客气，实际上连半粒粮都不借给我们。”
	他略顿了顿，目光微沉，“这就惹恼了奉温台总兵之命千里奔袭而来的谭参将，说无饷不战，如今干脆驻在港外——军粮未至、兵不肯入，倒叫海匪收起了‘泊位费’，白日里竟敢招摇过市，闹得人心惶惶。他们倒好，装聋作哑，反拿这事来冷我们一手。”
	这些情况，二人早已反复研究，只苦于无从破局。谷廷岳看人极准，直觉更准，虽然连和沈陵吃顿饭的机会都没有，却对其行事风格很感兴趣——不循常规，却步步成势。直觉告诉他，破局机会正在酝酿，只是此刻贸然接触，难免引起章晦警觉，于是叫何辙来商议。
	谷廷岳刚提到想在不惊动章晦的前提下，与沈陵一行建立联系，何辙便胸有成竹地笑了，朝东翁作了一揖，说：“恭喜，机会送到门前了。这几日何某四处打听，得知沈公子一行中，那祁家三兄弟之中年纪最小的，名叫祁韫，正是何某旧日门生。此子聪慧过人，观其气度，来日必贵。”
	他顿了顿，眼神带着几分自信，“若大人应允，何某立即约他私下相见，动静极小，绝不会引人注意。”
	谷廷岳大喜过望，当即拍案称善。何辙更不迟疑，拱手告辞，出门办事。
	这日正是六月十日，天色方晴。何辙刚出门，就见一名身着素灰棉布长袍的少年立在巷前，正向茶楼伙计礼貌问路。那人不过中等身量，清瘦而不柔弱，难得肩背挺拔，气度清朗，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内敛锋芒。更难得一张清俊面孔，很像钱庄里“立柜台”的干练利落，又有几分不似寻常伙计的沉静贵气。
	外人或许以为他是哪个商号派来的得力账房，何辙却目光一凝，继而大喜：哪里是什么柜上伙计，分明是金陵祁家如今最难请动的掌事人之一——年纪轻轻已执掌江南谦豫堂半壁江山的祁二爷，也正是他此行目标。
	祁韫敏锐地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下意识回头望去，正见何辙含笑在巷对面不远处，迈步缓缓走来。那茶楼伙计也一指他，说：“小哥儿要找的何先生，就是这位。”
	不等何辙开口认人，祁韫已抢上一步，作出账房伙计的殷勤姿态，恭敬道：“可是何老先生？鄙东有一笔款项需与先生商谈，因数额巨大，还望财东亲决，方可定夺。”
	这话一出，街坊邻里皆惊掉下巴：那何老头虽是三品大员的幕僚，却与他东翁一样穷，酒瘾又大，月月银子到手就花光，竟也能是票号背后的财东？
	听得祁韫开口胡诌给自己做脸面，何辙也装作举重若轻一笑，携了祁韫的手转入茶楼僻静雅间详谈，门窗一关，将那些好奇目光挡在外面。
	落座后，何辙就玩笑道：“别来不过一年多，鄙人竟能成谦豫堂的财东，真是天降之喜啊！”
	祁韫起身执弟子礼一揖，笑道：“先生才华卓绝，如今又在谷大人幕下施展抱负，将来只怕我谦豫堂未必请得动您这尊大神了。”笑笑，又寒暄说：“先生旧年喘疾，可还常犯？如今投身军务，笔下竹影想必更添几分锋锐了。”
	别看何辙只是个干瘦的老头儿，实际上名声在外，画风独特，有着不俗的风骨，尤其擅长书法，被誉为江南第一，市面上一字难求、价值千金。
	祁韫年少时受他教导，书法学自二王一脉。她落笔自成章法，劲挺清峻又不失婉转温润，刚柔相济，自有一派风骨。何辙常笑称：“青出于蓝，老夫迟早写不过你。”
	听得祁韫关怀，何辙眼中透出几分欣慰，答：“老毛病不见好，也不算坏，倒是你风采更胜往昔，布衣粗服不掩玉剑藏锋啊。”
	祁韫笑罢，不再闲谈，直入正题：“先生，我此行随沈陵沈公子查考商情，却对本地海盗之患愈发忧心。所见温州官场人物，委实难称得力，且多有流俗之气。海防重地，竟为此辈所把持，叫人思虑难安。”
	何辙狡黠一笑，先不谈官场中事，反问：“辉山，咱们师生一场，你与承涟、承淙我都颇为熟悉。若真是为查考商情而来，莫说三人齐至，便只遣一人分出半只手，已足够应付。”
	“沈公子其人，我也略有耳闻，既无宦才，亦非商贾之器。”他顿了顿，话语却愈发意味深长，“外人皆道此行是奉命暗访，连章知府也如此揣测——可在我看来，未必如此。真正当此事之眼目、主心骨者……”
	他轻轻一笑，语气中多了几分笃定：“恐怕是你吧。”
	祁韫笑笑，她今日绕过眼线出府本就时间紧迫，何况正是欲找到旧交摸清这温州官场的真面目，遮掩无益，干脆摊牌：“果然瞒不过先生。其实我此行所图，或许亦有助于谷大人开局。在温州这几日，只觉局势纷乱如麻。今日来见先生，固然是旧日情分，更是斗胆请先生赐教，拨开迷雾，看清根本。”
	听她说有助于谷大人“开局”，何辙便知她已对谷廷岳目前困境有所调研。在大晟制度下，浙江地方上的军事系统有三端：一是卫所，负责驻防与日常训练，由省级机构都指挥司统一掌管，分派同知或佥事至地方具体负责，也就是他东翁谷廷岳的角色。
	二是因海寇盘踞、倭患频仍，设“温台总兵”一职，专负责剿匪抗倭，总兵一般不会亲至前线，由下属参将代行，便是因缺钱缺粮而置气留在温州界外的谭参将。
	三是那海道副使任景昭，为朝廷派遣的监军之臣，不直接统兵，其责在于监察军纪、筹发军饷，与地方兵将之间既合作亦牵制，是文官系统对武官体系的一道制衡。
	谷廷岳初来乍到，又受章晦等人排挤，任景昭不肯放军饷，地方大户亦不肯借粮，使谷廷岳空有一腔除暴安良的抱负，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谭参将数千精兵停驻在温州界外，对汪贵的连日猖狂视而不见，怎能不憋屈？
	这话何辙却不可贸然与祁韫说，一是未知她目的为何，不可轻易托付，二是有损东翁颜面。祁韫也是一般心思：未知旧日恩师此时立场如何，更不知他东翁是否为可靠之人，尤其是谷廷岳在官场上有一桩大污点，声名颇多议论。
	原来谷廷岳能一跃从七品御史成为从三品佥事，正是因为不久前浙江官场的一场地震，他协助首辅王敬修门生、浙江巡抚赵安国斗败政敌，赵巡抚素知谷廷岳经国之志，投桃报李，便回赠以地方军事长官之职。
	即使是祁韫，在未知详情时也只好把谷廷岳当作梁述、王敬修一党，故而不肯轻信，连带着对何辙也多了几分提防。
	谷廷岳和何辙却是有苦难言，在温州打不开局面，恰恰因他们被视作王党，而那章晦等人皆是梁党，既然王敬修都为梁述驱策，何况一谷廷岳乎！谷廷岳骨梗不肯低头，章晦等人有的是手段百般刁难。
	两个聪明人都不肯轻易揭开底牌，还是何辙笑了一声，缓缓道：“他人之事不便妄评，我只就眼下所处之职而言。地方军政之困，无外乎三端：缺人、缺饷、文官掣肘。至于用人，谷大人麾下并不乏干才，更兼有谭参将精兵驻守，只可惜……”
	他微微一叹，语气中多了几分真切：“世间流言纷纷，实则多有偏颇。谷大人实干之志，岂可轻以门户党争而论？在其位而谋其政，若非当初一战得机，今日又何来施展抱负之地？”
	既不缺人，那便是缺钱和文官掣肘了。从谷廷岳一方军事长官竟不得出席沈陵的三日接风宴来看，他与章晦等一干梁党不睦是事实。
	政局一时不可解，钱粮却是祁家可以腾挪解围的。祁韫心中已隐隐成局，明白若不先示好，引不来何辙吐真言，笑道：“商贾之利取之于民，自当还之于民。谷大人若真困于银粮，祁某虽才识浅陋，或可略尽绵力。”
	她顿了顿，投石问路道：“不过，毕竟也不能做亏本买卖，汪贵势大，地方豪强霸道，更有漕帮、丐帮搅局，若局面不平静，借给谷大人岂非有去无回？”
	何辙一听此事有门，按捺住眼底喜色，仍装得淡淡的，说：“谷大人研究海盗十余年，自有经略。他治军极严，麾下军阵、水师皆有新制，更得霍孝斌、梁绍祖数员猛将辅佐，论打汪贵，绰绰有余，只是碍于粮饷，寸步难行。”
	他说至此，眼中精光一闪，似不经意又道：“谷大人月前已暗中结交汪贵义子——那‘断港飞鱼’冯在川，或打或抚，皆有两手准备。若成，未必不能兵不血刃。”
	第一句或许只是虚张声势，泛泛而谈，祁韫并不当真，可第二句却正中她的路数：她向来善用巧力、四两拨千斤，更是精于权衡投入与回报。撼官场难，动匪心却尚有可为，若能从细微处下手寻出破绽，不说兵不血刃，也可尽量收束战局，减轻民间之苦！
	祁韫面上不动声色，也学着何辙那般微微颔首，淡淡道：“谷大人的经略，果然非同寻常。不知可否当面请教？”
	“东翁此刻正在府中。”何辙笑道，“半盏茶的工夫，祁二爷若不嫌简慢，何不移步一叙？”
	这话倒让祁韫略感意外。今日本是偶遇，依常理，何辙应回府与谷廷岳商议后再回复，这般爽快答应，一则说明他在谷府地位不凡，竟可代东翁拿主意；二则显出二人早有布局、胸有成竹，随时都能顺势应对。谷廷岳或许并非擅弄权术的官场中人，而是有志有识的实干之才。
	祁韫出府本就不易，自然答应，付了茶钱，理理衣襟，又换回那副账房小厮的模样，谦和得体地跟着何辙出门去。

第27章 琴与笛

	进入六月，京城天光炽烈，暑意日盛。民间流行六月六把衣帽鞋履拿出来晒一晒，女子多在这天洗头，说这日洗发不腻不垢，最是清爽。就连牲畜牛马、猫儿狗儿也牵到河边扑腾下水，岸边热闹得很，连草木都像欢喜了起来。
	内府这日则是打开库门，把鸾驾仪仗搬出来晒太阳，一时间金玉流光，锦绣生烟，连旧日帝王手泽遗墨也翻卷于阳光中，仿佛重展意气风云。
	六月九日是小皇帝林璠的生日，也即所谓“万寿节”，照例要受百官寿贺。林璠一个小人儿端坐在高台之上，一坐便是整整一日，听着群臣接连不断的颂词，句句千篇一律，比他们的胡子长出不知多少倍；再看礼品，都是金玉堆砌，华而不实，既陌生又无趣。一日繁文缛节下来，累得小皇帝回澄心殿倒头就睡。
	一觉睡饱，天光微亮，小皇帝却已精神奕奕地起了身。因今日皇姐照例要带他去宣武门西闸水边看“浴象”——那是他一年中最喜欢的日子之一。
	到了河畔，象队缓缓而来，仪仗前导，金鼓齐鸣。大象身披彩绣锦带，鼻扬如龙，步履稳重而庄严。岸边早聚满了百姓，孩童骑肩而立，拍手欢呼。
	林璠站在高处，双眼发亮，不由自主地踮起脚尖，仿佛要伸手触碰那巨兽身上的阳光。他回头看瑟若一眼，眉眼都是雀跃，那神情，才像个真正的九岁孩童。
	皇姐见了，也对他微笑，林璠就更开心了。他虽年幼，却聪慧通透，总觉得皇姐近来神情中多了些不一样的意味。往日她也笑，但总藏着几分疲倦，像他在大朝贺后那样的倦意，温柔却不轻松。可近日她的眉目似乎舒展了，如春水初融，风过无痕，整个人也比往常多了几分轻盈与明朗。那原本世上最美的容颜，也因此更美了几分。
	看罢浴象，一行人回宫后又设宴席。因生辰正日根本是受累，故每年次日，瑟若总会为林璠单独办一场小宴，也算是对他耐得住万寿节典仪的一份奖赏。
	这日氛围轻松温暖，不仅亲近宗亲皆在，宫中陪小皇帝读书的侍读、赡养于内廷的忠臣良将之遗孤——那些与他一同长大的玩伴们也都到齐了。一时间，孩童们叽叽喳喳，笑语连连，使这素来冷肃幽深的皇宫也生出几分久违的活气。
	眼见林璠与几个孩子玩罢蹴鞠，跑得满身是汗，内廷总管宋芳勾着腰紧追不舍，却始终追不上。林璠却左冲右突，忽然一闪身，扑到瑟若面前，被她笑着伸手拉住，亲自替他理好衣襟，又以帕轻轻拭去额上汗珠。
	安王夫人等几位贵妇掩唇而笑。一人道：“每每见殿下与陛下亲厚如斯，连我们这些做臣妾的，心里都觉温暖。”另一人亦道：“是啊，殿下长姐如母，宫中这许多孩儿得以留养，不也正是殿下不忍陛下孤单，日对章表奏牍，失了童年天真么。”
	却有一个娇俏中带着酸意的声音笑着说：“是啊，还未出阁，便这般会带孩子，若早些择个好驸马，可是一桩大福气。”
	说话的是郑太妃，宫中仅存的妃嫔。绍统帝崩后，梁皇后骤逝，郑氏是先帝最宠爱的贵妃，原指望新帝即位，自己能被尊为太后，甚至垂帘听政。怎料遗诏只托付昶庆长公主与梁述，二人联起手来，让她连个名分都未得，只得了个“太妃”草草打发，自此怨气深重。
	她心中最恨的，一是昶庆，一是梁述，连对小皇帝也少有好脸色。瑟若早看透她的性子，懒得计较。原本打算放出宫中所有妃嫔和适龄宫人，是她哭闹赖着不走，瑟若索性留下她打理些琐事罢了。
	郑太妃话虽不中听，声音却不小。瑟若听得一清二楚，却懒得理会，只拈杯含笑对梁述道：“听闻舅父近来得了一管好笛，不知今日可带来了？”
	梁述也笑道：“殿下真是好耳报神，正是此物。”说罢自袖中取出一管竹笛，外观古朴凝重，笛身微呈墨绿，隐隐泛出岁月温润之光。虽不饰金玉，却自有一份沉静风骨。此笛乃宋代遗物，笛属民间之乐，向不列于正声雅器，故传世罕见。别看小小一根竹管，却弥足珍贵，价重连城。
	宗亲们皆啧啧称赏此笛不凡，又纷纷撺掇梁述当场吹奏。梁述素以风流俊雅闻名，不独诗赋冠绝朝堂，音律一道亦深得其妙。琵琶、琴筝、丝竹诸乐，甚至击鼓之技，皆臻上乘，大晟士族常言：“若论文乐，梁公独步。”
	年少时他曾于梅林中吹笛，一曲未终，便惊动了当年的端王，也就是后来的绍统帝。正是那场邂逅，才引出后日肝胆相照、并肩问鼎的宏图霸业。
	郑太妃却笑吟吟地插话：“近来我夜里听见昶庆也常抚琴，好些年不曾听她弹了，可是难得的新鲜事呢。殿下的琴艺，不也是梁侯亲授的？师徒同席，何不合奏一曲，也让我们开开眼界？”
	她知瑟若与梁述素来不睦，故意抛出此言想叫二人难堪。谁知瑟若却含笑从容应下，命人取琴来：“惭愧，舅父莫要取笑才是。”
	梁述也饶有兴致，笑意温雅：“你日理万机，难得清闲，手生也是情理之中。挑你熟悉的，舅父配合便是。”
	瑟若想也不想，就说：“那便《梅花三弄》吧。”此曲原为晋人桓伊所作笛曲，后人改编为琴谱，琴笛相和，最为契合不过。梁述闻言，便将那笛举至唇边，眉眼含笑，示意她先奏。
	瑟若轻轻点头，抬手拂弦，放出首音，眼神不经意地掠过梁述。他亦不语，只眉梢微挑，笛音已起。
	琴音初放，如空山新雨后，带着春寒初歇的凉意，也带着山川草木悄然苏醒的生气。瑟若的指法不急不缓，不见张扬，却气象万千。琴声时而如高远之云，舒卷不定；时而似江海之风，浩荡而来。寥寥几句，便将这首古曲的神韵托举得空灵婉转、气度悠然。
	众人仿佛也随音入境，眼前现出三弄寒梅：一弄清雅，如寒夜初雪，枝头一点素华悄然盛开；二弄高远，如疏林孤山，白梅临风傲骨横生；三弄沉稳，如冰雪将融，天光乍破，万籁俱静。
	那旋律里没有凡尘脂粉气，亦无缠绵儿女情，清而不冷，高而不远，自有一种风骨挺立、心境澄澈的美。
	梁述静静聆听，指尖轻动，笛声随之入场，与琴音交织，初如远山回响，继而引出深林鸟鸣，水畔渔歌。
	二人一弹一吹，气息竟无半分差池。一曲《梅花三弄》，仿佛是他们早已默契于心的对话，既无亲昵，也无疏离，只余彼此心照不宣的从容与自持。
	诸人不敢言语，只怕惊扰了这场天籁。连向来轻浮的郑太妃，也不知何时住了口，眼中微微怔忡。
	良久，郑太妃轻咳一声，笑意里带了几分揶揄与俗气：“哎呀，好听极了！早就说殿下和舅父亲近得很。先帝在世时，还常念叨着，若将殿下许给梁侯长子，岂不亲上加亲？只可惜……”
	瑟若自矜风度，自是不予理会，反而是梁述笑意不改，淡然回应：“昔日桓伊三弄，钟嵘断肠；若无心闻者，不过三弄鸡鸣。”
	在场宗亲闻言低声哄笑，越笑越止不住，把个郑太妃弄得脸上又红又白，又不敢承认自己还是听不懂。林璠的玩伴们也不解其意，林璠便拍着大腿笑着解释：“这是说曾经桓伊作此《梅花三弄》，高情逸韵，钟嵘称之‘可令断肠’。舅父这是讥讽太妃，不懂好音乐，听了也就像听三声鸡叫罢了。”
	这段小插曲过去，众人又把盏言欢。梁述看着戚宴之走来，给瑟若递上一信，瑟若当即拆读，原本含着笑的眉眼竟更柔和几分。
	信是祁韫从杭州寄来，言将登船，三五日至温州。自别后，这是祁韫写给她的第二封信。
	第一封谢她赐药之恩，言已将开海之事交予父亲祁元白，又说动王令佐加入其间。随信送来的还有青鸾司的密报，这是瑟若多年要求的习惯，无论大小事体，青鸾司皆要在臣子禀报之余，查证后提供佐证给她。密报详载祁韫以“盐底百骏”取悦王令佐之事，瑟若看完，会心一笑。
	第二信无甚要事，只按例汇报行踪，却在末尾说：“韫行役四方，愿为殿下争得一寸闲云，自可倚风弄弦，与山河共幽音。江山露色，烟景清嘉，望殿下毋以政务自缚，忘却人间可赏之景。”
	这封信落在她指间，仿佛那句“赏景”微微生风，拂过心头，也吹开了这日宫宴之中本已如春水般舒展的眉眼。
	梁述将她神情幽微变化尽收眼底，若有所思。
	琴以言志，音律最能照见人之心性。瑟若天赋极高，十八岁后绝弦，不过是因政务日冗，怕玩物丧志，怡情夺性。
	梁述本就是她琴艺上的老师，怎会听不出今日她这一曲虽清远淡泊，气韵中却块垒尽消，意气自生，仿佛那份藏于幽深心处的力量已不再受困，反而更显沉稳坚定，旧日的忧思亦随之散去。
	他想起当年俞清献死后，瑟若曾独至坐忘园，本拟她会借机发难，大张声势，却不料她盈盈一拜，淡然道：“既然败者已去，我要拜胜者为师。”
	梁述望着这个侄女，不禁生出由衷的赞叹。他这个人、这一生本就是尽善尽美，故唯有尽善尽美的事物方能入他眼。端王与自己那位平庸的妹妹，竟能生出这般人物，不得不令人感慨造化之巧。
	于是他指导瑟若本就颇有造诣的音律，更教她政事、权谋、人心。他岂会不知，瑟若当初低头，不过是蓄势藏锋，静待时机成熟；岂会不知，她正是以他所授之法，一点点拨动局势，悄然替换自己与王敬修布下的旧人？
	梁述却并不恼怒，反而十分赞许。就像一盘好棋，瑟若所行皆为上乘妙手，他为什么要阻？唯有他与她，才是真正心意相通、彼此理解之人。王敬修看不懂，江振更看不懂——但他知道，瑟若懂。
	回府后，梁述吩咐道：“叫江振的人来见我。”
	不多时，一名东厂手下悄然而至。梁述看了他一眼，问：“东南局势有何变化？”
	“没什么大事需要关注。”那人稍作沉吟后答道，“只有一桩小事，浙江布政使沈瑛之子沈陵突然带了祁家一群人到温州，说是做生意。章晦等人正忙于跟这姓沈的斗法呢。”
	梁述听后一哂，觉得颇为荒诞：“到汪贵的大本营做生意，章晦那蠢材，指不定真信了。祁家都有哪些人？”
	“江南掌家的祁元茂二子承涟、承淙，以及……”那人顿了顿，也有几分品出味儿了，“端午赛舟献技的祁元白之子，祁韫。”
	“是昶庆无疑。”梁述笑笑，不再多言。众人都知道梁侯思维敏捷，反正跟不上，随他吩咐便是。这人却自以为摸到梁侯心思，自作聪明道：“梁侯，您看这伙人要不要除……”
	梁述皱了皱眉，不屑地说：“章晦过得太安逸了，正好给他找点事情做做，别让他闲得无聊。”
	那人恭敬应是，隐入夜色中消失不见。

第28章 殊途同归

	天色已晚，祁韫至戌正犹未归，即使众人知她神通广大，也不得不焦急起来，坐立不安。
	承淙嘴上宽慰：“别担心啦，那小子是千年的狐狸成了精，尾巴少说也有十二根，兴许正在给我们买麻糍、灯盏糕带回来呢。”其实也紧张得很，腿抖得跟筛糠似的，最后干脆搬个小凳坐在后院一堆柴火旁，专等祁韫翻回来。
	流昭是个好奇宝宝，见什么都爱问：“干嘛坐这儿，不是早上翻出去的那位置？”承淙笑：“一看你就是没翻过墙。这墙高，外面不踩个石头垫着，里面没这柴火堆，就算辉山身轻，落地也容易受伤。”
	话音未落，就听一阵轻微的风声，祁韫竟没取那柴火堆，反而是在承淙的肩膀上借了力一跃而下，承淙猝不及防间应变也快，愣是咬牙撑住了没倒，生怕她摔了。虽如此，还是被踩得浑身冒火，跳起来骂：“你个狼心狗肺的，踩老子不带犹豫的啊？就该叫你摔个狗吃屎！”
	见祁韫平安回来，众人心下轻松，又看了承淙龇牙咧嘴、祁韫老神在在的模样，捧腹大笑。祁韫淡淡地说：“多蒙你开口说话，让我听准了你的方位。”
	她和承淙这么搭伙翻墙又不是一次两次，其实极有技巧，承淙压根没事，只按着肩膀哎呦叫唤装作受伤，沈陵云栊就笑嘻嘻地走上来说给淙爷按背，承涟只一如既往地袖手笑看。流昭则狗腿子地传饭给祁韫吃。
	众人其实吃过了，见厨娘给祁韫做的几碟小菜精致，也取了碗筷来随便就酒——也是知道祁韫脾性，若大家只围着她坐看着她吃，她定是动两筷就作罢，要开始说正事。
	虽如此，祁韫仍迅速吃完了饭，筷子撂了，却罕见地没有开口。流昭果然急了：“老板，怎么个情况啊，你说啊？”
	承淙决定今天都不给祁韫好脸色看，故作冷硬地讽道：“都说贼不走空，这下空了吧！”
	祁韫这才舒展一笑，说：“那位‘援手’，八成找到了。”
	这真是意外之喜，众人只知她今日出去是找曾经的习字老师探问官场情况，能摸摸底就不错，不料顺利至此，连忙向她身边更凑近些，只有承淙对她瞪眼举拳头。
	茶楼里与何辙一番谈话罢，二人当即见到了谷廷岳。祁韫走进客堂，便见一个身着深青袍服的中年男子负手踱步，生得伟岸有节，双目如电，颇有正大之气，忙以民见官礼叩拜道：“久仰谷公，晚辈祁韫特来拜见。”
	“快请起！”谷廷岳笑着亲手虚扶她臂，“今日是私人晤面，又不是衙门受见，贤侄何必如此多礼？”
	“是。”祁韫亦抬头笑道，目光如清风微动，在他面上淡淡一扫，随即敛眸作恭敬态。谷廷岳也不动声色地将她打量完毕，虽年少，却气度清贵，举止谦和，言谈间更显慧黠知礼，果然是麒麟人物，忙让座上茶。
	这时轮到何辙将谈话前情告知，谷廷岳听罢，拊掌而笑：“祁家果然不负江南巨贾之名！为国纾难，为民解忧，气度非常。无论事成与否，谷某先代温州百姓与麾下数千将士谢过祁小爷！”说罢在座中抱拳一礼，虽未起身，却已极是郑重。祁韫见状，连忙起身还礼，神色肃然。
	何辙深知祁韫性情，见东翁言辞太过热切，反将人架在高处。祁家借粮一事本尚在斟酌，如今官话一出，倒叫她不好不应，心不甘情不愿，反倒坏事。他忙笑着转圜道：“东翁，辉山此来是为讨教治海方略。如今海寇汪贵猖獗，风险非小。祁家出资出粮，终须族中长老同议。您若能将方略说个明白，辉山回去也好说服族人不是？”
	谷廷岳闻言会意，神色顿时和缓下来，轻叹一声道：“叫贤侄见怪了。眼下正值夏收，汪贼必来劫掠。谭参将奉总兵之命驻防，却因粮饷不济，只能困守温州界外。再过旬日，将士们便要断炊……”说着眉头紧锁，沉郁道：“守土之责在肩，如何不急？”
	抗倭精兵因缺粮不肯入温州，这倒是出乎祁韫意外。她久经世故，与谷廷岳这般官场老手周旋自有章法。就算何辙不出言转圜，她也不会在意。借粮一事，主动权始终握在自己掌中，岂会因几句官腔便失了方寸？只是不引出剿除汪贵的正题，便等同于无进展。
	她想起瑟若对汪贵的断言，心念一动，主动向谷廷岳抛去一问：“谷公以为，汪贵是何等人物？”
	谷廷岳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贤侄此问切中要害。汪贵看似海盗，实则商人本色。这其中的分别，老夫细细说与你听。”
	他端起茶盏，却不饮，缓缓道：“其一，商人谋长远，土匪图眼前。商人求的是百年基业，自然懂得细水长流，何况把百姓弄穷了，世道坏了，他利润何来？汪贵劫掠商船，从不过分，每季只取三成货物，余者放行。更立下规矩：按时纳贡的商号可得‘平安帖’。这般做派，分明是要维持海上商路的持续运转，好让他年年都有进账。”
	“其二，商人权衡利弊，土匪不计后果。”谷廷岳指尖轻叩案几，“商人最懂风险二字，知道什么钱能赚，什么钱烫手，若风险过大，再多的钱也不去赚。去年倭寇来袭，汪贵非但不趁火打劫，反将战船后撤三十里。后来才知，他是怕战事波及自家在琉球的货栈。这般算计，岂是莽夫所为？分明是精明的买卖人。”
	“其三，商人讲规矩，土匪逞凶蛮。”他从容续道，“商人最重契约，因为没了规矩，生意就做不下去。就像集市要有市令，商路也要有规矩。上月截获的密函中，汪贵与暹罗商会定下十年商约，连抽成比例都写得明明白白。更立下赏罚条款，违约者要加倍赔偿。这般行事，可有一丝匪气？”
	谷廷岳将茶一饮而尽，叹道：“商人要的是利，土匪争的是气。汪贵这些年，分明是在跟朝廷做生意啊。三年前汪贵求招安，只要朝廷许他专营南洋香料。可惜当时无人识破他商人本性，错失良机。如今他羽翼已丰，再谈条件，价码可就不同了。”
	祁韫初见此人只道是个寻常官员，细谈下来，方觉其思路明晰、真知灼见，绝非徒有其表之辈。她此前将瑟若那句“汪贵本性是商”反复揣摩，所得结论竟与谷廷岳不谋而合。
	此刻她也需要突出议论，叫谷廷岳心服口服，于是含笑道：“谷公高见，令人叹服。既然论及商道，晚辈愿以商贾之身略陈浅见。”
	“商人纵有万贯家财，与士族往来时甚至可平起平坐，却终究难改四民之末的处境。这般身份落差，最易生出倨傲之心——或如徽商、晋商之流，最终转求功名；或似汪贵这般，索性另立法度，妄图在王朝疆土上自立乾坤。”
	“谷公既提及招安之事，晚辈倒要直言——”她轻转茶盏，“以汪贵如今之势，怕是再难回头。既已尝过称王称霸的滋味，岂肯重做俯首帖耳的商贾？当年所谓招安，怕也只是虚与委蛇。”
	谷廷岳听罢，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眼中精光乍现：“妙哉！贤侄这番高论，倒是点破了老夫多年未解的关节。”他忽又敛容叹息，“只是这般说来，剿抚两难，倒成了死局？”
	“并非。”祁韫眸光微动，唇角噙着一丝洞若观火的笑意，“正是这份不甘俯首帖耳的倨傲，造就了汪贵商匪两面的矛盾本性。若能以利诱其商心，以势激其匪性......”
	她声若轻羽，却字字千钧：“必可一击而破。”
	谷廷岳听得击节称快，朗声喝彩。何辙却暗自生疑——此番本是祁韫来讨教剿匪方略，怎的反倒成了她献策除汪？祁家产业素重金陵、杭州两地，与温州海寇本无瓜葛，何以如此上心？除非……
	他心念电转，忽而笑道：“辉山端午赛舟献火器之法，今日又献除匪良策，当真处处心系国事啊！”话锋一转，眼中精光隐现：“莫非你这‘倨傲之心’，便是要促成开海大业？而欲开海禁，必除汪贵。老夫猜得可对？”
	祁韫闻言，当即离席正色，向二人深深一揖：“实不相瞒，晚辈确受人所托，誓除汪贵。自知才疏学浅，不通兵事，全仗谷公鼎力相助。”
	她眸光清亮如雪刃：“若大人欲以利诱之，以匪激之，晚辈愿尽己所能，供君驱策。”
	她有钱粮，谷廷岳有兵锋，更有多年研习的剿匪方略——何况除汪贵既可破谷廷岳温州困局，又能一战成名、铺就封侯之路，二人之利益可谓殊途同归。至此祁韫已确定，谷廷岳正是瑟若留给她自寻的那个“援手”。

第29章 作战会议

	众人听罢祁韫所述，有的拍手叫好，有的凝神沉思。祁韫转而问承涟：“哥哥以为，这谷廷岳是否可堪信任？”
	承涟略作沉吟：“可信六分。”忽而展颜一笑：“然用之成事，却有七成以上把握。”
	他性情持重，不说跟承淙比，就是较之祁韫也更为审慎，对风险尤为敏锐。能得他五分首肯之事，其实已大有可为。祁韫点头说：“我也这么想。唯一顾虑，便是他终究与王党有关。朝堂之上，党同伐异，知遇之恩最易掣肘，恐生变数。”
	“当今天下，非梁、王、江党者寥寥，能不为其所制者更是凤毛麟角。”承涟从容执盏，眉宇间自有一番洞明世事的清朗气度，“若因党派之见而弃之不用，则天下再无可用之人。”
	祁韫在承涟处印证了自己所想，当即分派事务。她对承淙道：“哥，明日你与流昭赴苍南县，不拘用什么法子，务必要让当地最大富户褚家倾家荡产，越快越好。”
	承淙不问缘由，大大咧咧说：“好啊！”流昭却叫道：“等等等等等，没个前因后果的啊？什么叫要褚家倾家荡产啊？”
	“就是逼垮他们啊！”承淙笑嘻嘻地说，“欠下巨债，赌钱大亏，买树梢失利，做买卖翻船，总之银子周转不过来就行了嘛！”
	除了祁韫、承涟深知他为人，大家都愣住了。流昭瞠目结舌：这就是古代的高端商战吗？
	“不，老板你反正得把事情先跟我说清楚，不能让我稀里糊涂干活。”流昭仍坚持。
	祁韫这才解释，她与谷廷岳商议半日，切断汪贵在苍南县的钱粮供应是第一步，而这正是褚家依附汪贵后数年间发家致富的缘由。流昭一听就懂了：哦，弄掉汪贵的白手套呗！立刻笑嘻嘻答应。
	这几日承淙和流昭很玩得到一路去，祁韫都看在眼里，而承淙大胆，流昭缜密，何况承淙一桩买卖涉及二三十万两银子是常态，以祁家的财力，对这褚家一力降十会都绰绰有余。他俩出马，这一头的事情便不需要祁韫再分心过问了。
	“第二件。”她向着沈陵、承涟和云栊说，“无棱，温州府还需你周旋，承涟哥哥与云栊从旁协助。我已答应谷廷岳帮他筹粮筹饷，具体数额在这封信里。”
	她将信交给承涟，续道：“这钱粮进来不会容易，温州府定要百般刁难。若无府衙出具欠条，印信为凭，我们祁家的钱粮也不会白借，做亏本买卖。哥哥深谙此道，我就不多言了。”
	承涟微笑颔首：“省得。”
	云栊皱眉道：“东家，你本人做什么？”
	祁韫神秘一笑：“我另有事做，暂且不便明言。”
	众人谈说到这时分，明日又要开始忙大事，皆说要回房睡了。祁韫却将承涟叫住，约他两刻钟后在她房间密谈。
	承涟推门而入时，正见祁韫将刚写好的信封口，桌上还摆着一个素面银盒。不待她开口，承涟便蹙眉道：“瞒着大家不说，你定要单独做什么铤而走险的事情吧。”
	祁韫本就不欲瞒他，淡笑道：“我们兵分三路，淙哥走商路，无棱走官场，剩下这剿匪之事，自然该我去办。虽有些风险，但有谷大人在背后策应，应当无碍。”
	她抚了抚那小巧的银盒，递出第一封信：“明日我便动身。若十日内杳无音信，烦请哥哥将此信转交温州卫参将韩溍。”顿了顿，补充道：“此人虽为章晦麾下，实则已被谷大人暗中收服。韩参将自会将信转呈谷大人，届时大人必知如何处置。”
	承涟不动声色接过信，捏在手里，眉却越发紧了：“还有呢？”
	“若我三十日后仍无消息……”祁韫缓缓说着，将第二封信和银匣一起递给承涟，“请哥哥依信中所示，将匣寄出。切记，此匣万勿开启。”
	这银匣之中，正是瑟若亲授的青鸾司密令。此行凶险，随身携带恐生祸端，故而留下。匣底还压着一封留给瑟若的绝笔——若一月未归，祁韫生还的可能性也不大了。
	见承涟皱眉不语，祁韫又向他一揖，说：“若我有失，温州事便拜托哥哥做主。效忠殿下是我一人之志，与祁家无涉，更不该牵连无棱他们的性命。届时你们不必拘泥约定，当以保全自身为上。”
	承涟难得脸色沉了下来，显然是因心疼而不悦，却从不会说祁韫什么，最终还是淡淡点头，把东西收好就走，只是始终不回答她，竟是罕见地生气了。
	次日天未破晓，四下仍是昏昧。祁韫早早理好行装，步履轻悄地下楼，本不欲惊扰任何人。却在穿过院中时，发现紫藤架下坐着一人。
	紫藤新绽，花未繁盛，只些许藤叶缠绕枝桠，垂下点点淡紫，零星落在他肩上。晨光未明，雾气轻笼，承涟的身影如墨写般静坐其中，仿若整夜未眠。
	他转头望见她，缓缓起身，只叹一句：“你交代的，我自会替你办妥。”
	隔了半晌，他又轻声道：“三月里你回京，只说是探望伯父，若他身子好转，说不定三五月便回江南。父亲那时便劝你留下，若不好启齿，他来替你开口。”
	他望着她，声音仿佛被这夏夜清寒濡湿：“辉山……若你想回来，我们在家等你。”这是最温柔也最深切的挽留。
	祁韫一时立住，心中酸涩难言，眼角不由泛起湿意。她也明白，论才智与她不相上下的承涟，正在以温情系住她，试图最后一次劝她不要送死。
	但瑟若的容颜、瑟若的香气在心间反而愈发清晰。祁韫终究只是轻轻一笑，眼底纵有十分不舍，却笃定如初：“你知道我的，从不做无谓之事。”
	她顿了顿，又轻声说：
	“我定会平安回来。”
	……………………
	六月十二日之期转眼即至，晚宴上却只见沈陵、承涟与云栊三人。章晦举杯四顾，故作关切道：“怎不见承淙公子与那位姑娘？”
	沈陵佯装不耐，咂嘴道：“上回席间与几位公子起了龃龉，回去我说了他几句，这犊子竟赌气回金陵去了。”实则双方心照不宣——六月十一清晨，探子亲眼见承淙携流昭登舟北去。
	章晦暗自嗤笑年轻人意气用事，面上却堆满歉意：“唉唉，照顾不周，照顾不周啊！”
	至于祁韫，因她前几次宴席间寡言少语，加之沈陵一行人多势众，章晦等官员竟无人记得还有这号人物。反倒是那起下流纨绔里，有个别馋祁韫皮相的格外留心，涎着脸问：“那个不爱说话、年纪最小的祁小爷呢？”
	承涟不悦地皱起眉，沈陵忍住恶心，勉强笑道：“哦，他一向身子弱，不适应海边的地气，病啦，在屋里养着呢。”为了做戏做全套，高福从昨天起每隔几日就会上药铺抓药，还故意把熬剩的药渣子倒在墙根下，正对着那两个偷懒打瞌睡盯梢的眼前。
	云栊却笑眯眯地端着酒壶站起来，袅袅走到那下流子背后，突然一把掐住他喉咙迫他仰起头，抬手就把那酒高高地往他嘴里灌，边灌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不该你问的你就别问，不该你惦记的——”
	她面上带笑，眼中却似淬了毒的寒刃，反而美艳至极，叫人不敢直视：“你、就、别、惦、记。”
	那人被呛得满嘴满脸是酒又咽不下去，只好哀哀点头。
	若在平时，沈陵定要鼓掌大笑拍案叫绝，此刻却只觉笑意凝在唇边，化作满腹忧思：辉山此去不知行何等险事，这般讳莫如深，只是怕连累了大家……
	……………………
	承淙与流昭乘着小舟北行，出了温州地界又走了半日才折返，却未走官道水路，而是沿着荒僻支流蜿蜒前行，最终于暮色中隐入藕花深处。
	流昭虽是凌晨2点下班在北京走夜路走习惯了的现代女性，对荒郊野外的危险却格外敏感，始终紧绷着神经。承淙却大马金刀地坐在船头用蒲扇扇风，劝她放松些：“自家的船，你怕什么？”
	原来这船是温州谦豫堂置下，连船夫都是自家雇的。温州匪患严重，票号生意风险大利润薄，祁家在此只设了两处分号，生意也颇为清淡。
	两个掌柜，也就是行业内称“大伙”的——依照祁家的股权经营制，大掌柜都有本店经营股在手——其中姓张的胖子年纪虽轻，做事却更加老道。前番承涟、承淙被困苍南，正是他察觉异常，推演局势后派船在荒野水道接应。当时两位少东家高价雇了只筏子冒险脱身，能在匪窝外见到自家船只，自是喜出望外。
	这次入苍南，与上次脱身路径大同小异。入夜后，船夫扶少东家和流昭娘子登岸，说张大伙吩咐，自己便留在此地听候差遣，承淙大方地塞给他五两银子，说用时自会寻他。两人在客栈歇下不提。
	别看承淙是锦衣玉食的少爷，这些年走南闯北，荒村野店也住惯了，头沾枕头便酣然入梦。流昭却自实习期出差就习惯了住万豪或希尔顿，虽说偶尔在荒山野岭的项目地只能住板房或县城招待所，也还是不太适应古代的粗陋客栈，翻腾了半夜没怎么睡好。
	次日承淙见她沤着两只眼，神情困顿，笑着说：“得，还没上阵杀敌呢，自己先要倒了。你回去睡，不着急。”
	流昭却摇摇头，双掌一拍，精神一振，大叫道：“第一次作战会议，现在开始！”

第30章 两只老虎

	承淙不料她突然一声吼，塞着耳朵，哭笑不得：“姑奶奶，你清没清醒不知道，我反正是被你吼得今儿晚上都睡不着了。”
	流昭就是这样，说的确实是标准的大晟京城官话，可经常说话让人既明白又糊涂，这什么“作战会议”就让承淙觉得怪怪的，好在大家也都习惯了……
	流昭哼笑，从袖间口袋掏出一叠纸，“啪”地拍在桌上：“山人已有妙计在此！”
	她早想这么做了，想想古装剧里那些高级谋士，挥着羽毛扇子，气定神闲地从袖间掏出三个锦囊，说“遇某事时方可打开”，多带劲，自己今天终于能照做一回！这方案，还是她昨天晚上半天睡不着索性起来画的。
	承淙更愣住了，和流昭大眼瞪小眼。他困惑不说话，流昭也摸不着头脑，本来准备讲ppt——啊不，本来准备“议方略”的嘴都张不开了。
	最终，还是承淙不高兴地说：“讲就讲呗，还写下来，你是怕自己记不住，还是觉得我听不懂？”虽然嘴上不满，却也伸手去拿那叠纸看，显然还是很尊重流昭的劳动成果。
	流昭这才想起来，好像祁家做事确实不兴写ppt，或许是因老板和承涟、承淙都太聪明且过耳不忘，不管多复杂的事情聊两句也就定了。但毕竟是得意之作，她还是十分期待地盯着承淙，等他看完提意见。
	不料，承淙一看那几张纸都是顶上一句话，下面画着些不明所以的框框线线，末了零散写着几个数字，尤其是流昭一笔字写得实在太差，更看得一个头两个大，只好把纸推还给她：“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你直接讲吧。”
	流昭嘿嘿一笑，知道他看不懂，就想用这一手震惊他，让他在这场“高端商战”中给自己打下手。于是清清嗓子，开讲。
	昨晚祁韫给他俩简单交代了褚家的背景，发迹不过四年，话事人叫褚一横，据说是因没什么文化，签字只会签一横。他才三十出头，生得胖大，却行事果决毒辣，故得了个“横江虎”的诨名。承淙恰好在祁家族内也有“饿虎”绰号，流昭听见就嬉皮笑脸地说：“这回两只老虎对上了！”
	褚一横帮汪贵洗钱、买粮、修船、供物资，凡见不得光的事，他都敢揽下。因而四年间攀得极快，在苍南立下三座宅院，头一处就建在旧盐司衙门原址上，左右打通，占地三十余亩，还留了三进两院给家丁、粮库和私房客人住。
	他手底下养着家丁三十二名，都是温州港口起家的亡命打手，其中有七八个还曾是汪贵水匪的旧部，刀口舔血，不问是非。宅外还有近百名短工，平日打杂看仓库，实则每人手里都配着短刀木棍，专干拖粮卸货、收账催债、对付泼皮无赖的事。
	据说，褚家宅里光藏粮就有三万余石，还不算他暗中在黄溪、宜山两地的谷仓囤货；若加上盐巴、布匹、南洋药材那些，整个家底翻一倍都不止。这些财货，三成是他吃回扣挣的，七成都是给汪贵养兵走私的“货底”。若真算账，他不是虎，只是条狗，却是条满嘴獠牙、仗势欺人的疯狗。
	流昭的第一张ppt，便是算清褚一横的家底到底有多少。她的思路却不是从这些虚无缥缈的流言推断，而是通过他占有的田产以及汪贵部众所需的粮食周转来算。
	根据谷廷岳的情报，汪贵本人及主力驻苍南，部众在3000至5000人之间浮动。按平均4000人计，每人每年需粮3石，共1.2万石；战备储粮二倍周转计，便是2.4万石，约计2.88万两银子。
	褚一横在苍南县登记田产共有3000亩，按经验还有挂在别人名下暗产，共计取4000亩。温州土地多丘陵，苍南县更处于沿海、山地与冲积平原交界，耕地稀缺。这4000亩地含稻田、杂粮田和低效盐碱地，一年产出也不过在1万石左右，比汪贵所需一年1.2石粮还欠一点，二倍周转更需额外购粮；并且旧粮囤得太久易坏，还得不时脱手，以新粮替换，周而复始。
	汪贵让褚一横手里的田产，刚好卡在能养活部众又不够富余的线。这是对“看门狗”的控制，也说明汪贵可能另有备粮，只是不用多，能支撑三个月也就够了。
	承淙听罢，根据经验和自己估算一对照，点头表示肯定。他知道流昭有本事，所以根本没惊讶，等她继续说。
	“而褚一横怎甘心只吃主子抛来的那几口腐肉？”流昭笃定笑道，“他做私盐、布匹、瓷器、南洋药材，本就是为了铺开自己的生意。这些货物价值高，周转不快，占用现金流就高，他手里现银定不多，有个一两万已经不错——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流昭翻到下一页ppt，开始演讲她的大计：核心是空手套白狼，通过现代期货交易思维逼褚一横破产。
	那纸上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骗、拖、砸。
	“第一步，骗——放风说朝廷要打仗剿匪，战乱将起，粮价将涨，吸引他抄底囤货。”
	她淡淡道：“这叫制造‘市场预期’。我们派几家小粮行，高价抢购几十石，不多，就够搅乱行情。褚一横最爱赌，一看粮价似要起飞，自然咬钩。”
	这种手法，在现代叫“做多情绪”——让人以为粮价会持续上涨，从而主动跟风囤货。流昭最懂这种“群众跟风买涨不买跌”的心理。
	“第二步，拖——拿假单子吊他胃口，让他借钱、签合同。”
	“找几个皮包商号，向褚一横开出高价合同，承诺三月后收他囤的粮，先收个两三千石，若第一期交割合作愉快，会继续订下一期合约，那时就有多少收多少。但不付款，只签字盖章。”
	“褚一横一看利润惊人，为了交货，不但会继续收粮，还可能去借银子压仓。”流昭狡黠一笑，“本地票号不多，谦豫堂信用最好、利息最低，他这银子定要找我们借，就上赌桌喽。”
	“第三步，砸——反手释放低价粮，打穿市价。”
	流昭顿了顿，看了眼承淙，“咱们从家里调个几千石平价粮，一放消息，说江南丰收、漕运将至，行情立刻跳水。他手里全是高价库存，就算兑现了咱们第一期的皮包合约，剩下的也卖不出；毁合同，更得赔违约银。他不是输在仓里，是输在未来的价格。”
	这种局，在现代叫“逼仓”——让人高价套牢，想跑也跑不掉，想卖也没人要。
	她抬眼，声音十分轻快得意：“‘买树梢’的本质，不是赌现在，是赌预期。我们不用花钱，只要让他错看了未来，就够他自己把自己压垮。到时候再让那胖胖的张大伙带着谦豫堂的伙计们上门收账，其他债主定要跟上挤兑，这么一来他就破产啦！”
	承淙显然是听懂了，听罢却抬眼睨着她，一点都不激动。流昭读懂了他的眼神，俩字：就这？
	满拟承淙要对她大夸特夸，却被这么默不作声地一瞅，伤害性不高，侮辱性极强，流昭一点就炸了，跺脚说：“精不精彩，严不严谨？淙爷你倒是说句话啊？”
	承淙只说：“我问你，这一套做下来，褚一横垮台要多久？”
	流昭想了想，说：“得看我们的平价粮什么时候来，再根据舆论传播速度，大概一个半月干掉他吧。”
	“太慢啦。”承淙说，“你忘了，辉山说要越快越好？咱们逼垮褚一横是整个计划的第一步，做成了，后面辉山才好动手——虽然我也不知道这小子现在在哪，正在干什么缺德事。你拖一个月才见效，匪情可是瞬息万变，那时候谁说得准出什么岔子？”
	流昭一拍脑门：“确实哦！那……”
	承淙煞有介事地将那几张纸从桌上挪开，清清嗓子：“昭姐，山人亦有妙计，且听我一言。”
	他的方案，简单来说就是“一力降十会”。
	“先砸粮价，从外地调一万石米下来，卖得比他便宜两三成，让褚家存粮砸在手里，卖不出也吃不掉。”
	“再抽银子，咱自己化个妆，出面收盐药布料，出高价、付现银，反正褚一横对家的货我们全收，偏不买他的，把他盐药布料以外的囤货也堵在手里——他手头现银本来就没几两，准得找人借钱周转，当然喽，上谦豫堂借也可以嘛。”
	“最后逼债主，放几句风，说褚家撑不住了，等那些老盐商、小货主一拥而上要银子，他一没现钱、二货砸价，三天之内，准得跳脚求爷爷告奶奶。”
	说完他慢悠悠地掸了掸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咧嘴一笑：“这仗不用打，银子不出十万，褚一横自己就把自己吃干抹净。”
	这么粗枝大叶漏洞百出，不愧是直男的脑回路。流昭也还他一个“就这”的表情：“你把对手想得也太简单了吧……”
	“咱别不信，对付这种人……”承淙端着茶盏气定神闲地笑，“绰绰有余！他眼界也就是个大混混，发家才四年，只需要背靠汪贵，自己不用有几分真本事，摊子就能扯这么大。”
	他意味深长地补一句：“在当地过惯了舒服日子，早忘记外面的浪有多高喽！”
	流昭想了想，再提一个点：“一万石粮数量不小，调来要多久？”
	“你当我们祁家的粮船是吃素的啊？”承淙笑，“从温州其余县和台州调粮，算上我写信的时间，三天之内准到。”
	“何况，我们还有个东风啊！”承淙悠悠续道，“阿涟向家里禀明借粮给温州充军饷的信准在路上了，等这批粮船也调来，让他们顺道儿在苍南县港口外转一转，不用说是干嘛的，让人猜——”
	“就更相信我们要花大手笔把粮价打下来喽！”
	流昭还是无法被说服，她的方案代价小、风险低、见效慢，承淙的方案本钱大、见效快，但不确定性高，二人你来我往直讨论到吃午饭时间，谁也不肯让谁。最终，还是承淙说那就扔铜钱决定吧，于是——流昭赌输了。
	她看着承淙得瑟着回屋写信去了，顿感忧心忡忡，心道要是放在公司里，这人塞给我当PTA（兼职实习生）我都不愿意要……哦，他是个富哥儿，如果自带项目进组，那可以考虑……

第31章 无名齐

	祁韫单身独行的目的地其实也在苍南县。因不需绕路，她比承淙、流昭还先到一步，却不住客栈，只找牙行买了匹马，一路疾驰朝苍南县西岭而去。
	近暮时分，终于在荒郊野岭里见着一条碎石山道曲折而上，尽头赫然立着一座飞角重檐、朱漆满堂的宅院。四面围墙砌得比县衙还高，墙头嵌着碎瓷片与尖刺铁钉。宅后连着数亩梯田、水塘，旁边修了三层高的粮楼和私库。
	正门宽可容车马并行，辙印深深。雕花红漆大门上嵌着镀金兽头铜环，无门匾。门前两尊丈高石狮，青面獠牙，非佛门瑞兽，倒像地狱凶神。门口蹲着八名家丁，清一色短打布衣、束发荷刀，眼神阴鸷，见祁韫一人一马放缓了速度踱来，不言不动，只用目光打量。
	苍南纪家，把控温州内河水道的漕帮，主宅就是眼前这栋似古非古、不新不旧的大院了。
	祁韫勒马缓行，迎着他们的视线靠近，明知对方已将她上下打量数遍，却无一人言语动作，静得只剩马蹄踏石的轻响。
	她原以为自己不会怕。可此刻在暮光与静寂中，骤然被那无法名状的压迫感包围，像是被兽群盯上，连汗毛都竖了起来。自这一刻起，身后空空荡荡，一人无援；眼前密林深宅，再无退路。
	她也知面对匪人气势不能输，输了便一无所有，只得强自按捺心中惧意，平静地任其打量。一面在心里估算：这般单人独骑闯来，是否太轻忽？此局有没有更好的解法？至少，找谷廷岳借几个兵，或者收买其他帮派的人搭桥……
	她在心里默默摇头。纪家这情况，不能掺进官面上和其他势力的人，非她单独来办不可。何况，要带多少人方可保她全身而退？继而苦笑：瑟若啊瑟若，你竟真让我昏了头，做起这不要命的事来了。
	祁韫几不可见地轻吐一口气，压下那一瞬间想要拨马离去的冲动，重新抬眼，镇定地看着那排杀气森森的门岗。
	漕帮者，原是护漕起家。大晟制下，江南粮赋皆以漕运北上，自浙至直隶，皆仰仗内河水路。漕帮最初不过是雇工撑船、押粮、护送，久而久之，便在水道上设卡抽分，贿赂漕官，盘踞码头。苍南纪家，便是其中老大。
	在地方，他们是大户，是“通漕水”的人脉。可暗地里走私、放债、招募亡命、私设牢狱，样样都沾，早就脱了本份船户的皮，成了披着衣冠的地头蛇。
	这苍南纪家，与祁家实有一层旧缘。早年祁家草创之时，纪氏原是首代家主麾下的心腹打手，催债、护货、清道，都是他们的人。祁家初起那一笔翻身的钱，正是靠着纪家夺来一笔黑账，将债主逼得人财两空，才得以发家。
	可祁家二代起志在洗白，转投实业，便同这些旧日江湖兄弟一刀两断。几个昔日共患难的家族就此风流云散，纪家也因此沉寂了两代，流落温州，最差时沦为脚夫苦力，终于改头换面做起漕运生意，才混出如今这番“漕帮大户”的样子。
	当初决裂之时，祁纪两家约定：“旧债已清，新仇不欠。踏入门墙，夺命来偿。”这段历史祁韫少时听茂叔讲过，茂叔只叹：“虽说老死不相往来，彼此都不得提对方之名，终究是我祁家负之良多。”
	因此，当谷廷岳提出让祁韫单独见纪家当家人纪四爷时，她自是婉言谢绝，谷廷岳却说：“你可去得，性命无忧。”向祁韫讲了一桩“奇事”：
	三年前，温州南岸水道忽遭海盗截粮，一夜之间纪家的两条大漕船被劫、三名掌舵失踪、几十名船工沉江，连带着纪家对朝廷的漕粮合同也告了吹。漕运延误一日，便是官司一桩；迟十日以上，轻则抄家罚银，重则人头落地。
	当时纪四爷急得亲自入金陵奔走，却吃尽闭门羹。最后那份合同还是由人暗中顶了上去——补船、凑粮、补银，全数贴出，只写了个“齐”字作保人，其余无据、无章，甚至未留全名。
	谷廷岳笑道：“哪有什么无名‘齐’，分明是你族叔祁元茂出手，替纪四挡了一劫罢了。此事是由南直隶藩台亲自压下的，我与藩台是至交，方得知内情。”
	祁韫忆起当年茂叔同她讲家史恰好就在三年前，想是由此事触发而来。既避而不留真名，自然是为守住那句“旧债已清”，彼此不欠不扰，也免得纪四进退维谷。如此行事，确是茂叔为人。
	“谷大人让我甘冒断头风险上门，自不会只押这一笔旧情为筹。”祁韫说，“虽说漕帮与汪贵本就水路有争，货源有抢，一向是暗中掣肘、明里不睦。可多年以来已达成均势——汪贵不犯内河，漕帮不探海道。纪四若无十成把握，怎会轻动？如今要撼这一盘旧局，单靠恩义，怕是不够。”
	谷廷岳捧盏轻笑：“若这均势，很快就被打破呢？”
	原来这几年，朝廷正力推“改漕归海”，意即将走内河水道的钱粮改为沿海近岸运输，已在南直隶试行数载，成效显著：效率更高、成本更低、治安更稳。漕帮是浙江一大痼疾，此举一旦全面施行，大批内河船工将被裁汰，江湖势力重洗，一段时间内治安成本势必飙升。
	在浙江一省诸漕帮中，唯有纪四眼光最远，早有动作。近年已悄然转向正经营生，手下兄弟不少改名换姓，做起本分买卖，不问江湖事。也因此，纪家声势削弱，不复旧时能与汪贵正面抗衡，近来更频频吃亏。
	“改漕归海”已是板上钉钉之策，待朝廷大兵压境除漕帮痼疾，纪四一干人等只怕真要死无葬身之地。
	祁韫听得明白，谷廷岳这一番话，既是示诚，也是托付。他希望她能招安纪四，留得人命，避免千百人无辜枉死。他更表明，愿以最大诚意、最好条件促成此事。
	而汪贵之所以难除，正因其行踪诡秘，甚少亲自露面。论江湖辈分、私交情分，能与他当面言语的，纪四是为数不多之一。
	终于，那伙守门家丁中有人站起身，语气冷硬如石：“来者何人？”
	祁韫勒缰而立，微一点头：“商人祁韫，欲拜见纪四爷。”
	那人眉头一挑：“哪条商道的？谁引荐的？”
	“我自金陵来，不入帮，不挂字号。无引荐，只求一见。”
	门前一阵轻哼，几名家丁交换了个眼色，神情更添几分警惕。问话那人正要转身入内通报，却有第二人抬手止住，盯着祁韫，缓缓地问：“哪个‘祁’姓？”
	那人站在石狮背后，身形高大，却并不张扬，浑身裹在一件旧灰布衣里，眉眼深沉、宁神寡言，突然开口，倒像是山林中的沉石活了过来。
	祁韫心中微感异样，却还是客气文雅地答：“敝姓祁，祁连山的祁。”
	那人这才放第一人进去通报，剩下几人依旧坐着不动，只手按刀，目光如钉，一寸不移地盯着祁韫，仿佛在等她露出破绽。
	祁韫其实心跳如擂，默默捏了把汗，确实害怕她报出真姓，这群匪人就要暴起将她枭首，可或许天下没有不会消散的往事，祁纪两家的恩怨，如今的漕帮新人已无从知晓了。
	等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入内家丁再次出现，快步而来，嚷道：“四爷爷让你进去！”
	祁韫翻身下马，立刻有人将马缰接过，牵往马棚安置。方才问话二人却同时“唰”地抽出刀来，轻飘飘斜抵在她脊梁，押着她穿过宅门。
	院中杂草疯长，屋檐残旧，廊下数人持械伫立，目光冷漠如铁。祁韫脚步稳定如常，目不斜视，眼角余光已将地形收进脑中。
	她察觉第二个问话人始终跟在侧后，眼神只停留在自己身上，却似乎无甚敌意，颇为奇怪。无论如何，这几步路仿佛长极了，她心跳砰乱，却始终不动声色。
	内宅一盏昏黄油灯摇曳微光，映出屋中几张旧椅、一张八仙桌，角落里堆着几只箱笼，却收拾得干净整齐。空气倒是洁净，闻不出肮脏血腥气味。
	纪四爷斜倚在椅上，瘦得皮包骨头，一双眼却亮得瘆人。堂侧立着一个面色狠厉的年轻汉子，正捏着刀柄，似笑非笑地盯着祁韫。屋中另有四五名家丁分立四角，无声无息，使气氛凝重得像罩了一层冷雾。
	祁韫踏入门槛，微一俯首，揖道：“金陵祁韫，冒昧叨扰，见过四爷。”
	纪四爷不言不动，那年轻汉子却嗤地一笑，踏前一步，声音粗哑：“姓祁的也敢踏进这门？当年把兄弟们撇得干干净净，生怕脏了你们的富贵命！”
	他抽出半截刀锋，寒光一闪，语气里满是怨毒：“有难同当，有福就撇开不认，咱们在水里嚼着泥点子打滚，你们在金陵喝酒听戏，挺快活啊？”
	“小娃儿，谁给你胆子敢过来？”他目光逼人，用刀锋抵上祁韫的喉咙，眯眼狠笑，“你不懂江湖规矩，背叛是要受三刀六洞的。”
	祁韫脊背倏然绷紧，冰冷的刀锋贴在皮肤上，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鼓鼓作响。恐惧像潮水般涌上来，浸满四肢百骸，连呼吸都一瞬发紧。可她早知道这一关免不了，若在这儿露出半分怯意，便再无翻身之机。
	她强迫自己不发抖，不退步，声音虽低却稳：“若没准备好挨这三刀六洞，我怎敢踏进这门？”眼中波澜暗涌，却硬生生稳住了眸光。
	“行啦。”
	纪四爷终于动了，佝偻着身子从椅上站起，脚步轻微却不虚浮。那双晶亮老眼抬起，细细打量祁韫，像剖鱼般一寸寸剥她的底细。

第32章 独幽

	纪四爷背着手，佝着背，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脚上一双千层底早已踩得没了后跟。他站在灯影斑驳的堂中，宛如南地码头上随处可见的老挑夫，眉眼间却自有一股打惯滚刀仗的沉冷。良久，方声调轻慢地问：“阁下此来，是为讨还那笔‘无名齐’的账？”
	祁韫垂眸，神情恭谨，却意味深长地笑道：“若晚辈并不知什么‘无名齐’呢？”
	堂中灯火轻晃，仿佛连空气都随之一滞。
	纪四爷微一点头，语气仍旧温和缓慢，如话家常：“那便请祁爷在我纪家歇息几日。南地向来好客，风俗淳朴，只怕怠慢了贵人。”
	他语气落得极轻，转瞬便有几人应声上前等着擒住祁韫，眼中是残忍的笑意。
	祁韫站在原地不动，她知道这一刻只容她开口一次，于是抬起眼来，嗓音不高，却透出一丝不容置喙的安定：“潮头已转，谁肯扶你们上岸？我便是来做这人的。”
	纪四爷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眸中并无起伏，仿佛听到的只是句轻佻胡话。
	“请吧。”
	话一出口，那几名壮汉已然近身，正要将祁韫押住带下去，却见她抬起一只手，不言不动，可那气势，叫人不敢再随意动粗。
	纪四爷眯起眼，看着祁韫不慌不忙抬袖一揖，才转身头也不回地跟着那几个汉子离去。
	这小子，方才踏进门槛时是怕的，他一眼就看得出来。藏不住的拘谨、瞬间发紧的呼吸，骗不了老江湖的眼。
	可如今不过几句话出口，他就笃定了自己不会杀他，那点惧意，竟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连眼神都沉了下来，人却像块不肯浮起的石头，教人捉不住底。
	少年人的胆气他见多了，可像这样收得住、放得开的，倒是少见。
	纪四爷缓缓眨了下眼，面上仍无异色，心头却不由得叹了口气。
	……………………
	祁韫、流昭、承淙三人一走，原本热热闹闹的小院骤然空了大半，顿时冷冷清清。就连温州府也鸣金收兵，将“拖”字诀一以贯之，净是些士绅名流邀沈陵游山玩水、走访民情，沈陵三人感兴趣就看一看，不感兴趣随口回绝，也不必再刻意压制那身为公子的恣意脾性了。
	至第三日，沈陵草草打发了几张辞不达意的名帖，实在无趣，下楼到院中透气。
	云栊留在楼上习练器乐。别看她平日里风流恣肆、嬉笑怒骂，却实打实是名列京城“十二花榜”的花魁。如今独幽馆几乎全靠她一人撑起，玩闹归玩闹，她却是无一日荒废技艺。
	祁韫十四岁时在江南谦豫堂首次做了张大票，有了经营股和巨额分红，头一件事竟是悄然回京买下濒临倒闭的“疏影楼”，更名独幽馆，又遣散了不愿留在馆中的娘子、仆从，最终自是只有当年同她母亲蘅烟无仇的留了下来。
	云栊那时初出道不过三年，只是个小红牌。她秉性正直，最见不得不义之事。虽年纪尚轻，却因自幼与晚意一同长大，亲如姐妹，对蘅烟更是照拂有加。她还是小丫头的时候就言词锋利一力硬刚，明里暗里护过晚意和蘅烟这两个软包子不知多少次。
	她虽与幼时的祁韫交往不多，却从祁韫回归祁家仍不忘本这一件事认准了是个极可靠的东家，故留在独幽馆，此后更以绝世美貌、惊人技艺与飒爽风姿红遍京华，稳居十二花榜多年，以“海棠”为名。
	就连祁韫后来都笑道，该为了云姐给独幽馆更名为“烛照馆”，自是取苏东坡咏海棠“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之典。
	祁韫买下独幽馆时便明言，馆中女子无须委曲求全，退籍赎身皆自由，且出手大方，得遇良人还会反送一份得体的“嫁妆”，原本的流昭便是这样欢喜离开的。
	也因此，如今这偌大的独幽馆，留下来的不过云栊、绮寒、蕙音三位娘子，加上早已不染尘俗的晚意，再有夕瑶等十余名大丫鬟。从前最挤时，二位娘子共处一室；如今四人皆住独院，就连大小丫鬟们也各有单独房间。
	馆中再无恶鸨催逼生财，众人日日随心所欲玩乐嬉闹，用度比照大户人家小姐，规矩却少得多，实是一处远离尘嚣的人间天堂。
	沈陵在院中闲步，忽听云栊高妙的歌声自楼上檐间袅袅传来，音若穿林风，清越婉转，携着荷香拂过心头。院中日影斑驳，碧藤垂挂，远树蝉鸣隐约，偶有蜻蜓贴水而过，一切都美得恰如其分。
	他听得出神，只觉比起平日近听更添一番趣味，不觉笑意盈然，伫足细赏。
	却见承涟正坐在院中小石桌旁，阳光从树隙漏下，洒在他摊开的那本又厚又大的簿册上，而桌上尚叠着七八本大小不一的册子。
	他眉头微蹙，指尖缓缓拂页，神情专注得很，倒让沈陵好奇起来，笑着打趣道：“承涟兄，平日只见你的手拈棋子、写绮词，从不见拨算盘、对账册，怎的今日做起世俗之事了？”
	承涟淡淡玩笑道：“只怕你笑我俗气，这账册平日都是躲在房里深夜看罢了。”说着，语调微沉几分，又道：“辉山既将粮饷之事托付于我，我也只能撇开虚文饰面，尽快寻个破局之法，好早些办妥。”
	这话一出，倒叫沈陵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此行不过是挂个名头，实则一路奔走、出力操盘的皆是他人，在朋友中独享清闲，实在说不过去。
	于是他袖子一卷，当即坐下，拖过那簿子说：“我也不能光吃饭不出力，来，让我也添把手，权当补补惭愧。”
	承涟已又浸在账册里，闻言只道一句“有劳”。
	沈陵看那堆册子，全是什么温州的“漕帮船运清册”、“粮引留底汇抄”，甚至还有“军需粮批照汇抄”和田亩鱼鳞图册简录，而承涟自己手里是一份去年的《通计仓折》，这是由道台、知府等按季或年向上陈报的官仓综合统计。
	沈陵自己的老爹正是掌管一省财政的藩台，每到年中年底，案上堆满了各地呈来的这玩意，老爹更会脾气暴躁，全府上下动辄得咎，沈陵自是要避猫鼠儿般地躲得远远的，不想今日又撞进这字纸堆里！
	论理，这些资料皆属机密，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图籍往往由县吏掌握，灰色买卖普遍，花钱可抄，只看出价多少了。
	见沈陵味同嚼蜡面如土色的样子，承涟不由得笑了，掩卷说：“这几日，我已将温州田亩数、纳粮数、入库出库数大致对完，猫腻颇多。”
	若祁韫或承淙在场，他定将出入数据细细推算道来，却知沈陵不懂这些，便只说结论：“温州田亩八十万亩，按一亩一石二斗计，年产九十六万石。”
	“自先帝改税以来，我大晟征收不过三十分之一，如今地方借‘加耗’、‘折色’、‘派粮’等名目，实际征收却高达百分之八。以此计，每年应征粮近八万石。除去军需、官俸、赈灾诸项开支，尚有四万石左右应入仓。”
	“我核了五年账，照这入仓数算，哪怕三年一损耗，也该积出十五万石的库存来。可仓里清点，竟不足十万。”
	“隔壁台州不及温州富庶，仓中尚有十一万石，临近的福建福清府更贫，也在十二万上下。温州风调雨顺，反倒年年告急……”
	承涟将指尖轻点在那《军需粮批照汇抄》上：“粮引去向不明，仓折残缺难全，军批更是前后矛盾，笔迹涂抹连篇，这每年的《通计仓折》，不过一纸虚文，掩人耳目罢了。”
	沈陵立刻懂了：“章晦这贼胆大包天，粮银俱空，定是转手入了他与一干官员的私账！”
	他眉头微蹙，似是回忆起什么，片刻后恍然道：“我倒记得，去年年底，好像听说过温州有个主事粮官竟自焚身亡……是不是仓大使来着？”
	“正是。”承涟微笑点头，他久历浙江官场商场，动身之前，更是将地方情势细细研究，故了如指掌，“那人姓曹，名景川，正是去年年终述职的节骨眼上出了事——自焚家中，焚得干干净净，连个确切因由都查不出来，越发显得可疑。”
	“可惜啊！线索断在他这里，若找到证据，咱们直接要挟那章晦给批贷粮条子，不就成了？”沈陵叹道。
	却听楼上窗户“格”地一声推开，云栊倚窗笑道：“人死了，线索就没了？那可不一定，石头掉进水里，还有个响儿呢！”
	沈陵与承涟说得入神，竟没察觉楼上歌声早已止歇，云栊静静听了他们大半谈话。
	闻言，沈陵顿时一乐，起身作揖，带了几分促狭道：“女诸葛既开金口，还请屈尊下楼，与我等共筹大计。”
	云栊风摆柳枝下得楼来，笑道：“这便该我出马了。这些官儿，上了秤没半两重，下了民间却是作威作福，是个‘千斤大老爷’。这仓大使在外面定有几个相好的，待我去本地青楼打听打听，准定摸到线索。”
	这倒是承涟和沈陵从未想过的角度，一时惊奇，云栊又续道：“别说掌钱粮这等紧要职位，就是个县衙里扫地的，扫上三天也听了一肚子秘密。狡兔三窟，为了保命，说不得要在家中藏点上司同僚把柄，信不过老婆的，就送在相好的手里。”
	云栊本就大沈陵两岁，何况论人情世故，五个沈陵叠起来也没她高。就连承涟亦笑赞：“还是云栊姐姐眼亮，咱们哥儿俩可得仰仗你这一趟了。”
	云栊轻轻一笑，美若天仙，神采照人。她一掠头发：“算算也是时候了，馆阁快开张，姐儿们也都起床了。我换身衣服就去。”说着飒然上楼，叫沈陵承涟望着她背影又敬又叹。

第33章 羊与狗

	纪四爷给祁韫安排的“住处”不算差，一张脱漆矮桌，一床旧蒲席，墙角潮湿，窗棂歪斜，推门时还惊起一窝臭虫，与乡下人家的废弃陋居并无二致。祁韫看过一眼，便没再多想。
	她本出身卑苦，幼年在疏影楼受人搓磨，寒冬卧柴房、盛夏睡马棚都是寻常，更不提还要担水烧灶、给那些酒肉之徒倒溺桶。
	饭菜粗劣、床板硌骨，满地跳蚤蚊虫横行，与当年不差多少。何况她一路走来最不缺的，便是忍。
	押送她的狗富当时就见这公子哥儿进来后随手卸下披风掸掸尘，轻飘飘向床头一扔，盘膝在那破席上坐下，动作一丝不乱，似是未觉这处寒酸，反像是进了谁的厢房，还颇有几分主子般的从容。
	当时狗富在心里乐了：这人还挺能装，吃上几天“船脚饭”就乖了。没想到这小肥羊吃糠咽菜嚼虾壳儿也不见发脾气，甚至还都吃干净了，这牙口胃口，都不赖。
	肥羊白天闭目养神，偶尔起来溜达溜达，晚上睡得也还香甜，只是太安静了，不说呼噜，连个呼吸声都听不见。狗富心想是不是有钱人都细皮嫩肉跟小娘子似的，连呼吸都变细了？
	狗富在打量肥羊，肥羊也在观察他。
	别看祁韫装得气定神闲、若无其事，被关了三日，她其实也渐渐熬不住了，不禁感慨富贵生活确实夺人心志，起初高估了自己——毕竟七岁之后便未再吃过这样的苦。
	吃惯了玉粒金莼，如今再咽馊粥冷饭，只觉胃里翻江倒海，勉强逼自己吃完。酷暑难当，无处洗浴，汗湿的衣裳黏腻腥臭，身上像有虫子一爬再爬，若非意志力强，早就受不住了。
	最难的还不是这些，是无事可做。这六七年来，她几乎未曾真正歇息过。不是在奔走谋事，便是闭门读书习艺，日日汲汲，从未懈怠。如今被困斗室，手脚俱闲，心却空落落的，竟比吃苦还叫人难受。
	不过她岂是坐以待毙之人，给承涟留下的第一封信，便是十日未归则谷廷岳派兵前来要人。土匪嘛，面对不速之客，七成以上都是要关上几天再说话的，她和谷廷岳都心中有数。
	这也是纪四爷说出“歇几日”时她反而不再恐惧的原因——只要一照面没杀她，便死不了。
	虽如此，真落到要谷廷岳营救的地步，这一番苦功也就白费了。她此行不是为了在这儿坐牢，而是要纪四爷明白，她祁韫，凭着一颗脑子、一张嘴，就有和任何人坐下谈事的资格。
	她默默观察了四天，确定脱身之法就在眼前，就在狗富身上。
	看守她的人有四个，白天夜里都归他们轮岗，按规矩，送饭也必须他们四个轮着来，狗富只是其中之一。
	第五日晚饭时，狗富打着哈欠捶着腰进来，把一碗馊饭、一瓮水放下，刚要走，就听背后小肥羊幽幽地说：“三两七钱四厘银子。”
	“你说啥？”狗富转头，莫名其妙。
	就见这白嫩嫩的公子哥儿一笑，轻飘飘地说：“你出老千赢的钱。”
	狗富也学着她那盛气凌人的样子，嘴硬道：“什么老千，你哪只眼睛见着我出老千？”
	“哪只眼睛都没见着。”祁韫淡笑，“可耳朵听着了。头一晚作弊十五局，骗三鼻八钱二分，老豆芽六钱五分，连缺二钱一分。第二晚作弊二十八局，骗三鼻五钱七分，老豆芽四钱六分，输连缺一钱三分。第三晚……”
	祁韫没说下去，因为狗富已经伸他那脏爪按住了她的嘴，而晚饭开始正是四个人聚在一起吃饭喝酒，等着入夜赌钱顺便看守祁韫的时刻，二人已经听见另三个赌友说笑着走来了，这正是祁韫选择此时发难的原因。
	狗富心虚了一阵，竖起耳朵听不见异常，胆子又回来了，伸拳在祁韫眼前乱晃威胁，祁韫不惧不恼，反而说：“你自己都没算清楚，老豆芽第一晚少给了你五十文，第二晚少给了你八十文，你可找他算账去。”
	狗富这下震惊了，脱口而出：“娘的他敢骗我？”
	“怎么不敢？”祁韫笑，“你那几枚骰子也不实诚啊！”
	他们玩的不过是最简单的猜大小花色，狗富的技巧也没多高超，在掷骰子时，悄悄用手指轻轻带住一两颗，控制它落在某个他想要的数字上。即使这样掷出来的骰子看似正常，却总会发出微弱的异响，熟悉的人就能听出差别。
	狗富眼睛滴溜溜转一阵，明白这肥羊耳朵灵脑子更灵，猜大小玩得快，一晚上玩个几百上千把也不稀奇，这小子竟能默默记忆，把他出老千那寥寥十几二十局找出来！
	他更知道这人在威胁自己，因为若不堵上他的嘴，第二天在其他几人送饭时转头就能告状。帮里赌钱不算什么，但对兄弟出千是要挨刀子的！
	“说吧，你要什么？”狗富咬咬牙，“吃的喝的用的，别狮子大开口啊！”
	祁韫笑得越发瘆人：“不要狗富哥破费，只需要——”
	“将六月初，海帮、漕帮、丐帮为了一批货大打出手的来龙去脉告诉我。”
	“你打听这个干啥？”狗富莫名其妙，“帮里规矩，不能跟外人说。”
	祁韫长长地叹了一声，说：“好吧，我只好跟三鼻说，昨儿晚上他那局‘天杠’其实原该赢的，谁想这一把就送了你快一两银子……”
	狗富生得瘦小，最怕三鼻打人，听了只得哭丧着脸说：“我的祖宗，我讲还不成吗！”想了想，又鬼精灵地转着眼说：“不过，现在讲不合适吧，他们都在外边儿，等我明天抽个空儿……”
	祁韫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突然向外喊了一声：“三鼻大哥！”吓得狗富一个激灵跳起来双手捂她的嘴，三鼻已应声而入，嚷道：“干什么，干什么！”看见狗富那样子，越发起疑，皱眉道：“狗爪子拿开，让这‘关货’说话！”
	狗富咽了口唾沫，不情不愿地松开手，谁知祁韫客气地笑道：“大哥，狗富哥说跟我聊了两句投缘，想请示您，能不能把饭端进来跟我一起吃。”
	她这话说得斯文，三鼻听了却只觉狗富“急色”，而这不谙世事的小公子还不解其意，正经当个事情讲出来，当场哈哈大笑：“能啊，怎么不能！狗富，就让这个这个，祁小爷，陪你好好喝几杯！”
	狗富向外走取饭前狠狠瞪了她一眼，那虚张声势的样子把祁韫逗得直乐。没想到，两人还真坐一块儿吃饭了，狗富喜欢蹲着，祁韫仍是盘膝坐在桌边吃。
	他见祁韫有板有眼地拈起筷子取了一团馊饭往嘴里送，想了想伸筷拦道：“哎，瞧你这人模狗样的，跟吃什么山珍海味似的，我分你吃口吧！”还真拨了半碗饭，又夹了两筷青菜给她。
	这倒出乎祁韫意料，虽说狗富那饭在她眼里跟自己的也没差别——她吃的本就是帮众吃剩的隔夜饭——毕竟心意可贵，倒有些感动。
	狗富又说：“酒就这么一口，就不分你了。”说着，晃晃壶底，对着壶嘴一饮而尽。
	一羊一狗，边吃边用蚊子般的声音说那三方混战的事。
	祁韫没说完的第三晚，其实赌的不多。那夜帮中有事，狗富他们才赌了小半场，院子里就闯进来一群人，擦洗、包扎、修武器、吹牛皮，骂骂咧咧，闹哄哄的。
	狗富和那个看着憨厚、实则爱占便宜的老豆芽喜欢打听消息，立刻拉了几个兄弟坐下问情况，也就被祁韫听见了。
	原来六月初使承涟兄弟困在苍南县的风波，是纪家与汪贵引起的。纪家靠漕船走私兼押镖，那次运货是汪贵亲点，要他们送几十箱东西从金陵到苍南。
	祁韫当晚听得仔细，心里便起了疑。以汪贵的势力，在浙江、南直隶横着走，海上谁敢拦他？何必花钱雇纪家从内河运货，而非直接自家船走海路？
	据说纪四爷也问过，汪贵回说是人手紧，护船队在忙南洋合约，而且不是贵重货，不如让纪家赚这份钱。
	货确实不值钱——些许日用品，扇子簪子、针头线脑、男女衣衫都有，甚至还有一箱铜镀金器具和佛像，虽俗气，听说倭人爱买。整趟下来不过估两千多两银子，照规矩押镖费也就四五百两，若不是看在旧交情分上，纪四都懒得接。
	偏偏交货那天出了岔子。汪贵的人开箱验货，看到那箱镀金的破铜烂铁，死说货不对。可纪家起镖前早就逐件登记，汪家也签了字，现场一对，哪样都对，偏汪家不说错哪样，只咬定“有错”。
	纪家哪肯受这气，当场翻脸。汪贵那边人多，占了先手，一路打进纪家码头，纪家小头目慌乱中往丐帮地界逃，想搅浑水脱身，结果演变成一场海匪、漕帮、丐帮的大乱斗。
	三方你打我抢，趁火打劫对方的盘口，谁也不肯认怂。那批货至今还在纪家手里不交，港口、河道、关卡乱成一锅粥，地盘势力重洗，犬牙交错，因此这半月来三五不时就有一场恶战。
	当晚太吵，祁韫只能断断续续听个片段，今日让狗富细细讲来，心中才拼出全局。她略一沉吟，问：“你是说验到最后一箱，镀金的器具和佛像出了问题？”
	“是啊，净是些轻飘飘的杯子盘子烛台什么的，佛像也有几个，都不大，最大也不过半人高。”狗富说。
	“听你语气，倒像亲眼见过这箱货？”
	狗富笑：“那可不——老豆芽就是押这箱货的！他那晚逃回来就嚷，说里面有个‘邪佛’，准是咒了咱们，知道我胆小还非拉着我去看。”
	“邪佛？”祁韫眉梢微挑。
	狗富一拍大腿：“对对对，就跟你现在这神情似的！那佛的眉毛挑着，还让人用刀划了一道，眼珠子瞪得吓人。”
	祁韫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连好饭也不吃了，轻声自语道：“断眉怒目，自金陵来……”转而续问：“这佛交割时还在？它是何模样，手脚如何摆放？”
	狗富歪头想了想，一边比划：“好像是这样……”他右手上扬，做了个持剑姿势，左手下垂，像拎着什么绳子或鞭子。腿脚一高一低——左腿屈起，右腿伸直。
	祁韫看了他一眼，笑了：“再仔细想想，没摆反？”狗富恍然大悟：“反了。”原来他摆的是镜像，换过之后，却是右索左剑，左直右曲。
	“这次确定没错？”
	狗富见这小肥羊不知为何眼都笑眯了，不由得也跟着笑起来，虽站得晃晃悠悠不稳，仍是打包票：“没错！”
	祁韫笑罢，促狭地对狗富郑重一揖：“富哥，哪天得空，劳你走一趟温州谦豫堂，找张掌柜，就说金杭祁十二托你取一百两银子。这钱你收着，买酒喝。”
	巨款之下，狗富当场愣住，屈起的右腿不由自主伸直，手上的“剑”和“索”也收了，换做乱摆：“使不得，使不得，帮里规矩，不能收关货的钱……”
	“今儿富哥陪我吃饭，我却没陪富哥喝到酒。”祁韫笑道，“这钱是给您老润喉的。何况……”
	她笃悠悠笑道：“我马上就不是关货了。”
	二人嘀咕了这么久，早超过一顿饭时间，三鼻不当回事，老豆芽懒散，只有那连缺突然丢下饭碗起身，一把推开门，把狗富吓了一跳。
	祁韫见他目光在屋内冷冷一扫，落在狗富身上，状似不经意地说：“酒喝完没有，壶拿给我用。”
	“哎，哎。”狗富连忙收起“天降横财”的喜色，咳了一声，两把收拾了饭盘和酒壶，端着出去了。
	连缺却在门边站着不动，灯火映照下面目不清，两眼却是精光熠熠，看着祁韫，沉声道：“不要生事。”
	这连缺，就是当时在门口问祁韫“哪个祁姓”的高大汉子，在外看守的四人中，他是唯一一个让祁韫心生警惕的：听了四晚赌局，连缺几乎没在狗富的出千局里输过，偶尔输点儿，也似故意遮掩，甚至能反赢狗富。
	他早就和祁韫一样看穿了狗富的小把戏，却不揭，这一层心性就不寻常，何况祁韫这等聪明绝顶之人，对其他人的智力一照面便有判断。
	眼前这人，才是四人中最麻烦的。
	祁韫淡淡回他一句：“不敢。”连缺又审视了她好一会儿，这才转身“哐”地一声拉上门。

第34章 水与火

	沈陵本不放心云栊独自出门，说要跟着，被云栊打回去了，他又要高福、沈安和承涟的随从阿光护送她去。
	云栊不耐烦道：“前呼后拥的，显摆给谁看呢，还怎么交朋友？”只带了高福一人出门，一阵风似的去了。
	两个多时辰没回来，眼见天都擦黑，沈陵干脆急得在门口不住张望，还要派沈安出去打听消息。
	惹得承涟笑劝他：“云姐眼明心亮如红拂再世，只有她让人吃亏的，能有什么事？”却也没办法，只好叫阿光掇个凳儿给他在门前坐着，自己也在院子里边陪他等边继续看账册。
	终于听得门外动静，沈陵腾地站起来，却见暮云翻飞、晚风柔丽之中，云栊骑着马衣衫摇曳地踱了过来，缰绳牵在高福手里，简直是一幅“踏花归去马蹄香”的美人图，喜得忙迎上去扶她下马。
	云栊可不像祁韫蔫儿坏，成了就是成了，不装不藏，拍拍马背笑道：“那楼里娘子们热情，特借了马载我回来，明儿高福牵回去还了就成。你猜我找了谁？是姓许的府同知请客那晚的弹筝娘子。”
	“哦！”沈陵故作恍然状，又沉思道，“叫……叫什么素来着？”
	“素锦！”云栊白他一眼，知他明明记得却装傻，怕自己吃醋，却也不由得笑得甜蜜蜜的，挽着沈陵的手进门去。
	沈陵又说：“当晚你斗败了她，闹得好没脸，她定要恨你，说话能信吗？”
	“你们男人总以为我们女人是你死我活的架势，只有妒，没有敬。”云栊哼道，“却不知在我们这一行，本事就是本事，手底下见真章。她技不如人，偏叫她服我！”
	她倒也没说独身上门，怎样舌战赢了群英，逼得那素锦无法躲赖不出面，最终琵琶、筝、琴、箫甚至箜篌一一斗罢，彻底叫一楼的人心服口服，反倒拥着云栊求指点，不肯放她走了。
	承涟亲手给她倒茶，倒让云栊有些不好意思，忙忙地道谢，却也真是渴了，一口饮干，才坐下说：“那仓大使曹景川果然有个外宅，叫凌香，正是她们楼里出去的。死了那老曹，半年间日子过得还将就，可我看撑不了太久。咱们明天赶紧去，晚一天说不定就投奔亲友去了，屋子一搬一卖，更不好找线索。”
	沈陵连连点头，末了正色道：“云姐姐说得都是，可我就一个要求，明天带我去，好不好？你看看，不见你回来，我这一脑门的汗哟……”说着还要捉她的手来探额头。
	云栊的脸立刻红了，狠狠啐他一口将手甩开，承涟还在旁边呢！承涟这正人君子自是将目光移开看天，老神在在，习以为常了。
	她原本也没打算单独去和凌香交涉，至少要带上承涟这个脑子灵的，自己这相好吧……就带着镶个边儿得了。
	被沈陵这么一闹，她反倒板起脸，竖起眉，冷道：“人家一个新丧寡妇，你又不守规矩，定要坏事！不带，你们两个我都不带，我们女人间说话，更自在些！”
	说着她装作生气地旋身回屋换衣服去，急得沈陵顿脚在后面追，高福、沈安、阿光哈哈大笑，承涟也忍俊不禁，掩口轻笑。
	最终罚了沈陵给她调香粉，连打了一晚上喷嚏，第二天才得以伺候云栊出门。
	承涟无奈地看着二人骑着马在前走，一会儿蜜里调油，一会儿“恼了娘子”，自己在马背上放空心神：眼下杭州七月头的嫩莼菜该上市了吧？今年在温州这地方，连口莼鲈汤都喝不上啊……
	此行去的却不是“新丧寡妇”的家，而是素锦所在馆阁留香院。许是娘子们给凌香通了消息，今日一早凌香就递来名帖，请他们未时于留香院相见。
	她无依无靠，警惕生人，借老东家、老姐妹的地界儿谈事，十分稳妥，由此云栊便知凌香是个拎得清的人。而她没说不见，反大方相邀，更说明此事有门。
	一行人热热闹闹在留香院门口下马，就听一阵清脆的女子笑声相迎：“姐姐可算来了！”一窝蜂簇拥上来。
	同云栊亲热的是大多数，也有几个周全老到的娘子笑迎沈陵和承涟二人，招呼高福等三个随从，不叫一人冷落。
	大家打眼一瞧就知云栊和沈陵是一对儿，故而搭讪打趣也只好围着承涟，云栊又忙着跟素锦等人说笑，最终竟把沈大少爷撇到一边干坐着喝茶。
	沈陵听得承涟斯文和气地回答娘子们问话，什么“箫会一点儿，笛曲几首，词写得不好，画画不大会”，怄得一口老血堵在心口：他沈六少一表人才玉树临风，乐器样样来得，词写得倍儿好，画画更是神童出道，哪一点比承涟差了？却更怕云栊吃醋，只得摆出一幅冷酷模样，两眼望天地狂扇扇子。
	那边云栊可谓众星捧月，素锦性子和软，场面话主要由一个叫玉凝的姐妹来说：“今儿我们特地起了个大早，就为了和姐姐多说几句话，听姐姐指点我们技艺。”
	在远未到开张迎客时招待人，是极尊敬、极体贴的表现，云栊忙道折煞，几个年纪小却鬼精灵的妹妹便娇俏地打着哈欠笑道：“孔子他老人家听了好音乐不知肉味，既然肉都可以不吃，觉少睡点更没什么啦！”
	“姐姐稍坐，凌香她家住得远，想来再有半刻钟便到了。”玉凝看一眼厅中座钟，怕云栊嫌怠慢。
	云栊忙笑道：“不急，刚好我们多叙叙话不是？”一面闲谈，一面瞅着沈陵气包子似的模样直乐。
	转眼一瞧承涟呢，又纯是一派光风霁月、以礼相交的模样，一曲箫吹得说不上多精妙，却胜在情致高逸，如沧浪之水，只濯清缨。
	云栊嘴上回答着娘子们琴筝上的疑问，心却飞回京城了，有些想念馆中姐妹，还有点担忧东家。
	东家和承涟又像又不像，在这等场合最明显。承涟虽不食人间烟火，却从不拒人千里，温润如冬日之阳，即使是刚出道的腼腆小娘子也不怕他，只尊重他。
	祁韫虽一样面带微笑，寡言少动，身上散发的孤冷清幽却叫人不敢轻易靠近，冰清如水中秋月，无端叫她们这些世俗之人自惭形秽。
	她从不见东家心里有过哪个女子，当然了，更不可能有哪个男子。每每祁韫首日到京宿在晚意房中，次日姐妹们调笑说私话，晚意便会浑身不自在地说她只是伺候东家饮食起居，没有旁的心思。
	绮寒、蕙音、夕瑶她们皆不信，云栊却知此事为真，因为祁韫从未片刻流露出对晚意的亲昵言行，“相敬如宾”得过了头，便不是“如宾”，而真是宾了；尊重得过了头，便是推拒冷待。
	晚意的情意大家有目共睹，只笑叹良缘，唯有云栊心疼她有苦难言。
	听得素锦、玉凝连唤“姐姐”，云栊才觉自己竟对着东家的私事想了一大篇，莫名脸红了个透，惹得玉凝掩唇轻笑，说定是屋里人多闷的，叫开窗透气，再多拿些冰来。
	好在凌香这时到了，刚好未时欠一点。
	凌香脚步轻盈，进门时只携一只描花小食盒，衣裳不华，剪裁却极合身，素色衬得肤色温润。
	她眉眼间有旧日妩媚未褪，却被一层克制的从容轻轻覆住，看人说话皆有分寸，不怯不媚，不起波澜，打量事物是务实沉稳的模样。
	曹大使去世半年，凌香既不张扬哀戚，也未蓄意避嫌，寡居也清清爽爽，言行里尽是会过日子的利落和分寸。
	她含笑将那食盒递给小丫头叫摆出来，向云栊三人微微蹲了万福：“云栊姐姐、二位公子，凌香来得迟了，还请勿怪。这是家中手作的灯盏糕，一点微意，请贵客尝尝。”
	青楼女子之间是不道万福的，叫“姐姐”更非年序而是尊称，云栊连忙起来还礼，承涟和沈陵更是整衣正色一揖。
	玉凝忙笑着圆场：“今日几位有要事要谈，我们姐妹便不打扰，四位在此安心坐着，要茶要吃的只管吩咐便是。”说着带着一众女子一阵落英似地走了。
	承涟沈陵皆不便说话，自是云栊开场：“多谢姐姐愿意见我们。按理说我们不过是外人，如今旧事重提，难免叫姐姐触景伤情，故先向姐姐道个歉。”
	凌香微笑：“苦不苦、难不难的，日子总归得过下去。我不知你们来意为何，但景川既是我夫，虽人已不在，若留下的什么还能帮得上你们，自然也是好事。他泉下有知，也会安心些。”
	云栊见话到此处，可以不必绕弯，正色道：“说句实话，我们觉得曹老爷去世疑点颇多。他身居粮道要职，又偏偏在年底述职前骤然离世……姐姐有没有觉得，这其中，有些不寻常？”
	凌香叹了一声，垂下眼睫，神情仍是淡淡的：“若说不寻常么，只有这个物事了。”说着，自袖间取了一方丝帕，递给云栊。
	云栊展开一瞧，是四句诗：“两滴垂檐汇浅湾，人持炬影照夜燃。一横截断青峰顶，谷口深藏半亩天。”字一般，不过是寻常书办笔体，倒也合理。
	沈陵、承涟也凑过来看，凌香便继续说当天情形：
	“那日也无甚异样，他照常吃了早饭便进衙门理公文。年底本就是他最忙的时候，我也劝不动。夜里他还在批件子，我等不住他，便先歪在榻上睡了。”
	“半梦半醒间听见他叹了口气，我也没多问，只道是公务烦心。谁知醒来时他人已不在，丫鬟说他回了曹府。”
	她语声平缓，仿佛说的只是寻常别离，拢了拢袖子，续道：“我枕边压着这方帕子，想来是他夜里留的，也没交代什么话。到午后就听人来报，曹府起了火……再之后的事，你们也都晓得了。”
	说到此处，她目光淡淡扫过那诗句，面上无悲无喜：“他生前不写诗，更不做这些虚文。可那帕子是他留下的，我认得，只可惜我于诗赋上不通，不明其意。他若真有什么话要说，也只能如此了。”
	沈陵却是一门心思要解这诗，显然是猜谜，却不知是打一物、一地，还是一句话、一个成语。
	他本想着先猜出来不说，哄云栊高兴，云栊实在解不出来再揭开，可想了半天，竟是毫无头绪，一时汗如豆大，也顾不上叫云栊再摸一摸了。
	承涟却是目光闪了闪，笑笑，端起茶来喝，显然是猜中了却不愿抢先，弄得沈陵越发烦躁，早知道就不求云栊带他来了！
	云栊见惯了自觉风雅然胸无二斗墨的达官贵人，这类雕虫小技更见怪不怪。她看承涟不说，沈陵不解，利落地笑道：“我猜是一个词：水火不容。”
	沈陵细想了想，一拍大腿：“高啊！”
	“两滴垂檐汇浅湾”，为“水”字象形，如屋檐滴水成两点  ；“人持炬影照夜燃”，“火”字似人举火炬。
	“一横截断青峰顶”，“不”字上部一横，如截断山形；“  谷口深藏半亩天”，“容”拆为“宀”+“谷”，似山谷纳天。
	答案道破，逆推自是容易，可若从头想，怕是还要想上半宿也未必得解。好在沈陵向来知道云栊聪慧远胜自己，也不生气，乐呵呵地大赞云栊——本来嘛，猜中也得装没猜中，这只是不用装了！
	承涟却更关注那最后一句“  谷口深藏半亩天”的寓意，用来形容官场黑暗、吞没半州民脂民膏再合适不过，而“水火不容”这个词本身更指曹大使左右煎熬、即将被灭口的命运。
	再观那凌香镇定自若的言语神态，未必真像她自述那样，“于诗赋上不通”。或许这个看似朴素务实的女子，早已嗅到沈陵藩台之子身份的分量，借他三人之手为亡夫伸冤报仇罢了。否则如此私密的东西，岂能示于生人？
	云栊和他对视一眼，见承涟微不可见地缓缓眨眼，知他和自己一般心思，更笑道：“粮么，自是最怕水火的。曹爷身掌粮道，自然也盼着风调雨顺、水火无虞。可惜只凭一字谜语，终究难以推断更多。”
	“是啊。”凌香一叹，语气伤怀地说，“他素来仁善，十日一回，必往东城那座双神庙上香，祈愿年年丰收。我不懂农事，也不晓得收成如何，只记得这些年米价始终平稳，不过几钱上下，也许真是他的那份心念起了作用吧。”
	十日一上香？也太频繁了……
	承涟眉微一蹙便松开，轻声笑问：“可否请娘子赐教，庙里多只有一尊神，那东城双神庙，供的可是风伯、雨师？”
	“公子有所不知，这双神庙是鄙乡一处特色。”凌香答，“说来也巧，供奉的正是水火二神。”
	话音未落，连沈陵都听明白了。三人目光交汇，不动声色，但心中已了然——真正的钱粮清册底细，十有八九，就藏在那双神庙之中！

第35章 断眉金佛

	这几日纪四爷过得亦不平静。
	苍南局势混乱，眼下夏收未了，秋税未起，他手下人虽尚算富裕，能战者也不过千余之数；汪贵、丐帮皆是数倍兵力，仅是三家老大碍于颜面，尚未真刀真枪开战罢了。
	更不消说，过了八月，就要筹办秋粮起解，若这批来路莫名的镖货拖延至彼时仍未结清，他也只得将已占的汪贵盘口吐还，并以毁约赔偿，颜面扫地。
	纪四爷半倚在摇椅中，闭目养神良久，命人送茶，不多时便有手下奉上一碗粗瓷大盏，却是“岩角茶”——温州乡间常见的一种野茶，价贱味涩，是船夫、脚夫们解渴提神的家常物事。一大包不过几文铜钱，却胜在耐泡生津。
	他虽称霸温州二十余载，却素来衣食节俭，家中用度多沿旧例，不事奢华。日常所穿，仍是最常见的青布短褂，冬裘亦不过湖羊；床褥用的是多年未换的旧棉被，连随身烟杆也只是竹制包铜头，擦得锃亮罢了。
	他常训子侄：“江湖水深，宁省三分银，不失一分命。”因此纵帮中家业庞大，他门下竟无一人敢染骄逸之气，几个儿子虽各有长短，倒也都能谨守本分，不敢在外招摇。
	纪四爷正沉思局势，就有手下禀报：“四爷爷，看守那祁家娃娃的来禀，娃娃托人带张字条给您老。”
	“字条？”纪四眉一扬，眼中精光闪了闪，最终说，“进来。”
	来人身形高大如小山，面对纪四爷却恭恭敬敬，有些怕似的，鞠了一躬，声音不复平日洪亮，正是三鼻：“给四爷爷问安，那关货写了张字条……”
	“谁给他的纸笔？”纪四爷冷道，“规矩都守不住，出去领罚。”
	三鼻扑通一声跪下，仰头说：“四爷爷罚得是！可关货说，这句话能解您老的忧虑，可救兄弟们的性命……小的记得规矩，本不想给他纸笔，可死活背不住这两句诗，只好让他写了给您带来。”
	纪四接过纸条一看，粗纸上却是一手漂亮字，潇洒地写着：“断眉怒目非佛相，寻得真身战自休。”
	此句浅白易懂，通俗明切，更隐隐契合了他心中那点尚未明透的猜测，只没通背后关节。这十四字，既是以真相换自由的筹码，也是这祁家娃儿在展露手段与底气——要么有备而来，要么在被囚几日之中便抽丝剥茧，推得全局。
	可若早已心知，又何必在被关前对他说那句“潮头已转，扶你上岸”？事有轻重缓急，远在未来的招安自是比不上消弭争端解燃眉之急，真洞察全局，应道一句“关节已解，佛像是假”才是。
	此子竟有神通六日解围，纪四心中又是一叹，说：“出去领四十鞭子。守义，把祁小爷带来。”
	纪守义是他幼子，也是那日以刀威吓祁韫的年轻汉子。毕竟年纪小，与几个哥哥相比性子浮躁些，他生下来便是声势煊赫的四爷爷之子，其实根本没吃过“嚼着泥点子在水里打滚”的苦，只不过从小听了家史，对背信弃义的祁家格外怨恨罢了。
	闻言，纪守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扛刀押人去，纪四又沉声嘱道：“不准动粗。”纪守义这才拖着调子“是”了一声。
	连缺见纪守义带人来却不见三鼻，知他受罚，解开门，对守义少爷说：“我随你押关货去。”这也是祁韫谨慎，没挑狗富带话，怕帮里规矩多害了他。
	纪守义大踏步进来，见祁韫沉静地坐在榻上，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当即抽她一顿，好歹记着老爹吩咐，忍着没动手，刀尖挥一挥，对连缺说：“你去。”
	祁韫怎会要人搀扶，气定神闲地笑着起身，拂一拂那不复体面的衣裳，仍是十分体面地走出去。连缺不过抽刀轻抵她背，只是虚虚挨着，手劲极稳，大约笃定了她不敢跑。
	第二次与纪四见面，祁韫脸色已不似初见那般清润，衣衫虽皱，却甚少尘污，发丝也仅是稍乱，神色间仍自持从容。她拱手一礼，语声沉静如常，仿佛那六日囚禁从未发生：“多谢纪四爷肯见，晚辈铭感于心。”
	纪四不急着开口，盯着她看了片刻，才缓缓道：“你这娃儿倒讲礼数。可惜，这江湖不是靠礼数活命的地界。”
	他顿了顿，目光微敛，又道：“这十四个字，我看懂了，可想用它换命，还差一样东西——叫人信得过。”
	祁韫微微一笑，抬眸直视他双眼，眉间锋芒再不收敛：“那便不与四爷绕弯了。那尊断眉金刚，不是寻常佛像，而是——”
	“供奉于南京大晟宫，太祖起事时怒斩酷吏、误削眉峰的不动明王像。”
	她第二句话说得长，用词雅，讲的又是北地官话，帮众们不大听得懂，就连纪守义也只听懂了“南京大晟宫”五个字，已足以暴跳如雷：“汪贵玩我们，这趟镖怎只值两千四百两银子！”
	纪四脑中却是另一条线索：汪贵不自己运输却要委托于他，自是因此物关系重大，官府必定穷追不舍，一旦路上查出，纪家便是倾族灭门之祸，他汪贵却可全身而退！
	这手段确实狠辣，但“嫁祸于人，金蝉脱壳”本就是江湖常法。纪四并不惊诧，反倒愈发觉得合乎汪贵行事之风。
	稍一推想，后续脉络已了然于胸：汪贵近来意图结交白水岛大名，倭人崇佛，尤爱中原遗物，他连宫中之物都敢动，这一手既显诚意，更可彰显自己手眼通天、能量不凡。
	也怪道佛像丢了他着急。即使那断眉金佛早就被人暗中调包，汪贵却不敢声张；既咽不下这口气，又不能拆穿自己从一开始就压低镖价、设局让纪家背锅，这才僵在此处！
	虽此中关节基本理通，纪四岂会仅凭一面之词便下决断，面上无动于衷，只说：“我说了，要叫人信得过。”
	祁韫微微一笑，以目示意她身后院中：“四爷既已命人取了货在此备查，何不一验？”
	纪四微不可见地点头，纪守义就向外嚷：“镀金货那箱，抬进来！”两个帮众应声而入，正要开封，被纪四抬手止住。
	祁韫知他仍在考验自己，从容开口道：“这断眉金佛虽供在宫中，却非纯金所铸。当年太祖高皇帝尚在微末之时，在金陵报应庙清修，只因不耐酷吏横征暴敛鱼肉乡民，更见其折辱于住持，怒而夺刀斩之，遂有我大晟天下。后将佛像原样搬入宫中，是为警醒后人不忘本之意。”
	“此佛虽天下闻名，然久不为世人所见，渐已忘却其非纯金塑身，而是铸体为铜，仅外披薄金。不仅如此，百余年来，民间所传图册多有谬误，尤其是左右手足常被混淆。”祁韫微笑道。
	“不动明王者，形象忿怒，以降伏魔障。右手执剑，象征‘慧断无明’，左手执缚索，寓意‘缚住烦恼’。其足法亦有章法——左足直伸，踏魔而镇，示金刚界‘法性常住’；右足屈起，寓应机之化，表胎藏界‘随缘不动’。若左右颠倒，则佛法反为戾气，智慧转为杀机，金胎不合，道义皆失。”
	她说了这么一大篇，起初帮众们只觉如听天书，可她嗓音温润动听，神态又极澄明超然，娓娓道来，众人渐觉如开坛布道一般，不自觉都听进去了，最终竟都听得明白：佛的手脚左右，皆有讲究，不能随便摆的！
	祁韫见火候已至，笑着抛出最后一句：“四爷尽可开箱验看。那断眉金佛，要么左手持剑右手缚索，要么左足屈起右足伸直，总有一处左右颠倒。佛身为假，此战为虚，皆因这桩谬误而起。”
	她并未全信狗富所摆的姿势而下定论，自是出于谨慎缜密，如此易混淆的姿势，狗富或许压根记不住。不过真相确如狗富修正后打包票“没错”的姿势：这箱中佛右手持索，左手持剑，反了。
	帮众见状尽皆哗然，有人大喊镖货被调了包，亦有人怒指是哪个吃里扒外的混账。嘈杂喧闹中，祁韫开口仅几字，众人便不自觉闭口静听。
	“晚辈斗胆推断，若汪贵并未另设运货之线，那交予四爷者，必是原品无疑。货品调包，当发生在漕运途中。”
	她观望众人反应，继而从容说，“若细查那些原本已有安排、却借口换人的，或交货当夜，带头逃入丐帮地界者，或可得破绽。”
	纪四沉默片刻，低声开口：“把那晚带头钻丐帮巷子的崽种提来。”
	不一会儿，纪守义等人揪住一个面黑干瘦的“细麻杆”，一把将其攒在堂中跪下：“说！那晚为什么往丐帮逃？”
	“是……是刘二瓢命小人这么做的。”细麻杆抖如筛糠地说。
	纪四眯起眼，这才第一次露出狠戾杀气，原来那名叫刘二瓢的中等头目，正是自称腰伤复发，请求调至那艘最大新船、押送镀金货物之人。
	彼时他还声称不得动弹，需一路卧床静养，而大船最是稳当，如今看来，分明是借伤掩目，也早就预谋借丐帮搅浑局面，好转移真佛。
	纪守义笑着将那细麻杆从地上拎起，拍拍他肩膀，又朝几名兄弟使了个眼色，让他们牢牢按住。他反倒缓缓抽出腰间长刀，递给祁韫，语气轻巧得像是在说家常：“既是祁爷眼尖认出了这人，祁爷动手料理了他吧。”
	纪四原欲皱眉打断，却心念一沉，不言不语，只抬眼看祁韫反应。
	祁韫却怎会为人所操纵，唇角一挑，清淡轻巧地说：“帮中兄弟，自是帮中处置，莫非守义少爷是要接纳我这祁家人当兄弟了？”
	这话说得天衣无缝，可纪守义是个狠茬，嘿嘿一笑，陡地出手，一把将细麻杆猛地推向祁韫。
	他武艺高强，动作极快，劲道狠辣，祁韫即使有防备也躲不开，更何况猝不及防，当即被撞得后退几步，勉强站住了没倒。
	下一瞬，热血喷涌，腥气扑面。刀尖从细麻杆背后破体而出，直抵她腹前，仅差寸许便要刺入皮肉，却生生停住，显然是计算好的分寸。
	她甚至能感受到那刀尖点在她身上的锐利冰冷。
	纪守义仍是笑嘻嘻的，抽了刀，看着祁韫狼狈地兜住那汩汩涌血的死尸，一时不知该不该放手。那眼神戏谑而锋利，像是在告诉她：就凭两片嘴皮子，你在这儿什么也不是。
	祁韫只觉那具死尸仿佛千斤重，压得她胸口发闷，天旋地转。种种情绪翻涌而上——无力的愤怒，被羞辱后的惊愕，对自身柔弱的隐隐痛恨，以及最强烈的一个念头：她的言语，她的算计，实实在在地杀了人，就在她自己眼前。
	虽说此人坏了规矩，该死难逃，可也不过是执事听命、不能自主的可怜人，况且终究是死在她面前，最后的表情是单纯的惊恐，都来不及怨恨她。而她，不过是个久历官场商场风雨、却未曾真正见过血腥的“清白中人”，怎能无动于衷？
	纪守义带头嘲笑，帮中人自是跟风附和，堂中顿时回荡起一片轻蔑讥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哄笑。
	祁韫垂首片刻，忽而抬头，神色全然冰冷，抬眼直直看向纪四，却未瞧旁人一眼。然后她缓缓抬手，将那具尸身松开。
	纪四心头一紧，唇动欲言，却终究忍住，只目送祁韫满身血污、却神色持重地拱手一礼，转身大步而去。一出堂中，她随手扯断院中系马的缰绳，翻身上马。
	临行前，那马在原地滴溜溜打了个旋儿，祁韫也顺势回眸，扫了众人一眼。她脸上血迹未干，眸光如雪映寒星，神情却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堆弃之不顾的废物。
	下一瞬，她拨马向前，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第36章 晴雨

	祁韫临行前的那一眼一点儿也不重，哄笑的众人却不知为何纷纷噤声。纪四爷缓缓走出厅堂，未曾回头，只留下一句：“守义，来。”
	纪守义莫名其妙地跟着父亲往屋里走。老爹背着手，背脊佝偻，步履缓慢却沉稳，一路不发一语。入了房，他示意关门，坐下倒茶，神色如常。
	“爹，啥事啊？”纪守义被他弄得心里发毛，只得老实坐下。
	纪四望着他许久，才缓缓开口：“明儿你去趟金陵，好好玩几天。这十天半月，别想别问，敞开了玩。”
	纪守义初听之下大喜过望。秦淮风月他向往已久，只是父亲严厉，忌他染风气败性情，始终不许，今日竟破例应允。但他高兴不过一瞬，旋即越发不安，低声问道：“爹，你到底啥意思？”
	纪四长叹一声，抚着他的发顶，语气缓慢而沉重：“回来之后，你我父子这一场缘分，也就尽了。”
	纪守义终于听明白了，霍然起身，怒道：“就为了那祁小子？爹，你，你要把我……”
	“就为了那祁小子？”纪四冷冷地复述他的话，“他一念之间，仅凭两片嘴皮子，可活人，亦可杀人！你今日之所作所为，正验证了这一点！”
	见纪守义还想分辩，纪四怒火中烧，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案上碗盏乱颤：“你以为他是为坐牢来的？为给咱家破案来的？为受你羞辱来的？他是来招安，来给我们找一条活路！”
	“他孤身闯局，我们几次三番试他、压他，他都扛得住，接得下，还手段漂亮、进退沉稳，给你爹留着面子——可你该知道，士可杀不可辱！他虽非官身，比做官的更有风骨！”
	“你断送全帮性命，还敢顶嘴？”纪四厉声道，“等你回来，我亲手取你项上人头！”
	纪守义原以为老爹是要将他逐出帮，却不想竟是要自己死，而且还为那般娘们儿似的文弱人物。他一时怒极悲切，几近失控；待听见“招安”二字，才猛地如雷击顶。
	原来纪四图谋招安已非一朝一夕，游说帮众、分批转良早在暗中推进，只是何时投、如何投，尚欠一个机缘。今日他才终于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而自己方才那一番玩弄羞辱，正是在全盘棋局上捅出个天大的窟窿。
	怒意与羞愧退去，心头只余冰冷。他扑通跪地，垂首叩拜，低声道：“儿子辜负爹爹教养，无缘为您送终。不劳您老动手，儿子自去觅那祁……祁爷，把这颗脑袋送上就是。”
	………………
	出纪家不过两三里，天空阴云密布，闷雷阵阵，很快化作一场瓢泼大雨。
	祁韫此行没带包裹，仅有贴身物事和一件挡雨避尘的骑行披风，却留在那囚室之中。暴雨中无遮无挡，天地茫茫，她心中又极悲愤，索性放开马跑，也不顾在路上找个地方避一避。
	自西岭深山至苍南县城也有五六十里路，她一路狂奔，入夜前竟已赶到县城。
	风雨仍大作，祁韫随意进了头一家客栈，掌柜见她面色苍白，浑身湿透，衣袍虽料子极好，却非蓝非紫脏污得很，如厉鬼站在那里。
	掌柜正在迟疑是否以歹人论处，祁韫便随手丢给他二十两足银，说住一晚上房，照顾好马匹，再替她买两套成衣送来。说着还要块帕子擦净了手，写了身量尺寸递给他。
	掌柜从她一抬手、一开口便知是贵人，何况淋得落汤鸡似的，吩咐事情仍从容不迫有条不紊，想是什么大人物运气不好落了单遭了罪，连忙堆笑殷勤伺候。
	祁韫却是厌烦不耐到极点，摆手说：“拨一人伺候，其余谁来也不见。”掌柜连连应是，亲引她至上房，又叫了最得力的小二来打水上茶。
	好容易洗了个澡，那掌柜倒也利落，新买的内外衣衫早已送到。县城所用物品粗陋，她也懒得挑剔，随手穿上便在桌边坐了。
	见她风雨而来，掌柜特地命人送了一碗姜汤，这才使她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了摸额头，果然有些发烫。
	在牢中关了六日，饮食起居都不安稳。今又淋暴雨一路奔袭，更兼情绪起伏激烈，她这时才想起，进店下马时两侧太阳穴已胀痛如鼓，只是彼时怒火中烧，昏沉之中早顾不得这些了。
	祁韫没吩咐备饭，却也没说不吃，很快一桌菜送了上来。她原想逼自己吃点儿，拿着筷子却半天下不去手，满眼仍是那细麻杆死前哀色，而鼻端仿佛尤闻血腥，实在忍不住，反将胃里存的都吐了个干净。
	“好，好个纪家……”她漱了口，坐回床上，冷笑自语，“不走你这条路，有的是路。既要寻死，我也仁至义尽。”
	祁韫取来纸笔，先给承涟写信报平安，吩咐小二次日一早便送出去。算来上封给瑟若的信还是在杭州写的，本想再去一信，可眼下事无寸进，又遭此奇耻大辱，祁韫知自己下笔定是戾气深重，反倒亵渎冒犯了她，只得作罢。
	这一夜好睡，次日醒来虽在平常时分，却觉浑身滞重酸疼，懒得起身，索性又合眼睡去。还是那掌柜见她至午后仍无动静，惊觉有异，带人进屋查看，才发现她早已烧得滚烫昏沉。
	掌柜连忙请了大夫诊脉抓药，至于诊金，那二十两银子尚未用尽，何况祁韫醒来自会加倍赏他。
	这么一来，祁韫暂时在苍南走不了了，至第三日，高烧退去，神志清明，又开始想正事。
	起初的那股怒气已经平息，如潮退无痕。她想，六岁时嫉妒母亲美貌的女子引客人折辱她差点得逞，十一岁时俞夫人拧着她耳朵、撕开她外衣向祁元白证明真身，在当时的她看来无不是“奇耻大辱”，可她都忍了，才有如今。
	此行是为了大事，为了瑟若，没什么不能忍的。何况纪家的舒服日子又能过得几时，不必出手，出手倒降了身份，静待其自取灭亡就是。
	一念想通，祁韫觉得身体都舒畅几分，伸伸懒腰，正想着要不干脆别等承涟回信，雇艘船一觉睡到温州找谷廷岳商议后续，就听门外轻轻叩了两声，小二道：“这位爷，有……有贵客来找。”
	祁韫皱眉欲回“不见”，却从那小二犹豫吞吐的语气中品出异常，想了想，仍是一句：“不见。”却是平和冷淡，没半点不耐烦。
	果然，纪四爷沧桑沉稳的声音响起：“纪四携逆子守义，特来向祁爷赔罪。”
	见祁韫开了门站在那里，寻常缎袍外又披一件外衣，头发半束半散，尤其是脸上透着发热红晕，纪四一照面便知她病了，立刻移开目光，免她难堪。祁韫也扫一眼便见纪守义袒着上身，用绳缚着，满是鞭痕，心中冷笑：倒真是负荆请罪来了。
	虽如此，礼数还是要守的，祁韫拱手道：“纪爷折煞了，有失远迎，待客不周，请纪爷先行一步楼下稍待，祁某随后就来。”
	片刻后，祁韫下到客栈大堂，果然见纪家清了场，关了门，只余纪四和纪守义二人，纪守义跪在地下。
	纪四则是见她重新梳洗过，新换了见客衣衫，虽临时买来粗陋简朴，且非量体裁衣毕竟偏大，却只觉清瘦有风骨，毫不见病中弱气，连他这阅人无数的老江湖也不由得心中暗赞。
	祁韫在桌边坐下，主人般提起掌柜备好的茶水，给纪四和自己斟了，还给纪守义也倒了一杯。这却给了纪四开场的机会，面沉如水地说：“这畜生不配喝祁爷的茶。”说着踢了纪守义一脚，喝道：“还不给祁爷赔罪！”
	纪守义见了祁韫又在心里嘀咕，到底是花朵儿般的富家子脆弱，才两天不见就成病秧子了，却知今日之事重大，为了兄弟们后路安稳，只好垂头，干巴巴地说：“前番多有得罪，不求祁爷宽恕，只求祁爷取我性命，以平心头之怒。”
	他这话说得中规中矩，勉勉强强，纪四心道祁韫只怕要假作沉吟摆款，或出言讽刺，逼纪家再退几步，却见祁韫利索地把纪守义从地上扶起，淡淡笑道：“生意场上有句话，买卖不成仁义在。四爷和守义少爷既屈尊来此，我祁韫岂能拿乔？旧事已过，无须再提。”
	此话一出，就连纪守义也张大了嘴，想想换了自己，万万做不到轻轻放过，说不得要给对方捅上几刀子，何况此时是纪家有求于她！
	纪四爷更在心里喝彩，这祁家后人说话做事，无一不干脆利落、漂亮得体，自己在她这个年纪万难做到。于是笑容愈发真诚，拱手回道：“祁爷好风度，我们江湖上也有句话，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偏还拣晴天使人’，说的便是祁爷这般人物。”
	“晚辈怎敢当？”祁韫笑道，“没瞧见一场雨把我淋的，病了不是？真想拣个晴天使人，也得天肯给晴才成。”她暗示“给晴”的是对方而不是自己，语意十分谦和委婉，又不着痕迹。
	此前纪四和祁韫过招，二人无不是意在言外，字字藏锋，如此亲切风趣一面，纪四当然没见过，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天不给晴，那也是怕你晴光太盛，把我们这些老脸晒得发烫哩。”
	纪守义则是知道自己这条小命保住了，心下轻松，也跟着傻乐，被老爹又踹一脚：“丢人现眼，外边儿守门去！”他也不恼，乐呵呵起身出门了。

第37章 夜探

	这方是真正的清场了，祁韫垂眸拈起茶杯，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等纪四先说话。
	纪四果然是老江湖，头一句便是：“祁爷抱病在身，不敢多叨扰，纪某就长话短说：祁爷当日登门，不仅是为招安，想必也有需要差遣我纪家的地方，但说无妨。”
	他把关切自身利益的“招安”轻轻放在一边，反过来问祁韫的意图，“差遣”这词用得姿态低，可也只是“但说无妨”，如果祁韫提的条件他不能接受，双方都有余地，他也不需要在讨论招安过程中透露太多帮中底细。
	祁韫知兜圈无益，淡淡一笑，放下茶杯，声音虽轻却如平地惊雷：“四爷眼力这样好，难怪江湖中人都愿与您打交道。晚辈此行，是奉都指挥佥事谷廷岳大人之命，愿与四爷商量商量，以汪贵人头换漕帮诸位退身后路。”
	纪四初听心中暗惊，细想又全然合理。祁韫有官面人物保底他早有预料，否则正常人岂敢孤身闯匪窝，又有什么资格谈招安？这也是她走后纪四当即怒斥纪守义的原因：得罪了祁韫，兴许转手就有官兵来围剿，便是先打后抚了。
	至于谷廷岳此人，作为地头蛇他也研究过了，一句话：虎落平阳，龙卧于野。不过是缺钱缺粮，以祁家的财力轻松解决，那时谷廷岳便是如虎添翼，更何况有祁韫这般智谋辅助？
	他二人联手，战汪贵已非痴人说梦，只缺一条破局之路。
	纪四心念电转间，已明白了自己在此局中的价值，也收了自露面来一直放低的姿态，笑道：“果然是有志不在年高，贤侄所图非小，一鸣惊人啊！这一换一，倒叫老夫一单做完，彻底金盆洗手，退出江湖啊！”
	“世伯所虑甚是，我虽居中斡旋，也愿倾力促成此事，却不可叫世伯吃亏。”祁韫从容抬眸，语声不高，却字字分明，“谷大人胸有丘壑，此番招安与寻常不同，断非把好汉逼作听调听宣之兵。”
	这正是纪四最大心思，他希望帮众化为良民，而非半匪半兵，照旧刀口舔血！
	祁韫见纪四眉角微动，更添几分自信，续道：“漕帮一千四百余人，皆是吃水饭的行家，此番若能弃械归顺，谷大人愿以‘改漕归海’之法设一正名：从今往后，漕帮兄弟可编为‘江海通运行’，不入军籍、不归卫所，只由漕储衙门挂名统筹，沿海调拨船只运粮运货，照旧吃水饭，但此番是朝廷点头的生意，合法有据，岁岁清册，不为盗匪。”
	她顿了顿，换了更柔和的语气，微笑道：“愿出海者，我祁家在舟山、宁波、福州均有商号，可设挂名、供船资粮本；愿留江者，谷大人已允可设数家本地‘过港行号’，可联名登记，清旧案、豁旧债。此后凡入册之人，三年免差徭、五年内不得翻旧账，终身不得株连家属。”
	“这条路，不是削足适履叫人改命，而是照原样给兄弟们另铺一条台阶下。世伯若愿引路，小侄敢做担保，护这一程，踏实走完。”
	纪四闻言不语，手指缓缓摩挲着茶盏边沿，良久才抬眼望她一眼，眸中竟多了分久违的轻松，开口却仍是老江湖的口风，字字带力：“祁爷这番话，叫我这个老东西也心头踏实了些。说实话，我这辈子跟官府打交道，交情全靠刀子刻的，不信规矩，不信章程，但——”
	他语锋微顿，郑重地说：“我信你。”
	祁韫闻言，神色一敛，起身亦朝纪四郑重一揖：“承世伯一信，是小侄今日所得最大之益。”说罢，唇角浮起自信微笑：“世伯不信规矩、不信章程，那便由我来替世伯，与这世上的章程，讨个公道。”
	纪四眼中那点沉着试探化作坦然，语气也更和软了些：“只不过，事关兄弟们一千多条命，真要抬脚改道，总得见见谷大人本人，听他亲口应一声。这份谨慎，贤侄你该不怪我吧？”
	祁韫笑道：“这是自然。”
	“那么，便是取汪贵的事了。”纪四淡淡开口，“老夫倒有几分粗浅的想法，愿与贤侄共谋。”
	纪守义和帮众们在外面蹲着不算什么，把那客栈掌柜和一众小二、厨子吓得够呛。在苍南谁不知纪家大名，谁料那来路不明的贵人竟把纪四爷本尊招来了，还关上门一谈就是半宿……真出什么事，上哪说理去啊？
	终于，听得门响，那貌不惊人的老头走了出来，负着手向掌柜吩咐道：“劳你立刻请广德堂的李大夫过来一趟，就说我纪四有一位贵客需要照拂。几副药抓稳当了，按方熬汤，每餐不可误。莫怠慢。”说罢就走。
	纪守义忙在后面追：“爹，爹，这下可以把我的绳子解开了吧！”果不其然收获了他爹一个眼刀。
	…………………………
	既然已破了“水火不容”的真意，云栊三人自然不会久留。知章晦的人还在盯梢，便先演了一场戏：玉凝等人依依留恋地送云栊出门，千般不舍，云栊只得笑着应下“明晚再来”。
	她眼风一扫，瞧见街口蹲着的两个便装衙役正装作闲聊，分明已将话听了去。
	次日晚，三人又带着仆从，前呼后拥浩浩荡荡地来到留香院。留高福、沈安、阿光在门口候着，闲得无聊，便在旁边卖点心茶水的小摊上闲晃。表面不识那两个衙役，实际上早有意无意地将二人围在中间。
	此时，云栊三人已换好夜行服，连云栊本人也是一身男装短打，英气逼人。玉凝启开后门放三人出去，这群轻快活泼的楼中女子还围在门口，挤眉弄眼地挥着帕子，暗祝此行顺利。
	三人悄无声息自后巷驰出，直奔东郊而去。
	月色淡冷如霜，旷野寂寥无声。沿途不过几处零星农舍，皆远远缩成黑影。风吹过枯草丛，沙沙作响，偶有野狗惊窜而出，呜呜哀叫，马匹受惊，前蹄连连刨地。
	再行一程，终于望见那双神庙。
	那座破败小庙孤零零矗立在野地中，两扇斑驳木门半掩半敞，枯藤缠绕，破瓦飞檐，一株老槐斜倚着庙墙，枝干如鬼爪攀天。微光下，庙内供桌倾斜，神像面目模糊，香灰冷落，仿佛早已无人祭拜。
	夜风穿堂而过，门扉“吱呀”摇动，似有若无的低语从庙中飘出，叫人心头发寒。
	沈陵自小养尊处优，名门之后，走到哪儿都是地方官员设馆迎接、宾客满堂，温州虽简陋些，这一个多月来也未曾受过什么冷落。此时见这般荒凉破败的庙宇，不免一阵发怔。
	云栊虽自诩胆大，毕竟是独幽馆里娇养多年的贵女，平日里她的夜晚，唯有美酒佳肴、靡靡丝竹、锦帛香炉、巧词佳句，何曾踏过这样风声鹤唳、鬼影憧憧的荒野？便是心高气盛，此刻也忍不住浮上一丝莫名的忐忑。
	偏这时，不知从哪传来一阵婴儿啼哭，凄厉细细，在夜风中飘飘荡荡，听得人头皮发紧。
	那鬼婴方一啼，沈陵便在马上猛地伸长手臂抱住云栊，失声大叫：“妈呀！”吓得云栊一跳，原本也想尖叫，硬是生生忍住，反手一拳捶在沈陵肩上，低喝：“冷静些！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鬼敲门？”
	虽如此，她声音也带着颤，分明是强作镇定。
	承涟在旁早已憋笑憋得肚痛，心道沈陵哪里是自己吓着了，分明是怕云栊胆怯，故意先装弱，让她做穆桂英、梁红玉护着自己，这样才能壮她的胆。
	见沈陵和云栊一个装哭，一个低声喝骂，短时半会儿完不了，承涟只好自行下马，将马绳在树上系紧，负手绕着庙前踱了十几步观察地形，抬声试探道：“有人在否？”
	虽说这庙残破鬼气，承涟心里却有底。他早让阿光在街上打探过，双神庙虽地处东郊偏僻，香火不旺，但逢初一十五仍有百姓来上香。只是地远路难，常人跋涉不便，加之附近无景致，自然冷落荒废。
	但既是正经庙观，断不会全无人管。况且承涟眼尖，早看见堂中小桌上摆着一副碗筷和一壶酒，显然有人看守。贸然闯入被人撞见，终归麻烦，故先叫一声探探底。
	无人回应，那鬼婴的哭声却越发凄厉，飘飘荡荡，似近似远。
	云栊脑中已飞快闪过无数荒村野庙、索命厉鬼的传闻，心中一阵发毛。沈陵更是装着装着真怕了，见承涟有绕到庙后察看的意思，忙不迭抖抖索索地下马，拉着云栊跟上。
	承涟见状哭笑不得，回头安抚道：“咱们是来给曹大使伸冤的，自有神明护着，哪有反过来害人的道理？”说着越发往里走，弯腰一把拎起“鬼婴”，递给云栊：“喏，是猫儿在哭罢啦。云姐你瞧，还挺可爱吧？”
	云栊和沈陵见他伸手就从及膝荒草里捉了个物事起来，先是齐齐向后一蹦，待看清了真是一只奶猫，约莫一掌多大小，黑白相间，鼻上一点墨渍仿佛偷喝了墨水，眯眼哀叫，叫人心都软了。
	云栊一下子喜欢了，伸手欲抱，承涟提醒道：“用袖子裹着手，小心抓伤。”他生性好洁，这灰头土脸的猫儿脱手后，连忙掏帕擦净了手。
	承涟又礼貌相问了几声，确认看守不在，立马快步向庙里走：“刚好无人，我们寻了东西快走。”边说边斯文地卷起袖子，下手翻看各处。
	见他镇定如常，那柔软温暖的猫儿又乖乖卧在怀里，云栊心里终于安定下来，指挥沈陵：“我抱着猫呢，你帮涟哥找线索！”沈陵只好哭丧着脸一手拿帕子捂着脸躲灰，一手毫无章法地翻动殿中事物。

第38章 收官

	这双神庙简陋狭小，前后不过十数步。两刻钟后，承涟和沈陵已将里外翻了两遍，云栊抱着奶猫，不住向外张望把风。
	承涟叮嘱格外留意与水火相关之物，甚至翻上供桌，一寸寸仔细摸索水火双神的神像。沈陵和云栊看得目瞪口呆，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求神仙爷千万别一怒降下三道雷，把他们劈成焦炭……
	最终仍一无所获，承涟拍拍手上灰尘，毫不犹豫地向外走：“不在里面，定在周围。再找。”
	三人绕庙一圈，发现及膝荒草中踩出一条小径，尽头连着一口井，想是守庙人常往返打水踏出的路。
	井，不正与“水”有关？沈陵和云栊喜得小跑过去，趴井边一看，却又失望了：那只是口寻常水井，除了水位高至伸手可至，无甚特别。
	夜色中黑黢黢看不见底，连绞桶的把手都无，底下藏没藏什么，也没法确认。
	承涟绕着井转了一圈，把二人赶开，蹲身仔细摸索井边砖缝，终于在底部找到一块松动的，轻轻撬开后，露出一只连着钢线的小把手，在月光下微微泛着寒光。
	“有了！”沈陵和云栊欢呼，比自己找到还开心。
	承涟小心转动把手两圈，见无异状，便一口气转到底。只听井下哗哗搅水声大作，一个密实的石匣被钢线牵着，缓缓从水底升起。
	沈陵连忙探手捧住那石匣，也不顾袖子打湿，左右看了看，解下连着钢线的钩子，小心将它水淋淋地放到地上。
	那石匣不过半臂长短，表面却雕得极精巧，边缘一圈细细缠绕着繁复的花纹。一角刻着一条鲤鱼，鳞片细密，身姿灵动；另一角则是一只火凤，羽翼舒展，爪踏火焰，神色矫健。鱼水潋滟，火凤腾跃，彼此环绕，隐隐映出水火交融之意。
	夜风一吹，水珠顺着匣面流下，花纹间仿佛也随之微微动了起来，像是活物。
	三人各自摸索那花纹，发现只有那尾鲤鱼可转动，火凤与鲤鱼身下，各叠着一个八角底盘，显然暗合八卦之意。
	云栊道：“鲤鱼属水，想是要拨至坎位。只是用先天八卦，还是后天八卦？”
	沈陵指着火凤说：“先天坎离左右分，后天则上下错开。这凤头朝右，想来是按先天排的。可凤属火，如今正对坎水，分明是取‘水火既济’的意思。依我看，这鱼头得转向左。”
	承涟点头认同，伸手缓缓转动鱼头，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石匣应声开了一线！
	三人屏住呼吸，小心掀开盒盖。承涟扫了一眼，便笑道：“好险，若刚才选错了，这匣子里的东西怕是要烧了。”
	只见匣中躺着一本厚厚的油纸包，周围铺满硫磺、木屑和火绒。石匣造得极巧，即便沉水也能保内部干燥。若鱼头拨错了位置，触发机关，火花一起，这簿册早成灰烬了。这便是最后一道“水火不容”的考验。
	承涟伸手取起油纸包，轻轻抖去表面的硫磺和木屑，交给沈陵收好。他自己则把石匣重新挂回钢线上，缓缓降入井底。刚收拾妥当，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怒喝：“什么人？”
	沈陵和云栊吓了一跳，正要逃，承涟低声道：“别动。”转身从袖中摸出一小包散落的灰白颗粒，揣在掌心，迎着灯光走去。
	守庙人提着灯笼赶来，见是三个陌生人，眉头一拧：“干什么的！”
	承涟垂眼抱拳，语气沉稳：“巡仓的，奉命查附近私盐藏匿。”说着微微一摊手，露出掌中那包盐粒似的东西。
	守庙人一愣，脸色都变了：“这……哪来的？”
	承涟平静道：“方才在井边搜出的。密令，事急，烦请回避。”
	那人连连后退两步，提灯匆匆回庙里，不敢多问。
	承涟低声道：“走。”
	走出一段，沈陵才反应过来，低声咂舌：“承涟你也太能编了，差点信了！”云栊也小声嘀咕：“还是正经人骗人最可怕……”
	承涟神色无辜：“我平时也不骗人啊。”
	说完，他牵马大步在前，只留沈陵和云栊在后头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一个他，一个祁韫，才真是绝对不能惹的人……
	那只小奶猫似乎格外与云栊投缘，一路安安静静窝在她怀里。到了院中，四下溜达一圈，便高高翘起尾巴，把此处认作了家。
	云栊想给它洗澡抱着睡，被承涟拦下，说小猫经不起水，用绞干的热帕子擦去毛上浮灰即可。小猫也十分爱干净，进了整洁人家，没几日便把一身毛打理得雪白柔润，乌黑油亮，从此成了几人的新宠。
	此时已是六月十六，祁韫、承淙离开整整五天。承淙和流昭隔天便有信来，昨日称即将动手，唯独祁韫音信全无。沈陵、云栊焦急难安，承涟嘴上虽宽慰无碍，心里却怎能不担忧？
	三人商量一番，认定事不宜迟，无论如何先把军饷办妥。
	承涟连夜核对油纸包里的账本，这一查才知非同小可。账本中不仅逐笔记明官粮的出入缘由、去向、金额，连入账官员的姓名也列得清清楚楚。
	曹景川在章晦手下两年，竟暗中向他输送了两万五千两白银，相当于亏空的五万石粮之四成有余，更不必说分润给其他大小官员的银数，遍布一府上下。
	承涟将情况说完，沈陵和云栊对视一眼，久久无言，惟小猫不知人事，安卧怀中。良久，承涟才道：“若不是无棱在此，换了旁人，看了这份账册，只怕难活着走出温州。”
	他顿了顿，又温声道：“出了这样的事，藩台大人……恐怕也难免动怒。”
	承涟话说得婉转，分明是提醒沈陵：他父亲沈瑛身居布政之位，事关钱粮，如今这账册一揭，若牵出什么，怕也难全身而退。
	不料沈陵果断摇头道：“无妨。父亲知之，亦必秉公而断。”说罢目光一沉，声音也冷了几分：“只苦了温州百姓，辛勤耕种的粮食，却被贪官污吏拿去孝敬上司、声色犬马。如今海寇肆虐，民生凋敝，却无饷可用驱贼救民！”
	他语气愈发凛然：“这个章晦，必当付出代价！”
	承涟知他虽出身官宦，却秉性善良直率，从不故作姿态。他方才出言提醒，也不过是朋友之义，并非设圈试探。官场纷杂，并非非黑即白，就算沈瑛有所牵连，也不算意外，不过对章晦行事须更谨慎小心罢了。
	况且沈陵也绝非表面那般不谙世事，如今答得果决，承涟便更确信沈瑛未曾涉入。否则，当初沈瑛便不会任由沈陵涉足温州这滩浑水。
	此顾虑一去，承涟当即说：“那么，我已有一计，请二位参详是否可行。”
	翌日未至申时，承涟便遣人递去拜帖，请见温州知府章晦。
	正值章晦下值归家，官服未脱，人尚未歇，一听说是沈陵和承涟联袂登门，心下微觉异样，嘴上仍笑着遣人相迎，言立刻便至。
	进了堂中，只见沈陵正襟危坐，神情冷肃，半句寒暄也无，就连平日总风流倜傥展开轻挥的古董扇子也合在手里，如捏了把不出鞘的刀。
	承涟在侧虽仍敛然，那股幽幽冷意也与平日温润和气大不相同。
	章晦心头一紧，仍作笑颜欲开口，沈陵却先一步似笑非笑地盯着他道：“章大人，此乃私宅，非公署。今日要谈之事，大人还是脱了官服听吧，稳便一些。”
	他年纪轻轻，又非正经官身，按理说降不住章晦这等地方大员，可毕竟跟着父亲耳濡目染，这句话背后透出的森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使得章晦也面色微变，只得讪讪笑着起身，一边回转室内换便服，一边心中飞快转念。
	月初沈陵空降而来，原疑是朝中派系暗棋，但这几日他安静无事，自己也命人紧盯，并未见沈陵与曹景川家属、余党有所来往。
	他自忖章法周密，账目隐秘，杀人灭口线索断尽，谅他二人几日之内也翻不出花来！
	章晦内心安定下来，再走出时屏退左右，已卸下那副温和圆滑的嘴脸，改为阴毒狠戾，一抻袍坐下，也冷冷地说：“沈公子有何见教？”
	沈陵仍不发一言，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承涟自袖中缓缓取出一叠纸册，轻轻置于案上，声音温和，却如判官敲惊堂木般清晰：“章大人可还记得，嘉祐四年三月初五，温州府拨付的春荒官粮，去向如何？”
	章晦心中猛地一跳，面上仍镇定自若地说：“自然依规拨发乡里，赈济贫民。”
	承涟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展开纸册，徐徐报出：“三月初五，‘银库支用五千两’，经手人曹景川；五月十二，‘秋税预支银二千两’，经手人陈守廉；六月初十，‘海防巡缉粮饷’，实发四百石，账面支出一千石……”
	一项项，一笔笔，细致入微，连经手小吏的字号、批注的朱印，都逐一列明。
	章晦听到此处，已渐渐脸色发白，额上渗出细汗。他原以为这些细账早被销毁，或至少藏得天衣无缝，怎料竟一桩桩、一件件，被人翻了出来！
	最初的慌乱过去，章晦缓缓抬头，唇角挂起一抹冷笑：“我倒是什么公干来了，原是为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便敢在我温州地界撒野？就凭你们，就凭几页空口白话的数目字，你想翻天？”
	他仰头喝尽杯中余茶，重重将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沈陵，别以为你是沈瑛的儿子，我便怕了你！我可是庄靖侯梁公门下亲擢之臣！我镇守地方之时，你还未出生呢！”
	他满眼歹毒盯着沈陵，等待他露出迟疑或惧色。
	却不料沈陵嘻嘻一笑，拿扇子拍拍掌心作鼓掌状：“呦呦呦，终于说出来了不是？章大人，我怎么记得就在十天前，你一大早送来门帖，口口声声说是我沈家门生啊？”
	说着，他两步跨到章晦面前，纯是一副混不吝的模样，伸着脖子说：“来来来，冲这儿砍上一刀，看看什么凉公热公的，保你不保啊？”
	章晦一下子狠话放尽，此刻倒把自己逼得无牌可打。且不提沈陵是沈瑛爱子，沈家是开国从龙旧族，沈陵的亲伯祖位列一品公侯，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就算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碰沈陵一根毫毛。
	更何况，他与梁公不过攀附之交，梁述只把他当狗使唤，真跟沈瑛闹翻了，梁公也不会保他半分。
	他心念一转，神情又和软下来，嘴上虽仍强硬，已开始收买沈陵：“行了，开价多少，阁下报个数吧。”
	沈陵望望天上，似在认真思索：“我要嘛……东海龙宫里的珊瑚床一张，南山玉树上最老的枝头几尺，北溟鲸腹里的夜明珠一颗——”
	“沈陵！”章晦忍无可忍，拍案而起，“你存心戏耍老夫？来人，把他们叉出去！”

第39章 卡门

	沈陵哈哈大笑，几个衙役仆从闻声而入，却不敢当真上前拉拽沈陵和承涟二人。
	章晦怒不可遏，抄起一碗茶砸在地上，汁水淋漓，大喝：“聋了不成，我叫你们叉他出去！”
	承涟见状，悠悠叹了口气，起身道：“章大人，你也是一方父母官，如此失态，真是有辱斯文呐。”
	“我二人既敢登门，自然留好了后手。这账册原件，两日前便已由快马送往杭州，递入藩台大人案上——日行四百里，只怕此时早已到了。至于这账翻与不翻，只看藩台大人自家意思。”
	他微微一笑，语气倒是温柔：“章大人若是识时务，尚可自行设法挽回些情面。若执迷不悟，待朝廷按例查办，便是想求也无门了。”
	章晦听他二人尚有转圜之意，斗志已去了一半，坐回椅中，胸膛不住起伏：“说吧，你们到底要什么？”
	承涟答：“当下局势，温州需军饷以驱贼救民。大人若能尽快筹银补粮，调拨军资，且不扰民、不加税，本册，自可封存，绝不外传。”
	“就为了这个？”章晦皱眉，心中又开始狐疑，嘴上拖延道，“驱贼原是本官职责，只是钱粮缺口巨大，岂是一人之力、一时半会儿能填得起的？”
	“所以啊，才是承涟在这里跟你谈。”沈陵一眼看穿他心思，声音一冷，毫不留情地施压过去，“要不然，早就有臬司衙门和都察院的钦差登门了！章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老老实实听承涟安排，尚有一线生机。若敢推诿拖延，到时候，可就由不得你了！”
	章晦被他激得火冒三丈，又不敢发作，只得强压怒气，示意承涟开口。
	承涟笑笑，不疾不徐地说：“我祁家自来敬重官府，不愿与大人结怨。粮食一事，我家愿尽绵薄之力，代为筹措。只请大人开具票粮文契，加盖印信，秋征之后，按期分批偿还便是。”
	他语气温润不变，添了一句：“价银不过按市价略增一成，聊备周转，不为难大人。”
	章晦心头盘算一圈，干脆点头道：“可以。我保证此批粮入库后，三日内拨作军饷发到各营。这下，总该满意了吧？”
	“大人果然爽快。”承涟笑意更温，“不过，年底还粮时，大人怕又要说官银吃紧、周转不便了。为此，我家也备了法子，为大人排忧解难。”
	“大人可向本地谦豫堂借款，补足五万石粮缺，折银约六万六千两，月利息一成，皆按民间商号往来规矩，断不会坑了大人。”
	他话锋一转，声音微沉：“只是，这笔借款，不得以温州府名义开户，只能以章大人私人名义，以私人家产为抵。想来，有大人与诸位同寅齐心筹措，半年为期，补上区区五万石粮、或六万六千两银，亦不难吧？”
	章晦终于听明白了：沈陵要的珊瑚床、夜明珠，不是从东海龙宫里搬，而是要从他章晦的肚子里掏！是要他和地方大小官员，将这几年吃到肚里的粮全吐出来！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好不容易才勉强点头同意，沈陵的话却又正中他心思：“章大人，你心里一定正在想，这半年向民间加派就是了，也不必动用私产。那么，我沈陵倒要和你约法三章——”
	“一，三年内不得擅自加派田赋、徭役、杂捐，亦不得增加盐引或临时加收关税、杂税。藩司将备案温州赋税比例，一切严格按原定比例执行。”
	“二，大人须遣子侄一人，暂居藩司听差，家父必为此人安排好差事，决不委屈大人族人。”
	“三，藩司将每年以‘赈务巡视’、‘海防劝捐’等名义派人巡视温州，望大人勿加阻拦。”
	“若发现有鱼肉乡里、横征暴敛之事，那就别怪父亲将那册子发个八百里急递，呈到内阁王首辅案头了！”
	章晦原以为这两人不过是年轻无知的娃娃，根本不成气候，却没料到他们对他的每一道后手都算得明明白白。不得加征、子侄为质、地方巡检，条条狠辣老到，彻底封死了他的后路！
	至此，他已彻底没了心气，长叹一声，接过承涟早已拟好的誓书，心不甘情不愿地签上本名，加盖了温州知府的官印。
	……………………
	承淙本是个说干就干的性子，赌赢流昭之后立刻回房寄了信，却一连数日没了动静。
	流昭催他，他就神秘莫测地咧嘴笑道，金刚钻没来，干不了瓷器活儿。
	流昭实在闲不住，换上她在谦豫堂打工的伙计服饰，整日在粮行、盐行、瓷器行等铺里转悠，打听本地行情和褚家情报。
	承淙却是惫懒，流昭辛苦干活，他就坐在港口看海，没两天，已和当地钓鱼赶海挖虾的老渔民、小顽童打成一片……
	终于等到第七日，流昭口里念念叨叨地测算本地粮食流通量、丝绸瓷器存量和需求量等数据时，承淙把一个包裹抛给她，说：“换上，下午跟我走。”
	流昭满脸疑惑地打开包裹，目瞪口呆：“啥？？？你给我整了件LO裙？？？”
	承淙心道她又在胡言乱语了，反而点点头，仿佛听懂她说话似的：“对，就是洋人穿的衣服。你会不会穿？里头画了有图，不行就叫客栈里的丫鬟帮你。”
	说着，他又掏出两个文牒，递给她：“这是咱俩的身份，记住了。”
	流昭终于懂了，承淙这几日无所事事，原来是在等这文牒和衣服到来。
	她打开文牒一看，哭笑不得，原来大晟也有外籍客商管理法，这文牒是她和承淙的护照，Yvonne刘摇身一变成了英国的“弗兰西斯”，承淙则是“若昂”，是个葡萄牙名字，相当于英语的“约翰”。
	“有必要这么折腾么……”流昭嘀咕一句，承淙就笑嘻嘻地说：“出门在外，哪能用真名？我每次赌输了，就报你老板的名号。”
	流昭翻个白眼，心想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是吧，依我老板那德行，干坏事肯定也用你名字……
	那件“LO裙”鲜红亮眼，勉强算干净，想来跟影楼里的民族服饰似的，不知被多少招摇撞骗的“国际友人”穿过。
	流昭怕暴露，不敢叫人帮忙，硬是自己咬牙想办法绑紧了鱼骨束腰，幸好这流昭娘子是曾经的舞魁，那腰身就一把，套进去也没费什么事……
	为了改变容貌，她给自己和承淙都化了妆，承淙那套衣服还自带一头黄卷发和大胡子，他本就是个一米八五的肌肉猛男，这么一打扮，真叫妈都认不出来。
	出门时，流昭挽着承淙，见他趾高气扬地摇动着那一把络腮胡嘻嘻笑，再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烈焰红裙，也忍不住哈哈大笑：哪里是英国的弗兰西斯和葡萄牙的若昂，他俩明明在演法国人梅里美的《卡门》……
	两人鬼鬼祟祟地从客栈后门上轿溜到港口，悄悄乘小舟登上一艘承淙老早预定好的豪华大船，好戏正式开场。
	这日，温州苍南县港口，天色昏黄，阴云翻滚，海面被压得铅灰。
	忽有一艘通体漆黑、桅杆高耸、饰满鎏金兽首的洋船破浪而来，帆上赫然绘着异国徽章，耀眼非常。船身如楼，舷窗如眼，仿佛一头远洋巨兽踏浪入市。
	紧随其后，是十余艘吃水极深的重载商船，排开如列阵，惊起岸上百姓呼声四起。
	渔夫放下鱼篓，商贩忘了吆喝，连孩童也都呆在原地，只觉天边吹来一股不属于本土的风。
	红裙女人风姿张扬，长卷发在海风中猎猎飞扬，高大金发汉子紧随其后，一挥手，十数名仆从鱼贯而出，将船上白布粮包整齐码堆。竟是现售现卖，开价比市面还低两成！
	众人一哄而上，抢粮如市，眨眼间港口乱作一团。彼时正值夏粮上市，市面上粮食流通本就频繁，更何况据说他们背后十几艘船皆是粮船，总计至少万石以上！
	这一搅局，米价当夜大跳水，翌日竟跌至原价之六成，仍无回稳之势。苍南粮商群情震动，各家大户脸色已变。
	至第二天下午，这两个嚣张的洋商竟然说要大笔购入盐药、瓷器、丝绸，总之适合出海卖到南洋和倭岛的货他们都收，开价比市价还高一成，来者不拒，现付现结，就用这卖粮的银子。
	这般大手笔，顿时惊动了各家老字号的掌柜，也不知是惊喜还是风暴的前兆。
	消息传来时，褚一横正在焦头烂额之中，却不是为了倒卖新粮旧粮、盐药瓷器。
	密室里，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怒气冲冲地瞪着他，声音像炸雷一样砸下来：“当初说好我搬货，你销赃，七天内干净利落！结果呢？纪四那老狗早就看穿了底细！我那几个兄弟不是死了就是跑了个精光，老子现在连面都不敢露，只能窝在你这破地牢里喘气！”
	他往前一步，咬牙切齿：“你倒是说清楚，货去哪了？你有没有本事脱得了手？”
	这正是调包了“断眉金佛”的刘二瓢，腰杆挺得老直，浑然看不出有伤。
	他步步紧逼，褚一横也不是吃素的，冷笑一声：“老刘，这点场面就把你吓破了胆？事情败露，汪船主第一个剁的是我。咱俩同条船上，我都没慌，你慌什么？”
	话虽硬气，心里却也乱成一团。那断眉金佛的来路，是汪贵的大将吴元通私下透露的，说船主安排了干儿子冯在川上岸接货。他早就看冯在川不顺眼，便借佛搅局，顺手捞一笔。
	哪知纪家的土匪竟比他想的精，识破得这么快。如今真佛在手，却成了烫手山芋，连家门都出不去。
	褚一横借口有要事处理，摆脱刘二瓢纠缠，回到房中。
	管家早等候在此，急得团团转：“老爷，这几日海上来了两个洋人，头天把粮价搅得大跳水，今天又开始收咱们对家的盐药丝绸瓷器，偏不收我们家的……”
	褚一横火冒三丈，一个窝心脚把管家踹翻在地：“都是干什么吃的！什么鸟洋人，还不赶快捉来修理？”
	此时正赶上他为汪贵大量更替储粮之时，明后天还有一笔大额合约要交银兑现。粮价一跌再跌，每日亏损难以估算。再拖几日，若其他货也卖不出去，几笔账就要断，连周转都成问题！
	他本无大才，仗着汪贵撑腰，惯于用拳头办事。近来又一心扑在那尊断眉金佛上，哪顾得上什么洋商，压根没料到这是一场专为他设下的圈套。

第40章 霸总时间

	做了一辈子牛马，Yvonne同志今天头一回感受到了做霸总的快乐。
	东西好坏？不看！数量多少？不看！甚至是什么东西都不！用！看！买它，买它，还是买它！
	白花花的银子流水价出去，弗兰西斯渐渐陷入飘飘欲仙的状态，英语说得比母语还溜巴。
	大胡子若昂则充当她的翻译，假装聆听她一番理论后，用蹩脚的洋腔说“买”或“不买”——还眼明心亮地拒绝了几个看似是普通商人、实则是褚一横家丁假扮欲脱手货物的歹人……
	眼见天色将暗，流昭原要像昨日一样鸣金收兵，承淙却在她耳边嘀咕一句：“有人来抓咱们你别怕。”
	流昭今天说惯了英语，一时没反应过来，就见一伙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为首一个刀疤脸冷笑一声，嘴里啐出一口痰：“哪来的野鸡敢在苍南搅局，给我抓起来！”
	承淙立刻用生硬蹩脚的腔调喊道：“我们！合法！生意！朝廷，合法！”一边高高举起双手，满脸写着“我是无辜的资本家”。
	可那帮家丁压根不听，三两下就将两人反绑，流昭腰上的鱼骨束衣差点勒断一根，红裙一摆，整个人被拎起，像只刚跳完探戈的火鸡。
	她的“霸总时间”，辉煌了整整四十九小时二十五分钟，正式宣告结束。
	天彻底黑了。
	流昭蒙着眼罩，舟车颠簸后被人拖下，脚踏青砖地，耳边人声嘈杂，火把噼啪作响，隐约还有兵刃撞击之声，像是进了个半军半匪的老巢。
	眼罩猛地被扯下，一道火光晃眼。她眨了几下，看清眼前那人：宽袍大袖，金链粗得吓人，一张肥脸横肉堆叠，正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中，眼神阴鸷凶恶，满屋噤若寒蝉。
	想来这就是褚一横了。
	“说！”他拍桌而起，声音如雷，“谁指使你们来？敢在苍南撒野，跟我褚某人作对？”
	承淙此时也被押了上来，一边扶着流昭站稳，一边低声应道：“我们，没有，与谁作对，只是，要兑付一笔，南洋合约，是与汪公，先前谈好的。”
	“汪公？”褚一横眼皮一跳，语气却更冷，“你说的可是汪贵？”
	承淙点头，眼神坦然：“正是。几月前，谈定的货路，此番来，买货，兑银。”
	褚一横面色一变，眼底却满是迟疑。
	他近来因那尊断眉金佛焦头烂额，心中正虚，不敢联系汪贵。这两人若真是汪贵合约所派，他怎敢乱动？
	可若是假借汪贵名号来搅局……那就必须拿出点真章来。
	他阴沉沉地笑了声，眼神像刀子一样盯着两人：“什么汪公的合约？他在岸上的事一向由我打理，我怎么不知道有这笔生意？货从哪来，银从哪兑？文书可在？”
	气氛骤冷，屋内火把摇曳，仿佛下一刻便要杀人灭口。
	承淙挠了挠头，一脸无辜地皱着眉：“这……做生意，讲究信用，合约不能，随便，给你看，吧？再说了，你们，临时，把我们，抓来，哪有，带，在身上？”
	“放屁！”褚一横猛地一拍桌，整座厅堂一震，满屋人齐刷刷拔手按刀，“那就是没有！来人，把这俩给我关起来！”
	流昭心头发紧，脸都吓白了。
	承淙却抢先一步，故作慌乱地举起双手乱挥：“有！有的！我给！别动手——这女人，放她回，客栈，取合约！”
	流昭一愣，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无奈：承淙这明摆着是想保她一个人出去，但胡诌的合约哪有啊？就算她回去也根本拿不着啊！
	褚一横眯了眯眼，冷声道：“不用她去。你说在哪，我派人去取！”
	承淙立马装傻，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一堆听不懂的词，又加上几句掺杂“港”“道口”“楼梯转角”之类的模糊地名，把褚一横听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彻底失去了耐性。
	“妈的，耍老子！”他一把推翻茶盏，怒吼，“把他们两个都给我——”
	“老爷！”忽然门外一阵脚步飞奔，家丁满头是汗地冲进来，惊声大喊，“不好了！朝廷兵马到了，就在门外，说是奉命搜救外籍客商！”
	厅堂里瞬间死寂，褚一横猛地站起身，脸上横肉一抖一抖，眼神狠狠地在承淙和流昭身上扫过——这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流昭假意低头哭，瞥见装作害怕发抖实则暗地憋笑的承淙，一切都明白了。
	原来这小子一开始就没打算老老实实跟褚一横“高端商战”，打的是攒个由头，引官府派兵打上褚家门的主意啊！
	可褚一横毕竟是横行多年的地头蛇，一般官兵，敢动他吗？
	显然褚一横也作此想，丝毫不惧，冷哼一声：“今儿是什么黄道吉日，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来了！都别动，我出去瞧瞧！”
	他快步出门，刚踏出门槛，就见街前尘土未散，一队兵马已在门前列阵。
	领头的年轻将官身披轻甲，眉眼锐利，正是温州卫参将韩溍。
	褚一横心中冷笑，脸上却堆起笑来，拱手道：“原来是韩将军驾到，不知有何贵干？”
	韩溍回礼不多寒暄，直截了当地说：“奉命搜查，听闻两名外籍客商困于褚宅，特来相救。”
	褚一横脸色不变，语气带笑：“韩将军怕是听错了，我这下午还派人同他们做生意呢，哪来的困着一说？”
	韩溍冷道：“那就请褚爷将人请出，一看便知真假。”
	褚一横笑容微僵，语气也冷了几分：“褚家是做正经买卖的，不兴这般无凭无据就闯门的规矩。”
	话音刚落，韩溍手一扬，身后兵卒立即策马上前，欲硬闯大门。
	褚家的家丁早已戒备，齐齐亮刀挡住，一时火药味四起。
	正僵持间，街口忽又响起马蹄声，紧接着，一队黑衣人快步而来，队伍整肃，气势逼人。
	为首者三十上下，身形挺拔，穿一身深青袍，神情沉稳，一双眼如鹰隼，立马不动如山。
	他环视四周，沉声开口：“漕帮纪守诚，来向褚爷寻件东西。”
	原来他正是纪四爷第三子，江湖人称“定水沉枪”，意为他不出则已，一出致命，枪意深藏，杀机无声，是纪家最稳重可靠、手段狠脆的干将。
	说着，他身后上百人无声列阵，刀枪森然，人人面无表情，杀气透骨，顷刻间将褚宅外里围得水泄不通。
	褚一横脸色终于变了。
	一桩接一桩的事让他终于察觉到，似乎有某种阴谋正悄然针对他，但他却如雾里看花，难辨真相。
	正当褚一横犹豫不决时，纪守诚与韩溍对了一眼，彼此相遇，亦算意外。
	毕竟都是地方上头脸人物，平日也打过交道，互相行礼后，纪守诚主动开口：“不料在此遇见韩将军。不过，我家有一件重要物件被褚一横盗走，此番上门讨回，还请韩将军勿要介意。”
	言外之意，江湖事江湖了，韩溍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韩溍也是聪明人，闻言笑道：“这是自然，纪三爷尽管去搜，顺便也帮我看看，里面是否有两名外籍客商，那是我此次搜救对象，还请三爷莫伤了他们。”
	说罢，他命令全军停驻，显然打算让纪家与褚家先拼个输赢，而他作为地方卫所的将领，需确保不发生大规模冲突，避免扰民。
	纪守诚见状，眸光如刀，缓缓扫过众人，声如寒铁：“今天，若见不着东西——谁，都别想活着出去。”
	一小时后，流昭头晕脑胀地走出门，只见褚一横绑跪在地，黑夜里兵匪交错，刀光乱闪，鲜血满地，却诡异地一派和气。
	一个像是黒帮老大的青年壮汉正和朝廷将军有说有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她瞥了一眼笑得跟个傻子似的承淙，心里暗骂：下次就算给老娘一个亿，也不和这哥们儿一起出差了……

第41章 捕鱼

	“东翁，东翁！”何辙挥着一封急信，风风火火地踏进院中，袍角翻飞，声若催弦，“祁辉山来信了！”
	谷廷岳正在练剑，身上只着一袭汗湿的中单，闻言连汗也顾不得拭，便将剑搁在身旁石桌上，快步迎上，一把接过书信。目光掠过信上字句，喜色便压也压不住，竟抬手拍了一记石桌，震得长剑嗡然作响。
	何辙在一旁心痒难耐，偏着脖子偷瞧，奈何东翁仰天长笑，拾剑狂舞，他只得又急又小心地躲着剑光接过信，忙不迭从怀中摸出一副“老光眼觇”架到鼻梁上，细细端详。
	他越看，也越是眉开眼笑：祁韫已收服漕帮纪四，纪四主动献策，已定下诱杀汪贵的大计！
	原来这些年，汪贵麾下虽拥匪众四五千，真正心腹不过三人。
	一是干儿子冯在川，心思最活，行事果决狠辣，凡需汪贵亲自过问的大事，往往由他上岸代办。
	二是猛将吴元通、白骥飞，皆是汪贵海盗团中最倚重的“财东”。二人各统上千船众，不仅分掌南洋、倭岛几条船线，更亲自经营商贸，权势炽盛。然而这两位心高气傲，彼此生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暗里明里争斗不断，早已积怨深重。
	纪四所献之计，说穿了，仍是离间之策。先以“招安和谈”为饵，由谷廷岳出面牵制冯在川，引他流连中原繁华，使其久不归海，动摇汪贵对其信任；再以一桩必须汪贵亲自出面的重要交易为引，诱他出头与纪四、祁韫会面。
	只要设法拖住汪贵两个时辰，纪四便趁机吐出新近夺占的若干盘口，引得吴、白二将各自率兵争夺。二人一向互忌，必然分头抢占，甚至相互掣肘。
	届时官兵乘隙出击，而汪贵又因身陷密谈，无法调度指挥，吴白二人必灭，冯在川必逃。
	汪贵纵然手段通天，身边也只剩孤军一撮。以纪四之势，纵硬拼亦胜算在握，何况密谈之时，左右屏退，设成一场只针对汪贵一人的鸿门宴，一旦动手，必可一刀封喉！
	眼下唯一要紧的，是尽快安排谷廷岳与纪四见面，漕帮以汪贵人头换招安退路，需要谷廷岳亲口承诺。这本是他一早与祁韫商定好的，自是不在话下。
	谷廷岳性情粗豪不拘，何辙却心思细密。他取下眼镜，皱眉道：“此计老辣干脆，果然大道至简。只是要拖住冯在川留连中原，乐而忘返，怕还需一个能吃喝玩乐、与他打得火热的作陪之人。”
	言下之意，他与谷廷岳年纪已高，与冯在川辈分悬殊，纵是强作亲厚，也难与年轻人打成一片；更何况谷廷岳乃朝廷命官，身份显赫，断不便日日出入花酒之地，行迹张扬。
	“若辉山在此，自是不成问题……”何辙叹了一句，恨不得把祁韫一人劈作三瓣用。
	谷廷岳一笑，眼中多了几分狡黠：“走了一个祁，还剩两个祁、一个沈在此，现成桥过现成河，先生忘了不成？”
	何辙一拍脑门，苦笑道：“忙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竟把沈公子都忘了！”
	这几天粮饷刚解决，又说动了驻守温州界外的谭参将预备进港，诸般事务一桩接一桩，他日日奔走筹备，哪里还顾得上细处？
	他拱手一揖，笑道：“还是东翁眼明心细。我这便给那冯在川去信，纵是拖也得把他拖到手里来！”
	冯在川的消息回得倒快，言辞恭谨，称“荣幸之至，必当登门拜访”，日期就定在六月二十六日。
	这日，何辙早早立在港口，目光远远望着海面。海风正紧，码头旗帜飒飒作响，一艘快船破浪而来，旗号上缀着几笔变形的“贵”字，眼见着便要靠岸了，他连忙理了理衣襟，面上堆起八面玲珑的笑意。
	船未停稳，一名年少骁健的男子便纵身一跃，自船头轻轻落在岸边。他身姿矫健，衣摆翻飞，腰间佩着一柄短刀，煞是张扬，正是汪贵干儿子“断港飞鱼”冯在川。
	何辙迎上前去，躬身一揖，朗声道：“冯公子远来辛苦，谷大人已在府上恭候多时。”
	冯在川哈哈一笑，大喇喇摆摆手道：“何先生客气，又不是头一回见，咱哥儿们别这么生分。”嘴上说得热络，眼底却一片清明，警觉地扫了港口一圈，似乎连暗处风吹草动都未曾放过。
	到了府上，谷廷岳已在正厅候着，起身执手相谈，几句话客套下来，便笑道：“东海豪杰，闻名已久。只是老夫年纪大了，不中用，吃喝玩乐的事，还是交给何先生陪公子吧。”言罢便借口公务繁忙，径自告辞。
	冯在川心下早有预料，脸上却哈哈一笑，半真半假地抱拳道：“大人忙中抽身，晚辈怎敢叨扰？回头咱们再好生喝一杯！”
	酒楼早备下了席面，何辙亲自奉陪，连连举杯劝酒。桌上菜肴繁华精致，山珍海味一应俱全，何辙话多，海阔天空，什么温州风物、海市盛景、闽广奇珍、朝中时局，滔滔不绝。
	冯在川初时吊儿郎当地听着，不时插科打诨，渐渐大咧咧地举杯自饮，兴致敷衍。
	何辙却只顾笑吟吟地给他斟满酒，仿佛浑然不觉气氛冷淡，说也慢，劝也勤，拖着这尊煞星一步步往里陷。
	冯在川心里明镜似的，暗自冷笑：骗得了旁人，骗不过老子，既然来了，就陪你们做场戏罢了。只要拖到老头子来信，咱说要走，谁拦得住？正好叫这姓谷的当冤大头，伺候老子吃喝几日。
	二人饭罢，缓步下到街头，何辙仍滔滔不绝地介绍温州风土人情，连个烧饼铺子也能扯出一大通来，听得冯在川眉目间已有几分不耐。
	忽听前方一声轻笑：“何先生，巧遇啊！”
	冯在川循声望去，眼前一亮：只见一伙年轻男女迎面而来，男俊女靓，气度非凡，尤那两位女子，容貌清绝，气韵高华；三名少年亦皆衣冠楚楚，风采逼人。就连仆从亦是器宇不凡，前呼后拥，这一伙人，绝非温州小城能长得出来的人物，竟与周围市井格格不入。
	偏偏开口那位衣着最为华贵，却一把揽住何辙胳膊，笑道：“逮着你了！上回赢了我一把宋制犀角扇，今儿个遇见，非得拉你再斗几盘，赢回来不可！”
	“沈公子，老朽今日有贵客在呢！”何辙无奈拱手，也不知是真心推托赌债，还是确实在意接待冯在川。
	冯在川眼珠一转，立马挑灯拨火：“何先生尽管去，哪用管我？”
	那沈公子果然听见了，眉头微拧，很快舒展开来，笑道：“这位兄台怎么称呼？既然遇上，不如一道玩两把？”
	何辙脸上苦意更甚，连连摆手暗示沈陵莫要胡来。冯在川看得越发有趣，偏要捉弄，他本就是个赌棍，哪肯推辞？当即与承淙、流昭等人攀谈认亲。
	这一认，倒真认出了门道——别看何老头寒酸瘦瘪，竟能结交浙江布政使之子沈陵，和江南祁家的正经少爷！
	承涟无奈憋笑看沈陵、承淙二人把冯在川夹在中间，舌灿莲花，天南海北乱扯，短短半刻钟便说定了明日一同上杭州——喝花酒、斗蟋蟀、斗鸡、听戏，样样不落。心里悠悠长叹：馋了半个月的莼菜汤，这回总算能回家喝上了……

第42章 赛马

	祁韫多年起居有度、着意调养，加上在外行走习惯了奔波劳顿，身体底子本就结实。与闺阁小姐自然不同，就是比沈陵这样昼夜颠倒、饮食挑剔、成日闲卧静坐的娇养公子哥儿，也要强出一截。
	再加上纪四爷请来的广德堂李大夫果然医术精湛，是以这场“病来如山倒”倒也未“病去如抽丝”，只五六日便能如常走动。
	承涟的信在祁韫回苍南后的第四日送到，还附了些日常换洗衣物和用物，言诸事顺遂，已捏住章晦把柄，逼他签下贷粮文契，粮船三日内便可发往温州。
	信中只寥寥几句，提到这趟还顺道做了一笔“里外里”的大票，语气颇为得意，调笑着多谢她“牵线搭桥”。虽未详言始末，祁韫也大致猜出几分，不禁会心一笑。
	褚一横垮台却是从纪家得来的消息，一番追查后，竟是褚一横勾结那刘二瓢走漏断眉金佛消息，定下祸引丐帮浑水摸鱼的计划。
	按照江湖规矩，纪家追回镖物理所应当，打上褚家门也是名正言顺。汪贵知道了不会见怪，他若知褚一横背叛、坏他结交大名的大事，更要清理门户。
	纪家还说，那晚擒褚一横还遇上一伙官兵，索要两个被褚一横绑票的外国商人。
	纪守诚谨慎稳重，虽感奇怪亦不做理会，祁韫却摇头暗笑，这路数怎么听怎么像承淙，只不知他和流昭如何摇身一变，变成了两个洋人招摇撞骗……
	纪四爷老辣，雷厉风行，一番布置也不过花了十天左右。六月底，他派纪守义带几个人亲接祁韫再至纪宅，商议要事。
	天刚蒙蒙亮，祁韫如常晨起，方洗漱罢就听小二来报，心道这少帮主倒是个急性子，转念一想大致明白了：想来是借这一趟“公务”之便，昨夜就到了县城寻欢作乐……
	纪守义和连缺等共四人在院子里百无聊赖，站着的蹲着的都有，时而搔搔腿拍拍蚊子。
	好容易才见祁韫不紧不慢下到院来，接过小二殷勤递上的缰绳，上了马，也不同纪守义打声招呼，闷头就走，倒像四人是她随从一般。
	原本老爹派自己来就是给她做脸面的，发作不得，纪守义只好按下心头火，跃马追上。
	酷暑季节在郊外走五六十里不是好玩的，故而纪守义特意早早来接，这样正午前就能到达。
	众人都戴着遮阳的宽檐斗笠，为握缰绳还得戴露指的围手布，否则不出一刻钟那熟皮缰绳准被太阳晒得滚烫，拿捏不住。
	祁韫也戴斗笠，却是悬挂面纱，手上是一双又薄又柔的绢手套，更不用说一身雪白纱衣，反照得周围都光亮四尺。
	这一身行头，瞧得四个门风严谨、生活朴素的土匪瞠目结舌，竟不知该鄙夷还是羡慕。这还是祁韫在县里勉强挑的，若真见了她平日用度，几人更不知作何感想了。
	日晒强烈，一路行人都是讨生活的苦命人，蔫头搭脑。祁韫又坐莲观音似的在马上不说不笑，众人被这无形气势弄得不敢做声。
	纪守义几次三番想挑点话题和另三人聊，三人接茬也接得小心翼翼，竟像在看祁韫的脸色，惹得纪守义心火更大，不耐烦地甩了下鞭子。
	祁韫听见这一声，转头瞧了他一眼，状似无意地抬手也轻拍一鞭，那马儿便滴溜溜快走起来。
	纪守义隐约觉得自己看懂了她用意，不甘示弱，拍马赶上，果然祁韫更快了几步，变为小跑。
	二人就这么你一鞭我一掌，很快演变成催马狂奔。连缺三人在后苦笑对视一眼：这俩少爷闹什么呢，大热天的还要不要命了？无法，只得跟上。
	纪守义一看祁韫那姿势就知骑术差不了，更何况就凭那匹她离开纪家时盛怒之下扯断缰绳“顺走”的中等马，竟敢主动挑他这匹上等马“黑石头”，更见这小子自负过头。祁韫的倚仗无非是身轻灵活，就凭这一点，他和石头怎会输？
	果然，初时差距不大，跑过两三段直路，祁韫渐落下风，转过一个大弯，彻底被纪守义抛在身后再也追不上。
	纪守义心下得意，听得身后那马蹄声先是越落越远，后又逐渐声响繁杂起来，心觉有异，下意识回头望，哪有祁韫雪白身影，只有跟着自己的两个随从！
	他心里咯噔一响，大叫一声：“妈的中计了！”
	原来这段大路，是出县城后通往村落的正道，绕着一座小山而开。帮中人熟知老宅到县城的来往路径，从不走这条晒人冤枉路，而是取山上的林间小道，不仅凉快，还能省近十里脚程。
	祁韫来回一趟便将路线记熟，诱导他猛冲的岔口正是通往山路的关隘，一旦错过，只能直道到底，就是回头也追不上了。
	更何况，若是入林，祁韫身轻马瘦、转向灵便的优势将被无限放大，即便纪守义未中计，二人胜负也未可知。
	烈日当空，纪守义越晒越恼，猛地抽了一鞭子，咬牙沿大路直奔到底。
	苦的是那两个随从，不敢不跟，又没像连缺那厮狡猾，早早撂下句“我去看住客人”就一溜烟跟着祁韫钻了林间……
	一路狂奔至交汇处，纪守义已热得汗水糊眼，模糊间见那一身白衣的富家子在树荫下控马兜圈，面纱扬起，右手拨缰，左手绢手套已脱，指间夹着马鞭与水囊，边笑边小口抿茶，叫他气得牙痒。
	酷暑天里猛奔极危险，祁韫就算逗他，也不至真把战线拉长。此番比试前后不过一刻钟，纪守义已热得如煮熟虾子，连黑石头都喘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祁韫却一身清凉，仿佛连汗都未出一滴。
	她抬手一探身后，解了另一个水囊远远抛给纪守义，纪守义只得接了，知道不能猛喝，还得忍着一腔怒火，一口一口闷着……妈的，这绣花枕头泡的什么茶？怎么还真挺好喝……
	好不容易把茶喝尽，纪守义将那空囊抛还给她，心里却早没了方才的火气。
	从那轻轻一鞭开始，这小子便把他的性子、马的脚程、这一带的地形全算了进去。他在自家地盘稀里糊涂中了套，还当是在比谁马快。
	他向来自负力气够狠、胆子够大，今儿才真服了，原来算准人的脑子，比打赢人的拳头更要紧。想起老爹总说他“心粗气浮，压不住大局”，他总不服气，如今却像是头一次听明白了。
	“行了，我服你！”纪守义嚷出一句，“之前是我混账，这回认栽，也认错了。”
	祁韫笑着将面纱放了下来，拨马走至他身后，悠悠道：“哪天天凉风正，咱们再好好比一场。”
	纪守义正要说“好啊”，她又眨眼一笑，补了一句：“少帮主引路，可别再带我们绕冤枉路了。”
	三个观众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纪守义也忍不住笑骂：“真是说不过你，再贫一句我就当场翻脸啊！”
	话一说开，众人立刻发现祁韫态度温和，言谈风趣，聊起她不熟悉的江湖事也耐心听着，从不出言讽刺，反而一力捧场。现在不觉得她是观音，而是个可亲可近的雪娃娃了。
	没走二里路，几人已有说有笑十分融洽，只有那连缺向来沉默，不怎么搭讪，反而时不时低头用鞭子抽打路旁蒿草。
	到了纪宅，众人下马后，纪守义将石头交给随从牵着，自己亲手接过祁韫的马缰，郑重随在她身后。
	这么一来，进宅路上帮众尽皆诧异，恭恭敬敬低头抱拳为礼，倒弄得祁韫有些不自在。她素性低调，不喜张扬，更觉学着抱拳还回去不伦不类的不好看，只好面带微笑，点头为礼。
	倒是看见了混在人堆儿里凑热闹的狗富，踮着脚仰着头，两眼亮晶晶的，祁韫扫一眼不见他身上有奢侈痕迹，不知是没来得及取那一百两银子，还是这小子能藏能忍不露富，二人相视一笑。
	最后，纪守义将祁韫的马拴在一排马桩正中央，这是只有帮主和极贵重极尊敬的客人才能享有的待遇，又叫众人暗暗抽气。
	祁韫明白定是纪四爷授意，专给她在全帮面前做脸面雪前耻，心里又无奈又好笑，没想到她顺走的这匹普通帮众之马，今日升格至此……
	纪四爷闻声已在檐下等候，笑着把住祁韫的胳膊迎进屋里，纪守义已一扬脖嚷着“开饭开饭”。
	今日场面盛大，席面直铺了三四十桌，四爷的儿子“仁礼诚义”都凑了个齐，跟着父亲，十分亲热尊重地向祁韫敬酒，却是点到为止，毫不强迫灌她，自是四爷吩咐了，不能唐突贵客，何况饭罢还得谈要事。
	祁韫虽厌酒，却知纪四爷如此礼敬，不喝显得膈色，把四子和大头目们三圈敬罢，零零星星也喝了近一坛二十年状元红下肚，尤在日常可控范围。
	她饮酒佐食的技巧十分纯熟，故面不改色若无其事，却已大大出乎众人意料，至此更是满堂称赞。
	酒足饭饱，纪四爷携祁韫至后屋，只有纪守诚作陪。这是议事的小客厅，干干净净无甚杂物，仅摆着一只黑铁箱子。
	纪四和祁韫简叙了别情，单刀直入地指着那箱说：“贤侄，上回客栈里说的引汪贵‘咬钩’的东西，便是这个。”
	纪守诚闻言将那箱启开，祁韫一见之下，竟也失色蹙眉，连忙走近细观。
	毕竟有近一坛酒在肚里，她原处在似醺非醺、基本清醒的状态，不似平常灵便，缓缓俯身按住那铁箱边沿细看，却越看越惊：这真的是一箱火器！
	她伸手拨动，见其中约莫有二十支鸟铳，弹药三匣，配以火门簧、撞针、火帽盒等备用零件。
	鸟铳形制并不一致，有她不识的，更有她非常熟悉的，正是徐常吉改造后的弗朗机鸟铳，枪筒比原版略短粗些，触手质感却粗糙，不及徐常吉做出的成品精细。
	徐常吉入神机营不过一个半月，刚好能做出第一批火器，竟已流入民间？想来那不认识的鸟铳，定是神机营原本研制的火龙枪了……

第43章 诱饵

	祁韫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震惊与酒意，脑中已然冷透。
	她自是要怒，为瑟若筹划的新制火器，竟不足两月便现身千里之外的温州，不知是什么人胆大包天敢截朝廷火器，更不知纪家在其中角色，只不开口，以目示意纪四说话。
	纪四头一次见她露出真实情绪，也稍觉讶异，只当是酒后自控不及，反倒觉得她那少年老成的壳子微微裂了个口子，添了几分鲜活人气。他缓缓道：“贤侄，你听守诚细讲。”
	这批火器共五箱、一百支铳，是七八天前刚在江上截获的，恰是纪四找祁韫负荆请罪的前一日。
	船只自南直隶而来，伪装成普通商船，过纪家盘口时应对失据，被纪守诚看出破绽，当即开箱查验。一见之下，非同小可。
	纪守诚本是四兄弟中最沉稳慎重的，原不欲轻易动手，正犹豫是放是收、该收几成过路钱，那一船人竟摆出鱼死网破的架势，纪守诚只好把他们灭了，只留了一个掌柜模样的瘦子做活口，现下也关在纪家。
	祁韫听到此处，问：“可有信函？”纪守诚自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与她。
	稍稍一瞥，祁韫便知纪四所言“足以引汪贵咬钩”的缘由：信件抬头，赫然写着“汪船主亲启”。
	她飞快扫罢全文，内容不过是“主上”遣我们向汪船主致意，以“此物”为礼，言辞客套，似是初次接触。
	然不知为何，心头愈发异样，她复又细细读了一遍，那点醺然的酒意登时化作冷汗，人也彻底清醒过来。
	她拈着信，缓步走回座间坐下，神情之重使纪四与纪守诚皆惊讶不已。
	祁韫心中泛起阵阵后怕，只因这封信，竟出自祁家之手！
	票号最擅设暗记，汇票必藏“押花”等识别记号，以防伪冒。祁家内部书信亦遵此制。
	写信人需要依据自己票号属地，在信中嵌入该省简称同音字之变体，例如略减一笔，或添一划倒笔，以供识别真伪。
	因此祁韫每封信都要反复核对，对内对外，写法有别。以她性格之缜密，不容半点纰漏。
	而这封信字迹娟秀，语体通畅，显非出自粗陋之手；偏偏其中一个“经”字，绞丝旁明显错笔。
	“经”之谐音即“京”。此一错笔揭穿秘密，这批火器，果然是自京城神机营流出。
	祁韫方才以手试触，虽不认得“火龙枪”，但徐常吉改良的火器她非常熟悉，可判断其为半成品，甚至有依徐常吉的高标准淘汰的废品，大体可用，但准头严重失准。
	如此，事情水落石出，定是朝中有人收拢神机营新制的废次品，借祁家渠道转手贩卖汪贵。能让祁家甘愿称一声“主上”的，必是朝中重臣。
	会是谁？王敬修？
	祁韫知道，当年父亲主导谦豫堂北地征伐，遭京中几大票号围猎，起步不易，是攀上首辅王敬修才站稳脚跟。此后数年向王家输钱赔利，这次王令佐入京与祁元白结交，也是王敬修背后布手。
	可细细想来于理不合。王敬修最擅左右逢源、圆融处事，少与瑟若硬抗。而开海一事，对于他所掌户部根本没坏处，反添巨额收入。若将军器暗售海寇，不仅于利无补，也不符合其作风。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庄靖侯，梁述。
	这六年来，王敬修掌财，梁述掌军，兵部尚书、内阁大学士鄢世绥正是梁党中最得力之人，有“梁右手”之称。能在徐常吉入神机营两月内就集齐第一批报废军器流入黑市，也只有兵部自己人才能做到。
	祁家这人是父亲吗？祁韫并不作此想。梁、王二党向来既合且斗，父亲行事谨慎，从不越过王敬修另攀梁述，只因权力场中最忌一身二主。何况若此事败露，祁家必遭灭门之祸，以父亲之稳重，定不会涉险。
	那便只剩京中二人：祁承涛、祁承澜。而祁承涛大节不亏，不肯作恶，更无胆识甘冒天大风险接手，综合性格与能力，此事是祁承澜所为。
	祁韫在心中冷笑，祁承澜雄心勃勃要夺家主之位，王家虽为祁家庇荫，可王敬修年已七十五，随时可能病逝或致仕；梁述却刚过五十，正当盛年，恰恰匹配祁承澜的少主之位，只要他胆子够大、渠道够硬，完全可能暗中投靠梁述，且自以为有梁述庇佑，勾结巨寇、私运军器这等灭九族的滔天大罪也全然无碍！
	至此，她虽不能断言，但心中已有七八分笃定，只待审那掌柜便可坐实猜想。却又转而推敲纪家在此事中的作用，倘若这是一场针对她祁韫的圈套，便是万劫不复。
	纪四见她沉冷的目光在他和纪守诚面上一扫，知她有疑虑，实属正常，于是和纪守诚镇定坐着任由她打量。
	祁韫见他二人光明磊落、坦坦荡荡，心中也知此事两端既然在朝中重臣与汪贵，不管经由何人之手，纪家在其中无利可图，还不如将武器私藏使用或转卖，何必示于人前？纪四多年退求招安也非假象，又刚与谷廷岳达成共识，何必沾染火器这等极度麻烦、效果未知的东西？
	一念转罢，祁韫当即跪地叩拜，沉声说：“多谢世伯与守诚大哥，挽救我祁家于倾家灭门之祸！”
	这一跪非同小可，纪四与纪守诚齐齐惊起，连忙相扶，口称：“贤侄/祁二爷何至如此？”
	祁韫将其中关节简要讲罢，纪四和纪守义面面相觑，都说无巧不成书，今日竟是巧合至此！
	“那掌柜是何样人？”祁韫说，“可否引我一见？”
	“这个自然。此人四十来岁，中等个儿，官话里杂着点儿金陵土语。”纪守诚淡淡地说，“不如二爷你说得标准。”
	“他招了么？”祁韫听纪守诚论及口音，想必已拷问过那人，没想到纪守诚摇头说：“什么都不肯透露，只求一死。这几日全靠兄弟们掰开嘴灌米粥进去，也就剩一口气了。”
	这掌柜住的“号房”与祁韫所住相差无几，地上满是米粥洒落痕迹，甚至还有便溺，引得苍蝇飞舞。
	纪守诚见她白衣似雪，怕怠慢贵客，正欲命人将那掌柜架出来洗洗，换个房间问话，没想到祁韫眉都不皱一皱，一口叫破：“袁大伙？”
	床上挺尸的那人下意识动了动，虚弱地挣扎起半边身子，瞧了她半晌，凹陷的眼睁大了：“二爷？你……你怎会在此……”
	一句话说完，袁掌柜头晕眼花，栽回床上。
	纪守诚就见祁韫几步跨进房内——竟还灵活地避开了脏物——扶住那袁掌柜，心中默默又多一层认可：祁二爷瞧着生冷，却是个情义心藏、静水流深之人。
	袁掌柜匀了半口气，苦笑道：“我早就不是大伙了。”
	从三代起，祁家子侄都要从票号祖业做起，视天赋再决定留下来还是拨去做其他生意。这袁掌柜正是当年和祁承澜同一家票号的，一路跟着他上京，如今负责船运生意的两京线。
	这也是如此机密重大之事，他亲自从北京一路跟到南京，又秘密雇别家的船至温州的原因。
	那封信正是祁承澜口授、他来拟写的，虽不再做票号，写信错笔的习惯仍不变，祁家内部多得是这样的人，故而也不稀奇。
	祁韫与此人虽称不上熟识，但也打过交道，知并不是奸恶之辈，定是被祁承澜胁迫做此砍头的事，又落入匪帮，左右要牵连家人，不如在牢里干净一死。
	她沉默片刻，说：“袁先生，我来赎你出去。”
	袁掌柜目光中满是愕然。首先，祁韫骤然出现此地本就说不通，倒像是他濒死幻觉；她作为少东家与祁承澜总有一天要你死我活，救他这个祁承澜手下又有何益？却不知只要能为瑟若出力，能常见她，祁韫压根不在乎什么家主之位。
	在他茫然动摇的间隙，祁韫的声音越发沉稳有力：“你若信我，保你全身而退，不牵累家人。”
	“前提是，你要按我说的做。”祁韫紧盯着他双眼，“能不能做到？”
	袁掌柜闭上眼，如溺水之人抓住稻草般，点头同意。
	……………………
	连日阴雨，汪贵一早醒来，就觉左膝盖旧伤隐隐作痛。
	爱妾荇娘在一旁翻了个身，软软偎进他怀里，用娇甜的吴语迷蒙地问：“几时了？”
	“才卯时不到。”他低声道，“再睡会儿。”
	荇娘迷迷糊糊应了声，脸在他肩上蹭了蹭，又沉沉睡去。汪贵却已悄然起身，丫鬟们轻手轻脚进来伺候他洗漱，替他套上贴身软甲，再披上外袍。
	用过早饭后，他踱到檐下看海。连日阴雨，海水浑浊泛黄，远处雾气沉沉，连船帆的影子都瞧不见。
	这里是他的岛，大晟国边界的小小地盘。荇娘、干儿子冯在川，还有几个心腹住在这儿，其余人散在周围的小岛上。十年了，他们仍不习惯。冯在川总念叨中原的繁华，荇娘梦里还会说江南的软语。
	汪贵嗤之以鼻。天地对谁都一样，有本事的人，在哪儿都能活。倭人的地盘又如何？银子、刀兵、权势，哪样少了？偏他们矫情，十年都改不了这毛病。
	他眯眼望向雾海，心里盘算着这几日该抵达的货船，不觉又想到最近纷乱的局势。
	褚一横吃里扒外，坏了他给白水岛大名贺寿的大事。那尊断眉金佛至今仍扣在纪四手里，双方心照不宣，无非等地盘与势力先震荡出个输赢来。纪四是在等大名生辰逼近、他汪贵火烧眉毛之时，再来坐地还价。
	这原本也不难应付，叫冯在川替他上岸联络便是。谁知这小子偏巧最近打着“拖延招安谈判”的幌子，竟与那谷廷岳眉来眼去，托词留在浙江十来日。
	他更仗着“孝敬干娘”的名义，私自买了大批秦淮胭脂水粉、衣裳珠宝送来岛上，哄得荇娘心花怒放，整日缠在他耳边轻言细语：“招安也挺好嘛，回去了就不用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好？汪贵冷笑。荇娘不懂事，冯在川却未必糊涂。那一纸“招安”说得好听，实则不过是官府手里的玩物，随时可以翻脸。
	若无他这十年打下的基业、航线通达南洋与倭地，如何换得他们允诺的海外特许？他不是替谁卖命的海盗，是真正做得出买卖的大通商。
	手下递上一封信，是漕帮纪四写来的。信中言前番那趟镖多有误会，“错处”已追回，请汪船主岸上一晤。
	这话汪贵看过就丢，真情假意，不值一哂。他的目光却停在信末那一行字：“两根横木，走来一口火罐。听说搁下那罐子，海水都不太平。”
	他眼皮一抬，眸光冷了几分。

第44章 两根横木

	“两根横木，走来一口火罐。听说搁下那罐子，海水都不太平。”
	两根木，“走”之底，便是“梁述”二字。一口足以搅浑东南海面的火罐，指的正是朝廷新制的改良弗朗机铳。此事梁公早已派人向他打过招呼，言明自会有人送来，他只管收货，价钱归他与来人议定。
	汪贵纵横东南十年，自然不靠手下那几千人撑场面。他与南直隶、浙江每任巡抚、总督，乃至地方小官，早打点得清清楚楚，每年三分之一的进项砸进去，才能换得朝廷不动刀兵。梁公不仅不剿他，反要留他牵制小皇帝，汪贵心知肚明。
	做土匪的，哪有不爱军器的？况且是这等新制火器，正规军都不一定能用上，偏叫他用，足见梁公器重。卖军火的钱梁公看不上，他汪贵却不可少给。
	只是这批货迟迟未至，联络中间人又始终未现——梁公行事向来干净，绝不会留下把柄，他也不知那中间人是谁，只得耐心干等。
	纪四怎会知情？一个念头在他心头隐隐成型。
	汪贵望着海，指尖敲着窗棂，一敲一顿，直至掌灯时分，方道：“备船，七日后上岸。”
	……………………
	纪守诚踏进院中，正见弟弟纪守义与帮里的连缺对练。
	弟弟一柄劈山刀舞得虎虎生风，刀势如雷，步踏龙虎，浑身上下透着股蓬勃狠劲。连缺却持木剑应对，身形沉稳内敛，剑势似松似云，步步不离，看似险象环生勉强应对，其实总让着三分，显然更胜一筹。
	纪守诚目光在连缺身上微微一转。
	这孩子帮中人提起得不多，三年前才入帮，起初一口北地官话，开口便惹眼，后来话越来越少。交给他的事总能办妥，却从不立大功。以他的本事，三年升个小头目轻而易举，却偏偏安分低调。
	他又见父亲与那位祁二爷正并肩站在檐下，说笑看比武，已注意到他进来。于是收了心神，快步上前抱拳，低声道：“咬钩了，六日后岸上见。”
	纪四笑了笑，舒了口气：“这口鱼等得久，老夫也手痒得很了。”
	祁韫却道：“那便请伯伯依俘获富商之例处置我，该关押关押，饮食用物不得优待。”
	纪四和纪守诚皆惊奇，就连耍刀的纪守义也停了下来，对祁韫嚷道：“没必要吧？到时换套旧衣裳，抹点灰，不就糊弄过去了！”
	纪守诚却觉祁韫思虑周全。汪贵何等人物，稍有破绽便能察觉，祁韫扮的角色又最为关键，吃点苦、做周到，理所应当。他不由更添一分敬佩，拱手道：“祁二爷心细志坚，在下佩服。”
	纪四笑眯眯拍了拍祁韫肩膀：“韫哥儿，难道真把我们当那种没分寸的土匪了？袁掌柜那般，是他自己求死。能换银子的富商，只要报了名号，我们一向留情，何况你这‘有靠山’的？虽说没有山珍海味，饭是管饱的，就是苦了你，夏日里梳洗不便了。”
	爷俩大笑。自上次在纪宅见了火器后，三人便定下诱杀汪贵的计策——由祁韫假扮运送军火的祁家公子与汪贵谈生意，只要拖住他两个时辰，布下的手脚便可发动。待汪贵从谈判之所走出，人头也就落地了。
	如此一来，到时候祁韫就得扮成纪家的“俘虏”。她嫌天热不愿来回奔波，索性留在纪宅长住。每日与纪老爷子、几位大哥闲谈，也算自在。
	麻烦的是，每天一大早便被纪守义拎去“夏练三伏”，硬逼着拉弓耍刀。祁韫笑说跑跑步可以，兵器就免了，她是靠脑子吃饭的，况且不专不精，练了也无用。实在推不过，便笑嘻嘻道：“日后有纪小爷罩着。”惹得纪守义哭笑不得，笑骂她烂泥扶不上墙。
	汪贵上岸与人见面，地点自是选在双方势力皆认可的“公共地带”，便是内河转海的大港桐渚港。
	这日傍晚，天色突放晴，夜里凉风习习，潮气微重，却不似往常那般雾气迷蒙。
	纪四与纪守诚临行前，心中难免添了几分忐忑：定计划决战于七月底，原是因这一带这时节海面常起夜雾，既便于诱敌深入，也利于官府战船潜伏突袭。今夜天光突朗，雾势难起，情势便显得微妙起来。
	万一汪贵趁势提出，今晚便要见那“俘虏富商”，虽已与谷廷岳通了消息随时应战，战机尚可把握，却多了几分变数，稍有差池，便是伤亡徒增。
	不过，纪四和纪守诚毕竟都是身经百战的老江湖，面上还是一派满不在乎的沉静，到港口时不早不晚，恰比约定时间早一点。汪贵自是要来迟，二人也不着急，静坐在那港口仓库中喝茶。
	港口地势开阔，堆垛起伏，仓屋零落，海风卷着潮气穿过缝隙，鼓动得帆布猎猎作响。
	纪家三四十人早早按着方位守好出入口，汪贵的人也是同样，个个黑布劲装，列队有序，远远便将这片地方围了个严实。
	潮声阵阵中，脚步声渐近，终于现出一队人马来，为首一人穿着浅赭长衫，步履稳健，正是汪贵。
	双方行礼寒暄过后，纪四便拱手道：“前番那批货出了差池，所幸已追回，此番特来向汪船主结镖。”
	说罢，纪守诚手下抬来一只半人高的竖式黑匣，沉沉落在仓中地板上。纪四微微一抬手，示意当场开锁。只听咔哒一声，匣门敞开，一尊断眉金佛赫然立于其中。
	那佛像横眉怒目，正是不动明王，虽只铜胎薄金，却自有一股沉沉岁月之气，灯光下金影微暗，分外压人。
	这批货原是破衣烂衫、破铜烂铁共二十余箱，纪四却只呈上一尊佛像，显然是要挑明早已看穿汪贵的金蝉脱壳之计，要他给个说法。
	汪贵隐瞒佛像真相、压低镖价确是实情，本就理屈无法托赖，却只是淡笑应道：“得罪老哥哥了，尤其那褚一横吃里扒外，幸亏老哥哥替我擒了他。既是你们抓的，便由你们料理吧。”
	这一月来，褚一横一直关押在纪家。起初气焰嚣张，连日高骂，说他干爹动一动小指头便可碾碎半个浙江，纪家算什么东西敢关他？骂了几天，见无人理睬，才知自己成了弃子，渐渐熄了气，乖乖闭嘴吃饭睡觉。
	至于褚家的财产存粮，也尽落纪家手中。汪贵的意思，是将这些一并送出，权作补偿这尊断眉金佛的镖价。
	此番纪守诚自是把褚一横带来了，若非他是汪贵的人，早一刀剁了干净，于是命人提溜过来，当着汪贵的面结果了，几个手下套上黑袋丢进海里，褚一横生得肥重，袋子还差点套他不下。
	接下来，才是今天见面的重头戏，“两根横木走来的火罐”。
	纪四却只作不知，一见褚一横尸身沉入海中，便淡淡说道：“事情了结，咱们这一场稀里糊涂的混战，也该有个了局了。改日约上丐帮的岳三斤，咱们几家再划划道儿，免得小子们无谓厮杀，伤了和气。”说罢，他起身拱手告辞。
	汪贵素喜静不喜动，若是寻常事，任凭纪四作态也毫不阻拦。但此次事关梁公初次送来的“重礼”，断断怠慢不得，又是特意为此上岸，若谈不出结果，种种筹备便成空耗。
	他只得开口留步，纪四闻言回身，面上仍是沉若止水：“船主有何吩咐？”
	“怎敢吩咐老哥哥？”论成名时间，汪贵比纪四晚了十余年，这老哥哥却也不常用，只在落下风时唤。
	虽如此，他也只是微一拱手，语气却带着三分倨傲：“不过老哥哥眼力过人，那两根横木走来的火罐，怕不是落在老哥哥手里了吧？”
	纪四只淡淡扫了汪贵一眼，语气平静得像谈天气：“这东西烫手，汪船主真要拿？”
	论理，江湖上少有不漏风的事。偏偏这一船火器如何落到纪四手中，汪贵除了起初梁述托人带来的一句暧昧不明的话，竟无从查起。中间人是谁、如何转手，皆无半点线索。
	况且，内河一带素来被纪家拿捏得极紧，缴获火器、知晓其中关窍的，又是纪家最稳妥的纪守诚。汪贵暗中查了七日，竟连一丝缝隙也未曾捉到，也只好硬着头皮跟纪家见面。
	无论如何，仅凭纪四这句话，汪贵仍无法确认东西真落在他手里。他素来多疑慎重，这一点不像土匪，反倒更像个落子沉稳的商人。
	他沉吟未答间，纪四已命人搬来一只小箱，当场开锁，摊在汪贵眼前。
	只见箱中陈列着一支“火龙枪”、一支弗朗机鸟铳，另有配套零件与弹药一匣，在晴朗夜色下映出一层幽幽冷光。
	两位大佬自是不陌生此类兵器。就连早已退求招安的纪四家中，也藏有数杆货真价实的弗朗机火绳枪，只因弹药难得、损坏难修，只看不用罢了。
	至于汪贵，虽未亲眼见过火龙枪与徐常吉改良铳的真容，但只凭那一身细致的用料与锻造工艺，便足以断定，此物确是新制兵器，绝非民间可以仿造。
	汪贵一经认定，笑意越发沉冷，自嘲一句：“老哥哥好本事。如此烫手之物，竟也能熨得服服帖帖，不叫半点风声透出。小弟自愧不如。”
	他话音一落，微顿片刻，仓中海风猎猎，帆布作响，竟觉气氛微微一紧。
	“只是，神仙降下的天雷，可不是区区火罐能接得住的。”他状似无意地抬掌，似在细观其上纹理，口中淡淡地说，“凡胎肉掌，自是要烫手；可若这雷是劈人渡劫的，被劈的，才配扛得住。”
	这话听着不明所以，纪四和纪守诚却都明白，既然双方心知肚明是朝中重臣才能漏出这兵部新制火器，而纪四不知从什么渠道破获了是梁述在背后布手，自该掂量掂量，他汪贵和梁侯做生意，纪四配插一脚吗？
	既知是梁家流出的“天雷”，便是朝堂之局。汪贵能来问，便是后头有人；纪家夺来，若无靠山，就是拦路夺食、逆天行事。
	短短几句，像一把刀缓缓按在纪四脖子上。

第45章 过河卒

	纪守诚默默听着汪贵的话，心道父亲和祁二爷的计策果然高明。在信息全无、只能摸黑与纪家谈判的局面下，双方唯一能明言的，便只有“梁述”二字。此乃汪贵手中唯一的锋刃，也是他此刻试探进攻的着力点。
	眼下，就看父亲如何卸去他这股耍狠逞强的气势，叫汪贵收起刀枪，回到他自以为万无一失的斗智角力中。
	只听纪四叹了一声，道：“老了，眼也花了，气力也虚了。说到底，不过是求个清静安生，叫家里后辈们能多喘口气。”
	“这些新鲜玩意，弄不好伤人，弄得好了，伤的兴许还是自己人。既然汪船主要，便拿去吧。”
	他话锋微顿，语气添了几分意味深长：“只是江湖规矩，凡事讲个‘分水’，兄弟义气归义气，买卖还得分明。汪船主这趟接得慢了半步，梁公门下漏出来的天雷，叫小弟在路上捡了现成儿。”
	他似叹息似笑：“天雷落谁手里，便是谁的造化。船主想要全拿去，总得出个价。”
	若是寻常贼匪，听见讨价还价，只怕早已面露不屑。偏偏汪贵自诩大商，一听对方谈到银钱，反倒打起十二分精神。
	买卖之道，正是他引以为傲、屡试不爽的擅场，自此，便觉局势回到了自己最熟悉、也最能取胜的地界，也就有了轻敌的可能。
	果然，汪贵闻言略一沉吟，似笑非笑地道：“买卖归买卖，总得有个秤砣。东西几何，总不好凭空讲个价吧？”
	纪四不动声色，只淡淡道：“一百支。船主信也罢，不信也罢。”
	他语气平平，似是信手拈来，又像早已算定。这也是原本商量好的计划，因不知汪贵与梁述往来间火器数目是否谈定，故数目和货色上玩不得花样。
	汪贵微微垂眸，指尖敲了敲膝头，脸上神情不动，只道：“纪爷眼力过人，钓得起大鱼，自也镇得住大货。小弟愚钝，不敢妄测。”
	他不答信与不信，只绕开锋头，又补上一句：“只是这等物事，关窍紧要，单凭空口，未免草率。信件、文书，或者押着的人，总有一样落在纪爷手里吧？”
	上钩了。纪守诚心中步步想来，不由赞叹，商人的脑筋果然如出一辙，汪贵每一步落子，竟都未脱出祁二爷算计：谈银子，必先试探数目，继而探问有无书信与证人。
	纪四点了点头，声音仍温温淡淡：“有。信没带，人押着。”
	汪贵立刻状似无意道：“若是此时，要请出来一观呢？”
	即使是纪守诚也有些紧张起来，幸亏这七日里，祁韫依照“俘虏”之礼，安分禁闭，甚至都不跟人说半句话，现在叫祁韫来，她也能扛下与汪贵两个时辰的谈判，争取到发动其他布置的时间。
	可今夜天不作美，汪贵又是有备而来，这场仗未免打得太硬，代价亦难以承受。
	纪四仿佛未曾意外，只随手一挥，道：“守诚，回家带来。”
	因为，他已算定了汪贵性缓，脱口而出的话语，多半只是试探。从此地到纪家大宅一来一回少说得三个时辰，天都亮了，汪贵虽口中催促，一听人在家中，必会后撤一步，另订约会。
	纪守诚应声作势，刚要动身，汪贵忽地一笑，拦住去路：“夜深风重，何必劳神？既是押在老哥哥家中，改日再见吧。”
	两方人马来时如风雷暗涌，退去时却又无声无息，仿佛潮水掠过，不留半点痕迹。此番交锋从头至尾，不过一个时辰而已。
	纪守诚目送汪贵等人远去，心中不免一叹。父亲看似步步后退，实则以静制动，将主动权牢牢攥在手中，果然老成精明，深不可测。
	然而念及真正动手之时，他心头又忍不住掠过一丝忧虑。凭祁韫一己之力，硬撑住汪贵两个时辰的盘查试探，真的可能吗？
	……………………
	七月半至，京师暑意稍退，蝉声未歇，青林如盖。中元之祭，盛于清明，街巷台棚林立，法船焚化，河灯遍水，幽冥之礼，与人间共辉。
	白云观开中元道场，自十三日起设坛诵经，内廷小监奉旨携灯至观，排水灯于河，夜燃琉璃荷盏数千，青光映水，照彻云霄。道士礼斗施食，焰口声声，超荐孤魂，香烟缭绕，直通九幽。
	至七月十五正日，白云观设大斋道场，依惯例，皇帝御驾亲临，百官随行，宗亲在列。金幡玉节，宫乐前导，焚香设醮，以荐先皇英灵。
	坛前高悬玉牒灵位，列祖列宗名讳赫然在列，钟磬齐鸣，风动幡影。万民观礼于外，道声震天，天街香雾如织，俨若仙庭。
	大抵强者都是不信鬼神之说的，瑟若亦素不喜怪力乱神之事。每年中元，她不过于瑶光殿简设香几，祭拜父母恩师，故未曾出席道场。
	她虽擅礼佛论道，却不过清谈玄理。清明时节访罗浮寺，也只因喜其落梅余香，偶与禅师闲谈几句，被引荐至张溪云处试琴，这才遇上祁韫。
	因此，这日是小皇帝林璠独自前往白云观道场毕礼，由戚宴之随行照料。他身着朝服，衣襟未解，便已迫不及待地问道：“今日徽止来了么？”
	徽止是梁述幼女，比林璠小一岁，生得姿容娇巧，眉目如画。
	最难得是她天性聪慧伶俐，不拘女教，言语爽利，胆子极大，常在宫中嬉笑打闹，宫人皆惧她三分。每次随父入宫，总能带来新奇玩意与美食，两人情投意合，极为投缘。
	戚宴之点头一笑，林璠立刻催道：“咱们快换了衣服寻她去！”说着三两下扯开朝服扣子，惹得戚宴之忍俊不禁，伸手道：“臣来。”
	她手上确实利索，片刻便帮他换好常服，两人“鬼鬼祟祟”翻窗溜了出去。
	因观中人多，不便行走，戚宴之只低声道：“臣得罪了。”便一把抱起小皇帝，身形轻捷翻上了屋顶，几个起落，已飘然落入梁述家眷歇息的院中。
	远远便听徽止说：“娘，你还没好么？我不等你啦，我要去找奂之哥哥玩！”
	于是一个清柔婉丽的声音无奈责道：“说了多少遍，要称‘陛下’，这么口不择言的，若旁人听见，你父亲也护不了你！”
	徽止咯咯笑：“这不是只有咱俩在么？人前喊陛下也就是了，当着他的面，我就是这么叫，他都不生气，谁敢罚我？”
	这一番娇声软语亲切非常，林璠听得喜不自胜，小脸都红了，见戚宴之在一旁憋笑，故作老成地瞪她一眼。
	徽止已推开门滴滴答答下了台阶，口中对娘亲说着：“真不能等啦，再不去，陛下就要走了！”一溜烟朝院外跑，惹得侍女们连忙在后面追。
	林璠一把拉住戚宴之的袖子，悄声道：“咱们绕到她后面，吓她一跳！”不等答应，已猫着腰溜到徽止方才经过的一座抱厦后头，正要冲上前，忽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故江公公特命奴婢将此事禀报梁公。”
	戚宴之一听，眉头顿皱，正要伸手拉住林璠另寻由头带走，却见小皇帝脸上喜色尽敛，神情沉静，已恢复对群臣时的威仪，低声道：“这是赵洪？”
	赵洪是江振手下分管东厂的掌事太监，多年来江振与梁述沆瀣一气，暗通消息并不罕见，却不料今日明目张胆至此，又叫小皇帝遇见了。
	毕竟名义上东厂、锦衣卫都效忠皇室，平日赵洪常向瑟若汇报事务，故而林璠对他也熟知。
	戚宴之心中暗叫不妙。
	这六年来，殿下对陛下极尽保护之能事，不仅隐瞒了当年宫变真相，还让林璠将梁述视作风雅亲厚的舅舅，默许梁述时常教字读诗，甚至一起踢踢蹴鞠；又精心挑选侍读与玩伴，避免他长在深宫妇人堆里失了男子气概。
	至于江振、王敬修与梁述的腌臢事，他九岁孩童怎能理解，更是瞒得滴水不漏。
	她正要开口劝林璠去追徽止，却见小皇帝面上露出沉冷之色，竟是这么多年从没见过的，无端叫戚宴之心头一震。
	林璠镇定地说：“咱们就在这听。你看好周围，不许叫一人知道！”
	戚宴之闻言颔首，引他藏至暗处静听。
	“官匪联手，钱粮亦解。”果然是梁述的声音，“汪贵已上岸露面，此局已成，难以撼动。”
	赵洪此番不顾避忌前来，正因江振急令，汪贵之事牵连甚广，不敢擅断，需梁述速作裁决。
	众人素知梁公智计无双，原以为他会详筹破局，不料开口便是“此局已成”，更言“难以撼动”，语气中竟透出大势已定！
	赵洪心头一紧，仍恭敬问道：“不知梁公可要发八百里急递，命那汪……”
	“不必。”梁述淡道，“汪贵之亡，只在旬日，看他自己造化。章晦困不住谷廷岳，捷报入京之时，便换人掌温州吧。”
	“是。”赵洪应声。
	梁述似是在笑：“昶庆的棋风，愈发神鬼莫测啊。章晦到死不知对手是谁，谷廷岳、纪四一个只道是祁氏商人逐利，攀附朝中开海势力，一个只道是谷廷岳所托，欲解温州困局。”
	“谁能想到是昶庆亲手布局，不过遣一介商人，便可除这十年无人敢动的东南巨寇。”
	赵洪顿了顿，颇为不解道：“汪贵为患多年，殿下此时动手，意在何处？”
	“便教你一回。”梁述道，“你可知汪贵十年横行，家底几何？”
	赵洪恍然：“殿下是盯上了汪贵的钱……”
	传言汪贵藏金无数，若能于秋征前先收此笔巨款，户部届时再无借口称无资归还民贷，后续开海之资，更不在话下！
	“此计至少有三得。”梁述道，“一得财用、除巨匪，首战大捷，无人再敢阻开海之措。”
	“二则敲山震虎，借机清洗浙闽军政，以示即便不倚我梁述，昶庆亦能平海。”
	“三打户部脸面。昶庆派祁韫出手是五月初，在王敬修引王家资本入局之前，自是当时已算准王敬修后手。待汪贵之财归户部、再还民间，王家自能分利。她这是在提醒王敬修，顺者得利，逆者难安。”
	赵洪暗叹梁公深谋。
	梁述语气一转，悠悠笑道：“倒有一事，烦你家主子去办。若祁韫真除了汪贵，此人便不能留。”
	他笑意似乎越发深厚：“得此一子，胜十万雄兵。捷报既传，失个过河卒，昶庆想来也不会太伤心。”

第46章 中原讲究

	梁述言简意赅，老辣沉稳，擅以局待人、借敌势回手，轻描淡写间已占上风，连戚宴之听来，也不由得既恨且叹。
	她只颇为不安地盯着小皇帝神色，见他凝眉沉思，并非听不懂，恰恰相反，是全然明白了。
	林璠心中翻江倒海，如当头棒喝、五雷轰顶。舅舅对他从来慈爱亲厚，教他骑射蹴鞠、写字论诗，他从心底里喜欢、崇敬。
	舅母、表哥梁珣与妹妹徽止对他亦极尽关爱，年节礼物用心备至，平日所穿，甚至有舅母亲手缝制的袍服和缨络。
	他虽聪慧，早已模糊察觉皇姐与舅舅之间隐有疏离，却从未意识到，舅舅也是臣，是手握摄政之权的权臣；他知舅舅才华盖世、天人之姿，却未曾料过，这才华竟用来与皇姐分庭抗礼！
	尤其那句“捷报既传，失个过河卒，昶庆想来也不会太伤心”，哪里是体贴，分明是要以祁韫之死挫皇姐心志，皇姐方得倚重的人，那个光风霁月的祁韫哥哥，竟成了舅舅眼中可随手弃杀的棋子！这云淡风轻的恶意，最是刺痛他赤诚无瑕的童心。
	戚宴之见林璠立在原地不动，又警觉梁述、赵洪二人即将移步而出，正要出言提醒，林璠就抬眼将她一瞧，用沉着的气声说：“咱们走。”
	那一眼，绝不是一个九岁孩子能有的眼神。
	戚宴之在心中默叹，仍抱了林璠自屋顶撤回，却想：他从来没资格成为一个普通孩子，这一刻，迟早会来。
	临回宫前，林璠不忘嘱咐：“今日之事，朕不问，你也别告诉皇姐。”
	戚宴之自是应了，却怎可能不告知殿下。刚至瑶光殿外，便见姚宛提匣而出，身后侍女捧着食盒。
	见了戚令，二人欲行礼，被她抬手止住，揭开食盒看了一眼，皱眉道：“殿下又没进多少？”
	姚宛点头，轻叹一声：“头风又犯，正睡着呢。”见戚宴之面现犹豫，疑道：“师父有事要禀？”
	鬼使神差间，戚宴之答了一句：“无事。”随口嘱咐几句关照殿下添衣进药的常话，姚宛二人行远，独她一人立在殿前。
	殿下十四岁失父母，从此只以抚育幼弟为己任，这些年越发修炼得断情绝性，却也将一腔柔情尽数寄托于林璠。
	戚宴之明白，殿下隐瞒宫变真相、不揭梁述嘴脸，是因林璠年幼，一旦得知，难掩于群臣之前，而如今也远非动手时机；
	因殿下也愿借梁述教他“帝王无亲”，权臣表面亲厚，背地藏刀，待他亲自识破，比千言灌输更有用，这是帝王必经之课。
	更是因为，殿下不忍。
	她十四岁时天翻地覆，尚难承受世道残酷，如今不过双十年华，胃病、心悸、头风已样样不落，如何忍心九岁的林璠重走她当年之路？正是这份不忍，才让真相拖至今日。
	戚宴之心中长叹，她的殿下，从未真正“断情绝性”。那藏于治国铁腕之下的温柔仁爱，不独为林璠，更为天下苍生。也正因如此，她甘愿追随，之死靡它。
	既然陛下已下令不得告知殿下，那便不让她为林璠过早的顿悟而心痛，或许也是好事。
	至于隐瞒此事的真正动机，连戚宴之自己也不愿深想。
	她望了眼日暮低垂的瑶光殿，转身而去。
	……………………
	沈陵、承淙等五人陪着冯在川将杭州、金陵游览个遍，又嚷着要去苏州看听曲、吃蟹、泛舟看夜荷。
	冯在川虽心痒难耐，却记着汪贵的叮嘱，眼见实在不能久留，只得依依不舍，回转温州。
	云栊、流昭亲手挑了几大箱衣饰珠翠，再一次托他转赠干娘荇娘，也顺带为他屋里人备了一份。这自是分化之计，叫汪贵的枕边人日日念叨中原繁华，汪贵听得多了，自然愈发厌弃冯在川。
	冯在川要走，沈陵等人殷殷相留，见实在留不住，便笑说送佛送到西，既是他们从温州拉人来的，也得亲自送回去。
	于是众人浩浩荡荡，一路押送他至温州，目送冯在川登船远赴海上。
	何辙冲众人一揖，笑道：“若非几位个个都是鬼点子精、会寻乐的，哪拖得住他！如今大计既成，只等佳音传来。”
	沈陵望着海面，只见天水一线俱作铅灰，海风卷浪如墨，远山沉沉，似有雨意。
	他默然片刻，低声道：“先生，辉山此行，干系非轻。我不问他如今身在何处，只问一声他可平安？可有音信传来？”
	“沈公子不必忧心，”何辙含笑宽慰道，“辉山每隔三五日便有书信寄至谷大人处，皆报平安，一切顺遂。动手之机，亦已近在眼前，几位静候功成即可。”
	沈陵闻言，沉声道：“如此，我欲往苍南。他功成而归，我们便在苍南迎他。”
	承淙、承涟几人亦纷纷颔首，神色坚定。
	何辙见状，只觉十分动容：辉山年少冷厉、谋事无情，倒也有这般赤诚挚友相随，甘赴刀山火海，实属难得。
	……………………
	冯在川流连中原半个月，终于登岛归来，消息立刻传到了汪贵的两员猛将吴元通、白骥飞耳中。
	港口东堤风大浪急，吴元通披着斗篷，立在一处高石上，目光紧紧盯着那艘新抵的快船。
	冯在川临行前还穿着半旧衣裳，如今却一身湖缎新袍、金线团花，腰间悬玉、指上嵌翠，一步三摇地下了船。身后仆从成排搬货，大箱小包堆得像小山，珠翠绸缎、名器香料应有尽有。
	岸上早有人跪迎他喊“冯爷”，他便笑得更欢，摆手如雨，说些“还是中原讲究”、“干爹干娘见了准喜欢”之类的风凉话。
	吴元通冷眼看着，咬着牙，脸色铁青。
	他这些年东征西讨，马革裹尸的命换来半点信任；冯在川倒好，跑一趟花花世界，回来竟像打了胜仗。那副神气模样，叫人作呕。
	港风吹起斗篷一角，吴元通冷冷一哼：等你有命献了这趟殷勤，再回来得意。
	他默默看冯在川趾高气扬罢，回转屋中，手下来报：“吴爷，那风传的事，纪四真要退盘口，消息坐实了。”
	“哦？他真要退，不是烟雾弹？”吴元通将信将疑接过一封信，拆开细看。
	信中是经由丐帮、漕帮等内应多方验证得来的消息，确定纪四要退的盘口有三个：
	一是东湾港，位于苍南主港内侧，是水陆中转的要地，兵粮、银钱、盐引全在此地，资金沉淀极大。丐帮和漕帮常年在此争夺，若漕帮退让，丐帮必定死守此地。不趁早下手，漕帮一退，半个时辰之内，丐帮必接手，届时想夺回可就不易了。
	二是西郊码头，地处苍南西郊，偏远荒凉，周边商道多是走私、私盐、洋货贩卖的跳板。来钱快、利大，但地势开阔，容易引发火并。若强行争夺，难免和其他势力干上一架，麻烦不断。
	三是南港草寮，位于苍南县南岸旧渔港，离主港三十里。近几年有些海商聚集，渐成集市。曾是吴元通打算先占之地，但被白骥飞抢先下手，现如今纪四独占。纪四要撤退，这地方自该重归他吴元通手中！
	三口肥肉，先咬先得，就看谁够快够狠了。
	吴元通沉吟片刻，问：“白骥飞知道了吗？”
	“知道。”手下说，“咱的人打探消息时，总碰上他那边的探子。”
	吴元通冷笑一声：“南港那口气，他咽不下，肯定要抢。派五百人去，给我拿下！”
	他顿了顿，眼神一沉：“东湾我们取。西郊那块儿，他人多，喜欢出风头，就放他去咬。等他抢完，我们在南港把他打死打趴！”
	说来也巧，七月二十七这晚，汪贵前脚刚走，后脚就传来消息：纪四真退了，东湾、西郊、南港三块盘口，一夜之间尽数放空。
	果不其然，冯在川那点“中原讲究”没讨来半分好，汪贵当众劈头盖脸臭骂一通，荇娘在床上求了几句情，也被一巴掌扇下去。
	汪贵这一趟不派冯在川而是亲自上岸，多半有要紧事，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吴白二人争地盘。时不我待，这就是天赐良机。
	戌时一刻刚过，吴元通亲自披甲登船，旗下百十艘快船齐发，东湾、南港两头一齐杀去，千余人尽出，就等今夜一战夺地分江。

第47章 纪三爷

	汪贵此次与纪四见面，没有选在上次碰面的“中间地带”桐渚港，而是挑了个实打实的自己地盘榕关港。
	榕关港靠海贴边，出了港三里水路就是福建地界。这地方只出不进，是汪贵用来走洋货、销私盐的老窝，地头熟、人都听他使唤，外人别说动手，连个声都不好出。
	纪四倒也爽快，接了口信，当晚就押着两个活口提前抵达。
	祁韫和袁掌柜蒙了眼罩、口塞麻布、身体捆得严实，被一把推在那密不透风的仓库中坐下，眼罩和麻布虽解，手脚仍死绑在椅上。
	纪守诚全程看着手下将二人“处理”毕，目光沉沉地瞧了祁韫一眼，转身出门，那意思分明是：从这一刻起，她的命、这盘局、甚或他们漕帮千余条人命，便交给她一人来撑了。
	祁韫心跳猛地加快，几乎要冲出喉咙，激得她一阵恶心，只得强压下去，转而打量四周。
	海风腥咸，仓布猎猎，这里分明是大港。但谈判地点没选在四面通透的帆布仓，而是结实封闭的木仓。四壁光秃，藏不了人。等汪贵进来门一关，她和袁掌柜的命，便真落在这枭雄手里了。
	不，不必怕。她不是来跟汪贵拼命的，论智谋、谈买卖，她自认从未输过！
	祁韫在黑暗中缓缓深呼吸几次，强迫自己稳住心神，随即低声对袁掌柜道：“相信我。”
	此时袁掌柜已浑身打颤，冷汗湿透衣背，像是发了寒症，死死咬牙才没把刚吃下的东西吐出来。听她这话，他只艰难地点了点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纪四与纪守诚坐在仓外棚下，汪贵的人奉上茶水，二人笑着接过，还与那人闲谈了几句。直到暮色沉尽，汪贵才现身夜中，与纪四见礼寒暄。
	纪四抬眼示意仓房：“两个活口在里头。守诚，把信给船主过目。”
	纪守诚双手奉上那封祁承澜口授、袁掌柜誊写的引荐信。
	汪贵接过，细看信封内外，又凑近火光，一寸寸审那字迹和印记。直到认全其中暗语，方才点头，将信收进怀中。
	即便是纪守诚，此刻也不免紧张起来。汪贵果然沉稳老练，一封信竟看了这半晌。若非机缘巧合截下这批军火，想拿假货引他上钩，只怕早露了馅。
	汪贵验罢信，略一点头，做了个请纪四同行的手势。纪四却淡淡一摆手：“船主自去便是。”
	“哦？”汪贵眉梢微挑，也不知是真惊讶还是故意试探，“老哥哥不一道？这生意谈得成否，老哥哥不关心？”
	话里话外，意思分明：这批货落你手里，人也是你扣的，照理你成了新的中间人，要挟我全款照付于你都是寻常，如今让我跳过你直接谈，不怕背着你加码、压价、改口？
	纪四却只是笑了笑，放下茶杯道：“这笔买卖，原是你和梁公的生意，我不过暂收点寄存的辛苦钱，不敢多问。”
	汪贵心中冷笑：这老狐狸果然滑不留手，看清了是梁公亲派、牵涉朝局的大事，不敢硬碰，又不愿白忙一场，转手从我这儿敲上一笔，倒也精明。
	于是他开口倒十分大方：“老哥哥守货不易，我按三成给你。活口我谈完也不带走，仍留在你手里。”
	这话一出，等于许了纪四两笔账，一笔明利，一笔暗财：既拿了现成的分成，又能借着扣押人质，回头向俘虏家中再榨一轮。
	纪四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这一切早在意料中，只慢悠悠接了话：“我人留在这儿，等你们谈罢。船主不介意吧？”
	“不介意。”汪贵说罢，衣摆一拂，转身踏入仓中。
	他只带了两个随从进仓，皆是随他多年的心腹悍将。灯火一点，仓中景象尽现。
	两人被牢牢绑在椅上，一个身形微胖，四十上下，满头大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另一个却清瘦俊朗，年岁尚轻，神情却无半点稚气。那灯光才晃过眼，他便定住神，目光沉静清明，斜睨着门口来人，竟半分惧色也无。
	汪贵目光一扫，见那微胖中年人发乱面灰，神色萎顿，显是久囚后的虚脱之态；反观那年轻公子，衣衫虽皱，身形却仍挺拔，面色憔悴但不乱，只是眼下微青、唇角起皮，竟无半点焦躁饥渴之态，分明是个能熬能扛的狠茬。
	枭雄识人，自有气度。他心中暗赞那年轻的几分，转念便将其定作今日唯一对手，一腔斗狠之意，也随之提起。
	“松绑。”他语态轻巧地开口，两名随从上前，一刀削断缚索。
	袁掌柜手底湿滑，浑身瘫软，赖在椅中起不来，祁韫却是从容利落起身，轻转手腕两下，抬袖从容一揖：“可是汪船主当面？幸会。”
	汪贵不语，其中一名随从拧眉喝道：“哪来的小子，见汪公不跪？”另一人则将袁掌柜从椅中拽起，还未动脚，他已瘫软跪地。
	祁韫却不卑不亢站在原地不动。那随从正欲抬脚踹她膝窝，祁韫冷冷一眼扫去，目光凌厉如刃，气势压人，使他脚下一滞。
	借此一瞬机会，祁韫已冷笑开口：“素闻汪公横行东南，久负盛名，断非草莽之流。今日谈正经买卖，便是这般待客之礼？哪有让往来之人下跪的规矩？老余，你也不许跪，起来！”
	化作“老余”的袁掌柜在地上挣动几下，狼狈站起，勉强撑住行了揖礼。那两个随从见汪贵默许，也知下马威已过，背手退至他身后。
	汪贵心道这年轻人出言有尺、眼神带锋，换个寻常子弟来，这一脚下去早跪地求饶了。他心中微动，暗暗生出一丝兴味——看来这笔买卖，怕是要认真斗上一斗了。
	虽如此，心间随即又生微疑，此人再有胆识，也不过是梁公门下走狗，一笔指定的军火生意，枪支数目给定，也不过谈多谈少的事，他气势夺人，究竟是虚张声势，还是另有玄机？
	汪贵思绪转罢，面上却平静无波，语调也转为沉稳试探：“听口音，阁下并非常地之人。年纪轻轻，倒也气度不凡。不知如何称呼，在何处掌柜？”
	祁韫一笑，语态也转为温文尔雅：“汪公行商东南，声名远播，今日一见，比传闻更胜三分。”
	她微微颔首，又道：“在下不过受命出使，不值一提。祖上原籍江南，近年北地落脚，薄有几间票号，靠些账上生意讨口饭吃，平日不过兼做些茶丝、粮船之事，寻常买卖，不敢劳烦汪公挂怀。”
	“至于称呼么……”她语调轻缓，似带三分从容、七分打趣，微笑道，“既落纪家之手，汪公若不嫌弃，便唤在下‘纪三’如何？”
	汪贵纵横东南十载，虽少有上岸，却对四省行情了如指掌。祁韫随口几句：“原籍江南、北地落脚、票号营生、茶丝粮船”，已将来历描得八九不离十，显然出自江南祁家。对方不明说来处，自是顾虑牵连梁述，颇合稳重中间人之道。
	至于那句玩笑似的“纪三”，更透出几分年少气性与混不吝的胆识。明知纪家掌事的是“四爷”，他偏要自称“三爷”，高出一头；而扣押他的纪守诚，偏又排行老三。
	这一番随口巧语，不仅把纪家两位权柄人物编排进去，口头报了被囚之仇，叫汪贵也暗自忍俊不禁，心下更添几分欣赏，这年轻人临危不乱之余，竟还留得住调侃之心。
	“纪三爷好风度。”汪贵淡淡一语，不再周旋，转入正题，“既是谈买卖，三爷不妨先亮亮货，再细谈不迟。”
	纪守诚早已备妥，仓中五箱军火一字排开。祁韫抬手示意，袁掌柜上前开箱。
	他方才亲眼见祁韫硬顶下马威、轻巧拨转试探，不过半刻钟便叫汪贵这等大匪也收起居高临下的姿态，将她当作真正对手来看，心中惊服不已，惧意大减。手脚虽仍微颤，却也稳稳掏钥匙一一开了箱盖。
	五箱军火，共一百支，含弹药与替换零件，俱已齐备。
	箱中两列分装，左侧是改良弗朗机铳，短身窄口，铜身乌光隐现，形制轻巧利于藏携；右侧则为制式“火龙枪”，枪身修长，火门粗制，似旧式火绳枪却添铁片护闩，显是为野战改造。
	灯火映照下，金属枪身泛着冷光，隐隐透出杀伐之气。
	祁韫微微俯身，手指轻点箱中，介绍道：“左边这一款，改自旧式弗朗机铳，轻巧便携，适合船战与近身守御；右边‘火龙枪’，续火稳、射程远，专为野战所制。”
	她目光投向左侧火器：“这款神机营最新出品的改良弗朗机铳，乃头一批货，兵部尚未启用。汪公率先得此珍品，拔得头筹，晚辈先道一声恭喜。”
	汪贵站着不动，似笑非笑地说：“听纪三爷言辞，似是对这火器极为熟悉，方亲自走这一趟。不如三爷先行试作填装，让我这两个属下也开开眼界。”
	这句话轻轻巧巧，却叫袁掌柜心再度提到嗓子眼：他和祁承澜虽经手此物，却无一人精通火器！二爷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会填装吗？
	他又暗骂汪贵狡猾狠辣，若卖货的都不懂自己卖的东西，怎么跟人谈价钱，这一手分明是要压我们祁家的出价！
	不料祁韫一笑，气定神闲道：“自然。”
	她俯身利落地拾起一支改良弗朗机铳，目光略一扫过，便熟练地打开枪膛，将缺失零件一一装入，再轻松装填弹药，三两下便整理妥当，双手递给汪贵，示意他自行查看。
	袁掌柜几乎想露出目瞪口呆的钦佩之色，但顾虑今日角色，迅速转为镇定自若之态，甚至不自觉挺直了腰杆。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不仅汪贵，就连他这个明知身处囚徒之地的做戏之人，也被祁韫带入了商谈状态，仿佛这能引灭门之祸的火器真是自家寻常货物一般。
	不需汪贵示意，一名手下两步上前，接过火器，与同伴共同验看一番，竟然突然将枪口对准祁韫，作瞄准之势，吓得袁掌柜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信又化作涔涔冷汗，顺着鬓角滚落而下。
	祁韫却只是斜睨对方一眼，唇角带笑，语气轻慢：“汪公，还是劝你这位好汉收了枪吧。这支改良弗朗机铳，外观虽精，实则尚未调校完毕，准星微偏，撞针与火门咬合也稍有误差，须得一一精修校准。”
	她语锋微顿，更添几分戏谑：“眼下若真放一枪，打死了我倒也罢了，我这老余跟我多年，忠心耿耿，若是偏伤了他，那可就是天大的罪过。”
	今日谈判，明明她是主事之人，却偏说自己死了不要紧，反要护住身边这个不中用的老仆，仗义之中更显胆识。
	便是汪贵也忍不住唇角微扬，眼中含笑，抬手作请道：“依纪三爷所言，这批枪竟非成品，尚待打磨？三爷如此坦率，汪某佩服，不如入座细谈。”

第48章 调虎离山

	汪贵所据海岛离温州不过数十里，吴元通麾下战船发往东湾港，顺风顺水，半个时辰便至。
	南港则须绕远，待船队抵达，天已黑透，雾霭沉沉，潮声如擂，夜色中隐隐有铁甲撞击之声，似有大战将启。
	吴元通带五百人到南港，只见雾色中灯火零星，隐隐向后退去，细看港口沙滩上还有各种废弃之物，确是撤退之相。
	他一挥手，众人快速奔袭至草寮处。草寮残破，墙顶歪斜，潮气浸透枯草，一角还残留着炊烟未散的余温。
	仓库门半开，里头堆着翻倒的渔网与破麻袋，碎陶片撒了一地，几摊未干的鱼血中混着泥沙。摊位多已掀翻，货架空空，只留下些被雨水泡烂的布匹和锈蚀的铜钩，一眼便知是纪四匆促掠走、弃重留轻所致。
	正当吴元通举手欲令众人占下港口，忽听“嗖嗖”破风之声，一阵羽箭自雾中飞射而来，前排兵卒惨叫倒地，刹那之间，沙地乱作一团。
	紧接着“哗啦”一声，左翼几人脚下一绊，跌入预先布置的麻绳陷套，后排急欲救援，却又触发竹钉翻板，尖锐木刺自地涌出，刺得人马齐嘶。
	浓雾中杀声陡起，一队黑衣人自草丛后杀出，个个披甲蒙面，动作悍勇，刀锋雪亮，直扑吴元通中军。
	有人高声叫喊：“白骥飞在此！敢犯南港者，死！”声震如雷，回荡于潮声铁甲之中。
	吴元通冷笑一声，拔剑而出，金刃映月，凛然不惧：“白骥飞果然带人来了。”他回身大喝，“列拒马，封两翼！弓队还箭，中军上前，拿下！”
	雾中铁蹄乱响，南港一战，就此拉开序幕。
	……………………
	另一边，白骥飞率主力奔赴东湾。
	与吴元通粗狂豪气的作风不同，他眉目清峭，眼神阴沉，唇角常挂三分讥笑，整个人透出一股狠辣冷锐的气质，言语不多，却句句杀人，步步算尽。
	他早已料定吴元通要争南港这一口气，必会倾力于此。
	白骥飞心中却冷笑：南港那口气，留给你挣去罢。他人马本就更多，南港分六百对吴元通五百，势均力敌还略压一头。
	西郊远离主战线，坐收渔利，一百人足矣。
	而东湾才是关键，他亲率八百人，正面对上吴元通留下的四百人，兵力翻倍。
	如此布置，三线开花，三方皆得，届时一算，吴元通空折一场力气，连根鸡骨头都啃不下！
	他们抵达东湾时，战斗已起。
	吴元通动作果然够快，虽纪四仓皇撤退，仍有丐帮人马在此，他的先锋已与丐帮缠斗在一起。
	沙滩上火光摇曳，喊声破雾冲天，丐帮人马虽杂乱，却也拼死一搏，一时间杀得砂石飞扬，血肉横陈。
	白骥飞勒马而立，冷眼观战，薄唇微勾，似笑非笑。
	“好一场热闹，”他轻声说，随后高举马鞭一挥，“上吧！自家兄弟，来帮老吴一把！”
	一声令下，黑甲兵潮如浪掀起，瞬息之间自山坡席卷而下。
	然则“帮”字未落，其兵锋已悍然杀入战场中央，不分敌我，见人便斩，直将吴元通部与残余丐众一并裹入杀局。
	有人高喊：“是白骥飞的人，是援军吗？”话音未落，便被一刀劈翻在地。
	血光溅起，喊声转为惊恐。东湾的沙地上，瞬息便乱成一锅沸水。
	……………………
	纪守诚默默望天，心中掐算汪贵入仓的时间，已过一个半时辰。
	仓中不见动静，也无喊杀惨叫之声，祁二爷与那位袁掌柜应是安然无恙。谈判仍在继续，迟迟未分胜负，是极大的好兆头。
	他目光一转，看向仓前守卫。
	许昂，汪贵的心腹之一，是其亲卫队首领，身材魁梧，眉眼刚正，一身沉稳忠勇之气。此人素来寡言，武艺高强，持刀如山，可以一敌十。
	此刻他站得笔直，像一株老松，海风猎猎、沙地湿滑，他脚背已沉沉陷入泥中，却自始至终未曾挪动分毫。
	果然，片刻后远远走来几人，为首一人身姿高大，面容英俊，眉宇间英气逼人，一身劲装束带，腰佩长刀，步履间自有侠士风范，正是纪四长子，纪守仁。
	纪守仁见父亲与三弟皆在，自是上前见礼。纪四抬眼淡淡问：“怎么来了这儿？”
	纪守仁拱手答：“今日榕关港又有一批货交收，已经妥当。”
	纪四点头，只道：“做完就回，不必停留。”
	纪守仁微露讶色，目光落在纪守诚身上，神情一瞬间复杂，却很快收敛，低声道：“是。”
	他神色虽隐晦，许昂却瞧得分明，断定纪守仁此刻现身，显然是偶然撞见。今夜军火密谈事关重大，以纪四与纪守诚的谨慎作风，连其余儿子都未曾告知。那句“不必停留”，分明是驱离之意。
	纪守仁转身将走，目光一转，却看见了许昂，神色微顿。他这才明白，原来今日父亲和三弟是同汪贵谈生意。
	虽纪四与汪贵素有嫌隙，纪守仁与许昂却曾同门学艺，算是半个故交。半月前偶于街头相遇，还一同饮酒，酒酣之际，纪守仁醉言吐露，近来与三弟颇有龃龉。
	兄弟二人俱是纪家子弟中的翘楚，武艺高强，气度端凝。纪守仁性情仁厚，亲和仗义，有大侠之风；纪守诚则沉稳冷静，谋略深沉，更似一位儒将。
	而这次军火之事，纪四带在身边的却是纪守诚，态度之中已现偏重。纪守仁心中不快，也就不足为奇了。
	见了许昂，纪守仁笑道：“怎么亲自守着？瞧你脚都陷进泥里了。这是你家地盘，随我去那边茶棚坐坐，喝口茶再回来，也无妨吧？”
	许昂一怔，面露犹豫。汪贵规矩极严，守卫不得擅离。可纪守仁一贯这般和气，见不得旁人有难处。他显然不知今夜谈判干系何等重大，邀故交小坐，不过是本性使然。
	未等许昂答话，纪四已低声怒喝：“畜生！容你在此放肆？不是叫你回去了，听不见吗？走！”
	纪守仁不料父亲忽然发这么大火，且当着纪守诚与许昂的面，脸上顿时涨红，脚步一停，欲言又止。
	许昂也觉尴尬，这点小事竟让江湖上有头有脸的父子三人都下不了台，思忖片刻，便笑着开口打圆场：“纪四爷不必动怒，仁爷是一片好心。小人随他喝口茶，片刻便回，倒是怠慢了四爷独守。”
	纪四这才收了怒气，抬手端起茶盏，语气稍缓：“你家汪船主待客大方，这盏‘南山霜芽’，是他海船从南洋捎回的贡茶，喝着倒真不错。”
	他看了许昂一眼，点头道：“你守卫辛苦，便陪我这不中用的儿子歇息片刻。有我这把老骨头在，若汪船主见怪，我担着便是。”
	……………………
	仓中，祁韫与汪贵已又坐谈了半个多时辰。
	军火交易基本谈妥，汪贵言语间多次试探祁韫，更有意将“老余”拉入话题，似闲聊，实刺探。
	梁公如何托付祁家运货，中间人是谁，“老余”作为执行人掌握多少情报，货几时到祁家手中，几时自北京出发，经由何船调度，一一试问。待得答案前后呼应、细节俱全，他方信这二人确为梁公亲派。
	他对江南祁家颇有了解，又从祁韫杂着金陵腔的北地官话、对北京祁家运作的熟稔，隐约锁定她是祁承澜、祁承涛带入京城辅佐大局的亲弟之一。
	若非祁韫年纪太轻，他几乎要断定她就是祁承澜或祁承涛本人。虽说二子亲自涉险实属不智，一旦败露祁家难保，但以祁韫之见识风度，若非嫡系传人，才令人意外。
	至于这五箱军火的估值，祁韫直言是半成品或残次品，须经熟练火匠重新调校方可使用。汪贵常与倭人、洋商打交道，雇几名洋匠修枪并非难事。
	况且，从梁公打招呼到军火自祁家起运，时间紧迫。神机营新主事上任才一个半月，正好能产出首批半成品，来不及打磨便作废料处理，梁公安排此等货物给汪贵最为低调稳妥，不引注目，不露痕迹，这才是梁公一贯的手段。
	二人未多拉锯，这五箱、一百支火器的价码便敲定在五万两白银。汪贵借数个皮包商号，将银两分批存入“纪三家讨口饭吃的票号”中，祁韫扣除应得“辛苦钱”后，自会安排转汇梁公，滴水不漏。
	祁韫还提到，若此次交割顺利，后续火器仍可照此法流通。待朝廷研发精进，流量只会愈加可观，届时就不是区区百余支的规模了。
	汪贵听得明白，她不过借机抬高自家分量，暗示祁家在梁公心腹之列。可梁公行事一向诡谲，下一回是否还用祁家更是两说，故只一笑了之，并未当真。
	一番交谈后，汪贵估算时间差不多，虽对这位头脑清晰、行事有度，又颇有少年锐气的祁家公子生出几分好感，却也无理由多留，起身准备告辞。
	却见祁韫诡秘一笑，悠悠开口道：“汪公，既他事已了，作为纪三，我倒有一桩私事，愿与汪公一叙，不知汪公肯否？”

第49章 俯首称臣

	汪贵闻言果然停步，侧头看了祁韫一眼，沉吟片刻，吩咐随从：“给纪三爷续茶。”这便是要继续长谈的意思。
	祁韫心中估算，此番从汪贵入仓到现在刚好一个半时辰，纪四埋下的第二步棋应已启动，吴元通与白骥飞正斗至酣处，谷廷岳战船也该调度完毕，或已展开攻势。
	她连日来自困囚室，心思尽系此局，反复推演汪贵可能的试探与应对，如今方能步步拆招，将“谈火器”一节牢牢控制在一个半时辰甚至两个时辰，至少为纪四与谷廷岳争得保底关键时机。汪贵性缓但谨慎，能以一事缠住他一个半时辰，已属不易。
	故而，祁韫还准备了两个难缠的话题，趁此再抛给汪贵，为谷廷岳争取更多时间，待汪贵出仓，最好是人马尽覆、大势已去，只剩孤将一枚！
	她目光从出门续茶的随从身上收回，但笑不语，显然是等人回来落定，再开口详谈。这份主子式的从容稳重，汪贵也觉顺理成章，自不会多想。
	两人难得静坐，虽不言语，心中却各自盘算，为接下来的博弈蓄力。
	那随从季成提壶出门续茶。其实别看祁韫和汪贵谈了这许久，一壶茶不过去了半壶，多数还是“老余”喝的。
	汪贵生性多疑，在外几乎不沾饮食，滴茶未入。祁韫身处囚地多日，也早养成少食少饮的习惯，仅仅是话说得多了实在需要，才浅抿一口润喉。
	虽说茶凉该换，汪贵命季成续的却不是茶，是让他查看外面有无异动。
	他出门便见纪四与纪守诚安坐如常，言笑晏晏。屋前原该守着的许昂却不见踪影，泥地上只留下一对脚印。其余明暗卫士，他目光一扫，也未发现异状。
	纪四见他张望，笑道：“你们汪船主谈得耐心，这夜雾都起了，还没个完？”
	季成皮笑肉不笑地敷衍一句，低头在纪四身旁的小炉上续茶，眼角余光却早已瞥见许昂与纪守仁正坐在不远处的茶棚中谈笑。
	他与许昂皆为汪贵心腹，武艺相当，一个管卫队，一个贴身护主，分属不同体系，素来看彼此不顺眼。
	许昂擅离职守，季成乐见其受罚，却不至为这点小事当着祁韫的面去告状，否则便是打汪贵的脸。回到仓中，他如常续上茶水，按刀站定，神色从容，示意一切无恙。
	祁韫这才转入正题：“今日得与汪公一谈，晚辈深感受益，不禁钦佩汪公识见通透、襟度从容。”
	“蒙汪公肯赏这份脸面，想来也曾衡量过，这趟货物是否值得纪某亲自走一遭。实不相瞒，其中确有几分私心。”
	她语气轻缓，带着一丝自嘲：“我们家里的情形，汪公或许也听说过，亲族之间利害分明，各有算盘，若不自谋出路，便难立足。”
	“因此……”她轻轻抬眸，语气温和却不失分寸，“晚辈意欲借汪公南洋之路，私下出一批上等丝绸。量不多，共计五千匹，聊作小试，若行得通，后续自有回音。”
	此话其实早在汪贵意料之中。
	祁韫的能耐、心性与所处位置，他已看得七八分明。能硬扛纪家的囚禁而毫无退意，断不会只为梁公奔走一趟，那终究是旁人的买卖。唯有事涉自身利害，方能让人铤而走险，亲身赴局。
	而五千匹上等丝绸并不算多，按南洋市价十二两一匹计算，扣除上贡汪贵部分，祁韫至少能入手四万五千两白银，几乎与那五万两的火器价值相当。
	这个数量既不过少，以免汪贵失去兴趣，也恰好符合初试水的规模。
	就凭这一个数目字，汪贵已判定祁韫逻辑自洽，完全符合她今天所展现出的手段与智谋。
	汪贵面上不动声色，只是不置可否地一笑，转而反问：“三爷家中丝绸，莫非有很多？”
	祁韫执盏轻轻一旋，唇角带笑，语气温和却不失自信：“诚然不算少。家中亲族多年经营，自有积储；只是内销已近饱和，难以全数消纳。若能借南洋之力，一来回笼银两，二来也能开拓路径、稳固出海之局，何乐而不为？”
	汪贵似笑非笑地挑眉：“那究竟有多少？”
	祁韫答得平静：“若论现存之货，折算下来，约占江南年产上等丝绸六分之一。”
	此言一出，汪贵终于动容，漫不经心地一笑，语气轻缓道：“三爷若手里真有这许多货，倒也不必年年从我这里走船、次次分账。若是心里有数，不妨常年与我通个货脉，咱们便好细水长流，各取所需，三爷——可愿？”
	这话说得轻轻巧巧，却叫祁韫猛地抬起头来，眉头微皱，目光如电，直直地盯着汪贵，显然十分不满，隐有怒意。
	汪贵话语乍听礼貌委婉，好像要长期稳定合作，实际含义却是：不同意祁韫用他的南洋航线走私出海、给他借道抽成，而是要祁韫俯首称臣，甘当他的稳定供货商！
	别小看其中差异，祁韫所言上等丝绸成本在六两左右，以五千匹、南洋售价十二两一匹为例，若走私出海，给汪贵抽成四分之一，到手四万五千两白银，利润一万五千两；若只给汪贵供货，汪贵可能压价至八两，利润减至一万两，几与内地销售无异，还要冒天大风险。
	更何况，借道出海虽需让出四分之一利，却能灵活机动、进退自如，入账四万五千两不费吹灰之力。反观汪贵所提“供货”，表面稳妥，实则利微且桎梏重重。不论汪贵所需货物多少，祁韫都需常设人手、仓储、船脚，反受其制。五千匹货、一万两利润或许到手才七八千两银利，往后若批数增加、成本波动，反成汪贵压价之柄，越做越亏。
	这一答应，便等于自断退路，往后只能仰汪贵鼻息，失了先机，更失了自由。
	汪贵当然明白祁韫不肯轻易就范，他也未必是要断她生路至此，一切皆在两可之间。他自负为大通商，对银子的渴望是本能，却也不至于寸利必争。
	更多时候，他只是享受压人一头、谈判博弈的快意。而祁韫越是棘手，这番交锋才越有意思，也不枉他耗费两个多时辰，陪她斗这一场。
	这点心思，祁韫岂止明白，简直一清二楚。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的人？于是面上故作义愤填膺，心下却忍不住发笑：哪来五千匹一万匹丝绸卖给你？谁跟你做“细水长流，各取所需”？今夜一过，你引以为傲的一切，将尽数崩塌，灰飞烟灭！
	……………………
	谷廷岳一身戎装立于堂中，金属护肩在沉重步伐间轻响，乌缎披风映着墙上烛火微光，宛若一头潜伏的猛兽。他神色沉静如水，实则杀意暗涌。
	此刻，他正踱步于温州卫指挥使署的正堂。厅内战图摊开，海防图、粮道图、兵力布防一应俱全。
	外间一队快骑奔至，传令兵翻身跃下，单膝跪地，急报：“启禀将军！吴元通果然与白骥飞起了火并！半个时辰前已交手于东湾，白骥飞趁虚而入，吴元通怒不可遏，亲率三百人从南港急袭西郊，欲搅其西郊坐享其成之局！”
	谷廷岳目光骤然一亮，倏然转身，披风翻飞如鸦羽卷起。
	“传令下去——”
	他声音冷厉如铁，声透堂宇：“即刻出营，陆路东南、水路北汊齐开，封他西郊三面，留东北一线放他逃——若遇强抗，杀无赦！”
	……………………
	夜色四合，西郊一带野草丛生、浅洼湿重，浓雾在山岭与江汊之间浮动不定。
	吴元通骑在马背上，眼中仍烧着东湾之耻的烈焰。他破衣挂甲，身后三百人如猛兽狂奔，战旗不整，却杀气腾腾。
	“白骥飞这狗贼，也敢伏我？我不劈了他全家，誓不为人！”
	三百人马压阵而入，战鼓未鸣，刀枪却已寒芒毕露。
	谁知下一刻，迷雾之中忽传来船橹声！
	众人一惊，正不明所以，只听得江畔水声翻涌，十余艘中型战船缓缓破雾而出，船上旌旗翻飞，不属谷廷岳，却是温台军旗！
	“吴爷，是……温台总兵派遣谭参将麾下船队！”
	吴元通猛然勒马，眼中震骇：他怎会来？虽听说谷廷岳已解决钱粮之困，可那谭参将素性孤傲，仍不与温州府和解，始终留驻界外不肯入港，怎的今夜竟如鬼魅般突至？
	谭参将立于船头，目光冷峻，长刀一挥，沉声道：“弓弩放，刀盾上——杀！”
	七月二十七日晚，距汪贵离岛登岸仅过两个时辰，麾下吴元通、白骥飞率两千七百余船众为争东、西、南三处盘口，彼此掣肘，各自为战。
	官府战船突袭之际，己方早杀红眼，不仅兵分三路难以合力，连向榕关港汪贵处报信的人马也被谷廷岳与纪四派兵守在道上尽数截杀，一个不留。
	汪贵仍沉浸于仓中谈判，全然不知他的两支主力遇上官兵，一炷香内东线已溃，二刻钟后南口崩盘，末尾西线残兵死守不到半个时辰，战局尽定。
	至此除他自带人手和留守岛上的冯在川兵马，已全军覆没。

第50章 枭雄之死

	沈陵一行在偏僻简陋的苍南县落脚已三日，住在离港不远的客栈。
	每天晚饭后，沈陵都会独自走到海边眺望，口称消食，实则既盼大战早发，又忧战局凶险。久而久之，众人也习惯随他一道散步。
	有月亮的夜晚，海边潮声缓慢，银光洒在波心，如同一场不安的梦境，被风轻轻翻动。
	今夜亦如往常，只是雾色更重，不见星光。水汽迷蒙，笼罩四野，连远处港灯也隐入灰影之中，潮风拂面，凉意沁骨，竟能湿透衣襟。
	五人并肩于海边缓步，谈笑声中皆带强作的轻松，心底却无不惦念着祁韫。
	她离开已近两月，音讯寥寥，除了一封自纪家脱身后写给承涟的平安信，字句含糊，只言“诸事不顺”，却道“人身无虞”。
	后来消息，身为她最亲近的几人，竟还需从谷廷岳处辗转得知，不禁让人既忧且恼。虽知她是谨慎呵护，怕牵连了朋友，但也着实无情。
	就连一向没心没肺的流昭，某夜也在房中默默抹泪，心想：谁要是跟她这老板谈恋爱也太惨了吧！消息不回，人影不见，天天提心吊胆，谁受得了？难怪单身……哦不对，还有晚意姐姐。
	晚意姐姐那样温柔又好看，怎么就看上这么个铁石心肠、天天失联、已读不回的霸总啊！真是恋爱脑要不得哦！
	几人缓步于雾气弥漫的海岸，潮声低回，仿佛也被夜色压低了声音。忽听承涟沉声道：“瞧远处那团火光……是不是不大对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天边极远处，一抹红光在雾夜中时明时暗，仿佛星火却非星，随夜风微晃，竟带着一丝吞噬四野的气势。
	闪烁火光跃动天际，耳边如雷隐隐，似有战火燎原，横卷东湾。
	那是东湾主战场，谷廷岳的水师正与白骥飞激战之处。
	他们虽隔海相望、相距几十里，但那天边的焰光仿佛燃烧在眼前，叫人屏息。
	“开始了。”沈陵叹道，语气不似惊讶，反像是久候终至。
	刹那间，几人心头皆是一震，激动与不安翻涌而上，纷纷停下了脚步。
	流昭咬着下唇，喃喃道：“老板会在那儿吗？”
	承淙突然张开手中折扇猛扇，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天边火光，嘴上却故作鄙夷道：“那孙子怎么可能往这地方钻！我上还能劈两下，就他那弱鸡样儿……”
	他跟着流昭混久了，也学会了“弱鸡”这词，虽口中啧啧不屑，扇扇子的手却越来越烦躁。
	众人的心跳仿佛也跟着那遥远的战火一同砰砰作响。明知战局瞬息万变、吉凶难测，但心中那股希望却像潮水一般涌上来，堵在喉口。
	云栊忽地笑了一下，带着紧张的轻快：“打赢了，东家明天就能回来了。”话音未落，却又低下头，不敢再看那一团遥远的火焰，生怕盼得太急，会连自己也烧着了。
	他们站在夜色之中，望着那一线战火如炬，心早已随那抹光飞越山海，奔向那个音讯全无、孤身局中的人。
	而此刻，祁韫刚好喝完今夜第三盏茶。
	一个时辰一盏，她以军火与南洋贩丝两事为引，将汪贵一行拖住三个时辰有余。
	起初，面对汪贵要求她俯首供货的强势逼迫，祁韫坚称自己能调度的丝绸数量有限，一年不过八千匹。若真要大规模铺设仓储、货线、驻点人手，必然惊动族中长老，事涉庞杂，掣肘横生，难以成行。
	在汪贵步步紧逼下，她才勉强低头，称此事还需回去与真正主事的兄长商议，汪贵甚至已暗自锁定其为负责茶丝事务的祁承涛。她言若无兄长首肯，便无法应下此局，她必会倾力促成。
	就连“老余”听他们周旋良久，也渐露买卖人本色，他多年经手票号、粮运与丝绸生意，经验丰富，论述老到，详陈未来杭州至温州的货运仓储如何布置，为祁韫又稳稳争下两刻钟。
	三个时辰的谈判，体力消耗极大，尤其是在深夜，且祁韫与袁掌柜皆长期处于被囚状态。祁韫本性遇战则喜，遇强则强，精神亢奋，汪贵也是同样，二人倒没显什么疲惫，反倒是袁掌柜早已头晕眼花，腹中饥饿，勉力支撑。
	祁韫心知商谈能持续如此久实属罕见，虽还准备了借褚一横倒台、反向汪贵供粮的第三个话题，却担心袁掌柜体力不支，神志模糊，若一时失言泄露破绽，反而为祸。
	她正欲寻个由头结束，只见汪贵拂衣起身，似乎对祁韫俯首称臣、答应回去促成每年保底供给数万匹上等丝绸很是满意，告辞道：“我们日后再详谈。”
	这一刻终于来了。
	足足三个时辰过去，想来就算有意外、有波折，纪四爷和谷廷岳的布置也已启动，东、西、南三处大战应见分晓。纪四爷、纪守仁、纪守诚亲自镇守，就算这里是汪贵的大本营，外面的消息也不可能透进来。
	只待汪贵一出，纪四发难，便到两方人马硬碰硬的时候了！
	然而，刀口舔血的土匪直觉从不出错。季成的手刚扶在门把上，汪贵便不经意开口道：“外面，太安静了。”
	季成一愣，随即心头一紧。
	多年与汪贵并肩，即使无异状，他也开始敏锐察觉到不对劲，忽地想起许昂突如其来的离岗，以及纪守仁莫名的出现。
	他与汪贵对视一眼，瞬间心照不宣。
	季成快速示意汪贵后退，紧接着猛地举起刀，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
	果然，门外寒光一闪，锋利的剑刃划破夜色，破门而入！
	纪四布下的高手如影随形，动作迅猛，冷冽气息随着腥咸海风弥漫开来。
	季成和另一名护卫神情振奋，杀心大起，却稳如磐石，迅速将汪贵护住灵活后撤，瞬间与闯入的黑影交缠一处，刀剑碰撞响声刺耳，火星四溅。
	祁韫是头一回见如此激烈的场面，虽经历过纪宅的血腥洗礼，仍难掩内心忐忑。
	幸好，这次她无需做过多伪装——汪贵竟然在这紧张的局势中还能保持冷静，甚至抽空回头瞥了她一眼。
	她立刻配合，露出一副自然无比的震惊和恐惧交织的表情，随即强作镇定，眉头微蹙，满脸写着“我不知情”的无辜。
	不料，汪贵不知作何想法，竟大步回身折返，神情冷厉，要一掌擒向祁韫心口！
	或许他是于瞬息之间识破真相，或许仅是出于枭雄直觉，总之已断定，这来路不明的“纪三爷”是破局关键！
	袁掌柜早已吓得破声尖叫，连滚带爬地躲到祁韫身后。
	或许因身边还有这个她承诺要护全的“忠仆”在场，祁韫反倒生出几分孤勇镇定，站稳未动，右手却悄悄背至身后，死死攥住椅背，正欲开口震慑汪贵，实在不行便抡椅孤注一掷。
	却在此时，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两侧木板墙同时炸裂，碎片四溅如箭，尘土飞扬，竟有四人破墙而入，势如猛虎！
	祁韫见机也快，趁碎木激射的一瞬，一把扯住袁掌柜的腰带，借他后仰的惯性狠狠一拽，仿佛脑后有眼看也不看，顺势朝最近的墙壁破口翻滚过去。袁掌柜身躯笨重，若非她生死一线间爆发力惊人，祁韫根本拖不动他。
	就在两人倒地一瞬，一只手堪堪从她襟前掠过，汪贵扑来未成，反被寒光一闪，削断手掌！
	纪守义挥刀甩血，狞笑一声，刀锋再落，杀意如雷。
	祁韫已顾不上看战况，被袁掌柜重重一撞一摔，几乎喘不过气，不得已松手滚落仓外，身躯一沉，险些陷入泥地。
	她强撑一口气起身，刚站稳，便觉手臂被猛地一扯，紧接着几声刀锋交击，血肉横飞中，那人已将她生生拖出混战圈子。
	是连缺。
	祁韫被连缺死死拽着狂奔，只觉五脏六腑都颠得要吐出来。两人一口气冲出百余步，才逃入纪四爷布下的接应圈。数十人立刻围上，将他们护在中央。
	脱险那一刻，连缺一松手，祁韫再难强撑，扶着临时掩体缓缓俯身，弯腰喘息，浑身虚脱汗如雨下，止不住地发颤。
	还未等她喘匀止颤，身后怒吼破空而出，声如碎玉断山：
	“杀我无碍，东南必大乱十年！”
	那声音裹着滔天的恨意与悲愤，仿佛要将这世间一切清算、倾覆。怨毒、不甘、诅咒，一齐炸进夜色，将天地撼动摇颤。
	祁韫心头一震，抬眼望去，天穹无星，月隐雾中。灰白水气压得低如垂幔，夜幕寂静如死，仿佛一张失控的棋盘，即将翻覆。
	她耳畔似幻觉有喊杀声自天边传来，破风破火，一重重击打着心跳。
	盘踞东南十年、祸乱不止的巨寇汪贵，至此终于陨落。

第51章 孤星

	见大战已起，沈陵一行立刻奔回客栈等消息。可直到街上百姓四散奔逃、惊叫连连，客栈里也人进人出乱作一团，谷廷岳却没派人来知会一声。
	高福、沈安四名随从不待吩咐，早换了便装，轮流出门打探。可哪怕每刻轮换回来，也只是些道听途说，战况如何、祁韫身在何处，仍无一丝头绪。
	原本承涟还安慰众人几句，至后半夜，就连他也愁眉不展，颓然静坐，自己都没法说服自己定神。
	众人聚在沈陵与云栊房中，床让给两位娘子歇息，三个少爷围桌而坐，话已说尽，就连焦虑与忧心也说尽。流昭与云栊辗转难眠，沈陵三人更是一盏茶也喝不下。
	好不容易熬至丑初，承淙的仆人阿明来敲门，喜道：“有信了！瞧是谁来了？”
	众人下意识霍然而起，见是何辙笑吟吟走进来，又下意识失望：不是祁韫啊……
	今夜何辙也换了轻便软甲，却仍一派文士风范。他进门拱手道：“大事已定。辉山以军火与丝绸为引，将汪贵拖住三个时辰，谷大人、谭参将、纪四联手，得以一举清剿其部。”
	沈陵上前，一把抓住他双肩，急问：“他无恙？眼下身在何处？”
	何辙笑道：“诸位放心，纪四已通消息，辉山安然无恙。说是今夜随纪家暂歇，明日一早便归。”
	“这小子也太不像话了！”承淙起身怒道，“到底纪家才是他家，还是我们是他家？何先生你说，他究竟在哪儿？”
	何辙本想隐瞒，怕几位公子小姐贸然前往战场有个闪失，一时支吾。承淙见状懒得与他周旋，上前一把将他拦腰横抱，夹在腋下就往楼下走，边走边笑道：“老何，你若不带我们去见他，我只好带你去找谷大人个问清楚。”
	可怜何辙年纪一大把，被这般倒栽葱提溜着走，没一会儿就血灌脖子头脸通红，没奈何，只得招供：“是在榕关港，只是此刻是否已随纪家返营，我也不敢确定了……”
	祁韫倒没走，纪家仍在清扫战场、确认战果，汪贵的首级与尸身已封存，送往温州卫指挥使署。
	许昂、季成等人终究敌不过纪守仁、纪守诚联手，再加上纪四爷连日布下的天罗地网，余众皆已伏诛。
	官兵早就赶往汪贵岛屿合围，且在浙闽交界海面布防，无论冯在川是守是逃，也不过瓮中捉鳖。
	筹谋数月，一役定局，不过转瞬。祁韫静坐了小半个时辰，体力与心神皆已恢复，向帮众借了件披风遮去身上血污。
	沈陵等人赶到时，只见她坐在海边礁石上，看纪守义与连缺蹲在水中洗刀护刃，口中随意闲聊，神态悠然。
	“老板！！！你没死真是太好了啊呜呜呜！！”
	听到熟悉的哭叫，祁韫连忙站起身向后躲避，不料流昭狂奔得猛，一把将她死死抱住，边哭边要抬手狠捶她肩膀。
	毕竟身为公子教养端严，更何况祁韫长期伪装警惕，不惯与人接触，趁流昭抬手捶她的一瞬间，她已顺势退开，微蹙眉道：“身上脏，别沾染了你。”
	这一次她倒也没见怪，大家早就习惯流昭爱跟人搂搂抱抱，有事没事还要握个小手……
	流昭一愣，竟有些明白为什么晚意姐会沦陷了……嘴上说着最温柔体贴的话，手上干着最拒人千里的事，偏神情还这么光风霁月、冷静自持、正人君子，这他妈谁顶得住啊！
	话说回来，没觉得老板哪里脏啊，连个怪味都闻不出来，果然是仙男。看样子不是老板身上脏，是我心脏。狗血小说里不都这么写的吗？什么“他一低头，她就完了”……妈的，这一低头我也差点完了！
	夜色深重，祁韫又以一袭黑披风挡住脏衣，流昭自然看不出她其实满身血迹泥污。
	云栊等人落在后头，边跑边抹泪。承淙三两步冲上前，抬手就死死勾住祁韫脖子。平日里不等他出招她就能躲开，可今夜毕竟太疲倦，迟了一瞬，没逃掉。
	承淙报复似地压住祁韫肩膀逼她弯腰，气呼呼道：“信也不传一个，大事干完了人还不回家，祁韫你翅膀硬了啊？皮痒是吧，我帮你松松筋骨……”
	“阿淙！”承涟难得抬声，皱眉阻他，“松手。”
	即使光线昏暗，他仍在流昭抱住祁韫那一刻察觉她神色不对，近似痛楚，想来是混战中伤了哪里。
	“喂，你快放手。”纪守义从水中起身回头，也对承淙道，“他膀子扭了，今晚别碰，回去买瓶药油搓搓就好。”
	说着，他上前轻拍祁韫左肩，笑道：“把你交到家里人手里，我也算交差了。好好歇着，回见！”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
	连缺看了祁韫一眼，拎起湿漉漉的钢刀，转身与纪守义一同隐入夜色中。
	落后的三人终于赶了上来，云栊盈盈含泪，柔声笑道：“东家，热水和换洗衣裳都给你备好了，咱们快回吧。”
	“嗯。”祁韫也笑道，“我也真困了，走吧。”
	原来她的伤是拉住袁掌柜脱险用力过猛，加上连缺带她逃命时攥得太紧、力道太大，右肩扭伤稍重，其余摔的青紫之处反倒不算什么了。歇了一晚，第二天请广德堂的李大夫来看，说无大碍，敷点药油，慢慢养着就是。
	连着一两个月吃不好睡不好，还中途病过一场，祁韫是真的太累了，第二天闷在房里沉沉睡着，大家轮番来看她，她也毫无知觉。
	一直到第三天拂晓，她才彻底醒神，精神已然恢复。起身第一件事，就是取来纸笔，给瑟若写信。
	想到瑟若得知捷报，应该也会高兴轻松，肯好好多吃几口饭了吧？祁韫一边写，一边唇角含笑，这才露出一点大胜后的从容自负。又思及汪贵临死那句“东南必大乱十年”，心中也是叹息。
	汪贵虽罪大恶极，毕竟凭一己之力在海上立下规矩秩序，如今他死了，成形的体系也随之瓦解。四五千船众加上依附的外围势力，或达万人之数，谷廷岳和温州府光是清理就得一年半载。
	更不必提沿海仿汪贵而起的大小海盗倭寇还有无数，成名的便有三四伙，那就是纯土匪，行事不如汪贵有法度，为害作恶却倍加肆虐。汪贵在时，群雄震慑不敢犯乱，汪贵一倒，那虽有瑕疵却勉强可循的海上秩序随之崩解，其旧日王国必为群氓所争。
	东南动荡在所难免，确有可能贻害数年，实是一场对南直隶和浙江二省边防、海防和地方治理的大考。
	祁韫不由得又皱起眉，瑟若要操心的事情是没个完的，“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究竟有几个瞬间能够真正开怀展颜呢？
	她出生入死，也不过是想为她换来这样几刻罢了。
	休养数日，已是八月初，正值立秋已过、处暑将临，暑气未尽，秋意初显。
	浙江沿海此时有祭海酬神、祈风祷安的风俗，渔民备酒果香烛，望海焚帛，求一季风平浪静。海风略凉，早晚已有薄露，街市上新出桂花、芋艿与早柿，秋意渐浓。
	大战已过，阡陌如常，仿佛风浪未曾来过，人间烟火照旧生息。
	这几日谷廷岳做东，在本地最豪华的酒楼大宴宾客、犒赏将士，一连三日热闹不歇。
	他知祁韫行事低调，不愿惹人注目，又因纪四招安干系重大，便格外体贴地为祁韫、沈陵一行与此次出力甚多的漕帮头脸另设一席，就在自家私宅。没有山珍海味、燕窝鱼翅，皆是家厨烹制的本地风味：酱油红烧、糟香清蒸、酒糟炖鸡、桂花糖藕，滋味丰润而不张扬。
	祁韫一人为引，带来一帮精明能干各显神通的兄弟朋友不说，更促成谷廷岳与纪四两位重将联手，破温州军政之困、安漕帮从良后路，沈陵等人挟证震慑贪吏，承淙与流昭拔除地方豪强。短短两月，山海之间风云一转，温州局势已有改观，后路渐稳，生机初现。
	闷声做下这许多大事，这一群出力筹谋的首脑们不聚头，也实在说不过去。
	今日何辙依旧忙得团团转，却是发自内心地欢喜操持，见祁韫等人到了，喜滋滋迎上去打趣道：“哎哟，这可真是张良下山、鬼谷开门的阵仗！合该一匡天下之后，来我这小席上歇歇脚！”
	他和众人陪冯在川游遍金、杭，早已熟得不行，沈陵立刻笑嘻嘻回一句：“您老人家是是卧龙出山、锦囊未尽的诸葛，我们不过鸡鸣狗盗之徒，侥幸凑了一回热闹，还得托您高台抬爱。”
	承淙也笑嚷：“老何，当晚吃我一记‘猛虎扑腰’，还吃得消吗？”
	何辙故作生气，叉着腰哼了一声：“怎么吃得消！现在老腰还疼得跟断了似的！”
	云栊在一旁笑眯眯地圆场：“那是您功劳太大，扛着一城的胜负，压得腰疼吧！”
	说笑间，纪四爷带着四个儿子走了过来，沈陵等人虽见多识广，却仍不由得被眼前阵容吸引。
	只见“仁礼诚义”四子齐齐整整，皆穿青缎长袍，衣襟挺拔，气度非凡。纪四爷也换下了平日的旧短褂，着一袭黑色绸袍，精神焕发，气宇轩昂，威仪赫赫，真如猛虎出山，气吞山河。
	纪四爷见了祁韫，先笑着执她手关怀身体。祁韫引兄弟朋友与纪四爷和四子一一见礼，微笑道：“此行毕其功于一役，实仰赖纪伯伯挺身一策，四位哥哥同心出力，谋定而动，方能如此周全，更是我祁某的救命恩人，铭心刻骨，感怀不尽。”
	沈陵等人神情凝重，恭敬见礼，四子连忙还礼，笑语谦辞。纪守礼立在其中，气质温润，虽不如几位兄弟身形壮硕，却是主掌此战全盘情报调度之人，包括以纪家“父子反目”将许昂调虎离山之计。大局策划、风声开合，皆出他手，毫厘无差。
	自祁韫入府，何辙早派人相请东翁到场。众人还在见礼寒暄，谷廷岳已走了进来，朗声大笑：“今日群贤毕至，谋能定国，勇可安边，便如东风压境，百事可举！来来来，咱们入座吃酒再谈！”
	众人先一齐恭贺他大战告捷，纷纷入座。
	这一群人都是智计百出、口齿机巧的，没过多久便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妙趣横生，满堂生辉。沈陵学起章晦外强中干、垂头认输的模样，声情并茂，逗得人捧腹不止。
	承淙和流昭更是配合默契，重现“若昂”与“弗兰西斯”在港口抛金山银山、哄抢人心的一幕，眉飞色舞、高潮迭起，笑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连一向沉稳寡言的纪守诚也摇着头笑：“我说那晚哪来的洋商，原来是你俩装神弄鬼。若是韩参将晚来一步，我说不定就把你们绑了索笔赎金，岂非大水冲了龙王庙。”
	流昭更是见什么都新鲜，端着酒杯扎进纪家堆里：“纪伯伯，您家长什么样子啊，是不是各个都是凶神恶煞，我好想去见识一番，能不能带我去看看啊？”
	纪四被她逗得大笑：“果然跟着韫哥儿的都不是省油灯，姑娘家家的偏要看凶神恶煞！欢迎你来，我叫我闺女招待你，她也是个虎的，到时候你俩可别打架！”
	众人酒酣耳热，从酉时一直热闹至亥正，才依依不舍地散了席。谷廷岳与纪四相扶而出，边走边诉衷肠，承淙则与四子聊得热络，约定第二天与流昭一同去纪家玩。
	祁韫是最后一个离开的，未出席间，只静立望向窗外。天边一弯浅浅的月牙悬挂空中，清辉幽淡，旁边孤星一点，正是秋天初显的启明星，闪烁着微弱而坚定的光芒。
	承涟端着最后一杯酒走了过来，面上沉静温柔，笑道：“大功既成，托我保管的东西也该还你了。”说着，从怀中取出那只银匣和书信。
	祁韫接过银匣，目光温和，微笑拈杯与他轻碰。二人仰头饮尽残酒，出门而去。

第52章 鸭汤

	肃清残敌、彻谈招安，谷廷岳和纪四爷都有许多收尾之事要做，祁韫却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性子，从不为谁停留。沈陵承涟等人更要赶着回家过中秋，故而战后第三日，众人便登舟北去。
	谷纪二人事忙，只派纪守义与何辙前来送行。大家皆是旷达之人，生死与共，自不拘于此。
	纪守义在祁韫胳膊上轻拍一掌，笑道：“还说日后我罩你呢，从今没人罩了，你自个儿多保重吧！”
	他好像不愿意看祁韫的反应，匆匆转身，反倒与承淙、流昭多说了几句笑话。
	船家老杨一早便在港口等候，因祁韫一行主仆已有十位，一艘船坐不下，还带来一位同行至交老朱相载。两艘无锡快泊在清澈水面上，岸边秋阳温润，天高云淡，不冷不热，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老杨从温州折返前便隐觉韫哥儿此去非是寻常买卖，后又听说当地官匪打仗，在家中挂念了许久。此刻见祁韫等人安然归来，气色俱佳，心中方才落定。
	流昭和云栊自是要一块儿的，其余人抓阄，结果承涟和她二人一艘船在前，沈陵、祁韫、承淙坐老杨的船在后，四个随从平均分到两船上。
	从温州走内河回杭州，虽是顺风却逆水，故而比来时需多用两日。
	行至第四日，杭州近在眼前，众人便说不必赶急，今晚仍在富春江上歇一夜，尤其是可以吃正当时令的新鲜鳜鱼和溪螺。
	祁韫依旧不爱与人同行，大家也知她肩伤未愈，并不勉强，说好给她带一盅炖得鲜甜的笋干老鸭汤回来。
	日暮低垂，港口热闹，老杨仍派了儿子杨成随公子小姐和仆从们去，向祁韫打声招呼，说是上岸采买补给，片刻便回。
	祁韫倚案理事，下笔不停，头也不抬地应声，还道：“不打紧，不必赶急。”
	老杨在港口集市补足了行船常用的油盐米柴，又添了两尺灯绳、一小罐清油，转身准备回船。
	他想着韫哥儿一向吃得少，唯独对刚出水的莲蓬有几分胃口，便又绕到卖菱角莲蓬的小摊前，挑了几只个头饱满、莲肉嫩白的，连着荷叶杆抱在臂弯，快步往回赶去。
	回到舟上，他掀篷看了一眼舱内，见祁韫并不在内，以为她倦了回房休息，于是边上二楼边轻声问：“韫哥儿，睡着么？”
	无人回应。
	他心中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慌，三两步走到房前敲门，亦无动静。推开门，室内干净整洁，用物安放原处，毫无坐卧过的痕迹。
	老杨愈发慌张，噔噔下楼往厨房去，急道：“韫哥儿去哪儿了，上岸了么？”
	杨嫂从油烟中抬起头，眯眼疑惑道：“没听说，他出门定会打招呼啊！”说着忙把锅端到一旁，边擦手边急得往舱里看。
	这一看，二人都觉大事不好。
	只因祁韫方才用过的小桌上册页未合，信件零散，甚至蘸了墨的笔都滚落在地，以她习性之稳重端严，怎会连账册都不合便另做它事！
	“我去岸上找，若不见人，让隔壁老朱去找沈公子，请他们报官！”老杨丢下一句，拔步飞奔。
	祁韫真的就这么失踪了，那一盅高福捂在怀里暖着的鸭汤也无人再喝。
	所有人都疯了似地在港口四处问人，竟无一丝线索，搜寻了半个时辰后，果断选择报官。
	众人焦急失态中，承涟独自上了二楼，在祁韫的贴身物事中找出了那银匣和信。
	此物对她至关重要，仍留原地，再次确证了她不是有事要办瞒着大家，是真的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带走了——之所以是“带走”，只因其他的可能性谁都不敢去想。
	承涟虽心痛如绞，还是默默把银匣收好，这一次却把信打开了，简短一句话，是一个地址：“京师西四，福昌裱画铺，燕七。”
	他何等聪慧，瞬间明白，既已知祁韫实际是为长公主效力，这定是与青鸾司有关的地址。而那“燕七”，不过是戚宴之的名字倒过来写。
	承涟勉力扶住桌案，才堪堪站稳。
	垂头间，热泪滚落纸上，他咬牙低语：“伴君如伴虎，宫阙深寒，纵是赤心可鉴，又有几人善终？世间风雪，又怎容你屡屡独行其上？辉山，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
	京城夜色如水，中秋佳节将至，街巷张灯结彩，家家户户桂香盈袖，圆月高悬，清辉洒满青砖黛瓦间，连风也带着团圆气息。
	祁家是商贾望族，这一日总算卸下中秋时节诸般应酬往来，府中大小事务皆已打点妥帖，堂上灯火通明，婢仆笑语轻扬。
	后院设宴，高悬大红宫灯，门额下挂起了银丝风铃，清响悠悠，衬得气氛热闹而不俗。
	今夜只有自家人团聚，祁元白身着石青缎袍，神情宽和，落座上首，接过长子祁韬敬上的酒，笑言“家人平安胜万事”，众人齐声应和，屋内气氛一时和乐融融。
	香糯软糍、椒盐莲藕、酱肘子一应俱全，热炖鳜鱼汤刚端上来，香气氤氲；厨房新做的鲜肉月饼、枣泥麻团尚在热盘中传递，小丫鬟不住添盏斟茶。
	祁韬携妻谢婉华坐于祁元白左侧，三岁大的儿子祁景风骑在他膝上，扯着月饼要分给母亲。谢婉华眼中含笑，眉眼温柔，一旁俞夫人看着儿媳，淡淡笑夸福气深厚。
	众人皆知谢婉华新近有孕，席间免不了几句戏言凑趣。
	阿宁坐在女眷席上，被丫鬟逗着猜谜，说起嫂嫂肚里的孩子是“哥还是妹”。
	一屋笑声中，祁韬端酒与父亲轻碰一盏，转头对众人笑道：“我倒巴不得是个女儿，景风顽得很，是该来个妹妹管着他。”
	就连往日颇多龃龉的祁承澜、祁承涛，这日也笑脸相对，别管真心还是假意，推杯换盏凑趣不绝。
	祁元白微微仰身靠在椅背上，看着庭中灯火辉映，满座衣香鬓影，孩童嬉笑，不觉已至良宵。
	可眼前却仿佛总少了一个人影。明知今夕非重阳，心底却突地浮起一句“遍插茱萸少一人”，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胸口，久久挥之不去。
	韫儿向来和他不亲，至今音讯全无。倒是承涟那孩子懂事，近日还寄封信来，说她在江南一切安好，不日回京，语气虽轻，却字字安稳。
	想来也是，他自己在她走前那晚一时恼怒，说了“最好死在外头，别再回来见我”这等重话，如今想起，不免心悔。那孩子性子冷淡，受不得半点冷语，多年来虽从不争辩，却未真正低过头。
	直到睡前，他还在朦胧中想着这个格外叛逆却也无比出色的女儿。思绪翻腾至三更，才勉强入睡。
	却是一夜多梦，仿佛总听见蘅烟哀愁的低语，看见她那张美不胜收的面庞上风干不去的泪水。
	次日清晨，管家高明义进来禀事，祁元白坐于书案后，将几桩事务一一交代完毕，却见他仍垂手站着，神情犹疑。
	“说。”祁元白眉心微蹙，吐出一字。
	高明义竟扑通一声跪地，含泪颤声道：“老爷……有封信，您看了……可千万别着急……”
	原来祁韫失踪的消息昨夜已传至府中，他思及家宴，强自按下，未敢呈上。
	祁元白展开信纸，只看了两行，脸色便倏地煞白，胸口似被巨石猛然砸中，气息急促，额角冷汗涔涔。
	下一瞬，他身形一晃，手中信纸飘落，在高明义惊呼中重重栽倒于地。
	……………………
	“我死无碍，东南必大乱十年？”瑟若一目十行看过谷廷岳的详细奏本，竟轻笑一声，“这个汪贵，确有几分见识。”
	汪贵伏诛的捷报数日前已入京，瑟若却似早有预料，只淡淡一笑，便理它事。
	至晚间散值前，她忽然吩咐戚宴之：“安排一顿饭，在半月后，吃得简素些，做法要精致，地方要雅。”略一思索，又道：“英国公的西园不错，你想办法圈下来。”
	戚宴之当时心中便暗暗叫苦。英国公是宗亲中年纪最长、脾气最倨的一位，那座西园楼临深树，水曲花明，海棠成林，亭榭错落，确实京中再无第二处这般风雅清脱，然而想借一日已难如登天，若要包下半月，只怕得先挨上英国公一通劈头痛骂。
	更糟的是，她连那位要设宴的神秘客人是谁、哪天肯露面都不知，说不得，整个八月都得吊着胆过了。
	当日入京的是兵部八百里急报，后续浙江巡抚兼浙直总督赵安国、温台总兵李徇业、都指挥佥事谷廷岳等人的奏本才相继传来，各自详陈。
	瑟若只细阅了谷廷岳的奏报，那份五页的奏文中，详尽叙述了祁韫如何巧妙运筹，借漕帮纪四之手，不独摧毁汪贵及其势力，还肃漕帮痼疾、靖本地治安。
	谷廷岳不仅详细勾画了她的策略和行动，还为祁韫请朝廷特别嘉奖，望赐金赏勋，并封荣华。
	当然，谷廷岳也详述汪贵如何枭首伏诛，并留下“我死无碍，东南必大乱十年”的怨毒之语。
	瑟若对其余不置可否，反将这句话笑着复述一遍，继而神情微敛，说：“东南治乱，如今已不在汪贵，而在我手。”
	说着，她合上奏本，起身望向窗外。
	戚宴之静候片刻，方听她语气平淡却字字分明：
	“拟旨，责令礼部、户部会同内阁草拟开海章程。取‘堵不如疏’之意，择温、台为试点，设专司开海口，归总漕转使节制。官督民办，予以市舶商贾合法身份，严禁私通外夷、走私盐铁。先通两港，三年后听绩定废兴。”
	“命工部会同兵部，加紧修订南线水师制式，令镇海营、台海营合编为‘靖海军’，由李徇业暂摄都督，谷廷岳辅之，专责海道巡防，限三月清剿沿岸匪寇，敢徇私庇匿者，与匪同罪。”
	“再由刑部派御史下江南，专查近十年温台官员与海匪倭寇往来，终列名者，令其自请致仕，若不伏法，交诏狱。”
	“至于民间……”她转回身，眸光清且益柔，“布政司拨两月粮价银，赈浙南受兵火之民。温台一带，开义仓、赈疫棚，秋后重修田册，核实逃徙人丁，能归者则安，不能归者设居，给半年税免。”
	说罢，她随手折去案上残花，似笑非笑：“乱不是不能治，只怕有人不愿见世道太平。”
	戚宴之听罢，拱手示意遵旨，随即又问：“户部王崐请旨，抄没汪贵财产如何处置？”
	瑟若垂眸淡声：“他有何方案？”
	“请按剿除巨匪之例，将其所藏金银、宅第田产，尽数充入内帑。”戚宴之略带笑意，“说是依例，这些不义之财，不入国库，只供皇室私赏。”
	“倒是会讨我的好。”瑟若不以为意，唇角浮笑，“抄得之财，六分归户部，并令专款专用，作归还民贷之资，届时何敢再言拮据？其余留于地方，原样作军资，予后续剿匪之用。”
	如此震撼地方的大事，瑟若三言两语间便尘埃落定，虽日日随侍左右，戚宴之仍不免再一次为她周密筹算、睥睨天下之气折服。殿下素日从不言威，行事亦无声，却常常一语落子，便是江山重局。
	戚宴之行前略一踌躇，终是将一封密报轻置案上，低声启口：“殿下，您派往东南的奇兵……祁韫，她失踪了。”
	她屏息凝神，静观瑟若神情变化，却见瑟若仅是微蹙眉头，并不急拆密报，反而先问：“可曾查实？你的人搜了几日？”
	“八月初六酉时，事发于桐庐，”戚宴之答道，“祁家、杭州府、纪家与沿岸漕帮连日搜寻，皆无音讯。臣派遣之人已至江南，也已搜了三日，仍无线索。”
	“不急。”瑟若垂下眼睫，淡淡地说，“等等吧。”说着如常理好文牍，示意传膳。
	戚宴之静静侍候她用罢晚饭，细看饭盏所余，不见多也不见少，心中暗自宽慰：殿下终究不至于将那人放在心上。
	可转念一想，又难以信服。她太了解殿下，从不肯在旁人面前卸下风骨，露出心底波澜，她的真实所想，又有谁可得知？

第53章 找她

	戚宴之所料并不差。
	瑟若当着她的面一口口将小半碗饭咽尽，只觉胃中沉下一块未煮熟的实心冷汤团，冰硬、滞重。好不容易强撑到众人告退，便以更衣为由，独自前往密道，将晚饭所食吐得一干二净。
	她诸般病症中，胃疾最为缠人。初发是在俞清献死后，距今已有五年。
	名医轮番诊治，人参、鹿茸、燕窝、龙涎等名贵药物用尽，皆无起色。非因身病，实是心症。
	每当将极悲极怒、委屈自己、委屈他人的情绪强压于心，她便会悄悄吐尽饭食。甚至早早设下一处无人察觉的密道，通往宫中废弃水渠，只为独处时不留痕迹地清空脏腑。
	林璠、戚宴之和爱戴她的宫人臣属对她一饮一啄的关心，于她而言，不过是另一重无形的监视。她也早已学会在他们注视下若无其事地咽尽每一粒饭，即便那滋味无异于吞刀入喉的酷刑。
	若旁人看来，一国之监国长公主竟强迫自己至此，不说在无人处大恸一场、放纵撒泼砸物的资格都没有，就连一口饭都不由自主，实在悲哀。
	瑟若熟练地漱了口，出来坐在榻上缓神。
	那封密报就搁在桌上，她不想当着戚宴之的面拆看，她何等聪明，怎会没察觉戚宴之在祁韫这个人身上的微妙态度？
	她也能理解，戚宴之是陪她走过无数帝京雪夜的六载心腹，自觉所受器重竟不如三面之缘的花言巧语之徒，一时气愤妒忌，人之常情。
	为君者最擅平衡臣工，或堵或疏，皆在掌握之中。她之所以暂且不论，不过是心里也信，戚宴之并非这等狭量之人，这段过后，未必真就小心眼到底。
	况且她日理万机，实在无暇事事顾及臣下的每点心思。
	等心定下来，瑟若取出密报细看，倒也无甚新意，戚宴之话里已说得明白。
	祁韫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未必就是最坏结果。青鸾司密报来得太快，也许再查几日，便有转机。
	她将情势理清，目光冰寒，面色是不加掩饰的冷厉，勾唇一笑：“好，若不是我那好舅舅托江振下的手，我把这‘梁’字倒过来写。若她当真有失，那就别怪我替她讨这笔账。”
	澄心殿中，林璠也刚刚读完同样的密报。
	他将字条收起，在灯上点燃，略显生疏地投进香炉。戚宴之在旁看着，心道：用不了多久，这一套他就会熟练。
	林璠心里颇不是滋味。真的是舅舅，真的是江振动了手。
	他不是没想过救祁韫，却心知肚明，自己救不了。即便知道皇姐必然伤心，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发展下去。
	什么是真正的“权”，什么又是空有其表的“位”，什么叫“权臣弄政，君弱如囚”——那一瞬，他全明白了，刻骨铭心。
	“戚令。”林璠冷声说，“查清楚是谁具体动的手，先留着不杀。”
	“是。”
	戚宴之跪拜退出，抬眼望着幽幽夜空，心中叹息。殿下若知道了，会欣慰于陛下的无师自通，还是心惊于这份过快习得的断事无情？
	……………………
	二少爷失踪的消息传遍京中祁府上下，有人叹息，有人悲痛，有人拍手称快。
	祁韬与谢婉华夫妇自是在屋内相对垂泪。谢婉华哭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祁韬也颓然坐着，眼圈通红，默默饮泣。
	二人勉强互劝，你劝我“以春闱大比为务”，我劝你“以腹中孩儿为念”，终究谁也劝不了谁。
	“找啊！”谢婉华含泪怒道，“托杭州府台、两省巡按，还有各帮熟门熟路的旧人去找！我家与织造衙门也有些交情，我写信托父亲去请托，哪怕掘地三尺，也得把人找回来！”
	“茂叔和承涟他们亲自操持此事，沈藩台也一早出手，黒道白道都动用了个遍……”祁韬长叹一声，“茂叔做事，你知道的。可如今连他都束手无措，才真叫人绝望。”
	谢婉华难受得扑在祁韬怀里放声大哭。
	她想起自己刚嫁过来的日子，祁韫才刚八岁多点儿，雪团似的一个娃娃，正经的家主嫡子，竟住在那般冷落简陋的院中，除一昏耄老仆，无人照拂。冰天雪地，屋里一丝热气都没有，吃得更是下仆都不如。
	祁韬慑于俞夫人威势，只敢偷偷接济，从自己房中拨些被褥、银炭、好饭好菜过去，她却不管什么冷眼嘴刀，带着人就把祁韫抱了回来。
	只因一见之下，这孩子竟是烧得快昏过去，小脸通红，薄薄的唇却抿得紧，眼睛烧红了也不肯哭一声。
	谢婉华抱着她熬了一夜，至后半晌终于退烧。祁韫睡得沉了，才无意识揪住她胸口衣衫，小手没劲，热汗涔涔，眼角这才滚下一滴泪来。
	次日一早，她就对俞夫人派来打探的丫鬟说：“告诉母亲，从今日起，小叔就住在颉云这里，我和他来照料。”
	那丫鬟是俞夫人心腹，嘴尖舌利，搬弄是非，张口就说起什么新妇引小叔入房的下作话。
	谢婉华听罢冷笑一声：“想来你们祁家的规矩是够我学的，可至少我还认得这是个八岁的孩子，你们把他当什么？若真当个正经儿子，也可，便请母亲好好地担起母职，认真照料。她不愿做，我来做。”
	“金玉满堂之家，正经嫡子却一场风寒便烧得快死了，说出去是谁没脸？我替你们祁家守住嫡脉宗嗣，请祖宗来断也是我有理！”
	她这番话说得硬气，自有底气。她出身苏州谢氏，祖上是前织造衙门督造世家，富甲江南，历朝典工承旨、官商交织。祁家娶她，实话说，是高攀了。
	或许是觉丢掉个烫手山芋乐见其成，俞夫人竟没阻，于是谢婉华几乎如半个母亲将祁韫养了三年，直到东窗事发，祁韫被祁元白贬至江南自生自灭。
	祁韫临行时罕见地落了泪，却仍笑劝嫂嫂保重，说江南虽远，她也会寄上一份弄璋之礼，贺嫂嫂临盆。
	谢婉华只觉心如刀绞：若连这样聪慧懂事的孩子，只因是女儿便遭厌弃，她都不想生了，万一也是个女儿呢？
	谢氏向来男女一视同仁，她自小未受过半点冷眼，此刻却头一次明白，外面的世界竟这般残酷。
	总算盼得祁韫长成归来，这些年零星才见过几面，谢婉华只觉她愈发沉静矜贵、心智清明，举止间自有一股难掩的锋芒与气度，真真是风仪清俊的贵公子了。
	外人虽仍说祁韫冷性薄情，她与祁韬却最清楚她心中藏着怎样一团热火。
	谢婉华想，祁韫是什么身份都无妨，能走出高墙，去闯自己的天地，这份自由和志气，难道不比她们这些困守宅门、循规蹈矩的小女儿强得多？
	可她竟这么没了……
	谢婉华哭罢，拭去泪水，坚定道：“我要写信。织造衙门不同于寻常官府，能动用宫里的人脉。”
	“辉山生，我们就在家等她回来。若她真死了，我便下江南为她扶棺！”

第54章 异乡客

	八月上旬，南昌府。
	街上暑气未消，客栈里却已挤满南来北往的行人。传言浙江沿海动了刀兵，海匪劫粮、巡抚焦头烂额，不少商贩避乱南来，也有趁火打劫的贼人混迹其间。
	掌柜一眼望见门口那二人，一高一瘦，年纪不大。瘦的精干利落，脚下轻快；高的面色冷沉，身形如岳，肩上扛着个棉被包，不知内里是何物。
	掌柜搁下账册道：“住店可以，上房也有，就是得登记。最近浙江打仗，官府查得紧。你们扛的……是啥？”
	瘦小的正要开口，却被高个一声抢道：“死人。”
	掌柜脸一沉，抬手拍桌：“你消遣我？”
	瘦小的赶忙赔笑，顺手掏出碎银：“您老火气大了，是他说笑的。我们小主子前日落了水，寒气入骨，只能棉被裹着。”
	掌柜接过银子，冷哼一声，仍不放心，盯着那高个将三人名姓写在账上，又细细验了路引，方才放行。
	二人上了楼，脚步无声，门掩上，廊中人声便被隔在身后。
	狗富立刻抹汗道：“祖宗哎，你瞎说什么呢？给我省点心行吗？”又帮着连缺，轻手轻脚把那裹着的人放在床上。
	他正要掀棉被，连缺却沉声说：“叫客栈里的丫鬟来。”
	狗富“哎”了一声，也不惊奇，出门叫人。
	他二人把祁韫从江里捞起来，本该立刻给她换下湿衣，连缺却只用一床席把她裹了，宁愿叫她路上水淋淋着了风寒也不让动，说是富贵人家规矩多，精贵，都是丫鬟们贴身伺候，男的不许动手。
	狗富将信将疑，没奈何看着祁小爷从普通一落水硬生生熬成了寒症，路上颠簸了三天，仍时醒时昏，不见好转。
	那日祁韫落单，仍埋首于账册文书之间，未稍移动。
	港口人来船往，搬货的、卖鱼的络绎不绝，嘈杂喧闹，码头狭窄，船只常常相互挨擦磕碰，一艘渔船悄然靠近，也丝毫不起眼。
	泊在一旁的船家老朱回忆，他们一行两艘船之间隔着一段栈桥，恰好有艘大粮船正在卸货，挡住了他视线，故全然不知老杨那艘船上的动静。
	江振手下的东厂暗卫杀手惯于此道。他们只需将小船悄悄并靠，隔窗吹入一根麻针，别说祁韫这等清瘦文弱毫无反抗之力之人，就是头牛也瞬间放翻了。
	随后一人翻窗而入，将她装入麻袋，掩于卸货人群之间，趁乱划船而去，前后不过眨眼的工夫，自是无人察觉。
	这两个杀手十分狡猾，从富春江入河汊反向西南行了二十里水路，在一僻静荒野将祁韫拴上大石沉入水底，扬长而去。他们下的是麻毒针，沉江足够致命；纵她不死，几日寒毒也能要命。
	杀手刻意绕道，故而祁家、沈家、纪家和杭州府的人只在东南沿岸水路搜寻，自是一无所获。
	他们万万没料到，纪四爷江湖经验老辣，滴水不漏，早已防备在先。祁韫等人动身前，他便让连缺与狗富暗中随行。
	纪四爷说祁韫干掉了汪贵，众人低调未宣功绩，可人多嘴杂，难免引来各路势力觊觎，甚或报复，纪守诚便推荐连缺去。
	纪守诚对连缺的本事心知肚明，更早察觉他对祁韫关注异常，却无半分恶意。那夜决战，他便安排连缺、纪守义等四人潜伏于谈判仓外。那木墙虽看着坚固，早被他们暗中刻出细缝，以连缺等人之力，一脚便能踹破。
	眼见连缺破墙而入，只顾护着祁韫一路奔逃，纪守诚更坚信此人必会誓死保她周全。
	至于狗富，自觉受了祁韫一百两银子的恩，一直感念在心。这钱他分毫未动，打算回山西后给老娘养老，自己也安分做点小买卖。不如趁此顺路，随连缺一道护送祁韫回京，再折返回乡。
	眼见杭州在望，以为一路平安，不料竟真有人动手。
	狗富在后船上气得直哆嗦，连缺却看得分明，那麻针一触即倒，形制毒性皆非江湖常见。祁韫所为是撼天动地的大事，或许真有朝中权贵不满，指使东厂或锦衣卫下手清除异己。
	二人无声尾随那杀手一路，眼见月黑风高、祁韫沉江如石，急得心焦如焚，待那两人划远，才赶紧将她救起。
	狗富急着施救，连缺却不让他碰她一指，事事亲力亲为，连夜送入客栈，又唤来丫鬟、大夫细细照料。
	为避追杀，连缺和狗富议定绕道江西、湖广，再北上送祁韫入京。那一百两银子，就此成了三人的路上盘缠，狗富却大方笑道，本来就是多拿的，还给祁小爷一些也是应当。
	狗富出门后，连缺如常守着祁韫，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喝，却听棉被里传来声响，人醒了。
	祁韫掀了棉被一角，眼皮昏沉，不过勉力看清眼下处境。
	她这几日半梦半醒，也辨出是连缺和狗富二人在照料，心中虽有防备，却更多是信任。
	她也默许了二人绕道避祸的决策，不打算给家里报信。明显是有人要杀她灭口，自是要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才能安全，才不牵连朋友亲人，才有机会回京见瑟若。
	见难得只有连缺守护在侧，祁韫嗓音嘶哑，低声说：“连玦。”
	连缺下意识挣动一下，却没应。
	“不必装了，我们彼此都认出了，不是么？”祁韫想笑，嘴角刚提起却喉中发痒，猛咳起来。
	连玦是祁韫童年在疏影楼的玩伴，也是楼中女子所生，长她一岁，知道她其实是女孩。当年祁韫才七岁，便能寻得祁元白踪迹，并尾随月余，全赖她定计、连玦出力。可以说，是他亲手将她送回祁家。
	祁韫得谢婉华照拂之前，自身尚且难保。哥哥祁韬做主，将从小伺候的仆人高福拨与她后，祁韫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命高福出门寻找连玦。
	她虽一无所有，靠着祁韬房中份例度日，但总得确认朋友安好，若有难处，能帮便帮。高福带回的消息却是，就在一月前，连玦母亲已自赎身契，带他回乡而去。
	青楼出身的孩子，本就无所谓“家”。祁韫从未问过连玦他母亲是何处人，亦无从查找。十年茫茫，音信全无，不料竟在纪家重逢。
	十年光阴，足以使人从孩童长成少年，容貌尽改，面目全非。可自那夜决战起，祁韫便确信是他。“连缺”之名生硬古怪，毫无意义，不过是帮众不识“玦”字罢了。只不知他如何练得武功高强，“大隐隐于匪”，想来母亲定是去世了。
	连玦闻言，面现尴尬，手在茶盏上捏了捏：“你不怪我一路上处置……”
	“若不是你，我这身份早守不住了。”祁韫笑道，“朋友之间，怎能言怪，分明你是第二次救了我的命。”
	连玦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淡淡地说：“看来你是好了，说话难得这般利索。歇着吧，晚点叫丫鬟来伺候你吃饭。”说着自回隔壁房间去。
	狗富带了丫鬟回来，惊奇地看见祁韫裹着棉被坐在床上，粽子似的，却眨眼对他笑，学着他平日油腔滑调的口吻道：“富哥，多亏您老人家来财，一路上没叫小的饿着一口！”
	狗富喜得手脚都没处放，眼珠一转，叉腰道：“还不快感谢金主我？”
	二人打趣几句，狗富自觉放丫鬟照料她，不多时又颠颠地叫了饭菜拉连玦一道吃，红红绿绿大鱼大肉的摆了一桌子，说是庆祝智囊苏醒。
	祁韫要强撑着起床至桌边相陪，被狗富一手按回去，说敢乱动，他就亲自动手喂她，叫她难堪。于是祁韫只得遵金主的旨，由丫鬟布菜，端来床边吃。
	南昌府是三人途经首座大郡城，重金请来的大夫医术高超，祁韫吃了几副药大为好转，索性留在此处养病。
	一来二去，中秋时节，竟是三个无亲无故之人一道过的。祁韫已能行走，却还是咳，想请连玦和狗富吃顿好的，一早吩咐客栈定了醉月楼的席面，当晚带二人下到街上。
	街上灯火如昼，桨声灯影映在赣江水面，烟巷飘香，满城都是团圆的模样。
	狗富乐呵呵买麻糖吃，落在后面。连玦默默看祁韫负手在前，背影瘦削，只觉她孤清一如天上月。
	人人都惜命，故人人都清楚自己不要命是为了什么。他自然知道，可这个人，是否明白她拿命搏的究竟值不值得？

第55章 湘弦

	至九月初六，祁韫失踪整一月，众人皆知，她生还的希望已近无。
	云栊、流昭不知如何向独幽馆众人启口，只托词留宿江南祁家，给晚意写信一拖再拖。沈陵早已归家，却日日守在门口盼衙役回音。承淙起初几日还总骂祁韫不和大伙儿一起行动遭报应，如今却连日颓丧，足不出户，避不见人。
	承涟最知她志业所托，心痛难言。念及祁韫曾托付“三十日无音则寄匣为据”，只得照办。随信另附一函，仅寥寥数语：
	“辉山一志，已竟所愿，非迫于命，亦非逐于势。素愿如此，并无遗憾。望阁下勿以为念，珍重时节，清宁自处。九重无忧，四海晏然，伏惟珍摄，愿安。”
	信和匣寄到戚宴之手中，依规是要拆看的，她却思忖良久，并未打开银匣，只开了承涟的信检视无异状，便原样呈至宫中。
	瑟若屏退左右，默默开了匣，果然是一枚嵌银青玉的青鸾特使令牌，压着一封绝笔。
	秋意渐深，宫中石阶遍洒金黄，银杏落叶轻旋风中。斜阳从飞檐漏下，偶有微风穿廊过柱，带起残叶数枚，在玉阶边簌簌低响。
	瑟若先取承涟所寄之信细读，见“素愿如此，并无遗憾”八字，心头顿如刀绞，隐隐泛起泪意。
	她的兄弟果然像她，不怨不愤，不怪我这个监国者以一句命令将其推向刀山火海，反倒替亡者复言夙志已成，劝始作俑者宽怀保重。
	若非效命于我，她本可春风暖照，与如此知己亲朋细水长流，优游卒岁。何至为我碎玉沉江，一役而殁……
	她静坐深缓了许久，才轻轻拈起祁韫本人写的匣中信。
	“臣不德，负累所托。承殿下昔日一诺，许功成之日同席而食，此恩尚未践偿，竟成虚负，愧悔难言。”
	“臣之言邀宴，并非忘形轻慢，实因数度偶见殿下低眉掩腹，知是积疾未解。此病多由旧郁，药石之外，尤赖心境调和。臣所谋微末，不过乞殿下于万务纷繁之间，得片刻清宁，从容对席，不因疾扰，不为心忧。”
	“若此一役能博殿下片霁色、寸闲安，臣之所志已足。”
	“自此山水有别，尘梦难追，望殿下珍摄光阴，随时晴好，饮膳有节，岁月无惊。若偶忆及臣，便拣一日风轻，细嚼慢饮，莫负人间好味。”
	“浮生倥偬，错落有时；负君知己，唯愿风月长存。”
	“谨此奉书，伏惟珍重。”
	“祁韫顿首。”
	林璠在澄心殿听完今日习讲，方送了师傅出门，就见瑟若一人行来，不经通传，无人相随，宛如风中一枝瘦柳，轻摇欲坠，却又无声飘忽向前。
	她神情恬淡如常，看不出喜怒，然满身却透着一种叫人心寒的寂静。目光恍惚，如梦行云水之上，似乎心魂不在其身。
	林璠心中大惊，面上却稳得住，并不问她一句，只低声遣退左右，牵着她手至内室。终于四下无人，拉着瑟若坐下。
	瑟若这才似从长梦中惊醒，缓缓环顾四周，竟不知何时行至澄心殿。待视线落到林璠身上，见他望着自己，不发一语，却无一刻不在关怀她究竟怎么了。
	她笑笑，拂一拂林璠鬓角落下的一缕碎发，语气温软如初春风雨：“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她神色越是平静，越显悲意滔天，暗涌于心，无处发作。林璠只觉心中钝痛，勉强轻缓叹息一声，鼓起勇气，一把将姐姐抱在怀里。
	瑟若没动，过了好久才迟疑地回抱他。
	天家骨血，宗室风仪，素来少有如此亲昵之举。便是寒门百姓、士族子弟，也难得坦然拥抱亲人。
	瑟若动作生涩僵硬，林璠小小年纪却沉稳有力，只觉怀中之人轻得近乎虚无，仿佛抱着的不是姐姐，而只是一缕幽魂，是她残余的意志，更是她用生命托起的社稷与天下。
	他心中顿时悲愤翻滚，疼惜、怨怼、自责、怅恨，如潮拍岸，无处宣泄。
	姐弟俩就这么难得温情地静静抱了一会儿，在这傍晚金碧流光的宫殿深处。
	瑟若终于落下泪来，抬眼环顾殿中金漆如星，只觉如处黎明昏昧，正眼睁睁看着残月陨落四野。却又分明感受着怀中孩童尚未长成的脊骨，鲜活而滚烫的呼吸。
	她这辈子，她的一切，都给了这孩子，这殿宇，这国家，这江山！
	山河依旧，她一生唯一想坐下来一起吃顿饭的人，却已不在了。
	她不敢言值不值，自己又肯不肯……是非得失，早难轻断，俱付无言，只好用尽全力，系此一隅光景。
	……………………
	祁韫一行八月下旬自南昌出发，经九江、长江、运河北上，九月底方返京畿。
	这日潇潇细雨，檐溜如丝，雁声断续自西北传来，云气低垂，将天穹压得沉沉如盖。祁韫勒马缓走，望长街如墨，忽觉万里归途，竟似梦中回首，不知何人共语。
	德胜门封存修缮未了，三人只好自齐化门进京，却恰如三月清明时节那日，依旧往罗浮寺去。
	祁韫心知，在见到瑟若之前，自己都算不得真正脱险。若回祁宅或独幽馆，势必惊动幕后之人，稍有不慎，便将晚意与兄嫂白白牵连。唯有置身皇权庇荫，方可使敌不敢轻动，暂保无虞。
	这一月来，祁韫、连玦、狗富三人越发默契，庙堂之谋、江湖之智、市井之巧皆备，不声不响地绕开了所有耳目关隘，竟一路顺遂，未遭半点风浪。
	三人行至罗浮寺，问询是否有空禅房可暂居。
	京中庙观多有皇家背景，罗浮寺亦不例外，然住持湛如禅师却平易慈和，常备数间清净禅房，供人礼佛清修。
	其居向来不问来历，不拘门第，所收斋供随缘，惟喜与谈玄解义、诗礼自持之士结缘，故制琴名家张溪云便常年栖居于此，与湛如禅师结为至交。
	所幸尚有两间空房，接引的青年僧人与祁韫略谈，见这位“谢爷”气韵清远、举止温雅、言辞有度，便欣然领至禅院安置，言语间颇多敬意。
	次日，西四福昌裱画铺来了一名年轻汉子，放下一幅新作，言是“燕七爷”所托，裱好留存，数日后自取，说罢转身便走。
	福昌原是青鸾司暗桩，经手纸墨多为密报暗语，真正的书画反倒稀罕。况且“燕七”乃戚宴之化名，能借此传信者屈指可数。
	掌柜一眼看出那汉子是个武人，且对画裱与否毫无在意，便知其中有异，不敢怠慢，立刻送入宫中呈与戚宴之。
	戚宴之展开一看，只觉莫名其妙，心中隐隐不安，却不敢擅断，只得于日暮后夹在一叠奏事中，勉强带去交与瑟若。
	瑟若初看也仍如常，却捏着那画许久不放，终于轻轻笑了。
	那笑容中有欢喜，有释然，有不敢轻信、唯恐再度失望的犹疑，更像风过落英，青叶初萌，断枝重生。
	此画仿自仇英《虞舜纯孝图》，无一字落款，山水渺远，两雁双飞，舜耕于野，几乎原样照搬，唯右下角白象处换作一抚琴高士，亦取自仇英《高山流水图》，正是伯牙。
	原应执锄的舜，怀中所抱却是一张古琴，非今日常见七弦，而是上古五弦，分明典出“昔日舜弹五弦之琴，作《南风》之诗：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
	舜与伯牙并置，意即一句：“熏风不作，流水何兴。”正是罗浮寺初见时，祁韫对瑟若说的第一句话。
	她没死……她回来了。
	如此颇费周折，自是出于谨慎。遭此生死大劫，祁韫已不能信任何人，包括居中传话的戚宴之，唯独信她。而初遇之日，戚宴之并不在旁，如此细节未必知晓。
	瑟若越看越想笑，竟懒得遮掩，心中暗道：祁卿啊祁卿，你还真是“藏巧颇多”。字写得好也便罢了，偏又不似馆阁体那般叫人厌烦，读来赏心悦目，权作调剂；画也算有法，笔力虽逊于字，却也不俗，只是全仗古人设色构图，真本事几何，未可知也。若非我困于俗务，这些年静下心来练上几笔，未必就输你了！
	戚宴之就见瑟若松松地将画卷起，背在身后一笑，转身往书房走去，步履十分轻盈。
	她随瑟若六年，如此情态见所未见，慌忙跟着她向书房走时，只觉天崩地裂，山海倒流。
	待追到书房，瑟若已挥毫落款，正轻轻吹干墨迹，眯眼抿唇地将画递来，笑意狡黠：“今晚连夜裱了，明早送到罗浮寺，问问可有新禅客入住，姓……”
	她笑意更深，似赌非赌，几乎胸有成竹：“不是姓沈，便是姓谢。”
	瑟若算得极准，祁韫身边可托之人寥寥，唯沈家一品公侯、谢氏苏州名门，族望赫赫，最便假其名，旁人不敢妄动。
	戚宴之将那句落款接过来一看，是一句：“幽期久杳，湘弦徒咽。”
	她虽文武兼资，终究长于政务，于这等风雅之事既无天赋，亦乏闲情，更不识其渊源，心中一团迷雾，唯有那股莫名的不安愈缠愈紧，却又无法违命，只得默默卷起画，一言不发，转身去办。

