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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敌总想拯救我
作者：君椿
文案
[又菜又爱撩/回避型民宿老板×越撩越直球/讨好型儿童美术老师]　
MRKH综合征，是沈初月的秘密。
学生时代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是邱霜意。
她把沈初月保护得很好。
或许也不太好。
因为邱霜意的一句玩笑话，迫使沈初月认清自身的缺陷。
沈初月恨透她了。
若不是邱霜意，她本可以心安理得咽下暗藏刀片的糖。
沈初月希望与邱霜意此生都不要再见。
可后来是沈初月自己先招惹了她。
因一条信息，她来到邱霜意的主场。
彼此沉默相视间，邱霜意问：“你带身份证了吗？”
沈初月满脸疑惑：“你这是……带我去酒店？”
—
只要沈初月站在面前，邱霜意就不可能不救她。
她将沈初月带回民宿，为她找到最好的儿童绘画室。
就这么以朋友的名义维持不太正当的关系，同她悲喜，与她默契。
只是沈初月忘了，
半山之内任何物品都被明码标价，连同爱意。
而在某个深夜，沈初月身着绸缎浴袍，眸中漫漶柔波。
故意在电话中索求邱老板的晚安吻，却被邱老板的层层条件限制。
可沈初月的声线，偏偏柔得快融化硬骨头：
“那我去吻你，应该没有附加条件了吧？”
——
「你看，是我想与她敌对，想让她站在我的反面。」
「可她却让我喜欢上了她。」
食用说明：
1.互攻互攻互攻。
2.主配角都是女孩，不沾男，高光属于女性。
3.故事慢热拧巴，以感情线为主，现实线校园线穿插，全文仅GL线。
—
*MRKH综合征，在第一章作者有话说附有解释。
*关于本文中角色对待病情的态度，仅代表角色的个人主观性。
女性对自己的身体拥有自主权。现实须根据自身因素谨遵医嘱，理性对待病情。
*祝愿所有的女孩们，永远自由、灿烂、勇敢。
内容标签：都市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成长 正剧 救赎
主角：邱霜意，沈初月
一句话简介：我想与她敌对，她却让我爱上她
立意：生命总会找到出路


第 1 章
　　“表姐，你怎么分得清女孩和女孩之间是友谊，还是爱情？”
　　几丝蜡烛暖光散在邱霜意的长睫，落下淡影。
　　当她放开语音键，一条消息显示发送成功。
　　邱霜意叹了口气，玻璃杯在光中碎成残蓝状的影。
　　蓝莓气泡水不及酒精浓烈张扬，她心乱间将一颗薄荷糖丢进玻璃杯。
　　那颗白蓝薄荷糖被气泡裹挟着，散出细微嘶啦的声响。
　　当驻场弹吉他的姑娘唱到最后一句时，邱霜意发觉消息的弹窗，表姐洛木的回复有三小段，而每一段只有一个字，简洁有力。
　　想、
　　上、
　　她。
　　空气凝滞，气泡饮料刚过咽喉，邱霜意差点没有咳出来。
　　“我觉得这样……不是很有礼貌。”
　　邱霜意微微皱眉，将语音发出。
　　总觉得表姐误会她的意思，又怪自己没有表达清晰。
　　光影缭乱下，思绪变得被无数颜料覆盖。
　　却还是缺少一剂色彩的油画。
　　邱霜意将手机丢在一旁，刚来不久的调酒师在台前问她：“老板，要不要喝点酒？”
　　“不了，我开车。”邱霜意摆摆手，平静注视驻唱的那个女孩。
　　当初邱霜意聘请这姑娘，除了唱歌好听之外，安静时候细眉温柔。
　　含蓄的五官线条，甚至笑起来只有一边梨涡也很像那个人。
　　只是这姑娘提前要离职，下周不来了。
　　邱霜意双眸半阖，慢悠悠呢喃道：“很像她。”
　　“那姑娘，不是要走了吗？”
　　调酒师看了一眼，疑惑道：“小袁说今天有其她女孩要过来应聘。”
　　“是吗？”
　　邱霜意满不在乎，又抿了一口气泡水。
　　明明没有碰酒精，可头脑却昏沉，委屈酸涩漫上鼻尖。
　　“你说想见的人会不会在我想她的那一瞬间，就出现在我面前？”
　　还没等调酒师开口，邱霜意又笑一声，自嘲道：“我开玩笑的，我说我怎么可能会再次遇到……”
　　邱霜意视线飘散，随后又望向那驻场歌手那角落。
　　可却在模糊的光影中，看见了另一个身影。
　　柔光之下，那姑娘坐在角落，桌上放着小型行李包。
　　淡蓝裙摆缓缓飘动，眉目间是二十多岁的含蓄和素淡。
　　五官清雅，似孤冷的月光，虽散落在身，倒也清澈明亮。
　　墨瀑的秀发散落在身后，而玉白的左肩上，纹有一只半翅的湛蓝残蝶。
　　这极致温柔里，藏着丝细小瑕疵。
　　邱霜意恍然起身，瞬即抬眼间望向那个熟悉的背影。
　　最刻薄的刃，又一次在内心中撕割。
　　“江月？”
　　邱霜意她怔色闪过，声线霎时嘶哑，极力看清那熟悉的背影，空气中只留下一缕尾音。
　　怎么来了？
　　调酒师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谁？”
　　还没等邱霜意再次确认，偏偏让一个壮硕的男人挡住了视线。
　　手持玻璃杯，身材肥厚，眉间还有道刀疤，缓缓走在了那姑娘的身边。
　　那姑娘眉目紧蹙，撇开了男人架在她肩上的手臂。
　　男人的笑声在沈初月耳边甚是尖锐，令她泛恶心：“小姑娘咋一人啊，多危险啊？”
　　“让开。”
　　沈初月字音落得快，起身正要离开。
　　“小姑娘一个人啊，没对象陪你啊？”
　　男人好似没有避嫌的意思，正要坐在沈初月身边时，而沈初月的目光瞬间变得狠戾，划开美术刀的锋刃，将其放置身后：“你要是再碰我，我就……”
　　捅死你。
　　而话音未落，一只有力的手掌突然扣住了她的肩，硬生生将她从原地拉起。
　　瞬间，那把藏在身后的美术刀，已经被人轻巧地夺去了。
　　“喂，将哥。”
　　还没等沈初月看清身边人的模样，下一秒邱霜意拉住她的手腕，薄唇落在沈初月的脸颊上。
　　霎时柔软，温热。
　　而那把刚被夺下的美术刀，刀尖正冰冷地指向对面男人的脸。
　　距离，仅差一厘米。
　　沈初月所有的思绪都戛然而止，余光间，那熟悉的面容再一次呈现在她面前。
　　眉眼沉静清浅，以及从骨子里都充满骄傲的模样，太过于熟悉。
　　“将哥，这是我女朋友。”
　　邱霜意眸色沉晦，晃了晃手中的美术刀。
　　只要她手腕微微一抖，对方的眼睛怕是立刻就要废了。
　　她另一只手臂顺其自然靠在沈初月的肩膀上，又捂住沈初月的耳朵。
　　挑衅般注视那男人：“搭讪我女朋友，说一些不该说的，不太好吧。”
　　沈初月感受到邱霜意手心的纹路与耳根皮肤隐隐相触，不由得漫起绯红。
　　在凌阳这条繁华的街道，所有人都知道惹谁都不能惹这家酒馆的老板。
　　邱霜意这个二十二岁的姑娘，身后是背靠凌阳最大的资本力量。
　　面前男人尴尬笑了笑：“原来是这样啊，这小姑娘有伴就行。”
　　沈初月后知后觉地发现，直到那个男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邱霜意才缓缓松开手臂，将她从怀中放了出来。
　　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美术刀的锋刃被收回刀柄。
　　邱霜意转头向吧台人员晃晃手势，示意报警。
　　缓缓，她才转过身，将那把还美术刀递还给沈初月。
　　而沈初月的大脑却在这一刻骤然宕机，一片空白。
　　气氛变得安静，只能听得见驻场歌手缓慢的英文歌。
　　“谢谢。”
　　沈初月缓了几口气，垂头揉了揉刚刚被邱霜意拉扯的手臂。
　　拽红的指节在白皙的肌肤上清晰可见，邱霜意才发觉刚刚力度太大。
　　许久未见，此刻的相遇竟然觉得格外戏剧化。
　　你看，四年不见。
　　谁一路高歌，谁又跌入谷底，一眼便能看得出来。
　　邱霜意随口问了一句：“你一个人吗？”
　　沈初月点点头：“嗯。”
　　“不早了，你家在哪，我顺路送你。”
　　邱霜意将视线瞥向一边，目光落在了桌面上那小型墨蓝色的行李包。
　　可沈初月毫无犹豫，突然回答：“我没有家。”
　　邱霜意扬起眉愣了愣，唇间微起，却吐不出一个字。
　　沈初月的眼型柔和，攻击性暗藏，和高中时期一样。
　　可邱霜意发觉，沈初月总是隐隐暗藏着谨慎的情绪。
　　也和高中时期一样。
　　邱霜意问道：“那你要回哪？”
　　沈初月眸光有些犹豫，最后还是摇摇头。
　　看来是还没有归宿。
　　邱霜意没辙，唇角都快拧成一条直线。
　　沉思片刻，终于问道：“你带身份证了吗？”
　　“带了。”
　　“那行。”
　　邱霜意终于松了口气，先是走在前面，脚步不自觉地放得缓了些。
　　可当她回头时，沈初月依然驻足在原地，迟迟没有走出一步。
　　邱霜意注视她，轻微偏头：“走啊。”
　　“你这是……带我去酒店？”
　　沈初月将小型行李包攥在手中，眸光充满疑惑。
　　邱霜意眉头蹙得更深，总觉得这句话好奇怪。
　　说得像是要拐她的人贩，或者又像是为了一夜春宵而骗感情的人渣。
　　“民宿。”
　　邱霜意的车就停在酒馆后门，回答得很坦然，车钥匙扣在指节上打圈：“我自己的。”
　　沈初月跟在她身后，晃眼间看见了车标。
　　沈初月浅显零散的识车经历不足以猜到大概金额，只是感慨，邱霜意年少有为。
　　可当她在面对前后座的门把手时，反复斟酌。
　　邱霜意拉下窗，无所谓说了句：“随便，我没什么讲究。”
　　最后沈初月不好意思坐副驾驶，只好坐在后座。
　　邱霜意的余光偷偷看了一眼后视镜，这姑娘坐得太偏左，两人的视线从未重叠在一起。
　　她收回目光，指节敲打在方向盘上。
　　而沈初月怀中抱着行李包，动作局促。
　　她注视凌阳的街景，想起这样寸土寸金的城市，灯火通明，不眠不休。
　　没人会在意她的风尘仆仆、没人关心她浑身的不堪。
　　车内音乐舒缓，尚且让人恢复烦躁的情绪。
　　沈初月偷偷注视邱霜意开车的模样，纤长的指节扣在方向盘上，打方向也是干净利索，毫不犹豫。
　　“怎么会想起做民宿这行？”
　　沈初月指腹在粗粝的行李包提带间摩挲，低声问道。
　　高中时期她总觉得邱霜意应该会在豪华的写字楼里，穿得最端庄华丽的西服，只要动动笔签签字，就可以有百万收入。
　　至于高级白领是否真这样，沈初月也不知道。
　　邱霜意又看了一眼中央后视镜，身后那人还是躲在后面，连一个头都不愿露出来。
　　随后声音轻缓，解释道：“突发奇想，然后表姐买下直接送我了。”
　　沈初月想起她还有一个表姐，曾经在高中时期便总会听她笑谈起这位表姐的优秀。
　　若是姐姐为她铺了一条路，倒也不会让沈初月感到稀奇。
　　这一条路循规蹈矩、合情合理。
　　只是，沈初月唇角泛起几丝细微的苦涩。
　　沈初月的眸光又打量邱霜意操控方向盘的指节，皙白纤细。
　　沈初月不愿承认自己的苦闷与哀愁，会在看见别人的幸福时刻而无限放大。
　　酒馆与民宿确实有些距离。
　　待到车停在了半山民宿边，足以看清整个凌阳繁星最多的完美角度。
　　流萤穿梭在黛墨色山间的木板路，蝉鸣聒噪或许淡了些。
　　夜灯亮起，交错点缀，恰逢视野正好。
　　各式的白墙现代小别墅坐落在山间，也能听到潺潺流水。
　　绿植被修整得精致，细柔的晚风会吹动姑娘额前的碎发。
　　“饿了吗？”
　　邱霜意停好车，一只大金毛霎时跑向她，她蹲下揉揉这金毛的脑袋，随后抬眼望着沈初月：“我让阿萨煮点汤圆。”
　　邱霜意依然会记得，面前这人很喜欢吃汤圆，还最喜欢挑红糖味的。汤圆和小蛋糕，也是民宿常备的甜品项。
　　“谢谢。”
　　沈初月将包放在地上，随后被大金毛叼了起来。
　　那金毛乖巧懂事，性情很平稳，走在沈初月的身边。
　　邱霜意唇角微微露出几丝笑：“这孩子叫旺财。”
　　“旺财好乖。”沈初月揉揉旺财，旺财高兴得尾巴一直左右晃晃。
　　细微的光影足够温柔，勾勒在沈初月朦胧的侧颜。
　　几缕碎发落在唇角边，双眸清明，总有藏不住的干净。
　　四年未见，那眼睛的光怎么还是这么低沉。
　　明明就站在邱霜意面前，为何她的笑容就是舒展不开呢。
　　邱霜意看着她，内心却恍然丝丝火舌，舔舐灼烧最脆弱的角落，变得缭乱、难以言说。
　　录入好个人身份信息后，本来都是小妹阿萨领着客人入住，可邱霜意却将阿萨拦下。
　　最后是邱霜意帮沈初月提着行李包，走在沈初月的身前开路。
　　月光散落在通道的木板上，每踩一步都会有轻微清脆的咯吱声。
　　沈初月猜测邱霜意很喜欢听这样的声音。
　　当房卡放入开关槽中，暖黄灯光瞬间点亮，玄关边肉嘟嘟的小豆瓣光亮翠绿。
　　墙壁是柔白粗粝的纹路，简单优雅的挂画多显生活的格调。
　　很多装饰为木竹材质，风格雅韵，令人动容。
　　空气中弥散的花香，正巧也是沈初月很喜欢的味道。
　　房间不大，但家具都很齐全。
　　邱霜意刚放下行李包，沈初月注视着她，声线轻缓：“我能问个问题吗？”
　　邱霜意抬眉：“嗯？”
　　“你为什么会和那个男人认识？”
　　沈初月说着说着便心虚，可她犹豫许久，终于问道：“那人一看就不是好人。”
　　邱霜意被气笑了，随即内心深处冒出几丝莫名的哑火，这人几年不见就反咬她一口。
　　“那我看起来像好人吗？”
　　邱霜意霎时指着自己，好似厌倦了忍气吞声，破罐子破摔，步步向前。
　　修长的指节勾住沈初月的衣领，彼此的呼吸在瞬间重合层叠。
　　那张清晰的、清秀的面容被迫在视线中放大，沈初月的感官在此刻被撺掇，连同心跳的频率。
　　邱霜意冷笑：“你能出现在这种地方，你像是好人吗？”
作者有话说：
文案所提到的MRKH综合征：MRKH 综合征是指胚胎时期双侧副中肾管未发育或发育不全导致的以无子宫、始基子宫、无阴道为主要临床表现的综合征。【来源于期刊《中国计划生育和妇产科（2020年12卷3期 ）》摘要】
*本文中角色对待病情的态度，仅代表角色的个人主观性，不存在任何批判色彩。现实须根据自身因素遵从医嘱，理性对待病情。
*祝愿所有的女孩们，永远自由、灿烂、勇敢。
——
废物作者确定这本：
1.互攻互攻互攻。
2.主配角都是女孩，不沾男，高光属于女性。
3.故事慢热拧巴，以感情线为主，现实线校园线穿插，全文仅GL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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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的小宝可以动动小手点点收藏-v-
医疗相关专业知识来源于网络，如有错误还望见谅。（鞠躬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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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4.10补充：
　　病情还有一种不太严谨的说法是“石女”。
　　这个词保证不会在全文中出现，会用更客观的资料代替解释。
　　尚且不说其它因素，本人看到这词会生理性发冷汗。
　　太过于标签片面化，不科学的极端简化。
　　身为文章角色的“亲母”，我抗拒这样的标签称呼此类女性。
　　这样的名词，在某种可能性上，会被恶意的人用狭隘片面视角看待。
　　这难免会让此类勇敢的、或者不勇敢的女孩们在生活中受到局限，不断强调身体的缺陷，得不到足够的尊重和理解，在心理和身体上再一次受到打击。
　　最后祝各位小宝阅读愉快，祝女性永远灿烂勇敢。


第 2 章
　　连邱霜意自己都没有想到，这嘴被淬了毒，说的话一点都没留有情面。
　　尾音嘶哑，可不知为何，都要疯了。
　　一道涂满毒渍的弯钩，当要指向沈初月时，邱霜意也刺疼得薄汗涔涔。
　　邱霜意分明故意想要刺激沈初月。
　　她想要听面前人的实话。
　　明明当初，是沈初月先推开她。
　　是沈初月站在她的面前，口口声声出说最尖酸刻薄的话。
　　—“我恨你，我从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讨厌你。”
　　沈初月沉默很久，忽然浑身绷紧。
　　她垂下头，不忍面对邱霜意。
　　最后嗓音嘶哑，像咽喉卡住的鱼骨，每吐出一个字，都疼得渗血：“有朋友介绍过来的工作，说这边能赚点……”
　　她下意识退了几步，却恍惚间感受到被纷乱的藤蔓缠住脚步，令她逃脱不得。
　　霎时的耳鸣喧嚣，沈初月说不出话了。
　　“赚快钱？”
　　邱霜意直接撕裂朦胧的修饰。
　　沈初月眸光变得惊恐，唇角颤动，却又欲言又止。
　　她摇摇头，可正要解释，邱霜意便扼住了她的手腕，指节冰凉。
　　“如果这次不是正规酒馆呢？如果遇到的那人存心不善呢？”
　　“如果这次帮你解脱的我也不是好人呢？”
　　“你有想过后果吗？”
　　邱霜意反复诘问的每一句话都是划圈为牢，眉目逐渐狰狞，快要成为一只失去理智，畸变扭曲的怪物。
　　压抑的尾声中从齿缝散出细微颤音，她也很害怕。
　　沈初月不忍直视，慌张想要拨开被邱霜意紧握的手腕，可任由她怎么挣扎，邱霜意偏偏就不放手。
　　“沈初月，你是不是想钱想疯了？”
　　邱霜意再一次问道，压着最后一根神经质问：“是不是谁给你钱你就跟谁跑？”
　　“邱霜意，你能不能理智一点？”
　　沈初月不明白这样的冷嘲热讽究竟何来，极力将手往外撤。
　　可下一秒，邱霜意的一句话却让沈初月顿时目光凝滞，那滴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滑过沈初月的眼尾。
　　一切戛然而止，连同呼吸和心跳。
　　邱霜意眼神恢复几分精明，话锋一转。
　　“沈初月，你最后……到底动没动手术？”
　　可偏偏这时，沈初月怔忪半瞬，却被扼住了咽喉，连一个字音都吐不出来。
　　刀尖再钝，若是知道要害，也能轻易将血肉与骨骼分离。
　　空气中蔓延死寂，唯一能听见的是落地窗外夜莺婉转的啼鸣。
　　沈初月以为邱霜意都不会再提起这件事，明明曾经最心疼她的人就是邱霜意。
　　“该不会真做吧。”
　　邱霜意上挑眼线，勾起令人生怯的气场。
　　目光再也没看沈初月一眼，这讥讽的深意任由傻子都能听得出来。
　　“哦对了，据我所知，你没有感觉。”
　　沈初月惊恐用力抓住邱霜意的手臂，想要阻止她说的话。
　　她的指甲都快要渗入面前人的皮肤，在邱霜意的手臂上留下狰狞的红痕，灼热的刺痛感难以被忽视。
　　“该不会现代医学这么发达，”
　　邱霜意无动于衷勾唇，偏偏要将真心摔得破碎、血淋淋。
　　好像只有这样挖苦面前这姑娘，才会让邱霜意变得看似是一个抽离容易的、陌生的、冷冰冰的人。
　　“你真能感到shu……”
　　ang……
　　音节还未落，沈初月的瞳孔犹如血般绯红，歇斯底里喊道：“邱霜意！”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邱霜意瞬时一愣，她的视线撞入沈初月丝丝缕缕红血丝的目中，面前人惊惶的泪水正在眼眶中打转。
　　在暖光朦胧的碎影里，邱霜意将余光极快收回，将视线落在角落的绿植上。
　　她瞬间噤了声，不敢看清沈初月眼眸中的委屈与酸涩。
　　她太明白沈初月的痛楚，曾经沈初月又是如此信任她。
　　沈初月忍泪，缓缓放开将邱霜意手臂抓得通红的指甲。
　　谁都可以用言语辱沈初月，谁都可以视她命运如草芥。
　　唯有邱霜意不能。
　　邱霜意不可以。
　　“没有，”
　　沈初月指节抹去眼尾的泪，极力控制情绪，可字节的发音都是藏不住哽咽的细声：“我逃走了。”
　　空气中恍惚间变得安静，沈初月的面容苍白凄楚。
　　邱霜意轻微抬眼，平静注视她的狼狈，这副苦楚模样却让邱霜意难受得喘不上气。
　　可霎时，邱霜意快速按住沈初月的肩角，沈初月的发圈被勾起，如瀑的秀发凌乱散落。
　　而在不被看见的瞬间，沈初月下意识从裙边口袋中掏出美术刀。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双手就被邱霜意摁住，视线突如其来的冲击让沈初月的泪再也忍不住了。
　　踩空的恐惧感，内心所有的建设在一瞬间都分崩离析，泛起冰凉彻骨的寒意。
　　比恐慌更早占据理智的，是在沈初月荒诞的坚信里，相信着邱霜意永远清澈明亮。
　　她不知道为何面前这人变成这样了。
　　邱霜意按住她的力度其实并不大，甚至沈初月可以很容易挣脱出来。
　　可沈初月来不及想这么多，当回神时，冰凉的刀刃早就划破空气。
　　她的美术刀，已然准确无误落在邱霜意的侧颈上。
　　就将邱霜意颈间瓷白的皮肤，误锉出一道细红清晰的血线。
　　那道红痕像突然撕开的绯色裂纹，在沈初月晃神的刹那，猛地烫进瞳孔。
　　眩晕感顺着后颈窜上头顶，邱霜意才惊觉刀锋正贴着脉搏动处，连自己咽喉滚动时，都能感受到刃口微微发颤的寒颤。
　　“我没有说谎！”
　　沈初月几乎用全部的力气喊出这句话。
　　于是刀刃收回，刺向的是沈初月自己。
　　有限的空间内，空气凝固又僵持。
　　彼此的理智都缓缓恢复，留下的只有急促的呼吸。
　　沈初月将滑落的肩带拾起，扣紧泛起毛边的小开衫。
　　眸光瞥向一边，低声再一次重复道：“没有说谎。”
　　美术刀滑回刀仓，金属齿轮发出咯吱咯吱的碾磨声。
　　邱霜意目光沉晦，投射在她的身上不甚分明。
　　暖光落在邱霜意一侧面容上，就连沈初月都说不清此刻这人在想什么。
　　沈初月清了清嗓，将缭乱的秀发随意绾起。
　　重新起身站在邱霜意面前，字字咬得太清晰：“你若是觉得我在骗你，我可以给你证明。”
　　她正准备撩开裙角，想要将自己全部展现。
　　多决绝，沈初月知道，若是邱霜意不再信她，那就再也没有人信她。
　　而慌张的却是邱霜意。
　　邱霜意下意识按住她的手腕，连瞳孔都在震颤。
　　唇角上下碰触，却吐不出半截字音。
　　她们都看不清彼此了，就连自己都看不清了。
　　多狡猾，邱霜意想要沈初月向她求饶妥协，可偏偏不愿见沈初月将尊严砸成细碎。
　　沈初月的情绪瞬间似琴弦绷断，在内心深处发出一丝断裂的声响。
　　“我可以给你证明……”
　　她哽咽着，明亮的泪水悬在眼眶中迟迟未掉落：“但你不要再这样。”
　　缓缓，沈初月痛苦蹲下，将自己蜷缩着。
　　而脚边散落的影子留着过往太苦痛的记忆痕迹，令她肩角的颤动根本不能控制。
　　“求求你……”
　　她的声音虚弱、细微。
　　她不知道为什么邱霜意变成这样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而面前的邱霜意，任由灯光怎么照，都照不亮那黯然的双眸。
　　“抱歉，”
　　邱霜意慢慢向后面退了几步，从沙发上取下一小张毛毯，披在沈初月的肩角。
　　她小心翼翼蹲在沈初月的面前，沉默许久。
　　最后起身离开，在门关上的最后缝隙中，散出细声。
　　“以后若是有人让你觉得危险，不论是谁……”
　　邱霜意的话音顿了一下，继续说着：
　　“开刀快一点，不要犹豫。”
　　—
　　待邱霜意走后，房间内花香清新自然，有令人心安助眠的功效。
　　卫生间内的洗漱用品都准备得很好，就连换洗的衣物都放在专门的小型消毒柜中，还贴上安心使用的标签。
　　沈初月将毛毯重新折叠放回沙发上，将眼尾的湿润擦了又擦。
　　如果不相信邱霜意，她还能相信谁。
　　不知道。
　　就算邱霜意真的变了，那也还是邱霜意。
　　她将沈初月带到自己的民宿，让她有干净的房间，暂且让她能睡个好觉。
　　沈初月头脑昏沉，沐浴后擦擦湿润的秀发，才发现洗漱池上放置的水乳，卸妆油等小罐玻璃瓶都是贴好安全免费字迹的备注。
　　她蹲下打开柜子找吹风机，恍惚注意到各种长度的卫生巾。
　　每种都是一片式包装，未拆封过的，全新的。
　　想着是专门给需要的姑娘备用。
　　沈初月叹了一口气，垂下双眸，感慨一句可自己用不到。
　　她回想起高一时期，第一次认识邱霜意，沈初月就觉得这人总是毛毛躁躁，一点都没有多余的心思。
　　十六岁的邱霜意刚分配同桌后，激动碰碰沈初月的胳膊：“同桌你叫什么名字？”
　　“沈初月。”沈初月语气平淡。
　　“哪个初，哪个月？”
　　“江畔何人初见月的初月。”
　　结果过了两节课，邱霜意低头，眸光往旁边一瞟，侧着身子凑近她：“江月，你有没有卫生巾？”
　　沈初月觉得莫名其妙，忍不住纠正：“我叫初月。”
　　“好的，江月。”
　　邱霜意半点没往心里去，语气坦然，又追问了一遍：“有没有卫生巾？”
　　“……没有。”沈初月哑言。
　　“没有就说没有嘛，我又不会凶你。”邱霜意笑笑，倒没有感觉奇怪：“我去找其她人问问。”
　　嗡嗡——
　　此刻，耳边是吹风机的声响。
　　在最后一丝发梢吹干后，沈初月注视着镜子中的自己，揉揉红透的耳根。
　　夏夜的半山民宿，晚风温柔。
　　沈初月将吹风机圈起，就听见几下清脆的敲门声。
　　“你睡了吗？”
　　沈初月听出是邱霜意的声音。
　　“还没有。”
　　“晚上庭院很凉快，蚊虫也少。”
　　“晚点汤圆煮好会有人帮你放在门外的桌子上。”
　　邱霜意在门外细声说着，比那今日鸟的啼鸣还要柔和，“需要什么和身边人说，一般都会有准备。”
　　邱霜意停顿片刻，又继续说道：“我给你带了驱蚊水和涂抹的药膏，也放在桌子上。”
　　“如果想来乘凉的话，要记得先涂好驱蚊水。”
　　沈初月认真听她说的每一句话，随后轻轻嗯了一声。她犹豫许久，问了个问题：“我晚上可以锁门吗？”
　　门外的邱霜意并不想揣测她为何问这样的问题，随口说道：“可以。”
　　月色清辉，沈初月简单穿了件浴袍，缓缓走在木制小道上。
　　夏夜静谧，路灯的光晕层层叠叠，吹拂过脸颊的风都格外清凉。
　　庭院的亭廊架上的鲜花绽放得迷人，多层结构的植物群落高低错落，层次分明，身后是偌大的鱼池与喷泉。
　　她踏入木阶时，发出细微嘎吱的声响。
　　不远处吊椅上的邱霜意静躺着，月光描摹出她眉眼的精致线条。
　　她仰着头，脖颈细白，在月色下若隐若现，无端透出勾人的风情。
　　以及，脖颈上被刀刃误锉的红痕，分外明显。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短款柔白衬衣，长发披在身后。
　　目光所至间，手臂晃荡着。
　　可再细看，才发现上面横七竖八地留着好十几道狰狞的抓痕。
　　那是被沈初月的指甲生生挠出来的。
　　薄红透过血管，轻易浮现在肌肤上。
　　两人面面相觑，沈初月心跳一颤，感受到周围的风声被按下暂停键，可她的脚步没有后移。
　　她缓步走到邱霜意身旁，在离邱霜意最近的那张椅子上坐下。
　　目光落在她手臂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抓痕时，一阵愧疚悄然漫上心头。
　　沈初月轻轻问道：“疼吗？”
作者有话说：
标注来源：“江畔何人初见月。”——张若虚《春江花月夜》
——
沈老师：某人前期装得拽拽的，后期怎么怂怂的？
邱老板：谁啊？我啊？


第 3 章
　　“小破皮，没事。”
　　沈初月的视线无处安放，只好落向身侧的桌面，那里静静躺着一盒女士香烟。
　　她竟不知道，邱霜意是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邱霜意捕捉到她的目光，随即坐起身，从烟盒抽出一根，“你要吗？”
　　沈初月淡笑，摇了摇头。
　　“我第一次学用的是廉价烟，呛得我差点流眼泪。”
　　“那时候我就发誓，我再也不想抽烟了。”
　　二十岁学的第一支烟，是她做兼职的快餐店店员顺手给了她一根。
　　那晚潮湿的街巷角落，沈初月点燃那只烟，霎时就被熏得直掉眼泪，最后笨拙摁灭烟头。
　　“后来发现，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受。”
　　沈初月抬眼望向今日的夜幕，呼吸平缓，她才发现原来凌阳这座城，有这么多星星。
　　“也没有想过再抽，可能我不太喜欢这个味道吧。”
　　邱霜意听到她这句话，将抽出的女生香烟又放入盒中。
　　她抬手轻轻一推，烟盒便在桌面上滑出去一小段距离，停在两人之间的空白处。
　　“我这个人，一出生就没有好身体。后来就在一本的师范里，误打误撞调剂到艺术教育。”
　　“好不容易熬到毕业，可找工作要求都是研究生起点。”
　　沈初月的长睫随着呼吸此起彼伏，远处的枯瘦枝桠随风晃动，快要遮住月亮的影子。
　　她在邱霜意面前，不想要包装和遮掩。
　　她只想要坦诚。
　　“我也考过研。总成绩出来差一名，被刷下来了。”
　　沈初月也不知道怎么了，被打开了话匣子一般，好像想把她荒谬的前半生都吐言，连同落魄的生命。
　　她望向邱霜意，简单笑了笑，露出只有右侧的梨涡。
　　瞳眸间模糊的轮廓，那些温柔的残忍，在月光普照下变得原形毕露、崎岖折磨。
　　她从来没有怪过邱霜意说的那些过分话，邱霜意的那些话对沈初月来说，造不成太大的伤害。
　　甚至比社会上那些诈骗她工资的老板天真得多了。
　　她要怎么去形容呢。
　　大学时期被房东坑骗，房租还未到期却将她所有的行李丢在门外。
　　工作偏偏也不顺利，反复在被无良老板责任推来推去。
　　后来她回到家中，却在邻里落了一句：你这么蠢，也活该被骗。
　　如今二十二岁的沈初月能重新遇到邱霜意这个人，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你说得对，我想钱想疯了。”
　　“我要是有钱，我就可以去最好的医院，挂最贵医生的号。我要是有钱，我就可以不用这么辛苦，从十六岁就开始有打不完的流水工。”
　　沈初月泛起嘴角笑意，喉间翻涌，却过于隐忍与苦涩：“我十六岁的愿望，是能好好睡一觉。”
　　目光不能触及的深处，沈初月并没有看见邱霜意的眉眼微皱，遭受绞刑的心脏，剧烈、持续疼痛着。
　　邱霜意正想启唇说些什么，可沈初月并没有给她留有周旋的余地。
　　“算了，我说的这些……”
　　沈初月拍拍浴袍，缓缓起身。
　　恍惚间，一种陡然失重的错觉占据理智，她其实更想说的是：
　　「你看，我面对生活，并不怯弱，我见招拆招。」
　　「我依然热爱生活，其实我，还挺勇敢。」
　　可后来她也没多看邱霜意一眼，头也不回：“都忘了吧。”
　　留有邱霜意一人，独坐在月光的清辉下。
　　回到房间，沈初月快速锁好门，拉好窗。
　　她擦了擦眼尾欲落的泪，没有任何哽咽，没有任何嘶吼。
　　如此平静，角落里枯萎的花瓣，凋零得悄无声息。
　　片刻，敲门声又响起，邱霜意语气比之前更加温柔，也多了份小心翼翼：“明天早上有自助的早餐，要记得吃早餐。”
　　她知道沈初月或许心里有些不安，随后补充道：“免费的。”
　　—
　　可当邱霜意早晨刚走到餐厅大堂内，沈初月顿时拦住她的路，从身后取出一件牛皮纸信封，双手递在邱霜意面前。
　　邱霜意并没有接过，只是面色有些疑惑：“这什么？”
　　“算……房租吧。”
　　沈初月磕磕绊绊，但还是坦然承认：“我没有家可以回去了，这些是我身上全部的钱。”
　　沈初月很认真说道，字字咬得清晰：“我想留下来。”
　　她真的想留下来，她不想回到曾经过街老鼠般的生活。
　　“可我这边一晚最低两千，你要是不够钱怎么办？”
　　邱霜意平和冷淡，偏偏想要逗她，随后向前一步，彼此的间隙被拉近。
　　她微微靠近沈初月，热气拂过她的耳廓。
　　不给沈初月留有一线生还的可能。
　　“你打算用什么赎给我？”
　　邱霜意选择站在与沈初月对立面的两端，此间的距离泾渭分明。
　　“我……”
　　沈初月垂下眼，焦虑皱眉，语言逐渐模糊不清：“我想先欠着，到时候我找到工作，我一定……”
　　落地窗外的枝叶荡在风里摇曳、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阳光落地，恍惚温柔。
　　而邱霜意扑哧一笑，眉眼舒展，在清晨的光线下格外耀眼：“开玩笑的。”
　　“没那么贵，又不是金子做的。”
　　她的指腹感受信封，很薄很薄。
　　邱霜意毫无犹豫将信封拆开，才发现五张红色钞票。
　　她顿了顿，取出其中两张。
　　“住两个月，够了。”
　　邱霜意随后将信封归还给沈初月，指节夹着那两张钞票，在沈初月面前晃荡几下。
　　“两个月，也够你找份工作吧？”
　　沈初月听出了话里的松动，她攥紧了衣角，“等我有钱我一定……”
　　“我不缺钱，也不着急。”
　　邱霜意漫不经心，“去吃早餐吧。”
　　沉默在空气里漫延了半晌，沈初月才轻轻点了点头，转身朝着餐厅大堂的方向走去。
　　在角落目睹全过程的阿萨一脸疑惑，偷偷走在邱霜意身边，打量着她手中的那两张泛起旧黄的红钞票。
　　阿萨抬头问道：“邱姐，你都不在意那钱了，为什么还要收两百块？”
　　“那是保护她倔得要死的愧疚心。”
　　邱霜意笑容缓缓消散，浅浅叹了一口气。
　　“不然她会一直想，会把这个问题嚼烂嚼透，她才罢休。”
　　沈初月会觉得，那是她欠邱霜意的人情。
　　阿萨若有所思，可明明还是不太懂。
　　邱霜意顿时想到什么，看向阿萨，语气平缓：“我记得甜品店还缺一人，你等会带她去看看吧。”
　　—
　　餐厅大堂内，沈初月端着餐盘，选在了最靠近阳光的角落里。
　　餐桌上干净整洁，像是高档酒店里的餐厅。可绿植随处可见，端庄而不奢靡。
　　窗外逐渐响起鸟鸣清脆，远眺的石墙外月季乱绽，是无人勘探的秘境。
　　阿萨小心翼翼手捧咖啡，俏皮顺势坐在她的身边，笑容盈盈。
　　“初月姐，你昨日见到萤火虫吗？”
　　“这个季节有萤火虫吗？”
　　沈初月放下喝了一半的牛奶，眉眼微翘，好奇注视着她。
　　“快要夏季，半山民宿外都会有的。”
　　“而且很多，很漂亮。”阿萨看起来像是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年轻而有活力，对什么都保有热情。
　　随后阿萨侧身一撇，离沈初月更近一步，目光都是亮晶晶。
　　“初月姐，附近有一家和我们合作的甜品店，刚好缺少一个工，初月姐要不要去看看？”
　　沈初月语气微弱，细眉难以舒展：“我大概会一些。”
　　“没事，老板和我们很熟，你就当去玩玩就好了，反正还有工钱拿呢。”
　　阿萨搂住她的手臂，这孩子面容细致匀净，婉柔的声线让人喜爱。
　　沈初月愣住，顿时噤了声。
　　邱霜意刚刚只收了她两百块，而这两百块，邱霜意却同意她在这里居住两个月。
　　凌阳地段寸土寸金，房租房价从来只涨不降。
　　此刻邱霜意抛给她的橄榄枝，她一定会接住。
　　沈初月也知道，邱霜意一点都不缺那两百块。
　　那人好像至始至终都明白她的落魄，虽然语言尖锐刻薄，也还是将余温的外套盖住她全部的不堪。
　　沈初月的耳边总是会不断回想邱霜意的声音。
　　—“两个月，也够你找份工作吧？”
　　确实，若是想要留下来，不过也得找一份能赚钱的工作。
　　赚点钱，也好当点房租费。
　　窗外的光线很好，能听见雏鸟的鸣叫。
　　“好。”沈初月望向阿萨，一缕阳光照亮她清澈的双眸。
　　—
　　来到烘焙室内，让阿萨震惊的是，沈初月能精准调好配方比例，刮刀搅拌动作利索干净，就连火候都把握得适中。
　　她的头发绾起，带着白色口罩，含蓄儒雅的眉目在此刻变得蛊人心弦。
　　阿萨站在旁边，惊喜感叹道：“初月姐是喜欢做烘焙吗？你真的好顺利啊。”
　　“之前兼职学过。”沈初月简单说着。
　　她其实对烘焙并没有很有兴趣，只是这项兼职是她做的时间最长，且相对轻松一点的工作。
　　不需要太过于和人打交道，何况她也不太会说话。
　　阿萨长长哦了一声，随后乖巧辅助沈初月将蛋糕糊倒入各种模具中。
　　直到将托盘放入烤箱中，沈初月才终于放松片刻。
　　她微微靠在桌边，观察那烤箱中微微的暖光。
　　过一会儿，阿萨走到她的身边，语气小心翼翼：“初月姐，你有卫生巾吗？”
　　沈初月将白手套脱下，走出烘焙室。
　　从包中取出一片式卫生巾递给她，这是她在民宿房间中取来的备用。
　　“谢谢初月姐。”阿萨接过，匆匆忙忙跑到卫生间。
　　沈初月一个人站在烘焙室外，坐在一旁的棉椅上。
　　可明明沈初月自己都知道，自己用不到。
　　算算日子，最近这几天确实是邱霜意的时间。
　　沈初月只记得高一时期每月的中旬，邱霜意都会问她一句话：有没有卫生巾。
　　学生时期的沈初月无奈，也嫌弃她太烦人，却总会在抽屉中备好一包卫生巾。
　　“卫生巾要隔两个小时换一片。”她记好时间，从抽屉取出一片递给邱霜意。
　　这样持续了两天后，十六岁的邱霜意还不知道什么叫做亏欠，只是总觉得心里不舒服。
　　邱霜意凑到她的面前，双眸中总会有温暖明亮的光影：“我不能总是用你的吧，你要是需要的时候没有了怎么办？”
　　沈初月并没有告诉面前这人，自己一辈子都可能用不到。
　　她做的这些，不过是想让邱霜意在平时安静一点。
　　至于要多久更换，要更换多少尺码，这些问题沈初月只能从网络才能了解到。
　　每个青春期的少女都会迎来自己的潮红成年礼，可沈初月一出生，就被判定这朵花永远都难以盛开。
　　沈初月看着她，最后摇了摇头：“没事。”
　　可邱霜意并没有放心，又从书包里取出两张红色钞票，塞在沈初月的校服口袋里。
　　沈初月霎时惊恐：“什么意思？”
　　“反正我总是不记得带，你帮我买来备份着，顺便你需要的时候也可以用得上。”邱霜意笑嘻嘻，为她打消顾虑：“毕竟又涨价了。”
　　沈初月最后还是收下，缓缓她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话题，随后看向邱霜意，声线柔和：“你会不会痛经？”
　　邱霜意坦然点点头：“会，而且挺严重，有时候吃止疼药也没用。”
　　“那我顺便帮你备点止疼药。”
　　沈初月记在心上，将两百块放在书包最安全的口袋里，拉上拉链。
　　邱霜意慢悠悠说着，语气倒是开玩笑般：“有时候疼得要死。我就想着，把子宫割掉……”
　　还没等她说完，恍惚间，她感受到一阵微乎其微的风，那是沈初月快速反手扣住了她的唇。
　　沈初月的面色惶恐，身后冷汗淋漓。
　　温热的掌心碰触柔软的薄唇，耳边风声停顿住，空气变得静谧。
　　“不要说这种话。”
　　沈初月声线嘶哑低沉，温柔的眉眼瞬间变得难堪：“你再说这种话，我就不理你了。”
　　她放开手，邱霜意一听到不理她的这话，瞬间变得像一只委屈的小麻雀。
　　顿时伏在沈初月的双膝上，有些吵闹：“我不说了，沈姐姐，你理理我。”
　　—
　　烘焙室内，当阿萨推开门，正巧看见沈初月已经回到岗位，正在观察烤箱中蛋糕胚的变化情况。
　　沈初月看了一眼阿萨，清了清嗓，突然问了一句：“你痛经吗？”


第 4 章
　　“我还好，没有邱姐严重。”
　　阿萨洗干净手消毒完，换上新一次性手套。
　　“她要是疼起来，真的是会面色苍白送医院的程度。”
　　沈初月在她不注意的片刻轻叹，内心惦念着这件旧事一般。
　　“她以前也这样。”
　　很简单的一句话，从她唇齿间滑落，消弭在了空气中。
　　阿萨好奇问道：“初月姐，你和邱姐是不是很早就认识啊？”
　　“嗯。”沈初月抬眼，轻声回应。
　　“那你们感情一定很好……”
　　阿萨刚说完，烤箱瞬间叮了一声。
　　沈初月呆愣一会儿，缓缓嘴角泛起淡笑。
　　对于阿萨的话，她没有接腔。只是眉眼淡然地垂眸，看不出半分波澜。
　　“阿萨，先打发奶油吧。”
　　“哦哦哦！”
　　当蛋糕胚烤好后，沈初月将蛋糕胚固定在转盘上，认真用刮刀抹上奶油，抹面裱花。客户要求是半面的栀子花绽缀。
　　在沈初月的刮刀与裱花处理下，色彩柔和，每片花瓣都轻盈舒展。
　　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哇，这蛋糕好好看，初月姐你好棒！”阿萨蹲在一旁，惊叹道。
　　“我可以再做一块带回去吗？”
　　沈初月低声问，声线柔和：“想带给邱霜意，费用我自己出。”
　　在她的记忆里，邱霜意最喜欢的就是甜品，尤其最喜欢蓝莓味。
　　“哇，那邱姐真的会高兴的。”
　　阿萨目光都是羡慕，随后摆摆手：“哎呀，不用钱。这家店是和半山民宿常年合作，老板人很好。”
　　沈初月也礼貌笑了笑，呼吸变得平缓。
　　她低声呢喃，长睫微垂，目光温醇低沉：“她会高兴吗？”
　　会的吧。
　　—
　　回到半山民宿，当沈初月把蛋糕摆在邱霜意的面前，淡紫的慕斯酸奶蛋糕点缀几颗蓝莓，果酱绵柔覆盖。
　　尺寸并不大，也足够两人的份。
　　可邱霜意只是简单瞥了一眼，眸光寒潭，情绪难明。
　　直走过沈初月的身边，就丢下一句：“我戒糖。”
　　沈初月当场呆愣在原地，瞬间被泼了一道冷水。
　　她的呼吸凝滞，好似被扼住了喉咙，一点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邱霜意连一点念想，一点交情都没有给她。
　　一旁的阿萨慌张，赶紧救场，“初月姐，放冰箱也好。我也喜欢吃蓝莓味，可以明早当早餐吗？”
　　沈初月知道阿萨在生理期，她说的这些话不过是给沈初月一个台阶下。
　　最后阿萨真的帮她把慕斯蛋糕放在冰箱里。
　　只是第二天早上，沈初月刚走进民宿会厅时，就听到了阿萨委屈的抱怨。
　　“蛋糕呢？我的……啊不，初月姐给我的蛋糕呢？”
　　恰逢邱霜意也刚刚到，轻瞥了这孩子一眼，问道：“怎么了？”
　　阿萨眼里都是难过，说着她是怎么把蛋糕放在冰箱，又是怎么发现蛋糕消失。
　　“没了就没了，也不用这么大惊小怪。”邱霜意不以为然。
　　“邱姐，你这样说话好让人讨厌。”
　　阿萨顿时气鼓鼓，埋怨道：“你以前不都这样的。”
　　“那你呢？”
　　邱霜意无奈，转眼看向一旁的沈初月，嘴角露出明显的调侃：“你好像真的无所谓啊。”
　　作为真正的失主，却一点都不着急。
　　沈初月垂眸笑了笑，缓缓走近邱霜意，淡花香温柔至极。
　　她偏偏凑在邱霜意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着：
　　“经期吃凉蛋糕，是真不怕疼吗？”
　　那是沈初月，第一次对面前人发起挑衅。
　　邱霜意微微抬起左眉，唇角扬起一丝淡然的笑容。
　　双眸交汇后又对峙，最终变得冰雪消融，两人不禁同时笑出声。
　　而一旁的阿萨一脸懵然，此番闹剧就这么翻篇。
　　邱霜意最后，什么也没问。
　　—
　　直到清晨的庭院外，邱霜意一手捧热红茶，氤氲的热气缓缓弥散。
　　目光正欣赏绽放得正盛的山茶花，端庄高雅。
　　叶片翠绿光亮，甚至连凋落也能保留整个花朵的完整。
　　温柔的阳光描绘她眉眼，素白天鹅颈间线条柔和，星形金丝耳坠缓缓晃动。
　　还未入夏，清晨的温度还带有潮湿的冷感。
　　邱霜意披着单薄的开衫，迟迟没有远去。
　　会客别墅内的沈初月也没有离开，透过染上雾气的落地窗认真望着她。
　　指腹贴近玻璃，抬头与垂眼之间，幻想若是此刻成了一副油画，邱霜意一定是最美好的一笔。
　　许久，邱霜意听见脚步声，可她并没有回头。
　　沿着枝叶的脉络摩挲，只是慵懒说了一句：“我有个熟人的孩子要学儿童绘画，你教吗？”
　　“我才毕业不到一年。”
　　但儿童绘画老师具备的资格，沈初月都有。
　　沈初月停下脚步，平静注视面前人的身影，声线轻缓：“何况凌阳儿童画室有很多很好的老师……”
　　邱霜意转身，一步步走到沈初月的面前。
　　多情的眸光染着初春最后一瓣山茶的艳红，眼里翻涌的，全是难舍难分。
　　可她又恍惚间转个弯，重新从小白桌上取出玻璃杯，倒了一杯热红茶。
　　“绘画只是一个借口，那孩子坐不住，家长想打发打发时间。”
　　“真不想去吗？”
　　她稍作有些遗憾，将热红茶递给沈初月，随后补充道：“一小时五百呢。”
　　沈初月猛然触动，要是让她自己去找工作，怕是将凌阳的所有工作翻遍，都难找这样的价格。
　　微微泛冷的指节，触碰着被熏煮过的红茶杯壁，骨子里感受到一股暖意。
　　“我要去。”
　　沈初月望着她，很肯定回答道。
　　邱霜意注视她笑起来一侧的梨涡，细微的凹陷，倒显得俏皮可爱。
　　在不经意间，一缕光攀缘在了沈初月的肩角，碎发也沾染了春末的丝丝柔和。
　　邱霜意缓缓将目光瞥开，耳根在此刻变得灼烧。
　　“行，到时候陪你去。”
　　可下一秒，她却看到沈初月细眉皱起，薄唇轻抿。
　　犹豫不决，露出为难的神情。
　　邱霜意感觉这表情有点好笑，嘴角忍不住轻抬：“什么表情？”
　　“我不需要人陪。”
　　沈初月咬字很重，格外清晰。
　　听起来嫌弃邱霜意多余的意思。
　　可沈初月不太会说话，她只是想着这么多天都是邱霜意在照顾她，总不能每样事都打扰这人。
　　“我不是嫌弃的意思……”沈初月将声线放低，小心翼翼回答道。
　　邱霜意喝了一口红茶，倒没有在乎沈初月刚刚那句言外之意。
　　她淡然靠在桌边，反问面前人：“那小孩要是多动闹腾，你控制得过来吗?”
　　沈初月站在原地，呆愣眨了眨眼。
　　就算是大学里学的教育学类知识，但大部分都是纯理论课程，好像放入实际中确实很少能行得通。
　　没有人告诉她那些孩子撒泼打滚地闹，要怎么快速处理。
　　“那……辛苦你陪我走一趟了。”沈初月不好意思低下头，语气磕磕绊绊。
　　—
　　那雇主居住是欧式的独栋小别墅，沈初月抬眼望向这栋气派的房子，有种不易察觉的怔忪。
　　在凌阳这座城市，沈初月心底盘算若是拼搏一辈子，都难买这庭院的一块草皮。
　　此番雇主的孩子是个小姑娘，家长的形容是调皮好动，相处一小段时间内，沈初月发现这孩子也并没有所说的那种坐不住。
　　孩子刚见到沈初月就轻声说着小月老师好，还拉着她欣赏自己前几天买回来最新款乐高积木。
　　家长和蔼融洽，让阿姨多切点水果招待这位老师。
　　别墅的二楼儿童房内，光线敞亮，足够温暖。
　　沈初月望着这孩子自己发挥涂鸦，偶尔会帮她改改，却从没有停过夸奖她想象力丰富。
　　“睿睿好棒，画得很好看，线条很流畅哦。”
　　沈初月鼓掌，而这孩子高兴得眼睛弯弯。
　　“那睿睿我们先休息一会儿，十五分钟后我们再继续画画好吗？”沈初月揉揉这孩子的脑袋，睿睿用力点点头。
　　等孩子跑到玩具屋里后，沈初月才缓缓松了一口气，收拾桌上被丢得乱七八糟的蜡笔。
　　转椅轻微挪动，恍惚间正与一旁的邱霜意对视。
　　邱霜意眸光平静，安之若素。
　　彼此就这么安静对视着，双眸中浮现出对方的样子。
　　沈初月知道她们之间，确实有些难以言语的隔阂。
　　而这场距离的划线，是当年十八岁时，沈初月自己选择的。
　　如果当初她没有那么极端，没有面前这个人撕破脸皮，如今两人的关系会不会就没有这样的难堪。
　　恍惚间，邱霜意坐在一旁的小恐龙坐骑上，突如其来问道：“你怎么知道那蛋糕是我吃的？”
　　沈初月的嘴角不自主抬起好看弧度，淡然回答：“我昨天晚上打扫卫生时，看到垃圾桶里一排止疼片的铝制包装。”
　　当天晚上，正收拾会客别墅的阿萨受困，连续打了好几个哈欠。
　　沈初月便先让她回去休息，自己独自打扫会厅的卫生。
　　刚好在收拾到垃圾袋时，沈初月才发现一排熟悉品牌空排的止疼片包装。
　　那包装正丢在最上层，毫无遮掩。
　　这个包装还是老款，不过现在的药店，应该都更换最新款。
　　霎那间，沈初月听到几丝声响，再抬眼，还有一处角落，灯光还未熄灭。
　　“那也不一定是我啊。”
　　邱霜意一手撑着下颚，好奇沈初月是怎么觉得就一定是她。
　　沈初月捋捋额前的碎发，素白的脖颈混有几丝被抓伤的瑕疵。
　　“你以后经期不要吃凉的。”
　　想来这人当初是先吃了止疼药。
　　那时候在会客别墅中，沈初月在缓慢向着那束光源移动。
　　她藏在墙后，微微探出头。
　　听见了咖啡机工作的细响，暖光朦胧。
　　邱霜意站在岛台前，纤瘦的指节拉扯开蛋糕包装的丝带。
　　动作温吞，将塑料盖罩取开。
　　柔光亲吻邱霜意高挺的鼻梁，偏直净的骨骼轮廓犹如造物主的佳作，迷糊光晕中展现独特美感。
　　她的眼睫像是微微抖落细微的霜寒，若即若离。
　　可在朦胧的视线里，邱霜意五官变得柔和，就像沈初月常年梦境里出现的模样。
　　散落的秀发遮住了她半面，却在不经意的片刻，沈初月迟迟注视她那微红的薄唇。
　　邱霜意用叉子缓缓在蓝莓慕斯挖了一块，放入口中。
　　那唇角沾有的奶油余渍，却让沈初月感受到轻声的耳鸣，占据着理智残存的安宁。
　　让她动弹不得，驻足在原地。
　　在这漆黑的夜里，沈初月好像看到了，邱霜意露出的一抹笑。
　　胜似烛芯上跃然的、唯一的火光。
作者有话说：
沈老师：某个女人就爱玩欲擒故纵。
邱老板：我不是，我没有（羞）


第 5 章
　　儿童房的光线柔和不刺眼，睿睿到了时间会自己回到房间。沈初月从包中取出新买的红花贴纸，贴在睿睿的手背上，夸夸她。
　　孩子想象力丰富，喜欢明亮的颜色。她在纸上涂鸦着，而沈初月就平静观察她的笔画。
　　过了一会儿，睿睿轻轻碰了碰沈初月的胳膊，把刚画好的作品递到她面前。
　　沈初月看了一眼，纸上是两只蓝翅膀的蝴蝶，翅膀上用黄白蜡笔点了些光斑，笔触带着孩子特有的稚嫩。
　　沈初月下意识感叹道：“睿睿画的是小蓝蝶吗，好棒啊。”
　　睿睿被夸得乐呵呵的，说了一句：“小月老师背上也有小蓝蝶。”
　　沈初月霎时顿了顿，才发现纱白的外衫下，肩后的那半翅蓝蝶纹身朦胧绽开，飞不出那层轻薄的柔纱。
　　而一旁的邱霜意，也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倏然抬眼望了过来。
　　空气中被凝滞，可孩子并没有感受出来。
　　高中时期，沈初月总会在邱霜意的手背上用蓝笔画蝴蝶。
　　她知道邱霜意是左撇子，所以在数学课上趁着邱霜意打盹时，就故意在她的右手上用力按下笔尖，疼得邱霜意瞬间清醒。
　　每当邱霜意想要闹脾气，见沈初月画的那只小蓝蝶可爱生动。
　　又注意到沈初月甜美且带有几分狡黠的笑容时，邱霜意最终将情绪吞了回去。
　　睿睿高兴得蹦蹦跳跳，“小月老师，你看这只蝴蝶我家也有！”
　　孩子从书房里笨拙取出相框，正面展开时，沈初月瞳孔微张，那是一副数十只大蓝闪蝶的标本。
　　整体飞行轨迹形成弧线形状，是逃离雨林最后一场大风暴。
　　相框以墨黑为底色，更展现出蓝宝石般色泽。
　　光闪繁复，翅膀若枝干张扬的脉络分明。
　　清冷的视觉感受高雅不可触碰，让人移不开眼睛。
　　沈初月眼眸盈盈，原来真正的蝴蝶翅膀如此美艳。
　　她眉间柔软，喉间翻涌，翻涌的情绪压得她半句话也难以吐出。
　　最后只是独自呢喃道：“那蝴蝶就永远停留在这里了。”
　　睿睿不懂小月老师的意思，肉乎乎的小手抓着画纸，歪着头问道：“不好吗？”
　　沈初月目光颤微，不知道怎么回答。
　　如果飞往外面的世界，注定要被风雨折断美丽的翅膀，将她吞噬得不见骨头，倒不如让她永远停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不好吗？
　　如果这只蝴蝶，本就是缺了半翅的模样，为她规避那些无处可逃的苦楚，那些避无可避的折磨。
　　不好吗？
　　缓缓，她望向了邱霜意。
　　迟钝地、许久地凝望邱霜意。
　　沈初月并没有发出半点音节，而邱霜意瞬间看出她目光中熟悉的阵痛与疼挛。
　　如果那只断了翅的蝴蝶，永远飞不高了，怎么办。
　　她想听听邱霜意的答案。
　　窗外的鸟鸣清脆，细碎地落进屋里。
　　邱霜意起身，半蹲在睿睿面前，语言宛若清风拂过，温柔至极。
　　邱霜意揉了揉睿睿胖乎乎的脸蛋，笑容洋溢：“蝴蝶在哪，都会有她的价值。”
　　“沈老师，”
　　她又抬眼望向一旁的沈初月，目光清澈，似清潭中没有一片枯叶漂浮的痕迹。
　　“你觉得呢？”
　　此刻一语双关，虽然睿睿眨了眨眼睛，并没有听懂。
　　可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一会儿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继续开始拿起画笔，在纸上涂鸦。
　　只有沈初月呼吸缓慢，不断咀嚼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她见过最柔软的刀刃，是邱霜意狡猾地、毫无偏差地直指她内心，不留痕迹地滑落，却持续保持磨人的阵痛。
　　是严寒雪暴中一丝丝泛起星光的火舌，灼烧着她，却也温暖着她。
　　在与睿睿挥手说再见后，邱霜意在车内刚拉上安全带时，沈初月有心事一般，柔和的细眉微微皱起，按住了邱霜意的手背。
　　“邱霜意，你是不是骗我？”
　　沈初月认真问她，没有任何一个字是玩笑话。
　　睿睿这孩子本就是懂事乖巧，为何邱霜意要说她多动闹腾。
　　何况以这孩子的绘画水平自然能在凌阳找到优秀的老师，可偏偏为什么要选择刚毕业的沈初月。
　　邱霜意倒是浅笑，手背的骨骼与面前人的手心紧密结合，快要被温度捂热。
　　空间有限狭窄，散起细腻的旖旎，沈初月目光不知不觉落在她的唇角。
　　那晚昏暗的细光下，这道蛊人心弦的薄红，也沾上奶油余渍。
　　几滴蓝莓酱滴落在她纯白的绸缎睡袍，她的指腹轻微点染，抹去了那抹蓝。
　　让沈初月每次回想起来，都觉得所有感官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剥离了迟钝的感知，变得不太分明。
　　车窗顿时被摇下，沈初月触电般缩回手，理智霎时恢复清明。
　　随后将视线转移到窗外，不经意间遮住了红透的耳根。
　　邱霜意悠然自得问道：“一小时五百块，我骗你什么了？”
　　恍惚间，她倾身向沈初月的身边靠近。
　　彼此呼吸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落在了沈初月的脖颈肌肤。
　　泛起细微痒意，却快要将沈初月焚烧得剩下烟烬。
　　沈初月快速闭上眼，可下一秒手机屏幕弹出一道转账的消息提示。
　　“哝，到账了。”邱霜意瞥了一眼，得意笑着。
　　沿着凌阳的大道行驶，沈初月凝视着五百元转账记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余光又偷偷望向邱霜意，只是这人安静开着车，两人并没有多余的交流。
　　或许，邱霜意早猜到她的问题，可邱霜意太过于狡猾，根本不想回答。
　　—
　　此后，尽管沈初月已经熟悉了睿睿家的路段，可邱霜意依然会把她载到目的地。
　　凝望到那小孩跑出来抱住她的沈老师，邱霜意才肯原路返回。
　　睿睿确实让沈初月很省心，她并没有教这孩子太多东西，大部分时间都是孩子自由想象创作。
　　缓缓沈初月才意识到，或许睿睿家长想找她来，并不是想要让她做美术老师，而是和孩子互动的陪画老师。
　　虽然这份工作相对之前的兼职来比，确实轻松。
　　沈初月内心空落落的，总觉得缺些什么。
　　可以她所学的知识，面对向睿睿这样有绘画天赋的孩子，她并没有与之匹配的实力。
　　直到那孩子有一次自己收拾好桌面的蜡笔，勾住沈初月的指节，笑得格外灿烂。
　　“沈老师，我晚上生日，要在启明酒店，老师要来吗？”
　　沈初月嘴角原本还带着浅笑，可当这个酒店的名字落入耳中时，那抹笑瞬间僵在唇边，连带着整张脸的神情，都添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僵硬。
　　虽然算不上凌阳顶级消费的酒店，但若是要办宴席，价格定然是不低。
　　最后沈初月只是摇摇头，从包中取出一袋水果糖送给睿睿，祝她生日快乐。
　　下课后，她并没有给邱霜意打电话。
　　反倒是自己拎着帆布袋，缓慢走在凌阳的街道上。
　　她很少回注意擦肩而过的人，只是这次，她看得格外清晰。
　　将头发染成金黄色的漂亮女生，手中拎着香奈儿的最新款。正搂闺蜜的胳膊，畅谈出国玩玩顺便看爱豆的演唱会。
　　路边停的那辆玛莎拉蒂的主人，是个二十岁的孩子。
　　她的脚步由快变慢，最后驻足在启明酒店外的百来米，那高矗的建筑是按照西欧式修建，耀眼的灯光晃疼了她的双眼。
　　其实她没见过真正的西欧建筑，知道大致模样还是她在大学时期，在西方艺术史课堂上那快用了十多年的PPT课堂上得知。
　　沈初月抬头，注视着那酒店散发出来的光线，不知不觉会想起从前。
　　那年，也是在这栋灯火璀璨的启明酒店。
　　沈初月独自站在宴会厅最昏暗的角落里，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央的邱霜意。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台下满是此起彼伏的掌声与欢呼，声声都在庆贺，迎来属于她的十六岁生日。
　　而在邱霜意十六岁生日的前几个月，她趁着与沈初月同桌的关系，不断沈初月的耳边无数次念叨这件事。
　　“我生日，你一定要来。”
　　只是自始至终，沈初月都没有给她一个准话。
　　“我把位置发给你了。”
　　直到生日宴的前一周，邱霜意还是没半分放弃的打算。就连课间的短暂休憩，她也要攥着沈初月的手不放。
　　她双手死死拽着沈初月的胳膊，委屈模样看着她，最后干脆耍赖，一把抽走了沈初月正在写作业的笔。
　　沈初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出手，淡淡开口要笔。
　　邱霜意皱眉，语气恳求，格外真诚：“你是我高中第一个朋友，你要是不来，我会难过的。”
　　沈初月一言不发地夺回笔，视线都没往她身上挪一下，低头继续盯着作业本上的函数图像，落笔的字迹干净利落。
　　“那你难过吧。”
　　没有任何犹豫，一点都没有给邱霜意留有念想。
　　只是她没说，她根本抽不出那点时间。
　　要打工，要赚钱，要一笔一笔还清家里的债务。
　　沈初月的自尊心，向来这般，既清高得不容半点折辱。
　　又廉价得，连一场生日宴的出席资格，都换不起。
　　她和邱霜意不一样，十六岁沈初月的人生，只能是高考和赚钱。
　　她也没有告诉邱霜意，她很感激她，感激她能将自己放在心上。
　　可沈初月总觉得自己懦弱得可笑，连点开邱霜意发来地址的勇气，都摇摆不定。
　　而当天，启明酒店的服务后台中，经理正扯着嗓子，再三叮嘱二三十个年轻服务生：“这次的场很重要，任何人一定不能出差错！”
　　沈初月低头整理着身上不太合身的工作服，粗糙的布料蹭着脖颈和手臂，让她一点都不舒服。
　　“这户千金还是个独生女，这场听说至少这个数……”
　　而旁边的姑娘细声和身边人嘀咕着，另一个人看到那姑娘比了个数字，有些震惊。
　　“四万？”
　　那姑娘一脸嫌弃，又压低声音补充，“再添个零！不过啊，我瞅着这哪是生日宴，分明是变相的招商会，你看门口那宣传牌，印的全是公司名头……”
　　沈初月只听到了，四十万。
　　她扣上纽扣的手顿时停顿半秒，随后快速地扯了扯衬衫的领角，将那点失态掩去。
　　没什么好羡慕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只是口袋中手机顿时不断跳出弹窗。
　　沈初月顺手点开屏幕，才发现邱霜意发过来数十条消息。
　　秋意：江月在吗？
　　秋意：江月。
　　秋意：江月江月江月江月！
　　沈初月愣了愣，慌忙按下了息屏键。
　　可下一秒，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沈初月才意识到没有静音。
　　刹那间，经理的目光，连同周围二三十个同事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诡异的、埋怨的视线瓦解她的自尊，让她难以呼吸。
　　“抱歉，我先接个重要电话。”沈初月低下头，畏畏缩缩从人群尾处穿过。
　　终于到走廊间，她四处张望过后，终于接通。
　　可刚接通电话时，还没有等她说出那声“喂”，邱霜意像是审判她的罪行：“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那一刻，沈初月好想哭。
　　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想哭。
　　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要怪邱霜意电话的不合时宜，还是自己在这奢靡世俗中侥幸的、卑微的、廉价至极的自尊心。
　　无奈盖住了声音的颤抖，听起来倒是充满理性：“我没时间。”
　　“江月，我发现你这人……”
　　邱霜意啧了一声，像是批判面前人般，一本正经问道：“怎么这么没有骨气？”
　　邱霜意其实没有多想，只是想要知道为何沈初月总是要避开她。
　　可这句话瞬间将沈初月内心最委屈的部分击得粉碎。
　　她咬咬牙，压制所有的情绪，却说着最拙劣的语言。
　　“对，我这种人，我哪能有什么骨气！”
　　破罐破摔，沈初月再也不在乎邱霜意怎么看她了。
　　不等邱霜意开口再说一个字，沈初月猛地按下挂断键，将手机胡乱塞回口袋。
　　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要掉下来。
　　正要落泪，而抬眼间，经理距离她数十米的距离喊着她：“沈初月！”
　　沈初月擦了擦悬在眼眶中的泪，一路小跑：“我来了。”
　　按照酒店规定，手机要统一上交保管。
　　她毫不犹豫地将手机放进了那个白色收纳盒里。
　　直到经理领着她，将她安排到宴会现场最偏僻的角落，让她守在那里随时听候吩咐时，沈初月才抬眼，望见了宴会厅正中央悬挂着的海报字样。
　　海报上的艺术字体，赫然写着今日主角的名字。
　　邱霜意。
作者有话说：
十六岁的邱霜意：江月江月江月江月……
十六岁的沈初月：吵。


第 6 章
　　现场宴会的四周打造得如宫廷般辉煌，四周立着永久雕砌的华丽花墙，墙面环绕着双面奢雅浮雕。
　　只要轻微将目光上移，那流苏水晶海浪微荡着涟猗，潮汐拍岸，宣告无声的浪漫典雅。
　　紫蓝渐变的花团在各处簇拥绽放，晕开一片神秘又庄严的色泽，与奢华景致相映。
　　水晶灯次第亮起，光线透过灯盏折射开来，在墙面与地面的曲线处投下幻丽斑驳的光影。
　　沈初月从未见过这样生日宴会，怎么都想不到十六岁的孩子，她的身上会拥有多少爱，才能拥有与之匹配的华丽。
　　可耳返里的指示声将沈初月拉回现实，通知宾客即将到场，所有人员立即返回岗位。
　　沈初月正要转身离开时，恍惚间一个熟悉的声音散在空气中。
　　“江月？”
　　在身后，邱霜意的声线像是蔓延的枷锁，丝丝缕缕地缠上沈初月的脚踝。
　　冷汗淋漓，但沈初月知道此刻真的不能多说一句话。
　　满堂来宾皆是衣着光鲜的大人物，她不想邱霜意靠近自己，不想邱霜意沾染她身上的淤泥。
　　一点点，都不可以。
　　她没有回头，尽管她太清楚，此刻的邱霜意定是如骄傲的公主。眉眼间盛着璀璨的光，任谁见了，都要忍不住惊叹。
　　“江……”
　　邱霜意声音渐微，而沈初月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侧身错开，像是要躲开一道烫人的光。
　　沈初月并不想她见到自己困窘的面目，而那不合身的工作服竟然会显得格外笨重，尚存的理智被碎裂瓦解。
　　而浅淡的白茶香，像邱霜意惯常的模样，丝丝缕缕地缠上她的鼻尖，挥之不去。
　　沈初月走了几步，随后停了下来。
　　邱霜意知道她想要说些话。
　　可并不是邱霜意所想。
　　不是那句：邱霜意，生日快乐。
　　沈初月没有回头，偌大的宴场内，将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
　　“邱小姐，宴会快开始了，请做好准备。”
　　邀请的来宾陆续进入宴场，沈初月站在一旁为客人增添多的碗筷。
　　身边的熊孩子乱窜，她格外谨慎，做着匹配此刻身份的工作。
　　她早就知道，每个人的十六岁，迎接方式自然是不一样。
　　别人的幸福与自己的不安同在一处，强烈的差距感早就让她麻木到不再感受疼痛。
　　半小时之内，全场空无虚席。
　　吊顶灯光炫彩，蔚蓝的波澜缓慢浮动。
　　主持人郑重介绍今天的主人公，并感谢今天到场的来宾。
　　恍惚间，全场的灯光黯然，只是一缕明亮的光线照在了那还未开启的大门。
　　随着主持人的指示，全场的目光都落在那扇门。
　　谁都期待，保有真诚的祝福，下一秒掌声便呼之欲出。
　　站在一旁的沈初月，也望着那门后的姑娘。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沈初月唇瓣碰触，低声说着四个字，生日快乐。
　　缓缓，宴会的四周响起一道柔和舒缓的乐曲。
　　“高高的青山上，萱草花在开放。”
　　华丽庄重的大门开启，邱母一手牵着身旁的女儿，眸光慈祥，充满毫无保留的爱意。
　　“采一朵送给我小小的姑娘。”
　　邱母歌声太温柔，而邱霜意紧紧握住她的手，母女缓缓走在接台上，“把它别在你的发梢，捧在我的心上。”
　　光线落在邱霜意清澈的五官上，充满幸福感的笑容太过于真诚。
　　她顺柔的长发盘起，钻石珍珠镶嵌的头饰更显她的华贵优雅，就像是童话里王后用爱滋养出来的公主。
　　沈初月站在黯然的角落里，望见了那熟悉的姑娘，鼻尖瞬间泛起细微的酸楚。
　　邱霜意，真的好美。
　　她的深蓝礼裙以法式蕾丝勾勒，繁复的纹路衬得她既带着庄重典雅，又藏着少女独有的浪漫与娇俏。
　　裙身是闪烁的面缎裁就，连衣料的线条都泛着无与伦比的柔光，仿佛将暗夜的星辉尽数收拢。
　　邱霜意的腰间纤瘦，后腰处隐约露出半截蝴蝶骨的弧度，棱角精致却不凌厉。
　　秀美的天鹅颈高高挺起，瓷白的肌肤在聚光灯下莹润得近乎无瑕，每一寸都透着夺目的光。
　　目光间俏皮纯净，层层叠叠的裙摆遮盖不住她耀眼夺目的光芒。
　　缱绻的意境中，宴场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所有人都沉浸在和睦的氛围中。
　　沈初月注视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不知道是否是工作服衬衫的第一颗纽扣太紧，勒住她的喉咙，让她误认为呼吸都是奢望。
　　她正想下意识取出手机拍照，可奈何手机上交，此刻的画面她好想永远纂刻在记忆里。
　　沈初月再也听不见周围的喧嚣，只是觉得邱霜意近在咫尺。
　　华丽逶迤的裙尾好似在沈初月擦身而过，足以让她的理智都浸没在邱霜意的炫彩里。
　　一遍遍地瓦解沈初月灵魂深处的软肋。
　　沈初月轻轻念着她的名字，可淹没在细声中，并没有传到那位姑娘的耳边。
　　她无动于衷抬起唇，耳根逐渐绯红得不像样。
　　一场太过于泛起朦胧愉悦的甜美梦境，让沈初月不愿在现实中醒来。
　　—
　　沈初月不知道的是，邱霜意带着笑容，可目光不断在角落中浮动，寻找着那熟悉的身影。
　　为此，邱霜意在开场时联系到经理，反复确认沈初月是否会在场。
　　她以为这样，能让沈初月高兴一点。
　　以至于后来开宴，她并没有主动再细找沈初月的位置，她知道沈初月分明是在避她。
　　她每次回想穿着工作服的沈初月，端庄认真，邱霜意就不禁嘴角缓缓上扬。
　　邱霜意轻轻扫了一眼到场的来宾，除了那些好意客套与奉承至极的亲戚以外，其余的都是母亲工作上的客户和合作人。
　　没有几个是邱霜意真正熟悉的面孔。
　　就连最疼她的表姐洛木，此刻身处国外，忙得没有时间赶回来。
　　但也寄来一大箱礼物，用心写了一大张的生日祝福信。
　　邱霜意也回信息告诉她，不用感到愧疚。
　　这本质就是以生日为借口的引资会，才不是邱霜意十六岁生日宴。
　　在生日的前几周，母亲就问她：“你可以邀请你的好朋友参加生日宴。”
　　可邱霜意思来想去，只能在一张崭新的白纸上，工整写下三个字：沈初月。
　　她的朋友，好像只有沈初月。
　　所以她那段时间总是黏着沈初月，撒泼打滚都快用上了，沈初月却从没有答应她一句话。
　　“沈姐姐，你说句话啊。”
　　“江月，真的不来我生日吗？”
　　“月，过来蹭一顿饭再走也好啊。”
　　到头来什么话都说了，可沈初月偏偏连眨眼都不眨眼，到最后直接不想理她了。
　　她想不通沈初月为什么总是这样，明明前一秒还能好好说话，下一秒就冷得像块冰。
　　她甚至忍不住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主动，太过热情，反倒成了打扰。
　　后来她注视到沈初月的工作服，好像一切都有了答案。
　　宴席上菜的过程中，邱霜意尽可能视线不乱瞟，怕影响到沈初月的工作。
　　灯光太过于明亮，喧闹的笑声喊声此起彼伏，但从未停滞。
　　快到宴席的尾端，孩子们都吃饱了，习惯性追逐打闹。
　　身边的家长会过来教训几句，后来谁都管不了，任由这些孩子胡闹。
　　最后一道传菜是道热甜汤和甜点，服务生们按照固定的方位走。沈初月以为终于可以松了口气。
　　可恍惚间，一道小小的身影猛地从侧方窜出，一个小男孩直直扑到她面前。突如其来的撞击让她手腕一颤，端着汤碗的手瞬间失控。
　　霎时沈初月避开那孩子，热汤哗啦一声倒在地上。
　　下一秒，右侧小臂传来一阵钻心的灼痛，像是被火舌灼烧，麻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转瞬便失了知觉。
　　粗糙的工作服布料吸饱了热汤，紧紧黏在手臂上，又湿又烫，难受得让她浑身发颤。
　　幸好汤碗避开了孩子，周围也没有宾客经过，除了一地狼藉，并没有人受伤。
　　沈初月蹙着眉，正想弯腰去收拾残局，身旁的小男孩却突然开了嗓子，发出一阵尖锐的哭喊。
　　“哇——”
　　哭声清亮又刺耳，瞬间穿透了宴会厅的喧嚣。
　　所有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齐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明明那孩子毫发无伤，却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初月僵在原地，手里还端着剩下的半碗甜汤。
　　大脑一片空白，霎那间所有的疼痛被抛掷脑后。
　　下一秒那孩子的母亲瞬间跑了过来，声响刺痛了她的耳膜。
　　“怎么连一盘菜都端不好？！你们经理叫过来，我要投诉！”
　　沈初月一听到投诉二字，背后一阵冷汗淋漓。面容变得苍白，唇间都是疯狂颤抖。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刚才的意外，想说出是孩子突然冲过来的实情，可面前的女人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那女人一边检查着儿子身上是否烫伤，又恶狠狠凝视沈初月。
　　好像真正犯错的人，是沈初月。
　　女人像是存心要把事情闹大，话音陡然拔高，连远处正举杯谈笑的宾客与老板们，都纷纷侧目，望向这片混乱的角落。
　　“真没想到，这么大的场子，服务员居然这么不专业！”
　　她话音刚落，窝在她怀里的小男孩立刻收了哭声，只偷偷从母亲肩头探出脑袋，怯生生地瞄着沈初月。
　　委屈涌上沈初月的心头。她站在众人的注视下，像一只被架在火上烘烤的猴子，狼狈又难堪。
　　没有人关心她的落魄，他们只想看这场有趣的戏剧。
　　她想哭，可她从来没有地方可以哭。
　　“在这种地方遇到这种服务员，真是晦气！”
　　一旁邱霜意和邱母快速赶来，喧闹浮夸的场景下，母女俩都听出来这个女人的言外之意。
　　这是在为难沈初月吗。
　　分明是指桑骂槐，半点不给东家情面，暗讽东家不会挑好场。
　　这女人，其实就是想要把邱家宴席搅浑。
　　邱霜意提着裙摆，目光充满担忧，望向一旁的沈初月。
　　初月的额前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那双泛红的眼眸。
　　她一直深深弯着腰，脊背绷得笔直，迟迟不肯挺直。
　　沈初月反复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早已被烫得通红一片，右臂的白衬衫湿透了大半，紧紧裹着皮肉，狼狈得触目惊心。
　　邱霜意看得太清楚。
　　她看见沈初月被碎发遮住的眼角，那含着生理泪水涨红的眼眸。
　　此刻的沈初月，恨不得被绑在铁轨上，让列车的轰鸣震碎耳膜。
　　作者有话说：
　　“高高的青山上，萱草花开放。采一朵送给我小小的姑娘，把它别在你的发梢，捧在我心上”——来源歌曲《萱草花》