第56章 讨账

	虽然瑟若交代次日一早便送画至罗浮寺，戚宴之却罕见地拖延缓办，一挨再挨，直至近午才不情不愿踏入寺中，询问是否有一位年轻的“谢爷”或“沈爷”到访。
	那接引僧人闻言点头：“确有一位谢爷。施主可需通传？”
	戚宴之心头无端冒火：殿下竟连这个都一眼算中！她们两个之间的默契，哪像是三面之缘、几封书信、区区一幅画的来往？分明是同源同脉，性情、气度、爱好处处契合，什么都不必说，却什么都能明白！
	她极力控制，才没手劲过大将装画的匣捏坏，气极反笑，将匣随手抛给姚宛，大步随僧人往后院去。
	祁韫既借谢氏之名，自不再似路上那般风尘仆仆，昨日便已在京中成衣铺取了衣衫。京师手艺精良，虽非量体裁衣，却也合身得体，无可挑剔。
	戚宴之寻至时，她正与湛如禅师对坐闲谈，落座在院中一株枫树下。庭前枫叶正红，祁韫身着一袭如晴山般的淡蓝袍，在这深秋难得的暖阳里，风度闲雅，格外出众。
	因连月多病，她间或轻咳，在戚宴之眼中，却如针锥心，刺耳刺目。
	但毕竟是深宫中人，戚宴之面上纹丝不露，笑容得体，温声道：“湛如禅师气色极好，想是又得一位投缘之友。”
	湛如合十颔首，微笑还礼。祁韫亦起身一揖，恭敬道：“戚大人驾临，失迎之处，还请海涵。”
	戚宴之今日来是公务，故着官服。即使再厌祁韫，也得护她周全，这是瑟若不必吩咐她也得知道的“旨意”。她如此行事，只为让有心窥探之人知道，殿下既然出手，此人已非可擅动。
	虽如此，她不过是将画交到祁韫手里，实在做不来其他客套，便借口事务繁忙告辞而去。
	祁韫按捺住心中翻涌的极喜，瑟若果然一眼识破她心意。“熏风不作，流水何兴”八字，不只是昭示身份的密语，更是一句不动声色的约定：她会在罗浮寺等她。
	情意如泉水破冰，汩汩轻流。祁韫心中只余一个念头：她果然都懂，也盼着我回来吧？
	这一刻，数月日夜奔波、殚精竭虑、九死一生，都化作涓滴甘露，如细雨落于枯枝，悄然催生新芽；又似乱世流人望见故园灯火，未语泪先流。
	哪怕前路仍未知，但瑟若为她这一回眸，已足以照彻人世风霜。
	湛如禅师望见这位谢爷的神情，一笑，轻摇了摇头，不言不语起身离去，留她立在悠悠飘落的枫叶之下，迫不及待展画来瞧。
	那画上有瑟若的题款，隽雅流媚，小草曰：“幽期久杳，湘弦徒咽。”
	祁韫看着，忍不住笑而落泪。
	“幽期久杳”，她还记得自己“讨饭吃”的约定，而“湘弦”指屈原投江，湘水流咽，后人以“湘弦”指代哀思之音。祁韫此番落水，不正如屈原沉江？以屈原作喻，无疑是对臣属最高的赞誉。
	这句话不仅工整对上了“熏风不作，流水何兴”，还透着瑟若独有的风雅俏皮，祁韫微笑之中，仿佛能听见她故作不满的话语：
	“你向我讨饭吃又害我空等的事儿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不声不响往水里钻，骗了我哀思，你这屈大夫该当何罪？”
	承涟不解，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不解，都在无声默问：你出生入死，究竟值得几何？现在该明了了，有此一幅画，一份情，一念相知无悔，夫复何求？
	……………………
	午后，戚宴之一步三挨地走进瑶光殿，禀道：“殿下，是祁韫无疑。”
	瑟若平静地点了点头，目光仍未离手中文牍，只说：“动手的人，在诏狱了？”
	“是。”
	瑟若吩咐得极淡，却纯是一派山雨欲来前的宁静：“主犯提来，从犯明日处死。叫江振、赵洪立刻过来。”
	江振年轻时原是清瘦锋利，眉目干净，这些年作威作福，那身形也钝重不少。听闻长公主传召，却是奇事一桩。
	原来自先帝龙驭殡天后，他掌司礼监、东厂、锦衣卫，在梁述包庇放纵下权势滔天，对外杀人如麻不说，在宫中亦趾高气扬，不把瑟若和小皇帝放在眼里。
	平日议事，多由首席秉笔赵洪居中传递，反正司礼监从不驳内阁的票拟，更不会驳瑟若的批红和旨意，政务上他只负责盖章，驱动东厂、锦衣卫清除异己才是本职。故这些年来，他和瑟若当面相谈的机会竟屈指可数。
	无论如何，主子传召，不能不去，江振慢吞吞换了宫服，气喘吁吁地攀上肩舆，想到该饭点儿了，这女主偏叫人去，只觉肚里饥饿，心里冒火。
	待赶到瑶光殿，日已西垂，宫中寒鸦落了满阶。
	他吭哧吭哧地爬上台阶，擦擦汗，作出一副大太监们驾轻就熟的忠厚老实之态，殷勤笑着向瑟若叩拜行礼。
	殿中，赵洪俯身跪地，一旁还绑着个蒙头的黑衣汉子。江振不明所以，瑟若示意扯下那人头套，江振细看了看，仍不认识。
	瑟若方幽幽开口：“江总管，咱们难得一见，便开门见山。你可知，你手下人暗害了我新任的青鸾司特使？”
	江振心里一惊。
	因女主监国，方有青鸾司这个特设机构，论职能，与他司礼监、东厂、锦衣卫皆有重叠。起初两方在几件事上硬碰硬过，也暗中较劲过，江振马上知道戚宴之心狠手辣，远非好相处之人。
	他本就是欺软怕硬的性格，故多年来，他和戚宴之彼此心照不宣，互不干预，也尽量互不使绊。瑟若这一句开场，显然是指责他江振坏了规矩。
	江振立刻冷厉地盯着赵洪，问：“怎么回事？”
	不知为何，瑟若的态度明明一如往常，可竟下令将那黑衣杀手提到瑶光殿面见天颜，赵洪直觉今日事不对，却毫无办法，只得哆嗦着说：“奴婢……手下人……无状，行其他公事时……误伤了殿下新命的……祁特使……”
	江振闻言，心知已敲钉转脚无可抵赖。他常年给梁述干脏活，哪记得住死人名号，这个祁什么特使，他连名字都想不起来。
	他转念飞快，立刻使出呼天抢地哭诉奴婢无能的老伎俩，却不料瑟若盈盈一笑，在暮光之中格外诡谲：“赵洪，你剥下这凶徒的腰带。”
	赵洪抖着嗓子应是，爬到那黑衣汉子身旁，手汗打滑，半天才把腰带解下。
	“你把他勒死。”
	如此残酷的话语，自瑟若那清柔的嗓音而出，赵洪吓得肝胆俱裂，连声哭道：“奴婢不敢！”
	“哦，倒忘了，你学问好，是个大学士。”瑟若微笑，以手支颐，“戚令，只好劳烦你了。”
	戚宴之也笑吟吟的，自赵洪手中拽过腰带，猛地往那杀手颈间一束，只听“喀”的一声脆响，这八尺汉子不是被她窒息而死，竟是瞬息之间勒断脊骨而亡！
	这种死法，可称干净利落，脏不着瑟若殿中半块砖。
	“赵洪，按照你们东厂的规矩，属下犯事，最轻者杖二十；身为管事，杖四十；至于江总管么，承你喊一声干爹，更该翻倍，杖八十。”
	瑟若毫不给江赵二人平息惧意的机会，仍是笑道：“你说，如今人犯已死，这廷杖，该怎么打呢？”
	“奴婢……奴婢……不知……”赵洪汗湿衣背，已失魂落魄。
	“你既孝顺，又驭下有方，这总共一百四十杖，便一起领了吧。”瑟若冷冷道，“戚令，明日你亲自监刑，若打不死他……”
	她目光微微一转，落在戚宴之身上，竟说：“你自己也领一百四十杖。”
	戚宴之眼皮猛地一跳，瞬间明白她的意思：祁韫这个人，今后再为谁所伤，她这个戚令，也同担罪责！
	君毕竟是君，瑟若使手段强压于她，戚宴之反倒更熟悉这种路数，只觉殿下仍是殿下，心中竟生出些安稳，躬身应是。
	赵洪两眼一翻，已晕死过去。
	不过半盏茶时间，三人之中还能活着的，只剩江振一人。
	他那虚胖的身体早已汗如雨下，满心想的是：都说长公主看似铁腕，实则仁心，监国六年，不仅不添一个宫女太监，每年都大量放出人去。平日更从不见下作臣子、打骂宫人，遇事无不从宽，即使对他们这些只有半条身的卑贱之人，也温和亲切，总留三分面子。
	今日方知，仁心一转，铁腕便至！她不是不对他下手，只是此前未到动手之时……
	瑟若招招手，戚宴之会意，便将那死尸颈间腰带抽出，双手呈给瑟若。
	她接过，眉都不皱一皱，款款走下玉座，至江振面前，俯身将那腰带轻缓地挂在他肥胖的脖颈上。
	江振只觉这那一根腰带就是阎王索命的铁枷，以为死到临头，几乎要吓尿出来。
	没想到，瑟若只是将腰带慢慢缠了个松散的结，边缠边说：“前年陛下习骑射，看中了一只骄犬，想带回宫中来养。”
	“我对他说，鹰犬之物，放出去咬咬鼠兔便罢，真收在笼里，反倒心高气傲、横冲直撞，叫主子心烦。”
	她将那腰带结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见它缀在江振壮硕的脖子上十分滑稽，似是相当满意，笑道：“江总管，这个圈儿你就戴着吧，总比没有好。”
	说着，只撂下一句：“阶下的肩舆，你自己砸了。”拂衣起身，头也不回地朝殿外扬长而去。
	江振跪在当地，半晌起不来身。
	这个女人……她看死人眼都不眨一眨，拿死人东西眉都不皱一皱，一宫之主，竟将人犯提到室内当场处决！不说大晟百二十载闻所未闻，放在历朝历代，怕也是罕见其事。
	她这段话分明是说，你不过是皇家豢养的一条狗，一切源于君权。
	他选错了效忠对象，这些年咬了些兔子，她不与他计较。日后再分不清主次，她便收回这套在脖子上的狗链，等着他的便是极刑了！
	江振也如那昏死后被拖走的赵洪，软软瘫倒在地。

第57章 归来

	“二爷！”狗富乐呵呵地蹿进房里，手中还提着一挂新鲜柿饼，“都打听清楚了，独幽馆还不知道你出事呢。”
	要说狗富这民间智慧，似乎天底下就没他打听不出来的事，比高福还有过之无不及。即使是祁韫这般冷清之人，每每见到他也忍不住被逗笑。
	今日也是一样，话还没说上几句，祁韫和连玦就被他各塞了个柿饼在手里。
	他自己早扯了一个在袖子上擦擦灰，就啃起来，含糊道：“您那二位美人从江南写信来，都说你跟她们在一处，哪哪儿都好。”
	祁韫笑笑，把那柿饼在盘中放了，她素不喜甜腻，正餐之外不进点心，更何况这柿饼洗都没洗。
	狗富却不嫌弃，拿过又吃，他一天到晚嘴里不闲，不是吃东西就是讲笑话，可气这身板还不见一两肉。
	见祁韫神情淡淡，似是早有预料，狗富眨眼一笑，说：“这个消息您老肯定关心——二位美人，还有你那两个兄弟，马上就要回京喽！”
	他满脸期待祁韫露出惊喜之色，却仍见是老神在在，两眼一翻，不满道：“你就不问一句哪天到？”
	“不是明日，就是后日。”祁韫微笑。
	狗富哼了一声，搁以前他定要大惊小怪直呼：“神仙爷托梦告诉你的？”如今毕竟和祁韫相处久了，早习惯她料事如神，只是没法借着这个重要消息“敲”她一笔，有些不开心罢了！
	他的“敲”，其实也不过让祁韫这公子哥儿亲自出门给他买个好吃的……
	祁韫但笑不语。
	她当然能料准，九月九日重阳，九月十六茂叔生日，承涟、承淙又怎会放云栊、流昭两个女子单独回京，必要护送她们返家，再顺便向祁元白详陈她失踪一事始末。定是茂叔生日后就走，算算日子，不就在这两日抵京？
	连玦却观她神色，沉默不语，知既然亲戚朋友回归，她也解决了自身安危，重返亲族、与他二人分别也就在明后日了。
	果然，祁韫就说：“富哥，一路上你是金主，细账也不需同你算。那一百两银子仍照数还你。”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用封函郑重包好的银票，双手递给狗富。
	狗富知她最初给一百两，如今仍还一百两，是尊重他的情义，知他不是图钱财才照料她一路，一笑，大方接过。
	祁韫又笑道：“生意上的事，有谦豫堂的地方，报我名字就是。家中老夫人若有难处，也只管开口，若我行经山西，必往老夫人处探望。如今只好遥祝老夫人身体康健，代我致意吧。”
	“金杭祁十二，对不？”狗富笑嘻嘻地说，“你等着，给你家底都搬空！”
	连玦知她和狗富交割完了，该轮到自己。
	祁韫便说：“连玦，四爷托你送我回京，想必也有托付之意。你若愿归漕帮，我明日为你送行，若欲留下，江南、北地谦豫堂护银队正缺你这般好汉。或者只想圈块地过清闲日子，更好办，看中哪里，直说便是。”
	“你说过，晚意、云栊她们，如今仍在疏……独幽馆？”出人意料的是，连玦反而开口问这个。
	祁韫点头，连玦知独幽馆如今已是她产业，便说：“从哪来回哪去，我在你这儿混口饭吃，不介意吧？”
	这倒真出乎祁韫意料，以连玦的武艺，竟甘愿只在独幽馆做个护院家丁，实在大材小用。
	她正准备寻个由头再劝，连玦就说：“我不耐烦再去什么护银队，让人呼来喝去。你这东家御下不严，我也乐得清闲，若有不长眼欺负晚娘子和云娘子的，我替你打翻便是。”
	话说到这地步，祁韫便干脆点头，笑道：“独幽馆何德何能，启用你这尊金刚相护。晚意见了你，想必也高兴。”
	……………………
	离京时笑语盈盈，如今回来，只余默默不语，冷雨潸潸。
	流昭和云栊坐在车里，承涟、承淙披着雨褡骑行于前，皆各怀心事。
	独幽馆在东，归京自该走齐化门。承涟上次入京已是两三年前，如今抬眼望去，细雨连绵，城阙褪去旧日喧嚣，只余湿润砖石映着秋色，黯淡清冷，又带一丝恍惚。
	忽见人来人往中，祁韫就这么不可思议地站在那儿，拈袖而笑，他好容易才确认不是幻觉，忙抬手止住垂头丧气的承淙：“辉……辉山……”
	若非要替祁韫将云栊和流昭送回独幽馆，承淙简直不想出门一步，更何况祁元白性格严厉，他自小就不爱见。
	听得承涟这般失态胡言乱语，他挑眉正要刺他几句，待看清前方真是祁韫，激动得马鞭都溜掉在地，也不捡，徒手拍马就直冲而去。
	他那架势就差冲上城墙了，祁韫自是往旁边让，还在千钧一发之际从旁带住他马缰避免撞上摊子，还人模狗样地笑。
	承淙翻下马就要追上去打她，不料祁韫借周围茶棚小摊灵活闪开，反而夺了他的马骑着跑远，边跑边忍不住放声笑。
	连玦在一旁看着也有些好笑，倒是头一回见她这么不稳重……
	见祁韫烟雨迷蒙中骑马而来，流昭和云栊真的觉得自己在做梦。正愁怎么跟晚意交代，难道是老天爷良心发现，整这么一出大变活人？
	流昭一掀帘子就大叫：“承淙，打得好，我都想打这丫的，来啊再战八百回合！”说着裙子一提跳下车，也不管外面湿漉漉的，也不管她够不着骑在马上的老板，追着祁韫就在后面跑……
	云栊却不下车，先在里面哭一会儿。高福、阿光、阿明三个仆从也在后面抹泪。
	承涟罕见地抿着唇皱起眉，祁韫骑马错身而过的一瞬，他竟抬鞭狠狠抽了她的马一下，策马便走，看也不看她一眼。
	这一鞭惊得祁韫的马儿扬蹄嘶叫，若非她骑术不错，定会惹出事来。
	最终承涟承淙丢下一句：“你自己把人送回独幽馆再滚回家！”真不理她，直接回祁宅了。
	为了提前对好口供，祁韫登了云栊和流昭的车，连玦牵着她的马在后走。
	二人不顾什么东家不东家的，劈头盖脸给祁韫臭骂一顿，祁韫也就受着，只说“对不住”，气得二人真捶了她几下，又觉月余不见，更瘦得皮包骨，终于心软了点儿，才说打她手疼，不打了。
	到独幽馆后，祁韫不过略坐坐就走了，云栊她们还气鼓鼓的。
	晚意虽感奇怪，也只道闹了别扭，见祁韫下巴都细了一圈，只例行关怀几句，流昭就叉腰道：“晚姐，你少关心他些吧！日后也少些伤心！”将包裹一拎，自回家看王老太太和杉儿、桂娘去。
	祁韫回到府中，倒觉安静不少。一切如常，并无慌乱迎接、仆从奔走的阵仗，仿佛这府里从未少过她这一个人。
	廊檐寂静，黄叶簌簌飘落在青石板上，深秋冷意无声蔓延，深宅重门间透出几分空落。
	她回房换了身衣裳，未片刻歇息，便径直往祁元白的院落去。
	自中秋得知祁韫下落不明以来，祁元白心悸愈发严重，卧病在榻已有月余。家中事务多由祁承澜、祁承涛以及诸位大掌柜接手打理。
	他或许是心灰，亦或是从祁韫的失踪中隐约读出某种天命之启，自此竟不如往昔那般执着于一手掌控。再加之年事已高、体力日衰，纵有万般不甘，也实在撑不起日夜操劳。
	承涟、承淙恰好侍奉在侧，一喂汤药，一捧手巾。
	祁韫迎头便见此等温馨场景，默默如常跪地叩拜罢，起身顺势接过承涟手中的药盏，舀起一勺稍吹凉了，细细喂给祁元白喝。
	祁元白睁眼看了她良久，竟不责不骂，亦不问，叹息道：“既回来了，好好歇几天吧。你哥哥明年大比，多陪陪他，一切待放榜后再论。”
	说着，他摆摆手示意三人出去，自翻向床里合上眼。
	三人并肩而出，承涟走前仍不看她一眼，只说：“稍事歇息，半个时辰后到我院里。”
	承淙亦冷眉怒目看着她，祁韫却知道，他早气消了，不过故意做这副样子。
	祁韫又向自己房中回转，祁韬和谢婉华果然都在。祁韬坐着，喝不下茶，只偶尔搓一搓手。
	谢婉华听见声响，扶门而出，边伸出手边走下台阶，未语先泣，继而粲然一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真想握一握祁韫的手，就像年少时见她病后初愈一般，却仍在外人面前顾忌着“叔嫂有别”——即使这是祁韫的院子，伺候在侧的是高福和她自己的丫鬟们。
	祁韫见了她，先行个大礼笑着恭喜她有孕，惹得谢婉华脸也微红，嗔道：“个个都知道了，消息这么灵……”
	“这次先陪哥哥大比，再等这孩儿落地……”祁韫话还没说完，谢婉华已喜得眉飞色舞：“你不走了？”
	“嗯。”祁韫笑笑，又补一句，“若非实在无法推脱的急事，不走了。”
	三人刚在房中清清静静说些别话，就听一阵急促的小脚步声，阿宁气冲冲跑过来，小脸通红，眼里泪珠翻滚，进门就扑住祁韫。
	祁韫只好蹲下来迁就她。
	阿宁又哭又叫，声音真是刺得祁韫耳朵疼，藕节般的小手不断在她肩上捶着，又能有多少力？闹得祁韫只好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麻糖来哄，是从湖广经过时，狗富买了硬塞给她的。
	阿宁才不买账，气咻咻将糖一攥一摔，正打在祁韫脸上。她立刻捂眼一声“嘶”，阿宁这才慌了，止住哭声，挪开她手看伤到哪里。
	却见祁韫笑得狡黠，哪里有事，阿宁更气不打一处来：“就会哄小孩儿，你把小孩儿的心伤了，一块糖就能补起来吗？”
	“一块不够，那就两块。”祁韫变戏法似的又掏一糖。
	阿宁终究维持不住装作生气的模样，撅着嘴接受了，用手去掰却掰不开，只好用牙咬着掰做两段，一段自己吃，一段给祁韫吃。
	看着祁韫明明不乐意也得皱眉硬吞的样子，祁韬和谢婉华这才开怀而笑：“还得是阿宁治她！”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即使是祁韫，走向承涟院落时也不免暗叹：个个都要审她，个个都得哄，不过出趟长差，竟成了天下第一的十恶不赦之人……
	承涟早已倒好茶，承淙也在，正拿着小瓷壶细细滋润房中的兰花。
	祁韫坐下，承涟便道：“你既肯回来，想必麻烦已了。”
	“是。”祁韫颔首，起身认真行礼致歉，“二位哥哥，此番确是我不当，形势所迫，未能通音，还望容宥。”
	“你那点心思，我们都看得明白。”承淙放下瓷壶，转身冷笑，“不就是怕我们知道了，引起凶手警觉？祁韫，别以为天下只有你聪明，难道我们就演不起这场戏？你是不信人，还是嫌人蠢？”
	祁韫知他性子，不与争执，只低眉敛首听着。承涟便说：“阿淙这话虽直，理却不差。我们是你至亲骨肉，你纵伤我们百次，我们也不会弃你。”
	他语声一顿，续道：“可对朋友，对无棱、云栊、流昭，你怎能如此？”
	“虽说君子之交淡如水，你以他们为友，却独自隐忍，不肯告知半句，岂不负了彼此一场深交？他们日日打探你的消息，几近癫狂；你却以保护为名，将人情挂念当作无用之物，这便是你错了。”
	“你纵信不过旁人，也别把惦念你的人当成累赘。再聪明之人，也需知‘义以为质’，行有不悖于心，方能久远。如今你既回来了，就该把心结解开，好好与人同行，莫再独来独往。”
	自小，承涟便是祁韫最想成为的那种人。祁韬虽温厚，却性子太软；承淙热情直率，又与她天性相悖。唯有承涟的话，她一向肯听。
	这句不轻不重的劝诫，藏着兄长厚重的关爱。数月风霜，她并不觉得该哭，可这一片真心，却让她愧悔难当，一时无言。
	承涟知她听进去了，又缓道：“旁的不说，那银匣里必有绝笔之语，劝主自珍，也表臣之忠。你可想过长公主殿下见了，是不是会伤心？若早和我通音讯，这匣便到不了她手里，何至于伤人伤己？”
	这句话如醍醐灌顶，祁韫往日的伶牙俐齿尽数消失，搜肠刮肚，也吐不出半句回音。
	她怕谈及瑟若，一不小心便泄露真心，承涟何等敏锐聪慧，她甚至常隐隐觉得，两位哥哥早已从日常细节中识破她的真身，只是看透不言，一路包容，默默替她遮掩罢了。
	承涟观她神色，更笃定长公主是她极为在意之人。那份在意，早已越过臣属之情，也非宏图之志所能容纳。她毕竟才十七岁，只不知她自己看不看得清这份情感究竟为何。
	他心中一叹，语气转柔，含笑道：“如今既已脱险，想来殿下已出手相护，你方得以归来，是不是？”
	“长公主宽仁而不失威势，聪慧而刚断，能以德服人，亦能执权镇事，天下归心。”承涟缓声而郑重道，“你追随她，顺理成章、无愧本心。”
	他目光一凝，语气愈发坚定：“辉山，不必畏惧。纵前路再险，我与阿淙，都会与你并肩。”

第58章 八珍玉食

	“殿下尚忆昔八珍玉食之约否？若兰心未改，乞降玉音。臣当拂榻宜园，设席临风，山光可对，水色堪斟。”
	瑟若收到祁韫的香笺，已是十月初，京中霜信初至，梧叶将落，远山如洗，露重风浓，一庭光影皆带清寒。
	内容倒属寻常邀约，然所用笺纸，乃仿宋徽宗内府所制宣和笺而更胜，雪腻玉润，细纹如波，微蕴兰麝之气，铺展之间，光可鉴人。虽非金缕绣字，已自生雅贵之感。
	瑟若虽素不事雕虫小技，自持不为玩物所惑，然天性喜艺，见此精雅之物，不觉指下流连，又见祁韫笔致秀劲，一字一画皆极清美，更是忍不住轻轻摩挲，竟把玩了许久。
	原本她已备下英国公西园庆祁韫凯旋，不意耽搁至此，竟让祁韫抢了先。这句邀约，说来不过“朋友之交、清淡如水”的平常语，可不知为何，读至末尾，竟觉句句投心，声声入耳。
	祁韫的绮语她喜欢，家常亦不厌；典故之华，她默记在心，民风之趣，她亦频频莞尔。她竟未察觉，祁韫所言所为，已无一不好，无一不合她心意了。
	而那“八珍玉食”，原是当日订约之时瑟若随口打趣的，反被祁韫所用。
	她当即失笑，摇头暗想：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变出哪八珍、何玉食来糊弄我？
	一念细想，却暗叫不妙。当日祁韫邀约，瑟若心系要事，未及回神，信口胡诌，竟忘了此语出自金人词句：“八珍玉食邀郎餐，千言万语对生意”，纵使两人交情光明，言语中却未免嫌狎。
	她脸红片刻，转而自我宽解道：幸而二人皆非“郎”，只要她不觉我轻薄便好。却又未察觉，自己竟一时患得患失，堂堂监国之身，居然会怕祁韫嫌她低俗。
	戚宴之还在等着回话，近日态度已平和端正许多，想来是想通了。
	瑟若略一思忖，草拟一笺：
	“昔日戏言琼楼玉宇、蟠桃仙席，候君凯旋，犹在耳畔。奈何台阁冗繁，幽怀羁尘，未得早践良约。原欲乘金风共赏，谁料清商早至。琼楼犹在，玉宇恐寒。”
	“今承君情致深笃，山水为伴，雅意可期。瑟若如辞，恐负盛情。谨订十月十二日，循芳而往，泛舟微雨，来赴君宴。”
	字句是挥毫而就，信笺却令她为难。
	她一眼便知，祁韫所用是自家特制，心中暗叫不能输。然而，她多年不曾在这些细巧之物上费心，命人翻出旧物，却还带着少时稚气，终究不合心意。
	无奈之下，她只能派人去搬父皇遗物，折腾了一上午，最后选中的，竟是梁述三年前送她的一套“南唐秋水笺”，保养得当，香气萦人，触手依旧如新。
	瑟若板起脸勉强用了，心道：也算你这舅舅为我做了点实事。
	宜园坐落在东郊幽静之地，三楹堂前，老树参天，池水盈盈，既有古朴之韵，又不失清新气息。台前一池，泉水自树梢落下，四季交替，景色常新。
	尤其是园中假山奇巧，碎石层叠，凝聚岁月风华与造化天工，有一块名叫“万年聚”的奇石，历尽沧桑，悠远静穆，恰如其分地为这座园子增添风雅亲切。
	此园曾辗转于国公、驸马之手，即便祁韫手眼通天，身为布衣，也只能赁得此等处所为最佳。
	信笺寄出，祁韫竟罕见忐忑起来，既恐怠慢了瑟若，又忧她惯游梁侯坐忘园、英国公西园等京中极胜之地，反觉宜园虽雅，终属权贵园邸中最平常的，岂非以己之短攻人之长？倒不如改邀云想楼，以民间风味搏她一笑，或能胜在新鲜有趣。
	但邀约既出，已无转圜，只得于肴馔上倍加用心，以补诸般不足。
	京中素有“十月小雪满园头”的说法，这日一早便露重霜浓，清寒入骨，隐有雪意。
	祁韫一面调度诸事，一面心中担忧：瑟若清瘦柔弱，定是怕冷，如此天气出门，会不会反使她身体不适？也没办法，只得按下种种莫名的情绪，早早入园候迎。
	至巳末，内侍先导来报，长公主尚有一刻钟便至。
	其实按宫中礼制，自起驾后便有快马通传，祁韫早已掐准时辰，然心跳仍不由骤紧，恍若重回与汪贵对峙的密室，只是心头一点甜意弥漫开来，自是大不一样了。
	然而天公当真不作美，就在这当口飘起今年第一蓬雪。
	一两点初雪悄然落下，先是试探般飘在堂前阶石，随风旋转，又有细碎雪丝扑在檐下、池面，微微起白，旋即消融无痕。
	祁韫仰头望天，只觉这雪虽轻，却凉得入骨，心下担忧：她来了么？穿得可够暖？
	正焦急间，内侍又传口谕：命祁卿不得出园迎接，须端坐楼中席上，不许稍动。
	这又是不合常规的做法，祁韫知瑟若也怕她冷，哭笑不得，只得在二层设宴的窗边张望，又恐开窗冻了菜肴，忙不迭关上，这下倒真是困坐密室，不辨风雪，不知来人了。
	不等祁韫彻底平静下来，楼下便传来细微脚步，轻柔如落叶拂水。瑟若已缓步而上，唇边带笑，神色澄明，仿佛晓风初晴，清梅乍开。
	祁韫这一刻的激动几乎无法自持，只因她看见，瑟若身上披着的，竟是那日烟花铺前她匆匆递出的那件披风。
	披风原是她逛街时随手买下的东西，用料针脚都还过得去，本打算留作赠给谢婉华或晚意的小物，称不上寒碜，也非难登大雅之堂。
	可世间再好的东西落在瑟若身上，总觉是萤光比日月，一念之间，祁韫竟尴尬得无地自容。
	然而那件淡蓝织锦虽不张扬，却极素雅，瑟若披着，竟有清水芙蓉之姿，完全是人衬衣，而非衣着人，出尘而明净，又让祁韫舍不得移开目光。
	见瑟若含笑立于门口，祁韫这才回神，忙跪地拜迎。起身后，恭敬垂眸，上前接过她解下的披风，只觉颈后发热：这料子一触便知何其简薄，原是暮春或早秋才合用的衣物，如今穿着，岂非要冻坏？
	瑟若今日偏穿这不合时宜的薄衫，分明是在告诉祁韫，那日的关怀，她记下了，也收下了。
	“好雪。”瑟若却如话家常，笑着捧手轻呵，“融雪煎香茗，调酥煮乳糜。什么茶这么香？”说着一径往室内走，大大方方地坐下，看祁韫笑着给她倒茶。
	“是福尔摩沙的珠露茶。”祁韫微笑将茶奉上，“此番剿灭汪贵，所得之物中有此茶，最著名是幽兰香，行销南洋，风靡数载，故特请殿下尝尝。”她没有说的是，此茶养胃，佐餐极佳。
	瑟若淡淡点头，捧盏暖手，果然是冷了。细品一口后，未见夸赞，反而睨着祁韫道：“祁卿本就见多识广，远行所得，定是好物，倒让我羡慕你游历四方。”
	若是初见，自是觉这话带着威慑之意，但祁韫已能分辨其中的调侃，丝毫不惧，笑道：“我不过行走四方，天子才是真正富有四海。若殿下赏识，是这茶的造化。”
	瑟若见吓不住她，也不恼，不再纠缠，反而笑道：“祁卿快入座吧，一杯茶都来头不小，倒让我看看你这八珍玉食究竟长什么模样？”
	原来一室香气四溢，她自踏入门起，心情便极好，甚至未察觉自己早已饿了——对于常年吃饭如交差的人来说，这已是难得的奇迹。
	“殿下算说着了。”祁韫入座笑道，“今日饭食，确是八事。臣此番出使之经历，俱在其中。”
	瑟若目光已扫过桌上布置，见是用保暖夹炭的玉石桌面托着，饮馔温度得以保持，风味也不会轻易流失。
	八道菜，色香味俱全，荤素搭配、浓淡适中，汤菜鲜美，丰而不腻，蔬果清鲜，海陆兼备。
	显然是祁韫初次请她用餐，因不知她口味，便诸味齐聚，纯靠细心考量，试探之余，满是周到与体贴。
	“第一事，请殿下尝尝这道‘甘言蜜语’。”
	瑟若见那不过是一道寻常桂花糖藕，胜在芬芳宜人，糖液温润，桂花香气沁人心脾。清甜中带微暖，恰如初冬阳光，温和而不腻，令人心神舒畅。
	她一边品尝，一边听祁韫讲初到温州府与章晦过招的三顿饭，祁韫笑将其比做“口蜜腹剑而漏洞百出”，正如这道裹蜜的藕片上布满大大小小的圆洞。
	祁韫说话是斯文的拐弯儿骂人，瑟若被她逗得不自觉一口咬断那片藕，咽尽后笑道：“我知你今日路数了，原是菜品寻常，说书下饭。你就一气儿讲完吧！”
	虽看似寻常，入口方知此藕并非常见北地品种，而是湖广粉藕，以马蹄、百合、莲子水慢炖，再以淡化百花蜜调味，甘甜粉糯，入口即化，暗合章晦等人“一触即溃”之意。
	瑟若虽不精于烹饪，却本能觉得这藕清甜芬芳，不似常见糖藕那般甜腻，温糯适口，不寒胃，不腻心，一下子便爱上了。
	祁韫虽口中讲着趣话，却是目不转睛地看她的表情，见那娴静端庄的面容上瞳孔微张，虽仍是君王惯有的喜怒不形于色，却分明透出愉悦之意。
	第二道“合谷定计”，以荷叶蒸糯米丸为底，丸心则是以五谷粉调和、搅打上劲的肉馅。菜名取“谷廷岳”之“谷”，荷叶既是同盟聚合的“合”字所寓，亦指关键人物何辙。味型清香甘美，丸子玲珑小巧，胡椒盐味淡雅宜人，在雪天热气腾腾地吃上一口，暖意顿生。
	第三道“虎穴龙潭”为一盅清汤，仿宁波雪菜炖水潺之法。水潺肉肥骨软、刺细无碍，入口即化，唯头形凶狞，远望如短白小龙。
	汤中雪菜喻内河水草，水潺则寓漕帮纪家，炖至骨酥肉烂，无须挑刺。瑟若未及细品，只觉顺喉而下，齿颊留鲜，愈发胃口大开。
	第四道“金佛脱壳”，取佛跳墙汤底文火慢炖鹌鹑至骨肉分离，鹌鹑肉质极嫩、脂肪少且带清香，不腥不柴，肌理细密，入口软糯，一盅一禽，既珍且雅。
	只不过，瑟若听说汪贵与纪家合运南京大晟宫的断眉金佛，有些不高兴，毕竟那是老祖宗的东西……好在汪贵已伏诛，佛自追回，倒也罢了。

第59章 鹤鸣九皋

	第五道“水火不容”，主打红绿二色，红是红椒、樱桃萝卜，绿是豌豆、蚕豆，辅以淮山、百合、笋片等白色蔬材调和。前两道虽鲜美，若不及时清口，难免生腻，故此处插入一道爽口素菜。
	祁韫将曹景川的诗句复述给瑟若猜，她几乎话音未落便已答出，在祁韫那群聪明的兄弟朋友中也是最快的一个。
	第六道可有趣了，是“洋商历险”，祁韫竟然找来个在福建落脚的正经西厨，这道“香草炙羊”选细嫩羯羊，既“羊”且“洋”，以百里香、迷迭香、胡椒、蒜泥腌透，再以慢火炙烤，外焦里嫩，汁丰肉酥。
	这菜香气与中土常用调料迥异，初入口只觉异香扑鼻，细细咀嚼却又甘鲜悠长。传言源自西洋贡使所献，闽中仅几家能得此法，也不知祁韫使了什么手段挖来。
	祁韫学流昭、承淙港口抛粮，把瑟若逗得笑不可抑。她竟没多想，连吃了几块炙羊肉。
	其实太医一再叮嘱她胃气虚弱，不宜食此等难消之物，祁韫却知，胃疾之人若只靠软烂流食，反而愈发羸弱，今日这道菜便是刻意激起她食欲，引导身体调动本能。虽有此意，仍怕她吃多，忙引入下一道菜，果然成功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第七道“引蛇出洞”，主要取那“火罐”意味，讲与汪贵围绕火器数次谈判事，也是北地舶来的做法：以陶罐密封，文火慢煨一日，令滋味层层渗透。
	虽名为肉菜，实则牛肉仅作辅料，先煮后捣，调以蕃红花、黑胡椒、醋酱，和成一味酽香肉酱铺底，主料却是胡萝卜、土豆、芜菁、洋葱等块根蔬菜，软糯浓厚，入口皆甘。传言此法源自北夷寒地，御寒暖胃，最宜大雪纷飞时食用。
	虽涉神机营火器，瑟若这回却未动怒，只因偷运私贩事关重大，谷廷岳的奏疏早已详陈，亦为经手之祁家子弟请赦。
	瑟若心知此事既牵涉祁家，祁韫必会在族中自处，自古治国者“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她又怎会真责罚于她？况且若非祁家作中间人设局，怎能诓得汪贵上钩，自是抬抬手便放过了。
	最后一道“一役镇海”是广东的海鲜粥，虾兵蟹将，鱼跃龙门，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热热闹闹喝上一碗作收束，身心俱暖，也让祁韫精彩纷呈的故事落心落肚。
	祁韫始终留意瑟若吃了多少、偏好何物，结果却连她自己也意外：瑟若竟每道菜都赏脸地吃了三口以上，连粥也喝了小半碗。以她的食量，这顿饭怕是抵得上一整天。
	她虽暗自欣喜，却也忧心瑟若一下吃得太多，回去是否要积食难消……但向瑟若碗盏里布菜都是她亲手布的，无可脱罪，怪只怪自己一心哄她开心，讲得太入神，让她忘了自己平素食欲寡淡。
	她惴惴不安地瞧着瑟若的反应，见她神色如常，毫无不适，方才略感安心。瑟若却已举杯清口，慢条斯理道：“饭也吃了，该我付账了。咱们可是以利相交，怎能白吃你的？”
	不等祁韫谦辞推脱，她便故作姿态地笑眯眯虚挽了挽袖子，指向角落那只不起眼的琴匣，状似郑重实则俏皮地说：“便弹一曲权当付账吧！”
	祁韫那一刻的激动，仿佛多年细心栽培的花园在瞬间百花盛开。她竟眼力这样好、心思这样巧，果真料中自己今日会带来罗浮寺那张结缘之琴。于是几步走到琴旁开匣，将琴安放在一旁的长几上。
	瑟若沐了手，笑盈盈走近，祁韫难得与她这般靠近，那一瞬非但不是心动欢喜，反倒生出一丝羞怯，虽下意识想退开，姿态却做得极得体，连避让的模样都风度翩翩，温雅斯文。
	瑟若却是见着琴心神便被吸引过去，下意识收了方才调侃谑笑的风趣，娴熟地于四五徽之间正衣而坐，调了音。
	她神色一敛，眼中仿若沉入澄明泉水，眉目清静如月下疏桐，连衣袂微动都不染尘俗，琴声未起，已化作仙音中人。
	第一首《玉楼春晓》，清润如晓风穿帘，缥缈似云烟拂柳，轻轻卷起春日梦影。音律明朗而不浮华，似晨钟初响，回到罗浮寺那日清寂又情致暗涌的初遇。
	彼时祁韫未听完全曲的遗憾，瑟若此刻一弦一柱弥补于此，宛若将半阙情思补成全章。这份雅意，既是答谢当日君子赠琴之礼，亦是知交心意的回响。
	第二首《湘妃怨》，曲调转幽，如暮云低垂，波心幽咽。悲音婉转处，似有泪珠暗坠玉笛，轻轻弹诉着那段艰险悬心、梦断归期的时日。
	她将痛失祁韫的忧怨与哀思织入琴声，却在尾音处不再留连哀苦，而是一抹昂然，意气飞扬，像是拨开浓雾初晴的朝阳，为下一曲作引。
	第三首《鹤鸣九皋》，清越空灵，若白鹤凌霄自幽谷而鸣，啸声悠扬，回荡山水之间。此曲寓《诗经》“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那是志同道合者的心音相应，也是并肩偕行的深情邀约。
	她以此曲寄意，愿与祁韫共济风波，同赏山川。若功成事了，便愿她归舟入野，垂钓听风，策杖看云，自在逍遥。
	祁韫静坐聆听，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千言万语，此刻只凝成一句：“原来你都知”，或“果然你都知”。
	数月风霜，她自觉并无苦意，回望甚至乐在其中；可知自己的死讯曾带给瑟若如此沉重的悲痛，便觉愧疚难当，更万分心疼。
	一时想，她竟真的怕与我永别；一时想，此生定不让她再因我心痛。
	一时想，那《玉楼春晓》中的愁绪既已散尽，也不枉我走这一遭；一时又想，若真能与她鹤鸣九皋、渔樵山野，让她回归“一生自是悠悠者”的本心，我定许她从此自在，想笑便笑，永不受委屈。
	虽有万般思情，却生怕瑟若识破她对她这些“非分之想”，待琴音落定，瑟若静静凝望她之时，祁韫竟不敢与之对视，仍选择调侃道：“今日殿下不嫌臣‘慵馋还自哂’，以琴曲相赠，臣感喟不已，真真是‘快活亦谁知’了。”
	瑟若知她是顺着自己入屋时随口吟的白居易诗“融雪煎香茗，调酥煮乳糜”下句作结，曲中深意却只字未回，心头竟泛起几分酸涩，些许不甘。
	她仍维持君王的从容风度，含笑道：“祁卿心思巧妙，既能谋大事，又这般雅趣风流、情致悠然。多谢你费心劳神，下次该我还席了。”
	话尽于此，便该回转了。
	祁韫为她系上披风，一面担忧她衣衫单薄，一面大气也不敢出，眼睛始终垂着，唯恐指尖碰到她颈间肌肤，唐突佳人。
	二人一前一后下楼去。临行时，瑟若递给她一物，竟是配那张琴的琴套，纹缎素雅，织工极精，气韵清绝。
	祁韫接过，笑着为琴讨个名字。
	瑟若略一沉吟，莞尔道：“‘沧浪’二字很配你，便叫这个吧。”言罢，任由等候在楼下的侍女替她在披风外又加了一层大氅。
	祁韫这才放下心来，心中一暖，含笑目送她登车远去。
	……………………
	见过瑟若后，祁韫难得清闲，便在家中侍奉祁元白养病、理事，或陪祁韬温书，带阿宁出门闲逛。
	祁韬虽长她十岁，却体弱多病，稍受风寒或声光刺激便易发头风。祁韫平日外出，常留意各地治疗头风的方子。今春回京时带回一帖，祁韬服后说颇有效，祁韫便想着，瑟若或许也能用上。
	她精心手抄一份，又配齐其中几味最难寻的药材一并送去，临了仍不放心，特地叮嘱须经御医验方再用。
	她心里清楚，这些物件要入宫、进长公主口，自有一套严谨流程，不过是一片心意，若不亲手送去、说上几句，便始终不安。
	祁韫素来身体硬朗，大约也多亏了幼年吃多了苦头。一般病不了，偶遇风寒病痛，也是一忍便过。所以上下五官、肠胃睡眠的毛病，原不是为自己才去了解，而是因接触的人多了，便渐渐熟识。
	越是成就高、事务繁的大官员、大商人，反倒越少有真正健康的。推而广之，瑟若大概也疾病缠身，吃睡不安，常头痛困乏。
	只是她没从料到，这些年无意积下的识见，竟有朝一日用在心爱之人身上，想着不禁一笑，仿佛冥冥中自有安排。
	瑟若果然回了一信，并赐下一匣御用“定脉金丸”，此药专治心悸突发，病时可单丸救急，平日温水化服则能养心安神，远胜市面所售天王补心丹一类。
	这药自然不是给祁韫的，而是为祁元白所赠。她信中以朋友之礼谦词道：“谨奉令尊，愿早日安复，康健如初。”短短一语，却让祁韫不由动容，这既是体贴，又是平等，非君临臣下的恩赐，而是知己间的惦念。
	瑟若信中还道：“请且静养身心，晤亲慰友，代我暂栖烟萝，梦入沧洲。俟岁华新启，再以诸般俗务相烦，共谋千秋之业，继志万世之功。”
	叫祁韫看得嘴角微扬，心中却又好气好笑：那“千秋之业”、“万世之功”不过是自己端午林间随口的大话，竟被她这般写入信中，不知是真心勉励，还是故意取笑。
	总归一时半会儿是见不着她了，祁韫只寄望于她所言“还席”，至于何时成行，终归得看她安排，自己也知不能强求。只是有了这一念挂心，日子便多了几分清淡从容，也添了些盼头。
	眨眼已至十一月，京中连下两场薄雪。这日清晨，祁韫如常往祁元白处晨省罢，回房理事，方在书房坐定，便见高福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祁韫抬眼淡道：“作什么鬼祟？进来说话。”
	高福只得进去，犹豫片刻，开口道：“二爷，明日是晚姐儿的生日。方才云姐儿来信，问你是否回去。”

第60章 芰荷如旧

	祁韫这才想起，今天十一月初三，晚意生辰在初四。这段日子，心神都围着瑟若转，就算死里逃生，也只回独幽馆坐了一盏茶便走了，想来确实太冷淡了些。其实说冷淡都嫌轻，是彻底把晚意她们抛在脑后了。
	她心中微感愧疚，所幸礼物早已备下，皆是平日见了觉着配得晚意便顺手买下的：一袭羽缎裘衣，一对细条玲珑的翡翠镯，色泽淡雅如晴空映水，并成套发簪与坠子一副，温婉清丽，脱俗而不张扬，正如晚意的为人。
	这也是他们这些商人的习性，工夫下到平时，方得有备无患。
	高福说的“是否回去”，自是想让她回独幽馆看看大家，在云栊等人心里，祁韫的家在她们这里。
	祁韫也觉近来确实冷落了她们，用瑟若的话说，是“晤亲”而未“慰友”。于是若无其事地点头道：“自然要回。把给晚意的几样礼好好包一包，今晚就送去，叫她一醒便能在床边看见。”说着又埋头做事。
	高福看着她那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心里颇不是滋味。论年纪，他比祁韫也就大个几岁，一样是年轻人的心思。这月余祁韫围着瑟若转，高福更是鞍前马后亲力亲为，把她种种都看在眼里。
	往年无论多忙，祁韫从未忘过云栊、绮寒她们的生日，更别说晚意了。即便在江南，礼物也是提前预备好，快马加鞭送到京城。哪像现在，提醒她都不敢开口，说了她还压根儿不在意。
	从仆人的角度来看，主子的心思他无权置喙，照办便是，可从爱护祁韫的“忠臣”和男人的角度来看，那冷冰冰、吓煞人的长公主哪有温柔可人的晚姐儿好？论渊源，晚意胜似她亲姐，论照顾，晚意心里眼里都是她，瞎子都看得出来。
	从烟花铺那日起，高福就觉祁韫不对劲，但他乐天大条，没太放在心上。端午左近，祁韫为开海的事拼命，高福也只以为她是事业心重。可温州这一趟，生死一线间，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赚钱归赚钱，她何时为了赚钱将命都赌上？
	论理，他不能说君上的不是，可这一次二爷连着两次发烧、加起来囚禁了快二十天，肩也扭了，还差点变了水鬼，更不提险些开膛破肚的场面都遭了两回，皆因那长公主的一句话。
	二爷再怎么手眼通天、胜寻常男子百倍，也是女儿的身子骨啊！谁能不心疼？下次长公主再一句话，岂不是十条命都不够送的？
	高福一边给晚姐儿包礼物一边生气，心道下次她爱犯浑就犯浑去，大不了我也寻个其他差使，眼不见心不烦。却又终究舍不得没人照顾她，她还不越发活得像个孤魂野鬼，只好拿那包剩下的彩纸撒气，狠狠揉成一团丢出去。
	自夜间起便大雪纷飞，至晨已是琉璃世界。
	晚意如常起身，见梳妆台上摆着几件用彩缎彩纸包得精致的礼物，知是祁韫命人精心准备，含笑翻看半晌，却舍不得拆开。
	她默坐片刻，方定神梳洗，云栊、绮寒、蕙音三人便笑语盈盈地进来，说要亲自伺候。
	三人花枝招展，娇声软语，七手八脚地将她围住，不时争执几句，偏她又一副软绵模样，任人打扮，连眉都不皱一下，惹得众人一阵笑闹。最后还是合力定下淡紫浅绿为主，一身衣裳素雅俏丽，衬得寿星温婉可喜。
	高福一早就去书房探看祁韫的态度，一看便知她不到晚饭前不会动身，气得牙痒痒，也不管她，抬脚便走，先到独幽馆见晚意，还得笑模笑样，让她定心，别盼得焦急。
	至酉初，祁韫终于到了，身披一件裁剪雅致的青灰貂裘，皮毛光润，不见凡俗气，倒衬得她身形清峻如玉。
	晚意一时忘了外头还在落雪，便下台阶迎她，却被祁韫抬手拦住，含笑道：“怎好劳烦寿星动手？快进屋，别着了风雪。”说罢自解大氅，轻轻抖落雪珠，递予夕瑶收着。
	众人见二人一来一往，言语间分寸妥帖，竟似客气过头，不禁笑作一团，闹得晚意面上泛红，低头避开众人视线。
	祁韫见她并未穿自己送的那件狐裘，随口问一句：“衣服可还合身？”
	晚意不好说自己舍不得拆，只微笑应道：“东家买的东西，向来合适得像量身而制，多谢。”
	所幸流昭这时到了，笑呵呵一阵风走进来，妹妹桂娘牵着弟弟杉儿，打着伞。
	人齐了，自是要热热闹闹地开席，甚至连玦也来了，给晚意买了支簪子作寿礼。至此礼物已经堆了满屋，许多都来不及拆看，于是绮寒发号施令道先吃饭再看，送得好的还要决出个一二三。
	绮寒名字冷，其实最娇俏可爱，生得略微丰腴，一对酒窝盛着蜜，最是爱说爱笑人来疯。今日她是令官，让众人抽花签摇骰子行酒令，还要作诗一句贺晚意芳辰。
	连玦、桂娘和杉儿自是免了，流昭却逃不掉，连声求饶，还是被灌了好几杯，引得众人笑她跟着东家做生意，竟连旧日的才情也荒废了。
	桂娘自进门起便被祁韫吸引，只觉她如天上人物，从未见过，既不敢多看，又忍不住偷看。众人为了给祁韫设难，自是让她压轴出场，不许用前人旧句套话。待轮到她时，莫说满座皆盼，就连桂娘这个才十一二岁、读诗不多的小姑娘，也紧张得屏住了气。
	绮寒亲手将花签筒和骰子递给祁韫，祁韫笑笑，起身摇罢，掉出一支荷花，一个三点和一点。按今日的规矩，诗句自是要以荷花起兴，并嵌入“三”和“一”。
	只见祁韫不假思索，遥遥走近，同晚意碰杯，似是轻描淡写信手拈来：“芰荷如旧开三径，晴雪无声护一人。”
	这句诗对祁韫来说，不过是交际场中常见的巧句，无甚稀奇，妙在晚意今日所着青碧浅紫正如荷花之色，一时间满堂调笑，皆赞老天爷凑趣，工巧无比。
	绮寒说寿星今日受了许多礼物，也得多受点考验，故而每人都作诗为贺后，晚意皆要以同样的花卉作答。她略一思忖，垂眸微笑道：“荷影轻摇随风转，不问归期与何人。”说罢受了祁韫那杯酒，一口饮尽。
	桂娘认真听了，只觉祁二爷说得太过游刃有余，而晚意姐姐答得又太过郑重。“芰荷如旧”固然是祝芳华不改，“晴雪无声”的相护也极为贴心，可终究少了温度。而那句“不问归期与何人”，分明是一片殷殷自甘、不求回应的深情。
	这次嫂嫂流昭出长差归来，曾气极大骂东家冷心冷肝，不将旁人放在心上，桂娘因此生出好奇。今日亲眼所见，只觉祁韫明明是个处处周到、人人尊重之人。
	这一刻她才懂了，那分妥帖终究只是“护”、只是“礼”，确实没太多“情”。二爷饮酒、凑趣、称赞，待人无不周全，就连头一回见自己这小姑娘也按礼发了金银锞子的红包，可这人的心，似乎根本不在这屋里。
	“荷花诗”作罢，便到拆礼物环节。场面顿时热闹非凡，人人争先恐后，连夕瑶等大丫鬟也巧舌如簧，极力推销自己的礼物如何精巧贴心、正合晚意心意。
	唇枪舌剑间，连一向寡言的连玦都忍不住为自己那支簪子说了几句俏皮话。唯有祁韫始终只是含笑旁观，毕竟她是东家，自不会去争那一二三的虚名。
	绮寒又怎肯轻易放过她，眼珠一转，酒窝里笑意狡黠：“礼物好不好，得在晚姐姐身上比一比才算数。东家一直不吭声，是不是拿不出手？还不快伺候晚姐姐戴上瞧瞧，别藏着掖着，丑媳妇也得见公婆啊！”
	众人顿时轰然叫好，只因祁韫平日对晚意过于尊重，人人都想看她们亲近时是何模样。晚意登时羞窘，起身欲躲，却被流昭、绮寒等人团团围住，寸步难行。
	唯有云栊心知其中微妙，本该出言解围，但因温州一事对祁韫怨气深重，今次竟不作声，只笑眯眯嗑着瓜子，偏要看看她如何收场。
	其实祁韫也觉得今日实在有些厌烦无趣，她本就是喜欢独处而非热闹的性格，这类平淡无奇的酒宴、吟诗作对的桥段、人人笑闹的喧哗，于她不过是应酬海中一滴水，实在提不起兴致。
	她还身兼江南数十家谦豫堂的事务，一日恨不得拆成四十八个时辰用，有时与人说话，思绪便不受控地飘回正事上去了。
	故而被人打趣，祁韫也全无尴尬，只似笑非笑地道：“那便试试那支青玉簪子吧。”语气温和从容，正是最体面的应对之法。
	四样礼物中，狐裘虽贵气逼人，室内穿着却实在多余；玲珑细镯又得亲手戴上，终归太过亲昵。唯有那支簪子，最为得体，不动声色便可应付过去。
	谁知绮寒早猜到她要走这步棋，酒窝一现，笑嘻嘻地打断：“那簪子和坠子可是成套的，哪有试一个不试另一个的道理？”说罢不等祁韫分辩，便将一套首饰打开，硬生生塞到她手中。

第61章 两茫茫

	那一对首饰皆以温润青玉为主，簪身细长修雅，只在末端点缀一颗月白珍珠，坠子则缀以极细致的赤金络丝和一点翡翠叶饰，色泽淡雅，清贵素净，恰好极衬晚意今日这一身荷色罗裙。
	晚意真想立刻逃得远远的，也不免有些恼绮寒不分青红皂白，便这样胡乱安排。可她终究舍不得走，心头一软，忍不住想：就当做一场梦吧，我与她问心无愧，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虽一再自我说服，却始终不敢抬头看人，生怕撞上那些不明就里的笑，显得自己更可悲。
	心跳紊乱中，她呼吸都微微失了节奏，余光却分明看见祁韫走近，恰巧也是一身淡紫梅花纹的对襟袍。她只觉发间一轻，原先的簪子被悄然抽出，紧接着，那支青玉簪缓缓推入发中。
	轮到耳坠了……她下意识伸手想先摘下原本所戴，祁韫却道：“不用。”语气平静，动作利落，将她耳上的坠子轻巧取下，连一丝牵扯都无。
	戴上时，她只是用屈起的指关节轻托耳垂，晚意只觉耳上一重，坠子已然稳稳就位。
	众人本盼热闹，哪知看来的却是一场君子守礼、毫不逾矩的场面，两人竟连指尖都未曾触碰，一时间反倒静得没人出声。
	云栊这才放下手中瓜子，笑眯眯起身打圆场：“好了，哪有这样打趣东家的？仗着二爷好脾气，就这般放肆了不是？酒也喝了，礼也拆了，该选出今日头三名了，让他们两个回房慢慢儿试剩下那两件吧！”
	诸位娘子都是交际场中玲珑人物，眼下这局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有人暗叹东家果然棋高一筹，斗不过她；也有人只觉热闹未足，怅然若失、无所适从。当然也有人恍觉是太没分寸了，竟当众调侃一馆的东家和管事娘子。
	于是云栊话音一落，众人便纷纷附和起哄，草草决出前三，席也就散了。
	祁韫越发意兴阑珊，送晚意回房的一路，不禁反思眼下局面是否还恰当得体。
	她倒不在意自己会不会丢面子，只不想惹得晚意心中不快，观察晚意的神情态度，却无一丝愠色。她心知路上不是谈话的好时机，便打算等二人单独相对时再论。
	祁韫买下独幽馆，一是信不过整个祁家，童年的居无定所实在给她留下太深的隐痛，非得有个属于自己、谁也夺不走的落脚之处；二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去世的母亲，你所受的屈辱，我将替你一一反击，于我们有恩的人，我必护她们一世无虞。
	定下楼中女子去留自由、返送嫁妆的惯例，纯是将心比心，她早已不去想自己如常嫁给什么良人，只想用这种方式告诉这些孤苦伶仃的女子，如果我可以凭一己之力走出那个悲惨的过去，你也能，至少我会尽全力帮你。
	至于她与晚意合演的这场戏，确是她十五岁时深思良久才艰难启口的。一来替晚意挡去污秽，不必再委身于人，她若真有喜欢的郎君，一样可以自由离开。二来也为长远打算，做戏须趁早，方能润物无声，不引人疑。而晚意，是她唯一信得过的人。
	祁韫并非完人，纵然处处谋算，也难面面俱到。那时她年纪太小，全然不明白这个提议对晚意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彼此皆是女子，又未有实质损伤，理应无妨。
	可不过一年半载，她便隐约察觉不妥。并无什么惊心动魄的转折，不过是日常相处、无言陪伴中，晚意那愈发沉重的目光，令她渐感不安。
	直到那一刻，她才心惊：她是我毫无血缘的“姐姐”，亦是女子，竟也会生出那样的情愫？
	或许，她对瑟若一见而起的那种念头生发得过于自然，也有晚意的原因在内，这便不得不让人感叹造化弄人了。
	这次死后逃生回京，祁韫不愿再回独幽馆，不仅是祁元白病重需侍奉在侧的缘故，更是因既已倾心于瑟若，虽瑟若未必回报她的感情，但始终以君子之交待她。此时再与晚意同寝一室，既对晚意不公，也对不起瑟若。
	自从晚意心意已明，祁韫一直在举止间刻意保持距离，虽然这样做伤了晚意，却是为避免两人越过界限，如今尽量不回独幽馆，只是把这个界限再推前一步罢了。
	不过短短数十步路，祁韫心里已决定找个合适时机与晚意商量，是否能寻个妥当之法，让彼此都体面抽身。今天是她的生日，不宜因此事打扰，一会儿就今日事认真向她道歉，听听她的想法，再做决定。
	二人进屋，祁韫刚欲开口，晚意却先笑道：“你平日太过温和，惯得她们无法无天。今番这一闹，她们也该明白规矩，往后自会安分些。二爷做得没错。”
	祁韫不料她反替自己解围，心中更觉愧疚，温声道：“今日是你生辰，本该尽欢，却为这点事扫了兴，终归是我不好。”又笑着补了一句：“不知姐姐有何心愿？说不定我还能补救一二。”
	晚意默默地想，我有什么心愿，你难道当真不知？不过是笃定了我不会说出口。我若认真要求你为我试戴镯子、坠子，你自会照办，可你更知道，强求来的东西，我向来不要。不禁暗自苦笑：有时真宁愿你不要这么聪明。
	虽如此，她却仍如常笑道：“那便耽搁二爷片刻，陪我下棋可好？”
	这却是出乎祁韫意料，因晚意在诗词、音律、绘画等诸种技艺上都兴致缺缺，下棋这等劳神消遣更是从来不喜，若问一句“你何时学了这个”，不免显得自己看轻她，也不够关心她，于是从容点头道：“好啊，那便是‘闲敲棋子落雪花’了。”
	于是二人执盏对弈，很快便厮杀起来。商场如棋局，常以此试人心服口服，祁韫自是颇费了一番苦功磨练，晚意落子远慢于她，此刻一手探入棋匣，拈着黑子反复摩挲，眉头轻蹙，显然是在勉力推演。
	就连祁韫给她倒茶，晚意也没察觉，看也不看就接过饮尽。
	她这模样祁韫倒是从未见过，不禁默默一笑。旁人总怜惜晚意性子太软，易受欺负，怒其不争，哪知一局棋倒激出了几分争强好胜的劲头。
	她显然是新手，落子急躁，攻势直白，路数一眼便被看穿，防守又漏洞百出，常顾此失彼。却不是笨，只要真有兴趣，花点功夫背几本棋谱，便能很快上手。
	听见祁韫欲言又止，晚意抢先道：“不准教我，也不准让我！”
	话音刚落，便听祁韫笑出声来。晚意抬眼，只见她一脸无辜，故作委屈道：“哪有，是想提醒你头发勾住了坠子，小心一会儿扯疼。”说着还抬手虚指右耳，示意位置。
	晚意本就落子无门，心头焦躁，又遇尴尬，偏头胡乱去扯耳坠，反倒越扯越乱。
	祁韫只得探身，用手背轻拂开她的手，细细替她解。果然是发丝嵌进了翡翠嵌的络丝里，即便祁韫手巧，也费了些功夫才理顺。
	等祁韫解发丝时，晚意看着她那副正人君子的端庄模样就来气，想也不想，一口气吹在她脸上。
	这一下却叫祁韫僵在原地，因伪装的缘故，她常年不与人亲近，对自己要求严苛到近乎古板，哪经得起这一吹，更想不到从来都温柔守礼的晚意竟然来这一招，瞬间也有些脸红。
	晚意终于见她露出破绽、手足无措的模样，心里得意，哼笑道：“你不过是个小鬼，在外边儿兴许没人降得住你，在这儿，你还差得远呢！是姐姐我不取你，不是你不要我，可别弄错了！”
	祁韫哭笑不得，只能说：“是，多谢姐姐不取之恩。”
	晚意还不饶她，伸出一指就戳她额角：“当着别人面，不与你计较，在我面前还装这副样子给谁看？”
	“谁没装了？”祁韫立刻还嘴，“就我们两个在，你又干什么天天喊我东家，一味伏低做小？连件衣裳都要替我解，我又不是没长手，不端出样子，怎么受你伺候？”
	晚意知道她是故意歪理斜说，哄人把气撒出来，心里又气又甜，想打她又舍不得，只好继续装狠：“你个狼心狗肺的，得了好还卖乖？从今天起我不伺候你了！”却是没兜住，狠着狠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祁韫也觉“吵出来”松快许多，方真心笑道：“这可是你说的，日后别忘了。”
	拌了场嘴，晚意反倒灵光一闪，落下一招妙手。祁韫一时疏忽，加上本就有意让她，竟丢城弃地，虽说最后仍是稳赢，却白白多让出三十多目。
	两人拾棋又下了一盘，祁韫自书房挑了几本棋谱，细细讲今天的几处关键，晚意听得入神，也有来有回地讨论了许久。
	晚间宴席本就闹到亥时，此刻已近三更。祁韫原本没想好是睡书房还是回府，这一来倒真不好走了。
	其实晚意并不爱下棋，她性子慵懒，平日连看账册都嫌累，何况这等步步算计的活计？只是见祁韫常为个她看不见摸不着的人魂不守舍，心里不甘，便想着学学，日后多一个能留她说话的理由，今日不就用上了？
	这层心思，即使祁韫再聪明也堪不破，依她处处替人留面子的性格，自然也不会问一句“你为何忽然学下棋”。
	晚意一边捡棋子，一边见祁韫挽了袖子，亲手倒水进面盆，连忙丢下棋要接手，祁韫却说：“我认真的，以后咱们不要摆东家、娘子的款。”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小时候，彼此最狼狈的模样都见了个遍，到如今却生出这诸般隔膜，总归是我的错。你不要再‘伺候’我，我……受不起。”
	晚意的心顿时又疼了起来，只想着：那不是为了伺候你，你是注定要天高海阔的人，我也没别的本事帮到你、还你护我一辈子的情，只好尽我所能照顾你了。
	虽如此，她嘴上仍故作轻松道：“真是不识好歹，若非想着蘅烟姐姐，就你这副六亲不认的德行，谁理你呢？行，那便你伺候我卸妆吧。”竟真的大大方方往镜前一坐，等祁韫为她端水净面、卸下钗环首饰。
	其实从前祁韫常为母亲做这些，如今亲手做来，已是“十年生死两茫茫”，怎能不恍如隔世。
	晚意从镜中望她，虽个子有这么高，仪态亦从容清朗，无一不是大人模样了，却在想起母亲时仍强忍着才能不落泪。
	心头一片温软酸楚，难以言说，晚意只想：就这样缠下去吧，我又怎舍得真同她解开一切，从此不见？

第62章 金子郎君

	这晚祁韫仍宿在书房，次日天未亮便离开。书房另有小门通往走廊，走时并未惊动晚意。她醒来时，祁韫早已不见。
	晚意自然明白，祁元白病重，祁韫作为宗家公子，能为她的生辰回独幽馆，已是旁人眼中的荒唐放纵、不孝之举，自不会久留。但她更明白，即便没有祁元白，这人心已不在她这里，日后，也只会是见一面少一面了。
	十一月转瞬即逝，至下旬，祁元白病情已稳，虽仍需静养，也只能每日理事一两个时辰。他未明言，却已着手将北地谦豫堂事务分予祁韫、祁承澜与祁承涛三人。
	这本是祁家“只以利系，不讲情争”的家法，众人早有预料，只待时机。
	祁韫虽事务繁重，却并不放在心上。即便与祁承澜、祁承涛逐一对垒，她也游刃有余。更何况，站在祁承涛的立场，根本无力承受两面夹击，唯有择一结盟，自然是选祁韫。
	况且祁韫端午献策横空出世、“盐底百骏”一鸣惊人，得王令佐青眼，早成京畿商圈的传奇人物。又有传言她与皇室有关，这等滔天声势，祁承澜在京十年都望尘莫及，更叫他恨不能拔刀剐她。三人分合缠斗，诸般事端，不必细说。
	十二月初，北风如刀，雪落未融，京中街市却愈发热闹。大小商铺早起开张，米盐布匹、绸缎首饰，年节所需，皆要趁雪前备足。南货北运的车队连夜进京，驮铃声不断，掌柜账房连日不歇，几乎要将灯油烧干。市井间人声鼎沸，叫卖吆喝声掺着爆竹烟火，竟似先一步迎了新年。
	生意越大，人情越繁。京中大商人早早便列好礼单，分送给往来官府的司吏笔帖、盐课关税的差头、巡街冷衙的都头小吏，皆要送得周全，哪怕是一包南糖、一匹蜀锦，也讲究时令得体、包装精巧。
	对新老客户、行中同盟，则或送年礼、或设小宴，地点不是酒楼雅间，便是自家后宅，灯火通明，谈笑风生。
	至于自家伙计、账房、车夫脚力，也要各备赏钱与衣料，称一声“年终犒赏”，实则是收心稳人，叫他们到了年下也不敢懈怠半分。人情打点妥帖，铺子方能过得个红火安稳年。
	往年祁韫早习惯了年末的忙碌，今年却更胜以往，只因身为宗子，不得不替祁元白多担些人情应酬的差事。
	这原是祁韬清静读书不必理会的，往年多由祁承澜分担。如今尽落到祁韫身上，祁承澜越发记恨，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在背地里咒骂泄愤，日日应酬醉归，有时甚至在家中当众骂街。祁韫几次听见，只觉好笑，在强者眼中，这等怨毒反倒是种别样的肯定。
	虽如此，她终究不是三头六臂，一日也只有十二个时辰，实在只能一人掰作三人用。连着十余日，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不到，好在多年见惯大场面，忙起来常如此，倒也撑得住，处事依然分毫不差。
	像祁家这样的京城大户，家主之妻与宗子媳妇虽不理市面，却须出入各家夫人圈中，代祁家维系体面与情分。逢年节寿辰，或有子弟婚娶升迁，皆由她们出面送礼、走动、赴席，不得失礼分毫。此等应酬虽不涉银钱，却尤为吃力，稍有怠慢，便是自损门风。
	今年因谢婉华已有近七月身孕，正值行动不便、腰酸背痛、难以安眠之时，便不再外出应酬，由俞夫人带着祁承澜、祁承涛的妻子四处走动，她则在家分担打点礼物、撰写书帖的杂务，虽不出门，却也调度如常。
	祁韫心疼她，每日再忙也要抽出一个时辰去祁韬书房，三人对坐：祁韬温书，谢婉华理事，祁韫擅书，便代她抄写往来帖札。
	这日晚间仍如常在书房，谢婉华身子愈发沉重，腰酸腹胀，坐久便觉气闷，丫鬟们贴身伺候也无济于事。祁韫便劝她放下事务，口述由她来写或分派礼单，故坐得离嫂嫂近些，正好靠着炭火。
	祁韫向来不畏寒，平日从不坐得离炭火这样近，此时反倒觉熏得难受，没一会儿便又热又困。谢婉华连珠炮似地说着话，她起初还能跟上，渐渐却笔握在手里不听使唤，眼皮也沉得抬不起来，自己却还不知，仍照着她的话慢慢听写。
	谢婉华和丫鬟们见了，都觉平日稳重能干、神通广大的二爷原来也会困倦打盹，忍不住新鲜又好笑。谢婉华更觉她这模样倒像个真正的年轻人，可爱极了，自己身上的不适都轻了几分。
	正琢磨着寻个法子逗她一逗，高福如常进来递信。谢婉华坏笑着连连招手要过来，像做贼似地拆开，取出名帖，也不细看，便悄悄将祁韫手中原本空白的一张换了过来，口中仍装模作样地分派礼单。
	祁韫迷迷瞪瞪正要落笔，却隐约觉得不对，强撑着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礼单惯用的红纸，分明是写好字的名帖，再一瞧上头字迹，登时惊怒交加——竟是瑟若写给她的！
	若非及早发现，她手里的笔已要落个墨点在上面，而一直手拿红纸摸了一掌的红，已将那素雅幽香、兰竹暗纹的笺纸蹭上了印痕。
	风雅之人向来爱惜用物，祁韫亦不例外，何况这是瑟若的东西！她登时冷脸抬头，却见谢婉华笑得前仰后合，丫鬟们也都背过身去憋笑，只得又气又笑，心道：好吧，嫂嫂不难受了，也算我没白出这一回丑。
	她面上却仍板着脸找借口：“今日实在困了，嫂嫂自个儿接着做吧。”其实是想快些回房细读瑟若的信，生怕在谢婉华面前露了馅。
	被捉弄的佯怒拂袖而去，高福却还在原地顿脚捧腹没走，谢婉华招手唤他上前，居然一眼看穿祁韫的心思，眯眼低声笑道：“这可不寻常，什么人写的东西，竟叫她宝贝成这样？”
	“二爷的心上人是金子，自然是金子写的咯。”高福一向对长公主不大服气，故意话说得模糊，却又刻意搅得满屋迷雾。
	谢婉华撇嘴笑道：“就你忠心，就你鬼精！”可因屋里人多，不便细问高福那“金子”是哪家郎君，只得摆摆手放他出去，心中却是又喜又忧：辉山这个样子，怎么跟人家相处呀……
	瑟若的信却写得极简，不过是问祁韫十二月初十是否得闲，于玉霁楼小聚，她设席还东。今日初五，邀得不早不晚，既不让人仓促，也不显急切，正是她一贯的风致。
	祁韫忍不住嘴角微扬，只觉这两月来千头万绪，经手字纸成千上万，皆不及这薄薄一页来得入心。偏又不小心将它染了红印，赶紧取棉帕沾水细细吸拭，折腾半天方才略得补救，仍觉可惜。更愁这次见罢，日后还有何由再见？只得强按心思，随手挑了一件事务处理。
	这一顿还席背后却大有来头。瑟若出行向不避着林璠，上回独见祁韫也如此。当时林璠笑道祁卿立了大功，该好生嘉奖，心中却想着：皇姐为他伤心，如今他回来了，若能见上一面，不再伤心，自是好事。
	他只有九岁，却也看得出，那份伤心绝非对忠臣良将的惜怜，更像是若徽止生病难受，他恨不能替她受罪一般的心疼。
	那日瑟若回宫，笑意满面，还破天荒积了食，竟未呕吐，只说困了要早些睡，次日便神采奕奕。初时宫人惊惶要传太医，及至察觉她竟未发胃疾，如释重负之外，更视为天降奇迹。至此林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虽年幼，毕竟是天子，心里总觉得天下都是他和皇姐的，这人能让皇姐高兴，自然该留着。至于祁韫不过四民之末，与监国长公主间的天壤之别，他一时还未细想。
	瑟若还席，其实也一样的心思。她喜欢见她，喜欢看她字纸、听她说话，更喜欢那相处时久违的轻松与喜悦——那便见。二人不过君子之交，她又未沉溺无度，谁敢置喙？至于身份之别、世情流言，她经历的事情多了，倒觉总有应对之法，反不放在心上。
	不过，不到一月皇姐便又要出宫，林璠又好笑又有些不满，总觉有旁人把姐姐抢走了。心念一转，就找理由道：“朕也想知道祁卿使的什么神通，哄得皇姐展颜开怀。”要瑟若带他一同去。
	瑟若倒也不介意带他，却一向不惯他随意提要求，总得以一事作交换，想了一想，说：“那便设三十步靶、三力弓，你若能十发七中，便可去。”
	林璠在骑射上颇具天赋，小小年纪已能稳稳命中二十五步靶。二力弓对他而言已觉轻飘，日常所用，乃一张重于二力而未满三力的石藏金纹角弓，宫中微带调侃地称作“二石半弓”。瑟若一下子在臂力和射距上都设难，十发七中的标准却未放松，林璠憋着一股气要去看祁韫如何耍把戏，自信应了。
	天下小雪，射场泥泞，宫人提前将靶距丈量妥当，另寻一张三力雕螭弓递上。林璠换了骑射服，亲自紧了腰带，又活动了下肩膀与腕肘，深吸一口气，搭箭开弓，一发射去。
	第一箭稍偏，遗憾落靶。林璠不急不躁，稳住心神再射。至第七箭时，已是三中三落，这一箭若再失，便功亏一篑。
	他不禁心跳如擂，血脉贲张。偏不巧，此时雪势渐密，扰乱视线，好在未起风。林璠深吸一口气，自我激励：十二月上旬一过，便是祀天、宴百官、授诏文、书春帖，琐碎繁重，若不趁此出宫，便再无闲暇！
	念及此，胆气陡生。他左脚微踏用力，身形前倾，右臂绷紧，目如鹰隼定靶，劲发如霆，放箭如飞，只听“啄”然一声，正中靶心！
	瑟若自始至终微笑静观，至此率先鼓掌。射场内外宫人随即欢呼雷动，掌声如潮。
	林璠兴奋得小脸通红，一鼓作气连发三箭，皆中靶心，于是高高兴兴与皇姐出宫吃涮锅子。这本也是两人年节前的小约定，每年必在宫中事忙之前共食一席，今年不过移至宫外，倒添了几分新鲜意味。

第63章 神妃

	玉霁楼是京中士商雅宴之所，虽名不最盛，陈设却别具匠心，廊回路转、清幽雅致，菜肴更是地道出色，祁韫平日应酬亦常来此处。是以这日她也未刻意提前，只依约略早两刻钟到达。
	瑟若与林璠虽是微服出宫，仅带少量侍卫，却仍颇费周章，须提前半个时辰动身。因约在晚间，天气愈发寒冽，林璠早早便至瑶光殿，细细查看瑟若是否穿暖了。
	一件从头遮到脚的银织金雀呢长披尚嫌不够，他执意又添了件织金绣梅的红缎斗篷御雪，惹得瑟若哭笑不得：穿得这般臃肿，如何见人？却也拗不过，只得暗自盘算，到了玉霁楼一定要先去更衣处换下。
	见她披好斗篷款款而出，林璠这才满意地点头，踮脚示意她俯身，亲手为她戴好风帽，护她不受寒风侵扰吹得头疼，这才得意扬扬地领人出门。
	年节当下，玉霁楼人满为患，醉语喧哗，往来皆是搀扶不稳的酒客，侍卫们如临大敌，在前开道，却又不敢张扬声势。
	瑟若平素出门从不学寻常贵女戴面纱百般造作，今日却是预料人多，不耐烦叫醉汉乱看，故而一道面纱自发间垂自肩下。到玉霁楼时，看看还有一刻钟，她连忙去更衣室脱下累赘衣服，也热得身上微微发汗，面纱更捂得她脸上发痒。
	林璠却只用一挣便脱了大氅递给侍从收着，在门前等她。二人相携穿堂而过，正见祁韫立在三楼栏杆旁，与一人说话，依稀也是商人打扮。
	原本祁韫是要出门迎驾，却被人唤住，正是开海一事上曾助她良多的布商陆子坚。别看他只是贩布，南直隶松江棉场有四成在他名下，近年主攻北地，才常驻京中。
	二人本就相识，又方承了他情，祁韫只得耐心含笑交谈，说的也正是开海相关之事。她向来对时辰估算极准，料着瑟若转瞬将至，不过三五句话间，便已得体暗示今日所等之人尊贵，遗憾不能久谈。陆子坚自是识趣，笑着告辞，约定年后再见，便从容离去。
	偏偏就是这一瞬，被瑟若撞见了。面纱虽是宫中特制，轻薄细腻无比，却怎会有肉眼清晰，她倒是第一次见祁韫与市侩中人应付周旋的模样，不禁好奇想看究竟，好不容易才忍住摘面纱的冲动。
	等真见了祁韫和那商人含笑温言，风度翩翩，毫不堕清贵之气，又觉得不满：好啊，约你见面，你倒是和别人闲谈？
	可她终不是寻常女子，念头才起便自觉可笑，摇头自嘲：一惊一乍的，干什么呢？人家掌族中事权甚巨，遇着朋友说几句话，也算不了什么。她从容，我比她还从容。
	这么想着，瑟若故意拢了拢面纱，摆出神妃下凡的款段，步履轻缓，风姿睥睨，如月华流波、云生水面，款款而来。开道的侍卫也仿佛化作天兵天将，伴她前行。那层幽微而凌厉的气韵一瞬间镇住满室喧哗，人来人往的客厅仿佛被抽去声响。
	一时间，醉的未醉的、有伴儿的无伴儿的、伺候的被伺候的，俱都停住脚步，只觉一阵风香拂面，神魂恍惚，甚至压根看不清佳人面目，便已目瞪口呆、心神不属。
	这气氛诡异，林璠却也没当回事，实是因他二人太习惯了众人震惊、失语，继而跪拜……他还觉差了最后一环呢。
	如此动静，祁韫怎会不察觉，一边心道“坏了”，来不及懊悔，瑟若就出现在走廊尽头。此时再退回房中自是失礼，姿态亦狼狈，又不能当众叩拜，只好努力摆出往常对人那种举重若轻的潇洒样子，行了揖礼。
	瑟若含笑微点了点头，不多瞧她一眼，当先进门。倒是林璠与她先寒暄一句：“祁公子，久候，咱们入座。”也昂然随行，步入厅中。
	即使是祁韫，也不由得在转身回屋前微闭眼轻吸一口气，心想：这可真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天底下也就数她最不饶人。可方才那一幕实在太美，且瑟若竟会为她与人多说两句话而拿款，她又觉惊喜，又觉悸动，百感交集。
	瑟若见她恭敬垂眸回身，反手掩了门，执臣礼向二人叩拜问安，若在平时自是要出言笑阻，今日却是安坐受之。
	林璠就来扮宽容风度，笑着口称请起，上前虚扶，又夸奖她温州一行石破天惊之举，玩笑道：“祁卿八珍述职其巧无比，早知道朕也要凑趣，请你赐宴了。”
	这句话说得既亲切又谐趣，还带着天家特有的威压，祁韫心道不愧是瑟若教出的，小小年纪已学得这些路数，面上含笑应道：“臣惭愧，当时方自温州脱身归来，形容狼狈，不敢冒昧觐见，唯恐有失仪礼。又须亲陈行程始末，只好唐突了长公主殿下。”
	“如今休养月余，才略得精神，敢来请安。陛下在京日久，自是比臣熟悉，若有想去之处，臣愿奉陪。”
	林璠哈哈大笑，请她入座。
	瑟若在旁听着也觉好笑，心道不愧是胆大包天的祁二爷，一番话说得既卖乖又讨巧，亲和雅致，滴水不漏，偏还暗藏一笔，反将一军：我当日虽“形容狼狈”，你这位监国殿下，不也见得分外欢喜？
	她轻轻一笑，抬指柔柔地解下面纱，语带揶揄道：“哪是什么休养月余略得精神，分明是年节将至，大通商忙得脱不开身，‘阶前夜雪尚未融，眼底乌云自成冬’。祁卿快坐吧，今日吃点锅子，好好补补。”
	一句话乐得林璠扶桌大笑，祁韫也忍不住又气又笑，知她是在打趣自己睡眠不足，黑眼圈似“眼底乌云”。
	可瑟若解下面纱那一刻，竟如月下初霁，美得动人心魄，偏又眼光犀利，隔着纱都瞧出她憔悴，祁韫心中不由温热，只觉：这世上我只愿输给你，心甘情愿。
	林璠唤一声“传饭”，着便装的宫人鱼贯而入，将一应器具与食物妥帖安置。
	腊月时节，北地寒重，宫中与民间素有围炉食锅的旧俗，铜鼎炭炉，小锅分席，取其热气腾腾，抵御风寒。锅中多以清汤或羊骨熬底，佐以葱姜枣片，边煮边食，席间围坐，最是暖身暖心。
	祁韫多年居南地，此时见了，倒也觉出几分新鲜与久违的亲切。一时间，室内水汽蒸腾，椒香与酒气交织扑鼻，帘幔轻动，炉火跳跃，热意将窗外风雪都隔在了席外。
	因是宫中布置、借玉霁楼的场地，伺候在侧的也都是宫人，依礼布菜都由内侍动手，林璠还不时指着这个、瞧着那个分给皇姐和祁韫。一饮一啄皆是天恩，祁韫也只好以君臣奏对的姿态来吃，垂眸安静，不多看瑟若一眼。
	瑟若却只是轻托腮侧，漫不经心地吃着，目光落在祁韫俯首敬坐的侧影上。
	这人今日难得穿了一身青黛袍，初看素净平常，灯下方显出兰竹暗纹浮动其上，银辉流转，微带珠光之色，却不显俗艳。黛色本难驾驭，何况她年纪尚轻，常人穿来未免显老，她却穿出一水的新丽、清俊、矜贵与干练，沉静圆融而不露锋芒，恰是祁韫的风格。
	瑟若越看越觉有趣，不禁轻抿唇角，笑意盈盈，主动开口道：“祁卿原是京城人，又久居南地，果然是天下风情亦能容，万象皆可自成章。既然年关将至，不如和我们讲讲南北商家的过节习俗，有何不同？”
	祁韫这才斯文地停筷住盏，双手依奏对礼仪松松叩拳落在膝上，方恭敬答：“陛下与殿下并非久居深宫之人，对市井之情亦体察微毫，臣便主要谈南地风俗。”
	她略一停顿，知瑟若这个话题并非无缘无故，其实是借她的眼让林璠了解天下民情，既不容粉饰，又需简洁有见地，若换旁人来讲，千头万绪，怕是一时都找不到线头。
	祁韫心生一念，含笑启奏：“天下皆知，北小年在腊月二十三，南地则为二十四，虽只相差一日，于商人而言，却是大有文章。
	“譬如一商号，雇工五百人，小年需发糖瓜、腊肉、年糕作实物犒赏，每人折银约六钱；节后还要结清月资、发放花红，另给往返路费，粗算便是一笔两三千两的支出。
	“若在南地，因小年晚一日，这笔银子可暂缓一日兑出。一日之利，哪怕只万分之三，也可节省一两多银。”
	“如今一两银可雇短工五日、购粮一石，哪怕利息看似微薄，若全国商号皆精算于此，日积月累，便是银库翻滚、利差如浪。”
	“可对于商人而言，省下的岂止这一两利息？更能腾挪出两三千两银的短期调度与现银空间，缓一日，即可行一轮周转，能调头放贷、压价购货，周转得当便是实利。”
	“所以，南北小年虽是风俗不同，于精细账期而言，却是天意与人事之间的缝隙，商人行中唤作‘一日借仓，半日生息’。”
	此中道理虽涉精密计算，祁韫却讲得浅白，切口巧妙，林璠听得两眼放光，连呼妙绝。瑟若虽政务纯熟，也只是粗谙商事，亦被惊艳，心中勾连起户部几件事，顿觉豁然开朗。
	三人就从此为始，漫谈江南风情、行商趣事，祁韫知对于九岁孩子的智力，即使瑟若有心让她引导，也不宜一时灌输太多，接下来讲的全是趣话故事，把林璠逗得不住大笑，更从中得了教谕，无异于现场讲说的“警世恒言”。
	林璠毕竟是天子，自小受瑟若教导宽仁万民，体恤人心。听了祁韫讲的几个既好笑又心酸的故事，忍俊不禁之余，不免沉思：如祁韫这般，既有家世积累又天赋异禀的，能有几人？千千万万商贾，不过为寸利风雨奔波，多少人更为几十两银子的债务破产。
	他从未想过行商竟如此艰难，不由叹道：“竟不知做买卖辛苦至此，咱们桌上这一口雉鸡肉，兴许就是他人活命的本钱。”说罢竟放下筷子，当真不忍再食。
	瑟若不由得笑了，瞧着祁韫，眼波流转，分明是在谢她以实例教导君主，胜过浮言千句。
	而祁韫心中更觉动容：陛下贵为天子，竟体贴微末百姓之念，足见瑟若平日教导非唯高明，更出自其温柔仁爱的本性。一时既感本行辛苦被体恤之暖意，更添对瑟若品格与心智的敬仰。
	她遂起身行礼道：“惹陛下挂怀，乃臣之过。蒙此一言，万民有幸，恩深雨露，泽洽苍生。陛下若保重圣体，千秋万载，庶民自得安乐。”

第64章 岁晚故人

	祁韫话已至此，林璠若再停箸拒食便是造作，心中虽仍恻然，也摆手示意她落座：“今日不兴动不动就行礼，别太拘着，咱们该吃吃、该喝喝。”说罢，唤内侍给她添酒布菜。
	“是。”祁韫含笑应声，接过内侍递上的酒，抿了一口。林璠又问：“你方才说的那位贩线香的商人，真有那么夸张？只因失了路引，便要还乡，途中又因携货缴税繁重，最后竟将整船货物倾倒黄河？”
	“那虽是柳敬斋笔下的故事，实情也差不多。”祁韫答道，“商人出行，须领路引，持照贩货，所到之地皆需纳税。若无背景，还得打点地方官，遇节庆要送礼，遭盘查需应对，一路上下周旋，稍有不慎便是倾家荡产。许多地方官原本就视商人如肥羊，剥一层是常事。”
	此话虽是实情，实则也是试探。祁韫一边细说，一边暗察林璠与瑟若神色，见小皇帝虽微蹙眉心，面上却仍淡然从容，瑟若更是神色如常，便愈发笃定：瑟若并未将林璠教成那种只知善恶分野、非黑即白之人，而是令其懂得政商之间的深层博弈与幽微权衡。
	林璠自七岁起习政，皆由瑟若一手教养。祁韫所言，并未颠覆他原有的认知。因瑟若早便告诉他：清水可灌田，浊水亦能载舟。贪墨之官、政商勾连，原是今制常态，更是中土千年官场沉疴，非可一朝尽清。天子非神，不能一指山河即令四海澄澈；欲以一己之力涤尽污垢，清正吏治，那是理想，不是治道。
	君主之责，贵在驾驭百官以庇佑黎庶，使吏治虽有盘剥，仍不逾矩不失度，使政通人和、军令不紊，民生方得安稳生息之本。至于如何用人施政、惩恶扬善、权衡导引，皆须在千变万化的现实中慢慢体悟。而这以仁心为本、以万民为念的治国根本，早已烙印在林璠心中。
	林璠听罢，竟问了一个颇为务实的问题：“如今大晟工商之税，给你们行商造成多大负担？商税之外，还需向官员付出多少成本？”
	祁韫微笑缓言：“臣斗胆以宋为对比。宋之商税征收名目繁多，甚者‘借内藏，率富人出钱，下至果菜皆加税’。我大晟则设税课司、税课局，市镇有分司、分局，关津设竹木抽分局，合计四百余处，专责征收之事，并明令‘一切客商应有货物照例投税之后，听从发卖’，杜绝官牙私牙之弊。”
	“至光熙二年，以大兴、宛平二县为例，所征商品达二百三十余种。然我朝税率较宋为宽，虽征税比例自五十抽一至三十抽一不等，实则商税亦不到三十抽二，远低于宋人实情最高可达之三成之数。此皆太祖高皇帝定下恩例，绍统圣帝复加修明，既广商路，又减商赋，使行商成本大减，实万民之福。”
	祁韫观望林璠神色，见他都听得懂，方续道：“至于陛下所问商税之外的成本，原是纷繁复杂，需具体应对。但近来臣与诸多同行交谈，虽买卖有大小异同，无一不说自嘉祐四年以来，吏治日清，每年打点之费已可省去五分之一至四分之一，日子确是越过越好。”
	她寥寥数语，既交代了本朝商税的机构设置、税种品类与征收幅度，又以宋为镜，映出大晟之政清明。
	林璠听得聚精会神，眉头紧锁，似在默记。瑟若却已于心中回忆几件贪墨官员抄家所得流水细账，比照下来，知其所言虽似称颂于她，实则不虚。
	自嘉祐三年起，她之施政几可独专，精调百弊，如医垂危之人，方才令积弊多年的吏治稍有起色。而这些，最终落在万民切身处，便是那年年省下的五分之一打点之费，于朝堂是政声，于市井是喘息，皆是实绩。
	瑟若忽又想起一件盘桓已久的要事，眼下正逢其时，便起意一试。她似是闲谈，缓声问道：“祁卿见识既广，亦察于微。虽言从商，然于我朝财赋制度与实情亦多熟谙。那么，你可知如今大晟岁入之中，最为倚重者，乃是哪些项下？”
	祁韫目光在她面上略一扫过，方从容不迫答道：“正巧臣近来陪家兄筹备春闱，曾细读户部王尚书所撰《户部题行十议疏》。”
	“疏中有言，自光熙朝施行盐课折银、开中纳银以来，天下财赋源流大致有二：一为田赋，一为盐课，各约占岁入之半，而田赋较盐课稍多。至于商税，岁入不过数十万两，实属微末，难当大用。”
	瑟若这一问其实刁钻。以祁韫对数字的敏锐，答中若无具体数目，便显敷衍；若说得过细，又难免显得对政务知之甚详，于君臣奏对是大忌，十分失度。即便这些数目皆可由平日与官绅交往中旁敲侧击得来，亦不宜显露得太过明白。
	祁韫却应对妥帖得体，稳稳绕过此暗礁。素来只字不提家中亲人的她，此时巧借“陪兄温书春闱”之由，抬出祁韬举子身份为障，又引出户部尚书王崐去岁所撰新疏为据，不着痕迹将来源归于典章公文，既示学识，又守分寸，可谓圆融有度，进退得宜。
	她全程都在细细留意瑟若究竟吃了多少。按理说，以瑟若素来脾胃孱弱，肉食偏重的涮锅并不适宜，偏偏这一席却成了她与林璠每年年末的例行温馨，小小团聚中照例安然无事，也从旁印证了祁韫那句“胃病即心病”的判断。
	祁韫与人打交道无往不利，一言以蔽之是“投其所好”，只需一顿饭，谁偏好何物、可能来自何地，她一望便知。或许因与最亲近的两人同席，瑟若今日也罕见地由内而外松弛下来，许多微妙的喜好显露无遗。她明显偏好蔬食胜过肉类，口味清淡，不喜咸重，而清甘带香气、余味悠长的汤羹与甜品最得她心。
	见瑟若边听她说边又夹了肉食要吃，祁韫生怕她自己无知无觉又积食，微笑道：“今日蒙陛下与殿下召幸，赐臣一饭，臣自不敢空手赴宴。早早命人备下几盅小点，是江南旧俗，腊月里食此物，方得岁岁平安，四时顺遂。若陛下与殿下不嫌简陋，还请劳烦内侍代为传话，臣的随从便将汤盅送进来。”
	瑟若闻言，果然好奇地抬头望着她笑，停箸不食。林璠更是叫好，心道：算是有几分明白为何此人能哄得皇姐五迷三道，仪礼风度无不上佳，才情学识深不可测，偏又克己藏锋，只露冰山一角。
	最难得的是心思细腻、体贴入微，这一手“有备无患”看似随意，实则将礼仪、人情，乃至宴席时辰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早了晚了，那汤盅便要走味。
	林璠不动声色地将这一点记在心上，暗想日后也可学着用一用。
	不过片刻，高福和玉霁楼的仆从便提着汤盅盒躬身进来，不敢抬头略看小皇帝和长公主一眼，将盒交与宫人，呈在席上三人面前。
	热汤未揭，香气已袅袅溢出，一缕清甘中泛着果香，似初春暖阳拂面，让瑟若不由得深吸一口气，笑容越发恬静。
	只见盅里金橘剖瓣圆润饱满，柚皮厚而不粗，皆被炖得软润透明，泛着琥珀般微光，宛如琉璃中凝出的一盏小灯。
	轻勺一口，甜而不腻，香而不燥，橘瓣酥软如绵，柚皮柔韧带糯，在舌尖缓缓化开，余味中带一点极轻极淡的苦，却转瞬即逝，更显甜意温润、悠长。
	祁韫见二人皆停勺笑着观盅，便柔声笑道：“此为江南小点，唤作‘橘瓣炖柚皮’。橘柚相合，寓‘吉庆有余’，柚皮去苦留香，炖以蜜汁，正宜年节佐餐，清甜解腻。”
	她顿了顿，又添上一句：“俗话说，年到人团圆，甜口迎好运。橘取其吉祥，柚寓意佑护，合炖一盅，愿殿下与陛下来年皆安，福气长绵，喜事连连。”
	瑟若睨她一眼，执勺笑劝：“吃你的吧，吉祥话来得这样早，我今儿也没带红包，拿什么赏你呢？”
	一句话说得三人皆笑逐颜开，祁韫也忍不住抵拳轻笑：“是臣唐突抢了头彩，这红包殿下可就欠下了。一言九鼎，来年还请记得补赐于臣。”
	三人有说有笑地吃尽汤盅，祁韫素来不嗜甜食，只浅尝几口，此刻正低头以勺舀起半瓣金橘，忽觉一缕熟悉幽香倏然拂面。
	抬眼便见瑟若双手执杯，含笑走至身前，亲自递茶道：“今日祁卿所言，坦诚中肯，既非老成应对之词，亦无粉饰太平之意，不独于陛下大有裨益，亦解我心中多时疑虑。”
	“我与奂儿久处宫中，最虑群臣虚饰情状、上下隔阂，致令我等不能明察世情。此茶敬卿，谢今日一言一语皆出肺腑。愿卿他日所奏仍如此，不负实情，不失本心。”
	这是极重的礼，偏瑟若说完也不将茶放下，竟要她亲手来接。祁韫连忙起身还礼，自她手中接过茶盏时，指尖竟微微一缩，仿佛那杯茶重逾千钧，更多却是怕触她指尖，冒犯失仪。
	林璠见状，也端一杯酒来：“祁卿今日教我良多，已堪称半个师傅，日后便以‘先生’相称吧。既然皇姐奉了茶，我便奉酒，明日再遣宋芳送上干肉、布帛，先生可莫嫌简慢。”
	她姐弟二人这番“连环掌”打得祁韫也快承受不起，只得将酒饮尽，跪地再行大礼。却未再言效忠之辞，一来今日所言已多，且句句讨巧，再说便是谄媚，二来此刻情绪翻涌，反觉言多失真，竟一时难以出口成章。
	三人出门，祁韫本待瑟若更衣罢目送她登车，却被瑟若止住，笑道：“你我还是分开行，祁卿稍后一步吧。”
	祁韫瞬间明白，瑟若知自己今日引了风头，恐有心人注意，日后流言若起，伤不着宫里，只会反噬她这位祁二爷。一时心暖，感念她温柔体贴。
	瑟若却又驻足回首，望着她片刻，目光灼灼地缓声道：“今次一别，只好来年再见。愿山河无恙，岁晚仍与故人言。”
	“岁晚”自不是指今年这岁晚，而是明年了。瑟若清淡悠长的一句话间，已许下来年与她这位“故人”相伴，共度人间新景再至岁暮的邀约。
	这缱绻相知之意，祁韫听得明白，却万万不敢回应，低头一笑，淡淡答：“也望陛下与殿下保重圣体，云开万里，时和岁稔，德化涵濡。”
	瑟若垂眸眨了眨眼，不料自己情意深藏的一句话竟只换回几句颂圣的巧词，勉强一笑，转身回头离去。

第65章 三杯酒

	祁韫原以为昨夜那场“拜师礼”不过是主君笼络臣下逢场作戏的柔腕，未料次日一早，门房便来报，有贵客造访。
	这日正值江南各票号大掌柜进京述职交账，祁韫等人自四更起连轴接见，事务缠身，余下几日仍有多场对账安排，正是最忙碌之时。
	门房素来是眼明心细的行当，何况祁家这等府邸，雇的门房在京多年，不乏曾在公侯府邸中办事的老成行家，此番态度郑重，言辞含蓄地劝她切勿怠慢。祁韫心下已有猜测，回房换了见贵客的衣装，肃然迎出，果然是内廷总管宋芳。
	宋芳一身素青长袍，披半新不旧的薄裘，灰白头发仅以老檀木簪挽髻，丝毫看不出是天子身边最亲重的近臣。按规矩，江振的位子本应由他来坐，只因他生性仁厚、极念旧情，惟愿看顾自幼抱大的小主子。瑟若素知其心，更不欲他染指东厂、锦衣卫徒沾杀孽，特命其主内。
	其实更是有意留江振那条狗咬人，这许多年，这蠢货自觉为梁述驱策，却分不清哪些是梁述命杀，哪些是瑟若骗他出手，又有多少是二人都不愿留，由他动手背锅。
	宋芳虽仁，却绝非颟顸之人。早在清明罗浮寺后，便知二位主子与一位别致的年轻商人邂逅，及至端午献策、汪贵捷报、祁韫失踪数事，又多番听闻其人行止，心中早已有数。今朝一见，果然风神高致、气韵清绝，更难得是敛锋藏势。他当即心下微动：不论才华、能耐，光这副模样，便足以入殿下与梁侯的眼。
	他起身拱手，温言含笑道：“祁二爷，年节事务正繁，冒昧叨扰，望海涵。我家小主子特命奴来致意，奉上干肉十条、黄帛二匹、脯醢米盐若干，权作束脩之礼。小主子还言，来年再会，望二爷珍重。”
	祁韫口称“折煞”，即刻跪地叩拜，宋芳含笑依礼受了，却婉辞她留客的客套，毫不拖泥带水地告辞离去。
	转眼小年将至，祁家照例为账房、掌柜、伙计发下年终赏银，或金银、或布匹、或腊味年货，既有例行分红，也有路费犒赏，一应俱全，打点得妥帖周到。年末应酬尤繁，各路官员、往来世家、同行大户皆要走动，几乎日日杯盏无歇、人情滚烫，最是消磨心力。
	待掌柜们述职毕，伙计陆续归乡，至腊月二十七，京城大多数商号便已歇业关门，只留少数看铺人等，静待新岁。
	除了实在推不开的几场应酬，祁韫今年的忙碌总算告一段落。谢婉华身子尚能支撑，操持内府过年的种种事务仍是一力担当。她结束了打点外人礼物的琐务，却不能免宗子媳妇的本分，凡岁末扫尘、张灯挂彩、账房封箱、赏银分派，处处得过眼过手，日日扶着腰在府中上下查看、调度人手，往日的精明利落一分不失。
	祁韫虽心中挂念，却也知身份有别，不便明言关切，只仍旧每日陪兄长做文章、温策问、改文法，助其备考春闱。
	这日已是腊月二十八，明日便是除夕。祁韫深夜自聚丰楼归来，见连玦已在她屋中等候，略觉意外。待看到屋内堆得满满的礼包，她便明白了，晚意等人必知她今年即便身在京中，也无暇在年后初一回独幽馆安坐受礼，连玦这是代她们出使。
	见连玦要行跪礼，祁韫连忙起身阻止，最终只允他奉上一盏茶，她肃然受之。二人简略谈了几句馆中近况，祁韫提议他今晚不如宿在院中厢房，连玦却一句话拒了。
	她知他性子，也不留，唤高福打灯，亲自送他出门。谁料刚转出院门至东边门的小径，便正撞上祁承澜。
	今日祁韫是代父赴宴，赴的是京中最大三家商会的年终联席，席设明璋阁，三四百人齐聚一堂，皆是权豪巨贾，金壶玉盏，箫管丝竹，奢华之极。往年此宴，皆由祁元白亲带祁承澜、祁承涛出席，今年却独点祁韫前往，意味微妙，叫人浮想联翩，也难怪祁承澜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祁韫一眼便瞧见他醉态毕露，步履踉跄、满面通红，偏又扯着襟口呼哧大喘，衣衫斜歪，已然不成人形。她心中冷笑：如此不知自控之人，焉能不祸从口出？连眼神都懒得施舍，只欲错身离去。
	岂料祁承澜那对红通眼珠陡然瞪大，愣愣盯住她。虽醉眼发花，他仍闻出祁韫身上杂着酒气的淡香，又见她尚未更衣，身着一袭素净却华贵的银白长袍，外罩紫狐大氅，气度峻拔，仪态贵重，若非知其底细，旁人几要误认是哪家公侯门庭的世子。那张清俊冷淡的脸衬着夜色，愈发显得秀丽逼人。
	酒色常为一词，祁承澜却只觉愤恨烧心，恨不得一拳砸碎她那副脸。他嘴里骂出一句类似“色相换本钱”的污言秽语，便要揪人动手。
	胳膊刚抬起来，只觉天旋地转，前脸重重磕地，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他身旁扶着的随从也被一并带倒，压在他酒囊饭袋的身子下，手腕险些骨折，痛得呲牙咧嘴。
	连玦收回手，仿佛若无其事，还皱眉不解道：“这是什么东西？”
	祁韫这才负手回身，冷笑轻描淡写一句：“醉了的蠢货。”
	祁承澜挣扎半晌也爬不起来，只好瘫坐地上破口大骂，无非是指斥她不敬亲长、无视礼法、不守族规，又扯她宿伎馆、行放浪、招摇撞骗，脏事做尽，更不知使了什么妖法迷惑众人。
	他骂得上头，连出身也不放过，一句“青楼孽种，祁家之耻”骂得恶毒至极，听得高福脸色一变，立刻要挽袖子上前堵嘴，连玦更是问：“要不要揍？”
	祁韫神色不动，静静听完他骂，等他一通颠三倒四地重复老调，才抬手止住高福，几步上前，缓缓俯身望着地上的祁承澜。
	那一眼，如冷风入骨，冰水浇头。
	祁承澜虽醉，却被她眼中那股森然冷意骇得魂魄一震，仿佛阎罗判官当面查簿，一时竟不知自己是活是死。强撑着还想咒骂，刚一张嘴，却见祁韫笑了。
	那笑不含情绪，恰似一张安静的面具，令人生寒。
	“你不好奇，”她轻声开口，字字清晰，“袁道恭去了哪里？”
	袁道恭正是替祁承澜私贩军火的袁掌柜。早在六月，他带人押货南下，不料一行连人带货石沉大海。祁承澜起初焦急万分，又不敢动用祁家明面上的关系，只得凭私交四处打听。可此事汪贵在温州布得天罗地网都查无下落，他安坐京城，又怎查得动？
	后来听说温州大变，汪贵伏诛，反倒松了口气。梁侯未追问后续，即便问起，他也早备好说辞：货物生前已交，之后去向不明，不属他知。
	可这一刻，祁韫冷不丁地提起“袁道恭”，祁承澜脑中只冒出一个念头：这等秘事，他为何知晓？
	祁韫在族中素有神鬼莫测之名，他向来嗤之以鼻，这次，他不得不信了。
	其实袁掌柜早已被祁韫从生死场中救出，在与汪贵决战前，她便出人出钱护他家人转移，如今一家几口悄然转回老家，安生度日。祁韫清楚，这一单原是梁述对祁承澜的试水，办得如此丢人，后续自然断了往来。除非旧事翻出、东窗事发，否则此事于外，早已翻篇。
	之所以至今未动祁承澜，一则是他投梁失败，瑟若亦无意追究，对家族已构不成威胁；二则祁元白病重，若将此事挑明，恐牵动病情，甚至一命呜呼；三则祁韫素来谨慎，推敲祁承澜种种行径，只觉他并无与梁述搭上线的本事，背后必另有牵连，她正派人追查源头。她是谋定而动的性格，未探明水底之深，怎会在京中贸然动手？
	今日祁承澜一番挑衅，祁韫终究不耐，略施警戒，既可立威，也好堵他日后乱语聒噪，权当小惩，也不算什么事。
	于是她轻轻启口，似笑非笑：“他啊，现在正在地牢最下层，铁索穿骨、灌铅锁喉，一日三次鞭笞，夜间浸水抽筋，白日晒刑开膛——说是勾结倭寇巨匪、私贩军械，通敌叛国之大罪，供词都写了三五十页，连夜抄得一手好字。”
	她语气云淡风轻，像在讲别人的命运。忽而顿了顿，似有怜悯，又似冷意入骨：“不过，这等棘手之物，稍有染指，便落得如此下场。若真正的始作俑者，该如何？”
	祁承澜如坠寒冰深窖，死死咬牙，才忍住一句“你怎么知道”。那桀骜跋扈的神情早已褪尽，只余颓色。可他转念一想，却又强作镇定，反咬一口：“老子今儿还能安坐吃席，自是无事发生。你不过空口白牙，能拿我如何——”
	话音未落，祁韫已带笑开口，语声清晰，像是随口诵读：“汪船主亲启，蒙主上吩咐，特遣人携‘此物’为贺，愿贵方早定东南……”
	她一字不差，将纪四所缴那封由祁承澜口述、袁掌柜亲笔的书信徐徐背出。祁承澜面色瞬间煞白，冷汗自鬓角涔涔而下。
	他终于明白，他的命脉已尽数攥在祁韫手中，不过是看她何时向祁元白揭这底牌罢了。
	祁韫缓缓起身，笑意淡淡：“明日除夕，我不想见你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扫了父亲的兴，也惹得府中女眷不安。我不要你俯首称臣，只要席间敬我三杯酒，当晚只准笑，不许作怪。三杯酒，换你一条狗命，这买卖，可着实不亏啊。”
	她转身示意连玦与高福随行，步履未停，似不屑听他回应，只撂下一句：“别妄想拖延父亲病情，或盼他一命归西——”
	“这家主之位，轮不到你。”

第66章 岁聿

	除夕夜，祁府照例设祭，天未黑，宗祠中香烟缭绕，长明灯前陈列着金碧供案、族谱家契，一应肃然。
	男子循辈分跪拜，着冠服行大礼，女眷则在偏厅遥跪，隔帘遥祭，只得由主母代为焚香叩首。鼓乐隐隐，钟磬齐鸣，自外厅至中庭皆红灯高挂，映得雪光如昼，瑞气盈门。
	孩童们被领至内苑，听讲家训、分岁糕和压岁钱，尚未晓得规矩森严背后的分等威仪，只觉多年未归的二叔站在人群里十分出挑，行礼如仪，行云流水，说不出的好看。
	祁韫随父向祖宗肃拜，面容恭敬，心中却默念：“望列祖列宗明鉴，韫并非因一己贪私，妄行此等忤逆之举。实因造化弄人，天不予我，我不得已而自取其局。”
	“不论他日身处何位、行何非常之事，仍愿不弃此姓、不离此宗。祁氏一脉，如山长水远，愿以我一身之力，为之擎天彻地，使其百代无虞、世世安澜，光风霁月，长在春秋。”
	及至宴席，因人多，祁韬、祁韫、祁韪三位宗子与在京暂住的几位贵重近亲共坐一席，约莫七八人。祁承澜、祁承涛则各带手下族弟另设一桌。女眷以屏风相隔，只见灯影映动，衣香鬓影浮游其后。
	偏阿宁好动，从屏风后端着一碟歪歪扭扭的饺子凑来，说是自己头一回学包的，定要分祁韫一个。祁韫低头一看，心觉可爱，笑着接过，又劝她快回席去，免得惹人议论。
	阿宁却想，人人都知我俩亲，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不以为意，撅嘴不走，还拉祁韫俯身，在她耳边细语，央她答应今晚偷偷去园中放爆竹。祁韫只觉众目睽睽如此亲昵，颇觉尴尬，无奈点头应下。
	祁韪在旁看得气鼓鼓的。他年纪不过八九岁，和林璠、阿宁差不多，却早被俞夫人灌了满脑子“长兄软弱可欺、二哥卑贱叛逆”的恶毒之语。可偏偏祁韫在孩子堆里最得人心，性子温和，出手大方，常带着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好像变戏法似的，一点不像板着脸的大人。
	阿宁是祁元白故去爱妾所生，是他最宠的女儿，自幼娇惯，在家说一不二，而她也最亲祁韫，动辄“二哥”叫得甜。每每如此，祁韪便气不打一处来，张口就骂祁韫是“表子生的”，常常气得阿宁揪他头发、挠脸乱打，两人不知打了多少架。
	此刻阿宁又捧着饺子找祁韫亲热，还贴耳细语，祁韪在一旁咬牙切齿，握着筷子的手攥得发白，眼睛都快瞪圆了，只恨不能一筷子戳烂那只破饺子！
	他一转眼，又见祁韬正笑眯眯看着，非但不呵斥阿宁乱窜，反打趣她饺子包得像天上的云朵，一朵一个样。祁韫虽温和，手段却厉害得很，连他这小孩子也晓得，而大哥年近三十，却是个一捏就软的，好欺负得很。
	他眼珠一转，瞅准一旁侍女正端着滚烫的牛肉羹，一盅一盅往下摆，便伸肘猛地一推，打算让那侍女摔个踉跄，把满盘汤盅扣到祁韬身上。
	胳膊才抬起半寸，却骤然一紧。祁韫不知何时已立在他面前，指尖轻轻一拈，稳稳将他那肘子扣住。
	祁韫垂眸看他，没说一句话，那一眼却像冰雪压顶，叫人透不过气。
	祁韪一下想起父亲查功课而他背不出时的神情，只觉祁韫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一股寒意从背脊直窜上头顶，吓得大气不敢出。直到祁韫松了手，他才讪讪地低下头，像一只做贼被逮住的恶犬。
	他转眼又见祁承澜带着一众族弟乌泱泱走来，与祁韫把酒言欢，竟当众说起几桩往日耍勇斗狠、行事失当之举，言辞恳切，称今已幡然醒悟，深感惭愧。祁韫亦笑言自觉诸事未能尽善，望多海涵，言语得体，分寸恰到。
	两人一来一去，不但满座大人看得明白，就连祁韪也看得清清楚楚：这分明是祁承澜正式鸣金收兵，缴械投降了！
	祁韪死死盯着祁承澜，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祁韫虽在应酬间，眼角余光却也尽收眼底，心下微起疑念，眉头略皱即松，转眼又是言笑晏晏的潇洒模样。
	饭后，阿宁果然缠着她去放爆竹。祁韫替她系好风帽，又把小手炉塞进皮毛手筒让她暖着，谁知阿宁偏不，非要把手伸进她掌中，软软黏黏地牵着不放。
	到最后竟变成她两手安安稳稳塞在手筒里，祁韫只得咬牙把她抱着走，全因不肯示弱，怕人看出她这个十七岁的“少爷”孱弱无力。
	阿宁虽才九岁，也不胖，终究也有五十来斤重。祁韫一段路走得漫长无比，只能强撑，化雪天气热出一身汗，边走边训她过完年是个大姑娘了，即使是亲哥哥也不能再这么亲近，更不许再当众对二哥撒娇。
	谁知阿宁回过头来，两眼眨巴眨巴，竟是满脸委屈：“不抓住你，你又跑啦。跑了信都不给我写一封，我现在已经能自己写字回你了，你都不知道。”
	一句话说得人心中软作一团，祁韫不禁思索，怪不得就连她那个铁石心肠软硬不吃的爹都栽在这小丫头手里……
	爆竹声中，火树银花一瞬如昼，灿然又熄，仿若人世欢颜，不过须臾。
	祁韫低头看阿宁拍手雀跃，心想：我愿守护的，从不是祁家的冷酷争利，而是愿阿宁这般天真无邪的孩子们，能笑颜如常、无忧无虑、自然长大。
	火光映照之中，她又想起“七响楼台”事，不禁默默微笑，念着：瑟若今日定是忙坏了，不知是否也能有静坐微笑看看烟花的闲暇？前番相见她临别赠语，只恨我不能回应，可她早知我会追随她，何止是一年岁聿，而是天长地久，永无尽时。
	除夕之夜，宫中张灯列彩，皆挂金龙红灯，御膳房设岁宴，陈列山珍海错。小皇帝林璠率宗亲祭太庙，焚香行礼，口诵：“岁穰民安，四海承平；宗社有灵，庇我子孙。”鼓乐齐鸣，锦绣焰空照彻天街，万民同庆，帝京如昼。
	岁宴设于保和殿，天家命内阁辅臣、六部尚书、勋贵近臣陪席，列位依次入座。礼部官员唱名宣位，太监奉膳，金杯玉盘依次传递。御前奏乐，佳人起舞，林璠举杯赐酒，众臣齐呼万岁。殿中笑语盈盈，钟鼓齐鸣，热闹非凡。
	诸般繁礼总算熬过，散席已毕，寒风卷着台阶残雪，吹得衣袂微扬，却不再是雪的清新，而是透骨的冷冽中，微带硝石气息。
	瑟若抬头欲寻寒星，奈何浓云遮天，银河无踪。
	姐弟并肩而立，宫城烟火已燃。金龙飞天、凤鸟振翅，万千光焰层层叠叠如绮霞铺展，星雨飞瀑照彻霜夜。最中央“七响楼台”七声一响，次第升腾，宛若天乐震宫，映得四方尽作昼白。那是林璠特命人准备的，说是替姐姐弥补那日惊扰之过。
	火光映面，瑟若唇角的笑意终于压不住了。相识于落梅琴中，情起于烟花瞬时，而端午所见，祁韫一身淡静如日光之色，照进她心底幽暗，自此便明亮了起来。哪怕天寒路远，她也知心中不再孤行。
	她若回首，必有一人始终在原地，细细写好请帖，备好茶点，悄声唤她来坐，共一灯、一席、一笑。
	相隔千里，亦如比肩而立；共看烟火，也共守这万古长夜。
	【第一卷完】

第67章 天地不仁

	新岁初启，冰雪映日，阳光下浮动着微温硝烟的余香，如梦如醒。
	年初一起，府中灯火未歇，账房照常焚香，供案上却换了新桃与鲜果，意取“岁朝清吉”。初五迎财神，大门正中高挂“招财进宝”红幡，祁家旧例由账房首事率人抬出“金铤神”巡院三匝，再请回内祠供奉三日，案旁列银票、契书、算盘，寓“财随心至，数有所依”。
	初八开市，鼓炮三响后铺面齐开，掌柜押着首日账单亲往宗祠回报，三进三叩方算“启市报春”。至初十，商队发车启程，院中堆满干粮棉被、账本行囊，老成管事手执黄签念行书，众人应诺如仪，一声炮响，雪中驼铃渐远。
	年节转瞬即逝，祁韫几乎无一日歇息，转眼又重归日常繁务。
	初十日午后，院门忽来一人，着素色貂裘，鬓边簪梅，眉眼精明，腰间一串拨浪鼓似的钥匙轻响，脚步利落稳当，一看便是管账多年的掌事娘子。
	丫鬟们见了她，皆惊喜地围上前唤道：“千千姐姐！您可是稀客，怎么回京了也不和我们说一声？”
	这正是祁韫北上、特意留在江南替她照看生意的千千。原本千千只是祁家一个不起眼的灶下丫鬟，祁韫十岁时，曾见她背诵了一整本《缀术》，虽只在厨房打杂，却是随意心算每日一府数百人的采买消耗，分厘无差。
	如此心高气傲的聪慧之人，自然容易遭人排挤，千千虽有才，也走不出厨房一步。等祁韫十二岁后有了施展空间，便特意回京将她赎出，从此成了她最得力的下属，不过在江南总帐房历练了一年，已经能替祁韫管账，如今更是帮她遥控数十家谦豫堂大小事务，亦无差错。
	高福正在从书房向外搬凋谢了的用松柏、柿饼和橘子做的“百事吉”，见着千千，乐得迎上去赶紧说吉利话，丫鬟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笑着贺新讨赏。千千乐不可支，打趣几句，还真都给了红包。
	高福喜上眉梢地带她往书房走，边走边说：“如今二爷啊，心思是越发难琢磨。你回来多好，也管管她！”
	千千心道，去年秋里那一场风波后，听涟五爷提起温州之行——大族人多，不便直称排行，常以姓名一字加单支排行称呼——她便知二爷效忠的，怕真是宫中那位。
	她比谁都清楚祁韫的性子，一旦认定，便绝不回头。伴君如伴虎，若真陷得太深，莫说自身难保，只怕整个祁家都要陪葬。此次进京，她也想亲眼看看，与她并肩作战五年的东家，究竟是为何发疯，甘愿赴这无望之险？
	祁韫早接到她回京的信，见面亦如常。二人不过三刻钟，便将开年几件要事议定。粗略估算，春季祁韫所掌江南谦豫堂可落袋的大票恐有三五十万之多，眼下几桩营利去处银钱周转亦极可观，须细加调度，好在千千的安排已留出余地。
	正事说罢，祁韫也不多留她，只让她去独幽馆走走，替她与晚意她们聊聊，有事便直接代为处置。末了更明言，今年之内或要将独幽馆转手，另觅京中宅邸作备用，让她一并留意。
	旁的事千千都不放在心上，唯有独幽馆，她比谁都清楚那对祁韫意味着什么。彼时买下此宅，祁韫身为宗子，不便出面，从买地、赎人、清帐到遣散，全由千千一手操持。至今外人仍不知那宅院实为祁韫名下，只道是江南来的神秘娘子所有，那便是她千千。
	千千也永远忘不了祁韫首次到馆，一句寡淡的“我回来了”，便叫云栊等人不可思议、激动失声，而晚意彼时不过静静望着祁韫，眼中含笑带泪，仿佛千言万语、百转柔情，全都一瞬倾注在那目光之中。事后回顾，她二人之关系至今日地步，可不是因这一句话而沦陷么？
	故而祁韫竟言转手独幽馆，千千心中大震，头一个念头便是：晚意怎么办？被安置到新宅中静养？那云栊、绮寒等惯于自由的女子，莫非真要重返卖笑糊口的旧途？可依东家的人品，绝对做不出这种事啊！
	方才听高福说东家心思大变，她还半信半疑，此刻才算信了。
	不过，东家终归是东家。正事无间，私事不扰，是她们一贯的规矩。千千只是微一点头，不动声色地笑道：“若无旁事，我这便去办差。这是今年的‘雪片冬茶’，东家自饮或赠人皆宜。”说罢便起身告辞，干净利落。
	祁韫也笑笑，说：“红包已一并拨到你账上，京里看中什么自己添置，别再让我看不过眼，每季替你买新衣服。”
	千千一笑出门，却又转头丢下一句：“东家，此番茂爷进京，众人皆不晓原因，我倒猜与你有关。”也不再解释一句，就这么没头没脑地走了。
	祁元茂进京，自是没有千千这般快人快语的随性，至次日方到。他带了十数名随从，车马齐整，行至京中谦豫堂外更引起街头侧目。入宅时由大管家高明义带着其余三位管家亲自出迎，另有数位帐房和一众仆役列队在旁，仪度周全、不失大宗体面。
	祁韫、祁承澜、祁承涛等曾在祁元茂手下历练过的子弟自是在庭前迎候，早早聚集一众，衣冠楚楚，几乎将院落站满。
	祁元茂稳步而入，目光扫过庭中陈设，神色淡然，唯见祁韬、祁韪两位专志科举、不涉商务的宗子今日竟出来相迎时，方略停步，与二人寒暄几句，口气和缓，温文勉励。
	祁家历代继承人与管事皆凭真本事选出，不看嫡庶高低，也不凭父辈资本。家中有分权、分钱、分股、分家、娶妻诸般规则，一切唯利益是衡，谁能为家族创利最大，谁便握话语权。
	故而短短四代，祁家产业已可与源自前朝的江南五大盐商之扬州王氏比肩，稍再登攀，便可与八大皇商末位或晋徽诸商中执牛耳者一较高下，皆因这套只讲利益、不讲情分的家法。
	久之，族中风气便唯利是图，崇尚权、智、财，至多再讲一个生意人所需的“貌”。子弟间斗气攀比的是大票盈亏、买卖好坏，连孩童赌赛，也多以珠算、心算、博弈为主。
	祁韬是家主寄予厚望的举子，自小七步成诗、文采斐然，虽未明言，家中请来的诸位名师却皆暗忖他春闱中第是水到渠成之事。
	祁韪则是续弦夫人俞氏所出，不仅形貌猥琐、行止鄙陋，且资质驽钝，七岁尚将一篇《陋室铭》背了三日还不熟，更莫说算数，至今乘除未识。虽贵为宗子，地位尊崇，却是人人嗤笑的“压库货”，也即烂在手里死活卖不出去的赔钱货物。
	祁元茂却对祁韬、祁韪二子皆颇为关怀，言语虽淡，却是当真一视同仁。就连祁韪这个心中充满仇恨怨毒的小人儿，也本能地被他身上的温和光明吸引，一时感动，竟有泪珠子在眼中打转。
	承涟、承淙相貌自是皆随祁元茂。承淙受母族影响更多，身形魁梧，高大健壮；承涟则俊朗风雅，不仅五官身形与父肖似，更兼才华谋略卓绝无双，几如二代家主、力主祁家黑白分途的祁敬棠再世。
	至于祁韫，则全盘继承了祁元茂温良仁善之外千变万化的手段，不问清浊、但取所需。权力场中，有时善即无用，唯以恶镇恶、以暴制暴，方可维护仁之本心。
	她明知自身暴戾难驯，多年涵养只为压制此性，只愿护值得之人，其余视若草芥。而祁元茂早已臻至“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天道之境，反过来讲，不就是一视同仁？
	祁元茂受了祁韫叩问寒暄，一如既往温言关切几句，又笑劝众人散了，自己要安安静静陪老哥哥祁元白说几句话。
	静养了小半年，又将该放手之事尽数交予祁韫三人打理，祁元白气色大胜往昔，连宿年痼疾与心脉之痛亦渐见平缓。每日只亲自决断几桩定向掌舵的大事，其余便读书、观景、赋诗、游园，甚至多年未曾往来的旧日同窗亦重拾雅谊，谈笑甚欢，真个是归隐之乐，逍遥如仙。
	祁元茂进来时，他正与家中清客展卷观画、笑语闲谈。清客识趣，拱手说了几句新年吉祥话，便得体退下。
	祁元白笑着亲手为祁元茂斟茶，温声道：“此茶乃云贵普洱老树春尖，乃滇南土司岁贡，年深味厚，汤色若琥珀，气韵沉静。人老了，才晓得这等清苦回甘，才是最耐人。”
	此话喻茶喻人，祁元茂却只是笑笑不论，转而细细关怀他身体，又叙别情，当真是“白头兄弟不多有，面如橘红不关酒”了。
	当年祁元白取得家主之位，其实皆靠祁元茂在背后出谋划策。祁元白自知，若说在读书科举上自己还算有些天赋，经商的才能在本代也可称前五，祁元茂却是天纵英才，做生意这一块，万万无法与之相比。
	当年家主之位厮杀激烈，祁元白能从四五位继承人选中最终胜出，一是举人身份石破天惊，最契合三代家主合流士商的心意，二更是因为祁元茂选择了他。
	本代人都知，论本事，若祁元茂愿取，这家主之位本就是他囊中之物，旁人哪堪他一合之敌？可他偏偏不取，这在利益至上的祁家人看来，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之谜。
	论理兔死狗烹，故祁元白执意上京而祁元茂不从，外人皆解读为兄弟反目，只有他二人明白，这不过是共担风险、确保江南大本营永不动摇的良策。
	若两位话事人真为私利而争斗，祁家焉能繁荣至今？故彼此于正事上仍亲密无间，那些外在虚文，他二人都不屑做罢了。
	闲话说罢，祁元茂入题便道：“观近日动向，传位之事，想来哥哥已有些决断在心。我此番进京，正是为此而来。”
	祁元白面上却无惊诧之色，仿佛已经算定祁元茂意图，他于大事上向来都与祁元茂商议，何况事关祁氏百年大计。祁元茂不遮不藏，不兜圈子，敢谏真言，正是他一贯为人，也是祁元白钦佩倚仗他之所在。
	因此，他只笑道：“你我之间，直说便是。想必你是要谈韫儿的事情吧？”

第68章 秦淮别

	“正是。”祁元茂品了一口茶，垂眸静观杯中叶底，淡声道：“年末对账，韫儿所创之利，是承澜之二倍，承涛之三倍。此等悬殊，历代罕有。纵然哥哥未露传位之意，依祁家家规，人心自有去就。”
	他所言“家规”，正是祁家百年来立族之本：升迁也好，继承也罢，皆凭实绩为据，空有名望血脉者，无资格踏入议席。
	“韫儿固然能干，可承澜他们也着实不济。”祁元白笑道，“还不是你老哥藏私，迟迟不肯将承涟、承淙调与我用？”
	说罢他又一叹：“想我等当年，俊彦云集，谋略辈出。如今却青黄不接，断层至此，承澜承涛若放在咱们那一代，也不过二流水准罢了。”
	祁元茂微笑道：“盛极则衰，月满则亏，自古天道有常。若世世皆如狼似虎，这天下买卖，岂不都归了咱祁家？”
	二人一笑，祁元茂续道：“韫儿之才，比你我有过之而无不及。难得是命途多舛，心志极坚，去岁又逢生死之变，日后能阻她者，罕有敌手。这一番经历，却是你我都望尘莫及啊。”
	祁元白想到去年秋天祁韫失踪，他痛心疾首之余，不禁病榻沉思。二十年来桩桩件件，焕然复发如昨日之影。
	他寒苦之中，如何与绝代风华、骄奢美艳的蘅烟相遇；他做生意、学本事的一笔笔本金，蘅烟又是如何背着鸨母资助于他，堂堂花魁“倒贴养汉”的丑闻被对头揭开，几乎毁掉蘅烟秦淮盛名。
	他为博家主欢心、割舍“青楼薄幸名”专心应考，蘅烟等了他三年，待中了举人，方和蘅烟见了几面，就被家主得知，差点毁了他继位的资格。
	好不容易熬到继位，他本要许蘅烟一生安稳富贵，可那些斗败的兄弟都不是善茬，流言蜚语，步步紧逼，甚至还要对蘅烟下手。最终，是蘅烟笑着说你我缘分已尽，目送他远赴京城。
	是啊，他怎么还能在金陵生活？一呼一吸，一草一木，都是蘅烟的影子。别无他法，只有商场征伐，以事业转移他痛失所爱的悲愤。
	所以，多年之后，他在别的女人阁中见到那个孩童，那与蘅烟别无二致的眉眼泛着冷冽聪慧的光，却又低眉敛首，只在被阁中娘子发现是生人、纠缠厮打之间，不经意掉出他赠予蘅烟的玉佩。
	那孩子被人揪打得脸都肿起，目光却只死死盯着他，似哀求却又不像，仿佛只倔强地等他给一个回答，又或是许给他一个他自己都不敢幻想的美梦。
	蘅烟真的来找他了。原来蘅烟甘愿与他分手，是因有了这个孩子。
	她本打算将其默默养大，却实难忍受相思之苦，辗转打听，知道祁元白正在与京中几大票号激战而不忍扰。待祁家立足方稳，又听闻祁元白正妻病逝，再有便是续弦了新夫人。
	拖延之间，蘅烟越发病重，失却美貌，自觉无颜再见爱人，不如将丽影永存他心，便对祁韫说，她父亲是个穷举人，失踪多年，已经死了。
	是的，祁韫一开始就单名“韫”字，也是蘅烟的一点无望私心，她知道祁元白有个天生是读书料子的、引以为傲的长子，叫祁韬。
	若非世事无常，祁韫无论男女，都将是祁元白最珍爱的孩子。可当年蘅烟去世时发生一事，让祁元白再也无法如常对她。祁元白对祁韫的感情从来不是厌憎，是“不愿见”，是见到她就痛不欲生。他不是厌憎祁韫，他是恨极了当年无力的自己。
	俞夫人折磨她，他知道，却不愿出手相救，他只是无力承受祁韫的目光，那双眼太像蘅烟，神色又太定太沉，无论是怨恨抑或感激，都不过是在他心上剜一刀。
	故而祁韬暗地接济，他感谢大儿子替他尽心，谢婉华出手，他更默默称赞儿媳刚勇正直。
	至于十一岁时得知祁韫是女儿，他愤怒于她们母女竟然瞒他，丢脸于让祁韫成了宗子、自己骑虎难下，更宽心于——终于有个缘由把祁韫远远赶走，再也不见，让那段往事归于尘烟。
	直到去年八月十六日，祁韫失踪的消息传来。祁元白自己在生死险境走一遭，昏沉之间，仿佛回到了和蘅烟初识的日子。
	他做辞赋，蘅烟抿唇一笑，细指纤纤拈笔一勾，调笑他用错典，惹他满面通红，却不是恼丢了面子，而是蘅烟太聪明太美，却又肯娇娇地给他擦汗。
	族中势利，若无门路，哪肯轻易相授经商之法，是蘅烟于她房中摆酒，不靠美貌，仅凭雄辩，就将族中一长老收得服服帖帖，愿意教祁元白做票号。而当那长老反问祁元白是蘅烟何人时，不待她开口，祁元白便执她手发誓，得此一人，白头不负。
	他梦到秦淮别夜，正是七夕，亦是盂兰会。这是江南名伎比拼势力的节日，以仰慕者为其放灯的数目决胜负。蘅烟与祁元白已相识七年，头一回提要求，要一条艳挫群芳的灯河。他刚成了家主，有这个财力，于是那晚秦淮夜色照彻如昼，人间星河压倒银河。蘅烟却坐在那光亮之中，笑道经此一役，她身价无忧，他可放心北上，祝他旗开得胜，家族长盛不衰。
	他更梦到他不生在祁家，只如那故事里的卖油郎秦重一般，一分一厘都为花魁王美娘而攒，十两银子只买她醉后一夜，却只照顾她吐酒难受；他们过粗茶淡饭、琴瑟和鸣的日子，将韫儿抚养长大，让她自由自在学诗学艺，不必再走此生风雨兼程，怎会如今日这般，落得生不见人，尸骨无归……
	蘅烟永远地离开了，他活得像一个惩罚。他无法面对祁韫这个蘅烟的影子，却更不该将这份惩罚移至她身上，何况韫儿是多么完美耀眼的孩子啊！如今上天将这一切收回，或许是蘅烟找他索命来了。
	因此，祁韫奇迹般归来后，他将其视为上天肯松一松口，原谅他这罪孽深重之人片刻。他自问并未违反“只以利系”的家法，因心知肚明，只要肯给祁韫、承澜、承涛均等机会，韫儿胜出是毋庸置疑；他只不过在这个微妙的开局上，多了一点“亦以情争”的私心。
	故而祁元茂在继承人之事上提及祁韫，并加以“你我都望尘莫及”之至高赞誉，祁元白唇角不觉浮起一抹难得的温柔：“你亦肯如此说，我便放心了。接下来只需按族规行进，考满三年，一切水到渠成。”
	“我欲所言，正与之相反。”祁元茂淡淡一语，却如石破天惊，“最不该继任家业的，便是韫儿。”
	祁元白当即捏紧了茶盏，被那薄而滚烫的青白瓷描金薄胎杯硌痛了手，方徐徐松开，震惊喃喃：“你……你怎会如此说……韫儿不是你教养成人的么？”
	一句话仍嫌不够，他不禁起身踱步，又问：“你虑她毕竟是个女孩子？这也不难办，传宗接代之事，在我祁家反倒不似别的家族那般重，择德才兼备的旁支子弟过继给她即可。”
	“或她有了心爱之人欲嫁，届时让承涟来担这位子，她欲借夫家之名理事、欲归隐、或欲分家自立，皆由己心，哪里不是易得的转圜之法？”
	祁元茂静观他神色，明白他多年真情如壅水高悬，一旦溃堤，便是汹涌澎湃、势不可挡，只恨不能将过去二十余年对母女俩的亏欠尽皆弥补给女儿。何况以祁韫之能，这完全是情理两全的选择。
	他反对祁韫继位，更不是因性别成见。当年东窗事发，族内唯祁元白、俞夫人、祁韬夫妇和祁元茂知晓真相，祁元白要祁韫在江南自生自灭，是祁元茂出手将其带回，如亲子而非亲女一般养大。他尊重她的才华志向、放手给她磨练机会，才有此一颗耀目辰星。
	承涟早慧敏锐，承淙外粗实细，皆将真相看穿，六年来父子三人所为，不过是看破不说，满心疼爱，默默相护。
	以祁韫之志，要她如凡俗女子般嫁鸡随鸡，不如把她千刀万剐，何况世间男子，谁能配得上她？祁元白、祁元茂等爱护她之人都看得清楚，故而祁元白的第一条“转圜之法”，便是允她以男子身份过一辈子、后代从旁支过继，竟是同意一瞒到底，他自己背负欺天灭祖、无颜九泉的悖逆之罪。
	即使是豁达世事的祁元茂也不禁在心中长叹一声，只觉胸口隐隐生疼：“不是这些。你我肩承宗祧大任，不可徒图一世之安。何况韫儿接位，恐连此一世清宁，亦难奢望。”
	“韫儿其人，自来无意觊觎这家主之位。她才华卓绝不假，却从未有一日心安，更未有一刻不怨这世道将她逼作孤冷乖张之姿，孑然一身，无所归处。如幽谷寒灯，长夜无光，只在苦苦求索一条坦途，好得以光明磊落立于世间，问心无愧施展其志才。”
	“去岁自春及秋，不过半载，韫儿两月筹资开海，献策火器，又两月孤赴温州，涉险临锋，生死一局。天音难测，她自不愿牵累于你我，可你我也看得分明，她之行险，正为除东南肘腋之患。”
	“汪贵巨寇，一朝覆灭，不过她两月间筹划股掌之事。此等骤发之势，正是她寻得那条坦途的明证啊！”
	祁元茂叹道：“自此而始，她既效命于天家，便难再回头。若论祁家一世繁盛之计，世间再无第二人堪与她比肩。不出十载，谦豫堂之名必将遍布大晟疆域，莫说江南无出其右，便是皇商之首邵、周、乔三家，我祁氏亦可一较高下。”
	“可若势至此极，便已动摇邦本，终成国之隐患。彼时虎视环伺、祸根潜伏，倾族之厄，前鉴犹在。”
	“故韫儿不能接位，非德才不足，恰恰相反。只因她那盏指路的灯火太盛，才华又太锋利，自二代家主立下‘韬光养晦、不引人目、仁策惠民、留利于人’之训，便再难守得住了。”
	“星火若欲燎原，必先燃了承装它的斗室。”祁元茂一语如落子定局，“而韫儿的燎原之势，已无人可阻。”

第69章 坠茵

	祁元白听罢，颓然坐回椅中，良久不语。那神色渐渐褪去一个父亲的温慈、一个病中老人的闲适，重新化作一家之主的冷峻与孤寂。
	世人不解，为何明明最有家主之资的是祁元茂，却始终不曾染指。祁元白也曾疑惑，直到自己真正坐上那个位子，才恍然大悟：成为那个位子，便意味着无权为人。
	祁元茂之智，不止于权谋筹算、经商之能，更在于未曾踏入，便已看穿。
	他执掌一方，却放权任事，垂拱而治。他不许才华出众的承涟、承淙竞逐家主之位，只安排适度事务以历练心性，使二人如他一般，仍有游山玩水的闲适。
	祁元茂父子虽身在局中，却始终保有局外人的从容；唯有他祁元白与祁韫，注定是沉入局中的愚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虽不见回应，祁元茂观其神色，已知结局，反而微笑宽慰道：“哥哥不必忧虑太甚，儿孙自有儿孙福。待我再与韫儿细谈一番，未必便是绝地无回。至于家族百年大计，你我不过尽人事听天命，九泉之下，不负宗祖便是。”
	一盏“老树春尖”饮尽，祁元茂起身告辞，温言劝慰兄长静养调息，珍重为上。临行前，他意有所指地道：“若与韫儿终难谈成，我那件事，便该着手启动了。”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半生风霜，千般不舍，尽在不言中。皆知此番分离，恐成永诀。
	祁元白目送他翩然离去，静立良久，唤高明义道：“自明日起，那些风月清谈的邀约，便都辞了吧。”
	……………………
	祁元茂在京次日，略一查看京城票号与茶丝粮船生意，子侄仰慕其风姿，皆不由自主追随在侧，但愿听得只言片语，胜过自己莽撞十年。至第三日午后，他才把祁韫叫到书房。
	祁韫自院中缓步而入，衣袍静展如水，行至廊前，乍一望见祁元茂，不觉唇角微扬，旋即敛去笑意，神色澄澈如常。
	祁元茂便这样看她远远走来，待她趋前叩首，方含笑道：“怎么到了京中，反倒这般多礼？坐。”
	祁韫恭声应是，落座后仍细细打量他的气色，眉间放松几分，微笑道：“侄儿惭愧，半年未能亲请安。今日一见，茂叔神采更胜往昔，果然是岁首开泰，连这北地春寒也要避您半步。”
	祁元茂见她一身云锦暗纹墨玉长袍，外罩及膝宽袖的深鸢尾紫夹狐绒小袍，无一不是七成新，既适家常，又宜出门理事。那狐绒小袍还是两三年前的旧物，乃祁元茂夫人亲手所制，她在江南时便常穿，竟千里带至京中，可见念旧之深。
	一瞬之间，祁元茂仿佛又回到金陵旧宅，看着那个只及腰高的瘦小孩子，一路长至如今不过矮他半头，七尺二寸有余的个子，放在男子中也算修长挺拔，不禁暗叹，连这副身量也像是天命所归的征兆。
	他仿佛又见她披着这件鸢紫小袍，灯下蹙眉，与承涟为区区几千两银利争辩不休；或是在家宴之中，众人赋诗赌酒、嬉笑喧哗，她却独自安坐一隅，淡淡含笑，似看着另一个世界。
	祁韫见茂叔难得神情游移，目光怅然，不免讶异，正要开口相询，便听祁元茂忽地一笑，语气温和却带几分调侃：“听说你这回替朝廷悄无声息办了桩大事，竟连上元灯宴都邀你入席。”
	“那可是天子与民同乐的场面，连我们这些老骨头都未曾得见的光景。你宴罢回来，别再急着理账谈行，得把这等稀罕事慢慢与我们讲个通透才是。”
	“茂叔这是折煞我了。”提及上元灯宴，祁韫神情也不由柔和几分，眼底浮出一缕难掩的笑意，皆因思及瑟若，情意缠绵，“我倒没什么，是累坏了嫂嫂，临盆在即还奔前忙后，连着赶了三五套衣裳出来，尚不合心意，倒让我天天立在那里做木架子，好不尴尬。”
	叔侄俩笑罢，祁元茂续道：“你嫂嫂是名门之后，她的眼光错不了。这一回宴不算什么，日后你步步登高，进爵有时，届时披红着紫，亦不需家里人再为此劳神了。”
	祁韫知他此言意在说她既已效力天家，日后功劳日增，穿上红紫官服也只是迟早之事。当即起身，正色拱手道：“侄儿自知情势所限，若受加官晋爵，于理无据，于情欺君，断不敢为。”
	“长公主殿下洞明睿察，亦自有分寸。无论我所行所为，皆以家族安危为念，绝不有损半分。叔叔一番训诲，侄儿铭感五内，旁的也请放心，侄儿绝不妄行一步。”
	祁元茂却不答，只笑着示意她回座，方续道：“你读书多，风度闲雅。这几年外人谈起你，皆称清贵隽峙，有魏晋风骨。今日倒叫我想起梁朝一个故事，说与你听听。”
	“梁朝时，有个名士叫范缜，才学通脱，偏偏不信佛。宰相萧子良奉佛极深，常请僧人讲经，自己亲斟亲倒，倒像个斋僧。众人笑他失了体统，他却怡然不改。”
	“一次论辩，子良问范缜：‘君不信因果，世间何得有富贵，何得有贱贫？’范缜便答：”
	“‘人之生譬如一树花，同发一枝，俱开一蒂；随风而堕，自有拂帘幌，坠于茵席之上；自有关篱墙，落于粪溷之侧。堕茵菌席者，殿下是也；落粪溷者，下官是也。贵贱虽复殊途，因果竟在何处？’”
	“子良当场语塞，诸宾皆愕然。这一句话，岂不胜读经千卷？”
	他观祁韫神色，果然收了笑意，眉心微蹙，于是淡淡地抛出一句：“你说，你与殿下，孰是飘茵落花，孰是拂帘之风？”
	祁韫定定望了他片刻，才垂眸淡淡道：“殿下自是拂帘之风，我不过一瓣落英。”
	她忽而语态一转，眼角微扬，似笑非笑间锋芒已现：“可花有尽时，谁能不落？未必尽由风拂，冰霜雨雪，也能折枝。”
	“范缜之智，恰在识得贵贱无由因果，皆是偶然。后来他又作《神灭论》，言‘形亡则神灭’，朝野哗然，他却坦然如故。”
	“愚侄所见，亦不过如此。花开堪折直须折，纵一朝零落，无论坠茵落溷，清芬自存，又有何憾？”
	祁元茂亦不恼，笑道：“智者虽智，能全身保家者，万中无一。范缜辩尽朝野，终究贬谪南地，才智横溢，终成流水东逝。”
	说到此处，他终于缓缓开口：“韫儿，你要知，我朝非魏晋。彼时清谈无益，亦无害；如今却不同，言行皆系身家国计。你也不是范缜、嵇康，而是有谢安之才，却仅处阮籍、左思甚或应璩之地，郁才难纾，志不得展。”
	他语声微顿，眼中隐有忧色：“那拂帘的风，也许不忍折你，却难挡它引来的冰霜雨雪，甚至雷霆万钧。到那时，折的未必是一枝花，倾的或是一树一林啊。”
	自茂叔言及“坠茵落溷”之典，祁韫便隐约察觉其意。看似温和闲雅的清谈，句句直指她方才所言“虽行非常，然皆以立身齐家为念，断不行险”的隐患。
	茂叔是在警醒她，勿以为情势尽在掌握，你纵然手眼通天，也不过是任风吹拂、枝头摇曳之花。纵使殿下信你，又岂能为你挡去她引来的风霜雷霆？一朝踏错，便是株连祁氏满门，殿下纵有心亦无力。
	这些祁韫并非未曾思及。虽说以她和瑟若的情谊，瑟若必倾尽全力护她、护祁家，对祁承澜之事存而不论，便是明证。以瑟若之智，真有风雨，也自能设法两全。此中微妙，不足为外人道，她有口难言。
	但茂叔话中尚有她未曾深想之处。瑟若亦是血肉之人，既为人，便有不得已。若真逢雷霆骤至，她怎舍得看瑟若为她挡下万钧之势？她决不愿瑟若因她误国。
	真到了那一日，她宁可瑟若抛了她，换监国之身安渡危局，于国家社稷方是正途。
	她向来自信所行无碍宗族，但茂叔话语之中，分明点破了这一信念无非是她年少虚妄，自以为一己之力可擎天。
	她终究是祁家人，既不愿脱宗出户，又何来清白无牵？一朝覆败，非但自身难保，父亲、兄嫂与阿宁危如累卵，茂叔与承涟、承淙在江南亦难独善其身。
	这些道理，她又怎会不知？不过是心知其险，却始终不愿深思透彻罢了。她不过是自欺欺人，只因一旦想通，便意味着对瑟若之情、对家族之义，她只可择一而从。可时至今日，她早已两难割舍。
	念及此，祁韫只觉手脚发软，心口沉闷，连呼吸都一阵窒重。她强自支撑，才没在茂叔面前露出半分颓势。
	祁元茂看得明白，却垂目不语，只当未见，给她一分体面。
	许久，见她仍默然，祁元茂轻叹一声，语气温柔：“我不是逼你答话，更无意迫你做什么抉择。你不欠谁，也无需为任何人作答。我不过是将此理与你说透，至于如何去走，向来由你们自己决定。”
	说着，他眉目间多了几分无奈的笑意：“你把承涟、承淙都带坏了。这话我与他们也谈过。承淙说，随你做事虽险，却也痛快，人活一世，他愿随心。”
	“承涟则道，辅佐你不需十年，局势自见分晓。届时你若登顶，他尚青春正盛，便可解印投闲，吹笛寻壑，也不负此行，于他自身亦无碍。”
	“不过，你若愿意……”祁元茂一语将她安抚罢，又抛出沉重话题，“或许脱宗去家，自立天地，方是两全之策。”
	祁韫情思激荡，一时感念茂叔父子对她深沉无私的护念，一时惊愕于茂叔竟舍得将她逐出宗，一时又想起瑟若端午林间为她量身定制的“上中下三策”，那上策正是“脱宗去家，自在飞鸿”，果然智者所见，不谋而合。
	祁元茂观她神色，心中已知结局。果然，祁韫咬牙半晌，齿间只清晰地迸出一句：“侄儿不愿。”
	她当然不愿。瑟若所需、她之所能，处处仰赖祁家之势、谦豫堂之资，岂容她舍宗弃家、从容白手起步？
	若说开海除匪，她祁韫有一分之功，其余九分，全仗家族百年积累。她一人之力、数年光阴，怎及祁氏基业深厚？
	更何况，想到从此再不能与兄嫂、阿宁、茂叔他们朝夕相对，她便心如刀绞。瑟若是她所爱，而这些以命护她、以情暖她的至亲，又何尝不是她深藏于心、难舍难离的挚爱？
	祁元茂长叹一声，语声淡静如常：“如此也好。”
	他说罢略一停顿。春日午后，远处传来布谷轻啼与瓦檐水滴之声，夹着梅枝新叶颤动的细响，微微透入廊下室内，仿佛风也轻了几分。
	叔侄二人默默相对半晌，待那阵风声过去，他才开口：“如今开海势成，人人趋之若鹜，东南四省，尤以福建、广东最盛，商贾蜂拥而至，群起逐利，一片热潮。”
	“我观你今年方略，条分缕析、谋定而动，粗算也有四十万利可取。你以重金压注开海，志在必得，此势已成。”
	祁元茂话锋一转：“但行商之道，贵在冷眼观局。旁人趋热时，我须冷观；他人退却时，我方进取。你去岁能抢在东风起时先落一子，便是此道的体现。但这一回，或许当再稳一分，放眼长远。”
	他含笑道：“今年朝中必有大政，不涉田赋，便是盐法。你且静观动向，早做筹谋。待那时事成，你如今开海所得，也不过是前尘小试，新局方堪大展。”
	祁韫未及细思他话中深谋远虑，只觉自己这般桀骜逆行，茂叔不但未曾责怪，反倒为她指点迷津，言语之间尽显拨云见日之慧，一时间心潮翻涌，哽咽欲泣，只低头咬牙强忍，不愿让茂叔看见。
	于是祁元茂轻抚她发顶，语声低柔，如昨日呢喃，又似隔世余音，从远山深处徐徐而来：
	“不要怪你父亲，他从未有一日忘过你，忘过你母亲。也莫将一切苦楚独揽身上，他会为你遮掩，我们也会护你到底。既立了志，就放手去做。祖宗那边，有我和他担着。”

第70章 贺表

	新岁伊始，宫中自元旦起连日祭天礼祖，百官朝贺毕，天子于乾清宫内设赐宴，赏赐群臣。初三祭先农坛，寓意勤劝农事；初五驱疫启市，敕内廷燃爆逐秽，鼓乐彻天。至初七“人日”，林璠和瑟若在御花厅试笔赐福，宦者以金钗拨灯，预祝庶民安泰丰年。
	正月间仍有节序雅集，或听曲观舞，或召学士赐对联句，四方进贡之珍玩亦多留作春宴赏器。衙门至初十方始开印复常，御前内阁先行呈上年终章程及新岁筹议，百官依次入对，始复庙堂秩序。
	然姐弟二人仍需每日清晨先于内庭焚香书愿，谓之“清心斋戒”，既示克己慎始，亦为天家自守之道。
	百官依例新年需进贺表章，称颂圣德，愿国祚绵延、四海升平。天子需御笔批答，或赐诗以酬，或命中使宣旨褒奖，礼数周至而气象森严。朝堂上下，皆以得赐一语为荣，争献巧词以表忠心。
	这日正是初五，百官的贺表早在初三便已上齐。瑟若笑言民间今日迎财神，咱们也来凑个趣，迎迎这些送来“禄语”之人，财禄双全，盼户部得个丰收满仓年。
	她话一出口，林璠便大笑，宋芳与戚宴之等人也都轻松一笑，澄心殿内一派和乐。
	殿中不过瑟若、林璠、青鸾司数名女官与亲信内侍，皆是口才清俊、心思玲珑之人，且诵且评，竟将一摞陈词滥调翻出百般趣味，自晨议至午膳，笑声不绝。
	戚宴之却察觉瑟若目光几次在那山高的表章中徘徊。每当姚宛捡起一封启读，她便抬眼静听，神色似有所待，又复失望。
	知她是在盼一人表章，戚宴之心头微动，趁茶歇招来徒弟青槐，低声问：“祁特使没贺表来么？”
	青槐一怔：“未见啊。这几日六部所呈、司礼监归总递来的都在这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觉不妥：祁特使又不归六部！多半仍是寄到了裱画铺。除夕至初一店面关张，昨日头天开门，忙乱间竟忘了去取！
	虽祁韫已完汪贵事、还了特使令牌，但众人心知，殿下对她日见倚重，如今又与陛下有了“半师”之谊，日后复领特使之命，只在早晚之间。是以青鸾司内虽无明令，她的地位却与戚宴之齐平，仍尊称她一声“祁特使”，却不归戚所辖。
	而身为特使，祁韫有“特赐表启”的密折权、陈情权，这也是她能通过裱画铺向瑟若递信的制度所依。
	戚宴之神色复杂，却道：“你快去取，我让姚宛念慢些，如今不过念到一半，还来得及。”
	幸而裱画铺离宫不远，青槐快马加鞭跑了个来回，祁韫的贺表果然赶在初一清晨送达，淹在一堆密报字纸中。她匆匆将其揣入袖中就狂奔回宫，趁众人不备，悄悄塞入即将宣读的第二堆表文里。
	终于，姚宛拿起那封“来之不易”的贺表，入手便觉有异。祁韫毕竟非臣，此表虽也为折页，却并非常例中枢所用、文武百官统一格式的“贺年表文”，而是仿官员日常所呈小奏本样式，是一封“私折贺启”。
	待看清封面署名，姚宛不由一笑，说：“祁特使的贺表竟也来了。殿下您瞧，这封笺上就有巧思。”说着，将表文递至瑟若案前，等她亲自接去细看。
	祁韫在内廷早已颇多传闻，于她们这群饱读诗书的青鸾司女子而言，其人辞情典丽、文采风流，再加上数月之间屡立奇功、出手即不凡，自然人人好奇倾慕。
	何况姚宛本就对她知根知底，端午那日更见真容，心中自有三分敬服、七分骄傲：谁说青鸾司只是一群被殿下宠坏的女子？世间分明有这等人物，堂堂阳谋，却不输须眉。
	故而这一封贺表，不止殿下欢喜，她也高兴，更隐隐猜着，殿下恐怕还盼着其中有祁特使几句私语，故而她将其呈给殿下亲读。这种眼色，在宫里服侍，怎能没有？
	瑟若却只远远瞧了一眼，便笑道：“这等机巧小才，果然花样百出，封笺还嵌了剿匪所得的海盗徽帜残片，难不成里头纸张也是汪贵走私的丝绸衬成的？”
	殿下一句话说得众人笑作一团，她本人却不伸手，示意姚宛照常诵读。姚宛只好收起，那头林璠已笑着走上前，自顾拿过：“有趣，朕也瞧瞧。”
	他好奇地反复把玩了半晌那封笺，方掀开读道：“琼历初开，九门颂旦；玉帛盈路，万国来仪。伏惟陛下英姿映日，神断如玄，德参造化，恩洽寰瀛。”
	“臣韫不腆，藉草野之姿，忝荷圣眷，得驻青鸾一隅。自脱舸横波，归心在汉，今岁东溟靖海，南裔献图，敢不引咎功名，仰答鸿私？”
	“是以率先百家之贺，拟此私折一通，兼以碎帛封笺，略识烟涛风露之真。恭陈六言一联，以应四座：龙衮自天垂象，凤箓因节有光。金貂曳日霜不动，玉指临朝月亦香。”
	“更愿今年，金瓯无缺，玉镜常明，雨暘时若，百谷登丰，庶几微志效于涓埃，寸衷入于绛纱帷里。”
	“祁韫谨启岁次乙卯正月初一日。”
	待林璠读至“金貂曳日霜不动，玉指临朝月亦香”一联，殿内众人皆为之一振，纷称新雅峻洁，辞工意深，尤贵在不徒事绮靡，句句有物。比之诸公卿板滞陈词，此折如兰雪初霁，风骨自见，雅而不佞。
	其实，这封看似举重若轻的贺表，却让祁韫自小年前便焦虑斟酌，前后写了十余稿皆不满意。最终还是与兄长祁韬商议后，议定以“似臣非臣”之身份落笔，不与百官斗辞采，而以实情实意、清词雅言取胜。祁韬本擅属文，才思英敏，又和她事事推敲、字字锤炼，方有此一折，艳惊四座。
	瑟若却自始至终不动声色，旁人赞叹，她亦不置一词。
	其实，得知是祁韫来表，她心中早已跃然欲见，既想亲手触一触那别出心裁的封笺，也想闻一闻她惯用笔墨的气息，却终是在众目之下按捺，强自静听，听罢反觉更失所望。
	祁韫字字清雅，句句得体，然终是贺表辞章，无一字对她而发。以其才思，如何不能在冠冕说辞下，藏一两句唯二人心知的暗语？
	她又想起年末别时，自己殷殷赠言，祁韫却只以四平八稳之辞应对。即便借大业为幌，答一句“臣愿随殿下再度岁除”，也该是情分。难道是自己情意露得太浅，叫她错听漏看？还是露得太多，让她误以为胜券在握，反倒失却兴趣？
	瑟若心里闷气，面上却笑靥如花，随口夸赞几句，又命继续读旁人的，至晚方散，众人还觉她心绪甚好。
	饭后回宫，她越想越气，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终在黑暗中睁眼长思。
	祁韫这个人她是要定了，而以自己之才情风姿，怎会有人不动心？年前那日她故意留待室内再解面纱，那一瞬祁韫眼底的惊艳、神往与不敢直视的惶惑，哪里瞒得过她？
	当初两人本毫无交集，是祁韫步步趋近，不惜以名节为注、性命为筹，才换得她几分垂青。九月里一度传她已殁，瑟若只觉此生竟成虚度，若那时还不明了自己心意，也枉负自称聪明一世！
	瑟若本想，既然前三步是她走的，那么剩下的九百九十七步，我来走亦无妨。如今祁韫竟敢招惹了她又处处推拒，真是胆大包天！
	你顾虑重重，我就没有那份能耐，将这顾虑一一破去？是我真的一厢情愿，错认君子之交为惊世骇俗的私情，还是你祁辉山心志不坚，看轻了我林瑟若的谋略与诚意？
	“好！既要斗，那便斗到我满意为止。”
	瑟若喃喃自语一句，已拿定主意，方觉心情舒畅，恬然睡去。
	次日一早，瑟若便吩咐掌内宴礼仪与街市巡赏事务的尚仪局：“上元荣恩宴，着祁韫进宫赴宴。”

第71章 清川留月

	其实往年祁韫在年末年初最忙，至元宵反倒诸事稍定，可歇上一日。
	虽知当晚有宫宴，内廷传旨却是申末时分至天街候引即可，她一介微末草民，得蒙长公主垂青，能入宫赴宴已是万分荣幸，自觉当晚只要做个安静老实的石墩子，远远望她一眼便也知足，倒不曾生出什么妄念。
	这一日却忙坏了谢婉华，天未亮便催高福将她唤起，说赴宴的三套衣裳尚未做妥，要她赶紧穿上比对，择定其一，她与丫鬟们好在余下时间内将这一套细收精改、剪整熨贴。
	祁韫哭笑不得，只得由她摆布，谁料竟演变成半个家里的人都来围观，七嘴八舌，喋喋不休，各执一词。
	谢婉华和丫鬟们偏爱第一套“暮山远烟”，主色灰蓝、暗紫，腰间细束月白罗带，选水波纹软罗为外衫，绣纹极浅，近观为远山浮云，远观则如无物；领前设双层叠襟，如山形缓叠，最是清朗淡泊、温和有致。
	阿宁和高福看中第二套“清川留月”，玄青搭配烟蓝，腰封为墨金丝绣，外层选上等哑光缎，衣纹光素简洁，仅于背后绣一抹银月水痕，领口内翻绣鱼鳞交错，象征开海功业，朗月照影，不争自尊。
	祁韫自己与祁韬则中意第三套“月夜鹤影”，色取黛墨鸦青，云纹织金纱作外袍，内衬贡缎浅灰青，袖口滚织鹤羽样金线，若无其事而仪态天成。
	正僵持不下时，偏偏还有一群跟着阿宁来的孩子闹作一团，追逐打滚、吵嚷嬉笑。甚至有个不懂事的藏了根银针欲吞，乳母当场跪地痛哭，祁韬面色惨白，连声呵斥，谢婉华扶着腰直叫头疼，最后只得把人统统赶了出去——当然，阿宁死活不肯走，也只好留下她一个。
	此事最终竟闹到祁元白与祁元茂处，二老正在对弈，也被请来评断。祁韫当着两位父辈换三套衣服出来展示，尴尬得无地自容。
	老哥俩看过之后，皆选了第二套。阿宁喜得小手连拍，嚷着果然是她眼光最好。
	一通闹罢，谢婉华带着丫鬟们风卷残云般退去，回屋赶工。最终索性发动了一府针线好的女眷齐上阵，三套衣服竟都赶在日落前修整妥当，针脚细密，收拾得天衣无缝。
	她吩咐高福等四名随从拎着，说宫里规矩多，衣物更换亦须齐整，宁可多备，不可失礼，莫叫旁人以为祁家寒酸小气。
	祁韫听罢，扶额一叹：早知如此，又何苦折腾早上那两个时辰？
	申初刚至，她换上那套“清川留月”，外罩雪地银狐与黑貂混拼的黛灰鹞羽裘，郑重辞别父亲与茂叔，翻身上马。
	一家子人又乌泱泱追到门口相送，多是女眷，只因实在难得见二爷打扮得这般隆重，又是祁家首赴宫宴，怎肯错过热闹？
	众仆妇躲在廊后帘边，掩口轻笑、窃窃私语、含羞怯看，笑声中满是揶揄又倾慕的喜气，闹得祁韫险些动怒。她拢缰回腕一拨，干脆利落地纵马泼喇喇向长街奔去，裘影翻飞之间已然走远，害得高福等人忙不迭上马狂追。
	暮色尚未沉透，天街已整肃如仪，自午后便清道禁行，九重宫阙下，御道铺陈红毡，自端门而至宣德坊，直贯如练。护军肃立两侧，披甲如林。
	大街两旁三步一楼、五步一阁，皆为宫中预设观景台棚，共计三百六十六座，对应日月星辰之数。台中铺云锦香毯、陈银炉玉鼎，棚下百姓尚不得近，唯有远远伫望，已先觉灯海如昼，心旌摇曳。
	天街之北，“天灯阁”高悬，朱檐玉柱，满缀流苏宝灯。东市口外则设一座高十丈的“鳌山”，通体以金漆木架为骨，糅彩绣、云锦、铜铃、纸偶、琉璃为饰，自底至顶四十九阶，灯盏如海，尚未齐明，却已仿佛日出前海上浮霞，天穹微燃。
	沿街诸坊家家灯火，百戏未开锣，百味未出炉，仅有官属往来巡检、调度舞队乐班，细语低呼、人马蹄声于灯影之中起伏如潮。
	祁韫一骑先至，只见满街尚空，人声未起。她勒缰立马，目光缓缓扫过鳌山与灯阁，风过耳畔，天地俱静，如入仙梦，这才觉出门前那股无名火平息了些，下马将缰绳递给迎候的小内侍，顺手接过笔在应到簿上勾了名。
	内侍看一眼她的名字，笑道：“原来是祁爷，您的列队位置在十九排十三列，宫宴是第五十六桌，东廊下第十四桌便是。时候尚早，您不如先往棚中歇息。”
	祁韫颔首致谢，顺手递了封金，内侍自是不受，她也不强求，只收回袖中。
	此时申正刚过，离内廷所定申末候引尚有些时辰，她素不耐无事久立，便信步走至观棚，自寻位置坐下，高福等人这才气喘吁吁地奔来伺候。
	“辉山兄！”忽听一人唤，未及抬头，那人已一把搭上她肩臂，热情得好似要拽她起舞，“知道你要来，激动得我昨儿个一夜没合眼！好家伙，两年不见，怎么瞧着你还长个儿了？”
	祁韫将这人打量一眼，心下也花了片刻才想起是谁，方笑道：“郑八爷，久违了。新岁初上，承教一安，诸事顺遂。”
	来人正是皇商郑家的少东家郑复年，年不过弱冠，言行却向来不拘世俗，不着常理。
	他今日倒一身官样冬服，内衬金缕，脚下却踏着一双软底玄靴，已然被半融的雪弄污，像是刚从泥地里踹出来的。整个人立在灯下，眉眼开朗，笑得肆意，倒颇有几分浪荡才子的模样。
	郑家设籍江南，世代主理贡茶与江南织造，表面是贡品商贾，实则手握茶布两路货权，通内府、走海舶。别看此人言行无状、颠三倒四，实则是郑家一等一的不世之才，一年翻出两番利，一手生意做得水涨船高、风生水起。
	祁韫与他不过打了一两回照面，说不上熟，但都是年纪轻轻便商海浮沉的老油条，最擅的便是把不熟装得滚烫，见了面照样笑脸寒暄、热络周全。
	“还是这么个不亲人的性子啊！”郑复年装模作样地摇头大叹，转瞬又嘻嘻笑道，“原本以为今儿个不能太疯，我爹在后头候着呢。如今逮住了你，搪塞他老人家也有了说辞，犯啥错都是咱哥俩一起承担！对了，也给你拜个晚年，愿辉山兄风调雨顺、财源滚滚、年年被天子请进宫吃酒。”
	祁韫淡笑道：“可别这么说，旁人听见，倒以为我家是做酒坛子的，专装宫里喝不完的玉液琼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郑复年一会儿拍着祁韫肩膀笑道：“那头大肚翰林又来了，瞧那气喘的样儿，怕是刚下轿就想上桌了！”一会儿又拽着她胳膊嚷道：“快看快看，那边踩高跷的！腾云驾雾似的，若不是亲眼所见，我还以为哪位大仙下凡来贺元宵！”
	偏偏不知怎的，两人在迎驾列队也好、宫宴入席也罢，站位座位竟都排得紧挨着，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祁韫面上仍笑语温言，心里却只叫苦：早知这样，今日出门前真该翻翻黄历，怎的事事不顺，还摊上这一尊请不走的神仙。
	好容易熬到申末，内官高声宣礼：“诸位请起，列队迎驾！陛下即将临幸天街！”
	祁韫这才暗松一口气，正了正衣襟，随众步入前方空场，按序站定。
	顷刻间人声渐歇，衣袂齐整，数百人列队如林，廊下棚前，一时间只余风过灯幔、鸢影低旋，肃肃无声。
	就连郑复年那张嘴，也不得不遗憾地偃旗息鼓，鸣金收兵，代之以两只贼眼在人群中奔走接战，杀了个七进七出。
	终于，宫门大开，钟鼓齐鸣，天子御龙辇缓缓出巡，左右千骑、前后仪仗，羽林列阵如林，长街两旁，祁韫等恭迎圣驾之人伏道叩迎，围观百姓则自发跪地，山呼万岁。
	太常寺率百乐起奏《天火》《大同》之曲，声振四野。天灯阁朱檐金顶、万焰琉璃齐齐点燃，火树银花自檐口倾泻而下，映得半天红云不散。
	祁韫伏地叩首，不敢抬头略看，心却早已飞越御道，奔向遥遥那端的人影。隔着一整条天街，灯火万盏，流光如织，千帐彩棚、万声丝竹，唯独那一乘缓步而来，簇拥在万象生辉之中。
	她未抬眼，却知那人正于光影交错之处凝望自己。此刻整座京城的繁华热闹，也不过都只为伊人而燃罢了。
	金辇止步，鼓乐稍歇，小皇帝林璠握着瑟若的手步下玉阶，笑声清亮：“朕与皇姊同贺元宵，愿万民安康、风调雨顺，今岁灯火，比去岁更明！”
	瑟若微侧首颔首，纤手一抬，将一卷朱笺递与近侍。内侍接过高声宣道：“陛下与监国殿下已手书灯谜三则，悬于天灯阁下，与民同乐，有缘者可对，赏银百两！”
	片刻后，姐弟二人共同将一卷谜笺挂入银灯流苏之间，彩绸猎猎，火光映面如玉。天街爆出如潮欢呼，百戏齐发、灯如海涌，人间盛景，便此启幕。
	天音一语方罢，郑复年便自地上一蹦而起，精神抖擞地一扯祁韫袖子：“走走走，咱们开逛去！哎呀，这热闹可好看了！你不是多年不在京么，一个消遣都别想落下！”
	不等祁韫开口，他已拖着她闯入临街摆酒的彩棚，自那丰腴开朗的“当垆文君”手中接过两碗温热女儿红，硬塞她一碗，自己则乐滋滋捧着，眉开眼笑地碰盏为贺。
	伸手不打笑脸人，祁韫此刻早已气过了劲，反倒也笑着从容举盏，一饮而尽，随手指向远处辉煌如昼的天灯阁，挑衅道：“郑兄素来机警，今夜不如以解谜一较高下，如何？”
	不料郑复年却不按常理出牌，扬眉一笑：“寻常人做的谜有几分意思？要赌咱赌个大的——谁能找到陛下和长公主手书，谁胜。”
	他故意拖长声调，末了才悠悠道出：“赌你那座‘烟霞听雨’，江南头等贡茶庄，茶不入口便先香透半心的那间，如何？”
	祁韫本就打算借解灯谜甩开郑复年，最不济也要以才智压倒他。他口中的“烟霞听雨”，正是祁韫两年前费尽心思购下的茶庄，专产“顾渚紫笋”，为贡茶之冠，极为难得。她亲自调理土壤、水源与制茶工艺，整整打理一年，去年方才步入正轨，市面估值已破五万两白银，未来更是价值无量，业内却鲜有人知是她名下产业。
	郑复年竟打上此处主意，可见消息灵通、目光毒辣，叫祁韫心头一冷，也激起一股争锋破局之志，暗道：“论对瑟若心意的了解，我会输给你？”
	虽知万千灯谜中寻得瑟若与林璠所出难若登天，她却少年意气上涌，当即应下：“好，一个时辰为限。若郑爷输了，你家那条新设闽南出海航线，借我祁家用三年。”
	见祁韫以牙还牙，竟将郑家数日前方才暗地购得、尚未公示的闽南出海航线一口点出，郑复年心下也道一声好耳报好手腕，反觉棋逢对手，颇有趣味。
	他面上仍是笑嘻嘻的一点头：“可惜啊，我还指望着借那条船出海瞧瞧洋美人儿呢！祁二你这一手，要我梦都赔进去啦。”

第72章 情丝

	二人就此扎入那天灯阁万千灯海之中。
	祁韫目光沉稳锐利，只看不动手，走马观花般掠过极快。郑复年却是东张西望，左冲右突，一会儿扯下灯谜细看，一会儿与猜谜的女子说笑打趣，神出鬼没，却始终绕着祁韫不离三步，活像只粘人的狐儿。
	祁韫行得快，自有盘算。她断定瑟若知她要寻，设谜必是存心藏匿，不会选华丽精巧之灯，反倒可能故意取丑、取怪、取素。
	因而她看的不是灯形，而是灯下笺纸与缀绳的搭配，这才是瑟若最不肯放松的地方。她素来心高眼严，用物必雅，纸须光润如脂，绳须不俗，哪怕藏于万灯之中，也藏不住那一点风骨。
	时间紧迫，一个时辰扫过全阁已属勉强，祁韫不敢分神，只以目光如电飞掠，偶有取下，也不过几盏纸色绢色尚可、字未展开前便隐隐透出几分章法讲究的，一一摊开，却都非瑟若笔迹，更无大内印鉴，显是京中才女所出，终不对路。
	眼看一个时辰将尽，且再过三刻便要列队入宫，纵是祁韫也有些焦躁。她正欲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从头推演瑟若可能的布置手法，忽见郑复年在灯海彼端遥遥招手，咧嘴笑得像平地捡了钱，指间夹着一卷小笺，笺尾垂着一截粗砺麻绳。
	祁韫心头一沉，隐觉不妙，面色微变，快步上前。郑复年却笑容得意，扬声道：“咱的洋美人儿保住喽！”说罢，还故作姿态将那笺凑到鼻尖欲嗅，惹得祁韫冷脸一把夺去，他却也不恼，只遗憾地瘪了瘪嘴。
	祁韫展开那笺时，指尖竟有些无法自控的发抖，既是急切，更是压不下心头翻涌的怒意。方才见纸落在郑复年手中，她便已生出不由分说的反感与排斥，若真是瑟若所书，旁人怎配碰上一指？
	待将那笺展开，祁韫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果然是瑟若的字。
	此笺不过是大内无分贵贱皆常用的“细雪笺”，纸性温润、澄净不滞，民间亦不难得。偏偏配了根粗麻绳，挂于灯下，又藏在阴影深处，远远望去几乎与市井俗灯无异，难怪她方才一眼漏过。
	至于那盏灯，竟是一只眉眼滑稽的猴儿灯，手舞足蹈，活像在打趣讥笑她……
	郑复年却不管她神色如何阴沉，笑嘻嘻跑到不远处一名内侍跟前，抖着眉毛问：“寻着长公主殿下的笺，该怎么领赏啊？”
	那内侍肥头圆耳，神态倨傲，慢条斯理地吊着嗓子道：“什么笺？拿来瞧瞧。”
	祁韫静立原地，面如寒石。郑复年伸手想取笺，却被她冷冷一避，转而两步上前，将笺亲手递至内侍案前。
	那内侍斜瞥一眼，认出确有御前印鉴，便点头道：“是殿下所出无疑。找着不算，猜中才算。二位请移步万岁棚，当面解答灯谜。”
	“乖乖！”郑复年惊讶道，“当面解谜？哎，祁二，这个风头你去出吧，灯谜我看了，解不出啊！”
	祁韫垂眸将那笺纸再看一眼，反手收入掌心，衣袂微振，转身向万岁棚走去。
	彼时林璠、瑟若正与阁臣与六部尚书闲坐灯棚中，笑语温和。众位大臣或俯案拟诗，笔走龙蛇写元宵颂圣之词；或执谜品评，三两成组笑谈灯下风雅；更有者举盏邀饮，对联唱和，席间文墨飘香，尽是太平气象。
	就连平日针锋相对的几人此时也笑语融融，往昔动辄拍案而起的王崐，竟与礼部尚书胡叡共执一卷诗谜，低声辩韵押字，眉开眼笑；兵部尚书鄢世绥更是亲自为首辅王敬修研墨展纸，极尽恭敬。
	因礼部人手紧缺，被临时抽调自鸿胪寺的梁珣则长身玉立，温雅得体地穿梭席间，每收一份贺诗，便拈词巧赞，语带机锋，引得众人连声称妙，其乐融融。
	郑复年向值守内侍说明来意，内侍便引二人入内，高声通传道：“郑复年、祁韫二人，寻得监国殿下所出灯谜，愿当面解答。”
	瑟若转过头，目光淡淡掠过祁韫伏地叩拜的身影。那身黛灰貂氅低敛不耀，玄青烟蓝袍沉静如夜，却与星河同辉。她素日并不喜这等繁缛打扮，今夜倒是难得用了心。
	瑟若唇角浮起一抹君王得见良才时的得体从容笑意，林璠则接口笑道：“就知祁卿手段百出，不过朕与皇姐所设灯谜，其余五条皆已有人寻得，只差你这一则。”
	祁韫微抬身，仍垂首不敢仰视，恭声答道：“陛下谬赞，草民惶恐，此谜实由郑爷所寻。”
	“哦？”林璠略显诧异，“赏赐归答者非寻者，你二人，谁来解？”
	“禀万岁，在下愚钝，虽得其笺，却解不出。”郑复年立于御前，神色却不见拘束，显然并非初见龙颜，语里还带着笑，“这一百两银子的彩头，祁二爷是志在必得了。”
	祁韫自郑复年现身起便心有疑，至此还有何不明白？引局设激，诱她主动发难下赌，再借她对瑟若心意的珍视与了解反其道而行，一环套一环，步步为营，玩得一手“大巧若拙”，她的对手哪里是区区郑复年，分明就是瑟若本人！
	闻言，祁韫微微抬眸望向瑟若，见她神情澄澈，不起波澜，唇边却挂着一丝隐约笑意，仿佛在说：你不肯动情，那我便设一局让你破防；你守得再稳，也逃不出我这一盏灯火。
	依例，由内侍宣读瑟若灯谜谜面，是一首七言：
	“十二画楼月浸霞  ，星桥暗度梅梢谢。铁笔银钩勒岁华  ，烛龙衔照千年瓦。两幺捻碎鲛绡薄  ，夜剪春云千万缕。浮沤三点落灯花  ，东风散作鱼龙舞。”
	就算不看谜底，此诗应元宵而作，情景交融，意境清远，词情兼美。
	众臣闻罢，皆作沉吟，唯祁韫一笑，揭开谜底：“禀殿下，此谜解作‘青史’二字。”
	即使是瑟若也眉心微蹙，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地说：“何以解得？”
	祁韫从容不迫，缓缓开口：“此诗为拆字谜，每句上联拆字，下联附为解意。首句‘十二月’，可拆为‘青’，梅花谢后，翠叶新生，皆是青色之象。”
	“次句‘铁笔银钩’正是‘史’字，岁月如笔，描摹霜华，烛龙望照，千年瓦存。”
	“而末尾‘两幺’合为‘丝’，正如春云千缕。灯花蜷曲，上浮三点，恰是‘心’字，鱼龙虽歇，心影永驻。”
	她默默又望瑟若神情一眼，唇角笑意越发笃定：“丝、心二字，看似无关，实则正与‘青史’相合。正如史书所载，虽一笔一划似轻如丝，但一心一意，能成永世之业，铭刻于史，百世流芳。”
	祁韫一番解说罢，众臣未有表示，围观的百姓早已欢声雷动，皆赞此人年轻不凡，才思敏捷，言语风雅。
	瑟若却是暗地银牙咬碎，只因此谜的谜底，压根不是什么“青史”，而是“情丝”！祁韫分明已将拆字解出，为“青”、“丝”、“心”三字，青心组合，不就是“情丝”？
	她本欲借此设局，要祁韫亲口吐出“情丝”二字，哪知漏算一着，颔联并无藏字之意，只为引人入歧、故布迷阵，却被祁韫硬生生从笔画意象中扯出一个“史”字！
	什么“史书所载，虽一笔一划似轻如丝，但一心一意，能成永世之业”，分明是以辞饰情，强解成章！
	可事已至此，瑟若无法揭晓真正的谜底，那便成了自己吐露“情丝”。更何况她兵行险招，正因上元节素来风雅兼俗，灯谜多涉儿女情长，便是朝臣听出也不会生疑。祁韫此说，正是替她掩去私情，护她体面周全，不叫旁人窥破心迹。
	好，好你个祁辉山，我设此天罗地网，竟能叫你寻着缝儿，绝处逢生，反将一军！
	瑟若心中冷笑，面上却甚是温婉：“果然答中，赏。”
	祁韫躬身谢恩，自内侍手中接过彩盘，起身退下前极快地望了瑟若一眼。
	那目光似一个久违的问候，一句狡黠的应答，更是一声温柔的告饶。瞧得瑟若心上也是一软，被那目光之“丝”勾住一瞬，立刻强自按住，化为暗暗冷哼：求饶？岂能容你这般轻巧就过了关？
	祁韫心里确实在苦笑：瑟若啊，你可知这一百两银子，便换走了我一座茶庄！钱财都不要紧，若能使你展颜，我输百万亦不妨，何必当众行险，惹人非议，叫我勉强圆谎才能兜底？
	按例，御前应谜者可和韵一首，悬挂于万岁棚侧的灯阁之中，非为强制，聊作雅趣。内侍殷勤相劝，郑复年却笑嘻嘻地抬头看天，嘴里念叨着什么“洋美人儿”。
	祁韫懒得理他，执笔挥洒，一气呵成，双手呈上笺纸，由内侍悬挂灯上，自己却已飘然转身离去。
	瑟若装作与人谈笑，目光却无一刻不绕着祁韫而动。她俯身拂纸、拈笔浸墨，动作优雅从容，眉目低垂间自有一派端肃风仪，却叫人越看越气，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走下御座，揪住她这副正人君子的画皮撕个粉碎。
	可终究还是无可奈何地承认，在万千灯火辉映下，那道身影清冷如雪，孤绝如山，偏又隐忍沉稳，负重前行，令人心折。
	瑟若望着她，心中忽生柔意。她竟很想走上前去，执起她的手，温声告诉她：吾道不孤，只愿你信我、知我，终肯应我。

第73章 剑舞

	宫门未启，群臣在丹陛前依位列队，礼官高声唱名，旌节森严，一步不差。风自九重吹下，寒意透骨，大氅下衣襟早已冻得僵硬。
	祁韫立在队尾，抬眼望去，只见宫阙层层，琉璃瓦上映着夜色灯火，巍峨庄严而不失节庆气象。内殿重帘微启，可见厅中灯影摇曳，红纱轻罩，宫婢踏雪而行，衣袂翻飞如蝶。
	郑复年在她身侧打着哈欠低声抱怨：“这阵仗，比选状元还叫人紧张。嚯，好冷！”说着缩缩手脚。
	虽是头回进宫，祁韫入座后迅速四处观望一圈，也觉不过是人稍多的应酬场合。又有郑复年这般跳脱之人在旁，见着一个熟人，就扯人家胡说八道几句，还喋喋不休地把祁韫介绍给旁人，说是“得了殿下一百两赏银”的“大才”。
	祁韫实在忍不住，出言反讽他既然能驯得猴儿倒拽笺，百戏既终，不如他郑八爷去凑一脚续续喜气，把同桌的几个老翰林、小将军逗得哈哈大笑。
	两人正在唇枪舌剑之间，内廷宣礼声起，场中瞬时安静。林璠与瑟若款步登场，四周气氛一瞬庄严肃穆。
	众人齐齐起身行礼，林璠却微微一笑，语气亲和：“江南俗话说‘上灯圆子落灯面’，汤圆既上，大家就尽情享乐吧！”话音落下，众人纷纷落座，宴会随即开始。
	既已在心中判定不过是应酬场，祁韫并无初入宫之人的忐忑不安，亦不怕失仪，反而事事从容，先观察周围人如何行事，再随其后应对。
	宴上，御膳房依例呈了三样节令吃食：头一样是胶牙饧，麦芽糖熬稠冷凝后切作寸方，色如蜜蜡。此物原是古礼，“元夕食饧，粘齿固气”，说是咬住糖块不松口，能防口舌是非。
	宫里的饧掺了松子粉，嚼着带木香，偏又黏牙，祁韫看那几个齿脱的老翰林吃得皱眉抿嘴，倒显出几分滑稽，自己只尝一尝便放下了。
	第二样五辛盘，青瓷浅碟里码得齐整，生葱水灵，薤白如雪，春韭嫩黄，蒜瓣新腌，芫荽还沾着露气。
	这配方源自孙思邈《千金月令》，道是正月食之“开五脏，辟秽气”。只是葱韭辛烈，文官们多略尝即止，唯边关回来的武将大嚼，吃得额头冒汗。
	第三道琥珀圆子最是精巧，糯米粉裹了核桃蜜馅，猪油滚炸，外皮脆而内里流浆。
	善食者夸赞其“金丸跳脱”，林璠亦拈起一枚圆子对光瞧，笑道：“朕记得太祖爷定下的规矩，元宵宴上这三味，甜是江山稳，辛是耳目明，圆是君臣同心。”
	众人齐呼万岁，礼毕之后，笑语渐起，喧哗四座，歌舞也次第登场，热闹非常。
	祁韫于吃食上并无热爱，只拣些清口蔬食略填一填，也不过是为应付一桌人的推杯换盏。郑复年此时倒有眼色，看出她不好酒，也不多嘴相劝，自己与同席几人打成一片后，端着酒壶冲到邻桌继续开疆拓土。
	她一边应酬诸君，和那几个赋闲在京的老翰林清谈，一边忍不住要穿越人山人海寻瑟若的身影。
	此时监国殿下自是着宫装，与先前猜灯时的亲和低调大异其趣。回宫更衣后，她换上一袭玄月色褙子，衬以银丝织成的团云暗纹，衣摆绣有折枝红梅，不以艳色取胜，然其素雅之中自有峥嵘。
	她广袖轻垂，中覆银灰衫，腰系温金软带，系结如云不束，却稳妥得体。发上不施重钗，仅用三支乌金嵌玉簪拢起云鬓如山，半掩耳垂，玉光清润。举步间裙裾微曳，声息如水，不见张扬，已自成风仪。
	她端坐上首，风度庄然而举重若轻，贵气天成而从容闲雅，宛然一道不容逼视的静光，映得四座黯然失色。
	祁韫也是首见瑟若穿得这样隆重，虽遥遥千里一般看不仔细，却实难将心神从她身上稍移，心里也暗暗好笑：本想做个石墩子，只看她一眼，这下倒成了个偏脖的石狮子，一会儿郑复年瞧见，定要讽一句：“出门赶紧找个郎中灸一针治治落枕。”
	宴至中段，乐舞已翻来覆去几番，席间略显倦意。
	担当今夕“司赞”之职的梁珣微笑启唇：“方才歌舞虽妙，终是常见，接下来却不同凡响，乃一‘??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之壮观，尚请诸位肃目观之。”
	他引的是杜甫“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诗，所言定是剑舞无疑。祁韫其实早先见过数次剑舞，其中一次便是由当今誉为“女中剑魁”的苏轻岚所领。其人剑法绝伦、风骨凌厉，果然有公孙大娘再世之姿。
	祁韫今夜坐于东廊近门的位置，每有歌舞进出，皆自她身侧不远经过。只听一阵剑鞘轻响，果然是苏轻岚，一身朱衣，执剑如风，身后还随着数名着同色衣裙的女剑舞者，火灯下剑光流转如雪，舞未起，四座心已动。
	苏轻岚领众女上前，抱拳一礼，齐声高呼“圣寿无疆，山河永固”，声震屋宇，余音不绝。
	她复而挺身出列，朗声道：“今日民女所持，乃古剑‘横绝’，相传为南燕昭烈王遗剑，锋寒入骨，不轻示人。唯愿座中诸君共襄盛会，献艺三场，或以诗赋咏志，或以剑舞争锋，或奏音律相和，以慰剑光，不知陛下以为可否？”
	不等林璠应声，座中已纷纷叫好，谁不爱看热闹？更有数位自负才情的年轻官员跃跃欲试，巴不得藉此登场，一举成名。林璠乐得顺水推舟，颔首允诺，场中顿时热闹起来。
	祁韫却心头一凛，佯作注目苏轻岚，眼神掠向高处，正与瑟若遥遥相对。
	她静坐灯下，目光澄如镜水，却隐有烟霞氤氲；唇角一抹弧度不露锋芒，却似遥峰叠翠、天势在握，叫人一望便知，她早已布下此局。
	那一笑既冷且艳，既柔且凌，勾魂摄魄。
	祁韫心头暗恼，却又不觉唇角发烫，半是无奈，半是沉醉。她知自己终究是栽了，落入那张天光云影织就的网中，心甘情愿，连挣扎也不舍。
	但她素来不是肯轻易服输之人，一股斗志突然而生：诗赋音律，哪一项不是我手到擒来？莫非真要逼我抽剑上阵，叫人看笑话不成？那便接你这一招，看看谁先投子认输。
	苏轻岚谢过圣恩，转而笑道：“此番民女携了三枚花球，一会儿花球击飞，落入座间何人，便由此公献艺。诸位且静观！”
	话音方落，鼓声疾起，箫管并作。红衣女剑客十余人踏步而出，长袖翻飞，赤剑如电。初起时，舞姿飘渺如烟，似桃花流水，步步生春；继而剑锋出鞘，光影交错，身法凌厉，寒气逼人。
	有人轻旋而跃，足尖掠席而过，如燕剪空；有人腾身反转，赤袍翻卷如火龙穿云。剑身每转一道寒芒，便如惊雷划夜，映得座间宾客屏息不语。
	众女舞至通道中央忽而列阵，剑尖齐指，围苏轻岚于中。她长剑轻点地面，旋身拔起，剑锋破空，一束金球已破风而出，宛如流星坠地，掠空生光。
	第一个金色花球落入席间一员高大将军手中，正是西征军副统制、骠骑将军白崇业。他哈哈一笑，挺身起座，脱下外袍接过长剑，纵身而入。
	只见他身形矫健、步履沉稳，起手即是开山裂石的硬招，剑锋过处风声猎猎，却不逾矩，恰与群女的轻灵柔美相映成趣。
	场中瞬间喝彩如雷。十余招过后，白将军自知退场有度，当即收势抱拳，洒脱退去。
	第二球飞掠数案，落在一位文士膝前。他正是上届殿试第三的探花郎张致和，年不过弱冠，才思横溢，素有“词中绣口”之名。
	他不慌不忙，举步出列，微笑拱手，取起玉如意击节，出口即赋，吟声清亮，竟与女舞相生相和，既成画亦成诗。众人皆赞其“腹有烟霞气，身如玉树风”。
	第三球却一时不落，旋转于剑影之中，或起或伏，仿佛与众女周旋嬉戏，引得满座张望，低声议论。
	正当人心焦急之际，只见苏轻岚长袖一展，剑锋掠空，电光火石间，那球破风疾飞，越过半殿，直奔祁韫所坐之席！
	祁韫那一桌本是年轻气盛之人汇集之所，几名小将已跃跃欲起，欲学白将军英姿。她却早瞧出那球去势分明奔她面门而来，若让于人，不但落了颜面，更是将瑟若这场挑衅拱手让出。
	于是祁韫骤然抬手一探，动作不疾不徐，落点却十分狠准，将那金球在掌中稳稳一收。
	未及众人反应，她已一扬手将球掷还给追来的内侍，淡声道：“取琴来。”

第74章 相思

	另有早已准备好的内侍疾步上前，将琴稳稳递上。祁韫挟琴在手，几步行至殿中演奏之处，微一振袖，于那漫天飞红、流转剑光之间盘膝而坐，十指未动，气势已先自成。
	一时间四座静然，唯见她垂眸抚弦，一声初响，如金石落地，振彻殿宇。
	一曲《楚歌》写项羽垓下之围的悲壮，紧二五弦的“楚商调”营造金戈铁马之境，被她演绎作正声雅乐的磅礴，如天门大开，群神迎驾，钟磬齐鸣，光映千阶。
	原本配乐的筝手正奏《秦王破阵曲》，亦是激烈雄壮、气势万钧的曲目，竟被她琴音节节压制，旋律转瞬便乱了节拍，顷刻间偃旗息鼓，自愧退下。其他丝竹听其锋芒，自发更调音节，与之和鸣，仿若百川归海，莫敢争锋。
	此时红衣剑女们仍在阵中翻飞，剑光似流星破空，与祁韫琴音契合无间，若风雨交织，霞绮回旋。众人屏息凝神，仿佛那一瞬天人合鸣，殿宇生辉。
	正当众人以为曲终人散，不料祁韫指间忽转，琴音一变，自黄钟大吕般的正大骤然转入一段清朗缠绵之调，音色如泉入林，如雨洒荷，潺潺缱绻。
	是《有凤来仪》。
	此曲相传乃虞舜之乐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击石拊石，百兽率舞”，是以自然之音感应天地之灵，谓之“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凡此曲一奏，非唯奏技，亦寓人心之感应。
	众人闻之，莫不动容。
	那是一种不可言说的牵引，如凤鸣九霄，忽而惊心动魄，忽而绕梁三日，不知是琴唤剑舞，还是剑影催弦。朱衣飞转的剑舞，在琴音中竟生出几分不可名状的柔情，一如凤求凰影，绕人心魂。
	琴声如潮，层层推进，却并非在孤高自问：谁应我意？谁与我和？而是一片通透明澈的回响：既知我意，夫复何求。
	其中真意清润无声，直直拂向金阶之上的那人。
	瑟若终于笑了。
	祁韫无疑是在说，我可作冠冕堂皇之颂，可为天下立言，但那一寸心意，始终只为你一人存留。
	你是天之骄女，真凤之姿，我不过孤鸿一羽，不敢奢念你转身一顾。
	我不自苦，不相怨，不敢言。可甘愿相随相护之心，你是懂的。
	满座寂静，连筷箸轻响也不再有，人人屏息，仿佛唯恐惊扰琴音中那一缕未竟之意。
	剑光早已不知何时收敛，红衣如霞，悄然退场，无声无息，恍若未曾来过。只剩宫灯轻摇，映着杯中水纹微动，众人这才恍然回神，只觉方才所见，如梦似幻。
	唯有梁述遥遥于宗亲席上抬眸看了祁韫一眼，却罕见地没有移开目光，片刻后一笑，拈杯轻抿。
	许久未见这般少年意气，自信一心一念，足可靖海平川，令千山暮雪尽消融。
	不过，这眉眼，这指法间自启蒙便改不了的习惯……
	酒未过半，梁述微微一笑：姑且留着看吧。
	林璠带头拍掌，众人轰然叫好，满殿笑语交织，连久坐不言的老臣也纷纷侧首称赞，一时气氛热烈如沸。
	祁韫离琴归座，郑复年早不知从哪溜了回来，兴奋得眼都发亮，一边连拍她肩膀一边笑嚷：“你这是弹琴还是劈雷？我刚在外头听了半段就吓回来了！一句话，祁爷你太狠了，您老人家那茶庄我还是别沾了，怕你引来天雷，把我一块儿劈了！”
	祁韫睨他一眼，也解气地笑了：“我愿赌服输，你今晚的差事也算圆满。待紫笋新炒，一定记得多备几笼，送给那位真正的美人。”
	郑复年嘻嘻一笑，装听不懂，连连举杯和她相碰。
	有此一役，后续诸般戏艺虽未草率，却总觉余韵难继。梁珣见机收束，略略引过数个节目，便转入推恩颁赏。
	谷廷岳因擒贼有功受金带一束，更有数人献策之功加三品服一袭，苏轻岚领赏银百两，并赐“照影寒光”玉剑一方。
	祁韫本以为自己不过来凑个观礼人头，不料两个内侍悄然前来，低声道：“再三位便轮到您上场领封赏，请随我等移步稍候。”
	自殿侧屏风后朝金阶走去，祁韫心跳竟不由自主快了几分。方才那一曲，她可听得满意？若论功劳，汪贵一案早有定赏，今日谷廷岳等人也已先后受封。至于我那点开海之资，原不过小道，最多赐些金银布帛。瑟若素知我不在意这些，又为何偏要我独自上前？
	终于走至金阶下，祁韫敛容肃立，缓缓跪地俯首。
	只听内官高声宣道：“赐祁韫荣议男爵，以开海道、献火器之策、济国有功，恩沛金五百两、彩帛百匹，雕鞍锦马一乘，名入春秋档册，世胄可考，流芳百年！”
	祁韫知瑟若这一道赏赐，看似荣耀实则虚名，正是取了诛汪贵之“实功”与开海道之“虚誉”之间的模糊地带，不轻不重，既不辱她功勋，也护她不受注目非议。“荣议男爵”名位，京中多如过江之鲫，实为封而不任，不过锦上添花之名。
	她略顿片刻，抬首一笑，神情坦然：“草民感圣恩隆厚，荣宠逾恒，实不敢以一己之力擅承国赏。陛下明德御世，赏功分明，此等殊荣，本当加于有功实绩之臣，草民所为，不过尽分内之事。”
	座中一时交头接耳，林璠正欲开口，却听祁韫续道：“草民父兄皆出儒门，耕读传家，自幼训以忠信为本。草民无一纸功名，所行所成，皆仰赖宗族扶持。若蒙天恩，愿请将此爵位赐予家父兄，以慰庭训，以全孝悌。”
	她再顿首，声气沉稳，目光如炬：“至于草民微末，亦当躬身效力，以百姓之利为念，以山河之重为责。愿大晟之舟楫，风浪无侵；甘为寸薪，添炉鼎之火。”
	她数次惴惴不安的呼吸之间，天音未落，满座已嗡然议论，如蚊蚋低语。
	终于，瑟若启声，语带笑意，却稳稳压下满席声浪：“祁卿之心，本宫与陛下皆看得分明。你重孝悌，识大体，是大晟之幸。”
	她似想起什么，轻声续道：“本宫记得你兄长今年应春闱，如若金榜题名，这爵位便留待他中第之后，再晋‘承德郎’之号。也祝你兄长早传佳音。”
	祁韫喜不自胜，面上仍端肃，拱手一礼：“谨谢天恩，不敢忘陛下垂念。”
	她果然知我所虑，将此爵移予兄长，又记得他春闱将至，这等体贴入微，无异于一诺千金。
	祁韫领赏罢回到座间，席间余热未散，琼觞半冷，歌舞止于尾音，筵席已至将尽之时。
	殿中内侍鱼贯而出，手捧缎袋，自席首往下分发宫中“元夕荣恩之礼”，礼名“三瑞”，取席间三道吃食甜、辛、圆之后的另一重吉意，寄以荣宠与欢忱。
	郑复年早早拆开，手舞足蹈地扬声道：“哎哟，好香！”说罢还拿鼻尖去蹭其中香囊，满脸陶醉。
	祁韫低头看自己那份，是一方淡紫团纹的锦袋，缎面映光，袋口用银白流苏束起，缀一颗豆大的朱砂珠，通身无显赫花样，十分静雅澄净，恰与她此刻心绪相合。
	袋中第一件，是一枚“月桂沉香囊”，淡月色间隐见一枝红梅穿枝而出，玄墨勾叶。香囊料为月桂、藿香、沉香与梅花干瓣，盛装的锦袋开封之瞬，冷香便自缝隙中幽幽逸出，初闻似雪中远梅，转而又暖如书卷旧香。囊边附一纸小签，手书小楷：“香远浮月影，清梦入春宵”。
	第二件是一枚“金线双彩结”，朱红与明黄丝线编成团形祥结，线尾垂着细细两枚金铃，轻轻一摇，脆响如豆。其结法为宫制同心结，象征团圆、顺遂与和合之意。
	第三件，是一枚“朱砂刻字豆印”，黄杨为材，透出一缕朱光。封蜡未启，却可见印面刻着一个“安”字，笔锋浑圆，有如旧帖再生。印上系着一缕细白丝带，便于佩挂。
	郑复年凑来一看，啧啧道：“我得的是‘禧’，你这是‘安’，旁人还有‘和’。啧，‘安’可没什么意思，还是喜气一点靠谱。”
	祁韫却不语，只觉那“安”字落在她眼中，竟仿佛带了某种深意，清冷之中含着一抹不可言说的温柔，似曾在某处灯下、镜水之间遥遥相对过。
	她不由得笑了，把三样物事收回袋中，手指轻轻一扣，未说话，却握得紧了一分。
	因为一见之下，祁韫已看出自己这锦袋与旁人不同，还有一个胭脂红绣金线的压岁包，自是年前请瑟若吃橘柚小点说了吉利话，她补发欠的那一枚红包。
	祁韫一路归心似箭，纵马狂奔，一身寒气都未散尽，便已翻下马背，疾步回房。她从怀中取出那只红包，心跳得比方才蹄声还急，只想快些拆开瞧个分明。
	那红包是细缎所制，掌心大小，胭脂红底，金丝绣了一对童子戏瑞兽，包角垂一节金结，活泼喜庆得像是庙会上买的香包。系绳上还缀了两个铜铃，走动间轻轻作响，简直像是专为哄顽童而制。
	祁韫哭笑不得：她这是把我当小孩儿打赏呢！不就大我三岁，拿什么款？手指轻轻捏了捏，红包里果然包着两颗豆子。
	一颗金灿灿，豆形圆润，刻着一个小小的“祥”字，拿在手心沉甸甸的，不大，却叫人忍不住要笑出来；另一颗银闪闪，形如蚕豆，洁白细巧，上刻“福”字，豆背还有几道云纹。
	祁韫看得又气又笑，金豆“祥”、银豆“福”，合为“祥福”，不就是说她堂堂监国殿下，终于“降服”了微末草民祁某么……
	正傻笑着，忽觉红包底部还藏着一条细纸。展开来，只见字迹清雅熟稔，正是瑟若亲笔：“杏雨微时，丹阙有约；同席图治，对影言谋。花朝午前至瑶光殿。”
	字虽少，语气却极是温和平等，不见半分高位的倨傲。祁韫凝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那行“丹阙有约”，似听见她在灯下缓声道来，低而温，柔且真。
	终于可以再见她了。
	……………………
	“芳翁！”小内侍棠奴气喘吁吁奔来，将一盏熄灭的花灯递给宋芳，低声道：“取……取来了，没叫……任何人……瞧见……”
	宋芳小心接过灯，轻轻点头，示意他退下。
	天色未明，宫殿沉于灰青色黎明，檐角挂霜，远处却已有朝霞破云，温光初上，仿若刀锋一线，却又微微生出暖意。
	他悄然入瑶光殿，将那灯挂在殿下晨起习字的案侧，仔细剔除其中凝结的烛泪，又换上一节新烛，将它重新点亮。
	灯下悬着的，正是祁韫所书灯谜。宋芳并未拆看，其实里面是一首《蝶恋花》：
	“剪剪东风浮绮靥，轻缕罗裙，一线拖晴雪。柳眼才青春未帖，桥边谁拾花钿叶？”
	“心字香痕偷未歇，小简闲题，不记何年别。慢把春光抽作丝，绕人眉黛长如月。”
	瑟若晨起瞧见便会知，其中不仅嵌入了她的“青”、“心”、“丝”三字，声声句句，谜底只有一个“相思”。

第75章 元宵

	祁韫方在房中细细把玩瑟若赠予的红包，默坐微笑，谢婉华便遣人来唤，说众人已在祁元白房中等她讲述入宫见闻，还特意交代不许更衣，称她今日这一身最是应景，众人都未看够。
	她十分无奈，只得从命，将红包恋恋不舍地收在怀中，又取三瑞礼中的香囊袖在身上遮掩酒气，余下两件打算分赠父亲与阿宁。
	此时已是亥末子初之交，霜露凝重，宛若冰绡铺地，唯祁府主屋灯火辉煌，笑语翩翩。窗纸上映着人影婆娑、灯光摇曳，炉中炭火正旺，驱散深夜清寒。
	祁韫方至廊下，门内便已先热闹起来。“哟，功臣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咱们等你半日啦！”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笑声未断，竟有人索性亲自出来拉她。
	祁韫无奈，只得稳步入内，先朝上首的父亲与茂叔跪地行礼，郑声道：“儿惭愧，今日受封实非本意，原不敢独居其功，故已向陛下与长公主禀明，愿将恩赏转赠父兄。殿下垂怜，允明年若兄长金榜题名，便加封承德郎，以全家光。”
	言罢，她起身转向兄长祁韬，眼中含笑道：“这担子算是从我肩上卸下来了，大哥才是我祁家正枝，肩负家声前途。虽眼下关口尚多，但得殿下金口所许，也该安心备考，不必再日夜忧思。”
	众人听罢，掌声未起，笑语先至。祁韬一愣，随即起身正衣，朝祁韫郑重拱手道：“辉山此心，愚兄感佩无已。此番殿下所许之恩，既托于你，实是我一生莫大激励。兄弟一体，家声一脉，我当谨记今日之情，来日不负所托。”
	祁元白满含深意地看了祁韫一眼，缓缓点头道：“你能主动推功让兄，为父欣慰。但这份恩荣，朝廷授得，你也收得。不论来日谁领其名，今日这份情分，已载我祁家家册。”
	谢婉华却已几步绕过人群，笑盈盈地端上一碗热腾腾的元宵，轻拍两人手背道：“你们哥俩也别你谢我拜的了，快坐下。知你应酬多、酒食难下，茂叔特意吩咐做了这一碗。慢些吃，烫呢，也好叫你的故事说得甜甜蜜蜜、圆圆满满。”
	那“甜甜蜜蜜、圆圆满满”八字，恰恰贴合祁韫此刻的心境。虽一晚相隔甚远、众目睽睽，她和瑟若未能私语半句，唯有数次对望，可那灯谜一来一往、那宴中琴声相应，及至最后封赏时她低声那句“也祝你兄长早传佳音”，无不藏着温柔意蕴，落于心头，皆成甜蜜圆满。
	她温言含笑谢过，轻舀一丸送入口中，甜香绵软，心意也缓缓融开，方才开口叙述今日见闻。
	祁韫本就口才了得，此番讲来更是酣畅生动：天街鳌山如何灯火如昼，灯谜赌赛遇险翻盘；入宫赴宴，自侍从排班到百官班首的姿容神态，皆言之凿凿；宫中群臣百态，歌舞礼乐，竟连筵席所设的菜品、器具、茶盏细纹，也一一描摹得活色生香，惹得满屋欢笑不断，惊叹连连。
	今日确实一家人几乎都到齐了。上首炕上坐着祁元白与祁元茂，俞夫人借口风寒不适，睡下不提。祁韬与祁韪列于侧旁，几个姐妹也都围坐，阿宁最是兴奋。年纪更小的孩子们宁肯在乳母怀中困得连眼都睁不开，也要等二叔回来听故事。
	祁承涛夫妇这段日子与祁韫亲厚，也言笑温和，问长问短，唯独祁承澜一房只来了夫人。
	这位江南地产大贾之女闻氏，出身富贵，气度张扬，与夫君一向不睦，却独偏爱这位风流倜傥的堂小叔，竟毫不掩饰，不仅白天抢着要给祁韫袍角收针，眼下也不借口回避，直把醉倒酣睡的丈夫丢下，独自赶来看她。
	祁韫所言处处精彩，众人听得津津有味。说到灯谜赌赛，堂中诸人也跟着心头紧张；说到宫宴中那段剑舞，气势摄人，竟有几位不自觉拍手叫好。
	孩子们更是聚在她身边，拉着衣角不让停，一时屋里欢声笑语、人影摇曳，连窗外寒露都似被这暖意融化了三分。
	直说到散席前的“三瑞之礼”，祁韫笑着自怀中取出锦袋，先拿出那枚朱红明黄的同心结，递予阿宁。那铃铛末梢清脆作响，阿宁一下子就欢喜得戴在身上，得意地晃来晃去，引得众人笑作一团。
	至于那枚“安”字豆印，祁韫却郑重献至祁元白身前，笑道：“此礼共三字，随机分发，乃‘禧’、‘安’、‘和’。父亲正值养病调摄，儿最大的心愿，便是新年里父亲平安康健、合家安泰。恳请父亲收下，也沾沾宫中这份祥瑞之气。”
	灯火之下，她长身玉立，衣袍映光，风仪翩然。祁元白抬眼望她，只觉她神色清朗，笑容温淡，那双眼竟与蘅烟一模一样，柔意不露声色，却将关怀含在眼底，叫人不由心软。
	他心头猛地一痛，眼角发痒，几欲落泪。
	这数月来，祁韫晨昏不离，侍药端汤，话语间总是极尽耐心与温和。他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儿：她喜静、好画，饮食偏淡，饭前有拈杯轻转的习惯，说话极偶尔带一点南方口音，字字从容——完美无瑕的公子形貌下，竟藏着这许多细致且固执的小癖好。
	她今日在御前抚《楚歌》震惊群臣，他方知她琴艺竟好至击败宫中乐手，那音色，那气韵，想来和蘅烟年轻时一模一样；平日随口所引的诗词、画论、谈玄之语，又让他知这孩子六年来学商之余，竟连士人功课与清流修养都一一兼顾。天资是有的，可要行得如此齐全，却不知要比旁人多吃多少苦、多走多少夜路？
	蘅烟……我终究对不起你。让我们的孩子，这一生活得这样用力，这样累。
	他伸手接过那枚小小豆印，朱光隐隐，竟觉指间微微发烫。他没再多说，只深深看了祁韫一眼，那眼神之中，尽是愧疚与疼爱。
	祁韫被他突然流露的温情弄得也是一怔，竟有些痒酥酥的不自在，只得垂眸掩袖，恭敬地退开半步。谢婉华见父亲感动得一时失语，室内气氛微顿，赶忙笑着打破冷场：“这才两瑞，第三瑞呢？”
	“嫂嫂催得急，又不许更衣，我只好将这第三瑞戴在身上压压酒气。”祁韫也笑着顺势接话，从袖中解下那枚香囊，托在掌心展示出来。
	香囊本就是个含义丰富、可进可退的好物件，既是士庶日常佩香之用，又常于端午、七夕、重阳等节日里相赠祈福；于佛道信众而言，则有驱邪避秽之效；而在男女之间，更常作含蓄情意的暗语信物。
	祁韫向来谨慎，此物既贴身佩戴过，自不会再递与他人沾手，以避闲话。不料谢婉华出身大族、见多识广，素来稳重守礼，此刻却眼波一动，竟走上前，轻轻从她手中接过香囊翻看，眼角隐隐泛出一抹泪光。惹得祁韫又是一怔，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性子确实有这份缺陷，因身份特殊，无论对男女，都是越心中亲厚、行为上越避忌疏远，生怕引起有心人注意，落人口实。故虽长居家中，却与嫂嫂从无单独相见，必是选父兄在侧之时才偶有数语，且言词神态格外庄重，古板得比道学先生还严谨。平日忙于公事，更是对女眷一概回避，十分生疏冷淡。
	还是祁韬最先明白缘由，温和地揽住谢婉华的肩，轻轻抚慰，笑道：“她这是想家了。小时候她父亲进宫赴宴，也得了一个香囊，送她戴在身上。那旧物她一直留着，我记得样式和今天这个极像。”
	众人这才哄然大笑，气氛缓和下来。
	祁承涛的妻子周氏笑吟吟走上前，替谢婉华拭了拭泪，又转头对祁韫打趣道：“既是你嫂嫂喜欢，不如这只香囊就送她，权当留个念想。”
	祁韫也笑，言辞得体地推拒：“此物经酒后佩戴，已染尘俗。不如回头吩咐丫鬟照样做几批，送与各位嫂嫂姐姐，权作微意。”
	周氏自然欣然应下。
	旁边闻氏原本见谢婉华与祁韫一番亲昵，心中就不大舒服，听祁韫言语中有分寸，也稍松了眉眼，却仍嘴上不饶人：“咱们是头一回见这等宫中物件，大奶奶却是从小见惯了的。家里毕竟是接驾都接过两回的门第，我们眼里的罕物，在她眼里也不算什么，果然是得旧物勾起旧忆，才能得她高看一眼。”
	谢婉华拭泪已毕，笑眯眯接过话头：“说起来，我今日还没谢够澜嫂子呢。小叔那套‘暮山远烟’，经你一收拾，果然是天衣无缝，虽没进宫穿上，重要应酬场面倒是一件顶一件。我却见澜三哥有几件衣服襟子都磨花了，嫂子你有空，还得多替他拾掇拾掇才是。”
	祁韫听她二人唇枪舌剑之间无不拿她立靶子，哭笑不得，心道：既是受了那暴发户的针线，这套“暮山远烟”我不穿便是……
	现在轮到阿宁这个机灵鬼递话圆场，扑到谢婉华怀里仰头问她，她父亲进宫是为了什么事，和今日场面可一样？接驾又是什么意思？
	谢婉华平素从不张扬出身，也极少提及家中旧事，今日却难得生出一丝胜意，正好借阿宁这话回敬闻氏，便笑着答道：“你外家老爷那年是奉旨筹办万寿大典礼器，进宫献图样的。后来绍统五年，圣驾南巡，暂驻苏州织造行宫，家中恭迎圣驾，那就叫接驾，张灯结彩十里红妆，天上的烟火点了三日三夜都不绝……”
	她娓娓道来，将谢家如何奉旨督造织品、如何大开中馈、亲迎圣驾、皇上如何赐宴赐茶赏赐器物，一一道来，细节入微，说得绘声绘色，众人听得神情专注，连孩子都听得入神。只有闻氏脸色越听越沉，最后几乎铁青。
	于是这原本是祁韫进宫的故事，便转为谢家接驾收场了……

第76章 心上人

	千千这一趟进京就宿在独幽馆，受祁韫嘱托，在晚意、云栊等各位娘子房中都长谈多番，凡能替祁韫代为处理的皆干脆利落办了，又撤换了一批旧家具用物，添置新的。
	此番大手大脚，惹得晚意等四位娘子都劝她不必如此费神，她们受东家和她千千的恩情下辈子也还不完了。
	千千却心道，说不准我这次回江南后还能不能再见，东家也向来不在银钱上薄待珍视之人，能让你们多一分舒适快乐，我也替东家开心。
	最棘手的是晚意提出遣散馆中年纪大的丫鬟们，稍微收敛日常开支。千千心想，每月总共不过十几两银子的开销，我账上利息比这个都不知多了多少，何必让这些女孩子出去再受大户人家欺凌打骂？却当然是尊重晚意和三位娘子的共同决策，照办。
	果然，丫鬟们都誓死哭着不走，说宁愿不要工钱，能给一口饭、一角地过活就知足，情愿伺候诸位娘子一辈子。到最后也就几个在外有相好的泪眼婆娑地走了，千千自是大方赠予了嫁妆。
	几位娘子都是社交场上的人精，却绝不对千千藏私，有一句算一句。千千和她们谈罢，算是把祁韫的心思摸到一丝。
	尤其是云栊，叫上流昭，把温州始末讲了个通透，千千从承涟这等谨慎稳重之人口中得不到的信息——承淙当然也在他指示下守口如瓶——全都明了。
	原来祁韫入局不仅撼官场、拔恶霸，还亲自涉足黒道、孤身与巨匪汪贵对峙。据云栊所说，那纪家拥众千人，刀口舔血，祁韫在里头一住就是小一月，还两番囚禁加起来快二十天。
	即使千千秉性刚强、深知祁韫为人，也听得心惊胆战，更心疼不已。
	流昭这半年经手了祁韫交代的几件大事，都办得出色，资本更是攒下不少，早就卖了原本所居的破院，在独幽馆附近买了个四合院——四！合！院！
	每次从故宫看完展，沿着胡同走去吃四季民福或铜锅涮肉，Yvonne同志都会愤恨地大嚼摊边买的烤肠，看着那些在城墙根下晒太阳、靠祖传四合院收租吃饭的老大爷小伙子，嫉妒地想你们不过是投了个好胎！如今怎么样，哼哼，我Y总半年赚的钱都可以在京中操盘买地了！
	不过，论软装还是独幽馆好，流昭自知她那两撇子装修知识，还不如她的“死鬼老公”的娘和妹妹桂娘，四合院买了里头放啥，她是一头雾水，只好交给她们办。哎，若非不能将一家人都搬到独幽馆住，她早就把这房子租出去慢慢回收本金了……
	俗话说拿人手软吃人嘴短，流昭当时确实对祁韫“诈死”十分生气，但能分肉吃的领导就是好领导，眼下不得不替祁韫说句公道话：“你们也不用把纪家想得那么吓人，我亲眼去看了，挺正常挺规矩啊，你们想像成武侠小说……呃，话本，里头快意恩仇、亦正亦邪的大侠就好了。”
	“老板在纪家是座上宾，能吃什么苦？顶多也就关了几天，就他那不爱见人的性子，我看倒还自在些呢！”
	千千和流昭相处了几天，只觉性子颇为投契，对她的能干也十分认可，彼此之间一点儿没有两个得力下属“新宠旧爱”的斗气隔阂，闻言噗嗤一笑：“连你也看穿东家不爱见人了，跟你讲，日后若她惹你生气，最好的报复就是找几个热闹又鄙俗的应酬海，让她无法推脱的……”
	“然后老板一去一个不吱声是吧！”流昭笑嘻嘻地接话，三人笑作一团。
	千千一边笑，一边心里越发肯定，东家不是事业心重，是心里有了个人，太重。她赚钱从不为自己享乐，如今以钱权证明才华的阶段也早就过了，这么拼命，除非心有所属，还能有什么原因？
	她毫不避忌，直接将想法说了出来。其实云栊和流昭早就作此想，若说之前还只是猜测，见了晚意生日宴那晚，祁韫那生人熟人都勿近、只为心爱之人保守“贞操”的冷峻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至于那个人是谁……
	云栊懒洋洋趴在桌上，指间拨弄着一枚水晶双陆棋子，雕成葡萄模样，玲珑剔透，薄薄一层淡紫泛着冷光，在灯下转来转去，如珠似露。她笑道：“东家发疯，就是从端午开始的嘛。端午发生了什么大事，就是向长公主献策、又单独应召嘛。”
	话说到这里，何需再多一字，三人皆沉默不语，气氛一时凝重。
	云栊内心悲哀的是，东家再怎么德才兼备，与长公主也是云泥之别。何况郎虽有情，天家却是无情，长公主操纵她是轻而易举，在她却是情劫难渡，甘之如饴。她们欢场女子经历得多了，明白首次情动就是九死一生的渡劫，最终几乎都没有好下场。
	东家这么光芒万丈的一个人，栽在那风华绝代、广寒仙姝一般的长公主手里是不冤，甚至抛开身份，二人简直不要太般配。可董永是忠诚无二，长公主又怎会如七仙女一般天真烂漫，为情而生？
	她更悲哀的是，这事万万不可与晚意挑明，也就无法叫她索性断情断念。这半年她和流昭处处遮掩回避，就是怕晚意知道。
	她们这些青楼女子，纵才貌不输世上任何大家闺秀，可对手偏偏是龙章凤姿、天潢贵胄的长公主，衬得她们不过是贱命一条，争无可争，只得日夜泣血，恨自己不该存活于这世上。
	千千想的是，莫非东家这么清醒一人，真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喜欢一个女子？虽说仔细想来，好像又合理至极……
	东家日常接触的男子太多，且才貌性格五花八门，要挑喜欢的，那简直俯拾皆是。就连千千跟着祁韫在应酬场中混多了，也难免几次脑热心动，有两次还险些成了，甚至祁韫都看穿，有意无意给她自由。最后是她自己终归觉得还是赚钱最好玩，且与同行相恋难保不牵涉利害关系，那就因小失大，故与那两人断了往来。
	东家却这么多年不动情，不是因她真的克制——她虽看着冷酷理智，其实重要决策无一不是从心而发、因情而起，这独幽馆就是明证——而是真的不喜欢。若喜欢，依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就算披着这身男装的皮，也非把此人弄到手不可。
	可是话又说回来，想到东家这等人才，和一个凡俗男子成双成对，怎么想怎么别扭啊！千千见多了她九死一生、绝地反击的神乎其技，也疼惜于她事无大小一己承担、默默庇护她们这些柔弱女子，更打心眼里感激她识别了她千千的才华与傲气，给她铺了一条重塑人生的光明之路。
	这样一个人，到底什么男人配得上她？若说是天下最尊贵、最是铁腕仁心的长公主，反倒说得通，也配得上东家了。
	话说长公主到底是何模样啊，竟把阅人无数的东家都迷得五迷三道？千千真恨自己端午那日不在京中，不得一窥天家真容。
	现代人流昭的想法却很简单，她怎会有门户之见、身世之隔，其实早在心里拍案叫绝：就说我老板牛X，要爱就爱世界上最顶的女人！何况两个都是事业咖，一个在宫里忙翻天，一个在全国满天飞，也没空你想我我想你，也就不存在相思之苦了！
	老板你大胆飞，军师Yvonne帮你追！
	于是千千和流昭同时说道：“长公主殿下是何等品貌才情？”、“我支持老板大胆追爱！”
	只剩下云栊无语凝噎，又气又笑：“你俩也真是万中无一的奇人，一个敢议论天家形貌，一个……算了，流昭你就这德行，出去可千万别报独幽馆名号。”
	话虽如此，她也忍不住要“议论天家形貌”，却是久久不言，最终长叹道：“我自负也是姿容可观、才艺不俗，可见了殿下，只能说……”
	“天姿绝代，风神清晖；叫世间所有女子自惭形秽，甘拜下风。”
	……………………
	祁元茂在京过罢元宵，次日便启程返金陵。
	至正月底，年节余温散尽，百业复作，世间重回日常平淡，却自南方传来一桩惊天动荡：祁元茂竟带着除承涟、承淙之外的本支子弟，正式从祁家分家而出！
	祁家家法以家族利益为核心设计，无论是全国银钱与实物资产统一汇算管理的“总账房”制度，还是分权、分股、分利、分家、娶妻诸种规则，经四代人探索，皆臻于现状实操最优。
	具体而言，“分权”以实干而非血统。“分股”则区别经营股与永利股，族中男子十二岁后自能持有极少量的永利股，仅可勉强温饱，只有为族中事务出力，方可得对应经营股。
	“分利”则是每半年一核算、年底根据业绩发放花红，三年更有一汇总考核。“娶妻”则鼓励娶富庶人家之女，嫁妆可归入宗族资产，记永利股，也可自行持有，另谋它用。
	至于“分家”，则是诸种法则中最繁琐、最残酷的一种，也有多种形式。最常见是整条分支出户，清算所有男子的股比和资本，永利股可全盘带出，经营股则视情况折算，归还部分或全部。
	分家时可选延续祁家字号，也即可以继续借祁家之势、仍享受一定的谦豫堂周转利息优惠，却也要定期向总账房汇报经营情况，且若发生危害家族名誉的重大事故，祁家总账房仍可判定将祁家字号收回。
	也可选彻底断绝与宗家的关系，那便限制重重，不仅要归还几乎全部的经营股、不得享受谦豫堂借款优惠，还必须严格遵守不与祁家本业竞争的规则，否则祁家将倾全族之力将其碾压击败，日后更视若仇雠。
	可无论如何，分家多发生于斗争失败、实难容于家族之人，抑或才华卓著、意在自立天地的子孙中，如祁元茂这般位高权重、一生操劳，在暮年分家且几乎净身出户、全盘交还经营股的，绝无仅有。
	更诡异的是，他只带走了自己年龄尚幼的亲子和部分誓死追随他的子侄，最有才华的承涟、承淙却仍留族中，既不作事权继承，也未因此受半分牵连，凡事一如既往。
	因此，正月刚过，江南祁家就如临地震，一时间众说纷纭，商路暗涌，人心惶惶。而分家出户如此重大之事，竟做得一夜之间一刀两断，仿佛早早蓄势待发。
	有人揣测祁元茂是受迫被逐，有人怀疑他另有图谋，也有人暗中筹划，试探是否可随之而去，重谋出路。
	而宗家却按兵不动，既未声讨，也未挽留，只派专人草草通报账册，一切如常，反令局势愈发诡谲难测。
	消息传到祁韫处，她久久不语，只抬手示意高福遣散左右，独自坐于书房，一盏茶的工夫已过，又过了整整半个时辰。
	开门时，她第一句话却是：“请千千、流昭立刻来。”
	她当然震惊、心痛，甚至隐隐生出悔意。至此才恍然明白，那日茂叔的“坠茵落溷”之谈，实是他为全族所做的最后补救。
	力挽未成，他便以身退局，只为将来若祁氏毁家纾难，尚留一线火种可传。却又将承涟、承淙留下，那不是留给家族的，是给她祁韫的。
	她更忆起上元夜，茂叔特命人为她做的那碗元宵。整夜他未言一语，却以清甘绵软的一碗热汤作别，那是他知她应酬场上食无滋味，仍记挂她心口冷暖的方式；亦是对她最后的爱与托付，无言胜万语，无疑在说：我为你祈福圆满，亦为整个家族兜底求存。
	而她却为奔赴与瑟若的万千灯火欢喜若狂，错过了与茂叔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阖家共度的元宵家宴。
	思及至此，只觉茂叔温柔如刃，寸寸割心。悔不当初，又无可追回，只能将痛深藏，连一句“再见”都不敢想。

第77章 花朝

	千千和流昭立刻赶来，进门途中已听高福简要交代来龙去脉。流昭尚未完全看懂其中利害，千千却心头一紧，朝祁韫奔去，健步如飞。
	她最知祁韫此刻心境，也明白祁元茂这一步意味着什么。
	对他们小辈而言，祁元茂是高山仰止的存在。她这个出身低微、靠实干得祁韫赏识的女子，也得祁元茂指点鼓励颇多。此时千千心如刀绞，却强自按捺情绪。
	她知道祁韫召她来，不是为抱头痛哭，而是要谋局再起。祁元茂既已退出，江南事权旋即落入新任总领祁元骧手中，是位行事强势、整饬严苛之人。祁元骧与祁元茂风格迥异，不问旧情、不讲情面，出手极狠，却也正因如此，最能在局势动荡时快刀斩乱麻。
	祁韫心中清楚，当前东南开海在即，江南需要的正是一位破局之才。祁元骧虽无温良之誉，却是现今最合适的主事人。
	而她本人，身处权力更迭之际，自不能指望继续坐享旧日信任，祁元骧势必要重整权限，另起炉灶。
	于是她与千千立即投入对各地事务的逐一检视。二十余家谦豫堂、近百项在推项目，哪些是“表面风光、实则空转”，可趁势甩掉？哪些是不可动摇的核心命脉，需寸土不让？又有哪些正好可作为博弈的筹码？皆须重新布局。
	这番讨论从午后直延至入夜，高福体贴地送来晚饭，三人便在书房一边吃一边继续。
	主事早将各项资料做了层级分类，最紧要的祁韫亲阅过，其余由账房分级递报。因此祁韫与千千对为数不多的重要项目如数家珍、言语往来极快，手上账册翻动不止。至于稍次一等的，主要为千千带着几个子弟经手，今日亦顺势向祁韫再做梳理。
	流昭虽初涉江南事务，但素来聪敏，深知自己是来学习的，不插嘴，却听得极专心。偶有千千与祁韫意见相左之处，她才从旁提出建议，常一语中的。
	此时，她所具备的现代金融眼光终于派上用场。她早就看得明白，祁韫那些看似“古法经商”的判断，实则已初步形成了一套极现代的价值体系：
	第一，在项目评估上，始终权衡长期投资价值与短期投入产出，理性配置金融杠杆与实业培育，目标是“高风险-高收益”的最优解。
	第二，判断项目优先级时，重点关注技术或模式创新，即不赌宏观经济与行业趋势的惯性β，只看个体因新技术、新商业模式而生的爆发力α，在萌芽期下注，以小搏大。
	第三，不拘泥于财务报表，而是在硬性数据之外，充分考量品牌、信誉、团队能力等无形资产的潜力。
	第四，更重要的是，祁韫已经在打造一个雏形化的“募投管退”闭环机制，即类似现代风投，从募资、投研、管理到退出的全链路闭环，确保资源能循环流动，而非堆积死水。
	这些原则，在“开海”这一大项目上体现得最为极致，也解释了为何祁韫能游刃于庙堂与市井之间，成为这个时代真正能调动钱与权的大通商。
	其实这几个月来，流昭对祁韫的思想越了解便越钦佩。在并无现代财务管理知识的前提下，她竟能以祁家百年基业为起点，继承祁元茂的智慧，自己摸索出这一套，不是天才，是鬼才。
	至夜深，三人收起账册，略作歇息，祁韫给千千和流昭叫了夜宵，二人各自吃了一碗，她自己却只喝了半盏酪子便罢。
	三人又回神审视今日成效。桌上堆叠的纸册已分门别类，除个别实在争执不下暂缓结论的，轻重缓急皆有决断，冗案亦多扫清，皆感畅快，疲惫之余更添一股久违的昂扬。
	此役是硬仗，胜在迅捷精准，节奏一旦掌握，已有攻城之势。祁韫目光沉定，心中已有下步盘算，而千千与流昭也都默契满满，志气如新。
	千千带着流昭起身告辞：“东家，只好叨扰一晚，在你院里借宿了。我们三人尚未达成一致的几件事，也不急于一时，容后再议。请东家早些安歇。”
	祁韫笑答：“跟我还这般客气？西暖阁虽小，地气却暖，快去歇着。缺什么，让如晞替你们打点，我便不送了。”
	流昭本欲蹦蹦跳跳出门，忽又返身回望，冲祁韫神秘一笑：“老板，有个好项目八九不离十了，明日找你详谈。你今晚可得睡饱了，别明早犯困听不懂我讲！”
	一句话逗得高福都乐了，千千无奈扯住她：“把你给能的，尾巴翘天上了！倒是你自己赶紧睡吧，熬了夜，早上说话都跟嘴里含了烧萝卜似的！”
	诸事紧张之中，一晃便至与瑟若相约的“花朝之会”，在二月十二日。
	时值春浅京华，虽尚无万紫千红，却已有杏蕊含苞、桃枝露粉。宫中照例设花神台、立百花签，御苑中香云缭绕、红氍毹如霞，往年天家女眷皆乘步辇游春，簪花斗草，绮语流芳，如入画中。便是宫女走动间，裙裾亦仿若蝶翅扑簌，氤氲春光。
	巳时刚过，祁韫已至承明门。守门的内侍似早候着，见她下马，便喜眉笑眼迎上前来，拱手一揖：“祁二爷安，今儿风和日丽，可是踏青好时节。”
	祁韫淡笑颔首还礼。那内侍已侧身引路，语气敬重却不谄媚，一路言辞有分寸，将宫中新设花案、长公主特谕她径赴瑶光殿等事说得明白，举止之间自然流露出她在内廷的份量，非旧时商户祁家公子，已是如今陛下和殿下亲倚的“二爷”。
	自承明门入，越过中路宫苑，沿丹墀直趋瑶光殿。祁韫脚步不疾，却始终不敢抬眼。
	她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沉静无波，实则心底暗流奔涌，唯余光随步移动，将所经花阵、红栏、玉阶与凤纹宫灯一一收入眼底。但凡瑟若生活之处，皆仿若沾染了她的气息，使人不敢直视，却欲追随。
	终于行至瑶光殿前，祁韫竟生出几分难得的紧张，心口仿若擂鼓。即使在民间，邀至私宅庭院，方为极亲密之交，而今瑟若召她直入内殿，几乎等同请入心腹。
	她竟有生以来首次生出“我是否配进这殿”的惶恐，却仍强自按捺，姿态不乱，只听着内侍清朗一声通传，便缓步踏入，仪容不失一分风度。
	承筠堂本是长公主理政与接见外臣之所，虽非正朝之朝堂，实则宫中对外议事最严肃之地。殿中陈设简练，尽循旧制，正中列设梨木嵌玉御案，两侧案几对称，檐下风带飘拂，地砖纹如龟背，映照朱漆大门，威仪森然。
	祁韫步入殿中，始终低首，只见阶前三道青玉纹线直抵玉案，两侧陈列书简木函、镌刻屏册，皆非陈设，实为日常所用。
	殿中已有人在座。林璠身着玄青金鸟吉服，端然正坐，神情却是含笑轻松。瑟若则倚案而立，着一袭绛淡的香缃织金妆花锦袍，袖口缀以丁香色细纹，轻鬓素簪，气度不凡而不失女儿家春日妍雅。
	她正与一位青鸾司女官说笑，言辞轻快，笑意流转，气氛颇为轻松，令人几乎忘了这是接见外臣的政务所在。众女官虽皆循职站立，却各着宫制春服，丝履无声，神情间皆自有节令欢意，无半点拘板。
	见祁韫进来，林璠抢先开口笑道：“可算把先生盼来了，上元曲中风雷，犹如在耳。怪道今年第一场雨早早便至，雷声大作，想是先生引来的！”
	他在内廷直呼“先生”，倚重之意非比寻常。祁韫闻言敛容，拱手笑答：“陛下谬赞。曲中偶得之意，不敢当天威响应，是因年节将临，天人和合，草木动情，雷雨不请自来。”
	林璠立刻吩咐赐座，内侍悄然移来锦墩，奉上茶水点心。
	他与祁韫闲话数句，随即转入正题：“今日请先生入宫，是因有一事棘手。此事自去年年节前便已商议，因牵涉甚广，一直只在内阁数人之间酝酿，未曾发外。”
	“朕倒无妨，皇姐却时常斟酌忧心。我们多从朝局着眼，终觉难以周全，须得请先生以商贾之眼参详一二，也好叫皇姐安心些。”
	祁韫闻言忙起身拜谢，口中自谦不敢当，只求竭尽所能，不负所托。话虽未多，言辞中却自带一股沉着笃定的信念。只是坐下后，仍不由自主偷眼看向瑟若。
	林璠方才言“忧心”二字，祁韫是怕瑟若年节事冗，真为政务操劳，旧病复发。然入眼所见，却全然相反。
	瑟若神色安宁，唇角含笑，气息间透出一股轻松温润。虽仍纤瘦，面上不见丰腴，骨相却愈发饱满，显是这半年调养得极好。
	祁韫一瞬心定，也欣喜不已：她并非无事，而是撑起万机之后，仍能自持得极好。
	瑟若竟真如一株不动声色的兰，受她呵护，在幽谷中悄然舒展，清润盈盈。这半年祁韫为她披荆斩棘，滴水灌注，不曾言语索求什么回报，如今不过一瞥，便觉心头花开，值了。
	世人多求功业可表、恩情可数，她却只愿她好，不病，不苦，眉眼轻松，便胜万事。

第78章 纲盐

	瑟若当然也察觉到祁韫关切的目光，又听林璠一口一个“忧心”，也知自己近况皆被她看在眼里，虽面上不动声色，耳根却微微泛红，轻笑接话：“陛下总这样说，倒像我日日叹气唏嘘一般。常言道愁多白发早，再操心下去，只怕头发要一日三换色了。”
	林璠笑道：“皇姐才不是那等多愁人，只是事事过于上心罢了。”
	瑟若眼波一转，看向祁韫，语气轻快却字字明晰：“再说，琢磨事情哪有那么苦？有时我倒觉得，像解题、破阵、拆棋局一般，越难越有趣。”
	“不闻‘为将须带三分枭气，为臣当持一点机锋’，祁卿不就是此话现身说法？何况我身居其位，怎好整日装睡呢？”
	此言虽是闲谈，却俏皮中透着锐意，典型的瑟若风格，叫殿中众人俱是莞尔。
	祁韫也随之轻笑，旋即敛神起身，恭敬行礼后，方从内侍手中接过那份条陈，低头展卷静观。
	入目便是一行遒劲有力的字迹：“重定纲盐开中及转运之法议”，落款为户部盐法清吏司郎中袁旭沧。祁韫心头微震，神情一肃，凝神细读。
	她在京日短，对这袁旭沧知之不多，但无论如何，此番上疏直指盐务积弊，不啻于举火燎原。
	大晟自太宗朝起施行开中法，原本仿效宋代折中法。简言之，盐业官营，由国家向产盐的灶户提供生产工具，灶户所产之盐尽归官仓。
	同时鼓励商人运粮至边塞，以换取仓钞，持仓钞回产盐之地领盐引兑盐、贩盐；或是直接在北地开辟农田，产粮更有助于稳定当地粮价。如此既解决边防军需，又活跃盐业贸易。
	然而，百余年后，弊端渐显，最严重者，一在于地方官府出于各种理由、以各种形式延迟甚至拒绝兑现盐引，如此商人无法盈利，官仓便无实质盐课收入，不过虚列数字、提前透支。
	二在于对灶户的管理无法维持，资金、生产工具长期供给不足，又常常不兑付灶户的米粮银钱工资，强迫灶户世代产盐便成虚妄，进一步加剧盐产短缺，也就加剧了未兑现盐引的堆积。
	三在于权贵豪商垄断盐引，且常以各种形式申请特批新增盐引，转卖盐商获利。地方官员为开辟短期财政收入，也常无故新增盐引贩卖，越发使得盐商兑盐不仅成本高昂，且困难重重。
	四在于私盐泛滥，屡禁不止，尤其是临近产区、官盐无法与私盐竞争的山区、隶属于两个不同运司行盐区的边界地带，私盐贩卖几乎是必然。
	光熙朝也曾在部分地区以“票盐”制度解决此弊端，“票”即无需开中运粮，向官府支付一笔费用即可获得的非正式执照，其实相当于官方认可的私盐生意，虽稍有减缓私盐泛滥，却是治标难治本。
	以上种种，使得盐价高昂，百姓苦不堪言，边防军粮供应亦屡受影响。盐务更成贪腐之穴、食肥之窟，基层执事机构仅成“破甑疲老”的虚设之所。以至于无论此前官声如何卓著，一人若被任命为盐务官员，未赴任其声誉便已玷污。
	袁旭沧提出的改革方案，旨在消纳积压盐引，恢复盐业秩序。一是建议将盐引分为十纲，每纲编成纲册，按比例分配新旧，实行“纲法”，即每年九纲行新引，一纲行旧引，逐年消化积欠。
	二则是一条石破天惊的骇人之举，他建议“盐引改征折价，盐不复入官仓，皆商人自行买补”，也即从盐之生产、运输、消费皆脱官府掌控，由商人根据行情自行调节，官府仅负责收取对应盐税。
	这一举动根本上颠覆了太祖皇帝定下的盐业官营祖制，代之以市场化的产、销、运，也就根本上解决了官营制下产销不匹、盐引堆积的弊端。
	三则是划定有资格参与盐业的商人范围，定员专卖，其余人无资格贩盐。既然新制下盐场经营权尽转商人之手，为有效控制盐商，设定三年一考成，以严格的盐课比例要求商人，不符者取消执照。
	至于严厉打击贩私盐、非法囤盐的“囤户”，原有开中制又如何加以调整配合，诸种详策不一而足。
	袁旭沧乃南人，出自寒门，早岁以明经入仕，累任地方州县，擅长治吏理财。此番入京，据说是归附梁述门下。祁韫心知，瑟若将此事留中不发，除因改革牵涉重大，更因袁旭沧属梁党，朝中派系林立，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政争。
	平心而论，袁旭沧此疏要言不繁，切中肯綮，祁韫读来心中多次击节赞叹。
	她在元宵节前自祁元茂处得了指点：“今年朝中必有大政，不涉田赋，便是盐法。”又思及玉霁楼相见，瑟若突问她：“岁入最巨是哪些项下？”她当时答曰田赋、盐课，至今犹记，果然今日与此有关。
	故这一月来，虽事务繁剧，她也断续抽空研读此二事。
	自十二岁起正式经商，她便觉时间紧迫，暗以承涟为标尺，力求追及。为弥补两人近十载之学力差距，她早养成每夜事务毕，必静坐灯下、深研至三更的习惯，且如遇应酬或醉后无力，次日必寻机补足，当真是映雪攻书、封心自砺。
	此习惯延续至今，夜深人静时，她多独坐书房，复盘当日机务，或研思将来可能用上的学问。祁元白从她经商之学、士人功课、清流修养皆通推断她活得太用力太苦，其实也是实情，然而于祁韫自身而言，此中甘苦两忘，自有乐趣。
	青鸾司众人见她翻开奏章不过略扫一遍，已迅速捕捉要点，择紧要处细读，神色沉着，判断干脆，举止间自有一派利落从容、不容轻视的气度。
	女官们于内廷事务谙熟，见此情形亦不由肃然，许多人心中暗想：有此才识谋断，难怪能于商海纵横，入朝亦不逊群彦。
	见她读毕掩卷，青槐机灵地展开纸递笔，祁韫却只是微笑婉谢，竟无需纸笔，开口便道：“袁大人所言，清简精赅，切理明畅，数处尤见深思。臣亦以为大致允当。”
	“虽章中所列诸策尚待推敲酌定，然其理路清晰，所据皆实情实务。尤难得者，于利弊权衡之间，已得变通之机，颇有远识。”
	瑟若不置可否，只道：“具体说来。”
	祁韫心知，袁旭沧在疏中虽将做法阐述得颇为详尽，然其中利害盘根错节，所据又多盐政实情与行商惯例，若无相应阅历，难免一知半解。瑟若天资聪慧，政务练达，此刻发问，多半并非不解于理，而是在衡量轻重得失。
	至于青鸾司诸人，虽久居中枢，所司者多为令出政成、条陈奏覆，未必熟稔盐务细节。林璠年纪尚幼，更需细细指引。
	她略一观望，已从众人神色中看出几分疑虑与保留。才高者多自负，青鸾司女官们见她年少持议，未必心服。瑟若此问，意在追问实策，也放手让她一展所学，以理服人。
	于是祁韫从容开口，语声清澈：“起初开中之法，本意在于调济边储、活络盐运。其本质，是由官府垄断产盐命脉、收贩盐之利，而运输、仓储、分销之责则转由商人承担。商人携粮入塞，换取盐引，回灶区领盐，再贩往内地获利，彼此取需，原是一桩两利之事。”
	“然百年之后，旧制积弊日深。臣以为，要厘清今时盐政之困，须先回溯其根本制度与区域格局。”
	“大晟盐业分属七大盐区，各自为政、运司林立，灶口繁复。产区盐民即‘灶户’，原本受官府统一供给工具与米银，产盐全数入官仓；商人则依盐引兑盐，以此形成三足鼎立之势：官府主产销之源，灶户供盐，商人贩盐。”
	“而今局面失衡之要害，恰在于官府与灶户、与盐商之间这两重关系已近崩解。其一，官府长期拖欠灶户工资、物料，甚至常年无偿取盐，灶户流亡、弃灶而逃者日众。”
	“其二，盐商获引之后却兑盐无门，或遭官吏借故盘剥，久之宁愿以高价从私灶直接购盐。于是盐引堆积、官仓空虚，盐课虚报不实；而民间却盐价高昂、私盐充斥。”
	“此乃官营体制之根本扭曲之处。朝廷欲以一纸引券统筹天下盐贩，然现实之中，盐商避实就虚，转趋私下交易；而地方权贵则反过来钻营盐引之利，层层转售，徒增乱象。此情之下，光熙朝曾施行‘票盐’，姑息准私为官，权作变通，终究治标难治本。”
	她微一停顿，望向众人，“袁大人此疏最可称道之处，便在于将此困局拨乱反正，重建制度重心。”
	“其一，纲册制度，固旧立新，以十纲为册，九行新引、一行旧引，逐年消纳沉痼盐引，于现实之中寻求可行之途。”
	“其二，最具胆识者，当属建议废官仓、改征盐课。盐之采、运、售尽归商人自理，官府仅设税课额度，仅守尾端，不涉起始与中间，正是以商代官、以利催动。一切市势自调，自有枢纽转运，不劳官司督促，百业即可因之而动。”
	“其三，为防乱市，设专贩之制，三年一稽考，未达标即取消资格。如此一来，盐商得利，亦受掣肘，既成器用，又不致泛滥。”
	她语声不急不徐，指陈条理，语末方收：“此三策既可拔积引之刺，亦能清私盐之源，更可裁盐务冗员、减冗费，最重要者，是使商路通畅，盐政归实，从而激活天下之财流。”
	说至此处，她并未高声陈词，亦未夸饰修辞，但青鸾司众人却不禁侧目。
	她未用纸笔、未阅良久，张口便成理，词精义约，所论又皆中本源、合实势。厅中寂然一时，真在试图追上这位“商贾中来”的议者步调。

第79章 青鸾之锋

	祁韫这一番立论，已在精简、透彻与条理分明之间尽量求存。她说话时神色平静，目光却在不动声色地扫过众人，逐一衡量各人是否听懂。
	瑟若显然听得明白，却罕见地沉默良久，神情郑重，仿佛心中千头万绪正飞快推演利弊。而对于林璠与青鸾司众人而言，这番分析仍嫌艰深，就连一贯机敏的戚宴之也不自觉拿起笔，在纸上勾画记录，显然仍在梳理脉络、默记重点。
	出口成章、应对如流，向来是茂叔对聪慧子侄的基本要求。商场交锋多在觥筹交错之间，哪容你慢慢筹笔思索？承涟、承淙与祁韫三人自然过得这一关，因此承淙那次见流昭拿出“ppt”要边讲边翻，登时冷笑，说她是瞧不起他的智力。
	不过片刻工夫，瑟若心中已成章法，再抬眼看众人，仍有人沉默咀嚼，追赶祁韫方才的思路。她与祁韫相视一笑，唇角轻扬。
	等众人终于渐渐回神，瑟若才开口道：“有什么疑问，提出来。”
	青鸾司中，姚宛不仅聪慧，且一向敬佩祁韫，当先笑着开口：“祁先生这番讲解，条分缕析，确实令人佩服。不过关于袁大人对策之好处，似乎略讲得少了些，可否再详细说明？”
	祁韫点头应道：“自然。其一，此法所最先解者，便是盐引久积之弊。虽需时日方能消化，但以市易通流为本，终可使盐引循环如常，不再滞壅。”这是众人皆知的，故一语带过。
	“其二，私盐之患亦可从源头遏止。倘由官府发照，择定商人专营，则利害归其所有。一旦盗贩私盐损其正业，商人自会纠察，不待官府督办，可谓借力而行，既省公帑，又收实效。”
	“其三，盐课机构得以裁并精简，节制冗费，亦可大减贪墨。以朝廷制度而论，自中央盐运使司、盐课司，下及各地卫所、分司、仓场、海防巡司，层层设官，冗员颇多，而实办之人反寥寥。官不睱事，往往流于文牍，久之成弊。若将盐政托于商人，中间环节自可削减，庶几贪墨无所附丽。”
	“其四，尤为要者，在于此制可使产、运、销三端皆得其利，带动行商往来、舟车辐辏，间接增益诸多人户生计。”
	“盐商大略可分三类：内商领引、边商运粮、水商行销。若以粮盐等值计之，两百万两银的粮食，自农民售于商人，再由商人售予需粮之民，成两度交易，银钱流转为四百万。”
	“而两百万两银的粮食，自内地转运，经边商兑换为盐转交水商，复入民间，又有三转，银钱流转已逾六百万两。若计舟车、粮运、仓储、手续费杂项，或可上至八百万。”
	“此中波及之人手、工役不可胜计，商贾来往，道路繁兴，久之可活民气、通财路。较之旧制闭壅之弊，此策诚为变通之良图。”
	若说一、三两项，涉及官场，众人多可理解；而二、四两点，须从商贾经营之理细加揣度，方见其深意。尤其最后一项，若非既熟悉货物流转的实际，又能从国用民生的大处着眼，未必能推演出其中之利。
	众人此时大抵已跟上祁韫思路，至此更觉豁然贯通，心中暗自叹服。
	唯有一人，思及更深处，神色却未见赞同，反隐隐带出几分凌厉——正是戚宴之的二弟子、位列青鸾司四使之一的陆咏迟。
	虽名“咏迟”，她却素来以才思敏捷著称，人称“青鸾之锋”。她出身刑部右侍郎陆憬之门，自幼养于书香官邸，家风谨严而气性高傲。
	她少年即入青鸾司，纯因倾慕瑟若之能，故向来视长公主为榜样，言行规制，风仪步态，皆力求模仿无差。
	彼时戚宴之初收她为徒，也费了不少心思才压得住，如今虽已收敛，骨子里那股不服人、不让人之气仍旧不减。
	此番见祁韫一介商贾，不出半载便得瑟若亲重，出言便引众人信服，更令戚宴之默许认可，陆咏迟面上虽淡，心头却早已泛起一股酸意，暗自冷笑。
	她轻摇手中玉骨扇，语声清亮，却带三分凉意：“祁特使一席高论，确实自成一家之言。不过，好处说得倒是精妙，我有三问，烦请赐答。”
	“其一，开中本为兼济边储之策，商人之所以贩粮入塞，不过为取盐引图利。如今若盐业全归商人自理，何苦再担千里粮道？开中一废，边关粮储又当何依？”
	“其二，你言此制可减贪墨，可盐业改制之后，经营权更成肥肉，若无贿赂行通、通关谋私，商人岂能轻易得照？换言之，贪墨之风未必可除，只是越发集中于实权之官而已。”
	“其三，纲册九新一旧，年年只消纳十分之一旧引，纵算稳妥，也需十年始能清完。朝局百年难一安，十年太久，岂非朝令夕改，前功尽弃？”
	她话音未落，厅中已然静下几分。众人皆知陆咏迟历来锋利，此番三问，设问之巧、角度之准，确实不容小觑。
	祁韫却不恼，早已从她眼中看出几分试探与不服，只含笑颔首应道：“想来这位便是陆大人，果然见识不凡，言辞精准，三问皆击中要害，不愧是实务出身、高门之后。”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语气平和：“臣且先说开中，再谈盐引积欠，最后回到贪墨。”
	“开中制原意虽好，但早在实施几十年后便已流于空谈。商人运粮远赴边镇、换取盐引，看似买卖，实则是被佥拨强迫而行，非自愿逐利。途中盗匪横行，边地又多瘠薄，商人为此破家卖产者不在少数。
	“更糟的是，粮入边镇后换得的仓钞价值极不稳定，盐引又久兑不得，商人几乎无利可图，这并非偶发，而是制度使然。”
	“袁大人在疏中已说明，纲法并非废除开中，而是调整其机制，使仓钞可即兑盐，引价随市而定，如此既保边镇售粮之旧制，又可杜积引之积弊，实为商人之便。可见此法非是革去旧制，乃是在其上加以修润，使之渐入正轨，行之久远。”
	见众人听得入神，尽皆跟上，祁韫方续道：“至于积引的消纳问题，依照袁大人的设计，确实需时十年，甚至十年未必尽除。臣斗胆言之，此节在奏章中尚未论述透彻。然则若盐务理顺、正本清源，商人可得其利，税课亦随之充盈，朝廷便有活水以偿旧债。”
	“譬如，可于新制行盐之税课中，每年抽出半成，按纲册次第返还积欠；又或由户部设立盐务特别收支簿，明列每纲所欠，与商人对勘归档，准其税上抵销、盈余冲欠，皆可为法。积弊非一日而成，亦不必十年始可清算，若得其法，五年亦可见成效。”
	她略一停顿，语声沉了几分：“至于官员贪墨之弊，诚如陆使所言，商人为求得专营资格，若仍需向地方官吏进奉以通关节，是将弊端由明转暗，非治之本。此亦是袁大人奏章中未尽之处。”
	“但臣以为，盐商专营虽看似权利尽归商人，实则恰恰因此而可纳入朝廷制度之中，设令有考、有罚、有籍册而可追责，远较官员与散商私下交易更为可控。”
	祁韫目光一转，微露笑意：“以往史可为鉴。光熙五年，山东都转运盐使司曾点名列出‘上商’与‘下商’，前者每日呈报，后者永不准入盐区，与袁大人所拟盐商专营之策近似。”
	“是曰盐商承差役、受约束，与我大晟之乡约粮长，实无二致。既已给其特权，便亦能加其责任，有考核、有惩处，纲法之下反而更易设限。商人可管，只要归之于法。”
	她语声渐缓，却愈发沉稳：“制度世间所无完美者，必有疏漏，且日久则弊。正因如此，五年一回顾，十年一修订，本就是为法常新之意。
	“臣非官身，无定策之责，只从商人立场略陈所见。至于如何因地施行、分纲定册、设员稽查，皆需中枢会同诸司，慎审详定。此已非臣力所及，臣也不敢妄议。”
	这一番问答下来，陆咏迟虽性情傲峻，却也明理持重，虽未言服，却一时难以再作驳难。
	而祁韫此番言语，已然由论证利弊步入实操定策之域。她说得分寸得当，点到为止，又明言自身不过一介商人，仅作述评、不敢妄议，既守住身份，也避开揽责之嫌。若陆咏迟仍有疑问，此刻亦应指向袁旭沧本人，而非再难为祁韫。
	是以陆咏迟面色冰寒，却终究无话可接。
	众人见“青鸾之锋”一来一回都被祁韫轻松应下，更无一人再敢贸然辩驳，反而转向诚心请教。祁韫温和作答，始终守着商人本位，不越雷池半步，愈显沉稳有据。
	这一番议论自午前绵延至日正当中，众人激辩竟不觉饥馁，直至宋芳见久未传膳，亲自前来查看。
	瑟若这才莞尔收场道：“大家说得都极好。春日百花齐放，如此百家争鸣之景，才是我青鸾司最该有的气象。你们可都是我的花骨朵儿，也到了该浇浇水、松松土的时候了。咱们赶紧吃饭吧。”

第80章 哄你

	瑟若话音刚落，宋芳便唤人抬来食盒与小几，宫人鱼贯而入，有条不紊。
	众女官自然而然地起身布置，或移座、或分菜，三三两两围桌就坐，显然对这等因政务讨论误了正餐的情形，早已习以为常。
	祁韫始终低眉敛目，静立一旁。等一切安顿妥当，宋芳方笑着引她至上席，与瑟若、林璠同桌而坐。
	方才论辩，林璠未能尽解其意，正好借此边食边问，一一求明。殿中人多，几案只好小巧，连小皇帝与监国殿下所用亦无异制，可见瑟若素来平易，断不在这等细枝末节上矫饰体统。
	林璠落座后，瑟若便侧身横坐，笑意盈盈，将与主座相对的客座自然让与祁韫。
	之前纵横陈议，神色从容，此刻祁韫却因与瑟若近坐而拘谨无比：衣袂轻拂，几与她手背相贴；身侧香气清幽，似远似近，在一呼一吸之间荡漾不散。瑟若低头斟汤时，睫影微敛，侧颜若水月映兰，不动声色，却已摄人心魂。
	祁韫一时竟恍如水中行舟，波光潋滟，却忘了归岸。生平头一次受邀入内廷陪宴，整席竟不知自己吃了些什么，只觉筷箸空行、味如嚼蜡，“食之淡然，不知其味”。若非尚存一丝理智，简直要请人把她调去外桌吃饭了。
	这段插曲过罢，下午继续承接上午的议题，众人仍谈兴未减，就连林璠也兴致勃勃加入其中。他果然天资卓绝，年方十岁，已能提出许多切中肯綮之问。祁韫一边微笑解答，一边在心中暗暗称许瑟若的教养之明。
	院中日影渐斜，光色由亮转柔，风里带来草木新绿的香气，几声鸟鸣脆亮，花枝随风摆动，仿佛也在无声相邀，催人出去赏春。
	瑟若见众人已尽兴，林璠更是频频看她，神色间带了几分跃跃欲试的顽意。
	她心知今日一早，鸿胪寺少卿梁珣曾入宫禀报正旦进贡使团的返程礼数与回赐细节，按例应带徽止同行，此时大约正于御花园中游赏。
	于是瑟若便笑道：“今日花朝，眼下也已申初，再不过节，你们一个个只怕要在心里怪我不是好人了。咱们便往御花园去吧。”
	林璠闻言高呼一声，雀跃着当先出门，众女官也都欢笑着如飞鸟散入春风之中，有的换上绣花轻袄，有的低头束发，衣袂翻飞，语笑喧喧。
	祁韫亦低眉含笑，悄悄落在后头，只恭敬地等人先行。
	却听身后瑟若一声轻笑，如风过竹影，温柔一寸寸铺开：“为何总是过于紧绷的样子，什么时候才能在我面前松弛些呢？既收了小孩子的红包，怎不也现些少年模样来？”
	这话轻轻一挑，落入耳中却似春水漾开。
	祁韫不觉一怔，生怕她看见自己失措，所幸左右无人，连宋芳也已领着内侍们出去，只得半侧了身，低声笑答：“原以为殿下是在笑我年轻，不堪大任，故而处处收敛，只求不失礼犯错。如今才知误解了殿下一片温意，实在惭愧，更哪敢承受殿下把我当小孩子来哄呢？”
	瑟若从她身边走过，状似无意，却说出一句淡淡的惊人之语：“那便是我哄得还不够，只好借这风光与百花，替我再哄你一哄了。”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甜意让祁韫立在原地，眉眼未动，指节却一紧，心弦被那一句“哄你”不动声色拨了一下，响过了，竟再无一字能应。
	御花园中春意正浓，花枝招展，蜂蝶翻飞，众女官得了空闲，三五成群自在散去，或凭栏赏花，或竞折花枝簪鬓间，笑语随风流转。
	林璠与徽止及几位年岁相仿的侍读早已跑没了影，只见远处石桥旁几人正掷石打水漂，争高下不休。
	梁珣负手而立，目送妹妹与陛下渐行渐远，目光再转，便见瑟若款款而至，身后是宋芳率领的数位宫人。而三五人之后，才隐隐现出那位祁家公子的身影。
	元宵宫宴之夜，祁韫当众解谜，又在剑舞环节献《楚歌》与《有凤来仪》两曲，皆出梁珣之手主持，他又怎会不识？虽对此人再度现身稍感意外，却未生波澜，只垂眼一笑，转而望向林璠与徽止，谨防两个孩子玩得过了头。
	他与瑟若只差一岁，自幼在宫中常见，又是至亲表兄妹，自小便常被打趣成双。然梁珣乃世家公子，自小便知婚姻不过父母之命，何须动情。
	他待瑟若，不过亲情礼数。年岁稍长，方在她的才情与风度中渐生敬慕，但那敬意，更似对一幅天工雕饰、世无其匹的古画的仰望。
	或许是继承了梁述那只认风骨、不涉私情的审美精神，或许是因他自出天潢贵胄，目中所见皆世人难攀，自也无需妄起爱恋。更何况瑟若早早执掌朝政，他那点未明的情思，也早化作了臣子对君主的敬惮。
	父亲和瑟若之间的明争暗斗，他当然看得清楚。父亲对瑟若“尽善尽美”的评价，以及将瑟若视作世上唯一配得和他梁侯同坐棋盘两端的高度赞许，他也完全赞同。
	至于外间郑太妃之流爱拿他二人青梅旧谊取笑，梁珣心底只有不屑。他既知瑟若与父亲全无波澜，自己又怎会俯就俗见？他们三人之间的关系，于他而言，早已高远得世人无法妄加揣度。
	因此，纵使祁韫再是光芒耀眼，于梁珣心中也不曾留下一丝痕迹。他只淡淡向瑟若行礼，转而又温雅得体地与祁韫互作揖礼，寒暄数句。
	祁韫早闻梁珣大名，此番还是首次交接。她阅人无数，自也看得出对方风度之高、才情之盛。至于世间传闻梁珣与瑟若有青梅旧谊，她虽自觉连心生芥蒂的资格都无，见着此人时，心头仍不免隐隐发紧。
	一个确然无意，一个掩藏极深。瑟若注目观祁韫神色，竟也瞧不出丝毫端倪。
	她当然不是流俗女子，不会因爱人不露醋意便生嗔。此刻倒将祁韫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心中既觉好笑，又深感疼痛：事事都如此克制压抑，连这点近乎本能的小情绪，也不肯稍露分毫。你既日日细细体贴我的病痛，那你心中的这些暗伤，又有谁来知，谁来解？
	既然你不自知，那便由我替你医治，替你怜惜。
	念及此，瑟若对梁珣仅颔首致意，却转而含笑看向祁韫，温声道：“多亏宋总管素来风雅，早早在花园中设了几案。‘夜静弦声响碧空，宫商信任往来风。’北地花朝旧俗，放风筝以祛晦气，正巧日丽风和，众人又皆多才，便想着共画风筝一二，不知祁卿、梁卿是否愿与我们同乐？”
	瑟若所引出自唐代高骈诗，描绘了风筝在夜空中随风而动，发出如琴瑟般的声音，意境清雅，颇具风韵。
	祁、梁二人当然无不从命，甚至祁韫还觉气顺了些，心中冷笑：未必输了你。
	那一霎的少年意气流露，当然逃不过瑟若的眼，暗暗抿唇一笑。
	论争强好胜，瑟若自己也不遑多让，故意借此事让祁韫出出气，又可再安抚于她，她林瑟若绝不是摇摆挑逗之人，请她放心便是。
	三人遂一同往几案前去。青鸾司众人无需吩咐，自然紧随瑟若，除却戚宴之等寡于画艺者，皆笑语盈盈地自花影之中走出。
	陆咏迟更是斗志满满，本就因祁韫今日风头无两而心下不甘，见状更欲较量高下。
	她本想与殿下同组，不料被瑟若一句笑语巧妙遣开：“风筝须书祈福之语，而我多年未练画，只得略写几笔字罢了。你字最胜，正好与梁卿合璧，我便请祁卿助我一臂之力。”
	这番话温婉含蓄，却设得极巧，祁韫如何不知其意？只觉心上一暖，几乎要不敢抬头。
	她爱瑟若远非朝夕之情，早在无数个夜深人静时便想过，瑟若对她是否只是一时兴起，是否只是以高明手段操纵于她？
	但从“八珍玉食”起，瑟若亲披旧衣、执琴为诺；从“岁晚故人”的相邀，到上元灯宴的斗气，再到今日一句“哄你”，更不提文字往来之间尽极尊重平等，以她尊贵之身，又何须做到这一步？
	祁韫心底些微的不快与疏离，在这一刻雾尽云开，只余柔情温然。
	她悄然念道：我何德何能，得你一人偏爱至此。

第81章 美人与猴

	内廷所备的风筝与民间几无二致，或裁作圆眼鱼、翘尾燕、双身蝶、长翎鹤，或有武将、文士、美人之状，形制大小各异，堆在案上层层叠叠，五彩未上，却已神态各生。
	几名出自尚作局的女官在旁伺立，案边摆着颜料、水碟、毛笔、竹刀与纱锤，另有一框未上色的竹骨，供人自行组装。作画颜料也与常例不同，需调以胶料与明矾，既能防风褪色，又利于干后不裂纸身。
	祁韫正在冷静打量纸张纹理与染料浓度，思忖如何勾勒设色、构图布局，忽见眼前轻飘飘坠下一物。低头一瞧，是一只猴儿形状的空白风筝，双手抱膝蹲坐，尾巴卷曲，生得滑稽灵巧，活像正要狡黠跃起。
	她抬眼望去，果然见瑟若立在桌案对面，低着头装作无事，手中翻着纸张，神情端庄认真。嘴角却死死绷着，像被什么乐事勾得快要绷不住，只得抿紧不动，眉眼间满是心虚藏笑。
	祁韫心情忽然轻盈起来，像有一只雀鸟扑扇着翅膀，自心底腾地飞起，不知是喜是痒。
	那猴儿分明指向上元灯会，她当时因输给郑复年而气恼非常，只觉那猴灯作态荒唐，像在当众讥笑。可此时再见，却只觉滑稽可爱，全无怨意，仿佛连那段丢脸回忆都被瑟若一掷一笑洗净。
	她微眯了眼，唇角止不住地扬了些，却不好再看瑟若，只得转身拾笔调色。先取小纸试墨试料，轻染晕开，再比对风筝纸面所承之色，笔笔沉稳，有条不紊，方才落笔于猴儿额头，勾出一对机灵弯眉。
	瑟若假作细细比拣风筝，剪去些许不合心意的边角，实则不断以余光偷看祁韫。只见她侧身略俯，剪影落在暮光中如画，眼眸沉静，唇角却隐约漾起一丝笑意，不动声色，却叫人看得分明。
	那是从容中透出的真喜，不喧不扬，如一盏灯静静燃亮。
	终于把这人哄好了！瑟若越发低头剪纸，唇角却不觉也带笑。
	不消片刻，那猴儿风筝已画就，几与上元那只别无二致，然眉眼不再滑稽，反倒笑得明朗喜气，仿佛真有灵气藏于纸上。
	祁韫将风筝双手递出，神色肃然，竟似献奏章疏对一般郑重。瑟若也正襟接过，状似沉吟，指尖却越捏越紧，险些没忍住笑。
	她越看越觉那猴儿笑容温雅恰似祁韫，连眉眼弧度都像，分明是只猴儿，却教她怜惜得几乎舍不得放手。这不是在说，宁愿我作个猴儿，也要讨你欢心么？
	她尚在强自按捺笑出声的冲动，徽止与林璠等孩童却早已跑来看热闹。祁韫所绘乃是第一只风筝，旁人还在三两说笑、挑拣款式，梁珣温润谦和，自然是礼让众女在先，未曾动手。
	那猴儿风筝形态俏皮、色泽鲜亮，徽止一眼便喜欢上了。她素受瑟若温和相待，言语更不拘束，立刻笑道：“殿下姐姐，把这猴儿给我放吧！”
	林璠在一旁附和，虽知那是祁韫为皇姐所绘，但见徽止难得开口，也就顾不得了——反正祁先生还可再给皇姐画许多张嘛！
	瑟若虽万般不舍，面上却不便显露，只抬眼望向祁韫，眼神楚楚，似在央她出言相拒。
	祁韫便笑答：“县主若喜，是臣之幸。只是这只初成，墨色调配尚未全匀，恐风中展开略失颜色。县主不如先挑别只，臣再画一张更好的，专为县主献上。”
	徽止长于梁府，眼界极高，什么都要最好的，实也未至钟情于一只猴儿，只因方才见瑟若执之不放，才起好奇心。
	此刻凑近一看，果见几笔细节略有滞涩：一只猴爪转折处用墨偏重，笔锋未收；面颊之上原欲晕出一抹红霞，奈何晕染处颜料未干，浮而不润，略带一丝灰意。
	而祁韫面如玉雕，声音温润清朗，听来如拂琴上轻弦，天然带着一股贵气风流，连她也不觉听进去了。
	于是徽止骄纵地一指那张最大的、裁作美人形制的风筝，笑道：“我要这个！好好画，不许画丑了。”
	说罢，她蹦蹦跳跳跑向哥哥身边，认真叮嘱要画何种花色与搭配。那几句配色讲得条理分明、格调高雅，竟颇见家学渊源。
	祁韫与瑟若对视一眼，俱觉好笑。瑟若笑意未尽，忽地收敛神色，竟也正经吩咐道：“我也要一个美人儿，衣裳穿月灰配青黛，衬里一道藏蓝，下摆再绕一圈沉青。”
	她语气平平，眼神却明明带笑：“簪一枝‘抓破美人脸’的山茶，右手配鎏金双环，腰间挂鎏银链，衣袖要压纹山水。别省了细节。”
	祁韫原先还低头调墨，听至一半，才倏然抬眼。那冷青月灰、衬以藏蓝，不正是她祁二今日进宫面圣所穿？瑟若所言，竟是要她照着自己去画一个“美人”……
	而那所谓的“抓破美人脸”，更是明目张胆地和徽止争风。瑟若竟连小孩的醋都吃，这样坦率偏执、寸土不让，真是任性可爱极了。
	祁韫一时又觉好笑，又觉心头发热，却很快变成叫苦不迭：偏偏这几色最难调，月灰与青黛一旦比例失衡，便易“吃色发脏”，显得沉闷庸俗；藏蓝与沉青叠染若不留神，转瞬便“抢光压韵”，失了层次分寸。
	而那鎏金双环、鎏银坠链，更是画工苦手，稍一怠慢，便失其金属的细润光泽，只余一片死灰。
	她不肯在梁珣面前露怯，更不愿被轻易看出短处，偏生出师未捷，一大一小两位“美人”已压得她负重如山，连气都喘不过来。
	正当祁韫皱眉埋头、试墨调色之际，青鸾司众人终于争完风筝，梁珣才慢条斯理地展袖立定，拈起笔调色。
	陆咏迟一直望着瑟若，见殿下目不斜视、只与祁韫眉目暗通，不禁气闷非常，连梁珣也一并迁怒。旁人皆对梁珣客客气气，唯她冷着脸，懒得寒暄，索性直接分道扬镳：“你画你的，我画我的。”
	梁珣也不以为意，甚至心中暗暗叫好。青鸾司惯习馆阁体，气韵陈旧，这位陆使那笔字真不必入画。还是各画各的好，免得坏了他的布局。
	林璠和徽止等几个孩童东瞧西看，叽叽喳喳，徽止巧笑嫣然，妙语如珠，讽语如电，惹得众人又爱又恼。她却如穿花蝴蝶般来去无踪，一溜烟又跑到祁韫身边，对着调色碟指手画脚。
	祁韫被她搅得牙痒，却又不得不承认，这孩子眉眼精灵，总让她想起阿宁，只得强自按捺，面带微笑耐着性子应对。
	好容易把“一冷一热”两位“美人”画完，抬头一望，青鸾司众人已人手画了三四只。梁珣更是一气呵成，完成一整套五幅的菱形风筝，以“烟岚、朝曦、暮雪、落照、归帆”为题，取意唐人“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画风疏朗淡雅，设色空灵，众人啧啧称奇，连称其“笔稳气净，墨有回风”。
	祁韫本就因调色心烦，又自觉不如，眉间微蹙。瑟若偏偏凑趣般开口：“本宫的美人呢，怎的还不送上来？”
	她只得将那“冷美人”递过去，指尖却似烫着一般，总觉这画里画外，都叫她羞赧难当：分明是女装打扮，就算五官刻意区别开了，也与自己脱不开。偏还要亲手奉上，竟像将自己毫无遮掩地托了出去。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酸甜咸辣苦，像开了个酱料铺。
	瑟若见她一脸苦相，早已笑得腹中发紧，只强忍着点头装模作样地品评：“这位美人，眉如远山不描而黛，眼梢带波，落笔时用了极淡一笔胭脂墨，晕得极妙。鬓发一缕，以赭石中略掺藤黄，再用细毫扫出光影层次，柔顺得几乎能闻到香气。”
	“尤其是那衣襟，线条勾得太稳，怕不是用了界尺！却仍带几分风骨……啧，生得这样好看，画得更是活色生香。”
	祁韫听得哭笑不得，一时不知该为“长得好”而高兴，还是为“画得好”而得意。
	瑟若本还兴致盎然地夸着，话说到一半忽然一顿，眉心轻蹙，手也不自觉按住腹间，神色不妙。
	祁韫心头一跳，以为她是胃疾犯了，立刻放下笔，恨不得过去扶她亲自揉着。正慌乱之中要唤宋芳，谁知瑟若忽然红了脸，伸手拦住，低声道：“只是笑的……笑得有些疼罢了。”
	待画色晾干，便到题款环节。梁珣一笔字写得气息通神，骨法遒劲，端的是翩若惊鸿、落笔成韵。瑟若却更胜一筹，藏锋运笔间自有清润之气，转折处尤见静定沉稳，最难得与画意映衬得天衣无缝，竟比梁珣更添三分风采。
	那猴儿风筝题作：“山花开向喜盈门。”两位美人风筝，暖色者以石榴红映绯桃，书“愿君长健似春山”以赠徽止；而那冷调藏蓝配青黛，题：“冰雪深藏万重意，踏春归处是君家。”一笔一划藏情不露，意脉却流转无声，余韵袅袅。
	最终剩下款章一环，却叫祁韫犯了难。此次进宫，原未料有此一遭，她只携了日常信印一枚，乃商人行事、官员书札所用之章，交给高福保管，此刻仍在宫外值房中。
	此画题款既成，理应钤“图章”收束，而风筝构图谐趣轻灵，最宜钤以形制巧致的“闲章”相佐。瑟若所用，正是一枚云雀形状的朱文章，章上篆书“栖迟”二字，玲珑灵动；梁珣则钤了一方“夕照”闲章，隐起斜阳意趣，与他那套山水风筝遥遥相应。
	若用方正死板之印，反倒压坏画气，落了下乘，更何况是公章？祁韫心下斟酌，大呼失误，却见瑟若狡黠一笑，示意她看向身后。
	宋芳亲手捧来一匣，笑吟吟地递在二人之间，揭开盖子。竟是一匣八枚未启用的闲章，以《楚辞》为题，为“沧浪”、“浮丘”、“澧兰”等八词。
	章形或方或圆、或曲或透，皆是瑟若特命定制。雕工古雅空灵，气象超然，仿佛将骚人逸兴、山水风骨一并收于方寸之间，轻灵得像从吟咏中流淌出来的雾露风烟。
	即使是见惯珍玩、心志如水的祁韫，见之亦不由自主屏息片刻，凝神静赏。瑟若轻声笑道：“祁卿若不嫌弃，挑一个先用。若喜欢，整匣皆可赠你。”
	祁韫心头微动，终是伸指拈起那枚“沧浪”。形如不规不矩的江石，章身温润苍郁，隐隐可见石纹中嵌着一道澄净蓝影，钤面为白文“沧浪”二字，笔意恣肆，字势斜出，如水拍空岸，古朴中自有一份不驯的生气。
	“沧浪”正是瑟若为她的琴亲取之名，闻言瑟若也不由抿唇一笑，眉眼间皆是欣然。
	内侍们将风筝逐一挂上线索，清风一动，纸鸢便如惊鸿破云而起，穿天入远，影落苍苍海阔间。青鸾司众人皆仰首欢笑，林璠、徽止等孩童更是拍手雀跃，奔跑追逐，不胜欢喜。
	梁珣却只是负手微笑，神色清淡疏远，宛如看一场与己无涉的春日烟景。
	祁韫与瑟若虽非比肩相依，却仍不约而同站在一线之上。待那风筝线剪断，似有一缕旧岁旧气随风而去。
	她们彼此无言，却仿佛早已心意相通：正如并舟泛月，愿同随风，凌越宫墙尘世，去往辽天烟水深处，自由无羁，不负此生。

第82章 馀音社

	风筝飞远，落日将余晖洒在初春的御花园中，晚风微凉，红墙外已有宫人低语走动，众人也到了该下值散去的时候。
	梁珣带着徽止先行告辞，徽止临走前冲林璠丢下一句：“走啦，答应我的小投壶，明天要送来！”说完便仰着头，一脸娇气又干脆地迈步离开，裙角一甩，倒像是她自己才是主子。
	林璠虽微感不舍，却自幼受瑟若教养，性情克制不任性，况且晚饭后还有功课，便和瑟若说了一声，先回澄心殿去了。
	瑟若目送几人远去，回身对祁韫笑道：“今日作画辛苦，本想留你晚膳，但知你兄长正值备考要紧处，晚间少不得你照应，还是早些回去，也叫家中安心。”
	祁韫心中温软，竟真有些舍不得离开。就算晚饭如午膳般食不知味，她也甘之如饴。
	可主人的“逐客令”已出，她又明白今日所受恩遇本就太多，瑟若待她偏爱分明，至少陆咏迟那眼神几乎能扎进骨头里。她虽素来刀枪不入，却终究不愿旁人说半句是非，牵累了瑟若。
	于是她只得敛了心神，温声笑道：“惭愧今日所画着实拙劣，怕是班门弄斧，贻笑大方，多亏殿下宽宏，未曾责怪。”
	她略一停顿，目光微垂，语气却添了几分郑重：“臣斗胆，尚有一言，不知殿下可愿赐听？”
	瑟若笑意未改，轻轻点头。
	祁韫低声道：“近日臣偶得一戏班，班中所习，非《王魁》《绿牡丹》之流传俗本，倒有近似《游园》《琴挑》等几出新作，余韵清远，曲意风雅，臣初闻之，亦觉耳目一新。”
	“适逢上巳将临，宫中或有旧例设宴观戏，臣不揣浅陋，愿冒昧举荐，若得殿下一观，便是此班莫大荣幸。”
	听她说话这样委婉，绕来绕去，一改平日利落干脆模样，无非是千方百计地想求个再见的机会，却又分外胆怯，怕瑟若回绝。
	瑟若听着，只觉好笑又无奈，心道：一下午医也医了，哄也哄高兴了，怎临了又退了回去？
	她却更珍惜祁韫的心意，便含笑道：“好啊，还是你会做生意。别人拉关系走后门，你倒光明正大叩了前门。只可惜这关系拉得不巧，宫中宴戏向来是郑太妃当家，我不好插手。”
	“往年请的也不过是‘玉春班’、‘庆芳社’那几家，演来演去就几出老调，众人看得怕也倦了。你若有新戏，自然再好不过。明日将词本呈来，我命阁臣们先过一遍眼。王阁老最爱听戏，眼力也高，他若有话说，你们便依着改改，赶三月初三还来得及。”
	祁韫听罢，心中大喜。瑟若这话说得分明：只要过得了郑太妃与王阁老两关，便等于内廷外朝正式准许她这戏班进宫。虽知代价不小，却也胜在一战成名。何况话里话外都透着明示，郑太妃不会拦，王敬修也不过是点拨几句，根本无从真正驳回。
	这一番安排，分寸拿捏得极好，既成全了她，又避开了流言风口，公私分明不落口实，果然是高明手腕。
	祁韫立刻叩首谢恩，起身时眸中尚带欢喜。瑟若垂眸含笑看她，虽也千般不舍，却只能目送她作别。她便踏着晚风，衬着暮霭霞光与满园春色，悄然离去。
	二月中旬一至，距春闱大比仅余旬日，京中士人云集，四方举子络绎而来。城中书肆客满，驿馆酒楼日夜喧嚷，连寻常巷陌也多了几分文墨气息。北直门外新修的驿路被官商临时借作车马市集，日进百车，人声鼎沸。
	祁府上下更是一派紧张繁忙。祁韬身为“祁氏望族百年唯一读书种子”，被祁元白与几位宗长寄以厚望，几乎每日亲自督课。
	偏偏谢婉华也将临盆，她去年六月有喜，如今正值胎满将临之时，祁韬夹在家事与科举之间，焦虑非常，旧年所患的头风越发频发，一发即痛入骨髓。
	江南局势更动后，祁元骧接掌地方主权，几桩产业交接间，明争暗斗渐起。祁韫与之交锋，各有胜负，正值战局初起、步步为营之际。千千早已先行返江南，不仅带上了流昭熟习事务，也借其机敏多才，为祁韫稳住一隅。
	祁韫虽事务繁重，仍心系祁韬与谢婉华。嫂嫂临产不便探视，府中更诸事不宁，祁韫便亲自照料祁韬书案起居，为其静室理卷、预备试帖、校对旧年会试策题，策论演习亦时时抽空应对。
	兄长旧疾发作，她更安排人手照料，药剂熬煮、守夜看护皆细细打点，不令其分心。
	诸般忙乱之中，还得加紧筹备进宫献戏之事。原来此事，正是她与流昭、千千三人连夜议事那晚，流昭口中神秘兮兮的“好项目”。
	昆曲源出前朝南戏，至晟初而精，于光熙年间臻至极盛，名家辈出，流派林立，唱做念打皆极讲究，风骨风雅，最得士人青睐。
	宫中亦好此调，太祖每逢节令必观昆班献技，后世诸帝多循旧制，每岁春朝必设宴演戏，甚至设教坊、择伶优，自成体系。
	光熙中叶以后，举业愈艰，才子虽满京华，却屡不中第，便多有人转而投身文艺。一时文人习作戏文、小说者渐多，名者如张仲庸、沈云起，皆号“落第秀才，笔下王侯”，其词作一出即传唱于南北。
	而大晟向来重文风，书坊生意极盛，不止经营《四书》《大义》《策论题纲》之类应试书籍，更有讲史、小说、志怪、艳情、讲唱等体，流传极广，尤其坊间通俗小说，印数竟远超正经典籍，实为一桩稳赚不赔的生意。
	流昭今年亲手操盘的第一个大项目，便是收购濒临倒闭的“清言斋”书坊。
	她看中的，并非几间铺面，而是其背后签约多年的作者群，其中不乏当今风头最健的写手，如仿冯梦龙体裁起家的“韩九川”，又如号称“金榜遗珠”的“郑半翁”，皆文笔老辣，极善造俗语、设奇局。
	更有一批兼擅戏曲的剧作家，自养戏班“馀音社”，台风极盛。
	流昭志不止于书贾，更想行一番“文戏并举”的营造之业。她请得这些作者，按小说改编为剧，又设“曲社”收稿改稿，先将一套折子戏编成三部戏，一为庙会走台，一为官厅献艺，一为后宅小演，卖稿一钱三分，印戏赚二两银，再上舞台，一出好戏，可养百口。
	她一笔账算得明白：卖书赚平民的钱，改戏赚富贵的钱，不就是一体化IP运营嘛，倒也风生水起。
	更重要的是，于真正识货的掌柜而言，“清言斋”还有一宗极贵重的无形资产：为其供稿之人，几乎无不是出身江南望族、北地巨室的富家公子，读书不为功名，只为风雅，此斋、此社，不过是他们借以行乐、托词雅集的“玩票之地”。
	清言斋原老板资质平庸，又不通经营，才叫流昭趁虚而入。她于独幽馆设酒一席，宴请诸子，云栊、绮寒、蕙音三位娘子齐齐助阵，其中蕙音更是南戏行家，一口吴音婉转，说戏道曲如珠落玉盘，顷刻间收服一众风雅之士。
	三杯两盏过后，众人尽皆欢然，只等祁韫一声首肯，便愿将清言斋诸事全数交由流昭打理，他们只作清谈诗酒、岁岁拿分红而已。
	而这些富哥儿中，虽大多志不在场屋，却家底深厚、人脉广博，稍有心思者日后多半入仕。以家学之重，背景之厚，往后定有一二位登科入阁，跻身清贵。祁韫此番若将这群人收于麾下，便是为日后布下了一张遍及朝野的雅士之网。
	这，才是“清言斋”最宝贵的所在。
	流昭一走，应酬诸君的担子便落在祁韫肩上，她不得不常回独幽馆走动。诸事缠身，倒也无暇与晚意单独相见，何况她向来甘居幕后，只调度饮食、筹办宴席，从不露面。
	祁韫本就易得风雅之士喜爱，一席饭间，已与诸君言笑甚欢、酬酢如流。不想却闹出一桩“大水冲了龙王庙”的趣事：新戏中最恢宏磅礴、以史言志的《金瓯劫》，居然是祁韬化名“文若生”所作。
	因筹备春闱，他一心避嫌，死不肯露面，连剧本都通过旁人中转，连日剧改、校词都由友人代劳。
	她思忖再三，还是借进宫献戏之机将此事挑明。祁韬正坐在书案前复习时文，听她一说，面上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春闱将至，还敢旁涉小说戏剧，兄妹俩都心知肚明：若叫祁元白知道，定是先骂“玩物丧志”，再打个半死。
	但这《金瓯劫》实在写得好，节奏沉雄、情意激烈，就连王敬修也连连称赞。既要入宫演出，祁韬若能以剧作者身份面圣，亦未尝不是一场殊荣。
	祁元白虽不知内情，却也未加阻拦。祁韫此番筹办，不止为见瑟若，更是借机让兄长提前与她相识，为殿试铺路。父女心照不宣，皆知此举于公于私皆是好事。
	三月初三，上巳正日，祁韫与祁韬一早便整顿妥当。哥哥换了朝衣，神情略显紧张；祁韫则亲自检阅戏班进宫所需，兼顾妆箱戏衣、奏牍词本，一应俱全。
	谢婉华近来身体倒好些，她自己就是资深戏迷，祁韬创作之初，正是为讨她欢心。见二人整装待发，她倚着榻几笑吟吟送上一句：“今朝旗开得胜，指日看你们双双扬名。”

第83章 寿面

	上巳节本为春日雅集之礼，宫廷例设踏青宴游。郑太妃虽性喜庸俗，所幸宫宴由内务府礼馔局统筹，宋芳更亲自担纲，规制井然。今年白日宴饮虽无甚新意，倒也宾主得体、礼数周全，越发衬得夜间新戏备受瞩目。
	祁韫麾下的馀音社尚未登台，便已声名鹊起，只因其竟能一举击败玉春班、庆芳社等宫中旧例，故轰动京华。她更巧妙将盛名让与“阮老板”，由旧日舞魁出面领班，别出心裁，那群富家子弟乐得在旁唱和，助推其声势。玉春班等心有不甘，私下搬弄是非，更惹得京中议论纷纷。
	夜幕四合，御苑东侧新设高台灯火辉煌，幕前幕后皆紧张有序，鼓声微动，乐队调弦，伶人整妆待发。高台设于映月池畔，近水临花，朱栏画栋，气象雅致。
	宗室宗亲、阁臣近侍皆按位而坐，女眷隔帘观戏，华服而来，坐满两侧内栏。一众重臣亦在座，礼数周全，气氛庄肃，不失大典之仪。
	即便祁韫久经大场面，此刻也难免紧张，戏好戏坏，终究难由人控。更别说祁韬一向性子内敛、足不出户，如今只觉浑身僵硬，仿佛石墩一般沉在椅中，一动不动。
	林璠笑道：“今上巳天气晴好，但愿今晚这出戏也能如天清云朗，叫人耳目一新。”
	按例，戏班开场前须东家或管事出面谢恩。祁韫自知近来在朝臣面前已露面太多，既避人耳目，也不愿旁人将“文若生”与祁家相联，自然退至幕后，仅嘱咐管事依言行礼。
	只见那人整衣上前，高声朗诵：“天开盛世春长在，国有明君夜不昏。今日搬演史剧，只为颂扬我大晟兵强马壮，疆域永固，四方来朝，风调雨顺。”言罢深深叩首，恭敬伏地。
	瑟若听着便笑了，心中一声“果然如此”。这话里的分寸、节奏，还有那略带一丝俏皮的辞采，十足十是祁韫的手笔。她也不点破，只轻声吩咐：“赏。”
	这一出新戏名为《金瓯劫》，借宋末乱世之局，写大义将军马扩之忠贞、文臣武将之骨血，儿女情深与国仇家恨交织，成一曲动人心魄的大悲剧。
	宋末名将马扩，受命镇守边疆，家国在心，却也难舍内宅温情。其妻亸娘出身江南书香，知书识礼、风骨清峻，是马扩一生至爱。
	战事日紧，马扩出使辽朝，肩负议和之责。于异国他乡与摄政萧皇后在朝堂之上数次交锋，互有敬仰，虽心生惺惺之意，却止于礼度之中，乃君子之交，不越雷池。
	友人刘锜亦出将入相，英俊儒雅，夫人是位天真机巧的市井女子，妙语如珠，风雅动人，却在敌军围困京城时毅然请命，替夫送粮筹饷，智退奸臣，令人拍案。两人戏中一动一静、一庄一谐，尤得观众喜爱，成为整出大戏中最动人的副线光彩。
	其后徽宗荒淫误国，宠信李师师，朝政溃烂，北地陷落，二人天各一方，收于一折“汴河残梦”中。李师师于鼓声中泪唱“银烛无光照铁衣”，徽宗于御舟内悔不当初，声断气绝，令人断肠。
	而最终一折最为沉痛：马扩潜入金军占领区，历尽千辛，只为再见一眼流落敌营、为护孤儿而甘作女奴的妻子亸娘。此时亸娘已病入膏肓，残身卧榻，两人夜谈长诀，泪尽而别。亸娘临终前尚念“金瓯未补，天地无光”，一语落下，马扩于战鼓声中悲歌一曲，投身殉国。
	这一出戏堪称今年京中首出大戏，悲壮与风雅并存，情节跌宕，唱词精美，人物立体，极具史诗气象。
	馀音社诸伶俱以新腔演绎，曲调凄清婉转，几至字字泣血。尤以饰演马扩与亸娘的两位伶人，将离乱夫妻间的哀婉深情演得令人如喉中哽咽，不忍拍掌。
	刘锜一段“战马如龙风满地”的武场戏更是气势如虹，收放自如。其妻一身素衣登台、借酒调兵，神采飞扬，又于帐中独自烹茶、拭泪，收得极静，反衬极悲。
	而整出戏中最出人意表的，竟非贤婉端方的亸娘，而是那出场寥寥的摄政萧皇后。她乌发高绾，端坐辽廷，冷语迎敌，雍容清峻。与马扩几番朝堂交锋，情愫初生却不越礼度。
	末场一折，她缓步至殿，低声一唱：“汉地山河梦中有，金帐夜雨此心同”，唱罢转身而去，英姿寂寥，哀艳无声，竟成全篇最令人魂牵梦绕之笔。
	台下宗亲贵戚、翰林士人本多自矜，此刻却俱目光灼灼，无不屏息凝神。至全剧末尾一折罢，掌声雷动，宫灯尽明。连素来眼高于顶的王敬修，也忍不住微微颔首道一声：“好戏。”
	林璠更是眼圈发红，暗想：“这才是真正的以史为鉴，叫人不敢忘国。”
	夜风起处，御花园外春枝轻响。帷幕尚未落尽，今春最惊艳的一出大戏，已然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祁韫、祁韬在台侧将整出戏看得分明。见曲终人悲，众人久久未能出神，直至雷动掌声响彻御园，两人才总算松了口气。
	掌事领赏毕，帘后一动，宋芳竟笑盈盈亲自掀帘而入，吩咐下人给众伶发酒食。
	这原是宫中旧例，只是往年不过发些茶水点心润喉，众伶皆浅尝即止，以备随时上台。今夜却破格，竟端来一碗碗正经夜宵，是苏式素面，配浇头各色，任君自择。
	馀音社众人原就多是昆山出身，常年漂泊，如今见这熟悉面味，皆以为陛下体恤微末，感动之余，亦勾起乡思，竟十有八九吃得干干净净，泪落满碗。
	宋芳却另拣两碗，亲手送来祁韫、祁韬面前，一人一碗北地寿面，面条修长不断，浮着两颗红枣、几根黄花，清汤澄亮。
	他也不说话，只笑着点头，放下便走。
	祁韬原本满心疑惑，见了祁韫神色奇怪，竟似魂不守舍，电光火石之间一切全通了：无缘无故的寿面，总不会是给自己吃的吧？而近来过生日的，正是生辰在三月一日的辉山啊！能让她作此态的，难道还能是陛下的天恩？
	他心头大震，一时五味杂陈，思绪纷乱，竟连筷中面都夹不起来，滑落碗中。
	祁韫今年生辰忙乱匆匆，白日家中受了一席，夜里还得回独幽馆应酬诸位富哥儿。云栊等人知她不喜热闹，礼物皆早早送到府中，席间更是不多言、不起哄，省得惹她发火。
	散席后，几位娘子另请她入蕙音房中小坐，嘘寒问暖，晚意亲手煮了一碗面，她吃不下也没人强劝，最后更体贴地放她早早回府。
	她从未想过，瑟若竟还记得她的生日。更未料是这样记得，竟把一碗北地寿面，悄悄藏在满桌苏式面中。如此婉转深情，让她几乎难以自持。
	祁韬夹不起来面，她一样手指微颤。热气氤氲中，两人一时无言，一个心头暖融，一个心痛不已，竟都眼眶发酸。
	《金瓯劫》演罢，宗亲近臣照例又点了几出小戏，皆是热闹喜庆的折子，似要洗去方才悲情。
	祁韫好不容易平复心绪，忽有一名唤作棠奴的小内侍前来传话，请她移步“戏储库”一趟，那是宫中专为存放戏箱、道具、服制等物的旧仓所，位于御苑西南角，平日少人涉足。
	棠奴说，是旧年宫里排过一出《天仙配》所用的金桂冠与凤翅罗衫，现奉旨赏给馀音社，需她亲自前往过目接收。
	她随他绕过偏殿，行至御花园深处，路径渐幽，绿树掩映，似有点不对。若非棠奴曾在宋芳身边出现过多次，她几乎要起疑设伏之事。
	正思忖间，却见棠奴停步，指向前方一座幽静小轩。轩内灯火微明，窗纸上映出一人身影，斗篷低垂，不辨男女。
	那一刻，一切了然于心。
	她推门而入，果见瑟若披着兜帽斗篷，十指交叠托在下颌，笑吟吟望着她，眼神清亮，似清晓曦光穿林而落，暖得人心头一颤。
	祁韫立在门口，心潮翻涌。是紧张，是惊喜，是一种被悄然珍重的感动，叫她几乎不敢再踏前一步，唯恐这一刻，是梦。
	见她站着不动，瑟若轻轻偏过头，垂眸避开她的目光，半是羞赧、半是无奈地低声笑道：“进来呀，叫人看见……”
	这话一出口便觉不妥，不说还好，一说反倒越发显得“不清白”，叫她自己也觉像是被谁点了穴，话到唇边都要打个结，脸上浮出一抹难得的窘色。
	祁韫连忙迈步而入，拢袖轻轻一礼，神色却已恢复镇定，带着惯常的从容淡定，在瑟若对面坐下。
	桌上只一壶酒，四碟小菜，样样皆清淡素净。几次同席，又何止她在细察殿下的口味？她的偏好，殿下亦是记得分毫不差。
	两人对坐，皆有些无言。还是祁韫率先打破沉默，轻笑道：“今日的戏，殿下可还喜欢？只望不叫殿下心绪难安。方才瞧见殿下一时神色凄然，反叫我有些后悔，怕是献了不合时宜的戏，让殿下难过了。”
	这话一落，却正戳中瑟若心中柔软。她多年苦心修习断情绝性，可毕竟生来敏感，今日更被《金瓯劫》触动，尤其是萧皇后与马扩的一段：以才相知，君子之交；一人征战千里，一人独执朝纲，恍如她与祁韫的映照。
	席间她自是冷静持重，纵是旁人落泪哽咽，她也只是微笑以对。然而当戏中二人诀别之时，那份抑制不住的心痛几乎将她撕裂，只觉意头实在不祥，偏又舍不得移开眼。
	那一刻她更想到祁韫失踪过，只觉心浮如絮，惶惶不可终日。舞台灯火微暗，她遍寻台侧，始终未能捕捉祁韫的身影，只模糊看见一个剪影，心头愈发不安。
	那种不安，非为戏，也非为国事，而是头一次带着私情的动摇。或许也正因如此，她才会策划出这场“昏了头”的独会，只为片刻真切，能见她、同她说几句话，替她庆一回生辰。

第84章 金桂冠

	听祁韫论戏，瑟若勉强压抑住心中种种思潮，眯眼笑道：“总算知道祁二爷为何要突然献戏，原来文若生就是亲兄。你二人大比在即还不务正业，不怕令尊老大的板子打你们么？”
	说得祁韫忍俊不禁，抵拳轻咳：“所以才得请殿下庇护。殿下赏我的金桂冠，正好让哥哥戴去，这等尊贵喜兆，家父怕是要跪谢天恩了。”
	这一说一笑，二人皆觉回到了往常轻松相对之态，瑟若执壶亲手斟酒，祁韫慌得起身劝也劝不住，只好作寿星，惴惴地受了她这杯酒。
	瑟若知她在外纵横无匹，在自己面前，面皮其实很薄，故没有陪她吃那碗寿面，等她情绪缓些才温柔相陪。
	二人由戏谈起，倒是头一回正经论起文学与艺术的见地，竟多有契合。一方思量，另一方便先言；一人才出口，另一人便点头认同。
	偶有争执时，却也针锋相对、唇枪舌剑，激烈得紧。若有旁人在场，只怕要当她二人是宿仇旧敌了。
	一壶酒不觉已去大半，祁韫本心疼瑟若身体，酒是少一滴便少一分损伤，便想替她挡了。瑟若却垂眸轻声道：“每逢人多同席，皆见你兴致索然，酒食无味。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事，这伤身的酒不知喝了几坛。我……”
	说着，她竟有些哽咽难言，转转念头，又成了轻松俏皮之态：“我哪有你想得那么娇弱，天下在手，只有我灌别人酒的份儿，肯为你喝一两杯是你的造化，你就偷着乐吧！”说罢，笑意盈盈，举杯一饮而尽。
	分别前，自是瑟若先走，棠奴在外等着给祁韫引路。
	瑟若下了两级台阶，又按着肩头斗篷，回眸笑道：“别妄想着引荐了你家文若生给我，殿试我便会容情。叫他好好准备，得配得上当你哥哥才行！”兜帽一戴，翩然离去。
	而那话里轻描淡写的调侃，却藏着对祁韫本人最真切的认可与骄傲，叫她心头发热，久久未动。
	三月初八，春意尚浅，会试首场于顺天贡院揭幕。自北地寒州至南海朱崖，数千举子风尘仆仆，云集京师。
	天尚未明，青衿成列，衣袂如潮，满街书声鼎沸，似也唤醒了沉睡中的旧都。官吏依例点名检卷，纸笔封缄，天地之间，一时尽归笔下文章。
	祁家送考之日，院中清早已备好车驾。祁元白衣冠整肃，难得露出几分温情，嘱咐长子：“不求一鸣惊人，只求莫负此行。”
	谢婉华虽腹大临盆，却撑着身子站在廊下，笑着递上一方旧帕，绣着兄弟幼时共游画船的图案：“我给你和辉山一人绣了一角，愿你心静如水。”她眼中藏不住泪意，却仍强作轻松。
	祁韫默默立于一侧，未言一语，只轻轻颔首。四目相对，尽在不言中。她眼中那份笃定与慰勉，恍若无声的誓言，稳稳落在祁韬心上。
	他想起那夜宫中献戏，祁韫被贵人关照赐下一碗长寿面，仿佛不经意，却叫他骤然明白了某种“不得言”的事。他心里微微发酸，也隐有忧思，妹妹与那样的人，若真心相属，日后风雨可会更甚？
	他忍不住心头酸楚，又怕家人察觉，只笑着拱手：“诸位等我捷报归来。”说罢，便踏上征途，书箱、笔墨、心愿，一并带走。
	会试第三场设在三月十二，祁韬排在最后一组。贡院封闭三日，举子不得与外人接触，一应饮食、休憩皆在场内，门禁森严，重兵把守，动辄重责。
	家中等待如煎。谢婉华将产之期已近，又因连日紧张，竟觉胎动不稳。祁家上下顿时忙乱，仆妇往来奔走不休。
	祁韫虽无名分，此时也得以代兄担责，理直气壮地照拂嫂嫂。她日夜守在谢婉华侧，凡事细细交待，却始终谨守分寸，从未逾越礼法半分。
	她素来镇定，不信神佛、不问命理。面对这般情势，连日几夜睡不安稳，也只是暗自告诫自己：事在人为，凭她与哥哥这许多年披荆斩棘，不该就此折在命数之下。
	终于，试毕放榜未至，先归的是人。
	祁韬面色微倦，却眉眼舒展，拱手对着满堂亲人轻描淡写一笑：“说破天也不过三篇文章，题不算难，若说得恰，便是我正常发挥罢了。”
	京中正值放榜前夕，举子与权贵皆屏息以待，气氛紧张，街头巷尾却热议着《金瓯劫》，一时纸贵洛阳，风头无两。祁韫将馀音社交由管事打理，暂避风头，返府静待消息。
	祁韬考后轻松无事，整日陪着谢婉华静养，偶尔抚琴写诗，自在许多。京中戏班纷纷改排《金瓯劫》，连各大王府宴席也要点一折，热闹非凡。京人笑言：今年榜前无公子，满城只传“马萧情”。
	谢婉华知道丈夫发挥如常，心下一松，身上反倒利索了不少。一晚，与兄妹二人围桌闲谈，笑谈戏中“上元夜军议”一折。
	祁韬、祁韫你一句我一句，扮演刘锜与马扩对谈军情，用橘子、花生、栗子、瓜子等物布阵作图。婉华听得正乐，故意扮作刘锜娘子，伸手要吃一个“橘子”，笑言是“消灭良乡城一万辽军”。
	丈夫笑她贪嘴，说这季节哪来橘子，不过是她最爱的橘子味乳糕：外糯内融，糖浆调香，裹以米粉蒸制，形似柑橘，一咬便流心而出。
	婉华吃了，正觉滋味香软，不想腹中一阵翻涌，当晚竟觉临盆发动。
	祁韬登时慌了神，手足无措，反是祁韫沉着应对，一边命人快去父母处报喜，一边吩咐稳婆净手、热水上炭、产房布帘，一应井然。
	他二人却不便入内，只得在外间守着，祁韬听得婉华痛呼，脸色煞白如纸，几次想冲进去都被祁韫拦下。
	他一面心乱如麻，一面看着祁韫那副镇定样子，心里自嘲软弱，却也想：她一个女孩子，年纪又这么轻，怎的在这些事上竟如此冷静，仿佛与己无关……却也知祁韫的关怀从来只藏在万丈深井之下，桌上倒好的茶，她和自己一样喝不下一口。
	好在天亮前顺利分娩，是个粉粉胖胖的女儿。婴儿一落地便啼哭响亮，祁韬红着眼笑了，真如他常说的那句：“女儿才是福气。”他抱着小小婴孩，仿佛抱住了整个人间最柔软的月光。
	未及天亮，祁家便灯火通明，女眷们喜极而泣，祁元白也唤人开了酒。众亲族闻讯赶来，连夜携礼入府贺喜，院中笑语盈盈，门外炮仗不断，恍如新春再至。

第85章 靠脸吃饭

	谢婉华产后恢复极好，神采奕奕，合府上下皆眉开眼笑，喜气盈门。
	阿宁每日吵着要看小宝宝，可京中素有旧俗，产妇坐月期间须避外人，尤忌孩童探望，以免冲撞喜气，搅了阴阳调和。她只得远远站在门口张望，无法在嫂嫂榻前撒娇，颇为失落。
	祁韫连卸兄嫂两副担子，也松了口气。然而江南战局日紧，容不得她喘息。她闭门数日，埋首书房理事，账目与密信飞转，高福等人奔走如飞，几欲背脊冒烟。
	更有一桩要事临头。瑟若来信，邀她三日后入宫，与皇商乔氏家主乔延绪及内外臣工共商盐法改革，制定条文细则，试行推行。
	此番召入宫中议政，实沿袭内阁“夜直封议”之制：皇帝或监国亲政者于夜间召集心腹重臣、外部能员入内议事，以图决断敏捷，不拘朝章，更可防止泄密误事。
	祁韫估算，盐法改革牵涉广、牵一发而动全身，光是前期讨论和草拟细则，少说也要十来天。好在殿下向来体贴，料也不会让她在宫中耽搁太久，这次大概七八日便能回转，正好赶在放榜前。
	只是她这一走便无音信数日，而江南局势正焦灼，怎能离了她？她也难免心力交瘁，真切意识到人手永远不够用，像千千、流昭这样的干将再多几个才行。
	正此时，承涟来信，痛快应允了她数日前所请，愿躬身入局，从此共进退。且说已与承淙联手，就几桩关键事务与祁元骧展开交锋。
	祁韫大喜，知局势即将反转，遂安排京中谦豫堂心腹掌柜权署京中事务，江南一应交由承涟主理。临行前给承涟留下一封既表感谢、又述要事的足足两千字长信，便心无旁骛入宫。
	分娩七日后，家中近亲便可探望，阿宁第一个冲来，抱着小被窝边看边笑，嘴里软语细声，问东问西。
	谢婉华靠在床头，唇角含笑，眼中却泛起一点水意。她已是第二回做娘，神态却比产前更柔和温润，举手投足间带出几分母性的安宁。
	只是到了第十日，仍不见祁韫踪影。祁韬便说，辉山有要事，昨日已进宫，怕是十来天都不得出来，把祁韫送她和小侄女的礼物拿给她看，哄她开心。
	谢婉华听罢心里咯噔一声，虽明白她做的都是大事，可还是掩不住失望。她心知祁韫对她向来极好，嘴上从不说关怀，心里却样样记得。如今反而不来看她，不来看小侄女，也正合她一贯的清冷风骨：不喜凑热闹，也不惯虚礼套话。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委屈，忍不住暗暗气道：难道真就一点时间都抽不出？就算事忙，捧着账册过来坐坐也好，总好过半句不回！她又不是要人来伺候，只是想多见见她、顺道也关怀她一饮一食，忙起来顾不得吃饭的事还少么？
	她坐月子情绪波动大，这时哪里还能忍，心头一团火气翻腾，当即就把祁韫骂了个狗血淋头，说她冷血无情、没人味儿，连最基本的礼数都不顾，还气冲冲扔下一句：“不信日后她就没有这一遭！”
	祁韬听她口不择言，吓得连忙合上窗户、把仆婢都遣走，生怕外人听了去，又一边温言相劝，一边心里暗暗点头：说得对，说得好，真解气。
	其实他们还真冤枉了祁韫。她确实太忙，且天性淡漠，对这类嗷嗷待哺的小东西一向提不起兴趣。她更打心眼里不懂旁人为何要围着襁褓一团热情，反倒觉得这东西刚出世软趴趴、皱巴巴的极丑，折腾嫂嫂十月让她大大遭罪，哭声又响，暂时不看也罢。反正长得快，等哪天像个人了再见不迟。
	进宫当晚，接替赵洪的司礼监首席秉笔王思和亲派心腹太监在西掖门候迎。
	为保机密，此番入宫议策之人一经入内，便不得再向宫外传递消息。高福只能送至宫门，连最外头的值房都不准停留。他不得不将书函、衣物、小食药材一一托付给随行内侍，心中百转千回，却不敢多言，只眼巴巴望着祁韫。
	祁韫一笑，只说：“安心等我。”便不再回头。高福看她衣袂一晃，就随那内侍没入宫中长巷，气得顿脚牙痒，若知谢婉华也要骂她，说不得，他都想加入。
	长街寂静，宫灯一盏接一盏铺展入内。领路的内侍步履无声，举止肃然。过了两进门后，那内侍终于止步，欠身一礼：“祁爷今夜先歇于西掖门值房。议策数日，恐劳心神，还请早早安歇，明早再进文华殿议事。”
	值房原设为外臣临时驻处，屋舍不大，却打扫得极净，几案笔砚一应俱全，炭盆温热，床铺也新换了褥被帷帐，焚着极轻的沉香。墙上一副挂轴，是宋人小楷，写《贞观政要·纳谏》一节。
	进值房之后，所有往来文书皆须经宫中笔贴式递送，未经允准，不得擅出半言半语。明日起所言所议，将列入密档，不得外传，连稿纸亦要严格销毁。
	祁韫扫了一眼，便将随身书匣放妥，与那内侍道谢。她嫌三月里屋内仍燃着炭盆，热气沉闷，正执火钳欲将铜盖覆上，就见门口有人徘徊观望。
	那人身着五品朝服，墨带束腰，面容清隽，年不过三十，唇边微留一抹整肃短须，一双眼内敛沉稳。举止虽带几分书卷气，却不拘陈式。
	他察觉祁韫望来，便笑着前行一步，拱手自报：“户部员外郎韩彧，奉召暂调内廷，协理盐法改革。前些日听闻祁二爷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如传。”
	韩彧乃绍统末年进士，原本在两浙转运司挂职，办事稳妥利落，擅理繁务。尤长于章奏笔札，文采亦佳，乃户部中近年少有的实干官。祁韫进宫前做足了功课，已有所了解，立刻温雅颔首还礼。
	寒暄几句，祁韫便觉此人谈吐清晰，条理分明，确是干练之才，只是此番入宫事涉机密，不便交浅言深，便也只泛泛闲谈。
	她见韩彧间或咳嗽，刚巧京中倒春寒重，夜风吹过时还微微缩肩，显然旧疾未愈，便将覆炭之念收了，反而不着痕迹将炭火拨旺些，宁肯自己热得不耐。
	至于其他几人，韩彧道她来得最迟，他们四位皆已安顿，住在相邻几间值房中。见祁韫年纪轻轻，却谈吐从容、举止不俗，他心下暗服：果真是能掀起风浪的人物，不似外头传言夸张。
	说话间他试探着提及，可引她与另外几位同僚结识，祁韫只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举重若轻、进退有度，全无市井气。韩彧原以为商贾出身多半谄媚浮躁，此时反倒愈发敬重。
	当晚歇下前，祁韫仍照惯例恶补盐务，案前堆着《盐法辑要》《纲盐旧录》《通漕盐引例册》十数种典籍，眉批手注密密麻麻。事务接踵而至，虽瑟若破例提前三日通告，她仍远未备妥。
	她一向能在各类场合侃侃而谈，背后全凭灯下苦读支撑。此次进宫议事皆是盐务老手，袁旭沧不提，连去年新上任的两淮盐运使、以严厉整饬盐弊著称的唐慎，亦为此专程赴京。
	皇商乔氏更是盐枭出身，世代盐利为业。就连资历最浅的韩彧，也在地方与中央负责盐案五年有余。若在这些人前露怯失言，不止自毁名声，也失了瑟若的脸面。
	她那夜比平常又迟了半个时辰才歇，次日卯时便已茶点毕、赴文华殿待命，合计不过睡了不足两个时辰。自去年十月底以来便未有一日喘息，此刻纵是铁打的人，也觉一阵阵乏意袭来，只能凭着少年意气，勉力支撑。
	她原以为自己到得够早，未料文华殿中四人早已齐聚，各据案几，正翻卷细读。晨光未盛，殿内灯火微暗，光线昏黄不定，案上公文摞得如山，墨迹密布成林。她略一打量，因着太困，眼前只觉层层叠叠，书卷仿佛浮动，几次竟恍惚间看不清人貌。
	听见脚步声，众人不约而同抬头。
	袁旭沧自是此次主事，昨夜四人已互见，只尚未见过祁韫。此刻见她踏入晨光，长身玉立，衣履整肃，步履虽不疾，却透着一股洗炼过的冷峻沉着。
	她眉目清隽，眼底却泛着熬夜后的乌青。神情机敏，气息间却分明未得好眠，仍举止从容，不显疲色。这样一个人一出现，便有种无法忽视的存在感，既不讨好人，也不刻意凌人，只自成风度。
	袁旭沧心中微哂。他原是最不耐俗务之人，素来言行率性，自认清高孤介，这几年在盐政掣肘中愈发愤世嫉俗。
	对这位京中“商贾俊彦”，他听过不少话本子般的传言：说她夜夜流连风月场、笑语盈盈应酬权贵，巧言令色、喜怒不形，仿佛长袖一挥，能令百官俯首。
	更有荒唐传言，说她是长公主的心腹密使，甚至私下“出入后宫”、“幽会市井”，与监国殿下情意绵绵。
	袁旭沧一向瞧不起这种“靠脸吃饭”的人，原以为祁韫是个油头粉面的市井佞人。如今一见，虽非轻佻之辈，确实有几分风骨，但那双熬红的眼、脚步迟缓的样子，不免叫他冷哼一声：夜夜笙歌，总归是空有皮相、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他不言不语，自持身份，只作不见，任她站在门口尴尬。
	祁韫立于殿门片刻，目光一扫，便知众人间气氛微妙。昨日尚与她闲话几句的韩彧，此刻也避开目光不作声色；唐慎面无表情，像在看一块摆错位置的石头。
	她心中虽未全然明了缘由，却早已习惯这样的迎面冷待，镇定自若地行至空席，落座展卷，丝毫不显怯色。
	商场与官场略有不同，原就是只论本事不认资历的所在，祁家的少年英才，自十二三岁起便在刀锋上识人论局。年少人微言轻、旁人冷眼，对祁韫而言早已见惯不怪。
	此刻她翻开卷册，笔不离手，如入无人之境，那股从骨子里养成的沉稳气度，反倒叫人无从置喙。
	袁旭沧暗自皱眉，竟觉得这人不比想象中轻浮，反而隐隐透出些不好惹的狠劲，不由得拧了拧胡须。唐慎则瞥了她一眼，面无波澜。韩彧心中颇觉不安，替她尴尬之余，也不免暗暗钦佩她的胆识与定力。
	唯有那位皇商乔延绪，轻摇执盏，微笑不语。那目光看着祁韫，既似欣赏，又似审度，像是商人看准一匹初入市的好料，也像老猎人盯上一头野性未驯的小兽。那份笃定、玩味与心机，藏得极深，却又好似不加掩饰。

第86章 提意见

	乔延绪将祁韫打量够了，知若无开口之人，她便能就这样不动声色坐至天荒地老。
	他又一眼瞥见袁旭沧脸色发沉、气不打一处来，便笑着打破僵局道：“既然人已到齐，袁大人不妨分派事务。这八日之内，还望诸位同心并力，各司其责，庶几无负所托。”
	袁旭沧冷脸道：“前三日，起草条款草目，各人依分责列清单，择要汇报；再三日议定权责归属、配比原则，逐段剖析；最末两日，整理修订、定稿成册。”
	“在官言官，在商言商，大政与总则，我与唐大人主笔，韩大人协同细作。专商之法、诸项比例，乔爷熟门熟路，自便安排。”
	说到此处，他才似有意无意地一顿，目光一挑，续道：“至于祁爷，待诸般议就，再添笔批、提些意见也好。”
	这话一出，礼貌之中尽是打发的意味，既无委任之实，更不作正席之待。
	袁旭沧目光灼灼，分明是等着看祁韫露怯或发作。岂料祁韫淡然一笑，从容起身拱手道：“初入内廷，职事未明，幸赖诸位周全指引，自当谨受。”
	她语声清润，徐徐又道：“至于大人所言之‘提意见’，既为所托，便如刀下雕轮，拙手不敢自弃，也当尽心打磨。未必能石破天惊，然望有一语之益，亦不负此行。”
	说罢，她便继续阅卷，神色如旧，俨然是一幅温润如玉、刀锋藏鞘的书画，既无抗意，亦不俯身，留三分余地，藏七分锋芒。
	袁旭沧性子粗直，虽本事过硬，为人处事上却总差些转圜。祁韫那番话说得文绉绉云山雾罩，礼数周全，挑不出一丝破绽。他虽未尽信，却也未深思其意，只作少年逞修辞之能，不屑与计。
	韩彧年纪尚轻，与祁韫这等段位的商人交手不多，似懂非懂。唯有乔延绪和唐慎两个老狐狸一听便明，对她后招也猜到个八九不离十。
	前者心下暗笑：“果然有趣，倒不枉我进宫几日‘坐牢’。”后者神色未动，心中却已改观几分。
	一日转瞬而过。上午诸人各自伏案阅卷，议条修文，竟无一语争执。至午间觐食，众人围坐同桌，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于是乔延绪几句轻言慢语，引得韩彧接话应和，唐慎一改冷面，亦顺势说了几句古人典故，淡淡带笑。唯袁旭沧最不耐应酬，自顾埋头吃饭。
	而一向以应酬见长的祁韫，此刻却反常地收敛锋芒，只微微含笑，举止周正，言语极少。乔延绪有意引她入话，韩彧也借题递声，她却惜字如金，仿佛真在扮演一位初入政局、谨慎守礼的后辈。
	入夜后，长公主与小皇帝一同前来，春风拂面，赐茶水点心，与众人寒暄。
	袁旭沧觐见机会寥寥，韩彧也不过在正旦大朝等场合远远见过几面。诸人之中，反倒是唐慎、乔延绪与瑟若、林璠略有往来，却也谨慎恭敬，不敢越矩。
	众人最想看的是祁韫与长公主会否露出端倪。谁知瑟若始终一视同仁，话语不偏不倚，祁韫亦从容得体，连一眼都未曾逾越分寸。就连林璠都心思沉着，不欲给祁韫树敌，刻意生疏。
	四人心下各有盘算，有人暗道果真是市井传言，无根风语；有人反觉太过周正，反像掩饰。众口铄金、三人成虎，也不过如此。
	主君一行离去后，袁旭沧召集众人汇报今日进度。
	果如祁韫所料，第一日不过是理清前文、整顿纲目。唐慎老成持重，少言寡语，不肯轻许。韩彧虽心思灵巧，却自觉资历尚浅，不敢露锋。乔延绪默笑闲坐，守商人本分，且根据袁旭沧分派，远未到他所负责涉及具体细策与比例制定的地步。
	袁旭沧最是性急，更注重务实，听得三人言之无物，只觉一日虚耗，额角隐隐跳动。正当他暗思如何破局，祁韫却忽然轻轻一笑，朗声道：“晚辈才疏，然有一言未敢不陈。”
	这话虽是客气，却分明不容驳回。她语调平和，从容续道：“既然今晨袁大人分派我‘待诸般议就，再提些意见’，既托此责，晚辈便不揣浅见，先开一言。”
	“各位所陈之意，皆有见地，可资采纳。然所论所述，基本皆本袁大人前策所衍，或稍加润色，或勾勒前情，虽未无益，终究未触其本。”
	她话锋微转，仍笑：“今次议事八日有期，虽事繁难，却并非无解。若依今日进度推衍，怕不成旬，便要延至半月开外。”话虽委婉，却明指众人虚耗时日，虚张声势。
	“以晚辈之见，今明两日，当定其纲目，明其大势。细则虽繁，总须有经可循。”她见众人神色各异，越发自信笃定，缓缓笑道，“盐政之道，无外乎五纲：一为施策之旨，二为盐区之划，三为时限之控，四为官商民三者之衡，五则是与开中制之衔接。”
	“施策者，济困、利国、筹饷、安民，是谓其本。盐区划分，当立于旧制之上，辨通津、辨两淮，厘清模糊地带，免滋纷争。
	“时限之控，则应视旧引库存、运销周期、改制缓冲为据，三者皆不可失。官商民三系，则应由役转商，厘户分灶，或可参考旧制里甲法，重建节制与分担之法。如此百川汇海，开中之策自是迎刃而解。”
	“前三项，袁、唐二位大人久历盐务，政声所归，自不待言；韩大人精于计算，自嘉祐三年在山东推行票盐，条理周详、成效斐然，亦是此中翘楚。”
	“第四项，尤需经验与眼光。乔公世代盐业，洞见繁密，若能执笔其事，自是万全。”她讲至此处，忽而微笑看向乔延绪，旋又拱手道，“而至于钱法比算、钞引折兑之术，晚辈管窥所见，亦愿略尽绵力。”
	“陛下召我入宫，自非只为观灯论景，亦许是念及家学所长。若能佐乔公一臂之力，将引折、数率、税利之账细算明白，或能省数日工夫。”
	此言说得彬彬有礼、滴水不漏，既将乔延绪等人抬得恰到好处，又将自己巧妙嵌入要务之中，话锋所指，已然夺回话语之权。
	她更是挑明，早已知晓此局虽看似袁旭沧主导，其实为乔延绪所控。她虽无意做猎手，更不可能当猎物，公然挑乔延绪的部分入手，正是宣战之意。
	殿中一静，众人面上无波，心中却各自生火。韩彧听得出神，神色佩服。唐慎略一眯眼，眼底多了分探究之意。乔延绪则笑意更深，抬手饮茶，像是终于坐稳了看好戏的位置。
	至于袁旭沧，面色僵冷，却寻不出一句可驳之语。
	此刻他方才醒悟今晨祁韫为何答应得那般爽快，她并非不识羞辱，而是早看穿其中玄机。所谓“待诸般议就，再提意见”，听似架空，实则若本事足够，反倒是将她置于众人之上、坐看全局之位。
	更何况，他正恼唐慎等人推诿打太极，不吐实话，耽误进度，而祁韫出手，言辞温雅却直击要害，替他点破诸多沉痼。
	寥寥数语之间，不仅将盐政之纲要：原则、时限、区域、数理、衔接诸策，一一梳理清晰，更顺势为五人重新厘定分工，远比他早上那句含糊笼统的分派，来得高明得多。
	化简为繁，修辞雕饰，不足为奇。删繁就简，数语而纲纪百端，方是智识深厚、胸有成略。至此，袁旭沧才真正认清，祁韫是否“靠脸吃饭”已不重要，她那言言中的、步步落稳的本事，实是一等一的好手。陛下与长公主所倚，岂会看错人？
	祁韫见袁旭沧神色沉凝，默然不语，便含笑将一份文牍置于其案上，言辞却越发恭敬柔和：“晚辈冒昧，将方才五事略作纲目草拟，尚是粗疏初稿，不成章法，还望诸位赐教斧正。”
	语毕，她又取出另一卷册，特意向袁旭沧稍稍前倾，拱手示意：“袁大人所著《重定纲盐开中及转运之法议》，措辞精严、洞见尤深，晚辈反复读之，获益良多。谨以所思，稍加批注，所见所得，俱附其后，尚望一哂。”
	言罢，她竟不再多作寒暄，只礼数周全地一揖，转身离席，款步而出，竟是就此下值！
	殿中一时无语，唯有乔延绪慢斟残茶，神情自若。其余三人却各怀异色。
	韩彧大为震惊于她初入其境，竟敢不依官场规矩。唐慎虽稳，也不免为她捏了把冷汗。袁旭沧面色最难，却无从发作。说到底，祁韫本就非官吏出身，照理无拘于值事体例。何况她敢如此“放肆”，谁不揣度背后倚仗？
	就算袁旭沧再不屑人情世故，也明白，若她果有传言那般与长公主的“私交”，他们三位官员又真以“规矩”打压、不顾其言，于理不通，于己不利。届时真坏了这场盐改大局，他这顶“掣肘”的帽子，只怕也要落定。
	别看祁韫骤然发难，从出言到离席不过半刻钟工夫，却将商场博弈之道尽数展露：所言皆有本据，站得稳脚跟，这是硬本事，是立身之基。语调温和，措辞得体，让人发不得火，是情绪拿捏。
	而那“言行不一”，口称晚辈、辞辞下位，行却果决、姿态高华，恰是一种高明的定规：非不敢争锋，只是不屑争锋，让你三分，是涵养，也是气度，勿再不识抬举。
	待众人依次翻阅完她手书的“五事细纲”，更是陷入沉默。洋洋五千余言，自总纲起分设四级，条理井然，拆解明晰，步步有据，环环相扣。
	先不论深浅高下，单看这一纸架构之严整，便知出自行家手笔，依其纲领行事，便是庸常熟吏，也能做得八九成像。
	至此，唐慎与韩彧心下皆变。韩彧尚年轻，佩服之情溢于言表。唐慎则知此人来势极强，政事又做得快准狠，旁人无须多掺和，坐享其成便是。届时定策高明详备，得陛下和长公主欢心，皆大欢喜，何乐不为？
	袁旭沧却是面色阴晴不定。其实他已心觉此人做事干脆、出言如电，又能于字里行间透出这等智识和风骨，颇合自己心意。
	他将祁韫对他的《重定纲盐开中及转运之法议》批注拿回，灯下细读，心绪更是复杂。
	他自问此文为数年心血所成，祁韫批得不轻不重，评其立意高妙、体例谨严，又直陈数处未尽、数处可疑，所提之处，有他模糊触及未深者，也有他尚未曾思及者，皆被一一挑明。
	最叫他动容的，却是她那一笔好字，文采与见识并重，行间处处透出敬意。他坐在昏黄灯下，竟觉胸中半生思虑，今日方被人真正读懂、珍重，心底生出一丝罕见的温热。

第87章 何以为君

	祁韫自顾自回了值房，潇洒安然，无须听那几人后续如何商讨，已知大局落定。算来连日鏖战，此番终于可稍歇一口气。张弛有度方为长远之计，只是此前局势逼人，容不得她稍有松懈罢了。
	今晚瑟若也在殿中见了她，她才忽然察觉，自己倦色毕现，颇不体面，何况竟叫瑟若见了去。当即简单洗漱安顿，灯一吹，安然补眠。
	祁韫睡得香甜，瑟若却辗转难眠。祁韫那一身疲态，连旁人都瞒不过，更瞒不过自己。兄嫂之事、江南商战、清言斋周旋已够折神，如今盐政大任又临其肩，这一项一项累加，叫人怎能不疲惫？祁韫今朝之困倦，竟比年节时还要甚上几分，让瑟若心疼万分。
	她更知四人对祁韫明打暗排，虽信她手段，不出今夜必定斩他们于马下，可心中还是气恼不平。召她入宫，本是盼能并肩共事、朝夕相见，如今却偏要日日扮作冷面，字字藏锋。见是见了，却更难靠近。
	瑟若今生头一次生出这般悖逆情绪：爱就是爱了，凭什么旁人可以光明磊落，而她却只能躲躲藏藏，事事隐忍？她多想叫天下人都知，她所钟情之人，胸中有丘壑，手上有文章，行止如玉，配得这世上一切最好的东西。
	思及上巳之夜，在那南枝轩中，微风拂灯，相对软语。半个时辰不到的光景，短如梦幻，却是她此生最安宁幸福的一刻。她如今才知何为“食髓知味”，有一便想有再，一而再、再而三……不成，真不能再放纵思绪了。
	她翻身掩了锦被，强自敛神，却发现心跳愈发清晰。想遣人探她一眼，想写笺诉相思，哪怕只是远远望见她窗下光影，也可慰藉。可她什么都不能做。
	夜间有议，文书不得出入，宫中祖制岂容违犯？连一曲琴音、一声啸吟都不容作。自己这般失心疯一样的急切更是有失体面，只得明日再寻机会相见罢了。
	于是次日午后，文华殿内五人正议事，忽见长公主再度驾到，却并未与陛下同行。
	众人忙起身行礼，神色惶然。瑟若却含笑摆手，语气温和：“今日无事，只是偶感兴致，来坐坐。你们且照常议事，莫拘礼数，便当我不在。”
	她说得轻巧，众人哪敢当她不在。席间气氛顿时凝重几分，你一句我一句愈发谨慎，连呼吸都压低了几分。
	瑟若缓步入座，素色纱衣静雅，衣袖轻摩榻边，细碎响动似风过竹林。她拈盏饮茶，白瓷杯边丰唇轻启，热气氤氲间，茶香混着她衣间幽兰香气淡淡飘散。低垂眼睫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微暗阴影，连翻卷的动作也温柔静定。
	祁韫不动声色，却几乎心神尽乱。目光不敢多停，只得面上镇定，从容应答每一句。好在昨夜一宿沉眠，气色已足，可以向她传递一句话：“我很好，勿担忧。你交予我的，我担得起。”
	昨夜袁旭沧也是一宿翻腾，难得安眠。他年过五旬，性喜杯中物，身子骨早不如前，本就浅眠多梦，今又烦思萦怀，更是辗转难寐。
	祁韫那笔字还总在眼前绕，笔锋冷静却少年意气凌人，叫他这白发早生之人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天还未亮，他便踏着清晓的薄露早早到了文华殿。
	谁料他来得早，祁韫更早。晨光未亮，院中灯火犹明，她借灯边散步边读，神情专注。内侍挑灯时手一滑，一支拨灯签子掉落，她却眼疾手快，屈指一伸稳稳接住，随手还给那小内侍，复又看书，动作干净利落。
	袁旭沧一脚踏入，正好撞见这一幕。原以为祁韫见他会傲然不语，怎料她却停下脚步，温然拱手寒暄。
	他措手不及，既不能回怼，又无法无视，只得也拱了拱手，沉着脸转身入殿，一言不发。
	祁韫在后看着好笑，老头儿嘴硬心软，这副别扭模样，分明是不好意思了。
	果然今日议事，再无人与祁韫作对。袁旭沧毕生心血系于此策，自不会阻拦真正利国利民之举。况且祁韫所拟细纲虽详尽，却难以面面俱到，仍需讨论。人各有思路，非关对错，分歧亦在所难免。
	一番议论自清晨延至午后。祁韫暗中调度得宜，或激或抬，使韩彧不再囿于资历之见，直言敢谏已成常态。唐慎这老狐狸也终于开口，虽寥寥数语，却字字精要。
	乔延绪看似云淡风轻、游手旁观，实则筹谋已久，对分内事务毫不松懈，尤其在讨论“官商民”三权互衡章节时，与祁韫辩难往来、针锋相对，角度巧妙，步步紧逼，不愧是年不过三十便主掌皇商乔氏，至今稳坐家主五年。
	众人虽因瑟若在座初时稍显拘谨，很快便忘形投入，甚至彼此争抢表现之机，言辞越发锋利，妙语迭出。至数处要点，几番争锋不下，文词绮丽中透出真实利害，倒使整场议事愈发显得热烈而富实效。
	瑟若本意只是来装个样子。作为君主，政策初议之时便事事干预，并无益处，反易越俎代庖、扰乱分工。只需三四日间稍作定向、中途纠偏便可。
	谁知听得越久越觉有趣，且这场辩论分明是祁韫与乔延绪二人主导，唇枪舌剑，来往自如，精彩处更令人酣畅淋漓。
	她知道，祁韫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她不一定每次都赢，但从未真正落败。她在之处，众人心气昂扬、思路纷呈，奇策泉涌，且人人皆大欢喜。待事成之际，旁人竟说不出她到底做了什么，却又都觉得理所当然。
	虽极不舍，瑟若仍知自己已坐了近三刻，实已逾矩。她原也只是想来见她一面，如今见祁韫神情镇定、气色清明，心下万千忧思顿时沉定。仿佛那一瞬，有万象皆静，天地都因她一人而变得妥帖、有序。
	她遂轻起身，摆手示意众人不必相送，至案后提笔留下：“金銮无禁忠言入，愿使群才各吐珠。”飘然离去。
	祁韫所拟“五事细纲”经一整日激烈讨论，至二更天方才敲定。与最初版本相比，虽大框架仍在，自三级细纲起已多有修订，四级内容更是“面目全非”。
	祁韫对此并无不悦，反而心中笃定，能推翻重构，恰说明众人真正投入，议而有得。这正是她所愿见的局面。
	第三日，众人转入具体政策起草。袁旭沧请调四五名盐务熟吏协助，司礼监亦派笔墨清俊的内侍誊录文稿。此等人员自此也纳入夜议之列，进出皆须报备，规制渐成。
	至第四日晚，依照瑟若首日吩咐，她与林璠将共同检视中期进度，亲听诸人汇报，以便校正方向，统筹后续。
	三月底，乍暖还寒，京中气候反常，春意未稳。昼时尚晴，入夜却突转阴风，冷气透骨，宫墙之间浮动着一层潮润寒意。
	文华殿内灯火如常，诸事井然，案上文牍堆叠如山。袁旭沧官袍在身，神色肃穆，眉宇间却笃定从容。五人早候于内，见长公主与陛下临至，即刻起身迎接，寒暄寥寥，便即转入正事。
	因林璠年方十岁，袁旭沧特意言简意赅，却并不流于浅白。他从祁韫所拟五大纲目讲起，依次为：总则纲领、盐区划分、时限进程、三权平衡、开中衔接。语言清晰而有条理，逻辑严密而富于深意，一如老吏磨剑，沉稳而锋利。
	林璠虽不时蹙眉凝思，却终能听明，尚算应对得体。
	瑟若静坐一侧，神情不动，唇边不现喜怒。她只轻抬眼帘，专注听讲，却一句不发、不置可否。殿中气氛随之愈发凝重。
	众臣心中惴惴，虽无明言，已自觉如履薄冰。即便祁韫一向镇定，此刻亦觉手心沁汗。
	她此前虽多次与瑟若议政，但多涉具体之务，重在陈情论策，未有这般接受大政检核之时。
	而今日，是她首度直面瑟若检阅，且所奏乃盐政新策，牵一发而动全局。她害怕不是怕政务本身，而是怕有负所托，更怕于心上人面前，显出半分疏漏。
	此时，她才真切感受到那种“君言一出、成败即定”的巨大压力。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此前竟从未真正将瑟若视为主君。她只觉得二人风雅相合、心意相投，瑟若一身羸弱、眉目温柔，叫人只想怜惜疼爱。
	可眼前之人，却端坐高位，神色冷定，一言不发而有千钧之势，静如山岳、威如霜雪。她纤弱依旧，却无可撼动，正是天子之威最深沉最克制的展现。
	祁韫不由心中震颤，第一次真正明白，瑟若何以为君。

第88章 折锋

	祁韫本以为，按瑟若一贯行事风格，听罢多少会先说几句客气话，或稍加褒奖，再提出修订之意，象征性地询问众人意见，好留些余地。
	哪知她听完既无赞语，也不顾群情，只淡淡一言入题：“纲目已出，方向亦明，既至今日，我便不与你们虚礼客套，直言无妨。”
	她一语落地，殿中登时静极。
	“一，总则所列‘济困、利国、筹饷、安民’，字义虽正，却空泛无据。若作奏章收尾、彰其宗旨，尚可；若列纲首以为施政之本，则难□□于虚言。凡政不在口惠，而贵在实效。四端俱全之策，世间少有。”
	“我所欲见者，是几件确凿可行之事：顺产销、增财赋、解边困、禁私盐、平盐价。言虽粗直，意则明切，下至州县盐使，上至盐运御史，皆可按图行事，有章可循。”
	她抬眸扫视，语意愈沉：“至于那‘以盐济边’之语，亦莫浮饰，真能济者，不在言语间。”
	“二，盐区之议。”瑟若语声清润，却似寒风扫雪，毫不留情，“诸位所议，多着眼成熟盐场，讲运转之道、利病得失，诚不为不勤。尤其细察盐区交界之地所谓‘两不管’，正是私盐横行之隘口。整饬此痼疾，倒也思路详实。不过……”
	她轻轻一叩案几，声中带峻：“更要将天下盐务形势摸得分明。盐区所产几何，通道几何，官户几许，流弊几重。定性、定量，并重不可偏废。”
	“地方盐监上报文书动辄十万言，句句有因，却未必有用。我要见的，是一句话能说清五州三郡盐价升降，一张图能辨南北中东四道运势。”
	“至于新盐场，可曾考量长芦、天津、归化、隆平诸处？北地虽风沙烈，却亦有卤碱可采，路远莫为忧，商贾自有逐利之性。天下盐政，不可只系江南。”
	“三，再说时限。”
	瑟若言及于此，眸色稍深：“你们所拟三年见效、五年清账，诚属锐意。然政令之变，牵一发而动全身，岂可任意操切？”
	“若三年之间，裁员六成，诸司震荡，百弊并生。冗员既去，无路可走，必将投机钻营，奔走权贵，浊流反生于清理之间。”
	“我意不在速成，而在持久之功。十年为期，三年试行、五年铺展、八年总清，十年回顾调整。冗滥之人，自当一一汰除，但须缓进而不致震动。此谓‘治大国若烹小鲜’，不可下猛药，亦不可为政绩而激进。”
	她声音平稳，虽无怒意，却令众人皆低眉敛气。
	“四项暂置，我先说第五项，开中。”她语气轻巧，转折自如，众人却不敢片刻放松，“此章最为关要，却见潦草。盐政关乎军需，开中即是军政。汝等执笔之时，可曾问过兵事？”
	“你们只谈商贾转运、徭赋换算，全不见兵马粮草、道途地势。”她沉声续道，“北镇军需年年不同，兵力部署、人口流变、道路兴废，哪一项不是恒变恒新？更遑论朝廷用兵、边政变化、北地敌情。此虽非你等职权，可若只看盐务，亦是目光短浅。”
	她目光一转，落在唐慎身上：“唐卿素有边地旧历，昔日督粮护运未尝有失。我选你入局，并非只作点缀之用。于此处，你当起骨架，不可含糊。两日后还不成，我便令兵部右侍郎卢义存入直，此人熟北镇军务，性明而断，当能助你等一臂之力。”
	这已是明着点破唐慎不做事，他心中大颤，拱手肃声：“谨遵殿下法旨。”
	瑟若略一点头，才终于回到“第四项”。
	“说到底，还是官、商、民三者之间的尺度。”她话锋顿挫，别有节制之美，“盐商既依国法经营，便不可朝改夕变。三年一审、六年一换，不过驱之使奔、诱之谋私。我意与诸位不同。”
	“盐商之任，不必频改。应许其‘永志为业’，以长计取信，以持恒促治。”众人屏息，静听她缓缓道来，“只需以岁课岁收稽考盐商，盐课按年定额，分予中枢与地方，比例你等自议。至于考核一事，归中央专掌，独立稽之，方能成制。”
	她执笔轻叩案上，似敲玉磬，微微一笑：“其余诸目，你们再细细斟酌，理一理眉目，权衡轻重。待我再问时，便要拿得出成算。”
	这一笑，不带情意，却自有一股威势，是掌控全局者于千钧间投出的从容余裕。
	她语气不重，却如风过疏林，言下已无可辩。话毕，纤袂一敛，便起身而去。
	今晚瑟若不过寻常发挥，却说得实在高明。若单论内容，已可载入策论典范，不止条理分明，更有战略高度与全局远识。
	而更令人震撼的，是她说得那样平实、冷静，不带一句华丽辞藻，语气却不容置疑。
	她素来擅以情动人，今番却如军中将令，字字如锋、句句成军，语出之时，不啻电掣雷轰，排山倒海。若稍逊些聪明，别说听懂，怕是连记都记不下来。
	其实她开口讲“施策之旨”时，殿中众人已觉汗流浃背，脸上发烧。她并无斥责之意，话中却句句是镜，照得人无所遁形。
	说至盐区划分与时限控制，更重实操与逻辑推演，反而使各人从羞惭中惊醒，开始强自镇定，努力追赶她的思路。
	最厉害的，还是那句“两日后还不成”。一句轻飘飘，实则正面点将唐慎，敲打其故意拖延之嫌。唐慎这等老狐狸，也不禁神色一凛，露了片刻仓皇马脚。更不提旁人，虽非当事，韩彧几乎要两股战战，连向来大胆的袁旭沧，心中亦掀起惊涛。
	至于祁韫与乔延绪，却另有所思。
	两人皆敏于政治之意，都在琢磨她提出“盐商永志为业”背后的意图。此举虽号称稳定人心、鼓励担当，实则破坏旧制，难以防贪，亦不利于轮替制衡。
	若真如其言，岂非开了门户，叫盐商扎根官场，养出尾大不掉之祸？如此一着，未免有悖瑟若素来沉稳审慎之风，反倒像是故布疑阵，或另有图谋。
	可她偏偏说得自然大方，坦荡如常，不容人细究。
	瑟若离去之后，殿中余震未平。林璠却仍坐在原地，像是早习惯了这等场面。
	众人不语，他便笑道：“皇姐素性冷峻，你们不必太过拘谨。她说得既多，便是仍存期望。你们今日所陈，她大体认可了，已是极好的结果。”
	他目光扫过几人，笑意微敛，却更显郑重：“前几日议定西北屯田事，朝中兵、农二派各执一词，争执三日无果。皇姐听后，未言一语，次日便以一道手令，撤了原拟方案，连带三位主议之臣，一朝罢黜，换人重来。”
	林璠顿了顿，语气更缓：“那才叫推倒重来，叫人唏嘘至今。”
	话音落处，众人心头愈发发紧。
	若这般霜雪如刃的训斥，还算是“认可”的象征，那真正不容之时，又将是何等肃杀？她不动声色地划开一道线，却无人敢轻易越过。这便是真正的权威。
	林璠宽言数语，见众人神色稍缓，便命人传膳，叫了夜宵，与诸臣共食。席间不再拘礼，他频频举箸，边吃边虚心请教，众人也渐放开，你一言我一语，竟又议至近二更，方才尽兴而散。
	除祁韫外，旁人平日与瑟若、林璠交集不多，连日相处，见主君之风，皆心有感慨：做姐姐的雷厉风行，杀伐果决，一言可定千钧之策。做弟弟的年纪尚轻，却已温和老成，在怀柔与威压间收放自如，谈吐不失锋芒，毫无稚气。
	大晟竟出此一双英主，且皆系一年轻女子之身，实令人敬佩至极。
	祁韫却未有旁人那般清明心绪。方才所议之处多与她相关，只觉颜面扫尽、愧恨难当。然而余波既歇，瑟若的话语、神情、气息却在脑中愈加鲜明，竟觉那般威势中自有不可言说的美感。
	她言辞素白如刃，落处无声却字字见血；姿态似静水深流，不动声色中自有风雷；眼神澄澈如镜，不含情意却将人看得通透彻骨。
	祁韫一向擅长控场驭人，自认心志坚定、谋断过人，可在她面前，却只觉自己被看透、被笼住，一身傲气尽数摧折。心甘情愿地折服，竟还沉醉心悦。
	夜色已深，春寒料峭，星河寥落。
	议毕众人散去，四日来同事共处生出几分友谊，已不似初日各自归房。韩彧更是厚脸频至祁韫屋中，送药借书，言笑不拘。
	乔延绪与韩彧见唐慎仍面色不豫，俱出言宽慰。唐慎却自嘲一笑：“惭愧，未识殿下用意，险成误局。此事还是祁爷先见之明。”
	原来昨日祁韫便建议由唐慎撰写“开中”章，理由正是他最熟军务粮政，不可或缺。唐慎却推托不应，此章只得由祁韫与韩彧二人接手。偏偏“开中”一节需前四章归整方成全文，自然成为全策最薄弱之处。
	待三位官员皆回房休息，乔延绪主动唤住祁韫：“可否移步，略坐一谈？”
	祁韫心中已有预感，自然知他欲言何事，便点头应下。二人并肩而行，不多时已至乔延绪值房。

第89章 许亲

	乔延绪房中陈设显然经细细布置过，案几移位，屏风改向，地上铺了净色湘纹软毯，四壁挂的是没骨山水，几盆修剪极佳的四季清供点缀其间。非富丽铺陈之态，而是清雅有致、自成章法，既不显张扬，又不失主人心气。
	祁韫只不着痕迹地一扫，便知乔延绪颇有讲究。她素知这位皇商少主年纪轻轻，便在家变中逼退先主，使乔家从风雨飘摇中逆转局势，挤入皇商三甲，甚至在江南盐路渐有一手遮天之势。如今看来，倒不止是精于权术谋利之人，更兼几分赏物知味的雅意。
	乔延绪亲手斟茶，祁韫低头一看，是他自带的阳羡紫笋，笑笑接过慢饮。
	对方亦笑：“你我此前交集不多，这两日几番过招，倒叫我久违地畅快了一回。祁氏果然代有英才，那位承涟公子，与你行事风格颇多相似，若非眉目差太远，几疑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乔公知道涟五哥，想是在扬州打过交道吧。为的是那桩‘转运筹息’的大生意？”祁韫亦笑，“那时局势紧，盐路又滞，五哥凑巧提了个法子分期筹饷、定利还本，勉强周转了过去。后来官府也算省了点麻烦，倒记了他一笔。乔公若有印象，应是当时的主约方之一。”
	“承涟公子彼时即在扬州声名大噪。”乔延绪笑容不减，目光却深了些，“如今看来，祁氏行事之风，的确是一脉相承。”
	“惭愧，今日议政，我的部分错漏颇多，也算是给家里折了面子。”祁韫笑道，“还是乔公厉害，殿下唯一没有挑错的就是你。”
	乔延绪听她不动声色就把话题拉到他欲谈的正事上，心里也赞一声果然聪明，于是稍收了一直以来悠闲姿态：“不过数目而已，还不到殿下挑刺的时候。可那永志为业之法，祁爷定已解其意。”
	他竟然一反常态，不等祁韫接话，直说：“这正是天威最令人胆寒处，欲先取之，必先予之。所谓‘永志为业’之商，经营能过三代者，恐怕寥寥无几。”
	一旦取得资格，盐商便把持盐道命脉。为图长久，他们必会趋利避害，自调榨利与恩养，在压榨百姓、稳住盐价、打点上下之间求个平衡。
	然而也正因此，他们更容易成为地方恒存的势力根基，朝廷难以撼动。且无有章法制衡，极易在短期内因逐利而失控。
	这浅显道理，瑟若怎会不知？她仍决然为之，正应了乔延绪那句“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她并不在意盐商会不会为恶，更不图将其牢牢管束。她只要以盐课为策马之鞭，驱之行路、养国之民。若有一家真祸患地方、桀骜难驯，反倒省事，杀一儆百，家财尽归官库，比查抄权臣省心得多，不过是给林璠、给后代君主提前存下一笔巨款罢了。
	祁韫早有数次言明，新法虽名为盐策，实质上与田赋“里甲制”相通。既然田可世袭，盐商为何不能？君、臣、民、商之间的博弈，从不是一纸法令可一锤定音。苛政若握在明君之手，驭之得当，反有利于民；而最宽仁精巧的制度，一旦落入孱主之手，群臣必蜂起而食尽天下利，也不过是空谈。
	乔延绪自是看得更透，皇商何尝不是“永志为业”？可开国至今，尚有几家仍屹立？就说眼下这八大皇商，除邵、周外，自他乔氏起，皆是近二十年间冒起的新贵。
	方才回值房途中，祁韫想通了瑟若的真正用意，也觉背脊发寒，春夜如冰。那一刻，她第二次清晰意识到，不论瑟若待她多温柔溺爱，她终究是君。
	放你自由，将你养肥，再于必要时一刀抹尽，这是历朝历代对待大商人的常态。她钦慕心折的那个人，越是手段高明，将来若有一日收回那份独属于自己的柔情，便越叫人疼入骨髓。
	可既已想通，祁韫也只得悲哀地承认，她爱瑟若，就连这份冷酷杀伐也爱。毫无办法，她早已将自己全盘交出。可若真有一日，瑟若对祁家举刀，该怎么办？
	不，那一日不会轻易来。
	瑟若敢立此法，恰是因林璠年少登基，极可能成为大晟史上在位最久的帝王，唯有如此，“永志为业”才有推行之价值、延续之可能。而她与林璠之所以笃定此策，正因自信能驾驭仁政与苛政，皆操于己手。
	她不会真的放任盐商肆意盘剥再一网打尽，那与披着龙袍的巨贪无异。她的仁不是伪饰，她的苛是术而非道。今日所言“十年为期”、“治大国若烹小鲜”，便是最好的注脚。
	面对乔延绪沉声一语，祁韫反觉思路更清明几分，也收起交际场上那副混不吝的笑意，正色道：“乔公识见深远，晚辈亦有此忧。身在局中，身为商贾，怎不胆颤心惊。君威如雷霆，今日算是真正明白了。”
	话锋微转，她却道：“可我等虽是商，更是大晟子民。殿下行事，七年来所见所闻，皆出仁心。她绝不会为了折枝摘果、连根拔起而种下一棵树，那既不仁，也不智。”
	“手段无分善恶，却有高下。殿下今日所为，正是信我们有此能耐，能在这条路上走稳，为同道争得一线生机。”祁韫语气微缓，却更有力，“只要制度得法、约束有度，官民皆得其便，殿下又何必向我等举刀？乔公之虑我感同身受，正因如此，我们更须竭尽所能，替殿下将此事办好，也为乔氏、为所有盐商铺一条活路。”
	祁韫说话时，乔延绪默默端详她神色，既不见对监国殿下有何特别情意，一番话更说得平实恳切，合情合理。他心中也明白，世事虽多身不由己，一族命运难控风雨，但能否撑伞避雨，终归还是自家本事。
	初入盐政之局，他并非不知此中藏着多少先机，乔氏能凭此走多远，他也看得明白。可今日殿下一番雷霆手段，教他心中生惧，不敢轻起妄念。叫祁韫来，自然也是因那“监国面首”的传闻，兴许她更懂长公主的心思，能给个实用建议。
	如今细观其神情，又回想这几日的交锋，乔延绪依旧无法断定她与殿下是否真有私情，倒也不再重要。这二人，皆非因私废公之人。就连祁韫这番看似顺从的话语，实则也暗藏“事在人为”的志气，即使面对的是君王，凡事也求自主，绝不肯任人宰割。
	于是他也笑道：“这是自然。祁爷体贴我盐业同行的一番苦心，叫我颇为感动。非但为国家大局，亦为我同道之人，明日我们再将其中利害细细梳理，通盘计议。”
	说着，他竟还玩笑道：“可见祁爷通晓长公主真意。可惜我女儿还太小，不然我也想把女儿嫁给你了。”
	这夹在正事之中突如其来的玩笑，令祁韫一时哭笑不得。心道几句义正辞严的官话，竟能换来乔公许亲，实在始料未及。
	更何况，此言分明不是谈亲，而是将“通晓长公主心意”与“嫁娶”并置，暗里打趣她得长公主宠爱，叫祁韫心中百味杂陈。
	说生气吧，好像她和瑟若确实不大清白，再说对彼此不是“非分之想”，也就自己骗自己。说不生气吧，有名无实，空担误解，她对瑟若如对天人，可是连碰着手都不敢啊！
	祁韫只好打太极回去：“原来我为乔公着想，乔公却想当我的长辈，我也只作乔公看得起我来理解了。”
	没想到乔延绪不依不饶，还在说：“若祁爷嫌怠慢，我乔氏女儿芳龄合适的……”听得祁韫连连摆手，演出少年人面皮薄不好意思、搬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套，心道只要你敢提亲，我老爹答应了算我输……
	于是至第五日，其他三位惊讶地发现，一向针锋相对的二人竟变得言笑晏晏、你捧我我吹你，一个唤“辉山弟”，一个叫“乔九哥”，一个夸“识见高远”，一个赞“数理精明”。
	乔延绪还老死乞白赖地问什么“你真不再考虑考虑”，祁韫就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苦相，把韩彧乐得肚痛，唐慎挑灯拨火拉住祁韫不让跑，袁旭沧莫名其妙。
	瑟若训示那日，各人所拟的政策已有雏形，如今却得推倒重来。袁旭沧头疼如山，唐慎也不复圆滑，在开中一章奋起直追。就连平日只管随笔进言、不必担纲的韩彧，亦眉头紧锁，一手按着额角不松，连日来旧疾咳嗽，反倒越发加重了。
	午休时，祁韫原欲遣内侍请太医为韩彧重新开药，韩彧却推辞，说自带药物足用。
	祁韫瞥见他药囊中不过是常见的“苏子降气丸”“二陈汤丸”一类治咳药，虽可缓症，却终究治标不治本，正思索如何不动声色替他请诊，忽听“砰”一声，袁旭沧竟一头栽倒在桌案上。
	韩彧大惊，急忙扶起唤人，一探额头，才知其身上已是发烧如炭。太医赶到诊视，言其因倒春寒感染风邪，又劳心积虑，致感“外感风热、邪入肺腑”，需即刻静养服药调理。
	尚未开方，唐慎也自觉不适，说昨夜便已咽痛发热，原以为只是着凉，今日强撑一日，如今也已头重如铅，面色发赤。
	众人方恍然，这风寒之症来势凶猛，竟是传染之患，多半起于韩彧，初来便咳不停，如今一传数人。
	祁韫本来就没事儿，反倒被韩彧执意按着脉诊，太医道气血平稳、脉息正常，只属劳累，静养可解。乔延绪亦无大恙，神色如常。
	两位主政大人先后病倒，第五日下午便乱作一团。幸而祁韫与乔延绪都是久经局事，兵分两路，代袁、唐二人处置要务，将前几日所修条目加以整合，也总算未白费众人心力。

第90章 金笼贵宠

	第五日晚，自是无法再聚餐。袁、唐二人早早回房卧床，连韩彧也捂着额头喊痛，饭也没吃退下歇息。乔延绪便遣散其余人，只将祁韫留下，对坐一室。
	他转头问来伺候的小内侍：“今日膳房可点些什么？”
	那内侍恭敬地从怀中取出一道菜目单，双手奉上。乔延绪不紧不慢地圈了几样菜，还一一道出做法火候，语气淡定，神态从容，竟似酒楼雅座点菜一般，把祁韫看得大为震惊。
	乔延绪见她神色，轻笑道：“我们家毕竟是给宫里送盐的，自己吃几口好的，不算逾矩吧？”
	祁韫失笑，也算是明白了。乔氏常入内廷，上下打点自然熟稔，私下添些膳味，不过是多掏些银钱的事。看他点菜时寥寥几句，便能抓准时令与品类，显然是这套门道里的行家。
	二人对坐，小酌几杯，几道菜色虽简，俱是合口精致，一顿饭吃得颇为舒适。饭毕，各自回房安歇。
	祁韫方才坐定，忽听内廷来人传旨：“议政诸人突染风寒，陛下命明日歇息一日，务必保重身子。所需药食，随时传话，随时送至。”
	她听罢叩谢陛下关怀，待内侍退下，复又坐回榻上，原想随手翻书，却因静下来无事，反倒开始胡思乱想。算算日子，哥哥放榜不过五日，本拟八日议政后便能出宫赶上，如今看来多半是赶不及了，心中难免愧对兄嫂。
	可转念一想，这场面原也只是个形式，哥哥才学定不负所望，榜上有名是迟早的事，届时讨了瑟若赏赐一并送回家中，也算弥补一二。
	正想着，又见院中宫灯一线照入，竟是宋芳亲自带人而来，戴着面帷，领内侍以“避疫礼”，焚三柱艾条，喷洒以苍术、苏合香调成的水雾，门前更贴了几纸黄符。
	他本欲进祁韫房中说话，被她连忙拦下，怕过了病气，殃及瑟若和陛下就罪过了。
	宋芳笑道：“按宫中避疫旧例，病人须转至御医所静养，不可与未病之人同处一室。而祁爷与乔爷身子无碍，自不该再留此处。”
	“如今政务要紧，不宜久停，故命二位移至别殿静处三日，专人供膳、送药，章程照批、事务照理。自明日起，由长公主殿下亲领修章，袁、唐几位则改在御医所办公，一样不误。”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祁韫听着却愈觉蹊跷。最初明明是林璠传旨，并未将此事当作时疫处置，如今宋芳竟亲自上门，进出疫所还亲身指挥，太过不合规矩。
	再细细一想，哪里是宫中调度分明，分明是瑟若设了局，借避疫之名将她“捞”了出来，另觅清幽之所安置，好日日得见。
	祁韫不禁为她这番苦心所动，但又有几分说不出的滋味。昨日方见瑟若君威凛然，晚间又被乔延绪打趣是“面首”，今日这番安置，更显手段精细、行事周密，倒叫她越发觉得自己真像是个被圈在金笼里的贵宠了……
	不过，瑟若要知她这样想，定要嗔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听闻三人病倒，只怕祁韫也出事，恨不能亲自去看她是否安好。
	宋芳来请旨，她几乎未加思索，便吩咐一切从严，宁可谨慎过度，但事情仍旧不可耽误，她亲自担纲。是宋芳揣度她心意，又照规矩设法，才将祁、乔二人辗转安置出原所。
	所选之地“慎芳斋”，位在御花园一隅，邻近外朝，本是亲贵大臣夜间值宿议政时可暂居的正经值房，名义上合规合例，不涉私情。偏又地处清幽，绿荫掩映，距两位主子所居皆更近些，处处都极合心意。
	乔延绪也很快收拾停当，随祁韫一同被领往新所。他在宫中出入已久，看宋芳特派人引路，便知此事不寻常。一路穿过御花园，又见祁韫神情坦然、全然不知去向，心中更觉有趣。
	他阅人无数，自能看出祁韫这次真不是演的，心下也好笑：无论如何，我乔家的女儿可不敢嫁你了。
	这晚瑟若还不知祁韫已换了地方，次日宋芳若无其事地将事情说罢，她才惊讶非常，旋即微微脸红。
	一时高兴这几日相见或许更简单，一时担忧祁韫会不会误解了她的意思，觉得自己是个轻浮荒唐的主君，把她当玩物？一时还胡思乱想地懊悔，白白错过了昨夜悄悄去看她的机会……
	宋芳对她和林璠二人而言，早已超过主仆情分，是类似家中老伯一样的亲厚长辈。自上元次日那一盏莫名出现在书案旁的灯火起，她就知宋芳看穿了一切，从此默默守护她这份情。
	平日宋芳寡言，少有出言相劝之时，话里话外却常提醒她，压抑感情并非唯一出路。这世上除了祁韫真实纯粹把她当个人在照顾，也唯有这个外人眼中“不配为人”的宦者，劝她留一点人性。
	因此，虽因突如其来的“调宿”脸红心跳，瑟若却不曾生出怒意，更未责他擅自作主，反倒又感动又不安。
	她总以为自己藏得极深，偏爱不露痕迹，却终究露了破绽。她无意宣之于外，旁人却已将祁韫当作玩物般奉至眼前。
	她自幼习得君威之道，喜怒不形于色，饮食不逾三口，正是为了防止情感暴露、令人窥破，对人对己都可能酿成大祸。可终究，还是被人看穿了。
	无论如何，自今日起亲自领衔盐改，是她亲口定下的规矩，也只得照章行事。辰正刚过，她便到了祁、乔二人暂居办公的延和殿前。
	此地隐于御花园北隅，幽静清雅，不通繁道。她特意未令通报，只独自缓步而行，径直来到窗下。
	院中晨光和煦，微风拂枝，花影摇曳，枝头新叶顶出旧叶，飘飘洒洒落了一地。她伫立廊下一隅，只见窗内案旁祁韫端坐，着一身素纱淡青、绢白衬里的春装，色淡而不寡，质雅而不艳，一如其人。
	她一手抚卷，另一手却罕见地扶着额角，眉峰紧锁，神色专注，显然正为一道难解之题凝思。
	瑟若看得有趣，只因这人一向沉稳从容、心思通透，似无事能难倒她，如今竟也有这般为难时刻。
	片刻后，乔延绪从内室侧门缓步而出，并未察觉外有人在。他走至案前，与祁韫轻声交谈，二人言语未多，却配合默契，举重若轻，显然已有熟稔的共识与节奏。
	这一幕落入瑟若眼底，不知为何竟生出几分不快。她从不以情绪待人，但此刻却觉这个人仿佛有种蛊惑之力，自己未能幸免，如今连这最桀骜、最难缠的皇商家主乔延绪，也在短短数日里被收服了。
	于是她转头示意宫人通报，在祁韫和乔延绪猝不及防的跪迎中，笑吟吟地步入殿中：“好事多磨，有这一番波折，相信诸君所拟之策，必更臻完善。”
	言罢，她又似不经意般细细打量两人，语气温和：“见你们气色尚好，身子无恙，我便放心了。”
	见祁韫垂首跪着，不言不动，乔延绪只得含笑接话：“多谢殿下体恤，竟至殿下亲自领衔，实是我等无能，未能分忧。”
	瑟若听了轻笑道：“乔卿常入内廷，怎今日竟这般拘谨？你虽挂着个内务府商贾总理的虚衔，也未曾应过一次卯，祁卿更不必说。此番虽在宫禁，你我并非君臣，是我请你们来共议政务，策划这本不属你们职责之事。利国利民，当以管仲之礼待二位才是。”
	这话说得平平，带着几分玩笑意味，祁韫却听得思潮起伏。
	“管仲之礼”四字，分明是在说：我从未将你当作玩物，而是以国士之礼相待。
	昨日心中那点短暂的疑念，此刻忽觉不堪，虽无人知晓，祁韫却暗自羞惭。她低垂着头，几乎不敢起身，唯恐乔延绪察觉自己失态，只得勉力稳住神色，缓缓起身毕礼。
	瑟若却也不看她，转入正事：“自此三日，每日辰正、申正我来坐半个时辰，你等若有难断之事，尽数呈报。袁、唐几位的文书也照样自御医所转来，有疑问附于其后即可。”
	说着，她抬手示意内侍给二人添茶，续道：“眼下给你们半刻钟商量，一会儿依次上报。从明日起，不再给准备时间，辰正、申正一到，立刻开始。答完我即走，若提前答完，也不多留，务必抓紧。”
	祁韫与乔延绪皆是久历事务之人，一听她这番布置，便知其手段高明。他们这些常听人回话的，最厌禀事拖沓、轻重不分，徒耗时间。下属多因才识不及，或临问惶恐，越发语无伦次。
	瑟若三言两语定下节奏与规矩，章法分明，即使用来驭他们二人，也不显拘束，反觉妥帖。
	二人略作商议，将难决之事依轻重列出十余条，先行请示最要紧五件。瑟若即问即答，言简意赅，判断精准，毫无迟疑。其心思之缜密、识见之高远、处事之果断，让祁、乔二人都暗自叹服。
	半个时辰之内，十余事竟悉数定夺，二人也自知当如何行事。司礼监内侍一旁记录，稍后将抄送病中的三位大臣。
	瑟若见事已毕，毫不逗留，拂袖而起。她甫一出门，恰好数名奉命前来协助的盐吏入内，见她御气逼人，连忙跪倒一地，连头也不敢抬。
	晚间申正亦如晨间，不仅照章问事，还附带袁旭沧等人送来的进度汇报，需时颇多。可瑟若掐得极准，半个时辰一到，即便尚有要务未决，也毫不迟疑地撂下一句：“明日再议。”转身便走。
	她这一举，无异于倒逼诸人自我筛选：真正需她拍板的，方可呈上，其余一律自行决断。依赖她，只会误事。
	若说昨夜祁韫因做了“金笼贵宠”而隐隐不甘，今日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却又被她的星眸剑气、慧黠绝伦牢牢吸引。有时甚至自嘲：你若真想做面首，也得看主子肯不肯收。自己这点心思才具，也不过刚好配她当个“玩物”，别太自负了！
	祁、乔将今日规矩与流程详写给袁、唐三人，自议政第七日起，诸条文已现轮廓，袁旭沧等人也知章法，只拣要紧之事简明奏报。如此一来，第八日辰、申共一个时辰，时间恰好用尽，遗留亦得一并解决。
	祁韫在旁观摩中，暗自领悟修习瑟若那通筹大局之眼、分利制衡之术、知人用人之度、驭势应变之才，更确证她不计功过骂名，只求于百姓有益。许多条文一旦颁行，必遭史官诟病、官场非议，她却一贯漠然，只言“事在人前，名在身后”。
	至于乔延绪，此时已懒得琢磨祁韫与长公主的关系。他昔日进宫所见，多是瑟若笑语温和、姿态怀柔，那是未触大事。如今才真切领略她君主之威，独步朝纲，无可匹敌。
	至于她身为女子，虽貌若天人，却也言如利刃、心若深渊，令人胆寒。他自忖才识不俗、风采自傲，可在这样的女人面前也不免自惭形秽。
	若说祁韫好这一口，只能祝她自求多福；若她并不喜欢，却被这般女子看中，那便不是“宠”而是“命”——恐怕躲也躲不过，甚至会死得尸骨无存。

第91章 踢你

	十日一晃而过，盐改五人组将政策细案层层定稿，筹划、收尾皆井然有序，颇得章法。
	接下来将内阁票拟、翰林覆奏，这是自太宗朝起确立的制度流程，凡重大政务皆须数轮递审，复由司礼监送呈御览，再由枢辅圈定施行。最终敕令由吏部录入，通颁四方。
	待新法一出，纲盐有度、官私分明，民间转运之利显现，数省贩运积弊顿解，盐政多年之病，始将一朝改观。
	明日便是会试放榜之日，瑟若果然体贴，早早宣布议政完毕，今夜之后诸臣便可出宫。
	她照常申正坐事毕，笑看祁韫与乔延绪道：“劳你们在我这儿坐了十天牢，可不知耽误多少个日进斗金的大买卖。银钱俗物你们素来不放眼里，刚好天气渐暖，便送你们两件衣裳吧。”
	说罢，宋芳领着内侍进来，托盘上覆着细锦，两人一见颜色款式，便知非凡，连忙跪下谢恩。
	原来是两领官服。乔延绪本为内务府商贾总理，已是顶尖行走之列，升无可升，遂赐“通政使司协理事务”虚衔，名列四品，寓其以商佐政之意。
	祁韫仍不隶属朝署，仅赐五品“特参奉政”之服，以昭殊遇，自此进宫朝觐，再不必劳嫂嫂赶制衣物了。
	瑟若又命传膳，不多时，林璠喜笑颜开步入殿中，贺道：“恭喜诸位，大事既毕，诸君辛苦，朝野可安矣。”
	原来今天日兵部递奏边将调任，瑟若特意让林璠主持召见兵部尚书，亲定西北一线的驻防人选，方才处理完毕，便来陪皇姐用膳。
	自今年起，瑟若已安排许多政务由两人分头施为，即使同场，也隐隐分出红白脸，既为林璠亲政铺路，也为其积累人望。
	林璠心知姐姐的良苦用意，愈加沉稳自得，举止得体，全无疏漏。
	君臣同席，本就属殊恩，更何况堂堂国君特意为一顿饭迁就祁、乔二人，在区区延和殿吃。连乔延绪也觉惶恐不安，更深感这对主君姐弟恩威并施，权衡入微。
	其实乔延绪原也安排了膳房给自己和祁韫做顿好的，如今只得领受天恩。倒也不负所望，这一桌膳食虽不张扬奢华，却素雅清和，间有几道滋味极佳，吃来竟也与他心中所想相差无几。
	大事已毕，祁韫又转而为兄长挂念。她这大哥为人极好，只是遇事便易慌神，情绪稍起便头疼不止。为等放榜，只怕今夜又要彻夜难眠了。
	瑟若一边应酬闲谈，一边悄悄打量祁韫。先前这人满脑子都是正事，她还能理解，如今大事既定，却仍一副神思不属、忧心忡忡的模样。她虽猜到多半是忧着明日放榜的事，却也不免有气：到底是心里没我，还是你太能藏？
	这念头刚起，她便几乎不假思索地在桌下抬脚，轻如拂风地踢了祁韫一下。
	今日用的仍是平日议政误饭时的小方桌，与花朝日青鸾司众人用的一般无二。林璠居上首，乔延绪客座，她与祁韫对坐打横。
	瑟若早算得极准，从林璠一侧抬左膝即可，离乔延绪远着，绝无察觉之虞。林璠虽近，却只会觉得姐姐衣摆轻动，二人朝夕相对惯了，这等细节他早见怪不怪，根本未多想。
	祁韫却被踢得猝不及防，耳后瞬间泛红，浑身僵住。
	瑟若斜倚席间，尖尖细指托腮，目光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果然见这柳下惠瞳孔骤然放大，强作镇定，一手端着酒杯却微不可察地发抖，片刻后只得不着痕迹地放下，讷讷挟了一团饭送进嘴里，状若无事。
	她心中好笑，气也顺了，却仍神色不动，只低头啜了一口汤，唇角带着未尽的余意。
	祁韫却在抓狂：是真的吗？误会吧，不小心碰到的吧？瑟若这么守风度，怎会当着弟弟和外人的面“出此下策”？被发现怎么办？
	慌乱之中，祁韫一时竟想起晚意生辰那晚她突然吹的一口气，也是万般稳重的人偏要撩她。
	她只好在心里苦笑求饶：姐姐们，我年轻，真的承受不起……我也不知哪里得罪了你，不是好好地把盐改做完交差了么？若要解气，让宋总管打我板子得了，何苦铤而走险来这一手……
	饭毕，瑟若与林璠回澄心殿，祁韫和乔延绪则仍返慎芳斋。行至半途，祁韫忽道：“不若趁此顺路去御医所看看袁大人他们养得如何。今晚若不见，日后恐怕也难再聚。”
	乔延绪闻言，倒对祁韫又添一层认识。莫看这人年纪轻轻、心思缜密，办事一贯利害为先，原来却也重情，且这份念旧并非出于虚应的人情世故，而是真心自发。
	他自是欣然应允，命引路的内侍改道，幸而御医所不远，片刻便已抵达。
	御医所外，夜色深浓，小院静谧无声，灯火点点。院中几间屋子皆无灯，唯独东厢透出一抹温黄，落在青砖石地上。春风拂过，檐下风铃轻响，几声虫鸣映出片刻人间闲适。
	屋内，三人围炕而坐，韩彧与唐慎俱已面色红润、神采如常，只袁旭沧仍披着薄氅，独坐灯下，正眯着眼细读那份最终交稿的条文。
	“都大功告成了，还这样细看，倒像‘日夜治官书，至夜分不寐’的韩昌黎，咱们可没你这等勤勉。”韩彧笑着打趣，语气亲昵。
	祁韫见袁旭沧眯眼费神，心下早知他有老花，念头一转：明日出宫了，倒该给他送副好些的眼镜。
	正想间，乔延绪已笑着跨步入内：“我们做生意的讲究‘银货两讫’，东西交出，账目清明，就不回头翻旧账。韩大人说得对，袁大人还是歇歇吧。”
	五人相见，自是意外欢喜。韩彧笑语不断，连唐慎也说些风闻趣事，乔延绪更是一力捧场。唯祁韫与袁旭沧坐得近些，几乎无言。
	袁旭沧起初略作寒暄，随即低头不语，仍翻看条文。忽听身畔一阵斟茶声未歇，一盏热茶已稳稳递至手边。
	祁韫举杯轻笑：“袁大人半生心血尽在此文，虽未十全，却已为天下苍生奠定一策开端。条文只是肇始，实务仍需您调理掌舵，还望保重精神，不急在今夜。”
	袁旭沧心中一震。祁韫这话并不华丽，却句句切中。
	他本性耿直，素来轻视商人，此番修策，尤对囤户等奸商深恶痛绝，拟出不少峻法。是祁韫劝他收手，说这并非人性之恶，而是体制所逼，良民为生计所困，才步步滑入。此策所图，正是令大奸无所藏，小过得以归轨。
	他从未想过自己未曾敬重的“商贾之流”，竟有人如此心明如镜、情深义重，不但看得通政局制度之弊，也能尊重他、体谅他、珍惜他如学者如医者的立身。
	这个年轻人身负种种身份之疑、流言之扰，却自始至终不动如山，从不自辩，也不争功。她的沉稳非因冷漠，而是心中自有山河大志，那纲领里早已明白写下：济困、利国、筹饷、安民，拯民于实苦，扶国于将倾，何尝不是“侠之大者”？
	他鼻头发酸，哽咽难言，只得以茶代酒，与她轻轻一碰。
	回房又已近二更，乔延绪笑道出宫后再约祁韫同游，祁韫也只当随口一句应酬语，笑笑答应。刚踏进自己所居独院，就见花影下站着个人，一袭垂至脚背的斗篷也遮不住身量纤纤，显然是瑟若。
	祁韫却没第一回“私会”那么慌张，甚至隐约猜到瑟若要来找她，席间桌下那一踢便是相思的证明。当下对她笑着行礼，无声无息，却不敢主动相邀，只以目光询问殿下何意。
	谁知她不敢说话，瑟若偏敢，又轻又冷地说：“不邀我坐坐？”吓得祁韫那点镇定自若早散到九霄云外，糯糯抬臂相引。
	她倒不是怕人听见瑟若说话，既然瑟若本人出手，管保方圆一里无人能知，连一院之隔的乔延绪也无从窥破。而是因她知瑟若仍有气，虽模模糊糊能懂，但仍是不明就里，心下只想，我守住礼数、绝不冒犯，总归是没错。
	瑟若本来气平了，可看到祁韫大模大样对她笑，又装出正人君子的老成样，倒像是早算定自己要来找她，她还不为所动一般，立刻气不打一处来。本打算把备好的东西交给她，好好宽慰她几日辛劳，再说一件要事就走，此刻反倒偏要把她弄到露出破绽为止。
	至于女儿家家的主动要求进心上人的房间，她也一时顾不得在祁韫眼里作何想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屋，瑟若径直大方坐了，倒像自己才是主人一般，不过也确实，这整座大晟宫都是她的……祁韫则自觉拿过火折子把灯点好。
	灯一燃，瑟若本还有些不好意思乱看，结果稍一打量，竟难得惊讶：祁韫这房间实在太素净，几乎看不见私人物品，像压根儿没人住。
	她仔细瞧了半天，才见一角箱笼，书匣倒有七八只，垒得高高的。桌案上不过放了几本册子，也都是盐务所需、她手注的几本密密麻麻的笔记。至于榻上、床头、衣架、小几，皆干干净净，瞧不见丝毫活人气息。
	她对祁韫自第一面起，认知便是极风流雅致、情趣盎然，可如今所见，这房间寡素得苦行僧一般，不说极不般配富家公子哥儿的身份，连宫里的小太监都不如。若非房内幽幽飘散着她身上熟悉香气，似松柏温厚又混着腊梅冷香，瑟若真要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一念转罢，心里又止不住地疼惜，原来这人在外百般筹谋、护人万全，而自处时，竟一点温软的享受、轻盈的乐趣都不为自己留么……

第92章 姐姐

	被瑟若这么一打量，祁韫在灯下把她神情看得清楚，只觉她越发沉冷，以为她嫌简慢不悦，颇为惭愧不安，心道早知她要来，我也学乔延绪，多摆摆样子了。
	原来祁韫真不是抠门，也非刻意自苦。她自幼居无定所，早习惯了哪里都只是暂居。疏影楼母亲的小阁、初入祁宅寒素的偏院、兄嫂房中、茂叔家里、独幽馆晚意的屋子，再到如今祁宅自己的小院，于她而言，无非是随时可能失去的落脚点。
	天地如逆旅，她年少便懂了这个道理。若真把欢喜寄托在物上，得失之间，只会更难熬。
	何况这值房不过住上几日，和客栈无异，又何必多费心思？她对饮食起居一向随便，能过便过。唯独衣饰用物和要送人的东西，必须讲究——那是面子，是分寸，是身份，是她留给世界看的那一面。至于自己这一面，凑合就好，交给嫂嫂、晚意、高福打点便是。
	瑟若心里难受得紧，恨不能把整个天下的好东西都搬来赠她，偏祁韫还一板一眼地守着礼数，亲手温了茶，斟好递来，含笑道：“十分惭愧，未曾备茶点。这盏龙井也只是寻常，若殿下夜里饮茶难眠，臣唤人换壶养胃的武夷猴公茶可好？”
	她自觉语气温和、分寸得体，哪知瑟若冷冷一睨，抬眸吐出一句：“再这般与我说话，干脆跪着回话算了。”
	一句话打得祁韫措手不及，正一头雾水不知如何回应，却见瑟若说完，垂下眼睫，丰润如桃花的唇抿紧，竟是眼中水光盈盈，几欲落泪。
	瑟若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十日来相见不能相近的委屈翻涌上来，夹杂着对祁韫为人的疼惜、对她这句话里透出的温柔又疏远之意的愤恨，更多还是气自己。我富有天下，竟连叫她快意一分都做不到？我做不到真将她占为“面首”，她却偏还这样尊我敬我，我们之间，难道真只能是朋友？
	祁韫又怎能想透她百转千回的心思，慌乱间只是一个念头：她生气了，那便是我不好。她竟会为我落泪，我跪不跪的有什么要紧？
	当即她半是玩笑半是认错，温声哄道：“姐姐命跪，我跪便是了，只求姐姐勿为此气坏了身子，要我怎样说话都可。”袍角一掀，真跪在地上。
	瑟若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开口说了个：“你……”想接“你叫我什么”，却是堪堪止住。
	再看眼前这个人，跪得规规矩矩，面上却带着笑，在昏黄灯火下睨着她，眼神清亮沉定，又隐隐透出些少年人的顽气。那神情分明是在说：“我赌你接不下我这一招。”
	看得瑟若又气又喜，气的是这老实人撒起娇来竟把自己拿捏得死死的，喜的是她终于不再装得那般无情无欲，终于显出些真实人气，不是一味隐忍自持。
	两人目光一触即止，瑟若镇定下来，仍作冷淡模样：“行了，还说喝武夷猴公呢，不见真猴儿早画在风筝上飞走了？再不起来，还想挨一脚是不是？”说罢却忍不住，执帕掩唇轻笑，那笑容带着初春桃花般的俏意，眼波流转、眉弯如画，清丽得令人不敢直视。
	要是瑟若知道祁韫当下所想，必不会为“富有天下却不得她快意”而伤感，只需自己多笑一笑，比什么都好。
	终于重又对坐，瑟若哭也哭罢，笑也笑了，唇角仍止不住微翘。她自随身携带的小匣中取出一盒，轻轻放在案上：“还没贺你嫂嫂得女之喜，这是一套三个的玉佩，权作我一点心意。”
	祁韫一时感动惶恐，却也知此刻若再摆出君臣之礼，恐怕真得跪到天亮。她强自稳住，笑着道谢，伸手揭开锦帕一角。
	三方玉佩温润微透，色泽清透湛蓝，雕工极细。最小是为初生婴孩所制的小佩，形制素方微圆，边角磨得极细，纹饰只一圈莲瓣回纹，既安稳不俗，又无明显性别之意，可随成长佩戴多年而不过时。
	另一件镂出团花喜鹊，贺嫂嫂喜得贵子。最大那件则为古制双螭赶珠，底下篆刻“魁星踢斗”四字，气势清峻，分明是为祁韫兄长预祝蟾宫折桂。
	这料子清雅不俗，气息沉稳，必是内府旧藏。祁韫见过的好东西多，一眼看出这是独山玉老料，且是极其珍贵的天蓝玉，这般蓝如晴空无杂色的，更是有价无市。
	何况这内府雕工，尚带着新鲜锋锐气，祁韫知这必是瑟若早早筹备，掐着嫂嫂临盆的点儿，特命人从府库中寻出料子、细细雕琢。就算是朋友之间，这般用心用意也十分难得。
	见祁韫确实喜欢，又不再拘礼“叩谢天恩”，瑟若这才满意，笑吟吟托腮看着她道：“等明日好消息传来，封爵的礼也要到你家了。我也不要你回我什么，只督促你哥哥多写几本俏皮好戏，献来大家乐一乐，可别再叫满堂落泪。”
	一句话说得祁韫也笑逐颜开，语气中难得带出几分骄傲亲昵：“若是中榜，替殿下当好官才是第一要紧。我必督他正事不误，风雅不弃，先挑几篇旧作改好，择日献呈。”
	二人因戏谈起，从唱词到程式，不觉说到三更天。瑟若知无论如何，再不回宫既扰人清梦，又失体统。原本打算与祁韫议的一件要事，也索性暂缓。反正官服已赐，召她入宫议事不过一句话的事。
	起身前，她忽又开口：“方才你这样说话就很好，我也喜欢。我并非强迫你什么，只是以……朋友之名，盼你松一松弦，多些欢颜。”
	“你可知你这副总是忍着扛着的模样，关切你之人看了，有多心疼？你哥哥嫂嫂见你这样，只怕早气得牙痒，却又拿你没法。”
	她顿了顿，忽而面色一板：“但也不能松得太过，叫什么姐姐，跟我攀亲？被人听见，你就去诏狱里慢慢哭吧。”
	说完，似也觉这番言辞过于张牙舞爪，像是心虚自掩。斗篷一拢，匆匆去了，脚步极快，像怕再多停一刻便要露出真心。
	祁韫站在原地望她背影，竟觉这般可爱至极，忍不住拈起一只空茶杯在掌中掂了掂，唇边笑意久久未散，转身熄灯就寝。
	次日一早，竟是宋芳亲自送别，把袁旭沧等人弄得惶恐不已，乔延绪那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打量更叫祁韫如立针毡。一行五人在西掖门分手，迎着朝霞而去。
	倒春寒已过，京中等放榜的人却个个心火难平。榜单张贴前一夜，贡院前长街就已水泄不通，亲朋雇人守榜、求签问卦者络绎不绝。
	宫中天光一亮，太常寺即刻封好金榜，由吏部亲率送往礼部待张贴。正午一响锣，全城便要沸腾。
	祁府也自天未亮便不再安稳。祁韬昨夜几乎未合眼，天光初破便在书房来回踱步，头疼欲裂，只得让人煎了祛风止痛的药汤。
	谢婉华卧床养产，怀中抱着襁褓，面色尚有些虚白。乳母与丫鬟忙着伺候，屋内却因另有两位“看望”的嫂子而显得沉沉压抑。祁承澜之妻闻氏与祁承涛之妻周氏俱守在一旁，嘴上说是担心弟妹，眼里却不无旁观揣测之意，像是要看“天命之子”最终如何落锤。
	只有阿宁，自进屋便寸步不离嫂嫂身边，一边轻声讲着祁府昨日新抱猫儿的趣事，一边替嫂嫂掖被角，才叫谢婉华心头微暖，仿佛这世上还有一分真正体己的念想。
	她望着窗外迟迟未盛的天光，心里默念：“辉山，你当真是出不来了？就算不同我说话，你哥哥放榜这日，也不来陪他一刻？”
	她已不再气恼，只觉冷清寂寞，只怕她在宫中过得不好，只剩无尽的牵挂，只盼一眼看见她人安。
	正怔怔间，忽听门外传来熟悉声音，带着一贯从容的笑意：“总算赶上了。把这药给我吧。”
	众人皆是震动。只见祁韫风尘仆仆踏进房门，未及更衣，却神情极温，顺手从小丫鬟手中接过汤碗，亲手递至祁韬案前。
	她身形更显清削，气色却清明稳健，仿佛十日未归，并非宫中受难，而是蓄势而来。
	阿宁扑过来，眼看她手中还端着药碗，便没往怀里扎，只委屈巴巴地扯住她袖子撒娇道：“大哥让人心疼，你也让人操心。怎么才几日，你就又瘦了呢？”
	“许是我瘦下来的这点分量，都长在小侄女身上了。”祁韫笑吟吟地说，语气带着难得一见的温柔。
	随即她走到谢婉华床前，先俯身行礼，再轻声道：“嫂嫂恕罪，近日入宫羁身，未能第一时间来看嫂嫂母女，是我不周。如今得知母女平安，心头才算真正放下。也恭喜嫂嫂添得千金。这是我备的一点薄礼，聊表心意。”
	她说着，取出一匣精巧小物递上，又玩笑道：“其实我倒真有些讨厌小侄女，不为别的，她害得嫂嫂十月不得安眠，又苦又疼，起初实在喜欢不起来。今日气性才缓，让我看看，她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谢婉华原本神情安静，听她说完，却忽而默然，不接礼，也不出声，只轻轻偏过头去，咬着牙，竟是无声落泪。
	她两度为母，外人皆道这是福，劝她珍惜、劝她知足。她嘴上应着，心里却常想：若将来我再不能有子，是否便失了这“福”？孩子未出世，全家人捧她如珠；诞生了，她便只是个功臣，那孩子才是捷报。那些祝贺与欢喜，都透着淡淡的落空。
	世上千言万语，竟只有祁韫，唯有祁韫，能说出这样一句话：我不喜欢那孩子，只因她让你受苦。如今我愿意见她，也只因你会开心。

第93章 两相辉

	祁韫这话说得温淡谐趣，当着一家子人的面，言语里不带丝毫轻薄之意，自然也无半点私情嫌疑。
	可话中透出的亲近与偏爱到底太过分明。莫说闻氏醋意顿生，便是素来温婉好性的周氏，也“淫者见淫”，心头暗笑：“狐狸尾巴终于藏不住了，十六岁就敢把八岁的小叔引进房里照料，还敢自称高门淑女？苏州谢家的脸，叫你丢尽了。”
	虽心里龌龊，周氏面上却笑得亲切，一边替人打圆场：“婉华呀，还不快把孩子给二爷看看，当心他气性一来，真转身不认了。”一边轻轻伸手，笑吟吟地说：“不知二爷这番珍宝，我们几个可有福气沾一沾？”
	好在祁韫早有准备，这匣子原是她备下给谢婉华赔罪的，并非宫中所赠之物。若真叫这两个嘴甜心歪的摸了去，她倒嫌污了瑟若的心意。礼总归是要送的，但要等兄嫂单独在时，才送得体面，也送得安心。
	于是她干脆递了那份“假礼”过去，也不理会两位堂嫂的眼色，吩咐丫鬟将婴儿从谢婉华怀中轻轻接了来。她本人却并未沾手，只懒懒站着，低头拨开被角看了一眼。
	看完只觉，真没什么稀奇的。粉嫩是粉嫩，可模样皱巴巴的，也谈不上可爱，她连“像极了她父亲”这种应景的客套话都懒得讲。这样屁大点的小东西，哪看得出像谁不像谁？
	正这么想着，那小东西忽地扬起一只胳膊，竟是猝不及防朝她脸上拍来。祁韫虽及时侧头，却仍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在鼻梁，还带着一股浓郁腻人的奶娃娃味，惹得她眉头一皱，退了一步，越发嫌弃。
	全屋人登时大笑，只因从未见过一贯风神潇洒的祁二爷，竟被襁褓中奶娃弄得这般狼狈。就连原本焦虑得几近无言的祁韬，和方才还默默垂泪的谢婉华，也双双露出笑意。
	谢婉华笑道：“好了，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俩天生不对付，日后还是少见吧！辉山，你才出宫，怕是也累了，快回去换身衣裳歇一歇。父亲那边，此刻也离不了你呢。”
	祁韫见她笑容舒展，知她安然，便不再多留，回房更衣。
	她自是要去祁元白房中一见。这不仅是出宫后的例行请安，更是要略陈此番盐改之事，不涉朝局细节，只点明变革之势将至，望父亲早做准备。
	谁知祁元白听罢，只淡淡一应，随即将话头转回今日放榜之事：“你哥哥性子软，今朝大喜大悲之下，最易失态。你多陪着他，我也放心。”言罢便低头伏案，继续理事。
	祁韫心知，自茂叔进京后，尤其是元宵那夜她将宫赐“安”字豆印赠与父亲，祁元白于亲情上对她越发厚待。可在商事上，却始终未曾出手相助，甚至刻意不干预，分明透出一种“各守其局”的意味。
	她很清楚，这并非苛待，而是某种形式上极高的认可：她祁韫的确已非棋子，而是另一方棋手。茂叔“劝降”未果，以退明志，足见他和祁元白已判断她与长公主之间的关系，不再是家族可控的范围。以祁元白的心思，自不会再轻易将家主之位交出。
	而祁承澜、祁承涛皆不是她祁韫对手，更何况承涟、承淙也正式入局。眼下若要阻她之势，唯一能出的牌，便是祁元白亲自下场，为祁承澜谋篇布局。
	再回兄长房中时，家中女眷进进出出，越发热闹。祁韬被吵得眉心紧锁，头风加剧，又不好躲回内室。
	祁韫便借口有事相商，把他拉去自己院中，连同药物与用物也一并搬来，还笑说索性在她房中安心歇一觉，她在外间守着，等消息来了再叫醒他。
	祁韬虽知她向来稳重强干，许多事上比他还更“像个男人”，心底却始终把她当亲妹，怎好意思睡她床上？推拒不过，只得在书房榻上将就躺下。
	祁韫便随口闲聊，引他分神，说宫中近日常念他写的《金瓯劫》，还盼着他另作新剧，越多越妙。又提到瑟若谈及昆曲时的见解深刻、眼光独到，引得祁韬连连点头，暗道高雅不俗、见识不凡。
	见他说得起劲，病意也淡了几分，祁韫顺势引导，问他往年写戏的趣事，祁韬笑而不答，反道：“我让高祥取样好东西与你看。”
	不多时，高祥捧来一个书匣，里面满是祁韬历年旧作，多为杂剧、折子戏，还有不少未竟的小说稿，笔迹清俊，墨痕犹新。
	祁韬便从那书匣中取出几页旧作，说起这些戏，竟都是成亲后才开始写的。少时读书太苦，父亲管束严厉，他只偷偷写些小说发泄心中烦闷，可多年投书无门，书商也不肯收。
	直到谢婉华进门，二人起初相敬如宾，他性子柔弱，总对这等干练女子不免敬畏三分。倒是成亲两月后的元宵节，家中请了南戏班子唱戏，他才第一次见她眉眼飞扬、笑意盈盈，说起戏来竟是行家里手，风采卓然。
	那夜唱的是《紫钗记》里的《堕钗灯影》，讲唐代才子李益与霍小玉上元灯节邂逅的戏码，因颇合元宵之意，各大戏班皆是例演。婉华却一口评那李益“过于畏缩，无风流气象”，正好说中祁韬心事。
	他悲道“小姐怜才”，他却是无“貌”，便是引其中李益“小姐怜才，鄙人重貌，两好相映，何幸今宵”的唱词。暗地含义却是，他祁韬并不是婉华喜欢的强势男子。
	一句话说得婉华心微微疼了一下，忙道“不是”，想了想，以霍小玉和李益成婚时的唱词回答：“咱们是‘春花春月两相辉’，自是要‘锦帐流香度百年’……”
	说着，一贯落落大方的婉华也红了脸，因那下句就是“作夫妻天长地远”。虽未出口，神色中却已写尽心意。
	自此二人才真正亲近，常一同说戏评词，也渐渐熟知彼此过往，最后祁韬干脆亲自操刀写戏。谢婉华才知，祁韬心疼刚入宗的弟弟，却不敢公然护持，终是她一意孤行将人接走抚养，才算保下一线生机。
	这些年虽与兄嫂情分极笃，祁韫却从未听过这些话。此时坐在一旁，听他一边翻阅旧稿，一边轻声回忆，不觉也静了神。
	祁韬笑道：“这些年，你嫂嫂是我最温暖的缘法。她不笑我懦弱，不责我不务正业，是这世上最看清我，也最怜惜我的人。”
	说着，他望着一页戏文怔了会儿，又轻轻一笑。
	戏中上元灯会的景象，也将祁韫带回那一夜。那句“天街一夜笙歌咽，堕珥遗簪幽恨结”是写照，而“两人灯下立多时，细语梅花落香雪”，不正是想象中她和瑟若并肩的模样？
	至于那“恨不得香肩缩紧，恨不得玉漏敲迟，把坠钗与下为盟记”，唯有在爱中的人，方能懂得其中深情。
	祁韬原本自顾自说着，忽见祁韫罕有地垂下眼眸，眉目间却带着一丝浅笑，竟也静静沉入回忆中。
	他一怔，才猛然醒悟：若说上巳已情深，那上元灯会、花朝入宫，不都是为那位监国殿下？她素来心思深藏，从不多言，如今这几分不经意的神情，反倒胜过千言万语。
	他一时从自己的往事中抽身而出，眼中转为怜惜与隐隐担忧。
	本想借此说开，问她心意如何，可祁韫行事沉稳，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筹谋极深。他这做兄长的，竟连一句真话也难保听得分明，怕是问出口，她也只会轻轻一笑，敷衍过去。
	一时兄妹并肩而坐，室内静谧无声。
	还是祁韫轻轻笑道：“哥哥这般动人故事，可惜不能写入话本，流芳于世。其实你与嫂嫂情深意重，最得女子心的，不正是你这份体贴温柔？她能有你为伴，也很欢喜。”
	她语气轻缓，却字字入心，笑意盈然：“何况，嫂嫂当年答得极妙，后几句唱词你还记得？‘盼到洞房花烛夜，图他金榜挂名时’。前句已应，今日这后句……也该成了。”
	两人相视而笑，就听高福在窗下问：“二爷，涛四爷说来看看大爷，允不允？”
	祁韫以目示意祁韬，见他病痛缓解，神色清朗许多，微笑点头答应，便说：“请进。”
	祁承涛今日亦一身簇新喜气春装，怀抱一瓶杏花，笑道：“好啊，遍寻不见，原来你二人在这儿躲清闲。便先以这瓶花，预祝颉云‘杏花红满上林枝，金榜高悬玉殿时’。等你‘走马看花’，再给你折枝好的簪在帽上。”
	这话说得讨喜，也不失雅意，三人皆会心一笑。抛开利害关系不谈，祁韫也更愿意跟祁承涛打交道，就是因他好歹肚里有些文墨，不像祁承澜和他那暴发户老婆是一对儿。
	他一来，兄妹俩也不好再谈动感情的事，于是插科打诨无所不来，祁韫、祁承涛这等应酬场中磨练出的，你抛我接之间就把祁韬逗得哈哈大笑，一时真连放榜的事都忘了。
	正说笑间，听得外头脚步响动，有人快步奔入内院，在廊下叫道：“替大爷道喜！咱们中了二甲第七十三名！”
	守榜的是祁家自家管事，循着旧例，从夜半便守在贡院门前。此刻正午刚过，已得榜单，便风风火火赶回来报喜。
	这话一落，书房内静坐的三人齐齐一震。祁承涛最先反应过来，登时喜上眉梢，快步迎出两步，扬声笑道：“好极了！咱们祁家这头一门进士，来得正稳妥。”
	祁韫则仍坐着，只抬眼看了哥哥一眼，神色如常。她心中早已有数，祁韬平日沉稳谨慎，又得名师指点，进士榜上断不会落选。如今二甲虽非高位，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惟独祁韬没有出声，只在喜气中静静坐着，目光微敛，神色间看不出是欢是忧。祁韫侧目看去，见他指节轻敲膝头，眉头却微蹙，不免了然于心。
	二甲第七十三名，距他志在必得的殿试资格，差距实在太大。对旁人而言，这份功名已是光耀门楣，可对祁韬来说，却是万般筹划之后的退而求其次。
	若不进一甲，便无殿试之机。既已上榜，也不能再考。喜从天降，却再无翻盘可能。
	“我点的那几人，你也抄了名次回来么？”片刻后，祁韬忽道，声音不高，却清晰。
	报信的小厮早候在廊外，闻言忙从怀中取出一纸红笺，捧进来道：“爷放心，小的抄得清清楚楚，京中几个眼熟的，全都在上头。”
	他又喜滋滋地说着吉利话，说什么“明年就是金殿传胪了”，却被祁韫抬手止住，只随手从几上捻了锭碎银赏下，叫他先别走，留着回话。
	祁韬原本眉眼还算平和，待展开那纸红笺细看，却见上头熟人朋友、同窗旧识、乃至昔年对弈的诸人姓名一个个映入眼帘，不少人名次远高于己，或列二甲前十，少说也是前三十。
	他神色逐渐凝重，指尖收紧，额角一跳，只觉头疼得越发猛烈起来。

第94章 三璧

	祁韫、祁承涛见祁韬头风大作，额上冷汗涔涔，烦难欲呕，不由自主一同起身。祁韫扶住他手臂，抿唇打量片刻，沉声道：“先回房中见嫂嫂。我和涛哥陪着，放心。”
	祁承涛性情温厚，见机极快，立刻领会了祁韫的意图，点头附和：“对，先回去歇歇。”说着，顺势向身边的仆从打了个眼色，叫他快去请大夫。
	祁韬只觉头痛如裂、胸中翻涌，脚下轻飘飘的，仿佛踩在棉絮上，被二人一左一右扶着回院。在院门口，他强撑着抬手示意松开，不愿在众人眼前失了体面。祁韫与祁承涛当即放手，却仍抬着胳膊护在一侧，以防他脚下踉跄。
	房中早围了不少人，周氏、闻氏、几个妯娌都在，闹哄哄说个不停。
	谢婉华斜倚榻边，眉头微蹙，脸色复杂。她心知丈夫绝不会满意这点成绩。
	其实旁人看来，祁家为商贾之家，从未出过进士，如今虽只是二甲七十三名，好歹也是金榜题名。日后只消稍加斡旋，寻个清闲体面的外放小官，既稳妥，又不易罢黜，也算舒服仕途。
	可她更知道，祁韬不是这样想的。
	此时见他还强撑着笑脸应酬房中那群看热闹的亲戚，谢婉华心头火起，正欲开口驱人，忽听祁韫笑道：“诸位嫂嫂姐姐，大哥一夜未眠，连累你们也跟着受了罪。如今大事已定，哥哥还要去父亲房中磕头谢恩，你们也早早回去补补觉。明儿摆庆宴，可不能眼下乌青，叫外人笑话了去。”
	众女眷头一次听向来寡言冷淡的二爷说话这般温和风趣，一时哄堂大笑，还打闹着要与她凑趣。气氛一缓，祁承涛便趁机拉住妻子周氏的手，笑道：“回吧，你这一宿没合眼不困，我可是乏得慌。陪我吃两口午饭，好好歇一歇。”
	两人本就情分不错，如今当众这样亲昵说话，周氏虽面上嗔怪，却也笑着应了，并肩说笑着走了出去。
	闻氏眼见祁韫半句话便支开众人、祁承涛夫妻也恩爱相携，越发气不打一处来，脸一沉，翻身便走。于是一家子女眷就这么散了。
	待房中只剩兄妹二人，谢婉华吩咐奶娘将孩子抱出去，自己伸手将倚在床边的丈夫揽进怀中，手掌覆在他后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柔声道：“咱们不止于此，是不是？我听说那盛颐之、韦子钧都在二甲前三十，这些人平日哪一个是你的对手？”
	一句话说得祁韬眼圈通红，心头积压多时的委屈终于松了口子。祁韫也不是外人，他便不再克制，窝在妻子怀里，埋头好好哭了一场。
	他哭得压抑又沉闷，像是哭他这半生的执念，也哭这突如其来的不甘。谢婉华眼眶也湿了，手却拍得更轻。
	祁韫默然站在一旁，待他情绪稍定，才缓缓开口：“我对科场了解不多。既然嫂嫂也如此说，想来确有遗憾。但世事从不只看人力，亦要看时运与风向。天下才子何其多，阅卷又凭考官心意，若失之毫厘，或许也只是命数。”
	“如今咱们家底殷实，稍加运作，寻一份稳妥体面的外放也好。哥哥嫂嫂若舍不得父亲与我，留在京中也不难。”
	若是平日，谢婉华听她一句“哥哥嫂嫂舍不得我和父亲”那般温软自然的口气，心头定是甜意泛起，说不定还要嗔她一句“谁舍不得你了”。
	可眼下她却无心应和，眉头紧锁，声音也冷了几分：“你不懂，那盛、韦二人的智识学力与颉云天差地别，可他们在前头。今年题目极难，许多才子都说从未见过如此刁钻，人人叫苦，只有你哥哥说这题最能显出真功夫。”
	她神情凛然，望着祁韬微闭的眼，一字一顿道：“虽说阅卷凭人意，但若连最基本的高下也辨不出，那这大晟的科举，还不如不开！”
	一番话说得祁韫也沉默，她向来不轻断人事，素敬行家意见，如今连最熟知哥哥底细的谢婉华都言之凿凿，想来此事确有蹊跷。原本藏在袖中的瑟若的贺礼，是为双喜盈门而备，如今再递出讨喜，自是不合时宜。
	她不声不响取出小匣，轻轻放在桌上，指尖留恋地拂过盒盖，未多言一句。
	想起瑟若，她又顺势安慰道：“总归还有桩喜事。陛下封爵之礼，想必也近在眼前。仕途万里，恩沾紫诏，有陛下青睐，何愁前路无成？”
	谢婉华见丈夫哭过一场，气也出了，便俯身替他拭泪，轻声宽慰：“辉山说得是。礼不可废，该拜的恩、该尽的孝，咱们总得做完，是不是？洗洗脸，换件衣裳，咱们一起去。你安心些，我和辉山都陪着你，便什么都不怕。”
	她不仅嘴上说，还真要取衣下床，惹得祁韬连忙拦她，祁韫也侧身避过不看。祁韬急道：“我也不至这般没用！你好好躺着，你若有个闪失，我可真活不得了！”
	谢婉华知他脾性，其实从不是一味懦弱随和，逼至绝境，反而刚强自生。他一旦开口，便是下定决心，故而谢婉华自是不再多说多劝，只把他托付给祁韫便是。
	二人同往祁元白房中叩头谢恩。祁元白倒是看得透彻。他素知大儿子心性仁厚温顺，难以与官场之道相搏，本也只盼他若能入殿试，将来做个清要闲职，若是二甲三甲，便为他谋个稳妥京官，家族还能庇佑一二。
	就算落榜，他年不过二十八，三年后再考便是。若真能首考高中，那才是年少登科的佳话。况且祁家自未出过进士，今科落在二甲之末虽略遗憾，但也是头一份，足堪告慰列祖。
	因此，祁元白心情甚佳，温言几句宽慰鼓励。恰在此时，祁韬的封爵之礼已至，父子三人连忙整衣出迎。
	内侍宣旨不过数语，祁元白却心潮澎湃，跪听之际，早已百感交集，心道光耀门楣，不负宗祧。可想想此番荣耀其实出自祁韫这不守祖训、性情悖张的孩子，又不免生出几分苍凉。
	祁韫想得简单，就是念瑟若的好。祁韬则百感难平，面上无喜，心中愤懑如火。
	他从不为功名而功名，只是自负满腹文章，自信胜人一筹，眼看殿试之门已近在咫尺，却无缘再进一步。他实在想不通，原该属于自己的，缘何偏偏天不肯赐？
	放榜首日便这样过去。祁韬礼毕之后，终是再难支撑，回房后经大夫诊治服药沉睡，昏沉至夜。
	祁韫本欲守在房中，却被谢婉华笑着劝退：“说真的，你也歇着吧，宫里住十日不是好玩的。有我看着，真有事再递消息与你。”于是祁韫也不再流连，自回房处理堆积了十天的事务。
	次日如常起身后，祁韫沉下心回想兄嫂对放榜之事的反应。她素来谨慎，不愿妄下判断，可要说毫无疑问也未免太过天真。
	派人出去探探消息、摸摸底细也是应该，于是她头一件事便是唤高福来，交代他留意放榜后的风向，若有与哥哥类似的异常，定要摸清了报来。
	三日转瞬而过，京中风声却是愈演愈烈。
	议论起初只在士人间悄悄传开，三五人聚处，低声交换几句，皆神情不解。至第三日，已然传遍各大书舍茶楼，连作坊的掌匠都能说出两句。
	老成持重者感叹：“今年榜下怨气太重。”年轻气盛者更是言辞激烈，说“这榜文看似光鲜，实则鬼影憧憧，真金反为沙石埋”。
	这等局面，纵观本朝是未有之事。便是回溯绍统年间三次科举，也不曾有过此般舆情翻涌、士林哗然的放榜日。
	高福第二日便有消息回报：“还真有与大爷类似之人，两位都不是无名之辈：谢重熙、傅清野。”
	谢重熙出自琼林谢氏旁支，虽祖上曾登高位，如今早已没落。他自幼家境清寒，刻苦读书，声誉极佳。傅清野更是实打实的寒门士子，父亲早逝，靠母亲做针线将他一人拉扯至今。
	两人虽不出自高门，然文章卓然、声名斐然，常与祁韬一道被称作“士林三璧”。
	今年三道策论，一为《论漕储制度应变之法》、二为《评本朝宗法与爵秩制之得失》、三为《以古论今，论民与财政之关系》。这三题偏冷偏深，却正落入三人擅长处。谢重熙素精制度法令，傅清野则以经世致用著称，祁韬更擅长时政。听坊间说，他们出场时皆神色自若，自认答得不差。
	更有甚者，谢、傅与祁韬虽各自出身不同书院，却早为京中士人圈熟知。三人平日文章往来频繁，讲学比试互有胜负，但从无一人败于外手，几乎公认可稳居殿试前十。此次皆榜上低位，着实令人费解。
	至于原本可与他们比肩的贵胄才子，如裴宪之、赵令昉，反倒顺利入榜，裴更位列殿试前十，赵亦居二甲十至二十名之间。两人皆言成绩平平，不曾有憾。
	外人传说，此番策论出题之深，其实恰好削去了寒士所长，反使高门子弟更占便宜。言下之意，榜中另有玄机。
	至于最令士林众口哗然者，莫过于本科殿试前十之中，竟有九人皆出自南方。
	北地才士无论声誉高下、文名显赫，几乎尽数折戟沉沙，唯有裴宪之一人侥幸列席，然他自幼长在京城，又是定襄国公府庶孙，不过是北地士人最后的遮羞布。
	按大晟科举常例，南方书院兴盛、士风讲究、学派繁密，素有“南强北弱”之说。历科殿试前十之中，南方士人占六七成者屡见不鲜，可此次一九之比，却是亘古未有。便是绍统三年、六年两科偏南之年，也不曾出现此等倾斜。
	起初，众人尚抱希望是偶然巧合。可十日之后，坊间议论愈演愈烈，从城中书院讲舍，到街头茶肆酒楼，几乎人人开口便谈此榜。
	若说一两人落榜心有不甘，还可归咎运数或眼高手低，可如今是整个北地名士尽墨，南方占尽风头。连江湖文士与京官亲眷都忍不住私下摇头：“这榜开得，倒像不是为天下选才，而是为南人封门。”
	朝中高官尚无公开言语，民间却早有谣言四起，说此次阅卷多由南籍考官主掌，甚至有朝臣借机暗中为子侄布局，令寒士才子空有满腹文章，终究难登金阙。
	大晟士林积重数十年，一朝积怨爆发，便如压下的草垛着了星火，燎原之势再难扑灭。

第95章 泥鹅

	今年放榜在四月初二，论理殿试应在放榜后十五日左右举行，眼下事情发酵至此，宫中、朝中不得不震动，正面应对。
	瑟若已主持过嘉祐初年、嘉祐四年两次大比，素来从容，此番也不显慌乱，只淡淡吩咐一句：“殿试推后，会试严查，查明情况后再做处理。”
	礼部却被她一句话急得团团乱转，左侍郎崔焕文自四月初八起连日上书求见，欲入宫请旨，瑟若却高深莫测，将其一压再压，直至四月十三，方才允他半个时辰面圣。
	大晟科举制沿袭前朝，三年一大比，会试由礼部主办，设三房阅卷，每房由一名主考官主持，副以两名同考官，另有数名中书、誊录、誊黄等属员协助，皆由翰林院、国子监中才望兼备者充任。
	主考多由翰林学士、詹事府、太常寺等清要官员中遴选，由朝廷敕命，事前密定名单，会试开考前三日始启封，亦需“糊名”。
	阅卷三房平行评卷，首轮由同考初评，主考复审，所取试卷入“大廷评”，由三房主考集议定等，呈交礼部备案。
	朝廷有严密回避制度，凡与考官有同籍、师生、姻亲关系者一律剔除卷宗，违者治罪不贷。自放榜日起，至殿试不过月余，诸部动辄如临大敌，分毫不能有失。
	四月十三日，辰时未到，崔焕文等相关人等早早在允中殿值房候着，朝服整齐，屏息而坐。
	今年科举会试主考三人，皆为朝廷钦点，位居清流。首座主考为翰林学士温骏之，素有“文章冠时”之誉。次主考是国子监祭酒陆元礼，出自书香门第，持重谨严，素称公正无私。末席则为太常寺少卿杨启文，年纪最轻，却风骨峭拔，为清议所推。
	三人皆于去年十月敕命定下，随即与礼部合议出题、拟程、设考务，筹备自冬而春，环节森然有序，不容紊乱。
	值房内，诸人或坐或立，皆忐忑不安，空气中弥漫着一丝焦灼的静默。崔焕文心头却像悬着块千钧巨石，喘不上气。
	论理，会试事宜原应由礼部尚书胡叡主持，不料自元宵节后胡叡便称病不起，朝中数次请对皆辞不出。职责遂落至他这个左侍郎头上。
	本是履职之常，然而他一接手便发现，所有大事皆由胡叡预先定下，题目、监场、誊录、誊黄皆已安排妥当，他只得依章行事，原来是傀儡一个。
	如今胡叡一病不起，风波骤起，骂名却全扣到他身上，成了八百里内数万士子口诛笔伐的箭靶。
	他本想将实情一五一十向长公主告明，求一线生机，可转念一想，胡叡背后是谁？此次科举牵连甚广，若真掀开盖子，恐怕不只前程尽毁，连命都保不住，真叫他进退无路。
	而那位以心狠手辣著称的长公主殿下，素来眼中不揉沙子。在她面前遮掩，还有活路吗？
	听得内侍通传，崔焕文默默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谁料殿中气氛并不如他想象的那般肃杀。长公主今日神情甚好，与年幼的皇帝林璠言笑晏晏，竟是姐弟二人正在赏玩一只野兔。
	原来林璠今晨练习骑射，头一回射中小獐子，虽有几分运气成分，到底算是破了惯例，雀跃非常。他亲自将打猎所得带回来送与瑟若，其中一只灰毛野兔未曾受伤，此刻正蜷在瑟若怀中，怯生生地不敢动弹。
	瑟若轻抚兔毛，神情悠然，含笑道：“每年会试如临大敌，如今眼见已近尾声，该是歇口气的时候了。崔卿为何忧色满面？”
	崔焕文心中暗骂“明知故问”，面上却只得勉强陪笑，答道：“臣有罪。放榜之后，舆论汹涌，坊间不明真相之人借题发挥，造谣生事。”
	“臣本欲循旧例处理，但恐引发更大风波，方才斗胆觐见，想请示陛下与殿下，如何处置。”
	瑟若却似全不在意，只低头轻抚兔背，唇角含笑，竟不置一词。倒是林璠先开口问道：“何等谣言？如实道来，不许虚报。”
	崔焕文咬了咬牙，拱手道：“其一，南北录取悬殊，殿试入围九成是南方，进士榜上亦为八二之比。其二，民间传言贵庶有别，录取偏向高门子弟，清寒之士不易登第。其三……乃是士林所谓‘三璧’俱落第，众人哗然，称其蹊跷异常。”
	林璠听完，却笑了：“头一桩确有其事，虽说这几年南地学风本就兴盛，殿试比重偏南不算稀奇，这比例却也有些反常。后两条却是老生常谈。”
	“科举需十年寒窗，若无家资支撑，如何应试？自古如此。至于‘三璧’之说，不过是读书人各自心高气傲，若真才德无双，自会榜上有名。”
	“崔卿身为礼部之臣，怎会连这点舆情都压不住？何至于连番上疏，请朕与皇姐亲自出面？”
	崔焕文一愣，没料小皇帝几句话就将话锋顶住，还把他的推诿之词先说了。
	他心中暗骂一句“果然是毒妇教出的难缠”，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得低头应道：“陛下训得是，臣原也意欲循常规应对。但如今风声日紧，若不早作处置，恐有心之人趁势煽风点火，搅动民情，臣才敢求陛下与殿下示下。”
	话音未落，他已满头冷汗。林璠虽年幼，却牙尖嘴利，句句不留情面。而瑟若虽未发言，却始终目光如水，冷冷观他，仿佛随时能看穿他心中盘算，叫他如履薄冰，一步也不敢踏错。
	瑟若指尖轻轻挠着怀中野兔头顶，兔子瑟缩不动，她却似在拨弄朝局轻重，眼中含笑，语气却半真半讥：“哪来的‘有心之人’？我大晟百官、天下士林，谁不是忠心为国？若真说有心，也只此一心罢了。”
	“崔卿何必如此拘谨，坐吧，把实情从容理一理，奏来听听。”
	内侍早搬来绣墩，崔焕文与另外三名随行官员慌忙躬身道谢，战战兢兢地落座。
	正要开口，瑟若却忽然转了话头，似漫不经心问道：“头两件事，不过是南北学风有别、寒门之困素积，皆是大势之下的显迹，倒也无话可说。”
	“我倒想听听那所谓‘三璧’究竟是何许人也，文章又如何，竟能引得这许多文人奔走疾呼。温卿，你来说。”
	话音一落，始终垂手静候的首座主考温骏之身形微震，却不敢迟疑，立刻拱手起身，郑声应道：“回殿下，所谓‘三璧’，乃谢重熙、傅清野与祁韬三人。虽出身各异，然俱为京中士林推崇之士。”
	“谢出琼林谢氏旁支，家道中落，自幼苦读，尤精律令制度。傅生寒门，父早逝，母操针线养育，文章偏重实用。祁韬则出身商贾之家，近年投身讲学，风头甚健。三人文章往来频繁，声名卓著，于各书院讲学论辩皆有建树。”
	他略顿，斟酌言辞，复道：“此次策论三题，漕储、爵秩、财政，并非寻常八股应试之作，确实偏深偏难，重在实务。尤其财政题，尤需有经济见识与全局目光，正合殿下与陛下所定‘以文择才、以策取人’之本意。”
	说到此处，他语速略缓，目光平视前方：“谢、傅、祁三人之卷，言辞虽华，实则空泛，立论不稳、对策不明，颇具巧思，却非可行之才。我们同考官多人复评，所见一致。三人最终名列二甲，谢重熙在五十一，傅清野在六十六，祁韬在七十三，实属平允。”
	他沉声作结：“臣等阅卷，依律依例，不徇私情，所判结果客观公正，绝无偏倚。若因三人声望而改动评判，方是本末倒置。”
	说罢，温骏之再次俯身作揖，神情虽稳，背后已沁出冷汗。
	瑟若听罢，只是微笑，又道：“原来如此。可声名如他们的，想来并不止三人。人人都盼自己金榜题名，考后心有不甘，说几句愤懑之言，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这三位，是自己喊冤，敲了登闻鼓？还是旁人替他们抱屈？”
	温骏之闻言，心下一沉，却只能如实答道：“并非三人自言考场不公……是京中士子与清流大儒，多有替他们发声。”
	“哦？”瑟若语气微扬，笑意更深，“都说了些什么？可有人写了‘檄文’？”
	她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寂静。崔、温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不自然。陆、杨二人却稳若磐石，只眼观鼻、鼻观心，端然如钟，显然此事主导在崔温，余人不过照章行事。
	崔焕文正欲硬头皮辩上一句“所言皆狂悖之语，不足为训，不欲有污天听”，却被瑟若微微一抬手止住，红唇轻启，语落珠玉：
	“天道至公，科名至正，乃寒士进身唯一途。今岁大晟会试，三策俱为政务要题，断非寻常章句之士可应。”
	“谢重熙、傅清野、祁韬三人，文采斐然，学识渊博，论漕储能析利害，评爵制能洞君臣之分，讲财政尤深民瘼之忧，士林早有‘文衡三璧’之誉。今竟俱列二甲五十一、六十六、七十三，其上竟为愚庸者所踞！荒唐如此，羞煞先圣！”
	“更可恨者，金榜赫然高列三蠢人。何人？”
	“一为首辅王敬修庶孙王朝棕，字不识一斗，平生最爱评诗却不识仄平。曾作《咏鹅》云：‘鹅鹅鹅，张嘴啄泥多。’士子传为笑柄，号曰‘泥鹅小王’。其人今殿试第七！试问，若泥鹅能飞上青云，斯文焉得不坠？”
	“二为兵部尚书鄢世绥之侄鄢文澜，乃举国笑料。此人少赴私塾，误将‘周公吐哺，天下归心’背为‘周公吐饭，四海抢吃’。年岁渐长，曾于西市书肆大声辩论：‘漕储者，藏粮于槽，槽满则储足。’众人惊问‘槽为何物？’答曰‘槽者，即马槽也，故谓漕储乃储马之粮！’士子哄笑，号曰‘槽才子’。然今竟列殿试第十，岂非朝廷自污！”
	“三为郑太妃族人郑子峥，素以风流闻名，实为酒楼常客。尝醉书对联于玉钩巷：‘青楼十座无我家，金榜三甲我必中’，时人皆嘲其‘酒胆作笔胆，骚人当科人’。其文错字连篇，连‘赋税’误写作‘腹碎’，今居二甲第四，莫非朝廷真欲‘腹碎’社稷耶？”
	“若此三人堪称士林英才，谢、傅、祁三人竟为‘雕虫小技’，则自今而后，士子何需苦读？只需世袭官宦，托庇门荫，便可跃登青云。此风一开，寒门断路，朝堂尽污！”

第96章 谁的应酬

	瑟若声音清润如泉，将那篇洋洋洒洒千余字的檄文徐徐背出，一字不差。其中讽刺调笑之语，她却咬字分明、绘声绘色，竟还能端坐不笑，神色如常。
	林璠听得拍案叫绝，连连击掌。那只原本在她怀中蜷缩的野兔，此刻竟也不再颤抖，窝在她掌心嚼着草叶，安然自得。
	而这篇檄文落在崔、温等人耳中，却如晴天霹雳，五雷轰顶。他们这才明白：原来长公主早已将前因后果探知清楚，只是故意按兵不动，等得正是这场风暴无法遮掩之时才出手相问。
	今日之召，不过是赐予他们最后的求生之机。若能开诚布公、据实而言，尚可博一线生机。而今既由长公主亲口揭破，便再无转圜余地！
	其实，从头至尾，林璠与瑟若的每一问，皆是给他们留下自陈的台阶。偏偏他们执意闪烁其词，将谢、傅、祁三人弃于门外之实情死死捂着，讳莫如深。那两个殿试、一个二甲前十的名额，就这么白白落入王、鄢、郑三位权贵之后之手！
	这时，瑟若偏偏又笑了，语气轻柔得仿佛只是问一篇普通文章：“依诸君所见，这篇檄文写得如何？可堪入殿试否？”
	殿中死寂一片，无人敢言。崔、温神色惨白，冷汗涔涔。
	良久，国子监祭酒陆元礼忽然起身跪下，叩首道：“回禀殿下，臣以为此文虽徒逞口舌之利，未必有深理，但其气骨锋芒，实乃士林之声。”
	“臣任国学之长，平日接触士子颇多，文中所指六人事迹，虽未曾亲见，然传言久矣，非空穴来风。”
	说罢，再次叩首，声音铿锵：“臣恳请比照往朝处理科举舞弊之例，即日封卷、彻查，必要时可另设策题，重开会试。”
	“臣等数人身为经手之官，若有疏失，自当引颈受戮，甘入牢狱，只求一洗科场之污，还我大晟文运之清明！”
	陆元礼一倒戈，末席考官杨启文立刻跪地附议，将崔、温二人夹在中间，面色皆极难堪。
	崔焕文早早接到鄢尚书示意，说长公主未必不知内情，然事涉首辅、兵部与后宫，牵一发而动全身。以她一贯谨慎、行事精微，未必轻举妄动。只要他敷衍几句，面上过得去，也就罢了。
	街坊议论算什么？年年有，压一压就过去了。上次胡叡之子明目张胆进榜，也是议论纷纷，长公主未深追，还在殿试中留了情面。此次惩处，不过是为小皇帝亲政作势，恶人她来做，届时陛下自会赦免，以彰仁德。
	崔焕文心知，这番话就是梁侯的意思。幕后之争，仍是长公主与梁党角力。六部中，梁侯掌兵部，王首辅控户部，两人又借东厂、锦衣卫暗中操纵吏部。三门既扼，长公主在刑、工、礼三部也难畅行。
	何况，今年林璠亲自处理的政务越来越多，殿试也由他出面，瑟若隐居其后。以十岁孩子的机锋，就算王、鄢、郑三人才学稍逊，也不至应付不来。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不抓住，日后要塞人哪有这么容易。
	崔焕文听在耳中，苦在心里，凭直觉道你们这次做得太过太露，分明是在上一榜基础上变本加厉，不计脸面。那时什么形势，长公主刚立稳脚跟，当然没本事动你。现在什么形势？你们轻敌摘果子，把我推到前面挨雷劈！
	所以，陆元礼作为“从犯”，主动认错低头，不失为识时务之举。可怜他崔侍郎，既从一开始就上了梁党的贼船，临时跳槽两头落空，到时梁侯也不愿救他，那才是真完了。
	瑟若见陆、杨二人跪下，笑着摆手：“何至如此？陆卿所言有理，就依你之策。崔卿，此事便由你负责全其首尾，辛苦你再审卷宗、查明真伪。”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柔和：“首辅王先生素来勤谨，我一向敬重。鄢尚书精明强干，是大晟柱石。唯郑太妃，勿因她是先帝旧人便诸多顾忌。如何处置，照规矩来。只一点，莫叫外人说我皇亲国戚仗势欺人。”
	三言两语，落入崔焕文耳中，却如阎王殿前走一遭后得赦还魂。果然鄢尚书所料不差。
	长公主要借郑太妃的侄子祭旗，平民愤、保格局。郑太妃与她素有龃龉，女人间针锋相对，顺手出这一口气。而王敬修、鄢世绥，自是要保的。至于如何安抚舆情、遮掩风声，便是臣子的分内事了。
	原以为要落马杀头，竟毫发未伤。四人退出殿外，个个心中感佩，似劫后余生。
	林璠等众人走得看不见了，才对瑟若笑道：“不料这几个蠢材还真信了，难怪生出这么笨的孙子侄子！”他当然指的不是眼前四人，而是王敬修、鄢世绥一党。
	瑟若狡黠一笑，显然也心情极好，把手伸给林璠道：“奂儿，今日天气不错，咱们去西郊，把这兔儿放归吧。”
	天音初起，于深宫不过举重若轻，落入庙堂，却是惊雷滚滚。而官场之中细流微澜，一旦传至市井坊间，往往便化作惊涛骇浪。
	祁韬卧病在床数日，终于起身如常。京中与他往来甚密的几位士子好友皆陆续登门探望，带着药礼，也带着义愤。
	他只温言以对，风度不减，甚至自嘲笑道：“从今往后，做个地方小官罢了。若有山水之幸，便学欧阳公醉笔写亭，学柳子厚泣笔记州，再不济，也可多编几出杂剧，传唱人间。仕途无幸，诗家或有幸。”
	众人听罢，愈发唏嘘，为他不平，又敬佩他竟能如此豁达。惟有谢婉华与祁韫知晓，他不过是将情绪掖入骨血深处，那豁达，是不甘之后的薄笑。
	为哥哥的事，祁韫这几日也劳神奔走。她原就借清言斋与馀音社之便，与京中年轻士林往来颇多，如今与兄长友人渐渐熟识，倒也不显生分。
	既知兄长落第并不单纯，街头巷议“王鄢郑三蠢登科”也甚嚣尘上，她不得不多加留意，若能为兄探得蛛丝马迹，替他洗清冤情，自是最好。
	这一日，清言斋秦允诚邀她独幽馆相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秦允诚出身京中望族，五世簪缨，家族世代为文，自高祖起便是国子监祭酒，再往下三代俱有进士、翰林之位，传承有序，家学不坠。
	其父秦秉筠雅好音律，乃前任礼部侍郎，母李氏更是笙箫名家，家中自幼便笼雾洒香，诗书歌舞并举。
	秦允诚便是这样氛围里长大，不爱仕途名位，却以风雅为志，自称“为士而不仕”，开清言斋、创馀音社，牵头唱和、荐贤聚才，于文人圈中极有号召力。
	他为人洒脱仗义，胸中有意气，脸上却总带笑意。既不以家世自矜，也不以风月自污，人人都道“有事找秦三郎，无事也可去找秦三郎喝酒听曲儿”。士林中人皆乐与之结交，亦甘心听他使唤。
	这日晚间，祁韫掐着点儿酉正抵达独幽馆。甫一入内，便闻丝竹盈耳，酒气香气混合一室，灯火摇曳，帘影重重。
	尚未踏入正厅，绮寒的笑声便已盈盈传来：“诶哟，你倒是快些，阿诚等你半个时辰啦！”
	绮寒今日穿一袭浅桃红百褶襦裙，妆色淡雅，却偏生那一双小梨涡，在烛光下盛着笑意，十分俏皮甜美。
	她将祁韫迎进内间，自作主张替她取下披风，低声道：“今日说是宴，实则等你。为了哥哥的事情，你可不能使脸色啊！”
	她这话是说晚意生辰那晚，一向对人留情的祁韫下她的面子，害得众人不欢而散。虽后来几次相见，祁韫多少言语间透出歉意，绮寒仍不依不饶，有事没事总要刺她一嘴。可今晚确实不是刺，是事情郑重，她也一改玩笑，细细叮嘱东家要耐得烦。
	祁韫一笑，并不说什么，走入那明丽灯火之下。
	内室香气浮动，屏风后管弦时起，烛影摇金。正中围坐几位士子，各执玉盏或笛萧，衣冠整洁，神色疏朗。
	有惯写长篇话本的“芝庐生”、专攻南北杂剧的“梅若尘”，还有唤作“扶楼客”的豪门公子，游手好闲却遍习音律，说起戏文夸夸其谈，常引得曲台诸名角向他点头服气。
	这些人平日里出没清言斋与馀音社，在文坛与梨园之间自成小圈，秦允诚乃众中领袖，今日听他说有要事，便早早来此候席。
	数月来，独幽馆简直成了清言斋分斋，秦允诚这些人事无大小都要来摆一席。
	其实祁韫早早说过应酬不必带到独幽馆来，怕搅扰娘子们清净。可绮寒、云栊一句话就把她顶回去：“应酬，谁的应酬？你的事情，咱稀罕管？这是流昭的大项目，我们为她出力，与你何干？”
	话虽直白难听，却也让人明白，这是晚意等四位娘子合伙支持流昭的事业，连“大项目”这种词也跟她学会了。
	纯是娘子们自己决断之事，祁韫从不干预。何况几次打交道下来，她也看出秦允诚赤子之心，交往的朋友都是风雅高怀、尊重女性之人，也就放心。
	这一层心思若被娘子们知道，又要挨骂：“你有几斤几两，还想‘放心’我们？这些年轻士子，对我们来说也不过尽落股掌之间罢了！”这便是即使那日下了众人面子，她这东家的威风也始终没立起来的缘故。
	秦允诚见祁韫来了，竟罕见地不打趣，郑重将她迎入席间。酒未入口，便低声道：“陛下已下令封卷彻查。礼部流出的风声说，王、鄢、郑三人，一个都跑不了，必要时或重开试卷。”
	这些祁韫早有耳闻，只点头表示知道。秦允诚续道：“礼部崔焕文至今按兵不动，只推郑太妃之侄为替身，王、鄢两家却是片羽不动，显然心有所忌。如此遮遮掩掩，反倒叫人识破其偏私之意。”
	“杜彦廷与马之鹤近日书来，言及将击登闻鼓，为谢、傅、祁三人鸣不平。既然有人意图以沉默平息风波，我们更不能任由风声归于寂然！”

第97章 梧桐雨

	祁韫听完，罕见地不置可否。
	秦、杜、马三人都是士林中声望极高的青年领袖，南有杜彦廷，代表谢、傅一派清流；北有马之鹤，是祁韬至交。
	他们一片热诚，秦允诚更是全力奔走，若真能借鼓声惊动朝野，让崔焕文投鼠忌器，也未尝不是好事。
	可枪打出头鸟，时至今日，其实谢、傅、祁三位本人无一人站出，就是这个理。祁韫当然主要为哥哥考虑，尤其不能让他牵涉进这潭浑水，他性格温厚单纯，又惯常忍让，哪能应付此间狂风暴雨？
	秦允诚说得起劲，早已策划好几条路，连动用父辈之力、奏章递进的时机都想好，说杜、马已说服数位朝中重臣，他也已邀得几位言官为祁韬写疏。
	他天真烂漫，一腔热血孤勇，祁韫却越听越觉不可操作，反易局势失控，为人利用。
	朝中盘根错节，对手又是梁、王二党联手，更牵涉进皇亲国戚，哪一方略施小计，就可让祁家覆灭，更不提让全无倚仗的谢、傅二人身败名裂。
	秦、杜等人世代官宦，积淀深厚，自是无所畏惧，可大浪来时，他们又怎可能护得住祁家？
	祁韫更从目前局势中看出不寻常之处。瑟若素来雷厉风行，科场舞弊虽非小事，却也是历代都有，不是罕事。以她的智慧和手段，何至于让舆情发酵至今？
	她若认可这结果，依旧选择对梁、王怀柔，便不会推迟殿试。既知有猫腻，却仍将查处之权交给崔焕文，十分不明智。
	唯一的解释，便是瑟若在借势布局。借这场风波激起士林之愤，任民间声浪酝酿，趁机清洗朝局，再施恩于清流和士林。
	今年要政之盐改、开海、练兵，哪一项都需重划朝中势力格局方可施行。这已不是朝中大员操纵阅卷的小小舞弊案，背后是梁述和瑟若以天下为局的对垒。
	念头转罢，思路理清，祁韫拈杯一笑道：“允诚兄一片赤忱，令人敬佩。这杯敬你，也敬诸君，为我兄长奔走多日。”
	众人纷纷举盏，笑言“分内之事”，席间热络非常。唯秦允诚尚未释怀，放下酒杯，直言道：“辉山，你倒是表个态啊！你若点头，我今夜便随你回府，当面劝颉云一同击鼓陈冤！”
	祁韫神色不动，只问：“谢、傅二人，可有同意？”
	秦允诚略顿，道：“尚未首肯。”
	说着他越发急了：“你心里顾念颉云温厚不争，怕他涉入是非，被人算计，我明白。但他不是孤身一人。有我们众人撑他，你们祁家在京盘根错节，最要紧还有你这个眼明手快、通天彻地的兄弟。”
	“颉云的底气，岂同谢、傅二人可比？他二人清寒苦薄，逼他们先站出来，岂非有违道义？”
	他一口气说下去，语气愈发急切：“况且颉云一旦出面，便是北地士子的风骨与态度，远胜南方书生空有清名。届时天下士林皆能附声，无论声势还是正义，皆在我们一边。”
	他话锋一转，带上几分激将之意：“我原以为你是最重情义、最有胆识的人，莫非我眼拙，看错了你？”
	祁韫又怎会被几句浮言挑动，仍是淡淡一笑道：“既然允诚兄已看出我顾虑所在，那便直说。我所虑，绝非一人一己之事。此案牵连内阁、兵部，甚至波及皇亲国戚，稍有差池，便是满朝风雷。”
	她拈杯不饮，缓缓道：“光熙十三年丁酉乡试舞弊案，牵出礼部尚书与内阁重臣，两京主考一并问斩，三载余波未平。癸亥年春闱弊案，因一封密折震动朝局，三院换血，六部重整，便是最明白不过的前鉴。诸位饱读经史，比我更清楚其中利害。”
	“若真到了要动用诸位父辈之势的地步，不独我兄长无从脱身，各位今日一片好意，届时只怕也难保全。”她神色沉静，语气却愈发清晰。
	“况且朝中梁、王二党势力深重，那些愿意帮忙的官员，如何能保真心不变？一旦风向突转，或受威逼利诱，谁又能担保不会倒戈？”
	最终，她缓声一语落定：“我信一句老话，在商言商，在官言官。此局非我辈布衣所能力挽，即便是官中人，也不可轻言与中枢角力。”
	一席话落下，众人一时沉默，席间热意骤减，只觉杯中酒也凉了三分。
	秦允诚毕竟出身官宦，心中将祁韫这番话转了两遍，也知她老成持重、看得深远，不由暗暗佩服。
	但到底心气不甘，他仍忿忿道：“那我们便束手旁观，看崔焕文混淆黑白，梁、王奸党操弄朝局？颉云的才华你最清楚，你真舍得他埋没山水之间，靠几出南戏度日？”
	“就是要什么都不做。”祁韫仍淡淡一语，神情无波，“我信陛下，也信天理。梁、王在此事上破绽百出，败局已定。陛下却仍命崔焕文主理，不过是任其自投死路。”
	她自顾自拈起酒杯，垂眸抿一口，轻笑道：“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诸君且静待旬月之内，自会山河反转。”
	那声音，透着风云坐定的沉稳，以及杀伐决断的冷酷，绝非这群自由烂漫、温室长成的士子平日可见模样。众人齐齐愣住，如腊月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见气氛尴尬，室内一时寂静，云栊轻笑打破冷场：“好端端的，说什么阎王不阎王的，吓唬谁呢？惹得人心发毛，东家你得自罚三杯！”
	绮寒也撅嘴接道：“是啊，阿诚多为你和哥哥着想，你却一副冷冰冰、话里藏刀的模样。虽说事关重大，可我倒觉得，信朝廷总没错。这等大事，朝廷从没含糊过。”
	说罢她举杯笑道：“长公主是女中英主，万载无一。东家信陛下，我信她！诸君且静观其变，再谋应对，也不迟。”
	众人顺势就坡下驴，纷纷举盏把热络气氛重新炒起。
	正此时，梅若尘牵着一佳人从屏风后笑意盈盈走出，二人只着素衣，不施油彩，便已入戏，原来正是蕙音。
	琵琶初响，丝竹轻转，仿佛夜雨初歇，梧桐深庭。灯影斑驳中，蕙音顾盼低回，梅若尘执袖徐行，一步三叹。根据安史之乱新排的《梧桐雨》虽是初演，却已神韵具足，引得众人屏息凝神。
	霎时，独幽馆又归于曲声灯影之间，风雅如常，笑语重生。
	同一时间，梁述正于坐忘园中设宴，宾朋满座，席间新排剧目登场，灯火辉映，丝竹声声，一派热闹。
	原来此番进府献艺的，正是上巳宫宴被馀音社挤走的玉春班，所上新作《清忠谱》，讲述前朝士林抗争阉党之事。只可惜情节潦草，唱做粗疏，虽学昆调，却不守折子规制，丝毫无韵，徒以激愤情节取胜，分明是仓促赶制来与《金瓯劫》争锋的俗作。
	梁侯尚未出言，夫人却以乏困为由，先行退席。
	据说这位梁侯夫人出身簪缨世家，自幼习六艺，博览群书，尤精音律，听琴辨音，一丝一柱皆入心。她制箜篌谱，曾令宫中乐工传为奇谈；又能随意度曲，令名伶望尘莫及。虽是续弦，却与梁侯伉俪情深，素来品味高洁，最厌庸俗伎艺。
	如今戏未至半，夫人便轻拂罗袖离席，玉春班上下皆惶恐不安。果然下半场越发唱腔慌乱、节奏失序，几处错板，令宾客频频侧目。
	夫人离席后，梁述更觉此戏索然无味，便借口更衣，退回内室，打算偷得片刻清静，也顺道看看夫人是否真有不适，抑或只是心情不爽。
	平心而论，他在上巳夜于内廷看完了整场《金瓯劫》，耳目为之一新，唱腔婉转，排场极尽工巧，看到动情处，他亦洒泪。正琢磨着什么时候请馀音社为夫人亲演一场，夫人便笑盈盈牵着徽止走进来，俏皮道：“你也逃席，咱们一家三个倒在这儿聚上了。”
	梁述笑道：“这班子忒差，扰了夫人清听，着实不该。徽止，怎么不在席间留着，戏罢好好训他们一顿？”
	徽止哼笑一声，学着下半场那荒腔走板的调门，拖腔拉调唱道：“‘忠臣冤死天地老，奸贼封侯代代兴’——俗成这模样，也不怕老天爷震塌戏楼。不俗的才配我训，俗的我不训。”
	她语气傲慢，腔调却稳准得惊人，几乎比台上唱得还好，连走板都故意学得一模一样。这句戏评意趣十足，不仅把戏讽刺到位，也点出她眼高于顶。
	其实这“不俗”正是梁述的口头禅。凡事能得他说一句“不俗”，便是至高评价，久而久之，徽止也学了去，变成了她的语癖。
	夫妇俩都笑了，梁夫人嗔道：“‘将军归’还没开锣，你先‘胖姑学舌’上了，小小年纪，怎么这般刻薄？”
	徽止吐吐舌头，往梁述怀里一扑，撒娇问：“爹说我说得可对？”
	梁述无奈笑笑：“她是咱们的孩子啊，理所应当。”这句话他是看着夫人说的，语气温柔却并不是宠溺，意思是：咱们的孩子世间最好，何况是音律方面的才华和品味？
	这句话，这样自然又珍重的目光，叫梁夫人心中温软，一点清蜜般的甜意悠悠荡开。当即也低头垂眸一笑，轻声说：“好像外面又有脚步声，定是有人寻你议事来了。我们便不多扰，侯爷事毕再唤我便是。”
	说着，她伸手牵住徽止，衣袂浮动而频频回首，那流连的清丽目光，如拂过桃花水面的春风，温柔得叫人不忍移开眼。
	梁述默默微笑看她离去。如今这闲逸安和、润泽自养的模样，早已与当年初入府时形如枯荷、目似寒霜的她判若两人。
	她初入府时，他并不在意，直到有天夜里，听她唱一支秦淮小调《满园花》：
	“一向沉吟久，泪珠盈襟袖。我当初不合苦撋就，惯纵得软顽，见底心先有。行待痴心守，甚捻着脉子，倒把人来僝僽。”
	“近日来非常罗皂丑，佛也须眉皱。怎掩得众人口？待收了孛罗，罢了从来斗。从今后，休道共我，梦见也、不能得勾。”
	此词传为秦观所作，以俚语写情人之间怄气，似受汴京勾栏艺人影响，故不似寻常少游词工巧精细。然而这女子唱得缘情婉转，语意凄黯，恰又颇合少游之意。
	梁述见过的庸脂俗粉太多，听过的清音雅调更多。却极少有人能在举重若轻的技艺之上，抛开章法规制，只以一腔真情唱尽一首俚俗小调。她在控诉那个抛弃她的人，也在挣扎，是否连一场梦都不愿再与那人共做。
	那一霎，梁述心里罕见地升起一丝怜惜，取出随身所携之笛，遥遥吹秦观《梦扬州》为和：“长记曾陪燕游。酬妙舞清歌，丽锦缠头。殢酒为花，十载因谁淹留？醉鞭拂面归来晚，望翠楼、帘卷金钩。佳会阻，离情正乱，频梦扬州。”
	笛音宛若月下清泉，绕梁不绝，温柔中自有高洁渺远之意，恍如云外传音，洗尽尘念。
	她在廊下抱膝垂泪，被那一曲惊醒，本欲匆匆躲入内室，却终被笛中那一丝无言抚慰牵住了脚步。曲终人散，花影重重，竟无处寻人。
	梁府中往来高明乐手如云，擅笛者便有三四个，她无从辨认是谁奏了这曲。可自那夜起，每逢她放歌，便总有那一道不染情欲、只余怜惜的清笛相和，穿窗越墙，伴她入梦。

第98章 花主

	她耳聪目明，擅听音辨位，曾精心设计，逐步缩小范围，又遣婢女在笛音响起时四处探查，却始终一无所获。梁述设局，天下少有逃脱之人，何况这不过是他在自家院落中刻意遮掩？
	终于，八月十五中秋夜，梁述因应酬宾客误了归家。她独自坐在廊下，清唱了一夜，曲尽人未至，泪满面，心如刀绞。
	那一夜，她终于明白，“从今后，休道共我，梦见也、不能得勾”的那个人，她已彻底放下。过往的伤痛或许永难痊愈，“十载因谁淹留”也终无从分辨是非。但她的心已替她做出抉择：不再困守死去的爱情，不再执念旧梦。
	于是，八月十六夜，梁述执笛而至，月下花前，正见她临湖而立。
	她没有为谁而唱，只对着满湖秋水、波光烟树，高声唱起秦观的《一落索》：“杨花终日空飞舞，奈久长难驻。海潮虽是暂时来，却有个堪凭处。”
	“紫府碧云为路，好相将归去。肯如薄幸五更风，不解与花为主。”
	月色澄澈，歌声清绝。那一刻，她唱的已不是旧人旧事，而是新生的自己。
	她在与他许下“紫府碧云为路，好相将归去”的相邀，在激他是否“肯如薄幸五更风，不解与花为主”。
	而那上阙的“海潮”，用典白居易词：“借问江潮与海水，何似君情与妾心。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觉海非深。”曾经的“相恨”已如潮退去，唯有新的“相思”比海更深。
	今夜她只唱这一曲，回环往复，仿佛永无衰竭，不见真人誓不罢休。梁述只好吹笛与她为伴，在月光下徐徐走出。
	或许她是他生命中唯一不那么“完美”的存在，可彼此相爱的两颗心，是纯粹无比、完美无瑕的。
	下仆低声来报：“侯爷，贵客到访，是鄢尚书、王尚书齐至。”
	梁述轻轻叹了口气，随口道：“请吧。”
	……………………
	新排《梧桐雨》大获成功，结尾处蕙音饰演的贵妃邀玄宗赴长生殿共圆残梦，情境哀艳动人，令在座众人肠断泪落。
	众人哭得狼狈，又觉不好意思，便起哄要罚梅若尘、蕙音饮酒，说他们演得太好、教人伤心，须得狠狠灌一顿方能解气。
	一时间笑语喧哗，竟闹到天色微明。祁韫当夜便歇在独幽馆，次日巳初方回府。
	刚踏进院门，便见俞夫人亲至，端坐于客厅中饮茶。
	祁韫一眼扫去，见厅中多了两口黑漆衣箱，她的大丫鬟如晞垂手立在一旁，面色为难，不住朝她使眼色，分明是拦不住人，眼下只求二爷别动气。
	她唇角一勾，含笑趋前，规规矩矩一礼：“前些时日闻母亲频感不适，孩儿念念不安。今见亲临，想来身已无恙，便是再好不过。”
	其实俞夫人哪里是身子不适，她与祁元白多年貌合神离，祁韫元宵入宫、谢婉华诞女、祁韬中第，皆是与她无关的热闹，便索性频频“头风”、“胀气”、“不胜酒力”，眼不见心不烦那些“喜事”。
	祁韫这话一出，分明是礼中含刺，若真“念念不安”，怎会每日到祁元白处晨昏定省，却从不来给她这嫡母请安？
	俞夫人面上只笑，放下茶盏道：“你这孩子有心了。不过，这才早上，怎么就出去办事又回来了？还是说……”
	她幽幽一笑，语态讥讽：“昨夜又宿在外面，把不干不净的地方当家？”
	虽说是大户人家，商贾之家终与正经官宦不同，应酬本属生意，夜不归宿也属寻常。可若是高门世家，未婚子弟夜宿风月之所，便是家法难容。就算是沈陵这等浪荡子，在京中只有叔伯而非本家，也不敢放肆，每到酉末用罢了饭，云栊都忙忙地赶他回府。
	俞夫人眼中的恶毒鄙夷，分明还多一层意思：既知祁韫其实是女身，便更是一桩□□污秽、颠倒阴阳的大罪。
	她来者不善，祁韫也压根没当回事，反倒干脆一笑：“母亲训得极是，昨夜确有一桩要紧生意，实脱不开身。若母亲动气，儿这便去宗祠领罚。”
	“我哪敢罚你？”俞夫人话锋一转，竟带着柔媚调笑，“你是宫中红人、给你哥哥带来爵位的大功臣，你跪两个时辰，说不得多少个嫂嫂姐姐要心疼一宿。好了，坐下歇歇喝口茶吧，叫你房里的人都出去，我有话同你说。”
	祁韫先恭敬老实应是，又含笑道：“母亲训示，自当洗耳恭听。不过儿院里这些人向来被批评没规矩，倒不如一同听听，正好母亲也指点一二。”
	俞夫人心中又是冷笑又是恨得牙痒，心道：本想给你留一分脸面，你倒自己不要脸，好得很！嘴上越发笑得甜：“也罢，都是体己话，没什么听不得的。如晞，把箱子打开。”
	如晞满脸羞恼憋屈，一旁俞夫人的心腹大丫鬟栖香则含讥带讽地睨了她一眼。如晞只好忍气吞声，勉强听令，打开那两口黑漆衣箱。箱内赫然是数套齐整女装，绫罗叠彩，珠花成排，色目规矩，裁制精巧。
	从如晞几欲撞墙的表情，祁韫已推断出俞夫人今日来意。她回来前，如晞一定据理力争过，无奈当家主母亲自坐镇，无法强抗。
	祁韫却觉得颇有趣，倒想看看俞夫人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于是懒懒靠坐椅中，望着那两箱衣裳，装作不解道：“今年各房的春装不是都已发下？这点小事，还劳母亲亲自过问？”
	俞夫人含笑不语，低头饮茶。栖香笑道：“二爷误会了，你一双眼见惯好料子的，跟咱装傻？如晞她们哪配穿这样上等衣裳？这分明是给你预备的呀！”
	她语调轻快，如黄莺啼鸣，笑着掰指道：“各色料子、款式都有，暮春初夏都用得上。二爷你身量高，特地多裁长了些。夫人不好开口，只好我来说，还不快试上几件，让夫人也好安排相看如意郎君！”
	栖香嘴尖心狠，平日最爱趁风使舵、造谣煽风。若非祁韫真实身份是祁府最大的忌讳，泄露者立刻拖出去打死，她早就传得人尽皆知了。
	这一番话说得如晞恨不得扑上去撕她的嘴，高福也惊怒交加，却被这等羞辱逼得呆立在旁，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祁韫却只是食指在几上轻轻点了点，似在认真思量：“如意郎君？听来，母亲早已有意安排了。敢问是哪一位？”
	栖香一愣，她说“如意郎君”纯属口滑，夫人可从没吩咐过留意这等事。
	不料，俞夫人还真从怀中掏出一纸红笺，笑着递给祁韫：“自是有人选。你年岁也不小了，我左挑右选，都是些门第干净、模样周正、性情也都不坏的好人家子弟。”语气温婉，一派慈母态度。
	栖香心下大松一口气，暗暗佩服：还是夫人棋高一着，有备无患。
	祁韫饶有兴趣地假作肃然，接过红笺细看。
	“魏氏之孙，讳胜，字子钧，世胄书香，门第高寒，弱冠能文，雅操若兰，虽家道中落，然器宇不凡，诚闺阁所归之彦也。”
	“卢姓起家，名顺昌，夙擅商机，虽执泥涂之业，实拥金玉之资，近岁广置田宅，气宇轩昂，豪而不鄙，可托良缘之选也。”
	“江公讳湛，年五十有三，早登甲第，久居清望，性简而仁，家藏万卷，德艺兼修，虽年踰知命，风采不减当年，实贤士中之龙章凤姿也。”
	祁韫一边看，一边不住点头。这几位人选她早已熟知，虽“媒妁之言”写得天花乱坠，却各有短板：魏子钧虽出自从龙旧族，实则家族早年政治投机失势，光熙年间便家道中落，加之容貌丑陋，难堪入目。
	卢顺昌倒和她称兄道弟，原做泥水营造起家，近年攀附江振而平步青云，朝中与江党有关的工程多由他承揽，且传言还送一姊进了某王府做侧室，如今也是个“正经”皇亲国戚了。
	最后这位，年岁虽大，然官至翰林掌院，清要显赫，声名清正，除却年纪确无可挑剔。
	实言而论，前后两位皆属正经世家，若非各有缺憾，祁家女儿难以高攀。卢顺昌虽行当粗鄙，然确实富贵在手，且明年黄河修利之事已露端倪，他志在必得，风头更盛。
	俞夫人紧盯着祁韫神色，见她读得眉梢飞扬，几欲失笑，心下愈发不安。她知她素性深沉，此刻越笑越令人忐忑，只得强作镇定，安坐不动，维持主母体面。
	祁韫读完，抵拳轻咳一声，勉强压下笑意，开口道：“母亲费心良苦，竟能寻得三位如斯人物，真真是良缘济济、福气盈门，叫儿感动得几欲落泪。”
	“这几人，儿平日在外交际，也都识得，正好免去隔帘相看之繁。”
	“这位魏子钧，出自从龙旧族，门楣之高，可与钟鼎比肩。虽说个子矮我一些，然士以德重，岂以貌论？他平日雅好音律，当晚在席间献艺一曲，虽说徽位不识、猱桐不分，琴一到手竟不知正反，硬是将琴平放膝上、倒拨弦柱，大家也都笑呵呵的十分喜欢。和他成婚，日后乐子是少不了的，千金难买一笑啊！”
	“第二位卢大爷，已和我成了拜把子兄弟。他家虽本贱工，近年却大得风头。其人最可贵者，襟怀豁达、出手大方，曾因赌局失利向我借三千两银，至今未还，若非母亲提醒，我也忘了此事。就算他刻意不还，也不要紧，就当我洒洒水，交个朋友。不过，若做了夫妻，这三千两刚好一笔销账，岂不省事？”
	“第三位嘛……官至翰林掌院，学问文章，天下称宗。家资清正，门风端雅，正是难得的良配。
	祁韫眉梢微动，似有难言之隐，勉强续道：“但儿以为，他若见了母亲送的这些衣裳，恐反觉拂逆其性。倒不如仍用儿如今这副打扮，或许更合其心意。”这话说得含蓄，却已暗示得分明：此人偏好男色，老大年纪还不成婚，恐怕宁折不弯。

第99章 腐鼠

	祁韫这一番话说得正经无比，十分真诚，却字字藏锋，讥讽满溢。
	才不过几句，如晞已忍俊不禁，高福更是捧腹憋笑，几欲岔气。他俩这才明白，祁韫所谓“请主母训示”，实是邀他们做段子听客，也算替二人出一口被俞夫人折辱的闷气。
	栖香听祁韫一口一个“成婚”、“做夫妻”，竟还有“拂逆其性”之说，早目瞪口呆，错愕不已：一个未出阁女子，竟把这些词挂在嘴上说！
	俞夫人则脸色铁青，气得几乎坐不住。这三位的这些缺点，她还当真不知道，也并非真要给祁韫相看这几位，不过让媒婆送几个人选虚应故事，羞辱于她。如魏、江两位正经官宦子弟，她哪肯为祁韫结此良缘？
	祁韫见她指节绷紧，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偏还不依不饶：“这三人，儿看个个都好，实在决断不下。还望母亲示下，替儿选一个得了。”
	俞夫人冷冷一眼，不发一言，起身拂袖而去。
	祁韫笑着在后送言：“母亲送的衣裳，儿万分感念。既承母亲一片苦心，便收下了。正好儿手下不少女子尚未裁春衫，虽长些，改一改也能用，儿代她们谢过母亲恩典。”
	这句话就连栖香都听懂了，竟要把正经大家闺秀的衣裳送给独幽馆那些贱货穿！心中千言万语都是咒骂，却不敢对祁韫发作，只得狠狠剜如晞一眼，追赶她家夫人去了。
	二人一走，高福与如晞再也憋不住，哈哈大笑，连祁韫也失笑，指尖轻叩几案，主仆三人笑作一团。
	笑罢，祁韫摆手道：“这两箱衣裳，你们看着处置吧。”
	如晞问：“不是拿去给独幽馆的姐姐们穿？”
	祁韫笑道：“老妇刁奴的趣味，你们也未必瞧得上。什么鹅黄配豆青、红绸窄衫配绿绣马面，俗得闻者堕泪，见者伤心。想来也是，难道母亲当真盼我花容月貌，好嫁得良人不成？”
	几句话说得如晞与高福又笑作一团，如晞拭泪笑道：“那便拿去烧了，几块破布，咱们也不稀罕。”
	早前祁韫不常在京，伺候人手多是嫂嫂临时拨来，如今留京常住，谢婉华便将院中最得力的如晞调来伺候。
	依寻常公子哥儿的体面，院中应有四个大丫鬟、八名粗使丫头及数名男仆。祁韫却笑说自己常年在外，便是在京也不着家，又不养猫犬花鸟，这等排场不过累赘，遂只留高福、如晞，再于公中按需抽调，人数砍去一大半。
	谢婉华忧心忡忡，信不过那些人，祁韫笑着安慰无碍。其实她自出生后母亲为她“改命”便没做过一天“女子”，嫂嫂总心疼她要扭曲天性来伪装，于她而言却是举手投足早成自然。
	贴身事务有高福和如晞打点，旁的借这身公子哥儿的皮，反倒事事顺理成章。在这世道，有本事便是正道，何必计较是男是女？
	虽说一切颇有临时拼凑之感，祁韫待下却极宽厚，从不吝惜用度。更何况，如晞和几个丫鬟今年见了千千那样自信自立、出手就是一人四两红包的模样，尽皆羡慕，突然觉得只会女红、只晓服侍，未免太小气无趣。
	如晞扭扭捏捏地透露出也想学一门本事的意思，祁韫更是十分鼓励，于是院里几个丫鬟也由高福教着打算盘、看账目，只不过祁韫和高福确实都太忙，更多还要靠姑娘们自学。
	因此，虽相处时日尚短，其余人尚未明真相，如晞却早将祁韫视作一手通天的能人，不止敬服，更有几分崇仰：她不仅是个好主子，更是女子经世济国的楷模。
	栖香方才还讥笑祁韫长得高费衣料、没有男人要，可如晞这般一旦“开眼”的女子，只觉她狭隘卑琐得可笑。
	“群鸱得腐鼠，笑汝长苦饥”，二爷是《庄子》里“非梧桐不止，非练食不食，非醴泉不饮”的鹓鶵，你一只秃毛野鸡为抢只死老鼠蝇营狗苟，还笑话我们吃不着你嘴里那块腐肉？
	笑罢，祁韫又温言对如晞道：“刁奴必不肯善罢甘休，若有冲突，别受委屈，告诉我便是。”
	如晞反倒笑着说：“二爷放心，内宅这点鸡毛蒜皮，不劳你费神。若非夫人在场，这贱婢哪是我的对手？”
	祁韫点点头，旋即转向高福：“倒是夫人提醒我了，祁承澜那笔温州生意，查得如何？”
	如晞见二人要谈正事，正欲悄然退下，却被祁韫抬手留住。
	高福回道：“链路大致清晰，是搭上了鄢尚书的线，其中经手的都是兵部心腹与鄢府幕僚。”
	“但首尾两端还未厘清。这种砍头买卖，若无梁侯首肯，鄢尚书也不敢乱动。这一头还好说，鄢本就是梁府走狗，不必细究牵线细节。”
	“可从鄢府至祁承澜这段，却毫无痕迹。他房中甚至无半片字纸提及鄢梁，祁承澜本人甚至只知为梁侯驱策，竟不知道有鄢尚书搅和在里面。”
	祁韫闻言点头，低声道：“今日我倒有个猜想，你二人替我留意。”说着，唇角微勾：“会不会，这段从梁鄢通往祁承澜的线，正是经由我祁家与祁承澜联系最紧密之人？”
	高福与如晞不禁讶异：“您是说，是俞夫人？”细思片刻，顿觉理所当然。
	俞夫人虽为祁元白续弦正室，但续弦一般比原配身份低，其出身不过是京中没落七品小官之女，与祁韬之母那位江南大商之嫡出千金相较，身份、风仪皆天差地别。
	她因家境清寒，至二十方才婚配，故行事常露小家气与鄙俗，亦可谓命运不济，造就性情偏狭，其实也怪不得她。
	入府之后，她深知倚仗不多，便步步为营，尤其看准祁韬本性恭谨仁厚，明里暗里屡下手迫害，祁韫母女更被她整治至几无生路。眼见祁韪资质庸碌，难获祁元白器重，她索性转押祁承澜，另立门庭。
	她之所以愿全力辅祁承澜夺嫡，无非图一朝得势，她儿子无论能不能踏入仕途，都进可攻、退可守。而祁承澜看中她的，正是她能出入京中权门女眷圈的便利。许多不便明说之交易，正是借其手在府门之内、闺阁之间流转完成。
	俞夫人一房孤注一掷押在祁承澜身上，对祁承涛夫妻亦百般掣肘。三位媳妇中，谢婉华不屑与争，却事事强硬；闻氏出身暴贵，心气极高，凡事都要压人一头；周氏则笑里藏刀，最善借力打力、反咬一口。俞夫人纵使心机深沉，面对这三人亦常觉力不从心，无怪乎动辄称病了。
	除夕夜祁承澜向祁韫公开认输，祁韪神情如天塌地陷，便是其母与祁承澜身系一线之明证。
	祁韫此前虽疑过温州生意与俞夫人有关，却也以为军火要务岂能由女眷染指。可今天一想，若她所涉不止闺阁之间，而是直接与鄢府、梁府之幕僚往还呢？她素有与祁承澜私通之名，岂非早已不拘妇人之道？
	其实这事也是祁韫和高福事情实在太多太忙，又以为相对是不会危及祁家的翻篇旧事，故而耽误了。
	今日俞夫人骤然发难，手段既拙且恶，让祁韫本能地警觉反常。眼前正是祁韬身陷放榜泥淖之时，俞夫人若趁机兴风作浪，那便徒增哥哥的伤痛。
	于是祁韫叮嘱高福和如晞把其余事放在一旁，十日之内，务必证明温州军火事是否由俞夫人经办，若有则一定要捏住证据。
	人情勾连之事，本为高福所长，如晞又深谙内宅之道，二人内外协作，十日之期并不为难。
	祁韫入宫、忙于放榜事的近一月里，江南商事在承涟主持下逐步稳住局势，暂与祁元骧达成偃旗息鼓、划界而治的平局。祁韫却不敢稍微松懈，已开始为下一局博弈蓄势，为防北地谦豫堂也在祁元白主持下与她开战，去信调流昭回京，以备不虞。
	如此又过得数日，已过原定殿试四月十七日之期，京中舆情益发汹汹。民间聚讼纷纭，檄文四起，连日而来。北地士子群集京中，讲学论道者有之，街巷辱骂者有之。
	三蠢登科之耻已演化为天下共愤，王敬修、鄢世绥、郑太妃旧事重翻，胡叡、崔焕文等礼部官员更成口诛笔伐的活标靶。
	偏巧瑟若来信，言欲和祁韫商议北地新盐场开采大事，知她无暇分身，只愿四月二十五日前择日入宫，瑶光殿随时恭候。
	一国之尊竟迁就她的时间，祁韫心里温暖，又自责无用，加紧联络昔日熟识的北地盐商，筹备对策。
	这日晚间，祁韫刚和辽东、天津商会十余名行商应酬罢，自聚丰楼出来。
	近日京中因放榜事举子云集，车马喧嚣，人声鼎沸，稍有争执便动辄斗殴，坊间治安尤为败坏。高福自作主张唤了连玦率数人随行护卫，祁韫也默许。
	一行六人刚在聚丰楼前永嘉街走了几步，便见前方文壁处人头攒动，喧哗鼎沸。那文壁本是京城里坊间张贴告示、榜文之所，有数十人围堵驻足，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第100章 撕榜

	祁韫本欲径行而过，然时逢敏感之际，榜文极可能涉及士子科名，便一抬手让连玦等人拨开人群，她也上前看了一眼。
	此时灯市通明，聚丰楼四周酒肆茶坊鳞次栉比，红烛翠帘映照如昼，喧笑与笙歌交织如潮。
	正中一面新贴榜文，纸墨未干，却赫然写着一篇措辞极恶的檄文，笔锋毒辣，文采浮夸，字里行间却尽是泼污造谣、恶意中伤之语，直指“士林三璧”谢重熙、傅清野、祁韬三人。
	榜中所污如下：
	谢重熙，琼林谢氏旁支，虽祖上登科入仕，如今家道早已凋敝。檄文中诬称其少有文名，实无德操，曾与花街柳巷一伎女情投意合，数度夜宿不归，后事泄，竟负心逃避，逼女子投井；又有传言其贿赂考官，实非自力登第；外貌清癯，实则伪善之尤，于士林中好阳奉阴违。
	傅清野，寒门孤子，幼丧其父，母亲靠纫针度日，将其一手抚养长大，实为艰辛。檄文中却造谣其母子情深竟至不清不白，邻里屡有耳语；幼年曾为豪门作书童，有“狐媚之相”，深得女主人宠爱，种种不堪不欲细述；又称其心术不正，暗通诸多士子，意图结党营私，颠覆士林风气。
	祁韬，当朝富商祁氏嫡长子，檄文揭露名满京华的《金瓯劫》正是其手笔，天下皆知的“文若生”正是其人。诬之曰：“未第之身便沉溺风月之地，纸醉金迷，戏文不中于教，形貌柔弱，态度风流；常与男伶出入成双，耳鬓厮磨，有伤风化；尤令人发指者，乃其于讲席之下，与数名士子过从甚密，情状暧昧，疑有断袖之癖。”
	榜末又道：“今日若任此三人名满京中，必有群魔乱舞、文运颓废之患，愿诸君明察，莫再盲从流言，陷天下士人于不洁之名。”
	此榜文通篇毒舌巧饰，若真若假、虚实混杂，显是有人蓄谋已久，意图将三人一击致辱。
	祁韫今夜赶着回府理事，本就酒喝得急了些，未及稳住气血，那原本游刃有余的微醺界限便被突破。往常她尚可冷眼旁观，此刻却是连日烦忧积郁于心、精神绷紧已久，何况再铁石之人，也难容这等污秽中伤。
	她目光一沉，冷不防伸手，哗啦一声将墙上榜文撕去大半，恰巧那诬蔑祁韬的污字正藏其中，只余谢、傅二姓残字高悬墙上，仿若“半壁江山”。
	众人一愣，旋即哗然。
	此地原就是醉客聚集之所，闲人看热闹者居多，顿时秽语四起：“你是哪家的狗奴才，敢撕榜？”“怕不是谢傅祁三家里的男粉头！”“啧，看这皮肉，定是人家养的小白脸——”
	高福怒喝一声：“嘴里放干净些！再敢胡说，舌头都给你留下来熬汤！”
	祁韫冷笑，随手将榜文团了掷在脚下，吐出一句：“先打，再撕榜文。”
	话音未落，连玦等四名家丁早已如箭脱弦，抡拳照着最肆言几人面门招呼。众人惊呼四起，有醉鬼想扑上来讨祁韫便宜，却被连玦几人一记肘击便掀翻在地。
	这几位原是漕帮出身，来投奔连玦，在帮中便是打得出名的狠茬子，论场面手段，十数名醉客又怎是敌手？便是真正练家子，他们亦有成套章法应对。
	原本看热闹的见祁韫身侧人等出手狠辣不留情，又见她自身气度不凡，行止间贵气逼人如小王爷一般，叫人不敢轻测来路，登时偃旗息鼓，无人敢再为那几名醉汉开口。
	不过半刻钟工夫，场面已定，几人被按翻在地，鼻青脸肿，动弹不得。
	祁韫扫一眼，抬手示意停手，接过高福递来沉甸甸的碎银袋，轻轻一抛，袋口解开，银锭便如碎星一般倾落，正洒在那几人面前。
	她懒得再看，任人争抢银两、在那几人身上踢踩践踏，自顾转身离去。
	今晚必是要派祁家家丁四处搜罗撕榜的，相信秦允诚等人也已动身。可王、鄢、崔三家既已使出污蔑手段，便是正式开局的信号，想来早有安排，借口耳之利，令流言四散遍京。撕与不撕，此刻已无甚干系。
	祁韫心中仍怒火如焚。外局如何凶险她尚可冷对，唯独想到兄嫂受伤、父亲震怒，便恨不能将主使之人千刀万剐。
	那篇榜文虽对三人一体污蔑，可哥哥是大热戏剧《金瓯劫》的作者，其名声与受关注程度远胜其余两人，且谢、傅二人内容实属捕风捉影的私情，唯哥哥所涉关乎士林立身之本的忠君孝义，最能煽动人心。届时，风口浪尖之上，受辱最深的，偏偏是性情温和、素来仁善的哥哥！
	一行人风驰电掣回了祁府，祁韫一跃下马，径直奔入兄嫂房中。却见屋内灯影暖黄，兄嫂正围着襁褓中的小侄女挑选满月抓周用具，谈笑轻柔，其乐融融。
	祁韬与谢婉华听得脚步，双双抬首，笑意盈盈招手道：“来得正好，你也来看看！这个玉如意，还有这根笔杆、算盘、银锭……我们都喜欢，可按例只可放十二样，实在难以取舍。”
	祁韫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胸中翻腾怒火，眉目如常带笑进屋，目光一扫，便轻声指出几样适宜的，又笑称酒后未更衣，恐熏着孩子，告辞离去。兄嫂知她素来克己守礼，未多起疑。
	她转身而出，身后犹闻兄嫂闲谈温温，言笑晏晏，只觉心里疲倦痛楚不堪，更兼酒后手脚精神都不灵便，有一刻竟伸手按住路旁山石，似是走不动了，让高福看得心疼万分，上前扶她。
	足有半盏茶时间，祁韫垂头呼吸，任由高福扶着她胳膊不动，竟破天荒没将他推开。
	高福心里也难受得有把刀子在绞似的，默默想：二爷真是累极了。可她这一路撑得太苦太孤，明明身边不是没人，为什么事事都要自己扛？
	大爷之事固然叫人心碎，可如今局势已到这步，她为何不借祁家之力，让老爷出面、涛四爷帮忙？真到万不得已，便是向长公主开口也使得！她为殿下做了多少事，从无一语所求，如今为兄长求一次，又有何妨？
	他正要开口劝，祁韫就忽然睁眼，已恢复平常沉冷果决，说：“咱们换了衣服去见父亲。”
	祁元白今夜难得无事，正坐在书案前，缓缓翻着几页旧信。灯下微明，祁韫隔帘远望，只觉父亲鬓边霜重了些，神色却难得柔和，唇边似含笑意，又时而幽幽哀惘，像忆及往昔，又像自嘲一梦。
	那般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她一时竟不忍打扰，只静静站在门口，还是祁元白抬头发现，笑着叫她进门。
	祁韫这才缓步而入，行至案前，袍角一掀，直直跪了下去。祁元白惊讶，也知是出了要事，不知祁韫这一跪是礼数，还是来求他出手。
	“父亲恕罪。”祁韫俯首叩地，语声平缓却坚定，“儿心有所负，不敢久瞒，今特来请训。惟愿父亲听后息怒，保重安康。”
	祁元白安定点头，反安慰道：“不要紧，孩子，慢慢说。”
	这一句罕见的温语，让祁韫眼角渗出泪来，还是咬牙强撑镇定，冷静地将前因后果交代罢。她说到哥哥写了《金瓯劫》、上巳进宫献戏，祁元白虽隐隐生怒，却还克制得住，说到今晚榜文事，祁元白再难忍耐，抄起案上茶盏一掷出去。
	他手劲太大，胎薄鸭蛋青的茶盏在手里已然捏碎，扔出去时早化作碎瓷片，不想摔在地上，崩在祁韫脖颈间，登时划了一道血口子。
	他原意当然不是要拿祁韫出气，实是难以忍受榜文污言秽语，要砸生事之人。不料竟伤了她，连忙从座中站起，而祁韫已起身迎上，执帕按住他手。原来他自己也被碎瓷割伤，茶水血水淋漓，还不知觉。
	祁韫善后动作沉定有力，却透着祁元白从未见过的温柔与爱护。他一时心里又疼又痒，抬起未伤的左手将她止住：“不该误伤了你。我看看，划着哪里？”说着也掏出帕子递给她，示意她先顾好自己。
	经此插曲，原以为父亲定要震怒，或家法伺候，或旧疾复发。谁知他不仅未曾斥责，反而言语和缓。祁韫轻笑道：“不碍事，我这张小白脸，划了也就划了。父亲的手还要写字做账，不如唤人来上药。”
	事到临头她还有心情开玩笑，祁元白又气又笑，佯作威严道：“才给你几分好脸色，便要上房揭瓦？待事过了，你和祁韬都别想跑，迟早一并打板子！”
	话锋一转，又是老调重弹，训她和祁韬不务正业、沉迷风月、与下九流混迹，败坏家声，把戏文戏班当正经行当。祁韫喏喏应是，毫无争辩之意。
	末了，祁元白竟叹道：“还叫我误伤你，蘅烟今晚又要在梦里骂我了。”
	这十余年来无人敢提的名字骤然吐出，父女二人皆是一怔，不敢对视，各自移开目光。
	祁元白懊悔一时失口，怕日后这刁钻孩儿越发骑到他头上。祁韫却是心头潮涌，眼角泛红。
	虽茂叔早言父亲从未一日忘记母亲，可她年幼时只觉父亲是害得母亲一世凄凉的罪人，曾日日想方设法复仇，恨不能将祁家除兄嫂外一把火烧尽。
	直至半年多来历经生死，和父亲朝夕相对，又与瑟若相知相恋，自是与小时候那般简单想法不同，更像个大人了。
	父母的秦淮往事，她虽未全知，却也耳濡目染。她在江南应酬的那些场馆中，蘅烟曾独艳十载，旧人旧事流言满京。父亲年少风采，家中寒微，那“卖油郎独占花魁”般的故事，原就是坊间传唱的传奇。至于后来惨烈结局，她也从蛛丝马迹中拼出七八分。
	母亲的悲剧确实因父亲而起，但父亲的困厄，又何尝不因这世道，这百年来只认利益、不问情理的祁家？
	这半年经历诸事尤繁，祁韫更从今日这桩事悟出，她总以为一己之力可擎天彻地，可风浪来时，即使是兄嫂她都不能保护周全。更不提日后要护她真正的心爱之人，她只求不成瑟若之累，不至于有朝一日倒要瑟若来成全她。
	或许父亲当年有诸多不得已，他对不起母亲，那是上一代人的恩怨，她没资格替母释怀。可父亲加诸她自己的残酷折磨，她早已原谅。
	祁韫这一挪开目光，更瞧见一桩“不该看到”的事：原来父亲方才灯下那温柔神情，竟是因在整理与蘅烟往来酬唱的旧作！
	祁元白也猛然想起，登时心疼不已，忙寻帕子来抢救案上旧纸。他自己写的倒无妨，唯恐伤着蘅烟的字迹。
	两人随身所携共四方帕早已不敷所用，祁韫又不好意思细看父母旧物，只得憋着笑将自己的帕子递了过去。
	好在终究只有祁元白的字迹遭了殃，蘅烟的旧物也仅一信封沾了两滴茶水血痕，仍叫祁元白心疼不已。
	他连连摆手，将祁韫赶开：“去去去，你哥哥的事我来处置，你快回去看住那逆子，不许他再踏出门一步。叫他先抄《弟子规》一百遍，板子容后再打。”
	祁韫忍笑应是，忽又上前，指尖轻轻一握父亲未伤的左手，其意郑重温存，仿佛在说：我信你，你也要信我，我们父子三人并肩，共度难关。
	虽这半年她对父亲已颇为敬重体贴，今朝这般温情仍十分过甚。祁元白一时怔然，尚未出声，祁韫已笑着抽身而去，惹得他在后头笑骂一句：“小兔崽子！”
	祁韫却心里乐道：果然阿宁那一套有用，父亲的命门，我是拿住了。

第101章 才貌论

	此事终究瞒不过兄嫂。二人见祁韫去而复返，脖颈间还渗着血，皆是一惊。
	谢婉华忙要亲自替她上药，祁韫笑着婉拒，自行处理，顺便将事情简略说了，只道父亲已接手，不必忧心。
	二人当然觉得她这是替祁韬在父亲面前挡了雷，祁韫再三解释是误伤，他们死活不信。
	祁韬悲愤难抑，要去宗祠领罚跪上一夜，祁韫连忙拦他：“父亲都说了事后再罚，实无此必要。”谢婉华虽气得哭过，倒也劝道：“父亲都给你展期了，你自个儿加什么价？”她在“唯利是图”的祁家混久了，说话也染上了几分商人腔调。
	嫂嫂素来沉稳不足为奇，倒是哥哥比祁韫想象中更刚强些，既不哭也不发火，骨子里竟也有份冷定。
	最激动的一次，反而是谢婉华逼问他：“你到底跟哪个讲学的相好了，竟叫人说你断袖？”祁韬哭笑不得：“那些人才貌平平，我根本记不住名字。”
	谢婉华不依不饶：“那要是才貌双全，你就惦记上了？”
	祁韬立即摆出讲学时的派头，张口就是一篇骈体四六的《才貌论》，仿宋玉《登徒子好色赋》，规整严密，辞采斐然。
	其言曰，他好才胜过好貌，才不拘俗雅皆可倾心，貌则只愿得一人：端庄沉静却不失泼辣，丰姿清丽而骨气自持，最难得是那种“霜姿玉质，冰魄珠心，未启朱唇，先收风月”的人。
	明显这是在形容妻子，也带出几分似曹植《洛神赋》的调调，洋洋洒洒，最后竟占了大半篇还收不住。谢婉华当着祁韫的面只能又羞又笑，气丈夫言辞犀利带着打趣，却也分明喜得眼波生光。
	祁韫却在一旁认真沉思，只觉自愧不如，心道若哪天做生意破产，真得去给瑟若当面首，必要练好辞藻，至少也得有哥哥这般口才才行。
	次日一早，祁韬亲自前往父亲房中受训，跪满两个时辰，一场本应在府中掀起轩然大波的祸事，就此悄然平息。
	府内风平浪静，外间却已惊涛骇浪、电闪雷鸣。那篇污秽榜文一夜间传遍京中。虽有支持谢傅祁的士子在后半夜自发将榜文尽数撕下，却仍难堵悠悠众口。
	祁韬出身富贵，又因《金瓯劫》声名鹊起，一夕之间从“北地风骨”之代表沦为“天下士林之耻”。
	戏中歌颂蛮夷辽朝萧皇后，是“不忠”；大比当前、父病在床却沉迷戏艺、流连伶人，是“不孝”；友人奔走呼号，他却避不露面，是“不义”；借讲学之名行男风之实，更是“不礼”。
	《金瓯劫》亦遭波及，从一票难求的热门之作，顷刻间变作众口唾弃之物。更有好事者影射：祁韬便是马扩，戏中觊觎萧皇后，戏外莫不是心慕当今大晟的监国女主？风言风语，肆意流传。
	唯有梁述请了馀音社，于府中独为夫人与女儿清清静静演了一场。
	流昭此时方返京，便见她一手促成的大项目成了众矢之的。炙手可热时她未曾享到风光，等到门可罗雀、唾骂四起，她却回来了。
	按以往的性子，她定要同四位娘子一道将祁韫骗回独幽馆，好好数落一顿戳她脊梁骨，可如今连秦允诚都愁眉不展、义愤难平，昔日远离尘嚣的极乐净土，也终究没逃过世俗风浪的吞没。
	这晚正是给流昭接风，祁韫到得稍早些，却未开席就成了众人围攻对象。
	此前是她力陈按兵不动、静观朝局，秦允诚又是连日匆忙奔走，说服杜彦廷、马之鹤与己方行动一致，现在怎么样？我不动敌动！抹黑到这般地步，难道还要任人宰割？对方以笔挑战，难道我方要哑口以对，连回应一封檄文都不敢？
	祁韫明白官、商、士、民各有各的战场，也就各有各的刀剑，再拦秦允诚发起文战是拦不住的，也没必要。几篇打口水仗的檄文，他们爱写就写，不伤大局。只要稳住哥哥不出面，就算闹到聚众敲登闻鼓的地步，也伤不到根本。
	因此，当晚她百般柔缓耐心，无论秦允诚等人气愤之下用什么话骂她，她竟都能唾面自干，始终笑意清和。
	看得和她最不对盘的绮寒都心疼了，两步上前拨开他们摇祁韫肩膀的手，自己护住她，怒道：“秦允诚，你再辱我东家一个字，你我就一刀两断！”
	流昭也对这群四体不勤、正事不干、逞口舌之利、把火发泄到君子身上的古代文人失了耐心，桌子一拍，干脆站上椅子，脆生生摔了一只酒壶，高声演讲：
	“我说你们，搞清楚局势好吗？老板若不说按兵不动，你们先发起文战，对方就不会搬出今日抹黑之语了？只怕更恶更脏！这哪里是名声问题，分明是梁王一党跟我们开干了！在这儿吵翻天，有一毛钱用？”
	“舆论是什么，民意又是什么？今日梁党骂我们不忠不孝，明日我们写篇檄文骂他老梁国之公贼、老王老而不死，这群看热闹的依旧叫好！不过是一群苍蝇，哪臭往哪飞！背后是什么，钱、权、利，这是下棋的倚仗，你们跟几枚臭棋子的几句污言秽语较什么劲？”
	“赶紧有钱的出钱，有门路的找门路，就算要文战，你们现在也该滚回去憋稿子，把这通无能狂怒化成刀子骂回去！他妈的你们这怂样我看了就烦！”
	她说着又摔了一个杯子，跳下椅子就走，也不管今天是她的接风宴，更不管秦允诚这群财东会不会炒她的鱿鱼。
	他妈的，真的烦，谁说情绪化只是女人的毛病？这些臭文人毛病多得多！
	一室人静住，被她一通条理分明、直指根本的“狗血淋头”骂了个醍醐灌顶。
	祁韫原本也不是好性儿任人欺负，不过是等他们撒撒火、冷静些再讲道理，她从不在讲道理无用时白费工夫。况且秦允诚本性不坏，今日辱了她，半夜酒醒必要后悔，日后更敬重她意见，这便是权场中人常用的“舍身取义、借势驭人”手段。
	见绮寒和流昭把她后一步提前做了，祁韫也无理由多留，礼貌周全地拱拱手便走了。
	秦允诚等人旋即发起反击，数篇檄文横空出世，不仅力挺祁韬正直无辜，更揭出崔焕文早年官场失误，曾在淮南勘灾时虚报灾情、贪占赈银，致千人流徙；又翻出上科胡叡之子进殿试的种种疑点，直指士林沉疴。
	舆论为之一变，谢傅祁三人转瞬从被诟病之人，变作“舍身护国清流”。风声渐起，纸贵洛阳，竟有书坊连夜翻印檄文结集，百姓争相传读，叫好声不绝于耳。
	祁韫却每日暗中照看哥哥，不让无谓的流言飞进，也不让他飞出家门。好在他这等正人君子，既然父亲训示不准出门，他也从不做他想，一门心思在家抱孩子之余，甚至开始静心准备会试重考和殿试策论，显然他对父亲和妹妹的应对充满信心，知道有一天终可沉冤得雪。
	正以为民间舆论一片大好、全面倒向谢傅祁三人之时，朝中言官却忽然纷纷上疏，言崔焕文处事不力，未能平息民愤，律当免职，建议改由刑部左侍郎张铎接手，会同三司，以大案例办理。
	张铎，乃梁党鹰犬，以酷吏著称，一旦出手，势必铁腕清洗：崔焕文和温骏之、陆元礼、杨启文三位主考即刻下狱，连同此前争议最大之举子亦列入清查。
	更有甚者，王、鄢、郑三家权贵之后，与谢、傅、祁三位民间士子，竟要同列一案，悉数关押刑部天牢，逼供取词！
	此事一出，不仅民间群情激愤，两方言官更是群起交战，直闹到第三日早朝，它事皆无从再议，自一开始便由清流首倡，吵得一个时辰仍不止。
	林璠自始至终坐在御座，含笑旁观，待得诸臣情绪激烈、几欲失态，方才起身，负手缓缓走下御阶。
	就十岁孩子而言，他身形修长，眉目清朗，素日练马习武，腰背挺拔、肩膀舒展，颇具少年英气。此刻他背手而立，似看耍猴般打量最前方唾沫横飞的几位大臣，目光一转，众人便不由自主噤声，跪作一片。
	他这才回身返御座，却不即坐，只信步踱步，语调平和道：“诸位爱卿所言皆有理。既要查，便查个彻底。民间檄文中提及崔卿旧案与胡尚书之子之事，既已入耳，焉能不察？”
	话虽轻描淡写，然言下之意却如惊雷乍响，朝臣皆为之色变，机敏者已隐有不祥预感。
	果然，小皇帝含笑续道：“诏令，重启嘉祐四年会试舞弊案，与今年并案同查。涉事官员，凡供词中牵连者，一律翻考功簿，自入仕以来追溯最早履历，上不封顶。此案由刑部张铎领衔，会同三司、东厂、锦衣卫严审。”
	“至于本场争议最大的六位举子——”他目光一扫堂中，仍是笑意未减，“入诏狱。必要时，朕与皇姐亲自审。”

第102章 三日平患

	祁韬等人要下狱的消息一传开，满城哗然。自那份污蔑榜文张贴至今已过五日，局势愈演愈烈，就连一向镇定的祁韫与谢婉华也坐不住了。
	祁韫当即起身，要往上院请见祁元白。一转眼，谢婉华也已换好衣裳，立在门口。
	那是婴儿满月之后，按民间风俗方可起身拜见父母，她身形仍显羸弱，却神色坚定。祁韫见状皱眉欲劝，谢婉华却道：“我只为颉云问问父亲，此事他托了谁去办？如今又是如何收场的？”
	祁韬仍伏案而坐，翻着手中策论，听了却笑：“你们二人出马，我便乐得当一回刘锜，安坐大营，等粮草如期抵达。也不必逼父亲太急，我信朝廷自会还我一个公道。”
	祁韫见他经此一难，反养出几分大将风度，心中颇感安慰，便替谢婉华又加一层薄氅，为她拢好兜帽，才扶她出门。
	两人至祁元白处，他似早有所料，笑道：“婉华气色尚好，初愈便肯行礼探问，贤而不越，慰我多矣。”
	谢婉华欠身道谢，依祁元白手势入座，无意寒暄，直言道：“父亲，如今颉云出了这样的事，儿实在不能不焦心。不知事到如今，可有转圜之法？”
	祁元白沉默良久，终叹一声，转身自案上取出一只密匣，抽出几页纸递予她。
	谢婉华一触手便觉纸质异样。那是一种半透明硬黄纸，为描摹专用，以双钩填墨法精细摹写，竟是描摹了祁韬字迹！
	可字里行间，却非寻常文书，而是一篇仿唐传奇笔法的小说。虽避讳真名，内容却直指梁述、王敬修、江振三人，如何设谋陷害前首辅俞清献。文中描写俞清献在刑场上怒骂奸臣，从容赴死，长公主泪洒瑶光殿遥祭恩师，句句惊心。
	谢婉华只看三分之一，已觉心神俱寒，手脚冰凉，至末尾更是惊愕失措，手中纸张悄然坠地。
	祁韫弯身拾起，见谢婉华面色惨白，父亲又沉默如山，一眼将那几页纸扫罢，便明白了真相。
	那纸非祁韬手书原稿，而是极精妙的摹本，原稿定落在对方手里。临者是高手，非徒得形，更得神气风骨，若非识真人手笔，几乎无从辨伪。此物原稿一出，便是“影射当朝、妄议圣政”的文字狱罪状，罪名深重，难以翻案。
	她心知此物必是父亲亲访王家所得，而王家不知以何手段，竟当面示以此证，摆明要挟父亲封口。至于“下诏狱”是父亲苦求之下的最好结果，还是早已束手被制、唯命是从，便不得而知了。
	窗外风起，纸上字痕微浮，仿佛那一纸文章，正冷冷嘲笑人世虚实真假，竟能轻易改写生死。
	祁韫又将那几页纸从头至尾冷静看了一遍。她熟悉哥哥的字迹，这一页纸形似而神不似，字势稚弱，带着少气，分明是他更年轻时的旧作。想来当年不过是练笔之作，以身边最熟悉的政局改写传奇，意图不过习文遣兴。这并不罕见，反倒是作家常例，若详查清言斋麾下众小说家、戏剧家旧物，这样的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此事最大疑点，在于这旧物如何落入王党之手？非祁家内宅之人不可得，且能与外朝勾连、与哥哥有仇的，答案呼之欲出：俞夫人。
	她观望父亲神色，一时揣测不出他心中所知几分，但此时已无甚意义。若拦路的真是俞夫人，只恨自己没能早点捏住她和温州军火一事的把柄，酿成今日之局！
	祁元白静观二人反应，谢婉华满面沮丧，失语如泥，分明不知内情。而祁韫从始至终神色未乱，只在短短几息间，眸色即沉定如夜，眼底甚至有一丝极深的杀气破空而出，虽转瞬即敛，仍令他心中一震。
	那目光之中所藏的戾气狠绝，已非循规蹈矩、守仁义道德的清白之人所能有。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祁元茂进京所言并非过虑，为除汪贵，祁韫竟不惜启用祁家旧日黒道残脉，甚至亲入匪窟，于生死边缘数度往返。
	既然生死都历罢看淡，这世间尚有何事是她不敢为、不肯为的？若说从前她行事已近不问善恶、不择手段，那么如今，她连黑白也不需分辨了。
	这样的人，若真将祁家这艘大船交予她掌舵，确实可攀至顶峰，也可朝夕覆灭。
	祁韫一念转罢，将那几张纸收起，双手递还父亲案上，镇定道：“此事我和嫂嫂自会与哥哥说明，若还有类似旧作，就地一并销毁。”
	她略顿一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显沉着笃定：“至于此纸究竟出自梁、王、鄢三家哪一方，父亲不必告知。”
	“无论是谁设局，若父亲信我，三日之内，我定能平此大患。”祁韫道，“若不能，就说那篇悖逆之文、戏本《金瓯劫》，皆由我一人所作，我与哥哥同下诏狱。”
	祁元白、谢婉华闻言不能不惊，祁韫却笑着安抚，说必不至于此，起身时顺势拉起嫂嫂的手，一同离去。
	祁元白望着祁韫的背影，心中长叹。
	榜文事发后，他当即请见王敬修。其实科举放榜后，民间谣传纷纷，他们这些权场中人却都清楚，这不过是看准小皇帝亲政前宽仁为上、收服人心的窗口，梁王二党借机施恩，扶持党羽、安插人手罢了。若说舞弊，这种事届届有，只是轻重不同、手段高下而已。
	王敬修一向谨慎老辣，对子侄情分也淡，若是他亲手操办，绝不会做得如此拙劣、如此明目张胆。梁侯更无可能，他多年不理朝务，只在大势交锋时偶尔出面斡旋。
	真动手的，是王崐和鄢世绥。王崐想摆脱父亲余荫，急于张扬权威。鄢世绥则仗着得梁侯倚重，频频出面代言梁党意志，行事越发无所顾忌。二人才大肆行受贿操纵科考之举。
	胡叡本是梁党，又因其子科场之事被王党捏住把柄，两边牵制，动弹不得，眼看局势失控，只得称病避祸，推出崔焕文挡枪。
	说到底，鄢世绥、王崐不过是梁述和王敬修的影子，祁元白自不会和他二人纠缠，直接请见首辅。不料王敬修避而不见，反告知他往坐忘园，王崐亲自出面接待。
	若非迫不得已，祁元白真不想去坐忘园。京中权贵多少都去游览过一次，唯独他始终不愿踏入。谁知一进园，迎面便是王崐与梁述心腹子侄杜崖，联手亮出那封“旧作”。
	他比祁韫更熟悉祁韬的字迹，一眼便认出那是儿子成年前的笔法。祁韬写话本他早知情，只当少年郁闷消遣，总好过沉溺酒色花丛。各大书商都不收他的稿，并非因写得不好，只因他这个父亲在背后打招呼罢了。谁料当年放任，竟埋下今日大祸。
	王崐话说得轻巧，说风波将息，只要祁家上下不出面与大局强抗，祁韬在刑部天牢小住几日便可了结事端，一应照顾俱足，不受委屈。
	祁元白知王敬修不见、反派王崐出面，且在坐忘园相见，摆明是梁侯默许。王、梁两党既已联手，他祁家纵有天大本事，又能如何翻盘？
	如今韫儿竟敢说三日平患，祁元白又一声叹息，心道，我竟也只能信她了。
	祁韫和谢婉华将实情告知，祁韬居然十分镇定，自始至终没有一句辩解，只吩咐高祥将旧年稿件尽数取来，当着她们的面，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谢婉华看着他十数年心血在火中化灰，痛得胸口发闷，一时说不出话来。
	祁韬却轻敲自己的脑袋，笑道：“都在这儿呢，烧不掉的。况且许多写得也不过尔尔，真要改起来也麻烦。等这阵子过去，好作品要多少有多少。”
	夜已深，火光在后院腾起，映红墙角老梅的枝影。他们夫妻二人并肩而立，十指相扣，身子不觉靠得越来越近。
	微风穿过廊檐，吹起一角帷幔与竹枝簌簌，仿佛又回到初识那年，春日暖窗下，一纸唱词，两人反复推敲，一争一笑，犹在眼前。
	祁韫则回房叫来高福和如晞，如今十日之期尚未到，却也顾不得了，命二人将查得线索一一汇报。
	高福先说，俞夫人常年往来于京中高门女眷之间，踪迹零散，查起来费时费力，且漫无头绪。他于是转而从她固定动向与私情往来下手，与如晞合并宅内外情报，最终推断出一条规律：俞夫人每月在初一、十五会赴京西郊觉化寺上香祈福，这也是贵妇常见的礼佛之举。
	妙的是，她以栖香父母的名义，在寺旁僧众属地租下了一方小院，表面清净淡泊，院中所行何事，不得而知。
	高福原本打算蹲守几日，看清俞夫人与何人见面，最好能从附近僧人或市井小贩口中套出一二，或捡得些她遗落的物什。奈何俞夫人行事谨慎，进出只穿最朴素的衣物，言行更无半点疏漏。
	话至此处，如晞忽地一笑，从荷包中掏出一物，是一枚打了络子的青玉环。
	祁韫只扫一眼，便认出那玉质粗糙，纹理混杂，颜色暗淡，分明是寻常市井之物。再看络子，颜色早褪，丝线间隐隐有油污痕迹，显是久年旧物。
	如晞笑着解释，她早察觉俞夫人院中，每逢初一十五之后，都会洗晒一套粗布仆妇所穿衣物，而那些衣裳质地陈旧，式样也与府内衣着迥异，她手下傲慢自矜的几位丫鬟更不可能去穿。
	与高福所查时日对照，不难推断，那正是俞夫人假扮栖香之母出行的行头。而那玉环，便是那套衣物上唯一随身之物，竟叫如晞偷到手。
	今日离下月初一还有八日，若在那之前不还回去，如晞难免要有点麻烦。她却也是孤注一掷，为了主子，什么手段都肯使。

第103章 斩蛇

	祁韫听罢，淡声问高福：“连玦几人如今住在厢房？”得了高福点头，她一笑，说明日叫上连玦，带他们看场好戏。
	次日一早，祁韫便带着如晞直奔俞夫人院落，先是恭恭敬敬给嫡母请安，又笑盈盈闲话几句，还催她那“如意郎君”是否有下文。
	俞夫人心中警铃大作，却摸不透她此来意图，只得敛眉低声应对，惜字如金。
	祁韫听罢点点头，忽从袖中取出那枚青玉环，轻轻放在几案上，语气温和：“不知此物，可引得来母亲的如意郎君？”
	俞夫人一眼认出玉环，脸色顿变，手一抄便拿起护在怀里，脸上怒色难掩，竟一时说不出话。
	祁韫起身笑道：“今日天好，母亲何不陪我同游西郊觉化寺？我也想求柱香，讨个好姻缘。”
	见俞夫人死死咬牙，手攥着那一方玉环迟迟站不起来，祁韫示意如晞将备好的粗使仆妇衣服呈上，装作恍然大悟道：“哦！我倒忘了，母亲赠衣的情谊我还未还。母亲不穿上这身衣服是不肯出门的，我也知道。栖香，你替夫人换上，我们就在此伺候。”
	轮到栖香觉得巨大屈辱、羞愤欲死，祁韫一个“外男”竟闯入嫡母房中，还逼迫夫人换上粗使仆妇的衣裳！她当然知道青玉环、仆妇服意味着什么，把柄既然都捏在对方手里，夫人不屈服也不行了……
	如晞站在一旁，看主仆二人脸色变幻，笑意更深：“这点小事，怎好劳烦栖香姐姐动手？不如我来伺候。”说着，竟将衣物一展，毫不犹豫披在俞夫人肩头。
	这一举动，终于彻底逼破了表面。俞夫人暴怒之下便是一掌，想要扇如晞耳光，却被祁韫抬手执扇一挡，只轻轻一推，便将她按回椅中。
	她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语气也彻底褪去方才的和煦，只余寒意：“母亲，请吧。”
	俞夫人胸膛起伏，既然对方都不装了，她也恶狠狠盯住祁韫，仿若毒蛇终于吐了信。
	栖香为她换好衣服，正要跟随，被如晞笑嘻嘻攥住手腕按在门口，话里也全是威慑：“主子们谈事儿，你有几条命听？老实待着，好多着呢！”
	俞夫人就这么被祁韫逼上了马车，高福驾车，祁韫、连玦骑马左右护卫，除却这一身仆妇服，其实倒也不失主母威仪。
	觉化寺并不远，也就一个时辰路程。抵达时还不到正午，因不是礼佛正日，门庭冷落，行人稀少。
	祁韫倒扮儿子风度，恭敬地托着俞夫人的手下车，连玦守在那栖香之母租下的院门口，于是院里只剩她二人。
	俞夫人素知祁韫能耐，谋定后动方骤然发难，没查到她这小院是不可能的。她作了一路推演，心知今日就是要为祁韬之事摊牌，她也不惧。祁元白都束手无策，祁韫能翻天？
	谁知祁韫不急和她谈话，笑着一指那大门紧闭的卧房，说：“母亲不请我进去参观参观？”
	纵使俞夫人恶毒阴沉，涉及私情幽会之所，还是不能不感到尴尬羞愤。祁韫从她表情里得了确证，越发笑而不语。
	她饶有兴趣地打量了那门前铜锁几眼，判断破不开，于是干脆双手搬起一块石头，顺势猛地一抛，把那窗户砸了个大洞，里面妆镜等物事哗啦啦碎了一地。
	祁韫伸手一拨，窗户洞开。眼见她下一个动作就是要翻窗进去，俞夫人不料天下竟有这样不顾脸面的人，用强力破格羞辱于她，再也忍不住，怒叫一声：“住手！别惺惺作态，有话直说！”
	“好。”祁韫执帕擦了手，淡淡道，“母亲是京城人，一辈子没出过京畿，生意却遍布两京一十三省。”
	说着，她语气平平，却如报菜名般，将近一年来祁承澜与俞夫人勾结，经手的种种事务一一道出，皆与京中权贵息息相关，笔笔牵连深重。
	从替某夫人伪造族谱，将其私生子冒名顶替入宗，到为另一夫人置产藏金，于通州购下两处水驿仓口，借祁家名义挂账操作，再到为某御史之妻引见前朝余孽，撮合一桩盐铁包揽生意，事成后回佣，皆详备至时间、金额、户头、经办人，无一遗漏。
	这些事，她自去年十一月起便已着手查起，如今不过是倾盘倒出。
	俞夫人却始终冷对，待祁韫说完今年最后一笔生意止住，方媚笑道：“说完了？扯这些鸡零狗碎，能救得了你哥哥？”
	祁韫长叹一声：“母亲果然是做大事的，目高于顶、心雄万夫，小事素不放在眼里。那么，这桩事算不算鸡零狗碎？”
	她二指挟着一份文稿递去，俞夫人读罢，终于难以镇定：那是经手温州火器一事的袁掌柜写下的供词，将祁承澜如何指使、他如何与兵部走狗交接、火器何时启运、路上如何打点，全盘托出！
	此刻她才明白，祁承澜为何自除夕起便向祁韫俯首称臣，这数月对于她苦心促动的几项生意也兴致寥寥，只因此把柄捏在祁韫手里，随时足以叫祁承澜失去争夺家主之位的资格！
	俞夫人胸膛起伏，咬牙狞笑：“此事与我何干？好儿子，孝顺母亲也不至把腥的臭的都往我跟前搬！”
	祁韫抚掌轻笑，点头应道：“确实说不上与母亲有关。只是祁承澜一倒，母亲日后是否还要再将祁承涛勾在手里？他夫妻伉俪情深，周嫂嫂恐怕不肯吧。”
	“又或者靠你那聪明儿子？韪儿今年学问确实有进，《弟子规》终于背到了‘兄道友，弟道恭’，九九乘法也能十道做对六七道，实是小小玲珑、机灵过人。”
	几句话轻轻巧巧，含讥带讽，却戳中俞夫人最大心事。女人“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既然丈夫和儿子都靠不上，她怎能不另寻出路？祁承澜一倒，确实她目前所做的一切，都失去意义。重整江山、图谋东山再起，既需时日，也元气大伤。
	祁韫淡淡道：“如今母亲不如靠一靠我吧。只要你后日亥正之前能将哥哥那一纸旧作取回，不留副本，这温州的大生意、觉化寺的小天地，我都不会和父亲说。”
	“至于这之后……”祁韫唇角含笑，吐出的话语却十分冷酷，“母亲向来身体欠安，干脆闭门清清静静地养上一段时日。”
	俞夫人听罢惊怒交加，再也无法强撑。后日亥正？短短两天时间，叫她如何筹措！闭门不出？竟是要她自我禁足！
	她高叫一声，已不似毒蛇而似受伤之豹，从发间拔出一簪就往祁韫心口扎去。
	却不想祁韫看似文弱，出手却极狠准，左掌反手一捏便攥住俞夫人手腕，稍一用力便是剧痛如折，那簪子叮当坠地。
	她眼神未变，动作利落而冷静，几乎像在接下一道文书，而非卸下一场杀意。
	下一瞬，俞夫人喉间一紧，身子便被一股力道挑翻出去，重重滚落在地，仿佛连骨头都被掼散了。她咳得撕裂，喘不上气，整个人狼狈倒伏，只觉颈侧余痛灼烧，仿佛尚有那指尖凉意贴骨不散。
	她这才醒悟过来，祁韫虽不是男人，更不是闺阁女儿。温和藏锋是外皮，冷酷杀伐是内里。她押注她文弱清瘦、谦谦君子、不对女人动手，却忘了这是个从小在窑子里撒泼打架的贱货！如今更长成了这幅不男不女的怪相，真令人作呕！
	祁韫站在原地，一步未动，只静静垂眸看着她，神色淡漠得仿佛此间不过庭前落雪，无关痛痒。
	她掏出一帕，俯身拾起掉落在地上的簪子，饶有兴致地左右端详，笑道：“母亲果然有备而来，这簪原来是一把小刺锥，淬了毒，若今日我挨上一下，一定一命归西。”
	她拈着簪子，在指间转了转，唇边笑意渐冷：“别妄想耍花样。后日亥正一过，那纸旧稿若还不到我手里，不妨让祁韪来替我尝一尝这簪子的滋味。他如今年岁比我当年还大，母亲往日那些手段，我更可一一还给他。”
	“你……你疯了……”俞夫人尖叫，脸上满是惊惧与不可置信，彻底失态，“他是你弟弟啊！你怎么敢……怎么敢！”
	祁韫真是被她逗笑了：“怎么不敢？我杀过人，见过死人更多。如此蠢笨丑陋的弟弟，弄死一个算什么？”
	俞夫人脑中倏地闪过那人在这小院中说过的话：祁韫正是一己之力操盘除掉汪贵之人，曾与汪贵密室对峙整整三个时辰。她那时未曾细想其中凶险恐怖，如今才明白，祁韫连汪贵都敢杀，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人，说什么“兄道友，弟道恭”，简直是笑话。
	她陡然一颤，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架般瘫在地上。祁韫伸手示意她搭着起来，她却像被惊雷击中，眼角含泪，死死摇头退后，惹得祁韫不耐烦，一把握住她手臂，将她带上马车，打道回府。

第104章 玉桂樱桃

	谢傅祁三人将入诏狱的消息一出，士林震动，京中群情激愤。
	秦允诚当夜奔走于北地会馆，誓言为祁韬讨还清白。杜廷彦与马之鹤则代表文坛首席，联络南北同乡、天下清流，联名上书，为谢重熙、傅清野、祁韬三人鸣冤。
	各地书院生徒自发聚集，传言明日一早将敲登闻鼓，直请天听。京师街头，檄文飞传，茶肆酒楼议论沸腾，有人甚至披麻戴孝步行请命。天街早已聚起人潮，不见昭雪誓不退。风声鹤唳，禁军连夜加派守备，朝局一时山雨欲来。
	如此岌岌可危的情势中，祁韫请入宫觐见，瑟若一早便派禁军卫队在祁府门前迎接。
	一路刀枪森列，百姓纷纷避让，原本最热闹的学舍与书肆前，如今只余残纸飞扬，身着襕衫的少年士子们倚墙低语，神色悲愤又无措。
	祁韫马上望去，只觉满京春色都染上一层薄凉。
	瑟若晨起后便吩咐为祁韫备好武夷玉桂，茶点却别出心裁，只设一盘殷红可口、鲜嫩欲滴的樱桃。
	至巳初将至，她独坐殿中，望着袅袅茶烟氤氲于朝光之间，仿佛心事也一缕缕轻飘着绕上枝头，那一盘樱桃红艳明亮，如春水初涨，惹人怜爱，也像她此刻心跳轻盈，微甜、微热，不可言说。
	终于听得通传，她看着她一步步走来，身着上次分别前所赐的五品“特参奉政”之服，玄青织金圆领袍，补子上绣一只银色白鹇，佩墨玉鱼袋，袖口窄而整肃，尽是朝廷制式的端方模样。
	她忍不住抿唇一笑，这颜色极不衬人，往日所见下级官员穿着多显得拘谨局促，气质反而弱了三分。祁韫却穿得从容自若，自带三分清逸洒脱、三分镇定端雅，反倒像那服色随她改了气场。
	瑟若忍不住要想，若当真着红着紫，又是何模样？不过，她素来不在意这些，若让她知我竟在心中思量这些俗事，定要笑我浅鄙了。
	今日难得无近臣随侍，祁韫如常叩拜罢，瑟若也无需遮掩，脉脉含情地将她上下细细打量一遍，见她瘦是瘦了点儿，气色却尚可，并无奔波劳顿之态，便笑道：“找你来是为北地盐场一事。上回未及细谈，今日时间宽裕，正好坐下来慢慢说。”
	祁韫应是，恭敬地在侍女端来的锦墩上坐下，也抬眼平视瑟若。
	那一眼却叫瑟若心下一沉，不含风月，无涉温情，唯有一点淡到极致的关怀和思念，却很快化作疲倦痛楚。
	她心中登时剧痛，拈着樱桃梗的指尖不由缩紧，却是强迫自己松开，转而低头饮了一口茶。
	祁韫随即陈述近日对北地盐场的调研，此前袁旭沧的新盐政虽有纲领，但重在总述，缺乏实情剖析。
	她此次特来呈报商界所得消息，包括各大盐场现况、运作流程、从募集盐商至产盐纳税的实际周期，皆层次分明，举例详实。若干尚未拿准之处，她亦坦然说明。
	瑟若听着，心知其言条理清晰、内容详尽，理智上仍能一一追问应对，情感上却愈发觉得冷。
	那些话语虽有诚意，却全然是君臣交对，连一丝朋友间的亲切都无。就事论事的冷静背后，是一种几近冷酷的克制，让她竟无从发作。
	祁韫其实并非故意如此，实是今日借论盐场入宫之便，还要求瑟若出手救下哥哥，故而心中沉重难言。
	她的底牌已经用尽，只余满心的无能屈辱。给俞夫人的两日之期确实太短，一旦失败，政敌又翻脸揭出旧稿时，她如不求瑟若出手，便只能以己之身顶了那文若生之名，只愿换哥哥一份士子的清白。如果是她来顶罪，瑟若多少会顾惜一些，兴许能保全家族不遭覆灭。
	昨夜她罕见地睁眼静坐一宿，只认清了一个悲哀的事实。她和瑟若确实情投意合、风雅相宜，可作为商贾之后和监国殿下，却各自身处桎梏之中。天不容她们相爱，她监国的身份更是一道自上而下的天堑，生而如此，无法抹除。
	瑟若怎不知祁韬是她挚爱的哥哥，却也只能拿他、拿祁家、拿一届士子与两京十三省选官为棋设局。这并非薄情，只是身在其位，便已不能为人。
	今日行至宫门，禁军列队护送，是瑟若的宠爱。可满城街巷的惶然悲愤，难道不是她的威压？
	这一刻祁韫终于苦涩明白，她与瑟若从未真正平等。眼下瑟若爱她，自是千百般好，若不爱了，岂非让她此生都痛不欲生？
	她始终只是以命赴火的飞蛾，而瑟若，终究是那永恒不灭的太阳。
	瑟若静静听完她汇报，末了只是一句：“我欲请你亲赴北地，从拟定的新盐场中择其一，筹措开发事宜。”
	“如今盐改大政已完成内阁会审，正由吏部、户部会同都察院就细则草拟条陈，不出十日，便将由内阁覆奏、内批施行，颁行天下。”
	“届时若你愿意，祁家可列入盐商专营名单，新盐场亦由你家经营。若不愿，也可凭资本独立切入，促动北地大局。我相信此事交由你族中长老公议，也能立得住。”
	祁韫恭敬揖道：“谨遵殿下懿旨。”
	二人相对静坐片刻，瑟若轻轻开口道：“你就没有旁的话，同我说？”
	这句话虽平静，却带着千种苦涩，祁韫一听便明，连忙抬眼看她，心里也被刺得生疼。
	却见瑟若宁静地望着她，眼里确有痛楚，却更多是一种和风细雨的包容：我知道你难受、憋闷、自恨无力，我都知道。你想说的，我都会听。
	那一霎，祁韫心中自责更深，止不住的感动和怜惜也一并翻涌。初次同席，她听瑟若那曲《鹤鸣九皋》，心中默默许下“此生定不让她再因我心痛”的诺言，终究连这一点也没守住。
	既然已决心将自己奉献于她，那便独行至终局。有朝一日瑟若不爱了，她也会成全放手。
	于是，祁韫起身跪地，叩首道：“还请殿下相救我兄长祁韬。”
	良久不闻回音，终于，她听见瑟若轻轻叹息道：“是我不好，早该去信让你安心。”说着，竟又转为平常略带机锋与挑战的语气，淡笑问道：“依你之见，当下局势作何解呢？”
	祁韫知今日左右无人，不必掩藏，直言道：“殿下与梁侯以天下为局，以嘉祐四年、七年科场案为枰，以重整朝局为始，以今年诸政为引，布下一盘关乎十数年走向的大棋。”
	“你说得一贯不错。”瑟若笑意微深，“不过，人毕竟不是棋子。棋分黑白，可若一局之上，满盘皆白，或皆黑，甚至还有灰子，又如何呢？”
	祁韫闻言震惊，在心中咀嚼她这句话的含义。梁述和她，竟彼此无分黑白？
	刹那间，父亲访王敬修铩羽而归、但仍旧宁定的神态在她脑中闪过。时至今日，她只想过瑟若任由风浪酝酿，可未曾想过梁述、王敬修本人也皆按兵不动，满天飞咬的，不过是王崐、鄢世绥二人麾下借势狂奔的走狗。
	不论威胁父亲的那一方是王崐还是鄢世绥，唯一要求也不过是让祁家噤声，可如此要害证据在手，却也未曾逼迫父亲将祁韬交出，甚至未逼迫他一纸自陈确实才德无端，朝廷判卷无错。
	此局看似是梁、王二党与清流交战，实际上是瑟若、梁述、王敬修三位执棋者，借机共同修剪官场芜杂和旁逸斜出罢了！
	重点一落在此，哥哥入不入狱、吐出什么供词便不再重要，无人在意谢傅祁三人能牵连出谁，只用让胡叡、崔焕文吐实情便可。
	选酷吏张铎出手，看似是给了王崐、鄢世绥一张“自己人”的保命铁券，实则恰是梁述送来的阎王，瑟若、王敬修也皆认可。
	只不过，祁韫也清楚明白，王崐毕竟是王敬修倚重的亲儿子，鄢世绥也是梁党中独一无二的全才，他二人不会伤及根本，至于他们以下包括胡叡在内的官员，那便不好说了。
	并且，瑟若和林璠特意把六位举子从刑部天牢挪至诏狱，正是保护兼威胁之意。
	诏狱是关押天家亲自督查的大案要案之人所在，也就是皇权独尊的地方。虽也属东厂、锦衣卫势力范围，而从去岁至今，江振元气大伤、偃旗息鼓也是明摆着的趋势。这无疑是要以王敬修、鄢世绥、郑太妃三族后代为人质，并以天家权威亲自庇护谢重熙、傅清野、祁韬三位无辜才子。
	瑟若见祁韫终于想明白了，拈起一颗樱桃，冷不丁抛给她，嗔道：“向来聪明，一朝犯傻！心里煎熬怎么不早来见我？赐你官服是放家里睡大觉的？”
	祁韫下意识接住那樱桃，心里实打实绝处逢生、柳暗花明了一遭，也觉惭愧，拈着樱桃不好意思吃，被瑟若又是一通骂，只好老实吃了。只觉清甜之余，还沾上了瑟若指尖脂膏的香气，一时不知是幻觉还是真了。
	瑟若又说：“实话同你说吧，老王是真不知道他儿子把个旁支子弟捧成了他‘庶孙’，还塞进殿试。他自己跟我说话都尴尬丢面儿，也直言他这儿子向来不听使唤。”
	“至于鄢世绥，才是有的，心却太狂，过后我让王崐、鄢世绥退阁，也免了这小王总是咆哮公堂，好歹落个耳根清静。”
	二人相视一笑，祁韫还是第一次听瑟若谈如此体己的人事更动，信任之意，不言自明。

第105章 非分之想

	笑罢瑟若拢了拢袖，又哄祁韫吃了几口樱桃，才说：“既然咱们是‘唯利之盟’，倒忘了和你算一算账。如今所托之事，汪贵已诛、盐政既改、盐场初启，皆见成效。我得了好处，还你什么呢？”
	祁韫一听，本能觉得她此话蹊跷。除汪贵，行前就明确赏赐是“共一席餐”，早就兑现。改盐政，五品“特参奉政”之服也当场赐下。至于开盐场之事，才起了个头，哪到论功行赏的地步？
	再细究起来，瑟若于玉霁楼还席，祁韫回之橘柚小点；元宵宫宴，瑟若的“情丝”，祁韫的“相思”，灯谜相抵；瑟若安排剑舞，祁韫回以《有凤来仪》；瑟若元宵赐她红包，祁韫也回了那花朝节的美人风筝。就连上巳祁韫主动献戏，瑟若也还以寿面。唯一还未“二柱清账”的，就是瑟若送给祁韬夫妇的三连玉佩了。
	瑟若的“唯利之盟”本就是她一厢情愿，祁韫可没正面答应，因她要的，不过是能常见她、能得她欢颜。往日未及这么连起来想，如今祁韫才发觉，二人竟是如此往还之间，一切都清清楚楚，互不亏欠。可偏偏越缠越紧，藕断丝连，叫她也不知从何算起了。
	她只好说：“汪贵一事，行前言明，我只求殿下一席之邀，恩已足偿。改盐政，我今日身着之服便是破格荣恩。”
	“至于这开盐场，殿下已先行赠我兄嫂弄瓦之喜的玉佩，又在此大案中庇护我祁家，反倒是预付了定金，只待我来全始全终。哪里还敢讨其他赏呢？”
	“我是问，你自己想要什么？”只听瑟若轻声说，“你从一开始，要的就是这一身官服、家族安稳荣耀么？”
	祁韫被她轻巧一句话砸得天旋地转，心跳剧烈。她是什么都明白的，那么是在等我……等我主动先说？可我……我有什么资格，说我要的只是你快乐？
	她默默呼吸数次，把心头的眩晕慌乱强压下，温声笑道：“一开始怎能料到今日情状？只是想追随殿下，做一番事业罢了。”
	“追随殿下，实际之利是少不了的。且殿下对我始终以朋友之交，不含居高临下的俯视，不作君臣尊卑的姿态，甚至记得我的饮食喜好，今日这玉桂、樱桃，正如楚元王知穆生不好酒，专设甜醴相待，这便足矣，我还有何奢求？”
	“‘及王戊即位，常设，后忘设焉。穆生退曰：可以逝矣！醴酒不设，王之意怠。’”瑟若淡淡地说，“你的意思，是我以后必会忘了你，不记得给你专设甜酒了。”
	这确是祁韫大大失言，她惊慌之下未及深思熟虑，用典不慎，何况楚元王非贤君，落在旁人耳中，这便要下诏狱了。
	不过，这“醴酒不设”或许也道破了她一直以来的心思：她对瑟若，也不过是一厢情愿，情未起，已早早预想过她终有一日会抛弃自己。
	她确实如瑟若所看透的，心病很多。因从小习惯了骤然的失去、刻骨的诀别，对人对物，她宁愿不要拥有，以免失去之痛。久而久之，便似乎真的不喜欢、不需要、不在乎了。
	她爱瑟若，正因她作为她的神明和信念，是永远触不可及的彼端，那便可成为她一生永无竭衰的指引和支柱。
	正当祁韫哑口无言时，瑟若双手支颐，笑眯眯地背她写给她的几封信：“韫行役四方，愿为殿下争得一寸闲云，自可倚风弄弦，与山河共幽音。”
	“臣所谋微末，不过乞殿下于万务纷繁之间，得片刻清宁，从容对席，不因疾扰，不为心忧。”
	“自此山水有别，尘梦难追，望殿下珍摄光阴，随时晴好，饮膳有节，岁月无惊。若偶忆及臣，便拣一日风轻，细嚼慢饮，莫负人间好味。浮生倥偬，错落有时；负君知己，唯愿风月长存。”
	这简直是把少女心事摆在光下细赏，祁韫哪受得了这个，简直想一头扎进那樱桃盘里，不让任何人看见她表情。
	瑟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笑罢悠悠地说：“临死前给我写这样的东西，还敢说只想追随我。赚了我眼泪，又装无情无欲，祁辉山，你自己好好儿看看，这信写得臣不臣、友不友，像话么？”
	“我……”祁韫简直想给她跪下求饶，被逼急道，“我确实大胆僭越，心里未曾视你为君，只把你当做情志相投的平等之交，却又怎敢有非分之想？”
	“若我有非分之想呢？”瑟若轻轻地说。
	祁韫骤然抬眸，无法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就见瑟若盈盈起身，从那金阶玉座之上一步步走来，似清晓霞光，又似“八珍玉食”那日午间，天上落下的第一缕细雪。
	毫无知觉间，祁韫已潸然泪下。直到瑟若走得不能再近，她才慌忙回神，起身离座，后退一步要跪，就听瑟若皱眉清斥：“不许跪！”执帕擦去她脸上泪水。
	四目相对，久久无言。还是瑟若笑道：“呆啦？虽说‘执手相看泪眼’，你倒是执我的手呀。”
	祁韫愣了一瞬，立刻抬手捉她的手，却扑了个空，只抓住了瑟若灵巧掷来的帕子。大笑间她已转身逃开，却几步就被祁韫追上牵住，强扳回肩来一看，也又哭又笑满脸是泪，却美得不可思议。
	那一方帕就在两人手里递来递去，至此才算明白那些腻到极致的花间词中，真正的“情丝”为何物。
	瑟若哭够了，边支使祁韫给她取粉盒理妆，边骂她：“死了还搅得人不得安生，还说什么‘想我就吃口饭’，我只想这辈子都不咽一粒米了！”实在气不过，真捶了她几下，却只是收着力玩闹，反倒让人觉得心虚可爱。
	祁韫就这么坐在一旁，看从来遥不可及的神明在身旁对镜匀面，看她骂人、打人，真有如堕十里云雾之感。就好像已与她度过了无数个如此寻常而温柔的瞬间，她们已相识百年。
	坐得近了，瑟若才注意到祁韫颈间已结痂痊愈的浅浅伤痕，自然而然地扳她脸看，如此“轻薄”，又让祁韫如坐针毡。
	她只好解释说是父亲误伤，早就不要紧，瑟若点头，嘱咐记得用她送的药，还抓她的手细看上次用药效果。祁韫一边老实答应，一边心虚，因那一匣“毓馥”她压根儿没舍得用一丝……
	既说回眼下之事，祁韫又三言两语将兄长事说明罢，说：“明日恐有事生，心疼你和陛下又要劳神了。我劝不住秦允诚，索性随他们去。我护好哥哥，不让他蹚这浑水便是。”
	瑟若笑道：“都不要紧，让他们来吧。你也不要事事过于保护，听你所言，颉云兄并不是旁人想得那般脆弱。”
	顿了顿，她又续道：“如此重大之事，他却处处被动，任人处置，虽说你是家人，却也理所当然地视他柔弱不经事，可曾问过他的意愿？”
	一句话如醍醐灌顶，祁韫决定今晚回去和哥哥好好谈一谈。她又被瑟若熟稔无比地唤她和兄长的字而欣喜雀跃，却不敢僭越到直呼她字，虽然“瑟若”二字她早已在心里念了千万遍。
	两人并肩挽手说了许多话，从初见印象到词赋喜好，天南地北无所不谈。
	说着说着又争起来，祁韫说世代文坛公议，秦观是词家正宗，瑟若就偏说她推欧阳修“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之气象，词可精微，亦可宏大，此正是在宏大与精微之间取衡。
	还没吵出个高下，午膳时间便至，二人还得在林璠面前装正经。林璠今日饭罢要去习骑射，每逢此日便是他最开心的时候，聊得起兴，下午还要拖祁韫一道去马场。
	瑟若原想以外间惊涛骇浪、祁卿事忙为由替她婉拒，却见祁韫含笑轻轻眨眼，显然是因舍不得她，什么事都愿意做。
	好在林璠起居规律，事务分明，骑射五日一次，一次不过半个时辰。瑟若本不喜马场气味，多时未曾亲至，今日难得与弟弟和心上人同行，也还是戴着丝帕掩鼻而行。
	祁韫骑术本就极佳，换了骑装翻身上马，进退如风。既能控缰急驰、转折回旋，又能轻巧翻身击球，与林璠你来我往，策槊击地，马蹄飞尘。球走如电，鞭影如线，两人笑语不断，竟把场上那片阳光也照得格外明亮。
	瑟若坐在场边凉亭中，看她纵马驰骋，动作潇洒，神情专注，连睫羽在阳光下都熠熠生辉。她本不喜马球这等激烈粗鄙活动，此时却只觉目不暇接，心中升起一股悄然的欢喜：原来她所爱之人，的确这般出众，叫人如何不喜欢呢？
	祁韫似有所觉，频频回首，不是为炫耀风姿，只恨瑟若丝帕遮面，看不清她面目神情。那缎面帕子轻轻一拂，竟似隔断了整个人间风月。
	骑射时间结束，祁韫再无理由停留，回瑶光殿后恋恋不舍地向瑟若叩拜罢，仍是百般不愿离去。瑟若却神秘一笑，说：“五月六日，咱们出宫玩，好不好？”
	她还是头一次当面提出下次邀约，且详细到日期，叫祁韫喜得不由自主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想了想，还是问：“是要去祭拜恩师么？”
	瑟若点头，眼中笑意更浓，神秘地说：“这次轮到你陪我吃寿面啦！给你留了十天选礼物，不算为难吧？”
	原来这是她的生辰。祁韫是第一次得知心上人生日将至，像春风吹进心湖，欢喜涌得不知如何安放。
	她还想再上前捉她的手，却被瑟若一笑将手背在身后，轻快逃回内室，只留一串笑声，似风穿树梢，又如梅雨前夜一声雀跃，轻盈得叫人不忍追上。

第106章 人物注（一）祁韫“韫玉山辉”[番外]

	祁韫是我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创造”出来的人物。
	写作让人着迷之处，就在于一旦沉入文字构造的世界，作家就可以成为造物主。我无法代言他人，只能说自己这个“造物主”创造人物的唯一手段，就是完全共情和代入，也即福楼拜说的“包法利夫人就是我”，其实《包法利夫人》整本书里的每个人物都是他。
	类似的，祁韫、瑟若、蘅烟、流昭、晚意、云栊，甚至反派如梁述都包含了极大比例的我的碎片，只是将我性格、爱好、经历的某个侧面加以变形光大罢了。祁元茂、承涟这样悟透一切、代表“天道”者，其淡至无情的性格更是和我在生活中的表现非常近似。就连在“开海”单元只出现过一次的配角寡妇凌香，换位思考，我的行为将和她完全一致。
	那么，为什么说祁韫是我的“创造”呢？她当然拥有我的t女主一贯的特质：智识非凡、文质彬彬、强力而不粗野、文艺品味绝佳，气质刚柔并济而偏“刚”，这些源自我摹写的现实原型，是我钟爱的特质，也因此几乎是我每一作t子配方里的常量，至于做出差异化就看那一点点足以引起质变的变量了。
	但祁韫确实与她的“姐姐”们都共用的现实原型非常不同，许多行为原型“本尊”都无法理解，更做不出来。例如，“本尊”说她不会让女性当众丢面子，那太不绅士，祁韫在晚意生辰就偏要这么做。“本尊”也没有她在情感上的敏感、回避、怯懦，更没有发展出在亲情、友情、爱情上都苦哈哈自己扛还抗拒亲密接触的“别扭”性格。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祁韫就是翻版的林黛玉，是一个永远寄人篱下、小小年纪就视天地如逆旅的人。
	虽然她是本作绝对一番女主，戏份可能是瑟若的四五倍，但她的人生经历通过碎片化方式交代，反而不如瑟若的经历在前20章就完整清晰。遇见瑟若前，大致有以下几个重要节点：
	七岁前，疏影楼生活：和母亲、晚意相依为命，再有就是和云栊、连玦算是朋友。没有自己的房间，只能睡在母亲房中（可以想象在青楼会看见、经历什么），或被其他娘子罚住马棚柴房。需要忍受担水烧灶、倒溺桶等对于小孩来说吃力的体力活。母亲遭人嫉妒，自己差点遭客人侵犯。频繁跟小孩打架，也建立起市井孩童的网络。【第11章晚意回忆、第32章云栊回忆、第33、36章祁韫回忆】
	七岁当年，回归祁家，母亲去世：母亲病重，祁韫以7岁智力和行动力就完成情报搜集和行动策划，执行则有连玦帮忙，引起祁元白注意，母亲得到医治，她以宗子身份回归家族。俞夫人作梗，蘅烟只能居外宅，最终病逝。【第11章晚意回忆、第68章祁元白回忆】
	这一段值得多加分析。从第68章祁元白的视角看，是这样的：
	“所以，多年之后，他在别的女人阁中见到那个孩童，那与蘅烟别无二致的眉眼泛着冷冽聪慧的光，却又低眉敛首，只在被阁中娘子发现是生人、纠缠厮打之间，不经意掉出他赠予蘅烟的玉佩。”
	“那孩子被人揪打得脸都肿起，目光却只死死盯着他，似哀求却又不像，仿佛只倔强地等他给一个回答，又或是许给他一个他自己都不敢幻想的美梦。”
	这一段已为祁韫幼年形态进行了定格侧写：眉眼、气质、天赋都像蘅烟，“冷冽聪慧”而藏锋迂回。她没有直接扑上去撒娇卖萌喊爸爸（其实从阿宁的“小技巧”来看这一招就够了，笑死），而是装作无意掉出玉佩，让祁元白主动发现、自己在心中相认，从而达到最震撼、最扎心、看起来她也最无功利心的结局。这不是普通7岁小孩的智商情商，所以晚意评价：那时就该知她不是池中物。
	这一个小场景也道出祁韫人生“苦难”的基调，认父都这么坎坷，要挨一顿打（当然也是她故意为了加剧祁元白愧疚感的“小技巧”）。但她自己怎么记得这件事的呢？在第54章本人回忆：“当年祁韫才七岁，便能寻得祁元白踪迹，并尾随月余，全赖她定计、连玦出力。可以说，是他亲手将她送回祁家。”没有情绪，只有事实，不计自己的苦难，只记旁人恩情：“是他亲手将她送回祁家。”
	这个重要事件也奠定了祁韫一生“回避型”亲密关系人格的悲剧根源。她已拼尽全力，仍没有完成拯救母亲的最终目标，母亲还是永远离开了她的世界。以隔壁魏青冥作对比，同样是7岁灭门，往后的人生却是一个逻辑：我足够强力，就能夺来一切；我足够强力，就可碾碎一切，包括仇人。她失去父母，不是因自己过错，更没有经历“竭尽全力却仍失去心爱之人”。
	这一“回避型”和亲密关系的“习得性无助”，在进入祁家后进一步加剧：
	七至十一岁，在祁家与兄嫂生活：起初被俞夫人折磨，住在偏僻小院，只有一老仆照顾，饮食用度下仆不如。祁元白因心结不愿相助，祁韬暗地接济，直到谢婉华忍无可忍出手，将发烧到昏迷的祁韫带回，从此在兄嫂处抚养。本该有治愈人格的机会，却在十一岁时，俞夫人向祁元白揭发她真身，被祁元白赶到江南自生自灭。【第25、36章祁韫回忆、第53章谢婉华回忆】
	这是祁韫“寄人篱下”的第二段生活，如果说之前在疏影楼虽下贱但好歹有属于自己的天然亲情归属，那么兄嫂对于祁韫来说无异于机械降神，一切都是偶然的，是沉甸甸的“救命之恩”。谢婉华为此承担了多大舆论压力（虽然姐根本不鸟你们一点），祁韫不可能不知道。更何况最后她带着被俞夫人“拧着耳朵、撕开外衣”这样的奇耻大辱离开，这就构成了她回避型人格的第二个悲剧根源：我的存在会带来不幸，我若被爱，爱我的人会受伤，会因不可抗的外力离开我，我更会在失去中再度受伤。
	十一岁至十七岁，江南祁家生活：在祁元茂有意培养、祁承涟指导下学习经商，刻苦追赶，成为进化完全体。返北京至少三次：十二岁赎千千、十四岁买独幽馆，十五岁开始和晚意假扮情侣。【第25、61章祁韫回忆、第67章千千回忆、第32章云栊回忆】
	可能有读者会说，祁二狗不是有很多人爱吗？你看茂叔和涟淙对她多好。我们来看看林黛玉会怎么想。第69章祁元茂视角，看祁韫在江南祁家的生活状态是这样的：
	“祁元茂见她一身云锦暗纹墨玉长袍，外罩及膝宽袖的深鸢尾紫夹狐绒小袍，无一不是七成新，既适家常，又宜出门理事。那狐绒小袍还是两三年前的旧物，乃祁元茂夫人亲手所制，她在江南时便常穿，竟千里带至京中，可见念旧之深。”
	“一瞬之间，祁元茂仿佛又回到金陵旧宅，看着那个只及腰高的瘦小孩子，一路长至如今不过矮他半头，七尺二寸有余的个子，放在男子中也算修长挺拔，不禁暗叹，连这副身量也像是天命所归的征兆。”
	“他仿佛又见她披着这件鸢紫小袍，灯下蹙眉，与承涟为区区几千两银利争辩不休；或是在家宴之中，众人赋诗赌酒、嬉笑喧哗，她却独自安坐一隅，淡淡含笑，似看着另一个世界。”
	茂叔这段回忆，非常形象、感性、温柔，透着天然的悲悯，是他“人性温情”和“天道无情”取平衡的一体两面性的展露。从小说中的各种细节和氛围、从承涟承淙的性格来看，江南祁家区别于北京祁家，是一个温暖欢乐、自由自在的大家庭，一切皆源于祁元茂这个天道化身的庇护。
	可为什么祁韫不觉得治愈，反而“独自安坐一隅，淡淡含笑，似看着另一个世界”？这正是“寄人篱下”人格形成后自然的反应：你们的家庭越和谐圆满，我就越像个外人。你们可怜我所以对我越发客气、越发好，我就越觉得悲哀。祁韫和江南祁家的关系，就是林黛玉和贾府的关系。
	同时，祁韫在“物”上的自我吝啬和极度念旧，例如瑟若的药膏她没用一丝、祁元茂夫人的手作小袄她千里迢迢带进京，也是因她牢牢感激这份“本不属于自己”的温情，她生命中的“得到”太少、太艰难了，所以非常恐惧这一点温情随时会失去。
	在这一阶段，祁韫养成了在事业上努力便无往不利的“底气”，却也把回避型人格发展成进阶阶段：保护型人格。她的心理根源就是：曾经我一无所有，如今应有尽有，我要在物质上回报对我好的人，情感上回报的方式，则是“我会保护他们”，让他们一辈子快乐无忧。从此，爱便成了她的苦修，她的负重。
	因此，十四岁赚第一桶金，就是回报当年帮助了自己母女的人，用金钱和自由给她们打造出世外天堂。既是保护，也是掩饰，更出于客观条件考虑，她把只能有一个的“女友”的位置给了晚意，而不是云栊、绮寒。在科举单元，她对哥哥“老母鸡护崽”般的过度保护也是体现。
	同时，这种情感回报又是严格划定界限的。我可以保护所有人，但我不会爱上任何一人。你们可以亲近我，但不能触碰我。越过界限，就会失控，就是我的理性所不能掌控的，那是我最恐惧的。
	她在身体界线上过度的敏感，既是伪装所需，也是出自这一心理根源。所以晚意生日宴当晚的“闹剧”，就是踩到了她的这一底线，她绝不会容让，即使是对一群她发誓要保护的女子。
	发展到这一步，祁韫已成为我笔下最复杂、最迷人、最让人怜爱的角色，这种温柔和冷酷的一体两面、这种可望而不可及的氛围感，就是她最大的魅力。如果说魏青冥的不可触碰是因她如寒锋霜刃，碰之即流血，祁韫就像水中的月亮，水是可得的，可那月亮是真是幻，你看不清，捉不到，偏还永远在那里。
	她几乎没有缺点，唯一的缺点，就是那道身体和心灵上不可逾越的界限，就是她内心深深的病态，伤人伤己。瑟若的出现，恰好适配她，且能治愈她。
	对于祁韫来说，爱瑟若反而是安全的。瑟若绝不会来侵犯她的底线，因为她不像晚意只有情人这一重身份、只要求情人的回报和亲近，这对祁韫来说简直是无法承受的要求。瑟若是君，天然就不会要来亲近你，更别提来踩你的底线。
	祁韫也在长久的自我付出和幻想中获得了回报：从一开始压根见不到瑟若，到后来政事往还、瑟若主动召她相见。从形销骨立的疲倦、胃疾频发的折磨，到饮食如常、精神焕发，一切皆源于祁韫的呵护。从我孤身一人、风雨兼程、天地如逆旅，到有瑟若知我、陪我、疼我，并肩穿行世间风雪。
	作为事业伙伴，祁韫超纲满分。作为朋友，若是浅浅交情，她可做到展示出你最想要的样子，是宁可自己热死也要给一面之缘的病人烧炭、看你老花第二天就送副眼镜给你的人，只有深交才会被她的距离感刺痛。
	可对于爱人来说，祁韫的缺陷太大了。太能装，太胆怯，太回避，又对人太好，让你被她拿捏得死死的、心疼得一阵阵的，她还一脸无辜：我不是故意的啊？我不是尽全力对你好了吗？晚意的挣扎和逃不开就是这么来的。
	即使是“世界上最顶的女人”，瑟若也多次感到无力：我跟你讲情话，你跟我颂圣；上一秒刚哄好了，下一秒见着情敌立刻又变成可怜兮兮小大人；玩了一天高高兴兴，告别时又跟我打官腔；上次见面明明都好好的，下次一来，他妈的又回退成君臣奏对。所以气得瑟若要在元宵搞个大的整她，要在桌子下踢她，要凶她“再这么跟我说话，干脆跪下回话”。
	但瑟若的伟大就在于此。她们的关系，就是瑟若元宵前心声说的那样，“既然前三步是她走的，那么剩下的九百九十七步，我来走亦无妨”。她确实坚定、温柔、智慧地践行了这个承诺，无论祁韫回避了多少次、伤了她多少次，她都以不踩她底线的方式，一点点融掉祁韫那层正人君子的外壳，一点点治愈她的心伤。
	你希望以呵护证明你的爱、你存在的价值，好啊，我吃得饱饱的，养好身体和精神给你看。
	你怕我瞧不起你、顾忌我们的社会身份，好啊，我书信往来就像朋友，关心你爸爸、你哥哥、你朋友，只有我们两人在时，我要“强迫”你不跟我称“臣”。
	你也想要得到爱的回应对吧？你怕我一声不吭就走掉是不是？每一次见面我都给足你回应，告诉你以后我们还会再见，用还席、用“岁晚仍与故人言”预订你的下一年，用《鹤鸣九皋》预订你的一辈子。
	你觉得你没资格吃醋？我先吃给你看，你跟别人说两句话我就要摆脸色，我还要因为你过年不给我写情书就好好整治你。等你的“情敌”真出现了，我再把偏爱写得明显，我只要你，不要别的任何人。
	你回避、回退、“失忆”，总是记不得我上次要求你放下架子，没关系，我骂你踢你凶你，一次次把你矫正回来。
	这真是除了瑟若，没人有这个强大的心理定力能完成的事情。
	所以，这次瑟若的明确表白不是突然而不理性的，是她敏锐判断，祁韫肯跪下向她请求救哥哥，是击穿了她人格的底线，也就彻底危害到两人的关系。在这个节点上不明确表达瑟若作为君、也作为爱人的心意，那日后就只剩下君了。
	祁韫一定想通了，我们之间是天堑，她没有资格爱我。她一定把所有的底牌用尽、所有的自尊不顾，才会向所谓的“平等之交”跪下低头。再不抱住她，日后她就只愿跪着服侍我，不敢抬头看我。如果我仍按兵不动以君的身份施恩，那我也确实没资格说我们是平等的了。
	回到正题，为什么说祁韫是我第一个“创造”？她不来自我本人在小说世界的移植，就像隔壁阿栀和本作的瑟若一样，写她们我不需要调动理性，自然就会流淌。她和我摹写的原型更是天差地别。这是我第一次从人生经历到心理根源都完整构建的人物，其真实程度让我自己都惊讶。
	回想当年为了创造魏青冥，抓着原型“本尊”详细拷问推敲其动作反应，到如今对于这么一个和我有相似却更多是完全不同的“创造物”，我写她就像写瑟若一样，一切自然流淌，真有恍如隔世之感，也真骄傲啊。
	她太像活人，也就让我太心疼她的孤苦。而瑟若的爱，就是对她此生风雨兼程最好的礼物。

第107章 人物注（二）瑟若“玉徽光彩”[番外]

	《废琴》白居易
	丝桐合为琴，中有太古声。
	古声澹无味，不称今人情。
	玉徽光彩灭，朱弦尘土生。
	废弃来已久，遗音尚泠泠。
	不辞为君弹，纵弹人不听。
	何物使之然，羌笛与秦筝。
	上一章的基调有点沉痛，我的本意绝对不是替韫子卖惨啊！这一章我们来谈点轻松有趣的：一个强权女人如何既威严端庄又清新可爱？
	关于我理解的“权力”是什么，我们晚点说。先抛一个听起来很像偏见的暴论：权力越强、越心怀家国大业，也就越满嘴仁义道德、条条框框，在标准视角下女性就越容易变得不可爱。
	或许这是我的一己之见，我从来对“女帝”类的强力大姐姐不感兴趣。因广泛而言，我自己和她们落在一个象限（总不能跟韫子和魏青冥在一个象限吧），本来就对她们的绝大多数魅力祛魅，她们玩的手段我都会，不然我怎么写得出来？
	加上我的价值标准是审美的崇高绝对优先于物质的崇高，因此对于没有风雅情趣的端庄女性更喜欢不起来。只会谈山河大义，不懂浪漫风月，在我眼里是一点吸引力都没有。即使是她表现得只在乎我、偶尔对我还撒撒娇（这就是常见的“女帝”可爱法），也不行。
	但对于祁韫这一象限的人物来说，其许多魅力天生就源自刻板印象中更“男性化”的特质（注意我加了“刻板印象”四个字，不要因为概念就跟我纠缠哦～），因此她们胸怀越大，越显得有格局、有力量，也就有魅力。当然，如果她们审美不好、不懂艺术，在我这里依旧是要一棍子打死的。
	而一个穿着裙子、外形美丽的“标准女人”，张口闭口就是大战略、大道理，却会让人生出“不可爱”之感，无外乎是我们早就受到社会规训，潜意识认为女性还是越柔弱、越不强、越天真无知，才会越可爱。
	因此，这就构成了瑟若人物设计的第一个底层逻辑：我有意颠覆“强大/强权=男性化”的刻板印象，创造出一个既能讲大道理、又有绝佳艺术素养、身体还天生柔弱的监国女主，一个既能言语如刃、手段如雷灭掉一切敌人，又能安全、轻松、自在从容和恋人撒娇的“女帝”。
	空谈概念还是太抽象，我们以第一、二章瑟若出场为例，看看这场看起来非常老套的“琴声引人”、“一见钟情”、“见色起意”，是如何塑造了瑟若强大与风雅的一体两面，成为韫瑟感情起点的。
	男孩抿起嘴，显然发作在即，这时一个清丽的声音响起：“此琴既已有主，取来也无甚意思。”原来这才是弹琴之人，听着年纪不大，倒是洒脱。
	“那么，同样的材料，再给我姐姐造一张……”男孩还在发号施令，他姐姐已轻笑起来：“这样恰好合适的百年梧桐，世所难寻，得之诚幸，失之亦无妨。奂儿，有你这份心意，姐姐便开心了，咱们不必拘于一事一物。”
	这是瑟若出场给所有观众的第一个印象，不是外貌，而是“清丽的声音”，说的话也都非常有气度：已属于别人的东西，再好我也瞧不上。任何罕见的物质，都比不上我在意之人的一点心意。这确实符合富有四海的天子的角色定位，天然就带着千帆过尽、看淡繁华的高位感。并且，高度感性、高华雅致，绝不是一个毫无情趣的权力机器说的话。
	所以，听到此处，祁韫不需要亲眼看见此人，就可断定其贵不可言，更不是俗物。她这样本性风雅又擅长投机市恩的，立刻推门而入说出浪漫的让琴之语，就是合乎人物逻辑的必然之举。
	这一场偶遇，也是韫瑟二人互相试探、互相拷问其审美、风度、修养、智力、见识的交锋。瑟若的美是“暮云飘渺，晚风动荷”，祁韫就是“春日迟迟，满室生辉”。祁韫说“当归君侧，方是良处”，瑟若淡淡顶一句“至乐无乐，岂在一琴”，典出《庄子》，有注曰“俗以富贵荣华铿金论玉为上乐”，瑟若的意思就是真正的欢乐早已超脱物质而存在，你想拿一张琴讨我欢心，段位低了。
	祁韫设局以林璠的好奇心引诱瑟若出言邀她同行，瑟若看穿了，不动声色接招，但后续谈话节奏都由她掌握。祁韫讲财务会计、工程精算、满嘴“歌功颂德”，谦虚又自信，末了装俏皮来句玩笑话，都是在试探这位监国殿下的风格喜好。瑟若仍是淡淡接下，最终以一句玩笑话抛回去，又毫不拖泥带水离开。
	这是一场确实般配的两人的较量，虽然瑟若完全是收着力的。所以祁韫看着她走远，嘴角会不自觉翘着放不下来，正是因她从未遇见过比她段位还高的女性，还盛装在如此清丽柔弱、尽善尽美的外形之下，且是强大到已无需展示力量，只需展示轻描淡写的温柔。
	至于祁韫为何这么大胆呢？她身上有种罕见的天赋，就是在爱情之外，认为自己配得上和任何人平起平坐：“她祁韫，凭着一颗脑子、一张嘴，就有和任何人坐下谈事的资格【第33章】。”
	因此，她敢以完全平等的视角，既敏锐、内行又暗含怜惜爱护地指出，瑟若的琴声中有愁意，她赠琴是为消愁，绝非以物质讨好。
	注意，此时她已在室内见到了孙如靖，断定这是皇帝姐弟俩。有谁有胆子跟第一次见面的君主说：你弹得不够好，意境不够超脱，还在人间愁绪？
	祁韫更因为瑟若的一个小动作，看穿了这是一个高贵但不失人性和少女气质的女性，且弟弟是她在乎的，也就成为别人可以进攻的破绽：“离了人前，弟弟一副天真活泼模样，姐姐手执遮阳的团扇，也笑着，不时将扇柄在指尖轻轻旋转，使那扇穗子扑棱棱跃动起来。”所以，祁韫敢靠近，敢赌，敢借小皇帝搭桥。
	而那“扑棱棱的扇穗子”，就是我为强权女性增添的那一抹绝不可少的可爱情致。
	虽说从瑟若的角度看，第55章祁韫“失而复得”是她确证心意的节点，在70章瑟若心声点明：“九月里一度传她已殁，瑟若只觉此生竟成虚度，若那时还不明了自己心意，也枉负自称聪明一世！”但二人情起确实只用了三面之缘。从祁韫爱上她的角度或许非常好分析，因为文中铺陈和解释非常足够，但瑟若为什么爱祁韫呢？
	第一面已奠定了两人非常良好的互相初印象，并且后来瑟若得知祁韫是女性，至少会比“这是个平平无奇公子哥儿”更能在脑海中留下印记。如果说第一面是二人互证“你足够强、足够风雅”，第二面则是祁韫看见了瑟若作为人的肉身之弱，而她长久以来，只被当做“君”的符号在对待。
	什么叫被当做“君”的符号呢？就是“七响楼台”事故发生时，所有的卫队，包括暗地里最爱瑟若的戚宴之，第一反应都是去护住小皇帝。监国殿下作为君权的延伸，居然成了无人问津的第二顺位。
	只有祁韫，从一开始就只关注她、未雨绸缪地挪动站位保护她。只有祁韫，眼里的关怀体贴是对一个人而非权力符号而发。只有祁韫，看见她冷，不顾尊卑体面地送披风给她，又像初次春心萌动的少年般狼狈逃开。
	只有祁韫对她，是一个人平等爱护另一个人。这种感觉，瑟若很多年都没体会过，又来自一个男性外形、女性内里的“独特之人”，让瑟若既无法拒绝也压根谈不上接受，这就成为心理上难以消除的印痕，换句话说，形成了“在意”。
	她这么聪明，当然知道祁韫对她不是因利益而讨好。因此，当第三面祁韫献策时表现出毫无情意的端肃，瑟若自我说服着松了一口气，因为权力关系是她熟悉、擅长、感到安全的，但又失落，因为她贪恋那可能是梦幻泡影的“被当个纯粹的人对待”的感觉。
	后续祁韫的几封情书，都继续围绕“我要把你拉回人的世界”发力。无论是“我做牛马只为你多点时间娱乐弹琴”，让瑟若一转“弹琴耽误政事”的自我克制态度，能够轻松愉快地享受她最喜欢的艺术活动，还是死前说“想我你就吃口饭”，皆是不求回报、只盼你好、只盼你轻松做个活人的真诚爱护，所以能够打动瑟若的心。
	因此，她真以为祁韫死了时，那刚复苏的活人气息再也没了根据，何况祁韫之死完全是自己一句命令造成的。她又只能做回那个依附于“君”的第二顺位，那个“监国殿下”了，所以无论是出于亲情本能、付出后巨大的沉没成本牵引、还是这个权力结构的牵引，她梦游般地走向澄心殿，要看看她献祭了自己全部的活人性后，剩下来的那个“江山社稷”。
	其实直到这里，我都还没和瑟若真正“熟起来”。其实和读者对人物的认识需要由从不熟到熟、再到爱上的过程一样，作者也需要经历这个过程。
	在前几章我对祁韫也不熟，全靠从最终效果出发来设计她的一举一动，是“倒果为因”，直到第8章她给瑟若送了衣服又魂不守舍地在街上走。那段周围世界如水流过、自己还茫然无知的意识流状态，正是我体察过的“初恋心境”，是自那一刻起，祁韫作为一个生命体活在了我体内。后续我爱她是顺理成章，她的行为话语也都成自然流淌。
	而瑟若在前50章都只是一个功能性人物，我理解她就像理解一个理性过度的自己，唯独缺少感性温度。就连她读祁韫绝笔情书的一段，都是我高度理性推演下的设计。直到她见到祁韫的画后，高兴得卷起它向背后一藏，往书房走去题字——那个瞬间，对味了，瑟若无意识做出我会做的动作，也就成了生命体。
	我和祁韫原型“本尊”讨论这一段，都非常喜欢，还给瑟若起了昵称：祁韫早就是我们的“韫子”、“二狗”，瑟若这个娇美可爱的少女动作像极了我们读书时常见的大只喜鹊，轻盈又带点高傲的憨态；也很像我们平时玩的另一个含喜鹊的梗，因此她的昵称就是法语的喜鹊“pie”（音近“必”），我们一般叠字喊她“piepie”。
	于是，从这个动作开始，瑟若的一切人性复苏了，她会半夜睡不着咬牙切齿要报复韫子，要在桌子下踢她，也会急得抓狂想给她写情书，还在心里大声嚷嚷“凭什么我谈恋爱要躲躲藏藏”，与那个孤身对抗朝局的端庄少女、冰冷符号相比，确实一日千里。
	回到主题，韫瑟的感情为什么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正在于，会爱、会生气、会心烦、会抓狂，才是人之为人的本真，否则只是“人机”。
	瑟若这样女君，早已无人敢爱，她也没想过要被爱。祁韫最初的靠近，确实带着点“强扭的瓜也甜”的倔强，因为那是一种混合了本能吸引（她们太相似）和事业雄心（我要以功名证明自己配站在她面前）的强驱动力，若非这样完全超脱理性之外的“入室抢劫”，瑟若永远不会成为我可爱的piepie，只会是一个我带着距离感淡淡欣赏的功能角色。
	我给瑟若的注解是“玉徽光彩”，以古琴喻她，而非单纯是她名字中含的“玉”，是因为涉及到我设计她的第二个底层逻辑：权力究竟意味着什么？权力和人性的关系又是什么？
	其实这个问题，我通过各种各样的变体在文中给出了回答，那就是祁元白和蘅烟的故事，祁元白和祁元茂的人生分野更说明了这一点：“成为那个位子，便意味着无权为人。”看透一切的祁元茂不愿成为那个位子，梁述更是如此。而个人能力完全没见底的祁韫还没尝到“那个位子”的痛苦，再聪明也不过是“愚人”罢了。
	顺便一提，祁韫的父母爱情故事目的不是在于控诉男人负心啊，这是一个家法、利益、权力结构、社会身份禁锢下的悲剧。祁元白当然错了，错得非常离谱，但也有苦衷。他首先是“懦夫”，是贪恋权位而痛失所爱的典型男人，其次才是“不称职的父亲”。我是想说明，正是上一代的悲剧，给了祁韫完美的身体发肤、智力天赋、艺术天赋，以及苦难中成长出来的万丈光芒。
	上天造瑟若，完全不是为了盛装权力，而是造一张美丽的、敏感的古琴。应是横于案上供人珍爱的宝物，而不是承国柱天下的梁。正是这么一副最不适合权力的躯体，强撑住社稷江山，怎么能不被权力损害呢？所以，瑟若最大最苦的功课，就是压抑自己敏感的天赋，“断情绝性”。
	权力没有让“女帝”威风八面、为所欲为，而是让她胃疾、头风，连吐一场都得遮遮掩掩。“女帝”恋爱了，权力不仅不能帮到她，反而让她身处重重枷锁之中，让她无法正大光明喊出“我爱她”。权力夺走了“女帝”一切在乎的人、擅长的艺术，差一点还要夺走祁韫。“天子就是终极版的霸道总裁”，这种观念只不过是爽文意淫罢了，就比如大家都爱看的某著名宫斗剧，可见过某皇帝舒坦过一天？
	所以，正如瑟若的爱对祁韫来说是此生孤苦最好的礼物，祁韫的爱，对于瑟若来说也是对抗“那个位子”对她本性的吞噬、保护她这张古琴的躯体不再受摧残腐蚀的唯一源泉。她们已经超脱了“谁救赎谁”的不平等叙事，而是：我们互相完善了彼此，可以携手并肩走向更大的世界。

第108章 我想去

	祁韫出宫后，禁军卫队自是照例要护送回府，却被她笑着婉拒：“如今局势虽险，终是天子脚下，街衢有禁令巡视，不至出大乱子。我也自有家丁随行，护卫无虞。还请诸位将军就此留步，殿下若知，不会怪罪。”
	众人面面相觑，为首那人知她素得长公主倚重，既见她态度坚定，自不敢拂逆其意，遂客气抱拳，目送她驰去，自回宫复命。
	回府已是晚饭时分，今夜难得女眷都在，厨下采了院中榆树新芽，做了榆钱蒸糕，说是今年最后一回，再不吃榆叶便老了。祁韫本就打算晚间与哥哥长谈，索性一处用饭。
	她与祁韬、祁承涛共坐一小几，几位嫂嫂与妹妹们分三五几围坐。阿宁悄悄给她丢下一碟自己捏的糕点便走了，倒也难得听话，不来缠她撒娇。
	外头风浪正起，朝野如潮，此间却灯火温柔，笑语盈盈。就连向来不睦的谢、闻、周三位嫂嫂，也因近日闻氏生辰将至，彼此多了些打趣。
	谢婉华亲自给闻氏斟酒，周氏也来替她夹菜，逗得她不好意思再摆谱，笑说到时便由她自掏银子请大家看场好戏，请玉春班也罢，庆芳社也好，若非外头攻击《金瓯劫》太凶，她真想把馀音社请来演一出正宗的。
	说得祁韫、祁韬、谢婉华三人隔席相视而笑，便被祁承涛笑呵呵抓住罚酒：“好啊，你们三个又在打旁人不懂的机锋了！来，赶紧把这碟凤脂燕菜吃上一筷子，我要好好灌你们一盏！”
	祁韫一边挨灌，一边心想：怎么这最鄙俗的闻嫂偏跟瑟若生辰挨得近？回去还得问问如晞，别撞上一天了。想到此处，又为十日后给瑟若什么礼物而大大发愁。
	祁承涛见她脸上一时皱眉一时忍不住要笑，虽一头雾水，越发嚷嚷才喝一杯就出这效果，今儿是要陪各位多喝几杯的意思，更不饶她。祁韬则看着她老老实实把盏走到旁席给各位嫂子敬酒，心道：这还有什么不好解的，今日进宫了呗！
	好容易散了席，祁韫陪兄嫂回房，谢婉华看出她欲单独说话，便笑着找了个借口离开，体贴地留好茶汤，轻轻掩了门。
	祁韫心中已有定策，便将放榜之后她与秦允诚在外所作诸般奔走、筹谋努力，条理分明地细细说来。
	她言及近日风波愈演愈烈，恐怕明日便有士子击鼓聚众、登闻陈冤之事。秦允诚、杜廷彦与马之鹤三人，正联络京中清流，欲于长安右门外列队伏阙陈情，声援谢重熙、傅清野、祁韬三人清白。
	随后，她又将今日入宫之事说了，述及殿下的冷静判断，意指此局为朝中权争之烈势，奸邪虽得逞一时，然雷霆之下，顷刻成灰。只需信殿下断断之志、待其整肃之令，便可拭目以待，风雪初歇之日，必有真相昭然。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郑重起身，拢袖一揖道：“今日先向哥哥赔罪。这一个多月我一意平事，却忘了体察你的心绪。还是殿下点醒我，我自作主张安排诸事，却从未问过你的意见，自以为是在护你，实则……是把哥哥当作毫无作为之人。我错了。”
	“今后还请哥哥将所思所虑直言告知，至于具体之策，我可进言，但更会支持你的选择。无论如何，殿下亲下一纸诏狱，正是护得干净明白，绝不会让哥哥与谢傅二人冤屈入案。”
	其实，连日风波，祁韬虽被软禁在府中，怎会不知局势之凶险？祁韫虽不许他出门，却并未阻他收发书信，友人们催他出面振臂一呼的信已堆成小山，到后来，他拆信也只是例行，内容无需细读便已了然。
	今日听她娓娓道来，才知她奔走多少、压了多少火头，竟还在谣言四起那夜失控打了人。
	她素来只会默默为人好，从不邀功。今日能将这一切亲口说出，实属坦诚布公。
	祁韬一时五味杂陈，既是感动，亦觉心疼。别的不说，她一个女孩子，虽说有人护卫，万一在醉汉中被带一拳一掌，岂非得不偿失？于是忍不住先将她那晚动手之事大加数落一通。
	不料祁韫不屑道：“小时候打的架还少？比我高一头的男孩子都得输。不过是几个醉汉，还怕了不成？”
	还没谈正事，两人先就这事你来我往，吵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架，倒叫兄妹间多了几分久违的亲昵与放松。
	最后祁韬扶额，又气又笑道：“说不过你，赶明儿你和你那几个手下练练我瞧，那才是真本事。”
	祁韫还在嬉皮笑脸地说“成啊”，祁韬却已收了笑意，回到正题：“殿下说的，我都信，也敬佩她谋略过人，目光如炬，能立于风口浪尖而不动如山，居高处俯瞰全局。”
	“至于明日之事，你若真问我的想法……”他抬眸，目光沉稳而坚定，直视祁韫道，“我想去。”
	祁韫点了点头，竟真未劝阻，反倒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祁韬道：“你知朝堂如棋局，权需谋断，势可借、可造、亦可逆，权更是诸般力量纵横之后的平衡，千变万化，终归事在人为。”
	“清流与浊流之分，不过是理想预设，这些道理才是书本里、圣贤言中从不明说的东西。我这一生都以读书为业，可最终既然要走上仕途，终究是要做官的。这中间的道理，却从无人教我。”
	“做官之人，为何讲究家学渊源、代代积累？正因那些书上不写的东西，有父兄叔伯手把手传授。说到底，我确实天真，也确实才性不及你，父亲也不过盼我考个功名，光耀门楣，却少有想过，功名之后，官该如何做？”
	“经此一役，于我未必是祸。”他目光更加沉静，“虽无显赫门第之学，可父亲为商，你通政事，此中权衡筹划、行走世道的道理，终归殊途同归。若我愿意走出纸上世界，便能见得更大天地、更真世相。此其一。”
	“其二，殿下与你皆身居高位，自可洞察全局，从容静观其变。可人非草木，我既身处其中，不说他人，光是允诚一番热血奔走，我若只龟缩不出，不仅辜负朋友一片赤诚，更确确实实辜负了‘义’。”
	“外界指我《金瓯劫》之作，不忠、不孝、不义、不礼，旁的我不认，这‘不义’二字，却是此刻为人所实言。谢傅二位虽有清誉在身，家世清寒，自有诸多顾虑。我祁韬身在其间，何妨为他们、为士林，为天下读书人，做那出头之鸟？宁为士林开锋一刃，不作庙堂噤声之犬。”
	“其三。”他语声更沉，眼中却带光，“我就是文若生，而《金瓯劫》，是我毕生骄傲。为士子，我应挺身而出；为作家，更不能缄口。此剧既非悖逆之言，亦非粗制滥造，而是我用一生修为写就，是可经得起千秋评议、百代存读之作。”
	说着，他指向那放着抓周小物的木匣，轻轻一笑：“景风与景霁，都是我的孩子。《金瓯劫》更是。”
	“为人父者，就算不为己一争，也该为子女争，为世上每一个热爱文艺、渴望公理之人争。文人写戏，早已不是什么下九流之事，也绝不是消遣闲情。戏中可载道，可藏仁义礼法，可容山河社稷、百世之忧。”
	他话锋一转，神情肃然：“奸人不写戏，不正是因他们自知所行所思，无非蝇营狗苟、卑鄙龌龊，惧怕史笔，惧怕清议。那我偏要写，偏要叫天下都看到，他们心虚之处，正是我笔锋所向！”
	这段话虽大致不出祁韫所料，却也令她思潮起伏。她尤感欣慰于哥哥已看透权力之本质，不再是纸上谈兵的天真士子，更感动于他虽已脱险，却仍甘为百代文心反身赴火场的勇气。
	她心中不由再次赞佩瑟若眼光之高，更宽慰于从此哥哥已不必她与父亲事事庇护。当即点头道：“你说得极好，句句击中要害，我全无异议。唯一棘手的，是那影射朝政的旧作。若当场被奸贼揭出，如何？”
	祁韬一笑：“你恐怕是在考我吧？明日本就是清流主场。他们若敢揭，正中我下怀。届时数百文士在场，岂不更壮声势？正可借此立我正义之名，叫他们当场身败名裂，被口诛笔伐剐得尸骨无存。”
	二人相视大笑，明日请命之事便此定下。唯一关隘，便是祁元白是否同意。毕竟此举关乎祁家对王氏态度，不是小事。祁韬自言亲去面陈，祁韫便也不再多事。
	此后之事，她皆交予哥哥自处便是。至于明日集会，祁韫甚至想着，干脆自己都不去，让哥哥真正独当一面，踏出自己的步伐。

第109章 登闻鼓

	长安右门外，自昨傍晚起便聚起人潮，至夜深不散，举火成堆，席地而坐者不下百人。皆是闻讯而来的京中士子，有衣冠楚楚者，也有草履布衣之徒，神色激昂，低语不绝。
	有人抬案置砚，当街草拟陈情之书；有人举口疾言，似在复述旧案冤情。阵阵暮春风中，更有近百人于此露宿。有人披衣夜宿，有人彻夜未眠，只待天明上疏。
	偶有巡卒巡逻，亦不敢驱散，只远远看着，不发一语。群情汹汹，竟如山雨欲来，压得长安右门前草木无声。
	天不亮，秦允诚就到了现场，清言斋众人自是一道。自从上次不欢而散，他次日酒醒便找到祁韫和流昭认错，二人当然不会跟他计较，他自己倒悔愧难解，还说风浪过去再摆一席给二人当众赔罪。
	南北士林领袖杜廷彦与马之鹤昨晚便至，围坐灯下讲学，慷慨激昂者有之，言辞交锋者有之，亦不乏谈笑风生之语。众多士子纷纷趋前，或屏息聆听，或低声请教，一盏孤灯映照间，其光如豆，照出的却是万马齐喑中尚存的锋芒与骨气。
	见着秦允诚，三人自是有一番寒暄，更急着讨论今日陈情对策，一时忘情，就谈到了日出时分。可今日天公不作美，天色晦沉如墨，阴云低垂、风起又止，像随时会落雨，又像始终悬着不下，越发叫人心中不安。
	到了巳正，秦允诚目光扫过人群，见众人虽眉头紧蹙，神色多忧，然更多的是昂首挺胸、慷慨陈词之态。却始终不见谢、傅、祁三人身影。
	流昭与独幽馆诸娘子倒是来了，笑嘻嘻地给他助阵，那手眼通天的祁二却不现身。看来祁家是要龟缩到底，竟连祁韫都不许出面。
	有人开始骂商贾之家果然逐利忘义，秦允诚喝了几次无果，心中烦闷，索性由得他们去。
	这时，远处一架车马辚辚而来，一人从中徐徐下车，与车内妻子和四岁大的孩子作别后，含笑走来。
	那人生得身姿清朗，眉目如画而不媚，目光温润沉静，周身气度自带一股澄澈风雅之意，似兰木清芬，又似春雪消融，不染尘埃，正是士林公认的“君子之仪”。
	秦允诚眼中大亮，欣喜若狂，忙迎上去：“颉云！你……你来了！”千言万语，只化作这最本能的三个字。
	祁韬点头，笑着打趣道：“小半年不见，你老兄好似发福了？”
	“去你的！”秦允诚笑骂一句，见他清瘦了，却似温玉之中蓄了一缕剑意，不禁心中一凛，没有同往日那般和他插科打诨，反而正色道：“颉云才是今日诸君之望，一言既出，必定激浊扬清。”
	“我没有那么大能耐。”祁韬却微笑摇头道，“只是来与诸位并肩而战。”
	这句话还是他一贯的谦和温柔，却说得秦允诚心中发痒，连月奔走应战的疲累尽消。
	他一把搂住祁韬的肩，高声叫道：“都看看，这位就是祁韬祁颉云，才华横溢，博览群书，文章入骨三分，温润如玉、德才兼备，还是不世佳作《金瓯劫》的作者！谁敢说他忘恩负义，先过我秦允诚这一关！”
	一时间众人都纷纷围拢过来，有的拍肩鼓劲，有的高声称赞他的文章高华，也有笑言当年哪次讲学听他一席话终生难忘。
	还有人笑嘻嘻地道：“《金瓯劫》一票难求，今日若事成，你免费请大家看一场吧！”说得众人哄然大笑，群情昂扬，战友情谊在风趣热络间更添几分从容赴义的豪气。
	杜、马二位领袖早已走上来，几人见礼，又赶紧带他回棚下书案旁细议陈情对策。
	祁韬走前，特意回头望了自家马车一眼，见婉华正握着儿子景风的小手，笑眯眯地朝他挥手打气，夫妻二人隔着人山人海相视而笑，祁韬便更坚定地迈步而去。
	谢婉华坐在车中，今日她是要全程陪着丈夫的，女儿还太小怕风，只带了儿子同行。她侧目望了眼守在车旁的连玦，问道：“你东家真不来了？”
	连玦向她抱拳行礼，斯斯文文地答：“东家信大爷自可平事，也信大奶奶在此，一切安然。”
	谢婉华哼笑一声：“就是为避嫌，不愿与我一同出门罢了！”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为祁韫这份信任感到欢喜。
	昨夜祁韬也连夜誊写了一份自己的陈情，几人讨论一番，一致认为便以此为正稿，由他亲自出面陈述。眼见午时将至，秦允诚咬咬牙，断然道：“不等了！颉云，我替你敲鼓！”
	说着，他走到那高架朱漆、斑驳犹存的登闻鼓前，拾起沉重鼓槌。祁韬点点头，不需拿陈词，袍角一掀，于鼓旁青石台阶之上跪坐端正，长身玉立间，自有万钧之势，示意他可开始。
	“咚！”一声急响，仿若雷霆劈地，原本喧哗的人群顿时鸦雀无声，只余风声穿巷，衣袂猎猎。
	祁韬沉声启口，语音如钟，振彻长安右门前：
	“生祁韬，嘉祐七年乙卯科中式举人，今日陈情，愿以寸心，告之天听！”
	“一者，关乎录名之由。自幼攻苦食淡，抱经守志，不敢有一日懈怠。试前三月闭门绝客，所作策问，皆为平日积学所得，毫无侥倖之念，更无徇私之行。谢重熙、傅清野二位，皆吾同年，立品有据，学业精深。吾虽不能代人担保，然愿以一己之身立誓：若其人舞弊，则我祁韬甘受其罚，断不推诿！”
	“二者，论放榜以来之所遭。朝廷既疑，小子自当纳诏受查，或重试，或诘问，皆无不应，无不受。然坊间流言四起，造言污我德行，称我沉湎风月，狎昵伶人士子。是非颠倒，匪夷所思。我非不能忍，然不言则不能自明，不自明则难以服人。士无争名之志，然有必不辱其身之念！我愿以实情自陈，以赤诚自剖，明于天下！”
	“三者，回应戏文之讥。我即《金瓯劫》作者文若生。世谓戏为末流，吾不以为然。戏文者，非徒供人耳目之娱，更可寓教于乐、移风易俗。忠孝节义，尽在其间；国仇家恨，亦可借古讽今。所作所写，借辽萧后以见女中英豪，非讥本朝、非叛纲常。北境之敌非皆草莽匹夫，今之讷罕、博勒图，皆有雄才，未可轻视。中原若不能正视敌手之强，又何以称大国？”
	“至于不孝，家父久病，我晨昏侍侧未尝或怠，所用医药、照料，皆亲力亲为。谓我大比当前沉迷风月，更是子虚乌有。除进宫献戏一夜，我从未亲观己作，更遑论私交伶人。朝中沉溺风月之臣自有其数，为官为士，应以政绩与学业为凭，如此捕风捉影，岂非荒谬？”
	“终一言，我此前不出，正信朝廷自有青天。今日挺身而来，更信天听不闭，大义不泯！谢重熙、傅清野，皆我同年旧识，目今蒙冤受诟，声无由出，我不忍坐视。然我之言，不为包庇，只求公断！我祁韬今日既击鼓于此，自不求侥幸，不避刑责。朝廷若有疑，愿即下诏狱盘查，尽察一切，是非曲直，悉听处断。”
	“生祁韬所陈，惟愿求一心明之断。若士林得清，学子得安，则一身伏法，亦死而无憾！”
	言毕，祁韬伏地叩首，三叩不息，额触青石，音响铿然，天地间一片肃然。
	他陈情刚开始不久，天上便滚过一声闷雷。至述《金瓯劫》一段时，淋漓细雨悄然而至，仿佛天地也为之动容。至末段，雨势渐急，却非暴怒滂沱，反倒如帘似幕，将众人紧紧罩入风雨与心声交织的一方天地。
	谢婉华坐在车中挑帘遥望，见他单衣直跪雨中，心中担忧疼惜不已。丈夫本就身弱，虽声气清朗、吐字铿然不减，雨丝却丝丝入骨，回去只怕又要咳嗽发烧。
	祁韬言毕，杜廷彦早叫人支起备好的竹篾棚架，几位后生将棚顶撑起，欲为他遮雨。他却并不动，仍如山如石般跪定原地，双眼直直望着那道紧闭的朱漆宫门，似是在等这风雨中，有天听应答。
	秦允诚复敲一阵鼓，这次是杜廷彦、马之鹤二人代谢重熙、傅清野陈情，文辞凿凿，逐一驳斥坊间蜚言，又直陈王、鄢、郑三家权贵子弟高位中第之疑，痛陈南北不均、寒门难进之弊，恳请朝廷明察。
	三阵鼓毕，朱门却始终紧闭，宫中寂无回声。众人愈发焦灼，有士子一时情急，竟自抢过秦允诚手中鼓槌，再度鼓响，是一名自称落榜之人，声言自己亦遭不公，愿仿效祁韬，自陈其冤。
	一时间，士人纷纷响应，有敲鼓者，有高声陈情者，有拥簇祁韬跪地声援者，更有登案宣言、连署请愿者，广场之上雨声、鼓声、人声交织成一股愈发澎湃的洪涛，汹涌奔涌，直扑长安右门前。

第110章 下狱

	祁韬陈情时大义凛然，言辞铿锵，令人动容。语毕，他却又恢复了往日温润之态。因周围人太多，几无片许空隙得以跪地，也只有他们这一片上方有顶棚，他便提出：“我跪到雨下，让年幼身弱的留在棚中。”
	惹得秦允诚哭笑不得：“你自己就够身弱了，老实待着，棚马上就都好了。”说着，取出随身带的干衣给他披在肩头。
	人群中微有些忙乱，一片片棚帐立起，一柄柄伞面撑开，宛若雨后春笋破地而出，正义之声也随之汇聚如潮。
	只有独幽馆的娘子们早有预见，个个披着轻暖合身的女式雨衣，色彩温润，裁剪精巧，不沾雨不累赘，风采卓然，惹得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不由自主侧目，艳羡神往。
	她们却又在骂祁韫：“这么大的事都不来捧场，等事后看我们不好好敲他一笔！”
	只有晚意听不得，今日难得出门，也只因牵挂祁韫的兄长，闻言忍不住辩道：“东家为哥哥做了多少事，你们不是不知道。她素来不爱出风头，这种场合，来与不来不过是形式。”
	云栊笑道：“知道你护短，我们不过是替你把他引回来罢了。自去年到现在，他到馆里不出两掌之数，还全为了公事，真真是嫌弃我们了。”
	流昭见势不妙，连忙维护她老板：“不能够，谁敢嫌弃咱们呀？话说我记得最近谁过生来着，他总得回吧？”
	众人便笑作一团，齐推绮寒道：“寿星在这儿，五月初六。”
	说笑之间，谢重熙、傅清野竟也现身，人群瞬间如浪潮翻涌，惊喜之声四起，连最冷静的都不由挺身探望，激动得秦允诚一时不知先迎哪一个。
	谢重熙出身没落贵族，举止间自有一股内敛的端方气度。傅清野则是清寒书生，身形消瘦，眉目清正，俱非丰神俊朗之姿，却皆面貌周正，器宇轩昂，各具风骨。
	祁韬见二人现身，便与之相视一笑，无需一字，意已互通。他们三人讲学频仍，时有论辩，既是争锋对手，更是惺惺相惜、神交已久的挚友。
	待谢、傅二人也依次上前击鼓陈情，场间渐渐肃静。两刻钟后，那朱漆宫门终于缓缓开启。
	此非仪仗场合，故无旌旗鼓吹，但肃穆森然自有威仪。只见左右率先走出的是司礼监与掌印太监，身后跟着中书舍人、御史数员，再后则是掌典的内侍与捧诏的侍卫，层层分列，脚步整齐。众人皆心知，这是响应登闻鼓所设的清听之礼，虽无金銮宝盖、甲胄仪仗，却因其简肃，更添几分隆重。
	祁韬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一列自宫中出来的人。虽曾随祁韫献戏入宫，远远见过小皇帝与长公主一面，但当时天色已暗，距离又远，几乎看不分明。如今因妹妹之情，他心下自然更关注长公主，谁料这一回现身者竟唯有小皇帝林璠一人。
	众人虽即刻跪地叩拜，心中却隐隐生出几分失望与疑惑：天子虽英明，却毕竟年仅十岁，如今此等纷乱风波，清白公断，果真能成么？
	雨势稍歇，林璠话音中气十足，遥遥传入众人耳中：“你们的冤情，朕听见了。为天下士林挺身而出的胆气，朕甚是嘉许。士以文乱法，亦当以文匡之。若陈情属实，自会还你们一个公平名次；若有人借机浑水摸鱼，所言不实，朕断不姑容。”
	一时间，人群如潮，又惊又敬，三三两两低语不断，原本惴惴之人眼神渐亮，激动者更是热泪盈眶，纷纷叩首称颂。
	祁韬当先伏地叩首，朗声道：“龙听一鸣，四海肃然。感谢陛下体察我等之情，我祁韬今日所言，绝无半点虚假，任凭天音裁断。”
	“你是祁韬？”林璠微微一笑，语气间颇有兴味，“你那《金瓯劫》是真正的以史为鉴，朕观后亦觉重任在肩，山河有责。社稷非一人独举，然一人之心正，万民可安。”
	不待祁韬回应，他便接道：“朕近日详加查考北方兵事，偶得一问，正欲试观时彦。今适逢诸位击鼓陈冤，言名次失允，不如就此为小试，以证谢、傅、祁三人之才。不知诸君，可敢应之？”
	话音刚落，人群便如沸水微滚，瞬时骚动起来，果然多是兴奋着等看三人真本事。
	林璠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众人，见虽议论纷纷，却无一人露出轻蔑或怀疑之态，反而皆神色自若，目含期待，显然谢、傅、祁三人之才已久为世所公认，此番不过是借机一展锋芒。
	三人当即叩首齐声道：“吾等愿听圣训，谨承赐题。”
	林璠颔首，缓道：“祁卿方才言及讷罕、博勒图二部皆有雄才英主，所指应为阿勒坦图与苏仑二人。”
	“近日两部因旧年牧地划界不明，今春雪解水涨，彼此畜群纷起冲突，又有探子回报，阿勒坦图已率三千骑绕道南口驻扎，直逼博勒图水草重地，摩擦之势一触即发。”
	“朕要问诸位，二部若开战，孰胜？我大晟当如何借势得利，或化兵为财，或解祸为功？”
	三人略一凝神，俱露沉思之色。林璠便又含笑道：“这不是重考，只是即问即答的小试。你们也不必各说各话，允你们半柱香时间合议，共陈一策，每人口述自作段落即可。”
	此言一出，场中顿时更热闹了，士子们交头接耳，皆觉惊奇，从未见过如此新颖的小试形式，更别提所用还是边地刚来的鲜活军报，对于习惯纸上谈兵的士林学子而言，更属挑战！
	纸笔桌案现场都有，谢、傅、祁三人草拟一番，半炷香时间到，复归原位再叩首，显然已胸有成竹。当先傅清野拂袖上前，语音清正，不见丝毫迟疑。
	傅清野道：“自北虏南牧，历朝以来，朔漠诸部兴衰更迭，烽火不绝。大晟自定都中原，初年以威压为主，中年讲信修好，至今则多兼柔刚并施，未尝一成不变。此三策，虽各有偏重，然皆本于国力之势与边境之局。”
	“如成治六年，兀良哈部南扰，朝廷以招抚为主，设互市、封其酋首，三年间果得边境安宁。又如弘化初年，兀良哈诸部内斗，兵部因其势均力敌，不急出兵，而遣使讲和，使两部俱存且不复扰边。今讷罕、博勒图两部争利成仇，形势与彼时相仿。”
	“今若讷罕部阿勒坦图、博勒图部苏仑两部对峙，前者锐气方盛、部属骁悍，后者老成谨慎、部落根基深厚，彼此既有宿仇，又争水草盐井之利，战机已成。”
	傅语至此略顿，面色沉稳：“大晟处于其外，表面中立，实则利害攸关。”
	接下来，谢重熙高声应道：“边事未可轻视，胜负之机，在于三端：其一，兵锋之锐；其二，帅才之能；其三，后勤之稳。”
	“阿勒坦图骁勇善战，麾下多猛将，善以骑兵穿插奇袭。然其为人桀骜，麾下诸部互有龃龉，难成一统。苏仑虽年迈，然谋深识远，长于设防，以营制御敌，稳如磐石。其弱唯在军粮稍逊。”
	他语声如钟，昂然不惧：“若战于原野之上，十日之内，阿勒坦图虽攻势汹汹，苏仑尚可顶住。但倘逾十日不决，苏仑粮草日竭，危机立至，反为所乘。届时，阿勒坦图部众战意已燃，或将分兵突袭博勒图腹地，劫掠为利，则战局大变。”
	接着，祁韬肃然施礼，语气平和，神情沉静如水：“大晟最为得利之局，实为二虎相争、俱损不亡。”
	“若五日至十日内分胜负，阿勒坦图得利之后，部众易散，且其志在侵邻，不在并吞，大晟不必干预；然若十日之后，苏仑危亡，北境再无可制衡之力，阿勒坦图独霸草原，其兵锋恐将南下，大晟不可坐视。”
	“是故国策之本，不在扶一而灭一，乃在扶弱制强、使二部相持不下、两败俱伤，然皆有存续之力。”
	谢重熙振衣上前，目中光华烁然：“第一策，为‘诱战助守’。我大晟可秘令边将，与苏仑通气，于暗中输之盐粮兵械，使其能守而不溃；又以商道为饵，引阿勒坦图轻敌深入，反增其疲态。”
	“兵者诡道也。使其两军拉锯十日有余，锋芒既损，士气俱衰，便是我调停之机。”
	傅清野轻轻颔首，续道：“第二策，倘若苏仑终难固守，应当即以天朝天威居中调解，遣使劝和。册封阿勒坦图为‘顺漠都统’，许以关市贸易为羁縻之恩，而苏仑虽退亦封为‘定边卫’，保其族人延续。”
	“此策既维旧盟，又不失恩威兼施。虏情难测，威不能专恃，仁义当与之并重。”
	祁韬紧随其后，轻言道：“第三策，乃在怀柔之本。北方诸部屡起战端，多因草短畜弱、盐铁不继，遂兴兵犯边，以劫为利。”
	“我大晟若能通其商道，予以互市之便，则二部可各得所需，战因自息。更于事后简察边防所设，缓征以惠民，使边民与夷人皆得其利，久则生通化之志。”
	“天下苍生，一命皆命。我大晟为中原大国，非但图疆土之安，更应有仁人之思。北虏虽远，亦我庶民。予以存命之资，非惧也，乃教化之始。”
	祁韬复一揖，整衣缓声：“昔年开海之举，使商贾得展四海；近岁火器新制，军威大振。今北有草原之患，南有倭贼之忧，然兵强马壮、圣德所临，若政通人和，则无往不利。”
	“今日之试，蒙陛下以社稷之重托诸我辈寒士，诚我三人之荣。愿圣明如日，泽被万方，天下归心，四夷来宾。”
	三人答毕，场中鸦雀无声，旋即爆出如雷掌声，众人振奋欢呼，面面相觑间皆见惊艳神色。这不仅是才学之盛，更是士子清白的铁证。有人热泪盈眶，高呼：“此三人，不愧士林英杰！”
	林璠坐在高处，静听人群反应，只微微点了点头，缓声道：“你们三人答得精彩。谢锋锐如兵，步步攻心，傅平实老成，计策沉稳。最难得者，祁怀仁心，思及边民疾苦，不独求胜，更顾全局。此等气度，方堪大用。”
	他语气一转，语声沉沉，却贯入人心：“你们三人的才华，不独朕看到，全天下有目共睹。朕相信你们无罪，但科场有制，朝廷有规，不可一言而废。欲清积弊，必先自证。”
	林璠起身而立，目光炯炯，直视三人：“你三人，可愿现在就下诏狱？同时，朕下令逮捕王、鄢、郑三位权贵之子，嘉祐四年、七年科举舞弊大案，今日开始彻查。”
	祁韬毫不迟疑，毅然跪地：“小子愿下诏狱，以清我等之名，还士林公道。”
	谢重熙、傅清野亦齐声应道：“吾等亦愿往，以明大晟公理！”
	林璠看着三人，露出一丝笑意，虽年幼，却已有少年英主之势：“很好。你等方才言，十日之内，阿勒坦图与苏仑战势分晓。那么朕也立誓，十日之内，朕必荡涤尘秽，肃清流弊，还天下士子一个澄明公允之科道！”

第111章 见鬼

	午后，长安右门外聚集的士子人潮渐散，满城喧哗。皇帝陛下命彻查科场的消息初传，士子们眉飞色舞，满面喜色，一片沸腾。
	街道上熙来攘往，车马难行。俞夫人坐在车中，挑帘望着街头混乱，心里也一团乱麻，偏偏看不清局势将往哪处去。
	她当然要急。祁韫定下的两日期限只剩不到四个时辰，前日递的信毫无回音，若今晚亥时仍不见东西，那无视人伦的疯子真可能对她亲生儿子祁韪动手。
	俞夫人心中虽害怕，但仍存一丝侥幸。祁韪是祁韫亲弟，更是一族之宗子，且近来祁韫对父亲颇多孝顺，威胁归威胁，当真下手杀人必不至于。但以她的阴沉智计，有的是招数折磨得她母子二人生不如死。如今祁承澜私贩军火、暗通巨寇和她当家主母在外私通的证据尽皆握在祁韫手里，她毫无反抗之力。
	念及此，她不由催车夫走快些。可今日街上尽是狂喜人群，人推人，车堵车，往日一个时辰的路程，竟耗了两倍不止。
	今日她想方设法讨得坐忘园梁府的请帖，正是京中名媛绛云夫人帮忙。坐忘园占地宏大，外宅就有数十亩，俨然是京中贵族和文艺人士常来常往的风雅高地。几个幕僚也住在外围，只有梁述一家寥寥几人在内宅，不可擅入，而那人正是梁述子侄身份，又得其重用，破格入居内宅。
	俞夫人一递名帖，那人果然坐不住，不多时就出来了。看着是心神不宁，左右望了望，趁四下无人，一把将她拽进园中僻静山石之后，低声责问：“你怎么来了，这么突然？不在外见面，是你定下的规矩。”
	这人瘦削阴郁，神情急躁，一看便没半分柔情，正是梁述远族子侄兼心腹幕僚杜崖。
	俞夫人也不意外。他从来如此，在幽暗室内尚能说几句体己话，一到阳光下，便显得寒酸刻薄。
	二人本就是利益交换掺杂一丝情欲作点缀，俞夫人虽心下不快，也不以为意，媚笑道：“我怕日后再也出不来了。今日是最后一次，只想看看你罢了。杜爷若嫌我打扰，那咱们就此别过，也算好聚好散。”
	杜崖闻言一惊。虽说情分寡淡，但这女人能为他疏通内宅人情，拿得出银子、办得成事，许多事离了她还真不成。何况她虽徐娘半老，风情尚存，真说分手，他倒舍不得。
	他咬咬牙，低声哄了几句，又拉住她手不肯放。俞夫人不再计较，柔声问：“我日夜惦记，也不过是想看看你住的地方罢了。你这把年纪还未婚娶，可有人照顾？事事可妥帖？就当我最后一点心愿，一点挂念，好不好？”
	往常幽会二人都着变装，她今日难得特意梳妆打扮，花枝招展中不失贵气，偏在腰间佩了一枚陈旧青玉环。那是第一次幽会时她说的，那环是父亲遗物，她自幼缝补持家，靠一根针撑过来的，如今虽贵为主母，仍日日佩戴，不敢忘本。
	这话他记得。当初只觉是寻常说词，如今一看她果真佩着，忽觉心头一紧。旁的全是利益算计，惟有这一环，是她未忘的本心。
	他自命精明冷静，此刻却突然动了真情。她和他一样，出身卑微，在这权贵横行之地步步为营、卑躬屈膝。她狠是狠了点，却竟还有一丝真挚，那丝执念，竟叫他心里一动。
	杜崖轻叹一声，也握住她的手，语气放缓：“出了什么事，怎就出不来了？你说，我们一道想办法。”
	俞夫人笑得柔和，只轻描淡写回道：“老头子怕是察觉了些风声。这段时间不宜露面，避一避，等过些时日再同你细说。”
	说罢，她顺势挽住他的手臂，任他带自己往内宅走去。杜崖虽嘴上安慰几句，神情却有些飘忽，看得出来心神并不在她身上。
	进屋后，俞夫人装作殷切关心，细细打量他房中陈设，一一挑出不妥之处。杜崖不甚在意，只嗯啊几声敷衍。
	俞夫人却不动声色地继续说着，话锋一转，又似不经意道：“你有事就忙去吧，我晚上家中也还有事，只坐一刻钟就走。我方才说的你不必记了，到你书房借张纸写张单子，你对着换就是。”
	杜崖听她体贴，心中感动，又实在有要事处理，便只说了几句例行安抚的话，没太上心，就将她留在书房，自己匆匆离开了。
	门一关上，俞夫人脸色便沉了下来。她从怀中掏出早已备好的物品清单随手放在桌上，立刻飞快翻找起整间书房。她查得极细，连地板缝、抽屉底都不放过，却三番翻遍，也未见那份她交给杜崖、能制住祁元白的旧作。
	她心头一凉，却很快镇定下来。想来这东西早被他送去梁侯手中。既然如此，今日便要孤注一掷。为了儿子，她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她轻声关门离开，估摸着往园内深处潜行。不多时便来到一处疑似书房的地方，屋宇宽阔，檐下悬有古香铜灯，窗纸温润如玉，墨香隐隐透出，不必问便知是主人的用处。
	天色已暮，各处皆忙着晚间宴饮。她屏息静听片刻，确认内中无人，便毫不犹豫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果然气度非凡，案上古籍整齐，器物温润，墙上还挂着几轴非凡字画。俞夫人眼中掠过一抹决绝，迅速动手翻查。
	正翻得焦急，身后忽有细碎脚步声。
	她心中一紧，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一人，静静立在落日余晖里。暮色拉长她的身影，背光之中，眉眼藏在淡红霞光后，看不真切，只见衣袂轻动，轮廓清丽得近乎不真实，仿佛画中人。
	那是一张生得极美的脸，却叫人不敢直视。
	俞夫人活像见了鬼，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泄出恐惧惊呼，手背在身后按住桌案，颤抖得几乎站立不住。
	她……她怎会在此？她不是死了，死了十年吗！
	梁夫人却只淡淡微笑，平静地问了一句：“你找什么？”
	俞夫人脑中乱作一团，电光火石间已察觉出她穿着贵重、神态从容，竟能随意出入梁侯书斋，身份绝非常人。心念一动，便换了脸色，猛地跪下，声音带哭地说：
	“我知当年对你犯下滔天大错，今日见你，早该五雷轰顶……可如今祁家危如累卵，全因一纸旧作牵连朝局，是……是韫儿让我来取，我也是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我是为了她啊！”
	见梁夫人不言不动，俞夫人声泪俱下，膝行数步，磕头不止，鬓发皆乱。嫌恶得梁夫人后退一步，皱眉道：“听你嘴里吐出阿韫名字，真叫人恶心万分。此事我会处理，东西不在此处。你回吧。”
	俞夫人惊愕抬头，面目扭曲，脂粉团结，继续哭求：“不，求夫人高抬贵手……若今晚亥正不见那纸，我儿子就没命了！她真的会杀人，她做得出！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们母子！”
	“你敢把今日事对阿韫吐一个字，那才是真死到临头。”梁夫人冷冷地说了一句，伸手从案上取了纸笔，随意挥洒了一纸小笺，递给她，“就说东西将直接递到祁元白手里，以此为凭。”
	说着，她轻蔑笑道：“不过，祁元白还有没有脸见我的字，就另说了。”
	俞夫人捧着那一纸小笺，如获刀下留人的圣旨，连连磕头谢恩，慌忙起身离去。

第112章 金瓯

	当日，幼帝林璠亲临午门，处置击登闻鼓陈冤之事，当众小试谢、傅、祁三人之才学。三人合作一篇应变守边之策，纵横排阖，条分缕析。此篇一出，不仅昭示才学清白，更是士林一心、民望所归的明证。
	话音未落，锦衣卫奉旨执法，三人当场加枷。冰铁穿肩，锁声入骨，锦衣金带一涌而上，风雨既息，而肃杀未散。
	谢婉华自车中抱子而下，笑着为丈夫扶冠整衣，随后俯身一拜，叩谢天恩，起身时眼带盈泪，却稳稳念出一阕别词，正是《金瓯劫》中刘锜娘子赠丈夫赴战场所唱：“功名不许鬓边知，且将归信托刀弓。边云万里皆相送，直待龙旗卷地红！”
	此时，人群忽有骚动，独幽馆四位娘子不知何时分入长街，除晚意避世仍留原地，云栊素衣执扇，流昭含笑缓行，绮寒、蕙音一左一右，姿容清绝、风骨如兰。
	四人并肩而立，犹若江南初雪落梅、水边月华照影，宛然不属尘间。
	雨已尽，天色微明，云开雾散间，远山如黛，初日如镜，满街烟水微浮，似有碎光跃上金砖御道。
	正中，蕙音缓缓解下雨衣，立于登闻鼓前，高声唱出一阕《南吕·一枝花》，正是《金瓯劫》末尾亸娘含泪而逝前给国家留下的祝福之语。词随风动，声如初晴，清冽而不悲：
	“琼楼夜静玉壶光，长河不废旧时章。谁携铁笔铭山岳，敢以孤心试国纲？万里江山仍待主，一炉烟水写锋芒。但凭寸血开图籍，不向浮名系战场。”
	最终，娘子们齐开口，合于一曲《驻马听》：“君看九重霄外月，也曾照我断云行。他年重策白麟马，愿护金瓯百世清！”
	歌声一出，街头静然，连那天边初晴的光也像听懂了这段别意，柔柔落在人身上，落在城楼角，落在绛红的帝旗之下，缓缓展开。
	这一群风骨卓然、超然世外的女子皆不约而同选择以《金瓯劫》赠别，一时间剧作复被传唱，各大富贵人家争请馀音社登台演出，金扇玉履、昼夜不绝。然天威之下，无一大臣有闲情再听戏，朝堂天翻地覆。
	嘉祐四年、七年科场舞弊案发，自胡叡为首，凡牵涉受贿、安插、包庇者，遍及两京十三道，大小官员皆被立案严查。
	户部尚书王崐、兵部尚书鄢世绥虽为幕后主谋，因位极朝纲，朝中无人敢触其根本，但亦被刑部左侍郎张铎请往审录口供，天下震动。
	朝中各部如入寒冬，大员更替频仍，章奏堆积如山，一时无人署理。京外郡县多有观望，六部九寺百司运转失序，国政近乎短暂停摆。
	幸而长公主方断，雷厉风行。小皇帝林璠亦已许下十日肃清流弊之诺，数日后朝野稍定，政局初稳。
	登闻鼓一事，瑟若早有预判，与林璠也早布好应对之策。待鼓声响起、舆情沸腾，林璠并未退避，反而独自出面应对。
	他温言安抚，肯定士子所陈之义，转而设题当场查考。而后，林璠宣布三人暂押入狱，听候彻查。表面严肃法纪，实则护其安危于万众之下，将一场危局转化为昭雪、护才、树威的契机。
	这正是一场瑟若亲手导演的政治大秀。危机由她放手引爆，再借林璠之手收拢人心、定调正义、稳住朝局，既立少年天子之仁德威信，又堵住了群臣百口，将天下的怀疑反手化作归心。
	这一刻，瑟若不只是监国辅政者，更是幕后执笔的剧作家，舞台上的每一步、每一寸光，都由她铺排，而林璠，是她最锋利、也最温柔的一柄剑。
	从此，谁再敢质疑少年皇帝能否亲政？谁再敢说女主监国不过徒有虚名？这一局，赢得太漂亮了。
	祁韬三人入狱后，一应饮食药物俱不亏待，所用器皿亦皆洁净，只是地气湿冷，终究不比外间。
	虽经此一役，祁韬心志已磨得更为坚韧，然自小娇养，身子单薄，当日又淋了雨，到了半夜便发起烧来。所幸御医早在狱中待命，药石丝毫不缺。
	他卧床调养三日，晚于谢、傅二人录口供。主审张铎亲至，此人素有酷吏之名，行事冷厉干脆，然在祁韬这个惯于拆解人物性情的剧作家眼中，却是一个冷静理性、有风骨、有铁腕的清流官。
	张铎走后，祁韬靠坐床侧，思忖该如何将这位人物写入他未来的剧本中，忽听狱外传来动静，竟是皇帝陛下与监国殿下结伴而至。祁韬惊讶之余，连忙收束心神，下床跪迎。
	林璠快步进来，亲自伸手虚扶住他：“你刚病过一场，这里又湿寒，不必拘这些虚礼。”又说回那日小试与《金瓯劫》，大为赞叹：“策论见识深刻，戏中荡气回肠，仁心才情，皆出你一人之笔，实令人钦服。”
	祁韬心下感激，面上带笑，言辞温和而有分寸。瑟若在旁静静看着，见二人交谈差不多了，便一点头笑道：“我二人来此，不过想亲眼看看你可安，既见你神色尚佳，便也放心了。”
	她语调温淡，却字字有力：“接下来，只管安心静养，七日之内，大案必结。案后，还需你与谢、傅二子多留些时日。外头朝局未稳，不乏狗急跳墙之辈，三位既在风口浪尖，恐有宵小暗害。届时，我自会派人护送诸位归家。望诸君谨慎处之，保全为上。”
	说罢，她欲转身离去，却被祁韬忽然唤住。
	他深思已久，终在此刻鼓起勇气，拱手低声道：“敢请殿下留步，草民有一言，乞求垂听。”
	林璠呵呵一笑，竟猜到几分，语气中满是亲昵揶揄：“皇姐自便，朕在外间稍坐。”
	瑟若怎会不明白他意思，微微一笑，示意随从搬来一凳，虽此地简陋寒酸，她稳坐其上，仍如在金阶玉座。
	她见祁韬正出神地看着自己，那目光分明带着一种家长式的审视，正是长兄在替妹妹评估未来夫婿一般，有警觉，有防备，也有一丝复杂难言的犹豫。瑟若却并不恼，更无羞惧之色，只大大方方地让他看。
	祁韬果然有几分作家的呆气，原本不过是为妹妹细察殿下的才貌心性，虽知这位殿下无论门第、姿貌、才具、声望，皆是世间顶配，更加担心她对妹妹只是随意一逢，始乱终弃。怎料看着看着，却被勾起了心中那点痴性，不觉暗道：
	“若早见了她，我的萧皇后必能写得更好。一见才知，这世上原来真有人，气度雍容而不失温柔，聪慧绝伦而无半分凌厉，仿佛万象归心，自然而成。娟娟萧后，不□□俗，与之相比，竟是萤火与日月之别了。”
	他眼神沉醉，分明从兄长化成作家，一时望得入了迷。瑟若早看出他神游物外，却也觉他这副认真的模样甚是有趣，忍不住浮起笑意，轻轻咳了一声。
	祁韬如梦初醒，自己竟出神盯着监国殿下看了半晌，不论出于何种心思，终究是非礼之举，立刻跪地请罪：“小子无端，冒犯天颜，实属不敬，愿领责罚。”
	顿了一瞬，他咬牙抬头，神情由惶恐转为郑重：“然我祁家蒙被天恩，小子承爵之日未曾亲谢圣恩，弟祁韫亦赖殿下提携，方得今日之境。恩泽如海，岂敢轻忽？此时虽身在牢中，我祁韬仍愿代家族叩谢殿下厚恩，愿我祁氏上下，世守忠良，不负所托。”
	瑟若听罢，抿唇轻笑：“哥哥的官腔，打完没有？这一番相看，可还满意？”
	一句话轻飘飘给祁韬砸得晕头转向，哪敢受殿下一声“哥哥”，一时间胆怯的毛病又犯，回不出话了。瑟若越逗他越觉有趣，乘胜追击道：“若满意，哥哥可愿放手把你妹妹交与我？”
	祁韬更惊愕万分，转念一想，殿下当然是无所不知的，那么就是……就是她二人明知都是女子，竟也走到今天这地步？
	若换作其他男子，必要痛斥违反人伦纲常、颠倒阴阳，就算慑于长公主之威，也要在心里感到恶心不适，觉得是这位高权重的女子引诱自家妹妹，败坏心性名节。
	但祁韬秉性温柔仁爱，更是在小说和戏剧里见多了世情百态，从无世俗之见，只怕长公主被蒙在鼓里，以为祁韫是男子而爱上，祁韫自己扮男子久了，也一时迷了心窍爱了一个女子。
	他心下稍宽之余，又开始担忧，二人年纪尚轻，一时情迷也正常，若有一天幡然醒悟，但凡有一方要“回归正轨”，换作民间女子也不过争吵一场泪尽而别，但天家威严岂容轻犯，自己这妹妹亦不是省油灯，到时必是不见血不罢休的，竟是谁也无法预料终局。
	瑟若见他一时眉目舒展盈盈带笑，一时皱眉迷惘抿唇不言，心里也摇头好笑道：“总算知道为何辉山对他如‘母鸡护崽’了，确实是个柔弱男子，虽少刚断，却很会以己度人、将心比心。日后给他许官，可不能把他推到虎狼横行之地，得好好护住大晟这颗仁善之心才是。”
	祁韬念头转罢，反而正色道：“戏文中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然人生非台上，世道深寒，非情所能敌。至情难全，此理亘古如斯。”
	“我不能替辉山作抉择，殿下更是贵极而温，睿绝世表。得殿下垂怜，是她十世修来之福。”
	说到此处，他眼中已隐有泪光，声音微哑：“辉山这一生过得太苦太孤，如今又飞得太高，我们有心庇护，却早已力所不逮。”
	“可她飞得再高，也只在殿下羽翼之下罢了。你二人情非儿女，志契同心，共扶天下之重。斯情也，高绝尘寰，非世能所议。”
	“我敬重真情，也盼国祚无虞。殿下自是以大义为先，只愿在不违国是、不负社稷之前提下，尽力待我妹妹好一些，哪怕一点，也好。”
	说罢，他俯身叩首，三叩而久伏不起。
	瑟若听罢，心中亦觉触动。从没有人敢这么大胆，不顾尊卑以殷殷长辈身份与她说话。从没有男子这么僭越，不仅盯着她看，还口口声声品评她才貌高不高。但也没有人，为祁韫出头，甘冒杀头的风险坚定站在她身前，以柔弱之躯对抗天威碾压，只铮铮地哀求一句：你要对她好。
	于是瑟若起身，郑重道：“君言之切，感我至深。你为辉山所言，真挚坦诚，有兄如此，使我知她何以能步步笃定，光芒自成。”
	“我早已以身许国，然监国之外之我，情谊悲欢，皆因她唤醒，因她守护。”她含笑道，“若我弃她，便是弃我为人之本，负我为性之真。”
	“你忧我等情起于一时，日后或将始而不终。我不能空许诺言，惟以寸心寸行为证，予她，也予你。”
	说罢，她竟敛袂一拜，言辞如誓：“愿兄长信我，纵千山暮雪，万壑寒光，我亦愿执她手，不弃不负，踏万劫之路、破星火洪流，行至天尽，长命无绝衰。”

第113章 寿星

	与瑟若定情当晚，祁韫听嫂嫂们说笑才知闻氏生日在左近，回去一问如晞，顿觉头大如斗：竟真和瑟若撞在一天！当日一早便得出门，这席逃得不易。
	好在她素来与宅中女眷划清界限，以事忙为由，从未出席任何一人生辰宴。可虽是如此，心里还是不爽至极：如此鄙俗之人，怎配和瑟若在一天生日？这已不是谁高谁低的问题，分明是初恋之人的无端霸道。
	不爽归不爽，很快又为如何策划瑟若这一日生辰而大伤脑筋。彼时听她说起，只觉甜蜜得无以复加，如今细想才觉绝望：实实在在富有四海的监国殿下，究竟还有什么是没见过、没拥有的？
	虽说民间女子过生辰的种种仪式她必新鲜喜欢，可穿戴新衣、剪纸、绣香囊、编丝线、制长命锁，皆太小儿科，又怎能配得上她？更别说这几项都得动手，她二人加起来一个也不会……
	次日祁韬入诏狱，谢婉华打点物什要送进去，祁韫自是得陪着走一趟。她知既然瑟若出手相护，一应饮食用物必不会亏待，不过是尽嫂嫂一番心意罢了。
	末了哥哥果然生病，送药送钱进去，不消细说，又零星耗去几日。加之端午本就是商人忙碌时节，这十日可谓人仰马翻。
	五月初五晚，祁韫只觉如临大敌、大祸临头，整个人紧张到胃里抽筋，恨不得拜佛求签，看看这趟庆生究竟是喜事还是劫数。
	约定好的辰时快到了，她早早便到了西南郊外俞公墓旁，候了许久，竟也难得焦虑到坐立不安。只得强自镇定，负手在松影微阳中缓步踱着，勉强维持体面。
	终于，林间尽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瑟若来了。
	她身着一袭月白织金衣裙，素雅如晨光初破，衣袂微动似雾。仍是素常模样，手中拎着一只食盒，缓缓走来，像是信步而行，又完全是凌波微步的洛神模样。
	刹那间，祁韫恍然回到了去年昨日。也是这样的天气，也是这条小道，瑟若就站在她脚下此地，形销骨立，哀婉绝艳，是祁韫一步步走近，走去她身边。
	而今光景逆转，瑟若容色丰润，神采熠熠，整个人都风华盈盈、神定气和，仿佛一株雨后新开的玉兰。
	她走在林中清光之下，微笑无言，一身晨曦，眉眼清透得仿佛能照见人影。
	曾经祁韫要接过食盒而瑟若不让，今日瑟若自是笑嘻嘻将东西交给她拿着，另一手从容挽在她臂弯。那一瞬，祁韫所有的焦虑皆平息，只余清甜的微微晕眩。
	见祁韫走了半天都不开口，瑟若不满意了，一摇她胳膊：“说话呀，哪有这么对寿星的？”
	祁韫淡笑道：“我得缓一缓，正在思索究竟眼下是梦中呢，还是上次相见是梦中？”
	瑟若哼笑一声，放开她退了一步，竟翩翩转了个身，傲然道：“梦里能有我这么漂亮的？你说说做的什么梦，让我也进去瞧一瞧。”
	“这可是殿下说的，要入我梦中。殿下一言九鼎，可别反悔。”祁韫面不改色，反手把话抛了回去。
	瑟若也小小惊了一下，没想到这一撩就脸红的老实人十天不见竟突飞猛进，定是自己对她心意太明太坚，让她蹬鼻子上脸了。可她后一句话，分明也引了去岁此时的约定，又让人心里甜丝丝的，骂不得她。
	两人刚见面就拌嘴，一路吵到俞公墓前，当然不敢造次，皆规规矩矩跪下叩首。瑟若插香枝，祁韫点燃，再共摆酒食、洒扫墓前，和曾经几乎一模一样，却已“物是人非”。
	瑟若边拜边想：“清献先生在上。往岁此时，曾识此人真心，今岁再来，身无恙，志渐定。此一念情，或是先生垂护而来。瑟若拜谢于心。更愿先生在天之灵，永佑我大晟万民安泰、江山有道，百姓有衣食、将士有忠魂。”
	祁韫却拜得心里愈发沉静，初觉不安，恐自身贸然，是对先人之不敬，拜至最后，终于在心中定下誓言：
	“学生祁韫，虽未得识先生，然念先生之志，敬服之至。今承护她之责，自先生手中接过，愿以一身倾力，无惧浮沉。若有违背，愿先受先生惩罚，不得宽宥。”
	香气袅袅，松风吹衣，两人并肩静默于碑前，岁月悄然一环轮回，只是眼中的人，终于不再遥远。
	很快洒扫罢，还不到辰正，瑟若两手一摊，乐道：“剩下的就交给你啦，上哪玩、吃什么，全凭祁二爷做主。”
	祁韫早上慌过了，这时已气定神闲，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只细巧雅致的签筒，笑道：“是天意做主，还请殿下抽一支签。”
	瑟若瞧那签筒通体以旧象牙雕成，色温如酥，每支签皆微弯如柳叶，尾饰金星点翠，光可鉴人，心里喜欢，面上装见惯不怪，随手就拈了一支。
	只见刻着一行小字：“罗襦绣袂新妆暖，偏得东风入意来。”字迹则是祁韫手写，请人专刻，几如真人手笔。
	“哦，那便是先给寿星换衣服了。”祁韫淡淡点头，牵过瑟若就走。
	瑟若心道：好俗！怎的这暴发户要给我包下一整栋楼挑衣裳？哄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孩呢！
	但签是她抽的，确实无可抵赖，抽之前她还特意扫了一眼，隐隐绰绰可见每支签打头一字的确不同。何况她今日为祭拜恩师也实在穿得素了些，备用替换的衣包在后面放着，原也是要换的。
	临走时，倒轮到祁韫惊讶了，瑟若今日竟是骑马来回，幂篱一戴，轻盈跃上马去，又是完全没见过的飒爽风姿。美目在幂篱下一睨，一笑，不打招呼就飞驰而去，更叫人心醉神迷。
	祁韫摇头笑罢，心道：走得这样快，知道要去何处么？只得快马加鞭赶上。
	两人一路并辔徐行，谈笑间穿行于暮春初夏交替的风光中。暖风微拂，槐花未尽，田畴次第泛青。行至南郊清游园，祁韫翻身下马，伸手牵瑟若下来。又行不多时，前方一楼悄然隐现。
	迎面一名衣饰整雅的侍女快步上前，先跪地行礼，再含笑迎接，正是如晞：“殿下万安，清池水凉，花影正好，恭请更衣换妆，赴宴一叙。”
	瑟若微一点头，神色淡然地步入楼中，目光随意一扫，却瞬间一顿，几乎未能掩饰眼底惊艳之色。
	楼中并非寻常更衣处，反倒更似一座画廊秘阁。高低错落之间，正悬挂着十二幅仕女图，或卷或轴，或屏或幛。她依次看去，只觉目不暇接。
	有唐人摹《宫乐图》残页一段，人物风姿宛然。有南宋李唐流派的《倚松图》、马远风格的《倚筇仕女》，线条极简却极见风骨。更有仇英所摹《蕉荫纳凉》与文俶传《团扇仕女图》，姿态或闲逸、或清冷，皆极具趣味。每一幅皆系名家孤品流散，今已鲜少得见。
	而更令人称奇的是，每幅画前都映着一组实物装束，从襦裙到披帛，从发髻到步摇，竟皆与画中仕女所着无异，甚至一旁所陈花卉，亦是画中所簪之种，如《倚筇仕女》前即置一盆五色玉簪，花色娇嫩、香清而雅，正与画中女子鬓边相呼应。
	瑟若不动声色，却已暗暗心惊。这些画作中，不乏流于民间难得一见的逸品，有几幅，她甚至记得太常寺尝言宫中正寻其下落却久未所得，竟在此间悄然陈列。至于那花卉，多为反时之物，养护极难，价值不凡，相形之下反倒不算什么了。
	若是平日，擅私藏宝、私制宫妆，祁家早该治个大不敬之罪。但今日是为她生辰而设，偏生瑟若也挑不出半点俗气来。这些画作各有清趣，所仿衣饰更是工细至极，不止不俗，反而衬得人也高雅了几分。
	她正慢慢看着，便瞥见祁韫立在门边，袖手含笑，眼中分明在说：你敢不敢和画中人比美？
	给瑟若气得半死，傲性儿一上来，便一指那幅最不衬人的《晓溪横笛图》。画中仕女肤白如雪，却一身淡鹅黄衫裙，衬得愈发寡淡憔悴。若换旁人穿，十有八九要显得面黄肌瘦，惟独她偏挑了这一套。
	如晞恭敬地捧着衣裳退下，宫中侍女迎上来，引殿下自去更衣。
	原来今日行程，瑟若早与林璠提过。她从不向弟弟隐瞒，反倒淡淡将二人当日情状讲了。
	林璠倒没多惊讶，二人情深不是一日两日，宫中人人皆知，如今不过是捅破一层窗纸罢了。他虽对“有外人把姐姐的心偷走”颇感不爽，却也没有阻拦。反正若祁韫敢负心，天子一怒，自有她的好果子吃。今日一应调度安排，正是由宋芳全权负责，也算林璠默许。
	不多时，瑟若着装出来，裙裾曳地，衣色素淡却不失清贵，一身《晓溪横笛图》中的鹅黄裙裳在她身上竟平添了几分仙气。未及开口炫耀什么，便见祁韫也换了一身衣裳，静静坐在厅中等她。
	她身上是画中仕女的打扮，祁韫却换了一袭清青色道袍，仿《湖上雅集图》中一名执简高士的装束，衣料素净，袖角暗绣浅纹，举止沉静，远远看去，二人竟真似一对画中人临凡。
	瑟若瞧着，也生出淡淡的眩晕之感，见祁韫笑着起身向她走来，一时间什么争强好胜的心都熄了，只想穿着这身衣服，两人快快乐乐出门玩去。

第114章 面首

	还未走出清游园，那只签筒便又斜斜朝瑟若递了来，却只剩五支。祁韫笑着解释，是让她挑一个吃饭的地方。
	瑟若已在心中替她飞快掰指细算：十二幅仕女图，皆是名家孤品，总计至少三万两银起步。随图所配衣饰首饰，粗略估着也得万两。至于那十二种花卉，有一半是反季时花，养护不易，背后只怕要温棚、巧匠、连日照料，折算下来，起码又是两三千两以上。
	如今吃饭地点又预订了五个，照她这派头，再寻常不过的一顿饭，起码也得几百两起步，总数加起来，怎么也得再去一千两……瑟若心道：原来真是暴发户做派啊！
	又一想：你花钱倒不要紧，我宫中人手为此奔忙，四处调配，正副内侍、司衣、女官、膳署，再加上外廷照应的，少说也动用了七八十人。连带着还得瞒过宫里耳目，估摸没个近百人撑不起来。好你个祁辉山，真真是个败家子！
	她边想边抽了一支，是以精致小点与江南菜闻名的云想楼。
	祁韫立刻将签筒缩了回去，动作自然却明显藏了心虚。瑟若心觉不对，眼疾手快将剩下的四支签一把抓过，一看，不禁气笑出声：五支签，全是云想楼。
	原来这人也没那么败家……一只签筒，竟叫她玩出这许多花样，虚虚实实，明明只设了一个去处，却叫堂堂监国殿下也捉摸不透，真是好手段。
	祁韫一时被逗得忍不住，难得憋笑不止，最后只得咳了一声，低声道：“宫中饮食上规矩最多，微臣不敢擅专，这是宋总管安排的。”
	两人又吵着架上了车，近午太晒，骑马徒是花架子人受罪。
	在车内坐得近，倒也没谁不好意思。祁韫还偏不看她，敛着神情，宁可手肘支窗望向外面街市，指尖还在窗棂上有一搭没搭地轻点，让瑟若又恨得牙痒。
	其实这真冤枉人了，祁韫再怎么和她亲近，也无法突破自持的礼数界限，未婚“男女”同乘本就极大不合礼法，再上下乱看、含情脉脉，就实在太过了。
	到了地方，是云想楼在京郊一处临水而建的雅阁。阁在水上，四面回廊，竹影穿窗，帘幔轻垂，幽静之中自有一份清雅。窗外便是潺潺溪水，岸上花木正盛，偶有水禽游过，点破波心。
	桌上早已布好酒食，皆是江南风味。苏帮清肴、精致小点，盘碟细巧，色香俱全，尤以几样寓意喜庆的点心最是可爱，桂花糕、百果松糕、金团酥球，皆是软糯香甜，适宜生辰之日。
	祁韫笑着请瑟若入座，先斟茶为她润喉，再细细哄着让她用些小点垫肚，方亲手执壶，为她斟酒：“寿星安坐，且请一杯。”
	酒是她特意备下的，南酿低度，甜度适中，清温中带一缕花香，不伤脾胃。瑟若果然极爱这酒，只觉气息芬芳，正要多饮几杯，却被祁韫轻声劝住，哄她浅饮三杯便罢。
	她坐在水阁中，望着席间酒食与窗外水波，不知怎的，心头一阵空灵，竟生出几分恍如隔世之感。她从未想过，自己竟也能像寻常人家的女子一样，平安从容地吃一顿生辰饭，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笑一笑，慢慢饮茶。
	从前她吃饭只如交差，甚至如上刑。只有祁韫在侧，才能品得出滋味，更每一口都觉香甜。这半年虽偶尔也还犯胃痛，但大呕急吐却再没有过。慢慢的，日常吃饭就念着祁韫，也不觉有什么痛苦了。
	瑟若看祁韫垂着眼睫专注给她布菜，细指拈筷为她一点点剃去鱼刺，真想握着她手留她不要再走，让这一瞬永久不绝，心里方知秦观词“枣花金钏约柔荑，昔曾携，事难期”是何等滋味。
	她读词向来爱词句平淡、意境疏阔的，于秦观、柳永情浓伤别之语虽可理解，却觉夸张。今日方知，秦观“奴如飞絮，郎如流水，相沾便肯相随”的直白腻歪，她都想呼之于口，而晏殊曾讥讽柳永的“针线闲拈伴伊坐”，如此日常温馨之景，却是她和祁韫这样注定不能日日相对的情人不可得的美好。
	而词中言“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向鸡窗，只与蛮笺象管，拘束教吟课。镇相随、莫抛躲，针线闲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又让瑟若恨祁韫心比天高，不忍束其羽翼，否则也要将她雕鞍锁住、拘在宫中，只塞给她那些“蛮笺象管”、“玩物丧志”的消遣，什么雄图大志、千秋功业，通通抛在脑后。
	祁韫将那筷鱼递到她碗里，才见瑟若痴痴望她，咬着嘴唇，似有泪水，吓了一跳，想起身离座扶住她肩，又恐轻浮僭越，只得柔声先问一句：“可是哪样菜吃着胃里不适？”又笑道：“那咱们缓一缓，到窗边看看苍鹭、鸳鸯。”
	两人并肩站在阁中水边，碾碎点心抛给水鸟、鱼群争食，苍鹭单足而立，闭目昏昏，鸳鸯彩羽如画，埋头啄痒。
	祁韫见瑟若情绪好些，又恢复如常笑颜，暗暗大松一口气，正要开口逗她赌一赌，那着急忙慌在鱼浪翻涌中捕食的翠鸟究竟能不能得手，就觉臂上微微一沉，瑟若竟然双臂紧紧抱着她胳膊，无比依恋地将脸依偎在她肩头。
	一时间，祁韫只觉幸福得天塌地陷，心里柔情潺潺，就是心跳得太快，恐被瑟若听见，那就太丢面儿了，定会被她嘲笑。
	谁知瑟若就这么安静地靠着她站了许久，似在看鸟，又似在做梦，其实她心里只想：吃顿饭的工夫，自是可以和她猜谜、赋诗、博戏、赌酒，可今天我真不争强好胜了，任她牵着我走，有什么不好？
	两人就看着鸟说了许多闲话，瑟若为让祁韫安心，就说诏狱里祁韬三人一切都好，她哥哥的风寒也早好了。
	说着，瑟若调皮劲儿又上来，逗她道：“颉云可是大胆得很呐，主动出言留我，要替妹妹审‘夫婿’。我是受过审的人了，来而不往非礼也，改明儿是不是也让我兄弟来审你一审？”
	本以为祁韫要慌，没想到她淡淡地说：“陛下审我，自是天经地义。祁某甘把东厂、锦衣卫立枷卧钉、坠石弹筝受遍，也不改口。”
	说得瑟若忙捂她的嘴，又气又笑：“这满嘴跑马的毛病趁早改改！让我心疼，又该当何罪？”
	饭罢那只签筒再出现时，瑟若有一瞬竟都怕了，面上却大气得很，笑嘻嘻勾住祁韫衣襟，把签筒往她襟前一塞：“你替我抽。”
	祁韫哭笑不得，想来瑟若看出她经不起肢体撩拨，故意“动手动脚”，面上也镇定得很，将签筒取下如常摇出一支，是一句“既得重生愿无惊，回看碧水一波平”，意思是至水边放生。
	其实上午第一支签和那云想楼五签一样，不过是变着花样用各种诗句描写“寿星更衣”这一件事。瑟若或许已经察觉了，故下午干脆放手让祁韫抽，免得再被戏耍。这却是祁韫没料到的，因下午的签，实实在在每支都不一样。
	一支是入香山寺听暮鼓，一支是至花朝巷挑灯，还有至胡家桥下挂许愿锁、听南馆评话一段旧事新说，亦有逛金石摊儿寻古玉旧印、买罗扇写诗换字，甚至还有去酴醿楼看一出新戏。
	在这一众地道的民间热闹俗趣之中，“放生”未免显得平淡了些。但瑟若仍是高高兴兴，祁韫只得取出备好的面纱递给她：“水边人多，恐殿下不悦，或许用得上。”
	谁知瑟若笑着将那纱一团一掷：“我戴什么纱？该面首戴纱才是。”
	不料祁韫点点头，老实地取出一个薄如蝉翼的青玉面具戴上，一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又叫瑟若可惜今天下午见不着她表情了……
	放生就选在去年端午相见的什刹海，路上坐车去刚好有小半个时辰。瑟若本就身弱易累，午饭后都是要小歇三刻钟的，今日又吃得格外满足，上车没颠簸多久就困了。
	睡过去前，她迷迷糊糊找到祁韫的胳膊抱住，还吩咐一句：“不许挪开。”才安心闭上眼。
	于是新任面首大人卸下面具，终于得了机会大大方方、一瞬不瞬地看她，却只敢拂一拂她散下来的一缕发丝。虑她睡得不舒服，想抽出胳膊干脆把她放进怀里靠着，瑟若偏还抱得死紧，稍动就皱眉不高兴，也只好由得她去。
	日头偏西，什刹海水光潋滟，岸上杨柳低垂，蝉声似断似续。沿堤卖荷叶扇的商户正与孩童讨价，炊烟在远处酒肆檐头袅袅升起，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再往前，便是放生池旧址，石栏斑驳，水禽三两自乐悠游。
	其实车停前瑟若就醒了，见祁韫当真老实未动，心里高兴，继续装睡。祁韫又安静等了半刻钟，恐她睡得太久反容易发晕，轻唤：“殿下？”几声不应，却见瑟若嘴角似翘非翘，分明是醒了。
	她也不敢直白揭穿，想了想，只好无奈道：“瑟若……睡好了么？咱们下车，好不好？”
	瑟若这才假装苏醒，仿《牡丹亭》杜丽娘伸个懒腰，说：“嗯！恁般天气，好困人也。”
	祁韫难得皱眉道：“还说我浑说呢，偏要学她？”不是为训人而训人，是不喜欢杜丽娘艳极而逝的不祥征兆。
	这还是头一回见她严肃动气，瑟若倒没觉得冒犯，她确实在鬼神事上一向不大在意，看《牡丹亭》也只作情极可撼生死的幻想故事，只好笑着认错：“不敢了。没关系嘛，那台上演丽娘的伶人，不也都好好的么？”
	祁韫点头应声，按下莫名心绪，正要先起身下车再托她手下来，就见瑟若嬉皮笑脸地把面具往她脸上一扣，飞燕似地跳下车跑了。
	惹得祁韫又气又笑，心想：发我红包时端长辈架子，过个生日倒越活越回去了！