第 7 章
　　邱母遣散开人群，蹲在孩子身边，低声询问：“阿若，有没有受伤？”
　　那孩子泪眼朦胧，摇了摇头。
　　“徐姐，阿若没有受伤就好了。”
　　邱母一脸和煦，一席简单的红裙儒雅至极，温柔的声线安慰着这个女人：“我作为东家，剩下的我来处理吧。”
　　“曼文姐，你都不知道这服务生是多莽撞！要是她一不小心，我宝贝儿子就要留疤了！”
　　她的语气中全部都是尖酸刻薄，一口咬定就是沈初月的过失，险些伤了她的孩子。
　　邱霜意站在一旁，眉头越皱越紧。
　　任谁看了都知道这孩子毫发无损。
　　这目的太明确了，就是想要牺牲沈初月这个无关紧要的人。
　　来挖苦邱家，让她们下不来台。
　　邱曼文将那女人扶起，坐在了一旁的位置上。那小孩正乖巧坐在椅子上，手中玩着吹起来的气球。
　　“徐姐，我知道，剩下的我会和经理再沟通沟通。”
　　宾客的喧哗渐渐落了幕，宴席散场，三三两两的来宾陆续离去。
　　来往的人群匆匆掠过，沈初月却迟迟站在原地。
　　她抬起左手，迟疑地想去碰右侧被烫伤的小臂，可指腹刚一触碰到湿透的布料，一阵灼人的疼就猛地窜上来，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沈初月擦擦眼尾的泪，整理自己凌乱的碎发。
　　抬眼间，她恍然感受到那熟悉的、折磨的目光。
　　目光一瞬，那身穿华丽纱裙，画着精致妆容的公主，正与沈初月对视着。
　　邱霜意没有说话，她的瞳孔在灿烂的光线下像棕褐宝石，如此清澈明亮，不沾染一点污浊。
　　可沈初月审视自己，狼狈的模样，半臂湿透的工作服，她才是戏剧院里最搞笑的小丑。
　　时间停止了，令沈初月寸步难行。
　　好不容易整理好的情绪与尊严，在一瞬间又摔得稀碎。
　　这场面，硬生生撕裂了她心底残存的那一点不切实际的美梦。
　　沈初月沉默许久，任由再怎么委屈，唇角再怎么颤抖，她都要清楚此刻自己的身份。
　　她想要离开准备整理宴场的碗碟时，邱霜意顿时叫住了她。
　　她原地驻足，不忍回头注视那太过于明亮的人。
　　“江月。”
　　邱霜意语言轻缓，看似漫不经心。
　　可再仔细一听，分明是卑微的恳求。
　　“能不能等我一下？”
　　沈初月回望着身后人，邱霜意的眼眸中却像极了祈求讨好的小孩。
　　“那能不能……”沈初月缓缓启唇，思绪稍微迟缓。
　　惊恐后还未缓过神，她揉揉被烫伤的手臂，故意遮掩：“等我工作完再说？”
　　“我要是再拖，今天的工资我就拿不到了。”
　　她缓缓露出一道艰难的笑容，只是语气逐渐变得恍然，但也短暂隐藏住了颤音。
　　邱霜意诧异在瞬间闪过，随后安静点点头。
　　两人站在原地，沉默地对峙着，生疏得像两个从未相识的陌生人。
　　沈初月垂下眼眸，转身回到凌乱的宴场，和同事共同整理碗碟。
　　邱霜意驻足在原地，迟迟没有远走。
　　她就那么望着沈初月的背影，看着她一步步走回那个布满烟火气的、沉甸甸的现实生活中。
　　十六岁的邱霜意，恍然意识到，原来自己才是使沈初月不开心的原因。
　　她缓缓走到一旁，看见母亲正在和老客户畅谈曾经的交情。
　　邱霜意提起裙摆，走到母亲身边。她的蓝宝石耳坠缓缓晃动，低声说道：“妈，今天高兴的日子，不要生气。”
　　邱母邱曼文的面色瞬间从笑容到平静，女客户温柔看向邱霜意，拉住她的手，欣慰夸赞着邱霜意的清秀美貌。
　　“小邱真的是个大美人了。”
　　“琴姨好久不见，您还是这么漂亮。”邱霜意笑容和煦，在与客户简单寒暄几句后，母亲带着客户离开宴场。
　　直到邱曼文回到宴场，面容变得严肃。
　　双臂环在身前，眉间皱起：“你表姐有联系你吗？”
　　“她现在还没回国。但给我寄了几箱礼物。”
　　邱霜意实话实说，她知道母亲从来就对她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姐格外嫌弃。
　　这表姐是大姨家的孩子，这么多年，母亲总是对这孩子心有防备。
　　邱曼文语气温醇低沉：“你少和你表姐联系，不要让她带坏你……”
　　“还有那家姓徐的，就是带着她那丑龊的儿子来闹事，后期我会辞了她那的合作。”
　　邱曼文在商界混迹多年，但依然保有软心肠：“你等会和经理说，那位服务员的这场服务费和医药费，我们承担十倍。”
　　邱霜意眼神恢复几分精明，笑着点点头，随后提着裙摆走出宴会厅：“那我先去处理这事。”
　　走出宴会厅外几步，邱霜意赶紧联系到经理，转述了母亲的要求，并临时借来了烫伤的药水。
　　回望宴会厅里，却找不到那熟悉的身影。
　　她划开手机屏幕，拨打着那熟悉的号码。又快走在廊道中，四周张望着路过的人群。
　　高跟鞋在光滑的地面踩出清脆的声响，恍惚间，她感受到呼吸都快要凝滞。
　　直到邱霜意来到一小块偏僻的角落，顿时一阵温和的声线随着空气浮动，回响在她的耳边。
　　“邱霜意。”
　　沈初月面色苍白，已经卸下工作服，简单的短款衬衣遮盖不了右臂一大片烫伤的红肿。
　　邱霜意急忙走近，眼眸中都是担忧：“我打电话给你，你怎么又不接电话？”
　　“手机上交了，我现在才拿到。”
　　沈初月低头，语气中都是疲倦，极力挤出一句话：“我手疼得不太能动，经理让我先回来了。”
　　“这是烫伤的药，晚点我带你去医院。”
　　邱霜意让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又将刚刚借来的烫伤药水拧开。
　　沈初月凝望见她那身华丽的纱裙，才意识到不对劲。
　　沈初月声线细微：“她们找不到你，会着急的。”
　　“我看看伤口怎么样？”
　　邱霜意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伸手就拉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算重，可指节触碰到烫伤处的瞬间，沈初月还是忍不住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手臂大片烫红的痕迹，细瘦的手臂血管明显。
　　棉签在红紫的皮肤上点涂，动作足够温吞轻柔。
　　每当碰触一下，沈初月的肩角就颤抖一下。
　　可沈初月一声疼都没有发出。
　　邱霜意抬眼望向她，才发现沈初月的双眸早就爬满红血丝，晶莹的泪悬在眼眶中。
　　沈初月疼得不敢乱动，额角的青筋紧绷。
　　总咬牙强忍，冷汗快速滑过她的眼尾。
　　邱霜意忽然蹲身，视线与沈初月平齐，嘴上却还是故作嫌弃的语气嫌弃道：“你以后少拿重物，你这手臂都没什么肉，还能逞强？”
　　她那身夺目奢侈的裙摆，就那样垂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沾了些许灰尘，沈初月看得心疼。
　　若是弄脏了，沈初月定然会愧疚。
　　她想伸手把邱霜意拉起来，可右臂疼得钻心，左手又使不上力气，大脑里嗡嗡作响，只能徒劳地动了动手指。
　　“你今天是福星，我只是个服务生。”
　　沈初月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明所以的自嘲。
　　邱霜意依然蹲着，用棉签谨慎涂抹伤处：“注意伤口，回去也要按时上药。”
　　“打翻那盘汤的钱，我会找经理赔偿的，你不用担心。” 沈初月固执地重复着，像是在划清界限。
　　邱霜意继续说：“你对什么过敏吗？海鲜、豆类什么的……”
　　沈初月：“搞砸你的生日宴，我很抱歉。”
　　彼此都各说各的。
　　邱霜意听完她说的话，无奈叹了一声气。
　　卷翘的长睫微微掀起，停下了抹药的动作，抬头直视着沈初月的双眸。
　　两人之间对视，谁都不说话。
　　在朦胧的碎光里，沈初月望着邱霜意，五官太过于清明，眉眼像是雕刻的艺术品。
　　多了一份属于少女的秀气，又不失成熟素雅。
　　邱霜意的蓝宝石耳坠在暖光折射下变得分外迷人，下颚的线条清晰温和。
　　沈初月霎时安静了，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内心深处不知是什么在延展，沿着烛芯，火苗逐渐燃起，发出细微的、只有她一人能听到噼里啪啦的声响。
　　邱霜意淡笑，语气轻柔，低声问她：“你就不能先回答我的问题吗？”
　　“没有。”
　　沈初月摇摇头：“没有对什么过敏。”
　　“等我一下。”
　　邱霜意仔仔细细地确认过伤口的药已经涂匀，才将烫伤药水轻轻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霎时起身，再一次重复道：“再等我一下下。”
　　沈初月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只是望着她的背影停顿好久。
　　待到邱霜意回来时，沈初月才看清她提着一大袋打包袋子，而里面都是打包盒。
　　邱霜意放在桌上，沈初月猜测一定很重，都把这孩子手臂肌肉线条都绷出来了。
　　“里面是多备的一整桌菜，我之前特意让后厨单独留出来的，没人碰过。我想着你忙到现在，肯定还没吃饭，就给你带过来了。”
　　邱霜意看向沈初月，而面前人霎时瞳孔微微放大。
　　原本的那桌，也正是给邱霜意的朋友准备的。
　　只是她的朋友沈初月，却以另一种形式参加她的生日宴。
　　沈初月恍惚半瞬，回想当初在宴席上的菜肴大部分都是高价私厨制作。
　　单是这一桌的价钱，抵得上她好几个月的兼职薪水。她何德何能，就这样平白接受这份馈赠。
　　“你要是不介意，可以拿回去和家人一起吃。”
　　邱霜意察觉到她的犹豫，语气不由得放得更轻，生怕她会拒绝，“我保证，真的不是剩菜，每一道都是完整做出来的！”
　　沈初月的细眉微微蹙起，邱霜意瞬间猜到她的犹豫。
　　“最后一道是甜汤，不值多少钱。”
　　邱霜意补充道，牵起沈初月的左手，温热的指节传递着暖意。
　　她的目光如冰山渐化的雪水，透着毫无保留的真诚：“也没多少人知道，不会有人说闲话的。”
　　“我妈不是小肚鸡肠的人，这点损失对她来说不是问题。”
　　“而且我和我妈都知道，那女人就是故意让她丑儿子撞你，她就是想要让我们家下不来台而已。”
　　“所以江月，”她轻轻晃了晃沈初月的手，声音放得更柔。
　　“江月啊，”
　　邱霜意缓缓扣住她的手，双眸绵软光亮，展现着无暇的诚心诚意：“不要多想，好不好？”
　　如此温柔，如此折磨。
　　“谢谢。”
　　这样的温柔，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沈初月的心上。
　　混有酸楚的折磨，又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甜。
　　这种难以言语的情愫，来自邱霜意。
　　又名为邱霜意。
　　“抱歉，邱霜意。”
　　“生日快乐，邱霜意。”
　　—
　　高大繁盛的明启酒楼多年过去依旧这幅奢华模样，顿时街旁的车鸣让沈初月打断了过往的回忆，此刻她肩上依然是简单的帆布包。
　　她不禁感慨，这段回忆，原来已经过六年了。
　　沈初月打开手机导航，按下了去半山民宿的路，并且选择了步行。
　　之前都是邱霜意开车载她来回，只是这次，她想慢慢走回去。
　　谁知道开车只需要十五分钟的时间，沈初月慢慢走用了一小时。
　　半山民宿的门前绿化做得精致，快要迎来夏日，蝉鸣声此起彼伏。
　　风铃随清风而动，动听清脆。
　　“回来了？”
　　沈初月刚踏入民宿的会客大厅中，邱霜意顿时望向她，语气平淡。
　　又给她倒了一杯微微泛着热气的姜汤，温度不高，不会烫手。
　　“最近天气变化有点大，煮了点姜汤，驱寒解热。”
　　沈初月将帆布包放在沙发上，接过装着姜汤的瓷杯，小声道谢。
　　她坐在沙发上，轻抿一口。
　　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裹着柔和的红糖香气。姜味被调和得恰到好处，不冲鼻，也不寡淡，暖融融地熨帖着身体的寒凉。
　　“你生理期不稳定，你也多注意一些。”安静许久，沈初月提醒她。
　　邱霜意坐在不远的高脚椅上，霎时嘴角露出一丝弧度，点点头：“好。”
　　偌大的会客厅内，只有她们两人。
　　窗外夕阳变得柔情，透过落地窗能望见霞光染红了云际。
　　风过林间，沙沙作响。
　　沈初月在空隙的片刻，喝着姜汤，而余光却偏向身旁的邱霜意身上。
　　秀发盘起，脖颈间吊坠是一朵白色栀子花，花瓣优雅舒展。
　　骨相分明的指节修长，白中泛起几点红润。
　　和当年认识的她多了一点点……
　　多了些什么，沈初月也在想。
　　许久，邱霜意起身再添姜汤，顺便也帮沈初月续上一杯。
　　邱霜意问得很随意，却遮盖不住担心和好奇：“你今天怎么没有打电话让我去接你？”
　　“不远，想自己走回来。”沈初月淡笑，接过瓷杯吹吹热气。
　　邱霜意微微启唇，可恍惚间没有什么话说了。
　　“邱霜意。”
　　沈初月低着头，微凉的指节被热姜汤暖得刚刚好。
　　她顿了顿，微微蹙眉，好似在咬文嚼字。
　　可邱霜意平静注视着她，等待她开口。
　　如果真不想说的话，邱霜意一定不会为难她。
　　沈初月起身，缓缓走近邱霜意，高跟鞋清脆的响声比心跳更富有节奏。
　　距离迫近，耳边的风声被按下暂停键。
　　她的脚步从未后移。
　　“你问我有没有动手术的那天，我第一次说没有的时候，你信不信我？”


第 8 章
　　她望向邱霜意，此刻，她只想知道一个答案。
　　邱霜意抬眼，在沈初月面前，邱霜意没必要编谎。
　　她与沈初月的双眸对视，没有移开视线，将两个字咬得清晰。
　　“我信。”
　　“那你为什么要……”
　　沈初月顿时混沌，这几个字很含糊地从她唇齿间滚落，猝不及防。
　　而此时，邱霜意顺势接住了未说完的话。
　　“我想让你讨厌我。”
　　我想要你比任何人都讨厌我。
　　字字分明，掷地有声。
　　她的指腹摩挲一旁兰草盆栽的细叶，随后漫不经心望向沈初月：“不问问为什么吗？”
　　—
　　高一时期的沈初月格外安静，邱霜意总会以各种理由去吵闹她。
　　可自从经历邱霜意的十六岁生日宴后，彼此逐渐没有太过于陌生。邱霜意变得几丝谨慎，怕会吵到身边那人读书。
　　沈初月有时候嫌她烦，就会用扩词荧光笔在她手臂上画各种各样的卡通图像，惹得邱霜意一直发笑。
　　“你这只小兔画得可真好。”邱霜意指着手背上的图画。
　　沈初月调侃：“这是小熊。”
　　邱霜意扬起细眉，装作严肃说道：“江月，你还是擅长画蝴蝶。”
　　沈初月知道她这句话在内涵自己，可只是唇角微微抬起，露出右侧的梨涡。
　　每当午休，邱霜意总是喜欢安静观察她的模样，而沈初月任由她看着。
　　自顾自完成数学练习后趴在桌上，也同邱霜意的目光般与她对视。
　　此刻，两人的瞳孔中都倒映出彼此的存在。
　　“你这么看我，能看出什么？”
　　沈初月双臂交叠，低头枕着。
　　唇角在校服外套间摩挲，声音有些慵懒模糊。
　　窗帘遮住了外边的明亮，此刻教室少了点光，容易让人泛起困意。
　　昏暗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一切都安静下来。
　　可邱霜意还是能看清面前人闭眼时随呼吸颤动的长睫，几丝发梢靠在她唇角边。
　　“不知道。”邱霜意垂下眼眸，想了想后便笑了声：“应该有一只蝴蝶。”
　　温柔的五官在似有似无的光线中模糊了轮廓，她第一次发现，沈初月的眉眼这么好看。
　　生了锈的吊顶风扇会嘎吱嘎吱响，胜似心跳的放大喧嚣。
　　邱霜意低声呢喃着，只有自己听得见：“这蝴蝶，还挺漂亮的。”
　　她们以为生活可以像这般如此平静。
　　夏日漫长，一切都变得聒噪起来。
　　沈初月被临时通知收取教师评价表，评价表以匿名填写，简单填写几项就可以完成。
　　她从第一桌开始收，每到一桌就会小声催促填写。大部分同学都快忘了此事，随意填涂几下就上交。
　　“写好了吗？”
　　沈初月走到冯欣的座位旁，问道。
　　冯欣将桌角推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不写。”
　　沈初月整理手中的表格，没有什么情绪：“那你慢慢填，我等会再收你的。”
　　“那你妈什么时候能还钱？！”冯欣一脸不屑，一道尖锐的声线震动整个教室。
　　霎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沈初月。
　　沈初月站在原地，呼吸没有丝毫混乱，脸上也看不出半分慌张。
　　她知道总会有人想要看她笑话，这种被凝视感早就让她麻木，根本没必要反抗。
　　对沈初月来说，兼职工作时曾遭受的那些白眼和嘲讽，只要不影响她的工资，那么她就毫发无伤。
　　何况是面前这个只是将她塑成笑柄的冯欣。
　　“你妈可真会做人啊，找我们家借了这么多钱。”
　　冯欣坐在椅子上，微微仰着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揶揄她，指尖毫不客气地戳在沈初月的额头上。
　　她抓起桌上的评价表，像揉一团废纸似的，三两下就揉成了一个皱巴巴的麻球。
　　手臂一扬，白色的弧线划过半空，那团纸球精准地砸在了沈初月的肩角，又弹落在地。
　　可沈初月目光一点都没有颤动。
　　心里想着，太幼稚了。
　　她不想再纠缠，转身就要离开。可冯欣却瞬间起身，一把抓住她的右臂，指节用力，死死掐住了她的胳膊。
　　校服外套单薄，根本挡不住那股力道。
　　外套之下，是还未痊愈的烫伤伤口，被这么一掐，强烈的疼痛感顿时蔓延，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彻底吞没。
　　沈初月眼前骤然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前额的碎发垂落下来，恰好遮住了她毫无血色的面容。
　　却偏偏咬着牙，一声不吭。
　　冯欣一把抢过她手中的评价表，随手又向着她的方向撒去，几十张评价单犹如路边便碾碎的花瓣般随手一丢，全部落在地上。
　　沈初月倒吸一口冷气，她知道面前人想要看的场面是什么。
　　于是她缓缓蹲下，清瘦的手指拾起地面的白纸。
　　“你干什么？！”
　　而在沈初月捡起最后一张落在角落的评价表时，熟悉的声音霎时震荡在耳边，不禁令她心跳一顿。
　　她蹲在座位之间的走道边，却迟迟不愿起身抬头。
　　分明没做什么，可偏偏听到邱霜意的声音，却让她感到难以言喻的惊惶。
　　她刚伸向地上最后一张白纸的指节逐渐蜷缩，双眸不断眨动。
　　“丢垃圾啊。”
　　冯欣双手环在身前，语气畅然：“垃圾不就是要丢在垃圾桶吗？”
　　“那你怎么不张嘴呢？”
　　邱霜意冷笑一声，正直走向这人：“还要出来展现你这么会装是吧？”
　　冯欣就偏偏咬死这句话不放，更加猖狂：“欸，我就是喜欢丢在废物堆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邱霜意顿时忍不住嘴角微翘，她二话不说，抬手就抡起桌角那本厚重的牛津字典。
　　还没等那人反应过来，“砰”的一声，邱霜意直接向她的头甩过一本字典。
　　蹲在角落的沈初月听到那声响，冯欣吃痛大声叫喊着，班级中起哄的，惊恐的，乱成一片，都分不清到底是什么声音更加刺耳。
　　最后邱霜意站在办公室门口罚站，而室内是母亲与班主任的争论。
　　她就站在门口，初夏阳光落在她白校服上，浅淡的青柠白茶遮盖住了袭来的温热。
　　邱霜意不知悔改般，总是不自觉隔几分钟笑出声。
　　直到她看到沈初月走过，才止住了嘴角笑意，假模假样装得正经。
　　可沈初月走到她面前，又转过身站在她左侧，风吹过她额前的碎发，长睫缓缓忽闪。
　　邱霜意转头看向她，问道：“你怎么来了？”
　　沈初月站在她身边，认真回答：“我跟老师说，是我唆使你。”
　　“啊？”
　　邱霜意顿时笑出声，而办公室内又响起母亲的声音。
　　随后将声线压低，垂头靠近沈初月的耳边，声线细软，惹得面前人耳根有些红润：“你这种好孩子，唆使我？”
　　“你又不是坏学生。”
　　沈初月转头望向她，正想要下意识反驳。
　　彼此呼吸如此靠近，可她的距离足以快要蹭上邱霜意脖颈上第一枚纽扣。
　　很普通的纽扣，黑黝黝的。
　　偏偏沈初月却看见她喉间的细微吞咽。
　　校服上混着清甜的青柠白茶香气，甚至可以听得很清楚面前人的气息。
　　只要目光再上移一点，便可望见光线落在邱霜意长睫下的细影。
　　伴着呼吸的余韵，混合几丝悸动与慌乱。
　　沈初月噤了声，瞬即将头转到一旁。
　　她匆忙将落在肩膀的发梢捋在耳后，却忘记遮盖泛红的脸颊。
　　沈初月后退了几步，她生怕那心跳得太快、太吵闹，会被这人听到。
　　“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太危险了。”
　　沈初月低头，指节相互摩挲，声音微弱：“谢谢你帮我。”
　　风吹过她遮盖住眼尾的碎发，左侧眼尾下的一颗泪痣恍然掀起细微的波澜。
　　不疼不痒，却勾人心魂。
　　邱霜意扬了扬细眉，顺其自然说：“我只是很讨厌那人。”
　　这样说，不会让沈初月有心理负担。
　　她不知道为什么沈初月总是不会反抗，有时候甚至让人猜不到情绪，还以为是个不会任何悲伤愤怒的泥人。
　　沈初月余光轻轻落在她身上，声线细软，小心揣测：“那你讨厌我吗？”
　　“不讨厌。”邱霜意顿了顿，终于说出最后的一截尾音：“……吧。”
　　邱霜意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多说一个“吧”。
　　好像这样说不会变得太奇怪，还保持一点距离感。
　　距离感这个词，在这个年纪听来倒像是无忧却说愁的中二。
　　可她确确实实能感受到和沈初月之间，总有难以言喻的界限。
　　那道界限很浅很模糊，可不论怎么淡化，那界限却一直存在。
　　沈初月淡笑一声，抬头望向邱霜意。
　　她的双眸如清泉流淌，分外明亮。
　　邱霜意不敢看她的眼睛，只好将目光落在某一处。
　　恍惚间，她轻瞥沈初月的薄唇轻启，自然得是晕染嫩花瓣的鲜红。
　　「可谁知道，一颗包裹五彩玻璃纸的糖果，在唇齿之中是会化开别样的惊喜。」
　　「还是仅仅糖衣精致包装的碎玻璃。」
　　沈初月将字字咬得很用力，异常清晰。
　　“可我非常讨厌你。”
　　那是她第一次这么和邱霜意说话。
　　没有半分扭捏，也没有丝毫掩饰。
　　邱霜意微微皱眉，脸上的表情没有太明显的起伏，仿佛早有预料。
　　只是她嘴角那点残存的、还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笑，变得愈发勉强。
　　「那颗包裹甜津的糖果，吃得满嘴血味。」
作者有话说：
十六岁的沈初月：我讨厌你。
十六岁的邱霜意听到的：她说她爱我！


第 9 章
　　邱霜意不知道怎么形容，她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卖力地演绎自己无所谓的模样。
　　她将双手藏在袖口中，不知所措相互摩搓着。
　　语气颤微：“这样啊……”
　　沈初月随后又补充了一句，笑道：“在之前。”
　　她见邱霜意这副模样，倒是感到有意思。
　　沈初月讨厌她，是真的。
　　可沈初月没有告诉她的是，在之前，是假的。
　　邱霜意瞬间释怀般叹了口气，笑道：“都说在之前了。”
　　—
　　半山民宿内。
　　偌大的会客厅堂，夕阳是洒下的微醺，绯色浪漫至极。
　　杯中姜汤的热气氤氲而上，夹杂红枣淡香，尚且退散了突如其来的凉感。
　　邱霜意淡笑，声线温醇低沉：“不问问为什么吗？”
　　“为什么？”
　　沈初月抬起头，双眸间恢复精明，露出剔透晶莹的旧光晕。
　　她在邱霜意的双眸中看不出任何的情绪起伏。
　　沈初月继续追问：“为什么你想要我讨厌你？”
　　邱霜意将目光落在窗外的夕阳，是艳丽的橘红颜料，泼墨般洒入双眸中。
　　她耸耸肩，笑了一声：“不告诉你。”
　　她转过身，从烤箱中取出两碟烤盘，在光滑的大理石桌面上放置。
　　会客厅旁有个半开放式厨房，没有多余的油渍，瓷面光滑，看起来像是崭新。
　　邱霜意每一次使用都会处理得很干净。
　　她望向沈初月，声线平淡：“我烤了点焗饭，你吃吗？”
　　沈初月坐在高脚椅上，目光落在那烤得焦黄的芝士，空气中散发独特的奶香。
　　番茄酱汁浓郁，西兰花点缀着，还有半颗溏心蛋乖巧躺在瓷碗里。
　　“不去餐厅大堂吃吗？”她抬头注视邱霜意。
　　半山的餐厅菜品都好得让沈初月难以挑剔，她疑惑，为什么还要独自留在这里吃饭。
　　“来往都是客人。”
　　邱霜意又从水果篮中取出一颗苹果，清水简单冲洗，随后慵懒地靠在岛台边削苹果皮。
　　指腹按在水果刀背上，刀侧沿着浅薄的果皮轻挑，薄皮顺势旋转。
　　邱霜意纤长的指节白净中露出细红，骨节分明，指盖上小月牙是淡雅的弧度。
　　她声线轻柔：“我们过去，怕不是会打扰她们？”
　　但其实来往半山民宿的客户，没有一个不认识邱霜意。
　　如果说邱霜意的酒馆是专门为各地的群体畅谈故事，诉说理想，包容多样性，展现轻松与年轻化。
　　那么半山民宿像是繁华城市中的一丝清淡的栖息地，为亢奋与伤感的故事背后留下回忆与情绪疗伤。
　　但半山民宿，仅仅接纳女性。
　　女人们围坐在清辉的月色中勾起往事琐碎，会为在工作中获得成就的姑娘喝彩，也会为离婚成功的女人送上祝贺。
　　为彼此笑，也会为彼此流泪。
　　没有年纪的束缚与世俗的枷锁，平淡流露的是幸福与平等的目光。
　　来往酒馆与民宿的姑娘，没有人不认识邱霜意。
　　在姑娘们的印象里，这美人除了是个取名字废，其余的都完美。
　　每当谈起邱霜意将酒馆取名为“三无”，将民宿取名为“半山”。
　　姐妹们总是打趣这名字过于随意，而邱霜意只是笑笑，说着因为笔画简单。
　　一条细薄的苹果皮螺旋似延长，邱霜意睫的手腕会突起青紫血管。
　　沈初月不自主观察她的动作，邱霜意的几缕细发缓缓散落，遮住了她深邃的眼眸。
　　邱霜意的手，轻轻旋转着削好一半的苹果。
　　那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苹果，在她的手心里变得有些安分，带有属于邱霜意手掌的余温。
　　“今天突然想煮点东西。”
　　邱霜意低头，双眸半阖。
　　将削好皮的苹果在手心中切开，轻柔说着：“有时候总会想吃自己做的。”
　　她晃晃手中的苹果，与沈初月对视着，问了一句：“吃吗？”
　　“嗯。”
　　沈初月点点头，正想说一句削一半给她就行。
　　而邱霜意将苹果再冲了一次水，切成小块摆在瓷盘上，推至到沈初月面前。
　　还未氧化的苹果白透透，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邱霜意又走向冰柜，她从隔板上取出一小瓶果酒，眉眼轻佻：“喝酒吗？”
　　“嗯？”
　　沈初月下意识摇摇头，半瞬后又补充一句：“给我倒杯气泡水吧。”
　　邱霜意顺手取出一瓶蓝莓味气泡水，气泡随着沈初月拧开瓶盖后，响起噼噼啪啪的声音。
　　又从橱柜里取出一只小巧的玻璃杯，往里面斟了些果酒。
　　澄澈的淡蓝色液体在杯壁上晕开，像极了夏日海边翻涌的浪花。
　　沈初月用勺子挖了一口番茄焗饭，番茄味鲜浓，夹带着清甜的芝士奶香。
　　她没想到邱霜意厨艺还真的不错。
　　一旁的邱霜意并没有动勺子，就坐在沈初月面前。
　　只是用牙签扎着一小瓣苹果，白贝壳般的牙齿磕碰在苹果上，咬出清脆的声响。
　　弧度的齿痕落在那块苹果上，竟会如此诱人。
　　沈初月总以为，苹果是水果中最没有吸引力的水果。
　　普通的，单一的。
　　与车厘子草莓这些比起来，太过于廉价，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可黄昏落在邱霜意的发梢上，照得她暖烘烘的。
　　沈初月听着她咀嚼的声音，清脆响亮。
　　有节奏，随着心跳振动的频率。
　　又注视她缓缓吞咽时双眸微垂，咽喉滚动的线条都透着秀美。
　　在某个瞬间，沈初月竟然会觉得，苹果或许还挺好吃的。
　　沈初月面颊缓缓露出红润，又低头视线轻瞟到别处，将一勺焗饭塞在口中。
　　凌阳快入夏，风声常起。
　　两个人沉默许久，沈初月吃完碗中最后一口饭时，取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沈初月握着有些冰凉的气泡水，顿时含笑：“我想到我们高中的时候，有人欺负我，你就往那姑娘的头上直接砸了一本字典。”
　　邱霜意将沈初月吃完的餐盘收拾着，放入水池，哗啦啦的水声伴随涌起的泡沫。
　　她微微弯腰，瓷碗和瓷碟碰撞，沈初月只听见她简单回应道：“嗯，我记得。”
　　沈初月扎着一瓣苹果，咬下一块，很清甜。
　　“我还记得，自从那件事后，冯欣家就再也没有打扰我家了。”
　　沈初月确实没有想到，自从高一的这场闹剧过后，冯欣再也不找她的麻烦，就连见到她时竟然也会笑着给她打招呼。
　　“因为……”
　　邱霜意将碗筷倒扣晾干，用毛巾擦了擦手。
　　她缓缓转身，靠在水池旁。
　　指节扣在装着酒的玻璃杯，抿了一口果酒。
　　目光平静，墨黑的长发垂在肩后，像是有话哽咽在喉咙中。
　　她的薄唇缓缓上下碰触，目光迟钝地、良久地注视沈初月。
　　“债还清了。当时我问冯欣，你家欠她家多少。”
　　邱霜意的语言里，像是叙述很久远的故事，久到她都快要忘记这件事：“她说一万，我说才一万啊。”
　　她以为，一切就这么过去了。
　　“后来我妈嫌麻烦，直接给她们家转了两万当赔偿。不过她只是脑壳破了点皮，值不了两万。”
　　邱霜意说着说着，视线不自主望向沈初月。
　　沈初月的眉眼，皱得慌乱。
　　她的指甲，焦虑时总是会把手背的皮肤抓得通红。
　　她的指腹缓缓蜷缩，细微的疼感像似早就被遗忘。
　　“因为我私下和冯欣说，这部分是替江月处理。”
　　邱霜意声线逐渐变得细微，随后又转过身把冰柜中的草莓和蓝莓取出。
　　流动的水声冲洗，恰是水流声能遮盖住她话语中的颤动。
　　邱霜意背过身，顿时装作一切顺遂的模样。
　　将声线提高，开玩笑般打趣：“这么多年了，我都快不记得了，你怎么突然想起来？”
　　“不知道，就……突然想到。”
　　沈初月垂下头，目光落在抓得满布红丝的手背上，紫红的血管与伤痕交错。
　　她只是没有想到，自己又欠了邱霜意一次人情。
　　沈初月抬眼看着她，郑重说道：“钱我会还给你的。”
　　邱霜意宕机之际噤了声，随后慢悠悠掀起长睫，唇边笑意未落。
　　她将瓷盘中装满的草莓和蓝莓推至在沈初月面前，从盘中选取一颗最好看最红艳的草莓。
　　两指握着草莓的底端，而最甜腻的草莓尖快要触碰到沈初月的嘴角。
　　空气中散发着草莓的清香，沈初月感受到那人指腹的温度。
　　不微凉，也不灼烧。
　　刚刚好的温热，足以可以让一颗心颤动的温度。
　　邱霜意在等着面前人咬下最甜的那端。
　　“这么多年，哪有你这么算的。给人听起来，好像欠我债一样。”
　　邱霜意一点都不在意，笑着揶揄她。
　　它语气漫不经心，尾音却是止不住的愁虑：“忘了吧——”
　　可沈初月漂亮的眼睛，那么温柔，那么细腻。
　　沈初月的耳根透出薄红，她缓缓将身体前倾，双手撑在岛台上。
　　轻轻启唇，薄唇最先触到草莓的纹路。
　　那熟透的草莓犹如玛瑙般深红,与她轻柔淡粉的唇瓣形成一副色彩鲜亮的画卷。
　　缓缓，她的白齿微微轻磕，将一块绯红酸甜咬下。
　　香甜的草莓汁渗入沈初月的薄唇，将她那层柔粉覆盖点染。
　　深淡参差不齐，是晕染不开的笔墨。
　　可又是嵌缀得额外得体。
　　邱霜意俯身凝望着她，感受面前人脖颈间脉搏的跳动。
　　她才发觉沈初月卷翘的长睫，那黑曜石一样的瞳目，却总被包裹一层淡然的，挥之不去的雾气。
　　沈初月咬下那块草莓尖，唇瓣不经意间触碰到邱霜意的指腹。
　　邱霜意的指节，也带有草莓的甜腻。
　　那清晰的柔软，接触到彼此的温度。
　　一把倒钩，勾断了那维持理智的心弦。
　　又像是一把带着细微的火光，快要将对方点燃。
　　可沈初月太过于清楚，当年两人背道而驰的原因，一定不是因为这个。
　　“还有，还有一件事……”
　　“那件事……关于我的病。”
　　沈初月将那草莓尖吞咽下去，随后望向邱霜意。
　　双眸亮晶晶的，可语言却伴有怅然若失。
　　“谢谢你这么多年，帮我保密。”
　　沈初月的声音很细，若是风过树梢的声响再大一些，就可能快要听不清。
　　面前人却听得很清楚。


第 10 章
　　邱霜意收回握着草莓的手。
　　那颗被咬过的草莓上，还留着沈初月齿尖浅浅的弧度。
　　咬开的地方露出内里粉白的果芯，汁水正顺着指骨微微往下渗。
　　可她一点都不想提起这个事情，更不想再回忆起当年发生的事。
　　随后抬手将那颗没吃完的草莓塞回自己嘴里，牙齿轻轻碾过那道熟悉的齿痕。
　　她迅速将目光挪到桌边那杯冒着气泡的蓝莓果酒上，端起来抿了一大口。
　　果酒清冽，与草莓酸甜在舌尖炸开，两种味道交织碰撞，一阵难以言喻的滋味。
　　那口感复杂，正像她此刻翻涌着的心情，酸涩里混杂着细微的甜。
　　说不清道不明。
　　喧嚣而又复杂。
　　面前的沈初月，呆愣片刻，耳根早就红透。
　　邱霜意又装成无所谓的模样，只是在沈初月看不见的片刻，她面色有些苍白。
　　她缓缓趴在岛台上，话锋一转：“睿睿最近学得怎么样？”
　　“嗯？”
　　沈初月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件事，淡然回复：“还挺乖的。”
　　“想象力也很好，如果能有更优秀的老师教她的话……”
　　沈初月话说到一半，她才察觉到面前的人有些不对劲。
　　邱霜意将脸埋在交叠的双臂间，单薄的肩角在微微颤动，额角的碎发被冷汗濡湿，黏在白皙的皮肤上。
　　安静的、没有任何声响。
　　“邱霜意？”
　　沈初月瞳孔微震，顿时起身走到她的身边，当双手靠在她的肩膀，才发现发抖得太严重。
　　刚接触到邱霜意的指节，沈初月惊愣住，肃然的冰凉感恍惚间让大脑一阵空白。
　　可目光在不经意间落到了那杯装着果酒的玻璃杯，杯壁外还泛起冷雾，沈初月好似顿时明白些什么。
　　她正想去倒杯热水，霎时却被邱霜意按住了手腕。
　　力度不大也不疼，偏偏沈初月内心漫上一片无止尽的酸楚。
　　“不要。”邱霜意的声音像玻璃碎了一地。
　　沈初月回到她身边，屈身蹲下：“嗯？”
　　在太过熟悉的阵痛与疼挛中，邱霜意竟变得格外委屈。
　　极力抓住那温热的手腕，磕绊着吐出一句话。
　　“我没有不听话……”
　　“邱霜意？”
　　沈初月蹲下，揉揉她额前的碎发，却看见了她狰狞的眉眼。
　　邱霜意的眼尾颤动得绯红，而面容却毫无血色，呼吸不敢起伏。
　　她艰难抬起头，目光望向沈初月。
　　那泛着生理性泪光的双眸，最先浮现出来像是小兽的倔强。
　　看不见的柔情被埋在最深处，等待面前人一丝怜悯。
　　她大脑疼得麻痹，嗡嗡的耳鸣中，身体片刻倾斜，快要蜷缩在一起。
　　冷汗浸湿衣襟，邱霜意感受到此刻天旋地转。
　　她闭上眼，霎时平衡顿失，强烈的失重感蔓延，却倒在一道有温度的怀中。
　　淡雅的花香融化了空气中的潮湿，邱霜意双眸半阖，微热的气息扑到面前人的脖颈间。
　　她抬眼轻望，感受到面前人焦急而又温柔的细眉。
　　“邱霜意……”
　　沈初月逐渐没有了尾音，将怀中人小心放到旁边的棉麻材质沙发上。
　　手掌心抹去她额前的冷汗，半膝蹲下揉揉她的眉眼。
　　她将毯子盖在那人身上，可邱霜意疼痛不减，紧握沈初月手腕的指节用不了太多力气。
　　这场景在高中时期沈初月总会见到，每当在她痛经的时候，沈初月都熟练剥下两个止疼片给她。
　　可现在不一样。
　　沈初月声音雪水消融，并没有显得太慌忙，眸间是明亮又温润的光影：“我给你倒杯热水。”
　　恰好还剩点温热的红枣姜汤，沈初月动作流利快速，倒入碗中。
　　她端着碗走到邱霜意身边时，那人早就蜷缩一团。
　　毯子被裹得紧紧，盖过头顶，以至于让沈初月看不到她面容的不堪。
　　沈初月蹲在她的身边，掀开毯子的一角，目光却落在了邱霜意那泛红的眼尾。
　　邱霜意极力咬着下唇，只是在不经意间流出微喘。
　　她将邱霜意缓慢扶起，微凉的瓷勺轻触那被咬得通红似血欲滴的唇瓣。
　　沈初月将勺轻轻一提，那红枣姜汤顺势流入咽喉。
　　可尽管动作温吞，却总有几滴会从邱霜意的嘴角流出，沈初月的指腹为她抹去余渍。
　　邱霜意就这么看着她，观察沈初月的长睫是怎么缓慢垂下，又是怎么轻微抬起。
　　那双经历委屈长大的双眼，又是怎么保持如此清澈透亮。
　　沈初月一缕微卷的长发落在肩前，恍惚间遮住了她左眼的眼尾。
　　以及那蛊惑人心的泪痣。
　　暖意从咽喉流入全身，熟悉不过的老姜味伴红枣的香甜。
　　邱霜意揉揉腹部，疼痛渐缓，但并没有消失。
　　“止疼片……在医药箱里。”邱霜意声线变得嘶哑。
　　“你又不能吃。”
　　沈初月将她的手抽出来，叹了一口气，像是揶揄，但也像担心：“都喝酒了。”
　　她的指腹按在邱霜意虎口间的穴位上，缓慢揉着。动作还挺熟练，有模有样。
　　邱霜意虽疼得冷汗直冒，可还是嘴角翘起，低声笑道：“你去哪学的？”
　　“我很久之前就会，是你忘记了。”
　　沈初月没有直视她，指腹稳稳地落在她的穴位上，力道适中地按揉着。
　　高中时期沈初月早早就学会，每次体育课后都是她帮邱霜意按摩缓解，是邱霜意自己忘记了。
　　那时候沈初月总说她不听话。
　　但若是能减轻一丝疼痛，也是好的。
　　邱霜意噤了声，此刻陷入沉默，空气中暗涌着不知名的情绪。
　　沈初月微热的指腹触碰她手背，若是点点火舌，细密地、谨慎地灼烧肌肤。
　　“好点了吗？”
　　在沈初月正要抬眼望向面前人时，邱霜意感受到一阵坠痛，眼前混沌。
　　刚要曲身时恍然跌倒，正中跌入沈初月的怀中。
　　不太好。
　　沈初月反应过来时，邱霜意的双臂早就扣住了她的脖颈。
　　发烫的气息散在沈初月的肩边肌肤上，而邱霜意紧闭双眸，浓密的眉紧蹙。
　　邱霜意面色苍白，脆弱却要倔强地咬住下唇，唇角止不住的哽咽：“不好……”
　　两人就这么半倒在地毯上，幸好没有磕碰。
　　邱霜意的鼻尖在不经意间蹭着沈初月的脖颈，控制不住那灼痛得难以咽下的轻喃。
　　沈初月耳根涨得通红，留下仅剩的理智正想把邱霜意拉回沙发上时，邱霜意下意识扯住她细袖，声音格外虚弱。
　　“疼……”
　　沈初月叹了口气，随后靠在沙发角边，任由怀中人这么抱着。
　　又将沙发上的毯子盖在她的小腹上，伸手帮她揉揉小腹。
　　沈初月安静看着邱霜意那揉不开的眉心，两颗心脏如此贴近，足以听见彼此最清晰的呼吸。
　　她太怕这心跳声太快，将她给出卖。
　　沈初月垂下长睫，将怀中人搂得更紧，怕是消散了暖意。
　　她不想多想，也不敢多想。
　　怀中的邱霜意被痛感折磨时，却能发觉到身靠着这片柔软。
　　伏在一团绵柔的云里，但并非是飘渺云雾，而是真切的、细腻的淡香。
　　只要再靠近一丝丝，清香会更浓郁。
　　会将那些惶恐担忧变得轻飘飘，暂且忘却疼痛带来的折磨。
　　“江月……”邱霜意泛起颤音，像是哽咽。
　　沈初月并没有回应，只是缓慢帮她揉着小腹。
　　那蔚蓝的长裙被邱霜意压得起皱，隔着白纱细袖的触碰，将两人的肌肤相隔。
　　没有距离，但存有距离。
　　邱霜意双眸微闭，搂住面前人纤细的腰间。
　　彼此的温热传递，只要她一颤抖，那温柔的手臂会将她抱得紧紧，为她驱散寒颤。
　　夜幕快要降临，窗外的灯光亮起。
　　当沈初月脖颈间有些酸疼，正要抽出手时，才发现怀中的邱霜意早就睡着了。
　　安分，平静，毫无防备。
　　卷翘的睫毛随着呼吸上下摆动，眉毛稍微舒缓。
　　泛白的唇瓣也逐渐红润，她的食指勾住了沈初月的小指。
　　沈初月将毯子往上拉扯，可直到注视邱霜意那清秀的眉眼。
　　鼻梁高挺，嫩红的薄唇是比那颗熟透的草莓还要诱人。
　　邱霜意，是否曾有那么某一刻，也会和她有相同的心情？
　　只是在这一瞬间，沈初月沉默难捱。
　　想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在格外沉默中，沈初月眼神恢复一丝理智。
　　“邱霜意。”
　　她低声启唇，小心翼翼唤着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她缓缓低下头，靠近着邱霜意的额头。
　　愈近愈离，下一秒那气息就要落在面前人的皮肤上。
　　沈初月的唇瓣颤动，那将触未触的感觉使得心跳震耳欲聋。
　　周围变得静谧，细微的耳鸣占据着她的理智。
　　蓬松柔软的白鸟羽毛，在内心深处不断打颤，喧嚣不得宁静。
　　她并不想留下什么。
　　但又想留下些什么。
　　还差最后一寸时，沈初月便听见了隔墙之间阿萨的声音。
　　阿萨匆匆忙忙走到会客厅，随后绕过那堵墙：“邱姐姐，袁姐姐问你今晚要不要去……”
　　阿萨看到此番景象，瞳孔微张，有些震惊。
　　沈初月坐在地毯上，而邱霜意枕在她的怀中。
　　那张毯子被摊开盖在邱霜意的身上，睡得很深，一只手却勾着沈初月迟迟不放。
　　沈初月眨了眨眼，垂头将邱霜意嘴角咬合的发丝缓慢拨开。
　　虽然墨黑的长发凌乱，可还是抵挡不住邱霜意那清秀的眉眼。
　　阿萨恍惚间红了脸，下意识道：“哇哦。”
　　“邱霜意，睡着了。”沈初月表面平静，而耳根却红得快要渗血。
　　“哦哦哦哦……”
　　阿萨虽然只是个十九岁的小姑娘，但明白些什么：“那我先去陪姐姐们了。”
　　“阿萨，可不可以弄个热水袋？”
　　阿萨转身正要逃离现场时，沈初月启唇，声线温柔恳求：“邱霜意，好像不太舒服。”
　　每次提到邱霜意这三个字，阿萨便发觉沈初月柳枝轻轻的细眉，总是微微蹙起。
　　安之若素的沉静下，却惹得一场朦胧的细雨。
　　泛起氤氲的薄雾，沾染了模糊忧愁。
　　阿萨怔色闪过，瞬即懂了：“哦，好。”
　　此刻会厅内，阿萨在柜中找到热水袋，换上热水后递给沈初月。
　　“初月姐，柜子里还有充电式的热水袋，晚上用会比较方便。”
　　阿萨将声音降得最低，沈初月点点头，露出一侧的梨涡，低声说了谢谢。
　　而阿萨蹲在旁边，观察沈初月细心将热水袋试温，谨慎放在邱霜意的小腹间取暖。
　　怀中的邱霜意，顿时感受到动静。
　　眉间动了动，又侧身将沈初月抱紧，像是贴在她的身上不肯放开。
　　沈初月怔忪了半瞬，耳根宛若熟透的樱桃，更加红润。
　　后背的脊梁隔着轻薄的衣料，却能清晰感受到邱霜意指节的抓握。
　　每往下一寸，身体便酥麻一寸。
　　快要穿过她骨骼的每个缝隙。


第 11 章
　　就连一旁的阿萨小脸红红，都看得不太好意思。
　　“邱霜意，是不是总是喝酒？”
　　沈初月轻咳了几声，又望向阿萨，目光变得严肃起来：“然后吃止疼片？”
　　阿萨听得懵然，好像在她印象里的邱霜意和面前人不太一样。
　　阿萨打趣：“初月姐，傻子才不要命吧？”
　　沈初月垂眼，目光又落在邱霜意素白的面容上。
　　“初月姐，那辛苦你照顾邱姐了。”
　　阿萨起身，俏皮笑道：“我先走了，我跟和客户姐姐说邱姐很忙。”
　　沈初月点头，而当偌大的客厅中只有彼此两人时，那藏匿在深处的心跳声又浮出水面。
　　她恍惚才发现，邱霜意若是在不安宁的睡眠里总会发出微弱的呢喃。
　　尽管沈初月并不知道那是疼痛还是梦呓。
　　邱霜意就这么毫无防备躺在她的怀中，沈初月被压得发麻的手臂倒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许久，沈初月将热水袋撇了撇位置，不过那点细微的动静，还是惊得怀中人轻轻一颤。
　　邱霜意的目光在半空里飘了片刻，才慢慢聚焦在沈初月的脸上，带着刚醒时的茫然。
　　那双眸绯红，有焰火燃烧。
　　她像弹簧般坐起身，片刻间与沈初月保持距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从身上滚落的热水袋还有热感，邱霜意愣了愣。
　　沈初月不太好意思，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只好揉了揉发麻的手臂，目光瞥向一旁，小声询问：“还疼吗？”
　　“还好。”邱霜意从齿间流露几丝颤抖的语气，面颊泛起红润：“谢谢。”
　　沈初月又问：“不在生理期吧，平时也不能喝冰的吗？”
　　按照日期，沈初月以为她的这个月生理期应该过去了。
　　“……月经没走完。”
　　邱霜意低下头，指腹捏着热水袋：“我一直不准，我忘了而已。”
　　沈初月望着她，那细眉逐渐蹙起，那颗泪痣像是真的要变成一颗不太成熟的泪滴。
　　“你以前都是这样吗？”
　　沈初月语气微弱，声线在浮浮沉沉的颠簸中，被冲刷得毫无遗存。
　　她以为她很了解邱霜意。
　　邱霜意不太懂她的意思：“什么？”
　　“不注意身体。”沈初月回答。
　　沉默许久，邱霜意的嘴角露出好看的弧度。
　　她缓缓靠近，浓密的睫毛下那双眸泛起绵延的情愫。
　　那暗藏的情愫，也随之节奏跳动。
　　邱霜意低声在她耳边呢喃，快要酥化了骨头。
　　“你是在担心我吗？”
　　邱霜意又倾身半刻，沈初月双睫颤动，不忍将视线向下移动。
　　轻微下移，便能看清面前人身前浑圆的弧度。
　　邱霜意透白衬衫半敞开，墨黑背心更衬邱霜意凝脂如玉的肌肤。
　　「是温柔乡，是风暴前给予万千蝴蝶最后的避难所。」
　　「足以让蝴蝶在此收翅，停留。」
　　她伸出手，将沈初月的发丝缠绕在指节，一圈又一圈。
　　邱霜意又收回了那只方才还在拨弄秀发的手指，转而轻轻探向沈初月的耳边，指节灵巧地拨开垂落的流苏耳链。
　　微凉的链条擦过沈初月滚烫的脸颊，凉意侵袭。
　　似一滴水落入滚烫的热油中，沈初月的心跳快要发出嘶啦的剧烈声响。
　　可沈初月偏偏目光皆是素淡的平静，她轻微低下头，轻嗅到了邱霜意指节细微烟草的气息。
　　淡然的、模糊的。
　　“对。”
　　沈初月双眸温和，混有秋冷的月色，清幽地坐落在她眉宇之间。
　　她字字没有太多起伏，如此平静：“我担心你。”
　　面前的邱霜意却恍惚半瞬，喉间翻涌，唇角微微颤动，却不发出声音。
　　我担心你。
　　简单的四个字，让邱霜意回想起烟头闪烁暖黄的火光，会烫伤人的肌肤，留下狰狞的伤疤。
　　邱霜意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滚落，如此阵痛。
　　是一场陡然失重的梦境，漫不经心，却也难舍难分。
　　沈初月随后起身，整理岛台上剩下的杯子。
　　她又清了清嗓，漫不经心注视了邱霜意一眼。
　　“你要是早死，我就没地方住了。”
　　原来是这样。
　　邱霜意听得过于清楚，那双眸瞬间起了看不清的黯然。
　　“行，沈初月。”
　　她坐回沙发上，热水袋在怀里还有余温。
　　沈初月三个字，落地分外清晰。
　　一颗还未熟的蓝莓，酸中泛起涩意。
　　细微坠疼感依然存在，但比这种疼痛来得明显的，却是沈初月这句若有若无的话。
　　邱霜意指腹下意识按压绵柔的热水袋，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错觉。
　　“还是你行。”
　　邱霜意分不清此刻的心情，皮笑肉不笑。
　　理智告诉她，这是有点生气。
　　但是那深藏多年的情愫告诉她，这或许还有些窃喜。
　　尚若只有一丝能让她留在身边的理由，那也挺好。
　　沈初月将水龙头打开，水池内哗哗响，冲洗玻璃杯的声音清晰。
　　“可是邱霜意，我刚刚……”
　　沈初月将杯子反扣，把左侧细发捋在耳后，那泪痣显露出来，修饰这桃花眼的精致。
　　“真的很担心你。”
　　“不是假话。”
　　她整理岛台，将邱霜意还未倒完的罐装果酒抬起，瞬即唇瓣覆在拉环开口。
　　沈初月，故意的。
　　廉价的口红痕迹沾在铝罐边，细看还遗存点点红晕。
　　沈初月微微抬头，天鹅颈却遮盖不住数条伤疤。
　　那蓝莓味的果酒刚一入喉，就霎时在味蕾上炸开。
　　酸涩又有强烈的酒精气泡，刺激着理智的每一条神经。
　　她没有喝过这种酒，只是觉得比之前喝过的那些劣质的酒精好得太多。
　　窗外晚霞早已褪去，留下皎月悬挂枯枝头，细微弧度是一道淡然的吻痕。
　　延展不可言说的秘密，与黯然滋生的情愫。
　　邱霜意抬起眼，平静注视她饮酒时吞咽的线条。
　　太过于张扬，诱人采撷。
　　邱霜意知道内心深处什么在灼烧，不经意会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可面前人恍惚间是住在海面，波光粼粼的月影，看不见她滚烫的，快要跃然纸上的火舌。
　　“谢谢。”邱霜意最后低声说两个字。
　　仅仅是两个字，用去了她所有力气。
　　或许是生理期独有的坠痛感拉扯，又或者是这几年未见的若即若离。
　　这让邱霜意的理智变得恍惚，影影绰绰，又碾转复明。
　　邱霜意很清楚，她们彼此之间有一条沉重的分割线。
　　她看着沈初月一口气将酒罐抬起，又见她喝得太快，呛得咳嗽，眼尾绯红。
　　“但……”
　　邱霜意不禁调侃：“这么喜欢喝别人剩下的酒吗？”
　　“想尝尝。”
　　沈初月不慌不忙，用手腕抹去剩余的酒渍，蓝莓酸甜覆盖住酒精的猛烈。
　　“怕你偷喝，然后痛经。”
　　她语气太过于平常，没有任何慌张。
　　沈初月握着酒罐，向邱霜意的方向抬手敬了一下，晃了晃手中的酒罐，果酒在铝制罐中发出细微哗啦声。
　　明明那声响不算喧嚣，那此刻喧嚣的是什么。
　　身后的落地窗将沈初月的背影反射，只要她轻轻摆手，她背后那只半翅蓝蝶纹身也在煽动翅膀。
　　湛蓝的，栩栩如生。
　　一点点摆动，预示方寸大乱。
　　邱霜意没想到面前人的回应这么利落，竟然让她有那么一瞬诧异，可随后邱霜意嘴角露出不太清明的笑。
　　“借口。”
　　邱霜意的声线轻飘飘。
　　沈初月不认输，眉眼露出几丝倔强，偏要噎她：“可你又不会介意。”
　　那话还未落地，她将最后一口酒饮尽，顺手将空罐丢入垃圾桶中。
　　力度不小，当酒罐丢入时，发出哐当巨响，那垃圾桶还被迫转了两圈。
　　邱霜意才意识到，面前人有些情绪了。
　　沈初月耳根泛起薄红，双眸亮晶晶的。
　　指节扣住桌角，能看得很清楚突出的青筋。
　　她自诩懦弱悲切，但只有面对邱霜意，真正的反骨才能露出水面。
　　那是沈初月浑身上下，最硌人的，唯一的硬骨头。
　　耳边回响起前几小时阿萨说起的那些客人姐姐们，定是来找邱霜意。
　　—“邱姐，袁姐问你今晚要不要去……”
　　阿萨口中的那些姑娘，和邱霜意，又是什么关系。
　　“是不是对谁，都不会介意吧？”
　　沈初月唇角抽搐，想说的话瞬即脱口而出。
　　她忘了覆盖住尾音的颤抖，弥散在空气中清晰显现。
　　能和自己同吃一颗草莓，同喝一瓶酒，邱霜意都没有任何意见，做到如此坦然。
　　却坦然得让沈初月害怕。
　　那么面对其她女孩呢。
　　她害怕此番只是一场闹剧，一场只有沈初月在认真的闹剧。
　　她不在邱霜意身边的那几年，邱霜意也是这么坦然面对其她姑娘吗。
　　有点生气，有点局促，还有点……
　　沈初月愣了愣，停顿半刻呼吸。
　　还有点忮忌。
　　或许比一点还多一点，酒精顺着神经攀缘，占据、吞噬最后的念想。
　　那不能见光的、胜似暗物质的情愫，潜伏在她心里的某个角落，暗藏得染潮发霉。
　　让她不由自主，让她变得贪婪。
　　好奇怪，沈初月一点都不喜欢这样的感受。
　　偌大的会厅内，窗外风声穿堂，刚洗净的玻璃杯还挂着水珠，晶莹剔透。
　　邱霜意双眸平淡，泛起涟漪的潭水。
　　她缓缓起身，将热水袋放在沙发上，走到沈初月面前。
　　“不是这样。”
　　“我从来没有和别人。”
　　词句从邱霜意的齿间滚落，太过于轻柔，似乎是呢喃的自语。
　　她愈走近一步，沈初月却下意识退后一步。
　　“什么？”沈初月惊了半瞬，顿了顿。
　　“这也是我，”
　　邱霜意双眸半阖，她的瞳孔一清如水，没有任何坏心思。
　　她走到沈初月面前，而正当沈初月想要退一步时，她握住了沈初月的手腕向外拉扯。
　　恍惚间，仅剩有限的空间被缩短拉近，呼吸在此间变得慌乱局促。
　　红得快要渗血的耳根下，沈初月感受到面前人埋在她的颈窝中。
　　微热的气息散在肌肤上，像是折磨人的小虫，一点点啃噬最后完整的好皮肤。
　　“我的，”
　　鼻尖萦绕白茶的幽然，邱霜意侧头时发丝纠缠在一起。
　　“第一次。”
作者有话说：
我的读者小宝们在哪里嘞，废物作者期待期待小宝们的评论-v-！


第 12 章
　　霎时这三个字，耳听潮汐，一阵又一阵拍打内心那块恒古的礁石。
　　邱霜意的声线轻细，被软骨水浸泡百日后再打捞起，勾住了沈初月那块最坚硬的骨头，将所有理智的神经酥化。
　　第一次，在传统教育下，注定带有青涩的、懵懂的、专属于成长的词语。
　　多狡猾，手心飘散的蒲公英，挠得人心发痒，却不愿意停留。
　　沈初月瞬间耳根发涨，一把推开邱霜意。
　　此刻的心跳怕跳得太快太吵，会将她的秘密原形毕露。
　　被推开的邱霜意向后踉跄几步，面对沈初月飘忽不定的神情，反倒是瘦削的眉间带笑。
　　“别多想。”
　　邱霜意从瓷碟上将一块剩下的苹果瓣塞在嘴中，酥脆的清香尚且掩盖住脉搏的喧嚣。
　　可明明自己才是那个想得最多的人。
　　多折磨。
　　沈初月站在原地，轻薄的白纱外套间还落下一丝邱霜意的秀发。
　　她双眸盈盈，面颊或许是恼羞成怒而憋红。
　　沈初月低头，咬着下唇。
　　此刻心跳喧嚷叫嚣，看不见的控制键被埋在最深处。
　　沈初月磕磕绊绊，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线变得祈求般脆弱。
　　“邱霜意，你能不能……”
　　不要戏弄我。
　　沈初月左眼的那颗痣变得弱水柔情，声音被揉碎了抛在空气里。
　　她怕这样的情愫，被烫伤后铸成痼疾疤痕，从此再也无法割舍。
　　那是夜的难缠，将窗外灯光晕开。
　　会变淡，会失去轮廓，形成模糊的影。
　　或许，控制键从不属于她，一直都在邱霜意的手中。
　　夏夜蝉鸣聒噪，窗外的月季绽放得过于迷人。
　　“姐！”
　　阿萨喘着气，又急匆匆跑回室内，委屈的哭腔都要被憋出来：“袁姐要生气了！”
　　恍惚间，莫名打破奇怪的氛围。
　　沈初月揉了揉发烫的耳根，将视线瞥到一旁的多肉盆栽。
　　“你哄哄她呗。”
　　邱霜意双手整理衬衫衣袖，注视阿萨，笑得漫不经心。
　　阿萨涨红脸：“我……我行吗？”
　　邱霜意双臂环在身前，假装若有所思片刻。
　　随后又望向阿萨，语气中打趣她：“你撒个娇，她会心软。”
　　阿萨诧异几秒，但也乖乖点点头跑出去。
　　可还未过五分钟，阿萨欲哭无泪回来：“真不行了姐，你还是过来吧。”
　　旁边的沈初月望着阿萨委屈的眼神，长睫半翘，零星的余光又落在邱霜意的身上。
　　她不知道阿萨口中的袁姐为什么一定要指名道姓邱霜意。
　　指甲逐渐陷入左手臂的皮肤内，缓缓抓出一道红痕，却不疼不痒。
　　沈初月从记事开始，每当焦虑、犹豫时，总是不自主抓得满处都是伤痕，好似只有细微的疼痛才能缓解她此刻难言的情绪。
　　她注视室内的暖光将邱霜意照得明亮，注视邱霜意把阿萨这小姑娘逗得无措时又翘起的嘴角，注视邱霜意……
　　邱霜意转头，目光霎时望向她，理智得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可下一秒，她的视线扫过沈初月的手臂，眉间蹙起。
　　余光里，沈初月手臂上若隐若现的红痕清晰可见，那是抓伤后未消的印记，在白皙的皮肤上太过于扎眼。
　　邱霜意伸手就按住了沈初月的手腕，微微倾身，将沈初月挡在自己身后。
　　这个姿势，恰好遮住了不远处阿萨投来的好奇目光。
　　不足以让阿萨看清那几道落在手臂上、略显狰狞的伤痕。
　　在淡影间，沈初月清晰感受到面前人手心的温热触感，在抓得发红的皮肤上变得肆无忌惮。
　　更加灼炙，更加疼痛。
　　邱霜意轻轻握住沈初月的手腕，没有任何力度，毫无犹豫地将她的右手指节与左侧手臂分离开。
　　掌心的软肉与她的手背隐隐相触，光影下显得更加突兀。
　　邱霜意在她耳边喃喃，声线磁哑：“想一起去吗？”
　　沈初月顿时抬头。
　　“认识点新朋友？”
　　邱霜意眉眼舒展，露出一丝浅笑。
　　浅到什么程度。
　　沈初月也在想。
　　「蝴蝶的翅膀轻轻煽动树叶，而霎那间树叶的微颤。」
　　却只有沈初月一人发现。
　　—
　　空旷的庭院里，流水声潺潺清晰，满院花簇肆意盛放，点染出蓬勃的生命气息。
　　那姑娘双膝交叠，一袭高领墨绿衬衫衬得身形清瘦挺拔，分寸拿捏的很好。
　　高马尾缓缓轻晃，慵懒靠在单人沙发上。
　　手边的桌面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旁还外接了副锃亮的机械键盘。
　　本是哼着小曲，随后看见邱霜意便直起身。
　　沈初月站在邱霜意身后，小心翼翼观察面前所谓的袁姐。
　　“我先处理一下工作，等等我好吗？”
　　邱霜意在沈初月耳边低声私语，沈初月只是点点头。
　　她目睹邱霜意径直走向那人，顺其自然坐在了那人对面的唯一位置上。
　　“让萨休息，你替她做点事。”
　　袁时樱将喝空的玻璃杯向邱霜意推了推，示意让她帮忙填满茶水。
　　邱霜意想笑，将明火慢烧的玻璃茶壶抬起，把熏煮的话梅水填到一定刻度线。
　　“小姑娘在我这打工，我还让袁二指点上了？”
　　自然轻松，太过于松弛。
　　初夏晚风惬意，悄悄卷走清甜的香气。
　　沈初月视力很好，站在木质廊道上能看清那玻璃茶壶里的话梅。
　　细小的明火慢煮，茶水自然沸腾不起来，只是会泛起五六颗上升的气泡。
　　那三两话梅，在水中滚啊滚，酸甜或许融入茶水中。
　　只是沈初月不知道，究竟是酸更多一点，还是涩更多一点。
　　但她不太希望那是甜。
　　缓缓，阿萨碰碰她的手腕，笑容温暖：“初月姐，要不要去看看萤火虫？”
　　沈初月才想起前不久面前这孩子说过的，半山民宿可以看到萤火虫。
　　她简单回应：“嗯，好。”
　　阿萨带她来到的小型竹亭边，周围皆是各种艳丽花群，一缕缕萤火碎金点缀，编织柔和的梦境。
　　沈初月坐在竹亭间，晚风吹过她的发梢，轻盈万分。
　　她偶尔欣赏花坛草丛中的萤火虫，又偶尔望望夜幕上的群星闪烁。
　　只是连她都没有意识到，目光辗转间，还是落在了那盏庭院的暖灯。
　　距离不远处的、邱霜意所在的庭院暖灯。
　　沈初月目光清澈明亮，总是泛起若有若无的涟漪。
　　一旁的阿萨在水池洗着数十个玻璃杯，清洗两三遍，又用干毛巾来回反复擦净。
　　许久沈初月才察觉，有些疑惑问道：“杯子要这么擦吗？”
　　“对啊，”
　　阿萨心性好得很，认真擦拭玻璃杯上的水珠：“邱姐有洁癖，要求民宿内的所有使用品都是要认真清洗消毒。”
　　“上次我洗杯子，后来没有擦干，被扣了两百。”
　　阿萨将擦好的玻璃杯放在托盘中，打算等所有杯子处理完再送去消毒柜：“就连摆放位置都严格要求。”
　　“不过下周会进清洗的设备，但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认真把控。”
　　“而且而且，邱姐也不喜欢别人碰她东西……”
　　阿萨顿时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地给沈初月讲起自己的工作经历，又聊起之前遇到的那些友善的客户姐姐们。
　　每次谈起工作，阿萨总会笑得灿烂，并没有怨言。
　　她说，严格是严格了，但这是职业基本。
　　能在民宿遇到很多朋友，真的很满足。
　　沈初月笑了笑，露出一侧的梨涡。
　　“阿萨。”沈初月望向这个小姑娘，语气温柔。
　　她随后又停顿几秒，才问道：“邱霜意，主要都在民宿工作吗？”
　　阿萨摇摇头：“没有啊，邱姐总是要忙酒馆的事情。这回应该是在和袁姐讨论酒馆的工作。”
　　沈初月诧异半瞬，嘴角抿了几下。
　　指节微微弯曲，在裙面抓出一轮轮的褶皱。
　　原来袁姐，是酒馆的合伙人啊。
　　“嗯……但是民宿她也管得很严。”
　　“据我所知，来过半山的顾客姑娘们没有一个不夸邱姐好的。”
　　“至于酒馆……我就不知道了，毕竟我大学毕业就来半山了。”
　　阿萨抬眼望了一眼飘飞的萤火虫，将最后擦净的玻璃杯放回托盘中。
　　她走到沈初月身边，眼睛亮晶晶的，语气真挚：“但是初月姐，邱姐真的真的很好。”
　　沈初月望着阿萨，小姑娘的年轻和真诚是无论如何都骗不了人。
　　片刻后，她揉了揉阿萨的脑袋。
　　“嗯，”沈初月双眸沉静清浅，“我知道。”
　　她缓缓转头，望着那熟悉的方向。
　　在朦胧的光影里，邱霜意倚靠在单人沙发上。
　　发丝松松散散绾起，恰好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于光晕里太过蛊惑。
　　她望见邱霜意取出一根女士香烟，点燃，食指轻勾的弧度迷人。
　　恍惚间，几缕淡烟袅袅，邱霜意低垂着眼睫，在碎光下充满温纯低沉。
　　沈初月不喜欢烟。
　　她曾在糟乱的餐厅工作过，那里烟酒缭绕，随后争吵、斗殴。
　　充斥着喧嚣，戾气，人与人之间最大的恶意。
　　窒息感在记忆里感挥之不去，每当回想感觉连呼吸都变得太困难。
　　可此刻在邱霜意身上，好像又不是这样。
　　烟蒂被含在她红润的唇间，薄唇轻触，云淡风轻的眸光中却暗藏忧虑。
　　晚风拂过，柔和的烟圈缓缓弥散。
　　碎光朦胧，与缭绕的淡烟交织相融，晕染出她缱绻的眉眼。
　　以及难以落地的落寞。
　　月光浅薄照在邱霜意的身上，脖颈间的吊坠也变得闪亮亮的。
　　沈初月自然希望是月亮骗了自己。
　　光影在浓稠的黯然中轮廓变得模糊、没了边界，一切都被衬得过分温柔。
　　恍惚间，远处的邱霜意不自觉抬眼，目光正与竹亭间的沈初月对视。
　　她冲着沈初月笑了一下，像一座融化的雪山。
　　邱霜意安然若素的双眸下，温柔、惬意。
　　像油画中分外协调的光影，快要溺死在细腻的色彩内。
　　沈初月也露出轻盈的淡笑，却难以舒展开眉心。
　　“邱霜意很好。”
　　沈初月坦然承认，没有任何犹豫。
　　她感觉这个名字像那烟圈一样，随着空气变淡变轻。
　　沈初月在竹亭阴影处静坐着，几只调皮的萤火虫在她身边飞过。
　　晚风轻柔得令人无法抱怨，但她依然感到泛冷的凉意。
　　“可是……”
　　恍惚间，沈初月落下长睫，两个字从她的唇角滑落。
　　沈初月喉间翻涌，内心的酸涩漫上水面，她不忍将这句话说得完整。
　　「可是她对所有人，都很好。」
作者有话说：
后面一章是高中回忆线咯-v-


第 13 章
　　沈初月记得十六岁时高一时期圣诞节的晚自习，班委自发组织班级晚会的活动。
　　尚且黯然的教室间，光线变得稀缺。
　　唯有显示屏播放的滚动歌词，几位扎着高马尾的姑娘站在讲台唱歌。
　　沈初月趴在课桌上，用宽阔的校服外套盖过自己的头顶。呼吸平缓，双眸微微轻闭。
　　耳边是轻盈的歌曲，她将脸颊埋在交叠的手臂间，埋得很低很低。
　　今晚的练习题对她来说难度大，做得头晕眼花。
　　就在意识快要沉进朦胧的睡意里时，肩角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触碰。
　　像蜻蜓轻触潭面，泛起圈圈点点的涟漪。
　　“嗯？”
　　沈初月慵懒抬起眼，面前人将掌心摊开，露出四五颗玻璃纸包装的糖果。
　　细微的光线折射下玻璃纸糖，在不同角度呈现的点彩都不一样，但发光的不只是这些。
　　沈初月将视线上移，邱霜意的碎发随着窗户还未关紧的风吹动，一丝头发贴合她的唇角。
　　她的绣眉上扬，那干净清澈的双眸正等着沈初月的回应。
　　邱霜意捣鼓嘴里的那颗糖，摊了摊手：“吃吗？”
　　“你吃的是什么味道？”沈初月问道。
　　“蓝莓味。”
　　“那我就不吃蓝莓味。”
　　沈初月从中避开了蓝色玻璃纸包装，随意取出一颗暖黄果糖。
　　浅淡的指甲快速摩挲过手心的软肉，抓握弧度太过于轻缓，感受私藏在指纹的体温，猫咪爪子般挠了一下。
　　只是教室光线昏暗，月光透不过厚重的窗户玻璃，看不清谁的面颊先泛了红。
　　沈初月揉开玻璃糖纸，那颗糖果在舌尖味蕾绽开，橙香的甜里没有酸涩。
　　她以为只是个普通的糖果。
　　当她再一次望向邱霜意，邱霜意的侧颜被光线勾勒，淡影模糊得万分温柔。
　　鼻梁高挺，那卷翘的睫毛低垂，落下浅淡的影。
　　曾经沈初月总觉得她固守己见，活在自己的乌托邦内，不过如此。
　　可恍惚间，邱霜意回头冲着她笑。
　　眉眼温柔舒展，太过于真诚。
　　“好吃吧？”
　　她好轻松说出这句话。
　　沈初月用舌尖将糖果拨到一侧，点了点头。
　　有限的余光中，沈初月又觉得她自带一丝天真的坏意，不多不少，足够惹得沈初月心乱。
　　尽管面前人并没有做什么。
　　但也非比寻常。
　　沈初月又弯腰趴在桌面，埋在双臂间，声音有点细微：“谢谢。”
　　邱霜意并没有在意那声谢谢，反倒是看到她有些疲惫，也同屈身。
　　靠在她的耳边，低声问道：“肚子疼？”
　　沈初月露出一侧的梨涡，摇了摇头：“只是有点累了。”
　　邱霜意若有所思，便安静地同沈初月的姿态趴在课桌上。
　　暗影里，瞳孔间倒映出彼此的影子。
　　沈初月观察她枕在左侧手臂上，而另一手拨弄几颗玻璃纸果糖。
　　玻璃纸在她的指腹摩挲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太过细微，下一秒就被歌曲覆盖。
　　邱霜意玩得没意思了，便抬眼望向沈初月。
　　两人双眸对视，耳边是同学唱起的暧昧情歌。
　　旋律柔和，泛起专属于暗恋者淡淡的忧愁。
　　呼吸间摇颤的节奏，在游丝般温存的气息中娓娓道来。
　　邱霜意笑着打趣，说沈初月的目光像夜中的潭水般波光粼粼，总能让人幻想出一些影子。
　　沈初月问她：“能看出什么影子？”
　　“一只蝴蝶吧。”
　　邱霜意笑了笑，用指尖在空中描摹出蝴蝶的形状。
　　邱霜意总会这么说。
　　一只蝴蝶，缓缓振翅，会惊起一片潭水的涟漪。
　　沈初月垂下眼眸，露出右侧的梨涡，笑她想象力丰富。
　　「总有些美好，在我瞳孔里落下一层的倒影，那是连蝴蝶的翅膀也不能企及。」
　　当班级的灯光敞开，班委间又取出附有全班同学姓名的蛋糕。
　　蛋糕两层形式，各种水果布满的经典款。
　　片片附有姓名的白巧克力摆列整齐，同学围在一起点燃蜡烛拍照。
　　“你不和她们闹吗？”沈初月依然坐在位置上，一手撑着下颚，看向邱霜意。
　　“我的好朋友，”
　　邱霜意嗔怪般皱眉，几秒后又恢复成笑容盈盈：“只有你呀。”
　　霎时蛋糕上的火焰棒旋起灿烂的星光，黯然中将所有明亮聚集，欢闹喧嚣瞬间覆盖住其余多余的声响。
　　角落间，沈初月气息缓缓，莫名油然而生的执念是愚钝的飞蛾扑向炽热的火焰。
　　干净的白色校服，明亮青涩的双眼，以及高束翘起的马尾。
　　此刻，她所有的目光只有邱霜意。
　　「她的心现在是怎么跳，是同我一样吗。」
　　「她究竟知不知道。」
　　沈初月下意识咬咬牙，手臂在暗影里被抓得灼烧的疼。
　　「她不会知道。」
　　沈初月脱口而出，用手揉了揉眼，顺便遮盖住了泛红的脸颊：“骗人。”
　　浅淡的声音注定会被埋没在喧嚣中，没有人注意到。
　　多狡猾。
　　教室的灯光被开了半边，女同学间分着蛋糕，按着巧克力牌认领自己的那份。
　　邱霜意从人群中挤出来，两手各捧蛋糕的纸盘，走到沈初月面前，递给她一块：“你喜欢吃巧克力吗？”
　　“嗯。”沈初月接过，点了点头。
　　“那我这块给你。”
　　邱霜意捏着透明的塑料叉子，挑起那块缀着果酱字迹的白巧克力。
　　她手腕微微一倾，便将这块小巧的巧克力轻轻放进了沈初月面前的纸盘里。
　　白巧克力表面，深褐色果酱描摹出“邱霜意”三个字。
　　沈初月问道：“你不吃吗？”
　　“不喜欢。”邱霜意并没有多想。
　　沈初月点点头。
　　「邱霜意，不吃巧克力。」
　　沈初月挑起那块有着邱霜意姓名的巧克力，目光凝滞许久，又不自主露出几丝浅笑。
　　没有人知道她在笑什么。
　　白齿轻轻磕了一口，巧克力的香甜瞬间溢满味蕾，留下一圈浅浅的齿印。
　　班级晚会的尾声，还剩余的奶油蛋糕被班中的同学戏弄般糊在对方的脸上。
　　听见的是调侃，是嬉闹，是毫无掩盖住的欢声。
　　沈初月被邱霜意拉到角落一旁，她呆愣凝视邱霜意课桌抽屉中抽出几张湿纸巾。
　　“江月。”
　　“嗯？”
　　“哎呀，怎么弄到头发上了。”
　　邱霜意用食指勾起沈初月一撮被奶油沾黏的头发，用湿纸巾擦拭。
　　想来身边的同学玩得太过于尽兴，经过时顺便在沈初月身上做了点小动作。
　　“江月你等等，我帮你这捋头发扒拉一下，不然等会黏住了。”
　　邱霜意动作缓慢，浅淡的薰草香与白茶香交融，和谐交融在空气中。
　　哪种香更廉价，沈初月自然不敢多想。
　　这种香萦绕在彼此之间，变得若近若离。
　　可距离逐渐迫近，沈初月竟能感到她温热的气息快要接触在唇侧。
　　那块沾上奶油的头发变得湿润，却还是纠缠在一块，难舍难分。
　　沈初月感受到她的指节勾勒秀发，指腹在碎发间摩挲使其分离。
　　独有的温度在墨黑的发梢拨弄着，隐忍而又克制。
　　邱霜意皱了皱眉，总觉得没有擦干净，将身体又侧向她。
　　只是这一次，沈初月还没反应过来，手臂间恍惚碰触到细微的柔软。
　　棉花糖一样松软甜腻，她顿时像是神经反射般缩了回来。
　　沈初月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正在为她擦拭头发的邱霜意霎时诧异。
　　隔着校服外套，却依然能感受到来自青春少女的成长标记。
　　沈初月慌张眨了眨眼，耳根红得快要渗血，发誓自己并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
　　可是……
　　「那一刻或许我是清醒的，我知道自己没有喜欢她。」
　　沈初月垂下双眸，眼睫随着呼吸变得慌乱局促，似忽闪的蝴蝶翅膀。
　　黑亮的长发披散在背后，那缕被奶油沾上的秀发被擦干净了。
　　她低着头，两颊周围凌乱的碎发变成了她的第二层遮挡。
　　「但是好像……」
　　语言被凝结在心底，变得磕磕绊绊。
　　形成了数不胜数的细红线条，紊乱打结。
　　「也没有不喜欢她。」
　　沈初月抬眼望向面前人，邱霜意一脸懵然，指节握住的湿纸巾还有奶油的余渍。
　　“我不是故意的。”沈初月声线变得嘶哑，将红透的脸转到一旁。
　　她自然知道这是每个女人独有的特质，但那时候她还太年轻，不知道脸红意味什么。
　　“什么？”
　　邱霜意并没有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只是笑着说：“你那缕头发我擦干净了。”
　　沈初月顿了顿，指节小心翼翼勾住一侧的发梢，至于是不是邱霜意擦拭的那缕，好像不重要了。
　　她细音道了一声谢谢。
　　当沈初月刚想将这件事抛在脑后时，身后一位女同学霎时走过来，是偶尔和邱霜意打闹的姑娘。
　　她捂着一只眼睛，声音里裹着浓浓的委屈，带着点哭腔喊着：“邱霜意快帮我看看！我被砸到眼睛了！”
　　邱霜意先是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立刻抽出一包纸巾，指节微微发着颤，脸上是藏不住的慌乱。
　　那姑娘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小声骂骂咧咧，念叨着是哪个同学下手没轻没重。
　　沈初月的余光中，看到了邱霜意嘴角的一抹笑。
　　好像女孩们的友谊都是这么来的，你帮我，我帮你。
　　可沈初月总觉得哪里好奇怪。
　　她对沈初月的好，和她对其她人的好，是一样的。
　　一样的、平等得不足挂齿。
　　沈初月嘴角也微微上扬，只是变得僵硬。
　　这种想法，幼稚、可笑，又做作。
　　她平淡注视着邱霜意将那包湿纸巾一张一张递给女同学，而那姑娘擦一张丢一张，双眸红红的。
　　沈初月想着，奶油要是进入眼，那得多疼。
　　只是当目光触及到每次传递的纸巾时，沈初月的呼吸又变得局促。
　　递纸的过程中，两人的指节在不经意间摩挲碰触，带走一部分温度。
　　动作太过于细微，其实没有人会在意。
　　可沈初月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像是鱼骨卡在咽喉中，上下窜动，疼得不能发声。
　　她不敢说什么，她怕自己变得自私狭隘。
　　沈初月觉得自己是个傻子，现在才明白一个道理。
　　「邱霜意，对所有人都很好。」
　　她确实琢磨不透邱霜意，这种错觉像是远方的初雪，所有的情感融化在温热的手心。
　　随后变成软水在指缝间滑落，从此再无踪迹。
　　可沈初月感慨，幸好自己就差那一步，就要走向漩涡的没落。
　　「好险啊，我差那么一点……」
　　「就快喜欢上你了。」
作者有话说：
十六岁的沈初月：喜欢她（掐一片花瓣）……不喜欢她（再掐一片）……喜欢她（又掐一片）……
邱霜意：她吃醋了，她爱我！