第115章 王与剑

	瑟若那么聪明，当然晓得往放生池的方向走，只是唇角压着笑，低着头，脚步轻盈得快飞起来。
	祁韫本就比她步速快，不一会儿便追上了，只觉她这模样过于可爱，舍不得错过，就借面具遮掩，大大方方拈袖跟在后面看着。
	两人到了放生池石台旁，只见棠奴领着几个便装的年轻内侍候着，却不见本该在此操持的高福。
	祁韫微觉疑惑，目光一扫，立刻明白缘由。此时下了台阶、站在水边说笑放归一篓篓锦鲤、乌龟的，竟然是谢婉华、闻氏、周氏及祁家的十数个丫鬟女眷……若高福被她们看见，早就露馅了。
	见祁韫莫名其妙抬手扶额，瑟若眨巴眼看她，祁韫就低声解释了，逗得瑟若乐不可支，作势就要冲下去跟“妯娌”们打招呼，被面首大人死活扯住。
	祁韫在心中飞速盘算：还好戴着面具，今日这从头到脚的清流文士造作装扮也是首次，只要不引起她们注意，应该无碍。万一撞见了，嫂嫂必然能认出，却不会拆穿，闻周二人也不会在意。
	若知她们要来放生，祁韫定不会加入这一支签。这还真不赖高福和如晞情报不到位，原也是闻氏临时起意，午饭后随口叫人买了几十篓锦鲤乌龟，打扮好了就浩浩荡荡往什刹海来。
	她看向用帕子掩住满脸坏笑、目光炯炯一动不动盯着祁家女眷看的瑟若，心里大叹：底下十几个，加起来都没身边这个危险……
	瑟若边看边忍不住咯咯笑，她眼光何等毒辣，一眼就认出气韵高华、清雅婉约的是祁韬的妻子谢婉华，身形丰腴、面若芍药的是暴发户闻氏，纤瘦袅娜、自诩风流的是徽商大族出身的周氏。
	至于为什么连名字都对得上号嘛……祁家的情报，她可是让青鸾司从一代家主起整理了三卷的家史，真查考起来，她有自信比祁韫还熟。
	看够了，她果然一挽祁韫的臂弯，说：“走啊，不怕。”祁韫已是心如死灰，任她拨弄，总之寿星为大……
	今日闻氏众星捧月，穿得艳丽贵气，周氏正打闹着将鱼鳞往她腮上抹。说笑躲闪之间，忽见两人并肩自台阶上缓步而下。
	那女子一袭简素鹅黄长裙，纤柔清艳，仿佛仕女图中款款走出的宋人，眉目温婉而神情自若，身姿虽轻，气度却十足，其顾盼间睥睨尘世之态，活脱脱是《石头记》中的警幻仙子下凡优游。
	她身侧那“高士”亦极出挑，戴着一副以上等青玉雕成的麒麟面具，自额至颔严密遮掩，唯有一双眼静定不言。身着青色道袍，衣袂飘飘，立于人群间却自有一股魏晋风流之致，若谢安再世，恐亦不过如此。
	谢婉华放了一篓鱼就觉没什么意思，正捏着馒头碎有一搭没一搭往水里投食，见着二人，瞬间就把祁韫认出，睁大眼睛勉强咽下惊呼，又狐疑地上下打量她身旁女子。
	瑟若含笑只作不见，祁韫只好连忙向嫂嫂投去求饶眼神。
	谢婉华一时思绪纷乱，各种念头快速闪过：是在京中和辉山逢场作戏的女子？完全不像啊！这是个高门世家贵女，但身旁却无女眷簇拥，只有四五个年轻小厮，高福也没随着辉山，越发蹊跷。
	她毕竟见多识广，细细又瞧了那几个小厮一眼，见他们脑后虽尽力用油抹平，几缕短至脖根的碎发却掉了下来，猛然明白这几个都是宫里内侍，那这位……
	闻氏、周氏自也注意到了，闻氏本就爱风流少年，见着那面具高士便眼中一亮，瞬间就把家里堂小叔给忘了。周氏淡淡扫了瑟若一眼，只觉她美得格外叫人心烦，似笑非笑地把头撇开去，抓起一只乌龟丢进水里。
	瑟若本意只是吓祁韫一下，也没想真跟“妯娌”们结交，见着她这暴发户嫂嫂的神情，居然不是生气而只觉好玩，一眼又见祁韫眼中写满苦不堪言，笑罢又觉不忍心，温声说：“交给我应付，别生气啦。”
	祁韫摇头一笑，有她这句话，这等小事还有什么可在意的，如常道：“咱们要放的可与那暴发户不一样。”
	说话间，棠奴已命人将放生物抬了过来。
	三篓各色鱼，皆是寻常百姓日用的鲢鱼、草鱼一类，并无富贵人家钟爱的锦鲤。
	三笼水禽，小鹅绒团雪白，小鸭黄茸茸的，一双双眼睛乌溜溜地望人，叫声细细，怯生又惹人怜。
	还有一只大瓮，盛的是泥鳅与小鳝鱼，滑不溜手，在水中游得极快，仿佛连尾巴都带着灵气。
	瑟若边看边笑，祁韫在旁缓声道：“这一早从市场采买，每家鱼摊只取三篓，这是其中一家。余下的已送往附近饭铺，做熟了分给苦力、老弱与乞儿。想着你或许喜欢小鹅小鸭，便只买了这三笼，并未多造杀孽。”
	其实放生这事，最是虚浮空幻。为迎合权贵喜好，市井早有专门豢养放生物的营生。看似积福，实则自欺，权贵们为平日造的孽寻个心安罢了。每逢浴佛节或大小佛会，京中寺庙的放生池常被锦鲤填满，甚至还要捞出一批投回荒溪野水。
	生辰放生，原本是为寿星行善积福之意。祁韫所为，既不铺张浪费，也未扰乱市场，更不破坏什刹海的自然水域，反倒兼顾仪式感与护生仁心，真正做到了温良敦厚、体民所艰。
	瑟若心中大为触动，也颇觉骄傲，决定今日再不在心里骂她暴发户了。
	她本就喜爱毛茸茸的小动物，先将那三篓鱼亲手倾入池中，看着鱼儿扑通跃水，再同小鹅小鸭玩了一阵，才恋恋不舍地打开笼门放飞。
	一时间，雪白鹅团、黄绒小鸭齐扑腾着蹒跚而出，有展翅高飞的，也有东倒西歪扑腾入水的，欢快得像一场小小的庆典。瑟若一身鹅黄立在其中，衬着阳光与飞羽，竟与那群禽鸟融为一体，分不出谁更灵动生趣。
	两人并肩默默观望，忍不住相视而笑。
	几只小鸭扑腾着跑去祁家女眷那边，引得一片惊喜娇笑。瑟若还特意捧起一只混入其中的天鹅雏鸟，软软白白一蓬，亲手送到谢婉华怀里。
	向来见惯场面的嫂嫂竟有些手足无措，脸颊飞红，只得故作镇定，落落大方地接过，轻声道谢。
	闻氏见这来路不明的女子竟无视自己这个寿星、巴结谢婉华，脸上登时浮出几分不悦。周氏眼珠一转，笑眯眯地拉着她与瑟若寒暄见礼。
	祁韫站在一旁，看瑟若应对自如，从容扮演一个神秘莫测、仿若世外高人的角色。
	只听她语气不疾不徐地道：“小女子姓林，师承‘稷安大师’，昔年曾与绍统皇帝结缘，近年栖身于河北凌烟观，少有出山。此番入京，是为履一旧愿，顺道行些方便。”
	她话锋一转，又将身边的“男子”指了指，淡笑道：“她本是我在外游历时所遇重病之人，机缘巧合下为我所治，今已痊愈。既然无恙，两厢情愿，愿随我左右。今日放生，亦寓意放走病气、去秽迎新。”
	这一通话说得闻氏与周氏一头雾水，听得一愣一愣，神情五迷三道，竟也不好再多追问，只连连点头称奇，口中啧啧称妙。
	唯谢婉华明白其中真相，强忍笑意，见瑟若朝她狡黠一眨眼，不由心中一动。她这才发觉，本应沉稳持重、端庄肃穆的监国殿下，竟还有如此智若深渊却灵动如风的一面。原来她也不过是个活生生、鲜亮有趣的少女。
	见闻、周二人偃旗息鼓，瑟若一笑，从容行了个优雅的道家稽首礼，牵住祁韫的手，飘然转身离去。
	彼时晚霞正落，湖面金光潋滟，二人衣袂翩翩如风中仙鹤，远远看去，仿佛御风而行、乘霞而归，竟真像一对隐于山水、不问尘俗的道侣。
	只有看正面才知道，瑟若攥紧祁韫的手臂走得飞快，憋笑憋到肚痛……
	晚上的行程竟不必再抽签，祁韫笑着将瑟若引往什刹海南侧，湖心泊着一艘画舫，高福果然早候在此。见着二爷，先做个苦瓜脸，又笑嘻嘻向长公主道了句吉利话，伸手请她登船。
	画舫内部倒不甚奢华，只是比寻常更幽雅清净。离晚饭尚早，祁韫先取了器具，用唐人法煎茶奉客。
	她生起文火，将团茶轻击碎末，投于银镡小鼎中，入泉水煎之。初煮曰“一沸”，泡如鱼目；继而“小沸”，珠翻浪涌；再至“三沸”，汤成如乳。她趁热倾入温盏，气韵氤氲，茶面泛起细细汤花。手势温雅如画，虽麻烦，却好看得很。
	瑟若笑眯眯托腮看得出神，待她将茶递来，才揉揉脸撒娇道：“笑了一天，脸都疼了，得先给我揉揉，我才喝得动。”
	祁韫本向往这近前之请，却又自持礼数，迟迟不敢伸手。瑟若干脆一拽，把那只手直接按到自己脸上去。
	恍惚间，祁韫只觉此举若传出去，明日小皇帝便要治她轻薄天家之罪，吓得魂不附体地在她脸颊上敷衍揉了两下，便忙不迭收了手，找个理由说怕把妆粉揉花了。
	手收在袖间，果然指下微滑，带着一层细腻香脂，再拈茶盏时，竟只觉指尖脂香萦绕，茶香都快闻不见。
	画舫已破浪而行，窗牖洞开，夏日晚风自水面扑面而来，带着水汽与荷香，吹得帘影飘飘、灯火微晃。远岸柳影斜斜，波光粼粼，仿佛整片湖都松快了呼吸。夜色未浓，天光仍明，天地间只余二人。
	晚餐吃得清简，不过是几样宜于夏日的凉食：椿芽豆腐丝、鸡丝绿豆粉、炝拌苜蓿芽，一小碟冰镇烧酒糟鹅，佐一壶以酒酿调制的荔枝青梅酒，酸甜微醺。另加一碗素汤笋丝寿面，汤底澄净，拌着新摘紫苏与藿香。
	瑟若见那器皿虽精致，却皆是大户人家日用的白釉小瓷，竟无端透出几分“婚后日常”的意味。她今天本来够厚脸皮，偏在低头就碗那刻，被自己这荒唐的联想惊了一跳，脸竟不由微红。
	酒味极淡，入口如甜水，二人浅斟慢饮，说些琐事闲话，气氛轻松。祁韫笑道：“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路，殿下若有兴致，不如一同钻研个新鲜游戏？”
	瑟若自然应下，只见祁韫起身从舱中拎出一个黑漆小匣，打开后竟是一副西洋棋具，棋盘为乌木镶银，棋子形制奇巧，有马有塔，有王有后，雕纹各异，甚是新奇。
	这确是瑟若从未见过的，即便是洋人使节进贡之物，也从未有人献此等“雕虫小技”于朝堂。她扫一眼，觉其略似中原象棋，便问：“你会下？”
	祁韫摇头：“我也未玩过，故意未拆看规则和棋谱，就是想与殿下一起学起，才算公平。”
	这话说得坦荡，瑟若却在心里狐疑：她素来好胜，若真能占先一步，岂有放过之理？可转念一想，换了是自己，若真靠抢跑赢下，不免未战便自认智谋低了一筹，就算胜了也没什么意思，故信她为真。
	于是二人头挨头共同翻看那规则说明，因是洋文转译，许多地方并不明确，摆好棋子略试了几下，两人先就拿不准的地方共同商议好规则，再猜好黑白子，瑟若执白、祁韫执黑，先小试一局。
	祁韫本以为瑟若要强，定会和她争个高下，谁知虽动起手来并不容让，言语态度却格外温和，常带笑意地说些“那我要吃掉你这个马啦”、“你这个王躲得倒是快”等软语。然而轻声慢语中下子毫不手软，一步步将祁韫逼入死角。终局时瑟若虽有先手之利，也赢得并不轻松。
	第一局不过是摸索，二人皆已熟稔规则，自第二局始，方是真正对弈。
	这回祁韫执白先行，棋风忽变，开局落子凌厉，大开大合，势若破竹；中段却忽转攻为守，步步为营，临至尾声更见诡谲，虚实难辨。
	瑟若的风格却迥然不同，她执黑应战，首数步近乎守拙，不争主将、亦不抢局面，偏偏那一枚“后”使得极稳极活，如太极一圆，攻守皆备，往往祁韫看似得势，转瞬却被一子翻盘。她行棋极简，每一步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却是步步退让中暗藏杀机。
	两人棋风迥异，一刚一柔，一藏一放，竟无一局轻易分出胜负。棋局之外的心意与眼神，却早在这一来一往间渐渐交缠，不肯认输。
	最终一共玩了四盘，竟是各胜两局，不分上下。二人玩得尽兴，复盘良久，笑语不绝。瑟若说：“还是西洋人有趣，女继承人也可为王，这‘后’近乎万能的威力就是明证。”
	祁韫笑道：“我倒不擅用它。选择太多，推算反而复杂。‘兵’稳，‘马’活，‘象’斜而不偏，这些强力又简洁的子，倒更合我性情。”
	瑟若也笑：“是，我坐镇宫中，扮好‘后’便已足够。祁特使却是千变万化，杀得了土匪，改得了盐政，唬得住官场，撬得动商帮，迷得住嫂嫂，可不是兵、马、象、王全能兼备？”
	这话末尾分明是调侃她与闻氏，祁韫一听眉头顿皱，一脸嫌恶，半晌说不出话，瑟若却笑得前仰后合，几乎握不住手中茶盏。
	四局既罢，湖面夜色已沉，水光潋滟如绸，画舫悄然随波缓移。远处人声已静，岸边垂柳倒映水中，只余虫声与微澜相和。夜风送凉，帘影轻颤，仿若连星光都低语入眠。
	瑟若瞥见有宫人悄然入内，替她们将舫中灯火一一熄了，只留身侧一座高挑鎏金的多枝宫烛支架，晕出一团温柔光晕。祁韫亦垂眸拢起棋子，轻轻覆上匣盖。
	在那静暖如梦的烛光中，她罕见地抬眼看她，眼中既无退避，也无惶然，唯有坦白安宁，像是一生跋涉后，连风都安静下来的温柔，像命运终肯放她靠岸。
	瑟若也托腮回望她，心想：是我的生日，可她也觉得快乐，好像收到了很多礼物，不是吗？不知我这可怜可爱的小病人，是不是被我治好了，是不是这辈子都愿随我左右。
	就听祁韫微笑轻唤了一句：“瑟若，生日快乐。”
	随着她这一声低语，外间世界明亮起来。画舫悄然驶入湖心，万籁俱寂，只见水面漂浮着无数璀璨灯盏，宛如星辰沉入凡间，在水波中微光闪烁。
	满湖荷花在微光中绽放，每一朵都开得盛极、艳极，是夜晚亲自捧出的生日花束。芦苇丛中藏着点点萤火，随风起伏，风里带着荷香与湖水气息，温柔缠绵，扑面而来。
	头顶是银河流转，脚下是星河荡漾，而她们，正坐在光影织就的梦境中央。
	瑟若只觉天地为她亮起，万物因她柔和，那一刻，她们成了这人世间唯一的主角。
	她静默呼吸了一口荷花的香气，起身笑着把手递给她：“走，咱们到窗边看。”
	近看才知，湖里的灯盏皆造型各异：有作绽放花卉，有为衔灯小鹿，有亭亭仕女执扇立于水上的，也有绣球、琉璃星、糖罐与洋伞模样的，精巧得如童话梦境。仿佛是在弥补上元节那夜，相见却不能靠近的遗憾。
	窗边，祁韫又俯身，从画舫的暗格里摸出一只锦匣，打开来，内里黑天鹅绒衬得一匣西洋珍品宛如藏星：俄国沙皇家族珍藏的法贝热彩蛋、法国王后安娜用过的镂雕象牙扇、英王乔治三世御用怀表、神圣罗马帝国皇后的珐琅首饰，连西西里王室订婚时用的香水瓶也在其列。
	瑟若看得眉开眼笑，偏还故作不悦，嗔道：“我不过发你一个小孩子的红包，你便拿一匣小孩子的玩具来报复我？”
	祁韫低笑：“微臣怎敢。此皆非玩具，件件有名有姓，不敢辱了殿下尊贵。”随口便把来历逐一解说，无半分夸大。瑟若听得入神，这才知道，每一件工艺都历经王朝更替、尘封百年，非但不失贵重，更是无声的历史与荣光。
	最后，祁韫从匣中取出一只八音盒，盒身以象牙雕成，内里旋转着一对人物：男身戎装，女着凤冠霞帔，正是《金瓯劫》中的马扩与萧皇后，面貌神情仿馀音社伶人扮相，如出一辙。偏又举止奇异，竟是西洋贵族行礼的方式，行至一半身姿定格，随音乐悠悠转动，愈显稀奇。
	瑟若正托腮出神地望着那八音盒旋舞低鸣，忽见祁韫也俯身学那礼，单膝跪地，执起她的手托在唇边，柔声一笑：“听闻西方的骑士为王后立誓，誓词曰：身归剑下，心许冠前。”
	她低声续道：“我无马扩之才，殿下却胜萧后百倍。汝为我王，我为汝剑，只愿此身所向，唯尔为名。此生所誓，永伴光明。”
	星河永夜，唯有这一盏孤舟渡水，光虽微弱，却以永恒为誓，长伴千秋。
	【第二卷完】

第116章 新官

	已是仲夏将临的五月中旬，河北沧州南平县郊外，烈日炙人如火，官道两侧的盐碱地开裂出道道幽深干壑，像老树皮般龟裂。远处几缕浮尘盘旋不散，连驿亭外悬着的幡旗都因无风而垂得笔直，半点不动。
	城中暑气蒸腾，巷陌之间仿佛罩了一层浑黄的布幔，灼目而不透气。行人或倚墙歇脚，或半掀衣襟纳风，尽是萎靡神色。更有赤膊苦力伏在井栏旁，眼中混沌无光。盐价高悬，口粮稀紧，街头米铺却门可罗雀。
	南平素有“盐帛之利”，除盐田外，城南还有众多染坊，以靛蓝、胭脂草制色，供销江北布市。染坊东家周顺乃本地绅富，家中男丁俱掌坊务，坊内工人百余皆靠日工度命。
	染坊中一阵嘈杂，热浪翻滚间，一名少年染工脸色惨白，跌坐在布池边。脚边数匹尚未定色的贵重靛布已染成灰褐色，废了。
	周家大郎当即暴怒，拎起他就是一脚：“你个瞎了眼的！这批布订给广陵布号，明日要运出城，你知道一误交期赔多少银子？”
	围观百姓却都义愤填膺，议论纷纷：“还不是你们不给人吃饭！饿着干活怎么不中暑！”“可怜伢儿才十三岁，这也下得去手？”一时间，街口喧哗如沸。
	附近治安原本便差，地痞无赖横行惯了，此刻闻声聚来，眼见乱象，正欲借机掀事端。这群混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只盯着染坊的热闹，还斜睨着方才入城的一行人。
	为首二人骑马而行，一健硕、一清峻，俱是富家子弟打扮。随行马车低调考究，后头还有七八名随从押送行李，颇有油水。趁乱敲这票肥羊，可比欺负几个穷汉来得有趣。
	承淙见状勒马低声道：“不宜再走，换条道儿吧。”他素来无惧斗狠，今日却带着流昭与绮寒两位女眷，车重物多，终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祁韫微一点头，正欲拨缰回转，忽听身后一阵木轮碾地声。
	只见一辆木车自他们身后缓缓驶过，车前驾车者年不过四旬，身穿灰布短褂，肤色黧黑，眉目朴素却凌然有骨。车上坐着一位老母、一名素衣妇人与一名女童，衣饰简朴，神情静定。
	祁家人择道避祸，那男子却目不旁顾，径直往人群最乱处驶去。混混们见状一愣，旋即哄笑：“还有这等二楞子？”纷纷吐出嘴里草梗挽起袖子，跃跃欲试。
	那头染坊内，周大正欲依店规罚那染工少年照价赔偿。少年自是拿不出银钱，跪在地上，咬牙不语，眼神却倔强如铁，透出不屈之气。
	围观百姓愈发激愤，纷纷上前推搡周大，大声喝骂。周家家丁正要动手驱赶，只听那木车上的男子一声冷问：“我问你——”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穿透了闷热与嘈杂，众人一愣，俱都止声。
	他不再看周家，径直走向少年，俯身将人扶起，回身冷眼望向周家大郎：“你说他毁了多少钱的布？是你家财物？”
	“是我家财物。”周大郎满脸不耐，懒得搭理他前一句问话，只随口回了后一句。
	“那你一脚踹他，值几钱？”
	周大郎啧了一声：“此人毁物，该打。”
	“你是县官？你能判刑？你说该打就打，南平你家做主了？”那人声音骤厉，震得场面又是一静，“今日若我不至，你纵打死他，也不过一句‘该打’？”
	几句话直剖要害，周大郎火气上涌，怒喝道：“你是什么人，凭什么多管闲事？我管理自家劳工，契书写得清楚明白，操作失误，照价赔偿。他毁了六匹布，每匹工本六两，我周家损失不小，还管不得他？”
	一旁管事也插口冷笑道：“你算哪门子神仙，管得着我们周家的事？”
	那男子闻言冷哼，从怀中抽出一道文书，在空中展开：“我就是新任南平县令。你说，我管不管得着？”
	正巧街外有百姓报官，几名巡警军士赶来维持秩序。那新任县官负手而立，目光如刀，转身对军士冷声道：“你等听令！周家染坊自即日起歇业，账册、工册、人册一并查封，不许一人出入。若有抗命，依法治罪。”
	周大郎闻言心头一紧，终觉不妙，仍强作镇定道：“我们是本地商号，正为官府染军服！你虽是县官老爷，一来便封坊，不问缘由，怕也说不过去吧！”
	“问你了。”那人不怒反笑，声音缓缓拔高，“布值几两？人值几何？你周家染坊，莫非只在乎那几匹布？”
	新官言止声起，百姓中有人高喊：“说得好！”人群随即沸腾，叫好声四起。
	此人名蔺遂，乃新任南平县令，原籍山西。自幼清贫，勤工苦读而中举，历任边县，政简刑清，敢言直谏，方调来此地。素不着官服、不着绸缎，居食如民，自号“寒吏”，却一出手，已让南平街头众人心中生风。
	一旁承淙看得哈哈大笑，顺手一抽马臀，策马直穿混混中间而过。流昭和绮寒坐在车内，也看得清清楚楚，拍手叫好。
	唯有祁韫自始至终无动于衷，只在临行前，多看了那名“寒吏”车后随行的家人一眼。
	众人至客栈下马，早已有随行者在此等候。
	三位掌柜分别是杜和甫、曹仲元、冯至远，皆为祁家行中骨干，熟稔老道，见了祁韫俱是拱手迎上，齐声道：“主上安。”
	另一名年轻面孔则是刚调来的“准掌柜”顾晏清，年约二十七八，气质干净，亦上前行礼。
	他们恭敬非常，祁韫只淡淡点头，未多言。反倒是承淙一笑：“几个月不见，规矩都忘了？我和辉山不作兴这个。天热，都回房歇着。饭也各吃各的，大家都自在。”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纷纷拱手退下。
	唯有初到的顾晏清未见过祁韫，看她头也不回自上楼去，心中微怔：果然如传言所说，这位新主子行事乖张，特立独行，不拘礼数，实在是……名不虚传。
	稍歇了三刻钟，四人聚到承淙房中用晚饭。
	河北地处北方边陲，沧州一带尤重咸腊，民间多以杂粮为主，牛羊肉与海盐齐名，却少蔬鲜。
	南平又是穷县，即便是本地最好的客栈，酒食亦极简陋，不过六碟：酱炖牛腱、腊鹅切片、韭花煮蛋、干豆腐炒咸菜、萝卜丝汤、一碟盐煮玉米面饼。
	本就天气闷热，几个菜更添乏味，承淙三人吃得意兴阑珊，唯祁韫如常，心里还在想：今年地气反常，旱象已现，不知瑟若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若再无雨，兴许真要起灾了，那便更不得安神。
	那夜瑟若听她许下“王剑”之誓，眼里虽泛潮意，神情却颇为骄傲。祁韫依西洋礼仪低头半跪，托起她的手轻覆唇上，只做虚礼未触。瑟若却猛然收紧指尖，将她自地上牵起，那只手也就握得实实在在。
	下一瞬，她已将祁韫抱住。双臂环绕，坚定极了，若非祁韫比她高不少，几乎便落入她怀中。
	瑟若仰头笑着看她，眉眼明亮，语气轻巧又狡黠：“你这柄剑非西洋钢铁，而是东方玉石，可别把自己碰折了。不如……作佩饰，我贴身戴着，或者给你放宫里供起来？”
	祁韫不料她作此大胆之举，至此才回过点儿神，更不料她言语调戏，要把“面首”坐实。心里好笑：要不就豁出去吧，这明明是皇亲国戚强占人清白，陛下也不能治我的罪。
	玩笑归玩笑，原已定下的北方盐场开发之事终究更改不得，祁韫这趟差仍得照常启程。此一别，短期内是见不着了，好在河北离京不远，快马来回，不过三五日间。
	当晚画舫是自什刹海出发，向东南行，经海子闸入通惠河，再至京郊芦苇深处。纵有万般不舍，也得赶在宫门落锁前将人送回。祁韫虽故作放达，心里却一刻都不舍，临别时只柔声问瑟若头风近来可有复发，药可还管用，叮嘱她好好吃饭、按时歇息。
	瑟若笑道：“那你天天给我写信，我看了才吃饭。就用当地急递，隔日到。”
	祁韫怎会不应，看她背影缓缓入宫门，只觉一线灯火渐远，离愁别绪压得人透不过气。一时竟生出几分倦意，连那建功立业之心也都淡了。
	次日原欲出门理事，却一早被高福闯进门来，跺脚懊恼道：“咱们把绮姐儿的生辰忘了，礼都没备！”祁韫为瑟若生辰筹划得何等复杂，连高福也忙得昏头转向，早将绮寒那头抛至脑后。
	绮寒本就与祁韫不对付，当初不过因秦允诚欺压她东家太狠才出面相护，如今新仇旧恨一并算账，再添一桩“忘恩负义”。虽收了祁韫后补的重礼，仍不依不饶，知她即将启程北上，便借口说仿云栊陪她去温州，她也要出门散心，才算补过。
	祁韫解释此行是去苦寒之地，盐碱遍野，不似游山玩水，绮寒却全然不听，偏要给她多添麻烦才解气。
	无奈之下，祁韫只得从江南调来承淙，由流昭与绮寒同行，数名掌柜与得力干将先行探路，就此展开了这趟盐场巡视之旅的第一站，沧州南平。

第117章 兔灯

	几人边吃边聊，说起下午所见。
	绮寒先笑道：“那蔺老爷果然雷厉风行。我听说他出身寒微，父亲早丧，由母亲拉扯长大，因家贫断炊，靠抄录账册、夜卖灯油才苦读成才。”
	“后在临汾任教谕，断一桩族中争田案，判得公允，反被权族诬陷，几乎丢官。他却据理力争，最终翻案，反倒升了知县。此后在边地干了几年，政声颇好。今日一见，倒真像个做事有章法的成吏。”
	流昭也竖起大拇指：“听起来确实像个明白官儿。这南平县穷得叮当响，治安又差，来了他这么个干实事的，老百姓总归有望。”心里却想，听起来跟海瑞倒像是同一类人，就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
	承淙跟她想的完全一样：“话是这么说，世上会装腔作势博名声的也多得是。不过托他的福倒省了咱们绕道，这大热天的，再多走几里岂不冤枉。”
	流昭见祁韫心不在焉地用筷撕开一小片牛腱裹了玉米饼吃，复因太咸抿了口茶。她自入南平就一语不发，于是流昭问：“老板，该你说了，你觉着这蔺遂怎么样啊？”
	祁韫抬眸笑笑：“各位都是明眼人，今日下午这桩案，换作诸位，如何断？”
	承淙也笑：“元帅又在考我们了。好吧！那周大确实有错，行事跋扈，语气也恶，但书契在前，毁物当罚。虽说他那‘六两一匹’是唬人的，可三四两的工本总是有的。他要罚那少年，也说得过去，顶多不近人情，不算违法。”
	”那蔺老爷不由分说就封坊，确实博民心，可也在进来第一步就得罪了当地士绅全体。”说着承淙也学祁韫裹了一饼，放到流昭碗里，“日后这官儿，不好当喽。”
	流昭认真点头道：“也是，我们这趟是来查考盐田、筹措开采的，若地方官是这么个只护民、不护商的做派，怕是不好合作。就算我们非要亲近，当地商界不欢迎不说，估计还要吃官老爷本人闭门羹，热脸贴个冷屁股。”
	绮寒观祁韫一语就把两人带着跟她思路走，心里不爽，哼笑一声：“呦，我倒忘了，我是跟三个资本家一道吃饭，个个儿眼里只有钱，没有公义。”筷子一撂，敛衣就走。
	急得流昭跳起来在后追：“姐你这话太重了啊，我跟他俩富哥儿能一样么，我也是牛马一个啊！”
	承淙摇头笑笑，捡起流昭没吃的饼咬了一口，咋舌：“真咸！”看祁韫吃得面不改色，心中一叹，觉得她这人每回都拿自己将就，实在太不值，便拦住道：“得了，干脆以后别凑合了，从外面叫吃的吧。我看她俩今儿也没吃好，不如上街逛逛，看看有没卖酪子糖水的，顺道哄哄咱这两位娘子。”
	祁韫心知他要哄的其实也就流昭一人，一笑，也不揭穿，却还真一改往日独来独往的作风，答应了。二人当即收拾停当，敲门请出二位娘子，又唤上高福、阿明、连玦等人，浩浩荡荡地往街上去。
	五月初十，正是麦熟将至、黄梅未至的“青黄小歇”时节，南平县自古有“解火头、换暑气”的民俗。每至此夜，便于小南河两岸设灯集，祈夏安、纳凉福，也为年中农闲博个彩头。
	河灯如织，百戏登场，街头糖人、卖唱、马勺快书、投壶换愿，一路喧腾到三更。乡人信这夜放灯可保家宅平安、病灾不近，年轻人却更爱这灯市下的巧遇与热闹。
	熙熙攘攘的人潮里，糖香扑鼻，彩伞缀灯随风轻摆，水面倒映出一城浮光。有人来祈愿，有人来看人，也有人，为着心里那一人而来。
	流昭和承淙本就合拍，说笑打闹走在前头，一会儿抢糖吃，一会儿猜灯谜输了罚绕河三圈，仿佛谁也不累。人群越走越密，两人便先一步挤进前边灯棚。
	于是又只剩绮寒和祁韫走在一处，祁韫为给她赔罪——虽说此前已赔了无数遭——还亲自买了她爱喝的小罐女儿红，温过的，边走边递。
	绮寒到底也不是个记仇的人，娇嗔着接过，指着不远处一摊笑道：“那糖人摊子有趣，灯火打得旺，不怕把糖都烤化了？东家可愿陪我去看看？”
	祁韫自是应允。摊主果真能说会道，说他这糖加了龙脑与蜂胶，又以清明薄荷水养浆，故而不易化形。她听得认真，技艺细节也记得仔细，毕竟对这些“能卖钱的稀奇玩意儿”从不放过。
	绮寒却更喜欢他手艺精巧，活灵活现，听说能画真人糖像，顿时来了兴致：“那给我画一个！”摊主凑趣，看她二人皆风采卓然，要画一对，被二人不约而同摆手制止。
	等绮寒糖人在做时，祁韫随意一瞥，正见糖架上静立一尊凤冠霞帔的女子，俨然就是《金瓯劫》的萧后。她身旁还站着数个糖人，都是刘锜、刘锜娘子、马扩、李师师，萧后却只剩一个了。
	摊主见她喜欢，喋喋不休地介绍起这批糖人，说都是他照着画师画的戏台实景做的。祁韫一时失笑，心道这北境闭塞之地竟也闻《金瓯劫》大名，传得如此之广，可见果真成功。便欲买个刘锜给流昭带回去告诉她开心，自己当然要将那萧后带走。
	刚抬手抽了糖人，就听一个柔婉甜腻的女子声音笑道：“这位公子怎抽萧后和刘锜一对儿？实不相瞒，小女子也看中了这位萧后，不如公子让刘锜夫妻团聚，萧后就让与小女子如何？”
	祁韫和绮寒闻言一瞧，只见那女子立于糖人摊前，身着香缎浅衣，乌发高髻簪玉，肤白胜雪，眉眼间一派温柔娴静。
	她微仰着头，语调又软又慢，说话时含笑不露齿，像一朵静夜初绽的白蔷薇。举止看似端方，其实一举一动都恰巧落在男子心上最软处，叫人移不开眼。
	换作是普通男子，当然早已容让，祁韫却怎肯将“萧后”拱手让人？见绮寒的糖人也已做好，便客客气气回道：“惭愧，这糖人已入我手，再转交姑娘，恐为不敬。不如我请客，请摊主再画一个萧后相赠。”
	谁知那女子虽仍面带甜笑，眼里却隐有怒意，语气柔中带刺：“那倒不必，自己付钱就是了。”祁韫闻言更不多劝，一揖作别，淡然离去。
	绮寒乐得快步追上，轻轻一拽她衣袖：“可瞧见稀奇了！你猜她是谁？”祁韫早知她故意逗趣，虽不感兴趣，若不顺着问只怕又要闹气，便笑言：“我可猜不出，还是绮姐姐见多识广。”
	“她呀，兵部尚书鄢世绥的小女儿，鄢宛棠。”绮寒眉飞色舞，低声凑近，“别看外貌温婉，实际上呀……常在各处幽会心上人，每一次人还都不一样呢！”
	祁韫闻言只笑笑，她从不随意议论女子私事、品评外貌德行，便顺势引开话题：“淙哥和流昭已走得不见，想是去了河边。咱们再略逛一程便回吧。”
	承淙、流昭果真先走到河边，正挑灯看得起劲。流昭盯着一个灯笼说：“你看这个，算盘做得多好看，点起来还能响。”承淙却笑：“算盘响能当银子花？你又没我算得快，买去也是白搭。”
	“你才没我快。”流昭眼珠一转，“不服比一场？今晚谁算得快，谁就赢，赢的挑三盏灯，输的只许拿一盏。”
	承淙挑眉：“好，有胆别赖账。”
	绮寒笑得直不起腰，拉住流昭道：“还说什么北地苦寒无风光，看你俩比看什么都有趣！好了，别煞风景算账了，咱们一起挑灯去。”
	流昭又见她手中糖人可爱，笑嚷道：“让我吃一口绮姐姐！”说着还真张大嘴要咬，绮寒咯咯惊笑躲开，乐得直打颤。
	承淙见祁韫手中还拿着两个糖人，认出是刘锜和萧后，便笑道：“说正经的，自家戏都没看过呢！等这趟回来得犒劳犒劳你哥我。”祁韫就把刘锜递给他，让他拿去讨流昭欢心，自己一边旋转着那萧后微笑，一边随意翻看灯架上的许愿纸。
	南平的花灯与别处不同，今年官府别出心裁，改办“许愿灯”：人将愿望写好，灯交摊主，不署姓名，只留地址。若有人心甘情愿为之实现，便买一盏灯换了它来，将灯放入河中，按址寻人完愿。
	祁韫随手翻了一阵，前几个皆是情人间的小愿，大如“白头偕老”，小至“来年合卺”，文词有俗有雅，却总归浮泛。正觉乏味，忽见一盏朴素的兔子灯，纸料寒酸，形制却别致，竹骨收得极细，一望便知出自心细人手。
	至于纸中所书，歪歪扭扭两行字：“希望阿娘病愈，盐田重开。”
	她怔了怔，默默将纸攥入手心，自买下一盏灯交予摊主，只换得这只兔子小灯，细细点燃了烛芯，轻轻将它放入河水中。
	夜风轻送，灯影泛起微微波光，水面漾着灯火，一盏盏远去又明灭。河畔草色微动，星光疏淡。
	不远处绮寒、承淙和流昭的笑声断续传来，祁韫却是立在岸边，风将衣角吹得翻卷，灯下身影长长斜斜，一动不动，低头望着那盏兔子灯一点点漂远。

第118章 过关

	次日辰时，流昭便起了床。身侧绮寒仍睡得迷糊，眼都没睁开，便软软糯糯地一把抱住她，不许她下床，还伸手去挠她痒。
	流昭被她闹得无奈，只得轻声哄着，将她手掰开：“要怪就怪东家吧！今儿巳正他叫几位管事议事，我得趁早梳洗了，再温温笔记，省得临场出丑。”
	“都怪他……”绮寒嘟囔一声，翻个身，把手搁在脸边，果然又沉沉睡去。
	流昭轻手轻脚起身，洗漱后唤了客栈丫鬟给绮寒添冰，自去楼下一人用饭。
	刚出走廊转角，正与一美貌女子擦肩而过，虽隔着幂篱，仍可看出是高门贵女。流昭心头微感讶异，却也未多想，满脑子都是：“妈的，不做功课真不知道，在古代开采个盐田能麻烦成这样……幸好前些年还跟过两个基建项目，再给我两小时，应该勉强撑得住。”
	祁韫向来御下严而不苛，论功不论迹。商人应酬多，她为避手下夜宴后疲惫，聚众议事时间从不早于辰末。
	昨夜顾晏清被几位掌柜挟去赴席，又不知他们从哪儿拉了几个本地行商，南腔北调一席混喝，直至三更才散。
	他本就不擅酒，纵经年累月也未练出酒量。今日果然宿醉难消，直拖到巳正差一刻才入了承淙房中。此间乃客栈上房中最大的书斋，故而充作临时议事之所。
	一进门便见众人已齐，正随意说着行书、邸报轶闻。主上独自坐于案前，正低头写信，神情沉静如水，仿若全然不闻四座喧哗。直到顾晏清踏入门槛，她却好似头顶有眼，顺手收起信笺，淡道：
	“既然都到了，便开议。此前我遣人寄去的前情简汇，诸位想来也已看过。朝中新颁盐法虽纷杂，然已行数日，各位应当研读无误。”
	“曹掌柜，四人之中你最熟盐务，先简要说说新政的核心要点。就现有格局判断，政商关系将如何演化？眼下最关隘者，又落在何处、何人？”
	她一开口便无寒暄，不设虚辞，点名问人，语气虽温，却自带逼人气势。顾晏清初次见她主持议事，此前更从未见过此等强势的主上做派，不禁心头一紧，竟生出几分怯意。
	他本为谦豫堂扬州支号的副手，擅长的是票号银庄账目调度，去年因参与“转运筹息”事得承涟赏识，此番方被推荐来协助。但他根底毕竟在于金融，不涉实务，收到前情简汇便已觉得深奥难解，那新盐法条文更厚达数卷，只行数日，读得粗粗一遍已是勉力撑持，如何评断格局与官商角力？
	老曹昨夜嘻嘻哈哈地喝了一坛多，席间笑声不断，还与人赌拳讲段子，一副老江湖嬉皮笑脸模样。今日却衣冠整肃、精神矍铄，拱手出列，开口便沉声说道：
	“新政之独创，在于将盐之开采、产销运悉数交由商贾调度。朝廷所求者，不过盐税，此为稽考商人、判定利弊之唯一准绳。盐税一项，既有地方留存以充本级财政，又有上解户部者为中央考核所用。”
	“由此衍生三处关隘：其一，是地方盐务官与主政长官；其二，是中央稽核之司；这两端不消多言。关键是第三端……”
	他说到此处，微一顿，眯眼一笑：“正是本省其余所有主政官员。”
	“今后，盐政之得失，将是各道、各郡，乃至督抚级别官员之间的政绩赛点。谁的盐税多，谁的运销畅，谁就能晋级更快、得赏更多。”
	“既然盐商从民间走入了半官半商之地，自然也得应对这场官场政绩之争。是被动跟随，顺势而为，还是借势布局、造势谋势，甚至逆势翻盘，就看谁眼光更高、手段更快。”
	祁韫微一颔首，面上看不出态度，口中却带笑称赞：“曹掌柜看得透，知争势者，方能借势而行。”语声未落，便已翻开手边地图，指在图上淡淡道：“长芦二十四盐场，分散于四府七县，各有所长，各有所限。我等欲投标入局，倘若只能择其五察考，诸位如何取舍？”
	话音一落，众人不敢怠慢。杜、曹、冯三人虽是纯正的谦豫堂大掌柜出身，皆曾经手过本地或周边盐务大票，经验深厚，略一思索，便先后开言。最终列出的前五大盐场为：
	一是安陵盐场，位于沧州南部，临近漕河支线，旧属官营，数度改制，今归民商协办。盐产稳定，池系连片，渠沟畅通，运销便利，为诸场之首。
	二为黄骅盐场，倚海而建，地势开阔，风力极盛。其地风晒之法最为成熟，盐晶粗粹，便于速产。然所赖唯风，一遇暴雨即毁，且年间风信难测，需历年数据与熟匠协作方能驾驭。技艺门槛高，非老手不能御之。
	三为乐安盐场，为内陆盐池，盐卤浓度高，素以产细白盐著称。昔年灶户众多，工序有成，今则水路干涸、村落萧条，灶民多逃荒他迁。地虽优渥，然需大兴水工，引渠灌溉，耗资甚巨，一应皆待重建。
	四是静海盐场，近畿辅，朝廷所用盐多取于此。盐池方整，产量不低，监造严密。然政令森严，监官更易频繁，文书不出中枢，外商难以置喙。人脉为上，风向难测，利权交错，稍一介入，便涉深局。
	五便是众人身处的南平盐场。原为长芦大场之一，近十年圩堤溃坏、灶池尽废，早已停产。地势低洼，水盐俱足，潜力极大，然盐池未筑、堤岸未立，诸事皆空。所需筹备之巨为诸场之最，届时必是投者寥寥，无人问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承淙、流昭更是与诸掌柜议论得热烈，五处盐场最终定下，皆是公议。顾晏清却是越听越心惊，惭愧自己本就才学不及又准备不足，竟把昨日宝贵一夜也荒废在喝酒上，一句话都插不进来。
	祁韫自是早已察觉，待众人语毕，忽然转向他道：“顾掌柜可有补充？”
	他不过“准掌柜”，被主上这般点名，登时羞赧非常。稍一镇定，只得拱手开口：“回主上，顾某惭愧，盐务全无所知，连新颁盐政也未能通读。但主上所寄之前情简汇，我是逐字研读过的。未敢言补，只一疑未解，望诸位赐教。”
	祁韫道：“请说。”
	顾晏清得其鼓励，索性一鼓作气：“那简汇逻辑分明，见解深刻，唯有开发周期一项，顾某疑虑未消。”
	“文中言，一亩盐场自丈量、修堤、开池、引水、晒制，至产盐入库，约需一年有余。所需银两，不下每亩八十两。可朝廷每岁稽课不缓，盐商未产一斤盐，便先行垫资，岂非人为设险？”
	“依我所见，此周期或为无资本介入之下的保守估算。若联合本地商会挹注资金，并配合翻倍人力与轮值作业，则其周期可压至七月以内。如能提前三月产盐，即可以成盐交易弥补课差，避免首年课责入不敷出。”
	他说罢，方才热烈讨论的众人都不吱声了。
	原来那前情简汇正是祁韫给瑟若汇报的详版，综合多个北地盐商情报而来。几位大掌柜虽未知根底，然熟悉祁韫行事风格，那字里行间结构严整、推演精密，一看就出自她亲手，何况内容确实劲道，哪敢置喙？
	眼见这愣头青竟敢挑主上的刺，还是指责主上最擅长的资本运作不够专业，岂非打人打脸？
	谁知祁韫一笑，眼里掠过一丝赏识，很快消失不见：“既然顾掌柜有此见识，不妨就你所言，列一加速开发之简案，明日交来。”
	她顿了顿，语声微低：“另，盐课差额，并非只可从自家灶户中补足。今朝廷既准盐商自行经营，课中尚有实物部分，何妨以商易商，自他人盐池处购盐完课？此等法门仅举一例，需开拓思路，诸位亦不可不察。”
	原来，这以资本运作加速盐田开发之法，她早已向瑟若汇报过，刻意删去不发，正是以此试人。顾晏清虽误打误撞，竟是歪中正着，第一关意外过了。
	祁韫又三言两语分派了任务，杜、曹、冯三人各自负责黄骅、乐安、静海三处实地勘察，唯独将兵家必争的安陵，交给了经验最浅的顾晏清。至于南平，她既已亲临，自会与承淙、流昭亲自查访。说罢便散了会，也不多作叮嘱，只一句“各自为政，十日后聚”，便拂袖离去。
	昨夜还松松垮垮的三位大掌柜，此刻却个个神色一紧，当日便回房打点行装，连房也退了，急着启程。顾晏清原本便因明日要交资本运作方案心神不定，此刻见众人动作如此迅速，更觉压力山大，只得硬着头皮留下，打算等交差完再走。
	杜和甫是三人中最厚道的，出门时顺手拍拍他肩膀，语气宽和道：“主上从不在小事上拿人，你越能说，越合他心意。放宽心，不要紧的。”
	顾晏清喏喏应下，心里却直打鼓。如今四人各执一地，本就隐含较劲意味，往后但凡他们说话，都得提防着点了。
	杜掌柜自是看懂他神色，笑道：“你现在这点心思，正是这位主上最忌讳的。擅长动歪脑筋的，在他手下没一个能留住。好好想事，别琢磨我们几个。你要是在别处，也许有人真害你。可在主上眼皮底下，没人敢。”
	说罢便离开，头也不回，留顾晏清站在原地，半信半疑。

第119章 万丈寒潭

	散会还不到巳末，如此大事，不过半个多时辰便已分派停当。
	顾晏清宿醉未解，回房歇了片刻，原想叫碗粥醒酒再琢磨方案，谁知承淙敲门而入：“别一个人闷着了，跟我们一块儿吃吧。我叫了栖鹭楼的外食，有你的份。”
	这位前江南总管祁元茂之子，在族内本就身份显赫，又亲自来请，顾晏清连忙起身相迎，口里答应着，面上神情却有几分踌躇。
	承淙看破不说破，只大笑道：“那位冷面煞神不在，就咱哥俩，再加两位娘子。”
	顾晏清嘴上不说，心里却着实松了口气，重新梳洗更衣一番，方随他去了房中。
	今日议事流昭也在，顾晏清早听几位大掌柜议论过这位新同僚，说她不过一年光景，便从风尘花魁跃为祁韫亲信，眼下经手的大票已有三处，眼光狠准、手腕百变。而那位甜美玲珑、娇声细语的绮寒娘子，只道是主子养在外头的姬妾之一。
	掌柜们说到这段时点到即止，反更惹人遐思。祁韫向来名声乖张、狠厉寡情，近来又与祁元骧争斗白热、隐有压倒之势，更让江南诸人传遍她坏话，说她年纪轻轻便流连花丛，座下红颜十余，夜夜笙歌。
	绮寒见顾晏清低头不敢多看她，只道是年轻人脸皮薄，这样的拘谨，她早习以为常。若真知道他心里那点龌龊猜测，定要气个半死，把他连同祁韫一起骂个狗血淋头。
	栖鹭楼的饭菜果然不俗，众人吃得十分尽兴。流昭却一边啃着饼，一边心疼老板：“大中午的也不怕中暑，非得去看晒盐田，活该赶不上这一顿。”
	这倒出乎顾晏清意外，承淙笑着解释：“正午是晒盐最佳时辰，辉山要看工人的排班和劳力情况，还怕我们热着，不让跟。”说着又忍不住摇头叹道：“这小子，这做派，怕是一辈子都改不了了。”
	顾晏清听着，低头吃着一盘鲜甜的盐炒白芥，心中却泛起别样的滋味：这位主子冷厉寡言、行事无情，竟也藏着如此体贴细致的一面……果真是万丈寒潭，愈深愈静，难测得紧。
	此时祁韫已到了赤礁村。海风咸湿，村口几间破败草屋摇摇欲坠，路旁水沟干涸发臭，野草蔓生。
	昔日万亩盐田枯裂龟裂，如褪色棋盘，一望无际，风吹过竟无半点生气，只余下风车残桨、倾倒盐灶，如战后废墟。
	村民多为旧灶户，祖祖辈辈采盐为生，如今盐田停摆，工价断绝，只靠捕鱼或典物度日，瘦骨嶙峋、衣不蔽体，眼中皆是死气。小儿赤足追风，妇人抱瓮汲水，见来人不过远远望一眼，旋即避入屋中，屋内空空，只余风声穿壁。
	祁韫原不许高福同行，说他最怕晒，一来就中暑。高福却怎舍得她独自出门？笑着说无妨，连玦便自告奋勇替他出行。
	临行前高福仍被祁韫强硬留在客栈，哪知他转头就偷跟上了，终在路上被祁韫发现，一通笑骂后也无可奈何，最终主仆三人仍是一道进了赤礁村。
	高福心中其实起过疑：主子从未涉足南平，却一来就直奔此村，丝毫不似探路试水，分明早有成竹。这沿海盐村多如牛毛，为何偏要跋涉二三十里，只为最偏远、最荒凉的一处？
	其实答案就在祁韫衣襟中揣着的那盏心愿灯残纸，背面只写一句话：“赤礁村大槐树下。”
	“二爷，我去寻个熟门熟路的来。”高福跟在祁韫身边多年，不待吩咐便揣得出她的意思，说完便快步去了。
	未过一刻，果然领来一人，是村里最有威望的老蔡，原是早年管过盐灶的把总，虽已年近古稀，腰背佝偻，声音却仍中气十足。
	老蔡得了高福递上的五两银子，自是笑容满面，话头殷勤。祁韫一看这地方连亩都是废弃盐田，一望无际，也不必问什么现有劳力情况，只问废弃从何时开始，如今村中生计如何维持等等。
	于是老蔡一面引路，一面向祁韫娓娓道来：“这些年自官灶停了，连年无人来收盐，盐田荒废是从六年前起的。”
	“先是大户转业南下，再是咱灶户守不住锅灶，只得另谋出路。年轻力壮的多半进山挖矿，或下海捕鳗。运气差的，成了打手地痞，靠收保护费糊口。女子更惨，有的典给酒楼，有的卖身进城当丫鬟，连条回村的路都断了……”
	说得高福和连玦都面露不忍，祁韫却神色未动，只问：“如今村中最熟盐法的，想来是您老人家？可还有旁人也谙此道？”
	老蔡连忙摆手：“祁爷谬赞了，我老蔡不过管过些年盐灶，拿手的只是调度人手、打点诸事罢了，真论晒盐技艺，还得数村后那位方秀才。那人早年读过书，有见识，懂水候风向、结晶时辰。就住在大槐树下。”
	说到这儿，他又叹息一声：“可惜早几年没了，给南边一个姓蒋的大户做长工，被压榨得狠，后来闹了点小事，那家下人动了棍棒，就这样打死了。”
	祁韫点头，未作多言，只请老蔡带路去槐树下走一遭。老蔡又口中絮絮，提了村里几个旧日烧锅的好手，说哪家还留了点手艺。祁韫一一记下，神色仍淡，只朝那大槐树方向去。
	大槐树下，一座歪斜土屋，屋顶已塌去半边，柴门残破，院中杂草及膝。墙角搁着一只染缸，水已干涸，只余斑驳染痕。
	一个瘦削少年却已手拄地跪下，满面风尘，眼中却透着顽强的光，正对一旁那布衣黑面男子重重磕头：“蔺老爷救命之恩，小子没齿难忘。”
	老蔡叹道：“方秀才一死，这孩子的娘也病了，他小小年纪，在城里染坊做工，吃苦受罪，实在是天道不公啊。”
	原来这少年正是当日祁韫一行入南平城，见到的那位毁坏染布的小工，名叫方砚生。蔺遂俯身将他扶起，身着粗布青衫、脚踏草履，黝黑面孔嵌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似一介农夫，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老蔡一怔，还不认得这位，只当是砚生在城里结识的熟人，便招手欲唤砚生来向祁爷见礼。祁韫却微一抬手，示意作罢。
	只因她看见那少年的目光：一见来人穿着不凡，老蔡又满脸恭敬伺候，眉心便紧，眼里腾起强烈的愤恨不屑之色。
	于是她未多一言，只礼数周全地对蔺遂一揖，温言谢过老蔡，便转身离去。
	蔺遂到这最偏远之地，没有随从，孤身一人，连村长和老蔡都不惊动，想来不是沽名钓誉之徒。她也欲借方家对蔺遂做最后一次验证，若他坐视不理，她再出手相帮也不迟。
	与此同时，蔺遂也瞧见了祁韫。
	这公子哥儿正是那日进城时走在前头的一个，他自是认得。此人此时现身于此，意图虽未明，却显然明白他微服探访的身份，也看懂了方砚生那一道目光，于是识趣退避，礼数周全，却不出言、不相扰，分明是帮他遮掩，也不与这孩子斗气。
	蔺遂心中微动，目光又落回方砚生身上。孩子眼里含泪，分明委屈欲哭，却死死忍住，眼神倔强，像只脏兮兮却还不肯低头的小兽。
	他心里一酸，在袖中摸了半晌，只掏出十一枚铜钱。
	将钱递过去时，他竟有些不敢直视少年的眼，低声道：“我已命周大发下工钱，你阿娘的药钱，短时也够应急了。我……我手头只有这些。你若愿好好读书，将来无论应试，或来我衙门做书吏，都是有望的。”
	方砚生默默将那十一枚铜钱捧在心口，只低头叩首，连叩三次。蔺遂越发难安，心头沉沉，只恨自己无万贯家资、不能济世安民。
	他一向痛恨富商，视之为官府搜刮民脂民膏的头号帮凶。可今见那位纤衣冷面的公子，心底却忽然冒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若我不在此，是否这孩子就能得他资助？
	自第三日起，祁韫和承淙、流昭一道察考南平县各盐场，皆选清晨或傍晚天气相对凉爽之时。绮寒最初还好奇跟着，跟了一次，实在受不住暑热，懒懒地留在客栈。
	因顾晏清闷头憋那引资方案，绮寒无所事事，还偏要去逗他，顾晏清哪敢染指主上姬妾，吓得半死，就差把门自内锁上。
	绮寒从他退避三舍、如临大敌的态度中看出真相，果然指门大骂：“你当我……我和他？你好大的胆子！老娘肯同你说话，是瞧得起你！滚你丫的蛋！”
	真气死了，她好歹也是个“小花榜”，意即虽不如云栊常驻京城十二花榜，却也时有登榜。她赏脸肯见，竟还有人给她吃闭门羹，简直是奇耻大辱。
	不过，她这一骂，倒给祁韫洗刷了冤情。顾晏清战战兢兢开门欲给她赔罪，哪见得着人影，也不由得一怔：原来大家竟都想错了？
	夜色将沉，祁韫回到客栈，顾晏清来交稿，一进门便拱肩缩背，连眼都不敢抬。祁韫只当他自觉方案未尽完善，怕受责罚。她看过后，确觉有诸多思虑不周之处，却也不乏几处另辟蹊径、心思巧巧，颇见天赋。
	承涟眼光她一向敬服，他推荐之人，自不会庸碌。小顾掌柜只是心思太繁，瞻前顾后，欠了几分自信。承涟送他来，亦有意叫她试用一番，看是否堪堪磨砺、日后可用。
	她开口点评，语气平实客观，却不自觉带出几分极淡的抚慰之意。顾晏清听得分明，尤其是祁韫赞他数处独创构思，而她仅是一过眼，就能提出发扬光大的延伸之法，竟能谋得数步之外，让他敬佩之余，又是羞惭。
	只是祁韫语速极快，他无纸无笔记不住，只听得心焦，忍不住抬声急道：“慢些说！容我找笔。”
	承淙在旁头一次见有人敢吼祁韫，忍不住大笑。顾晏清顿时脸色煞白，手足无措。祁韫却不恼，只等他手忙脚乱寻来纸笔埋头猛记，才从容续言，语速也慢了不少。
	一番讨论下来，已近深夜。顾晏清伏身一揖，未言谢，却已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不料祁韫竟似玩笑道：“日后不会再给你找笔的机会。酒量练不练随你，这凭空记事的本事，却是必不可少，今日起自己磨去。”
	顾晏清登时醒悟，她已看出自己昨日宿醉狼狈，不由脸上一红，卷起纸笔飞也似地跑回房中。

第120章 八仙过海

	十日之期一晃而过，三位大掌柜与小顾掌柜皆已齐聚沧州府，祁韫等人亦自南平转抵，众人初次会合，商议五大盐场之实情。
	首由顾晏清汇报安陵场。其地产出稳定，运营成本低，运销便利，合诸项算计，投入产出比为五场之最。然小顾掌柜亲赴实地，查出盐碱化严重，地基塌陷，旧池多废，需大规模重筑。此乃表面最优、实则隐患极深之地。若治理不当，极易陷于空耗泥淖。
	次为杜掌柜详说黄骅场。该场倚海列池，风力晒盐，出盐迅捷，回本可期。然风期难测，暴雨则尽毁，盐质亦随风力而异，难保恒稳。所赖不仅历年风向数据，亦需老成技匠镇场，非世代盐商不能胜任。杜掌柜探明当地已有晋商、徽商，乃至淮扬王氏等江南大族问津，祁家人手经验不足，自当避让。
	乐安场由曹掌柜说明。此地卤水浓重，适产细白盐，昔年盐户众多，技艺传承完备。然连年干旱，旧灶散尽。欲复其兴，须整修灌渠、水工、人力、器料诸项，曹掌柜详算道：“初期总耗资约二十四万两，开发周期当在三年之上，然一旦投产，年利可达十余万。”
	四曰静海场，近畿要地，年贡之盐多出于此。这一场祁韫直接说不用多想，盐业皇商乔家必出手拿下，冯至远行前也心中有数，不过是看看情况罢了。
	最后为南平场。此地原为长芦头场，近年圩堤尽圮、盐池全废。祁韫早已测算工期、成本、人力，甚至绘成等比例分布图，推算盐田潜力。如今在产盐田不足全盛时十分之一，堤池皆需新筑，耗资远超他场，回报遥遥。然若有人愿于此潜心十年，未来所成，必在安陵之上。
	一番合计罢，按照祁家资本专长，论投入产出自是取安陵，以资本雄厚碾压；按收益论取乐安，可将资本优势发挥极致。而乐安所需的细白盐提炼改进之法，祁韫刚好手中就有，正是她曾经献给王令佐的川商之法。而这位川商本人，早得了祁韫打招呼，不过数日便可亲至。
	至于杜、冯二位掌柜所勘之地，虽难为祁家所用，祁韫却笑道：“届时将此二地方案售予小商，或可值万金，若遇识货之人，一纸亦不虚投。”
	顾晏清见大家笑罢竟当了真，心中又不由得震惊：还有这路数，既能安抚手下人心，又不吝分智于人！
	商业方面的情况说完，祁韫特意问起四地地方官员背景。四位掌柜早有准备，各自呈上详细报告，按祁家规矩，凡欲涉足之地，皆须详列地方主政官员出身履历、能力高下、性情好恶及过往政声，务求投其所好，更不落把柄。
	唯有南平场，承淙翻了翻手里的册子，忍不住笑道：“这还用查？就是那声名远扬的蔺一钱。反正咱也不取南平这烧钱窟，便彼此放过吧！”众人闻言皆是一笑。
	这蔺遂当年在山西临汾做县令，有一回上街买菜，买了两把葱，临了算账还差一文钱，竟当场坐在摊边翻遍身上衣袋，死活不肯欠账。后来摊主嫌丢人，干脆倒贴两文赶他走。他过后却还了银，回衙之后立刻传话县内，不准任何人赊账一分一毫。
	此事传开，外人以为他清廉得近乎迂腐，便有了“蔺一钱”这号名声。“蔺”又音同“吝”，更添戏谑嘲讽。
	议事罢众人散去，祁韫与承淙一道往沧州府署，拜访因盐场开发事暂驻此地的北直隶右布政使冯與。
	原来此次盐改，除纲盐制度革新外，北方盐场的复兴亦列为重策，长芦二十四盐场更是首批试点核心。瑟若派祁韫这柄“帝国之剑”出行，自是为撬动此盘棋局。
	但长芦盐场横跨两省四府，自古以来盐务司管辖即多有扞格。如今划区重定，废除跨省盐务司，改由所在布政使司统一协调，虽顺应行政区划，却令权责分野短时更加复杂。如此一来，盐场招投标该由何方主政，便成最棘手之事。
	瑟若钦点的北直隶右布政使冯與，正是通盘考量后的最优人选。
	冯與出身清议世家，仕途稳健，曾在江西、河南任守，熟稔地方风土与民间事务。后调入京中为通政司副使，直面台省百疏，练达朝局。地方与中枢历练兼备，使其擅于处理盘根错节的地方利益与中央政策的落地，虽少锐意进取之姿，却最能调和鼎鼐，平衡多方。
	更难得的是，冯與为人清正自持，从不结党营私，官声素洁。昔年在河南为布政司参议时，曾力排私盐关节，将贿通缉案查至藩司亲眷门前，毫不徇私，事后却未邀功，仅一纸报备请罪，震动一时。又如其在江西时主持重修鄱阳水利，分利于商、调水济民，连年歉收亦未生乱，至今乡人犹称“冯公堤”。
	正因他少那一分锐气与雄张，反使其成最可信的平衡之手。而这少的一分锋芒，恰由祁韫来补。瑟若将二人并用，一柔一刚，内外兼备，正合其意。
	冯與接旨之后，自不敢怠慢，亲自自中枢赴长芦盐区，半月间已巡视安陵、黄骅、静海等数场，最终择定沧州府为此次招标事宜的驻地。此地通南北，近海口，亦是盐政旧枢，自可坐镇调度。
	北直隶行政中枢本在京城，冯與身为右布政使，常年进出朝堂，自是早闻祁韫之名，心中亦早将其归为“长公主心腹”一列。此番闻得通报，毫不怠慢，连声道：“快请快请。”
	祁韫与承淙以民见官之礼叩拜毕，抬眼见冯與身着绯色官服，面容清癯，举止温雅，语气和缓，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人情气象，分寸拿捏之中尽显老成。祁韫心中微凛，知此人虽不张扬，却绝非寻常之辈，万不能轻慢。
	她收敛语气，拱手道：“我等不过市井微末，贸然参与朝政大局，实在惶恐。如此重任由冯公主理，方是朝廷安稳之福。”
	冯與闻言笑而不语，心中却已暗自权衡二人：一人坦率开朗赤诚，一人沉稳藏锋敛势，果然是祁家俊彦、商中翘楚。
	他含笑说道：“盐改之事，利在万民，自当由熟悉实务之人参与其间。我等官府但做引水之渠，有所需处，愿请开言，务求无碍。”
	三人将官场客套话周旋一番，冯與旋即起身，竟是笑意和煦地送客：“后日我设一席小宴，请有意参与此次投标的商家一同叙话。原不便单邀某家，还望诸位届时悉心准备投标之事。如何取舍，仍以公议为上，本事最要紧。”
	祁韫与承淙自是听得明白，拜访者众，冯與有意避嫌，索性不做私下倾向，一切摆上台面，让众商在他眼皮底下明争暗斗，而他只须掌舵引流，坐看局势成型即可。
	后日转眼便至，祁家除祁韫、承淙两位主事及其“姬妾”，还多两张请帖。
	这次在沧州可单独赁下一座中等大小的宅院，虽无江南那般一应俱全的方便，好歹有正经办公之所。于是众人每日都聚在大书房一起做事，连最不爱见人的祁韫也不例外。不过半月相处，新旧同僚之间已然其乐融融，众志一心，十分亲厚。
	分请帖时，祁韫先点了最擅应酬的老曹，剩下一张，竟直接问顾晏清：“小顾掌柜愿去否？”
	顾晏清正埋头细算安陵盐场田亩与所需海水量，闻言一个激灵，险些把算盘珠捻错，抬头望着祁韫，满脸惶恐：这等中枢三品大员设宴的场合，他哪经历过？更何况，他酒量就那么点儿，万一醉了给主子丢人，那就丢大发了。
	他怯怯模样并未招来讥笑，反倒引来承淙和几位大掌柜一阵宽和笑声。几人中，冯至远性格最为冷肃，甚少言语，竟然开言维护：“喝酒并非小顾长项，不如留他做方案。”
	众前辈的栽培呵护之意让小顾掌柜热泪盈眶，激动地从祁韫手中接过请帖，拱手道：“主子肯给见世面的机会，顾某怎敢不识抬举？我……我定不出丑便是了！”
	绮寒却当真不记仇，一面剥着松子，一面笑眯眯打趣道：“别怕，有我护着你，醉不了。”
	一句话说得三位大掌柜轰然而笑，这几个老油条心里早有数，原先对绮寒与祁韫的关系是看走了眼，这句玩笑，也算是绮寒有意无意的再度表态。
	宴会当晚，北直隶右布政使冯與亲自出席，沧州知府、兵备道、运使等地方重臣也悉数到场。此次参与投标的商人更是济济一堂，设宴的承福楼门口灯火辉煌，人来人往，车马盈门，富贵逼人，热闹非凡。
	祁韫一行到得不早不晚，入场后行礼有度，不多寒暄，自寻僻静角落落座，未料冯與家仆早候在旁，执礼相邀，将几人请至前排坐定，位置仅次于官员席。
	此番宴席共计百余人，承福楼上下尽数包下，所幸楼宇高敞宽绰，撤去帷隔后，厅堂开阔，分座有序。
	依照身份分席，顾晏清自坐不得祁韫、承淙之侧，只与老曹另桌并席，虽非上位，却离主桌不远，竟觉呼吸都紧。旁人与他攀谈，他只能勉强笑应，胃里隐隐发紧。
	正煎熬间，忽听一声高笑传来：“煜文贤侄，来得够晚啊！”
	言者正是沧州知府高崇庆，竟对那皇商乔家代表、少东家之一的乔煜文亲自迎入，一手执盏，一手把着来人臂肘，满面堆笑，语气隆重。
	只见乔煜文身着银灰织锦，身形修长挺拔，五官冷峻如刀，气势逼人，一入场便使满堂声浪顿敛三分。他面无表情，目光扫过席中，淡漠却带压迫感，令不少商人下意识避开视线。
	顾晏清心头一跳：这就是乔家要角？不愧传说中最年轻的掌事人，活像冷面将军下凡，带风自来。
	他连忙撇头看两位主子的神色，只见承淙大马金刀地靠坐着，正同流昭低声说笑，神态极是松弛。祁韫更不用说，垂眸观着茶盏叶底，仿佛压根不知“乔煜文”三字为何物。
	小顾掌柜暗暗心服，默默记下一条：以后自己装镇定，就照他俩这样子。
	按座次，乔煜文自是商席首位，位在祁韫、承淙上首。他孤身而来，连一位随从或姬妾都未带，反倒显得沉稳肃穆。如此对比，流昭竟有些心虚：她和绮寒俱在席中，这阵仗不免使祁家显得太放浪了……
	众人神色不一之间，忽听门口一阵轻笑，竟是两拨人同时进场，撞了个正着，彼此一笑，拱手相让。
	主动礼让的那位，来头已不小：江南五大盐商之王家子弟，首辅王敬修的子侄王应辰。此人行事温文有礼，在江南士绅圈中极受推崇，今次现身，显是代母族出面，态度却极谦和。
	而最终走在前头的，是名动北方、号称“晋阳第一富公子”的霍子阙。
	霍家虽不涉盐业，却是山西票号大族，堪称北地金融巨头，仅次于祁家。霍子阙为人风流浪荡，偏生一张潋滟俊颜，举止洒脱不羁，进场时还摇着折扇，笑语盈盈，隔空向承淙打招呼：“淙爷也来了，真是巧极！”
	就在众人目光被他牵引之际，霍子阙身后一人缓缓而出，衣袂飘然，艳而不俗。正是那夜灯集上，曾与祁韫和绮寒交谈的女子，兵部尚书之女，鄢宛棠。

第121章 糖盐

	流昭一见鄢宛棠，心中恍然道：这正是在南平客栈走廊和她擦肩而过的高门贵女，竟也和祁家一样曾下榻于这偏僻小城……忙附在承淙耳边把此话说了。
	祁韫、承淙和绮寒三人谙熟世情，不约而同交换眼神：高官之女，怎会远离京城，混迹商贾之中？又怎会在这等场合抛头露面？定有蹊跷。他们只作不识真相便是了。
	鄢宛棠美目流转，一眼便落在祁韫身上，唇边含笑，低眉顺行，步步婀娜，紧随霍子阙而入。
	霍子阙本就和承淙相熟，乐呵呵在他身旁坐下，胡吹乱侃一通，介绍鄢宛棠道：“这是我家世交之女，姓唐，商贾世家出身，一心想学做生意，此番特地助我来了。”
	于是“唐小姐”俏生生行礼，眼中含水，言语婉转，笑意恰到好处，带出几分柔弱无辜的姿态。
	承淙含笑还礼。霍子阙又将她引见于乔煜文、王应辰与祁韫。王、祁俱温言有礼，举止得体，唯独乔煜文目光淡淡，只略一点头，神情冷峻，竟似对她的姿色视若无睹。
	于是，鄢宛棠抬眸一笑，竟开口道：“托祁二爷的福，那日的糖人儿萧后，我吃着可甜呢。”
	一句话甫出，霍子阙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出声，指着两人来回比划，挑眉道：“嚯，认识！来来来，不如你往上坐，坐煜文兄和祁二之间。”
	此桌为商席首席，计十二人，冯與居主位，乔煜文为首席主客，沧州知府高崇庆对坐相陪。乔、王、祁、霍四家为今次投标实力最盛之选，皇商乔家居首无可厚非，王应辰为首辅子侄，虽与祁家家底相当，身份却高一筹，挨着知府高崇庆。祁家则紧邻乔家，霍子阙与祁家熟稔，便顺势坐于其旁。
	霍子阙此番调位，祁韫等人自然需稍稍下移。祁韫素来礼让，又不便拂面，当即莞尔起身，移位相让。鄢宛棠低声道谢，步态从容，举止大方，便坐在乔煜文与祁韫之间。
	流昭吃瓜吃得目不暇接消化不良，远方的小顾更是直呼水太深。
	开席后，冯與先致一番“官商同心、共促北地”的套话，继而由沧州知府高崇庆接棒活跃气氛，频频举杯，巧语连珠。官位在身，身份便是天然话柄，连敬带哄，带动全场笑声不绝。
	主位两位官员，加上乔、王、祁、霍四家已占十席，余下两位为本地富商代表，虽在地方称得上“阔佬”，此刻也甘作“篾片”，同高知府你来我往，打趣递盏，谐谑不休。
	鄢宛棠静静坐在两座“冰山”之间，只随众人举杯应酬，始终未主动言笑。承淙、流昭、绮寒再加一霍子阙，自是一团热闹，到哪儿都能自成一炉。祁韫与王应辰反倒乐得清静，各自垂眸观盏，只偶尔轻笑应和，始终不动声色。
	乔煜文本是众人恭维的焦点，奈何气场太冷，竟无人敢劝。鄢宛棠试着撬了他一两杯，不料这位只饮不言，全无回应，把她气得暗自咬牙。
	其实最初祁韫受了她一句暧昧不明的“糖人好甜”，好像那萧后是祁韫巴巴地买来赠她一般，却不作解释，鄢宛棠气性已平。如今在乔煜文处碰了钉子，她不甘心，自然而然将火气转向祁韫。
	更何况，乔冷如霜，祁静如水，一个锋锐如刀，一个沉稳深藏，皆俊美非常，却是两种风格。鄢宛棠素来自恃美貌聪慧，祁韫这等气质的男子，她还未曾见过，更欲收服。
	她并不避讳祁韫是长公主“近臣”的传闻，甚至因这传闻更添一分胜负心：我要证明，我不输那位高高在上的监国殿下、不输青史留名的大辽萧后，更不输任何谁！
	鄢宛棠正举杯欲向祁韫开口，乔煜文却冷不防出声：“祁爷高瞻远瞩，昔与我家主延绪公共议盐政，不知如今观北地盐务，有何高见？”
	此言一出，满座静听。
	祁韫如常举杯，与他轻轻一碰，淡声道：“北地乃边防重地，更是自宋以来千古盐场，关乎饷足兵强，万不可废。今日得以重振，实赖朝廷高瞻远瞩、诸位勠力同心。”
	“乔、王两家世代通盐务，有技艺传承之长。霍、祁则愿以资本为器、输财为用。政通人和，官商并进，盐业之兴，不独增税源、振边地，更可济军需、固国防，使我大晟海清河晏，兵强马壮，社稷无忧。”
	此言词采平实而格局深远，高知府率先叫好，厅中亦随之喝彩鼓掌。
	不料乔煜文冷冷一笑，语锋一转：“千古盐场，自宋而兴，至我大晟却荒废。祁爷此言，可是讥朝廷施政不力、地方治理无方？”
	他这一句话，硬顶得满座皆惊，就连百余人的整座大厅都为之一静。这下不止远方的小顾，祁家所有人都为祁韫捏了把汗。
	祁韫却神色未动，只垂眸抿了口酒，语气平静如常：“我等商贾之身，岂敢妄议朝政？大晟之强，远胜宋时，绍统中兴，更隐隐有盛唐气象。”
	“乔家为皇商，岂能只观北地一隅？盐务之兴，两淮可为明证，今日盐税之巨，已是宋时数倍。若论官商并济、功在社稷，乔家在两淮所获，亦不可谓不丰。”
	说着，她颇为戏谑轻松地笑道：“就说你家延绪公，日前所献新制‘徽泉御盐’，恐怕宋徽宗下辈子也无缘吃上啊！”
	她这话轻巧一转，竟将乔家拉下水，再谈大晟盐业不振，便是乔家得了便宜还卖乖，是罪魁祸首。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
	冯與连忙举杯笑道：“乔爷心怀黎庶，对北地盐政拳拳之念，众所共见，朝廷亦铭感五中。祁爷襟怀宏远，所言所志，令人敬佩。来，我敬在座一杯，愿如祁爷玉言，大晟盐道复兴、泽润边疆、国祚绵延！”
	满座随之举杯，气氛一时热络。唯心思灵巧之人已在暗自揣度，乔煜文缘何一登场便与祁韫针锋相对？再听二人言中多次抬出乔家家主“延绪公”，便即明白几分。
	原来这位煜文少爷并非乔延绪亲出，而是当年家主之争中落败一支所出之子。乔延绪既与祁韫私交甚笃，乔煜文自然心生不忿，今日言语上敲打，只怕是开场而已。祁乔两家之间，恐怕这投标未必只在纸上较量，更有风波暗涌、好戏连台。
	乔、祁二人交锋，把“唐小姐”一介弱女子夹在中间，原本举起欲敬祁韫的酒杯，尴尬得悬在半途。及至祁韫三言两语将乔煜文拿下，风度从容，反而回敬他一杯，更令鄢宛棠无插手余地。
	她只好理理妆发，装作娇怯对祁韫低声道：“乔爷如此不给祁二爷面子，连带着我都为你担心了。”意在引她回望一眼，借势安抚。
	没想到祁韫对乔煜文笑道：“乔爷听见否？惊吓佳人，不若自罚一杯。”
	乔煜文神色未改，沉默举盏，竟连饮三杯，分毫未顾鄢宛棠一眼。她顿觉颜面扫地，心中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至此已到众人起身交谈、混坐敬酒的时候，乔、王、祁、霍四家自是被团团围住，鄢宛棠又夹在最炙手可热的乔、祁中间，中年男人的臭汗油腻挤得她几欲作呕。祁韫倒好风度，主动起身离席，借相敬王应辰的机会，竟是一去不回、再不返座，虽把那群臭男人带走一半，更让鄢宛棠心里大怒。
	小顾掌柜被一群陌生人拉着强行寒暄，满场人名几十个，压根记不住谁是谁。酒意上头，脑中发晕如鼓，脚下飘忽。
	他自知不敌，趁乱起身，退入更衣休息处，扶着架子呕了一阵，方才缓过气来。谁知转头竟见一对父子早已坐在角落，衣襟散乱，面颊酡红，正低声激切争执。
	原来是本地小商卢宗海父子，卢父酒后红眼，骂骂咧咧埋怨时运不济，卢大却一脸不甘：“咱这身本事，总不能一辈子替人做活。拼了命敬酒，喝了五坛，到头来连张投标资格的帖子都看不到，连汤都蹭不上一口！”
	顾晏清听得心里不忍，父子俩不过是小本出身，却为求机遇拼得如此。他更明白，他与三位大掌柜此行不只是随祁韫打下手，亦奉命替谦豫堂探路做贷银生意，便整整衣襟，走上前去，笑道：
	“二位爷酒量惊人，小的佩服。不过这暑天闷热、酒又烈，身子还得顾着些。刚好我就姓顾，顾晏清，若不嫌弃，或许能为二位解个难。”

第122章 桃花

	鄢宛棠在老男人堆里勉强忍了半晌，正当忍无可忍、起身欲逃时，迎面走来一个娇美无比的女子，笑着举杯敬乔煜文和他身旁诸公一杯后，自然而然地揽过“唐小姐”的肩，笑嘻嘻道：“我敬慕唐小姐风采，可得把她借走陪我说说话，诸位慢聊尽欢啊！”
	“唐小姐”还在怔忪之时，已被绮寒轻轻握住手腕带离那群臭烘烘的酒汉之间，安放在清静位置上。她正欲装柔弱相谢，绮寒就眯眼笑道：“我们家的糖人儿，没那么好吃吧？别硌了唐小姐的牙。”
	说着，她一笑转身便走，给鄢宛棠撂在当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气得她把手中酒杯“叮”一声掷在桌上。
	宴罢已是二更过后，鄢宛棠坐在车内，面色冰寒。一旁的霍子阙双臂搭在扶手上，面上不复那副乐呵呵的笑模样，显然也对这位不好伺候的主儿失了耐心，十分厌烦。
	这位兵部尚书爱女，表面端庄柔弱，内里狠辣狡猾，与鄢世绥本人颇有相合之处，因此独得父亲宠爱，竟有超过几位兄长之势。近年来鄢家的几笔大生意，背后都是鄢宛棠在一力策划促动。绮寒听说的她频繁更换心上人的传言，有一半是真的，有一半是她在幽会商业伙伴。
	如今她胃口大了，瞧中北地盐场开发千载难逢机会，要亲自一试身手。但这世道女子无法做官经商，鄢宛棠若不找个男子出面，这盐她可是一粒都沾不了。故此，原本就依附于鄢家、资本又雄厚的霍家就成了首选。
	霍子阙意兴阑珊，望着窗外想：非要来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开发什么盐场，我家原本只管放贷抽血，脏活累活不需经手，多简单！无奈这女人眼高于顶，步子迈得太大，迟早要栽，到时折了霍家的脸面不说，实打实要赔进白花花的银子啊！唉，只当是对鄢家又一次上贡罢了。
	他转而又冷笑：祁家本与我家一样，也是何必趟这浑水？看来那一向精明的祁二，是真栽在长公主美色之下了。
	鄢宛棠却是在想正事，未及下车，就已定好对策。她回房前，对霍子阙放出一句：“祁韫所取与我们必多重合，五大盐场中，安陵、乐安二者最适其性。”
	说着，她唇角一勾，冷艳无俦：“我要他一个不得，空手而归！”
	冯與定下的投标之日在六月二十七日，距今刚好一月。无论酒席上如何热闹喧哗、你谦我让，次日起各自为战，一时间长芦全境，无论盐田大小、废存与否，皆有商人殷殷询问。
	冯與府前一开始门庭若市，紧接着都吃了闭门羹，乔、王、祁、霍四家甚至都没派人来结交。冯藩台这架势，分明是要避嫌到底。
	于是攻势转向高知府，无奈高崇庆这厮玩笑起来没个头，论正事却滑不留手，自是得了冯與严令，只要护好这一盘盐场投标的大局，就踏上升官发财的光明大道，哪能看得上蝇头小利？
	唯有原本是长芦头场的南平，几乎无人问津。
	少年方砚生看着那些商人来了又走，皆面色冷漠，有的甚至不进村只远远观望一眼，就不耐烦地扇着扇子离开。即使是蔡爷爷见多识广、心性恬淡，也不由得在一次次失望中灰心丧气。
	他自是痛恨富户，夺走了他的父亲、他的尊严，若不是念着蔺老爷鼓励他好好读书，他真想一把火把那周家染坊烧个干净，让富人也尝尝倾家荡产的滋味。
	可蔺老爷让他读书，钱从何来？日夜做工，回家要照看生病的娘亲，哪有时间？故此过了一月，竟是一字未读。
	这日他正在给娘喂药，听得外间有人探问，正是蔡爷爷领着两个随从模样的人，笑着招手让他出来相见。
	他依稀觉得这两人有些眼熟，拱手行礼罢，蔡爷爷将二人留下自与他谈话。
	高福和连玦打量这孩子一眼，皆觉不忍，可他颇有骨气，银钱接济必不接受。于是高福先笑道：“这位小哥儿，怎么称呼？蔡爷说你娘身子不好，这大热天里，可有加重？”
	他面目亲和，言语尊重，方砚生自来有礼貌，一一答话，说他娘亲患的是积劳成疾之症，气血亏损、无法下床、咳喘久久不愈，是穷苦人家常有的病。
	高福听罢，细细嘱咐照料之法，临末取出一匣书籍，温和道：“听蔡爷说你是村里唯一识字的孩子。读书，是大事。这些书是我家主子旧藏，如今用不上，你拿去读吧。”
	那一匣书虽朴素，方砚生也知价值不菲，自然拒绝。高福又指着大槐树下玩耍的孩子们笑道：“识字不一定为做官，出门在外，买卖、行船、写账，都要识字。有了学问，你也能教他们读书认字，将来大家都有条活路。你说呢？”
	一句话说得方砚生无法拒绝，抿抿嘴唇，就要下跪叩头，忙被高福拉住。
	此时连玦开口：“出门在外，拳头也是本事。刚好我会几招，你愿不愿学？”这话却让方砚生眼中一亮，学会武功，就有自保之力，也可以保护被欺负的小伙伴了。
	连玦又笑道：“我有五招，不算难，你若今天下午都学会了，就能得一两银子，敢不敢拼一把？”
	方砚生不糊涂，自知这二人奉命而来，却如此体面地赠书教艺，连银子也要靠他自己挣来，这份尊重与诚意，怎能不动人？
	一股热血自心底涌起，他郑重其事地点头道：“我学。”
	长芦二十四盐场，中型场往往在千亩左右，两千亩已属大型。首批开放投标的试验场，皆在一千五百亩以上，祁家看中的安陵、乐安两地更妥妥超过三千亩。一月之期，要详筹一份大型盐场开发方案，实属繁冗。
	所幸祁韫带来的人皆精于度地、善算赢利、心思缜密，行动亦极迅速。就连向来酒量不佳的小顾掌柜，这回赴宴后次日竟无半点宿醉，天不亮便跑进大书房，摊开笔墨奋笔疾书。
	既已定下安陵、乐安两处为主攻目标，虽此次投标只准一家中标一处，祁韫仍与承淙、流昭亲自跑遍两地，方案和标书也各拟定两份，皆细至水脉走向、民力调度、税赋预估，不容丝毫疏漏。
	筹谋是一面，探敌更为紧要。高福、连玦快马加鞭自南平资助了方砚生、返回沧州，与祁家一干擅社交的伙计专责收情报。
	一时间，沧州城内人影穿梭、耳目丛生，真假消息满天飞，连茶肆酒楼说书人都开始点评哪家商号背后藏着朝中权贵，仿佛人人皆是策士、处处都是战场。
	至六月上旬，王应辰下榻的院中，佳人翩然而至。
	一个打扮不俗的伶俐丫鬟笑着将“唐小姐”迎入一座静室。鄢宛棠举目四顾，只见轩窗低敞，白纱半卷，一架素琴横陈榻侧，一角香炉袅袅，香气极淡，几不可闻，唯留一丝温润氤氲。墙上一幅墨梅孤枝，笔意简远，与室中陈设竟无一物不相得。
	不多时，王应辰掀帘而入，笑着寒暄一句：“‘溽暑醉如酒’，竟叫唐小姐屈尊来此，是王某照顾不周了。”
	鄢宛棠亦笑着行礼，柔声道：“虽出行草草，北地简陋，王公子的静室却是十分雅致，端的是‘眼前无长物，窗下有清风’。我有幸来此，怎敢言屈？”
	二人相视一笑。闲话间，丫鬟已将茶点奉上，极是别致。一式二份的檀木托盘与各色瓷盏，五盏大小有序，瓷色鲜亮，无一重复。
	奇的是，五种形态各异的茶点并不置于盏内，而是堆叠于托盘之上，似在等人对号入座。
	王应辰亲为鄢宛棠斟茶，又轻抬手指着二人面前的点心，微笑道：“这套盏，是我从徽州收来的宋人旧物，模样尚可，难得的是五色分明，与我所好五种茶点正好一一相配。”
	说罢，他目光含笑，语气却似藏锋：“依唐小姐眼光之高、审美之雅，这五种茶点，如何入盏，才最妥当呢？”
	鄢宛棠低头细看，见那五点，片刻便明白了关窍：
	其一，如寒玉雕成，凝脂质地，内藏微冰，入口先凉后甘，宛若霜雪初融，正似乔煜文，冷峻霸烈，气势逼人。
	其二，点心温润如玉，形似折扇，酥香中藏一缕青柠微酸，回味绵长，像极了王应辰这般，外和内诡，笑里藏刀。
	其三，色白如雪，却镂刻金线，内里墨黑，淡淡药香隐约，是祁韫那般的克制狠厉、冰火并存。
	其四，点心朱红似火，表皮撒糖，一咬却是浓郁酒香裹辣椒屑，甘烈交融，正是霍子阙外热内沉、藏锋不露的写照。
	其五，白色素点，形制简单，质地干净，内外如一，代表那未现身的第五家，空白却不可或缺，仿佛潜伏于市、却终将入局的终局之手。
	至于那一套瓷盏，依大小严格摆放，自是比喻按盐田面积排序的五大盐场：安陵、南平、乐安、黄骅、静海。
	鄢宛棠一一看过，微笑不语，反而抬眸望向王应辰，语气轻柔却不失锋意：“王公子茶点甚妙，只不知……可有桃花形制，或以桃仁为心、桃肉为皮的点心赠我？那样的，才合我口味。”
	王应辰一愣，旋即一笑，眼底波光流转：“桃花艳丽，春满天下。既是唐小姐开口，自当备上一份。”
	那丫鬟果然很快呈上四块淡粉色桃花形状的点心，内馅为蜜桃，色艳而香。
	鄢宛棠轻轻一笑，将那代表霍子阙的点心从檀木盘上拿下，换上这块代表自己的点心。

第123章 断刀

	见道具已齐，鄢宛棠也不再绕圈，一改方才柔媚无骨的娇态，神情陡转，冷冽如霜：“这第一块么，自是来头最大、起势最猛的。只可惜，既然是一家一地，来头再大，也只能圈死在这最小之盏中。”
	说罢，她将象征乔煜文的那块冰皮点心放入最小的鹅黄色盏内，意即乔家独占专供上用的静海盐场。
	“至于这位么……”她拈起代表祁韫的药香点心，伸指一碾，碎作一大一小两块。她把大的那块放入象征乐安的第四盏，小的落入象征安陵的第一盏。
	“安陵、乐安，必取其一。观其谋略，当图久远之利，非为一时之功。故乐安优先。”
	王应辰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欣赏，静待她纤纤细手拿起象征自己的那扇子点心。
	谁知，鄢宛棠悠悠一笑，先把那象征南平场的第二盏扫地出局，叮铃一声，滚落桌面。这才将代表自己的桃花与代表王应辰的扇子并排一放，语声如水：“剩下这两个，正是我今日来意。”
	王应辰微一点头，亦将乔煜文置于自己面前最末鹅黄小盏之内，却不动其余。
	他一边拨点心，一边缓缓道：“你我要地，自不拘谁占何处，只看我们想哪处。即便祁家意在其一，唐小姐亦可从容取舍。不知可中？”
	“若我说……”鄢宛棠笑道，“我欲之处，恰与祁家重合呢？我不仅要抢其一，还要逼他两头落空，尽折其锋。”
	这话说得王应辰大笑起来：“唐小姐，我敬佩你的壮志。你可知这祁韫多大能量、什么手腕？那是个汪贵这等巨寇，他都敢当面杀的歹徒。”
	说着，他拾起一块桃花点心，端详良久，笑意深长：“劝唐小姐三思，这桃酥娇脆，最禁不起摔。”
	鄢宛棠一笑，也拈起桃花点心，在乐安场中祁韫那大半块药香点心上狠狠一碾，桃花竟安然无损。
	随即，她拿起象征王应辰的扇子点心，也狠狠一碾剩下半块放在安陵场中的药香点心。最后，她加一块桃花点心在这安陵场中。
	“我知王令佐公手中，有一份上贡级别的细白盐制法，正是乐安盐场所需。”鄢宛棠淡然道，“若应辰愿赠我一观，我便为你做这安陵一战的前锋。毕竟……”
	她诡秘一笑，风云自定：“首辅大人要的，只是不让别人染指安陵，对否？”
	王应辰笑声不减，执扇拍掌，为她喝彩：“唐小姐不仅心思通透，更识得局势高下。美人如玉，偏又通权达变，实叫人叹服。”
	说罢，他也将象征自己的扇子点心，与乐安场中的桃花点心并排放好，权作允诺。末了，状似随意，又似提醒地轻声道：“我家那份细白盐制法，正是去岁祁韫所赠。唐小姐可有把握，凭此胜他？”
	鄢宛棠却似早有预料，轻笑一声，风情中透出锋锐：“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岂不更妙？”
	她袅袅离去，王应辰却真对她生出几分兴味。她甫一登场，矫饰作态，未免俗常。反倒这番锋芒尽露的模样，直白、凛冽，叫人过目不忘。
	至于她所言“首辅大人要的，不过是不让旁人染指安陵”，正中王家此行要害。
	安陵盐政，素为王党财源命脉之一。如今新法将行，商官皆将换人，若旧账翻起，风险万钧。今年春闱一案，梁王两党俱伤，如盐政把柄再落长公主手中，一着失措，便是全盘崩塌。
	他思及此，缓缓拈起一块药香点心，却未吞食，也不碾碎，只取小刀细细切成四块，分置除南平外的四个碗盏之中。
	良久，轻叹一声：“鄢小姐，你若行差半步，怕是也要沦为此局中之物。”
	……………………
	富贵人家盛夏里常觉暑湿蒸人、倦乏烦闷、饮食不进，是谓“苦夏”，瑟若也不例外。加之这日不知为何头风又起，虽不剧烈，却令她疲乏不堪，心烦气促，午饭后只得多小憩一会儿。
	戚宴之进来时，她仍睡着，棠奴守在一边，动作柔细地为她打扇，仿佛怕吹散了一捧蓬松细雪。可她明明是内功高手步履无声，瑟若还是醒了，迷蒙间一望，一笑，将手伸出。
	她如常将信递给殿下，眼见她露出笑容，轻轻拆封取信来读，仰着看不够，还优美无比地向内侧过身，一手执信，一手倚于枕上，姿态闲软而安适。
	那纤纤素指不经意点在脸侧，竟不知是如葱柔夷衬得人面桃花，还是笑靥清甜，更增笋指的雪肤玉色。
	戚宴之强迫自己别开目光一瞬，却又无法自制地继续望她。殿下之美，世人皆知，可这般娇态，她日日侍奉多年，却从未见过。
	自祁韫失踪复归，尤其自殿下支开自己出宫与祁韫共度生辰，那些从不在人前显露的神情便一日多过一日，在近臣面前竟不加掩饰。
	殿下六年来将生日视作禁忌，如今竟会因那人而欢喜、动情。眼下她在床畔这安然模样，叫人几乎不敢认。
	戚宴之心头痴恋深缠，百味交织，想到那生辰一日可能发生的情状，几欲将祁韫千刀万剐。
	她心中更深的恨和悔是对自己。若殿下可动情于女子，若臣属也能赢得她的心，那为何不是她？她明明比祁韫早六年陪伴殿下，明明一同走过那么多风刀雪剑的日子！
	她强迫自己收束心神，打断殿下读信道：“殿下的头风，可缓解了？”
	瑟若“嗯”了一声，显然只是敷衍，起身靠坐床榻，目光仍不离纸上。棠奴欲为她继续揉按太阳穴，被戚宴之不着痕迹赶开，正欲亲手侍奉，瑟若却轻灵一闪，笑道：“怎可劳烦戚令？”示意仍让棠奴来。
	虽心中仿佛万针穿过，戚宴之仍神色如常，低声禀道：“北地盐场投标定于十日之后，乔、王、祁、霍四家已皆布势完备。前五大盐场，仅余一处尚无定主，想来亦不过是两淮豪族或晋徽旧家之争。”
	这些原本是每日简报之常项，瑟若只略一点头，她便续道：“盐改为今年首策，臣斗胆，请准亲赴北地一行。”
	此言一出，瑟若即刻抬眸，眼波清冷，淡淡望了她一眼，竟如一刀剖入人心。方才那一派温婉娇态转瞬无踪，语气却仍和缓如常：“鸾司情报调度，向由戚令独断，是分内之事，不必奏请。”
	戚宴之听出她言语中疏冷之意，果然是将她心思看透，于是换了副低和姿态，笑道：“昔年殿下曾言，青鸾司虽通达中枢政令，却少实践经验，终非长策。借此盐改之机，臣愿从己身始，稍加历练，庶几弥补不足。”
	瑟若闻言，也换回一副宽厚容人的主君模样，颔首笑道：“戚令有此心，大晟焉有不昌之理？然万事皆贵有度，分内之外、远近轻重，须分明记取。鸾司主内，不必将外务看得太重。”
	她言语里的“内外”已是安抚，可痴情之人听来只觉讽刺不堪。戚宴之仍忍痛微笑，陪她闲话数句，旋即得体辞去，自寻僻静之所一泄心头百般嫉愤。
	她走后不过片刻，瑟若已理清思绪。戚宴之对她那非同寻常的心思，她看得清清楚楚。若只涉权，或只涉情，皆可应对，可偏偏情与权交织缠绕，最是难解。
	如戚宴之这般既锋锐又忠心的一把好刀，世所难寻，一时无可替代。她与祁韫还不同，生来就肩负着为皇家干脏活的使命，瑟若不可能让祁韫背那罪孽，也不信任何他人可堪此重担。
	更何况，青鸾司在其掌下，七年来不仅未有差错，更是日臻完善，上下齐心。瑟若能以江振在外背负污名、行借刀杀人种种计策，皆因有青鸾司对宦官系统进行制衡与补足。若贸然在青鸾司内扶植第二人以图缓进替代，短期不智，长期风险难测。
	她长叹一声，她自己对戚宴之又怎能无情？只不过那情不是情爱，是对忠心臣属的珍惜和不忍罢了。惜这一把好刀剑走偏锋，也不愿她断在不该断的地方。
	计策既定，瑟若命随侍女官传话给林璠，今晚她往澄心殿一同用饭。说罢，又捧起祁韫的信，一字一句读将下去，心绪竟不觉清明许多。读至末尾，唇边浮出一丝笑意：已是第四十信，竟还有这许多花样。
	祁韫每日夜间写下当日情状，次日一早发急递，竟能于下午送抵京中。瑟若念着她，早饭、午饭皆在盼信中匆匆吃了，晚饭便是就着信吃。
	分别时她说“日日写信”不过戏言，知祁韫事务繁重，纵偶有缺漏也绝无怪意，只怕她太劳太累。
	谁料这板正如老先生般的小面首，竟将玩笑奉为诏令，日日不辍，信虽短，却从无重复。有时正襟危坐，陈述实务，有时插科打诨，冷讽遇见的愚吏蠢商。有时只画无字，写景白描，数笔勾出一段山川烟火，意趣盎然。
	甚至还能郑重其事地记一件“隔壁大鹅进犯我方领土”的琐事，短短数行，竟写得波澜起伏、跌宕有致，把瑟若笑得将信纸揉皱，心中暗道：不愧是文若生的胞妹，天赋真是一脉相承。
	她读罢恋恋不舍，将信收进床侧密匣。适逢该至允中殿面见重臣，只得勉力起身，方才站起，便觉左侧头顶隐隐作痛，如有小鹿于颅中乱撞。也只得按住额角，强忍着支撑动身。
	身体之苦早习以为常，可朝政无人可代，她也从不肯偷懒分毫。

第124章 斩权

	大晟仿效前朝，每旬两次重臣朝见，分殿依事听奏。今日难得王敬修请奏，约在申初，瑟若自是将余事都先处理了，独留今日议事的最后半个时辰给这位老臣。
	盛夏难熬，对高龄尤其如此，七旬老臣步履迟缓，衣履整齐却难掩颤巍之态，仿佛一阵风便能将他吹倒。瑟若连忙命赐座奉茶，王敬修仍礼数周全欲跪，被她强拦下。
	瑟若打量他一眼，早听说不久前他病了一场，近十日未到阁理事。其实王敬修素有藏锋之术，装病装昏不过是权谋一计，然今日看他肤色灰白，神思迟滞，确是数日不见，苍老十年，不由心中一紧，便真诚关切几句。
	王敬修恭敬谢过，笑道：“老朽年齿已高，耳目昏花，进退多误，日夜惶恐不能佐国，常觉愧对圣明。”
	瑟若笑答：“王公不许言‘退’字。大晟此时正倚赖诸贤扶持，若公真弃政事而去，携杖游山，教我往何处寻人？”
	言罢，两人便正襟议事，所谈皆是春闱案后续、北方讷罕与博勒图之抚和等要务。王敬修语速迟缓，几句便要稍歇，瑟若也只得屏息听他断续而谈，常常只余蝉声入耳，更觉漫长。
	他时而记错人名，时而数字含混，那些曾无所不晓、言辞锋利的旧日光采，此刻都让位于迟缓与模糊。瑟若心中不免衡量：他是真的老了。如此重任，还能再担几年？
	王敬修走后，戚宴之也已平复了心情，复归殿下身侧。瑟若一件件交代了大臣面奏遗留之事，忽又道：“日前户部所奏改制后盐官人选名单，取来我看。”
	姚宛应声奉上。瑟若目光一扫，眉心微蹙，指尖轻点额角，头侧一跳一跳，疼得愈发剧烈。
	这份名单表面看是梁、王二党各退一步，实则王党仍占据原有半壁江山，不独两淮，连长芦、河东、济南、东昌诸盐区也尽入其手，反倒越发攻势凌厉。
	相较之下，梁党倒确实给她面子，有所收敛，按春闱案后她划下的“楚河汉界”行事，退去几处要地以示安分。
	而江南王家明目张胆欲夺长芦第一要场安陵，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瑟若沉思片刻，戚宴之察言观色，已明白她心意，试探道：“此行北地，殿下可有指示带与祁特使？”如今祁韫以盐改特使之职出使在外，确已重入青鸾司编制，地位殊重。
	不料殿下摇头说：“无话。你也按兵不动。”说罢将名单还给姚宛，语气森冷：“告诉户部，除长芦盐政主官外，其余依奏照用。”
	戚宴之心头一紧：殿下之言不动声色，实则雷霆已至。先予后取，正是她一贯手段。春闱案后仍不知收敛，王党已在死路上越走越远了。
	这一月，瑟若与林璠姐弟二人事务繁冗，分头而行，说来共进晚膳，竟是月中头一遭。
	席间言笑晏晏，说了几桩趣事，瑟若看林璠神采奕奕、形貌健壮、聪慧明朗，一时心安神定，唇边也多了笑意。
	林璠却听棠奴说姐姐头风又犯，心中不忍，便主动问：“皇姐寻我何事？不若早些说罢，好歇一歇，万事暂放一边便是。”
	瑟若见二人确实都已饭毕，命撤去膳食、左右退去，姐弟至内室详谈。
	“这几月奂儿处事沉着，思虑也细了许多，姐姐心中欢喜得很。”瑟若先笑着夸赞一句，随即神情淡了下来，“只是始终我教你的，都是仁义、阳谋、正道，今晚我所要教你的，却是截然相反，是为斩权诛心、阴谋小道。”
	林璠闻言，神色一肃，正襟危坐，示意听训。
	“我所欲斩者，戚宴之。”瑟若语气平静，落字如石，林璠却失声道：“怎会是戚令？”
	瑟若一笑，神情中竟有些怜悯：“因她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且太多。”
	“人原有七情六欲，无可厚非，为君者应或堵或疏，因势利导，而非寄希望于臣下个个都无私心杂念。人心芜杂正如一园草木，只可修剪，无法断根。”
	林璠点头：“这个我懂。戚令是贪权，还是贪财？我观她素来清简勤慎，就算稍有私取，也不为过吧。”
	“不该有的心思，是对我。”换作一般女子，自是难以向兄弟启齿，瑟若却是说得郑重冷静，见林璠皱眉仍不解，只好补一句：“奂儿可理解为……近乎男女之情。”
	即使林璠天纵英明，这也实在超出了十岁孩子的理解范围，僵硬地在榻上坐了半晌，竟也只能“哦”一声，反倒把小脸憋红。
	他当然还不知道祁韫的真相，此事青鸾司内只有戚宴之和姚宛知晓，瑟若早已下严密封口令，当日查过祁韫根底的暗桩也明白规矩。因此，戚宴之的“异状”对一个孩子来说，冲击太大，可林璠从来不是普通孩子，他是天子。
	他自幼便习读史书、耳濡政务，知纲常固有其序，世情却往往乖张非常。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可父子反目、君臣相残，史不绝书。至于男风、对食之事，更在宫闱内外屡有耳闻。
	想得深些，不过是情之一端，与忠奸无涉。瑟若早已教他对人之德与才、公与私要分开而论，臣属之私，如无必要，不去过多窥探干预。戚令忠心是真，能干更是真，旁的又有什么要紧。
	他这才一点头，也镇定道：“皇姐打算如何处置？”
	瑟若欣慰地笑了，吐出的内容却冰冷如霜：“安抚其心，缓削其权。我会开诚布公与她详谈一次，与此同时，需要奂儿帮我牵住她。”
	“她虽情有所系，心中更重功业。”她缓道，“青鸾司是其毕生心血，也是除我之外唯一破绽。我还政于你之时，此司必废，她便无所凭依。何况，她尝过权柄之味，自难回归素手照花之境。若放任出朝，必有祸患。”
	林璠竟然已经听懂，接话道：“因此，皇姐要把她慢慢推向我身边，即使日后青鸾司建制不再、风流云散，她亦在我们眼下明处，可堪掌握。”
	“正是。”瑟若叹了口气，“我实不愿如此。可生在天家，我……我们……我们就不该有情。”
	林璠头一次听她说出如此灰心之语，轻轻抚了抚她手背，宽慰道：“皇姐何必自责？既承万民供养，自有万般苦难。只要无愧我林氏江山，不论阳谋阴计，皆合正道。”
	姐弟俩相视而笑，林璠竟大胆顽皮道：“何况，皇姐只是不喜欢她罢了。若她真能哄得皇姐欢喜，留她为妃又有何妨？就是她一身武艺，恐怕祁先生要吃些苦头了。”
	一句话说得瑟若哭笑不得，欲板起脸训他，却终究舍不得，只得正色道：“我不能绝情，但亦不能负心。情之一事，人皆有之，我自问坦然无愧。既得辉山一人一心，便不可欺哄他人、玷污清白，更不可贪图温柔，占人真意。”
	未料林璠也敛了玩笑，语气郑重地答：“皇姐为这江山吃苦太多，我只盼皇姐欢喜。这天下任何一人一物，若能换得你一笑，我愿双手奉上。”
	瑟若一时又好气又好笑，佯作嗔怒：“越说越不像话了！再胡说，今夜祖宗庙里我们姐弟两个就得并膝跪上一宿！”
	林璠大笑，避过她一记轻拍，殿内气氛登时轻松。闲话几句后，瑟若忽觉那阵搅扰不宁的头痛，竟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散去了。
	虽说戚宴之此前为查案曾多次出京，然以青鸾令身份亲赴地方，尚属建制以来首次。别说沧州大震，便是整个京畿也为之哗然，纷纷揣测长公主此举究竟寓意几何。
	戚宴之本人却似全然不觉，未走驿传、直抵沧州，神出鬼没。冯與仓促间接到消息，慌忙亲自迎出，却见她微笑摆手，淡淡一句：“不过旁观地方实务，并非代殿下行走，更无密旨。”
	话虽如此，听在旁人耳中，反倒更添几分讳莫如深。一时谁也拿不准究竟该巴结还是避让，连设不设宴款待都犹豫再三。最终，除冯與率属设接风宴，乔煜文以皇商兼旧识之名请第二席，余者皆不敢擅动。
	直到第三位具名请宴之人出现：祁韫，暗地奉职在外，以盐改特使身份款待上司，名正言顺。
	名帖是祁韫亲奉，戚宴之暂居沧州瀛海驿，自是命人请进。
	祁韫穿得倒是低调，七成新浅杏色圆领直裰，襟口袖缘只用一圈极细极淡的雪青缎作滚边，腰束素带，连配饰都是老样子只一青玉佩，干净得像一张不动声色的卷轴。
	多日奔波，她神色却清爽如常，举止从容，不见半分疲态。面见“上司”，行礼恭谨，不卑不亢，全无惧意。
	纵心中烈焰滔天，戚宴之面上却滴水不漏，只是笑不出来，淡淡道：“你投标之事正当紧要，尚肯抽空前来，我心领了。殿下亦无话传与你，便请回吧。”
	祁韫笑笑，目光分明已将她看透，只谦恭道：“非以公事相邀，只以私事请宴。不知戚令肯赏脸否？”
	“你不怕，我饭桌上杀了你下酒？”戚宴之冷道。
	不料祁韫反抛一句笑语：“只要戚令不怕我宴上设毒，我又何惧明刀明枪？”
	“就今晚么？”
	“就今晚。”
	于是两人就这么出门了。
	河北夏日的傍晚，风硬而燥，天虽落了黄昏，热气却未退，扑面而来，叫人喘不过气。街巷积尘翻卷，砖石炙烫，连树影都焦干无力。沧州城内人声渐歇，巷口三三两两劳作归家的百姓肩挑手提，汗水湿透后背，黝黑的皮肤在大地余热中泛着油亮的光。
	戚宴之出身富贵，久居中枢，平日眼中尽是锦衣华堂，山珍玉食。这样粗砺苍黄的烟火气，她竟久未正视。偏偏祁韫面无异色地骑行在这片风土之中，既不动容，也不作伪，好似原就是这泥尘之间的人物。
	她风姿潇洒，目光平平，那一身“道家无我”的清寂气度，越看越教人心烦。
	戚宴之低头苦笑，苦得连喉咙都涩了几分。她心知肚明，在殿下所偏爱的许多方面，自己都不如此人。输是输了，也认了，但叫人如何甘心？
	这人如此大胆送上门来，竟让戚宴之认真考虑起今夜就一刀捅了她的后果：不过是殿下要我一死偿命罢了，好像也不亏。

第125章 河豚

	酒席设在沧州最大酒楼春酲楼。包间清静，仿唐制陈设坐榻，一人一几，自斟自饮，不设主客之席。
	这倒并非祁韫不肯与她同席而食，反而像是一种坦然的姿态：我知你不喜我，故不强作亲近。
	坐定后，侍女上前奉菜，一人一盘河豚脍，薄如蝉翼，冰片衬底，晶莹剔透，颜色润得像一盘碎月。炎夏北地，竟能摆出此物，场面之奢，令人咋舌。
	戚宴之看着，竟气笑了，心道：说下毒，你倒真端了毒物上来。在这干旱苦地，哪来的河豚？果然几个臭钱砸得动，便是为富不仁。
	她筷起一片鱼脍，细细端详，冷笑道：“就凭这点幽默巧思，几句俏皮轻薄话，把殿下哄得五迷三道？我替殿下不值。”
	祁韫却仍笑，神情笃定温和：“戚令心里定在骂我穷奢极欲，在这地界也要寻河豚，劳民伤财，哗众取宠。”
	“但其实，沧州有富户数百，好这一口的达官贵人也不少。不说这春酲楼，旁边两家齐名酒楼亦有备菜。毕竟地近京畿，转运不难，只要戚令肯张口，无论所需何物，我们这些善钻营的商人，半日便能替你办妥。”
	她顿了顿，轻描淡写地添一句：“有些事，看似难如登天，其实，只看你想不想罢了。”
	这句话，分明是在讥讽她占六年先机却无胆自取，如指节敲铁，清脆一响，把戚宴之心头那团闷火炸得四散横飞。
	戚宴之眼神骤冷，终于再无法克制。她手起如电，一柄匕首破风直下，刺向祁韫平放桌案的左手，势如雷霆，却偏偏只穿过她无名指与小指之间的缝隙，钉入几上，丝毫无伤。
	祁韫却不动声色，只抬手将匕首拔出，顺势一划，使面前那份河豚脍分作两半，将其中一半连盘递向她，淡笑道：“确实无毒，戚令若还想试试刀法，我亦奉陪。”
	“你到底何意？”戚宴之怒道，“别以为你死了殿下会伤心，我便不敢动你！”
	“我的意思，不过是你我皆为她手中刀剑。”祁韫静静望着她，眼神沉如深水，缓声道，“若只能存其一，留下你，自是更好。”
	此言一出，戚宴之滔天怒焰竟凝了一瞬。
	她当然听懂了。这人说的不是情，而是局。不是争宠，而是权衡。
	自己背后是青鸾司，是帝国安稳的最细最紧一根弦，一旦崩，则天下动。而祁韫不过是孤锋一柄，在这世上牵连无多，曾经死过一回，不吝再死一次。
	戚宴之心口剧烈起伏，喉间涩痛如哽。她咬牙低诉，带着不可言说的悲愤与疼痛：“六年风霜，我伴她于权刃之间，一步步护她走到今日……只换来如今这样一句？”
	她看着祁韫，缓缓道：“你以为，愿意为她去死的，就你一个？”
	“我从未这样认为。”祁韫长叹，又笑，“可知你心情的，确实只有我吧。”
	一句话说罢，二人俱是沉默。窗外暑气未退，树影斑驳，偶有虫鸣悠悠，如风过旧梦。
	戚宴之不欲在这人面前落泪，只强自抿唇，低头连饮三杯，酒入喉如火。
	她垂眼扫过桌上菜肴，除那道河豚外，其余竟皆是她素日偏爱的口味：醉蟹用的是地道黄酒腌制，微甜不腥。玉兰片爆炒嫩鸡，香而不腻。还有一道酥烂入骨的红焖鹿筋，火候极稳，连配菜也不差分毫。
	她知祁韫善察人心，投其所好最是拿手，但心中仍难掩微澜。这许多年，她身边少有人肯为她细心置办一桌处处皆合心意的饭菜，哪怕只是巴结谄媚，“投其所好”。
	祁韫今日前来，心中显然早作最坏打算，席设如此，确也并非作伪。
	她戚宴之原也是京中仕宦大族出身、将门之后，只是绍统年间父亲获罪，满门抄斩，女子皆没入宫掖为婢。是殿下拣了她，一点点磨砺为锋，才有今日青鸾令。
	论在这世上孤行无援、无亲无眷，她与祁韫，又何尝不是同路。
	“他妈的。”戚宴之骂出一句，“老天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妖孽？”
	祁韫抵拳而笑，也连饮三杯，再举杯相敬：“怎可让戚令喝闷酒？纵要我死，也先陪戚令喝开心了再上路。”
	戚宴之接了她这杯酒，却突然说：“倒忘了你是敢跟汪贵密室独处三个时辰的狠角儿，一把刀想吓住你，确实是我想差了。”
	“实话说，那晚我是真怕。”祁韫笑，“好在怕也没事，不用装镇定，才像真无辜。不似今天，死活得撑住了别丢面儿。”
	“得了吧，在我面前何必装乖讨好，叫人恶心。”戚宴之嗤她一句，又自斟自饮起来，祁韫就劝她好歹吃两口垫垫，不枉她费心一场。
	两人胡扯几句，又转回正事上。祁韫说：“此次招标，其实并无多少悬念，只是王、鄢二家入局，又隐有联手之势，难保日后不为祸患。若殿下欲取，自有数种计策可破之，当真按兵不动？”
	“当真。”戚宴之说，“王家之覆，已堪预料。纵殿下怜其老弱、知其功过相抵，不对王敬修动手，王崐也难逃一死。”
	祁韫一颔首，竟半晌无话。憋得戚宴之忍不住讽道：“你就不问一句殿下可好？你给她写那么多信，她可是一封没回。他妈的，八百里急递给你俩递情书，真是大晟之耻。”
	“这话微臣可记下了，日后告戚令一个大不敬之罪，我便彻底肃清敌手，再不担心丢命了。”
	祁韫若无其事笑还一句，气得戚宴之扔杯砸来，她见机倒快，瞬间抬手接住，却被砸得手心剧痛，竟似被重锤击中，只好用另一手捂住强忍，看得戚宴之总算解气。
	权场中人，连大醉一场的资格都没有，两人只浅饮便罢，散席还不到亥时。祁韫依礼数要送上司回驿馆，戚宴之不屑道：“还是我送你吧，你座下那高手也不带来，真有人给你劫了，岂非丢我鸾司的脸。”
	说着，当先策马在前，显然早就把祁家在沧州的底儿摸了个透，自知祁韫下榻何处。送到便回，两人也无一语作别，虽不能说宿怨结清，至少短时半会儿心里的邪火是散了。
	六月二十七日，沧州府衙前一早便人山人海，看热闹的自是比真投标的多得多。
	此次开放投标的十大盐场，前五大划为上半场，若欲进门，需先交与投标金额一致的银钱或资产凭证给主事官作验证，以保标书中许诺的开发所需金额确实可到位。
	至于中标后如何投入资金、地方政府如何监督承诺兑现，便是另一套复杂机制。
	对于乔、王、祁、霍四家来说，这不过是个形式，毕竟天下少有他们拿不出的钱。可对于小商来说，十万两银的总投资，便是难以跨过的天堑。
	卢宗海父子俩揣着以全村土地为抵换来的谦豫堂银票，递给主事官验证时手都在发抖。那官员却只粗粗一瞥，便随手递还给他们，拿起代表二十万银的筹码，丢给二人。
	那二十枚筹码只是以木头雕成，轻飘飘、新崭崭，揣在怀里毫不真实。因投标金额保密，他们看不见其他家究竟有多大手笔，只见乔、王等四家的手下三三两两说笑闲谈，竟还有当场走动互相攀谈的，这份松弛，更把父子俩吓得腿肚子抽筋。
	约定的巳正已到，无人再兑码进门，府衙大门沉沉关上，二人惊觉，除了这四大家族，在内的竟只有他父子二人！
	原来此次招标虽有上百商人到地，次一等的家族却都知前五盐场是乔、王等人囊中物，且确实耗资巨大，哪敢与之争锋？不若退而求其次，从后五场下手。
	这一月，那更衣室里冒出的小顾掌柜对卢氏父子十分殷勤，说是得了主上同意，还另带一位老成的杜大掌柜，连同一份详尽的引资开发方案一起送上。
	二人对他俩悉心辅导，临了低调隐身，说只要愿投黄骅盐场，二十万银虽不多，也堪用，届时此场有七成概率无人竞争，他们拿下不难。
	这天降意外之喜砸得父子俩如在梦中，起初很怕是骗子，见了谦豫堂正经文书和真银票才相信。
	两位掌柜说，黄骅盐场正需他们这样有技艺、善革新的老成盐匠，若黄骅取不着，宁可空手而归，切勿投他场。那张巨额银票竞标结束后可以先归还，亦不收他们利息。
	此番比试，如何开发、如何运营都是其次，最重要还是财力。二十万够一够黄骅已是勉强，别的地儿更免谈，万不可行险。
	五大盐场、五个商家，看起来一一对应，十分干脆，厅堂中却透着股莫名诡谲的气氛。
	北直隶右布政使冯與、沧州知府高崇庆等高官陆续走进，最末还走出一名英姿飒爽的女官，紫色官袍样式特别，竟是没见过的，却地位崇高，在众人谦让之中安坐冯藩台下首第一位。
	冯與含笑示意免礼：“今日虽是交锋之局，却也不妨君子之风。章程在外是‘一族一地’，实则我等心知肚明，诸位哪家是肯轻易认输的？正好竞争者不多，允许重复投标，最终中标仍是一家一地。只一点，出了此门，皆只当未闻。”
	一句话说得卢家父子大震，其他四族却安之若素。若真有一族没有夺得原定的盐场，退而求其次和他们抢黄骅，说不得，他俩那时只好立刻脚底抹油，撤退。

第126章 跟标

	招标自是从面积最小的静海场开始，果不其然由乔家轻松拿下，无人相争。
	乔煜文自始至终漠然静坐，仅命一名得力管事代为讲述方案。那人仪态端方，口齿清晰，思维敏捷，应对冯與等熟谙盐政之官的盘问亦从容老练，显见久经商场。
	静海盐场原本运转成熟，盐田维护良好，从未停产，所需不过是扩建与优化。最终定标银十二万六千四百两，分三年拨付，款项主要用于新增盐田、排水渠与灶房修缮。
	第二场，轮至黄骅。果然无人与卢氏角逐。卢父擅工艺而讷于言，且素惧官府，便由儿子卢仲宣出面应对。
	他自信沉稳，所报金额十九万八千二百两，详列项目包括新盐田开垦、制盐器具购置、灶户培训计划及早期引水工程，测算清晰，条分缕析，显出极强的专业素养。
	唯独掌沧州府财政的同知张青冷冷发问：“你父子二人，小本起家，我向来知之。如今哪来二十万银票？莫非临时举债，虚张声势？”
	此言虽刻薄，却直指要害，几近实情。卢仲宣定了定神，朗声答道：
	“实不相瞒，我们确无家资。这二十万，是说动村中百姓以田土为抵，同我们一搏的血本。我们村原皆灶户，因盐田干涸改种为农，至今仍念着那一炉炉热盐气。如今能重操旧业，亦算为国尽力。”
	他顿了顿，取出银票原件，郑重道：“此票为借款，在票号开了户头，签了契书，如违所诺，不劳官府，票号自会追我父子家破人亡。”
	言罢，深深一揖，额近地面。
	冯與此前已觉其讲说虽熟练，却句句如背稿。尤其资本运作部分条理清晰，甚至远胜盐务本身，心中已明：此案背后，定有祁霍之一支持。既然那二位愿担如此高额风险，何乐而不为？遂含笑点头，抬手示意：“准。”
	卢氏父子不料如此轻松过关，喜出望外，连连叩谢。冯與笑着命人将二人扶起归座，正欲主持下一场乐安盐场之议，座中却已有动静。
	只见那位“唐小姐”款款起身，盈盈一福，柔声道：“乐安、南平、安陵三场虽有大小之别，却相去不远。民女斗胆，是否可先议安陵，再及乐安，最终南平？”
	她言语温婉，礼数周全，却分明是在变更议程顺序，意有所指。
	此女正是鄢尚书爱女，众官或多或少知道。冯與更早在赴任前，就被鄢世绥请去家中吃过一席饭。
	彼时鄢大人语重心长，半叹半托：此女心高气盛，自小被他宠坏，如今说要为国效力，便借霍家的壳子出来走走。他虽无奈，却也拗不过，索性睁只眼闭只眼，还望冯與多加照拂。
	那番话亲昵得几近托孤，若非好歹顾及颜面，只怕要亲自引荐女儿登场。
	冯與对此心知肚明，此刻见鄢宛棠开口，怎敢拒绝？只得微微颔首道：“顺序无碍，只要所呈方案有前两场的水准，自然欢迎。”
	鄢宛棠微笑垂首道谢，起身后缓声道：“那么，便由我代为详述安陵场开发方案。”
	话音未落，几名随从抬进一扇屏风。一半绘有安陵盐田的地形与分区示意，另一半则是方案提要十条，将所需资本、人力、工期、产量预估、回本周期、利润分摊等事项一一列出，条理分明，直观明了。
	这一番做派，把现代人流昭看得几乎憋不住要笑出声，却把这群古人实打实震惊了一番。
	承淙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原来咱们干掉那褚一横时，你给我看的那几张破纸是想模仿这个效果？”
	气得流昭暗暗踹他一脚：“谁模仿谁啊，我做ppt……做方略这么着很多年了！”
	鄢宛棠见祁韫终于抬眼望来，落在那十条提要之上，神色淡然如常，却看不出深浅。她心中斗志陡起，红唇一勾，眯眼笑着开言。
	她的讲述条理分明、声调从容，将复杂的盐田开发逻辑拆解得清晰可辨。措辞得体，数据详尽，不显锋芒，却步步紧扣关键，听者无不侧目。
	最终，她笑容恬淡，落下结论：“最低投资三十一万五千两，约合七十五两每亩，只需两年建成，三年完善，自动工第十三个月起开始产盐。”
	此言一出，承淙、流昭和几位掌柜心中皆是一震。她所报的亩均成本、开发周期，竟与祁家所算几乎无异！祁家方案核算为每亩约七十二两，需时两年半，虽建成稍慢，但用银更省、开产更早，综合效益并无劣势。
	冯與看官员们已无异议，正欲敲定，祁韫果然拱手起身：“藩台大人，敢请也听我家一言。”
	得了冯與点头，她目光落在那屏风上，唇边噙笑，语气温和：“唐小姐此图精妙，祁某自愧弗如。然若能借此图一用，以便说明，可否？”
	鄢宛棠侧目望来，目光如刃，却笑得温婉：“自不介意，祁二爷在上书画都使得。”
	祁韫略一颔首，伸指圈起屏风上一块：“先从我家方案讲起。我之谋划，分三阶段推进，第一步，即从西北侧的枯灶村十亩地开始。”
	说罢，她条分缕析，将祁家众智合力完善的“交替开发法”娓娓道来：四千二百余亩地划分为四批次，错峰动工、交替培育，虽总期略长，却能提前产盐，回本更快，税利更稳，更适合长期持续运转。而熟练工人将转化为下一阶段的新工匠种子，带动效率整体递增。
	最终，她微微一笑，语气平静：“最低投资三十万零二千四百两，实与唐小姐方案相差不多。”
	说罢，她语锋一转：“只是唐小姐方才所述，有一处数目恐有遗漏。若将建设期内前两批次所借银票的月息一分二厘计入，并叠加人力与扩建时所涉人工成本调整项，实际资本支出应再加一万四千七百两整。”
	她语气轻描淡写，却精准无比，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鄢宛棠心中飞快一算，知她所言无误，便含笑点头，落落大方地回了一礼，道了声谢。话锋却陡然一转：“我方才所述，仅是最低投资。然此次兑换的筹码，并不止于此。”
	她眼中光华一闪，神情自信锋锐，意气风发，声音也透出几分张扬：“为使安陵场更臻完善，我愿将投资追加至三十六万两。”
	祁韫轻轻一笑，依旧从容：“岂有不跟之理？我愿出资三十八万两。如此，产盐周期压缩至七月，建设周期亦可控于二十二个月。”
	此言一出，在座众人皆激动起来：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要落在财力比拼上！
	两人你来我往，从三十六一路加至四十，神色渐凝，语气也不复轻松。自四十二万起，每轮便只加五千两，步步为营，渐显吃力。
	至四十五万，周期已压至极限，早无可缩之地，争到此刻，已是意气之争。
	祁韫缓缓将四十五枚筹码推至案几中央，落子如山，微笑中却透出一丝疲意：“唐小姐，你赢了。我家筹码已尽。若诸位大人最终所重者是财力，那么安陵这一场，祁某认输。”
	不等冯與开口打圆场，鄢宛棠已莞尔一笑：“祁爷还是将筹码收回吧。下一场乐安，才是你真正所图。这一场安陵，不过是你陪我小试牛刀，对否？”
	“唐小姐眼明心亮，叫祁某无地自容。”祁韫仍笑意不减，拱手答道，“但既然安陵归了霍家，这乐安场，祁某是志在必得了。”
	“谁说安陵是霍家所得？”鄢宛棠语气淡淡，“我方才，不过是代王公子陈述方案罢了。”
	此言引得人人耸动，一时不知作何反应。一直作壁上观的王应辰居然还点头笑道：“我确实不善言辞，便请唐小姐代劳。至于本场所用筹码，确为我王家出资。”
	承淙乐道：“还能这么玩啊？辉山，那咱们刚才就算是替子阙出马吧，不丢面儿。不过筹码不能算他的！”
	一句话惹得哄堂大笑，之前剑拔弩张的气氛尽皆消散。
	霍子阙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哪请得动祁二爷为我代言？”却又是语锋一转，执扇轻摇，笑道：“不过，这乐安场，确是我霍家所图，亦由唐小姐发言。”
	“不如请祁二爷先讲吧。”鄢宛棠眨眼一笑，语带揶揄，“这一回，我倒没备屏风，叫祁爷借不着了。”
	既然安陵不过虚晃一枪，祁韫反倒被她套出了底牌，筹码尽数亮明，亏的可不只是颜面。
	鄢宛棠看她仍强作镇定，心中痛快非常。
	果然，祁韫再开口时，气势已收，语气平平，只道乐安场最低投资二十七万左右，周期三年，仍为交替开发法，所产为四川新法炼制的上用级细白盐。
	她将这“新法”作为发言重点，详述其盐品洁白细腻、成色优良，未来或可开创独一无二的新类目，效益不可估量。
	谁知，方才祁韫指鄢宛棠算术有误，此时她便毫不客气地反将一军，笑道：“祁爷所言的新法，出自四川制卤商人之手。可制卤归制卤，论起盐务，总归隔着一层。”
	她声调婉转，语锋却极利：“若在真正制盐行家看来，此法虽省地省工，却多以土灰为滤，火候稍急便易杂质残留。且其析盐靠冷凝沉析，受温潮影响极大，一旦入夏，成色便走样，产量也不稳。”
	说罢，她笑意更浓，目光转向台下：“二位卢爷技艺精熟，自是能断得清。我说得，可对？”
	卢氏父子受祁家恩惠，正犹豫着不便开口，不料冯與忽然笑道：“卢爷，唐小姐这话，可有几分准头？”
	被官老爷推上前台，卢宗海只得涨红了脸，低声道：“确有其事。此法若气候不稳，杂质确难尽去，久储则色暗发潮，若无更精提炼，只可称细盐，难谓‘上用’。”
	至此，别说与祁韫结交不久、情绪极易起伏的小顾掌柜垂头丧气，就连三位大掌柜与流昭都面面相觑：他们从未见过祁韫在商战中接连受挫，还败得如此颜面无存！

第127章 浚稽山

	祁韫勉力维持风度，惨淡一笑，伸手作请：“既然唐小姐已开口，便不妨一气呵成。”
	鄢宛棠也不推辞，从资源配比、运输路径、劳力构成讲到盐池布局、销路评估，条理分明，甚至连与周边旧盐场的兼容机制都细细补足。
	最后，她提出新法的改进方案，来源同样是王应辰所献，采用石灰重滤与晒池预析双法，不仅能稳定品色，更能逼近上贡盐的标准。
	当她最终报出投资金额时，祁韫竟已彻底认输，直接不跟了。
	鄢宛棠目光扫视祁家诸人灰心丧气的模样，本该痛快至极，却见承淙仍笑嘻嘻地斜靠在椅中把玩茶盏，心中竟升起不妙的预感。
	果然，她刚归座，方才有几分垂头丧气的祁韫，忽然展颜一笑：“既然诸位皆有所得，那便再耽误各位一点时间，听这南平盐场的开发方案。”
	除了承淙，其余众人无不惊愕，连祁家几位掌柜都面露惊色。
	流昭第一个反应过来：是啊，老板怎会是这么早就亮明筹码深浅的人？一切不过为引王、霍两家上钩。尤其是和王家竞争高价，硬生生把投资额往上抬了十多万！
	至于那新盐法如此明显的缺点，也不过是给鄢宛棠一个进攻机会，此番策划，祁韫可是连那位制卤商人本尊都没请到场，足见敷衍。不抬价让霍家多出血，自是看明白霍家依附于鄢家身不由己的苦衷，给同行留足余地，不让霍子阙为难！
	鄢宛棠在座中冷笑连连，终在祁韫报出南平最大开采面积五千二百亩、最低投资五十六万二千五百两时，冷声讥道：“祁爷，你的筹码，可只有四十五万。那缺的十多万……”
	“我出。”一直未开尊口的乔煜文淡淡说道，“此南平盐场，祁、乔二家早有约定。祁家牵头组资开发，乔家参股，出法运营。”
	他目光转向冯與，语气平和：“冯大人，虽说一场只准一家中标，但若是按股入局，并未触规吧？”
	众人这才明白，祁韫和乔延绪才是一开始就结好了盟，少主乔煜文亲自坐镇此地，怎会耗费一个多月在毫无悬念的静海盐场上？宴会那日二人的针锋相对，也不过是演戏罢了！
	这一出翻盘，让流昭和小顾掌柜直接拍案叫绝，众官员亦纷纷动容。就连原本抱着看笑话心态、实则尚存怀疑的戚宴之，也不得不转为钦佩之色。
	冯與不动声色地看了祁韫一眼，其实心中已颇为欣赏，只不便表态，含笑道：“今日竞标告一段落，局势已明。然盐场开发事关民生大计，此次不过为始。”
	“诸位先前所承诺的方案与资金，皆须按期落实，逐项验收。依规半年为期，届时由我及中枢重臣亲自主持考核，评定是否授予专营之权。诸位，还望言出必践，毋负所托。”
	说罢，他风度翩翩，抬手一引：“若无异议，便请诸位签字为凭。”又似笑非笑地补一句：“这次，还是莫要替人代签为好。”
	承淙哈哈一笑，率先拽起霍子阙：“走走走，快签你那宝贝乐安去！”语气里竟似真怕鄢宛棠再横插一手，把她气得银牙咬碎，攥得手中扶柄几欲断裂。
	虽因鄢宛棠一时意气，逼得高出十万才拿下安陵，王应辰仍仪态从容，与祁韫互让一番，最终并肩落笔。至于乔煜文，自有仆从捧案而至，他懒得起身，就手一签，拱拱手，先行离场。
	卢氏父子颤抖着手最后一个签罢字，对冯與等官老爷规规矩矩叩了头，这群豪富早已哗啦啦散去，唯余说笑声飘散半空。
	临行前，鄢宛棠反倒恢复了那副柔若无骨的模样，斜睨祁韫一眼，语气却冷得刺骨：“祁二爷好手段，落子如神，转圜于诸强之间而独取大势，果然深藏不露、神鬼莫测。”
	她话锋一转，却轻轻一叹：“可不要最终学了李陵败于浚稽山，得地而失军，真成‘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了。”说罢，拢袖便走。
	什么叫“李陵败于浚稽山”，流昭文化水平还是不够，不懂就问。不等祁韫和承淙开口，小顾掌柜就跟她解释道：
	“此是说李陵攻匈奴浚稽山，五千汉兵对八万胡骑而大获全胜，却因执意守此要地，孤立无援，终至全军覆没。‘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是司马迁对李陵的评价。”
	掌柜们听得都沉默下来。南平虽拿得漂亮，可亩均耗资几近其余诸场两倍，即便以祁家的本事，建设期也得拖上五年，回本更在八年之后。这一仗胜在眼前，败则长线，不得不防。
	难道祁韫此番，是被鄢宛棠步步紧逼、情势所迫，拉不下脸面，不得不接？可背后既有乔家联手，分明早有布局，更叫人看不透她的心思。
	谁料祁韫不但不恼，反倒负手轻笑，似真似戏：“唐小姐这是把乔少主降格成李广利了。中午我们正要请这位李将军吃饭。”众人闻言皆笑，笑中却各有思量。
	李广利，正是李陵所倚望的援军，却终未能及时赶至。祁韫此言，表面是自嘲，实则明示她的援军乔家与自己早成一体，根本不惧这不祥比喻。
	这次仍约在春酲楼。乔煜文自是先至，见祁韫等人进来，难得露出一抹淡笑：“本是板上钉钉的局势，祁二爷一出手，竟演得如此波谲云诡，精彩非常。”
	祁韫显然与他相熟，笑着在他身侧落座，调侃道：“乔爷今日不给我下马威吃，我倒有些不习惯了。”
	谁知乔煜文眉一皱：“不是宴上看那女人缠你得紧，我出言打断？”说着一指杯盏，示意她不识好歹该自罚一杯。祁韫也不推辞，举杯便饮，众人哄然大笑，席间气氛顿时轻松许多。
	原来乔煜文虽冷，却也不是木头，更不是冰山，言谈间虽有傲气，却十分知情识趣。毕竟商场中人无事摆摆架子倒罢了，真到要紧事上，该装孙子也都得装。
	今日大胜，对乔、祁两家可谓双赢。二家联手，资本与技术齐备，不仅合力拿下最艰难、却也最有潜力的一地，皇商乔家更得以绕开“一族一地”限制，这块最金贵的冰皮点心，终究没有困在鄢宛棠与王应辰那只最小的鹅黄盏里。
	至于祁韫，谋一局一地本就不是她出使真意。瑟若对她的要求，不过是守住一场，保住盐改不至开局即溃，而她真正谋划的，是以资本之力撬动南平、黄骅二地，以诱敌深入引导王、霍两家加倍用力夺取安陵、乐安。
	鄢宛棠只道自己招招狠辣直击要害，怎料愈是用力，安陵、乐安两处盐场的方案便愈加完善，愈契大局之需。这才是祁韫所图。
	回顾整局，除静海之外，五大盐场背后，皆有她一手促动。佯攻一隅，实谋全局，哪里是什么困守孤山的李陵，分明是初出祁山、声东击西取陇右的诸葛亮。
	笑罢，乔煜文又道：“南平便交给你了。我后日尚有他事，便不多留。刘、程几位掌柜在此，皆是我多年心腹，稳重可靠，必全力相助。”他手下几位大掌柜闻言应声，在座中鞠躬。
	祁韫笑着举杯：“哥哥只管放心，我守着。也多谢几位爷鼎力相协。”全席都饮了一盏。
	乔煜文放下杯，语气微沉：“南平最棘手处，不在银钱，而在那‘一钱’。这位县尊蔺遂，素来仇富，一个月下来，已将本地豪绅得罪个遍。你们在此行事，还需多留几分神。”
	祁韫待人向来宽严并济，既大功告一段落，当晚便给众人放了假。次日一早启程返南平，傍晚前已抵达。
	绮寒和流昭坐在车里，闷热昏沉，一路睡得迷迷糊糊。下马车时，绮寒隐觉扶她的那只手既不是东家细腻微凉文质彬彬，也不似承淙温暖宽厚，而是热得人发燥，抓得紧紧的忒无礼，正要反手抽出打一巴掌，就听一个熟悉声音笑道：“懒猫儿，醒醒盹。”
	她登时清醒过来，笑得两只酒窝闪闪发亮：“阿诚！你寻我来啦！”
	来人正是秦允诚，忙不迭地给她撑伞遮阳。两人亲亲热热牵着手走出几步，绮寒才觉此次回来不住客栈，而是赁下一座宅院，且完全是大户人家、能容纳三四十人的规格，不免奇怪。
	很快她的疑惑就得到解释：云栊和沈陵并肩站在院中石榴花树下，笑嘻嘻地冲她招手。蕙音和梅若尘看着仆从们抬来箱笼，显然都是戏班用物。
	原来沈陵此次随父到京述职，见了云栊，知祁韫等人在河北，反正不远，就来看看热闹。加之流昭听说《金瓯劫》在此地都颇为知名，富户眼馋却不得一观，大好赚钱机会岂能放过，忙盐场之余，还策划了一场河北巡演，就从南平始。
	只不过如此一来，独幽馆只有晚意独自留守，绮寒高兴之余，心口猛地一疼。
	她忙用目光寻找祁韫的身影，却见东家只是笑笑和沈陵等人见礼，便被众人簇拥着进入室内，心里更是溢满说不出的滋味。

第128章 夏日清供

	祁韫当然不知绮寒作何感想，步入厅中，倒先见祁韬早已在内候着，这却是意外之喜。
	她心里高兴，又不免担心哥哥暑中奔波。五月初为瑟若庆生后，她匆匆将他从诏狱中接出，未及细叙，便即启程，如今见他面色红润、精神甚好，方才安心几分。只是仍柔声道：“这般热的天，路又远，哥哥怎还亲自跑一趟？”
	春闱案后，林璠不但宣示来年重开会试，更下诏分南北榜以取士。自科举设制以来，南北生员同试一榜，早有地域不均之讥，此举虽一时哗然，但既然是瑟若让林璠出手，自是筹划已久，朝议旋即平息，反得民间颂声，称其公平得当，南北各得其所。
	祁韬眨眼一笑，意味深长道：“我可是肩负上命而来。你房中自有惊喜。”
	祁韫瞬间明白，想来是瑟若托哥哥给她捎东西了，即使素来沉稳，此时也忍不住心绪大动。好在众人方归，一路风尘，皆各自更衣歇息。她上楼时，几乎要三步并作两步。
	房中除原有行李外，果然静静卧着一只乌漆描金的黑箱。祁韫开了箱盖，只见内里妥贴分隔，是一匣夏日清供：
	大半箱冰片香丸，自用定是用不尽的，显是要她分赠亲友与下属。梅子膏、玫瑰露、木樨露等饮品，共十二瓶，皆是上贡珍品，寓意消暑清甜、与君同享。更有茶饼、香珠、香炉、折扇、团扇、玉制冰镇酒器等物，雕琢玲珑、设色雅淡，俱是江南匠制，精巧不俗。
	最下层竟还有四件冰绡衫，以江南贡绢所制，轻薄如雾，触手便凉意沁骨，乃宫中新制的中衣，民间难得一见。如此贴肤之物，她一眼便知是瑟若亲自挑的，心下又暖又窘，不觉脸红，好在也没旁人看见。
	箱角另有一只小匣，以彩钿镶嵌琉璃，内里是一方玉环，压着数十枚工致花笺。
	祁韫先取玉环细看，纵她见惯珍宝，也不免赞叹。此物通体清润，以老料青玉雕成烟云之景，几处似断非断，刀法极细，结构又不失古雅端凝。
	正面青玉沉静如云开月明，素而不寡，背面却微隐五彩，光影间仿佛云霞蒸腾，绚烂却不浮艳，正所谓“青云之后，霞蔚天光”。
	她转到内圈，见玉环上下各凿有一细孔，忽而心中一动，取下日常所戴昭示身份的青玉佩嵌入其中，果然严丝合缝，无论玉质玉色皆十分相宜，竟如天成。
	那方玉佩是她十二岁初涉商道时自绘样式，以八角四耳为形，镂刻苏子《赤壁赋》中“月出于东山之上”之景，取“清辉遍撒，拂照山川”之意，暗合她的字“辉山”。当年体格尚幼，这佩玉虽极合心意，日久却稍显小巧。
	如今外加玉环维护，自是盼她早“还”，更寓意完满，方圆并济，是“青云绕月，霞光映辉”。内佩清雅沉稳，外环灵动华美，正面素净可配朝服，反面彩光洒然亦不失风仪，不增分量，却添一层氤氲光晕。
	祁韫捧着细细端详，只觉此物极静、极美，又极懂她。
	瑟若未言一字关心，却在这箱中，把夏日能做的温柔都试遍了。祁韫唇角不觉含笑，指尖摩挲那烟云彩霞，仿佛触到她眼中深意，一切不言而喻。
	至于那叠花笺，正是分别以来瑟若每日亲笔所写。或一阕小词，借景抒情，字里行间皆是思念。或怨两句信还不至，怒言要重修驿道，语气却软得似在撒娇。有时不过寥寥几句，说她近日夏热头昏，吃不下饭，许愿她归时要用什么好吃的补偿。
	更多时候，是温声细语，回忆某日某景、某句话，轻描淡写，却将情意一点点浸透纸上。
	祁韫翻看良久，只觉每一笺皆有她眉眼之影、语气之柔，几胜相见。其情致缠绵，几乎要将人心揉碎。她一向言语节制，难得写下如此多字，分明是日日都在想她的。
	其中一纸，竟是将祁韫早前笑谈“鹅来犯”之语，改作一首打趣小诗。通篇语气夸张，绘声绘色：
	“一鹅东来步铿锵，雪羽如刀气满廊。怒啄香罗撕玉腕，惊飞午梦落花窗。小婢持扇奔如猎，红袖乱挥掩风凉。祁卿袖后偷看久，笑把惊魂记成章。”
	祁韫笑得眼角沁出泪来，险些将那笺揉皱，心里却是一片柔软满足。
	她轻轻抚了抚那一叠花笺，神情得意，暗想：戚宴之还说殿下不肯回信，这不都回在这儿了么？她不知道也罢，不知道……更好。
	其实瑟若还有一个用意，惜她克己淡泊，无一物温软享乐。既然出差在外，必然更是处处凑合。那些小物，都是哄她摆在房中使用的，如此慢慢渗透，总有一日给她这个坏毛病扳正过来。
	当晚一行人热热闹闹吃了顿饭，次日起又重归忙碌之中。
	……………………
	这十日，方砚生开始翻看那位不知名善人留下的书。
	那并不是四书五经，而是一叠实用又不失格调的读物。几册《通鉴纪事本末》节选，省去繁复编年，重在因果脉络。一本字典，另有《商贾便览》、《易算法初阶》，讲的多是度量权衡、账册格式、日用价格。最末甚至还有两册唐人传奇，可供疲倦时消遣。
	方砚生父亲去得早，教他识字不多，如今只得对着字典一笔一划地查，慢慢啃。做工本就辛苦，他却常在灯下熬到后半夜，宁愿头点在书上，也不肯放下。
	让他咬牙坚持的，是那些书里附着的批注。扉页上往往标着哪年哪月起读、何日读毕。正文旁或行间则用一手漂亮的小行楷写下批语，记录所思所得。
	批注绝大多数都是言语犀利，一针见血，总结文中真意，却也有时冷嘲热讽，多为激愤之语，斥世道不公。偶尔几句，不自觉吐露些旧事与苦楚，让方砚生读着读着，忽然怔住。原来那样的富人，也曾是这世道里挨打受苦的人？
	他更为那字里行间不屈不挠的意气所感动。一本《通鉴》节选，对方不过两月便读完，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既有人能从泥里爬出去，他便也不该服输。
	这日，蔺遂再来时，正见连玦与方砚生在院中“对练”。
	二人一高一矮、一壮一瘦、一攻一守，步伐分明，气力悬殊。少年虽动作尚稚，出拳却已有几分章法。连玦身手老练，招招带着调教意味，像逗小狗崽玩耍。
	最终，方砚生自然被连玦轻松放倒在地，却笑着扑上去扯他胳膊，嚷嚷道：“你又藏私了！”被连玦一把按住额头揉了揉，仿佛兄长戏弟。方砚生笑得仰倒在地，喊疼也不躲，最后还是被连玦一手拉了起来。
	院中药香温润，是高福坐在小凳上扇着炉火给方母熬药，边擦汗边看他们两个打闹，脸上也带着笑。
	蔺遂懂一点千金方，就算不通医理，也能识得药味，那炉中煎的，不再是以往那种草叶枯黄、寒凉寡淡、聊胜于无的“穷人药”，而是实打实的好料子，温补得宜。
	而这两个随从，方砚生只模糊觉得眼熟，蔺遂却是过目不忘，正是他初来那日主动避让他的富家公子的下仆。
	他一时五味杂陈，眉头轻蹙，终是冷冷一句：“教他拳脚，是让他打人，还是挨打？”
	少年笑声戛然而止，低头搓了搓衣角上的灰，像是犯错被拿住，一时无措。
	连玦却清楚这话是冲自己来的，拱手答道：“蔺老爷安。只是耍拳强身，等他日后识得轻重，自会知该打、还是不打。”
	话不重，却句句有骨，蔺遂听了，发作不得。
	他原意并非责难，只是心头一时刺痛。这些他无力给予的，旁人竟不动声色地替他做了。方砚生那仰头大笑的模样，轻松、欢快，毫无阴霾，却不是他这个父母官带来的。
	“罢了。”他转而问，“砚生，近日有没有读书？”
	“读了！”方砚生眼睛发亮，骄傲地挺直腰杆，随口便背道：“高欢幼时家贫，长而深沉有大度，轻财重士，为豪侠所宗。及自洛阳还，倾产以结客。自是乃有澄清天下之志。”
	这是《通鉴》里的一节，讲的是北齐神武帝高欢早年困厄、日后有为的故事，他语调虽略显生涩，却背得滚瓜烂熟，分明下过苦功。
	蔺遂闻言，淡淡一笑，点头鼓励几句，便转身入屋看望方母。方母见他来，以为那些书是他送的，紧紧抓着他手，连声道谢。
	再出来时，那两个随从早已悄然离去，只余一炉药香，静静萦绕在暮色中。
	这一个多月，果如承淙所言，蔺遂初入县城便得罪了本地染坊大户周家，未出三日，满城士绅尽皆联手掣肘。
	富户们轮番递交旧案翻案、田契纷争、民乱风闻等状子，芝麻绿豆的小事也要击鼓鸣冤，闹得县衙日夜不得安宁。更有甚者，唆使里正串联百姓围堵县门，或在坊间散布流言，说县尊动辄封坊罚商，怕是“外来清客、不识乡情”。
	蔺遂不为所扰，照旧雷厉风行，强查税册、清丈田亩、停批徭役。但底下官吏也不乏阳奉阴违之辈，或迟迟不发通告，或暗改数字，一律推说“旧制不明，难以厘定”。
	传召而来的大户们态度更是油滑敷衍，有人低头装聋，有人故意说漏话，甚至还有笑嘻嘻开口的：“听闻县尊老母病重，犹奔走县政，实为忠孝难全。不若暂交事务，由我等族中贤士轮流照拂一二，也可解县尊燃眉。”
	这日是蔺遂第三次命周家到衙署问话，要其交出真正的账册税目。一月以来双方拉锯不断，自他到任便封了染坊，但查税需实据，周家一纸不交，蔺遂也寸步难进。
	仍是周大出面，甫入便潦草一礼，反抢先奏事，说要认捐盐场边荒田设义学书屋，“以教化后人，扶助寒门”。
	蔺遂与周家斗法次日，街头便传周家捐建“周氏药舍”，雇医施粥，声势浩荡。铺门张贴榜文：“朝廷恩泽，士绅共扶，乡官感念，百姓永赖。”街头巷尾皆在称颂周家仁义，衙门反倒成了冷面苛吏。
	如今周家又听闻当朝富商祁氏中标南平盐场，正是乘风直上的好时机，周大所要设义学的田地，实际属于即将开垦的盐地外围，若蔺遂批复，等于让他们先行圈地，坐地起价。若不批，便是“妨教之罪”。
	蔺遂自是看得通透，未与纠缠，只冷声一句：“账本何在？”
	谁知周大却笑出声来，从袖中取出数本账册轻轻一摊，语气颇为闲适：“账是好账，年年都有人看过，巡抚衙门瞧过，布政司也批过，听说京里有几位老爷的门下先生也打过照面。”
	他微微一笑，抬眼望来：“这账本给你，县尊……敢看么？”
	语气不急不躁，倨傲中藏锋，一如手里那几册账书，表面整洁，内里千斤。

第129章 石头

	蔺遂见周大今日穿了一身海青窄袖、金线云纹织锦袍，腰束犀皮带，脚踏乌缎云头履，整个人打扮得比京中勋贵还体面。明是富户，却偏学着朝服威仪，连簪具都用了银丝嵌宝，贵气中带着几分不堪的猖狂。
	他未伸手去接那账本，只抬眼望了他一眼，淡声开口：
	“《大晟律》有云，商人不得服锦、衣绣、用金玉饰器，违者以拟僭上论。衣冠为容国之礼，非可混等。今之市肆之家，妄披官品，若不整肃，纲纪安存？”
	他话音微顿，神情冷峻，斩钉截铁道：“按律，你该革籍入官，没收贿财，籍中三代！”
	蔺遂所言，确是《大晟律》中条文不假，只这条律自立后不过数年便有名无实，如今商贾富户衣锦披玉、僭用官制者比比皆是，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早无约束。蔺遂此时以律压人，虽是正理，落在人眼中，却未免显得迂执古法，不识时势。
	故而，周大闻言冷笑一声，将账本掼在桌上，一步踏前道：“有种你试试。天下像我们这样的，多得是。你一个个杀得完么？”
	蔺遂将那账本拈起，随意翻了两眼，神色平静，语气更平：“是杀不完。下次再来，衣裳脱了回话。”
	周大一听，猛地一抻衣襟，挑衅十足，连半礼都未施，转身扬长而去。
	衙门外回廊下，承淙与祁韫正等着。一听屋内对答，承淙挑眉咋舌，学着蔺遂的语气做了个口型：“他要咱脱衣服！”说完笑得直弯腰。
	祁韫却只是笑了笑，神色不动，已起身朝堂内行去，仪容整肃，礼数周全。
	蔺遂今晨便收到祁氏门帖，心知这祁家新近中标南平盐场，正值风头。他虽素来不喜富商，却也明白其中利害轻重，不得不公事公办，终究留作今日面官的最后一批。
	他目光一扫，见祁韫一身织金素绣白袍，腰一青玉，承淙亦是相似打扮。蔺遂一眼便认出，这白袍的正是那日在赤礁村中，曾主动避让于他的富家公子。
	他仍拉不下脸面，语气冷硬：“方才我的话，二位想必都听见了。明日换下你们这身僭越之服，再来相见。”
	祁韫却不卑不亢，淡淡答道：“此非大人第一次见我。大人严持大晟律法，虽世情日变、风俗乖张，仍愿以一己之力逆流而上，守律不失本真，祁某心中，极为钦服。”
	她微微一笑，补上一句：“而我之常貌，便是如此，也是守我本真。大人在外貌衣饰上做文章，实乃着相。”
	这一句“着相”，说得不轻不重，却如微针透骨，令人无从驳斥。
	承淙也拱手一揖道：“大人命脱僭越之服，岂敢不从？只我二人今日前来，非为争理，而为盐改大局、开垦盐田。商路畅通，百姓方得衣食，此事紧迫，一日不可耽搁。若大人执意非脱不可，我等只得失礼了。”
	说罢，还真一解腰间金玉，轻轻放在旁边几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他态度当真诚恳，竟真要解开颈间纽襻。二人一骨气铮铮，一温和恭顺，蔺遂再发作便失了礼数，只得抬手制止：“罢了。二位请坐，将盐场一事细细道来。”
	祁韫微一颔首，落座后将话头交予承淙。
	承淙便将此次中标投案的要点简略呈报，除资金投入、工期安排、盐产计划等核心条目，更着重在民间调度部分。譬如自赤礁起作先导，如何协调六村劳力，按月取丁，按日支银，避农时之忙、慎井灶之险，兼顾安全与生计。语速不快，条理分明，间或略加几句风趣言辞，使人听来并不沉闷。
	蔺遂却自始至终神色不动，只静静听着，不辨喜怒。唯有听到“赤礁村”时，眼中一动，一道寒光直剖祁韫而去，仿佛要将她洞穿。
	祁韫自是看懂了，目光平静，与他对视一眼。二人沉默至承淙汇报完毕，蔺遂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地冷硬：“你们是奉命而来，朝廷既已定标，我自无意从中作梗。”
	话锋一转，声音骤寒：“但你们商人行事如何，你我心中有数。借盐田开采之名，实则图利有三。一是趁乱抄底圈地，二是低价雇工压榨人力，三是操控盐灶器具，日后盐价由你们说了算。”
	“更有甚者，无序开采，损毁水利；上下勾连，暗中行贿；一步步侵蚀村社根基，左右乡治，兴风作浪。”他沉声道，“若你等安分守礼，自可无事。若真有越矩之举，我绝不轻饶。”
	此言虽未明指，却已重如千钧。先扣上有罪的帽子，再以律法威慑，分明已埋下先礼后兵的预告。
	蔺遂本就心存成见，今日听承淙将赤礁列为首站，更觉祁韫欲借方砚生掌控地方、收揽人心，故而疑心加深，神色更冷，话语更重。
	即使是承淙好脾气，也确实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官，心里烦他迂腐，闭口不言。
	祁韫却是起身一礼，淡道：“大人所言，皆属实情，足见明识深远。善恶不在言辞，利害终凭行迹。还请大人监督我等便是。”说着，替承淙拿起几上金玉，二人利落离去。
	一出门承淙便说：“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地方摊上这么个清官，真未必是福。”
	“那便将这石头挪出来，如何？”祁韫笑道，显然已有成算。
	“简单啊，咱想办法帮他拿到那周家账本，让他查到‘京里老爷’头上，京里必把他调走。”别看承淙直率大度，真论起阳谋阴谋，都玩得转。
	祁韫微一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盐场开发是十年为期的大计，若非有此刚强正直之官，南平必为魑魅魍魉所占，于国、于我祁家皆不利。如今蔺遂与周家已陷入意气之争，倒非难解的利害冲突，不过是谁也下不来台罢了。”
	说着，她眯眼一笑：“咱就当做善事，给县尊老爷解个套，再替他清清这茅厕，岂非皆大欢喜？”
	从这人嘴里听到“善事”二字，实是亘古奇闻。承淙假作一惊一乍，抬头望天：“我看看今儿这太阳，一会儿是往西边落还是东边落？”祁韫就面无表情地张开手中折扇挡他的脸，二人一路笑闹着回宅。
	当晚正是馀音社在南平的首场公演，设在城南柳巷旧署重修的戏台上。此处地势开阔，厅廊雅致，又近盐道主街，自通启便车马盈门，士绅富户几乎来了大半，灯火辉映，热闹非凡。
	沈陵、秦允诚与云栊、绮寒皆盛装出席，就连祁韬也打算认真看第二遍。蕙音与梅若尘倒是看得多了，这回便不愿再挤人潮。
	沈陵这大半年老实待在江南，有此一大巨制却无缘得见，早已心痒难耐。至于流昭，更是盘算得飞快，若能在江南设分社、开连台，那银子还不是哗哗地来？
	戏刚过到第二折，祁韫和承淙办事归来，低调入席。她特意坐在沈陵旁边，也是亲近抚慰之意，毕竟“死而复生”后二人虽书信往来不断，确实无暇见面，沈陵又在温州事上出力颇多，说来祁韫还未得机会好好谢他。
	沈陵和承涟、承淙倒不一样，知道祁韫安好便好，转眼就把为找她而忍受的煎熬给抛了，见面只笑言他事，毫无芥蒂，倒叫祁韫越发悔愧难安。
	戏至中途，小歇半个时辰，厅中香风酒气交织，人声鼎沸，富户们或席间换座，或走廊低语，热闹得胜过庙会。
	周大今日在蔺遂处动了气，正窝在二楼隔间里骂骂咧咧，忽见外头走廊上有两人闲步而来，神色从容，步履稳健。行至自家窗前时，那二人不知有意无意，倚着栏杆停了脚，俯身朝楼下戏台望去。
	“在京里没看着的，反倒在这儿得见。”清瘦的那个笑道，“唱得正好，节拍松紧合度，嗓子一提，台上那角儿下半折也就有了神。”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赏戏？”另一人高挑英武，眉眼微沉，“真没见过这么不识大体的官。这盐田，不好开啊！半年为期，已经落后一筹。”
	周大一听“京里”、“盐田”、“不识大体的官”，心中登时一动，断定这两人多半便是祁家来人。
	他立刻理了理衣襟，推门而出，满面堆笑，一拱手：“二位可是京里那长袖善舞、家声赫赫的上宾？久仰久仰，不才周某，正好楼中茶热，可愿移步一叙？”

第130章 金风玉露

	蔺遂的一天自卯初始，先往老母房中问安、侍奉起身。此时妻子已在厨房忙碌，烟火初腾，小女儿尚在酣睡。
	他草草吃几口粥，啃两个馒头，听着屋后织布机“轧轧”作响，便披衣出门。先绕菜市一圈，随口与小贩寒暄，察看物价起伏、民情冷暖，顺手定下几样菜，让人午前送去家中，这才转回府衙，换上官服，入堂理事。
	才坐稳，便见周大换了身素朴棉衣，簪金戴玉尽数收敛，垂手站在正堂前，虽眉宇间仍隐有傲气，礼数却极周到：“蔺老爷安，周某奉账本一册，亲送来呈。”
	蔺遂心觉大大蹊跷，警惕不已，口中说：“上次不是送过？若无他事，请回。”
	周大淡淡道：“还请以此次账本为准。我敬蔺老爷为人，索性开诚布公。这账确实是真的，老爷信也好，不信也罢。老爷秉公执法，我周家若有错处，绝无二话。”
	蔺遂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封坊一月，误了交期不少，你拖不住了？”
	“交期倒是小事，总有办法转圜。”周大说，“县尊爱民如子，可曾想过这一月，我手底下上百工人手停口停，如何讨生活？就说那方砚生，那么瘦的伢儿，只能给人在码头扛布袋。”
	“在我染坊，一日工钱是一百四十文，就算他赔我两匹布，也不过一个月工钱。老爷可知码头上，一日才给他五六十文？别说养娘亲，他自己也只够吃干饭。”
	二人相对沉默，蔺遂将他奉上的账簿轻轻一推，终于说：“上次那本我细看过，确无大碍。你去准备解封吧。只是日后，莫再倚势压人。”
	周大果然欢喜，笑着冲他作揖道谢。正转身欲出，忽听蔺遂冷声一句：“想必是京中来人，在你我之间斡旋。替我转告他，雕虫小技，无以乱法。我自会加倍审其行事。”
	“老爷此言还是留着，当面吩咐他亲听。”周大笑回了一句，拱手告辞。
	他原本的谋划便是打着办义学的名义先占盐田外围，实则等坐地起价。结果昨日他主动与祁韫、承淙攀谈，祁家反送他一份入股的机会，又何必舍近求远？义学仍可照办，只是挪个位置，迁至未来祁家收购的地块上，祁家出钱，周家经营，皆得善名。
	唯一的条件，是祁家担心地方官难以周旋，周大却笑言包在他身上。低头算不得什么，况且再封坊下去，误了交期才是真麻烦。
	那位祁二爷还笑着说，他在行内有人脉，若谈不成，他亲自出面也能请人帮忙游说周家的客户展期。几句话把周大哄得心花怒放，甘愿为之奔走。
	周大原以为祁家真是初来乍到，破不了局，如今被蔺遂一语点破，才恍觉昨夜的“偶遇”原非偶然。不过，这也不打紧，日后祁家要借本地人出面的时候，只怕还多着呢。
	转眼七夕已至，当晚女眷们设香案、穿彩线，乞巧寄愿。往年云栊、绮寒等人在京，皆要赴争奇斗巧、吟诗作对的雅集，如今身在偏远之地，反倒回归本真，以针投水看影儿占缘，也玩得不亦乐乎。
	祁家暂住的大宅里，后半夜更上演《梧桐雨》最缠绵几出，以唐玄宗、杨贵妃七夕应景。祁韬与梅若尘不时低声交谈，反复推敲词句唱腔，流昭便催他二人快些排好，这一出，必是来日大热。
	蔺遂家中，母亲、妻女在院中笑语盈盈，供奉织女的不过几枚粗针、一绺旧线，寒素却真诚。而鄢宛棠手中所托银盘，盛着金针玉线、香果彩瓜、湘帕宫扇，华贵得令人移不开眼。
	乐安县客栈中，戚宴之一人房中独酌，方推门，便见鄢宛棠妆容艳丽、鬓插芙蓉，一把将她拽出门来，娇笑道：“难得七夕，戚令少见这等民间情趣吧？快出来让月亮替你占个缘！”
	一句话说得戚宴之心中苦笑，面上仍淡淡道：“往年常与鸾司诸君同庆，如今只得你我二人了。”
	她今日仍如往常，不是官服便是男装出行。入夜后天热形散，便只着一身中衣，长发半挽，随手披了件外袍，醉意未退，被拖出门也不以为意，反倒越显落拓不羁，颓然之中自有一份风致。
	沧州投标既定，冯與无意久留，事毕即返京，待数月后再来。戚宴之却不走，或许是心烦意乱需散散心，也或许是懒得动身。鸾司事务有姚宛、陆咏迟打理，她虽离开却运转如常，昔日那种“一日不在、万事不安”的执念，竟被现实轻轻揭破，徒添一层说不清的苦涩。
	安陵、静海两大盐场运转成熟，无甚好看，她又不可能去南平自找不痛快，故鄢宛棠一相邀，戚宴之无需考虑便答应了。数日来两人频频相见，若非戚宴之尚有官箴在心、鄢宛棠也识得分寸，说不得真要把她拐进自家小院同吃同住。
	此刻院中月色清亮，鄢宛棠饶有兴致地盯着她那副淡漠沉郁的模样，竟觉得别有一番韵味，笑得更是妩媚。借着穿针乞巧，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她掌边。
	戚宴之怎会不懂她心思？只是如今心如死水，意懒神疲，让她闹去便是，自己却毫不为动。
	两人把穿针斗巧的花样玩了个遍，终究还是回到喝酒上。醉意迷蒙间，戚宴之只觉腕上一凉，清香扑鼻，原是鄢宛棠替她戴了一串茉莉花串，还伏在她耳边轻笑道：“天下一海，何必只取一瓢？世上花开有时，茉莉谢了，桂花便香，莫为一叶遮了眼。”
	她装作没听见，睡前却仍想：我非一叶障目，而是此生只愿一林。
	青鸾司果然聚在一处乞巧，因戚令不在，瑟若特意空出夜晚，请诸女官于御花园同赏佳节。至后半夜，众人皆散，瑟若早已疲倦难忍，只盼早些歇息。
	甫踏入瑶光殿，便觉夜风送来异香。殿中竟悄然布下一座花桥，是以夜合、蕊珠兰、晚荷、夜来香、月光兰、玉蝉花等夜开花卉簇就，远远望去，如星月间悬一带浮桥。
	宋芳与棠奴立于一旁，微笑递上一纸花笺。
	瑟若轻哼：“怪不得今日没来信，原来藏在这儿。”低头看那笺，是一首残句，每句倒数第三字皆空：“菊绽东篱___未收，  松涛万壑___来秋  ，  蓝田日暖___生烟  ，桂子天香___夜浮 。”
	“是‘金风玉露’。” 她读罢便笑了，显然祁韫并不设难，只是借这四字，唤她亲口应答：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话音落下，宋芳与棠奴一同笑着点头，不知触动何处机关，殿外忽有群蝶翩然飞入，色彩如锦，绕花桥起伏盘旋，如银河落地，云气生光。
	瑟若便在这花香蝶舞中，沉沉入梦。
	次日戚宴之醒来时，一眼便见鄢宛棠侧坐床前脚踏上，趴在她枕边，尖尖下颌抵在交叠的十指上，桃花如面，艳色生香。
	那双眼水光潋滟，婉转流媚，含笑凝望她，玩味、欣赏，带着不加掩饰的挑逗。
	戚宴之却懒懒未动，眼皮一阖，似要再睡。就听鄢宛棠笑道：“我要祁家吞不下南平，唯一所虑，不过是监国殿下的心意。你说……”
	她越发凑近戚宴之耳旁，呵气如兰：“那心意，有几分？”
	果然，这一朵艳丽之花接近她，不过是为她这青鸾令的身份。戚宴之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心道这并非桃花，而是浑身是毒的夹竹桃。
	“心意？”她也抬手，伸出二指，以指背似触非触地轻抚鄢宛棠脸侧，感受到面上脂粉细腻香滑，笑了，“殿下与她，不过如你我之间罢了。”
	她动作轻缓无比，却触得鄢宛棠浑身痒酥酥的，越发激起争强好胜的心思。只是，戚宴之话里含义太过丰富，似是轻描淡写，又似重于千钧。
	“如你我之间……”鄢宛棠原以为此话意为逢场作戏，可又觉没这么简单。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大胆又荒诞的想法冒出：祁韫那纤瘦的身形，柔白的肌肤，对美色冷淡无情的态度……不点破，便是少年未长成的姿态，点破便是……
	戚宴之望着她面上惊诧一闪而逝，转而浮起一丝狠意，终归为勾人一笑，心中也觉满意。中标不过是第一步，半年为期的考核，祁家可不那么容易过关了。
	鄢宛棠的手覆上戚宴之抚她的手，将原本踡起的另三指放平，反将自己的脸轻轻挨了上去，柔柔地蹭了蹭，似小鸟依人，却是明目张胆的撩拨。
	她蹭罢，竟将脸转了过来，在戚宴之掌心似嗅非嗅地啄了一下。就在戚宴之皱眉欲推开她的瞬间，她已巧笑旋身，衣袂翻飞，躲得轻盈漂亮。
	“多谢戚令指点。”鄢宛棠笑盈盈站在房中，凑趣地蹲了个万福，“不过，仔细一想，我这辈子好像只害过男人。既知道了，也只好……”
	她敛衣一笑，转身而出：“堂堂正正地和她对决了。”

第131章 梃击

	六七月，京城原本该有几场雨好下。今年地气反常，本是麦熟时节，北地久旱未雨，眼见庄稼焦卷。至七月末终于落了场透雨，虽避过收麦关口，却已有夏旱绝苗的灾情隐患。
	这日暴雨如注，雨声嘈嘈似万马奔腾。林璠与瑟若皆乘肩與，一前一后，沿宫中夹道往崇文门外一处旧庙前行，按例要为宫人祈雨还愿。
	一遇阴雨，瑟若便易头痛，偏近日政务缠身。兵部催边防粮草，吏部查秋补名额，内库还要盘拨赈济银两，皆是操心事。昨夜几乎未眠，今晨上路，正借这肩與摇晃之势闭目养神。
	忽有脚步踏雨而来，极沉极急，竟压过雨声。她尚未来得及睁眼，只觉耳边风声喝喝一响，肩與猛地一倾，一股蛮力从侧方将她掀了出去，有阴影向前窜过。
	眼前天旋地转，她身体滚落地上，雨水瞬间扑满衣襟。左腕撞地，钻心刺痛。
	宫女太监惊叫拥来，慌乱将她扶起。她却只下意识望向林璠，脱口而出：“护驾！”
	雨丝如帘，遮断视线。瑟若尚未来得及辨明来者，只见前方已乱作一团，护卫们蜂拥上前，将一人死死按倒在泥水中。
	林璠冒雨奔至，怒道：“干什么吃的，让皇姐淋雨！”随即半跪地上扶住她，望见她唇色惨白，头发湿透，不过勉力支撑，却未分毫失态，小皇帝不禁怒火冲天。
	瑟若却摇头安抚一笑：“我无事。奂儿没有伤着？”
	众人撑伞的撑伞、披衣的披衣，瑟若却未理会，径直走向前方，抬手示意侍卫让开一线，让她看清袭击者。
	那人已被死死按入泥水之中，面容扭曲，眼神狂乱，是个三十来岁的军人，身穿禁军服饰，手脚乱动、如兽嘶吼，雨水与泥浆淌满面颊，浑不知痛。身旁落着一根沉重漆金梃杖，正是禁军仪仗所用。
	她转眸看向自己倾覆在地的肩與。原来那人是自后方猛冲而至，梃杖横扫，打翻一名扛肩與的太监，肩與随之失衡侧倾，将她掀落在地。那太监头颅当场碎裂，血水与雨水交织，惨不忍睹。
	林璠脸色煞白，站在雨中久久未语，显然已意识到若非瑟若坐得高些，这一杖如直中她身，后果不堪设想。
	袭击者显然并无预谋杀人，那太监实是被误打致死。他发狂只扑林璠而来。好在事发之初便引起警觉，禁军反应迅速，三两下将其围住。但此人力气极大，又精神错乱，竟五人方才将他死死按住。
	林璠冷厉道：“留活口，查！”
	瑟若环顾四周，目光一一扫过宫人与内侍，神色沉静，似在默数、推敲是否有内应勾连。众人脸色煞白，神情惊惶失措，却皆无串通之迹。
	此时，太监总管宋芳缓缓跪地，低头叩首道：“老奴失察，此人……是老奴举荐。”
	他说得平静，语气却悲怆刚正：“请陛下与殿下降罪。老奴愿下狱待查，任凭律法裁断。”
	“芳翁！”林璠又惊又痛，这一刻真情流露，帝王威仪之下，十岁孩子的心性显现无疑。他一语惊呼罢，竟是不知所措。
	天家无小事，何况当众行刺，袭中的又是肩與之上、毫无防备的皇姐。若说此人背后毫无指使，谁信？可他更不能信是宋芳，是从小照料他、教他识字、护他周全的芳翁。目标在他，却叫皇姐替自己挡了一劫，比伤在他身还痛。
	瑟若虽心中亦有不忍，却冷静镇定，点头道：“芳翁不必忧虑。若属偶发，必还你清白。”语气平缓，毫不含糊：“带下去吧。”
	她话音一落，神色终于微变，低头去看左腕。林璠这才注意到，她方才一直将伤处藏在袖中，强忍着处理全局，连忙伸手轻轻掀起她衣袖。
	只见她左腕青紫浮肿，关节略微错位，显然是被掀落时猛力扭伤，虽未骨折，却已不能动弹。
	……………………
	蔺遂与周家的争端被祁韫轻巧化解，盐场开发便可正式启动。这位县尊大人虽不苟言笑，威严不减，却从未在公事上掣肘祁家，办事干脆，雷厉风行。
	开发第一步，便是清丈盐田，厘定哪些为废弃旧田、哪些尚可利用、哪些可拓为新田。按旧制，盐业官营，盐田皆属县有，未得县令批文，连丈量都属越界。然而蔺遂从未为难祁家，凡事秉公办理。
	若换个县尊，不知这一步打点就要出多少血。至此承淙倒也有几分服祁韫，真将这块臭石头搬走换个金的玉的来，说不得十万雪花银要给出去。
	虽名为官产，盐田情况却盘根错节。绝大多数田地原在开中制下分包予盐商经营，虽只签有五年、十年期权，实则早视为私产。更有甚者，持有二十年、五十年契约者亦有之，诸多利益纠葛，难以一笔清算。
	此外，还有相当一部分废盐田已转作耕地、房地，多年来被村社或民户占用，早成集体或私人产。与官、商打交道，祁家尚有章法，而遇上这一类，却最棘手。
	老妇烈日下跪地痛哭、汉子刁妇闹到县衙者天天都有，有的是为多争几两卖地银，有的确是生计系之。承淙、流昭虽惯于周旋，也难免一时心软，一时动怒。加上蔺遂态度鲜明，民字当先，不偏商家，祁家几位大掌柜身为执行者，更觉头绪纷繁，进退两难。
	这日，祁韫与承淙、几位掌柜正在县衙与蔺遂商议盐田修复之事。原计划是从静海、汉沽等长芦旧场调拨熟练工匠入场施工，修复盐坨、起炉建灶，既省时省力，又有成法可依。
	蔺遂却坚持必须雇佣本地劳力，理由是大批外工涌入，必然冲击本地百姓的生计，激化矛盾。双方就此争执多日，久未有解。
	即便祁韫再有耐性，有时也被蔺遂这头倔驴磨得火气上头，只是素来克制，不肯轻易发作。此时蔺遂正与承淙辩得脸红脖子粗，她坐在一旁喝茶润嗓，平息怒气，正盘算如何破局，就见高福匆匆进来，递上今日的邸报。
	这段时间事务繁杂，邸报、行书之类多留待夜间处理。高福深知她惯例，此时却特意送来，祁韫便知有异。
	果然，展开不过两行，她脸色骤变，眉眼沉冷，一手将邸报攥紧，指节微微发白，却强自按捺不发。随即仰头将茶一饮而尽，毫无征兆地起身离席，大步而出。
	满屋人一时怔住，无一出声，连正在强硬辩理的蔺遂也未再多言。
	人人皆道素来不动声色的祁二爷也被蔺遂激得失态，其实真相无他，只因邸报上一句话：“内廷有扰，殿下受惊，圣体安泰，无虞国政。”
	承淙不管祁韫动怒原委，只顺势一笑，语气轻松却不无分寸：“蔺老爷，我这向来好性子的二弟都动了气，可见双方已是各执一词，难有寸进。此事我祁家确实不能让。”
	他说着，起身作揖，语气转为宽和：“天热，火气也旺，不如散一散，待晚间天凉再议。”
	众人心领神会，纷纷起身，呼啦啦随他离去，厅中顷刻冷清下来，只余蔺遂一人，望着那盏尚有余温的空茶盏，良久未语。
	祁韫一路策马疾驰回宅，未及更衣，便径直闯入沈陵房中，开口便问：“这几日京中可有消息？”
	沈陵心中一沉，知她问的正是长公主遇袭之事。
	邸报作为官方传递中央政务于地方之途，此类事务本当谨慎。若非事态过大、传言已盛，原本无须刊载，刊之反致人心惶惶。沈陵父亲在京述职，消息传递自然快于旁人，昨日便已得信，只是一直未敢告诉她。
	他默默从案上取来那封家信，递到她手中：“你自己看吧。”
	祁韫神情沉冷展开信纸，目光一扫，脸色瞬间变了，整个人仿佛被风雨击中，久久无言。
	信中写得虽不详，却已足够让她明白原委。行刺目标是林璠，瑟若无辜受牵。沈瑛所得消息亦有限，只说事发混乱，不知是否有伤情。
	更令祁韫心头发寒的，是信末几句：凶徒为退役军士，曾在边军立过战功，后因同僚排挤而被逐出军中。此人性情刚烈，宋芳惜其忠勇，荐入禁军，担任宫墙外围守卫，从不近内廷，不知为何能趁仪仗混入，直逼圣驾，情形扑朔迷离。
	据传，此人竟还是首辅王敬修的同乡，且出身王家旧仆之后，牵连至此，已非宫禁之事，而是朝堂地震。

第132章 午睡

	再与祁家议事时，独不见祁韫，蔺遂于是问了一句，承淙便笑道：“他有些急事处理，县尊只管说事，咱们一切照旧。”
	祁韫确是当晚即启程，快马加鞭回京。此番不吝动用青鸾司身份，一路递换驿马，连夜奔袭，三天的路程硬是一日两夜便至。
	第三日上午，瑟若得她入宫中的请求，无奈摇头一笑，也知此事已流传甚广，瞒不住她，当然允准。
	祁韫进殿时，瑟若已新换一身淡绯浅绿的夏装，衣料轻柔，衬得肌肤如雪，正坐在榻前低头拌冰酪，笑着抬眼看她：“知道你爱吃这些，杨梅、荔枝、黄杏、葡萄，想尝哪样？”说着，亲手舀了几勺果肉进酪乳中，放到她面前。
	祁韫哪有心思吃什么酪乳，一步上前，握住她执勺的右手，眉头皱得紧：“可有受伤？”
	她本想扶住她肩上下细察，却又怕唐突冒犯，手停在她肩头不敢落下。眼见瑟若神色如常，虽心下稍定，却仍满眼心疼。
	瑟若微嘟嘴，作势撒娇，抬起左腕给她看：“就扭了一下，不伤筋骨，别处无事。”见她果然怔住，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又笑着缓声安慰，“你看，我不是好端端的？”
	祁韫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将她轻轻抱入怀中，手臂环着她的肩，捏住她左臂小心护着，生怕碰疼。
	离事发已有七日，扭伤最痛时早过去了，瑟若并不觉得如何，反倒因她这份珍而重之的紧张，心中甜蜜：我这小面首总算肯主动一回，不再把我当什么碰不得的雪人了。
	她虽无大碍，嘴上却越发撒娇，一会儿说那日痛得直掉眼泪，一会儿又说当时好害怕，如今后怕都还没散，死活赖在她怀里不肯起。
	祁韫一开始当然当真，只当她强撑太久，谁知低头瞧见她抿嘴偷笑，才恍然明白她是无事撒娇，心中却更软了，越发好言安慰，也不拆穿。反正她愿意赖着，她便护着。
	两人颇腻歪了一会儿，瑟若拽她到内室。见祁韫虽满腹忧虑却不好出言相问，瑟若便主动把当日情状说了。
	祁韫细细问宋芳不在，她和陛下的饮食起居可如常，瑟若当然笑着点头，又装作抱怨道：“事情真是太多，我无一日睡得好。既然你回来了，陪我小憩一下好不好？”
	祁韫见她今日妆容虽素，却处处用心，尤其是眼角淡淡一抹烟红，像雾一样化开，正与衣色相同。颊上粉薄如羽，香气却较平日更浓几分，带着极轻的梅花与沉水香调，缭绕不散。
	若换作男子，当然觉不出这其中差别，只觉她美得与往日不同，格外摄人心魄。祁韫却从小在青楼长大，母亲与姐姐们如何理妆用香，她再熟悉不过。正因看得懂，才更知这份心意的分量，“女为悦己者容”是一种明晃晃的情意，叫人心热得几乎难以自持。
	更何况，瑟若的意思明明就是让她守她睡觉。虽光天化日，祁韫却不敢逾矩，生辰时同游一日已容易惹人非议，更何况在宫中人多眼杂，想了想，还是笑道：“过两刻钟便至午膳，不如咱们先吃了，再好好午睡？”
	瑟若瞧她那“动心忍性”、瞻前顾后的模样就觉有趣，也不拆穿她那点心思，稍微又说一会儿闲话，宫人便将膳食送进。
	监国殿下就一会儿说要吃个笋丝，一会儿说汤好烫要吹凉，一会儿要她喂一勺冰镇杏仁露，虽说右手没伤，却几乎就没拿起筷子。祁韫伺候得低眉顺眼，越发不敢看她。
	饭也吃了，午睡便再无可推。祁韫心知避不过，偏又极紧张。只见瑟若一个眼神扫过去，便叫打扇添冰的宫人太监全退了出去，殿内登时静了下来，只余窗外蝉鸣阵阵。
	她心中更慌，只觉此生心口没跳得这么快过。
	瑟若笑嘻嘻拖她到床边，和衣直接一躺。祁韫哪敢上前，被她一通好骂，才战战兢兢在脚踏上侧坐，伸手拿过扇给她轻扇。
	不扇还好，一扇之下，瑟若身上的香气便越发弥漫满室，缠绕不散。祁韫只得低垂眼睫，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大气不敢出。
	弦绷得太紧终究会断，瑟若本想再逗她一逗，却也怕她脸皮薄恼羞成怒，更何况，她自己其实也有些紧张，便顺势问起北方盐场之事。青鸾司送来的密报她都细读过了，可听祁韫亲口讲述，滋味终究不同。
	祁韫也得了机会，要讲故事把她哄睡，于是平日伶牙俐齿、妙趣横生的口才反倒收敛，讲得冗长枯燥无味，就连那跌宕起伏一波三折的招标会，都能讲得如老僧念经、让人昏昏欲睡。
	瑟若果真困极了，起初还嗯嗯作答，到后来声音渐低，终是不再出声。她呼吸绵长，双眼沉沉闭合，显然已熟睡。
	祁韫终于松了口气，这才舒展一笑，手上的扇子仍缓缓摇着，脸却不自觉俯下些，静静望她片刻。旋又小心掀开她左袖，细看伤处是否红肿，确认无碍后，轻柔地将手腕放好，免得她翻身时压到。
	正要回到原位时，却被瑟若猛地一把拽住衣襟，整个人被带着往床上倾斜。祁韫大惊，连忙双手撑住，生怕不慎压到她伤处。
	瑟若咯咯直笑：“被我逮住了！装什么样子，还不上来？”
	祁韫已经觉得脸开始红，下意识想找借口搪塞一句“未及更衣，怕弄脏殿下床榻”，话到嘴边又堪堪咽回去，这话说出口，怕是立刻就要被命令脱了外衣。索性心一横，干脆利落地躺了上去，心道：这可是在她自己地盘，总不能说我欺负她。
	这下瑟若再怎么装睡她都不信了，被捉弄后又拉不下脸，除了扇扇不停仍旧温柔，抿唇不说话，周身散发的冷气比那一缸冰还凉。
	可瑟若一点也不老实，把小面首的手臂展开从从容容地枕着，祁韫退一寸，她就蹭上前两寸，非拱进她怀里不肯罢休，最后甚至将脸枕在她肩窝。祁韫一时觉得痒，像抱了只软猫，一时又似被雀爪轻挠心尖，连呼吸都乱了。
	最让她忍不了的，是瑟若明明只有一只手能动，偏还用指尖勾她衣领往内看，嘴里念叨：“让我瞧瞧，我送的衣裳有没有乖乖穿着？”一见果然是她送的那几件冰绡衫之一，便笑得一脸满足，连连点头。
	她是满意了，祁韫却被她闹得脸颊发烧，一把扣住她那只乱动的手，冷声道：“殿下午后无事？不睡了么？”
	瑟若哪会怕她，笑眯眯地说：“都推啦！从此君王不……”话还没说完，就被祁韫另一手捂住眼睛，耳中只听一句：“殿下还伤着呢。”
	她声音比平常更低几分，缓慢郑重，是不容置喙的克制，又满是意味深长。往日清润如露的嗓音此时充满威胁之意，竟似寒冰之下藏着暗火。
	瑟若再厚脸皮，终究还是少女，登时颈后发热，心跳如擂，原本在祁韫掌中调皮乱动的手也顿时僵住。
	祁韫只觉掌下瑟若的眼睫扑闪不停，如困住了一只蝴蝶，颊上透出的幽幽热气更是氤氲蒸腾，心里得意终于制住她，可那欲言又止的甜蜜滋味却像潮水一样翻涌不止，只能强自压下所有不该生出的念头。
	瑟若羞得耳后都红透，只好将脸埋进她怀里，闷闷地说：“我睡还不成么……你别走就是了。”
	一句话说完，还真猫儿似的踡着睡了，不过十余个呼吸间，已然睡着，这次是真的。
	祁韫轻轻抚了抚她后背，心里又甜又发愁：放她睡多久？下午真无其他事？一会儿宫人进来看见该如何？……罢了，君王都能“不早朝”，她这个面首担责便是。何况，眼下是多么梦幻般的幸福啊。
	这一觉直睡到申末，整整一个半时辰，瑟若竟真将万务推开，无人打扰。祁韫本以为自己情绪翻涌、思绪纷扰，定然无法安睡，谁知或许是怀中人太香太软，又或许是这段时间太累，原本从不午憩的她，也迷迷糊糊睡了去。
	反倒是瑟若先醒，见自己那只伤腕被她小心垫在她腰间最柔软处，心头一暖，忍不住在她下颌轻啄一口。见一抹胭红口脂鲜明地印在她白净肌肤上，怕这人醒了真要恼，连忙伸手去抹，结果这一抹，倒把她蹭醒了。
	好嘛，反正捏下巴是轻薄，亲一口也是轻薄，瑟若趁她还没完全醒神，凑上前在原处又补了一个吻。把祁韫僵在当地魂不守舍，自己大笑着跑到外间去了。

第133章 脱簪

	政事全推的后果便是晚间补上，大臣们连夜被召进宫，都以为监国殿下事务实在繁冗，何况还在伤病中，敬重之余，更添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面首大人被亲了一口后，不是恼羞成怒，也不是冷若冰霜，竟破天荒有些蔫头耷脑，分明是想得发疯却万万不敢“回一个”，又找不到“下台阶”的好借口。正衣而出后，眼神里分明都是柔软的求饶，仿佛无声在说：好姐姐，我真服了你，你说怎么便怎么吧。
	瑟若也被那一眼瞧得心软，想想自己确实“得寸进尺”，用来撩拨这老实人未免太过分。并且，她敢过分，不正是拿准了祁韫君子自持，对她万分尊重吗？再调戏下去，无异于仗着她这宝贵的风度挑战她底线。话说回来，她也不想如此“轻薄”，实在是忍不住嘛。
	故此，晚饭时二人虽调笑如常，瑟若却不敢再动手动脚，反而温声关怀祁韫在北地过得可好，叮嘱记得用她赠的玫瑰露，大中午不要跑去盐田，中暑了不是玩的。祁韫只道她是看了探子情报，知晓自己有时确实会不顾天时下到盐地，其实瑟若根本无需亲见，按她性格推算便知。
	这些吩咐，祁韫皆柔声答应，一边配好饭菜蔬食要喂她吃。瑟若脸上微红，竟颇不好意思地说自己来，就见祁韫轻柔微笑着摇了摇头，执勺的手越发坚定，朝前递到她唇边，分明是说：能照料你，我也很高兴。
	瑟若张口咽下那勺饭菜时，竟羞窘得脸红透，心想：以后不作弄她了，等她想……想好了，我都依她便是。
	两人“相敬如宾”吃罢一餐饭，祁韫又看着宫人拆下瑟若腕间绷带换药，亲眼见那纤纤细腕青紫肿胀，心口疼得坐不住，为免失仪，起身走远至窗边强忍。
	其实这等中度扭伤虽养好了不留后遗症，前三日确会疼得格外剧烈，如今七日虽疼痛稍减，依旧肿胀不适。瑟若向她撒娇喊疼，也是半真半假，只不过她素来对身体上的疼痛颇能忍耐，故仍言笑如常。
	道别时自是万分不舍。祁韫在阶下望了她许久，眼中罕见地水光湿润，在晚霞下如流金。最终，她轻掀袍角，跪地叩拜行郑重大礼。
	我不能护你于危机之前，不能以己身替你病痛，不能为你在朝披荆斩棘，只好在野竭尽所能，守稳北地大局。
	瑟若当然都懂，含笑点点头，正要温言劝她不必思虑太重，就见戚宴之正巧要入殿递奏，已看见二人情状。
	她立在原地，悲愤惨痛得几乎站立不住，一股直白的杀意却破体而出，如针砭骨。
	那一瞬，瑟若竟真怕极了戚宴之暴起动手，心神却定得住，如常笑唤：“戚令来了，可是案情有进展？请进详述。”
	祁韫自也是恭敬有加地起身向戚宴之行礼，才按礼仪后退数步，转身离去。
	青鸾司的消息自是最快，事发次日戚宴之便收到急报，同样星夜兼程赶回。她一边自责因那一念情执未能及时回京，竟生出如此致命疏漏，令殿下重伤。一边只想尽早见她一面，确认她无恙。
	可当听姚宛简略汇报情况，又提出一道进宫探望殿下时，戚宴之却猛然止住了原本迫切的念头。她做不到若无其事，这一见之下，必然露馅。
	于是她淡淡搪塞一句：“鸾司当务之急，是查明案情、重整线索。内廷外朝诸事纷杂，容我暂缓请见。”
	自此，七日不见。
	她日日忙于案情，却夜夜辗转难眠，心口堵着那一句：你受伤那日，我若在京就好了。
	可如今……如今！
	如果说春酲楼那晚戚宴之对祁韫的杀意确是实质，可今日瑟若那怕极了祁韫有失的眼神，瞒不过七年相伴的近臣。戚宴之一时心中升起加倍的暴怒杀人冲动，一时又全然灰心，悲极生静，心道不如还是我死，不过一个“成全”罢了，有什么给不起？
	更深的绝望是，她二人其实并不需任何人“成全”。自己死了，殿下或许也无几分在意，难道还会如看了祁韫绝笔后那般悲痛欲绝，要随之而去？
	她看似如常进殿，却完全是行尸走肉。将密奏放在桌上，本欲强迫自己开口冷静汇报，却只是抖了抖嘴唇，实在吐不出一字。
	只听殿下静静地说：“今晚有大臣进奏议事，你我明晚详谈。”
	戚宴之反倒长吐一口气，行礼退出。终究瞒不住，那便看殿下如何处置我了。
	这漫漫一日，对瑟若而言亦不轻松。戚宴之更是心绪难平，自清晨起便坐在青鸾司设于思成殿的司务房中，面对成山谍报、公牍命令，当真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索性借口外查线索，离了司中，独自骑马，漫无目的地在西郊转了一下午。直到日暮西沉，才缓缓回房更衣，依约赴瑶光殿。
	仍是那处她进出过无数次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去年端午前夕，殿下因见梁侯而旧疾复发，大呕一场，却只吐了药汤，原是整日未进饮食。
	她赶到时，亲手将人从地上抱起。殿下虽极信任，却仍自持礼数，肩颈一僵，带着几分尴尬与本能抗拒。那细节曾在她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回旋不去，如鲠在喉。
	就算一直如此也好，至少她还在怀中。为什么从那之后，一切都变了呢？难道真如祁韫所说，“有些事看似难如登天，其实只看你想不想罢了”？
	她不愿再去细数，殿下多少次缠绵病榻，是她与鸾司诸人守在床前、寸步不离。多少次生死一线，她与殿下同坐帐中，彻夜筹谋，背水一战。
	只想起嘉祐三年，朝局方稳，北境突发叛乱，殿下为息战局，再度低头向梁述求援。她是若无其事，可鸾司众人回到司务房后群情激愤，不少人伏案而泣。
	当夜，大家在思成殿誓言共勉：誓为殿下扫平一切荆棘，叫她监国之尊再无低首之辱。
	她已不去想那句“我这些年究竟算什么”，倒真想问问殿下，青鸾司二十余人的赤诚之心，在她眼中究竟值得几分？
	瑶光殿中静谧如常，窗槛低垂，灯火半明。戚宴之步入殿内，目光缓缓掠过熟悉的陈设。
	西壁书架满架典籍，书桌一角整齐摆放着笔砚纸镇，铜炉中香烟袅袅，香味清冷。几把靠椅散置于室中，临窗那张殿下闲时常坐的，仍覆着她为她亲自挑选的坐垫，略微陈旧，却因此格外柔软。
	她目光一寸寸扫过这些物什，如同最后一次轻柔抚摸。今夜之后，或许再无缘得见。
	“殿下。”她终于在长久沉默后出声，“臣戚宴之，奉命觐见。”
	“请进。”殿下的声音遥遥自后传来。
	戚宴之一听便知她在殿后小院中，顿了顿神，抬步朝后院走去。
	已是八月中旬，夜色澄净，秋季月光如洗，洒落庭院。石径无声，疏影斑驳，风过竹林，簌簌如雨，几声虫鸣点缀其间，更衬静谧。
	殿下只着一袭素衣，静坐在院中小桌后。桌上不过几碟家常小菜，一壶清酒，两只杯盏，皆极简素净，是为这夜专设。
	戚宴之却一眼便怔住，心神俱散，只因殿下竟脱簪卸妆，素面等她来见。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殿下。纵使重病缠身、恶疾突发，殿下这些年见人时也始终衣容整饬，从未失礼分毫。
	贵族女子礼仪端严，何况监国之尊，妆发即是体面与威仪的象征。无论男女，脱簪皆是极大的“请罪”，而她竟以此姿态，静坐相候。
	月色如水，将她素衣映得愈发清寒。她卸去胭脂粉黛，褪尽朝堂威仪，面庞竟显出几分少女的稚色。而那病中柔弱，更令她宛如一朵白山茶，清艳未绽，便将凋零，令人不忍触碰。
	戚宴之太明白殿下为人，太熟悉她的每一道手段与情势选择。她知这一切是她刻意为之，是一场“施情”的局。
	但知是“伎俩”又如何？仍是招架不住，仍是心魂震荡，几乎要跪地请罪。
	脱簪待罪，莫说是君上之尊，就算是青鸾司属下犯弥天大错，也不至如此。她这一身清素，已然是无声之言：
	我知已无法回应你多年深情，负你良多，无以赎罪。
	我更愿你看清，我不过凡俗血肉之身，非你心中完人天人，不值得你倾尽一生，沉溺不返。

第134章 芦花

	戚宴之垂眸不敢多看，一步步走去时，心中却苦涩地想：原来洗尽铅华，她仍这般美。原来褪去朝服，她手段仍那样冷静锋利。是我太贱，还是她太厉害，我竟还是恨不起来她？
	耳边听见汩汩倒酒之声，瑟若淡笑道：“相识七年，竟从未坐下来好好喝顿酒。”说着，眼睫轻颤，缓缓垂下：“虽非好时机，酒却是什么时候都能解一点愁的。”
	戚宴之沉默入座，只说：“殿下有伤，这酒臣一个人喝。”
	“今夜你我不称君臣。”瑟若淡道，“宴之，你所欲言，我都会听。我更想与你开诚布公，商议一个了局之法。”
	“好。”戚宴之也笑，“我虽不及殿下深明，却也多年伴随日月，总沾了几寸辉光。殿下所欲，不过是我放下执念，自此解脱。你本可一纸诏令将我调离，甚至因祁韫而杀我，我亦无二话。”
	她举杯饮下，低笑一声：“可你知道吗，最叫人难以释怀的，是你对我并非无情，只不是我要的那一种情。”
	“虽说鸾司并不是非我不可，你一时半刻也未必寻得替人，这局势你我心知肚明。”她停顿片刻，看着那杯空酒，“我们都不是寻常儿女，偏生在权谋之间。权中生情，本就是最不该的事。”
	她说得沉痛，瑟若却轻笑一声，两手一摊：“那便把我劈成两半，你和祁卿各执一边儿吧。我看咏迟也要来争，倒有些不好办了。你三人谁执头、谁拿腰、谁搬我的两条腿，你们自己商量吧。”
	戚宴之一愣，又是第一次见她一本正经说这么“血腥”的玩笑话，人家心中伤痛不已，她却坐得端稳得住，还插科打诨，一时又气又好笑，还生出一点自己严肃得有些放错地方的窘意。
	她只好摇头笑：“祁韫一定常跟我想得相同，真是斗不过你，只好任你玩弄罢了。”
	沉郁气氛登时缓解，瑟若唇角含笑，越发戏谑地起身要给戚宴之斟酒。戚宴之倒和祁韫战战兢兢不敢承受不一样，今夜反正是豁出去了，兴许从此再不能见到殿下，装一回大爷又没什么，何况是她自己要“待罪”的。
	瑟若又和她闲话起青鸾司诸人的“琐碎”：“阿宛近来看字头越扎越低，八成是目力不好了，竟还呆呆的没察觉。”
	“青槐和晏凝起了小口角，暗地里较劲得厉害，还以为我不知道。”
	“陆咏迟倒是胆子大了些，近来总学我用胭脂红眼影。其实她脸型偏长，真不适合这色调，一上妆反倒没从前好看。”
	戚宴之默默听着，时而被她逗笑，时而也觉一阵暖意。
	殿下果然什么都看得见。错处瞒不过她，功劳也不曾被她忽略。她待人向来公允，唯一辜负的，也不过是自己这一厢情愿、本就不该动的那份情罢了。
	“你可有想过，我还政奂儿之后，你和诸君该往何处？”瑟若说罢，转入正题，神情淡然却不避讳，“我所谓了局之法，并非单指你我二人之间。”
	这正是戚宴之第二块心病，她怎会没想过？最意气风发之时，她和殿下也曾畅想，既然女主监国可成先例，女子官学又有何不可？待梁、王肃清，天下安定，便自青鸾司起，为有才女子开一进身之阶。如此徐图百年，未必不能改今日女子困于深闺的局面。
	可瑟若一旦还政，青鸾司赖以立足的根基也随之崩解。女官伴男帝左右，权、情、欲势必纠缠难清，终将扰乱后宫与前朝。故而，这些也只是畅想而已。
	于是她说：“青鸾司二十四人，皆在婚配年纪。阿宛、青槐自小定有婚约，咏迟出身高门，过得一两年，也要听从家中安排。我是罪官之后，籍入宫掖，日后不过回归原位，在某宫某司中谋个去处罢了。”
	不料瑟若摇头道：“我们往日的幻想，也许一时难成，但你们二十四人，才华不让须眉。青鸾司或有一日风流云散，女子官学也非一蹴而就，可若能以你们为星火，照亮世间女子前路，未必无望。”
	她说着一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这还是祁卿给我的启发。官中不便行之事，民间未必无路。女子官学不一定为了做官，既然高门女眷能读书识字，平民女子为何只能学女红？为何学堂只能教四书五经、圣贤之言，不可讲算账理财、济世之道？”
	“若非武皇般人物执政，女子为官恐怕千载难期。但若女子能经商、行医、授业，哪怕相夫教子，也因有学问而令一家兴盛。此风一成，何愁不能移俗易风？”
	她又淡笑道：“祁卿出身贱籍，行于四民之末，却敢搅动风云，处处兴风作浪，还不就是兜里有钱、心中有胆？你也知她麾下不少才女，那千千、流昭，亦是穷苦卑厄出身，如今走在街上，谁不尊一声‘掌柜娘子’？将来她们成家，又怎会受夫家欺凌？”
	“女子要胜过男子，并不靠嘴上说说，靠的是实打实的本事。而这一分一厘的钱，不就是最直白的权？”
	瑟若说着，又替戚宴之斟满一盏：“不论青鸾司日后是否尚存建制，我想请你替我守住她们，守住这来之不易的星火与荣耀。哪怕青鸾司终成过往，若史书有载，亦有你们一笔光辉。若能再开一风气之先，兴起女子学堂，传道授业、经世济用，自你们而始，那便不止青史留名，而是造福千秋万代。”
	这一番话高明深远，并不以空言壮志动人，而是一步一法，以可行之策避开男性为官的仕途高墙，徐徐渗透，终有一日翻天覆地。
	戚宴之听得心头激荡，泪落于盏，举杯时双手微颤，却仍一饮而尽。
	“其二。”瑟若续道，“日后还政于奂儿，我自不能事事插手。如今以梃击案为始，我欲借此放手一试。此事牵连至深，受伤者是我，涉事者是芳翁与王首辅，皆是至亲重臣，考验的不只是奂儿的智慧，更是他平衡权情的能力。”
	“我欲试其心胆，若有偏差，尚能纠正。真等我彻底放手，再悔教养之失，便为时已晚。”
	说罢，她又斟酒满杯，缓声道：“故此，我想请你从今日起，常伴奂儿左右。青鸾司事务，可慢慢交由阿宛与咏迟打理。日后无论我身在何处，有你在奂儿身边，我才能真正放心。”
	言罢，她起身行礼，素衣素颜，朝戚宴之深深一拜。
	戚宴之太明白林璠之于殿下意味着什么。此言之深、此意之诚，几如托孤，重逾千钧。
	一瞬间，那纠缠不休的爱恨情仇，忽然如雁过断云，长鸣远去。天地辽阔，她心中也豁然开朗，爱欲之外，还有更辽远的忠义之途。
	她立刻跪地叩拜，郑重答道：“我戚宴之，谨以此身此心，守护殿下与陛下安危，护持青鸾司二十四人前路，自此余生，唯此为忠，绝不负托。”
	……………………
	祁韫在京不过三日，匆匆探望父亲与嫂嫂，便又返回南平。
	祁韬、梅若尘和蕙音三人正为采风写剧，趁秋高气爽前往河北各地游历，沈陵与秦允诚两个公子哥儿自是无乐不从，云栊与绮寒也一并同行。原本热闹的大宅，顷刻又只余公务冷肃。
	好消息是，祁韫走前那通莫名其妙的火，或许真起了些作用。蔺遂终于松口，允准最多一百五十名外地熟练工匠进驻南平修筑盐田。
	承淙劝服他的理由也算巧妙：外地工匠是种子，可手把手教会本地人。控制好比例，既能节省祁家人力支出，也能提升当地工艺，长远来看，便是谋得一口饭碗的本事。
	于是，自赤礁村起，南平盐场的清丈与开发正式启动。并无锣鼓喧天，声势浩大，只是县里钱粮、盐务、图籍等官吏频频下乡，祁家大掌柜们带着工匠来往穿梭，量地画图、建棚铺料，一派井然。
	村中孩童好奇围观，方砚之也在人群中，望着众人忙碌的身影，既兴奋又茫然。他一时竟生出奇想：莫非真是那夜点的心愿灯起了作用？上天派来蔺老爷，就是来实现他愿望的？
	这两月来，他虽和高福、连玦亲厚，读书练武不断，却仍旧仇富，只是没见到二人背后的主子，也有点自欺欺人的意味。
	沧州一带夏秋本多雨，然今年反常，入秋以来几无湿气。连着十日烈日高照，正宜施工，祁家盐田建设也便一日千里，村中人眼见盐沟清丈、晒坯铺砖、水车安置皆有条不紊，皆啧啧称奇。
	八月十五，祁韬等人特意自河北他地赶回南平，与祁韫共度佳节。原本留在南平的已无“闲人”，往返县城与赤礁村二十余里颇为不便，祁韫索性带头搬至村中常驻，日常所着也改为素净棉麻，方便随时奔走工地。
	这下别说有事来找她的周大瞠目结舌、村长和老蔡等德高望重的老人赞叹不已，就连蔺遂都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不守你的本真了？”
	这本该是一句难得的轻松玩笑话，却叫他说得仿佛一记冷针，众人面面相觑，无人笑出声。祁韫却是悠然笑道：“县尊还是着相。”惹得蔺遂越发尴尬，一语不发又走了。
	故而中秋节也破天荒在村里过，他们这群富家子弟自不必说，祁韫还命人在空地上设了几十余张桌席，叫全村百姓与几百工匠一同赴宴。灯火通明，箫鼓连天，孩童跑跳、大人欢笑，好不热闹。
	夜里吃罢饭，众人无甚好消遣，就到海边玩水。老蔡陪着，原也眉开眼笑，只忽然察觉夜空深处月光泛青，东风渐急，海面浮浪细乱，心头隐隐生出不安。这般天象，恐是潮水将变。
	此时，方砚之正在泥地上练字。夜光清亮，正好省了灯油，娘亲服了高福带来的药后病情已稳，今夜也已安然入睡。他一人蹲在海滩，执一破瓦在地上描摹练字。
	晚间祁家设宴，他未敢靠近，只远远望着，心中酸涩。那一群富人笑语盈盈，饮酒言欢，而自己一家困苦潦倒，父亲又横死无凭，叫他如何不恨？
	祁家这群光鲜亮丽的富人从他身边走过之后，他悄悄用手抹泪，一边更加用力写那行“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抹泪罢，却见旁边多了一人，也俯身拾了支树枝来写。方砚之识字不多，却刚好都认得，是一首诗：“霜殒芦花泪湿衣，白头无复倚柴扉。去年五月黄梅雨，曾典袈裟籴米归。”
	他虽不懂得其中意思，却能感受到这人身上淡淡的伤怀忧郁。
	这正是祁家主事的年轻公子之一，日常戴着斗笠覆面，晨昏必至工地巡视。今夜月色如水，他写罢站在一旁，望月良久，一言未发，连叹息也无。终于，将手中树枝轻轻一抛，转身朝远处灯火走去。
	方砚之怔怔望着那背影，竟在这一瞬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一刻的静默陪伴，是他给予自己的慰藉。无人言语，却有心意相通，那位少年公子的沉默，像是对他这孤苦少年最温和的一场回应。

第135章 溃堤

	自中秋次日起，自静海来的一位老匠人老薛开始主持修复制卤分池的木闸。此闸为盐田首要关口，控水导卤，若无此步，晒盐无从谈起。眼下已有数块废弃盐田初步清理完毕，灌海试水在即，后续还需依池形地势逐一调试，而木闸，正是开启工艺的第一道门槛。
	因闸口临海，风浪骤起时极易出事，素有“工不慎则人命换”的旧例。老蔡心中不安，尤以近日天象反常，担忧突遇暴雨，便极力主张暂缓施工。但老薛自恃手艺老到，拍胸脯道包在他身上。
	两人争执不下，闹至祁韫面前。祁韫细细听完，沉吟片刻，终道：“人命为重，闸事暂缓。”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眼下可做之事还有许多，不妨先行他项。”
	老薛当时勉强应下，谁知三日过去，老蔡所言风雨未至，老薛心下不甘，夜里竟悄悄带人前往海边闸口勘查，架起工具与设备。
	未曾想，自第四日拂晓，天象突变，台风骤起，乌云压海，天地昏沉，狂风卷浪扑岸而来。
	木闸首当其冲，危在旦夕。老薛却满脑子只想着那台设备，那是一套从静海运来的重型翻水木车，造价连同配套逾三百两银子，按与祁家的契约，此物虽由祁家出资采买，但一旦因操作不当损毁，仍须由施工方按比例赔付。
	眼见风雨倾盆，他竟擅自组织五六人前去抢救水车，未曾禀报祁家任何一位管事。这一举动，直接触发大祸。狂浪扑岸，有两人不慎坠海，再未浮起。
	偏偏这二人正是赤礁村民，素日敬服老薛技艺，早与他言明，待盐田成事便随他南北接工程糊口，更因熟知本地水情，自以为没事，哪知竟因此丢了性命。
	此事一出，赤礁村顿时哗然。天又连日暴雨，海势愈发汹涌，村人悲愤交加，纷纷指责祁家纵容外人，激愤之声不绝于耳。祁家盐田工程只得紧急停工，满场皆陷愁云惨雾。
	祁韫原要亲自出面应对，被承淙一手按回去：“得了，你那张臭脸，从不会装怜悯博同情，大伙儿一看你冷血无情，更要坏事。我顶着，你去请蔺老爷来，他说话比咱好使。”
	其实祁韫绝不是不拿人命当回事，何况老薛此举正是违反了她的命令。面对群情汹涌，她怎么解释都像借口。并且她这性子，旁人越激愤她越冷，越不屑开口。即便再自责，面上也绝不会露出一分悲情动容。
	承淙所言正是对她性格的深知，她也觉如此更好，于是披上雨衣，带着高福、连玦冒雨骑行入县城寻蔺遂。
	谁料衙门早空了，仆役慌张道：“上游连日暴雨，滏阳河水猛涨，昨夜决堤，淹了三村，如今死了几十人，蔺大人连夜去了河堤抢险。”
	祁韫三人顾不得休整，又催马奔赴滏阳河畔。远远便见河水漫过田堤，泥浪滔天。岸上人影憧憧，军士扛着沙袋奔走，民夫抬尸呼号，物资堆在高处，用帆布遮盖，一派人力与天灾角力的惨烈景象。
	此时天已入夜，又逢浓云暴雨，天地漆黑几乎不见五指，只能循着稀疏灯火摸索前行。堤上人声鼎沸，喊话呼救交杂在风雨之中，祁韫四下打量，逢人便问蔺遂身在何处，却无人说得清。
	高福见祁韫冷着脸，雨衣被风吹翻，衣服早就湿透还不管不顾，就说让她在高处雨棚下等着，他和连玦分头寻人。
	祁韫哪会听他的干等，连玦也说：“天黑湿滑，咱们三个不可走散，万一落单失足掉进水里，连个响都听不见。缓缓再找，别出岔子。”
	她终于停下脚步，垂眸望着脚边泥水翻涌，眉头紧锁不语。正要寻个军士问险情最关隘在何处，蔺遂必定在此，却转念一想，他自是以抢险为优先，祁家这事再急也得放一边，寻到人也无用。冷静下来，倒觉来这一趟是无用功了。
	于是祁韫干脆转身，说：“不寻了，回。”还没走出一步，却觉身侧有个半人高的孩子飞奔而过，紧接着一声惊叫，似是踩到湿泥打滑，随后便是扑通一响，极轻，像是石子坠入水潭。
	三人都反应过来了，连玦最是果决，一跃入水去救人。就算祁韫向来镇定，也被此突发险状惊了一惊，连忙对高福说：“寻长绳和浮木！”
	高福也是慌得手脚打滑，祁韫按住他肩抚慰一瞬，示意他冷静，高福觉她那只手在雨里也发颤，不知是冷的还是紧张的。
	两人快步冲向不远处物资棚，所幸那处正堆着些长绳与木板，当即扯下一根粗绳，绑好浮木，一边往下游跑一边高声呼喊连玦。
	终于，隐约听见下方水声中传来一声短促回应。
	连玦本就武功高强、力大无穷，且在漕帮混了三年，实打实水里挣饭吃，若非他在，那孩子早没命了。
	他抓住那孩子后，勉强蹬住一块突出的岸堤石墩，手攀枯树才不致被卷走。却因水势太急又一手抱着孩子，暂时不好上岸。祁韫和高福寻来的浮木长绳正得其用，在军士们帮忙拉拽下，把一大一小两人救起。
	所幸孩子只是呛了水，很快醒转。祁韫见是个六七岁大的女童，亲手接过军士们递来的软毯将她裹住保暖。
	女孩冷得浑身发颤、咳嗽不止，更吓得哭不出声，祁韫轻轻抚她后背拍了许久，柔声安慰，她才终于哇地一声哭出来，口中散碎地说着“寻爹爹”、“奶奶和娘”之类的话。
	祁韫慢慢哄她说清爹爹是谁，却是让众人都惊住：原来，她正是蔺遂的独女，因生在小满时节，小名就叫满娘。
	……………………
	蔺遂得了消息找到雨棚下，已是后半夜。一见灯火下女儿裹着毯子小脸煞白，缩手缩脚坐在木箱上，心中疼痛不已。
	好在这将近半个时辰里，祁韫三人一直陪着满娘，祁韫柔和，高福更是亲切，没一会儿两人就把孩子情绪平复好了。几个大人却更加担忧蔺遂家中情况。
	原来这孩子竟寻到江边来，正是因家中奶奶犯病，娘去搀扶时不慎也被带倒，肚里刚三四个月大的孩子估计保不住。
	蔺遂一家就住县衙内，衙役自会处理，立即叫了大夫，也马上有人准备出发来寻蔺遂，一向乖巧懂事的满娘却突然大哭大闹，不带她找县尊她就不罢休。
	其实世上哪有生来懂事、无欲无求的小孩？只不过平日体贴大人辛苦，默默压抑自己的情绪与需求罢了。她正是被这从未见过的情形吓慌，更内心不解，爹爹到底为什么事不回家？非要亲口叫他回来。
	一见蔺遂，满娘扑到他怀里大哭，又踢又蹬。蔺遂知妻母都在危险之中，加上一昼夜没吃睡休息，眼前发黑，竟招架不住她撒泼。
	祁韫示意高福上前解救，高福将孩子连哄带拉地牵过来，祁韫就拱手道：“满娘落水淋雨，需尽快寻个大夫医治。如县尊信得过，便由我们送她回家。”
	蔺遂轻抚女儿发顶，愧疚不已：“满满，跟着这几个哥哥回去，好不好？爹爹承诺，天亮前必定回家。你替爹爹守着奶奶和娘，可以吗？”
	满娘哭着点头，乖乖在他怀里蹭了蹭，被高福牵住小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蔺遂又对祁韫一揖，祁韫连忙还礼，快步追上。
	夜深，荒郊偏远，祁韫也不必费事寻车送满娘，直接将她抱在身前上马，兜在雨衣下。
	好在暴雨已歇，只淅淅沥沥有点毛毛细雨，满娘还体贴地用手紧紧攥住雨衣斗篷的两边，不让雨飘进祁韫怀里。
	说来这还是满娘头一遭骑马，祁韫又有意逗她开心，没一会儿就把孩子哄得眉开眼笑。至后半程，她已在马上睡着了。
	等满娘送到，守着蔺遂妻母的大夫顺便给她医治，衙役连夜熬药喂下。这一宿折腾，天都快亮了，祁韫三人也懒得出门回大宅，就在县衙正堂一人一把椅子坐着睡了一个时辰。
	蔺遂回来时，看见的正是这么个景象。
	这主仆三人，连玦是武人，一身精肉如小山似的，抱臂睡得沉稳。高福手脚摊开在椅中，微仰头打鼾。
	祁韫则是披着雨衣斗篷正坐，身姿并不松散，只略垂头而已。今日因是入城寻人，仍着公子哥儿服饰，可这一宿下来衣服湿了又干，皱巴巴的，袍角更溅了泥点，可谓狼狈，她却安之若素。
	连玦最为警觉，听见蔺遂的脚步声，立刻睁眼。祁韫第二个醒，将高福唤起，低声一句：“给县尊寻碗粥来。”高福抹了把脸就往后厨走，蔺遂要拦，祁韫就笑道：“我们也饿了，向县尊讨碗粥喝，不过分吧？”
	蔺遂只得依她，四人无分尊卑，就在这县衙正堂喝粥嚼馍。见祁韫眉都不皱一皱，仿佛早就习惯了箪食瓢饮，蔺遂至此方觉，他此前确实“着相”。这年轻商人跟那些奸商确实不同，应以君子视之。
	知蔺遂挂心，祁韫三言两语交代了他母亲和妻子的情况，万幸的是，嫂夫人腹中孩子保住，七旬老母也不过是气血亏虚，又挂念儿子，一时晕倒。就是满娘发低烧，还需几日把肺里脏水慢慢咳出来。
	蔺遂默默听罢，只问：“祁爷冒雨来寻，想是遇上难事，但说无妨。”祁韫于是把事情经过说罢，蔺遂便三两口喝尽粥，说等他看望过家中女眷，就陪他们回村。
	祁韫劝他勿急，以抢险为先，蔺遂却道：“此非只为你家之事。若处置不当，激起民变，便是大患。况赤礁村人一向淳厚，也一向服你，如今情绪汹涌，未必全是因这两条人命，恐有蹊跷。”
	正说着，外头衙役急来通报，请示赈灾善后事务。蔺遂只得允下，约定半个时辰后动身。祁韫三人于是告辞而出。

第136章 宫伯

	一夜只休息了一个时辰，加上雨后路滑，再骑马容易出事，三人先回大宅换衣，连车夫雇了辆马车，方在车中又补了一觉。待再入村时，惨白的太阳高挂，时隐乌云。
	果然，村口早聚满了人。众人知祁韫昨日“避而不出”，“逃”到县里，今早特来堵路讨说法。
	马车无法再前行，祁韫掀帘下车。只见她衣衫虽素，却质料考究，贵气逼人。立在人前，神情冷峻，目光锐利，缓缓扫过每个人的面孔，仿佛能将人老底看穿。
	最激动的是两户亡者家属。一家老幼齐哭，妇人跪地哀嚎。一家则兄代弟出头，言语激烈，声声索命。
	起初祁韫尚能静听，奈何三刻钟过去，场面愈发混乱，推搡不休，也有些不耐烦。她眉头一敛，忽地拨开人群，几步走到路旁屋前，拾起一根沉重木杖，反手抛给那人。
	姓李的汉子本是带头闹事之人，接住木杖，一愣。祁韫已转身站定，微张双臂，冷声道：“那便动手。”
	人群登时静了。众人屏息，等着看李大是否真敢下这一杖。
	高福站在一旁，又气又急，袖子早卷起，心里发狠：敢动手，他便拼命。连玦则始终淡定，一旦对方出手，他拦下便是。
	李大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挣扎如火，咬牙低吼，却仍未举杖。僵持数息，他忽然大喝一声，举杖劈头而下。
	忽听一声暴喝震天而至：“谁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蔺遂立于人群尽头，身披官袍，神色铁青。
	李大将手中木杖“当啷”掷地，强忍泪意，将经过一一道来。蔺遂虽已听祁韫略述，却仍耐心听完一遍，不肯偏信一方。两边所言无甚出入，毕竟事由本就简单明了。
	又听另一家姓赵的说罢，他才沉声问：“那带头违规的老薛现下何处？”众人便说，此人惭愧不已，自请囚禁，村长已把他锁在一间柴室，派人看守。
	蔺遂点头，缓声道：“诸位所言，我已明白。人命关天，悲恸之情我深知。但就此事而言，祁家虽有疏失，管人不严，终究罪不至死。”
	他目光落在祁韫身上，语气一顿：“你们之所以愤怒，不过想要一个宣泄的对象。可曾想过，他是将来能供你们衣食之人？”
	“我不讲朝廷大局，只和你们算账。盐田一开，灶户、脚夫、行商，能活络的是整条命脉，能养活的是上千口人。更何况盐价若稳，你们柴米油盐的开支也能轻松些。”
	“祁家来之前，多少人盼着开盐田，却只觉得是说说而已。那时候，有人卖儿典女，有人□□混口饭吃，偷鸡摸狗的也不是少数，不是你们无德，是日子逼人。如今转机就在眼前，你们却要亲手将它打碎？”
	他说着，拾起那杖，对李大说：“祁公子任你打，不是怕你，而是即使如此情境，他也不愿以势压人。你信不信，你一棍下去泄了火，他挨打后还要向你赔罪，就是为你们一村的生计不至断绝！”
	“李大，你弟弟甘愿涉海冒险，是信东家，更是为你们一家搏条出路。”蔺遂望着众人，沉声道：“眼下事已至此，怎么善后，你们商量个章程。但记住，万事可议，切莫再动手。”
	这一番话说下来，李大虽仍憋着一口闷气，心中其实已然服了。他涨红着脸一语不发，只悲痛又复杂地看了祁韫一眼，转身离去。围观众人也多已明白道理，不再鼓噪。
	赵家老妇瘫坐地上，一时起不来，祁韫离她近些，便俯身将她扶起。她神色已不复方才那般冷峻，眉目间不自觉带出几分压抑的痛惜与抚慰，仍未出声，只轻轻示意村民将老妇搀扶回去。
	这场风波总算暂时平息。
	蔺遂拱手告辞，说要去木闸查看现场。顾晏清、杜掌柜等人早赶到，一直焦急观望插不上手，此时才松了口气，忙听命随行，陪同蔺遂前往海边查勘。
	祁韫此时也透出些疲惫，扶额对连玦说：“乔麻子、石狗儿、王二柱，这三个人方才在人群中，神色有异。你先休息，叫你手底下弟兄盯紧他们。”
	连玦会意，笑笑说：“我不要紧。你也莫强撑。”说着将雨衣在肩上一搭，自去安排盯梢。
	祁韫回到村中她那间陋室，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已是下午。随意吃了些饭，便问起工地情形。
	小顾掌柜答道：“蔺大人中午前就已回了县里。工地上人虽未散，但气还不顺，调度不动。老蔡亲自来了，说是他们得先商量个章程，再和咱们谈赔偿。”
	老蔡一向温厚识礼，他出面已是极大让步。何况这本就是理之所在，说明局势已开始缓和。祁韫点点头，说声“知道”，又随口问了几笔生意的进展，小顾一一作答，简明周全。
	几个月来，小顾对祁韫早已钦服，此番更是膜拜。主上判断之准，胆识之大，令人折服。她敢以身犯险，不只是赌准了蔺遂赶至的时辰、也信连玦护得住她的命，但小顾明白，哪怕没这些底牌，她也一样会如此行事。
	……………………
	袭击监国殿下与陛下的凶徒名叫常义，朝野遂称此事为“常义案”。因牵涉重臣宋芳、王敬修，自案发起便难掩风声，至第三日已满城风雨，流言四起，如疾风卷地，一夜传遍坊巷。
	案发八月初四，至今已整一月。朝廷除一纸邸报称“国政无虞”外，竟再无交代。长公主伤情如何，无人得知。八月底她仍照常理事，忽又称病重，暂无法理政。天子震怒，命三司会同锦衣卫彻查。
	案发于内廷，本即属锦衣卫职司。宋芳被捕后，依例先受杖责四十，号为“杀威棒”，却是轻轻打过，显然是殿下出言宽缓。仅此一事，便可见殿下终究未弃信他。
	这一个月来，宋芳皮肉之伤渐愈，棠奴更是隔三五日便来探望。宋芳从不问旁事，每次只问殿下与陛下的起居饮食。
	因相较陛下，殿下身子弱得多，他日常操心，有七成反而是分给殿下的。听棠奴说她养伤第七日祁先生就回京探望，戚令也从北地返回殿下身边，他才稍放下心来。
	他对自己入狱并无怨怼，唯有自责。常义与他无亲无故，只是那日宋芳偶见其为护老弱，与京兆尹所遣泼皮恶卒厮斗，性命堪危。宋芳动念救下，查明其人无过、底细清白，又见其性直气壮，才荐入禁军，且仅任外围一职。
	不过，千言万语都是他疏忽，如今不明真相，也为时已晚。
	历朝宦官专政不在少数，光熙朝那位因广收徒党、干儿子遍天下，被称“老祖宗”。如今这江振，更是恶名昭著。唯独宋芳不同，他出身宫中酒醋面局，那是内廷最不体面、最受轻视的差事之一。然他天性温厚仁善，不喜权势，只会照料人冷暖起居，极少涉旁枝杂务。
	宫中上万内侍宫人，皆敬他爱他。他从不收徒，不认干儿，却人人想唤他一声“老祖宗”，只被他严辞禁止。久而久之，众人私下改称“宫伯”，意为“宫中所有人的伯伯”。殿下与陛下亲近感谢他时，也唤他一声“宫伯”，较“芳翁”更多一分敬重。
	然生而为人，孰能无过？宫伯仁爱一生，却在常义一事上失察，误伤的还是他最珍爱的殿下。他年逾六旬，白发盈颠，这一月独坐狱中，悔痛如焚，夜夜难眠。
	这日，看守兼照料他的小太监说陛下要来看他，宋芳闻言，忙忍痛起身，梳洗更衣，强撑着跪在屋中等候。
	逆光中，林璠与戚宴之一前一后步入。见他白发愈多，身形羸弱，摇摇欲坠，皆心中不忍，戚宴之更是快步上前，将他一把扶起。
	自八月下旬，戚宴之单独觐见林璠、叩首效忠之后，林璠便明白，皇姐此前和他谈好的布局已发动。这是一把既忠且利、阴阳兼备的尖刀，他心知肚明。
	而戚宴之却想的是殿下以常义案试亲弟手腕与心性，自己当然要从旁辅佐并观察。不过，自此她便不再是殿下的属臣，青鸾司日常事务更是要开始交给姚宛和陆咏迟掌管，她的忠义应更多倾注给陛下，如何权衡这其中的微妙之处，更需要智慧。
	两人从瑟若处所知所得，到底孰真孰假？或许这便是天家的悲哀之处，连瑟若自己都说不清，她是利用了谁，又被怎样的局困锁其中。
	林璠此来，其实是为审宋芳。却先关心他身体，只最后问一句：“芳翁，你……有没有？”
	宋芳闻言，缓缓跪地，低头恭声答道：“老奴没有。老奴与此人无亲无故，无旧怨新仇，无半分图谋。然则失察之责，实不容辞。老奴日夜自省，只求陛下秉公处置。”
	他顿了顿，眼中已有泪意，低声道：“只是伤心，往后不能再照料陛下与殿下……殿下身子一向不好，忙起来便忘了吃饭睡觉。这世上能劝得住她的，除了陛下与戚令，恐怕也只剩老奴和祁先生了。”
	说至此，他微微仰头，神情悲而慈：“即便老奴当死，也愿此生余念，只为陛下与殿下平安康健。”
	从诏狱出来后，林璠久久不语。
	其实此案极为简单。常义确是孤身行凶，无从属、无同党。只因他曾从军杀敌多年，旧伤缠身，性情大变。日夜惊悸，神志恍惚，说话颠三倒四，顽固偏执一事，正是兵中常见的“伤悸疯怔”。只是他这病症埋得深，当初宋芳命人查他时，一时竟未查出。
	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李广仁将军麾下裨将”，也确有其事。李广仁是辽边旧将，早年镇奴有功，三年前刚去世。常义也确实出自首辅王家仆从之后，但大族人多，他这一支早已没落，连王敬修那房主子都未曾见过。
	偏偏就是因为案子太简单，朝中上下才更觉蹊跷。若真是疯人所为，为何能杀到内廷？为何拖延一月不决？是否背后另有人借此布局，才更叫人疑心。
	可东厂、锦衣卫、青鸾司三方单独各查一遍，所获证据都指向一致，此案确无幕后，宋芳与王敬修自然洗脱嫌疑。
	林璠所想的，却是如何借此事继续推动皇姐的布局。风波既起，便不能白起。
	他虽下令三司与锦衣卫一同会审，但领衔之官却一直未定。戚宴之见他神色已有成算，便试探道：“是否如春闱案，仍由张铎领衔？”
	“不。”林璠淡道，“让陶绍来。芳翁朕要保，除此之外，一切静观其变。”
	戚宴之低声应下，随即陷入沉默。
	陶绍，刑部右侍郎，是梁党新贵，由鄢世绥一手提拔，在刑名一道上极有手段，足与张铎相抗。林璠启用此人，既明言要保宋芳，实则也等于放开其余一切，不管查到谁，查到哪一步，皆由他去。
	戚宴之这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十岁天子心思之深、谋局之狠，已不是旁人能轻易掌控的了。

第137章 织机

	赤礁村人约在九月初五议事，由村长和老蔡主持，众人齐聚祠堂。起初只是死者家属发言，声泪俱下，众人低声附和。谁知不知怎的，话锋越扯越偏，竟扯到了祁家是否还能继续开发盐田一事。
	村长连喝了几声“莫要起哄”，却无人听。人声反而越发鼎沸。
	一向有主意的王二柱带头，高声嚷嚷道：“两条人命，说轻了不值钱，说重了就该顶格赔！”人群立时起了响应。
	有人接道：“祁家若想再雇人，不只得赔银子，工钱也要涨！”又有人提起祁家曾议定收购部分民居地作工棚杂用，此刻也有人发声：“地价得重议，否则住在上头的可不搬。”
	其实祁家与村户早签下了用地、用工契约，只是村民哪里真有契约意识？多半信一条理：闹一闹，总能多讨些银子。眼下事有死伤，众人便心照不宣，有了借口，自是动机十足。
	像方砚生这样年纪尚小的孩子，只能缩在一旁看。他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心思却飘远了，想起中秋那夜，那年轻的祁家公子在地上默写的诗。
	他自然还分不清那是古人章句还是那公子随手所作。只隐隐记得有人说，那行人中有一位是今年春闱受冤、后在御前雪冤的举子。方砚生虽年幼，也知天家威严，再仇富也不敢轻视，便鼓足勇气，去寻那位举子少爷问个明白。
	祁韬听这孩子红着脸、磕磕巴巴地将诗背完，又听说是中秋夜他们一行中的一位在地上写下，便知是辉山所为。于无声处温柔关照，于人后自有深情，正是她一贯为人。
	他忍住心酸，温声解释：“这诗出自宋元之际一位僧人，是悼念亡母之作。”
	方砚生听得心口一紧。祁韬接着说：“诗句虽浅白，惟‘芦花’一词有典。《史记》有载，孔子弟子闵损孝顺，后母用芦花代替棉花塞衣欺他，他不告父，后母感愧改过。自此‘芦花’便成母子情深之典。”
	“这首诗是那僧人亡母后所作。眼见秋霜落地、芦花如雪，心中触景生悲，忆起年少时母子相依为命，曾卖袈裟换米，回家侍奉那日夜倚门盼儿归的白发老母……”
	说到这里，祁韬停住。他想到辉山七岁丧母，幼年孤苦伶仃，又念及自己十二三岁上痛失慈母之事，心头一酸，竟哽咽难言。
	方砚生当时只是道了谢，没说什么。可回到家后，却越想越觉心神恍惚，整个人像被什么拽着似的，一直坐立难安。
	原来，那位祁家公子竟和他一样，也在中秋团圆之夜思念逝去的亲人。原来，他也曾活在贫贱交迫的日子里，为一捧米、一碗粥挣扎求生，只为与母亲相依度日。
	方砚生心中五味翻涌。其实他不是不知道，那一直尊重他、关照他母子二人的高大哥、连大哥，都是那祁家公子的手下。装作不懂，是怕自己一旦认清了，就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受人好处，不知该以什么身份面对这份恩情。
	可如今，他亲眼看着王二柱挺着大肚皮，咧嘴说着“要祁家出血”的话，乔麻子在一旁连连点头，还故意装作替大家争利的模样，而一向奸滑的石狗儿则站在后排，佯作不言，实则不时咂嘴低语，句句添油加醋、暗中撩火。
	三人一唱一和，语气中尽是市侩和猥琐，眼神却贪得发亮，像趴在尸体边上掰骨头的豺狗。
	方砚生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起身拨开人群，快步走到那黑壮如牛的王二柱跟前，指着他鼻子，声如炸雷：“你无耻！”
	王二柱愣了一瞬，暴喝：“小狗东西，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无耻。”方砚生冷冷回道，语声不大，却铿锵如铁。说罢，他不再看王二柱一眼，径直转身，对着满堂人开口：
	“各位叔叔伯伯，我方砚生自小没了爹，是靠大家照应着长大的。你们的恩，我记在心里，永远不敢忘。赵三叔、李二哥这回出事，我也难受得很，这些天夜里常常梦到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些：“我爹读过几年书，也懂晒盐。他在的时候常跟我说，我们南平当年是长芦头场，我们村出的盐晶白细腻、咸香纯净，是整个沿海最好的盐。”
	“他说，这盐是‘日月凝华、天光所赐’，是从天地里生出来的宝贝，不该埋在泥里烂了，更不能断了传下去的手艺。”
	“我这些年日夜做工，只为养活我娘。拼了命，也只是勉强糊口，见不得一点天光。那天蔺老爷当着大家的面说，祁家是我们脱贫的唯一希望。我心里不服，也不愿信富户，可我爹就是因为盐田荒了，没了用武之地，才去城里做工，最后被人打死。”
	他说到这里，眼圈已经发红，但声音反而更稳：
	“我怎么不恨？怎么不想让那些富人出血、赔命？可我更知道，再恨，也不能不要天理良心。我们再穷，也不能靠闹来糊口。你们若真逼走了这愿意出银子、讲规矩的东家，谁再来管我们死活？到时真连口饭都没了吃，又有何颜面面对九泉下的亲人？”
	说罢，他忽地跪倒，朝众人磕头。
	“今日若大家执意要借死人讨价，逼得祁家退场，我方砚生无话可说。只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讲理的人被人群裹挟、被当做肥肉宰割。也无颜再受各位照拂。”
	“我会带我娘离开赤礁村，哪怕讨饭，也不愿再留在这把良心当筹码的地方。”
	……………………
	连玦走进屋，边寻茶壶倒茶边说：“查清楚了，是乐安来人，和那三个刁汉搭上线。”
	祁韫手中笔停了一瞬，难得一笑：“原来是鄢小姐不肯放过咱们。”非但不怒，似还觉得颇好玩。
	“亏你看得透，发现得早。”连玦淡淡说，“这三人不仅鼓动村民撕毁契约、加讨银两，还四下撬动咱们招来的外地匠人，说南平开发事眼见是不成了，夸大道老薛说不定要砍头。若真群龙无首，这群人一挑拨就散。”
	祁韫竟心情颇好，听罢还笑了两声。其实她知有蔺遂暗中坐镇，无论村民闹事还是老薛处置，都无需再担忧。
	她心情好也没别的原因，只因瑟若特意来信，告知她朝中传言监国殿下病情反复、无法理政是假，让她别担心，她这几日难得清闲，天天练画，只等面首大人回来，一决高下。
	连玦就见她眯眼含笑收起桌上信件，对他说：“明日咱们去县里探望蔺老夫人和嫂夫人，后日你再陪我出趟差，去乐安。”
	他点头应了，也笑道：“你关照的那孩子，今日议事为你出头，据理力争。那三人要对他动手，被这娃儿巧妙躲开，还回了几拳几脚。”
	“原是你老哥教得好啊。”祁韫失笑摇头，“对孩子动手，丢人丢到家，日后说话已无分量。这三个杂碎你看着收拾吧，打服就行。”
	蔺遂之母原是琼州人，被千里迢迢拐卖至北方，由蔺遂之父救下，结为夫妻。蔺父一辈子只是衙中胥吏，去世也是因公殉职。
	蔺母一生坎坷，性格磨砺得刚直强硬，近乎乖张，一手将蔺遂养大中举，也无怪乎蔺遂性格板正、不苟言笑、不事变通，与这世道格格不入。
	县衙上下都知蔺老爷一家皆碰不得，“二老爷”县丞邱达田不知从哪打听到老夫人生日，不过提了一只鸡来孝敬，反被老夫人抄着扫帚打了出去。不见外人，不收礼物，是蔺家在山西任上就定下的规矩。
	但祁韫三人毕竟是满娘的救命恩人，蔺母再乖张也明白事理，一改冷硬之态，对三人颇亲近。
	那日疾风骤雨之间来的，祁韫又极守礼，将满娘交给仆役后，只向大夫问清老夫人和嫂夫人情况，蔺遂一家日常起居之处，她压根未踏入一步。
	今日也是同样，祁韫只在窗下遥问嫂夫人安，听得女子柔柔应答道谢，就回转院中看连玦替蔺家劈柴、高福担水洗地。
	满娘已活泼如常，本是笑眯眯蹲在一旁看连玦表演劈柴刀法，见祁韫终于来了，想跟她亲近又不敢，祁韫也只远远笑笑不说话。
	高福边看心里边笑，若回去告诉八小姐阿宁，这跟二爷无亲无故的小丫头竟能和她一道骑马，八小姐肯定气得发疯，也要同等待遇。
	蔺遂还在县衙理事，祁韫无事好做，自寻个小凳坐下，看蔺老夫人和满娘倚着院中织机理线。
	琼州的黄道婆织法天下闻名，这架织机也是琼州匠人所制，多年来老夫人一直将它带在身边，不是念想，是实打实吃饭糊口的工具。
	蔺遂如此清正，按大晟七品县令一年四十五两正俸，他又常自掏腰包接济穷人，一家四口只能喝西北风。粗衣陋食，皆靠妻母用一架织机一寸寸轧出来。
	若在平时，祁韫也不会留意此等“妇人之事”，可偏不巧那架旧织机出了毛病，老夫人又弯不下腰，祁韫立刻上前按照她指示俯身去修那卡顿之处。
	修罢，二人不免交谈几句，祁韫又细问琼州织法的独特之处，于是蔺遂回家所见，就是“唧唧复唧唧”之中，祁韫和老母、小女言笑温温、其乐融融的模样。

第138章 女客

	见了蔺遂，祁韫简要将赤礁村情况说罢，谢过他出手震慑之恩，更言后续局势已可控，请县尊放心，必不至生民变。
	蔺遂还没说话，老夫人就快人快语道：“你还谢他？有公事就忘了家里，这做官的人啊，就不该有家小！我老婆子是拖累，媳妇、女儿更是拖累！”
	一句话如霹雳惊雷，劈得蔺遂默然无语。他怎不知母亲说的是气话，也明白母亲心里苦楚。
	她一生艰辛，正由丈夫因公殉职始，却毫无办法，只能把儿子也教养成如父亲般一心为公的人。这一遭是满娘失足落水，下一次是蔺遂本人怎么办？她无法言说，既恨这世道、恨儿子、恨早死的丈夫，也恨自己。
	祁韫却最会哄人，含笑道：“老夫人怎能说是拖累？若不是您和嫂夫人持家有方，县尊又哪能无后顾之忧、全心为民？您是不肯受人替县尊孝敬您罢了。旁人不说，我倒真有这份心，只是知您嫌弃，不敢孟浪。”
	蔺老夫人听罢，淡淡一笑：“别人不受，我受你的。仲顺，你认下这个朋友。”
	蔺遂闻言毫不迟疑，朝祁韫深深一揖。祁韫也肃容正衣，还礼以答。
	此时饭已熟透，除蔺遂之妻尚卧病榻，连同高福、连玦，六人围坐一张小桌，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饭。高福最会说笑，几句轻巧话，连一向刚硬的老夫人都笑出了声，连连说：“中秋那日，都没今日这样痛快。”
	这一句话落在耳中，即使是蔺遂也再难强忍，饭罢独自走到后院柴垛旁，拾起斧子劈柴。
	祁韫见他一个县尊老爷卷着袖子、撩着裤腿坐在小凳上，孤绝的背影有几分佝偻，心下也颇不忍。想了想，还是试探道：“我看嫂夫人不只是受惊，更像是久病成疾，气血亏虚，忧思郁结，需得慢慢调养。若蔺大人肯点头，我在京中有个相熟的大夫，可否请他来给嫂夫人看看？”
	富家子弟“请大夫”，自是请最好的名医，路费、食宿、药金尽包。她本拟蔺遂要拒绝，谁知他沉默着又劈了两根柴，就答应了。
	祁韫一笑，负手离去，走前蹲在满娘身前，递给她一支专为她买的漂亮通草花头饰，正是一朵于小满时节开放的淡黄蔷薇。
	……………………
	鄢小姐的中秋，自不会在那北方荒寒之地凑合着过，早早便回了家中。
	兵部尚书府世代簪缨，中秋夜宾客满堂、笙箫鼎沸，她却只觉应酬烦冗，草草辞了酒席，转身便见了眼下最合意的情人一面。那人温顺入怀，哄得她心情大好，倒真有些不愿再回河北那苦闷之地了。
	招标之时，她斗志昂扬，毕竟尚在沧州州城，衣食起居还算得体。可乐安一带盐风苦烈、烈日炙人，盐田里尽是黢黑粗壮的村汉，她一个娇养出来的闺阁女子哪愿被日头晒黑？初去几日还有些新鲜，待得久了，实在熬不下去。
	没过几日，她便只在租下的大宅中决几件要事，其余统统交给霍家的掌柜与管事打理。而霍子阙早就返晋处置族中事务，把她独留在这滩烂泥里，自顾不暇。
	这日她在家中床上醒来，慵慵懒懒不肯起身，却忽然想起七夕次日与戚宴之的那场暧昧。
	那人看似冷淡，实则吃她这一套。她素来是“万叶丛中过”的好手，一眼便看穿戚宴之其实情思动摇，肢体上更招架不住她撩拨，何况她还没正经发力呢！
	她盘算着再设一局，把这位长公主第一心腹也收入裙下。思绪正甜，门外却送来一封急信。
	她懒洋洋拆开，看到内容却心头一紧：乐安遭灾，台风余威未歇，上游河水暴涨，盐场工地尽数被淹，设备泡水，进度清零。
	对于盐场半年为期的考核，她自然早有准备。打探得乐安进度远不及祁韫手下的南平，她便早早埋了钉子，勾连南平首站的赤礁村村民伺机闹事。
	这几日南平果然风雨交加，钉子也发动了，替她在祁韫那头添了不少堵。谁料祁韫那边虽有人为生事，却调度有方，工期分段得当，灾前防护完备，竟几乎未受波及。她这边却是真灾，盐田被淹，房舍尽毁，一切要从头再来。
	这下鄢宛棠是再躺不住了，当夜便动身返程。一路风急雨骤，马车驶入乐安盐场所在，只见沿河一带尽是洪水漫灌，盐田尽毁、设备漂浮，雨声如鼓，工地早成一片烂泥泽国。她撑伞立于岸边，目光沉冷，一言不发。
	仔细询问各处情况，所幸无人伤亡，她这才略松口气，但心中着实焦急。
	偏这时，霍家还来添乱。
	霍家世代以金融起家，本就不擅实务操作。留在乐安的大掌柜虽略懂盐务，却对施工一窍不通。祁家在这方面好些，因粮行、船务原本就是重资本产业，涉及仓储、造船、采购等事，早就练出一批实打实的能人匠手。
	即便如此，做盐场也是头一回。祁韫表面风轻云淡，其实为此倾注诸多心力，不惜高价延请专业人手，连小顾掌柜偶遇的卢宗海父子，也因旧恩来南平献策，所提意见中肯深远，极为难得。祁韫与承淙等人更是亲力亲为，夜以继日钻研施工章法，才令南平一线进度超常，险中趋稳。
	反观霍家，怎堪比肩？主事的是位连盐田都不愿踏足的官家小姐，少东霍子阙早已离场，那几个大掌柜一个比一个油滑，鄢宛棠此番归来，发现连原本还能指使得动的人，如今也开始阳奉阴违。
	更糟的是，带头的佟掌柜竟当面提出，霍家正在考虑减少投资，甚至不排除放弃半年内交付工期的考核目标。
	霍家原本靠票号与放贷吃饭，压根没想靠盐场转型，这次是被鄢家逼上船的。如今工程未立先摔，鄢宛棠又疏于监工，自然给了霍家向鄢世绥告状的口实。
	银子砸出去了不假，前后已是三万两。可要保住半年考核，至少还需七万以上。霍家虽富，也不是任人使唤的冤大头，更不会因鄢家一句话就接着往火坑里跳。
	鄢宛棠先稳住阵脚，连夜召见几位大掌柜，当场将人压服。几人面上应下，心中却各有盘算，她也看得明白，知道这场缠斗才刚开始。这上半场她确实输了，输在轻敌疏忽，她认。但既已落后一步，如今便只能死咬住追回来。
	她也知小手段困不住祁韫。那些暗中安排的钉子，顶多添点麻烦，并无杀伤力。祁韫若是靠这就能被撼动，那也不是她鄢宛棠想赢的对手。
	次日一早，她难得换上一身女式骑装，打扮得素净干练，亲自下场坐镇一线。
	然而乐安盐田的粗汉可不吃她这一套，早得了佟掌柜的暗示，嘴上应承，手下敷衍。一个工头更当着众人调笑她，言辞轻浮。
	鄢宛棠虽历经风月、手段老道，哪曾在下人手里吃过这种羞辱？柳眉一挑，不必开口，随行的鄢家家丁已呼啦啦冲上去，将那工头按倒拳脚伺候。
	这一打，工地彻底炸了锅。
	霍家人正等这一刻，几个大掌柜看似劝架，实则推波助澜，连番挑唆，不消一炷香，整个场面已失控，混战一团。
	鄢宛棠气得心口疼，仍强撑神色，冷笑道：“我看今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去请乐安县令施应台来。他若还解决不了问题，沧州知府高崇庆星夜兼程也得赶过来，明日便到。我说的话，听清楚了？立刻照我说的办，清场善后，老实复工！”
	那被揍的工头仍不服，强撑着吼道：“就算官老爷来了也得讲理！主家动手打人，还想反告官，哪有这样的道理？”
	鄢宛棠正要一挥手再教他闭嘴，忽见人群中一人缓步而入，拱手一礼：“鄢小姐，我家主上请您移步一叙。”
	其实这一番热闹，祁韫三人在盐田边看个正着，高福在马上乐得直弯腰，差点摔下去。见场面越发难收束，也知鄢宛棠这么强压下去短时为胜，长期无益，祁韫懒得和她浪费时间，示意连玦去给她铺个台阶，好和她谈正事。
	连玦是去给鄢宛棠解围了，祁韫和高福却一策马离开，无他，若被鄢宛棠知道她丢人模样都被祁韫看了去，还不得越发恼羞成怒，那就谈不成事了。
	鄢宛棠听罢连玦的话，自是要问你家主上是谁。连玦只淡淡一语：“自南平来，于洗墨楼设席相待。”便客气拱手告辞。
	对手既已杀到己方大本营，焉有不战之理？鄢宛棠一路风驰电掣到了洗墨楼，推开门，雅座之中，祁韫正在为她斟茶。
	既然从戚宴之处知道了那个“惊天秘密”，鄢宛棠再见此人时，目光不由得不变。但就算她和男人打交道颇多，也实在看不出祁韫身上有丝毫破绽。
	她不是戚宴之，及笄后才出于公务和行走方便着男装，虽英气勃勃，却仍难免举手投足间带着点刻意扮演。眼前这人更像是从出生起就作男子长大，从声息气韵到坐卧言行，俱无缝隙，让她着女装，那才是别扭不自然。
	酒楼侍女应声送上菜肴，鄢宛棠扫了一眼，便知祁韫只是照洗墨楼顶格标准叫了一席，全无讨好之意。菜色规整克制，不多一味甜点，不添一盏糖水。
	若在平时，鄢宛棠定要心中不悦，面上或嗔或娇，视情形而定。可祁韫这么做，确实是真正不将她当作“女客”看待，不怜香惜玉，不献殷勤，更无一丝一毫的“取悦”意味。
	这是唯一一个，从一开始就把她当成谈判桌上的对手来看的人。
	鄢小姐倒是个趣人，自和戚宴之七夕那晚后，她才明白自己心中竟没有性别之见，世上的人，在她眼里居然只分为“拜倒在她魅力之下”和“尚未拜倒”两种。
	无疑，祁韫属于后一种，可这一次，鄢小姐竟不想对她使什么魅惑伎俩，而是也想把她当生意上的对手，堂堂正正、痛痛快快地玩一把，输赢都不要紧。

第139章 晋楚弭兵

	祁韫当然不知鄢宛棠心思，也压根不在意，只将茶盏递到她面前，淡笑道：“鄢小姐远来辛劳，先润嗓歇息，再谈正事。”
	鄢宛棠指尖轻转那茶杯，似笑非笑地睨着她：“祁爷是来看笑话呢，还是来怜香惜玉，雪中送炭？”
	“九月天气，远未到下雪时节。”祁韫淡淡道，“风雨如晦，祁某不过是来添把伞罢了。”
	“你既现身来此，我在南平玩的那点小把戏，必是被你看穿。”鄢宛棠以手支颐，拈起一筷胭脂鹅脯，慢悠悠地说，“不报复我也倒罢了，为何反要添把伞？”
	“鄢小姐肯将我当作对手，倒是抬举。”祁韫道，“放在其他事上，自有手段让诸位都吃些苦头，可这一局，我确实从未把谁当作对手。”
	“我之所图，不在一场一地，而是长芦全境之安。如今乐安遭灾，霍家生事，亦非我所愿见。”她自斟一杯酒，举杯示意后饮下，“鄢小姐通兵事，也该知兵无常敌。此局你我不若效赤壁之孙刘，携手对抗的不是彼此，而是这场为祸四方的天灾。”
	鄢宛棠垂下眼睫，显然思索了一瞬，抬眸笑道：“祁爷这比喻不大中听，我可怕你白衣渡江，吃我荆州，你也不想‘赔了夫人又折兵’吧？不若你我作晋楚弥兵之盟。若真能帮我渡此难关，宛棠自当重谢。”
	祁韫难得失笑：“鄢小姐果然所图不小，开口便要与我二分天下，这等盟约，我可万万不敢接。”玩笑罢，从怀中取出一信：“霍家撤资无妨，皇商郑家愿为援手。”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叫鄢宛棠一惊，拆信来看，果然是郑氏少主之一郑复年亲笔，允诺十万以内投资皆可，按比入股。
	她看后，意味深长地说：“自来王不见王，长芦虽大，也容不下两位皇商吧。”
	祁韫笑道：“此事乔郑二家已通过气。他们之间有章法，自己识得轻重，你我无需担心。”
	得她这句话，鄢宛棠便想明白了，郑家此番出手，多半就是借祁韫牵线入局，图的是北盐这块“永志为业”的肥肉。
	倒也不奇。乔家虽是供上之商，乔延绪又深度参与今岁盐改，看似声势正隆，实则稳中收缩。今年以来，乔家在两淮几处老盐场接连脱手，入静海、投南平，名为响应朝廷号召，实则避重就轻，保守得很。
	相比之下，郑家是真有攻势。乔家稳守两淮，郑家主攻北境，一供宫用，一供民需，本就井水不犯河水，乔家既不重北地，自也不必横加阻拦。
	一念想通，鄢宛棠干脆利落与祁韫碰杯：“祁爷出手果然不凡。倒叫我真羡慕你光天化日纵横来去，不比我这闺阁女子只能借势而行，受霍家冤枉气！”
	祁韫心觉她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只当她今日实在受辱，随口安慰一句，转而建议：“若人手经验不足，不妨请郑家从两淮寻些熟手，再补本地识风知水之人，尚不算晚。”
	鄢宛棠笑嘻嘻一一答应，见她态度和缓，爱撒娇的老毛病不自觉又犯，嬉皮笑脸道：“那不如你家直接借我几个管事，省心得多。”
	祁韫跟她打太极，谁知鄢宛棠一改平日利落，竟当真拿出生意场上那一套软言蜜语、卖乖讨巧来耍赖，惹得祁韫终于不耐，冷冷一句：“就算晋楚之盟，也未见彼此借兵。”
	乐得鄢宛棠哈哈大笑，心道交这么一个朋友，无涉风月，不含情爱，似乎也挺好玩……
	……………………
	常义案交由陶绍审理一事确定，鄢世绥立刻觉察出，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兵部尚书鄢世绥，年刚过五旬，身形颀长而美风仪，实则城府极深，手段狠辣。自嘉祐五年入阁，他在仕途上已升无可升，只因王敬修老而不死，首辅之位迟迟无望。
	户部尚书、王敬修亲子王崐亦然，父子虽情深，遇事却难保父慈子孝。
	今年春闱案后，鄢、王二人双双退阁，旧部尽数清洗。至张铎请二人刑部叙话，鄢世绥方知，这一局乃长公主、梁述、王敬修三人所设，修剪其权势，敲打其心腹。梁述对他这一手，打得极轻，却极狠。
	如今长公主病重，虽不知真病假病，放手让小皇帝理事总是真的。小皇帝虽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却从不糊涂，下令由陶绍来办，正是暗示他鄢世绥，皇家已对王敬修一族颇多不满，是时候将这棵大树连根拔起。
	虽如此，动手前总得过问梁侯意见。如今梁侯和续弦夫人情深日笃，除大事外，几乎不离坐忘园一步。鄢世绥入宅请见，梁侯在书房中尚捏着风雅之笺，如此要事，在他眼里竟比不上酬和夫人的小词一字仄平。
	鄢世绥出门登轿，低头一笑，眼里却没半点笑意：很好。我会把王党连根拔起，也总有一日，不必再屈居你梁述之下。
	陶绍办事果然得力，接到主审命令后，旋即会同三司、锦衣卫开勘，循例阅卷、提讯、复核三审，程序一丝不苟，全程皆在锦衣卫都指挥使林锡忠眼皮子底下。
	林锡忠乃正经国姓之后，为人耿直厚道，却极懂避祸藏锋。此案锦衣卫早有腹稿，他心知肚明，所领之责不过是保宋芳不受刑、不遭罪，其余只管作壁上观。
	不料，不过十日，鄢党果真捞到一桩绝好把柄：那常义原系退伍军人，旧患“伤悸疯怔”，多年服药虽时有失控，终未成疯。然案发前三月，方剂被悄然调换，新添一味“发火走气”之物，恰能激病成癫。
	医方出自京中一小医馆，产权盘根错节，查至最深处，竟归王敬修女婿朱崇恩的外甥所有。药材采购账目亦无破绽，只注明“义诊赠药”，实则有意试方。
	与此同时，陶绍又翻出旧档：当年王敬修在江西赈灾，官声大起，常义一家亦列受恤名册。此事若合医馆一线，似有旧恩伏线，常家自此暗为王家驱使。
	若说医馆事还算有意剪裁的客观事实，那赈灾后常家就暗地为王家驱策报恩，实属捏造。真假参半，正是官场老手的设局路数。
	王党当然奋起反击。案发后，王敬修避嫌不上朝、不入阁，内阁事务由次辅潘承训暂代。此人本无大才，只会在王、梁二人间应声附和，是个典型的中庸庶臣，王党虽失主将，仍得以遥控大局，依旧猖獗。
	他们很清楚，幕后对王家下手的是鄢世绥，甚至不排除梁述也暗中点了头。春闱案时与鄢世绥狼狈为奸的王崐，此番立刻翻脸，反咬一口。
	王党搜集证据亦颇有章法。他们明白，鄢世绥本人不好撼动，陶绍又毫无破绽，于是攻势集中转向宋芳。
	可宋芳行事一向清正，身为大内权臣，却连私宅都无一间，除非奉命传旨，几乎足不出宫。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淡泊名利、安守本分，实在无从下口。
	王党唯一能揪住的破绽，是五月六日附近，宋芳为长公主操办生辰的几日出宫之事。于是所有证据皆集中于此，借监国出行讳莫如深之机，大肆编造宋芳与常义密会、通谋行刺的伪证，欲以一人撬动全局。
	这下，宋芳确实有口难辩。若欲公开真相，无异于亲口说出，监国殿下出宫一日，实是与情人幽会。
	陶绍虽为主审官，次审官封惟玉却是王党走狗，一路摇唇鼓舌，三番五次要提审宋芳，还公然建议动刑。陶绍看得明白，小皇帝对宋芳念旧、态度分明偏袒，于是干脆放手让封惟玉胡咬。
	若非锦衣卫都指挥林锡忠稳得住，执意不提审、不动刑，光凭这一点，就足以让皇帝心里越发厌恶王党。
	其实林璠早已知晓王党拿皇姐生辰事做文章，已是怒火中烧。
	皇姐与祁韫相恋，他知情且支持。宋芳不过是按他心意办事，这群苍蝇般的人，又凭什么置喙？皇姐这七年为天下耗尽心血，连命都折了半条，如今祁卿让她愿意过生日、愿意好好活、愿意慢慢好起来，那比你们这些尸位素餐的老蠹功劳大得多！
	这是他第一次亲自设局控盘，也正是第一次意识到，再周密的棋局，也终究无法万无一失。一个判断错位，一步落空，伤到的竟是最不该受伤的人。
	戚宴之那日见他看完封惟玉的奏报，猛地起身，拎起桌上砚台砸了出去。墨汁迸裂满地，金砖震碎一角，砚台崩作四片。
	她不由得愣住，这还是第一次见林璠如此失态。
	七年教养，瑟若教他温润知礼、喜怒不形。他也一向表现得聪慧明理、克制隐忍，确有初成之帝王气度。但也许是第一次脱离瑟若的庇护，也许是此案真踩中了他心中最深的逆鳞，那一刻，戚宴之分明看见，这个少年帝王，动了杀机。

第140章 一捧雪

	戚宴之更知道，这也是一场殿下试陛下心性的局。如今陛下虽失态，却也是情理之中，不能苛求一个十岁孩子当真古井无波。更何况，他之所以震怒，正因太过珍爱皇姐。
	她不言不动，只静静看着林璠从气冲斗牛、殿内踱步，到逐渐冷静，复归原位，不过一刻钟。
	林璠坐回案后，缓缓道：“若说此前还在两可之间，自此，朕不会再给王党机会。”
	戚宴之拱手：“但听陛下吩咐。”
	“朕允你亲自办。”林璠道，“有必要时，可走一趟江西。”
	此语意味已极分明。既许鸾司出手，便是默认密探、布谍、取证乃至设局之法，皆在可为之列。而江西，正是陶绍所举王敬修罪证中尚未查实的部分。
	林璠此令，既是要她以鸾司之力印证陶绍所查是否属实，更是明示：必要时，便从江西落子，拿下王敬修，直斩王党要津，一击即溃。
	………………
	纵使来去快马加鞭，南平、乐安之间也有三百里地，这一趟差又是昼夜赶路。连玦自是无事，祁韫看着也还好，高福却有些撑不住了，原本抢险救人那晚就淋了雨，这几日一直吸溜流涕。
	再回赤礁村已是五日后，祁韫见高福发起烧、当真咳嗽起来，自是亲自给他送回房里，又叫了后勤管事来细细吩咐寻大夫、熬药、照料之事，把高福感动得老泪纵横，还不忘装腔作势要抱住她腿跪地痛哭。
	祁韫又笑又骂，一指给他逼回去老实躺着养病，和连玦出门。连玦顺势淡道：“你底子倒比他还结实。不如随我练练功，日后更少些病痛麻烦。”
	此前纪守义要拉她耍把式，她嫌姿态粗鲁难看不应，眼下连玦这么说，倒真让面首大人正经思考了一瞬，突然反问一句：“若有人比我早练武十年八年，我三年能追及她否？”
	她这话当然指的是戚宴之，见了连玦回她那眼神，一笑了之：“那便不学。”不料连玦慢悠悠来一句：“涨些力气，也有用处。”
	面首大人心中刚好在评估自己抱不抱得动瑟若，听他这话，也大为震惊：一向正派的亲哥们儿，竟也开她的玩笑？何况话里轻描淡写的嘲讽，谁他妈忍得了？
	连玦见她气个半死，又自知打不过他只能憋着，难得大笑出声。
	村民们对赔偿事早已议定，承淙也与村长、老蔡初步谈过，只等祁韫回来定夺。村长知她冷厉精明，反手抛杖任打的气势颇锋，分明是个傲气极盛、不吝斗狠之人，原以为这场谈判少不得一番拉锯。
	老蔡却不以为忧。他知祁韫斗狠只对强者，对弱者反倒极有分寸，是真正的君子风范。
	果然，祁韫爽利应下顶格赔偿，还承诺未来村中另设学墅、医馆，地块即为当前作工棚之地，盐田完工后拆旧起新，老规矩，由祁家出资建成，周家负责后续营运。唯一条件，就是村民依照既定的用工、用地契约履行在前，不扰大局。
	老薛已押到县衙审理完案情经过。按照“擅违命令、操作不当，致人死命”判罪，判徒刑三年，杖一百，赔偿祁家设备与亡者家属共五百两银。
	至于祁家，虽依大晟律“凡主人使仆作事，仆违令致伤害者，主不坐”，不列刑责，但监管不严、失察之责难辞，也须另向亡者家属赔偿，并致歉致哀，以正情理。
	五百两银老薛下辈子都还不起，这笔钱是祁韫连同祁家另外应赔的那份，从她账上自掏腰包，还顺手把他杖刑和流刑都赎了，只是这辈子不能再接工程。老薛临别之日，跪地痛哭，几欲昏厥，自愧不知有何颜面，竟得东家宽恕至此。
	死者亡故后三七之日，祁韫、承淙等祁家管事皆来致哀。众村民见祁家少主仍是冷冰冰不动声色，装哭都不哭一声，一丝人味也无，举止间不过是礼数，心中不满，又要发作。
	却见她在灵前叩毕，忽走至棚前空地，掀袍而跪，膝落沙土。
	承淙、流昭、小顾掌柜等也随之呼啦啦跪了一地。
	祁韫沉声说道：“此事为我之责，逝者已矣，命不可回，我无以赎。唯愿以此一片海、一片田、一捧盐如雪，慰其在天之灵。”
	“赤礁之事，责在我肩，亦在大家之手。恳请父老信我，凡我祁家应承之事，必一一做到。愿此后田不废，工不馁，家家盐足饭饱，子孙不再受欺受辱，长养生计，自此生生不息。”
	……………………
	封惟玉揭出宋芳疑案三日后，戚宴之即率鸾司暗桩亲赴江西。虽行事极为周密，然内廷外朝终究没有绝对的秘密。
	王崐尚不自知死期将至，王敬修却在病榻上惊坐而起，明白事态已至无法回头之境。
	事发后，他上书辞职，称居家调养，实则病情确实加重。他年已七十六，身有宿疾，气血两亏，本就撑得勉强。
	自嘉祐五年王崐入阁，父子嫌隙日深。儿子自视不凡，另起炉灶，处处与父争锋。他一面要撕去“父荫”之名，一面也真想在朝局中立下独自旗号。
	这般父子间明争暗斗，本是人之常情。王敬修并非不懂，也并未全盘否定，反倒在许多政事上睁只眼闭只眼，让他放手历练。
	但不料越走越远，再想将这匹脱缰之马拉回转时，他才察觉自己真的老了，气衰体弱、神倦意迟，连夜间难寐都成了负担。
	春闱案时，父子一度争执剧烈，王崐竟言出：“就算我真有错，你也得救我。否则将来谁为你送终？”气得王敬修当场发病。醒后沉坐榻前，心灰意冷。可即便心已死，家族这艘巨舟也不能弃之不顾。
	如今王崐在盐政之争上毫不让步，连基本脸面都不做，更兼在常义案上拿宋芳大做文章，王敬修一眼看穿，他已将整个王家绑上战车，奔向绝路。
	若从理性权衡，弃子保族、斩尾自救，是早应落下的手笔。可史书中子害父者屡有，而真要父害子，几人下得去手？况他如今身病神弱，日日昏沉呆坐，终究将这一步一拖再拖。
	他在病榻上闭目沉思许久，终于睁眼道：“取几坛枇杷蜜膏，进宫。”
	已是九月底，常义案发酵近两月，宋芳、王敬修究竟孰为真凶尚无定论，御史、言官早交锋数轮，鄢王两党翻出旧账、疯挖猛料，先后倒下一批炮灰官员。朝野动荡，廷议几近对骂，朝堂之上杀气腾腾，宫中也难得片刻安宁。
	这日下了半晌暴雨，入夜仍细雨未歇。林璠原拟白日出宫练射，也只好作罢。他并不为此动气，只挂心南方两路密报，尤其是戚宴之与锦衣卫在江西的查访。
	按例，接到关于王家的举证，林锡忠无需吩咐，便会派人动身，比戚宴之更早几日，若不出意外，今晚将有结果。
	听闻王敬修请见，林璠心头一紧，心知此番或许便是摊牌之夜。
	他心跳骤然加快，一种直觉将他瞬间推入备战状态。血液翻涌，背脊微热，少年之身，陡然升起一股面对猎物与敌手时的原始本能。他虽年仅十岁，此刻却像要亲自握刀，决胜于殿中。
	雨声淅沥，王敬修入澄心殿时步履缓慢，身形佝偻，衣袍沾湿未干，似还带着风雨之气。
	他双目昏花，几难辨物，却还能闻得案几上那股香气。是雪梨莲子羹，炖得极绵软，是他年年秋季日常所食，最合他病胃的那道甜羹。
	林璠坐于案后，声音平和：“外头凉，王公吃些热羹暖胃。今日风大，您这一来，倒叫朕担心了。”
	那一瞬，王敬修心中百感交集。他知这是诀别一面，眼前这少年不再是昨日尚未脱稚气的小皇帝，而是已经学会驭人之术、藏锋于笑的真天子。
	王敬修颤巍巍跪倒行礼，林璠默坐静观，连一声阻止都未出口。老臣低头叩地，心中却不禁回想起上次与监国殿下一面。那时殿下仍待他如常，眼中竟还存着关切的真情。
	若是殿下执政，他其实并不担心一己安危。他王敬修虽曾为梁述盟友，却与江振那等随风倒、不识大势之人不同。
	当年梁述逼宫，内阁之中，他与梁述同气连枝，自是无虞。及至绍统帝病逝前以遗诏反制，以十四岁的长公主和俞清献为棋子抗梁述，俞清献任首辅，占据了梁述许诺他王敬修的首辅之位。
	他却并不动怒，因为看得通透：俞清献不过是挡在长公主面前的一张幌子，终将为梁述亲手摘去。
	绍统帝真正神机妙算之处，不在于算准了梁述“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一贯策略，不至于撼动林氏国本、改朝换代，而在于轻轻放下长公主监国这一颗棋子。
	梁述不会像碾碎俞清献那样碾碎她，不是因亲情，毕竟他连亲妹妹梁皇后都不眨眼一箭毙命，而因瑟若形貌之美、智慧之高、天赋之全、风雅之盛，几乎就如梁述的镜像。梁述天生自恋，必将瑟若视为唯一配得与之并肩论道、共掌江山之人。
	因此，王敬修看得明白，这七年间，梁述从未真动过瑟若，反而如教子般耐心教她治国理政。就连俞清献的死，都像是血腥幽默的一课。
	瑟若被他塑造、被他成就。她出手越狠、治术越精，梁述便越欣赏。嘉祐三年后，长公主已掌控半壁朝局，真正与梁述并驾齐驱。梁述遂顺势退居幕后，掌控兵、财、吏中枢诸权，其余不必干涉，无为而治，自过半归隐的逍遥生活。
	而他王敬修，正是在这场“共执江山”的精妙博弈中，一点点植入己党。
	他的势力瑟若知，梁述亦知，却都默许。王党如一块浮动棋盘，时而偏左、时而偏右，使原本只有双方的对垒局势生出千变万化。正因这份变数，梁述反觉有趣，王党才得以立于不败之地，游走于朝局缝隙之间，左右逢源。

第141章 枇杷蜜膏

	然而，绍统帝设“长公主监国”之局，绝非为成就一位女帝。瑟若天性淡泊权势，偏爱山水诗画，她注定不会是另一个武皇。
	世间唯有她，有能力在梁述的威压下独当一面，护幼帝安然长成。也唯有她，不含私心、不恋权位，心中仁爱、目光清明，既有意愿，也有智慧，将这位少年教养成真正的明君，再还其以天下。
	于是此刻，坐在御座上的，是瑟若以继承自梁述的眼界与手段，一点点塑造出的权力机器。这位自出生起就为成为明君而定格打造的少帝，终于长成超乎所有人期待的模样。
	王敬修行礼罢，方起身，早有内侍不着痕迹地递上绣墩。他只需轻轻向后一坐，便妥帖安稳。
	林璠这才按例慰问几句，关切其身体起居，王敬修答得缓缓，声如老钟，气息微颤。少年清亮的语音与老臣浑浊的痰音，在这沉沉雨夜中交织回响。
	寒暄毕，林璠仍笑道：“王公许久未尝宫中羹汤，今夜恰炖了雪梨莲子，最减秋燥，权作解乏，快趁热吃了。”
	王敬修接过玉盏，执勺送入口中，只觉香气馥郁，甘润柔腻，刹那却似哽住了喉。他缓缓咽下，苦涩难言。
	盏未空，他已轻轻搁下，低声道：“老臣此来，非为请安，而是请陛下即刻缉拿王崐，入狱严查。”
	林璠眸色不动，语气仍温：“王公此言，何其骤烈？莫非因那常义之案？是案至今未有定论，种种指向，皆属臆测。无论外廷传言如何，朕信王公清正，也信王尚书与此事并无牵连。”
	王敬修拱手肃声道：“并非此案一端。老臣教子无方，纵容其妄行多年，致今日局势不可收拾。诸般罪过，皆由老臣而起，愧对圣恩，愧对社稷。”
	“今日甘以父子性命，恳请陛下明察秋毫，拨乱反正。惟愿陛下慎断此局，保朝纲不紊，社稷无虞。”
	这话分明是在说，王党势力遍及朝野，若要大肆清算，王家倾覆事小，震荡朝局才是大患。王敬修以父子二人性命为筹，换林璠手下留情，是为保全宗族、庇护门人，求一线生机，亦求国家不乱。
	话落，他昏花老眼凝望御前，却如对上一汪深潭，看不出分毫波澜，更无一丝倾向。
	他这才彻底明白，若说殿下尚会念及七年来并肩相扶、念及他屡次为殿下布局取胜的旧情，那这位少年天子眼中，却早已无他分毫，只将王氏一党视作蚕食社稷的旧毒。
	竟无须迟疑，林璠笑答，语气平和如常：“王公此意，朕心领了，忠诚可敬。还是那句话，朕信王公无过。”
	“至于王尚书，若无明证，朕不能轻举妄动。一切须待陶绍、封惟玉所呈证据确凿，再循律处置，是为名正言顺，朝局方不动荡。”
	此言几近定性。王敬修或可全身而退，王崐却已凶多吉少。林璠会顾全大局，不疾风骤雨，却也不会再留情。
	王敬修默然起身，正欲叩首，林璠笑意未减，抬手止他。
	他复坐绣墩之上，心潮翻涌，百感交集，几欲落泪，仍强自一笑道：“不知殿下近来身子可还安稳？臣记得嘉祐初年，殿下一场风寒咳疾难愈，每逢换季便复发。那年臣进献家传枇杷蜜膏三坛，殿下服后即见起效，自此年年不辍。近几年咳似也养好了。”
	顿了顿，他又笑道：“今秋新膏方才制成，臣也带了来。陛下若不弃，请转呈殿下，也替老臣问安。”
	林璠亦笑：“这事宫中谁不知，说王公蜜膏最是清润养肺，不带半点药气，反而甘甜。朕每遇风寒，便盼这一口。王公有心，朕记着。”
	说着，他抬手一挥：“王公今日也在咳，不如先来一碗。”内侍会意，少顷便呈了上来。
	林璠再一抬手，蜜膏便递到他手边。
	少年天子身姿英挺，从御座缓缓走下，行至王敬修身前，竟亲手舀起一勺，送至他那干裂失色、胡须斑白的唇边。
	他眼睁睁看着，王敬修浑浊老眼从平静到惊讶，又从感动转向惊惧。
	老臣将那一勺蜜膏含住，如同吞刀饮雪从容赴死，又如慈父感念儿子孝心，竟是眼中泛起泪光。
	连王敬修自己都分不清，这泪，是咽下绝望的苦楚，还是君臣至情的动容。
	最终，他在林璠案前留下一纸枇杷膏的配方制法，自此无缘得见天颜，也无法再年年进献了。
	嘉祐七年十月初三，陶绍、林锡忠联名上呈《具奏常义一案情由》，所附供词、证物详实确凿，直指王崐借王敬修江西赈灾之机，挟父之名、操家中权势、养私人杀手，更借京中医馆义诊，收买人心、施药试毒，策动禁军外围侍卫常义潜伏行刺。
	供状中详列其人脉图谱与行动路线，揭出行刺所涉关节多为王家私下买通，整条脉络一气呵成，环环相扣，几无漏洞。
	更骇人者，王崐竟于父亲江西任上暗养私兵，此番派常义入京，不过是试水布局、以窥天家虚实。其志不止于谋害监国殿下，几近谋逆之罪。
	事涉大逆，照律当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会勘，会同内廷覆验，并请钦定大审之制。
	案情至此，东厂、锦衣卫、青鸾司三路并出，江西境内大起风雷。查出王崐私兵藏于南昌西郊一处废旧庄院，伪作粮仓，实则演武屯戍，图谋甚广。
	厂卫联手剿查，起获私造兵械三百余件、操练名册一通、密谋书札数封，连带数十王家耳目皆落网供认。
	十月下旬，王党倾覆已成定局，朝中风向一夕尽变，舆论尽指王崐为常义一案幕后主使。宋芳所涉“疑点”早无人再提。
	因案牵朝局，性质重大，陛下特诏于大明门内设御前会审，百官咸集，传召诸证人、展列诸证据，由刑部主审，皇帝亲听，以定国法、服众议。诏下之后，满朝震动，诸党皆束手待发。
	十月十八日，戚宴之在江西办差完毕，在京不过半日，就因一要事，又昼夜兼程赶到了乐安。
	这一个多月来，鄢宛棠一改娇小姐做派，竟真扎根乐安，不仅恩威并施重新稳住霍家人心，又借郑家带来的资本与人力，使原本荒废的工期重归正轨，处处有条不紊。
	戚宴之到时，只见她披着毛皮衣服，坐在工棚下调度事务，一边批阅文书，一边与工头议事，语气利落，断事如流，早无半分昔日京中娇女的影子。
	戚令素来独来独往，向不带随从，几步上前笑问：“搅扰管事娘子片刻，可移步说话？”
	鄢宛棠一见是她，眼眸顿亮，笑意飞扬，自然而然地挽住她手，随她入室内落座。
	她想调笑几句，戚宴之却神色郑重，自怀中取出一卷密函：“鄢小姐，请先看这个。”
	鄢宛棠原还贴近她脸旁说笑，见状便收了神色，接过字纸细看。一看之下，纵她一向胆大心狠，也险些失手碰翻茶盏。
	那竟是东厂密报，记载鄢世绥数日前私入诏狱，试图逼迫震惊朝野的重犯常义，于御前会审时改口翻供，将所有罪责一口咬定在王敬修头上，而非其子王崐！
	这段日子虽身在乐安，鄢宛棠却对京中风向洞若观火。常义案牵扯至深，是陛下首次降下雷霆，如今王崐顶罪、王党倾覆是朝野各派公认的结局，王敬修虽一时看不出下场，却也是败军之将无疑。
	父亲岂不知“穷寇莫追”的道理？怎会在这节骨眼犯下如此低级的错处，竟还落在东厂手中！
	“我……我真不能相信……”鄢宛棠喃喃道，“这……这岂会是父亲所为？”
	“此案他插手极深，篡改供词早非一日。”戚宴之语气平静，“锦衣卫某份审供文书上，便有他亲笔改动的八字，字迹确凿。只是不便与你看罢了。”
	按律，东厂、锦衣卫供状乃天家机密，凡臣下私阅、干预，皆属僭越大罪。鄢世绥此举，已踩至律法底线。
	鄢宛棠惊怔半晌，心乱如麻，继而低头沉思，神色一敛，忽然抬眸道：“戚令救我鄢氏一族之恩，我无以为报。我不问你此来是陛下、殿下还是哪方的意思，自此我鄢宛棠一身一命，皆听你驱策。”
	若是平日，这样一句誓言出自她这般艳冶女子口中，自带几分旖旎意味。但戚宴之知她此言并无半分情意，只是以性命偿情，真心托付。
	她淡淡一笑，摇头道：“你误会了。我此番奉命而来，乃陛下之意。否则这东厂密报，我自己看了也是死罪。”
	顿了顿，她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陛下不愿朝堂血雨腥风，鄢尚书若肯收手，仍有转圜。距御前会审还有七日，鄢小姐若即刻启程，尚赶得及。”
	鄢宛棠郑重一拜，转身便走，片刻间已不见踪影。

第142章 还愿

	十月底，沧州已入初冬，薄雪覆地，寒风卷着芦絮过堤，荒野苍茫，唯有盐池一线新土初翻，衬出几分人力改天的气象。
	这日却是南平赤礁村的喜庆日子。老薛走后，新来的匠人老周手艺扎实、行事严谨，加上祁家诸位掌事分工得当、调度精明，赤礁村盐田修复已推进三分之一。
	所需木闸、引卤槽、沉淀池等基础设施亦初步成形，外请的制盐高手连日调试，今日便是试放引水、晒盐开工的大日子。
	村里早早热闹起来，孩童满地乱跑，妇人忙着送茶送食，连最冷清的村巷深处都有人在笑。
	盐工所言，“四月开晒，十月收场”，此时虽已过晒盐旺季，难以大规模产盐，却可先引卤入池、沉淀浓缩，为来春作准备。木闸引水、滩面坡度、卤水分级等流程趁此时调试检验，间或少量试晒，亦可观成效。
	即使是见惯大场面的承淙，看到亲手一寸寸抠出来的工程化为实绩，也不免兴奋难眠，流昭和几位大掌柜更是一夜未睡。高福、连玦等人早和村民们混得熟，昨夜就先聚在一起喝了一顿，天快亮了才勾肩搭背、唱着歌儿回去睡觉。
	祁韫却好似没什么事能撼动她的作息，如常起身处理事务，至午时开席前甚至都没去盐场看一眼。这一日流水席，自中午吃到入夜，她向来不喜煽情场面，讲话由承淙代劳。
	但酒却是一桌至少一杯敬过去的。三四十桌村民、管事、工匠，她桌桌不落，喝的又是北方烈酒“雪花烧刀”。加之人人都来敬她，几来几回之后，酒量再好的人也受不住。即便她平日酒量极佳、技巧老道，这一回也着实过量了。
	这一回，方砚生高高兴兴带着娘来吃席。蔺老爷难得也来了，还牵着女儿满娘，方砚生和她第一次见，没一会儿就带她跟村里的孩子们玩到一处。
	四个月来，他已经将那本《通鉴》节选读了快一半，对这位祁家公子的手迹也铭刻在心，日常临摹都暗暗以此为标准。
	晚饭罢，人人都还在互相走动笑闹，方砚之却想找到那位公子，认认真真道一声谢。可问遍了承淙少爷、流昭姐姐、顾掌柜他们，竟都不知祁韫在何处。
	承淙、流昭经历过祁韫失踪，这一吓非同小可。众人匆忙分头寻找，盐田、工棚、闸口、她日常办公的屋舍，皆不见人。
	兵荒马乱之中，还是高福灵光一现，说不如沿着海边找，哪里风不大、景色好、能看到隔岸灯火，依照祁韫的性子，十有八九是避开人群，独自清静去了。
	最终还真被高福料中，祁韫果然在海边一处避风礁石之后，竟不拘小节，直接坐在干燥沙地上。
	十月底的北方海边，夜风已颇寒凉，沙土微湿，几乎结霜。她醉得半梦半醒，低头支颐，神情空茫，身侧散着几方用过的帕。
	众人一眼便明：她是醉过了，怕还吐在了海里。
	承淙今天喝得也不少，上去还笑嘻嘻跟她闹，被流昭一巴掌拍开。高福和连玦要搀祁韫起来，她见有人来了，竟不耐烦地长出一口气，倒没发火，一手撑地站起，虽未稳健，也未失仪态。
	方砚生在人群最末，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就见星光之下、涛声之中，祁韫缓缓走来。经过他身边时，她像是忽然记起什么，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小纸，二指拈着递了过来，随即被高福带住胳膊轻轻引走了。
	他心中竟升起一种踩了云朵般晕乎乎的感觉，愣愣地接过，果然是夏天他附在灯上的真诚愿望：“希望阿娘病愈，盐田重开。”
	……………………
	祁韫多年未曾如此过饮，也是大意低估了那“雪花烧刀”的后劲。次日醒来，果然宿醉难当，虽烦闷欲呕，胃中却早已清空，连一星半点儿都吐不出来。好在原定明日才启程，今日索性闭门歇息，也不误正事。
	宿醉最难熬之处是明明腹中空空，却恶心得吃不下。她强撑着头晕无力，勉强喝几口茶，又倒回榻上。正昏沉中想着瑟若默默忍耐，门却轻轻一响，似是高福低声劝拦，有人却“嘘”了一声，仍悄然推门而入。
	祁韫转头一瞧，竟然是绮寒端了解酒汤和清粥小菜，要亲手服侍她。
	这段时间祁韬与梅若尘采风完毕，早回京撰戏。沈陵与秦允诚倒玩得投契，两对情侣一同去了河北苍岩山踏青写生，昨日特地赶来赴宴，明日与祁家一道启程。
	绮寒难得放下“恩怨”和骄性儿与她亲近，祁韫却哪堪旁人见自己此时狼狈模样，更一向持礼，不愿与女子亲昵，强打精神笑道：“怎敢劳烦姐姐亲至，不如唤高福来便是。”
	却被绮寒一指头戳回去，撇嘴笑道：“都这样了还装样子？我来找你和好，不成吗？非得我负荆请罪、八抬大轿把你抬回去，咱们才能恢复从前？”
	话已至此，祁韫只得从她，却怎肯真让她服侍，便先伸手接过解酒汤一饮而尽，又端起粥碗，勉强咽了几勺。
	绮寒托腮坐在榻侧，笑眯眯望着她，时不时轻声说些温软闲话。她初到南平时还口口声声骂祁韫和承淙是资本家，谁知赤礁村一行亲眼所见祁韫以身犯险、替人解围，自也渐渐明白，东家虽冷面寡言，心里却从不轻贱贫苦，凡事以大义为先。今日肯主动示好，实则也是敬她这一份难得的人品。
	祁韫勉强吃了小半碗粥，复躺下休息。午后醒来，宿醉稍解，沈陵与秦允诚也来探望。一会儿吹笛弹琴给她听，一会儿又拉着她评诗问对，虽争得面红耳赤，实则你来我往，笑声不断。
	至晚饭后，云栊与绮寒也来了，几人围坐灯下，有人剥果，有人起哄，村中这间陋室倒成了雅集之所，笑语盈盈，闹腾不止。
	祁韫默默微笑看着这一群人，破天荒没觉厌烦，反倒觉得不适之中有朋友陪着，心里也觉温暖。
	次日一早，祁韫本欲安静离开，怎料村长、老蔡带着村民乌泱泱赶来相送。天色未明，晨雾微凉，他们就已聚在村口等候多时，披蓑戴帽、打着哈欠，却人人眼中透着不舍。
	祁韫和承淙只得下车，笑着拱手作揖，劝大家早些回去。村民们却争相递上自家做的干粮、腌菜，甚至是母鸡和布料，都是要送给祁家的。祁韫知若推辞，便是拂了这番心意，只好笑着命高福小心收下。
	临别时，老蔡牵过方砚生，从人群中走出。少年双手捧着一只木匣，神情郑重，仰头望她一眼，便将那匣子递上。
	她接过来，揭开一看，是两格：一格盛着赤礁村的盐碱土，干涩发黄。另一格则是一捧粗盐，虽不洁白，却已细润见晶，正是这段日子里众人反复试验、勉力所成的第一批盐。
	就听方砚生道：“二位公子和各位大掌柜的恩，我们一辈子也还不起。便以这匣子，表个心意。往后我们一定守好这盐场，重振南平长芦头场的荣光。”
	话音一落，他“扑通”跪下，重重叩首。众村民也不约而同跪地行礼，呼啦一片，尘土微扬，满是淳朴诚意。
	祁韫与承淙连忙请大家起身，承淙伸手递给方砚生拽他起来，半是玩笑道：“砚生这话说得大了些，可就扛在你肩上了啊。”
	祁韫却把少年的眼神看得分明：感激中带着羞怯，柔软又想靠近，却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她这才恍惚记起，庆功那晚，自己竟醉后一时脑热，将那张心愿纸还给了这孩子。
	之所以始终默默相助、避不出面，连句话都没同这孩子说，正是祁韫那性格缺陷在作祟，更别提将纸给他还愿，无疑在说：我记得你，关心你，为你奔走尽力。
	于她而言，这是过分直白的情感示意，于方砚生而言，更是难以承受的大恩，怕是此生都要记挂，却无以为报。这与她初衷相悖，她只愿帮一把，而非让人背负一生。
	方砚生知今日或许是最后一面，起身后望着她，眼神既坚毅又藏着深深不舍。
	祁韫心头微软，却仍淡声开口：“砚生，你父亲是制盐行家。你若愿承这门艺，可去黄骅拜卢宗海父子为师。若家中留着点什么，也可带去一观，或许能传承下来。”
	说到这，她笑了一点，声音也温下来：“等你学成归来，确实还得靠你带着乡亲，把这盐炼成雪。你可有这份胆气？”
	方砚生含泪而笑，重重点头。

第143章 飞花

	入京这日，雨雪霏霏。
	此行，承淙亦随祁韫一同暂住北京祁家，只因一个多月后，南平盐场将迎来工期考核与最终定标之日，祁韫已将此事全权交托于他。
	一旦拿下“永志为业”经营权，后续运营与建设将由乔家接手，祁家虽为名义所有者，却仅负责资本运作。五年后，经合法程序，经营权将彻底转让予乔家。此为祁韫与乔延绪早先约定，双方签有契约，且已报知瑟若同意。
	乔延绪此举，并非仅为绕开招投标“一族一地”之规，更是对祁韫的考验。虽祁家擅长金融资本，若无攻坚克难之力，便无资格与乔家并肩。乔煜文作为全权代表，早已将祁家超常表现呈报家主，乔家大掌柜们亦多有明助暗扶，自是无虞。
	春闱案后，祁韬尚未出狱，俞夫人便已囚闭于内院，足不出户，不问家事。
	祁韫赴河北前，虽未将真相尽数禀明，却将祁承澜走私军火、俞夫人盗祁韬旧稿意图颠覆家局二事简略告知父亲。
	其实，自俞夫人从坐忘园归家，形容狼狈、神志恍惚，将梁夫人留书交予祁元白时，他便已明白内情。
	那一刻，他怒火攻心，几欲掐死此妇以绝后患，旋即悲愤交加，羞愧欲绝，连那封字纸也不敢再看第二眼。次日，祁韬旧稿原件果然回归祁家，被他亲手付之一炬。
	家中上下虽不知俞夫人突然重病、不理内务之真因，然家主明确交出中馈，由谢婉华主理，周氏协助，内宅并未生乱。祁韪亦被令迁出，与亲母分居独院，名义上归谢婉华照料。
	此次祁韫归京，便见嫂嫂事无巨细、忙碌非常，连一向惫懒狡猾的周氏也不敢怠慢，着实理事勤谨。祁承澜与妻闻氏则彻底失势，被遣返回江南宗宅，其原掌诸业尽归祁承涛统理。
	如此一来，年末清算在即，虽祁韫一派手握北地盐场这等特大项目，然祁承涛一方面吞并祁承澜旧业，另一方面又有祁元白、祁元骧两位长辈全力布局江南产业与新辟海贸。两方差距竟前所未有地接近，稍有不慎，祁韫恐怕还要落于下风。
	她归家当日就向瑟若递信，等她方便时召她进宫，转头又扎入紧张繁忙的事务之中。
	信随飞雪一同飘入宫闱。瑟若倚窗而坐，读罢信，抬首望向窗外，只见飞花如絮，玉蝶飘舞，万籁无声，天地一色。
	忽闻通传“陛下驾临”，她回头望去，只见十岁的林璠英姿挺拔，一袭玄裳如松似玉，眉目间英气初成。
	那张她日日熟悉的面孔，自是像极了父母，而眉眼间透出的锋锐神色、自信之态，温润不失帝王贵气，却又说不清究竟更像自己，还是愈发像他们的舅舅梁述。
	林璠见她怔怔望着自己，眼中似有波光，神情竟有几分不能自持，心下微愣，却笑道：“皇姐怎坐在窗边？着了风不是玩的。”说罢上前随手关了窗，又轻轻拉过她左手查看伤势，俯身将她腿上的茵毯细细掖好。
	瑟若望着他脸上那份一如既往的信任、依恋与关爱，心头百感交集，垂下眼睫，忍泪含笑自嘲：“我这数月不理事，日日不过吃睡玩，奂儿你瞧，我是不是胖了？”
	林璠细细端详她面庞，拈着下巴装作一本正经，点头道：“嗯，是丰润了些，可也越发美了。皇姐不怕，若祁先生回来敢笑你，我便拿他来打四十大板给你出气。”
	一句话逗得瑟若破涕为笑，嗔叫一句，姐弟俩方收起玩笑，正色说起王党覆灭后的诸多善后。
	御前会审平稳度过。王崐罪名共列十三条，首为暗养私兵、意图干政，其次乃操纵举业、私设党羽、鲸吞公帑、欺君罔上，种种行径，实已动摇国本。
	刑部会同大理寺复审数日，终论以“大逆”之罪，革爵削籍，午门问斩。其人昔日位极人臣，叱咤朝堂，如今头颅落地，不过片语载史，遗臭无穷。
	王敬修为其父，本难全身而退。然多年掌机务，政绩累累，于国不无功劳，且案发前已自请致仕，主动交权避祸。长公主力主宽典，皇帝亦念其年迈，终未治以重罪，仅革职为民，遣归江西故里，永不得复出。
	此时其子丧命、家资尽散，门生星离、旧党树倒，他自是形容枯槁，病骨支离。昔日权势滔天之相，竟成一乡下老病之人，形单影只，悔不能言，所倚所托皆成黄粱一梦。
	王党残余势力，除数名贪渎罪证确凿、执意抗命者被清算，其余并未一网打尽。实干之人反得以施展，未被株连。
	其中如谷廷岳、沈峻庭、展忠辅等人，才干素著，不为旧党遮蔽，此番反得新任。谷廷岳更接替调回京任兵部右侍郎的李徇业，升任浙直总督，肩负五年内肃清东南海匪倭患之责，可谓重任在身，前途无量。
	瑟若听着弟弟语音清亮沉稳，将诸事一一简要道来，不动声色地理出朝局新貌，自己却一边微笑，一边默默想道：如此，朝中再无灰子，只余我与梁述两方了。
	其实这些事她早已从戚宴之密奏得知。那是深秋初冬的夜里，戚宴之说罢，将一纸陈情放在案前，最后一次无言叩首。二人心知肚明，虽日后仍会相见，却已是永别。
	那夜瑟若心中沉重难言，反是戚宴之神色平静，坦然无波。两月来她刻意避见殿下，是怕自己仍不能自持。可这一见，竟觉心中已无痛、无怨，也无痴无悔。
	她已选定前路，护幼帝、护青鸾司，便是余生所志。而殿下对她这场不该生出的爱恋，并非冷酷拒斥，反而引导她步入光明坦途。祁韫更早将性命交于她手，任其取舍。二人为她所钟、所敬，皆光明磊落、问心无愧，她又怎忍再令情念成阻？
	正说着，林璠忽又笑道：“今日还有一喜事。”随即唤她看向殿门。
	只见棠奴搀着尚未痊愈的宋芳缓缓入殿，二人俱是面含微笑，神情温暖安宁。
	瑟若不禁动容，起身含泪止住宋芳行礼，柔声道：“芳翁……回来就好。伤未痊，不必前来伺候，棠奴照料我很好。”
	姐弟久违对坐晚膳，只一人一碗热羊汤面，却因宋芳在侧，倍添温意。待林璠告辞回澄心殿温习功课，瑟若送他至阶前，看他身影渐隐于风雪夜色，终于再难自持，潸然而泣。
	平心而论，常义一案本是极难试题。林璠年仅十岁，处理得层次分明、步步稳妥，还能借势布局，拔除王党，善后清明，既无失控之患，亦无冤枉之怨。
	虽瑟若心知其中有戚宴之辅佐、亦有她本人暗中指点，但终究是天子亲裁，英明之姿，历朝未见。
	她仰头望雪，泪水涟涟不止，心中默问：父皇、母后，若你们有知，究竟是会夸我教养出一位明主，是大功一件？还是怨我将他养得太早懂事、太早无情？
	宋芳远远看见殿下立雪而泣，竟是从未见过的真情流露、痛彻心扉，心惊不已，忙上前搀扶。
	不料，瑟若一把握住他手，哭得愈发不能自抑，身形轻颤，抽噎失声。那是哀，也是释。仿佛哭尽她半生病痛与执念，终于得偿所愿——却来得太早，也太晚，更太苦。
	【第三卷完】

第144章 暖寒

	祁韫归京次日，便收到瑟若回信。非止一纸小笺，而是长长两页信纸，满篇轻嗔柔语，字里行间皆是思念与撒娇：“得汝归信，诸事如愿，慰妾相思之情。旧约未忘，共游之期，今可行否？”
	“近来虽少政事之扰，然忽觉神思难宁，梦忆汝之容，日思汝之语，心绪如潮。或为天凉所扰，或为人远情深，惟卿若至，百忧可解。”
	“妾伤已愈，足可行矣。十一月十日至二十日之间，俱可闲出。愿卿择一佳日，定所游之地。高处清赏，水边闲行，随意所之，皆可慰怀。幸甚不弃，来信可速。”
	看得祁韫不觉轻笑，柔情蜜意满怀。指尖在案上轻叩数下，落笔成书，当日遣人送入宫中。
	其实京中十一月可玩之事颇多，有庙会祀神，有冰床溜冰，有祭天酬岁，有市肆新糖，有蹙鞠之戏，亦有暖寒之会。
	此时虽已入冬，朔风猎猎，然天未大寒，景未枯索，正是可嬉可赏的好时候。自太液池至护城河外，冰上游戏早早兴起。而东岳庙前，暖寒会甫一开锣，戏班彩棚、香客游人便已摩肩接踵，香火酒食、市货杂陈，不输春日。
	瑟若信中明言心绪不佳。祁韫将信反复细读，只觉这般坦率之言，在往来数十信中却是头一遭。她隐隐觉得，瑟若并非只因相思而闷闷不乐，恐另有烦忧难言，才藉一纸轻语作托。
	既要宽慰，便该叫她尽兴。她天潢贵胄，礼法禁忌太多，若能亲历未曾尝过的市井之乐，当然比金玉楼台更得她欢心。
	又想若今年热闹的都玩罢，明年有什么好玩的？倒给自己设难了。于是只择定东岳庙暖寒会、太液池冰床两处，不仅写信向瑟若告知，亦给宋芳和青鸾司报备、安排诸事。
	这一回竟是姚宛出面操办。戚宴之过渡交权、全情辅佐林璠，鸾司众人也看得懂局势，不仅未分裂成两派，反倒一如既往精诚合作，让人不得不感慨这群身经百战的女官为臣之忠。
	两人相约在十一月十五日，是朝阳门外东岳庙暖寒会正日。祁韫辰末出门，迎头便见一乘素车静静停在自家东边门附近，微感诧异，仍如常上马。
	刚行几步，果然听身后马车随之而动。祁韫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一挟马腹疾驰起来，惹得瑟若在车中直接掀帘叫了一声：“祁辉山！”
	那声音又怒又娇，石头听了也要化作人，还要魂不守舍。祁韫当即笑着拨马回转，瑟若明明又喜又要装生气，冷哼一声：“骑什么马，还不赶紧上来？”
	祁韫示意车夫先停驻不行，下马登车。瑟若气得坐在车里想踢她，裙角却只荡漾了一下，最终没忍心。两人对了一眼，谁也不装了，皆捧腹大笑。
	笑罢，瑟若大大方方靠进她怀里，圈住她腰，嘟嘴撒娇：“我就想早点见到你，本想悄悄跟一段儿的，谁料你这么坏。你怎么不笨一点呢？”
	“是啊。”祁韫淡笑道，“我该笨到底，昨夜便在宫门外守着，候殿下今晨出发。可我若笨了，那么多道宫门，叫我守哪一个呢？”
	瑟若心里甜得快溢出来，却又为这人数月不见说情话的本事飞涨而小小惊诧。其实祁韫哪里是本事见涨，只是从前千言万语，都不敢说罢了。
	两人在车里好生腻歪了一阵，祁韫仍先细细关怀她伤势，确认她左腕确实无虞，又柔声哄了半天，瑟若才放她下车骑马。
	上次生辰，路途所经多是郊区，而眼下祁家所在的蓝台坊为达官豪富之地，此行又一路穿城过街，同乘自是极大不合礼法。
	瑟若心里清楚，却仍不免冷嗔一句：“冬月还骑马得瑟，你就冻掉耳朵吧！”又瞥见这人身着一袭墨青织锦袍，松松罩一件剪裁极简的黑狐短裘，是潇洒好看，却也着实比常人都单薄，忍不住数落一通。
	末了，瑟若自车中一匣翻出一双淡紫骑行手套，丢到她怀里。祁韫一眼便知是为自己定制，指节合缝、皮料柔软、质地极佳，心头一暖，笑着换上。
	祁韫骑行在瑟若窗侧，一路隔帘说笑。高福、连玦和众便装侍卫都在后方不远不近地跟着。到东岳庙时，正是最热闹时候，坊间百戏杂耍、香客云集，香炉烟霭中鼓乐喧腾，人声鼎沸。
	她下马将缰绳抛给高福，至车旁扶瑟若下来。却见她罕见地戴了面纱，仍是自发顶至肩下都遮住，且较往常更为厚重，清丽芙蓉面就此笼罩在一团白雾之中，只露出眉眼隐隐。
	这自是顾虑人多，更是知祁韫在京一年交游广阔，兴许便遇见熟人。瑟若没让面首戴面具，而是自己主动戴纱，无疑是放低身段，甘愿当祁二爷的同游女伴，又叫祁韫惶恐不已。
	监国殿下却是如常挽住祁韫左臂，笑着依偎她走，说：“当真热闹，叫人一下子心情便明快起来了。”也不问都有什么可看，反正哪样都新鲜，就从第一家摊儿开始逛起。
	东岳庙原是镇守五方五岳之首的正神庙宇，百年来香火鼎盛，重修后更成京中祈安纳福、迎寒祭祀的重要场所。
	庙会口便是热闹的花市摊儿。十一月中旬虽入寒冬，市上却繁花似锦，琳琅满目。
	不仅有蜡梅、瑞香、寒水仙等应时香花，也有山茶、白玉兰、报岁兰、秋牡丹、四季海棠等反季佳品。
	就连珍罕的红心茶花、绿萼兰，也都小心罩在玻璃匣中，静待识货之人。
	瑟若虽知民间巧匠擅反季催花，仍是兴致盎然，来回走看不忍离去。她身为监国，不便随意开口，自是祁韫替她发问，语气温和、礼数周全。
	就是有几个卖花娘子实在热情，又有个别少女含羞带怯答话，显然都是冲着祁韫仪容俊美，叫瑟若怒从心头起，反而偏不买她们的花，跑到一个干瘪老头摊前细选去了。
	她怒得裙摆微旋，今日一身冰蓝长衫，外罩同色素纹斗篷，斗篷内衬银灰锦里，衣角滚着极细的白狐毛，领上点缀冰珠流苏，步履间光影摇曳。整个人仿若从霜华中走出的玉人，不染尘气，在喧闹人群中独自清雅，又与这冰天雪地映衬得恰如其分。
	祁韫一时也看呆了，觉实在赏心悦目，便满心爱慕地向她走去。
	她心中更知，瑟若虽是一气之下随意转身，却误打误撞，竟真寻到了京中最会养花的花匠吴老头。
	此人看着干瘪其貌不扬，却是多年老把式，每一盆花皆枝态挺秀、生气盎然。
	旁人家的花搬回去照料稍有不当，十日之内便谢尽。他家的花却养得极稳，若不折损，往往可从冬月开到花朝，枝叶葱茏不败。
	果然，瑟若细细看了一阵，竟真被吸引。她喜那一盆四季海棠花色娇艳，枝叶圆润如脂，又爱一盆粉梅吊钟，花骨朵垂如珠串，半开时宛若琉璃轻颤，更被一株虎头兰惊艳，瓣形阔大如蝶，金纹绣斑，端庄又不失奇巧。一时三选，竟难决断。
	偏她身为监国，那毛病又犯了，口中问着花价，目光却明里暗里打量着摊主与邻铺，不动声色地试探坊司抽税情形，又借机打听京中权贵如何借势盘剥商贩，尤关心都有哪些王府官宅是他家常客。
	老吴显是老成之人，应对谨慎，也只提了梁述、鄢世绥二人，及几个素来以“擅理财”闻名的勋贵，却不曾越矩。祁韫听了也稍稍放宽了心。
	虽有暴发户在旁不问价地掏钱，瑟若却并不骄奢浪费，转了一圈，最终只挑了一盆九节素心兰，叶势修长疏雅，清香如雪，眼光可谓极好。
	一问之下，却偏是她看中的几种中最贵的那一盆，价高出旁品数倍。
	瑟若听后微怔，虽知花贵，却不料这么贵，面上先是难掩惊诧，随即板起脸装作镇定，一本正经地“嗯”了一声，隔着面纱都叫祁韫看得清清楚楚，心中只觉可爱极了。
	都是因这位监国殿下这辈子从没摸过钱啊！她挑的这一盆，祁韫心里粗估也得一百二十两上下，与老吴所报大差不差。
	高福正要付账，棠奴却眼疾手快，落落大方地把银票递给老吴收着。
	瑟若笑盈盈转身，竟对高福说：“这是我买给你主子的，劳你帮我收着。听说你擅长理花，回去安放她书房，可要替我好好照料啊。”
	一番话说得既柔且淡，又像少女，又像体贴的主母，给高福听得呆若木鸡，更不料监国之尊连他这微末之人所长都关注。
	他颤抖着手抱住花，快给她当场跪下，再也不觉殿下不如晚姐儿细心体贴、爱护他家主子了……
	从花市一路往里走，沿路吃食越发热闹起来。糖炒栗子、冰糖葫芦、蒸糕油炸，香味翻滚着扑面而来，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孩童大人满街穿行，热闹得像赶年节。
	瑟若虽也眼馋，却自小饮食有度。祁韫更是本就不好这些，于是只随手给瑟若买了一罐糖渍橘柚，是用柚皮、黄桃、蜜橘合煮浸糖水，甜香浓郁，是京中冬令时品之一。
	两人共吃，瑟若只浅尝三五勺，祁韫更是一口便甜得齁嗓皱眉。瑟若见状起了玩心，偏要再塞她一口，追着哄她张嘴。
	祁韫故意躲避，正闹得不亦乐乎，忽听前方一阵喧笑，抬头竟撞见沈陵、秦允诚、云栊、绮寒等人，带着清言社一干少年，热热闹闹迎面而来。
	无法，祁韫只得收笑上前致意。瑟若倒自若如常，淡然拈衣一礼报上身份，仍是惯用伪称云游道姑，只这次不再托在什么子虚乌有的“稷安”大师门下，而是自己就道号“寄安”。
	其实，这压根不是偶遇，而是云栊等人见连玦今日出门当差，脑子一转就知是护送祁韫和长公主同游。
	再瞧今日正是十一月十五，东岳庙会为全城最热闹所在，于是私下一合计，独幽馆和清言社干脆倾巢而出，装作逛会，实则想来碰碰运气。
	几个少年本就胆大，又都世代权贵出身，知礼而不怯礼。更何况早听说长公主行事不拘闺规，处政堂时与众臣同坐共议，从不故作姿态，也不忌讳外人目光。既如此，便也不觉唐突。
	这一撞上，可不逮个正着？两人方才你追我躲，甜得腻人，众人心中早笑疯了，脸上却个个正经端方，连眼神都不敢乱飘。
	毕竟，无论是长公主之尊还是祁韫睚眦必报，都是笑不得的，真惹得祁二爷不高兴，怕是年节前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第145章 寄安

	心里笑归笑，众人也知分寸，不敢丝毫失礼。沈陵、秦允诚与祁韫闲谈几句，便欲暗示各走各道。
	不料监国殿下却淡淡开口道：“既是偶遇，诸君可愿同游？多年不曾行至此地，正好历阅尘世烟火，以悟心中正念。”
	一句话说得温柔闲淡，却把众人吓得心肝齐颤。
	祁韫却知，瑟若不是故意震慑于人，而是心疼她遮遮掩掩，连这等与友人和心上人结伴赏庙会的庸常乐事都不可得。
	她是想给她一次坦荡的、完整的陪伴，也信得过她这些朋友，不会多言惹事、闹得流言满京。
	况且，官宦子弟最知利害，自家父兄在朝为官，若敢胡言乱语、乱嚼舌根，一族性命还要不要了？
	故此招看似行险，实际恰是一种柔中带刚的明示：我挚爱祁韫，光明磊落，不做遮掩。你们既知晓轻重，更需接得住我这份信任。
	众少年只得喏喏应是，纷纷拱手作揖，不敢多看她一眼。反倒是云栊和绮寒镇得住场，笑着蹲了万福，道声幸甚。
	蕙音更天然有些呆气，众人寒暄之间她只痴痴看着瑟若，如祁韬见她一般无二，此时从袖中掏出胭红一物赠她，竟是萧后的剪纸小像。
	瑟若接过，心里也觉她可爱，竟伸手将她一挽，当先迈步走去。
	二人交谈起来，蕙音一如既往说话温淡且不染尘俗，唯有论戏时两眼放光，逗得瑟若笑声不断。
	沈陵等人这才悄悄长出一口气，不约而同地看着祁韫，目光复杂：你就够难对付了，能降住你的人，果然更惹不起……
	祁韫轻轻一笑，追瑟若而去，是怕一个她一个呆头呆脑的蕙音，皆不辨路，走失了可就大大不妙。
	沈陵和秦允诚等见她臂上搭着瑟若的风帽，手里还拿着那哄人的橘柚糖水，是哥们儿姐们儿从没见过的“温良恭俭”，皆一边跟上，一边在背后互相挤眉弄眼，暗暗咋舌。
	前方瑟若早三言两语和蕙音混熟了，不小心直呼她名，引她看吞刀杂耍。蕙音呆归呆，却甚聪慧敏锐，愣愣地盯着她道：“你怎知我名？”
	瑟若心里暗道不妙，若叫这群人知道，自己早让青鸾司把祁韫身边每个人都摸了个透，倒显得自己“公器私用”、权欲过强。
	她甚至连晚意和祁韫的关系都知晓，曾也于无数深夜为此暗暗委屈气苦，掩被堕泪，却也知祁韫自从失踪复归，对晚意几乎避而不见，至今已一年有余。
	她毕竟不同寻常儿女，知祁韫此举便是断情之意，无论她二人前尘往事如何，既随风而逝，便该让它过去，故从未拿此事折磨拷问过祁韫，反而装作不知，怕她难受难堪。
	祁韫若知她为此频频落泪过，少不得要陈述实情，并自责得在瑶光殿外跪一宿了。
	好在道姑身份是绝佳掩饰，瑟若只淡淡道：“山人掐算便知，今日必遇一位如兰似蕙、巧音若鹂之人，便是阁下。”
	蕙音“哦”了一声，竟毫无芥蒂接受了，这么好糊弄，更叫瑟若心觉她可爱极了。
	祁韫见瑟若跟蕙音这么快就玩到一处去，倒把她这个面首抛在脑后，无奈又好笑，咳了一声。
	她二人倒没觉悟，把梅若尘慌得赶紧拽住蕙音，胡乱扯个理由将她引走。
	瑟若自是明白祁韫不高兴了，心里喜她终于有点活人情绪，就见祁韫装作板起脸，将风帽轻轻罩在她头上，边细细系好缎带，边淡淡地说：“虽说午间太阳晒着暖，毕竟风大，仙子虽修道有成，却非寒暑不侵，还是当心些好。”
	说着，竟当着一众朋友的面，大方地握住她的手，用掌心温度暖她冰凉指尖。
	这一牵，不仅叫后面沈陵等人目瞪口呆，更使云栊和绮寒震惊得说不出话，对视一眼：这还是那个对温香美人碰都不碰一指的道学先生吗？接着便想：千万不可让晚意知道。
	瑟若竟罕见地垂头半晌不语，只轻轻将鬓发靠近她肩。她其实心里也在想晚意的事，却觉心中千刀刮过的痛，都融化在这轻巧一牵中。
	祁韫当然觉察她无故而悲，正慌乱失措要扶她肩轻哄轻问，瑟若就笑着抬头，一指前方道：“见着卖消寒图的了，该到金石书画摊儿了吧？”
	她轻轻呼吸，显然仍在平复情绪、强忍泪意，祁韫也只好装作不见，温声笑道：“是。不过此间鱼龙混杂，咱们逛着玩玩便罢。若真淘得一二真迹，倒是运气极佳，来年想必好运连连。”
	两人先逐一看那九九梅花消寒图，本拟此间几十上百幅各式各样，总有合眼缘的，不料逛了半晌，竟都没看中。
	祁韫于是说：“不如回去我好好构思，画一幅你用。”就听瑟若哼笑一声，睨她一眼：“我也画一幅你用。我近来绘画拾起不少，也叫你瞧瞧厉害！”
	此时不仅她二人在书画摊儿说笑细看，后方诸人更是各自散开，见猎心喜。众人都见惯珍品，秦允诚家中藏卷颇丰，沈陵、绮寒更是丹青行家，若非嫌此间摊上笔墨粗鄙，说不得要当场露一手。
	逛着逛着，秦允诚就和绮寒争起来，原是为一幅唐代画工韩幹所作《照夜白图》。此画传说曾归南唐后主李煜、南宋奸臣贾似道所有，后不知所终，世间偶有伪作流转。
	秦允诚坚称这幅出自后人临摹，并引考证韩幹旧藏之流传谱系，断言此卷不可能落入民间市井。
	绮寒却不肯服输，说此画虽断处稍多、墨色暗淡，却在用纸、设色、钤印、马骨结构等细节上有原作旧意，虽不敢妄言真迹，倒也有四成可能为半真半伪的托裱件。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原本只是兴致所至，后头却火气渐盛，绮寒竟翻起旧账：“你那回送给老孙的《溪山晚照》，明明是宋人伪摹，还讲得头头是道！”
	眼见将从画卷争到私交攻讦，一众朋友赶紧上来劝架。
	瑟若也凑了过来，甚至比祁韫站得还近，低头一瞧便轻轻一笑，掩唇退回祁韫身边，招手示意她俯耳，含笑低语：“真迹在我家呢，快叫你绮寒姐姐别争了，回头我让人取来给她瞧个明白。”
	这话分明是替绮寒留面子，免得那伪作真叫秦允诚买回去，事后被行家断作全然赝品，叫她下不来台。
	这任务可不算轻松，祁韫只好使一招“围魏救赵”，故作无意地指向旁侧一幅《牧马图》，亦署为韩幹所作，缓缓道：“此画我倒瞧着有几分真，马骨结实，颈下伏线生动，设色虽旧，却不失笔锋内劲。”
	果然，她这话一出，立刻引得两人分神。
	秦允诚只瞥了一眼，便忍不住笑道：“这画光看钤印就知是元初仿作，辉山竟也会走眼？看样子要少瞧点账本，多和我们出来玩啊！”
	绮寒却心觉蹊跷。她素知祁韫眼力过人，又从不轻易多言，怎会犯此低级错误？更何况曾听权贵私语说，此幅《牧马图》本就藏于内府，民间不应有真本流转。
	她心中一动，偏头看向长公主，只见她于面纱之后似笑非笑，轻轻朝她眨了下眼。
	绮寒立时了然，分明是殿□□贴她颜面，又托祁韫暗暗点拨，那《照夜白图》真迹和这《牧马图》一样，就在宫中！
	她心下既惭愧又感激，咳了一声，顺着秦允诚的话轻轻一驳祁韫：“东家怕是错看了。马眼虽开神，然四蹄略滞，用笔太圆，失了韩幹那股驰骤之气。我看那边儿摊上倒有几副仿作还更以假乱真些。”
	一句话不重不轻，却正好把话题转开。众人一听她也不认此画，便都笑了起来，说你和允诚不是达成一致了么？于是这场“危机”也就悄然化解。
	云栊也把真相看穿，笑吟吟挽了瑟若与绮寒的手，柔声道：“这一路也够热闹了，天色不早，不如寻个清静处吃饭去。”
	其实她与绮寒初见瑟若，虽自持风度，心中却难免自惭。她们出身风尘，纵有才情仪态，终觉不配与这等天潢贵胄同行。
	然见殿下对蕙音如对小妹般呵护备至，又婉转替绮寒解围，她们已非单纯敬仰，而是生出一份触心的感激，感她极贵之身，肯平视极贱之人。
	云栊这番话，正是借机还情，愿借酒饭一席，以表亲近之意。
	绮寒自然领会，娇声笑道：“阿诚，你在独幽馆吃了多少顿，咱都记不清啦！今日请请这位贵客，就当一笔勾销！”
	云栊也打趣：“无棱，你同允诚一道，算是替我们谢过东家，年根底下讨个喜头儿。”
	两人一听，忙不迭拱手应是，又不住地偷眼瞧殿下，生怕她不肯。
	瑟若却只抿唇一笑，朝众人微一稽首，神情庄而不板，语声温润：“既蒙相邀，贫道便叨扰一餐，谢诸位善信厚意。”
	这下云栊和绮寒欣喜不已，不肯将她还给祁韫了，一边儿一个挽着她手说笑，蕙音也呆头鹅似地凑过来，牵着瑟若的袖子缀在后面。
	祁韫反倒得替她们这场突如其来的邀约善后，低声对沈陵、秦允诚道：“去清嘉阁。”
	二人一听便懂，显是宫中原本安排好的用膳之处，离东岳庙既近，又清幽雅致。至于饭钱谁出，于他们而言都不算事。
	棠奴也立刻传信给清嘉阁等候的诸宫人。幸而本就是清嘉阁承办膳食，只是两人小宴临时改作十余人大桌，暗中调度桌席、加菜、换场，纵有奔走忙乱，也属分内应办。
	一行人热热闹闹上得楼来，恰好诸事停当。瑟若亲手摘下面纱的那一刻，竟叫众人都屏气凝神，仿佛不慎窥见天光乍泄，雾霭尽散，只觉连窗外雪景都黯然失色，惟她一身清辉，令天地俱静，心魄俱失。
	席间众人推杯换盏、飞花摘令、即席联诗，无人敢灌殿下，她却自己兴致上头要豪饮。
	这次喝的可不是祁韫特意备的甜水，是实打实绍兴花雕，祁韫千哄万哄，就差使出“你喝一杯我喝三杯”这等自损之法，才让她兴致降下去。
	至此，祁韫才恍觉，其实瑟若也想和同龄人交游，今日这份发自内心的欢悦便是明证，只是此前局势不允她如此罢了。