第 14 章
　　“萨！”
　　不远处的庭院传来声响，沈初月恍然颤动一下，可那声音并不是邱霜意。
　　阿萨探出头，向袁时樱挥了挥手。
　　“怎么啦袁姐？”少女的声音总会带着细腻。
　　“笑一个！”袁时樱一手靠在椅背上，半转身，眉间轻佻。
　　阿萨很听话，眼睛笑得弯弯的。
　　看到这孩子的笑，袁时樱那挑剔的眉眼才缓缓舒展。
　　袁时樱靠在椅背，热情说道：“带新姑娘一起吧。”
　　沈初月霎时变得紧张，视线却落在远处的邱霜意身上。
　　恰逢刚好注视到她将烟蒂怼到烟灰盅内，掐灭了最后的那点猩红。
　　竹亭距离庭院不过是几阶台阶，只是竹亭的视角更好。
　　回到庭院内，阿萨检查着玻璃壶的话梅水是否常温，又取出一个玻璃杯给沈初月续上。
　　沈初月坐在这两人中间，指甲相互摩挲，在指节上轻微刮下几丝红痕。
　　她的目光观察着玻璃壶里的两三颗话梅，不断随细微明火的温度滚动，却不见水温的沸腾。
　　胜似凌迟。
　　好多余。
　　“袁时樱，是我大学同学。”
　　邱霜意轻轻咳嗽两声，片刻间又补充解释道：“酒馆的合伙人。”
　　沈初月望向袁时樱，才发现这人面色过于熟悉。
　　“我们是不是认识？”
　　她看向袁时樱，这姑娘眼尾上挑，却妖而不媚。
　　微卷的齐肩发随风飘动，墨绿唇钉太过于显眼，像嵌在唇瓣的绿宝石。
　　比邱霜意看起来更有随性，更加慵懒，可怎么看都不是坏女人。
　　沈初月思索良久，不慌不忙继续说道：“当初是你推荐我去酒馆。”
　　这句话滑落出口，空气凝滞了大半。
　　邱霜意闻言，眉头蹙起，面色瞬间沉下去。
　　随即顺着沈初月的目光，转头望向袁时樱，嗔怪问：“怎么回事？”
　　“啊对，我想起来了。”
　　袁时樱倒也没有诧异，在笔记本电脑上找到之前发送的文件，摊开在邱霜意的面前。
　　“初月来酒馆的当天，我不在。”
　　是三无酒馆发送的招聘消息。
　　“那时候你不是说酒馆的驻唱下周就要走了吗，我就打算在网上找找有没有适合的女孩。”
　　袁时樱手握玻璃杯，轻抿了一口话梅水，有丝丝甜味，心想是阿萨加了冰糖。
　　“然后沈姑娘就来联系我了。”
　　沈初月的余光中发觉，邱霜意的神色难以看清。
　　袁时樱又一手盖住了电脑，认真观察沈初月的面容，倒是觉得有意思：“说来还挺有缘分的，初月你真的很像邱霜意之前聘请的驻……”
　　最后几个字音被邱霜意的视线瞪了回去。
　　“你来三无，”
　　邱霜意望向沈初月，小心问道：“真是为了找工作？”
　　“我当初也是这么跟你讲的。”
　　沈初月叹了一口气，沉闷又迟钝的声线变得委屈：“可你不信我。”
　　你不信我。
　　你也没有给我解释的机会。
　　颤微的尾音混有话梅水的酸感，漫不经心的口吻却暗含深意。
　　细小的银针，扎得邱霜意的脊梁骨暗疼。
　　邱霜意不知道怎么形容了，面色露出为难：“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啦，不要生气啦。”
　　阿萨端来一大盆装满西瓜的果盘，顿时缓解了空气中僵硬的氛围。
　　“洛姐姐托人送来的西瓜，超级甜呢。”
　　随后这姑娘看向袁时樱，眼睛笑眯眯的，声线变得清甜：“袁姐姐，和我去录入个人信息吧。”
　　袁时樱点点头，轻微瞥了一眼另外两人，嘴角露出笑意。
　　又面对着阿萨说话总是温温柔柔：“好啊。”
　　待沈初月注视那两人离开后，灯光变得柔和，远处的蝉鸣才恍惚在耳边响起。
　　此刻，又是这样，留她和邱霜意两人。
　　“所以呢，找到新驻唱了吗？”
　　沈初月并不想再纠结这件事，随意提起一个话题，从摆盘上取出一颗暖黄的玻璃糖。
　　手指轻轻一捻，糖纸剥离，淡橘味溢入口腔。
　　“之后那小姑娘又打算留两个月，还有时间慢慢找。”
　　邱霜意将话梅水倒入沈初月的玻璃杯，淡然的氤氲蔓延。
　　可邱霜意顿了顿，唇角微张后又闭合，犹豫许久才将玻璃壶放回到蜡火架上。
　　声线撩拨内心唯一理智的琴弦：“能我和讲讲吗？”
　　“你怎么认识袁时樱，怎么会出现在三无？”
　　她深谙的瞳孔间泛起明亮，勉强露出难言的淡笑。
　　恍惚间，沈初月怔忪了片刻。
　　白齿将那颗橘糖咬成两半，咯哒声清晰，按下了进度条的慢速键。
　　那颗糖，酸与甜交织，在齿内碰撞。
　　沈初月垂下双眸，指节攥起了裙面的一侧。
　　在不经意间望了邱霜意一眼，随后将所有的余光极快收回。
　　“是我自己离开家，我不想回去了。”
　　声声荡开在这夜色里，夜莺的清啼更明显。
　　冰冷又疼痛的经历在脑海中反复磨痕重现，却变得支离破碎。
　　一个月前，沈初月靠在天台边，粗粝的石头隔栏磨得她后背生疼发红。
　　乌鸟盘旋在半空，空气中混杂油烟与尘土，抬眼望去是交错纵横的电网线。
　　这是她生长的地方，也是将她围剿在此地的蜘蛛网。
　　风声簌簌在耳边变得喧嚣，耳鸣让沈初月快要失去理智。
　　沈初月神经紧绷着，留有最后一口能喘息的机会。
　　持有菜刀的手止不住颤动，常年习惯性握刀的力度她再熟悉不过。
　　可此刻沈初月欲哭无泪，竟会觉得这刀刃异常沉重。
　　连同她的生命一起。
　　“我说了我真的没钱了！”
　　沈初月声嘶力竭，脖颈上的青筋透出，覆盖住了本就存在的红痕。
　　长发被风吹得格外凌乱，手臂间的伤痕太过于狰狞，展现着她滑稽可笑的倔强。
　　居民楼下围满了人，没一个报警。
　　喧嚣里，人人都在等着看好戏。
　　她瞳孔惊惶，那滴没有落下的泪，迟迟悬在眼眶中。
　　将刀刃相对的，是自己的母亲。
　　沈初月连自己都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刻。
　　只要再退一步，她所有的愤怒与倦怠将带她走入死局。
　　逃脱这个残忍的、暗流涌动的俗世。
　　沈初月也想结束这一切。
　　她用余光向下望去周围的景色，依旧是灰蒙蒙的。
　　建筑破败，铁栏杆生锈，以及被煤烟熏黑的窗户。
　　破旧居民楼的天台并不高，掉下来若是幸运点，头着地，眼一闭就过去了。
　　若是不幸，摔得半肢瘫痪，再坏一些，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皮肉溃烂，最后随便找个后山埋了。
　　沈初月再后退一步，双手握住菜刀，红血丝爬满双眼，面容扭曲。
　　肩角发了疯般的颤抖，高处悬空的恐惧感如浪涛般再次席卷而来。
　　那臃肿肥胖的女人终于发话了：“我是你妈，你为什么不听我的？！”
　　沈初月声音嘶哑，那怒火与绝望快要烧毁双眼，哽咽混淆风声。
　　“那我们一起死吧，算我求你了！”
　　这是她第一次说狠话。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么努力活着，却也要经历千刀万剐，最后变成了咎由自取的笑话。
　　曾经听说过人死前会有种走马灯般的记忆回溯。
　　沈初月不相信。
　　可恍惚间，沈初月发觉熟悉的面容，站在缥缈起伏的记忆里回头看她。
　　「邱霜意，我好害怕。」
　　沈初月那干裂的唇角颤颤微微，没有吐出一个字。
　　那滴悬在眼眶中晶莹的泪水，恍然滑过了沈初月的脸颊。
　　呜咽嘶吼的风声来掩盖她的哽咽，没有人听见。
　　记忆中的邱霜意，眸光永远清澈如水。
　　恍惚的梦境里，沈初月看见了她的笑，那是所有珍宝都难以企及的美丽。
　　「我好害怕。」
　　「我怕一辈子就这样了。」
　　好奇怪，每当想起邱霜意，沈初月的眼睛里难有恨与恶。
　　在绝望的泪滴中，沈初月双手瞬间失去了力气，菜刀落在天台的石阶边，清脆的响声割裂了一切喧闹。
　　视线迷糊，平衡瞬间被打破，沈初月晃身片刻，大脑一片空白，霎时倒在了天台边。
　　就差那么一点点。
　　额头撞击在粗糙的地面上，感觉目光中的世界被颠倒过来，天玄地暗。
　　记忆飘浮的邱霜意，转身间唇齿拨动，流露的词句，沈初月却不听清。
　　剧烈的疼痛眩晕间，沈初月看着手腕上曾留下的丝丝疤痕。
　　她垂下眼眸，泪水快速滑过眼角。
　　「我很想你，想得我死前脑子里都是你。」
　　「如果你在我身边，我会不会更勇敢一点？」
　　「如果你在我身边，我一定会告诉你我所有的委屈悲哀。」
　　后来记忆变得朦胧，沈初月也不记得是领居家的谁把自己拖到了家里。
　　逼仄的客厅内，周围被包装闹钟零件的纸皮箱叠得没法落脚。
　　她坐在纸箱上，领居家的鱼腥味充斥嗅觉，早就令她麻木。
　　她闻了闻衣裙间的味道，也不想在意会不会沾上那腥臭的鱼味。
　　双眸无光，是断了线的傀儡。
　　她安静看着母亲从她每一件廉价的衣裙里掏出口袋，寻找是否有钞票的痕迹。
　　可除了几张卷皱的纸巾和起球的发绳，其余的空空如也。
　　“给你上大学，也不知道学了什么鬼。当初有病不去治，以后怎么嫁人？！谁要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
　　“现在又拿死威胁我是吧，你我都是贱命一条！”
　　沈初月眼睁睁看着母亲，浑身又像是被群殴般，酸疼至极。
　　她抬眼凝望窗外的乌鸟，黑不溜秋的，又低头盯着自己早就破了一个洞的袜子。
　　只好点点头，承认道：“我有病。”
　　她自认倒霉，一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沈初月又翻开了无数次点击的招聘网址，弹窗显示社交软件出现一条消息。
　　沈初月并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上的，或许是找兼职时设置自动通过验证。
　　她曾经为了更快找工作，连用户名都是自己的姓名。
　　SAKURA：你知道三无吗？
　　沈初月：西区的酒馆吗？
　　SAKURA：原来你知道。近期我们酒馆需要新驻唱，你要不要试试？
　　SAKURA：放心，正规的，何况有你认识的人。
　　沈初月下意识皱眉，她没有参与过这种场所的兼职，正想着怎么措辞拒绝。
　　沈初月：我是来找工作的，不是来找人的。
　　过了一会儿，对方发来一条语音，声线清冷但不会令人感到疏离。
　　SAKURA：“但你或许认识……”
　　仅有的两秒语音顿时结束。
　　沈初月片刻间觉得莫名其妙，点开对方的头像，顺势按下右上角的三个点。
　　目光注视那红色的删除两字时，手机恍惚间又震了一下。
　　对方又发来一条消息。
　　只是这一次，是三个字。
　　沈初月回到聊天界面，感官刹那间被撺掇，所有想说的话突然哽住喉咙。
　　空气安静，只听得见廉价闹钟的指针滴答滴答。
　　SAKURA：邱霜意。
　　三个字，却令她在炫目中感到迷失，她好久好久都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沈初月以为，再也不会见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了。
作者有话说：
本文没有母辈恨，妈妈是个很好很好的妈妈 请给妈妈一点成长的时间


第 15 章
　　十八岁时，沈初月以为自己是小镇做题家。
　　二十二岁，她自诩自己是人生的错题集。
　　她知道三无酒馆。
　　那是年轻人的喧嚣场，坐落凌阳西区最热闹的地带。
　　装修设计外装简单粗犷，摇曳灯光会晃得她双眼发疼。
　　直到约定的当天，沈初月站在三无酒馆对面的街角，抬眼望向夜空，满眼都是钢筋楼宇间透出的霓虹光点。
　　看着络绎不绝走进酒馆的人，她恍然明白，这座城市从不会沉睡，永远涌动着热烈鲜活的生命。
　　沈初月垂下眼，伴随着明明灭灭的光影，耳边的喧嚣鼎沸。
　　却偏偏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半点也渗不进心里。
　　而记忆中的邱霜意，却像是天寒地冻后出现至美至幻的错觉，潜入她的回忆后又淡然消逝。
　　是错觉吗，沈初月也不知道。
　　但有个事实一定不是错觉，那就是此刻她浑身凑不出一顿饭钱。
　　被两指夹住的女士烟，那红光逐渐燃烧烟草。
　　灼烧的痛苦就快被细小的星火具象化。
　　她抬头，缓缓吐出一缕烟圈，太快就弥散了，抓都抓不住。
　　「如果邱霜意拒绝我，那我……」
　　沈初月呼吸骤然一滞，安之若素的眉目下显露出担忧。
　　「无处可逃了。」
　　亡弟走后也不安生，拖累着家里欠下一堆债，压得她连喘口气的空隙都没有。
　　而所有这几年打工兼职赚来的钱全部被母亲收缴，就连放在口袋里的硬币都要被夺走。
　　她不知道后面该怎么走了。
　　她以为人生已经烂成这样了。
　　布娃娃背后的缝合线脱落，每走一步人生的路，身体里的棉花纷纷散落，最后剩下那副皮囊。
　　直到坐在三无酒馆里，她选在角落里的位置，将行李包小心放在桌上。
　　那双见惯了风雨、却从未见过这般场景的眼睛，悄悄打量着酒馆的陈设。
　　粗粝的墙壁上，贴满了近期活动的照片与手写心得。照片里年轻人张扬的笑容是真的，字里行间透着的热闹鲜活，也是真的。
　　驻唱台上的少女音律婉转，优雅又得体。
　　灯以暖光为主，想来还未到活动时间，不算喧嚣。
　　一列墙壁间摆满各种唱片，酒馆间倒是呈现出文艺的气氛。
　　沈初月点开聊天框，输入几个字。
　　沈初月：我到三无了。
　　可对方并没有回复，最后的对话还是留下的备注姓名：袁时樱。
　　怕是被人诈了，这是沈初月第一反应。
　　她叹了一口气，指节敲打着手机屏幕。
　　她知道若是再不主动迈出一步，她就真的没有路可以走了。
　　沈初月翻开通讯录，正当看到那邱霜意三个字，又点开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头像时，才发现上一次聊天已经是四年前。
　　是邱霜意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秋意：你最近还好吗？
　　四年前，沈初月没有回复她。
　　四年后，沈初月没有脸回复她。
　　沈初月鼻尖顿时酸楚，小心翼翼再输入框写下：
　　「你在吗？」
　　迟迟不敢发送。
　　恍惚间，她感到眼前一片阴影。
　　沙石相磨般的粗哑嗓音响起，带着她再熟悉不过的、浓得化不开的烟酒味，混着劣质皮革的腥气，直直钻进鼻腔。
　　“小姑娘咋一人啊，多危险啊？”
　　那肥胖男人握着一杯酒，眉间像是刀痕割裂，挤眉弄眼的姿态瞬间让沈初月下意识起身退后。
　　沈初月毛骨悚然，从口袋中掏出美术刀，肩角止不住发颤。
　　没想到人生可以烂成这样。
　　男人再靠近时，沈初月瞬时后退一步，刀锋出鞘。
　　但下一秒，恍惚间被一股力量拽起，霎那一侧的耳被人捂着。
　　那清淡的白茶恍若隔世，又混合酸涩。
　　是让人流眼泪的味道。
　　慌乱和缠绵在酩酊的气氛里相撞。
　　她跟跄，快要踩不稳，而身后传来一阵温热。
　　紧实的力量将她拥入怀中。
　　沈初月的理智被撕扯成片，双眼狰狞，可随后那寒肃的声线震碎了她所有恐惧。
　　邱霜意不知何时已将她手中的美术刀夺下，此刻刀尖正稳稳对着那男人的眼睛，分毫未偏。
　　沈初月的心脏空了一拍，像是不完整的虚线断裂。
　　虚线会断裂吗。
　　她的余光看向身边这人，窥到一丝温暖而明亮的身影。
　　暖光勾勒邱霜意的侧颜，双眸锋芒毕露，是雪山崩塌前的触目惊心。
　　最后的那片雪花，落在了沈初月灼热的内心深处，一落变化成了细小的雾气。
　　她耳根逐渐薄红，淡唇微启，暗念这个熟悉的名字。
　　邱霜意，真的是邱霜意。
　　此刻，邱霜意就在她的面前。
　　与四年前不太一样。
　　太不一样。
　　她耳根被微凉的手掌捂得发热，呼吸被沉重的压迫害到难以喘息。
　　后来的故事，与奇异的梦境一样，邱霜意将她带到民宿。
　　沈初月从行李包中意外找到最后的五百块，皱皱巴巴的，但足以可以成为能留下来的理由。
　　她找来半山民宿里的小姑娘，要了一个信封。
　　沈初月愿意将全部的积蓄赌一个结果。
　　总之，她不能在回到那个破旧的，没有未来的老地方。
　　直到眼看着邱霜意取出其中的两百，嘴角泛起淡笑，答应让她住两个月。
　　邱霜意似拼图一般，将沈初月一块一块拼得完整起来。
　　可沈初月还是认为，邱霜意这么好，对谁，都这么好。
　　—
　　半山的庭院中，知了声作祟，模糊了彼此眼中的颤微。
　　枝桠枯瘦，挂着半月，朦胧的光线遮盖住了暗夜的秘密。
　　她们或许都被月光欺骗了。
　　沈初月的视线落在那玻璃壶中的话梅水，明火倒映在她的瞳孔中，又望着缓慢升腾的雾气氤氲。
　　她声线嘶哑，垂头说道：“我来三无，因为……我缺钱吧。”
　　沈初月从不耻于谈钱，她知道她身上的穷味与贫瘠的思想是怎么都掩盖不住。
　　“我当时和我妈闹别扭，站在天台上，想不了了之。”
　　沈初月勾起肩侧的一缕秀发，发丝在指节旋转缠绕，很平淡吐出这句话。
　　平淡到，甚至嘴角露出轻微的弧度，忍不住发笑。
　　可邱霜意却微微蹙眉，瞳孔太过于清明干净，薄唇恍惚厚重，就连吹来的风都变得沉重。
　　沈初月早就猜到她在想什么。
　　四年前她也曾和邱霜意像此刻一样坐下谈谈过往，可如今两人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处境，被画上了模糊的分界线。
　　四年前，她们是同学，是朋友。
　　那此刻呢。
　　说是朋友，怕是将这分界线划得太分明，郑重宣告两人的距离。
　　分明得连一句安慰的话，都噎在咽喉中，上下艰难浮动。
　　沈初月垂眸，起身靠近邱霜意。
　　指腹按住了她的眉间，轻微揉平，小声呢喃，语气太过于温柔：“不要皱眉。”
　　沈初月又为她撩起额前稀碎的发丝，才发觉她那深邃的眉眼正与四年前一般模样。
　　眼尾微微翘起，卷长的睫毛会随着呼吸而此起彼伏，纯真又自然。
　　和在天台时浮现出记忆中的邱霜意一模一样。
　　沈初月距离逼近，温热的气息快要贴近邱霜意的肌肤，而邱霜意却看清了她眼眸的颤抖。
　　沈初月淡笑，可嘴角变得僵硬，淡墨的瞳孔震颤，似潭水晕开一圈圈鳞波。
　　第一秒的回忆，是那时她站在天台，将刀刃双手举过身前，她的泪溢满眼眶。
　　「我很想你，想得我死前脑子里都是你。」
　　沈初月收回了想要靠近面前人的指节，坐回了位置上，淡笑道：“我就想着，我还年轻。”
　　第二秒，烈风将她的咽喉吹得生疼，发不了一点声。
　　此刻她的身后，是乌鸟飞过。
　　只要再退后一点，便是强烈真实的失重感。
　　「如果你在我身边，我会不会更勇敢一点？」
　　沈初月将话梅水再一次添上，又从糖盒中夹了一颗薄荷果糖：“能有什么不可以呢，我连死的勇气都有了，我还怕什么。”
　　第三秒，脑海中回放过往的走马灯。
　　强忍已久晶莹的泪滴，顺延她的眼尾滑落过她的脸颊，狠狠地砸在地面。
　　「如果你在我身边，我一定会告诉你我所有的委屈悲哀。」
　　沈初月摇晃玻璃杯，那颗透亮的薄荷糖在话梅水中游动后沉溺，与玻璃杯发出清脆的碰撞。
　　沈初月淡然从容，温润的眉目没有透露一丝悲悯。
　　清淡似湖泊的双眼，不知何时会刮起一阵季风。
　　“我没有什么委屈，就是偶尔吧……你也知道，人总会有情绪低落的时候。”
　　沈初月总觉得自己被指责过不懂变通，也曾被嘲笑过不够圆滑。
　　可此刻，她在胡编乱造。
　　而面前人愿意全盘接受。
　　好奇怪，面对邱霜意，沈初月总会无师自通。
　　沈初月并不想全部告诉邱霜意，当时站在天台上，她手里拿着一把菜刀，是她亲手磨得锋利。
　　可她并没有想要伤害别人，她只想将刀刃磨透对准自己。
　　当然，她必输无疑。
　　“然后……”
　　沈初月两指的指腹不断摩挲玻璃纸，发出沙沙细微的声响，能转移一段的注意力。
　　然后什么，她也在想。
　　恍惚间，她轻微抬眼，又与邱霜意对视。
　　「这么轻易倾诉曾经痛苦的过往，是过往太容易，还是面前人……」
　　「和她们不一样？」
　　沈初月温柔的眼，轻薄的唇，映在了邱霜意的瞳孔中，像是抓不透的清雾。
　　模糊了时间，淡化了界限。
　　沈初月双眸低顺，语气间夹杂着娓娓道来的温存。
　　“然后我就遇见了你。”
　　遇见了你。
　　声音轻柔，像是在耳鬓反复厮磨后的哄巧讨欢，又像是克制隐忍后的柳暗花明。
　　一阵凉风吹过，霎时的耳鸣让邱霜意都分不清，那是风声吵闹，还是心脏震动的喧嚣。
　　邱霜意怔然片刻，瞳孔微颤。
　　她就这么凝望沈初月。
　　沈初月的眼睛很漂亮，深藏的忧郁浮现，是沾染几丝晶莹露水的黑曜石。
　　若是在这双眸间多停留一点，那么周围的景象变得失焦涣散，黯然退色。
　　可唯有她的目光，活色生香。
　　一片冰凉的雪花融化在内心上，不计后果地、不明所以地，一步步、走向没落。
　　今日月光的清辉格外皎洁。
　　她们或许都被月光欺骗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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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发散的思绪被灯光照得头脑混沌，又将彼此的耳根润得通红。
　　邱霜意前身靠近，不服气般，将指腹轻轻按在沈初月左眼的泪痣上。
　　微微用力，在面颊上显现出细微的凹痕。
　　一点微痒混着一点轻疼。
　　似小虫游走撕咬啃食，最后在心间上留有尚且疼痛难忍的龋印。
　　沈初月从不是恋痛的性子，只是此刻错觉的场景，会让人好似难以抗拒。
　　此般慰藉，来得太不容易。
　　沈初月侧着头，垂眼轻嗅。
　　鼻尖微微翘起，她闻到邱霜意指节间漫开的薄荷烟草香，清冽干净，半点不刺鼻。
　　长睫抬起，明明灭灭的光影将邱霜意的轮廓描得太过于迷人，清清楚楚、又光明磊落。
　　若说邱霜意高挺的鼻梁，是终年不化的冰山，透着清冽的冷。
　　那她弯起的眉，便是初春拂过水面的杨柳，泛起浅浅的柔。
　　冰凉的指腹按在沈初月的面颊上，迟迟不肯放开。
　　沈初月双眸晶莹，偏偏也看穿了邱霜意瞳孔间并不清明的狡黠。
　　两人都是坏种。
　　彼此都罪有应得。
　　邱霜意先开了口，声音微乎其微，混有今夜凉风的一丝寒。
　　“瘦了。”
　　「我曾千方百计，想向你展现我的全部伤疤。」
　　沈初月垂头，按住邱霜意的手腕。
　　沿着邱霜意手背的中线缓缓攀缘，随后手心的软肉覆盖在她的手背肌肤上。
　　沈初月眼睫微垂，感受着面前人手指的素净纤长。
　　「可我又不忍，靠近你时，我顿时觉得那些委屈全部变得不重要了。」
　　“眼睛会骗人的。”
　　沈初月语气很淡，那双失焦的桃花眼望向邱霜意。
　　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打趣她语气太过笃定。
　　“有没有瘦，不摸摸看吗？”
　　她握着邱霜意的手，勾住她的食指在脸侧隐隐相触。
　　顺延耳骨，再到耳垂，细痒太过于真实。
　　邱霜意会被她通红的耳根灼得生疼吗。
　　缓缓，沈初月带领她，指腹碰触到下颚骨。
　　已经被勾勒得分明的骨节，没有一丝赘肉。
　　线条太过于明显，是墨画中最稳重的一笔。
　　瘦太多了。
　　再者，指节与目光到达距离唇角最近的那块骨头。
　　筋络与颚骨紧密咬合，不经意一点，可以感到脉搏有规律的跳动。
　　再不经意一点，便能看清她薄唇上的细纹，淡粉的，不知深浅的。
　　是欲将绽放的花骨朵，诱人采撷。
　　沈初月缓缓瞌上眼，呼吸变得太过于缓慢。
　　但仅仅是这样，温热的气息落在了邱霜意的手背上，令她动弹不得，僵持在原地。
　　模糊的记忆点被串成了一条直线，任由年岁增长，依旧留有细微斑驳零星的碎片回忆。
　　年少时期的邱霜意，总会有淡然的青柠白茶香，可此刻却变得苦涩发酸。
　　酸得让人直掉眼泪。
　　「我是一个懦弱的人，可面对你时，我不想掉一滴眼泪。」
　　学生时期，邱霜意总会时不时两指掐着沈初月的左脸，眉眼舒展笑道：“你的脸很好捏。”
　　十六岁的沈初月脸上带着未褪去的圆润，气也不是，躲也不是，最后只能憋出一个字：“嗯。”
　　“你敷衍我。”邱霜意佯装得生气，细眉微微蹙起。
　　“没有。”沈初月不知道怎么解释，又吐了两个字音。
　　有点笨拙。
　　此刻，夜中照明的暖灯被晕染得朦胧，在柔和的碎光里，邱霜意顿时泛起一瞬清明。
　　快速收回了伏在沈初月脸上的手，目光变得全然闪躲。
　　光影不及的角落里，邱霜意的耳根早已烧得通红，那热度汹涌蔓延，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焚烧殆尽。
　　“不捏一下吗？”
　　沈初月瞧她，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神情，带着笑揶揄道：“像曾经一样。”
　　像曾经一样。
　　似乎因思念还是回忆太过于刺人，邱霜意长睫惊颤，面色情绪难明。
　　剔透的旧光晕投射在她的身上分外清明，润湿了她的眼眸。
　　“太瘦了，捏得会疼吧。”
　　邱霜意垂眼，露出不算完美的笑容，将这话题含糊过关。
　　压抑得从齿缝中流露的颤微，却被面前人听出来了。
　　沈初月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泛起细微冷静的笑容。
　　「那我就姑且听作，你在心疼我。」
　　“也是。”沈初月吐出两个字，眼眸又恢复淡然。
　　沈初月没有最后也没有讲实话。
　　邱霜意始终都知道她没有讲实话。
　　玻璃壶中的话梅水还有余温，尽管那小块蜡烛早就熄灭。
　　就像……
　　沈初月从内心深处生出恐慌，目光不受控地落向裙摆外纱衬上的跳线。
　　“那你能不能和我讲讲，为什么收留我吗？”
　　声线里暗藏着难掩的颤抖，摇摇欲坠的字句，连风都能轻易将其覆盖。
　　「我怕她对我的好，是因为我是她的旧人，是作为她旧时光的证明。」
　　时间美好又荒诞，人总爱在穷途末路时，为自己留最后一丝体面。
　　沈初月总觉得这体面，不过是邱霜意念着旧日情分，特意为她遗存下来的。
　　「而我将这种错觉，误认为是特殊的情愫。」
　　沈初月喉间泛起涩意，她抬眼望住对方，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是因为我，还是只要是其她女孩，你都会这么做？”
　　这问题，她本不该追问。
　　可她还是问了。
　　“沈初月，”
　　邱霜意唤她的全名，笑得为难，突如其来蹦出一句话。
　　“不是收留啊。”
　　不是收留，这四个字脱口而出。
　　声音很温柔，也就是因为太温柔，便会有一种让人诧异的揪心。
　　沈初月不是谁的弃物。
　　好奇怪，可她们明明讲的不是同一件事。
　　沈初月顿时觉得这答案或许本就无解，她咬住下唇，第一次痛恨自己这般嘴笨。
　　竟会因为词汇匮乏而手足无措，反倒让邱霜意占了先机。
　　她要是这么不断诘问下去，倒显得她太过于狭隘，不讲道理。
　　沈初月撇撇嘴，抿了一口话梅水。
　　这话梅水，真酸。
　　她等不到面前人的解释，只好话锋一转，混有说不清的情绪：“算了，我不想听。”
　　真没出息。
　　沈初月，你真没出息。
　　此刻的凉风黏附皮肤、渗入骨骼。
　　桌面上的空糖果塑料包装会被吹到地面，轻飘飘的，将距离拉得遥远。
　　沈初月清了清嗓，屈身拾起地上的糖果包装，声线又转回平淡：“其实，袁时樱刚刚讲错了。”
　　“不是我主动找她，是她主动找的我。”
　　邱霜意正举玻璃杯到唇边的手颤了一下，她顺势抬眼看向沈初月。
　　她长睫微垂，像是不太安稳的模样。几次唇瓣碰触，却迟迟说不出一句话。
　　沈初月笑了笑：“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当然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时薪报得太过便宜。」
　　但沈初月确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袁时樱偏偏联系到自己，怕是在哪个社交平台看到自己发的贴子。
　　为什么在联系她时，要顺便带上“邱霜意”三字。
　　在外人看来，沈初月的名字就注定和邱霜意绑在一起。
　　好讨厌。
　　那是二十二岁的相见之前，那是她与邱霜意最靠近的一次。
　　当沈初月在三无酒馆朦胧的碎光里，在半山民宿落满山茶花瓣的庭院中，邱霜意偏偏站在她的面前，她却觉得好遥远。
　　连目光都难以舒展开。
　　邱霜意抿了抿唇，先是侧靠在椅背上，片刻又直起身来。
　　她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
　　字句被她咬得极轻极碎，混着斟酌再三的迟疑。
　　“她有个姐姐。”
　　邱霜意注视一眼沈初月，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别处。
　　“叫袁时满。”
　　她又看一眼。
　　邱霜意的唇齿之间莫名沉重，眸光悄然沾染晦涩，落不到实处。
　　沈初月愣住片刻，这个名字太过于熟悉，恍惚间一道面容闪现过记忆。
　　记忆太过于折磨人，以至于大脑会过滤遗忘超出自身的苦痛，将所有苦楚与挣扎吞噬成平淡、黯然。
　　可偏偏此刻，邱霜意就在她的面前。
　　她眼睁睁盯着邱霜意，准备将这片结痂重新撕裂下来，露出血肉模糊的溃疡。
　　邱霜意薄唇微启，可又闭合。
　　夜晚冷清，就连簌簌树影都显得沉默碎裂。
　　邱霜意或许是深谙这番话里的沉痛，霎时便收了声。
　　转而扯出一抹笑，语气故作轻松地打趣。
　　“你要是不想听，我就……”
　　“然后呢，”
　　沈初月霎时打断了她的话。
　　尽管瞳孔间被恐惧充斥得止不住震颤。
　　“说下去。”
　　是沈初月自己，默允了她将所有回想起便要仓皇出逃的过往，在此刻昭然若揭。
　　邱霜意眸光沉落，不忍看清沈初月渗痛的眼眸。
　　“就是十六岁时在医院里，你摘下玉兰花，却来不及在换药前赠予的女孩。”
　　玻璃壶中的话梅水被熏煮得发酸发涩，风声在此间也显得荒唐的凉。
　　沈初月一瞬间恍然大悟，那痛感顺着脉络一路蔓延至脊髓，密密麻麻的疼意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她……”
　　沈初月磕磕绊绊，再一次看向邱霜意，声线晦涩不明：“现在怎么样？”
　　邱霜意不忍望向她愈发苍白的面容，聆听她呼吸声越来越急促。
　　最后缓缓开口：“手术失败了。”
　　霎时，沈初月肩膀猛地一颤，手臂撞翻了刚放在桌上的玻璃杯。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玻璃杯炸开碎花，溅得到处都是。
　　话梅茶水泼洒出来，濡湿了她的裙摆。
　　那颗泡在话梅水中晶莹的薄荷糖，毫无轨迹滚落了几圈。
　　沾满灰尘与泥土，变得黯然失色。
　　怜悯悲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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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MRKH综合征，是沈初月的秘密。
　　当主治医生再一次确认病情报告无误时，十六岁的沈初月望向母亲的眼眸。
　　灰沉的，面色蜡黄，面部的肌肉像是石头般僵硬。
　　唯有悬在眼眶的泪是真实的。
　　沈初月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双脚相互碰触。
　　她缓缓抬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光秃秃的白炽灯，光线刺得人眼睛发疼。
　　全世界都安静了。
　　她看着母亲的脸，看着那份惶恐惊措一点点被咽下去，喉咙里的哽咽被极力克制，双手却紧紧抓住医生的手。
　　反复确认是否有治疗的方案，是否会影响到之后的婚后生活。
　　可医生只是无奈叹了一口气，说了几句沈初月听不懂的医学名称，又报了大概的价格区间，最后只好摇摇头。
　　沈初月那时十六岁，她的生物是所有课程中学得最好的，她知道她和其她女孩的差别在哪里。
　　孩子只是孩子，想不到那么会有什么严重。
　　她知道自己身体哪里都不疼，看起来和其他女孩没什么不同。
　　大不了就是不能生小孩，不能有正常的婚后生活，仅此而已。
　　可这些对她来说都不算重要，沈初月的余光又落在母亲的身上。
　　单不论成功率是多少，那医疗的费用足够压垮了母亲的脊梁，会让她的眼尾多几丝皱纹。
　　何况是母亲刚离婚不久，辛苦了大半辈子，财产却被分割得仅仅只能解决母女俩的温饱。
　　或许母亲是后悔了为什么要生下她，这是沈初月脑海中蹦出来的第一个想法。
　　第二个想法，是母亲会后悔离婚时选择了沈初月，而没有和前夫争取弟弟的抚养权。
　　第三个想法，是如果没有了她，母亲会更轻松一点。
　　从医院回来的当天晚上，沈初月和母亲回到了那窄小的出租屋内。
　　沈初月永远记得，那间出租屋的客厅只有一扇窄窄的小窗。她曾费力将头探出窗外，视线尽头只有一堵冰冷的红砖墙，将天光与念想都堵得严严实实。
　　领居卖鱼家的鱼腥味依然蔓延到屋内消散不去，鱼肉残渣的腐烂将空气中沾粘得格外浓稠，会让人感到肠胃翻腾。
　　习惯了。
　　习惯到衣服是否沾染到那湿濡反胃的味道，沈初月都发现不了。
　　沈初月将钥匙挂回门后的挂钩上，第一件事便是给家中唯一一盆绿萝浇水。
　　那抹鲜活的绿，是这间破败房屋里最具有生命的存在。
　　翠绿的枝叶舒展着，不挑剔环境，只需一点点水、一缕微光，便足以顽强地活下去。
　　可夜雨来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点噼啪作响。
　　沈初月转身翻出墙角那只泛黄的塑料盆，稳稳放在天花板漏雨的地方，接住滴落的水珠。
　　她蹲身守在塑料盆旁，静静看着水珠一滴接一滴坠入盆中，发出清冽的脆响。
　　她转过头，半侧着脸，望向母亲。
　　许久的沉默里，沈初月终于开口了。
　　只是这次她以开玩笑的口吻，漫不经心说出了真心话：“如果你当初不选择我，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母亲继续坐在工作台上拧闹钟的螺丝，只有一盏灯泡照在她的身上。
　　她没有看沈初月，也没有回复沈初月。
　　工作台，不过是垃圾厂附近捡来的木桌。
　　上任主人或许是个爱画画的孩子，桌面上各处留有小刀刻画和彩笔乱缀的印记。
　　沈初月当初买来便宜的布料想要遮盖，后来是被母亲制止。
　　此刻那张被乱涂乱画的桌面，摆满了指针闹钟的内芯，喷漆外壳，白色底盘。
　　前是孩子的天马行空，下一秒就会诞出有瑰丽的幻想。
　　后是成人的残酷高塔，下一秒就会有坠死的可能。
　　沈初月环视四周，随处可见的牛皮纸箱，就连空气中都弥散着来自工厂喷漆的灰尘和纸皮味。
　　她选择闭嘴，取出透明包装，将闹钟套上一层塑料袋又一个个装箱。
　　“不要和别人说，会被瞧不起。”
　　一个晚上，母亲只和她讲了这句话。
　　她看向母亲，母亲的眼睛通红，是肿的。
　　沈初月微微皱眉，她不明白，连穷都不怕了，连空气的鱼腥都不在意了，还怕被人瞧不起吗。
　　她还没有意识到问题在哪里。
　　直到她遇到了邱霜意，直到邱霜意开玩笑般说出那句：“有时候疼得要死。我就想着，把子宫割掉……”
　　这句话说出来太过于容易，薄如蝉翼。
　　沈初月恍惚间第一次感到恐惧，面容变得狰狞扭曲。
　　霎时捂住邱霜意的唇，堵住她即将要脱口而出的话。
　　沈初月恍然明白了她和其他女孩子的不同。
　　「我是有缺陷的。」
　　有没有和想不想，是两码事。
　　人人都有起跑的资格，可沈初月却没有那张生来就有的入场券。
　　强烈的坠落感把她沉重地摔到地面，粉身碎骨。
　　沈初月终于知道，她从来没有选择权。
　　从那以后，这种想法是疯狂生长的藤蔓，盘根错节在内心深处，洪水猛兽般冲击现实。
　　就连罪恶的梦魇里，都让她无数次心悸与恐惧，都难逃此番折磨。
　　此后再次听见、看见相关话题，沈初月总是下意识低下头，捂住耳。
　　仿佛这样就不会被蜇得生疼，可以留有一处尚且完好的皮肤。
　　每当沈初月看见邱霜意那通亮的双眸，内心深处便是幽深水草般捆住脖颈，会产生难以言喻的糜烂思想。
　　「我讨厌邱霜意。」
　　十六岁的沈初月注意到数学课打盹的邱霜意，观察她左手耷拉着脑袋。
　　这姑娘的眼神变得迷离，眼皮都在打架。
　　秀长的睫毛上下浮动，颤颤微微。
　　有点傻。
　　「讨厌她让我的恐惧这么早就浮出水面。」
　　沈初月手握蓝色水性笔，顺势在邱霜意的右手上落了一笔。
　　细微的痒感没有打扰到面前这人。
　　两笔。
　　弧度缓慢，在邱霜意素白的手背上，勾勒出一只简易的蝴蝶。
　　「我明明可以心安理得咽下那颗暗藏锐利刀片的糖。」
　　笔尖顿在了邱霜意右手虎口的软肉上。
　　沈初月皱了皱眉，下一秒便故意加重力道，笔尖直直往下戳去。
　　笔头微微发钝，嵌进虎口软肉里，压出深浅不一的凹痕。
　　没有伤口，但让面前人瞬间疼得清醒。
　　沈初月已经感受到邱霜意急躁得几个脏字快要脱口而出，可意外观察到面前人，最后将想说的话又咽回去。
　　邱霜意委屈撇着嘴，随后眸光落在手背上的蓝蝶，霎时眉眼弯弯，笑容得意。
　　“小蝴蝶，你画的？还挺好看呢。”
　　沈初月凝滞了片刻。
　　她总觉得自己好奇怪。
　　她想要邱霜意疼，比自己还疼。
　　想让自己身上那还未熄灭的暗火，欲将复燃地，灼痛邱霜意完好无暇的肌肤。
　　可注视到邱霜意的那抹笑，唇角露出独特的弧度，恰到好处。
　　琥珀般深褐的瞳孔透亮，没有一丝多余的尘埃与瑕疵。
　　美好，荒诞。
　　浑然天成。
　　后来沈初月任由她调侃，邱霜意说的那些话，沈初月都快忘得差不多。
　　只是沈初月知道，面对这个人，自己总是时而憎恶时而心软，几经辗转后逐渐不甚清明。
　　就连沈初月都说不清这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后来邱霜意找她借卫生巾，沈初月便提醒她注意更换时间。
　　邱霜意痛经痛得趴在课桌上，沈初月为她拨开双铝药板的塑料封壳，递给她两颗止疼药。
　　但是邱霜意或许不知道，那是沈初月专门挑选最苦的止疼药。
　　无数睡不着的夜里，沈初月会打开手机，小心翼翼在浏览器搜索界面上输入缓解痛经的方法。
　　按压穴位，腹部按摩，局部热敷……
　　沈初月一字一字小声念着，唇间碰触。
　　「她的明光刺痛我的眼睛。」
　　「可我又多希望这样的光能附着我的皮肤，篆刻我的骨骼。」
　　不太聪明的沈初月躺在卧室内，月光弱水浅薄，落在她的手背。
　　「我希望这光，能散得慢一点。」
　　她缓缓摊开手心，抓不住。
　　她翻了个身，闭上了眼，小声念着熟悉的名字。
　　最后在梦魇到来之前，将被子盖过头顶。
　　自言自语，只有月光听得到。
　　「我讨厌我自己。」
　　—
　　初春的风声都变得亲和，十六岁的沈初月双臂倚靠在病房的窗边。
　　医院绿化做得很好，宽阔的树冠上白玉兰点缀，远处的月季绽放得正盛。
　　没有人会抗拒美好的事物。
　　医院的窗户只能开得一半，推拉式的轨道中间被按上了螺丝钉，风会在不经意间乘机吹乱她额前的碎发。
　　沈初月握着草莓味棒棒糖，在嘴里打转几圈，听到一个温醇轻缓的声线。
　　“在想什么？”
　　病床上的女孩长发垂在肩后，柳眉显现得温润内敛。
　　她的后背挺得很直，或许偏瘦，宽大的病号服恰好遮盖住她突起的脊椎骨。
　　“姐姐，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沈初月走近她，坐在最靠病床边的椅子上。
　　沈初月只会叫她姐姐。
　　多大，不知道。
　　叫什么名字，不知道。
　　沈初月只知道这个姐姐和自己或许是在病情方面是相同的，那是母亲偶然在病友群间认识的。
　　那女孩刚做了手术不久，女孩的家人也柔和慈祥，允许了沈初月可以来陪陪这姑娘。
　　这女孩笑了笑，取出她的单反相机，按下开机键。
　　分享自己在旅途中的美景，诉说所经历的奇闻异事。
　　“这张是冰岛的冰河湖，那天我们徒步了很久，四周白茫茫一片，真的像置身在童话说的冰川世界里。”
　　“哦还有这张，阿克雷里。这座城市的红绿灯特别有意思，是桃心状的。”
　　女孩拨开几根发丝，笑容像温润的雪水。
　　沈初月发现她相册中最多的照片都是关于冰岛，随后笑笑说：“姐姐很喜欢冰岛。”
　　沈初月半垂眼眸，目光落在这女孩的相机屏幕上。
　　回忆起母亲本想让她能和这女孩聊聊病情，让她别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奈何沈初月太懂得这份苦痛带来的沉重，她迟迟不敢开口。
　　可姐姐好像却不是这样想的。
　　“是我自己选择手术。”
　　每当姐姐谈起往事，释怀般笑道：“从未后悔过。”
　　沈初月一脸茫然，却没有再多问。
　　或许病床上的姑娘也察觉到她的惶恐，便再也没有在沈初月面前谈起任何有关病情的手术。
　　沈初月只知道，这姐姐太爱笑了。
　　当姐姐不断一帧帧介绍照片，霎时相机屏幕上显现出模糊得看不清脸的照片。
　　姐姐红透了耳根，想划走，支支吾吾解释这是她偷拍的暗恋对象。
　　沈初月看着她的笑容，嘴角也不禁变得弯弯。
　　她能在这位姐姐的叙述中，感受到对方也一定是个很善良的人。
　　而沈初月也没想到，床头柜旁的那束粉红康乃馨，色彩会掉落得这么快。
　　「姐姐很坚强，好似没有什么能够打败她。」
　　如果有，或许只有那句护士小姐的话。
　　“1201床，袁时满，该换药了。”
　　这女孩分享得笑容洋溢时，只要听见这句话，本是红润的唇逐渐煞白。
　　沈初月还未反应过来，只看到相机屏幕在这女孩的手上晃动明显。
　　再多看一眼，发现了她额前霎那间冒出冷汗。
　　她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按下关机键。
　　光滑的相机屏幕瞬间黑成一片，映射出她震颤的瞳孔。
　　她怔忪了片刻，缓缓看向沈初月。
　　从嘴角挤出一丝微弱僵硬的笑意：“小妹妹，医院后楼的玉兰开了。”
　　声线与上一秒截然不同，语气虚弱。
　　女孩的字音消失在了空气中，最后没了尾声。
　　“可以为我摘一朵吗？”
作者有话说：
好想哭QAQ
——
没有没有没有贩卖焦虑，女性拥有对自身身体的自主权，包括是否选择手术。
谨遵医嘱，也遵从内心选择。


第 18 章
　　仁慈与残忍有时候便在一念之间。
　　消毒水的刺鼻涌入鼻尖，让人下意识会皱眉。
　　沈初月霎时起身，谨慎地将女孩的相机搁在病号桌上，手刚收回，余光便瞥见了一旁的医疗托盘。
　　银亮的钳子、剪子整齐排列着，旁边叠放着几卷洁白的纱布，透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还有什么，沈初月看得不太清楚。
　　只记得那纱布比天鹅绒毛还纯净，和窗边沉重的帘子截然不同。
　　至于天鹅绒毛是怎么样的，沈初月没见过。
　　她知道要换药，但不知道是以什么形式的换药。
　　她知道谜底，但不知道谜底有多深多疼。
　　可怕的是，有那么一瞬间的清醒，让沈初月快要猜出来了。
　　「将血肉模糊的伤口，反复地揭开。」
　　「再增添大小不一的纱布，后来换成模具，为阻止其粘连，保有其永不愈合。」
　　「会疼吗。」
　　沈初月低头，快速绕过了病床的片刻间，那女孩一只手抓住沈初月的手腕。
　　几秒后，又顺着沈初月的手背落了下去。
　　姐姐唇瓣微微苍白，可又缓缓露出一丝笑容。
　　“帮我挑几朵最好看的。”
　　「我要摘最好的玉兰送给姐姐，至少她会高兴。」
　　沈初月最后只能小心翼翼将门栓扣上。
　　一步步走过医院的走廊，沉寂的氛围会使脚步声格外闷重，走廊的窗外风声四起，簌簌树木摇曳。
　　沈初月望向窗外，玉兰挂满枝头，落下一地乱琼碎玉，是场隆重盛大的仪式。
　　当她踏出大门外，一滴雨落在了她墨蓝的衬衫上，霎时颜色被浸深。
　　幸好，是小雨。
　　树冠宽阔，枝叶向外舒展，玉兰树枝点缀于高处，肆意生长。
　　抬眼便是韵白的花瓣，连空气间都萦绕浓郁的芬芳。
　　风混有细微的凉意，细雨润湿沈初月的头发。
　　她缓慢走在碎石路上，恰巧遇到正在修剪的园丁。
　　沈初月轻声询问能否摘下点玉兰时，园丁热情，用长木杆钩下几朵玉兰，透白鲜嫩的玉兰递在她的手中。
　　她轻轻将玉兰凑近鼻尖，细致的馥郁混有雨季雾气，倒显得朦胧而又柔和。
　　唇角不经意间微微抬起，或许姐姐会喜欢吧。
　　「或许，能闻到玉兰香，就不会太疼吧。」
　　片刻沈初月又落下了长睫，忐忑情愫挥之不去。
　　她仰头欣赏枝叶茂然的满树玉兰，随风飘动，似云端嵌白玉。
　　沈初月颤了颤眼，在浪潮层层叠叠的惶惑中，有模糊的细声悄然涌入耳边。
　　「如果我躺在冰凉的病床那一天，会有人来看我吗？」
　　「会有人为我摘下玉兰花吗？」
　　沈初月莫名鼻尖酸楚，又抹去眼尾快要坠落的泪，笑着自诩是个胆小鬼。
　　“江月？”
　　熟悉的声线撕破了她最后的伪装。
　　沈初月本是低头循着路，霎时几分跟跄。
　　像笨拙的老钟，一转身就凝望到坐在亭廊边的邱霜意。
　　面前人眉眼微蹙：“你怎么会在这？”
　　沈初月手握着三朵玉兰，眸光平静：“你呢，不也在这。”
　　“生理期不准，我妈让我过来看看。”
　　邱霜意实话实说，可下一秒注意到沈初月衣衬被润湿的痕迹，秀发贴合在她秀白的脖颈上。
　　“你头发湿了？”邱霜意从背包中取出纸巾，递给沈初月。
　　可沈初月只是下意识退后一步，手中的玉兰靠在身后，语气细微慌张：“小雨而已。”
　　“难得看你冒冒失失。”
　　邱霜意低头淡笑，偏偏向前走了几步，本想帮她擦干头发的湿润，恍惚间却被沈初月止住，一把将纸巾递过来。
　　又回到曾经被划分好距离的界限。
　　沈初月将玉兰花放入宽口袋中，垂头接过纸巾擦拭润湿的发梢。
　　她眨了眨眼，望向邱霜意：“还好吗？”
　　“什么？”邱霜意还没反应过来。
　　“你的病。”
　　沈初月刚说完这句话，邱霜意呆愣片刻，随后眉目舒展开，和玉兰树一样宽阔。
　　邱霜意晃晃脚，回答得很轻易：“还行吧，中药不都是好多个疗程。”
　　邱霜意的眼里藏不住秘密，若是真没事，那就是没事。
　　不过一瞬，邱霜意发觉沈初月目光空落落，歪着头，眉眼俏皮。
　　“你生病了吗？”
　　沈初月同她坐在廊道的石凳上，望着小雨中落下的玉兰，稀稀落落碎了一地。
　　花瓣点缀在小水面，安宁和谐。
　　她双眸半瞌，低头时前额的发梢垂落了几丝。
　　沈初月平息了两秒，随后才缓缓发出一声鼻音的轻调：“嗯。”
　　过了许久，沈初月没有解释，邱霜意也等不到下文了。
　　“会疼吗？”邱霜意分明小心试探。
　　邱霜意天真以为，若是小病，或许就没有那么痛苦，也不会那么折磨人。
　　沈初月唇角轻微露出一丝弧度，目光间依旧是黯然神伤，她摇了摇头：“不会。”
　　邱霜意舒了一口气，笑得更加轻松，顺势再多问了一句：“小病吧？”
　　沈初月感受到面容的肌肉有些僵硬，凝视着邱霜意，不说话了。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怎么就成了恶劣的祝福？
　　沈初月的指节缓缓攥紧衣角，褶皱愈来愈明显。
　　「此刻我多想把自己摔得粉碎。」
　　「她是故意的。」
　　面对那轻描淡写的三个字，沈初月知道，素未相识的姐姐也知道。
　　此番折磨，闭口不提，却也心知肚明。
　　风又穿过玉兰树，是曼妙清欢的乐曲。
　　在病房的某一瞬间，哪怕零点几秒，也能听到这样的声音吗。
　　会被嘶吼、疼痛覆盖吗。
　　那该有多疼啊。
　　她缓缓颤动着唇，却在无知无觉的恐慌中奈何寻不见一点声响。
　　下一秒，她的眼尾湿润，黑曜石般的瞳孔周围覆满血红。
　　那抹光亮停滞在眼眶中，迟迟不肯下落。
　　连沈初月都分不清，那是她的眼泪，还是她的胆怯。
　　「可我不想在她面前掉眼泪。」
　　“邱霜意。”
　　沈初月垂头，声线颤微，用了全部力气。
　　邱霜意疑惑：“嗯？”
　　沈初月这次浑浊着哽咽：“转过去。”
　　邱霜意迷迷糊糊按照她的话侧过了身。
　　下一秒，沈初月的双手扣在她的肩角。
　　头靠在邱霜意的后颈，发丝细碎，与后颈的肌肤摩挲，泛起小虫啃食的痒。
　　此刻沈初月垂头，秀发遮盖住了双眸的底色。
　　伴随晃动的光影，情绪似海啸汹涌，来得太不讲道理。
　　刻骨般的锉痛令她那滴晶莹豆大的泪终于坠落，晕染在了裤面上。
　　或许是某一刻的有所依偎，令她苦涩。
　　得知病情的那天当晚，她安静蹲坐在母亲的房门外，听了母亲哭了一夜。
　　那天雨好大啊，天花板的漏水连最大的塑料盆都装不下。
　　沈初月自然知道她身体缺了一部分，她以为她可以不在意。
　　她却忘了疼痛不会疼了一下就会消失，而是此后长期顺延神经，后知后觉，愈来愈烈，折磨心性。
　　沈初月以为只要不被提及，那她就可以继续装傻装愣下去。
　　可邱霜意的一句玩笑话，偏偏撕碎她缥缈的虚假幻象。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那句话，为什么我身体缺少的部分被你当成玩笑话？」
　　「我好讨厌你，为什么要逼我看清我自己？」
　　从肌理组织间渗入，再到感官被侵占，最终篆刻入骨髓的锉痛。
　　「我又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我？」
　　直到那时候，她低头审视自己，才发现心脏早被剜了一个巨大的窟窿，血肉模糊。
　　太过于迟钝，太过于愚笨。
　　「可我好害怕。」
　　沈初月细微的哽咽埋不住声响，邱霜意早就感受到身后那人抓握的力度逐渐变得狰狞颤动。
　　她知道沈初月在哭。
　　没有声嘶力竭，却也痛彻心扉。
　　呼吸一顿一簇，像心电图缓缓攀升丝毫又下降。
　　邱霜意垂下长睫，并没有再诘问。
　　肩角上的那手指不断抓握着，沈初月将头埋得更深了。
　　「可是邱霜意，我好害怕。」
　　「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办了。」
　　玉兰在风中摇曳，落下点点残影，与月季的绯红滚落在一起。
　　「我怕有一天，将完好的血肉再分隔以防愈合，永远佩戴着并非身体自有的模具。」
　　眼泪不说谎，湿润了邱霜意身后的衣衫。
　　细蒙的雨幕间，失焦的视线也变得层层叠叠。
　　「我这副机械的身体，是否还会周而复始地运转下去？」
　　—
　　后来沈初月面对公共卫生间的镜子，观察红肿的眼睛，血丝还未退散。
　　要是吓到病房的姐姐就不太好了。
　　她用纸巾擦去手上的水渍，一转身才注意到邱霜意半靠墙壁，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沈初月问道：“是不是很傻。”
　　邱霜意只是很有礼貌笑了笑，没有说话。
　　沈初月倒是撇嘴笑了一下，随后将口袋的三朵玉兰取出，浓郁的香气将布料都染得柔和。
　　沿着医院的走廊，她的脚步逐渐加快，身后的风都将她碎发吹乱。
　　可到了病房前，护士却将她拦住。
　　护士很明确告诉她：“不要进去，病人已经在休息了。”
　　“能不能就给我几分钟？”沈初月有点慌乱。
　　“不行。”
　　“那能不能……帮我把玉兰花放在她的桌上，”沈初月声线变得细微，将手心摊开，三朵玉兰安然躺在手心上：“她或许喜欢玉兰。”
　　护士四周瞻望片刻，答应了沈初月的请求。
　　沈初月小心翼翼将玉兰递给护士的手上，随后站在病房外，迟迟没有离开。
　　就连她都不知道此刻她该想什么了。
　　“那病房的姑娘又换药了吗。”
　　“遇到那种病，只能说命不好了，遭罪啊。”
　　沈初月正有些失神，耳边忽然传来路过的声响，她的目光霎时定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大脑一片宕机。
　　她差一点就忘了，玉兰摘下的那几分钟内，会开始变得泛黄，卷皱。
　　变得毫无生气。
　　沈初月的后背靠在冰凉的墙壁，又缓缓落下。
　　她蹲在病房外，鼻尖泛起酸楚。
　　将头靠在双臂间，她双眼通红，呆愣地凝望角落边的一盏绿植。
　　沈初月后悔并没有将最新鲜的玉兰摘给那位姐姐。
　　可她明白了，玉兰不过是姐姐仅仅为了留有一丝尊严的谎言。
作者有话说：
女性对自身身体拥有自主权。
我们做的每个选择，都是最好的，都是最适合自己的。
向前看，生命总会找到出路。
初月和时满姐都是很勇敢的姑娘
——
正文完结后会有关于袁时满信札番外，所以请读者小宝们放心，这本故事里的姑娘们都是幸福主义。


第 19 章
　　沈初月仅仅见过袁时满一面，随后再也没有联系过。
　　只听母亲说她恢复好后又去了一趟冰岛，不过这一次是瞒着家里人去的，没有人知道她术后的情况。
　　但后来听她家人说，术后旅游回国的她更开朗了。
　　而母亲让她向班主任请假一周，以病假的形式，让她在家中好好调理状态。
　　但是沈初月知道，这是怕走了风声。
　　尽管沈初月明知自己哪也不疼，看起来和健康人没什么区别。
　　沈初月坐在纸箱旁，一边掰豆角，电视里播放的是不知来路的保健品广告，霎时注意到母亲放下了拧闹钟机芯的电动螺丝刀嗡嗡声。
　　“那个姐姐，还没有对象吧。”沈初月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母亲对着塑料外壳的型号，扣在了白色底盘上：“现在没有，就能确保以后没有吗，就不结婚吗？”
　　母亲一边说一边取出电动螺丝钻，眼睛眯得很细。
　　扣下启动键的铁片，嗡嗡声又起。
　　沈初月垂下长睫，豆角“咔”地掰成了两段。
　　她将声音压到最低，像牵引的细线。
　　细弱的音波颤动，勒得心脏隐隐作痛，“如果我不结婚，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做手术了？”
　　“我不想做手术。”
　　嗡嗡声停止在空气中，安静得令人难以喘息。
　　电池被按在了闹钟机芯里，检测其能否正常运作。
　　片刻之间，沈初月只听见母亲轻轻喟叹，一只手还在一下下拧着闹钟的旋钮。
　　一声清脆机芯的“滴滴”打破两人思绪。
　　沈初月也帮过母亲检验机芯，她知道如果闹钟机芯有问题，那怎么换电池也不会铃响，最后还是会被丢入废弃箱中。
　　沈初月也选择闭嘴了。
　　她垂头，发丝微曲，半挂在侧脸上。
　　将细长的豆角掰成一截又一截，放入塑料菜盆里。
　　她并不想在母亲面前胡搅蛮缠，她也不在意有没有一个标准答案。
　　沈初月尚且年轻，那些比生理病痛更磨人的心理折磨，还没来得及追赶上她。
　　只不过锥心的煎熬，却先一步狠狠砸在了母亲心上，翻了倍地灼痛着。
　　客厅里窗户狭窄得见不到太阳，但好幸运，偶尔会有风吹过。
　　至少证明自己还可以泛起涟漪。
　　手机屏幕上每天都会弹出一条消息，每天的消息都不同。
　　沈初月整理好菜盆，将手洗干净，翻开了熟悉的聊天界面。
　　4月19日11：59
　　秋意：江月，病好点了吗？
　　4月20日11：46
　　秋意：我找到一家很好吃的糖水店，有你喜欢的汤圆，要不要一起去尝尝？
　　4月21日11：50
　　秋意：这几周又发了好多份试卷，我要不要带给你？
　　4月22日11：48
　　秋意：下周期中考，你要回来吗？
　　挺有意思的，邱霜意每次都会挑中午的时段发送，只有一句话，没有任何表情包。
　　邱霜意的每条消息，都是问句。
　　或许是与陈述句不同，问句尚且希望是能等到对方的一个答案。
　　而沈初月未回复她。
　　直到今天午饭过后，沈初月清理完灶台和碗碟，手机屏幕的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一点。
　　沈初月倒是感到稀奇，重新刷新界面，并没有新消息。
　　自然点开对话框弹出键盘后又取消，那白底黑字的消息还是标有昨天的时间条。
　　她细眉蹙起，莫名其妙检查网络连接，又莫名其妙长按关机重启。
　　最后撇了撇嘴，将手机反扣放回桌面上。
　　心想邱霜意定是觉得没意思了，若是单单留沈初月一人空期待，只显得自己像个傻子。
　　只是瞬间有一声铃响。
　　母亲让她去开门。
　　沈初月还以为母亲订了鱼，应该是隔壁邻居送鱼过来。
　　她伸了一个懒腰，侧身向门边说了一声：“挂在门口就好。”
　　门铃声平静了一会，再次响起。
　　沈初月无奈，下意识扣低门把手：“我说以后……”
　　可门还未开起半截，青柠淡香温柔了空气间的细微燥热。
　　沈初月微倾半身，恍然噤了声。
　　面前少女淡红的脸颊上有着藏不住的局促，将试卷揣在怀中。
　　邱霜意注目到铁门打开，露出一丝熟悉的双眸时，她慌忙解释道：“班主任让我给你带试卷。”
　　居民走道欲闪欲灭的灯里，楼梯转道蜕皮掉漆又贴满各种广告的墙壁。
　　像被豢在蜗壳里，又浸满咸潮的酸涩。
　　邱霜意站在她的面前，简单的素白短袖没有多余褶皱，金属纽扣点缀的高腰牛仔裤修饰她侧身纤细。
　　背带松垮地挂在正直的肩脊上，宽大的衣领间暗露锁骨的秀美。
　　高束起的马尾簇起几根短毛，显得俏皮可爱。
　　或许是天气回暖太快，或许是此刻的居民楼走道闷热。
　　沈初月看见了她脖颈上晶莹的汗滴，会让人想起夏日刚从冰柜中取出的玻璃瓶汽水，微微挂水珠，缓缓垂落。
　　几缕发丝，盘根错节般贴覆在后颈的肌肤。
　　沾染了初夏的味道。
　　邱霜意又补充一句：“班主任说她和你沟通过了。”
　　沈初月愣在原地，才发现今天是周末。
　　她眨了眨眼，被关在家中，时间都被按下暂停，嗅不到外界的味道。
　　班主任确实和她沟通了，语气很温柔，生怕影响到她的情绪。
　　又说生病要好好养病，还问她还回不回学校。
　　沈初月不知道怎么回答，总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病，可所有人都认为她有病。
　　最后只好跳过病情的事，那时候她只说了两个字：“我想”。
　　「我想读书。」
　　沈初月成绩不差，虽然没有什么理科天赋，但勤能补拙，题海战术对她来说都是正常不过。
　　她能排到班级前几名，却从未超越过邱霜意。她总觉得像邱霜意这种理科天赋怪真的很可怕。
　　沈初月从未想过和邱霜意做朋友。
　　可沈初月没想到，此刻邱霜意就出现在她家门口。
　　邱霜意另一只手晃动了片刻，沙沙的塑料声让沈初月发觉面前人正拎着打包袋。
　　“我顺路买的，身边人都说这家糖水铺好吃，就给你带了点汤圆。”
　　邱霜意抬手，将塑料包装袋递给沈初月，透明包装盒透过红糖汤底，还热乎乎的。
　　“老板说和那些速冻汤圆不一样，你试试。”
　　沈初月半身侧在门后，犹豫片刻，最后一只手接了过来，低声在门后说了一声：“谢谢。”
　　邱霜意唇角简单露出细微的弧度，目光太过于明亮，和此刻混乱的走廊道格格不入。
　　沈初月霎时心脏被攥紧，她望向邱霜意，比邱霜意更早嗅到一丝腥味。
　　她的脑海是草鱼的苦胆，被刮刀割下的黑鳞片，以及嘈杂的叫卖。
　　空气间的酸腥又漫上心头。
　　邱霜意扯了扯挂在挎包的背带：“那我走了？”
　　可铁门顿时向外“咔”一声，沈初月走到她面前，被洗得发白的居家服显得她身线瘦弱。
　　“这居民小区有条近路，我送送你吧。”
　　沈初月慢悠悠开口，但其实她更想说的是：陪我说说话吧。
　　“你同学好不容易来一趟，你还不给人招待招待？”
　　片刻母亲在客厅将声线提高，沈初月簇得一下回头，瞳孔微张变得格外惶恐。
　　指甲陷入掌心的软肉中，狰狞的痛感被昭然若揭。
　　“你带她去你房间。”
　　沈初月下意识喊道：“不要！”
　　“你这死孩子怎么回事？”母亲将声线又高了一度。
　　邱霜意眼观察到沈初月咬牙眉间微蹙，随后肩角缓缓下落。
　　沈初月转过头望着她，宕机三秒。
　　彼此对视许久，最后沈初月声线变得细微：“进来吧。”
　　邱霜意呆愣，想着不要太为难面前人。
　　“沈同学要是不方便，我就不打扰了。”
　　可沈初月到像是被小石子砸中，瞬间压制的情愫瞬间爆发。
　　她握住邱霜意的细腕，直接毫无犹豫拉扯带入玄关。
　　邱霜意听出面前人倔强的语气，混有一丝委屈：“我让你进来！”
　　沈初月的脚步再快，邱霜意还未看清周围，甚至连阿姨都没来得及打一声招呼。
　　下一秒，被拉到窄仄的房间，片刻注视到沈初月瞬间锁上房门的声响。
　　仅仅一扇小窗的光影下，沈初月背对着她，肩角细微地颤动。
　　邱霜意看得很清楚。
　　房间太小，门的对面就只能放得下一张床，不足以让两人同时站立。
　　沈初月清了清嗓，索性坐在床上，抬眼间却是一层朦胧的雾。
　　她露出淡笑，笑容僵硬。
　　小窗的玻璃内侧已经绽裂，纹路似蜘蛛网般蔓延。
　　沈初月平静望着邱霜意，可启唇间的声线变得嘶哑，如碎玻璃含在咽喉中，生疼万分。
　　“我的家对面是鱼贩子，难免会有鱼腥味。长此以往，我都快忘记了这是什么味了。”
　　脱口而出时，从海底打捞起的潮腥粘腻又像是一只触手，捆住了她的脚踝，硬生生将她陷入看不见底的虚无。
　　「此刻邱霜意站在这里，借她的眼睛，我居然看清楚了我家长什么样。」
　　沈初月目光模糊不清，她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这些事物本快要和她的生命揉在了一起。
　　可直到现在，却觉得这么陌生。
　　刚刚走得那么快，可却像电影被按下慢速键，一帧帧残破旧黄的滤镜被放大揣测。
　　又像是一颗糖融化了许久，再品早就是一滩黏牙恶心的糖浆，糊住了咽喉。
　　「叠放的纸皮箱，凌乱的闹钟零件，发霉潮湿的漏水天花板。」
　　就连她精心照顾的绿萝，也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悄悄枝叶变得淡黄。
　　记忆中砧板上那只半死不活的草鱼又在极力扑腾，鱼眼逐渐变得呆滞，鱼鳃反复翕合，变得奄奄一息。
　　被刮下形成层叠状的黑鳞片混有淤水，随后开膛破肚，扯皮去骨。
　　「在那一刻，我又——」
　　「又嗅到那强烈刺鼻的鱼腥味。」
　　那窄小的书桌上，放了一朵塑料泛黄的月季花，廉价塑料枝叶和花瓣太过于自欺欺人。
　　刺痛了沈初月的眼睛。
　　在美艳塑料花的绚丽假象中，沈初月才是咫尺之间的凋零。
　　“抱歉。”沈初月长睫垂下，极力吐出两个字。
　　她终于移开了咬住下唇的白齿，而唇间的细纹中留有横皱的齿印。
　　邱霜意也什么都没问，只是同样的语气回复道：“没事。”
　　“我从小就生活在这。”
　　邱霜意看着她，目光太温柔：“嗯，挺好的。”
　　沈初月不安地笑了一声，揶揄她：“哪有什么挺好的，跟你那没法比。”
　　“我没有这么觉得。”
　　邱霜意回头，唇角淡然的红，如初夏刚切开最中心的西瓜瓤，水润甘甜。
　　沈初月以为那是邱霜意为了给她留有一个台阶下的客套话。
　　有些气恼，又有些无奈。
　　「实不相瞒，我厌倦你，」
　　邱霜意站在她面前，注定璀璨夺目，散发令人炫目的光晕。
　　「也想念你。」
　　缓缓，邱霜意的目光落在了桌面上被笔盒压住的病情报告。
　　“看见了？”
　　沈初月眉目间深藏着随意扬起又坠落的尘砾。
　　好奇怪，面对邱霜意，沈初月还能格外坦然。
　　沈初月的双臂靠在身后，作为支撑点。
　　长发披在肩膀上，碎发遮住了眼睫倦怠的墨黑色。
　　邱霜意小心翼翼看向她：“这是……什么病？”
　　“MRKH综合征。”
　　沈初月眉梢微松，很轻松吐出这句话，甚至轻松得笑了一声。
　　邱霜意愣在原地。
　　邱霜意不傻，理科天赋怪不傻。
　　单单病例单上的临床表现和检查结果就可以让她猜出一大半出来。
　　可沈初月不想让邱霜意听见她的哽咽。
　　天平无数次摆动着，加注的砝码一侧是反复割裂的伤疤，另一侧却是梦中熟悉的脸。
　　一侧是渴望被理解的目光，另一侧是母亲的规训。
　　「我的恐惧是因她的一句话而蔓延。」
　　邱霜意瞳孔颤颤，想要听见更准确的回复：“嗯？”
　　沈初月站起身，狭隘的空间内，她脚步缓慢，彼此很轻易便可以脚尖碰触脚尖。
　　距离迫近，沈初月抬眼望向邱霜意，将声线压低，气息轻柔私语。
　　“你可以理解成……没有正常子宫，也没有阴//道。”
　　“生不了小孩，也不能有正常婚后生活。”
　　空气微微湿润，才发现窗外下了小雨。
　　「她对谁都好，可我想让她愧疚。」
　　「尽管她什么都没有错。」
　　沈初月的目光柔和，是细水长流的宁静。
　　她很平静述说着她的局限。
　　“如果以后结婚，要去做人造手术。”
　　沈初月不忍在邱霜意面前展现她夜以继日的、狂风骤雨的眼泪海。
　　她哭起来太难看，她不想让邱霜意看到。
　　雨打树声，雨珠在玻璃窗上张罗地织成了一张蜘蛛网。
　　可那暴雨般的委屈悲哀，被浪潮裹挟的呜咽嘶吼，却呈现在另一个人的双眸间。
　　邱霜意目光变得灰暗起来，尾音颤微：“会……很疼吧？”
　　“不知道。”沈初月轻声细语。
　　“有什么副作用吗？”
　　“不知道。”
　　不知道，是沈初月唯一能回答的答案。
　　此刻，彼此只能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
　　「好奇怪。」
　　「我明明还没有手术。」
　　「可她就还是会觉得我好疼。」
　　“那，能不能不做这个手术？”
　　邱霜意的问题，让沈初月感到这人太天真了。
　　天真地有点傻。
　　傻得可爱。
　　沈初月鼻尖酸楚，拉住邱霜意的手腕，近在咫尺的温度逐渐上升、逼近，顺着她手背的骨节脉络蔓延。
　　可最后又快速抽离，让邱霜意抓了空。
　　「我想让她愧疚。」
　　沈初月分明是笑着说出这句话，可却滚落出哽咽。
　　“我不做手术，难不成你娶我？”
　　「然后永远记得我。」
　　她自然是打趣面前人，欣赏着邱霜意一丝不苟的面容，沈初月的唇角露出得逞的笑意。
　　真诚的声线随空气的颤动，最终落入沈初月的耳。
　　邱霜意目光坚定，毫无犹豫吐出两个字。
　　细微的涟漪，缓缓泛起圈圈圆圆。
　　“好啊。”
　　遽然，黯淡的光线遮盖住纤薄的面容，沈初月连笑的样子都快要挂不下去。
　　而邱霜意最真挚的双眸，摄人心魂、清澈，使得在看不见的暗处恍然颤动出几十只的蓝蝶巨翼。
　　邱霜意很认真说：“我和你结婚。”
　　沈初月愣在原地，唇齿在不经意间张合。
　　窗外的雨变得细碎，将眼尾洇湿得潮润。
　　嘀嗒……
　　嘀嗒嘀嗒……
　　「我终于听见了装在我身体里的，」
　　「那机芯生锈损坏，却尚且还能行走的闹铃。」