第146章 鸡犬

	饭后，众人当然要给二人留出独处时间，皆笑着告辞先行离去。云栊、绮寒走前，甚至还轻柔低声对祁韫说一句：“东家放心。”
	言下之意，今日事她们不会对晚意多嘴一句。何况殿下如此光风霁月、亲厚待人、惹人喜爱，她们也都发自内心愿追随呵护。
	席间绮寒更是无意得知瑟若跟她生日在同一天，这位叱诧风云的监国殿下，竟足足比她小三岁。一时间敬佩无已，更对她喜欢得不得了，若非不敢跟皇家攀亲，少不得要拜个契姐妹。
	瑟若也觉有趣，笑眯眯使坏一句：“想来今年生辰，辉山是错过你的寿宴了。”
	绮寒听了，居然正色道：“若知东家为你庆生，我便不和他置气了。”虽已跟祁韫和解，仍豪迈地自罚三杯。
	好容易把乌泱泱一群人送走，祁韫默默长舒一口气，瑟若就凑过来撒娇，竟难道有点惶恐：“是不是嫌闹？是我不……”
	那句“是我不好”还没说完，祁韫就轻轻掩住她唇，摇头笑道：“你喜欢我的朋友，我当然高兴。”随即也无奈扶额叹气道：“不过，实话与你说，他们确实常常闹腾得我招架不住。非他人之过，是我性子有缺罢了。”
	瑟若抬手反握住她手，难得正经纠正她：“有人喜动喜聚，就有人喜静喜散，谈何性格有缺？何况，你心里眼里只有我一人，和他人共处的时间都像虚度，我也甜蜜欢喜得很嘛。”
	两人不自觉依偎在一处，瑟若倚在她怀，只觉她身上冷香将自己幽幽环抱，安心无比，遂轻声道：“日后咱们事事都摊开来说，就如方才这般，谁也不委屈自己，好么？”
	她又狡黠一笑，补上一句：“我不信有任何事是集我二人之智仍无法解的。”
	祁韫也坦然一笑点头：“是。可我的能耐与殿下相比，仅一粟之于沧海，倒要靠殿下多罩着我了。”
	瑟若嗔她一句，又腻歪地将五指塞进她指间紧扣，睨她：“你这一粟，下午准备了什么花样，还不快呈来？”
	下午自是要去太液池玩冰床。
	路上约莫要行小半个时辰，祁韫给瑟若在车中厚厚铺好软茵，亲手拨好手炉里的炭试了温度，递给她暖着，让她安心睡。
	瑟若嘟嘟囔囔撒娇也换不来她同乘，只得不满地哼一声，自闭目睡了。
	太液池上已结了厚冰，冰面映着冬日午后的日光，清冽晶亮，光波流转如琉璃铺地。四野空濛残雪，池心残荷枯茎森森，倒衬得人间热闹尤盛。
	冰上孩童奔走如飞，笑声四散，连同空中鸦雀都似被惊得扑簌簌绕场打转。
	此前瑟若只在宫中看过一两回冰嬉，宫中最大的梵英池也不过百步见方，哪有眼下太液池这般广袤壮阔、开阖从容的气象？
	何况，宫中冰嬉规矩严整、满是表演意味，又都是些粗鲁军汉，那种张扬的“雄气”天然与她性情相悖，为她不喜。虽为皇家之乐，于她却如观一场用力过猛的把戏，往年看罢也就忘了。
	如今却不同。老者拄杖小心滑行，步履踉跄却自有其趣。孩童追逐嬉闹，连跌带爬，冻得红脸红鼻也不肯离场。一家几口拖着冰床围坐饮茶，炉中汤沸，一派暖意洋洋。
	更有许多年轻小侣推冰床取乐，女郎笑着乱叫，男伴手疾眼快护着不让她翻落，你一言我一语，亲昵得叫人看了都忍不住跟着扬唇。
	她忍不住转头打量祁韫，忍不住坏笑，心想：我的小面首真要给我推冰床么？这姿态可不大好看啊。
	祁韫把她那揶揄的目光看得透透的，却若无其事，只牵她手，遥遥向前一指。
	她这一指，如苍烟裂空，神人袖中落笔，似要将凡俗天幕轻轻一掀。
	只见一团绒白翻滚而来，宛如雪浪腾涌。
	六只浑身雪白的大犬奔踏而至，拉着一乘通体以冰雕刻而成的轻车，车身玲珑透亮，宛若琼台玉辇，曳雪流光。
	将至跟前，驾车人轻拽缰绳，犬群一摆，冰车便恰到好处地在瑟若面前稳稳停下。
	驾车驭兽的竟是一名胡女，束发佩铃，着轻裘短袄，眉目英挺，眼神驯顺。
	她在围观人群的惊叹艳羡中翻身下车，朝瑟若肃然行了一礼，半跪拊心，正是北地习俗。
	瑟若挑眉一笑，先抬手示意她起身，再转头看向祁韫，连连点头，眼中笑意分明是在说：果然是祁二爷，花样百出，从不肯叫人无趣。
	祁韫心里其实得意，面上装得举重若轻，笑笑就先下到冰场踩一踩实地，再彬彬有礼地伸手给瑟若扶着，稳稳接她下来。
	瑟若提裙登车，祁韫和她并肩而坐，打量一眼她风帽、斗篷都系得牢固，才示意胡女起行。
	她原以为不过是兜兜风、坐坐车，图个新鲜罢了。哪知那胡女驾车手法极巧，起伏错落、曲折如织，犬群飞驰时，或疾或缓，穿行人流如踏雪舞步，有时急转斜掠，车身侧飘得几欲甩出，灵动得仿若冰上惊鸿。
	若换寻常女子，定要花容失色，尖叫不止。瑟若虽素性沉稳，却也几次动魄惊心，无意识地攥紧祁韫的手，甚至因惯性数次扑入她怀中。
	祁韫见她受惊却强作镇定，起初还克制着不笑，到后来也怕她真惊吓或受伤，干脆将胳膊松松圈在她身后，手垫着一侧栏杆，护她不致磕碰。
	一圈不过一刻多钟，竟叫瑟若出了一身热汗，未及下车，先解了兜帽散气。
	见她额角真冒出露珠般的薄汗，祁韫一面掏帕替她轻轻沾去，一面笑道：“可还有趣？想不想摸摸那几只白犬？”
	她目不转睛地瞧着瑟若的神情，见她美目中暗涌层层，分明是恼她自生辰放生就看破自己喜欢毛茸茸的动物，又实在喜欢得紧，偏偏还顾忌皇家身份。
	她自小教养便是“贵人不近犬兽、不涉险厄”，身体发肤皆为天家威仪，哪怕一星半点儿的擦伤也属忌讳，想摸又不敢动手。
	祁韫一笑，先下车从胡女手中接过几块肉干，亲手递给领头犬。那犬通体雪白，毛绒如絮，见祁韫喂食，高兴得尾巴甩得飞快，眼神也温驯得很。
	胡女又上前，用略带生涩的中原话柔声解释，这些白犬自幼调教，性情极稳，不会伤人。
	瑟若这才犹豫着下车，轻抚一只看起来最娇小温柔的。那犬果真乖顺，鼻尖湿润，在她掌心拱来拱去撒娇，还仰头想讨吃。
	她便从祁韫手中取了块肉干喂它，小犬果然吃得欢快极了，其余几只见状也兴奋地围了上来，吠声细软甜腻，团团将她围住。
	更有一两只竟站起来嗅她脖颈，毛绒扑面蹭得她痒不可耐，惊叫连连，笑得眼泪都快掉出来。
	祁韫原本在一旁静静微笑看着，见那几只谄媚大犬都凑到瑟若脖颈边撒娇，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不快，一步上前按下其中最亲昵一只的脑袋。瑟若被她这一举动逗得更笑弯了腰，几乎站不稳。
	她二人笑闹正欢，围观的孩子们早憋不住了，见那贵人姐姐貌美可亲，身旁公子也温雅柔和，胆大的早奔上来，问能不能让他们也坐一回车。
	祁韫倒无可无不可，示意瑟若定夺。瑟若笑眯眯道：“自是可坐。不过只能三人一趟，还得答上一道题才行。”
	几个孩子连忙点头称好。瑟若却忽而神情一正，悠然道：“有个小孩，别人问他‘太阳和长安哪个离我们更远？’他先说‘太阳远，因为从没见人从太阳来’，后来又改口‘长安远，因为抬头就能看见太阳，却不见长安’。这孩子是谁？”
	孩子们一听，全傻了眼。祁韫也带笑摇头，无奈地看瑟若一眼，这典故对七八岁的民间小孩来说，实在有些生僻。
	半晌，才有一个瘦瘦的孩子举手小声道：“是晋明帝？《世说新语》写的。”说罢，自己都没底气，耳根涨红。却听瑟若轻笑，点头道：“正是！你先坐。”
	孩子顿时眼睛一亮，雀跃上前，其余几个也不甘示弱，七嘴八舌追着问：“还有别的题吗？”“我们也要试试！”
	瑟若望着祁韫笑，祁韫便淡淡道：“我出一题。今早我卖了一只鸡收三文，午后它自己跑回来，我只好花二文从买主手里赎它。你们说，我到底是赚是亏？”
	这题不难，孩子们脑子一转就争着嚷嚷，一个穿绿袄的小姑娘更果断举手道：“净赚一文  ！因鸡仍是你的，钱袋里却多了一文。这鸡莫非是你的同伙？”
	祁韫竟还一本正经点头道：“好眼力。此鸡名唤‘钱串子’，专会往家里叼铜钱。”小姑娘于是喜滋滋跳上车。
	瑟若被她逗笑得直不起腰，抹泪道：“哪里有……这等神鸡，快……快养上几百只，送到户部去……”
	最后一题，瑟若  轻抚衣袖，眼波如水，曼声吟道：“《诗经》有云，‘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昔郑交甫游汉皋台下，遇二女佩珠而歌，解佩相赠。行十步回顾……你们猜，后来如何？”
	这一题竟比第一题还生涩，不料有个孩子听过这一则神仙故事，脱口而出：“可是‘  汉皋解佩  ’？《列仙传》言‘佩珠杳然，女亦不见’，我爹说过，这是‘仙人赠玉，缘尽则去’的故事！”
	白犬载着三个孩童欢笑而去，后头一群孩子追着跑，拍手叫好，笑声响作一团。
	祁韫却不动声色走近瑟若身旁，静静握住她的手。那力道沉稳温热，似要将她牢牢牵住再也不丢，掌心比寻常更紧几分。
	瑟若偏头望她，她便笑道：“ 我怕极了‘神女生涯原是梦’，总得牵住仙子，求一分心安。”
	一句话说得瑟若心中柔软疼惜，悔自己不加细想，选了这么个美则美矣却暗含别离悲伤之典，索性将她另一手也握住，荡了几下：“你瞧瞧我赠你的玉，可有消失？我倒真想携你修道成仙，只怕大通商事正忙，舍不得那……那‘钱串子’！”说着又忍不住笑倒在祁韫怀里。

第147章 晴雪独幽

	既然犬车已借给孩童，祁韫便当场又租一辆轻便冰床，真要亲自推瑟若玩。
	那冰床车身低矮，成人若要推行，需弯腰俯身，一不小心还容易被反力带滑，轻则踉跄，重则仆地。
	祁韫却半点不显狼狈，转手从摊主处取了两根短竹竿、一缕麻绳，三两下将推手牢牢一绑，顿时车柄延长，既免弯身，又稳当省力。
	她掏帕拭手，顺口还指点摊主一句：“这法子日后便照着做，竿上还可缀锦缎彩带，更添喜兴，比这光秃秃的有趣得多。”
	摊主听得目瞪口呆，未及回神，那边祁韫已轻轻一推，将冰床送出，载着瑟若在冰面上缓缓而行。
	午后风轻日暖，瑟若懒洋洋靠坐在那辆矮小冰车中，只需兜好裙摆不使垂地，轻重缓急皆交予祁韫掌控。
	她半眯着眼，望一眼冰场上人来人往，孩童追逐嬉笑，男女衣袂飘飘，笑声时远时近，缭绕耳畔，竟头一回毫无负担地细看这片由她维系、由她守护的人间盛世。
	她心中微动：若父皇在世，见此情景，足可慰否？
	祁韫忽见她仰首回望，笑意盈盈。
	就听她说：“我倒真琢磨着起一座长公主府来，兴许哪日就住上了。到时我们春天种桃，夏天吃冰，秋天烤栗，冬天便来太液池摆摊租售犬车。祁爷掌柜，我驭兽驾车，保管压倒群摊，大赚特赚。”
	此话看似浪漫轻巧，祁韫却字字句句听得明白。
	按大晟制，公主婚后方可离宫建府。瑟若年后便二十二岁，若非监国身份殊重，早已有臣子频频请旨、劝议驸马人选。
	此话含义更是明示，还政林璠，不过一两年间。待她卸下国事重担、离宫出府，方得真正赏遍人间风物。
	而这风物之中，祁韫都在其内。无论那座长公主府如何立起、驸马之名如何安置，这一席话已是无声的允诺，她真正要嫁的，只是眼前一人。
	祁韫也笑：“好啊。工部的效率，不过一年半载便可建成。仪制有规，不敢妄言，倒是这花木、园林、内饰如何构造，若殿下信得过，便由我这个面首来办吧。”
	两人便就这座宅院畅想一通，瑟若说要高处择一丘，地势不必太宽，贵在收敛幽致，要天然泉眼清甜，冬不冰、夏不竭。尤其要一池净水，养几只天鹅。祁韫边笑着附和，边在心中一一记下。
	末了，瑟若轻声道：“王党既去，如今我之使命，便只余一项了。却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了结。”
	祁韫自也明白，这项使命便是除梁述。
	王党既倒，不过月余，朝局旋即重整，仍分两派：一是以梁述、鄢世绥为首的旧贵梁党，一是以长公主与新拜首辅陆简贞为首的清流新政。
	梁述之所以三朝不倒，不惟智计无双，更有超常远识。别人看一步走一步，他却能预十年大势。
	更难得他用人不拘门户、不喜谄媚，所收核心皆干吏能臣，真正为大晟梁柱，余众庸碌，不过党附，随时可弃。遂结出一张深入朝野的坚韧党网，斩之不断，劈之又生。
	瑟若话至此处竟难自抑，在心爱之人面前真情尽出，轻轻哽住：“我把奂儿养得太好，也……太无情了。如今看着他，竟不知该唤他奂儿、弟弟，还是……陛下。”
	“我心里对他，再不如儿时亲昵无间。他却待我……越发好……”
	祁韫立时懂了，这方是瑟若信中所谓无由伤怀的真正原因。
	她既感动于瑟若毫无保留的信任，也心疼她这般柔弱之躯，独自扛起风雨朝局，又为教养出明君，亲手剥夺了弟弟的童真，心中满是自责。
	祁韫当即放了冰床，绕到她面前捧住她手，虽无言，眼中坚定柔和却道尽万语。
	瑟若也深知她谨言慎行的性格，绝不会因是“面首”就倚宠越矩，更不妄议朝政，但态度分明是纵千难万险，我也为你赴汤蹈火。
	她一语吐罢，也觉松快许多。她本不愿在这样的日子里煞风景流泪，实是这天下再无人可听她说这些话。
	瑟若念头一转，那股惯有的坚韧又回到眉宇之间，轻轻一笑道：“咱们不急，慢慢落子成局。有你在我身边，我便不怕。”
	……………………
	十一月相见罢，两人又各自扎入繁重事务之中。
	江南有承涟坐镇，自无后顾之忧，近日又传来他在嘉兴投资设厂织造局，联结吴中数家蚕行与染坊，专制轻绡素纱，转销东南与朝鲜倭地，年利八万有余，无疑是一桩大胜。
	祁韫详阅承涟所述长信，也将此事之难与运作之繁细看得通透，不由暗服这位族兄。
	若换她亲身操持，反倒因分身乏术，未必比他做得更妥。如此一来，今年所创之利超过祁承涛的胜算骤增。
	虽祁承澜退场、祁承涛摘果，但他与祁韫的私交并未受损。两人皆明此乃家族权势之争，并非私人恩怨，故而宅中往来如常，言笑不减。
	甚至祁元白亲点二人并肩出席外务，也是一派兄弟和睦、配合无间，叫外人称赞“祁家子弟风度真佳”。
	祁承涛对局势亦看得通透，深知若无北地、江南两位话事人鼎力相扶，他根本难以与祁韫比肩。故有时竟肯虚心请教，祁韫也并不设防，所知尽告。
	祁韫倒也对他另眼相看，这半年他赶鸭子上架，自是不像去年川丝事时那般遇事慌张，虽谈不上锐意凌厉，却已沉稳有度、柔中藏劲。
	若非她心系以祁家百年积累为瑟若取来更大局面，此家主之位由他这仁善之人继承，也不失为家族之福。
	祁韬则要应对来年会试重开。如今南北分榜，北地录取比例特提至近四成，他入殿试的胜算大增，却仍不敢掉以轻心。七八月间虽往河北探望祁韫、兼采风散心大半月，归来便闭门苦读，日日攻文不辍。
	祁韫知他今非昔比，不复去岁那般事事需人护持，也少了几分时刻操心的牵挂，如今偶尔探看一眼足矣。
	况且，每次进他们屋中，总被那股浸润一年的奶娃尿骚味熏得头疼，她不愿久坐，惹得谢婉华又气又笑，经常还借此作弄她。
	这日她刚从祁韬处出来，嫌身上染味里外都换了一通，便见高福拿了千千的信亲来禀报。
	年初她命千千留意独幽馆转手，并另觅京中新宅安置晚意，京中具体事务便是由高福操持，如今皆已妥当。
	至于购下独幽馆的新股东是谁，说出来叫人大吃一惊：是千千和流昭合资。
	祁韫自是明白她们此举何意，知她左右为难，便以下属之忠替她分忧。
	何况，其实一座独幽馆的地皮楼阁，于她二人已不算昂贵，更不提四位娘子和十几位丫鬟的身契，祁韫早已明言分文不取，愿她们各择新路。
	她读罢信，复看了一眼高福递上的新宅地契确认无误，罕见静坐半晌，才对高福说：“明日去独幽馆，替我先向诸位姐姐告知一声。”
	自从亲眼见了长公主和东家相处情态，若说云栊、绮寒此前还为晚意抱打不平、心有怨愤，此时已化作淡淡悲伤。
	她们自能看出二人之天造地设，非是庸俗才子佳人故事，而是将山河大义相守成诗，智识风度之近似，正如苏轼诗中“千载相逢犹旦暮”之语，上天造她二人，正为等她们于这千年尘世中，彼此相遇于旦夕之间。
	至于晚意，不论相识早晚，只得是“落花已逐回风去，花本无心莺自诉”，她们作为朋友，虽疼惜得痛彻心扉，也无法干预什么。
	祁韫此番回馆，不为公事，不为谁的生辰热闹，除蕙音和几个天真年幼的小丫鬟，人人皆明白，或许已到诀别时刻。
	这日天晴无雪，北地深冬，已至十一月底。雪后初晴的阳光澄澈无尘，天高地阔，远山如洗，却在清冷中透出一点淡淡哀愁。风虽不烈，却带着积雪融化后的寒气，吹在人脸上微微发紧。
	祁韫一早便至独幽馆，不料众娘子竟都在花园中候她。
	彼时四周清寒，然馆中花木照拂有方，园中一带水榭临湖，几株腊梅迎寒初绽，山茶红艳如胭脂，亭畔还有冬青树凝着露珠。
	湖面已结薄冰，风掠过时泛起微波。冰下水色幽沉，寒鸦偶掠其上。亭中佳人们身着锦裘绮罗，衣袂翩翩，倚花树而立，恍如一幅被风吹开的画卷。
	见祁韫缓步而入，众人转首，仍如往昔般盈盈笑着招手。那一瞬，竟无半分异样。
	园中一角，七八名小丫鬟各持丝竹，已成乐队之列。笙管一响，琴瑟随之，应节转音，清音潺潺，宛若雪水初融。祁韫便不前行，隔着疏影花枝立于道旁，袖手微笑静听。
	三曲终了，云栊略蹙眉心，仍是那般温柔而严谨，细细指出方才几处节拍错乱与转调之急。众丫鬟神情肃然，一一称是，抱琴再试，神情间尽是全情投入与尊重。
	这一幕全然是往日常景，毫无今朝别意。祁韫站在花下，默默注视，只觉世事如斯，人生恍惚，反倒是在这无人言说的岁末之景里，她才真正窥见自己不在之时，她们如何一日日相扶相伴，以琴声描摹岁月，将身世命运编入一段段千年旧曲。
	她伸手一示意，高福便将溪云琴“沧浪”递上，众人一看也笑了，心道东家还是她们的东家，不约而同，都选择以乐音作别。

第148章 桃源别梦

	见祁韫携琴入亭，云栊便笑道：“东家可还记得，三年前你归京数日，咱们酒后即兴而作的琵琶《桃源吟》？我之琵琶后来已收录成谱，今日正好你以琴奏原曲，合个圆满。”
	《桃源吟》原是虞山琴派《大还阁琴谱》中一曲，意境高远，不尚艰深，胜在清幽自在、飘然世外。
	彼时祁韫短暂归京，春日融融，云栊与沈陵初识，三人于馆中日间探曲、夜间对诗，花下饮酒，池边清谈，至更阑不散。云栊遂将琴谱略加点染，化作琵琶新声，别具一格。
	春夜之中，琵琶清音跳脱，似花开池上、风入林梢。少年男女微醺，灯影摇曳，嬉笑不染风尘。那风流中带着天真、隔世一般的情谊，如今竟已过三年光景。
	此刻云栊重提旧曲，显然是以《桃源》作别。一如当年琴心一梦，祁韫为她们打造此馆，四年庇护，竟真让这遗世独幽的孤馆有了桃源之意。而那误入桃源的渔人，终究还是要归舟下山，自此一别，流水春深，再无归途。
	祁韫轻笑：“此曲清淡安闲，姐姐并不给我设难，我却怕在姐姐面前出错丢份儿。若弹得不好，还请指教一二。”
	她言罢便坐下调弦，垂睫凝神，指尖轻拢，未弹，先有一股安定气息绕亭而生。
	云栊的琵琶声亦随之而起，清越明朗，指下珠落玉盘，音色欢快却不流俗，技巧与情意并重，恍若描摹桃源中人天真烂漫的神态，携酒踏春，倚树听风，不知尘世忧乐，唯觉日光温柔、岁月不老。
	四下无声，花枝微颤，湖上寒鸦也静了下来，仿佛知此曲既终，便是过往春梦尽化云烟，只留人间最轻的一记回声。
	绮寒吸吸鼻子，强忍泪意，含笑从匣中取出一卷尺许见方的小画，笔意秀润，玲珑小巧却极精致，正是独幽馆全景，后附四时片段十一幅。
	她勉强开口欲言，一贯盛着蜜的酒窝却轻颤不止，终只能笑着调侃：“东家早说与我共画，可你也忘了，我也忘了。一夜匆匆落笔，略显仓促，尚未托裱。其实你作画还得练练，我是嫌你拖我后腿呢！”
	一句说得众人且泣且笑，祁韫接过画卷，徐徐展开，画中皆是熟悉景象：春苑百花，夏日荷风，秋林红叶，冬雪垂枝。亭台楼阁间，佳人们或坐或立，穿花拂柳，焚香抚琴、弈棋对饮，情致生动，仿佛日日陪伴未曾分别。
	即使祁韫素来擅克制情绪，也掩卷不再多看，静静将画细细卷起收好，竟心痛得一句应酬称赞都说不出。
	众人知她非无情，故默默相候，不忍拆穿。还是蕙音天真，仿佛不知别离为何物，向祁韫展示《梧桐雨》最末一折终于定稿。
	她一人分饰多角，先是梦中的杨贵妃哀婉低回，柔声垂眸相邀玄宗：“妾身贵妃是也，请主上赴席。”
	又是玄宗听雨打梧桐惊破与贵妃相遇梦境，心痛难抑，要把世间梧桐皆锯倒劈柴烧：“当初妃子舞盘翠时，在此树下，寡人与妃子盟誓时，亦对此树。今日梦境相寻，又被它惊觉了。”
	再是高力士设问：“这诸样草木，皆有雨声，岂独梧桐？”终是一句：“伴铜壶点点敲，雨更多泪不少。不肯相饶。共隔着一树梧桐直滴到晓。”
	祁韫听着，竟真的悲情难抑，掩面张口气喘，只勉强不落泪不失态罢了。一时只觉天地幽暗，十八年过往翻涌而上。
	她一生孤苦从未叫过痛，却并非不痛。她是护了她们短暂四年，可她们又反过来包容慰藉了她多少？
	如今只为给瑟若一个清白交代，而除梁述是何等铤而走险之事，也为护她们不受她将来所涉之刀光剑影所伤，将这一切剥离，无异于将她生命里曾经的执念、骄傲、温情、痛楚一一剥下，还要她们宽容她这冷酷的诀别。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天地寂静，风吹云薄。桃源、独幽、梧桐雨，皆消失不见，唯有她掩面伏案静坐亭中。
	无论诸人如何以音律画艺作别，晚意都只静静坐在人群最末。
	其实，青楼女子最擅是别离。若她们想，自有万千手段叫人心醉神迷、魂牵梦绕、欲罢不能，只恨不能把命都给她们，哪能吐出一字永别。今次，云栊等人都未施半点伎俩，是不愿、不屑，也是不忍，却已叫祁韫万箭穿心。
	平心而论，晚意在诸艺上皆不出众。她与流昭一道学的是舞，却终不及那位真正的舞魁娘子专精钻研。在青楼女子惯习的琴棋书画、词曲技艺之中，她始终只是个不上不下的“半吊子”。既是天资有限，亦因兴致缺缺，本质是一场无可奈何的错置。
	她原应是平凡人家的女儿，若能生于小康良家，在闺中安分度日、绣花裁衣，孝亲敬长、姊妹和睦，将来嫁个平头百姓，也可一世安宁白头。
	造化弄人，不止折磨祁韫这般“天不予我，我自设局以取之”的天才，也错放了无数如晚意这般，被命运硬塞入不该属于她轨道之人。
	她亦可一舞作别，然舞者为悦己者容。观者无心，何必强作？既要断情，自不会以柔情姿态留人，这亦是她的骄傲。
	祁韫再抬头之时，晚意分明看见她眼角通红，泪痕未干。她却仍不言不动，只静静望着，心思却不由得飘回过去。
	那个六七岁雪团般的阿韫，也会在她和蘅烟姐姐受委屈流泪时陪着哭，却是小兽般怒火冲天，边哭边咬牙大骂，在屋中来回踱步，少不得还要踹翻一两个锦凳、砸碎几个茶盏。
	不出三日，那让她们气苦的罪魁祸首必遭一殃，或是饮食里的泻药，或是弹琴时莫名崩折指甲、流血不止，甚或还有缝衣针扎进脚心、下楼梯跌得头破血流。孩子的智慧往往不能和大人抗衡，那些娘子绝非善茬，纵无证据也要打祁韫出气，她便冷冷扛着，脸上全是“总有一日我赢”的狠劲。
	可惜这般真情，早就在她脸上看不着了，运筹帷幄的东家，一旦出手就是翻云覆雨。还好，今日她的泪还是真的。
	两人对坐良久，等祁韫终于平复情绪，晚意才开口淡道：“既是回来交接，不如趁此一次与我这管事之人说清。”说着，先主动取出账册，摊在桌上：“虽知你不在乎这些，我交代清爽，总是应有的。”
	祁韫只颓然摆手道：“你与千千、流昭细论即可。”
	其实年初千千返京探望时，已含蓄道出“无论如何，我千千绝不亏待朋友”之意。如今独幽馆由她与流昭合资接手，算是真正尘埃落定。
	晚意点点头，竟有闲情玩笑道：“如此这般，二爷倒升一格，成了我们东家的东家，先道声喜。”
	祁韫哪有心思接话，只觉千言万语皆成一句“对不起”，却又是世上最无用的三个字。
	晚意就又说：“二爷说不出，便由我来说吧。咱们好聚好散，你也不必避我们如蛇蝎。这馆你该来便来，应酬场唤云栊绮寒伴坐也是从前一样。只茶酒钱、香资、歌舞赏、梳头花等一应费用，皆按沈六爷、秦小爷之例与你明算。”
	祁韫“嗯”了一声，终是取出那份为晚意备的京宅地契，也有几分恢复如常道：“这是为你备下的宅子，若有一日倦了，可暂歇片刻。若不愿留京，亦可转卖另觅他处，我不干预。”
	她原以为晚意不会收，不料她笑着接过，顺手一袖道：“谁会与银子过不去？多谢体贴，明日我便去看看合不合心意。”
	祁韫更无话可说，晚意就又笑道：“不要以为，这地方只有你护着。姐妹间互相扶持，早已分不清谁护谁。如今云栊、绮寒、蕙音都有良缘，连夕瑶都有了心上人。我会守着她们风光出嫁，也会顾好自己。”
	“二爷注定是天高海阔之人，你我落花流水，不过因缘一场，相伴一程，聚散有时，不必太悲。人说我们是蒲柳、菟丝、无根飞絮，实不知蒲柳韧如丝，倒比磐石还耐时。别离这事，我们见得早，经得多，比你看得开。自此山长水阔，君之志可展，不需后顾之忧。”
	她顿了顿，笑道：“也祝你和殿下风雨无惊，佳人相伴一千年。”

第149章 赢她

	嘉祐八年正旦大朝，长公主不再与帝同居御阶受贺，而是以皇姊身份列于百官之首。此前毫无风声，一经宣布，震动朝野。
	初时朝臣多以为此举即是还政，不料其后诸般政务，长公主仍照例过问。然林璠所独断者日渐增多，奏疏批得周详，法令施行得当，内外臣工虽知其背后或有长公主指点，却无不服林璠才识持重，敬之如君。
	今春更添一大事：皇帝亲出南苑春狩。
	往年因林璠年幼，前首辅王敬修以“劳费烦冗”谏止春狩，改为内廷小猎，实为顾虑小皇帝弓马未精、恐有疏虞。今年新任首辅陆简贞则以“仓廪充盈，文治武备俱振”为由，请帝出猎，以振朝气、示安乐。
	林璠素习骑射，在同龄中天赋上佳、膂力过人，此议遂得准允。春狩既定，钦天监择吉于三月初七青龙日，不仅礼部主办事繁忙，连宋芳、戚宴之等人亦被调度无歇，宫中内外俱为之大动。
	此事自正月初十百司开衙理事起便紧锣密鼓筹备，上下皆忙，唯独瑟若反倒比往常清闲。今年上元仍循旧例与民同乐、赐荣恩宴，只是她略露个面便隐去，换回常服，与祁韫结伴私下赏灯。
	二月十二花朝，祁韫照例入宫，与青鸾司诸人同游御花园，姚宛竟还操办了一席曲水流觞之宴，众人写花语、题花笺、掷花枝投壶，倒也不亦乐乎，惹得宫中一日春意融融。
	更不消说，瑟若因政事时不时召祁韫进宫，议事时林璠必在，茶余饭后却总能识趣退去，给二人留出片刻闲谈。
	祁韫再陪瑟若小憩，便不似初时那般拘谨紧张，却也自持端方，连左右宫女都不屏退。面首大人只守着给殿下掸春日花心小虫，自己捧书静看，竟叫宫人们都暗地为她二人着急。
	如此种种甜蜜日常中，瑟若眼见祁韫从起初战兢疑惧、仿若不敢亲近天人，到如今安闲自适、光明坦荡，心中亦是欢喜非常。
	花朝一过，倒换她开始烦恼起祁韫的生辰如何操办。姚宛、宋芳等早已暗中拟了几套方案，有说悄悄设一席夜宴，于琉璃井畔放河灯许愿，有说索性设宴王谢书堂，请青鸾司众人作乐陪宴。还有说装作无意邀她至昭阳台畔，设景如春梦、只为一人……
	搅得瑟若哭笑不得，偏又不好驳，只得将各案斟酌收藏，暗自思量如何不落俗套、又能叫她惊喜。
	祁韫自己也忙得焦头烂额。除去瑟若交办的政务，生意上的重担亦是一日胜过一日。
	年末总账房核算账目，诸长老按例议定功绩。今年这场评比，祁承涛以微弱优势拔得头筹。承涟、承淙皆自南方归京参会，三人听得清楚，输赢并非实绩之差，而在于祁元白、祁元骧二人铁了心要捧祁承涛上位。
	祁韫再如何出色，只需他们暗中于账目上“漏”出一星半点给祁承涛填补，便足以拉平差距，轻松制胜。
	大凡制度总有漏洞，这便是祁家家法模糊之处，而家主又大权独握，欲暗中操纵，不过举手之劳。只是，祁韫三人岂是省油灯？这一手也就得逞一次，来年再欲故技重施，恐怕不容易。
	祁韫输得倒好风度，她听祁承涛核账至半途，几笔从未听闻过的大额票据一冒出来，便已知输赢所在。
	她只轻轻一笑，坦然认了，毕竟三年考核才过半，机会尚多。除夕家宴，她对父亲、对涛哥仍是礼敬如常，倒叫祁承涛自己羞愧得面红耳赤。
	祁韫、承涟、承淙年后合议，定下几桩大策，其中重头戏，便是于□□广海贸局中与祁承涛及其背后二老正面开战。
	此需追赶他们去年一年的布局，并非易事，需要的资本之力更超乎寻常。好在经她给郑家和鄢宛棠搭桥，郑复年对她认可有加，更清楚祁韫在长公主心中的分量，借郑家之力，事半功倍。
	郑复年果然回信倾力支持、愿亲自下场操持，说是“还那洋美人的情”，看得祁韫会心一笑。
	此番瑟若要给她过生日，祁韫当然早有预料。其实她这样素重实质不喜虚文之人，平日又实在忙碌，往年生日怎样在诸事之中胡乱过的，早已不大记得。
	爱护她之人也多，年年少不了关怀。甚至刚到茂叔家那年旁人还不熟她习性，承淙自作主张叫了一帮狐朋狗友跟她喝大酒，祁韫忍了一天，夜里散了才跟他发火吵架。承淙没生气，反倒嘻嘻一笑：“原来你也有脾气啊！这生日没白过。”第二天跟没事人似的继续拉她出去跑马。
	今年既然瑟若要一手包办，祁韫当然高兴，也期待起来。倒是祁韬和谢婉华听说辉山二月二十九就要出门，三天不回，紧张操心得团团转。
	祁韬从诏狱出来是五月七日，谢婉华撞见祁韫和殿下同游是五月六日。夫妻俩见了，余事诉罢，夜半并躺帐中，皆欲言又止，又异口同声道：“我有一桩事同你说。”
	祁韬自是要说上巳进宫辉山如何吃那碗寿面、这次诏狱中他如何鼓足勇气与长公主摊牌，谢婉华便是要说端午次日如何撞见辉山与一神仙佳人同游什刹海。
	做哥哥的说得满面通红磕磕绊绊，自是心里始终过不去纲常礼法那道坎。做嫂嫂的却十分镇定，说这种事她们闺中也不少见，年轻气盛罢了，过几年大了便会醒转。
	祁韬心道殿下誓言那样郑重，辉山又是这么个至情之性，恐怕没那么容易了局，却不好驳妻子的话，更不愿让她也忧心，只得故作轻松笑应一声。
	谢婉华其实也是一样心思，若说世上最了解祁韫的，除了晚意也就是她了。那日辉山虽戴着面具，不辨神色，可举止间如对天人的爱慕呵护太过分明，那不是年少一时情迷。她嘴上这么说，是怕丈夫毕竟是男人，接受不了这种事，也想叫他想得简单轻巧一些，少一分忧虑。
	但无论如何，两人都把祁韫当心尖上的妹妹来看，一听要和殿下外宿三日，心里都炸了锅，又不敢拦她劝她。临行前一天，眼见不能再拖，谢婉华寻个由头把祁韫骗到房中，千叮咛万嘱咐她勿失分寸。
	祁韫一边忍着屋里奶娃臭一边忍着笑，最终淡淡道：“嫂嫂放心，殿下纤弱，赢不过我。”
	谢婉华听得目瞪口呆，自己先羞得脸红透，反应过来才气急狠狠拍她一掌：“说的什么话！都是生意场上那些乌七八糟的把你带坏了！你……你怎么能……”
	她心里千言万语都似万马齐奔，想说你是要杀头了，敢奢想皇家，何况殿下再怎么厉害，这种事上一样是容易吃亏的女儿。更气她被外头那些臭男人带坏，平常看着那般斯文，一开口竟这么厚脸皮，也辨不清她是玩笑话，还是真敢这么想。
	若在平时，祁韫见她这气急败坏的模样当然要收了嬉皮笑脸正色来哄，今天却实在觉得好玩，又不愿在“这种事”上放下面子。何况她和瑟若之间的“分寸”早就牢不可破，无需旁人担心，更无需自辩。
	于是无论谢婉华怎么骂她，她都不动如山，气得谢婉华一边用手按住心口，一边大叫：“颉云，拿家法伺候她！”
	祁韬当然不会参与这等谈话，只在外边院中守着，听妻子石破天惊一声怒叫，慌忙进来，见婉华气哭抹泪，祁韫早就跪着在哄了，可恨一边哄一边还偷偷别过头，因为实在忍不住笑……
	最终祁韫老老实实跪听兄嫂训话半个时辰，手里还抱着景霁。这娃是真不喜欢她，一会儿哭叫，一会儿踢蹬，果不其然还尿裤子了。
	一岁大的娃，少说也有二十斤，祁韫没抱娃经验，姿势又嫌弃又板正，腰酸背疼不算什么，最令她痛苦的还是那股臭味……
	直到谢婉华怒极拍桌道：“若还敢嘴硬，那便说不得要把你锁在家里，不许出门！”
	于是祁韫终于正色回道：“哥哥嫂嫂一片殷殷之心，我感激无已。还请万勿忧虑，殿下与我始终问心无愧，清白无牵。我对她亦非因其是天家而不越雷池，实是对心爱之人，理应如此。”
	二人这才松了口气，祁韬难得皱眉道：“早这么说便是了，何苦气我们？”谢婉华立刻续上：“是啊，听听你那句是什么混账话？当着殿下的面，看你还敢这么说？”
	“我只说她赢不过我，没说我要赢她啊……”祁韫还装委屈还嘴。
	“祁辉山！”兄嫂皆拍案而起。
	于是祁韫抱娃跪了整两个时辰，比寻常家法还重“千金”……
	次日一早，瑟若比往常早两刻钟便起身梳洗，实因太过高兴，一夜翻来覆去，睡也睡不安稳。
	刚过卯初，天尚未大亮，窗外已是阴云漫天，天光昏昧如铅灰墨色，细风拂面，寒气隐隐，仿佛随时要落雨。
	她至窗边一望，顿时撅嘴不高兴，今儿竟是阴天。她原不是为这等小事使性儿的人，只是头一回为心上人张罗生辰，心中挂念，便事事都盼着完美，故而不快罢了。
	两人约在通晖门会合，出城北行去居庸关行宫。瑟若稍早到了，方停马车，便远远望见祁韫和几名随从在水边芳草中策马闲走。
	此时天光昏淡，云脚低垂，草色才泛出一点新意，水边尚带夜寒与雾气。祁韫身披薄氅，信马徐行，兜圈于几名随从之间，携着点不经意的少年气，也不失骨子里养出来的从容贵气，仿佛一枝带露修竹，斜倚烟水之间。
	瑟若隔着车窗望她一眼，便不自觉抿唇轻笑。她素知她气度自持，少有这样懒懒闲闲的模样，何况与那一众壮汉随从相比，更衬得她像乱石丛中立起的一块温润青玉。
	监国殿下此时只想多看一会儿，连雨都不那般讨厌了，于是笑着示意车马不动，打算静悄悄看一阵。

第150章 礼物

	离约定的辰末还有近三刻钟，祁韫实在无事可做，便让马儿随意走，自己望着远处水波出神。连玦等人早已闲不住，或蹲在水边打水漂，或三三两两比试投石、折柳杆、挑草刺。
	见一人竟还摸出个弹弓和一袋打磨圆润的石子，要正经打树上的鸟，祁韫这才一伸手，示意给她玩玩。
	连玦手下都是从前漕帮纪家的兄弟，见二爷竟感兴趣，也觉新鲜，笑着将弹弓连石子袋抛给她。
	祁韫接住，略略试了试弹力，便偏头眯眼一射，石子破风而出，正中远处一株老槐的树干，发出“啪”一声清响，顿时惊起满树鸟雀，乌泱泱振翅而起，声势浩大。
	这群人都是武人，自看得出她不是失手，而是刻意为之，不愿他们乱杀生罢了。
	连玦笑道：“春三月都是雏鸟，你们造什么孽？”家丁们笑着还嘴：“又没说打鸟，打天牛、螽斯这些害虫还不行？”
	祁韫也难得摇头一笑，把弹弓抛还，正听他们嚷嚷着瞄草虫争输赢，就瞥见瑟若的车到了，于是一甩鞭策马迎上去，翻身落地行礼。
	瑟若掀帘，掩唇而笑：“二爷‘怜香惜羽’，真是佛性深厚啊。”
	原来方才一幕已被她瞧见，倒让祁韫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如知她在看，自不会作此幼稚又粗鲁之事。却不知情人眼里出西施，她做什么，瑟若便喜欢什么，何况如此少年心性的放松之态，正是瑟若始终希望她自然流露的。
	瑟若却从她下马落地的一瞬瞧出点端倪，总觉她动作比平日更缓重一分，微妙地失了些往日的轻灵。
	她不动声色，又细细观她再度翻身上马，果然印证心中所疑，心觉奇怪，又没出门，怎么受的伤？
	却不知正是昨日“家法”给跪的，硬砖地上跪两个时辰不是玩的，膝盖一宿都僵硬疼痛，何况她还抱着奶娃，还非得挺直了身姿不肯露半分软相，这下叫上半身也快废了。换作旁人，今日得在床上躺一天，若非祁韫素来能忍，这份装出来的若无其事都维持不住。
	往居庸关行宫需北行半日。出京三刻钟，驿道便渐渐清冷，人烟稀少，远山近水都浸在一片沉灰雨幕中。阴云低垂，细雨如烟，扑面而来带着料峭春寒。
	祁韫就听瑟若从窗中笑道：“好雨！二月底便有雨，算是难得，想是今年田间有望。我想下来走走，可否陪我？”
	面首大人当然应是，示意棠奴来给瑟若披雨衣，自己又撑起伞，斜斜向她伸去，准备扶她下车。
	不料瑟若下车时似是踩到雨后湿滑，“哎呀”一声轻呼，从车辕直跌进祁韫怀里。
	那一瞬的重量叫祁韫也猝不及防，后退一步，虽双膝不灵、肩背僵硬使这一跌砸得她痛如针刺，竟还是只皱了皱眉，没露半分破绽。
	她却是把瑟若跌倒当真了，一边将她抱稳，一边问：“没事么？”还不忘将伞倾过来遮好二人头顶。
	瑟若心里又甜又恼，索性不演了，直接问：“你又装！喊声疼就这么难？到底怎么回事，一夜之间成了病马歇蹄？”
	祁韫哪能跟她说真话，何况一提这事就觉那股奶娃尿片味儿挥之不散，念头一转，一本正经道：“家中不允我夜不归宿，我只好一早翻墙出来，摔了一下。”
	瑟若冷冷睨她，满脸写着“你觉得我信吗”，祁韫只得笑道：“前半句是真的，跪了家法才出来。又没少跪，过半日就好了。”
	不料瑟若嘻嘻一笑，拖住她手道：“好了，面首大人受伤了！今日和我一道坐车，没商量吧？”
	祁韫哭笑不得，不及还嘴，瑟若就拽她朝水边跑要看雨景，半个身子都探出伞外，只得先迁就她。
	面首大人一边打伞一边心里数落：怎么就不知道自己单弱，等会儿淋雨头疼起来，又只能在车里哼哼着睡了，还怎么作弄我？
	监国殿下说要走走原是使计，不想真落得芳草之间，水绕山低，四野幽静。
	京郊二月底三月初，桃花已开一线，夹岸柳枝低垂，细雨打叶，绿雾轻笼。水边浅草才齐膝高，野花星布，一丛丛迎春尚未褪黄，杏花却悄悄开了，透着粉白之色，在烟雨中如雪初融。
	她少有出宫游玩，如今骤然置身这等景致中，自是看什么都新鲜：河里鱼儿成群，闪着银光。林中松鼠窜来跳去，蹿到一棵树又换一棵。脚边草里蚂蚱惊起，扑人裙摆。
	最妙是一只啄木鸟，正“夺夺”地猛敲树干，瑟若看得一时入迷，心想这么大力，不把脑袋震坏？
	祁韫也是第一次见她露出点沉浸呆气，觉得可爱极了，就随口跟她说些草虫鸟兽习性。瑟若竟听得认真，还不时发问，最终严肃拷问她小时候打了几只鸟、掏了几窝鸟蛋，如此杀孽，拿什么来偿？
	不料此人又胡诌：“万物归天，天地为君，民为臣，草木禽兽皆受朝廷庇护。我为天家子民，所杀所掏，也算‘取之有道’。今得侍奉殿下，只好以加倍诚敬之心、护爱之意报偿，并日日焚香念咒，以求超度它们。”
	瑟若嗤笑出声，骂她胡说八道，偏又听得有趣，问她念的哪门子咒。祁韫想也不想，张口便引：“《庄子》曰‘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华严经》有云，‘情与无情，同圆种智’……可见鸟虽被打，亦得因我之力，早登涅槃。”
	说得天花乱坠，煞有介事，活像她掏了鸟蛋反倒积了阴德似的。瑟若笑得花枝乱颤，祁韫却默默想：果然还是不应被她瞧见玩弹弓，日后该老成到底才是。
	两人在水边就《华严经》大肆清谈一番，皆是歪理邪说，专以逗笑对方为目的，自己却都板着脸。最终双双笑弯腰回到车上，这次祁韫也不故作姿态了，反正无论棠奴等宫人还是高福、连玦等自家随从，都跟她二人出门惯了，也没什么好避忌。
	上了车，没走出半里地，瑟若就笑嘻嘻凑上来说“我伺候二爷捶腿”，吓得祁韫连连后躲，哪敢真让她给自己捏肩揉膝，就差喊姐姐来求饶。
	瑟若闹了半晌无果，又不舍得真跟她打闹怕撇疼伤处，只得把手炉又裹一层薄毯，亲手给她按在膝盖处暖着，如此温柔照顾，叫祁韫感动无已。
	唯一稍有些难受的，便是车内为给瑟若保暖，炭火太旺。祁韫解了薄氅犹嫌热，也只得忍着。
	瑟若昨夜几乎没睡着，也觉困倦，二人打了两局双陆，谁也没正经要争胜负，第三局半道瑟若干脆直接一推棋盘，打个哈欠说：“哎，不如补个觉。”自然而然地窝到祁韫怀里，蹭了蹭，就心满意足地长哼一声，睡着了。
	这一觉好睡，醒来也快到地方。祁韫闷得一身汗，且因一动不动又一个多时辰而越发僵痛，却当真甘之如饴，原是对身体之苦太习以为常。瑟若要知道她还受了“千金”刑，必不会再靠着她睡，还要骂她话说一半留一半……
	居庸关自古为京畿门户，关城嵌于重山断壑之间，控南北之咽喉，亦为兵家要地。自太宗朝迁都以来，北地诸关独此最近京师，山河形胜之势，足为屏障。
	朝廷于关中设行宫，以便皇室巡防驻跸，虽不比宫禁华严，却也规制森整，威仪不减。春寒料峭时节，山谷间云气蒸腾，雨脚带风，愈显关塞肃穆。
	瑟若此番出宫，挂了个“巡防北地边备营务”的虚名，实则不过是借题出行。居庸关行宫多年未启，上一次开用，还是绍统初年京师甫定，她父皇林烨亲征凯旋，择此处行驻跸大典，既慰边将，也示天下太平。
	行宫近日方大举清扫整饬，堪堪得用。瑟若下车时，望着雾雨中朦胧浮现的殿宇剪影，竟也生出少见的忐忑，怕准备不周，怕手下粗心，更怕不合祁韫心意，终觉这等规制森严的宫苑气派虽足，却嫌少了几分她心中所愿的清雅与温情。
	去年祁韫为她筹备生辰，如何费尽心思、紧张惴惴，她此刻也都体会到了。给监国殿下惊喜固然艰难，叫大通商祁二爷眼前一亮，难道便容易？一样眼高于顶，一样千帆过尽，俗物金钱都入不得眼，所求不过是既雅且趣，脱凡出尘。
	姚宛、宋芳等人呈上许多设想，未必不好，有的甚至别具巧思。可瑟若思来想去，终觉祁韫心中所盼，未必是何等新奇盛景，而是那寻常人家朝夕共对、柴米话温柔的幸福。这却正是她身为监国，最不能给予的，也是她心底最为愧疚的。
	因此，她什么大手笔也未准备，只将自己的三日完完整整交付给她，这便是她的礼物。

第151章 宫规

	见瑟若下车后站在原地不动，眼瞳轻颤，抿唇不语，祁韫还道她怎么了，以目相询，瑟若便摇头一笑：“这段山道风景不错，咱们不如走着上去。”哪里肯说实话是紧张得胃里发颤。
	这一段山道古木幽森，乱石横斜，生藤缠树，倒也颇有野趣。雨已停，只余林间滴水淅沥，祁韫仍执伞替她遮着。两人一边闲谈一边缓步而行，远山浮翠，近草带露，气息清润，连脚下泥路也不觉难走了。
	行宫门前，御用监司设太监陶长恩早候在旁，见主子至，众人齐齐跪下迎驾。
	瑟若收步立定，淡声问道：“诸事可齐备？”
	陶长恩连忙躬身应道：“回殿下，宫中寝处、汤沐、膳食、灯火诸项俱已安顿妥帖，宫规已行，静候懿驾。”
	瑟若点头，提裙便走，祁韫也大大方方跟上。陶长恩悄悄侧目望了一眼这位长公主心尖上的红人，只觉风姿清峻，眉眼生辉，确实十分有色相，难怪殿下偏爱。
	这一趟差使着实难当，殿下外宿三日是什么含义，人人心知肚明。
	司设本就主理行宫、别苑诸事，往来迎送、安寝起居，最忌逾矩也最难推脱。担子压到他头上，自是分内之事，却也叫他寝食难安。
	如此私密差事，分寸最难拿捏。办得不周，是大不敬。若真太周到，日后风言风语传出，第一个掉脑袋的也是他们这些奴才。
	行前他特意请示了宋芳，他是讳莫如深遮遮掩掩，宫伯却只淡淡一笑，道一切照章行事便可。陶长恩原以为得了托底，稍舒一口气，谁知转头就奉召至御前。
	皇帝先问了春狩之事，又问这次居庸关行宫安排，语气虽温，眼神却冷，末了道：“若皇姐回来身子有半点不适，朕要问你。”
	陶长恩心下一凛，正要应声，陛下又道：“护好皇姐，不许叫她半点吃亏。”
	他连连叩首不敢抬头，心口发颤，却也难掩惊诧：十一岁的天子，说出这般话来，语气沉凝，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哪里是做弟弟的，倒像个年长的兄长。
	只是这“半点吃亏”四字，叫人如何揣度？门一关，谁还能管得了？宫中人人默认的“面首”，难道还能真是白纸一张？
	此时被冤枉的那张“白纸”正微笑细观行宫气象。前殿檐牙高啄，飞甍翘角，白石台阶自山腰绕行而上，松竹掩映，恍若云间别院。更远处山峰层叠，云雾未散，偶见关墙隐约横卧岭脊，宛若巨龙伏地，气象雄奇。
	正巧雨后天光初放，山岚渐散，林叶滴翠，光影斑驳。微风拂面，带着野花与泥土气息，天清气朗，万物皆新。
	祁韫立在廊下，只觉身心俱畅，连眉眼都柔和几分。
	瑟若却毫不看景，只惴惴不安地紧盯着她神色。见她确实神情喜悦，毫无不满之意，这才松了口气，手不由自主伸过去牵住她，笑着撒娇道：“早就饿了，咱们先吃饭。”
	棠奴等人自是会意，躬身退下传膳。二人各自更衣后，于行宫偏殿东暖阁对坐，四面槅扇尽开，凭栏可观山色，帘外风景与席间情意相映成趣。
	瑟若进殿稍晚些，搭眼一瞧便知四周早已按内监仪制设护，不仅陶长恩躬身候立，引驾的、传膳的、膳后收拾的、跪听差遣的、掌案卷册录进退的，一个不落，皆是太监与年过三旬的女官。她心头顿生一股无名闷气。
	她当然明白这是皇室女性出巡的常礼。按例，内殿一应事务须由太监主掌，男宾有出入，必须设护伴随、册录来去，不得擅留，不得夜宿。凡灯火、饮食、起居之事，皆须留迹归档，以守礼防讹。
	可就是不能不气。一面想：我与她清清白白，简直比虎跑泉水还清澈，用得着这般众目睽睽、处处提防？一面又懊悔，当初就不该选这劳什子行宫，倒不如京中寻个正经去处共游一日，虽不能留宿，却自在得多。我这小面首脸皮薄，说不得早就心里不高兴了，还得强撑着跟我笑。
	祁韫却无半点不满。纵瑟若只赏她一片枯叶，她也会视若珍宝地拿回去，细细夹在最爱的秦观词页里，日日翻看。何况监国殿下顶着多少压力、破了多少规矩，才得以陪她出宫三日，这等沉甸甸的心意，她喜欢还来不及，哪舍得冷脸相待。
	她深知这些繁文缛节本是该有，更是瑟若声名之护，无论出于宋芳还是林璠授意，她祁韫第一个举双手赞成。若她不是“面首”而是瑟若的兄弟，怕早已千方百计劝她万勿冒此风险了。
	见瑟若闷闷地坐下拨弄茶盏，祁韫笑着哄她：“方才往东厢下处去，不过数十步，却是一步一景，风景果然是好。殿下垂念备至，更是陶公公费心安排，臣感沐不尽。”
	陶长恩一听，连忙跪称不敢、分内之事。他当然不会被一句“顺水人情”收买，更知男宠与后宫妃嫔一样，多得是口蜜腹剑、明褒实贬的伎俩，殿下明明面色不豫，说不定这句话就是要引她斥责于他这司设，以彰其面首的威风。
	不料，殿下听了，竟真减了几分不高兴神色，淡道：“确实不错。这几日有劳陶公公照料，等回了宫中再赏你。”
	他当即激动得声音发颤，再抬眼看那祁爷时，只见她了然一笑，显然将他这点心思看穿，也不在意被人揣测误解，笑容中竟是云淡风轻的宽容，随即垂眸认真给殿下布菜，动作娴熟自然。
	陶长恩心下也难免自愧几分，更从殿下一句话听懂了祁韫在她心中的分量，便不着痕迹地示意众人再退开些，勿搅扰二人私语。
	饭罢瑟若小憩，祁韫本可如往常在旁守着她，却也觉出入留档总是不好，故笑言自己有一桩事要处理，三刻钟后再来陪她。
	瑟若哪会不明真相，更觉烦闷，进了寝殿就往榻上一扑，气得先捶了一阵床，才任由宫女服侍她脱衣睡好。
	陶长恩和众宫人眼看着祁韫优哉游哉寻个书案坐了，还当真取了几封信来回，那迅捷处理千头万绪的情态，与宫中主子们也不差分毫。却又似心里有座钟，离殿下醒来还剩一刻时，溜溜达达出门折了几枝青葱柳条，三两下就编好一只胖胖的长尾喜鹊，用一根柳枝缀着。
	那喜鹊栩栩如生，俏皮可爱，上下一闪一闪间，还真似鸟儿蹲在枝上随风颠簸。瑟若起身出寝殿，正见祁韫坐在案边，一手托腮，一手执着柳枝喜鹊对她笑，立刻什么气苦愤懑皆抛到九霄云外，喜滋滋伸手拿过来玩。
	她一手晃悠着柳枝喜鹊，另一手牵住祁韫，引她到院中。
	不知何时，庭中空地布置好了一片曲径通幽的“射场”，花木掩映引人深入，最终是在池水中浮着十二个精巧漂亮的花瓶，瓶口有宽有窄，形态各异。每个上面都挂着一块金漆木雕的小牌，上书四字，祁韫一看便明，这是仿她给瑟若过生日的那筒花笺。
	花笺靠摇出或抽出，这水中花瓶无疑要靠投壶，更不提有些瓶口细窄，给寿星准备的飞镖也只能将将投进。那日祁韫用一只签筒耍得监国殿下团团转，报应这不就来了？
	瑟若笑嘻嘻拍拍她肩，看似鼓励，实则激将道：“这几日的玩趣，寿星自凭本事取吧！一个不中也不要紧，咱们就在这行宫睡三天大觉。”
	棠奴呈上飞镖盘，一共八支。
	不过片刻间，祁韫已观察完毕，心中计定，笑问：“殿下允我最多取几项呢？”瑟若眯眼笑回：“口气不小啊！不设限，有本事你八发八中，这三日我不睡觉也陪你玩遍。”
	祁韫点头，拈起一支飞镖，见其通体漆银，尾缀黑白鹞羽，纤巧沉稳，既不失宫廷气度，又兼实用之制。
	她不急着投，先悄悄掂了掂，果然发觉镖尾重心偏斜，左右不匀，显是故意做了手脚，若一味莽掷，十有八九要偏得离谱。
	见瑟若笑得嘴角都压不下去，一副等她出丑的模样，祁韫神色如常，仿佛未察，只随手一掷。镖尖破空而去，贴着一只大肚花瓶滑入水中，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溅起几朵水花。
	瑟若见她落空后竟真露出点讶色，顿时得意非常，手上喜鹊柳枝颠得更欢，嘴上却一派贤良：“哎呀，第一支，难免嘛。不着急，慢慢来。”
	那大肚花瓶被飞镖一撞，顿时一漂，连带着旁边几只花瓶也跟着移动不止。水面本非静水无风，此下越发波光潋滟，形势复杂。
	十二只花瓶分布原就错落无序，远近参差，其中最远最偏那一只尤其引人注目，形制虽最大，瓶口却细得近乎针尖，还未挂名牌，显是最后才揭晓的“隐藏瓶”。
	瑟若偏说此项是大奖，一脸调笑，撺掇她家面首大人一定要中。

第152章 大奖

	祁韫不动声色，早将每瓶上的四字题目看了个清楚。比如“香霭礼佛”估计是前往居庸关净业寺祈福兼游赏，“策马啸风”或许是走军道踏青赛马。
	至于“同衾煮雪”、“夜舟听雨”之类，更是凡俗情人生日宴上的寻常花样，字面含蓄，意趣却昭然。
	只是这些题目和投掷难度并无直接关联，花瓶位置、瓶口大小全然随机。只有最远处那只“大奖瓶”挂在风头浪尖，确实命中几率极低。
	不过，瑟若是真小瞧了他们这些商人的本事。投壶这种雅玩，在商场应酬里只能算雕虫小技。真正难的，诸如“珠落双孔”：以一粒黄豆大小的银弹，蒙眼掷入重重镂空锦盖下的小壶，声音靠水波遮，风向还常改。
	祁韫当然苦练过此法，不为风雅，只因一掷若不中，可能就是几千两银子没了，或错过一桩能起家翻本的大买卖。
	说到底，这次的飞镖虽被动了手脚，却也胜在出品稳定，偏差近乎一致，加之材质沉实、风中不飘，反而比那些轻薄飘忽的赌具好掌控得多。
	于是，瑟若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口，便见祁韫手起镖落，四支接连掷出，稳稳命中“香霭礼佛”、“桃林闲步”、“星登关城”、“策马啸风”四项。
	这几项有动有静，或雅致幽趣，或气势开阔，并非儿女私情的缠绵之选，反倒光明坦荡，易惹人遐想的暧昧之举一概不取，颇有几分举重若轻的洒脱意味。
	更何况，四只花瓶位置刁钻，不是偏在远侧，便是瓶口极细，且在水中不住漂摇，寻常人怕是连靠近都难。
	围观宫人无不瞠目咋舌，平日宫宴间也常设射戏，但从未见有哪家王公贵胄能如此准头，掌声喝彩顿时四起。
	瑟若原是想看她出丑，不想转眼便成了风采照人，一面佩服得忍俊不禁，一面又脸热心跳，只觉她出手干脆潇洒，姿态极美极俊，偏偏太快太稳，叫人连细看都来不及。心中暗恨：这人怎么就不肯慢一点，好让人多看几眼呢……
	还剩三支镖，祁韫显然是要一试那只“大奖瓶”。可那瓶位太远，已略超常人可控之距，又似处在暗涌漩涡中，始终浮动不定，晃得人眼花。她第一镖掷出，果然差了几寸。
	方才技艺惊艳众人，宫人们心下早已佩服，此刻却无人失笑，反而几个嬷嬷捧心轻呼，替她惋惜。
	祁韫不疾不徐，神色不变，再发一镖。只听清脆一响，正中瓶口，众人惊呼未起，那镖却滑了一下，没入水中。
	瑟若这才忍不住笑出声来，掩唇弯眉，像是诡计得逞。
	祁韫也随即明白，那瓶根本没开口，是暗中设了巧思，真要取中，只能破瓶而入。
	最后一镖在手，她却不急不恼。她见惯大成败、大赌局，输赢之间，最忌心浮气躁。不中便不中，折点颜面而已。再说，依殿下的玩性，瓶中未必真藏着什么好玩意儿，指不定还是一桩戏耍作弄、劳神费力的苦差。
	这一掷，自是瞬间爆发出十二分力气。镖脱手之际，她只觉右肩一麻，似真扯着了哪根筋，心中也有几分没底，不知是否偏了。
	谁料，命运偏偏照拂，哗啦一声清响，远处那瓶应声碎裂，水花四溅间，一块金漆木牌悠悠浮起，正面写着四个鎏金大字：“鸳汤共浴”。
	这一刻，轮到祁韫傻眼。
	泡温泉，居然是泡温泉？这事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明目张胆地做？
	她一向最怕这类应酬，往年也不是没被狐朋狗友扯着上汤山、入澡堂“联络感情”，尤其扬州那些“皮包水”的盐商，许多人出了茶馆就进澡堂，最好这一口，她早练就一套推辞借口，次次全身而退。
	却万万没想到，今番竟是栽在这皇家行宫，还是自己亲手取中的“大奖”。当众揭牌，众目睽睽，难道回头还真得与瑟若一同入汤？
	她面上强撑镇定，心里却不能不千军万马纷乱奔腾，再爱瑟若，此刻也恨得牙痒，心道监国殿下是真把她这争强好胜的自负性子拿捏住了，设此大套！
	瑟若乐不可支，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有力气伸手比大拇指，就连祁韫亲手编的那喜鹊都似倒戈，尾巴翘上天，幸灾乐祸……
	见祁韫实在咬牙切齿僵在原地，瑟若还补一句：“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啊！”又用帕子捂住全脸，咯咯笑个不停。
	出发去净业寺时，面首大人脸色依旧森寒。至于四项玩趣为何先定了这“香霭礼佛”，自是寿星亲口说的，佛性不够，去去火气。
	净业寺乃皇室供奉寺庙，常年香火不断，内院静严，外人不得擅入。寺中高僧多为曾任戒坛或译经之职者，深得朝野敬仰。
	世人皆知京中有隆福、法源等名寺，尊宿云集，法脉昌盛，眼下有演真大师、慧辩法师传法讲经，声闻远播。然而凡人多不知，那些已悟大道、不欲沾染红尘的高僧，往往会择一清修之地静养晚年，净业寺便是其中之最。
	监国殿下驾临，寺中自以国礼迎接，钟鼓齐鸣，幡盖肃列。住持亲迎于山门前，合什一礼道：“恭迎殿下，愿佛光常照，风雨无侵。”
	瑟若含笑回礼：“叨扰佛门清净，实为惭愧。清风白云皆道场，倒觉此番来得正是时候。”语气温润，不失君上威仪，亦亲切平和，颇具禅意。
	祁韫此刻亦上前行礼，五体投地不失规制，起身后神色恭敬，毫无轻慢之态。
	瑟若却转头问：“湛归禅师可在？”
	住持笑道：“殿下知他性子，眼下想必又在后山砍柴打水去了。”
	瑟若闻言莞尔，回首问祁韫：“天气着实好，不如我们上山寻他去，兴许更有趣，你看如何？”
	祁韫和她所想一致，点头笑应。
	湛归年近七旬，戒行精严，讲律如水，曾应皇命传戒三次，后辞位遁隐，不受供奉，闭关修行于净业寺后山，号“归一老人”，深为士林所慕。祁韫与瑟若寻他之时，正是山中午后，雨霁初晴，林密鸟鸣，声声清亮似也被水洗过一般。
	那山不高，却玲珑峻峭，径多弯折，雨后泥滑。祁韫估摸瑟若未有登山经验，自是走在前头替她探路。逢坡陡处，便伸手向后一牵，将她带上，再叮嘱棠奴紧随其后，以防滑跌。
	岂料棠奴在宫中长大，越山涉岭的本事更差，好在连玦与数名侍卫守在后方，护应得当。
	瑟若一手挽裙，一手紧握祁韫，耳中听连玦偶尔出言提醒前方石滑藤松，祁韫每次应得简单：“知道。”却不以为忤，更从不怠慢。
	她心中不由暗忖：辉山之所以日益成势，自有其由。身边早已卧虎藏龙，而她驭下又如此谦和开明。我以国士之礼待她，她待人又何尝不是以贤友之姿？
	不过，光登山也寻不着湛归禅师。他本是闲云野鹤，行踪不定，领路的僧人也说不清他在何处。
	瑟若却笑道无妨，他们不过“乘兴而行，兴尽而返”，正如王徽之雪夜访戴，能否遇见，不过随缘。
	那僧人也笑了，细细指了几处禅师可能落脚的所在，竟不多留，自回寺中做功课。
	虽说瑟若聪慧过人，在山中却终究经验寥寥，几如孩童。于是由祁韫、连玦与此行侍卫长一同商定路径。连玦识风辨水，惯于山行远涉，凡地势、天候、路径远近皆熟于胸中，建议颇多。最终三人共定路线，将方才僧人所说几处皆串连起来，既省脚程，沿途景致亦佳。
	果然，行至第四处，便见一位着灰色短褂的老僧，静坐于山石之上，旁有一眼古井。井边还席地坐着几位樵夫猎户，皆是山野人家。
	几人手持葫芦，有盛酒有盛水，显是劳作后在此汲水解渴，稍作歇息。
	这一幕对于宫中人来说极为罕见，瑟若却依旧落落大方，淡笑着向湛归禅师合十行礼。
	那几位乡人亦不似寻常樵汉，气度沉稳，毫无拘谨，虽未多看瑟若，却早将一行人上下打量分明，眼神中不乏几分锐意。
	祁韫亦上前见礼，代为开言，笑道：“原是随缘而来，不期而遇，得见禅师，已是不虚此行。”
	湛归淡然道：“山路难行否？”
	祁韫合掌回礼道：“山不高，道不远，若心知所向，泥泞亦是路。”
	湛归微微颔首，又问：“既知所向，可曾问过所归？”
	祁韫顿了顿，目光掠过瑟若恬如春日的笑容，亦微笑缓声道：“曾以为所向即所归，今却知，向者多由志，归者或随缘。我追随一人，她行处，便是我心之所往。”
	湛归静默片刻，望着山下雨雾缭绕，语气温和却带几分深意：“天地如逆旅，万象皆过客。你既来此，可是为寻某人，还是因随某人？”
	祁韫平静道：“一念是寻，一念是归。若她终有去处，我便随她踏遍千山。至于归处如何，已不由我计较。既打此山中过，便借一井水洗尘而已。”
	湛归轻笑：“如此，山中不必再问有无我。”转而指向那井：“去洗尘吧。”
	祁韫垂首应是，走至井边，接过侍奉湛归的小童手中木桶，俯身抛入井中，打起一桶清水。那小童接过桶替她拎着，倾水为她洗手。
	却不想那水冰凉透骨中，忽有一物玲珑一响，顺流滑出，正落在她掌心。
	竟是一串碧玉数珠，色泽温润，通体莹澈，用的是上品老玉，颗颗微沁翠光，缀以杏黄丝络流苏，光彩沉雅，不染纤尘。
	祁韫知此物必非偶得，既由井水而来，又恰落手中，分明是湛归早已设下。如此精心，自是开过光，是特为她所备的生辰贺礼之一。
	她不觉回头看去，正见瑟若已与湛归及几位猎户樵夫闲谈。众人随口说着山上猎事、林中药草、近来山下闹荒年等事，皆是瑟若主动问起，她言语亲和，态度谦逊，听得极认真，时而低头沉思，叫人竟不觉是位贵人。
	瑟若似有所感，回眸望来，带着点调皮与狡黠轻轻眨了下眼，示意她莫要声张。湛归仍坐于石上，面带微笑，仿佛全然未闻未见。
	祁韫低头看那串数珠，掌心微紧，却忽生出一点不真切的恍惚。
	她方才以为，是自己选定路径，领她登山。可如今看来，却不知究竟是谁随谁而行，是瑟若顺她而上，还是她早已随瑟若，踏遍千山。

第153章 问岸

	夕阳西下，林间金影斑驳。那几位猎户与樵夫收起酒葫芦与柴担，负篓挎刀、扛斧背弓，彼此作别，不多时，身影已没入山雾苍茫之中。
	湛归与那小童亦在一处岔道前停步相送，合什一礼，温声道别。
	山风拂面，草木低吟，远天一抹晚霞映着松影起伏，暮鸦点点归林，仿若时光静止。
	祁韫与瑟若并肩行了几步，手挽手低声笑谈。忽闻一声长啸自山后传来，随之而至的，是湛归清朗徐缓的诵吟：
	“来时本无意，得珠却成缘。烟波无旧岸，沧浪不问年。”
	瑟若本是笑着仰头跟祁韫说话，闻听那偈子，心头却猛地一跳。
	今日这一场登山寻禅，原是她一手策划，自始至终皆在掌控。惟独这最后一环，湛归未曾告知，更非她之本意。偈中之语，分明是得道高僧见祁韫后有所感悟，遂借一偈道破天机，言中她的未来。
	祁韫自也听得明白，起初还以为是瑟若事先安排，请湛归禅师替她勘一勘天机。却见瑟若面色泛白，怔立当场，掌心微微渗汗，方觉不对。
	她回头细想这偈子，“来时本无意，得珠却成缘”，是说她今日随缘登山，本无所求，不料珠落掌中，像是天命垂落，更是瑟若为她坠下的无声情话。
	也是在说，她最初“强求”瑟若，以假饰真，本非奢望回应，谁知情至深处，竟真得其心。情缘由虚转实，反倒成了命定。
	至于“烟波无旧岸，沧浪不问年”，空灵之至，意图难解。
	从道家眼中看，“沧浪不问年”其实是美好征兆，寓意超脱，不计流年，归于长生清净。而从佛家“回头是岸”之说来看，“无旧岸”则令人心惊。若无归岸，岂不永堕轮回苦海？
	她祁韫的“岸”，是今已回不去的独幽馆，是眼下渐归安稳的祁家，还是彼此深情却前路未卜的瑟若？三者皆可为岸，皆可为失，失落成“旧”的，究竟是哪一个？
	桃源独幽之别，已令她痛入骨髓。若再失祁家，或失瑟若，又将如何承受？她自认无惧万难，但哪怕只轻轻想一想，心口也似被万箭齐发，鲜血淋漓。
	还没等祁韫说什么，瑟若就已把她的手攥紧，齿间决然迸出一句：“我不服。”
	她转身，仰头望向祁韫双眼，神情坚毅，竟有一股难得一见的狠气：“你我既彼此为舟，何惧有无归岸？天若不予，我便来取。你放心，我绝不弃你。你放心，我们……”
	余下的发狠指天盟誓，被祁韫以那数珠轻轻按回唇间，笑道：“我明白。咱们之间，还讲这些？说句不敬的话，我素不信神佛与前缘后路之事，我看殿下也一样。”
	“我知命可敬，却更信力可争。天地若垂怜，自是幸事。若不垂怜，也不妨我执灯而行。”
	祁韫最终淡淡道：“我们这一生，所愿者少，所求者谨，所得多因人力强求，而非天命予我。既与殿下执手，所珍之物，不过亲手守到极处。最终无问得失，不负寸心，不虚此生便是。”
	瑟若此时眼中已在滚泪，只是又气又怕又发狠，不肯叫它落下。祁韫手中数珠冰凉一激，那泪才滚落一颗，滴在那数珠之上，更添一颗晶莹。
	下山时，仍是祁韫与连玦在前领路，众宫人侍卫紧随殿下身后。依瑟若的性子，此时本该装作路滑，扑到祁韫背后调笑几句，闹她一番，却因那首偈子，竟无心作态。
	祁韫方才那番话，其实正中她心意。她本就不惧前路无岸，也从未信命。但她不怕，不代表能任由祁韫为她一人，舍弃旧日所珍。
	她比谁都清楚，祁韫所在意者无多，不过是几位亲人和亲手打下的基业。若其中任一沦为“旧岸”，她或可淡然一笑，说一句“无问得失”，瑟若却怎能甘心？怎能不觉愧疚？
	再返行宫，陶长恩已带人候在殿前，捧着几盘从净业寺带回的佛家物什，是瑟若早先吩咐人开光祈福所备，诸如香囊、平安符、护身钱、玉石吉语牌等，皆可分赠亲朋，纳祥迎福。
	陶公公一见主子神色寡淡，立时敛了笑意，心中忐忑，眼角余光又扫见祁爷神情自若，笑语连珠，逐一夸这护符香囊的讲究与贴心，竟比寻常还要热络几分。
	他心下愈发不安，悄悄扯了一位相熟的随行近侍一把，小声问：“到底怎么回事？是面首惹殿下不快了？还是路上哪个不开眼犯了错？”
	那人亦是满脸茫然，只低声回道：“看着像是禅师说了句什么话，殿下就一直有些沉。”
	陶长恩皱了皱眉，望向殿中言笑晏晏的一主一宾，终是低声一叹退下。
	瑟若本来心绪着实不好，祁韫陪她吃晚饭，她还是第一次魂不守舍，食无多味，反正祁韫给她布什么她便一一吃光罢了。
	她心里也恼那湛归禅师，若看到的不是好话，何必非要点破？更恼自己筹备不周，甚至破罐子破摔地想：舅舅在此道上最有花样，尤其是每年为续弦夫人张罗生辰、清游、雅集、咏物宴，她虽未亲历，京中却传得有声有色、人人称赞，就连林璠去过几回，回来都眉飞色舞讲个不停。明年祁韫生辰，干脆就交给舅舅筹办，若有一星半点叫人不高兴，正好抄了他那座违制的坐忘园！
	祁韫见她一时咬唇沉恼，一时得意扬眉，也觉她可爱极了。
	更有趣的是，监国殿下一边想事一边气鼓鼓，手上使力过猛，竟将一块藕夹“嘎巴”一声夹成两半。看得祁韫心软得要化了，恨不能将她搂进怀里揉揉脑袋。
	她更看出瑟若今晚无心吃饭，于是趁机“布局”，专给她夹些米面制品、淮山、栗子、芋头一类她爱吃但易犯困的食物，肉食却少得可怜。
	这分明是大通商祁二爷的计谋：这些吃饱了自然犯困，瑟若身子又弱，估计要困得走不动路，索性一歇，就能避过那“鸳汤共浴”的尴尬环节。
	饭后，她又拉瑟若一同燃篆香留影，说是消食，也说是赏趣。借口雨后山间清寒，叫殿中炭火燃得格外旺，暖意熏人。香烟袅袅，灯影昏黄，地上铺着她亲手拓好的小篆香纹，弯弯曲曲，玄奥如谜，叫人看得眼花。
	她更故意压低声调，语速极慢，字字如经，果然不过三刻钟，瑟若便头一点一点，困意袭人，星眼微阖，手中拈着点燃的引香，眼角已挂着一点倦怠的泪花。
	祁韫见她终于软软地伏在案上，悄没声取过她手里引香防烫着，又屏气凝神等了一刻钟，确认她呼吸绵长，终于睡熟，心里得意计策成功。
	原该立刻示意一旁的棠奴扶她回去歇下，却又实在舍不得和她分开，反正已登记留档，多一刻少一刻无关紧要，又在七八个公公嬷嬷眼皮子底下，她就坐这儿正大光明地看，也没什么逾矩失礼可言。
	于是她含笑静静望她许久，见瑟若梦中时而蹙眉轻哼，时而嫣然一笑，皆美得令人心折。祁韫心头温软，平日刻意压抑的痴意也悄然泛起，心神俱忘，不辨时辰。
	忽听瑟若痛哼一声，似梦中受惊，祁韫下意识伸手，在她发上轻轻抚慰。却听她忽幽幽开口：“设计把本宫弄睡着了，是要行什么不轨之事？”
	吓得祁韫一激灵，差点从座中蹦起来，手当然如触火般收回。就见瑟若笑嘻嘻直起身，眼神清亮，哪里像是困了，分明刚刚的一切都是演的。
	祁韫心里大叫中计，第一次陪她午睡就被她装睡骗过，怎的今日还栽在这一招上？
	可瑟若笑得越发欢畅，仿佛得了多大便宜，因为她并非全是装睡，不过察觉祁韫的小算盘后顺水推舟，干脆小憩片刻，反而更加清醒，一会儿更有力气捉弄小面首了。
	面首大人咳了一声，故作镇定地起身，借口给殿下拨炭火就要逃，被瑟若一把扯住，仍不依不饶：“说，祁卿如此机心，意图何在？”虽想装得严肃威压，却还是忍不住，说完就笑倒在几上。
	她只好回身，重新在小几旁跪坐老实，语气难得委屈：“怎敢有不轨之意，不过是念殿下平日寝不安席，少有一夜好眠，这香乃是为殿下安神之用。昔人周嘉胄《香乘》云，香能通神理气，和中开郁，静思安梦，驱烦除秽，最宜焚于清夜静室……”
	瑟若忍笑听她胡诌了整一篇“香赋”，末了只一句：“什么香最令我安神，你明明就知，可不愿给我。”自是说，她要的不过是小面首的“软玉温香”罢了。
	她话里似娇似嗔，满是暧昧委屈、求而不得，可气还全是撩拨，听得祁韫一时心火大炽，一时本能羞赧，脸还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其实祁韫在应酬场上和花丛老手打交道惯了，说句略显混账的话，路数她都习得，只珍重瑟若，从不使用罢了。可偏瑟若总仗着她不动手也极少回嘴，自以为撩得高妙，其实不过是只软爪猫，一下一下在她心上挠，根本没本事叫人丧命，顶多让人又酥又痒。
	若换作旁人，这点撩拨早被她一句话收拾得服服帖帖，叫人羞也羞死，哪敢再胡来。若二人单独相处，她也有手段应对，定叫瑟若重回羞怯少女之态，不敢再继续撩拨，可当着七八个宫人的面，怎能压制、挑衅或调笑回去？

第154章 温香

	不过转瞬之间，祁韫心中已闪过三五个应对之法，皆得体无瑕，不轻浮、不逾矩，却终觉不甘。不制住这位监国殿下，剩下两日还得了？她必得寸进尺，最后苦的还是她这面首。
	于是她心神一敛，眼皮微抬，也轻轻一笑：“世间软玉温香自有价，得之当藏于怀。否则稍有疏失，孰知任谁捷足先登？”
	这话的含义，分明是提醒她这殿下才是“软玉温香”，先守好自己要紧，勿再玩火自焚。一句话说得似轻似重、似嗔似宠，含着淡淡警醒与玩笑，让人无从分辨她究竟是真关心，还是半真半假地反将一军。
	果然，瑟若瞬间红了脸，羞得无法回应。
	祁韫笑笑起身，继续去拨炭火，就听监国殿下在背后冷怒一声：“水暖香浮，你那项‘大奖’，该兑现了。”
	祁韫决定反击的那一刻就料到此下场，反正躲不过，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干脆恢复了她惯常的混不吝之态。难道瑟若还真能叫一堆宫人都看见她这面首的真身？刚“中奖”时心中惊惧不定，此刻早就冷静想透了。
	不出所料，内侍引她至更衣下池的小殿，祁韫一看是高福和棠奴守着，越发笑得气定神闲。
	瑟若那头却又气又甜，偏偏舍不得真叫祁韫难堪。召高福入宫伺候已属逾制，还巴巴地让一向只伺候她的棠奴也跟去照应。
	她羞得说不出话来，其实并非嘴笨，只因那句“软玉温香”撩得太狠、太让人动情，叫她到现在都心跳未歇。谁料执掌江山的监国之身，竟也吃这一套，她既羞自己软弱，又恼祁韫得逞，却也无可奈何。
	高福和棠奴在门外笑道一句“二爷自便”，更衣处内早空无一人。祁韫从容沐浴毕，缓步入池。只见夜色沉沉，山间雾气氤氲，星光缀满天幕，远处花木掩映，山影朦胧，泉水泛着微微暖光，静极美极。
	她搭眼一扫，便看出真相：“鸳汤”原非双人同池，不过是以一道低矮山石为界，隔成左右两池。那山石高低错落，皆以天然形制雕饰而成，姿态风雅，恍若自然。
	她一面在水中自在坐下，一面细看那石墙走势，已随意勘出数条攀越路径，也觉好笑：这般讲究规矩的皇家，竟也有如此“留白”的设计。是有意为之，心照不宣，还是真正的贵胄不会如她这“无耻之徒”、市井小民一般动这些歪心思？
	池边设着酒壶、翡翠小盏，细瓷盘中点缀几样精致点心，如蜜渍枇杷、梅花酥、盐煮秋葵、银杏百合羹，皆不腻不燥，佐酒亦宜。
	祁韫自取几样放入浮木小盘，轻轻一推，任其顺水漂浮。自己则沿着那山石墙再巡一圈，见并无机关暗洞，确实做了隔绝之用，若瑟若不攀墙来“越池而战”，她便安然无虞。这才寻个洄水处隐身坐下，扶盘取酒，微酌自乐。
	瑟若沐浴准备得久些，果然过了好一阵，才听得水声轻响，像鱼儿入池。
	即使是混不吝的祁韫心跳也快了几分，何况瑟若，入水就整个人潜了下去，好像要躲着什么似的，却是越泡越脸红。
	隐隐约约听祁韫在说话，她连忙从水里钻起，问：“你说什么？方才没听清。”
	祁韫笑笑，柔声复述一遍：“水热易耗气，不宜久泡，最多隔两刻便起身歇一歇。额上敷块湿巾可防头晕，再多饮几口茶啊。”
	瑟若心里感激她体贴，嘴上却非要硬杠：“好啦，我怎么不知道？训小孩儿呢？”
	既然都开了口，方才殿中那种克制难熬的暧昧与“剑拔弩张”尽数消散。两人说笑泡了片刻，各自上岸歇息，又复入池。
	祁韫刚寻了个舒适处坐下，便见墙那头忽地抛来一物，宛若流星飞坠，她下意识探手接住，入手轻软，是一个皮制的球。
	球面绣着细密花纹，四角各缀一枚青金流苏，球心鼓胀有度，既有弹性，又不失轻巧，颇见匠心。
	这倒是新奇有趣，就听瑟若笑道：“这是我发明的新鲜玩意儿，宫内宫外独一份，今日头一回玩。咱们隔墙击球，谁接不住让球入了水先达三次，谁输，如何？”
	“殿下设难，叫人惶恐啊。”祁韫笑道，“输了如何呢？”
	“自是答应对方一件事喽。”瑟若淡道，“不过，若击到岸上，也算输一球，注意了。”
	论身高、体力、敏捷，瑟若已差她太远，何况祁韫从小撒泼打架、上树翻墙、做男孩子的游戏，大了又日常骑马奔走谋事，运用身体的技巧比她高出不知多少。
	祁韫心中本是疑雾重重，瑟若明知自己体力弱势，敢以此挑战，莫非真是看在她生辰份上，故意要输她一件事博她一笑？却没理由不应，于是约定先抛十个来回作练习。
	这一上手，祁韫竟发现瑟若是有备而来，虽步速略缓、力气柔弱，对球的落点判断却极精准，估计私下苦练过，就为在此一役赢来祁韫答应她“一件事”。
	可分明只要她开口，祁韫上刀山下火海也会为她做到，那么这“一件事”必是祁韫不肯的了，说不定还是那“软玉温香”……祁韫边将球击过去，边摇头按下自己那些“不清白”的想法，专心致志和她击球。
	正式开局后，瑟若打法大变，开始以角度取胜，左右调动、节奏灵活，还不时娇声发力，竟也打得起劲。祁韫一时觉得好笑，先收着力应付她几招，省得胜得太快、扫了她的兴，也是昨日受了“千金”刑，上半身不适，懒得使力。
	二人你来我往，球声不绝，竟打成平手。忽然瑟若手腕一转，球势变得刁钻古怪，逼得祁韫不得不加快步伐、主动迎击，显然她是想拖长路线、消耗体力。
	祁韫心知肚明，若真想赢，凭自己体魄与反应，不过加点力道、加快球速，便可叫她无从招架。于是不再谦让，使出七分力将球击出，球势凌厉，直飞过墙，远超常规高度。
	却没听到意料中的“扑通”落水声，只听“沙沙”轻响，球似是落入草木之间。
	“你输一球！”瑟若笑嚷，“出界了。”
	祁韫也不恼，瞬间读懂了此局第一个要害：两边温泉池大小不一，自己这边开阔许多，球在这边只算高球，到了她那边却是“出界”。
	她暗自失笑，随即回忆方才来回各球的接应轨迹，迅速勘出对面池子的范围。下一球，她便精准控制落点，不再越界，球风也渐渐紧了起来。
	瑟若暗道果然难缠，轻轻一抬眼，那边击球的宫女立刻会意，手上本事又放出几分。只见球风陡然一变，招式利落、角度诡异，将祁韫调度得满池跑。
	没错，监国殿下为赢祁韫一件事，早就安排好这一出。哪来什么亲自上阵？那声声娇喘、回回呼喝，都是她坐在岸边亲自配音，真正出手的另有其人。这一局，实打实是黑球。
	祁韫最初只觉对方球风似有转变，击球节奏不稳、落点愈发刁钻，不觉心中微疑。可耳中仍是瑟若的嗓音，娇软间带些喘意，似是体力不支强撑着。球落节奏也确实慢慢凌乱起来，像是快到极限。
	她一边接球，一边估算，若真是瑟若在打，照这架势撑不过半刻便得力竭。可正思忖间，一球猛然击来，角度狠辣、速度极快，竟如长鞭甩影，她根本来不及判断，仓促一拨，偏了，撞上己方石墙弹回。
	又输一球。
	祁韫这才真警觉了。
	她开始细细拆解对方球势。击球高度的确符合瑟若的身形，可力度之大、节奏之掌控、落点之精准……瑟若哪有这等本事？而那些声响，不过是隔墙传音，稍加掩饰便可乱真。
	她再发一球，加了几分力道，对面果然接得轻轻松松，还不忘还以颜色，力道甚至更足。
	这根本不是瑟若的身体能打出的球！
	祁韫气得直笑，终是明白了：感情这位监国殿下，是早备好了棋子，连这轻声娇喘都不忘亲自配戏，真是“步步生情”也“步步设套”。
	一旦识破，再看便处处是破绽。譬如对方运步击球时，水声竟有两重，显是有人在岸边也不安分，时不时伸腿踢水，坐着玩得正欢。
	祁韫又气又觉可爱，轻咳一声，状似随意地问：“殿下，我一时想不起了。‘竹风轻动庭除冷’，下句是什么？”
	瑟若心道终于开始分我心神了，可惜不知我压根儿没下场，笑吟吟答道：“是‘珠帘月上玲珑影’。”
	“那‘野田春水碧于镜’之后呢？”
	“‘人影渡傍鸥不惊’。”
	“头顶那块湿巾还凉着么？不中用了记得换一块。”
	瑟若下意识一摸额头，顺口道：“还凉着呢。”
	话一出，便惊觉失口，若正在跑动击球，怎会额上还顶得住湿巾？她猛地住声，想补救已是来不及。
	对岸祁韫的笑意一敛，淡淡道：“堂堂监国殿下，也耍这等调包戏法。你说这一局，是谁输谁赢？”
	瑟若气势顿挫，强作镇定：“好啦好啦，那就算你赢……我可以答应你三件事。”

第155章 共寝

	这黑球一打就打到了就寝时间，始作俑者披衣落荒而逃，祁韫好笑又无奈，慢悠悠收拾了回房。方才击球，二人都穿着干净中衣，又跑出一身汗，只得再简单沐浴一次。
	祁韫回东厢下榻处，竟难得有些疑神疑鬼，命人把灯都点燃，还亲手持灯在各处都巡一圈，自是怕极了瑟若古灵精怪手段百出，借地利之便跟她捣鬼。确认无碍后，依照寻常作息又处理一会儿事务、看半个时辰书，至亥末才就寝。
	她是从容，那头急坏了瑟若，原已派了“探子”专等她睡下来报，这一等竟是一个多时辰。此前祁韫留宿宫中议盐改策，瑟若和她最后一晚同坐说话至三更天，只道是搅扰了她休憩，不料这人自己就夜夜灯下苦读，勤勉之甚，连外出游玩都不肯放松。
	她等到迷迷糊糊在床上都睡着了，方听棠奴轻手轻脚进来，低唤：“殿下，祁爷房中灯火熄了。要去么？”
	“去。”她醒神极快，一坐便起，由棠奴给她裹好厚氅，两人至某处层层珍宝格遮挡的墙壁角落，不知瑟若按了什么机关，一道暗门启开，无声一转，二人衣角就没入黑夜之中。
	祁韫原本睡眠极佳，沾枕就着，自是因年轻、白日事务繁多又疲惫，也是刻意练出的作息和收束心神快速入睡的本领。今夜却或许是心有所感，始终绷着根弦，几如备战，果然等来了角落里轻微一响，似有机括转动，随即是猫儿般轻软的脚步声走进。
	她心觉无奈又甜蜜，更多还是紧张，黑夜里能听见心跳紊乱砰砰作响。她做不来装睡引瑟若来亲近她这等少女之事，于是瑟若便听床榻处传来擦火石的嗤声，随即一灯亮起，她的小面首走了过来。
	祁韫见瑟若只着寝衣，虽有大氅裹得严实，却只着温暖室内才穿的软缎鞋，单薄得很，不禁皱眉：“怎么不多穿些？”也不跟她废话，伸手牵过她就带至床上，用被厚厚将她腿脚都盖好暖着，转身要寻个汤婆子给她。
	瑟若原拟她要逗自己几句，例如装作大惊小怪地喊一声“贼来了”，不料却只有温柔浅淡的关怀和干净利落的照料，仿佛二人从来如此朝夕共处、同榻而眠。
	祁韫的脑子却很简单，反正扭捏无用、板起脸赶她肯定也赶不走，何况睡一张床也不是第一次，故作姿态反倒失了坦荡洒脱。
	见祁韫转身要走，瑟若急得一把拽住她，轻声道：“不用……”却死活说不出“你暖我就好”这等话，若非夜色遮掩，自己脸红透的样子定叫人看得清清楚楚了。
	她声音细若蚊蚋，说完就把脸往被子里一埋，羞得脖颈都红了，手冰冰凉凉，却拽着人死不丢。祁韫心里软得像春雪初融，一笑柔声哄她：“我也要用的。”给她这只手也放进被里暖着，自去取温在炉上备夜茶用的水灌了汤婆子来。
	瑟若感觉到她吹了灯，掀起脚边被，随即滚烫的暖意涌入，却生平第一次生出怕被她触碰的羞惭，想缩想躲，又怕她觉得自己太一惊一乍，只好努力僵在那里不动。
	祁韫随即也躺了进来，还伸开胳膊笑道：“要不要枕着？”却几乎没等瑟若反应，就大大方方地把她抱进怀里暖着。
	那一瞬，瑟若只觉骤然掉入春日百花盛开的原野，不料她会如此自然而然地主动亲近。这柳下惠面对她撩拨总是滴水不漏，让她都怀疑自己是否不够叫人动心了。
	祁韫抱住她后也不说话，一时间两人都在安静地感受这份恬淡的美好。瑟若往她怀里拱了拱，这份不含任何邪念的温柔珍重让她几乎想哭，于是伸手圈住她的腰，抱得更紧。
	还是祁韫先开口：“咱们这就睡呢，还是说一会儿话？”
	监国殿下勉强定了定神，打算找回场子：“本宫特启密道来此，睡着了岂不可惜？”
	两人都笑起来，祁韫抚了抚她鬓发，笑答：“遵殿下懿旨。不过，明晚再来，可不要穿得这样单薄，头疼了怎么办？”说着又将她的手握在掌心一试温度，见还是有些凉，干脆放在自己颈间焐着。
	瑟若简直不知是先装作生气斥她“谁说明晚还要来了”，还是先感激她如此细致的照料，想了半天，撅嘴闷闷道：“人家来贺你生辰的。回回都是我主动，你是一点……一点都不……”
	“冤枉啊。”黑夜里，不需看见，瑟若也能感觉到抱着她的人在笑，“殿下如此低估自己的魅力么？不闻昔日安德公主雪肤映刃，见之者刀戟皆坠。殿下美貌尤胜，不需玉指轻抬，便足以让人跪地投降。”
	这是用了北齐后宫之典，是说安德公主闻听政变时在沐浴，从容披衣出来，军士见其天人之貌，不禁刀斧坠地，无法动手杀她。随后政敌元皇后亲眼来瞧，更是叹曰：“此玉人当活，吾不忍加刃。”于是释她不死。
	祁韫这话，无疑是说她什么也不需做，她已经缴械投降了。
	瑟若还是头一次听她说如此直白的情话，更是不加掩饰地赞她美貌，难掩心中高兴，更羞得心口直跳，竟一头扎在她怀里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泄露了真心，更怕自己当真情迷之下，守不住那道线。
	不过，话说回来，小面首身上是真的又香又暖，太阳似的。这人方才在室内走动连件外衣都没披，春三月的北地山野寒凉深重，她进被来时也带着点寒气，却不过片刻就尽皆消散，眼下只余融融温暖，让人只想深深沉溺。
	瑟若那只手放在祁韫颈中没一会儿就暖好了，另一手在她双掌之间也热了起来。祁韫又轻轻捏着她左腕，问伤处是否好全了，阴雨天或遇寒凉是否疼痛，日常行动、拿物品可有不便。瑟若笑道无虞，都养了大半年，早好了，不留丝毫病根。却又不老实地抬起膝盖去蹭她，问她昨天那家法到底跪了多久，现在可有不适。
	祁韫笑道：“若非昨日跪了两个生辰，今日就算你使计打黑球，我也能赢。”瑟若啐她一口：“瞧把你给能的！我这位可是专练此道，你不过头一回上手，哪能胜她？”
	祁韫岂肯服输，开始挑那位宫女的刺，诸如她哪次发球不规矩、哪次扣球脚下没站稳，又说自己跟哪群公子哥儿玩蹴鞠也从不输。瑟若就说这不是要让那宫女装作是柔弱的监国殿下，没使三分力，若认真打，男子也胜不过她。
	两人拌嘴一阵，有说有笑，瑟若早已被祁韫这一身“软玉温香”熏得酥了骨头，只觉比泡泉还舒适，没一会儿就困意上涌。却实在舍不得睡过去，她可是煞费苦心才安排了两间有密道相连的卧房，若真睡着，不是白费心机？
	可真要和她这小面首发生点什么，她想得快发疯却也还是不敢。其实哪里只有祁韫珍重她，她也一样珍重祁韫。并且，她早已把此事的决定权交给她，这半年只敢言语调戏，再没有动手动脚。
	眼下同榻而眠，躺在她怀，倒让瑟若忆起二人初次午睡的情状，那颗“贼心”又不安分了。祁韫只觉她如毛茸茸的猫儿般动来动去，怎会不明白她心思？她又是什么坐怀不乱的君子，不过以理智强压种种绮念罢了。
	两人又漫谈了一会儿小说戏剧，约定回京后同看清言社《梧桐雨》首演，不知是否天人感应，窗外山间竟也下起雨来。
	雨丝细密，轻飘飘洒在林木枝叶上，沙沙作响，如情人低语，又似琴声断续。远树含烟，夜色温柔，雨声在檐下、枝头、石上各有不同，轻重有致，宛如一曲无言催眠的夜奏。
	瑟若侧耳听着这雨声，抬头柔声笑言一句：“生日快乐，我的面首大人。”便在这点滴声中、在心爱之人的怀中，甜蜜安然地睡着了。
	次日不过寅正二刻，祁韫便隐约听见密道传来微弱响动，不一会儿棠奴悄没声走进，不敢看两位主子睡态，只在屏风之后轻声相询。
	见瑟若睡得沉，祁韫不忍将她唤醒，想了想，三两下自穿好衣服，问棠奴：“密道约多长？”
	棠奴答：“百二十步之内。”
	祁韫点头说：“我抱她回去，劳棠公公搭把手便是了。”用大氅和茵毯将怀中人裹好，又轻又稳地步入密道。她却也毫不逞强，力不支时，不过和棠奴换手略歇一歇，最终妥妥地将殿下送回房中。
	瑟若睡得迷糊，却哪会全然无知，被抱时手勾着祁韫脖颈笑得可甜。祁韫给她放回榻上时，她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嘟嘟囔囔、手上撒娇耍赖，最终猛地把小面首一扯，在她颊上亲了一口才放她走路，惹得祁韫愣了半晌才无奈一笑，转身自密道回房。

第156章 桃林闲步

	今日行程自“桃林闲步”起。
	昨日下午祁韫掷中了那四项，陶长恩就只顾着四处奔走再逐一勘实一遍。两位主子昨夜说话到子正过后才睡，他一样彻夜睡不踏实，干脆日出前就又去桃林走了一趟。
	彼时正值三月初一，林中轻雾迷离，东风微起，虽天色昏暗，却通透无云，分明是个好天气的征兆，他心中也觉安稳几分。
	殿下的作息，行前芳翁早已一一交代，这日却贪睡晚起。倒是那位好皮相的面首卯正便衣装整饬、步履疏朗地出殿，略用了早膳，竟又如常理事，还托进出递话的内侍替她送出几封信，语气温和客气，毫无颐指气使的凌人之态。
	陶长恩唯一爱好便是口腹之欲，见她清早只用了两盏白芽茶，佐以一碟炒鸡蛋、半碗鸡丝清粥，再添一小碟炖豆腐干，心下不免惋惜，自己备下的那一桌咸黄酥饼、鲜笋小炒竟无人问津。但转念一想，如此克己慎口，也难怪身形清瘦、气色却常胜常新。
	而她托人送信时姿态淡淡，却礼数周至，早叫那内侍不由得脸上挂笑，殷勤应是，仿佛送趟信能得几十两银子似的——虽说信交到高福手里，高福也确实会替她掏封金。
	昨日那一场“流觞投壶”，祁爷风采卓然，顷刻间将行宫中上下折服，就连那些年过三旬、素号沉稳的嬷嬷们，也憋不住私下议论。
	更不提昨晚两位主子燃香篆时殿中护卫的那几人，出来都悄悄咋舌，虽不敢点破，心中都觉殿下情深不假、十分爱娇，可那位祁爷才是真正能拿住她的主儿，偏又克制守礼，连半句轻薄话都未出口，倒显得更厉害了。
	祁韫怎会察觉不出宫人们气氛的微妙转向，却不以为意，只惦念着殿下昨夜睡得晚，这一会儿还未起，不如寻个小玩意逗她开心。
	她心念一动，便含笑客气地问陶公公园中何处花木最胜，再劳烦他寻一只形制雅致的瓶来，如昨日掷投壶所用那件“星登关城”，纤巧素净，便合意。
	陶公公也笑着应了，二人一同往花园中去。祁韫亲剪枝条，陶公公则亲手接住，命人护好。于是瑟若晨起，便见祁韫抱花而归，昨日那还如临大敌、略带鄙意的陶公公竟随在她身后，一派轻松和睦之态。
	她不禁抿唇而笑：我的小面首果然又收服一个，简直是狐狸成精的妖孽。
	祁韫先陪她用了早膳，随后才在殿中插花。她取的只桃与杏两种，皆疏朗有致，花枝半含未放，粉白相映，清润和雅，一瓶插成，仿佛春光也被她收入瓶中，落笔淡淡，却极动人。
	她垂眸执剪修枝时神情专注，眉眼沉静，仿佛天地间唯余这一枝一叶。瑟若素知她做什么都极认真，本不稀奇，却偏又看得心醉，更忍不住微恼：虽是给我插花，可你好似把我都忘了！
	念及此，她眼珠一转便作怪：“这瓶花倒好，只不知昨夜殿中，是桃香更浓，还是杏香更甜？”
	祁韫正旋着瓶口作最后修整，闻言手一抖，剪差点没拿稳，眼睫轻颤地看向瑟若。当着陶公公和这许多宫人之面，怎敢让人察觉她们昨夜同榻？这些人职责所在，是上报还是不报？若真记了档、报了陛下，陛下要砍她的头、灭她的族怎么办？
	她只得强作镇定，略一垂眸，才抬眼温声笑道：“回殿下，昨夜雨落如琴，风送松声，臣不觉酣然入梦，竟未闻桃杏之香。晨起念‘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方寻这桃杏博殿下一笑。”
	瑟若抿唇眯眼，斜斜望她，指尖在空中点了一点，意思是说：又过一关，看你能稳到什么时候？陶长恩等人早就眼观鼻鼻观心，一切只作不闻不见。
	出发已近巳正，正是阳光初炽、春气渐浓之时。昨夜小雨微落，今晨却天清气朗，山光水色澄澈如洗。微风拂面不寒不燥，泥土与草木的气息中带着几分初春雨后特有的甜润与生意。
	仍是瑟若登车，祁韫骑马随行。她策马启程前还不忘回身向众宫人微一点头致意，举止娴雅从容。
	宫人们纷纷伏身行礼，目送二人远去，虽一字未言，心中却齐声叹服：殿下钟情之人，果然气度不凡。神仙一双，凡人多口，倒像是我们僭越了。
	居庸关内这片桃林，离行宫不过二十余里，称不得遥远。祁韫出行前早知此行住于行宫，碰巧途中遇见秦允诚，便不动声色地问了几句附近景致，听他将这桃林赞得天花乱坠，才在流觞投壶时顺势掷中了此处。
	她自是爱花，然实话说，也未曾指望太多。
	纵是北地春光，也难比江南花林之盛。论花事风流，明州鄞县的万亩桃源曾为吴中画师入画传世。金陵梅岭桃花，花势起伏如潮。苏台邓尉山头，香雪浩荡，花骨红得恍若霞光。最忆杭州城南，钱塘岸边那一湾碧桃，花影浮水，十里香风吹不尽。
	她看过太多花林，便觉这居庸关桃林不过是个“例行景致”，此番真正的意义，只是与瑟若同行罢了。
	不想一路山路回转、坡岭交错，至一处开阔高岗，有山风自远方吹来，一片淡粉忽从前方扑面而至，仿佛烟云自地起，霞绮入天低。
	那是一整片山峦尽染的桃林，确有绵延万里之势。
	北地山势原本沉稳浑厚，此刻却被万万株桃花晕染得几近缥缈，粉白相间，浓淡有致，如岚似雾。雨后天晴，花瓣上水意未褪，远远望去，仿佛山河都柔了一寸。
	这桃花极美，未到江南婉约之致，却胜在野逸自然，与北地雄峻山河相映成趣，反更添一份苍茫动人之感。
	祁韫不由得怔住。这般花事，不输江南，而这般山色，更非江南所有。
	瑟若回头看她，见她眸光沉静，唇角含笑，神情却像落在前尘旧梦中，得意道：“如何？”
	祁韫回神，抬眼笑道：“比想象中还美啊。”
	如此好天气，殿下自然在车里闲不住，不沐浴这阳光，倒像辜负了天地厚爱。她下车后与祁韫并肩站在山岗边，远望那一片桃林起伏如云，春色如潮。
	二人说笑良久，才欲顺坡而下、信步前行。从人却说桃林看着近，实际还有五里路，走去未免太累。
	瑟若听了，却并不在意，随口便道：“祁卿骑马载我便是。”她自己当然会骑，只是今日裙装不便，也未带她那匹惯爱的黑马“墨黛”。
	祁韫其实隐约料到她要如此说，也大大方方笑应了，还玩笑道：“当心失足颠了殿下，勿怪言之不预。”瑟若也眯眼回：“马球场上你何等‘流风回雪’，今日还能颠了我，可见是成心卖弄、别有坏心。”
	该说这陶长恩办事确实细致老到，竟连双人宽鞍也一并备好。瑟若登着马镫旁的小金凳先上马坐定，祁韫随即翻身而上，将她揽入怀中，轻轻一扣缰绳，马儿便滴溜溜缓步前行，余人只缓缓随在后。
	佳人在怀，这下倒确实不闻桃杏之香了。祁韫只觉她香气清浓，身子轻软如柳，自己稍一动便蹭到她发间玉饰或颊侧面纱，虽觉心中仿佛有雀羽乱拂，却仍竭力稳住分寸，生怕在众人眼前失了礼。
	瑟若面上淡定，心中却也大起波澜。她原未料近得这样，祁韫的一呼一吸都在耳边，说起话来比平日更觉酥痒。
	她更敏锐地察觉祁韫往后退了半寸，显然极力克制，却偏想逗她，便状似无意地轻晃发间步摇，金珠拂过她脸颊痒痒的。惹得祁韫微微一颤，虽知她使坏，却也拿她无可奈何，只得咬牙忍着。
	眼见桃林就在前方，那支步摇挠得祁韫实在有火，骤然一夹马腹。
	猝不及防间，瑟若只觉身下一颠，耳畔风声猎猎，粉白桃花便如飞絮般从两侧疾掠而过，仿佛一瞬升入仙境。
	她却并非寻常娇弱女子，不但未惊，反而仰头大笑，那笑声洒脱畅快，仿佛破去所有束缚，与天地同呼吸。她甚至扬声嚷了一句：“有趣！”
	马儿奔到林中腹地才慢下来，祁韫一勒缰绳，怀中人已拍手笑得鬓发略乱、颠得钗滑簪斜，只好被祁韫扶下马来。瑟若还抬手抽出那支作祟的步摇，仰头撒娇道：“帮我理一下。”
	祁韫哪招架得住她这么自然的娇态，一时真觉二人如寻常年轻小夫妻出门游玩。又一想，寻常男子哪伺候得了她，不仅要文采风流、诸艺皆精、政务通达、人情练达，还得连这簪花理妆都手到擒来。
	就说她这支“玉燕穿花”步摇，三股分钗，要簪得牢妥，就得略略错开角度，嵌入发中段，才不致晃动，也不会扯疼发根。这还是当年给母亲梳妆学来的手艺。
	故而，两人先站定不动，祁韫取小梳细细理好她略散的鬓发，再一一替她整理簪钗，众侍卫这才旖旎而至。

第157章 策马啸风

	时近上巳，京中贵族士女多有出城踏青之俗，或亲友成群，携酒游春，或小儿放纸鸢，笑语喧然。城中各坊也设节令小摊，卖花糕、佩饰、香囊，热闹非凡。
	自古传说上巳能祓除晦气，贵族尚清修者便往近郊山林洗涤祓禊，平民亦借此登高望远，遍野皆是春意与人声。
	虽此地靠近居庸关行宫，却不属禁严之地，只是荒山野林，无人主辖。行前陶长恩曾请示是否清场设围，宋芳却道踏青是众人之乐，殿下不喜仗势扰民，只令在一隅僻静处略设界围，布下人手守好，不令外人打扰即可。
	祁韫一骑自行宫而出，自北向南而行。行宫本已远离人烟，一路自无同行之人。最终所择桃林近山临水，隔着一泓碧水便是春游人群，草木天然成障。
	水光映影之间，隐约可见彼岸游人嬉笑，倚红偎翠，风筝飞天，炊烟袅袅。他们所在这一隅却空旷幽静，别是一境。
	瑟若理好妆发，索性除去面纱，坦然行于林间。阳光照在她眉眼间，笑意明朗，自由天真，竟有几分少女模样。
	祁韫见她欢颜轻展，不由嘴角也带笑，久久放不下来，心中怦然一动：真好，她从未这般无拘无束、如此开心过。
	记得初闻她奏《鹤鸣九皋》，只觉孤高清远，不敢妄想与她相伴一生。如今却忽然觉得，若他日果真还政，长公主出宫建府，向陛下求得一道特许之旨，带她南下江海、长居山水，山中种梅，水边结庐，与她逍遥天地之间，或许也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了。
	两人散步一圈，也到了午饭时分。宫人早早在林间铺好野席，席地而设，一方锦垫，一张低几，青布盖篮，香气悠悠。食盒中皆是分食小碟，荤素搭配，色香俱全，正合春日野餐之宜。这是陶长恩亲自操办，布置颇见巧思。
	祁韫一眼便瞧出饭食极合两人偏好：香而不腻的蒸笼与蔬点，如豌豆荚酿豆腐、芹菜末炝双耳、花菇清蒸莴苣心。还有以肉作引的热菜，如金华火腿炖春笋、鸡汤煨菜胆，荤香渗入，却全是素心。另有冷拼如芝麻拌秋葵、醋溜萝卜丝，爽口不腻。
	主食是小盏豆饭与糙米山药糕，配上煮蛋与白煮虾仁，妥妥地讨了她们二人的好。祁韫忍不住一笑，心知陶公公虽是司设，饮食一事却另有深功。
	酒却是祁韫自带的。一只细颈琉璃瓶，瓶中酒色微红，气泡细碎缓升，澄澈如霞，甚是讨喜。瑟若见了新鲜，轻嗅有淡淡果香，入口甜润绵软，比往日祁韫常给她喝的梅子酒还温柔几分。
	祁韫笑道：“此酒自西洋舶来，洋人唤作‘玫露泡酒’，香气似桃，色如花露。今日桃花正盛，便想着带来讨殿下欢喜。”
	瑟若尝了一口，唇齿间甜香绵软，忍不住连饮几盏。祁韫仍照例替她布菜，刚动手就被笑着嚷了一句“寿星安坐受礼”，反被她先连灌三杯酒。瑟若又亲手给她夹了一大碗菜，堆得像座小山。
	惹得祁韫也难得笑出声，心道我的食量在你眼里就这么大？却反过来逗她：“殿下可知杭州有种饭，唤作‘门板饭’？便是把案板摆到门口，熟菜摊开，贩夫走卒围着吃，一碗饭堆得跟塔似的，不知从哪儿动箸才好。”
	一番话说得瑟若夹菜的手愕然顿住，这话无疑是在说，她堂堂设宴，反叫寿星吃了“粗人饭”。她连忙举筷将那小山拦腰一削，拨到自己碗里，笑嘻嘻道：“纵是门板饭，也与你同吃。”
	却见她面对那些清淡肉食皱起眉头，显是勉力为之，祁韫便知道她果然还是只爱肉味蔬食。原来长公主殿下自小不爱吃肉，只取其香，不取其质，专挑配肉的蔬食下口，也难怪身体纤弱，总是“赢不过”她。
	见果真哄她多吃了几块肉，面首大人也觉这一番造作没白费，乐得一口喝了一整杯酒。
	饭后两人取琴相对，又是不约而同，抚弦之间，相视一笑。今日上巳，最应弹《脩禊吟》，而脩禊采兰以佩，《佩兰》亦正当时。
	几曲弹罢，瑟若也选了那《桃源吟》。琴音初起，祁韫竟神色微恍，眉眼间浮出一丝淡淡的忧郁，那神情一闪即逝，被她掩饰得极好。瑟若从未见过她这模样，不由微怔，却也不动声色，只将曲子引之合奏，似风过山林，天光无澜。
	本说饭后午睡回车上歇息，瑟若却倚树而笑：“阳光这样暖，比车上炭炉不知好多少。”祁韫只得从她意，在草坡上铺了厚厚茵毯陪她小憩。
	怕阳光刺目睡不好，祁韫便一直以手遮在她眼上。日光熨帖肌肤，山风温和，祁韫捂着她眼，一时也被这暖意熏得沉沉入梦。
	及至醒来，便顺路回了行宫，换衣喂马，再去兑现那句“策马啸风”。
	居庸关北隅有一军中练兵台，地势原为山间缓谷，后经多代开拓，削山平坡，辟为四方跑马地，号“破云坪”，意为云势至此为断，地势高远，风声猎猎。
	春日山花初开，雪线未尽，山岭苍莽之中，却有这一片如毯青草，场中奔马如龙时，纵驰嘶鸣之间马蹄卷风，遥见如阵云翻滚。
	两人皆着一身骑装，随从不过十余人，个个骑姿挺拔、眉目锐利，远看只似世家子弟出行，近观却分明带着军中杀伐气。
	瑟若眯眼望了一会儿那破云坪，对祁韫笑道：“光比骑术也没什么意思。我看你的侍卫长颇为英武，和我这边也差不多。不如你们两方各出几人，玩个花样比比看，输赢都不论，图个热闹。”
	她自是从去年定情之日见了祁韫和林璠打马球潇洒漂亮，觉得没看过瘾，这回也想真刀真枪地检验一下，这人到底是花架子，还是真本事。
	这却实在给祁韫一行设难了。马球是贵族间的风雅之戏，讲究人马合一、攻防疾驰，实则凶险非常。连玦等江湖人纵然身手不凡，却极少接触此项技艺。
	祁韫倒是学过，还是当年随承淙在江南士族间胡混时学来的，但她向来倚仗轻灵骑速，擅的是游走破局，绝不能做冲锋主力。以她的身形，若与人硬碰，稍有不慎便会被撞飞，轻则伤骨，重则致命。
	瑟若此行的侍卫长唤作赵聿，年纪三十上下，素来沉稳持重，绝非鲁莽之徒，哪敢真伤了殿下心头人，更不愿赢她，免得左右尴尬。何况他们是禁军出身，多是贵族世家子弟，自持身份，也不愿和祁韫手下这些市井豪杰正面对阵。
	故两边虽说比试马球，实则心照不宣地改了一项规矩：不攻不撞，改为“定球试准”。由两方各出六人，立于场中设五杆木门，每门之间距离逐级收窄，最远者距起击点二十丈，最难处门洞仅可容球身略过。每人各击三球，轮番上场，击中得分，不中则失，越远得分越高。
	如此全场不冲不撞，只凭控马稳击，考的是手力眼力，既有看头，又无风险。
	瑟若笑眯眯听他们议规时，已控马在场中潇洒巡了几圈，还拖着球杆拨弄球玩。祁韫一边参与定规，一边忍不住频频回望，只见她忽然作势挥杆击球，神态顽皮，可爱极了。
	谁知殿下竟真全力挥了一击，却偏得离谱，被侍卫们眼疾手快拦下，引得众人忍俊不禁，场中一片欢笑。
	两方约定可先出一人击三球，试试眼力手力和规则是否合理。于是宫廷是赵聿，市井是连玦。每人都各以一球攻一门，前三门进得尚算容易，第四门也能稳中，那第五门确实无人能进。
	正式开赛后，宫廷一方首推赵聿上场，为禁军副统，弓马娴熟。市井这边则是连玦领头。队中亦多江湖豪客：有力拔山兮的莽汉，也有使短兵暗器的巧手，出招虽不讲章法，但胜在变化多端、意外频出。尤其连玦第二球使了个假动作，竟让球打着旋绕柱而入，引得满场叫绝。
	双方你追我赶，前三门各有失中，第四门却皆中一人，一时难分高下。偏那第五门，宽窄仅容一球，众人屡试皆败，场面愈发紧张。
	瑟若对其他人都不关心，见祁韫试球时不上场，开赛后磨磨蹭蹭的也不上场，此刻还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旋着球杆玩，不由得急了，瞪眼咳了一声。
	祁韫只好笑笑，不大情愿似地拨马缓缓前行，来到起点，看前方把球放好了，这才一拍马迅如闪电地飞驰而去。
	第一球，略显惊险地命中第三门，得二十分。此乃众人普遍落点，尚不出奇。但赵聿等人已觉她骑术沉稳，控杆熟练，虽力度不足，胜在准心极好。就是奇怪她力气实在太嫌小了点，也只当是未尽全力，以求维持潇洒。
	却不想第二球仍是这样皮皮赖赖、吊儿郎当的风格。祁韫出手尤为轻缓，竟像随意一拨，众人皆以为不中，谁料那球虽慢得如散步，却偏偏稳稳穿过第四门仅一尺的窄缝，得四十分。
	第三球，祁韫明显加了不少力。球似疾风破空，闪电般穿越第四门，不知有意还是偶然，竟在一声轻响中撞上先前失败者遗落的一球。
	两球俱动，那原本无缘第五门的旧球，竟骨碌碌滚远，缓行在门前片刻，最终力竭而入！
	三球四中，规则里可没说该怎么算。可既是祁韫所为，赵聿第一个鼓掌称妙，众人亦跟着喝彩，欢声雷动。
	祁韫面带微笑拨马而回，右肩却疼得离奇，那一击使力过大，这下好像真扭着了……
	那第四球原是碰碰运气，谁知这回竟真中。或许老天折磨了她十七八年，也总该赏她点好运，今年是个好年。
	经过连玦身边时，这丫居然幽幽来一句：“说了你该练练力气。”气得祁韫差点执杆敲他，低声骂了句脏话，逗得连玦捧腹不止，只觉小时候的玩伴又回来了。

第158章 星登关城

	居庸关扼守京师北隘，城墙盘绕群山之巅，自古为兵家咽喉，重兵镇守，不容轻犯。关城高耸，临渊峭立，北望可达塞外诸部，南俯则近畿烟火。其地势既为屏障，亦为警钟，一旦失守，腹地可危。
	城墙素来严禁私登，夜间更是戒备森严。但瑟若此行挂了“巡防北地边备营务”的名头，一切皆名正言顺。
	晚饭过后，天边残霞未歇，车驾便缓缓北行登关。此时山影重重，日光斜照，天光半昧，远岭泛着一层金辉，如暮雪残阳，静穆庄严。
	瑟若手扶城垛，深吸一口高处山林草木的清气，只觉万物萌动，群鸟归巢，暮色温柔。晚风虽仍带寒，却已不割人面，反觉神清气爽。
	她侧首见祁韫也在静看天光地色，眉目带笑，便伸手牵她：“咱们先走走，看了星星再回去。”
	两人并肩顺着城墙缓步前行，说说笑笑，轻语玩闹。待夜色沉沉，星河初上，脚下也已走到此段城墙的至高点。
	俯首千山寂寥，对面便是北地草原的尽头，那些潜藏的游牧部落正隐在夜色之后，沉静而危险。
	而回身南望，关下则是万家灯火、炊烟袅袅。城中营火如列星，远处农户屋舍隐映，火光温暖，如守夜不息。
	那一刻，二人立于城上，只觉汉家山河尽在脚下，护与被护，皆在这一墙之间。
	两人静立良久，竟各自沉思起正事。
	祁韫想的是年后与几位辽东商人的交谈。
	去岁朝廷首度准讷罕、博勒图等部入境互市，果然初效显著，边民交好，摩擦大减。然好景未全，盗匪却随之而起。北地去年天时不济，收成大差，流民激增，草莽蜂起，动辄劫掠商路，边军调度不及，商贾苦不堪言。朝廷本出仁政之心，设想以利换稳，今见效果未如所愿。
	何况制度一旦运行日久，必生倦怠与弊端。如今互市甫开，尚能提振人心，然若再行三五年，不加调整，恐怕利衰而弊增。
	大晟百二十年来，虽有绍统、嘉祐两朝修养生息，可天下从未真安。几乎二十年一乱，已成铁律。只盼此番莫成大乱，不叫生灵涂炭，不叫瑟若日日忧劳、心血枯竭。
	而瑟若念着的却更沉重。探子连月密报，胡地不靖之兆日甚。北地水草丰盈已连三年，牧地扩张，人马骤增。自嘉祐三年至今，部众已增三成有余，不少部族兵练马熟，逐渐具备合围之势。三年内起兵，几可断言。
	眼下她虽从王党手中夺回户部，梁党也退守一隅，与她分掌财政。可兵部尚由梁、鄢两家把持，调度难行，革制尤难。
	譬如行之两年的火器新策与开海大略，原欲借先进军械之利，震慑边患，断其战心。然兵部内权重掣肘，保守派处处阻挠，虽徐常吉主持火器研制颇见锐意，民间资本亦鼎力相助，最终军备仅成六成之数，仍未能成压倒之势。
	瑟若在心中默默推演局势。如今谷廷岳率兵南剿倭寇匪患，正值攻坚之际，朝廷财政倾力策援，尚算勉强支撑。可若北方真起大战，需细算胜负形势，最棘手的仍是实打实的钱粮调度。
	一旦再逢天灾、西南土司作乱，或内地贼寇乘虚而起，便是多线作战，一线崩塌，便可能引发全局动荡，国家将至倾覆边缘。
	她轻轻叹了口气，终于道：“辉山，你可知，梁党为何长青不倒？”
	祁韫微微一震，目光沉静地望她，却并未即刻回答。
	瑟若面上含笑，语气却极其郑重：“此地只有你我二人，但说无妨。我之最后使命，也只此一项，今后要仰仗于你。还望辉山不必顾虑，言无不尽。”
	这并非一次寻常的政事议对，祁韫罕见地沉思片刻，才道：“我所见有限，只能从一隅之局略述，尚望殿下明断。”
	“其一，梁侯其人，天赋极高，才具超群。自光熙初年扶上新君，二十载间历任户部、刑部、兵部中枢要职，亦掌过地方军政，凡所历职，皆为能臣之政，留下制度之基。今朝政之所以尚能运行稳妥，许多根本之策都出自其手，其与先帝配合所成仁政，也深得人心。”
	“但以一人之力，也难支久。梁侯最可畏者，在于知人善任、驭人有方。麾下核心如鄢世绥、褚郁平、周子衡、唐逵、范钟、张铎等人，皆为朝中柱石，三品以上者过半，几成半部之势。地方上，如我昔年在福建行商时遇见的巡抚冯观澜，锐意进取，才干卓著，果然三年即升布政使，亦出其门下。”
	“若强行剪除梁党，虽可一时肃清，但朝中骨干将伤元气。更关键的是，梁侯若退，这群才具极盛之人必争雄位，一旦失其节制，彼此掣肘，各自为政，群龙无首，反成内乱之源。”
	“其二。”祁韫接着道，“梁侯近年虽鲜少亲政，实则行‘垂拱而治’之法，落子精准，只掌兵、户、吏三部之要津，反比王党尾大不掉、棋布星罗而杂乱无章来得更为高效。凡有大事决断，政令自上而下，莫不齐整，远胜常义案中王党那种昏招频出、众口杂沓的乱象。”
	说到此处，她轻笑一声：“这法子，倒与我恩师茂叔相类。茂叔掌江南实权，却只握我祁家总账房与谦豫堂在杭、宁、扬三处，其余茶丝粮船之事，皆分利于人，不事事亲理。”
	“但谦豫堂控银根命脉，旁支诸事也难脱其枷，众人虽得实利，却仍要看他颜色。故而他每日只半日理事，余下饮茶赏花，倒是我管这一点事，便已日日奔波、不得安寝。”
	瑟若闻言一笑：“前辈的手笔与格局，自非咱们十年二十年的道行可比。其实我们忙有时也是装忙，不找点事干，总觉对不起祖宗。”
	她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眨眼道：“我这半年放下许多，倒也觉轻松不少。你也该保重些才是。否则等我们归隐田园，你已忙坏了身体，连我也抱不动，还得假手于人，可怎么好呢？”
	祁韫前半段还含笑听着，听到最后一句，脸上神色微僵，只能闷闷地说：“殿下嫌我了，我只好明日起蹲马步、举石锁，考个武举人再见殿下。届时真变做粗汉，殿下可没处反悔。”
	瑟若听了笑个不停，又赶紧哄她说现在这样最潇洒最俊，“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把那《登徒子好色赋》背了一半，还伸着手臂要她抱自己。
	祁韫心道这一趟生日过得好，回去右边膀子真得废了，面上哪肯示弱，抱她转了几圈逗她开心了，才又说回正事。
	“这便引出其三。”祁韫缓声道，“梁侯虽垂拱而治，实则在分利之间有意为之。王党虽为政敌，却也成其布局一环。”
	“两党犬牙交错，一旦风浪骤起，进则联手共拒，势力翻倍；退则祸水东引，推王党替罪，己方即便不能全身而退，也不过舍几子小卒。只要鄢、褚等骨干无恙，梁氏体系便永续不倒。”
	瑟若闻言微一点头，神色无虚无饰，直言道：“你所言确是大局所系，见识入微。我在朝中所观亦然。”
	“其实这盘棋，若说破解并非无法。要挤破脓疮，自是要痛上一痛。梁述若除，短期必有群龙无首、掣肘争功之乱象，但若能因势利导、权力重整，未必不能消弭祸患，重建新秩。”
	她顿了顿，神色转冷：“真正令执政者投鼠忌器、举步维艰者，其实不在梁党文臣，而在兵部一端。”
	“其一，鄢世绥。其二，李桓山。”
	祁韫立时懂了。
	李桓山，北镇名将，镇守边关二十载，出身寒素，却英毅骁健，大有将才，得梁述青眼而发迹。他本人骁勇权重、治军严整，不仅镇得住北境诸部，更令敌虏闻之色变。
	若说谷廷岳及霍孝斌、梁绍祖是扫平倭患、靖南除乱的不世名臣武将，李桓山便是实实在在的“北障铁骑”，护卫咽喉、震慑夷狄。而他一家所效忠的，从始至终都非帝室，而是梁述。
	梁、李两家不仅有联姻之谊，李桓山本人更深受梁述提携，心折其才，忠之如兄如父。光熙、绍统两朝得以顺利更替，不少底气便系于李氏兵威之上，也只因李桓山认的是梁侯所选之人。
	“此人一日未除，梁述便坐卧无虞。若他真起异心、受梁述一声召唤，不排除其南下铁骑、以‘清君侧’之名挟天子以令天下的可能。”瑟若语声极缓，却寒意四起。
	“而若真至此步，我等再有远图，再善权谋，也只怕迟了。”
	两人说罢，又许久不语。祁韫心道，那么鄢、李二人，便是下一步欲拔除的祸患。
	鄢世绥或可不必动刀兵。此人虽掌兵部，实乃典型文臣干吏，更宜以文官体系应对之。观近年几桩大案，其与梁述未必同心，只是表面恭顺，实则伺机取而代之。
	若有足够利益牵引，未尝不能反噬其主。常义一案中，他正是斗倒王党的实际执行者，事后功成，瑟若却只允其重归内阁，而不授以首辅之位，便是留下一口肥肉，将来适时抛出，可收奇效。
	李桓山则不得不除。李氏在北地威望极盛，甚至边民“只知有李，不知有皇”。贸然倾覆其族，虽会震荡边关、折损民望，但放任不管，后患无穷。历观边镇权大者，终难善终，只看何人引弦、以何契机罢了。

第159章 愿逐月华

	瑟若心中却在拉扯。一方面，她想派祁韫亲赴北地边境，抢在大战爆发前实地察考，提前筹划粮道，布局民间商贾之力，为战事蓄势。若真有兵事，便可昼夜之间即刻启用。若能趁机寻得李氏破绽，更是妙手一着。
	她当然明白，祁韫虽出身资本，却远非只擅逐利。南平盐场开发已证其才，那次委派既是信任，也有意以实务磨其锋芒。北境粮道如此重要之事，唯有她能凭商路之广、人脉之密、调度之敏，补足官府系统之弊，令她心安。
	可若真遣她前往那等险地，所行又与李氏利益正面冲突，一着不慎，她这小面首恐有去无回。汪贵纵横不过乱匪一众，李氏却是能倾国的军权之主，其险不啻于虎口夺食。
	瑟若心底叹息：今日是辉山生辰，不该以重担扰她。却见祁韫正静静沉思，眉眼之间反透出几分思索时特有的愉悦神情，不禁莞尔一笑：我这小面首可不是任人宰割的小羊羔。真逼急了，说不定李家这头猛虎，也得栽在她这兔儿牙口里——原来祁韫正是属兔。
	两人于是坦诚无间，将心中筹划一一厘清，计共四策。
	其一，先扶替代之人，徐图重建太祖旧制，将边军节制之权分拆，统兵归将军，粮饷归户部，军政归督抚。以“整饬军制”之名，削其独断专擅之势，为后继者铺路。
	其二，扼其钱粮要害。兵贵三要：粮、马、人心。断其粮饷，拖其马匹，离其军心，不战而胜。祁韫可由商路入手，截断其私渠之粮。朝中亦可借“清查军饷”之由，迟滞供给，积怨成势。
	其三，挑拨其党羽之情。梁李一体，最忌信裂。可暗中策动梁党中人，出使北地，以奉命之姿试探李桓山忠诚，离间双方。
	其四，擒贼擒王。李桓山身在边镇，阳谋难施，只有阴计除之。或诱其入京，以事召之，一击致命。或策其部下反噬，营造“兵变杀主”之局，使其死而罪归己身，军权顺理落入新主之手。
	如是四策并施，步步相扣，虽不动干戈，亦可换旗易帜，削其势、破其名、断其命。
	盘算下来，须及早着手的，自是一、二策。但粗略估计，这两策若要成势，少说也需三年光景。
	祁韫心知，自己年内恐怕便要亲赴北地勘察。但她也坦率告知，族中三年考核正值关键，今年或需将更多精力投于南地海局。
	不过，家主之位原也为瑟若而争。若国事当前、两难兼顾，便只得将南方事务托付给承涟、承淙，自己专赴北地谋局。
	瑟若闻言，却轻轻一笑，摇头道：“倒也不必操之过急。你若真去了北地又动静太大，反惹李氏疑心。与其如此，不如将拓展北地谦豫堂及粮贸生意纳入你近年版图，不动声色，更显从容，又收实利，实为一箭双雕。”
	她顿了顿，又道：“若要深植粮道，还需借助皇商邵氏之力。我可为你牵线引荐，但此族心高气傲，根深辽东，与李氏盘根错节，明里是商，暗里亦通兵。你若真要借力，恐怕得设法打入其局，用间谍之法方能成事。”
	不料小面首听了反而觉得有趣好玩，瑟若看她那神情，就是遇战则喜、跃跃欲试，不禁觉得，自己终归也爱极了她这一点。
	说话间，二人登至城墙最高处。夜空澄澈，星汉如洗，远山如墨，群星仿佛垂挂在指尖。山风猎猎吹来，颇有些冷冽。
	祁韫怕瑟若受寒，欲解外袍披上，却见她神采飞扬，竟毫无倦意，兴致勃勃地仰头指着星空，逐一讲解：那是参星，乃三台主将之象，行于中天；那是岁星，若近日偏移，便为大异，需上表祭天；此处星光暗淡，或是风起之兆……说得头头是道，仿佛钦天监附体。
	祁韫听得忍俊不禁，只觉她可爱非常。她自是看得出，瑟若哪里真懂这些星象玄理？不过是出发前临时抱佛脚、苦背一通。那口吻一板一眼，八成是让钦天监照着写了篇讲词，她一字不差地默下来，今夜好来“展示才华”。反正她愿讲，她便愿听。
	正说着，高福、连玦等人也亲来奉送贺礼，却不是金银堆砌的俗物，而是一对晶莹剔透、琉璃镂空雕成的“星灯”与“月灯”。
	星灯呈穹盖状，通体以澄净琉璃雕就，灯罩上以金丝勾勒星图，镶嵌金屑与细碎宝砂，如漫天星辰洒落其间，随光摇曳流转。
	月灯则仿一轮弦月，内壁嵌银丝，雕有广寒桂影、玉兔捣药，灯芯藏于月心之中，点亮时如月华凝霜，清冷温润。
	烛光下灯影流动，高福原本就讨喜的脸笑意更浓：“这礼是与大爷、大奶奶商议的。他们说，这一对灯寓意‘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特献与殿下和二爷，愿二位情深不渝、岁岁安稳，恩爱如星月同辉，天长地久。”
	说得二位主子相视一笑，祁韫正要取星灯，却被瑟若抢先，笑道：“你我要岁岁相望亦相闻，妾身‘愿逐月华流照君’。”
	她说着又细细摩挲那星灯，灯中光影盈盈，愈发衬得星图璀璨如真，不禁赞叹道：“果然是你们有心，雅致极了。这灯我要带回宫里好好收着。”
	高福见竟能得殿下一句真心实意的赏识，立时喜得手脚无处安放，连连行礼称惭愧。
	二人便各提着星灯和月灯下城墙来，回行宫时已过亥时。这次祁韫没再理事看书，洗漱休整罢就专等那密道响。
	看来瑟若是真喜欢那星灯，来时手里尚提着，也听了昨晚面首大人吩咐，一应衣裳鞋袜都穿得齐整。
	两人闲话几句，又取出那西洋棋下了几盘，直至近三更。祁韫见她眼皮打架、发间钗环微晃，便劝她歇下。
	瑟若虽困得骨头都软了，一听却来了兴致，笑盈盈地要以“妻子之礼”替她解衣，偏还佯作正经地威胁她：“这是寿星待遇，过了这村可没这店。若推辞，那便由寿星亲自伺候我解衣了。”果然惹得小面首满脸通红。
	此前祁韫哪少人服侍，晚意如此待她，她起初是坦然做戏，后来微感尴尬惭愧，久之也习惯扮演东家。可怎能让天潢贵胄伺候她更衣？故虽然二人肢体接触已经很多，瑟若的手刚伸来，祁韫仍想落荒而逃。
	可已经晚了，被瑟若一把拽住腰间身份玉佩，嘴上找的理由亦无懈可击：“这玉有我一半，我来解，师出有名吧？”解腰带时，更耍赖圈住她腰，软绵绵地赖进小面首怀里，拱得她酥痒难耐。
	祁韫有一桩定力极好，那便是羞过了、吓过了，反倒能瞬间转为破罐子破摔的混不吝。一旦破局，她便极少再露怯色。
	于是待瑟若笑嘻嘻自以为得逞得地抬起头，就见祁韫一脸淡定地望着她，唇角挂着微微戏谑的笑：“劳殿下伺候我，实在受宠若惊。殿下虽施了晚妆，不必再净面，这钗环首饰还是要卸的。还请安坐镜前，我必服侍周全。”
	瑟若一愣，回过神时，自己已顺势坐到了镜前。镜中她与祁韫对了一眼，正见小面首唇角微勾，却不言语，只垂眸动手。
	她先是娴熟地取下发间那支白日挑拨得人心痒的“玉燕穿花”，又一支支拆下发簪、珠钗，解发、理顺，最后竟将长发熟稔地替她编成一股妥帖的睡辫。
	她动作稍慢，似是多年未做，有几分生疏，却稳重细致，绝无旁人那种手忙脚乱的拘谨，倒像早就习惯了替人收拾夜妆。
	镜中端坐之人一动不动，祁韫亦不言语，指尖在她鬓边穿梭，态度专注得几乎庄重，连点“风流倜傥”的笑都未露。
	若不知晚意之事，瑟若自是要觉得心动又幸福，可真见了她对这闺阁细处如此谙熟，心里不是甜全是醋。
	她多想质问她一句：“你在谁身上学得这些？”却终究顾虑是她生辰，且本也打算一瞒到底、不逼不问，故心里已难受得如针扎，却还是滴水不漏，淡然笑着受用。
	祁韫见她卸了钗环后就老实了，也觉计策成功，可以安稳哄她去睡觉，笑笑便自去屏风后解袍衫。出来果见瑟若也换好了衣包提来的寝衣，已经懒洋洋笑眯眯地躺在被里，发出舒适的轻哼。
	两人脸对脸说了一会儿闲话，祁韫只觉瑟若今晚格外精神，估摸着时间已快到子时，她都开始有些困倦，一晚没稍歇的柔弱殿下竟还神采奕奕。
	黑暗中，耳听祁韫回话有一搭没一搭，声音也多了几分清醒时不常见的低哑缓重。瑟若拱进她怀里，她也只是顺势圈住她，手在背上轻拍了拍，像是在照顾孩童，简直一点“该有的想法”都无。
	最终，大概因到了平常入睡的点儿，祁韫竟然先睡着了，呼吸十分清浅，几乎听不见声响。
	瑟若猫儿般抬头，满眼怜爱地痴痴望了她许久，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辉山，你是真不懂，还是太能忍？你可知，旁人都怎样看我们了……”
	她想到宫中人对这位祁先生的态度，早就把她当长公主“专房之宠”看待，更不提她这破格的三日出宫，无论弟弟林璠还是芳翁，皆毫不犹豫便应了，还事事为她行得周全。那态度分明是：此人能取悦于你，自是她最大用处。若有一日你不喜欢了，再处置此人便是。
	想着想着，瑟若思绪又绕回晚意身上，不敢深想祁韫十五岁起就和她同眠是什么含义，只觉满心委屈又气愤，不自觉恨恨地脱口而出：“早知担个虚名，也就打个正经主意了……”
	“殿下……”忽听祁韫半梦半醒道，“怎也读这等不正经的书，还是我清言社……对家出的……”
	瑟若一怔，立刻羞得脸红，见她居然把祁韫念醒了，这人正眼皮滞重却勉力抬眸，还望着她温存地笑。
	她完全被那笑蛊住，脑中什么也没想，只觉一股直白的喜欢和勇气溢满心间，仰头便亲了上去。

第160章 千载相逢

	如果说方才是梦中听瑟若念那《石头记》里的一句词，祁韫半醒后随口择个由头逗她羞、惹她恼，此时当然被这一吻亲得彻底醒盹儿，眼睛在黑夜里睁得老大。
	只是那份如坠十里桃林的清甜与温软已将她心神尽数缠住，更不提瑟若吻着吻着，还不自觉翻身支在她上方。
	先前百般克制，是因理智犹在，尚能约束种种惊涛骇浪不至溃堤，这一吻当然把什么顾忌都打破了。祁韫又怎是圣人，心动神迷之间本能地从温柔回应到急切无已，顷刻就将节奏夺了过来。
	监国殿下不依不饶，唇齿间输了，就要手上找回场子，想寻祁韫的手腕扣住，却一个不留神被她揽腰顺势一带，旋转之间，早就被放倒榻上。
	那股力其实不小，却极巧，将她安安稳稳放下时还往回收了寸许，仿佛怕碰疼她。至于那回勾之间越发贴近的姿势，是有意，还是无心，便也分不清了。
	小面首的回吻接着便至，这一次却格外温缓，带着一份近乎虔诚的缠绵。像是在细细触碰一尊雪人，不敢太炽热，唯恐吻得稍稍用力，便将她碰化揉碎。又像是耐心轻啄一味雪中的甜蜜，不舍得一口饮尽。
	无论如何，瑟若在那意乱情迷的缱绻中，忽然生出一种极深的感受。
	祁韫无一言承诺，却将细致与疼惜郑重地藏进这无声的吻里，仿佛在许下千年的誓约。她吻得如此安静，哪怕情动至极，也未曾泄出半分不堪的歂息，只余呼吸浅浅，拂在唇边，如风过春雪，既轻，也暖。
	瑟若只觉眼角极痒，泪水悄然滑落，渗进鬓发，湿意微凉。是那份沉甸甸的珍重与暖意叫她动容，想来世间除了眼前这人，再无人能够给予。再无人能够仰慕跪拜她如神明，又如此怜爱呵护她这脆弱凡身。
	祁韫听见泪珠打在枕上极轻的一声响，慌得连忙止住，低声欲问，却被瑟若一手圈住颈项，迫她俯身再吻，另一手引着她伸向腰间系带。
	这意味再分明不过，祁韫失控间随着她动作一扯便将带散了开，另一手早已寻到她颊上，轻抚间多了几分焦灼不耐。却是在触到那鬓边湿痕的一瞬猛然停顿，被下握着系带的手也堪堪止住。
	瑟若愣愣地睁眼望她，目光中未有责怪，唯有静静的等待与微微的疑惑。
	祁韫受不了这眼神，只好一把将她按在怀里不看，齿间艰难迸出几个字：“殿下，等你的……长公主府……建好……”
	那一瞬，不知是被这温柔彻底击溃，还是因那横亘身份的天堑生出无力与愤恨，瑟若埋在她颈边，止不住大哭：“终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要做这殿下了！我不是殿下该多好……”
	“说什么呢。”祁韫只好笑着抚顺她散落的长发，“咱们不过是多等几年，殿下总有自由之日。何况，就算你是寻常人家出身，我也不能做这等混账事啊，总要早早地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敲锣打鼓把你娶回家才行。”
	她说得一本正经，偏又故作轻松地续道：“只是，殿下若真是民间女子，这等风姿才情，也是极高门第才养得出的。我这样的小商小贾，如何攀得上？到头来，怕只能打点细软，连夜私奔罢了。”
	听她故意胡诌逗她笑，瑟若忍不住笑了两声，可笑意未散，愧疚更深，眼泪落得更急更凶了。
	二人都心知，哪怕能出宫建府，又该如何步步筹算、瞒天过海，才能把她这真正的驸马迎进门去？今日这一刻，不过是逼至绝境的冲动，不想再顾前思后罢了。
	祁韫不料越是低声劝哄，怀中人反倒哭得愈发厉害。
	她知瑟若如情绪起伏过重，翌日便容易头疼，这些年伴她左右，早已摸得分明。只得将人轻轻从怀中扶起，一面替她拭泪，一面轻声宽慰，说些不着边际的话逗她：“真不要提什么对不起，我眼下比十个楚襄王、五个柳梦梅、三个天蓬元帅都幸福，简直像是拣了月宫嫦娥下来养在怀里……”
	听她越说越不正经，瑟若只好破涕为笑，捶她一下：“嘴上倒是大胆，你倒是，你倒是……”话到一半，理智回转，脸便红了，终究羞得说不下去。
	见心爱的殿下终于平静了些，祁韫这才察觉方才这一通哭，竟把她衣襟都湿透，此刻肌肤一片冰凉，可见殿下是真的伤心。于是先将她安稳放回枕上，又取来帕替她擦净脸上泪痕。
	瑟若情绪好些了，又娇娇软软地将脸卧在祁韫掌心蹭，一抽一抽地轻轻吸着鼻子，可爱极了。
	纵使黑夜深沉，窗外仍渗进一点澄澈星光，隐约可见彼此晶亮的眼眸。祁韫不自觉笑着看了她好一会儿，又担心她哭得这样凶，明日眼睛肿了惹人惊疑非议可如何是好？翻身下床欲寻个冰凉之物替她敷着消肿，瑟若当然慌了，勾住她不让走。
	面首大人只好解释一句，监国殿下也回神觉出双眼肿得快睁不开，这才不情不愿地放她走。可惜无法光明正大唤守夜宫人寻些冰来，她在房中看了一圈，只得勉强取了冷水浸帕，轻轻敷在瑟若眼上。
	这下瑟若只能老老实实平躺着，祁韫于是又故意跟她胡扯，装作板起脸抱怨她那句“早知担个虚名”，说：“殿下看闲书也罢了，为何要看我清言社对家的？我们马上要出一部《烟水绮记》，故事虽有差别，格调也是不输的。你见了这个，管保把那《石头记》抛了。”
	瑟若又气又羞，真不料她听了那句不合身份的话，还不依不饶拿来问她。急了半天，竟决定不跟她玩笑拌嘴回去，真心道：“只是想让你知，我什么都愿意的……”
	这句话里的诚恳坦率，让祁韫心头一痛，勉强笑道：“我知道。我也愿意。”话是说了，那股钝痛却越发清晰，只好撑着玩笑，又添一句：“所以日后殿下可要当心了。”
	瑟若嗤她一声，虽闭着眼，抬手就要打她，却是笑靥如花，被小面首轻巧捉住手，笑盈盈地捻了捻，才给她放回被里，又重新把缝隙掖严实。
	那一捻虽看似轻松寻常，却别有一种缓慢缠绵深意，自是与往日清风明月、彬彬有礼的轻触截然不同。何况出自那样一只修长漂亮又柔韧有力的手，只这一招，就让瑟若心跳大乱，咬唇不敢出声。
	她不由得胡思乱想，这人年纪轻轻，到底为什么这样时时处处游刃有余？一时又醋又恨，最终只能闷闷地想：管它前因后果，总之现在是我受用。
	若祁韫知道她这心思，肯定要大呼冤枉，疼惜心爱之人自是无师自通，哪需人教？
	她在应酬场上名声不好是真，可那都是敌手抹黑、看热闹的风传起哄，何况无论江南还是北地商圈都知她祁二男女皆不近，要献媚讨好，千万别自找苦吃大丢脸面，关切到利益的这一面之词才是真相。
	小面首是怀抱佳人、平心静气，不一会儿竟又睡着了，恨得瑟若摘下那敷在眼睛上的湿帕，幽怨地看了她许久，在她唇上狠狠亲了一口，才闭眼思绪纷纷地胡乱睡去。
	朦胧间不过睡了三个时辰，瑟若醒来时，生平第一次浮起不愿太阳升起的怨念。
	祁韫将将着装完毕，一身清朗，正随手理着外袍下未展平的中衣的衣袖，见她醒了，笑着回身走至榻边，俯身在她额角落下轻吻。
	瑟若羞得将被拉过头顶，又舍不得不看她，最终露出两只眼来眨着，只觉她方才那模样好看极了，尤其是无意间露出的细腕和拈袖的手，确如玉雕一般。
	忆起昨夜事，她更没脸细想细看，心里恨自己不争气，学不来这人老神在在若无其事的做派，最终气到狠狠踢了一下被角。
	看得祁韫忍不住笑出声，抵拳咳了一声，才如常道：“殿下要不要简单洗漱了再回？可惜你的发式一向太难，我是不会了。”
	就见瑟若从被里探出头来，凶蛮霸道地问：“你跟谁学的梳头卸妆？”
	祁韫不料她这样拷问，一头雾水地说：“跟我母亲啊……”回过味来，才明白她是大大误会了，指不定从昨夜就寝前就心里存疑，至此不过忍无可忍，脱口而出。
	她一时慌乱，却又明白这是瑟若头一次露出不讲理的独占和强烈在意，心里其实还挺高兴，只好坐下来柔声解释：“你知我出身，小时阁中匀不出梳头娘子给我母亲，忙不及时，都是我帮她打理。夜里她委屈哭了、累了，坐着不愿动，也是我踩着凳替她卸妆。”
	这真相却是瑟若千机玲珑也万万想不到的，听她说得平静淡然，面上也无苦意，可还是替她心口剧痛。
	原来她这样会照顾人、事事熟练又小心翼翼，只因见多了深夜里，最爱的母亲独自流泪的悲哀之态。
	瑟若坐起身就扑向她抱住，祁韫只好给她把被子在背后裹好，抱着她如一捧胖乎乎的云朵。她心疼惭愧得说不出话来，祁韫却笑道：“我是极贱之人，竟得殿下极贵之身垂怜，必是修了十世善业才得来这殊胜果报。”
	那极贵之身却拧住她的嘴，气得瞪她：“日后再敢提什么贵贱，我就立刻给你封官加爵，这一次再不准你推给父兄了！”
	若寻常威仪时说也就罢了，偏偏晚妆残褪、发丝凌乱地坐在这圆滚滚的被里说，那气势便不是龙凤之姿，而是娇蛮如猫。祁韫忍笑老实应是，干脆给她连被一气抱下床，放在镜边，伺候她洗脸。
	进密道前，瑟若回身又和她轻轻吻了一下，终于恢复了常态，笑嘻嘻道：“回见。”

第161章 玄英

	这一“回见”不过隔了两刻钟，祁韫在殿中等瑟若同用早膳，见她一改往日素淡装束，淡粉梅花织锦、水红薄纱曳地，裙摆繁枝缀蕊，行间仿若桃李铺陈。
	她发髻绾得极低，只斜插一枝胭脂金镂桃花钗，鬓边落一缕碎发，添了些懒倦情态。唇上胭脂极艳，却不夺气质，只把那张素日清冷的面孔衬得愈发明艳动人。
	这一身妆束虽较平日繁复数分，却并不华贵张扬，依旧温润得宜、清丽高雅，仿佛从千载风雪中走来忽而坠入十里春红，与昨日山河壮阔间的万里花开，竟也异曲同工。
	她见祁韫瞧她瞧得赏心悦目，抿唇一笑，提裙轻轻转了个圈儿，既是情人爱娇，亦是美人风华不吝人观，看得祁韫几乎想给她鼓掌喝彩，爱极了她这美而自知的骄矜之态。
	两人又你好我好地吃早膳，陶长恩与他们熟了些，也敢凑趣，殷殷相劝，说他这黄芪炖鸽盅是用足年头的老鸽，剔尽筋膜，文火慢炖四时，才炖出这入口即化的滋味。
	那松仁百合炒芦笋清脆爽口，是选头茬嫩芦笋、冷油快炒，再点些鲜榨梨汁提甜，最养肝润肺。还有这道碧螺春蒸鲈鱼，鱼是一早江上现打的，只取两寸厚的背脊肉，以新茶代酒，轻蒸不腥，鲜香入骨。都是为了两位主子健康，吃暖和了，才能好生去湖上泛舟吹风不是？
	逗得瑟若也忍不住与他玩笑几句，倒也给面子，各样菜都认真吃了。祁韫甚至还能和陶长恩讨论几句做法，那装内行的模样，竟也博了他这真内行的欢心。
	其实祁韫哪里对食馔真有兴趣，不过是在老饕饭局上听来的讲究，照葫芦画瓢唬人罢了，倒也和瑟若昨日当“钦天监”一般无二。
	这最后半日时光，祁韫交给殿下来定，于是选了这“夜舟听雨”——虽然眼下是白天，也无雨。
	行宫北麓不过半个时辰脚程，有一片几乎无人涉足的水面，原是山间几道雪融溪水汇聚成的小湖，三面环坡，水色澄澈，幽静极了。
	北地三月初，深山春寒未尽，湖畔尚有薄冰未融，远山浮黛如烟，岸边柳条新绿初展，夹着几株早花的玉兰，风一吹便落下瓣瓣白雪似的香。
	舟上自是一应器具玩意都全，瑟若见有根碧玉般的竹钓鱼竿，觉得好玩便说要试试。
	小面首这下倒是坦诚，直言不会，说自己始终没那份闲情雅致，肯坐上几个时辰一动不动就为钓一条鱼，有这工夫，酒楼里几桶鱼都做熟吃净了，那嫌弃模样逗得瑟若乐不可支。
	既然面首不会，最终只好让侍卫们上阵替殿下捉蚯蚓、挂饵，赵聿还为她细看水势，指了处“鱼窝”所在。果然不多时就有鱼咬钩，监国殿下眉开眼笑，十分满意。
	连玦那群江湖人士更是不拘礼数，在水边撒开了打水漂、抓鱼、比谁扔石头准，还有人翻身上了浅滩较量轻功水上漂。那暗器高手更是技痒难耐，手起石落之间，竟有数条鱼应声浮出水面，他还一脸冷肃，把鱼捧到监国殿下面前，也不晓得怕。
	于是中午自是要吃众人亲手捕的鱼，再配陶公公精心备下的野餐小菜。赵聿与连玦两帮人昨日下午切磋过后，倒也生出几分惺惺相惜，这时聚在一处烤鱼饮酒，说笑作乐。
	待回行宫收拾罢，竟是人人都生出几分不舍之意。陶长恩行前本是抱着掉脑袋的心，走前却真心觉得殿下好、祁爷也好，二人是神仙玉人，只恨这世道不容她们正大光明在一处。
	他私下找到祁韫，暗示册录无虞，祁韫只一笑，反温声关怀他三日辛苦。
	陶长恩历经三朝，见惯宫里世事无常、腥风血雨，知其性命不过在长公主与陛下好恶一念间，前路已一眼望得到尽头，不禁暗自一叹。
	眼见通晖门已至，日落西垂，瑟若在车里百般不愿再走，这回小面首不等她发话，就自觉登车与她道别。
	二人温存一阵，瑟若撅着嘴望她，眸光摇动，显然是千言万语想留人不走，可也知再不能拖延。祁韫轻轻抚了抚她鬓发，笑道：“陛下要去春狩，想必殿下还有几日要忙。等这阵过了，咱们约好要看《梧桐雨》首演的，相见时日多呢。”
	瑟若点点头，笑道：“你那《烟水绮记》也抓紧了，我倒要看看，比得《石头记》否？”
	四目相对间，她们不知觉又吻在一处，却是再没那些苦闷、怨怼、不甘、急迫，只有清柔的温存、宁静的心悦。前尘往事尽随流水，沉入远山暮色深处，又如桃花春雪，纷纷落入心湖，悄然融成一圈波光荡漾的涟漪。
	……………………
	嘉祐八年，对祁家而言，是无比光耀、喜乐盈门的一年。
	金榜揭晓，祁韬果然名列殿试第七，最终高登探花。这却绝非因祁韫与长公主的私交，实是因祁韬学识渊博、才气纵横，尤以一纸策论仁政之道、文采与心意并重，深契陛下“开元布德”的治世新旨，赢得主考与御前一致推崇。
	此一石破天惊之喜，不仅使北地宗支与江南本家齐齐欢腾，连谦豫堂各处票号、坊商、船户，也纷纷挂灯张榜，普天同庆。
	经总账房定议，祁家当即宣布：“本月凡旗下谦豫堂处，银票减息半厘，米粮茶丝各门商货皆行‘折利而成’之让。”凡行号铺面，尽可凭照祁韬金榜之喜，来换“探花庆筹”福券一张，折后再减一钱，限三日内用足。
	如此既与同行同庆之利，又使百姓得实惠，一时传为美谈。民间赞曰：“金榜题名千古事，探花一出为黎民。”连坊间说书先生都改了词儿，说祁家这门大商，如今“朝得人、路得名、心得天意”。
	至于祁韬“走马观花”之日前夜，夫妻二人激动得几乎彻夜未眠。
	天一亮，祁韫便着一身簇新衣装，牵着一匹俊马亲自上门来接。那马鬃黑如漆、四蹄雪白，分明不是寻常厩马，祁韬一见便知来历不凡。果然，祁韫含笑低声道这马实为殿下御赐，三人心知便是，切勿声张。
	探花郎一时喜得手脚发软，竟差点没能上马，惹得祁韫与高祥在旁忍笑，半扶半托地将他架上马背。
	街头巷尾看热闹的百姓早早围得水泄不通，锣鼓喧天、红伞开道，身披探花红的祁韬，一路骑马拜谢恩师同门、乡亲宗族，眉眼飞扬、春风得意。
	祁家庆宴亦摆三天流水席，首日宗中有头有脸的长老和京中重要政商故旧皆到场，几百人的排面，使得祁韫和祁承涛这两个给祁韬挡酒的“酒篓”都顶不住，强撑着应酬罢，回家吐得一塌糊涂。
	祁承涛酒量比祁韫好得多，这日却实在欢喜，也实在袒露真心，醉到扯着她在灯下倒了半宿自己这两年的苦水，言真不愿与她相争。
	祁韫只醉眼迷蒙地含笑听他说，不时点头回应，心里却不计较他是真情还是假意。其实她也明白是真情居多，最终默默地想，无论终局成败，这个堂哥她不会亏待。
	五月，新戏《梧桐雨》首演，此一讲述唐玄宗与杨贵妃缠绵爱情的南曲大戏，情词悱恻、音律缠绵，既有盛世繁华之美，亦有梨园旧梦之悲。一经登台，立刻红遍京畿，尤其难得是博得梁侯夫妇赞许喜爱，竟让馀音社得以在坐忘园连演三日，门庭洞开，风雅之士皆可自由入园观赏。
	梁侯动静之大，惹得监国殿下都不高兴了：“偏他要压过我们清言社首演的风头，免费叫人都看罢了，后续还怎么卖戏？”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祁韫听得心里却酥软得一塌糊涂，这语气，用流昭的话来说，分明是实打实拿自己当“老板娘”了。
	不过，梁述素为天下风雅之宗，他一语认可本就是最好的招牌。《梧桐雨》越发一票难求，哪怕馀音社大半年拼命练戏，早备了三班分社轮番登场，仍是人手紧张，累得流昭、秦允诚等人每日团团转，台前幕后忙得脚不沾地，连夜改排加演。
	今年瑟若的生辰却是宫里操办，虽二十二岁不算什么整寿，却是长公主七年来首次重新过回生日。林璠宣布此日为“玄英节”，比照天家“千秋节”体例，以示尊崇。
	节日设为普天同庆之礼，自北地至江南，州府张彩、庙门施粥，赠药济贫。京中则由礼部设庆宴、翰林修《玄英盛典》，由书坊刊行，宫中赐百官桃花金钗、梅花胭脂盒，皆以长公主素喜之物为式样，号召百姓女儿亦可自为芳节。
	宫中庆贺隆重异常，内务府设“玉梅大宴”于千春殿，四司女官各献巧思，青鸾司彩绘缂丝图《暗香浮动》，宋芳亲选罗锦二十匹作新衣所用，戚宴之送来珊瑚钿盒，形如海舶重器。
	林璠则亲书一幅梅图为贺，画中一枝腊梅挺立寒雪之巅，题款曰：“安其心者香自永，立于高者风不移”，随画赐一方由先帝旧藏所出、雕梅为纹的“玄玉如意”，取“事事如意”，亦寓“玄英”安宁久长。
	晚宴最后，梁述更是亲率乐班，于天章台下为殿下奏新曲《罗浮吟》，此曲以梅花为魂，罗浮为意，清音若雪、余韵绕梁，恍若千树寒香随风而动，世间俗虑皆沉于外。
	曲终之际，夜幕中惊起数百白鹤，皆洁羽舒展、姿态清奇，自是取“梅妻鹤子”逍遥之意。其翅羽缀有淡蓝光丝，飞舞间宛如星辉洒落，盘旋于夜空之中，引得满殿惊呼，众人心醉神迷，连天上星宿也似为之动容。
	面首大人自是应邀入宫，混迹在青鸾司诸人之间。眼见梁述如此会讨瑟若欢心，祁韫头一回皱眉不甘，暗自较劲，已开始默默筹策明年赠她什么。
	今年她在端午这日陪瑟若提前过了生辰，两人共看龙舟竞渡，又拈五彩丝线结香囊、采艾草菖蒲挂门驱邪，傍晚还一同饮了雄黄酒，瑟若笑说自幼从未过这习俗，如今总算补上。
	礼物是祁韫亲赴和阗昆仑，在溪中泡了四日才拣出两枚温润石胚，精心琢磨成一对素雅玉镯。瑟若戴上后爱不释手，笑道：“好极了，正缺一件日日贴身相伴的首饰，可慰相思之情。”
	祁韫本是想着，两人既已心许，不必事事铺张，反倒这般寻常温柔，更是细水长流里的笃定。不料她未发力，梁述却旁若无人地炫技献殷勤，怎能不生攀比之意？
	戚宴之见她面色森寒、闷头喝酒，笑得不行，带着青鸾司诸女官趁机灌她，不料都低估了祁韫的深浅，最后还能和她对战不倒的，也就武功高强的戚令一人……

第162章 郢王案

	京中夏日悠长，至八月中秋过后，仍暑气未消，热风如焚，仿佛秋意被困在天尽头迟迟不至。
	鄢世绥应召入宫，在允中殿侧厢稍候了两刻钟，皇帝近侍太监李庆便前来传旨引路。
	皇帝身着浅金织锦圆领纱袍，衣料轻薄，仍是夏制。鄢世绥入殿一望，只见那少年天子端坐御案之后，眸光沉定、神情不疾不徐，举止间全然是英主之姿。
	这将近一年来，皇帝执政日益纯熟。春初大江水涨，他下旨调拨南粮北运、设仓赈济，灾未成祸。西北小乱，调兵遣将果断止战。吏部清吏、工部裁冗，亦皆裁得恰如其分。
	更不提早年起便在长公主引导下布局的开海与纲盐改革，虽有波折，仍在稳步推进。
	鄢世绥位列阁臣，看得格外清楚：眼下政务日常虽归皇帝亲决，大政方略却仍在长公主掌握之中。奇就奇在梁述的态度，非但不加阻挠，反在诸多关键处暗中助力，使事半功倍。
	他身为梁党骨干，夜间复盘朝局，心知殿下所领的清议一派，势头已逼近梁党鼎盛时。
	更不提，若谷廷岳等归顺于长公主的王党旧部真能于东南战局中建功立业、加官进爵，三五年间，朝局易势，亦是迟早之事。
	“朕听闻鄢卿近日身子违和，唤你入宫，倒是劳烦了。”皇帝含笑一句寒暄，使鄢世绥从思绪中回神。
	“今日临时召你入殿，想必鄢卿心中已有几分明白。”皇帝语声平和，落指轻敲御案，“昨日首辅陆卿请奏，欲以谋逆之罪镇压郢地宗室内乱，调湖广兵力讨伐。卿掌兵部，朕先要听听你的看法。”
	皇帝口中的“郢宗室内乱”，实则起于今年三月底一宗荒诞而棘手的风波。
	当时，封地在湖广的郢国宗人林晏阳忽上奏疏，直指现任郢王林昉并非先王亲子，实系冒名顶替。事涉宗室血脉，非同小可。皇帝即命礼部查核。
	原礼部尚书胡叡因党争败落已被斩首，新任尚书章景容老成持重，办事周密，将案移交湖广，由巡抚与巡按御史会同勘问。虽对郢王府百余名官役严加拷讯，终未得确证否定林昉血统。
	林璠与瑟若皆厌恶怪谈浮说，不愿轻信空穴来风。地方查毕，所报结果如实入朝，林璠又令六部大臣及有司复审，不曾轻下断语。
	却因涉宗议政，再引梁党与清流群起交锋，互相借题攻击，朝局大起波澜。最终由皇帝亲自裁定，谕此案为“子虚乌有”，贬林晏阳为庶人，维持现任郢王之位不变。
	岂料朝廷方定论未久，郢地却已生乱。宗室诸支竟聚众攻破王府，焚掠资财。虽郢王林昉得以逃生，然其子在乱中重伤，恐终身残疾。
	此事一经奏入京中，群情震动。首辅陆简贞遂请严定“谋逆”之名，主张即调湖广劲旅进剿，以正宗法、肃王纲。
	陆简贞此人，才干固然不俗，却守成心重、手脚拘谨。鄢世绥向来不将其放在眼里，不过是长公主的应声虫一枚罢了，断非他鄢某人的对手。
	前番借常义案斗倒王崐，鄢世绥原意是趁势斩草除根，一鼓作气将王敬修一并送上刑台。谁料爱女宛棠自东厂探得密报，皇帝早已察觉他布局背后的杀机。
	这冒险一搏，让他再度与首辅之位失之交臂。鄢世绥却并不急，因他心知肚明，就算没有这场试探，长公主也绝不会容他这个梁党干将登上中枢。
	而当时皇帝派人周折婉转提醒于他，是明显的笼络之举。今日突召觐见，亦是同理。
	陆简贞请旨以“谋逆”治郢宗之乱，其实不过是照长公主的路数来走。她素来治政严苛，尤其在宗亲事务上，从不肯落人口实。
	可今非昔比，皇帝亲政在即，早已不能用他和长公主二人一体的旧眼光来度量。正如皇帝今日遣人召他面询，口中说的却是“宗室内乱”而非“谋逆”，意图再明显不过：不愿事态扩大，不欲兵戈扰民。
	何况，比起肃宗纲，少年天子显然更在意另一件事：钱。
	郢地自古富庶，地近荆楚水陆通达，又为盐铁转运要地，郢王一支更世代经营，自成王府以来，所占田地已逾二十万亩，佃户过万，良田、漕仓、山场、湖圩俱全，几与半省之财力等齐。
	这等巨族，一旦问罪，必牵动九方。若只一味强攻，惹得宗人议政之争再起，必成乱局。
	但若能既“平乱”，又名正言顺地将郢地王田、盐税、舟粮诸项逐一抄清归并于国，无刀兵之扰，又可为朝廷充盈岁储，还可于朦胧中动摇长公主党羽根基。
	前者是老成，后者才是妙手。要叫皇帝看得清，他鄢世绥不是只会攻讦权臣，而是真能解局、能筹财、能安天下的能臣。
	于是鄢世绥立刻开言：“臣以为，此事当定为宗室内乱，不可妄下‘谋逆’之罪。祸起宗人与郢王之间旧怨，虽乱及王府，实未有犯上弑逆之迹。若轻言谋逆，则法理动摇、宗族离心，动兵兴戎，恐贻朝廷大患。”
	“若定其谋逆，彼既亡、我亦失。若定其内乱，则彼俯首、我得权。若再借其乱以收其田，则既无刀兵、又丰国储。陛下若真欲知臣之计，愿从此三策观之。”
	他见皇帝神情淡淡，但并不阻止，于是一气呵成：
	“一策，臣请遣兵部右侍郎高景荃赴郢专理善后。此人乃作乱宗支首领旧幕僚，又与湖广巡抚、按察御史皆为同年至交，有其从中调停，可使祸端速止，不动一兵一卒。”
	“二策，虽非谋逆，然郢地官仓被毁、民户受惊，终属失责。臣请诏郢王‘解资赎乱’，上贡银十万、仓粮三万石、漕舟百艘，名为悔过，实补国损。另移交王府所控良田一万五千亩，归户部暂管，以供东南转运、赈边军需。”
	“三策，以‘便民通漕’之名，令王府出资新设漕仓两座、舟埠一处，归朝廷调度，仍署‘王府奉营’之名，以安郢人之心。”
	他说到此处，低头拱手作收束：“如此一来，不动刀兵而乱平，不废爵位而权归朝，不抄府库而岁储充盈。内安宗室，外强国计，亦不违陛下‘不嗜刑威、但求长治’之志。”
	林璠不动声色听着，心道果如他和皇姐共同定计所料。
	带头作乱的宗支首领林晏崧，本属梁党一脉。而鄢世绥所举荐的兵部右侍郎高景荃，既是梁党中坚，更是鄢自己心腹亲信。
	此举看似出面平乱，实则将一场朝廷讨逆之事，悄然转化为梁党内的私下分赃与调停。
	郢王若想保位保家，弃财示顺是唯一出路，既能向天子表忠，又能安抚作乱宗支。而于朝廷而言，此策不费兵戈，便能削夺郢地财权、削弱宗王势力，堪称三方得利。
	鄢世绥此人，善度势、识进退。如今肯自陈此策，无疑是明白了林璠此前遣戚宴之暗中相告真意。今日应对可谓顺势表忠，愿受天子驱策。
	如此徐徐图之，终有一日，鄢世绥势成而心变，必会自梁党中抽身，倒向帝室。届时他与梁述势必反目成仇，不死不休。
	兵部不复铁板一块，梁党也将由此开裂。而鄢世绥一旦出手，定是兵部中直插梁述要害的那一刀。
	……………………
	中秋过后，祁韫启程赴闽，与郑复年共同亲筹南海通洋大策收尾阶段。
	此为集祁韫可以调动的资本之力，与皇商郑家丝茶销路、海贸基业相合，于半年内新辟海上航线七条，延伸至南洋、西番诸地，更有意试探远洋直通吕宋、马六甲、锡兰之路。
	此策一旦成行，可开五口通市之局，三月一船，一船盈金数万，岁内追及祁承涛两年积累，几可奠定胜局。
	彼时福建兴泉沿海，自去岁开放海禁后，商贾辐辏，洋舶云集。
	泉州旧港虽残，厦门、福清、漳浦诸地早已复兴，倭船、红毛船、南洋舶皆可见其影，洋货、番文、珍玩异器流转市肆。酒楼讲外语者、牙行通番语者，皆非稀奇。
	祁韫心中念着瑟若，每至一地，都会着意寻些新奇之物博她一笑。听说有洋商市集设于海边，就与承淙、流昭一同前往寻宝。
	这半年，流昭因通晓洋话，已成为海贸大策的主力，仍与承淙搭档，一柔一刚，配合越发默契。
	祁氏几乎无需倚仗通番牙人之处，沟通交涉皆由流昭亲为，不仅保密周全，更效率奇高。初时虽引来本地牙行排斥，终被二人合力平息于无形。
	两人早逛市集无数，此番却皆认真寻物，要讨长公主殿下欢心。
	承淙先看中一支南洋沉香小扇，面料绣满番花，笑言“殿下若执此扇再训你，怕也训得温柔些”。
	流昭不以为然，指那扇气味太烈，说“殿下应更喜欢这玉雕梳盒，内嵌金丝花叶”，你一言我一语，倒像提前为祁韫置办聘礼似的。
	祁韫微笑听着。他们所荐之物，只要有她看中的，也一并收下，虽不必真送瑟若，作他人礼物也合适。只是从前常为独幽馆诸位娘子所挑，此刻还不免总下意识想，“这或许适合云姐姐”。
	然而这些市肆之物终属常品，虽异域光怪，失之不够典重，仍配不上她的殿下。
	直到她在一角摊前驻足，望见一方西洋珐琅金盒，约寸许见方，盒面嵌螺钿画工，描金鸢尾花，四周镶嵌细珠，合页处则嵌一粒赤红尖晶石，工艺繁复不失雅致，非寻常之物。
	店主介绍其为法王室后代某著名女子之信匣，祁韫细看其珠石，无一赝色，问价四千八百两，倒也不算敲诈。
	流昭也觉此盒别致，和承淙七嘴八舌一通砍价，最终帮老板以四千二百两买下。
	祁韫还无意瞥见承淙买下一枚镶蓝宝石戒指，盒未拆便悄悄收入袖中，定是留着什么时候逗流昭一笑。
	承淙和她对了一眼，竟难得有点心虚，摸摸鼻子，示意她别声张。祁韫哪会那么不晓事，只作不见，心里却难得有些惆怅。
	六人合力除汪贵不过三年前，仿佛昨日之影，却已是天各一方、不常相见，恍如隔世了。

第163章 酒倾愁

	到九月底，南下航线一切就绪，祁韫和郑复年亲自出面，连着几天见商人、谈货源、安码头、稳价格，把七条新线的前后安排都理得妥妥当当。
	等第一条航线正式启程，两家合办了一场“通洋首筵”，请来本地士绅商户，一起庆贺开海首航。
	席散客走，郑复年拉着祁韫笑得神秘，说带她见个“好哥哥”。
	祁韫原以为是哪个大人物，结果一看，竟是乔煜文，还当真是郑家请得动天神下凡。这冰块脸跟她一样，最烦应酬，平时能不出来就不出来，只肯与自己看得起的人对饮。
	她不知郑乔二人是否真因北地盐场事结下几分交情，还是早有渊源，更没想到这俩性子南辕北辙，竟也能处得来，还处得挺熟。
	于是祁韫连忙作势要逃：“二位赫赫皇商，我这小本生意哪配同席。”当然被二人扯了回来，先灌她一杯再说话。
	三人稍胡扯几句，乔煜文竟连祁韫千里迢迢跑到昆仑寻玉都知道。郑复年一听立刻来了劲，两眼放光，非要她说那两块玉料最后落了谁手。
	祁韫淡淡回了一句：“给你那洋美人打首饰用了。”郑复年就等这一句，笑得跟捡了银子似的，拍桌连声说：“值了值了！”
	乔煜文早听说家主曾有意与祁韫结亲，只因她是长公主看中的人才作罢。此刻听她这话，什么都明白了，只是笑笑，慢条斯理夹了筷花雕醉鲍来吃。
	祁韫在心中估量片刻，趁话题稍空，试探道：“二位哥哥，有一事想请教。”
	两人都收了嬉笑，正色来听。
	祁韫便道她为家中考核，明年打算往辽东、锦州、广宁一带拓展谦豫堂，只是这片水她从未涉足，怕看不清深浅。尤其听说那是皇商邵氏的地盘，想请教他们二位对邵家的了解。
	乔煜文先看她一眼，语气淡淡道：“你家十年来止步于京畿不往北，自有道理。一是晋商势大，霍家你第一个就绕不过去。二是邵氏，树大根深，虎踞难撼。”
	“邵氏以粮为本，铜、木为辅，边贸则囊括皮草、山参、东珠、鹿茸、貂货、铁器，几乎无不在其势力之下。而北地百姓日子苦，真要做生意，不靠粮就难翻出浪花。你若真做粮，动的就是邵家的命根子。”
	他说着自饮一杯，语气不重，却意有所指：“以你之智，何必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事？”
	显然郑复年和乔煜文一样，心里已认定她是为长公主筹谋，却仍笑嘻嘻地说：“你想去玩玩，也不是不行。至于粮这桩生意嘛，你家既已拿下南平盐场标的，自可按新开中制度将粮运至边关交军用。照章办事，破局合理，邵氏也拿你无可奈何。”
	但他说着说着，也不由正了神色：“只是我也劝你三思，不为别的，只因邵氏背后的‘李’。”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辽东邵氏与李桓山一脉几十年盘根错节的关系大略道来。
	李家掌兵，邵家掌粮，二十年来边军所用多半经邵氏之手，几近绑定。李家子弟多纳邵家女子为妻，连营中粮务都由邵家人出任。
	凡与邵氏结怨之商，非倒即亡，哪怕山东巡抚也须礼让三分，几如黒道立国，半点不得插足。
	祁韫听得明白，邵李二家，其实就是军商联手、家族联姻，成了铁桶一般的利益集团。
	辽东几与外朝无异，官员更换频繁、上谕不畅，正是因这盘根势力。李桓山的不可撼动，也因有邵氏在背后如山作靠。
	她一面细细将二人所言都记在心中，其中不乏非皇商体系不可知的内幕，面上却仍是一派从容，只含笑说些泛泛应话，未曾挑明究竟去与不去。
	乔、郑二人自是通透，也不多问。祁韫肯详询，已是将两人当成真正的自己人。
	郑家早就是长公主心腹不消说，乔家这几年亦渐为瑟若所收，乔延绪能入盐改五人组，信任已是极重。再看三人眼下合作默契，利益相通、性情相合，彼此坦陈几分底牌，也就不是难事。
	这一顿酒就喝到了近三更，祁韫起身告辞，乔、郑二人还勾肩搭背地说换个地儿再喝一场，自是没这么“清汤寡水”。
	他俩当然知道，和祁韫交往最好不唤花魁伴坐，前些年是听闻她有一心爱外宅养在京中，不愿负心，江南北地都传得言之凿凿。这几年么，自是因那“长公主面首”的传闻了。
	二人边走，边在深秋夜里高歌李白的《月下独酌》：“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已闻清比圣，复道浊如贤。贤圣既已饮，何必求神仙。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
	听得祁韫摇头一笑，有时真羡慕郑复年、秦允诚这般性子简单的，高兴不高兴先来顿酒，什么事都不在话下，当真应了李白那句：“穷愁千万端，美酒三百杯。愁多酒虽少，酒倾愁不来。”
	可她也清楚，商场上没有真正长久的朋友，三五年之后，谁知如今这番情分是否还能保全如初？
	此刻少年意气，杯中谈笑皆真心，既能讲趣事，又能商大计，难得轻松，也难得珍贵。
	……………………
	再回京已是十月下旬，路上便收到了瑟若染病的消息，祁韫后半程自是日夜兼程。
	次日入宫，见她半靠在榻上打盹，模样看着其实还好，只是脸色比平时白了些，反倒为了见祁韫特地多抹了点胭脂，好显得气色不那么差。
	这回瑟若不过是换季受了风寒，旧疾一并犯了。她本就容易头疼胃痛，天气一冷就更不舒服。
	祁韫见她虚弱还硬撑着笑，登时脸色比她还难看，皱着眉几乎要发火。
	瑟若只好笑着安抚：“其实已经差不多养好了，就是嘴里没味儿。你来了倒好，秀色可餐，正好能陪我吃点。”
	她也没再撒娇要人喂，靠着床头慢慢吃粥，一边看祁韫给她展示带回来的西洋小玩意儿。才吃了半碗，便听通传说梁侯家的女儿徽止前来看望。
	祁韫起身避让，没想到那小姑娘已快步走了进来，看到她刚起身，反倒笑得大方：“我见过你，干嘛要躲？”说完便朝榻上的瑟若拜了一拜，笑盈盈道：“监国姐姐安好。”
	无论瑟若和梁述恩怨如何，徽止在宫内外讨人喜欢是真的。尤其是病中倦懒，看什么都没趣，有这小丫头在侧，天真烂漫、说笑不拘，瑟若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有旁人在场，祁韫向来话少，何况她心里其实烦这小丫头占了她和瑟若独处时间，干脆去案上选了册书看。
	偏徽止爱缠人，一会儿问：“这书有什么好看？”一会儿又说：“监国姐姐你多出去走走就好了，等春天我们一道出去骑马，这位哥哥也来。”祁韫烦不胜烦，就差把“你留这儿我走”写在脸上。
	瑟若看她二人一热一冷，觉得十分有趣。可不知怎么，总觉得她们在一起时，有股说不上来的违和。
	特别是祁韫冷着脸翻书，徽止偏要探头凑过去看书上写了什么，两张脸贴近了瞧，竟有几分像，像亲兄妹似的。
	她细细回想，觉得关键还在眉眼形态和肌肤的色泽质感，确实相似。
	梁述膝下三子一女，大儿梁珣，二儿梁蕸，大女儿徽止大名叫钰，二女儿梁滢还只有两三岁。要是再添一子，倒也凑成五行了。
	脑海中比对，祁韫与梁珣、梁蕸皆不像，这兄妹几个倒一看就知是亲生的。
	瑟若忍不住摇头自嘲，心想是不是两个月没见，反而不熟她的小面首那张脸了？况且辉山和梁家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有这种荒唐念头。
	好容易把这小姑娘盼走，祁韫长舒一口气，如常陪瑟若用膳、闲话、小憩。眼看离宫门下钥还有三刻钟，便替她盖好被，起身告辞。
	她心里却仍隐隐不安。瑟若这次病了七八天，情况算得上今年最重，虽说是换季旧疾发作，但细想总觉另有隐情。
	正想着，出殿门没走出几十步，就见林璠身边的小太监来传话，称陛下召见，只得折往允中殿。

第164章 为臣之忠

	林璠面上仍是笑容温润、和颜悦色，称祁韫“先生”。借口几桩涉商命案，要请她出谋划策，实则是来探皇姐病情，想从祁韫口中套出些实话，好推测这场病究竟为何而起。
	祁韫心里再清楚不过，无论她再有才干，林璠始终只把她当作献给瑟若的一个“玩物”，供皇姐取悦。
	所谓礼贤下士、宽仁大度，不过是对她如对猫犬般的从容淡然。这种感受，随着小皇帝日渐掌权，越发分明。
	她从来也没奢求过名分，甚至相信只要瑟若不弃她，皇帝就不会为难她，也不会对祁家动手。商人本就重实不重名，只要最核心的局势安稳，她又何必在意皇帝真心如何看她。
	只是这几年经历政务多了，她也早看透了这位少年英主的本质。确如瑟若所言，只是一个“无情”。
	凡事利益当先，人命人情，在他眼里不过数字权衡，不值一顾。自小瑟若教他仁政，可几岁的孩子，既未经历痛苦，也不曾失去至爱，又怎会真正懂得百姓之苦？
	政变之夜，他不过是瑟若怀中昏迷的孩童一个。瑟若与宋芳将他护得太周全，甚至连父母之死的哀痛都被隔绝在外。对林璠而言，瑟若是母，梁述近乎父。
	瑟若又将当年真相藏得太好，至今他仍不识梁述的真面目，反而愈发敬重亲舅。近来更是频频以恩礼加之，不但赐第赐田，还于众臣前多次亲唤“阿舅”，每月送膳递茶皆是天子亲书字条，礼遇极隆。
	更叫人心寒的是，他有着与瑟若极近的天赋。风雅稍逊，政事手腕却恐有过之。加上这一味恰到好处的“无情”，倒真成了“以万物为刍狗”的圣人，杀伐决断不知心痛，也从不手软。
	他偏又全盘习得了瑟若的怀柔之术，从旁耳濡目染多年，连恩宠如何施、温情何时露，都模仿得恰到好处。以至于连祁韫这种惯看人心的老手，也不敢断言他哪句真心、哪句试探。
	作为瑟若至亲之人，祁韫自会为了殿下而忠君，可她愿效忠的，始终也只是瑟若本人罢了。
	虽说君臣纲常是天经地义，可祁韫向来对这些规则并不真心认同，只因她自己就是跳脱伦常之外的异数。
	何况，林璠作为君，甚至从未给过她效忠的资格，作为人，又恰是祁韫不喜的“空心假人”，更不提这性子真叫人齿冷胆颤，无法亲近。
	故祁韫对皇帝始终只是持礼而已，林璠也对她那越发淡淡的姿态看得明白，二人不过同时当着瑟若的面演得和睦罢了。
	近年来的不尴不尬，竟让初识时少年天子对她自然又朦胧的好感成了过往云烟。
	面对皇帝的试探，祁韫不掩饰、不作假，直言：“臣也觉殿下这场病有些蹊跷，只恨病发时不在她身边，未能早些照应。殿下一向不愿让陛下忧心，反倒自己思虑太多，日久便郁结于内。”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柔和笑着补上一句：“倒是适才见和义县主前来探病，有句话说得在理。殿下身子弱，要调养，不止靠药，也靠开解、饮食、动养，三方皆不可偏废。县主提议等开春邀殿下出宫踏春骑马，也许是个好法子。”
	她故意提及徽止，林璠果然也露出几分亲近之态，如话家常：“也只有她胆子大，言行不拘。皇姐只有和你一处才展笑颜，这骑马踏春便仍有劳先生了。”
	这话看似温和，实则字字诛心。意思分明不过：连我这个亲弟弟都比不上你这个旁人——面首也好，玩物也罢——能让她敞开心扉。
	祁韫虽早知二人隔阂，却是头一回听他将这层心思说得如此分明，当即心头巨震，竟罕有地感到呼吸一紧、心跳加快，像骤然面对生死大局般警觉。
	她定定神，仍笑道：“不敢，邀约出自县主，届时还得劳梁侯府相陪。况且，明年臣或将赴北地一行，家局繁重，需亲自料理，实在惭愧，怕是陪伴殿下的时日要少些。”
	林璠听她提到要离京办事，心下便动了念，猜测此行究竟是为皇姐所托，还是如她所说，真因家中生意繁忙。
	只是，当听她说“陪殿下的日子不多”时，他心下竟隐隐舒畅不少。
	故他言语间的温和亲近越发浓厚，几乎对家人一般，还佯装天真地不悦道：“先生家大业大，何必如此操劳？皇姐高兴，难道不比银子重要？先生还是多陪着她要紧，否则朕可要撬开内库，拨银子来买你多陪她几日了。”
	两人又闲话几句，见马上到下钥时分，林璠笑命自己的心腹太监李庆亲自送她出门。
	祁韫自和这举足轻重的李公公一路笑谈，直到出了宫门、执缰上马时，方觉自己掌心竟是一手冷汗。
	……………………
	祁韫走后，林璠默坐片刻，拾起一份奏章又看了一遍，随后召戚宴之入内，将奏章随手抛给她。
	戚宴之略扫一眼，便知陛下欲与她讨论鄢世绥主持的郢地平乱事。
	乱局自八月下旬起至今将满一月，鄢世绥果然手段老辣，加之梁党内部自成体系、勾兑便利，湖广调度之事更因兵部右侍郎高景荃办事干净利落，进展极快。
	她手中这份奏表，正是郢王亲自上奏，内容几乎照搬鄢世绥当初所陈“解资赎乱”、“便民通漕”诸策，还附带“谢罪贡”，诚意十足：郢王自请再加白银三万两作为“皇杠”，年底前由第三子林崇睿亲自押解入京，顺道代父朝贺正旦。
	如此局面，正中天家下怀。郢王连为在混乱中致残的小儿子讨公道都不敢提，只盼保全王爵和全家性命。
	这倒是给林璠留下施恩的余地，故谕旨第一条便是给他这押皇杠入京的第三子封官，并特赐受伤的幼子以太医院诊养专案，月给药饵银，准郢王府增员一名教养郎中，照护起居。
	并依高景荃结案奏报，责成巡抚司严惩作乱之郢宗五人，皆为王府庶支，实则是梁党推出的弃子。
	戚宴之看罢，略一思忖，直言道：“鄢尚书此番行事干净利落，自觉在梁侯与陛下之间游刃有余。但鸾司近日探知，梁侯已悄然布置，欲敲打鄢尚书。”
	“此次出手，目标是鄢世绥的族兄鄢复臣，为四川布政使司右参议，职位虽闲，实权不小。并牵连鄢尚书门下干臣郦容、方季然、施复文等人，皆为其早年收纳、韬光养晦的心腹旧部。臣料想，地方按察司与都察院分巡御史的联名弹章，不日便会抵京。”
	林璠闻言，却似并不惊讶，反而笑道：“不见血，怎显为臣之忠？且静观其变。若鄢世绥真有本事，自会左右腾挪、保住族兄。若无此能，我们再出手施恩不迟。”
	……………………
	诸事纷繁，转眼已至腊八。瑟若初冬的病早已痊愈，可惜将这两年好不容易养出的那点肉一夜还尽，祁韫瞧着她下巴尖尖，心下便是一疼。
	她倒兴致不减，出宫亲见民间富户施粥犒贫还嫌不够，竟又拉着祁韫回宫，与林璠一道喝了腊八粥才肯罢休。
	席间三人说笑不断，祁韫与林璠自也看出瑟若的用意：借这民间喜庆节日，调和她最心爱二人之间的那份疏淡与隔膜。
	祁韫自来坦荡，当然以她的心意为准绳，所展亲善之态皆发自本心，不卑不亢，诚意十足地向天子示好。
	林璠也比寻常多了几分真诚，有时望着祁韫也想：无论如何，才具确是有的，为人也无不好。就是性子太傲，像小时候看中的那头鹰。不肯臣服于我的羽翼，还是留在皇姐身边让她处置吧。年后和皇姐商量着让这人替我也办几件事，皇姐就知道我不会动他了。
	总之这一餐饭吃得宾主尽欢，林璠尤觉畅快，因他知晓祁韫年前年后多有要务，三月之内难得再常入宫。
	他的心思，无外乎是对瑟若依恋到极致而生出的怨怼，不能不恨姐姐爱上了旁人，原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温情，如今竟渐渐分薄。
	他自也能感受到，姐姐待他已不同往昔，不复儿时那般坦然亲昵，眼神里偶尔竟藏着一丝惧意与本能的拘谨。
	这种神情他再熟悉不过，那是臣子见他试探威势时不由自主流露的惶惑。瑟若稍有不同，她眼中的惧意极淡，却隐隐多了一抹悲哀和黯然。
	她对自己难得敞开心扉，却与那人亲密无间，这才是林璠无法释怀的根由。
	更何况，祁韫风骨卓然，忠心所系唯瑟若一人，反倒让他这个九五之尊成了被顺带放在一旁的配角，这才是最深的刺，是对帝王尊严的无声挑战，使林璠难以容忍，如鲠在喉。
	祁韫告辞起身后，林璠装作和她笑谈清言社新出的小说戏剧还说不够似的，状似无意地竟把她送至阶下。
	待她身影完全隐没在黑夜之中，他回身走至姐姐身边，见她果然高兴，喜得眉眼微弯，眼中脉脉深情，皆在无言谢他这份亲和。
	林璠竟也有一瞬心软，暗叹一声：她快乐果然还是第一要紧，我保那人无虞便是了。

第165章 最后家规

	年末对账前三日，承涟、承淙和各处骨干掌事一早便聚在祁韫书房，从辰时起就开始逐笔核对今年各项收益。
	账册、票据一应俱全，照章逐项过目，届时祁韫与两位兄长也须亲自陈述分管事务的全年总览与要点，务求清楚明白、不留死角。
	“知己知彼”是基本功。今年祁韫和祁承涛两边暗地里已经互相打了好几轮探底，小动作不断。
	九月宗族会议上，她借家规和现成账目压服众人，定下年终对账规矩：谁主事，谁负责，无实证的利润一律不算在个人考核里。去年二老暗中划账的那些老招，这回再想用，已不太行得通。
	初步估算，今年祁承涛一系靠票号放贷、江南茶粮运输、丝绸转销等业务，利润约在四十五万两银左右，所涉及的资金总量约两百万两。
	而祁韫下半年亲筹开通的七条南洋航线全数顺利运营，货畅通、回款快，仅这一项利润就达到六十万两。
	虽此项需要和郑家四六分，再加上京内与江南各票号分利、北地盐场部分资金回流，总利超过六十万、调动资金却不过三百万，整体优势明显，就算二老再做些小动作，也撼不动她今年的胜局。
	对账一直持续到傍晚，众人越对越高兴，承淙更搂着祁韫说该请大家吃顿好的，提前庆祝今年大胜。
	祁韫却只是淡淡一笑，任由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兴致高涨，言便移步最近的酒楼吃顿便饭，胜局未落袋为安，仗未真打，还是持平常心为好。
	众人都知她性子，却实在按捺不住喜意，竟起了哄，要把她抬起来抛。祁韫当即冷脸不说话，承涟笑着出言打圆场，一伙人这才热热闹闹吃过饭，笑语声中各自散去。
	谁知刚出酒楼不久，郑家派来的家仆便一路小跑赶来，神色凝重，奉上一封急信。是郑复年亲笔，信中所言，是一件棘手的突发状况。
	七条南洋航线中，最后一批首发船只原定半月前应已靠岸，如今却迟迟未见，传回消息称在马六甲南岸遭遇局势突变，被困未归。
	表面看是战乱所阻，实情却更复杂。郑家在当地有些人脉，暗中传回的话却是：大晟有人在幕后运作，故意拖延此船队在马六甲通过港务与关税的离港申报手续，使船只比原计划晚了十日启程。
	此举意图分明，自是要延缓船期，使之无法计入今年考核。偏偏途中局势恶化，船只误入动乱区，现被匪军扣押在内河驿港，尚不知货船安危几何。
	郑复年留此信，人已出发往南洋亲去筹措营救。
	大晟主营海贸的皇商少东家亲自出面，所能撬动的人脉自然不同寻常，也唯有如此，才或能保住船上人命。至于货物，已无需抱希望。
	祁韫看罢，竟气定神闲地笑言一句：“我竟当了三年正人君子。”
	承涟、承淙听了，虽气愤却并不意外，也听得出她话里杀意。
	她这几年确实修炼得越发沉静谦和，寻常阳谋阴招落到她眼中早无波澜，可这只是表面，骨子里的凌厉未减分毫。
	其实，祁元白、祁元骧也从未让祁韫好过，例如去年年底南平盐场考核前夕，便使出家族合议、断资减人的伎俩，好在祁韫和承涟早有预料，资金备有后手。今年海贸局更是层层设难，若非郑复年力挺，年底前能否出航都属未知。
	可无论这次是谁出手，也无论初衷如何，但凡动了她手下半条人命，便是踩她底线。
	何况，这是数十条人命、价值二十万两的一支船队，真全军覆没，钱财事小，如何向家属、向郑家、向手下人交代？郑复年行动迅速、亲赴险地，自是因人命关天，更是冲着她祁韫的面子，是沉甸甸的一份人情。
	她这句话轻描淡写，却无异于是说：从这一刻起，她不吝玩脏的。
	承涟点点头，也说：“如此，那张牌可以动了。”
	三日后，对账如期举行。
	祁承涛一方的管事先上前，代表一众职掌要务者做年末汇报。
	堂中列坐者济济一堂，祁元白、祁元骧两位元老居上，总账房与内堂大总管左右侍立，骨干主事、大管家、各房子侄也列席观礼。
	管事人声朗朗，报出全年共获实利四十七万八千五百两，调动家中内外资金总计约二百二十万两，单据齐备，各项明细俱全。历经众长老一一盘查，无异议，便拟作定论。
	祁承涛起身拱手，正待谢座，却见祁韫不紧不慢走上前，拿着一只书案上常用来洗笔的小瓷缸，轻轻一倾，竟将一缸水全数浇在他那摞高高垒起的账册票据之上。
	水声不大，溅落纸上却极响。她倒得极慢，姿态优雅仿若浇花，却叫众人神色大变、面面相觑，霎时堂中落针可闻。
	她平日再周全不过，甚至不与祁承涛私下结怨，如今却当众撕破面皮，这一手出人意料，叫所有人心头顿起不安。
	待文书浇透，祁承涛一方诸人面色都极难看，他本人反倒还淡定些，勉强笑着开口：“辉弟，有话便请直说。”
	“好。”祁韫将那小缸随手一放，掀起眼皮，扫视场中一圈，“这水非寻常井水，是我自泉州带回的南洋海水。今日借此聊作洗目，亦洗是非。”
	“谁谋谁为，我不问。若真因我而酿此人命大祸，我第一个罪无可恕。”
	“我争位非为己，不图私利，惟愿保家族基业长青、百世不替。庇护族人，振兴宗门，原是一念初心。奈何至此，反成众祸之源，天理不容，人心难安。”
	“船队困滞番地战火，五十七条人命，至今尚无确信。大者年过五旬，小者年仅十二，是愿随我出海历练的族弟，和我、和你们初入商道时一般年纪。本欲护人周全，不料竟成罪首。”
	“祁家自立规以来，争功可，争权可，惟有铁律，不得害己。是以我谦豫堂布于天下六十四家，日进千金，未尝内斗自伤。是以诸房共处一堂，各掌其业，而未有倾覆。”
	“今之所为，若非人心败坏、家规失守，又岂至于此？我心愧悔，唯愿力挽。力挽不成，韫甘以一身之命，谢此疏漏，赎此祸端。”
	她声如绮云忽敛，转而微笑，唇角却冷：“更可笑者，有人竟以为区区一船之得失，足以定我三年之功。不计此船，我年内账利六十二万，实据在前，该我者自当归我，不容置喙。”
	“无用之恶，何苦为之？染血之位，我不屑而坐。”
	“今日，我愿以家规最后一条立誓，请诸贤共证之。三年为期，我必将谦豫堂拓展至京畿以北八家，存银满二百万。如若能成，位归于我。如若不成，我脱宗去家。”
	她一字一句，声声落地，全场静默。
	她所言“家规最后一条”，并非泛指族中律例，而是明指与继承选拔相关的最终条款：倘若候选唯有一人，无人与之争锋，则此人可自立目标、以功为据。三年内若期满达成，便可无需再审，直取家主之位。
	既然今年她对祁承涛是压倒性优势，更已在三年考核中赢了两年，本该取位。她仍以此立誓，意在宣告：此局已污，我不愿以此为胜。
	这时，祁家宗族长老之首、元字辈的上一代唯一在堂、年逾八旬的祁贞明老祖缓缓开口：“祁韫，你愿依家规自誓，自是可以。但此条所设，前提是‘唯一候选’。若仍有人欲与你争，是不可用的。”
	“是。”她淡淡应了，目光投向祁承涛，“涛四哥，你是否要继续和我相争？”
	她那目光之中，平静里带着冷漠之气，完全是在看一个必将自取灭亡的败军之将。连一丝杀气也无，分明是轻蔑的极点。
	这确实是祁承涛从没见过的她的真面目，不禁惨淡一笑：“我退出。”
	说着，他将腰间身份玉佩一解，更作惊人之语：“不仅退出，我要脱宗分家。”
	祁韫微一颔首，连句客套场面话都未说，望诸人道：“可有人应战？”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竟还真有个举手的，那便不是“勇”是“蠢”了。
	祁韫见是祁承澜败走后他一脉的副手祁承沛，唇角浮出一丝笑意，语气轻巧玩味：“你还是先把那桩‘绍兴盐生意’做干净了再说吧。”
	她所说的绍兴生意，正是祁承沛正在努力钻通、试图和江南某封疆大吏勾兑的脏事，闻言不禁色变，气焰顿熄，举起的手又放下，还瞄着左右，生怕有人听明白了她此言真意。
	祁元白自始至终都未插言，此刻才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们这一届小辈的天地精华、日月所钟，仿佛都归了祁韫、承涟、承淙三人，偏他们联手，牢不可破。其他人相形之下，不过是些歪瓜裂枣。
	谦豫堂不进京畿以北，是他们这一代达成的共识，十年前天时地利皆无，十年后的如今，局势亦未多三成胜算。
	祁韫此目标立得太难，叫他这做父亲的都觉无法取胜，心里更说不出是盼她成，还是盼她败。
	无论如何，既无人相争，便无内耗之虞。如今江南、北京两地早已稳固，她愿倾尽才华破局，家族乐见其成，不成也损失有限。
	他最终一语定音：“祁韫，便如你所言。立文书吧。”

第166章 功名馀事

	嘉祐九年正月十五，京城降下瑞雪，大雪覆宫墙，飞檐之上积霜如绒。
	可自那之后、入春以来，至三月无雨，不只京畿，山西、山东、北直隶一带皆大旱，田裂地焦，河渠干涸，寸草不生。
	旱后必有蝗患，眼下已有成灾之势。林璠经验尚浅，此番仍由瑟若亲自主持调度。
	天未落雨，奏章如雪。数日之间，地方灾报、赈务奏疏、仓储清册、军粮请求等文书已批阅百余，膳食却未动几口，夜里瑶光殿与允中殿仍灯火不熄。
	旱灾连蝗患，历代皆为大祸，更遑论由此引发流民、匪患，甚至可能有贼党乘势起事。
	皇帝需下赦令、祭圜丘、调兵守仓、发帑济民、设赈使、清官箴贪，层层事务，旷日持久。如今全由瑟若一人扛起，自朝议到细则筹措，几无间隙。
	林璠与宋芳皆忧她劳顿过度，百忙之中仍不忘遣人送药递膳、日日探望。她却只笑言无妨，精神奕奕、断事如流，竟似越临大事越生神采，倒让二人稍感宽心。
	国难当前，两党纵有旧怨，此时也不敢轻启波澜。虽小动作不断，大局之下仍同心备灾。
	梁述甚至罕见出了坐忘园，亲入宫中。短短数语，便表明已调户部开中仓、工部修水利、兵部调马粮守转运线，诸部俱为瑟若所用。
	虽祁韫生辰在三月，二人却无暇相见，她自己也为筹备北上奔波劳顿。
	南地资本深入京畿以北，直撼晋商腹地，本就是吃力不讨好的异想之举。纵她有七八年人脉积累，运作数月，仍多处碰壁。
	她与承涟、承淙皆知，此番所倚，只能是祁家自身。而祁承涛已脱宗弃家，余人无胆争锋，族中长老更冷眼旁观，使得她这一派几成孤岛。
	细细算来，他们手中所持的格局、人手、实业根基，仍是源于茂叔当年一手铺排。三个小辈自负才华，却也不得不承认，如今倚仗离不开父辈余荫。
	这一年生辰，终究还是在家中简单度过。谢婉华一手张罗，几位至亲共进一餐江南风味。祁承涛特意赶来，神情安然，笑容中竟透出难得的轻松。
	他本知自己才具平平，这两年被推上台面与祁韫争锋，不过是二老手中傀儡。祁元骧行事与祁元白又有差别，有时也各有算盘，他竟是夹在三方的缝隙之中，完全是被架在火上烤。
	故而年终会议上，面对祁韫一语询问是否还要再战，他便痛快言退。
	尤其是他看得分明，祁韫之争，从不是为利，而是为人。她争名夺势，只为护住身后兄弟掌柜。南洋船只被截，是在她底线上狠踩一脚，既然动了黑的，她自然不会只打白牌。
	这三年，祁韫对祁承涛本人礼敬如常，行事皆为阳谋。可经此一事，再和她硬碰下去，只怕祁承涛自己也难全身而退。
	会后妻子周氏痛哭大骂他软弱，他亦无意分辩。人命已被当作筹码，他这等心性仁厚之人，早觉无趣。正如祁韫所言，染血之利，何必取之？
	席间祁韫仍言笑自若，与祁承涛道别时也满是真意：“会上我情绪不佳，若有怠慢，还望哥哥海涵。自罚三杯，也祝哥哥此后天高地阔、风帆自举，无所桎梏。”
	三月底，北方仍大旱无雨，春雷未动，田野龟裂如瓷。祁韫一行北上，先在长芦停留一月，巡视盐场进度，并顺道探查辽东局势。
	此番既为数年筹谋的最后一战，破釜沉船、无他事掣肘，除千千留守江南维持日常，承涟、承淙、流昭及顾晏清等多年磨砺出的干才皆随身侧。
	为避声势太盛，除自家兄弟与流昭同行，余人皆分批悄然出发。
	自嘉祐七年十月底离开至今，已有年余，她再度归来，自是先去拜访蔺遂。
	这位清贫县尊一如旧日，仿佛风霜岁月不能动其分毫。老母精神矍铄，脾气仍旧火爆。
	不过满娘长高不少，嫂夫人得祁韫寻来的名医诊治调理，康养无碍。而当年那个风雨之夜差点没保住的小儿，也早已平安落地，牙床隐现稚白，两颗小齿正探出尖尖。
	流昭与嫂夫人执手说笑，承淙倒不拘束，抱着那半岁婴儿在怀中来回抛逗。小儿越抛越笑，承淙便越发来劲，数次几乎高过屋檐。
	蔺遂的妻子虽惊得直吸气，却不便拦客，只得紧张看着。流昭吓得尖叫，飞起一脚踢他，二人在县衙里你追我赶，反把那孩子哄得咯咯直笑，眉眼如画。
	众人皆笑，承涟转头对蔺遂笑道：“此子胆大，县尊得虎子，日后必龙跃凤鸣、福泽深厚。”
	满娘却只敢躲在奶奶怀里，羞怯怯地看着祁韫，七岁多点的女孩子却十分敏感，只觉公子哥哥虽唇角含笑，眉宇间却满是怅然，心神牵挂的，似在云水之遥。
	北地局势如铁桶，难以插手破局。旱灾连蝗，几成定局，瑟若日夜操劳，身体又要忙坏。自己为她奔走谋事，可为她竭尽全力取大义大局，却不能共她一餐一笑。
	族中亲情越发支离破碎，还能维系在身边的，也只有眼前两位哥哥和家中大哥大嫂了。如此烦忧悲哀之局，祁韫怎能展颜？
	连玦与高福在后院帮蔺老夫人打扫庭院、煮茶烧水，哄她开心。余人谈笑打闹，就连满娘都被流昭牵走去看给她买的新鲜玩意和首饰，十分热闹欢快。
	祁韫、承涟、蔺遂三人在院中各坐一只小凳，对着一壶粗茶，谈起北方大局。
	蔺遂身处北直隶，而沧州已接近边境门户，自是比旁人看得更透。他言道，大晟近年虽无大灾，却小灾不断，国力尚称平稳，只能徐图缓进。
	然北地蒙古、女真诸部逐渐壮大，连年水草丰足、部族膨胀，对盐、铁、茶等大晟物资的依赖日增，南下劫掠之势亦随之增强。
	朝廷虽设互市以缓冲边患，但终非长久之策，沿线匪患仍有增无减。九边防线中，宣大、延绥、蓟辽多地边备松弛，有名无实，平日不过敷衍差事，真若交锋，恐一触即溃。
	唯有宁夏、辽东、甘肃三镇仍能稳固，恰为九边之中最要之地。梁述与瑟若对此心知肚明，素来未曾懈怠，这三地军政物资亦得朝中优先调配，粮饷、甲械、人力俱属上乘，只为守住大晟北防的最后骨架。
	其中，辽东又最为关键，只因其地势东控女真、西拒蒙古，既为屏障，亦为前锋，一旦失守，则北防门户洞开，满蒙南侵可直入京师，无可阻挡。
	蔺遂言，李桓山执掌辽东已二十余年，虽近年来渐显骄奢，然军威犹盛，其“黑云铁骑”甲坚马快，善野战奔袭，兵马常驻三万，调动兵丁达七八万之众，素有“辽左一声啸，胡马不敢南”之誉。
	其麾下亲兵多出自边军子弟，纪律严整，年年秋操不废，战斗力冠绝九边。
	李桓山自光熙初年因平定建州女真初乱而得军功，一役立威，三年三捷，步步高升，七年之间连破建州、哈达、海西诸部，遂登辽镇总兵高位，权倾一镇。
	而那数年征战最苦之时，梁述正以兵部督饷副使出镇辽东，负责调度粮械与战时兵马征补，二人同历血战，生死与共。
	一次建奴夜袭中，梁述险些被围于赤岭，幸李桓山亲自策马救援，浴血突围，自此情谊笃深。
	绍统七年后先帝林烨病重，自知命不久矣，疑忌李桓山之势，曾欲以边饷为由将其削权、为新君铺路，最终却为梁述按下。自此李桓山只敬梁述，不服林家，也是理之常情。
	见祁韫越听脸色越沉，蔺遂虽不明所以，却也察觉异样，当即止住话头。承涟便笑着从旁接话，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开，问起沧州商情与备荒之策。
	二人略论粮价走势与仓储调度，蔺遂始终以南平一县民生为重，筹划有方。当地大户如周氏亦常施粥赈米、周济乡邻，对他这清简县尊虽不上赶着结交，倒也礼数周全、颇给几分体面。
	至于沧州其余州县……蔺遂摇头不语，神色愈发凝重，分明一句“凶多吉少”尽在不言中。
	祁韫沉默片刻，终是举起那盏粗瓷清茶，对他说道：“县尊持身俭素，躬亲百事，以身为民请命者，真不多见。日后我们再来看老夫人与嫂夫人，府中若有难处，切勿见外。我……也想尽一点心力。”
	她语气虽平，却少有地带出几分柔软真情。蔺遂素来薄情寡合，不屑攀附交游，却非不识人意，当即也举杯回道：
	“辉山此言，愚兄感沛。前年承你荐医之情，拙荆身子调养至今，倒叫我这做丈夫的愧疚不已。我这一生交友极少，说来是眼高于顶，可认你，认这位承涟公子，心甘情愿。”
	他语气一顿，沉声道：“愿君我异途同心，他年再相逢，犹可执盏言欢。‘江头未是风波恶，功名馀事且加餐’。”
	这是化用辛弃疾词为她送别：“唱彻《阳关》泪未干，功名馀事且加餐。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他隐约知道，祁韫此行北上，或是要行险，言行中分明透出“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之意。专点出的那两句，是欲开解她不必如此悲观。
	而这首词本身，也是他们这些心系家国、烟波苍凉之人共同的心声。

第167章 入边

	祁韫自年后筹措北上，交付辽东边镇军粮，以换取盐引、回长芦兑盐出售，需打通中央户部、兵部、都察院，以及辽抚、盐运使司、地方军镇在内诸多关节。
	以她这一派的办事效率，这一办，竟也直拖到了四月底。
	五月初，众人在途中马上喝了雄黄酒。祁韫念及明日是瑟若生辰，却不能陪她度过，去岁在梁述“梅鹤作寿”局中暗暗发狠许下的誓言，竟也成空。
	虽两人书信不断，瑟若对她也报喜不报忧起来，刻意调笑、故作放达。她的真实身体情况，其实祁韫是不得而知。
	春旱果然酿成大灾，北地赤地千里，饿殍已现，好在朝廷自年初早有预备，上下齐心，赈务调度得当，未致动摇根本。
	此时林璠和瑟若正在瑶光殿侧的承筠堂，与诸官议事。
	近几月已成惯例，非赈灾事务多在允中殿由他主持，瑟若绝少露面，仅于事前事后交代指示。惟有赈灾奏报，皆由监国殿下在瑶光殿亲裁。
	午饭照常用了，林璠却惊觉皇姐竟又吃回了粥食汤羹，连最软、最易克化的红枣小米也咽不下。这是她在嘉祐六年前病体最弱时的旧态，自那年端午后从未复发。
	他这几月为百般事务忙得头昏，竟一时想不起皇姐是从何时起又回了当年光景。心头一阵绞痛，又恼又悔。
	瑟若饭后回内室小憩，留下诸人收尾上午所议要案。她醒来后，还有几桩奏章待发。
	此时夏热初起，林璠本就烦躁，加之心事重重，议事间竟下意识一脚踹翻了一个侍立的新进太监，因他端茶失手，打湿了案几。
	他素日行事早学得瑟若风度，从不轻易怒骂，只因她最厌粗鄙暴躁、动辄呵斥之人。那一脚踹出，火气未消，心底却已先凉了半截，懊恼自己失态，怕皇姐知晓后生厌。
	偏偏那一脚下去，满屋顿时噤若寒蝉，大臣们默不作声，纷纷作揖请罪，自李庆起，内侍太监跪倒一地。
	他心中怦怦直跳，竟生出一丝说不出的异样滋味，面上却已镇定下来，冷冷训道：“章程未清，细节反复，三日三议仍无定稿，是想坐观人命、误我大政不成？李庆，收拾干净，勿扰皇姐休息。”
	京城五月蝉声已响，辽东却尚未炎热，山风清劲，草木新凉。一路北行，入眼尽是苍翠叠嶂，山重水复，时有林泉相接，深林如海，静谧幽深。
	辽东边镇地势广袤，层峦起伏之间设有大小屯堡，皆依山形水势而筑。旷野中隐现堡墙与烽台，沿线军堡以百计散布，如同棋布，远望肃穆森严。
	城塞之外，间有屯田村寨，农垦兵居，民兵杂处，既是驻军供粮之地，亦为屏障前锋。地广人稀，马蹄一路所及，唯有鹰声犬吠，天地寥廓。
	祁韫一行押运头批粮食共三千石，先至广宁卫。此为辽东边镇体系中联络往来最便捷之城，亦是平时无大战事时，各营军官就近停驻之地。
	未入城门，便见城道旁一间小小茶棚，有人拎壶独坐，神情不动如山。
	那人四十出头，方脸浓眉，衣着不显贵，却精神利落、眼光警醒，一见便知是久走边地的老油条、市井与军政交界间惯于游走的掮客模样。
	他起身拱手，先笑后言：“诸位爷一路辛苦，小的刘大兴，奉命来接。”
	这正是此行联络边镇各方、打点一应琐务的本地掮客刘大兴。边地民风彪悍、官匪杂糅，更兼军政纠缠不清，若无这等老成精干的掮客从中打点，外人别说做生意，连办点小事都难寸进。
	祁韫等人见状纷纷下马，整衣而揖，神色郑重，自是对这位刘爷刻意笼络。
	承淙更笑道：“您老人家这等大买卖，东一笔西一桩，米谷金银都要过手，忙得脚不沾地，哪还用得着亲自迎人？这不是咱们辽东话说的，‘铜板掉地懒得弯腰’的主儿嘛。”
	刘大兴也笑：“哟，淙爷还没进城，连咱这句老话都顺口带出来了，果真是通人。哪敢当‘主儿’，您这一趟是贵客临门，我这做小本生意的，不先来赔个笑脸，晚上都睡不踏实。”
	商场上只要你抛我接，那俏皮话就如车轱辘转不完。祁韫三人当然瞧出这刘大兴嘴上凑趣，眼中却始终沉静，知此人便不简单，是否可堪信任不好说。
	刘大兴亲自将众人送至下榻处，言自明日起由他亲带人入营交粮、兑取盐引，祁家只需派相应管事配合，他自包妥一应细节。几位爷只需四处走走看看，寻些乐子，一切不碍。
	说话间，他目光却在此行唯一女子流昭身上略一停留。虽从衣饰可看出是掌权的管事娘子，但花魁之身艳色实在太盛，尤其是在这边地民风粗野、礼俗简陋，最不拿女子当回事。
	京城江南讲风雅，边镇却讲实用，他心中不免鄙夷几分：领头的祁二爷不过是个粉头面儿的小白脸，且这等女人都能上位，祁家不过如此。
	祁韫眼里哪有这等小事，早举步自去房中安顿。首日暂歇，晚间承淙和流昭出去逛，她和承涟刚好一处说话。
	此行入局，策略大体与除汪贵近似，还多了十分谨慎小心。邵氏家大业广，晋中霍家也早在各行各业深布人手，他们当然只能徐图缓进，伏低做小、以利换利，不可轻启锋芒。
	去年谈及此事，乔煜文说北地不做粮就翻不起浪花，自是一针见血。但此番真正目标是扳倒李桓山，表面目标是扩展谦豫堂，前期铺垫却在于渗透边地粮道、预作军备，以备将来局势生变时可借势而起。
	如此一来，手段便不必局限于在粮事上硬碰。祁家回归金融主业，放贷让利，缓步渗透军需、商贾、仓运诸环节，既不激怒邵氏，也便于试水布局，实为成势谋势之计。
	二人先说一会儿正事，不觉天已黑透。听得楼下院中承淙和流昭说笑声涌进，都知一会儿他俩就带着新鲜玩意上来叽叽喳喳了，祁韫和承涟相视一笑。
	就听承涟淡道：“此番开局艰难，却也无外乎做人脉、拜码头。辽东江湖气重，路数或许还简单些。起初一两月少不了你出面，后续却也无需事事亲盯。回京陪伴殿下亦要紧。”
	他的意思当然是说局面打开后细处他坐镇，她安心回京照料殿下养病也无碍。说得祁韫简直不知该如何谢他好，他也正是不要她谢。
	果然话音刚落，那俩不知愁滋味的就推开门，一人举着木刻兵俑，一人握着布面武士，高声呼喝跳将进来，喊打喊杀。
	次日一早，刘大兴一身齐整，带着几个手下来接。原以为祁家不过随便派个管事走一趟，不料三位爷竟都亲自现身，连那女掌柜和几位心腹也一道出来。
	祁二爷与涟爷要去军需营交粮，淙爷则领着女掌柜出门探市面，还笑着请刘大兴拨个人引路。
	刘大兴面上堆笑，心中却已老大不快。他早说一应打点由他操持，这几位却仍亲自动身，摆明是没把他当回事。
	这也是辽东风俗，爷们儿架子大，小事不沾手，一呼百应才是派头。
	哪知那位年轻的祁二爷一眼看出他的心思，一笑：“刘爷别多心。不是不信你，是咱们几个实在对边上的门路不熟，想趁着这回也开开眼。日后指不定还有别的买卖，还得多仰仗你，折腾点儿也望你担待。”
	刘大兴听了这话，心里才舒坦几分。这话的意思摆明了，祁家不是打一枪换个地方，而是打算在北地扎根立脚。
	他是边地掮客，靠消息吃饭，接这单活儿前早把祁家的底细翻了个遍。听说这位祁爷放出话来，三年内要在北地做出一番大事业，如今又亲口说“还得仰仗”，那就是奔着细水长流来的，利好可期。
	倒是他自己没察觉，昨日听祁韫说话虽不多，心里却总觉别扭，说到底就是嫌她太斯文客气、不够“爷们儿”。
	祁韫哪会看不出？今儿一开口便没了昨日那文士习气，语气行事都添了分不拘不羁，就连用词也不再那般绵软，自然而然透出些“自己人”的味道，刘大兴一听就顺耳。
	这也多亏祁韫曾在漕帮纪家混过一阵，浸过那口缸，路数都熟，再加上连玦在旁帮腔，刘大兴不由得刮目相看。
	见她身边三四个随从个个精悍，都是江湖好手，他暗里还起了疑心，琢磨祁家到底和哪路道上的有牵连。
	不过小半个时辰的路程，众人骑马到了地方，刘大兴对这“领头的小白脸”的轻视已打消大半。
	再看祁韫进军营应对有度，说话办事驾轻就熟，刀兵呼喝、尘土飞扬间走得泰然无惧。
	常人见着伤兵血肉模糊都皱眉躲闪，连高她半头的涟爷也面露不忍，她却神色淡静、目光沉定，分明是心里早就过了那一道坎，司空见惯。
	刘大兴不禁在心里嘀咕：这位祁爷，用他们辽东话来讲，原来是个“笑面虎剃刀肚儿”——外头一脸和气，里头全是刀子。昨日还真是自己眼拙了。

第168章 岁星不度

	军需营里负责承办粮草、打点交接的副使张绍祖，与刘大兴私交甚好。经他引荐，与祁韫、承涟一一见礼。
	张副使是老吏出身，油滑中带几分城府，一见便知对面也是行家，立马换上官面上的客气劲儿。
	刘大兴也乐得在旁观戏，只见祁家两位少爷寥寥几句，当下便和张绍祖约定今夜请客，说是为庆补给顺利进场。
	张绍祖笑得眼角堆褶，还推了一句“哪敢劳几位爷破费，原该我设席接风才是”。
	场面话都摆得妥当，饭局就落在刘大兴熟识的一家酒肆，由他操办，祁家只用出钱，保管宾主尽欢。
	正说得热络，一阵马蹄骤响自远而近，营门外尘土飞扬，一队轻骑飞驰而至。
	为首少年将军着铁甲红披，鬓发高束，唇红齿白却神情冷峻，一翻身下马，靴尖落地铿然有声，毫不迟疑便直入营中。
	张绍祖一瞧，脸色微变，低吐了句：“这位煞星怎么又来了。”话音未落，已收起笑容，一拱手告辞道：“几位慢坐，我得回帐应付。”转身快步而去。
	祁韫目光落在那少年将军身上，略停一瞬。
	刘大兴看在眼里，忙凑近低声道：“这是李大帅的义子，姓高，单名一个嵘字。年纪轻轻就管得一营精锐，打起仗来是真不含糊，就是性子乖张孤僻，不爱跟人多话。几位爷若遇上了，还是收着点儿好。”
	晚间宴席可谓乌烟瘴气，三人早有预料，纵使流昭好奇想去，也把她留在宅中。
	张绍祖这等人，在两京不过一满地找爬的走狗，想见祁韫这等权势在握的大商一面，得再连升四级才勉强够上。可如今身在边地掌着钱粮，自觉是个人物，端起架子来，竟敢称兄道弟。
	酒当然也喝花的，承涟自是“出淤泥而不染”，被人把那娘子往他怀里乱推，也只笑笑不生气，将人扶出怀里，拱手行礼请她坐下。
	承淙却罕见地浑身不自在，尤其是那缠他的是个热情如火的姐姐，只得僵着身子尴尬应付。
	祁韫确是早在此场合练出经验，每次不争不抢，等着接那被剩下一位，一般都是新人或十分腼腆的，敬她一杯酒都低头脸红。
	却也要骂这刘大兴着实混账，最后一位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几乎和阿宁一般年纪，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不知所措。
	她一边让这孩子不必怕、先吃几口东西垫垫，一边心里盘算，虽说这当地掮客必不可少，却也不必找个与己不合的，再给这刘大兴一次机会，若识趣尚可再用，若不识趣，也并非不可换人。
	好在这一顿饭终究没白吃。次日一早，张绍祖果然开始领着祁家一行拜会当地军政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这本就是刘大兴刻意安排，用来显摆他门路宽、手面广。
	至于昨日酒席上，祁家三位少爷面对女人的反应，他心中自有数。虽瞧不起那般清高作态，却也懂得立刻转弯。后续便请来另一家清倌人，主打才艺，不卖媚色。谁叫这笔生意掏钱的是祁家呢，有奶便是娘。
	……………………
	到六月底，夏收刚过，好在江南、江西、湖广一带风调雨顺，总算填补了北地春旱的窟窿。财政虽紧，却还撑得住。
	东南方面，谷廷岳又报一捷，连破三处海寇巢穴，焚舟十余艘，擒贼百人，俘得为倭通风报信之奸细四名，一时声势大振，沿海诸郡人心稍安。
	自年初起连绵数月的北地赈灾也终于告一段落。自上而下同心协力，赈济得法，百姓安抚，几名贪墨赈银、敷衍失职的地方官员被从重问罪、枭首示众，朝野风气为之一振。
	瑟若忙罢骤然空了下来，竟是在宣布暂休半月、不再理事的当晚就胃疾发作、大呕一场，药食吐尽，腹痛难忍。
	太医院连夜进殿诊治，药碗汤匙、火盆熏炉几乎未停。监国殿下神志昏沉，半梦半醒间，竟下意识寻林璠的手想握住，却实在无力，只得由他反手紧紧攥住。
	十二岁的天子跪在她榻边，心痛得目眦欲裂。恨自己无能，还不能担这家国天下。想把姐姐就此养在宫中，她愿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不要她经手政事。甚至那祁韫，只要她开心，把此人一并拘下陪她玩乐便是。
	其实，瑟若自去年年底就渐渐病重，正是因他这弟弟的缘故。
	深夜她独自对坐香案、思念父母时，就在心里自责，自己到底是哪里没把他教好，竟只教了他“仁”的外壳皮毛，教不会他有情的一颗心。
	十二年姐弟相依为命，竟叫他把全天下都看轻了，只把她一个人放在心上。
	她也能理解，一个困锁宫阙、偶尔才得出门的孩子，要他理解什么人间疾苦，都是远在天边的大道理。
	她悲哀在除了祁韫，无人把她纯粹当一个人来爱，林璠不也是同样？
	瑟若是他姐姐，也是他唯一的母亲、朋友、老师，是他生命中一切关系的总和。其他人，在他生而是天子的眼中看来，不过是伺候他姐弟二人的奴才罢了。
	这一夜，宫中人人难熬，林璠、宋芳、戚宴之、姚宛等几乎未合眼。瑟若睡稳后，众人才各自散去，独林璠不走，戚宴之也只得陪他。
	黎明灯火昏昧，戚宴之坐在椅中也困得神志不清，抱臂眯了一会儿。
	醒来时，陛下居然和她并肩坐在一处，神情竟有些不设防的凄惶，好似小兽突然寻不见母亲所在的温暖山窝。
	戚宴之何尝不是看林璠长大的，那一瞬心中十分动容。这一刻的陛下，分明还是小时候那个模样。
	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那个笑容明朗、眼神干净的少年，那个总被殿下温柔笑着唤作“奂儿”的孩子，变成了如今这个冷静沉着、刀枪不入的天子？
	从他偷听到梁述真面目始，从常义案殿下受伤始，从殿下设局试之、他以远超年纪的稳重应对始，从他借一桩实质上的无主冤案，手段高妙、冷血无情覆灭王党始。
	殿下无错，她把他教养得太好。陛下无错，他提前三五年就完成了帝王修行。宋芳、祁韫、她戚宴之，都无错。
	甚至梁述，除了嘉祐三年前屡行莫须有冤案，这几年也不过是守势为主，未对大晟根基造成实质损伤。
	如果人人都没有错，那便是这世道错了，天错了吧。
	林璠见戚宴之醒来，沉声开口道：“天亮后，召祁韫回京。”
	不料戚宴之却摇了摇头，一笑：“陛下，说句大不敬的话，您这是看轻殿下，也看轻我们女子了。”
	“陛下忘了，祁韫未出现前，殿下这般病重还少？她经历的朝堂危局太多，今年这天灾，实在不算什么。一次次她都撑了下来，重新站回鸾座之上，这一次也必一样。”
	“儿女私情，从来不是她的全部。即使祁韫回京，即使祁韫只是她身边一个卖笑陪衬、日日相伴，也无法阻其病症。”
	“何况，祁韫之所以甘赴险地，正因要为陛下除李桓山、除梁述倚仗，殿下才能真正还政于陛下啊！”
	林璠闻言愣在当地，不料真相竟是如此，巨大而沉重，砸得他天旋地转。
	良久，他才涩声开口：“可……可他二人既书信不断，祁卿数日不闻音讯，也该知觉……”
	“殿下怎会百密一疏？”戚宴之笑，“姚宛手里，早收着殿下几十封亲笔，按序发一封便是。”
	说罢，她长叹一声：“故此，陛下还是将祁韫留在辽东吧。观其行前行事，分明是破釜沉船、不计生死，以此谢陛下与殿下知遇之恩罢了。”
	……………………
	瑟若这一病便养了月余。好在那夜急发之疾，像是把半年积压的忧劳一并吐尽，醒来后反倒神清气爽了些。
	整个夏日，她移居夏宫望和园静养，日常不过练画、抚琴、看闲书。清言社新出的《烟水绮记》她翻了几页，嫌其无骨，比《石头记》差远了，还兴致勃勃写了封长信与祁韫论辩。
	梁家宗亲时常探望，只有梁夫人一向不喜抛头露面。自从觉得徽止长得像祁韫，瑟若再见她越发觉得像，不由分外怜爱，还特意留她在望和园小住了半月。
	如此到了八月十五，她重返大晟宫时，虽已恢复如常，却又瘦了一圈，愈发如病柳孤鹤，举止飘逸若无物。
	林璠看她笑、看她翻书、看她保养心爱的“缥缈”——正是祁韫找张溪云定制之琴，和她那“沧浪”取自同一棵梧桐，作今年生辰礼物——都觉恍如隔世，只怕她随时会乘风而去。
	这日，瑟若见林璠来陪她用晚膳，自是欢喜。姐弟如常温馨共席，吃的不过是几样秋令常见、清淡温养去燥的菜肴。
	饭后，林璠却难得踌躇不走，几次欲言又止。瑟若笑言别和她捣鬼，他这才随便扯一桩政事和她商议了半个时辰，又嘱咐棠奴半夜警醒些，勿叫风吹开窗，今夜恐落雨，这才告辞离开。
	这点花样，当然骗不过瑟若，她立即叫姚宛、陆咏迟来，淡道：“近来京中可有什么事，与我有关？”
	姚宛一如既往沉稳周全，只绕圈子答话。陆咏迟却最是性急，一向快人快语，今日却也讷口少言，面色愤愤，分明藏着怒气却装作无事。
	瑟若见状，只轻轻点头：“很好。”随即吩咐传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思和来，调出近日大臣奏章留档。
	姚、陆二人知道终究瞒不过她，双双跪地。
	陆咏迟开口恨声道：“群臣无耻，有辱殿下清听！近日钦天监占得‘岁星不度’，又云‘昴宿晦昧、紫微隐光’，言此为阴阳失衡、乾坤倒错之兆，遂妄指我朝连年天灾，皆由殿下监国、女主摄政，致使日月失纪、四序失常！”

第169章 盼君归

	瑟若听了，却无动于衷。她看惯了言官借机生事，也素来不把鬼神天象之说放在眼里，只续问：“不止于此吧。既开口了，要说实话。”
	姚宛知陆咏迟性子，必要怒气上头口不择言，故抢先答道：“回殿下，是有几位官员上表，请为殿下择配良婿，言称可正阴阳、顺纲纪。”
	“这才对了。”瑟若一笑，“好了，把情况都理一理，全盘给我吧。你们都怎么了，当我是雪做的不成？这点小事，何至于伤我身体？看来是我这几年病得太少，该你们多进宫守我几晚就知道了。”
	“殿下！”陆咏迟立刻跳了起来，怒道，“说这些晦气话做什么！分明是陛下拦着我们不让说罢了！我早说了，这等下作手段，若殿下出手，早就除得干干净净！”
	姚宛拉住她，镇定地向瑟若行礼罢，给她拽走了。
	瑟若望着二人背影，摇头一哂。她倒真觉是个无聊小事，不料人人都怕她伤心、动气。其实刚监国那年风言风语不知凡几，都未损她分毫，何况如今？
	不过，眼下意味自是不同，她还政是明摆着的趋势，这是有人借机试探皇帝和她之间的感情，试探皇帝是否有全盘掌权之心，亦试探她做了近十年的监国长公主，是否要成第二个武皇。
	她倒真顺势考虑起出宫设府之事，不如便趁此择个俯首帖耳的驸马作幌子，只订婚约不兑现。最好来自梁党，等梁述一除，正好废驸马另选，之后再行权宜之计。
	只不过，想到此事就算假戏假做，辉山也必然心痛难言，而她自己，亦不愿与除她以外的任何名字并列一处，这便是冷静权谋之外，谁也不能自控的私心了。
	算来将近一年未见面，祁韫仍三日一信逗她笑，只是字里行间，不免带些相思缠绵苦意。她当然也想祁韫想得发疯，每次病中，都好想好想能吃到她喂自己的一口饭。
	只是，祁韫不敢回来，是因诸事羁縻，更因怕自己一旦踏足温柔乡、亲眼见她病弱之态，就无勇气、无心绪再返那刀光剑影、黄沙漫天之地。她不敢见祁韫，也是怕自己一旦露了女儿娇态，就无心再以铁腕雷厉风行。
	她一目十行扫罢鸾司整理的“女主祸乱”相关条陈，心中一叹：无论如何，这“驸马”之事，自要等辉山回来当面商议。
	……………………
	女主监国、颠倒阴阳的流言，很快在边地都传播开来。
	祁韫不能不怒，就要打点回京。承涟不拦她，只冷静提醒一句：“你露面对殿下未必是好事。凡攻讦女主摄政者，皆从私情入手，当心回去成了活靶。”
	祁韫当然明白，她与瑟若的风言早已流传多年，几成京城士商心照不宣的共识。
	此时朝局新旧交替、晦暗未明，有人趁势放出冷箭试探，后手不过是借“私情”污蔑瑟若放纵失德，逼其婚嫁、退位还政。
	更不敢细想的是，若她的真实身份败露，瑟若就不是吕后、武皇那般权色并济的英主，而是彻底颠覆纲常的大逆之人。
	直到此刻，她才真切生出对这段情、对自己“强求”的悔意。她不能不觉得是自己害了瑟若，毁其光明磊落、无愧家国的一生，几欲一死赎之，甚至一死亦不足以赎。
	尽管这般局面，早在她爱上瑟若之后这上千个夜晚，便已在无数梦魇中惊醒过。不料一日成真，竟会叫她如此悔、如此痛、如此怕，甚至软弱到动弹不得。
	真正救了她的，是瑟若的一封信，只有三个字：“盼君归。”
	……………………
	祁韫回京已是九月下旬。奇的是，瑟若不仅指定见面日期与时辰，还特意选在坐忘园相见，并言届时自有人引路。
	九月二十六日之期，对尚在辽东的祁韫而言可谓仓促，她几乎是昼夜兼程、驿马不停，才堪堪赶上。入京后只来得及换身衣服，便匆匆赶赴梁侯宅邸。
	坐忘园乃京中景致最胜之地，山水精微，雅士所趋，须得仕宦大族荐引方能入内，祁韫亦是首次应邀。
	门前果有一姿容俊美的小厮专候，眉目如画，举止清雅，印证了那句传言：坐忘园中，无事不美。
	然祁韫此行心绪纷乱，甚至都拿不定主意是否求瑟若对她断情，园中花木风物再盛，也无暇顾盼，亦懒得看那来往人物打量自己的目光，只随那小厮引路而行，恍若梦中。
	谁知行至园中偏径，远远迎面行来一人，正是梁述。
	梁侯年过五旬，身姿却十分挺拔清朗，面如玉削，步履清疏，宛若松下闲云。仿佛凡间岁月从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倒像是清晨山水间走出的神仙人物，一现便教人忘言。
	他身着月白织金常服，仅带一随从，似正要出门。
	周围游人早已注意到梁侯现身，纷纷侧目。祁韫见状，自也趋身退避，低头肃礼。
	未料梁述竟止步，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她身上，笑问：“我有一昙，生于烟云香草，盛放至今十二载，未曾衰败。为何？”
	昙花夜放而朝谢，素为佛门所喻，开而不恋，瞬而不执，象无常、空性、觉悟之美。
	祁韫知他以佛理设问，若在平日，随口可引“刹那即永恒”、“大隐于市”之类禅锋回之，今日却无心风雅，淡淡答道：“只因您是梁侯罢了。”
	言下之意，真正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存与亡、盛与败，皆不离梁述一念之间。若世间真有一昙十二载不谢，不过因梁述不许其谢而已。
	梁述闻言，竟一瞬似有所思，旋即轻笑，从腰间取下一方玉佩递出，动作自然而温，竟颇有客气之意。那玉佩晶莹柔润，雕有一株含苞昙花，纹路幽隐，香气袭人。
	祁韫怔然，摸不清他意，只得依礼接下，低头叩谢。再抬首时，梁述已转身离去，衣袂如风，踪影杳然。
	周围人却皆大为震撼耸动，不仅因梁侯竟开口与此人言语，已是极大的青眼有加，更因梁夫人字“昙如”，故昙花是梁侯挚爱。以此设喻、解佩相赠，要么梁侯和此人早有渊源，要么此人回答极得他欢心！
	更不提，在今天这日子执玉入园，执的还是梁侯亲赠之玉，意味着什么！
	即使今日祁韫再心如死灰，也不得不注意到她引起的骚动，眼见众人神色由鄙夷轻视到震惊疑忌，有不少还呈现出敬畏之态，越发一头雾水，只得示意那小厮速领她寻瑟若。
	她随之越走却越心惊，只因过得几座山石，便径直穿入梁府只有梁侯本人和寥寥至亲方可踏足的内院！
	面首大人简直要起疑有阴谋，那引路小厮却说正是得监国殿下吩咐，且她已得梁侯赠昙花为佩，自是无虞。
	她只好硬着头皮迈步而入，终至一处修竹环抱的曲廊之下，一道珠帘掩映，一副檀几小榻横陈。微风拂动，竹影疏疏，帘外轻烟似织，宛如误入魏晋旧宫，残梦犹在。
	帘后传来瑟若声音，清润淡漠，如夜泉过石：“汝为何人？姓字门第，年庚几何。”
	祁韫心中苦笑，姐姐啊，我今日实在无心与你游戏，却也不敢怠慢，只得盘坐几后，躬身答道：“金陵祁韫，江南祁氏宗支次子，年二十。”
	她老实回答，只因顾虑方才瑟若未听出她的脚步声，不知是谁。不料出声之后，瑟若恍若不闻不识，仍淡声问：“春秋不问出处，唯问何以立身？”
	祁韫眉一皱，张口便答：“敢托微末献邦国，愿将白首酬苍生。”
	帘后瑟若又问，语气悠然：“若居庙堂之高，如何待江湖之远？”
	“既与山泽共息，自不忘舟楫所载。”
	祁韫开始回归初时的沮丧颓唐，语气闷闷的，听不出起伏。那神情，说是谦卑，倒更像一种认命的沉静，这句话正是说，本就是出身微贱之人，如何敢忘自己的根？
	最终，瑟若轻轻问道：“若天下倾覆，汝愿与谁共守？”
	这一问极轻，却最难。
	祁韫沉默片刻，终是抬眸，低声一语：“愿以寸心，佐君平山河。”
	无论问多少次，她的答案都不会改。
	帘后之人这才轻如云雀地笑起来，只见一双玉手将珠幕一拨，瑟若笑嘻嘻探出头，眨眼道：“瞧了一日，也只有这个合我心意，我的驸马便是你了。”
	祁韫愣怔不已，瑟若已越过她面前小几，提裙在她旁边跪坐，身子倾了过来，不满道：“这么久没见，你就这样冷冰冰地对我？北地风霜大，把我的驸马吹凉了？”
	面首大人这才回过味来：指定日期，限时而至，梁述赠玉，持玉入宅，再到这从年龄家世问起的四问四答……心下惊疑不定，霎时如雷击顶，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莫非，竟是给长公主……择驸马？
	而她的“通行令”，竟由梁侯亲手递出？

第170章 选驸马

	瑟若见她震惊得僵在原地，抱着她肩一通摇：“完了完了，我的驸马是个傻的！重来重来。”说着大摇其头、大叹其气，就要退回帘幕之后，终于被祁韫一手牵了回来。
	她还没说话，祁韫就将她抱在怀里，还掌着她后颈，不许她抬头看。
	瑟若自是听得出她在默默流泪，拍着她背轻哄：“这么委屈啊，早知道，该早些唤你回来。”
	“瑟若……”祁韫低声道，“我只是想你。”
	纵使早已定情，她敢唤她字的次数也屈指可数。瑟若不禁心中温软一团，“嗯”了一声，笑道：“我也想死你了，没有你我怎么吃饭呀……都好难吃。”
	“还说呢。”祁韫抱着她的力道又加了几分，感受到那衣饰之下的玲珑细骨，薄得像一片秋叶，心疼不已，“我好容易养出的一点肉，一夜全还给天上的星星了，殿下是不是该受罚？”
	瑟若在她怀里仰起头，嬉皮笑脸道：“你敢罚我？”
	祁韫罕见地皱眉抿唇，神色骤冷，一捉她下巴就吻了上去，气势着实凌厉。
	瑟若心跳大乱如天地倒转，却也喜欢得如坠云雾，迷乱之中得意地想，果然没白激她。她这冷肃不语就“动口”的模样，也很有滋味啊！
	只是，这一吻实在太狠重深长，倒真是实实在在地贯彻了“惩罚”二字，瑟若只觉她好像一辈子都不打算停，也不打算“饶过”她。
	这人手上倒仍光风霁月，只是把怀中人圈得稳重，丝毫未挪动一分。可唇齿间的压迫与狠意，分明揭露了那谦谦君子温柔画皮之下，自小就如狼犬般睚疵必报、护主护食、见血方休的“阿韫”的本真。
	待终于被放开了，瑟若脸红心跳，久久匀不过气，低垂着眼睫不敢看她。偏偏目光正落在她沾着自己口脂的唇上，越发昭示方才的凌乱艳冶。
	此前都是夜里或车中，哪有光天化日之下经此一遭，监国殿下更是羞得快化了。
	祁韫的手仍松松拈着她下颌，此时轻巧一带，就将她脸庞抬了起来，笑道：“只是第一道罚，后续的，以今晚好好吃饭来代吧。”
	瑟若许久才敢瞥她一眼，又迅速将目光转开，偏头将脸抵在她肩下。
	那一眼看得分明，这人眼里仍燃着冷焰，却较方才多了一抹玩味般的愉悦，让瑟若不禁羞乱地想，原来她从不是无欲无求，平常只是忍得太好、装得太像……
	她想了半天，心里除了喜欢实在没别的想法，嘴上只好胡乱扯个理由嗔她：“你怎能在……在我舅舅家……”
	祁韫觉得十分好笑，勉强忍住，也跟她胡扯：“那么，行宫算谁家呢？”
	“祁辉山！”瑟若抬头一声怒叫，拉开身距、伸直胳膊就要将她推倒廊下，却使劲推了半天都纹丝不动。
	祁韫甚至两手向后一撑，似笑非笑地看她推，终于在她半站起身要从高往低使力猛压的那一瞬，轻巧灵活地向两侧一收双手。于是瑟若是如愿以偿了，可惜自己也颇狼狈地倒在她怀里……
	监国殿下扑在她颈边、对着她耳朵假意大哭：“欺负人了！我要叫我弟弟、我舅舅都来收拾你！”
	祁韫敢行此种种“狂妄”之举，自是赌准了以瑟若和梁述行事之缜密，这整座庭院必无人敢靠近。故而监国殿下再怎么放狠话，也不过是“叫天天不应”罢了。
	瑟若见祁韫还笑，气急在她下巴上咬了一口，两人这才休兵止战。祁韫边笑边将瑟若扶起，深秋清寒，怕她在地板上躺久了着凉。
	监国殿下自是算准了祁韫归程的最快时日，掐着点儿发信，让她蒙在鼓里走完全程，正为这么一出“相看驸马”的好戏。今日也确实是京中高门贵族适龄子弟入园接受长公主试验的日子，皆需以宫中发下的玉令为凭。
	听祁韫说罢她和梁述打的机锋，瑟若莫名大笑起来。小面首怎么问她都不吐真话，其实是：这位“佳婿”本无资格，却误打误撞给出了一个最佳答语，难怪舅舅喜欢她，没按商量好的递出宫中玉令，而是给出了自己最常佩的那一枚待放夜昙。
	瑟若不禁也有些得意，她心爱之人，不仅强到甫一出手就震撼东南、使舅舅动了杀心，今日当面交锋虽不明真相，亦妙语上乘。其实不论那些，就凭这模样、这皮相、这风姿，也足够舅舅认真欣赏一阵。
	她这大半天也把京中适龄子弟都瞧遍了，不论是否已有成见在心，确实个个都不如祁韫好，舅舅赠昙，不也佐证了这一点嘛。
	也真如祁韫在桃林里所想，没有男人伺候得了她。这也是面首大人微妙地塑造了监国殿下的喜好，被她这样深沉而炽烈地爱过、疼惜到骨髓地护过，世间再无他人能超越她带给瑟若的体验，确实“曾经沧海难为水”。
	或许方才狠厉一吻撬开了祁韫真面目的一丝缝隙，说到相看驸马，小面首竟难得醋到冷问“都是谁”，语气分明是若无约束，她必一一捅死完事。
	瑟若笑道：“说他们有什么意思，我只要你一句话，愿不愿我嫁旁人？”
	其实此事祁韫反倒思虑得太久，以至于早已平心静气：“不愿。”
	后半句才是重点，她缓缓眨了下眼，重新看进瑟若的眼眸：“可我也不阻。”
	她当然早就想得通透，既然本就不图名分，为瑟若考虑，自是择个合适之人做幌最佳。这正是商人与权臣皆擅的“潜策微行”、“回锋借势”之法，不直面锋芒，而以曲达直、以最小代价成其大事。
	瑟若听得撅嘴，狠捶她一下：“知道你懂事，可也不必委屈至此。我就问你愿不愿，你若不愿，我自有办法了局。一切只在你一句话。”
	祁韫笑：“那么，不愿。”
	瑟若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狡黠道：“你是不是不敢回来，怕拖累我？今天这幅霜打茄子的怂样儿，是不是要和我分手？本宫把你算得透透的，才请舅舅出面保你。”
	“有他和我都护着你，谁敢揭你身份？至于那借口星象、无事生非的一伙人，不日奂儿也会出手料理。”
	她话里的从容笃定，如执棋者落子无声，却已封死诸路，让祁韫不由忆起方才与梁述对答的那一刻。那般云淡风轻之间，昙花不败、乾坤反转，不过手中一念。
	他们之所以不惧世局翻覆、旁人指摘黑白颠倒，只因真正的大权在握，从来不必解释。所谓是非，不过他们取舍之间。跟他们叫嚣什么“颠倒阴阳”，本就是笑话。
	祁韫听罢只是沉默，许久才说：“瑟若，我只是不愿成你光明人生唯一的污渍。”
	她是真后悔“强求”她，以一己之愿，扰乱了瑟若原本可以如世间寻常男女一般寻得夫婿、琴瑟和鸣的命运。
	不料，瑟若清甜的鼻息骤然靠近，语声低柔：“说什么胡话？只好来封你的口……”
	祁韫本待她吻，谁料殿下只是指尖轻拂她唇畔，半笑不语地将那点淡粉残脂一揉，不仅没抹去，反而晕得更开，才暧昧一笑：“瞧瞧，是谁污的谁？”
	话未说完，就被祁韫一把攥住，又狠亲了一场，把二人唇上口脂都咽尽才了结……
	晚饭居然依旧在坐忘园吃，瑟若摸出一笛，稍显生疏地吹了几个音，便有侍者鱼贯而入，于檐下小榻前设下一席静雅晚膳。
	祁韫这才有心细观园中陈设。原来梁府内院分为晋、唐、宋三院，形制规制、建筑风格、堂中器具，皆依朝代演变而建。
	更别出心裁开辟一座“上古”之庭，由九处袖珍花园相联，以《诗经》《楚辞》之意象命名，其景或清幽、或瑰丽、或荒寒孤绝，宛如时间的织线错落交缠，将百代风物一一纳入府中。
	坐忘园中，无论身居何处，皆似穿行在千年绮梦之中，仿佛梁述不止主宰当世，更能逆流而上，与光阴共谋。
	其中魏晋之院最为幽逸孤高，不似唐院之雍容绮丽、宋院之精整端方，而取清旷洒脱之致，石榻竹廊、草木稀疏，意在山水之外自成高士胸襟。
	祁韫初至时，风姿寥落，神色清苦，带着万念俱灰的静默孤绝，立于松影山石之间的模样，倒无意间和此院气韵浑然相契。
	只不过，瑟若坚定选她、作弄她、逗她、宠她，不过片刻便将她从尘梦深处唤回眼前，一箸一笑，细水长流。
	梁府中几乎人人通音律，甚至有笑话说：“梁家狗吠三声，竟是一段商角徵。”故而府中许多调度之令，皆可由主子以乐器传达，笛与哨成了常用的携带之物。
	祁韫见瑟若指在笛孔上放得生硬，心下暗笑，料她多半是昨夜临时练了几下，未料真见笑于人前，一时忍俊不禁，笑得咳了起来。
	瑟若便抄笛子敲她肩头，还硬塞到她手中：“我看你也不会吧？”
	“确实不会。”小面首坦承，“我只有时间挑一两样练精，否则无的放矢，到头来一样都不成。”
	然她确实继承了母亲极佳的音律天赋，且吹奏讲究气息绵长，对常年体弱、养尊处优的贵人来说颇费力气，可祁韫当然自觉不是难事。她方才是因瑟若快被吻断气才停，自己还远未探底呢。
	于是二人饭也顾不得吃了，索性对坐琢磨起笛子来。瑟若本就半桶水，说得天花乱坠，全无章法。祁韫初次上手，虽气息足却不得其法，呜咽如风入破瓶，实在不堪入耳。
	两人胡闹了一阵，终至彼此都听不下去，悻悻停了手。坐忘园风景太好，实不该由两只野鸭败坏了此地风月。

第171章 以身许国

	自家妹妹竟成了梁侯极青眼之人的传言，祁韬次日一早到值便听说了。
	金榜传胪后，按制探花多授翰林院编修，故而他整日在翰林院与一众资深老翰林为伍。那班人号称编经修史、道貌岸然，实则也颇好风闻八卦，消息灵通得很。虽无实务可理，却日日议论纷纷，津津乐道。
	祁韬性子和顺，不喜纷争，每当老前辈们围坐闲话，他便带笑听着，心思早飞到九霄云外，一时一个念头，想着如何将这等无稽传言入他笔下小说中去，倒毫无新人初入官场的桀骜之气。如此更讨人喜欢，几位老哥哥愈发爱拉他谈天。
	同届之中，谢、傅二人亦入殿试，只是名次略逊，一为庶吉士，留翰林院修撰典籍，一为刑部主事，外调湖广供职。
	倒是裴宪之、赵令昉等此前少有往来的贵胄子弟，因家世或缘请调，皆留京任职，来往渐密，竟也多是爽朗人。几人清闲之余，时而泛舟西山、夜饮画楼，吟诗作对，唱和不绝。这一年可谓春风得意，岁月可人。
	故而这天老哥哥们一见就把他扯住问话，叫祁韬险些惊得一跳，听他们说得神神鬼鬼天花乱坠，一瞬竟产生了怀疑：这是在说辉山？怎的我们也入了他们的闲篇？
	其实，祁家原本依附于王家，王党倒台后，迟迟未择定换哪艘船。祁韫得梁述看中，外界自是认为梁党笑纳了祁家。
	这也是因祁元白旧病复发，虽不剧烈，却也缠绵病榻，许多事有心无力。祁承涛脱宗，祁韫几乎自成一派，虽在家时仍晨昏定省、笑颜如常，在外也时有家书问安，却不得不使做父亲的更添一层伤心。
	几位老翰林见祁韬当真一脸茫然，愈发来劲，你一言我一语，把风声说了个七零八落，五个人竟能讲出七个版本：有说祁二和长公主是宫宴私定终身，有说梁家早就悄悄认了这门亲的，甚至还有说祁二其实是梁侯的私生子！
	祁韬一路回府，仿佛脚下踩着云雾，到了家中，直奔祁韫书房。祁韫听到“私生子”版本也不禁失笑，将夜昙玉佩拿出给他看，略述经过，祁韬这才知真相。
	“昨日是殿下于坐忘园相看驸马之日，你又得梁侯庇护，她……她不会真要……”他立刻想到这一层。
	祁韫却淡淡摇头：“若真是那样，反对之声只会更甚。她的本意，只是借梁侯之势护我周全，使有心之人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她顿了顿，又道：“此事多半仍循历代女主旧例，趁风言未大作，反以此强硬立威。既已有人敢造谣中伤，便须雷霆一击，堵住悠悠众口。”
	“她自知身为女子本就处处掣肘，便更不能容旁人借情字妄测她志。”祁韫目光沉静，“此时，她要的不是退避，而是让天下人知，纵有风波，陛下与她一体同心，她握政如常，不容挑衅。”
	次日大朝，果然又议及长公主婚嫁之事，言既已相看驸马，便该早定人选，以安人心、明宗法。
	此事酝酿已近两月，往常陛下虽未置一词，却每每神色不悦。一些见风使舵者，初时叫嚣得紧，自以为能讨好陛下或梁党，如今多已噤声。
	至今仍站而不退者，始终只是一拨人：以钦天监少监卞宗达为首，屡次上疏，联名劝谏者有太常寺少卿许师道、国子监祭酒温如圭，以及在野名宿、士林领袖如光熙朝吏部尚书褚彦恕、湖广书院山长周子衡等，皆耄耋之年，望重朝野。
	这便是朝局难解、充满变数之所在。这些人既非党争工具，亦无私利可图，唯信奉纲常伦理、礼制不移，持“男尊女卑”、“内外有别”、“阴不干阳”、“女主无冕”之说，根深蒂固，寸步不让。
	在他们眼里，纵瑟若再有才干、再多治绩，皆不足为凭。九年前她监国，是迫于时局，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圣主长成，声望日隆，她便理当退位还权，归居内廷。否则，便是“母仪未分、纲常失序”，此非政体之争，而是礼法之乱。
	钦天监卞宗达正激烈上谏，声色俱厉，忽见金銮殿上，侧旁珠帘轻启，一缕晨光透帘而入，将珠玉微光映在阶下石砖。
	长公主殿下自帘内缓步而出，未有声响，亦无传报，仿佛她本就应在此处，如旧例、如寻常，每日如是。
	她一袭红裙，鬓发清简，眉宇间隐约病色，却自有一种不容逼视的尊贵。其姿容不艳，神情亦无怒意，唯那步态从容、眼波淡定，叫人一见便心生敬畏，不敢妄动，正如神妃下临，不怒自威。
	群臣尚在整肃衣冠、纷纷下拜，她已在殿上安坐。那玉座不知何时置于帝位侧前，规制恰合九年来监国礼制，显非仓促所为。
	殿中顿时鸦雀无声，只余风过宫瓦微响。
	三年来，陛下独自临朝，她亦避居深宫，政事多不亲裁。如今忽然现身，且正值婚议纷纷之际，熟知她手腕者心头顿生寒意。
	殿中诸臣互视一眼，便觉风色突变，空堂肃杀，似有雷雨将至。
	卞宗达随众跪地又起身，一时断了言语。瑟若却在座上自在地微一拢袖，淡笑道：“卞卿，我等你说完。”
	他面圣机会寥寥，从不识殿下路数，不知她笑容里可能藏着的就是万顷寒霜。更自视理公天明，故而言辞愈发激昂，字字铿锵，久久回响于殿中。
	待他说罢，瑟若微一点头，起身负手踱步：“既论天象，我与你辩。所谓‘岁星不度’，现世者几何？”
	不待卞宗达开口，她已自顾一气呵成：“首见于秦昭襄四年三月，次见汉武帝元封三年八月，又有唐高祖武德九年二月，五代后晋天福元年十月，宋哲宗元祐四年七月……凡此共七次，皆有岁星不度之异象。”
	“再论‘昴宿晦昧、紫微隐光’，其例更多。如汉成帝鸿嘉三年、唐玄宗开元二十五年、宋仁宗皇祐二年、元英宗至治三年……史载不下十二次。”
	卞宗达知其所引皆有据可查，无从反驳，一时沉默。
	瑟若笑意更深：“那么，这其中有几次与女主摄政有关？又有几次引发灾祸？我告诉诸位，与女主摄政相关者，无。其后确有灾荒者，不过十之三四。至于因灾而乱、民不聊生者，十之不足二。”
	“诸位既尊古例，敢问可曾细读？自秦以来，荒年占比几何？”她语锋一转，望向班中户部尚书卢弼之，“卢尚书，你来说。”
	卢弼之躬身应命，沉声道：“回殿下，自秦至今一千八百余年，荒歉之岁约占四成，其中连年大旱、涝疫并至者，不下百次。”
	瑟若续道：“不错。可见荒年十之三四，本为常例，未必由岁星不度、昴宿晦昧、紫微隐光而起。若以此等灾异强归于女主摄政，岂非徇私曲理、倒置因果？”
	她神色从容，语声虽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沉定与气势，如旷野长风，卷地而来：“天象诚为上天垂戒，旨在警示人主修身省政，克己守礼，未尝便是定数死谕。”
	“若谓星辰一动，便定人生祸福、国之兴亡，那我辈尚有何为君、为臣、为民之责？若果真旱涝丰歉、生死成败皆由天定，那我等尘世众人岂非应手缚足缠、两眼望天，徒坐庙堂，不问万事，静待天命？”
	言及于此，她语势一转，如山岳临风、江河决口：“我监国九载，承先帝遗命，辅幼主而理朝纲，殚心竭力，未尝一日偷安。”
	“九年以来，整饬盐政，厘清户籍，开海设厂、铸火器以强兵。定九边军饷，修水利、治漕渠，以安国本。正朝仪，复典章，重农桑，开民学，兼收并蓄，以兴文教。虽不敢言无憾全功，但问心自省，未负宗庙社稷，无愧百姓苍生。”
	“便论此次春荒，自上而下，陛下躬行节俭，与我亲督赈务，各部精诚协力，地方能吏昼夜不息，粮道调度无误，赈济有条不紊，未出大疫，未乱一方。群臣同心，终令民生得保，此乃庙堂群力，不独我一人之功，亦绝非天数可阻。”
	她立于御阶之上，目光如电，扫视殿上百官：“今日之局，虽系我与陛下两肩所承，然天下之治，岂止我与天子之责？诸位同列皆为股肱之臣，若谓我之政为不法，便是九年政绩一概否定，诸君所行尽归虚妄！”
	最终，她一语落下，声如玉磬却如千钧横扫：“不独卞卿，在座诸公谁欲罪我，列证来辩！”
	此言一出，群臣震动惊惧，纷纷跪拜一地。
	卞宗达自是无言以对。论政本非其所长，何况方才一番激辩，早已被长公主气势压倒，脑中一片纷乱，只回旋着星宿昏晦、天道谶纬之说，仓皇间更不知如何反驳。
	况若真欲罪她，便等于推翻九年来朝廷诸政，那是连陛下与满朝文武皆一并否定，他更无此胆魄与能耐，又怎能措辞成章，与她争锋？
	林璠方才始终全神贯注地听皇姐陈词，越听越面带微笑、喜不自胜。那自幼在他心中如山岳般高峻的皇姐，曾为他遮风挡雨、引路开途，如今再临朝堂，仍是当年那人。
	许久，才有国子监祭酒温如圭出列。他年逾七旬，原已致仕，前祭酒陆元礼因春闱案被贬，临时征召，方才再度披朝服、出而任事。
	此时他步履蹒跚，神色肃然，缓缓跪地，语声苍老却坚决：“殿下天资虽高，然天命有常。女子居内、辅佐君侧尚可，久居中枢，终乖纲常。今陛下已长，殿下亦逾双十之年，当思嫁娶，以全礼教，不宜久居尊位，扰□□常。”
	不料瑟若却莞尔，语气温和，眼神锋锐如剑：“温先生，昔年先帝曾欲请你入宫教导我等宗室，授以经典。那时我年方九岁，偶取你所作一篇为试，略读便见一处失据，遂奏知父皇。”
	“先生引明夷六五曰‘利贞’，而爻辞明载‘利艰贞’，删‘艰’字则义大谬。六五处危而能晦明，岂是寻常‘守正’可概？最终，你未能入宫，而是梁侯所荐之秦弘正先生执教此职。此事想必先生无从知晓。”
	殿中一片寂然，温如圭脸上神色微滞，片刻未语。
	瑟若不疾不徐，继续说道：“你等常言，女子才性不及男子，才德不足以参政。可我三岁识字，六岁通琴书，七岁研易理，九岁能赋百篇，宗室子弟中，才学修养无一人可与并肩。”
	“更遑论九年监国，于庶政万务中识权衡、究人事、悟天理，纵非科场出身，亦自知可为一代栋梁。”
	“倘今日之制允准，我亦可应礼部试、策问殿廷，必不落在列诸公之后。若尚不信，便请择经义、策论、时务、律令，任意一题，当庭试我。我若一问不通、一字答误，先生再与我谈‘女德’二字不迟。”
	群臣越发骇然耸动，只因谦恭乃士子之德，亦是朝臣言行的底线，未曾见有人如此从容平静、却又自负至极地宣扬自身才识。
	可但凡与长公主共事者，无不心知她学识之博、才思之敏。朝仪、制诰、政令细则，稍有疏漏，皆曾被她当堂纠正，致使羞愧难当汗流浃背者，比比皆是。故此番言辞虽傲，却字字在理、句句有据，竟无一人可驳！
	温如圭尚欲再进：“殿下所言虽诚，然宗室婚嫁，原是礼制所系。公主年过双十，尚未成婚，既不合祖制，又有损风仪……”
	话未说完，瑟若已回身拢袖，平静截道：“若论婚嫁，我早已有心许，且在九年前，便已成婚。”
	此言一出，殿上轰然，满朝皆惊。诸臣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所指为何。
	只听她语声沉静庄重，缓缓道：“我以身许国，唯一夫君，便是大晟！”

第172章 廷杖

	一语既出，金銮殿上寂静如死。许久之后，才有低低议论声起，愈发骚然。
	有人大骇之下不觉失礼，仰首望向殿上，只见监国殿下今日果非寻常装束，所着非未嫁之素衣，而是新妇之正服，衫钗皆依国制婚仪所定，未作张扬，却处处皆昭告天下。
	众臣心神震荡，有如闻霹雳于青天。
	瑟若却笑得坦然，眉目间更添一分傲气：“自九年前登坛监国起，我之身便属宗庙社稷、百姓苍生，又岂能再归于一凡俗男子？”
	“更须以实务论之。我曾执掌朝纲，若归一姓之家，岂非使其一跃为帝王之侧，成为天下疑忌之源？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待我还政之日，不过择一观庙，青灯古佛、云水清宁，自此不涉尘世，了却残生。此乃安宗室、稳朝局、全社稷之唯一之策。”
	她扫视群臣，神色肃然：“诸君皆是通达老成之人，我亦无意虚饰，不说那些避实就虚的言语。权力之重，何需讳言？我今日所陈，正是为江山百年计、社稷千秋谋，实为正道！”
	事已至此，卞宗达、温如圭等人已无一字可驳，退无可退，遂以死谏为最后一招。二人当场伏地叩首，额血涔涔，声泪俱下，言辞哀切，求殿下回心转念。
	与他们一同上疏之人亦纷纷跪出列前，或哭号、或哽咽，一时间朝堂如市，哭声四起，几近闹剧。
	瑟若冷冷看着，最终漠然一语：“好一个文死谏武死战，便成全你们。”
	说着，她红唇轻吐：“赐廷杖。”
	林璠也于此刻起身，淡淡吩咐：“来人，行刑。卞宗达赐八十杖，温如圭年迈，赐四十，余人二十。”
	他说罢已牵起瑟若的手，步下丹陛，语气温和如闲庭信步：“诸君不妨移步午门一观，朕与皇姐先行一步。”
	话音未落，东厂锦衣卫已如影随形，将殿中团团围定。素来温吞不露锋芒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东厂督办王思和笑意盈盈，自人群中走出，躬身拱手：“诸位，请吧。”
	这“请”字，说得客气，实则逼迫。众臣心知，所谓“移步午门”，不过是叫他们亲眼目睹卞宗达、温如圭伏地受杖，死在血泊之中。
	群臣在卫士押送之下，如赴刑场，人人心头沉重。
	首辅陆简贞虽属长公主一系，亦不禁面色发白。其余诸人神情各异，有的怒火难遏，有的惊惶失措，有的垂首喟叹，有的目光灰败，仿佛文统沦丧、斯文扫地，只觉此生所信尽数崩塌。
	唯阁臣鄢世绥行于前列，神情安然，唇边含笑。
	因郢王案事，他险些折损族兄及数位心腹，遂不得不暂向梁述俯首，假意归顺，先缓一手。当日却向宫中进贡故乡贡米，米粒淡红如脂，精美可鉴，唤作“胭脂米”。皇帝心领神会，回赐一种以青黍与白莲碎合制之贡粮。
	胭脂米者，“朱粮”也——“诛梁”。青黍白莲，即“清白”。自此，帝意已明，鄢氏与梁党再无干系，暗中正式转为帝党。
	而今这一场，于他而言，不过正中心意。这对天家姐弟威仪如山、潇洒利落，法理言辞皆备，气魄胜人多矣。
	既然有人执意以死求名，那便见血，方能立威。青史留名原是死后事，眼前更要叫活人识趣，知畏、知止、知进退，这才是为政真义。
	嘉祐九年十月二十八日，天清气朗，阳光如洗，映照午门前金砖黄瓦，寒意未至。
	卞宗达受廷杖在前，背血淋漓，口中却仍喋喋高呼，以星象灾异为说，指斥女主摄政大违天道。起初尚言辞激烈，然杖下痛极，终语意颠倒、唇舌不清，只见口沫横飞、声声哀嚎，围观诸臣面色各异，不忍直视。
	温如圭跪于其后，骨弱筋衰，泪眼昏昏，口中哽咽：“国之不存，礼之将绝。”语未尽，杖刑方及十二，便已晕厥于地。
	林璠立于丹陛，望之神色不动，仅于卞宗达辱言不绝时，眉心微蹙，片刻后垂眸示意打死。而温如圭年迈体弱，终究立即停刑，着人速送太医院救治，留一线生机。
	于是这二人一死一伤，余人也不过血肉模糊，亲属抬将回去，还要先磕头跪谢天恩。
	消息当日便传遍京中，数日内举国震动。长公主素有仁心厚德之名，民间口碑甚佳，未料此番竟挥下腥风血雨，引得议论纷纷。
	不为党利而遭辱杀，是读书人最怕之事，瑟若姐弟所为，必在史中留一笔“暴政”之讥。京中茶坊酒肆、士人言谈间，亦多为此事扼腕叹息，或摇头，或愤然。
	秦允诚却忍无可忍，当晚便在酒局上拍案而起：“你等只记得一日之刑，不记得九年之功？南北分榜、寒门广录、边地士子之福，皆是长公主所赐！她开言路、抑世家、晋寒士，为你们铺下进身之阶，如今倒反咬一口，岂非狼心狗肺？”
	他身侧的绮寒亦冷笑，酒窝浅浅却满是讥讽，指向席中言辞最烈一人：“就说你老兄，嘉祐四年那场恩科，是殿下特赐扩招，你才得以入仕。朝廷怜你寒门出身，派你赴江西富庶之地为官，如今却肥头大耳、声色犬马，早没了半点穷书生气度，还敢口诛笔伐？”
	说罢，二人一同罢饮摔杯，绮寒轻蔑一笑：“蝇营狗苟之辈，不足与我共酒！”相携扬长而去。
	祁韫于此纷乱中，心情亦是沉痛。
	回京之后，虽有那一日“驸马”，瑟若一笑便抚慰她心，可不知为何，总觉意懒神疲，百事索然。
	往日只睡三个时辰、余下时间皆在理事，近日却忽觉一切空空，恍若步入虚室，不知所趋，人生所求又究竟为何？
	所幸辽东事有承涟执掌，经过兄弟三人半载拜码头，试水的第一家谦豫堂终于开了起来，存银起势不错。本是振奋人心之事，她却愈发懒倦，日中仅回几封紧要书信，其余尽数交予他人。
	或许是十年来策马不歇、狂奔赌命，至今骤然止步，才知人力有穷，意志有尽。
	或许是此前在辽东因瑟若之事，她竟认真起了或轻生、或求瑟若对她断情之念，虽被瑟若轻巧救起，那寻死的念头却无法风过无痕。
	她更忍不住频频回想那“不败昙花”之喻，只觉一生追逐，到头来也不过是权贵手中随意拨弄的棋子，纵自己万般智谋，又有何用？
	更雪上加霜的是，与瑟若坐忘园分别当晚下起雨，随行宫人只带了一件略能防雨的薄氅，祁韫担忧瑟若着凉，便把自己的披风给了出去。瑟若自是开心，还先抱着那衣物埋头嗅了片刻，再笑盈盈地裹回宫中。
	高福要把他衣服给她披着，祁韫却说不用，这点小雨，在外淋了不知多少，早就无所谓，撑伞走马回了家中。
	哪料这一夜寒湿入骨，竟真将向来体健的祁二爷病倒。或许还引动了三年前落水的病根，未发烧，只是时不时咳嗽。
	祁韫自重风度到几乎严苛的地步，病中能不见人就不见人，更受不了自己说一字咳两字、不时唾吐、声带痰音的丑态，谢婉华、阿宁来探病，都被她敷衍走。
	这场小病，竟至病来如山倒，祁韫终日闭门不出，沉沉欲眠。实则并非病势深重，而是心力将竭。
	谢婉华虽不明缘由，却知心志崩盘对于辉山这等一生只以一口气强撑的人来说，若气机崩散，便非一场病，而是彻底坍塌。
	夫妻二人急得无计可施，甚至私下商议，要不要想个法子递信入宫，请殿下设法开导，却哪有门路。
	作为贴身之人，高福与如晞最心疼不过。如晞见二爷接过药碗，眼都不眨一气饮尽，随手搁下药盏，仿佛不觉苦、不觉烫。
	再望向那往日温言如春、如今却冷淡如冰塑的面容，她心中酸楚难抑，当场失声痛哭。
	这日冬阳暖照，病势也好了七八分，祁韫难得出屋，在院中晒了半日太阳。
	她一面养神，一面暗暗为自己打气：如今大局已定，最后一事亦已落子，瑟若既已许下归政后山水之约，更因我一句“不愿”便坚拒旁婚，这般情深意重，自己还有什么理由不快活、不振作？
	她晒着太阳，手中翻着请帖。虽病未全愈，事却不能耽搁。这七八日积下的门帖堆成一摞小山，她仍每日过目，逐一回信，告知风寒未解，不便赴宴。
	今日却见一张帖子不比寻常，是兵部属下、辽东粮储事务的重要干吏，军需清吏司郎中吕宝谦所请，言冬至将近，特设围炉暖宴，望一叙旧情。
	此人仅居五品，只因执掌关外军粮调度，是个“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主儿，嘴脸虽俗，却攥着实权。如今祁韫正因辽东事有求于他，轻易得罪不得。
	所谓“暖寒聚宴”，不过是邀一众冤大头吃酒赔笑，还得掏银子支援年关。既然他肯请，她也不得不应，便吩咐如晞备汤沐、梳洗。
	如晞听罢愣了一下，随即喜极而泣，背过身去抹眼角。
	祁韫这几日心神恍惚，少有关照旁人，此刻见状才明白过来，笑着安慰：“我不过是累了，借病偷几日懒。姐姐眼光一向最好，今日这身衣服，替我搭好看了。”
	如晞哽咽着点头，几乎将刚从柜里取出的衣裳都洒了泪水。
	因身体欠安，实在无心无力应付陌生花魁娘子，祁韫还让高福去独幽馆递个信，询问云栊或绮寒谁得空，能否代为走这一遭。
	可惜绮寒当日正陪秦允诚出城游玩，于是云栊便将自己整晚的伴坐都推了，专程来陪祁韫。
	按行中规矩，娘子一夜应客，往往分作数场，每场短则两刻钟，长也不过一个时辰。越是身份高、人气旺的花魁，越是走马灯般轮番见客。
	一整晚只陪一人，称为“独占香席”，对于云栊这等十二花榜常驻的大花来说，是给客人极大的脸面。
	可当真见了祁韫，连云栊自己都心中大惊大痛，只因从没见她如此颓唐病态，虽掩饰得极好，凑趣、喝酒、投壶、赋诗样样来得，哄的那吕宝谦带头鼓掌大笑，竟叫在座诸君无一人能知她是病中人。
	若非云栊与她多年相识，又同坐一处，真切感受到她身上那一股异样的高热，也断瞧不出来。
	偏祁韫在院中投壶时，所着大氅被手持灯盏、离她太近的吏部主事冯彦昭不慎燎了个大洞。祁韫尚未吩咐高福回府取衣，云栊便先开口笑道：“馆里还留着你一件裘，不如趁势取来还你。”
	这不过一句轻语，实则藏着无尽心疼。她始终不愿将祁韫当作客人看待，总觉命人去馆中取物，就像从前东家仍在馆里住着一般，那是她愿信也不愿醒的一种怀缅旧梦。
	祁韫自无不可，笑笑就回转室内脱了那燎坏的大氅。

第173章 寒夜

	祁韫十日来向宫中递信如常，瑟若却听鸾司密报说她多日未出府办事，略感蹊跷。今晚听闻她终于出门赴宴在聚丰楼，念头一转，便命出宫。
	杖杀卞宗达后，朝堂一片肃静，常事由林璠主持，她依旧回归清闲之态。且因已宣扬以身许国，一时再无人敢置喙她私德，出宫便更少顾虑。
	此前日落后出宫虽极罕见，却也并非没有，甚至夜间设局除逆，她亲临指挥都曾有两遭。
	她本想着悄悄瞧一眼她的小面首，并不惊动，赶在宫中禁严前回来便是，到了聚丰楼，果见祁韫正在座间应酬。
	其时冬夜寂黑，街灯稀疏。楼内灯火通明，自窗纸映出觥筹交错，人影纷然。她站在暗处，越发把座间情形看个清清楚楚。
	设宴者是军需清吏司郎中吕宝谦，一众陪客多是六七品小吏寒官和京中商贾，然她心尖上的人，却要在这般席上赔笑周旋。
	瑟若愣愣地看着祁韫在其中笑语得体，言谈风趣，来往间不卑不亢，自有一种不落俗套的老练风度。
	那吕宝谦扯她喝酒侃天，唾沫横飞，凑得近时，可想而知那气味如何混浊、令人作呕，她竟真能“唾面自干”，仍旧笑颜温雅。
	更有那吏部冯彦昭，不过一七品主事，仗着盐务相关，在旁攀附称兄道弟，眼神又馋又痞，明里暗里往祁韫身上瞟，状似无意，却不时伸手想碰她肩背。
	祁韫自是举止如常，略侧身便避开了，那轻蔑而泰然的淡漠分寸拿捏得极好，浑然是风度自持、不动声色的贵公子。
	瑟若一股怒火直冲脑海，登时气得两颊发热、太阳穴直跳。这些人在她面前，惶恐卑贱如匍匐蝼蚁，可竟敢，竟敢对她如此珍视的辉山吆五喝六、粗声大气，甚至起了肮脏念头！
	更叫她胸口发紧的，是祁韫明显带着病意，说话间不时轻咳，声气微哑，却仍任由人劝酒，说一杯便饮一杯，从无推诿。原来这才是她十日闭门不出的缘由。
	一旁云栊娴熟地替她挡酒、应酬、轻巧插话，甚至在冯彦昭靠近时巧妙起身，将人挡开，引得众人转向调笑云栊，她二人亦都轻松应对过去，可见默契深厚。
	姚宛今日随侍，见殿下面纱之内脸色沉如寒冰，正欲开口相询是否借口将祁韫解脱出来，就听一个柔婉声音道：“劳烦这位小哥，替我将这衣裳交给里头祁爷。”
	又听得银钱轻响，一闪即收。那娘子雪白纤手自袖中探出，将碎银赏钱递予门前听差，又轻轻托出臂上衣包。
	如果说方才是气恼疼惜，这一瞬，瑟若却如遭雷击，僵立当场，几乎化作石像。
	这还是她一生中从未出现的失态，完全是愣怔着，看那娘子立在灯火流泻的庭中，目光温柔缱绻，仿若要滴出水来。
	这娘子微仰着头，面容白净而楚楚动人，眉眼似烟霞未散，神情里有种克制至极的深情，像一朵含露将落的玉兰。
	她衣饰素雅，看似良家，举止却柔婉得过分。那身形纤弱、步履轻慢，语音带着一种藏也藏不住的媚意与哀愁，分明是风尘出身。
	瑟若脑中“嗡”地一响，起初只是惊愕，像被人从高处猛然推下，一片空白。她只看着那张脸，忽然明白过来：她是晚意。
	一念既明，万念奔涌如潮。
	她恼那些人下作她心爱之人，震惊于光风霁月的辉山竟忍辱吞刀如此谙熟。此刻才真正意识到，祁韫为了她，究竟在悄然承受着什么。
	这酒席上的每一人，说到底，不过都是因她而不得不笼络的权吏小臣，是她授命、祁韫执行的“事”。她让她办，她便去做，从无推辞，从无怨言。可那些肮脏、那些屈辱，要一一忍过、咽下去的，却都是祁韫一人。
	瑟若天生便是世间最高贵之人，她跪拜俯首的，只能是天地君亲，是列祖列宗，是先帝与大儒，最低也是与她势均力敌的梁述。她从未体会过尘世中人如何在浊泥中低首、向势小权微者强颜以笑。
	可这一切，祁韫从出生那日，便开始默默学会。更不提这三年饮过的辱、咽下的血、踏过的泥泞，全是为她。偏又不肯吐露一句，叫她全然无知。
	而她又为祁韫做了什么，给了她什么呢？晚意尚且可亲送寒衣、照料起居，可她监国之尊，恰连如此朝夕相伴的寻常温柔都无法给她。
	瑟若的心像被刀缓缓剖开，疼得无声。
	晚意今夜也是实在没忍住，接了云栊的信，就想亲来看祁韫一眼。
	虽说早已“好聚好散”，临别也留过体面话，可那不过是彼此一个交代罢了。她终究放不下那段明艳如梦的旧情，放不下那个曾照亮她半生的名字。托辞送衣，只为远远看她一眼，便也心安。
	她自能辨出祁韫病态，且知她饮酒也不会上脸，今夜却颊染微红，眼神里浮着水汽，分明是热气翻涌、身子不适。正欲寻高福相问，转头便见一神仙佳人愣怔而立，面纱之下，隐有泪光闪烁，仿若天上星辰落进人间。
	无需言语，晚意自能从她通身贵气不言自彰、身后随从气度不凡认出，这竟是监国殿下。
	二人蓦然相对，晚意自是要退，却被瑟若叫住：“这位……姐姐，留步。”
	一语出口，她更后悔不迭，自己完全是昏头了，叫住人要说什么？面上仍维持镇定，淡淡道：“姐姐可是晚娘子？我随即便回，不必因我避退。”
	晚意垂下眼睫，默默低头蹲个万福，柔声道：“贵人勿要误会，贱妾此行只为送还旧衣。既已交予，便不打扰了。”
	瑟若自是被那不动声色的一语“贱妾”刺入心底，悲哀地想，她伴她十八年，体贴入微、柔情百转，可想而知。辉山又为什么舍她取我？
	若论温存体恤，自己从未给过祁韫什么，给予她的，不过是不能示人的隐忍与屈辱，还不如晚意能给她正大光明。
	晚意当然心里有刺，不提美貌风姿，瑟若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微贱之身无情的碾压。就连此刻相对，殿下虽在堕泪，那不言自明的尊贵之态仍压得她喘不过气，只想跪、想逃。
	她也知自己今日现身，必惹长公主不快。何况对旧情如此牵缠不清，低贱又不自重，只觉失了分寸、丢了尊严，悔意丛生。
	两人默默相望，又都避过对方眼神。
	瑟若张口，却几不可闻，半晌才勉强笑道：“知你……你对她……情深义重。我……”一时竟脱口欲赏她些什么，又猛然自觉失言，将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她不是有意施恩，只是赏人赏得太惯，竟忘了对方不是奴婢，亦不是该她周济的苦人。
	晚意只是垂头默默听着，不辨神情。
	瑟若轻吸一口气，笑指姚宛道：“我这个朋友在京有些人脉，若……若有为难之事，寻她即可。”
	“多谢贵人。”晚意终于抬起头，柔柔一笑。
	瑟若把她神情看得分明，竟是无怨无恨，甚至没有试图争胜的尖刺，只有温顺的体谅与认命的从容，无声在说：您这样尊贵的人，肯言庇护，晚意感激不尽，怎敢不识抬举？
	她实在被这目光望得几欲转身逃走，晚意便淡道：“贵人万勿伤怀，二爷从来只心悦一人。我对她不过一厢情愿，今夜是我不该来此。”
	说罢，她忽地伏地一拜，声音低却清晰：“贱妾生于微末，自知命薄。只因皇恩浩荡，才得一线温饱安生。贵人今日念我一声，已是莫大恩荣。只望您保重身体，如今这般清瘦，着实教人心疼。”
	瑟若勉强笑了笑，更无颜受此温柔，衣袂如风当先离去。
	晚意起身，心中一声长叹。又寻传话的小厮，低声道：“还请递个话，烦祁爷的跟班高大爷出来。”
	待高福出来了，她只淡淡一语：“跟二爷说，方才那位瞧见了我，立时去追，还追得上。”说着也离开了。

第174章 病愈

	祁韫听了高福转述，简直以为自己烧糊涂了，神志不清，耳朵失灵。
	她也不料自己竟还正经发起烧来，倒是两年来头一遭，且她这几年风寒高热的次数本就不出一掌之数。
	其实前几日闷得发慌，今晚出来应酬、做做正事，倒觉心口那团无名颓唐郁气散了些。三杯酒下肚，便又恢复了惯常八面玲珑模样。虽席间渐觉发热、气促，她却反而神清气爽，精力大盛，几乎忘了病着。
	这场饭局也无甚难对付，洒洒水而已。她应酬过更难缠的、见识过更讨嫌的，心里自有分寸。
	便是那冯彦昭之流，有些龙阳之好、行为轻浮，她也不是没碰过。有时闲得无聊，还会顺手逗一两句，瞧他们抓耳挠腮、心痒手软又不敢放肆的模样，倒觉得挺好玩儿。
	在这种事上，她既不像女子矜持，也无阳刚男子的忌讳，完全是少年人吊儿郎当、只图一乐。当年俞夫人给她列三名京中佳婿，她笑得肚子疼，便是这般心态。
	高福见她听了皱眉半晌不语，急得扯她胳膊：“我的爷，走啊！”
	她这才意识到高大爷确实没跟她开玩笑，可瑟若怎会夜里出宫？晚意又为何忽然现身？一时也想不通，只得自罚三杯，笑模笑样起身告辞。
	高福要给她戴风帽，她嫌麻烦推开，利索上了马，直追宫中而去。终于在离戒严只隔一条街的地方追上了瑟若的队列。
	面首大人也是胆子忒大了，直抄到天家车马前勒缰一横，马儿漂亮地打个旋儿，就逼停了瑟若的车驾。
	姚宛和侍从们都惊了，瑟若却坐在车里不动。祁韫下马三两步上前，跪地叩首道：“请殿下安，可否允我一见？”
	许久，瑟若声音从车里闷闷传来：“请上来。”
	祁韫一听“请”字都用上了，可见吃醋伤心非同小可，低声应一句“是”，掀帘进去。
	以往瑟若自是一见她就笑靥如花扑进怀里撒娇，今日却仍端正坐着，面庞微垂，眼睫低掩，面上妆粉被泪痕浸润，显然早已哭过了。
	祁韫自觉一身酒气，又在病中，不宜和她接近，于是上前半跪，执她手一握，温声道：“怎么总惹殿下落泪？我这面首着实不称职。”
	不料瑟若摇头，又忍不住砸下一颗泪：“她告诉你了？真是个好女子，温柔得叫人心疼。”
	“我确实负她良多，可也确与她并无实质。”祁韫诚恳道，“殿下为此伤心，就是我大大不该，理应早些说清。”
	“我伤心的不是这个……”瑟若哽咽道，“我只是觉得，什么也给不了你……”
	“我不要殿下给我什么啊。”祁韫笑道，“你或许觉得，晚意那般温婉伏低、事事周全才叫爱，可那是男子才讲究的情调功用，我虽感激，却并不向往。”
	“我所愿者，不过是与心爱之人性情相投、所见契合，可同谋大事、可闲谈风月。殿下既已予我，又何来不给之说？”
	她说得不重不缓，完全是寻常相对、轻松闲话的态度，无一字指天盟誓，却一寸一寸点亮了瑟若的心。
	于是祁韫看见，殿下终于肯抬起那濡湿如墨的眼睫重新望她，眼里满是惭愧、自责、怔忡，还有劫后余生般的茫然与不敢置信的谢意。
	那神情，瞧得祁韫也一阵揪心。她至尊之身，怎会为她流露出这副神情？
	祁韫至此仍完全不知今夜始末，纵马狂奔、胆大包天拦撞懿驾，无外乎出于一种直觉：这绝不是“前情旧爱”的浅薄戏码。瑟若不是庸俗红粉，晚意更不可能和她争。两人来聚丰楼，自是都为了她，可不言不语就离开，绝不是瑟若的性格。
	她身上发着高热、脑中翻涌着酒意，心头却只有一个慌乱如狂的念想：若不抓住她，她便真的走了。
	祁韫说到后半段时，瑟若一直望着她，痴痴不移。知她所言并非为哄她开心的花言巧语，亦非辩白。那如话家常的态度，恰是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一个她早已认定的道理。
	她没有哄她别为旁人的一厢情愿扰了心神，无一字贬低那个爱她的女子，只是尊重且郑重地说明，她对晚意的柔情确实感激。可她要的爱，不是男尊女卑下所谓“举案齐眉”的情调，不是“你对我好所以我爱你”的功用考量，不要谁对谁小鸟依人、温存小意，她要的是并肩共赴山河的壮阔。
	或许这就是祁韫虽以男子面目示人，却从不曾是“男子”的根本所在。
	她越好、越体贴、越独特，瑟若心中苦意便越重，只想：就算你不愿，也不意味着我就不该给、不用给。我也愿那样爱你，只恨这世道、这身世之别。
	她只想，我真恨我生在天家。
	最终，瑟若也只能苦笑一句：“可也不能总是你照顾我啊。”末了，哽咽低声道：“辉山，我实无以报偿你了。”
	“那你快养好身体，不给我照顾你的机会不就是了。”祁韫见她终于肯回心转意，不自弃、也不会弃她，一笑，握着她手摇了一摇。
	瑟若扁嘴望了她好一会儿，忽然又皱眉道：“怎的病了还要出来应酬？我瞧那几个酸吏狗官就来气，他们怎配？敢打你的主意，是要死了！”
	祁韫抵拳一笑，却又忍不住连咳几声：“那殿下明日给他们派点难题，逼他们多做实事，也好叫我在南平、辽东两头省些力气。”
	她半跪久了，此刻酒意又上头，只得起身靠坐到软榻上缓口气。
	两人挨近后，瑟若这才恍觉她身上热度异常，心疼得顿脚大骂，说该拿那姓吕的和姓冯的革职流放出气。
	祁韫当然笑阻：“真罢官换人了，我今夜这番周旋岂不白费？”又说这点应酬实在不算什么，讲两句俏皮话就能换得天大利益，其实赚得多呢。
	瑟若越听越心酸，扳过她脸就要吻。祁韫嫌自己酒后又带着病气，实在腌臜，怎敢让她亲？不料殿下执意，像是要与她同尝这人间屈辱与苦涩，也只得由她胡来。
	二人又说了一阵话，祁韫将与晚意之事从头至尾略述一遍，句句坦诚，只盼她安心无忧。
	监国殿下听得愈发惭愧，自觉更没脸受她这般体贴，偏两眼已哭得像熟透的桃子，泪也早在回程路上流干，只好反复嘱咐：“快请个好大夫，好好抓药，今夜吃了便歇下，什么事都放一边，病不好不许出门！”
	她心里更想，此刻发什么山盟海誓都是虚的，日后更要竭尽全力体贴她。
	祁韫却望着她新妆新衣，不似往昔少女轻裳罗袂，而是沉静端庄的新妇装扮，恍若秋水涵光。她的殿下坐在车中灯火昏昧处，低头忍泪时温柔似水，抬眼怒嗔时又明艳如霞，是从未见过的模样，叫人不由心动。
	她只得强压心头绮念，倒真想玩笑一句：既已“嫁与大晟”，日后我若求娶，还得请你先和江山社稷合离才行。
	眼见禁严将至，瑟若甚至动了将小面首“绑”回宫里亲自照料的念头，却终究只能忍痛作别。
	临近宫门，她仍泪眼婆娑，撩帘回望，只见祁韫骑在马上，身形清瘦却神采飞扬，在禁城灯火映照下沉稳而潇洒，一扫前些时日的阴郁彷徨，越发玉树临风。
	祁韫见她特意回首，还故意得瑟地控马兜了一圈，这才举鞭朝她遥遥一礼，随即拨马而去。
	……………………
	因此一去便是要在边地过年，行前祁韫特意往父亲房中郑重辞别，态度温和诚挚。
	谢婉华正伺候祁元白喝药，一旁说笑逗他开怀。七岁的长子景风和一众孩童在榻前玩耍，天真烂漫的笑声冲淡了屋中病气，添了几分年节气息。
	祁元白见她进来，先笑问：“听说你病了几日，这一场高热，如今可退尽了？”
	祁韫轻笑：“想是寒热夹杂，烧透一场，反倒通泰了。”
	她接过丫鬟手中蜜饯盏，亲手喂父亲吃了一颗，又轻声道：“孩儿不孝，今年不能陪父亲过年。年节应酬多，我看承汐、承汇几个族弟都颇稳妥，父亲大可调遣。”
	祁元白点头，二人又就几个留京子侄的安排略作商议。末了祁韫起身告辞，笑道：“孝礼已交高总管，年夜再拆，不失个小惊喜。等明年再见父亲，自有北地佳品孝敬，如人参、鹿茸之属，都是合父亲脾性的。”
	祁元白望着她，一场病使她瘦了些，眉眼却更显清明。犹如雪中埋剑，春光一融，那藏雪锋芒便隐隐透出寸许剑光。
	他心中万般不舍，但终究是孩子自己的志向。谁年轻时，不曾有一番壮志凌云？
	况且，兄弟三人齐出，北地初战告捷。辽东边镇开出两家谦豫堂，官户豪族存银已过四十万两，确是一场漂亮仗，足见其气魄与手笔，不愧祁家第五代的顶尖水准。
	兴许祁氏资本真能在京畿以北扎根立足，全国版图也将补齐重要一块。若真如此，亦足以告慰列祖列宗，称得上一桩大喜。
	谢婉华见父亲沉吟不语，便笑着向祁韫打趣道：“别的且不说，北地的好皮子你得多寻几块，还有那大青湾的天然海珠，家里要用，送人也要用的，可不能少了。”
	她说着也猛然想起，闻氏好奢侈，最爱穿各色裘皮，张扬高调。周氏则喜欢珍珠首饰，温婉端庄。如今两个妯娌走得走散得散，偌大家局竟只剩她独自守着，冷清不少。
	虽说从前三人少不了争吵斗气、暗自较劲，可闻氏虽浮躁无才，却直爽痛快、不耍心计。周氏更不必说，自俞夫人病后，她与自己共掌中馈，操持祁家大小事务也是互相扶持，早有了真感情。思及此处，难免一阵怅惘。
	祁韫笑应了，行礼告辞。

第175章 东平宴

	再返辽东，已是腊月中旬。月前李桓山率李家军趁初雪封山前发动一场小规模突袭，成功击破盘踞在大凌河以西的山贼余部，顺势收复一座失守已久的小堡，堪称一场干净利落的冬季小捷。消息传来，朝廷也下旨褒奖。
	李家军归营那日，战旗猎猎、军容整肃，虽无鼓吹喧天，百姓却早聚满街头巷尾自发迎接，军中亦士气大振。故而广宁卫虽为粗陋边城，此时也张灯结彩、彩旗高悬，还定下小年设宴，满城同庆凯旋。
	这天带头在城门外迎祁韫的是流昭，一身厚实的青呢大貂裘，脚蹬鹿皮短靴，腰间系着酒葫芦和匕首，浑身上下透着辽东男子的粗犷。
	她嘴里还装模作样叼了只烟斗，斜着眼笑得贼兮兮，活像个地头蛇，再细看，却又是《石头记》里穿男装的史湘云，俊俏爽朗，英气藏不住。
	祁韫坐在马上看她，只淡淡一瞥，像是透过她看别的风景，半点波澜也没起。
	流昭大为扫兴，撇嘴道：“老板你这一身太各色了，净是南边那套雅气，搁这儿就是个‘不懂过冬’的标本。瞅你那身子骨儿，人家还以为咱苦得揭不开锅呢！赶紧回去换身貂，再谈事儿不至于没人搭理。”
	祁韫听她这半年辽东腔说得有模有样，终于笑出声，也学她腔调慢悠悠回一句：“我不谈事儿，甩手掌柜。事儿你们干，银子归我，天经地义。”
	两人相视一笑，寒风中透出几分快意。
	有趣的是，回大宅后祁韫便发现，她这“祁家军”从上到下都是地主老财风味。
	承淙不必说，本就长得像土匪，这会儿天天领着她留在辽东的漕帮兄弟四处招摇，横着走路、带鹰遛狗，那一身“哥几个抬我”的气势，连他亲爹看了都得拍桌子。
	老曹、老杜等几位一同攻下盐场的大掌柜，个个戴着风帽、身穿棉袄，说话时手揣袖筒、眼睛半眯，浑身上下透着股子精明热辣劲儿，活脱脱辽东沿线的跑马贩头。
	就连承涟和顾晏清这等俊秀文雅的，也都穿上厚袍子、毛领围得严严实实，说话直了不少，音量也不觉跟着高了。
	再回头看他们这元帅，细皮嫩肉、衣饰简薄、慢条斯理，众人实在嫌弃，故先拉回房里一顿拾掇。最终祁韫也只好裹着一身重貂出来，觉得肩上沉得像扛了半边天……
	大家先叙了别情，又把明年到锦州卫一带再开出三到四家谦豫堂的计划核对一遍。锦州卫地近辽西，靠近山海关，既扼要冲，又接民贾盐道，乃辽东西线商道中的一处要津，极具开拓潜力。承涟也亲陈粮道探底和铺线的进展。
	前一项有三年期限，如今只剩两年。后一项确是实打实在李、邵两家太岁头上动土，故承涟行事润物无声，进展以探底为主。祁韫也说此事并无期限，三年五年皆可，要紧是稳妥不引人疑，不打草惊蛇。
	几日一晃，小年夜便到了。
	祁家作为今年新入圈的外地商贾，本不该跻身本地巨擘所设的核心宴席，此番却也接到了东平楼上席的请柬。那可是李大帅亲至、辽东辽西豪商重臣共赴的场子，能得一席，便是半年辛苦钻营的成果。
	承淙本就是与本地气场最合拍的那一个，说话口音早半个辽东人，行事风格亦粗中带精、外张内敛，极得辽东圈层赏识。交际应酬一应交由他打理，如今早就混得风生水起、称兄道弟，走在路上，个个都直唤他“小淙爷”。
	别家千金难得一两张请帖，祁家倒好，几乎倾巢而出，仿佛请帖是印多了怕浪费。确实也未花分文，只因承淙早就跟这次宴席的承办东家、安家三公子安子谦结为拜把子兄弟，两人认真喝过交杯、磕过响头，亲得连安家老爷子都拿他当亲儿子。
	故当晚，承淙带着人大摇大摆、呼啦啦而入，气势十足。满楼宾客纷纷侧目，皆道：“好一个南边来的气派商家。”
	其实祁家这一批江南商人早就摸透了辽东路数，正如承涟初入局时所言，这里的生意讲究的不是本事，而是架势。拜码头、认兄弟、认干爹，排面比资本还重要。越是张扬，越受敬畏，越是低调，越被轻视。
	多少本地巨贾，说到底不过是当年空手套白狼靠出的名头，左脚踩右脚滚出一套气势，才混成今日的“大户”。真讲谦虚低调，那是南边的书呆子规矩，搁辽东，不撞得满地血光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个人物。
	安子谦名字听着文雅，实则安家便是辽西辽东最大帮口的首脑。他人前行事斯文，骨子里却是黑白通吃、凶名在外。
	见承淙带人进来，他先笑着招呼几句，目光却落在祁韫身上，慢悠悠一句：“想必这就是你说的那位杀了汪头领的族弟？”
	“是啊。”承淙笑眯眯应道，“这小子蔫儿坏，别看这弱不禁风的样儿，心可黑着呢。你要真惹他，小心把手搭进去抽不回来。”
	安子谦虽早认了承淙这兄弟，但到底是江湖老手，话里有话、笑中带刺，试探道：“听说那晚，‘砍柴人’是你家里头数第一的？”
	这“砍柴人”便是□□切口，指的是当晚亲手砍下头目的头号人物。
	不料祁韫竟真听懂了，神色不动，淡淡答道：“计策是我定的，汪贵肩上那道疤，也有我一份功劳。”说罢，又偏头一指连玦：“真动手那一刀，是我这兄弟砍的。”
	连玦自是老练，配合她扯大旗，也一拱手，目光淡然，一言不发。
	安子谦眼前一亮。他一眼便看出，主仆二人一个冷静内敛、气度沉沉如山，一个肃杀之气藏而不露，俱是大事做惯的狠角色。尤其那种不显山露水，却叫人不敢轻慢的气场，正是他最欣赏的风格。
	他这才收起方才试探的语气，笑着上前一步，亲热地把住祁韫胳膊：“来，我带你转转，咱圈子里有几个你得认一认。”
	祁韫不急不拒，顺势与他并肩而行，场中重头人物纷纷回首，皆在打量这个江南来的“杀汪贵者”。
	开席之后，山东巡按御史杜御平先带众人寒暄一轮，举杯畅饮。三巡酒罢，气氛正热，李桓山一行才姗姗来迟。
	门前鼓乐未响，已听得皮靴踏雪，铁器交鸣，全场自觉起身迎接。
	李家众人甫一入场，厅中顿时刮过一阵边风。一行戎装之人鱼贯而入，甲光隐隐、寒气森森，如同边关寒夜杀出的一队铁骑，直叫原本喧嚣热闹的席间顿时肃然。
	为首是李家子女，最前的是李桓山的小儿子李铭靖，年二十许，身披黑貂军裘，脚下生风，眼角含煞，整个人透着股边将世家的张狂傲气。
	他抬眼一扫，嘴角挑起一丝不屑，大摇大摆走入厅中，竟未多看御史杜御平一眼，自顾坐下，姿态倨傲得令人侧目。
	紧随其后的，是李家兄妹二人。长兄李铖安三十出头，一袭深蓝武袍，身形挺拔却清隽儒雅，行走之间自有一种久经阵仗、调兵遣将的沉着气度。他微笑颔首与杜御平见礼，略作寒暄，言语不多，浑然是大将之风。
	那位小妹李钧宁则更令人眼前一亮。她卸下战甲，只穿一身贴体劲装，外罩猩红狐裘，长发高束为马尾，英姿勃勃。
	她虽只有十六岁，却步履凌厉、目光如炬，一坐下就直腰不倚，举止间已显出少年女将的风范，叫人不敢轻慢。
	再后入场的是祁韫曾见过的李桓山义子高嵘。此人年约二十，一身青铜制轻甲，脸色苍白，唇线紧抿，眉间自带倦意。可那双眼却漆黑如墨，未与旁人打招呼，只略一点头，便沉默入席，显然是个心机极深、惜语如金的人物。
	最后入场者，才是辽东总兵李桓山。
	他年已近六旬，却依旧身形高大、声如洪钟。身穿玄青织锦常服，披一领黑貂，须发已霜，目光却炯炯如电，走起路来虎步生风。仅一个抬手微笑，便叫原本躁动的宾客自觉肃然，这位辽东总帅手握兵权二十年，威望已深入骨髓。
	李桓山朗声笑道：“今日诸位都来，便是一家人，吃酒不必拘礼。咱辽东有辽东的规矩，先吃三碗热汤，再说冷话。”
	众人轰然应下，酒席再度热闹起来。
	祁韫指间轻转酒杯，边饮边静观李氏一家。
	见到李桓山那一刻，她竟抑制不住血气贲张，一股久违的战意自胸中翻涌而上，仿佛身处万军之中。在这群久经沙场之人的气魄激发下，她也如一柄久藏不出的剑，被他人剑气所激，止不住要共鸣一击。
	那一瞬，她几乎生出一种冲动：若能除李桓山，若能诛梁述，便可献给瑟若最后一桩大功，自此天下太平，山水可归。
	至于这李氏子女中可堪利用或破局者……
	她慢慢收回目光，神色不动，只一笑，将杯中酒饮尽。
	厅中灯火辉煌，丝竹鼎沸，觥筹交错间，杯盏叮咚如击玉。李氏一家五人轮番在席间周旋敬酒，皆颇得体。
	就算是向来傲慢的李铭靖，在父亲身边也不敢造次，只是少言寡语，喝得毫无节制，神色讥诮，活脱脱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种。
	待李铖安、李钧宁兄妹行至祁家席边，安子谦亲自引荐。
	李铖安一听是当朝最著名的富商祁家，立刻笑道：“去年祁家一出探花，便让利于民，实是仁心大手笔。我当时还想，可惜你家不入北地，百姓得不到这份实惠，谁成想今年便应验。祁家肯来辽东设资，造福地方，实乃我辈之幸。”
	承涟为此行总领，故由他笑着回道：“李将军远征守边，护国安民，我们商贾之人理当尽绵薄之力，共襄盛局。往后在辽东，还望将军多多包涵指点。”
	那小妹李钧宁却饶有兴致地打量流昭道：“今夜宴中唯我二女，我瞧姐姐衣饰简练、举止利落，非寻常人家出身，不知如何称呼？”
	众人闻言一笑，安子谦抢先拍着承淙道：“这位不得了，是祁家掌柜中的掌柜！你瞧我这兄弟膀大腰粗、身价亿万，也得听她一声令下。”
	因承淙与安子谦义结金兰，流昭与他自然也熟。席间哄笑，承淙却悄悄踢了安子谦一脚，示意他别再胡说惹流昭生气。
	谁知流昭连看都没看他俩一眼，笑着替李钧宁斟酒：“安爷这话只说对一半。淙爷是肯给我三分面子，归根到底，还是我靠脑子吃饭，不靠谁养活。早闻‘戎装玉燕’李三姑娘大名，今日百闻不如一见。我先干为敬！”
	这话分明是在说女子自立自强，不倚附于人，正说到李钧宁心坎里。她登时对流昭另眼相看，心中一乐，觉着祁家果然不凡，不但文雅，也敬重女子，肯让这等人才掌权。
	于是她也痛快一笑，与流昭对饮一杯，随即把她手一拽，爽朗道：“咱们自找乐子去！”

第176章 陛下

	今年已是林璠第四次主持除夕宫宴，纵使礼部与内廷用尽心思、层出新意，这盛宴终究难免落入俗套。
	他借口更衣，只带了李庆一人步出殿阁，往御花园中缓步走走，吹风醒酒，也避开殿内那无趣的喧嚣与虚伪的热闹。
	这一年，他已几乎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独立君主。除上半年处理赈灾事宜需皇姐亲自督导，其余大政事务，几乎都由他独自裁决。
	瑟若仅偶有提醒，语气温和，不再似往昔既慈又严，更有意退位幕后，只以“建议”的身份出现，言辞克制而周全。
	她如今只称他“陛下”。
	林璠心中却有一种难以言明的孤寂。大臣们一个个伏低做小、恭谨如履薄冰，他尚能释然，毕竟他们本就是外人。可连那些一同长大的侍读、旧日玩伴，望向他的眼神也变得拘谨而疏远，仿佛隔了一层无法穿透的帷幕。
	只有宋芳待他温和亲切如故，令他一时宽慰。然而芳翁每瞧见他与瑟若同席言谈，眉眼中却常有一种欲言又止的淡淡哀伤，像是看见了什么注定难以逆转的结局。
	他终于开始理解，幼时在皇姐面容上如影随形、淡而难解的郁色究竟为何。
	成为天子，执掌天下至高权柄，意味着从此身边再无一人。无人敢说真话，无人敢“僭越”地对天子动真感情，无人再能毫无顾忌地与他共一席而笑、一语而欢。纵居万乘之尊，实则如登孤峰绝顶，风寒彻骨，四顾无声。
	他静立在寒冬腊月的深夜之中，只觉自己仿佛立在深海孤岛、万丈悬崖的风口浪尖，天地间再无一处可依可托之所。
	正沉思时，忽听脚步声轻轻踏叶而至，又有一声“嘘”，似在示意李庆莫要出声。
	林璠未动，仿若未察，唇角却不觉微微上扬。李庆瞧了主子一眼，心道：天下耳聪目明莫过我家陛下，这点小把戏，他自是看得透却懒得揭破。
	果不其然，徽止猛然扑上来，从背后蒙住他的眼睛，嗓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笑意：“一士不应考，举三事以退之。三事皆正，士仍不应，此为何士？”
	林璠顿了顿，声音淡淡，却藏着一丝轻松：“真士。”
	徽止放下蒙住他眼睛的手，又牵起他双手，如荡秋千般轻轻摇晃，笑嘻嘻道：“奂之哥哥也很有灵性嘛，我叫别人答，都答得歪七扭八，笨死了。”
	林璠被她那句熟稔自然的“奂之哥哥”轻轻打动，更何况此刻正被她那双热乎乎、柔软有力的手握着，心头竟涌起一股久违的畅快与安稳。
	他看着她，笑容中也多了几分真诚：“你的设问，世上能答上的本就没几个。小时候咱们捉弄郑太妃，主意不也总是你出的。”
	这话一说，徽止果然被打开了话匣子，两人叽叽咕咕说起童年种种趣事。林璠看着她，唇角不觉扬起：还好，她还在，她从来都没变，也永远不会变。
	但一想到她姓“梁”，那份不加防备的轻盈欢快不免黯淡几分。
	自嘉祐六年意外撞见梁述真相起，林璠便明白，连皇姐都一时撼不动的参天巨树，自己年纪尚幼，唯有装作不知、装作仍是那个仰慕舅舅的天真孩童。
	这两年，他演得愈发纯熟，连朝野上下都信了，梁氏在新朝将愈发荣宠登顶。可他自己最清楚，为灭梁述，他与皇姐的耐心是这世上最不可动摇的利刃。
	皇姐布局缜密，祁韫以“家主之战”为名进军辽东，亦是一着无声挂角、不动声色的落子。表面上是商战延伸，实则是为渗透这片自成体系的边镇王国所设的一道轻风细雨的帷幕。
	据东厂、锦衣卫密报判断，梁党至今无人识破祁韫此行的真正意图，就连梁述，在看到他特意让王思和呈上的消息时，也只是沉吟片刻，便将其置于一旁。他如今反倒将更多心力放在重新掌握鄢世绥一派上。
	林璠当然盼梁述满门覆灭，但徽止是要留下的。她是他愿意护一生之人。即便不能为后，即便这一生也只能如此，至少他会让她全身而退，不受一分牵连。
	念及此，林璠心里多了一个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的念头：做天子，至少还有这点好处。
	今年的除夕夜，祁韫的小队伍在辽东过得倒是别开生面，畅快非常。
	自小年夜结识了李铖安、李钧宁兄妹后，祁家便深得二人青眼。尤其流昭思想爽利，全无女教束缚，恰好对了李钧宁的脾性。两人近来亲厚得很，几乎日日清晨相约骑马巡视广宁卫街巷与边防营哨。
	李钧宁乃李桓山之爱女，自幼习武，天赋为几兄妹中之最。八岁时便以一杆儿童短槊，将营中一众年长子弟悉数挑翻。十二岁随父出征宁远，在一次追击溃兵的小规模夜战中，冒雪策马斩首三人、夺旗一面，虽非大战，却为全营首功。
	旁人初上战阵，多是手脚发抖、咽不下唾沫，她却天性神勇，热血沸腾，只觉酣畅淋漓。身法轻灵、出手狠辣，来去如风，往往收获奇功。
	每日清晨二人并肩纵马，李钧宁英姿勃勃，潇洒如风。流昭虽着辽东男子行装，却掩不住天生艳色，眉眼精致，气韵风流。她们策马并驰于冬日朝阳下，雪地苍茫、甲光隐映，仿若边地画卷中最夺目的一笔，早成广宁卫一景。
	至于李铖安，除习武练兵之外，本就喜好诗书，性情清雅，乐与文士往来，故与祁韫三人尤为投契。
	他棋力极高，平日难得一遇敌手，与承涟、祁韫初次对弈便杀得昏天黑地，一局接一局，下了整整一昼一夜，皆觉痛快淋漓。故除夕夜他兄妹相邀祁家一行往边地关河堡共度佳节，自是一拍即合。
	辽东边镇体系以卫所为主，边缘多设堡垒相连，如珠缀链，层层设防。堡中皆驻有军户兼民户，平日耕战结合，战时则一日集结完毕。堡垒多依山傍水、筑垣设台，烽火相通，既是防线节点，也是百姓生计所系。
	祁韫一行至时，西风猎猎，阳光斜照在厚重堡墙与旷野积雪上，天地茫茫，千里寂静，整座边堡仿佛沉睡在刀剑未鸣的冷铁之中，肃穆如一位临战的古神。
	待进了堡中，却又是一副生气勃勃的人间景象。军士们卸甲闲坐，肩上仍挂弓刀，孩童们满街追逐，门楣高挂红灯、贴了春联，阵阵笑语与杀猪蒸糕的热气一并翻腾而上。虽是除夕，却满是英气与喜气交织之景。
	祁韫默默观察，只觉李氏确实兵强马壮，军风严明而不失活气，最可贵是深得民心。堡中青壮多自愿协助军务，与军官相处融洽，少有隔阂，战事一发，便可转为精兵，且无需重教。
	李氏与东南谷廷岳大异。谷氏军纪谨严，专恃制度练兵，从不倚私人威望，外人若唤“谷家军”，必遭其厉色纠正。
	而李桓山则反其道而行，以家风恩义维系军心，崇尚家国一体，重赏以养死士，私兵色彩浓重。即便无梁述之名，此等行事早已隐犯朝廷之忌。
	此日只需等候年宴，无战事缠身，李铖安迎众人入堡后，见天色正好，笑着一脚踢起几个靠在台阶饮酒的军士，扬声道：“不如趁这好一轮壮丽落日，咱们跑马去！”
	承淙闻言立刻叫好，兴冲冲系上披风。流昭与李钧宁已亲热得挽在一处说笑，自是乐得同行。承涟一笑颔首，祁韫亦平静应允，众人便结伴向马棚而去。
	李铖安走在侧后，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祁韫和承涟二人。
	承涟清隽温润，如朗月清风，澄澈见底，不使人生防。祁韫却不同，气息沉静如冰，笑意不露锋芒，唯有极偶尔一瞥，深寒如井，叫人隐隐心惊。
	他自幼见过太多伪善和刀光，也算阅人无数，但面对祁韫，总觉像是对上一头披着人皮的狼，安静、斯文，却随时能暴起咬断人喉。
	至一处最适宜跑马比射的空阔坡地，不过两刻钟脚程。李铖安兄妹所带军士与祁家诸人皆是善骑能战之人，一到地界，便三三两两纵马奔驰，或比马速、或赛骑射，豪气冲霄。
	祁韫深知此等场合不可示弱露怯，便与承淙一同打起马球，难得主动高调一回。
	二人配合极熟，一攻一引、一前一后，球若飞燕穿梭，坐骑如流星掠影，飞身转马、回身抛杆之间，尽是赏心悦目的灵巧与默契，引得众人连声喝彩。
	流昭看得眼都直了。她一向只见老板稳重沉静的一面，哪里见过这等纵马飞掠、翻身凌厉的“野劲”？被那举手投足间的潇洒利落迷得一阵脸红，低声感慨：“这才是老板的真身吧……”
	李钧宁也看得兴起，扬眉笑道：“你们家淙爷玩得好倒也罢了，力气总不是白长的。可韫爷，力只使七分，竟拨弄得那球仿佛成了精。这轻灵巧力，实在罕见。”
	说着，她扬眉上马，对哥哥笑道：“哥，上去试试！”