第 20 章
　　瞳孔冷色调蒙灰，平静与邱霜意对视。
　　沈初月右手的指甲渗入左手的皮肤上，绯红狰狞的抓痕像流浪线浮动摇晃。
　　「她极力以一种极为拙劣的方式想要挽留我，」
　　「可我暴露在空气中的溃疡却更加灼痛。」
　　沈初月细微抬起长睫，眉眼间是一畔淡然的盈水。
　　她双唇碰触，缓慢而吃力，就连舌根都变得苦青泛涩。
　　沈初月自认为这是一场安慰太过于卑劣险恶。
　　“你说你和我结婚，你要是骗我的话……”
　　从唇角落下的字句皆是带有郁悒，沈初月瞳目纤薄，看不穿邱霜意的目的。
　　“总有一天，我也会和你玩把戏的。”
　　—
　　一阵强烈的酸疼袭来，攀缘脊梁融进骨髓。
　　一滴猝不及防的、透明的冷汗滑落在额前，打湿了碎发。
　　沈初月霎时猛醒，反复叹了几口凉气才有所缓和。
　　指节微曲，勾住了柔丝布料的棉被，空气间萦绕细致轻柔的花香，融合了几丝雪松的坚实沉稳。
　　床边小夜灯光轻缓，窗边月色莹白皎洁，落在实木地面上像是盖过一层淡纱。
　　“半山”的logo随处可见，沈初月趿着拖鞋，一只手捋起额前的秀发，起身倒了杯热水。
　　缓缓走近窗边，发丝在月光中描摹出光影。
　　夜来降温，在通透的玻璃也会结上浅薄的水雾。
　　她缓缓用指腹在玻璃上随意勾画着，展现出一只蝴蝶的翅膀。
　　这么多年，沈初月好似总记不清，当时十六岁邱霜意听到她说出最后一句话的表情。
　　只是那时候的沈初月，翘盼面前人施舍的淡然笑意，对自己尚且欺骗性地说一句不是玩笑。
　　那也足够。
　　但十六岁的邱霜意并没有如此。
　　沈初月的指尖在窗面随意浮动，逐渐随心所欲。
　　最后在玻璃窗间留下尚且清晰的三个字：邱霜意。
　　略微跼蹐而细致的笔画，透过月光，与她的视线平起平坐。
　　在半山庭院那天，邱霜意正刚好谈起袁时满，却被前来的袁时樱止住。
　　后来那两人又谈起工作事务，再也没有人敢提起那个熟悉又疏离的姓名。
　　沈初月当天也问过阿萨，可阿萨只是摇了摇头，说她也并不知道此事。
　　沈初月明白了，有些问题没有答案。
　　卧室黯然，却宽宏允诺了月光的来临。
　　手机屏幕亮起，沈初月垂下眼眸，距离两个月民宿到期，还有四十六天。
　　四十六天，能停留在半山的四十六天。
　　能陪在邱霜意身边还有四十六天。
　　沈初月迟钝片刻，恍惚间唇角堆垒成若有若无的笑。
　　可一阵凉风透过窗的缝隙，酸涩又在眼尾静静发酵。
　　—
　　半山回暖时间太快，蝉鸣喧嚣。
　　邱霜意凝视萃取的机器咖啡落下最后一滴时，工作室的门闩才缓缓移动。
　　邱霜意双手撑着岛台，语言中混有几丝扭曲的小脾气：“现在才回来？”
　　可转头正对视刚回来的沈初月时，倏然注意到她腿上的淤青，眼睫一蹙。
　　左侧膝盖的一大块血肉模糊的迹象，血迹沿小腿绵延，凝结成细长的曲线。
　　沈初月踉踉跄跄扶墙，缓缓踱步，肩角的包带滑落在胳膊上。
　　秀发变得凌乱，就连淡蓝的裙尾都沾染上泥土的余污。
　　“怎么了？”
　　邱霜意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小心扶起她的手臂。
　　而沈初月一个踉跄，险些倒在面前人的怀中。
　　仅仅是一臂皮肤的距离，竟会变得如此局促。
　　“去甜品店帮忙。”
　　沈初月被扶到最近的沙发上，手掌心的伤痕扣在粗粒麻质布料上，摩擦也会生疼。
　　她有点笨拙回答道：“回来的时候没有看路，摔了。”
　　只见邱霜意又从柜中取出碘伏、生理盐水与棉签，快速蹲在沈初月的面前，毫无犹豫撩起裙角的一侧。
　　当湿润的棉签接触伤口便刺疼一般，好在沈初月咬住下唇，没有让多余的喃声发出。
　　十六岁的邱霜意，也同此刻这样照顾她。
　　可现在的沈初月却以往不同，她望向邱霜意的目光，也不同。
　　邱霜意的青筋蜿蜒在手背间，动作温吞得像细心磨砺的刀尖，将暗处的跳动最有力的肌肉，搅动得歇斯底里。
　　心脉的起伏快要敲锤的节拍音点同屏共振，感受着凉感一丝一毫渗入肌理。
　　“脚踝有没有伤到，疼不疼？”
　　邱霜意轻拵她的两侧脚踝，清理好表面的淤垢后，邱霜意取出两支棉签沾好碘伏，点涂在伤口。
　　她抬眼望向沈初月，低领的衬衫露出半截锁骨，是绵延山间的丘壑，此间上乘。
　　触感微凉又力度相当的指节，惹得面前人快要冒出点点磷火，燃烧骨头。
　　沈初月垂头快要与她相抵，气息间泛热，低声说了一句不疼。
　　“那这里呢？”
　　邱霜意的指腹沿着小腿的骨头游动，微乎其微的痒感在肌肤上起跃，指纹与皮肤肌理在窃窃私语。
　　沈初月的一缕碎发落在眼尾间，纯净柔和。
　　她嘴角露出一侧的梨涡，眉梢微松，又摇了摇头。
　　“还有哪里疼吗？”
　　邱霜意试图摁压以试探是否会伤到骨头，眩晕的暖光照得她长睫柔软又细密，遮盖住了双眸。
　　忽如荫庇阴影，却时而宝石闪亮。
　　“不疼。”
　　沈初月声线太过于细腻，自我调侃：“皮外伤。”
　　“手伸出来。”
　　邱霜意蹲在她的面前，动作轻缓将沈初月的手掌摊开，手心上的淤血鲜红，又混着水泥地的白尘灰。
　　邱霜意目光停滞一会儿，当棉签的一点白碰触到伤口，沈初月依然微蹙着眉，在她看不见的间隙咬住下唇，咽下声响。
　　彼此仅仅是咫尺之遥的距离，荒芜燎原。
　　邱霜意无能无力般感慨，高翘鼻梁的弧度在光影下描绘得极致。
　　“对你来说什么都是皮外伤。”
　　沈初月的梨涡更加深邃，点点头表示默认。
　　随后另一只手从包中取出一小块简单的塑料盒递在了邱霜意的面前。
　　“这什么？”
　　邱霜意瞟了一眼，刚帮她擦完碘伏，用过的棉签刚放置在纸巾上便晕染开褐墨。
　　棉签一根根平躺，棉絮头沾染的血渍与碘伏融在一起。
　　邱霜意都想不到她是怎么摔的，又是怎么一步步回到半山。
　　沈初月目光坦荡：“雪媚娘，草莓味的。”
　　她每次去店里帮忙，回来总得带点甜品给邱霜意。
　　沈初月瞳目温柔得漫不经心，继续说道：“想你还没吃饭，专门带给你。”
　　邱霜意抬头望着她，安稳静谧的眼眸中，不确定的声线缓缓吐言：“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吃饭？”
　　沈初月揉了揉刚上药的手心伤口，算不上溃烂，顶多掀起半手心的表皮，只是灼痛间还有一丝清凉。
　　她笑得微风和煦，视线撞入邱霜意深如寒潭的双眸中。
　　“我猜的。”
　　沈初月唇间上下浮动，浓睫下晕染出丝毫调侃调情的弧度。
　　「邱霜意总是会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和吃饭睡觉一样日常。」
　　她静望面前人，唇角又泛起淡然的笑意。
　　「我猜的。」
　　邱霜意卷纸巾的指节一顿，可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唇间也扬起勉强的弧度，起身将纸巾裹着的棉签丢入垃圾桶。
　　沈初月目睹她洗手，按压消毒液反复擦拭，动作一气呵成。
　　才想起听闻阿萨提起过她一直保有洁癖，从未有变。
　　可沈初月不知道的是，邱霜意垂头间被发丝遮盖住的耳根，却红得快要渗血。
　　唯有只字不提，才会显得举止得体。
　　邱霜意取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刻意将话题含糊过去。
　　步履轻轻，倒了一杯热茶，放在茶几上。
　　“我听睿睿家长说，她们近期出国玩了，你应该不会太忙吧。”
　　“不要把自己逼得太辛苦。”邱霜意坐在她身边，浅淡的白茶氤氲。
　　沈初月小心接过茶水，轻抿了一口：“用钱的地方很多啊。”
　　“吃住都在半山，花销不贵。”
　　邱霜意不自觉吐言，又想起如果吃住解决，或许在凌阳这座城市花销不成问题。
　　“而且半山内也没有能让你掏钱的地方。”
　　沈初月垂眼，将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左侧眼尾下的那颗泪痣分外清冷而又随性。
　　她一手撑着下颚，回看邱霜意：“不一样，邱霜意。”
　　安之若素的沉静下，沈初月打量邱霜意的眉眼，太过于清澈，干净。
　　以至于二十二岁，依旧同十六岁般永远活在乌托邦的高塔内。
　　「利用与欺骗，邱霜意经历过这些吗？」
　　「邱霜意该在意这些吗。」
　　“不一样的。”
　　沈初月停顿一下，趁邱霜意刚启唇正准备吐言时，她倒先反客为主。
　　“你什么时候去酒馆？”
　　沈初月的指节覆在她的手腕，将尾音放得细软：“带我，好不好？”
　　一曳眸光湛湛又郁然，邱霜意恍然看着她：“怎么了？”
　　“袁时樱当初联系我是让我应聘酒馆的驻唱，然后我就被带来半山民宿里白吃白喝，没道理吧？”沈初月倒是说得有理有据。
　　“何况，你高中还说我唱歌好听。”
　　可依旧被邱霜意一眼识破。
　　邱霜意语气平静，并没有任何情绪：“沈初月，你不用拐弯抹角。”
　　“我想看看你工作的地方，我想唱歌给你听。”
　　沈初月侧身，细膊勾住了邱霜意的脖颈，薄唇偏偏侧着面前人的耳边。
　　火烧的气息分明是明知故问的审判，她的眼睑颤动。
　　“如果可以的话，你付我点薪资，我也接受。”
　　让沈初月想不到的是，邱霜意并没有允诺她，也没有推开她。
　　空气间逐渐潮热起来，视觉逐渐地、一寸寸失焦。
　　邱霜意嘶哑回答道：“可你并不喜欢唱歌。”
　　沈初月内心被重锤敲打，指腹覆盖在邱霜意的唇角，顺她薄唇的纹理勾画着。
　　她从喉咙里横冲直撞吐言：“难道你很明白我想要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呦呦呦，火药味上来了。


第 21 章
　　“你总是装作很了解我的样子。”
　　沈初月总觉得此刻恍若电影里缓慢一帧，彼此坐在同一张麻质沙发上，刚萃取出的咖啡香醇，空气间混有略微的苦涩。
　　「可没有人比你还了解我。」
　　邱霜意的眉间山峰黛墨，瞳目间只容得下面前人。
　　沈初月的指甲在她的手掌心丝丝滑动，似铜锈的刀脊，牵扯出一缕烟雾般的印痕。
　　指腹纹路跳跃，又缓缓碾过在邱霜意莹白的手臂肌肤。
　　此间温润的呼吸烤炙，分不清谁的目光更加无可理喻。
　　沈初月发觉她不说话了，随后将语气放得更低。
　　小心挪近，尾音格外细软：“你带我去一次，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
　　微乎其微的气息散落在邱霜意的耳侧，一点点潮润，一寸寸失焦。
　　快要燃起细微的火舌，却足以燎原。
　　“你就不想知道吗，”
　　沈初月的指腹又攀缘在邱霜意的颌骨，轻微抬起她的下颚：“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邱霜意仰起头露出细白的脖颈，长睫微垂。
　　濡湿的眼睑太过于明亮，瞳眸中倒映出沈初月的模样，却让沈初月沉默难捱。
　　「她曾经招惹我时的目光并不是这个样子。」
　　「记得那时我真的很讨厌她。」
　　“邱霜意。”
　　「那么……现在呢？」
　　沈初月从齿缝中滚落出细微颤音，近乎虔诚轻声唤着她，唇间的齿印被咬得绯红欲滴。
　　她缓缓靠近，一手撑在沙发靠背，膝盖刚结痂的伤口在粗麻沙发布料上摩挲得生疼。
　　恍惚间，暖灯弥散出淡然的旧光晕。
　　一切纷乱的、毫无获解的、求之不得的心事在此刻变得模糊不清，欲盖弥彰。
　　彼此的衣料相互蹭触，邱霜意瞬即向后倚在沙发靠背上。
　　而沈初月趁机伏在她的身前，居高临下般注视面前人。
　　侧头时发丝微微荡开、相互交缠，清淡的花香柔和了气息，诉说她的诡计。
　　沈初月微微曲身，清明的眸光，红润的薄唇，邱霜意甚至看清了她唇间浅浅的纹路。
　　那墨黑长发拂过邱霜意的肌肤，覆盖住了不太清晰的光线，使得邱霜意眸光混沌，克制不住眩晕。
　　沈初月荡开的裙角摩擦她的小腿，慢动作太折磨、太过逾矩。
　　邱霜意眼眸间缠绕出暧昧的弧度，指节颤颤，食指向前浅勾的弧度碰触在沈初月的手腕，一切突然变了味起来。
　　鲜红柔软的唇，仅仅就差那么一点。
　　含蓄与勾情，一线之隔。
　　沈初月感受到身内那细弱的浮萍，快要被海啸吞噬，就连血液的流速逐渐变凝滞。
　　她另一手捧着邱霜意的侧脸，手掌慢慢收紧，目睹着面前人晚霞般的绯色，恨不得将这副好模样占为私有。
　　邱霜意犹豫时会皱蹙的眉，愉悦时会轻扬的唇，以及委屈时眼眸里暗藏的泪。
　　「都想占有。」
　　清茶柔和，却在此刻愈加饱满。
　　沈初月逐渐垂头，距离不断迫近，惶惶不可终日。
　　快了。
　　「总有一天，我也会和你玩把戏的。」
　　强烈的、不真实的情愫在此刻被无限延展。
　　在浓稠的暗色里彼此的轮廓变得模糊，邱霜意鼻骨微翘，双眸半阖。
　　纤细的指节勾住了沈初月背后的长裙绑带，不经意间也能触碰到优越的骨骼线条，以及那嵌在肩后的半翅蓝蝶。
　　吐息缓促，灼烧肌肤。
　　浑浊的眼睛，仅仅遗存着一些缄默的、互为暗处才能知晓的秘密。
　　“霜意……”
　　清茶淡香侵占住沈初月的所有感官，她睫毛低垂，最后闭上双眼。
　　轻轻唤着熟悉的名字，很含糊地从沈初月唇齿间滑落。
　　比爱与欲降落更快的，是朦胧失控而又沉溺的眸光。
　　快了。
　　呼吸近在咫尺，那红润的旖旎，还剩下最后一寸。
　　就足以接触到她的热烈、她的虔诚与鲜活。
　　可还未碰触到那丝毫的柔软时，顿时戛然而止。
　　而当沈初月睁眼的霎那，面前的邱霜意扣住了她的肩角，指腹胜似避嫌般曲起。
　　所有的心事瞬间变成刺入骨髓的冷钉，幻梦的镜像被击碎，飞溅的玻璃渣让沈初月麻木得瞳孔颤动。
　　茫然失措，在此刻无处安放。
　　“你是不是……没吃饭？”
　　邱霜意眼尾绯红，吐字还是有些磕绊。
　　“啊？”沈初月大脑一片空白，理智恢复后才意识到膝上的那些擦伤，顿时感到肿痛。
　　“等会让阿萨带你先去吃饭吧。”邱霜意眼神恢复几分精明，顺势将她轻推回沙发旁。
　　沈初月落在沙发上，裙摆张扬，片刻间滑过邱霜意的小腿，却也勾不住面前人的思绪。
　　沈初月懵然，烈火还未燃烧就被冷水浇灭：“嗯？”
　　她看着邱霜意起身，揉了揉红得渗血的耳根。
　　偏偏侧头，刻意避开看向沈初月的视线。
　　灯光勾勒邱霜意的侧脸，她微微启唇却含糊不清，面颊那层红润还未褪去：“抱歉……”
　　慌张的长睫煽动，邱霜意有些忙碌地原地转了两圈。
　　那脸红得不行，最后快速离开时，肩膀差一点直接撞在门栏。
　　沈初月确实见证了她的莽撞，呆滞几秒后顿时释然。
　　此刻工作室内只有自己一人，她掀开裙角的一侧，摔跤的破皮伤口依然红肿，但也覆盖住一层淡褐碘伏，开始结痂后便不疼不痒。
　　最后目光落在了手心的一截伤口，顺着纹理直至指节，指腹间还留有彼此的余温。
　　炫目的旧光晕内，沈初月无奈笑了一声。
　　当她终于回到会客别墅时，阿萨整理桌台，看到她时正激动打招呼：“初月姐，还没有吃饭吧。”
　　沈初月四处打量，疑惑看向阿萨：“邱霜意，她走了？”
　　下意识又补充问道：“她吃饭了吗？”
　　“邱姐姐？”阿萨眼睛好奇得圆溜溜，顺其自然回答：“去酒馆了吧，今天应该是轮到她值班。”
　　阿萨笑眯眯的，划开手机屏幕，正准备给后厨发消息：“初月姐想吃什么，我和后厨说一声。”
　　“算了，阿萨。”沈初月沉思片刻，才淡然笑了笑。
　　垂眼长睫缓颤，略有些疲惫：“帮我热杯牛奶吧。”
　　—
　　酒馆的角落光影交接，分界的边缘逐渐变得模糊。
　　淡然的紫蓝色背景光下，女人镶嵌在耳骨的银钉却熠熠生辉，微卷长发披在身后，苦橙叶的酸涩却足以沉得住气。
　　锐利的琼眼是打磨无数遍的尖片刀锋，直指人心的懦弱处。
　　“冰美式。”邱霜意摊开手，轻缓将玻璃杯放置在那女人面前，轻声唤道：“嫂嫂。”
　　女人眉角轻抬，墨黑衬衫袖口端正庄严，左手分明的指节扣住玻璃杯，而无名指那圈银戒在暗影里都显得夺目。
　　她缓缓晃动，冰块与玻璃杯的碰撞清脆。
　　邱霜意惊惶过后的面额泛红迟迟还未散去，黯然的光线下遮掩的瞳孔却被面前的女人捕捉到一丝端倪。
　　“真热闹啊。”嫂嫂轻瞥了四周，随后轻抿一口冰美式。
　　蕴出嘶哑的声线，肃穆的双眸若有所思，单手撑着下颚：“谈恋爱了？”
　　邱霜意背过身取出一瓶龙舌兰，听见嫂嫂那漫不经心的哼笑，抓握瓶身的手颤了一下。
　　她低下头，喉间感到狭窄，吞咽不了任何声音。
　　“你们到哪一步了？”嫂嫂好奇般打探道，那银戒敲碰在玻璃杯壁格外响亮。
　　邱霜意隐约沉默片刻，量酒器在修长的指节间打转，将龙舌兰量好后倒入冰雾裹挟的长玻璃杯中。
　　嫂嫂又追问道：“难道你们还没到那一步？”
　　蓝紫氛围灯或许模糊了情绪的色彩，照在邱霜意的侧脸轮廓上，形成喜忧参半的柔光。
　　她放下量酒器，转身平静凝望面前这个女人，笑容少许僵硬，像一颗黏糊廉价的玻璃糖，声音混有灰蒙蒙的音调。
　　“我和她，到不了那一步。”
　　邱霜意眸光涣散，她不知不觉吐出这句话。
　　字字咬得太过于清晰，掷地有声。
　　此刻她没有任何力气，或许是低血糖的缘故，什么话都经不起深层思考了。
　　只是她知道，这句话确实没有什么歧义。
　　待嫂嫂走后，邱霜意头脑昏胀得疼，拍拍调酒师的肩，启唇却发出不一点声音，最后用口型说着帮她看一会儿班。
　　调酒师看出这人有点憔悴：“没吃饭啊？”
　　“没。”邱霜意摇摇头，扶着吧台缓缓走回休息室，拖拽嘶哑的声线：“走得急，我带了点糖。”
　　待到走回休息室时，邱霜意不敢将大灯全开，只留下晕开的暖黄微光。
　　她拉开拉链，从包中取出一小罐薄荷药膏，揉揉太阳穴，尚且能保有短暂的清醒。
　　再当将药罐放回包里，手背碰触到一丝磕绊，小盒精致的甜品还安分躺在包中。
　　邱霜意恍然有种错觉，于是将甜品盒取出，是草莓味的雪媚娘。
　　透过塑料透壳，软糯的冰皮团子表面撒上糯米粉，白间的柔粉色还有几分精致可爱。
　　邱霜意的嘴角泛起浅淡的笑，轻拵开胶封。
　　贝齿轻磕，或许是因为没有冷藏，奶油变得稀释软滑，舌尖一挑便化在口腔。
　　裹满甜的奶油基底混有几丝草莓果酱，草莓果肉鲜甜。
　　邱霜意脑子被热气熏得发昏，靠在墙上，又缓缓下蹲。
　　近乎错觉的视线间，那比草莓更甜腻的是什么。
　　邱霜意垂下头，怕自己多想。
　　想起沈初月长睫毛慢悠悠扇动，是蝴蝶翅膀翕合。
　　想起她嘴角咬合的发丝，伴着强忍疼痛却迟迟难以消退的齿痕。
　　想知道粉红细纹的唇，味道又是怎么样的。
　　如何描述此刻的情愫。
　　比真挚还要不忠诚，比清白还要不磊落。
　　内心深处那幅反复构建无数次的拼图，块块都碎成凌乱、毫无秩序。
　　邱霜意仰起头，就连昏黄的光晕都要刺痛她的瞳目。
　　她反复叩问自己，为什么要躲啊。
　　酸涩漫上眼眶，空气逐渐变得腐蚀性。
　　为什么要躲啊。
　　她抓不住游荡在气息的残温，融化的奶油包裹果酱，分不清底色的味道了。
　　「我和她，到不了那一步。」


第 22 章
　　半山会客厅内，热牛奶的氤氲缓缓上延。
　　沈初月倚在桌边，安静看着阿萨哼小曲，目睹这孩子在笔记本电脑上整理周边景点的表格，又查看来访的反馈邮件。
　　空气膨胀着阿萨刚烤好黄油面包的奶酥香，沈初月指节不自觉在桌面轻敲，与墙上时钟指针的节奏碰撞。
　　她的目光泛起剔透晶莹的光晕，沉思许久，缓缓启唇：“阿萨，你认识睿睿吗？”
　　“知道啊，孟姨家的孩子。”
　　阿萨转眼笑容洋溢，敲着键盘的动作迟迟未停。
　　沈初月又静默片刻，细眉微微蹙起，小心打探：“那孩子，你知道多少？”
　　“嗯……知道的也不多吧，孟姨总会带这孩子去各地有名的画展吧。”阿萨晃了晃脑袋，没有发现话中有什么问题。
　　她回想来往客户朋友间的谈笑，一缕发丝在指节间玩转：“听说前段时间去国外旅游给小孩子开拓眼界。”
　　而她再回看沈初月，才发现面前人不经意流露出的黯淡神色：“怎么了，初月姐？”
　　尽管牛奶温热得恰到好处，可沈初月却还是感到一丝凉意。
　　她垂下头，笑得有点勉强：“我这几周在给睿睿做陪画老师。”
　　“那很好啊。”
　　阿萨扬眉，好奇凑近，低声问道：“不高兴吗，初月姐？”
　　藏不住的酸涩是被摊开的秘密，在空气间漫无目的飘浮，却久久纠缠挥之不去。
　　沈初月眼眸颤动，她声线细微，苦笑回答道：“我的水平跟不上。”
　　—
　　邱霜意回来的时候半山已经只剩下几丝灯光的照射，而当她回到会厅时，室内的灯光还未熄灭，只有沈初月一个人。
　　沈初月一手捻花，漫不经心抬眼凝望着她，安静，没有任何波澜。
　　邱霜意将脱下的外套折在手臂间，嘴角挤出几丝笑：“还没睡吗？”
　　沈初月沐浴过了，浅蓝睡裙贴在莹白的肌肤上。
　　淡然的花香萦绕，蜜糖味的空气俏皮自然，泛起粉红的酸甜。
　　“睡不着。”她也同邱霜意笑了一下，随意翻了几页书。
　　页角在指节卷过，沈初月语气慵懒：“我以为你要很晚才能回来。”
　　“很晚是多晚？”邱霜意走向桌台，接了杯热水。
　　沈初月想着一般酒馆营业时间，最后还是选择往含蓄方面说：“嗯——凌晨一两点吧。”
　　邱霜意瞥了一眼手机屏幕的时间，晚上十二点零一分。
　　若是今日她晚回来，或者不回来了，沈初月也还会这样等吗。
　　邱霜意迈步间散出沉闷的低音，漫不经心却又蕴藏深意，她试探道：“你在等我吗？”
　　她抛下鱼钩，钩间是丰富的诱食。
　　可对方却接得很轻易。
　　“是啊。”
　　沈初月点点头，侧脸被灯影勾勒的轮廓清晰，比夏风更加温柔。
　　鱼钩换了方向，却没了饵。
　　邱霜意霎时说不出话，感觉到细腻的钩针在摩刮咽喉最薄的皮肤，有点不服气又问道：“要是我不回来了呢？”
　　沈初月笑了一声，及时认栽，大方承认：“我不知道。”
　　她的唇角微微抬起，双手交叠枕在下颚，左眼尾的痣在几丝碎发间愈发耐人寻味。
　　松弛平静，又浑然天成，美得不合时宜。
　　是邱霜意忘了，沈初月从不怕犯错。
　　沈初月盯着邱霜意的马克杯迟迟悬在手中，还有些笨拙的模样。
　　“我问你的问题，你什么时候给我一个准话？”
　　她将书本闭合，放回一旁的书架上，纤薄的瞳目讨好般等待面前人的回答：“能不能带我去？”
　　邱霜意将马克杯放置桌面上，眉间微微蹙起：“好好假期不打算去休息一下，倒是想着和我一起，这是什么理？”
　　沈初月确实猜到她会这么说，便缓步走到她面前。
　　没有嗅到一丝烟酒味，唯有浅淡的清茶弥散。
　　拖鞋在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彼此的距离逐渐逼近。
　　“我就想去看看你工作是什么样子的。”
　　难言的情愫暗藏在瞳目中静静发酵，她收回了嘴角弧度，取而代之是尚有落寞的神情。
　　沈初月的手臂向前伸屈，顿时伏在邱霜意身后的桌角，将面前人囹圄在狭隘的方寸之间。
　　她并没有邱霜意高，偏偏差了小半截。
　　可就是这样，沈初月向她开了个玩笑。
　　她的手霎时攀缘在邱霜意的细腰间，隔着淡薄的衣料也能感受到面前人肌肤的轻滑。
　　也能感受到对方惊了一幌，内收腰际的慌乱动作。
　　“邱霜意，我在半山不过也就两个月，时间一到我就走。”
　　沈初月缓缓轻靠，彼此的眸光迫近。
　　相互交缠在一起，快要听见慌乱的心跳。
　　衣料摩擦着衣料，一退，又一进。
　　沈初月的长睫随着呼吸轻缓颤动，朦胧的，扑朔迷离的。
　　而面前人，恍惚间却怔愣片刻，手指本正要落在桌旁，碰巧覆盖到沈初月突起的骨节，又立刻弹簧般收回。
　　邱霜意启唇微张，咽喉间细微滚动，却难言一个字。
　　在淡然的光线润色间，她打量到沈初月耳根透出的薄绯。
　　除了脖颈间几丝红痕外，其余肌肤粉白稚嫩，皆如毫无瑕疵的水彩。
　　细长的耳线在不经意间晃动，银波粼粼。
　　慌乱而温淡的余光下，沈初月那笑起仅仅只有一侧的梨涡，却是极具令人失控的诱果。
　　彼此都快淡忘了，原来她们的相遇具有保质期。
　　邱霜意长睫惊颤，呼吸短促，字词也显得晦涩苍白：“沈初月，你这么想走吗？”
　　时间是柄温吞的刀刃，触碰到溃疡便会反复摩挲疼痛。
　　不轻不重地、又不偏不倚地直指人最脆弱的软肉，翻搅人的心窝。
　　“那么你呢，”
　　沈初月压着气音反问她，聆听逐渐共鸣的心跳声。
　　掌心不经意在面前人的纤腰上蔓延，触感轻缓，力度却温厚，温热的气息几乎要喷在对方的肌肤上。
　　她本想好好说出这句话，可不知为何喉间哽咽，将一句话打得濒临破碎：“希望……我留下来吗？”
　　「她自然与我有灵犀般的默契，可我也知道这是强人所难。」
　　沈初月抬眼望她良久，面前确确实实是曾经无数次回想过的老旧人。
　　太清楚她眉型的形状，垂眼间浓睫落下的影。
　　淡粉细嫩的唇珠，以及慌乱时喉咙细微的颤动。
　　那变的是什么呢。
　　「我记得是她来招惹我的。」
　　沈初月莫名感到酸涩。
　　「我深知我的生活是退了色的、惨淡的画布。」
　　「而此刻，有我拼命想要的、唯一鲜艳的色彩。」
　　“逗你的。”
　　「可对她来说，太不公平了。」
　　沈初月看着面前人怔忪的模样，指节轻微勾了勾她的鼻尖，倒是有意思的很。
　　她轻微踮脚，模糊吹了一口气，邱霜意的碎发随之微微动了几丝。
　　沈初月尚且得意笑道，眼睫慵懒：“我问你的那些问题，我其实也没那么想知道。”
　　“很晚了，早点休息。”
　　沈初月收回将面前人捆住的双手，又拨弄长发落在身后。
　　淡蓝的睡裙贴在纤腰间，裙摆张扬，荡起浪花一般的弧度。
　　她趿着拖鞋，转身正要从门外走时，身后邱霜意蓦然将声音抬高一丝，她说：“下周我值班，和我一起。”
　　沈初月并没有立刻回头，暗影里她释然一笑，随后转过头，眉眼都是惬意：“好。”
　　发丝随着沈初月的方向摆动，如丝缎般发亮。
　　可邱霜意又凝望她，耳根的绯红还未退散，声线有些嘶哑：“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说的，只告诉我一人的秘密是什么？”
　　沈初月笑得轻松，双手交握在身后，连裙摆都在转圈圈：“会告诉你的。”
　　“早点休息，”她扣住门栓，身后的明灯点缀黑夜，银白耳链滑过秀美的锁骨：“祝你好梦。”
　　淡蓝的身影拥入黯夜间，黑暗都变得柔和。
　　夜来夏风格外温柔，月色落在她的肌肤。
　　沈初月蹦蹦跳跳下了台阶，裙摆飘逸，在月光下泛起流光溢彩。
　　半边莹白肩膀的那只半翅蓝蝶纹身，在暗夜里展翅。
　　当她回头望向会客别墅扇透光的玻璃门时，邱霜意就站在门后。
　　涟漪的目光也同她一般相互对视着，不经意流露出的心事，却被沈初月瞧得一览无余。
　　沈初月冲她笑，眉眼弯弯，毫无保留。
　　那只有一侧的梨涡，深陷着，沉沦着，在黑暗里被吞噬得模糊不清。
　　没有人看见沈初月眼眸间不经意漫出的湿润，与眼尾淡然的那抹红。
　　连月光也没有看见。
　　「邱霜意，好奇怪，我记得我曾经是恨你的。」
　　半山民宿的夜风总会带有惬意，暗藏住了秘密。
　　—
　　直到回到房间内，沈初月快速扣紧了门，恍然靠在了门后。
　　浅淡的薰衣草在空气里游荡扩散，让人喧闹的情愫逐渐冷静。
　　沈初月将细哽声吞下，随意绾起秀发。
　　当冷水过脸，热雾弥散的镜面那双琢磨不定的瞳目，又变得难言的委屈。
　　手机屏幕亮起，她轻瞥了一眼，只是这次并不是邱霜意的消息。
　　母亲发来一条语音，仅仅只有四秒。
　　空气间的热雾消散得比想象中的要快得多。
　　沈初月点开那条语音，语音符号一点一点跳动，直到那熟悉的声音响起，沈初月身后冷汗淋漓。
　　透过光滑的镜面，沈初月又看清了脖颈上丑陋的红疤，手指根本控制不了地疯狂颤动着。
　　她正想要握住一旁的香薰玻璃瓶，可霎时碰触时指节一转，却眼看玻璃瓶在地面炸开又飞溅，香薰水残痕银光般绽落满地。
　　沈初月目光颤抖抽搐，凝视着此片狼藉。
　　可只要双眸轻抬，那镜子映射出的浑浊瞳目将要她一并吞下。
　　母亲一字字咬得太清楚。
　　“你要是再藏着钱不给我，我就死在你面前。”


第 23 章
　　第二天早晨，阿萨目睹沈初月从住宿房里提着一袋黑色塑料袋，上面捆有塑料胶带的纸条。
　　阿萨好奇问她装着什么神秘宝物时，沈初月简单笑了笑：“碎玻璃。怕再扎到人，写好标注了。”
　　塑料袋圆鼓鼓，想来是将碎玻璃装在纸内，捆了几圈后又放入塑料袋中。
　　阿萨瞬间愣了一下，一旁切西瓜的邱霜意瞬间抬起头，刀刃一颤，险些割伤。
　　沈初月挠了挠耳根，不好意思解释：“昨天不小心，打翻卫生间里的香薰水。”
　　“那味道不是很呛吗？”
　　阿萨着急问道，接过塑料袋：“怎么不叫人处理呢？”
　　沈初月摆了摆手：“门关着就好了，我那房间通风，没什么太大味道。”
　　邱霜意恍然意识到，昨天她临晨刚回去，或许是不想再麻烦别人，只好自己处理。
　　也是太清楚沈初月，知道这姑娘总会将委屈吞下，转身又能笑容盈盈笑谈自己的不堪。
　　邱霜意将切好的最后一块西瓜放入果盘，端在沈初月的面前：“没伤到吧？”
　　沈初月慵懒抬起眼，打量到邱霜意那高翘的马尾后有两三缕碎发贴合在肌肤上。
　　短款韩式工装干净利落，脖颈间挂着细小银白的六芒星。
　　“伤着了，”
　　沈初月眉间偏偏蹙起，将声音放得柔滑，唇边的笑未落，又多出一点小侥幸：“好疼呢。”
　　轻细的声线酥麻了骨，听得人的耳根发红发烫。
　　邱霜意目光在某一瞬间黯然，片刻间将沈初月的手摊在面前。
　　动作温吞，不疼不痒，感受着略有粗糙但也温热的掌心。
　　明显的纹理弧度展在目光下，并没有多余的伤痕。
　　白净，温热。
　　而当她带着疑惑看向沈初月时，沈初月却是眉眼弯弯，一脸坏笑模样。
　　“骗你的。”
　　沈初月收回手，用叉子从果盘挑出一块红瓤西瓜，又取出冰柜中的牛奶，慢条斯理倒入玻璃杯中，不经意望向面前人：“我有那么脆弱吗？”
　　室内的冷气适宜，可阿萨却嗅到几丝闷热的氛围。
　　是藕断丝连的绵密感。
　　“三无的歌单都是客人随机点，”邱霜意的目光总落在她的身上，“你要是想去就去，没人会说的。”
　　沈初月坐在高脚凳上，双腿轻晃晃，悠然自得的模样。
　　“我不怕。”她拖着下颚，简单发出三个音。
　　从十六岁开始穿梭在社会的各种工作，各种刺耳的、狰狞屈辱的话术，各种被资本骗得发懵的招数，都像是必经趟过的污水。
　　当她有过一次裤脚沾湿的泥泞后，便再也不会害怕任何的惶恐。
　　沈初月将碎发慢悠悠捋在耳后，薄唇上下碰触，坦然说道：“谢谢。”
　　尽管她已经说不清，这是第几次对邱霜意说谢谢了。
　　“欸，初月姐还会唱歌？会做甜品，会画画，又会唱歌，好厉害。”阿萨本是认真咖啡摆盘，刚听见她说的话就探出头。
　　少女的好奇永远浮在青涩的面容上，“初月姐大学专业是学什么啊？”
　　鲜红的西瓜瓤汁润了沈初月的唇，她回答道：“我本科学的是艺术教育，我主美术方向，教小朋友。”
　　阿萨若有所思长音哦了一声，双臂靠在岛台面前，倾身笑着说：“顶楼有间空房，放了很多书，光线很好。”
　　“当成储物间太可惜了，当书房又怕积灰，初月姐要不要平时当个人画室？”阿萨的声线太过于真诚，不像是假话。
　　沈初月还未反应过来，一旁的邱霜意的眉间舒展，在不经意间嘴角泛起舒然的笑。
　　沈初月咀嚼西瓜的动作变得缓慢下来，又瞧见玻璃杯里冰牛奶将杯壁笼上浅薄的雾气。
　　自从来到民宿后，所有的温柔像是天上掉下的恩泽，根本不需要她伸手，那些善意与真诚自然而然落在她的头上。
　　却砸得沈初月措手不及，晕头转向。
　　生怕是一场梦，一场想要感受幸福却也瞬间灰飞烟灭的梦。
　　阿萨继续解释道：“日常的时候画画读书，做休息消遣的地方，而且也没有人打扰。”
　　沈初月垂下浓睫，眉间混有几丝顾虑，随后又望向邱霜意：“邱老板怎么想呢？”
　　邱霜意笑了一声，双臂放在身前：“想要就整呗。”
　　沈初月唇瓣微抬，淡然的光线下，连碎发都会发亮。
　　恬然的梨涡凹陷，银耳链随着侧脸缓缓晃动，简单的裙面蕾丝边贴合小腿肌肤。
　　在某个刹那间，邱霜意的余光却看出她笑得些许勉强。
　　阿萨收拾好会客厅的卫生后，到点要去迎接预约的客人姐姐，转头向她们打声招呼告别。
　　直到阿萨离开，沈初月将牛奶一饮而尽，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的余渍。
　　沉默许久，沈初月才缓缓抬头。
　　只有在邱霜意面前，她才愿意说实话：“我暂且没有那么多钱买材料。”
　　邱霜意面色平静，用剪刀剪掉盆栽上泛了黄的枝叶，指节分明有力度，手背能看清凸起的青筋线条。
　　她声音淡然：“酒馆之前有搞艺术的老友人，我让阿萨去交涉。至于到时候还缺什么，你和她说一声就行。”
　　沈初月眉眼颤动两下，迟迟将那句话一字一音说出来：“可我就待两个月就走。”
　　准确来说，还剩一个月。
　　「我要是走，那最后剩余的颜料怎么办。要是留有画完的图画，我不带走，你又要怎么处理。」
　　其实这些都不是沈初月最想问的，她最想问：我要是离开半山，你会想我吗。
　　邱霜意目光淡然如水，却也不那么澄澈：“我知道。”
　　“半山学艺术的女孩很多，到时候搞点艺术展活动，没有什么问题。”
　　邱霜意的话还未落地，沈初月瞬间怔愣了片刻，唇角不禁抽搐。
　　自作多情了。
　　她早该猜到的。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得邱霜意的侧脸明媚，忧郁若是要用在邱霜意身上，确实一点都不稳妥。
　　可阳光未到达的角落，那眼尾的大地色晕染，暗夜阒静，暗藏着不可言说的秘密，将所有情绪的端倪直指最软弱的心境。
　　邱霜意笑了一声，指腹在早已干枯的黄叶间捻了捻，“不过那间房间，除了你，我倒不放心别人走动。”
　　沈初月素白的耳廓泛起羞赧，正想下意识问为什么，可最后咽喉的弧度颤动，缓缓说了一声：“那你还挺信任我。”
　　“现在想不想去看看？”邱霜意撇出盈笑，顿时说道。
　　沈初月扬起眉：“嗯？”
　　邱霜意拉着她走上会客别墅的电梯，沈初月看她快速按下最顶楼的按钮。
　　安静的电梯间内，手腕被邱霜意握得紧紧，温热的手掌悉数裹在沈初月的腕间。
　　青筋与掌心的摩挲，泛起细微的痒。
　　快要渗入脉络，缓缓流淌。
　　电梯的上升失重感并没有那么严重，可沈初月眼睁睁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总感觉被重锤戾然敲打。
　　当她再一次望向邱霜意时，面前人的唇角却在不经意间上扬。
　　到达会客别墅的最顶楼时，唯有一间房间。
　　邱霜意自然扣下门锁，恍然一片澄澈亮堂。
　　室内也算是宽敞，但仅仅是放置各种书架，一张沙发、一盏投影仪。
　　足够阳光落在光滑的地面上，透过实木柜上的栀子花，撒下淡淡的影。
　　最靠近窗户的视野敞然宽阔，往近看，凌阳这座城市的蜃楼高耸。
　　往远看，一望无际的江景，盘旋的高速通道像极儿童科技绘画上的弯曲线条。
　　邱霜意回头望向她，语气间几分兴奋：“你一般喜欢什么，水彩、油画、还是素描？”
　　沈初月还没想好回答，邱霜意又笑说：“我不懂这些，你要是缺什么，找阿萨，有报销。”
　　她走到窗边，那是有一大块空余出来的地方，像模像样比划着画架的高度，又有些窃喜观察沈初月的神情。
　　“到时候这边放画架和颜料台，到时候你可以自由创作。”
　　随后又快走几步在书架边，指节游动在各种颜色的书脊上，纤细眼睑弯弯：“还有这些书，想看都可以拿去看。”
　　沈初月安静凝望她，也不知道是阳光过于温暖，照得人变得大胆起来。
　　此刻的邱霜意，才是她认识的邱霜意。
　　她轻声唤着：“邱霜意。”
　　“怎么了？”面前人顿时问道。
　　“没什么，就觉得——”
　　沈初月笑容舒展，“你好像又回到了十六岁的样子。”
　　“是吗，”邱霜意倒是觉得有意思，回头问道：“我十六岁是什么样子？”
　　沈初月靠在窗边，阳光将她温得暖烘烘的：“不知道，但我还记得你说的傻话。”
　　“我说过什么话？”邱霜意一脸茫然，倒也没有尴尬。
　　而只见面前人半开玩笑打趣，沈初月才发觉，这场游戏，可能只有自己当了真。
　　沈初月唇角微微下弯，空气霎那间没了声。
　　她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又扬起笑。
　　是自嘲。
　　「很可笑吧，我将我的错误命题压制在她身上，她为我背负上莫须有的罪名。」
　　“你说过的，”
　　沈初月垂下眼，记忆中还是那场清雨，落在绽裂成蜘蛛网般的玻璃上，空气变得潮湿。
　　那晦暗狭窄的空间内，只有邱霜意的双眸最为澄澈。
　　她有那么一刻，感觉唇间被蒙住一层浅纱。
　　彼此的种种，在这一秒是充斥陈旧卡顿的、生锈机芯的闹铃。
　　是痴爱糖水后，反复生长出来的龋齿，难以拔根，黯然自痛。
　　“你说过……”
　　沈初月声音压到最小，从唇间滚落，尾声模糊：“和我结婚。”
　　即使她从来没有相信过邱霜意的这句话。
　　又为何要在这一秒，自欺欺人。
　　「可这是我唯一的，能够记住她的方式。」


第 24 章
　　真心话以玩笑语气说出来的，是沈初月的擅长。
　　“逗你的。”
　　沈初月的笑脸，短暂又随意，“你看把你吓得……”
　　笑得弯腰腹疼，生理性的泪滴湿润眼尾，可她偏偏不敢抬头。
　　自嘲玩得起却输不起，迟迟不忍看向邱霜意此刻的双眼，那是比凌迟一万遍还要折磨的存在。
　　“是啊。”
　　清浅的声线止住了沈初月的笑声。
　　稀疏的雨水落入本该平静的潭面，惊起层叠的圈圈圆圆，是无名状的、细微的勾情。
　　“我还记得。”
　　邱霜意靠在实木书橱旁，声线细腻不张扬。
　　眼中泛起轻柔的笑，水淋淋的痴迷。
　　有人诧异，自有人熟稔。
　　邱霜意的眉眼舒展出令人意乱情迷的弧度。
　　“等你哪天想和我结婚，我随时欢迎。”
　　多狡猾。
　　说得轻松，轻松得像是来往半山，简单得像将小石子踢入浅潭中，悠然自得打量水面。
　　「邱霜意，人是要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的。」
　　沈初月唇齿间碰撞发出短促的音调，她的指节缓缓弯曲，攥着裙面发皱。
　　可下一秒却笑容盈盈，脱口而出的是：“好啊。”
　　“等我哪天赚大钱，连同半山、三无，”沈初月的眸光锁定在邱霜意的身上。
　　玩笑话要说得自然才不会被人看出破绽。
　　她晃了晃手指：“连同你，都收入我的囊中。”
　　月牙状的梨涡装满了属于年轻的、犯傻的、可笑可怜的热忱。
　　邱霜意只是听到半山三无这四个字，目光恍惚。
　　笑容在短瞬内变得僵硬，在延迟的共振中，又快速恢复到原状。
　　“还有这好事啊。”
　　她确实也在附和沈初月，随后双手放至身前，打趣道：“那多谢沈老师了。”
　　沈初月拨弄着捋在耳边的发梢，遮盖住细微泛红的耳根。
　　又揉揉自己的脸颊，笑得太过刻意使得面肌酸疼。
　　此刻的笑，彼此都心知肚明。
　　玩笑话也只能是玩笑话。
　　缓和许久后，沈初月注视着窗外将城市一览无余的景象，她淡然靠在窗边，随后又看向邱霜意，小声呢喃道：“邱霜意，我说一个秘密，你别笑我。”
　　邱霜意步步走近，脚步落在木地板上会发出细丝的声响。
　　彼此距离逐渐靠近，她微微歪头，良久地凝望沈初月。
　　瞳间倒映面前人的模样，那眼尾深邃但不锋利。
　　她平静等待沈初月的下一句话。
　　“我很喜欢教小孩子画画。”沈初月笑着说出这句话，语气间却是难言的酸楚：“如果能走这条路的话。”
　　听着不太像秘密的秘密，可这是沈初月唯一一次坦然承认。
　　但现实是怎么样的呢。
　　考上一本师范大学，却阴差阳错被调剂到从未听说过的艺术教育专业。
　　大学时期沈初月兼职工作从未停滞，却被恶意拖延工资，被同行带头刁难，任谁都能踹一脚。
　　毕业后投出的简历也像是一颗小石子坠入海中，寻不得方向。
　　现实的重锤前仆后继，敲打得人发懵。
　　可好奇怪，沈初月依然还是喜欢纯真的笑容与善良。
　　回想起实习期偶然进入一间小型儿童绘画机构，小孩子拉着她的衣角，细软的声线唤一声老师。
　　沈初月暂时忘却了这扇门之外的，残酷生活的巨型高塔。
　　清风穿过窗边，吹动她的银白耳链。
　　几分凉意浮动在肌肤上，片刻可以驱散细微的燥热。
　　她不知道为何突然说这句话。
　　可她知道，这句话只能对邱霜意说。
　　或许，只有邱霜意能懂。
　　“我知道了。”
　　邱霜意突如其来说着，人靠在墙壁上，语气间皆是淡然。
　　再一秒，她凝望着沈初月，那声音又变得格外坚定：“沈初月，我会帮你的。”
　　沈初月发笑，气音快要滚落出唇角。
　　她根本没想要邱霜意为她做什么。
　　她的本心从不是如此。
　　“邱霜意，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沈初月喉间翻涌，终于吐出这句话，唇下的梨涡浅浅凹陷。
　　真的，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可邱霜意的眉间舒然，轻声呢喃，漫不经心回答道：“也不差这一件。”
　　鸟雀在树枝间啼叫，混有些喧嚣的声韵。
　　不差这一件，是因为对面人是沈初月吗？
　　沈初月愣在原地，异常觉得潮湿粘稠，会有那么一瞬她承认自己是感动的，可若再深切往下追究呢。
　　换做别人，邱霜意还会如此轻易说出这句话吗。
　　「邱霜意，对所有人都很好。」
　　「我说不清是谁的错，如今我在她身边，变本加厉，近到进无可进。」
　　潜滋暗长的情愫如火舌般会衰弱低昏，再等一阵风轻起，依旧还是会燃起烈焰。
　　“邱霜意。”
　　三个字缓缓从沈初月的薄唇间滚落，她偏偏走近在邱霜意的面前，按住了她的手腕。
　　沈初月缓缓踮起脚，眸光变得锐利生疏。
　　「要怎么向你解释此刻我的忧心如酲。」
　　“我怕你从来都把一切想得太简单，”沈初月恍然开口，将每一个字咬得清晰。
　　“把承诺说得太容易。”
　　「我又要怎么承认我的极端。」
　　可偏偏面前的邱霜意并没有惹恼，她微微仰起头，睫毛半垂落，自嘲般笑了一声。
　　一缕发丝落在邱霜意的眼尾，朦朦胧胧透过这缕细发，沈初月看清了她漆黑的瞳孔。
　　清冷的、沉溺的，毫无波澜的深渊。
　　没有反驳。
　　没有任何一点反驳。
　　最后，邱霜意只是唇瓣淡然上下碰触，用气息说出这句话：“但愿吧。”
　　唇角的那一抹笑，逐渐褪色、斑驳。
　　—
　　沈初月总认为，邱霜意说的话，半真半假。
　　可刚过两天，阿萨告诉她会客厅的大理石桌上叠满了各种画笔工具盒时，沈初月承认自己傻眼了。
　　她原地迟钝了一会儿，随手打开一盒古黄色木箱，是水彩套装，各种歪斜的英文是自己看不懂的品牌。
　　又放眼到其余纸盒与铁盒间，各种颜料堆砌一起，眼花缭乱。
　　沈初月皱眉，内心算着这要攒多少钱才能弥补回来。
　　阿萨提前发好消息，告诉她等自己工作忙完，会和她一起搬到顶楼。
　　阿萨这小姑娘骨架瘦瘦的，沈初月自然不舍得让这孩子受点苦。
　　沈初月最后将袖子挽到小臂间，抽出手腕的皮筋，又一把将头发绾起，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张开双臂，大致量了量尺寸，正打算先把还未拆封的黄木画架先搬上去。
　　一手将画架撑在肩上，一手扣着画板，倒是有些像漫画里什么都可以的超级英雌。
　　沈初月自诩曾经可是兼职时搬啤酒箱练出来的，要是这点东西都处理不了，那这些年吃的苦都白吃了。
　　只是画架质感也太好，重量还不轻，在肩上摇摇晃晃。
　　她要走向电梯时，身后感到借了一把力，她回头，邱霜意正准备要接过画架。
　　沈初月扭了扭身，随口说道：“不用，我自己就够了。”
　　“你别逞强……”邱霜意声线夹杂心疼和嗔怪。
　　沈初月的骨子又倔又强劲，在社会上听多了，便应激地想要证明自己：“我就能，我超能。”
　　邱霜意有那么一瞬间想笑，可潮水褪去，湿哒哒黏腻沙石的酸楚又漫上内心。
　　她也能猜到一个毫无背景的女孩，在这座快速发展的城市，要有多勇敢才能活下去。
　　“沈初月……”
　　邱霜意的唇角不自觉滚落这名字。
　　霎时手机铃声响起，沈初月感到一处震动，双手都抽不出。
　　只好向邱霜意撇了撇身，半截的手机正露出裤子口袋间：“邱霜意，帮我取一下手机。”
　　邱霜意抽出，将手机屏幕展现在她面前。
　　是母亲。
　　沈初月顿时眼光一沉，迟钝半秒后终于发声：“帮我接通。”
　　可那一瞬间的沉默被邱霜意看透，她点开拨通键，将手机扣在沈初月的耳边。
　　指尖轻轻碰触到耳根那块肌肤，淡然的触感让本就慌张的心脏不禁一簇。
　　沈初月清了清嗓，声线嘶哑：“喂，妈。”
　　而电话那头的声音粗粝，撕裂空气中的静谧：“你现在在哪？”
　　“是不是被别人包养了？！你知道现在邻里是怎么说我吗？！”
　　又是这些陈词旧句。
　　沈初月的双眸遂然黯淡下来，巨浪般的疲惫感压迫神经，曾经无数暗夜的情绪全都直指在此刻间。
　　她低下头，瞳孔涣散。
　　平静死水。
　　邱霜意也能感受到电话中那个女人尖锐的声响太过于明显，她看向沈初月，只见沈初月低下头，缓缓地、小幅度地避开了和电话的距离。
　　她并没有让邱霜意挂断，就任由电话中的女人肆无忌惮说苛责的话。
　　“阿姨您好，我是邱霜意。”
　　邱霜意收回手臂，将沈初月的手机举在自己的耳边，语气变得开朗活泼。
　　“对，初月之前的高中同学。”
　　“初月在我这，她很好。她说她很想你。”
　　沈初月瞬间抬头，诧异看着她。
　　而邱霜意倒是从容，眼尾却胜似柄发钝的刀刃，一点一丝在沈初月的心肉上厮磨，压得沈初月呼吸错乱。
　　“阿姨，如果您想来找初月，我会将地址以短信形式发给您。”
　　“欢迎您来半山做客。”
　　沈初月感到慌乱，眉间皱起，唇瓣碰触用口型说出三个字：邱霜意。
　　你别乱说话。
　　可邱霜意依然沉浸在和长辈的谈话间，时不时会看向沈初月。
　　电话那头的母亲，出于人情世故，声音也不太刺耳，变得柔和可亲。
　　“是，阿姨，您放心吧。”
　　邱霜意竟撇出一丝盈笑，无关客套，是真诚的，纯挚的。
　　“初月在这，”
　　声线温柔得像是春末的细雨，褪去了初夏带来的热感。
　　她唇角衔笑，又垂眼凝望沈初月，彼此的双眸间相互映衬对方。
　　沈初月听的很清楚，邱霜意接下来说的这句话。
　　邱霜意的瞳孔间亮起柔光，绵长而温柔：“我会对她负责的。”
　　从此，有了这世界最难解的题。


第 25 章
　　邱霜意等待阿姨通完电话时，晃了晃手机，又重新塞回沈初月的口袋中。
　　沈初月抿唇，彼此对视了几秒。
　　邱霜意顺势将沈初月肩上的画架和手上的画板接过，只是目光轻瞥，仰着头示意她去拿相对轻松一点的涂料。
　　唯有两人的电梯间，空气都变得消沉。
　　沈初月的余光不经意瞟向她，上一秒淡然大方谈话，谦卑恭敬。
　　下一秒，整个人松懈，安静得不像样。
　　缓缓，邱霜意回头，看向沈初月：“你没和阿姨说你来这？”
　　声线平稳，听不出来一丝情绪。
　　沈初月目光亮起一点清明，可随即又黯淡下去，沉思许久，她将头瞥到一旁：“我确实没有告诉她。”
　　邱霜意不说话了。
　　沈初月也猜不到此刻的她在想什么。
　　只是电梯到达楼层，发出“叮”的一声。
　　邱霜意摁下门把手，让沈初月先进去了屋。
　　“有没有螺丝刀？”沈初月蹲在空地旁，正用小刀划开画架的最外塑料热缩膜。
　　“嗯。”
　　邱霜意从抽屉间取出一把螺丝刀，将刀口握在手心内，而递给沈初月的那头是螺丝刀柄。
　　沈初月从盒内取出黄木架，利索在地面上摊开说明手册，蹲着太费劲，索性盘腿坐在木地板上。
　　邱霜意蹲在她的面前，正注视沈初月认真对比螺丝的尺寸，在半空中比划许久，又对照说明书逐字分析。
　　“我来吧。”
　　邱霜意前身微微倾斜，指节正要碰触到那螺丝钉时，沈初月往后仰了一下，本该短暂的距离赫然又被扯远。
　　“不用，我能。”沈初月对准螺丝，确定没有歪角才拧紧。
　　“这是基础，我打工的时候都做过。”
　　她的睫毛颤动，落下朦胧的影：“你在这，也陪我说说话就好。”
　　说说话就好，说什么都好。
　　沈初月打量着说明书，双手忙忙碌碌，一心关注的只有步骤分明的那张纸。
　　可余光却瞥见了邱霜意那深褐的瞳孔，清澈透亮。
　　是不会黯淡的永恒星。
　　“沈初月。”
　　邱霜意带着气音，温醇低沉。
　　“嗯？”
　　沈初月并没有看她，依然盘腿坐着，将大小木条的螺丝拧在一起。
　　“这几年，很难吧。”
　　这句话的尾音太过于轻，可终落在了沈初月的耳边，她迟缓了三秒，最后点了点头。
　　如果在邱霜意的面前，满口胡诌笑着说人生顺遂，那太过于虚幻，沈初月自嘲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沈初月并没有否认，只是笑着将所有的委屈融成了一声鼻音：“嗯。”
　　不再用太多的字词描绘修饰。
　　“辛苦了。”
　　邱霜意的声线轻喃，令沈初月不禁回想到曾经那灰蒙蒙的天空，成群的乌鸟黑压压，在电网上落足。
　　恍惚间微不足道的、无人问津的回忆，是失帧的影片。
　　那时天台的风声太过于喧嚣，哪能听见有人会如此刻与她说一句“辛苦了”。
　　沈初月呆愣片刻，随后眸光落在说明书上，又对准另一块长短的木板条，将碎发撇到耳后，淡笑揶揄自己。
　　“以后会更苦。”
　　邱霜意听到她这句话，扑哧淡笑了一声。
　　初夏起风，窗边的轻纱飘动。
　　邱霜意同她一起坐在地面上，螺丝被整齐有序堆放在一起。偶尔会听见几丝螺母清脆的落地声，黄木条的气味不浓不淡，混在静谧间。
　　邱霜意凝望着面前人的指节扣住螺丝，手背凸起的骨节肌肤剔红。
　　那清澈的双眸泛光，容得下善良与真诚，也吞得下困顿和迂回。
　　而现在，彼此面对面盘坐，咫尺又真切。
　　邱霜意缓缓薄唇轻启，不想再保持缄口不语。
　　“沈初月，半山可以不止两个月。”
　　“邱霜意，你难道不对我好奇吗？”
　　遽然，两道声线交叠在一起。
　　两人各说各话，却共同落在一个音拍上。
　　邱霜意瞳间微张，倒映是沈初月略有尴尬的神情，随后邱霜意笑了笑。
　　“好奇。”
　　邱霜意坦然承认，眉睫舒展，连声音都湿漉漉的：“很好奇。”
　　但邱霜意真的不舍得再提起曾经的事情。
　　她不想将时间的扳机，对准现在的沈初月。
　　不忍撕碎她的结痂，不愿嘲讽她积攒绝望后做出的、称之荒诞的决心。
　　彼此不相关的四年内，她们的故事干净得犹如白纸。
　　在这段荒芜的时间段里，不存在仇视厮杀，也不存在回首相望。
　　那共有的、可怕的默契，让对方都没有勇敢画出那一笔。
　　是邱霜意没有想过找她吗。
　　是邱霜意找不到她。
　　她看着沈初月未曾停下拧螺丝的动作，却看不到沈初月在某瞬间颤动的眼睫。
　　邱霜意打量放在地上的崭新画板，指腹在黄木画板上不经意摩挲，谁都在装得毫不在意。
　　随后邱霜意又抬头望向窗户旁飘起的轻纱，自顾自说道：“我好奇你在大学都会碰过什么难题。”
　　「好奇你曾经陷入多少次歇斯底里，又会在哪次深夜，抬起忍住不落泪的眼睛。」
　　“好奇你都遇到哪些善良的人。”
　　「好奇谁会令你敞开心扉，可以肆无忌惮像孩子一般置气。」
　　“好奇谁能在你心里留下痕迹。”
　　「谁能让你清醒，谁能让你尽兴。」
　　邱霜意露出一抹笑，阳光落在她的侧颜上。
　　照不到的角落里，内心深处的酸楚是雨后春笋，潜滋暗长。
　　邱霜意垂下长睫，将此刻的情绪藏得太深太隐晦：“我怎么可能不好奇呢。”
　　我怎么能不好奇呢。
　　我好奇得要发疯了。
　　你的心跳是什么声音的，为什么——
　　邱霜意心脏被攥得生疼，指节缓缓发颤。
　　为什么，我什么都听不到。
　　邱霜意又望向面前人，可对方却一心思都放在黄木架上，拧螺丝拧得卖力。
　　手握螺丝柄的掌心都磨得红扑扑，垂落的发丝随汗珠沾在了细白的脖颈间，弯弯绕绕。
　　沈初月唇角轻盈，一侧浅浅的梨涡凹陷。
　　刚冒出小芽的初夏，窗外的蝉声没有熟透。
　　沈初月一手撑住地面，瞬间站了起来。
　　兴奋拉开黄木画架，木架稳稳立住，还算是牢固。
　　“邱霜意，”
　　沈初月笑容太过于洋溢，将画板放置在画架上，随之轻轻拍拍。
　　“夸我。”
　　她自信将肩前的长发捋到身后，挑了一下眉：“架子弄好了。”
　　阳光连同沈初月的发丝都照得暖烘烘的，拓宽光的界限。
　　难得见此刻沈初月的自信。
　　邱霜意依旧盘坐在地面上，沈初月那淡然的梨涡，在邱霜意的双眸中小幅度地、细微地浮动。
　　她抬眼平静看了沈初月许久，随后才淡笑回复：“嗯，沈老师好厉害。”
　　「我在想，江月，那就再等等吧。」
　　给彼此一点缓冲的时间。
　　“以后半山有什么要修理的，说不定我也会修。”
　　沈初月又将堆在一块的涂料摆得整齐，转身间笑容清淡，“记得给我点小费就好。”
　　“好啊，沈老师。”
　　邱霜意依然坐在地板上，也同她一般打趣。
　　好啊，如果你能一直一直——
　　笑声过后，邱霜意的唇角又微微颤动。
　　她的理智在一瞬间清醒得可怕，揶揄的佯装不攻自破。
　　「一直待在半山的话。」
　　沈初月，有听到自己说的那句话吗。
　　“哦对了，刚刚你要说什么来着？”
　　沈初月靠在桌角边，将新水粉画笔的塑料包装褪去，放在笔筒内。
　　黑发垂落在肩膀，沈初月又望向了桌面一处空白的角落。
　　一手枕在下颚间，装作沉思的模样。
　　邱霜意从地上站起来，顺手将画架剩余的螺丝收拾在一起：“我说，你在半山，可以不止两个月。”
　　话还未落地时，沈初月指着桌面空白处，有模有样双手比划。
　　“你说这边放一束花会不会好看一点？”
　　她又自言自语道：“月季怎么样，不不不，还是绿植比较好，容易打理……”
　　“沈初月。”
　　邱霜意下意识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冰冷冷的，没有什么多余的温度。
　　面前人逃脱问题的招式太过于拙劣明显，漏洞百出。
　　邱霜意的目光焦灼，再到叹了一口气，仅仅存在了四秒。
　　邱霜意想听到沈初月什么答案。
　　又祈盼着沈初月给她什么答案。
　　最后薄唇碰触，邱霜意反复斟酌后，也只是滚落出几个字音：“你喜欢就好。”
　　只是面前的沈初月，悬在半空的双手霎时无力瘫在桌边。
　　空气间混有初夏细微的热感，会让人目眩神迷。
　　「有的时候，我真想会握紧玻璃碎片，那样至少痛快一点。」
　　“舍不得我啊？”
　　沈初月索性撕碎所有的缓冲带，目光几经辗转，却也模糊不清：“是不是舍不得我？”
　　清晰的语调是跳动的弹珠，蹦跶蹦跶。
　　却使邱霜意绊住了唇舌，什么也说不出来。
　　彼此相互对视着，许久许久。
　　邱霜意克制隐忍时，脖颈上的青筋像细微蜿蜒的小溪，眉眼沉闷又迟钝，是雨后湿漉漉的潮气。
　　沈初月也猜到了，她等不到面前人的回答。
　　可她还是想自己的痛苦在对方身上重蹈覆辙，即使自己也在生疼。
　　“逗你的，我在半山还剩一个月呢。”
　　沈初月双臂撑在桌边上，向后仰了仰身，呆呆望着天花板。
　　那一个月后呢，沈初月也在想。
　　“一个月后……”
　　沈初月长睫颤颤，止住了音。
　　缄默了片刻，才喃喃道：“再说吧。”
　　“邱霜意，你不是好奇我吗？那我和你说真心话。”
　　沈初月又看向她，只是这一次，彼此都没有带着笑。
　　空气沉重，黄木画架淡淡的味道还未散干净。
　　邱霜意的眼睛很漂亮，多一份忧郁成为了渲染黑瞳孔的底色，清冷沉沦。
　　“你善良正直，将我带到这里，我真的很感谢你。”
　　沈初月一字一字说着，缓缓走向她，“可是这里，半山是你的地盘。”
　　她能安然待在这里，不过是因为邱霜意托举了她。
　　但这不是她可以一直待在半山的借口。
　　“我也不确定如果有一天，你看不惯我了，把我撵出去了，”
　　沈初月走近邱霜意，双臂伸展，碰触摩挲在邱霜意衣服的布料间，环住了她纤细的腰际。
　　声音被搓成一条很细小的绳，却弯弯绕绕打了无数的死结，令呼吸变得艰难无比。
　　手指轻轻抚过邱霜意腰间柔软的肌肤，细致的触感犹如小虫吞噬，折磨着心脏隐隐作痛。
　　细腻的白茶清香，或许能抵挡住人险些分崩离析的情绪。
　　可面对现实高塔，又是那些不堪回首的陈词旧句。
　　沈初月靠在她的怀里，尾音似溺了水：“那我要去哪里，才找到属于我自己的角落呢？”
　　许久，沈初月感受到白茶气息更加浓厚，背后被牢牢攥紧，温柔而缱绻。
　　邱霜意低下头，埋在了沈初月的颈窝间。
　　空气又恢复了静谧。
　　那就这样吧，就将这重合捆绑的呼吸，作为我们心照不宣的秘密。
　　沈初月垂低了眼眸。
　　「是我卑鄙作了祟，而她甘愿落了俗。」
作者有话说：
沈初月：可半山是你的地盘。
邱霜意：你想要给你好了。
沈初月：？？？


第 26 章
　　学生时期，心理课上老师组织同学写下自己的姓名，作为抽签的纸条，抽到其她同学姓名的人要写下原主的第一印象。
　　沈初月从抽出的一张纸条，而在打开的一瞬间看清了那熟悉的字体。
　　邱霜意。
　　瘦削的笔锋尖锐，从不藏锋露尾。
　　不经意间沈初月看向了她，而面前人只是平静盯着纸条很久，阳光与清淡的白茶香融洽，微翘的发丝间也泛光。
　　邱霜意眨了眨眼，片刻间才发觉沈初月的目光。
　　老师在黑板上写下第一道题目：“她在你心中是什么样的人？”
　　邱霜意并没有多犹豫，拿起笔就写下了两个字：「挚友。」
　　沈初月笔杆在指节晃了几圈，又一次余光瞟向了面前人。
　　只是这次，她看见了邱霜意落笔时唇角扬起的笑。
　　很浅很淡，像一阵季风就可以带走。
　　沈初月将扭头回来，目光落在那带有姓名的白纸上，牙齿轻磕住下唇。
　　——好讨厌。
　　——好讨厌你在畅想别人。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许久，直流笔的黑墨痕迹晕开在白纸上，形成了心烦意乱的小黑点。
　　沈初月最终写下五个字：「我讨厌的人。」
　　过了几分钟，老师抛出第二个问题：“最喜欢看到她怎么样子？”
　　邱霜意的纸上写：「看她笑，露出右侧甜甜的梨涡。」
　　而沈初月没有犹豫：「看她疼，皱眉委屈难言，欲落不落的眼泪。」
　　第三个问题：“你最想和她说的话是什么？”
　　两人的笔尖都停顿住了。
　　“你写什么？”邱霜意低头压着声问道。
　　沈初月说：“我不知道。”
　　“给我瞧瞧。”
　　邱霜意正想伸手夺走沈初月的纸条，沈初月下意识握住纸条移开她，另一手直接扣在邱霜意的脸上，防她再次靠近。
　　“我不。”沈初月回答得很坚决。
　　邱霜意呆愣三秒，随后声线故作嗔怪：“你是不是打算和别人一起，不和我？”
　　“邱霜意，你又发什么癫。”沈初月气头还未过，压声的鼻音间都有细微的火药味。
　　邱霜意能肆意想着别人，为什么此刻沈初月就要按部就班，在她面前扮演乖巧听话的角色？
　　无数次懦弱妥协，为了讨好别人而无数次放下底线。
　　可只有在邱霜意面前，沈初月偏偏就有最坚硬的倔骨头。
　　那倔骨头，翻搅内心最脆弱的软肉，疼得人泣不出泪，痛不发声。
　　老师在讲台上，又说：“如果纸条上的名字，正是你想诉说的人，就将纸条放在她的桌面上。”
　　邱霜意又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沈初月也同她的方式质问她。
　　邱霜意又说：“嘴长在你身上不会用吗？”
　　“邱霜意，你好奇怪啊。”
　　沈初月指节遮在纸条的三个字上，两行不长不短的字迹像是蚂蚁排队，邱霜意根本看不清。
　　好奇怪啊，邱霜意。
　　我对你很重要吗。
　　我在乎我在乎的人，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沈初月霎时将纸条揉在手心里，几秒后成了一小坨纸团，孤零零地侧躺在桌面上。
　　“这样行了吧。”沈初月看向她，没有好气。
　　“行了。”邱霜意得逞了般，不明所以笑了一下。
　　眉间轻松舒展，终于选择了安静。
　　到后来，邱霜意没有收到反馈的纸条。
　　沈初月也没有。
　　—
　　邱霜意好像从未给过沈初月任何答案。
　　至少沈初月是这么认为。
　　沈初月所有抛出的问题，就算是小石子丢入潮汐中，分不清到底哪朵浪花，才是真正为她而起的波澜。
　　包括上一次在顶楼画室里，彼此仅仅相拥几十秒后，邱霜意又推开了她。
　　沈初月心知肚明，听不到邱霜意能说出那句舍不得她。
　　后来两人的关系变得有些奇怪，沈初月在半山内很少再看到邱霜意，只要是沈初月在的地方，邱霜意都刻意避开。
　　每当沈初月与她凑巧遇见时，在不经意的对视中，沈初月总是能捕捉到她想要仓皇而逃的眼睛。
　　连阿萨都小心问沈初月：“初月姐，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沈初月不知道怎么形容，多次启唇后停滞，最后只留下两个字：“没有。”
　　阿萨也不再多问，生活又回到平淡。
　　沈初月也偶然在来往半山的顾客间了解到，其实邱霜意的重心本就不在半山内，而是在三无酒馆。
　　半山的系统程序清晰完善，搭配上全女模式，运转起来高效准确，没有太多偏差。
　　但三无不同，总逃不过酒品差的顾客，以至于每日都会有奇形怪状的突发事件，作为管理者，自然要多下功夫。
　　邱老板前段待在半山的时间多了，倒是让阿萨以及半山的小伙伴们感到好奇。
　　但好奇归好奇，没什么值得过问。
　　直到几天后，沈初月给睿睿上完课，刚走出别墅的转角时，刚抬眼间就看见熟悉的身影。
　　秀发被盘起，细长的脖颈下青筋微突。
　　高挑的，洁白的无袖衬衣，手臂线条显得有型。腰间绑着黑格外套，慵懒而又松弛。
　　邱霜意双手环在身前，声音平淡问道：“去三无吗？”
　　“去啊。”
　　沈初月释然笑着，将肩膀上的包带扯了扯。
　　一路上，邱霜意安静开车，而沈初月双手编辑教课总结，准备发给睿睿家长，汇报每堂课这孩子的进步。
　　红灯亮起的那一瞬间，除了跳动的红色数字，剩下的都成了静止状。
　　沈初月发送完一大段文字后，索性按下了熄屏键，终于说出了第一句打破安静的话。
　　“最近忙吧。”
　　邱霜意的食指轻敲方向盘，余光看了她一眼又迅速撤回，尾音没有重量：“是有点。”
　　空气间又没了声。
　　缓缓，邱霜意平住气，佯装安然模样：“你之前去过三无，为什么还要和我去？”
　　“因为……”
　　沈初月歪头，后颈倚在小靠枕上，沉思这个问题要怎么回答。
　　长睫缓慢上扬又垂落，目光落在远处跳动的数字。
　　每一帧都鲜活、热烈。
　　沈初月撑着下颚，完课后总会混有一点疲惫，音调滚落出来。
　　“看你啊……”
　　邱霜意指腹按压在方向盘许久，宕机之际耳根透出细微粉红。
　　可还未给邱霜意乱想的时间，沈初月就揉揉太阳穴，又解释道：“看你都在忙什么，看这行到底赚不赚钱。”
　　邱霜意双眸微张后恢复到原样，目光在诧异与失落间仅仅遗存了三秒，却被沈初月一览无余。
　　邱霜意不说话了，神色变得冷冰冰的，车内的冷空气都没她压抑。
　　绿灯亮起，此刻又回到安静的状态。
　　沈初月恍惚转过头，凝望车窗外的风景，唇角止不住笑。
　　三无酒馆的喧嚣从未停歇。
　　当一群因为音乐而志同道合的歌友们共同唱完一首首经典老歌后，便开始分享少年时青涩的故事。
　　藏在课桌抽屉里还未寄出的情书，发誓高考后想说却迟迟拖延的真心话，以及两张不同城市相隔千里的车票。
　　沈初月坐在吧台边，安静注视着有限光线下别人的光彩。
　　片刻，她感到桌面窸窣的声响，邱霜意将笔和方形便利贴推到她面前。
　　“这个是什么？”
　　幽然的灯光与边界感都变得恍惚，沈初月递过，便利贴上没有一个字迹。
　　“今天酒馆的活动，留下一句最想说的话。”
　　邱霜意双手撑着吧台桌面，却一眼望向远处弹唱的客人朋友们。
　　语气漫不经心，郁然的眼睛底层压抑某种情不得已。
　　黯然的蓝光落在邱霜意的侧脸，属于年轻的青涩也有稳重，眉间温柔秀美，却从未有过冰川凌冽。
　　沈初月小心窥视，她见过十六岁时的邱霜意，精致的妆容和礼裙都盖不住本身的光亮，是一曲柔和的弦音。
　　而此刻的邱霜意，松弛淡然。
　　手背的骨节绵延起伏，青筋明显。
　　身前悬挂的银饰项链在光下也闪亮，缓慢幅度晃动，是一颗细小的流星。
　　时间并没有在她身上刻下太痛苦太决绝的痼疾，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沈初月依然觉得此刻的邱霜意，并没有和十六岁有什么区别。
　　除了——
　　沈初月握住笔，在淡黄的便利贴上缓缓点了几个点，声线慢悠悠的：“邱霜意，你还记得我们高中那节心理课写纸条吗？”
　　“嗯，记得。”
　　邱霜意睫毛半垂，落下淡然的影。
　　“那时候有一个问题好像是，你最想和她说的话是什么。”沈初月若有所思，勾出一缕发丝，打了半圈在指节上。
　　邱霜意微微扬起嘴角的弧度，歪歪头看着沈初月：“你当初捏成一团，好像是被我气的。”
　　沈初月也露出一侧的梨涡，浅淡的凹陷，不服气说道：“就是被你气的。”
　　她落下笔尖，笔杆晃来晃去，写下了一句话。
　　邱霜意便平静观察她写出的一笔一划，此刻分明是最接近的距离，却依然感觉遥遥相望。
　　背后的灯光明暗摇曳，笔墨渗入便签纸，沈初月垂头将落笔的速度放得很慢。
　　邱霜意对谁都好，这是她与生俱来的能力。
　　这份光亮放在谁的身上都能感到温暖，而沈初月在她身上溢出的爱恨，不过是偶然兴起的错位。
　　在错误的时间和空间中，沈初月与她站在一起，倒是显得自己局促又无能。
　　无数次内心深处的回鸣声音诉说着彼此的差异。
　　可是——
　　「我只贪婪地希望，她落在我身上的目光，能消散得慢一些。」
　　六年前，这句话安静地躺在十六岁沈初月那张被揉皱的、迟迟未送出的纸条上。
　　却又在无人窥视的某一刻课间中，被沈初月重新摊开，用掌心反复抹平。
　　而此刻，这句话重新出现在了便签纸上。
　　字迹工整，终于在邱霜意的面前展现出来。
　　邱霜意接过便签纸，唇角的弧度也难言是什么情绪。呼吸变得缓促，眸光混有淡淡的忐忑。
　　沈初月只听见了邱霜意的叹息，随后又听见她淡然嘶哑的声线变得轻飘飘。
　　转折地、逶迤地、小心试探地。
　　“那个你希望的人，此刻在现场吗？”
作者有话说：
十六岁的邱·没头脑·霜意：给我瞧瞧给我瞧瞧。
十六岁的沈·不高兴·初月：我不不不不。
二十二岁的邱·没头脑·霜意：好像是被我气的。
二十二岁的沈·不高兴·初月：就是被你气的。
这章两宝有点可爱-v-