第177章 小试

	李铖安亦被激起兴致，两人便与祁韫、承淙对阵马球。
	李铖安与承淙皆是膂力过人、攻势犀利。李钧宁与祁韫风格也略有近似，一快如飞燕、一翩若游龙。两方皆是攻守灵动，配合无间，只见雪野上马蹄如骤雨，彩球翻飞，四人你来我往、身姿如风，竟打得如花似锦，热闹非凡。
	此本就是赛着玩玩，谁也没认真记分，兴尽便停，众皆大笑而归。
	回程路上，众人正纵马欢谈，远处却见一独行老汉，背影佝偻，在残阳中踉跄前行。
	风吹得他破袄猎猎作响，仿佛整个人都被那夕光和寒风拢进荒野，孤零零一个影子在雪地中晃荡，透着几分诡异。
	流昭望着不由心生不忍，问道：“这大过年的，老伯怎独自一人在这荒郊野地走？别的不说，天黑了若遇见狼，又怎么办？”
	有军士答：“姑娘有所不知，此人是堡中出了名的疯汉，大家都叫他‘姚疯子’，说是从前征建州时家破人亡，脑子便坏了，常在堡外游荡，嘴里嚷嚷要杀女真人。你看他腰间有刀，虽疯却真敢砍人。姑娘心善，还是莫靠近为好。”
	流昭听了，果然见他腰间挂着一把破旧锈刀，在寒风中一下一下敲打着腿，心里一阵发毛，不由缩了缩脖子。
	承淙察觉，轻声宽慰道：“边地多有此类人，都是旧年间军阵厮杀迷了性子，举止怪异。你走我们中间来，放心。”
	这话分明是贴心关照，流昭心中微甜，却莫名慌乱，当着人面直想钻地缝。
	她脸也悄悄红了，偏又嘴硬，拨马往李钧宁那边一凑，笑嘻嘻道：“我不怕，有宁妹妹保护我呢！”
	承淙虽是好脾气，这下也难免有些失落。何况这话说出来，分明是当众将他一番体贴轻轻挡回，还驳了几分脸面。
	他只得敛了神色，强笑一声，装作无事，马鞭却“啪”地一甩，扫得雪花乱飞。惹得祁韫和承涟对看一眼，憋不住都想笑。
	李铖安当先催马加速，众人很快越过那疯汉。眼前关河堡已隐约在望，路旁一片平矮山石丛中，有对猎户父子正蹲守火堆，似与李家熟识，见人来便起身招呼。
	李钧宁当先勒马走近，笑道：“你们爷俩儿又猎了什么好皮子？我瞧瞧。”
	流昭好奇心重，也跟着凑上去。那童姓父子手艺果然不俗，地上摊着一堆猎物：雪兔、雪貂、黄鼠狼、野獾，皮毛皆是冬令上等，完整柔密，几无血痕，显是剥制精细，个个能入富贵人家的年礼。
	连一向淡静的承涟也动了心，挑中一张獭皮，当场出钱买下，打算回去给母亲做围领。承淙却因先前事心绪不快，懒得下马，只与祁韫并肩勒缰人后，作壁上观。
	那猎户家的男孩名叫童宝儿，约莫十岁，虎头虎脑，眼珠黑亮透灵，见后头还有两位未买的主顾，便大方提着几张皮走来推荐。承淙虽兴致缺缺，也拗不过小孩热情，随手挑了一张。
	祁韫却注意到少年怀中似有动静，笑问：“你怀中藏了什么，可愿卖我？”
	童宝儿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对团团的雪兔：“下了陷阱才逮的，本想带回家养。爷既喜欢，那便送您玩，您下次还买咱家的皮货就好！”
	话音未落，承淙与承涟同时笑道：“他属兔的，更得买下！”
	祁韫也笑了。她确是想念瑟若，知她素喜毛茸小物，年关将至，正好买下放生。
	她向来不空收人情，当即下马掏出一包二两银的压岁钱递上：“兔子我收下，银子你收好。”
	童宝儿大喜，刚要磕头道谢，就被祁韫伸手拦住。
	忽然，一阵厉啸扑面而来，那疯老汉竟不知何时悄悄潜近，此刻竟举刀冲来，寒光直逼祁韫与童宝儿！
	生死一瞬间，祁韫反应如电，左臂一拽将小孩护入怀中后退一步，右手猛扯身旁马缰。马是她久骑的温顺坐骑，被她一带即横身而立，恰好挡在二人身前。
	只听“哐”一声沉沉闷响，那把锈刀狠狠砍在马鞍上，刀刃劈不开，半嵌进皮木之中，一时拔不出来。马儿受惊长嘶一声，前蹄腾空，随后撒蹄狂奔而去！
	奔马受惊踏人，危险不下于刀砍，好在祁韫早有预料，千钧一发之际抱着童宝儿向后一滚，避开马蹄，摔落雪中。
	此时祁韫队伍中的暗器高手“铜铃手”陈古反应极快，袖中铁丸一弹，正中疯汉额心，将其当场击晕。李家手下军士也早已策马追上惊马，用套绳熟练控住，好生安抚。
	众人皆大惊失色，承淙离祁韫最近，立刻翻身下马冲来，将她从雪中扶起，急声道：“伤着没有？”
	承涟、流昭、李钧宁、连玦等人也急忙围上，面色皆惊魂未定，场间一时鸦雀无声。
	祁韫摇头示意无事，撑地坐起，又将童宝儿从怀中拉出，目光上下略打量一眼，见他虽吓得小脸煞白、唇角发颤，却并无外伤，心中也松了口气。
	那也是当然的，她护得极紧，就算马蹄真踏下来，也是先踩她不踩孩子，怎会有事。
	这一切，李铖安都看在眼里，未发一言。
	这位韫爷胆识过人、出手利落，护人、后撤、拽马、翻滚一气呵成，分毫不乱。
	那刀落之处分明是她故意引导，使之砍在马鞍皮裹金属和木质的坚实之处，就算不慎伤了马，也不过是财物损失，不至于伤及人命。
	且此人熟知马性。训练有素的马就算受惊，也大多避人而逃，若非极度信任驯顺，怎敢将马作肉盾？可见她在突发险状、生死关头仍冷静至极，瞬息之间便将利害算尽，用的却是最稳妥的解法。
	若说这些尚属经验与胆识，那他最留心的，仍是她护童宝儿那一刻的眼神与动作：伤情不过淡淡略扫一眼，可那份保护与珍视却毫不掩饰，发自本能，不容作伪。
	猎户童大惊魂未定，抱住儿子便跪地叩谢，连称“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又要把皮货全数赠与祁家，哪能再收一分钱，自是被他们这些公子哥儿笑阻了。
	祁韫其实也有些后怕，缓了一缓才欲站起，方觉左掌擦破了一大片，石砾与冰雪搅在皮肉里，虽血已凝，却仍痛得发麻。左肋一侧也隐隐作疼，想来摔得不轻，不过都是小事。
	诸人中承淙最后悔，恼自己离祁韫最近却走神没将她护好，下意识两手把住祁韫的肩，几乎是把她从地上提溜起来。
	惹得祁韫站稳后无奈地微一挣，松开他的手，淡道：“真没事，擦破点儿皮。”
	此行李家是东主，也是自家哥哥提议出门跑马，眼下伤了客人，李钧宁自要好言道歉安慰，又亲手取水和伤药，要给祁韫治伤。
	她倒是坦荡不拘，祁韫却不愿受这份人情，不着痕迹略退一步，笑着推辞一句，连玦就已取药上前处理。
	李钧宁面上不显，心里却想，此人胆识不凡、眼疾手快，可对人防备之心也太重。
	她目光又转向李铖安，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无疑在说看透了哥哥的设计。李铖安知她已懂了，淡淡一笑不语。
	众人回住处略休整一番，李钧宁就说：“哥，你既信不过祁家，又为什么要和他们好？这种假惺惺的招待，可不是你的为人。”
	“不过略作一试。”李铖安淡道，“边地不是玩乐之所，若这点险都受不住，别说在此处扎根，一早便被吃干抹净。”
	“旁人倒都好说，可试谁也别试这位爷。”李钧宁皱眉道，“我都能看穿的局，这人兴许早就明了。今日这番仁义之举，是装的还是真的，又谈何判断？”
	李铖安叹口气：“这就是我看不透他的地方，这份仁义，是真的。”
	当晚除夕年宴，李氏兄妹、李家军士与堡中几位民间代表齐聚一堂，与祁家诸人同席而坐，气氛热烈，灯火映雪，杯盘交错，一片欢声笑语。
	席间，李铖安特意向祁韫举杯赔礼，笑道：“今日多有照拂不周，幸未酿祸，还请见谅。”
	祁韫反而一笑：“我这是新年未至便得一‘开门红’，可见来年运道不差。将军何必客气？我们在此处住得甚好，兴许还要多叨扰几日。”
	二人一笑，举杯同饮，众人皆觉气氛和洽。
	一旁流昭与李钧宁挤在一处，叽叽咕咕说个不停，不觉也饮了几盏。流昭好奇问道：“过年你们为何不回去跟李大帅团聚？”
	李钧宁笑道：“哪有那闲空。边地堡垒多，要处处提防建州人趁节日劫营。爹不放心，总要我们四处看着才安心。”
	承淙闻言笑着套话，语气轻松：“那你们的二将军和那位高小将军，也同你兄妹一样，一处驻防？”
	李钧宁摇头，倒也坦率：“他俩脾气不合，一个去了锦州，一个守在石岭堡。”
	众人闻言心中有数。石岭堡为辽东边镇最北最偏、风雪最苦之地，亦无险可守、无利可取，极少外人愿往。高嵘若真得李家器重，断不至于驻守此地。看来此人虽挂个义子名头，实则或是性情孤傲，或是与李家不睦，已被有意冷置。

第178章 定威

	年节一晃而过，正月十一，百司开衙理事第二天，独幽馆倒来了位稀客。
	晚意听得门房传话，连忙换了见客衣服下楼来迎。姚宛已笑盈盈自顾走进，拱手拜年道：“春回大地，百福并臻，特来向娘子贺喜。”
	因进风月场所女装不便，故姚宛来办差都是着男装，只是没有她们戚令扮得好，举手投足间总有些别扭。更何况她眼睛近视，远处看人常眯着，更添几分可爱呆气。
	晚意笑着道万福回了吉利话，柔柔摇头道：“竟让大人如此挂心，常来寒舍探看，实在不敢当。”
	“今日也非无故叨扰。”姚宛笑道，“娘子托我之事，已有下落。”
	原来此前晚意与瑟若相遇，瑟若言日后若有难处，自有青鸾司庇护于她。姚宛办差认真，次日就亲来独幽馆走了一遭，问晚意是否有要紧之事相托。晚意彼时自是不敢开口，实则一时之间也无所求。
	姚宛显然也是有备而来，便笑道：“若我能替娘子寻得家人下落，可愿一见？”
	晚意心中震动，久久不语。
	她本是北方人，四五岁上就被买到青楼，论亲情，其实久已模糊。唯记得娘的面孔原是洁白柔嫩，却被风霜磋磨得发黄，父亲日日酗酒，动辄打骂，还有个比她大几岁的哥哥，旁的其实也都记不起了。
	可除了双亲，确也无别的牵挂。云栊等三位妹妹都有归宿，沈陵、秦允诚、梅若尘甚至约定好了，今年寻个吉日，三对一同过门。妾室都是夜里一乘轿抬进府的，无大张旗鼓，但于她们而言，已是再难得不过的良缘。
	等三人一走，这独幽馆也该散了。届时若不归亲族，难道她还真要单人独个儿住在祁韫给她备的宅中？
	姚宛将她双亲地址留下，又关怀几句才离开。晚意展开那纸条看了，是辽东某地，一时也莫名其妙。她家原在山西，为何大老远去了辽东？苦寒之地，如何讨生活？
	何况若要寻亲，她一个弱女子无法孤身上路，还得向沈公子或秦公子求助。
	青鸾司已给了她这么重要的消息，她无以为报。这都是因长公主殿下宅心仁厚，也有一种替祁韫补偿她相伴十余年却无缘无分、无果而终的意味。以她的自尊，受人一次恩情也便罢了，若这寻亲还要借长公主势力，那就太不要脸。
	晚意长叹一口气，将笺纸默默收起，真到那一日再作打算吧。
	……………………
	李铖安的试探，祁韫并非全无所觉。当场生死一瞬，自是无暇推断，救罢人瞧见李氏兄妹互相交换个眼神，祁韫便已看破。
	李钧宁神色并不赞许、也无预料，李铖安一如既往老成持重、深不可测，那这局就是李铖安设的试验。
	猎户父子出现、童宝儿向祁韫靠近、疯汉老姚受何动机暴起袭人，诸种细节难以一口说定，可能是借某个外地人无从知晓的习性激怒于疯汉，可能是祁韫给出的红包触发了他的贪念，也可能这全部都是排好的一场戏，疯汉非疯，孩童也非天真。
	祁韫并不在意，李铖安愿试，她便接，自觉接得无破绽。肯费心设局，说明她这支小队伍确实足以引起军政高层的重视或警觉，无论是借此打消疑虑，还是打开更深接触的口子，都是好事。
	果然，祁家从关河堡离开前一日，李铖安特意单独邀约祁韫，共同巡视军营。
	他调动的是一处隐秘的边哨演练点，非大帅本令不得启用，平日只为实战急训所设，兵甲齐整，营阵森严，显是刻意为祁韫开眼。
	末了，他带她登上关河堡最高的望烽台，指向天尽头一线雪岭：“那便是建州女真盘踞之地。”
	祁韫举目望去，只见午后阳光斜洒，天光似金，雪野辉映如镜，万里冰原无垠，天山交接处烟霭隐约。远处林海茫茫，层峦叠嶂之间偶有微动，却看不真切。
	她只觉风卷雪屑如浪，天地寂寥一片，仿佛再无人烟。一时胸中除了浩茫之气，也不能不激出几分本能的警惕敌犯与忠诚护国之意。
	她更回想起和瑟若在居庸关行宫的那次“星登关城”，同样是脚下胡汉一线，北望是刀锋般的壮阔，身后却是灯火万家、岁月温柔，不由得在心中轻轻一笑。
	李铖安始终目不转睛地注视这位韫爷的神情，忽而在那惯常无波的脸上，罕见捕捉到一丝稍纵即逝的柔光，随即化作凌厉坚定的守疆意气。
	他终于觉得此人确有几分可堪深交，便笑道：“常人过年皆是欢喜，我们军人却最怕过年。北虏惯以岁暮犯边，图我空防。雪深路滑，消息难通，最怕一夜之间哨堡断音。”
	“将军戍边不辞寒暑，于万家灯火中独守一隅，我等由衷敬佩。”祁韫也含笑接话，“军人最怕过节，这也是禁军孙将军常挂在嘴边的话。”
	李铖安有几分意外，闻言神情一亮：“你说的是如靖兄？他是我们辽东军里走出来的，与我情同手足。”
	祁韫笑笑，这自是她早就备好的话茬，岂能不知。两人闲话几句，李铖安半是自嘲半带亲昵：“说来惭愧，向来以为商人嘴甜心狠，难与我们这些粗人相处，见了你们兄弟几个，才知是我狭隘了。”
	他忽又想起什么，笑道：“年前那回小意外，我几个手下亲眼见韫爷救人，都说身手果断、风采漂亮，自己做起来，只怕没那么利落。”
	“我倒有几分好奇，”他眼带兴致，“这等生死关头的本事，不是靠练就能练出来的，韫爷养尊处优，怎就习得了？”
	祁韫摇头哂道：“将军怕是听过些关于我的传闻，小事一桩，实不敢在诸位真刀真枪前卖弄。”
	她顿了顿，又笑道：“都是诛汪贵那夜练出来的胆子。说出来将军莫笑，我当时连拽带拖，救了个二百斤的胖掌柜逃命，也算逼出来点本事。”
	这等细节外人自无从得知，李铖安毕竟是武人，闻言眉飞色舞，问得详细。于是祁韫答得简洁却生动，尤其是纪守义寒光一闪、汪贵断掌落她衣襟的一瞬，听得李铖安拍着城墙大呼过瘾。
	李铖安边听边判断，那“诛汪贵者”的江湖传言果然是真。他更知道了祁韫十七岁就敢孤身入漕帮，仅凭三寸不烂之舌，挑动江海二龙反目，终令东南风浪骤起、天翻地覆。
	这般黑白不拘的胆气，早已越出良民界限。那副温文皮相下若藏着冷厉狠辣，倒也理所当然，若无此等手段，才显蹊跷。
	至于此人另一桩“长公主近臣”的传言，李铖安自也顾虑过，但他欲所托之事，或许有长公主作靠反而更添倚仗，成事概率再增三成。
	他至此方断定，此人正是他破局所需的天降利刃。
	祁韫只淡淡一眼，就明白她已拿下这位李将军。那评估、戒备、又忍不住欣赏、最终转为笃定的神情，她在无数位高权重者看她的眼神中司空见惯。
	她祁韫从商八年，从不靠财色贿赂，全凭将一身本事“以货易货”出去，换得一份又一份高位者的信任。这种信任或许不够纯粹，但她最不缺耐心和手段，终将让这些人心甘情愿敬服，反为她驱策。
	一念既定，李铖安自怀中取出一卷皮制地图，示意祁韫自看无碍。祁韫仍谦辞一番，才接过展开，目光一触不由一凝。
	原来李铖安所示，正是辽东边镇一带百余座堡寨中最关键十二处的布防图。他们所在的关河堡正在其中。此图不事繁密，却层次分明、节点清晰，是便于沙盘推演的随身行军图，最合统将临场决断之用。
	“家父昔年镇辽，主张边堡制夷，改旧垒、补空缺，务求守望联动、远近呼应。”李铖安指着最西一处被淡淡朱笔圈出的丘地说，“这里地势居中，两侧山形为掩，北面水脉流过，南近要道。若于此新筑一堡，即可与西侧的蓟州镇相连成线，既补旧防，又便利骑兵驰援，形势一气呵成。”
	祁韫心中已隐有猜测，只等他说完。李铖安终是直视她双眼，缓声一语：“不知韫爷可愿以粮草供给，助我李氏筑成此堡？”
	这正是祁韫梦寐以求的天降良机，她却仍神色不动，唇角噙笑，淡淡反抛一句：“将军自知，在辽东邵氏的地盘上动粮食生意，可是太岁头上动土。”
	李铖安叹道：“这正是李邵联姻十余年所结下的死结。邵氏掌辽东军民粮草，确有汗马之功，但也借此一手遮天，囤粮居奇、低买高卖者有之。军中粮务多被其人把持，就说我妻出自邵氏，连她也三番五次为邵家族侄讨个闲差，我能不应？”
	“此一新堡，家父拟建成后起名定威堡，正与朝廷赐他的爵位同名。”李铖安说，“辽东地寒土瘠，产粮本不充裕。邵氏钱粮已至极限，自顾不暇，又不愿摊派建堡之责，旁人忌惮其势，不敢贸然插手。而你祁家……”
	他一笑如风雷落定：“我敢笃定，今日辽东，唯有祁家可成此事。”
	说罢，他静静看着祁韫垂着眼睫，那始终喜怒不形的脸上，隐约掠过一抹深沉如渊的神色，仿佛暗潮涌动，正在心底推演利弊、谋定全局。
	终于，祁韫一笑，将地图卷起还给李铖安，忽而不作揖、不行礼，反倒向李铖安伸出手掌：“将军既信任，祁某自不推辞。这等利国利民之举，能为其谋，是祁家的荣幸。”
	此举于礼略嫌唐突，却是边将最看重的“痛快”与“认同”。果然，李铖安收了地图，一把和她相握，声音里满是豪气畅快：“从今日起我也不称你韫爷了，痴长几岁，唤你一声‘辉弟’可好？”
	“哥哥肯认作兄弟，倒是我讨了便宜。”祁韫也笑，目光一转，指向建州女真方向，诚心请教，“我于兵事素所未习，蒙哥哥肯教几句，也好将来出力不至妄为。”
	于是二人就着这江山为局，纵谈兵势、民情与边患，直至夕阳沉落天际。归营收队的号角长鸣，旌旗猎猎，斜阳下更有一声凄厉胡笳自远处传来，苍凉悲壮，如塞北残雪上马蹄初起。

第179章 补刀

	祁韫回到“祁家军”中，带回了李铖安主动抛来天赐良机的大好消息，众人自是欢喜，随即便知正月十五还没过，恐怕大家就又要忙得四脚朝天。
	承淙却一反常态不怎么笑，原来是流昭要跟李钧宁跑去锦州玩，让她多带几个人她还不肯。虽知在辽东地界有李钧宁亲自护着，比什么武功高手都管用，他还是本能觉得不安。
	自温州相识，两人搭档默契、玩得合拍，三年来一同做下不知多少“大案”，如今回想，竟是几乎三分之二时间都在一处。
	承淙当然知道自己喜欢她，虽说她比自己大四岁还是出身风尘的寡妇，可商人之家自没那么多士族讲究。父亲开明，也早就默许，还笑道他这性子怕斗不过未来媳妇。
	他恼就恼在这一点，父亲又把他算得透透的，偏他还真拿流昭没办法。她主意天大、死要面子，吃软不吃硬，轻易劝不得她。“不守男女大防”倒不是事儿，承淙竟没像一般男人那般狭隘，或许也得自祁元茂开明教育下养成的那份刚刚好的自信。
	可这是边地，是动辄打仗死人的地方，届时李钧宁也得自顾不暇。她连日常出门都爱迷路瞎走，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散会后，承涟、祁韫见承淙老大不痛快，忍不住双双先跑到走廊上笑够了再进来，门是关了，嘴角还忍不住抽抽。
	承涟劝他勿担心，跟他分析锦州兵势如何安稳牢靠、蒙古和女真近来形势如何不会导致南下劫掠，祁韫却只一句：“就让她去，让她知道想你，不就完事？”
	这份情场老手的气定神闲把承淙气个半死，又自知说不过祁韫，老规矩，能动手绝不动嘴，就要抄拳头揍她，把祁韫追得满屋跑，最后还是因为笑得没劲才被他逮回来一通修理。
	气归气，他最终还是听了二位的话，又舍不得装冷脸凶流昭，还将他的把兄弟安子谦送的一柄小匕首给了她，最终装作嫌弃地连连摆手：“走走走，别光玩不干活，锦州的情报别含糊。”
	流昭笑嘻嘻一句“得嘞”，丝毫没懂少男在闹情绪，完全是要去新鲜地方的兴高采烈，一拍马就汇入李钧宁一行。
	李钧宁当然也不傻，把二人关系看得清清楚楚，狡黠抿嘴一笑，对承淙点点头，那意思分明是：我懂，我必护好她，兴许还帮你推一把。
	承淙正要在心里夸她不错，李钧宁就一解腰间佩的短刀，远远直抛给他，留下一句：“她我带走了。”率队疾驰而去。
	那背影，策马扬尘，披风如翼，半身斜曳天光里，英姿潇洒，雌雄莫辨。那架势，完全是“抢了你女人，补你一把刀”。
	承淙被一道雷从头劈到尾，回过神来，将那刀一把摔在地上，用纯正的辽东话大骂：“你干脆把我那炕也烧着带走得了！”
	承涟笑弯了腰，顺手把刀拾了起来。祁韫接过，“唰”地抽刀出鞘，佯作欣赏，连连点头：“好刀，他不要，我们拿着用。”不用说，当场又挨一顿揍。
	今年是嘉祐十年，正月十五灯会盛况空前，龙凤鳌山高耸如岳，竟在京城十里之外便可望见那金龙直飞云霄。街巷灯海，绣阁临风，彩楼通明，万家箫鼓人潮涌，笙歌照彻长夜，如身在天宫仙市。
	瑟若竟难得同弟弟撒个娇，笑道：“今年灯会，陛下专陪我一人，好不好？”
	林璠心里高兴得很，却自觉如今已是大人，不好再牵着她的手，于是将手臂微微斜过来些，任她轻扶。那动作，像极了父皇昔日护她上阶时的模样。
	她愣了一下，眼中忽起潮意。转眼十年，那个在宫变夜里沉沉睡在她怀中的三岁孩童，竟已长得比她还高半寸。
	三岁初喃语，便知临大变而不哭。五岁开蒙，能读《通鉴纪事本末》，总爱问“岳飞和文天祥谁更忠”。七岁起接触政务，听得懂盐政银纲，亦知军功爵赏。
	九岁那年腊月，为了跟她出宫盯着她和祁韫吃一顿饭，硬是在风雪里拉开三力硬弓，胳膊抖得发青也不肯撒手，那股执拗劲，仿佛犹在昨日。
	而今他已是十三岁，眉眼舒朗英俊，身披玄金圆领袍，腰间悬佩龙符，行立之间，自是一派昂然真龙之姿。
	她望着他的侧影，心中酸涨如潮。好像第一次这么直白地意识到，他长得太快，快得仿佛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灯火辉映下，姐弟俩并肩笑谈，还认真比起解谜来。正当林璠对着一张回字谜沉吟不语时，就听徽止已一口将答案报出：“雨打梧桐。”
	他惊喜抬头，只见十二岁的少女戴着素白兔面，衣襟金线点缀，鬓边坠珠微晃，雪肤朱唇、神采灵动，贵气里透着一股天真娇憨，仿佛月下仙童误入人间。
	就听姐姐柔声笑道：“去吧。”
	他于灯火中回望姐姐，见她一袭华衣，眉目温婉如水，眼中却盛满了自幼呵护他的温柔骄傲。只觉今夜万灯辉映，都不及她眼底一寸春光。
	今年灯会别出心裁，仿唐代上元戴面踏歌之俗。游人如织，灯火如昼，珠帘彩幔下飞旋着羽衣少女，轻歌曼舞，笙鼓管弦绕耳不绝。灯山鳌寨层叠如云，龙凤腾舞、光焰冲霄，绚烂壮阔、如入仙都。
	两个少年男女牵着手跑远，身姿轻快如燕，笑语穿云。
	梁述携夫人也款款而至，二人戴着一对玉质蝶面，温润成双。其后是梁珣携新婚妻子、宗室新妇永恩县主，以及刚及弱冠、风流绰约的梁蕸。年仅三岁的梁滢则被仆人抱在怀中，睁着一双大眼，睁睁看着空中烟火。
	梁述走近，淡淡一语：“朝暮千年，不过一灯照影。”
	瑟若回眸一笑，轻声答道：“那十二载不凋之昙，不也曾为红颜枯骨，又一夕重开？刹那既深，便是永恒。”
	而那与她“千里共婵娟”之人，正在边远苦寒之地对酒望月。
	承淙已喝了将近两坛烧刀子，抱着空坛，一会儿一句辽东腔的：“昭儿啊！”一会儿是标准的金陵话，甚至洋话都蹦出来，毕竟他和流昭在福建忙海贸生意忙了整一年。
	承涟压根不管他，只微笑和祁韫碰杯闲话。他也真是个奇人，应酬场上都不需委屈自己喝酒，只要觉得目的已成、再喝无益，立刻两眼一闭、“倾颓玉山”地装醉，压根不看场合，甚至创造过“半杯倒”的神话。实际酒量深不可测，就连承淙和祁韫都不曾见他真醉过。
	祁韫望着承淙真情实感痛哭嚎啕的样子，也觉好笑，最终心软拍着他后背安慰：“昭儿在想你了，在想了啊。”承淙就一把抱住她哭得更用力，也不知是真醉了还是装乖耍赖。
	感觉他眼泪鼻涕糊了自己一肩膀，祁韫嫌弃得要命，承涟就忽望着门口，逼真地说：“流昭，你怎么回来了？看来还是要和我们一同过节啊。”
	于是承淙立刻把祁韫一丢，开门找他的昭儿去了……
	至于流昭本人，在锦州卫扯着李钧宁这张大旗，不出正月就混得风生水起，搁哪都有人陪笑尊一声“昭姑奶奶”，锦州及附近的商业情报更是写了厚厚一沓传回。整理情报的任务自是落到承淙肩上，只因除了他，没人能看懂她那一笔鸡爪爬的字。
	而李钧宁到锦州卫可不是游山玩水。她每日卯时披甲起身，雪花飞舞间练剑如风。练毕即刻换装，跃马出营，巡城一圈，寒风猎猎中靴声铿然。
	辽东讲究“二月二剃龙头，家家锅下煮龙须”，寓意抬头鸿运、生龙活虎。这日清晨，她照常巡完城，直奔卫所。
	卫所正堂中，李铭靖醉倒一夜未醒，锦绣衣裳胡乱敞着，斜倚主位。酒坛酒碗翻倒一地，几个狐朋狗友散坐其间，有人呼呼大睡，有人倚柱掷骰子笑骂，地上还趴着两名醉得不省人事的军官。
	李钧宁冷冷扫罢堂中，未发一言，手腕一翻，一物破空而出，如流星坠地，“砰”地重重砸在李铭靖面门。
	李铭靖只觉鼻梁剧痛，直如被铁锤砸断，鲜血登时涌出。
	他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一把抓起那物，怒极跳起，正欲破口大骂，一眼见到门口挺立的李钧宁，登时火冒三丈：“妈的你疯了？大清早打扰老子睡觉，想造反啊你！”
	李钧宁连眉都未动一下，转头对她手下副官道：“锦州卫全线哨防、夜岗布点、粮草出入、兵名器械，尽交我部接手，一个半时辰内交割完毕。违令者，军法从事。”
	副官抱拳而出，李铭靖更怒，暴喝一声：“谁敢！父亲将锦州交予我，你敢夺权？”
	“先看清楚手里是什么，再说话。”李钧宁冷笑，对着地上两名醉卧的军官一人赏一脚踢醒，旁若无人地吩咐，“把这群吃酒撒疯的鸟人拖出去，再回营领鞭子。”
	那两人都是李铭靖亲随，却不敢不听，揉着眼睛站起，一手一个将那群醉得东倒西歪的纨绔扯出大堂。
	连番羞辱，终于使李铭靖失去理智，把手中李钧宁用来砸他的绣花鞋狠狠一掷，挥拳向她打来。

第180章 借山

	那鞋原是李钧宁巡城时所见，街口几个军士从卫所中军堂方向跌跌撞撞走出，一人手中还握着这只女子绣履，不住放在鼻下嗅，分明是昨夜有人在公堂之内，饮酒作乐，行尽轻薄。
	就算平日清醒，李铭靖也断非她敌手，更遑论此刻烂醉如泥。李钧宁懒得抬手，不过身形微侧，脚下一勾，叫他摔个狗啃泥。
	毕竟是武将世家出身，李铭靖倒地后一跃而起，酒醒几分，耍勇斗狠之气顿生。他手探腰间未及拔刀，便被李钧宁一拳正中面门，眼冒金星，踉跄几步便瘫倒在地，哼都哼不出一句。
	李钧宁一甩手上血，淡淡道：“正好正月过完了，给二哥醒醒酒，好让你上路回父亲身边领罚。”转身而出。
	她看着冷静，心里滔天怒火比李铭靖更盛。
	锦州卫地扼辽东咽喉，乃南北军路要冲，失之则门户洞开。年前父亲将此地交给李铭靖独守，她便觉不妥，如今果然不出所料。玩忽职守、醉酒淫乐，军营中召伎宿饮是头等重罪，若遇敌军夜袭，当场全军覆灭也不稀奇。
	其实豪门多败子，李铭靖正是李桓山原配病逝后，新纳邵氏大小姐所出的独子。那年李桓山破土蛮大捷，喜得贵子，又封太保、世荫本卫指挥使，喜上加喜，故名“铭靖”，取“铭记靖边之功”之意。
	二十年来捧在手心，养成此等纨绔逆子。锦州卫是几大要塞中最为繁华安稳、粮饷优足的地方，李桓山顾及邵氏体面，也知对他严苛为时已晚，拨他到此处是图他安分，派到别处，怕是更加闹脾气，反惹出更大祸端。谁料仍是放纵成性，军纪尽废。
	李钧宁却不管那些，从小就见惯了这二哥混球之事，旁的无所谓，军中事务，岂可儿戏？正因此，年节未完，她便带人突至锦州，果然将他当场拿下。今日她亲笔信件便发辽阳帅府，谁来评理，她也不惧。
	元宵一过，祁韫便与承涟、承淙兵分三路。
	承涟返广宁坐镇，专司谦豫堂中枢事务，着手筹备粮食通商。承淙则携一早备好的各路荐书、手本，赴辽阳走动军政高层，尝试与邵氏实权人物接洽，试水探路。祁韫随李铖安亲赴那片尚为荒丘的“定威堡”，实地踏勘地形、谋划粮道。
	一转眼又是两月过去，三人方在广宁再度聚首。
	今年首家谦豫堂已于锦州开张，由流昭主持。果不其然李钧宁这面旗号极好使，加上流昭极擅长和本地富户女眷、军中眷属打交道，三言两语便成了女眷席间少不了的“穿花蝴蝶”。她还将馀音社分社引入边地，教这一众太太小姐听得如痴如醉，笑靥如花。
	锦州谦豫堂最初一批户头，就是她给这群夫人小姐挨个建好，每人存十两银作为“引子”，如此谁也不好意思不答应，何况谁还没点体己钱要背着家中存一存？等枕边慢慢吹起风来，不少老爷少爷本人也被劝得心动。
	至于军中将校与眷属，本就有银钱周转、远途汇兑的巨大需求。票号之所以能立足，正是凭借“汇通四方”的本事，而这些边将之家小多远在千里之外，三灾五病、嫁娶丧葬，样样花钱。
	祁氏谦豫堂相较晋商霍氏票号，优势就在于真正做到四海通兑。无论是寄银京中打点上官，还是投资南方买卖，皆可一站式办理，汇水低、利息实、信誉稳、来往快，自然渐成首选。
	当然，这些都是谦豫堂明面上的优势，生意真做起来，明争暗斗难免，脏的臭的都得应付。之所以此番谦豫堂北扩未遭晋商群起围剿，实因祁韫早早铺好前路，与霍子阙定下“休战盟约”。
	当年南平盐场之事，祁韫为霍家出力至少两番。一是招标时未与鄢宛棠抬价争标，二是霍家撤资时顺势引入皇商郑家接盘，方令其得以全身而退，否则鄢宛棠岂能轻易放过霍子阙？仅此两事，当年就替霍家省出不下八万两银，更不提后续这两年。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天大人情，霍子阙不得不还。更别提祁韫与承涟在江南另几桩生意上，也早安排了互利互惠的投桃报李。
	于是霍子阙出面，说服晋商盟友不在谦豫堂北扩一事上碰硬，双方便可维持和平体面，且皆不得恶性压价，不得无底线下探利率、汇水，恪守“君子协定”。
	承涟处，广宁两家谦豫堂依旧维持去年良好势头，粗算今年收官六十万两存银不成问题。然则民间银根已探至极限，若欲再拓，只能打官方粮草周转银的主意，风险自是高了。
	至于南粮北运、由京畿转拨辽东，此事筹备已久，在承涟亲掌之下诸事俱备，只欠东风。
	承淙则在辽阳帅府混了两月。身怀沈陵、秦允诚等人帮忙筹措的荐本，更有“三太子”安子谦亲自引路，自是一路顺风，把辽阳军政几大要员轮番拜遍，连李桓山都亲见了两次，相谈甚欢。
	唯一美中不足，是始终打不开邵氏那一门。偏邵氏家主邵正骐知道祁家与安子谦走得近，便连安子谦也一并冷待，只遣几名家族中“篾片”虚应周旋，吃吃喝喝，全无实质。
	锦州事务则由顾晏清代流昭汇报，把承淙气得七窍生烟，心道她是真野了，就这么乐不思蜀？
	他正要瞪祁韫骂她“说什么知道想我，都是哄鬼”，谁知顾晏清正事一说完，便挥手命人抬进一物。
	只见一头黑熊横挂在木杠上，毛色乌亮油滑，筋骨嶙峋、肩背高耸，腮颊獠牙皆张，熊口微启，威风凛凛。整只熊沉甸甸地绑在杠上，需两人方能抬起。
	承涟已经忍不住“噗嗤”一声，赶紧用手把嘴捂上。祁韫也死命压住嘴角，悄悄把原本要喝的茶放下，怕一会儿笑呛到。
	少男本人却高兴得两眼放光，一跃而起，搓着手围着那熊转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还是昭儿知道我喜欢什么。”说罢一掀熊嘴，果然见其口中含着一颗硕大的东海夜明珠，闪得人眼晕。
	再抠开熊肚，里头则是稻草夹石块，石头还涂了金粉，活似真金。
	承淙乐呵呵掏出夜明珠，刚觉有些轻，定睛细看，才发现那“宝珠”是银粉涂成，轻飘飘如壳。
	他轻轻一捏碎，掉出一张纸条，字迹歪七扭八十分飞扬：“看宁宁给我打的熊，帅不？”
	承淙登时气炸，一把将熊拽起来揍了几拳，“金子”哗啦啦流了一地。
	承涟和祁韫早已憋笑到前仰后合，连忙跑出门哈哈大笑，顾晏清跑得慢，一个人在屋里挨雷……
	不过，“熊归熊”，锦州作为边地富庶之城，光这两月富太太小姐们的存银便近十万，足见其财力之盛。
	照此势头发展，年内再开一堂于锦州、锦州以北宁远卫设一家，若有余力，年末更可正式挺进辽阳。三年内北地设八堂、吸纳存银二百万两的目标，已是唾手可得。
	这一切皆建立在李氏为祁家撑腰的基础上。故而，最艰难、最紧要的一头，自是又落在祁大元帅肩上。
	建堡一事，归根结底是李铖安所愿。而祁韫此番亲走这一遭，也已看出，李桓山对族中邵氏专断粮草、扼制兵权之事，虽不明言，实已心生不满。只是他不便与邵正骐翻脸，故将这开罪之事交由儿子出面，自己得以进退有据，不失体面。
	以实话论，李氏两代掌兵，李桓山和子女风格人人各异。李桓山白手起家，刀头舔血，死人堆中搏得功名，只信胆气与狠劲，于权谋一道上既无兴趣，也不屑为。他认准了梁述，梁述也半生护他，这就足矣，用不上什么阴谋小道。
	李铖安则不同。他出生时，父亲不过是宁远卫一介偏将，他自幼混迹军伍之间，早习得辨权识势、以柔制刚之道。且他天赋极高，深藏锋芒、胸有全局，下棋能与祁韫、承涟各擅胜场，足见其心智过人、谋略出众。
	略过李铭靖这个不肖子不提，李钧宁与高嵘，则堪称李氏子弟中并峙之双星。
	李钧宁为人坦率直快，聪慧不减其兄，却从不使心机，只凭实干服众、以义气结人。她与青年时的李桓山极为相似，却更多一分沉稳细致，因而父亲对她尤为宠爱，甚至胜过长子。
	高嵘则是李氏麾下真正的奇兵。四子女中武艺第一，行军布阵亦有天赋，尤擅出其不意、以奇制胜。曾三百骑夜夺蛮寨、横岭截粮以五百破三千，又在沙漠哨战中伏兵于水泽，连破四敌，其手段变化无穷、神鬼莫测，素有“无声开刃，落处皆亡”之誉。
	因此，将兴建定威堡这等百年大计交予最沉稳可靠、擅长权衡的李铖安，李桓山全然放心。
	长子信中亦盛赞祁家，言此族重义明智、老练有度，既有商人家族的通权达变，又兼文武之才。三兄弟各有所长，性情互补，行事果决沉稳，不似旁人虚浮轻佻、只逐利忘本。
	何况亲赴辽东当面拜见李桓山的，也是三人中最对他胃口的承淙。
	故而，辽东三年之局刚迈入第二年，祁家便已稳稳立住脚跟，李氏全族的信任与支持，也几近十拿九稳。

第181章 叛国

	待那头熊被“请”出去了，几人这才擦擦眼角笑出或气出的泪花，继续说正事。
	定威堡已在辽东边镇体系最西端，距锦州、广宁皆远，建设起步困难重重。初步估算，工程少说得耗时一年半至两年，调度木石、灰土、砖瓦、熟铁、牛车、工料器具等资源，折银至少四十万两，人力不下五千人。
	再加上建成后常驻军队三千人，若按每人每月六十斤军粮计，一年便需军粮一万八千石，尚不包括战马、随军匠役及家属耗粮。粮道一日不通，此堡便一日难成。
	难就难在其地势既为高丘林垣之地，又无水运之利，道路起伏，运输极苦。虽距京师更近，实际行粮不便。
	据承涟预估，仅开通一条稳妥可控的粮道，耗费的人力精力、地形修整与交通保障，不亚于再造一条小型驿路系统。即便今夏开工，恐怕也要筹备三年，方能成势。
	三人一时也颇觉棘手。只因谦豫堂北扩之战是破釜沉船，几人底牌已剩不多。这般规模的银钱调度，若无本家宗族全力支持，单靠吸引其他家族入资，再叠加邵氏可能随时掀起的反扑阻挠，只怕步步掣肘、处处碰壁。
	祁韫沉思罢，一笑，伸指在地图上，从定威堡位置往东南方向轻轻一拖。二位哥哥皆会意。
	承淙冷哼一声：“你倒好，借公事名义回去见心上人。搞不定这姓邵的别回来。”
	“谁也没阻你去找流昭啊？”祁韫一脸惊奇。
	“找她干嘛，看她跟那宁宁卿卿我我？”承淙想起就冒火，偏偏还打不过李钧宁。他这几日已被安子谦请来的老师傅操练得死去活来，当下更咬牙立志：我也能给她打熊，打老虎，打锦州卫！
	回京已是四月初，正是京中不冷不热最好时节。瑟若接了面首大人的信，掐着时辰在德胜门外等她。
	说来，“人妻”自有“人妻”的诸般方便，行走在外，不若待字闺中的少女那般规矩重重。
	今日瑟若便是一身富贵人家新妇出门踏青的打扮，素白杭绢衫裙外罩淡紫妆花褙子，领口袖口皆绣金线香草纹，只挽半髻，斜插一支碧玉凤钗，端庄中带着年轻媳妇才有的柔婉妍丽。
	她甚至还抱着一只雪白的叭儿狗，狗儿披着细绢小披风，脖颈挂金铃，懒洋洋窝在她怀中呼呼小憩。
	见祁韫一骑飞扬而至，她挑帘招手而笑，眼中波光粼粼。可偏偏那身“新妇装”实在太像回事，叫祁韫愣在马上，一时间竟不敢与她对视。
	上次相见虽也是这个路数，好歹在夜里、在醉中、在情急之中，“酒壮怂人胆”嘛。可如今光天化日之下，她只觉眼前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美，却也更叫人心虚，竟起了几分道德上的悚惧和罪恶感……
	那副稳重少年明明心魂失守，却不敢看人家正经主母的踌躇之态，叫瑟若暗地笑破肚皮，面上却格外端起新妇架子，演得声音更柔媚几分：“上来啊，人家等你多时了。”
	祁韫心道，莫非是笑淙哥笑多了遭报应，眼下治我的人来了。
	她只好硬着头皮登车，只觉连那无比熟悉的香气都变得更勾魂摄魄，仿佛车中是什么令人目迷五色的销魂窟一般。
	瑟若见她不敢看、不伸手、不说话，几乎绷不住不笑，反倒柔柔向前一倾身，声音又低又哀愁：“郎君不肯抱我？”
	祁韫立刻老实跪了也没抬头，气得瑟若把叭儿狗往她怀里一塞：“那你就抱它！”
	于是，抱狗的小白脸挨了主母几拳几脚，终于敢在她身边坐下……
	估计是上次在坐忘园相见的记忆太美，这次监国殿下又光明正大回了舅舅家。也不知这路径究竟怎样设计，自一扇隐蔽小门入内院，穿花拂柳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二人都喜爱的晋院。
	“今日他们一家出城游玩，三日不归，舅舅说整个坐忘园归我调度。”瑟若乐滋滋道。
	祁韫见她那得意的俏皮样子，完全是熟悉的少女之态，这才心下稳住几分。也觉自己太可笑，好像吃了什么迷魂药，不就是换身衣服的事儿么，怎就被勾了魂，竟也“着相”？
	瑟若倒是头一回见她风尘仆仆模样，估计还在京郊驿站稍停梳洗过，仍难掩面上风霜疲态。
	她一时心中大为怜爱，又忍不住要作弄人，进了室内第一件事就是伺候祁韫更衣小憩，当真摆出伏低做小的款段，吓得面首大人简直要夺路而逃。
	见她这小面首不是故作姿态，而是真怕，瑟若撅撅嘴，心道：好吧，上次立誓日后要格外再多很多很多体贴给你，那就你怎么舒服怎么来吧。
	于是她牵住那叭儿狗“香香”的金绳，自退到更衣屏风之外，边用一只小梳给香香理毛，边嘴里念叨：“宝贝啊，她不要我疼她，我只好多疼你……”还极响亮地亲了一口。
	气得祁韫牙痒，只想把香香拎起一顿揍，瞬间体会到承淙揍熊发泄的心情。
	等面首大人一脸冷怒地从屏风后转出，瑟若一手牵金绳，一手托腮笑眯眯欣赏。
	坐忘园备下的数套衣服自是监国殿下命人为她的小面首裁好的。为配瑟若今日紫白裙，祁韫选的是一套色如暮春日光的浅杏初金袍，着冰绡织的烟白内衬，淡里藏贵，清辉流转，倒和三年前端午献策那日所着近似，只更多一分温柔。
	她一瞧祁韫那表情就知，面首大人离忍无可忍也就剩最后一层画皮。
	看够了，瑟若将香香随手在小几一足上一栓，盈盈起身，两手捉住祁韫的肩，踮脚将脸送了上去，呵气如兰地笑道：“若欲守礼到底，那么接下来只要稍动一动，便算你输……”
	不料祁韫也俯下身，侧过脸，在她耳边又轻又慢地低声笑道：“殿下，我若输了，算叛国么？”
	瑟若瞬间想起自己在朝堂上“我之夫君便是大晟”的扬言，脸红了个通透，来不及逃，就被祁韫掌着后颈吻住。
	这一吻最初还是充满掌控欲的压迫，寸寸不让，带着些恼意与逼问。可渐渐的，力道便轻柔无比，只余一腔相思在唇齿间缠绵流转，像是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统统落在这一触之间。
	听得瑟若无意识皱眉轻哼，似是身体仰得太久站立不住，祁韫将她纤腰揽住扶稳，慢慢带着她缓坐在地上茵席锦垫。
	窗外花影斑驳，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泼洒下一地细碎的金。风带着草木新芽的气息，微微拂动榻前竹帘，簌簌如絮。
	整座园子都被这缠绵懒懒的春意笼着，一切都静了下来，只余衣袂轻响与唇齿相偎间那极轻极柔的、浅浅的气音。
	吻罢瑟若侧身伏在几上，羞得眼里水光氤氲。祁韫倒是恢复了往常相对之态，无比镇定地取帕擦去自己唇上胭脂，还挑了一盒与瑟若今日妆容搭调的要给她补上。
	这却是瑟若从未体验过的画眉情调，如梦似醉，补好了却又故意勾得眼前人意乱情迷、只好再吻，心里得意无比：我比她大三岁呢，难道还能一输再输？
	两人互相依靠着絮语一阵，瑟若才觉今日初时拘谨、终时骤烈灼人的小面首恢复了常貌，虽心里很舍不得她那副情态，也只好遗憾地和她谈起正事。
	听她略述边防、敌情与李氏四子女情况，瑟若笑道：“那李钧宁也算有几分名头。以往我只道世人总爱粉饰噱头，何况女子至柔之身掌至刚之事，本就不会得与男子同等标准看待，只作奇谈甚或韵事，于浊口中流传罢了。真本事几何，未可知也。听你所述，却当真不是哗众取宠，其能不亚于长兄，倒是难得。”
	此话听着生冷凉薄，却恰是从智者与掌权者双重视角洞察的真相。君为天下之父，她代君监国十载，又何尝不是“女子至柔之身掌至刚之事”，自知其中艰难，更多一层感同身受。
	祁韫却说：“我所虑，正是李氏子弟人才济济，就算使阴谋拔除其父，军心仍归李家。尤其李铖安、李钧宁兄妹才德俱盛，反恐生出更大隐患。”
	瑟若沉吟片刻，淡道：“既决意使阴计，也就顾不得了。”
	两人心里都不好受。李氏虽死心效忠梁述，却也是真正的边关肱股，更持一片保家卫国的诚勇之心。大晟不得不失此两代人，实有“自毁干城”之痛。
	说罢李家，自是要商议如何应对邵氏。对此瑟若反倒不当回事，笑嘻嘻故弄玄虚：“明儿让姚宛带你去内务府和户部都转转。我相信祁二爷的本事，定能手到擒来。”
	祁韫一笑，正要和她再温存一阵，香香却好似听懂了她俩正事谈毕，一头扑过来扎进瑟若怀里，在她脸上又拱又舔，尾巴欢快地高高甩着，却偏偏尽数抽在祁韫身上。
	瑟若一下咯咯直笑起来，边偏头躲它亲，边放柔了声音哄道：“好啦好啦，带你去院子玩。瞧瞧舅舅家的地合不合你的脚感啊？不合，咱让他改！”
	香香乐得娇吠一声，“簇”地冲出去满屋撒欢，惹得手中拽着绳的瑟若一边笑，一边宠溺地起身被它牵着跑了几步。
	面首大人终于忍无可忍，看准香香从她身边跑过的一瞬间，一把就将它抄在手里。那力道、那架势，分明是死命克制才没直接把这条狗扔出去。
	最终在瑟若上气不接下气的笑声中，她面无表情地将它放在走廊，关门落锁一气呵成，回身讨还“主母”欠她的那点“恩宠”。

第182章 棋心

	次日一早，祁韫便入宫，不及往瑶光殿拜见，便被姚宛亲引入内务府银库衙门，言与邵氏相关的账目都已调出，只待特使大人亲阅。至于近十年的收支总账，也已着人连夜汇算，三日内可毕。
	自嘉祐八年居庸关一行后，祁韫在宫中行走本就格外低调，更不提嘉祐九年、十年多居辽东，入宫次数屈指可数。此次本拟仍循旧例，不欲声张，不料刚至银库衙署前，便见掌库等太监哗啦啦跪了一地。
	不待祁韫说什么，姚宛便皱眉：“都请起。特使不作这样规矩。”见掌库是个新人，也不多责怪，只回身请祁韫先入内。祁韫自是和她谦让一番，最终执意走在她后。
	掌库太监王福兴确是新上任，不料马屁拍在马腿上，面上多了几分尴尬。待见了那传说中的面首神情温淡，越发忐忑不安，只因他不知祁韫向来都是这副模样。
	他战战兢兢将邵氏总账册奉上，只见祁韫于大目处略翻一遍，便轻轻阖上，不置可否，却转而静静盯着大案两侧飞速打算盘的二十名小太监，似在沉思。
	祁韫当然在对比祁家总账房与宫中算账之法异同。眼前所用，尚是最原始的流水分项账，逐笔手记、按项加和，效率低下。
	她心下微哂：三日内能算完么？转头对姚宛拱手道：“姚大人，可否借光熙十三年之后邵氏铜业总收支账册一观？”
	姚宛自是点头，随即就有小太监寻了账册来，王福兴亲自捧上。
	他和姚宛见祁韫翻得极快，心里倒都生出几分好奇，光熙十三年并非什么特殊年份，为何单点了这一年？见她顺次翻过光熙十三年至二十一年的铜账，又略读绍统年间数页，至嘉祐朝时，仅扫一眼去年总项，便将账册阖起。
	整套动作不过半盏茶功夫，祁韫合账，便转向王福兴微笑道：“劳烦掌库着人抄录光熙十三年至嘉祐十一年，每年所购生铜之总重，以及内帑垫付银额，略总个数即可。”
	王福兴应是，心中狐疑：就要这个？哪个皇商不都是一笔糊涂账，分门别类、左收右支、挂账挂项，繁琐无比，光看几个大数能看出来啥？
	大晟制下，八大皇商账目确实盘根错节，难以厘清。最初三家皇商出自太祖创业旧勋，辽阳邵氏便是其一。
	当年为平定北方，邵氏出资筹粮，自辽南运往西北战场，成败攸关。虽名为朝廷赊欠，实则以军粮换得“皇商之首”的身份，算是为太祖朝立下投名之功。
	自此，八大皇商便形同代皇室理财的民间豪门。邵氏主营粮、木、铜三项，因地近长芦、河东，盐生意也做。周氏管铁与银，乔氏专司盐务，郑氏则通茶丝贸易，皆与都转运盐使司、织造局、市舶司等要害衙门往来密切，千丝万缕，牵一发而动全身。
	祁韫自李铖安说“邵氏钱粮已至极限”便心下起疑，李氏判断此事，是因辽东所需军粮多取自邵氏，推其财力已竭。
	然而皇商调度全国银货，向外采买粮米本非难事，况且李邵两家世代交好，连援建堡寨都一文不给，若非有意推诿，便是财务出了大问题。
	虽然这听起来简直匪夷所思：皇商之首，每年三百万以上的银货周转，怎会缺钱至腾挪不开？
	她更自瑟若一听要对付邵家就笑眯眯让她来查账推断出，恐怕后一个推断还真是实况。
	果然，今日只不过看了铜业一项，祁韫便知拖垮邵氏资金链的最大元凶，正是自光熙十三年起，朝廷特命其独家向东洋购买倭铜、交予内库铸钱，以解大晟铜币短缺之困。
	大晟立国百二十余年，经济持续增长，尤其前五十年开海贸易兴盛，大量白银流入。而百姓买卖还是要用铜钱，以银兑铜需求大增，铜币在民间流通中愈发不可或缺，致使铜钱紧缺之患日益严重。
	至光熙十三年，为满足铸币所需，朝廷特命邵氏全权主理东洋购铜之事，并由户部或内帑预拨三十万两银供其使用。此事初时尚可盈利，然不过数年，便成邵氏沉重负担。
	倭国既恐生铜大量外流，又洞察大晟急需，便接连抬高铜价与关税。最终竟至朝廷所拨银两远不敷所需，而邵氏仍得依约足额上交原铜的境地。
	自绍统八年起，铜项年年亏损，祁韫粗算，仅当年便蚀银近十五万两。至嘉祐九年，邵氏干脆放弃东洋铜源，改在境内四方采买以补交差，依旧亏空不下十万两。
	况且朝廷向来扮演“东家”却最不讲理，动辄预拨巨款却只是纸面慷慨，事后却少有偿付。光、绍之交，京师战后百废待兴，大举重修街市宫殿，更令国库空虚。邵氏不得不为朝廷供应木材盐粮，款项却常年悬欠，只得打碎牙往肚里咽。种种糊涂账，断难讨还。
	故而如今邵氏虽仍号称“皇商之首”，门第显赫、场面风光，实则早已现金流吃紧，只是强撑门面，不肯外露罢了。
	再联想到去年赴长芦，听闻邵氏正在大举出售名下数个久已不复产盐的旧盐场，虽皆不大，零散折起来，少说也是价值十万两的资产，可惜无人肯接手，正是其在想方设法行周转的迹象。
	祁韫心中又略算一遍，竟有些乐：想不到有朝一日，我祁家也能成这“皇商之首”的救命稻草。若邵正骐再敢让我吃闭门羹，便请我家殿下多给他摊派几笔铜项购采，或索他调两千根滇南紫檀、五百料江南金丝楠来建长公主府，打张欠条便罢，让他慢慢讨债去吧。
	她吩咐抄录邵氏木材、粮食两项近年收支，及其总账副本一份，一并送至她宫中值房，便起身离开银库。
	下午至户部，仍是略作停留便告辞，只调阅邵氏近十年上交铜、木之量，与内库拨款一对比，即可心中有数。至于那本需三日清点的总账，既然宫里算盘噼啪作响，自也不妨让他们好好算上一算。
	调皇商账目本属机密之事，瑟若便干脆下一纸懿旨，将祁韫召入宫中暂驻三日，照旧是“夜值封议”的名目。
	晚膳时，林璠难得主动开口要与祁韫单独用餐，虽仍维持君上风仪，先前那股别劲的冷淡却早已消融无形。更难得一反常态，关切起她在北地的起居冷暖，听她讲述关河堡练兵实况也颇为入神。
	祁韫一向是你敬我三分、我敬你一丈的性子，当下也对这位素来寡情的陛下添了几分好感，心中却想：这一年多来，瑟若不知在中间费了多少心力，才叫我们今日能安然同席。若陛下真能放下成见，我也愿尽所能为他效力，只要她欢喜。
	饭罢，二人同往瑶光殿，陪瑟若对弈消遣。为避刻意容让，便玩了个新法子：棋盘置于帘幕中央，弈者分坐两侧，隔帘落子，由内侍传盘，彼此不知对手是谁。
	祁韫与林璠从未正式对弈过，瑟若则与他二人彼此都熟知棋风。三人皆明言“不得相让”，但祁韫面对的两个，一个是皇帝，一个是监国殿下，哪一个都得罪不起，当然都要让，故大变落子风格，务求乱人耳目。
	这一手还真奏效，竟让瑟若误判对面是林璠，自是手软相让，反叫祁韫赢了此局，这却不是她本意了……
	瑟若和林璠也是同样心思，人人皆改了棋风，一时战场上诡谲莫测。
	最终，林璠胜祁韫一局、败于瑟若一局，瑟若与祁韫也都是一胜一负。待揭晓对手真身，三人都觉意外，竟还争起个“谁才最会藏拙”的虚名来，殿中笑语不绝。
	林璠这两年难得玩得如此尽兴，还跟祁韫约好明日与宫中侍读和卫士们一道好好比场马球，才意犹未尽地离去。
	夜风温柔，两人沿后院缓步而行，瑟若指着院中花木，一一细说来历。某株为某年因某事所植，不少是青鸾司女官们赠予，她亲手移栽，悉心看护。其中竟还有王敬修于她初监国之年所赠的垂丝海棠，如今亭亭如盖。
	祁韫一面听，一面微笑，默默将每句话都记在心里。
	最终，两人在院中小榻上坐下。瑟若解下发簪，散了青丝，枕在她腿上。那长发比绸缎还顺滑柔软，倾泻双膝而下，祁韫便一手轻轻替她拢着，时而捋过耳际。
	初夏繁星点点，闪烁天际，瑟若也随之眨着眼睛，不一会儿就在星光与轻抚中沉沉睡去。
	醒来时，已不知自己何时回了殿中，想来是祁韫将她抱回的。她的小面首睡得安稳，一只手还搭在瑟若颊侧，似是抱她途中情不自禁，捧着她的脸轻柔抚触，困极之下竟也就此伏身睡着。
	瑟若只觉甜蜜欢喜溢满心间，忍不住也俯身过去，沿着她眉眼轮廓轻轻抚过，心里胡思乱想：也不怪我偏心，她实在太会长了。这副模样，作男子时不显阴柔，只觉清朗英气，刚柔恰到好处。若真着女装，那眉眼简直好看得让人嫉妒，只怕唇略薄了些，得多用口脂修饰才相得益彰。
	听他们总把梁珣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可和我这小面首一比，就觉还是粗蠢俗物。舅舅也喜欢她，这模样恐怕就占最大头。
	这么想着，她忍不住轻笑，呼吸拂在祁韫脸上，把她给弄醒了。
	此人一醒便在心中大叫不妙，怎叫她见着自己蓬头垢面模样，往常她都比瑟若早起，正是死要面子，必得清清爽爽现于人前。当下也没办法，瑟若还直勾勾盯着她乐，不知在动什么歪脑筋。
	祁韫面无表情，也不说话，突然出手将她双眼一蒙，落下一吻，等监国殿下愣怔时，她早已翻身下床披了衣袍去洗漱了……
	瑟若被这人的别扭劲弄得哭笑不得，好想大喊一句，日后真娶了我，也和我这么端着？我看你有本事端到什么时候！

第183章 扶枝

	上午二人各自理事，下午祁韫陪林璠打马球，瑟若当然要观战，仍是那副戴面纱掩口鼻的嫌弃样儿，可眼神却一刻不离，连面首大人调一调马辔头的小动作都不放过。
	可巧当日在宫中的宗室子弟多，梁珣也在其中，卫士们便都不上场了，改由这群成年贵介各带几名十三四岁的侍读，分列两队对阵。
	祁韫难得主动，列队未定便策马一笑，不着痕迹地拨马站到林璠身后。
	她平日冷面寡言，一旦流露出半点亲昵与温情，反倒如杀招致命，叫人防不胜防。
	林璠竟也不由一怔，升起一种“此人终肯驯服于我”的欢喜满足，当即回首与她对视一笑，球杆高扬：“便叫他们知道厉害。”
	祁韫此举当然不是无缘无故，只因太懂人情世故，知她虽靠与瑟若的关系在宫中立足，反而因此更受宗室子弟鄙夷不屑。
	马球是激烈对抗的危险游戏，若对面有人心怀歹意，只需三两人围攻、恶意冲撞，便足以叫她落马受伤，甚至送命。在皇帝队里，更有瑟若在旁看着，她这条小命才可无虞。
	其实这“面首”身份对她这等极傲气自尊之人往往是屈辱，只因太爱瑟若，才甘愿咽下。去年那因淋雨而起的心志崩塌，也有长期压抑的缘故在内，正是因这等来自他人的羞辱和恶意无可避免。她能忍让退避做得不露痕迹，并不意味着就不会受伤。
	果然不出所料，开赛后针对祁韫的冲撞骤增，加之她原本身骨轻盈、抗撞力极差，若非骑术高超、游走如电、行路难测，这一场已不知摔下几回。
	其中有几次险些被人马刮带落地，都出自那宣王世子林镝，是京中出了名的混世魔王，惯于仗势欺人，场上伤人也不过为图一时快意。那浪荡不屑、目中无人的针对态度，人人都看得明白，不少人更跟着落井下石。
	惹得林璠都险些动怒，祁韫却在中场小憩时从他身旁经过，轻轻一笑：“咱们让他出个丑如何？一会儿陛下引球向左路牵制，待我从陛下面前掠过，数至三击斜角即可。”
	林璠自无不应。正式开始后两人各自周旋一阵，林璠得球，遥遥递个眼神，祁韫心领神会，瞬间改道，从侧后方斜切入场，以极近距离逼迫宣王世子让马避位。
	她此前从不在场上与人碰硬，这一手自是把林镝点了个正着。当即球也顾不得了，单骑紧追她寻仇。
	不过三两个呼吸间，祁韫已策马如电，掠过林璠马前。林璠心领神会，挥杆一击，果然皇帝出手从不失手，劲道刚好，将球稳准送出。
	众人还未理清发生了什么，就听得一声闷响，只见林镝连人带马轰然倒地，滚出数尺，盔歪袍乱，呼痛不止。
	祁韫兜马折回，静静立在林璠身后，若无其事。林璠则是一笑，连句场面安慰都未赐，反而“不失风度”道：“既有人受伤，这一球便重开。”
	众人才惊觉，那刚刚飞掠而出的一球，竟是祁韫刻意算准了时机、方位和角度，让皇帝趁势击球，全程天衣无缝。那球不偏不倚地从林镝坐骑正在加速急转内弯的马蹄间穿过，前后蹄的协调被打断，瞬间绊马摔人。
	从挑衅到出手、从设局到落马，不过眨眼间。
	那边林镝狼狈爬起，面如猪肝，却又无从指责皇帝，只能硬生生将这口血吞下。
	众人望着皇帝和祁韫二人不以为意的冷漠神情，都觉暑天大汗淋漓间，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他们更是头一回明白了，这小白脸绝不是靠脸吃饭，而是一把一击封喉的冷刀。
	瑟若虽隔得远，上半场就已把局势看明，心中气归气，却比谁都清楚祁韫睚眦必报的性格，知她这小面首自有办法应付，果然不出所料。
	虽如此，她还是觉得气性不平，冷冷地想：我看宣王日子过得太轻松，该让他多些消遣。
	不过，她倒也看明白祁韫这次对梁珣是真的毫无波澜，昨晚说到戚宴之送的绿牡丹时，她也只是随口应了句，半点起伏都无，心里又有点怪怪的：对香香和之前那六只雪橇犬倒知道吃醋，对这么两个大活人却不在意，莫非她上辈子是只狗儿？
	晚饭后，二人照例又去花园，瑟若竟惊喜地发现，祁韫不知使了什么神通命人买了一树栀子花送进宫，还用小铲亲手挖好了坑，只等殿下将它移进来。
	那栀子花树枝繁叶茂，洁白如雪，香气馥郁，却是宫中少见的民间之花，祁韫择此花当然是取其开在瑟若生日季节，更是对自己的隐喻。
	瑟若一边扶正树干、理清根须，一边好奇将那问题问出，祁韫笑笑，只说：“这不是殿下给我的自信么？”就低头取水轻轻润湿栀子花下的泥土。
	一句话说得监国殿下心里开了满园的栀子花，真相却是，祁韫的脑子极简单：败军之将，何须多看一眼，倒是那几只狗对瑟若又亲又抱，烦人得很……
	宫中三日一晃便过，祁韫又略处理了几件京中要事，再赴辽东时，瑟若亲自相送至十里长亭外。
	正值盛夏，长亭绿荫如盖，千丝万缕的柳条随风低垂，仿佛将人去路也系住。瑟若遥望她穿过层层青葱柳枝，欲堕泪却拼命忍住，只愿将挑帘微笑的倩影留在她心。
	祁韫却仍是那副眯眼淡笑、举重若轻的模样，边策马边回身举鞭致意，连手臂的弧度都一如往常，纯然是少年气的轻松潇洒，仿佛不过闲出远门，却让人信她终会凯旋而归。看得瑟若忍不住一笑，只觉有她在，万事可安。
	这一趟直奔辽阳，正值七月底，虽是盛夏却早晚清凉，较南地少了几分黏腻燥热，山风时有，吹得人精神一振。
	祁韫却连个更具分量的新荐书都没置办，直接大喇喇将名帖一写一送，向邵家连递了三日，自然都石沉大海。
	此行安子谦也专程和祁韫、承淙一道，如此做法，他二人还没怎么样，这位“三太子”坐不住了，心里也烦这邵家太不给面子。
	祁韫笑劝他别急，次日三人一道往邵氏名下“鸿古斋”古董铺走一遭，据说家主邵正骐最倚重的长房次孙邵奕云正是此铺东家，常在后院和人谈事，明日去堵一堵，兴许能将人截住。
	安子谦知她是个谋定而后动的狠辣角色，还以为早就探听好了明日邵奕云会到店，不料那胖掌柜闻得安三爷大名，也只笑不露齿地尴尬回句“东家不在”，这便是真的不在。
	三太子气得七窍生烟，回头就想骂祁韫办事也太不稳当，居然真来碰运气！
	祁韫还偏偏饶有兴致地在店内闲逛，一手拿着马鞭，仿佛游山玩水，一手指尖轻弹那宋代青白釉直颈瓶、唐三彩马俑，还装模作样问价。承淙就撇嘴挑三拣四，大呼讹诈，弄得陪客的伙计一脸尴尬，若换了旁人，早轰出去不知几回了。
	待瞧见一只汝窑天青瓶，祁韫似是觉得不错，那胖掌柜也一反她问到其他古董时爱搭不理的态度，殷勤得笑了开眼，口沫横飞地夸那瓶“出窑即藏，胎釉温润，传自宫家”，开价三千两。
	祁韫点点头，忽地扬手一鞭，将瓶抽得凌空翻转，砰然落地。果然是上好汝瓷，薄胎碎得清脆，那一声着实好听。
	承淙也状似无聊地摇了摇身侧檀木博古架，似觉其脆弱不堪，轻轻一推，一架带倒数架，登时瓶盏齐碎、玉器滚落，飞声如雨。连玦更是得令，几人抡拳便砸，顷刻间一屋珍藏尽成瓦砾，玉石乱滚如落珠。
	胖掌柜脸色顿沉，立刻高喊：“护店！”只听哗啦啦一阵脚步声，数名打手自屏风后涌入。
	安子谦反倒觉得这场面才叫舒坦，慢悠悠放下茶盏，才抬眼，身后四名护卫已抽刀上前，顿时杀意四起。
	满室刀光中，祁韫已收鞭负手而笑，从袖中取出一物，随手抛给那胖掌柜，就大摇大摆往门口走去。
	数柄长刀唰地挡在她面前，她却不慌不忙，斯文地伸出两指轻按眼前刀背，竟如拨开一帘珠翠，身形一转便行云流水地从邵家刀阵中穿出，那架势分明写着：“你们不敢真动我。”
	家丁们虎视眈眈，却迟迟不动，只因要等掌柜号令，却见那胖掌柜正低头翻看她方才掷出的物什，神情一瞬间从疑惑到惊惶，片刻后猛地回神，竟示意把刀放下。
	承淙这才笑着一振衣襟，还不忘敲了敲掌柜那圆滚的肚皮，像在验货似的，哈哈大笑出门。
	安子谦在后头一边跟，一边好气又好笑：到底要干嘛行前也不说清楚，搁这故弄玄虚。早说砸店不就完事了吗？
	邵家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只因祁韫方才抛出的那物非同小可，竟是东洋倭铜所铸铜锭，赫然钤着“嘉祐九年八月户部金部司藏”印记，分明是去年邵家上供户部、用于成色比对的标准样铜，一年不过八枚。
	如此物件，寻常人连见都难见，她却随手掷来，不是朝中有人，就是身负上意！

第184章 换势

	邵奕云得信匆匆赶来，进门时铺里仍在收拾碎瓷破瓦，一地狼藉。
	他眉头紧蹙，踩着残片入后院，未及开口，胖掌柜已将铜锭双手奉上。他接过翻看一眼，立时脸色一变，知是真物无疑。
	这“鸿古斋”地处偏僻，实则是两京与辽东官场之间的重要接线之所。铺中货物多为赝品，尤其内库书画，全是买官卖官用的“信物”，只要买下相应藏品，邵家自会暗中将钱送至指定人手。
	祁韫砸的那只，是少数放着撑门面的真品，用来掩人耳目、敷衍外客。她不偏不倚选中它下手，颇有看穿真相后故意戏耍玩乐的意味。
	邵奕云叹了口气，揉着眉心，只觉麻烦至极。想办法补救这些“信物”已颇费工夫，更何况对手都捏住自家把柄打上门来。
	往好处想，或许只是在朝中闻到味儿，借这铜锭来讹邵家一把。往坏处想，那就是自家财务状况已被对方察觉。
	他万万没想到，祁韫的靠山就是监国殿下，更没想到自家存在内府的账目已被看得一清二楚。
	邵奕云在邵家已是儒雅沉稳的掌权者，却毕竟是辽东汉子，纵局势十分不利，也不能折了气势。故当晚三更天里，他手下武功高手已将祁韫一行所住的客栈围了个水泄不通，漆黑半夜砸门轰人。
	本拟把祁家两位少东家从床上揪起塞进车里，带去谈判，那高壮的倒是在床上酣眠，起身时磨磨蹭蹭没好脾气。这群土匪不准穿衣，他便不穿，还笑道夏天反正凉快。
	等推开隔壁那瘦弱阴柔的年轻少爷房门，却见祁韫衣饰齐整，倚着圆桌，以手支颐而睡。
	那桌上还散着一册书，看着像是这文弱书生看困了睡迷过去，实际上，是早算到邵家当晚有暴力拿人的可能，便整夜静坐以待。否则，安子谦和祁家自家手下何至于按兵不动，让人真闯进二人房里？
	见人当真来了，祁韫睁眼略松活下筋骨，顺手拿起夜茶一气喝了，起身随人出门。
	迎头碰见只着中衣打着哈欠的承淙，两人对视一眼，一个无声在说：早跟你说了今晚别睡，自找不体面。另一个就挑眉做个怪相：万一没来，不睡岂不亏？
	无论如何，这俩油盐不进的态度，叫这群绑票绑熟了的土匪知道不是善茬，搡他二人的力道格外大，蒙眼捆绑都倍加严厉，勒得承淙直骂娘，故多加一团麻布塞在嘴里。
	待到了地方，扑面而来的夜风满是江上气息，脚下摇晃，显然进了舱中。待解了绑缚，承淙扯了麻布随口就是一句粗话，祁韫倒好脾气，好整以暇地转转手腕，还挑帘看夜间江景。
	邵奕云进来瞧见的就是这一幕，心里其实道一声“好气度”，面上却淡，随意一拱手：“只道盛夏炎热，想请二位到个凉快地方详谈。照顾不周，还望海涵。”
	祁韫也一眼将他打量罢，见他生得一副辽东汉子的高大身量，钻进船舱都嫌费劲，神情做派却有几分儒雅，也笑道：“邵二爷肯费心，是我等的荣幸。请坐。”倒像她才是主人。
	邵奕云落座斟茶，承淙是真渴了，一口喝干，邵奕云便给他再倒。
	见祁韫也浅抿一口茶，邵奕云晃晃手中茶壶，笑道：“二位确实好胆量，要知我辽东的茶千里运来十分不易，比金子还贵，不放点料，不肯轻易请人喝。”
	承淙笑道：“我们是来做你家恩人的，不怕你下蒙汗药，也不怕你凿沉船。”
	邵奕云一哂，将壶一搁，眼中多了些冷意：“阁下若还有什么内府样铜、贡木样料，不妨一并掏出来，再谈不迟。”
	“邵爷高看了。”祁韫自顾自将她那杯茶饮罢，终于肯露出笑意，“我祁家不过是做些票号放兑、小额通融的营生，讲个和气生财、四海皆兄弟。瞧邵爷的意思，也非真要为难，只是担心我们诚意不足。那么，请邵爷先看看这个。”
	她拿出的，正是主持长芦盐改招标的北直隶右布政使冯與的亲笔回信，信中言明，可考虑将昌黎、滦州、乐亭三处盐场纳入来年招标范围，只是这几处皆为邵家产业，仍需由邵氏出面洽谈后续事宜。
	这几处盐场无论面积还是产量，其实都尚未达到招标出售的标准，冯藩台也直言，成的可能性不大。但能将这事推进至此，显然是祁韫在背后倾注了不少力气，情分不轻。
	更何况，这“处置闲置盐场、以售为资”一事，原本就是邵家老爷子交到邵奕云手里的。只因去年他推了几次都未成，今年又杂事缠身，一直没顾得上赴京通融。如今祁家代为出手，且直通主官冯與，替他省去的麻烦可不止一星半点儿。
	邵奕云看得十分清楚，故立刻转了笑脸：“果然是手眼通天。二位常饮上品香茗，怕是我这点老君眉入不了法眼了。”
	“邵二哥何出此言？”承淙大笑，“喝茶不惯喝酒惯，咱哥儿几个，几口烧刀子就行了。”
	三人皆笑，邵奕云倒真喜欢承淙爽朗，手一招，酒菜便至。
	祁韫见是一桌粗犷豪气的纯正辽东风味：整只烧鸡、酱牛腱、拍黄瓜、溜肥肠，油腻扑鼻。她本就非正餐不食，故笑笑只抿酒，不动筷。
	承淙却不拘，直呼饿了，上手就撕鸡腿塞给邵奕云，自扯了鸡翅膀吃。
	他吃得欢，邵奕云则低声与祁韫谈起正事。他也不藏掖，直言自家那位老祖年逾古稀，脾气大、眼光却毒，不知为何认定祁家北进是“狼子野心”，早早下了话，不许族中私下来往。
	他邵二何尝不知谦豫堂汇水利率皆是最优，早有几笔到期款欲换个票号生利，不如趁此就转进来。祁韫听得明白，这几笔款少说也是三万两规模，光是年息回报，便已足够覆盖打点冯與这等中枢大吏的开销。
	不过，此举看似投桃报李，低调爽快，却隐隐透出“两不相欠”的意味。要真正收服邵家，还得从那锭铜入手。
	邵奕云当然也格外在意此事，话里话外旁敲侧击，只想摸清户部所藏样铜，怎会落到祁家手中。
	祁韫不绕弯子，索性摊牌道：“今年邵二哥家中上奏，请求停购东洋原铜，结果依旧被驳回。我虚挂了个‘特参奉政’的名头，殿下问起此事，我便只得照实回禀。”
	“自绍统八年倭国提高铜价与关税以来，按户部账上贵府历年交铜之数，粗算下来，累计亏损怕不下八十万两。且光绍之间贵府为修缮京师垫付的那批贡木银，至今尚未见拨还。我便直言，这等沉重亏耗，于任何一族而言，都是难以填补的窟窿。”
	“殿下闻之亦觉怜惜，便命我走这一趟。”祁韫举杯，邀他一饮，“再说，那所谓‘狼子野心’，不过是我为争家主之位放出的狂言，如今时间过半，结果远不如愿，心中焦虑，也非旁人所知。”
	她放下酒杯，又笑道：“邵家世代根深、济世有方，于辽东军商之间可说举足轻重。若不得老祖一言相许、抬手放过，我这点抱负，多半真成了天下笑柄。”
	这一番话说得既抬人也自抑，坦荡中不失锋芒，虽是场面话，却也句句属实。更不经意间，露出她确为监国近臣的身份与影响力。
	邵奕云沉吟片刻，终于委婉道：“你肯认我家，是看得起我们，更感念你在殿下面前美言。既然如此替我家设想，我自当尽力回报。”
	“老祖那头我去说。若兄弟能在这‘乞停东洋购铜’一事上再推一把，老祖纵有脾气，也定然欢喜。”
	此言已然明白，只要帮邵家摆脱铜务困局，祁家在辽东的布局，不仅无人阻挠，邵氏还愿助一臂之力。
	而这正是祁韫存而不用的底牌。行前瑟若早已交代，如今邵家贡铜中倭铜所占无几，此事早无实益，废止不过是顺理成章。她之所以年年不批，原也不过是为拿捏邵家，更不愿让和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李家太过安稳。
	祁韫当下仍谦辞几句，道“能力有限，心意无边”，双方你来我往，又说了几番客套话。
	这边承淙酒足饭饱，打个哈欠，笑道：“不若就在哥哥船上睡了。”说罢倒头便睡，连衣都懒得披。
	邵奕云与祁韫相视一笑，拱手作别，掀帘登岸而去。
	祁韫见黎明微亮，天光隐隐，也懒得折腾，寻了处舒服榻位，和衣睡去。

第185章 惊雷

	祁韫走后，瑟若依旧迁往夏宫望和园避暑疗养。照去年惯例，徽止也入园相伴。
	这十二岁的少女性子活泼爱笑，轻巧伶俐，舞得好袖舞，笛声清脆入云，画中一笔一线皆清新灵秀，简直无一不通，整日不过陪瑟若赏花听雨、燃香对诗，信笔点染些风花雪月的游戏。
	瑟若性情温淡，又素来宠她，更不加管束，她竟比在家中还快活几分。
	至八月初，再住不过两三日便要启程回宫筹备中秋。这日，瑟若午睡后醒来，斟一盏茶看书消遣片刻，见徽止不在她所居的涵烟轩，心念一动，便起身出门随意走走，顺道寻她。
	本想着遇不遇上徽止皆无妨，晚间二人已约好再同将昨夜未尽的《浴禽图》添上一角色韵。此画取宋人院体风格，描芙蓉花下鸳鸯戏水，细羽未染，色泽未收。届时以赭石加花青，略渲尾翼，再晕染水波之皱即可。
	才转过一角叠石，忽听前方传来一阵拍掌笑声，是徽止。清脆如玉磬碎冰，却隐约带几分兴奋。
	瑟若止步，微抿唇角，抬手示意左右都别出声，想静听片刻，倒要看看这小丫头又折腾出什么新花样。
	石后传来少女轻笑：“再来一遍，跪得慢了。”
	随即是一声极低的抽气，像是有人强忍疼痛。
	“手别缩，绷直了。不是叫你哭，是叫你唱。再不唱，我就让她代你。”她语气软软的，仿佛在教人温习曲调。
	“奴婢……奴婢唱不出来……”
	“唱不出来？那便咬着牙唱。”少女顿了顿，似笑了一声，“唱好了，我就叫人拿些梅子糖来赏你。”
	接着是一阵沉默，远远传来宫女压抑的呜咽，仿佛正努力在哭声与歌声之间挣扎。忽又听徽止咯咯一笑：“别磨蹭，过时了，我说了数到十。”
	“十、九、八……”
	一字一句，轻柔绵长，如燕语呢喃，竟叫人听得脊背发冷。
	石后隐隐有脚步踉跄移动，又听得一声闷响，像是扑地的膝撞声。
	“好。”徽止笑道，“这下乖了，早这样不就不疼了？”
	又听她吩咐：“都别扶，跪着别动。我画完了再理她。”
	原来，这看似天真无邪的少女，倒也确实天真。只不过，是那种从未将人命放在心上的天真。
	她出身梁家，又是梁述最疼的掌上明珠，宠爱远胜于二位哥哥，也难怪如此。
	梁述一向只认风雅，不将凡俗之物放在眼中，尤其近年越发远避尘事。几番要务交手，瑟若都看得分明，舅舅并非年迈力衰，而是真将这些勾心斗角看作低俗尘劳，神情之间，愈发沉迷玄想，时常语出飘忽，几乎真把自己当作羽化之人。
	可自诩神仙倒也罢了，冷眼看生人受苦，把伤人当作游戏的，却是他所出的这凡胎血肉的小姑娘。
	瑟若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未显分毫，只淡淡回眸，扫了随侍们一眼。
	这一眼极轻，太监和侍婢们却仿佛受了惊，纷纷低头避让，不敢与她目光相对。显然许多人都早知这位骄纵县主的真实面目，却知她得瑟若宠爱，人人缄口，敢怒不敢言。更哪有奴婢敢揭穿主子的恶行？
	她一语不发，敛衣回身，将那清脆如黄鹂轻鸣的笑声抛在脑后，心中却越走越乱。
	徽止对林璠来说意味着什么，她最感同身受不过，那是唯一一个能让你短暂逃离政务的重压与权场的腥风血雨，唤回“人”这一身份的人。把徽止和林璠隔开，无异于让祁韫与她断情，光想想就替弟弟心痛。
	何况，两人年纪尚小，虽可教养，却也正是最容易叛逆、任性的时候。正色呵斥、教些大道理根本无用，这些权贵人家的孩子早学会了面对大人阳奉阴违。
	而把那些权谋手段用在拆散两个青梅竹马的孩子，自是轻而易举，可想到要操纵、要打碎弟弟人生中难得的温情，她一时不忍为，更打心眼里不愿为，想着还是直言相告更好。
	然而，弟弟是早熟天子，权欲更日胜一日，瑟若虽可以姐姐、以母职教育他，却对如何告知真相感到棘手。
	她怕弟弟知道后心碎，更在心中有一种几乎是笃定的预感，弟弟的反应怕是嘴上仁义道德淡淡应下，实际却想：一两个奴才，能讨徽止欢心，死了也是他们的福分。
	谁又能想到，那个断大政、定军国、言出法成的瑟若，竟会为一件宫中私事乱了心神，走了二十余步还踌躇不定。
	最终，她也只能想：不如从此慢慢断了徽止入宫之路。再过两年，奂儿束发，便可筹议册立皇后，等他遇见一个真正合心意的女子，引他渐渐懂得情意……愿他到那时，长出一颗体贴他人的真心。
	她随即停步，吩咐道：“叫徽止一刻钟后至涵烟轩，就说我想看她跳舞。那受伤的女孩子，好生医治，伤愈后问问她愿不愿来瑶光殿伺候。”
	如此一来，既打断了徽止施虐，也算替那无辜宫女指了一条活路，由清冷的夏宫，转入人人艳羡的瑶光殿侍奉，权作补偿。
	此行随侍的掌事嬷嬷应是，有个胆大的宫女想讨殿下高兴，正要开口说句“殿下宽仁爱下”之类的漂亮话，被那嬷嬷连忙扯住。跟在殿下身边的老人都知道，她最不喜花言巧语阿谀奉承。何况，殿下所为，实是她对人一贯的怜悯体贴，不算什么。
	瑟若正要举步回涵烟轩，就见大晟宫中来人匆忙禀报：“启禀殿下，北庭札鲁汗病卒，其下四金帐大王各自为政，今日忽有三路兵马擅犯边塞，甘肃紧急求援！”
	嘉祐十年八月初八，自绍统五年归顺大晟、受封镇北王的札鲁可汗病卒。
	札鲁汗自幼骁勇善战，于北庭群部混战之时横空出世，先收铁勒、后破兀良、复纳朵颜诸部，十年间整合四方，称汗于漠北。绍统五年，他遣使朝贡，宣誓不犯大晟边界，自此十五年间，北方蒙古诸部俱听其节制，边陲方得休养生息。
	然其人一亡，其下四金帐大王旋即裂土争权。最年少的图穆尔王骤然发难，提议曰：“秋高马肥，兵锋正锐，南下掠晟可显天命所在。谁取战功最大，谁当为汗。”
	此言一出，余三部群起随行，一月之内，漠北数十万铁骑尽起南侵。
	战火陡起，迅速蔓延九边。甘肃、宁夏二镇先告急，随后宣府、大同也出现军患。
	而辽东边防尤受重压，只因建州诸女真部素对札鲁部存觊觎之心，若其亦趁势南扰，辽左将成双线作战之地，纵有李氏一门扛鼎二十载，恐也难以支撑。
	局势骤变，朝野震动，兵部连夜商调，数镇戒严。自此，瑟若监国十年来最重之边患自西北起风，势头未止，战事难息。
	如此一触即发的险状，身在辽东的祁韫一行，自是最能切身感受到那逼近的沉压。承淙第一个坐不住，就要往锦州去寻流昭，祁韫自不阻，还叫连玦带人跟他一道。
	谁想承淙直接说：“你安危最重要。子谦和我去就成。”
	祁韫也不再多言，只说：“杜掌柜他们刚在宁远开张，眼下局势不明，八成还想着借机搏一把寻官府的大票机会。你若可去宁远，命人速撤回锦州，不准停留。我料理完邵家事也到锦州汇合。”
	之所以择定锦州，是因其地处西南要冲，四通八达，若事急可西撤入关，亦便于调度广宁与宁远两线。宁远虽守势稳却偏远孤绝，广宁军务重地易受牵连，辽阳更是女真来犯的首选之地，不宜久留。锦州居中扼要，进可联络各方，退可自保脱身。
	承淙应下便急匆匆离去。
	祁韫原本按着邵奕云的安排，需与他一同游说族中长老支持李铖安修筑定威堡，又要筹办谦豫堂在辽阳设局开张，同时替邵家出面解决铜务、盐务、资金周转等一连串旧事新账。
	辽阳本地几家巨族倒是一派镇定，个个见惯了边地战火。家眷在此，生意在此，往哪逃？一旦局势稳定，反倒少了外来竞争者，未必不是机会。于是该会的仍会，该拜的仍拜，祁韫应酬起一圈人来，一个都落不下，一时竟也脱不得身。
	等到大小事务都料理得差不多，已是八月底。
	此时辽阳城内虽未遭战火，气氛却已紧张，坊间街巷多有兵役走动，市面仍照常开张，却不见外地商贩北来，一些早识风向的商号悄然停货避险，气息压抑，却尚未乱。
	西线战事集中于甘肃与宁夏两镇，所幸这两镇多年由瑟若与梁述着重经营，兵备粮储尚称充足。尤其宁夏重镇，守备最为吃紧，由西征军大将白崇业亲自坐镇。
	此人正是祁韫在嘉祐七年上元荣恩宴见过的那位剑舞将军，年纪比李桓山小一轮，却在诸军中威望日隆，用兵之才不在李氏诸将之下。若非他在，西线早已告急。
	自辽阳往锦州，若道途顺畅，以祁韫轻骑简从之势，不过三日便可抵达。可眼下战事骤起，情势大变。
	据传四金帐中排行第三的弘勒坦王，素与李氏结怨，如今趁札鲁汗亡故，举兵南犯，最先挑的便是辽东战线。李桓山得讯后即刻下令全线备战，沿途要隘设关卡严查，通路封锁、盘查繁琐，甚至一度戒严。
	道上人流汹涌，多是逃难之民，拖家带口，衣衫褴褛。祁韫错过了战事初起与承淙同行的最佳时机，只得绕小路走走停停，时被拦查，时遇阻断，中途还不得不数次改道。原不过三日之程，竟走了十日有余，才堪堪抵达锦州。
	途中关山回望，祁韫只愿如此危局之中，瑟若能支撑住勿坏了身体，虽然也知这只是她一厢情愿的美好念想罢了。

第186章 北上

	北地大战将起的消息一经传入京师，兵部、枢府几位大臣日夜操劳，纷纷进谏请战，调兵遣饷。而城中富贵之门却仍歌舞不辍，权贵之子于筵席上谈笑征伐、指点江山，竟将边患当作奇观谈资，尤以“辽东第一战究竟是打蒙古还是女真”最为热炒，言之凿凿如同看戏。
	本是靡靡歌舞之地的青楼楚馆里，自也传遍了消息。独幽馆内一时人心惶惶，秦允诚得知后第一个赶来安抚，宽慰众娘子不必担忧，又将确切局势细细告知。
	他与沈陵、梅若尘交好，原本三人私下已定，待今年便各自娶绮寒、云栊与蕙音三位娘子过门。可不巧梅若尘叔父病故，他即刻南归奔丧，一应事宜便搁了下来。蕙音并不以为意，反倒是绮寒与云栊主动提议，情同姐妹，婚事迟些也无妨。
	如今梅若尘回了原籍四川，沈陵仍在江南，祁韫又已不再是东家，秦允诚总担忧一众弱女子失了倚靠，常来照拂。故这两年来，晚意有事找他商量或帮忙反而频繁。
	他是一片赤诚爱护之心，本想安慰众人，自己却未必真的镇定。反倒是云栊一笑，颇有大将之风：“我看史书，大晟百二十年来胡骑南下不下十数回，还不是都挺过来了？允诚不必忧心，陛下与殿下皆是英明之主，有圣人坐镇，咱们不怕。”
	晚意一向安静，当场也没显什么，过后却变了脸色，一个人闷在房里不出来，晚饭都不吃。云栊、绮寒寻到她一通开解，她才垂头吐出，她父母在锦州，若真战事扩大，恐失陷在战火之中。
	云栊二人也不禁紧张担忧起来。三个女子素来安稳，从未真面对过这种局势。
	纵是云栊亲身参与了温州之行，自居是个不让须眉、出过远门的女子，此刻方觉，原来那妥帖安稳的路途，皆因有东家润物无声地替人都安排好了。出门要打点什么文书、上哪打点、备什么东西、怎么雇车、走哪条道，自己竟真跟大户人家的娇小姐一般，皆完全无知。
	更何况，她们是青楼中人，又无身份，纵肯自力更生，怎敢独自上路？就算雇到车、肯赴险地，那车夫是不是本地人、安不安全，都是未知数。
	晚意始终没说话，云栊揉着额角犯愁，还是绮寒出声道：“阿诚肯定能想法子。今天要是和他说了就好了。明儿我再递封信叫他来。”
	谁料秦允诚是来了，听后也直言此事难办。原来战事一起，为防光熙末年京师围困覆辙，朝廷早已严令封锁京畿北境，兵部调遣精骑三千驻通州、二营控御河桥道口，所有往北出关之人，非持兵部特令不得通行。
	“如今欲往辽东，等同穿越前线。”秦允诚皱眉道，“就是官商的专引也被暂缓，天大的面子也办不成。”
	一席话说得三位女子沉默下来，愈发惆怅。
	秦允诚最看不得人难受，见她们皆愁容满面，一时也没过脑，脱口而出：“辉山就在辽东，不若去信让他帮忙照拂，岂不简单稳便？人是过不去了，递封信过去，总还有点法子。”
	他当然知道祁韫在辽东，有几个要员的荐书和手本还是他帮忙搭桥的，这一年多常和她书信往来。本觉是个简便办法，不料话音一落，三位娘子皆是一怔，几乎同时抬头。
	绮寒反应最快，先是呆了一瞬，随即红了眼眶，抬手便给他一拳：“提他做什么！负心短……”
	“负心短命”是她惯常挂在嘴边的咒人话。真要说起，她与祁韫也没什么“负心”的牵连，眼下不过是心急如焚，担忧东家身陷战局，一时情绪翻涌，口不择言。
	她咒了三个字又大大后悔，干脆用帕子一捂脸放声哭起来。
	云栊向来刚强，却也怔怔望着窗外，脑中闪过与祁韫最后相见时她强撑病体、神情疲惫的模样，忍不住一眨眼，泪意上涌。
	唯有晚意垂头想罢，抬眸道：“不要她帮。多谢秦爷好意，我自有办法。”
	她的法子，自是向姚宛求助。
	姚宛虽万务缠身，仍在收信次日亲至独幽馆。晚意原已备好话，真到见她时，却又羞赧非常，低着头一句句道来，说得细致，满面通红，眼也不敢抬。
	姚宛听罢只是轻轻一笑：“这有何难？娘子是欲带信带物，还是亲身前往？”
	晚意一怔，是真的惊到了。她只道这事难如登天，连秦允诚那样的官宦世家子都束手无策，哪知在姚宛口中，却只是轻描淡写、举手之劳。
	她这才猛然意识到，真正伴随监国殿下左右、手握大权的女官，究竟掌着何等神仙般的通天势力。
	但她也不敢多问，只抬眼望了望，柔声道：“如能成行……我亲去最好。我……被卖来得早，家中人不识字，也无信物留下。若不亲见，他们只怕不信。”
	姚宛颔首，笑着应下：“娘子静候消息。”
	好容易盼来消息，言已安排好八月十七日出门，一应打点都不需，只需备好自己要用的衣裳物什。
	眼看出发就在三日后，云栊、绮寒都来帮忙，打点细软衣物、干粮药包、针线布匹，细致无比。连路上可能用得上的几味温补药、火折子、薄毯都备了，夜行衣、男装都一并带来，说不定哪一夜就要翻山渡口，女子装扮不便。
	晚意虽信任青鸾司势力和姚宛的办事能力，却也有几分担忧，会不会给姚大人造成麻烦？
	出发这日，却不是姚宛来接，来的是一名戎装女官，身姿挺拔，目如寒星，眉眼清俊得近乎冷傲，方一入门，便叫人心中一震，竟是戚宴之本人。
	戚宴之肯走这一趟，自是姚宛跟她把前情说罢，言明这位娘子是殿下亲口嘱托，允其所愿，尽力庇护。而林璠嫌近来军报多有讹错，粮道久未修缮，实情不明，才命戚宴之亲自出马，随同押运第一批粮草辎重至前线。
	甘肃、宁夏虽险，粮草却是充足，且是就近调配。兵部自鄢世绥起，都预判未来在辽东必有大战，因那弘勒坦王与李桓山有杀子之仇，札鲁汗在时不允他寻衅复仇，如今束缚既去，焉有不战之理，届时女真再趁虚而入，局势便岌岌可危。故辽东反成各方最关注之地，粮草调度也随之启动。
	若非要随同辎重，以戚宴之单身独行的做派，也不愿带一名弱质女子上路，行得太缓耽误正事。如今听是替殿下还一场“情债”，只好照办，但也只准带晚意一人，不得再带丫鬟随从。
	她只一句轻声自报来意，便似刀锋一闪：“戚宴之，特来护送。”
	那一刻，屋中竟无一人敢出声，唯有晚意不自觉站了起来，心中惊疑未定，脸上却已泛出微热。
	戚宴之也在打量晚意，见是一肤色胜雪的婉丽女子，身形修长柔弱，一看便知是不经风雨之人，虽未至倾国倾城，也是花容月貌。
	她心里不由得又骂一句：这等美人不收，倒要来勾着殿下，姓祁的真他娘的罪大恶极。
	青鸾司戚令要带一女子赴前线，谁也没敢质疑一声。她每日至晚意房门外亲接亲送，却十分守礼不踏入一步。纵那些军官人人侧目，惹得晚意每次都恨不得钻地缝，戚宴之也视若无睹，这就是大权在握，无需解释。
	走出京畿不过数十里，沿途便常常遇不上成规模的驿站。原本就因战事封锁，沿线官道疏通不畅，加之辎重车辆笨重陈旧，多有磕碰损坏，遇雨更是陷入泥涂寸步难行。日行不过二三十里，耽搁尤甚，行路之难远超预期。
	这一路可谓风餐露宿，帐篷难支，饮食难洁。戚宴之与诸军人俱是身强体健、老于江湖，苦中作乐已是寻常。可晚意一介弱女子，长期以来只在独幽馆锦被玉食，从未真正吃过这等风霜。
	起初几日，她尚能强作镇定，后来却愈觉筋疲力尽，常是白天在车中闭目歇息片刻，夜里辗转难眠，只靠一口气支撑下来。
	天晚遇不上住宿地方，她也只好睡在车里，听着那荒郊野岭里各种稀奇古怪的声音，不觉毛骨悚然。
	头一晚戚宴之守在她车前抱臂而眠，半夜知觉她竟怕得睡不着，第二晚便掀帘进了车中，坐着陪她入睡，又惹得晚意大感惭愧。这位可是陛下身边穿红着紫的近臣，又和自己无缘无故，竟如此辛苦单守着自己，只觉无以为报。
	一来二去，两人也熟悉几分。这日终于进了座小城，可略作梳洗整顿。驿馆狭小，几个押粮官和监军太监都塞不下，戚宴之干脆带着晚意住客栈，知晚意害怕，还特订了一间房，届时仍是老规矩，她坐在椅子里睡就行。
	见晚意在房中都安顿好了，戚宴之留两个军士门前护卫，自下楼出门处理几个事情，等回来时已是夜里。
	晚意困得趴在桌上睡着，门一响却惊醒，见是她，这才露出信任的微笑，连忙起身给她打水净面，又倒茶伺候。
	戚宴之其实很不愿她做这些事。她每日打交道的不是大臣就是青鸾司女官，都是权势养出的气度，见了晚意才意识到，世上还有这么多普通女子不得不伏低做小，卑躬屈膝。
	谁也没要她伺候，甚至谁都把她当正经人家的夫人看待，她为何总要手上不闲，眼角含媚，柔柔怯怯地做这些事情？是这世道，把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女子扭曲成这般情态，仿佛不讨好谁、不攀附谁，自己便无理由、无价值存活。
	正这么想着，晚意已上前欲给她解披风，被戚宴之一手阻住，肃然道：“娘子何须如此？我不过顺路带你一程，谈不上恩，不必如此回报我。顾好你自己，我便宽慰了。”
	晚意听了，越发尴尬得无地自容，只得讪讪收回手。

第187章 囚笼

	这一路竟走到了九月中旬。军粮在广宁交割完毕，戚宴之又留了几日，巡视营地、察考军备，诸事妥当后，才对晚意道：“我送你去锦州寻亲。那是重镇，本就列在我此行之内，顺路，不必言谢。”
	晚意垂头应了，抬眼一笑，却不是往日那种柔媚取悦的神色，而是一种坦然从容的务实态度，反倒让戚宴之看着顺眼许多。
	这一程下来，她确实熬出了些骨气。风雨兼程、车马颠簸，吃过苦也受过累，原本的娇弱早褪去几分，举止也干练起来，不再是初上路时那副事事不安的小心模样。
	今日她穿一身浅褐襦裙配窄袖行褙，系窄带、裹腿脚，利落轻便，正适合赶路。头戴幂篱，遮面避日，身形纤细却不见半分憔悴。
	她日日奔波，偏偏肤色仍白净如初，惹得戚宴之心里有时也惊奇，反过来自嘲：人家这样才叫女子，我这粗皮老肉的，和糙汉没两样。
	虽沿路戒严，戚宴之持青鸾令，自是畅通无阻，比祁韫一个月前逆向而行快得多，不过两三日就到了锦州。
	近日“弘勒坦犯辽”之事传得沸沸扬扬。此前便有探子言称小股蒙古军出没于山海关外，引得朝廷上下警惕了一个多月，谁料消息愈闹愈凶，弘勒坦本部却迟迟不现踪影，一时间真假难辨，局势愈发扑朔。
	而锦州却未因此怠慢。城中备战井然，兵甲粮械有序调度，街巷间虽人声鼎沸，却不见慌乱，反有一股凝重肃穆之气。
	每日操演之声自营中传出，步伐整齐、号令分明，透出军纪之严。城外乡民自发组织守望、修路、护堤，气象雄壮，迥异于内地太平久惯、避事惜身的百姓。
	戚宴之临近城池便换了装束，行事低调，只扮作护送自家亲戚娘子寻亲的年轻少爷，收了锋芒，暗中察看军备民情，一路行来皆细细记在心中。
	晚意自是配合扮演，心下却觉颇有趣味，原以为自己只是个随行的拖油瓶，竟也能替戚令遮掩身份，多少派上了点用场。
	可进了城中客栈，戚宴之却说：“此行已平安将娘子送到，至于这寻亲之事，恕不再陪。我需往锦州卫拜会驻军主将，最多停留三日，还需继续赴宁远、辽阳。”
	晚意心中当然明白，笑着点头道谢，戚宴之续道：“这几日我也考虑了，虽知你恐怕不愿见祁韫，可你孤身一人在此，谁能放心？还是把你交到她手里才算妥当。否则若有疏失，殿下第一个不饶我和姚宛。”
	她这句话当然用上了策略，提殿下才是绝杀。果然晚意起初神情抗拒，听到最后愣愣地抬头，终于想通，一笑：“也没什么见不得的。大局当前，那些个无用的心思都放一边，既有个可用之人在此，我自是要用的。”
	戚宴之点头，给她留两刻钟梳洗更衣，便带她直奔祁家所住的院落。
	这大半年，流昭简直在锦州扎了根。不但霸下一处大户人家迁走后的宅院，还在当地混得风生水起，衣食起居、待人接物都颇有地头蛇架势。仗着李钧宁撑腰，她行事愈发大胆，几乎成了锦州一霸。
	李钧宁本人当然也长驻锦州，可李铭靖死活赖着不走，李桓山接了李钧宁汇报也只是来信严厉呵斥，命他回来，无强力约束。李钧宁也懒得和他置气，反正军权已夺来，这等败家子不过在锦州寻欢作乐、醉生梦死，无损大局。
	戚宴之叩门时，流昭正在院子里分派几个大掌柜和骨干伙计做事，一手叉腰，一手拿账册。
	听门房来报是一位向娘子，流昭想了半天也没想起谁姓向，不是记不得晚意，是压根想不到她能穿越前线，平白无故出现在这地方。
	门房说那就打发了，流昭一抬手：“行了，我看一眼是谁。”册子卷在手里往腰上一叉，另一手将门一推，登时吓了一跳，眼都圆了，失声叫道：“晚姐姐？你从天上掉下来的？”
	见她身后还站着个冷峻少年，流昭下意识警惕地打量一眼，晚意就笑道：“先让我们进来吧。”
	流昭点头，还没说什么，戚宴之举步进门，淡道：“叫祁韫出来。”
	这不加掩饰的权贵做派，显然是官场中人，流昭听得一愣，晚意就扯着她袖低声将真相说了。这下连昭姑奶奶都不敢怠慢，命人速去禀报老板。
	晚意的心瞬间像是活了起来。自是不可能不期待，却又怕见她，怕她对自己全然冷漠，更怕她稍露半分温情，那她就更加逃不开，断不掉，牵缠无尽。
	果然，祁韫很快自楼中走出，仍是那一手自然下垂、一手闲闲拈袖而行的姿态，见了戚宴之，唇边挂起应酬周旋的温雅笑意，拱手一礼。
	晚意只一眨不眨地愣愣看她，忘了呼吸。
	她瘦削得如一枝清竹，举止间却隐约多了一分硬朗力道，似是被这边地粗砺风骨浸染了几分。可衣着仍旧是一贯的素净考究，淡烟浅色的袍衫干净挺括，不似流昭那般换上短打男装、挽袖呼喝，她仿佛仍行走在京城深宅，一尘不染，丝毫未受战地风气所扰。
	那一瞬，晚意心中苦笑。她曾以为出了京，出了独幽馆，便是脱笼而去。却不想千里迢迢转了一大圈，仍兜兜转转落了回来。
	自三年前生辰那晚，晚意便知她是一去不回了。她躺在房中，在昏暗的烛光里，目光一寸寸抚过各处陈设，只觉处处含着祁韫对她的用心，抑或她对祁韫的用心。
	那一几一案，皆是曾经的祁韫为她亲手所择，线角圆润，不致磕碰。知她常腰疼，各处坐垫皆按她身量特制，软靠恰到好处，只需随意一坐，便有柔软托住全身。不能以情人之名给她的，祁韫便以亲人之名给到了极致。
	而那一盏银灯、一枚青碗、一只白釉梅瓶，皆是她依祁韫心性喜好所置。瓶中温水从不间断，是为她风尘归来所备，也是一份望她常在身边的无用念想。等真回来了，晚意更会备好一切，从供口腹之欲的茶水点心到供消遣的琴棋诗词。
	晚意也明白，每当看到自己安详宁和微澜不兴的眼眸，祁韫会觉终于逃离了那个光怪陆离步步惊心的世界，漫天忧愁焦虑化作纷纷细雪，又消融在那一双纤纤素手递来的茶盏中。这是晚意爱她的方式，也是她的价值。
	可她终究还是离开了。如今想将这一切从记忆中剔除，就像要亲手打碎满室的点滴温存，那些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的情意，虽非对等，虽非晚意真正渴望的那一种，却真实存在。砸碎它们，就像砸碎自己曾作为“她的归处”这一身份本身。
	祁韫当然瞧见了晚意，不过轻轻看她一眼，却只是平静清和，微带一点本能的关切。
	那一眼，不含虚饰，不含闪躲，纯是坦然的“放下”二字，正如她一贯为人。可晚意只想，就算如此，我还是找不到“放下”你的方法。
	这期间，戚宴之已在院中自寻一石凳坐下，见祁韫现身，亦起身还礼，随她抬袖引路，二人边行边飞快交谈。
	戚宴之先将此行使命交代清楚，不仅是边防巡察与粮道清点，还带来了瑟若和林璠各自给她的书信。
	瑟若的信，自是以关怀思念为主，即使她每临大事静气自生，信中也一如既往浪漫风趣，却仍掩藏着深深的担忧。
	林璠那封，却是一份密令：命戚宴之、祁韫二人战事期间便宜行事，互相协同。
	这命令简洁而概括，祁韫却知，在此等大事上将她和戚宴之并置，无疑是极高的信任和认可。至于便宜行何事，自是听戚宴之分派。
	果然，戚宴之寥寥数语，就点出此行任务之重：
	其一，神机营火器潜研四载，初有成效，此战拟为其初次实战，既出其不意打蒙古与女真一记闷棍，也以此反向震慑东南，彰示火器功效。她二人须设法运器入边，交由李家调度，并配合军中操练。
	二，为大局计，李氏既不能不取胜，军功亦不可太盛。二人需暗中察看军中可用之才，悄然扶持，培植一支忠于朝廷、而非李氏或梁氏的力量，以备将来接替。
	其三，自是伺机除去李桓山本人。此事牵连极广，千头万绪，眼下也无法深议。
	祁韫听罢，无多惊讶，这些大体不脱她和瑟若在居庸关所定之计。她只问一句：“此事陛下与殿下自是商议过了？”
	戚宴之点头：“商议过了，你可放心。我这趟办完辽阳明面差事，便不再返京，将亲坐镇北地鸾司暗桩，锦衣卫与东厂部分线路亦归我掌握。暗桩联络之法你记下，有事彼此通气。”
	祁韫当着她的面一眼扫过那联络之法，随手点燃销毁。
	二人又商定几桩细务，看看已是午饭时分，祁韫笑着相邀：“戚令一路辛苦，不若在这儿用顿便饭，也算我为晚意之事略尽薄礼。”
	戚宴之睨她一眼：“我倒真想不明白，你伤我心也罢了，连这等美人也伤得如此，又凭什么是我替你善后？可见天道是大大不公。”
	“戚令此话倒真折煞。”祁韫神色不动，嘴上却回敬一句，“竟不知我何时伤了戚令的心，分明是戚令赐我吃刀子。”
	“去你妈的！”戚宴之气得要死，她一句话不慎就被祁韫抓到缝隙，那句“伤心”是提醒她别把自己和晚意并作一谈，好似也是个对这姓祁的求而不得之人。
	祁韫难得笑出声，越发“卑躬屈膝”，连连请戚大人移步就宴。

第188章 梅娘

	戚宴之饭罢便走，只至晚意处告辞一声。
	彼时晚意正和流昭一处吃饭，因席间两人拉拉杂杂谈得久，这一顿饭自也吃得慢。她连忙放下筷箸，追上欲送至门外，被戚宴之一手阻止：“二位都留步。”
	她这句话当然把随在她身后的祁韫也包括在内，袍角一扬，人便下了楼无影无踪。
	祁韫知她性格，也不多一句客套，转而对晚意说：“戚大人已将前情交代，姐姐略休息一两日，歇好了我陪姐姐寻亲。”
	晚意摇头道：“不必。你拨两个人陪我走一趟便是了。”
	祁韫于人情世故上老练，知她面皮薄，谈及此事脸上都是尴尬，不是因旧情未了，而是不想让人瞧见自己家中贫寒凋敝的不体面模样。故也不坚持，淡道：“好。你安心歇息，三日后再说。”自转身回房理事。
	晚意就这么在锦州祁宅住下了，若非有流昭这个开心果在，成天拉着她叽叽喳喳说些边地新鲜，她真想不出如何跟祁韫同处一宅。
	流昭一会儿说要拉她出去逛街，一会儿说要带她见个了不得的大人物，晚意哪有那心情，推说一路累得很，整日在房里能不出就不出。
	终于到了第三日，祁韫果然没有亲自出面，而是让高福、连玦并两个军士护送她去。
	这两个军士自是祁韫让流昭请李钧宁安排的，因晚意的双亲在出城十余里外的安岭村，一路盗匪出没、逃民汹涌，有军士在旁，自可省去许多麻烦。
	出发时流昭蹦蹦跳跳下楼吃早饭，正好瞧见，就拉着她手又说一篇话，还说不如跟她一道去拜见伯父伯母。
	见晚意十分尴尬又不知如何阻她，跟在流昭身后的承淙都看不过眼，提醒她今日上午还约了要见本地几家米行掌柜。
	自西北战事爆发，承淙一路风卷残云般到了锦州，寻到流昭，见面却是有一重物将他沉沉一砸，正是流昭本人，像踩了弹簧似地一蹦就扑到他怀里，笑靥如花：“你来啦！没缺胳膊少腿？”
	承淙愣了一瞬，只觉怀中人眼神晶亮，笑意坦荡，澄澈又耀眼，没有寻常女子的娇羞小性儿，只有爽朗直率的信任。像开得热烈大方的芍药，像盛夏原野的风，像天上灿烂的太阳，落在他怀中。
	她叽叽喳喳再说些什么，他已不大听得清，只觉如狂的日夜思念、奔袭的焦虑疲倦，都在这一抱中消弭无形。
	少男有少男的好，脑子简单，那一刻起他心里拿定主意：以后绝不跟她生气，她信我，我也要信她。等战事毕，我让家里派人向她提亲。
	Yvonne 刘同志其实想得更简单，在锦州不见承淙，确实老想他，也知道自己是喜欢上他了。
	她原本的人生没多少恋爱经历，前男友还是小学时老爱跟她就桌上粉笔线吵架的小学鸡，后来家里管得严，她竟一直到工作了都没认真谈过恋爱，只有几段无疾而终的暗恋。既然在这个世界里喜欢他了，那就快快活活谈一场。
	虽如此，这一抱还是让承淙小鹿乱撞起来，这个把月跟流昭相处，竟主动拿起了“守礼君子”的款，比以往严肃木讷多了。
	流昭是没实战经验，但上一世是个嘴上谈兵的恋爱大师，哪会不懂他心意，一边心里甜蜜他因这一抱反而更尊重自己、不胡乱动手动脚，一边恼他磨磨唧唧不表明态度。
	她经常在他格外拘谨的时候捏着鼻子嫌弃他：“怎么一股老板的酸文人味儿？”又不能跟他说：老娘是个现代女性，你要亲要抱要壁咚我都接得住，玩什么性冷淡啊？
	晚意见承淙好意出言解围，眨眼对他一笑无声道谢，就赶紧带着高福等人出门。
	一路行来，正值乱世，逃难之人络绎不绝，沿途村庄多有荒废，村路间常可见背着家当的流民，神色惶惶，衣履褴褛。
	九月中旬秋收已毕，辽东原野广袤，田畴间一片枯黄，唯有棉田尚留余白，偶有三两劳作的农人，弯腰采摘，动静寂然。
	途中竟还经过一处方遭盗匪劫掠的村落，尸身犹未掩埋，血迹斑斑。高福原以为晚意定要惊恐昏厥，谁知她虽面无血色，仍强自镇定，只垂下头闭目不看，倒让他心下暗暗佩服：果真是一路风霜走出了些硬气。
	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抵达安岭村。此地田薄人贫，屋舍低矮破败，炊烟稀薄，村口只立着几棵老槐，枝干枯槁，远望无甚生气。好在未遭兵乱盗劫，一切安然无恙。
	高福让晚意进村后寻个树荫先在车里等着，他去探路，认到门了再请她过去。晚意思绪纷纷地在车里等了片刻，果然见高福一脸喜气地奔来，说老爷夫人都在。
	他这“老爷夫人”是标准的随从用词，说得晚意摇头苦笑：“福哥儿别折煞了，我爹不过是个穷汉，二十年不见，也长不出本事。”说着扶住他手款款下车。
	院子逼仄低矮，一进门便闻得一股混杂着烟熏和酸馊的味道。她娘坐在屋檐下，面色蜡黄，一边咳嗽一边费力搓着棉絮纺线，指节枯瘦如柴。
	她爹坐在堂屋门口，一身破旧短褂，赤脚翘着腿，许是方才已得高福告知，特意出来见人，却又不知如何见、说什么话，只好干坐着。
	有个晚意不认识的女人，同样面黄肌瘦，正忙着哄小孩吃饭，那孩子倒是胖嘟嘟的，是屋里唯一一个气色尚可的，反衬得全家人皆是菜色苦相。
	屋檐底下晾着补丁拼补的衣裳，一旁柴垛杂乱，鸡犬粪污混作一处。虽此处并非她记忆中模糊留存的山西老家，却好似全无区别。
	晚意立在门口，神情淡淡，一眼便看尽这二十年未归的“家”，仿佛一切都如她所料，也早已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
	还是她母亲挤出一笑，起身在衣上搓了搓手，唤了句“梅娘”，原来这是晚意的本名。
	原来，在那个鸨母潦草从唐诗里翻出一页，用李商隐“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作了她名的夜晚之前，她不是唤作“晚意”的烟花女子、人间尤物，而是这贫寒人家中普通的“梅娘”，正如大晟全境千千万万个叫“梅娘”的女子一般。
	一瞬间，不知是被娘脸上那拘谨、生疏、甚至是面对贵人的惶惑之色刺伤，还是这一句嗓音沙哑的低唤勾起旧忆，晚意终是忍不住，几乎要崩溃大哭、夺路而逃。
	却知人人都在看着自己，不能失态，于是她连泪堕得都是青楼女子受训的动人之貌，盈盈拜道：“爹，娘，女儿不孝，今日方来寻你们。”
	她爹从门口矮凳上站起，却仍不知所措，那踉跄失控的动作，显然是酒后之态。
	娘已经招手让那陌生女子牵着孙儿上前，说：“这是你嫂嫂。你哥哥几年前去了。”
	晚意对着嫂嫂也一拜，嫂嫂低头看都不敢看她，生硬还礼。
	一家人见晚意虽衣饰朴素，却全然是贵人微服出行的气派，更不提豪奴开道、军士护送，只道她肯定嫁了什么大官，哪敢得罪。
	唯有那胖男孩胆大，作为遗腹子，又是家中独苗，向来骄纵，见这姐姐美貌，不等母亲让他见礼，上去就扯她腰间坠饰，也不是什么名贵之物，不过是腰带上一点银饰罢了。
	被他那脏手一摸，晚意裙上立刻印了黑渍，吓得做娘的赶紧将他扯回，奶奶则是狠狠拍了他一掌，他竟发起脾气，当场对母亲和奶奶又蹬又踹，可想而知平日是怎样嚣张跋扈。
	高福实在看不下去，将那小孩拉开，用一颗糖引了他注意力。晚意只觉丢脸到无地自容，心道还好阿韫体贴我，没陪我来。若真让她瞧见，我是没法做人了。
	她也知祁韫说陪她来，也有在她父母和全村人面前替她做身份、长脸面的意味，至于是作为她的朋友、兄弟，还是“客人”、“丈夫”，当然随她心意。正因此，她才要坚定拒绝，不愿借这份势做什么无谓的脸面，更不能让家里误会，一错再错。
	果然，她爹开口不多，却话里话外都在试探讨好，想挖出她这“丈夫”究竟是谁，竟能动用军中关系。
	晚意只字不答，包了些银子留下便走，不去想父亲拿到钱后那贪婪喜色是什么意味，不去想这几两银子是变成烟酒、赌钱，还是化作大鱼大肉进了那刁蛮孩儿的肚，原本要提的随她搬迁南下，也不想开口了。
	高福见她一路上都在车中默默流泪，心疼不已，一时也勾动了思乡之情，陪着哭了一场。哭罢却安慰她：“谁家里不是这么穷过来的？如今既相认了，甭管什么情形，接回京郊寻块地给二老种种，不过给他们找点事做，你去看望照应也方便，那就是孝顺他们安享晚年了。”
	他本想顺嘴夸他家二爷好，他是祁家的家生子，祁韫却老早就给他和他父母脱了奴籍，在南京买了个铺面交给他们打理，如今二老也是小财主了。他之所以跟定了祁韫死心塌地，就是知她冷情冷面之下全是仁心。
	不过，他想想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就算二爷肯抬，这一家子也是烂泥扶不上墙。晚姐儿天仙似的人物，怎么偏有这么一对父母？

第189章 初照

	戚宴之到锦州的次日便直奔卫所，当面拜会李钧宁。
	一见之下，果然是个杀伐果决、英气逼人的女将，束发佩刀，甲胄利落，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已有一股山岳般的沉稳气势。
	然而她虽有一张清俊少年似的面孔，却一望便知是女儿身，只觉飒爽中仍存少女英姿，令人生出几分赏心悦目之意。
	戚宴之不由得心想，果然是李桓山的女儿。
	李钧宁也早听闻这位戚大人乃长公主旧部、陛下亲信，今番奉诏巡边，非寻常女官可比，便也不作虚礼，脱口笑道：“早听闻戚大人英名，今日一见，果然神光炯炯。不如咱们比划一场，试试戚大人的真本事！”
	戚宴之没料到她开门见山便邀战，忍俊不禁：“那得先把正事说完，免得比不痛快。”
	若祁韫在，说不得，连玦又要笑她不早点练练功夫，被这二位花木兰、秦良玉都比下去了。
	李钧宁也笑了起来，只觉对她生出不少好感。
	所谓“正事”，便是戚宴之此行最重要的任务：确认辽东尤其是锦州的防线布置，拟将李钧宁所述战略择要回奏。
	此次大晟兵备调度，仍以李桓山为辽东总帅，坐镇辽阳大本营，执掌全局。他统领全境兵马满员时达八万，其中三万为常驻军，余者则为战事所调集，必要时可三日内召齐五万兵力。全境以“三线”布防，层层推进、以静制动。
	北线为第一道防线，重点拦阻蒙古主力。战事预判认为，敌军南下意在西线突破甘肃、宁夏，东线自黑山、义州一线强行入境，形成东西合围、覆灭京师之势。
	李桓山派长子李铖安为前敌大将，与心腹老将楚崧联合镇守北线，驻军二万，修筑壕堑、构设堡寨，力图将敌阻于关外。此线为坚壁死守之策，一旦被破，后线即暴露无遗。
	中线则是锦州为核心的防御枢纽，由李钧宁统领，驻军一万二千，主要负责锦州、广宁、松山等要地，构成辽东门户的第二道屏障。
	其防务策略并非单纯固守，而是结合李桓山义子高嵘所部轻骑，展开流动式布防。高嵘兵力仅三千，却以轻疾机动、行踪不定见长，专为游击袭扰、打乱敌军后续部署，制造神鬼莫测的威慑，使敌不敢贸然深入。
	第三线即为大本营辽阳一带，由李桓山亲自坐镇，兵力约一万四千，平时分驻辽中、鞍山等要冲，战时则为战略机动力量，或为北线补位、或向中线增援，亦可伺机主动反击。
	整套布防体系以北线为盾、中线为门、辽阳为枢，辅以灵活游军牵制调动，虽兵力不若敌众，但三线并重、虚实结合，旨在以地势与兵序拖慢敌军推进速度，为中央调兵与后方部署争取时间。
	此番战略早已上奏兵部，戚宴之本对李钧宁年纪尚轻、威望未立略有担忧，怕她应对复杂局势难以服众。
	然而亲眼所见，锦州城守军巡逻换防井然有序，街巷肃整，军容严整。清晨入城时，她远远便见一身甲衣的李钧宁正亲自巡城，沿途士卒见之肃然敬礼，军心气象一目了然，令她暗暗点头。
	待到卫所当面听李钧宁将一应防务安排从容述来，布置条理分明，轻重缓急皆有章法，戚宴之心中喝彩不止，暗自打定主意，奏报中定为她向陛下多加美言。
	两人气味相投，一见如故，当晚便在卫所共进便饭。戚宴之索性留宿其中，接下来三日锦州之行，也成了她此番最为痛快的时光。
	最后一晚，祁韫设宴送行，知二人投缘，明言“我付账你们吃饭”，略露个面便要走，被戚宴之叫住：“别捣鬼，坐下一起吃。”
	流昭得信，自是不依了，她本就和李钧宁混得亲如姐妹，纵戚大人在座也不生分，立马拉着承淙赴席，又不好把晚意单独留下，反正晚意和戚宴之也是熟人。于是昭姑奶奶组大局，拉拉杂杂凑了一桌人。
	晚意下午才从所谓“家”中回来，一路心绪沉沉，原不想出门。可念着戚宴之对她的恩情，不送一程终觉过意不去，便还是沐浴更衣，换上一身合宜的赴席衣裳，勉力收拾了妆发，随流昭一道前往醉英楼。
	她北上入边一路衣着素淡、不事华饰，此番忽而盛装，惊艳全场。便是与她最相熟的流昭，也两眼放光、连声称奇：“你有多少年没这样陪大家吃酒，没这般打扮过了！”
	戚宴之也有几分惊奇。即使是第一天独幽馆中相见，因晚意着的是出行装扮，也未现出如此艳色。
	晚意含笑不语，心道并非今日格外用心，不过循这一行的惯例，遇宴即需整装，不可失了分寸与脸面罢了。
	那一笑纯是自小训练后化入骨髓的模样，极淡极无意，却像冬末枝头一瓣未落的梅，不冷不艳，让人仿佛看见雪落江南，又如回到灯火阑珊处的一场旧梦。
	她眼里藏着倦意，也藏着倔强，温柔得让人觉得这世上什么都会疼惜她，她也什么都能原谅，甚至让人忘了她来赴的是送别席。
	在座都是久经风月之人，不过欣赏称赞而已。唯一没受过此等冲击的，只有李钧宁。
	她自幼长在军伍，实与男孩无异，一身女孩家当翻来覆去也不过一柄小梳。何况自小接受的军规便是“女子不可入军营”，她身为将门千金方得特许，多数军属皆被安置于营外。
	其余的军官之女，小时还能做朋友，到十岁以后，一个个都学起城中闺秀做派，绣花剪纸、谈婚论嫁，李钧宁哪耐烦这些？
	她自小无亲生母亲教养，由嫡母邵氏看管，偏邵氏眼高心冷、嫌她顽劣粗野，故无女性可以亲近。流昭那般大方、聪慧，又自带一身豪气，自是她极为投缘之人，才一见如故。
	再说，习武之人多半受过“英雄莫近女色”的教导，把疏远烟花女子当作洁身自好的标志。她自己虽未曾刻意认同这种观念，日常与一众男将厮混在一处，耳濡目染之下，也难免受些影响。晚意这等来自京城、头牌级别的花魁，别说亲眼见了，她压根没想过世上真有这等人存在，可以美得夺去你的呼吸，你的心神，你的一切。
	虽她心里乱糟糟的，众人都顾着对晚意欣赏称赞，无暇发现她异状。她也强作出一副见惯了的模样，稳坐不动，还故意垂眸倒了杯茶喝，不再多看一眼。
	晚意本就心绪不高，只一笑便往席间走去。按青楼女子的惯例，自是要坐在此宴主宾身边，故她在戚宴之身旁告个罪便从容坐下，与戚宴之另一旁的李钧宁刚好相对。而那原本是祁韫所坐，于是祁韫顺势向下挪了一位，用过的杯盏也一并撤下换了新的。
	流昭早已笑嘻嘻扑过去扶着李钧宁的肩亲昵说话，在她身旁坐下。承淙于是自觉居最下首，和祁韫挨着，也方便聊两句。
	这一顿饭，不知不觉把京城习气都搬了过来，虽无那些花样百出的行酒令，聊得也比边地风俗雅致许多。李钧宁本就心里烦躁像哪里漏风，又自觉插不上话，只能一杯接一杯喝酒。
	好在有流昭话多，性子又跳脱，人家说京中哪位做了何事，她就一口一个“我们锦州的谁谁也如何”，真成了个地头蛇，李钧宁也就微笑附和几句。
	但她再怎么聪慧，又怎敌得上一桌应酬海里泡老了的人精，故而一席吃下来，话没说几句，酒和闷气都在肚里攒了不少，回去倒头就睡。
	次日清晨醒得比寻常还早半个时辰，她于是往院中多练了半个时辰的剑，出了一身透汗，才觉昨晚那莫名其妙的火气退尽。擦把脸，就如常上马巡城。
	西线战事焦灼，四金帐中的大王、二王和白崇业在宁夏交手，三王弘勒坦和四王图穆尔却不见踪迹，辽东一派山雨欲来的压抑。
	后勤最要当然是粮草和征兵，就连邵奕云本人都亲往锦州重地走了一趟，亲自督导运粮的邵家队伍，严厉训诫在军中任职的邵家子弟，若有违令误事，军法之外，邵氏家法也要罚。最终还给足了李钧宁面子，将一个最为倚重的亲弟留给她，言若在钱粮上有难解之事，随时打招呼。
	如此百事匆匆，一晃又过了六七日，李钧宁早将那一顿不愉快的饭局抛诸脑后。这日她在城中巡视粮仓、顺道查看几处军屯修整，回来途中下马步行穿过北市巷口，却又猝不及防远远撞见了晚意。
	她今日又是全然不同的模样，着淡青比甲、浅紫长裙，袖口绣了细细的竹叶纹，发髻松而不乱，完全是大户人家年轻夫人的清贵气韵，温柔、素净，却不寡淡。
	只是身后跟着的那对母子，无论衣饰还是气度，都和她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女人瘦得像田里割过麦的秃杆，儿子却胖嘟嘟的，被个衣着考究、面貌俊朗的随从抱着。那随从神情中却压抑着嫌弃，当然是高福。
	晚意这日又回“家”一趟，只因她那父母终究不肯放过她这摇钱树，胡乱扯个孙儿病了的理由骗她回来。说那胖小子牛宝这几日上吐下泻，吃不进饭，想请她带去城里寻个好大夫看看。
	她虽有几分猜到他们是没事找事，却也无理由拒绝，只要求把嫂嫂带上。并非为了什么亲情，只因她实在瘦得可怜，脸色蜡黄，双颊凹陷，瞧着像是拖着一身隐疾。晚意想着，正好一并请大夫看看，若能抓几副好药，也算尽了做女儿的一点心意。
	晚意步履轻柔匆匆而行，裙角翩翩闪过，便没入那回春堂医馆，随即高福抱着孩子、引着那女人也走了进去。
	李钧宁说不上心中是怎样一种滋味，鬼使神差地走到那医馆正对面的茶棚坐下，借口歇息，给自己和随行军士都叫了大碗茶喝。

第190章 看诊

	这回春堂原是锦州城中最负盛名的医馆，医术最精、口碑最好的是一位吴大夫。正值午后，人头攒动，前厅座中坐满了候诊之人，皆是在等他出诊。
	高福一见情形，就要掏银子请伙计通融插队，晚意却拦住他，转向伙计客气道：“不必惊动吴大夫，烦请哪位弟子有空，出来看看我家小侄儿，不劳大驾。”
	伙计应声进去，不多时果然领出一位年轻大夫来，面白无须，神色清朗，拎着药箱蹲下身来给牛宝看诊。
	他动作利落，先把了脉，又问了饮食、便溏之事，复而掀起小儿衣襟，细细按了腹，末了轻笑一声，顺手摸了摸牛宝头顶：“无甚大碍，是近来吃了太多油腻之物，一时积食不化，回去清淡几日便好。”
	说着便要起身离去，晚意略一拦他，温声道：“劳烦大夫，也替我嫂嫂看看。”
	嫂嫂一听，脸色立时发白，显然没料到这趟城里之行竟是为她诊病，忙低声推拒：“我不看，身子没事，不劳大夫。”
	她出身村户，自小谨守规矩，婆婆咳得要命也不舍得喝药，哪轮得到她一个儿媳妇养身子？如今这通身富贵的小姑竟带她来看病，回去让人知道了还不指着她脊梁骨骂？故下意识缩手推拒，被晚意强硬按住，叫大夫给她把脉。
	大夫替嫂嫂诊了一番，摸脉细听，又看了面色舌苔，末了道：“并无大病，不过是久食无肉、劳顿过度，气血两亏，兼之腹中有虫，才致形瘦乏力、腹胀易泻。好生调养几月，自会好转。”
	晚意点头，便又略说了母亲近来久咳、夜间盗汗之事。大夫听罢沉吟道：“人不在面前，难作确诊。听夫人所言，大体应是肺气虚损、痰湿未清。这次我先开一方，喝上几帖调调，下回若真要细治，还是请老人家亲自来一趟。”
	几人不过寻常看诊交谈，李钧宁坐在那茶棚下却看得眼也不眨，好像怕将晚意的任何一个瞬间错过似的。
	忽然间馆中人声微乱，一名十岁左右的小姑娘突然从人群中慌慌张张奔出，像是要抢门冲出去。她小小身子在人堆里一头扎出来，经过晚意身侧时不慎绊了脚，一下子扑跌在地，顺势扯住晚意裙角。
	晚意身子一晃，几乎摔倒，好在被高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那一瞬，李钧宁心头骤然一紧，一股近乎本能的冲动直涌上来，几乎要立刻冲过去护她，却死死忍住了，只面色沉沉地捏了捏手中马鞭，强迫自己移开眼，却做不到。
	那头，晚意反倒先一步将小姑娘扶起，柔声问她有没有摔疼。小姑娘眼眶红红地摇摇头，转身就要再跑，却被几人怒气冲冲地拨开人群拦下。
	晚意本能地将小姑娘护在身后，高福也站到她身前，先笑着拱手给对方去去火气：“几位爷消消气，怎么了这是？万事好商量不是？”
	为首一看就是个豪富之子，拧眉斜眼，不耐烦地指那小姑娘道：“这丫头偷我的药，叫她赶紧还来。”
	不料那小姑娘含泪大吼一句：“你胡说！分明是你抢我娘的药！”
	晚意见那公子跋扈，就哄小姑娘先说实话。她抽抽搭搭说了半天，众人这才明白，她才是先得吴大夫看诊抓药的，只是方中有味“紫参露”，属南地要药，近日告罄，大夫言须七日后方能补齐，剩的最后几两都给她开了去。
	眼下要打仗，南来的商人都跑了个精光，这七日的承诺能不能兑现也难说。那公子也缺紫参露，眼见小姑娘取药在手，便要强行夺去，还将她的药包撕开，拣出那一味所需的药材，剩下的尽数洒了一地。小姑娘哭着去抢，护紧那点残药就跑，才有了先前一幕。
	晚意听罢，边拍她背轻哄边问：“你娘得的是什么病？”小姑娘答了，竟是肺痨。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那她这药根本不是寻常调养，而是吊命的。
	四周指责声大起，那公子却全然不当回事，仍是手一伸要抢药包，被高福明着笑嘻嘻暗里分寸不让地挡了回去。
	晚意心中已有计较，从容理了理衣裙，款款上前，在那公子面前笑着蹲了个万福，缓声道：“瞧公子衣冠楚楚，必是心存仁孝之人。谁家无父母？这孩子也是为救母亲，一片孝心。公子若肯高抬贵手，让她一让，实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那公子原本极不耐烦，见她模样极美，衣着得体，说的是一口温软清正的京城官话，举止更透着名门女眷才有的风致，心下不由一滞。
	他轻慢的念头换作几分色心，装模作样皱眉道：“她娘得病就是命，我爹得病就不算？我拿她药，自会多给银子。娘子何必多管？”
	晚意仍是一笑，竟说：“若我有法子替公子寻来这紫参露呢？公子缓个几日，也等不得么？”
	那人一愣，眼神闪了闪，不知她是虚言还是真有门路，一时狐疑难断，又拉不下脸，便故作轻佻地道：“倒也不是不成。若是娘子亲自上门送来，我家老父怕是病也能好一半。”
	这话说得轻浮，连高福都微微蹙眉，眼里已有不悦。
	晚意却仿佛未闻，只垂眸抚了抚那小姑娘哭花的脸，语气依旧温柔，抬头看向那公子，淡淡道：“既然公子应下，自会送药上门表谢。公子宽仁，我代这孩子谢过。”
	那人有台阶下，又自觉是场风流韵事，郑重留下他家地址后倒摆出几分儒雅姿态，咧嘴笑着和晚意拱手作别，就出门而去。
	高福冷哼一声，接过伙计给向家婆媳包好的药，牵住牛宝准备打道回府。
	晚意与那公子周旋的片刻里，嫂嫂和牛宝早看得呆了，从未见过谁能对着权贵不怵不怯、不卑不亢，说话温软却句句在理，甚至带着点游刃有余的掌控意味。
	晚意却只蹲下身，从袖中取出帕子给那小姑娘擦泪，轻声细语地哄她别哭，还说药若洒了，除那味紫参露，余下的请店里重新配，若是没钱，她来出。
	那孩子与母亲相依为命，年纪小小便撑起一家，哪曾遇过这般温声细语的体贴？一时情绪崩了，扑进她怀里哭得更凶，揪住她衣襟不放。她也不恼，只把孩子抱得更紧，语气更轻，连拍带哄。
	李钧宁愣愣地看着她照料那小姑娘。
	夕光正从斜街上落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的光里。她身子微微弯着，一手护着那孩子，眼神柔和得像风吹过暖水，叫人一看便觉得，这世上总还有一点好。
	原来她不是柔弱，她是仁心，是那种见不得人受苦的好。
	李钧宁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却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只觉她浑身发着光，叫人不敢眨眼。
	天晚了，高福便说他带人送嫂夫人和牛宝回村就成，叫晚意快回宅中去，当即拨两个家丁护送她。
	这期间，李钧宁手下军士在茶棚歇息谈天。她待人向来不端架子，请大伙儿喝酒喝茶都是寻常。一群粗汉也没细想她盯着这医馆在看啥，反正宁将军行事都是正事。
	眼见晚意就要离开，李钧宁垂下眼睫，不动声色地用马鞭拨了拨空茶盏，淡淡吩咐道：“你们去北门一带看看哨岗换防，顺便查那处角楼的箭窗修得怎么样。我办件事就回营。”
	众人得令，呼啦啦而去。待他们走远，李钧宁连忙几步追上，唤住晚意。
	晚意回过头来。
	暮色正浓，她立在薄金残光中，身形纤柔，神色清宁，仿佛一枝春末山桃，被风轻轻拂过，明媚里藏着的全是沉静温柔。
	李钧宁只觉喉中发紧，却仍压住心绪，镇定道：“方才馆中一事，我都看在眼里。那公子是兵备道王都司的儿子，素来心高气盛，不肯吃半点亏。我怕他不肯罢休，或会派人尾随娘子，不若由我亲送一程。”
	说罢，她举步当先领路，看似强硬粗直，其实是怕极了晚意会拒绝。
	其实晚意也许多年没和军中人打交道，上次应付武人，还是独幽馆尚叫疏影楼的时候。她本就柔弱怯懦，一听男子粗声大气就发怵害怕，妈妈也知她撑不起场面，故而后来从不给她硬塞这样的客人。说来也是十年前的事了。
	前几日那场宴席，李钧宁是晚意唯一不认识的，又是仅次于戚宴之的尊贵客人，自然得她有意无意的关注，这也是身为花魁娘子的修养。
	只不过，李钧宁觉得自己心浮气躁得莫名其妙，嘴又笨，见识也远不及这群行遍天下的官员与商人，定是在她眼里极没本事。那份自恼浮现在脸上，又整晚连个正眼都没给过，晚意瞧着就像是在对她生气，只当她不喜欢自己，瞧不起自己这种下贱女子，当然不会自讨没趣。
	今日李钧宁突然冒出来护送于她，倒叫晚意大大惊讶，自无理由拒绝。却顾虑她不喜欢自己，便一路垂头安静，不主动讨人嫌。
	于是李钧宁心里乱糟糟地胡走了一阵，突觉后方脚步声没了，连忙转头看，才惊觉自己步速太快，她哪里跟得上？停下脚步等她上前时，越发尴尬得无地自容，赶紧把脸别回去怕她看穿。

第191章 相送

	晚意确实追她追得吃力，那两个家丁在后同追，也接近武人的正常步速了。
	好容易赶上，她只觉腰疼都犯，一手掏帕拭额上薄汗，一手用指节不着痕迹地轻轻按了按腰，动作无一不极尽优雅。
	眼看祁府不过半刻钟便到，李钧宁更在心里骂自己蠢，就不会走慢点，多和她相处一会儿吗？眼下也只好继续没话找话：“娘子言可为那人寻来紫参露，是真有门路？若棘手，我代娘子和他说便是了。”
	不料晚意放下举在额前的帕，笑容中竟有些狡黠：“给他作甚？过几日，我让祁家的漕帮兄弟登门，送盒‘不干净’的东西即可。”
	李钧宁脑子一转便明白她的意思，不禁笑出声，心里更赞她聪慧：让土匪上门，送点血腥之物，装得凶神恶煞点儿，就足以让那王都司的儿子惊疑不定，定要胡乱猜测，莫非那美貌娘子攀附的是本地黒恶势力，不是他能轻易肖想的。
	这一笑，在夕阳中显出了李钧宁被莫名的拘谨和故作的冷硬遮蔽的原貌，爽朗、豪放又温暖，有男子的英气，更有少女的灵动。
	晚意见她终于肯笑，心下也是一松：她没那么讨厌我了。顺势向前一请：“宁将军走便是，我跟得上。”
	虽这么说，她又抬起右手，纤纤细指捏了个漂亮的缝儿，笑道：“若能稍走慢这么一点儿，就更好了。”
	这下李钧宁是真不好意思了，连忙说：“怪我，请娘子前面走。”立刻脚步一转，就跟在她身后。
	两人距离一下子近了不少，李钧宁在后望着她背影，竟有几分痴。
	视线划过她头上所着珠饰，李钧宁一个都叫不上是什么，却已目眩神迷。她身上幽幽飘散的暖香，在这北地初冬的晚风中越发清晰，将人从四面八方包围。而那乌云般低垂偏髻下时隐时现的半片细白颈间肌肤，叫人目光一触就连忙抖落，只觉多看一眼，都是天大的罪过和亵渎。
	她身量修长，李钧宁已是北方女子中个子高的了，晚意只略比她矮一寸多点儿，叫她在心中又暗暗想：得空还得好好练弓马，也许能再长上一寸两寸。
	一路胡思乱想，等到了祁府门前，两人竟没再说一句话。
	晚意笑着留人：“多谢将军相送，不如进来吃了茶再走？流昭妹妹也在，将军可寻她去。”
	这不过是例行的客套话，李钧宁却丝毫不敢看她笑，更怕她当真引来流昭问东问西，久留更易露馅，于是借口军中有事，披风一卷，匆忙离去。
	……………………
	战事爆发后，瑟若当日自夏宫返回大晟宫，召见枢密院、五军都督府及兵部三衙。是夜灯火通明，内外戒严，连夜定策调兵。
	三日之内，需定战区主将，划拨兵马粮秣，调遣援军，修缮边防旧策，安置民户，筹措军资，一道道诏令急急发下，各衙昼夜不休。
	林璠亦颇沉稳，虽年仅十三，却对战事有一种少年常有的本能兴奋，仿佛史书上那些沙场烽火忽然就在眼前，不免亢奋雀跃。然仍克制情绪，随瑟若处理各项诏令，亲书调兵檄文，召见将帅时亦正襟危坐，言简意赅，态度颇为老成。
	诸臣虽心下忧惧，然见监国与天子镇定如此，不敢多言。
	待初时忙乱过去，姐弟俩于万务纷繁中一道用了顿简便晚膳，瑟若忽道：“眼下诸务初定，此次边事，若需由陛下亲自统理，陛下可有把握？”
	林璠愕然停箸，望向姐姐，见她目光沉定，温柔又满是笃定与信任，胸中一股志气陡然而生，随即正色道：“既居此位，便当不避其难。此责，朕当担之。”
	瑟若点头一笑，仿佛早已料到这句，低头舀了一勺枸杞鸭羹轻轻送入口中。林璠却又道：“皇姐是不准备再插手了么？朕……朕还离不开皇姐。”
	“当然不是。”她笑道，“我自然在后全力辅佐陛下，共度此关。”
	她略顿，又说：“说来，我也未亲历这等真正的大战。嘉祐元年东海倭寇只是在舟山、定海搅了一阵。三年建州动过一次兵，被李桓山打回去了。六年时兀良部闹到辽西，八年弘吉剌掠了太原一带，也都称不上什么大仗。我这回，亦是第一遭，不比陛下经验多上多少。”
	最终她一叹：“若局势真到险处，还得请舅舅出手。”
	林璠却不知想到了什么，默然良久，才说：“皇姐，有一事要和你说明。”
	于是他把嘉祐六年如何旁听到赵洪向梁述禀报东厂机密、梁述怎样设局暗害祁韫一事向姐姐全盘托出。
	这是他少有的情绪外露时刻，那沉稳简洁的叙述中，满含自责愧疚，是身为天子却不能执权的悲哀，是眼看姐姐会受伤却不能救的沉痛。
	他边说边回到那个流光溢金的傍晚，仿佛又看见姐姐失魂落魄如槁木死灰般进殿，他将她抱住，那柔弱的身体仿佛还在他怀中轻轻呼吸，默默流泪。
	或许就是从那一天起，他暗自发愤要以十倍百倍的努力，长快些、再长快些，强大到无人再敢伤她，无人再敢染指属于他和皇姐的权柄。
	瑟若听后微感讶异，转念一想便通，笑道：“我说你怎么对舅舅亲热得那个样儿，比小时候还胜过许多。陛下可厉害呢。”
	她曼声笑语，举重若轻，林璠也随她一笑，心头诸般郁结仿佛被春风一拂而散。
	他续道：“此一战，若再让李桓山独得大功，确是隐忧，战功太盛，终难久制。可若让他失利，又恐边防不保。这其中权衡，实非易事。但无论如何，诛梁一事，是时候往前推一步了。”
	瑟若点头：“是。陛下若有主意，咱们商量着来便是，宁缓一些、稳一些，千万不可行差踏错。”
	随即她郑重道：“此战既由陛下主理，日后千载功过评说，俱在陛下一人身上。为君最忌刚愎独断，所行所谋，皆须以万民为念。”
	林璠笑道：“这倒稀奇，皇姐怎拿功过评说这等词说事？皇姐素来心在当下，岂会在意后人如何评断？朕也一样。是非成败，任他们写去便是。”
	“我只愿在我治下，万民可安，朝堂清明，边境无虞，庙堂与草野各安其位。既登此位，便当守之以理，行之以正。”
	姐弟二人当夜议定，才有戚宴之随军北上。
	既将军国大事都交由弟弟主理，自己仅是辅助，瑟若这两月来倒没有像去岁赈灾那般过度操劳。虽仍是闷闷的没胃口，膳食略动两口就罢，也经常被各部扯皮气得头疼胃疼，好歹身子尚算安稳。
	祁韫收到她信，见反倒多了许多生病了撒娇、气急了骂人，知她没再瞒着自己，想来无虞，亦感宽慰。
	她这一头可是忙得脚不沾地。承涟仍在广宁坐镇，谦豫堂事务和粮运比预期好不少，只因不再顾虑邵氏掣肘，且战事当头，自己人斗法当然放一边。
	祁家和诸多商贾大族一样，响应朝廷调度边饷、发行新币或预征秋粮、甚至借商贾之力融资以充财政。承涟千里遥控，就戏法神通似的从江南抽来五万两银专款专用，今秋新粮也即将海运至宁远入辽东。
	锦州本地事务由承淙和流昭主持，祁韫也只需做甩手掌柜。真正要从头筹划起的，还是这火器入辽之事。
	戚宴之在锦州时，祁韫已将李氏情况与她简述，言祁家已与李铖安结盟、与李钧宁交好，跟李桓山本人亦打过交道，独这高嵘性子冷傲、行踪不定，尚无交集。
	二人略讨论了几句，戚宴之认为既然李铖安守北线第一道防线，自是将火器运至义州，敌寇来犯，正好一役定威。
	祁韫却认为，弘勒坦和图穆尔从北线进攻的可能性并不大，虽说突破点越靠近女真势力，越可给大晟造成双线作战压力，但蒙古又岂会挑兵力最盛的北线正面作战？
	三线之中，东、北两头李铖安、李桓山皆难以撼动，唯锦州李钧宁在敌方眼中最弱。故李桓山此布防的真正要义，实际上在引敌自中线破局，而东、北成合围之势。就算女真趁火打劫，同时进攻辽阳牵制住东线李桓山兵力，李铖安的北线也可调兵锦州驰援，更不提还有高嵘这张藏而不露的底牌。
	因此，她判断若李桓山接了戚宴之带来的“火器定威”圣旨，应当会安排头批火器到锦州交予李钧宁使用。
	果然，等戚宴之辽阳之行罢，来信言祁大元帅的分析都对，却也只料中一半。这头批共一千支火器，交由李钧宁和高嵘共同使用。
	李钧宁好说，高嵘简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他人在哪、手底下目前兵有多少，连李钧宁都不清楚根底。她说她这义兄常年跟人没几句好话讲，自己虽能通过事前约定好的联络手段给他送信，却无法保证他能如约而至。
	至于具体人在何方，李钧宁给了个大致范围，祁韫一看，也不由得一个头变作两个大：完全是在深山老林里，这不是土匪做派么？
	无法，既然皇帝和瑟若让她这个特使去办火器交接事，待九月底火器运到，祁韫也只得安排好诸事，带着她这小小祁家军，朝那大山深处的清风岭进发。

第192章 卖药

	清风岭在锦州城西北方向，地处群山交界之处，四面林深谷密、乱石嶙峋，少说也有五十里路。
	此地与北边女真山道、与西侧蒙古入侵路线之间隔有一片无名林海，行路艰难，极少为军队所涉，故反成隐秘绝佳之地。
	山中有一条旧矿道横贯岭腹，先前为盗匪盘踞之所，盘桓数年后遭李氏清剿，后封山弃用，洞道错综复杂，纵藏千人亦不为外人所知。
	如今战事紧张，北敌未至，而锦州正好成敌军突破之要道。清风岭背山面谷，进可奔援义州，退可潜入辽西腹地，既远战线又不离防区，故成高嵘率军藏匿的绝佳所在。
	祁韫这一行小队本就行于险途，又为机密军务，除祁家几个必不可少的办事人，其余皆是连玦带领的十二名漕帮好手，以及李钧宁拨派的二十名精兵，由副将韩定远率领。
	李钧宁作为锦州主将，不可擅离军城，只将最信得过的人交予祁韫调遣，韩定远是她多年亲信，也是与高嵘相对熟识之人。
	这一路盗匪横行，若取寻常道路，纵他们三十余人都是好手也难保无虞。好在连玦等人江湖经验足，韩定远更熟悉地形、沉稳练达，一路沿僻静小道翻山越岭，虽艰难却十分稳妥，花了五日才瞧见清风岭的边界。
	此次出行，承淙自是一道，流昭更不会错过这等刺激新鲜，顾晏清则因这将近一年来在锦州跟商界、军方都混熟，成了专管火器交接的掌事人。再加上祁韫，无战斗能力的也就他们这三个半了——承淙经安子谦给他寻的那老师傅操练半年，也能耍两下把式。
	出发时，承淙还笑言他们一行三十六人，恰如东汉班超出使西域、合纵连横的三十六骑。更巧的是班超的妹妹叫班昭，如今队里不也有一“昭”吗？
	他话里其实藏了个坏，揶揄他们祁大元帅手无缚鸡之力，哪能比班超。
	果然，老板脸色不善，吓得昭姑奶奶连连摆手：“我哪敢跟老板攀亲啊！”
	不料祁韫淡淡扫一眼她和承淙，反而笑了：“攀亲也非作兄妹。”拨缰起步。
	众人哈哈大笑，都听懂了那意思是她过不了多久就该喊流昭作嫂嫂，闹得承淙脸通红，昭姑奶奶四处发疯打人。
	这一趟大伙儿都得乔装改扮，就连一向大袖翩翩的祁二爷也只得穿上短打、腰间挎刀，好在辽东九月底天气已十分寒冷，棉衣裹得厚，不至于让人看出身形实在单薄。
	眼见清风岭就在前方，韩定远却一抬手止住，连玦等人也勒住马，瞬间众人俱都噤声。
	九月底的辽东山林早已落雪，薄霜封枝，林叶寂静无声，唯有马蹄下踩得积雪咯吱作响，冷风一过，林梢簌簌如鸣。
	韩定远拨马在场中缓缓绕了一圈，忽地手指一撮，吹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呼哨。
	顿时林间风动影移，只听“咔哒”连声响起，数十条人影自密林间疾现，弓弩张满、绳索翻飞，高处岩壁火把骤燃，伏兵齐出，势若鹰隼扑野。
	为首一人跨立山巅，喝道：“哪条道上的兄弟？擅闯黑石寨，可知这是哪儿？”
	承淙笑着扬声道：“黑雁北飞落金乌，老三还在通天渡否？”
	山林顿静，对方目光一凝，沉声问：“谁教你说的？”
	承淙高高举起一封书信：“安子谦亲笔，一纸字、一口信，咱们今儿不是来找你们麻烦，顺道过，讨碗酒喝。”
	“信拿来。”对方头目沉声说。
	承淙将信递给连玦，连玦将其在箭上绑了，“铎”地一声，一箭钉入对方所在的树旁，入木三分，犹震颤不止。那一手劲道沉稳、准头极高，顷刻间令林中众匪皆现异色，就连韩定远等军中久历沙场的骑射好手，也不禁暗自点头。
	行前承淙特意向安子谦请来的老师傅讨教过，早知这清风岭一带便是辽西最大的匪窝，全盛时曾有数万人盘踞，平日种田打猎，遇事杀伐夺货，早与官道、兵道混成一体。百姓也多是半匪半民，不通切口、擅自闯入，只怕插翅难飞。他既早拿到安子谦这条大腿，自然是要抱得结结实实。
	果然，黑石寨寨主胡豹看罢信，立刻派人客客气气请祁韫一行上山。
	寨门“轰”然洞开，十数名彪形大汉鱼贯而出，牵马引路，引众人入寨。一路红旗招展，山路火把高举，竟似迎贵客一般。
	众匪瞧着这一行人，只见前头几位举止从容，气度非凡，虽穿着打扮与百姓无异，却一看便是富贵出身。后头二三十人却个个眉目凌厉、杀气内敛，都是能在刀口上讨生活的狠角色。
	流昭头一次见这样气派的匪寨，入眼皆是石墙高垒、栈道盘绕，寨内厅堂成列、兵械俱全，不禁咋舌。相比之下，江南纪家的漕帮大宅甚至都斯文得有些不堪一击了。
	堂内火光跳跃，一道人影于虎皮铁座前踱步，按辽东汉子的标准看，他实在瘦骨伶仃、身形矮小，皮肤黝黑如炭，偏那一双眼珠冷亮如刃。
	他正是黑石寨主胡豹，传言年轻时杀人不眨眼，老了倒好谈笑风生。
	见人来了，胡豹咧嘴一笑，拱手道：“哟，清风岭这鬼地方也有贵客登门，算我胡某人走了运，今儿山头都透亮了。”
	这路数倒是众人始料未及，不料这寨主丝毫不见凶神恶煞之态，反倒像个快活的财主老头子。
	韩定远作为此行明面上的首领，也拱手笑道：“胡寨主好气度，好地界，山头险要、人马精干，黑石寨果然名不虚传。”
	众人刚落座，胡豹扫视一圈，笑眯眯倒茶，一手搭在桌上，语气懒洋洋却带着试探：“这节骨眼往北边走，可不是赶集去的路数。几位兄台来我这偏道，是有高人指路，还是另有买卖？”
	韩定远笑道：“胡寨主问得直爽。实不相瞒，我们这一行是‘挑货担道’的脚力人，护送东家上清风岭谈笔生意。事无巨细，寨主若要问，还得请教我这二位东家。”说着一指祁韫、承淙。
	胡豹目光一扫，先落在祁韫身上，只觉瘦得一阵风能吹走，坐得端却不张扬，眼神里透着个“静”字。承淙则仪表堂堂，气色潇洒，说话未出声，笑意已先溢出三分。二人虽不相似，却眉骨略同，血缘之亲一眼便知。
	当下胡豹笑着拱拱手，先向看起像兄长的承淙试探一句：“两位气度不凡，一看便知非本地乡人。敢问是哪路的？怎与安子谦那位爷成了兄弟？”
	承淙拱手回礼，笑道：“胡寨主，说来不瞒，我们是江南人，行的是药材生意。我叫谢琛，这是我堂弟谢渊，走南闯北，踩过不少烂泥路。如今想着西北战事一开，军中用药需紧，便想碰碰运气。”
	他扬眉一笑：“顺道一嘴，您老若有缺的药材，开口就是，价钱好说。”
	胡豹“哦”了一声，神情似笑非笑，显然未尽全信，语气却始终热络，与承淙你来我往试探多番。谁知承淙竟也神了，谈药材行情头头是道，从西域鹿茸讲到岭南蛇胆，侃侃而谈、滴水不漏，连流昭都听得目瞪口呆，一时真以为他是个走南闯北的药行大掌柜。
	末了，胡豹笑着放下茶盏道：“这年头寒得厉害，我正等一味药，性热走窜，专治铁骨风寒，不知几位铺子里可有？有位高个儿的老朋友，总念叨着这味方子，托我留个心。”
	说罢他便起身，拍了拍手，笑道：“时候也不早了，几位远道而来，山上虽简陋些，热酒热肉总还有，今晚就在寨里歇下吧。喝两杯，暖暖身子。”叫一名唤王六的头目安排众人歇息，自己则揣手缓步出了大厅。
	一行人随那王六转去安顿。一刻钟后，祁韫却挨个敲流昭、承淙、连玦等人的房门，让几人在她房中聚齐说事。
	等人齐了，祁韫便说：“方才未说实话，恐反对任务不利。胡寨主最后一句话，分明暗示他在替高嵘等送军火之人。”
	众人一想便都明白了：“性热走窜，专治铁骨风寒”的药，是火药。“高个儿的老朋友”，自是高嵘。
	连玦却少见地与她持不同意见：“江湖上扯虎皮拉大旗的多，或许黑石寨从哪儿听来了消息，想唬人一把也是寻常。军火不比寻常补给，还是审慎点好。”
	他说的完全在理，祁韫也正因这层顾虑，当场才没出言接胡豹的那句话。
	此前李钧宁是给高嵘以专门的联络之法递了信，言有化名药商谢家的祁家兄弟二人将与他联络送火器。论理若信件平安送到，高嵘必不让此等消息走漏。可相隔茫茫雪山，道途险峻，这之中变数太多。万一密信真被土匪劫去，借此讹骗朝廷军火，也不过是将押运之人一抹脖子的事。
	承淙略一思忖，说：“如胡豹真是接头人，自也知是姓谢的来办这趟差。要我说，咱们放宽心吃喝睡觉，退一万步说，他总不能不给安三面子吧。”
	韩定远虽不言语，态度里分明也透着按兵不动之意，祁韫也只得顺应他三人意见。可心下那股不详的直觉却越发强烈，那不是疑心，也不是理智推演，而是一种压在骨头缝里的本能警觉，像夜行狼犬忽地立起耳尖、毛发倒竖，只因危险确实来临。
	胡豹却当真是高嵘过命之交，高嵘的一千八百人马正藏匿于清风岭无主山林间，黑石寨就是南面唯一入口和哨卡。他顾虑的，当然是既不能误杀了交接军火的朝廷特使，更不能让蒙古、女真甚至汉人的探子确证高嵘就在其间，那就误了整个中线战场的大局。
	虽说那交办火药的确实应该自称姓谢，可也难保一路无杀人掉包可能。如何确证这伙人的真实目的，便是今夜这鸿门宴的作用。

第193章 投名状

	众人回房不过稍歇了两刻钟，那王六便带人挨个来请去赴宴，虽姿态客气，却分明有种盯全了一个不落的意味。
	方才小议仅半盏茶时间便散，流昭却头一次感到怕极了，这才醒悟过来自己可不是如当年那般在纪家做客，而是真正身处稍有不慎便人头落地的悍匪窝。
	散会时，她竟觉手软脚软站不起来。承淙自然察觉，陪她先坐一会儿，知她要面子不肯开口请人陪伴，给祁韫递个眼神：咱俩换房。祁韫自无不可，反正晚间再换回来便是，只要他们有命扛过这鸿门宴……
	于是祁韫不过在承淙房里略坐了两刻多钟，就被那王六敲门请出。
	连玦正巧在廊下站着，三两步跟上来，低声道：“刚才都探过了，寨门已封，暗哨密布，山道尽断。咱们要出去难了。”
	厅中火把高悬，香烟热酒交织，正是好席好景。两旁高坐十余名寨中头目，大酒大肉铺满排桌，热气腾腾，香气浓烈。台下鼓乐咿呀，载歌载舞，气氛热闹得很。
	可看似欢宴，席间刀剑未卸，几位大头目虽笑，眼神却不离正中主客。左右守卫隐在暗处，挎刀不语，一股松中藏紧、笑里藏锋的气息若有若无。
	胡豹亲自作陪，身边坐着一位青袍军师，也十分嬉笑凑趣。其余几位大头目也都到齐，一水的彪悍硬汉，眉宇透着匪气。
	胡寨主今夜格外殷勤，说话笑声不断，酒落肚便斟，话出口就逗得满堂哄笑。承淙倒也自在，一来一往，话里夹梗，三两句就能把胡寨主说得大笑拍桌，席间笑声没断过，看着亲亲热热、和和气气。
	正酒酣耳热间，胡豹兴致勃勃一拍桌，朗声道：“来！把下酒菜牵几个进来！”
	话音未落，便有几名喽啰从偏门拽进五六个女真奴隶，俱是瘦骨嶙峋，衣衫褴褛，手脚缚着粗麻绳，被人拎牲口般拖着，跌跌撞撞进了堂。
	流昭今晚本就害怕得很，不过强颜欢笑，酒菜都吃不下，见状更是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其中几个少年少女面有伤痕，眼中满是惊恐，嘴虽被塞了布，却不住挣扎低呜。
	火光映着他们的面孔，有血污，有泪痕，有两个更是与流昭四目相对，目光惊惶哀痛，似在哀求。
	她心头一跳，猛地别过脸去，不忍再看，连唇角勉强扯出的笑意也僵了。
	一时间，祁家三十余人停了说笑，唯有寨中土匪吃喝如常，鼓乐照旧，仿佛这一幕只是日常一餐。
	坐在胡豹左手的军师沙八是个年近半百的瘦削文士，眼小唇薄，笑里藏针，外号“绳墨先生”，据说是这辽东辽西江湖上落草最早、下手最狠的账房。
	他笑着解释：“今儿早上才抓的，一帮打劫村寨跑出来的女真崽子。他们的爹叔哥哥，杀过不少咱辽西的乡亲。咱这地界，规矩就是这样，下酒要热的，刚死的才鲜，怨气重、杀气足，杀一个算还一个。几位爷，咱这风俗您不怪吧？”
	胡豹笑容不减，目光在众人脸上游走一圈，最终停在那看似孱弱、实则席间始终不动如山的祁韫，说：“既是咱们兄弟结义交心，总得一起沾点血气。谢渊谢爷，这第一口下酒菜……你来吧？”
	祁韫闻言缓缓抬眸，目光如刃。
	她一直静坐不语，此刻一眼却冷彻如霜，直直迎上胡豹目光。满席热酒热肉、笑语鼓乐，忽被她眼中森寒一拂，倏然低了半拍。
	此时，流昭和顾晏清已经全然懵了，就连承淙都十分怔忪，酒杯拿在手里悬在半空。
	而连玦与韩定远等人却心知肚明，这是让他们以血祭刀、交投名状。江湖中此类规矩本就不稀罕，尤其在土匪窝里，若真有要事共谋，动手杀敌，以证非奸不假，自也算是合情合理。
	何况，胡豹若真是高嵘故交，此举未必全是试探，更可能是替对方筛人。辽西匪地深山藏军，最忌敌探渗透，叫他们杀几个女真人，便当是过一道门槛。
	即使向来镇定的连玦心中也忐忑起来。
	他当然熟知祁韫的心性，更亲眼见过她在纪家血雨中发狠模样。她并非不会杀人，也并非下不去狠手。此刻倒有点担心她动手时力气太小，众目睽睽之下露了破绽，或在土匪眼里就是露怯。
	他心里更隐约有一种直觉，祁韫最厌旁人强她所难，最不服“形势所逼”四字，未必真顺从胡豹以求了局。
	祁韫一眼将厅上众匪瞧罢，反倒一笑，利索地站起身，拔出腰间佩刀。
	承淙更是心乱如麻，他与连玦不同，毕竟是她最亲的哥哥之一，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她沾染人命。何况，自己虽练了几个月把式，也只是健体防身，真要他杀人，他也做不到。
	他眼睁睁看着祁韫执刀毫不迟疑地走向那群女真奴隶，只觉这辈子心都没跳这么快过。
	祁韫走到那群奴隶面前停住，不过一臂多点儿距离。有人已低头呜咽，颤声哭着认命。也有的抬起头来，目光不语，却写满哀求与恐惧。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年纪不过十岁的少年，一双大而清澈的眼睛却是怒瞪着她，仿佛无言在说：我恨你，更恨这世道。
	他们的衣着、肤色、语调虽异于汉人，可若细看，其中几人五官清清秀秀，分明与汉人别无二致。
	祁韫更知道，辽东向来是胡、汉、女真杂居之地。自晟初“移民实边”起，不少中原军户、商贾、官宦便迁至此地，渐与土著杂处。眼前这几人，未必真如胡豹与军师沙八所说，是女真武士之后。若只是两族边界商户、打猎为生的良民妇孺，便遭此杀戮，又算哪门子义举？
	她垂下眼睫，忽然抬手，将手中刀稳稳一掷，“当啷”一声扔在胡豹脚下。
	随即，她甚至连腰间系的刀鞘都一把扯下，随手一扔，终于双手一举，望着胡豹，缓缓开口：“胡寨主，我不姓谢，也不贩药材。我乃朝廷特使，奉旨送军械与高将军。”
	“既肩大任，当于沙场斩敌，岂肯借血污我之刃？非不能杀，实不屑为之。”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李钧宁亲笔书信与一颗新式火器弹丸，挟于指间，向堂上一扬：“此为李三将军亲笔，弹为本批军械所附样品。胡寨主若真是高将军之友，有疑问我也不怪。信也罢，不信也罢，大可当我一介奸细，就地诛杀。”
	“左右你这黑石寨已封寨闭门，我等不过瓮中之鳖，生死全在你一念之间。”
	她话音落地，堂中气氛倏然紧绷，四周匪众原本嬉笑喧哗，这时却不约而同地摁上了腰间兵刃，座椅拖动、靴底摩擦地面的细响此起彼伏，如狼圈惊动，寒意顿生。
	连玦、韩定远等人神色不变，却已悄然手按刀柄，目光紧锁左右，一身杀气内敛蓄势，宛如弦上之箭，随时可发。
	承淙反倒舒坦了，心道这才是我认识的辉山，胆气随之也壮，笑道：“胡寨主招待太过热情，我们也就诚心点，老底一股脑儿全掀给你看。横竖不过一死，死也死个光明磊落，阎王殿里也好挺胸作揖。”
	胡豹原本嘴角还挂着笑，双眼却眯成刀锋，盯着祁韫一动不动，像是要从她脸上刮出个字来。整间堂屋仿佛就差一把刀落地，就能血溅当场。
	偏祁韫神色丝毫未变，只淡淡看他，眼神冷静如止水。
	半晌，胡豹忽地咧嘴一笑，杀意如潮退去，笑容里竟透出几分真心诚意：“嵘子所言果然不错！韫爷，你是真虎。胆大心稳，刀子扔了，人都能镇住我这一屋子莽货！”
	他一扬手，哈哈一笑：“好！今儿个不枉我封寨请客！”
	祁韫也一笑，转作轻松温雅之态：“不过是信得过胡爷为人，赌一把罢了。输了也不过头点地，省得回去还得操心，账是永远看不完。”
	她当然敢赌。此举看似行险，实则因高嵘与她并非全然不识。虽只数面之缘，他也应知她与承淙本是江南商人，素以仁义文雅立身，纵使乔装江湖人物，又怎会真如刀头舔血之辈般滥杀无辜？反倒是那些真正的女真、蒙古细作，为达目的，往往冷血无情，罔顾同胞性命。
	反过来推敲，若胡豹真是机缘巧合截获李钧宁发往高嵘的密信、试图讹诈军火，大可不必如此费心试探，反而要对他们甜言蜜语，主动示诚拉拢才是。
	堂中一阵哄笑，鼓乐又起，胡豹执盏三两步下阶，把住祁韫的胳膊，豪气冲天地说道：“来来来，我这几日正嫌酒寡人少，今儿算是对味儿的来了！”
	沙八也跟着下席凑趣，还作个怪相：“我这张嘴原是账房的命，年轻时也想去你们祁家谦豫堂讨口饭吃。可惜天资平平，才过两道考就被刷下来，连祁家的门牌都没摸着。”
	祁韫失笑：“我家怕是福薄，容不下您这尊活财神。要是真请了去，胡寨主那一年成千上万的大票子，谁来替他算？”
	胡豹也哈哈大笑：“老沙，真不如让他家把你这锥子钻心、抠门扒皮的老算盘收了去，省得你四处害人！”
	堂中众人也都放怀畅笑，大头目们纷纷起身举杯，向承淙、连玦、韩定远等人敬酒寒暄，气氛才真正热烈起来。
	待胡豹扶着祁韫的背和她一道回席，顺便跟承淙等人喝几杯，流昭早已眼泪汪汪地站起来，眼巴巴地看着祁韫不说话。
	她极少这般安静婉约，此刻眼神中却满是劫后余生的怅然，无疑在说：老板，还好你没变。若你真动手杀人，我今后不知该如何面对你了。
	祁韫自是看得明白，一笑安抚，又淡静如常入座。

第194章 等她来

	这场插曲一过，今夜这宴也算圆满落幕。
	胡豹原还想拉着祁韫、承淙再多聊几句打打牙祭，沙八却识趣地笑着将他扯住，说道：“贵客翻山越岭而来，一路劳顿，还是早些歇息为好。”
	他又朝众人一拱手，言辞恭敬：“房中热水、床被、夜点俱已备下，聊表小寨薄礼，若白日间有冒犯之处，还望几位海涵。”
	连流昭都得了个专门拨下的小丫鬟，说是负责更衣伺候。
	宴中胡豹也不再藏掖，坦然道他与高嵘乃生死故交，此番大战在即，高嵘将一部人马托付于他，他不能不多几分心眼。祁韫也心知肚明，高嵘借胡豹设局，所试之人并非谢渊的名姓，而是她祁韫其人。
	这就是江湖，凭本事说话，讲胆识用人。你得真有搅局之能，才配与兵强将盛的李铖安、高嵘并肩谈事。否则，纵有名将书信、天子诏令，也不过纸上风光。
	回房还不到二更天，祁韫刚坐了一会儿，门上便传来一记轻响。
	她未起身，只淡淡道声“请进”，那人已一手推开门，立于门槛之外。
	高嵘身形颀长，肩背挺拔，素裘未解，纹丝不动。火光未及，面容隐于暗影，却有一股肃冷之气扑面而来，仿佛山林夜雪中立着一柄冰刃，寂寂无声。
	他目如冷星，面容清峻，径直走进坐下，没半句客套寒暄，只随手把祁韫方才席间掷出的刀连鞘放在桌上还她，直言：“信拿来。”
	祁韫取出李钧宁的信递给他，又回身翻开行囊，自堆叠杂乱的药材与草药包中东摸西找，竟不多时，便从中凑出一副金属器件。
	几块暗纹精钢、数节弯曲导管，在她掌中三两下拼扣嵌合，化作一支短身火铳，枪身轻巧，结构紧凑，是便于随身携带的新制连珠袖铳。
	此铳外形不甚张扬，三管并列，火门极小，结构巧妙如西器所改，若非亲见，谁能想到这玩意竟能近身连发、杀伤敌首？
	她将铳装好后，抬手一抹，淡淡拂去残粉药屑，便不言语地放在高嵘面前。
	其实自第一面起，高嵘便对这位江南商人生出几分警觉。去年广宁军需营初见，对方虽不过投来淡淡一瞥，却令他涌起一股奇异的直觉：外表文弱，举止沉静，骨子里却有一种凛冽之气。
	那并非军伍锐气，也不同于江湖杀伐，而是一种极致隐忍下的本能狠劲，如雪地伏狼，蓄势而不动。
	而在岁末凯旋宴上，她坐于席末，举杯微笑，那眼神从酒盏之上悠悠掠来，仿佛已看穿他压在戎装铁骨下的心事，无声轻语：我知你也善藏匿真性，你我不过一丘之貉罢了。
	高嵘伸手拈起那连珠铳上下细察一番，边看边说正事，却是语出惊人：“首批五百支枪，我都要了。你回去和李三说一声。”
	这批军火，李桓山明言归兄妹二人共用，他如此霸道，本拟祁韫要讨价还价一番。没想到她一点头应了，言经办此事是她手下顾掌柜，明日可当面细谈对接事宜。
	高嵘终于还是忍不住，淡道：“李三未必肯应，你倒爽快。”
	“你们自家人的事，何须我管？”祁韫一笑，“何况，我也愿帮高将军一把。”
	“你来辽东，不为开中，不为票号生意，正如你不是个贩药的。”高嵘唇角斜了斜，莫名多了几分狂气，“倒真想一刀剖开你这张皮，看看长公主派你来，到底是图什么。”
	“剖了也瞧不见。”祁韫不恼不惧，反而笑得更深，“我不过是被她美色所迷，她指东，我便绝不往西罢了。”
	高嵘冷冷盯她数息，终不再言语，拾枪起身。
	他低声道：“我探子已查明，弘勒坦部、图穆尔部皆停驻锦州以西百里燕角岭，图穆尔本人则潜行入建州，欲联女真兀鲁岱部共图南犯。此人乃前东海建奴旧帅之子，素与我军积怨颇深，兵法熟、马术精，若其真肯出兵，辽南大势未可保。”
	他回眸一眼：“他们不会等到雪封山路，旬日内便将动手。你这批军火，抓紧了。”
	言罢，身影一晃，如夜中幽狼般无声无息，退入沉沉黑暗之中。
	祁韫也起身将桌上的刀拿起挂回墙上，心中却觉，高嵘此番冷语唯一略显动摇处，正在“长公主”三字。
	提到瑟若，他显然有情绪，却非鄙夷讥讽，而是似有若无的怨怼，微微克制着，又不至落入愤恨。可他一介边地孤儿，与瑟若怎会有关联？
	若他真能剖开她的心，自会看得清楚，自去年年末凯旋宴，她见他与李家人一同入场那一刻起，便已将他列入今后取李桓山而代之的候选。
	若李氏父子两代尽数抹除，此人本就威望足、能力强，出身清白无污点，八万辽东军落入其手，名正言顺。届时只需设巧局脱开其与李氏灭门的瓜葛，甚至借他“亲手替义父报仇”的名目，就能名利道义兼收。
	只不过，那一切都必须建立在他可控的前提下。若他本就存异志，那也只能一并清除。
	思及此，祁韫提笔按戚宴之留下的联络之法写下一信，明日出寨后，设法让她查明此事。
	……………………
	祁韫等人一走，原本热闹的大宅登时空荡下来，只余晚意，以及几位留守的大掌柜与伙计。
	带娘和嫂嫂再来请吴大夫看病，又花了晚意几日工夫。自她一来，祁韫便留下高福专门照料，这回他自然先替她打点好约见时间，吴大夫整一上午都专等向家婆媳，叫两位妇人惶恐不安，摸不清她到底嫁了何方神圣。
	可晚意自始至终并无多少认亲的喜意。原以为自己会感动，会涌起几分天生的孺慕之情，可见了父亲依旧游手好闲、酗酒无度、动辄打骂，母亲虽逆来顺受，却也未将她这堕入风尘的女儿真正放在心里，慈爱全落在孙子牛宝身上。嫂嫂槁木死灰，那混小子更是惹人嫌。
	她从未怪过他们当年将她卖入虎狼之地，但事到如今，亲情早已稀薄无存。他们对她，不过是巴结中带着忌惮，疏远之下夹着几分试探与算计。
	晚意甚至觉得，千里奔波、大费周章来这一趟，实在毫无意义。可孝道终是人伦之本，她也不过尽份责任。等祁韫事稍缓下来，她便寻个机会托她帮忙，将这一家子送回京，自己再设法安顿，便也了却此间因果。
	这日她又往家中去，准备正式谈搬迁事宜。因心情不佳，坐在车中愈发昏昏欲睡。
	才出城五里，忽觉车身猛地一颠，她被掀落座下，顿时惊醒，扶着车壁起身，拨帘问高福出了何事。
	高福也已下马，正与车夫一脸为难：“前轮轱辘卡进石缝，车轴断了，马也受了惊，这车怕是用不成了。”
	晚意也不懂如何补救，便静静下车等候。高福寻一块平整石头，拭净请她先坐，若修不好，他就回城再雇车。她只是摇头微笑，不坐，依旧站着，偶尔抬头望望周围的旷野。
	李钧宁正从城外大营回程，远远望见的便是这般情景。
	天阴将雪，寒风如线，晚意立在山道一隅，肩披浅青氅衣，身着银灰织金褙子，衣摆垂落处缀着细密白绒，衬得整个人愈发温婉得宜。鬓边装饰不繁，仅插一支温润羊脂玉钗，眉眼柔和，神色宁静，仿佛无论风雪，自成光景。
	那一瞬，李钧宁坐在马背上，只觉天地俱远，唯有她立在那里，浅笑中藏着人间一切风光。
	晚意却开始觉得有些冷了，微微跺脚，手也在毛皮手筒里轻轻握紧那小手炉几分。忽听蹄声由远及近，她下意识偏头望去，只见李钧宁正策马而来，神色镇定如常，眉眼却压得极低，仿佛在隐忍某种情绪。
	那目光直锁在自己身上，似有一股潜流在她体内翻涌，说不上那情绪是烦躁、是怒火，还是想要莫名抓住什么、再狠狠砸碎的冲动。
	晚意也觉有些怪怪的，只好柔柔一笑，侧身行礼，低头佯作看高福他们修车。
	不料李钧宁翻身下马，几步走至车前，说声“我看看”，就毫不迟疑弯腰动手，一把扳住那断裂变形的车轴。只见车身跟着轻晃了一下，她便已松手道：“修不了，拉回去让车匠处置。”
	说着，她转向晚意，好歹记着对她说话一定要温柔和缓，笑却有几分不自然：“晚娘子是欲出城？可是急事？”
	“也不是什么急事。”晚意微笑道，“既然车坏了，改日再去无妨。”
	李钧宁沉默片刻，忽然说：“我带你回城。”话出口才觉自己又莽撞，说得像下命令，赶忙又补一句：“不知娘子是否介意，和我……和我同骑一程？”
	这倒大大出乎晚意预料，脸竟有些红，半垂头道：“自是荣幸之至，可我……我不会骑。”
	“那有什么关系？”李钧宁反倒笑了，声音明亮干脆，“我教你，很简单。”
	那一笑透着少年人的阳光气，干净利落，带着不加掩饰的跃动与自信，竟叫晚意微微怔住，心头一跳，有些意乱。
	她毕竟年长几岁，面上仍温柔如常，把心里的慌意压下，含笑道：“惭愧，只怕压坏了宁将军的马。”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大笑，就连随行的那几个军士都忍不住调侃：“娘子才多重点儿，太小看咱的军马了！”高福也从车那头探出头，非要坏心插一嘴：“晚姐儿，你是说你重，还是宁将军重？”
	李钧宁却笑得掩不住喜色，正要扶晚意上马，走近了才猛然顿住，手悬在半空，竟不知如何放下，仿佛怕碰坏了一尊雪瓷般柔美的观音像。
	高福看她那副窘态忍不住暗笑，两步上前，将原本用来上下车的小凳端来，稳稳置于马镫侧前，牵住缰绳定住马身，一边扶晚意一边教她：“晚姐儿你先站上来，手搭在鞍上……对，这只脚踩这里……”
	晚意虽未真正学过骑马，但平日看云栊、绮寒等姊妹骑马冶游的姿态早已烂熟于心。此时稍加回想，在高福指导下动作虽略显生疏，却也不难。
	她衣袂上的洁白绒毛微拂马鞍，在风中轻轻颤动，举止温婉得体，坐姿娴静优雅，眉眼不乱，竟自带一份端庄而柔美的贵气。
	李钧宁看着她一举一动，目光几乎无法移开。那侧骑的姿态更叫她心头震动：优雅中藏着从容，规矩中透着妩媚，是她从未见过的美态，眼前这一刻，只觉心魂俱醉。
	高福撤了凳，还促狭地低头一拱手道：“宁将军请。”
	她这才回过神，脸已红透，咳了一声，走到马前。
	这本是她成百上千次驾轻就熟的动作，闭着眼都能上马。她还想着潇洒利落些，不想这回前头多了个人，偏偏又是香气如兰、神情含羞的美人，坐得安然，却似在等她靠近。
	不是欲拒还迎，倒像天经地义般地，等她来。

第195章 天地辽阔

	李钧宁真不记得自己怎样上马了，手摸上缰绳才回过几分魂，心里大大懊恼，怕自己方才真露出手忙脚乱的狼狈样儿，叫部下看见丢面儿。
	她偷偷瞥了一眼，好在众人神色如常，想来这套动作早练得熟透，走个神也不至于太出格。可怀中那股温香柔软贴得实在太近，叫她刚安定下来的心又“砰砰”乱撞起来，脸上一阵发热，几乎能把盔甲都蒸出水来。
	堂堂李三将军，杀敌如麻、威震辽东，生平头一遭在马上手脚发软，只好猛然一夹马腹，马儿便泼溜溜跑了起来。
	马一动，晚意本能地紧了紧身子，微觉惊慌。可不过片刻，她便觉马步稳健轻盈，风从耳侧掠过，像飞翔一般。
	雪地静静铺展，天地宽阔如洗，风里透着阳光的暖意，一股从未有过的的欢快与自由在心头荡开，如春水破冰，泛起细碎涟漪。
	路旁银枝素树飞掠而过，远处积雪满瓦，山影隐隐，恍如踏雪归梦。
	在这份未曾体验过的畅快里，晚意忍不住笑了，随着马步后仰的鬓发拂过李钧宁面颊，仿佛也把那份轻盈喜意传了过来。
	李钧宁悄悄从旁侧看她神情，见她终于笑了。
	不是礼仪规整、应酬得体的笑，不是面对哭泣孩童心疼又着急哄人的笑，不是略带忧郁和苍凉的温柔贤良之笑，这一刻，她是真的发自内心，为自己笑一回。
	这极美的笑容让李钧宁心里开出团团繁花，嘴角咧得压都压不下去，马缰一振，轻车熟路就抄入一条小径。
	她怕晚意误会，还补一句：“姐姐勿怕，只是见你喜欢，多兜几圈。不妨事吧？”
	晚意被这份孩子气的“自作主张”弄得心里甜极了，抿唇笑道：“有宁将军带着我，我怎会怕？该是我说误了你的事才对。”
	李钧宁简直高兴得要手舞足蹈。
	此时辽东的大雪才停了两日，田埂丘陇尚未全干，一路仍积着薄薄雪层，旷野寂静，天地辽阔如画。路边枯枝上尚挂着残雪雾凇，微光一照，亮晶晶如无数细碎的银子。
	马蹄踏雪作响，节奏清朗，风过耳畔，吹得人面颊发红，却又忍不住微微仰起头去感受那股扑面的清寒。
	李钧宁见她面色泛红，眸中藏不住笑意，索性催马提速，绕过一片林地，从另一侧的坡道急冲下去。晚意忽听前头雪地“咔啦”一声脆响，竟是一道冰封的浅溪，马蹄将将就要踏上去。
	她心下一紧，只觉身下一晃，险些要脱出马鞍，眼前雪地飞旋，只来得及轻呼一声，却见李钧宁早一手带缰，一手稳稳圈住她腰，低声一句“别怕”，策马一扬，已干脆利落地跃过冰面。
	落地一瞬，惊魂未定，四蹄站稳那刻竟是奇异的畅快，晚意胸中一热，只觉整个人也像那跃溪之马，挣脱缰绳，自泥雪中冲破而出。
	她惊呼过了，又觉实在刺激好玩。
	她自小锦衣华服，在雕梁画栋中长大，眼中所见是珠翠香檀，耳边常听是丝竹慢声、脂粉轻语。那是为取悦高门权贵，秦楼楚馆的所有者为她这等原本微贱的女子营造出的虚假梦境，虚假到无一是真。
	她二十九年人生目之所及，那些美酒、香汤、罗帐、熏炉、玉几是假的，就连她自身，那美貌、风致、柔雅、富贵也是假的，她的每一颦、每一笑、每一股如兰似麝的呼吸、每一滴晶莹哀婉的泪，都是假的。
	如今却是天高地阔、草枯雪腻，衣袂猎猎，脚下有厚雪、身后有马声，仿佛从什么绵软密实的锦帐中脱身而出，一下子闯入了另一个全然不同的天地。
	这天地粗砺、开阔、真实，叫人透不过气，却又忍不住想再深吸一口。
	她忽然明白李钧宁为何日日骑马巡城，原来不是责任，不是炫耀武艺，而是为了这风声雪意中，人同山水草木一齐奔走、自由呼吸的快意。
	她忽然明白，人生原来还有另一种过法。
	越过那冰溪，李钧宁才恍觉自己竟下意识用手臂圈住了她，连忙红着脸放开。虽隔着层层衣裘，她仍能感受到她腰身的纤瘦柔弱，软得像一朵轻云，顿生自惭形秽，只怕她觉得冒犯。
	这却是小少年想多了，晚意毕竟是风月场中女子，这等身体接触，她本就习以为常。更何况，李钧宁在她眼里不过是个孩子罢了，自己年纪都快可以做她娘。
	偏偏晚意还回头对她笑：“此前将军说要教我骑马，我怕自己笨学不会。竟不料是这般好玩，我拿定主意了，管它学得会学不会，还请将军先教我。”
	说到自己最擅长之事，李钧宁也觉可找回几分面子，笑着一口应了：“哪有什么学不会？我边地孩童五六岁就在马背上坐得稳，十二三岁就可骑马放牧。小孩都学得会，何况姐姐这般聪明？”
	晚意本是笑眯眯听着，不料末尾被夸一句“聪明”，登时有些愣。
	也怪她身边一同长大的，无论是祁韫、云栊、绮寒，甚至小时候的连玦，都是世间少有的机敏伶俐之人，更兼才华横溢。她一向觉得自己“无才”，只有在“德”上博个温柔贤良识大体，从没觉得自己聪明。
	她当然心里高兴，却又自我说服：这孩子不过是因我阅历多些，误以为那是聪明罢了。笨了二十多年，怎会什么都没干就“聪明”起来？
	见她虽笑却不说话，李钧宁急了，怕“到手的鸭子要飞”，立刻追着订约：“就明天，好不好？包教包会，姐姐可千万别担心。”
	晚意回神，忍不住咯咯笑，刚想答应，转念又觉不可这么不矜持，于是抿嘴笑道：“明儿我要先赴今日原定去处，后日可好？”
	李钧宁连连点头。
	晚意见她本是威风凛凛、端肃严整的小大人，眼下却当真只是个直白热烈的孩子，忍不住逗她：“不可称呼你为将军了，该喊声师父才是。只盼我这愚弟子勿要堕了师父的脸面。”
	果然，这话激得李钧宁又骄傲又娇羞，脸红了个透，竟找不出一句得体回话，只说一句：“后日我去接你。”眼见天色不早，只得恋恋不舍地拨缰回转。
	或许是天也作美，回城时竟飘起柔美的小雪花，细腻悠扬，纷纷旋转如春日杨花。街巷炊烟蒸腾，孩童拍手欢笑接雪，货郎摊儿上五色的风车旋转不停。
	晚意坐在马上赏雪，一时看得忘神，就觉身后李钧宁在倒腾她披风连着的毛绒兜帽，似是想给她在头上戴好挡雪，又怕碰坏她一头珠饰。
	那手足无措的笨拙模样，让晚意只觉可爱万分，回头一笑，伸手把兜帽戴好，又没多想，脱口而出：“将军怎总束手束脚？还怕碰化我不成？虽说我年岁不小，承你叫我一声姐姐，你我作姐妹相处便是啦。”
	她不过有口无心，李钧宁听着只觉如雷击顶。
	这还是她人生中极其罕见的，清晰意识到“我是女子”的时刻。
	一时间，震惊、羞愤、错愕、无助，种种思绪简直要把她淹没。她才意识到自己对晚意的想法有多怪异，甚至有多“不堪”。她怕晚意看穿后嫌恶于她，怕晚意再也不愿见她，更怕的是面对她时，那个频频失控、如饮鸩止渴般靠近她的自己。
	她更一瞬间想起众人关于晚意和祁韫的议论，如今她住在锦州祁宅，无名无分，显然不是承淙和那一众大掌柜们的姬妾。何况初见当日她和祁韫二人并肩席间，眼下祁韫远赴险地，却拨自己贴身随从与护卫中最精干的好手留下相护。这背后的关系，一目了然。
	见李钧宁半晌不答话，晚意微感奇怪，正欲回头看，就被李钧宁一驾马缰带着飞奔起来。
	她将她在祁宅门口放下，不去理会早已被甩得远远的高福等随从如何跟上，敲门请出门房将晚意交到他手中，便转身离去。
	晚意愣愣地看着她风雪中疾驰而去的背影，心头竟生出一丝极浅的痛，像是有什么东西长出来、冲破了壳，故而疼得钻心。
	次日晚意并没有再返家中，后日李钧宁也没有依约来接她。只因当夜便传来敌情，金帐三王弘勒坦部三万精骑自大漠南下，于子时突袭锦州北部边堡。
	锦州原本设防十二营，共计一万二千守军，分布于北、东、东北三线。此次敌军出其不意，自铁岭西北山谷潜入，首攻横山、威远、松岭三堡，皆为锦州北防门户。三堡失守后，北地防线随即被撕开一道缺口。
	一夜之间，城外烽火四起，急报连传，敌军大旗已逼至锦州城最后防区汤泉岭外四十五里。据守将称，弘勒坦亲率重骑先头部，铁蹄疾行，若无迟滞，三日至五日内即可逼近锦州城下。
	与此同时，北线亦动。
	据探本驻于锦州之北的四王图穆尔忽然现踪，率二万八千蒙古铁骑，联合原属二王的叛军阿烈也力部，以合计四万之众自义州、黑山一带分数道南下，压向李铖安、楚崧防区。
	其部署十分诡异，若非早有预谋，绝难短时调度如此规模兵力。李桓山原拟定“诱敌中袭、三军合围”之策，布置虽收拢，西防却早早告急。李铖安、楚崧两部尚牵制于义州、黑山之间，难以回援锦州，局势骤变。
	更令人不安的是，有传言称四王图穆尔已与建州女真暗中达成共犯协约，蒙古牵制辽西，女真兵锋直指辽阳，一旦两军遥相呼应，辽东门户岌岌可危。
	若此传言属实，则整个辽东战线将同时面临自东北、北、与西三面夹击之势，形同“三面受敌、一线独守”。辽阳兵力约一万四，若需支援锦州，则东线将全面裸露。若不援，则锦州危在旦夕。
	而京中调兵，最快三日可下诏，五日启程，十五日后方至前线，彼时或锦州已然不保。
	战争终于开始了，但这不是一场攻防明晰、节奏有序的战事，而是一场被悄然启动、节节蚕食、动摇全局的多线突袭。

第196章 殊途

	战事终于爆发，就像一只悬在头顶许久的弓弦猛然断开。
	次日一早，晚意醒来，只觉整座宅子透着莫名的慌乱与压抑。往日仆从行走起居虽不算严整，此时却明显带着不安与匆促，几人聚在廊下低声议论，见她出来，便立刻噤了声。
	高福迎上来，将情形一说，晚意只觉耳边“嗡”的一声，脑子一时空了。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宁将军……”声音发颤，才想起更远处的祁韫、承淙、流昭等人。
	这一瞬，她才真正明白，所谓“战争”，不止是边报连传、兵戈突至，而是离乱近在眼前。
	祁宅偌大，如今真正能主事的，不过大掌柜杜和甫一个。他倒沉得住气，立刻主动来寻她，说道：“娘子，我知你父母住在安岭村，虽离城不远，但正好在敌骑南下路线上。战起之后，锦州定会‘坚壁清野’，届时李将军恐怕要烧村毁囤，百姓入城避难便晚了。今日尚未下封城令，是最后的机会。”
	晚意怔怔站着，一时间竟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觉胸口堵得发紧，像有什么卡在那里，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高福见状连忙扶住她，低声劝道：“晚姐儿别慌，咱们见机早，去得快，一定接得回人。”
	他语气稳，比她镇定得多，毕竟跟着祁韫，什么三灾八难、大惊大险都受过了……
	正匆忙打点车辆准备出城接人，门外忽来了十余军士，说是奉李钧宁之令，特来驻守祁宅相护。
	高福一眼认出，其中多是李钧宁近身亲卫，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不仅武艺高强、配合默契，更是战场上可为主将挡刀挡箭、必要时赴死的人物。
	将这几个人拨来专为护祁宅，其实也就护晚意一人。高福是灵透人，看了昨日那场“骑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可晚意见了这几人，反倒怔住了。她还挂念着昨日李钧宁一言未发、撂下她便走，一夜都带着点“我又被抛下了”的失落。但此刻见那人在战事初起百忙之中，竟不忘派人来护她这等微贱女子，心头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为首的军士霍云嶂说：“我听诸位商议着出城接人，怎么一回事？”听罢来龙去脉，他干脆利落一点头：“我带人去接，你们都不动。娘子可有信物？”
	晚意一面以帕拭泪，一面取了一方自己常戴的玉镯：“这个他们应该认得。”
	向家人本也在收拾细软，打算进城投奔“出息了”的闺女，见一伙官兵亲自来接，更加确信她如今嫁的定是军中要员。一路不住点头哈腰，进了祁宅后，乡下习气却也带进来。
	晚意的父亲向老头素来贪杯，一见宅中气派非凡，便嘴里称奇，脚下就想四处乱逛，打量古玩器物、房屋布局，东摸西探。母亲和嫂嫂进了她房中，看那一件件金丝香木、江南刺绣，眼神都有些躲闪，坐也坐不安稳，只有牛宝上蹿下跳。
	晚意看着这一出，心中百味杂陈，只得强撑着安顿他们住下，不再细提。
	李钧宁那边却是万般紧迫。敌军已近，边堡失守，锦州北面形同门户洞开。
	她连夜召开军议，将原有守备兵分三道，内线布于城门与街巷要口，外线设拒马、鹿角与壕沟，辅以城头火箭与滚石备战。北城墙脆弱处另增重兵，筹备火器架台。老弱百姓遣散避祸，青壮入役为夫，轮番搬运粮草、筑墙补垛。
	锦州本城由知府刘晋清坐镇，筹饷安民倒是手段不差。他一边协调城内后勤，一边催粮催水催药材，还令坊间铺户预备粮砖、油饼与净水袋以应久守之需。医户、铁铺、巷口杂役皆有令在身，兵事未至，百业先动。
	至于那批火器，事出仓促，祁韫干脆未返锦州，只托青鸾司暗桩捎来一封信，言明高嵘要那首批五百杆轻便骑兵火枪，若李钧宁允准，不必复信。
	李钧宁知此役关键不在大胜，而在守住、稳住、不退一步。这批火器留在城中，也只是锦上添花，若交给高嵘可起奇兵之效，当然同意。
	祁韫一行此时已兵分两路，她带顾晏清由西南绕行，半路接应火器入境。承淙与流昭则接到承涟来信，言家中筹措军粮将于数日内入义州。他二人便改道北上，借韩定远手下军官护粮入营，亲自交付李铖安，以防节外生枝。
	韩定远本人则带几个好手跟着祁韫，避免他们这一队只有江湖人，于兵法不熟，临战判断失误，反而坏事。
	一行人往西南接应军火，战乱初起，沿途却早已乱成一锅粥。逃兵混杂、山匪借机劫道，民众扶老携幼仓皇南奔，路上鸡鸣狗盗、饿殍载途，州县兵差亦各顾性命，调令未至，便纷纷弃岗逃散。
	祁韫十六人几乎昼夜兼程、贴野隐行，才得以抵达广宁南郊，火器自京南密库由暗线押出，在此与祁韫接应交割。
	马兵用鸟铳共五百支，配套弹药、器械工具分列，另有四门轻型弗朗机炮。车后另载护炮与操作军士、车夫驭手十四人，加上本已同行的十六人，以及随车护送的军士，此番往回便是整整四十口人、八车、二三十匹马，走在路上，光影都嫌太长。
	虽早有伪装，从京师出来时打的就是“转运税盐”的旗号，改换服色，编造往太原送货的假文书，可此时战端已启，锦西诸郡乱兵蜂起、蒙古骑斥前锋已越松山，再穿过敌军出没之地，且不说能否全身而返，若是这批火器落入敌手，便真是万劫不复。
	故广宁至高嵘所在清风岭的近百里路，竟成此行最艰难凶险的最后一步。
	祁韫与韩定远、连玦一晚商议，终定下分兵三路之策。沿途三日行程，皆以青鸾司与厂卫旧桩为落脚点，前有探子细查路况，后有接应暗线，步步在控。
	至于这三队，自是祁韫、韩定远、顾晏清各领一队。祁韫原本倒担心顾晏清害怕，说可留他与自己一处，没想到小顾掌柜这几年很长了些胆气，笑言他办得好。
	于是三队错时错线出发，伪装商贩身份各不相同，皆是寻常行当，毫不惹眼，一为纸札，二为黄柏山药，三则扮作走商回乡的熟客旧贩。即便路遇强人，失货也不足挂齿，起码不会立刻起疑。
	祁韫这一队打头，带的人马最轻便，本来就计划尽量压缩至两日抵达，好请高嵘拨一支精兵接应后续。
	第一日还稳便，一路风平浪静，甚至比计划多走十里，当晚就在伏牛岭南麓扎营，眼看离清风岭不过四十里地，那层层叠叠的雪山就在眼前，几乎触手可及。
	不想当晚下起大雪，不过两刻钟就把帐篷压塌，人人狼狈不堪，火堆不敢大燃，只靠油布遮风，就着细火围坐取暖。
	祁韫本也未阖眼，和连玦、带队的两个小头目简单轮了夜，半夜才稍歇了一个时辰。
	天蒙蒙亮时雪势略歇，她便同连玦商议，趁天未封路时拔营再赶一段，否则雪一封山，路途难辨，迟一刻变数便增一分。于是叫醒众人，迅速遮掩了痕迹，强撑着赶路。
	连着十多天翻山越岭、没好吃好睡，再体面的人也狼狈不堪，祁韫也是一样，浑身泥尘黑灰，也不需要给她那张小白脸抹黑装乡民了。
	有时她还挺自嘲找乐子的，心道若瑟若见着我这模样，定要嫌弃得跟我分手，正经找个风流倜傥的面首二代……
	好在雪暂时未落，连玦观了天色，说今日应当无碍，若不耽搁，运气好便能入清风岭。不想刚翻过一道山路，行至原野开阔地，远处山脚下忽有异动。
	起先只见几颗人头在石后晃动，青鸾司探子此前已巡视过，并未发现异常，看来这一小队是半个时辰内才冒出来的。人数不多，七人左右，披毛挂甲，确是蒙古装束。
	祁韫本已警觉，连玦却道暂且不动为好。他们此行以贩纸札为名，驴车、篓包、衣饰俱全，演得像真，蒙古兵未必起疑。何况小队七人，不足为惧。
	众人便低头缓行，按原速前进。那伙蒙古兵果然未即刻上前，远远打量一阵，似在判断他们有无军容之态。
	正觉一线惊险过去，却忽听西侧马蹄声急，接连三支骑队自坡上转出，直朝原先那小队方向逼去。
	那小队一见即大乱，四散奔逃，其中数人竟顺势往祁韫队伍这边冲来，带着十足避追兵之意。
	虽异族言语听不懂，但情形再明白不过：那几人八成是逃兵，想混入岭中林带避追，大队则派骑兵截擒。
	祁韫眉头微皱，一语不发，伸手压住刀柄。后头几名军士已就位，篷车一侧有人悄悄掀起帘子，准备应变。
	这种情势最麻烦不过，不是对敌，也不可装作不见。若叫逃兵撞入阵中，纸札贩队的幌子便难以维持，一旦追兵识破，有无兵器都成了死局。

第197章 初血

	祁韫当机立断，说：“回头。”策马转身，假作仓皇奔逃。
	这一“回头”并非临敌慌乱，而是早有预案。来时沿途便已探清地形，一路都在考虑如遭遇敌袭，该如何借地形保全、藏匿甚至销毁军器。
	且他们这两车携带的都是轻便火器，但最关键的机簧部件与弹药被分别拆分藏匿在其他队伍，非三队合并不可组装。如此一来，即便其中一队落入敌手，也无法成形使用，防患于未然。
	众人闻令，立即作势惊乱，各自拨马折返，装作一群遇险的普通商贩。
	不想两拨蒙古兵打得红眼，前方一名逃兵猛然跃出，竟当着他们的路冲杀而来，口中乱叫，挥刀直取，不辨敌我，似是故意搅乱局势，引后方追兵将这队“商旅”一并裹挟其中，好借乱脱身。
	连玦心头一紧，那逃兵冲势极猛，路线正对祁韫，此刻她当然会第一个被那逃兵锋刃带到，而他离她还有好几个身位，去救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祁韫猛然带缰偏斜，整个人伏身贴在马背，刀锋擦肩而过，只削破她背后裘衣一角。
	连玦心下一松，面色一冷，看准那骑兵冲来的架势，与他不过一个照面，只听一声闷响，长刀自马腹挑入，那人连人带马一并翻倒在地，虽未致命，血涌如注。
	后面三个追兵也有些惊讶，勒马一滞。连玦身旁会说蒙古语的军士趁势道：“人还你了，莫追。”
	这人本是胡汉边界的混血儿，在韩定远队中多年，本以为此言足以收场，谁知那三人低语片刻，竟又策马举刀再冲！
	事已至此，再无退让余地。连玦一眼扫去，见身后的追兵已被另几个逃兵远远引开，便不再遮掩，冷声道：“做掉。”
	一语落，刀出鞘，众人转守为攻，合围上前。
	既已混战，那三名蒙古兵兜马回转，分头应敌，自是先挑最弱下手。其中一人瞄准祁韫策马直冲，显然看出她是队中唯一无武力者。
	她心里当然明白，无力硬拼，只得腾挪闪避，始终未给他近身机会。却不想另一人从侧后绕出，似是早与那人配合好的攻势。
	众人还未来得及上前营救，甚至都来不及心中一紧，就听一声血溅的沉响。
	祁韫果然出刀，时机、角度都恰当，只是力气确实不足，刀身斜砍过那人颈侧，虽也足以使人失血致命，却一时未击倒。
	那人将死之下反露狞笑，刀已扬起，正欲反扑。一旁漕帮出身的好手郑良飞眼疾手快，飞马自后跃上，一刀破背而入，透腹而出，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随刀落地。
	不过这转瞬之间，另两人也一死一伤，伤的那人随即被四五个人围住，当场砍了头。那逃兵自也被一刀了结。
	祁韫其实脸色颇不好看，握刀的手仍颤，既是劫后余生的激动，也是极端愤恨恼怒。强烈的发狠杀意下，竟没注意到自己左臂不知何时被谁带了一刀，穿破层层棉衣，鲜血正汩汩涌出。
	她没去想什么天理人伦，也没觉得战争落在身上如此残酷，只恨自己尚不够强，在这蛮不讲理的世上，单凭智力确实不够。所以，那几乎不能自控的颤抖更多还是恨，还是怒。
	正咬牙冷望那死尸之时，连玦一手搭上她肩，语态轻松：“可以啊，头一次就能砍个致命伤，你是天赋异禀。”又一把攥住她左臂，驾轻就熟地撕开衣物治伤、包扎。
	她这才回神，恍觉方才是有些堕入邪念了，被连玦一捏胳膊、往伤口泼酒撒药，更是疼得下意识骂粗口，手中带血的刀一扔，就想给他一拳。
	连玦不以为意，只垂眼给她治伤，反正她那一拳就算打脸又能有多疼……好在理智归位的祁二爷是不动粗的，只是脸色越发难看，气得呼吸都有些带喘。
	等给她包扎完了，众人也疗伤善后完毕。此前做的预案没白费，连两个赶车的车夫都手上极稳，没叫军火磕坏一点。
	这一番奔逃打斗又往回绕了两里路，再度出发时，祁韫神情冷归冷，言行已恢复常态，一只手执缰也没不灵便。
	连玦还跟她分析，那死人刀口他看了，砍得好，新手有这样难能可贵，下次再加一分巧力便足以割喉。
	见她难得不吭声听进去了，丝毫没不耐烦，他心里也觉有几分好笑，很想说一句：早让你练你还不肯，跟我都怕丢脸又是何必？这回到高嵘营里，让他拨个人教你得了。
	虽有此波折，众人竟还真赶在天黑前进了清风岭，仍有土匪替高嵘把门，好在这一带的土匪头子都与胡豹交情匪浅，切口一对，立刻放行。
	于是，首批一百五十支连珠铳平安抵达高嵘部，他听了祁韫陈情后立刻派三百人分两队接应韩、顾二队。那两队倒有惊无险，于是祁特使的军器任务就赶在十月中旬、辽东进入极寒天气之前圆满完成。
	……………………
	十月初三，弘勒坦部率重骑南下，突入锦州战区。
	十月初四，蒙古军破横山、威远两堡，翌日再下松岭，连破三关，直撕北防缺口，锦州门户洞开。
	至十月十二日，镇守北线的副将宋仲骁率三千兵马据险死守，自初三起连战十日，硬扛敌军前锋南压。虽终因寡不敌众，几近全军覆没，然临死一把火烧去敌方四分之一辎重粮草，焚毁攻城器械数十具，实折敌锐，斩首亦近两千。
	宋仲骁力战殉国，马革裹尸还营，锦州城内军民闻讯，无不动容，卫所更是肃然默哀。然哀悼无暇，此刻北线诸堡尽失，敌骑仅距城门四十五里，日行可至，兵锋将至，战在旦夕。
	如此情状下，李钧宁却料事如常，作息未乱，唯夜里常推迟一两个时辰方才就寝。锦州知府刘晋清原是李桓山旧交，与她配合默契，调度得宜。
	城中虽多压抑与忧虑之色，却未有大乱。毕竟战事酝酿月余，粮械、城防、疏散、筹军，诸事早已备妥，节奏有序。
	十月十四日，一队蒙古骑兵自北穿雪疾驰，远远望见锦州北门，勒马而止。
	这队人不过二十骑，轻裘薄甲，起初看着寻常。但识行伍之人一眼便知不同，护卫极紧、战马皆是良种，队形紧凑而稳，显是主将亲临。
	果然，为首者便是弘勒坦之子、名震漠北的答失剌，性情阴鸷狷狂，素以狠辣著称，生时便有“胡中狼子”之称。
	他策马绕城而行，不过寥寥数步，便抬眼望向城头，嘴角微勾，似笑非笑。忽而反手拔弓，一箭破风，直射城头。
	羽箭如啸，一封书信破空而来，却在刚刚越过垛口时，被一刀斩断箭杆。
	来信被那执刀之人稳稳接住，继而一挑破封。
	李钧宁略略一扫，便看明其中字句，倒是有模有样的汉话：
	“大漠答失剌书至：李桓山昔斩我兄，血仇未雪，今我奉父命来讨。破三堡、逼锦州，非为地，不为粮，惟索汝项上人头。若敢出战，手刃汝以报兄骨。若困守苟延，待我踏城之日，汝家男尽死、女尽为奴！”
	她看罢微微一笑，亦取弓来，射还一箭。
	那箭去得极快，直穿雪原，稳稳钉在答失剌坐骑前蹄之下。箭尾悬着一只血淋淋的耳朵，金坠犹在，赫然是蒙古酋长才配戴的饰物。
	对面人马果然一阵骚动，有人低声叫出：“是纳喇沁……”
	此耳正是来自蒙古前锋军中主将，弘勒坦麾下赫赫有名的左翼都指挥纳喇沁，数日前已被宋仲骁部拼死斩首，尸骨无存。
	答失剌却不怒，反笑着抬头，高声以蒙古话叫道：“你是李桓山的女儿？长得不错，等我破城那天，你在我榻上跪也得跪，叫也得叫，看你还能装几分将军样。”
	“你又是什么狼子，充其量一条野狗罢了。”李钧宁也丝毫不怒，笑着用流利的蒙古话回敬，“到时我剁了你那玩意儿挂城头，看你还怎么撒野。”
	答失剌似觉有几分趣味，眯眼一笑，手指悠悠抬起。
	只听远处一声长号，震得天光微颤。
	霎时间，山谷间雪雾翻涌，马蹄如雷，甲光如铁流滚滚，从他身后铺天盖地涌出。旌旗猎猎，刀锋如林，马嘶人喊汇成一片轰鸣，似天幕压城，遮尽北地寒日。
	他却不动如山，翻腕卷起披风，策马回身，缓缓归队。那一小队随他身形一拢，衣甲翻飞，便如浪尖一点黑锋，悄无声息没入奔腾铁骑之中，留下一地飞雪与风声呼啸。
	锦州围城的这一日，终于来临。

第198章 出奇

	这日晚意醒来，便听见满宅乱哄哄的，人人纷传“蒙古兵来了”。仆妇奔走，仓惶失措，杯盘碗盏更不知砸了多少个。
	她匆匆洗漱，正要出门打听动静，高福却早守在外头，连忙劝住，将实情告知：今晨蒙古兵确已打到锦州北门，大军压境。幸而城中筹备数月，粮药俱全，守军尚未动摇，祁宅里的存粮清水也够用，他劝她安心，不必惊慌。
	谁料这“围城尚早”的话音未落，三日内便刀火接连，箭雨不断。北门城头日夜激战，血水自垛口流下，尸身层叠，伤兵涌入城中，无人照应。流民四处哀嚎，有孩童饿死于坊口，有妇人难产街头。
	至十月十八日，锦州知府刘晋清亲自张榜于衙前、振臂高呼，恳请城中富户除献粮馈药之外，再开偏院后宅，收容伤者与百姓避难，一句“城是一家，破则俱亡”，叫人听了不忍推辞。
	晚意自也听说了官府的号召，她性子仁善，本就有心帮忙。流昭占下的这座宅子虽不是锦州最大，也属头等富户旧居，按原制可容主仆七八十口，如今只有十余人住着，空屋甚多，若能行善自是好事。
	可她也明白，自己本是客居，带着双亲已是战时从权，怎好意思开口叫杜掌柜将家宅让出？况且杜掌柜也做不了主，这宅子是流昭动用公款租来的，大件陈设仍是原主人所留，损坏要赔，一桩桩都有账目挂着，实难轻举妄动。
	杜和甫考虑的是更现实问题。宅中储粮不过支撑二十人吃两月，若围城拖长，自己人都难保温饱，又怎能分食？再若让流民伤兵入宅，万一冲撞了两位少东家的起居之所、损了重要物什，如何交代？倘若战势逆转、城中失控，富户难免成众矢之的，届时家中再藏一批伤员，怕是连门都守不住。
	因此，面对刘知府的恳切劝导，晚意与杜掌柜虽也有心，却实在“爱莫能助”。
	可战事发展极快，第七日便传西北角攻势最猛，几度险破，连日炮火不歇，夜半犹闻喊杀之声。街头伤兵越聚越多，军营伤所与几家药铺早就满了，北地风冷如刀，竟有伤员露宿雪中，哀号不绝。有些人已摸到祁宅前，敲门求水、讨口饭吃，叫人实难狠心。
	至第八日晚，敲门者竟是李钧宁手下拨来相护军士们的同袍，一身伤，带着令牌前来求援。连李钧宁亲卫都无处就医，可见局势严峻到什么地步。
	杜掌柜一见是军中熟面，哪还顾得许多，赶紧开门扶人进来，吩咐人煮热水、腾屋子。霍云嶂等人也急忙上前帮忙，向杜掌柜抱拳施礼，连声道谢。
	那军士不过二十出头，一张脸还白净着，却是从头到脚血泥糊成一团，右臂骨折，肋下也中了一刀，整个人咬着牙挺着，疼得连话都说不全，却还死命撑着不倒。
	晚意见状，心里骤然一紧，听旁人说起他是随宁将军出城应战时中刀受伤，才被战友护回来的。
	“他都伤成这样……那她还……”
	这念头才冒出来，晚意就觉一阵发昏，像是有人拽住心口往下沉。她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扶着椅背坐下，脸色惨白，指尖冰冷，再也站不起来了。
	高福见她这样，连忙好生安抚，何况李钧宁正直仗义、待人极好，他心里敬服，故而也为她担忧，于是问那军士：“宁将军人呢？她福大命大，想来没事？”
	“将军她……有伤……不重……”这人说完，就疼昏了过去。
	晚意再也支撑不住，咬着帕子大哭起来。她怕极了李钧宁出事，自己也没想过，不过三面之缘的人，为何总这般挂在她心上挥之不去。
	甚至这些日子她极偶尔才想得起，祁韫同样也在外赴险，生死未卜。如今再想也还是担心难过，却不是撕心裂肺的恐慌，而这恐慌只对李钧宁有了。
	高福哄了她半天也不见好，反倒是杜掌柜下定决心似的一跺脚：“事到如今，还说什么自保！主上怪我也顾不得了！”随即转身出门，吩咐手下伙计准备开门安顿伤兵。
	晚意听了这话，抬头愣了一瞬，神情转为坚毅：“是！若阿韫在这儿，也一样不会袖手旁观。”两下擦干泪，起身道：“我给这位小哥熬药、备汤洗伤口。”
	于是自第八日晚起，祁家这座大宅便成了伤兵往来之所。大夫进进出出，药材抬进几车，晚意、杜掌柜、留守的军士与护卫尽数动员起来。
	有人烧水熬药，有人清洗伤口，有人彻夜守着重伤未醒之人换敷止血。屋子里连走路都得侧身，处处是呻吟与血气，人人忙得脚不沾地。
	便是晚意的父母一家也坐不住了。她母亲和嫂嫂为伤兵剪衣敷药、清洗患处，向老头来回奔波于厨房与卧房，一碗碗苦药端来，硬是捏着人下颌灌下去。就连那傻小子牛宝，也不敢再乱动乱叫，有时还愣愣地走到伤兵面前，捏捏他们的手以示安慰。
	或许边地就是这样，经历战火多了，虽然人粗些、话重些，眼里也多是戒备，但真到了生死关头，却个个知道合力撑一线生机。刁滑愚昧不是他们的错，那是苦寒偏僻养出的本能。耍狠斗勇也不是罪，只是活着太难，没得选。
	可就这么一群人，一旦你肯信他们一分，他们便拿命来回你十分。不是心软，是心热，不是天性善良，而是人间从来苦寒，要一同熬过去，才熬得住。
	战事连绵十日，大雪又落了一遭。锦州虽非固若金汤，却也硬生生扛下了一波波猛攻，几度城门危急，终是险中求生，死守未破。
	虽为主将，李钧宁也三次亲自披甲出战，斩首无数，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已有十余处。她却毫不在意，照常按日程排布，调兵遣将、补缮垛口、清点器械、巡视粮仓，将城防一寸寸绷紧，无半分懈怠。
	这份沉定，只因她心中笃定：蒙古南侵倚仗马力，素来只趁秋高马肥、草原水丰之机，长于奇袭，不擅久攻。再过数日，入了冬月，大雪封山，水草尽枯，攻势自然难持。
	何况，以她对高嵘的了解，那小子多半已蓄势完备，正等一击封喉的时机。
	……………………
	此时，祁韫一行已在高嵘部中落脚半月有余。进了清风岭才知道，这里几乎就是原始林，地势险恶，寒风透骨，晚上连狼嚎都听得见。
	条件艰苦得难以想象，就算贵为朝廷特使、堂堂祁二爷，也只分得一个挖在山腹里的小洞，还得跟高嵘手下唯一的谋士同住。
	那谋士名唤唐及，面皮白净，身形瘦削，一副文弱书生模样，说起话来字字风趣，眼神却沉狠。他是个正经举人出身，精通书算兵略，还能随手画几笔地图，偶尔写副对子自娱，叫祁韫想起她老师何辙，心道：他年轻时多半也是这副模样。
	两人共居一洞，夜里风雪大时常被冻醒，便起身烤火说话，有时也谈谈敌情、说说战势，可惜酒早断了，也只能嚼几颗炒豆权当夜宵。
	既然和谋士同住一洞，议事时也没避讳特使的意思，久之高嵘甚至会特意叫上祁韫，商讨战术。他自是也发现了，这江南大商虽未深研兵法，却极擅长以小搏大、出奇制胜，两人不过一两个照面就确认的彼此相像气息，确实存在。
	锦州城战况日夜不断，皆由暗桩传入林中。围城至第十二日，高嵘终于开口：“是时候了。”
	唐及随他出帐，二人分头布置，早有分工、心照不宣。今夜要动的，正是那支久伏不出的精锐奇兵。
	不同于以往的是，这次的重头戏是那五百配备火器的轻骑。一役定威，便看今夜。
	连玦等人自是要随军出战，见祁韫自然而然整装上马跟上，他还笑了一句：“叫你练刀，练了没？别送死。”
	祁韫头也不抬，仿佛不打算搭理。只在策马掠过他身侧时，手腕一动，寒光一闪。
	连玦反应极快，手中刀连鞘一举正好挡住。那刀势比原先重了许多，依旧利落得很，分寸拿捏得极准。
	她这一刀当然也是点到为止，随手收刀入鞘，还笑了笑，故作的云淡风轻里满是得意自信，一骑头也不回地走远。
	连玦也摇头失笑：确实找人练了，不过还是三脚猫。
	高嵘一千八百人只留三百守营，其余尽数出动。大部早已在设伏点潜好，高嵘亲带五百火器兵出发，夜里悄无声息，自清风岭东北口绕出，趁冰封之势渡过冰河，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抵达蒙古军囤粮的黑水谷。
	谁也未曾料到，就在蒙古南下主路旁不过二十里处，藏着李氏家族自大战初起便悄然布下的一支奇兵。
	这座粮草大营，正是为弘勒坦前锋即答失剌二万人马所设。高嵘推算日程，今日正逢补给粮草由后方转运至前锋，且大雪封地，行军只能靠夜间作业，不易被侦骑发现，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果然，至夜里二更，黑水谷南口灯火闪动，一支运粮队沿山道而出，牛车骡马交错，载满粮草，前后延绵数十辆，缓缓往锦州方向前线而行。
	此处地势本开阔，少有伏击空间。但今夜无月，四野皆是黯淡雪光反射，倒给了汉军隐蔽掩体。
	忽地，一声长啸破空，五百骑如电奔出，借地势做掩，声势却故意鼓噪得极大，火把连串而起，金属铠甲撞击、马蹄轰鸣、号角齐响，仿佛数千人伏兵突至，杀声震野。
	前方运粮队瞬间慌乱，押送的几百蒙古骑卒还未看清敌人数目，便惊觉对方来势汹汹，竟然不攻粮营、专拦要路，仿佛专为劫粮而来。
	队尾一部分仓皇掉头往黑水谷退，却被早埋伏于北侧山口的骑兵冲杀截断，顷刻溃散。另一小股却被故意放过，抱头鼠窜、夺路狂奔，直往锦州方向逃命而去。

第199章 夜火

	那小股溃兵跌跌撞撞奔入答失剌中军大营，将有不明大晟兵马伏击粮队之事禀明。答失剌却并不动怒。截粮占道，常为汉兵骚扰之术，多是虚张声势，未必真敢攻营。
	但他也未轻慢，略一沉吟，便点派副将阿力罕率两千骑兵前往查探、救援。
	“这批粮丢了便丢了，怕的不是这个。”他低声道，“是怕有人顺藤摸瓜，摸到黑水谷。”
	阿力罕领命而去，兵马昼伏夜行，赶至溃兵所指之地，前方却空空荡荡。一路尸横遍地，牛车焚毁，粮袋被劈碎，雪地里残兵死状惨烈，横七竖八，焦黑一片。但四周山谷寂静，风声呜咽如号，竟无半点敌军踪迹。
	阿力罕目光冷峻，扫了一圈后下令：“不停留，直奔粮营！”
	队伍转向继续前进，至黑水谷前一道缓坡脚下，四野忽起动静。下一刻，山坡之上骤然火光大作！
	伴着一声短促的号令，五百骑兵齐齐破雪而下。
	那一瞬，火把映天，枪口齐亮，仿佛万箭齐发，山风卷着火光雪尘，杀气扑面而来。
	最前方四百人全是火器骑兵，列成两翼，从高坡急速冲锋下压，枪阵整齐如线，一列放完立刻向后滑让，第二列再接再上，轮番齐射。
	枪声震耳，火舌并吐，前排蒙古骑兵几乎还未反应，便已被扫倒一大片！
	夹杂在火器骑兵之间的一百名火把兵挥舞火炬，大旗招展，营造出远超实际兵力的声势。火光映得山坡通红，一时竟不知敌军几何，虚实难辨。
	蒙古骑兵虽悍，却从未见过如此密集火器阵列，一时间阵脚大乱。阿力罕尚未出令，前排已开始向后溃逃，连带中军也随之慌乱。
	阿力罕咬牙高呼：“布阵！退后者斩！”但此刻已晚，那山坡上连声火响、马蹄如雷，仿佛地狱压顶，不是强攻，而是碾压。
	然而不过片刻，枪声已尽，硝烟未散，冲锋的骑兵便已杀入敌阵。先是一轮密集扫射，再是锋刃破风、马蹄如雷，蒙古骑兵还未稳住阵脚，便被劈翻撕碎，乱作一团。
	高坡之上，高嵘、唐及、祁韫三人一字而立，将山下战况尽收眼底。
	尸横遍野，血染雪地，两千骑在这场突袭中近乎全灭，尚在挣扎的伤兵，也被补刀清除，几乎无人生还。唯有几拨人被特意放走，衣甲不整地向锦州方向仓皇逃奔，脚步踉跄，恨不能长出翅膀。
	这一役，火器摧枯拉朽，杀人如剪草，几如神兵天降。
	祁韫望着那排枪线与奔突骑兵，心中想的却是旁事。她不是没疑过，高嵘手下这批火器兵，究竟是怎么练成的？北地粮药难得，火器更是禁物。她曾几次旁敲侧击，高嵘与唐及皆只笑不答，讳莫如深。
	直到此刻，她才浮出一个大胆念头：火器非兵部不得造，朝廷法令森严。可既然梁述都敢暗运军火给汪贵，李氏一族恐怕早已在他筹划下暗备大批军械，只因名不正、言不顺，不敢启用。这一次朝廷允其“火器定威”，便是最好的幌子，顺势将火器兵光明正大地派上战场，一战定名。
	三人沉默片刻，谁也不说话。风吹过雪林，几匹败兵狂奔而去，惊起一串鸟雀。
	另一边，败兵归营，哭号震天，将黑水谷失守、两千骑全灭之事禀明。这一来一去不过又一个多时辰，答失剌彻底大怒，更心知这等诡谲莫测的风格正是高嵘手笔。
	他转身快步走出营帐，环顾四方，眸中杀意已起。片刻沉吟后，冷声道：“我亲带三千精骑救援。”
	诸将皆色变，连忙跪地劝谏：“将军！您乃中军主帅，岂可轻动！”
	答失剌却摆手打断：“黑水谷是前线命脉，若粮草尽毁，我这两万兵马再围也无用。”
	他顿了顿，冷笑更甚：“何况，我这不是救援，而是诱敌。她见我离营，必以为有机可乘，出城攻我留营之兵。”
	“我已叫两路人马埋伏锦州以北三里林间，只等李钧宁出城，一击擒之。”
	这夜，李钧宁亦在城头，始终未离半步，死盯着答失剌的营地动静。
	蒙古前锋运粮的时机，高嵘能算到，她也能。自第十日起，锦州北门蒙古兵粮草见底、戒备升级，她便知高嵘的奇兵即将发难，只等机会一现，必掀风雷。她没接信、也未暗联，但知他们心照不宣。
	三夜以来，她从未真正松懈，只是在等。终于今夜，动静来了。
	先是零星溃兵南逃，再是大队骑兵急驰北去，营中灯火晃动、号令频传，虽掩得极好，但终究瞒不过人眼。何况，锦州周边那批惯于打秋风的半匪半民早受她暗中收编，时不时送来消息，连答失剌营地哪日多杀一头牛都知得一清二楚。
	她目光如刀，盯了片刻，终于轻吐一口气：“走了。”转身三两步跃下阶梯，动作干脆利落，像是等这一步等了很久。
	寒风一阵卷过，火把在夜色中连成一线，锦州东城门徐开，甲骑列阵，杀气冲霄。
	答失剌果然没料错，她确实等着他出营，确实会趁机出击。
	但他只算中一半。李钧宁要的不是七八千围城守军的小便宜。她要的是人头，是这场围锦大战的旗头——她要的是答失剌的命！
	她这一击，不是为守，是为杀。
	而她深信，高嵘亦在山外等着与她前后夹击。此役若成，便一锤定音，将这位蒙古前锋主将，斩落马下！
	答失剌率兵风驰电掣，一路北奔。途中两处伏击之地，尸横遍野，血痕犹新，他却只一扫而过，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十月底，寒风如刃。奔袭、试探、鏖战一路，竟已熬到天将破晓。
	曙光未显，天色沉昏，远处地平线上忽然火光冲天，赤焰映云，翻卷如海，照亮半边天幕，犹如夏日晚霞。
	那火不像寻常营火，更像雷霆炸裂，将整片黑水谷照得血光似的明亮。浓烟冲天，隐约还能见粮垛成片倒塌，篷布飞舞如烧尽的破旗。
	答失剌勒马仰头望去，面色阴沉如铁。他不是没见过烧营，可这般姿态，分明是在故意“献火”，是在挑衅！
	火光前，一少年将军骑马而立，黑衣银甲，神情冷峻，似早就等在那里。
	那人一动不动，只有披风随风猎猎扬起，像旌旗、像号角、也像悬在答失剌头顶的一口利刃。
	高嵘。
	答失剌双目一红，怒火直冲头顶。却也知此战不同寻常，他忌惮对方火器，未立刻进攻，而是绕马奔出几个大圈，手中长刀在空中一转，做了个含义不明的手势，像是挑衅，也像布令。
	下一刻，他一振马缰，怒喝一声：“冲！”
	后军随之轰然发动，千骑齐奔，势如破竹。
	而高嵘部早有准备。几百火器兵立于半坡，密布烟壕，一声令下，火铳齐鸣，硝烟炸起，枪声如雨。
	答失剌部却未硬冲，前锋立刻散开，举盾奔行，疾驰间变阵极快，边跑边分，跑着跑着又重新聚合。分明是佯攻，用以逼出晟军的第一轮火力。
	三波枪响过后，高嵘部弹药暂歇，硝烟未散，火光稀落，似已露出破口。
	就在这时，答失剌一声暴喝，长刀一挥，铁骑如潮，再无遮掩，径直朝高嵘所在之处扑来！
	破绽已现，他要以雷霆之势，一击击穿！
	忽有一阵急风掠过，答失剌忽觉异动，自侧翼猛地窜出一支骑兵，马蹄疾响，旗帜飞扬，兵锋如割。
	那骑军不过两千，却从侧翼斜斜冲来，瞬间将他阵势拦腰斩断，前后脱节，动摇大半。
	是李钧宁到了。
	她身披轻甲，颈侧与面颊仍缠着未愈之伤，却稳坐马背，勾唇冷笑。那神色自信如刀锋，眼底杀意腾腾，仿佛不曾受过伤，也从不惧死。
	她没中答失剌预设的伏兵，不取北路，而绕东道潜行而至。辽东群岭，千沟万壑，于她而言却如掌中纹路。
	论对此间地形的熟知，答失剌又怎能及她？这里是她的根，她的故乡，是她生于斯、战于斯、寸土不让、誓不失守的家国！
	高嵘仍未动，面上也不由得浮出一抹笑意：他知她会来。
	这一刻，火器也已重新填装完毕。高嵘一挥手，硝烟再起，弹雨如雷，火光中答失剌军马应声倒下，乱作一团。
	此役自十月二十六日晚亥时一刻起，至翌日清晨止。高嵘、李钧宁合击，调度兵马不过三千五百人，便焚毁答失剌前锋粮营、灭其守营一千五百人，斩其部大将阿力罕，尽灭其所领两千人马。
	答失剌亲领之三千精骑，死伤过半，本人重伤昏厥，当场被救下，至此再无音讯。
	前锋大营空虚，粮草皆尽，援军未至。蒙古军攻锦州者尚有七千，然于后续五日中再无得力主将调遣，锐气全失，最终奉弘勒坦之命，被迫撤军。
	锦州之围暂解，前锋尽退，城防得以喘息。然而弘勒坦亲率的万余大军仍驻于北地，未见撤意，虎视眈眈。北线图穆尔与李铖安鏖战正急，战局尚未分明。
	虽非全胜，但已争得一线转机。李钧宁可暂回城中歇整，整顿兵马，收拾创伤。高嵘亦不再藏于深林，领部回城修整。
	祁韫一行自是随军同返，连月奔袭、生死一线，此刻总算告一段落。
	风雪犹在，但天已将明。

第200章 来接你

	此番战斗，祁韫与唐及始终站在一处，间或低声交谈，点评几句战局。伏击阿力罕时，他们也曾举火助阵，虚张声势。至于这场正面对答失剌的硬仗，唐及笑言他们手上功夫不济，免得误伤了她这朝廷特使，还是站远些看得安全。
	战罢，高嵘、李钧宁与他们二人终于会合。
	祁韫远远看去，只见李钧宁浑身浴血，血迹早分不清是敌是己。她确实被答失剌重伤一处，左肩伤口见骨，却仍神色平常，一边任人包扎，一边与高嵘谈笑。高嵘虽仍冷面，言语却应得流畅，两人之间的熟稔亲近，一时间竟真似亲兄妹。
	她不动声色将二人情态观察罢，才上前与李钧宁见礼。
	半月来李钧宁心神皆系战事，白日忙于军务，只有在夜里守城饮酒驱寒时，才会不自觉想起晚意。那思念一来，比伤痛更烈，也更难熬一万倍。
	此时见了祁韫这个“名正言顺”占有晚意的“男子”，李钧宁不能不涌起一股异样情绪，甚至半边面颊都不自然地抽动起来，虽很快压了下去，也只能维持礼貌，说不出好话。
	祁韫自然察觉，却无从知晓她离开锦州后发生的一切，也只一笑了之。
	两支人马又各自善后，李钧宁先走一步，高嵘料理完粮营也回城中，祁韫自是跟着后一队走。
	回城一路，李钧宁心神激荡，完全不知自己催马奔得飞快。她本就身轻马健，这一来更是风驰电掣，初时还在人群中，渐渐便把所有人远远甩在身后，连亲卫也追不上。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渴如狂：想见她，要见她。
	这几日伤兵甚多，祁家大宅也是日夜不歇、灯火通明。晚意忙碌了大半夜，至将近四更天才朦胧睡了一会儿，大清早又被捷报吵醒。
	据传宁将军亲自出城击杀了答失剌，锦州之围马上就要解了！
	全城一片欢腾，晚意虽疲倦，却也跟着高兴。杜和甫更是计算着宅中所剩无几的存粮，心里着实松了一口气。
	她洗漱罢随手挽个髻，仍作方便行走照料的打扮，就又下厨房给伤兵熬药盛粥。却不想高福急匆匆闯进来，脸上的笑却意味深长：“晚姐儿，你上街瞧瞧去。”
	“没空。”晚意摇摇头，手上还在给药罐煽风。
	“再不去就晚喽！”高福笑眯眯催她一句。
	她心里突然升起一种预感，随即心跳得像是要冲出身体。
	什么也顾不得了，她差点打翻那一罐药，吓得高福连忙一步上前扶住药罐，怕烫伤她。
	提起裙摆，拔步狂奔，她这辈子都不被允许作此不淑女、不漂亮、不体面的奔跑，这一刻却觉如那日骑在马背，天地辽阔、景物飞掠，她在奔向她喜欢的世界，一个全新的、真实的、滚烫的世界。
	李钧宁一路疾驰入城，很快到了祁宅门前，却不知以何理由、何面目见她。
	十余日鏖战、一夜生死，她从未退缩。可这一刻，她前所未有地绝望、害怕，连手也抬不起来去敲门。
	一时想，还是命人来问一问她是否安好便罢，我怎能带着那种不堪的心思接近她？一时想，真该不管不顾把她抢出来，不让任何男人、任何旁人再看她的美、她的笑。
	她只觉浑身热血热汗都在蒸腾，一把拽下头盔，在宅前来回踱步。却不料那门毫无预兆地打开来，晚意手扶着门，睁大双眼，胸口因急速奔跑而起伏不定。
	那双温柔思念的眼中，此刻只有她一人。
	李钧宁愣在当场，手中头盔失握，当啷坠地。
	下一瞬，她被晚意一把抱住。
	她身上那让人日思夜想、魂牵梦绕的香气，原本只是柔雅妩媚的脂粉香，此刻混杂了浓烈的药香、些许厨房里的粥香。她好像不再是来自京城繁华之地、一举一动皆勾魂摄魄的人间尤物，更像是这凡尘俗世之中，日日照料家人的母亲、妻子、姐姐。
	“太好了……你没事，你回来了。”
	晚意语带呜咽，在她耳边喜极而泣。
	李钧宁在她怀中僵了许久，双眼愣怔地望天，看见那冬日里浅淡而耀眼的太阳，正缓缓升上半空。
	她还没说什么，晚意就惊慌地从她怀里退了出来。原来一路疾驰，使得李钧宁左肩伤口早已崩开，鲜血浸透绷带，从盔甲中溢出，甚至都染上了晚意的脸颊。
	晚意急得落泪，双手扯她右臂要拉她进屋，却觉这人脚下生根，纹丝不动。
	她眼中含泪，一跺脚催道：“走啊，你的伤……”却被李钧宁一抬手抚上她的面颊止住。
	李钧宁拇指轻轻擦去晚意颊上血渍，这才柔声一笑：“我没事，来看看你。你好，我便好了。”
	这不加掩饰的直白情话让晚意顿时脸通红，此刻才恍然悟过来，自己竟如此鲁莽地抱了她，还把她伤口弄开了。
	她立刻羞低了头，刚要放开李钧宁的手，却被她一把扯住，像孩子夺回了最心爱之物，疼惜地放在胸口护着，护得紧紧的。
	两人就这么在门前站了许久。李钧宁很想问她，这十余日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害怕，害怕时是谁陪着，又有没有想她？
	她想让她日后不要怕了，她会护她一辈子。
	晚意一直羞低着头，那简素裙衫是李钧宁没见过的，随手一挽的利落低髻也是她从未允许自己现于人前的。可那盈盈含水的眼睫、垂头时落下的一缕碎发，却让人很想伸手将她的脸抬起来，让那双如水烟眸中只盛装自己的影子。
	若无人搅扰，她二人似乎可这么站到天荒地老。可惜李钧宁在城中太过亲民，路过的老大爷小姑娘都认得，很快有人同她道喜，夸赞她英明神武，护佑了一城百姓。
	李钧宁只得松了手，含笑转头应付。晚意则是将手捧在胸口，侧过身去，头垂得更低，恨不得钻地缝，又实在舍不得真钻到地里，那就看不见她了。
	待那人拱手笑着再道声喜才走开，李钧宁转身，定定地看着晚意，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极轻极柔：“抱歉此前未能履约，待善后事了，我一定来接你，好不好？”
	晚意的心怦怦直跳，她话说得简洁，意思不过是接她去学骑马。可那一句“我一定来接你”，分明暗含了更深的承诺与渴求，好似又不只是说骑马了。
	这回，轮到她找不出话应她，只能低低地点头，“嗯”了一声。
	李钧宁一笑，不敢回抱她，只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按，似重申那句承诺，就转身离去。
	祁韫和连玦一行回宅自是又引来一阵骚动。晚意虽仍处魂不守舍之中，却也一眼瞧见她左臂缠伤，何况那面目肮脏不辨容貌、一身短打满是泥尘破口、腰间还挎着刀的模样，实在和她能想象的相差太大，一时又愣住了。
	她心中下意识产生一丝恐慌惭愧，这十来天，她是真把祁韫给忘了。就连现在亲眼看见她受伤，也不比她见李钧宁负伤恨不能以身代之那般强烈痛楚。
	她甚至有一瞬暗骂自己，爱了半辈子的人，怎么说抛下就抛下了？看来自己也没那么忠贞不二，更没脸指责祁韫“见异思迁”。
	祁韫却和高福一照面就听他把来龙去脉讲全，这下李钧宁对她那奇怪的态度就顺理成章。
	见她第一反应竟是哑然失笑，高福故意逗她：“这下惨喽，二爷被军神盯上，小的说不定也人头不保！”
	“那高大爷赶紧投奔晚姐姐去，念你护她有功，宁将军必饶你一命。”祁韫笑答。
	“我的爷，我是让你赶紧想法跟宁将军说开！”高福见她不当回事，也收了玩闹神色，“什么时候她怒了捅你一刀，你吃得消？”
	祁韫抿一口茶，慢悠悠道：“那是晚姐姐自己之事，该说她自会说。何况……”
	她眯眼一笑：“有我这个眼中钉在，她二人或许还顺利些。”
	北线战事仍在胶着，李铖安虽未胜，却是二万人把四万敌军拖得紧、咬得死，关键防线还分寸不让。
	锦州围困收尾又花了十日，终于到了李钧宁来接人的日子。晚意羞得简直不敢起床、不敢见人，日上三竿，还蒙在被里，也是破天荒人生头一遭。
	耳听得有人推门而入，随即走近，又在她床边择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了下来。
	就听祁韫说：“姐姐，再不起，便真来不及了。”
	是谁来都好，怎么偏偏是她？晚意心中更升起一种自己背叛了她、“不守妇德”的荒唐罪恶感，把脸捂得更紧，闷声不说话。
	祁韫笑道：“哎，你不起，只好我去门前候着宁将军，替你拒了她。”
	“二爷！”晚意这下真的气急，猛地掀被瞪她。
	却见祁韫随手一提，一件漂亮衣物在她手中如水展落，是一件浅绯红色女式骑装，十分淡雅清丽，做工精美又飒然简练，压根不是这粗陋北地能有的东西。
	“当真不去？”祁韫淡道，“这衣裳，还有特为你备的马和女鞍，真白买了？”
	晚意明白，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她去追逐心爱之人，她完全支持，千万别有负担。
	见她终于肯坐起身，祁韫一笑，将那骑装连同一件轻暖的毛绒披风在衣架上展开挂好，便转身离去。

第201章 鄢相

	十一月初，京城薄薄飘了一日细雪，聚丰楼里灯火通明、笑语喧哗，年终将近，堂上宾客满席，笙歌鼎沸，一派红火热闹的气象。
	在人人皆喜乐的喧嚣之中，却有一人独坐楼角，面色阴沉、眉目刻峭，身形瘦削，望去冷冷清清，似与这喜气毫无干系。正是梁述子侄兼心腹幕僚杜崖。
	这日他原本约了京中一位旧友对坐谈心，不巧酒至半席，那人忽得家中急信，说母亲旧病复发，不得已匆匆离席，撂他一人守着一桌酒菜。
	杜崖本就心烦，越发觉得憋闷。许多话积在心里久了，好容易想找人倾吐几句，又怕人家其实也未必愿听。他甚至不太信那急信是真是假。
	自嘉祐七年与俞夫人见了最后一面，他知道那女人言辞半真半假，从来靠不住。可他当时终究信了一分，以为哪怕骗也总得留下话，不至于说断就断。谁知她竟真一去无音，仿佛从人世里蒸发。
	他如今已二十八，在梁侯安排下草草娶了亲，是江南名门之女，知书识礼，规矩得体，却生得性子冷淡，言语木讷，行事也全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模样。初时还觉安稳，日子久了，倒让他越发怀念起俞夫人的风情。她那点狠辣算什么呢，反倒添了些滋味。
	这些年梁侯心气渐孤，自去岁开始便常闭门不出。今秋更添异念，突发奇想要在终南山下修一座山庄，曰“集虚台”。山庄倚山就水，层台叠榭、飞阁流丹，遍植梅松竹石，水榭中藏酒室琴堂，道门古碑分列三方，自言要与王维当年辋川别业一较高下。
	他整日闲坐园中，说是看云听雪、习静参玄，年岁越长，越不肯掺和人间事。夫人咳疾旧病复发，终日卧床，他更索性不再过问朝局，北地大战也只交由鄢世绥一人主理，常言不过一句：“不得掣肘于国家大局。”
	听多了这话，杜崖反觉荒谬，如今这世道，谁还信什么“国家大局”了？
	虽外人看来，他是梁述身边最亲近的幕僚，是唯一能进坐忘园内宅的外姓人，更是亲侄子，若论恩宠，京中能排进前几。
	可杜崖自己心里清楚，那些虚荣冷暖，不过是梁家人拿来做样子的仁义和睦。真当他是什么心腹骨肉？不过是让人看时方便提一句“自家小辈”，虚饰梁家人本性上的冷血无情罢了。
	他既无梁家人喜欢的好皮相，也没有那份出众风度。这么多年，在这等权势滔天的门第里活着，到头来还是一副穷酸卑贱模样。更无梁家人最看重的风雅气韵，琴棋书画一样不会，写得一手漂亮公事文书，也没人正眼瞧。他被梁钰那丫头从小当狗使唤，连会弹几手琵琶、画几笔画的下人都敢轻视他。
	他仰头灌下一口酒，心里冷笑。那夫人又是什么“名门闺秀”？说到底，不就是个婊子罢了，还是个二手货。可只要梁述一句话，她就成了“世代簪缨”的高门贵女。她生的那小丫头不明真相，也真敢把自己当金枝玉叶了。
	他杜崖倒不是怕被人冷眼，只是难以下咽这口气。他觉得自己有的是手段，有的是眼界，论心机胆魄，未必不能在官场杀出一条路来，真有朝一日得了权，未尝不能封妻荫子、位极人臣。
	可只要梁述在，他就永远只能窝在这园子里，甘当梁家一条听话的狗，连叫都不能叫得太响，生怕吓着那些沉迷于浪漫幻梦的贵人。
	杜崖心中烦闷，一桌菜几乎未动，光顾着灌酒。不多时便起身去更衣处。刚折回走廊，远远便见鄢世绥正笑着送一位旧友出门。
	这位权臣刚过五旬，风仪极美，一身黑貂衬得气度沉稳，面容温雅不失锋锐，举手投足皆是旧日王孙的风流气。
	鄢世绥转头瞧见他，笑意未散：“惟峻也在此，会哪位朋友？”说着便上前来。
	二人站在檐下寒暄几句，杜崖说明被人撂下独酌，鄢世绥便扶着他臂：“刚好我也想躲个清净，到你那儿叙叙。”
	他和杜崖虽年纪悬殊，却在梁党中皆握要津，梁述许多密令、暗令，往往也都由杜崖传与鄢世绥。故虽名义上尊卑分明，私下却也算平辈相交。
	杜崖随他并肩入席，一路听他随口谈笑，讲起今夜和礼部、兵部几位旧识小聚，吹曲听伎，赏雪品香。越听他心中越不是滋味，嫉妒之意几乎要烧穿五脏六腑。
	鄢世绥本就出身名门，年轻时更是京中公认的美男子，风度、才学、本事一样不缺。如今贵为辅臣，又姿容不衰，连一头鬓发都未白几根，仿佛天生就是做贵人的命。
	杜崖暗骂，究竟是恨这人样样都好，还是恨自己出身低贱、毫无姿色，不得梁述欢心，到如今只配给人传话、讨好、听使唤？他也说不上。只觉这世道太不公，长得好的人，总归连笑都比旁人更值钱。
	鄢世绥怎会看不穿他脾性，自己言语间炫耀造作，也不过是故意为之。见他面色越发阴沉，连笑都笑不出来，鄢世绥心知火候已到，才换了语气，作出一副关切模样道：“惟峻怎的这般闷？有何难处，不妨说来一同商量。”
	“能有什么难处？”杜崖酸溜溜说了一句，又长叹道，“‘味无味处求吾乐，材不材间过此生’罢了。”
	此句出自辛弃疾，意思不过是厌弃官场、归于山水禅理之间。鄢世绥心里轻蔑，这最鄙俗之人也谈起老庄，配得“松竹为友，花鸟为兄”么？面上大笑：“这话说得早了，你老兄还真能‘人间走遍却归耕’不成？”
	他顿了顿，复意味深长笑道：“依我看，梁侯如今安闲自在，天下事也多托付旁人，你这心腹之人反倒无事一身轻，未免心里憋得慌，是不是？”
	此话恰中杜崖心事，又闷头饮下一杯酒。
	鄢世绥微微一笑，话锋一转，便从战局谈起，抱怨这仗打了三月，事多繁杂、人力紧缺。这些倒还罢了，最难的是得不到座主一言指示，诸般筹划尽靠他一人斟酌，常觉左右为难，举步维艰。
	话里话外，无非是想从杜崖嘴里探出梁述的真正打算。可惜连杜崖也两眼摸黑。
	自王党倒台、朝局定格为梁述与长公主分权而治以来，倒不像外界猜测的那样你争我夺，反而配合渐密，大政多有共识。此次西北与辽东用兵，战事初起时，梁述便召鄢世绥、高景荃等梁党骨干入园密议，言明边防大局不可有失。
	如今三月过去，西北局势渐稳，白崇业已稳住甘、宁，只待朝廷援军到位便要反攻河西。辽东李氏更是传来锦州捷报，北线义州反攻也正在激烈处。只等此战再下一城、捷报入京，李桓山之威便无可撼动。他早在嘉祐二年已封定威伯，若再论功加爵，几近“军政两全、威震朝野”，真正跻身极位。
	梁侯从来心思难测，非凡人所能妄自揣度。以杜崖对他的理解，兵部本就是梁党稳握掌中之地，抗辽抗胡，分内之事。何况朝廷对李桓山支持越足，他战功越大、地位越稳，梁述便越可屹立不倒。
	哪怕有朝一日长公主翻脸动手，真将梁述一刀诛杀，只要李桓山还在，辽东八万铁骑三日可叩大晟宫门。到那时北防洞开，蒙古女真趁势而入，李桓山若再逼宫，便不是清算旧党，而是改朝换代的祸局。
	因此，梁侯这垂拱而治绝非故弄玄虚，而是有李桓山这定海神针、国之干城在，他本就可高枕无忧。江山之稳，系于绝对效忠他的李氏之手，他自然可以什么都不做，也什么都不怕。
	故而杜崖只叹道：“阁老所言，不也是我苦闷之由？说句实话，梁侯如今愈发沉浸玄想，嘉祐朝未有之大战，他竟也似不挂心上。男儿志在报国，我也愿为国尽忠，又怎甘心困在这雕梁画栋之间，终日喝酒发牢骚？”
	鄢世绥心道，话还未挑明，他自己接了去，倒省得我多费唇舌。于是笑意更添三分，语气也显郑重：“惟峻此心，是朝廷之幸。正巧我手上有桩急务，正缺一明达机变、胆大心细之人，不知你是否愿走这一遭？”
	杜崖眼前一亮，抬头看他，就听鄢世绥三言两语缓缓道来。
	原来朝中密议，拟派使团出使建州女真。那图穆尔不过仗着一张巧嘴，便能挑动三金帐随他南侵、鼓动四王合兵，如今更意欲联合建州，一举吞并我大晟。
	既如此，我晟朝人才济济，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派人说动建州之主完颜弘道令其不为图穆尔所惑，反为我所用。只要女真按兵不动，李桓山守辽阳即无后顾之忧，与李铖安东西合击，灭蒙大计便可彻底收束。
	此行虽有明面上的正使，但真正要谈下关键、成得此事的，必须是个识大体、懂人情、又通梁侯心意的干才。
	鄢世绥对杜崖又是一番上天入地的夸赞，说得层层在理：“此人非惟峻不可。你若愿出一力，这仗，不止李桓山打得漂亮，你老兄也可立下一番不世之功。”
	这突如其来的天降之喜砸得杜崖晕头转向，连忙应下，起身冲着鄢世绥不住作揖。
	鄢世绥见计已成，含笑止住他恭送，自出门而去。
	这一手原不在于杜崖有何能耐，而是要趁势进一步挑拨他与梁述的关系。此行使团必经辽阳，需面见李桓山。偏生李桓山最厌这等尖酸小气之辈，梁述更不会愿让杜崖以己之名出面，必定设法阻拦。
	杜崖本就对自身在梁家寄人篱下的地位耿耿于怀，若再因出使一事受阻，必然愈发怨恨。日后他心思一歪，便是梁党破口，自可趁势拉拢为己所用。
	何况，若他真闹得梁述点头，应下此行，也必与李桓山不对盘。届时再由兵部顺水推舟，安排他几项李桓山最忌讳的差使，便可离间梁李二人。
	算计已布妥，鄢世绥拂衣回了原先雅间，里头丝竹未歇，灯影摇金。他重入座时，已有几位京中权贵起身举盏相迎，亲热唤他“鄢相公”。
	他笑容不改，唇畔淡酒微泛，谈笑间气定神闲。人道老来风流，他却是自少年便风流到了如今，仍不肯谢幕，只道好戏才演到中场。

第202章 动手

	锦州小胜后，虽不至于放鞭迎捷，善后事宜却不少。既要安置伤兵、整编兵员，又得提防东线女真趁乱扰边，调度粮械、收复失地，样样离不得人手。
	祁韫既已和唐及交好，自不会放过借他搭桥有意接近高嵘的机会，十天有八天都往卫所或军营寻人，与各营军官皆打得火热。
	李钧宁虽看她十分不顺眼，却也强忍着没发作。一则顾忌她朝廷特使身份，二则知祁家在大战中出钱出粮，连家宅都腾出来做伤兵收容所，也算立了大功。故没像高大爷所说，一刀捅死她完事。
	但她那似有若无的恼怒态度，有心人一眼便知。连高嵘都笑她俩“宿怨未解、情仇难分”，祁韫竟还若无其事，对她一如既往。
	转眼便至十一月，正逢晚意生辰。这回祁韫竟使了个坏，让高福拖到初二才去通知李钧宁“后日是晚姐儿生日”。堂堂宁将军闻言，急得差点拔刀劈人，连踢三张椅子、翻倒两张桌子，满指挥所跟打仗似的乱作一团。
	偏偏十一月初三，戚宴之也抵锦州。于情于理，李钧宁都得设宴相迎，顺带把高嵘请来一同引见这位肩负监军之责的青鸾令戚大人。
	于是又在醉英楼济济一堂，唐及、祁韫、晚意都到场。李钧宁实在连看祁韫一眼都觉心烦，可不叫上她，晚意便无理由赴宴。思来想去，终是想见晚意的渴望压倒一切，硬是自己打脸，把人请了来。
	这晚祁韫在席间魅力全开，一人就把整桌逗得笑语不断。连高嵘那冰坨子都几次忍俊不禁，还和祁韫、戚宴之拼起酒来。
	祁韫素来低调淡静，李钧宁从没见过她这般风雅动人、亲和讨喜之态，简直恨得牙痒。恨极生悲，悲极转怒，一颗心像丢进打铁铺，一会儿炉火炙烫，一会儿泼水生凉，中间还不住被重锤砸着，烦躁得几乎要炸开。
	她恨自己不如这人见多识广、出口成章、会哄女人欢心。恨她一举一动皆风流俊美，虽生得一张细嫩的小白脸，却全无女气。哪怕李钧宁自诩沙场悍将，也不得不承认祁韫心思深、手段狠，外柔内刚，实在不是什么软脚虾。
	更让她窝火的，是祁韫那副“大方”劲儿，无非是说晚意是女人，她李钧宁是女人，就算动情，也不算给祁爷戴绿帽子。仿佛她再如何争，也不过是女人争女人，在她祁韫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戚宴之何等人精，刚喝了三杯酒就看出端倪，一眼便识破祁韫有意放任李钧宁吃醋。
	她心下暗笑：钧宁到底是十六岁的小孩，初尝情爱，这小醋坛子拎得这么直白，未免太可爱了些。又深深共情她那憋屈窝火的感觉，心想：不如宴罢我把祁韫拦下，让钧宁好生打她一顿出气，顺便也报了我的仇，岂不痛快？
	想归想，她们几人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戚大人怎会插手，酒喝完已是二更，笑笑自回驿馆安歇。
	晚意整晚都在看李钧宁那副几欲暴走、恨不得拔刀捅人的模样，心里早已乱作一团。她既疼惜，又焦急，却终究没能开口将一切讲明。
	那日学骑马，她是极开心，可见了军中将校对她二人投来的那些眼神后，便如被冷水浇头般清醒过来。
	女子相恋太过惊世骇俗，何况她一介风尘下贱，竟勾引玷污了辽东的英雄少将军，怎能不遭人唾骂？哪怕和平时节，一军主将公然与烟花女子出双入对也是极其败坏军纪之事，何况眼下正在战时。
	她是无所谓，可如何忍心让钧宁受辱？她不怕自己被人戳脊梁骨，却怕钧宁一身军功、一腔热血，为保家卫国落得满身伤痛，只因她而受了轻看、落了骂名、坏了大局。
	所以晚意懂得，祁韫的不挑明、不解释，不是怯懦回避，而是对晚意的尊重，更是替二人留一道体面。此事说不说，由晚意自己决定。若不说，祁韫也不过是李氏的故交，李钧宁和她的姬妾走动几分，旁人想深想浅，都还能圆得过去。
	这层遮羞布虽薄，却是如今唯一的可行之路。
	戚宴之走后，祁韫和高嵘边说话边并肩而出。刚下到街上，就觉耳后风声一响，李钧宁早三两步抄上来，抬手将她肩一勾，另一拳便要砸下去。
	好在高嵘及时拦下，将李钧宁手臂攥住，淡唤一声：“宁儿。”
	他极少唤她小名，这一次却不是温情哄劝，而是沉冷的警告：想清楚你在做什么。
	李钧宁满腔怒火早烧到眉梢，翻手一旋就变了招，竟对义兄也毫不容让地动起手。无奈她武艺终究逊高嵘一筹，高嵘只一擒就将她双手制住、下盘封死，还极有分寸，没撕裂她左肩的伤。
	连玦也早已上前站在祁韫身侧，没有出手相护，却显然不惧随时反击。
	祁韫却只一笑，示意李钧宁看向身后：“听她说。”便周全地一拱手，自顾自走了。
	李钧宁一愣，回身一看，晚意正静静立在那里，一方帕子攥在胸口攥得紧，双眼却只看着她，如水温柔，却溢满心疼担忧。
	她不过酒意上头难以自控，见状瞬间清醒，羞愧悔意混着心慌，如潮涌来。自己怎能在她面前做此粗暴之事？岂非叫她也十分难堪？
	高嵘察觉她力道泄去，这才松手放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街上只余她二人。
	李钧宁没脸见她，只能把身子略略一侧，面朝墙站着，像是在平息怒火，也像在躲避羞愧。许久，只觉轻软的脚步走近，晚意从身后将她抱住，柔声说：“不气了，好么？”
	“我吓到你了，真该死。”那温柔一语将她浑身戾气揉碎，至此李钧宁才明白何谓“百炼钢成绕指柔”，悔得几乎要跪下去求她原谅，恨自己一时失控，让她受惊，更怕她误会自己酒后无德，胡闹撒野。
	晚意微笑着轻轻将她身子扳回来，摇头道：“我哪有那么胆小，围城都见过一遭，你还能比蒙古兵更吓人？”
	说得二人都笑起来，笑罢李钧宁又郑重道歉：“还是我不该。明天我亲自向韫爷赔罪。”
	晚意笑着牵住她手，举步向前走去：“先送我回吧，反正明日咱们又相见了。你的伤可得多睡觉才能养起来呢。”
	说到明日生辰，李钧宁更觉泄气，苦笑道：“我没他知情识趣，也不懂怎么讨你喜欢。只恨不能把心剖出来献给你。”
	不料晚意伸出纤纤一指，笑盈盈在她心口羽毛似地挠了挠：“宁将军这话我可记下了，你这颗心，我也收下了。”
	毕竟是十六岁的少女，哪经得起她这般撩拨，小将军的脸瞬间红了通透，憋了半天也不知如何回话。
	晚意看得好笑，更觉她可爱非常，眼见二人已走进祁宅所在的独巷，略一侧身仰头，就在她颊上啄了一口。
	李钧宁登时呆若木鸡，回过神时，晚意已咯咯笑着进了门，只留一身香气，随风散在夜空。
	那香气缭绕在李钧宁鼻端，搅得她半夜死活睡不着。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了一阵，又被营中号角吵醒。一看竟误了平常起身时辰，忙穿戴洗漱了出门，宁将军破天荒头一遭没有早上巡城，上马就往祁宅去。
	真到门口了，瞧瞧日头还不过辰时，又在心里暗骂自己傻气，兴许晚意都还没起。可又过了平常巡城时间，再回卫所、营中也只是干坐。正踌躇着要不寻个茶铺打发时间，就听门一响，高福拎着两只空食盒出来，瞧见李钧宁也不惊讶，笑嘻嘻道声早。
	李钧宁见他是欲出门买早点，心道宅中人果然起得晚，就说：“我过一个时辰再来。”高福忙笑着扯住她：“将军若无他事，不如里头坐坐？娘子们打扮，总是得些时候的。”
	宁将军在心里默默记住后一句话，又问：“你早点是自己吃，还是给谁买？”
	“都有。”高福答得利落，“我们几个都是北边长的，吃卷饼、酱汤、糖窝窝惯了，连南边来的杜掌柜在咱辽东待两年，也改口喜欢辣酱蘸煎饼。就我们二爷，雷打不动，不吃油腻。”
	说完他还讨喜地问一句：“将军吃过了？没吃咱们一道？”
	这么一说，李钧宁也觉出几分饿来，她本该用罢早饭再出门，今日却是肚里发慌吃不下。索性将马栓在门前老槐树上，跟他一道步行往街上去。
	街面上天光透亮，冬日阳光晒得砖瓦都泛着白光，雪已经扫得差不多了，地上干爽，只巷角还有些结冰。
	茶棚、饼铺、汤锅摊子早开了门，热气腾腾，香味飘散，行人不多，都是熟门熟路来买早食的街坊。挑水的、扫雪的、卖煤球的吆喝声不时传来，也有唤孩子起床读书的声音隐隐传出宅墙后。
	李钧宁少有这样闲逛，心头不觉放松下来。听高福一路介绍哪家豆腐脑嫩、哪家烧饼酥，她随口应着，心却一直飘在祁宅那边，想着晚意起了没、今日穿什么，是不是心里厌恶她昨日动粗，嘴上却不说，那一亲是真的假的，会不会今日又不认？

第203章 放下

	待回转祁宅时，天光已大亮，院中一片晨起忙碌景象。几名伙计脚步飞快地穿梭其间，有人捧着文书，有人抬着木匣箱笼，来去如流，井然有序。
	总在祁韫身边出现的那文弱的小顾掌柜，也是一身不修边幅的厚棉袄，边行色匆匆向屋内走边吩咐手下伙计办事。
	李钧宁头一回踏进真正的商人宅邸，亲眼见这番“熙熙攘攘皆为利往”的动静。高福问她要不要去陪晚意吃早饭，她却摇头道：“我想先寻你家二爷赔罪。”
	高福一听便笑了，领着她往西书房去。
	原来方才顾晏清正是去找祁韫商量公事，二人此时正就着一张铺开的舆图说话，几本军政公文摊在一旁。虽大战突起，定威堡兴建诸事尽数拖延，祁韫却未曾放手，反在百务中咬紧进度，与承涟那边也始终有信函往来，眼下说的便是粮道改线一事。
	高福刚欲通传，李钧宁却抬手止住，只在窗外默默站了一会儿。
	她向来最烦文书笔墨之事，眼下却出奇地看得认真。屋中祁韫低声几句，顾晏清便点头记下，又翻出一张图纸附在其上，伸指点划，二人配合得娴熟又敏捷，分寸不差。
	倒是祁韫向来警觉，抬头就瞧见李钧宁在窗外，忙带笑迎出：“宁将军早，请坐吃茶。”
	若在平时，李钧宁定要恼她这副若无其事的态度，仿佛又在无声说她根本不配做对手。可经了昨晚那一遭，小将军翻来覆去睡不着时，早已暗下决心：不可再这么莽撞，做事要像个大人。
	于是她一抱拳，神色郑重道：“祁爷勿怪。昨日是我冲动无礼，今特来请罪。若因此坏了交情，钧宁实在惶恐，愿受责罚。”
	“怎会，将军豪爽直率，正是性情中人，最是难得，我亦敬重。”祁韫笑着拱手还礼，“况且我也未受半点伤。真叫你打着了，顶多也就是疼一会儿，朋友之间，计较什么？”
	李钧宁心里也不得不钦佩她这份举重若轻的风度，仍诚恳道：“总之是我混账，改日再治酒向祁爷好生赔罪。”又一抱拳：“既然祁爷要务在身，我不敢多扰。今日是晚姐姐芳辰，我想请她出门走走，酉时前必送回，还望……还望祁爷允准。”
	“不需我允准。”祁韫只含笑说了一句，示意她自便，又回转房中接着和顾晏清说事。
	李钧宁愣在原地，这话听来寻常，细想却叫人心头乱跳，万万不敢相信。莫非她与晚意，并非外人传言那般？那她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甚至开始想：或许晚姐姐喜欢的就是祁韫这般温文尔雅，我也学着些。
	小将军一路都晕乎乎的，到得客室更觉局促不安。她不敢擅入晚意房中，只得规规矩矩等着。直到日头升高，大半个时辰过去，晚意才姗姗而出。
	今日她罕见地穿了一身淡红妆缎衫裙，衣上绣的是细细的榆叶梅花，外罩织锦比甲，腰间束一条藕色洒金软带，衬得肤白如雪，眉目如画。衣裳雅致，并无半点张扬，合身得极好，风一吹裙角微扬，更显身姿柔婉、清艳动人。
	该说还是祁韫懂美，这方面小将军确实还有一大段路要追。晚意从小自觉姿色不如云栊、绮寒她们，始终以温婉柔美为主，极少穿艳色衣裳。却不想上回祁韫为她置办的那套淡绯骑装让她头一回发现，原来这般热烈而不张扬、艳而不俗的颜色，最衬她肤色。
	今早这一身也是循着那路数挑的，淡红不俗，素雅中透着光彩。她一向内敛，如今却像忽然舒展开来，整个人明亮温润，更生出几分端凝贵气来。
	也不知是衣裳衬人，还是人心变了，才敢挑这样热烈的颜色来穿，而她，竟也真配得起。
	李钧宁哪里见过晚意这般模样，一时看呆了，只觉心跳如擂，像天上的星星都砸下来，砸得她晕头转向。
	见她呆愣愣只顾看，像是魂都抛到九霄云外，晚意含羞微低头站了一会儿，实在等不住，红着脸出声道：“咱们就在这儿立桩子，立到天黑么……”
	李钧宁登时醒神，咳了一声，连上前牵她的手都不敢，只敢客气地一伸手作请：“今日……今日想请姐姐出城看景，还请姐姐登车。”
	此行目的地在南郊，李钧宁一路走一路埋头想事。
	她十六年来人生，都是在辽东这片粗犷直白的地方过的，自小习得的道理很简单：拳头硬就是理。可今日种种，却叫她第一次意识到，世上的道理并非只此一条。她浴血厮杀是精忠报国，祁韫稳坐帐中、调度八方也是为国效力。
	更不提韩定远任务完成归队后向她详述祁韫以“不杀人”震慑胡豹一寨悍匪，又第一次面对蒙古兵就敢下杀手，这等胆识气魄，怎是趋利避害的软骨头做得出来的？这小白脸是“真爷们儿”。更何况有几个男的能大度到说出“不需我允准”？这话分明是极尊重晚意，也给她李钧宁留足了面子。
	这么些天她也想通了，所谓的“自愧不如”，归根结底不过是自己年纪小，比祁韫少吃几年饭、少走几年路。只要她肯学，学会如何照顾人，如何知进退、识情趣，学会如何真正去爱一个人，那她早晚也能配得起晚姐姐。
	麻烦的是，身边尽是些粗老爷们儿，连个像样的教头都找不着。戚令倒是极合适，可惜她在锦州待不久，人又忙得很。但就算如此，请她吃顿饭、讨教几句，这点时间总还是有的。
	晚意在车里挑帘看她，只见这小孩心事重重、皱眉沉思，时不时暗暗发狠、无意识点头，完全是在“参玄悟道”，心觉实在是太可爱了。虽很想逗她一逗，却终究不忍心打扰她想事，抿嘴暗笑看了她一路，小将军还不知觉。
	只不过，很快她就不只是暗笑了，鼻端闻到一片清芬，李钧宁也振作精神在马上舒展了身板，抬手示意停车，将晚意牵了下来。
	她提前练习好了，请晚意和她同乘，放脚凳、捧她上马的动作也流畅许多。晚意只觉一股极稳的力将她一托，自己就在马鞍上坐得舒适，又是一阵脸红心跳。
	这次李钧宁也没束手束脚不敢碰她，自然大方地双臂环着她执缰，确认她坐稳了，便策马起步，马儿滴溜溜地在冬季原野中穿行起来。
	晚意只觉鼻端那股清芬越发浓了些，是冷冽中带着微甜的梅香，一阵阵扑面而来，不似花房里那种温吞腻人的气味，反倒像雪后初晴，一口清泉漱过心底。
	只见前方山谷展开，山势不高，却层层叠叠围着一道低洼的谷地，地势朝南，雪化得早些，阳光照下来，腊梅正开。
	那花一丛丛、一株株，枝干古拙，花色淡黄，仿佛被寒气冻透了似的清清冷冷，却倔强开在冬枝上。越往里走越密，竟连马道两旁也生了几株，枝头横斜，伸进来拂过人衣袖。
	风一动，花影轻摇，远处还有细小的雪挂未尽，落在枝头，像是白玉嵌在黄花之间。地上的雪已化成薄霜，脚下偶有冰晶未融，小溪被冻住，只听得溪水仍在冰层下涌动。天极干净，静得能听见马偶尔打个响鼻声。
	她本是要好好赏景的，可不知怎的总留神身后的那双手，一只握缰，一只环着她腰侧，掌心隔着冬衣，透过来一股安稳又笨拙的热。
	她心跳得有些快，偏头轻轻瞥身后人一眼，只见李钧宁正板着脸，像在全神贯注盯前路，其实耳根早红透了。
	晚意轻轻笑了一声，没说话，往后倚得更近了些。
	马蹄声在山间清澈回响，李钧宁轻声道：“姐姐生在冬月，又听说本名里带个‘梅’字。记得此处野梅极香，便想带你来看看。”
	“我长在这粗野偏僻之地，见识浅薄，姐姐你却是繁华见惯，俗物都入不得眼。我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法子，只盼你莫嫌弃。”
	她越说声音越低，带着些许心虚和自惭。晚意却听得心中一热，从未有人这般郑重地为她择一片专属之地，只为博她一笑。这是小将军第一次将一颗真心捧出，按她的喜好设想筹备，尽管笨拙，却珍贵至极。
	这颗心太过澄澈明亮，又炽热无比。不需她额外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不需她望着谁的背影苦苦追逐，如今她只需稍稍向后一仰，就可落在那干净又赤诚的温暖怀抱。
	这些天，祁韫返宅，流昭、承淙等人又不在，虽说她事忙常误了吃饭，也有大半时间是跟晚意二人对坐同吃的。晚意本以为自己会尴尬、会因旧事泛起酸楚，谁知竟无一丝波澜。
	不知是她心思变了，还是祁韫因她“移情别恋”而卸了包袱，二人也会边吃边谈，说些轻松趣话，再没那些小心翼翼的隔膜和伪装。
	有时祁韫遇上烦心棘手事，显然没心思交谈，晚意当然不扰她，也惊讶于她疲倦竟肯明写在脸上，在自己面前终于不端着那副“永不会累”的架子，不再句句对他人体贴陪笑，独独压抑了自己。
	她们终于能回到命运最初始的模样，如姐妹、如亲人，重拾一粥一饭的寻常温馨。
	三年过去了，晚意当然早就想通，祁韫不爱她，不仅因她从来只把她当亲姐姐照顾，更因她确实非祁韫喜欢的类型。偶尔见见倒还好，若真日日相守，不过是些风花雪月、家长里短的琐碎絮语，早晚生厌。或许沈陵、秦允诚这等无所事事的公子哥儿愿过这样的生活，可祁韫只会觉得无聊。
	她的世界风刀霜剑、危机重重，却也暗藏千般趣味。她所钟意的，是能与她并肩的伴侣，能共谋天下、对谈山河，亦可谈诗论画、琴瑟和鸣。天底下也唯有那位殿下，才配得上这一切。
	想通归想通，她从未觉得自己有朝一日真能“放下”。可此番辽东之行，让她终于明白，她并未失去什么。祁韫原不是她命中该有之人，命运亦非总是凉薄，反而给了她一次真正自由的机会，也带她遇见了命中注定的人。

第204章 风起时飞

	此时已是近午，冬阳从枝隙洒下，落在斑驳山径上，带着几分暖意。腊梅的香气淡淡浮动，冷中透温，仿佛连风也轻软了几分。
	晚意挽住她的手，笑道：“多谢小将军带我看花，我很喜欢。”
	李钧宁听她一句“喜欢”，喜得眉梢都扬起来，牵她继续往林深处走：“不止呢，还有个好玩的。”
	林子最里的山头上有一棵老榆树，枝干粗壮，向上舒展。树下一架新扎的秋千，悬在横枝之下，系着两条彩绸，颜色鲜亮喜庆。秋千架子是原木做的，略显粗笨，却稳妥牢靠，远看像是在梅花间自然长出的小玩意儿，朴素又讨喜。
	晚意果然觉得新鲜，想试却又怕摔。李钧宁走上去扶住秋千索，笑着招手鼓励她试试，还故作不满：“姐姐是不信我护得住你？”
	她只好怯怯地走上去，正要坐下，李钧宁就带住她胳膊，解释道：“这是辽地的玩法，不是中原那种坐着玩的，是站着荡的秋千。女真和朝鲜的女子也爱玩，每逢节日还要盛装打扮，互相比赛谁荡得漂亮呢。”
	晚意深吸一口气，暗暗告诉自己有她在千万别怕，鼓起勇气站了上去。李钧宁也轻巧登上，一手扶住秋千索，一手环住她腰。
	晚意只觉耳边传来她轻笑一句：“走喽！”那声音贴得很近，灵动得发酥，像要钻进心口。
	晚意心跳得厉害，脚下刚一晃，秋千便呼地荡了出去。
	风猛然扑面而来，身下是腾空的失重感，仿佛整个人被甩进半空，耳边风声猎猎，叫她忍不住叫了一声，立刻又被李钧宁在身后紧紧箍住。
	她强忍着不闭眼，一眨不眨地看前方。
	老树本就在山顶，秋千越荡越高，眼前景色也豁然开朗。远处连绵起伏的山林被一层晨雪轻覆，银白中夹着苍黑墨绿。村庄零星散在山脚，瓦屋炊烟，静得像一幅古画。
	再往远处看，是辽阔原野与冰封河川，晨光落在雪地上，反得刺眼，仿佛整个天地都在闪光。
	晚意只觉胸口一阵发热，那是风灌进袖口的刺痛，也是某种说不清的畅快。
	“原来飞起来是这种感觉啊……”她喃喃说，声音被风吹散，心却前所未有地轻了。
	身后是李钧宁温暖坚定的臂膀，一点没松过，晚意心里也不知不觉安稳下来。那种被护着、又能往前飞的感觉，竟叫人想流泪。
	她不敢回头看，但此刻，她知道自己笑了，笑得毫无防备。
	最高一次，李钧宁猛地一荡，竟带着晚意做了个后仰。风声呼啸而过，吓得晚意尖叫一声，头一偏就扎进她怀里。胸膛传来小将军的笑声，浑厚而有力，心跳却是轻快跃动，像少年在她耳畔敲打着节拍。
	李钧宁知道这一手必让晚意微微受惊，便渐渐收力，秋千慢慢低了下来。晚意脸还埋在她怀里，她干脆一圈抱起，轻松将她从秋千上抱了下来。
	好半晌不闻动静，李钧宁这才有些慌了，忙捧她的脸柔声哄了几句，晚意这才抬头。原来是又喜欢又刺激，弄得满脸通红，故不敢见人，容色之艳丽，比那一身红裙还胜过几分。
	李钧宁呆呆地看了她片刻，简直想就这么吻住她，拼命才克制住了，自己也别过脸不敢再多看。
	两人在秋千旁站了许久，晚意这才突然笑出声：“真吓人，却也真好玩！我竟不知自己也挺野的，喜欢骑马、荡秋千这样的游戏……”
	“要不要学着自己荡？”李钧宁也轻松笑了，“我接着你，不怕。”
	于是两人又回到秋千旁，晚意在她指点下慢慢荡起来。李钧宁知道她没练过，不强求她做什么惊险动作，只让她自在地玩，慢慢荡着。
	她那一身红裙在雪地里明艳得像火，风一吹，裙摆翻飞，是这冬日最亮眼的一抹颜色。
	等她恋恋不舍地从秋千上下来，二人又信步闲走一阵。晚意时不时闭着眼仰起头，沐浴在阳光之中，深吸着山林之气，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也不是“野”，只是喜欢她带来的那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欢快。喜欢她的笑，她的有力，她的不羁，喜欢她的一切。
	临回城时，李钧宁从怀中掏出一方细细的小盒，打开来，是一支梅簪：白玉簪身，梅花瓣以极淡的红珊瑚点缀其上，枝节则是细细的金丝勾勒，素雅中透着贵气，像雪地里的一枝红梅，不招摇，却分外鲜明。
	晚意见惯了金银珠翠，不提这些年祁韫送她的每一件首饰都价值不菲、品味极高，便是当年在疏影楼，也从不缺人肯为她一笑一掷千金。这支簪子不便宜，想来是锦州城中最好的店铺最雅致的精品，自然不及京城匠人的眼力手艺，但它正像李钧宁的一颗心，拙，却真，不完满，却可爱。
	李钧宁惴惴不安地看着她的神情，见她越看越笑，是发自内心的欢喜，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多了些雀跃骄傲。这是她在店里专门按晚意的风格挑的，虽知还是配不上她，却也只能尽力。
	她还特地请掌柜讲了女子首饰的许多门道，这才知道簪和钗原来是用法不同，簪多是一支用来插定发髻，钗则需两股对称，讲究成双成对。又比如嵌宝与点翠，要看衣色和场合，不可乱配。
	晚意认真重申一句“我很喜欢”，便偏头让她帮着戴上。李钧宁瞧了瞧她今日的发饰，琢磨着挑了个合适的位置将簪嵌进去。晚意拉着她的手连声夸好，夸得小将军也不好意思起来。
	晚间回宅，祁韫自是一眼就瞧见这枝“梅”，随口笑引苏轼词赞一句“冰姿自有仙风”，说得李钧宁愣在当地不知如何接话，晚意哭笑不得，啐她一口：“就你会吐酸文，咱辽地风俗不兴这个！”
	李钧宁又说一遍得空还请祁韫赏脸，她摆酒赔罪，祁韫淡笑点头，说随时恭候，两人便说定就后日，再请戚宴之和高嵘一道。
	其实今日祁韫早把万务推开，上午便去见了戚大人。她知戚宴之在辽阳盘桓月余，必是在探李桓山的底，寻破局之机。何况此前托戚宴之查的事情，也该有个回音。
	果然，戚宴之一见她便递上一封密报。祁韫见那密封沉厚，不急拆开，先问她可有示下。
	戚宴之寥寥几语，皆不轻巧。首先是陛下口谕，令保辽东大局，最好能造一场大捷以挽朝势。
	如今锦州局势已稳，答失剌围城虽久，却未能折损锦州兵力多少，反倒自家三万兵马伤亡过半，弘勒坦元气大伤。答失剌这个最能打的儿子也重伤在床，生死未卜，堪称一次重创。
	北线李铖安与图穆尔决战在即，虽是二万对四万，但粮马备足、筹划周密，再加上严寒将至、野战难持，大晟未必无胜机。
	眼下最棘手的，是辽阳。女真一日未定，李桓山便无法合围灭蒙。不过据称朝廷使团即将抵达建州，意在劝说完颜弘道暂缓南兵。无论是谈互市、议岁贡，还是暗示可趁机抢占蒙古残地，总之要解李桓山后顾之忧。
	祁韫对此却颇谨慎：“议和少说也得数月，虽本就是拖延之计，但完颜弘道未必真心，阳奉阴违、暗中兴兵也未可知。若将破局希望尽寄于议和，恐非全策。”
	戚宴之点头：“你所言不错，这也是陛下与殿下商议后的第二道旨意，让我二人在辽阳、锦州、义州都走一趟，访各镇将帅，共议更具锐意的破局之法。”
	“好。”祁韫干脆应下，又笑道，“不料真要和戚令一道出差，我必伺候好上使。”
	戚宴之故作嫌弃神色，假装抖落一身鸡皮疙瘩：“怎么伺候，再请我吃河豚？”两人笑了一阵，便说定先与李钧宁、高嵘商议具体策略，并且启程日期不可耽误，最好七日内动身。
	至于戚宴之回她的那封密报，祁韫拿回后拆开，刚看了半页，便难掩惊诧。原来高嵘并非无名之后，而是当年宫变之夜誓死护主、却因触怒梁党而遭清算的禁军首领石震庭之子！
	当年石家满门抄斩，年十岁以下幼子充军发配。高嵘原名石崇远，原发往西北边境沙漠之地，却仍遭江党追杀，欲斩草除根。幸有数名石家旧部拼死相护，设下假死之局，方才将他送出西北，脱离虎口。
	他又辗转三年，隐名埋姓流落辽东，寄居在李桓山营中一户军器匠人家中。因武艺天赋出众，被李桓山识中，收为义子，改名高嵘。
	祁韫这才明白，他那神情阴郁、心事深藏的性格从何而来。也终于明白，他提到监国殿下时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是为何，理智上明知父亲之死怪不得她，情感上却终难释怀，若不是为护她，石家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而李桓山死忠梁述，这正是高嵘与李家人始终若即若离、难以真正融入的根本原因。兴许他本人对李桓山也未必真有忠义之心，若给出足够的理由与动机，引他亲自动手了结李桓山，亦未可知。
	祁韫将密报读毕焚毁，面色如常，却眯了眯眼，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既有这样一位与李梁势成水火的“杀器”，未尝不是天意所赐，正好用来破局灭梁。

第205章 擒王

	李钧宁给祁韫赔罪的那顿饭，因高嵘、戚宴之都在座，自然而然成了商议反攻之策的场合。三杯酒都没喝完，四人已经开始互相详述所知的前线情况，戚宴之带来的辽阳方面情形尤其得高嵘、李钧宁兄妹关注。
	祁韫一边静听，一边细观高嵘的反应。听到李桓山旧伤复发仍出城游击小股女真匪军时，李钧宁是司空见惯，至酣畅淋漓处还为父亲叫声好。高嵘却神色不动，只在听到李桓山与匪首“亲身刀刃相接”几个字时垂下眼睫，慢慢饮了一口酒。
	那神情祁韫再明白不过，有时她看高嵘甚至不得不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仿佛在看自己的镜中之影。
	他内心在盘算、在评估，甚至有一丝微妙的鄙夷：三军主帅亲自杀敌，不仅是李桓山一贯的豪气，更是有种宣示“宝刀未老”的心理作祟。可一个土匪头子，实在不值得主帅亲自动手。
	他神情沉凝，祁韫更明白，那是在权衡推演，如此性格之人，若临何种局面，可被如何利用。这种心思，她每日无意识也会演练千百次。
	高嵘自也察觉祁韫这道目光，掀起眼皮回视，祁韫就眯眼趁势举杯，笑道：“我看高将军胸中已有成算，何妨先说出来咱们共议？”
	他淡淡盯她一眼，才说：“成算说不上，一点不成型的想法。如今局势逆转在即，我大晟此前只不过是常规应对防守，是时候反击了。”
	“我们已稳稳挺过蒙古南下最佳时节，其势已衰、不可久持。而眼下这仗，归根结底，无非图穆尔兴风作浪。”高嵘举杯自饮，“要我说，擒贼擒王。与其坐守，不如我们主动将他拿下。只要图穆尔一倒，辽东乃至北地之局，自会解开。”
	此言一出，李钧宁和戚宴之皆拍桌叫好，很快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击败图穆尔的计策大致定型。
	一是断其合力。弘勒坦之攻锦州，既因与李氏有杀子之仇，也受图穆尔挑拨，意在借他牵制中线李钧宁兵力，使图穆尔得以腾挪于东、北两线之间。可弘勒坦在锦州大败，必已察觉所谓“中线最弱”不过是图穆尔对他的利用之计，彼此信任已现裂痕。若李钧宁趁势再出一击，再削弱弘勒坦一次，那便不是以弘勒坦的一万多残兵牵制锦州兵马，而是倒过来，图穆尔非但得不到援军，反成孤军。
	二是引其内乱。图穆尔久攻义州不下，必然思退，又值十一月天寒地冻，纵是蒙古兵也难野外久留。他手下兵马中，有一万二千为三王旧部阿烈也力所率，此番被逼为先锋，损失惨重，怨气已深。若再断其粮草，兵将之间势必为争粮反目，内斗可期。
	三是围魏救赵。大晟近年与讷罕、博勒图两部通商互市，虽谈不上亲厚，却也往来不断。讷罕与图穆尔领地相邻，其首领阿勒坦图年轻好胜、锐气正盛。若能遣使私下说动，令其趁机出兵，袭图穆尔后方，则其援绝粮断，老巢起火，不退亦得退，退则恐生乱。
	高嵘最后道：“若能再伏击其退路，将图穆尔斩于途中，便是真正的大捷。不光是为辽东解困，也是要叫蒙古人明白，我大晟不止有兵有城，更有计有胆，不是任人掠夺、争功分地的软柿子。”
	大略已定，还需征求父兄李桓山、李铖安同意。李桓山处由戚宴之领头去信，李钧宁、高嵘联名即可。而这一战最关键在义州，便由戚宴之、高嵘亲赴，当面与李铖安商议，祁韫自是随行。
	于是，祁韫火器交接、深山潜伏一遭，刚回城十余日，便又要赶赴艰难险途，连左臂的伤都没好全。
	高福每日给她敷药换洗，心疼不已。虽说连玦途中处理极精细，可清风岭寒苦难耐，终究是恢复得慢了，留疤怕是免不了。
	人还没养好就又要往外跑，仍把他留下照看晚意，高福最后一晚给她换洗上药时忍不住掉泪。祁韫倒一反常态，对他也露出温柔，安抚道：“你守家我才能放心，至于我，有戚大人和高嵘护着，出不了事。”
	“不让我跟着，让那帮糙汉照料你？”高福瘪嘴怒瞪，“当年大爷拨我来伺候，就是为防这等情况。”
	不料祁韫看稀奇似地瞧着他，吊儿郎当地说：“你不也男的，摸我不也摸了？打仗死人，顾不上这些虚文。”气得高福下手一重，把祁韫按得龇牙咧嘴。
	两人“大吵一架”，最后高福威胁说回京要找殿下告状，祁韫这才嬉皮笑脸鸣金收兵，说她自己处理得来伤处，跟唐及在一个洞里住了小半月也没露馅，叫高大爷心放肚子里便是。
	临走时，晚意、杜掌柜、高福眼巴巴送到城门外，李钧宁也来送高嵘和戚宴之。此行轻骑简从，也就祁韫带了连玦一人，高嵘和戚宴之都习惯了独来独往，连随行都没有。
	李钧宁一面跟宴之姐姐说话，一面余光打量祁韫与晚意作别模样。看着看着却不自觉被祁韫那副洒脱样子牵动了注意力，只觉这人今天心情格外好，身上原本散发的幽幽冷意都多了几分暖，好似冬天的太阳在发光。
	晚意和她全无那些个“夫妻缠绵”之感，反倒是高福絮絮叨叨，嘱咐不停。祁韫虽然听着，却明显是左耳进右耳出地敷衍，主仆俩差点又起火。
	最终祁韫随意抬手晃晃马鞭，冲众人一笑点头，当先驱马而去。
	那神态少年气十足，潇洒自得，不似往日那般沉冷克己。李钧宁望着她背影，头一次觉得“原来这人也就比我大几岁”……
	其实祁韫心情好的原因很简单，回城后自然能接到瑟若来信，监国殿下断了她消息有月余，虽从青鸾司情报中得知她在清风岭安然无恙，却还是被那短兵交接的惊险一战吓出了魂，连写七八封信都在纸上哭闹，还说等祁韫回京要把她锁在宫里老实当个面首，不准她再冒险。
	美人在纸上撒泼撒娇，祁韫眼前满是瑟若那委屈气恼掉金豆的娇态，还能听见她似嗔似疼的哭叫，灯下读那几封信读得傻乐了半宿，只觉这一刀挨得简直太值了。
	更何况，瑟若信里透出真实情绪，恰恰说明了北方战事也未影响她身体健康，祁韫心情能不好么？
	自锦州西行义州，不过五六日路程，只因战时道路不畅又需低调潜行，走了近十日。四人一路乔装改扮，高嵘更是和沿途不少土匪混得极熟，三天两头带人入寨“打秋风”，大肉大酒不曾断。
	那帮嘻嘻哈哈的寨主头领倒也有趣，有的还故意路上设伏要试人武艺，除了祁韫这个三脚猫，高嵘、戚宴之、连玦三人皆不落下风，大显身手赢了面子，越发处出几分惺惺相惜。
	每逢打斗，三脚猫本人乐得当后军观战，还大言不惭自称“军师”，笑呵呵想着若大哥在此，必能写个行侠仗义、快意恩仇的好话本，清言社又多一项热销生意。
	临近义州，四人并未急着进城，而是落脚在一处山寨，暂作打听，只因围城战已到紧要关头。图穆尔倾重兵死咬不放，似是铁了心要在十二月前破城，不惜代价。
	高嵘粗略算算账，大晟和蒙古在西线几乎是一个换两个半，这在攻守战里已是上乘战绩，尤其敌我兵力原本悬殊，更显难得。李铖安果然是他们的大哥。
	十一月二十五日，天降大雪，寒风卷地，雪势密如倾沙，昼夜不歇。蒙古兵马多扎营野外，缺衣少粮，冻死者不计其数，哀声四起。图穆尔不得已终止攻城，铩羽而归，带着残余三万兵马北撤。
	祁韫等人也得李铖安派人接应，顺顺当当入城。
	……………………
	祁韫一走，李钧宁反倒没了去见晚意的“幌子”。
	她当然也知别人眼中如何看待她和晚意的亲密之态，若放在以前，小将军只会怒发冲冠，心里骂一句“去他个球”就我行我素，可既已决心做个大人，也懂得晚意的态度分明还是守住礼数，不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自己更该以身作则，不可叫人诟病，更不能在大敌当前还儿女情长。
	故虽然想她想得抓心挠肝，小将军也不再明目张胆去见她。
	她将心思转回正事。既然嵘哥已西行和大哥商议下一步对策，锦州自要做好万全之策。这十天，李钧宁和刘知府走动频繁，将一应事务都理得井井有条。
	这日从府衙回卫所，迎面便见李铭靖坐在院中，正漫不经心地把玩枪棒。
	李铭靖混归混，锦州围城时到底顶起了将门之子的脸面。攻城中段，答失剌在西北角手段迭出，李铭靖带亲兵出城，杀得血流成河，硬是咬下敌方一个据点，让她也对他改观几分。
	见她回来，李铭靖起身，从旁取一杆枪抛给她。兄妹俩不多言，照例对练了半个时辰。
	练罢，二人解了轻甲，席地而坐，各取水囊解渴。
	李铭靖喝了几口，起身拍拍她肩膀，笑道：“妹子守城立功，做哥哥的也不能拖你后腿。日后我辅佐你便是，必要解你后顾之忧。”
	夕阳西斜，他面上光影交错，半明半暗，那笑意像是随口一说，又像藏着点什么。
	李钧宁只觉他那句“后顾之忧”来得突兀，却也没多想。他转身走远，她便如常起身入厅堂理事去了。

第206章 风雪途

	甘肃白崇业捷报入京时，瑟若正在瑶光殿她惯常坐的书案后，指间把玩一枚黑色西洋棋“马”子。
	那棋子通体漆黑，材质温润凝重，形制却繁复逼真。马首昂扬，鬃毛根根可见，蹄下微雕波纹，宛若踏浪而来，尾部嵌有银丝镶边，冷光隐隐。
	那墨色般的黑，衬得她指节越发纤白，几乎要与窗外雪色融为一体。
	案上摊开一张大晟北防舆图，图上密密落子，北疆尽为白棋，南方则为黑。
	黑方甘肃、宁夏处置一“象”，四周兵卒环伺。辽阳落一“车”，辽西义州置一“象”，锦州置一“马”。
	白方布势更紧，甘宁、锦州皆有“车”或“象”牵制，义州、辽阳之外，分列“后”“王”两子。
	全局一目了然。大晟黑“象”是白崇业，“车”为李桓山，另一“象”和“马”为李铖安、李钧宁兄妹。对面白“王”为女真之主完颜弘道，一“车”与二“象”则是金帐三王。至于那枚位于义州以北、来去如风、左右逢源的“后”，是四王图穆尔本人。
	至于她手中所执，正是黑方剩下的另一枚“马”。
	闻听宫人通传陛下至，瑟若正要起身，却被林璠笑着抬手止住。
	他三两步进殿，走至她案旁，瞧了一眼那舆图与西洋棋，觉得新鲜，却还是先顾正事，示意身后内侍展开捷报：“此等喜事，朕特意留着与皇姐共听。”
	内侍高声宣读：
	“甘肃边镇传来捷报，大将白崇业率军二万，于河西走廊一线设伏破敌，击败金帐大王曲鲁特所部三万精骑，一战斩首五千七百余，俘敌近千，余众溃散。曲鲁特弃甲遁走，西线大漠再无成建制敌军。”
	内侍语调中满是喜气，林璠也忍不住笑意上扬。
	这一仗白崇业打得酣畅淋漓。自初秋起，三月有余，拉锯数十战，至此终于击溃金帐大王、二王最后一支有生力量，不仅稳住甘宁门户，也彻底压下蒙古西南之势。共计四万人击退五万敌军，战损之低、战果之丰，堪称自靖边以来少有的漂亮胜仗。
	而今已入腊月，北地风雪封路，蒙古兵马再难久战。西线既定，东面咬住锦州不放的三王弘勒坦也该回头掂量掂量了。
	林璠喜形于色，这既是大晟政局定稳后首场大胜，也是他亲自主持、皇姐辅佐下打赢的第一场大战。
	白崇业得朝廷全力支援是首要胜因，兵马粮草不缺，又有南方诸路合兵、驰援共策。援军主将唐颢在关键一役中横击敌骑、斩断后路，也功不可没。
	至此胜势已成，北防局面初稳。
	瑟若也微笑，虽仍将那枚“马”握在指间，却探身取了锦州处的黑色“兵”一枚，向北一拨，几枚白子哗啦一倒：
	“十日之内，锦州李钧宁将率三千兵马出城，击溃弘勒坦左翼大军，西线自此稳固，无后顾之忧。”
	“十五日内，讷罕部阿勒坦图将反咬图穆尔一口，掠夺其冬季屯驻之地亦答喇河谷，其部众寒冬栖息、畜群囤粮皆聚于此，一旦失守，必乱。”
	话音落下，几枚白子应声挪至舆图北境，汇于亦答喇附近，而原本义州之北的几枚白子则轻轻侧倒。
	“二十日内，李铖安、李钧宁将于安律山一带合围，截断图穆尔退路。若有机会，便将其斩首，以雪他挑起两国战端之辱。”
	随她落子，义州、锦州处的黑象黑马缓缓北上，身后紧随数枚兵卒，气势如雷，仿佛要将那仓皇北逃的白后碾得粉碎。
	林璠边看边点头，笑道：“我们派戚令和祁卿在北地，真是一招妙手。这擒贼擒王之计，出自二人在辽东诸将之间策动，实是既锐意又稳妥。”
	他说罢，状似随意地添上一句：“届时大捷传来，就让白崇业、李桓山一同回京凯旋，朕亲自加封论功。白崇业原为征西军副统制、骠骑将军，可晋为镇国上将军、甘宁行军大都督，入太庙，世代流芳。至于李桓山，由定威伯晋为定远侯，赐世袭罔替。”
	瑟若闻言轻颤眼睫，半晌才道：“恐怕李桓山不肯离开辽东。”
	“那便让他长子李铖安来。”林璠笑意不减，“传闻此人性如沉铁、用兵如神，是个能担事的真将才。朕也想亲眼见见。”
	他还要往允中殿面见重臣，便向瑟若辞了一声，转身出殿而去。
	瑟若却靠坐在椅中，久久未动。
	最终，她双手捧着那枚因摩挲许久而染上她温热的“马”、她的骑士，垂眸落下一吻，轻轻放在亦答喇地区。
	祁韫此时，确实正随高嵘一道前往亦答喇附近的万幽山北麓讷罕领地。
	他二人和戚宴之入义州后，当面将计策陈述于李铖安。李铖安深以为然，言他亦正筹划彻底击退图穆尔之策。几人合议之下，计划日趋完善，无一疏漏。
	李桓山的回信也很快到了，言语虽简，却态度鲜明：此战虽是反击，不可不胜，但也须惜取辽东儿郎性命，切忌轻易折损。
	于是，策动讷罕阿勒坦图成了整盘棋中最关键一步。戚宴之留义州统筹情报与后援，高嵘与祁韫则负责亲赴讷罕，说服其与大晟结盟。
	高嵘自幼长于辽地，和李家子弟一般，蒙古、女真话皆熟稔流利，故由他主谈。祁韫则以“互市通商”朝廷特使的身份随行，说白了，便是和阿勒坦图“勾兑”真金白银的利益交换。
	李铖安派了二十名精兵随行，又为他们安排好熟通两国语言的向导、马匹、干粮、冬装及通信联络所需。众人就地整备一日，便马不停蹄出发，穿越封冻河谷与山林，直入蒙古腹地。这下祁韫还真成了出使异国的马扩了。
	这一路，草原入冬，天地辽阔无垠，风卷雪浪，万里如砥。偶有枯木伫立风中，孤影投地，更显苍茫荒凉之美。
	祁韫头一回见这般壮丽天地，心中不由涌起几分新鲜与畅快，觉天地间真容得下万象雄阔，所有市井权谋都被抛在身后。白日策马冰河之上，夜间围火谈笑烤肉，虽寒意刺骨，却也快活非常。
	她本就有意与高嵘拉近关系，路上并辔而行，不时闲谈，吃饭也常一同割那篝火上正滴油的猎物。
	或许高嵘也觉她与自己性情相近，或许是祁韫套话的本事太高，不过十日，高嵘已不自觉说起许多旧事。虽言辞简略，掩饰极好，却也能听出他对那些为他拼死的石家旧部、收留他的辽东军匠一家有着极深的感情。
	听他慢慢说着，祁韫自己又怎能全无触动？那一问一引之间，多少也掺着些她自身对往事的真心怀念。
	高嵘向来孤身惯了，这样的倾吐本就难得，竟还主动说起等仗打完后，带她去辽阳以东的苍梧岭走走。
	那地山高云低、雪林浩渺，他少年时独自策马登顶，看尽风雪归林、落日穿松，心都醉了，便想着他日若得朋友，也要带一人共看。
	祁韫自是笑着应了，心里却不能不隐痛。李氏覆灭是她亲手定下、亲手促动的局，凭她目前对高嵘的了解，若当真开口吐露来意，他必不会放过雪耻灭梁的机会。
	此事成败难料、凶险万分，稍有不慎，她和高嵘都将尸骨无存。就算成了，他和李氏虽淡薄却仍真实存在的家庭温情、和她轻松快意的朋友之谊，也将烟消云散。
	一路倒也风平浪静，除却遇上一支残兵溃将，被高嵘、连玦等人轻松歼灭，未再有波折。
	当地向导名叫巴图贺，素来在讷罕部往来经商，与阿勒坦图略有交情，便先一步进领地通禀，并送上一副镶金嵌玉、描龙绘凤的双耳珐琅酒樽为见面礼，礼不算大，却极显贵重。
	借此门路，高嵘一行得以顺利放行，入讷罕地界。
	接待他们的是阿勒坦图麾下二号人物那岱，惯以智计闻名，汉话说得极溜，一见之下竟颇有几分文士风采。他笑言相迎，道王上今日赴河畔祭猎，明日归营，再见上使。
	这原是客套话，旁人听来未必当真。草原诸部一向任性，王上撂人撂十天半月再寻常不过。祁韫与高嵘早有准备，心知少不得空耗几日。
	不想阿勒坦图雷厉风行，翌日一早果真回营，设下满帐盛宴，请晟朝上使二十四人同席，那岱陪同，众长老与部中子弟悉数在座。
	阿勒坦图年不过四十，身量高大，言辞爽直，目光炯然，举止中透出一股自然的威势。非那种藏刀笑语的城府之辈，倒像真心愿与朝廷打交道的明白人。
	宴上不过几个回合，祁韫和高嵘便对视一眼，彼此心中已有数：此人果然已猜出我方来意，也不排斥交换之议，就看接下来怎么谈了。

第207章 议盟

	酒过三巡，席间愈发热闹，觥筹交错，笑语不绝。帐中火盆熊熊，酒香肉气混着兽皮脂香扑面而来，连夜外的寒风都像被挡了回去。
	几位讷罕姑娘身着绣金裘袍，腕铃轻响，袅袅起舞。她们舞姿婀娜，笑靥如花，穿行于大晟军士之间，不时还轻巧地扯谁一把，邀人共舞。
	忽见一人走出，竟是高嵘。他大大方方起身，略一颔首，竟真随乐而动。只是那身姿虽矫健，却跳得一板一眼，认真得像是在领兵操阵，笑得祁韫一口酒差点没呛出来。
	阿勒坦图见状，仰头大笑：“好！这才是我等快意之交！”
	说罢，他一挥手道：“既然喝也喝了，跳也跳了，咱们草原人俗话说，‘两头牛不斗，不知哪头膘肥’。据说高将军武艺超群，座下亦多英才。谈事前先比试一场！如何？”
	高嵘拱手笑道：“王上爽快。那便角抵一场，权作助兴。”抬手一指席间一名白皙精瘦的汉子：“这位是我兄弟解飞，不爱舞刀弄枪，偏偏角抵一项，从未输过。”
	众人顿时哗然，只因角抵本是蒙古好手擅长之技，讷罕部中此道强者众多，历来以能压金帐四部的好手自豪。高嵘竟偏选此项，分明是要正面挑战，如此托大，众人看他目光都变了。
	更叫人难以置信的，是那解飞不过七尺出头的个头，一身文弱样，比讷罕壮汉几乎矮了一整截。席中已有人低声笑出声，只等看笑话。
	谁知解飞微微一笑，站起身来一挣脱袍，露出一身刺青，肩上、胸口、臂膀皆是繁复的花纹，只见筋骨流转，线条清晰。原来他是大晟“青角社”中人，此社本为军中养技之所，专习摔打技艺，曾进献宫廷、为帝王看擂，至今未尝一败。
	众人又是一愣，随即阿勒坦图带头叫好，便命族中最擅角抵的勇士出列，眼见二人即将一战。
	祁韫本是拈酒笑看，忽见那岱悄悄绕过众人，举杯邀她对饮，又低声说：“上使既负要务，不如随我旁处另谈。”
	她早已瞧见那岱席间与阿勒坦图附耳说了几句话，阿勒坦图也爽快点头，明白若论真金白银的谈判，多半是交给这智谋出众的那岱主持。于是客气笑着应下，回敬那岱一杯酒，二人自帐侧小门并肩而出。
	连玦始终留意，见状略一前倾，以目示意是否随行相护。祁韫淡笑眨眼，示意不需。
	那岱引她入自己帐中，两人对坐，重新摆上酒食。
	他屏退左右，见那斟酒的奴隶也低头退下，才笑道：“阁下席间虽寡言少语，却一看便知是主事之人。王上已将互市通商之事交由我议，阁下有话，尽可与我直说。”
	祁韫闻言，略作寒暄，便不绕圈，直接抛出设于广宁以北、靠近边镇的赤泉互市相关事务。她提到货道路线、盐马交换比例、胡商中转通税等具体问题，皆是关键所在。
	那岱果然懂行，言辞周到，交锋间不落下风，却也不遮掩推诿。话里话外，既显其精明通透，又表明阿勒坦图此番确有诚意。
	讷罕素未归附金帐家族，反受其压迫，图穆尔更夺其亦答喇旧地，更是积怨已久。如今若能出兵一搏，不但可趁机雪耻，还能得大晟支持和实利，自是愿做这一桩买卖。
	几桩“小打小闹”、“你好我好”的事情谈罢，那岱饮了一口酒，神情仍温和，语气却转了锋：“此番贵朝为图穆尔之患，不远千里而来，祁使，你说若我部出兵助贵朝，一战拿下图穆尔，值几何银钱？”
	祁韫不答，只问：“大人可是拿‘兵’来标价？”
	那岱笑：“将士的命，难道还值不得一笔定金？贵朝既肯送茶盐粮布入我讷罕，可否另加三十万两银作军费，年内一次拨付，事成不成另计？”
	祁韫也笑意不减，仍反问：“三十万两，讷罕拿它作何？”
	那岱眉一挑：“冬草将尽，部中战马、军械、毡屋都要添置，单靠互市几斗盐茶，终究不济。”
	祁韫点头，神色如常：“三十万两，若真一口给足，倒也痛快。可银子花得这样直接，只换你部一回出兵，来年又如何？图穆尔未灭，边患便一日不绝。何况眼下这一仗，你我只是各取所需，不是什么结盟终身。”
	那岱不语。
	祁韫淡声道：“不如这样。我朝可拨十万银作开市之资，由边镇互市场设局贴息，三年内以五成成本价供盐、茶、铁器，讷罕得实货，可转售可自用。又可将马匹、皮毛、药材由我市舶司接手，转运岭南，入海贸之利，远胜战时一掷。”
	“余下二十万银……”她笑了笑，“便不送现银，事成之后以实物军资入讷罕。若战果可观，此笔当作援助。若图穆尔未灭，大晟也绝不会白出银钱。”
	那岱沉吟片刻，道：“祁使好算盘。”
	祁韫笑盈盈答得轻巧：“我是做生意的，自然算得清账。但我也懂交情。银子花得明白，比打仗还安人心。若讷罕真愿出兵，大晟必不吝利。”
	那岱静默少顷，方开口：“祁使所言诚然，我部若能得市利、实资，自是愿意举兵相助。但兵凶战危，我王也要留个后路。”
	他将酒杯轻轻一顿：“出兵可以，然三件事，请大晟允诺写入文牒。一为无论战果如何，互市三年不得中断。二为凡我部所出之力，皆须列明战功，予以公开承认。三为战后讷罕可保自立，不受金帐牵制，大晟亦不得干预我部内政。”
	他目光如炬：“三条，祁使若允，我们便白纸黑字，银货两清。”
	祁韫听罢，只一笑，举杯应得爽快，说好便好，丝毫不拖泥带水：“大晟与讷罕通好，山河有望再安，商路千里自通。”
	她又取出一件私下赠礼，是一卷中原最新的《本草图经》，附带一套炼制膏药的器械图纸，言是“边地所用最省力、又能活血止痛”。
	她早就得知那岱醉心中原技艺，果然他接过翻了几页，目光便有些发亮，连连称妙，说这东西若能教会自家铁匠，往后打仗都省一半伤兵了。
	正谈着，帐外忽传来一阵喝彩掌声，鼓噪震天，显是角抵分了胜负。
	那岱笑道：“我倒真有些好奇贵朝那清秀汉子本事如何。走，看看去！”
	二人相视一笑，举杯一碰，携手出帐。
	下午众人又去原野上赛马，晚间热热闹闹大吃大喝，围绕篝火烤肉起舞，十分痛快。
	高嵘和阿勒坦图豪饮，祁韫自也不能示弱，这一闹就到二更过后，即使烤着火也严寒难耐，众人这才各自散去。
	甚至有俊俏军士被讷罕姑娘看中，勾着衣襟引入帐中，今日斗赢了讷罕勇士的解飞更是被数人围住，调笑不止。
	高嵘虽喝了近三坛烈酒，仍清醒如常。见祁韫瞧着也还好，不入帐中，反立在黑夜之中抬头细赏那一轮明月，他笑着调侃一句：“我看那岱的女儿今晚目光只在你身上，那岱本人也是个斯文老丈，祁爷何不作成良缘，好叫两国之盟更稳固些？”
	“将军说这话，叫那位知道，恐你这挑拨之人要跟我一道抹了脖子。”祁韫不恼，也笑还一句。
	“那位”自是指监国殿下，这次高嵘倒没露什么复杂神情，笑笑摇头，自拨帘入帐中睡去。
	再两日，双方主事之人就盟约细节详谈数轮，诸事议定后，高嵘与阿勒坦图共签文书，又设宴欢送，方才作别。
	至赤泉互市附近的云集堡，祁韫在岔道勒马，淡道：“便到这里。待确认当日事成，我再回义州与诸位汇合。”
	此番正是与阿勒坦图约定，于十二月十七日由讷罕部突袭亦答喇河谷。祁韫则以考察互市为名，驻守赤泉，实则等讷罕准信。一旦事有不妥，这一支小队立刻赶回义州报信也不过一夜路程，机动而不误。
	高嵘闻言点头，不言一句，自领众人策马离去，留祁韫、连玦和六名军士，以及那向导巴图贺，入赤泉集市中。
	虽说只是打个幌子，祁韫在这里停驻三日，倒真入了戏，把茶马盐铁诸项都研究个透不说，还细瞧了胡地女子编织绒毯的工艺，只觉这种毯轻柔又绵密，纹色鲜明而不俗艳，给瑟若在车上盖着想来十分好，故挑了几张，托南下商贩带回锦州祁宅。
	如此至十二月十六日晚，一切风平浪静。
	是夜大雪纷飞，帐中冷得呛人。祁韫与连玦裹着厚皮袍围火取暖，酒至微醺，说话说到三更，正半倚而眠，忽听帐外雪中有细响，像有人踏雪巡探，还有兵刃轻触之声。
	连玦睁眼，一语不发，悄然伸手，在祁韫膝上一按。
	她醒得安静利落，立刻意识到非同寻常。
	屏息静听一阵，雪声间，隐约传来几句低语，是蒙古话。其中有几个词，是蒙古语的“汉人”、“找到”、“亦答喇”、“讷罕”之意，祁韫在胡地待了这大半个月，早已听得懂。
	两人对视一眼，心知不妙。帐外压着声音说话，却杀气难掩，来者决非善类。

第208章 破晓

	听得那两人脚步渐远，帐中二人又静等半刻，确认无人折返。连玦不动声色，屈指在地上划了几笔：“我杀，旁人醒，马棚合。”
	意思再明白不过，他动手解决那两个，祁韫叫醒众人，马棚会合，先逃再说。
	其余几人就住在相邻帐中，皆是江湖老手，兴许根本不需提醒。祁韫微一点头，飞快将随身包裹缚好，悄然自帐后溜出。
	果不其然，邻帐六人已各自整装完毕。有人见她进来，下意识亮刀，看清是祁韫才收手。
	其中一人懂蒙古语，低声说：“那人原话是，汉人找到了，先不惊动，在亦答喇击退讷罕后，一并擒回。”
	情势已然分明，显是讷罕偷袭亦答喇之计走漏风声，图穆尔部已有警觉。眼下必是派人暗中监控，待战局明朗，再一举擒下祁韫等人，绝大晟之援，断李氏合围之局。
	众人在马棚旁等了不到一刻钟，连玦很快摸回，刀在鞘中，身上却散着幽微血气。他只说：“处理了，四周无旁人，天亮前发现不了。走。”
	一行八人纵马疾奔，往义州方向狂飙。刚出赤泉市集三里，身后马蹄声如骤雷，追兵已至。数十箭矢破风而来，嗖嗖声近在耳畔。山道逼仄，飞驰中人马腾跃，呼啸声混着痛哼。
	箭雨之中，祁韫头一回真切感到生死不由己，胸中气血翻涌，胃里翻江倒海，几乎呕出胆汁，只能死咬牙关，贴身伏马躲箭，强撑心神不崩。
	寒风割耳如刀，几乎听不清周遭动静，只觉身边空气都裹着杀意。她能感受到有人中箭，鲜血溅满马背，却仍未惊乱队形，余众咬牙向前，死命冲刺。
	翻过一道山梁，终于冲出射程。再奔一个多时辰便是义州地界，众人已几近强弩之末。那十余名追兵却忽地勒马止步，低声商议一阵，便不再直追，而是一拐进右侧林间小路。
	最末那人似乎是这一队的首领，盯着众人阴鸷一笑，透骨穿心。
	此时天色微亮，曙光乍起。虽相隔甚远，不知为何，他那笑容却能清晰落在祁韫眼中，只觉是一种无声的威胁：既知你们要去义州，你，跑不出我掌心。
	那一眼叫她这等狠角也胆寒，只觉浑身汗毛竖起，两腿发软，想立刻转身逃遁。可她仍以意志拼命克制住，脑中飞速运转。
	论地形，此处蒙古人熟悉，自己队中好手也熟悉。对方一定是走林间小道，要赶在我方入义州前包抄前路，将我们拦截。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她咬牙稳住，开口时嗓音低哑得几乎不似自己声音：“分两路走。一路绕远送信，哪怕迟一刻也要进城。一路照原路突围，引他追。”
	那意思十分明白，走原路的那一队，无疑是做送死的诱饵。绕远的那队则必须要将消息带到义州城中，若不脱身，高嵘、李铖安按原计划十七日夜间出击图穆尔，恐将落入陷阱，前功尽弃。
	六位军士中的首领曲昉一笑，道：“祁爷分派得是。我等走原路，‘羊角’、‘乌骨’随你和连玦走西路。这条道虽难走，却在蒙古地界，那帮追兵想都想不到咱们敢往里钻。”
	说罢，他又拍了拍前头那人：“这段你熟，务必领好路。”
	祁韫知道，此刻不是争谁送死的时候。曲昉将那名先前奔逃时中箭的“乌骨”分到自己这一路，显然是想留他一命赶回义州，好得救治。而另一队截住追兵的，必得是战力未损的硬骨头，短兵相接时才拖得住，为另一队争取时间，多一刻便是多一分胜机。
	此一别，便是生死殊途。就连她自己走这西路，也不过是赌命罢了。
	她神情郑重，在马上向曲昉四人躬身拱手，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改道之后，她望着“羊角”在前带路的背影，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回响：要回义州，要拿下这一战，要见瑟若。
	天色将明，地平线泛起一线铅灰，雪色苍茫，大地如披战甲，沉默无言。寒风猎猎，卷起天降雪朵与地上残雪，裹着破晓的寂光，如同为这生死一途吹响号角。
	义州城的轮廓在远方隐隐浮现，几人心头刚安定几分，一队人马却突自雪原跃出。
	那并非正规军，然皆是熟于弓马的草原汉子，人数不多，恰是八骑。对面张弓射来，箭雨骤至，铺天盖地。
	四人各自分开策马闪避，祁韫只觉脑中轰鸣，耳畔尽是风声与箭矢破空之声。她下意识伸手探向腰间，刀出鞘一声鸣响，在风雪间分外清晰，又仿佛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连玦等几人已各自混战起来。有两骑直取祁韫而来，一人当先挥刀冲锋，后一人则张弓瞄准，稳稳在后。
	交错那一刹，她不知自己是如何闪避、如何挥刀，只觉刀锋重重沉入血肉，手腕一震，鲜血飞溅。
	对方应声倒地，她抽刀回手，才意识到右臂颤得几乎握不住兵刃。
	后一人见状拨马回转，看似欲逃，却趁祁韫拔刀的这一空隙，回身猛地一射。
	连玦已手起刀落，斩杀两敌，羊角、乌骨亦合力击退残敌，将数人或斩或驱，尽数清空。
	等他回身望去，只见祁韫坐在马背，左肩中箭，鲜血如注。左手已握不住缰绳，人却仍死死撑住了没倒，右手还拼命攥紧了刀，未曾松开。
	即便是身经百战的他，这一刻心头也不免万分慌乱，忙将祁韫从马背扶下，让她坐稳在地。待要如寻常那般替人拔箭时，一手刚按上她肩头，另一手却再也下不去握那箭杆。
	“拔啊！”祁韫显然在死命忍耐，疼得眼睛都红了，咬牙骂出一句，“他妈的真疼。”
	连玦沉默了一息，冷不丁将箭拔出。这一手出乎意料，登时鲜血四溅。
	祁韫不声不响，却疼得神志都有些不清醒，身子一弓，差点整个人伏下去。连玦早有准备，一把制住她手臂和右肩，喝道：“别动！”是怕她挣扎间扯裂伤口。
	接下来的路上，她已昏昏沉沉，只觉自己被绑在他身后带在马背，一路于风雪中疾驰。
	今是决战之日，李铖安与高嵘一早便至卫所，对照地图，将诸项细节再梳理一遍。正商议间，忽听街上传来马蹄乱响，节奏仓皇，似有重事。
	二人快步出厅，只见连玦背着祁韫踏入，半身是血，神情却冷静如常。后方羊角与乌骨浑身带伤，互相搀扶着进门，狼狈至极。
	连玦虽伤得最轻，身上也布满箭痕与刀痕。
	这一幕令人变色。高嵘与李铖安急忙将祁韫接下，正待开口，她竟睁开了眼，声音低哑却清楚：“讷罕……恐有失，等消息，暂……不动。”
	戚宴之亦已闻讯赶到，刚踏进门便听到这句话，来不及多问，转身就命人派出探子：“今夜之前，要把讷罕的动静查得一清二楚。”李、高二人也已分派手下作同样查证。
	至于祁韫的伤势，戚令坚持道：“算来祁特使属我青鸾司，不劳军医，我司自会处置。”语气平静，不容置疑。
	李铖安与高嵘虽稍感奇怪，终究顾及她二人身份，也未多问，眼睁睁看着她与连玦一道将祁韫带走。
	戚宴之径直将祁韫带回她房中，命人速请大夫，自己先动手解开血肉粘连的衣物，处理伤口。连玦见状，知已不必再留，自去寻军医包扎自身伤势。
	这一箭中在左肩，轻则养月余，重则失血而亡。若是再偏半寸，穿透锁骨要害，恐怕当场便没了命。所幸祁韫侧身闪避及时，原本是直奔面门来的一箭，终被她压低身形避开，才结结实实撞在肩胛骨下方，险险避过大筋大脉。
	连玦处理得极快，手法老道，不仅勒扎得紧，还就地烧灼止血，虽伤势凶险，却压住了要命的关口。祁韫这才得以撑着回城，如今总算熬到了大夫赶来，勉强捡回一命。
	戚宴之望着她失血苍白的昏睡模样，心里也摇头叹气：这一趟实在太难为这小白脸了，殿下若知，又该心疼难当。也怪她自己，明明是我们中间斗智不斗力的“军师”，何必亲身留在胡地犯险？
	虽如此腹诽，她却也明白，这一夜若非祁韫临场应变极快、指挥若定，众人又一向服她，这至关重要的消息能不能成功传出，确实未知。
	十二月十七日晚，虽讷罕偷袭亦答喇的计划已有风声泄露，阿勒坦图仍恪守与大晟盟约，按时出兵。图穆尔部早有戒备，却因主力南下攻城，留守多是老弱与少年，讷罕精兵触之即破，几无像样抵抗，直如摧枯拉朽，一战夺下亦答喇河谷。
	图穆尔既早得情报，自不会照晟军设想那般回军驰援、自投罗网，而是佯退反诈，杀个回马枪。李铖安、高嵘则临战应变、一正一奇，亦将计就计，引其入局。两军在羊骨岭展开恶战。
	高嵘所部火器兵于谷后伏出，烈焰雷鸣，打断图穆尔归路，形同天火突袭，惊骇四野。尤其激起了原本就军心不稳阿烈也力部最先溃散，群骑自乱，一夜败势。
	而早已埋伏好的李钧宁部，虽未如原定计划实现包抄图穆尔后路的合围，亦出兵追击其溃逃残兵，杀敌两千余。至此，大晟辽东全线大捷。
	这一切，祁韫都处昏迷之中，无从知晓。等第三日她醒来，浑身已收拾得清爽，风雪已停，满城报捷欢声。