第 27 章
　　沈初月凝望她的双眸，通亮却也坚韧。
　　分明是咬着这个问题不放。
　　「可是邱霜意，这算什么呢。」
　　沈初月却在此刻剑走偏锋，淡然的语气并没有留给面前人多余的遐想。
　　她随意吐出两个字：“不在。”
　　恍惚间身后的欢愉更加明显，高涨情绪伴随热烈的欢呼声。
　　彼此对视良久，邱霜意眉间微压，朦胧的紫蓝光下，再绚烂的眉眼都会泛起淡然的感伤。
　　沈初月看着她，却看不出此刻她的心绪到底是怎么样的。
　　“嗯，”
　　邱霜意笑容未落，眼睫温润没有过多的情绪，只是很平淡点了点头：“猜到了。”
　　有时候情绪变化得太快，一旦碰触空气就急剧氧化，又迅速干涸。
　　可偏偏也想侥幸地露出几处马脚，在不经意间，依然翘盼对方的目光。
　　“那你太不聪明了。”
　　沈初月故意揶揄她，指腹碰触到泛起冷雾的玻璃酒杯，那是刚来时调酒师专门调的低度酒。
　　沈初月喝过最多是低廉的劣质酒，分不清到底什么是好酒。
　　但是触及舌根，甘甜的。
　　柠檬味道，不酸不涩。
　　沈初月抿了一口，酒过咽喉，冰丝丝的凉感会让人头脑清醒，感受不到酒精的存在。
　　此刻，彼此却间隔细微的火光，晃动摇曳。
　　若是再多看一眼，很难保证不会灼伤皮肤。
　　沈初月捋了捋发丝，尾音泛起酥骨的痒：“骗你的。”
　　骗你的。
　　声线是一根磨细的银针，虎视眈眈地审视对方内心那盘根错节的红线上。
　　悄悄勾搭住几笔，又在刁蛮之后再叛变。
　　邱霜意眼尾微微舒展，礼貌地挤出一个不算完美的笑，情绪控制对她来说从不是什么难事。
　　光影旖旎，耳边的音律柔和，容易让人产生奇怪的遐想。
　　“新小宝！”
　　还没等沈初月反应过来，身后被一股力量不大不小压制。
　　浓郁的玫瑰香冲入鼻腔，可分明是高级品牌，与沈初月嗅过的廉价香水一点都不一样。
　　余光中，沈初月看清那身绚丽的红裙，波浪蓬松的卷发落在手臂间，将她围困在这个女人的怀内。
　　在沈初月下意识先要挣脱时，邱霜意的声线陡然浸寒：“晚姐。”
　　冷冰冰的，刀背在钝磨。
　　“私密马赛球球酱，看到新的宝宝就是高兴嘛。”
　　黎晚笙笑笑，猩红的唇色张扬随性，缓缓松开了沈初月。
　　“新小宝要不要一起玩啊？”
　　黎晚笙声音酥麻，低头靠近沈初月时，瞬间被一块A4酒单本隔离开。
　　再抬眼间，邱霜意一手挣着吧台桌，另一手郑重握住酒单本，分明就是故意将两人距离扯开。
　　三无很早就实行线上点单，就连黎晚笙都不知道这酒单本是什么时候存在的。
　　沈初月望向邱霜意，她那眼神变得锋利，燃起硝烟气息。
　　好奇怪，看到邱霜意这幅模样，倒是让沈初月感到新奇。
　　沈初月淡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量，看向妖媚的女人：“那就一起吧。”
　　黎晚笙笑了笑，红艳的吊带裙滑过小腿，很果断地拉住沈初月的腕部，走向卡座中。
　　而当真正坐在位置上，沈初月就开始后悔了。
　　黎晚笙将沈初月抽到的题目一字字读出来：“说一个，不会死但是很折磨人的小病。”
　　简单的题目，却让沈初月身后泛起冷汗。
　　这不往火坑里跳吗。
　　不禁让她想起与生俱来，却迟迟难以摆脱的桎梏。
　　小病吗。
　　不严重吗。
　　怎么可能不严重啊。
　　沈初月指节弯曲，指甲快要陷入手臂的肌肤里。
　　黎晚笙也注意到她的神色紧张，随后启唇，装作嫌弃地晃了晃头：“这问题没意思，那换一个……”
　　沈初月唇角不自主抽搐着，正想要手握酒杯：“我自罚……”
　　可不知何时就在身后的邱霜意顷刻前倾，一手抵在她的玻璃杯口，示意她不用喝。
　　邱霜意抬眼半觑着黎晚笙，将声线抬高：“你怎么不问我啊？”
　　“你有啥？”黎晚笙双手环在身前，瞬间憋住笑。
　　“我月经不调啊。”邱霜意回答得很坦诚，惹得周围人忍不住发笑。
　　三无来往的伙伴都知道邱霜意本就一点冰都不能沾，放在日常没有人会觉得这没什么好笑。
　　可偏偏邱霜意在游戏局上一本正经面不改色，和她的人设有点反差。
　　“别说，”黎晚笙服气地点点头，也顺便打圆场：“那还真挺折磨人的。”
　　“换个问题换个问题。”卡座的其他姑娘应和着。
　　沈初月再抽取一张卡片，黎晚笙这次将语速放慢，又不经意看向邱霜意一眼，嘴角泛起不明所以的弧度。
　　“理想型……喜欢是互补型，还是相似型？”
　　所有目光都望向沈初月，可她大脑一片空白，一时分不清两者有什么差别。
　　可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的回复，沈初月只好下意识回答：“互补型……吧。”
　　灯光落不到的地方，邱霜意的眉头微微蹙起，不知从哪何而来的揪疼一下。
　　绵延的情愫被暗藏在她双眸间，不吵不闹。
　　互补吗，什么才算互补。
　　与沈初月互补的性格，是什么样的。
　　“欸，喜欢什么类型的？飒气还是快乐小狗？”一旁的姑娘好奇问道，但沈初月只是简单笑了笑。
　　依然是黎晚笙接住了话：“没事小宝，姐姐到时候帮你物色物色。”
　　卡座间又泛起一阵笑，各自猜着沈初月会喜欢什么类型的。
　　而一旁的邱霜意，目光短暂停留片刻，连装作客套的笑也没有了。
　　“我先去趟洗手间。”邱霜意轻拍沈初月的肩角，只留下一句话就扭头离开。
　　沈初月望着她，就这么看她走入人群。
　　“行了行了过过过，下一个问题。”卡座的姑娘们依然在抽问题，没有多在意此刻的微妙气氛。
　　黎晚笙又念题：“对你来说最难获得的是什么？”
　　但这个问题不是问沈初月的。
　　另一个姑娘耳根泛红，有点害羞回答：“邱霜意的承诺。”
　　周围人顿时一阵起哄，都笑谈她冒粉红泡泡。
　　可又有人遗憾地说邱霜意从不承诺，这早就成了三无的隐藏规矩。
　　而沈初月恍惚间不对劲，低声问道：“什么意思？”
　　可这句话一出，卡座的姑娘们却不说话了，都呆呆注视着沈初月，压抑的气氛降到冰点。
　　黎晚笙瞬间捕捉到异常的气息，将话题一转，又组织姑娘们继续游戏。
　　—
　　酒馆二楼小型的露天阳台通风，但并不对外开放。
　　风声簌簌，凉意瑟瑟。
　　指节上的女士香烟还泛起蓝光，邱霜意靠在阳台边，恍惚间听见一阵玻璃门推拉的声响。
　　“结束了？”邱霜意挤出一丝笑。
　　“嗯，有点累了。”
　　沈初月顺手将玻璃门合上，又缓缓走到邱霜意身边，双手靠在拉杆上，轻飘飘将头枕在手臂间：“黎晚笙说你应该会在这，我就来了。”
　　邱霜意望向远处的霓虹灯火，淡然解释：“黎晚笙是酒馆里主要的社群管理人，她性格张扬，和谁都自来熟。”
　　“而我和袁时樱负责日常活动策划，供货对接，还有些应急处理。”
　　沈初月点点头：“那也挺好，有人合作，你不用这么辛苦。”
　　三无酒馆和半山民宿不同的是，透过三无的阳台，更能将真正凌阳这座城市的繁华展现得淋漓尽。
　　沈初月自认为邱霜意本就是被资本宠爱长大的姑娘，可后来才明白，不管是半山民宿还是三无酒馆，大部分时间她都在认真经营。
　　在邱霜意本该存在的地方，她都从没有缺席。
　　邱霜意或许是比别人幸运一点，或许……也辛苦一点。
　　“三无每次都这么热闹吧。”沈初月身体往后仰，双臂扣在拉杆间晃荡。
　　“江月。”
　　这一次，邱霜意喊的不是沈初月三个字。
　　轻缓的，温柔的。
　　“嗯？”沈初月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应了一声。
　　“你的理想型是什么样子的？”
　　或许吹风吹久了，邱霜意嗓音有些嘶哑。
　　风一吹，女士香烟的蓝光忽明忽暗，一缕氤氲随着风的方向飘散。
　　小心翼翼的，像手中握住一块尖锐的玻璃碎片。
　　邱霜意眼神恢复几分精明，呢喃自语：“喜欢互补的吗……”
　　沈初月望见邱霜意绯红的眼尾，触目惊心，又泛起温柔的勾情。
　　她居然不知道怎么回答面前人。
　　当初在卡座上的回答不过只是随便抓了一个答案，她根本没有往心里去，她甚至连选项的概念都不一定理解得对。
　　可偏偏有人却认真了。
　　可偏偏，这个人是邱霜意。
　　“像黎晚笙那样的吗？”
　　邱霜意又问道，这是这一次声音比以往都还低沉得多。
　　冰川上融化的那滴雪水，此刻快要悬挂坐落在她的双眸间。
　　在不断犹豫摇摆的退却中，邱霜意的声线没有余温。
　　衣间沾染淡淡的甜酒味，将此刻距离荡开模糊的边界。
　　夏夜起风，沈初月白裙裙摆轻缓飘动，清明的眼眸仅仅容得下邱霜意一人。
　　远处的霓虹泛起光晕涟漪，女士香烟的蓝光不再显得夺目。
　　本就狭窄的距离，沈初月又再一次逼近。
　　鞋尖碰触着鞋尖，将邱霜意翘卷的长睫看得太过于清晰，缓慢的呼吸此起彼伏。
　　像黎晚笙那样的吗？
　　沈初月沉思这句话，真想有一刻把这句话嚼烂嚼透，好让自己彻底明白邱霜意到底想要表达的意思。
　　「看她疼，皱眉委屈难言，欲落不落的眼泪。」
　　沈初月记得曾经十六岁的纸条上，自己确实是这么写下的。
　　可是此刻，那晶莹的、欲言又止的瞳孔，为什么多看一眼，沈初月都觉得疼呢。
　　「邱霜意，犯规了。」
　　「我们都犯规了。」
作者有话说：
哟哟哟，犯规了。
——
另外另外，咱们黎晚笙姐姐，来自专栏预收的《玩偶脊骨缝合线》，偏执玩偶修复师X热烈酒馆交际花，喜欢的读者小宝可以点点小星星


第 28 章
　　“晚笙姐的性格谁都会欣赏吧。”
　　沈初月将双臂靠在栏杆上，风吹过她额前细丝的碎发，她缓缓闭声了。
　　几秒后，沈初月的颤音从齿缝中滚落，嘴角抬起刚刚好的弧度：“多棒啊。”
　　迟疑片刻的断句，竟让坦言者都要自我反思。
　　“我当初来这，正想看……”
　　沈初月双手的指腹相互摩挲着，自言自语来缓解此刻尴尬的气氛。
　　可恍惚间，邱霜意语气磨出一丝嘶哑。
　　“那你喜欢吗？”
　　夹杂在风声中，微弱的气音都变得飘渺，情绪难明。
　　沈初月顿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形容了。
　　邱霜意郁然的目光，投射在她身上竟朦胧难懂。
　　这一次沈初月将字音咬得很清晰，看向邱霜意：“你不喜欢吗？”
　　邱霜意下意识抿唇，食指浅勾女士香烟的动作颤了颤。
　　沈初月也索性不愿追究答案了。
　　她自诩自己总是太笨，竟分不清邱霜意口中所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
　　「是想与她靠近，透过风声听闻她谈起工作的种种欢喜。」
　　沈初月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气，随后话锋一转：“你喝酒了吗？”
　　“嗯。”邱霜意眼尾泛红，发出轻微的鼻音。
　　“醉了吗？”沈初月又继续说道。
　　她也希望此刻的问题，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随着理智，一层层倒塌。
　　「还是月光洒下，目睹她心藏满腔的话语，却又如潮水逐渐褪去，仅仅留下湿漉的沙地。」
　　邱霜意慢悠悠抬眼凝望夜空，又看向沈初月。
　　她薄唇微微张开，可头脑有些昏沉，居然答不上这句话。
　　吹凉风，会让人头疼。
　　会让人，抓心般地疼。
　　好奇怪啊，为什么胸腔偏左跳动的心脏，会让人这么难过呢。
　　为什么，她发不出一个字音呢。
　　「又或者，会羡慕她指节上那支泛光的女士香烟，被她含在唇里。」
　　沈初月目光又往下移，凝视蓝光的女士香烟，淡烟很缱绻，也很曼妙。
　　像双重曝光的胶片。
　　「然后成为她隐忍瞳光中，迟迟未落的泪滴。」
　　沈初月趴在栏杆前，歪着脖子问：“你烟是什么味道的？”
　　“薄荷爆珠。”邱霜意认真回复她。
　　沈初月嘴角微微翘起，眉眼弯弯，这个角度的邱霜意，还怪好看的。
　　发丝慵懒垂落在脸侧，卷翘的睫毛垂落，安静时留白感的素淡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那你是什么味道的呢。
　　沈初月直起身，笑出一个梨涡，语气露出慵懒感：“我也想尝尝。”
　　脱口而出的话，邱霜意却良久地看着她。
　　只见邱霜意的咽喉线条滚动，脖颈的小痣也随之颤了一下，倏忽间涌上难言的停滞动作。
　　她将烟掐灭，呢喃自语，声音轻缓：“江月。”
　　她看向沈初月浅浅凹陷的梨涡，柔和又纯净。
　　沈初月的双眼也同邱霜意对视，没有多余的坏心思。
　　又或许有，被拙劣地浅藏。
　　只要有心轻轻挑开，里面都是坏果子。
　　邱霜意的指节靠在栏杆上，轻轻敲动。
　　能不能告诉我，故事里曾用无数笔墨描绘的，那些残裂的、拧巴的，不纯粹的情愫——
　　是什么呢。
　　是爱吗。
　　不是只有恨，才能让人疼吗。
　　简单的两个字音又在她的唇瓣间滑落：“江月。”
　　“我第一次知道你喝酒后，就喜欢叫唤人，又不说事。”沈初月笑出声。
　　此刻情愫变得纷纷乱乱。
　　毫无道理，却又小心翼翼。
　　微醺下的邱霜意，唇角淡然扬起弧度：“你讨厌过我吗？”
　　轻盈弥散，一不注意都会被风飘走。
　　沈初月的脸上疑惑片刻，可缓缓又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好久好久，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
　　“有啊。”
　　沈初月的双手握在栏杆上，垫了垫脚，好像这样可以看到更远的地方：“高中的时候在你手上画画，你总说我下笔很重。”
　　沈初月从不主动揭开过往，过去终究是过去了，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可此刻邱霜意在她身边，是能证明她过往回忆的延续。
　　是让所有往事，都拥有意义。
　　沈初月畅然打趣道：“其实是我故意的，我无数次都想直接用笔扎疼你。”
　　当水墨顺着笔珠滚动，在邱霜意的手背上留下明显深陷的痕迹时，才能让沈初月油然而生的狡黠得以慰藉。
　　而邱霜意不气也不恼，只是安静听着她的话，欣赏沈初月谈笑过往时双眼间流露的光。
　　夜晚好神奇，能将所有不好的情愫都囫囵吃掉。
　　“你还记得有一次午休，你鞋带被绑在桌角。”
　　沈初月指向自己，几分窃喜：“是我干的。”
　　往事再次睁眼，像是服下止疼药的隐痛。
　　轻缓缓的，飘柔柔的。
　　小猫爪子般细挠心窝，邱霜意也随她笑着，认真倾听她的揶揄。
　　“很幼稚对不对？”沈初月回看邱霜意，笑声过后又叹了一口气。
　　额前的碎发扎在眼尾会让人不舒服，沈初月捋了捋，将碎发拨弄到耳后。
　　片刻，她才意识到微醺的滋味，那杯甜酒后劲可真大啊。
　　沈初月慢悠悠掀起长睫，靠在栏杆上刚启唇时就吃了一口风，嗓音嘶哑：“可那时候谁对你都好，你对谁都好。”
　　邱霜意，对谁都很好。
　　视线摇动，将这座城市的街灯，都晕成了暖黄色。
　　她将指节立起，像小时候学小人走路的模样，食指抬起又落，中指抬起又落。
　　一步一步，慢悠悠地，走了一小段距离，终于勾上了邱霜意右手的小拇指，带着细微的温感。
　　「我想要不一样。」
　　「全世界都爱你，我要和全世界不一样。」
　　沈初月垂下眼眸，呆呆观察着自己的食指扣住她的小拇指间，晕乎乎的声线变得含糊不清：“这是那时的我，唯一能记住你的方式。”
　　若是此刻她头脑清醒，怕是听到这里，自己的耳根也会不自觉发烫。
　　灯光朦胧摇曳，夜晚吞噬了所有怯懦，让胆小鬼都变得大胆。
　　“可是邱霜意，”
　　沈初月终于佯装笑容装累了，连面部的笑肌都抽痛。
　　最后低下头，声音颤动：“我不想忘了你。”
　　一声一音，荡开在了夜色之中。
　　或者再等等，忘记你的时间，可以晚一点。
　　片刻间，沈初月感受到对方的气息。
　　食指脱钩，而下一秒被温热的掌心覆盖握紧，轻轻一扯，沈初月便陷入绵软的身躯内。
　　那轻柔的唇瓣点在她皙白的脖颈间，细丝的痒逐渐蔓延，酥麻比酒精更快占据理智。
　　当沈初月想要下意识退一步时，后腰被邱霜意的一手扣住，不可动弹。
　　薄唇在白颈上浮动，将暗夜里不可告人的情愫统统指向自己。
　　“我还以为你想亲我。”
　　沈初月抬头笑得勉强，认真听或许还有丝哽咽的味道：“是我想多……”
　　这句话的尾音还未完全落在空气间，邱霜意毫无征兆地吻在她的唇间。
　　黑夜会让人视线变得模糊，那些白日不能显现的情愫，在黯然中开始冒出头来。
　　沈初月并不知道在看不见的地方，邱霜意到底喝了多少。
　　但那酒一定不苦不涩，还有几分甜腻的蓝莓味道。
　　不见光亮的心事崭露头角，化为最赤忱最温柔的吻，在唇齿与舌尖相互厮磨。
　　沈初月微微歪着头，双臂搭在了邱霜意的肩上。
　　冰凉的指腹缠绕发丝，在邱霜意的后颈肌肤间触碰试探，惹得面前人不禁发颤。
　　灼热的呼吸交缠错落、混淆绵延，足以听见彼此心脏慌乱的共振。
　　邱霜意拇指化作绳线，顺着她的背脊向上摩挲，毫不含蓄地勾住了沈初月连衣裙的肩带，攀缘到肩后的半翅蓝蝶纹身。
　　她想问沈初月，纹身疼不疼。
　　她想问沈初月，这么讨厌邱霜意，为什么还想着邱霜意。
　　她想问沈初月，十六岁那张纸条的名字，是不是邱霜意。
　　月亮在浓稠的暗夜里将胆怯没收，在温存旖旎间，轮廓化成柔水，温柔而朦胧。
　　彼此步步后退，直到沈初月抵在粗粝的墙壁间，方寸之间被桎梏。
　　邱霜意一手护住沈初月的后脑，迫她抬头。指节透过单薄的衣料，在沈初月背脊上不留踪迹地厮磨。
　　极致的酥麻涌上神经，沈初月泛起几丝颤颤的鼻音，缓促的气息混杂在风声中也清晰显现。
　　沈初月并不晓得面前人将克制隐忍学到哪一步，而此刻的她快要溺死在这平静风波下涌动的暗流。
　　沈初月理智一点点被残损，可指甲间长出的半白，却大胆地、侵略地在邱霜意的脖颈肌肤上刮下几道距离绪乱的红痕。
　　月光下，连抓痕也看得如此清晰。
　　「我骗了你。」
　　「我的恐惧与怨恨，不及我说的如此简单。」
　　初夏泛起闷热，沈初月半抬双眸，看清了邱霜意额头渗出的细汗。
　　两人的呼吸反复交叠，犹如焰火焚烧，烫骨难忍。
　　在恍惚间月光普照，沈初月却发现邱霜意双眸间有眼泪的打转。
　　「邱霜意，你很聪明，你能不能告诉我，」
　　「如果此刻这是爱的话，」
　　「那么多年来我对你的恨，又去了哪里？」
　　白茶淡香弥散在空气间，柔和了初夏的燥热。
　　当潮水褪去，只留下蝉鸣喧嚣。
　　酒馆内依然热闹，而阳台外的两人却缄默了声。
　　“今天你喝醉了，”沈初月面颊扑红，垂头喃喃道：“我也醉了。”
　　可邱霜意顿了顿，正想和她说没有醉。
　　“就这样吧，抵消了。”沈初月揉揉脸，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就当是我们的秘密。”
　　随后拉开落地门窗，刚开一半，沈初月顿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邱霜意。
　　声线有点哑：“哦对了，咱们都喝酒了，记得叫代驾。”
　　——
　　“嗯？小宝要回去了？”
　　黎晚笙靠在吧台边整理酒杯，注意到沈初月正准备离开，关心问道：“有没有人接你啊？”
　　沈初月本下意识回答，随后黎晚笙看到身后的邱霜意，不自觉会心一笑：“是和邱老板一起吗？”
　　沈初月礼貌笑着点头，吹了风，怕一开口就是嘶哑状。
　　黎晚笙并没有多问，可缓缓打量到邱霜意后颈狰狞快要渗血的抓痕时，皱一下眉：“你脖子怎么了？”
　　邱霜意的耳根透出薄红，一手盖在脖颈上，随口一说：“自己抓的。”
　　“那你下手，”黎晚笙若有所思，瞬间明白其中的道理。
　　却佯装不懂的模样，嘴角总忍不住上扬：“可真狠啊。”
　　邱霜意并没有在意黎晚笙说的话，只是目光落在沈初月的身上，一只手向她伸出，干净纤长的指节没有任何装饰品。
　　“走吧。”
　　沈初月看出来了，邱霜意想要牵她。
作者有话说：
邱老板扳回一局，奈何沈老师更会撩撩-v-


第 29 章
　　沈初月笑了笑，只是伸手勾住了她的小拇指，并步向她走去，彼此的肩膀相互碰触。
　　远处的黎晚笙暗喜，身边的女顾客问她遇到什么高兴的事吗，她将卷发撩到身后，红裙荡开：“今夜的酒很甜。”
　　酒馆后门外，石砌矮墙上群花乱颤，掀起最深处的情迷。
　　相勾的指节，缓缓散开，随后十指交握在一起，也分不清是谁的主动与勇敢。
　　手指轻轻抚过手背皮肤，柔软的，滑润的。
　　蝉鸣从未停过，却也打乱了彼此的心跳节奏。
　　—
　　叫代驾速度比想象中的快得多。
　　两人刚坐回车内后座中，邱霜意打开后座的控制触屏，正准备点下播放键：“听电台吗？”
　　“可以。”沈初月点点头。
　　一阵舒缓的电台音乐覆盖车内的静谧，沈初月抬眼看向邱霜意。
　　街灯透入车窗，面前人一手撑着下颚。
　　灵动碎影，纷纷洒落在她的侧脸，勾勒出细致的骨骼轮廓。
　　鼻梁高挺，素白的耳廓在黯然间也能看清羞赧的红。
　　她的另一只手呢。
　　紧紧扣住沈初月的手心，在外人看来不过是朋友间牵手搭肩的情感，平淡真切。
　　可只有彼此才明白，这样的力度与温度，却久久缠绕在一起，难舍难分。
　　沈初月垂下头，邱霜意的指节修长，干净的指甲红润，有细微的月牙白。
　　甜酒和薄荷爆珠的女士烟，哪个味道会好一点。
　　沈初月在邱霜意转头的瞬间，唇角不自觉上扬，却不小心泄出细微的笑音。
　　想着但凡沾染一点邱霜意的气息，都也幸福。
　　“笑什么？”邱霜意问她。
　　沈初月摇摇头，没有说话。
　　气息变得安静，电台女主持的声线温柔，在分享完故事后开始连线互动。
　　女主持问道：“您好，这里是ZH情感电台，请问您遇到什么感情问题呢？”
　　“就是我有一个朋友，她和她的朋友亲嘴了……”
　　对方姑娘声音磕磕绊绊，焦虑解释道，“那……还算纯友谊吗？”
　　车内的气氛变得凝固。
　　邱霜意迟钝地眨眼，遽然心脏漏了一拍，起身赶紧切换，沈初月却看见她的眼尾被一寸寸描红。
　　女主持略微迟钝一下：“啊，唇友谊啊。”
　　哦对了，她们还是朋友关系。
　　还真是……唇友谊。
　　当彼此的瞳孔相互映衬对方，邱霜意将目光侧开，解释道：“不是很想听电台了，听点歌吧。”
　　沈初月又笑了一下。
　　切到音乐频道，缓慢感伤的歌声又将空气拉到最低。
　　“那就祝我们友谊长存，她们说朋友比情人永恒。”
　　“都怪我太懦弱，不敢开口对你说……”
　　邱霜意的眉间颤了一下，明显慌乱不堪，正想解释：“我……”
　　“邱霜意。”
　　沈初月笑容未落，相握的指节又一次扣紧，“其实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
　　她恍惚间又想起曾经那堂心理课的纸条。
　　—她在你心中是什么样的人？
　　—「我讨厌的人。」
　　讨厌到，一点都不想遗忘的人。
　　路边霓彩晃过，沈初月浅浅的梨涡变得柔和：“如果不想这么早确定关系，那就放一放。”
　　等哪一天，我们都想清楚了，再开始也不着急。
　　“生活里的事情比这都重要。”
　　生活远比这件事更重要。
　　她们都不是光明磊落的人，这种还未确定的感情，就连沈初月都分不清这是什么感觉了。
　　沈初月借着车窗外街灯的光线，观察到邱霜意脖颈的狰狞抓痕，夸张得像红艳艳的蛛网。
　　“涂点会比较不会疼。”
　　沈初月从包中取出一支铝管药膏，挤出豆大的白膏润在掌心，双手相互揉揉，温热的掌心润透膏体。
　　她缓缓起身，五指张开，指节向前伸去，主动钩住了邱霜意的后颈。
　　邱霜意被迫拉近，呼吸再一次交叠重合在一起。
　　—最喜欢看到她怎么样子？
　　—「看她疼，皱眉委屈难言，欲落不落的眼泪。」
　　“疼吗？”
　　沈初月声线像是蝴蝶展翅又翕合，落在心上会让人细疼的痒。
　　她用掌心融化了药膏，逐渐靠近，掌心覆盖到被抓伤泛灼的后颈皮肤，霎时的凉感让邱霜意遽然一颤。
　　沈初月足以观察到，邱霜意紧张时额头泛起晶莹剔透的汗珠，会缓缓顺延皮肤滑落。
　　邱霜意清晰感受着面前人掌心的纹路在肌肤上摩挲，气息温热落在她的侧颈。
　　她本想说不疼的，可声带轴变得郁钝，偏偏从唇角滚落出淡淡的鼻音，混有听不清的娇嗔：“嗯，疼。”
　　沈初月的动作更加温吞一些，药膏融在手心，又覆盖在后颈间，攀缘筋脉纹络。
　　冰凉的，又炽热得灼伤皮肤的。
　　光线昏暗的车后座内，温热散发，是淡然的草药味，并不刺鼻。
　　—你最想和她说的话是什么？
　　—「我只贪婪地希望，她落在我身上的目光，能消散得慢一些。」
　　彼此的额头快要靠在一起，暗影里看不清药膏是否涂匀，沈初月便再凑近片刻，呼吸变得更加烫骨。
　　邱霜意心知肚明，随后微微侧头，发丝毫不含蓄地荡开，翘起浓密的长睫。
　　在荡然的视线里，沈初月注视那漫漶失焦的目光，痴迷又诱惑。
　　时而清明，时而恍惚。
　　某一个时刻会震诧内心的深不可测，足够让沈初月意乱神迷。
　　这样的柔光，喜忧参半，扑朔迷离，会让空气变得湿漉漉的、灰蒙蒙的。
　　她凝望着邱霜意瞳孔间倒映出来的自己，竟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沈初月咽了咽，竟觉得唇间干燥，沾染上想要占为己有的贪念。
　　透过她的眼睛，沈初月也看清了自己的冷静又狂乱。
　　骨头被渗入痛彻难忍的毒，祈盼着面前人的浅吻，才能解得此刻的迷惑与酒醉。
　　“那我下次，”
　　沈初月启唇，泛起气音。
　　若是靠近点，便会嗅到邱霜意清淡的发香。
　　再靠近点，能看清她薄唇的线条。
　　要是，再靠近点呢。
　　会听见她跳动疯狂的心跳，杂乱无章。
　　和自己的心跳，一样。
　　“抓得轻一些。”
　　在昏暗狭窄的车内，暗瘾的情愫快要透过车窗，蔓延入暗夜。
　　幽阒的空间却让距离不再有界限，邱霜意一手摁住沈初月的下颚，再一次吻了上去。
　　—
　　「记得那时我真的很讨厌她。」
　　回到半山的两人不再说多余的话，金毛旺财在邱霜意身边反复转圈圈，尾巴不断晃动。
　　邱霜意耳根的绯红还未褪去，蹲在旺财旁边揉揉大狗的脑袋，笑得纯粹又明艳。
　　沈初月倒了杯热牛奶，另一杯正放在玻璃桌边，泛着热气。
　　她安静坐在沙发上，凝望着面前的邱霜意。
　　沈初月迟迟都还未想得通，当初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讨厌邱霜意。
　　她们从未有过互相仇视和残杀，可偏偏邱霜意当年的一句话，一句旁人听了都觉得是玩笑的话，为什么——就让沈初月讨厌得根本忘不掉呢。
　　沈初月指节轻敲着玻璃杯，牛奶在杯壁间晃动。
　　“我累了。”她的声线有点疲惫。
　　“那你早点休息，”邱霜意起身，旺财汪了一声。
　　邱霜意低头，指节放在唇边，让这孩子安静一点。
　　随后看向沈初月，笑了笑：“今晚我看班，需要什么直接打电话给我，我送过去。”
　　沈初月点点头，也简单告了别。
　　沐浴清淡后的花香会让人感到安稳，刚洗的秀发润湿了肩头的毛巾，沈初月正想从桌面上拿起手机时，一滴水珠落在墨绿的手机壳面上。
　　手机壳用了四五年，早就掉漆掉得到处绿一块白一块。
　　放在平日里沈初月并不在乎，可此刻她却有着想换一个手机壳的打算。
　　沈初月将手机壳的一角掰开，恍惚间察觉到细微的白。
　　直到脱落下整壳状，沈初月瞳孔霎时颤动。
　　那张暗藏在内心深处，以为永远成为秘密，泛黄的、反复揉皱又捻平的纸条，被安稳躺在手机壳中。
　　高中时期，每当有姑娘和邱霜意搭话，每次邱霜意向别人笑时，沈初月总觉得内心漫漶的难受中寻不得声响。
　　她便会在课桌抽屉内，暗自揉着那张纸条，以此在消减深处灼烧的哑火。
　　那是生气吗，沈初月不知道。
　　可又在无人看见的时候，十六岁的沈初月将纸条一遍遍捻开，用字典小心压平。
　　那张纸条，有邱霜意的字迹。
　　而半寸之内，又是沈初月的笔墨。
　　好矛盾啊，那时候的沈初月，看不到邱霜意会很难过。
　　可看到邱霜意时，却又是另一种难过。
　　桌面上的纸条早就泛黄皱破，像是随手就可以丢入垃圾桶的废纸一样。
　　此刻沈初月的指腹不断描画着曾经稚气的笔迹，七年时间，回想是否自己还执意躲在疤痕里，不肯向前望去。
　　「讨厌她一句玩笑话就让我活在恐惧里，却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天真说要和我结婚。」
　　十六岁的沈初月每回想起梦魇般折磨的病痛，便会忍不住掉眼泪。
　　邱霜意却主动蹲在她身边，用指腹擦去她眼尾将落的泪滴。
　　“又哭了？”
　　邱霜意双手枕在沈初月的膝上，像是乖巧的小麻雀，细声哄着：“要是以后真没找到合适的，那我和你结婚。”
　　「落魄是我，溃烂的伤口是我，结痂的痼疾也是我。」
　　「可最担心我疼的却是她。」
　　比夏天的蝉鸣更准时的，是每当注意到沈初月自己因焦虑而抓得红通的手臂，邱霜意总是目光颤颤，低声问是否不开心时，沈初月总会摇摇头。
　　久而久之，邱霜意也不问她了。
　　只是十六岁的邱霜意书包里开始备好指甲剪，在午休时捏着沈初月的指甲，将新萌芽的白边剪得光秃秃。
　　“手拿过来。”
　　伴着教室内咯吱咯吱的风扇声，十六岁的邱霜意声线倔强，却也泛起颤音。
　　“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这是她说过最多的一句话……
　　之一。
　　「你看，是我想与她敌对，想让她站在我的反面。」
　　「可她偏偏让我喜欢上了她。」
　　沈初月注视着纸条良久，夜晚的夏风吹响窗外枝叶，会让人徒生出未能在当下感知的过往。
　　她指腹在纸条上摩挲，回想学生时代是怎么对待邱霜意的。
　　或许是在邱霜意痛经的时候专门挑最苦的止痛药给她，却帮她在保温杯里多放了几粒红糖块。
　　或许邱霜意趴在课桌上午睡，沈初月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狡黠的邪念是想闷死她，却也担心空调冷气会把她吹感冒。
　　可如今的沈初月，二十二岁。
　　回首往事依旧觉得稚嫩可笑，不可理喻。
　　傻笑过后，沈初月又怔松了片刻。
　　她也曾想过将所有记忆封存在过去，那里埋葬的是她的卑劣、压抑、和无数冒头的坏心思。
　　年少的她将所有的憎恨或忧虑转移到邱霜意身上，又在后知后觉中，沈初月恍惚终于明白，一直以来都是以这种方式记住邱霜意。
　　常年持续镇痛的臆想，是一场巨大的热病，在皮肤间看不到的、够不着的地方泛起红肿的鼓包，瘙痒、胀疼、生脓。
　　她以为她将自卑藏得很好，以拙劣的演技来展示她对邱霜意的恨。
　　可若那不是恨，是不可得的贪念呢。
　　剥开那些刺骨的痛觉与恨意涌动的迂回，最先昭然若揭的，偏偏是憧憬、是靠近、是她对邱霜意的喜欢。
　　很喜欢，很喜欢。
　　往事终止，当沈初月回神后晃了晃头，桌面的那张纸条依然安静躺着。
　　湿润的秀发还没有吹干，几滴水珠正顺着发梢滑落。
　　沈初月迷蒙开眼睛，却发现有眼泪打转。
　　她按下手机最熟悉的号码，拨通了电话。
　　“沈老师，需要什么帮助吗？”
　　电话那头清了清嗓，用标准的官方腔调问道，最后忍不住，还是笑出了声。
　　“我需要一个……”
　　沈初月声线轻细温柔，故意将尾音拉至绵长。
　　最后，一锤定音。
　　“邱老板的晚安吻。”
作者有话说：
歌词来源：“那就祝我们友谊长存，她们说朋友比情人永恒。都怪我太懦弱，不敢开口对你说……”——歌曲《友谊长存》
——
（废物作者挠头)一想到互攻就高兴


第 30 章
　　电话那头缄默了片刻，沈初月很清晰听见了电流中缓促的呼吸声。
　　“嗯……”
　　邱霜意佯装沉思，酥骨的音节惹得沈初月心痒，她不急不慢呢喃道：“那这是另外的价格了。”
　　沈初月须臾间眉头微微蹙起，邱霜意从不和她谈论在半山的价格，只是这次电话那头竟然剑走偏锋。
　　她下意识问道：“啊，要加多少钱？”
　　电话那头听见旺财的细声哼哼，邱霜意揉揉旺财的脑袋，慢条斯理说出三个字。
　　“加时间。”
　　“要加时间？”
　　沈初月确实不晓得这人在说什么了，又追问：“加谁的时间？”
　　电话那头轻声的一笑，融入空气中变得轻悠飘浮。
　　邱霜意将字音咬得郑重清晰，没有迟疑的余地：“加你待在半山的时间。”
　　沈初月噗嗤乐了一声，笑出眼尾一滴生理性眼泪。
　　好嘛，这算盘直接蹦到自己脸上了。
　　可几秒后，委屈酸楚漫上内心，落了一场大雨。
　　你看，邱霜意从不会将话说得直接明白。
　　弯弯绕绕，但并不会让人感觉到深不可测。
　　舍不得，不会说舍不得。
　　只会像小学生分不清主谓宾一样说出变扭的话：“沈初月，半山可以不止两个月”。
　　吃醋，不会说吃醋。
　　只会一个人躲在阳台抽烟，然后笨拙地问沈初月：“像黎晚笙那样的吗”。
　　多狡猾，这么慎重拘束，这么不敢认真。
　　稚嫩而又小心翼翼，好似下一秒就要将答案捧在你的面前，却依然会心有余悸，担心你犹豫片刻后又不接受。
　　薰衣草淡香在房间中弥散，让人安稳清净。
　　沈初月安静了片刻，又问：“那我去吻你，应该没有条件了吧？”
　　沈初月故意不接她的话，专挑另一个角度。
　　电话那头露出很小声的笑，夹杂风声滚动，细听是枝叶簌簌的声响。
　　邱霜意不傻，声音轻柔，不经意的交锋中打趣她道：“沈老师还挺贼。”
　　屏幕跳动的时长数字依然没有断开，风声更加明显。
　　邱霜意的呼吸在电流中变得缓促轻柔，沈初月居然觉得格外好听。
　　一呼一吸，节拍会让人内心凌乱，燃起一团不成形的火舌。
　　几分钟后，听筒内传出邱霜意很淡的三个字：“开门吧。”
　　当沈初月扣下门栓时，门前的邱霜意怀里揣着一张薄白毯，夏夜闷热，她额前细微的汗珠却也藏得不明显。
　　衣服还没有更换，依然还沾染清淡薄荷的烟草味，并不难闻。
　　沐浴后的沈初月半靠在门侧，绸缎睡袍覆在肌肤间，还未来得及穿内/衣的线条又是另外一种弧度。
　　浴袍的褶皱弯曲得很细致，沐浴后的花香柔和，透过肌肤微热弥散在空气间。
　　沈初月的秀发尚未吹过，还挂着水珠。
　　滴答、滴答淌下来，落在她秀美的锁骨上，新增一道灵动的银痕。
　　在暗夜与照光的交界线中，逐渐打破规矩，变得意乱、情迷。
　　酒精的烈气还未完全退散，邱霜意耳侧顿时一片绯红，咽喉变得干燥。
　　她转过头去，将手臂折叠好的薄毯递给沈初月。
　　邱霜意清了清嗓：“夜里会降温，冷气不要开太低。”
　　可偏偏沈初月接过薄毯，凑近鼻尖细细嗅着，混合阳光的茶香淡雅清新。
　　抬眼间，她注视到邱霜意飘渺不定的双眸，以及耳根若红润熟果。
　　她仰起头，露出细白的脖颈，目光间混有片刻狡黠的光彩。
　　沈初月将声线放软，走近邱霜意半步。
　　在狭隘的距离内，她泛起撩拨意味：“上面有邱老板的味道吗？”
　　“沈初月。”
　　邱霜意双眸的慌乱又多蒙上了一层，她将声线提高，但没有任何威胁。
　　这是提醒沈初月吗。
　　可是此刻心跳跳得格外喧嚣的人，分明是邱霜意自己。
　　邱霜意本能将双手放在身后，可又回想起前几分钟电话那头的调侃，内心又有股哑火蔓延，占据了理智。
　　“时间不早，亲一口就走。”
　　邱霜意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可刚想凑近，沈初月倒是将薄毯揣在怀中，身体往后退了半步。
　　“嗯……”
　　沈初月的鼻音像小型过山车，连绵起伏，又正中砸在面前人的内心上。
　　“哪有老板给顾客提要求的？”
　　是啊，哪有老板给顾客提要求的。
　　距离迫近，花香变得浓郁，逐渐旖旎。
　　沈初月的温言软语此刻犹如甜蜜又危险的高度果酒，只需要一点点，变得让人脸色酡红。
　　每一刻的接近，都是深一寸诱人的疼痛。
　　“过来。”
　　邱霜意双眸燃起不知名的暗火，一手拦住她的纤腰，而另一手扣住她的后脑，隐秘的氤氲被无限放大。
　　沈初月满脸得意，可当真想侧头吻上去时，邱霜意的手蓦地用力一撞，两人额头巨声砸过来。
　　砰——
　　“啊，疼！”
　　沈初月瞬间后退一步，手扶着脑袋，疼得生理性眼泪都漫出来。
　　“早点休息。”
　　面前的邱霜意像早已预判一样，耳根的红润还未褪去，抿了抿唇，转身正要离开时又嘱咐沈初月：“记得关门。”
　　可走了一小截，邱霜意再次回头时，沈初月室内的灯光依然明亮，玉白的浴袍在光下更加诱人。
　　她依然抱着薄毯，头发也还未擦干，湿润发丝还贴合在脖颈肌肤上。
　　额头被撞得红红的，靠在门槛边。眼里却饱含笑容，安静注视邱霜意。
　　“关门啊。”邱霜意倒是气笑了。
　　沈初月也忍不住勾起唇角，这半山的老板脾气还有点暴躁。
　　“没听过邱老板说晚安。”
　　沈初月双手环在身前，白薄毯靠在最靠近心脏的地方。
　　她声线变得慵懒，软绵绵的。
　　今夜月色很美，浅薄的月光落在碎石路，静谧得仿佛能够听见暗夜中的万物生长。
　　万物生长，看不见的内心深处，那颗破壳而出的嗔痴，逐渐盘根错节。
　　邱霜意眉眼微垂，声音在月色间变得朦胧、柔和。
　　隐晦尽兴的情愫在沈初月面前展现得淋漓尽致：“晚安，沈老师。”
　　沈初月凝望熟悉的身影，目睹邱霜意的隐忍与回避，融入月色居然也如此勾人心弦。
　　只是这一次，邱霜意忍住没有回头。
　　金毛旺财依然蹲在石头地砖，偶尔会和飞过的萤火虫打闹片刻，最后玩累了就安静趴着吐舌头。
　　圆滚滚的眼睛在光晕中格外治愈，看到邱霜意走过来时，尾巴又开始左右晃动。
　　邱霜意蹲身抱住毛茸茸的大狗，将头埋到旺财背上，泛起颤颤的哽咽：“不能啊……”
　　“不能亲啊，乖宝宝。”
　　旺财蹭了蹭邱霜意，尾巴晃动。
　　“我怕心软，做不到这么决绝。”
　　邱霜意自言自语，瞳目下掩盖住每一个暗疮。
　　额头碰撞的疼痛早就散开，可耳根偏偏会因为唇角不经意滚落那熟悉的三个字，而反复泛红。
　　“我怕控制不了这种冲动。”
　　金毛聪明，感受到她抽动的肩膀，恍惚间不吵不闹，还会用脑袋蹭蹭。
　　声音断断续续，尾音被夏夜的风逐渐覆盖：“不断想她……不断想靠近她……的冲动。”
　　大狗哼哼了几声，直到眼睛注意不远处另一道身影。
　　路灯下，如雾气一样弥漫的昏黄光晕，影子被无限拉长绵延。
　　夏风总是闷热，沈初月的秀发也快被自然风吹得半干，又与额头渗出的细汗融合在一起。
　　大狗聪明，夜里不会发出声响，只会低声哼哼。
　　尾巴摇晃时，会扫过碎石路旁的草丛。
　　沈初月缓缓下石阶，一阶一脚步。
　　「对，我突然意识到，」
　　浴袍滑过小腿肌肤，每一步都格外缓慢。
　　拖鞋在石阶发出细微的啪嗒声，额头间还泛起淡然的红润，痛感早就不明显。
　　「我讨厌她，恨她。」
　　邱霜意十六岁时手背被扎得满是笔墨的虎口，二十二岁时被抓得像赤红蜘蛛网的脖颈。
　　以及最苦的止疼药，被反复揉皱又碾平的纸条。
　　「要她和我一同感受着一等一的痛苦。」
　　当她站在邱霜意的身后时，再也藏不住心事。
　　「可我依旧不甘心。」
　　“邱霜意。”沈初月轻轻发出细微的音。
　　月光有一种魔力，会让胆怯之人变得胆大。
　　旺财挣脱开邱霜意，转头边往会客别墅跑走。
　　邱霜意双眸半阖，才缓缓起身回头。
　　直到与沈初月对视，那水淋淋的双眸，将她震慑。
　　耳边的风过枝叶，随后神经电流蔓延占据了理智，留下了剧烈的耳鸣。
　　女人的身体是怎么样的。
　　或是月色落在绸缎浴袍间，年轻而丰盈，溪水汩汩流淌，润了干涸的土壤。
　　或是垂落的水珠落在玉白的肌肤，会顺着肌理的方向，最后在锁骨的凹陷间，形成鲜为人知的潭水。
　　邱霜意笑得客套：“很晚了，还没休息吗？”
　　可音调还未落在地面，眼前的路灯光晕却暗了一层。
　　片刻间，一切景象都成了虚焦，沈初月毫无征兆地扣在她的后颈，手掌的细纹柔和又温热。
　　下一秒，薄唇覆盖在她的唇角。
　　女人的唇是怎么样的。
　　软润的，轻柔得不像样。
　　要是再肆意一些，能体会到热感一点一点渗进去。
　　甜腻的，想要一口吞下的。
　　又最不舍得的。
　　沈初月浴衣半边在动荡中缓缓从肩膀上滑落，白皙的肩头展露，湛蓝的半翅蝴蝶纹身在月光下恍惚翕动翅膀。
　　邱霜意能感受到面前人内里再无多余的布料，那浑圆挺翘在她身上摩挲，微光荡漾，别是一番美景。
　　邱霜意垂下眼，耳根更红了一层。
　　「想要她记得这种疼。」
　　沈初月的指节又游动在她腰侧，从衬衣浅探，随后指甲立起，渗入肌肤。
　　面前人霎时颤了一下，痛觉太真实，吞噬所有可感知的部分。
　　「想要她……」
　　「毫无保留地、记得我。」
　　在彼此的细喘间，沈初月眼尾像是红得滴血的艳花，诱人采撷。
　　她缓缓开口。
　　“邱霜意，你有没有想过……”
　　“或许，我们真的可以试试。”
作者有话说：
直球沈老师在线出击，她逃她追追追


第 31 章
　　不敢宣之于口，凝结在心脏深处里反复挣扎，逐渐荒腔走板的情愫，在月光下原形毕露。
　　「童话故事里，恶龙会在暗夜里抢走公主，占为己有。」
　　「而此刻，我会成为这只恶龙吗？」
　　沈初月双手勾在她的脖颈间，薄唇轻点在白皙的肌肤上。
　　余光散落，目睹面前人的耳根红得渗血，虚线般此起彼伏的气息格外炽热。
　　「我想我会的。」
　　邱霜意，从来都是沈初月唯有坚硬的反骨。
　　藏在无人知晓的血肉里，一碰就会硌得生疼。
　　可又在沈初月需要勇气时，又成了一道可以挺直的脊骨，成为沈初月支撑身体的一部分。
　　酒精褪去后，理智逐渐浮出水面。
　　缄默几番，邱霜意缓缓按下沈初月的手腕，目光移到了别处。
　　她的咽喉尚且干燥，字音蕴上几丝嘶哑的低磁。
　　“江月。”
　　“嗯。”
　　沈初月埋在她的颈窝间，没有抬头。
　　洗发水的花香清晰委婉，浴衣布料在月色下会泛起几丝耀白的珠光。
　　邱霜意顿了很久很久，咽喉的线条动了又动，犹如下咽那颗饱含刀片的薄荷糖。
　　最后艰难吐出几个字节，混有细微的哽声：“再等等吧。”
　　沈初月呼吸遽然漏了一拍，一切都戛然而止。
　　她拒绝了……
　　邱霜意，她拒绝了。
　　沈初月轻轻掰开被她按住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灯光将沈初月的双眸照得偏执又倔强。
　　接下来，她想说的话像潮水褪去，留下湿润润的滩土。
　　沈初月没有大闹。
　　她单薄的身体微微战栗，没有发疯诘问邱霜意为什么不同意，只是垂下头。
　　唇角有点控制不住抽搐，几次反复启唇又闭合。
　　一碰就疼的反骨，会攀缘神经，直至控制情绪的中枢。
　　她没哭，一点都没有哭。
　　为什么，就哭不出来呢。
　　小路的街灯泛着微黄的光晕，将黯然的影子拉长。
　　邱霜意站在她的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哽咽在风声里更加明显：“给我一些时间，好吗?”
　　这样委屈卑微的邱霜意，沈初月见过。
　　十六岁那年，她身着华丽，站在光下自然是夺目的存在。
　　可就是这样的邱霜意，却也想拉住沈初月，让沈初月再等一等。
　　十六岁，等邱霜意处理完陌生的人际关系，才能心无旁骛为她擦药，安慰说一切都会没事。
　　而现在，二十二岁的邱霜意面对沈初月，依然希望她再等一等。
　　这一次，又是因为什么呢。
　　沈初月也在想。
　　「可是公主说，她还没准备好，她要我再等等。」
　　一片雪花，落在心上，让人误以为是凛冬的来临。
　　这片雪花和其它的雪花不同，她是沉闷又迟钝的。
　　最后也会缓缓散开，融化在手心里，又成了一滩晶莹的潭水。
　　属于她的潭水。
　　沈初月看向邱霜意良久，夏风吹动她的碎发，这种暗自伤神的感觉，一点都不好受。
　　可最后她还是忍泪，点了点头：“好。”
　　那就再等等吧。
　　「即使那时候的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想要和我这样的恶龙一起逃走。」
　　—
　　会客厅内，邱霜意倚在岛台边，手中的苹果上留有参差的齿痕。
　　苹果晃动到另一面，邱霜意嗑下一口，缓慢咀嚼着。
　　她的目光至始至终都望向沈初月，慢悠悠说道：“今天有课吗？”
　　沈初月翻阅租房中介的界面时，意识到面前人正在看她，又快速摁下息屏键，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简单摇了摇头：“没有，我还打算去甜品店看看需不需要帮忙。”
　　邱霜意右臂弯曲，垫在左手肘下。握住苹果的左手指节，修长洁净。
　　砍袖墨黑背心贴合，腹部的一截肌肤线条有致，那颗琥珀项链在阳光下都泛起明亮。
　　沈初月恍然想起，大四实习间一个孩子问她：“小月老师，遇到美好的事物，你会用什么方式画画呢。”
　　沈初月望向此刻的邱霜意，她身后的落地窗外是一大片花群乱簇，尤其月季开得最盛。
　　白粉点缀，随风缭绕，诉说听不见的秘密。
　　可当邱霜意再一次撞入她的视线里，彼此足以看清对方瞳目间的模样。
　　沈初月的长睫缓缓垂下，有点慌乱撇开了眼。
　　或许是油画，要用最艳丽的色彩。
　　饱满鲜艳，占据视觉，让人再也无心关心其他的风景。
　　邱霜意缓慢咀嚼，向沈初月走近：“下午，我开车带你去个地方。”
　　“嗯？哪里？”沈初月抬头。
　　“凌阳最好的儿童教培园。”邱霜意回答得毫无压力：“东行区那里。”
　　一旁的阿萨听到这个区，正擦着杯子的手霎时愣了几下，抬眼望向两人。
　　“这么远？”沈初月下意识疑惑。
　　邱霜意的声线慵懒，将果核丢在垃圾桶里：“三个小时而已。”
　　“三小时？而已？”沈初月眉头皱得更深了。
　　邱霜意很礼貌笑了声，只是这笑容太过于客套：“你不是两个月就走吗，找个好地方落脚也挺好的。”
　　阿萨又慌乱瞟了一眼。
　　沈初月的指节在裙面上勾出几道褶皱的弧度。
　　多狡猾，明明昨天邱霜意还在拐弯抹角追问她的理想型，彼此还在未见得光的角落里接吻，此刻就要准备将沈初月打包送走了。
　　这半山老板的脸这么说变就变。
　　沈初月着实猜不到她的意思，故意刁难问道：“邱老板，这是赶我走吗？”
　　“你又不留下来。”
　　邱霜意转眼望向窗外，指节扣在桌角边轻轻敲动，随后又转头看向沈初月，声线压低，小心翼翼问：“你留下来吗？”
　　这一次，换沈初月默声了。
　　缄默的几秒内或许已得出答案，邱霜意没有为难她，反倒是向阿萨说道：“阿萨，准备点柠檬和其它水果。”
　　阿萨收回紧张，连忙点点头：“嗯？嗯，好。”
　　直到午休过后，阿萨将切好的水果放入保温袋内，递给沈初月，并叮嘱两人路上注意安全。
　　直到沈初月坐在副驾驶上，刚拉上安全带时，邱霜意扭开车钥匙：“帮我取一片柠檬。”
　　沈初月拉开保温袋，柠檬被切成一小片片，整齐摆在小餐盒里。
　　她用叉子取出一片，本想要递给邱霜意时，面前人没有想过多，只是侧身靠近，唇瓣轻微张开，等待沈初月的投喂。
　　空气间霎时凝滞，彼此都分不清到底是谁更加迟钝。
　　在延长的共振中，沈初月不禁颤了一下，注视她的绯唇。
　　婉柔浅浅的唇纹，有种诱人想咬了一口的冲动，想要让她的唇齿间蔓延出涟漪的血色。
　　沈初月呼吸拧成一条绷紧的直线，将柠檬片靠近她，直到看着邱霜意的贝齿轻轻挑起柠檬片。
　　一滴柠檬汁落在了沈初月的手背，逐渐散开蒸发，留下了丝丝淡然的清香。
　　“酸吗？”沈初月有些恍惚，问道。
　　邱霜意咀嚼，下咽，喉间的线条滚动：“还好，头脑清醒点。”
　　她打着方向盘，将车开出车库：“我每一站都会停一会，你休息一下。”
　　“不是你好好休息吗？”沈初月感觉有点好笑。
　　邱霜意唇边笑容未落，没有反驳。
　　一路上，邱霜意的话突然就变得多了起来。
　　邱霜意看着前方，想余光又撇向了沈初月：“想听歌吗，屏幕歌单你可以随便点。”
　　沈初月简单点开默认歌单，指腹在屏幕上下滑动，又看了第一首歌的名称许久，最终点下，改变了播放模式。
　　箭头的小标志不断变化，从列表循环，又变成随机播放。
　　沈初月再点触一下，箭头成了包围“1”字的形状。
　　“循环播放？”
　　邱霜意看了一眼，唇角露出淡淡的弧度：“你很喜欢这个歌啊。”
　　“挺喜欢的。”
　　沈初月叉子将蓝莓挑起一颗又一颗，感慨半山的姑娘真会买水果，蓝莓每一颗都好新鲜。
　　“我第一次坐你车的时候，是这首。”
　　沈初月说得很慢，回想起当初邱霜意将她带到半山，用偏执的方式逼着她说实话。
　　恍惚间感官竟不太分明，沈初月偷偷看着她，此刻，居然有点不舍得。
　　邱霜意并没有看她，只是专注看向前方。
　　她语气嘶哑，缓缓滚落：“还有多久，沈初月？”
　　“嗯？”沈初月抬眼。
　　邱霜意补充道：“你留在半山的时间。”
　　“两周，准确来说排除今天，还有13天。”
　　沈初月并没有打开手机查看日历，到底还有几天她记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邱霜意慢慢感叹：“13天啊……”
　　“嗯。”
　　“你以后要是有什么心事，都可以打电话给我。”
　　邱霜意打方向盘，而沈初月却透过中央后视镜与她的目光对视着。
　　那双眸真诚，也曾有锋利的轮廓。
　　邱霜意掷地有声，音乐偏偏在此刻落下鼓点：“我手机24小时不关机。”
　　沈初月沉默很久，居然觉得邱霜意真的好狡猾。
　　分明要送你远走，却偏偏在离别时给你一场很缱绻的、带泪的好梦。
　　“好。”沈初月声音颤颤。
　　“高兴的事情能和我说，不太高兴的事情也可以和我说。”
　　“把我当作朋友一样，如果你有新朋友的话……”
　　邱霜意迟钝一秒，柠檬的酸涩早已止不住汹涌的情愫。
　　她将车开得慢了些，语气也成了慢动作：“也不要忘了我。”
　　这一刻沈初月突然哽住喉咙，她真的好想抓住邱霜意嘶吼尖叫，想要对峙与讨伐的吵闹。
　　“可是邱霜意……”
　　味蕾挑起蓝莓的甜变得酸而涩，从舌尖到舌根都泛起苦味。
　　她的指节相互勾住，不断摩挲。
　　每一个字音都要在咽喉中反复斟酌后才得以显露。
　　「可是邱霜意，如果你勇敢不了的话……」
　　沈初月的目光下泛起旖旎，温柔如水面的波纹。
　　不争不吵，没有喧嚣：“如果我说，我不想和你做朋友呢？”
　　「那就让我走近你吧。」
作者有话说：
沈老师：你要赶我走啊？
邱老板：（委屈）你又不留下来，（试探）你留下来吗？


第 32 章
　　「恶龙不会甜言蜜语，只会呆呆等着公主说愿意。」
　　「路过的刺猬问，那公主不愿意呢。」
　　沈初月垂下眼睫，又将蓝莓塞在嘴里：“当我没说。”
　　这蓝莓的味道蔓延得太快，刺激味觉，有点涩，有点苦。
　　她并没有给邱霜意回答的机会。
　　「恶龙不知道，恶龙说，那就再等等吧。」
　　当她再一次打开屏幕，租房中介终于发来消息：之前你看中的那房，押一付三，一个月四千五。
　　沈初月叹了一口气。
　　连打字的力气都变得有点疲惫：这是最便宜的价格吗？
　　当她再一次放下手机，望向邱霜意。
　　感觉两个月待在半山包吃住，邱霜意只收了她两百，邱霜意真是个大善人。
　　不知不觉中，沈初月淡淡落下几个字音：“谢谢。”
　　邱霜意回望她。
　　“谢谢你。”
　　沈初月说不出太过煽情的话，学着邱霜意的样子，将一片柠檬塞在嘴里。
　　霎那间强烈的酸味惹得她面部扭曲，忍不住咳了几声，神色茫然看了邱霜意一眼。
　　这柠檬怎么这么酸？！
　　沈初月一脸震惊：“不是？你怎么吃得下的？”
　　面前人却笑出了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
　　当车开到培慧教育的园区内，贯通走廊敞开，色彩艺术装修各样。各种建筑高耸，分明就是一块规范专业化的教育园区。
　　直到两人刚走到中心栋的画室大厅间，大堂的助理老师便一眼端庄走向前。
　　“下午好沈老师。”
　　助理将沈初月简单介绍一番，正想要将她带到电梯口时，她转头看向了邱霜意，目光是淡淡的犹豫。
　　“去吧，去看看。”
　　邱霜意抬抬头，双手盘在身前，安然得不像样。
　　“我在这等你。”
　　她站在待客间门口，声线软乎乎得像细绒，安抚着沈初月：“不用着急。”
　　助理老师在电梯间简单刷了一张卡，楼层按键瞬间被点亮。
　　她一边介绍每栋每层的画室分布，以及分享了近年来获得的优异奖项。
　　沈初月并没有太过于紧张，只是平静听着。
　　助理推开办公室时，窗边的女人缓缓回头，手中的咖啡依然漫出雾气。
　　衬衫雅素，却在她的身上流露出矜贵清冷。
　　棕黑的卷发落在肩间，眉眼柔和清澈，一笑便像是弯弯的月牙。
　　女人将咖啡放回桌面，热情大方站在沈初月：“你好，我是萧可菁。”
　　“萧老师好。”沈初月凝望萧可菁，感慨岁月沉淀会让人更加柔和，抹平棱角。
　　沉稳有力，晃神的刹那犹如一副流淌墨画，婀娜线条似潺潺流水。
　　“辛苦了。”
　　萧可菁向助理老师礼貌笑了笑，又温柔看向沈初月，带她走到另一个区域：“我带你看看吧。”
　　声音轻柔，暗含说不出的风韵：“关于聘请的面试材料我会邮件发给你，薪酬方面你完全可以放心……”
　　萧可菁的高跟鞋在地面上踩出闷闷声响，两面的墙上都是孩子们的画作，被精致的边框修饰。
　　边框之外，画笔的痕迹也未停滞，联动稚嫩的笔画，鲜艳的色彩游动在白墙之上。
　　两人来到开放的休息区间，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地面上，几个孩子安静蹲在角落里观察一盆文竹，认真比划后又在纸板上绘画。
　　萧可菁倒了杯红茶递给她，两人对坐在绵软的单人沙发上。
　　一旁的沈初月观察孩子们边画边笑的模样，嘴角不经意抬起。
　　萧可菁轻声问道：“沈老师是怎么看待这一行呢？”
　　沈初月没有移开目光，反而欣赏孩子们画中文竹的飘逸轻柔。
　　沉思许久，她抿了一口红茶清清嗓：“孩子的世界很精彩，有时候稚拙的言语很难描述出自己所幻想出来的世界。于是有了画笔，可以开始构造他们所感受到的美好。”
　　“一朵花，一只蝴蝶，在孩子的眼中或许就成了精彩的故事，产生的灵光包罗万象。”
　　沈初月的指节轻轻在纸杯边敲了敲，回想大四时第一次在画室里任教，孩子们会围在一起分享自己画中的故事，也会拉住沈初月的衣角，偷偷告诉她画中的小细节。
　　稚嫩而纯真。
　　“鲜艳的色彩，成了更能表达情感和沟通的桥梁。作为老师，就是更需要带领他们一起进行尝试探索多元的领域。”
　　沈初月望向那盆文竹，在阳光下的枝叶肆意散开，她好奇在孩子眼里会是什么样子。
　　萧可菁淡淡笑了笑，点点头：“沈老师的回答很官方。”
　　沈初月唇角的弧度变得僵硬，倒显得在专业老师面前卖弄技艺。
　　她正想要开口再询问画室工作时，霎时手机在包中震动，她瞬间慌张看了一眼，来电屏幕是租房的中介。
　　本是下意识按下红键，可刚挂下后又来电。
　　“应该是急事吧。”萧可菁不紧不慢，也看破不说破，“你可以先处理。”
　　“抱歉。”沈初月起身道歉，随后快速走到窗边接通电话，而目光落在孩子绘画的文竹上。
　　画中的文竹挺立，翠绿枝叶占据了一大张纸面，傲骨坚韧，似风雨来了都可以屹立不倒。
　　人要有骨气。
　　可此刻的沈初月并没能力拥有。
　　中介电话里说前几天联系的房子又被其他客户看重，让沈初月赶紧决定是否租房。
　　沈初月一手靠在墙边，撑着头，疲惫回答：“嗯好，我后天看房子，你那房先别租给别人。具体时间我晚点联系你。”
　　最终挂断了中介的电话。
　　可等到沈初月坐回位置上，萧可菁依然保持轻松的语气：“你们从半山过来的吗？”
　　沈初月握住纸质水杯的手顿时颤了一下。
　　她为什么知道是半山，哦对了，知道邱霜意的人，没有人不知道半山。
　　如果没有邱霜意，沈初月哪有可能来到凌阳最繁华的东行区。
　　哪可能和现在专业老师面对面坐在一起，当着她的面接工作无关的电话。
　　沈初月努力挤出一个笑，点点头。
　　萧可菁的声线温柔，关心问道：“你现在住半山吗？”
　　“嗯，但再过两周就搬出来了。”
　　在看不见的视线里，沈初月的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裙面，卷起几圈褶皱。
　　“听你讲，好像是要租房。”萧可菁举起茶壶，又给她续上一杯：“有去处吗？”
　　沈初月恍然间看着她，愣了几秒后又缓缓摇头。
　　“我有一个房子，原来的房客这个月合同到期，不租了。我在找房客，你要考虑一下吗？”
　　萧可菁将茶壶放回摆台上，动作慢条斯理，优雅端庄。
　　“两室一厅，不用押付。一个月两千五，卧室都能照到太阳。”
　　“虽然离画室有一段距离，但电动车的话应该十分钟就到了。”萧可菁回到位置上，双腿交叠。
　　她的直筒西装裤角缩了一小截，露出黑亮的高跟鞋，敛下眼神：“这样，工作和住宿也都解决了。”
　　沈初月打量着她的高跟鞋在空中上下晃动，说不出话。
　　“考虑一下。”萧可菁唇角抬起礼貌的弧度，接近气音般回复沈初月。
　　随后她又起身，淡然笑着：“那我们现在，再逛逛画室？”
　　“……好。”沈初月艰难地从咽喉中挤出一个字音。
　　—
　　回来的路程中，沈初月瘫在副驾驶旁，昏昏沉沉睡着了。
　　邱霜意打方向盘瞥了一眼，将车内音乐按下暂停键。
　　而几秒间，又将这首歌点亮了一颗红心，收藏在歌单里。
　　直到回到半山内，邱霜意停好车，看见睡得昏沉的沈初月着实有点想笑，最后还是忍声说道：“你先去吃饭吧，我回去洗个澡。”
　　可邱霜意走到庭院内再看沈初月时，双臂抓得狰狞的红，血丝从上到下蔓延，歪歪扭扭，犹如蜘蛛吐丝。
　　邱霜意瞬间一丝惊异的神色，又返回屋里，再出来时便站在沈初月面前，问道：“吃饭了吗？”
　　“吃了。”沈初月躺在摇椅上，缓慢晃荡。
　　“把自己抓成这样，”
　　邱霜意将靠椅移到沈初月的对面，彼此的目光汇在一条直线上，她慢吞吞问道：“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了？”
　　沈初月迟钝地眨眼，掩过一丝轻笑，可吐出来的两个字音都在颤动：“没事。”
　　沈初月并不知道邱霜意是怎么认识像萧可菁这样的资源，可若是有一支橄榄枝抛向她时，沈初月就不可能不会接住。
　　可是，她好乱啊。
　　她乱得都不知道之后的路怎么走了。
　　好像只有和邱霜意的名字捆绑在一起，沈初月这三个字才会显得有价值。
　　“手拿过来。”
　　邱霜意轻轻勾着沈初月的左手，让她的指根扣在自己的虎口。
　　指腹的凉感在邱霜意温热的虎口间变得模糊混沌。
　　她的两指按住沈初月的食指，才发现沈初月的指甲仅仅只有一点点月牙白。
　　邱霜意难想这么短的指甲，是用了多少力才能在皮肤上留下血痕。
　　高中时期的邱霜意总会把沈初月的指甲剪得一点白都冒不出来。
　　此刻的邱霜意也是如此，她从口袋中取出屋内的指甲剪。
　　空气间缓缓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有时明亮，又有时昏沉。
　　“画室怎么样，喜欢吗？”邱霜意问道。
　　庭院光线很亮，可邱霜意垂头间碎发落下的影也很美。
　　她的呼吸会落在沈初月的指节上，穿梭、流淌五指间的缝隙里，伴着指甲剪落的声音，会脱离出理智的控制。
　　而神经又感受着每一处碰触的微弱信息。
　　随后，会引起偏左的心脏剧烈颠簸。
　　“喜欢啊，挺喜欢的，就是得看她们要不要我……”
　　沈初月目光涣散，说到最后竟哽咽了一下。
　　“还有，”她声音越来越小：“我在……准备租房了。”
　　邱霜意没有抬头，好似早就预料到，平静问：“打算去哪里？”
　　“还没有看房。”
　　沈初月回答，“可菁姐说她有房源，问我要不要。”
　　邱霜意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停顿了半秒，抬眼望向沈初月：“你怎么想的？”
　　沈初月并没有看她，只是垂头打量自己的鞋面：“回来的时候，她给我发了照片。后几天打算去看看，离画室很近。”
　　“你要注意一些租房合同的事项，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阿萨，这方面她擅长。”
　　邱霜意继续帮她剪指甲，只是这次动作变得更加缓慢。
　　沈初月问她：“那你擅长吗？”
　　“……不擅长。”
　　邱霜意很勉强笑了笑：“但如果你要找我，我会尽量。”
　　或许是回来的路上睡得不踏实，沈初月头脑晕沉：“我忘了，你没租过房。”
　　“拿来，另一只手。”邱霜意并没有再辩驳，只是将沈初月另一只手拉向前。
　　沈初月很乖巧将手递给她，又看看被邱老板剪好的指甲，果真光秃秃，没有一点白，想来开汽水罐也费劲。
　　学生时期的沈初月每次看到这么短的指甲，总会和邱霜意吵一架。
　　但真相是她不在意指甲短不短，只是那时候心情不好，就想找一个情愫发泄的出口。
　　沈初月是个怂包，喜欢和邱霜意吵架，也只敢和邱霜意吵架。
　　十六岁的邱霜意初次感到莫名其妙，后来逐渐察觉，便会顺着她的方向走，偏偏惹得沈初月吵着吵着，就忍不住笑出声。
　　半山庭院的光晕柔和，邱霜意抬起纤细眼睑，盈盈一笑。
　　“如果你心情不好，可以借这件事骂骂我。”
　　可沈初月却笑得很深，露出只有一侧的梨涡。
　　笑声散去，沈初月将背挺直，缓缓靠近面前的人：“邱霜意，我明天回家一趟。”
　　邱霜意回答：“替我向阿姨问声好。”
　　她没有抬头，刚沐浴完的白茶清香，蕴出深邃旖旎的、不可诉说的前言。
　　「与她对视的每一秒，都成了我赌徒般的贪欲。」
　　沈初月的指根包裹住邱霜意的虎口，向自己的方向拉扯，彼此的目光又融化在一起。
　　「而我会歇斯底里地希望，我身体里那机芯生锈损坏的指针……」
　　沈初月字字咬紧：“我是想说，你要不要陪我一起回去？”
　　“我想带你，见我妈妈。”
　　「永远拥有下一秒。」
作者有话说：
准备见家长咯~下章可能大概也许……是小甜甜甜章。（废物作者不发誓版）


第 33 章
　　沈初月早该猜到了，邱霜意不会拒绝她。
　　邱霜意将指甲刀在手心里转了一圈，搓甲条银白。
　　她低下头，指腹在沈初月的指甲弧度间摩挲着，指甲被磨得光滑有弧度。
　　偶然间手指会触碰到指甲侧的软肉，一阵风吹动了邱霜意的发梢。
　　沈初月终于看清了她长睫落在眼下的影，淡淡的。
　　白茶香融入空气中纯净轻盈，尾调的青柠酸会让人想起曾经的夏日。
　　邱霜意回答得很简单，只发出一个音节。
　　“好。”
　　—
　　想来半山到自己的家确实有段距离，但也就半个钟头。
　　沈初月坐在副驾驶座上，又将那首歌循环播放，而邱霜意总会趁着等红灯时偷偷看她一眼。
　　两人安静不像样，直到沈初月意识到身边人的手心覆在自己的手背，才发现是自己的指节不断颤动。
　　只是没有泛白的指甲，不断在手臂上抓空，没有留下红印。
　　沈初月解释：“我没有在担心。”
　　邱霜意也回答得平静：“知道。”
　　在等待第二个红灯时，手臂逐渐起了点点淤青。
　　自己掐的。
　　邱霜意没有说话，将沈初月的手拨开。
　　“我没有紧张。”沈初月又说。
　　“嗯。”
　　邱霜意加了点油门，点点头。
　　第三个红灯亮起时，邱霜意的目光很自然地又落在她身上，只是这次彼此的视线相互交叠。
　　沈初月眯了眯眼：“我什么都没在想。”
　　邱霜意笑了一声，很浅很淡：“很棒。”
　　沈初月揉揉被自己掐红的手臂，淤青并不会严重，想来几天就可以消退。
　　她其实是不疼的，可邱霜意却总觉得她疼。
　　邱霜意会觉得，沈初月会好疼好疼。
　　老城区还未被开发完全，多数是电动车才能走的窄路，邱霜意的车都难开进去。
　　沈初月说：“实在不行随便吧，这里不出事的话没有人管的。”
　　但幸好的是，最后确实找了个好位置。
　　她观察到邱霜意松开安全扣时长舒一口气，倒是内心细小的窃喜。
　　沈初月关上车门抬起头的那一瞬间，电网线依旧错乱交叠，乌鸟飞旋在半空中。
　　离开这里，快要两个月。
　　小区楼道狭窄，楼梯扶手生锈落了皮，过道的白墙被填满各种广告。
　　陈旧泛黄的又覆新，也没有多少人会在意。
　　沈初月走台阶的速度缓慢，时不时会回头望向邱霜意一眼。
　　身后人手中勾着礼品袋，说是不能空手去别人家。
　　沈初月笑她：“我是别人吗？”
　　邱霜意唇角扬起笑容。
　　「有时我真的想和她一决高低，」
　　「可我偏偏没有能压她一头的赌注。」
　　邱霜意的笑，在此刻破败的毛坯楼梯间尽显得独立真实。
　　在她的眼睛里，沈初月早该看到了自己的爱、自己的恨。
　　沈初月觉得自己输了。
　　直到沈初月站在家门口，扭动钥匙，生了锈的锁会发出咯吱的闷声。
　　她隐隐约约发觉内心却缺少了某一部分。
　　那让她自卑自嘲的一部分。
　　铁门发出闷音，逐渐打开。
　　下一秒，是拖鞋在地面摩擦的声响。
　　“阿月？”
　　正整理灶台的沈丽秀手中还拿着抹布，半信半疑地驼着背，看到沈初月来时才恢复平常模样。
　　“你回来了。”
　　快两个月不见，沈初月久违笑了笑，将钥匙放入小篮筐里：“我还带朋友回来了。”
　　自然是朋友。
　　邱霜意不答应，也只能是朋友。
　　沈丽秀猜到了：“是小意吧？”
　　邱霜意在沈初月身后探出头，礼貌地打招呼：“打扰您了，阿姨。”
　　沈丽秀接过她手中的礼品袋，笑容客套简单，身为女儿的沈初月却说不清这样的笑是否是发自真心。
　　她碰碰沈初月，有点哽声：“冰箱里还有点菜，都拿出来一起炒了吧。”
　　沈初月才意识到快两个月都是她一个人生活，沈丽秀生活拮据，不用看也知道冰箱里定是零散的几颗菜。
　　她让邱霜意先在客厅坐会，母女俩在厨房整理晚餐。
　　沈初月从冰箱中取出豆角，终于发觉不对劲的来源，转头问道：“隔壁卖鱼的老李家呢？”
　　曾经困在梦魇的腥味瞬即不复存在，恍如受过的苦和难随之消弭在了空气中，寻不到再多一点的印迹。
　　沈丽秀瞥了她一眼：“前一个月早搬走了。”
　　许久又补充道：“这年头，没几户能留下了。”
　　确实，这样的坏境，也没有几户想要留下来。
　　沈初月取出不锈钢盆，笑道：“你知道我要回来吗？”
　　“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
　　沈丽秀将袋子中的鱼取出，掰开了水龙头。
　　一点都不像个疑问句。
　　沈初月打趣的语气问：“那我回来，你高不高兴？”
　　十七岁时的沈初月，从未有过叛逆期，委屈自己讨好所有人，可偏偏说不出温柔的话。
　　而此刻二十二岁的沈初月，笑中含有深意，不再优柔寡断。
　　沈丽秀取出鱼的内脏，着实心软下来。
　　却佯装成不在意的模样，慢悠悠说着：“你高兴我就高兴咯。”
　　刀刃侧躺，剔除鱼骨。
　　沈丽秀把鱼肉切成一片片，缓缓吐言：“所以你真的被人包养了吗？”
　　沈初月莫名其妙地笑了声，目光望向远处的邱霜意，将声线提高：“什么啊，我这两个月都是和邱老板在一起的。”
　　彼此的视线落在一条直线上，邱霜意的眉眼，竟让沈初月感到安心。
　　她的一侧梨涡浅笑着，可缓缓却又退了色。
　　沈初月轻轻吐出几个字音，分明只有沈丽秀听得清：“你能不能相信我？”
　　可她并没有听见母亲的回复，只好拿不锈钢盆，盆里的豆角晃动，走向客厅。
　　故意来到邱霜意身边，坐在沙发上偷偷蹭了蹭她的肩膀：“挪挪。”
　　邱霜意看着她：“需要帮忙吗？”
　　“掰豆角会吗，去两头。”
　　沈初月取出一条长豆角，本想做个范例，可指甲被剪得太过于圆润，没有一丝白，指腹在豆角间打滑。
　　沈初月最后只好指节比划长度：“差不多这么长。”
　　她故作揶揄，唇角抿了抿：“邱霜意都怪你，我没指甲掰豆角了。”
　　“那我来，”
　　邱霜意被逗乐了，一把将不锈钢盆摆在自己面前，又不忘提醒沈初月：“你就别抓你自个。”
　　夏日的空气燥热，老旧风扇吱呀响，蝉鸣从未有一刻变得安静。
　　沈初月脱下开衫，肩后那只湛蓝的半翅蓝蝶展现，远看点缀在白裙间，素雅又扑朔迷离。
　　恰逢沈丽秀刚走出来时便瞧见。
　　街坊有人传言沈家姑娘在西区坐上了高档的商务车，也不知道是被哪个金主收养。
　　分明不能生育的女人要用什么招式来讨好大款的芳心。
　　若是透过薄黄的开衫，沈初月的蓝蝶纹身暗藏在肩头的角落上，无人知晓。
　　可此刻褪去朦胧的遮掩，再仔细端详，那蜈蚣疤痕会浮出，成为蝴蝶翅膀韧筋的其中一条。
　　沈丽秀心如刀绞。
　　多年前当面对举刀的父亲，这孩子明明害怕得双手颤动，却偏偏站在母亲面前，把母亲牢牢抱紧。
　　鲜红染遍浅薄的衬衣，而在这孩子昏迷的前一秒，指腹温柔擦去母亲眼尾欲将落下的泪。
　　此刻，这俩姑娘坐在一起，听着风扇扇叶咯吱咯吱，莫名其妙地谈起过往。
　　沈初月将掰好的豆角放入不锈钢盆中，好奇问道：“你以前怎么知道我喜欢汤圆的？”
　　“高中班级午休的时候看到你流口水，”
　　邱霜意双手揉着豆角，在指节上打圈，“问你在想什么，你说想吃汤圆。”
　　“我睡觉流口水吗？”沈初月眉毛挤得一高一低，像猴子跳舞。
　　直到看见邱霜意忍不住笑出声，沈初月才发觉自己又被耍了，用长豆角抽了一下她的手臂。
　　沈初月没想到这女人这么坏：“你怎么这样？”
　　“是啊，我怎么这样。”邱霜意点点头，故意反向谴责。
　　沈初月本努力想着调侃她的话，可风吹动邱霜意额前的碎发，从容荡漾。
　　恰巧目睹她的笑。
　　也恰巧怦然心动。
　　“阿月。”
　　母亲难得有温柔的声音。
　　“今天晚上住这里吗？明天早上给你煲点好吃的。”
　　沈丽秀开口，沈初月转头看向她，手中的豆角正巧掰到一半。
　　她并没有多想，直接点点头，又望向在掰着豆角的邱霜意。
　　面前人大致比划豆角的长度，随后掐断，周而复始，有些笨拙。
　　沈初月偷看了她好几眼，感慨好可爱。
　　“邱老板要住一晚吗？”
　　她笑道，碰碰邱霜意的手臂：“我妈妈做饭很好吃。”
　　她确实在内心里使了点坏心思，将头偏向邱霜意。
　　淡然薰草的发香会勾得人心痒痒，沈初月的指腹竖立，在她的手臂间不留踪迹地爬行。
　　“虽然呢，我的床不大，但两个人挤一挤，其实也还可以。”
　　沈初月靠在邱霜意的肩膀，又压得只剩下鼻音。
　　邱霜意的耳根泛起薄红，豆角掰下的声响居然有点吵。
　　“顺便，来验证一下我到底睡觉会不会流口水。”
　　沈初月的下颚在邱霜意的肩膀边转了半圈，能看清邱霜意脖颈间泛起的细汗，浅褐的小痣。
　　这么看着她，挺好的。
　　「如果你真的爱我，就更好了。」
　　“沈初月。”邱霜意提醒她。
　　或许是太天真，想让几个吞吐的字音克制住失控，可内心中翻涌滚烫，会让人不由自主，会让人目光迷离。
　　“邱霜意，我现在……”
　　沈初月逐渐靠近，裙摆蹭了蹭她的小腿，声音变得像是泡了一夜的柔骨水，在她耳边厮磨。
　　她的指节缓缓穿过邱霜意的手指缝隙，而角落的绿萝枝叶茂密，开得正盛。
　　“很想很想亲你。”
作者有话说：
确认完毕，这章应该大概就是小甜章


第 34 章
　　邱霜意被逗得有些羞恼，一手掐了下沈初月的手臂。
　　可沈初月这姑娘装模作样吃痛轻嗔一声，又得瑟抱着不锈钢盆，跃过小凳子，跑到厨房。
　　还不忘转头望向邱霜意，故意挑了挑眉。
　　还挺像一只兔子的。
　　沈初月将不锈钢盆放在水池中，冲洗掰好的豆角。
　　沈丽秀走到她身边，问道：“你叫她什么来着？”
　　她过了一遍水，没有多想：“邱霜意啊。”
　　“哪有人叫朋友都是全名叫的，这和关系多普通啊。”沈丽秀取来锅，准备热油。
　　抽烟机陈旧，轰轰的声响快要覆盖过说话声。
　　“啊？”
　　沈初月没想到妈妈会这样的反应，唇角微微扬起：“还分这种？”
　　她不是没有想过，若是真的想和邱霜意做朋友，她自然想要叫她什么都可以。
　　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每当邱霜意的名字从唇边滚落，这三个字会毫无距离地轻吻沈初月的唇瓣。
　　又像玻璃破碎得零星，扎得沈初月的痛感无与伦比。
　　「我会心安理得地承受这种偷来的幸福，在捕风捉影下痴迷地自我欺骗。」
　　「无从劝解，亦无法逃离。」
　　于是邱霜意会看向她，目光里仅仅只有沈初月一个人。
　　这会让沈初月误以为劫后余生的狂喜。
　　这种画地为牢自困囹圄，若她自己都不承认，便没有人会拆穿她。
　　直到水龙头冲洗的水溢出不锈钢盆，沈初月才恍惚回过神。
　　她关闭了水闸，梨涡露出一侧，不知深浅：“那我再研究研究吧。”
　　沈初月把豆角洗好后放在灶台旁，沈丽秀又说：“家没耗油了，你去买点。”
　　“好，还需要什么吗？我再买点菜吧。”
　　沈初月点点头，随后手扶在厨房的落地玻璃门旁，将声音抬高：“霜意要不要一起？”
　　邱霜意还没有开口，沈丽秀佯装嫌弃般：“买个调料还要拖一个人？”
　　“好好好。”
　　沈初月笑着妥协，正要走到玄关，又偷看了邱霜意一眼：“吃不吃葡萄，我刚上来的时候看到一卡车在那卖，我顺带买点？”
　　邱霜意点点头，唇瓣碰触，说了声谢谢。
　　沈初月承认此刻有种想哭的冲动。
　　客厅内狭小，牛皮纸闹铃箱依然堆叠得很高。
　　扇叶晃动，茶几的桌面落了灰吗，不知道。
　　方寸之间，邱霜意就在这里，真实中的不真实。
　　十六岁时沈初月会因为腥臭的鱼味，不忍看向邱霜意一眼。
　　而现在她终于大方摊开了她生命的所有不堪。
　　沈初月吸了吸鼻，不想在这一刻流眼泪，最后钥匙指环在手中转了一圈，将铁门关好。
　　邱霜意起身来到厨房，小声问着阿姨需要什么帮忙时，沈丽秀摆了摆手，让邱霜意自己随便溜达溜达。
　　靠近厨房的一侧，邱霜意的目光落在沈丽秀常安装机芯的工作桌旁，黄木桌面还存留着被蜡笔图画的痕迹。
　　黑色机芯排排放在浅纸板上，一次性塑料碗里装了半碗细小的螺丝，笨重的自动螺丝刀链接在电源间。
　　半成品的闹钟还未组装完全，安静躺在桌面上。
　　桌上刻印的图案，是一只小蝴蝶。
　　沈丽秀隔着厨房门，顿时开口：“霜意啊，阿姨问你个问题。”
　　“怎么了阿姨？”
　　只要邱霜意轻轻侧身，便能看到沈丽秀。
　　可沈丽秀却不说话了，犹豫片刻后将灶台的火关小了些。
　　双手在围裙间擦了又擦，面色为难：“我们初月啊，她有纹身。”
　　邱霜意坦然：“嗯，很好看，是她自己设计的吗？”
　　当初在三无酒馆时，她便第一眼看清楚沈初月的纹身。
　　那只半翅的蓝蝶总会藏在外衫之下，显得朦胧快要坠落。
　　像是沈初月身上最缄默无言的诗集，无可避免地直面那场生活高塔的阴雨季。
　　邱霜意并没有觉得这什么不妥。
　　“阿姨不是说这个，就是……她不是那种随便的人，她是个好姑娘。”
　　沈丽秀擦手的动作更加刻意了。
　　邱霜意点点头：“嗯，我知道。”
　　“你会不会介意？”
　　“我为什么要介意？”
　　邱霜意的语气依然温柔，平静望向沈丽秀的眼睛，坚定回答：“江月很好很好，很勇敢。”
　　这是实话。
　　沈初月才不是被扔出去的碎纸片，她是一只蝴蝶。
　　沈丽秀嘴角颤颤，连忙点头，带着轻声哽咽：“对，她真的很勇敢。”
　　她走出厨房，缓缓坐在了工作台上，工作台的光线并不好，夜晚更是会变得模糊。
　　工作台仅仅只有一盏灯泡，沈丽秀取出一个白色闹钟底盘，将黑色机芯安放在上面。
　　她让邱霜意坐在她身边，而邱霜意坐下后，目光迟迟停落在那只刻在桌面上的蝴蝶简体画。
　　“她爸以前一喝酒就家暴，喝完酒就没个人样，冲动的时候还会拿刀砍人。”
　　或许太久没有和人聊起曾经的往事，沈丽秀居然哽了一声。
　　她自认为并不是个好母亲，可当前夫每次发酒疯，她叮嘱沈初月一定要带着弟弟回房间。
　　前夫发酒疯的时间掐得很准，三十分钟，不多不少。
　　为此沈丽秀在卧室内放了一个时钟，让沈初月数着时间，当时针指向那黑色的“6”之前，在那刺耳的闹铃响起之前，千万千万都不要打开房间的门。
　　每当邻里报警，等警察来时，一切狼藉都停滞了。
　　第二天前夫清醒后矢口否认，而沈丽秀从未拿出过任何证据，即使那严重的淤青也是一而再遮掩。
　　起初会有好心的邻居劝她带着孩子们离开，让警察来抓那畜生。
　　可沈丽秀快把牙齿打碎，将所有委屈吞入肚中，想的是：别影响到孩子们的前途。
　　此刻，细小的螺丝零碎散在桌面上。
　　指节拨动，螺丝会粘在指腹一小会，随后咯哒一声又落下。
　　沈丽秀才终于明白曾经是多么荒谬。
　　“我早应该离婚了，不然也不至于让这孩子伤得那么重。”
　　邱霜意怔了片刻，抬眼望向她。
　　“最后前夫拿刀要砍我，这孩子突然冲出来护我，自己的肩膀却被砍了刀。”沈丽秀的语气从平静逐渐变得颤微。
　　她指着自己左肩的背后，大致画了一个圈。
　　指节却在这个圈里重重地划了一笔。
　　沈丽秀也分不清，那天女儿到底盯着门缝望了多久，要有多少勇气，才会义无反顾为她挡下前夫的刀。
　　回想女儿受刀时左眼下的泪痣被一瞬间落下的生理性泪滴覆盖，渲染。
　　沈丽秀忍不住蹙眉。
　　“那血啊，都是红的啊，我就看着她眼泪都流下来了。”
　　沈丽秀用手快速抹去了眼角的湿润，记忆中鲜血将沈初月的白T恤大半渗透，宛如一朵绯红得不像样的月季花。
　　沈丽秀再也不忍看到女儿穿白T恤了，沈初月也确确实实再没有穿过白色T恤。
　　“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最后昏迷前，还帮我擦擦眼泪。”
　　那时候的沈初月不过也就十四岁，手掌又能有多大呢。
　　偏偏她的手指笨拙靠在了母亲的眼尾，缓缓落在了脖颈间，鲜红染上了母亲的皮肤。
　　她细声安慰母亲不要哭，会好的。
　　会好的，这是母亲曾经说过无数次安慰她的话。
　　那是沈丽秀第一次下定决心离婚，而离婚的官司，却打了迟来的两年。
　　可离婚后的三个月，十六岁的沈初月被确诊为MRKH综合征。
　　又是一道晴天霹雳。
　　沈丽秀清了清嗓子，面前的邱霜意一股暗隐的酸怆蔓延在内心。
　　“后来那疤痕一直褪不去，她大学实习想穿裙子，那后背却吓到了小朋友。”
　　“她也想过贴膏药，但是她对膏药片过敏啊。”
　　沈初月从没有告诉母亲过敏有多难受，只是每当痛痒反复发作时，阳光都混合空气中的灰尘。
　　沈初月的身躯像猫一样蜷起来在沙发上，皮肉下的脊梁骨突起，瘦得病态。
　　手背线条紧绷，抓痕覆红的肩后，泛起血珠。结痂似盘踞生长的树根，早就数不清。
　　“直到她自作主张去纹身了，我还打她，还骂她糊涂，说考不了编了。”
　　沈丽秀回想当初第一眼看到沈初月的那只半翅蝴蝶纹身时，将她锁在房间里，无数鞭条成了玉白肌肤上的痕迹。
　　是多年的委屈压抑会让人濒临崩溃，沈丽秀取出剪刀，发疯般冲向沈初月，而下一秒长发在地面上七零八落。
　　最后沈初月半瘫在角落，挑起地上的一根发丝，这她想起掰玉米时随手丢弃干枯的须条。
　　可那一天，沈初月没有任何还手。
　　沈丽秀忍着声，可瞳孔泛红：“虽然真的考不了编。”
　　厨房的抽烟机依旧轰轰，小火焖煮的豆角在锅中咕噜咕噜。
　　“行了，”她抹眼，起身艰难笑了笑：“小意啊，阿姨这次准备匆忙，没有什么大菜。”
　　“没事的，阿姨。”
　　邱霜意扶起沈丽秀的手臂，“我还在惭愧帮不上您的忙。”
　　许久，铁门终于发出了声，回来的沈初月刚走到玄关，与正在摆盘的邱霜意晃了晃红袋子，得意扬眉笑道：“葡萄。”
　　邱霜意看着她笑起时左眼的泪痣会微微动一下，脖颈间依然存在几丝抓伤的旧痕。
　　目光又仓促落下，将菜盘摆在餐桌面，身体的某一根肋骨在隐隐作痛。
　　她还没有那么了解沈初月，这邱霜意令自己都始料未及。
　　沈初月缓缓走近她，掏出葡萄，向邱霜意得瑟说那老板还没有忘了她，还专门挑了一串最甜的。
　　又碰碰邱霜意的胳膊问她吃不吃。
　　邱霜意点点头：“吃。”
　　—
　　这次回家得确实急促，沈初月正想从衣柜中找找干净的被套换上，沈丽秀却告诉她也就在她回来的两天前就换好了，四件套都是全新的。
　　沈初月暗喜：“所以你是知道我要回家了吗？”
　　沈丽秀并没有回答，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她自然是不知道的。
　　沈初月笑起时抬起的弧度变得酸涩，搁浅在了唇角。
　　而下一秒，手机屏幕霎时弹出了一条消息。
　　是邱霜意的求救。
　　沈初月快要溢出的泪又笑憋回去了。
　　当沈初月站在卫生间前，卫生间门留有一丝缝，邱霜意声音快要卡壳：“那个，你们家有没有护垫？”
　　“护垫……”沈初月有些懵然，极力回想各种包装尺寸，“长什么样？”
　　邱霜意才发现自己又说错话了。
　　高中时期的邱霜意还不太与沈初月熟络时，就总会找沈初月借卫生巾，还时不时还她几包。
　　都没有此刻这么慌张。
　　现在想来，当时的自己真蠢。
　　沈初月靠在门外，从容淡定，没有任何为难的情绪，认真说道：“如果是夜用430的话，我现在去超市看看，应该有在卖。”
　　“不是夜用——”
　　邱霜意扣在卫生间门边，字音让沈初月驻足。
　　“就，小型的，很小很短，大概……”邱霜意尴尬展开指节，比划长短：“这么长。”
　　沈初月恍然想起，长长哦了一声，继续追问：“卫生巾mini款吗？”
　　这次换邱霜意发懵了，眉目都是疑惑：“啊？”
　　直到沈初月从包中的小格掏出一小片护垫，当递给她时，慢悠悠笑着说：“我之前在半山房间抽屉看到的。”
　　“原来这叫护垫啊。”
　　沈初月恍然大悟，哂笑自己：“包装上只标了长度，我还寻思怎么半山还有限定mini款。”
　　卫生间隔门，沈初月就靠在墙壁旁和她聊聊天。
　　“你为什么……”
　　隔了一层墙壁的邱霜意声音闷响，但欲言又止，“会带着。”
　　沈初月也猜到得差不多，她半扬起头，目光望向每逢下雨定漏水的天花板。
　　安装零件的牛皮纸箱垒得很高，来源工厂的灰尘弥散在空气间。
　　“习惯了吧。”
　　沈初月撇出盈笑，每一个字音都是淡然的。
　　“总是备用，或许身边的人需要呢。”
　　或许你需要呢。
　　沈初月瞳目逐渐柔软，双手交叠在身前。
　　每当想起十六岁的邱霜意肆无忌惮找她调侃生理期多麻烦，痛经痛得怎么难受时，沈初月都没有多言。
　　那时候邱霜意有多喜欢她，她就有多恨邱霜意。
　　“你欠揍，高中总找我借卫生巾。”
　　沈初月的指腹不自觉攀上手臂，抓握的动作又滑了空，她才想起早就没有泛白的指甲角了。
　　“后来一看到你，我就想到卫生巾，你在我身边，我就觉得这东西就得备着。”
　　沈初月听到邱霜意笑了一声，不免打趣她：“你说这是不是条件反射？”
　　邱霜意也坦然承认：“可能是吧。”
　　沈初月笑了笑，因病而诞生拧巴和委屈这么多年都在折磨心性，却让她以这种方式记住了邱霜意。
　　——
　　直到睡前，床被都整理得干净，沈初月从房外又抱回来一个枕头，双手来回按压，又问邱霜意：“喜欢硬枕还是软枕？”
　　“不挑。”邱霜意伸手，接过她右侧的枕头。
　　鼻间嗅到淡然的花皂香，轻柔飘浮。
　　再抬眼，沈初月浅蓝的吊带睡裙几丝被压久的褶皱，但也盖不住温柔的气息。
　　“我半夜会起来上卫生间，我睡外面吧。”沈初月坐在床边，调节床头灯。
　　床并不大，但两个女孩一起也足够了。
　　暖黄的灯光碎影纷纷散在沈初月的脸上，身后侧躺的邱霜意凝望着她身后的发丝，长发飘飘，覆落肩角。
　　白皙中尚存流淌的黑。
　　那只永远刻在肩膀的蝴蝶，被布料遮住，露出了一点点的湛蓝。
　　“江月。”
　　邱霜意轻轻说着。
　　沈初月转眼看向她，月光透过小窗边的碎花玻璃，彼此的视线再一次碰撞交融。
　　夜色朦胧，不明意味。
　　柔光形状莫辨，沈初月长卷的睫毛缓缓颤动，瞳目绵软无害，却摄人心魂。
　　“怎么了？”沈初月的鼻音撩拨，轻声呢喃。
　　她微微偏向了面前人，发丝落在了眼侧。
　　小心翼翼将指节穿入邱霜意的指缝，十指相扣。
　　近在咫尺间，又如此真切。
　　白日不能被默许的，那么当夜晚睁开了眼，靠左的心脏会飞跃出万千蝴蝶。
　　在短暂的黑暗中，将所有的情愫昭然若揭。
　　“如果你说你想要亲我，”
　　沈初月翘盼对方的回答，眼睑纤细，蕴出温红：“也不是不可以。”
　　彼此手心间的距离微乎其微，邱霜意轻轻一握，将仅剩下的空隙填满。
　　「你若是看清我暗藏狂乱的眼睛，」
　　跼蹐的字句间，邱霜意竟有一声抽噎，尾音被深夜中吞入，不见骨头。
　　她望向沈初月，眼底僝僽：“我想看看你的纹身。”
　　「定能听见我轰鸣无序的心跳。」
作者有话说：
看啊快看啊快给她看啊！


第 35 章
　　沈初月凝望着她，眼尾泛起薄红。
　　缄默很久很久后，她终于点点头。
　　缓缓转身背靠邱霜意，邱霜意却听见了她若有若无，虚线般的呼吸。
　　暖灯的一丝柔光模糊，映在沈初月的眼中。
　　沈初月指节一挑，睡裙肩带滑落下臂间，肌肤莹白，在月光下让人着迷。
　　黑长的秀发安静垂挂，从后颈滑落到腰际，那只湛蓝的半翅蝴蝶在墨黑中展现在眼前。
　　轮廓的那丝银蓝，隐隐约约覆盖住增生的疤痕。
　　在沈初月的背影里，邱霜意看清了自己是悔涩的、无疾而终的。
　　以及，空落落的。
　　“看得清楚吗？需要开灯吗？”
　　沈初月轻微转头，语气很浅。
　　“不用。”邱霜意迟钝地眨眼，回答道。
　　沈初月笑了一声，“摸摸看呗。”
　　卧室里的指针闹钟，依然滴答滴答走着。
　　邱霜意遽然一颤，光影里的沈初月轮廓变得缱绻，连发丝都在闪烁。
　　默允她敞开领地、沾染上气息。
　　她不忍抬眼注视沈初月的瞳目，她想这样好看的眼睛，又为什么会感到锉痛呢。
　　在暗夜的言不由衷之内，邱霜意潮湿的呼吸落在沈初月的肌肤，快要渗入骨缝里，抚摸狰狞生了锈的斑驳。
　　在一片平缓里，疤痕增生始终是沉郁又笨拙的。
　　像是一座小小的山壑，成为了蝴蝶翅膀最真实的脉络。
　　“疼吗？”
　　邱霜意的指腹纹理在肌肤上缓慢摩挲，会惹得沈初月泛起微乎其微的细痒。
　　沈初月分不清她所说的是被砍的刀伤还是纹身。
　　沈初月抬起头，目睹室内的镜子将窗外月亮反照得真实，刚好停在枯枝上。
　　她希望月亮永远高悬。
　　“还好吧。”
　　沈初月轻轻说道，唇角露出扬起几丝弧度。
　　她快要遗忘掉当初的疼痛了。
　　“我记得，小时候最害怕指针指到一，最高兴的是指针指到五。”
　　“我观察着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
　　小时候的沈初月，总觉得自己身体里就藏有不太精准的时钟，有时走得慢，有时走得快。
　　还有时候，甚至能感受到表盘里的间隔大小不一，感受到指针生锈溃烂，永远停滞，难走到下一秒。
　　她也不知道说这些话到底有什么意义。
　　可就是想说。
　　邱霜意会怎么看她呢。
　　「会想我是否执着在伤疤里不肯逃离，」
　　「还是会想我不肯拔起嵌进肉里的刀刃，享受在痛苦里片刻的欢愉。」
　　此刻闹钟的指针依然滴答滴答，行走在黑暗里。
　　「如果我恨她就好了。」
　　「如果我恨她，我就不会担心这么多了。」
　　邱霜意凝视半翅蝴蝶的轮廓，用指腹轻微临摹。
　　沈初月又转头望向她，身后墙壁蜕皮掉漆，邱霜意的眸光湛湛，让沈初月内心的暗火点燃、盘旋。
　　她快速捧住邱霜意的侧脸，反身一跃，跨在邱霜意的身上。
　　睡裙荡在了邱霜意的腿间，单薄的衣料只需细微碰触，便压邱霜意呼吸一窒。
　　滑下的肩带在肌肤间欲盖弥彰，领口低垂，若是视线再往下移，便是一片潮热。
　　心脏急切地跳动，邱霜意指腹灼出红，碰触到她纤细的腰际。
　　握入掌心，近在咫尺的温度流淌指节间。
　　「可我发誓我并不是故意针对她，我不愿看见她因为我而折损。」
　　“我想亲你。”
　　沈初月的侧颜光晕荡漾，快要溅出涟漪。
　　秀发散落在邱霜意的半臂，犹如细蛇缠绕余存的感知，令她呼吸寸步难行。
　　沈初月捧着她的脸，迫她抬头凝眸注视自己。
　　下一秒，又在邱霜意的唇边轻轻落一个吻。
　　浅尝辄止，想要疯狂索取无数次。
　　随后沈初月的名字很含糊地从面前人的唇齿间滑落。
　　“你很勇敢。”邱霜意松开了放在她腰间的手，揉揉沈初月泛红的眼尾。
　　月光清冷，安静落在邱霜意的眉目间。
　　沈初月双手靠在她的肩上，突然觉得面前人好狡猾。
　　狡猾得让沈初月太难过，太想要撕心裂肺哭出声。
　　「你看，我都疯得什么样了。」
　　「但她依然正襟危坐，暗自收敛，坦然自若。」
　　“纹个身有什么勇敢的。”沈初月气笑了，尾音都混有委屈。
　　邱霜意仰头，淡影覆在她的鼻梁间，沙哑的嗓音低声说：“保护自己的妈妈，很勇敢。”
　　沈初月噤了声，直到邱霜意缓缓勾住她的手指。
　　“一个人摸爬滚打，十六岁开始赚钱，很勇敢。”
　　“依然坚持自己所坚持的，很勇敢。”
　　微弱的光晕摇曳，邱霜意认真说着，平静温柔。
　　沈初月的喉间哽住，难以吐出一句话。
　　看不见的细绳被埋在内心的深处里，牵引阵痛与疼挛。
　　「我的生命确实得到很多暗诽，可却有人能在零碎中深知我的柔软。」
　　沈初月眉间一蹙，缄默变得漫长，情绪颠簸的速度蔓延在鼻尖。
　　她咬住唇，卷了卷邱霜意的发梢，最后开玩笑般说：“这么勇敢的我，能不能获得邱老板的奖励呢。”
　　邱霜意并没有回应她，只是垂下头，指腹在沈初月圆滚的指甲滑动。
　　那里没有多余的白，从拇指到小指，翻来覆去。
　　沈初月笑了笑，调皮地在她掌心间挠痒。
　　“对不起。”
　　邱霜意终于开口。
　　沈初月设想很多，可这句偏偏是她最不想听到的话。
　　“怎么了？”
　　“你第一次来半山的那天。”
　　邱霜意眉梢微松，却隐隐作痛：“我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沈初月敛下眼神，酸涩仍未褪去。
　　对，是真过分啊。
　　回想刚来半山的那一天，邱霜意佯装得可真像个坏女人。
　　她正想要松开邱霜意的手，可邱霜意瞬间扣住她的手掌，另一手环住她的纤腰，掌心的温热透过单薄的睡裙。
　　沈初月顿时一阵踉跄，呼吸快要钻进她的颈窝。
　　好奇怪，委屈说不清道不明。
　　明知那是沈初月的伤痛，偏偏一挑再挑。
　　那时候的邱霜意，将她按在沙发上，只为了逼她说出最决绝的回答。
　　那时候的邱霜意，会心疼她眼尾的泪滴吗。
　　“什么啊。”
　　沈初月苦笑，在邱霜意的手臂上很用力掐了一下，白皙的皮肤瞬间露出红润：“你突然提起这个。”
　　邱霜意抬眼望着她，指腹颤动，目光晕染出温柔的弧度：“沈初月。”
　　“我不怨你，真的。”
　　沈初月笑着，拨开她的手，从她的怀中轻微挣脱，脚尖落地：“不闹了。”
　　她将长发撩到身后，趿着拖鞋：“你先睡吧，我出去一趟。”
　　邱霜意一愣：“怎么了？”
　　“嘘嘘咯。”
　　沈初月走到门边，门外的光线散落在室内，还有一缕光，落在她几丝坏笑的梨涡里。
　　—
　　杯中的温水泛起热气，沈初月晃了晃头，有点晕。
　　邱霜意的有些话，她确实不敢听清。
　　恍惚间沈初月抬头，还有一间房的门尚未关好，光线落在地面。
　　她敲了敲门。
　　卧室的沈丽秀坐在妆台前，梳着头，目光并没有落在她的身上：“你这次回来，是不是又要走了？”
　　沈初月轻轻将玻璃杯放好，走到母亲的身后。接过了手中的梳子，指节勾出一缕头发。
　　镜子映射出母女俩的样子，眉眼着实有些相像。
　　“我想回来问你，如果过两周，你要不要搬过来和我住？”
　　沈初月动作舒缓，母亲的发丝滑过她的指缝。
　　母亲的肩角颤了下。
　　“我在东行区打算租个房子。”
　　缓缓，就连她都觉得，在身体闹钟的分秒针不见了。
　　她望向妆镜，母亲也同她彼此对视着。
　　她凝望母亲皱纹斑斑的脸，母亲注视她泛起毛边的睡裙衣襟。
　　“你和我，就我们两个人。”
　　沈初月唇角笑了笑，却难以舒展开：“我知道你当初在弟弟和我之间，你后悔选了我。”
　　当年离婚的官司打了这么久，沈初月却被迫游离在视线外，长辈都说不要跟母亲，会影响到母亲改嫁。
　　十六岁的沈初月抬头，怀中是母亲给她新买的练习提纲。她牵着母亲的手，沈丽秀问她：“要不要和我生活？”
　　沈初月想都没想，直接说了愿意。
　　刀刃挥向年轻的生命，沈初月都愿意挡下了，面对母亲，她又有什么害怕的呢。
　　可那天真正的原因是，弟弟自己提出不愿和母亲生活，法院宣告母亲争夺弟弟的抚养权失败。
　　卧室微光照在梳妆镜上，沈初月学着曾经母亲为她上学时绑的三股辫，将一撮沈丽秀的头发分出三处。
　　她将俩股交叉，指腹按压在交界点。
　　“我不能生育、我不做手术这件事，我知道这会让你很生气很难过。”
　　沈初月不痛不痒说道，勾出另一缕头发，再反复交叠。
　　离婚官司之所以难打，是前夫找了很多人，只为了让沈丽秀净身出户，巧了的是，他偏偏拿捏住没有人给沈丽秀撑腰这个点。
　　沈初月安慰她，没关系，生活会慢慢变好。
　　可离婚的两个月后，沈初月就被诊断出MRKH综合征。
　　直到沈初月十八岁的成年礼，没有鲜花，没有任何祝福，唯有等她的，是一场准备许久的手术。
　　一场成为“真正女人”的手术。
　　只不过最后，她用一整个青春养出来的叛逆来赌，她逃走了。
　　后来沈丽秀生怕她再也不回来，便以各种理由挟持她，起初以最偏激的方式没收她所有的钱。
　　后来将她锁在没有窗户的室内，用剪刀剪掉她留得很久的长发。
　　再后来，沈丽秀累了。
　　沈初月也累了。
　　可最后奈不住邻里的流言，也不知从哪里传开，沈家姑娘上了一辆高级商务车。
　　传到沈丽秀耳边的版本就变成，沈家姑娘被人包养了。
　　“我姑且相信，你找我要钱，是怕我真的跑了，或者再被人骗了。”
　　“那些传言都是假的，我自然有我的底线。”
　　沈初月一股一股编织秀发，手法娴熟。
　　她缓缓垂下眼眸，稀落的淡影是过往痕迹，像不知何时才能痊愈的溃疡。
　　但沈初月又笑了声说，她早就接受了这一切，痛苦对她来说不过是一位老朋友。
　　一条三股辫终于编好，可沈初月的手腕并没有发绳。
　　她的笑褪色斑驳，停顿了很久，只好将手指穿入发缝里。
　　恍惚间，辫子散落，又恢复了垂落的模样。
　　一切都好似没有发生过。
　　“我现在也很努力在改善生活，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双手放在沈丽秀的肩上，逐渐抱住了自己的母亲。
　　沈初月的声音很轻，将头埋在母亲的肩后，期待一场不被揭开的谎话：“所以妈妈，我是你的骄傲吗？”
　　妈妈，我也曾认真考学，想成为你所期盼的、聪明的、别人家的孩子。
　　好让你能好好爱我，能让我成为你骄傲的资本。
　　可我还好没用啊。
　　好没用啊。
　　“阿月。”
　　沈丽秀眉眼很淡，嗓音沙哑低沉的。
　　她看了一眼闹钟，时间很晚了。
　　“早点休息吧。”
　　沈初月从不胡搅蛮缠，她知道等不到答案。缓缓起身后，简单道了晚安，便回到房间。
　　—
　　当卧室的黑暗被门的光劈开一角时，邱霜意轻轻唤了一声。
　　“江月。”
　　沈初月关上门，却站在门口片刻，许久才想起将门锁拴上。
　　“给你带了杯温水。”沈初月疲惫，将玻璃杯放在桌面上，指腹却摸到几丝凹陷的触感。
　　那木桌直到她中学时期就存在，十六岁的她总会将少女心事刻在桌面上。
　　此刻的沈初月面对那一行字，都太过于熟悉。
　　字迹歪歪扭扭，写着：讨厌邱霜意。
　　沈初月遽然笑了一声，霎时掀开被子的一角，躺在床上，向后紧紧搂住邱霜意，圈了她半身。
　　双手抚过邱霜意的皮肤，小虫般的泛痒让邱霜意感到怔愣。
　　两人的呼吸交叠，犹如火舌灼烧，惹得邱霜意的声线滚烫。
　　“沈初月。”她的双眸在暗夜里流露出一抹绯红的浮光。
　　「我以为我有尊严，可难免也会对爱而摇尾乞怜。」
　　“我不抱住你的话，”
　　沈初月缓慢地阖眼，借势蘸火，“说不定半夜我就掉下去了。”
　　床小，借口也刚刚好。
　　只是发丝缠黏在唇角，沈初月逶迤出的声音郁钝：“有点难过，邱霜意。”
　　沈初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生大病也没有此刻这么难受。
　　这算是矫情吗，是矫情沈初月也认了。
　　“我有点难过。”
　　“她那么恨我，我却那么爱她。”
　　邱霜意感受到了她的低气压。
　　便扣住了沈初月的手腕，拇指绵延在她的手心上，无声地呢喃。
　　“可你曾经对我那么好，我却因为你的一句玩笑话，恨了你那么多年。”
　　“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
　　黯然间，唯有月光透过窗。
　　弥散着清茶淡香，温柔治愈。
　　沈初月的鼻尖在邱霜意的背后厮磨，醉心地交缠。
　　她就这么自言自语。
　　“我也忘了为什么了。”
　　在沈初月看不见的间隙里，邱霜意埋在枕头里，唇瓣痉挛。
　　“我现在脑海里都是十六岁的你，”
　　沈初月还记得，邱霜意站在光芒与掌声下，礼裙拖拽，迤逦出华丽的色彩。
　　像童话所说，公主的吻，就能让恶龙渗入脊髓，为恶龙解开最深邃的剧毒。
　　美得胜似画卷般，从此在沈初月的梦里辗转覆辙。
　　“你只要站在原地，全世界都会爱你，正大光明地爱你。”
　　“我那时候觉得你瞧不起我，也让我自己瞧不上我自己。”
　　温热在空气中游荡、下坠。
　　沈初月的胸膛紧贴着，妄想听见面前人的心跳声。
　　这样的心跳声，会和自己一样吗。
　　“你能不能猜一猜，在我梦中，我爱你多一点，”
　　“还是我恨你多一点？”


第 36 章
　　小时候的沈初月一直都不太喜欢吃苹果。
　　可苹果便宜。
　　幼年时每当父母吵架，她就关在房间中，手中总会握住苹果。
　　夏夜会闷出细汗，布料紧贴皮肤。
　　指甲嵌入果肉中，啃食过的部分会留下参差不齐的齿痕。
　　有时候挺脆的，有时候还挺面的。咬到果核，还有一丝酸苦味。
　　若是再多发呆一会儿，果肉的周边逐渐泛黄、腐蚀。
　　此刻卧室仅仅是月光路过，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沈初月的双手紧紧环在邱霜意的腰间，彼此的秀发相互交缠不肯分离。
　　她抛出来的问题，从不是想要为难邱霜意。
　　沈初月并没有想要搞得彼此都非死即伤。
　　“可能……”
　　现在的她感觉自己就像被丢弃在垃圾桶里，无人问津的、再多放一会就会招来蚁虫的苹果核。
　　“都有一点吧。”
　　沈初月自问自答，唇瓣在身前人的后颈浮动，双眸纯粹又明艳。
　　体温变得格外炽热，模糊了朋友和情人的界定。
　　沈初月埋在她的后背间，心跳的节奏告诉这不一样。
　　一点都不一样。
　　童话里的公主迟迟不愿跟恶龙走，这便成了故事里没有结局的谜，一道从未道破的、藏得太深的缝隙。
　　若是沈初月将这份情谊误判成隐晦的情愫，她自然应该道歉。
　　「如果我恨你就好了。」
　　「可如果你爱我就更好了。」
　　邱霜意安静，仅仅留有淡然的呼吸，以及被月光照清的、绯红的耳根。
　　她缓缓转过身，指节安然抚摸着沈初月的秀发，目光低垂，以及咽喉不自觉颤动。
　　音调低沉，微疼微痒。
　　“江月，或许……”邱霜意艰难启唇。
　　沈初月蓦然凑近邱霜意，指腹覆在她的唇瓣，目光渺渺快要泛起火星。
　　空气又顿时沉淀下来。
　　沈初月笑了一声，将话题抛向过去。
　　“突然想起你之前生日宴的甜汤，好像是小汤圆甜汤。”
　　她手指逗玩着邱霜意睡裙的肩带，一手撑在下颚间，眉目下的小痣蛊人得很。
　　她自然把腿搭在邱霜意的小腿上，脚踝白细。微突孱瘦的踝骨摹过，酥痒得像是一场做梦的幻觉。
　　“想吃吗？”邱霜意将一旁的被子盖在她小腹，轻轻问。
　　沈初月没有多犹豫，发出长长的鼻音后笑了一声。
　　“好想吃。”
　　高级私厨做了那么多菜肴，可沈初月偏偏只记得了那碗甜汤。
　　“后几天带你去吃。”邱霜意答应得很快。
　　沈初月自然信她的话，可是内心却也想要和她站在反面。
　　“骗你的。”
　　沈初月单手在邱霜意的肩带上打了一个小结，慵懒露出几个字音：“我不想吃。”
　　“说来有点不太好意思，在这张床上，我想过报复你的手段，也在无数次梦到过你。”
　　沈初月坐起身，“这样说会不会太过于矫情？”
　　邱霜意露出一丝淡然的笑，慢慢摇摇头。
　　光线朦胧又显得多情，邱霜意睡裙襟前的第一枚纽扣都泛着光。
　　沈初月看着她，反复扪心自问，这样的瞳目，真的不可以每个夜晚腌没我吗。
　　她张开手掌，从裙尾掖起，顺延邱霜意的小腿上攀缘，凉意一丝一毫渗进去。
　　“沈初月。”邱霜意惊了半瞬，呼吸逐渐开始急促，温热电流延至腰椎，面颊红润。
　　沈初月并没有听话，唇角漫不经心扬起，霎时指节发力。
　　手腕的青筋绷出，用力掐着邱霜意大腿的软肉。
　　柔软的、白嫩的。
　　邱霜意眉间紧皱，疼得细哼了几声。本能地环住沈初月的另一只手，像是发出求救的信号。
　　“疼吗？”沈初月露出难得的坏笑。
　　“……疼。”
　　邱霜意艰涩地阖眼，眼睑早就洇染薄红，可眼中温吞的雨迟迟还未落。
　　沈初月问道：“你后来有没有过上你想要的生活？”
　　她借着月光看清了面前人双眼洇湿一圈。
　　邱霜意的长发散在花花枕头上，几缕碎发因闷汗而贴合肩前。
　　她挤出几个音，模糊至极：“没有。”
　　“为什么？”沈初月蹙起眉。
　　“因为我做错了事。”
　　邱霜意与她对视，而沈初月却在她的眼睛中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沈初月眼睁睁看着，邱霜意眼中的沈初月，陨落了。
　　为什么呢。
　　「年少时我这么讨厌的人，让我深陷自卑的人，居然没有过上她想要的生活。」
　　「为什么我高兴不起来呢。」
　　这又算什么呢。
　　她曾将邱霜意高举成一场触不可及的幻梦，可最终，却碎落在地上，犹如碎玻璃炸开。
　　沈初月恍惚间感到指腹快要生出疥口，缓缓松开了动作。
　　双手悬在两侧，叹了一口气。
　　邱霜意那块白润的皮肤被掐得淤青，幸好月光为她遮掩，不然定是会被人发现这处瘀痕正在苦青泛涩。
　　许久沈初月低头，自嘲般笑了笑：“我也没有。”
　　她重新将卷皱的被子摊开，盖在邱霜意身上又像哄小孩一样拍拍她。
　　她躺在邱霜意身边，彼此相视，沈初月多希望指针可以走得慢点。
　　她凝视着邱霜意的长睫由呼吸垂落又翘起，沈初月想要问很多问题。
　　问什么呢……
　　或许是问她在自己家感受是怎么样的，虽然和半山民宿比不上。
　　问她有没有一个人生活过，有没有和家人闹过矛盾。
　　问她，为什么没有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可睁眼是邱霜意，闭眼是邱霜意。
　　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拥抱到邱霜意，只要转个身就能看见邱霜意。
　　就连狭小卧室的空气中，都是邱霜意温柔的青柠白茶香。
　　暗火翻涌滚烫，沈初月束手无策地目睹自己的心被火舌吞噬。
　　“你想亲我吗？”
　　这问题在无数想法中脱颖而出，沈初月说得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邱霜意一手枕着头，最后拨开遮在沈初月眼尾的几缕发丝。
　　邱霜意看着她：“想。”
　　直至火焰燃尽时，那可悲的心跳才能安稳下来。
　　沈初月的反骨刺痛了一下，情绪难明。
　　她转过身，背靠邱霜意：“忍着点，不给你亲。”
　　又有点不服气，将被子盖过头顶：“睡觉。”
　　邱霜意只是淡淡笑了一声，指节勾出沈初月的一缕长发，唇瓣微触，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在内心许愿，若是月光看见，请为她保密吧。
　　——
　　清晨卧室的门开了半截，沈初月从门外探出头，手中还握着陶瓷杯。
　　邱霜意迷迷糊糊，夜来沈初月并不踏实，她没有想到沈初月的手劲这么大，把她抱得一整晚都松不开。
　　嗡嗡的耳鸣里，心跳和唇角都难以压抑住。
　　直到昏昏沉沉醒来，脸上的薄红还未完全褪去。
　　“醒了？”
　　沈初月把陶瓷杯放在书桌上，“早晨喝点温水。”
　　目光却不自主落在邱霜意白皙的肩间，锁骨清晰秀美。
　　沈初月红了脸，撇过头，小声说：“换衣服记得把那小窗帘拉住。”
　　“咱们吃完午饭再回去吧。”最后她走到门边，回头望向邱霜意。
　　邱霜意笑着回应：“好。”
　　门被小心关上，没有太多声响。
　　邱霜意起身握住那泛起热气的陶瓷杯时，目光却落在了木桌上雕刻的小字。
　　歪歪扭扭，像是小刀刻下的稚气字迹。
　　讨厌邱霜意。
　　邱霜意又忍不住笑了声。
　　十六岁的沈初月很讨厌邱霜意，这个秘密，沈初月知道。
　　邱霜意也知道。
　　高中时期会沈初月趁着邱霜意在数学课打盹，就在她的右手各种用力戳，邱霜意知道。
　　沈初月是故意的，邱霜意也知道。
　　沈初月把她视作憎恨的假想敌，视作刺伤眼睛又光芒万丈的太阳。
　　窗外下着小雨，蜘蛛网般在玻璃窗下绽开。
　　邱霜意指腹缓缓描摹着这三字，木刻在桌面，宛若小小的沟壑。
　　「我看过她会在焦虑时遮掩手臂的抓痕，我听过她起身时椅子摩擦地板，乘机抽噎的眼泪。」
　　「我甚至能会想起，她对我心怀怨恨时，满眼都是我的样子。」
　　居然令人遐想，令人痴迷。
　　记忆中，高中时期的大扫除，两人被安排在一起打扫卫生。
　　沈初月却偏偏向卫生委员提出，让她分配到其他卫生区，不要和邱霜意一起。
　　邱霜意自我安慰说沈初月可能不开心，可直到她看到沈初月笑着和别人谈话时，瞬间感到浑身都不舒服。
　　“你到底想要我对你多好，”那天是邱霜意拉住她，第一次对她说狠话。
　　但这狠话，也不太恨。
　　“你才能对我好一点点？”
　　邱霜意这话一点都不硬气，甚至尾音都带着颤动。
　　可沈初月却反问：“你不觉得你应该有很多朋友吗？”
　　邱霜意呼吸瞬间凝滞。
　　“像你这样聪明又好看的人，”
　　沈初月望着她，“找朋友应该很容易吧？”
　　“你只绕着我，你是不是想要我承认你有多优秀？”她的声音依然温柔，依然平静。
　　没有大吵大闹，沈初月的眉眼凛然正经，却又如此灰蒙蒙。
　　邱霜意茫然，正要拉住她的手，却被她一把推开。
　　教室空旷，黄昏的光透过厚重的玻璃窗，落在沈初月身上，却摇摇欲坠。
　　沈初月那天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偏执，或许是听了班级间的小道传言，说沈初月这种阴沟里的老鼠，怕不是赶上好运气，八辈子都碰不到邱霜意这样好的人。
　　沈初月也想，是啊，凭什么啊。
　　她面对邱霜意，说出的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这样会不会让你觉得，你自己赢了？”
　　她用一种陌生的目光看着邱霜意，让自己成了刁蛮刻薄的样子。
　　「我看她那么难过说出决绝的话，我也好疼，我也想哭。」
　　“江月。”十六岁的邱霜意笨拙解释道：“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此刻，沈初月偏执要和她敌对，要站在她的反面。
　　可下一秒，沈初月低下头，额前的头发遮盖住了泛红的眼尾。
　　“算了。”沈初月吐出两个字。
　　她缓缓走向邱霜意，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校服外套混有邱霜意的白茶气息，轻柔舒缓，会让人一点都生气不起来。
　　沈初月忍着眼里的泪，可是没有办法，她紧攥邱霜意的校服外套，那滴泪水像是短暂的流星，快速渗入校服，形成了一小小的湖泊。
　　“邱霜意。”
　　沈初月小声呜咽。
　　“你确实赢了。”
　　她的声音刚刚落地，便从口袋中掏出些什么，随后塞在邱霜意的校服口袋中。
　　沈初月用手掌抹去尾音的湿润，捡起地上的扫把，走出教室。
　　邱霜意站在了原地，碰碰口袋，几颗浑圆的塑料包装相互发出稀疏的声响。
　　是几颗蓝莓味的玻璃纸糖。
　　「她随手塞在我口袋的糖，变成了击中我内心的锚点。」
　　「我知道她讨厌我，但愿她不会知道。」
　　「从此，我和她的秘密，又多了一个。」
作者有话说：
沈初月的学生时代总会用笔戳邱霜意的右手，因为知道邱老板是左撇子，所以不戳左手，怕邱霜意谔她代写作业。
—
「小剧场」
之后两人聊起这件事，
沈老师：确实挺解压的。
邱老板：老婆开心最重要（内心暗喜）


第 37 章
　　沈初月总觉得这场梦醒得有点快。
　　母亲确实烧了很多她喜欢的菜，可偏偏没有太多的胃口，就连最后水槽面对碗盘也发呆了很久很久。
　　水龙头哗啦哗啦，直到邱霜意走到她的身边，顺手把水闸扣上，沈初月才反应过来。
　　沈初月晃了晃擦碗布，笑着问：“晚上有什么安排吗？”
　　邱霜意垂下头，接过洗洁精发泡的碗：“三无值班。”
　　“好吧。”沈初月本是期待的神情在某一秒变落了下来，瓷碗在水槽中相互碰撞。
　　“我突然想吃你做的焗饭。”
　　“明天，明天行吗？”
　　邱霜意看向她，厨房并不大，两人的肩膀紧靠在一起，沈初月听见她的呼吸很轻柔。
　　这样的声音沈初月很熟悉。
　　昨夜邱霜意就躺在她的身边，温热的鼻息缓促。
　　沈初月抱着她，光滑的指甲故意竖起，滑过邱霜意的肩后皮肤，留下若有若无的白痕，像是小猫抓挠。
　　可邱霜意不恼，双眸沉静清浅，棕黑的秀发搭在身后。双眸剔透的光晕，从未移开沈初月一眼。
　　此刻，沈初月再次望向邱霜意时，心跳仍然颤动，她只希望面前人能再多陪她一会儿。
　　整理水槽的碗筷又过了一遍水，沈初月点点头：“好。”
　　“那下午我和你去……”
　　邱霜意正要收拾起洗好的瓷碗，却被沈初月一把先夺过去。
　　沈初月眨了眨眼，唇边的笑略显僵硬：“下午和可菁姐约好看房。”
　　邱霜意将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扯平了。
　　邱霜意笑了一声，“好。”
　　—
　　邱霜意值班的时间不固定。
　　三无酒馆内，在酒味弥漫中，偏偏夹杂香醇的咖啡豆，邱霜意缓缓将玻璃杯推向前，一杯冰美式。
　　“你该不会要抽烟吧？”
　　表嫂晏清竹注意到她伸手放兜的动作，不禁冷笑打趣。
　　“你敢抽烟我就敢抽你。”
　　“我没有烟瘾。”
　　邱霜意从口袋中取出一颗糖，轻轻一捻，糖纸分离。
　　她用舌尖将糖挑到一侧，垂头礼貌笑了笑：“而且室内本就不能抽烟。”
　　糖果，是蓝莓味的。
　　邱霜意斜倚吧台，声音压得极低：“是表姐让您过来盯着我的吧？”
　　晏清竹转动无名指中的银戒，目光含笑。长发披在肩后，黯淡光影里，耳钉暗藏冷戾。
　　她的指腹慵懒滑过玻璃杯，在充满雾气的杯壁上新增一笔流动的水痕。
　　“你姐姐那，你怎么解释？”
　　晏清竹抬眼，慢悠悠将刀刃磨利：“你胆子很大啊，去找萧可菁。”
　　“你那女人害你还不够惨吗？”
　　邱霜意安静听着面前女人的措辞，可偏偏将糖咬成两半。
　　每个字都像刀尖抵在心上，下一秒正中要害。
　　“当初差点把你、袁时樱拉下水，一辈子都翻不了身的那种。”
　　晏清竹晃动玻璃杯，冰块顺着美式滑动，发出冷冽碰撞声。
　　空气里的温度片刻降了下来，邱霜意听见她的高跟鞋敲击地面，一声声脆响，锐利而决绝，落在寂静里。
　　“嫂嫂，”
　　邱霜意两指夹在一旁的小沙漏上，倒转，细沙流落，“小时候表姐来我们家，尝了一口冰美式，你猜她说什么。”
　　邱霜意每一次谈起表姐，表嫂严厉的目光总会软一点。
　　这一招，百试百灵。
　　邱霜意故意拖延时间，继续说：“她说像是烟灰缸水。”
　　确实让邱霜意猜到了，嫂嫂本是淡漠疏离的瞳目，缓缓有了颜色。手掌扣在唇边，笑声太过于细微，没有人发现。
　　“嫂嫂，”
　　邱霜意趁机抢夺话语权，沙漏的细沙流到一半，“我到那时候再后悔，是不是还来得及？”
　　她确实不想让她们操心太多。
　　她的错误自然是要自己承担。
　　这句话刚飘在空中半秒，晏清竹的脸色逐渐沉晦。
　　最后她提起手包，转身要走的瞬间，冷冷道：“你姐没有时间管你的事。”
　　邱霜意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表嫂不想让她拖累表姐，说到底，表嫂和表姐才是一家人。
　　她垂下眼，注视到玻璃杯的美式还存留一半，冰块都还没有融化完。
　　“邱老板。”
　　店员小声在她身边说着，目光瞟向最角落的桌子：“有人找。”
　　那熟悉的桌位上，邱霜意认出来了那人。
　　沈初月长发微卷，安然坐在角落里。光色荡开涟漪，令她的眼梢拉长，盈盈眉眼露出温润的笑意。
　　指腹拨弄着身侧的盏灯，片刻后又望向驻唱台的姑娘，唇间轻轻哼起熟悉的曲调。
　　在她还未回过神时，桌面不知从哪出现的一颗蓝色玻璃糖。
　　沈初月唇角扬起好看的弧度，只要抬眼，就能看到邱霜意。
　　“你看完房了？”
　　“嗯。”
　　“晚上风还挺凉快的，要一起走回去吗？”
　　沈初月的手指转了转几圈发尾，声线柔浅：“我等你回去。”
　　酒馆距离半山并不远，若是两人不着急，慢慢走回去，也挺好的。
　　只有她们两个人。
　　或是灯光下彼此的影子越拉越长，缓慢重合在一起。又或者是在夜幕之时，透过远江共同欣赏城市繁华的光点。
　　邱霜意耳根细微红润，“等等。”
　　下一秒，她从口袋中取出车钥匙，丢向吧台的工作人员，“让袁时樱帮我开回半山。”
　　吧台的小姑娘一把接住：“行，邱姐。”
　　“走吧。”邱霜意又看向沈初月，勾起她的指节。
　　夏夜的风比想象中更加温柔，彼此缓慢踱步，城市的另一角很热闹，而彼此的呼吸却很安静。
　　“租房确定下来了吗？”
　　邱霜意食指勾住她的小指，每当转头看向沈初月时，总觉得一缕光落在她的肩上。
　　昏暗光线里，沈初月的发丝荡在风里，双眸皎洁清幽。
　　灯光亲吻在她的侧脸，甚至眼下痣也像是流星垂入她的眼眸中，而留下的印记。
　　邱霜意呼吸变得缓慢，这让她以为难从往事中，选取出比这更加最浪漫的片段。
　　“挺好的，过几天就打算签合同。”
　　沈初月牵着她的手，像荡秋千一样晃动，声音藏不住愉悦，在空气中消弭却无比清晰。
　　邱霜意暗自感慨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那可是两个月啊，怎么沈初月就要离开半山。
　　明明故意不去想，可记忆偏偏犹如巨浪涌入。
　　若不是当初沈初月来到三无，她们本该毫无交集。
　　此刻也是这条街道，同一片相似的月光。
　　邱霜意笑得刻意：“东西都收好了？”
　　“离开半山还有一周呢，”
　　沈初月的手臂顿时耷拉在邱霜意的肩上，笑着揶揄道：“没想到最后盼我走的人是你啊。”
　　但如果可以，沈初月更想扑上去亲她。
　　她们本没有什么身高差，风声呼呼在耳边吹过，将她非分的想法冲走得差不多。
　　笑声过后，沈初月变得安静：“放心吧，这两个月我会向阿萨按照房间标价结算的。”
　　邱霜意霎时将一小石子踢得很远，僵硬的唇角弧度难以掩住内心的暗疮。
　　她并不想要听见沈初月说这样的话。
　　确实，此刻的沈初月和曾经的沈初月，会将问题反复咀嚼，直到嚼碎嚼烂，咽入肚中，才可罢休。
　　沈初月见她踢得那么远，也下意识踢了踢最靠近脚尖的石子，不过没有邱霜意远。
　　远不远已经无所谓，沈初月就是想要和她能有一件同频的动作。
　　一点点同频，也很满足。
　　如果能比邱霜意踢得远，那也可以值得高兴一下。
　　小石子滚了几圈，最后停留在花坛边。
　　沈初月收回放在邱霜意肩膀的手，继续说道，“我哪能两百在这边白吃白喝呢。”
　　可她再次看向邱霜意，面前人无可奈何笑了一声，瞳眸逐渐寥落。
　　沈初月总会产生一种感觉，恍惚间自己写了满满一张纸的信，可并没有写明收件人与地址。
　　这封信就随着风飘向远方，她却期待着对方能够打开充满尘土的信纸。
　　若是侥幸一点，那人真的明白，真的能读懂她。
　　可沈初月却不希望收到回信。
　　她的影子越拉越长，想要邱霜意说舍不得她，却也不想听到。
　　会心软，会频频想要回头看。
　　邱霜意随着沈初月的脚步，跟着她一样的节奏。
　　双手放在口袋里，问她：“在半山这两个月，开心吗？”
　　沈初月知道面前人很多话想说，或许是深思熟虑过后，仅仅挑选了浮在水面上，最为稳妥的话术。
　　“开心啊，怎么会不开心？”
　　沈初月与邱霜意隔着半步的距离，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回望。
　　“半山的小姑娘们都对我很好，”她将双手背靠身后，脚尖踮起，一点一点靠近邱霜意。
　　“环境很好，而且，三餐也好吃。”
　　邱霜意正想要拉住她，可沈初月偏偏退了一步，半身的影子与邱霜意的影子相互重合在一起。
　　“邱霜意。”
　　沈初月很自然说出她的全名。
　　她也曾想过给邱霜意取个只有彼此才能听得懂的小名，可在邱霜意还未确认关系时，沈初月确实想要再等等。
　　当喜欢的人姓名从自己的唇角滑落，沈初月才会感觉邱霜意距离自己会更近一点。
　　更默契一点，成为对方心知肚明的亲吻。
　　“要是我走后，你会想我吗？”
　　灯光降落在沈初月的肩头，她唇边梨涡浅淡，眉眼舒展间，与月色持平。
　　“不然以后每个月我们都见一面吧。”
　　沈初月的小白鞋缓缓蹭着地面，“是因为我会想你。”
　　我会很想你，很想你。
　　很舍不得你。
　　我从未一秒放弃等待你的回答，想和你在有风的夏夜里缓慢散步，与我期待一场心跳混乱的狂妄。
　　如果有些话你说不出口，那就等我坦言。
　　只要你对我诚实。
　　“你觉得呢？”沈初月歪着头，光影都聚焦在她的身上，宛若电影独有的一帧。
　　年轻的面庞，没有丝毫的急促。
　　她安静等待她的回答。
　　蝉声聒噪，远方的建筑成了繁星点点。
　　邱霜意垂头，逐渐笑了一下。
　　在抬眼时，心跳片刻摇颤，眼尾微微露出微润的丝红。
　　“好啊。”邱霜意很平静说道，“每个月见一面。”
　　沈初月点点头，内心承认有时候琢磨不透她。
　　“邱霜意，”
　　她突发奇想，雀跃地绕到邱霜意身后，将双臂搭在对方的肩膀上，声线放得格外软：“背我。”
　　邱霜意缓缓下蹲，像是哄小孩一样，简单说着，上来吧。
　　回忆起高中时期的田径课，长跑一向都是体育老师的严管项目。哪怕女同学赶上经期，也绝不准请假。
　　那时邱霜意强忍痛感，最后是沈初月经常背着痛经的她去医务室。
　　尽管医务室的距离并不远，邱霜意伏在沈初月背上，也能感受到她颈背后的薄汗。
　　可自始至终，从未听过沈初月说一声她的不好。
　　而此刻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后工作了，邱霜意早就不需要在经期跑长跑。
　　只是背后的重量，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轻。
　　邱霜意不明白，那时候的沈初月是怎么一点点背着她走到医务室。
　　“江月。”
　　“欸。”
　　沈初月靠在邱霜意的脖颈边，细发紧绕肌肤，灼起细丝的痒，暗火点燃。
　　白茶香轻柔，散在鼻尖还藏匿着柠檬的气息。
　　沈初月观察邱霜意的睫毛，长挺而卷翘。
　　看着邱霜意面颊细微的柔毛，沈初月暗自可惜怎么忘了涂口红。
　　唇印要是印在邱霜意的脸上，是怎么样的。
　　“喜欢东行区那里的画室吗？”
　　邱霜意微微侧头，彼此的侧脸碰触在一起。
　　温热的，软绵绵的。
　　从路过一个街灯，又走进夜色中。
　　沈初月把脸埋在她的侧颈，轻嗯了一声。
　　像是等待好梦的来临。
　　“喜欢……”邱霜意眉间变得柔软，情绪难明：“就够了。”
　　她确定她自己清醒，比任何时刻都要清醒。
　　“等会到那个路灯，我来背你。”沈初月指着远处还有二十米的路灯。
　　邱霜意问她：“你行吗？”
　　“我以前不就经常背你吗？以前你整个人都瘫在我身上呢。”
　　高中时的邱霜意有多犟，沈初月至今记得。生理期碰上长跑，她非要跑完全程，最后倒在跑道旁草皮上的，还是她。
　　沈初月不服气，又搂住邱霜意的脖颈：“不就是背你嘛，我超行。”
　　邱霜意笑道：“好。”
　　而话音散在地面上，邱霜意的余光极快收回，眸色逐渐晦暗。
　　她偏过头，不敢去看沈初月那双澄澈的眼睛。
　　回想起在酒馆里沙漏最后一颗细沙垂落，彼时她面对着嫂嫂晏清竹，唇角不免显出狡黠的弧度。
　　流光婉转，邱霜意伸出手，掌心稳稳扣住了沙漏。
　　“嫂嫂，关于萧可菁的那些事，我会处理。”
　　“我会和她斗到底，我是不会心软的。”


第 38 章
　　沈初月埋在邱霜意的肩边，细听她血液流过颈部，脉搏有规律跳动。
　　悬在两旁的裤腿都缩了一小截，露出光洁的脚踝。
　　光晕与阴影交替在一起，重叠下的分界线模糊不清。
　　沈初月双手环住邱霜意的脖颈，又蹭了蹭她的脸。
　　若是再偏一点，沈初月就能感受到她的唇角。
　　“邱霜意。”
　　沈初月的声线柔缓，一碰就散开。
　　“嗯。”邱霜意轻声回复。
　　“你有过对象吗？”
　　沈初月抬眼，睫毛像蝴蝶的翼。
　　她感觉含了一颗略微酸涩的夹心糖，在嘴里渐渐融化，刺激舌根的味蕾。
　　“没有。”
　　邱霜意背着她，脚步缓慢，远眺那盏路灯，想着不要走得那么快。
　　“没有谈过。”
　　她听见沈初月近在咫尺的气息此起彼伏，让人心烦意乱。
　　又听见沈初月暗自忍不住的笑。
　　沈初月顺势将话题接下去，顺手推舟：“那你的理想型是怎么样的？”
　　“沈初月。”
　　邱霜意的声音很轻，没有太多犹豫。
　　“干嘛。”
　　沈初月一听到自己的名字，还以为邱霜意要故意转移话题，又或是想说快要到达那盏路灯，是不是该换人了。
　　距离那盏灯差不多也就两三米。
　　而她想要伸直腿踩地时，邱霜意手臂一拉，将她背得太紧。
　　“沈初月。”邱霜意又重复一遍。
　　只是这次，比之前更加坚定。
　　在光影交界，沈初月注视到她瞳孔上暗隐的火星，逐渐点燃。
　　白日太过于刺眼，蒙雾内心深处的秘密，只能在夜晚中才能展翅，极为缓慢。
　　月光啊月光，请不要再让心变得胆怯彷徨。
　　沈初月快要噤声，指节轻轻敲在邱霜意的肩边。
　　「你看这个人多清高，多狡猾。」
　　“那为什么不和沈初月在一起？”
　　沈初月打量着那盏路灯越来越近，直到邱霜意一步迈入光源的圈套中，停住了脚步。
　　「她将爱磨得锋利，像刀架在我的脖颈上，是致命一击。」
　　「我却想着在鲜血绽开之前，与她最后一吻。」
　　“到了，放我下来吧。”
　　沈初月其实说着玩的，她不想听到任何回复。
　　她双脚落地，顺手揉揉邱霜意的肩胛处，“等会我来背你。”
　　邱霜意垂头低声说不用背，内敛寂静。
　　许久，邱霜意呢喃：“因为现在我还不配。”
　　风声很安静，蝉鸣很安静，全世界都变得很安静。
　　沈初月瞬间蹙眉，唇角有些抽搐。
　　「多不公平，曾经这么耀眼的太阳，她的光刺痛了我的骨头无数遍。」
　　「如今她说着自己还不配。」
　　一颗流星划破天际，还未成为一道光亮，就陨落在世界的某处。
　　星光刚准备乍现，却戛然而止。
　　沈初月停顿了很久。
　　低头咬着牙，缓缓坐在了一旁的木椅上。
　　那凳子上落下的灰尘会不会沾在裤子，沈初月不在意。
　　她弯腰，双腿蜷缩着，唇瓣没有多少血色。
　　邱霜意走近，沈初月却摆了摆手，说没事。
　　“是因为……”
　　沈初月的指甲在手指间摩挲，试探问道。
　　「我将年少的她捧到我的理想高塔上，熠熠生辉。」
　　「我靠着对她的恨，为她覆盖浓厚滤镜，修饰得极好。」
　　而当她再一次抬头，望向迷失的黑夜里，灯光仅仅照亮了一小处，她并不知道看不见的地方，又藏着多少秘密。
　　沈初月的尾音泛在风声里，揉在蝉鸣中。
　　“你姐姐和嫂嫂的事吗？”
　　沈初月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个想法是这样的。
　　「直到有一天，」
　　「我的高塔，她塌了。」
　　邱霜意站在逆光的地方，在沈初月面前蹲下。
　　迟疑片刻，却没有太多惊讶，像是一滩没有生机的潭水。
　　风吹过她额前的秀发，酸涩仍未褪去。
　　沈初月并没有将话完全说完，她看见邱霜意这样，不知是从心脏的哪一块肌肉开始疼，蔓延到神经，就连舌根都有细微的苦涩。
　　她决定将后半句全部咽入肚中，不愿再提起。
　　她没有向邱霜意承认，她在三无酒馆看见了那个穿西装的女人。
　　那女人眉眼凛然正经，高奢的手包就安静躺在吧台上。
　　沈初月看不清她的脸，但那女人偏偏露出半脸，鼻梁高挺，菱角线条瘦削，一切都是浑然天成，矜贵清冷。
　　沈初月有点慌了，手指颤动，差一点打翻了桌上的酒杯。
　　只是恍惚遇到了刚路过卡座的黎晚笙，她一眼间就看出来小姑娘的心思。
　　她坐在沈初月的旁边，说着那女人其实是邱老板的嫂嫂，前两年和她姐姐成家，现在是这家酒馆投资的大头。
　　三无的老客也都认识她，不会叫她姐，反而都是叫嫂。
　　是一个在三无酒馆里，只会喝冰美式的女人。
　　和邱老板关系有点僵，但邱老板也没有刻意讨好她，对待客人的方式都是一样。
　　何况表姐和邱霜意并没有血缘关系，她和姐姐、嫂嫂之间不过保持礼貌的距离。
　　直到听完黎晚笙的这些话，沈初月才缓缓落下心。
　　此刻风声变小，两人的黑瞳里倒映出彼此的影子，只是沈初月更想要看清她眼中深处的隐忍。
　　“也不算吧。”
　　邱霜意双手枕在沈初月的膝上，微微低头轻靠。
　　当她睁开眼再次看向沈初月时，像一只小猫。
　　让沈初月都在想，她靠我这么近，我能看清她眼尾的淡红，与揉不开的眉。
　　“她们很幸福，和她们没有关系。”
　　缓缓，灯光闪了一下，沈初月听见了邱霜意一道细丝的叹息，邱霜意说：“是我做错事了。”
　　沈初月凝望她，就又像小麻雀一样委屈窝在膝上，忍不住手指勾住邱霜意的发丝，微微揉着她的头。
　　“你做错什么了？”
　　沈初月很自然说出这句话，温热的手掌覆在邱霜意的脸上，指腹顺着她的眼尾缓慢延长。
　　可邱霜意停顿了很久。
　　“因为我的一句话，牵连到了很多人。”
　　她分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语气却很沉重，快要压弯脊梁。她笑了一下，可佯装体面的模样显得僵硬做作，最后只好将头埋在双臂间。
　　沈初月心如刀绞，瞬间不想听下去了。
　　瞬间掐住邱霜意脸，打趣笑道：“好了，邱霜意。”
　　「是我要让她审视她的不堪吗。」
　　「我真的做不到。」
　　“我们回去吧。”
　　沈初月将她的脸捧起，顺势站起身，又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头。
　　—
　　直到半山内，邱霜意以为沈初月会直接回房间，可当她打开顶楼的画室时，室内并没有开灯。
　　窗纱飘动，月光流落，洒满眼里会形成小小的湖泊。
　　她看见了，沈初月双手倚在窗边，换了一套休闲宽大的淡蓝T恤。
　　到底月光与布料哪个更浅薄，会让优柔的腰线显得欲盖弥彰。
　　她身后长发浓密漆黑，在某个瞬间里领口滑过肩头，那只半翅蝴蝶纹身的银丝泛光。
　　“我还以为你睡了。”
　　邱霜意感慨此般默契，指节正准备敲下开关时，沈初月转身，低声说了一句：“别开灯。”
　　还未喝完的啤酒罐还握在手中，沈初月仰头又抿了一口。
　　微光摇曳，细探她侧脸的轮廓，梨涡陷满温柔：“睡不着，来这里吹吹风。”
　　啤酒混有几丝辛辣，自然没有三无酒馆的好喝。
　　沈初月素白的面颊喝得微红，扣在啤酒罐上的手指轻抬，“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不知道。”邱霜意走到她的身边，嗅到面前人刚沐浴后的花香，欲现未明。
　　彼此慵懒倚在窗边，共同望向同一片月亮。
　　沈初月将啤酒罐在手中晃了几下，碰碰邱霜意的肩膀：“喝吗，没有冰过的。”
　　这句话散入空中，荡开在夜色里。
　　听起来像是热忱的邀请，而若再挖掘下去，格外深邃，会让心脏失血停搏。
　　邱霜意顺其自然接过，转过开罐口，唇瓣覆盖在沈初月曾碰过的痕迹，浑厚柔缓。
　　她接住了她的轻吻。
　　酒精不高，可当邱霜意再看向沈初月时，这姑娘正撑着下颚，笑容缠绵悱恻，像是毫不含蓄地撩拨。
　　邱霜意内心感慨，如果能醉在她的怀里，或许还挺好。
　　无知无觉，却也莫名晦涩。
　　“本想着画室里的投影仪坏了，本想明天拿去修。”啤酒的淡涩漫上咽喉，邱霜意低下头解释来到这里的原因。
　　虽然这样说，一点都不浪漫。
　　沈初月回头望向沙发旁小型白色的投影仪，没有积灰，却像是经常使用。
　　可是如果她说想沈初月，沈初月会高兴一点吗。
　　「她有想过，真的会有一秒，开门时看见我而欣喜吗。」
　　沈初月接过邱霜意手中的啤酒罐，直接仰起头一饮而尽。
　　心脏的某一处，正在上演不和谐的鼓点。
　　“我一直觉得你声音好听，可以说点我想听的吗？”
　　沈初月轻微倾身，乖巧歪头，唇间的细纹被啤酒浸润浅淡，会在与邱霜意对视的那一秒变得格外生动。
　　阳光下无法坦言的情绪，在夜晚才不会被定义为矫情。
　　邱霜意听见啤酒罐被掐出一阵细小的闷声，再看向沈初月时，才发现面前姑娘瞳孔里爬满红丝。
　　于是有人像是哭了一样闷笑了几下，沈初月还未等到邱霜意开口说话，便自顾自低头说了一句：算了。
　　“你不说的话，那我先说我要说的了。”
　　沈初月正想要用指甲拨动啤酒罐扣，才意识到指甲没有泛白的部分，就连刚刚打开罐都是借用小刀撬开。
　　“下周过完，我就要走了。”
　　沈初月将每个字都吐言清楚，钝痛得快要入骨。
　　邱霜意的唇角不自主抽搐几下，呼吸变得絮乱。
　　沈初月又抬眼望向远处的枝桠，风吹枝叶晃动得有节奏。
　　她说，“我还是很想对你说一句话。”
　　蝴蝶翅膀在手心里绽开又翕合，让人产生泛起疼痛的痒意。
　　“我真的，很感谢你。”
　　沈初月的语气沙哑又温柔，素净纤长的指节挑衅，覆盖在邱霜意微凉的手背。
　　夏夜闷热，汗水顺过脖颈，极为缓慢。
　　邱霜意眸目沉晦，短暂藏住声音中的颤抖：“仅此而已吗？”
　　“嗯？”
　　沈初月眉眼盈盈，看不出面前人的情绪起伏，便调侃笑道：“你是不是还想听我说别的话？”
　　可唇角的笑容还未勾起时，霎然间邱霜意的手掌反起，拇指轻摁在她的虎口。
　　痛，但也不痛。
　　邱霜意的手背微凉，但手心温热，五指包裹住她的指节，绵延出一种安全感。
　　此刻所有立场、所有阻隔，沈初月真的都不在乎了。
　　她恨不得身体里的指针永远停在这一秒。
　　「至少现在，我还能镇定自若感受她的真实。」
　　邱霜意难明的神情中融有细丝的忧郁，从喉咙里横冲直撞出一句：
　　“你想说的，仅此而已吗？”