第209章 天明

	守着祁韫的侍女见人醒了，先喂她喝一碗温水，再出门报信。不到一刻钟，李铖安与戚宴之先后来到，满脸喜色，谢她及时报信维系大局，才有如此大捷。
	祁韫只微笑听着，没力气多说话，两人便笑道：“你且歇着，稍后详谈。”他们手头一堆麻烦事要理，来看过她也就够了，说着便边议事边出门去。
	既然神志回归，那疼痛便钻心而来。祁韫皱眉嘶了一声，打量一眼房中转移注意力，判断出这是卫所。
	她仰望天花板胡思乱想：兴许戚宴之百忙之中忘了把我这事告诉瑟若，等养好了再回去就是。却也知瑟若必一早下旨，涉及她的务必事无巨细及时呈报，按戚令行事之缜密，想来消息会随捷报一同入京。
	喝过药又迷蒙睡了一阵，隐约听有人在哭，祁韫勉强掀起眼皮，见是流昭和承淙。二人自运粮入义州便干脆留着不走，战时还协助当地知府解决了几件麻烦事，上次祁韫入义州只短暂停留一日，竟没来得及与他们碰面。
	流昭哭得脸都花了，见她睁眼，露出个极难看的笑：“老板呜啊啊啊啊啊……”
	承淙眼里也满是难掩的心疼，半晌说不出话，终于叹了一声，说个：“你……”却实在又怒又疼，心里乱糟糟的，干脆起身到窗边站一会儿平复心情。
	祁韫却觉有流昭这么一哭，跟从前毫无两样，心里反而生出“一切照常”的安稳，简直想夸她是个“定海神针”了。
	她笑了一下，清清嗓才慢慢对流昭说：“嫂嫂缓些哭，哭好了，跟我将情况讲讲。”
	流昭一愣，不料这人阎王面前走一遭，醒了第一句话是调戏人，又不敢打骂老板，只好红着脸把趴在她床边的身体坐直了，气鼓鼓捶床：“不哭了！我现在就跟你讲。”
	她语声轻快，三言两语就将战况交代完毕，还说蒙古已全线退兵，李钧宁在锦州料事已毕，不日就将赶来义州，同庆凯旋。甚至连李桓山也从辽阳西行，沿线巡视战况、重设防务，最终亦会至义州。
	祁韫默默听着，承淙已从窗边走回，抬手摸摸她额头试温，受了这等重伤，低烧在所难免。她跟承淙从小打到大，倒没见过他这么“婉约”情态，想是心里太乱，想说的话也太多，干脆不说。
	高嵘却是晚间才来，或许还在出城巡游、扫清残兵，只解了铠甲便进屋探望，尤带一身清寒。
	他也不说什么空话，不过照例关怀嘱咐几句，见祁韫双眼半睁半闭，答得有一搭没一搭，心觉有异，伸指探了下额头——果然，是烧上来了。
	外伤后高烧，最是走鬼门关的关口。祁韫中箭当夜受伤后便烧过一次，此次复发，更是凶险，性命之危反而比头一次更重。
	大夫连夜赶来，整夜汤药不停，冰敷急救，房中忙得转不开身。流昭、承淙守着她，急得连坐都坐不住，就这么来回踱了一夜。
	高嵘自回房中，也难得有些心绪不宁。
	他当然已把祁韫当朋友看待，此番又目睹她几乎死在半路的模样，心里自是复杂。她非军伍出身，更非李氏一系之人，却为这场仗搏命至此，他心中既为这份为国为民的大义感动，又不由得生出怀疑。
	说到底祁氏在北方不过图个做生意，堂堂少东家，就算为夺家主之位，又何必拿命去赌？
	这些日子一心操持战事，他从未有空细想。如今静下来，还得回到那个根本之问：长公主殿下将祁韫这位心腹密使派来北地，真正目的到底为何？
	祁韫可不是寻常朝廷命官，这么多年和长公主流言纷传，却始终无名无份，更连一纸官身都未讨过。可戚宴之对其严密保护和尊重之态，却半分不假，甚至连医治都不容旁人插手，分明她是长公主心头最重的一张牌。
	凡此种种，皆指向祁韫正是监国殿下藏而不露、一击必杀的利器。可辽东又有什么，值得长公主费尽心机、两年布局，只为送一介毫无官身的商人打入局中？
	回头细想，李铖安、李钧宁早就与之交好，祁邵两家甚至共筹修建定威堡的五年大计。连他高嵘，自诩冷眼冷心，竟也在这一路风雪之中，甘愿与她翻山越岭、生死共担。
	义父若不认可祁家，也不会默认其深度染指辽东粮道。就连那最桀骜警惕的邵老爷子，起初态度抗拒，自今夏却突然转性，邵奕云更与祁韫的族兄祁承涟走动频繁，数桩大事上皆共进退。
	是了，至此一切便说得通了。此人已彻底嵌入李、邵两家掌控得滴水不漏的辽东大局，甚至控制住局势中最根本数处，融得无声无息，不露痕迹。
	高嵘心中倏然浮出一个大胆的念头，险些不敢再往深处想。可这念头一成形，便仿佛胸中闷雷劈响，令他坐立难安。
	那是一种上战场时才会有的悸动——敌人终于现形，机会就在眼前，血一口气沸了上来。可与此同时，那念头又叫他微微发热，像一个长久压抑的心愿被悄然印证，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欣慰。
	祁韫这一烧又昏沉数日，直至李钧宁都带着晚意、高福抵达义州。
	高福见了祁韫自是两眼淌泪，也没心情数落主子了。晚意得了消息早已在锦州哭过，此番也为此而来。可当真亲眼见祁韫这模样，她愣愣地说不出一句话，只默默接过照料之责。
	义州大捷后，李桓山在酒楼设宴庆功，索性和除夕宴一并合办。捷报飞入京城，朝廷嘉奖之旨也很快下达，命正月十五李氏家族与白崇业等靖边功臣入京面君，庆祝凯旋，大行封赏。
	正值举国张灯结彩、万家烟火之时，祁韫却仍未能下床。卫所房舍简陋，窗扉低矮，看不着满城烟花，她只能听着外头阵阵爆竹声，在黑夜里靠坐着，静静微笑。
	已有两年未陪兄嫂、阿宁过年了，那小丫头此刻定正骂她怎么还不回家。再念及父亲病情日重，心头也不免沉了些。据信说老爷子如今也病得厉害，一日大半昏睡，夜间气喘咳呛，浑身关节剧痛，甚至呻吟不止，几近卧床不起。
	最想的还是瑟若。
	不知她今年过冬有没有犯旧病，今晚陛下有没有空陪她放烟花。脑中不免浮想连篇，战事既已告捷，回京相见也指日可待。
	如今辽东局势尽归掌控，接下来不过是策动高嵘、除李桓山，一步步清扫全局。待一切了结，归隐山水，兴许就能年年陪瑟若过年了。
	她也就安静了这么一会儿，片刻后流昭吃罢庆功宴回来，嬉皮笑脸、蹦蹦跳跳，还在怀里揣了半只香喷喷的白煮鸡带给老板吃，好歹记得她口味清淡，没选油腻的烤鸡。
	承淙和晚意一前一后进门，见流昭已豪迈地扯了鸡腿往祁韫嘴里塞，把祁韫闹得避之不及，又实在虚弱，抗不过她。
	承淙笑骂流昭一句，将她拉开，晚意就笑着净了手，接过那鸡细细撕了几瓣好肉放在碗里，把筷递给祁韫让她自吃。
	李钧宁在后看着这一切，也不觉唇角含笑，此刻心中并无嫉妒恼恨，只觉有这么一群人热热闹闹的，真好。
	最终高嵘也来了，拎着一葫芦热烫的绍兴黄酒，香气四溢。
	他自斟自饮，祁韫以茶相陪，高嵘忽盯着她一笑：“本欲以这酒馋你，叫你早些养好下床，不料你还真是臭石头一块，什么都不为所动。”
	“将军这是弄错我的喜好了。”祁韫也笑，“我最厌酒，应酬都是身不由己罢了。”
	如此直接的剖白，出自她这心思深藏之人之口，倒叫高嵘怔了一下，随即也不说话了，只静静坐在椅中饮酒。
	祁韫仍靠坐床头，两人间只一盏昏灯如豆，默默听着街上最后一阵鞭炮炸响，终归万籁俱寂。
	新年已至，世间万象仿佛照旧，天地间依然寂白如纸，实则早已不再如旧。
	辽东的雪化还需等上两月，风还冷，草还眠。可一旦冰雪消融，便是漫山花开，千里原野绿意如潮。
	最终，高嵘说：“安心养上个把月，好利索了，跟我去苍梧岭赏景。”说着，似是不耐等祁韫回应，便起身大步离去。
	甘宁西线功臣白崇业、唐颢等六人入京受赏，百姓夹道，沿途花雨鼓乐，声势浩大。几位将领身披袍甲、马踏红毯，行至午门听旨，赐宴钦若国礼。
	李氏虽亦得宣召，却以北地余患未清为由，仅由李铖安代父赴京。圣上准其所请，特许李桓山镇守原地，自调兵马，扫尾北疆。
	陛下亲命礼部提前三日张灯结彩，亲选仪仗随迎。李铖安入京当日，由荣安郡王亲往奉迎，于城外设亭献茶，一路仪从如迎元勋，彰显天子之恩。百官在东华门外候迎，禁军金甲肃列，皇城一时辉映如昼。
	历尽山河旧事、风霜动荡，嘉祐十一年终如期而至。

第210章 提亲

	正月初七，半年未见的承涟从广宁赶来，意在和众人同过元宵。
	他一身簇新春装，虽仍是辽地剪裁，却仍带着江南山水的光风霁月，不过缓缓拈袖迈入，便让这间简陋屋舍仿佛也明亮了几分。
	祁韫见了他，倒有些不好意思。这半年东奔西走，为旁人操心，家中生意全然成了甩手掌柜。也亏得承涟理事如神，千头万绪之间，仍是这样从容清明。
	他顺手将药递来，如同平日闲话：“如今七家‘辽字号’运转如常，托赖官府信任、邵氏支持，战时金融周转都从谦豫堂走，存银稳定，两百万一分不少。你战前在辽阳新开的那家，邵家上下就周转了二十万。今年干脆就在义州筹一处，再过几月，便可完功。”
	说得祁韫越发惭愧，偏偏最后一口药没咽下去，呛得咳了两声。
	承涟笑着替她轻拍几下：“我没什么，倒是苦了你了。”说着，以手在她未伤的那只肩头轻轻一按，作为抚慰，便起身离去。
	他走后，戚宴之紧随而入，看祁韫将药盏撂下吞口茶便罢，忍不住调侃一句：“果然你心黑，药都黑不过你，喝了也不用吃蜜饯。”
	说得祁韫又笑又咳，随手捡了一颗蜜饯抛给她，自己也吃一颗，意思是：咱俩都嘴甜点儿成不？
	笑了一阵，戚宴之敛了笑意，语气低沉：“李铖安已启程赴京，最后一步棋，该着手了。”
	祁韫难得皱眉，却不是因药苦。静默片刻，才开口道：“陛下宣旨李氏入京凯旋，我便有所猜想。真这么急？”
	戚宴之点头：“此时李铖安在京，李氏少一员主将，既无力回援，又可作人质。李铭靖对李钧宁、高嵘的嫉恨也不是一日两日，分化其子女，不过顺水推舟。”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更何况，高嵘这口刀就在眼前。他对你信重之意，已然不加掩饰。”
	祁韫心头涌起悲凉，一时间复杂难言。
	除夕之夜，高嵘重申苍梧岭之约，看似随口一提，她却知他不是爱说老话的人。那是一句朋友间的宽慰，让她快些养好伤，也是一句友谊的再度确认，不等祁韫回答，是怕那答案他不愿听。
	对高嵘的态度，她已隐约有所预感。却也永远不会知道，那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话，是他在看清一切后，仍愿递出的真心：纵知你以我为棋，纵知你终将动手杀我义父，我却仍想与你并肩走过心里最珍重的风景，只要你愿意。
	她在心中将全局过罢，知李铖安入京确是千载难逢之机，局势既启，她和戚宴之不动也得动了。
	次日清晨，高嵘在卫所遇上戚宴之，戚令顺势一提：“不如一同去看看那病秧子。”
	高嵘静静望着她片刻，目光冷锐，终是淡声道：“你我朝中人谈事，何必让非官身的在场。”
	此话听来冷漠，似是刻意侮辱贬低，戚宴之却知，这恰是一种极深的掩饰。他不愿这场背信弃义、血债成局的权谋事，将他和祁韫这段朋友之情一并拖入。
	他宁愿这是一局朝堂事，源自她戚宴之之手。如此一来，便只是权势博弈，而不是朋友相负。
	这个年，李钧宁和晚意过得十分畅快。承淙、流昭皆在，四人结伴而行，逛街、跑马、掷骰行令，无事便闲游郊野，有事便商量着怎么把租来的宅子布置得更像“咱们的家”。
	新年二人互送了礼物，李钧宁给晚意的是她亲手猎来的上佳白狐皮，晚意赠她的是一整套亲手缝制的贴身衣物，料子轻软却极柔韧，针脚细密，自是考虑她常年骑战、行动方便。
	这日四人又一同上街挑元宵灯饰，说说笑笑，满手花样。
	承淙吵着一定要红灯结彩、好好热闹，流昭又说不如挂几串爆竹，“等老板来吓她一跳”。祁韫已能短时起身，明日便要接她来新宅静养，众人兴致更高，几乎把整条街都翻了个遍。
	晚意垂头细看了一阵货郎摊上的针线，勾得脖酸，忽听街角动静。她抬眼，正见有人从卫所侧门出来，身着武将常服，未束甲胄，是李铭靖。
	他步伐从容，唇角带笑，看清这边四人后，神情半明半暗，目光像是无意一掠，却分明对上了晚意的视线。
	下一瞬，他嘴角微动，露出一个意味难辨的笑，缓缓翻身上马，扬鞭而去。那一眼叫晚意莫名心慌，却也说不上为何。
	次日祁韫乘车入宅，还真放了一串响鞭，车一停稳，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众人轮番搀着扶着，又搂又抬，口呼“元帅归来”，惹得她哭笑不得。
	这顿接风宴把城里的熟人全都请来，倒有半桌是赫赫武将，连李铭靖也在座。
	他还一反常态，原本是趾高气扬谁都不放在眼里，对祁韫却是十分亲和、“一见如故”，最后干脆坐在她身旁说话。
	祁韫暂时摸不准他脾性，一如既往以茶相陪，倒也天南地北聊了一大篇。
	如此过了元宵，朋友在侧、爱人在旁，一切热热闹闹，晚意只觉日子好得不真实。可她也不是全无察觉，那李铭靖总往家中探望祁韫，一时请名医，一时送秘药，连珍贵山货都一车一车送来，说是请“南方亲朋”尝尝风味，怎看怎么奇怪。
	她的预感是对的，年刚过完，李铭靖就私下向祁韫提出：他要求娶晚意。
	这些日子，祁韫已能坐在椅中见客，这日便是在卧房相连的小客室听他谈。
	虽说世有风气，男子交好，以姬妾赠人也属常事，为攀附权贵，商人们更擅长此道。但无论如何，这话若真出口，多少还是要讲点情分、知些分寸。
	主动索要旁人爱妾，也实在太无礼冒犯，何况他和祁韫不过半个月的交情，连朋友的边儿都摸不着。
	此话不堪至极，祁韫听得心头火起，面上却不动声色。
	李铭靖也知于礼不合，笑着补上一句：“祁爷心里定要恼我唐突。却不知，我是替小妹来求亲，哪里是为一己之私？”
	他说着，似还嫌不够，又叹了口气：“祁爷在外奔走，为国尽忠，或许后宅之事顾不上细察。”
	“此事在锦州已传了些时日，众人都道小妹身为军中将领，战事当头却儿女情长，颠倒阴阳、迷了心窍。话说得难听，传到父亲耳里，义州相见那夜，私下狠狠训了宁儿一通，军法也没少罚。”
	“我这做哥哥的，能为她做的本就不多，怎忍心看她名声尽毁？反正我自己在民间也没什么好名声了。若晚娘子能入我外宅，与宁儿一道，至少名分上有了着落，风言风语也能止住。父亲若知道是我出面，睁一眼闭一眼，也就过去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有时竟也演出几分兄长的体贴。
	祁韫垂眸片刻，开口却仍是淡声含笑：“将军这番苦心，果然殷切。不过，此事终归要她二人情愿才成。宁将军那头，自是将军你来过问。”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其实含了十分巧劲。她从没有正面回应她和晚意的关系，始终留有余地，且将最难的题抛回给李铭靖，李钧宁当然一点就炸，这事便自然搅黄。
	至于李铭靖此举的背后心态，祁韫自是一眼看穿，不过是嫉恨李钧宁锦州一战威名赫赫、人人称颂，要借此激她失态。
	李钧宁接受了，日后晚意便是她亲兄的姬妾，再来往一寸，便在“颠倒阴阳”上更添一桩“悖逆人伦”的污名。
	若不接受，那便坐实她情根深种、爱慕风尘，连女儿家该有的分寸都守不住，人都没脸做，日后如何在军中立足？
	听祁韫如此说，李铭靖仍笑得从容，点头应下，拱手告辞。那架势，好似真是为妹妹打算，更信得过她这位“好友”定会成全。
	他走后，祁韫少见地长久坐于椅中，不言不动，直坐了一个多时辰。
	高福送药进来时见她托腮垂眸，还以为她睡着了。不料祁韫照旧警醒，抬手将药接过，一口饮尽。
	李铭靖回住处后却大摇大摆、悠哉悠哉，只派下仆往李钧宁处告知一声。
	彼时小将军正在营中视察军马与粮草，闻听简直目瞪口呆，没法相信那人口中话语。那下仆机灵，知她怒上心头自己必要遭殃，早跑得干干净净。
	她什么也顾不上了，一路风驰电掣往李铭靖处寻仇，下马即拔刀，将他室内桌案一劈两半，李铭靖这才慢悠悠自内室走出。
	李钧宁一把揪住他衣领，怒得目眦欲裂，却死死咬牙忍住，没一刀捅了他。
	李铭靖似笑非笑，丝毫不惧，反而缓缓道：“宁儿，我是为你好，诚心诚意。你不信？”
	他说着用手比划比划脖子：“那就一刀砍了我，我也绝无怨言。”
	感受到她浑身颤抖，是怒、是恨、是羞愤，更是穷途末路、无法可解的软弱无助，李铭靖笑意更深几分，掰开她手，任她在原地怒砸一室陈设。
	在极端愤怒之中，小将军竟还能守得住理智，没有出口一句话。
	她无法认下这个“嫂嫂”，更没有理由阻拦兄长纳妾。
	她连一句“她是我的”都不能说。

第211章 生门

	此事过去了整三日，祁韫本就伤未痊愈，越发避不见人。晚意要如常来伺候她上药换洗，却被挡了回去。
	高福立在阶下，一脸尴尬愁苦，只说：“二爷心情不爽，这几日谁都不见。”
	承淙、流昭两个热闹人更是摸不着头脑，三天两头在她窗下叫嚣挑衅，甚至拿正事来当敲门砖都敲不开她这门，只好请出大杀器——承涟出马。
	谁成想承涟不需做什么，只抬声唤她一句，再轻轻一敲，门就开了。气得承淙、流昭在后头直跳脚，正要一拥而入，却被他抬手止住。
	他掩了门，独自缓步入内。屋内药香浓重，窗扉紧闭，倒无颓败之气，反有她身上那种一贯冷冽的香味。
	祁韫衣容整饬，坐在一把摇椅中，裹着层层软毯半倚半靠，偏头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影。
	听承涟走近，她无声回望，目光清冷失神，隐隐还带泪痕。
	不等承涟开口，她便垂头一声唤：“哥。”那声音，听来像极了跋涉千里后的疲惫归人，透着筋疲力尽的倦。
	承涟心下也又痛又软，知她性如孤狼，受伤宁可独自躲起舔舐也不肯人前示弱，如今愿意开门，又主动唤人，已是到了撑不住的地步。
	他仍是笑着一抚她肩，坐进旁边椅中：“有何难解之题，咱们一同想办法。”
	祁韫三言两语把李铭靖的无理要求说罢。承涟听着，第一反应却是：这并非她解不开的难事。真叫她乱了方寸、躲在屋里避人三日的，只怕是更深一层的东西。
	霎那间，朝廷宣召李氏父子入京而李桓山稳坐辽东不移；李铖安虽已领封，陛下却以“留京听用”为由，将其安置在身侧，迟迟不准离京；李铭靖与李钧宁“夺锦之仇”……半年来种种在他脑中通盘过了一遍，这才渐渐明晰。
	他又思索片刻，缓言一句：“你所锥心刺骨的，不在此事棘手，恐怕是你心中已有谋算，却不忍下手。”
	这一语叫祁韫登时泪如雨下，心痛加伤痛，痛得她张口掩面，气喘不止，几乎要从椅中栽下。
	承涟赶忙上前将她扶住，祁韫却攥住他衣襟，艰难说出：“我……在此事上竟还想着……如何利用、做局、算计。我……我竟在算计她，算计他们……所有人……”
	“难道我这辈子，就这样算计到死……”她嘶声哽咽，“为什么，究竟是为了什么……为瑟若，是为瑟若吗……”
	“当然是为了监国殿下。”承涟见她绝无仅有地情绪失控，已近走火入魔，忙稳声劝道，“可也不全是因她，是你那颗始终不肯低头、不甘天命的心在作祟罢了。”
	“越是雄图大业，代价便越沉重。一将功成，万骨成泥。”他语气平静，却句句如锥，“这些你本就明白。只是当初踏入这局时，未曾料到，代价竟会痛到此处罢了。”
	见她只默默流泪，承涟轻抚她的背，缓声劝道：“更何况，这局虽是你起，却未必全无转圜。若能保她二人一线生机，纵使算计，也未必是错。这本就是一盘死局，你已替她们寻得唯一的生门，该问心无愧才是。”
	“生门……”祁韫轻声一笑，苦涩非常，“若是我，至那种境地，不如死。”
	承涟却仍带笑：“你忘了父亲常说，不可替人做决定，却要替人留最大余地。生死之事，更是如此。活着，才有得选。”
	这一谈不过半个时辰，承涟从容而出，对众人淡淡一句：“她无事。再给她一日，明日便好。”
	次日清晨，戚宴之应祁韫所请入宅，对谈半日而出。晚间，祁韫已允人来探望，立刻挨了承淙和流昭冲进来好一通数落。
	晚意虽不明就里，却总觉此事与那李铭靖脱不了干系。为数不多几次照面，那浑人总将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叫人本能生出不安。
	这晚，她照例端来敷药和绷带，替祁韫清理伤口。昏黄灯下，那处箭伤虽经剖开、排脓、烧灼封口，已起一层新痂，却仍深陷成沟，泛着暗红，边缘肌肤皲裂蜷缩，落在她本就白净柔嫩的背上，更添几分触目惊心。
	祁韫坐在榻上任她处置，一语不发。晚意手落在她肩胛，触到瘦得几近形销骨立的轮廓，心中一酸，泪已悄然落下，正好打在她肩上。
	她这才微微一动，偏头瞧见晚意正垂眼拭泪，于是看了她一会儿。
	这么多年，难得这样看她。北地半年颠沛，更少相对。如今才发现，晚意的面颊略添了几分丰润，眉眼间不似从前那般小心翼翼、哀婉多思，反倒添出几分自信安然，气息温柔闲适，像久雨后初晴的江南暮春。
	许久，祁韫才开口道：“李铭靖要娶你。”
	晚意的手陡然顿住，呆呆地抬头望她，仿佛难以相信有这样一句话从她口中发出。
	她双唇微张，半晌无法回应，终于说：“你……你……”抿唇定了定神，才顺畅说出：“二爷没有答应。”
	两人又久久无言。
	晚意低头缠着绷带，动作依旧熟练，泪却一颗颗砸落，落在祁韫裸露的肩上。
	祁韫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将那一面有伤痕的肩背留给她，好像她自己也需要保留一份体面，一方不被人看见的角落。
	过了片刻，祁韫低声道：“我跟他说，要问过你是否愿意。”
	她声音沙哑，像是费了极大力气才说出口。
	“晚姐姐。”她道，“我……希望你答应。”
	……………………
	李铭靖得了祁韫回话，自是洋洋得意，仿佛一切早在他掌中。很快便依礼走起纳妾的程序，先遣亲信持礼帖登门，再送来文书、聘礼、绸缎首饰，皆送往晚意所居之处，礼数周全，气势浩荡。
	李钧宁每日仍强撑着处理军中杂务，实则心神涣散。大哥留在京中不得回，高嵘这几日又借巡边之名屡出不归，兄妹几人各自分散，她无处可倾，只能日夜加练刀剑，仿佛只剩这件事可让她喘息。
	承淙、流昭得知此事，简直如遭雷劈。承淙拧着眉一次次劝，流昭更是几乎日日在祁韫床前跪哭，骂李铭靖禽兽，求她和晚意回头。可祁韫始终不作一言，似乎早已拿定主意，心如铁石。
	那一屋聘礼，晚意也未拒收，只是命人都堆进自己房里，仿佛是认命。
	她还半真半假地笑，说若真进了李家，与钧宁便可日日相对，也再无闲话可传，有何不好？气得流昭直跺脚，差点一巴掌甩过去叫她清醒。
	一晃便至正月二十四，晚意就要入李铭靖所备的外宅。
	这晚，义州中军大营中，李桓山如常坐在灯下看书。
	他出身寒微，少年时家中连油灯都点不起，没读过书，从最下等的哨兵做起，一路拼杀至今日辽东总兵、定远侯，战功赫赫，位极人臣。
	打仗不过是死人堆里挣饭吃，他年轻时只觉兵刀管用，书本没用，是遇了梁侯，才懂得兵书里也藏着千变万化的道理。
	当年梁述曾笑劝他：“你这把刀用得好，再配点脑子，能走得更远。”那时他在军营做苦差，梁侯却是生而贵胄、朝中权臣，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却也肯彼此相惜。
	两人也曾在辽河畔策马并驰，夜里对酒放歌，快意恩仇，一晃竟已二十多年。
	帐外忽有脚步声，是高嵘掀帘进来，见了李桓山，先笑道：“义父果然仍手不释卷。”
	“你今日又跑北边了？”李桓山放下书卷，看他一眼，语气带着欣慰，“听说你刀法练得越发纯熟，打图穆尔那仗，一人一刀，在枪弹阵中也能杀出血路。”
	“可惜没砍下他的头。”高嵘笑着卸了披风，又解了领口一粒纽扣，散热敞气，姿态松弛闲雅。
	他个子极高，肩背笔挺，五官冷峻端正，几个月不见，竟似又拔高了几分，是个叫人一眼就移不开的青年将才。
	李桓山看着他，心中越发满意，想起初次见他那年，才齐自己腰高，却能一人独斗七八个流氓，拳头打得皮开肉绽也不肯退，那股狠劲与胆魄，一眼便叫他看中了。
	这才是他认的辽东男儿。
	两人正说着闲话，便听斥候来报：“报——义州东北方向传来火光，有匪徒袭扰村寨！已查明是旧日辽东匪寨幺骨山余孽，头目杜三，在虎腰堡一带烧杀劫掠，正往西北窜逃。”
	李桓山一听，眼前一亮。这杜三，正是冬月间他在辽阳以北围剿的匪首，行迹狠毒，屡次脱逃。
	他那时布下重围，将其一路逼往西境，本以为这老贼若不是死在雪地里，也该闯进蒙古地界被人斩了，哪料到竟在义州边上又露了头。
	高嵘闻言，刚解下的披风又搭回肩头：“义父稍等，我这就去擒他。”
	李桓山哈哈一笑，腾地站起：“这老狐狸跟我缠了一辈子，收尾也得我亲自来。走，咱爷俩好久没并肩走过刀口，正好出去舒筋活骨，我也瞧瞧你这小子的本事有没有长进。”
	“义父是中军主帅，岂可轻动？”高嵘仍慎重道，“大哥不在，若义父真想一战，留我在营中守着也可。”
	李桓山已将战甲一件件披上，摆手笑道：“宁儿、靖儿都在，出不了事。你我爷俩上阵杀匪，一来一回，不耽误。”
	他说着，扣上最后一环，目光亮如霜刃：“走，咱爷俩今晚并肩杀个痛快。”
	李桓山乃粗犷豪杰，心中只有军国大事，全然没注意这几日李铭靖看上了祁家的姬妾，已开口求娶为外宅。今夜，便是成其“好事”之时。
	他口中那位“靖儿”，此刻正在家中设宴，邀了几位至交好友摆酒庆贺，等着新姨娘过门。而“宁儿”早已气冲斗牛、悲愤欲狂，趁夜悄悄翻进祁宅后院。
	她已忍无可忍，要亲口问一问晚意，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把她当成什么人？又把自己当成什么人？

第212章 带我走

	李钧宁在晚意房门外探了一探，只见屋中漆黑，空无一人。案上的梳妆盒略显凌乱，衣箱也敞着，显然人已妆成衣换。
	她心里一紧，一股莫名的慌乱翻涌而起，怒气也随之猛涨。莫非人已被接入李铭靖宅中？
	她强自镇定，细细一想，此刻还未到亥正，若尚未动身，只可能去一个地方。
	李钧宁眼神一凛，转身三两步攀上屋檐，跃过小院瓦脊，几息之间已落入祁韫屋外。果不其然，房中灯火未熄，两道身影静静相对。
	晚意一身大红喜服，妆饰极艳，却艳得发苦。鬓边点翠、指上嵌金，皆是妾室规格，一丝不苟。可那张脸上泪痕纵横，早已将细细妆粉冲出道道沟壑，映得人心酸。
	祁韫这些日子已能下床行走，今晚衣装整洁，端坐案后，案上散着几页书信账册，俨然一派如常理事的模样，丝毫不见病中之态。
	晚意开口，声音已哑：“东家，此一别，确是山长水远，再无相见之期。”
	李钧宁听得一怔，“东家”？原来她二人之间，是身契为实、属隶分明的主仆关系？
	晚意顿了顿，仿佛想笑，却只是苦涩：“原说等云栊、绮寒、蕙音三位妹妹各得归宿，我好替她们梳妆送嫁。谁想世事难料，倒是我先走在前头。这一别，若再不能回京，还望东家照看她们，务必叫她们嫁得风风光光。”
	说罢，衣袂轻动，环佩作响，她盈盈一拜。
	祁韫微点头，只淡淡应了一句：“你放心便是。”又道：“她们的事，我会办妥帖。”
	声音里唯有职责与答应，没有留恋、没有不舍，冷得像一纸回执，正如她对晚意一贯的态度。
	晚意似也被这冷如冰刃的风度刺痛，忽地抬头，迸出一句：“你真这么狠心到底？”
	祁韫也不料她突然作此语，皱眉抬头，就见晚意眼中含着泪，也含着焦急和恳求。
	于是她定了定神，仍作那副冷淡样子：“何必这样说。李二将军言辞虽直，却也未尝不是唯一的出路。我又何尝不愿如今这般自在日子，能长些、再长些？可世事哪由人拣着走？”
	说着，她撑着案几艰难起身，缓步走向窗前，望着一片幽暗夜色，低声道：“你知道我一路走来，孤苦无依，每一分地位、每一笔家业，都是自己挣来的。商人本就为四民之末，我若欲夺这家主之位，便不能与李氏翻脸。我必须答应。”
	晚意仰头，且笑且流泪：“你的谋略，你的一切，你从来都当我不懂。这种轻蔑最伤人，你知不知道？我也可以成为你手中剑，是你未曾给过我机会与你并肩。”
	“你们男人，总把话说得高义凛然。可你不过是没胆，不敢要我罢了！”
	晚意见她不接话，步步紧逼：“如今有了肯爱我、肯要我的人，你嫉妒了，是不是？你心里深处也不愿宁儿得到我，你敢不敢承认？”
	纵满心沉痛万分，祁韫还是被她这句话弄得哭笑不得，一面静察窗外，一面以目无奈示意：真要把话说到这份上？
	晚意却一边拭泪，一边苦笑着点头。
	祁韫只好无奈叹息：“你，你们两个女子……唉。这世道刀山火海，路不好走的。”
	“走不走得下去，不需你来断！”晚意猛然抬首，声音发颤却格外坚定，“更不由李铭靖那种人来管！”
	她一步上前，语气一寸寸逼近：“你逼我嫁，我认。但我的心早就是她的了。一身一命，从此只证此情，哪怕是死，也绝不悔改。”
	这每一句话，李钧宁在窗外听得一愣一愣，一时喜得上天，一时又痛得钻地。
	她先前只隐约听人议论祁氏北上是为家主之争，从未细想过，攀附李氏原是祁家多年来的深谋远虑。李铭靖拿准了这一点，仗势逼人，虽是卑鄙，却也非祁韫所能违抗。
	她更被晚意最后那句“只证此情”惊住，生怕今夜她真入了李家，就要以死明志。
	这些日子，她心绪纷乱，曾无数次幻想把晚意从祁宅中抢出来，带她远走高飞，奔山越岭，跨江过海，去一个谁都寻不着的地方，隐姓埋名，从此天高海阔、不问世事。
	可终究不敢。她怕自己只会打仗杀人，不能养她一生。晚意是她心尖上最疼的人，是锦绣丛中长大的富贵之花，怎能真和她粗衣淡饭、草屋柴门过活？
	但此刻听了晚意热烈决绝的剖白、毫不犹疑的誓言，她才觉自己太懦弱，太胆怯。原来一直爱得最深、最真、最不顾一切的，是千帆过尽仍保有这一颗纯粹真心的晚意，她的晚意。
	一股意气冲上胸臆，李钧宁一把推门而入，跨步进来。
	屋中二人齐齐回望，尽是惊愕。
	她三两步走到晚意身侧，将她的手紧紧一挽，目光坚定地望向祁韫：“祁爷，我素来敬你。晚意是我此生挚爱，我实在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进李铭靖的门。若你肯成全，我感激不尽。这一生，我必护她周全，不叫她再受一分委屈。”
	她话锋一转，语气陡冷：“若你不肯，我也会带她走。谁也拦不住。”
	见祁韫面色沉痛，一时无言，李钧宁更干脆利落地跪下，晚意也毫不犹豫，随她而跪。
	这一跪叫祁韫心乱如麻，连忙上前扶住二人。终于她长叹一声，摆手道：“我只作不知罢了。”
	晚意却未起身，深深望了她一眼，又沉沉伏地叩首一次。
	起身之后，她步伐坚定，一身红裙在夜风中飘扬，跟着李钧宁而去。
	那夜祁韫说出“我希望你答应”，随即将内情和盘托出。晚意方知，原来她与承涟、承淙几位少爷及一批精干管事一同赴北，潜伏近三年，就是为了将李氏连根拔起，满门覆灭。
	原来她想以这意料之外的“提亲”为契机，叫李桓山、李铭靖投入她设计好的天罗地网，而若李钧宁肯“抢亲”，虽是带晚意私奔、前途未卜，却可得一线生机。
	此事祁韫已与主事的戚大人定下方略，两人都不愿李钧宁折在这场血雨腥风中，早已为她与晚意开出这一条生路，已是她们所能给的极限。
	唯一的前提，便是晚意愿意配合，共同演完这最后一场戏，成全这以八万辽东军性命为筹码的大局。
	晚意听罢，良久垂眸不语。
	灯火微晃，她眉眼温软，神色沉静，却有一种坦然直白的勇气，缓缓成形。
	最终，她抬头，粲然一笑：“我若也能被人坚定选择一回，那就实在是太好了。”
	“我也想让她……”她泪落如珠，笑容清丽如雨中烟柳，“带我走。”
	祁韫静静站在原地，那晚这一句“带我走”仍回响在耳边，久久不散。
	她曾经是怨的吧。怨她和她一同走过风雪、共度最艰难的少时年岁，却不愿与她走至柳暗花明的白头。
	怨她将血汗独自咽下，肯和她同眠一榻，却始终不肯交出一颗会哭会笑的真心。
	怨她享尽她亲手维系的温柔，却从来不说那一句她日日盼望的承诺，“带你走”。
	她望向窗外，冷雪覆瓦，残月如钩，寒星几点。天光明澈，清冷得像一口冰泉。想象着晚意一身红衣，和李钧宁并肩策马，奔入无边山河，去往再无束缚的天地。
	祁韫仰头看着那枚月牙旁闪烁的孤星，唇角含笑，却落下一行泪。
	她转身对刚刚走进房中的高福说：“半个时辰后，向李铭靖报晚意失踪。”
	嘉祐十一年正月二十五日清晨，辽东边地仍沉浸在年节与大捷的喜庆中，却忽传惊变。
	昨夜辽东总兵、定远侯李桓山于出城追剿悍匪途中中箭身亡，举军震动。
	当晚中军一度空虚。据说李铭靖欢宴未散，得知新纳姨娘失踪，酒意上头，竟带数十骑满城搜寻，未果。待闻李钧宁亦不见踪影，登时醒悟，大怒之下急调亲兵南下追赶，竟浑然不知其父正于义州以北陷入死局。
	彼时李铖安尚滞京师，无法驰援。所幸李桓山义子高嵘临危不乱，火速回中军主持大局，一面调兵稳住北防诸线，一面密遣斥候查明主帅生死，果断接掌帅印，调度有序。辽东军心稳如磐石，毫无动摇。
	天明时分，李铭靖踉跄回营，已是人亡政息，局势尽失。论军功、威望与手腕，他虽是李氏亲子，却远不及高嵘，于是权力交接几乎全无波折。
	十日后，朝廷急诏抵义州，授高嵘为平虏将军、行义锦二州总兵官，统辖辽东西线诸军。
	与此同时，调方于甘宁抗蒙立下赫赫战功的大将唐颢入驻辽阳，掌控东线水陆要津，南北呼应，与高嵘成犄角之势。
	至此，辽东军镇两权分立，三军易帜悄然完成，再无一姓遮天。

第213章 杨花

	辽东局势稳固近一月，至二月底，积雪渐消。冰河初融，沿岸浮冰断裂而下，草根新绿，林间湿土冒出嫩芽，枯枝上也隐约透出些许青意。
	高嵘自义州沿西线过锦州，至辽阳拜会新任总兵唐颢，又一路向辽阳以东行去。
	苍梧岭位于辽东最东北，临近国境，是边军巡防要地，地势险峻，林野苍茫。
	行至岭下时已近正午，阳光极好，落在林间照得天地通透，山影疏朗，雪色未尽，却已带几分暖意。
	他一眼望见祁韫，正坐在树荫下，倚干而憩，手中拎着个酒葫芦。
	她见他来了，笑着将葫芦掷来，力道偏轻，准头却还不错。他一手接住，心下微动：那伤果然还未全好。
	“高大帅今儿这威风，真叫人不敢认了。”祁韫笑盈盈一句打趣，撑地站起。
	那姿态看似从容潇洒，在高嵘这等体察入微的武人眼里却瞧得分明，她左侧仍隐隐发虚，起身动作虽利落，协调却不若往常灵便。
	他却没揭穿，只笑了笑，回她一句辽东俗话：“瘸马别上坡，能坐轿就别骑驴。”
	祁韫懒得理他，嘴角一翘，翻身上马，自如如昔。两人并辔缓行，身后随从自觉停在山下。
	山势随着脚程渐高，林木愈发稠密。春雪未尽，山石间残白点点，积水沿沟而下，远处群峰绵延，天光明亮，照得天地俱清。
	高嵘骑在她侧，仿佛只是带旧日朋友走老路，随口指道：“那棵歪脖松，前头有个鸟窝，以前每年都结对来一对喜鹊。那块石头你看着平，其实下面是空的，有一回天降骤雨、电闪雷鸣，我在这儿躲了半夜，干脆睡了一觉……”
	他说得随意，像是聊些不值一提的旧事，却句句透出熟稔与亲切，仿佛这山这林，都与他血脉相通。
	终于行至山顶，天地豁然开朗。
	春雪初融，雪原之上尚覆着一层薄霜，阳光下泛起晶光，远处山脉如卧龙起伏，线条沉稳苍茫，已隐隐透出新绿。更远处，平原上有群羊宛若云团般缓缓移动，风吹草低，一派静谧辽阔。
	山脚下，有牧民放歌，声音随风传来，时断时续，悠扬自在，毫无拘束，仿佛整个天地都是他们的院落。
	二人立了一会儿，仍随口闲谈，不触正事。午饭就在林边席地而坐，干粮就酒。
	酒是温过的，高嵘说：“不爱喝就别喝了。”其实是心疼她伤还未好透。
	祁韫却笑道：“陪高大帅喝酒的机会可不多，况且我今儿也高兴，愿意喝两口。”
	临别时，她将酒葫芦一顿，道：“后日我便回了。将军自此戍边建功、声震朔漠，愿你马踏冰河，得意横行。”
	她又笑了笑，补上一句：“多谢你肯带我来看这景致。”
	今年第一家也是最后一家谦豫堂仍在义州筹备，事成之后，祁韫那三年北地八家、存银二百万的誓言已然圆满。
	她却未多作停留，将杜和甫、顾晏清等人留在北地主持局面，自己只带了承涟、承淙、流昭与晚意的家属，先行返京。
	晚意下落未明，留在锦州的老两口自然毫无所知，更不敢多问。祁韫忽然出面，自称是晚意结义兄弟，说她丈夫急召回家，因此请自己代为迎接一家南下。
	那“丈夫”被她说得讳莫如深，语气敬畏，似是某位天潢贵胄。她嘱老两口切莫张扬，以免惹祸。随即便将他们一家安置在京郊，一座小院、二十亩良田，又雇了几个可靠劳力相帮，往后自是衣食无忧。
	入京那日，仍是自德胜门而入，仍是三月好时节。今年京中似乎比往年更早回暖，柳枝新绿，杨花如雪，轻飘满城。
	他们和一群出城游玩的少年男女擦肩而过，其中一娘子抱着琵琶，在马上婉转唱道：“去年相送，余杭门外，飞雪似杨花。今年春尽，杨花似雪，犹不见还家。”
	她唱得浅淡柔美，略有愁意，身侧少年便笑：“菱娘，哪有什么‘犹不见还家’？我这不是日日到你馆中住着么？”
	那群人大笑，流昭在车中听见却心如刀绞，“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那“不见还家”的，是为她梳头擦泪的晚姐姐，是陪她跑马、给她打熊的宁宁，是近三载辽东快意江湖的生活，是她或许再也回不去的单纯与青春。
	承淙在马上听着，也颇感伤怀，默默垂泪。
	辽东这局棋，祁韫从未瞒过他和承涟，故他接受起来比流昭容易些许，也只是“些许”。
	他不能不怀念和李铖安、李钧宁的朋友之交，甚至有几次做梦，还梦见在辽阳和李老爷子的寥寥几面，记得他笑拍他肩膀，说“这娃儿是练武的好材料”。
	最后的梦中，李桓山仍豪气冲天，金戈铁马踏破冰河，高歌“风萧萧兮易水寒”而去。
	他泪眼朦胧之中侧头去看祁韫，见她分明也眼角湿润、红了眼眶，却仍撑着那副冷态平平前视，心中不由得五味杂陈。
	实话说，就算是他这做哥哥的，就算他和祁韫一同长大、深知她冷漠外皮仁善内里，有些瞬间也不能不涌起对她的“惧”，看不透她那颗心，怎能当真坚强冷酷至此。别无他法，只能信到底、随到底，护她到底。
	祁韫、承涟返家中，承淙先将流昭送回她家。分别之际，流昭扑在他怀里好好哭了一场，惹得承淙抱着她心痛不已。
	“阿淙……”流昭哭喊，“咱们没变，是不是？以后还会见到，是不是……”
	“是的，是的……”他将她抱紧，“会见到，等我。”
	祁韫和承涟走至祁府东侧门，忽见一辆素雅小车静静停在门外，无声无息，却仿佛无言的温柔接纳。
	承涟先一笑：“我去见伯伯便是，你不急来。”说着领众人入门。
	片刻间，只留祁韫立马在那车前。
	帘忽然一动，瑟若从车中走出，先是如常徐行，步履却越来越快，最后近乎飞奔。
	她在奔向她。
	祁韫翻身下马，正好接住她裙裾飞扬的身体，轻得如一片柳。两人紧紧相拥，无尽泪水和三载相思都融化在这一抱之中。
	……………………
	此次回京，祁韫一反常态、万务推开，先在家中歇了十余日，每日不过侍奉病父、陪伴兄嫂和家中年纪尚幼的孩子们。
	阿宁已十三岁，再过两年便及笄，不折不扣是个大姑娘了。家中主母缺位，婚事自是由谢婉华留心，经常拉着祁韫比对这几家的儿郎谁更好。
	这丫头自己却无几分女儿气，祁韫不着家的这两年，她竟让人教会了骑马，趁春光大好，天天嚷着让二哥带她走马踏青，祁韫也只得依她。
	这一场踏青，最终竟演变成祁府未成年子女倾巢出动，阿宁的亲姐、七小姐阿宓，以及几个堂兄弟姐妹都来了，不会骑马便坐车，就连四岁大的侄女景霁都在草地上乱爬。
	祁韬和谢婉华也难得同行，三个大人在树下铺开茵席，浅斟慢酌作乐。景霁这臭丫头从落地就跟祁韫不对付，越长大越虎，手一扬就来抢她这二叔的酒杯要喝，吓得乳母赶忙将她扯走。
	景风已长到八岁，也是男孩人嫌狗厌的年纪，在野地里摸得一手漆黑，还来跟二叔邀战，只因听说她在辽东杀了蒙古兵。
	他爹祁韬喝一句：“不许胡来！”自是顾虑祁韫带伤。
	不料祁韫摇头一笑，示意无事，命人从车上取了景风十分宝贝、从不离手的一对木剑，抛给他一支，还将左臂背到身后，颇有高人风范地“让他一只手”。
	这一手果然激怒了这小子，景风高举木剑，张牙舞爪攻了过来，被祁韫只一挑就将剑打翻脱手，激飞出去。
	他愣了一下，手上登时被震得又麻又肿，反倒觉得更有趣，拾剑再战，叔侄俩就大战了八百回合。
	后来祁韫纯陪他玩，只挡不攻，让他剑都砍豁几个口，心里也觉好笑：你才多大点本事，就一点蛮力，逗你跟逗小狗似的，我六七岁揍翻你这年纪的混小子都不知多少个。
	当然，那都是不讲武德的打法，戳眼锁喉咬手攻下三路都来……
	最终她见景风力竭，仍是巧劲一拨就将他木剑缴了械。景风却哈哈大笑，猛地跳起一扑，试图出其不意将祁韫撞摔在地上，吓得祁韬、谢婉华双双面无血色，生怕这一闹把她背上伤口崩开。
	谁知祁韫见他蓄势那一瞬就早有预料，轻飘飘一侧身，右手拎住他颈后衣裳顺势一勾，反叫这小子滚了半圈，摔个四仰八叉。
	他妹妹就来助战，哇哇大叫粉拳攻击，自是被祁韫一手按倒在她哥身上，两人共八条胳膊腿胡乱挥舞……
	祁韬是个斯文人，从小蚂蚁都没踩死过一只，看得哭笑不得，心觉奇怪：我这么个从不动粗的“文弱生”，怎么生了这么野的丫头小子？
	他边想边将目光移向妻子，见她观战观得眉飞色舞、乐呵呵拍桌大声叫好，顿时明了，无奈又宠溺地想：原来是随她，好极了。
	这一通玩罢，景风满头大汗，景霁也小狗似的吐舌喘气，就连祁韫也出了身薄汗。
	她在两个崽子身旁躺下，听他们咯咯笑着，又挡开他们往自己脸上抹黑灰，唇角也不由得翘起。
	这半年练的三脚猫功夫还能用来逗孩子玩，想想倒也不枉此行。日后要由她来护着这一大家子，可没空伤春悲秋。
	她仰头望向澄澈透亮的天空，眯眼微笑：回去就给瑟若递信，带她也享受这大好春光吧。

第214章 老板娘

	次日一早瑟若便得了祁韫的信，边读边笑，却又不住抹眼角。
	她归京那日，瑟若在祁府门外等了许久，那期待的心几欲跳出身体。可真见了，她发现她瘦了许多，仍旧面颜苍白，神色间的倦怠疲乏掩饰不住，化作一种万念俱灰般的冷漠麻木。
	那神情叫她心慌、害怕，仿佛在看一尊遥远的雪雕，不知她什么时候会化掉，自此消失不见。
	就连抱她的那个怀抱，虽也在欣喜颤抖，泪也是热的，却总觉有几分陌生的凉。
	瑟若说不出什么，张口半晌，只得一笑先作宽解：“实是太辛苦了。在家好好歇几日，万事……万事无需担忧。”
	她本欲伸手抚一抚她的脸，细嗅一嗅她身上的香气，详细拷问她怎么受的伤、怎么个痛法、烧了几日、如今恢复得如何，可竟连手都不敢抬起触碰她。
	听她说出这样一句例行公事般的体贴之语，祁韫竟只是一笑应了，就转身入府，连回头都未留一个。
	瑟若只觉如坠万丈冰窟，回宫一路呆坐车中，魂不守舍。至此十余日，她几乎没正经吃过一餐，全靠汤粥药汁吊命。
	其实祁韫并不是有意冷待，她当然心中有万千思念，可也确实尚未准备好与瑟若相见。
	她收拾不好自己的心情，未能回答那个问题：为瑟若，我可以付出我的一切。可背叛朋友、欺瞒亲人、骗得天下人都信了我，最终将晚姐姐都献给了这盘大局，已远超我一己之身所有。
	我不怨、不恨、不悔，只是太痛。痛到无法对你笑，哄你开心，陪你甜言蜜语、闲谈风月。
	祁韫在北地所作所为，戚宴之都及时详细奏报。得知她重伤险死的那一夜，瑟若在殿中枯坐至天明。
	而她亲手将晚意抛向那局棋，换来一夜之间满盘倾覆、和平易帜，代价之小、谋算之巧，让瑟若既赞叹不已，又心底一片冰凉。
	她心知，辉山重情重义至极，必痛至骨髓。何况晚意从小与她共荣辱冷暖，是她无血缘的亲姐，是这世上除了她这无情无用的殿下，她最珍视怜惜之人。
	姚宛将祁特使的信送来后还未走，等着殿下回话。却见瑟若将那一纸书信捧在心口，无声潸然泪下，好似捧住了失而复得的宝物。
	“替我……替我问问辉山……”瑟若泣不成声，“我想见她，我好想见她，能不能……明日就见……”
	姚宛亲自登门，叫祁韫也吃了一惊。按惯例，邀瑟若出宫都是依她时间，若欲定在明日，写一行回笺便是了，何必姚宛亲自走一趟？
	她立刻觉出极大的不寻常，严肃追问下，姚宛才说出，如今殿下心境和身体都不大好，明日之约，还望她安排得和缓一些，勿累着她。
	姚宛死活不敢说的是，昨日殿下接信后确实欢喜，却因身体实在虚弱，竟昏过去一阵，晚间头风也犯了。
	祁韫自是心疼不已、心乱如麻，原本想带她出城踏青，也只好作罢。
	次日一早，祁韫在瑟若出宫的宫门外相候，见她车驾缓缓而出，便下马行礼，笑着问候一句：“请殿下安。微臣一夜难安，恳请一见玉容，以慰忧思，可否赐允？”
	瑟若被她话里一本正经的俏皮戏谑逗得直笑，又忍不住委屈泛泪，清清嗓，故作威仪：“本宫岂容尔等随意觐见？有何奏事，先行文具本，再跪奏可也。”
	不料车内天光一亮，祁韫已掀帘而入，清晨阳光和鸟鸣也随之涌了进来。
	她笑道：“无事，只是相思。”
	就见瑟若睁大了眼，万万没料到她竟会做出这等“放肆”举动，先是惊愕，继而又羞又喜，面上飞起一层红晕，其实是极喜欢的。
	祁韫将她那猫儿般又炸毛又想撒娇的情态尽收眼底，心里也满是温软的满足，遂在车中半跪，执住她手，难得头一回主动要求：“还望殿下勿怪我无礼，实是外伤未愈，骑不得马，可否允我今日同乘？”
	话刚说完，她就被瑟若一拽起身。瑟若本欲将她直接扯进自己怀里，不想高估了自己的力气，也低估了小面首身体的沉稳，反而自己被那力道带下车座。
	祁韫下意识伸手兜住她，接着就被瑟若吻住。
	监国殿下这一吻起初直白而坚定，吻着吻着便忍不住哭起来，至最后竟是亲了个梨花带雨，哭得嘴一扁一扁、身子一抽一抽，完全是小女孩情态。
	她抬手轻捶祁韫没伤的右肩，哭骂：“你个坏人！还以为……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祁韫心里甜得快化了，一边搂住她哄，一边逗她：“殿下冤枉，不是殿下方说‘岂容尔等随意觐见’？”话未说完，就被瑟若狠咬一口在下唇，车走出去二里还疼。
	两人并肩坐好，腻歪一会儿，就又完全恢复了往常那蜜里调油的状态。惹得祁韫也有些难以理喻，回京那日，自己怎舍得冷着她？明明怀中人这样娇美灵动，这样可爱，怎会舍得推开不见？
	她心里甚至冒出个极其大不敬的念头：小时候楼里那些客人，得佳人一笑便心甘情愿掏尽荷包，离不得、见不够，跟灌了迷魂汤似的。
	那时瞧他们任由那些娘子笑嘻嘻玩弄于股掌之中，甚至倾家荡产在所不惜，只觉可笑。可如今在瑟若面前的自己，和那些人有什么两样？认真论起来，自己赚的怕还不够瑟若花呢。
	还没来得及质问她的殿下为何瘦了这么多，瑟若就开始一连串问她究竟怎样受的伤，让她把恢复过程老实详细地一一道来。
	祁韫只好三言两语说了当时如何与二骑短兵相接，所幸连玦临场处理老到，回城后大夫救治也十分及时，已争来最大生机。
	至于两次高烧，本也是外伤常见病症，就连大夫都夸她身体底子好，扛过去不成问题。
	瑟若又听得扁嘴掉泪，训她：“劳心者制人，你该帐中筹划，做什么往战场上跑？还真耍刀弄枪？”
	不料祁韫吊儿郎当回嘴：“现在还真会耍几下。”自是又挨瑟若一顿捶。
	两人一路吵到了城西下车，瑟若板起脸：“今日有什么花样，老实呈上。”
	祁韫笑道：“倒没什么花样，请殿下暂当半日‘老板娘’而已。”
	瑟若和她混久了，从流昭那里传给祁家诸人的奇怪用词也都懂得，一听便哼笑一声：“好啊，我真看账，也真敢决断。到时赔得祁二爷倾家荡产，勿谓言之不预。”
	“娘子果真大手笔。”祁韫抵拳轻笑，又伸手作请。
	还未进门，先闻到一股浓浓油墨香，好似闯进新书满架的书肆，却更浓郁几分。
	再往里走，只听得拣字叮当、排版碰撞，刷刷刷纸声与吱呀滚筒声此起彼伏，热闹中带着股子细碎节奏。
	只见排版工低头忙活，印刷工飞快翻纸上墨，旁边有人将新印好的册页捆扎成摞，来来往往，忙得脚不沾地。
	别说印书的作坊了，瑟若连这等热气腾腾的坊间景象都没见过，眼底尽是新奇。她俯身去看那一枚枚精巧铜字，面纱随势微垂，祁韫于是自然而然伸手替她拢着。
	流昭得了消息，快步迎上前来，规规矩矩行个票号伙计迎财东的揖礼，笑道：“老板、老板娘，大吉大利、纸宝成山！眼下待印发上市的小说、戏文、笔记、话本共三十四种，请二位过目。”说着呈上一纸清单。
	瑟若知这位面貌美艳、身形纤瘦却豪气十足的女子便是流昭，说来也算是祁韫亲近之人中，她尚未打过交道的最后几位之一。
	她接过那清单，颇有派头地微一颔首，淡道：“想来这位便是阮掌柜。我于此间事务尚不熟悉，请阮掌柜先带我走一圈，说说情形。”那十足利落的口吻，竟很像那么回事。
	这一幕落在流昭眼里，却别有一番风味，只因瑟若神情、姿态、腔调，跟老板本人像了个十成十。那也难怪，除了祁韫，瑟若也没同哪个商人交往过……
	于是流昭带着老板娘在工坊里转了一圈，不仅从打版、排字到印刷装订细细说了流程，还简要介绍了清言社如何物色作者、定题材、撰稿试读直至面市的全过程。
	她手上那张清单上几部主打作品，也随口点到，说了各自的卖点与题材。
	瑟若听她快人快语、条理分明，心里也颇为欣赏，边笑边冲祁韫点头：你拣得好人才。
	祁韫只含笑不语，真作甩手掌柜模样。流昭见状却偏要缠着，笑嘻嘻问瑟若：“还请老板娘示下，这《剑起昆仑》与《龙图春秋》两部新稿，您以为先发哪一部好？”
	两部书一部是江湖快意恩仇，写雪山刀客、孤城夜雨。一部则是帝王将相，宫闱权谋爱恨缠绵。
	瑟若在室内自在坐了，接过两书的样稿，一目十行略翻了片刻。
	书坊内伙计工人们不敢多看，流昭却是胆大，目不转睛盯着她细赏，边看边想：果然是我老板这等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看中的女人，能力气质都不提了，纯美貌都能压死人。
	祁韫却是将她面纱下眉眼微动都看得一清二楚，她何处面露欣赏、何处皱眉不快也都记在心中，边看边忍不住唇角含笑。
	至于这两部书她会选哪个，面首大人心中也自有预料。

第215章 同归

	不想，瑟若看过后将那两部书向桌上一放，仍是淡声道：“此二书，一宜面向普罗读书人，一可迎合深宅闺阁。《龙图》先发，务必造势使之夏日热销。《昆仑》后发，待秋季一炮而红。”
	这倒有些出乎祁韫意料。她心里明白，那些帝王将相的故事多出自平民作者，无非草根幻想，不乏“皇帝用金扁担”一类的笑料，向来难入瑟若法眼。纵然清言社供稿者皆是高门之后，但多是未经政事的年轻男女，写出来的也未免浮夸。
	瑟若虽秉性柔弱，现实中鄙夷那等自诩雄风之辈，却偏爱利落潇洒的武侠小说，只因一招一式里的进退攻守，本就是斗智之道。那《昆仑》祁韫也翻过，写得不差，几处转折更是妙笔，故而本以为她会更中意这一部，使其先面世。
	她那微露惊讶的神情，瑟若自是瞧见了，越发得意，笑眯眯开口：“若论行文风韵，自是《龙图》更胜一筹。只是情节虚饰浮夸，情仇虽缠绵却少新意，不过是无病呻吟。作者多半出身高门，深谙内宅生活，偏偏对父兄在朝所作所为只知皮毛，致使多处情节立不住脚。”
	“这一部，倒合该让深宅闺阁的富户女子去看，也正好满足她们对官宦人家的想象。况且夏日炎炎、日长多梦，那份缠绵情意，足够她们在午后冰室、夜间凉院反复回味。”
	瑟若解释罢，又笑道：“至于《昆仑》，我倒是挺喜欢。秋天乡试将近，士子云集城中，又兼秋收后人人兜里有钱，茶馆书肆生意都火热。这部书请几个好说书人在茶馆里一讲，必受追捧。何况……”
	她狡黠眨眼一笑：“越是临近考试，越爱偷看闲书，人之常情矣。此书管保叫那些赶考的爱不释手。”
	她语声温柔清朗，本就如珠落泉，更何况话里的从容与见地，更是叫人心折。不仅流昭听得心服口服，连那些原本埋头干活的伙计和掌柜，也都不由停下手中活计，静静倾听。说到最后，人人恍然大悟，连声称赞。
	流昭连连点头，拱手笑道：“娘子高见，眼光果真透彻，分派得也巧，我这就照办！”
	瑟若越发得意，见时近中午，料想工人们也要歇息吃饭了，更有老板娘派头地拢了拢袖子站起身，淡道：“今日便不细看账了，有何难事，具信禀来便是。”说罢便雷厉风行地出门，演得十分入味，把祁韫留在后头笑得直不起腰来。
	回去的车中，瑟若笑嘻嘻圈住祁韫的腰要搂要抱，仰着脸，一副“快夸我厉害”的神情。
	祁韫便忍笑哄她一通好话，说得天花乱坠，末了却吓唬道：“到时这两部书的战绩，可是要抄给老板娘过目。若是赔了，可得按我祁家的规矩，掌事人担责。”
	瑟若先是微一愣，随即睨了她一眼，从她怀里直起身，将她轻轻一推，哼笑道：“我会做赔？我还没问你这东家，赚了如何分红？”
	“赚钱可没殿下想得那么容易。”祁韫心里笑开了花，面上仍作正经模样，“农人看天吃饭，咱们做生意的也一样。谋划虽好，执行处处难行，偏又常有意外横生。市面小说争得凶，这两本也未必压倒群雄，能不能红，还得看命数。”
	瑟若撅起嘴，仍笑嘻嘻道：“好啦，亏了我赔，东家心放肚里吧。”心里却已盘起算盘：要让京中官员们都关照此二书，先让阁臣们读，人人写几句溢美之词，在官场里不着痕迹地传一传，还怕卖不火？
	她却不知，这份争强好胜的性子早也在祁韫算计之中。请监国殿下亲自入局，这招旁人连想都不敢想，左右她这东家还真能稳赚不赔。
	瑟若心里的小算盘打完了，乐滋滋抱住祁韫的胳膊埋头窃笑。祁韫情不自禁抚摸她发，唇角翘得压不住，又掏帕轻拭她手上因翻书稿而沾上的油墨，柔声说：“若日后真过起老板娘生活，殿下是否会觉得大材小用？”
	原来这半日书坊之游，正是祁韫向她敞开她的世界：忙碌且鄙俗，千头万绪、鸡零狗碎。遇紧要关头，就连老板也真得挽袖干活、亲自下场，今日是手沾油墨，指不定哪天就是满身泥尘。
	她在无声发出邀约，更是一句深情的试问：还政归隐之后，跟我就只能过这样的俗气日子，殿下是否还情愿？
	就见瑟若抬头一笑：“你敢将生意交给我打理，我便敢给你赔得底儿朝天。祁二爷有这个胆没有？”
	她已经不去答什么“情不情愿”，俨然天经地义将这老板娘身份坐实。引得祁韫实在情难自禁，将她一抱就抱在膝上，垂眸细吻。
	面首大人竟不若平常克制，一手掌住瑟若的腰，有意无意轻轻揉捏，另一手绕过她柔弱纤长的颈捧在颊侧，如轻擦花瓣般不住摩挲。姿态虽仍是护她不跌的沉稳有力，却明显带着不稳重的躁动，拼命克制着才没更进一步。
	瑟若也未料自己不过跟她寻常插科打诨，便激得小面首几近心神失守，可偏偏喜欢极了，恨她不更失礼一些。许是这半年身在战场不得已练了刀剑、涨了力气，那只托在她脸颊下缘的手较以往稍粗砺了几分，揉按之间，更让她酥痒难耐。
	她只觉如梦似幻，等这一吻终于停住，自己只觉恋恋不舍、空虚遗憾，更赖在人腿上不下去。祁韫当然也舍不得不抱她，两人就这么腻歪到了吃饭地方。
	刚转上二楼，就听雅间里传来一阵嬉笑喧哗声，瑟若不禁露出意外神情。祁韫仍憋笑作一本正经逗她：“还没完呢，应酬也是正事。”
	瑟若怒瞪她，那娇蛮姿态分明是：好不容易盼得你回来，只想两人独处，你倒好，一会儿是书坊理事，一会儿是公事酒局。怪不得在车里那个样，原来是机会难得，只好不管不顾！
	虽如此，她也无可奈何，毕竟二人早在行前约定，这一日上午听小面首的，下午才是监国殿下说了算。
	祁韫难得见她吃瘪，笑得眼都眯了，一手挽住她，一手推门。
	就听一阵热闹欢迎：“可算来了！再不来我们就自己开席，不等你们了！”
	瑟若搭眼一瞧，也笑了，这哪里是什么应酬局，分明是祁韫的亲人朋友都到场。
	家里是祁韬、谢婉华，还抱着四岁的女儿，瑟若送的那莲花小佩系在腰间，衬得越发像个藕团雕的娃娃。承涟、承淙不必说，就连方才一副跑堂伙计模样的流昭，都另换赴席衣裳，叽叽喳喳拉着云栊说话。独幽馆三位娘子和沈陵、秦允诚、梅若尘自然也在。
	众人见贵宾驾临，纷纷起身行礼，问候“寄安仙子”，瑟若仍以道家稽首礼还礼。一阵杯盘轻碰、挪座调整罢，人人都入席坐定，先共举一杯热热闹闹地碰了，再各自说话。
	这其中瑟若没见过的恰是对祁韫助益良多的承涟、承淙，故先含笑主动问候。承淙豪迈，见监国殿下也落落大方，承涟却是一笑：“辉山之志今遂否？若敢稍惹仙子不快，我们三位兄长来训她。”
	这分明引五年前，他给殿下寄来祁韫绝笔时另附的亲笔信“辉山一志，已竟所愿”。余人虽不明就里，后半句可是听得分明，承淙、祁韬大点其头，就连谢婉华都插嘴：“说得是，她若犯浑，我们就地罚她。”
	那句“犯浑”正巧戳中方“大胆妄为”一遭的小面首心事，更不料家中至亲集体胳膊肘向外拐。祁韫虽脸上微微发红，姿态却还镇定，望着瑟若，目光十分无辜：我哪有对你不好过？
	瑟若瞧众人神情各异，简直是一出好戏，忍俊不禁，咳了一声，正色答承涟道：“遂矣，日后更仰赖诸位兄长、嫂嫂约束于她。”说着举杯相敬，却笑得几乎喝不下酒。
	至于云栊、绮寒和蕙音，虽与晚意再难相见，却得祁韫亲自送来她的手书，只言已觅得心上人，此生山水田园，自是圆满，愿三位妹妹各自珍重，无须挂念。她给三人备下的出嫁之礼也都留在房中，届时请夕瑶取出便是。
	这几日，她们自是哭过好几场，却也真心替晚意欢喜。她们这样的烟花女子，能得良人已是不易，得所爱，更是奢望中的圆满，便也不再多问究竟跟了谁、日后还能否回京再见。
	今日祁韫肯请她们出面陪瑟若共餐，本就足见信任亲近，何况祁韫也正是想借这群活泼爱闹的朋友，驱散盘桓在瑟若心头多年的阴霾。
	于是三人在席间使出浑身解数，只为博瑟若一笑，余人更是捧场，又是击节行令，又是咏物填词，几种乐器玩了个遍，还玩起射覆，好不热闹。这顿饭吃得笑声不断，几次让瑟若笑到眼泪打湿了帕子。
	她兴致上头容易多吃多喝，祁韫便分外小心，布菜比平常还少许多，也总是替她拣最细致软和之物。只因听姚宛说她近来常常未好好用膳，胃疾又犯得厉害，险些出大事，故更不敢大意。
	饭罢出城路上，瑟若笑道：“原来祁二爷的日子过得这样滋润，亲朋好友都这般风趣可亲、心思玲珑，才情亦不凡，倒叫人越发盼着做这老板娘了。”
	这回祁韫只微微一笑，望她良久，将她五指扣进掌心，目光中已说尽千言万语。
	下车后，二人立于暮春京郊山间。清泉潺潺，松风徐来，野花自开，石上苔痕新翠，远山淡淡，尽得几分避世幽趣。
	景色虽好，祁韫一时未明瑟若为何特意带她来。瑟若便笑着戳她脸道：“忘啦？咱们说过要在高处择邱，有泉有林，建一座不输坐忘园的新宅呀！”
	她这才恍然，原来这些年她在外奔波，瑟若却早已在暗中细细寻觅，选好了二人日后归隐之地，既清幽，又不离城事，真真极好。
	原来今日这趟久别重逢之旅，不过是两人不约而同，将彼此的未来先行托付一瞥。或许这未来尚远，路上仍有风霜坎坷需踏过，可那盼望里同去同归的光阴，也已在路上缓缓生长。

第216章 终南之约

	李铖安自请赐死、从容伏诛的消息传来时，梁述正立于终南山下，视察新建府邸的进度。
	彼时正是三月中旬，春光正盛。山中泉石清润，云气缭绕，自有几分道家清幽之趣。眼前府邸方建了小半，飞檐初露形制，木梁石基间工匠往来，隐约可见他精心设计的别致格局与高雅气象。
	李桓山在与悍匪一役中意外殒命，辽东上下哀悼不已，却因义子高嵘接任而平稳交接。朝廷追封其为“忠烈公”，谥号“忠武”，厚恤李家，又命李铖安袭爵，“留都议事”，赐宅入京、亲见天颜，受皇帝御赐宝剑、玉带、锦衣，万般荣宠加身。
	然而，这一切无非做给天下人看，示意朝廷无意清算功臣。可李铖安始终不得归辽东，仅授一闲散右都御史之职，暗中更由戚宴之领厂卫探子，将其宗族软禁辽阳宅中。李铖安本人在京寸步难行，连一纸书信都出不得门。
	最终，他只得自行求死，且死得“心甘情愿”。死前得见皇帝，恳以一死换家人平安，请不株连李铭靖、李钧宁与邵李两家子孙。
	林璠自是允诺，反正李铭靖本无人望，李钧宁更是女子，掌兵原非常态，不过借父兄之威，且早已失踪不知所终。
	梁述将那写着李铖安死讯的一纸密信随手折起，递还随从，神情淡淡，瞧不出喜怒，只从容问了句：“夫人今日如何？”
	随从回说比前些日子大有好转，他便轻轻点头，道：“二十日后，想来便能痊愈。我欲请一客人至此，你们先行安排。”
	祁韫接到梁述请帖时，正守在祁元白榻前，替父亲喂汤药。
	榻上之人已近花甲，面色灰白，气息浅短，眼神已不大清醒，只是看向女儿时多了几分疲惫与不舍。祁韫也低头垂目，忍着喉间涩意，只含笑轻声说些闲话哄父亲宽心。
	她抬眼便扫见那请帖上烫金的昙花印记，分明出自梁府，险些以为看错。直到大管家高明义再三解释，是给她而非家主，她才拆开。
	帖内先是一纸小笺，仅书一句：“山中人自正，路险心亦平。”此为孟浩然《游终南山》之句，词理平易，然那字迹遒逸清雅，行笔若高山流水，自带世间最潇洒清逸之意，俨然二王再世，正是梁述亲笔。
	其后才是管事代笔的正帖，纸墨新香，寥寥数语：“梁侯居终南山，恭候大驾，期无定日，来往皆可。” 亦高雅从容。
	为这突如其来的邀约，祁韫思虑谨严，特意进宫面见陛下与殿下。待林璠和瑟若将那纸请帖瞧罢，三人对视一眼，竟皆沉默下来。
	终于还是林璠先开口，笑道：“既是单邀祁卿一人，去便是了。朕派禁军相护无虞。”
	“是。”祁韫垂首恭敬应下，“若涉难决之事，必带回请陛下与殿下裁断。”
	“此行全权由你。”不料林璠仍笑道，“听闻在辽东为火器事，祁卿曾三十六骑踏雪原而返，智计巧省，得之于心而成于外。看来祁卿生而是班超之才，此番再替我们出使一回。”
	瑟若却罕见地未发一语，只在祁韫照惯例陪她用罢晚膳、赶在宫门下钥前出殿时，伸手替她理一理衣领，柔声说：“无论如何，既见了你至亲家人，我和陛下会护他们到底。”
	祁韫觉她此话意有所指，正欲再问，瑟若便执住她双臂，仰头认真看进她眼底，又郑重重申：“只要是你所爱，我都会倾力相护，你要信我。”
	京城至终南山有两三千里路，好在祁韫伤势早痊，一路快马疾行也无碍旧日身手，仍费去半月有余。
	入得陕西境内，梁述竟一路遣人迎接伺候，安置马匹、备办食宿。沿途送来换洗衣物、茶药酒果，连沿路衙门、关津盘查也早有人打点妥帖，简直是招待一品大员西巡般的礼遇，却又皆低调得体，不显张扬，反叫人心下舒适。
	饶是祁韫这等看似随和、实则眼光挑剔的人，也挑不出一丝不是，才过两县，就索性让高福等人都歇着，笑言梁侯美意，笑纳便是。
	便这样一路安然入了终南山境，正值仲春，山风送爽，山气怡人。一路伺候的管家将她引至一处幽静庄园，安顿在西院。
	此处虽是梁侯暂居之所，却仍雕梁画栋、园林精巧，更难得日日有人打理，显出主人常住的舒适气息，既富贵又清雅。
	西院中迎候的，是当年初引她入坐忘园的那名随侍，唤作“衡一”。不待吩咐，便欲贴身服侍更衣拂尘，惹得高福立刻警觉，不动声色挡了上来。
	衡一只笑，平静道：“祁爷误会了，我非男儿身，不过梁侯嫌女装太过寻常，唤我以此扮相更合用罢了。”
	这话不说还好，说得高福心里更来气：什么意思？就算你梁述权势滔天、知晓咱二爷的真相，也不必做得这么露吧？侮辱谁呢？
	祁韫也微微吃了一惊，细瞧方觉，那衡一身形上确有几处能透出女子的本真，却早已不为无关紧要之事徒费心神、牵动情绪，只是淡笑抬手：“福哥，既是梁侯体恤，何妨就受着。你也歇歇。”
	说着，她大大方方伸开双臂，竟真任由那衡一上前伺候。
	坐忘园习气，美即荣耀。衡一向来自负俊美无俦，在园中也颇受往来女宾宠爱。当年见了祁韫那落拓萧索而不失潇洒的风姿，便暗暗留意，今日更是一面替她解衣、伺候她净面洗尘，一面忍不住上下打量，显然在暗中较劲。
	祁韫把她那点心思看了个十成十，不动声色，心里却暗笑：我跟你比什么美？梁述倒也是个妙人，眼光独到，这女子确实着男装更有风致。就是不该把好好的人扭曲成青楼女子般攀比成性，未免也是权贵人家的病态癖好罢了。
	更衣毕，衡一引着她在宅中略行一巡，谈吐雅驯，显见是专门调教过以侍宾客。
	入夜便是晚宴，由梁述次子梁蕸设宴相待，菜色考究又合口，话题虽平常，却也风雅得体，一顿饭吃得安然自在。首日行程，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去了。
	次日一早，祁韫照常起身，仍是衡一伺候。洗漱用饭罢，正欲趁清晨林间朝气清新出门走走，刚下阶便见徽止提着裙，轻手轻脚要溜进。
	见着祁韫，她也一愣，随即将裙一放，失望娇叫道：“做什么起这么早？本欲吓你一跳的。”将手里拈着的狗尾巴草往地上一掷，显然原计划要用这根草搔她痒……
	此前，祁韫和这小丫头打过两次交道，都不甚愉快。
	第一次是嘉祐七年花朝画风筝，小丫头“钦点”的美人引来另一个美人，叫她画得吃力，最后还仍输梁珣一头，在祁韫这等睚疵必报之人心里，算“结下梁子”。
	第二次是嘉祐八年秋里，瑟若病中她来探望，偏这小丫头胡搅蛮缠，让二人不得清静说话，故祁韫越发不喜她。
	可徽止喜欢她得很，自是因那爱美的毛病，甚至绝无仅有地肯在心里承认，此人风度才情比她大哥也不输。何况她自出生就是千娇万宠、人人追捧，连监国姐姐都宠她，世上只一个祁韫敢对她冷淡，那不得拿下？
	祁韫自持风度，且徽止已是豆蔻年华，更是当朝皇帝的青梅竹马，依礼别说和她这“外男”亲近，就是多说一句话都恐惹祸端，于是只微微一笑，拱手一揖便自顾出门。
	气得徽止在后顿脚，追着她不依不饶连番发问：“又不理我，哪有客人对主人家这般无礼的？”
	“县主也知我为客？”祁韫头也不回，只淡淡道：“客有朝游终南之兴，主人却留连絮语，岂不误了朝阳之气。”
	小丫头果然被勾起好奇，叽叽喳喳扯她袖说这山间哪处最妙。祁韫听而不闻，更不答，只侧头吩咐衡一：“晨露湿滑，把县主牵稳些，勿摔了。”
	徽止恨她油盐不进，又赶不上她步速，急得直蹦。何况祁韫话里分明还把她当小孩子，她哪会容衡一牵她，胡乱甩开她手，竟气到转身就跑，再也不理此人了。
	衡一也是头一回见有人制得住县主，心下惊异。见祁韫把徽止气跑后仍神色不动，仿佛只是拂去衣上一粒灰，转头当真举目细赏晨光中的山景，更对此人的深邃沉稳感到一丝本能的恐惧。
	是的，那是“惧”，不是“敬”，因为这般举重若轻将人拨弄于股掌之间的姿态，他们坐忘园中人在梁侯身上见得太多，恐惧已刻入骨髓。
	朝游罢，祁韫悠然下山，心中早已算定：梁述请她做客，必定要把诸般风雅消遣都摆上台面，才肯吐露真意，倒也不急，权作“客随主便”。
	山下，梁蕸已候在松荫下，与徽止一高一低而立。小丫头一见祁韫现身，神情满是得意，分明在说：救兵来了，这回你可不得再推辞了吧？
	祁韫只含笑，目光落在梁蕸身旁那架箜篌上，心道：果不其然，这风雅之事，不就来了么？

第217章 蘅烟

	梁蕸见她拈袖款款而至，便招手含笑：“晨光方好，新得一架箜篌，祁兄可愿试上一曲？”
	不料祁韫大大方方摇头，道：“惭愧，箜篌素所未习，此生只学过琴。”
	这话一出，梁蕸与徽止都不免讶然。只因祁韫在京城本就是人物，且不提监国面首之名，嘉祐九年，连他们父亲都亲赐昙花佩，故二人先入为主，总觉她必是诗画音律皆擅的高雅之士。
	更何况，昨夜宴上她谈乐论艺，处处不似泛泛之辈，几句话便让行家都挑不出错处。今日却说只通琴，岂非纸上谈兵竟到这等地步？
	他这整日风花雪月的公子哥儿自是不知，祁韫这等常年行走应酬之人，最擅借假修真。欲装行家，不过是请高人指点几部书，夜里背熟了要点，再在席间信手拈来，听人议论时顺水推舟、化为己用，半月功夫便足以乱真。
	梁蕸只好笑道：“祁兄此行可带了琴？若无，便取我家所藏，也算一乐。”
	祁韫出门向来带着那张沧浪，正是为此等场合，闻言一笑：“正带了常用之琴，只恐配不得梁兄这架古箜篌之沉厚。不如这样，我命人取来供二位赏玩，还请梁兄也挑一张相配的古琴，同台一试，唐制最好。”
	梁蕸和徽止一听这话，只觉果然是行家里手，极合心意，欣然同意。
	不多时，两琴皆至。梁蕸所取的是他所藏唐代名家雷公制琴，名曰“济云”，气韵雄浑沉稳，与那出自汉代的箜篌同奏，气象更盛。
	祁韫那张沧浪虽是近代新制，却与张溪云共商时便定了风格，清丽灵动，一试便见匠心独具。梁蕸抚弦片刻，也忍不住连声称妙。
	祁韫接过那张“济云”，只淡淡看了一眼，便含笑示意道：“梁兄若欲先试箜篌，我便以此琴调音相和，亦可作引。”
	梁蕸笑道：“那可不大好调，这箜篌是汉时遗物，常用清角调，偏又因年久失修，有几根弦总是音色不纯。我这琴是正宫调，音色虽能相合，但几处偏音弹来未免费手，也难得十分称心。”
	祁韫闻言，掐指推演徽位变化，微一沉吟便笑道：“是有点难，不过无妨，总还有法子可解。况且，成不成也只是玩玩，梁兄也不至于真笑话我。”
	说得梁蕸也不禁失笑，面上竟隐约带了点微红。徽止在旁哼笑道：“二哥最好脾气，从不取笑旁人。我可不客气，若是弹错，逃不过我的耳朵。”
	祁韫对徽止的策略一言以蔽之就是“视若无睹”，从容沐手罢在那张“济云”旁落座，示意梁蕸可开始。
	梁蕸先出一音，祁韫听罢便熟稔扭动琴轸，不过三两下就校准无疑，又顺次校准了其他六弦，显然耳力和手上功夫都极好。又熟知古琴特性，动作虽果决，却缓慢慎重，只因古琴多颠沛流离，纵保养得再好也经不起猛力，骤然收紧弦易伤琴轸，甚至损坏琴体。
	音定之后，徽止这小丫头便开始“点单”：“霍去病的《汉宫秋》。”此曲本为箜篌名篇，琴家少有专习，显然有意刁难祁韫。
	梁蕸也有意要探探祁韫的真本事，面色一敛便即入神，箜篌初出一音便苍凉雄阔，如风卷大漠，极合《汉宫秋》本有的悲壮气韵。
	祁韫虽未习过此曲，却也全然无惧。她凝神倾听，手下轻拨，便边听边随，一段起手引子后，不仅能如影随形应和，还能顺势即兴，毫无滞涩。指下行如游龙，处处避开难按之处，以泛音、散音巧妙相衬，更显轻灵流畅。
	她这琴声不偏悲怆，反而中正沉着，衬得箜篌的苍凉更见大气深远。两人琴箜相和，越发合拍，到最后几近无分彼此，仿佛原本便是合奏之曲。
	朝光穿过林间薄雾，照在远处飞檐雕栏上，也映得二人衣袂微动。偶有风拂过松针沙沙作响，在场人人都屏息静听，只觉这琴箜相和，如同山中风云变幻，自有千古之意，令人心折。
	这一曲终了，徽止那小丫头彻底服气，心道“果真不是绣花枕头”。梁蕸也意外生喜，眼底放着光，又与祁韫各奏几曲，直至近午才意犹未尽地罢手。
	下山路上，梁蕸兴致仍高：“祁兄手法是正宗南派，这京城能有如此纯正的，实在少见。倒和家母手法如出一辙。”
	这一句倒勾得祁韫有些思念起母亲来。蘅烟为秦淮花魁，学的本就是最地道的南派手法。她还小得坐不稳时，蘅烟就逼她练琴，那是母亲少有的严厉之时，三遍弹不对就打手。七岁前日日须练满两个时辰，从不松懈。
	后来蘅烟病重，她被祁元白接回宗家，母女自此永别。但练琴的习惯却留了下来，在京时本无别事，每日苦练三四个时辰。后来生意再忙，也隔日必抽半个时辰保持手感。
	乐器这东西，三日不练外行都能听得出破绽。临到用时失手丢人，可不是她祁韫能容忍的事。
	午饭自是三人同席，还添了一位俊朗青年相伴，与梁蕸举止亲昵，竟毫不讳饰。梁家上下，从徽止到仆从也都视若寻常，倒叫祁韫觉得有几分看热闹似的新鲜。
	关于这位梁府二公子的真实爱好，反正京中早有定论。梁侯对此不以为意，估计态度跟徽止常挂在嘴边的说辞一致，领进府里的人“不俗就行”。更妙的是，这位梁家二公子堂堂天潢贵胄，偶一撩拨便脸上发红，更让祁韫心底暗暗发笑。
	看得出来，这一局是梁述专为她“量身所设”，却未免落了下乘。她早已不惧人识破真身，更不怕世人议论与瑟若之情。此行本就为日后取梁述性命而来，若连这点小试探都能叫她动摇一分，才真算她输了。
	如此日日做这些所谓的风雅之事，一连过了七八日，倒真给祁韫磨出几分不耐烦的火气来，想着离开瑟若、丢下生意上那么多正事跑来这世外桃源般的终南山，就为做抚琴、作画、吟诗、品茗这点美而无用的屁事，值得几分？甚至她这几年在辽东过得糙，画画本就荒废了手生，硬生生又给拣了起来。
	梁蕸的品味虽称得上精致，却偏爱宋廷宫苑、花间词派的婉转缠绵，活脱脱一个“西昆派”再世。偶一为之还好，日日搞这个，真叫祁韫快腻吐了，恨不能让瑟若最爱的欧阳修给他来场“复古”，好好洗一洗矫揉造作的俗艳。
	这日梁蕸和他那小情人又来邀祁韫画那未完之画，祁韫心里其实已烦不胜烦，甚至开始考虑破罐破摔：要不出出招把这梁二公子吓跑，或者干脆挑拨二人反目，让他们哭闹吵架去，省得再缠着我。
	这么想着，她皮笑肉不笑地出门，还未同二人行至书房，就听宅中层层通传：“梁侯与夫人回府——”
	梁蕸闻听，自是要往门前迎父母，祁韫作为客人也得跟上。
	只见山下不紧不慢驶来一乘乌檀雕饰的马车，旁随寥寥从仆与执伞侍女，并不张扬，却处处精雅讲究。所过之处，仆人垂首，风吹衣袂，金线暗隐，一派不言自贵的气度。
	梁述随意一跃下马，五十来岁年纪，鬓发竟不见丝毫白霜，面色朗润，眉目如刻，举手投足间俱是风流倜傥之姿，叫人难辨是四十抑或五十。
	他身旁那位夫人，却是清绝得仿佛尘外来客：身量纤柔，衣裳素淡，肌肤胜雪，行止间有一股难言的淡泊与矜贵，似神仙般不染尘埃。
	依礼，祁韫本应只看一眼便避开视线。可这一眼，便教她心神俱震、天旋地转。
	虽那夫人戴着幂篱，看不真切面容，可那身形、那独一无二的举止风姿，她再熟悉不过，至死也不会认错。
	那是蘅烟，她的母亲，她朝思夜想、去世十五年之久的，母亲。
	祁韫俯身行礼，脑中却一片空白。那一刻，她甚至感受不到心跳，唯有轰鸣声在耳侧回响，眼里只存那一瞥之间那夫人的身影，连呼吸都险些忘了。
	那夫人行至她面前，衣香拂面，是祁韫从未闻过的气息，陌生而清淡，不似记忆里甜中带冷的脂粉香，却依旧让祁韫心神震荡。
	蘅烟静静望了祁韫片刻，终是低声开口：“阿韫，你不认我了么？”
	那声音清婉柔和，恍如旧梦，与记忆中并无二致。只不过，如今声里满是从容与高贵，不复当年烟尘半生的怯弱哀苦，是祁韫无比熟悉、日日与其奉承周旋的，不折不扣的贵人语调。
	她竟不避外人，一口将二人关系点出，连梁蕸那不上台面的俗气情人都不避，更叫祁韫难以理喻。
	霎那间，一切都通了。
	原来，这七日梁蕸、徽止对她的亲昵，是知晓真相后不避外人的亲近示好。原来，梁述并非以男装女侍的衡一、喜好男风的二公子羞辱她，而是不动声色地展示：在这个奉美为尊的家里，性别、喜好、流言都不值一提，你是我所认可的，是我们都认可的，你是我们的家人。
	想通后，祁韫心里涌起说不清的恶心之感，强烈到几欲作呕，只得硬生生吞下。
	面对母亲微带幽怨的轻问，她缓缓抬眼，只答：“夫人恐是错认了。祁某平生未曾识得夫人。”
	那声音冷肃、神情从容，合乎礼数，却比拒绝更决绝。

第218章 不败之昙

	蘅烟闻言，只默然数息，便淡淡一笑道：“你不愿认我，也是情理之中。稍后请你与我对坐一晤，总是可以？”
	祁韫心里滔天愤恨已化作幽幽暗火，仍冷冷答：“愿从夫人所愿。”
	梁述在旁一笑，似是早已料定如今场面，仍携夫人的手并肩行去，留给祁韫的最后那一眼，不含讽刺、毫无恶意，全是悲悯与体谅。
	这自居父辈的一眼更让祁韫怒火中烧，恨不能当场将这造作之宅砸碎烧尽，转身一言不发自回房中。
	她在房中发狂到来回踱步了半个时辰，心口和肩胛创伤更是烧得发疼，若非此处是客居，早已将所有陈设一把砸个稀烂。
	原来，这七日所谓的体贴周到、亲昵示好，不过是为今日这恶毒一击。她恨自己三年前在坐忘园与梁述偶遇时心神不宁，竟没听透他那句“十二载不调之昙”背后深意。那“生于烟云香草”的昙花，“烟云”是“烟”，“香草”是“蘅”，明明嵌着她母亲的名字。
	那句看似轻盈机巧的禅语，不过最直白的宣示：我呵护你母亲十二年，使她自烟花旧骨化作不败之昙，你该跪拜、该感恩。
	她无法说尽心中的愤怒，恨梁述将母亲作为要挟她、羞辱她的筹码，恨母亲能心甘情愿做梁述的夫人，日日与她和瑟若的仇敌同席共枕。恨她当年任由女儿在祁家受尽折辱，至死不闻不问。
	更恨自己十数年小心隐忍、倾尽心计好不容易换来的立身之本，以及自己对母亲未曾间断的相思缅怀，在母亲这“心甘情愿”面前，竟成了笑话。
	她“天不予我，我自设局以取之”苦求来的一切，不敌今日母亲一句话：你若认我，富贵权势唾手可得，应有尽有。
	她最恨的还是，母亲竟能站在仇人身旁，如此理所当然地劝降她，哄她加入这虚伪空洞、自诩高雅实则庸俗至极的家庭。
	祁韫困兽般踱了半个时辰，终于稍稍平复，坐下连喝三杯冷茶收束心神。
	好，极好。梁述，你要逼我失态，怎会让你如愿？就算这刀是母亲亲手递来，我死也要将刀拔出，奉还于你。
	这一怒，怒得她满身是汗，气息滚烫。定神后唤高福伺候她更衣，冷水浇面之后，头脑也彻底沉静下来。
	一刻钟后，她衣衫整肃，如约步入梁夫人客室。
	蘅烟静静坐于室中，也有半个多时辰。她不能不为今日祁韫的冰冷态度伤心，却也知她有理由怨自己。
	她也并不是要逼她选择梁家、而非效忠于那位她心爱的监国殿下。梁述同她说，过些时日想将阿韫请来一游、一家人相认时，她也委婉表示过不愿。
	她深深明白，那个死去的蘅烟，是女儿忍辱负重十数年唯一的支撑。在这份恨和痛中，她成长得无坚不摧、光芒万丈，如今更是早已走出孤绝一身的困境，有了爱人、家人、朋友，而她自己也在新的婚姻中得了圆满。彼此怀念、只留美好与清白的记忆，自是最好。
	可她也清楚，阿韫与那位监国殿下，终有一日要与梁述一战。她在世上最爱的两个人，注定只可存其一。
	梁述摆在她面前的，是以她一己之身换两方相安的机会，她怎能不作一试？纵使明白，阿韫多半不会妥协。纵使明白，阿韫很可能厌她、恨她、弃她，甚至有朝一日，亲手杀了真正待她不薄的梁述。
	她只能一试。
	蘅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阿韫缓步行来。自幼瞒下她的女儿身，虽是无奈，如今见她身形修长，挺拔如竹，眉目凌厉而清俊，冷怒压着锋芒，如含鞘之刃，竟美得如此独一无二。若真困于闺阁，反倒是暴殄天物了。
	祁韫行至近前，规矩周全地向她一礼，不言不语，也不肯更近一步。
	蘅烟轻叹一声，勉强含笑，还是伸手向她招了招：“可否让我……让我近些看看你？”
	祁韫在原地僵了数息，似是心中天人交战，最终还是缓缓走到她身旁，抬眼与她对视。
	这一刻，母亲眼中没了那贵人般的淡静从容，有的只是方寸大乱的疼惜、想亲近又被她推拒的受伤，以及，骗不了人的，深不见底的刻骨相思。
	祁韫心中的滔天怒意，也在此刻慢慢退去，只余本能的疼与说不清的荒凉。
	母女相顾无言，唯有风影在这暮春初夏的山间沙沙作响。
	许久，蘅烟才艰难开口：“你……你恨我，我不怪你。那是应当的。”
	“阿韫。”她终于泪如雨下，“这十五年，你受苦了。”
	祁韫沉默良久，无奈一笑：“可我，连你是否受苦也无从知晓。”
	蘅烟以帕拭泪，笑意苦涩又温柔：“其实我过得很好。梁侯待我极好。”
	“今日见我，你是不是宁愿我早死了？”她轻声道，“蘅烟的确早死了，如今在你面前的，是江南苏氏之女，苏昙如。”
	其实若论先来后到，梁述比祁元白更早出现在她命中。
	那年她方满十四岁，初登秦淮“万花宴”。那是新晋名伎们各显风华的场合，人人使尽浑身解数争奇斗艳，而她那时孤高狷介、疏冷懒散，任凭妈妈打骂也只穿一袭素黑纱衫，未施粉黛，毫无矫饰，纵使青春绝艳，也不算惹眼。
	偏偏那夜，席上最尊贵、戴玉蝶面具的客人，将手中那朵价值连城的夜昙“素华”轻轻簪入她鬓边，吟一句：“天花开谢未宜人，独惜清凉物外身。”便飘然离去。
	场中对此人讳莫如深、敬畏如神，不敢道出名姓，她始终不知那客人是谁，却因那一举成了当晚魁首，自此秦淮独艳十余年。那人却再未出现，也始终不肯收她入幕，任多少人以她为筹、求一登天之机，皆无果。
	后来她成了梁夫人才知，梁述那晚本就是无心无意，不过是要择一同样无心无意之人作捧，何况她之形貌，正配他手中那朵素华，这一手只是他玩弄戏谑世人的小把戏罢了。纵然她天姿绝色，在他眼里也只是万花中一枝，那绝代风华反倒是后来岁月打磨出的。
	可这终究是一段孽缘。祁元白初识她，是被友人带去观那“秦淮第一艳”，自此一见倾心。
	再后来她病重、祁韫归宗那年，正值祁家欲攀上王家、立足北地的关头。王崐以“献出爱妾”为条件，许诺替祁家平息围攻的北地票号势力，实则以此试其忠诚、折其脊骨。祁元白悲愤之下，最终还是屈从。
	蘅烟那时便死了，只剩个空壳活着，自毁也罢，自弃也罢，都无可回头。
	入梁府后的那个中秋之夜，她才终于从那段早该死去的旧情里抽身而出。
	梁述许她世间最好的一切。他带她回到江南故里，蘅烟惊讶地发现，旧人见她皆作“识而不识”：识她是南京仕宦高门苏氏的掌上明珠，跪拜如对天人。不识她曾为风尘女子的过往，仿佛那段卑贱身世从未存在。
	她冷眼看着那些曾市侩、曾刻薄、曾恶毒轻贱她的面孔，如今一个个谄笑逢迎、小心翼翼，唯恐一个不慎，她轻抬玉指便能碾碎他们如碾死蚂蚁。
	头一回，她竟从心底生出几分看戏的快意，淡淡的、冷冷的，带着嘲弄。
	原来，这便是权势的真相，丑陋得真实，也强大得真实。
	她不是没想过将祁韫从祁家接出，可纵然梁述再偏爱她，要她当面向新夫婿提出认养前夫之“宗子”，也的确太过越礼。更何况，她也不愿让祁韫亲耳听见那段真相：亲父将亲母献出，只为家族利益。倒不如，让那死去的“蘅烟”替她们母女把这孽缘一并埋葬。
	祁韫静静听完母亲十五年来交代，心里没了恨，也没了怒，连疼都不剩，只余下死水般的麻木。她很想问一句：如今说出这一切，是自然倾诉，还是在替梁述劝降于我？
	唯一使她稍有波动的，是祁元白将爱妾献出以换权势的做法。她当然明白，以王崐的狂妄狠辣，父亲若不屈服，或许不仅是失去一次机会，而是招来王家的羞辱与报复。既然蘅烟是梁述十多年前便“标记”的猎物，王崐总有手段将她送到梁述身边。
	可无论如何设身处地，祁韫始终不能理解父亲一次又一次选择权势与利益，而舍弃挚爱与亲人的做法。她若是遇到，宁愿为所爱之人同这世道拼个粉身碎骨、玉石俱焚。
	这一刻，她也终于懂了，当年父亲眼睁睁看着俞夫人折磨自己而不阻止的背后心结。正因那段“献妾”旧史，让他无颜直视她这个蘅烟之女，她的存在，时时刻刻在提醒他的懦弱不堪。
	甚至有那么一瞬，他或许真动过念头：若是这个孩子死了，也就能将那段耻辱一并掩埋。
	蘅烟说完往事，看见祁韫神情一点点凝成寒霜，心里不免恐慌悲痛。
	若说最初重逢时，她的冷漠还只是震惊后的本能，此刻的冷意，却是听明白了一切之后的彻底隔绝。
	曾经，是父母各自因种种不得已抛弃了她。现在，轮到她来斩断这一切了。
	蘅烟住了口，抬手捂住心口，痛到近乎窒息。泪水不受控地涌出，胸中一阵阵发紧，仿佛连呼吸都被悲伤堵住。
	朦胧间，只见祁韫走近，执帕替她拭泪，动作温柔无比。
	她唇角竟带着点笑意：“母亲只需安心做这不败之昙即可。”
	说罢，她起身，利落地掀袍一跪，叩首道：“无论此局如何，我都会保全母亲无虞。”
	“我会证明给母亲看，翻云覆雨虽难，护住所爱，总是能的。”
	说完，她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第219章 乱臣贼子

	祁韫刚步出梁夫人的客室，就见徽止和梁蕸在院中，对着几只敞开的大箱说笑取乐。
	箱中尽是陕中土产：骊山石榴、汉中仙毫，皆是上贡之物。那石榴尤为惹眼，果大饱满，殷红欲滴，未到应季，不知梁家又如何得来。
	另有一箱是皮影戏用具，或雕或绘，皮片如蝉翼，刀工极细，色泽鲜润，人物举手投足间透着灵动。
	如果说这七日来画那些宋院风格的花鸟还只是叫祁韫烦躁发腻，眼下却只剩微微冷笑的戏谑。徽止喜笑颜开拉她去看，她便看，还随口笑赞几句，全无失态。连梁蕸都误以为她和母亲相谈甚欢、尽释前嫌，对她态度越发亲昵。
	祁韫甚至将那洗净的石榴随手破开，剥了几瓣喂徽止吃，这突然的温柔把小姑娘弄得又喜又骄傲，张口娇娇地等喂。
	剩下半个，祁韫漫不经心一抛，落到梁蕸那粉面情人怀里，叫这纤瘦柔弱、徒有其表的小白脸仓促一惊，接得手忙脚乱。果不其然，梁蕸又在旁看得脸红。
	她意思无非让那小情人继续伺候这两兄妹，明知母亲定在窗下痴痴望着，却连一眼都懒得回头，执帕擦手便走。
	既然主人归府，当晚席面自是丰盛隆重。除却在京任职的梁珣未归，梁家上下尽数到齐，连年仅五岁的梁滢也穿戴整齐，由奶娘领着，规规矩矩向客人行礼。
	祁韫唇角微含笑意，目光澄澈，竟不见丝毫冷色，仿佛真成了这其乐融融中的座上宾。
	徽止与梁滢都是母亲所出，算来确是她的同母妹妹。按礼数，她需回赠礼物，于是赠徽止一方雕金嵌玉的掌中镜，玲珑雅致，梁滢得一柄镂空金络、嵌珠珊瑚的平安锁。
	梁蕸收的是一副南派老工彩绘折扇，一年所出不过两掌之数，价值连城，绢面绘春水晚山，极是雅趣。甚至连不在场的梁珣也有一枚琥珀雕印，印面镌着一字雅号，算是照拂周全。
	她又递出一盒，笑着对梁蕸情人道：“也给梁二公子挚友备上一份，虽是临时，勿怪失礼。” 那小白脸拆看时红了耳尖，引得座间笑语更甚。
	蘅烟在旁望着，只觉心底一阵阵发寒。祁韫面上安然从容，席间轻声唤她“母亲”，语调柔和，恭敬有礼。可正因这分寸得体、不带半点情绪的体面，才叫她怕到骨子里，怕得透不过气来。
	她看得懂，这潇洒从容不是伪装，而是比恨更绝的冷淡。连怨怼都已剔去，不过半日之间便干脆利索斩断情感，只余不动声色的老练、客气与疏离，让她这做母亲的彻底绝望。
	饭罢，主宾相携看那皮影戏，演的是《长恨歌》。操影之人手艺极精，人物转折流畅自如，灯火映得影人光彩浮动，衣袂如生，唱腔悲婉处尤动人心，连梁蕸与徽止都看得泪痕满面。
	祁韫闲倚座间，温文而笑，心里满是讥讽：看来梁述是将自己比玄宗，青睐馀音社《梧桐雨》也是同理。若非我无安禄山之武功，早一刀捅了你完事，真送你一个“悠悠生死别经年”，那才叫好看。
	次日，一家人同游终南一系的翠华山。是日初夏，山风拂面，林色深翠，天高气爽，正适郊游。
	徽止非要赖着让祁韫牵她爬山，她便牵，只当是在家里哄阿宁开心一般，俨然也把这兄长身份演得入味。
	至席地午餐、弹琴对景时，祁韫还主动献技，对梁述和母亲二人说：“梁侯音律独步天下，原不敢唐突献拙。然昔承母亲教诲，一日未辍，十年不弃。”
	“今得此良辰山色，愿鼓一弦以侍座前，也好让母亲放心，纵客尘流转，此琴之弦未尝断，人心亦未尝忘。”
	蘅烟听她话中那句“此琴不断”，分明在说，她对她的思念从未断过，霎时间感动落泪，又心如刀绞。
	祁韫端坐抚弦，琴声初起时还平静悠远，仿佛春雪初融，寒意浅淡。旋即转折如风卷残云，杀机乍现，锋芒毕露。
	她所奏的，正是《广陵散》。此曲源自聂政刺韩傀，聂政曾因奉养母亲拒绝为人行刺，母死方决意赴死一搏。
	祁韫借此曲自比聂政，韩傀为权相，喻梁述。她指下斗气森然，声声冷冽决绝，不留半分犹疑，无疑是以此表明心意，也是赤裸邀战：纵玉石俱焚，纵你执我母亲为要挟，我也绝不向你俯首。
	而数年来诛巨匪、杀边将，几度死生一线，也早将祁韫的战意淬炼得不止是文士的阴狠谋算，而是真刀真枪也敢放手一搏的凌厉与灼热。
	在座皆是通音律之人，更何况音本能移情动性，纵不识典故，也能从她琴中听出那凛然战意。
	别说梁蕸那一对沉溺花间月下、从未尝寒凉的“璧人”，闻曲便浑身发冷、心生惧色，便是素性胆大、视人命如草芥的徽止，也听得一时失神，不解为何这始终温文笑语的“兄长”、实际上的姐姐，要对父母奏出如此诛心之音。
	梁述终于淡淡抬眸，正色望了祁韫一眼。
	对于爱妻流落在外的这女儿，他原本并无心探究，更不以为意。嘉祐六年，祁韫诛汪贵，他尚未知她身世，杀之未成，暂放一马，便放到次年元宵。
	荣恩宴上祁韫一曲《楚歌》，眉眼神情、指下小癖与他爱妻如出一辙，才叫他生出猜测，一查果然是昙如亲生。若非这层亲缘，他早已收割性命，岂容留到今日？
	此刻，这孩子杀意森然、狂气毕露，反让梁述心中更添几分赏识。他庇护几个亲生孩子太好，养得过分温润，正缺这般凌厉粗傲，别有一番野味。
	于是梁述丝毫不怒，反而微微一笑，语气平淡中带着赏玩：“果是金石之音，锋出指下，志在不屈，杀机亦可成乐，得此曲真意。上佳。”便不再多言。
	祁韫心知，一曲邀战终究只是先声夺人。纵杀意再盛、琴音再凌厉，也撼不动梁述这等老成权臣的稳坐中军。她早就明白，终要面对面坐下，亮出刀口下那点真心实意，才是最后的交锋。
	终于，经历了这荒唐得令人作呕的十日，梁述请她夜间一叙。
	她步入梁述客室，只见陈设极素，不燃香，却自木料、青石与素帛间散出浅浅幽郁，恰到好处。那气息不矫揉，也不粗野，不夺人意，只教人神思清宁。
	月色从窗外照进，映得几案边的古砚与素纸都染上一层寂静之美，更衬得主人心思难测。
	祁韫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处细节，终落在梁述身上。
	梁述端坐于案后，神情不怒自威，却又带着从容自适与不设防的亲近，看似如任何一户世家家主一般，自有气度，却不摆功业之重。
	可祁韫这半年在辽东真杀过人，也学过杀人。她冷眼打量，梁述一身春夏之交的轻软袍衫，未着甲胄。若真要取命，脖颈动脉或左肋心口只需一刀，血可立溅。
	可她心中也知，那看似轻薄柔软的衣衫下，极可能贴了金锁软甲。更何况梁述本是以武入仕，战功赫赫，纵年近花甲，真搏杀起来，她多半只是自取死路。
	梁述待她打量完毕，才抬眼含笑，抬手一引，示意她随意落座。
	“你这几年风霜奔波，辛苦非常，本想留你在此小住几日，也算略尽东道，聊作疗愈。奈何终是我招待不周。”
	他语气和煦而亲近，声调不疾不徐：“蕸儿心性浮浅，矫揉造作，和你脾性不大合，徽止又嫌太闹。你母亲放不下旧日心结，心中自有千钧之痛。你若心存怨尤，也是情理中事。”
	祁韫早已将心绪打点妥当，只淡淡笑答：“不敢。梁侯厚意相待，晚辈岂敢不识。至于府中风雅之盛，早是天下共称，我也不必多费唇舌作逢迎之语。”
	她随即话锋一转，竟先行发招：“若非我自负错看，总觉梁侯待我，就算撇开母亲这一层关系，也颇有几分赏识之意。”
	梁述难得大笑：“不是错看，足见你聪明。你方才在考虑如何杀我，只因胜不得才作罢，也是你聪明。”
	他随即轻叹：“不想我亲生的孩儿，反倒被我护得太好，都成了温室之花，不过无用点缀。”
	祁韫也笑，语气带了点揶揄：“梁侯何必说起‘有用无用’这般俗气话？得父亲周全庇护，是我这等无运之人一生修不来的福分。”
	梁述微笑：“你哪里是修不来这福气，我和你母亲愿给，是你自己不屑取，分明是习惯了与天抗命，以自证其能。否则，你纵才气纵横、荣华满身，仍不过觉这辈子味同嚼蜡。”
	他略一停顿，又道：“少年意气，自以为凭一己之力可平山海，这心气人人都有，我年轻时亦不例外。我欣赏你这份锋芒，既然山林清逸非你所恋，云海天涯才是你之志，我又怎会执意系缆留舟。”
	“你若真当我是以昙如要挟，那也小觑了我。”他续道，目光平静，“执棋者不入局，是我与你和瑟若最大的区别。终有一日，你或许会懂。”
	他不过寥寥数语，便将她这辈子的执念道破，无非是要自证“我可逆天”那一口气。追求瑟若，是为逆天。屡次孤身撼动大局，也是为逆天。每一次都侥幸得成，她便越发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到今日，她背叛过友人，舍弃过亲人，利用了身边几乎所有人，浑身血污，疲惫不堪。心底唯一干净的，只有母亲与瑟若。如今连母亲也失去，只剩逆天得来的瑟若一人。
	而梁述的存在，是向她展示另一种人生的可能：无须倾尽所有，亦可应有尽有，只需让自己抽身回退，不再沉溺局中。
	他只是以十日“终南捷径”告诉她，现在回头，仍可光明圆满。
	祁韫听罢，只淡淡一笑：“梁侯终究是天上人，不知我们凡人身不由己的困境。我自始便没得选，不入局，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又何谈执棋反制？”
	她又道：“梁侯以此相诱，也是小觑了我。”
	梁述略一点头，道：“诚然。既然你自居替那对姐弟出使，今夜便可全其使命。”
	他起身缓步踱到窗前，望月长叹：“李桓山这一局，你赢得漂亮。连我也未曾看破你三年潜伏辽东之真意，只因你所行所谋，无一不是益于国局，我自无理由阻拦。”
	“就连那修建定威堡五年之计、数十万两银之筹，也都谋划得丝缜密致，战事中未曾有隙。李铖安虽死，高嵘接续其志，于国家无损分毫。”
	“只可惜了我那老兄弟，一生磊落刚直，最终却折在暗算之下。”他语气里真有几分惜重。
	祁韫面无表情，只听他说。
	梁述微侧过身，看她一眼，似笑非笑道：“可你与瑟若以为，李桓山便是我唯一依仗，那倒浅了。世间万事，皆有可替之人。你如今是她手中一柄利刃，可我若真将你性命留在此地，她也只会拭干眼泪，继续与我博弈。你可为她而死，她却始终为国而活。”
	“你既决意入局，又同棋手相恋，不过是飞蛾扑火。当然，你这般聪明，想必早已认了，也甘之如饴。”
	“我将瑟若视作配得与我共掌天下之人，她却不愿，自然因她姓林。可她也始终错看了一件事，我从来不是乱臣贼子。”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离谱，祁韫毫不掩饰地笑了。梁述亦随之轻笑，道：“听来荒唐？那是因你们只见局中，不见全局。”
	“我年未弱冠便着手扶光熙帝上位，历光熙二十一年、绍统十年，如今嘉祐又十一年。你可细察，我所行所谋，但凡损害国家之事，从未做过。最多也不过是除去数枚不顺眼的棋子，不曾殃及黎民苍生。官场中人，自愿入局，本就当知生死有数。况且一个俞清献倒了，瑟若自能再用十人，何足道哉。”
	“我才是这世上的无冕之君、万人之父，天下乱了，于我有什么好处？便说那日你与徽止共食的早熟石榴，是乡人数年心血方才得此一株异种，战火若起，顷刻成灰。坐忘园也好，我这未来终南别业也罢，皆是太平盛世方可有的繁花硕果。”
	祁韫简直被他一通歪理说得直笑。视人命为草芥，用神仙的话讲便是“以万物为刍狗”。他是自居为神，真活在天上了。
	“你我为敌，只是立场不同罢了。”梁述淡道，“我之除俞清献，正如皇帝倒王敬修，亦如你杀李桓山，言何你为正，我为邪？你自己已非清白，知道离权柄越近，离人性温情便越远。而真正执权柄之人，早已无分善恶。”
	“你现在看不开，我并不怪。很快你和瑟若便会懂得我今日所言。”
	见祁韫仍无动于衷，甚至连辩都懒得和他辩，最终他笑道：“此间居留，都任你来去。若你肯，还是多陪一陪你母亲。她被你亲父耗损一生，如今又因你而以泪洗面，我终究心疼。”
	祁韫淡淡道：“梁侯赐教，便是这些？”
	见梁述含笑点头，她起身郑重一揖：“梁侯既肯言明不会以母亲相要挟，韫感激无已。”
	她抬头，直视梁述双眼：“更要谢梁侯十五载护那不败之昙。无论终局如何，你我都不会让这盛世之花毁于一旦，如此便好。”说罢飒然而去。
	梁述目送她没入夜色，并不多言，只随手拾起案上一方麒麟墨，指腹轻轻摩挲，低声一笑。
	似在叹如此麒麟之才，终归也难免研作一池浓墨，可惜了。

第220章 不死不休

	既然正事谈毕，祁韫次日一早便辞行，仍守客居之礼，不失半分恭谨。
	蘅烟坐在厅上，看着她最后一次以儿子身份跪拜叩首，心痛难言，只能强作微笑。
	或许从这一刻起，“蘅烟”这个名字才真正消失于世，消失在她唯一血脉亲人的记忆深处，也消失在那些最温柔的怀缅与呼唤中。只余“昙如”一人，独留在梁府高墙之内，长伴那不败的盛名与寂寞。
	祁韫叩首后，伏在地上也在强忍泪意。
	其实初见那日她满心愤怒，过后冷静下来，才明白那毁天灭地般的怒火深处，原来是对自己的恨。恨自己始终无能，十五年前失了母亲，十五年后的今日，依旧无力将母亲从梁府带走，呵护在自己身边。
	更悲哀于，母亲或许早已不愿与自己生活在一处。
	当年之事，本就无从苛责母亲。她不过是个弱女子，一辈子都未曾拥有从心而择的机会。该恨的是做出那个选择的父亲，而非受害最深的她。正如今日祁韫带不走母亲，彼时母亲也身不由己，自保都已艰难，更无力救女儿于俞夫人之手。
	这几日的冷淡，也不过是演给梁述看，假作她已不认这个母亲，勿以此要挟于她，反而或可保母亲周全。
	母女二人无言相对，皆说不出那一句萦绕心头、深深渴望的，“留下来”，或“跟我走”。
	祁韫离开后，蘅烟跌跌撞撞走下阶，踉跄着扑到方才女儿叩首过的地面前。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缓缓探去，终于触到那几点还未干的湿痕，在阳光下安静折射着清澈晶莹的光。
	原来，女儿心里终究还是有她的，终究肯为她洒泪，哪怕只有这一点。
	只是短短一瞬，她胸口便像被刀割般抽痛，泪水猛然涌出。
	那哭声嘶哑而破碎，像要将这些年压在心底的悔恨与渴望都一并吐尽。可心头痛意反而更深，呼吸也渐渐急促短浅。
	仆人们惊慌呼喊着大夫，她却再也听不清了。
	出陕西境一路，仍是梁府管家随行安排舟车，衣食周备无一不妥，祁韫也都淡然安受。可一踏入山西地界，终于摆脱那份“热情周到”，她便立刻策马狂奔，将这十日积压在骨血里的荒唐与憋闷，尽数倾入鞭影蹄声。
	如此疾行，入京畿境内竟比来时快了三日。
	在终南山那十日，不辨日月，也不闻外事，除了最后那晚一封八百里急递呈报陛下与瑟若，便真如幽谷归隐。可一近北直隶地界，便如从山林梦中惊醒，迎面便是刀风火味。
	传言有响马匪首赵虎举旗造反，连陷数县，杀官夺库，烧了漕仓，乱兵烧杀劫掠，百里田野尽是哭声。
	沿路茶肆驿站间，商人农户提起赵虎，皆低声咒骂却又不敢言重，恐祸及自身。更有传说他兄弟十余万，皆是刀口舔血的响马贼，各领人马，立国称帝。
	年年徭役重税已让百姓苦不堪言，如今却更惧乱军，深知匪患至如此地步，先烧的是万家房舍，先死的是百姓子女。
	战火正自京畿之南、天子脚下烧起，迅如骤雨疾风，不期而至。
	祁韫本有禁军随行护送，原也足够保身无虞。可自过了山西与北直隶交界的潞城，局势骤变。
	沿途惨迹不断，村落烟火处处，大道上行旅绝迹。书信难以送达，连京中邸报也迟滞不至，仿佛被割断在这荒凉乱世里，只能缓行前探。
	一路行至泽州，大路上便见十余匪人光天化日当场行凶，劫掠杀人。血光中，老弱伏地哀哭，刺耳入骨。
	祁韫原欲策马而过，忽又微微一顿，抬手向连玦虚虚一招。连玦心领神会，将鞍侧挎刀掷来。
	她接刀转腕，刀锋一晃便出鞘，催马如飞，直取那作恶最甚的为首一人。
	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割喉如刈麦，鲜血喷涌，也只飞溅她半片衣袖。
	她拨马回身，冷冷一甩刀上血，静观连玦和禁军诸人将匪众一击灭杀，再扶起地上哭叫的老弱、清理善后，这才缓缓收刀。
	听到匪患的那一刻，祁韫便明白了梁述所言“很快你和瑟若便会懂”的真意。
	这场民间叛乱，是他的回信。
	赵虎起兵的时日，恰是她那封汇报出使结果的八百里急递入京次日。梁述以一种残酷又优雅的方式向瑟若姐弟昭示，我为臣三十余载，未曾颠覆林氏江山。若真要乱世，也不过举手之劳。
	真正的颠覆，究竟有多可怕，你们不信，那便看见吧。
	她回望血痕未干的大道，心中并无恨意，只有彻骨的清明。
	此局已成，不死不休。
	………………
	嘉祐十一年四月二十七日，赵虎起义。
	京畿地区虽在天子脚下，却也是遭压迫最深之地。官府横征暴敛，皇庄与私庄层层盘剥，苛捐杂税如山。军马草料与军屯徭役更是年年不绝，民间早苦不堪言。
	赵虎本是北直隶地方小有声望的豪杰，原也只想苟安度日。阉党江振门徒向他索取重金，被拒后反唆使官府污其为匪，欲先诛后安。赵虎无路可退，遂揭竿而起。
	这星火很快燎原。仅十余日间，他便聚众数万，席卷京畿，攻克州县数十处。叛军来去如风，打则掠夺，得手便退，不守城池，地方守备和正规军皆跟不上追击。官军疲于奔命，屡战屡溃，兵败如山倒。
	赵虎以“清君侧、诛贪官、讨天下不义”为旗帜，喊的是为百姓争一口气。百三十年来累积的民怨如同决堤之水，一夕奔腾。
	四月二十六日，瑟若和林璠收到祁韫的急递便有隐约预料，原来这终南之邀，并非诚心谈判以求和局，而是单方面的最后通牒与劝降。
	祁韫铁骨铮铮，自是不屈，梁述也早料到她不肯低头。偏偏选在急递入京的次日发动叛乱，更像在戏弄，“勿谓言之不预”。
	他似在等着看，这姐弟二人会否将这场乱世的降临，归咎于祁韫出使失败，恨她因私心与傲骨，不肯牺牲自我换取平局，从而坏了这盘关乎天下的大棋。
	哪怕是向来冷酷无情的林璠，也感到汗毛倒竖。姐弟俩虽都未言语，却各自一夜无眠，因全然不知梁述的后手藏于何处，更猜不到他何时出招。
	好在惴惴难安只持续了一夜，次日局势已然明朗。梁述不再周旋于暗面，也不再讲什么优雅与交易，而是直接亮出锋芒。李桓山虽死，他手中仍有无数张牌，可翻覆山河。
	这摧枯拉朽的暴力，也恰恰用一种戏谑的方式证明，过去的三十年来，他终究还是忠于林姓社稷、顾念天下苍生的。
	瑟若闻听叛乱，当即胃痛发作，呕尽药食，连吐出的粥里都带着血丝。
	祁韫赴终南山已有近一月，她虽知以舅舅之为人，不屑杀此一人来伤她，仍是“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风度。何况祁韫之母又是他一生挚爱，正因顾念这一层，梁述才容她安然至今。瑟若敢遣祁韫孤身入险，也正是赌他仍存“父执”之念。
	可眼下两方已公然开战，祁韫是否会被扣留相胁，连她也不敢断言。就算梁述无意加害，归京途中也难保不出意外。关心则乱，再冷静的监国殿下，也难免惊恐惶急。
	她和林璠这才后知后觉明白，梁述那所谓的视察终南别业，哪里是什么沉迷玄想、风雅消遣？自李铖安入京起，他便将病中妻子也一并带至三千里外的陕西，本就是预备开战之举。留在京中的幕僚门客，不过是权衡后可舍弃的棋子。
	甚至他长子梁珣仍照常在礼部供职，也是麻痹天家姐弟二人的招数，更是明晃晃的挑衅：人质给你，你敢杀吗？
	正如祁韫杀李桓山是借了一点运气，打了梁述一次出乎意料、措手不及，瑟若也尚未准备好李桓山死后除梁述的最后一击，虽有暗中屯粮练兵，对抗如此骤烈迅猛的匪患，仍是杯水车薪。
	皇姐病倒，林璠虽心痛，却仍稳住阵脚，如常调度大局。他紧急召枢密院与六部议事，拟调北方诸省兵援，遣使安抚京畿、河南百姓，下诏严禁地方官敛财扰民，以防逼反更多人心。同时督令工部修缮城防，户部筹措军饷粮草，刑部清查内外监狱，以防趁乱越狱之徒生事。
	可这些看似周全的政令落到实处，却处处受阻。梁党盘踞半壁江山，惯用官场手腕推诿扯皮，或阳奉阴违、或故意拖延，偏偏又挑不出明面过错。
	何况兵部历来在梁述掌控下，即便鄢世绥暗中倒戈，能掌的也只是部分文案调度，真正调兵遣将的权柄仍难彻底拿回。
	仅仅二十日间，赵虎从京畿南下，踏入河南境内，更吸引了大批悍匪蜂拥响应。各地旗帜骤起，自立山头，各自为王，声势浩大，直逼湖广鱼米之乡。
	至此刻，林璠才真切体会到，这些年执政看似一帆风顺，只因梁党从未真要掣肘。无论是嘉祐九年赈灾、女主乱政流言，抑或嘉祐十年蒙古兴兵，梁述都选择了与他姐弟二人共护天下。
	如今局势骤变，梁党暗里作对，且皆是把守各处关隘的精锐，手段看似简单，实则杀伤极大，只需一个“拖”字，足以致命。兵部、户部一道文书，哪怕晚发半日，传至地方便不知几多迟滞，赵虎等人或许便又多下一城。
	甚至鄢世绥这些年权势太盛，结怨太深，朝中不乏盼他失势者，皆借机落井下石，让他疲于奔命，纵有三头六臂，也无力面面俱到。
	祁韫归京又波折近十日，才好不容易从南门入城。若非有禁军护送、身份显赫，且特使关牒在手，只怕连进城都难。
	京城内外，已是人心惶惶。在朝为官者明争暗斗，朝堂乱成一团。权贵们有的仍夜夜笙歌，装作无事发生，有的则私下议论要不要弃京逃命，却又不敢真走出城门直面乱匪。
	家中倒还安定，毕竟几位哥哥都在坐镇，更何况有承涟作定海神针。
	父亲祁元白已病入膏肓，整日神志昏沉。祁韫在辽东这些年，他早把家业交给下一代打理。年后她回家时便发现，北地的生意倒退颇多，自是那几个族兄不济事，也只好和父亲略作商议后，央承涟、承淙两位哥哥亲自接手收拾局面。
	而这一趟终南之行，让祁韫在心底彻底与父亲断了情。祁元白病榻上昏沉不醒，不辨人面，谢婉华与其他女眷日夜伺候在侧，将她态度看得真切，只觉触目惊心，愈发不安。
	她不懂，为何辉山这一趟出差回来后，对父亲态度骤然转冷，每日只行晨昏定省，递药喂汤的手也只是规矩得体，再无从前那点亲昵与柔情。
	可也不敢多问。祁韫眼底那份冷淡，再加上外面风雨欲来的乱世，都让谢婉华把一切揣测都咽回肚里，只暗想：她必是有难言之隐，不得不如此罢了。

第221章 赌局

	赵虎之乱至第二十四日，林璠再召阁臣与六部尚书入允中殿议事。
	北直隶、河南、湖广的匪患已汇聚二十余万之众，内阁与兵部却迟迟拿不出真正可行的讨伐之策。
	阁臣原本就分为鄢世绥、陆简贞两派。陆简贞为首辅，向来偏重财政之事，在用兵上不肯担责，只把担子死死压到兵部尚书鄢世绥身上。
	而鄢在起乱之初定下的方略——调北直隶总兵张谦、山西总兵魏彦璋两路大军夹击赵虎——已彻底失利，更成了攻讦他的绝佳把柄。
	更让人忧心的是，陕西民风本就彪悍，镇守陕西的大将郭遵礼又是铁杆梁党。要想挥师西入，擒贼擒王，并不现实。且赵虎已是脱缰之马，纵击败梁述，仍无助于平匪患。
	倘若局势失控，山西、北直隶、河南诸军都被牵制，京师防线势必空虚，那时若梁述自陕西举兵东进，直逼京畿，也绝非空谈。
	阁臣争吵不休，症结正卡在此处。若从多省调兵平乱，难保都城安稳。可若不尽快剿灭，待赵虎真依他喊出的口号一路南下，攻入江南、直取南京，那便极可能割地称王，另立新朝。
	堂堂大晟，如真有一日被困于蒙古与流寇新朝之间，那将是中原数百年来未有之奇耻大辱。
	林璠端坐金阶，面色阴沉。恍惚间又变回嘉祐六年那个在窗下偷听梁述真相的九岁少年，胸中翻涌着同样的愤恨与无力，恨不能将梁述一刀斩首泄愤。
	何况阁臣们争论已非互相推诿，而是实打实的难题。能调动的兵力有限，各地驻军多年未经战事，军纪废弛，粮道荒疏，战力不济。稍有不慎，便是倾国之祸。
	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为何史书上的乱世君主常出昏招，非是愚蠢，而是大势所迫，纵有良策亦难推行。
	他仰首望向殿外夏日晴空，心中一片苍凉：我若真愧对这江山社稷，死不足惜，可死后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殿中，陆简贞已被鄢世绥激得近乎失态，六十余岁的老臣竟要揪衣挥拳。就听殿外一声冷冷的清斥：“陆卿有此力气，不如出城击匪。”
	病了多日的瑟若终于可出殿行走，一身素淡衣裙，纤姿袅娜，却自有万钧气势。
	群臣伏拜，她却径直走向林璠，伸手与他相握，浅浅一笑。
	这一笑如寒夜见星，林璠心头阴霾顿散。
	他紧紧回握，仿佛又变回那个被皇姐牵着走上丹墀的孩子。只觉姐弟二人同心，便没有克服不了的难题。
	瑟若拢袖坐定，神情平静如常：“诸位如何预判当下形势？赵虎等人是否真欲取南京？若要乱江南，需多少时日？南直隶与浙江布防又如何？鄢尚书，你来说。”
	鄢世绥略整衣衫，毫不看方才欲对他动粗的陆简贞一眼，语速比往常快了几分，更显干脆利落：“禀陛下、殿下，赵虎虽号称聚众二十二万，实则多是乌合之众、流民乱党。真正能战者，仅最初聚起的四万悍匪。”
	“观其行止，于北直隶、河南所作，不过是恣意烧杀劫掠，未见有远图深算，亦不知收敛声望以安百姓之心。此风长久，势必自衰，乡民之心亦会渐归朝廷。”
	“况江南与北地不同，富庶之地百姓素来惜安畏乱，乱军难得民望。尤有谷廷岳麾下劲旅镇守南直隶，兵精将勇，赵虎纵有狂心，亦未必敢贸然南进。”
	“臣以为，此番南下之势，不过声东击西，虚张声势。其所图之根本，尤是背后操盘之人所谋，必不在南京，而正在京师。”
	瑟若方微一点头，陆简贞便冷笑接声：“鄢尚书所言虽慷慨激昂，可江南乃天下粮赋之本，任谁也赌不起此一着。赵虎纵不攻城守地，但凡稍掠苏湖富庶之地，便可充作军资，再聚亡命之徒。”
	“况江南尚有崇阳王、东安王等宗室，麾下亦不乏劲卒，若二王假剿匪之名而兴清君侧之举，岂非祸上加祸？谷廷岳固然坐镇东南，兵锋犀利，可若轻举妄动，倭寇趁隙来犯，又当如何？”
	鄢世绥亦不示弱，语锋微冷：“首辅掌国计民生，钱粮进出最是明了。此局之险，在于兵力与财力皆难面面俱到。若事事俱顾、求全责备，反致裹足不前，延误战机，届时北地、江南皆失，可还有回天之力？”
	两人话音甫落，阁中众臣旋即争辩不休，声音交杂如潮。
	瑟若静静听着，眸色清冷，并不调停，只在喧嚣将起未起处，平声道：“够了。此局若败，大晟社稷不免倾覆。其责，由我一人担，届时不过一死谢天下。”
	殿下此言既出，两派虽仍面色不忿，却也霎时寂然。
	林璠心中一震，知皇姐此举分明是欲一力扛下，将来若真有不测，留他得一帝王之清名。
	瑟若神情不动，续道：“我与鄢尚书所见同。赵虎无胆识无远略，背后纵有使力之人，亦断难久入江南，徒成空扰。若要固本拱卫京师，鄢卿可有方略？”
	鄢世绥顿首一礼，沉声道：“臣请陛下、殿下允调辽东、宣府、大同、延绥四镇边军，入卫京畿。”
	殿中一片惊愕。调边军入京，自古未有，既涉军政大忌，又冒极大之险。倭寇东顾仍存，北敌蒙古虽暂退，也未必罢兵。而边军之锐利，更足以左右京师局势，稍有不慎，便是刀兵逼阙，变生肘腋。
	瑟若亦罕见地沉默片刻，终是权衡利弊，缓缓抬眸，语声果决：“便如此定了。鄢尚书主持，今日之内拟好方略，敲定此次剿匪总督人选，拟敕令来，我便在允中殿等候。”
	她目光环顾殿内，神色虽淡，却带着沉稳如铁的坚毅：“诸位，此乃国朝生死存亡之际。我深知诸部衙门多有牵制推诿，事难寸进，但今日能立于殿中的，皆是大晟柱石之臣。”
	说罢，她缓步自玉阶而下，步履稳健，声息铿锵：“京师多难，不是今日方始。二十年前，京师之围，我父皇与俞先生并肩守城，诸位多有人亦亲历其间。我那时尚幼，只记得坐在父皇膝头，听他指点舆图，讲山河社稷之重，至今历历在目。”
	“那一战，大晟未倒。此一役，大晟亦必不倾。”她语气更沉，却愈发有力，“太宗皇帝决意迁都北京，所图便是不偏安江左，不作靡靡之地温室之朝，而是以北望胡虏、直面锋镝之志，激励后人不失血性，不堕气节。”
	“今日纵有梁述挟乱谋逆，赵虎等蜂起为祸，但只要我等尚存一息，便誓不弃祖宗之基业，不弃这百年京城！”
	语至此，瑟若神情清冷而坚绝，声线微颤却愈显决然：“纵使粉身碎骨，我亦绝不屈服于梁述之威！纵天若欲亡我大晟，我也必当力挽狂澜，与诸君同赴死战！”
	……………………
	五月底，京师戒严令下达，自宫门到城门，处处设关盘查。夜禁更严，街巷更有五步一哨，十步一岗，凡人车进出，无不细查关牒。城内刀弓弩械亦勒令收缴，市井间连说笑声都轻了几分，街头巷尾只余风声与甲声。
	原本还心存侥幸的权贵人家，这才真正感到惶恐，欲出城而逃，却发现无紧急公事者一律不得离京。
	往昔日日仰赖运河漕运、北直隶与山西马队入京的粮米、炭薪、盐货、布匹、茶叶，顷刻断绝。物资飞涨，一斗米价几日内翻数倍，米行门前挤得水泄不通，人人这才惊觉，这偌大京城，本是只消费不产出的空心之地，平日的富庶繁华，全赖外郡输送支撑。
	同日，辽东、宣府、大同、延绥四镇边军，共抽调三万人马，开始陆续进驻京畿，号“外四家”。
	统兵之人，是去年大破蒙古铁骑、甘宁入京凯旋六将之一的镇虏右都督韩定安，年五十二，素来以纪律严整、用兵冷硬著称。他所部方一入京，便在外城扎营，甲胄森严、号角肃杀，数日之内修缮营墙、备粮械，声势之盛，令局势稍稳。
	此时此刻，祁府内却是另一番压抑景象。家主祁元白旧疾沉重，不省人事。
	祁韬、谢婉华领着子侄轮番守疾，就连代理家中大事的承涟、承淙，也常从外头商事抽空赶回，陪坐榻前。上下皆知，家主大限将近。
	唯独祁韫越发不显于人前。她早知京师或有围城之虞，不能只坐等于内。以默认的代家主之名，她日夜往来各大行商坐馆、盐铁粮行之间，暗中筹调钱粮、囤储军资。
	祁家原本便做北地船粮之生意，她到京次日便抢在京师戒严风声起前，开始尽量低价收粮，又通运河水道备下船只，意在一旦京中困厄，也可尽量出力，保朝廷与民间最紧要的命脉不断。
	此举一半为备京城大难，一半更是咽不下梁述给她受的那口气，誓要与之博弈到底。
	她冷静筹谋之下，自知此番或倾家荡产，但仍要赌。赌的不只是祁家的退路，更是要替瑟若分去那份沉重，护她得以少些后顾之忧，哪怕只有一星半点之功。
	纵血本无归，也要搏出一线生机，与那伪神生造的乱世拼出个胜负来。

第222章 永逝

	这日祁韫归家，直奔书房，边走边吩咐几件要事，身边人个个干练忙碌，应声而动，气氛紧张而有序。
	待进了自家院落，却见嫂嫂谢婉华少见地未守在父亲床前，反而静坐她房中，神色凝重，祁韫也有几分意外。
	谢婉华眼中的她，却是冷漠坚决，日理万机却不见疲态，只有刚断强硬，仿佛连心中那簇冷火都熄灭，如今只剩冰锥般的唯一意志，要斗、要赢、要碾碎一切障碍。
	可她心中，辉山永远是那个温柔和煦的妹妹，是抱着奶娃跪得笔直、一脸嫌弃的“臭小子”，却仍护紧婴孩不让摔着，只因那是她挚爱的兄嫂之女。
	见嫂嫂满眼哀痛，祁韫也不由得缓了神色，言语间十分柔和，笑道：“嫂嫂想必是有要事，但说无妨。”
	谢婉华抹抹眼泪，递给她一纸，只说：“在父亲枕下发现的。”
	祁韫接过，展开细看，却只是淡淡地笑了一声。
	那非喜悦温存之笑，而是冷酷且毫不在意的笑，仿佛这只是一片微尘，与己无关。
	谢婉华呼吸都觉沉重，只因那纸，其实是祁元白将祁韫逐出宗、彻底否认她为祁氏血脉的退宗文牒：
	“祁氏宗祠议决：祁韫，实非宗族正统血脉，其生母名节有亏，根本未明。恐贻家声之辱，累宗祠之望，今公议定夺，自即日起，削除族籍，永不得称宗房子孙，不得承继宗产祀典。此系公议，永为后例。嘉祐十一年某月某日祁氏宗祠谨记。”
	她说不清，是自己在父亲枕下发现这纸时如坠深渊的感觉更痛，还是面对祁韫这副居高临下、如看蝼蚁的冷态，内心涌起的深深恐惧更叫她悲伤。
	祁韫心中却无多少意外，甚至有种“这一日终于来了”的痛快之感。既然茂叔对父亲早下了她祁韫不能接位的判断，而今年她也完成了三年前许下的北地八家、存银两百万的誓言，再无人能阻她登家主之位。父亲唯一还能动用的底牌，自是强行逐她出宗。
	她将这一纸文牒收起，递还嫂嫂，宽慰道：“嫂嫂护我至深，实在感激。我自有办法应对，无需担心。”说着指尖点了点桌面，就起身要走。
	“辉山！”谢婉华忙扯住她袖，泪水已不受控地夺眶而出，“你究竟是怎么了？你这副模样，叫我好害怕。出了什么事，可否说给我听？虽不能相助，也只能如此为你分忧一二。”
	“我无事，只是战事当前，容不得软弱分神罢了。”祁韫一笑，罕见地握住她攥紧自己衣袖的手，轻轻抚一抚，以安定她情绪，“若吓着嫂嫂，是我不好。可你知我心，我必全力护一家人平安。”
	话音刚落，谢婉华难以自抑地一把抱住她痛哭起来。什么礼数、规矩、分寸，都不顾了。辉山是她心爱的妹妹，是她这辈子第一个保护过、养育过的“孩子”，有什么男女大防可言？
	祁韫在她怀里，那冷硬姿态也柔化许多，不由得微笑想道：都说长嫂如母，或许这便是上天瞧我太苦，好歹给我留了一寸光亮。
	这还是她自终南山回归后，发自内心露出的第一个笑。
	这大半月来，祁韫知瑟若事务繁重，自己也有诸般紧迫要务在身，缠绵私情自当让位于大局，便未特意请见。此次却立刻递了一信，当日便得回信，次日清晨入宫面见。
	二人先是细细讨论市井之所见、物价起伏与民间流言蜚语，一从官面、一从民情，各自角度参照，将京中物资储备与舆论风向梳理了个通透，光是此一事，便谈了一个多时辰。
	至于“外四家”三万边军入驻京畿，祁韫不避讳其险，言虽是险招，却并非无理之策。蒙古新近大败，元气未复，今年再举兵戈可能甚微。赵虎虽势大，不过流寇草莽之辈，纵使背后有梁述做局，挥师北上是必然，也不至轻易攻破京师高墙坚垒。
	真正要防的，反是梁述使出围城日久、供粮断绝的招数，城内数十万人口因饥乱而自乱阵脚，才是最危险之处。
	谈罢大局，祁韫才提到自己被逼脱宗之事，唇角带着淡淡冷笑：“父亲这就不认我了。其实他又何尝真认过？不过是在男人一点面子与私心之间反复拉扯罢了。”
	瑟若听得默然。父母之情上，她从未受过委屈，尤其是父皇，对她偏爱至深，临终还言“你是我最骄傲的孩子”。她实在不懂，为何祁元白竟能狠下如此心肠。
	她更担心的是终南之行，小心翼翼开口道：“辉山，你……你不怪我早知梁夫人真相，却未曾告知？”
	“实话说，有一瞬还真怪了。”祁韫微笑，“可殿下行前分明郑重允诺，会保我母亲周全，这也是我敢拒绝那老神仙的底气。”
	瑟若听祁韫唤梁述“老神仙”，忍不住轻笑出声，抬手轻柔怜爱地拧拧她那张损人的巧嘴，说回正事：“特意来见我，想必是要我出力，说吧。”
	祁韫退开半步，拂衣跪地：“还请殿下赐我一个名头，既可让父亲无法抗旨欺君，也好让我备战期间诸事行得顺畅些。”
	瑟若闻言便懂，抿唇而笑，边点头边故作一本正经道：“嗯，不错，就封你为昭信伯兼奉平大使、赐紫金鱼袋、食禄千户，再加太府寺副卿衔如何？不够，还可加个光禄大夫、赐银印。”
	祁韫知她在胡诌逗乐，也笑着点头，吊儿郎当地回道：“好啊，届时我真做了这昭信伯，头一件事就是向陛下求娶殿下，也配得上了。”
	次日正午前，宫中圣旨送至。虽祁元白已近弥留，神志昏沉，但因事关祁家全族，宣旨太监仍坚持将家主请出，亲自跪听圣旨。
	近六旬的老家主衣冠整齐，由管家与侍从簇拥着缓缓走出。那大太监见状，才微微点头，神色庄重，作揖后整理衣冠，朗声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祁氏历代为国经商有功，家业日隆，尤以祁韫秉持忠诚，才识兼备，兼理家邦，卓有建树。今值时务多艰，务须筹划庶务，调度财粮，资助军旅。钦赐祁氏皇商之号，授祁韫内务府统筹使，秩从四品，令其都监粮饷，协办军需，辅佐朝廷以安邦定国。”
	别说祁元白和承涟、承淙等族中子弟皆面露惊色，连祁韫自己都讶异于瑟若一番大手笔，直接将祁家破格提为第九皇商。不过，战时局势紧迫，如此赋予祁氏钱粮统筹之权，才算名正言顺。
	祁元白心知，祁韫既为钦使，已将一己之身和宗族皇商之名紧密关联，自是无法再将其逐出宗。他和女儿的这一局，终是他输了。
	他迟缓跪下，恭敬谢恩，声音颤抖：“谢陛下恩泽，祁氏必不负重托，戮力同心，奉献社稷。”
	那一刻，他心中悲愤无比，仿佛眼睁睁看见家族被皇权捧至高位再吞没的灾厄之象，激动得浑身发烫、抖如筛糠。
	他说不出是愤怒于祁韫胆大妄为，还是自惭力有不逮、智不如人，终是对列祖列宗的愧疚占了上风，只觉无颜见族人、见先祖，心中唯余一片死水般的绝望。
	念及此，他身形一松，便一头栽倒在地。
	府中顿时大乱，大夫频频进出。家主病重非一两日，后事早有安排，药石器具一应俱全。众人紧张忙碌，气氛凝重，但局面尚算从容，只待最终离世。
	祁元白被抬回榻上后，竟罕见地有了片刻回光返照。
	他半睁着眼，看见媳妇谢婉华和几个侄媳妇都哭得泣不成声。长子还穿着官服，显是从翰林院匆匆赶回，也一脸悲痛惊惶。
	他很想张口劝一句：“都别慌，我哪会这么轻易就走？”可喉间只余气息翻涌，说不出声来。
	他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依次凑近，执手拜别的神情郑重而悲切，这才慢慢意识到，原来自己是真的不行了。
	这一乱便乱到了夜里，待人潮渐散，屋里终于安静下来。他耳边传来两道脚步声，一重沉稳有力，另一重轻软如烟，细碎悠长，似是女子。
	他心口一紧，带着温热的激动和震颤，看见蘅烟携着韫儿的手走来。
	她仍是二十多年前初见模样，眉眼温婉，笑里带着不舍与怜惜，仿佛下一瞬就会握住他的手，执帕为他轻轻拭去风霜。
	那画面一闪而逝，他已不知是梦是醒，只觉胸中残息渐弱，眼底的灯火也一寸寸暗了下去。
	祁韫独自在榻前站定，目光淡淡扫过他憔悴枯槁的面容，不见多少情绪。
	终于，她还是按礼数直跪下来，姿势却挺拔如槊，身形高出榻上将死之人许多，带着天然的俯视与居高临下的冷漠。
	祁元白此刻神志反而异常清明，将她神色尽收眼底。
	他很想开口说：孩子，是我负你最深。送你母亲远去，是我一生最大悔恨。如今你已羽翼丰满，无人可再束缚你，但愿你往后坦荡自如，也别再记得我这不堪一提的父亲。
	可他拼尽全力，喉中也只发出低哑的嘶嘶声响，气息断续，如漏风的风箱般徒劳。
	见言语无用，他便竭力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指向书案一角，那处放着一只匣子，神情极是恳切。
	祁韫起身取来，他又吃力示意她去床边暗格，取出一枚钥匙。
	那匣缓缓开启，里头静静躺着数十封旧信，纸色微黄，字迹仍清晰，是他与蘅烟相恋十年间往来书信。
	即使祁韫早已心冷如铁，见到那一匣信时，记忆还是潮水般涌上来。
	记得嘉祐七年，哥哥被人张榜污蔑，她来向父亲求助。那夜，父亲正是坐在灯下翻看这些信，因盛怒失手，茶盏打碎，伤了女儿和他自己。
	可父亲第一反应不是看伤，而是慌忙去擦拭那一封被溅湿的信。如今，那茶渍还清晰地染在信封一角，仿佛仍有当夜余温。
	那时，她尚会主动握住父亲的手，替他治伤，也无声宽慰，意为父女同心，总能渡过难关。
	究竟是从何时起，这一切再也回不去了，她也已想不清了。
	她垂头忍痛、咬牙不落泪时，祁元白已急得嗬嗬嘶吼，示意她找到某一封信打开。
	她一封封试去，试到第十九封时，父亲神情才露出微微的放松。
	信展开，是父母相恋不久而分别两地时写下的往来家书，言辞温婉，既诉相思，也畅想若将来有了孩子，要起怎样的名，教她怎样读书写字、弹琴作画，望她怎样长大。
	原来母亲本姓韦，而非青楼女子艺名常用的柳姓。父亲将这小小“韦”字藏进了嫡出的“韬”，母亲也依约把它藏进了亲生女儿的“韫”。
	原来曾经父母对她的期许，不过是：“但愿吾儿，心如素月，行若清风，自在平生。”
	她再也无法忍耐，将信紧紧攥在手中，伏在父亲病榻失声痛哭。
	祁元白只是静静望着她，目光温和慈爱，似要将这一生的歉疚都化开。他动了动手指，勉力抬起想抚她发顶，却终究无力，只微不可见地轻轻颤了两下。
	最终，那只渐渐冷却的手，还是没能得她回之一握。

第223章 余烬

	当朝大商祁氏第四代家主去世，纵然国难当头、京中乱象隐现，该有的排场与礼仪仍丝毫不怠慢。灵堂陈设森严，哀乐肃肃，宗子祁韬与媳妇谢婉华亲自操持，家人子侄皆着素服，内外商号也一律停业致祭，场面端肃而不失体面。
	家主继任仪式只在宗祠中简单行过，由祁韫接过家印，于列祖列宗牌位前一拜，即算正名，从此成了祁氏第五代家主。
	下葬之日，阴风卷地，送葬队伍自祁宅出发，孝子孝孙次第而行。长子祁韬捧灵位、持幡导引，神色沉毅。次子祁韫随行，冷敛如霜。小儿子祁韪哭得断断续续，惶惶如丧家之犬，仍不敢失礼，步履踉跄也不敢落后。
	承涟、承淙等宗族中人列队于后，商号执事与宾客相随，整支队伍缓缓而行，鞭炮礼乐皆按例齐备。
	俞夫人被囚禁四年有余，闻讯丈夫亡故，情绪几近癫狂，日夜拍门哀号，只盼能走出那小院，见儿子一面。谁料祁韫却冷酷到底，连死丧之日也不许她迈出半步，只命人严守门户。
	就算俞夫人以撞柱相逼，她也只淡淡吩咐：“拦住。”待真撞得头破血流，祁韫也只命遣医救治，器具汤药一应不缺，将她从鬼门关上再拖回来，冷眼看她“生不如死”。
	那态度中甚至带着几分讥嘲：真要死，倒也干净省事。可你又何曾是能为亡夫而死的贞烈女子？
	父亲死后，阿宁哭得肝肠寸断，出殡那日更是在家中失控，扫翻了一案器物。送葬队列中，她和姐姐阿宓同乘一车，哭声渐哑，却忍不住一遍遍去看二哥的神情。
	全家都沉浸在丧父之痛里，独祁韫始终神色冷淡，眼眶不红，不见一滴泪。就连按礼应有的摔盆也只点到为止，礼数周全，却毫无真意。
	阿宁看得先是怔住，随即涌起彻骨的愤怒。曾经待她极尽温柔的二哥，怎会对父亲之死冷漠到如此地步？
	送葬毕，亲生子女还要在灵前守夜，焚香守灵，接待亲族吊祭。好容易熬到仪程尽毕，连一向沉静稳重的阿宓都眼神恍惚，险些站不稳，阿宁却是因怒火中烧而强撑着清醒。
	她一提裙摆，径直冲向二哥书房。
	果不其然，生死大事也不会动摇那个人一分。新任家主本就要料理万端，统筹偌大家业，处处要紧。仪式一散，祁韫便回房召集管家、大掌柜当面吩咐诸事，嫂嫂谢婉华也来找她商议几处重大应酬。
	阿宁冲进门时，看见她仍是那副冷敛神情，话声平静得似与丧事无关。
	她心中怒火彻底烧透，推开人群，扑到祁韫面前，死死揪住她衣襟，声泪俱下：“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能变成这样！”
	祁韫微蹙眉，只抬手在她肩上轻拍两下，就欲将她手挪开。
	阿宁见她连对自己都这样敷衍，愤怒至极，口不择言喊道：“你说话啊！明明就是你逼死了父亲！”
	这一句当着家中下仆和店里各大掌柜的面，话音落地，厅中顿时死寂。
	谢婉华脸色骤变，罕见地疾言厉色，将她扯开，怒斥：“放肆！这是你该说的话？回房跪着，不许出门！”
	不料祁韫只是望着阿宁，露出一笑。
	那是一个宽慰谅解的笑，与生死无关，也不含苦意，只是清澈透明的无奈，仿佛在说：你还可以这般单纯任性、对我撒泼，也挺好。
	她从怀中取出帕子，替阿宁擦去眼泪，还顺手帮她擤了擤鼻涕，随后示意如晞将她带回去歇息。
	虽仍未发一言，她手中的轻柔照顾让阿宁感到，从前的二哥又回来了。
	霎那间，自责、欣慰伴着加倍的悲痛一齐涌上心头，阿宁悔恨万分，只想扑回去抱住她，求她不要生自己的气。
	她却也知不能再如小孩子般胡闹，只好哭着转身，一边走一边频频回首，目光中满是歉意和不舍。
	祁韫笑笑就继续听人禀事，心中却长叹：其实阿宁的话也没错。
	她清楚，自己请瑟若下旨，便是要彻底碾碎父亲最后的权柄。父亲本就行将就木，如此打击之下撒手人寰，也几乎是意料之中。
	可就像父亲宁可临终逼她脱宗，也要保全家族不至有朝一日被君权反噬，她也只能反手一击，将这家局彻底收在掌中。
	皆是身不由己，也都是不得不如此。
	………………………
	七月初，赵虎与另一股贼首石魁果然挥师北上，沿途连下保定、雄县、固安数地，最终会师于霸州。
	瑟若与鄢世绥下的那步险棋——赌赵虎无胆深入江南，也赌赢了。
	这三月来，赵虎挑动各地土匪山寨起事，其中声势最大者便是石魁一部。两伙人虽同为叛军，却各自为战，互无号令，也正因此，朝廷正规军应对起来越发棘手。短短数月，交锋遍及数州数县，胜负各半，整体算来叛军仍略占上风。
	霸州距京师不过百余里，而赵虎麾下核心兵力便是那四万养马户子弟。此制本为京畿防御之需，却因年年徭役沉重，养马又动辄得咎、苦不堪言，久而久之，反成了乱世之祸。
	这批人骑术精熟、来去如风，正是赵虎叛军与寻常流寇最大的不同。百余里的路程，对响马贼来说不过昼夜可至。
	按例，朝廷遣人送去劝降文书，允封侯拜将、还朝受抚，写得冠冕堂皇。赵虎与石魁皆嬉笑置之，转手焚毁，旋即兵锋直指京师。
	十日前，边军早已入京待命，集结完毕。瑟若对这场仗并不虚。正如祁韫所言，真正要防的，是京师八十万军民在久困之下自乱。
	战事初起的惊慌渐散，她反倒更忧虑梁述的后手。以舅舅那心性智谋，绝不可能只押此一招。
	这两月，她屡召同样熟知梁述路数的鄢世绥入宫，细细推演梁述的可能布局，甚至将他勾结蒙古、女真南侵也列入备选。多套应对，皆成于心。
	本拟乌合之众无攻城之能，不料赵虎也遣使来京上殿，言辞狂妄：
	“林氏江山气数已尽，识时务者，当速献奸臣之首江振，大开城门，迎我等入驻禁宫，可保一城百姓性命安然。否则大军压境，片瓦不留。”
	那人更当着满朝文武放肆笑道：“长公主既是大晟之妻，城破之日，不妨做我新朝的皇后。”
	此言一出，林璠当庭失态，怒发冲冠，左右卫士立时擒住来使，便要当场斩杀。
	瑟若却抬手止住，缓缓步下金阶，与之对视，目光淡淡，却透着几分讥诮与冷意。
	那使者痞笑不改，眼神放肆地上下打量。
	瑟若看了片刻，忽而轻轻一笑：“若我真成了新朝的皇后，你如此直视，也该被你们大王剁了下酒。”
	她拢袖转身，语声平和，无喜无怒：“就把你这对眼珠剜出送还吧。”
	随着那对眼珠一并奉还的，便是“外四家”三万铁骑自京畿南下，疾如雷霆，直扑霸州。旌旗烈烈，马蹄如骤雨，半日间已攻破叛军数处寨堡，声势震动数百里。
	这三万铁骑中更有五千火器兵，火铳炮车齐发，烈焰滔天，与赵虎、石魁乱军火器短兵相接。
	叛军虽在梁述暗中支援下，也不知从何处得了兵部流出的火器，但毕竟非正规训练，阵形混乱，发而不齐，往往未及伤敌便自乱阵脚。
	半月缠斗，火器轰鸣声不绝于耳，草野田畴皆焦黑狼藉。叛军终是不敌正规军，兵锋不利，赵虎败退湖广，退路狼狈而急。
	石魁则是人马打散，溃逃京师周边州县，试图北上入河北，劫掠补给。
	大晟军趁势追击，一路破贼营，收复失地，战事方见转机。
	相较于城外平叛的雷霆万钧，城内民生动荡更是棘手。
	戒严两月，南北商队难进，粮价翻了数倍仍一升难求。富户惜售囤银，只怕战乱加剧后银子也难换来粮米，致使市面流通银紧张，钱钞频贬。
	小贩铺户断货停市，百业凋敝，街头失业者骤增，夜间更有盗抢行劫，市中风声鹤唳，百姓惶惶不安。
	官府不得不开平粜仓廪，强令大钱庄放银□□，又增派巡夜缉捕，设义仓赈济贫弱。可军需仍是优先，甚至强征低价采购，反令商贾更恐后势不稳，更加惜售观望，市面益发紧张。
	这一月余，祁韫奔走于朝堂与商界，多次入宫参政，与乔、郑二家日夜斟酌稳定银价粮价之策，终于促成战时专用会票发行，以此缓解货币荒。又以皇商家主之力，撮合京城三大商会共认捐钱粮，保住最要紧的物资供应。
	而祁宅内，因家主新丧，宗子祁韬丁忧不理外事，只与妻谢婉华坐镇中馈，承涟承淙则奔忙于各地商号。
	盛夏酷暑之中，内宅亦力行节俭。本来每日大鱼大肉，如今只剩粗粳米与数碟素菜。冰窖原可日日取冰消暑，也改为只在病老幼小处少量取用。精致茶点与冰镇蜜饮一律停供，就连正堂夜间也只点数盏油灯，早早熄灯息人，处处都是勒紧裤带，只为撑过这场国难。

第224章 权市

	然而，祁韫既已代表祁家行走，所见所忧，自与街巷小商不同。
	就眼下而言，紧要的是京中大商本就盘根错节，各有根基，也各有仇怨，借机互相倾轧。
	其中本就有不少攀附梁党，虽同困城中，仍自恃家资丰厚，不惜闭仓惜售，推高米价银价，只待乱局中发其横财。有人暗里散布谣言，哄动市心，逼得百姓越发恐慌，只为坐观好戏。
	更有甚者，低价收粮于饥民，再高价转卖军需，或干脆将米盐私运往自家庄园，为日后向新主邀功作计。
	短短月余，街市便见有人无米下锅、老小饿倒街头，也见中小商户因断货断银而关门绝业。市面失序，人心惶惶，并非偶然，而是利令智昏的必然之果。
	若从长远看，眼前战乱尚能凭各家家底与官府之力勉强支撑，最贻害无穷的是战时中小商户批量倒闭，大商肆意兼并，市面铺面行号尽落寡头之手。
	战乱终会过去，然而乱象导致的贫富悬隔日益加深，失业商贩与破产手艺人流落为游民，往后必成暴力、匪患与乱兵之源，这才是更深处的隐忧。
	在祁韫眼中，难缠的往往不是外敌，而是同城之中这群只顾一己之利的豪商世家。难解的不是具体事务，而是为商即是逐利的人之本性。
	除祁氏外，帝党之中分量最重、且以京城为根基的皇商，便是乔郑二家。这两月来，祁韫与乔延绪、郑氏家主郑玉庭数次密会，虽三家皆倾尽全力，仍难一呼百应。就说六月朝廷号召富户认捐，诸多世家望风而避，阳奉阴违，推诿不前，最终纳银远不及预期。
	若真要撬动盘根错节的局面，还得从三大商会的核心骨干入手。
	京中三大会，恒昌会以盐粮、丝绸、航运大宗贸易为本，往来南北，财力深厚。通宝会坐拥京畿钱庄、票号与贵金属之利，银钱流通几乎尽在其手。集珍会则汇聚百工巧匠、玉器、漆器、绣造等精制行当，虽不及前二者体量庞大，却最得王公贵族青睐。
	此三会既彼此牵制，又彼此倚赖，盘踞京师多年，左右着这座八十万人口之城的血脉与气象。
	这日，鄢宛棠接到戚宴之的书信，言有要事相商，欲请鄢小姐出手相助，盼得一叙。
	鄢宛棠登时来了兴致，笑吟吟命人备车，自个儿也乐滋滋拾掇衣发妆容，如约而至。
	所赴之地竟是戚宴之的私宅，院中松竹高洁，厅堂陈设素雅沉稳，皆是上乘器物，却不显张扬、不见柔媚，正合将门世家出身的女郎气度。
	鄢宛棠心下更喜，只觉戚令这是将她当作朋友相邀，行至堂前，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可一踏进正厅，就见里头还多了个人，祁韫。
	鄢宛棠侧目瞥了她一眼，心里倒觉有趣。祁家上下是真不知这位搅弄风云的家主其实是女子，还是都能做到心照不宣，守口如瓶？
	国难当头，高门也不敢铺张，向来惯于贵气艳装的鄢小姐今日也只是穿了素净织金浅绿衣衫，轻薄如烟，衬得人更是娇美俏丽，眉目生光。只是那青玉发簪、月白抹额，皆是素中透巧的小心思，依旧显出出身名门的尊贵底子。
	反观祁韫，原本就因家中服丧而着麻衣，此刻竟真是一袭粗苎素衫，连常佩的身份玉佩也不系，姿态平静从容，神色更是淡然无波。
	彼时风气，富室守孝往往奢靡非常，远望都是素面白衣的纯良孝子，近看却全是机巧雕饰。或以苎麻带缀暗绣祥云，或衣襟细嵌乌银绦边，再以巧针暗缀吉语，素色而不失贵气，一匹好麻衣竟可至十两银。女眷更擅以素妆藏巧思，云鬓微松、轻施粉黛，看似寡淡却更添风情。
	可这位祁家新主，偏是毫无点缀，只留一领质朴清冷的麻衣在身，素净到极致，却教人移不开眼。
	鄢宛棠依礼先轻声致哀一句，又笑盈盈蹲个万福，语带俏皮：“恭喜祁家新主上任，从今往后，可得多庇佑我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啊。”
	祁韫微微一笑，依礼还之一揖，抬手请她入座，再亲自替她斟茶。
	鄢宛棠自在接过，低头轻啜，却又不满似的抬眸笑道：“约我出来，主人家倒不露面，让旁人代劳接待，是何道理？”
	话音刚落，就见戚宴之从外头踏进厅来，一身未及换下的武服，显是方才自军营办差归来，唇边挂着浅笑：“不料鄢小姐竟这般惦念我，等得都快发怨言了。”
	鄢宛棠被戳中心事，嘴角翘得压也压不住，只是轻哼一声撇过头去。
	她二人目光才交错一瞬，祁韫便看明白了局势，也忍不住抵拳轻咳一声，含笑做和事佬：“二位今日都是因我之请才来，本该我设宴款待。既借了戚令的地头，待平了叛乱，再请二位赏光赴席，也好同庆。”
	戚宴之坐定便谈正事：“我亲眼看过，前些日子俘获的叛军已在营中押着。祁爷要用，不过鄢小姐一点头的事。”
	“呦，我还真有份儿呐？”鄢宛棠笑眯眯道，“是要请我父亲出面吧。”
	“正是。”祁韫说，“还请鄢小姐代为促动，请鄢大人允准拨几个俘虏听用。”
	三人又略讨论一番，此事便这么说定。祁韫本拟鄢宛棠要讨价还价，没想到她答应得干脆，连条件都没提。再看戚宴之那视作理所当然的模样，于是明白这还是看在戚大人的面子上。
	怪不得前些日子她将此事一说，戚宴之便说鄢宛棠必会照办，看来二人真是关系匪浅。
	既然正事已定，祁韫自无理由多留，拱手便起身。鄢宛棠却笑着出言留人：“待祁爷出服，不如我嫁你如何？你家既出了探花，又成了皇商，也勉强够得上我了。”
	祁韫仍不紧不慢一笑：“鄢小姐何必借我搭桥？你二人慢聊就是。”自顾便走。
	戚宴之望着鄢宛棠那副乐不可支的样子，无奈摇头，也作势要走：“我还有他事在身，先走一步，鄢小姐自便。”
	“哎你去哪儿啊，我也可以去啊。”鄢宛棠抿唇笑得可甜。
	“查凶案。”戚宴之故意吓唬她，“鄢小姐也敢跟？”
	“敢啊！”鄢宛棠索性将她手一挽，“把我哄出来，让我办事，还晾着我，戚令过分了吧？我跟定你了。”
	戚宴之听她这“跟定你”暗含的暧昧撩拨就皱眉，不动声色反将回去：“三年前鄢小姐‘一身一命’就已是我的，谈何跟不跟？”
	“原来你还记得啊！看来也惦记我这‘一身一命’吧？”鄢宛棠丝毫不羞，凑过去仰头往她脖颈间胡乱吹气。惹得堂堂戚令又痒又酥，气得身上发烧、心里发软，却又拿她这权臣爱女毫无办法……
	数日后，乔、郑、祁三家皇商联名请京城三大商会之首脑会面，地点却颇为气派，竟设在城西南顺兴门箭楼之上。
	能成此局，自是仗了鄢小姐的面子，说动鄢世绥特事特办。正值战事紧张、城防森严，还能为一干商贾放行，可见分量之重。
	鄢宛棠与戚宴之也到场，那几位商会首脑本就识得二人身份，更不敢怠慢。又见三家皇商出面者竟是祁氏手腕狠辣、心思深沉的新任家主祁韫，心中明白，今日之议只怕不简单。
	此地三日前方才遭一劫，小股叛军乘夜突袭，与原就流窜的山西响马合流，因劫得地方军器库几门旧炮，妄图破城示威。虽终被击退，也在城墙上炸出数道豁口，此刻尚有工匠与军士忙于修补，尘土飞扬。
	祁韫以主人之礼先寒暄数句，随即微笑指向楼下空地：“前些日子朝廷俘获几名响马头目，内中那位刘五素有声望、武艺不弱。今日请诸位来，便先观一场小小比斗，也算助兴。”
	众人循着祁韫所指望去，只见箭楼下空场上，押着七八个土匪俘虏，虽浑身血污、发乱如草，却仍透着股子桀骜狠气，眼神阴狠，神色倔强。
	场中正坐着一位大将，铁甲在身，神情冷峻，正是此次“外四家”总督麾下副将邵平，身后还列着数十军士森然戒备。
	邵平见俘虏押到，目光如刀，盯住为首的刘五，沉声道：“刘五，你逆乱犯上，朝廷理当斩尽杀绝。念尔尚有妻儿在，今予你一线生机，一枪一马，若你能胜我，许你妻儿不受株连。”
	话音甫落，便有军士押上一名面色憔悴的妇人，正是刘五妻子。
	刘五先还冷笑偏头，满脸不屑，可见到妻子神色惶急又关切，眼底还是闪过一丝痛色。毕竟是条硬汉，纵有新伤未愈，仍爽快点头应下。
	军士遂牵来两匹马，兵器则是刘五用长枪，邵平执大槊，一场生死较量便要开始。

第225章 血酒

	众富商虽也曾在权贵筵席上见过斗兽、角抵之戏，却从未见过真刀真枪、匪气逼人的生死搏杀。只见那原本不起眼的刘五，一旦松绑，握缰上马便如脱笼恶虎，长枪一抖，先声疾攻，气势凌厉非常。
	邵平上马后更显威风，甲胄峥嵘，手中大槊如铁塔般沉稳。二马交错间，枪槊猛然相击，震得场上众人心神俱颤，竟似连楼下青石都随之发出低鸣。
	二人拼杀得难分高下，马蹄翻飞，金铁交击声不绝。
	若在太平岁月，这场比斗也不过是个看客谈笑的余兴，可如今城中戒严，民心惶惶，众富商看得越久，心底越发发寒：连区区草莽响马，竟都能与朝廷副将战得旗鼓相当，真到城破之日，又当如何？
	刘五终是有伤在身，三十余合后气息渐乱，四十合时邵平不再留手，抓到破绽，铁槊横扫，重重击落马下。
	刘五翻滚落地，却仍挣扎着起身，枪尖一抖，带着绝望和狠厉刺来。邵平早看准来路，回槊直击，正中刘五胸口。
	鲜血涌出，那妇人当场失声痛哭。刘五却死不瞑目，直起上身怒吼：“贼老天、贼朝廷逼我反！老子下地狱也要撕你们狗心肺——！”
	话未说完，已有几个军士一拥而上，将他乱刀砍死，登时血流成河。
	这一切，祁韫只是淡笑负手看着。余人早已两股战战，在盛夏天气里冷汗不止，此刻才明白这场“观礼”的真正用意。
	这无疑是说，若你们仍只保全一己之私，不肯为大局出力，那此等悍匪入城便会如此劫掠你家财、折辱你妻儿，最终取你项上人头。
	几个年纪大的已经开始眩晕腿软，要人搀扶。可祁韫仿佛还不欲放过这群富人，就见那几个军士在死人身上擦了刀，掏出匕首刺破心口取血。不多时，其中一人已接了满碗血，捧上城来。
	那一碗血，猩红浓稠得刺眼，更腥味扑鼻，犹有余温，有人当场便作呕起来。
	祁韫却是神色如常将那碗接过，随手一倒，便倒进一口大酒瓮。侍从搅匀舀出一碗，递至她手中。
	“诸位这两月来，想必都过得不易。”她声音不疾不徐，“商路断绝，铺面凋零，各家都有难处。但正因如此，才更要同舟共济。”
	“今日这碗血酒，喝的是同生共死的盟誓。祁氏愿倾全族之力，开仓放粮，典当家产以充军资。不为博什么美名，只因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她环视众人，目光如霜：“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何况我等世代受朝廷恩惠，百姓供养？今日吝惜钱财，来日叛军破城，纵有金山银山，也不过是他人囊中之物。”
	“此一歃血之盟，或许只有我一人愿喝，也先干为敬，诸君见笑。”
	她将那碗血酒举到唇边，一饮而尽。
	众人她一身素服、手执人血之酒，喝得眉都不皱一皱，仿佛早已习惯了血腥，早看得呆若木鸡，内心更是涌起深深恐惧。本就知此人行事狠厉、无分黑白，如今既身负内务府统筹使之责，若不配合，还不知此人会采取什么手段威逼报复。
	全场寂静之中，鄢宛棠反而盈盈一笑，取过第二碗酒，先是好奇闻了闻那血味，立刻皱眉掩鼻，纯是女子娇态，却仍一口气将它喝干。
	她执帕按按唇角，笑着开口道：“诸君今日既登城楼，自知我父对此事之重视。如今虽兵部、户部百事皆艰，可此等乌合之众，必不至倾覆我大晟，最危险之处，恐还在城中人心。”
	她话锋陡然转冷：“谁再掣肘大局，战乱过后，必将一一清算追讨！”
	戚宴之没什么话好说，干脆利落上前，仰头喝了血酒便罢。
	看罢三人这一番软硬兼施，在场都是人精，知“礼”与“兵”都已摆过，若再不表态，只怕便是自绝于三家皇商与朝廷。
	三商会中，主营银钱流通的通宝会本就有祁氏深度参与，会长杜兴与祁家素来交好，虽觉祁韫此举未免过于锋利，可眼下情势，也只得上前取碗，皱眉一口饮尽。
	集珍会多是工匠与中小商户，这两月生意半停，铺门大闭，谁都盼乱事早日平息。再说摊派与认捐最大项向来落在恒昌会头上，也轮不到自己出头，故会长周勉稍一迟疑，也抿唇喝了。
	只剩下主营大宗商品的恒昌会会长吴裕泰，本就性情强硬，见逼到眼前，更是逆骨陡生，话音一冷便顶了回去：“祁爷一番作态，未免太矫情了。大道理谁都懂，可朝廷只打欠条，事后翻脸不认，这等事谁没经过？就说十二年前京师之围，赊欠我恒昌会上下近百万两，至今一文未偿。”
	“此番更强行摊派，盐粮折价六成收购，我不知是你祁爷的意思，还是乔、郑二家想讨好皇室邀功。可你们是皇商，本就财雄势大、与朝廷穿一条裤子。我等不过是小本营生，你敢拍胸口说句‘倾家保国’，我们谁扛得起？”
	说罢他衣袖一振，冷冷坐回椅中，目光如刀：“若想让人真出血，只凭一碗血酒，未免也太轻巧了。”
	祁韫闻言只是微笑，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声线淡淡，却透出一股不容忽视的笃定：“吴会长所言句句在理。我也不妄谈大义，只说实利。目前我与乔郑二位正向朝廷具本献策，共五策。”
	她稍作停顿，目光缓缓掠过在场众人，语气平平，却字字分明：
	“一策，会票流通，银根有保。此番征粮征铁，朝廷欠条不再是死纸。我祁家联同另八家皇商担保，由通宝会发行战时会票，可在通宝旗下大票号周转、抵押，也可市面流通。若朝廷失信，先由我与乔郑三家兑付，再向朝廷追讨。如此，粮商虽被摊派，却有活水可走，不至空等纸债。”
	“二策，义仓平粜，稳粮价。军需必压价收购，但我等自筹临时义仓，收市面余粮，以平抑粮价。军用与民用分开，不让市面粮价崩塌。你们虽需摊派，却可保余粮有市。”
	“三策，本地优先，保底收购。日后京师军需粮、军需铁器，优先向在京商人采买，不征远地。只要肯储粮应役，朝廷保底全收，战事再久，也不至血本无归。”
	“四策，战后优待，税引榷利。凡参战捐粮者，战后可享数年关税、盐课减免。恒昌会掌大宗商品者，将优先得特许。集珍会可承接兵部工部修缮官造之活，通宝会更得收纳赋税银、军费存款，充票号周转之本。”
	“五策，护商护粮，武安换商安。粮道最怕劫掠。朝廷都司卫所将设护商骑，另重罚劫掠粮商者。只要粮运得入京口，就能卖得了银。”
	她说到此处，微微一笑，目光平静而笃定：“吴会长，你说倾家荡产谁扛得住，可有了这五策，虽仍有险，却不至无回。你们若不信朝廷，可还信得过乔、郑两家，信得过我家？总得有人先担一半险，才好让全城人稳得住。”
	“若诸位仍担忧我空口无凭，我已请得陛下谕旨，三位会长可入宫面圣，全程参与此五策定计。旬日之内，户部便会颁行，白纸黑字落到实处。”
	此言一出，在场人人耸动。五策之精准利落不必多言，就说这会长入宫面圣的机会，价值难以衡量，本身是莫大荣光，也是莫大压力。
	祁韫这是给在场所有人参与定策的机会，也是激三位会长：能不能护住自家成千上万商户的利，也得看你们有没有本事，敢不敢接招。
	吴裕泰面色阴沉片刻，终是起身皱眉喝了那血酒，一甩袍袖便扬长而去。
	他是走了，恒昌会二把手盛从谦与数名骨干却一时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气氛僵硬之际，鄢宛棠笑吟吟亲手端起一碗酒，递到盛从谦手边：“既然三位会长都答应入盟，这酒我一介小女子都喝了，众位叔伯总不能短了气概吧？”
	她语调轻俏，笑意盈盈，可那目光分明透着不容拒绝。
	盛从谦只得干笑一声，捂着鼻子仰头饮尽。随即鄢宛棠一个眼神，随从们便端碗挨个送到众人面前，带着几分不留情面的催促，活脱脱是鄢小姐一贯的手段。
	血酒逐盏传开，厅中渐渐响起闷声吞咽的声音，也有几人干呕着险些没忍住，可到底都喝了下去。到此，三大会骨干尽数入了盟，也算是铁板钉钉，谁都不好再退了。
	这时祁韫又恢复了主人家的从容优雅，笑容满面伸手作请，箭楼中早开出筵席。人人胃里翻江倒海，无心吃饭，即使祁韫已体贴安排以清淡素食为主，仍是没人动筷。
	最终仍是鄢小姐连哄带吓，叫这群大商人不敢不吃，于是个个苦着脸将这一桌桌高档素膳吃毕。
	戚宴之全程没说几句话，待事情了结，她边下箭楼，边看着身边乐颠颠的鄢小姐，见她抿嘴坏笑得都要蹦哒起来，忍不住还是问：“你和祁韫玩什么猫腻了，这么开心？”
	鄢宛棠闻言更是笑得像偷鱼得逞的猫，附在她耳边说悄悄话。
	戚宴之一听也忍俊不禁，原来那“人血”不过是鸭血、鱼腥，加了几味本就带腥膻的补药，又兑了半碗浓缩的红苋菜汁染色，才有了这格外触目惊心的模样。
	鄢小姐说得轻巧：“其实是上好的药酒呢，大补！”
	戚令无奈摇头：我说那血看着怎么有些怪，也就糊弄糊弄这群没见死人的富贵中人罢了……

第226章 求婚

	至七月下旬，京城内局势总算安定许多，三大商会入宫献策也已敲定，认捐、开仓等事顺利推进，街市气息微复，人心稍定。
	可在宫中，瑟若与林璠仍是连轴转不说，心头那层压抑却日胜一日。只因“外四家”虽对赵虎、石魁屡次重击，但流寇打而不散，犹如野草，风吹又生，在京畿周边县城仍是来去如风，猖獗横行。
	三月乱事下来，京畿一带连同山西、河南、河北交界处，早已民不聊生，十室九空。难民南下，又有不少转化为流匪。京师素仰仗外郡粮运，如今越发孤悬成岛。
	再拖延下去，戒严就会变作盛夏里的饥荒、暴乱与疫病，将一城官民逼上绝路。梁述正是要以此逼得瑟若姐弟自食其果。
	各部已有不少官员上奏，赵虎、石魁既已现败象，何不趁势解战时之禁，着手安抚京畿与北方离乱流民？二十万匪患要尽数剿清，终非一朝一夕，总不能困死京城八十万军民到那时。
	就连林璠也几次同她商议：局势收得太紧，真要饿死自家百姓么？
	可瑟若始终不肯松手。她心知舅舅手里必还有后招未发。只要一开城，流民必涌入京中，不仅物资更加紧张，就说梁述只需在其中混入奸细，暗中在水源放毒、传疫，那才是亡国之灾。
	她之所以能镇得住，也因祁韫强势促动之下，京城大商总算稍见同心，这群富户能掏出三成家底，就能撑到入秋。等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等粮赋大省秋粮入京，可再续一口气、再扛一轮。
	她与鄢世绥敢赌，只因预判得清楚，梁述不会真拖到秋后。一来秋粮可缓局势，二来若乱局真至半年，不论是扶持土匪新朝，还是他本人想借机夺权自立，皆会失尽人心。天下大乱，纵然新朝得势，也只是两败俱伤，难以善后，得不偿失。
	果然，八月尚未来临，梁述的续招便至。封地在陕西的镇安王联合总兵郭遵礼，号称清君侧、平匪患，率十万精兵东进，已越山西，踏入北直隶！
	陕西虽非富省，却地势险要，民风彪悍，又有养马之利，素称甲骑强劲。郭遵礼更是梁述旧年之交，麾下虽只二万兵马，却皆为久经边战的悍卒，号令严明、战法犀利，非流寇可比。
	若说赵虎之乱，是梁述示意要取你林氏江山、改朝换代，不过举手之劳，那此番藩王亲征，便是明明白白告诉瑟若姐弟：若不听话，他仍可接手这天下，只是帝祚不再归于你姐弟二人一脉。
	闻讯之时，林璠勃然变色，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好半晌方才压下怒意。瑟若却神色平稳，只因这一步，也在她与鄢世绥的预判之中。
	梁述知纵有边军入关，四万之数也至极限，且尽数被赵虎、石魁牵制。如今十万大军压境，纵有这“外四家”拱卫，也得是一边应付流寇、一边正面对抗镇安王精兵，已成螳臂当车。
	赵虎的二十万乌合之众只是前菜，已消耗了朝廷许多可打之牌，镇安王十万铁骑才是正餐。更凶险的是，此举必激起各地宗室的贪婪之心，防不住他们也学镇安王“驰援京师”。那时便真是群雄逐鹿，将帝国之都当作刀俎上的鱼肉争抢。
	闻听消息，祁韬在家中长叹：“这下是真要围城了。”
	他将女儿抱上膝头，看着她那张无忧无虑、单纯喜乐的笑脸，肉嘟嘟的脸颊上还挂着口水，显然是方才又咬了什么不该咬的东西玩。
	谢婉华却是大气，一笑抚住他手：“若真大难临头，我也学刘锜娘子，给大军送粮去！”
	晚间祁韫请三位哥哥共同议策。这数月来许多计策仰仗三人的见识，就连清贵闲散的祁韬，也常有独到之言。毕竟做了官，虽在翰林院那等清闲职位，也对官场中盘根复杂的势力交错和官员心态十分了解，那几个老翰林的八卦也起了作用……
	承涟说：“想来这是最后一战。局中人皆是当世英才，彼此路数也熟透了。这一次，朝廷绝非措手不及，只看殿下布置能否奏效。”
	其余三人皆点头，又讨论一阵府中物资和京中商事，直说至入夜。
	待事情都定下，祁韫突然对承淙说：“明日哥哥把流昭一家接入府中吧。围城一至，她一家老弱，恐不安全。”
	承淙想了一想，罕见地有些不好意思：“论理咱们还在孝中……”言下之意，未婚便将女子接入宅中住着，又因守孝而至少三月不得婚娶，如此让流昭处境实在尴尬。
	祁韫却笑笑：“战时从权，名正言顺。家中也必不会委屈了她，放心。”
	祁韬也笑道：“家主都发话了，阿淙你把人接来就是。何况婉华很喜欢她，一切不成问题。”
	承淙又看了看一身老神在在、一脸理所当然的亲哥哥承涟，竟起身抱拳，郑重对祁韫行了一礼，惹得祁韫皱眉嫌弃万分，差点要挥手赶苍蝇般赶他。
	少男脸上挂不住了，两人又当着另两位哥哥的面吵一架……
	其实自辽东回来后，承淙给父亲的信就早寄到江南。可家里筹备的彩礼等物刚至京中，戒严备战便开始。再后就是族叔祁元白去世，按制他和承涟需守孝一年、百日不得婚娶，这求婚之事竟一拖再拖，耽搁至今。
	次日一早，承淙骑马直奔流昭家，路上心头乱跳，虽知她必会答应，仍是紧张得手心冒汗。到了门口，他深吸几口气，愣是鼓了两刻钟的勇气，才敲响院门。
	流昭从辽东回来就喜欢上了穿男装短打，心想之前怎么没想到这茬呢？我一个现代女性，天天穿这又热又麻烦的长裙干嘛？今日也是一身干净利落的短褂，开门见着是他，立刻笑开花扑过去抱住。
	承淙却一脸严肃地把她从怀里拉出，沉声道：“昭儿，我来接你。”
	流昭挑眉一笑：“行啊，我正想去你家吃大户呢！顺便方便找老板汇报。”
	谁知承淙跟背书一样自顾自继续说：“今日不只是接你回府，更是向你求婚。三月之后，我再具聘书彩礼，明媒正娶。”
	他竟在阶下单膝跪地：“Yvonne 总、刘胜男女士，就算你嫌弃我是个直男癌晚期的钢铁直男、嘴硬式共情障碍、情绪感知掉线型选手、还永久杠精体质，我也是真的爱你，请你嫁给我。”
	前半段还算正常，后面这堆网络词和她在业界从不使用的真名“刘胜男”一出，把流昭雷得外焦里嫩，哪还有什么感动，满脑子只剩下：好家伙，你连这个都知道？！
	其实那都是她这些年喝醉了胡言乱语的，承淙早就听得耳朵起茧……
	承淙说完，自怀中掏出一只小盒，打开来，是一枚漂亮的蓝宝石戒指。正是三年前祁韫和他二人在福建洋商集市闲逛时，他偷偷买下的，藏在怀里到如今。
	这一手求婚还真挺像那么回事，流昭噗嗤一笑，接过那戒指戴在手上细赏，连连点头：“嗯，很 vintage！下次记得用钻石啊。”
	“啊？你还要‘下次’啊？”承淙下意识回怼，“就这一次，过了这村没这店！”
	“看，我就说你是直男癌晚期加杠精吧……”
	至于独幽馆众人，这几年晚意将丫鬟们散得不剩几个，绮寒自有秦允诚接回府庇护，可惜沈陵和梅若尘不在京。祁韫和嫂嫂商议后，将云栊、蕙音和夕瑶等丫鬟一并接来安置，也不过添了不到十口人。
	云栊十分不安，更感动于东家始终未曾真正弃过她们，起初还自惭形秽，不敢和府中女眷打交道，后来见谢婉华待她和流昭、蕙音都十分真诚，这才渐觉安稳。
	在祁府众人如此温馨之中，七月最后一天，镇安王十万大军兵临城下，京师围城。

第227章 血祭

	瑟若闻听围城奏报，只淡淡一点头，问阶下立着的戚宴之与掌东厂锦衣卫的王思和道：“江浙崇阳王、东安王是否有异动？”
	“禀殿下，二王目前仍在观望，按兵未动。”
	戚宴之答得干脆，王思和也紧随其后回禀无异。
	瑟若收起兵部军报，拢袖起身：“遣使去请镇安王，明日城下一晤。”
	次日一早，文武百官尽数应召至南城门安远门上观礼。箭楼高处旌旗猎猎，风过处锦绣衣冠微动，城头上人头攒动，或低声交谈，或神情凝重，也有镇定自若者，只默默注视城下。
	祁韫以筹备使身份，也与乔延绪、郑玉庭及三大会长一同被特邀到场，立在偏西侧的角楼之上。虽是最不起眼的角落，却也避开了喧嚣，倒也清静从容。
	初秋时节，天气意外极好。天高气爽，碧空如洗，连远处山色都清晰可见，微风拂面，带着些新凉，透着收成将至的宁静。
	城下两军对峙，双方皆只设了简易仪帐，旌旗猎猎，却未见主将现身，人群静默如潮，气氛紧张而凝滞。
	巳正时分，终于见“勤王军”那方大军微动，铁甲闪光处，只如潮水分开，簇拥着镇安王一行人马缓缓而出。
	镇安王林钊年逾四旬，身材微胖，面皮白净，五官虽不算丑陋，却因体态与神情皆显几分张扬，更添轻佻浮躁之感。
	他在己方仪帐中坐下，大热天里额头见汗，随意擦了擦，刚端起茶盏，神情里已带不耐与傲气，显然是不满瑟若姐弟还未至。
	就在此时，城门缓缓洞开。
	只见一乘素车从容而出，不饰金玉雕饰，只悬着一方素面绣徽的小旗。
	瑟若着简素宫装，步下车时步履平稳，神情不显喜怒。侍从与仪卫寥寥，亦无鼓吹，惟有旌旗随风微动，一派举重若轻，反衬出监国殿下端凝从容的威仪。
	镇安王这才不情不愿地正了正衣冠，起身出帐相迎。毕竟打着勤王的旗号，场面上的礼节总得做，却只潦潦草草拱了拱手，过场意思一到，便再无半点耐心。
	瑟若也不以为忤，含笑道：“一别数载，镇安王瞧着更显富态，想来诸事顺遂，也不必问是否别来无恙了。”
	林钊扬眉哼笑，声调傲慢，语气里带着几分轻佻：“殿下身子素来纤弱，这些年又常闻染恙，可见这天下重担，终究非妇道人家可久负。殿下若肯卸下，自有我等宗室为国分忧。”
	说着话，他眼神还不住扫向城门方向，显然在找那位年少的皇帝林璠，却始终不见踪影。
	林钊心头微动，这才笃定，眼前这弱柳般的长公主，当真是要以一人之力硬撑此局，成与不成，后世史书都只会归于她一己之身，不涉林璠帝王清名。
	“为国分忧自是好事，王爷何不调转马头，将那赵虎、石魁擒下？”瑟若仍含笑，明知故问，“如今却屯兵京城，又作何解？”
	“赵虎、石魁虽悍勇，不过江湖草莽，尚不值本王出手。”林钊语气倨傲，“如今大晟真患，乃是内廷奸佞弄权、朝纲日乱。皇帝年幼，左右皆是乱臣贼子，清君侧乃人臣本分！”
	“哦？莫非镇安王所见与赵虎同，也要先杀这江振才肯退兵？”瑟若神色不动，唇角那抹笑意却越发诡谲。
	“既如此，那便先如你所愿。”
	话音方落，只见禁军簇拥，拖出一人。那人肥胖臃肿，面白无须，锦袍仍算整齐，眼神却慌乱无措，仿佛随时要昏厥，正是江振。
	他肥得惊人，腮帮与脖颈几乎连作一片，微微喘息便肉颤抖动，汗水从额角流到下颌，也被肥肉吞没不见，只剩一双圆睁的死鱼眼，写满了绝望与恐惧。
	镇安王一方将领皆神情一动，连平素冷面寡言的陕西总兵郭遵礼也挑了挑眉。而城楼之上，百官俱变色，窃窃私语声如潮，一时气氛几欲炸开。
	不等瑟若再言，禁军首领王仁恪低喝一声，将江振一把按倒在地，雪亮的环首刀寒光一闪，人头落地。自绍统末年以来嚣张跋扈十五载的权阉，就此死绝尘埃。
	鲜血淋漓溅上石板，城头上众官员惊得面如土色，不少人更是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瑟若却微笑开口，声音清淡得像在聊家常：“昔人讲谈《三国》，说董卓肥得流油，死后肚脐中点灯数月不灭。江振亦肥，我倒真想借此验证，是小说之笔，还是真有其事？”
	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骇人心魄，分明是在告诉镇安王：若你这胖子也反，死后也要拿来点天灯。
	林钊完全不料她一介弱质女子竟狠辣至此，脸色瞬间青紫交加，怒极而欲发作，正要拍案起身，只见禁军又押上来一对青年男女。
	那男子不过弱冠之年，身姿挺拔，神色虽仓皇却尚算得体。女子容貌秀美，鬓边还簪着玉钗，却面白如纸，强自镇定。
	正是镇安王膝下第三子与儿媳，一眼便认得出，是他疼爱的骨血至亲。
	藩王在封地不得擅出，献亲子留京为质，自是大晟宗室的律法铁则。林钊既决心从梁述起兵，自也早料到会有此下场，那儿子儿媳此刻也顾不得了。
	因此，他面上倒不似方才那般怒发冲冠，反而只剩阴沉，眼底有本能的痛苦与不舍，却终究没再开口。
	“王爷果然好气度。”瑟若声色平淡，袖中玉指轻敲扶手，“林承恩，还有何话要对你父说，不如就此说罢，自此别过。”
	林承恩默然半刻，终究没对亲父多言，只是一掀袍角，朝瑟若深深跪下：“殿下恕罪！微臣本生为宗室，当誓死护卫社稷山河，忠心不敢二念。父王一时鲁莽，儿愿以死谢罪，只求殿下念微臣骨血，留宗室一脉香火得以延续。”
	说到此处，他又顿首叩地，声音哽咽，却仍坚定：“陛下年少，殿下肩挑江山重任，微臣虽死，心愿惟有一桩：愿陛下与殿下万寿无疆，大晟社稷永固。”
	自闻父谋反起，林承恩便知自己难逃一死。父亲已不顾他的死活，他纵有怨恨也无处可诉。这便是生在宗室的命，只能等死。可殿下早命人传话，只要当众表忠，父之罪归父，他那襁褓中一双稚子可留全。
	父亲舍得丢下他，他却不能舍得自己的儿女。思量一夜，终是低头，于是才有了这番向瑟若姐弟表忠、劝降亲父的话。
	瑟若微微颔首，神情淡然却语气笃定：“我信你赤心一片，也怜你孩儿尚幼无辜。只要你父王能回头是岸，我和陛下自会既往不咎，必保你和妻儿周全，留宗室血脉延续。”
	林钊闻言，心头天人交战，面色数变。
	谋反之念，本是热血冲头，想着皇位触手可得，不免心动。可眼前亲子亲媳就在跟前，性命系于一线，又怎能不生惧？更何况冷眼看去，京师高城坚垒，朝廷民心所向，若真不能一战而胜，反倒连全家也白白送死，岂不成了笑柄？
	正踌躇未决时，他身边的郭遵礼当头棒喝：“王爷，开弓哪有回头箭！此妇最是阴狠绝情，就算退兵，她岂会轻易饶恕？今日只要退一步，来日便是灭门之祸，何必自乱阵脚！”
	林钊闻言眉目紧绷，面露挣扎，拳头缓缓收紧。
	瑟若却先一步冷笑开口，声如清锋破空：“郭遵礼，你昔随先帝征漠北，刀光血雨中护国安边，受我父皇亲赐封赏。今日却被区区梁述几句蛊惑，反来助纣为虐，欲倾覆大晟正统！你不忠不义，枉受天恩！先帝在天之灵，若见你今日模样，心中作何感想？你死后，又有何颜面对他？”
	她语调虽不疾厉，却句句敲在骨上：“你等纵有十万精兵，兵锋再锐，也夺不去这江山社稷。公道正义，人心所向，都在本宫与陛下这边。这天下，你们夺不走，梁述更休想染指！”
	她一言落下，城楼之上风声猎猎，旌旗如林，竟有数分肃杀之意，连镇安王身后的亲兵都神色微动，不敢与监国殿下对视。
	最终，瑟若神色不动，只一句：“林钊，本宫再问你一句，退是不退？”
	林钊神情已彻底动摇，喉头滚动几下，却迟迟开不了口。
	郭遵礼见状，猛地抽刀横架在他颈侧，厉声暴喝：“答她！”
	镇安王冷汗涔涔，终于屈服在兵威之下，声音发颤却只得逞强，咬牙挤出一段狠话：“大晟江山久为奸臣把持，皇室蒙尘，宗庙受辱！本王自当清君侧，诛除国贼，还社稷以清明！”
	瑟若听罢，只淡淡一点头，眼神不见起伏，随即抬手示意。禁军应声而动，长刀也架到林承恩夫妇颈侧。
	她声音平静，却更胜冷冽：“林钊，你记清楚，你儿子与儿媳的命，该记在梁述头上。至于你，郭遵礼——”
	“今日种种你皆亲见，回去替我传话给梁述：这天下要拿便来拿，要杀便来杀，若欲与我一战，勿再藏头露尾。他堂堂正正踏进京城，亲与我相见之日，才是胜负分晓之时！”

第228章 京师围城

	群臣百官在安远门上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有的为监国殿下以江振与林承恩三人之血祭旗宣战而胆寒，更多的却都明白，此一局对峙交锋，监国殿下已然全胜。
	诛江振，是为击破“清君侧”之言的虚伪，从此任何叛军以此为借口起兵，皆名不正、言不顺。以宗室林承恩夫妇策反，果然动摇了镇安王强抗之心。
	而郭遵礼气血上头逼镇安王作答的行为，已使这支十万大军的军心产生了裂隙，从此“王”与“帅”失和。而这十万人之中，镇安王的八万军马才是主力，已失顽抗到底的锋锐。
	瑟若见林承恩夫妇人头落地，神色仍是淡静如常，再也不看一眼面如死灰的镇安王，起身自回鸾车之中。
	禁军倒遵殿下之旨，一人提起江振头颅，一人剖开他衣服，真将火折子凑到他肚脐上，点起天灯。而林承恩夫妇得殿下宽宥，得以按宗室之礼收尸、办丧。
	城门缓缓闭上，只剩一地鲜红刺目的血迹，以及江振那兀自燃烧的无首之躯。
	镇安王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就要瘫倒在地，被郭遵礼一把拎住，冷声吩咐随从：“送王爷回帐歇息。”
	祁韫和乔延绪并肩看罢这一切，她倒不如何，心里只想瑟若已瘦无可瘦，强撑过这次国难后，不知要病多久。乔延绪却时不时侧头看她，眼神戏谑：这等叫人不敢触碰的女人，你老弟倒是胆大敢碰。
	八月一日，攻城战正式打响。十万陕西精兵对阵城内十五万京畿守军，本应打得胶着，可短短三日，双方便折损惨重，尸横壕堑，血染垛口，昼夜攻防拉锯不休，几乎没个消停。
	郭遵礼用兵之精巧显而易见，自是背后有梁述智谋。勤王军攻城器械齐备，火器更是兵部近年最新制，连火炮口径都与北镇所用相同。连日来城南最先吃紧，每日要顶三到四波猛攻，城头火炮、床弩昼夜不歇，火光映红夜空。
	当日林璠本想陪姐姐一同劝镇安王退兵，却被瑟若笑着挡住：“他算什么，不过是个傻胖子罢了。陛下安心坐镇中军，看我手到擒来。”
	她这几年翻过不少《三国》、《水浒》和武侠小说，大战当前，说话里不自觉便添了几分匪气，偏生落在这副美丽身子上，又透出几分俏皮来。
	林璠听了也忍俊不禁，却仍难释心中忧虑。皇姐是想护他清名，可城外兵临城下，作为天子，怎能全无动作？他仍日日登城头巡望，抚慰将士，偶尔亲提弓弩示威，虽不多言，却以天家威仪凝聚军心。
	围城之初，不过七日，便杀得天昏地暗。郭遵礼调度有方，先以连弩火铳、投石火球昼夜轰击，转攻北城最脆弱处。夜则小股奇兵潜行地道，扰得守军不得安寝。
	京师则是韩定安坐镇城防，虽久经沙场，也不得不承认，对手不止兵精，还携来最先进的霰弹火器与火攻云梯，显然梁述把控兵部多年，暗中供给防不胜防。
	敌军攻势不疾不徐、收放自如，节奏拿捏极稳。城头血战七日，守军已折损逾三千，尸骨层层堆在女墙之下，血流入护城河，泛起乌黑腥气。
	八月八日，瑟若与林璠再次视察城南，祁韫、戚宴之及数位重臣随侍在后。
	纵然瑟若素性刚强，亲眼见到城头上血迹未干、士兵断臂带伤，仍觉心头发紧，心痛不忍多看。与韩定安等人商议完下一步防守对策后，她强撑着下城，欲在一处楼角小室略坐缓神。
	刚坐下，只觉天旋地转，四肢发软，眼前一阵发黑。多日来无心饮食，积劳成疾，终是支撑不住。
	恍惚间，有个熟悉的怀抱将她接了个满怀，那怀抱虽沉稳有力，却又出奇温柔绵软。
	那人俯身碰了碰她唇角，取出一颗麦芽糖哄她含下，又端着热茶，一勺一勺喂得极轻。
	纵然五感昏沉、不辨人貌，她也知是她的辉山来了。数月来强忍着的委屈瞬间涌上来，泪水无声滑落。
	祁韫抱着瑟若，心疼得神魂俱乱。她知道殿下素来病弱、顽疾缠身，可也一向要强爱面子，从未在她面前晕过吐过。无论前一夜病得多重，第二日总是收拾好妆容，神采如常地来见她。
	今日瑟若却是真撑不住了。
	方才在人群中眼见瑟若面色骤然惨白的那一刻，祁韫只觉心底狠狠一揪。虽怕众目睽睽惹人非议，还是快步追上赶到，恰好接住她。
	眼下见她口脂都掩不住双唇苍白，祁韫满心酸楚，更心疼发慌到近乎六神无主。
	瑟若呼吸急促，只觉心跳得异常紊乱，自己好像连如何吸气都不会了。眼前漆黑一片，耳中嗡鸣阵阵，祁韫在说什么，她一点都听不见。
	她伸手想抓住祁韫的衣襟，自以为用尽全力，其实不过轻飘飘像片羽毛。
	祁韫一把握住她滑落的手，慌得快跪在地上，虽知这是一时气血虚弱、片刻便转好，仍不能不怕极了。慌神之间，脑中闪过的竟是父亲濒死的画面，同样是一只抬不起、摸不到人的手。
	那次她不去握住，这一次却攥着不放，甚至无意识间力气大得像是要把瑟若手骨捏断。
	她只能将她抱紧贴在心口，柔声哄着：“瑟若，没事的，不怕……不怕……一会儿就好了……”也不知是在哄怀中人，还是安慰自己。
	终于，瑟若五感慢慢回来了，脸上泪水湿凉，也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祁韫的。
	“辉山……”她喃喃，“我好累……让我睡一会儿……”
	在这简陋阴暗的楼角小室，大晟的监国殿下沉沉睡去，枕着心爱之人的怀抱。
	林璠自是亲来探望过，见状默默退出，将这一角沉静留给她二人。
	一墙之外，夜色如墨，星火点点。远处火炮轰鸣似雷，夹杂血腥与尘土的气息随风飘来。断砖残垣间，有将士的喊杀声，也有谁低低的哭泣声。
	月光冷冷照着破碎的城墙，也照着这片短暂得近乎奢侈的安宁。
	风从破口处吹来，拂过瑟若微乱的鬓发，也吹乱了祁韫起伏不定的呼吸。纵是天地倾覆，此刻也仿佛只剩她与她，两颗心紧紧相依，暂忘烽火，暂忘山河将倾。
	她抱着瑟若，就这样枯坐至天明。
	至八月十五中秋，攻城之势稍缓。清点下来，镇安王十万精兵折损近三成，大晟守军同样伤亡惨重，几近两成，且多是精锐。细算下来，在京师这等高墙厚垒主场守城，却近乎一换一，其实是守城一方输了。
	最令人忧惧的事终于爆发。
	围城十余日后，城北贫民区首先出现疫症。因流寇难民混杂，蔓延极快。朝廷虽早有预案，调拨药材，设义诊、建隔离棚，强令封街。但封锁之下，百姓惊惶失序，竟有成群结队冲击粮仓、抢夺盐粮，火起之处接连不断。
	几个大商会的粮仓、票号也接连遭哄抢或纵火。祁韫整日奔走调度，忙得几近崩溃，却仍觉力有不逮。
	更糟的是，祁家旗下竟有人乘乱私售粮草通敌，被她抓到，震怒之下当场废了此人一只手，相关人等更是毫不留情处置。
	接连数日，会馆里不断有人找祁韫与几位会长麻烦，讹诈、辱骂甚至试图动手，虽被连玦等人拦下，仍让她怒火中烧。
	她实在按捺不住，当日骑马闯过人潮时，硬生生撞翻几名当街打砸之徒，尘土飞扬，惊马嘶鸣，这才稍稍平息心头戾气。
	本是万众团聚的中秋夜，就这样惨淡来临。城中烽火未息，夜空被火光染得通红，远处还能听见巷战与哭喊声，谁也无心赏月、挂灯。
	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街巷冷清得仿佛死城，只剩风卷起灰烬与血腥气，吹过破碎的瓦片与烧焦的木梁。

第229章 家国

	郭遵礼的暂时休战，更像黑夜里潜伏的猛兽，叫人心头发紧，不知何时会扑杀而至。
	八月十七日，叛军果然突袭城北，专挑那段防御最薄弱的西北角富人区猛攻。夜色中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攻城车和火炮轮番上阵，竟至城破，巷战蔓延进来。
	最近处，巷战离祁家所在的蓝玉坊不过数里之隔。虽说祁家终究不同寻常，真刀真枪杀过匪的家丁护卫也有数十人，但仍拦不住院中女眷十分惶恐、哭声未绝。
	尤其是见连玦、承淙佩刀而行，归来时眉目凌厉，素净袍袖上却溅着血，祁韫更是脸上血迹未干，触目惊心，谢婉华、云栊等人都浑身发软，在椅中差点坐不住。
	阿宁呆愣愣看着，甚至连呼吸都忘了。素来清风明月般的二哥，如今也带着血腥气归家，她忽然觉得，这城真快要守不住了。
	祁韫却是将染血的刀随手掷在院中石桌上，更衣洗脸后如常做事，叫一众家人和管事不能不既怕又敬，连气都不敢大声喘。
	一通料理罢，祁韫也觉精疲力竭，眼睛发花得厉害，在为省灯油而格外昏暗的小灯下，想再回几封要紧信件，却竟看不清字迹。
	她只能放下笔，捂住双眼歇息片刻。只听门口轻轻一声唤，是阿宁来了。
	阿宁亲手绞了热帕子，敷在她双眼上，默默陪了一会儿。
	曾经爱哭爱闹的少女，如今沉稳许多，却不是被苦难逼得早熟，而是在哥哥姐姐们的护念中，一点点学会了温柔与体贴，慢慢长成了懂事的模样。
	她轻声问：“二哥，你如何还有勇气与这世道顽抗呢？我们……真能赢吗？”
	祁韫闭目而笑，摇头坦言：“我也不知。”
	“只是不甘心输给这贼老天罢了。”她笑着续道，带了点土匪口气，“更何况，那是有人妄称替天行道，不是真天意。”
	“我只是想看看，若不认输，能走多远，彼岸风景，又是何模样。”
	巷战一夜，总算将叛军逼退出城，西北角残破的城防也趁夜得以修整。林璠与瑟若亲赴城头督战，忙碌一整夜，等到回宫时，天色已是黎明前最暗的灰青。
	姐弟二人并肩行走在秋夜冷风中，微弱的曙色映得甲胄与袍裾都带着一层沉沉光影。林璠见皇姐脸色发白、步履微缓，顾不得礼仪，伸手稳稳扶着她，一路未曾放开。
	走到瑶光殿前，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却笃定：“皇姐，我们能赢。”
	其实若在此前，这话没有十足凭据，也不曾有过底气。可今夜他立于城头，北望是火光连天，烧得夜色如同白昼，那是将士们拼死抵御、不退半步的血战。
	再南望，是万家灯火犹在，虽微弱却倔强，生生不息。
	最令他动容的，是那些富户人家的家丁也自发拿起兵器，与守军并肩巷战。灾民粥棚、药棚虽简陋，却井然有序。
	更有不少女眷，无论罗绮还是布衣，也都打着灯笼出来照料伤者，递水送药、清洗伤口，手虽在发抖，目光却满是坚定的温柔。
	那一刻，他第一次亲眼看见，这座城池不是冰冷的砖石与城墙，而是千万鲜活生命筑就的铜墙铁壁。
	也第一次懂得，皇姐用一己柔弱之身守护的那虚无缥缈的“社稷”，究竟不只是王朝的疆土和宫殿，而是千门万户跃动的灯火，是无数不愿屈服的意志与心跳。
	他终于明白，何为家国，何为天子。
	瑟若望着弟弟的神情，终于笑了，却是笑而流泪。
	她回握他的手，含泪点头笑道：“是，奂儿，我们能赢。”
	战事拖入秋末，城中百姓多已粮尽，只剩粗糠草根，全靠官府施粥续命，甚至有人拾马尸充饥。瘟疫虽被勉力压制，不至酿成大乱，却也未能根除，尸体来不及尽数掩埋，夜里阴风吹过，隐约传来惨嚎哭声，更添几分人心惶惶。
	夜深时分，承涟与祁韫对坐书房，桌上摊着三大商会的会票存根与账册。祁韫拈着笔，低声自嘲：“真要倾家荡产了。”
	承涟虽也憔悴消瘦了些，神情却仍稳如常，闻言反倒一笑：“其实我真想过，若真落到白手起家，凭咱俩的本事，要几年赚出百万家业？”
	祁韫被他话里意思逗得忍不住低笑，抬手挡了挡唇角：“还是别了吧，哥哥倒是没什么包袱，这败家毁族的骂名，可是我背。”
	其实，抱着承涟这般态度的大商人还真不少。最初的惊惶与恐惧过去，又亲历过破城一夜，亲眼见过富户家财被劫、门户被毁，人人都渐渐明白，能不能活过这一遭，全凭天命。跟人命相比，那点钱财算什么，本末倒置罢了。
	最近一次议事，三位会长反倒自嘲起来，还你一句我一句地攀比谁旗下会先破产，也不知是在比惨，还是争功。
	乔延绪甚至乐呵呵打趣：“不就是挖盐抵债嘛，战事一了，我也穿短褂、挽裤管，到两淮开盐田去。”
	集珍会的周勉最乐观：“你别说，咱们做这行，手艺在，银子就来。仗打完了，该吃饭的人还得用碗不是？战时砸得狠，战后一准是瓷器商最先回血。”
	恒昌会老吴果然不服，拍桌叫道：“碗是得用，可没饭用碗干嘛？庄稼才是割了一茬又有一茬，咱囤的粮也不至真让叛军全烧光，我看还是我们先缓过劲儿来。”
	夜色沉沉，房中灯火下，几位大商人谈笑风生，身影映在墙上，也带着几分江湖气与侠气。
	至八月底，满城八十万人，个个都在苦熬。却也算守得有序，疫病虽未绝，但控制尚好，粥棚、药棚都还能勉力维系，官府发粮未断，人心渐渐稳了下来。
	正当朝廷以为总算能转危为安之时，梁述却悄无声息地现身京城城下。
	这一个月来，镇安王原就不中用，真正调度攻城、统筹战事的，皆是郭遵礼。两派虽彼此看不上、内讧不断，但镇安王也只得认命，既然反了，就只能反到底。当然，虽勉强维系，两派却终归不像一根绳上的蚂蚱。
	梁述一到，叛军上下顿时振奋。他戎马半生，用人布阵的神话无数，更兼手段凌厉、心思缜密，是那种只要一站出来，便叫人莫名安心的领袖。就连郭遵礼也觉肩头顿轻，总算有人可担这天大的担子。
	更重要的是，他不是空手来的。
	随他一并到的，是成列的辎重车，堆得如小山一般的白米新麦、成袋的盐和香料，还有箱箱银锭、铜钱、药材。从平民用的柴薪、灯油，到富人都垂涎的细软绸缎、琼浆玉酿、山珍海味，应有尽有，琳琅满目。
	这些东西仿佛无声替他说话，像是恶魔的低语，又似神祇的恩赐：
	“来吧，顺从我，跪拜我。苦与饥都将远去，白米热饭、金玉珍宝、世间一切好处，尽在我手中。”
	“信我、服我，生死荣辱、富贵安康，皆可由我赐予。”
	“只有我，才是这乱世里唯一的神明。”
	这些东西在城下就这样摆开，仿佛铺出一条银光闪闪的财富长街。城头的守军都忍不住探身张望，只想哪怕能吃上一顿热白米饭，啃个白面馒头，或是得一剂药，好捱过这病与饥的煎熬。
	欲望，被看得清清楚楚，也被撩拨得更深。
	这就是梁述明码标价的“开城献降”之礼。
	叛军还开出一张“讨逆名单”，若可得其人头，待城破之后，便可换金山银山。名单之上，从瑟若姐弟开始，到阁臣鄢世绥、陆简贞、守城总督韩定远，再到六部帝党的骨干，人人在列。
	甚至连乔延绪、郑玉庭与三位会长等抗战大商也赫然在名，却唯独不见祁韫。梁述终究还念着那层“父执”情分，虽说“儿子”本人根本不认。
	瑟若看罢名单只撇撇嘴，笑道：“舅舅此番手笔，倒没什么美感，俗气得紧。”随即吩咐禁军抽调精干好手，暗中保护名单上诸人。
	可即便如此，针对他们的刺杀仍骤然增多。连瑟若亲登城头巡视的路上，都有暴民拼命冲撞，扔火把乱石欲伤她。
	她却始终镇定，反而当众说了几句话，不疾不徐，既有女儿家的温婉，也有为君者的威仪，说到动情处，更像是柔声宽慰，又似笃定誓言。
	满场人听得热泪盈眶，就连为首的暴民也声泪俱下，竟当场叩头请罪，自请赴死，却被瑟若宽宥。
	她之所以能如此平静，是因她比谁都清楚，梁述这一手“明码标价”，已是最后的险招。再往后，不过是诱惑东安王、崇阳王出面逐鹿帝位。此二人城府极深、心机难测，变数甚多，反不如梁述一人握着镇安王这只废棋来得稳。
	梁述到来后第四日，针对讨逆名单上帝党要员的暗杀已到白热化，几乎日日有人遇刺身死或重伤。
	守城军心涣散，白日尚可支撑，夜里便有人潜出城欲献降，小股叛乱不断，绝望气息蔓延至军中与坊间。局势已到不能不正面应对的地步。
	这日白昼巡城，瑟若如常登上南门，却并非往日孤身一人。
	紧随其后是数十名文武百官：首辅陆简贞、次辅鄢世绥，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通政使、京营都督等，在京三品以上大员悉数到场，簇拥在她身后。
	更有九大皇商代表与三大会会长，一律衣衫整肃，神色凝重，随同而来。
	他们平日里往往隐于庙堂之外，或坐堂论价、或行走商旅，如今也被召至城头，面对着血与火交织的前线，立在风中。
	守军看着这一群平日高踞庙堂、运筹帷幄、却极少露面的权贵与富商，目光早没了敬畏，唯余疲惫后的麻木与冷漠，甚至有几分怨怼与讥诮：到这一步了，你们又能拿出什么？

第230章 天命

	瑟若如常先巡视慰问一遭，有伤残士兵想要起身退避，她只是微笑，轻轻摇头示意不必，还低声关怀一句。
	其实这一月来，她隔三差五便会上城，从不戴面纱，许多将士都认得她，平日里有人还会主动同她说笑，她也总是柔声回应，话里带着细细的暖意。
	可今日却不同，气氛凝滞，没人开口，一双双目光漠然而警惕地落在她身上。她不再是往日温婉可亲的殿下，而是逼着他们困守孤城、断绝城下财米药材的决断者。
	这一切，她早有预料，并不动容，只是神色澄澈，平静地注视全场的兵士一圈。
	她目光坚定坦然，无惧无闪，反倒逼得许多人下意识垂下眼，不敢与她直视。
	“诸位。”她终于开口，声音微哑却清晰，“我知你们连月来不易。家中妻儿惶恐囤粮，你们却得死守军营，不能回家照拂老小。这一月，你们苦战、饥饿、病痛、伤残，眼睁睁看着同袍失去性命。你们是为我而战，为朝廷而战，我心怀感激，终生铭记。”
	她语气一顿，轻轻一指城下那堆积如山的粮米金银：“我也知道，叛军送来的开城之礼，叫人心动，这是人之常情。让你们忍饥挨饿，是朝廷的不是，是我的责任，我真心向你们致歉。”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声色微厉：“可若以为梁述是救星，那就错了！极端的恶，总是披着善意的面孔。”
	“你们可想过，那挑唆叛军造反、害你们兄弟、烧你们家乡的，正是梁述？那赵虎、石魁，为何能在山西、京畿、河南、河北四处劫掠，血流成河？就是因梁述暗中挑动、输粮马军器！”
	“是他先逼你们陷于饥寒，再拿米粮来收买人心。是他先害得你们遍体鳞伤，再送药来装仁慈！”
	话音落下，许多本是冷漠麻木的目光渐渐生出变化。
	这些多是北地汉子，家乡正是赵虎、石魁劫掠之地，听她点破，仿佛看见了自家村镇化为灰烬、亲族死于刀下的惨景。怨恨的神色从迟钝中生出，冷漠被撕裂，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激愤与杀意。
	“梁述此贼，名为辅国之臣，实则把持朝纲、图谋废立，残害忠良、荼毒生民，十余年来所行种种，罄竹难书！十二年前与先帝并肩守卫京师、清名传世的余清献，是我恩师，正是死在他一纸密令之下！”
	“更有前户部侍郎张允升、左佥都御史顾弘、刑部郎中谢缙等人，皆因秉公直言、拂逆其意，或罹冤狱，或丧身非命。甚至你们许多人曾经追随的将军石震庭、韩继勋，也被他暗害于途！”
	此话一出，原本只是因家乡父老受害而激愤的将士，此刻却都想起嘉祐初年满城痛骂梁述狗贼的情景。更有人曾得过这些好官相助，忆起往昔恩情，潸然泪下。
	而本是刚硬威武的平叛总督韩定安，听到已故兄长韩继勋之名，也长叹一声，红了眼眶。
	“我知其狼子野心非一日之积，而我十年筹谋，皆为诛此贼！天下烽烟四起时，他缩于陕西偏僻之地，表面求仙问道，实则筹划颠覆社稷。是你们一月来死守不退，叛军攻城不利，才逼得他不得不现身，不再藏头露尾！
	“这正是一击制敌、手刃仇人的良机！你们此刻的苦与熬，好比病入骨髓之人，恶疾最后一次发作，只要挺过，便是重见光明！”
	她语声再抬，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铿锵：“更何况，你们不是孤军奋战。既知梁述谋逆，我怎会毫无筹备？”
	“北有白崇业率两万甘宁边军，已至潼关外。南有江西、湖广、四川、福建四省勤王兵八万，由谷廷岳统领，五日之内抵达京师！到那时，京师不再是孤城死守，他梁述，也绝非天命不可敌！”
	这才是她和兵部筹谋三月备下的真正杀招，正是为等梁述现身，将他围困在京师城下，一击必杀！
	听到北有白崇业、南有谷廷岳带勤王兵五日便至，城楼上原本仍旧麻木冷漠的兵士们，神色终于微微一动。
	先是零星几人目光里闪过光亮，接着更多人抬起头，面上血气渐回，呼吸急促。
	人群里传来几声难以抑制的低声议论，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向身边兄弟确认：“五日……只要再守五日……”
	片刻寂静后，有人猛地攥紧了手里的长矛，有人低声啜泣，更有人抹了把脸，眼中泛起从绝望深处翻回的血色与热意。
	是啊，只需五日，便能等来援军！绝望里终于透进一道真切的光，那光虽微弱，却足以让血肉之躯重新站直。
	瑟若静静看着这一切，续声道：“至于那城下堆着的米粮金银，实话与你们说，京师戒严加围城四月，户部与民间大商倾尽全力，从未藏私，发放粮米自有定数。即使是我，也不可随意左右。故此，我能拿出的，只有我皇家所有。”
	随着她话音落下，数十名内侍和御林军抬着沉甸甸的箱子登上城楼，洋洋洒洒，足有二十余箱。箱盖缓缓掀开，刀光映照之下，露出其中所盛的物件。
	有朝贡来的夜明珠，有碧玉金牌、龙纹玉册、金错银镶的宝盒。有大内织造局所贡织金锦缎、天竺进奉的红蓝宝石、番邦所献琥珀珊瑚。更有几件历代先皇御用之物，光看一眼便让人心惊。
	珠光宝气映在秋风与兵甲之间，不是虚幻，也不是账本上冰冷的数字，而是活生生的财富与承诺。哪怕再冷硬的面孔，也不由得为之一震，连呼吸都迟滞了几分。
	这是皇家真金白银、百年家底，毫不吝惜地摆到他们面前。
	首辅陆简贞上前，立于风中，声如洪钟：“众人听着！此为内府珍藏，与尔等共守京师之功同享！”
	“一者，自今日起，凡阵前杀敌，斩获首级者，悉数登名，论功行赏，赏银赏物，照数发放！二者，凡军中将士之家，若因此次匪患、战乱家破人亡、伤残疾病，战后皆拨银置丧葬、医药，免三年徭役赋税！三者，守城有功者，本人及子孙后代，皆载于功籍，世代优免徭役，入学、仕途优先！”
	瑟若看着众人神情激动，微微一笑，柔声说道：“纵然那梁述许你们一时之利，我许的，却是你们一生，你们家中老小和后代的安稳。”
	她说着，亲手卸下头上金钗、耳畔珠珰与腕间素镯，一件件轻轻放在那堆宝物之上，又抬手示意一众宫女上前，将新制好的秋季棉袍整齐码放：“我一介女子，也只得以这区区身外之物相赠。这些衣物，是宫中侍女们自发为将士缝制，还请诸位恕我十年理政，女红生疏，不能亲手为诸位制衣了。”
	她说罢莞尔一笑，神情间多了几分温婉俏皮，叫许多将士忍俊不禁。
	在稀稀落落的笑声与低声议论中，首辅陆简贞率先脱下乌纱官帽，将其上嵌着的红玉帽正摘下，郑重放入那堆财宝之中，又解下金玉带与玉佩，顷刻卸了个干净。
	百官随之而动，纷纷摘下帽正、解下金玉，武将则解下宝刀匕首相赠。
	就连主将韩定安也缓缓解下腰间佩刀，神情肃然：“此刀为我兄长、镇北大将军韩继勋遗物，十余年来不离身侧。此战谁能取梁述人头，便得此刀！”
	乔延绪、郑玉庭和祁韫等商人也跟随，一时间金玉尽落箱中。祁韫尚在守孝，身上本就不饰金玉，唯怀中身份玉佩和家主玉扳指，只得将随身银票银两尽数掏出，放了上去。
	瑟若环顾四周，看罢这一切，最后平静说道：“如今我与百官皆在，那‘讨逆名单’上的人也尽数到此。若有人欲取我性命献给梁述，此刻动手，我不怪，更不反抗。言尽于此，诸位自度之。”
	她话音一落，身后护卫竟真全数散开，陆简贞、鄢世绥等最核心的官员也自发走到她身旁，与殿下同立一处，意即共生共死。
	片刻寂静后，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粗哑而豪迈的吼声：“跟梁述狗贼拼了！”
	“跟梁述狗贼拼了！”数百人齐声高呼，呼声滚滚如潮，炮声随之响起。城门大开，总督韩定远麾下第一武将邵平率三千精骑，纵马横刀，疾冲叛军左翼大营。
	炮火连天、金戈交鸣之中，瑟若手按城垛，静静远望城下那不动如山的中军大帐。
	舅舅，你不是曾说，我所执、所倚、所恃，皆出你手？
	我是你最好的学生，便让你看看，你所赐我的，我如何加倍奉还。
	便让你看看，天命在谁！

第231章 相将归去

	大晟劲旅之中，北有白崇业，南有谷廷岳，一抗胡虏，一抗倭寇，皆是国之干城。
	此番调二人亲征讨逆，即便他们麾下布置好将领驻守边关与沿海，也仍是冒了天大风险，等于将甘宁边镇与沿海四省的安危尽数押上，是瑟若孤注一掷的最后底牌。
	此举却收获奇效。那看似四处讨伐赵虎、石魁的“外四家”三万精兵，折损不多，随白崇业自北压来，正好封死梁述西走与东撤的路。谷廷岳八万勤王军更已入京畿地界，如此三军夹击，将梁述生生困在近十三万铁骑之间。
	攻城一个半月，城内外虽皆伤亡惨重，可京师毕竟常年驻有十五万大军，纵有大半是禁军与巡城都卫，需守卫宫廷、百司与民间治安，轻易不得调动，此刻也不得不尽数押上。
	守军反攻之势如潮，哪怕是硬拖，也要将镇安王、郭遵礼余下的五万大军拖死城下。
	至九月下旬，围城已满五十日，京城中已是人间地狱。伤病遍地，疫病虽未彻底失控，却日日都有人倒毙街头，甚至尸首无人收。秋夜渐凉，饥寒交迫之人裹着破毡露宿街头，冷得浑身打颤，哀声四起。
	最可怕的是暴力横行。街巷里时有饿疯之徒持刀抢掠，或干脆闯入人家杀人劫粮。夜里火光闪烁，不知哪处又有人放火劫舍。弱小者不敢出门，富户也日夜惊恐，不知何时就要被劫匪破门而入。
	粮价日日飞涨，钱再多也难买一碗粥，街头巷尾只剩惊恐、饥饿与麻木交织的人群，仿佛全城随时都会崩溃。
	祁府中也好不到哪去，人人每日只得一餐稀粥，连高福等向来只贴身伺候的仆从也饿得眼冒金星，却还要时不时抄起家伙，与夜里闯入的小偷恶贼拼命。
	宫中瑶光殿、允中殿彻夜灯火不熄，阁臣、六部尚书与重臣骨干皆移至宫中长住，随时可应殿下召见，不获胜不归家。
	九月二十七日，林璠、瑟若同众臣盘点战况，得出惊人结论：经过近两月守城消耗，再加白崇业、谷廷岳南北夹击，纵梁述智谋过人、用兵如神，麾下还能动的兵马也只剩不足三万！
	而京中守军已尽数押上，还有九万之众，实在不行，召集青壮守城，还能再添数万。
	更何况，白、谷两军有八万精锐几乎毫发未损，早早封死梁述粮道与退路。再过十日，连梁述自己，也只能翻回头去啃那用来诱降的米粮山了！
	林璠与一众重臣听罢战况，皆难掩激动与喜色，有人握拳，有人拍案，声音里透着久违的轻松与振奋。
	可瑟若的神情却与众人相反，她微微抿唇，手不自觉抚上隐隐作痛的额角。
	林璠最先觉察，忙上前扶住她，声音里满是慌张：“皇姐！”
	瑟若缓了口气，艰难低声道：“恐怕……恐怕江浙的崇阳王与东安王，要来收取我们这大晟之都了……”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骤然凝重。
	至此，已成两方豪赌，赌谁的援兵更有力，谁的粮药先耗尽，谁的军心先崩，谁先把谁打垮。
	兵部当即调度，紧急令白崇业、谷廷岳两军死死封锁梁述突围求援的去路，务必做到只字片纸都难逃天罗地网。可局势如何，不需梁述求援，远在江浙的二王也看得一清二楚。
	届时若崇阳王、东安王真出兵，便不再是受梁述挑唆鼓动，而是因看见京城几近崩溃、梁述与瑟若两败俱伤，主动下场摘果子。
	对他们而言，这是最轻松也最划算的方式：等前线血战消耗殆尽，他们只需带兵北上，便可收下这座天下中枢。
	梁述也明白这一步险招可致命，但他与瑟若都已杀红了眼，眼下局势比拼的仅是谁先顶不住。是守城京师缺粮先乱，还是他梁述先被白崇业、谷廷岳两路勤王军合围而死。
	更要命的是，他手中的筹码已被和瑟若的正面拼杀耗得七七八八，若再想与崇阳王、东安王交易，只能拿剩下的半部残兵与空头许诺去谈，无论地位还是条件都已颇为劣势。
	从来都是他梁述算尽天下、扮那捕螳螂的黄雀，这一回，却也眼睁睁落到要做那被螳螂捕的蝉了。
	就在此时，一封自终南山而来的书信，悄无声息飞入梁述的中军大帐。
	那是他妻子苏昙如的临终绝笔，仅有一句《长恨歌》中词：“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
	另有撇断半股、她自留一半的金钗，是二人最初相恋之时，梁述赠她的礼物之一，也合《长恨歌》此句：“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自祁韫从终南山离去后，蘅烟便一病不起。
	她本就因生了女儿后未及安养便艰难北上寻夫，一路风寒苦旅落下病根。疏影楼七载苦病交加，又因祁元白献妾而心如死灰。
	即使在梁述百般呵护下，这满身病痛也从未调养断根。嘉祐十年秋开始大病，今春也不过时好时坏，至此已是油尽灯枯。
	下仆哭诉她去得安详，唯盼见梁侯一面，还笑言此身已形容枯索、丑陋万分，强撑病体梳妆，对镜清唱二人定情的《一落索》而去。
	梁述闻言，缓缓步出大帐，望着秋夜澄澈无月的星空，耳畔仿佛响起十五年前，那个八月十六满月之夜，她湖畔临风，披着满身清辉如雪，高唱：
	“杨花终日空飞舞，奈久长难驻。海潮虽是暂时来，却有个堪凭处。紫府碧云为路，好相将归去……”
	那时便该知道，这清柔纤丽、缈如孤鸿之姿，本不该是尘世中人。那一瞬盛放之昙，终究要凋零而去，纵他梁述，亦不可胜天。
	忆罢，梁述泪流满面，返回帐中，二十多年来第一次重新缚上甲胄。
	当晚，梁述亲率三千铁骑突围西奔，只为见妻子最后容颜。
	这三千人皆是骁勇悍卒，披坚执锐，纵遇白崇业麾下边军拦阻，亦如烈火破霜，摧枯拉朽。梁述更是身先士卒，催马如飞，亲斩数人，刀锋所指，无不披靡，顷刻便冲破重围。
	一路疾行，这三千骑转眼折为两千五、两千、一千五，却仍毫不顾前顾后，日夜兼程，似要将千里奔波缩短到一夕之间。
	至第六日，行至山西境内铁落山，白日天降大雨，夜间方歇，道路泥滑不堪，浓雾漫山遍野。
	那山路转折处尤为狭窄，两侧皆是高崖林立，乱石嶙峋，前后皆难调头，仿佛天然牢笼，平日里少有人行。
	追随梁侯多年的亲兵、侍卫长罗晏心头一紧，只觉诡异难安，四下望遍，却也未见异状。
	梁述策马行至最前，忽一勒马停住，微微侧耳听了片刻，面色不动，反手抽弓，冷不丁一箭破空而出。
	箭矢入肉，那边传来一声低哼。梁述身后精骑不待号令，弯弓如满月，箭雨骤发，瞬间扫向那处，霎时却再无声息。
	下一刻，火光骤起，如同黑夜里裂开的赤红巨口。枪声、火铳、炸膛声轰然齐响，犹如雷霆落地，火器铁丸倾泻如雨，密不透风，将山道前后尽数封死。
	梁述千余铁骑当场被火器打得倒地一片，血肉横飞、马嘶人嚎，尸骸与盔甲滚落山道，惨不忍睹。
	可余下众人仍旧不退不乱，怒吼着拔刀，与山梁两侧杀下的伏兵短兵相接。
	夜雾翻涌，一个身姿清俊的少年将军勒马高处，冷冷俯视着这位杀父仇人。
	梁述虽年近花甲，却如苍鹰扑兔，短兵交接间刀光霍霍，眨眼便连斩数人，锋芒不减当年。
	高嵘面无表情，看着梁述仍负手杀敌的英姿，只觉胸中翻涌难平。
	他会在此，皆因三月前收到监国殿下亲笔手书，召他手刃仇人，随信送来一领金锁软甲。
	那甲为少年身量所制，正是他石家世代传下的传家之宝，本该由父亲传给初次上阵的未成年儿子。
	瑟若在信中写道，当年石震庭将军为护她姐弟而死，她从未有一日敢忘。此甲是老将军临终相赠给姐弟二人，各得一件。如今陛下已长成少年，将身披它守京师到最后一刻，赠她的那一件，理当物归原主。
	高嵘捧着那软甲，自父亲殉国后头一次如此失声痛哭。
	那一袭甲承载着家门逝去的荣光，更铭刻着父亲的风骨与守护，也似迟来的抚慰与鼓励，仿佛父亲亲口夸他：好儿子，长成了。
	他望着梁述，缓缓拔出刀来，拨马飞奔而去。
	掐算梁述将行经铁落山的这几日，瑟若日夜难安，罕见焦虑失态到连药盏都推开不肯饮。
	终于，第四日清晨，八百里加急飞马抵京：两日前夜间，高嵘所部三千精骑与火器兵埋伏成功，将梁述一千二百余人尽数歼灭，首级将由高嵘亲献入京师！
	林璠与阁臣们闻讯，欣喜若狂，当即分头吩咐调京城守军与白、谷二军全线出动，三日之内务必击溃镇安王与郭遵礼残军，不给崇阳王、东安王半步北上的机会！
	瑟若却只觉天地间一切声响尽皆远去，身形微晃，在众人骤然的欢呼与奔走中，颓然倒地。

第232章 新生

	十月十日，南逃的镇安王与郭遵礼被擒。郭遵礼誓死不降，竟挣断绳索负隅顽抗，被砍下一臂、昏死过去方才就束。
	历时七十日的京师围城终于解除。
	破晓时分，全城先是陷入短暂的死寂，仿佛连风都停滞不前。
	随即，有人放声高喊，喊声被城头另一边的呼应冲破，转瞬化作滚雷般的呼声，震荡开来。
	朝阳升起，金光洒在残缺的城墙、焦黑的箭垛，也洒在满目疮痍的街巷与废墟之间。人们从断壁残垣与漫天尘土中走出，彼此搀扶，泪水与笑声交织，仿佛连呼吸都带着久违的暖意。
	这座满身疮痍的千年古都，正在晨光中缓缓苏醒。
	十二日，辽东义锦二州总兵高嵘亲献梁述首级入京，获封骠骑大将军、加授节钺，同时恢复其祖籍世家石氏之姓，为其父石震庭平冤昭雪。
	平叛总督韩定安原本承诺，将亡兄佩刀赠予斩杀梁述之人，高嵘只是笑笑，将此刀献入朝廷秘阁，留作诛讨乱臣贼子的纪念。
	江浙崇阳王、东安王始终按兵不动，未露谋逆之迹，且为示忠，遣亲子入京献金共十万两，言为修缮京师、善后抚恤之用。
	十五日，陕西长安府奏报已擒梁述在终南山的家眷奴仆共四十七口，其子女梁蕸、梁钰、梁滢不日将押解进京。
	梁述身死的消息传入京城当日，梁珣便被禁军重重围困在坐忘园中。
	庭院梧桐秋叶簌簌落下，甲胄撞击声渐近，他却只是缓步走向园中最深处，那座玲珑书阁。
	书阁不大，却极尽精巧，是梁述毕生心血所筑。飞檐碧瓦，雕栏彩绘，阁内珍藏天下孤本秘籍、碑帖绘卷，连案几上摆放的笔砚，都是宫廷旧物，皆镌刻着中原数千年来曾经风韵。
	这里，是梁述心中的江山，也是父子二人曾共读夜话的所在。
	梁珣驻足凝望片刻，微微垂首，指腹轻抚那张父亲最常坐的紫檀高背椅，仿佛还触得到一丝余温。
	终于，他从架上抽出那卷父亲最珍爱的唐代梁令瓒真迹《星宿图》，略一停顿，缓缓点燃。
	烈焰霎时腾起，书阁灯影摇曳，墙上的绘卷与经史典籍顷刻吞没。
	他未再回头，纵身迈入那团火海。
	火焰直烧了一昼夜，撕裂夜空，如同无声的绝笔。世间最风雅、最精美、最负盛名的坐忘园，终于付之一炬，湮没尘烟。
	待梁述帐中叛军俘虏的一纸口供递到监国殿下手中，言及梁述那夜突围西奔，只为见亡妻最后一面，瑟若自病榻上骤然起身，失态到打翻药盏，漆黑药汁泼洒一榻。
	“出宫……”她声嘶又呛咳，话未尽便弯腰剧烈干呕，泪水倏然滚落，“我要见她……我要去救她……”
	封城解除后，书信总算得以传递，祁韫才收到母亲的绝笔，竟与父亲临终前不约而同、别无二致，仍是那句：“但愿吾儿，心如素月，行若清风，自在平生。”
	那曾是两人共同立下的誓言，要一同护住心爱孩子的一生安稳，不受这残酷世道磋磨。他和她都没忘，可世事无情，到头来还是谁也没能护住。
	祁韫坐在书房中，放下那一纸书信，忽地失声笑了。
	那笑轻而短，却是彻底的绝望与自嘲，仿佛将满腔酸楚都化作一声叹息，更叫人心惊寒凉。
	母亲以一己之死，换得大晟朝廷的惨胜。前一次，她身不由己站在丈夫那边。这一次，也许是天意，也许是她自己的选择，终究还是回到了女儿身旁。
	“说什么‘护住所爱’……”祁韫手掌覆上双眼，放声大笑，“我护住了谁？又有何本事一己逆天？”
	她早已满手鲜血，浑身污浊，哪来的“心如素月，行若清风”？她这一生，除了和瑟若相见相伴的时光，哪有一日“自在平生”？
	她亲手送走了晚意，亲手逼死了父亲、母亲。为了决战，她必须强、必须狠、必须赢，不能倒，不能哭。
	族人、下属畏她，家人不敢亲近她，友人失散天涯。纵身登高位、翻云覆雨，纵家族荣耀、前途无量，也是一己孤身空守这偌大家业、残破江山，又有何意思？
	高福听闻有位林姓女子在家门外求见二爷，愣是想了半天谁姓林，最终吓得一蹦而起，连忙亲至门前迎接。
	他还来不及跪下，就被瑟若一步上前扯住，急道：“带我去见她！”泪珠已重重砸在他手背。
	姚宛看着殿下那惶急失态到步履踉跄、边走边哭的模样，也忍不住在后哭得满脸是泪。
	终于，瑟若一把推开祁韫书房门，正见她坐在桌旁，一手支颐，一手指间随意把玩着一只小瓷瓶。
	桌上还放着一把脱鞘的匕首，室内幽暗，那道反照出的寒光正落在她脸上。
	那小瓷瓶正在她指间骨碌碌来回滚着，谁都看得明白是什么意思。她那空茫、冷静又玩味的表情，似乎只是在认真思考哪种方法更好。
	瑟若惊恐大哭，上前一把夺了那小瓷瓶摔碎，又一扫将满桌器物连同那匕首打落在地。
	祁韫这才意有所动，有了几分活人气，皱眉将她胳膊握住细察，还好方才这一扫，那匕首没有划伤她。
	“你不要丢下我……不能丢下我……”瑟若浑身发软，站立不住，跪倒在地，哭得声嘶力竭。
	祁韫只是微笑，蹲身将她抱在怀里，贴着她耳边长叹：“梁述既除，天下安定，殿下是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了。”
	话音刚落，瑟若抬手就是一记响亮耳光，随即揪住她衣襟，怒目圆睁：“你许诺过我的！我们的长公主府，每年要合画的消寒图……是你许诺要带我看你生长了六年的江南，西湖听柳浪闻莺，看断桥初雪，小舟煮新焙龙井、烹春笋脆芽，还有那藏在巷子里的梅花酒、藕粉糕……都不算数了吗？”
	“辉山……”她哭着又笑，声音哽咽发抖，“我还等着做你的老板娘呢，那两部书被这一场大战搅得成绩全坏了，责任我来背……”
	祁韫也流泪，却还贫嘴：“殿下欠我家的可不只这两部书，光会票我就替朝廷背了五十万两有余，更别提其他，真是倾家荡产了。”
	瑟若见她终于肯恢复几分常态，笑得泪珠都闪闪发光，一点头：“我们林家欠你的实在难还，只有把我自己赔给你了。”
	话音未落，祁韫便一把搂住她，俯身吻下去。
	起初那吻带着狠意、苦闷与倦怠，如同半载苦苦强撑非人生活后的泄愤。可很快，两人泪水交融，力气也渐软，成了彼此唯一的慰藉与依赖，再分不清是爱，是恨，是悲伤，还是劫后余生的欣慰。
	战事过去，扫尾又是新一场琐碎麻烦、旷日持久的苦役。白崇业、谷廷岳进京领赏后，旋即率军返防甘宁与浙江沿海，生怕再给边地留出一丝空隙。韩定安不歇马蹄，追剿赵虎、石魁残部直至江南。
	林璠与阁臣、六部昼夜操劳，安置数十万流亡百姓，修复破损的城墙与驿道桥梁，清理战火后遍布街巷的残垣断壁。同时调兵扫荡山西、京畿、河北、河南交界处作乱的流匪与溃兵，免得新仇旧患再添百姓苦痛。
	京中商贾也重燃炉火，布匹、粮行、茶肆重新开张，街巷中渐闻叫卖声、笑语声，坊市灯影如织，夜市再度喧闹。
	谢婉华带着祁府女眷上街施粥熬药，为伤兵包扎，云栊、流昭自是一道。阿宁、阿宓等未嫁少女也不顾衣裙沾尘，一同帮忙。就连才四岁的景霁也学着唱童谣哄叔叔们破涕为笑，少些痛楚。百姓虽衣衫褴褛，眼中却渐渐有了久违的亮色。
	至十一月，京师初雪悄然而至，轻覆残破的城头与废墟，也落在重修的新墙与街道上。
	白雪映照下，千年古都终于从漫长噩梦中恢复气力，再度矗立。
	钟声悠然回荡，庙宇香火复起，商铺灯火次第点亮，大晟也终于缓缓步入正轨，重拾元气。
	北方千里良田，冬麦早已播种，静卧在如棉的雪被之下，只等来年抽芽成穗，终化作仓廪盈满的雪白食粮。
	等到春风再起，田埂间将响起农人的号子与田歌，一声声告诉这片历经兵火的土地，纵有人心幽暗、铁蹄践踏，也拦不住草木萌芽，生生不息。
	【第四卷完】

第233章 婚礼

	嘉祐十一年的除夕宴上，作为守卫京师有功之人，祁韫与乔延绪等大商人也得以入宫赴宴，终于能正经尝上一回天家所赐的“御赐龙凤团脍”，此菜原只在大典、恩赏时设席，象征荣耀与殊恩。
	更难得的是，这次不再是冷风直灌的廊末末席，而是得以坐进更近殿心的位置，与重臣齐肩而坐。
	席间，瑟若姐弟罕见地下阶游走，亲与众臣对饮寒暄。
	走到祁韫这桌，瑟若大大方方与她闲聊，言辞虽平淡却极贴心，竟扯了小半刻钟，连“杭州灵隐寺石刻罗汉是否真如传闻”都问出来，着实没话找话。惹得乔延绪强忍笑意憋到肚痛，郑玉庭则低头装作未闻，三位会长你看我我看你，神情各自微妙。
	面首大人只得一一作答，话说多了怕惹人疑，话少了又怕殿下觉得怠慢，句句都要斟酌，神色紧张得罕见。等瑟若转身走远，她反而暗暗松了口气，生平头一次盼着殿下快些离开。
	可狡猾的监国殿下怎会轻易放过她？宴席未散，棠奴便捧来一本看似正经的奏折，说要请她参详回覆，实则只为那夹在中间的小笺：“烟火万重皆尘世，唯卿眼底有人间。”自是邀她散席后御花园共看烟火。
	祁韫面上不动，将那小笺不着痕迹在掌中一收，奏折合起递还，言今夜具本回奏，明日便呈宫中。
	乔延绪这等老狐狸自是一眼就看穿猫腻，席散了死活要扯她再聚一场，郑玉庭和三位会长乐得推波助澜，把祁韫闹得连连作揖，言还要向监国殿下覆奏耽误不得，这才得以脱身。
	这么一闹，至御花园中时瑟若和林璠已等了片刻，更叫祁韫惶恐万分。
	林璠却是一笑，随口道了新年吉利话便走，显然方才不过陪着姐姐等她罢了。
	侍从们也因皇帝陛下离去而撤了不少，唯有宋芳、姚宛、棠奴和少数宫人在侧。
	瑟若一下子像下了戏台的角儿，端庄严肃统统不见，立刻喜笑颜开挽住祁韫的手：“来来来咱们赶紧放爆竹！你敢不敢啊？”那雀跃模样，活脱脱是二八少女之态，哪像是翻过年便二十六岁的堂堂监国殿下。
	祁韫听得好笑，更忍不住心中涌起满满的宠溺，逗她：“我看是殿下不敢放吧。”
	瑟若哼了一声，真命人将火折子拿来，让人把那爆竹串拎稳了，她亲自来点。
	宋芳忙劝不可，殿下这辈子连火折子都没摸过，更别提点爆竹了，炸伤手可怎么办？可越说她越来劲，手一摆，不容拒绝。
	等真拿到火折子了，她也确实不会用，捅开那竹筒后好奇地瞅了半天，试着吹气让它燃起，却死活吹不燃。虽是监国殿下，却如偷到鱼却不知如何下口的猫，看得人人都想笑，觉得她真是可爱极了。
	火折子是以棉条、硝石、硫磺等物保存了暗火，用时吹一口便可复燃。瑟若打开后出于好奇和谨慎看得太久，在这寒冬深夜冷风中，那火苗早就熄灭了。
	祁韫忍笑拿过一个新的，打开来一吹，火焰簇地燃起，再小心将底部递到她指间，叮嘱一句：“勿烫着。”
	瑟若假作不满，嘟嘴瞪她，下一瞬却又乐开花，两步走到那爆竹串下，拿火往引线上一凑。
	她倒乐呢，点燃了也不晓得跑，祁韫早有预料，一把就将她扯回，在怀里护住。
	紧接着她就被爆竹声惊得忍不住小声叫了一嗓，随即假戏真做，低头胡乱往祁韫怀里扎：“哎呀怕死我啦！我的耳朵好响好痛！”若不是还有旁人在，估计连“你摸摸我的心跳得快不快”这等招数都使出来了。
	祁韫抿唇笑，乖乖用手将她双耳捂住。在场观众早都没眼看，纷纷干咳背过身去。
	那一串爆竹很快燃完了，瑟若还没演够，只觉遗憾万分。于是祁韫从怀中取出随身带的西洋火轮机，随手一擦，又替她点燃一串，快步走回后，坦坦荡荡伸出胳膊等她来抱。
	瑟若笑得眼都眯了，干脆跳到她怀里。祁韫虽被撞得后退一步，也将她稳稳兜住了，被她一通撒娇弄得实在忍不住，拈起她下巴就印了一吻。
	这下监国殿下总算晓得羞，做贼似的探头探脑打量宋芳等人一眼。该说小面首果然是个滴水不漏的狠人，正是瞅准了人人都不敢乱看的空子才敢如此妄为……
	姚宛、棠奴也放了一串爆竹闹趣，众人便立在廊下，遥望那京城夜空的盛大烟火。
	火树银花次第绽放，远处宫阙、街市与河堤交相辉映，宛若昼明。那是为庆贺京师大胜、社稷安定而设，万家灯火与金碧辉煌的火光交织在一处，映照出千年古都的祥和盛景。
	瑟若笑盈盈挽住祁韫的手臂，指着天上一簇簇烟火，每放一个便轻声说出它的名字与寓意，有的还随口吟上两句短诗。虽未明说，那漫天绚烂分明都在诉说：这是我特意为你放的。
	没想到祁韫也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捆油纸细心扎好的细线，看着像寻常线香，实则点燃后会一簇簇迸出金光火星，仿佛将整支星火握在掌中。那火花微微颤动，璀璨而柔和，如同一束能捧在手心的小烟花。
	她一向会做人，自然不只给瑟若，在场众人也都有一支。最后才点燃一根，笑着递给瑟若，仍是那句温淡轻语：“别烫着。”
	瑟若只觉她无奇不有，简直像个藏着无数心意的百宝箱，果然喜欢得很。小烟花拿在手中轻轻挥舞，火花飞散映在她脸上，映出眉目明艳、笑意流转，被夜色与繁星簇拥着，美得恍如梦境。
	祁韫看她如此快乐，似乎从未背负过那十二载孤身撑持天下的风霜，也微微笑了，伸手将她五指扣进自己指间。
	两人举着小小的烟花，看天上万丈绚彩流光，心底都在想：我们的未来，也终会这样自由而烂漫。
	晟朝北方素有“正不娶，腊不订”之说，正月里婚娶犯太岁，惹忌讳。于是正月一过，二月里择个吉日，承淙和流昭便把婚礼办了。
	原本承淙打算依照承诺，年前守孝满百日就办，流昭却说城里都没修复，到处惨兮兮乱糟糟的，他俩怎能独自喜乐，这才拖到年后。
	顾及祁府上下还在守孝，婚事也没摆酒请外客，只在家里设几桌宴请至亲好友，简单而温馨。承淙本就不在意排场，倒恰合流昭这个现代人的心意。
	祁韫竟罕见地为这事进趟宫，坦然递上一纸请帖。瑟若最爱她这样不与自己拘礼，更何况此举分明是把她当祁家人，心里早笑开了花，面上却装冷淡：“本宫那日恰巧有事，怕是来不了。”
	“那微臣只好苦求殿下赏光。”祁韫也不慌不忙，作势掀袍下拜，神情认真得像是奏请要事。
	瑟若见状差点破功，拼命板着脸，仍是摇头。
	不料这小面首胆子真是肥了，看左右无人，一步上前搂住她腰，将她抱起就往殿外走，淡声道：“恕臣僭越，只得将殿下劫去赴宴。”
	瑟若又惊又喜，忍不住咯咯大笑，假作被劫娇声打她，心底却喜欢得一塌糊涂……
	婚礼当日，祁府上下装饰一新。虽因先家主去世未满周年，不能张灯结彩大红喜饰，只改用素淡的绛红、浅绢与花枝，但仍处处透着喜气。这座曾沉浸在哀痛、战乱与紧张气息中的宅邸，至此才真正焕然一新。
	战后，尤其是入冬以来，协助北地事务的族人和府中仆从都察觉，家主忽然变得和缓许多，不再是以往那紧绷如弦、冷面示人的威势，而是发自内心的宽容与松弛。
	若事办得不够圆满、或出了意外，她仍会指点善后之策，但再也没有往日那般令人喘不过气的压迫与冷厉。往常她虽也寡言少怒，却总让人心惊，如今却似能轻轻落地，让人安心。
	祁韫自己也笑言，那是因战时必须逼人狠些，如今世道回归正轨，也当还大家一份从容。待朝廷逐笔兑清欠下的会票，来年自有重赏，大家都该好好过个安心年。
	当日瑟若比预料中早到了整整一个时辰，叫全府上下不免多了几分诚惶诚恐。祁韫却知道，她其实最喜欢别人把她当作寻常姐姐，而不是高高在上的监国殿下，于是主动牵着她的手，带她在府里随意逛逛，还招呼了几个胆子大的小孩过来一起热闹。
	不料景风这次哑火了，因为实在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姐姐，只有景霁一如既往，惜乎长得太壮，瑟若想抱她，却死活抱不起来……
	最终还得阿宁出马，落落大方地充了一回小主人，祁韫这才得以脱身去换随承淙迎亲的衣服。
	不过，没两刻瑟若就敏锐地感到，这丫头从小和她家小面首十分亲近，有意套话，果然阿宁就把她二人从前做的那些缺德事抖了个精光，把瑟若笑得前仰后合……
	吉时一到，流昭蒙着盖头、跨过火盆进门。承淙站在堂中看她被喜婆扶着一步步走进，紧张得二月天冒了满头汗。祁韫和承涟虽在他身侧肃立，瞧他这样还是忍不住要笑……

第234章 江南

	喜宴并不张扬，因仍在守孝，免了鼓吹，也不闹洞房，连酒席都只小饮几盏。谢婉华、云栊等人都是和瑟若见过几次的熟面孔，倒也不拘束，厅中渐渐有说有笑，气氛温暖而安稳。
	酒过数巡，瑟若同女眷闲谈，眼神却总不自觉地往男宾席那边瞟，隔着屏风缝隙想找她的小面首，却始终未见人影。
	正觉失落，忽听厅中响起一段带着边地豪气的笛声，只见祁韬举杯含笑而起，声音爽朗：“我这族弟承淙，平素胸襟开阔，最重情义，爽直可交。新娘流昭，亦聪慧能干，行事大方。二人相识多年，更相知于兵荒马乱，不是凡尘儿女之情。”
	他说到这里，朝厅正中屏风一指，语气轻快：“今日只邀至亲在座，便请各位一观此戏，也当知他二人何以是天作之合。”
	话音未落，随着那笛声转折，一人自屏风后踏步而出，一身辽地短打，腰系窄带，手执戏台上常用的马鞭，正是祁韫。
	她神情带了点演出来的焦急与忐忑，却一眼便让人看出是在学承淙在辽东的模样，连这身衣裳，都是拿承淙旧衣改的。
	全场登时愣住，谁也没见过向来冷面寡言的家主有过这般扮相，更别提还亲自上阵演戏。
	祁韫虽竭力装得有模有样，眼角却还是忍不住往瑟若那边瞥，还微微挑了下眉，逗得瑟若趴在桌上笑弯了腰。
	她总算明白，小面首当初为什么不惜下跪、甚至“劫持”也要请自己来，原是为给她看这场好戏。
	阿宁最先忍不住，拍手大叫：“好！”
	祁韫随即作愁眉不展之态，低声念白，声调是标准苏白的婉转：“北风紧，锦州道，昭儿要远行。蒙古兵锋犹在眼前，怎不叫人心惊。可也知她执意要去，拦不得，只好让她骂我一顿也好。临别只剩此七宝匕首，聊作随身护命之物，愿平安归来，不负此心。”
	自打大哥祁韬开口，新郎本人便有了点不祥预感，还以为他是跟祁韫、承涟从馀音社请了两个角儿来编排他，也就罢了，哪想到竟是祁韫亲自上台，还演得板有板眼，显然练了不短时日，可谓下了血本。
	她刚说到“昭儿要远行”，席间就已笑倒一片，等念白结束，大家已经前伏后仰、东倒西歪。
	只有承淙一点都笑不出来，脸涨得发烫，恨不能把头埋进衣领里。这不该是他的风光日子吗？活脱脱让人给当众扒了个底儿掉，脸面都丢到锦州城去了……
	偏偏安子谦大老远从辽东跑来专为贺把兄弟成亲，还佯怒拍桌：“好啊，我给你的匕首，你倒转手送人？”
	承淙哭笑不得，连耳根都红透了，只想上台把祁韫揍一顿，可碍于场合，也只能干瞪眼，愣是把那口闷气憋了回去，不敢扫了众人的兴……
	紧接着，“昭儿”由蕙音扮演登场。曾是《梧桐雨》里哀婉华贵的杨贵妃，如今换了轻俏花旦扮相，笑吟吟甩着马鞭，走了个干净利落的台步，开口便是一支喜气洋洋的曲子：“锦州去也，跑马巡边打熊虎，好不快意。心儿早飞，只盼晓风催我马蹄。”
	一个满心想远行、神采飞扬，一个磨磨唧唧，羞得面红耳赤。二人周旋一阵，“承淙”递上匕首时，把少男的局促演得十足传神。
	可“昭儿”却痛快极了，啪地将匕首扯过来别在腰间，又扎个马步，“哈”地娇喝一声，就英姿飒爽地“骑马”在场中绕了一圈，逗得满堂喝彩。
	最妙的是，“承淙”还想再说句离别话，屏风后冷不丁杀出个威风凛凛的将军，是承涟扮的。他二话不说将“昭儿”一牵，“昭儿”就笑嘻嘻随他退场。
	那将军下场前，还回头把腰间佩刀一掷，扔给“承淙”，念道：“女人我带走，刀还你作个念想。”那声音十分雄壮，满是武将的霸气，和承涟平日的声音迥然不同，把全席又逗得一片大笑拍桌。
	“承淙”在原地气得直跺脚，扯着嗓子骂道：“干脆连我这条命，也一并带去吧！”说罢还恨恨一甩袖才下场。
	至此席间已没几个人能看了，喷饭的、呛茶的、摔了酒杯的、笑岔气的，人人满脸通红，喘不过气。
	瑟若早已把脸埋在帕子里，边跺脚边大笑，只觉肠都笑扭了。
	新郎官本人只想钻地缝。
	可戏还没完，第二场立刻开始。这次更加混乱，祁韫演承淙，祁韬演承涟，承涟演祁韫，把那正月十五元宵节三人对饮、承淙抱着酒坛哭喊“昭儿”的旧事演得绘声绘色。
	尤其是“承淙”一把抱住“祁韫”，“祁韫”一面哄他“昭儿在想你”，一面嫌弃他鼻涕眼泪糊上自己衣服、把他往外推的样子，实在太过传神。家中熟知二人做派的都笑疯了，只觉那景象完全就在眼前。
	承淙忍无可忍，卷起袖子抄起老拳就上台打祁韫，只因那两个毕竟都是他哥，他打不得……
	三人这才罢了戏，笑嘻嘻将他拦住，一人一碗酒敬他哄他，才把新郎官怒气平息下去。
	这一切，新娘子都在窗下看了个清清楚楚，早把妆都笑花。这是老板特意通知她的，言“不看会后悔”，那不得看！她一个现代独立女性，讲什么吉利不吉利的封建规矩？
	虽是笑，却也满心感动，因知道了她不在的时候，承淙如何在意她、思念她，不含半点虚假，纯是赤子真心。
	嘉祐十二年三月，年十五岁的皇帝林璠春狩归京，监国十二年的昶庆长公主遂正式宣告还政，大晟自此重归帝主亲理。
	朝廷随即颁布大赦，蠲免部分徭赋，慰恤军民。京畿与北地灾后重修亦加紧推行。此后朝局渐定，百官各复本职，商贾士民亦得休养生息。
	史家有言，此一还政，虽历经血战与惊险，终得天下安定，实赖长公主坚忍负重，功不可没。
	四月，以身许国的长公主出宫，入河北凌烟观清修，从此不问尘世。
	她监国十二载，平叛定乱、革新盐政、开海通商，功绩累累，百姓称颂不绝。尤在京师围城之时，亲登城楼，日夜守御，亲手为伤兵裹伤，更数次登高演讲，以一张利口退十万雄兵，真是刚柔并济，俨然女中明君。
	这日，祁府主母的院中，杨花漫天飞舞，落在青砖石阶与旧木窗棂上，如雪轻软无声。
	飞絮覆得满地洁白，也落在一口枯井与半残的秋千架上，仿佛连沉寂多年的哀怨都被笼了一层薄雪。
	这是俞夫人被囚禁的第五年。她的鬓发早已花白，面色蜡黄干枯，神情木然，犹如一具行尸。
	去年丈夫祁元白死讯传来，她只为看儿子一眼，撞破额头，如今只余一片丑陋狰狞的疤，她也不去遮掩。
	她每日只剩下望向那扇小窗，数外面飞过的一切：蝴蝶、鸟雀、落叶，如今是数这无边无际的杨花。
	忽而，铁锁声响。她麻木地移了移眼珠，只道是每月例行来诊脉的大夫。
	不料，一道炽烈的阳光从敞开的门外猛地涌入，照得尘埃飞旋，刺痛双眼。从那光中缓缓走进来的，却是那让她夜里恐惧大哭惊醒、咬碎银牙也恨不尽的人。
	祁韫静静看了她一眼，将两份文书放在她面前桌上，淡道：“自今日起，你不再是祁府中人，可以自由离开。”
	这话太过突兀，俞夫人半晌仍是冷漠又愤恨地看着她，不作回答。
	祁韫指尖轻按第二份文书，从容续道：“我会报你病逝，此为你新身份所用。至于祁韪，若你愿意带他走，这份文书便是他的脱宗文牒，归于祁韪名下的股份、资产，照分家之例与你细算，分文不少。若你担忧再嫁困难而不愿，我自会将他养在族中，一应待遇照旧。”
	听见儿子的名字，俞夫人麻木死灰的目光才骤然有了裂痕。
	她猛地伸手攥住那两份文书，反复翻看，一遍又一遍，仿佛仍不敢信这是真的。
	祁韫当然有理由恨她，她也知道。不仅因她自祁韫七岁归宗起便千方百计折磨她、赶她走、甚至试图置她于死地，更是因当年是她一力阻拦蘅烟光明正大入祁宅，逼得她重病之身只能被安置在外宅，无名无分。
	后来向王家告密蘅烟正是北上后不闻声息的“秦淮第一艳”、引起王崐动念将她献给梁述的，也是她。
	故而祁韫将她囚禁，还看她撞柱后“生不如死”，实是这份恨太深太沉，沉到杀她一回都不够，只能让她日日熬在囚笼里，苦痛偿债到她死。
	可如今，祁韫竟如此宽容大度，肯放她走？
	俞夫人目光闪烁，心底对祁韫根深蒂固的恐惧又占了上风，只怕这是猫捉老鼠的把戏，要再折辱她一回。
	可转念一想，那份想要带着韪儿逃离这囚笼、去任何地方都好、只要远远离开的渴望，实在太强烈。就算真是圈套，她也愿意赌一次，于是说：“我带韪儿走。”
	话一出口，泪水终于决堤。
	忽听门外一声哭叫：“娘！”
	十五岁的少年扑进屋里，跪倒在她面前，紧紧抱住了她。
	俞夫人怔怔地看着，迟疑地抬手摸了摸他头顶，这才悟过来，是真的，不是梦。
	韪儿长大了。上次见他还只是十岁稚童，如今已高出她半头。
	他穿得整整齐齐，面色健康，身量也强壮结实。看得出来，这几年他在谢婉华照料下，从未缺过关爱，也没因自己这个不中用的母亲而受半分委屈，反而安稳长成了一个好孩子。
	她一把抱住祁韪，悔恨、感激、释然的眼泪奔涌而出。
	祁韫默默看着这一幕，心里只是一声苦笑。
	这样心狠手辣的人，也会将儿子视作此生唯一的牵挂，不离不弃。一时间，她也不知该作何感想。
	最终，她还是从怀里取出第三份文书，说：“这是京中一处宅邸和三百两银票，算我私下所出，只因你到底还算是个母亲。”言罢转身离去。
	逝者已去，无可挽回。既然连她自己都已在心底死过又活回来一次，此间的怨恨与不甘，也就让它去吧。此后，她只是不想手上再染鲜血、徒增罪孽罢了。
	京中四月，天朗气清。杨花似雪，轻盈飞舞，落满街巷，连行人衣袂都染上点点白絮。
	祁韫立于德胜门外，仰望这片漫天素白，心中却想着江南此时应是最好光景。桃李尚在，海棠半谢，细雨初歇时，百花纷繁烂漫，湖上烟波微漾，柳丝轻拂如绸。
	终于，她熟悉的车轮辚辚声由远及近，瑟若一如既往挑帘对她笑，顽皮、轻盈、雀跃，如春风拂水，生动得叫人移不开眼。
	她一如既往翻身下马，怀着甜蜜悠长的心情向她走去。
	只不过，这一次她未再行跪地叩拜之礼，而是牵住她的手，垂眸一吻。
	她要带她去江南了。

第235章 清白

	虽说长公主殿下不再监国，如今化身在凡尘游历、不寄庙观的散仙，可要带她一路且行且游，也真不是件省心事。
	原定山东段走运河，循历代帝王南巡旧路，又稳便又舒适，还能顺道拜孔庙、游洙泗书院、青州松林书院或济南灵岩寺，仙子却偏不，说天好，她要骑马。
	骑马也罢，偏她一上马就像脱笼的小犬，满地乱跑撒欢，动不动就偏离大道，去看野山荒水，吓得一众护卫随从提心吊胆。
	白日是玩痛快了，夜里十有八九嚷着身上酸痛，要人揉一揉。自然，除了面首大人，旁人也没资格近身，这也正好成了将她留宿一室的好借口。
	可祁韫始终笑吟吟的，她要撒欢就随她撒欢，哪怕马快要冲到悬崖边，也只是叮嘱侍卫们莫慌。夜里就化身捶腿丫鬟，往往按没几下，瑟若便睡得香甜，她再轻柔替她摆好睡姿，盖好被角，自己到一旁小榻上安睡便是。
	就这么散漫地过了四五日，算下来每日也才走二十五里，还不如战时的辎重走得快。
	可瑟若见祁韫夜夜虽与她同宿，却偏偏不同寝，真成了个心如止水的“唐僧”，对着她这女儿国国王般的绝代佳人都不动心，气得牙痒，又放不下那份矜持，眼珠一转，说是骑马够了，该换运河坐船。
	山东段的运河，自元代开凿以来就是南北大动脉，舟楫千帆，盐粮漕运皆循此而下。
	暮春四月，河岸垂柳初青，岸畔渔火稀疏，芦苇丛里飞起白鹭。远处村舍炊烟袅袅，夜里还常见画舫灯火，照得水波潋滟，平添几分烟火人间的温柔与妩媚。
	全国第一票号的家主南下，又是护送长公主殿下出巡，按理该是一路排场奢华、声势浩大，不料这回只租了艘中等画舫，陈设寻常，且二层客房只有一个。余人自是在旁船相随。
	这一路行程都是内务府主持，祁韫只负责掏钱付账，一见着这船便明白了瑟若心里那点小九九，只一笑，吩咐高福把行李安置妥当，自己便在一层闲坐，烹茶、下棋、逗瑟若开心，一派镇定从容。
	其实瑟若一番胡闹造作，说到底也只是初离朝局的轻松与雀跃，山水看多了，也就那样。如今在船上更觉百无聊赖，只好拿清言社连载的几本武侠小说来看。
	好容易熬到夜深要歇，她便笑嘻嘻地扯祁韫上楼，神情里透着几分得意与小狡猾。
	祁韫看着只觉可爱，至于她心里打的那点小算盘，既然早三四年前就同床共枕过了，面首大人有信心，殿下斗不过她。
	船上一个侍从也无，自是要祁韫伺候她净面卸妆，也都是老样。这回殿下自己动手拆发饰，没编睡辫，只用绳松松缠了缠，睡时放在胸前便是。
	她一面理晚妆，一面竖起耳朵静听屏风后祁韫更衣的声音，只微听见几声衣料摩擦，连这份轻巧安静都显得不像凡尘血肉之人，真不懂这人为什么要克己至此。
	镜中所见，祁韫换了寝衣便径直替二人铺床去，倒叫瑟若有些不好意思，竟把小面首当下仆使用。祁韫却是自然而然，常年在外行走，哪能时刻身边有人伺候。
	起身朝床榻走时，厚脸皮的殿下竟猛地开始心跳加速，越来越快，自己也知脸已红得像蒸螃蟹，只好飞速往床里一钻，以被掩面。
	就听祁韫轻轻掀开另一边被躺了上来，笑着抬手敲门似地敲敲她蒙住的额头，玩味道：“殿下这是何意？想是这船太简陋，明日让陶公公换艘大船来。”
	果然，瑟若一把拽下锦被露出脸来，瞪她：“你明知故问！难道你就……”
	话还没说完，早被一吻堵了回去。
	算来这一吻积攒了数月的相思，祁韫却吻得不紧不慢，带着十足的赏玩之意。瑟若觉得自己仿佛被困在一场又甜又轻的梦里，从发丝到鼻息都被她笼住。
	面首大人却是游刃有余，像在细细尝一杯香软馥郁的温酒，眼中含着笑意，将她的慌张与期待都看得一清二楚。
	到后来，殿下连呼吸都乱得不成样子，身子软得没了力气，只能由她牵引。
	她闭着眼，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人真是太会了，让人又羞又喜，甘心被这样慢慢亲到发颤。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是，接吻之时她将身体和小面首越贴越近，手臂自然攀上她的肩，连腿也不自觉抵过去几分。在旁人看来，简直是主动“投怀送抱”。
	祁韫其实也快难以自持，松开她让她稍平息一些，自己也好收束心神不至真逾矩。瑟若却不许她片刻远离，急得整个人都欺了上去，就听祁韫一边圈住她，一边笑道：“再挤，我只好到地上睡了。”
	瑟若“啊”了一声，连忙回退，羞得脸通红。
	面首大人回挪几寸，两人这才从从容容脸对脸躺好，忍不住都笑。
	笑罢瑟若恨恨地骂她：“也是服了你，上辈子怕不是个石头吧！”
	“殿下又没明媒正娶，凭什么就要占人清白？”祁韫居然跟她顶嘴。
	这一句话说得瑟若简直惊呆了，很想骂她一句“装什么大姑娘小媳妇”，却还是忍下，一双手在她身上胡乱挠：“清白清白清白，就你清白！别人看来我俩孩子都快有了！”
	祁韫被她逗得憋不住笑了半天，直到长公主殿下恼羞成怒，一按她肩就要压在她身上。
	这下面首大人不让了，本就是侧躺的，于是瑟若按她竖起肩膀的那只手死活按不下去。
	末了祁韫握住她手腕先顺势一带，让瑟若的手立刻从她肩头滑脱，再往回一压，不见使半分力气，就轻松将长公主殿下制服。
	瑟若气得假哭：“你对我用强！”刚说完就被祁韫笑眯眯搂进怀里，抬起她下巴，垂眸轻轻擦她着的唇，低声一句：“殿下明明很喜欢嘛。”
	在那又酥又哑、勾魂摄魄的声音里，瑟若瞬间失神，又被亲得天旋地转，直到第二天醒来都还回不了神。可恨那唐僧还是没破戒……
	船行至临清，再转入大清河缓缓北上，驶向济南城。
	彼时的济南，泉水潺潺汇入护城河，柳色新绿，街市繁盛，商旅云集，坊巷深处隐现粉墙黛瓦，既是北方重镇，又带着几分江南气息。
	此行要去的灵岩寺，自东晋开山至今香火不断，尤以隋唐盛名远播，因“天下第四名刹”之誉而闻名，古柏参天，石塔嶙峋，更有宋元壁画、罗汉塑像，气象清幽庄严。
	灵岩寺地处济南西南，紧邻泰山余脉，背山面水，林壑幽深，自古便与泰山香火相连。历代帝王北巡封禅，常驻于此，或礼佛或小住悟道，久而久之显出几分皇家气象。
	按制，本该以国礼迎接长公主驾临，可瑟若自还政后，便将皇家身份弃之如敝履，只希望自己真能做民间女子，故特意叮嘱打点此次南下的陶长恩公公不许惊动寺中，当真和祁韫假扮民间小夫妻来游玩。
	自还政后，她当真不问政务，不沾权柄，好似那至高的权力只是极其惹人厌烦的负累，避之唯恐不及。
	就连次日林璠想和她商量一件事，都被她娇声跺脚赶出殿，捂耳大叫“不听不听”，惹得十五岁的天子弟弟哭笑不得。
	偏巧那时祁韫也在，林璠无奈扫她一眼，目光里分明埋怨：瞧瞧，都让你给惯坏了。
	祁韫只好赔笑拱手，林璠也摇头一笑，负手离去，分明也是极宠姐姐。
	游灵岩寺这日，山间细雨如丝，微雾缭绕，松柏滴翠。檐角苔痕点点，白墙黛瓦间水汽氤氲，似一幅淡墨山水，幽静而浪漫。偶有钟声回荡，随风消散在林间，平添几分清雅。
	二人入寺礼拜毕，又缓缓游赏那著名的宋代罗汉堂。殿中罗汉形貌各异，神态生动，或沉思，或微笑，衣褶线条流畅，色彩虽经岁月浸染，却更显古朴庄重。
	祁韫见多识广，也曾在南京、苏杭看过气象更盛的宝相罗汉，可今有瑟若在旁，只觉这堂中罗汉皆慈眉善目，仿佛都在无声地祝愿二人平安喜乐。
	这日祁韫因适逢周年初出孝，虽仍需着素色，也换了身月白浅纹圆领长衫，里衬淡青襟衣，腰束细黑软带，神情温和内敛。微雨中立着，身形修长挺拔，仍是少年的清隽与雅致。
	瑟若更特意打扮得素净，也是一袭浅月白素罗裙，襦袖微收，系一根青丝软带，不点花钿，只簪一支细长银簪，更衬得肌肤胜雪、眉目温柔，带着几分“人妻”的宁静与婉约。
	如此衣装，正是要以一式一样的素雅将那“妻子”身份坐实，生怕旁人瞧不出。

第236章 此刻

	游罢灵岩寺，那绵绵雨雾仍不见歇，草木经雨水洗涤后，愈发透着一股清润幽香。瑟若偏爱这湿润温柔的气息，二人便继续举伞在山间缓缓而行。
	山道是石阶铺就，青苔浅覆，雨珠点点洒落，石面湿滑映出淡淡光泽。行至高处，云雾渐浓，松影朦胧，仿佛行走在一幅水墨画里。
	两人一前一后登阶，偶尔说几句闲话，待瑟若开始感到累了，便挑一处山石小憩，早有随从上前拭净石面，又铺了软垫。
	刚坐稳，便听得山道上传来脚步声与交谈声。抬眼望去，竟见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和尚同行一名洋教士缓步而来。
	那老和尚身形佝偻，面色蜡黄，僧袍因风雨微湿，神情却安宁沉稳，气度不凡，正是灵岩寺最受敬重的高僧之一悟明禅师。
	那洋教士约莫三四十岁，高大修长，深目高鼻，鬓角微有霜色，却收拾得整洁考究。一袭黑色长袍衬白色领口，神情温文尔雅，举止间带着学者的谦逊与恭顺，说起中原话来颇为流利，与悟明禅师对谈自如。
	瑟若依礼站起，双手合十行礼，祁韫也随之而起。
	二人衣着素净，看着不过寻常年轻夫妻。老和尚神情平和，合掌回礼，却低声道：“贵人到此，是我寺之幸。”语气恭敬，分明已窥破天机。
	这一句不得不让人惊讶，可双方皆一笑，便是心照不宣。那洋教士也颔首而笑：“昨日悟明禅师言今日有贵客至，想来便是二位。”
	说着，他行了个极为标准的西式鞠躬礼，动作得体优雅，礼数几近面对领主夫人或王后的规格：“鄙人洛伦索·巴埃萨，荣幸之至。”
	虽已还政，瑟若毕竟是大晟长公主，素知这类西洋传教士东来，是为传播信仰，有时也在山东一带聚会结社，自称兄弟之会，行事隐秘，朝廷自是视其为潜在祸乱。
	因此起初她对这人并无多少好感，但见他是悟明禅师挚友，也不好失礼，只淡淡一笑，算是回礼，却未再多言。
	祁韫自也无话，巴埃萨却忽地对她笑道：“这位似曾相识。四年前福州港，那远下南洋的七支商船队，可是出自贵府？”
	“正是。”祁韫微觉讶异，却也只是淡淡一笑：“阁下好记性。”
	悟明禅师却忽然开口，声如暮钟：“世人只见离岸远航，不悟旧岸本是归处。”
	说罢便负手转身，步履轻疾地沿石阶下山，显然是去赶傍晚的日课。
	这话说得她二人心头微震，只因恰好应了嘉祐八年那次居庸关之行，湛归禅师赠与祁韫的偈语：“烟波无旧岸，沧浪不问年”。
	两句遥遥呼应，仿佛冥冥中自有注定。
	大战既息，仇敌已除，往后理该是携手山水、安然一生。可悟明却偏言她仍是“离岸远航，不识归处”。
	瑟若心头一紧，这些时日通透欢喜的心境骤被拨乱，不由将祁韫的手攥得更紧。而祁韫回握她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以示安抚，仍旧温热而有力。
	她是生死都经过几遭之人，也已过了硬要和天命强抗的执拗阶段，再无需耍勇斗狠。这些时日的从容温淡，也绝非刻意粉饰，而是千帆看尽后的平静与宽宥，正如秋江远水，笼着微风，也笼着明月。
	离京那日，连承淙都打趣笑她：“你倒真越来越像我老子了。”指的便是这份看淡浮沉、无悲无喜的气度，与他父亲祁元茂如出一辙。
	故纵然瑟若紧张凝眉，祁韫心中却仍是波澜不惊：只要她不弃我，我又何须回首那早已覆没的旧岸？
	巴埃萨见那美丽女子神色微乱，倒好风度安慰：“夫人勿怪，我这朋友一向如此，说话太直，还总爱往坏处想。我却觉得，日子总会好起来，正如我们国家有句老话，‘敢爱之心，亦敢盼望’。”
	他说得幽默，态度也诚恳。祁韫也想替瑟若转个念头，便顺势与他攀谈起来。
	巴埃萨倒真是个健谈之人，说起大晟便连声称赞，说此地风物胜景、商贾云集，尤为难得是朝廷开明，女主亦可执政，正如他们弗朗基王国的“双王”并治，女王艾蕾诺拉陛下，更是睿智果决、仁而有断。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瑟若心头也宽了些。她天生对事事都喜欢问个究竟，忍不住来了兴趣，细细问起那位女王的治国之道，又追问起他们国中的百姓赋税比例、生计安乐与否。
	巴埃萨亦答得风趣生动，更说他们国家的人，一生都离不开信仰。孩提时受洗、成年后领圣体、婚礼要在教士与亲友见证下举行，就连辞世，也需教士为亡魂祈祷守灵，几乎人生每一步都绕不开教堂与圣坛。
	更别说教士还是学问之人，许多贵族子弟也要送去修道院读书受教，因而文化也几乎握在他们手中。
	“这却不似贵朝。”他笑说，“佛道虽尊，却更似文人风雅爱好，或仅是修心问道，悟明大师便可与我相交，而不妨他清修。可在我们那儿，圣教却是国之本，民之根。”
	瑟若听得心里微微一动，忽又问：“那婚礼竟也在教堂举行？”
	巴埃萨心想，女子果然总爱打听此事。初见时只觉这位夫人神色清贵冷峻，眼底透着锋利，让人不敢亲近。此刻也有这般少女心思，他倒觉得分外可亲。
	他便将那仪式娓娓道来，说教堂中高悬彩幔，烛火明亮如昼，新人在圣坛前立誓，由神父询问：“汝等可是真心相爱，愿彼此相守至死？”只要二人应允，便得上帝与众亲友祝福。
	即便是私奔的恋人，只要真心，也可于圣坛前获准，礼成之时，钟声齐响，洒花如雨。
	说得瑟若听得怔怔，低声道：“竟可不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她语气里透出一丝难得的向往，也透着惊叹与疑惑，让祁韫看在眼底，不觉一笑，只觉她被这洋人哄得入了迷，显出难得一见的呆气来，十分可爱。
	可爱归可爱，再聊下去真要镰刀割不断，小面首又大大不爽，几句话不着痕迹把话头一掐，就牵瑟若回转在济南租下的住处。
	晚饭时瑟若装得若无其事，其实藏着隐隐激动、焦躁和不安。南下一路，二人对坐共食，祁韫虽仍照顾她多些，瑟若却不再让她如从前那般低姿态布菜，有时反而是她亲手给小面首盛羹汤，祁韫也就坦然笑着受用。
	今晚她却好像连吃饭都无心了，吃完便神神秘秘往房间一关，说让祁韫自己走走，过一个时辰再回。
	面首大人还能如何，哪有工夫悠哉悠哉走走，只往书房处理生意。就算她此行低调，也免不了走漏风声，一路收的当地士绅和生意场上狐朋狗友的请帖都小山高。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她轻敲瑟若房门，得其许可，推门而入。
	只见房中烛火摇曳，光影映在窗纸上，柔得仿佛能融化人眼。香炉中袅袅升起梅香，温甜清幽，仿若似曾相识的旧梦。
	而那静坐于案侧之人，一袭淡红纱衣衬得肤色胜雪，发髻间金钿凤钗璀璨辉煌，偏生几缕发丝轻落鬓边，更添几分不经意的温婉柔情。纱衣薄如雾，衣袂微动，映出她颈项与肩头的曼妙弧度。
	她低垂着眼，眼尾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像是故作镇定却又忍不住的喜悦。那神情不再是朝堂上矜持威严的长公主，也不是千万人景仰的监国，而是一个要将心意托付给所爱之人的少女。
	在烛火与香气间，她美得不真切，几乎让人不敢开口，唯恐惊碎这场梦。
	祁韫看懂了，更看醉了。那一刻，她竟回到五年前，上巳夜里御花园南枝轩外，初见瑟若独自等她时的怦然悸动。
	其实最大的生死，从来只在内心。经历过以父母之死换来的惨胜，又过了这大半年战后的太平日子，亲友安好，事事顺遂。就连户部兑会票虽有几番波折，终也超出她预期。
	可恰是在这一片欣欣向荣、安详喜乐之中，她常感到空茫。
	仇人已除，愿望已偿，那曾燃烧一切的欲望也随风而逝。连宽恕都已给予，连笑语都不再刺痛，连曾经触不可及的天人也在她怀，此生再无可供追逐的东西。
	本以为从此再无心动，不料这一袭红衣，却勾得她神魂俱醉。霎那间，记忆如潮水涌来。
	是“林下之盟”的唇枪舌剑，也是论文谈艺、共画风筝的诙谐亲昵。是六载上元之夜万千灯火，也是夜泊画舫的执手轻吻。是炮火连天之中的相拥沉眠，也是一粥一饭之间的斗嘴温馨。
	是戏台上的萧后和马扩，也是《石头记》里那句“早知担个虚名”。是什刹海旁唧唧争渡的茸茸黄鸭，也是冰车雪犬和那恼人的叭儿狗香香。是居庸关十里桃林，也是三载辽东茫茫雪原。
	是极雅，也是极俗。是伤病、是心疼、是风霜雨雪、是分隔两地的相思，是落不尽的泪，也是牵手一刻的缠绵甜蜜。
	她终于重拾在烟花铺中替瑟若挡去一劫后，魂不守舍在路上游荡的心情。终于忆起自那夜她将自己关在独幽馆书房数日，捧着秦观词反复看那句“任是无情也动人”时下定的决心。
	眼前人是她执剑的动机，也是她珍视的一切如流沙逝于掌心的缘由。是她的过去，也是她的未来。
	一切苦难与恩仇尘埃落定，她仍会因她而心潮澎湃。原来自始至终，她想要的，不过是此刻。

第237章 明媒正娶

	瑟若见她立在门前怔神不动，那神思动摇、心魂失守的模样，是六载相守里首见。
	其实她怎会不知，战后这大半年，祁韫的心境总有些“不大对头”？就像一池渐渐凉透的温水，虽仍动人暖人，却难再起波澜。
	她并不怪，只是心疼。深知祁韫为护她尊贵无瑕，替她背负了多少污浊与血债，才换得她此刻还能如此天真快乐。
	而那再也回不去的旧岸，也许就是当年那个可以不顾礼仪、不惧一切为她挡火星的少年，是她和她罗浮寺初见时，那个眉目间满是坦荡潇洒、光风霁月，如春日迟迟的“韫玉山辉”之人。
	她实在不知如何报偿她，以一己之身奉献，恐怕都不足够。因为那种种无可挽回的失去，实在太过沉重。
	瑟若没说话，只是微笑着张开双臂，等她来抱。
	等祁韫缓缓走近时，她指着桌上笑盈盈开口，声音轻快：“我可是备了聘书、庚帖和彩礼，可别再说不是明媒正娶。盖头和金秤杆也有，若你想，我现在就戴上。”
	祁韫下意识牵起她伸来的手，顺着她所指望去。桌上整整齐齐放着一份写着二人生辰八字的庚帖、手书聘书，一只红木小匣里，安放着一对并蒂双雁玉佩，温润洁白，寓意坚贞长久。
	她此番分明在说，既然在异域国度，只需相爱就可得天祝福，那我们也能。
	“怎叫明媒正娶？恕我还是愚钝。”祁韫明明已感动到喉间发涩，仍忍不住轻声调笑，“分明是趁夜哄骗于人。”
	“天地为媒，心灯为誓。”瑟若也不急不恼，仍笑意温柔，眼中一片澄澈坚定。
	“那么，我也——山海为证，岁月为盟。”
	瑟若笑着将另一份空着二人名字的庚帖递给她，替她拈笔蘸墨。祁韫接过，手却抖得几乎握不住，好容易才将名字落在纸上，字迹微颤，却深情至极。
	两人交换了庚帖，喝交杯酒时，对视间都笑了，说实在太过一本正经，倒像在演一出戏。
	可酒一入喉，便有些什么被点燃。瑟若忽地起身吻住她，二人的心意也随之紧紧交缠，再不分开。
	一吻未罢，祁韫已将她身子带着坐倒，牢牢禁锢在自己膝上，指腹轻轻捏住她下颌。
	她将她的脸微微偏过去几分，贴近她耳畔，半是撩拨半是低笑：“我该怪那洋人哄得殿下心思活络，还是该谢他促成此良缘？”
	那声音低沉而带着笑意，危险得仿佛刀锋拂过。
	瑟若本能心跳如擂，尚未来得及逃，就被她一手覆在颈侧轻轻定住，随即那酥麻又灼热的吻落了下来。
	即使在这等境况，祁韫依旧克制得惊人，不急不迫，没有半点粗狂，连鼻息都稳得清澈干净。只有一种近乎怜爱的耐心，缓缓碾碎怀中人的意志，却在这怜爱背后，透出细嚼慢咽般的危险气息。
	很快，瑟若便呼吸凌乱，再难自抑，声音断续急促，落在她耳畔，便如微火燎原。
	她将她抱起，低低笑道：“殿下，再不阻我，便真的来不及了。”
	回应她的只是更热烈的吻，和那不自觉依偎得更紧的柔软身躯。
	从桌边到床榻不过几步，金钗与花钿簌簌坠落，仿佛春日飞落的花雨。红纱衣散落在地，流淌如晚霞沉入江水，亦如两人心中此刻燃起的暮色浓情，绵长无尽。
	床帐低垂，烛火映照下，那一方天地被隔成了只属于她们二人的世界。
	瑟若被她轻柔放在榻上，尚未来得及匀口气，便被覆身而下的影子和那令人晕眩的熟悉冷香笼住。
	她感受到祁韫一手撑在她鬓边，带来枕边软榻微微一陷，而那眼神虽带着笑意，眸色却深得惊人，几乎要将人吞没。
	她心跳得太快，头脑也发烫发涨，羞意却是本能的，微侧了头不敢与之对视。却不巧瞥见满地凌乱的衣物与散落的金钿，羞意更甚，索性闭了眼。
	祁韫其实也紧张，指尖都轻微发颤，却低笑着俯身哄她：“殿下怕什么？你说的，是明媒正娶。”
	瑟若深吸一口气，突然睁眼和她对视，唇角虽挂着笑，手上却在勾她衣带，故作强势道：“谁怕了？倒是你还……你还没……”
	她心里不服，凭什么我衣衫褪尽，你还衣冠楚楚人模狗样？话说不出口，只好用动作表明。
	却不知那自以为霸道，实则娇声婉转之态，那微哑轻软、似喜似嗔的声调，带着浓浓的羞赧与不满，落在祁韫耳里简直是纵火。看她猫儿般发狠又不得法地扯衣带的模样，更让人心魂大乱，再难自持。
	不待她说下去，祁韫已俯身将她吻住，一手随意解了腰带、脱开外衣。那一向克制平缓的气息终于乱了，像是强忍着才没失控，带着难得的焦渴与急躁，近乎怒意。
	瑟若只觉心底发热，也为她终于不再压抑而欣喜，唇齿相抵间忍不住笑了出来。而祁韫落在她耳中的声息虽凌乱厚重了几分，仍不显粗野，反而透出迷人的沉而有力。
	那点笑声很快被更深的热情淹没。
	祁韫手上依旧不肯粗暴，反而慢得惊人，像是要一寸寸记住怀中人所有情绪与柔软。可这一吻太过激烈，瑟若只觉得自己仿佛落入无形的网，越挣扎便陷得更深。
	迷蒙间睁开眼瞧，她的世界便只剩下那对深沉的眼眸，也带着失神的微光，仿佛望着世间最美丽、最珍贵的盛景，唯恐轻触就碎，却又忍不住要靠近、要贪恋、要占有。
	她好像在用眼睛告诉她，这一刻她的殿下有多美。
	这一日是祁韫幻想了太久而始终无名无份的，纵心潮澎湃，也唯恐伤了她心爱的殿下、让她有一星半点不快，自己也要尝得更深，记得更牢。于是她只是更缓更柔，又恰到好处惹起怀中人更多不满足。
	那份近乎庄重的虔诚，让瑟若心头满是暖意，仿佛又回到初吻那夜，彼此小心翼翼、珍重万分，却又不可自抑，一再沉溺。
	祁韫从不言爱，只将爱和疼惜藏进每一次深吻与每一寸亲密里。那夜瑟若因身世与前路而泪下，今夜却是幸福盈满，只用更热烈的回应告诉她：我已无所畏惧，也愿将一切给你。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彻底击碎了祁韫最后一丝克己，手下骤然多了几分急迫与力道。果然瑟若亦被点燃，声息难耐而轻颤，带笑将身子贴得更近，眼神却柔软又坚定，多了几分本能的媚意与引诱，似是邀请，也似是挑衅。
	这一切由她激起，只为她而盛放。
	再没有比这更点燃人心智的了。
	一切理智被抛开，克制被击碎，矜持被吞没。温润春夜终化作淋漓夏雨，低低的呢喃与溺水般的呼吸交织在榻上，烛影摇曳，她们紧紧相拥，像要嵌进彼此骨血。
	是第一次真正的相拥，也是第一次将彼此交付得这样彻底。对祁韫而言，更是漫长岁月里，唯一一次放下所有顾虑与戒备，将心与欲望都交到人怀里。
	那一刻，这世间最大的生死与归处，都只在怀中人的甜美幽香中。
	待瑟若终于被逼得眼角泛红，含泪唤她名字，祁韫才轻轻笑了，替她拭泪，俯首在她颈侧落下一吻。
	那笑声低哑，带着胜券在握的宠溺，也带着不容抗拒的危险。
	夜色深沉，春雨轻敲窗棂，帘内却是一场长久而温柔的缱绻，像晚风吹皱江水，也似潮浪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终于没顶。
	次日，连祁韫都比寻常晚醒一个时辰，倒是绝无仅有。瑟若自是贪睡，二人醒后又缠绵温存一会儿，没说两句话她便又倦倦地睡去。
	待她醒来，正见小面首在摆弄一桌早点。一盅绵软香糯的粳米粥，几碟爽口的小菜，清蒸豆腐皮卷，淡盐菜心，点缀着蜜渍枣泥和几块软糯糍粑，看着素雅精致，暖意扑面。
	听见榻上传来轻轻的翻身声和慵懒的哼声，祁韫便知她醒，走过去坐在床边，笑着抚一抚她的脸，柔声问：“起来吃，还是我端过来？”
	话说得倒是平和温柔，偏偏听的人做贼心虚，立刻一骨碌坐起就要下床，惹得祁韫无奈扶住她肩：“慢些，一会儿又头晕怎么办？”
	谁知殿下又不往床下蹦了，被子一掀就坐她腿上，两腿还乐得直晃，边笑边将脸往她脖颈间埋。祁韫心里也是无限柔软满足，默默微笑抚住她背，顺手有一搭没一搭梳着她发丝。
	两人腻歪不够，面首大人又怕粥凉了走味，索性将她抱到镜边简单洗漱了，再哄她用早点。
	今日原说要去济南城中逛趵突泉、护城河边的画舫巷，如今却也不急，眼看上午都快过去，只好随缘。
	瑟若边吃边念叨，劝祁韫也多吃几口，说她身上摸着也没二两肉，自辽东回来就一直没养起来。那絮絮叨叨的模样，真真成了新婚妻子，何况还垂着眼睫、发丝微乱，脸上和眼角都染着退不去的红晕，更是明晃晃写着昨夜的痕迹。
	祁韫在旁笑着听，默默看她，心里满足得几乎要长叹：能这样平常相对，是从前不敢奢望的梦，如今竟真有了。日后更要好好待她。
	殿下却只惦记着出门玩，说到高兴处，声音也带了点娇意，兴冲冲炫耀自己对济南的见识，不用问，必是路上临时看的书。
	面首大人就拈着筷听，边笑边点头应和，几乎拿出酒席上逢迎的本事。比如瑟若说“趵突泉水清绝如玉”，祁韫便轻声笑道：“是极，殿下眼眸却是比玉更清的美色。”无论殿下说到什么，她都能顺势扯回来夸人，把话绕得天衣无缝。
	说到最后，把瑟若逗得前仰后合，差点呛了口粥。祁韫忙起身递茶，轻声赔罪。
	殿下却边咯咯笑边接过来，就着她手饮了，唇还无意擦过祁韫指尖。
	见面首大人微微一僵，连眼神都不自在地别开，瑟若便觉得好玩，心下生出点坏意，一把攥住她手腕，将茶杯扯回，偏偏还要继续用唇轻蹭她指节。
	她全然未觉，二人凑近后，自己寝衣轻软，起伏呼吸带动衣襟微敞，本就是让人不敢细看的诱惑，又偏偏抬眼直勾勾盯着人笑，笑里带着调皮，更是玩火一般。落在祁韫眼里，简直撩人至极，而她自己却浑然不觉。
	她微微垂下眼睫，面色不动，只等殿下自己傻乐着将那口茶喝完，这才缓缓抬指，拭去她唇边水痕，唇角轻挑，嗓音低沉：“真这么想出去玩？”
	那声音不急不缓，却透着藏也藏不住的危险气息。
	瑟若还不怕，偏过脸来笑，筷子往桌上一放，越发放肆道：“自然，否则岂不白费我一番功课？”
	祁韫唇角笑意未减，目光却骤然深了几分，如同山雨欲来。
	她闻言立刻轻描淡写一声：“那便白费。”话音落下，便不容瑟若反应，直接将人抱回自己膝上。
	她姿态温柔得像春日软风，却又带着令人心悸的掌控力。恰是那种不容拒绝的强势与笃定，让瑟若心跳得更快，又在极近的距离被迫同她面对面，不由得眼睫轻颤，身子微微一躲。
	祁韫却仍笑着，掌心稳稳扣在她腰间，让她逃也无处可逃。指腹似有若无地摩挲，好似安抚，又似警告，更似对某种开端的昭示。
	这日的济南游，终于还是推迟到次日了。

第238章 夫人

	至南京时，江南已是春末夏初，气候温润。船自北向南入秦淮地界，水色清透如玉，绿波轻漾，两岸杨柳低垂，轻拂水面。
	偶有红楼朱阁半掩帘幕，雕栏画栋倒映在水中，岸边人家花木繁盛，香气随风，皆透着几分温柔与艳丽。
	瑟若隔着船舷望去，只觉眼前处处皆景，竟有几分恍惚，这番软媚又灵秀的水乡气象，与她旧日所见的北地河山截然不同，不由得满面笑意，心中也生出真切的喜欢。
	待真入南京城，更见气象不凡。街市宽阔，石板路上人来车往，坊巷幽深古雅，白墙黛瓦间偶有金碧楼宇，城门巍峨，朱漆斑驳仍见旧时风华，文庙学宫、钟鼓楼台皆古意盎然。旧日金陵盛地，浪漫与肃穆并存，越发动人心魄。
	船还未靠岸，就见码头上早立了数十人，皆是祁家掌事与在地分支要员，衣饰整肃，神情恭敬，阵仗之大，引得往来客商侧目低语。
	祁韫从容牵瑟若的手下船，微笑颔首，语气温淡：“何必兴师动众，耽误诸位正事。”
	与众人略作寒暄后，她微微揽过瑟若，语气平和却笃定地介绍：“这是夫人。”又笑劝众人先散，改日再叙，吩咐唤车马归宅。
	众人先是愣住，旋即面面相觑。他们之中不少人十分熟悉祁韫往日做派，都诧异这等冷面黑心、杀伐果决的家主，何时露过这样温柔的神情与笑意？又何时已成婚？
	须知家主婚姻事关宗族荣誉与实利，女方出身尤为关键。而眼前这位衣饰素雅却气度凌人，虽戴着面纱，也可见眉目清绝，举手投足尽显从容，通身是不容轻犯的贵气，却从未有人听闻其来历，更觉诡谲莫测。
	别说这群掌事了，就连瑟若都被那一句“夫人”惹得心口微跳，面上仍稳如往日殿堂上对百官时一般，淡淡展露一丝笑意，既高华又亲和，便波澜不兴地随“夫君”一同登车而去。
	她一路相随，心里是满满的感动。虽说二人已自行成婚，但毕竟未曾行过正经礼制，本想此后也无名无分，只求日日能伴祁韫左右，看她一笑便好。名分于她算得了什么？祁韫为她，不也默默吞下多少作为面首的冷眼与刁难？
	可祁韫连这点委屈都不舍得她受。才一到南京，就亲口当众点明她身份，往后她便是堂堂正正的家主夫人，谁也不能轻视。
	对祁韫来说，这却是理所当然。怎能让殿下跟在她身侧还要受不明不白的闲言？既已掌权，自不必多解释。
	手续、家中说辞、甚至必要时的假身份，她一路早都办妥，连信都先寄去了北京，让几位兄嫂与宗族中人都心照不宣、口径一致。
	从此，她身旁的位置，只属于她，无可置疑。
	当年祁韫在南京、扬州、杭州都暂住茂叔家中，如今自是早备好新宅。此宅自去岁她登上家主之位起，便由承涟远在京城主持，遥控江南族人与管事购置修整，历时一年，不久前正好落成。
	宅院极尽清雅，粉墙黛瓦间透着江南园林特有的灵秀与疏朗，长廊转折，水榭临池，精致而不失气度，既保留了家主应有的威仪，又不显老气板正，更添几分新婚小夫妻的清喜趣味。门内数株梅与枇杷点缀，石径与修竹相映，处处都透出雅致又温馨的心思。
	江南庶务总管祁济成亲自迎接，引着家主与夫人略作一游，言辞恭敬而热络，笑道：“此处虽不比京中府邸恢宏，但江南气韵自成，最宜长住养心。”
	祁韫边听边笑，目光随处游走，只觉果然是涟哥的手笔，处处合她心意。
	就连院角那棵枇杷树、墙边几块看似风雅实则方便攀爬的山石，也都藏着熟悉的调笑与关照：你不是常爱同阿淙翻墙上树，摘果偷闲？连这都替你留了。
	瑟若见她只顾自己笑，不知又在回忆小时候什么缺德事，也忍不住弯了唇角，担起主母架子，淡淡夸奖勉励祁济成几句。
	她不过随口一说，却不自觉带了几分君王训诲百官的气度，叫祁济成听得一愣，竟恍惚以为自己面前走着的，是比南直隶巡抚还更让人敬畏的尊座。
	晚饭是祁济成细心备下的，只四五道，却样样得宜。一盅春笋鲥鱼汤，鲜美清润。一碟松仁莼菜，翠绿可喜。一盘糯米酿荷叶蒸软螺，香软鲜嫩。再添一道玉兰片炒白苋菜，清淡又透着夏意。末了是蜜渍青梅，酸甜解腻。
	首日晚风拂帘，瑟若只觉新生活就此展开。江南山水美好，院中处处合心，远离权力纷争，更有爱人在侧，实在圆满得不像真事。
	睡前躺在榻上，她满心欢喜盘算着要如何当好这主母，祁韫见她神色飞扬，也忍俊不禁。
	面首大人的心思可不在正经处，却仍耐心得很，笑着听她细细规划。
	直听到她越说越起劲，无意识就靠进祁韫怀里，手指还在空中左右比划：“将西院屋后那花园里再种一棵合欢，春来花影就能衬得那曲水更轻柔……”
	说着说着，她才察觉耳边没了回声。
	她抬眼，只见祁韫侧撑在榻上，一手支住身体，一手抚上她脸颊，眼里带笑，偏又晃着点不规矩的光，柔得像要化开，又满得像要溢出。
	瑟若一愣，慌忙收回手，脸上顷刻飞红。
	“夫人事事都想得周全，”祁韫低声笑，说得极轻极慢，“偏忘了最要紧一桩。”
	瑟若心里慌得要命，嘴上还撑着：“哪一桩？我可觉都想齐了。”
	祁韫笑意更深，抬手绕过她肩，在她身后榻上轻轻叩了两声，低声说：“这儿多了个人，该如何呢？”
	那两声敲得极轻，偏偏像敲进骨缝。
	瑟若简直呆住，这还是一向自持克己的小面首头回说这等露骨荤话，虽仍极含蓄，却已是杀伤力十足，让她心口发热，浑身发软。
	她立刻将脸往被里埋，半道早被祁韫捉住，于是两人又吻又笑、打打闹闹，不需言语，便商量好“该如何”了。
	次日一早，家主仍是照常早起，主母虽困乏得很，却也强撑着起了床，只怕在人前露了软态。好在曾是监国殿下，日理万机、睡眠不足本就是常事，倒也撑得住。
	首日安排得紧，祁韫出门巡视生意，瑟若则在宅中接见新任内宅总管高福高大爷与一众仆从，为一路辛苦伺候的陶长恩等人加以慰问赏赐。
	按内廷规矩，他们明日便得回京，不得在地方久留，以防与地方官府有所勾连，徒生事端。
	此次出宫，瑟若连一个宫中侍从也未带，只带了青鸾司和禁军共十二个武功高强的护卫。姚宛等人哭得肝肠寸断，棠奴更是哭到撕心裂肺，几乎要跪在她脚边求随侍左右。
	瑶光殿十余个宫女太监，人人不舍殿下远行，只因她待人太过温厚，从不轻言责骂，又让他们跟着享了数年头等风光体面日子。可一旦殿下不在，谁知往后会被发落到何处受苦。
	可瑟若却笑对棠奴说，这是请他留在宫中替她照顾陛下和芳翁。宋芳也是近七十岁的老人了，阴雨天骨头痛得跪不下来行礼，更别说嘉祐七年因常义案受了刑，病根一直没好断。
	宋芳常言自己本身就是奴才，怎能受旁人伺候，只容得下棠奴这个自小跟在身边的孩子。留他在宫中陪伴芳翁，方能让她出行更心安。
	至于新宅中谁来近身伺候瑟若，内廷和青鸾司早就挑选好合适人选，祁韫更是命高福暗中又细查一遍，来历都清清白白。
	何况凭瑟若的眼力手段，根本不必担心她会中招吃亏。祁韫每每出门，心里反倒甜得发软，常暗夸自己，这夫人真是选得极好。
	初到南京的前半个月便过得安稳而温馨。瑟若每日弹琴习画，偶尔随祁韫出门游湖赏景，或在园中监工草木移栽，兴致来了也让人呈上账本随手翻翻，几句便定下内宅规矩。
	高福到的第一日就当众提醒下头人，两位主子虽性情宽厚，眼睛却亮得很，不是能糊弄的。起初还有人心存侥幸，直到见主母不显山不露水便料理妥几桩难题，那睿智洞明与凌厉威势让人心惊，从此都规矩了。
	这日祁韫需在外应酬，南直隶藩台陈遂恒在郊外湖畔设了雅集，邀地方士绅、大商同游，约莫三日才能回。
	瑟若醒来无事，本打算让高福备车，想去清言社的铺子里转转，顺便挑几本新书回宅慢看。却听北院掌事媳妇柳氏来报，说小主子霏霏喘疾发作，请夫人过去看看。
	她疾步赶去北院屋内，就见才六岁大的霏霏伏在乳母怀里，小小身子喘得胸膛起伏剧烈，脸颊涨红，眼中泛泪，细汗湿了鬓发，让人看着不由得心软又揪心。
	榻旁大夫一手搭脉，一手轻拍她背低声宽慰，屋里药香与轻微咳声交织着，更显出病中孩童的脆弱与无助。
	柳氏在旁瞧着这位新主母，方才赶来时脚步虽急，此刻见了病中孩子，却只在门边站定，没再上前。那神情分明是动容怜惜，却又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生疏，像是还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对这孩子展露出更多温情。
	柳氏心中暗暗感叹，外头都说这位主母来历不明，却不知家中还有一个更说不清来处的小主子。

第239章 燕归

	其实传言也并非空穴来风。这位不能言说的小主子霏霏，正是祁韫母亲蘅烟与梁述婚后所生的第二个女儿梁滢。
	按大晟律法，梁家该灭九族，男子无论长幼皆斩，女子尽数没入宫中为奴。瑟若却知徽止与梁滢皆是蘅烟血脉，徽止的处置理应交给林璠亲裁，哪怕是亲姐姐，也要给皇帝弟弟留这分情面，她自是不便插手。
	至于年纪尚小、不谙世事的梁滢，瑟若虽愿宽宥，却也拿不准祁韫的心思。她知祁韫既恨梁述，又放不下母亲血脉，何者占主，她也不能下定论。何况，按祁韫的性子，无论想不想救，都未必会为一己私事来求自己。
	于是二人离京前不久，那日祁韫入宫，她便主动问及此事，承诺若想救这孩子，可允她离宫，隐姓埋名，由可靠之人抚养，平安长大。若不愿也无妨，她必会安排好宫中一切，不叫梁滢受苦。
	不想这件事竟让祁韫举棋不定了数日，待她再来见瑟若时，却给了个出乎意料的答复：若殿下允准，她想将孩子接出宫，放在祁家族中抚养照料。
	祁韫数个夜深人静时都在问自己的心。最终还是决定，让上一代人的恩怨和罪孽彻底了结在这孩子身上，她也想以抚养她，作为对母亲的恕罪和怀念。只是在心底苦笑：我这等一辈子没福享受父母关爱之人，真能当个“好父亲”或“好哥哥”么？
	她是想好了将梁滢带回族中抚养，可若再塞给嫂嫂，已有两个孩子，难免让她负担太重，何况这五年来嫂嫂还兼带照料着祁韪，已是额外付出。承淙流昭新婚，交给他们也是唐突无理。随意过继给旁支族人，又放心不下。想来想去，只剩下亲自抚养一途，却又怕瑟若心中不愿。
	不想瑟若反倒笑言：“我十四岁开始就在带孩子，比你可有经验多了，还怕养不好？不记得徐常吉初见时，还以为我是奂儿的母亲么？”
	她又笑说她原本是真不想再养孩子，这些年青春都搭进去了，可宫里也好，大户人家也罢，本就有嬷嬷乳母照料起居，区区一个小姑娘，又费不了多少工夫。
	这一番话说得祁韫心里说不出的温软与感动，竟不言不语抱了她好一会儿，最后还得瑟若哄孩子般拍着她背把她拉开……
	人是领回来了，祁韫却怕扰了瑟若一路南下游玩的兴致，命人带梁滢先行，比她们还早到南京数日。
	这半个月来，她也没去看过这孩子，心结终究未解。瑟若自是懂得，只让她自己慢慢理顺便是。
	可即便两个大人不来看，孩子需要的关爱和照料却远比想象中多。谁都没想到，这小姑娘还天生带着喘疾，连瑟若都不知，更别提祁韫。
	小姑娘此刻虽已退了急喘，脸色仍苍白，发丝被冷汗黏在额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仍透着病后虚弱的憔悴与乖巧。
	微微缓过来后，她看见门边那位新来的夫人，眼神慢慢聚了焦。
	她从宫中被带回民间前，瑟若亲来看过她、送过她。此前父母绝少带她出门，也没见过瑟若，她不知这位论亲缘是她的表姐。
	但她毕竟是梁述和蘅烟的女儿，聪慧天成，听得懂这位贵人吩咐人的话，皆是细致嘱咐，让他们照顾好自己。
	只是她确实年纪太小，还不明白为何一夕之间父母都抛弃了她，仆人们都不管她，她又为什么被装在笼子里送进那金碧辉煌的地方，又为什么被带走放在船上，到了如今这陌生宅子里。
	见到瑟若那张熟悉又温和的脸，她下意识伸出软绵绵的小手，泪光在眼眶里一闪一闪，好像在说着高兴，也本能地向这世上唯一熟悉的温暖讨要依靠。
	瑟若的心一下子软了，也不顾其他，就快步上前抱住了她，放在心口细哄：“霏霏，霏霏不怕，还难受吗，不怕啊，抱着我……”
	如今她已改名为“韦燕拂”，自是祁韫特意用母亲本姓为她更名，并没有冠上祁家姓氏。至于家人们口呼的小名“霏霏”，倒是保留了下来，因拿旁名叫她，未免让这么小的孩子越发疑惑不安。
	她出生那日，春雨潇潇，飞燕初归，一庭梨花落地满白。梁述便以“细雨霏霏梨花白，燕拂画帘金额”为意，取了“霏霏”为乳名，大名则用从水的“滢”。祁韫是看了查抄梁府后蘅烟相关的旧物，才知这段典故，于是借此给她起了新名“燕拂”。
	三日后祁韫归家时，初夏庭院里绿意葱茏，墙角的石榴开得热烈，栀子散着幽香，几株新移来的紫薇也吐了细细嫩蕊。
	霏霏穿花拂柳地跑去，将一朵栀子花簪在瑟若鬓边。
	瑟若坐在柳荫下，午后光影碎落她面颊，笑意温柔。她轻轻揽住霏霏，细细替她擦去额上的薄汗，又拿团扇替她扇风。
	两人相依而笑，温馨又寻常。
	祁韫却手扶住山石，只觉忍不住要笑而堕泪。或许从很久很久以前便开始，凡是她解不开的结，终将在瑟若这里化作轻盈美好的模样。
	这小小新家庭里的夫人和小主子，来历始终不明。夫人只说是京中某李氏宦门之女，小主子则是家主母族遗孤，名义上是义妹，实则一切待遇完全是养女。就连霏霏唤瑟若那一声声“寄安姨姨”，也纯是不明不白、辈分混乱的意味。
	主子们从不解释，下人们便在背后把私奔、未婚生女等传得有鼻子有眼。可在瑟若冷厉威势下，凡敢暗里嚼舌根的，很快都被发落得干干净净，毫不留情。
	久而久之，众人也便习以为常，渐渐只记得要恭敬伺候，家中也自然顺理成章地敬重起这两大一小三位主子来了。
	家宅是岁月静好，祁韫这些时日可谓马不停蹄。初回江南大本营，要巡视各地账房、勘察粮仓船运，召见分支管事、训诫考核，核实各行各业年度计划，也要抽空看望族中长辈，平息旧怨。
	更别说还得拜会地方官员与商界名流，外头应酬接连不断，经常回家已是二更时分。
	别的倒也罢，就是这应酬最叫人厌烦。她本就不喜觥筹交错，如今更不愿连累瑟若晚睡。最难受是每夜回去身上都带着酒气，更怕被瑟若看见醉态狼狈。
	这是六年来她始终不让瑟若见到的，如今却避无可避。偏今夜推脱不掉，一连喝了近一坛半女儿红。
	她甚至在回家路上找了个茶铺歇了两刻钟，醉得神志昏沉，心里却只剩一个念头：真不想让瑟若见到这副样子。
	往年拼命也无妨，无非回去吐一场就算。如今家里有夫人，还有霏霏也搬来同院，“老婆孩子”都要看见，她心底说不出的难堪。
	可终究躲不过，高福都亲自来寻，她只得勉力维持冷静。一路还骑马回家，也不知是用尽多少力气才勉强撑住理智和体面。
	回家后，祁韫只觉醉意翻涌，困得眼皮都快睁不开，好歹还算镇定，没有踉跄出丑。
	可在瑟若眼里，这一幕却意外地动人。祁韫分明醉得厉害，却仍步履稳重，眉目微敛，嗓音虽低哑，说话却仍条理清明。身上那点女儿红的微甜酒气，混合着她惯常的冷香，不浊不腻，反成一种干净而灼热的气息，让人心口直跳。
	她眉眼间微微散乱的疲态，更透出几分压抑的脆弱与安静的倔强，那种极力克制的模样，竟生出本不该有的风流，更叫人心生怜惜，移不开目光。
	瑟若当然明白，家中盘根错节的产业背后，是无数场不得不赴的酒局与算计，她从未怪过祁韫晚归。反而每夜到点就先安睡，不让她分心操心，还劝她若实在难受便在外歇息，不用辛苦奔波回来，保重身体要紧。
	可越是这样体贴宽容，祁韫心底便越是愧疚，哪肯真留宿在外。何况无论多晚，她心里始终只想回家，想见瑟若，才算一日结束。
	见祁韫坐下想倒茶，却险些没拿准茶杯，瑟若心疼又好笑，忙起身握住她的手喂她喝了解酒汤，和如晞一道又哄又劝，把人带去洗漱。
	如晞绞了热手巾递来，瑟若熟门熟路地接过，轻轻替她擦脸。见她眼里都没了神采，长睫扑闪扑闪，头一点点垂下，竟露出往日从不显的几分柔软倦态，不由得心都软成一团。
	祁韫坐了片刻，理智稍稍回笼，撑持着起身：“我……去东厢……睡……”生怕半夜翻来覆去，吵得瑟若不得安稳。
	瑟若这下不高兴了，只觉这人怎么到现在了还如此生分，跟谁端着呢？脸一板：“敢跑！”三两下褪了她外衣，将她按在床上歇息。
	这一夜“醉汉”身上难受，也真是闹人。瑟若忙前忙后倒水喂她喝了七八回，又心疼又好笑，还竖着耳朵想听她醉中说点梦话。
	却不料祁韫是醉得不轻，但是只沉睡不说话、不胡闹的类型，听了一宿也只有安静的呼吸声。