第 39 章
　　沈初月想过，和她最好的交谈方式是面对面。
　　谎言逃不过深邃熠亮的双眼。
　　邱霜意的手攥着更紧，压住声线下的惶恐：“我说，如果你想，你可以继续留下。”
　　只要你想。
　　沈初月滞愣十几秒，随后唇角扬起弧度，梨涡似月牙一般。
　　窗外吹来的风还是闷闷的，沈初月感受到这种钝痛从神经开始，牵连身体的每处知觉。
　　她缓缓抽开被邱霜意握住的左手，可反复都挣脱失败，她分明看清了邱霜意用力时手腕绷出的青筋。
　　“两个月快到了，而且我和萧可菁已经签好租房合同，打算把妈妈接过来一起住，这样我也不觉得孤单了。”
　　“你看，工作和家庭我都安置好了，我是不是很棒？”
　　沈初月逞能般带笑，轻微弯腰，单薄T恤下的骨背孱瘦。
　　她伸出右手，一根一根掰开邱霜意纤长的手指。
　　月光蓦然摹过彼此的指节，温热一点点流失，如针芒扎得人难以忍受。
　　太晚了邱霜意，太晚了。
　　「她对我那么好，我若是想以恋人的身份要求她……」
　　「对她很不公平，对我也很不公平。」
　　沈初月并没有脱离出邱霜意的手掌，最后放弃了。
　　她的双手紧紧捂住邱霜意的右手，将头低垂，额头贴在手背上。
　　邱霜意看不见她的舍不得。
　　“我不想留下了。”
　　许久，沈初月缓慢直起身，闷声说着，无所谓般用另一手将遮住眼的碎发拨弄了几下。
　　邱霜意听得很清楚，可沈初月偏偏就是要再说一遍。
　　即使这样普通的字句，怕邱霜意解读成不一样的隐喻，也怕她误会还留有念想。
　　“不想留下了，邱霜意。”
　　当沈初月的目光再一次撞入面前人的瞳目，她又心软了。
　　「尽管我知道她也喜欢我。」
　　「可是公主不会像恶龙那样到处流浪，她有她的使命。」
　　「恶龙知道她的不容易，尽管她从不向恶龙透露一丝丝独属于她的委屈。」
　　邱霜意放开手，停顿了很久。
　　月光照不到她的神色，几分钟后，她的语气内敛寂静：“我骗你的。”
　　“什么？”沈初月佯装调侃，笑问。
　　邱霜意说道：“投影仪没有坏。”
　　前几分钟这人还说是为了拿投影仪而来到画室。
　　现在却矢口否认。
　　沈初月顿时眼里有些湿润，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内心里，压制住呼吸。
　　干什么啊邱霜意，这是要干什么啊。
　　她的谎言这么生涩，还不需要沈初月拆穿就被自行攻破，无处遁形。
　　我不想知道你在乎我，我怕我后悔，我怕我舍不得。
　　沈初月恍惚被淹没的错觉。
　　真的要疯了。
　　束手无策，又无可奈何。
　　“算了，”沈初月揉揉头，长叹了一口气，张开了双臂，勉强笑了一下。
　　“抱一个。”
　　邱霜意并没有拒绝她。
　　怪衣服太淡薄，怪夜风太隐晦。
　　邱霜意靠在她的颈部，呼吸刹地如热浪灼烧，肌理的感觉告诉她，尚存的理智告诉她，沈初月除了浅蓝的T恤，里面什么都没有穿。
　　挺立的，轻巧的，碰触着她，靠近着她。
　　此刻夏夜势头的不算猛烈，只是胸腔偏左的喧嚣。
　　一下又一下，砸在邱霜意的心上。
　　她看向沈初月睫毛的阴影，是捣碎的光。
　　夜色流淌，光影太过于稀薄，会让人晕头转向。
　　沈初月的鼻尖似勾线细笔，挑开邱霜意的领口，婉转在她半露的肩颈作画。
　　她紧紧环住邱霜意，双手缓缓从衬衣潜入进去，那光秃秃的指甲总得在细嫩肌肤上落下点什么。
　　沙沙的酥痒绵延，快要唤醒身体的某处本能，让邱霜意没任何征兆颤动了几下。
　　“江月。”
　　邱霜意有些慌了，本是环在沈初月背后的手猛然一缩，扣在了沈初月的手臂上。
　　花香萦绕，混合衣料的皂香气息，理智在此熏得发昏。
　　沈初月故意不搭理她，软唇在莹白肩膀徘徊轻摩，最后落在锁骨间。
　　邱霜意步步退后，最后被抵在了墙面。
　　身前人的动作并没有停滞，似欲燃的火舌，邱霜意每一次的细音，默允了这焰火的滋长。
　　每一次欲崩的心跳，都是干柴燃烧时响起的劈啪声。
　　暗夜中月亮高悬，邱霜意听见她笑起来的尾音。
　　于是某人启唇，亮出贝齿。
　　在邱霜意细白的肌肤上新增一道痕迹，弧动又隐秘。
　　疼痛堂而皇之，邱霜意不禁呢咛：“嘶……”
　　她小心地呼出一口气，任由沈初月咬住颈部。
　　沈初月的秀发厮磨着邱霜意的耳垂，酥痒似小虫撕咬。
　　邱霜意正想要掰开她的头，却在一个偶然的瞬间，皱眉与领首的本能中，快要会抓狂，快要会失控。
　　邱霜意都要混沌了，要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明明灭灭的光影，耳边恍惚听见蛇信子嘶声，蛇尾巴勾住了她所有理智的部分。
　　在不知名的蛇毒里，含有一些兴奋与狰狞。
　　“你咬我？”
　　邱霜意额头冒出点滴的冷汗，一手撑在墙面，声音沙哑。
　　沈初月终于松了口，一脸不知错般，迷蒙睁开眼睛，不服气说道：“不然我要亲你吗？”
　　邱霜意安静了，随后轻轻碰触到刚刚在脖颈上的牙印，不浅，很明显的凹陷。
　　她轻轻说，“沈初月。”
　　“邱霜意，”
　　沈初月垂头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抢夺了话语的先机：“你可真是个坏人。”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面前人。
　　「我承认，是忮忌。」
　　颈间的咬痕还在隐隐作痛，邱霜意颤动唇角，目光盈盈，惊了半瞬后平静下来。几次正要开口，却又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最后她靠在了墙壁边，点点头，似有似无的光线淡化了略微苦涩的脸。
　　沈初月突然有点可气。
　　认识邱霜意这么多年，此刻终于找到了邱霜意的弱点。
　　于是，她碰了碰口袋里的两三颗锥形包装。
　　—
　　「是我忮忌。」
　　而在此之前，她从未听过关于邱霜意的任何负面评价。
　　邱霜意站在原地，就用人会爱她。
　　但沈初月不一样，要不断妥协，不断讨好，才能让自己变得值得一点点。
　　谁会不喜欢优秀的头脑与美丽容颜呢。
　　邱霜意从高中时就是所有人口中的好学生，沈初月到最后，都说不出这种讨厌的滋味了。
　　讨厌她聪明过人却依然拼命努力的性格，讨厌她优异的家境却从未有过傲气，讨厌她面对自己时，眼里负责的光，会让沈初月的狭隘浮出水面，窘态百出。
　　她那么好，沈初月不愿承认。
　　高中那年，不知道是谁开始掀起班级生日祝福的热潮。
　　那时候刚好赶上邱霜意的生日，各种礼物和贺卡像小山一样叠在她的课桌上。
　　这让沈初月怀疑，当初邱霜意说的，只有她一个朋友这种话，假得不能再假。
　　即使沈初月也从没有相信过邱霜意的这句话。
　　读书时期的邱霜意，永远都是太阳，谈吐和光芒一样，都是一种力量。
　　沈初月身为她的同桌，看着她整理别人送来的生日贺卡，认真细读每张贺卡上的祝福。
　　邱霜意笑着对大家说谢谢，她一定会好好收藏。
　　沈初月趴在桌面上，望向邱霜意扬起的嘴角。
　　这种感觉是有股烛光在摇曳，而蜡油却缓缓滴落在皮肤上，灼痛着沈初月。
　　她想过在某一个无人在意的角落，邱霜意终会露出狡黠的笑容，将所有形式的、毫无价值的卡片像废品一样，丢入垃圾桶里。
　　或者再极端一点，点开打火机，将此作为绚烂的火花，享受着火舌舔/舐白纸的边缘，最后化作无人知晓的灰烬。
　　但沈初月知道，邱霜意不会这么做。
　　沈初月不得不承认，邱霜意一定不会这么做。
　　那时候的邱霜意却从糖果包装中取出三颗巧克力，扯了扯沈初月的校服外套，笑着问道：“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她递给她的那颗巧克力，是草莓夹心味。
　　沈初月又看向她，邱霜意那双干净的、从未有过一丝暗面的瞳孔里，此刻温柔得只有沈初月一个人。
　　偏偏沈初月正准备接过巧克力的手指微微颤了几下，最后目光又落在她身边的生日礼物袋里。
　　被精致丝带装饰的礼物袋，印着可爱的图像。
　　沈初月想，邱霜意喜欢这样的包装吗。
　　最后沈初月并没有收下巧克力，转身又握住笔，打开了习题册：“十一月十五。”
　　邱霜意也没有为难她，只是那三颗巧克力空落落躺在手心里。她放在沈初月的桌角边，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沈初月笔尖在数学题上凝滞片刻，那道大题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解”字。
　　她注视那三颗巧克力，锡纸包装，乖巧整齐摆在桌角。
　　有点让沈初月难受。
　　靠近总觉得拧巴，远离又混有愧疚。
　　她偷看了邱霜意一眼，彼此的目光又撞上了一起，邱霜意慌乱移开眼。
　　沈初月记得，那时候窗外是一大片洒下的树荫。
　　沈初月以为邱霜意只是鉴于礼貌随便问问。
　　可那年还没有到十一月十五号，沈初月便收到课桌抽屉里的一盒礼物。
　　品牌只是一行简单的英文，白色包装盒高端，直到沈初月打开时，鼻子一酸。
　　巧克力。
　　沈初月吃过的也只是超市那种一大袋塑料包装的锡纸巧克力，可此刻盒中的巧克力被一格格分离，模样都精致没有重复。
　　甚至还有一张小卡片，标注着每颗形状的巧克力英文说明。
　　沈初月快速盖上礼盒，而指节覆盖在礼盒的一角，沾染上颜色。
　　她移开手指，才发现那人在某一个角落里，画了一只蓝色的蝴蝶。


第 40 章
　　沈初月也在想，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对邱霜意有感觉呢。
　　或许是当年高中时的邱霜意送她一盒巧克力。
　　这么说像是显得自己廉价，一盒巧克力就被收买了。
　　但不是这样。
　　那时候的沈初月，不知为何会猜测是别人送给邱霜意，邱霜意不想要，转手就编个理由送给沈初月。
　　当邱霜意高兴回到教室，正想问她喜欢不喜欢时，却被课本直接砸过来。
　　物理课本撞在手臂上，又迅速掉落在地面，沾了灰尘。
　　邱霜意目光凝滞，站在原地，彻底懵了。
　　“是不是别人给你，你不要才给我的？”沈初月鼻尖酸涩，心脏都在揪疼。
　　她知道邱霜意不是这样的。
　　可为什么自己会是这样想呢。
　　班级不止一种声音传到沈初月的耳朵里，说她不过是沾了邱霜意的光。
　　说邱霜意本就是稳稳当当的第一，若不是邱霜意，沈初月这种人拼命读书都不能开窍。
　　若不是邱霜意的光落在她身上一点，谁又能看到沈初月呢。
　　对啊，没有邱霜意这样的太阳，谁能看到沈初月呢。
　　十几岁的年纪，不甘与羞愧像是一把细毒的针，扎得沈初月的脊梁都隐隐作痛。
　　「为什么所有人都明目张胆偏爱她呢。」
　　「为什么，她的人生没有万重山呢。」
　　沈初月在较劲，在和邱霜意较劲，在和她自己较劲。
　　面对邱霜意时，所有的刁难与狭隘变成了刺向沈初月心口的刀刃。
　　可最后邱霜意弯腰，捡起沈初月的物理书，轻轻拍拍书上的灰尘。
　　又用指腹抹平了歪翘的页脚，整齐放回沈初月的书架上。
　　“江月。”邱霜意温柔叫道。
　　她拉着她的手，琥珀瞳孔在暖色调阳光里变得柔软。阳光下白茶青柠的气息太干净，一尘不染。
　　“怎么可能。”邱霜意露出笑容，她的指节轻柔抚摸着沈初月的手背，“我自己挑的。”
　　“真的，不要生气。”
　　她将语气放低，勾住沈初月的小指，慢慢哄着她：“我还专门挑了最好吃的榛子味，你试试。”
　　邱霜意准备打开礼盒，正想取出一颗方形巧克力给沈初月时，沈初月却后退了一步。
　　沈初月问：“你对巧克力过敏吗？”
　　邱霜意停顿了片刻，摇摇头。
　　“那吃了。”
　　沈初月扬起下颚，目光落在那颗巧克力上，又看着邱霜意。
　　“啊？”邱霜意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初月故意的。
　　她知道邱霜意不喜欢吃巧克力，不然也不会在班级晚会上，将写有自己名字的白巧克力给她。
　　邱霜意笑得有点逞强：“我不喜欢巧克力的味道。”
　　“我知道。”
　　沈初月不依不饶，眉间蹙了一下：“吃了。”
　　沈初月的手却藏在身后，指节紧攥校服外套，掌心被粗糙的布料填满。
　　在这迟疑的几秒里，被她分解成无数与心脉同步的帧率。
　　每一帧的放映，沈初月都咬住舌根，阻止自己喊停的冲动。
　　不是真的想要针对她，不是想要享受她妥协的痛苦模样。
　　不是蛮横无理，不是置之不理。
　　“怕我下毒啊，”邱霜意笑着低头，自然打趣：“好啦，我吃。”
　　她隔着薄纸两指捏住巧克力，红润的唇瓣碰触时会有细微的凹陷。
　　软心巧克力柔滑，醇厚的香味在味蕾溢开，绵长有浓郁。
　　邱霜意轻微咀嚼，而再一次抬眼注视沈初月，面前人的眉目却黯然下去。
　　像故事里打捞不上来的月光。
　　沈初月眼睛有点泛疼，她不理解，到底是为什么啊。
　　邱霜意到底在坚持什么啊。
　　「我将她视为仇敌，以她作为叛逆现实又亟待遮掩的伤疤。」
　　这个问题密密扎在沈初月的内心，无形中施了压，让她难以喘息。
　　「我希望她，不会宽宥我，不要宽宥我。」
　　邱霜意又将礼盒打开在沈初月的面前，笑容晴朗：“试试吧，真的不错。”
　　沈初月笨拙取出一颗，含在嘴里。
　　香醇甜丝丝的，覆盖住内心的酸涩。
　　“江月，我是真的……”
　　邱霜意的声音比巧克力还要轻柔、还要痴迷，“和你做朋友。”
　　「可她偏偏拉住我，让我的泪不受控制。」
　　—
　　“邱霜意，”
　　暗夜阒寂，半山的顶楼画室里，沈初月从口袋里取出一颗铝箔纸巧克力。
　　“最后让我任性一次吧。”
　　邱霜意安静站在她的身边，借着月光，目睹沈初月指节纤长，一点一点撕开铝箔纸，完整的锥形巧克力脱落在她的手心里。
　　她将巧克力抵在唇边，热感一碰，能感受到几丝融化的征兆在唇上绽开。
　　沈初月将头仰起，纤长莹白的脖颈线条柔软，双手攀上邱霜意的肩膀。
　　她微微侧头，距离愈发逼近，气息变得灼烧。
　　长睫低垂，等待面前人的回应。
　　邱霜意不自主扣住她的腰间，夜来闷热，会让人泛起几丝薄汗。
　　沈初月唇瓣抵住那颗欲将融化的巧克力，目光变得狡黠，挑衅着面前人：吃吗？
　　但在邱霜意面前，她的唇似欲滴的红瓣，危险而蛊惑人心。
　　更像是在索吻。
　　可邱霜意并没有准备接住她唇瓣上的那丝甜，肩上那被咬红的齿印依然涩痛。
　　这种算不上折磨的痛，却快要延伸进血骨里，邱霜意不愿这种痛散得太快，最好永远不要愈合。
　　“沈初月。”
　　邱霜意轻声叫着她的名字。
　　这一声与以往都不一样。
　　此刻的字音太柔和、太不忍。
　　巧克力在唇瓣上缓缓融化，耳边是夏夜的蝉鸣喧嚣。
　　沈初月双眸变得安静。
　　邱霜意轻微将头垂下，温热的掌心捧住了沈初月的面颊，拇指轻微一拵，让沈初月不经意仰起头。
　　她与她额头相抵，邱霜意声线嘶哑，惹得面前人心跳酥痒。
　　“还是那句话，我的手机24小时不关机。”
　　她凝神注视着沈初月，眼神交汇纠缠，而沈初月望见了她眸间的层叠涟漪。
　　邱霜意，你怎么一点都不浪漫。
　　邱霜意，我发现你的弱点了。
　　沈初月食指浅勾，拇指轻摁在她的脉搏处。
　　将头挪近几下，巧克力的甜腻软酱快要滑过唇侧时，沈初月恍惚间感受到润热的、舒展的触感贴合下唇。
　　轻轻柔柔，鼻尖还萦绕几丝白茶清甜的气息，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呼吸，灼热酽烈。
　　沈初月没想到巧克力会化得这么快，还剩半块唇瓣抵住，却被邱霜意一把接过含在嘴里，巧克力的香醇在空气膨胀、扩散。
　　滑落在唇角的余渍被面前人一点点收敛，细声的气喘被堵在一半，电流蔓延从颈骨延至腰椎，就连耳根也逐渐发烫。
　　邱霜意就这样毫无征兆吻了上来，尝试着巧克力融化的味道。
　　细腻、沉溺、紧密缠绕。
　　彼此位置颠倒，沈初月的后背靠在粗粝的墙壁边，摩挲得有点生疼。
　　邱霜意的碎发若有若无般划过她的肩膀，暗流涌动，房间里的气氛快速升温。
　　可她一点都感受不到疼痛，暗自笑邱霜意明明曾经说不喜欢巧克力，此刻却甘之如饴。
　　沈初月此刻理智变得眩晕，指腹揉着邱霜意的耳根，绯红而灼热。
　　她柔骨的嗓音婉转，低声反复喊邱霜意的姓名，每碰触又脱离的唇瓣，将字音含得残存零碎。
　　可谁会拒绝诚恳真切、又包裹糖衣的诱惑呢。
　　窗外朦胧的树影摇曳，纱白窗帘随风吹动，月光落在木地板上，像是痴缠无休止的梦境。
　　恰巧此刻万籁俱寂，唯有心跳再次碰撞。
　　—
　　邱霜意一点点轻吻她的下唇，垂头时的面颊总会不知觉碰触在一起，可沈初月却感受到她眼尾的淡淡亮光。
　　缓缓，夜风平静了，纱帘也不再浮动了。
　　“江月。”碎发遮盖住了邱霜意的眼尾，刚发出声时喉咙变得沙哑。
　　不喜欢巧克力的人，此刻唇边都是巧克力的余渍。
　　沈初月看着邱霜意白皙的脸上唇角黑一点，鼻尖也黑一点，不禁闷声笑出了笑。
　　而当她从画桌上抽了一张纸巾，想要给邱霜意擦拭时，邱霜意的双眼却洇湿一圈，斑驳忐忑。
　　沈初月总觉得好奇怪，看到她哭，为什么自己也想哭呢。
　　可下一秒，邱霜意又挤出一丝笑容，她说：“在一切都还来得及之前，赶紧多上一个台阶。”
　　“你指的是什么？”沈初月用纸巾包裹在指腹上，小心翼翼擦去邱霜意嘴角的余渍。
　　指的是什么，指的含义或许太多了。
　　应该是能力吧，如果不是邱霜意，以她的资历走到凌阳最好的儿童绘画培育区，可能用十年都不够。
　　也有可能是生活，现在与母亲的关系稍作缓和，以后和母亲住在一起，沈初月能给她更多的陪伴。
　　还有什么呢，沈初月也在想。
　　擦拭的动作温吞，指腹颤颤，就连呼吸都变得刻意缓促。
　　或许彼此心知肚明。
　　能留在半山，能留在面前这个姑娘的身边，还能有多少时间呢。
　　以后沈初月有自己的生活，邱霜意也要回归自己的节奏。
　　到时候，她们还能有共同话题吗。
　　沈初月帮她擦完脸上的余渍后，浅浅叹了一口气，露出一侧的梨涡：“当然。”
　　「邱霜意，要是我还是恨你就好了。」
　　一盏绿萝摆在画桌上，枝叶茂密，暗夜里绿叶绽开，格外有生命气息。
　　曾经沈初月确实想要换成花束，可花束的生命周期太短，她怕还没离开前，那花束便凋谢，就没有什么可以留下的念想。
　　遗忘太轻而易举。
　　沈初月清了清嗓，手中包裹巧克力的铝箔纸还未丢弃，就在掌心里被攥成了一个小球，却如同捏紧碎玻璃，让她一点都不舒服。
　　她不想难过的，不想动不动就掉眼泪的，不想让面前人知道她的委屈以免她真的舍不得。
　　沈初月声线略微有些疲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温柔得漫不经心： “我不会让邱老板失望的。”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巧克力专场，专门糊两人嘴。


第 41 章
　　在一切都还来得及之前，赶紧多上一个台阶。
　　起初沈初月并不太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直到在培慧的教育园区里，作为实习助教老师，整理画具，总结课堂教案，以及安抚各种孩子的情绪。
　　她恨不得拥有不会枯竭的精力，可偏偏双脚驻在地面上，就注定会用处理不完的琐事。
　　直到下班所有课程结束后，主教老师递给她一杯咖啡，高束马尾，笑容温柔有力量：“沈老师辛苦了。”
　　“齐老师辛苦了才是，我还需要再多向您学习。”
　　沈初月也同她礼貌笑着，放下正要补充的笔记。
　　主教老师齐娜并没有前辈架子，坐在她的身边，欣赏着沈初月教案里的思维导图，黑红黑红标记得清晰。
　　“不用太紧张，这里孩子们都很棒。”齐娜手捧咖啡，轻呼出一丝热气，像大姐姐一样：“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我。”
　　沈初月点点头，即使曾经也有做过实习老师的经历，可这些经历不足以能让她坦然自若。
　　此刻她所在的地方，都是很多优秀的老师与孩子们。
　　和她同一画室的主教老师齐娜，研究生毕业于国内著名师范大学，在课堂上面对仅仅四五岁的孩子们，从未有过一丝慌乱。
　　这让沈初月想要更加努力，借此机会提高自己的能力。
　　她珍惜在这里的每一秒机会。
　　—
　　直到沈初月走出绘画园区的大门时，一手紧紧攥住帆布袋，终于能够长长叹一口气。
　　远处是油绿草坪，几个孩子正在树下观察蚂蚁移动，看见沈初月时，会高举小手向她问好。
　　沈初月也微笑挥了挥手。
　　当手机响起时，沈初月下意识滑动拨通键，电流那头的语气温润，说道：“往D区走。”
　　她抬眼望向D区，那里有个小型的停车场。
　　直到看见熟悉的车牌号，以及倚靠在车边的女人。
　　淡黄的衬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肌肤分外白皙。牛仔裤显得她的双腿修长，裤脚微微卷起，干净利落。
　　邱霜意唇边的笑还未落，微卷的长发随风轻缓飘动，那双眼清润却也勾情，似泉流冲击山石般。
　　沈初月握住手机的指节，不禁愣了一下。
　　从这座城市的西区到东行区，差不多三个小时的车程，沈初月也曾和邱霜意说过，来一趟太辛苦了，沈初月自己回去就好了。
　　可此刻在这里看到邱霜意，沈初月却还是有一丝丝小高兴。
　　紧接着，是心疼。
　　沈初月微微蹙眉，上了一天的班，嗓子有点哑：“你怎么来了？”
　　邱霜意依然唇角勾起，摆摆手示意她上车，一手耷拉在敞开的车门上：“你看看，还有谁来了？”
　　沈初月还没反应过来时，车窗被摇下，沈丽秀看向了她，轻声唤着：“阿月。”
　　沈初月：“妈？”
　　—
　　沈初月坐在车后座，沈丽秀笑着说：“是我叫小意带我来的，你不是租房子了吗？想来看看。”
　　“妈你怎么这么着急，我东西都还没拿来呢。”
　　沈初月将肩包放在腿上，而目光转移，注视到驾驶座的邱霜意，随后又灵机一动：“不过去看看还是可以的。”
　　邱霜意看向她：“萧可菁钥匙给你了吗？”
　　“智能锁，不用钥匙。”沈初月身前一侧，手握住驾驶座靠背，语调轻柔。
　　“那就辛苦邱老板按照我的地址走吧。”
　　沈初月偏偏靠近她，谈吐的热气会散在邱霜意的脖颈上，尽管车内的冷气充足，邱霜意瞥向一侧，碎发间的耳根红润。
　　路程不远，一路上沈初月和妈妈聊天，而在红灯停滞时，沈初月总会在车内的后视镜与她对视，随后又将目光偏移。
　　小区虽然不是崭新，好在电梯这项基本设施都有，环境比之前房子算得好些。至少此刻没有多少认识的人，碎嘴的声音很难再传到耳边。
　　沈初月将指纹输入后，门锁咔哒两声，很快就开了。
　　她恍惚细微的错觉，这不再是爬满锈渍的钥匙锁。
　　这里楼道的灯敞亮，就算在漆黑的夜里也不需要努力跺脚才能亮起。
　　对面邻居也不会霸占楼道，就算回到室内，也不会再有刺鼻的鱼腥味。
　　沈初月咬住唇，略有一丝血腥味。
　　这股血腥味连沈初月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从咽喉中涌起，还是来自十几岁酸涩的少女时期回溯着，逆流而上。
　　一旁的邱霜意察觉了她的颤抖。
　　直到沈初月打开门，屋内整洁敞亮，即使软装还未全部入户，但和谐的墙壁配色也显得温馨。
　　墙壁上还留有上一户孩子的成长身高标记和日期，沙发边的白墙还有一处孩子的简笔画，画的是一只蓝色的小猫在逗红毛球，很生动可爱。
　　沈初月验房的时候，萧可菁也提出过要是不喜欢，可以找人重新粉刷一下墙。
　　可她安静看着墙上属于一个孩子的成长轨迹，摇了摇头，说没事的，留下也好。
　　客厅不算宽敞，好在阳光充足，窗户通风，还有一面小型的落地窗，能看见远处的学校操场。
　　沈初月拉着母亲介绍只有一张床铺的卧室，她大致比划着什么家具放在哪，又跑到站在小阳台边说可以养花，早上的太阳可以照得暖烘烘。
　　直到看见母亲的脸缓缓露出笑容，沈初月内心藏有几丝窃喜：“两室一厅，虽然不大，但刚好我们两个住。”
　　“两室一厅？”
　　沈丽秀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身后的邱霜意，颇有点担心，低声在沈初月的耳边问道：“那小意住哪？”
　　沈初月扬起眉，歪着头重复了这一句：“邱霜意？”
　　随后又邱霜意对视，而面前人也同她一样疑惑，恍然明白了些什么，笑着说：“她不和我们住。”
　　可沈丽秀还是问道：“那她住哪？”
　　“妈，她是您女儿，还是我是你女儿。”
　　沈初月笑出声，一把勾住母亲的手臂，晃来晃去：“我都要吃醋了。”
　　“你们……”
　　沈丽秀迟疑了片刻，可还是被沈初月止住：“她自己在西区一个民宿一个酒馆，忙得很。”
　　“小意很忙吗？”沈丽秀转头看向邱霜意。
　　“不忙……”
　　邱霜意本是要说点礼貌话，又看到沈初月挤眉毛，那两眉毛都在跳舞。
　　有点好笑，有点可爱。
　　邱霜意瞬间抿住了唇，瞬间点头改口：“超忙超忙。”
　　邱霜意说完这句话，霎时注意到沈初月唇边似月牙一样的梨涡。
　　黄昏的火烧云透过落地窗，细细碎碎的温柔映在沈初月的双眸间，干净澄澈，还暗隐着甜蜜的坏笑。
　　沈初月继续拉着母亲看房子的小细节，虽两室一厅，但终归是可以能母亲享受好一点的坏境。
　　没有漏水的天花板，涩苦的鱼腥与一眼望不到头的未来。
　　这一刻，沈初月也在少女时期畅想了很多年。
　　沈丽秀又问：“咱们什么时候搬过来？”
　　“后两三天吧，一些软装快递还在路上，等我弄好了，会请你老人家的。”
　　沈初月揽着她的手臂，声音软绵绵，还是小姑娘模样依偎在母亲的身边。
　　身后的邱霜意靠在墙壁旁，安静凝望她，看见了她瞳目间泛起晶莹的光晕。
　　沈初月会趁着母亲抬眼欣赏吊灯的瞬间，快速用指腹压了压眼角。
　　又在母亲低头的霎那，笑容依然清澈，侧头时发丝丝荡开，遮盖住眼尾的绯红。
　　邱霜意屏住呼吸，在某一瞬间也心疼得唇角微颤。
　　有那么一刻，她真的想要吻去她欲将落下的泪滴。
　　—
　　回程的路，黄昏燃尽，星光点点露出，街灯亮起。
　　邱霜意坐在驾驶座上，红灯等待的片刻，不自觉转头看向后座。
　　沈初月躺在母亲的膝边，长发松散，呼吸声轻微安然，邱霜意才在此刻看出她的一点点松弛。
　　沈丽秀轻抚女儿的秀发：“太累了，睡着了。”
　　邱霜意并没有说话，只是指节漫不经心敲了方向盘几下，目光落在跳动的红色数字。
　　“这工作也好，不用和生意人一样应酬，就是……怕她心里不舒服。”沈丽秀像是终于找到诉说的出口，可更像是自言自语。
　　明明灭灭的光影照在邱霜意的侧脸上，竟会让她感到旋得旋失的空茫。
　　车流又始，邱霜意打着方向盘，将速度放低。
　　车内的后视镜映入她深如寒潭的眼，或许她也猜到了答案，但偏偏还是明知故问：“为什么呢，阿姨？”
　　“她又生不了。”
　　沈丽秀大方承认，用指腹揉揉沈初月眼尾还未退散的泪印：“她那么喜欢小孩子。”
　　“阿姨，初月喜欢的是她的职业，不代表她一定要一个和她血缘有关的小孩。”
　　邱霜意眉眼略有局促，语气却沉静稳重，食指指甲隐隐相触方向盘。
　　邱霜意知道太多道理，知道做一个女人的前提是先做一个人，先做一个拥有独立人格、拥有自主话语权的人。
　　这当然可以，非常可以，她从小就是没有任何阻碍的女孩。
　　她所遇到的人，在成年之前都是老师和朋友，没有敌人。
　　高考后顺利录入到好大学好专业，毕业后随便写的创业计划，姐姐嫂嫂就直接送来一套民宿和一套酒馆店面任由她打理。
　　租房周折、求职未果、相亲催婚等等，这些毕业季里难耐不住的窘迫，她一件都没经历过。
　　偶尔也会遇到挫折，但好在贵人相助，会有人为她撑腰，所有问题也都不是问题。
　　邱霜意也想过，这是不是就验证了高中时期，沈初月草稿本里写下的那句话。
　　字迹被水渍晕开，歪歪扭扭：“为什么她的人生没有万重山呢。”
　　沈初月是邱霜意见过最别扭的女孩。
　　年少时期的邱霜意总觉得沈初月笑起来很好看，可就是这样甜美的笑里，为什么藏着一片难以言喻的眼泪海呢。
　　直到后来邱霜意才明白，沈初月始终都被动摇。
　　在面对无措的选择里，长久的焦虑里，绝望的未知里——
　　一场毫无尽头，毫无方向的巨型迷宫。
　　在各种生活的重锤下，沈初月的病，仅仅是一座小小的山丘。
　　“小意啊，你还太年轻了。这种折磨……”
　　沈丽秀苦笑，直到最后，连一丝笑都没有了：“你不会懂的。”
　　“阿姨，所以您的意思是，还是想要初月结婚吗？”
　　邱霜意难以藏得住这句话，恍惚间刀刃在她心上钝磨。
　　刀锋惹起的磋响，疼得她难以发声，后背薄汗涔涔。
　　车内顿时安静了，戛然而止，只有悠然的轻音乐。
　　邱霜意本是满腔的话如潮水恍然褪去，失了晚辈之道，暗自自责是自己越了界。
　　而当她真想再说什么时，沈丽秀开了口。
　　“她十八岁的时候，我逼过她一次了。”
　　“是我不让她去毕业礼，把她拖到医院。”
　　邱霜意怔忪了短瞬，指甲在方向盘上留下浅浅的弧度。
　　“明明说好手术的……她又不要了。后来她想让医生劝劝我，因为她最害怕我伤心。”
　　沈丽秀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大吵大闹。
　　她垂头看着自己的女儿，沈初月的手指不自觉勾住了她的小指。
　　小时候靠在妈妈怀里，会听不见窗外嘈杂的风雨。
　　沈丽秀吐息略粗，缄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落下一句：“我不想再逼她了。”
作者有话说：
妈妈：那小意住哪？
沈初月：挂门把手上。
—
感觉是很沉重的一章。
妈妈也会做错事，但妈妈还是个心疼女儿的好妈妈


第 42 章
　　沈初月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是手指下意识一抓，是丝滑柔软的床被。
　　冷气开得刚刚好，她坐起身，是熟悉的民宿室内装饰。
　　再转眼，便恍然望见了对面沙发上的邱霜意。
　　光线影影绰绰，落地窗帘被关得隐秘。
　　邱霜意静坐在阴影处的沙发边。
　　眼睫清冷，一手撑着下颚，放松所有姿态，安然翻起膝上的画册。
　　一阵轻响传入耳中，她稍稍抬头。
　　目光落处，是刚醒的沈初月，额前碎发微乱，带着刚睡醒的朦胧。
　　此刻一切静谧。
　　“我在哪？”
　　头脑醒得昏沉，沈初月揉揉自己的太阳穴。
　　或许是黯然会滋生隐约的情愫，她此刻总觉得面前人，太像是一个美丽的标准答案。
　　邱霜意起身，走到茶桌边倒了杯温水，指节贴合杯壁，纤瘦修长。
　　“半山。”她将声线压低。
　　沈初月顿时脱口而出：“我妈呢？”
　　“先回家了。”
　　邱霜意将玻璃杯递给她，雾气升腾起氤氲，“她说准备收行李，等你一起去新家住。”
　　邱霜意的声音很好听，娓娓道来，尤其是这一句。
　　至少在此刻，安抚了沈初月慌张的情绪。
　　她恍惚了几瞬，终于缓了一口气。
　　温水入喉，能短暂藏住声音中的颤抖。
　　“她没吃什么吗？直接回去吗？”沈初月发声沙哑，小声问。
　　邱霜意的双眼幽远轻飘，将床头灯的旋钮缓缓打开，细光融入她的眼，晕染出微弱的意乱情迷。
　　“在半山吃过，已经回去了。”
　　缓缓，邱霜意本是安之若素的神色里，又露出一丝笑，沉静而温和：“别担心。”
　　沈初月点点头，想了一会，又问道：“现在几点？”
　　“晚上九点。”
　　一问一答，理所当然。
　　半山民宿室内没有时钟，可沈初月清晰听见了自己身体内指针的节奏，随着心跳频率一帧一帧转动。
　　邱霜意就坐在她的身边，伴随清淡温和的白茶香。
　　暗色浓稠，暖光微弱，邱霜意的侧颜轮廓逐渐模糊、形色温柔。
　　她的发尾小卷，不像是烫染过，更像是自然打卷。
　　会让沈初月回想起，在狭窄的卧室里，她紧紧抱住邱霜意。
　　即便是浅睡的错觉，却依然能感受到她的发丝不经意揉在自己的脖颈间，泛起细痒。
　　邱霜意每当微微歪头，脖颈太过于素净纤长，会让沈初月想起在三无的阳台边，她狡猾地用指甲划下丝丝红痕，妄想感受着属于两人的疼痛。
　　这让她的心事开始模糊不清。
　　“那你呢？”
　　沈初月轻咳了两声，问她：“你吃饭了吗？”
　　邱霜意眼睛温柔淡冷，又摇头。
　　“你饿了吗？”她没有给沈初月多想的时间，直接抓回了话语权：“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邱霜意如果没有在三无上夜班，就没有吃晚饭的习惯。
　　可偏偏这句邀请，邱霜意想都没想，直接问出口，没有任何前言的铺垫。
　　只是在半山的多一秒，少一秒，她都想陪在沈初月身边。
　　无数次想要说出的那句“不然多留几天”，却成了“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可她也怕她的情愫，越是压抑越是狂热，越是荒腔走板，偏离原有的轨道。
　　这种带着痛的错觉，是手心捏玻璃片，却依然让碎渣融入自己的血液。
　　只是邱霜意没想到的是，面前人却没有想要接住这个问题。
　　“想先和你说说话。”
　　沈初月攥着丝滑的被褥，唇瓣几次颤动，又将话咽了回去。
　　最后，她鼓起勇气，坦然说道：“我太清楚，如果不是你，别说租房和工作，我甚至不知道我会走到哪一步。”
　　这是她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想法。
　　“我现在要是没有钱，根本不可能和我妈舒缓关系。”
　　如果不是她，两个月前的沈初月现在又会在哪里呢。
　　她不敢细想。
　　沈初月觉得身体内的某一处骨骼在隐隐作痛，每落下一个字，鼓点摇颤，牵扯神经。
　　飘渺的、零碎的、无法精准被概括的。
　　沈初月在想，她是什么时候认识邱霜意的呢。
　　十六岁吧。
　　从十六岁开始，“邱霜意”这三个字就占据了她大半个青春。
　　是一束强光，从海面照射入海底，能看见水下所有的情愫。
　　羡慕，忮忌，甚至混有灼烧痛感的恨意。
　　就这么理直气壮成为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在此之前，她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感觉。
　　「我记得曾经，我是恨她的。」
　　就算沈初月上大学后，偶然登入高中的论坛里，邱霜意的评价依然众星捧月。
　　而紧接着，某一楼莫名其妙提起“沈初月”三字时，被折叠下的回复说得最多的话却是：
　　「如果没有邱霜意，沈初月算什么呢。」
　　「沈初月配吗？」
　　如今沈初月面对着邱霜意，若是自己坦言承认这句话，倒显得她太无能，尽管这是事实。
　　时间是一味调和品，可以淡化一切时间、事件与人物。
　　待到回头看，那些记忆逐渐模糊不清，焦黄褪色的照片，早已不记得当年的故事。
　　但恨不一样。
　　成为与生俱来的本能，是永远会篆刻在内心的某一处地方。
　　若轻微一碰，熟悉的痛彻依然会崭新重来，成为一种念念不忘的痼疾，久久缠绕挥之不去。
　　她就靠着这样的情感，将邱霜意记了七年。
　　但若是要她挑出邱霜意的不好，她哪能呢。
　　连沈初月都不知道为什么当初恨透她了。
　　室内窗纱还剩一丝缝隙，月光散落，勾回了沈初月的思绪。
　　“邱霜意，我若是像从前一样恨你，就好了。”
　　沈初月曾经将她视为不可迂回的错误，可每当再见邱霜意一面时，又让沈初月自认相形见绌。
　　而现在呢，沈初月依然继续自欺，搪塞，循规蹈矩。
　　「至少你不会这么难过，我也不会这么难过。」
　　邱霜意听出来了她的沉寂，目光依然明亮，盈盈一笑：“沈初月，你恨我吧。”
　　沈初月的心瞬间一沉。
　　邱霜意继续说着：“就算没有我，你也会拥有你想要的生活。”
　　“只是可能会晚一点，一周、一月、或者一年。”
　　她的语气轻缓，就连停顿声都带着好听的鼻音。
　　“能力会随着时间增长而提升，不可复制、不会担心被夺走。”
　　“沈老师能找到自己所热爱的行业，已经比刚走入社会的同龄人幸运多了。”
　　“会有属于自己的坚韧，虽然偶尔也会犯错。”
　　邱霜意的眼睑弱水缓流，又摄人心魂：“最后你能不能过实习期，能不能留下来，都取决你自己。”
　　“这跟是不是因为我的帮助没有太大关系。”
　　邱霜意坐在单人沙发上，卓越又旖丽，每一个字从唇瓣间吐露没有任何犹豫，清脆轰然。
　　她从来不要沈初月回馈怎样谄媚的谢礼，只是因为沈初月站在她面前，她就是下意识拉了她一把。
　　“你不需要妄自菲薄，你现在需要时间。”
　　邱霜意这些话，会让沈初月鼻尖逐渐有丝酸涩。
　　“邱霜意，”
　　可下一秒，沈初月脑海想起一个词，洇湿的眸目又变得弯弯。
　　“你现在……”
　　“有点像灌鸡汤的励志大师。”
　　邱霜意顿时感觉掉线，明明这么认真，怕面前人有落差才咬文嚼字想来的安慰词。
　　反复练习打磨字句，却逗得沈初月咯咯笑。
　　“逗你的。”
　　沈初月弯腰笑得肚疼，最后看到邱霜意没笑，才佯装咳了几声清清嗓子，擦擦笑出的泪：“我也觉得不好笑。”
　　又有点好笑了，她止不住扬起的唇角。
　　缓了好久，大脑的兴奋神经平息，沈初月终于望了望天花板。
　　她不太想拆穿这场温存旖旎的美梦。
　　“邱霜意，两个月快到了。”
　　沈初月将头上扬，蕴出嘶哑，长发快要落在腰间。
　　长睫卷翘，还挂着刚刚笑出的泪滴，显得漫不经心。
　　她总就觉得此刻在悲喜之间，拥有着灰色领域的模糊定义，是一段荒唐的、扑朔迷离的空白。
　　“我明天走，还是晚几天走，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
　　一瞬万籁俱寂，她又看向了邱霜意，向她抛掷了一场礼貌的笑容仪式。
　　迟早是要离开半山，迟早会离开邱霜意。
　　迟或早，而已。
　　邱霜意的目光隐晦不明，光线太细微，看不出她眼眸的情绪。
　　是冬日凄厉里冻结住的浅潭，无人知晓何时破冰。
　　她分明知道沈初月想要说什么的，可邱霜意咬住下唇，尝到细丝的血味。
　　她不是没有想过挽留她，她注视着沈初月的笑颜，生动酣畅。
　　回想在半山的两个月里，她却担心沈初月是否受了委屈，才会让自己误认为她是在口不择言地宣泄。
　　怎么，怎么会没有区别呢。
　　直到下一秒，沈初月终于抛下最后的锚。
　　她淡淡说着，像一杯白开水，没有任何情绪：“是我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了。”
　　两个月，她堂而皇之接受在半山所有人的帮助，心安理得享受曾经她恨得牙痒的姑娘，满眼都是自己的模样。
　　她是一副劣质的画，却被最鲜艳的油彩温柔着，涂抹着。
　　「我好像没有什么遗憾了。」
　　这句话一出，偏偏面前人坐不住了。
　　邱霜意起身，走向落地窗边，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
　　蓦地，月色洒在她的身上，若是低头看，光晕满地零落。
　　透过衬衫，阴影勾勒，摹过寸寸峻骨。
　　邱霜意将长发松散绾起，皙白的脖颈间血管纹路是淡青色。
　　她站在月光下，真是浑然天成的美丽，快要抵达心脏的方向。
　　“我新学了咖喱牛腩焗饭，你不想吃吗？”
　　沈初月瞬间有点难过。
　　在当她说出离开的时间迟早没有区别时，邱霜意却想着是否能拖拖时间，至少再晚一点点。
　　邱霜意不善言辞，笨拙的言语中却偏偏又多了真切的诚意，只为拉扯一丝留不住的念想。
　　沈初月感觉身体内的指针又开始拨动了，迟钝地缓缓踱步。
　　刀刃温吞，不轻不重地细磨在内心最深切的地方。
　　“想吃。”
　　「我想，再等等吧。」
　　「我希望我还有时间能陪她。」
作者有话说：
我也想吃咖喱牛腩焗饭。


第 43 章
　　会客别墅内的半开放式厨房，在沈初月记忆里仅仅是邱霜意使用。
　　并非什么专属特权，只是听阿萨说邱霜意喜欢各种研究菜品，明明半山有专业的厨师，可偏偏又很少见她去餐厅吃饭。
　　阿萨说，邱霜意的饮食时间和盲盒一样，一点都猜不到。
　　沈初月坐在中岛台边，安静看她的背影。
　　发丝微垂在邱霜意的侧脸，眉眼半阖，暗藏着朦胧的淡雾。
　　浅漠疏离，却偏偏遇到烟火气。
　　切下土豆块时刀刃落在案板上的闷声，熬制咖喱浓香，锅中炖煮牛腩变得软烂。
　　直到烤箱内的暖光变暗，发出响亮叮声。
　　邱霜意蹲身，悉心取出焗饭碗，垫在木托盘上。
　　沈初月才意识到，仅仅只有一碗。
　　邱霜意将木托盘递在她的面前时，圆滑铁勺映出沈初月疑惑的脸。
　　沈初月用铁勺挖了一角，问道：“你不吃吗？”
　　邱霜意摆放洗碗机里的厨具，摇摇头：“没有什么胃口。”
　　“那我喂你。”
　　沈初月又挖了一大勺，在邱霜意起身与她对视的瞬间，沈初月一伸手，铁勺上都是裹满咖喱与芝士的米饭，哄小孩吃饭似的。
　　可邱霜意并没有给她想要的答复，只是点击洗碗机的模式，最后落下一句。
　　“别闹，听话吃饭。”
　　沈初月有点觉得自己滑稽可笑，明明自己才是做教培行业的，现在却被面前人几个字就哄得羞愧到想自缢。
　　在和邱霜意的博弈中，沈初月总是从未赢过。
　　最后沈初月自认败家，低头塞了一口咖喱饭。
　　咖喱浓郁，她发誓，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咖喱焗饭。
　　当她在抬眼看邱霜意的时候，水池哗啦，紧接着，是声脆响。
　　邱霜意微靠在灶台边，一手反撑在桌面，另一手上攥着一颗苹果，手指间的水滴滑落，红润中透出齿痕咬下的白果肉。
　　她的衬衫褪下，仅有一件黑色简短款背心，下腹的肌肉线条清晰刻露。碎发落在她的侧脸旁，慵懒却雅性。
　　白齿啃掉一小块，一点一点的脆响在耳鬓厮磨，这样的酥麻快要融入身体里。
　　那双瞳孔深褐，看向沈初月时总是深邃熠亮。
　　这让沈初月想起夏夜山壑落下皎洁清幽、散发淡淡光晕的清泉，会撞击在心上的石崖。
　　真讨厌邱霜意，怎么又是苹果。
　　「邱霜意真好看。」
　　讨厌苹果。
　　「邱霜意吃苹果也好看。」
　　不吃我，就吃苹果。
　　「……不能吃我吗？」
　　沈初月也不知道从哪来的闷气，铁勺故意挂着碗壁烤焦的芝士。
　　可偏偏耐不住邱霜意站在她面前，沈初月总会在吞咽的片刻看向她。
　　邱霜意咬下果肉，所有不曾泛起涟漪的湖泊，都静静淌入在她的眼眸。
　　沈初月记得她的味道。
　　是春末的白茶熏煮，从砂壶间冒出的淡烟氤氲而上，再配上几滴青柠浅香。
　　偶尔会有甜酒和薄荷烟草的混合，涩苦中有种微醺的错位美感。
　　此刻邱霜意，又是什么味道的呢。
　　沈初月轻轻咀嚼，在每一口分泌的唾液中，却隐约有种甜香。
　　她有那么一瞬间希望，是苹果的味道。
　　希望是脆苹果，不是面苹果。
　　如果在不喜欢中挑一个喜欢，沈初月想或许还得是脆苹果。
　　—
　　“邱霜意。”
　　沈初月咽下最后一口焗饭，眼神恢复几分精明，抽出一张纸巾擦拭嘴角。
　　“我们上次分别是什么时候？”
　　她的问题慢条斯理，就像是旧朋友畅谈往事一样。
　　可余光牵挂邱霜意的表情，只见面前人停滞了许久，好看的五官变得凝固又僵持。
　　最后一点果肉快要氧化，泛黄泛涩。
　　邱霜意不敢说的，沈初月愿意坦言。
　　沈初月垂头淡笑，指腹摩挲着一旁干花的枝叶，“哦我记得了，毕业典礼吧，那天我没去。”
　　高中的毕业典礼，沈初月确实缺席了。
　　那时候，她望着医院的玉兰，很久很久。
　　她那时候想了很多，想起三朵卷皱的玉兰，想起袁时满，想起很多很多或许没有答案的问题。
　　邱霜意的眼眸很淡，咬了果核，涩苦刺激到舌根。
　　她取了一张纸巾，包裹好苹果核：“那天你在医院，我也在医院。”
　　“对。”
　　沈初月笑出声，终于有人能懂她辗转反侧的经历，这种默契，彼此心照不宣。
　　她的梨涡陷出浅影，回忆会逆流而上，一点一点划痕，微不足道地、又歇斯底里地撕开曾经的伤口。
　　沈初月打趣道：“我们还吵了一架对吧。”
　　室内的笑声欢愉，可彼此都害怕在此暗藏了哭不出来的泪。
　　这不好。
　　不体面。
　　邱霜意晃了晃手中的果核，垂直丢入垃圾桶里。
　　“后来呢？”
　　邱霜意看向她，尾音弥散，听不到回声。
　　后来呢。
　　沈初月迟钝了两秒，连笑的样子都快要挂不下去，指腹上的干花落了一片花瓣。
　　语言苍白，每一字都变得难辞其咎。
　　邱霜意磕磕绊绊，最后将句子补齐：“后来……你又去哪了？”
　　沈初月感到面颊的肌肉都酸疼，唇角缓缓下落。
　　“我遇到了一个很温柔的医生。”
　　“她告诉我，只要我不签字，没有人能替我做决定。”
　　沈初月低头，摩挲着光秃秃的、没有白芽的指甲。
　　“后来……躲了两天，又回家了。”
　　那两天躲在兼职的烧烤店，像是疯子一样端盘洗盘。
　　仲夏炎热，她闷在口罩里，汗和泪混淆，没有人发现。
　　她以为她失踪的两天，母亲会内疚，会后悔，会向她道歉不再逼她手术。
　　后来沈初月回家时，她发现母亲没有报案，家门的钥匙依然放在地毯下。
　　回来的那晚，沈丽秀做了很多她喜欢的菜，只是一句话都没说。
　　沈初月说得很轻松，明明有些情绪不复杂也不难理解，可就是难受。
　　“我这个人就是怂，我怕我妈一个人，她会难过。”
　　她不是妈宝女，不会遇到什么事就会找妈妈。
　　可当她站在那扇布满锈迹的铁门时，看到沈丽秀坐在工作台里安装机芯时，有那么一刻冲动，她好想被妈妈紧紧抱住。
　　“我不想她难过，可她总是因为我而难过。”
　　沈初月极力想要和面部肌肉对抗，她想笑，想体面，不想动不动就哭鼻子。
　　她大四实习，在县城的画室里见过很多小孩。
　　与那些鬼哭狼嚎大吵大闹的小男孩不一样，有个小女孩只要做错一点小事，眼睛就红红的，闪着泪，缄默不言。
　　沈初月总是蹲在她的身边，拍拍她的背，告诉她不要总是自责，想哭就哭出来。
　　憋着太难受了，和不能呼吸一样。
　　沈初月总觉得，孩子对委屈的忍耐性，居然是她难以想象的强。
　　是大人太脆弱了吗。
　　此刻邱霜意听着沈初月带笑的揶揄，缓缓走到她的身边。
　　扣在她的背上，微微低头，抱住了她。
　　“好奇怪啊，邱霜意。”
　　“我不想让在乎我的人难过。”
　　沈初月埋在她的颈窝内，邱霜意的淡香温柔，会让人产生细微的幸福与安心。
　　指甲光秃，在邱霜意的手臂上不自觉抓握，并没有什么攻击性，像小猫挠抓。
　　沈初月闭上眼，闷声说着：“可我怎么都做不好。”
　　邱霜意的鼻尖蹭了蹭她的脸：“你很棒了。”
　　沈初月又说：“可我不后悔……”
　　坚决不签字不后悔，逃了两天不后悔。
　　直到现在，遇到邱霜意，更不后悔。
　　她一直抓住邱霜意的手臂不肯松开，肌肤细腻，还有轻柔的白茶香。
　　这种感觉让人释怀，但也让人诚惶诚恐。
　　让沈初月误以为是侥幸得来的幸福，误认为是占据了别人的好运。
　　她总怕，只要稍一松手，眼前的一切便会尽数落空，徒留一场空梦。
　　“邱霜意，真的，我不后悔……”
　　邱霜意快要被击溃，沈初月看不到她眼尾的颤动。
　　她揉揉沈初月的后脑，低头吻去她欲落的泪。
　　——
　　回到卧室，室内仅仅只有一盏细微的落地暖光灯。
　　邱霜意恍惚的错觉还未清醒，沐浴换洗后，随手从抽屉内取出一罐褪黑素，可打开后只剩下干燥剂。
　　于是又开了新一罐，还是蓝莓软糖样的。
　　皮筋一扯，长发凌乱落在肩后，她坐在床上，手握着新罐褪黑素，拨了两颗在手心。
　　软糖的味道微甜，不会像巧克力一样糊嘴。
　　思绪仿佛在延展，烫得像蜡烛燃烧，蜡油随着温度升起逐渐融化，滴在皮肤上，落下了难以消除的印痕。
　　邱霜意一直记得这段记忆。
　　十八岁的夏日烫得眼睛都睁不开，蝉鸣从未停过。
　　高三毕业典礼，人群喧嚣。
　　与其他同学交换合影后，邱霜意拨下电话，只是好几次都没有接通。
　　未接通的嘟嘟声震得耳膜发疼，强烈的预感让邱霜意逐渐慌乱，她在人群中找不到想要看到的身影，抓到一个又一个同学问着熟悉的名字，没有任何结果。
　　直到她遇见班主任，她告诉邱霜意，沈初月在医院，并没有参加毕业典礼。
　　“欸，你去哪？典礼快开始了！”
　　邱霜意霎时转头就向学校大门外跑去。
　　大脑一片空白，双腿快要发软。好在快速打上的士，向司机报上医院的地址。
　　医院太大，来往的人络绎不绝。
　　她将那一层的妇科转了一遍遍，直到停在窗户边，风吹动窗外的树枝，再往下望去，邱霜意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这种感觉，是内心的那滴蜡油，终于落在发炎疼痛的溃疡上。
　　在下楼梯的那几秒内，邱霜意嘴唇煞白，就算整个人滑倒后又站起都不觉得疼。
　　她想了很多，想要告诉沈初月没有必要的，这种手术不过是徒增痛苦。
　　想告诉她，人有很多可能，不是只有结婚生子这条路。
　　想告诉她，邱霜意可以保护她，可以保护得很好。
　　恍惚间，大脑像是被一道钟声巨响撞击。
　　如果沈初月想要呢，这个病把她折磨得那么自卑，如果手术就可以缓解她的难过呢。
　　如果她确实想要和喜欢的人结婚呢。
　　再等邱霜意气喘吁吁，走向那片绿植区内，沈初月正坐在曾经的亭廊边，指腹捏着泛黄的玉兰，安静听风声。
　　碎发落在她的眼尾，一切安逸祥和。
　　邱霜意一落脚，清脆的一声咔哒，踩碎了落叶。
　　沈初月抬头，霎时蹙眉，满眼疑惑：“邱霜意？”
　　邱霜意额头间的冷汗顺着皮肤滑落，极力调整呼吸。
　　那双澄澈的眼，逐渐黯淡，悄无声息。
　　“这个手术……非做不可吗？”
作者有话说：
那时候她们太年轻，不知命运的齿轮会往哪个方向转动


第 44 章
　　“什么？”
　　沈初月笑了一下。
　　很简单的字词，放在特定的情境下，却变成了被磨利的刀刃。
　　匕首出鞘，刺痛彼此。
　　沈初月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自顾自从背包中取出一小袋纸巾包装，挑开塑料粘封口，抽出一张手帕纸。
　　缓缓向邱霜意走近，指尖捋了捋她的碎发，还有几缕发丝被细汗粘连在额头间。
　　一点一点，沈初月为她擦拭汗珠。
　　汗滴落在纸巾上，绽开、随后湿润，能感受到沈初月指腹的触碰。
　　邱霜意十八岁素颜的脸是怎么样，是粉白脸颊上的绒毛细软，目光藏不住一些忧郁。
　　邱霜意认得这个味道，是山茶花。
　　这种香，温顺且矜持。
　　可沈初月的笑容柔和，却没有温度。
　　梨涡的月牙状依旧，但下一秒会陨落在山谷，从此无人知晓。
　　“邱霜意，这个手术做不做，我都会生不如死。”
　　纸巾润透了一面，沈初月便低头抬起，抛出了第一把弯刀。
　　“你能懂吗？”
　　这个问题直接把十八岁的邱霜意问懵了。
　　邱霜意呆愣看着她，反复启唇，却吐不出来一句话。
　　沈初月的笑逐渐消失，眼里的余光散去，落了一句：“你不会懂的。”
　　当十六岁沈初月提起重男轻女，邱霜意是独生女，她不懂。
　　沈初月说出家父会对母亲和孩子们家暴，邱霜意家庭美满，她不懂。
　　沈初月为了省生活费每天都在精打细算，邱霜意也不会懂。
　　不知是从脊骨还是心脏生出灼痛与酸涩，沈初月快要听见自己牙齿碰撞的声响。
　　她叹了一口气，抬头望向天空，四五只白鸟盘旋在空中。
　　她在等一场迟来的海啸，会将所有的情愫一卷而去。
　　故事应该从哪里开始讲呢。
　　从这里吧。
　　“你还记得吗，我高一的时候借了一本女同性恋题材的小说，问你怎么看待？”
　　“在我的家庭教育里，这种根本摆不上台面的词。而你说，这很正常，你身边人也都能尊重。”
　　沈初月说的每个字，密密扎在身上，哪里有她逃避的归属呢。
　　她又输了。
　　“当然，你身边都是很好的人，她们思想开放，追求自我。可以晚婚不婚，甚至同性恋都能被接受。”
　　她退了一步，一小步。
　　她们的距离是一块瓷砖。
　　如果问起沈初月，何时会有心脏一千万次骤停的痛觉，那么现在就是最深切的时刻。
　　沈初月并不想和她闹，她不想在离别的时候撕破脸皮说不要。
　　她想要告诉邱霜意，她不是本性恶毒，不是想要故意将矛盾架在对方的脖子上，好让邱霜意自愿投降。
　　可她不知道怎么做了。
　　沈初月恍惚感觉被撕碎，身体的无声哀鸣让她情绪完全失控。
　　邱霜意站在她面前，想要牵住她的手，沈初月手瞬间缩了回去，又退了一大步。
　　她们的距离是四块石砖。
　　沈初月摊开手，每个字都在颤动：“你多好啊，家庭殷实美满，成绩优异，长得也好看。”
　　她极力要讲吐字咬得清晰，一阵风吹动她的长发，冷感填充骨骼的每个缝隙。
　　沈初月哪一样能比过她？
　　沈初月哪一样都输她一大截。
　　“你人生哪有什么遗憾，哪有什么万重山啊？”
　　沈初月控制不住唇角的弧度，要怎么样的笑容，才能让自己保有一点尊严。
　　一定要有尊严吗。
　　十八岁沈初月的尊严，值钱吗。
　　「一定要让我在她面前，承认我有多卑劣吗。」
　　豆大的泪滴直接毫无含蓄地滑过面颊，阵痛与痉挛会从肺部蔓延到呼吸，沈初月又听见了身体内指针的停滞，悲鸣凄厉惨绝。
　　沈初月却没想要这场海啸停下。
　　“你课桌里的情书都是我清理的，你知道那些叠在一起有多厚吗？我一手掌抓都抓不过来。”
　　她伸出手，指节好似抓握又握不住，向邱霜意展现着那些情书应该有的厚度。
　　“所有人都爱你，现在高考完了，你自然可以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沈初月不明白，从她认识邱霜意的那天就开始不明白。
　　“但你为什么……”
　　她弯下腰，喉咙中嗅到一丝铁锈的气息。
　　最后的话，分明是气音夹杂哽咽说出来的：“偏偏揪着我不放呢？”
　　邱霜意这样鲜丽璀璨的画作，从落笔绽开再到收笔点缀，每一笔令人惊叹。
　　「我站在她的身边，怎么看我自己，都像是劣质颜料兑了水，笨拙完成了的残次品，斑驳刻意，又东拼西凑。」
　　「不管包装得再精美，再怎么效仿，都不过是不能入市的高仿A货。」
　　邱霜意双眼通红，正拉住她的手腕，双手快要拂过她的背部时，沈初月用尽全部力气一把将她推开，惯性让邱霜意退后了几步。
　　本正要启唇的话语，又被沈初月的声调按压下去。
　　沈初月笑得很勉强：“我和你不一样啊。”
　　“我妈妈读到小学五年级就辍学了，我周围认识的人最高学历不过也就初中。像我这种人，一辈子都逃不出这里。”
　　“对，我就是没有反抗的毅力，因为我一旦反抗注定是要被骂得一无是处，被打得体无完肤。”
　　在故事里，会称沈初月这样的性格是什么，是逆来顺受、委曲求全。
　　沈初月咬着牙，她在内心发誓，她确实反抗过。
　　但最终结局无非是皮肤多了十几道鞭痕，和不能陈说的心事。
　　沈初月用十八年弄懂了竞争本就残酷，却不懂为什么邱霜意毫不费力就可以得到她想要的成绩和关注，为什么偏偏是邱霜意得天独厚。
　　她努力读书提高排名，却总是被邱霜意压了一头。
　　可她就是想要和邱霜意比，要让邱霜意记得她这个对手。
　　沈初月不想承认邱霜意的优异，就会显得自己必输无疑。
　　可是……她没办法。
　　看到邱霜意，她会难过。
　　看不到邱霜意，又是另一种难过。
　　为什么邱霜意要对她这么好，为什么从内心希望邱霜意和她一样疼，又为什么她想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让邱霜意一辈子都要记得她？
　　爱和恨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这种灰色地带成为了尚且能够喘一口气的机会，能够安放片刻沈初月的自欺与自负。
　　“沈初月。”
　　邱霜意的嗓音嘶哑，她喉间翻涌：“这些都是你真实的想法吗？”
　　沈初月望着她，迟迟不知怎么回复这句话。
　　这重要吗，是否是真实想法这重要吗。
　　邱霜意眼里遍布血丝，编织成一道可以绞杀她的网，快要把她勒得喘不上气。
　　“那我就问最后一个问题。”
　　邱霜意将声线压低，快速止住了沈初月要抓握手臂的另一只手。
　　温热的掌心覆在冰凉的手背上，伴着不知是谁的呜咽声，沈初月手臂被指甲刮了几下的白痕，戛然而止。
　　邱霜意压着声，目光焦灼又悲哀：“你大学志愿填哪里？”
　　沈初月的呼吸顿时停了几秒。
　　“我陪你，好不好？”
　　邱霜意的每一个字，都太过于温柔，美得像是幻影。
　　沈初月唇角抽搐，真的恨不得活在千千万万个不愿苏醒的梦境里。
　　可沈初月说：“我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要去北方，还是出国？没事，我都可以陪你……”
　　邱霜意逐渐走近，可她进一步，沈初月便退一步。
　　她极力解释道：“我有钱，很多钱，你想要去哪都没事，我都可以陪……”
　　还未等她说完，沈初月目光呆滞，没有任何温度。
　　“我不想见到你。”
　　“我恨你，我从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讨厌你。”
　　沈初月用力抽出被邱霜意桎梏的手，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这种人，站在我的面前就是对我的嘲讽。”
　　沈初月的语气很淡，像是说起“明日吃咖喱饭”一样轻松，在扑朔迷离中，沈初月深知自己陷入了明知故犯的局。
　　如果能让邱霜意损伤一千，沈初月愿意自毁八百。
　　她不敢看清邱霜意此刻的神情，这会让她觉得自己望尘莫及、高不可攀。
　　“你凭什么过得这么好，到底凭什么？”
　　可邱霜意有什么错呢。
　　她错在什么都没有错，她这样标准的正确答案，就算是沈初月改了百遍千遍都猜不准的答案，她有什么错呢。
　　她看向邱霜意，那好看的眼尾绯红，瞳孔间血色蔓延，她居然有些不忍。
　　沈初月退了几步，双腿都失去力气。
　　最后抬头与邱霜意对视，笑得卑微，细声恳求道：“你能不能不要再缠着我了？”
　　风声又起，玉兰花香清淡。
　　「我溃烂片刻，但请你不要揭穿我。」
　　邱霜意站在原地，目睹沈初月陡然变得尖锐又僵硬，她深知若是再多说，不过也是明知故问的审判。
　　彼此相互折磨，相互凌迟，对谁都不好。
　　“抱歉，是我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邱霜意的心脏霎时漏了一拍，在跼蹐的字词间，她确实想了很多，但唯独没有想到此刻沈初月会向她展现所有聚然的委屈与不甘。
　　这不是邱霜意想要看到的。
　　最终她吐言出来的是：“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
　　沈初月站在门诊室旁，犹豫一会儿，终于敲响了门。
　　听见了室内温柔的应声，沈初月才缓缓推开一点门缝。
　　“许医生，”她低声站在门边，藏住了哽咽的颤音：“方便说几句话吗？”
　　许医生看见了她红肿的眼，推了推眼镜：“怎么了，小月，你哭了？”
　　沈初月摇了摇头，目光却注视着桌面那份知情同意书，不经意目光流露出几分黯淡。
　　“我放弃手术。”
　　她抿了抿唇，随后认真说道：“我不要签字。”
　　许医生身为女人，深知此番必经历的心理曲折，她揉了揉沈初月的脸，指腹抹去她刚哭过的泪痕。
　　她从未想要拆穿沈初月哭过的事实，语气温润，是某种舒心的安抚：“小月，你想好了吗？”
　　沈初月停顿了几秒，闭起双眼感受身体的指针开始转动，独自站在昏暗狭窄的房间，细听这种残缺，会伴随她一辈子。
　　曾经辗转反侧的夜晚，会让她怀疑自己和其她女孩的不同，甚至会让她怀疑上自己的性别。
　　旁人避之不及的火焰正灼烧着她，这令她颓废，令她言不由衷。
　　然后呢。
　　然后渐渐地，她居然能在这种痛苦里保持清醒，在笑着哭着的眼泪海里，依然会想起邱霜意。
　　邱霜意会天真说着要和她结婚，尽管沈初月没信。
　　可若真的让沈初月说出一个未来想与之为伍的姓名，那也一定是邱霜意。
　　倘若未来没有邱霜意怎么办。
　　沈初月顿了顿，不自觉唇边泛起一丝笑。
　　「不论我是否面对她，想要的并非是征服与讨伐。」
　　「我只是希望在人生的某一个瞬间，能优秀过她一点点。」
　　许医生安静耐心等待着沈初月的回答，温柔如水。
　　沈初月清了清嗓，挺起背，说道：“手术是我母亲的意愿，我本人没有想要和这个病过不去，我内心没有很想手术。”
　　“而且我没有这方面的需要，我不喜欢男人，以后也不会和男人结婚生子。”
　　字字顿挫，没有任何犹豫。
　　这是她最坚定的时刻。
　　于是就在此刻，她终于领悟到——
　　这种所谓的情感，或许并不是恨。
　　缓缓，她的声线又软了下来，低声请求：“但是许医生，帮我一个忙。”
　　“帮我劝劝我妈妈。”
　　沈初月的瞳目中溢满酸涩：“我不想让她太难过。”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十八岁的月月心里还是怕妈妈伤心。
——
*关于本文中沈初月对待病情的态度，具有角色的个人主观性。
现实须根据自身因素及遵从医嘱，理性对待病情。


第 45 章
　　骗人。
　　后来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邱霜意回高中取档案登记时，才发现沈初月所读的师范大学，与她的大学在地理位置上不过隔了一片商业街。
　　这所师范大学，切分保守估计也至少比一本线多五十分。
　　虽不是师范里的强校，但至少在当地师范内也算是有得排名。
　　两人的学号相近，沈初月与她的签名处不过也只差个空格位。
　　所以邱霜意在填写领取档案的签字中，笔杆都颤颤微微，暗自窃喜，而下一秒又神伤。
　　那是她们的手写签名最靠近的一次，但也仅限于此。
　　握住笔时的指甲陷入手心软肉里，连接心脏，隐隐作痛。
　　直到她走在曾经教室的走廊边，反刍着到底是哪个时候自己做错了，让沈初月这么讨厌自己。
　　她反复滑动屏幕，锁屏，又滑开。
　　那个置顶熟悉的头像依然躺在最顶端。
　　邱霜意在想这个世上是不是有通/灵。
　　不然怎么会一不小心点开聊天框。
　　一不小心指腹在屏幕键盘上按动几下。
　　又一不小心一条消息发送出去。
　　秋意：你最近还好吗。
　　邱霜意脑中轰然一片混沌，绿底黑字清晰。
　　一丝理智艰难地钻出来，才后知后觉地僵住。
　　已经不能撤回了。
　　啊啊啊！
　　我不是故意想要打扰你的，我是不小心的！
　　邱霜意后背泛起一阵冷汗，还专门去浏览器搜：消息撤回不了怎么办。
　　可过了很久，对方没有任何消息回复。
　　没有随机跳转的红感叹号，也没有官方回复：“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小石子掉入水面，被吞噬得连波澜也没有。
　　这是好事吗，也不见得。
　　邱霜意曾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
　　比如两人的大学隔得那样近，会在某个不经意的转角，她们迎面遇上。
　　再比如她们会在共同认识的好友聚会上碰面，两人会笑谈起曾经的糗事。
　　可故事偏要留一道悬念，她忍不住自问，倘若沈初月心狠一点，当初直接将她拉黑……
　　她如今，是不是就不会抱着这些不切实际的痴心妄想。
　　委屈不退，痛觉深入骨髓，她想找人说说话。
　　最后拨下一通电话号码。
　　手机里的电流穿越过一片海，到达了国外，表姐终于接通电话。
　　表姐问：“你怎么了？”
　　十八岁的邱霜意，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她是家里的独生女，同辈的亲戚全是兄弟，从未有过真正意义上的旁系姐妹。
　　唯有一个表姐，论血缘她们根本没有任何关系。自己的亲小姨是表姐的后妈，平日里不过是客套往来，哪有过什么深厚情谊。
　　可十八岁的少女心事要去哪里讲呢。
　　表姐洛木听见了她的哽咽声，尽管邱霜意什么都还未说出，洛木也差不多猜得到。
　　她顺势安慰，“都说毕业季是分手的高峰期，失落很正常。”
　　邱霜意郁闷和沉重在空气里相撞，她声音没有力气：“我喜欢一个女孩……”
　　表姐说：“蛮好。”
　　“可她很讨厌我。”
　　“哇喔。”
　　“她好像……应该……不喜欢女孩。”
　　邱霜意头脑很乱，也不知道是怎么总结的这条结论。
　　不知道，邱霜意真的不知道。
　　如果沈初月不喜欢女孩，为何因为一本女同性恋的书籍和邱霜意过不去。
　　如果沈初月喜欢女孩，那为何会出现在医院，又为何一定选择做手术。
　　她想问表姐，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表姐回复得不痛不痒，“可惜。”
　　邱霜意的头埋得更低了，没有再多说的冲动了。
　　表姐意识到方才的敷衍太明显，只好接着问：“那你以后打算要怎么办？”
　　问题的回旋镖终将刺向自己。
　　邱霜意知道答案，只是自己不愿意承认。
　　沈初月并不喜欢她，她要怎么办。
　　邱霜意感受到周围的风景都失焦涣散，她唇角颤动：“她要走自己的路，那我也得走我的路。”
　　「我以为我把她保护得很好，但又不太好。」
　　这场没有答案的问卷题，邱霜意改了又改，删删减减，却依然没有答对半分。
　　她难以一等一共情沈初月肩膀颤动时的无奈，只会笨拙谈起自己的难堪，可回望过去，却不知要从何讲起。
　　顺风顺水的前半生，若是真要挤出一两丝不幸，倒看起来是炫耀。
　　是要向沈初月展现她有多好多幸福吗，这不是邱霜意的初衷。
　　从前的沈初月，见邱霜意启唇，却连半分难过都诉不出口，便从不会再为难她。
　　只消拭去颊边的泪，对她牵出一抹笑，那笑容却淡得算不上灿烂。
　　“邱霜意，你哪天觉得生活对不住你，你就想想我吧。”
　　邱霜意听见这句话，心脏总会不自主揪疼。
　　「我不应该因为她眼里胆怯的泪海，而忘记她走过路途的艰辛，忽略她双腿的淤青。」
　　——
　　邱霜意没想到安眠药效这么短。
　　从床上坐起，又醒了。
　　清晨六点，头疼还未减轻，理智清醒，身体却摇摇晃晃。
　　这样的梦在几年间反复游走，生怕邱霜意忘记一丝一毫。
　　被过往的梦境拖拽着，晕沉难忍，她拨开挡住面容的碎发。
　　简单洗漱后又拨开床头柜的药品铝板，两颗止疼药顺着温水咽入喉。
　　药效很快，让邱霜意感受到一种安眠的镇痛。
　　这让她想起，十六岁时沈初月给她选的，最苦涩最难下咽的止疼药。
　　可十六岁的邱霜意一点都不生气，以为止疼药都是这样的，还想着沈初月真关心她。
　　半山的清晨雾气还未完全散去，朦胧光晕在树隙间时隐时现。
　　邱霜意回到会客别墅内，才听见一丝细响。
　　再近走一点，才发现沈初月正蹲在烤箱边，双手戴着防烫手套，秀发慵懒盘起，碎发安然垂落在她的脸侧。
　　白裙素雅，腰线纤纤，望进眼底的眸光娴静，沈初月取出烤箱内贝果，偶然荡起笑意不明所以敲响邱霜意的内心。
　　邱霜意下意识一退，拖鞋在木地板摩挲的低音，顿时让面前人抬眼。
　　沈初月化了点淡妆，唇瓣淡红，似清晨轻挂水珠的月季，露出微微的梨涡：“醒那么早？”
　　邱霜意的直觉恍然扎得自己发疼，她眉眼微蹙，直到看见了放在远处沙发上的蓝色行李包。
　　那一秒，感觉咽喉被刺穿。
　　止疼药的作用瞬间消散，头疼汹涌加剧。
　　沈初月转身时白裙荡开在小腿间，从冰箱拿回蓝莓果酱，在手心里晃了晃，笑着看向邱霜意：“烤了一点贝果，吃吗？”
　　“今天就走？”
　　邱霜意一手扶在墙壁，怕是下一秒会倒在她的面前。
　　“临时通知一场试讲考核。”
　　沈初月握住小刀，从贝果侧面切开，刮刀抚平果酱。
　　两秒后，她发觉了邱霜意的言外意思，也随着邱霜意的目光顺势望向那件行李包。
　　可沈初月还是垂眼，佯装笑容说道：“我本来也就没有太多行李。”
　　来的时候一件行李包，走的时候也是一件行李包。
　　半山待她不薄，该有的从未缺少。
　　所以就算临走，沈初月也不过只需要整理几件衣服的事。
　　“我已经和联系司机了，一些家居用品……差不多下午也都可以收到快递。”
　　蓝莓果酱被涂抹均匀，沈初月将贝果放在小碟子内，又倒了杯热牛奶。
　　她笑得灿烂，邱霜意却看清了她难以咽下的不忍。
　　她将碟子和牛奶杯推在对面，目光瞟瞟，让邱霜意过来吃早餐。
　　“过几天我会再回一趟西区，不过是接我妈回去，应该不回半山。”
　　沈初月站在岛台边，将自己的计划娓娓道来。
　　只是现在的计划里，没有半山，没有邱霜意。
　　在城市的另一处，另一个毫无了解的地方。
　　“前几天我和阿萨付清了这两个月的房费，不会少一分钱。”
　　“我本来想好好和大家告别，但是后面考核太多，还有小班接应，真的没太多时间，对不起。”
　　沈初月低头，目光落在视线范围，但依然避免与邱霜意的眼睛交汇。
　　邱霜意咬了一口贝果，蓝莓果肉酸甜。
　　可握住贝果的指腹颤颤微微，那是离她咫尺之遥的距离，邱霜意却无能无力。
　　邱霜意艰难咧开嘴角，笑容比哭还难看，“我还想着你离开的当天，在半山开个告别活动。”
　　这么一说，沈初月居然有点想笑，这点子确实像是十几岁的邱霜意能想出来的。
　　可是邱霜意，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沈初月很平静，长睫映落浅淡的影。
　　她将语速放慢，恍若电影里的一帧：“成年人了，邱霜意。”
　　“告别应该是简简单单的。”
　　沈初月晃动着杯中的牛奶，泛起一小片白色漩涡。
　　漫不经心的、残忍又戏谑，是像冬日里一盆凉水直接泼在了身上，衣服湿漉漉的，穿了会冷，不穿也冷。
　　邱霜意安静了几秒，随后靠惯性地点点头。
　　沈初月最后连笑都挂不下去了，她不想听见身体里的指针有多卡顿。
　　“并不是一定要撕破脸皮放狠话，或者彼此抱头痛哭说舍不得，才算告别的。”
　　十八岁的记忆发灰掉落，当年的自己也不是没有放过邱霜意吗。
　　—“你人生哪有什么遗憾，哪有什么万重山啊？”
　　可此刻二十二岁的沈初月，伸出右手，捋开了邱霜意的碎发，掌心碰触在她的面颊上，柔软的，毫无瑕疵的。
　　邱霜意的眼尾很美，轻微翘起，似远山缭绕云雾，混有鲜为人知的冷感。
　　指腹轻微在她的眼尾滑动，随后沈初月的目光下移，迟在邱霜意的唇角。
　　薄唇细腻，沈初月注视着浅浅的唇纹，每一秒都有想要覆盖住的冲动。
　　「邱霜意，我祝愿你的人生没有万重山。」
　　沈初月苦笑了一下。
　　当年偏偏要与邱霜意对抗，偏偏要用言语说出最刺痛的话。
　　多可笑，多不可理喻。
　　那确确实实是困在回忆里最疼痛的时刻，就连此刻的沈初月都不忍再去回头看。
　　爱她是真，恨她也是真。
　　一切情愫都无处遁形。
　　邱霜意的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微微歪头，唇瓣吻住她的手心。
　　“你还讨厌我吗？”邱霜意问。
　　沈初月顺手捏了她一下脸，打趣道：“当然。”
　　渐渐，她的瞳目融化开，温润若水。
　　“不过我现在想通了，没必要总拿别人的优渥来和自己较劲。”
　　“多没意思。”
　　—
　　直到手机的屏幕响起，是网约司机的提示电话。
　　邱霜意陪她走了一段路，最后站在半山的大门口，驻足凝望沈初月。
　　沈初月的白裙轻飘飘，黯然素净。
　　太过于美丽，会让邱霜意暂时遗忘掉她不太完美的裂痕。
　　像是一朵碰触不及的云。
　　“走啦。”沈初月说着。
　　“注意安全。”
　　沈初月走了几步，又恍然回头望向她，梨涡微陷。
　　声线提高，柔和说道：“不过和你较劲的话，还挺有意思的。”
　　邱霜意忍不住笑，双手环在身前，带着几丝宠溺：“那你继续讨厌我吧。”
　　“我讨厌你的话，你可以多喜欢我一点吗？”沈初月就爱和她玩文字游戏。
　　她知道听不到想听的话，索性直接给邱霜意铺好台阶。
　　沈初月笑了笑：“逗你的，祝我考核顺利。”
　　可再落脚的瞬间，邱霜意很坦然：“可以。”
　　沈初月眼神恢复精明，不知在第几秒内，她居然有想要流泪的冲动。
　　“就算你不讨厌我……”
　　邱霜意字字落地，温柔至极：“我也会多爱你一点。”
　　沈初月的双眸泛光，笑着在内心承认邱霜意确实赢了。
　　「我总会在她面前败下一阵，可这次我输得心甘情愿。」
　　「我恨她，但我也愿意爱得热烈。」
作者有话说：
故事还没有结束哦，终于要走第二部分主线了，后面剧情可能大概是小甜（？）文，再一次感谢读者小宝们的支持！