第240章 花青

	次日祁韫有些宿醉，至中午才醒，好在无公务缠身，可在家歇息。
	一睁眼，就见霏霏趴在床边侧着头看她，一双大大的圆眼眨巴眨巴，满脸都是小心翼翼的关切和担忧。
	见她醒了，霏霏小脸都喜得红扑扑的，身子动了动，像是想起身，又怯生生在脚踏上坐了回去，只抿嘴笑，不说话。
	祁韫也不惯被人这么近地盯着瞧，有些不好意思，装作不大舒服地皱眉轻咳一声。霏霏立刻跑去踮脚够了茶杯递来，眼巴巴望着她起身喝下。
	近来二人相处其实不多，全因祁韫太忙。她也未曾想到，曾是金枝玉叶、千娇万宠的梁侯幺女，如今却成了这副看人脸色、小心伺候的模样。
	那张与母亲极像的小脸上，露出殷切讨好的神情，让祁韫心底不免一软，声音也放轻了几分：“你寄安姨姨呢？”
	“出门去店里看账啦。”霏霏小大人似的学着姨姨的口气，答得一本正经，“姨姨说，等你醒了要把三顿饭都吃完，今日不许出门，晚间她回来前，要给她备好笔，润好颜色，她要画那幅没画完的棠梨图。”
	店里自是指清言社分社，如今祁韫还真让流昭把整块生意都过渡给瑟若打理。
	霏霏学瑟若语气神情学得绘声绘色，且纯是无意，只想把姨姨交代的事情转达好，倒把祁韫逗乐了，忍不住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发。小姑娘便欢喜地牵起她的手，把她拉到桌边。
	祁韫顺手把她抱到凳上坐稳，自披件半旧家常衣服，快速梳洗罢了，就和霏霏一道吃午饭。
	霏霏虽年纪尚小，却毕竟是侯门出身，举止自有一份稳重从容，等人布菜添粥坦然大方，天经地义。祁韫看在眼里只觉可爱，面上虽不显，手下却照料得极细致。
	高福进来禀事，正撞见她神色自然地给霏霏擦去脸上的汤汁，险些看得下巴都要掉了。
	饭后，霏霏从凳上跳下来，认真对祁韫说，她要去书房习字。祁韫听了倒来了兴趣，细细问起她平日在家都是如何度过的。
	霏霏答道，晨起先给姨姨请安，趁天气不热，和姨姨在花园里散步一个时辰，若正好有马课，就改去练马。剩下的上午时间用来背书，曾经是家中老先生教，现在换成瑟若亲自教。
	午饭后小睡两刻钟，再到书房习字一个时辰，练乐器一个时辰。晚饭后继续练乐器，再把上午背过的书温一遍，直到睡觉。
	不仅有马课，每日还安排至少两个时辰练乐器，这规矩一听就是梁府旧制，设计得细密而讲究，瑟若干脆原样沿用。
	如今背书习字是瑟若亲教，琴筝也由她亲授，霏霏还说自己从前也学过笛、箫和琵琶，如今姨姨正替她物色好师傅，让她先自行复习，不许荒废。
	祁韫又问她现在读什么书，霏霏便说以前《论语》学完了，《孟子》才学了一半，如今寄安姨姨改教《新唐书》。
	面首大人听了，不禁抵拳大笑。果然她家殿下不耐烦教四书五经纲常伦理，教史也不从三皇五帝讲起，而是直接跳到她最爱的欧阳修编的《新唐书》……
	霏霏没想到一向冷面沉静的“阿叔”竟笑得停不下来，也不知自己说了什么逗她开心，只觉得她笑起来更亲和，一点也不可怕，便也跟着开心地笑了起来。
	祁韫笑够了才问：“那么，现在是你午睡的时辰，怎么今日不睡？”
	霏霏脸微微发红，低头捏着衣角，半天才憋出一句：“不困。”
	其实她吃完饭便开始打哈欠，祁韫怎会看不出？知她只是不好意思当着自己面让乳母牵回房去睡，便也没点破，只笑着吩咐仆人来伺候。
	霏霏乖乖应了，由人牵走，却遗憾地频频回头看阿叔。真相是她舍不得祁韫，动了个鬼主意，如果说去书房习字，兴许能开口求阿叔亲自教她。不料话到嘴边，只说出前半句，后半句还是害羞了。
	祁韫哪猜得到小孩子的弯弯绕。霏霏睡下后，她原打算坐下看会儿邸报，转念又起身往书房走去。
	果不其然，在靠窗临着花园、光线和风景都最好的一角，有一张专为霏霏设的小书案。
	小书案不高不矮，恰好合六七岁孩子的身量，玉竹木制的案几，棱角细磨得温润圆滑，搭着软垫的矮椅方便久坐也不硌腿。
	笔筒里插着几支细杆狼毫，墨盒漆面乌亮，刻着浅浅的春燕纹。砚台小巧却不失雅致，旁边放着干净叠好的尺幅宣纸。案上还点缀着彩绘镇纸、葫芦形水滴与描金笔架，既精致又带几分稚趣。
	触目所及，处处都透着瑟若的用心，既不矫饰，也不敷衍，只是柔柔地围着这个孩子，护得妥帖周全。
	祁韫不自觉伸手轻抚案面，心里仿佛被什么轻轻揽住。
	她仿佛看见晨光灿烂时，瑟若坐在霏霏身旁，轻轻执着孩子的手教她识字念书。严肃时语气端正，夸她时便放柔声音，眉眼弯起笑意。
	想到这画面，她心里一阵柔软，也不由笑了，甜得像要化开一般。
	霏霏迷迷糊糊睡了一阵，起来老大不乐意地往书房走。谁知一进门就看见阿叔正站在她的小书案旁，低头翻看几页纸，神情温淡又极专注。
	她先是惊喜，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那是她平日写的大字，怕阿叔见笑。
	不料祁韫只抬眼冲她淡淡一笑，招手让她过来坐，还夸了句：“写得不错，很有当代书家沈云生的风范。”
	霏霏一愣，睁圆了眼：“你怎么知道，我师傅就是沈云生……”
	祁韫笑了笑：“歪打正着。”随即也不多言，只轻声让她按姨姨教的方法自己练，她不好随便指点，恐坏了原师风格。而她自己则坐到旁边的书案前翻阅文牍，偶尔抬头看一眼。
	她还哄霏霏：“你用功，我也用功，我陪着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说得霏霏喜笑颜开，小脸红扑扑地埋头写字。
	傍晚时，瑟若回来，就见屋里灯火温柔，“夫君”和小丫头肩并肩坐着，正替她展纸调色。
	霏霏正兴奋地听祁韫讲解：“这是赭石，从铁矿里炼出的矿物颜料，画山石皴法用得多。这是花青，取自蓝靛草，用来染青绿山水。”
	一个耐心教，一个专心听，说话间笑意融融，屋子里透着静静的暖意。
	她不禁抿唇笑看了好一会儿，正好听见霏霏歪着头好奇问：“阿叔，花青为什么一沾水就比干的时候颜色深那么多？”
	祁韫却一本正经地胡诌：“其实花青见水会害羞，脸就发暗了。”
	瑟若实在忍不住，站在窗下笑弯了腰，一大一小这才双双回头看她。
	霏霏一见，立刻跳下椅子娇呼着“姨姨”跑过去抱她，笑得一脸天真。
	姨姨边拍她背边笑着说：“别听她胡说，真正的缘故是花青是透明色，干了发浅，见水才显出真彩。”
	不想祁韫还嘴硬地补一句：“我说的也没错，本就是害羞了才肯露出真面目。”听得瑟若简直想一巴掌打死这个浑人，当着孩子的面呢，说的什么话？
	两个大人立刻借题吵了起来，一个嫌调的颜色太杂，连朱砂都没化开还结着疙瘩，一个说画棠梨图哪用得着这么多色，还特意列个单子叫人调，岂非浪费？
	不过片刻之间，两人就你来我往大战了八百回合。看得霏霏惊呆了，也不懂她们只是打趣吵着玩，不是真动气。到底长公主殿下和皇商家主都是惯会斗口的厉害人物，一个“花青”都能吵得理直气壮，让人看去仿佛当真有仇。
	霏霏慌了神，急得脱口而出：“别吵啦，都算，都算我不好，成不成？”说着慌不择言，又喊了句：“我……我饿啦！”
	两个幼稚鬼这才住口。瑟若蹲下来哄霏霏：“哎呀，没事啊，是你阿叔不好，明儿罚她上街给你买傀儡娃娃玩。”
	祁韫立刻不服：“霏霏今日习字习得好，本就该奖赏。明儿跟阿叔上街，想要什么尽管挑。”
	一句话把霏霏哄得眉开眼笑，气得瑟若抬脚就要踢祁韫，恼她当面坏了给孩子定规矩的章法。三个人就这么笑笑闹闹一路去用晚饭。
	这顿饭也是头一回真正坐到一处同桌吃，霏霏太过高兴，一时没收住，差点吃多了积食，睡前还在打嗝。
	瑟若顺势又数落了祁韫几句，这回小面首也只好乖乖听着，毕竟她确实没拿准六岁小丫头能吃多少，布菜时不小心放多了……
	回房后，祁韫先倒了杯茶，恭恭敬敬递给瑟若赔罪：“夫人勿怪，昨日是我失态。日后定不再这副模样归家。”
	想起昨夜她难受的样子，瑟若心又软成一捧水，忙拉住她道：“要怪也怪你跟我还隔着一层，不肯放松。怎么就不能让我伺候你？何况你也是身不由己，我难道是那等不通情理的人？”
	祁韫轻笑道：“我也想过了，日后学学茂叔处事，也就不必把自己逼到这般地步。”
	瑟若才放心些，叮嘱道：“这样才好。身体才是第一位，眼下年轻还看不出，年岁上来，可是有得罪受。”
	说着她眼珠一转，忽地吓唬道：“你昨夜可是说了一大篇梦话，净念旁人名字。”
	不想祁韫连眉都没挑一下，语气淡淡：“我只说过一句话。半夜你问‘我是谁’，我答‘殿下’，你不满意，听见‘夫人’才开心。”
	瑟若当场愣住，完全没料到她醉成那样还记得清清楚楚，更没料到自己这点小女儿心思被她不动声色记在心里，反拿来调笑。
	“夫人还说呢。”祁韫声音温和镇定，面上还是一派端方，说的话偏叫人耳根发烫，“夫人夜里打我什么主意，我也都记得。”
	堂堂长公主殿下终于受不住，羞得一声怒骂，捂着脸往屋外跑，却被祁韫一把揽回来，顺势抱到榻上。榻上人又是娇笑又是踢蹬，恼得发狠，却也当真是“害羞了才肯露出真面目”。

第241章 十万星河

	至六月，江南事务大体理顺，各项安排也初见成效。承涟回到南京，本驻杭州的千千也特地赶来拜见。
	自祁韫接任家主后，北地事便逐步交由承淙、流昭夫妇打理，如今二人坐镇北京祁宅，不仅稳住京畿，更全力维护辽东八家谦豫堂的经营。与高嵘、邵家共建定威堡的计划已正式动工，几位得力大掌柜更是常年留守辽东，未曾远离。
	江南事务本拟由承涟主持，也是顺理成章，驾轻就熟。但江南还有祁元骧这位元老，论业绩与资历皆无可挑剔，年方四十出头，正值经验、人脉与精力最盛之时，一时不便轻动。
	在祁韫继位一事上，他奉祁元白之命阻挠得太深，手段也够狠。嘉祐八年岁末，祁韫和郑复年合作的南洋商船遇险，背后正是他的算计。虽说郑复年亲自出面救援，一船五十七人平安归来，却也损失了价值近十五万两的货物。
	祁元骧本不想闹出人命，自此也收了锋芒，却仍处处掣肘。凡是祁韫一脉要调度的事务，总得多花好几分力气。也因此，千千常年与祁元骧一派水火不容，唯有承涟在时，尚能调和。
	承涟到南京后，自然住进家主宅邸，如今瑟若还给园子起了名“映园”。他到后笑盈盈四处走看，连连夸弟妹眼光好，各处调整比原先高明不少，话里带趣，把瑟若逗得心花怒放。
	霏霏也开心，她喜欢这个温文尔雅、言语亲和的涟叔叔，何况他还带来许多京中吃穿用度，让她倍感亲切，也勾起了些温馨的怀念。
	祁韫却有些歉意，说自己一时半会儿还难将祁元骧拉下马。承涟听了只笑她多虑，说：“我给你打工这么些年，好不容易放个假，还能嫌假太长不成？”
	他又提醒她：“嘉祐七年和你定的十年之约，如今已过一半。到时我可是要立走的，你别忘了。”
	这指的是当年祁元茂问他和承淙愿不愿意随祁韫做事，承淙说随便、有趣就行，他却答只肯帮十年，十年后要归隐田园。
	这答案父亲满意，他也早就和祁韫约定好了。何况以承涟如今的身家，就算日后分家出户，也仍是年入数万两的富贵闲人。祁韫请他帮忙，向来都是低声下气、以诚相待的姿态。
	此番承涟与千千皆在，祁韫便正式拿出酝酿已久的家族制度改革方案，分为对内与对外两部分。
	对内，核心是扭转内耗频繁、亲情淡漠、唯利是图，以及代际间智识经验传承不畅导致人才凋敝等弊端。
	其一，改革考核标准。由原先只看个人或小团体业绩，转为考核一地业务的总成绩。地方谦豫堂与实业店铺每年只需向总账房缴纳规定数额的业绩银，其余盈余留作自用，由地方自行奖惩分红。个人贡献仍有评定，但须放在地方整体利益框架内复核。
	其二，设“慈恩股”，凡孝顺双亲、照顾族中孤寡老幼，或在外做慈善者，皆可得此股，对个人业绩考核也相应放宽。如此，让那些虽才能平平，却有德有心力维系亲情、行仁善之事之人，也能分享家族利益。
	其三，设商学堂与经学堂，族中适龄子弟皆可自选其一。学费全免，还包食宿并给月例银。经学堂比照官宦私塾，意在培养为官之才。商学堂则由族中才德出众的长老亲授，学生不分出身，通过考核可担任各地掌柜或管事，优异者更能列入继承人备选。此举破除过去彼此提防、敝帚自珍、不愿教授小辈经商经验的旧习。
	其四，优秀青年入议事堂。让年轻子弟与长辈一同商议要务，既让青年人见识长辈的深思熟虑，也让长辈听见年轻一代的锐意与新见，缓和代际分裂。
	其五，改革婚娶制度，娶妻后女方嫁妆不再强制全部入家族、登记成永利股，而是允许留一半给小家庭自由支配，既减少了攀比与唯利娶妻，也更有利于夫妻间情感维系。
	这些为前三年先行之策。至于更激进的改革，如祁家女儿或媳妇拥有一定比例的继承权，可入商学堂、甚至参与继承人候选，则留待时机更成熟时缓进推行。另有细化权力制衡与分配的诸多条款，不一而足。
	可以看出，这些对内改革需家族付出不小的代价，且部分还将压缩短期资本收益，若不辅之以对外开源举措，便难落到实处。
	于是对外也有三策：
	其一，鼓励与外族合资。在守住金融本业的基础上，灵活参与更多行当。不再只是传统的放贷周转、收息还本，而是让各地话事人根据实际，决定与外族合资的股比、分成、控股年限等细节，自担风险、自取利润，由总账房监督把关。
	其二，设立托管业务。替富户理财、代管产业，并将这些资金与产业汇入祁家的流转大池。若运作得当，祁家可调度的资金与资源将成倍增长。
	其三，鼓励向湖广、江西、福建、四川四省拓展，打通新的谦豫堂脉络。宗支会提供资源支持，愿意南下西行的子弟更可得额外分红。一旦布局完成，祁家的商业版图将更为完整，真正实现“汇通天下”，与外人合资和托管业务的效益也将随之翻倍。
	这三策都是大手笔，利润丰厚，但所需人力与资金同样十分可观。祁韫并非急于求成，而是定下五年计划，循序渐进，首年亲自操盘，先挑最能干的心腹参与试点，三年做出成绩，再渐进推广。
	千千看罢自是拍手叫好，还提了不少细化和补足的建议。
	承涟却只是在心里轻叹，他与父亲多年前便推演过，知局势迟早会走到这一步。
	这几条对外举措，在眼下长公主殿下归于祁氏、祁家成了名副其实代皇家理财的皇商背景下，自是有地方官员、富户巴不得攀附。只要初步见效，便可滚雪球般做大，或许不消五年，三年便可见终局。
	届时，祁氏谦豫堂便会成为全国资金最雄厚、网络最密集、对官商银流影响最深的票号。这在帝王眼里，未必是功，而是实打实的威胁。
	祁韫所倚仗，不过是陛下对长公主殿下那份至深且无可动摇的情感。但一旦铺得太大，便无法面面俱到，局势易失控。若家族中或相关联者真有人铤而走险、甚至犯错，终究可能连累全局。
	若真到那一日，帝室要举刀斩向祁家，陛下只需留长公主殿下一命便够，旁人，未必能保得住。
	他的顾虑，祁韫又怎会看不懂？却只笑言：“哥哥无需担心五年之后。此事我也和瑟若商议过，每条背后皆有她首肯或出谋划策。”言下之意，她二人对帝王心的揣测也已纳入考虑。
	承涟闻言只是笑了笑，仍保持着他和父亲一贯的风度，不替人做决定。
	数日后，修订完善的改革方案向全族公布，同时宣布一月后的七月初十召开家族议事会，届时若有异议，可先行向各房长老汇总，再由会上集中讨论，最终形成公议。
	此案一出，立刻在族中掀起轩然大波。有人担心削弱既得利益，有人忧心风险太大，也有人热切支持。
	各色意见纷纷传来，祁韫却都笑着挡回去，只道天大的事，也留到议事会上再说。
	她自己则过了初到江南理顺诸般事务的最忙碌阶段，更有承涟、千千等得力干将分担，应酬担子骤减，每天抽出至少半日留在家里陪瑟若和霏霏。
	倒是老板娘本人越发忙碌起来：接洽书商商议新版雕版，和文人雅集定题筹办新书，联系票号周转银两，安排戏班的夏秋新戏，替分社选定位置、招揽学徒……更兼祁韬等人的新戏已进排练期，仅是看排、改词和指点演法就费去不少心思。
	一日忙碌归来，瑟若喊着肩酸背痛，要祁韫帮她揉揉。可那只伺候人的手，按着按着就不老实起来。至于最后究竟是更放松，还是更累，也就没人细细去算了。
	在这段充盈又温馨的日常里，七夕如期而至。
	夏季的秦淮，正是最妩媚时节。白日骄阳虽盛，入夜却有水气氤氲，画舫轻移，桨声敲碎月影。沿岸河房朱栏画阁、回廊深院灯影摇曳，丝竹管弦声声不断，仿佛整条河都被笼进了梦中。
	再过不久便是七月十五盂兰会，因南京是梁武帝设盂兰会之地，较别处更显隆重，自七夕起连绵数日，热闹非凡。
	七夕又是名伎比拼风雅与人望的日子。往年惯例，她们各自邀得座上客、旧识故人、暗慕之人，于夜色中替她们放灯。名下灯越多，便越显得人缘深厚、才情动人，仿佛连秦淮水面都为她们留出光彩。
	那一盏盏浮灯，有的缀诗题句，有的绘兰画竹，水面微波一动，灯火轻摇，也摇出几分柔情与骄傲。
	今年却出了桩惊天之举。不知名豪族一掷万金，为已故二十载、旧时冠绝秦淮的“第一艳”欺雪楼蘅烟放灯，且不止百盏千盏，而是整整十万盏昙花灯！
	夜幕将临，河面便似被一片缓缓盛开的光海覆盖。十万盏灯从上游次第而来，映得整条秦淮如人间星河。
	那一刻，画舫上的丝竹也似放轻了声，岸上、舟上的名伎们都忍不住驻足凝望。人们低声惊叹，猜测那豪族是谁，或艳羡、或妒意暗生，却也不得不承认，这般排场，任凭谁也自叹弗如。
	有人说，十万灯是替旧人照亮来时路。也有人笑叹，不过是死生一梦，却仍要盛极一时。可灯火流淌处、人声鼎沸里，那一夜的秦淮水，确实光耀如昼，美得不似人间。

第242章 浮灯

	在众人的议论、惊叹、揣测中，一位戴着面具的年轻夫人牵着一个玉雪般的小女孩，柔声说：“为你母亲放一盏灯吧。”
	她手中递来的，是一盏精雅的香草形状花灯。
	霏霏虽不明就里，仍乖巧地接过灯来，在瑟若的小心呵护下点燃，将其轻轻放入河中。
	不等大人们说话，她便晓得跪下，按叩拜母亲之礼，规规矩矩地叩了三个头。
	这一幕让祁韫和瑟若二人看得心中发涩。
	当时蘅烟病重离世，终南山梁府中主持事务的是梁蕸。他虽秉性柔弱，到底担起了责任，一应事务处理得周全老练。
	徽止崩溃大哭，整日撒泼砸物。最小的梁滢却连母亲去世都不知情，只被乳母照料着，不出房门一步。
	全家都在等梁侯回归料理后事，却不想，等来的却是官府冰冷的铁锁和肮脏的囚车。
	梁述权倾三十载，给了梁府中人莫大的自信与傲气。梁蕸自小是天潢贵胄，何曾想过有人敢灭他满门？还未到京，悲愤交加又染伤寒，几乎丢了性命，被官府请来大夫吊住一口气，只待问斩。
	这一切，霏霏在痛哭中只能似懂非懂被动接受。她本就生得乖巧懂事，与骄纵成性的姐姐徽止不同。入宫之后，活在下等仆婢生活的地方，更是从天上坠下泥尘。
	瑟若初见她是送她出宫之时，不过数月，这往日的金枝玉叶逢迎跪拜已有模有样，却也战战兢兢，眼里带着天真懵懂的惊惧，让曾经的监国殿下也不由心生怜惜。
	原来，要让一个孩子学会讨好，真的只需一夜。
	在南京祁府中，虽有姨姨和阿叔无微不至的照料关怀，霏霏却始终没能弄懂那个细雨霖霖、秋声萧索之夜，到底发生了什么，父亲和母亲又去了哪里，为什么始终不来接她？
	直到今夜，寄安姨姨才沉着声音将真相告知，她父母已经仙逝，正是乘着这人间的灯火星河，去了天上的银河。
	那盏香草小灯轻轻摇曳，在万盏压倒星河的昙花灯海中缓缓远去，仿佛带着未曾说出的梦与思念，越漂越远，越漂越轻，终于挣脱人世的重与痛，去向无边的夜色深处，自由而无拘。
	秦淮河画舫上，一名美貌女子也看见了这盏小灯，心思却全系在那十万盏璀璨昙花灯上。
	她一片片撕着手里的蔷薇花瓣掷入水中，泪水滚落，唇角紧紧抿着。
	舫中更深处，灯火昏暗，一名青年男子神色疲惫地扶额长叹。
	女子抽噎着，咬牙低骂：“蘅烟……蘅烟也不过是我们楼里的人！当年就有人为她放过十万盏灯，也是你们祁家的负心汉！结果呢？”
	说罢，她将残花狠狠扔在地上，回身伏案大哭：“我早该知道！今日这灯，就是上天给我的眼醒！你们祁家都是白眼狼，喂得再好，也是不认主的！”
	“何苦来呢？”那男子叹道，“父亲只是一时不同意，总有法子可想。咱们还年轻……”
	女子是欺雪楼最红的头牌之一，名唤黛莲。而那男子，正是祁元骧的次子祁承浚。二人私下情意绵延多年，如今好容易熬到他鼓起勇气向家里开口求娶，却被父母当面回绝。
	祁家规矩严苛，眼里只有家世与银子，她不是不知。正妻须得是名门望族之女，嫁妆十万两起步，方能撑起江南大总管次子的排场，她更是明白。
	相恋五年，她终于等到祁承浚弱冠后娶妻，两年仍无出嗣，便一再劝他趁机求娶自己，好歹有个名分。可偏在这秦淮青楼女子最盼的七夕夜里，等来的是一句冷冰冰的回绝。
	他父母都不肯，无非因祁家家大业大，想攀附的富户排着队，甘愿让女儿做妾也要挤进门。那一笔笔丰厚嫁妆，终会换成股份、变成实打实的真金白银。而她一个青楼出身的卑贱女子，凭什么妄想踏进这扇门？
	可这些年，祁承浚手里的生意、应酬，哪一件不是靠她黛莲巧笑周旋、低声奉迎拉来的？前年他手下人捅了娄子，险些把他也拖下水，不也是她卖尽钗环首饰才补了窟窿？
	五年里，他的供养虽多，可她贴进去的，也绝不比他少。谁欠谁多，哪还真能算得清？
	祁承浚焦头烂额的却是别的事。如今新家主坐镇南方，锐意进取、手段高明，更有皇室这座无可匹敌的靠山。
	他父亲祁元骧是上一辈元老，又曾在祁韫上位时拦得最狠，如今祁韫不动他，可她的左膀右臂祁承涟月前便到了南京，分明是来接手江南大局。他们一家被斗败出局，几乎是板上钉钉。
	偏偏在这节骨眼上，黛莲还要闹婚娶之事，家里哪有心思搭理？他向父亲开口前就知是要被一顿怒骂叉出去，可也不得不说。
	黛莲是他心头所爱，这些年为他真心付出，他都明白。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又怎不想把她娶回家，好好护着，不叫她再受委屈？
	可这桩桩生意的难题，这阵阵腥风血雨的明争暗斗，还有那冰冷森严的家规，把他死死困住，连一寸自由都无。
	更何况，三日后便是家族议事，父亲一脉早就串联元老，要全力反对祁韫的改革方案。可若真要说，他这个年轻人反倒心里认同那一套。
	不提优秀青年入议事堂、小辈无分贵贱都可学商、继承人考核细则也由冰冷的业绩转化为德才兼论，就说这娶妻一事。
	别小看将一半嫁妆退还给小家庭、不再全记永利股，如此两个男子要攀比妻族财产，得拉开更大差距才有得比较，一般也没那么容易。
	例如原先是八万比五万，现在四万比两万五，输赢都不算多，折算成永利股的收益差距就更小。
	再说了，那半数嫁妆归了小家，便是夫妻间事，旁人也少了话头。就算妻家财力一般，凭夫妻合力照样能把小资本做大，到时候不比吃老本更光彩，何必非仰仗娘家财势？
	如此，妻子的家世便不再那么重要，何况妾室？他真有信心，凭他和黛莲的本事，婚后各项生意都能再上层楼，又何必计较那一星半点的嫁妆？
	两人心中都烦闷，谁也不肯哄谁，最终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三日一晃而过，家族会议在杭州老宅召开。那老宅原是初代家主旧居，自二代家主起将大本营移至南京，总宅规制恢宏，粉墙黛瓦、重檐叠院，尽显江南豪门气派。
	宅中既容纳总账房和各处骨干，也留得地方给话事人暂住，但话事人本可自起家宅，不必常驻。
	祁元白北上后，北京祁宅也依南京总宅制式，不仅家主一脉自住，还纳骨干人手。南京本宅，祁元茂自谦未住，另起私第，祁元骧也随此例。杭州老宅则几乎只留作祭祀、议事等大场面之用。
	到江南数月，瑟若还未得机会出南京走走，这回开会，祁韫自是要带夫人和霏霏一道。仍是雇老杨家的“无锡快”，虽不华丽，却温暖质朴，也好让瑟若体会一回纯正的民间风味。
	其实祁韫和老杨一家打了多年交道，受他们照顾颇多，今年回返江南后也提议过，她出资购一艘好画舫，交由老杨一家经营，有事载她一程便是。
	这一家却真有几分渔父之性，笑言小本买卖图个自在，画舫要侍候富商大官，反倒睡不安稳。还不如眼下，日出撒网，偶尔载一趟熟客，也算吃穿无忧。
	瑟若果然喜欢，尤爱杨嫂那手船菜，日日吃得她和霏霏肚儿圆鼓鼓，睡前躺着还要揉揉才舒服。而老杨一家见向来孤单的韫哥儿竟有了“妻儿”，更是喜得嘴角咧了一路放不下。
	长公主殿下更喜欢的是这一路夏日风光。河面开阔处风吹来，满眼碧波粼粼，苇丛摇曳，偶尔有水鸟扑翅，水面漾起圈圈细纹。
	船行得快了，浪花卷到舷边，凉意扑面，像被风裹着向前飞，痛快自在，无拘无束，是大画舫上绝无的体验。
	如此，七月十日，祁家核心人物尽数齐聚杭州老宅。人心虽浮动不定，却都急切想看，这一纸关乎切身利益的改革大策，究竟要如何落地收场。

第243章 登堂

	这日心中最焦躁不安的，自是打定主意要和祁韫斗到底的祁元骧。
	他比祁元白、祁元茂小一轮，是元字辈里如今最硬的中流砥柱。祁家向来论利不论情，年轻一辈上升得快，老人往往跟不上潮流，身子骨也支撑不了应酬，能在位到五十岁以上的已是凤毛麟角。
	而祁韫这次动刀子，伤得最狠的偏偏就是他们这些年纪较大的话事人。尤其是将地方总业绩定为考核核心、个人分利要服从团队利益，一方面让地方领头人压力骤增，另一方面也逼得那些熬资历、躲在角落里混日子的老人无处藏身，迟早被新一代顶替。
	他不是看不清，祁韫分明就是要清算这些尸位素餐的老资格。可下刀太快太狠，自然也要被反噬，他还没怎么发力，就有大批元字辈、甚至上一代的贞字辈找上门来，气愤声讨新家主颠覆祖宗传统、不孝不义。
	不过一个月，他已聚起一股庞大的反对势力，几乎遍布各地各业的要害。今日议事想达成公议自然不可能，祁韫自己也该心知肚明。
	可此子自出道就以眼光毒、手段狠闻名，搅弄人心的本事更是一绝。传闻她当年立誓三年夺位，那狠绝气势如同无声的威胁：“挡我者死。”
	更听说她在京师围城期间，杀俘取戏、剖心取血，逼得三大商会会长都喝了那人血兑成的“歃血之盟”，又逼得满京豪族实打实出血几百万两银支持战事。
	她从来都是真能黑白不拘、真敢杀人偿命。何况如今大权在握，要在家族内部推行她的法子，又有谁真能拦得住？
	祁元骧尚且如此，手下那帮反对派更是一个个嘴硬心虚。无他，都怕被祁韫挑中做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被她盯上，说不定家破人亡还算轻的。更何况，祁韫与皇室关系深厚，真闹出一两条人命，也未必不能凭官中关系抹平痕迹，到时上哪去讨公道？若只是被断只手、折条腿、生不如死，更是连官司都告不出去。
	盛夏蝉声聒噪，厅中人满为患，天气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众人低声嘀咕，气氛虽喧嚣却压抑沉沉，每个人心口都似压着块石头。
	就在这时，家主携夫人缓步而入，夫人还牵着个纤瘦乖巧的漂亮女娃娃。两个大人神色从容，言笑晏晏，仿佛并非来赴一场暗流汹涌的家族议事，而是闲庭信步赴宴。
	随行的是祁承涟、祁承淙等十数位精英，皆是江南北地商局里响当当的人物。彼此多年未见的流昭与千千在其中并肩而行，自在说笑，风趣亲昵。
	那一行人虽不多，却谈笑自若，气势磅礴，自有一种并肩携手、战无不胜的笃定。更难得的是，他们彼此间并非冷漠的上下级，而是多年同历生死后的信任与默契。那笑意、那轻松，叫人一看便知这是一群真正凝成铁板一块的人。
	与厅中各怀鬼胎、面色各异的反对派相比，他们就像带着光亮而来，一出场便叫人心头一热，恍如夏日正午照进堂中的一束烈阳，明亮、温暖，却也让人心生忌惮。
	最叫人捉摸不定的，当然还是祁韫本人透出的那股诡异的温柔和煦。一身七成新淡蓝衣衫，系一块青玉环佩，一如既往。仪容清俊，多年面貌身形未曾变过，自十七八岁就稳定至今，仿佛岁月和人心的尘埃都落不住她半分，也都是寻常。
	唯一的变化，是右手拇指多了一枚家主印玉扳指。因那扳指依她尺寸收紧后仍显宽松，她便时不时无意识将它在指间轻轻旋转，动作闲散，却又透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掌控感，叫人不自觉想起她指下握过的杀伐与权柄。
	可那淡泊宁和的笑意，却当真不是作伪，看起来既平和又真诚，像是无声在说：此事确是为你们好，但若你们实在不愿，我也不必强求。
	那轻松写意的神情，让人几乎要信了，她今日并未打算把这件事逼到非成不可。
	正是这股松弛与笃定并存的气质，让厅中不少人心里微微发紧，就怕她突然变脸、暴起发难。
	更有曾跟过祁元茂的人，望着她那清和神色，只觉得当年老主子那份潇洒若定、万事不萦于心的气度，如今在祁韫身上重现，却又更添一份锋利，也更难以看透，衬得他们这群人像是庸人自扰。
	这群人把念头在家主身上转过，又不由自主被家主夫人吸引了心神。
	这位来历不可尽言的新夫人，据说是皇室赐婚、宦门之女，行事低调，却也并非不明不白。
	按家规，家族重要人物成婚须向宗正处报备，交验婚书、家世文牒等一应凭证，宗正审验无误后记入家谱，方能名正言顺。
	据说此女一套手续文牒俱全，清清楚楚落在族谱上，从此不仅是家主之妻，更是宗族公认的内当家，旁人再无可置喙之处。
	可越是如此，越叫人揣测不出真相。再念及祁韫“长公主面首”之流言传了多年，几成公议，更让人不敢深想。
	如今长公主还政归隐，北上河北凌烟观，不问尘世，按理说祁韫早该与她断了来往。可天家若要设局遮掩，谁敢妄言？
	这巨大的可能性横亘在族人面前，反倒人人只敢暗自揣测，心照不宣，无人敢说破。稍有不慎，辱及皇室清名，便是杀头灭族之罪。
	今日新夫人一袭淡蓝素白织金边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玉簪，清清凉凉，却是贵气自彰、不言自明的主母气度，与家主服色遥相映衬。
	她睥睨万物、姿态高贵，悠闲似真只是来随侍观礼，只淡淡一瞥堂中众人，便牵着那小女孩在家主位侧后安然落座，低头掏帕替她细细擦汗。
	祁韫见众人神情各异，只轻轻一笑，坐定便道：“辛苦诸位酷暑赶来。不过想必诸位心里自带清凉，倒显得这堂里的冰都不够凉了。”
	这话说得仿佛轻松玩笑，承淙等人也带头笑了出来，可余人落座时心却骤然一紧。话虽轻，却分明是说她心知肚明他们都打算泼冷水，又怵她忌她，哪里是“清凉”，分明是拔凉拔凉。
	随即，家主一挥手，下仆和庶务管家忙碌穿梭，添冰奉饮，好一阵忙乱。
	待祁韫与诸长老客套一番，气氛略稳，按惯例，由祁元骧一脉、当任江南北地总账房轮值总管的祁元礼起身拱手，朗声问道：“可否开始议事？”
	祁韫一点头，他便当众将改革八策重新郑重宣读一遍，肃然道：“诸位，改革方案已宣读，有何异议或建议，请不吝直言。”
	厅中竟然一时寂静，无人敢做出头鸟。
	祁韫也不着急，淡笑喝茶等着。承淙敲敲扶手，半开玩笑半威胁道：“哎，都没意见？没意见就执行了啊，要不听我夸两句也行。”
	他如今是名正言顺的北地话事人，论地位和祁元骧平齐，无疑是说，整个北地以他和流昭为代表，全力支持改革，也是情理中事。
	此言一出，堂中立刻有人按捺不住，承字辈中年纪较长、主持扬州谦豫堂事务的祁承弼道：“家主锐意进取，众人皆知，支持之情自然不假。只不过此番方案宏大非常，我等难免存有些许顾虑，亦属人之常情。”
	随即他又顺势道：“我等之所虑，首条最重。以个人业绩为考核，确是激励个人奋进之策。而改以地方为单位，固然可促同心协力，却也难免内部分配不公，更让地方话事人权柄过重，终成尾大不掉、自立王国。如此个人激励反弱，权力约束更松，长此以往，或恐生离心。”
	祁韫点点头，示意千千答复。千千便笑意盈盈起身：“弼总管所虑极有见地。此条多是我提议的，便由我来回。”
	“弼总管也知，如今谦豫堂全国共八十家，光江南就有六十家。祁家能与别家票号区分开，根本在总账房制度与六柱清册之优势。”
	“但扩张太快，总账房早成庞然巨物，每月、每季核算日人困马乏，只勉强维系，更别说个人业绩考核，这十年来已是地方账房自核，总账房只剩盖章之名。”
	“此策的关键，不只在重新分利，更在替总账房减负。让江南、北地总账房不必再事无巨细、追核各地细账，只抓年末业绩银、转而重监督。地方得以放权而活力更足，总账房则转为总揽方向、统筹大宗资产、策划家族未来之职，腾出精力，将原本写账拨算盘的精英派到地方任事。”
	“首条重在发挥总账房这个祁家最大优势，让它再显锋芒。弼总管担心权力下放过大，也是实情。可有业绩银的硬考核在手，地方话事人若太过中饱私囊，反而连大局也要受损，自毁根基。”
	“再说，如今个人考核流于形式，也全看跟地方话事人关系，不如坦率纳入总账房稽核，三年内先定下规矩、行一轮巡视。虽未必能根绝贪腐，但能在激励新人、稳住老人之间取个暂时平衡。”
	她说着，凤眸一睨，笑意狡黠：“何况，山不转水转，人挪活树挪死。不称职的话事人，自是无人跟随。不公正的地方，人才自可流到旁处，甚或自立门户。总之各位谁要是看得上我千千，我一律欢迎，咱们在杭州做大事业，不输给任何一地！”

第244章 革心

	千千一番话，打在众人从未设想的地方。原先满厅人只盯着利益分配，谁也没想到这套新策落点竟是替总账房减负、重定职能。
	连总账房轮值总管祁元礼都微微一怔，细细一想，却真是此理。
	祁家有权势的子侄以进总账房为荣，是因若才华不及祁韫、祁承涟、祁承淙这等商业天才，不如学好算账之法，由家里打点塞进位高权重的总账房和几个重要的地方分账房，届时光一季考核就不知有多少人求上门送钱送礼。
	初时不显，代代相沿，年轻子弟越发贪慵偷懒。到祁韫这一辈，能吃苦、真下场打拼的人少之又少，上一辈管理者的子侄都在总账房坐吃父辈老本。
	祁家经商又是传统的子承父业，上一代的经验向谁传去？故只有寥寥几个可堪大任的后辈还在商海浮沉。如此下去，断代只是迟早之事。
	更别说总账房这庞大臃肿的机构，日常全被琐事牵绊，连祁元礼自己都成了拨算盘写账册的苦力，何谈俯瞰全局、定大策？可偏偏，这本是总账房该负的职责。
	细想下来，祁韫这一手，是把原先暗里凭关系、靠人情贿赂才能过的个人考核，摊到明面上来，阳光下更难弄虚作假。
	地方虽权柄加重，也有业绩硬考核束着。各地之间无形中又有比拼，能逼得人才主动流动。只要大部分话事人还明理担责，这套机制就能转起来。
	他心里是认同，却知此局压根不是讲理处，还是祁元骧咽不下气、放不了权。
	果然，千千的话作了个引子，反对派成套话术扑面而来，无外乎说理想虽好，监督却难，贪腐比想象中更难根除。
	业绩银比例如何衡定，岂非仍是权柄落在总账房和个别话事人手中，谈何公平？甚或票号业务和茶丝粮船各有特性，如何一概而论地考核？
	凡此这种，不一而足。再有就是擅动祖宗家法，损毁家业根基，死后无颜见先人。
	祁韫一行自知此条最难成，也不求一役而毕。她麾下主力都是一群还不到三十的年轻人，辩驳时更是言辞风趣，插科打诨。
	一会儿是千千说：“某爷你是怕斗不过底下二把手吧，他比你会笼络人心，届时怕要翻身上位。”
	一会儿是流昭翻白眼道：“某掌柜你还好意思说茶行特性与票号不同，日前贵店运到北京的那批货都霉了，你特性是霉啊？”
	甚至一向好脾气的顾晏清，都劝那慷慨陈词祖宗家法的老先生慎言：“别真气坏了身子，您离见先人那一日还远着呢。”
	承淙成了北方老大后真有点自重风度，不大下场，却时不时哈哈大笑拍桌看热闹。承涟甚至开始走神，盯着茶盏叶底，占卜明日是阴是晴。
	这之中，听得最起劲的反而是瑟若和霏霏。瑟若头回见识商人家族内部的唇枪舌剑，且跟祁韫和乔延绪辩论盐政不同，段位低了，各种刺激的互揭老底却多，把她逗得经常和承淙一起笑。
	霏霏聪慧非常，虽年纪还小，听不懂也硬听，到最后竟渐渐大体都懂了。
	姨姨见她神情专注，小脸严肃地板着，显然在努力跟上，一时间竟恍惚看见了林璠七八岁初上朝时，绷着小脸尽力聆听大臣拗口辞章的模样，心里又是怀念得发酸，又是骄傲得发颤。
	她凑到霏霏耳边，鬼鬼祟祟地笑问：“你听得懂呀？”
	“不算全懂。”霏霏认真摇头，反问，“姨姨你都懂吗？”
	“我呀，有些词也不熟悉，但大致能懂。”瑟若笑，“不懂的记清楚，散会了问阿叔。以后你想不想学这些东西呀？”
	不料霏霏又摇头：“不想，净是在坑人，好无聊。”逗得瑟若一把抱住她笑得花枝乱颤，心道不愧是我那神仙舅舅的女儿，真真是不染尘俗。小姑娘自是又一头雾水，不懂她在笑什么。
	在越发激烈、几乎掀翻房顶的论辩声中，祁承浚等年轻人却越听越神情明亮，眼底有光。
	显然在反复辩驳中，这群尚有雄心做出一番事业的青年才俊，看到了新制的巧妙，也看到了家主团队皆是年轻人所散发出的锋锐与朝气，本能地心生向往。
	这才是祁韫真正的用意。
	见首条就吵了将近三刻钟，祁韫微微一抬手，厅中便安静下来。
	她淡淡道：“此条既未成公议，便暂缓。二、三、四条，皆是人伦常理，有助代际温情与家学传承，可有异议？”
	这几条表面看最无害，不过是投入公中资源，反哺族人，自是无人反对。尤其那一项“慈恩股”，打着“百善孝为先”的旗号，谁也不好出口阻拦。
	接着是第五条，关乎妻族嫁妆比例之事，是祁承浚最关切的，也一度引起不小争议，好在最终有惊无险通过。
	说到底，若要娶进大额嫁妆，男方也得先拿出相当彩礼，本就对两代人都是沉重负担。
	嫁妆入股制度原是为鼓励后辈多结富户，扩张人脉和家族资本池，可多年下来反成攀比根源，更拉大了家族内贫富差距，穷支渐无翻身之机。
	这一条改革，实是兼顾公平、效率与亲情的妙手，且撼动的既得利益不多，减负更在显处。各家谁没有儿子？听到此条通过，都暗暗松了口气，从此不必在给儿子结亲这事上再劳心伤神、暗中较劲。
	再到外族合资、富户信托、开边四省的对外三策，更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倒也不全是胡搅蛮缠，许多颇有洞见。
	这一议从午后到傍晚，眼见就要过饭点，还迟迟看不见结束迹象。
	大人们还好，霏霏的小脑瓜勉力容纳了这么多事、这么多话，早就发晕发胀。她本就禀赋柔弱，后半截连坐都坐不住，只得靠在瑟若怀里，眼睛半眯半睁也要强撑着听。
	瑟若只觉又可爱又怜惜，哄她困了就靠着自己睡，不必强求。可霏霏竟在此事上难得倔强一次，只因她喜欢看各位叔叔、姨姨们大放光彩的模样，尤其喜欢看阿叔安坐上首，不言不动却风云坐定的帅气姿态。
	这些是她喜欢的大人们做的事情，她本能地想了解、想参与。
	最终，祁韫起身止住争吵，语气平静：“今日议事到此为止。既在南地无法成公议，此三策便在北地先行试点。礼总管，劳你先宣读誓状，过后淙哥签了便是。”
	众人一听，立刻明白今日这局的真正落点原来在此。祁元骧在江南再如何阻挠也无济于事，半壁江山在北地，这一半祁韫握得死死的。
	祁元礼接过誓状，寥寥几句，不过是以祁承淙为北地话事人牵头，先行试行新法，利益自担、内部分配，只向家族缴纳业绩银。
	而为示鼓励，凡引外族合资、信托、开边等，皆有重赏，比例甚至比正式版本还更优厚！
	这不就是明晃晃是说，你们不答应，那就坐看我亮出成绩、分吃肥肉，到时你们手下求入我麾下，我还得挑一挑。
	无论风度如何云淡风轻，祁韫始终还是那个只信真金白银、只讲真材实料的狠角，能动手，绝不空谈。
	承淙放下茶盏，笑嘻嘻随手签了誓状，冲众位拱拱手：“年底见。”
	祁韫则走到霏霏面前，见她听得头晕眼花、困得眼都眯缝，却仍一见她就笑，心里一软，柔声说：“咱们吃饭去。”
	瑟若笑推霏霏：“让阿叔抱你上车。”祁韫立刻照办，一手将霏霏稳稳抱在怀里，一手牵住瑟若，直穿目瞪口呆的众人而去。
	这还是霏霏从未享受过的惊喜待遇，又是众目睽睽之下，羞得没脸见人，只好把脸往祁韫肩头扎。
	在场叔伯、爷爷、祖爷爷们更是看呆了，这等温情柔软举动，是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妖孽所为吗？莫非是作恶太多，菩萨亲自下凡给她转了性吧……
	晚饭自是一大群人一起吃，在西湖孤山下著名的五柳居。席间叔叔姨姨们笑语喧哗，小小的霏霏只得睁大了眼瞧、竖起耳朵听，饭竟都没顾上吃几口。
	问她，她还说：“没有船上杨妈妈做的好吃。”那大名鼎鼎的西湖醋鱼，也即这家老字号最骄傲的“五柳鱼”，因她自小在侯门吃惯了淡雅鲜味，浓油赤酱的根本入不了口。
	乐得瑟若扯祁韫道：“日后出行还得租杨家的船。我看这五柳居也不必开张了，连船菜都胜不过！”
	祁韫也笑，心道杨嫂的菜能得天下最尊贵二人双双认可，真是顶尖御厨也得不来的荣耀，只可惜不能和杨嫂明说。
	几间雅座之外，祁承浚和黛莲也在应酬诸人。黛莲扶了一位烂醉的客人去更衣处，自己在外候着。
	她百无聊赖，正低头用脚尖踢着地上一根旁人掉落的鎏金簪子，就听祁承浚走来，低声下气向她道歉：“那日是我不好，阿黛，你勿恼我，好不好？”
	一句话叫黛莲红了眼眶，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仍瘪嘴不肯示弱，边抽泣边说：“谁恼你了，恼你，还有今日这席么……”
	这是他二人筹谋数月的大生意，好不容易层层搭线，请得一位大官赴席，丝毫怠慢不得。吵架归吵架，正事总不能不顾，黛莲叫上了自己所有能撑场面的姐妹，才哄得席间心花怒放。
	祁承浚见她气消了，捧着她肩软语温存了许久，终于让黛莲破涕为笑，用帕子打他两下便算。
	他反而兴奋说起今日家族议事景象，末了笃定承诺：“阿黛，既然新制即将实行，嫁娶制也将有所松动。我再求父亲去，一次不成便两次、三次，求到他同意为止。”
	黛莲微笑点头，心中却在叹气。他家中父亲严厉无情、母亲刁滑势利，双亲都不好过关，就凭所谓的制度改革，又能改变人心么？

第245章 茱萸

	初次议事之后，祁韫当即颁行改革八策之二到五策，至于争议最大、涉及利益最棘手的另四条则暂缓，却也言将根据这半年祁承淙一脉在北地做出的业绩，年底重新再议。
	话虽如此，不过个把月，祁元骧已经能感受到此举的厉害。
	原来北地祁氏家业，不少都建立在江南产业打下的良好基础上，也反哺江南。
	尤其是茶丝粮船四项大宗实业，二十年来，已经习惯了除本地自采自销外，在江南大批采购、转运北京牟利的成法，自是因江南市场稳定且多年饱和，转运北京再分销山西、陕西等边远之地，利润往往更高。
	往常在祁元白、祁元茂亲密无间共谋大局下，两地也合作顺畅，转销利润皆归入北京总账房，也有以江南基业养北地新局的意味。
	如今新制是变了，这旧惯例却没动，导致他祁元骧手下做实业的不少只是为人作嫁，最终都要算进年底祁承淙的业绩。
	这自然是祁韫一脉的手腕，早就落入他们的通盘计划。几次议事争吵要改核算之法，承淙都笑嘻嘻摆句“祖宗家法”回敬，死活不松口。
	若要断供，更中祁韫和承淙下怀，承淙当场一拍大腿：“诸位叔伯大哥，我可算盼到你们说这句话了！郑复年老早就想和我合作，在北地扩大他家茶丝销路，你们不供，我正好答应他。”
	平心而论，祁家在茶丝上的实力确实不如郑家，如此一来，原计划销往北地的大量存货都出不了手，承淙又得以用更低价格、更好货源从郑家走货，还不是他更赚？
	这些招数也是当年为阻祁韫上位，他祁元骧使老了的，如今也只好打碎牙往肚里咽。
	何况承淙在族内大肆招人，待遇优厚，拿出的引外资、信托、开边方案都精密高明，显然筹划非一日。所谓的杭州公堂议事，不过是做给族人看的明面戏码。
	祁元骧不得不承认，有祁韫、承涟、承淙三位当代顶尖才智坐镇，流昭、千千、顾晏清等千锤百炼的精英掌事落地执行，杭州与北京互为呼应，此事确实只需半年，就能做出漂亮成绩。
	才一个月，他手下就人心浮动，明里暗里想往北京跑，更何况年底真分了肥肉，谁能不眼红？
	这日他又处理了几桩暗地与北京眉来眼去、吃里扒外的“叛徒”事，回家就听妻子赵氏在摔物怒骂。
	他长子祁承沅跪在地上，咬牙硬撑母亲鸡毛掸子的鞭打。
	本就连月来心情烦闷，家中又为各种鸡毛蒜皮，搅得天天鸡犬不宁、坐卧不安，祁元骧不禁也肝火大旺，强压着心烦，冷面问：“又怎么了？”
	赵氏冷笑：“你养得好儿子，孝顺谁也不孝顺我。”
	祁承沅年纪已有二十五，在商业上才华平平，读书也不出挑，各项都比他那精明能干的弟弟祁承浚差远了。好在他性情温顺，从小没惹过事，在家中安静得像一道影子，有时祁元骧自己都忘了还有这么个儿子。
	今日到底是什么事，竟能惹得夫人动家法？
	祁元骧盯他一眼，冷冷一句：“从头说来。”
	祁承沅面色惨白，显然被母亲打得疼得不轻，听见父亲发问，却挺直了身子回话。
	祁元骧听了两句便懂了，原来他是受了那“慈恩股”的吸引，鼓起勇气接自己祖母回家，要亲自侍奉。
	祁元骧的妻子赵氏是盐商大户出身，来时自带奢侈嫁妆竟达十二万两，更不提娘家私下贴给他夫妻的财产。
	说到底，老丈人是赌准了祁元骧会做出一番大事业，嫁女也好，分利也好，不过都是变相投资。祁元骧掌权十几年，向丈人家投桃报李、对等以还，也绝无小气。
	可毕竟当年祁元骧家中贫穷，起势既靠个人努力，更靠妻族财产。故赵氏在家中说一不二、作威作福，没过多久就把婆婆逼得无法同住，十多年来迁居在外，单人独院，无人奉养。
	赵氏还不依不饶，只给老太太拨两个男女仆人、每月二两例银。起初祁元骧暗中接济还遭她痛打怒骂，这几年年纪大些，才渐渐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如此骄横，自是因娘家势力强，直到现在老丈人对祁元骧的帮助仍不少。祁元骧不敢开罪，只得委屈母亲，私下拨银、探望也越来越频繁。
	可眼见老母风烛残年，病体日渐孱弱，为儿子操劳一生，竟连天伦之乐都享不了半分，他心中终究惨痛悲哀。
	故而，大儿子话一出口，他本能地觉得感动宽慰。从前只觉这孩子懦弱无用，不料竟是有一颗仁孝心肠，这既是念着小时候祖母对他的慈爱之恩，也是替他这个父亲尽孝还债。
	只是妻子强悍非一日两日，祁元骧也不好当面和她吵。
	只听儿子说：“如今族中新法，赡养老弱孤寡可得‘慈恩股’，母亲纵不为祖母考虑，也该替父亲考虑啊！咱们家弃老太太在外不养，让族中人怎么看？咱们不出手，难道叫旁人养老太太分公中银子去？”
	最终他重重磕个响头：“母亲不看在亲情面上，也看在股份和银子面上吧！儿子无能，读不了书、做不来生意，做件好事得点股份，总还可以吧？”
	一番话说得祁元骧心肠大动，一时竟眼角发痒。他不料他的仇敌祁韫看似最无害的一条改革，竟能改到自家头上，还替自己还了对老母多年愧疚的良心债。
	一时间，他也反思起来，祁家百年基业果真建立在唯利是图、不认人伦亲情的基础上，他和母亲的悲剧，不正由此而起吗？族中多的是以利而聚、貌合神离的夫妻，处处皆是冷漠无爱的家庭，真要让万代子孙都重走如此老路吗？
	赵氏嘴一撇，冷讽便至：“你还晓得自己无用，那点股份算得了什么？少气你娘一点，好多了去了。”
	此话实在难听，祁元骧正要皱眉出言缓和，就见祁承沅抬起头，也同样坚决而冷漠地说：“母亲执意如此，儿实不敢苟同。母亲既瞧不上我，我也只好和妻子搬去与祖母同住，从此只以孝亲为业，苦乐贫贱，都与祖母共尝。”
	说罢，他郑重三叩首，起身而去。
	赵氏气得狠狠一摔那鸡毛掸子：“有种你别花我的钱，别回来！”
	大儿子还真有骨气，一应银钱财物都留下，和妻子、小女从父亲的奢华宅邸搬迁至祖母的贫寒小院。这是头一个月，怎么着都还能对付过去，可赵氏真断了他家用钱，日后这三口小家如何过活？
	进入九月，秋雨绵绵，江南街巷湿漉漉一片，水气氤氲。中秋前后更是商人最忙碌的时节，祁元骧酒局连着酒局，日夜应酬，人也难免疲惫不堪。
	往年他向来硬撑，事情再多也不显疲态。可如今大儿子迁居在外，二儿子又因要娶那烟花女子，屡屡和母亲争吵，被拒绝后也借口生意，更加不着家。
	赵氏脾气越发暴躁，家里气氛紧张，动辄得咎，连他都没忍住和她吵了几回。
	果然，一吵她便旧事重提，哭诉当年如何帮衬他这个贫寒子弟，又说这些年为他操劳、生儿育女、如何忍辱负重，末了更扬言要回娘家。
	起初祁元骧也觉麻烦，想去劝慰几句。可经历了一个冷冷清清、家人零落的中秋，他心性也凉了，只觉这般无理取闹、毫不温柔体贴的女人，真要回去就让她回去，等她想通自会回来。
	赵氏真一气之下收拾走人，他也只心灰意懒，无意追着赔礼接人。老丈人几次在酒席间好言相劝，他也只是敷衍几句了事。
	重阳将近，满街巷都是叫卖菊花和茱萸的声音。
	那日酒席散得早些，祁元骧酒意微醺，心头却十分思念老母，也担心大儿子一家三口钱财见底，过得寒酸，便出了酒楼打算往母亲的小院走一趟。
	至于回不回家，早已不重要。妻子、大儿子都不在，二儿子多半还在应酬场上泡着，他回去也只是空落落一间屋子。
	他出门上马，自知醉得厉害，吩咐仆人牵着马慢慢走，却不知背后早跟了个人。
	原来今夜的应酬，黛莲恰好被点来伴坐，陪的还是本次最尊贵的客人。席间几次行酒令、穿梭敬酒，祁元骧敬那位大官，自也随口打趣她几句作个调剂，这在场面上本是常事。
	祁元骧并不认识她，可黛莲早就认得心上人的父亲。多少次席面，她或在同一栋楼、或在隔壁雅间，有意无意都留意过。今夜看他对那大官笑脸殷勤、恭敬周到，可私下一提到婚事，就对自己冷硬无情，心中越想越气。
	席散得早，她今夜没别的局，索性就跟了出来，打算当场拦下，说个明白。
	祁家若肯认，她自赎身价、分文不要过门，还能带上这些年自己攒下的一点积蓄。若不肯认，那就把这些年她替祁承浚拉来的生意折个价，也算祁家给她个补偿，好让她与祁承浚干干净净、一刀两断。

第246章 蟹宴

	祁元骧和黛莲二人在雨雾微润的夜色中一前一后走着。
	秋夜的秦淮河，水光潋滟，灯火摇曳，酒肆茶楼里传来笑语喧嚷，河面画舫来来往往，映出层层灯影。
	街边卖菊花和茱萸的摊贩热闹叫卖，行人三三两两，簪花插萸，簇簇点点，映着湿漉漉的石板路，更添一分柔和温暖。
	二人将这些寻常烟火看在眼里，各有各的心酸。
	祁元骧看着那扶老携幼、买茱萸插戴的热闹人家，想着自己奋斗半生，到头来只剩一个冷清且支离破碎的家，不由得心口发闷。
	黛莲则望着河畔那对并肩而立的年轻小夫妻，低声说笑、灯影相伴，心里又酸又恨，指间那方手帕不觉越揉越紧，几乎要被她撕碎。
	她一路都盘算着在何处拦下他，既方便谈事，又清净不惹人注意。不料行到一处巷口转弯处，巷子不宽，却正好冲出一辆急赶夜路的马车，赶车人呼喝不及，马头低嘶带起一阵风声，车轮几乎擦着祁元骧的坐骑而过。
	那马本就因雨后石板湿滑踉跄两步，骤然受惊，嘶声嘶力地前蹿。牵缰的仆人被猛地扯倒，没能稳住，祁元骧酒意上涌，身子一个趔趄，被甩得从马背上翻了下来，重重摔在湿石板上。
	他膝骨撞得生疼，脚踝也似扭了，霎时冷汗涔涔，连人带马都惊得险些撞进旁边的灯摊，惹出一片惊呼。
	仆从就一个，就是那牵着马的，对那马车的无礼怒上心头，连自家老爷都忘了，爬起来转头扯嗓用金陵话指天大骂：“哎呦你个癞蛤蟆精投胎的，也不睁只狗眼看看撞着谁啦！赶夜路作死啊！”
	黛莲瞧得心惊，顾不得多想，快步上前扶住祁元骧，低头查看伤处，抬手便利索地撕下裙摆为他固定。
	她一面缠伤，一面劝那仆从：“那是都水监的巡夜马车，你要讨说法，明日备帖子，正正经经上门才成。眼下快过来帮忙，给老爷按住点，我好扎得牢些。”
	祁元骧被这骤然一折腾，酒意尽散，疼得直冒冷汗。听她说话细缓，手上却沉稳干练，冷雨里那点体温透过衣料传来，竟让他有片刻恍惚。
	等黛莲扎好最后一圈布带，他才缓过神，借着街边灯火看她半边脸庞，终究觉得眼熟：“你是……今日席上的黛莲？”
	“正是。”黛莲应得平静，收了手上布条，又低声叮嘱，“老爷不必担心，我爹是跌打郎中，这手艺我小时候便行得熟练。伤处先别乱动，回去热敷些姜酒，再请郎中瞧一眼，莫大意了。”
	她说罢便走，既然人都出了意外，再谈事也没必要。
	祁元骧心中生出一丝疑惑，更有种莫名的直觉，迟疑开口想问“你可是有事寻我”，却见她走得果决，不一会儿身影就消失不见，只得将话咽下。
	……………………
	这个夏秋，祁韫的小家过得可谓温馨圆满。
	七月至九月，正是杭州最鲜美的时节。新熟的西湖莼菜脆嫩碧绿，钱塘江蟹脚肥黄满，街头挑担卖的蜜饯石榴、糖炒栗子也应季而来，连夜里也能买到一碗冰镇桂花酒。既然到了杭州，自是样样都要尝遍，才不算白来一趟。
	霏霏也随之闯进了一个目不暇接的新世界。阿叔的亲人朋友那么多，不仅承涟叔叔、千千姨姨常陪着她，更有许多风神高怀的文人雅士在家里来来往往。寄安姨姨也常牵着她，和阿叔一道去灵隐寺、天竺山或西湖边赴避暑雅集。
	从前父亲母亲虽也在家中常设类似的集会，却总嫌她年纪小，不许旁听，只准徽止姐姐去，如今倒是姨姨们带着她看了个遍。
	那一季尝过的蜜藕、石榴汁，还有新出的糖桂花、栗子糕，更是让她记了好久。
	她最喜欢的是夜宿西湖画舫上。大人们围坐饮酒、弹琵琶、说笑声声，她窝在姨姨怀里，只觉得湖风带着酒香与笑语，吹得人轻飘飘的，船儿晃呀晃，不知不觉便睡去了。
	八月十五，秋高蟹肥，祁韫特意在家中设蟹宴，邀来的俱是最亲近的亲友。
	成婚后随父常驻杭州的沈陵、云栊自然到场。这些年沈陵之父沈瑛治政有方，已由布政使擢升为浙江巡抚，如今沈六公子在浙江当然横着走，只是被父亲逼着读书备考最是头疼，整日对着书本愁眉苦脸。
	一见祁韬夫妇，沈陵便先做个鬼脸，半开玩笑半真地叹道：“哪能比得了你老兄，一手应试文章，一手还写得出《金瓯劫》。”
	原来祁韬在翰林院编修四五年后，主动上书陛下，请下地方历练一番。林璠也欣然准奏，笑赞他“才志并举，既能著述典册，亦不忘济世之心”。
	如今祁韬已调任浙江提学副使，乃清贵要职，既是沈瑛下属，也仍是沈陵的好友兼家中常客。
	祁韬的一对儿女都太闹，霏霏一见就发怵，干脆赖在瑟若怀里不肯出去，惹得瑟若无奈看了祁韫一眼，腹诽道：虽非亲生，这“私生女”怕生又不爱应酬，可真随了你。
	听祁韬说起陛下，瑟若目光一紧，神情关切。祁韬便将近况一一告知，连他行前最后一次面圣也细细道来。
	如今林璠十六岁，治国有方，亲和仁善，弓马进步极快，个子也抽高过了七尺五寸，日后必是英姿勃发。
	临行时，林璠知祁韬要往江南，还特意嘱托他为姐姐带去一大批她喜爱却未及带走的书籍、器物，以及宋芳、姚宛等人为她备的新制珠钗与衣料、京中各色小食药材，也不知拉拉杂杂装了多少，竟凑了整整十箱。
	更有林璠亲手所书一信，情真意切，满纸思念。先写近年施政得失、反思不足，又说日后筹划，末了几页尽是对姐姐的牵挂与叮嘱，让她在江南安心静养，无需操心京中大小事。
	霏霏只见素来开朗淡定的姨姨捧着那信，且笑且哭，最后泪水止不住，还是阿叔将她搂进内室，好好哄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这一日蟹宴自巳时起，亲友陆续到场，在祁韫新置的杭州宅邸游园说笑，各寻乐趣。午间正宴，下午则品茗、赏菊、听曲，夜里还有一桌清爽杭帮菜与蟹粥，对月赋诗，丝竹清吹。小院灯火摇曳，人声温暖，直至更深。
	这午间的螃蟹宴，算得上江浙做法之集大成：选的都是太湖蟹“青背白肚”，雌蟹蟹黄丰厚饱满、流油凝脂，雄蟹则扎定爪，剃去细毛，用甜酒蜜酿浸渍，蒸后凝结如膏。
	醉蟹、糟蟹、腌蟹、脍蟹、氽蟹、蟹粉、蟹松，各色做法应有尽有。更有酒煮蟹钳、蟹炒鱼翅、蟹炖蛋、蟹炒南瓜、蟹肉干等混合菜式，自少不得中秋必备的蟹粉酥和蟹黄月饼。
	其中最奇的便是“壮蟹”，活蟹洗净后悬空半日，再将蛋清打匀，放蟹入盆，任它吃饱，随即清蒸，肉质更为紧实鲜美。
	霏霏吃得却无几分新鲜，毕竟天下美食，她小小年纪早已在家中吃过。她还说想吃一味“酥酥蟹”和“橙子卧蟹”，可桌上没有。
	听罢形容，老饕沈陵一听便知是江浙一带的“螃蟹鲜”和“蟹酿橙”，需分别配碧靛清菊花酒和梨花春酒方得正味。
	祁韫转头叫了厨师来，按沈六爷的吩咐布置下去，不一会儿便热腾腾地端了上来，霏霏吃了这才露出几分欢喜。
	瑟若却当真没吃过这么多做法，只因宫中素来讲究食材上乘、调味简单，重在衬出原味。往年食蟹，不过是清蒸后蘸姜醋，就苏子汤去寒。她本就脾胃弱，宋芳总是看着，不许多吃，一年也只尝一两只便罢了。
	此刻见桌上花样如此翻新，她不免扁嘴皱眉，刮了祁韫一眼，半真半假地埋怨：“你们这些为富不仁、尽会摆阔、劳民伤财的暴发户！”
	祁韫只笑，仍是好脾气地亲手替她剥蟹，一边耐心劝哄：“夫人尝这个，配一口桂花酿最好。”“夫人只吃这块，蟹味最浓，旁的倒不值一吃。”
	瑟若原先还想板着脸数落她，然而吃人嘴软，到最后也只好强忍笑意故作严肃，由她侍弄了。
	夜里对酒赏月，擅乐的叔叔姨姨们纷纷献艺。沈陵吹笛、箫，衬着云栊的琵琶声，江南丝竹里更取阮、筝、扬琴点缀其间。
	祁韫与瑟若则双琴合奏一曲《赤壁吟》，更有祁韬带着馀音社乐班清吹《牡丹亭》几折套曲，幽雅温润，月下如梦。
	这一夜盛宴，真是清婉文雅、幽静浪漫，美得恍若隔世。
	众人醉的醉、困的困，自是顺势都歇在祁韫家中。就连瑟若也难得喝高了头一次，只因这半年来身子调养得好，祁韫才纵她多饮几杯。
	瑟若不觉自己醉了，还话多得很，叽叽喳喳扯着祁韫说个没完。祁韫笑说她醉，她还不服气，偏要逞能：“随便考我一本书，背整篇给你听。”
	祁韫便故意设难：“《通鉴》第四十。”
	瑟若立刻流畅背出：“汉纪三十二，世祖光武皇帝上之上，建武元年，春，正月，方望与安陵人弓林共立前定安公婴为天子……”
	祁韫大为惊奇，更觉好玩，索性把二十四史、十三经注都问了个遍，最后连唐传奇、花间词，甚至冷门笔记如《鹤林玉露》都不放过，她家夫人却真是一问就答，全无半点迟疑。
	再考下去，祁韫自己肚里存货都快见底，当然见好就收，大夸夫人英明，一点没醉。
	瑟若这才笑嘻嘻扑到祁韫怀里，脑筋不知怎的又转到旁事上，嘟嘴撒娇道：“吃多了，喝多了，日日……胡吃海塞……近来，我都觉我胖了！”
	她醉眼微醺，唇齿间还带着几分清冽甘甜的桂花酒香，鬓发垂落几缕，衬得眉眼愈发清艳。衣襟松了些，衣带半滑不滑，内里轻薄的素白中衣微微露出来，乍看端庄里透着说不出的慵懒风情。
	这位夫人偏又扯着祁韫的手，胡乱按到自己脸上，软声道：“你摸摸，是不是圆了？”
	指尖触到的，是微微沁了汗的香粉，细腻温热。耳边听到的，是软得近乎要化开的娇甜声音，纯是微醺后的无防备与妩媚，恍若夜色中一盏挑逗人心的微灯，叫人几乎忘了还要回答。

第247章 观潮

	祁韫几乎按捺不住心潮涌动。
	今日亲朋皆在座，畅快为平生仅有，她自己也难得高兴，多喝了些。那面上脂粉落在指间，似乎沁进了骨头缝里，让她痒得几乎想发火，只因怕捏痛瑟若才没有骤然收紧，只得把手抽开。
	她强按胸中乱撞的欲念，仍认真答她：“哪里圆了，我还嫌瘦呢。今日嫂嫂见你，也说怎还未养起来。”
	谁知瑟若不允她手离开，反倒抓过放在鼻端，轻嗅一嗅，嘻嘻笑道：“嗯，还有洗手的苏子叶的清香。”
	说着，她又思绪凌乱，跳到：“今日那道糟蟹，我还没吃够，你怎的也不给我……多剥几块……”
	祁韫哭笑不得，她满脑子想的是如何把夫人哄上榻，夫人倒只惦记着吃。
	她本就酒意上头，这时醋意更随之而来，心道这段时日夏夜乘凉，住在秦淮河房、杭州画舫上你都是和霏霏同睡，秋里打雷下雨多，又说霏霏害怕要人陪着，倒把我抛下了。
	瑟若还在咂嘴数落，就觉祁韫的身影瞬间将她笼住，危险气息也随之蔓延。
	面首大人只潦草答一句：“明日命人再做来吃便是。”将她腰骤然一搂一带，不由分说按进自己怀里，不过三两下就扯开腰带，手立刻探了进去。
	怀中人娇叫一声，瞬间也化作缠人的闷哼，下一声便是愉悦又不满的低吟。
	许是喝多了酒，二人都没那些理智束缚，很快便紧紧缠绵热吻在一处。
	而祁韫今夜好似带着怒气，连榻都等不及将人抱上，轻巧一揽瑟若的身子，让她软软地坐在桌上，将她衣衫剥得半褪半掩，却不给个痛快，偏要隔着一层折磨人。
	瑟若哪允她如此“作威作福”，更要刻意勾人，逼她彻底失智，才算扳回一城。
	发髻半散不散之间，钗环首饰在颠动中渐渐滑落，她美如芙蓉经雨，在灯下更是让人无法直视的明艳。
	霎时，怀里蒸腾的香气将祁韫彻底淹没。酒意微熏的桂花甜香，发丝里惯常渗进的檀香，还有脂粉与肌肤热度交织蒸出的淡淡梅香，清甜里透着独有的妩媚暧昧，勾得她指骨都发紧。
	她掌心立刻涌起酒后的躁意与微颤，不容抗拒也不容喘息。
	瑟若在她掌中微微弓起，却被更强势地按回怀中。那点挣扎反倒让祁韫彻底失了分寸，只觉怀中人香得将理智烧尽，笑意柔媚得仿佛夏夜花开，在她耳边的轻语便是盛情邀请，而她只想更狠地收紧怀抱，让她无处可逃。
	那层碍眼的轻罗丝缎早已滑落腰间，她的气息在她耳畔短促地散开，带起一片炙热。
	窗外中秋夜色温柔如绸，万家灯火渐次沉入宁静，人声渐息，只余一院暖香，一轮明月，和天上人间都轻声道不尽的祝福与圆满。
	八月十五一过，紧接着便是八月十八“潮诞日”观钱塘江大潮的盛会。
	杭州自北宋起便为东南首善之地，南宋建都更令此城风流云会，士庶皆好游赏，热衷看景凑热闹之俗亦始自当时。至今虽朝代更迭，如今晟朝江南士民仍袭两宋遗风，喜游名山水，尤爱秋季观潮。
	自宋代以来，观潮便是杭州大事。旧俗自八月十一日起至二十日，潮水最盛之时为十八日，也正是传说中潮神诞辰。相传本为水师操演与祭潮王之举，民间便倾城而出，渐成风尚。
	弄潮儿赤膊持旗，立于潮头，往来翻腾如飞，最是看头。而钱塘江潮自海门奔来，初见如练，顷刻间涌浪如山，潮头拍岸，惊心动魄，真可谓天下奇观。
	这潮自杭州城东沿江十余里，皆可登高远望。最盛处在城外螺蛳埠、秋涛宫一带，旧时皇帝南巡亦曾在此观潮。
	虽近数十年来，钱塘江口屡经涨坍，观潮胜地渐东移至海宁盐官一带，但杭人仍爱在本城江干聚集。
	届时士女云集，罗幕如市。或登楼设席，或凭栏临风，街上更有百戏杂耍、鱼鼓弹词、商贩叫卖，车马人潮十里不绝。
	八月十八最是盛况。潮神庙前，郡守设醴祭潮神，百姓随香火祈平安。潮起潮落之间，人声鼎沸，酒旗翻飞。弄潮儿立浪头而旗不湿，激得看客一片喝彩。夜间又有灯火游船，笙歌箫鼓，余音绕江。
	此一日观潮，看的是沧海壮观，也看人间热闹，旧俗至今不衰，正是杭州人一年一度的秋日盛事。
	今日却是沈六公子作东，回请祁家诸人。
	沈陵知十八日观潮最盛，人最多，便早早与父亲衙门打过招呼，择在钱塘江干最负盛名的望潮楼设宴。
	此楼正对江心，潮来时浪拍檐牙，最是壮观。又因地处要津，每年皆为官府留作接待重臣、贡使及名士之所，楼中自有沈瑛安排守兵看护，清道防拥挤，更留水师校尉镇守潮岸，防人落水。
	沈陵还求父亲特批了观潮当天的封江小码头，供友人乘画舫登岸，避开人潮。
	席设二楼临江大窗，窗外雕栏本就镌有宋人题咏潮诗，檐下悬挂旧时弄潮儿用过的彩旗与战鼓，更添古意。楼中从酒肴到器物都用杭城最上等之选，连奉茶侍酒的都挑的是知书能文的小童，以便对客人诵读咏潮之诗。
	走进望潮楼的仍是蟹宴上那群人。
	祁韬夫妇带一双儿女，还在登楼，谢婉华就训女儿景霁胡闹，刚出门就把衣角扯破。千千跟在后面，正与祁韬长子景风论辩一桩算术题。云栊挽着霏霏，笑着指给她窗外一只凌空盘旋的白鹭。
	瑟若早一步走散，自个儿绕到廊下，细看楼中自两宋以来遗留下的文人题壁，津津有味。祁韫则与沈陵、承涟并肩走在最后，三人手里传递着赏玩沈陵新收的一柄古扇，指点品评，妙语叠出。
	殿下四处转够了，扯祁韫到栏杆边看景，问题比霏霏还多：“那弄潮儿怎么跑到浪上头去的呢？凭什么钱塘江潮比别处都壮阔？”
	她是一门心思钻研，祁韫听着只觉可爱，也认真答：弄潮儿敢立潮头，是靠年少时日日练水性、习惯潮水节律，等到秋潮最盛时，就能趁浪心未碎、浪脚未乱那一瞬跳上去，脚底其实仍踩着浪涌的硬峰。
	至于江潮为何壮阔，是因钱塘江入海处喇叭口形状特殊，每逢秋月大潮，海水倒灌之势最猛，才有千里涛来万马奔腾的气势。
	她语声不紧不慢，带点本地人的口气，也透出书卷气，听得殿下频频点头。
	祁韫说得温柔耐心，不一会儿就引得景风、景霁都来听。霏霏见他俩跑得快，自己倒缩在后面，不愿上前，可两眼亮晶晶的，分明也十分期待阿叔讲解。
	瑟若又问了几个问题，最终抛出个冷门的：“那四面都能看潮的‘团围头’在哪里？”
	这下可真难倒祁韫了。另外几个大人也都不是本地人，祁韬、千千、沈陵、云栊来自京城，谢婉华是苏州人，无人能答。
	唯有承涟在南京、杭州、扬州多地长大，算半个本地人，略懂风土，淡淡接话：“弟妹怕是从冯梦龙小说里看来的。”
	“这‘团围头’，本地其实叫‘团鱼头’，昔日真有此地，可惜自宋嘉定以来潮口多次变迁，如今那处已被淹去一半，潮头更狭急，险恶非常，官府早禁了人进去，也没几人敢真去看了。”
	瑟若听了笑盈盈道声“原来如此”，又开始给孩子们讲唐末五代年间，吴越国王钱镠遇金鲤鱼而不杀、龙王报恩以开钱塘江的故事。
	据说钱王得了一条金光闪闪的鲤鱼，不忍杀生，放回江中。夜里梦见龙王前来道谢，说那鲤鱼是自己的龙太子，感念钱王不杀之恩，可帮钱王拓地安民。
	次日，钱王依言沉下十二根铁柱，江水便退去，显出平地，从富阳一直到舟山。后来人们筑堤固岸，这才有了今日的钱塘江，也留下了这段金鲤赐地的传说。
	她神情绘声绘色，特意用孩童语调讲得幽默，满是掩不住的自信得意，逗得三个小孩一时睁圆眼惊呼，一时咯咯直笑。
	祁韫便知她家殿下还是那个改不了的老毛病，每逢出游都要先看一肚子杂书，临场必要卖弄……
	满场都是热闹人，只有霏霏性子内敛，不喜多话，总爱避在人群边角，看江上潮起潮落，自个儿出神。
	江潮涌到最猛时，漫天浪影如雪，潮声轰如千军万马。楼下看潮的百姓人头攒动，呼喊声此起彼伏，人流仿佛要挤到楼上来。霏霏怔怔望着，只觉得天地浩荡，人都渺小得仿佛要被吞没。
	忽然一道猛浪几乎拍到楼脚，白浪翻卷，高得吓人。沉浸在心事中的霏霏吓得一惊，往后退了几步，却撞进一个熟悉温暖的怀抱。
	祁韫一俯身，笑着安慰一句“不怕”，就轻轻覆住她的耳朵。
	那震耳欲聋的潮声顿时被隔开，只余低低的回响，如夜里听见远处的海浪轻抚沙岸，安静又悠长，好似有人在她心里轻轻说话，柔软得让人不再害怕。

第248章 家暖

	白日看潮，图的是人潮鼎沸、热闹喜庆，夜里却更有一番风雅。
	当晚沈陵又特意安排众人夜宿海潮寺赏潮，只见月色横空，塔灯微明，江面先是寂静无声，水光吞吐月影，幽幽流转，仿佛能听见潮声尚在远方。
	须臾间风起色寒，只见海门潮涌而来，月下浪花似雪，银涛翻卷如玉岸移来。浪声渐近，如山岳奔腾，轰雷震耳，白练飞卷，教人心惊也心醉，正应了古人那句“十万军声半夜潮”。
	潮尽夜深，人散兴犹在。不日祁韬、千千、承涟又各自设宴回请，这一群至亲好友的秋日雅集便这样一场接一场，从八月延续到九月，蟹宴、夜潮、菊会、诗集，日日有新趣，当真是好不快活。
	……………………
	那夜祁元骧酒后被夜行车驾惊了马，从马上摔下，幸而只是崴了脚、撞伤膝骨。多亏黛莲临场冷静处置，后续少受了不少苦。
	次日，他便命人登门送礼到欺雪楼致谢。黛莲只收了最朴素的一件，其余婉拒，只道声心领。
	这态度更让祁元骧生疑，派人一查，果然是与二儿祁承浚相恋多年的那女子。
	猜想坐实的那一刻，他心中反倒生出一丝宽慰。
	当日黛莲尾随身后，或许就是要和自己开诚布公。可既救治了自己，自是谈条件、求名分的大好时机，她竟走得干脆利落，分明是昭示风骨：纵我只是一介卑贱女子，也绝不会挟恩讹人。救你是我一贯为人，是良善本性，绝不是为一己私利。
	应酬场上和黛莲共一席后，他本就看得出这女子伶俐明达，知进退、识大体，如今又有这等风骨，教人不由钦佩。祁元骧虽未明言，心里已暗暗认同了儿子所择之人。
	祁元骧任祁家江南事务总管已五年有余，日日操劳不息，逢年过节尤是最忙，从未真正歇过一日。如今伤了脚，动弹不得，反倒得了个机会清静养伤，也算养心。
	妻子得知他受伤，好歹人回来了，却仍是态度冷硬。祁元骧对她早已淡了心，不以为意。
	大儿子祁承沅仁孝体贴，不仅常来探望，还来信告知老祖母的病情与调理之事，细细写明家中收支虽不丰裕，但靠着永利股、慈恩股及祖母妻子多年积蓄，再有父亲接济，也足够维持小康。
	最让他欣慰的还是二儿子祁承浚，白日一肩挑起江南商事和家中大小事务，夜里回家必先到父亲房中伺候，汇报日间所遇之事，也请父亲参详自己的小生意。父子对坐灯下，常谈至夜深，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亲近畅快。
	有时，祁元骧被人搀到院里，靠在摇椅上仰看一片高远秋空，心中常忍不住一叹。
	一辈子汲汲营营、争名逐利，却几曾看清过，最可贵的其实就在身边。两个儿子一眨眼已是翩翩大人，自己错过了多少与他们好好说话、寻常相伴的时光啊。
	就这么入了十月深秋，秦淮水面渐冷。河堤两侧枫叶尽染，火红如霞，点点摇落在水波里，与乌篷小舟一同浮动，景致清美可人，又带着淡淡凉意。
	大夫说伤情已稳，可拄杖略行，趁着日头正暖，祁元骧便唤祁承浚扶他到院中走走。
	祁承浚生怕父亲再有闪失，口中连劝“不急一时”，却拗不过父亲执意，只得一手环着搀扶，步步紧随不放松。
	感受到儿子臂膀的力气与小心，祁元骧心中生出说不尽的慰藉。
	望着满庭火红枫叶，他忽地低声说：“家里也该添桩喜事，好配这红叶。你把黛莲娶进门，办得风光些。”
	祁承浚先是一怔，大喜之下竟呆在当地，半晌才回神，扑通跪下连连叩首，激动得语无伦次。
	“如今虽改了婚娶旧制，可嫁妆还是要有的。”祁元骧微笑道，“这笔钱我替黛莲备着，好叫你们不失体面。”
	新制推行半年，商事博弈、攻占杀伐依旧激烈，勾心斗角、阴谋陷害也一如既往。可在这积累了五代百余年的祁家，却因那慈恩股与嫁娶制的小小改变，悄然生出些不同。
	一个个小家庭、小夫妻、两代人间，以及那些原本陌生冷淡的族人之间，竟开始有了从未有过的温情。
	有人图那点银子才去赡养孤寡，也有人借银子之名，遮掩曾说不出口的体恤与心疼。更多年轻人会主动扶助族中困顿的老人，或在外行善，或在家中宽慰亲人。一点点，微小却真切。
	或许他们还不惯彼此关爱，或许表达亲近还有些生涩笨拙，可善意总是会蔓延。一代人教会下一代人“爱”为何物，终究能移风易俗，让旧家焕新生。
	那曾是成就了祁韫的制度，也是毁了她父母和她自己半生的制度。她带着满身伤痕而来，只愿让家族后辈不再重蹈旧路，不只享受荣华富贵，更能坦然承欢膝下、平心相守、安稳白头。
	毕竟，“千金散尽还复来”，可孩子眨眼长大，老人倏忽老去，那些被浪潮卷走的时光，却是东流入海，再难回还。
	金钱和权力，还不算这世上最冷酷无情之物，而真正无可奈何的，是这无声流逝的岁月本身。
	祁韫的小家在杭州住得舒适，索性迁延不走。一晃至立冬日，江南已是浅冬模样。水面氤氲着淡淡白雾，乌篷船影在寒风里缓缓摇曳，满城枫叶、银杏与黄栌交织，红黄相间如染。
	街巷里人们多添了棉衣，却仍爱闲步临水，看小贩支起热腾腾的炉灶，香气缭绕间，桂花糖藕、酒酿圆子、蜜汁酱鸭馋得人心都软了。
	江浙立冬素有“补冬”之说，俗话说“立冬补冬，补嘴空”，意即这时节，正是该杀鸡宰羊，好好犒劳辛劳一年的自己。
	这日霏霏还在睡梦中，就闻到一阵馋人的香气。她迷迷糊糊睁眼来瞧，正见寄安姨姨在桌边揭开一只青花瓷盅，低头细嗅那热气，还忍不住自己先偷尝了一口。
	那香气热烈又温润，带着白胡椒的微辣与党参的甘甜，汤里隐约透着猪肚特有的油香和鸡肉的清香。
	见霏霏醒了，瑟若笑眯眯走来一捏她的脸蛋，亲亲她额角：“小猫儿，起床啦。”顺手把她从被窝里抱起，将在熏笼上暖好的衣服给她细细穿上。
	乳母和嬷嬷们伺候霏霏洗漱梳头时，祁韫早已受召而至，还未进屋，先笑道：“好香。夫人有心。”走到桌边先揭开那盅瞧了一眼，便舌灿莲花地夸起夫人贤惠。
	原来吴地立冬习俗，家中主妇要杀鸡宰鸭给家人炖补身体，并且讲究须得在辰时食用，最为有效。
	而这肚包鸡不仅暖胃润燥，还能益气养血，最是适合冬季进补，是纯正的本地风味，也是平民百姓立冬最常吃的。
	从来都是她给瑟若尝鲜民间风俗，不料今日瑟若一早就筹划好了，要担起主妇职责。祁韫一面看霏霏吹勺喝得香甜，一面微笑，心道难怪今早贪睡赖床的夫人起了个大早，原是为这一盅汤。
	肚包鸡慢火细炖，猪肚爽脆弹牙，鸡肉嫩滑酥烂，咸鲜中透着淡淡药香，连汤都浓稠得如同琥珀一般。热汤入腹，寒气尽散，整个人也像被这烟火香气熨得暖洋洋的。
	立冬白日喝汤，晚间以菊花、金银花、香草煎汤沐浴，也是瑟若和霏霏一道，未免让面首大人多喝几坛冷醋，睡前加倍讨回来。
	而到了冬至日，江南人家最是看重，素有“冬至大如年”之说。官府与民间各有庆贺，几如新年之礼。吴中尤盛，甚至有“肥冬瘦年”一说。
	亲友间往来不绝，街市上妇女小儿盛装而行，提篮担盒、络绎如云。那些装满糕点、冬酿酒、卤味的礼盒被唤作“冬至盘”，丰俭随心，却都透着暖意。
	这是祁韫任家主后在江南度的第一个年节，事多繁忙，却也未少陪伴。初雪落时正逢腊八，她还抽空带瑟若与霏霏拜华藏寺上香，登孤山、泛舟西湖赏雪。
	杭州自古有每月初八烧香八寺的风俗，冬至过后，临近腊八，更是香客盈门。华藏寺为杭州城里的“内八寺”之首，四大天王、十八诸天分列殿内，丹柱朱檐，庄严巍峨。
	霏霏虽年幼，却已不是头一回进寺，规矩地跪垫叩首，垂眸默默许愿：多谢佛祖，虽让我爹娘去了天上，却又送我到姨姨和阿叔身边。日后我定会孝顺他们，也不忘爹娘恩情。
	瑟若望着殿中鎏金佛像，垂首低祷，心声清正：父皇母后，儿今生有幸得此一心人，虽有违皇家之仪，却是儿毕生所系，从无悔意。愿蒙二位在天之灵宽宥，护佑她平安无恙，亦愿你们安息极乐。
	曾经命运最残酷时，祁韫心怀傲骨，与天相争、百折不回。如今岁月温柔，她早已收起锋芒，不再执念抗衡，只余满心珍惜。虽仍不大信佛崇道，也因得之不易而生出几分虔敬。
	她亦垂首叩拜，将香枝轻轻插入香炉，心底默念：我曾血污满身、罪孽深重，如今蒙天怜悯，愿今生行善积德，护眼前二人安然无恙。

第249章 新局

	年底，祁家话事人及各房头面人物再度聚首杭州老宅，重头戏自然是汇报北地祁家半年来的改革进展，尤其是引外族合资、设信托、开辟四省边地的成果。
	承淙牵头，承涟暗中谋划，再加上祁韫一脉倾力支持，对外三策果然收获丰硕。
	祁氏作为以资本起家、又替皇室理财的第九皇商，一宣布愿与其他家族合资经营，立刻在北地商圈激起巨大波澜。
	乔、郑两家本就因京师围城一战与祁家关系紧密，战时同出同进，诸多生意早已暗中合资。如今只需稍作厘清，便可正式转为三家合资，生意遍布两淮盐业、江南茶丝、粮船铁业及利润渐涨的远洋贸易。
	有此先例，三大商会中实力雄厚者无不急切想引祁氏资本入股，借合资家族才能获得的谦豫堂低息优惠做大盘子。祁韫从全局考量、为保族中安稳，为北地设立了资本池上限，因此头一年只能慎择合资对象。
	更不必提消息灵通的高官之家，如次辅鄢氏，早看中祁韫与皇室之间的关系，不仅在朝务上大开方便之门，也盼祁家能投桃报李，分享新制改革红利。
	于是北京祁宅日日门庭若市，登门谈合作的北地大商络绎不绝，惜因额度有限，只得一一推到年后详议。
	合资虽暂难大举铺开，但将产业托付祁家专人打理、自家只需坐享分红的信托生意，却大受欢迎。
	京中许多世代簪缨之家，家底殷实却无理财之能，更厌烦繁琐俗务，如今只需将资产交予祁家，便可安坐家中收取红利，这种“无为而获”的模式，恰好契合北京士商讲究体面与稳妥的心态。
	流昭更是别出心裁，开放商事咨询业务，凡生利之事，无论大小，都可来谦豫堂请教，只需付几两茶钱。久而久之，既聚拢了人气，也令更多人干脆将闲银交予祁家打理，带动了信托和储蓄业务的稳定增长。
	至于开边，首年只择湖广。赵虎之乱后，当地百废待兴，商机反而尤多。顾晏清主持下，短短半年，便在荆州、长沙、武昌三处大城先后设立五家谦豫堂，吸纳存银逾二百万，迅速在湖广扎下根基，也为祁家在南方更深一层的布局打下了根本。
	如此运作，不过短短五个月，北地祁家便将可调动的资金池扩充了五百万两有余，更不提合资生意对北地商局的深远影响，以及背后逐步织就的官商网络，这些都早已超出金钱所能衡量。
	北方声势如此之盛，江南自然不能不动。祁元骧手下许多锐意进取的年轻子弟纷纷北上京师，不然也南下杭州投奔千千。
	南直隶、浙江的高官富户更是消息灵通，日日有人登门打听如何入股合资、如何托付家财生利。起初祁元骧一面推说未得家主首肯，一面也觉进退维谷。久而久之，干脆口头敷衍“来年或有机会”，暗中却默许铺开。
	至年底，那些披着存款名义、实则按信托运作的生意，已在江南祁家悄然流行。祁元骧也只得装聋作哑。毕竟，祁韫的八策既已潜移默化、润物无声，早将全族渗透得无可逆转，想拦也拦不住了。
	年底会议亮出北京祁家的成绩，其实也不过是给祁元骧一个台阶下。
	他自己的家宅都早已被祁韫“渗透”，长子奉祖母回归，次子与新妾黛莲的小生意也红红火火，连他那伤腿都知趣地在小年前后痊愈。
	抛开仍冷硬不愿融入的夫人赵氏，一家人着实亲亲热热、高高兴兴过了个喜庆年。
	于是，自嘉祐十三年起，新策正式在祁氏全族推行。
	大批从总账房、各地账房“革出”的年轻子弟将埋在账册里的双眼抬起，开始面对真实残酷的商业竞争，或是不情不愿，或是摩拳擦掌，皆待新年赴新局，走向全新天地。
	……………………
	年后，事关全族未来的最后一策，设商学堂与经学堂终于落地。
	此事祁韫思忖良久，还是向瑟若开口商议，可否将包括学堂和清言社在内的家族文教事业，都交给她这夫人牵头。
	她说得小心又诚恳，生怕累着夫人，更怕夫人觉此事无聊。曾经执掌天下，如今让夫人忙教书育人这等琐碎，她总觉难以启齿。
	不料那诚惶诚恐的态度又挨瑟若一顿臭骂，恼她至今在自己面前仍不放松，什么时候能学会坦荡说事？
	至于事情本身，夫人自是一口答应，还笑眯眯说既然哥哥正是浙江提学副使，这等好处岂能不用？
	她立刻修书一封去问，果然得祁韬痛快支持，还表示会与南直隶学台衙门搭桥，让家里的经学堂设得体面雅致。
	于是这经学堂便落在南京，由瑟若与祁韬共同主持，师资多是告老还乡的词臣与地方名儒。
	课程既有四书五经、经义策论，也兼及律例、钱谷、吏治等从政实务，既顾及科举应试，也为朝廷培养真正能任事的干吏。
	商学堂则由祁韫亲自操持，延请七位为祁氏打天下的宿将长者，再加上她自己、承涟、千千等年轻一代定期授课。
	低年级先学算盘、记账、批发零售之法，过考核且年满十岁后，方可升入高年级，学习贸易往来、银号运作、票号结算等深一层的经商学问。
	两学堂一文一商，交相辉映，至此才算补齐了祁家百年基业里最缺失的一环：真正能传承到下一代的心血与学识。
	阿叔和姨姨都忙得日胜一日，霏霏在家难免孤单寂寞。她虽还不满七岁，却是在梁府和瑟若的教育下早已远超同龄小孩的学识，何况她早熟聪慧，自不能真放在经学堂中和那群开蒙孩童一道背三字经。
	可当真以学力匹配，让她和十二三岁的年长兄姊共读，又恐她性子害羞怕生，不爱交际，和旁人相处不来。
	瑟若思来想去，决定直接跟霏霏商量，让她自己决定。
	霏霏闻言，惊愕地停下手中习字的笔，语气有点怯，更有点小骄傲：“我可以和大孩子一起上学？”
	瑟若一听就乐了，喜得抱着她好好亲了一顿才放开，又担忧叮嘱：“哥哥姐姐不那么好对付哦，你是可以仗着姨姨和阿叔在背后做靠山，但总是这么做，大孩子们就更疏远你。”
	霏霏鼓起两颊，憋了半天，吐出一句豪言：“我不怕。我也不仗着你们，遇事自己解决。”
	于是正月刚过完，霏霏就由高福亲自打点上学用的东西，笔墨纸砚、茶叶、小炭炉等一应俱全，带着上学堂了。
	这是首日，意义非凡，她还特意起了个大早，去阿叔和姨姨房中叩了头才走。
	豪言壮语是放出来了，可她毕竟心里忐忑。印象中大孩子的模样，全是徽止姐姐那般骄横无情，总是不正眼看她，有事没事还要抢她玩具、惹她难过。学堂里其他哥哥姐姐会不会也这样，她着实没底。
	此时经学堂已开了三日，学生都是正经祁氏后代。低年级学堂中，有的确是有志做官，有的家贫来混月例银和免费食宿。
	此本也是祁韫为族中家贫者留下的福利，只不过若三年后考试不通过，只允许再读半年，便必须自谋出路。
	而高年级学堂是要经过考试才能进的，霏霏还当真按规矩参加了考试，轻轻松松就满分通过。
	到了学堂门口，高福把小书匣递给她，笑道：“小姐自己进去吧，勿怕。”自是知他这祁韫身边的大管家一出面，难免让其他人等生出各色心思，反不利于霏霏和同窗交际。
	霏霏沉稳地点点头，心跳得快，耳朵也红了，还是接过书匣，步履端庄地走了进去。
	她虽年纪小，穿着打扮亦低调简洁，却身形纤瘦，面容清丽，更有那自侯门养出的礼仪气度，不过几步路工夫，就引得堂中人纷纷瞩目。
	本就认识她的祁韬之子祁景风转过头来，笑嘻嘻做个鬼脸。
	这小子混归混，好歹是探花郎的儿子，家学不堕，是除霏霏外高年级学堂里最小的孩子，刚满十岁。
	霏霏不理他，目不斜视，装作若无其事地平静坐下，随即将笔墨纸砚在桌上熟练铺好。她摊开书本垂头静观，其实掌心已紧张得微微渗汗。
	今日授课的是姜维清先生，南地知名大儒，出身世家，曾为南京国子监博士，后又两度担任乡试主考，文章名重一时，门生遍布朝野。
	他讲的是《孟子》，高年级学堂本就默认弟子皆已熟读《论语》与《诗》，今日便直入性善之理与王道仁政，不作浅尝辄止之谈。
	霏霏在瑟若教导下，刚把《新唐书》学了三分之一，曾经学过的《孟子》倒丢下了。这几日知课程涉及，她日夜苦读温习，就是要赶上进度，不叫旁人笑话。
	她那灯下追赶、头都要扎进书本里的劲儿，跟雷打不动每晚用功的“私生父亲”像了个十成十。瑟若笑得前仰后合，自己看不够，还特意拽祁韫也来书房门口悄悄看。

第250章 归来

	霏霏本以为学堂功课定是艰深，不料姜先生讲的《梁惠王上》她早在家中学过，这几日也温习了。好在姜先生讲得透彻明快，言语间大有深意，她听得入神，上午课程转眼便尽。
	课末姜先生留了篇小习作，让弟子各写对“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一句的浅见体会，又答了几桩疑问便拂袖而去。
	霏霏低头细想这题，正沉思间，被祁景风伸手在她眼前胡乱晃了晃：“哎，下课啦！这题不难，回家再写不迟。”
	他说得轻巧自在，霏霏却不以为然，眉心微蹙，仍低头写自己的稿子。
	祁景风在她耳边絮叨半天，见无果，索性蹿到一旁，去和十二岁的祁景衡东拉西扯，说得没个正形。
	首日就这么过去，除了嫌其他小孩太吵，倒也没什么不开心。
	回家后瑟若问起，她才露出点不屑：“那些大孩子也没什么了不起，他们会的我都会。”又把瑟若逗笑得花枝乱颤。
	祁韫边给小大人夹菜边点头表示赞同，反正她小时候也常作一样想……
	晚上霏霏憋足了劲要写篇最厉害的习作，还拉阿叔参详，祁韫就认真给她改了半宿，边改边教。瑟若几次来催两人睡觉，才把小的哄上床，大的领回屋。
	霏霏是一心压倒群雄，不料祁景风那头也有强势后援——他老爹。好巧不巧，祁韬这几日正在南京拜会同僚，否则也不能让儿子靠上。
	姜先生把二人习作都夸赞几句，言各有高下，不过就文字功底而言，还是祁景风略胜一筹。
	这可把霏霏气坏了，也深深伤害了背后支援的阿叔的自尊。
	祁韫心道，正经应试我是差哥哥老远，可一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难道我还能写差了不成？所谓“文采稍逊”，不正是因刻意保留了霏霏的童心原貌，没插手太深么？
	于是一大一小每晚加倍用功，非要把那第一夺回来不可。瑟若睡前笑得在床上踢脚，羞她这“夫君”是个跟小孩较劲的幼稚鬼……
	江南春日昳丽，日子便这么温柔寻常地流淌。
	霏霏上学的烦恼，无非是今日老师提问时答得不够精彩，或是祁景风那臭小子又揪她去串联小伙伴搞些小动作。
	瑟若主持经学堂与清言社事务，每五日必亲自授课一次，多是讲如何体察民情、谨守本心、用权有度。又细细谈官场立身处世之法，如清名之可贵、朋党之忌、与士人结交之道，讲得平实浅白，学子们都爱听。
	至于家主夫人应尽的社交之职，她不待祁韫开口，早已挑得井井有条。或设雅集品茗论文，或赴佛寺祈福赏花，有时是与高门主妇共赴香会、听戏、看画展。也有时小聚湖上，商议族学或义庄等公益事务，联络情谊兼谈实事，从不显张扬，却暗中织起一张细密人脉网。
	倒是祁韫，全无前些年忙碌，把从前茂叔的做法学得透彻，还更进一层：将“家主”身份本身化作无形而珍贵的资源。
	既然各地产业盈亏自负，她只负责把握方向、调解结构性矛盾、维系最高层政商网络。至于应酬，她更让话事人暗中竞逐，要请家主出面并不容易。只有生意真的值，祁韫才肯露面，也倒逼大家把项目打磨到最好。
	而承涟的假期也告结束。年底族中会议开毕，祁韫单请祁元骧和承涟共餐，诚恳与祁元骧把酒言和。
	祁元骧经过半年养伤，心境平和许多，也与她一笑泯恩仇。
	祁韫直言，他若愿意，可继续留江南总揽事务，也可统筹信托生意或南下开拓福建谦豫堂，三者居其一，全凭自择。
	至于承涟，当然笑言任叔叔先挑，他接手剩下的便是。
	本拟保守起见，祁元骧要选择维持现状，不料他一笑：“家主是在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我还没老到那地步。江南事承浚可帮你们分担，家里有大儿子守着，我无后顾之忧，愿南下福建破局，再闯一回。”
	至此，祁氏全国格局初步奠定，承淙、承涟分掌北地与江南大本营，湖广、福建新局则交由顾晏清与祁元骧开拓。
	新策全面铺开，纵将原本困在各地账房与循例小生意里的族人都搅动起来，也仍觉人才紧缺。祁家遍邀能人异士，也提拔年轻子弟，催生出商学、文教、工艺等各行各业的流动与生机。
	有人离乡赴远地闯荡，有人留乡开新局，人才随银钱南来北往，百业也随之活络兴旺。
	无形之中，既点燃了祁家内部的雄心，也让地方上多了商机与活水，连带着账簿之外的市井烟火，也悄然热闹起来。
	看似只是家族布局，实则推开了一道更宽阔的路，让更多商贾与百姓都能各得其所，各展其长。
	一晃三年过去，大晟在歌舞升平、商贾云集、百业俱兴之中，稳步迈入立国第一百四十个年头。
	自嘉祐十二年瑟若还政以来，林璠励精图治，承接先政，推行新法、修水利、兴文教，既重典章也察民瘼，渐成一代中兴之主。朝堂清明，百姓安乐，天下太平景象愈盛。
	皇帝本人也已临近弱冠，朝野间颂声不绝。唯一令群臣忧心的，是陛下年已十九，却仍迟迟未立皇后。
	按大晟成例，天子多在十四至十八岁之间定婚，以示国本安稳，弱冠前成亲更是成法惯例，也是安抚宗室、巩固朝局所需。
	自长公主还政以来，群臣便屡屡奏请陛下立后。林璠虽无意早娶，也不会为此与百官正面冲突，只是暗中拖延。
	每次礼部拟出的世家佳人名单，都被他不动声色地驳回，退回重选，前后七八轮也未成定局。
	这一拖便拖到嘉祐十六年，眼见再过一年便至弱冠，内阁、礼部、言官纷纷联名上疏，力请陛下择后以安社稷。
	林璠知再难推诿，纵然是天子，婚事也不由自主，终归须循祖制，由皇族长辈主持，方符礼法。
	宫中只一个郑太妃，偏又俗气聒噪，日日纠缠，妄图把此事主导权攥到手中。林璠怎肯容她插手？可若交给皇族宗正，又恐反为人操纵，立后失其本心，贻害国本。
	思虑再三，他终是执笔写信，寄往江南。
	八百里急递自北而南，纵马越过关山原野。
	初离北京时，天地仍是一片肃然，冰雪未消，草木枯寂。待过了中原，偶见麦苗吐翠、河畔薄雾轻笼。至江南，便是早春正好，梅花点点缀枝头，溪水潺潺，柳丝轻拂，天地也柔和了起来。
	这日祁韫归家，正见瑟若独坐庭中，身侧一树新梅疏影横斜，香气淡淡。二月初的园子里，新叶顶下的枯叶轻覆青石小径，微风过处，花影摇曳，春意温柔。
	她手中，正拿着那封自北而来的信，仰首出神。
	见祁韫走近，瑟若缓缓回首，将那封信递给她，轻轻一笑：“奂儿他……还需要我。”
	可那笑容里，分明透着淡淡的低落，仿佛一声藏不住的叹息。
	祁韫将信一眼扫过，替瑟若细细折好，低头将她揽进怀里，柔声道：“咱们回吧。”
	这些年来，她看似退居幕后，无为而治，实则从未真正离开过大晟政商的大局。皇帝婚事背后的暗流涌动，她也早已了然于心。
	于情于理，这件事都非瑟若不可。皇帝此举，也不过是迟早要来的安排，并不意外。
	春三月，正是京中最美时节，恰逢梨花开得盛极一时，洁白如雪，偏又脆弱得只留短短十余日。祁韫携瑟若、霏霏，带亲信管事与大部随从北归。
	与此同时，京中盛传，离宫清修四载的长公主殿下，已自河北凌烟观出关，回归京师，将暂居西郊新建的长公主府，由她亲自主持皇帝大婚之事。
	花开仍旧，人心却已知归期。那春日梨雪般短暂的繁盛之下，风云已潜滋暗长。

第251章 长公主府

	这一路上，不仅两个大人暗含心事，就连霏霏也心潮起伏，不似往日那般安宁无忧。
	京城于她而言，终究是根，是生命伊始之处。那座天上人间般精美的园子、曾经日日陪伴身边的父母，如今都只剩斑驳残影，渐渐褪色。可那条回京的路，仍让她心潮难平。
	与当年幼小离家、被带往终南山时相比，如今的她已不再懵懂。碎裂而痛苦的记忆，也逐渐拼合出真相的全貌。
	她的父亲是梁述，天下公认的风流名士，是温柔慈爱的父亲，是三十年来最炙手可热的权臣，也是大晟百余年来最险恶的逆贼。他掀起赵虎、镇安王之乱，伏尸千里，血染江山，几乎让大晟国运断绝。
	而四年来待她无微不至、眼底总是爱意的寄安姨姨，正是亲手诛灭梁氏一族的监国长公主。
	瑟若到京这日，林璠难掩心中期待，辰正刚过，便出宫亲赴西郊长公主府相候。
	当年瑟若离京前，已将府邸布局、花木水石、楼台廊阁等心中所愿悉数交代。四年间，这府邸在他亲自过问下，无事无物不依皇姐喜好而设，终成如今模样，处处尽善尽美。
	天朗气清，他先信步巡园。内务府与工部诸多主事官员随行，低声细细奏报何处风景最佳、何处春秋之际尤为可观，何处楼台暗藏巧思，何处水榭取意名篇旧典，无不详尽。
	忽听内侍快步来报，殿下一行已入城西安济门，再有三刻便可到府。
	林璠闻言微露笑意，当即吩咐备好新茶、鲜果、软点，焚香净室，只等亲迎久别的皇姐归来。
	终于，先导仪驾自山脚旖旎而上，旌旗罗列，羽林护卫，随从数十步随行，声势虽不张扬，却尽显天家礼制的尊崇与威仪。
	一乘素雅轻车款款停在府前，侍从举帘，长公主携一少女缓步而下。
	瑟若轻牵霏霏的手，与她一同屈膝叩拜：“妾身叩见陛下，劳心国事多年，愿陛下安康自在，万事顺遂。”
	霏霏也流畅优雅地低首行礼：“民女韦氏，愿陛下春秋安乐，四海升平。”
	林璠虽不舍得皇姐屈膝，终究礼不可废，也只得受了。目光落处，见她比往昔略添几分丰腴，依旧纤秾合度，更显温润安然。眉眼清雅澄澈一如往昔，举手投足间尽是岁月笼护后的闲适与宁静。
	他心中宽慰，也替她高兴，四年来强忍着不召她回京的孤寂，换来她如今这一份无忧笑意，想来也值得。
	再看那随行的少女，他早知是徽止的胞妹梁滢。霏霏今年才十岁，纤瘦清丽，穿戴素净，举止稳重而无稚气天真。
	她虽神态气质与徽止大不相同，可毕竟是血脉至亲，那五官轮廓、肤色神韵与她姐姐如出一辙，不免让他心头微涩，也令见到皇姐的喜悦平添几分暗淡。
	林璠仍持天子的从容威仪，只对霏霏微微颔首，上前亲手扶起瑟若，笑道：“见皇姐大安，朕比什么都高兴。”
	瑟若回以一笑，姐弟二人并肩入府。
	这回是林璠领着她游览，一路将方才内务府、工部主事们所述又细细复述一遍，只字不差，还添了许多自己的话，笑言何处是他最喜之景，何处是特意为皇姐所留。
	瑟若听在耳里，笑容愈发温柔，那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浸着弟弟的心意，令她心头也暖了起来。
	霏霏则远远跟随在后，神色平静，无甚喜悦。不时想起，若阿叔在旁，定能说出许多动听的话来夸赞，可惜她不在。
	原来入京前夜，行至京郊最后一处驿站，祁韫便与二人暂别，自回北京祁宅。
	既已回京，瑟若再不能以祁家家主之妻李氏的身份示人，该有的礼数仍要守，那些繁琐的虚文，也都要重新拾起。
	从江南出发前，瑟若和祁韫便已同霏霏说清，入京之后，在外要称寄安姨姨为“殿下”，只有私下无人时，才仍是姨姨。
	至于祁韫，临别时只抚着霏霏发顶，笑道她暂时不能陪她和姨姨了，好在有霏霏聪慧细致，她不在的日子里，还请替她照顾好姨姨。
	林璠知皇姐体弱，又一路舟车劳顿，游园不过走马观花了两刻钟，便领她到下榻处安顿歇息。
	阶前跪迎的，自宋芳、戚宴之、姚宛、棠奴起，皆是宫中旧人，见殿下风神不减、安养有余，一张张笑脸上都露出难掩的喜色与感慨。
	午宴设在园中偏厅，姐弟二人对坐，戚宴之、姚宛、霏霏作陪。席间只谈些家常，忆起往昔，问候别后起居，平和而温暖。
	末了，林璠放下杯盏，和煦道：“朕午后还约了阁臣们，商议各省春荒赈济之策，便不多扰皇姐午睡了。北地虽不如江南舒适，也正逢花开好时节，恰是再过一次春天的光景。愿皇姐心境也能如今日天气，清朗无忧。”
	宋芳、戚宴之等人如常关怀几句后，也行礼告退，只留棠奴领着几位旧人留府伺候。
	瑟若坐在榻上，任侍女们轻手为她宽衣解带，抚发整衾。
	她目光透过窗扉，望向屋外晴好的春景，不禁想起当年祁韫自辽东归来后，她做了一整日的老板娘，直到暮色四合，才将她的“驸马”带到这西郊玄山。
	那日二人携手林间，山风拂衣，鸟鸣阵阵，说笑间尽是雀跃与喜乐，憧憬着日后在此起一座什么样的长公主府。
	如今精挑细选的奇石，早已自江南远道运来。亭台楼阁、小丘花林，无一不是两人当日亲口定下的模样。
	这园中一草一木都如愿以偿，唯独那最应在此共赏春山的人，却暂且无法在她身侧了。
	……………………
	这日，祁韫仍在北京祁宅自己院中如常理事。卯正开局，一如往昔，上午在书房听禀要事，午后或出门拜会要员，或陪瑟若和霏霏闲游。晚间偶有应酬，也是十日不过三两次。当然，如今这闲游一项是无法成行了。
	她当然不能不想念瑟若，却也能耐得住心性。四年朝夕相伴，早过了当初苦恋时的煎熬，生发出熨帖自然的默契和细水长流的爱意，虽不似初时炽热激烈，却更浓郁绵长。彼此心心相印，正如人之熟悉自己的躯体。
	故稍有分离，她虽难免觉得空虚寂寞，却也乐观安然，只因皇帝婚事短则数月、长也不过一年便可了结，她们总有重归携手并肩的一日，余下的数十年才是真正的光景。
	如今她将茂叔的“无为而治”发挥得越发圆熟，哪怕在书房坐一上午，也不过四人来禀，还有一半只是旧事回报。
	因她早定下规矩，不够分量的事不必惊动家主。初执行不过数月下来，各地话事人就摸清门道，只呈真正需她定夺的事务，这三年来更是越发熟知她路数心性。
	如今兄嫂在江南，偌大祁宅，故人也只承淙夫妇二人。祁韫至巳正一刻便无事可做，随意在园里走走，见往来多是承字辈年轻人，甚至年纪更轻的景字辈，有的面孔她都未曾见过，也不免心生几分感慨。
	后辈、下属们恭敬，见她纷纷躬身作揖，她也只笑笑抬手示意不必多礼。园林都是看老了的，如今再看也无甚稀奇。
	流昭和承淙自是在外奔忙，女儿不到一岁，由流昭前夫的妹妹桂娘照料。趁天光正好，这群女眷们聚在后院湖边晒太阳、制妆粉、做针线，看孩子们奔跑玩耍，说说笑笑。祁韫只远远地瞧一眼，就折返回身，不欲多扰。
	就连阿宓、阿宁姐妹也早已定亲，今年内将在流昭操持下完婚。待嫁女规矩多，二人几乎不出闺阁之门。
	祁韫在宅中转了大半个时辰，竟无一人可说句闲话，也只是轻轻摇头一笑。做家主向来如此，孤家寡人，也早就习惯了。
	午后无事，她在书房看了一下午书，晚间与承淙、流昭一同用饭。
	二人特意推开万务赶回宅中，既是尽对家主的礼数，也因知她性子寡淡，离了瑟若难免独坐，特来陪伴。
	流昭虽做了娘，更做了北地祁氏二把手，性格反倒越发果决泼辣。一顿饭夫妻俩起码吵了五轮，祁韫只在旁淡淡笑看，偶尔还添油加醋，一会儿帮流昭，一会儿帮承淙，活脱脱一副墙头草模样。
	最终二人又骂又笑，也觉难得这么好玩，各喝大半坛酒浑身通泰地回房去。
	帐中闲话，却都醒悟过来，哪里是他们回来哄祁韫高兴，分明是祁韫不声不响间，又在替他们解闷逗乐。她自己高不高兴，孤不孤单，好像反倒没谁真能看得明白了。

第252章 一枝春

	次日，承淙和流昭特意空出半日，向祁韫汇报今年需理的几件大事。
	祁韫的改革八策推行三年有余，收效之丰，甚至超出她本人的预期。
	地方格局上，江南与北地大局益发稳健，湖广、福建在顾晏清与祁元骧带领下也迅速铺开，仅两省便新增了近二十处分支。
	合资生意自乔、郑两家起步，如今北地三大商会已有三十余家大商先后加入，更不提江南在承涟主持下，以小本合资为主，遍布各行各业，细密繁盛，不可尽数。
	信托生意尤受两京官员追捧，今年更有江南崇阳王的远支子弟，借口一项农庄生意，试探是否可将小部分宗室家底交予承涟本人亲自打理，只坐等分红。
	一切都欣欣向荣，祁家最头疼的问题却始终是人才紧缺。这三年里虽历练出不少干才，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可相比日益扩大的格局，仍嫌太少，反成了扩张的桎梏。
	祁韫对此却极为谨慎，每每笑言步子慢些好，摊子铺得太大太快，迟早出乱子。人才最忌招错，宁缺毋滥。
	然而再小心，也挡不住晋商、徽商甚至对手票号里人心活络者想投奔过来，为此霍子阙带人跟祁韫翻脸不止一回两回。
	承淙二人向祁韫禀报的难事，前半段仍是绕不开人才问题与数个大项目的棘手关节。祁韫听罢，也都一一给出应对之策，有的更是答允亲自出面周旋，都无大碍。可后半段的事情更为难办。
	其一便是辽东修建定威堡之事。此堡由高嵘主持，邵、祁两家依旧照着先前与李铖安约定，合作无间。
	如今巍峨堡垒已然拔地而起，形制新颖宏大，既是关外头等气派的军事要塞，也装配了适配新式火炮与火枪的炮台与射孔。远远望去，层楼叠障，险要雄伟，令人生畏。
	此堡前后耗资近五十万两，银钱调度由祁家统筹，实物与用工由邵氏承担，祁家也先后垫付了不小一笔。
	如今将近竣工，自要着手收回投入的本钱。按理定威堡修建成本应由兵部、工部与地方衙门共担，再加上原先的李家、如今的高家，以及邵氏贴补一小部分。
	当年为博李氏信任，成全大局，祁韫并未细算，只先点头应承，如今要开口向朝廷与地方衙门讨账，自然不易。
	在这件事上，邵氏与祁家在一条船上。只是邵氏财力早在李桓山在世时便捉襟见肘，如今更是日渐式微。
	于是邵奕云亲自出面，正式提议将定威堡转为两家合资项目，共同向朝廷讨回所欠，也等于将家族困境明明白白摆在祁韫面前，请求祁家暂缓追讨给邵氏的垫款，并以合资名义助邵氏一臂之力。
	祁韫听罢，果然说：“不可。”连一句解释都无。
	她向来惜字如金，承淙和流昭当然一听就明。别看祁韫这些年修炼得越发温柔和煦，涉及要事，冷静果断从不损分毫。她不答应，也在二人意料之中。她不解释，二人也都明白。
	当年李铖安自请赴死，只求留邵李两家子孙性命，林璠虽答应了，可如今是邵氏经营不利，自取败亡，他不推波助澜，已是宽宏大量。
	在修建定威堡一事上，因其资本负担过重，邵氏不是没想过退出。可李氏倒台后的辽东，高嵘已是他们攀附的唯一选择，如不维系住，留在原先李家军中坐享肥差的邵氏子弟便无活路。
	而对于高嵘来说，他作为义锦二州总兵，要保住与辽阳总兵唐颢势均力敌的地位，也需要定威堡成其政绩、巩固边防。至于此举会抽干邵氏的血，他没立场替邵家操心。更何况邵氏若真因此而倒，军中反而得以清理其势力，腾挪出位置给更优之人掌钱粮。
	既然家主不允，与邵氏周旋的担子自是落到承淙肩上，合资一事不能松口，但可以延缓垫款追讨、允许邵氏向谦豫堂借款优惠，以助其周转。
	第二项隐患更为巨大。因祁氏信托生利收效颇丰，不少地方官员动了将公款甚至赋税银交由祁家周转、抽取利息中饱私囊的心思。
	此举触犯大晟律法，一旦揭出便是惊涛骇浪，在改革推行之初，各话事人都明令禁止，发现者从重处罚。
	可商业之难以掌控正在于此，只要有利益，就有人铤而走险、智计百出，甚至杀人放火。
	各种披着私人存银幌子、实则替官员用公款理财的手法层出不穷，何况许多都借远支亲族甚至表面看去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之手，额度更拆分得细小，几百两一笔的都不少见。
	其实自祁韫起，话事人们心里也都明白，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非做成太蠢太露的大票，一般都抬手放过。但此风若愈演愈烈，有朝一日引来雷霆震怒，那就是灭族之灾。
	祁韫听罢二人陈述，先问流昭：“嫂嫂可有应对之策？”倒让流昭也有点惊讶，不料祁韫先征求她的意见。
	不过，毕竟当初信托业务的整体构想正是流昭以现代人思维设计的，如今出了风险，由她应对也是理所应当。找祁韫商讨此事之前，她也大致心有成策，于是自信道来。
	最核心一策自然是严审信托资金来源，要求出具家主或族长签字盖印的资产说明，正名其资金来源为私人合法自有。
	如此若再有调动公款事，也是官员借族人之手所为，与谦豫堂无关。至少在表面上，把工夫做足。至于祁家内部的合规审查规则，不必详述。
	最终，她甚至提了大胆一策：“实话说，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依我看，咱们家既为朝廷理财，不如由暗转明，奏请陛下在户部设立理财衙门，每年一定比例的赋税银可交由民间资本运作生利，如此咱们做这项生意便可光明正大。”
	祁韫先是笑了笑，语气淡淡却透着由衷感慨：“我也实话说，这些年听你屡屡设想新策，总让我觉得，你的眼界像是越过了我们这个时代，尽纳千百年商贾的心法与智慧。甚至有时我在想，或许千年之后的世界，才能真正容得下你的想法。”
	流昭听得眼都瞪圆了，她知道老板聪明，却不想她竟能聪明到这个地步，已有几分勘破她是穿越者的本质。
	“因此，这最后一策虽高明，却终究不合此时此地，不必再议。”祁韫淡道，“事已至此，也无回头路。先将疑似公款的账户理个单子给我。”
	与此同时，这一早，西郊玄山的长公主府便收满了各式名帖与贺礼，尽是皇亲国戚、高门女眷所书所赠。名义上是祝贺殿下自为国祈福的清修中出关、重回京城，实则多是探试与示好。
	那些与瑟若稍有瓜葛的宗室女眷、妃嫔、诰命夫人，更是言辞殷勤，口口声声忆起当年宫中照拂、旧日往来，请殿下务必移步府上小聚，好叙一叙久别亲情。
	午后，连郑太妃也遣人送来一帖，名为问安，实则“邀请”她回宫“做客”，好一副六宫之主、形同太后的姿态。
	瑟若看得好笑，那堆礼物更是拆都不拆，直言让霏霏看看喜欢什么，剩下的堆进库房。
	满桌名帖书信散乱，她也无心整理，一手托腮，一手拨弄案上笔山，正思念祁韫时，戚宴之就拿着一封密折制式的书信，如常呈递给殿下。
	瑟若心觉怪异，因这些年青鸾司虽形制未废，却早已正式转为效忠皇帝本人的机要机构，其内廷辅政职能与只管盖章的司礼监区分开来，仍在为林璠献计献策。因此就算有密折，也不该呈报给她。
	她转念一想便明，嘴角不由得甜蜜弯起，面上淡淡地接过拆开，果然是祁韫所呈。
	“祁韫谨启：自殿下北还数日，久未奉回音，心怀悬悬，不遑宁处。”
	“谨思殿下素性雅逸，好春日烟景，恐夜来莺啼婉转，殿下偶驻凝听，遂致废寝失寐，有损玉体。又虑新府台榭水石，皆依往岁殿下所愿经营，景物合心，殿下徘徊游览，或至步履过劳，未能自觉。”
	“更虑殿下既离宫禁，阙暴发户供奉左右，怀体恤黎元之志，用度简素，或竟至以清茶代饭，节俭成疾，微臣不胜忧悚。”
	“此数端之外，微臣近来在京，不过走亲访友，觞咏酬酢，倒也无挂齿忧事，甚为快然。然寸心所系，仍在殿下一人而已。”
	“伏望殿下宽怀养性，慎护康宁。俟明岁春回花朝，再偕微臣南下江皋，并肩走马花海可也。”
	“另谨附言：为陛下所备‘一枝春’，乞殿下慎勿忘却，迟则香减味散，徒成虚负。”
	“祁韫顿首拜陈。”
	这一篇字看似公文体例，语气肃整，实则哪里是担心春光太好、楼阁太美以至让人废寝忘食，不过是拆穿殿下离了她这面首就不好好睡觉吃饭。
	尤其是那一句“没暴发户在旁付账，你恐怕不爱吃饭，以茶代餐”，如此饶舌卖弄，瑟若看得又想笑又要骂人，脑中瞬时构造出一大篇回击的檄文。
	不过，面首大人饶舌归饶舌，千言万语不过一句：我很好，你也要好好吃饭睡觉。
	她也确实料准了瑟若的性子，从昨晚起，瑟若每餐不过略动两筷便不想吃了。不嘱咐她，恐怕又要把养回来的一点肉瘦掉。
	她二人如胶似漆、日日相伴了四年，还真少有书信往还时刻，如今再见她字迹，竟让人有怦然心动之感。更何况这假托密折奏事、实则表达相思的小情趣，恰是初识那年心头最盼的一点甜蜜，更让瑟若神思缱绻，唇角含笑。
	戚宴之在一旁看着，摇头无奈，心里腹诽：就说此人只一张脸、一张嘴长得好罢了，可恨殿下还就吃这一套。

第253章 孤寂身

	瑟若笑够了，收敛神色，问：“可是陛下有旨意传来？”
	戚宴之也笑：“就不能我来看看殿下，顺道送这封折子么？”口中虽玩笑，仍照例叩拜礼毕，这才随意在一旁坐下。
	既非奉旨，自是为皇帝选婚一事而来。戚宴之大约担心她多年离京，不再紧跟朝中风向，或是奉了林璠吩咐，也或是她自己的一番体己好意，来同她说一说。
	瑟若于是不急提正事，只闲谈起京中这些年风气如何变迁，戚宴之默契接话，便说到朝堂局势、几派势力此消彼长。
	二人一气谈了大半个时辰。虽确实于细处和新崛起势力不甚熟知，瑟若仍是从前那果决睿智之态，叫戚宴之心下宽慰之余，更不由得敬佩又骄傲，殿下何曾有一日不英明过。
	至于大婚之事，瑟若直问：“陛下素来明理，儿女私情更非他所系心。依你看，为何此事拖了三年，每次都婉拒群臣之请？”
	戚宴之早料她要问，答得也不迟疑：“立后系国本，朝局虽表面平稳，陛下实则无可全信之人。礼部送上的世家女名册，每次都是一半‘首党’，一半‘次党’，陛下看着怎会舒心？”
	这所谓“首党”“次党”，正是以陆简贞和鄢世绥为首的两大派系。
	梁述死后，旧梁党作恶者遭清算，余下干才多归了鄢世绥，成了如今帝党的骨干。
	而陆简贞自地方任上起就由瑟若一手提拔，自来被视作长公主嫡系。瑟若一还政，他本人立刻失了靠山，鄢世绥又才雄势大，不纠集党羽哪能与之抗衡，结果朝中渐成二分，非鄢世绥一脉，便自然而然聚向陆简贞。
	皇帝本人将这演变看得清清楚楚，乐得坐山观虎斗，既可防陆简贞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也防鄢世绥坐大再出一个梁述。故几回“次党”攻势太凌厉，差点把老陆本人拉下马，都是林璠暗中出手保全。
	这一套制衡之术原本行之有年，却偏在立后上难以畅行，正因此事皇帝本人几无选择之权。无论由郑太妃还是皇族宗正主持，里头可做的手脚太多，最终塞进来的，背后势力都盘根错节，无怪乎林璠不满意。
	瑟若听了只一点头，不置可否：“或许不止于此。”
	戚宴之心里轻叹，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她，便低声道：“也因陛下情有所系。”
	昨日在皇姐身边见到霏霏，林璠当时神色无异，回宫后也依旧处理政务，一如往常。可忙碌了一整日，夜里还是免不了辗转反侧。
	他素来克己，把心思都系在国事上。今日早朝后先审阅刑部上呈的几宗久押未决的案卷，随后接见工部官员，商讨江南桃花汛后水利修缮。午后批阅边镇屯田折子，又与内阁议了半日盐务细节。
	可越到日暮，心绪越发难宁。允中殿案上堆得满案的奏折，他提笔几次都落不下去，心里空落落的。
	直到日薄西山，他索性放下笔，倚坐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往冷院去。
	冷院是内廷最下等宫人的所在，也就是那些打杂洒扫、洗涤污秽之人。院舍低矮阴冷，终年不见阳光，住的多是犯错受罚或无望升迁的下役宫女太监，亦是宫中最不愿提及的角落。
	他贵为九五至尊，本不该踏足此处，只因那地方，关着一个人，已整整四年。
	沉重的木门缓缓启开，夕阳斜照，灰尘翻飞，光亮刺目得让人不由闪躲。
	徽止却眼也不眨，死死盯住来人。
	她如今十八岁，身量已抽高成纤瘦修长模样，本该是绝色少女，却因困顿久拘而面色惨白，瘦得骨节分明。发髻收拾得整齐，衣衫也干净，唯眉眼间透着彻骨的倔强与狠意。
	她看着他，眼神凌厉得像要立刻扑上去撕咬，浑身都是绷紧的敌意与锋利的恨意。
	纵已习惯了她这副模样，林璠仍是心中一揪，面上却如常笑了笑：“你伤愈了，那便很好。”
	他也不理会徽止如何冷待，自顾掇个凳坐了，仍是如话家常般说起近况。皆是不涉朝政之事，如季节风物变化、京中时兴娱乐，还说他近来练字习画有何感悟，好似徽止仍是坐忘园中那个千娇万宠的侯门千金。
	若在从前，徽止自要笑盈盈牵着他手，叽叽喳喳回上一大篇，或干脆和他一同扎入那四时美景之中。可那座园子早已归于尘烟，她父母惨死、族人尽诛，一切都是他这个天子的功劳。
	见徽止无动于衷，林璠状似无意地提起：“我昨日见着了霏霏。她长大了，模样和你当年相似，就是做派实在不同。”
	徽止这才意有所动，仍是咬牙冷笑，半晌吐出一句：“她愿吃嗟来之食，我梁钰到死也不会！”
	听她故意喊出自己真名，林璠知她仍是烈性不改。他怎不希望如皇姐对霏霏那般，给她更名改姓、包装成完美无瑕的世家女？
	可偏偏徽止刚入宫时每日发狂，大摔大叫：“我是庄靖侯梁述之女、和义县主梁钰！林璠、林玙，你们可屠我满门，却休想让我如玩物一般苟且偷生！有本事，就一刀杀了我！”
	末了她必要捶墙大哭：“爹，娘，没有你们在世上，我宁愿死了！你们快带我走，带我走呀！”
	撞柱、割腕、上吊、吞毒，诸种自残之法她都试遍，就连林璠下旨将她从冷院中移出单独幽禁那日，她都当场咬伤了数个嬷嬷，最终还得三五个太监将她按住。久之林璠也心灰意懒，只道时间久了，或许她能想开些。
	他从未奢望徽止能回到从前、与他两小无猜亲昵无间。默默相候至今，不过是一点无用私心，希望她能走出当年事，回归平凡女子的人生。届时她若愿意留在宫中，他便护她一辈子，若不愿，他也会忍痛放她走。
	偶尔来看她一次，不管徽止听不听，他都会安静地坐一会儿，自言自语一会儿。实是因那独揽朝纲的孤独与荒凉太重，他回首四顾，竟无一人可信，无一人愿听。
	反倒是徽止，从前不惧他、喜欢他，如今恨他入骨、不屈服于他，无论如何，始终都还保留着纯粹的真。
	今日他也如此，无论徽止如何冷嘲热讽，他都只是平和地说，霏霏如今与皇姐住在一处，小大人模样，处处滴水不漏，不似她姐姐当年灵动如蝶。
	最终，天边最后一丝余晖也要散尽，他蓦然止声，叹了口气，起身准备回去。
	许是今日林璠提及瑟若、霏霏，再度激起徽止强烈的恨意，许是上次闹自残的伤势好全、力气也恢复不少，她竟暴起发狂，抄起燃尽的油灯灯盏直扑林璠背后，欲以边缘锋利处为刃割伤他。
	林璠已是成年男子的身形和力气，又素习骑射，反应当然迅速，一侧身就避过她攻击。却不想二人近身后，徽止势若疯虎，加之那灯盏边缘早已被她在地上磨出了锋，出其不意之间，还真擦破了林璠肩头数层衣物，割出伤口，鲜血登时渗出。
	他闪身之后倒是冷静，一把就将徽止双臂攥住，那灯盏也被打落在地。
	徽止虽无力和他强抗，全凭咬牙切齿的恨意劲头也不小，挣动发狂、尖叫怒吼了一刻钟，才力尽而止。
	见林璠左肩渗血，她开心地大笑起来：“我伤了天子，该把我杀了吧！”
	不想林璠仍只是悲哀地看了她一眼，不发一言，如常走了。
	他早已不抱徽止能成为妃嫔的希望，她的存在，不过是他心头一个难解的结。那一声声“我是梁钰”，无疑是上天在嘲弄他这个天子，你纵君临天下、富有万方，也得不来、护不住心爱一人。
	……………………
	嘉祐十六年四月，昶庆长公主归京，诏令两京十三省选送适龄良家女子，皇帝选婚事宜随之而起。
	按旧制应采选秀女五千人，可一入宫门深似海，每逢风声初动，民间便争先嫁娶。长公主仁德，不欲过扰百姓，只准各地共进三千人，其中尤以两京官宦人家为主，百姓因此称颂不绝。
	此事乃国本之重，礼部牵头，内外衙门俱动，操办得既隆重周密又迅速得当。不到两月，三千名十五至十八岁的少女便甄选完毕，由官家供给路费，父母亲送入京师。
	继而在内务府主持下，再分等第，先看容貌仪态，复考品性学识，层层筛选。最终仅五百人得入宫为宫女，比往岁惯例亦减半。其中五十名最出色者，方是册封妃嫔之选。
	最终，经书画诗算等试，定出前三名佼佼者，写入一纸金笺，呈入长公主殿下与协办此事的皇族宗妇之手。

第254章 一泓夏

	今年六月九日万寿节，林璠因有皇姐在身边，总算比往年高兴了些。白日受百官朝贺如仪，晚间姐弟二人单独进了一餐。
	席间，林璠笑道：“皇姐今春以‘一枝春’相赠，倒是启发了朕，让李庆照样做了个‘一泓夏’，皇姐瞧瞧可还有趣？”
	随着他话音，李庆已命人捧上两只白釉海碗。碗中浮着玲珑小巧的睡莲，一碗是淡雅的浅紫，一碗是明艳的金黄。
	远看恰如真花漂于水面，凑近了才见是以糯米粉、绿豆粉染色蒸制而成的糕点，水面则是用晶莹剔透的冰粉盛起，还撒了各色细碎粉末，在灯下折射出微微流光，清凉又雅趣。
	原来瑟若今春初回京时，曾带来一件新巧之物：一枝以精细琉璃烧就的梅花，枝干玲珑，花瓣层叠，栩栩如生，内里却是中空，盛着她与祁韫去岁新酿的梅花酒。
	那日，她抱着一支青瓷素瓶插着这梅花缓步而来，远望恍若仙子怀抱梅枝，飘然下凡，美不胜收。
	这便是“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今日林璠回赠的这“一泓夏”，虽不似琉璃梅花般工巧珍贵，却自有一份清新家常的趣味，倒也温暖可喜。
	且不论天子为她在这些小处费的心思，单看那睡莲只指顶大，花瓣层层生动、花蕊根根分明，便知御膳房用了多少巧思。
	瑟若果然喜欢，捧着碗看了好一会儿也舍不得动勺，最后还是林璠亲自舀了一朵睡莲连同冰粉喂到她嘴边。
	一餐饭，两人言笑晏晏，仿佛又回到儿时那样亲近无间。可夜里各自歇息时，却皆辗转难眠。
	澄光殿外，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林璠对着夜色怔怔出神，竟许久未曾想起，从前每逢生日，皇姐总会带他出宫看浴象，那些孩提时的无忧趣事，不知从何时起便渐渐消失了。
	瑟若也坐在玄山长公主府卧房廊下，望着庭前灯影，想起弟弟小时候那张认真听她说话的小脸，又想起那“一枝春”原是祁韫替她设计，只为讨好林璠。
	两月甚少与爱人相见，思念翻涌如潮。更难过的是，她知晓无论与弟弟，还是与祁韫，都再难回到初见那年那般简单的日子：腊月里围着一口冒泡的热锅子，祁韫耐心讲述商道，林璠听得神情专注。那曾让人心安的温暖光景，如今竟只余回忆了。
	万寿节一过，后妃便该落定，那五十名最优选的秀女已在宫中住了近二十日，由专人暗察其品性德行。才貌居首的三人奉诏入允中殿，接受长公主殿下、郑太妃及皇室宗妇们的检阅。
	这日林璠到得不早不晚，和诸人寒暄罢，笑着落座：“若在民间，此事朕自该回避。可祖宗法度不能废，终究还得劳烦诸位，替朕了却这桩关乎国本的大事。旁的，朕不插手，全信诸位姑姑婶婶、嫂嫂姐姐的眼光。”
	他这几句话少了往日天子的威严，多了些少年的顽皮风趣，一下子拉近了和这帮宗室贵妇的距离，一时间殿内满是女子娇俏的笑声，气氛为之一松。
	瑟若也淡淡带笑，却一眼便可看出他其实心不在焉，寡然无味，只是敷衍一场烦心事罢了。这心情她怎会不懂？监国十二年，她不知有多少时候，也是面带笑容，心中却暗自煎熬，强撑着走过来的。
	郑太妃却没眼色，顺着皇帝的话茬得寸进尺：“陛下信我等，自是我等之幸，必要给陛下挑个最好的为后。左右是满天下精挑细选出的，我看这三人都好，纵是落选的那两个，也都是一等一出挑，封妃不堕祖宗脸面。”
	这话说得直白轻佻，无甚水平，林璠含笑不予理会，瑟若更直接开口道：“宣进来吧。”那语气冷静，纯是公事公办，更是直接宣示此事主导终究不在她这聒噪之人手中，叫郑太妃当众没脸，气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宣礼太监拖长声音，高声宣道：“传太常寺卿张枫之女张婉宜觐见！”
	一个仪态端凝、温婉含蓄的大家闺秀缓步而入，行九叩三拜大礼，低声请安：“臣女张婉宜，叩见陛下，叩见殿下与太妃。”
	随即又宣：“传崇义公陆昀坚之孙陆妙华觐见！”“传国子监博士沈端之女沈如清觐见！”
	随之而入的两位女子，一衣饰华美艳丽，神情泰然，一碧衣素带，如清水出芙蓉，眉眼澄澈。
	三人仪态皆娴雅得体，无可挑剔。虽不至绝色倾城，却也至少清秀可喜，耐看端方。尤其那出身公门的陆妙华，容貌着实美艳，身形更是婀娜有致。
	或许正因自恃美貌，她姿态虽摆得低，自以为做足了表面工夫，实际叫人一眼看出平日飞扬跋扈，不过为了入选特意装乖示柔。
	瑟若将三人挨个细细看过，她们伏地行礼，未得允起，便一直静静跪着。殿中宗妇们早已举着纨扇，小声品评议论。三人倒也镇定，从容等候皇帝或长公主发话。
	终于，只听长公主淡淡开口：“面貌皆清秀端雅，仪态也颇可称道。既能从万中择三，想必品行学识也不负所望，足以为天下闺门表率。”
	“我素来不信‘女子无才便是德’。在民间，女子有识见，能使家和子教，使后辈知礼明理。”
	她淡淡一笑，语调却骤然变冷：“可若是身在宫闱，才情未必全是好事，更可能招致祸端。你等若为后妃，当以社稷为念。若有一时私心，也该记得你们身后父母亲族。一旦失了分寸，殃及的不止自身，更是宗族倾覆、家国动荡。”
	此话虽平淡，却自有威压。长公主并不劝谕什么女子应守的德行，只以家族利害相警，已足够震慑人心。张婉宜、沈如清闻言皆一凛，唯有那陆妙华仗着出身显赫，虽也心生惧意，却并不深切。
	瑟若随后命三人起身，余光扫向林璠，见他已将三人容貌身段看得清楚，神情却始终寡淡，无喜无恶。这既是她自小教出的君子端方之仪，更因他心里始终只有一人，纵是佳丽环伺，也半分不动。
	此一番入宫相看，自然要由长公主与宗室夫人们设题考问。首先开口的，是宗室里最聪敏得体的安王妃。
	她先向长公主与郑太妃谦声一礼，才含笑缓缓道：“你们闺阁里，只需讲究女红书画、行止言谈、孝悌之道这些本分便罢。可若为妃嫔，不说要掌管六宫之重，纵是寻常人家的妇人，也须懂得如何操持一家，使家和人安。便说说看，若你们入宫为妃，当如何打理六宫，又当如何自处？”
	三人闻言，微微交换了个眼色，年纪最长的张婉宜理所当然当先答道：“王妃所问极当，妃嫔非独关己身，实系后宫纲纪。”
	她略一停顿，续道：“我等虽是闺阁之女，自小也在母亲膝下耳濡目染。打理后宫虽事繁人多，但想来与大户持家也有相通之处。”
	“凡事当以祖宗家法为先，规矩成例须恪守不怠。此外，还要体恤宫人，明辨是非，赏罚有度，不偏不倚。若遇疑难，当虚心请教先例，不可妄断。如此方能上安君恩，下得人心，使后宫不生龃龉。”
	她说得条理清楚，语调温婉，旁人也都点头称善。可在林璠听来，却只觉乏味得很。规行矩步，全无新意，哪里像个十七八岁少女，全然像个谨守旧例的中年女道学。
	更何况，他心里明白，张婉宜的父亲张枫表面清雅淡泊，不问党争，背后早与“首党”暗通款曲，此番推她为首选，也正是那一派的心思。
	而另外两位，也都各有所属，无非是鄢世绥与郑太妃一系的棋子。念及此处，再好看的容貌，也都瞬间索然无味。
	紧接着答话的陆妙华，家中是郑太妃母族世交，自小骄纵任性、浮躁张狂，除了皮囊生得美，内里皆是稻草填的，倒与郑太妃颇有几分相似，因此深得太妃喜爱。
	她答得轻巧，神态间也难掩自信傲慢，微微扬着下巴道：“张姐姐说得固然不错，可也太过守成了些。依我看，既嫁与天下第一的男子，当然眼里心里只余夫君一人。”
	“我要以陛下开怀为第一要紧，旁的皆围绕此事而设。能让陛下无忧，助他治国平天下，就是好事。若不能，我便设法替他解忧排难。如此，后妃之功自于国有益。至于祖宗家法与后妃之德，该守的自当守，也无须多言。”
	此话虽直白坦荡，甚至带着几分稚气，倒把殿上贵妇们都逗笑了。
	林璠却依旧神色平淡，眼眸微垂，完全是出神想其他事的模样，郑太妃见状立刻出言找补道：“这孩子是个真心实意的，一心只想着陛下，不也正是为妃嫔最要紧的本分么？”
	瑟若也觉这小陆和郑太妃简直如出一辙，蠢得可爱，一哂，随即看向沈如清：“早闻沈端有女，心有兰质，笔底生花。说说你的见解吧。”
	沈如清不料殿下亲口点名，微一敛衽，便从容答道：“方才二位所言皆有可取之处。一为守制守成，虽不新巧，亦是根本，如此自处，方不贻误宫闱与家国。一为至情至性，‘真诚恻怛’，能动人心。”
	她说得不紧不慢，神色清润如玉：“人情本是天性所发，此为仁之端，源起于孝悌、爱亲近人。推而广之，心安则仁生，仁生则能爱众、济人。”
	“可若止于情而不加以理，便易流于偏私，或一时喜怒，而忘了大体。情需引导以理，理又不绝情本真。如此，才能既不失真情，又能自守自制，对己心安，也对旁人公平。”
	最终，她微微一笑，平和却笃定：“故我所欲立身，不过发乎情，全其理，所言所行，皆求一‘合情合理’而已。若幸而入宫，我亦愿持此心处世，既以情体人，又以理治事，使六宫上下各得其所，宫闱安和。”

第255章 不相闻

	沈如清这番话，表面上似是顺着前二人更进一层，实则暗含对儒家仁道的深刻体悟：先从发乎本心的亲情出发，推而广之至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朋友五伦，最终兼爱天下，纲常井然。
	更难得的是，她虽满腹经史，言辞却平实自然，无半句卖弄，分明已将万卷典籍融进骨血，内化于心。
	此言一出，郑太妃等素来肤浅、肚里无货的贵妇未必真懂，自然不喜，反倒是瑟若和林璠都听在耳里，心中暗暗称许。
	林璠不由多看了沈如清一眼，心里却想：鄢世绥果然不会推个草包上来，容貌、风度、才情、性格，处处都贴着皇姐的喜好。只不知她是真有见识，还是太会揣摩人心。若是后者，再好听的仁义大道，也不过空言而已。
	紧接着由信平长公主、昭宁郡太君等几位宗室贵妇轮番设问，也不过是考些女德修养，再让三人现场展示才艺。
	三人应对都无错漏，谈吐举止也都合礼。张婉宜擅弹古筝，曲声虽清正悠远，可她神情始终垂眸沉静，无喜无悲，端庄沉稳有余，却实在不像活人。
	陆妙华弹得一手好琵琶，而且是真心喜爱此道。一曲《霓裳羽衣曲》华彩卓然，轻灵生动，仿佛能见五彩仙子翩然而舞，霓裳羽衣随乐起伏。
	她弹得眉眼含笑、陶醉其中，殿中也有人随之心动。林璠看在眼里，只在心里冷笑：又一个拿自己比作杨贵妃的。模样有没有那样艳丽且不提，单只这点心机与气度，怎可和史书里的佳人相提并论？
	轮到沈如清，她只轻轻一笑，口称惭愧，说自己只会一艺，难登大雅之堂，却是击缶。
	内侍抬上一只素缶，她在旁落座，微微偏头，手腕一抬，轻轻一击。
	第一声如初雪落瓦，清冷而脆。初听平淡，随着鼓点渐起，由轻转重，顷刻如远雷滚动。
	沈如清也随着鼓点神情一变，收起方才的清丽婉约，多了几分不羁豪气，竟带着点狂士的姿态。
	林璠虽不专长于音律，其实天赋不错，只因自小便是天子，不允许学这些风花雪月消遣罢了。虽未专习，在瑟若身边长大却是耳濡目染，品味绝佳，一听便明，是《楚歌》。
	她击得极稳极准，每一声都敲进人心底，却又纯然是不疾不徐的气势。音中带着战意，却不见悲凉潦倒，而是一种强者的冷傲与讽喻。
	缶声如断如续，似在冷眼旁观项羽垓下之困：可悲可叹，然何必困于一隅？不若退一步，积蓄锋芒再起江山。
	明明是纤瘦柔弱的儒门闺秀，却可击出如此雄奇之音，已然令人惊艳。何况她神色亦随音而转，构成表演的一部分，初是淡淡微笑，渐而目光凌厉，唇角仍带一丝讥讽之意。
	击到最后一声，戛然而止，殿中回响未绝，却见她垂手收势，神情复又平静如初，仿佛方才那抹锋芒从未存在过。
	这不只是展示一段技艺，而是借击缶寄意，用一曲道尽兴亡评断，让人不由惊叹，清丽外表之下，竟藏着这样冷峻的胆气与识见。
	此曲技惊四座，虽在选妃场合不好鼓掌喝彩，坐在帘后旁观的贵妇们也不由纷纷点头，低声品评称赞。
	平心而论，这沈如清处处都合瑟若的心意。就连这一曲《楚歌》，都让她想起与祁韫共度的第一个上元夜。那时她刻意设难，要祁韫当庭献艺，祁韫便以此曲迎战，风雷之音如天门洞开，压得宫中乐师的《秦王破阵曲》瞬间失色退避。
	可她和林璠都明白，沈如清也是“次党”一派精心挑出的棋子，用来取悦他们二人。连选这《楚歌》，都难说是恰巧还是用心揣摩后为之。
	此女才情与心气俱在，当得此重任。只是野心太盛，纵想掩饰，也总有锋芒外露。日后若真如她所言，“合情合理”处世，自无大碍。若起了兴风作浪之心，其祸害自然比木头美人张婉宜、绣花枕头陆妙华大得多。
	故而虽心中称许，瑟若面上仍如止水，不发一言。沈如清感受到殿上最尊贵二人对她的冷态，倒沉得住气，仍淡然垂眸，静待后续。
	又有两位宗室贵妇发问，却明显是给张、陆二人搭桥，避免沈如清风头太盛，真要夺了这皇后之位。
	这一番相看，直从巳初到午时。林璠心中已有几分不耐，急着欲处理下午的几桩麻烦事，于是瑟若开口作结道：
	“你们三人，容色有可观处，才艺亦称得上精巧。可今日所展，不过是你们最愿人看见的一面。人贵慎独，若非面对权势，还能否守得住眼下之貌与心中之念？”
	她边说边静观三人神态，张、沈二人倒不如何，只恭敬垂头表示温顺，陆妙华却仍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瑟若淡淡一笑，声调未变，话却陡然冷冽：“你们入宫已半月有余，一言一行，皆在天听之中。”
	“有人仗着出身高贵，私下收买内侍传信递物，窥探他人行止。只因碰折一枚鬓边花钿，便命人灌冷水、扇耳光折辱贫家秀女，险些要了人一条命。更大言不惭，扬言‘后位不过我囊中之物’。”
	“有人冷眼旁观同伴受辱，见血染素衣亦不出声，只怕牵连自身。”
	“更有人，与宫外暗通款曲，递送消息，以为天网可漏，无人得知。”
	瑟若淡淡瞥了沈如清一眼，终于在她眼中看到一丝惊讶之色，方续道：“选秀非徒为帝王纳宠，实关宗社血脉，家国根基。自古兴衰成败，往往系于后宫一隅。”
	“汝等入宫本应自谨自律、思及父母宗族之荣辱，却反以轻佻私欲为念，如此行径，何以对得起天恩祖制，又何以无愧家国社稷！”
	她虽已不再是监国，可威压之势不减，话音刚落，殿中顷刻寂如寒潭。
	三女面色煞白，已是战栗着叩首请罪，宗妇们也纷纷起身离座，低头躬身。主持此次选秀的内务府典礼司总管钱达明与几位经手大太监，早已慌不择路地进殿跪了一地，不敢抬头。
	“今日所见，色艺虽有，却德行不立，反见骄矜狠戾、冷漠无情、心术不端。如此结果，岂堪承载后宫纲纪、宗社血脉，实悖逆选妃之本意。”瑟若冷冷续道，“本宫倒愿重选，却虑劳民伤财，不欲轻启民扰。
	她一睨殿中人各异神态，最终一语定音：“诏令，复遵太祖旧制，以儒门单族清白之家为家世遴选标准，自已入宫之五百秀女中，重行筛选。先选五十，再取三名，入殿受察考。唯德行兼备者，方可为后妃之选。”
	………………………
	这两月以来，霏霏都住在长公主府，白日常被祁韫接出来，在京中风景名胜闲游。
	玄山地处京西郊幽僻之地，祁韫往来其间倒也不易引人注目。只不过，瑟若既已重回尘世，自是需依皇室未婚女性的照护礼仪设防，与当年居庸关小住时无异。
	毕竟是祖宗家法，无可奈何。两人顶多十天半月得见一面，或借京中雅集作掩，或白日里在玄山匆匆说几句话。反倒是霏霏往来无拘，成了二人间最自在的信使。
	这日是霏霏自己说想看荷花，祁韫便租了画舫，带她从什刹海向东南行，直至京郊那片野湖，看万顷荷花。
	此湖正是当年初次为瑟若庆生、万盏星灯随水流转之处。暮色渐合，天边霞光浅淡微红，几只白鹭掠过湖面，留下一线微波。荷叶层叠，碧水轻漾，花影映在水里如旧年模样，只是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怅惘。
	霏霏见水中荇菜好奇想摘，却总够不着，祁韫便笑着牵住她一只手，让她放胆探身去取。终于采下一朵嫩黄小花，她眨眼笑着递到阿叔跟前，让她替她簪在鬓边。
	祁韫将那小花簪稳在霏霏发间后，一大一小并肩坐在船舷，望着飞鸟穿云而过，都不言语。
	霏霏心思细腻，性子又天然与祁韫相近，不必多问，便知阿叔心里其实一直有种说不出口的孤寂。
	那孤寂并不张扬，也不刺骨，只是温温淡淡的，如影随形。无论身边有多少热闹与关怀，阿叔心底始终清楚，自己并不真正属于那些光亮热闹的人群，也永远学不会他们那般坦然地说出喜怒哀乐。
	往年有寄安姨姨在侧，这孤寂也被日常的温柔与甜意裹住，不至于显得苦闷。可如今，瑟若身边尚有霏霏陪伴，正是祁韫怕她孤单。而她自己，到底成了真正形单影只的那一个。
	故而霏霏说想出来玩，只不过是想找机会陪陪她罢了。她总觉得，这世上有自己念着她、理解她，总好过阿叔一个人在那一场又一场嬉闹喧哗之中独自默坐，微笑旁观。
	祁韫见了霏霏，照例要问殿下近来可好，饮食与睡眠是否如常。霏霏便笑着说，每晚她都与姨姨同寝，她睡得浅，半夜姨姨稍有翻身她都能听见，何况有时失眠起身庭中看星，或夜半独坐书房写字，她第一时间便知道。
	虽说初分离时瑟若确实有些不适应，如今也学会了在霏霏看顾下，好好吃尽每一顿饭，夜里也能安睡。
	祁韫听了，神色微松，笑意也多了几分。两人便在船上用了顿温馨轻松的晚餐。
	饭罢夜色将临，天边仍半昏半明，几颗新星悄悄亮起，弯月浅浅挂在湖上，倒映在微波之中，仿佛也带着未褪尽的霞光。
	霏霏为展新学，特意抱了琵琶，为阿叔弹《春江花月夜》。祁韫斜倚舷窗，支颐带笑静听，望着那湖上月色，心中也在默默念道：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她的孤独，是顶层棋局里不敢示弱的悲凉，是纵有万盏星灯也照不到心底的寂寞。而霏霏给她的，是小小的、几乎不能言说的暖意，何其短暂，却足以让她在人间暂歇片刻。

第256章 金莲映日

	祁氏家主多年未驻京，此番久留，登门邀宴的权贵多如过江之鲫。
	可既已是效忠皇室的皇商，自无意再结党营私、攀附他族，更需避嫌才是。便是首辅陆简贞几次派门人旁敲侧击，巧言拉拢，也都被祁韫轻巧挡去，不留痕迹。
	这一日却是次辅鄢世绥亲自出面相邀，约祁韫与承淙共聚。既然次辅本人都肯屈尊，再推辞便未免太驳情面，祁韫只得应下，打算敷衍一回。
	正值夏末秋初，鄢世绥设宴在避暑山庄金莲映日处，画舫随波微荡，满湖金莲万本，花光映水。
	船上所设饮馔也尽是清新雅致。御河果藕切片冰镇，粉白脆嫩，外河菜藕则入汤作清羹，甘凉爽口。嫩莲实承露鲜食，甘香绵软，最宜消暑，坚实者则风干备用，入点心糕饼。又有凉水河的芡实、菱角与茨菇，冰湃下酒，鲜美无比，佐以桃仁小食，更添清甜。
	席间以茉莉、福建兰新摘薰茶，幽香入盏。六月菊、白凤仙浸酒，色泽浅淡，带一缕药香，夜兰香、晚香玉随风送来落日清芬，勤娘子、马缨花也在船头瓶中初放。
	微风拂面，花香酒香清雅交织，荷影随波，天光渐晚，仿佛暑意也都随之散去。
	船上无闲杂人等，只鄢世绥携一子一女相陪。女儿自是与祁韫相识多年的鄢宛棠，数年不见，早已为人妇，美艳风华未减，也仍自由不羁。只是年纪渐长，稍多了几分淡然不争的风致。
	儿子则是鄢世绥最倚重的第三子，名鄢汝麟。此人年岁与祁韫相仿，举止潇洒，更有阁臣子弟惯有的气度与礼数。
	祁韫昔年在京时曾于应酬场中远远见过，未有深谈，此番却是他主动提起旧事，笑言久仰之名，未得当面请教。
	平心而论，此宴确实风雅清静，无人多杂扰，反透着几分朋友间家常小聚的闲适。就连所设饮馔也皆合祁韫口味，那新鲜的菱角、芡实、莲子，皆是她夏日爱食之物。
	祁韫一面从容应对，谦恭周旋，一面心里也暗自觉出几分奇特滋味。向来是她揣摩人心、投人所好，如今却是堂堂次辅之家处处讨好于她这个出身商贾的年轻后辈，那心情说不上是轻松，还是淡淡的警惕与感慨。
	本该与她最为热络的鄢宛棠此次却一反常态，言谈收敛，甚至刻意透出对祁韫的疏离，仿佛对父亲的安排并不赞同。
	鄢汝麟却几次三番提起，当年他小妹和祁家在长芦盐场“不打不相识”的旧事，祁韫与承淙便心里有数，今日所谈，多半还是绕不开盐务。
	果然，闲话未尽，鄢世绥便以边疆用兵、军需告急为引，谈到赋税难加、百姓困苦，终于开门见山：“朝中近议，要修北疆关隘，添造海船，总要筹银两。赋税已重，朝廷便想另辟新法，拟发关防引券，以十年为期。”
	“你家最擅此道，若肯先行出面，自可带动江南与北地士商响应。此举朝廷得银，你家有利，百姓亦免重赋，可谓三全。”
	说到此处，他语气微缓，又带着笑意许以其他隐晦甜头：祁家在江南、岭南的商税与关卡可酌情减免，更许诺可为祁家已转手给乔家、正在逐渐回收投资之利的南平盐场大开方便之门，折耗、定额皆可放宽。几句话，便将一条利益丰厚的路子铺展眼前。
	祁韫听得明白，此举表面是“为国分忧”，实质让祁家拿到一笔巨大利润，更可将祁家部分金融资源与流通网络绑定到次党。
	其实这两月来，陆简贞一派同样不曾停手，借着把持户部，明里暗里多次示好。旬日前，现任户部尚书丁继可还托了承淙在京友人带话，也以类似条件相诱，只是说得委婉些，被承淙一口打太极搪塞过去。
	如今连鄢世绥都动了同样心思，亲自出面，更说得坦白，既是抬举，也是试探，倒难以当面回绝。
	祁韫却是淡然，笑着拱手道：“世绥公所筹，诚是利国利民的好策。只不过新政方起，商贾之心未必能一时聚齐，若贸然由我祁家先行领头，恐反引旁人疑忌，谓皇商过盛，功未成反受其累。”
	她语气更柔，越发显得谦卑：“若真要成事，还请朝廷先立明法，昭示公允，再由数家同心并力。祁家虽不敢妄称擅先，却必当竭力随行，亦不后人。”
	此话虽不言拒绝，分明是绝不挑头，亦不肯轻许同船共渡，倒不出鄢世绥意料。
	他微微一笑，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贤侄自是深思熟虑，老成可嘉。可十年来，朝中大政，何曾少得了祁家一臂之力？”
	“当年你初入京时，为开海造器，于端午献策，惊动庙堂。次年又一己之力，促长芦五大盐场复兴，也与我小女结得一段不打不相识的缘分。更不提同邵氏合建定威堡，那是实打实的边功大计。”
	这一番高帽一戴，他最终收束道：“如今却反倒少了几分当年锐意，顾虑未免太重了些。”话里已隐现不满和威压。
	“世绥公谬赞，真是折煞晚辈了。”祁韫仍是含笑，微低头作惭色，“说来不过是顺势而为，成与不成，多在天命、人心，晚辈也自知不过赶上好时机罢了。”
	“再则，那时年少气盛，心比天高，胆敢试探天下之势。如今亡父将这偌大基业付于我手，家有万口所系，不敢不收敛锋芒，自当更思后路，不复当年那般无所顾忌。”
	鄢世绥闻言只笑，口称“甚是”，鄢汝麟便接过话头，重又说起诗酒清谈。几件新奇玩物赏罢，最后命人捧出一件玲珑小巧的玉带钩，温润微黄，雕工古朴，纹饰简约却自有风骨。
	据说此乃宋仁宗赐予宰相吕夷简之物。吕夷简，位极人臣，毁誉参半。权术手段高超，打压异己固然为后人所讥，却也因善于斡旋权势、调和刘太后垂帘听政时的诸般纷争，终使朝局安稳，后因年老多病致仕而去。
	祁韫并未经手那玉带钩，只远远细观一眼，果然是宋代风骨，只是究竟真为御赐，还是后人附会，难以断定。
	她倒也无意探究，富贵人家赏玩珍物，原也多半图一番揣摩与谈资，鄢汝麟也不过借此起个话头。
	他说到最后，语气微顿，似笑非笑道：“吕相在仁宗幼年、太后执政时固有大用，但世势既变，为臣者便不可再恃旧功。曾经的助力也能成后患。况其打压范仲淹、富弼诸人，最终仍为大势所弃。新党取而代之，不过是势所必然。”
	此话借古讽今，意图已是昭然若揭。林璠幼年即位，自然与仁宗少年登基相映。刘太后女中英主，正指瑟若。
	而当年在仁宗幼时调和鼎鼐、擅权一时的吕夷简，暗指王敬修，更影射如今仍自恃为长公主旧臣、借监国余威兴风作浪的陆简贞。
	如此，他鄢家正是靠斗倒王敬修，一跃而成帝党核心，自是那“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力主新政的范仲淹。
	他们一番委婉作态，不过是回敬祁韫方才所言“顺势而为”，意在点明：你既素来擅察势谋势，自也该将朝局更替、人心所向看得明白，“次”取“首”而代之，只是迟早。既如此，又何不趁早联手，与我等同赴其势？
	鄢汝麟原指望她故作沉吟、留些余地，不料祁韫几乎不假思索，便坦然一笑：“天子圣德凝聚，萃天地之精华，英猷自启，能臣贤士便会层出不穷。”
	“仁宗、神宗二朝宽和清简，御下仁慈，名臣并非只范仲淹、富弼二人，韩琦、欧阳修、文彦博、王安石、司马光诸公，亦皆风流际会，各展其才。”
	“便说吕夷简，虽有擅权之议，然其致仕之前，尚行好事，荐富弼为相。而富弼虽素与范仲淹同心，及至晚年亦虑新政或失之过激。汝麟兄言‘势随时转，人之功过亦因之而移’，洵为至理。范公继吕相，犹吕相之继李迪老病而退，原非绝对是非，唯合乎一时之需耳。”
	语至此，她举杯一敬，神色谦恭而从容：“当今陛下英明卓绝，较仁宗有过之而无不及。朝堂之上，能臣如林，海内清平，风气雍肃。我辈商贾草民，得以生逢盛世，何其幸哉！更有世绥公老成谋国、殚精竭虑，天下黎庶亦可高枕而卧，不必忧惧风波。”
	此话词情俱美，情理兼佳，轻巧便将那映射当朝的比附化解。将鄢氏隐在诸能臣之中，无疑是说，功过存乎圣心，你今日得意于取王敬修而代之，又何尝能保长青不败，不为后人所取代？而我非朝臣，只一“商贾草民”耳，无意选边站队。
	话中深意不大好听，面上却滴水不漏，一番歌功颂德又将鄢家之举关乎“黎庶高枕而卧”之盛世格局，叫鄢世绥也无可挑剔。
	鄢世绥仍不肯轻易放过，缓缓把玩手中那枚玉带钩，笑意不深不浅，淡淡道：“贤侄总以‘商贾草民’自谦，未免过辞。昔时你年少便随边将出使番夷，与富弼使辽虽不尽相同，却皆为国事奔走。如今既执皇商家统，自也是大政攸关，岂可当真自外于庙堂？”
	“你所言固然有理，权势更迭原是亘古恒常，无始无终。但天道可数十载方成一势，人生韶华却不过几番寒暑，终究等不得那许久。”
	末了，他目光微敛，语声不高却自带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势：“方才之议，还望贤侄再三权衡，深思熟虑。我素来喜与识大体、知远势之人同行，亦盼来日不负所望。”

第257章 请君入瓮

	祁韫一行走后，鄢家父子、父女仍留船中，随水缓缓溯流，今夜便要在岸上山庄歇息。
	鄢宛棠虽已婚，也不过是择个温顺清白的子弟入赘为婿，至今仍居父家。这些年她身在幕后，筹谋调度之事不知凡几，反比少女时更添几分干练便捷。
	今夜父亲特意唤她同行，原想借她与祁韫的旧谊劝上一劝，不料她整晚寡言少语，非但不帮，神色间更透出几分抗拒。
	她自然不愿将祁韫拉下水，与鄢家绑在同一条船上。这既出于朋友之义，不忍见祁家卷入党争、最终化作弃子，更是认为父亲此举本就非合情合理。
	祁韫所忠，首在长公主，其次也是忠君。背后既有天下至尊，自不能再轻许身家于一权臣麾下。非是高傲不屑与鄢、陆任何一方结盟，实是齐家保身的必然之举。
	父亲之所以逼祁家与鄢氏同船，无非两点。其一，是防着陆党先行拉拢祁家。其二，更是要借此表明，祁家与长公主心向于次党，藉此击碎陆党以“长公主余脉”自居、蛊惑朝野的根本之基。至于祁韫之才、祁家财力所能带来的真金白银，反倒是最末节的好处了。
	鄢宛棠望着父亲淡笑凝思的神情，心中不由得长叹，父亲一向是“得不到便毁掉”的性子，若祁韫不从，祸端恐怕转瞬即至。
	数日后，祁韫以“第九皇商”家主身份，并领四品户部参议虚衔，奉诏入宫，商议夏秋洪水防灾与赈济钱粮筹措之事。
	瑟若还政后的这四年，祁韫其实有数次面圣。最初是为战后会票清兑，瑟若离京前便有谕旨，虽财政吃紧，暂难赏赐乔、郑、祁三家及京中三大商会战时输银之功，但至少欠款务须如数兑付。
	首辅陆简贞与时任户部尚书卢弼之深觉为难，终究还是与诸家大商定下三年分批偿清积欠的约定，虽偶有延宕，今年也总算尽数结清。
	其后祁韫入宫，多是因皇商家主之责，为朝廷代行几桩大额周转之事。一则开铸南直隶、浙闽行用新钱，以缓京师铜料之紧，二则主导南北两河漕运沿线粮食交易，平抑灾年米价。
	又为边地屯田修缮与募兵银两，先行垫付再收回本息，更曾筹建京师火器作大营，代朝廷预采原料。凡此种种，若非机密急要之事，多由承淙直接进宫受旨，在外代办。
	筹措赈灾银两，对祁韫而言也并非新鲜事。是日进宫，她仍循例至允中殿侧厢等候，进门见陆简贞与新任户部尚书丁继可已先到，忙趋前见礼问安。
	当年京师围城时，祁韫与陆简贞也曾为几桩急用军需多有周旋，故此见面并不生疏。
	寒暄几句别后近况后，陆简贞便随口提起北地军情，言秋意将临，辽西已有小股蒙古匪人屡次滋扰，幸而新修定威堡守备森严，火器尤显神威，高嵘承父之志，果然是不世之才云云。
	说着，他话锋一转，含笑道：“祁家修建定威堡一事，实是功莫大焉。当日先行垫付银两近二十万，朝廷所允十万从中央及辽东地方财政拨付，尚余十万走兵部预算，原说三年结清，如今时限也将至，可有何不便？”
	话虽亲昵热络，祁韫心里却并不尽信。须知户部向来是百司讨银之处，不拖延敷衍就是万幸，怎会主动提起还钱的事情，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果然，他倒大方，丁继可当即面露迟疑之色。经陆简贞一追问，他才无奈道：“实不相瞒，兵部近来所需繁重，东南沿海拟再添造海船，西南数省又要修整旧关隘，北地边军防秋粮草也要先行预支，再加上今年火药厂新厂房动工，预算几乎所剩无多……这十万两，怕是难以如数拨付。”
	这一手，无非让祁韫知道，他陆简贞向来不忘旧恩，与长公主和祁家有关之事，从不会拖延缓办，是鄢世绥掌握的兵部从中作梗。
	陆、丁二人一唱一和，话里虚实难辨，祁韫也无意细究，只淡然一笑道：“诸公皆为国操劳，辛苦非常。我等本也当体国之艰，既有难处，且容从长计议，倒也不急在一时。”
	陆简贞知她素来外柔内冷，处事温雅却心机深沉，想来也不会全然无动于衷，只是不愿先接自己抛出的示好。
	他面上仍是不显声色，心里却意味深长地笑了：你不肯上船也无妨，且看今日面圣我有何手段。到时你还愿不愿再说“慢慢考虑”，便见分晓了。
	三人又闲话数句，李庆便掀帘而入，满面堆笑禀道陛下前事提前一刻钟结束，请各位移步面圣。
	祁韫如常随在陆、丁二臣之后入殿，俯身叩拜。
	林璠目光在三人身上微微一扫，最终落在祁韫处，不由想起距上回见她也一年有余。
	如今皇姐已届三十，她也近而立，却仍是那副纤瘦挺拔的少年之姿，肤色细腻柔白，未蓄须，更不见一丝沧桑之色，几乎与十年前初见时无异。
	他心头略感一瞬诧异，却未细想，含笑与三人寒暄几句，随即命起身赐座，便转入正题：“今夏洪灾尤甚，江淮数州田亩尽没，蜀中嘉定、叙州数地更为急患。此数处多系土司辖地，若救恤不及，生乱之患尤需提防。”
	他顿了顿，和缓道：“户部所拟筹赈之策，朕都细看过。夏洪加防秋汛，共需六十万两，数额尚称妥当。只是原拟之法，恐让祁卿及江南诸商担子过重。朕叫你们重行修订，如今可有定案？”
	此前户部原拟方略，是将这组资六十万两全数由民间大商筹措，皇商牵头，负担尤重。
	林璠心中清楚，这些年祁韫对朝廷始终尽心尽力，从不推诿，几番大事都未让朝廷失望。如今却要她在半年内独力承担这组六十万两银的重任，又加上先前零散拖欠祁家的各项款项，总计尚有近四十万两未清，未免逼她太紧，故先前便打回让户部重拟。
	不料今日陆简贞所提新策，不过略作松动：十万两由国库直接拨付，用于京畿仓储修缮与工部筑堤。余下五十万两仍要紧急动用江南行商之力与皇商先垫，半年内分批送至，来年再按年归还。
	更苛刻的是，这五十万两里，祁家须独揽三十万两，其余再由其他八家皇商共分二十万。虽说朝廷允诺每年偿还一部分，但头两年只还少量，真正的大头要到后三年才偿清。
	林璠听到这里，眉头越皱越紧，却也知户部确实无余银可挪。
	四年前梁述作乱捅出的窟窿，至今仍是举全国财力勉力填补。天灾人祸连年，朝廷又数次推恩免徭役赋税，财源锐减。若非瑟若当年主持开海、盐改、裁冗，每岁能添得百万两以上之进项，只怕这国朝家底早已空得见底。
	他神色微冷，沉声不悦道：“允你等七日重拟，便只挪出十万两的空间？”
	陆、丁二人闻言，忙跪地叩首，道：“陛下息怒，若真不便，也可再斟酌，让皇商们少担一些。只是灾民等不得赈济，迟一日便多一日艰危。况且所言三十万两，实非要祁家独力负担，只盼其牵头统筹运作，方能调度迅速，拨银便捷。”
	祁韫心中早已看穿陆简贞的盘算，无非先将重担安在祁家身上，再私下示恩，叫她难以推拒。
	其实这些年祁家资金池翻了数倍，这三十万两早非什么难事，只是若显得过于轻松，只会让皇帝看出底气尚足，反而生出后患。
	于是她神色恭谨，作出十分为难之态，俯身道：“陛下隆恩，祁家自当竭力效用。只是数额确大，仓促之下调度不易，望能容微臣分数批催筹，并恳请将前两年偿付比例稍增，庶几可缓百姓之困，也减一分迟滞。”
	林璠听她说得恳切，心中更觉不忍，当即严令户部再核细算，能提前拨付的旧欠款尽量放行，凡能宽一分便宽一分。
	祁韫垂首应命，心里却轻叹：终究绕不开陆简贞之手。就算得皇帝与瑟若撑腰，但钱粮一道，终是要与官府周旋，如何能不受制人？
	果然，出宫后，陆简贞便当面叮嘱丁尚书务必从速办理，祁韫也被请至户部衙门小坐。丁继可屏退左右，亲自取来账册细细同她核算。
	得了皇帝一句“尽快拨付”，他这回倒是殷勤非常，不仅承诺先拨一部分盐引票、漕运批文以助祁家周转，还提及关税减免、盐场折耗等优待，与先前鄢世绥所许几无二致。
	这些到手的实利，祁韫实在难以尽数推拒，否则反显资本太足，游刃有余，让陆党窥见祁家真正的家底。她只一味谢恩，却始终不表明态度，既不拒绝，也不允诺。
	周旋至晚饭时分，祁韫仍耐心说着官面客套，语气温雅得体，倒叫丁继可面上陪笑，心里暗骂她滑不留手、死也不肯真正上船。
	眼见丁尚书渐失耐心，祁韫心觉好笑，主动提出邀他共进晚餐，再行讨论诸事。
	丁继可心知反正今日搏不出个结果，哪肯答应，忙笑推有约，二人表面你好我好，实则“不欢而散”。
	从户部衙门出来之后，暮色四合。祁韫罕见地觉身心俱疲，满腹忧思怅惘，无以言说。
	见身边只有高福、连玦跟着，也无拘束，她便随性拨缰向西。虽不发一言，高福二人都知她要去玄山。
	玄山长公主府离百司衙门少说也有二三十里路，祁韫出了内城禁驰区便策马狂奔，倒赶在天彻底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之前跑完山路。
	眼见长公主府的轮廓就在眼前，黑暗中山林静谧，灯火幽幽。高福要跟上，却被连玦拦下，淡道：“我们在此处等着便是。”

第258章 萤火

	祁韫在府门前下马，静立片刻，才命门房将霏霏请出。
	此时正是霏霏晚饭后习练乐器的时间，听闻阿叔竟夜间来访，知此举颇不符她平日风度，兴许是遇上了什么事，连忙整衣而出。
	见她匆匆出来，小脸上净是急切担忧，手中握着笛子都忘了放下，祁韫原本满心煎熬也觉舒缓几分，笑着抚了抚她发顶：“无事，来看看你。”
	霏霏哪会信她嘴上这一套，也不拆穿，只道：“殿下今晚出门赴宴。阿叔可有要事寻她？我可去信告知。”
	不料祁韫将她轻轻一抱，稳稳放在马上，笑道：“再过些时日便入秋，如此不冷不热的好时节转瞬即逝。咱们趁夜跑马兜兜风，等回来殿下也到府了。”
	她越是若无其事、故作轻松，霏霏心里就越痛，又不知缘由，无法宽慰，只得被她抱在怀里，任由马儿在山间信步游走，自在飞驰。
	祁韫今夜当真是一反常态，往日绝不会单身独骑还带着霏霏，黑夜里穿行在深山老林。虽此处为皇家禁地，有禁军层层守卫，也难保面面俱到，若遇歹人如何是好？
	她是不怕，霏霏这等多思多虑的小女孩当然怕得要命。何况山野寂静，夜风吹得林木沙沙作响，偶有不知名的虫鸟呼号，近处枯枝折断声更像是猛兽潜行，似要随时扑出吃人，越发叫霏霏缩在祁韫怀里，不敢吭声。
	祁韫察觉她生怯，低笑着示意她回头看。只见高福与连玦仍远远跟着，隔着五十步左右，影影绰绰也能看得见。
	又奔行两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野湖在夜色中静静铺展，湖面微微荡漾，映着满天繁星。四下是半人高的野花，草叶上还带着点点露水。
	更远处，零零散散有萤火虫闪烁，微光浮动，仿佛整片湖都被细小星火环绕。夜风拂过，花枝轻摇，湖面漾起一道道光影，既宁静，又梦幻。
	霏霏不由得睁大眼睛，也忘记怕了。
	祁韫牵她下马，将马在树上栓了，两人在湖边随意走着。她还时不时捉萤火虫给霏霏捧在手心，笑言小时候的功夫倒还没废。
	霏霏问她怎么知道玄山有此一片胜地，她笑了笑，随口答：“我和你姨姨早便择定此地建府。周围有哪处可观可游，我都考量过。只始终不得空带你们来玩罢了。”
	走累了，二人便择一柔软草地随意躺下。霏霏终于轻声问：“阿叔今日可是遇到难事？”
	祁韫将脸转过来，若有所思地说：“若有一日我和寄安永别，让你选一人跟随，你选我还是选她？”
	若换个十岁小孩，必要睁大眼哭叫“你们为什么要分开”。霏霏却不当回事，反觉问这话的阿叔当真幼稚，镇定道：“你二人先分手给我看看。”
	一句话逗得祁韫笑得止不住，笑罢又长叹一声：“若我和她当真都来抢你，你也会为难吧。”
	此话真意是说，祁家夹在鄢、陆二党之间求存艰难，即使以祁韫之能，同时与两大势力相抗却不受其害，也绝难做到。
	她的孤独并不是没人爱她，而是没人能陪她一起承担决策的重量。是必须永远清醒，不能任性失言，不能全然放下心防，连流露一点累都要算计好时机和对象。
	是把心中的全世界都掏出来，也只敢问一个孩子，怀一点小小奢望，奢望是否还有人私心偏向她更多一点。
	霏霏不懂，却很是认真地想了许久，才说：“我跟你。”
	祁韫不答，霏霏等了她半晌也等不来回应，便坚定地继续说：“只是不愿见你真做孤家寡人。”
	她心中衡量很简单，寄安姨姨至少可以回宫中，有皇帝陛下照护她。阿叔却在哪里都是孑然一身，纵有亲族，也是负担。自己跟着她，好歹能让她有个安静默坐的地方，能有片刻不用被世俗外务所扰。
	祁韫听着，只觉心头又暖又酸。她默默想，母亲在这世上留下霏霏，原是为陪伴我的。
	霏霏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孩童，这些年回忆得清楚，那年在终南别业，她被打扮得漂亮齐整，出来见一位“哥哥”，正是眼前所谓“阿叔”。她和她一样是母亲的血脉，在这世上，原就该相依为命的。
	她解下挂在腕间的笛，吹几曲轻松小调，既是练习，也是吹给她听。
	祁韫今夜是真颓丧了一会儿，又因霏霏而振作。前路难行，她也只得守住忠君本心，以不变应万变。
	至于如何为保全家族铺下后路，四年来她始终在思索筹谋。如今只不过到了把心中模糊念想化作实际的时刻。
	于是瑟若回府时，正见一大一小在山路旁说笑等她。灯火微微摇曳，照亮两人脚下那方寸之地，于她眼中，却恍若自成一处温暖小家。
	祁韫见她来了，笑着拱手行礼，从袖中取出一方请帖，轻描淡写道：“过几日初秋，京中几家旧友要在西山碧桐馆设雅集，诗酒清谈，望殿下也赏光一叙。”
	她倒是装得恭敬周全、有模有样，瑟若却知那不过是给二人幽会制造机会，肚里忍笑，面色不动，淡淡接过请帖：“有心了，本宫若闲得开，自会去走一遭。”
	霏霏都看在眼里，忍不住腹诽：就你二人这般如胶似漆，腻歪得烦人，要分手，等下辈子吧……
	当夜，祁韫便拟奏折，明言请陛下赐旨，由祁氏牵头，组建专司赈济的钱粮行会银团。
	名义上是为更快集资，实则也是要堵住两党借此大做文章的口实。有林璠御笔背书，此举便是奉旨行事，不涉党争，只为忠君尽责。
	与此同时，她又请清言社林诸子于士林和民间先行发声，宣扬祁氏举力赈灾，所图唯是忠君、辅国、安民，免遭流言左右，防陆党先一步在坊间散播“祁氏替首辅解困”的风声。
	至于面见陛下明陈忠心，更不难。此等话当面说才最笃定，也最能叫皇帝心安。瑟若自然懂得安排机会，而祁韫也有分寸，知如何措辞叫林璠明白她心向何处，无需再疑。
	奏章呈入宫中后，圣旨三日便下，诸事也终于得以着手筹备。
	随旨还特赐宫中例菜雉鸡肉一碟。祁韫初不明所以，稍一回想，才忆起是与陛下初识那年腊月，三人同坐锅边，林璠听她讲述经商之难，体民之艰，言“一口雉鸡肉兴许就是他人活命本钱”，停箸不食。
	回首已是十年。其间，皇帝对她也曾有过坦荡欣赏，甚至几分仰慕，又因瑟若而渐生嫌隙与疑忌。至今日，虽算不上亲近，毕竟也有几分惺惺相惜。祁家一次次替国分忧，自掏腰包，从无怨言，林璠也终是懂得这份心意。
	七月方过，正要迎来商人最忙碌的中秋季，祁家内部也随之颁下新策。
	家主下令，除谦豫堂外，旗下茶、丝、粮、船四门实业皆须逐步独立核算，另立新字号，如“裕恒”、“谦泰”等，不再统一悬挂祁字金招牌，年底前务必调整完毕。
	往后，祁韫与总账房仅在大处掌舵定向，各门生意悉数自负盈亏。
	至于与外姓商族合资之业，本就多以新字号对外，此番也将一并整理，日后少提祁家之名，逐渐弱化存在感，仅在账面上保留实际持股。
	此举说大不大，毕竟各地分号独立核算早行之有年，此番不过是名义更替。说小也不小，毕竟商场上名与实紧紧相扣，商誉便是最好的信用。一个新字号，与百余年声望的祁字老号、谦豫堂之名相比，周转难易自是天差地别。
	族内议论不一，公论多认为是家主分散风险、倒逼优质产业自强的又一手，也算与祁韫一贯作风相符。
	……………………
	距长公主下令重选五十名儒门单族秀女、再择其三又过去半月，新名单终于初定。
	京中一连下了数日暴雨，这日方歇，檐间落下积水仍滴答不停。
	林璠再入冷院时，徽止仍靠墙坐在她惯常的位置，见人来了，无动于衷，只望着那高高一线的小窗之外，停驻的鸟雀将树枝压得颤动不止。
	这次林璠却未多说什么，只将手中一笼轻轻放在地上，命人抬进一口箱。
	待人退出掩门，他也未看徽止一眼，只说：“明日便是新秀女入昭仪宫接受察考之日。若愿意，你便顶了此人的身份去。”
	他自怀中取出一份文牒，为她新身份所用，放在那口箱上。原主是那三千名秀女之中被遴选入宫的五百名之一，就在这三个月内，不幸染病身亡。
	“若不愿，今夜子时前放飞此鸟，自有人送你出宫。”他又抚一抚那地上鸟笼，“我曾许你一对锦鸲作生辰贺礼，如今才得这么一只好的，虽迟了，也算应了旧诺。”
	他默然片刻，终于说：“这些年拘你在此，终是我一意孤行。也该还你自由。箱中用物，你或许嫌俗，也只好先委屈将就，出宫后再按自己心意添置吧。”
	言罢，他仍未再多看她一眼，转身而出。

第259章 旧年人

	次日一早，五十名出自儒门单族的秀女齐聚昭仪宫偏殿，等候天音传召。
	她们之中，虽仍有少数两京官员之女，但大多只是地方书香门第、世代清贵的望族之后，父兄不入仕、不理实务，靠着祖产悠闲度日而已。
	此前选拔时，因无权无势，多数早已落榜，本以为余生只能困守深宫，充作宫婢。谁料长公主一纸令下，重选名单，竟又给了她们重回天子眼前的机会，怎能不心怀侥幸、暗自雀跃？
	因此，是日虽是首次察考，照理应肃然紧张，殿中人却仍忍不住低声交头接耳，揣测题目、互通消息。
	唯有一人，自入殿起便不发一言，立在角落，仿佛石雕般纹丝不动。
	有人偷偷打量，她仪态高贵，容貌极美，只是浑身上下透着寒意，肤色苍白几近透明，身形也过于单薄，瘦得仿佛一捧就能合握。
	众人不由得低声嘀咕，这样的身子骨，竟也能挤进最后五十人？却无人敢多言，只觉她与旁人自有隔绝之意。
	林璠却是心绪烦闷沉郁，竟一反常态，拖延至最后一刻才动身。
	正殿之中，瑟若早已相候，周围却空无一人，郑太妃、安王妃等理应在此的宗室贵妇皆不见踪迹。
	他心觉奇怪，可见着皇姐那温柔浅淡然而满是笑意的容颜，瞬间便安心下来。有皇姐在，万事不需多虑，一切随她安排便是。
	瑟若见他长身玉立在殿中，被晨曦镀上一层耀眼金光，笑意不由得更深一分：“今日考题是这四样，陛下看看可还合意？”
	林璠随她指尖看去，案上是四样内府旧藏：一方鎏金螭首印，为先帝所用，气势庄严。一只雕工细腻的莲瓣香盒，是他们的母后在宫中日用之物。
	一柄古铜朱雀佩，曾为前朝名臣所佩。一件釉色温润的青白瓷执壶，出自江南名窑，乃宫中春宴时赏赐百姓的器物。
	这帝、后、官、民四样物品，俱是古雅且各有来历，既显尊贵，又带几分人间烟火气。今日以此设题，让秀女们自择一物作画题诗，既考才情见识，也试眼力心性。
	林璠自无不可，颔首道：“皇姐所设自是最好。”语气平淡，显然提不起兴致。
	瑟若抿唇轻笑，亲手执笔蘸墨，递向他：“那便轮到陛下出题了。”
	林璠微怔，随即摆手道：“没什么好出的，这四样已足够。”
	“选妃虽是国事，却也是为陛下择定相伴白首之人。”瑟若望着他，目光温柔澄澈，“奂儿，我不愿见你日日操劳国事，到头来连句知心话都无人可说。”
	“今日只有我们姐弟在此，你的喜好与心意，也该让这些女子有机会知晓。”她笑着续道，语气温缓而笃定。
	说罢，她将那支笔递在他手边。
	此举分明是在祖宗家法约束下，尽量为弟弟谋划一次从心而择的机会。这份温柔体贴与深沉爱护让林璠心头一酥，酸意涌上，险些落泪，只得竭力忍住，喉中却哽住无言。
	他没有立刻回应，瑟若也不催，只静静望着他，神色柔和。
	良久，他终是接过笔，轻吐一口气，眼中露出久违的真切笑意。那笑意明亮干净，带着少年人才有的轻快与松弛，随即展卷落墨。
	众人在昭仪宫久久未得传召，却被大太监引往御花园中。
	雨后初晴，云开见日，露珠还挂在枝头。几声蝉鸣隐约传来，浓绿未退，又添一抹秋意。草香泥气里透着几分凉意，仿佛连呼吸都清润不少。
	四样题就摆在园中石案上，旁设三十座书案，笔墨纸砚齐备，墨香隐隐。
	太监朗声宣读考核规矩：一个时辰为限，四题中任选其一，可作诗，可作画，若力有余，可两者兼作。另有诗一首，若读后心有所感，也可和诗一篇，此非强制，只鼓励才思敏捷之人一试。
	说罢，他展开卷轴，将那首诗悬于亭中，让人远远便能看见。
	话音方落，园中便如群鸟乍飞，五十名秀女散开来看题，有的低声切语，有的神色专注，好奇热闹间满是簇新的生气。
	沈如清却不急着凑近，见那四题石案前已是人头攒动、水泄不通，便缓步移至亭中诗前，静静凝望。
	虽新规只取儒门单族，她家是寒门起家，到父辈方入仕，也恰好符合标准。
	那日殿中，瑟若虽敲打她与次党暗通声息，却终未点破，也算给了生路。典礼司总管钱达明本左右为难，迫于鄢世绥之势，只得仍将她留在名单里，也多少揣度了长公主的心意，抱了几分侥幸。是以今日，她还能安然立于此处。
	因和诗非强制，一个时辰又紧迫，多数人只顾应考，不敢分心，亭中读诗者寥寥。沈如清却自恃才思敏捷，不忧诗画不成，更明白真正的考验，往往偏在“不强制”处。
	她声名显赫，几名本也想读诗的秀女见她入亭，连忙怯怯退开。只有那位不合群的瘦削女子不曾抬头，只静静看诗，似无所觉。
	沈如清微微瞥她一眼，记得名册上似是姓叶，其余也不在意，自俯身细读那首诗：
	鹤梦惊秋籁，星稀月近楼。
	停柳秋千影，闲花落旧游。
	江天云独去，庭院月空留。
	回首青梅事，心知与谁求。
	一气读罢，只觉气象苍茫渺远，又暗藏旧忆之柔。末句那份幽幽盼望，尤为动人。
	沈如清垂眸，暗想：此诗若是寻常人写来或许不奇，可既以此为题，想必出自圣上之手，倒有种难得的坦白与孤独。
	一个时辰后，几乎所有人都交了卷，少数诗画皆不擅长的也勉强凑了一篇交上。极个别人太过紧张，两样皆不成，也只好弃权。
	典礼司将答卷皆隐去姓名，封订成五册，呈到瑟若与林璠案前共阅。至于酬和亭中那首诗的，不过寥寥几人应答，便未与主卷合订，只是隐了姓名，倒扣在一旁。
	瑟若随手翻开一册，看了几页，便笑言道，有人笔墨倒是好，却画得半点不似，索性只当看气力。有人才情灵动，可惜字写得委实难看，落款题句古诗都要瞪眼辨认。还有人诗作行文四平八稳，字也端正，就是味道淡得像半碗隔夜残茶……说着说着，语气里越发俏皮带趣。
	林璠一面细看，一面听得失笑，眉眼都带了松快，心中却只盼那人，究竟可有落笔作答。
	终于翻到一画，姐弟二人皆眼前一亮。此画应的是首题“先帝螭首印”。因这枚印章形制堂皇威严，一望便知是帝王御物，这群闺阁女儿大多不敢落笔，选它者不过寥寥。
	因此四题之中，女子用物之莲瓣香盒，以及民间用物之青白瓷执壶最易摹写，选的人也最多。肯选这帝王印的，不出一掌之数。
	印章上刻的是“天下归心”四字，正出自曹操《短歌行》末句“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是先帝林烨当年最常用来题字赐臣的宝印。画中却并未正面描摹此印，而是取了《短歌行》里那句“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为意。
	画色微冷墨蓝，一轮素月淡淡高悬，星辉疏淡。数只乌鹊南飞，环绕古槐。树下空地寥落，月光如霜，微点几笔枯草残叶，如旧梦未醒的余温。
	此画技巧精湛而笔墨克制，色调澹远，留白甚多，透出说不清的寂寞，仿佛画者心底也有一段无处可依的期盼，最能触动一个久居高位、无人可诉的孤心之人。
	林璠虽不发一言，神情却写得明白，瑟若看在眼里，轻轻一点头。典礼司管事太监钱达明便会意，将此女名姓默默记在笺上。
	二人又从中挑出几幅诗画尚可的，零散共选了六人。其实林璠始终未能认出徽止的画，只能凭记忆挑拣与她过往风格相近的作品。心里也明白，徽止虽曾才华横溢，可自入冷院被囚，已四年多未动笔，画艺或许早已生疏，还能否有旧日风采，也未可知。
	瑟若见他数次踌躇，将那五十副答卷翻来覆去也不肯合卷，心中不免一疼。待他终于放下，瑟若才淡淡问：“可有人酬和亭中诗？”
	“仅有四人。”钱达明答道，随即将四纸诗稿呈上。
	林璠几乎抑制不住内心的急切。若徽止真在，自能读懂他诗里那句“回首青梅事，心知与谁求”所指，也不会错过那句“停柳秋千影，闲花落旧游”，正是当年她初次入宫，两人玩了整整一下午仍不舍离开的那架柳荫秋千。
	字迹是骗不了人的，无论多少年不写，一眼便能认出。
	果然，那四纸之中，徽止的字赫然在列，是一首小词《忆江南》：“灯火夜，行处旧年人。十里珠帘歌未歇，桥畔杨花梦自新。但愿月长明。”
	不过寥寥二十余字，却瞬间将人带回六年前上元之夜，京中别出心裁，仿唐代踏歌习俗，青年男女皆可与心上人共舞。他那时初尝帝王孤独之味，是徽止拉着他整夜踏歌，白兔玉面之下巧笑倩兮，令人心醉，也叫人宽慰心安。
	徽止此词，不仅表明她还愿做他的“旧年人”，且许下“梦自新”、“月长明”之愿，愿他们的未来，如上元之月一般圆满。
	已执掌天下数年的少年天子，见此止不住地欢喜，那神情像是本已不抱希望，却猛然见到心上人原谅自己、满怀信任地奔向自己一般，险些就红了眼眶。只是不愿在宫人面前失仪，这才死死忍住，不叫泪落下来。
	瑟若自也认得出那是徽止的字，心底虽对其动机大大存疑，更清楚她本性冷酷绝情，未必真肯原谅她姐弟二人杀父灭族的滔天之恨。可见着弟弟那样欣喜若狂的模样，心中终究一酸，也软了心肠。
	她想，自己终究要离开的，将来天下也只剩这一人能令他发自心底开怀一笑。既已不再插手国事，又许他从心所欲，怎忍心夺他所爱？况且他素来有分寸，若真有危害社稷之事，他也必会亲手斩断。
	至于余下那三首诗，能有余力应此“加试”，文采自然不俗。林璠已无心细看，只捧着徽止的字句不肯放手，于是瑟若翻过一阅，拣了其中最好的，吩咐钱达明将此人也列入名单。
	钱达明不必翻册，便笑道：“此女已在方才入选之列。”
	“哦？”瑟若也笑了，语气里带着点了然，“莫非那画中‘乌鹊南飞’，与这诗一样，都是那兰心蕙质、名动京华的沈如清所作？”
	钱达明称是，面上笑意不减，心中却颇忐忑，只因太熟悉长公主殿下做派，怕极她惩戒自己将那勾连宫外的沈如清仍放进五十人名单。
	好在瑟若并不动怒，只淡淡一叹：“终究是凭本事入了选。陛下意下如何？”
	“宣进来问话便是。”林璠哪有心思在意什么“如清”还是“如浊”，随口应下，只盼早早将徽止叫进来，能同她说上一句话。

第260章 十年

	沈如清听召进殿时并不意外，论诗画之技，抑或揣摩人心，她已罕逢敌手。
	入选者共七人，她排得靠后，进殿时，林璠已有几分倦色。此番单独召对，连瑟若也退了出去，只笑言全凭他心意定夺。想来凡是合意之人，即便不入前三首批封妃，也自有嫔位可封。
	殿中陈设清简，唯有一架雕漆屏风，隐映其后少年的剪影，衣冠笔挺，腰背如松，英武与儒雅兼备，着实是真龙之态。
	沈如清虽早见过天颜，此刻仍装作初见，款款行礼。
	林璠也不绕弯，直接开口，声音微哑却清冷：“沈小姐好胆识，虽遭皇姐点拨，今日仍不肯收敛。你的决心，朕已看得明白。”
	他话锋一转，语气顿冷，隐有威势：“那幅‘月明星稀’，可见你对‘高处不胜寒’体会颇深。以你之才，何苦入宫困此深院？留在民间，进可助夫家谋事，退一步也有一世安稳。”
	沈如清将这话听得分明，不带试探，不含私情，纯是帝王立场的坦荡与怜惜。
	二人皆知，她既被鄢世绥推上风口浪尖，若真入选，日后不论顺从与否，皆难全身，子嗣更可能引起国本之争。于她，于国，都非好事。
	她微一思索，含笑开口答道：“陛下垂怜，臣女感激不尽。其实论孤高寂寞，非是高位所致。恕臣女直言，陛下这般天纵之资，纵不居帝位，也因聪慧而卓然世间。而卓然之人，自有卓然的孤独，这才是臣女敢画‘乌鹊南飞’之由。”
	林璠听得不由一笑，这话无疑是说，她也自认聪慧非凡，因此同样孤绝，当真自负得紧。
	沈如清见他并未动怒，知自己赌对了，正欲再言，林璠却冷声道：“你确实聪慧，也确实胆大包天。既然聪慧，便该明白后宫以稳妥为上，你这样的人，并非佳选。若想留下，凭一幅画还不够。”
	“陛下既直言，臣女也不必掩饰。”沈如清声音不卑不亢，“后宫关系社稷，稳妥自是首要。但纵观史书，能真正起作用的妃嫔，哪一个真是懵懂无知？权术本无善恶，只看用以护何人、成何事。”
	“我自会守稳本心，也不负家国。正如长公主殿下所言，纵不谈女德，家族利害亦时刻谨念于怀。此前面圣，我答自处之道是‘合情合理’，便是我本相。陛下若以为是刻意粉饰、逢迎人心，倒是小看臣女了。”
	她微顿，望着那屏风后的剪影，神色澄澈而坚毅：“臣女愿入宫，不惟为家族所望，更因心有所志。愿以所知所能，助陛下更臻治世之极盛。使嘉祐之光不止安定一时，更照耀百年，让后人回望，知今日并非幸得，而是志与才同在。”
	此言无疑是说，她并非贪恋情爱与后宫虚荣，而是愿借此身份助力盛世、留名青史，更大胆地向天子递出结盟之意。
	林璠心中赞赏，也自信能驭此锋芒，却仍不肯轻诺，只淡淡点头道：“朕会考虑。你退下吧。”
	“是。”沈如清行至殿前，叩拜而退，临别轻笑道，“愿陛下得一知音人。”
	最终进殿的，是化名叶昭华的徽止。
	林璠透过屏风看她款款而来，只觉心底几乎要碎，恨不能当场推开阻隔，将她拥入怀中。终是强自克制，只静静凝望，看她行礼如仪。
	两人对视良久，俱不知从何开口。终是林璠先低声道：“你肯来，我已心满意足。你……若是仍不愿，也尽可回头。我知你爱自由，入宫太过拘束，你不愿，我便让你落选，日后仍做这叶家之女，自在平安。”
	谁知徽止语气虽淡，却答得干脆：“我也想明白了，我只来享这荣华富贵。旁的我也不求，父亲给过我的，你再给我便是。”
	林璠知她素来要强，此话既是实心，也是给一夜之间态度转变铺个台阶罢了。
	他满心欢喜，只把心上人字字当真，哪里看得见屏风之后，徽止苍白面庞上那一抹狠毒而得意的冷笑。
	绵延数载、暗中牵动首次二党无数博弈的皇帝婚事，终于尘埃落定。
	中秋甫过，长公主、郑太妃与宗室命妇共议，定下首批封妃三人，沈如清为皇后，另二人封贤妃、淑妃。
	三人中，唯沈如清出自鄢世绥一派，另二人皆无党无派，出身清白。次党得一皇后，自是弹冠相庆。首党虽大为光火，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转而拉拢另二妃母族，以稳盘势。
	徽止仅封嫔位，自是林璠不欲她过于惹眼。反正既已相守，往后岁月还长，许多事，慢慢来便是。
	皇帝大婚定于次年二月。接下来半年，还需依礼选吉日，遣使行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告期、亲迎六礼，一道道繁琐仪程，都须按部就班，逐一备办。
	这半年里，祁韫那头却并不平静。
	北地初雪尚未来临，商界便传出一桩震动朝野的大事。
	自辅佐开国以来历经近百五十年、素有“皇商之首”之称的邵氏，因连年亏折，误运误课，积欠官项至一百六十万两之巨。朝廷随即革除邵氏在内务府、户部等处的诸多官职，责令严查邵氏掌事人等，并查封家产。
	至于朝廷欠邵氏援助绍统初年京师重建、十数年置办倭铜、修建定威堡等林林总总也近百万两的旧债，自也一笔勾销，无需再还。
	早在此前，瑟若便已筹谋，与祁韫一同入宫，借馀音社献戏、戏后小宴之机，二人向林璠倾心表忠，席间谈笑甚欢。
	祁韫更是毫不隐瞒，将鄢世绥、陆简贞对祁家打的主意一一道来。其实此事林璠岂能毫无察觉？只觉她坦率可贵，更添几分信任。
	何况徽止回心转意，瑟若又在选婚事上事事成全、极尽体贴，让他多年少有的心头畅快。祁韫与瑟若这一番设宴，本就如家人般亲近，所言听来更是句句入耳，声声顺心。
	故邵氏一倒，林璠便亲令祁韫以特使之名，协办户部查抄清算邵氏家产。这既是极大的信任，也是暗中默许祁家从中分润得利。
	祁韫心中自是明白，却未沾染分毫，又在这盘根错节的烂摊子里调和诸方，终让朝廷与地方皆大欢喜。
	其间，陆简贞百般手段，欲拉祁家一同分食这块肥肉。鄢世绥更设局欲趁机绊倒陆党，顺道牵连打压祁家，内情曲折，难以尽述。
	此事原是祁韫北上坐镇，流昭随行、具体操办。可麻烦接踵而来，流昭日夜无歇，几度险象环生，甚至尚需承涟千里远书筹策。
	祁韫也曾数次动念要用狠辣手段还击，终是念着忠君体国，没有当真与鄢世绥斗狠斗到底。
	这趟差事虽劳心费神，却也带来巨大利益。原本邵氏掌辽东粮草数十年，祁韫数年前为除李桓山时便与邵李两家结盟，早有渗透，如今南北粮道尤其定威堡一线，更是由祁家牢牢掌控。
	林璠让祁韫亲自接手清算，实则也是默许祁家顶上邵氏空缺，将这条关乎辽东军粮的大脉络交给他最信任、也最有实力的皇商家族。而祁韫与高嵘私交深厚，更使此事顺理成章，无人掣肘。
	祁家内部无不欢欣鼓舞，各位管事都是如狼似虎、锐意进取之辈，如今圣上将这块肥肉送到自家嘴边，焉有不吃之理？
	然而祁韫偏偏行事谨慎，先是严令锦州、宁远、广宁、辽阳各处粮行另起新号，不显祁氏痕迹。又亲自上疏朝廷，按照多年前和瑟若商议之法，建议恢复太祖旧制，统兵归将军，粮饷归户部，军政归督抚，皇商只作战时补缺，不涉常调。
	只不过，辽东积弊深重，将帅各擅其权、政令难行，纵有上策，也非短时可成。即使朝廷采纳其议，真正理顺三权，少说也得三五年光景。这期间，辽东旧局终须由祁家先全盘接手，撑住不塌。
	此事一办就是两三个月过去，转眼便至年关。
	家主难得在京过年，这些年祁氏历经改革，早已风气焕新，行伍整肃、人才辈出。生意越做越大，从南到北都拧作一股绳，气象鼎盛，令人振奋。
	承涟带头，暗中联络各地话事人与骨干北上。就连平日忙得脱不开身的祁元骧、顾晏清等，也都放下事务赶来贺岁，既庆新局，也为给家主一个热闹团圆年。
	因除夕夜祁韫、承涟、承淙三人要进宫赴宴，回京述职的祁韬更要同行，中午便先在家中吃了顿团年饭。
	祁韫端坐上席，看着这些同她共过风雨、打下江山的亲族与旧人举杯言笑，心中也浮起暖意。虽更想念瑟若和霏霏，好在夜里宫宴便能相见，倒也无妨。唯一遗憾，是阿宁新嫁，第一次不在家中过年。
	灯火辉煌，欢声笑语中，十年光景恍如一瞬。往事与旧人面影在心底轻轻掠过，有护她甚多的长辈良友，也有逼她蜕变的仇敌。
	如今皆随风而去，正如眼下庭前大雪落尽，终化作新岁初绽的洁白梨花。

第261章 春来

	要说京中上元赏灯，由礼部筹办，向户部多讨银两，总有由头。或是逢五、逢十需大办，或是监国殿下及笄、皇帝束发，反正每年都有好彩头可讨。
	嘉祐十七年更不必说，皇帝大婚之年，灯会更显喜庆浪漫。陛下还特旨重现嘉祐十年那场假面踏歌盛况，鳌山正中是一枚硕大的人间之月，洁白圆满，桂枝缠绕，几欲与天上之月一较辉光。
	其余小鳌山虽不甚高耸，却皆是神话里的仙侣成双。灯棚上更是悬起对对彩灯，把并蒂莲、鹊桥会、百年好合等吉祥意头用遍。
	放眼望去，并肩赏灯的多是新婚夫妻或成双作对的年轻人，人潮熙攘，笑语喧然，正是良夜良辰，最宜相伴同游。
	借着面具遮掩，祁家家主那留居江南“养病”、避而不出的夫人终于“痊愈”，得以同行。
	这夜瑟若早早逃了宫宴，装扮得华彩翩然，径来约定之处寻祁韫和霏霏。果然二人正在灯棚附近一摊前，现场买了材料亲手做花灯。
	霏霏剪纸裁料，祁韫便编那竹骨，两人一同拿小刷蘸糨糊将纸糊在竹骨上，再各执笔上色题字。
	向来是祁韫因霏霏老和瑟若同睡而吃醋，如今瑟若连日羁縻于京中宗室应酬，倒叫“叔侄”俩见得多，眼下如此亲密，看得瑟若醋劲大发。
	正琢磨着要如何作弄她家“夫君”出出气，祁韫便先笑着将早已备好的花灯递上，半揖道：“夫人近来习米襄阳笔意，越发飘逸高华。我这盏山水画得平平，还得请夫人落个款，好叫它点睛生彩。”
	瑟若一路行来确实见多了俗艳的喜庆花灯，再瞧她手中这一盏山形灯，顿觉眼前一亮。群山回环，溪水潺潺，笔墨黑白之间，自有疏淡高远之致，哪里是“平平”，分明早早构思，只为博她一笑。
	她心头气早去了大半，面上仍绷着，接过笔淡淡道：“夫君何必自谦？这山水真是好，寥寥几笔却有林壑幽深之气，足见夫君心怀东篱之志。妾身倒是俗务缠身，怕配不上这般清雅了。”
	祁韫听了心中又甜又笑，知她吃起醋来心眼比针尖还小，便装作叹息道：“是夫人下嫁微末寒门，才不得不操持俗务，祁某自是惭愧。今夜只愿天兵天将、大罗金仙将夫人接回天庭，也好配得上夫人这仙子般的焕彩罗裙。”
	瑟若再也绷不住了，边笑边拿笔杆戳她那面具未遮的下半张脸，被祁韫一把攥住，就要按她的手在灯笼上题字，口中还念：“得题个‘巫山梦雨’，或是‘洛神秋波’才好，‘广寒琼玉’也行。”
	把瑟若弄得羞红了脸，抽手就打她，两人绕着那灯盏摊儿嬉笑追闹，看得小大人霏霏直翻白眼。
	因踏歌的青年男女实在太多，祁韫又不愿让旁人借人潮拥挤稍碰瑟若一指，早早就以在天街云想楼设下赏灯席为由，把夫人和“侄女”带上雅间。
	从楼上望下去，街市如昼，灯火连绵，彩棚间百戏翻飞，人潮如织，倒是别样的开阔新奇。
	今朝全城不夜，林璠也一早安排了让皇姐宿在宫中，不返西郊长公主府，以避人多冲撞、路遇不测。瑟若心知这也是给她和祁韫幽会开方便之门，晚归无虞，当然在云想楼观灯不走。
	霏霏却还是孩子身骨，又素来体弱，熬不过夜，早就困得迷迷糊糊。祁韫不着痕迹地吩咐高福带人将她先送回祁府，待房中只剩她和瑟若二人，便走到窗前，将落扇一一收拢关严。
	瑟若瞬间明白她用意，脸腾地红了。面具、面纱早已摘下，无可遮掩，她只好故作镇定，勾着头假作理着裙摆上缠作一团的流苏，不敢抬眼看她。
	刚低头解了两下，便觉一阵熟悉冷香拂面，伴着微微的桂花酿香气，将她牢牢笼住。
	那同样熟悉的修长的手轻抚她面庞，就听祁韫笑道：“仙子已被困此处，回不了天庭了。”
	瑟若未及言语，就被她不由分说吻住。这一吻着实缠绵深长，别后相思不言而喻。而那缠结的流苏早已被扯得更乱，再怎么解也解不开了。
	辉煌喜乐之间，有人得偿所愿，与心上人共度佳节，有人温柔相守，在家中与妻子或夫君对酌温酒、共吃汤圆。有小情侣争执落泪，不欢而散，也有耄耋老夫妻携手执杖，被孙儿搀扶着上街观灯，到处都是鲜活的人间烟火气息。
	却有一人独自远离万千光明，走在城北荒凉的废墟中。
	夜色深沉，火烧后的断壁残垣冷冷矗立，昔日辉煌精美的梁侯坐忘园，如今只剩焦土与瓦砾，透着刺骨的荒凉。
	徽止静静立着，起初面沉如霜，终是忍不住，扑通跪地，低声啜泣。
	今夜这上元踏歌，正是林璠特意为她而设，回应她那首“灯火夜，行处旧年人”。鳌山正中的圆月，也是他亲自命人所造，寓意此后旧事已去，新愿同在，满月长明。
	或许是“近乡情更怯”，林璠终究没能开口邀她同行，只让人送来一箱箱用物，衣裳首饰、灯具皮影，甚至正月里市井孩童才玩的细小玩意都一应俱全。
	他允她出宫游赏京中，让身边人李庆亲自陪同护送。徽止好容易熬到赏灯的人开始散了，才说她要往曾经的坐忘园祭拜父母。
	李庆略感为难，却明白这是皇帝心尖上的人，不能不应。她作为梁家遗孤，放不下父母之死也是人之常情。皇帝熟知她性子，不会怪罪，她若转变得太快，反倒才是让人生疑。
	初春深夜，寒风刺骨。她连一刀纸钱都无从买，只好烧了手中灯盏，心中默念父亲之名。
	在那黑暗之中，那盏燃烧的玉兔花灯是唯一的光亮。她哭得撕心裂肺、满腔思念，也满是愤恨哀伤。
	嘉祐十七年的春天，就这么在举国欢腾的灯火中到来。
	钦天监择定二月十七日为皇帝大婚吉日，正月刚过，京中便再度沉浸于新一轮的喜庆气氛。
	宫中内外张灯结彩，礼部拟定仪程，工部修缮宫殿，户部调拨银两，宗正寺与鸿胪寺也忙于接待各地朝贺使节，街市间更是彩棚高挂，到处透着一派祥和喜乐。
	大婚流程自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一应俱全，事无巨细，皆按礼制操办。
	后宫亦随之起了变化，选定的后妃即将住进新修的坤宁宫与东西万安、永宁二宫。典礼监、尚服局等衙署日日往返，缝制嫁衣、备办妆奁，大小女官宫婢进出不绝。
	瑟若与祁韫的心情却渐渐轻松下来，年前诸事缠身，如今总算清闲许多，也得了更多时日陪霏霏同游京城。
	二人也开始商议南下之行，打算先回金陵，再走杭州旧地重游，也顺带看看各处新生意如何。
	年后祁家内部革新之策接连推行，最先便是鼓励年轻小家庭分家出户，自立门户经营生意。此策延续娶妻制改革，让年轻人脱开长辈与家规束缚，自主闯荡，推行之初便大受欢迎。
	更引人注目的是，祁韫竟将新打下的湖广、福建共二十三家谦豫堂更换字号，分设为“谦信”和“同豫”两大票号，彻底独立经营，不再受总账房节制。
	祁氏仅作为最大股东收取分红，若掌事人或外姓合伙人财力充足，亦可购入股份，自此不问出身，只问能耐。
	此举一出，族内哗然。反对之声甚嚣尘上，痛斥祁韫败家，说她这一年来所做所为，处处都是在拆散祁氏百年金字招牌，把好端端的家族基业弄得七零八落。
	但支持者却道理更足。晋商、徽商的票号向来以母号生子号，各地字号虽异，却同出一系，如晋商霍氏三子分掌“晋恒”、“恒远”、“恒昌”三号，总号也只是持股监督与分红，从不死死攥在一人手中。
	此法能使家族脱出旧式宗族羁绊，形成更开放灵活的商号体制，才能因时而变，越走越远。
	议论纷纷之中，祁韫的决策依旧强势推行，不见半分退让。她和瑟若已经定好，待皇帝大婚后再陪他两月，等后宫安稳、朝中无事，便回返江南。从此往后，回京不过是探亲走动，顺道打理生意，再不必让瑟若为政事费神。
	大婚之日转瞬便至。依礼，皇帝与皇后需先斋戒三日，并遣官告祭天地宗庙。册封之日，皇后戴九龙四凤冠受册，次日百官上表称贺，皇帝御殿受贺。
	二人还需身着隆重冕服，多次谒见宗庙，礼仪连绵数日，紧张肃穆，繁复冗长，全无民间婚礼的喜乐热闹。但因有瑟若亲自督导，内务府亦用心筹备，终是稳妥周全，并无失误。
	封妃封嫔诸礼稍后举行，这一整套大典便一直持续到三月春暖花开。佳丽们陆续入驻宫苑，自绍统末年宫变以来便冷寂荒凉的大晟宫，也终于重回热闹生气，处处一新。

第262章 宫心

	徽止以叶昭华之名受封嫔位，已是三月下旬。次日按例，需随诸嫔妃至皇后宫中问安。
	沈如清端坐上首，看贤、淑二妃及四嫔行礼叩拜，笑言赐座，不必拘礼。
	民间总以为成为皇后或宠妃便锦衣玉食、荣宠无双，实则妃嫔们每日始于向太后或皇后请安，需寒暄说话，不可擅自早退，只好没话找话、扯些闲篇，这一坐便到午饭时分。
	午后漫长无事，只得做女红、看书写字打发时光，偶尔去御花园散步，或与亲近妃嫔闲谈对弈。近晚饭时便须各自回宫，等候皇帝是否驾临，若不来，便独自用饭，消磨长夜。
	只有遇上节庆或有戏班入宫，后宫这潭死水才起一丝微澜。可戏看多了，也不过如此，终要回到这日复一日的寂寞。
	知晓这一套的官宦人家，若真正疼爱女儿，当然不愿送进宫坐这苦牢。沈如清却是自幼随父读书论事，年长后更常与父共议时局，父亲敬重她才识、尊重她志向，遇事皆会问她的意见。借次党之力入宫，原是父女共谋已久。
	做皇后已近一月，按祖制，每逢初一、十五皇帝便宿她宫中，其余一应循规守礼。反倒是白日里，林璠偶尔得闲，常召她谈史论文或对弈消遣，两人倒是处得颇为投契。
	或许因自幼被瑟若抚养长大，林璠心底对女子智才并无偏见，更无后妃不得议政的成见。这一月来，他偶尔也以小事试探沈如清，是虚有其表，还是确有才识。
	沈如清也不避锋芒，虽大政上尚欠历练，却确实见地不俗，智计过人。
	林璠已开始暗中权衡，鄢世绥自以为送此女入宫，是赢下关键一子，却不知沈家只把他当作垫脚石。
	而他更可借此将沈如清磨砺成锋，日后或因势利导，或布疑阵反制次党，千变万化，皆由己控。只是此女太过聪明，还需时日细察，待真见人心，方能布手得宜，而非反受其制。
	沈如清将他心思也揣到几分，一月来看似举重若轻、娴静淡泊，内里却步步为营，不放过任何加深信任的机会。至于诸妃相处，如今尚未真正与皇帝亲近，自无争宠生怨，倒也一片平和。
	这日请安毕，她只以女德循例劝诫几句，履行了皇后的官面职责，又随意闲谈几声，便准众人散去。
	这群年轻女子本就困得无聊，一听可退下，皆眉眼舒展，说笑着各自离开。
	新皇后的目光只在那叶嫔身上。此女本就来历蹊跷、做派独特，今日仍是那幅冷若冰霜、睥睨万物的模样，连客套话都懒得同旁人周旋，反显出几分不容冒犯的矜贵。
	那气度，倒不像寻常世家闺秀，更似真正的公门侯府里养出的嫡女气派，连陆妙华的飞扬跋扈都逊她一筹。
	看着徽止干脆离去的背影，沈如清唇角挑起一丝浅笑。聪明人最受不得无事可做，她可是最怕无趣了。
	大婚热闹一晃而过，这日林璠特意请皇姐与祁韫入宫。澄光殿内摆下小宴，不过七八样家常素淡菜肴，气氛轻松随意，处处透着家常小聚的温馨氛围。
	既已不再监国，天子婚礼正日，瑟若只能归于宗室女眷行列观礼，再不能如往年正旦大朝般立于百官之首。转眼已过一月，这还是新婚天子与她们的首见。
	瑟若见弟弟神采焕发，眉眼间尽是新婚的喜色与意气风发，心下也觉宽慰。她与祁韫对视而笑，都想，既然此间事了，再过不久，便可回江南过我们的日子了。
	林璠自然明白，皇姐能在他身边的时日无多，心底十分不舍，也暗自盘算如何寻个由头，多留她些时日，面上仍说笑如常。
	闲谈中提及西郊长公主府，林璠道：“那处虽是朕亲盯着修的，想来也未必处处合皇姐心意。修了快两年，银子花得也多，内务府和工部都是赊账，如今到期，有几家债主催得紧，没吵扰到皇姐清静吧？”
	瑟若倒没留意，笑说不妨。祁韫却早有耳闻，更听弦知意，皇帝哪会无缘无故在家宴上谈钱，意思不过让她这财主为长公主府买单罢了。
	于是她放下筷箸，语气轻松，礼仪却严谨，拱手笑道：“当年初次护送殿下南下疗养，是臣家出资。长公主府既是殿下所居之地，便照旧例，此番也该由臣来付账，权作尽一份心意。”
	一句话说得瑟若脸红，轻嗔着唤了声“辉山”。林璠听着却十分顺耳，只觉祁韫果然一如既往机敏爽利，行事坦荡大方，从未让他失望。
	可他也确有几分担心，这两年给祁家的担子过重。长公主府是他倾注心血的所在，造价少说也在二十万两以上，若真让祁家因此手头紧张，日后朝中再有大政需钱，岂不耽误大局？
	故意含笑闲谈中，林璠明里暗里试探几句，也带几分抚慰。
	祁韫只风趣笑言，确实周转得紧些，可票号向来习惯大额往来，银子讲究个“今朝借来，明朝还去”，回去对着账册腾挪调度试试，总有路子可走。林璠听罢方才放下心来。
	新生活如此铺展开来，却也并非人人都高兴。清宁宫中，这几日郑太妃就火气颇大。
	仁寿、清宁二宫向来是太后所居。按制，先帝驾崩后，旧日妃嫔都得立刻迁出东西六宫，住到更偏远的外路宫殿。
	论身份，她不过是太妃，既非天子生母更非嫡母，不够资格留在清宁宫。可到底是先帝生前最宠爱的贵妃，瑟若也不好逼她太紧，真让她搬去寿安、寿昌等宫，与其他太妃、太嫔同住。
	后来这些妃嫔都被瑟若遣散出宫，送往佛寺、道观静养，郑太妃死活不走，索性宫中也无妃嫔，她要这清宁宫，便也让她住了。
	瑟若还让她打理宫中琐事，不过图个自己省事，也避免她无事生非。这些年郑太妃虽偶有闹腾、笑话百出，也未至于惹人厌烦。
	从前是皇帝还小，无需妃嫔。如今沈如清是正经中宫，自要接掌六宫之权。
	郑太妃连太后都不是，无资格与之相抗，更无资格受妃嫔们晨昏定省的礼数。可多年习惯了作主，如今手中实权被收回，又无事可做，越发心烦意乱，日日在清宁宫里生闷气，为点小事就打骂宫人，怨气难消。
	这日却有一人来访，郑太妃一听人通报，倒来了兴致，挥手遣散左右，叫那人立刻进来。
	徽止从容入殿，口称“太妃万安”，行礼如仪。
	郑太妃似笑非笑，语气十分讥讽：“呦，换了个名字，就连规矩都学得会了。果然是世道教做人，你从前不是横得很，皇帝关了你四年都不肯低头，如今却肯顶着寒门小户的出身，装乖卖好？”
	徽止听了仍是面无表情，只冷冷抬眼，语气也带了几分尖刻：“太妃向来健忘，不记得我七八岁那年在清宁宫后院埋了一排竹签，您夜里拎灯笼去赏花，崴了脚，摔得满身是泥，好几日见不得人？偏又说不出口，只能打几个宫人出气。这么多年不见，原来您还是老样子啊。”
	她话锋一转，笑容更深：“世道是教人学会做人，可有人痴长几十岁，也没学聪明半分。”
	一句话说得郑太妃气急败坏，扑上来要揪住她厮打。徽止却先一步攥住她手腕，目光冰冷，唇角微挑：“在这深宫里发牢骚有什么用？你不是一直恨她么？”
	她声音低哑，却带着蛊惑：“你学不会的聪明，由我来补。总得让她吃点苦头，否则你岂非白白被她夺了太后之位？”
	郑太妃怔了怔，随即那桩桩件件的新仇旧恨翻涌上心头。
	瑟若监国十二载，拿她和郑家作筏子的事不止一回。就说嘉祐七年科举案，第一个推出挡灾的也是她郑家的后人。更别提平日里见面，瑟若聪慧，三言两语就能让她面上无光，话里话外尽是她听不懂的机锋。
	最叫人难受的是瑟若看她的眼神，甚至连轻蔑都算不上，只是全然无视。她挑衅也好，怒骂也罢，监国殿下连正眼都不瞧，似把她当尘埃一粒，任风吹走便是，连手都懒得抬起拂一拂。
	徽止玩味地静观郑太妃从气急败坏到入她圈套，满意地松开手，缓缓道：“她又是什么完美无瑕、冰清玉洁的天人？最大的破绽，你们从来视而不见，都是睁眼瞎罢了。”

第263章 阙影

	四月京城，游人多结伴踏青，或登西山香火名刹，或赏花寻胜，处处春意融融。
	最盛处当属丰台芍药，花开成海，色品繁多，故南郊游人如织，车马相接。名品如宫锦红、醉仙颜、白玉带，皆娇艳绝伦，连重楼牡丹也难相比。
	十里桥畔亭馆环立，万余花担映日生香，热闹非凡，真是人间佳景。
	这日，祁韫和瑟若带霏霏看花归来，打算往东兴楼吃过点心再各自回府，不料刚一入城，车马在大街上被十数个汉子拦住，见着祁韫，不由分说跪地磕头行礼。
	此行是按瑟若往年微服出游旧例，禁军着常服暗中护送，明着由连玦带着祁家好手相随。这群人也不知车驾中的女眷就是长公主殿下，只认得祁韫，此番也是冲她来的。跪地磕头罢，纷纷高呼含冤，请她出手相救。
	他们行事鲁莽，粗声大气，话说得没头没尾。祁韫和瑟若见惯风浪，不觉如何，霏霏在车中看见，只觉害怕，被瑟若揽在怀里，轻声安抚道：“不怕，有你阿叔应对。”
	祁韫搭眼一瞧便知这是一群军士，其中几个面庞隐隐眼熟，似是梁述谋逆、京师围城时守城的士兵。
	果不其然，为首那人哽咽言道，他们原是当年讨逆总兵韩定安将军麾下，如今韩将军突然获罪，官府要抄满门。他们四处求人，跑遍旧日将领、各处衙门，都被挡了门外，只得来找手眼通天、能通宫中消息的祁爷。
	祁韫又问了几句，便明白来龙去脉。这几人并不是自身性命攸关，而是忠心护主，甘愿蹚这浑水也要救韩将军一家老小。
	至于韩定安为何获罪，其实还是因首次二党的党争。当年他护卫京师有功，受封重赏，一跃与谷廷岳、白崇业并肩为“嘉祐三柱石”，一时风头无两。
	韩家本就始终效忠监国殿下，韩定安之兄更因拒绝梁述，被谋害于乱军之中。韩定安本人也在原禁军首领石震庭死后接替他职，亲自护卫瑟若微服出行亦不在少数。故瑟若还政后，他自然而然归入陆简贞一脉，是军面人物里最能代表“长公主旧部”之人。
	如今韩家大案轰动朝野，说是韩定安独子结交藩王、私设龙服，罪状虽重，却也真假难辨。眼下京中无一人敢出头，皆唯恐避之不及。
	祁韫听得明白，这群人找到她，明面是说官老爷都不肯伸手，他们只好找半官半民、能扳动局势的祁家家主帮忙，实则是将她视作能接近长公主的唯一途径，希望长公主为韩家亲自向皇帝求情。
	她心中感佩这群军士忠肝义胆，也明白他们绝望到此一步的苦楚，却知此事牵连太深，轻诺只会害人害己。
	更何况，瑟若素来最忌旁人借她之名搅动风浪，凡是想仗她旗号干政者，她向来一概拒绝。
	于是祁韫放缓语气，低声安抚道：“你们的心意我明白，也敬你们忠义无双。但军中之事，确是我一介商贾不能插言。我不想空口敷衍，只能说，遗憾无能为力。”
	她话已说得极尽婉转，哪知这些人连日奔走无门，心中悲愤早憋到极点，立刻便有人声色俱厉道：“祁爷！当年你上过城头，也看见我等如何拼死杀敌，那时急了，你都亲手替兄弟们补过几刀。我们向来敬你是富贵中的仗义人，如今却只得这句话？叫人血也凉了！”
	又有人接道：“谁不知你忠君，更是长公主身边人？我们当年护的是陛下，也是护她。眼下忠臣被诬，你怎能袖手？殿下又怎会半点不闻不问？”
	此话一出，众人便见原本还温言细语的祁二爷神色瞬间冷了下来，眉目锋利如刃，浑身透出一股逼人的凌厉之势，仿佛寒光在鞘，只待瞬息便可出刀制人。
	本还想再说什么的军士们立刻本能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这自然是因为，那句“长公主身边人”触到了天家最忌讳的禁区。虽说这些年来，京中从官场到民间，谁都心知肚明，可当面点破，便是大忌。
	祁韫立在马旁，目光沉冷扫过众人，才缓声开口：“你们寻我，是信我或许能想出办法。实不相瞒，若殿下出面，局势或许真能扭转。”
	“可你们也该明白，韩将军获罪，根子就在党争。殿下既已归隐，就是不愿再被人拿来做旗号兴风作浪。”
	“此案未到终局，尚在查证，若她一开口，反倒坐实了自首辅以下、至你们韩将军，确有一股长公主余脉在暗中运作。到那时，陛下要震慑朋党、以绝后患，就必然要从重处置韩家。”
	她语声清冷，字字如刀：“话到此处，多说便是犯禁。你们冷静想清楚，再行事。”
	说罢，祁韫翻身上马，面色未有一丝波澜，直穿众人而过。连玦紧随其后护着车驾前行，那群人目送她背影，鸦雀无声，不敢再拦。
	车驾重往东兴楼去，却无人再有闲坐说笑吃点心的兴致。霏霏在车中担忧地看着姨姨神色，见她满面悲痛，闭目强忍良久，手无意识攥着帕子捂在心口，越攥越紧。
	这些是当年为监国殿下忍饥挨饿、殊死搏命的将士，韩定安更是始终忠心于她的国之柱石，如今却只能“见死不救”。以她和祁韫之能，当然有诸般手段可以使用，却都不能。
	既已决心不问朝堂事，让监国之名封存于过往深处，便不能开此风。首、次二党多年势均力敌，是林璠帝王之术的结果。如今党争已有愈演愈烈之势，可无论是止是兴，都应由皇帝本人裁决、筹策，瑟若不能扰一言一字。
	何况多年来，她和弟弟心照不宣，彼此皆不以政事相扰，正是为守住二人之间纯粹无瑕的姐弟亲情。一旦掺上了君臣身份的互相利用，他们在这世上唯剩的那点光亮温暖便也就熄灭了。
	此是林璠护姐姐，也是瑟若护祁家。一旦破戒，被陆简贞或鄢世绥借题发挥，裹挟入这盘党争之局，便再也身不由己。
	瑟若或许因弟弟之情可全身而退，二党一时也不敢动她本人，那么祁家便是活标靶，稍有不慎便会倾族覆灭。这一年来祁韫在京谨言慎行、处处紧绷，正因这层道理。
	故祁韫不假思索，当场断绝了将士们请瑟若援手的可能，瑟若全然赞同，可还是不能不痛。
	她不恋权位，却无法不为曾效忠她的良将罹难而心如刀绞。更伤心在于，那姐弟一体同心、共谋大事的曾经，如逝水东流，一去不返了。
	因知皇姐不久便将永归江南，林璠近来更频频找由头请她入宫，甚至直言相求，盼能等到端午后为她庆生，再送她走。
	瑟若原也打算待后宫安定再返江南，又珍惜与弟弟相聚时光，自无不应。
	这日是皇后沈如清设宴，借“亲蚕礼”既毕为由，邀后宫与宗室女眷齐聚。
	按制，皇后祭祀蚕神应在三月初，当时她新婚未久，仅贤、淑二妃随行。其余妃嫔册封与入宫又忙了大半月，这庆宴也就拖到了四月。
	虽名为庆亲蚕，实则是皇后初次主导的正式宴会，要聚齐后宫妃嫔与宗室命妇，彼此见礼熟悉，也算是向外定调。
	瑟若为宗室之首，自不能辞，更何况女子参与桑蚕针黹，本是祖宗法度中“女德”的重要部分。曾执天下之权、杀伐决断的女君，如今也只能循礼赴宴，坐于女红丝黛之间，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
	她倒看得开，虽早荒废了针线，也多年未曾亲涉蚕桑，自母后去世更是未随行过亲蚕礼，这日仍与众人谈笑如常，甚至随众女一道巡看蚕室，气度从容。
	沈如清本也风雅不俗，席间摆设精雅周致，菜肴用料讲究，歌舞表演也颇见心思。在安王妃等人的捧场下，宫中一度笑声盈盈，气氛热络祥和。
	只是瑟若近来忧思难解，在京中一年心情郁郁，饮食又不比在江南有祁韫细心照料，胃疾时有发作。今日她还需按时服药，不料席间又不知食了什么相克之物，才坐了半个时辰便觉腹中隐痛，只强撑着仍面色不改，言笑如常。
	好容易捱到该服药的时辰，她腹中已阵阵绞痛，偏偏左右一望，未见贴身服侍汤药的棠奴踪影。
	沈如清早察觉她眉心微蹙，只因不知长公主旧疾底细，一时未敢贸然相问。见状终于不敢再迟疑，忙命宫人将殿下扶往偏殿更衣处歇息，又四处寻药温好了送去。
	瑟若忍痛饮下苦汁，挥手示意宫人退下，只觉胸口发闷似压了块石头，想呕也呕不出来。
	她素来好强，不肯在人前示弱，想着在此歇息片刻，等好转再回席间。不想方才坐定，便听见殿外传来轻碎脚步声，还有低低的说话声。

第264章 裂痕

	那两重脚步声，一沉稳有力而不加掩饰，一轻软柔和，却犹豫抗拒，在地上时有摩擦，似是百般不愿，更似正在被人强行拉拽。
	瑟若本不欲听壁角，可身上着实难受，头也隐隐发疼起来。何况那二人正堵在门前去路，她一时懒得起身，只想着等人过去再离开便是。
	谁知那二人说话和拉扯声越来越清晰，其一竟正是棠奴，低声急切道：“将军快放奴去，已误了殿下服药。”
	另一人却笑道：“你这么忠心，越发教人怜爱。殿下众星捧月，自有那么多侍从围着她转，想来早有人服侍过了。你若乖乖服侍我一番，我便放你去找你家殿下……”
	接着便是撕扯衣饰、纠缠扭打之声，棠奴反抗不成，只得任人摆布。
	那声音越发不堪，瑟若知二人就在殿门外假山后行此强迫之事，又涉及她亲信之人，一时出离恶心，更愤怒至极。
	她立刻起身欲开门喝断救人，却因气急而越发头晕眼花，刚站起走了两步就觉眼前发黑、耳鸣阵阵，只好扶着桌椅再稳片刻。
	就在这转瞬之间，郑太妃的声音便响起，似是她也欲来偏殿更衣，不慎撞见，于是话音惊怒而尖刻无比：“什么脏东西，敢在宫中妄为？来人，把这对野鸳鸯送去慎刑司！”
	瑟若于此实在顾不得了，纵十分虚弱不适，也只得强撑着开门走出，出言阻拦：“太妃还请手下留情，此事并非棠奴之过，是这侍卫强迫于人。若不分青红皂白一同责罚，实是冤屈了他。”
	棠奴悲愤绝望之中，见殿下奇迹般出现，又直言相救，立刻如见天神降临，泣涕膝行，伏在她面前不住磕头。
	瑟若见那为非作歹的侍卫被数人压在地上，目光不由得冷酷起来。而亲眼见十余年尽心侍奉她的忠仆衣衫破碎、面带青紫，磕头磕得头破血流，她眉头紧皱，心中十分不忍。
	她止住棠奴谢恩，刚欲命人取衣衫来给他披上，就听郑太妃讥笑道：“呦，昶庆竟在这里，怕是听了一场好戏目，莫非听得都舍不得出来吧？”
	此话极端下作，瑟若却充耳不闻。郑太妃见她虽早已不是监国，仍是这副君临万方、不屑一顾的做派，内心怨毒更甚。
	她笑吟吟续道：“原来这野鸳鸯之一是你的奴才。你说他被人强迫，有何证据？宫中行此悖逆污秽之事，本就该乱棍打死以正风气，哪管是自愿还是被迫？”
	瑟若哪理她说话，仍淡淡吩咐涌入拿人的禁军：“这侍卫押去慎刑司。棠奴先留在此宫西厢，取药来给他治伤，你们看着他便是。”
	此时沈如清也已得信，带人赶来，将前情听得清楚。瑟若顺口吩咐她：“皇后既来了，此间事便交给你处置。我的话，便是证据。”
	话音落下，禁军正要闻声而动，沈如清也欲行礼听令，却被郑太妃喝断：“都别动！”
	她勾唇一笑，神色狠辣，语调意味深长：“都出去，我同昶庆单独有话说。”
	瑟若知她今日要生事到底，却也不惧，镇静地立在庭中。待沈如清带着一干人都退走，连郑太妃身边人都退得干干净净，她才首次与她对视。
	不料郑太妃不和她讲理，两步上前，猝不及防伸手将她衣襟一攥一掐。
	瑟若本就虚弱，此番强撑处事，已忍得冷汗涔涔，更此生从未被如此粗暴对待，不过一瞬失神，便被郑太妃抵在墙上。
	她心知自己力气无法相抗，却也不慌，冷冷地盯着对方，缓道：“你动我，可要想清楚后果。”
	“我动你？”郑太妃大笑，“你还以为自己是监国殿下，没人敢碰你一指？”
	“何况……”她另一手抚上瑟若面庞，装作娇柔妩媚道，“我这般对你，你嘴上仁义道德，实际心里恐怕喜欢得很，不是么？上行下效，那棠奴不过是随主子做派罢了。”
	瑟若这才猛地掀起眼皮，目光死死剜她，那滔天怒意和强烈羞愤无以言喻。
	即使身陷困境，她仍是曾镇国理政的冷傲不屈，杀气自眼底迸出，纵血弱气虚，也自有压迫之势。
	那一瞬眸色深沉如铁，冷冽逼人，却也渐渐多了些动摇、失措和悲意。
	她终究是教养良好的宗室女性，虽内心坦荡与祁韫相恋无愧家国，可这由她遮掩了十年的真相骤然被揭开，毕竟为纲常礼教所不能容。
	若应对不当，便是玷污祖宗颜面，更毁了祁韫乃至祁家全族，瑟若仍无法不感到本能的恐慌。
	此话又出自郑太妃这等最令人厌恶的鄙俗之人，她起初是怒到极致、羞也到极致，可很快脑中冷静，知今日是有人设局。
	虽说手段之下作粗鄙，正是郑太妃风格。可她与青鸾司早将能查证到祁韫身世的痕迹处理干净，郑太妃鲁蠢直肠，没这能耐翻出旧事。
	是谁……
	她一时未得线索，被抵在墙上更觉冰寒透骨。因强烈的情绪激发，腹中疼痛越来越重，终于再难强撑，一口黑汁从唇间溢出，眼眸也失神闭合。
	郑太妃正得意于终于压服她，口中喋喋不休羞辱她说是“以身许国”，实则“□□悖礼”、“苟且偷情”、“亵渎天家宗法”，就觉她身体突然软了下去，沉重得让人一手掐不住。
	她下意识将人兜住，就见漆黑药汁自眼前人口中骤然涌出，其间杂着零星未化尽的饭食，更有团团鲜血颤动其上。
	林璠闻信赶到瑶光殿，已是半个时辰之后。见陛下驾临，众人立刻哗啦啦跪了满地。
	他目光冷冷一扫，除宋芳、姚宛等当年长伴瑟若身侧的宫人和半个太医院的太医，便是当天赴宴的贤、淑二妃，安王妃带着两个宗室贵妇也守候在此。
	主持宫宴的皇后沈如清和郑太妃跪在最前，沈如清面色微微泛白，大体镇定。郑太妃却是一脸惊吓后怕、心疼莫名的模样，手不住拍着心口，衣衫上满是漆黑的药汁。
	林璠只一看便知皇姐吐药何等惨烈，心乱如麻，又气得想毁天灭地，面色顿沉。
	他勉强忍耐不发，沉声问：“吐血可止住了？”
	太医院首席黄太医叩首道：“急吐呕血虽止，但仍在缓渗。殿下旧疾十余年，难以根治，只能细细调养。微臣等已竭力施治。”
	林璠再也抑不住，抄起几上玉器，狠狠砸了出去。玉碎声中，他在殿中来回踱步数遍，这才开口质问：“今日始末，谁来说？”
	郑太妃抬头就想开口，却被沈如清抢道：“陛下息怒。臣妾既是今日宫宴之主，应由臣妾先陈。但眼下更要紧是殿下静养。殿中人多，恐惊扰殿下病体，还请陛下先允无关妃嫔与宗妇退下。”
	她虽不明今日郑太妃和长公主之间发生了什么，却本能地嗅到非同寻常的意味。此话即是清场，防郑太妃将真相示众，以全天家颜面。
	安王妃机敏，立刻带着宗妇们和两位懵懂新妃叩首告退，匆匆离场。就连宋芳和姚宛也跪地叩首，不发一言，姚宛搀扶着老泪纵横、艰难起身的宋芳出殿。
	待殿中终于安静，林璠冷冷地盯着沈如清，未说话，却让她觉有万钧之重压在肩上，纵她素来胆大镇定，也不由得呼吸发紧，心跳如擂。
	她定一定神，将今日殿下不适，至偏殿服药休憩，郑太妃撞破宫人丑事，瑟若出言处置等缓缓道来，语言从容平实，只讲她亲眼目睹之形状。
	林璠听到郑太妃主动让人退下、与瑟若单独相处，眉头紧皱，转而冷厉地望着她道：“太妃究竟和皇姐说了什么？”
	“陛下呀，我也是为了她好啊！”郑太妃抬头就嚷，假作惊魂未定，“她贴身太监行男风之事，宫中行淫，说出去是天大的丑闻。她一介宗室未婚女儿，竟为一个奴才申辩，不能不让人联想到她私德亦是如此。我是想同她单独辩理，劝她不要蹚这浑水呀！”
	此话遮遮掩掩，没头没尾，林璠越听越烦躁，语气已多了几分斥责之意：“什么‘私德亦是如此’？皇姐处事自有分寸，太妃未免小题大做。为这等事竟气她致病，太过因小失大。”
	“陛下可不要不当回事，她和那祁韫，与棠奴和那侍卫并无二致。”郑太妃不依不饶，“满京谁不知她对这面首宠爱极深？说是离宫修行，又有几人肯信？何况这面首还是女人扮的，传出去当真要让人说我们皇家丧廉败礼、污名辱国啊！”
	沈如清听了前半就觉如芒刺在背，几欲出殿逃离，不愿意亲耳得闻如此惊天的秘密。
	虽入宫不到两月，她已看得明白，自己这夫君心头最重之人，便是如母如师将他养大的长公主。谁敢动她一丝毫发，他必失态报复，今日素来儒雅稳重的一国之君竟暴怒至抬手砸物，便是明证。
	故数次相见，她始终对瑟若极尽恭敬，既是为讨好林璠，也是知不可拂天子逆鳞。郑太妃仗着自己是先帝旧人、天子的长辈，敢捋虎须，还敢亲口道破长公主私情机密，她却是没胆听，更哪敢搅在其间？
	林璠更是心头大震，一时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瑟若将真相对他瞒得太好，这一刻，就如将从小习得、不假思索的常识全盘推翻。本应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都变得不再牢靠。
	霎时间，祁韫那十年不变的少年之姿在他脑海里浮现。一旦点破，便如镜花水月崩碎，那些曾被忽视的细枝末节，转眼都成了刺眼的证据。
	可他还是不肯信，不愿信。不愿信从他九岁起，就耐心教他商道数算、循循善诱的“祁先生”竟是女子，和他一同策马驰骋、并肩破阵的英武骑手也是女子。不愿信数次出生入死、为皇家破釜沉船的孤胆英雄，那向来以行表忠、真诚坦荡的祁家家主，竟能将天下人都骗得团团转，叫他这个天子也成了无知之人。
	如果此事都能造假，关于祁韫的一切还有什么能是真？
	最不愿信的，是皇姐竟能瞒他至今，瞒得滴水不漏，如此彻底。
	他在心中苦笑：姐姐，难道你真以为我是那等狭隘之人？我不是多次言明，只要你欢喜，我连这天下都肯双手奉上？原来从不知何时起，我早已成了你不敢说出真话的外人。
	在郑太妃得意扬扬、大惊小怪的絮叨之中，他竟一瞬都没有浮起“欺君”之念，心中有的，只是一个满怀爱意和热忱的少年，被最信任、最深爱之人欺骗至此的悲痛。

第265章 请罪

	当日宴罢，瑟若本该在申末前回长公主府，就算有事耽搁，也理应递个口信让霏霏安心。可这日直至戌初都毫无消息，霏霏心中越发不安，担心姨姨出事，一面派人进宫探问，一面飞信祁府报知阿叔。
	两拨人同时探听，得来的却是同一个惊心动魄的消息：长公主旧疾突发，不仅急吐呕血，胃中更是渗血不止，到现在仍淅淅沥沥，难以收束。
	祁府得信稍晚，闻言连流昭都脸色惨白，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在现代医学里，急性胃出血都算是高危，要靠止血药、输血甚至手术才能救命。更何况在这个时代，只能凭甘草、藕汁、蒲黄之类的汤剂慢慢熬着，几乎无济于事。
	若是失血量过大，人极可能因失血性休克而亡，就算捡回条命，也会因为旧疾反复、体质每况愈下，随时可能再出事。
	瑟若身体难彻底调养好，就是因监国十二载胃病难愈，轻度胃出血也有数次。这一次已算中度出血，能不能挺过去，说白了，真就只能看天命了。
	祁韫惊痛之下几乎要立刻进宫请见，朝服换到一半，却生生停住。
	今日定有大事发生。瑟若虽近来因韩定安之事心绪不宁，用药加重，却不至于骤然吐血至此。按理林璠应第一时间召她入宫陪护，却连一句口信都无，更显反常。
	他们毕竟都是权场中人，祁韫冷静下来，便嗅出其中阴谋气息，知山雨欲来。
	最坏的可能，是瑟若是否真病都未可知，只是陛下扣留她的借口。次坏的，是陆简贞、鄢世绥之争骤然爆发，瑟若被卷入其中。林璠出于保护或取证的需要，也必暂留她在宫中。
	正如陛下随时可能疑心于臣子，为臣者也断不可盲信帝心。一念及此，祁韫反倒沉静下来，继续穿戴那身四品参政官服。
	她系好犀角腰带，抚了抚腰间瑟若赠她的玉环，扶正乌纱官帽，抖落袖口，推门而出。
	她照常至西掖门，冒夜请见。果然，等了近一个时辰，才得口谕道殿下无虞，毋需焦急，回家等候消息便是。摆明了林璠不肯见她，更不肯让她看瑟若一眼。
	这皆不出祁韫所料，于是她不发一言，掀袍而跪。
	她膝落冰冷的宫砖之上，安静而轻缓，不带一丝逼迫或斗气的粗莽，只是一种淡然的态度：她在受苦，我亦陪着。陛下不肯让我见她，我便等着。
	守门太监见多了赖着不走、以死强逼的臣子，本该不当回事。可祁韫是陛下和殿下的红人，他们知道，祁家每次入宫皆出手大方，更是人人知晓。
	见她竟也使出这苦肉计，太监们高呼肉痛，轮番劝阻。祁韫却只微笑谢绝，言自己不过试试看，撑不住时自然会退。
	众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反而指点在哪处跪避风、怎样跪可让身上少痛一点。甚至还有要无偿塞她两个护膝软垫的，须知换个人来，这两块布料可得开出天价，也被她笑着道谢婉拒。
	虽口中说着“试试看”，她这一跪却是如磐石般纹丝不动，自夜色深沉的亥正直至天光破晓。
	上朝的百官、西掖门旁往来各司衙门的官吏从她身边经过，不少人认得这位祁家当家，皆惊奇不已，却知必是出了要事，少有人敢出言寒暄。
	终于熬到陛下退朝，祁韫已跪了四个时辰有余，纵是铁打的人也撑持不住，开始摇摇欲坠。
	正是暮春卯末，天光渐盛，晴朗微热，照得她面色越发惨白。可她仍只凭一口气强撑，不只是为瑟若，更为家族。
	若真因党争牵连，祁家亦难全身而退。她第一时间低头请罪示忠，不知能否有用，至少是不出错的稳妥之举。
	又一个时辰过去，她已垂头半昏，挺拔身形再也撑持不住，不得不双手支地。虽未到盛夏，却早已汗透重衫，全是虚脱出的冷汗。
	林璠的旨意终于传来时，她耳中只余一片嗡鸣，几乎听不清人声。
	高福、连玦自昨夜便守在旁，几次见她摇摇欲坠，高总管心疼得要上前搀起，却都被连玦拦住，只低声道：“这是不得不做的姿态。”
	好容易等到皇帝松口，主子却已几近脱力，二人连忙扶她起身，喂水塞药。
	祁韫强自镇定，进宫后仍先寻偏殿更衣，只是脚下几乎无力，前半段被连玦架着缓行，走到后半段，双腿才渐渐恢复知觉。
	皇帝在瑶光殿中等她，已褪去朝服，只着一袭初夏常服纱衣，正侧坐于榻前，凝望瑟若的睡颜，神色沉静如山。
	见祁韫面色煞白，跪地请安时因脱力而嗓音微哑，他心中虽有一瞬不忍，更多却是说不清的别扭与疏离。
	他收敛神色，淡声道：“既来了，就留下陪她。”说罢起身便走，全然是不欲与她多言一句的态度。
	“陛下。”祁韫却在他身侧叩首，低声而沉稳，“臣亦随时听候吩咐。”
	林璠步履顿停，在原地立了片刻，终是开口冷问：“你可曾欺瞒于朕？”
	祁韫心中大震，一种几乎灭顶的不祥预感将她笼罩。
	瞬息间，她盘算已定。为臣的谨小慎微，终是掩不住骨子里的桀骜与锋锐。遭天子威压，她未生怯意，反越发有骨，只答：“涉国朝大政之事，绝无欺瞒。”
	林璠听出她话中有话，又是那副惹人恼怒的坦然自若姿态，一时怒火更盛，反身冷笑：“好，好得很。你忠的始终是她，不是朕。”
	祁韫仍转身面向他，直身而跪，迎着他森寒视线俯首叩地，沉声道：“陛下与殿下，本是一体。臣与殿下所谋所行，皆是忠于陛下。”
	“若陛下有疑，何不等殿下醒来亲自问清？至于臣本微末，若要治罪，绝无怨言。只求容臣亲眼见殿下脱险，再赴死无憾。”
	她虽姿态恭敬，可那死也不肯真正低头的风骨却是昭然。
	林璠先是气得恨不能当场折了那不屈的脊骨，又终是悲哀于皇姐毕竟爱她、信她远胜自己，不忍让皇姐伤心。
	她二人才是真正的不可分离，亲密无间。什么“他和皇姐”是一体，如今听来只觉悲凉讽刺。
	他很想冲口问一句，你祁韫如此蔑视世俗伦常，究竟把我这个天子当什么？更想问皇姐，十年来我可曾阻过你和她一处？我事事成全，甚至四年苦苦思念也不忍召你回京，得来的却是你二人对我越发疏远！
	少年天子满心悲愤，却不可对臣子露出真貌、怒骂失仪。他最终只冷漠一句：“你最好盼她脱险无恙。”转身离去。
	这一昼夜，沈如清也是一夜未眠，坐立不安。
	她虽智谋出众，毕竟历练不深，刚入宫就经此棘手大事，又不巧出在她主持的宫宴上，皇帝是否会迁怒于她，尚未可知。
	她心中更大的疑虑是对郑太妃。
	细想此局，从长公主宴上发病、误了服药，至偏殿休息、撞见丑事，无不谋于幽微，布手精妙。不仅将长公主病体习性、慈仁护下的性格都算了个天衣无缝，更能得知皇家百般隐瞒的惊天秘密。
	作为京中人，祁韫是长公主面首的传闻她亦知晓，却从未听过有人议论祁家家主是女身。郑太妃愚蠢得清澈，若早知秘密，怎会守口如瓶到今日发难？
	以此人的见识手段，哪能设下如此环环相扣的攻心毒计，不仅差点夺了长公主的命，还彻底离间了她和皇帝？
	沈如清盘算既定，问手下人道：“昨日宴上食物皆原样封存，太医院查出结果没有？御膳房相关人等，想来青鸾司已审毕？我亲自走一遭。”
	说罢，她若有所思：“太妃近日见了何人，谈了多久，查清楚报来。”
	至午后，瑟若病情总算稳住，口中不再渗血，药汤也吞服无碍，算是初步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祁韫守在她身旁，静看窗外花影摇动，鸟雀纷飞，终是在日暮流金之中，在她额角印上一吻，心中默念：瑟若啊，我的命，是彻底在你紧闭的眼眸之中了。你睁睁眼，救我一救，好不好？
	她今日一时没藏住，也算破天荒不理智了一回，“顶撞”了皇帝。一是极度惊痛之中，只觉如瑟若真有事，她活在世上也无乐趣，索性不必顾虑。二是不知内情，只知皇帝有火，让他骂一骂，也算发泄，未必对此后不利。
	她已从皇帝三言两语中窥到此事真正缘由，只等瑟若醒来验证。
	若皇帝真要因她欺君而夺她性命、夺了祁氏家业，那也是迟早之事，求饶无用，只会让皇帝越发厌她见风使舵，假面无数。倒不如把这一贯的风貌露给他看，方是那句“涉国朝大政之事，绝无欺瞒”的注脚。
	这夜徽止却接到了皇帝即将临幸的旨意。嫔妃初次侍寝曰“铺宫”，一番沐浴更衣、殿中备餐的繁琐手续经罢，徽止方在桌边坐下，便听内侍宣礼陛下驾到，只好起身往庭中跪迎。
	这两月来，林璠宿后宫不多，除了白日找沈如清下棋说话多些，对妃嫔们皆一视同仁。未“铺宫”的，也就徽止一人。
	这当然是因他要遮掩真正的偏爱，不欲给徽止树敌，因她身世敏感，怕引起有心人注意。更是因他始终未肯相信徽止真的回心转意、真的不再恨他，也未想好和她说什么话、备办什么样的礼物，哄她开怀。
	今日却实在是悲愤难抑，也无力再拘着自己。他见罢祁韫就吩咐今晚宿叶嫔宫中，后半日的繁忙政务，都靠“晚上能见她”的念头强撑苦熬。

第266章 苏醒

	徽止殿中，已开始幽幽渗进她身上的香气，与儿时记忆中那股清甜不同，如今多了几分温暖沉静，仿佛从心底生出的安稳气息。
	正中设着一桌精致却不失家常风味的菜肴，是皇帝与后妃常见的晚膳。两双盘盏筷箸并排搁着，一壶温酒旁，摆着两只素白小盏。
	两人相对而坐，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林璠看着她，满腹话语堵在喉间，只能细细挑了几样记忆里她爱吃的，侧头吩咐内侍给叶嫔布菜。
	倒是徽止先笑了，汩汩斟酒，轻开口道：“陛下担心长公主病情，心绪郁结。不如臣妾陪陛下喝喝酒，解一解闷。”
	林璠本低头用饭，闻言抬眸望她，神色微松，语气也轻了几分：“叶嫔还会饮酒？何时学的？”
	不想徽止嘻嘻一笑，与印象中别无二致的少女情态和顽皮傲气毕露：“没学过，才要试试。敢不敢跟我比？”
	林璠不由得摇头一笑：“你身子弱，我不欲趁人之危。等你养好了再……”
	话音未落，那斟满酒的素白小盏便递到他唇边。
	徽止从座中起身，无声无息走到他身旁，执盏的手不依不饶，非要他喝了不可。
	任何礼仪规矩都拘不住她，世间也绝无人能叫她低头。可她竟愿意为了他，长居这寂寞深宫之中，这份情意，怎能不叫人动容？
	她在他耳边轻唤：“奂之哥哥，你还有我。”
	……………………
	这漫长煎熬的一昼夜，对瑟若来说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境。
	她梦见春日午后，父皇带她策马西郊，她骑那匹额上有一点黑花的洁白小马，痛快驰骋于原野之间。直至暮云纷飞，倦鸟归巢，回程时困得走不动，她被父皇抱上马搂在怀中，在他悠扬笛音中安然入睡。
	梦见深宫秋夜、潇潇雨歇，舅舅梁述递来的那只瓷瓶冰凉刺骨。他带笑凝望她的脸，仿若在欣赏自己镜中容颜。坐忘园书房中气息沉郁清幽，他执一支玉箸纠正她弹错的手，或是在休憩间隙，亲抱琵琶为她弹一曲轻松小调。
	梦见她和祁韫在江南，立冬的寒气让人钻出被窝就打冷颤。她望一眼枕边人安睡模样，满心甜蜜窃喜，猫进厨下，和如晞一道根据本地厨娘的指点，将那一罐肚包鸡慢慢熬煮成浓郁甘美的汤汁。
	梦见俞先生教她“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那一声声治国平天下的大道至理，化作和青鸾司众女官熬夜推敲即将发布的大政之字字句句。而彼时坐在她膝头无知嬉笑的奂儿，转眼便成英武端方的少年君主。
	他在玄山长公主府迎她归来，立在北地初春的晨曦之中，满是激动欣喜，近乎孺慕之情。可那身姿、面目、气度，竟越来越像当年朝堂之上的梁述，让她心惊，更让她哀伤。
	别无他法，是命运让她亲手将其塑造成与仇敌相似的模样。那是以一己血肉之身执掌这天下至权，最臻于完美的形态。
	这一切最终化作他负手背对她而立，转头痛彻心扉地问她一句：姐姐，你何苦瞒我？
	她终于醒了，模糊的视线渐归清晰，凝成一道最能让她安心的身影。
	祁韫捧住她手，颤抖半晌才笑着说出一句：“瑟若，你回来了。”说着，将她的手按在唇边，闭目深深一吻。
	瑟若看着她眼角泪落，想挤出笑来宽慰，却实在虚弱得扯不起唇角。意识回归，腹中疼痛便至，她忍不住闷哼，喃喃道：“抱我一会儿……”
	祁韫脱衣躺下，小心翼翼将她挪至自己胳膊上枕着，捧着她的脸不住安抚。她轻声问瑟若胃里觉得如何，头有没有痛，让她不必强撑，想睡便继续睡。
	瑟若却是静静躺着积蓄气力，害怕自己随时可能睡过去，忙紧着问：“陛下……有没有为难你？”
	“不算为难。”祁韫笑，又长叹一声，“瑟若，这回好像是我错了。”
	见瑟若勉力睁眼，问答无碍，精神也尚可，祁韫便慢慢说那一夜她长跪请见、次日又“顶撞”皇帝，才得以留在宫中照护的经过。
	瑟若听着，只觉与自己所料相差无几。以弟弟和辉山的性子，二人必有这么“一战”。作为皇帝，他要的忠祁韫肯给，也一向给得彻底。可要她俯首帖耳、奴颜婢膝，却是万万做不到，她对谁都不肯，亦不屑逢迎天子。
	她勉强一笑：“哪里是你错，分明是我当年大意，顾虑他毕竟是孩子，不好同他明说。错过了最初时机，便越来越张不开口……”
	“果然如此。”祁韫仍旧镇定，还颇有“兄长”风范地谅解一笑，“老实说，换了我，也会觉你这姐姐未免太拿我当外人。”
	瑟若叹口气，三言两语将那日经过简述，最终道：“待我好些了，同他说开便无事。只是这背后有人作祟，才是危险所在。”
	这三日沈如清亲临御膳房，当场叫太医汇报饮食察验结果。又往青鸾司所在的思成殿，请姚宛拿来相关宫人的口供，她逐页审阅。
	论理青鸾司属天子所辖，与锦衣卫、东厂同理，非皇帝本人不得擅阅口供。可事发时长公主已将此事交皇后处置，林璠只关心皇姐安危，哪顾得上其他。何况本就纯是后宫之事，由沈如清继续追查，也算名正言顺。
	姚宛通透，当然不仅不阻新皇后处事，更多一分相助之意，不过一日就将口供整理完毕。
	沈如清看罢，将那近百页文稿原样归还，只笑着谢过姚宛，未有其他表示，便起身回宫。
	其实这么一查，事情已接近水落石出。
	那日宫宴所设的菜肴、点心，皆是老于此道的御膳房总管亲定，呈沈如清阅后方执行。宫中哪位主子忌讳何物，他们当然谙熟于心，何况素来体弱的长公主殿下也在其间，更需谨慎。
	可毕竟大宴人多，菜肴几十种，所用食材更有上百种。在供长公主食用的饭菜和点心里，悄然替换进几样与她所服之药相克的，也就神不知鬼不觉。
	至于买通御膳房、引侍卫挟持长公主贴身太监等事，虽相关人物链条颇长，最终皆可溯源至郑太妃。可见有人出谋划策，郑太妃只不过照搬执行。
	这两月来长公主进宫颇为频繁，更适合下手的时机并非没有。借近来最隆重的宫宴生事，人多则变数多，反不如趁长公主单独进宫时设局更为可控。
	可见此人与郑太妃筹划此事的时间并不长，涉事宫人的口供也佐证了这一点。一切的暗中活动，皆是近十日内才开始的。
	而往前追溯，十日前见过郑太妃的人也不多，除了素来与她相熟的宗室贵妇探望，便是皇帝大婚后新妃嫔来请安。
	那几个命妇，推敲其背后家族，并无动机谋害长公主，来寻郑太妃也不过闲话消遣。单独与郑太妃相谈超过半个时辰的，仅淑妃与叶嫔二人。
	淑妃田氏因和郑太妃是同乡，那日带了家乡土产前来攀谈。田氏家中是数代不做官的清闲儒门，她父亲一辈连个有功名的都没有，跟长公主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如此，便剩下那孤高傲世、与寒门小户出身丝毫不符的叶嫔。她正是这群人中，最后一个见郑太妃的，且刚好就在十二日之前。
	青鸾司专司情报，据口供推断出的嫌疑者与沈如清所见相同。本应简单明了，禀皇帝后拿叶嫔查问，沈如清却按下不表，正因她谨慎，更因那份适合权场争斗的天赋直觉。
	叶嫔最后一个“铺宫”，日子却十分关键，就在两日前。那可是长公主病危首日，皇帝心中装着的不是江山社稷便是他这皇姐，何况素来行事克制，怎会择这一日临幸新人？
	再联想起选秀亭中诗“回首青梅事，心知与谁求”，那时便知他心中有一割舍不下的“青梅”。
	沈如清太过聪明，已判断出皇帝对叶嫔的感情非同寻常。正因这份聪明，使她不敢贸然行事。
	一方是长姐如母、曾经的监国殿下，一方是疑似皇帝真正心爱之人，她这个新皇后被卷在这极难开局之中，真真是进退维谷了。
	……………………
	瑟若那晚不过短暂苏醒，同祁韫说了几句话、喝了药和几口清粥便又陷入昏睡。再醒时已是发病第三日下午，林璠得信，立刻赶来探望。
	祁韫经那一夜长跪，双膝受伤严重，跪拜迎他自然不如往日灵便，其余竟还一如既往，连那请安后带笑的面貌都别无二致。
	其实此时林璠气也消了，当晚恨不能灭祁家满门的愤怒早已退去。他也明白，自己不过是太怕皇姐挺不过这一遭，那份慌张无处发泄，便自然泻火在祁韫身上。
	情绪平息，理智回归，他终是念着她十年来尽忠为国的好，至今仍甘心充他的钱袋子，从无二话。她只忠于皇姐，也就随她去吧，若非是这么个用情至深、百折不回的性子，当年也动不了皇姐的心。
	只不过，真相揭穿，再看这俊朗得比世间任何男子都不输的形貌，林璠还是不能不感到尴尬别扭，甚至连惯常呼她的那一声“祁卿”都说不出口，只得讪讪地在皇姐榻前坐下，不发一言。
	瑟若目光晶亮，含笑伸手给弟弟。林璠见她病容憔悴，心中早已酸软得像一团棉花，哪管什么旁人，竟也眼角渗泪，握住她手低低唤一句：“姐……”
	“还道你不愿见我了呢。”瑟若轻笑。
	祁韫果然胆大包天，此时跪在地下，还敢插话：“殿下是在撒娇。陛下顶多嫌弃我，哪舍得不见你？”
	一句话说得姐弟二人都愣了一瞬。瑟若无奈好笑，林璠也是又气又想骂人，终是没绷住，冷峻无瑕的君主常态崩了个口子，转头就骂：“你这罪魁祸首还敢出声，仗着皇姐宠你，无法无天！”
	他气不过，又回头数落姐姐：“你们……你们气死我算了。怎么没本事骗我一辈子？”
	瑟若听他“你”啊“我”的都气出来了，心知弟弟这一腔火气总算出了，也暗笑还是我家小面首有本事，于是继续撒娇：“实不想瞒你，可那时你还太小。这等……这等不寻常之事，我做姐姐的怎好明说？教坏你怎么办？”
	她说着还将脸扭过去，帕子一盖，装模作样地哭叫：“我是没脸见人了，陛下你还是拿那罪魁祸首出气吧。”
	林璠丝毫不让她，眉一皱就跟她辩：“当年你处置戚令不就与我讲明，何等坦荡。再不寻常，那时你二人也‘寻常’了，怎不顺道同我说？你是嫌我太笨听不懂，还是不信我什么都愿为你做，只要你欢喜？”
	“拖到如今，叫郑太妃那等蠢妇拆穿，是你自找没脸。”林璠说到此处，故作冷态，“若非皇后处事稳当，此事早已传得天下皆知了。”
	瑟若点头，还跟他插科打诨：“嗯，沈家女是不错，可见我为你结的这门亲终究是好的。”
	林璠简直拿她没辙，又不想太快“就坡下驴”，转头见祁韫老实跪着，皱眉道：“行了，跪了那一夜，这辈子的份儿都跪足了，别装样子。”
	祁韫一笑，也没再和他客套谢恩，扶着身旁小椅艰难站起，看得林璠于心不忍，还起身拉了她一把。
	待祁韫坐定，林璠冷道：“此事毕竟是隐患，待皇姐病愈，你带她速归江南。旁的朕处理。”
	他顿了顿，忍不住还是说：“既已把她交给你，也顾好自己些。真跪废了，哪配做她的面首？何况朕可没原谅你，待你好了，球场上见分晓。”
	说罢他自己都觉脸红，立刻冷脸转身，负手就走，把祁韫那句忍笑的“恭候圣命”抛在身后。

第267章 嘉宾

	祁韫在宫中留居五日，昼夜不离瑟若病榻。至此一切礼制都顾不得了，林璠也早下禁令，凡敢妄议者，一律处死。皇后果决，又处置了几名挑事宫人。
	杀一儆百之下，宫中再无风波，却也愈加沉闷，人人都盼长公主早日病愈，叫陛下心头好受些，众人才敢松一口气。
	待瑟若病情稳定，祁韫出宫，那跪了一夜整五个时辰的双膝淤肿难行，林璠破例赐车马相送。
	已逾七旬的宋芳亲送她至宫门，感慨无已，执手赠她一包宫中秘药，劝她好生调养，否则落下病根，年岁上来吃苦的是自己。
	他一头花发已稀，腰背微驼，眼神却仍清亮分明，说话不带官气，全是爱屋及乌的诚意。祁韫也十分感动，坚持下车作揖行礼。
	宋芳挽住她臂止住，笑言：“陛下已允我出宫养老，待殿下痊愈，我便南下为太祖守陵。此后山长水阔，祁先生万万保重。”
	祁韫笑道：“芳翁既要往南京，咱们相见有时。届时携夫人探望您老，还请赏光肯见。”
	宋芳心知她不过是说客套话。以殿下一贯不干政、不涉旧人的姿态，亲自上门的可能微乎其微。他也不拆穿，只笑着应一声“好说”，与她执手作别。
	这头，沈如清对本案的调查已到了不得不给皇帝一个交代的时候。
	纵是闺阁中少有的谋士才情，她此番也头一次真切体会到何谓踌躇难决，甚至几次想蒙在被里不起床，装聋作哑、权作无事发生。
	进澄光殿时，她几乎走一步想退三步。好不容易挨进林璠平日起居的煜月轩，见林璠已在轩窗下小几旁坐定，正在收拾棋盘，显然是等她时顺手独弈了一局。
	沈如清一路在心中默念道经，强迫自己定神，行礼后本欲直入正题，却被林璠笑言一句“坐下来战”，只得耐着性子先和他对弈。
	林璠喜和她下棋，当然是因宫中已少有对手。沈如清摸得准他性子，下手凶狠，从不容让，才叫林璠觉得有趣味。
	可今日她一反常态，节节败退，还不过中盘就已无力回天，只好推枰勉强一笑，口称惭愧。
	林璠有些惊奇，因她平日镇定惯了，常持算无遗策的潇洒风度，虽说是妻子，其实更像能和他谈天下大事的臣下，抑或学识相当的同辈友人。
	此刻她这莫名的魂不守舍，倒现出难得一见的柔和，让林璠头一次涌起“原来她也不过是个女孩子”的感想。
	他只觉心里怪怪的，也多了几分不好意思，面上淡静如常：“无妨，皇后若无心情下棋，便说正事吧。”
	沈如清闭目深吸一口气，将数份供词及她和青鸾司同署的奏案呈上，就从当日情状谈起，将何人买通御膳房替换何等食材、那胆大包天的侍卫如何挟持棠奴、背后串联与谋划又如何进行，详细道来。
	她一旦开口就是滔滔不绝，一气说了两刻钟才汇报完毕，语声干脆冷静，条理清晰。林璠听了前半就将全貌推知，后半只顾在她如临大敌的语气里越听越想笑，知她紧张，故勉强憋着，怕笑出来打断她这份肃然。
	这次定案，沈如清作主，将一切罪责截断至郑太妃为止。至于叶嫔那端，她已将嫌疑在奏案中写明，口述时却只一语带过。
	她是查过叶嫔的身世，查到她在选秀期间入宫后大病一场，险死还生，立刻命相关人等停手，还顺便将知情者、尤其是和叶昭华接触过的宫人都悄无声送出宫，让姚宛帮忙安置。
	这路数已昭然若揭，是皇帝本人行此偷梁换柱之举。皇帝不惜大费周章塞进这孤僻女子为秀女，她有几个胆子敢知道真相？
	说罢，沈如清又一闭眼，只等皇帝发落。
	这一刻，就连她这女中豪杰都有几分后悔，为何自己不知天高地厚，非要拼命争一个进宫的机会，其实是自寻死路……
	林璠听到最后，结论竟是到郑太妃为止，当然不信。可他更觉今日沈如清这惶惶惑惑的模样颇有趣，汇报案情时少女面庞绷得死紧，如上朝时背水一战、直谏陈词的老臣一般，忍不住笑了出来。
	沈如清听他笑，睁开眼，也是头一次见皇帝露出少年模样，一时惊愕非常，又本能脸红，心跳得更快几分。
	林璠笑够了，咳了一嗓，故作老成：“皇后这番陈述条分缕析，案情明确，十分可嘉。”
	一语夸罢，他终是没忍住，继续大笑：“却不知你像极了一人。”
	“谁？”沈如清脱口而出。
	“张铎。”林璠忍笑道。
	沈如清被他弄得又是害怕，又是莫名其妙。她连日没吃没睡地查案，他还在这扯偏题，竟还将她比京中人人唾骂的酷吏！
	皇后娘娘不禁怒从心头起，平日的伶牙俐齿也都回来了：“臣妾知陛下敬爱长公主殿下，故战战兢兢，无一日安眠，只想把此案办好。陛下拿我比酷吏，又是何道理？若是赞我办事尽心便罢，可我行事情理俱全，哪像张铎冷酷无情、不择手段？”
	她开口如开炮，火气十足。林璠更是惊奇，原来这才是她真貌，那副淡泊飘逸的外表下，果然是极其争强好胜的心性。
	虽心里觉得好玩，皇帝的好强性子也上来了，两人就“酷吏”一词大辩一番，把什么汉代的张汤赵禹、武则天时期的周兴来俊臣都扯来议论。
	最终还是林璠一笑收兵，顺道哄她：“我将你比作张铎，实是赞你风骨。张铎处事利落，旬日内便可审清大案，与你数日查明案情如出一辙。他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与你秉公无私一般无二。何况他仪容俊秀、风度不凡，我自是也觉你清丽高雅。拿他来比你，虽是打趣，亦是真心欣赏你蕙质兰心、雷厉风行。”
	沈如清早备下数个典故在肚里，已决心和他辩到底。不料他骤然服软认输，还大赞她一番，脸腾地红了，唇枪舌剑再也发不出来。
	林璠见好就收，也不继续羞她，说回正题：“郑太妃无才能设下这精密之局。皇后如此聪慧，怎会到此为止？”
	话既到此处，沈如清无法再遮掩，好在这番对答本就在心中推演多时，早有准备，于是道：“论理，‘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郑太妃纵有错，究竟是宗室长辈，为了先皇体面，也为了陛下不至左右难为，臣妾只能止步于此。”
	“天家无小事，臣妾处理此案虽步步求全，却不能真如张铎那般只讲理、不顾情。不见骊姬害太子申生，申生尚自绝明志，不肯累其父王？后宫是情理交织难解之地，纵是臣妾，亦不可代陛下作主。”
	“古来酷吏绝无善终，臣妾既不是张汤、来俊臣，也无意真做张铎。但选秀那日，陛下曾问臣妾为何执意入宫，臣妾答愿佐盛世之兴。故今日纵得罪陛下，也要劝一句，至情难全，月满则亏，有些事，还是稍放一步为好。”
	她终于将多日所思一气呵成，即使心里仍惧怕不已，却也觉畅快，反正豁出去了。
	在她恭顺低头等候发落的间隙，林璠只在凝眉沉思。她这番话看似以孝道为据，说理周全，实则有一处极大的“错引”：骊姬害申生的典故，用得极不贴切，甚至可以说完全不相干。
	骊姬是晋献公宠妃，为立亲子奚齐，不惜害死其他妃嫔所生申生、重耳、夷吾三子，历来作为“祸国妖妃”的典型，又怎用在郑太妃害皇姐之事上？
	他忽然想到，方才她在陈情时，只轻描淡写提及叶嫔曾独自探望郑太妃一事。而这几日徽止不过是偶感风寒，她却特意携二妃去探病，命太医院重整药方，层层托付、谨慎郑重。
	如此礼遇，放在诸妃中独此一例，更是在众目睽睽下行事，可谓进退皆得，纯是皇后一贯“滑不留手”的聪明做派。
	他恍然明白，她并非信口误引骊姬，而是故意留白。这“骊姬”，是另有所指。她看穿了他对叶嫔的真心，不欲他“左右为难”，故隐去不表，交给他定夺。
	霎那间，林璠先是大痛于徽止果然不肯放下仇恨，进宫第一件事，便是设局折磨皇姐，离间他和皇姐之间的信任与亲情。
	继而感动于沈如清委曲求全，夹在皇姐、郑太妃和徽止之间极其难做，却能不嫉妒、不失态，更不失智，妥帖周全地告知他真相，又不叫他为难。
	皇姐和徽止是他唯二所爱，却不可调和，她却能两头都顾得周全。这个结果，既是因她聪慧，更是她用心。
	一时间，他也无法给出裁断，只一点头，沉郁道：“皇后心意，朕明白。此事你不必再忧心，朕有分寸。”
	“是。”沈如清心知自己过关，几乎按捺不住心头劫后余生的雀跃，垂首行礼退下。
	林璠当时未置一词，过后却命李庆亲送来一方玉佩，取意“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另附一纸手书：“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沈如清看后一笑，心中喜悦轻盈得仿佛都要飞起来。
	她知道，那“呦呦鹿鸣”并非取自《诗经》，而是她画里那首曹操的《短歌行》。他以待国士之礼相谢，也是在回应她，得她这位“嘉宾”贤士，他亦欣然“鼓瑟吹笙”。

第268章 韫玉

	祁韫归家不过三五日，膝伤还远未养好，不得出门，朝中就传出要事。
	倭国突然大举进攻朝鲜，借口是替朝鲜王子扫除叛乱，实则兵锋直逼王京，朝鲜国王连夜飞书求援。眼下倭兵已连破数城，形势危急。
	更有传言称，倭人打朝鲜是假，其狼子野心在借道朝鲜，转头取我大晟。
	消息传来，朝中震动，群臣争论不休，有人主张立刻出兵援朝，也有人担心陷入旷日持久的外战。
	祁韫听后神情大变，不止双膝痛得厉害，连多年前落下的左肩旧箭伤也隐隐作痛。
	将消息带来的秦允诚见她激动得险些起身，忙上前扶住，心中惊疑交集。十年相识，从未见她如此失态。
	他大抵也明白，这些年祁家作为皇商，替皇家和朝廷补财政窟窿不知凡几。此一战若起，主战场又近辽东，祁家掌辽东钱粮，自不能独善其身。银两人手俱要上阵，怕是又要有人奔赴那风雪苦地，为朝廷撑起半边天。
	秦允诚先用力按住她肩，宽缓道：“朝中仍在商议，未必真要立刻出兵。辉山也得歇歇了，你手下得力之人不少，何必事事亲力亲为？待殿下痊愈，带她回江南方是要紧。”
	祁韫勉强一笑，口中应是，实际已心不在焉。秦允诚知她性子，料她此刻已在盘算应对，也没多劝，起身告辞。今日本是探病顺便报个信，早知她这般反应，就不该说得太早。
	她所担忧的，除秦允诚能考虑到的还多一层。年初清算辽东邵氏遗产时，鄢世绥便处处和她作对，如今战事一起，正落在鄢世绥手里。
	若他借机具本上奏，让祁家牵头承办东征军需，此策合情合理、又无更合适人选，皇帝必然准奏，她就只能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商贾支援战事，本就是赔本买卖。何况这场仗看不出规模，也猜不准时日，地处苦寒，兵线绵长，更是异国用兵，若拖三五年，祁家就算每年银钱周转过千万，也未必撑得下去。
	祁韫这些年改革家业，大略来说，一为尽可能扩大资金池，二为分散风险、藏锋敛迹。前一条是为朝廷做好钱袋子，是她能给皇帝贡献的价值。后一条不止为保祁家基业，更为护住族人、掌柜、伙计们的饭碗。
	如今湖广、福建两地票号早已独立，手续齐全，就算祁氏本家有事，也不影响它们运转。茶、丝、粮、船几条主业去年就先独立经营、再暗中转手，许多店铺引入外股，经营不善的干脆变卖，不再受祁氏名下牵连。明面上仍打“谦豫堂”招牌的，只余江南北地七十二家票号。
	这些年朝廷从祁家取钱，林林总总未过百万，尚算游刃有余。若这七十二家谦豫堂的活水不够供养东征，要从那拆分出去的产业取银，自是不易，需按借贷方式，以这祖宗基业为抵。
	祁韫自问无愧祖宗，所做所谋皆为护家护人。纵拆分产业，也是事随人走，那些不再归于谦豫堂名下的族人仍经营无忧。但若真到了实质损害父辈基业这一步，她这个当家人，便再也无法自辩不是个“败家子”。
	她的担忧果然成真。朝中主战派以鄢世绥为首，初拟方案便是由祁家牵头筹资，并点名祁韫亲自调度辽东钱粮。
	他们甚至建议仿嘉祐十二年京师之战，设“东征统筹使”一职，由祁韫担任，连本属户部管辖的军粮采办也一并交予她协办。
	这一手，不过是先将担子压得极重，留出讨价还价的空间。林璠也知事关重大，从才干与忠诚来说，祁韫可靠，但理智而言，将兵事命脉交由一家一姓调度，风险太大，朝廷也难立威。
	内阁齐集允中殿面圣议事时，林璠果断表态反对，直斥兵部、户部推责卸担、恬不知耻，首、次两党一并敲打，言辞颇重，不留情面。
	鄢世绥不以为意，反而微笑，将早备好的条陈递上。林璠展开一看，顿觉触目惊心。
	这份条陈明显是有备而来，字字扎实，处处设套。先是一番看似中肯的“分析”：
	其一，说祁韫继任家主已五年有余，谦豫堂已从江南、北地两地扩张至北直、南直、浙、闽、湖广、辽东六省，年资金周转过一千五百万两。
	不仅大量引入外股，更受托打理富户乃至地方官员的私人资产，祁氏掌控的银钱水脉深不可测。如今国有危难，取之于民、还之于国，理所应当。
	其二，便是含沙射影的重锤，说祁氏借替富户管理财产之名网罗朝中官员、商界大族，涉六省钱路，串通上下，权商一体，暗中操纵银价与放款利率，已渐渐让国库与民财皆入其手。
	鄢党不仅暗示有官员挪用公款、税银入股祁氏资产，更危言耸听道：“今岁江南夏税未收，地方绅富已先拨银入祁氏。朝廷尚在筹款，祁氏已得利息三成，此风一开，朝税将为商利所食。”
	最后更陈言，邵氏倒后，祁氏跻身皇商之首，其布局涉银、茶、丝、粮、船、矿诸业，囊括钱路、地利、人脉，几可操纵天下物价、调度商情，若任其继续坐大，商凌政、财压朝。今日命其筹资东征，不过为遏制其扩张。
	条陈尾句直言：“皇权所不及，商贾之力横行，此非社稷长计。”
	话已至此，林璠一时无从查证真伪，不好当场表态。他冷冷地瞥了阁臣们一眼，转而问陆简贞一派的看法。
	陆党早识局势，哪里肯主动掺和。他们看得分明，这是鄢世绥与祁韫的正面交锋。只需坐等祁家吃不下这口重担，再在关键时刻出手“援助”，不仅可以卖祁韫一个天大人情，更能将祁家彻底绑上陆氏阵营这条船。
	故陆党此时自然只说“此议重大，尚需审慎”，模棱两可，不肯多表态。
	皇帝仍强压心中纷乱，说服自己要信皇姐、信祁家，如常处理午后至晚间的政务。
	可一到夜里，百事已毕，心事反倒翻涌得更厉害。他坐在书案前，翻了半天折子，终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原想着直接去问皇姐，可她病未全好，静养尚且不够，又怎舍得拿这些叫她烦心？
	至于徽止，自“铺宫”后不过见了她一次，便得知她欲害皇姐的真相。他一夜未眠，悲痛交加，终是狠不下心责罚，却也和她疏远，再不相见。
	怒火转而尽数发在郑太妃身上。几日内林璠寻了几桩旧事重审，将郑氏所依亲族贬官削爵，又下旨将她迁出清宁宫，别宫幽居，甚至打算令她出宫修行。郑太妃哭闹不休，他只冷脸不理。
	其余妃嫔年岁尚轻，也不过小儿女心性。思来想去，偌大宫室，竟只有一个皇后还能说上几句话。
	次日，祁韫应召入宫，罕见地在皇帝寝殿澄光殿而非允中殿觐见。
	彼时方入五月，宫中已透着端午将近的气息。就连皇帝寝居的檐下，也挂着五彩香囊，艾叶新裁，香气淡淡，融入风中，添了几分清雅闲适。
	祁韫刚欲跪下行礼，林璠便出声止住，李庆早将一只绣墩体贴地摆在她身后。
	简短寒暄后，林璠随手将鄢世绥弹劾祁家的条陈抛给她。祁韫抬手接过翻看时，他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片刻未移。
	那张柔白细腻的面庞上，纯然是不出所料的静定，无一丝惊惧闪躲。不知是生来坦荡、无惧毁谤，还是太会遮掩。
	今日林璠不做迂回，不疑心试探，全因昨夜与沈如清的一番交谈。沈如清自他三言两语中猜到他心中忧虑，笑着讲了个家长里短的故事。
	从前有两兄弟，家境贫寒。哥哥想为弟弟的剑置一好剑鞘，便偷偷卖了自己藏了多年的玉佩。弟弟却也卖剑攒银，买了佩囊，只为装哥哥最爱的那枚玉。待双双将礼送出，才知彼此都已空手。
	是她劝他，至亲之间，最忌隐瞒而非直问。自以为是顾虑周全、替对方着想，实际上多少错过与误会都发生在这之间。
	祁韫细细读罢一笑，边合上奏折，边淡淡道：“鄢阁老其实还算保守了。这些年我打理家业，若将实业资产估值折算在内，最高一年周转曾逼近一千八百万两。不过那都是代人生利，连外资参股的生意也算了进去。真正能落到祁家手里的净利，一年不过两三百万。”
	她说得轻松，林璠却听得心惊。大晟一年太仓银税总额也不过五六百万两，算上实物税收折合成银，总计在一千八百万两上下。祁氏这样一个商贾之家，竟真能富可敌国。
	“既然底牌都被人摸得七七八八，我也不必留手。”她说着，也从怀中取出两份薄薄的折子，双手递上。
	林璠接过翻看，只见这两份条陈，分别是朝中首、次两党重臣与两京台省要员的名录，及其家产估算。
	祁韫列得极细，尤其是为首几名巨族的家底，起自族中产业、姻亲往来、田亩商股，一路追到幕僚亲信、票号投资，甚至连贩私盐、投洋货的隐蔽行当也有所指。资产之丰、脉络之密，直叫人触目惊心。
	这既是祁氏百二十年来的积累，也是五年来引入外族入股、发展信托生意后的结果。尤其江南出身的官员，或多或少都与祁氏有过往来，牵扯甚深。
	这份名录由祁韫与承涟亲自筹划，准备多年，不只是祁家保命的底牌，也是她献给皇室的一柄利刃，用以拨开庙堂泥淖，肃清吏治。
	“陛下本可直接下旨命我领此东征重任，我也将一如既往，全力以赴、绝无怨言。然在鄢、陆二党联手落井下石时，陛下仍肯信我，我自当还报这份相知相托。”
	她不便起身跪拜，于是在座中拱手：“若朝廷真要动兵，我愿以祁氏谦豫堂现有资产，倾力支援，不惜一银、不避一役。无论蒙古、女真，还是倭寇、苗匪，敢犯我疆域、害我子民者，皆必让其有来无回。”
	她顿了顿，又道：“唯一所求，不过是此事暂勿惊动殿下，战后允我祁氏全身而退。”
	“这几年我分拆家产、引导族中各支独立，不是削弱家业，而是另谋生路。如今那些分出去的票号与商行，看着不在祁氏旗下，其实都已自负盈亏、渐成气候，不再依赖本家，也无惧受任何牵连。”
	“我之所护，从不是账本与银库，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这数百口性命，是一套在市井中立身处世，亦不失人之温情的章法。哪怕他日九泉之下，面对列祖列宗，我也敢言，此生尽忠于国，尽心于家。”
	“我之所谋，是让祁氏百年积累之商道匠心，能由代代实干之人传下去，不随家门兴衰湮没于世，而是永续百业千行之间。叫后人知，家业不是金银，是人心。经商不是逐利，是仁义。此志不堕，便不枉此生所学。”
	她说得淡然而笃定，语气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磅礴之势。那并非恃才而傲，而是一种温润如玉却不容忽视的力量。就连天子，也不由得被这一股正气所打动。
	她名为“韫”，是“藏”之意。她这一生，也确然都在“藏”。藏起身为女子的柔软与坚韧，藏起命途多舛的孤苦与煎熬，藏起始终不灭的锋芒与志气，藏起赤忱如一的爱意与温情，亦藏起对家国的忧思与对众生的怜悯。
	她藏得太久、太深，以至于旁人只看见她手腕通天，却不知她行事背后，是怎样的一腔真诚。
	可这一刻，她终于将一切展露于明光之下、天子眼前，不避世俗之污，不避利益之争。她的权谋是干净的，她的手段从来是为护人而非害人。所有布置、算计与进退背后，只是清明正义与赤诚仁心。
	林璠第一次真正看向她，不再是那个讨皇姐欢心的点缀，不再是柔情背后的附庸。他第一次理解，皇姐所珍重的，不只是她那温润贴心、无微不至的爱意，而是她不输于监国之身的智谋、志气与远识。可惜这份理解来得太迟。
	于是二人自东征用兵谈起，一路谈至军制改革、财政划拨、内库制度重整，直至言归党争之局。
	祁韫所答，无一不是历年筹谋、反复推敲，不仅为眼下之策，更有未来三五年之大局。她甚至将她与瑟若退隐后，如何逐步削权归政、稳固皇权、淡化党争之法，一一铺陈。
	那两份家资清单，不过是她手中递出的现成利刃。而她真正要交给林璠的，是手持此刃之后，应当劈斩何处、如何不伤社稷根基的路径与方略。
	少年天子在这一股正气激发下，胸中似也被点燃了一团火。
	朝堂重局、四方动荡，他本有心一搏，却常困于资历未深、权臣环伺，此刻却仿佛看见一条通路在眼前徐徐铺开。那种久违的跃跃欲试，不是少年意气，而是真正的执政者面对山河焕新的振奋。
	二人一气谈至掌灯时分，皆觉畅快无比，就连高处不胜寒的孤寂与知音难寻的无力感，也被这席长谈消去不少。
	眼见已过宫门下钥时刻，林璠笑道：“祁先生是走不了了，正好今晚留下陪皇姐。”
	祁韫也笑，起身告辞，语意里满是真切关怀：“既无钱粮后顾之忧，只等朝中定下东征之策。此役将由我堂兄承淙领族中精干筹划，我仍按原定之日，携殿下南归。”
	她最终说：“愿大晟山河无恙、百业俱兴、民生丰乐，不畏远征，也无惧近忧。更望陛下照顾好自己，虽天光高远、世事多重，也总有人愿与陛下并肩。”

第269章 落幕

	至五月五日端午，距瑟若险死还生已过二十日有余，终于可以下床稍走动。
	端午次日是她生日，也是自嘉祐八年起钦定普天同庆的“玄英节”。两节庆相连，宫宴自是隆重，且理所当然交给皇后来办。
	于是沈如清刚料理完郑太妃与长公主的棘手事，就得马不停蹄投入到筹备之中，又让年轻的皇后娘娘暗暗叫苦不迭。
	旁事尚算好说，最令人头疼的是皇帝下旨迁郑太妃离宫修行，实际是冷面驱逐。太妃哪肯接受，闹不着皇帝就来闹她这个皇后，全然是泼妇架势，叫沈如清一个头两个大。
	面对宗室长辈，她也不好使强硬手段，最终学会了任郑太妃在旁边闹，她心静如水地看账册、批条子。当然，耳中悄悄塞着两团棉花。
	端午宗室家宴前一日，郑太妃撒泼无果，走前嚷出一句：“天家悖德，帝室无情，是你们逼我的，要么就都别想好！”
	沈如清本以为这是一句气极之下放出的狠话，夜间睡前想着却越来越不安。
	次日一早，又得先准备随皇帝一同前往什刹海观民间赛舟。为庆天子弱冠并大婚，此次赛龙舟格外隆重，不但动用了五城兵马司维持秩序，更调京营分队驻防沿岸，御用龙舟也提前月余便由尚作局新制，典仪规模比照小朝会。
	她也只好先顾这一头，离宫前吩咐心腹：“郑太妃与叶嫔，都看紧点。”
	这两个最易生事，至于长公主那头，自病后瑶光殿不缺人手照护，守卫也翻了一倍，用不着她多费心。
	皇帝登舟临观，百官分列水岸，山呼万岁，声震什刹海。朝中重臣、勋贵眷属俱在，面上各守规矩，实则目光多聚在圣颜与新皇后身上。
	沈如清始终随于皇帝身后半步，需时行礼、递扇、举杯、答礼，举止亲和而端方，礼仪丝毫无失。
	好容易熬到仪典将毕，她才得空问宫中有无消息，听闻一切如常，方稍安神，又交代了晚间宴会的几项细节。
	直到赛舟结束，帝后回銮，已近日暮。白日里，林璠心情颇佳，观舟时言笑晏晏，与沈如清并坐赏景，倒是少有的温馨相处。
	然而，她一回到坤宁宫，心腹便来回报，下午郑太妃在御花园拦住叶嫔，两人起了争执。可惜那处地势空旷，眼线不敢逼近，只得远远守着，听不真切。
	沈如清头皮立刻紧了起来，本能的直觉使她浑身警戒如备战。她略一思忖，吩咐：“继续盯着，切勿惊动。”
	宫宴开始，却不见郑太妃踪影。宫中早已传遍她近日行事癫狂，又将被逐出宫，这会儿避席，明摆着是要借此表达对皇帝和长公主的不满，旁人也只当是她惯常的怨怼。
	因是陪皇姐共度的最后一个端午，林璠席间几乎全神贯注与瑟若说话。沈如清却一刻不得松懈，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心中绷得极紧，几乎到了风声鹤唳的地步。好在每一道流程都无失误，虽仍心有余悸，总算松了几口气。
	到了宴末，沈如清的神情也稍缓。林璠看她一晚几乎未动筷，便打趣着劝慰几句，说她已做得十分周全，就算出了点小纰漏也不打紧，还亲自为她夹了几道爱吃的菜，哄她好好吃饭。
	她只得低头咽了几口，抬眼却忽见叶嫔的人影眨眼不见，心头登时一紧。
	心腹低声回禀，说是叶嫔身子弱，又风寒未愈，提前告退回宫服药。可沈如清却直觉不对，当即借口更衣，亲自带人悄悄跟了出去。
	沿路追了几步，果见叶嫔偏离归宫的正道，转而绕进御花园深处的小径。那一带树木遮蔽，路径曲折，不是顺路，只可能是抄近去清宁宫。
	此时郑太妃早已被迁出清宁宫多日，宫门按例应已封闭。可今夜不知是郑太妃还是叶嫔买通了守门之人，那处偏门竟悄悄开了一扇。
	沈如清远远望见，叶嫔的身影毫不停顿，直接踏入其中，消失在门后。
	清宁宫静悄悄的，院中连守夜太监也被打发了。郑太妃独坐正殿寝阁，点着一枝宫灯，光微微晃着，照在她精心描画的妆容上。
	她穿了旧日最得先皇欢心的一件妆花织金衣，指尖涂脂、鬓发高盘，一点点上妆，镜中倒映出一张仍有几分姿色的脸。可惜年岁到底压下来，再怎么修饰也遮不住尖刻与不甘，映着那盏昏黄宫灯，只剩一股扭曲的执念。
	她确实年轻时极美，只是太蠢，入宫数十年却只会使小性子。多年下来，喜怒都写在脸上，此刻愈发显得刻薄可憎。若不是这张脸，还能留在宫中哪怕半步？
	见徽止进来，郑太妃头也不回，仍旧对镜自赏，只说：“是时候了，该我出场了。”
	今日她本是拦下徽止，怒斥她将自己当刀使，害昶庆不成，又叫皇帝迁怒于她。如今家族贬斥，荣宠尽失，连清宁宫都被收回，要她去寺庙削发为尼，她怎能甘心？
	徽止顺势蛊惑她：“要么你死我死，要么大家都难堪。”正中郑太妃心思。她早盘算着要揭出长公主与女面首私情之丑，今日宫宴，正好当着满堂宗室发难，让她身败名裂。
	只不过，两人心中各有算计。郑太妃不仅要揭长公主之丑，更要连徽止的真实身份一并抖出，戳破皇帝包庇乱臣之后、纳为妃嫔的欺祖行径。
	可徽止又岂会不防？这场蛊惑，本就不是为了让她当众开口，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静静等郑太妃从镜前站起，转身向外走了几步，才将一封信不着痕迹地放在桌上。
	谁料郑太妃转头便觉察，厉声问：“那是什么？”一把将信抢过来看。刚低头，便被一股大力猛然撞翻，紧接着粗绳已缠上脖颈，惊呼未出，就被死死勒住。
	烛影摇曳，徽止的脸在火光中明艳逼人，却阴鸷狠毒至极。
	她低笑一声：“你的遗书。”
	郑太妃这才反应过来，徽止是要杀她灭口，拼命挣扎起来。
	两人扭打成团，徽止身形压上来，手劲骇人，郑太妃如何挣脱得了？情急之下，只得伸手去够那盏枝形宫灯，想将火倾在徽止身上。
	不料徽止抬手就将灯扫翻，火星溅出，瞬间点燃她衣袖。她却毫不在意，反手压熄了火，像是全无痛觉，只专注收紧手中绳索。
	这一耽搁，郑太妃趁隙爬出，捂着喉咙踉跄逃向门口，却又被徽止一把拖住。
	翻倒的宫灯已碰着层层叠叠的帷帐，一线火舌立刻蔓延成大片火光，烈焰腾起，烧红半殿。
	沈如清本藏于暗处屏息静观，早听出殿中异响，却不敢轻举妄动，只一步步逼近查看。
	但火起之际，形势突变，她果断低声道：“叫人来救火！”随即猛地推门闯入，正见徽止再次用绳索勒住郑太妃脖颈，死不松手。
	“沈诸葛”向来以智驭人，哪里见过这般狂暴场面，也有一瞬惊呆了，心里纵又慌又怕，还是咬牙扑上前救人。
	只不过她毫无经验，那绳索又粗又紧，哪拉得动徽止这等杀意已决的不要命之人。
	沈如清只好松手转而攻击徽止，结果反被一掌打中面颊，火辣辣一阵剧痛，似是眼角都被划破了，泪水止不住涌出来。
	这下女诸葛彻底怒了，顾不得形象，直接扯住徽止的头发死命往后拽。郑太妃早昏死在地。
	沈如清愤怒之下力气陡增，狠劲将徽止向殿外拖。徽止和她对抗，却毕竟方才在郑太妃身上耗了不少力气，这一瞬竟真只能被她拖着走。
	她只得扳住一柱，厉声嚷道：“你别逼我！我早就不想活了，你不走，就留下陪葬！”
	火势此刻已大得惊人，噼啪炸响声震耳。烟气呛喉，热浪扑面，帷帐、木椁、书卷燃得焦黑翻卷，整座宫殿像要塌下来。
	沈如清一边被烟呛得直咳，也一边和她对吼：“作恶了就自戕，哪容你这么轻松逃脱！我倒要看看，陛下这回还能否继续包庇你！”
	徽止怒极尖叫，松手就要剜她的眼。偏在此时，殿门轰然被撞开，一群侍卫破门而入，将她一把按倒。
	正是瑟若带人赶到，林璠也随在她身后。今夜此局，不仅皇后察觉异样，也始终不脱青鸾司监视，自是瑟若一早安排下的。
	纵缠绵病榻，她毕竟是经惯大风大浪的女主。徽止意图不轨、秉性暴虐，郑太妃愚蠢冲动、易受操纵，皆可轻易预料。
	她之所以始终引而不发，正是等此机会，叫林璠亲眼看见。更因她将新皇后入宫以来所作所为看在眼里，十分欣赏，也给她机会历练成长。
	瑟若寥寥数语，便将善后救火分派妥当。昏死的郑太妃被送往太医院急救，沈如清的侍女也将她扶出。
	她侧目瞥一眼林璠神色，火光映照下，林璠瞧见沈如清面上挂彩、钗环凌乱，那一瞬的目光纯是惊痛疼惜。
	瑟若不由得微微笑了。真正值得爱、适合他的，早已不是那酸败的当年青梅，而是眼前这位从烈火中走出的，他的妻子。

第270章 沧浪

	嘉祐十七年五月初六，正值大晟为庆长公主生辰设立的“玄英节”第十次来临，礼部筹备尤为隆重。
	因北方局势紧张，朝廷未行大赦，但也颁下几项小赦施恩。免京畿百里内田租一季，赦三年以下轻罪流人回籍，开放户部银库一月，资助春荒未解之地赈济。
	传言昶庆长公主天姿高洁如雪中白梅，故其生辰节日得名“玄英”。十年间，这节日早已流入民间，成为女子结伴出游、赏花斗艳的佳日。
	正值盛夏，街市巷口张灯挂彩，处处花市如锦。女子簪花络绎，少年头戴山茶、素莲，亦不让分毫。远远望去，恍若爱花爱俏的宋人遗风重现世间。
	霏霏被流昭姨姨牵着，今日一道赴她几位故人的雅集。此宴别出心裁，诸人皆要扮作一种花卉入席。流昭一身绛红，是艳烈的红蔷薇。
	霏霏刚满十一岁，身条没抽高多少，叫瑟若暗暗着急。祁韫却笑言何必强求，只要霏霏吃得好睡得香，个子自然长得足。
	今日她当然取其出生时梨花细雨意象，穿一袭淡白裙，裙褶如花瓣轻卷，发间只簪一枝初绽梨花玉簪，清润又乖巧。
	宴上仍是当年独幽馆的四位娘子。云栊扮海棠，身着淡粉流霞裙，笑语温婉。去岁大比，沈陵果然未中，二人也不懊恼，打趣说便索性留在京里，过两年再考。绮寒、蕙音扮芙蓉和水仙，还是老样，且馀音社排戏仍常相见，亲密如昔。
	霏霏坐在她们之中，止不住思念姨姨与阿叔。今日二人自是在宫中与皇帝陛下一道过节，明天启程南下。一家人日后便可永远在一处，霏霏这么想着，唇角也不由得弯起。
	酒至酣处，四人思念起晚意，抱头痛哭。流昭哭着哭着，却神秘兮兮地说：“其实我知道晚姐在哪儿。”
	其余三位娘子立刻凑过耳听。原来晚意和李钧宁“逃婚”后，谦豫堂祁韫名下分支账户骤然多了一位名叫“乐游”的户主。
	六年间，此户林林总总取用约五千两，却在去年突然销户，辽东谦豫堂同时接到一笔无偿捐款五千两的银票。
	流昭没文化，三位娘子一听就明，“乐游”便是晚意名字出处那首《登乐游原》，也有祁韫祝福她二人天高海阔、相守无忧之意。她行事向来缜密，怎会规划了晚意私奔却未给她留后路？
	想来二人过得不错，已能还清这笔款，自此真是无影无踪，两不相欠了。
	流昭当然能从取用银钱处推知二人多年轨迹，却无意搅扰，唯余满心祝福。说出来，也只是为让姐妹们都放心。
	三月才积雪消融的辽东，此时也已入夏。祁韫的两位旧友蔺遂与高嵘，正巧在此碰上。
	蔺遂任南平县令六载，清廉勤政，民生复苏，渐至家给人足。乔、祁两家合力，南平盐场渐复长芦头场之盛，他也因盐改大功，政声卓著。朝廷评其“清慎有为”，三年前升任锦州知府，接替调往山东为巡按御史的原任刘大人。
	高嵘和蔺遂性子本都冷硬，起初难免不对盘。但朝廷将蔺遂这般耿直干吏调来辽东，意在整饬地方，平衡军政，削弱一方独大的隐患。几番交锋下来，反倒生出几分惺惺相惜。
	恰好祁韫彼时正主持邵氏余产清理，常作居中调和，二人最终结为莫逆之交。
	蔺老夫人年近八旬，康健硬朗如昔，待高嵘如亲子，还作主为他娶妻。两家往来亲密，彼此照应，从此家中再无孤寡之忧。
	祁韫来探望，笑说似也不缺一个她再孝敬老太太，反叫老太太不高兴，抬手便赏了一拐杖。
	蔺遂的女儿满娘已到待嫁年纪，听说祁韫来家，别别扭扭地躲在屋里不肯出来。她母亲身子早已健康无恙，与高嵘的新婚妻子相处融洽，闺中常闻笑语。只是那九岁的儿子全无心读书，整日缠着高嵘要练枪弄棒，惹得蔺遂没少骂他带坏孩子。
	这日节庆放假，戚宴之与陆咏迟合办的女学也暂歇。二人好不容易清闲下来，却又为聘不到一位能讲商道的女先生发愁。
	瑟若还政后，青鸾司归入司礼监，众女官年岁见长，纷纷辞官嫁人，有的归于平凡，有的辅佐夫婿登堂入仕。就连陆咏迟也早已成婚，整日拉着未婚的戚宴之，喋喋不休地数落丈夫种种不是，听得戚宴之耳朵都起了茧。
	她却一直记着当年与瑟若的约定。眼见陛下圣明日盛，朝中风气渐清，今年又立了位聪慧能干的新皇后，她便辞了宫职，由姚宛接任青鸾令，自己则认真筹建女学。陆咏迟第一个响应，如今正四处联络当年“同袍”。
	女学以教授经史、儒典为本，戚宴之心里却念着殿下当年为女子所设的远志，想借这方讲席，开一堂真正讲商道的课。
	其实她心中有一最好的女先生人选，却不知为何，一想起她就心头悸动，乱做一团，反倒怯懦得不敢上门请她出山。
	不料我不就青山，青山转身向我。她开门瞧见鄢宛棠一身粉红桃花装扮，拎着一坛酒，笑吟吟出现在眼前，瞬间好似回到了和她初识的那个七夕之夜。
	记忆深处，她发间芙蓉微微颓败的香气，饮酒后笑意翩翩、神秘莫测的眼眸，在她腕上系的茉莉花串的清凉芬芳，以及那句暧昧又豁达的“世上花开有时，莫为一叶遮了眼”，纷纷如潮涌现。
	原来，那明艳灿然的“人面桃花”，早已不知何时沁进了她梦里、心里。
	宦海浮沉，前路难测。有人高歌猛进，秉一颗纯粹护国之心，历经数党更替而全身而退。有人阴谋诡计、手段狠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终于在党争中自掘坟墓、身败名裂。有人沉冤得雪、门楣重耀，也有五世之家一朝倾覆、族籍除名。
	可也正是在这十一年间，东南海面渐归平静，倭寇匪患销声匿迹。四省港口重开，商舶云集，洋商杂处于市，海贸之盛、商税之丰，为数十年来所未有。
	河北、山东、天津沿海各处原本荒废的盐场亦得振兴，此时正值晒盐季，海风强劲。天光映照下，一亩亩取自天地精华的盐田，为苍茫北境镶出一道洁白明亮的饰边，终将化作千家万户的炊烟，与白花花的税银。
	屡经离乱，大晟仓廪始终未能真正丰实。眼下东征之议再起，又成朝中争执焦点。便是瑟若与林璠这场既为庆生、亦为作别的小小家宴，不知从何时起，竟也辩论起了剿抚之策。
	朝议数日未决，分为主战、主和两派。主和者欲循藩封旧例，许倭国为册封之国，议贡通好，息兵止战。主战者则主张应即刻发兵，斩倭酋、安东夷、抚藩国，以清大晟威名，安海疆四境。
	但眼下能调动的兵力不过七万，其余兵马还需防范女真、蒙古趁虚而入。若强起东征，辽北边备恐现空隙。
	席间只有瑟若、林璠、祁韫、沈如清四人，都是世间一等一的能言善辩者。就连始终藏锋不言政事的祁韫，自和皇帝摊牌就不再遮掩，林璠还是头一次知道她论起兵事来竟也如此在行。
	瑟若和祁韫都主张“拖”字诀，先以封贡谈和为幌，争取时间，暗中筹兵调饷、集练义勇。林璠虽数度出言辩驳，挑出其中理据未全之处，心中却暗暗佩服，牢记下皇姐的说法与兵调部署，以备日后再议。
	这其中最憋屈的居然是沈如清，她一肚子智谋，奈何全是纸上谈兵，此时连话都插不上。气得皇后心中暗自发狠，回去必要揪着林璠好好跟自己说道说道，弥补实务不足。
	月上中天，有乌鹊清啼，四人争论不知不觉渐熄，终于肯静心听一曲宫中乐师的清吹。
	论辩时妙语迭出、笑声不断，此时静下来，林璠心中不得不重回哀伤。不仅因皇姐要走，更因到了不得不亲赐徽止一个了断的时候。
	徽止谋害长公主未遂，又欲杀郑太妃灭口，打伤皇后、焚毁宫禁，桩桩件件都是死罪。纵再是不舍，他也只得秉公处置，何况徽止早有死志，这五年来强求续命，不过是他一厢情愿。
	他轻声长叹，闷头喝酒，隐有泪意。祁韫和瑟若对视一眼，心知已到分别时刻，双双起身离席下拜。
	瑟若笑道：“我已三十一岁，辉山也近而立。回首前尘，自问无负家国宗祖，亦无负身旁一心人。此生与陛下为家人，与辉山为知己，虽九死亦不悔。无论身在何处，余生长祷不息，只愿陛下圣体康宁，大晟万年永昌。”
	一番话说得林璠热泪盈眶，感怀万千，想举杯敬她都端不起杯盏。倒是沈如清展颜一笑，眨眼道：“皇姐怎和咱们打官腔？又不是见不着了。陛下说不出口的那一句‘姐夫’，臣妾来唤吧。”
	她起身替林璠还礼，促狭地蹲个万福：“祝愿姐姐、姐夫好姻缘天护定，一锅饭吃到底，一床被盖到老，门楣添喜财星照，白头偕老好梦甜！”
	四人皆大笑，林璠又在忍泪，只好抹抹眼角，笑问：“哪来这一箩筐贺新婚的喜庆话，她二人可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次日送行出京，祁家上下自不必说，沈陵、秦允诚与云栊、绮寒也一早相候。
	此行祁韫携夫人南归，商界由乔延绪牵头安排，每一处落脚都有至交接应。郑复年、乔煜文、陆子坚等人自不必说，就连霍子阙和王应辰都来凑份子。不仅衣食起居、吃喝玩乐全包，还事事铺陈得体、气派不凡，这场“千里送别”是实打实的财大气粗。
	瑟若坐在车中，见来相送的尽是祁韫亲友，自己这头除了李庆代帝后出面，竟空落落一派孤家寡人。她心下登时不快，撅着嘴在那冷哼，琢磨要如何为难“夫君”一番，才能出这口气。
	正盘算着，就见戚宴之、姚宛、陆咏迟三人带着昔日青鸾司旧人，二十四位齐齐现身，鄢宛棠也混在人堆里，笑嘻嘻冲祁韫飞了个媚眼。
	这下声势就压过一头了，路边百姓见了都在猜是哪位大人物出京，怎么这般排场。
	瑟若这才觉得心气顺了，转念一想，多半是祁韫早知她小性子，故意通知戚宴之等人来捧场。
	她心中满意，面上却仍是斜眼冷哼，只同自己故人说话，摆出一副淡淡的派头，惹得霏霏和祁韫在一旁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热闹说笑之间，一向豪迈豁达的承淙竟在悄悄抹泪。
	此番不仅祁韫南归，自己亲哥哥承涟也结束了和祁韫的十年之约，当真辞了家族事务，逍遥山水。祁韫又把东征事交由他办，竟是全不插手乐得轻松，气得承淙差点要和夫人流昭一道揪着她打。
	可气归气，她这一生确实太过孤苦。自己辛苦点，叫她退隐得清爽干脆，也是应该。不想送她走，也得硬生生将“舍不得”憋住不说。
	正难受时，突觉眼前沉甸甸一物砸来。承淙下意识抬手接住，一看就嚷：“这玩意能随便抛？祁韫你真是越来越不稳重了啊！”
	原来那正是象征家主调度之权的玉扳指。虽说东征事少不了动用此物，万一他光顾着哭没接住，给摔了怎么办？祖爷爷们不得梦里活剐了他？
	祁韫只伸手：“那便还我。”
	承淙还真要还，流昭手快一把夺过，戴在指上欣赏一番，又撇嘴嫌太老气，最终还是丢回给她老公……
	十日后，昶庆长公主因积年痼疾不治而薨逝，时年三十一岁，天下哀恸。
	她监国十二年，宽政简刑，轻徭薄赋，拔除积弊，定下诸多利于百姓的长远之策。百姓传她“以一人之仁，庇天下寒士”，甚至愿供奉她为“罗浮仙子”。一时间，《金瓯劫》在全国重掀热潮，人们借戏中萧后缅怀她的英明宽仁、福泽万方。
	因辽东门户紧要，朝鲜又为世代藩国，东征事最终还是启动，只是采取了瑟若走前留下的封贡和谈以争取时间的策略。
	这一场战事，集全国财力兵力，竟打了六年，最终大获全胜。在皇商祁氏牵头下，商界一心，鼎力相助，才让将士们在前线不至挨饿受冻、绝炊断炭，还有厚实棉衣穿。
	祁家精忠报国，第五代家主本人在战争首年就因积劳成疾，殒身辽东战场。朝廷嘉奖其忠义，体恤其后族，追赠其为奉国中大夫，谥曰“襄仁”，礼葬以国士之仪。
	却有谦豫堂故人称其亲眼所见，曾经的祁家家主现身于福建口岸，牵一神仙佳人登船西航。二人皆着洁白西洋服饰，相携而笑，玉颜如花。
	昔传吴亡越兴后，西施复归范蠡，同泛五湖而去。或许此二人之“五湖”，正是世界之大，汪洋浩阔，繁星满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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