第 46 章
　　沈初月以为距离真的不是问题。
　　直到后来发现，但时间才是最大的问题。
　　备课、试讲考核、安抚孩子和家长的情绪，总结规划等等哪一样压在身上都需要耗费精力和时间。
　　与她实习同期的老师通过五六次考核后就能上任，奈何沈初月被要求加试处理。
　　沈丽秀问为什么别人不用加试。
　　沈初月笑着调侃自己：“别的老师都是名校师范毕业，我一个普普通通本科哪能比呢。”
　　可母亲总故意生气，拍着她背，说哪普通呢，当初也是超了一本线好多好多才考上现在的大学，哪会普通呢。
　　说她的女儿这么努力，怎么会普通呢。
　　沈初月苦笑，并没有给自己台阶下，暗自承认她和那些优秀老师的差距。
　　再努力一点，也不需要一定追上，只要进步些就好了。
　　她并没有告诉母亲，她不是走人事部HR面试，自然难说公平，要比别人多几轮考核也不是没有道理。
　　站在讲台上，到底是否有实打实的教学质量，一听便知。
　　何况好不容易有这样的平台和资源，沈初月若抓不住这次机会，怕是以后都没有机会了。
　　所以她每晚熬夜都在笔记本电脑前完成一天的总结和复盘，反复观看自己试课的录屏，从动作到笑容的弧度，沈初月都不是非常满意。
　　母亲坐在她身边按遥控器，电视播放着几百集古早狗血爱情的连续剧。
　　沈丽秀时不时瞟了几眼她电脑上密密麻麻的字体，又把音量调到最小声。
　　“你和小意多久没有联系了？”
　　沈丽秀总觉得缺了些什么，自从搬到新家后，沈初月很少在谈起邱霜意的事，明明曾经在旧居民区时三句不离开这女孩。
　　现在的餐桌上也只聊起哪些老师有多优秀，哪些孩子怎么样有天赋。
　　沈丽秀还以为是姑娘们闹矛盾，小声看着沈初月问道：“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沈初月开玩笑说怎么可能，正打开聊天记录给母亲看看，结果手机屏幕的最近联系时间还停留在上两个月。
　　自从她搬出半山后，也是真的忙到没有邱霜意再联系了。
　　沈初月又尴尬笑笑说大家都忙，尤其是邱老板，超忙超忙。
　　随后她把怀中的电脑丢在一边，双臂搂住了母亲的脖子，半分打趣逗着沈丽秀：“你怎么这么喜欢邱霜意？不然让邱霜意当你女儿好不好？”
　　沈丽秀故不作声，本不想承认，却逃不开女儿各种笑着闹着，最后妥协，笑容舒缓绽开。
　　沈初月逗母亲，看到母亲高兴她也高兴：“好就好嘛，等我哪天见到她，直接麻袋给她装回来。”
　　这是真心话吗。
　　或许是吧。
　　和邱霜意断联了快两个月，她也真的想要见邱霜意。
　　邱霜意会想见到她吗。
　　沈初月内心涌起担忧，酸涩的，无措的。
　　这势头迅猛的仲夏，也快要结束了。
　　天气预报说这周开始转凉。
　　直到深夜，沈初月终于完成今天的课程总结。她坐在书桌旁，翻开聊天软件，工作群和联系人混在一起，还有订阅号占据视线，各种小红点还未处理。
　　而置顶的那个熟悉的名字，安静躺在最顶层，没有任何消息。
　　桌灯光线柔和，半侧的暖光落在沈初月的面容上。
　　她点开熟悉的置顶聊天，酸涩的知觉与爱恨涌动，藏在胸口压制住呼吸。
　　她给邱霜意发了一条消息。
　　江月：1。
　　沈初月也不知道这什么意思。
　　可很快，对方的昵称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十秒后，又恢复了原样。
　　一个短暂的白点跳出。
　　秋意：？
　　沈初月仰着头，将手机举得很高，半翘椅子往后仰，长发垂落在她的肩后。
　　江月：想你一下。
　　沈初月眼睁睁盯着昵称又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好久，邱霜意又跳出一条。
　　秋意：1。
　　沈初月顿时很想笑。
　　可几秒后，又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为什么要缄默呢，」
　　「为什么不能将爱表述准确呢。」
　　—
　　三无酒馆的休息室内，邱霜意坐在旋转椅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目光迟迟落在沈初月发来的“1”上，视线在缓缓下移，指腹在那句“想你一下”停留了好久好久。
　　她垂下长睫，唇角似有似无勾起好看的弧度。
　　如同薄荷的光色，温度轻缓融化。
　　而对面的袁时樱指节敲了几下桌，注视在电脑屏幕上：“顾客反映，怀疑半山提供的手工皂有点问题。”
　　“我已经在和这家公司联系了，要求提供成分，不过那边一直在扯皮。”袁时樱一把将笔记本电脑推到邱霜意面前，指着和对接人的聊天记录。
　　袁时樱的话语犀利，将对接人步步紧逼追问，邱霜意总说她是个没有感情的问答机器。
　　袁时樱指节分明纤长，两指按下键盘快捷键，界面切换成检测网站，“这家检测机构我有熟人，两天左右就能拿到结果。”
　　成分分析实时跟踪，邱霜意牵了牵唇角，声线淡得听不出情绪：“要是情况属实，那后续的合作，也就没必要继续了。”
　　远处的黎晚笙红裙鲜艳华丽，并不想在意什么形象，卷长秀发盖住了她半眼，依然遮不住她矜贵旖旎。
　　美人直接瘫在躺椅上，若有若无调侃：“这家公司不过雷声大点，这件事可大可小，对方吃不了太多亏。不过如果牵扯到数量金额过线……”
　　黎晚笙故作咳了两声，细笑继续说：“宇宙局，又要介入了。”
　　邱霜意听出来了，这家公司或许早就是老油条。
　　袁时樱感慨一声市场监管单位：“她们真忙啊。”
　　黎晚笙眼尾微抬：“可不呢。”
　　两人一起看向邱霜意，邱霜意平常抓民宿的事情都格外认真，从消防安检，再到提供给客人的水乳品牌，都从未掉以轻心。
　　邱霜意一遍又一遍看着袁时樱和对接人的聊天记录，想要扒出几丝破绽和细节。
　　从包装显示的成分再到检测机构现有提供的资料，一点一点比对。
　　因为顾客的一句猜疑反馈，她并不觉得为此调查麻烦。
　　袁时樱问：“后天你有时间吗？”
　　“什么？”邱霜意没有抬头，还在控制鼠标下滑键。
　　袁时樱到底还是了解她，随后慢悠悠抬眼：“本来呢，应该是我去谈判的，但是那公司在东行区……”
　　东行区……邱霜意的指尖卡顿，呼吸变得混沌。
　　下一秒，她看向袁时樱，袁时樱倒也识趣，双臂环在身前，直接将最后的遮羞布一块拉下：“你不顺路给那姑娘打声招呼吗？”
　　邱霜意眼眸转动，缓慢吐气，不由自主吐露那熟悉的姓名。
　　“沈初月。”
　　她离开半山快两个月，邱霜意知道她接应新工作自然很忙，不敢过多打扰。
　　于是邱霜意揣揣不安的担忧，截断了无数次想要联系她的念想。
　　可偏偏那颗种子扎入内心，便开始盘根错节，本能地与理智对抗。就像炸弹引线一条一条被牵引，浮出的记忆一拉扯一疼痛，格外难堪。
　　思念会蔓生出疯狂与偏执，会让她藏不住身为一个成年人的理性。
　　邱霜意手腕上的青筋缓缓蹦出，涌上神经，顿时有种恍惚的错觉。
　　袁时樱依然平静，多了一句：“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合作伙伴自然彼此心知肚明，袁时樱看破不说破：“反正这事你来处理。”
　　—
　　教培最艰难的，永远不是杂乱的材料和准备不完的汇报试讲。
　　而是各种闹事的家长和突发情况。
　　课后沈初月和小朋友们挥手再见后，正整理画室工具，刚捡起地上的画笔时，齐娜就在门旁敲着，神色一点都不好看：“沈老师，出事了！”
　　沈初月一惊，手上的活都来不及收尾，匆匆往现场赶去。
　　齐娜简单交代说道，一个男孩额头磕破，家长不依不饶，硬说是别的孩子故意欺负人。
　　沈初月问：“实际呢？”
　　“太子妈故意闹事呗。”
　　齐娜显然不是头一回遇上这种家长胡搅蛮缠的事，可偏偏这次被诬陷的，是沈初月班里的孩子。
　　她心里清楚，这事要是处理不妥当，往严重了说，怕是要影响到沈初月的转正。
　　齐娜无奈：“这世界有两种人最可怕，太子和太子妈。”
　　直到推开休息室的门，尖锐撕裂的声音快要震碎耳膜，惹得沈初月嗡嗡耳鸣。
　　身着商务西装的女人直接从椅子上站起，用手指着沈初月，一点都不客气：“你就是老师吧？！”
　　“我儿子受了这么大的伤口，你们就打算给我轻飘飘打发了？”
　　沈初月看向角落的胖墩，气鼓鼓的脸上包着一块医用棉布，有老师在沈初月身边小声说只是皮外擦伤没流血。
　　而老师身边站在两个女孩，她认出来站在最前面的小女孩，是她负责小班里的姑娘，洛霖。
　　“那是他要欺负左左，他自己跑着摔了。”
　　洛霖不服气，将受怕的褐发小女孩保护到身后，双手叉腰，没有任何胆怯。
　　“是他欺负左左，还要拿石头砸左左，还要掀左左裙子。”
　　洛霖只是快四岁的孩子，声音本是软乎乎，可字句都咬得很清晰，情绪也很稳定。
　　她身后的小女孩左左褐色小卷发，正在委屈擦眼泪，没有哭声。
　　“我妈妈说了，欺负女孩子的人都不是好东西。”
　　洛霖挺起腰板，一点都不害怕权威。
　　那女人气得面色通红，食指指着这孩子，眼神狰狞：“你！”
　　洛霖更大声了，孩子的尖叫会比成人更加锐利：“你不要用手指人，没有礼貌！”
　　“你这个小丫头片子怎么说话的？！”
　　那女人挥起手掌，想要给这孩子吃苦头，正要落在女孩的脸上。
　　霎时沈初月按住了她的手腕，另一手将洛霖环回自己的身后。
　　沈初月眉眼间沉晦，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掌心下的力道毫不留情。
　　指节抵着女人的手腕，渐渐显出淡淡的红痕。
　　“这位女士，我是孩子的负责老师。孩子家长没在场时，这孩子我自然要护着。”
　　女人意识到这样太不妥，抬眼就看到休息室对准她拍摄的监控红点。
　　女人才收回手，揉揉发红的手腕。
　　“监控查了吗？”
　　沈初月将洛霖护着，转头问其她老师：“和孩子说的属实吗？”
　　齐娜看到监控室新发来的消息，半笑说着：“在查，不过和这男孩所说的时间和地点都不符合。”
　　“因为他撒谎！”
　　洛霖大声喊着，随后拉住沈初月的衣角，很明确说出时间和地点：“小月老师，是下午四点二十，在多多草地上。那时候我和左左在种小番茄。”
　　孩子的天赋展现在很多地方，沈初月总觉得面前这个小姑娘的时间观念很准确。
　　即便她很少出现在画室内，齐娜告诉沈初月不需要抓这孩子太严，这女孩自有她的天赋。
　　沈初月揉揉她的头，温柔说了一声好。
　　齐娜在和监控室对接，发现确实和洛霖说的一样，就连时间也只差了四十秒。
　　“有了监控就好办了，”沈初月将两个女孩带出休息室，留下齐娜和那女人协调沟通。
　　现在家长的情绪不太稳定，沈初月怕不注意又会对孩子们做出一些不好的事。
　　她问另一个老师：“洛霖家长联系上了吗？”
　　“洛霖两个主要联系人都联系不上。”值班老师摇摇头。
　　角落处，洛霖正牵着左左的手，她刚帮小姑娘擦干净脸颊的泪痕。
　　抬头时，恰好听见了老师们的对话。
　　洛霖眼睛亮晶晶的，这件事不是她的错，她一点都不怕叫家长，声线变得灵动可爱：“小月老师，我还记得一个电话号码。”
　　沈初月一怔，才发现这孩子真的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
　　她蹲在洛霖的身边，电话拨键界面展现，洛霖的小胖手在九宫键上一点一点。
　　按键的速度缓慢，而每落下一个数字，通讯录的列表便收缩一截，显示的联系人随之少了几行。
　　沈初月越发觉得不对劲。
　　最后还剩四个数字没有按下，自动跳出的联系人只剩下一个名字。
　　一直浮在最顶。
　　最后，一串熟悉的电话号码浮在眼前，洛霖输入的号码，不是陌生号码。
　　是邱霜意。
　　每一个数字都被描红，正是邱霜意。
　　沈初月怔忪了短瞬，再一次向孩子确认：“洛霖，你确定……是这个电话吗？”
　　洛霖点点头。
　　沈初月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时刻、以这样的方式，重新与邱霜意产生联系。
　　但此刻，她首先是一名老师，是必须为被诬陷的孩子洗清委屈、正名发声的老师。
　　她拨了电话。
　　对面拨通，嗓音低柔，轻轻勾起两个字：“江月？”
　　似山涧的潺潺流水。
　　沈初月有点想哭，好久好久没有听见她的声音。
　　“您好，请问是……”
　　可下一秒她的后背泛凉，面对家长，自然只能在职业上划清界限，她礼貌客套说着：“洛霖的家长吗？”
作者有话说：
齐娜叹气（幼师教培人的心酸）：这世界有两种人最可怕，太子和太子妈。
沈初月一看，呦吼，太子都还没破皮呢，就哭上了。
——
笑话一则，祝大家生活愉快—v—


第 47 章
　　邱霜意还没到的时候，沈初月在隔壁休息室检查两个孩子是否有受伤。
　　洛霖这孩子很配合，用湿纸巾擦擦小手，也不忘给左左擦擦被砸伤变得红红的小脸。
　　小姑娘歪着头问问左左还难不难过，还疼不疼。
　　沈初月顿时心疼，想起曾经邱霜意一身华丽，分明是自己的主场，却蹲在沈初月的面前。抹药的动作温吞，低声问沈初月会不会疼。
　　而理智又将她拽回地面，沈初月出于职业素养，本想再联系左左家长。
　　可惜齐娜和值班老师提醒她不需要联系。
　　沈初月只好问左左的情况，可孩子委屈得摇摇头，不说话。
　　更让她为难的是，左左并非她负责的学生。身份所限，她没法擅自主张，只能按捺住心疼，先稳住局面。
　　她反复确认这两个孩子情绪稳定差不多了，滑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通话记录，只有三十秒。
　　她从没有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和邱霜意联系。
　　她也没有傻到会觉得洛霖和邱霜意是母女关系。
　　只是内心蔓延一丝担忧，从半山到东行区，中间距离也隔了好几个区，不管怎么样都不方便。
　　想来她离开半山后再也没有联系邱霜意，曾经说好的每个月见一面不过成了客套体面的措辞，至于有没有效……
　　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为了生活奔波，哪有什么时间和机会呢。
　　沈初月在等待调监控的时间里，头脑都变得混沌。
　　她想要见到邱霜意，很想很想。
　　可偏偏不想要在这样的情况下。
　　沈初月看着两个孩子相互安慰，她一直知道她的身份是老师。
　　既要确保孩子们的自尊和安全，还要将两边的家长哄舒服了。
　　何况还有一个待转正的头衔压得她头疼。
　　在等待的时间内，沈初月低头揉了揉眉心，控制发乱的呼吸，极力想出一个尚且体面的解决方案。
　　隔壁的家长正和齐娜老师正在沟通，那是沟通吗，休息室的走道里都能传出这女人的吼叫。
　　在来休息室前，齐娜再三和沈初月强调，不要被一些家长奇怪混沌的逻辑影响，在保护好孩子安全下，也要注意好作为老师自己的心态。
　　要是对方家长动手，就立刻报警。
　　沈初月低头，埋在双臂之间，头脑那根神经被绷得太紧，会引起偏头痛。
　　缓缓，衣角被小幅度拽住。
　　洛霖面颊上有着特别的婴儿肥，双眼圆溜溜，软乎乎低声说：“对不起小月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这句话其实不是道歉，更像是礼貌的感谢。
　　沈初月屈身，双手揉揉洛霖肉嘟嘟的脸，疲惫中挤出一点笑容，安慰这个孩子：“洛霖保护了小朋友，很棒棒的。”
　　孩子的大胆与底气，若不是天赋和天生性格，那定是家庭教育得好。
　　受到不公会反抗的同时，记住了时间和地点这样的关键因素，并且敢于站出来维护其她女孩。
　　沈初月最初是带幼龄孩子班级，她没有想到孩子能大胆成这样，甚至敢于和成年人对峙：“洛霖，你几岁了？”
　　“快四岁，”洛霖笑着，又拉住左左向沈初月介绍：“左左也快四岁了，左左也很棒。”
　　没有哪个孩子不期待表扬，可洛霖拉住了左左，让这个女孩一起站在她的身边。
　　洛霖不在乎谁好谁更好，不是两个人一定要比试比试，争得你死我活才能获得高光，才能满足存在感和价值感。
　　这一小动作，却让沈初月恍然产生微妙的错觉。
　　高中那年每当邱霜意的成绩排在她前几名，她才能真正明白内心的忮忌和羞耻从何而来。
　　再加上强压的坏境让沈初月误认为只有竞争，和邱霜意竞争，她才可以洗去带有“邱霜意替身”的舆论。
　　因为当时的所有人都觉得她是邱霜意的赝品，是A货，是怎么模仿都不能被看见的存在。
　　所以沈初月努力读书，排名大幅度提升，可从未超过邱霜意。
　　「我若是不恨她，我若是不击败她，我将会活在她的阴影里。」
　　这种偏激的想法跟了沈初月一整个高中时期。
　　可现在一个孩子，一个与邱霜意有关的孩子，也同样展现了令人感叹的能力。
　　同样的温和、不咄咄逼人、恃才傲物。
　　在发光的同时，将角落的女孩拉回视野里，从未有过鲜花绿叶之分。
　　沈初月唇瓣微微颤动，想来这样的道理还是一个四岁的姑娘教会自己。
　　—
　　良久，值班老师敲了敲玻璃门：“沈老师，洛霖家长来了。”
　　沈初月一愣。
　　“姨姨！”洛霖看见了邱霜意，霎时起身抱住邱霜意的大腿。
　　“你没事吧？”邱霜意蹲在孩子的身边，又一手将左左拉住：“那左左受伤了吗？”
　　“我没事，左左的脸被那坏蛋砸红红了。”洛霖本是生气，但提到左左比这姑娘还委屈。
　　沈初月向前走了几步，看向邱霜意：“已经给左左擦药了，问题不大。”
　　邱霜意的衬衣是香槟色缎面，垂顺雅致。
　　秀发被盘起，秀白的天鹅颈脉络分明，流苏耳饰随着她的动作缓慢浮动，粼粼细闪。
　　稳重，精致，令人瞩目。
　　沈初月注视这张好看的脸，呼吸变得缓促。
　　她很少见过邱霜意这样的商务装。
　　可真好看。
　　邱霜意抬眼，声线温柔：“江月。”
　　沈初月片刻惊醒，轻咳了几声，想起正经事：“对方家长跋扈，尽量不要产生争执。”
　　邱霜意在想，到底是谁更狡猾。
　　彼此只能在此刻才能说上几句话。
　　邱霜意点点头：“好。”
　　待到沈初月再一次敲下正在调解的休息室门，刚推开，那女人便一眼看到了邱霜意，所有的情绪像是是快要逼近火源的导线，将声音提高了八度。
　　“呦，邱老板？”
　　女人坐在椅子上，双腿交叠在一起，任谁听了都觉得阴阳怪气：“怎么，上午刚见过，这就又来碰面了？”
　　“项目不满意，直接叫人欺负我儿子，好顺利拿捏我吗？”
　　女人不怕把事情搞大，刻意拉长语调，眼里充满蔑视。
　　邱霜意礼貌冷笑，长睫微翘，简单向老师们问了一句：“监控呢？”
　　“调出来了。”齐娜终于收到了监控室发来的视频，链接好显示屏，点击播放。
　　视频的左上角标有时间和地点，与男孩的口述完全不同，而这段视频的时间点正是洛霖提供出来。
　　地点也确实在多多草地。
　　视频中洛霖在挖土种番茄，而左左安静蹲在她身边，听着洛霖的碎碎念。
　　一块石子毫无预兆地砸向左左后背，不过几秒，又一块接踵而至。
　　许是力道太沉，快四岁的左左 “哇” 地一声哭出声来。洛霖惊愣，慌忙丢下手里的铲子，一把将左左搂进怀里轻声安抚。
　　此刻，那胖墩出现在视线里，污秽的词语从这孩子的口中说出，说她是哑巴，是智障，是没有家人的野孩子。
　　甚至跑到左左面前，想要掀她的裙角，却被洛霖打红了手掌。
　　沈初月目睹显示屏，心脏揪疼，无助的痛苦蔓延至全身神经。
　　邱霜意顿地发觉，这胖墩分明是逮着左左欺负，不敢欺负洛霖。
　　想来这胖墩被人告知洛霖不能惹，才会肆意煽动风火，欺负其她孩子。
　　视频里的洛霖也骂了几句，但攻击性不强，本是拉住左左往室内跑。
　　草地不平，胖墩正要往前追，奈何一踉跄，摔在草地上。
　　进度条跳转，结束。
　　女人不占理，羞愧恼火夹杂，面色尴尬。
　　“郭总，令郎这品行可实在不敢恭维。欺负同学不说，还学着欺瞒大人，这可不是什么好苗头啊。”
　　邱霜意双手环在身前，肩头微微放松，头轻轻倚在冰冷的墙壁上。她开口时，语调平缓，字字却都暗隐深意，目光耐人寻味。
　　“上梁不正下梁歪，家长的品行，从来都刻在孩子身上。”
　　女人听到这句话，咬牙恶狠狠瞪着邱霜意。
　　可邱霜意看向沈初月，示意让老师们先离开，沈初月摇摇头说要有老师在场，这是规定。
　　那你留下来吧，邱霜意用气音说，格外温柔。
　　最后，其她两位老师先离场，沈初月为两位家长添好茶水，生怕两人起争执。
　　幸好的是，休息室内也有监控。
　　这件本是孩子闹事的情况，可沈初月逐渐听不懂两人的对话。
　　“孩子不懂，不知舆论风险，自然理解。”
　　邱霜意皮笑肉不笑，坐在女人的对面，眉眼间深含锐气。
　　手腕的袖口一缩，秀满亮钻的女士手表露出，沈初月不知道这块表应该怎么定价，只知道邱霜意的手窝凹陷，很好看。
　　“可成年人不行，虚与委蛇、欺瞒成性，还偏偏要去挑战别人的底线，这不好，不好。”
　　邱霜意的指节修长，一下又一下敲在桌面。
　　就连耳链如无数发光的蛇眼，在葳蕤中警惕猎物。
　　沈初月好似猜到了，这两人根本不是说孩子们的事。
　　“无论孩子的嬉戏相处，还是成人的谈判周旋，最根本的底色，都该是真诚与真实。”
　　面前的女人反复想要开口，最后又欲言又止。
　　监控高清，辩驳都难以辩驳。
　　只是她没有想要对面家长是邱霜意，是当初合作时被欺瞒的民宿老板。
　　早上的谈判一直扯皮拖时长，并没有给邱霜意一个准确的答复。
　　这倒没什么。
　　只是现在有第三人存在，又是在装有监控的休息室里再谈判这种事，女人只能暗骂邱霜意可真恶毒，打了一场好算盘。
　　要是邱霜意要来这段录像，将此刻这段监控曝光，怕是有损公司名誉。
　　“但事到如今，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尽量降低舆论风险。”
　　“贵厂那批香皂的品质确实不假，可供给我们的这批货，却并非正品。这事要是传出去，于贵厂而言，怕是不太体面吧？”
　　检测报告和交接的报告成分不符，已经是踩到了邱霜意的底线。
　　而此刻的邱霜意倒是分外松弛，却也寸步不让。
　　狸猫换太子，她不禁冷笑感慨有意思。
　　这种事，邱霜意遇见不只一次。
　　“您也知道吧，您日见斗金的同时，同行恨不得把您拉下神坛。”
　　渐渐，邱霜意身前一倾，右手托在下颚，笑得清冷又危险。
　　女人背后泛起冷汗：“你想干什么？”
　　“您还记得一年前护肤大品牌的丛云吗，是怎么一夜之间成为众人推墙的对象吗？”
　　女人瞬间愣住，遽然一颤，她蹙起眉头，一脸难以置信。
　　邱霜意的眼尾微翘，漫不经心：“那件事是我经手的，因为他们对我不真诚。”
　　字字落地，重得快要砸出声响，可从邱霜意的唇中流出又是轻松的。
　　沈初月的目光摹过她清晰的轮廓，这是她所认识的邱霜意吗。
　　邱霜意隐忍，朦胧，又扑朔迷离。
　　现在邱霜意运筹帷幄，谈论商业项目，优雅智慧。
　　沈初月都快忘了她只是大学刚毕业，二十二岁而已。
　　“我不过是个开民宿的，却能让这样的大品牌一夜之间名声扫地，离被市场封杀只差一步之遥。”
　　邱霜意将还未碰过的茶水杯推至女人的面前，她的笑快然态意。
　　“您觉得，我会用什么手段对付您方呢？”
　　话音刚落，女人的眉头拧得更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猛地转头瞪向身旁的胖墩儿子，嘴里迸出一连串家乡方言的咒骂。
　　随后站起身，扬手就给了那胖墩两记响亮的耳光。
　　胖墩哼哼唧唧，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邱霜意看向胖墩，又装模作样想起一事，笑容不减。
　　“差点忘了说，令郎这事，确确实实是他个人的过错。希望您到此为止，不要再去为难那些老师和无辜的女孩。”
　　休息室的显示屏还未待机，依然显现胖墩倒在草地上的画面。
　　这邱霜意直接把沈初月的话都说了。
　　“而且我希望，能给两个女孩道歉。”
　　邱霜意起身，整理手腕上的袖口，转了转高奢表带，一切粉饰太平。
　　“不为难吧？”
作者有话说：
咱们左左小朋友是有名字哒，在后面故事中会提到


第 48 章
　　最后是女人的目光恶狠狠剜着邱霜意，一把拉住胖墩，按着他的头向两个小姑娘道歉，后来也不再为难其她孩子和老师。
　　事情算是告一段落。
　　沈初月向齐娜要来监控视频，准备整理材料作为事件的总结。
　　下班后左左被其她老师接管，洛霖牵着邱霜意的手，邱霜意低头在这孩子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随后洛霖看向沈初月，笑嘻嘻问：“小月老师要不要一起回去？”
　　沈初月低头：“嗯？”
　　想来今早下雨，所以打车过来上班，电瓶车还在家里。
　　要是顺路，还能省点车费。
　　邱霜意食指被洛霖的胖手握住，低头逗逗这小孩：“顺路，可以先送这小不点回去。”
　　沈初月最终答应了。
　　帮洛霖的儿童座扣调整好后，两人做回主副驾驶座。
　　沈初月拉起安全带，强忍的笑意终于可以不用隐藏：“我还以为你会和她起争执。”
　　邱霜意倒也坦然：“其她老师和我说，这孩子受你管教，要是处理不好这件事，会给培慧老师们带了困扰，也会影响到你转正。”
　　她的语速逐渐变得缓慢，多有保留的余地：“我就在想，将矛盾转移看看，至少不会牵扯太多你的工作和其她老师。”
　　何况，这次洛霖是为了保护其她小姑娘，不算得什么惹事。
　　小小女孩，辨是非，认善恶。
　　邱霜意也没有什么可以担心。
　　只是沈初月没想到那家长和邱霜意因商业合作认识，还以为是什么狗血剧本：“你怎么知道那家长是你的谈判对象？”
　　“在此之前，我不知道啊……”
　　邱霜意松了一口气，面对那女人，确实邱霜意也挺慌，额头的冷汗就没有停过。
　　她说了一句不太争气的话：“我也在赌。”
　　关于那公司提供的皂成分，确实有问题，证据也确凿，可更换产品还需要一定时间，之后的半山的品控也要再加强。
　　沈初月打趣：“我还以为你真的是小说里有超能力的霸总大女主。”
　　就是这样的女主，和她站在一起，沈初月总觉得自己太过于笨拙，一边记恨又一边滑稽模仿，偏偏要和邱霜意犟到底。
　　当然，一切都是过去，此刻，沈初月终于明白她的不安和失真。
　　邱霜意的流苏耳链晃了一下，扫过脖颈和衬领的绸缎丝巾。
　　她笑得很浅，白茶香的尾调是淡淡苦涩，声线轻柔：“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你就是超能力的大女主。”
　　沈初月不服气她这么说，反倒是为她澄清，像是小孩怄气，“在我心里就是这样的。”
　　“谢谢你。”
　　邱霜意被逗乐了，倒也不在意这么一大帽子扣在自己头上，“那我努努力成为你的预期。”
　　“你一直都是我的目标。”沈初月的头倚在靠枕上，自言自语说着：“总有一天，我想我会超过你。”
　　「总有一天，我想我会超过你。」
　　十六岁的沈初月曾暗下誓言，可后来她发现用时间追赶着邱霜意，邱霜意依然不恼，反而更像是站在高处，让沈初月望尘莫及。
　　于是，邱霜意在哪，沈初月的目光就在哪。
　　已走了一小段路，沈初月转头看看孩子，洛霖已经坐在安全座椅上歪头睡着了。
　　长睫忽闪，还有几丝哼唧声，然后又是呼呼的小鼾声。
　　“邱霜意。”
　　沈初月又转回头，音乐依然是曾经她最喜欢的那一首，反复循环。
　　“你能不能告诉我一年前，发生了什么？”
　　沈初月垂下眼，她并不是什么没有眼力见的人，有些话不适合在孩子面前说：“你什么手段？什么名声扫地？”
　　苦涩的词句在她舌尖渐渐化开，这一秒，她看不懂邱霜意。
　　“为什么，我都听不懂？”
　　这让沈初月误以为，记忆里那个十六岁的女孩，再认识她时，却从她身上嗅到了一丝沾染上社会风尘的味道。
　　人是在哪个时间段，猛得一夜长大呢。
　　车内的冷气正合适，可谁都快忘了，初秋的温度变幻莫测。
　　邱霜意的指节敲着方向盘，抿了抿唇，半开玩笑道：“我哪有这么厉害，我胡说的。”
　　她自嘲揶揄：“我又不是手眼通天，只能涨涨气势了。”
　　沈初月快忘了，此刻面前化淡妆的女人，高定商务衬衣，耳链熠亮。
　　坐在奔驰的驾驶座里，就连脖颈上的丝巾都是高奢小众品牌。
　　夜色旖旎，车窗外影纱透光，映出邱霜意的眉眼分外清澈温润。
　　若是轻轻一掠，便会在心上留下浅浅的痕迹，秘密已昭然若揭，却无人知晓。
　　沈初月望向她睫毛颤动的频率，总觉得此刻快要胜过亲昵的喜欢。
　　这样的女人，不过也才二十二岁。
　　“这样啊……”沈初月不打算追问下去。
　　她还是对邱霜意不太了解。
　　大学时期的邱霜意是怎么样的，学的是什么专业，有没有遇到真心朋友，等等的这些问题——
　　沈初月都不知道。
　　—
　　待到车进入高档小区的地下室内，一位和蔼的女人站在车的远侧，而刚醒的洛霖透过车窗向那女人挥挥手。
　　“方姨！”洛霖柔柔的小孩音叫得让人心软。
　　邱霜意解开儿童座椅的安全扣，这孩子一蹦哒落地就跑过去抱住了家政阿姨，又不忘转身挥挥手向两人告别：“小姨再见，小月老师再见！”
　　小姑娘简单和两人告别后，邱霜意正准备重新启程，沈初月又整理话语，清了清嗓，不经意打探道：“邱老板要回西区了吗？”
　　“今天要先留这里。”邱霜意点开屏幕导航，东行区的路多且杂，何况正要赶上晚高峰，也是挺让人头疼。
　　今早和那家奶皂供应商只谈了一半，换品的数量和时间也还未定下，只能明天将最后要求说明清楚。
　　待回到半山，又要再发起一则道歉声明……
　　“我晚点订酒店，明天还要处理一些在这里的合作单。”
　　邱霜意的头靠在车窗，给自己点缓冲的时间，解决问题比解决情绪重要得多。
　　可现在什么都很乱。
　　明明当初接到沈初月的电话时自己暗自窃喜，明明沈初月就在自己的面前，可她不得不保持理智，不得不将一部分的注意力转移到工作上。
　　这不得劲。
　　邱霜意的视线看向沈初月时，沈初月的梨涡微微浅陷，露出甜美狡黠的坏笑。
　　沈初月发出邀请，一点都不是含糊：“要不来我家待一晚？”
　　她伸出左手，捏住邱霜意的侧脸，两个月没见，确实瘦了很多。
　　“我妈妈前几天都在念你，说好久没见你。”
　　邱霜意任由她捏脸，不疼不痒，侧头微倾，薄唇亲了一下沈初月的拇指指节，还留下一丝丝绯红的痕迹。
　　她的指节沾染上她的口红。
　　邱霜意的眼睛很漂亮，长睫垂落，总是有种不言说的忧郁藏逸在黑色瞳孔下，她说：“打扰了吧。”
　　沈初月恍然双头捧住她的脸，气温灼热逼近。
　　“可我妈总问我小意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沈家女儿。”
　　邱霜意承认确实被她驯服了。
　　—
　　沈家母女晚餐都很清淡，一盘素菜，一碗肉末蒸蛋，再加上白粥。
　　沈丽秀没想到邱霜意会来，急得团团转，催着沈初月赶快叫外卖，说别饿着邱霜意这孩子。
　　沈初月在她耳边打趣告状说邱霜意晚上都不吃晚饭。
　　“欸呦，怎么行得啦，这样对肠胃不好。”
　　沈丽秀拉住邱霜意的手腕，惊讶说道：“你看这手，怎么瘦得剩骨头啦？”
　　她拍拍邱霜意的手背，热心得连沈初月都在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小意啊，等你哪天再来要和阿姨说，阿姨提前买菜做好吃的。”
　　邱霜意礼貌点点头，没有任何胆怯和尴尬，沈初月更相信这俩才是真正的母慈女孝。
　　沈初月很少看到母亲的笑容，直到今天，沈丽秀变得格外乐观，那笑自从看到邱霜意就没有落下过。
　　她从卧室里取出两套宽松的睡裙，看似确实符合尺寸，卡通图案印满整件裙子。
　　“阿月你看，我给你们两都买了新睡裙。”
　　“这睡衣……真可爱。”沈初月第一眼看倒也没什么感觉，但目光看向邱霜意，一想到这样的衣服穿到邱霜意身上颇有几分违和。
　　身着高奢商务服的女人，佩戴小众品牌丝巾，起唇间就是谈判合同，优雅知性。
　　是著名女性化半山民宿和年轻热浪三无酒馆的老板，不论一天的客流量和净利润有多少，至少要给邱老板一点排面。
　　可现在却要在沈初月家里陪她一起穿卡通睡裙。
　　啊？啊？这合理吗？！
　　这当然合理。
　　合大理。
　　因为沈丽秀说出了符合民心的一句话：“大促销，买一送一。”
　　沈初月眉头瞬间舒展，竖起大拇指夸妈妈真会买。
　　沈丽秀倒是白了她一眼，又半开玩笑：“咋的，又不是穿出去外面，那不成你想要那种情……”
　　趣……
　　最后一字还未落，沙发上的两人神经绷紧，瞬间抬眼。
　　邱霜意轻咳嗽了一声，沈丽秀没有将话说完，沈初月却不怀好心，用肩膀碰一下邱霜意。
　　目光里，都是不怕事大的撩拨。
　　“好像……也可以。”沈初月漫不经心，可手指却不安分，攀上邱霜意的肩膀。
　　两指牵扯住她衬领下的丝巾，缠绕在指节。
　　邱霜意任由她戏弄，只是耳根逐渐渗红，似滴血。
　　沈初月这股火越烧越旺，唇瓣靠近她的耳侧，热气细腻，小虫撕咬般痒。
　　嗓音嘶哑，沈初月更是故意压低声线，仅有她们能听见的分贝：“那邱老板，喜欢什么样的睡裙呢？”
　　邱霜意咬着下唇，瞳孔细微泛红，沈初月爱惨了她这种崩坏的冷静。
　　“喜欢情……趣的吗？”
　　她指导她，走入引火烧身。
作者有话说：
oioioioi（拍拍肚皮）俺的读者小宝在哪里！


第 49 章
　　当着阿姨的面，邱霜意不敢轻举妄动。
　　那可是人家姑娘，要是表演个反扑就真就不太礼貌。
　　沈丽秀一旁调侃，将两件睡裙放在沙发上，示意两人晚上就穿这个：“呦呦呦，有的穿就不错了，别挑剔咯。”
　　闹剧就此结束，沈初月也不再逗她，起身捏了一下她的脸，说去准备洗澡。
　　邱霜意就安静待在客厅，检查和供应商的新合同条款，另外一头又和袁时樱对接，核验之前原有合同的问题。
　　这次属于好货夹杂一小些残次品，问题可大可小。
　　幸好的是供应商承认错误的态度即时，刚刚前一分钟还积极配合协商，愿意赔偿金额，并且在原有起批量上，再无偿补充五倍的数量。
　　以前吃过的亏，邱霜意不想再走一遍。
　　这次刚好遇到的太子妈是这公司与半山对接的负责人之一，邱霜意这场虚张声势的闹剧居然有了成效。
　　就连邱霜意自己都没有想到。
　　她累瘫在沙发上，手背搭在额头，天花板的灯光不至于刺疼眼睛。
　　邱霜意小声念着两个字：丛云。
　　这个品牌前几年一路高歌猛进，却在去年瞬间陨落，口碑直接崩坏。
　　随后消失在大众视野里。
　　所有人都觉得这件事早就过去了，只有邱霜意还在等一个人道歉。
　　一个拿她的信任做赌注，搅浑局势隔岸观火，最后完美隐姓埋名的人。
　　萧可菁。
　　——
　　沈丽秀拿着手机，从卧室出来，面色担忧：“小意啊，阿月呢？”
　　邱霜意听见声音就从沙发上弹起来，温柔笑着：“洗澡去了，阿姨。”
　　沈丽秀握着弹出警示消息的屏幕，递给邱霜意，“那小意，能帮阿姨看一下这手机聊天怎么老弹出消息呢？”
　　邱霜意看着提示，先安慰阿姨说没事，随后又说：“阿姨，您这个储存过多了，需要清除内存。”
　　沈丽秀听不懂什么存储什么内存。
　　“我这里面也没啥重要的，你随便帮我清了吧。”
　　邱霜意愣了两秒，若是身边人让她处理消息，她都要再三考虑会不会产生不必要的后果。
　　“没事，这些都不重要。”沈丽秀大手一挥，“阿姨没什么联系的人，阿姨拿手机都是看小说看短剧，很少用微信。”
　　邱霜意礼貌笑了笑，“阿姨，现在聊天记录都可以保留的。”
　　她接过手机，直到在回到聊天界面，邱霜意蓦地蹙起眉，除了各种公众号外，群聊都占据了大部分界面。
　　虽然已经开启免打扰，可显示出的未读小字都是上千条。
　　MRKH综合征病友交流三群（376）
　　MRKH—凌阳城关爱群（424）
　　M—生命会更好群（298）
　　……
　　一指滑动，都是病友群。
　　邱霜意背后霎出一片冷汗。
　　她的声音变得颤动，随后点开后台：“阿姨，我帮您清理缓存，聊天记录都还保留的，不过一些图片视频会打不开。”
　　沈丽秀却也平淡，说了声没事。
　　邱霜意清理后台速度快，没有什么难事。
　　可她的心脏仿佛被紧紧揪住，呼吸不上气。
　　这么多年，沈初月并没有做手术，为什么阿姨还要保留这些病友群。
　　邱霜意人生太过于顺遂，她此刻二十二岁，她想不通。
　　她并不是想要窥探别人的不幸和痛苦，来展现自己幸福的筹码。
　　她所有想说的话被卡在喉咙里，每当慌张下咽，就像钢针扎进灵魂和身体。
　　—
　　沈初月穿着妈妈洗好的睡裙，混有薰衣草的皂香，刚收拾完脏衣服后就看见卧室里邱霜意坐在靠椅上，安静注视她。
　　“你这么死死盯着我，是要暗杀我，”
　　沈初月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在自己家中，何况又是在两人的卧室里，她更是不会顾及语言的严谨性。
　　沈初月扬起眉，发梢湿润的水珠落在她的锁骨，形成了细小的湖泊。
　　“还是想要和我做？”
　　邱霜意没有什么表情，可沈初月见到她难得这样呆头呆脑，顿时放声笑起来。
　　想来邱霜意这样矜持的人，是被她这句话惊到了。
　　「但幸好的是，沈初月在爱里永远不会是输家。」
　　「她在爱里大胆、挑衅、野蛮。」
　　沈初月走上前，双臂勾住了邱霜意的脖颈，嘴角的梨涡下陷得像月牙：“该不会真怀疑我妈是你亲妈，上演真假千金掉包的戏码？”
　　她顺势坐在了邱霜意的腿上，慢悠悠掀起长睫。肌肤莹皙，让人会臆想出心烦意乱的白。
　　邱霜意的手掌环住了她的纤腰，指腹轻轻按压在腰窝。
　　可邱霜意的目光依然毫无波澜，沈初月自顾自笑着继续打趣：“你还别说，我妈最爱看的就是这种，我前几天还推荐她去看狗血短剧……”
　　“江月。”
　　邱霜意轻轻说着，沉稳，带几丝愁虑，空气逐渐静谧。
　　“我刚才……帮阿姨清理内存的时候，看到了她之前加的病友群。”
　　沈初月的笑容僵硬，眼神恢复几分冷静，她知道邱霜意想要问什么了。
　　她换了一个姿势，跨坐在邱霜意的身上，背挺得板正，偷偷在邱霜意脸上落下一吻。
　　“这么多年，我都快走出来了，我妈还是没有走出来。”
　　沈初月指腹扣在邱霜意的肩膀，一下一下浅敲，和脉搏同频跳动。
　　“我看了一篇报道，*这个病的概率是1/5000~1/4000，你说当家长的，谁能在短期时间受得了？”
　　什么叫做短期时间，一个月、一年、五年还是十年？
　　沈初月自己都难以界定。
　　沈初月语速很慢很轻，“世间一场雪，就这么平白无故落在我们这些人的头上。”
　　这些年，她确实感受到女性力量逐渐对传统社会规训发起挑战，沈初月才二十二岁，接受能力并不差。
　　她不是难过自己生不了小孩，不是遗憾不能有感情生活。
　　她是害怕不一样，和正常人不一样，会被当做怪物。
　　但她后来发现，就算失去这项权利，这一点都不妨碍成为她自己。
　　可像妈妈一样没有接受教育的、一辈子被传统教条束缚的母亲呢，她们怎么解开心结呢。
　　她想要给妈妈一点时间，尊重需要时间，包容也需要时间。
　　“人面对大环境，有时候很需要一些感情支持和理解。”
　　“这几年我妈哭过很多次，只是没和我说。”
　　沈初月慢慢说着，不哭也不恼，缓缓抱住邱霜意，听着彼此的心跳声。
　　邱霜意轻轻拍她的后背，可心跳频率比她快得多。
　　“因为这个病，我的难过，在我妈心上更是百倍千倍的疼。”
　　沈初月很小就知道，妈妈比她更加难受。所以沈丽秀曾经打她骂她，沈初月都将把所有错误归结在自己身上。
　　小小的沈初月并不知道这个病到底会怎么样，而在妈妈的眼泪里，是有一条苦涩艰难的道路。
　　只是那时候的妈妈并不知道，时代的女性思想不再是保守与羞/耻。
　　“但幸好我其实不疼，真的。”
　　沈初月顿时笑出声，骄傲挑了一下眉：“因为我其她结构长得都很好。”
　　她揉揉自己的小腹，隔着淡薄的棉质睡裙，那里有小小的脂肪堆积。
　　本应该有子/宫的位置，沈初月知道那里空空的，不过还是喜欢掐掐。
　　和邱霜意的马甲线不一样，沈初月爱自己小腹带点肉肉，有些时候捏几下，还挺舒服。
　　“偶尔呢，也会有点难过，不过不会影响到我自己。”
　　沈初月还挺骄傲的。
　　她捧起邱霜意的脸，彼此的瞳孔里倒映出对方的面容，清晰而生动。
　　沈初月一字一句，很认真说道：“我真的热爱生活，邱霜意，真的。”
　　她总觉得邱霜意好漂亮，这种美天生带着安然不慌，太过于灿烂夺目。沈初月手指拂过她的眼尾、颧骨、下颚、再到达唇角。
　　其实邱霜意说什么都好，只要她不说是可怜，是怜悯。
　　“算了，说点高兴的。”沈初月忍不住，又偷亲了她一口，像小鸡啄米。
　　好吧，这次是光明正大的。
　　“我想买辆车，简单款，二手也可以。”
　　她取出手机，手指一滑，跳转到图片。
　　“我喜欢这种，长的就像剁椒鱼头，三万还是四万吧。”
　　沈初月亮出屏幕，是一辆白色小型汽车，比普通车型短了半截。
　　邱霜意没想到面前这人情绪控制力怎么这么强，上一秒压抑痛苦，这一秒满心都在想买车。
　　恍然间邱霜意露了一点笑，后来实在憋不住，笑出了声。
　　沈初月调侃，掐住她的手臂：“怎么笑成这样，我可直言不讳，你那奔驰挺好，但我剁椒鱼头也不差。”
　　邱霜意问：“你驾照考了吗？”
　　沈初月俏皮撅起嘴，脚尖点地，从邱霜意的身上下来，光脚踩在地面。
　　棉质卡通睡裙在她身上显得很可爱，沈初月从抽屉里取出黑色小本本，又摊开内页，黑字绿底，货真价实。
　　她骄傲得像小孩一样扭扭身：“一把过，40天拿下。”
　　邱霜意夸她：“这么厉害。”
　　沈初月把驾驶证放好，自己又跑回了邱霜意的怀中，恨不得挂在邱霜意的身上。
　　她的头埋在邱霜意的颈窝，小声说：“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样想的吗？”
　　“我们每个月都见一面的话，总是你自己过来，三小时呢，多累啊。”
　　沈初月安静说着自己的计划，指节却调皮打圈邱霜意的头发。
　　“我想着，等我放假，就带妈妈一起去半山住上一段时间，食宿我也照付。”
　　沈初月认真想过，从这里回到半山，地铁要转好几个站点，又加上客流量太多，她怕妈妈会受不了。
　　而在沈初月看不到的地方，邱霜意的唇角不经意扬起。
　　她抱着沈初月，这一刻，很幸福。
　　沈初月冒头：“不麻烦吧。”
　　“随时欢迎。”邱霜意回答。
　　缓缓，沈初月依然趴在邱霜意身上，启唇：“下周我妈妈生日。”
　　“我想问问，你方不方便？咱们去吃那家评价超好的泰式料理好不好？我请客。”
　　沈初月这语气像是撒娇。
　　“我超级馋那家咖喱，不知道会不会比你做的还好吃。”
　　“会吧。”邱霜意看着她，感慨她好可爱。
　　沈初月又紧紧抱住她，笑道：“我猜不会。”
　　—
　　谁都没想到母亲生日的当天，连天气预报都没预测到的大雨直接倾倒这座城。
　　距离下班的前一小时，沈初月还被通知留下整理材料。
　　这下好了，这天黑的，大雨下的，小电动是骑不了了，还未到晚高峰，道路车流已经大堵塞。
　　沈初月以为事情还未到达最惨。
　　直到最后一节的水粉绘画课，几个孩子在课间嬉戏打闹，直接把沈初月撞得一踉跄，口袋里的手机瞬间飞出去，撞上墙壁，最后正中“扑通”一声，落在水粉桶里。
　　好的，事情到达最惨。
　　沈初月叹气。
　　下班后和她一起整理材料的人是萧可菁，很久未见，萧老师依然温柔典雅。白衬针修两三朵花，深褐直筒裤干净利索，长发微卷落在身后。
　　面容一点都没有严厉像，对待家长还是孩子，都带着和蔼的笑容。
　　就算是只留下沈初月和她在画室整理，萧可菁也温柔和沈初月聊着这个行业应该注意的情况。
　　儿童教培辛苦，但作为老师，保持稳定心态更辛苦。
　　沈初月却从未听过萧可菁抱怨过分毫。
　　上次太子妈那件事，沈初月全程都是紧绷呼吸，生怕出差错。
　　这让她更羡慕三十多岁的萧可菁成熟稳重，遇事不慌的心态。
　　待到材料整理一半，沈初月才想起重要事，小心翼翼向萧可菁求助：“萧老师，我手机泡水开不了机了，您方便帮接我拨两个电话吗？”
　　萧可菁大方笑着，将手机解锁递给她。
　　沈初月点点头道谢，直接给母亲电话拨过去。
　　沈丽秀接通后，她小声说：“妈，对，我工作还没完成，现在手机泡坏了，可能要再晚点回去。”
　　确认妈妈不会担心后，沈初月挂断了电话，又在拨号键盘下输入熟悉的号码。
　　直到这次，沈初月发觉不对劲。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打了两次，邱霜意的号码一点都打不通。
　　沈初月有些慌了。
　　她又看向萧可菁，想起当时萧可菁提起半山，那她应该会认识邱霜意。
　　沈初月手机还给萧可菁，礼貌询问萧可菁是否有邱霜意的微信联系时，萧可菁点点头。
　　“萧老师，您方便给邱霜意发一条消息吗，说我可能要晚点回去。”
　　沈初月面色为难，但现在这样的情况，手机泡坏了，谁都联系不上的感觉真的煎熬：“她现在电话打不通。”
　　“好啊。”
　　萧可菁爽快答应，点开与邱霜意聊天界面，按下语音键，声音格外轻柔：“沈老师还在画室里，会晚点到家，您不用担心。”
　　沈初月看着她举起手机又落下，直到听见语音发出时“啵”一声，瞬间感觉一切尘埃落定。
　　“我发过去了。”萧可菁安慰她不用着急，剩下的材料整理起来不会繁琐，很快就可以下班。
　　沈初月说了一声谢谢。
　　暴雨依然没有停下，雨水肆虐撞击窗户，绽开大大小小的水痕，远处的树木剧烈摇晃。
　　萧可菁将手机背在身后，屏幕却常亮。
　　那条发出的语音消息，瞬间弹出了一个显目的红色感叹号，随后系统跳出一条警示消息。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
　　萧可菁的笑依然未落。
　　没想到邱霜意居然把她拉黑了。
作者有话说：
*MRKH综合征是一种罕见的女性先天性生殖器官畸形，发病率为1/5000~1/4 000，中国内地很长一段时间称之为“先天性无子宫无阴道”。——来源《中华妇产科杂志（2019年4月第54卷第4期）》


第 50 章
　　沈初月整理装订完材料后，隐约听见画室门外的几声呜咽。
　　她转头望过去，才发现门外的姑娘露出脑袋，两个辫子翘起，像小牛角。
　　两只手握住门栏，眼睛圆溜溜的，却不安看向四周。
　　沈初月认出这孩子了。
　　“左左？”
　　她轻声唤道，又走到小姑娘面前，蹲下牵起她的手。
　　左左颤颤嘴，嘴角下弯的弧度显得委屈，沈初月揉揉她的头，“左左家长还没有来吗？一个人孤单对吗？”
　　沈初月抱住她：“不哭不哭，小月老师在呢。”
　　左左眼底的泪花快要落下，又恍然望向远处的萧可菁，她眨眨眼，嘴角向下弯弯，眼泪又收了回去。
　　坐在远处的萧可菁双腿交叠，依然翻阅材料，没有一个目光投在她们身上。
　　她又翻了一页，页脚掀起一道声响，语气瞬间下降十八度：“左左，过来。”
　　强势的压迫感席卷而来，这分明不是萧可菁身为老师该有的状态。
　　沈初月心脏一紧，可怀中的左左缓缓放开沈初月，愣愣站在原地。
　　之前看这小姑娘面色还是粉红粉红，可此刻却是煞白，没有一丝光彩。
　　“我不说第二遍。”
　　萧可菁的左脚高跟鞋落地，把声音压得更低。
　　沈初月逐渐感到不对劲，这种语气令人生怯发寒，分明就不应该对孩子使用。
　　左左低头，小步小步走到萧可菁面前，萧可菁拉起她的手，让左左转一圈。
　　这孩子笨拙地转了两圈，衣服没有破损，手臂双腿没有伤，发型也没有乱，应该没有被人欺负。
　　萧可菁问：“今天有人欺负你吗？”
　　左左摇头，轻轻柔柔很小声说：“有霖。”
　　有洛霖在，左左就不会怕。
　　“萧老师。”
　　沈初月站在原地，面色都是疑惑。
　　萧可菁放开左左，扯出一小木凳，让左左坐在旁边的桌上画画。
　　左左很乖，不吵不闹，就拿着画笔在白纸上涂鸦写字。
　　“这是我的女儿，萧左。”
　　萧可菁先说出口，望向自己的女儿，眼里都是难言的晦涩。
　　沈初月有点恍惚，眉头微蹙：“萧左？”
　　为什么？
　　那么那天，又是为什么？
　　萧可菁看向左左，像是下命令一样：“左左，说话。”
　　“叫小月老师。”
　　左左不说话。
　　沈初月看得内心揪疼，这样根本不应该是一位母亲教育孩子，反倒是服从性测试。
　　萧可菁又重复一遍：“说话。”
　　“月……”
　　左左抬头，哼哼唧唧。细细的眉毛皱成八字，看向沈初月。
　　会说话，原来会说话。
　　左左两只小胖手相互摩挲，在白纸上的画迹变得絮乱，像是不知所措的犯错小孩。
　　可左左什么错误也没有。
　　“这是……您女儿？”
　　沈初月不可思议，脚踝仿佛被束缚，每走一步都是艰难。
　　“所以那天——”
　　“那天左左被欺负，萧老师，您知不知道？”
　　沈初月不明白，身为母亲，作为教培行业里出头的存在，为什么任由孩子受人欺负而袖手旁观呢。
　　“那您为什么没有出来说话呢？左左被男孩砸石头……”
　　沈初月如鲠在喉，不忍再说下去了。
　　她站在原地，面前的是最有儿童教学经验的老师，可她不明白为什么萧可菁要这样做。
　　“她不是你的女儿吗，您真的不心疼她吗？”
　　萧可菁依然背靠在椅凳上，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沈老师。”
　　她的声音变得柔软，再仔细听，也暗藏厚重的疲惫：“注意措辞，孩子在这。”
　　沈初月听见这话，抬头望向一旁正在画画的左左，小朋友很乖，构思着蓝颜色的苹果。
　　圆溜溜的大眼睛，脑袋晃动，两股翘起的棕色卷翘辫子也生动可爱。
　　沈初月本是充满疑惑不解的目光，在看到左左的那一刻霎时融化。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不仅仅是一位比她资历还要深得多的老师，更是孩子的母亲。
　　在孩子面前质疑她的母亲，这作为一个实习老师的沈初月，尚未够格。
　　“对不起。”
　　沈初月望向画着蓝色苹果的左左，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烦恼好像可以在下一秒就平白消散了一样。
　　她又走近萧可菁，整理桌面的绘画材料，低声说道：“这件事我不该管的。”
　　萧可菁重回笑容，礼貌摇了摇头，重新检查画册。
　　这一次，她翻阅的动作变得更加缓慢。
　　“我之前事业很稳定，就打算自己组建一个家。”
　　萧可菁的声线压低，轻柔地飘浮在空气中，可她的笑颜却逐渐褪色斑驳。
　　“我没和谁结婚，也不想和谁凑合搭伙。左左是我在国外试管来的姑娘。”
　　“这孩子生于我，养于我，我以为我能把她照顾得很好。”
　　沈初月的目光一颤，她确实听过网络上这种方式。
　　在她的认知里，除非经济条件很好，不然要挑战的现实因素太多太多。
　　“我读了这么多书，获得这么多教育界的荣誉，居然倒在了我自己孩子的身上。”
　　萧可菁自嘲笑了一声，恍然若失。
　　语句在此刻无序缭乱，她没有亲人，萧左是她现世上唯一的血缘牵挂，她没有后悔经历繁杂的程序和手续，最后生下这孩子。
　　可是——
　　“我所有的教育学识，在左左面前一切归零。她性格胆小，却因为我的疏忽让她受到惊吓，以至于现在都喊不出一声妈妈。”
　　沈初月并非想要让面前人撕开自己的结痂，这一点都不好。
　　“萧老师，难受的我们不说了。”
　　她的手心盖在萧可菁筋络分明的手背上，而萧可菁的笑容依然没有消散，依然保持温雅清冷的状态。
　　三十多岁的女人，岁月让她拥有沉稳，对世界更清晰成熟的认知。
　　但于此同时，更多的是要懂得取舍。
　　“我以为足够的物质基础就可以满足她，但不是这样。”
　　“我是个母亲，可站在培育园区内，我是个老师。”
　　萧可菁将画册放回桌面，又拿起一边的考察表。
　　各种老师的试讲评分，家长孩子的反馈评价，以及对专业知识的考查。
　　沈初月恍然能猜到几种原因，转头凝望正在画画的萧左。
　　小姑娘的画是细微的黯然色彩，却也有着几分配色相称的高光鲜艳。
　　一半一半。
　　她又看向萧可菁。
　　萧可菁能走到教培领域的骨干，那么事业对她而言，也是她的孩子。
　　两个孩子，真的很难一碗水端平。
　　如果她在左左的身上找不到作为母亲所反馈的幸福感和责任感时，只能转身将所有的注意力投奔于事业。
　　事业这个孩子，只要她站在教培行业里，所有成就感都是货真价实。
　　日常中协调家长间孩子间的小矛盾，本不是她要做的事。
　　萧可菁要做的，是怎么把培慧的教培品牌打得响亮，接触到更高质量的家庭，怎么提高品牌的社会名誉。
　　若是真想沈初月说的，站出来为自己的孩子正名。
　　那是有风险的。
　　一句话说错，被对方家长揪住了话柄，或者被家长故意抹黑，严重一点涉及到媒体，教育监管系统。
　　那后果也不堪设想，要花费的时间和精力都是问题的大头。
　　但如果让孩子放在另一个具有坚毅的、任何人都不能撼动背景的孩子身边，萧可菁或许还能放心一些。
　　萧可菁接过沈初月检查过后的材料，最后装订在纸袋里。
　　窗外的雨依然跌宕，萧可菁的一句话溶解了空气中的沉默。
　　“我是个自私的母亲，我的墓志铭上，写在最顶端的，应该是我的事业成就。”
　　—
　　“邱姐，初月姐的电话我这边也打不通。”
　　阿萨在电话中充满担心的语气，最后小心问着：“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吵架。”
　　邱霜意坐在驾驶座里，目睹大雨砸向车窗，窗外的路灯光晕被割裂得破碎朦胧。
　　“好的，辛苦了阿萨。”她尽量保持冷静，向电话里的阿萨道了一声谢谢。
　　她取出副驾驶座上的调解书和新拟的供应合同，这本该是件高兴事，可现在头脑发疼，随后一手又丢回了副驾驶座上。
　　左手的两指晃动手机，雨声太过于嘈杂，难以平复呼吸。
　　最后邱霜意真的等不下去，拨通了阿姨的电话。
　　“阿姨，初月回家了吗？”
　　透过中央后视镜的反射，邱霜意的眉逐渐下沉，蹙起。
　　电话对面的沈丽秀霎时懵了：“啊？你们没联系吗？她还在加班嘞，刚刚还用另个电话号码打给我嘞，说手机泡坏了，这丫头没打给你吗？”
　　听到阿姨的声音，邱霜意才平缓了呼吸节奏，崩溃消沉的猜测瞬间落下。
　　可下一秒，她背后顿时冷汗淋漓。
　　邱霜意一手靠在窗边，控制自己强忍的情绪，一字字说着：“阿姨，能告诉我用哪个号码打给你的吗？”
　　此刻是理智和感性在脑海里争得鱼死网破，想要发疯，想要崩溃。
　　可偏偏最后一根冷静的神经紧绷，她的双眼红得胀疼，双手止不住颤动。
　　直到沈丽秀报出一串数字时，一道撞击声在邱霜意的脑海里炸开。
　　邱霜意最担心的发生了。
　　萧可菁……
　　她脖颈的青筋爆出，下唇也被咬得嗅出几丝血味。
　　“好，我知道了阿姨，谢谢。”
　　邱霜意呼吸尚还温存，指甲陷入大腿用力掐出淤青，压声温柔回复沈丽秀。
　　“阿姨，我让人送餐到家里了。您先吃点别饿着，我现在……”
　　邱霜意望向车窗，车内外的温度参差，起了浅薄的薄雾。
　　雨声哗哗作响，可邱霜意听见了自己骨血黏连的声音。
　　“我现在就带她回家。”
　　于是暗夜，被一道光亮撕裂。


第 51 章
　　培慧的教育园区内，走廊灯依然开得明亮，此番温馨与窗外的骤雨截然不同。
　　萧可菁将整理好的材料放回文件盒中，左左也乖乖跟在妈妈身后。
　　“小月老师辛苦了，这次就到这里吧。”
　　萧可菁望向沈初月，长发轻飘。
　　目光透露的温婉依然存在，右手微微垂下，左左抓住了她的食指。
　　“另外关于下周持续三个月的女童公益活动，我也很高兴您愿意参加。”萧可菁揉揉左左的脑袋，指节也在小姑娘的辫子上转了两圈。
　　培慧教育内每个季度都会有公益活动，持续三月。参与的老师们众多，并且也需要一定量的筛选回合，能力考察标准确实也有包含在里面。
　　沈初月抓住能抓住的所有机会，在无数次试讲和笔试中终于让自己的名字展现在名单中。
　　她见过过往公益活动，都是以女孩为主，三个月不仅仅是艺术培养，也还有卫生知识课程，教育支持类的互动。
　　沈初月为了这次活动，也是准备了很多功课。
　　此刻她看向萧可菁，礼貌笑着，随后是细微的疲惫。
　　晚上快要八点，妈妈还在家中，本是答应邱霜意一起为妈妈庆生，结果却因为工作耽搁这么久。
　　缓缓，左左望见了门外熟悉的面容，攥得萧可菁的裤脚起皱，低头哼哼几声。
　　女人靠在门边，白衬打底，外穿黑夹克的金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圆环耳饰晃动，长发垂在身后，发尾是自然的微卷。
　　沈初月听到一丝动静，顿时转过头。
　　“邱……霜意？”
　　这一秒邱霜意站在她的面前，和十六岁不同。
　　透过邱霜意无框眼镜的镜片，鼻梁高挺翘起，五官立体而稳重。
　　锋利、矛盾、以及连同拉扯神经的阵痛。
　　邱霜意快速走到她的身边，瞳孔震颤着，一手握住沈初月的腕部。
　　而沈初月呆愣望着她，听清了她节奏混乱的呼吸。
　　「我没事。」
　　沈初月上下唇瓣碰触，没有发出声音。
　　她不知道为何邱霜意会在这一秒失控成这样。
　　另一种的、她从未见过的邱霜意，此刻就暴露在她的眼前，伶仃、痛苦、充满缺陷戾气。
　　一旁的萧可菁缓缓伸出手，牵住身后的左左。
　　“姨姨……”
　　左左脑袋上的牛角辫还在晃动，小声说着。这孩子认识邱霜意，知道她是洛霖的亲小姨。
　　邱霜意落在孩子身上的目光逐渐柔和，可视线上移，却是焰火熇熇般半睨着萧可菁。
　　萧可菁依然是客套而标准的笑容：“邱老板，好久不见。”
　　“这算什么？”邱霜意皮笑肉不笑，愤懑烧到喉间：“这张脸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这段尾音尚还未落，空气瞬间被凝结，沈初月的眉头蹙得更深。
　　萧可菁下意识护住左左，尽管她知道邱霜意一定不会对孩子做什么事。
　　她的笑像是被雕砌得精美，却没有温度：“邱老板，您在说什么呢？”
　　左左又往后缩了缩。
　　可邱霜意偏偏将最后体面撕裂：“您心里不是最清楚吗？”
　　沈初月拽着邱霜意的袖口，不断让她注意言辞，直到邱霜意看向她，眼中的目光晦涩不明。
　　“邱霜……”沈初月用气音提醒她，可尾音还未落地便被邱霜意拉住她的手腕，直接向外走去。
　　室内里，左左不笨，听出了大人们咄咄逼人的语气，她紧紧攥着萧可菁的裤腿，受到惊吓的眼里泪汪汪，却泣不吭声。
　　她看到姨姨牵着小月老师离开，有点担心，又扯了一下萧可菁。
　　她小声吐音：“月月……”
　　萧可菁望向两人的离开，笑容霎时消失。
　　片刻又牵住左左的小手，蹲身安慰：“左左不怕，那是小月老师的家人来接她了。”
　　—
　　雨伞展开，偏向沈初月一侧。
　　雨声震耳，沈初月听不清身边人的轻呢，只能听见小心脚下的提醒。
　　光影摇曳下，沈初月侧头望向她，邱霜意的长睫卷翘，无框眼镜沾下几滴雨，眉目清冷朦胧。
　　她很少看过邱霜意戴眼镜的样子，此番模样，沈初月真想好好欣赏，如果可以，还能再让亲一下就更好了。
　　邱霜意的夹克湿了半边，却无心在意。她将沈初月搂在怀中，一手将她拖回伞内，呼吸的热息散在沈初月的脸上。
　　此刻的邱霜意，又成了抽离的、冷静的女人。
　　回到车内，邱霜意第一句问道：“衣服湿了吗？”
　　沈初月还未反应过来，愣了几秒后才发现自己的衣袖边也只沾了一点点湿。
　　“等等，有毛巾和外套。”邱霜意从后座一伸，取来毛巾和薄外套，给她擦了擦湿润的发尾，又将外套披在沈初月的肩膀上。
　　最后捧住沈初月的脸，连声音都颤动：“冷吗？”
　　车内气温让人回暖，与窗外骤雨相比，邱霜意视线里的火光更灼烧难忍，长发散落在夹克上，被雨水润透。
　　沈初月摇摇头，取下毛巾，向前倾身，小心翼翼为邱霜意擦擦外套上的雨水。
　　邱霜意又问：“没事吧。”
　　沈初月恍然有点不了解邱霜意。
　　她只是加个班，又不是被什么组织撕票。
　　光线昏暗，沈初月的手心握在她的手臂上，温热让邱霜意回了神。
　　“抱歉。”
　　沈初月不忍，认真道歉，让面前人担心是她的错。
　　另一手拨开遮盖邱霜意双眼的碎发，声线轻柔，让呼吸的频率转回缓慢：“我手机被泡水粉桶里，屏幕好像坏了，用不了。”
　　“我已经给你定新的，咱们换一把也行。”雨声遮掩了邱霜意哽咽的声响，仅展现出邱霜意的冷静优雅。
　　她的面目变得柔软，安慰着沈初月：“现在信息导出和备份都很简单，不用担心。”
　　“对不起。”沈初月总觉得这样不公平。
　　她不是想要在喜欢的人面前露出难堪马脚，不是想要说明自己软弱无能，不是乞求利用邱霜意的怜悯，这样贪婪又卑鄙。
　　可现在邱霜意就在她的面前，她还是没有赢过邱霜意。
　　邱霜意唇角微微扬起：“谁都有突发情况。”
　　沈初月解释：“我用萧可菁的手机打电话，你没接。”
　　“我把她拉黑了。”
　　沈初月顿时震惊：“那微信呢，她帮我给你发了一条语音。”
　　“也拉黑了。”
　　沈初月不知道说什么了。
　　联系方式都拉黑。
　　在她的印象里，邱霜意从未和人闹过矛盾，也不喜欢和人闹矛盾。
　　到底是谁能让她避而不及呢。
　　沈初月没有拉黑过人，但她在画室听过年轻的老师和对象一吵架就拉黑删除联系方式。
　　到底是谁让邱霜意恨之入骨呢。
　　「这样的恨，不属于我，却让我忮忌。」
　　沈初月咬住下唇，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手背掐出细微的淤青。
　　最后酸涩藏不住，沈初月将目光落在窗外吹歪的树，声音都变形扭曲：“你们……谈过？”
　　延迟的共振中，邱霜意的面容逐渐被揉皱，美丽被蒙尘。
　　她几次启唇，欲言而止。
　　沈初月望向她，发觉出她的一点生气。
　　邱霜意良久沉默，最后说了一声：“沈初月。”
　　邱霜意好奇怪，生气时眉目暗藏剑刃，鼻梁上的无框眼镜也挡不住她的矜美，像故事里远古缥缈的梦境。
　　真好看，生气也好可爱。
　　随后邱霜意又软了下来，“商业纠纷。”
　　“什么商业纠纷这么严重？”
　　“不严重，只是牵扯到很多关系。”
　　邱霜意慢慢说着，低头牵住沈初月的手，反复确认是否受凉。
　　温热传递，车内的温度逐渐升高。
　　沈初月不懂，可她知道邱霜意身上会有绳索纠缠着她。
　　“你不说也行，我又不强求。”
　　逐渐，沈初月才发现装有新手机的纸袋里有些端倪：“怎么两把手机？”
　　邱霜意依然还未准备启程，本想沈初月适应了车内温度再走也不迟。
　　可几分钟内，彼此的情绪都变得不稳定。
　　这不是个好兆头。
　　邱霜意说：“另一个是给阿姨的生日礼物。”
　　“我妈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沈初月霎时有些后怕，看向邱霜意：“怎么突然送这么贵重的？”
　　“没有。”
　　夹克上的水汽差不多消散，邱霜意望向她的眼睛：“就上次，我帮她清理内存，想来换一个内存大的，老人家也可以用得方便。”
　　沈初月没有表情，“手机钱我会还你的。”
　　“江月，这是礼物，不用回礼。”
　　又被邱霜意压下一头。
　　每一句解释，都是又深一寸的疼痛。
　　“那我的这手机当我欠你。”沈初月保有最后的理智，“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她下意识转头，才发现生日蛋糕，四四方方形状的黑色保温袋固定在后座。
　　瞬间，一股无力的自责汹涌漫上，快要将沈初月淹没。
　　“你才是我妈女儿吧。”她猛地回过神，才后知后觉想起生日蛋糕的事，原来自己竟忙得把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
　　但其实沈初月把蛋糕的预定都安排好了，可偏偏被加班耽误。最后电话打不通，店员只能联系到第二电话号码，邱霜意。
　　这明明就是一件很小的事，可沈初月难过。
　　雨声轰然，车还未启程，情绪就变得零碎杂乱。
　　“为什么你总是做的比我都好，连孝敬我妈都比我好……”
　　“我为什么不知道她手机已经用不了……”
　　“我欠你的人情，我都数不清了……”
　　十六岁开始，从她认识邱霜意开始，这种感情要怎么形容。
　　她想要忮忌，想要恨她，最后成了飞蛾扑火的孤勇，成了苦苦挣扎的希望。
　　「为什么，我审视着她的眼，有罪名的却是我。」
　　沈初月追问，双手扯着邱霜意的夹克，金属纽扣搁得她手疼。
　　邱霜意握住她的手腕，冷静压着声：“沈初月。”
　　“江月……”
　　雨声缓缓变小，敲在车窗玻璃上绽开了数不清的水痕。
　　却敲击在彼此的内心上，溅起的水花不大不小。
　　邱霜意的声线放慢，尾音颤动，低喃极其温柔：“我有点难受，不想吵架。”
　　沈初月愣了愣。
　　邱霜意难受。
　　有点难受，是身体难受还是心里难受……
　　于是沈初月放开手，安静得像冷凝的空气。
　　她问：“是凉到了吗？”
　　邱霜意没想到面前人会因为一句话瞬间安静。
　　可还未等到她说出下一句慰藉的话时，沈初月的双臂勾住了她的脖颈，邱霜意瞬间感受到唇的柔软，车内的温度瞬间上升，毫无缓冲地带。
　　下一秒，是柔和，是甜腻。
　　理智被吞没，被热气熏得发昏。
　　沈初月轻轻咬住她的唇，手掌拵住她的下颚。
　　故意褪去她的夹克，里衬是一件米白吊衫。
　　锁骨精美，勾出动魄惊心的弧度。
　　沈初月听着邱霜意不禁泛起的喘音，捕捉她红润的双眼，在她经不起折磨的内心上又划上了一道酥麻的刀刃。
　　“对不起，下次不敢了。”
　　沈初月的声音在邱霜意耳边响起，像是泡了一夜软骨水，撩拨心弦。
　　她泪光汪汪，唇边是沾染上邱霜意的口红。
　　“邱老板，原谅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猜猜日常谁滑跪更快一点


第 52 章
　　细细的音调拨动神经最脆弱的一弦，车内光线黯然，邱霜意望向沈初月的唇，正是淡淡的嫣粉。
　　窗外雨声摇摆溃败，邱霜意又听见了面前人带笑的揶揄。
　　“不好。”
　　邱霜意正要反击，一手扣住沈初月的后颈，却被沈初月两只手捂住了唇。
　　两人之间有产生了细微的距离。
　　鼓点和燥意油然而生，挑衅在此间让最沉稳的人乱了节奏。
　　沈初月注视着她被惹恼后困窘的模样，诡计得逞，笑起时眼里都像是宣告胜利。
　　就是不让她亲。
　　上了一天的班，沈初月后脑的皮筋松散，捆不住头发。
　　碎发落在白晳脖颈间，发尾沾湿，细微凌乱又格外深邃。
　　邱霜意缓缓伸出手，指腹摩挲她润湿的发尾。
　　「我知晓沈初月故意让我看出她的狡黠，手法拙劣，我以为我不会上当。」
　　邱霜意的唇瓣毫无悬念贴合在沈初月温热的手心上。
　　「可这样的诡计，偏偏就带有一些诚意。」
　　「我想，我应该有所回礼。」
　　沈初月虎口的温度是她呼出的灼热，无框眼镜的镜片中氤氲出一丝淡雾。
　　沈初月望向她，邱霜意抬眼间长睫卷翘。
　　窗外是暴雨，而在她的眼里，却依然燃烧着微弱的火苗，火舌绵延，听见了劈里啪啦的细响。
　　沈初月望着她的眼睛，明亮透彻。
　　她感受到脉搏的喧嚣，她不想承认这样太过于暧昧。
　　可下一秒，邱霜意的掌心扣在她的手背上，顺延手背的中线，细小的吻，紧贴在沈初月的手心。
　　不经意的、绵软的。
　　密密麻麻参杂。
　　这一次，换沈初月有些慌乱了，赶紧收回手，急忙说着：“妈妈还在等我们。”
　　—
　　“我还想着带你和妈去吃那家店。”
　　电梯上升，沈初月盯着红色数字跳动，心想这个时间段根本排不上号，浑身提不起劲，“现在光排队可能也要到晚上十一点了。”
　　邱霜意本想要接过她手提的蛋糕，又被沈初月躲了回去。
　　沈初月往后退了几步，小声说了一句不用。
　　“已经送到家了。”
　　邱霜意声音很淡，抬起的眉眼瘦削，“你说的那家泰式料理，我把推荐的菜品都点了一遍。”
　　伞面雨珠不经意蹭到沈初月的裤腿上，泛起一小块湿润。
　　沈初月想起今日下雨，交通不便。
　　“那外卖小妹多辛苦。”
　　“有给姑娘加十倍补贴，也添加了一点雨具。”
　　沈初月接不上话了。
　　她的目光总会落在邱霜意的脸，年轻清秀，谈吐都是沉稳，却也温柔得漫不经心。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我永远赢不了她。」
　　回到家后，沈初月确实一眼就看见了餐桌上摆满的外卖盒。
　　而沈丽秀站在厨房灶台边，沈初月换好拖鞋跑到厨房找妈妈，和沈丽秀低声聊了两句后，便端着碗走到客厅。
　　沈初月蹲在茶几旁，取来桌面的小风扇吹碗里热气，等温度适宜后才端给邱霜意。
　　“妈妈炖了点枸杞红枣汤，你喝点吧。”
　　邱霜意手握住皮夹外套，挂回衣架处，沈初月就站在她的面前，脸上的梨涡依然是月牙般凹陷。
　　邱霜意愣了几秒，而沈初月走近她，将瓷碗递在她的手上。
　　氤氲的热气变得缓慢，微凉的指节被捂暖，身体逐渐回温。
　　沈初月笑着歪了一下头：“你不是难受吗，我怕你生理期。”
　　“今天刚过完。”邱霜意解释。
　　沈初月若有所思点点头，她其实分不太清生理期最后一天是否还会难受，只是邱霜意说了一句难受，她还真的怕她难受。
　　所以在回来的路上，沈初月确实电话卡换到另一把手机，并发短信给妈妈，让妈妈辛苦煮点暖身的汤水。
　　沈初月最后像是哄小朋友，脚尖缓缓点地：“喝点吧，回回暖。”
　　邱霜意确实乖乖喝完了。
　　她单手拇指扣住瓷碗，垂落的睫毛上下浮动。脖颈的血管纹路淡青色，就连咽喉的吞咽线条也清晰柔美。
　　沈初月凝望着她，不禁也在某一瞬间，随她一样吞下某种狂热与妄念。
　　——
　　沈初月知道总盯着人吃饭不好，可奈何妈妈就坐在两人中间，妈妈忙着给邱霜意夹菜，而邱霜意碗中的饭菜隆起像小小山丘。
　　明明是三个人的餐桌，沈丽秀总和邱霜意各种聊，从大学生活再到半山经营，邱霜意从不避讳，也同沈丽秀侃侃而谈。
　　沈初月时不时咬住一次性筷子，突然碗里的咖喱虾一点都不好吃了。
　　她偷偷侧身，故意将一侧的耳边碎发拨开，细听这两人的聊天。
　　沈丽秀又给邱霜意夹了块碳烤猪颈肉，笑问：“小意啊，你大学学什么专业？”
　　邱霜意轻抿一口冬阴功汤，垂眸间目光淡雅柔软：“电子信息类，光电信息科学与工程。”
　　这个专业听得沈家母女都懵懵的，两人相互对视了几秒。
　　沈初月暗念不愧是邱霜意，不愧是天赋怪。
　　而沈丽秀的传统观念里，最好的专业无非是老师和医生，顶配一定是公务员。
　　她在女儿高中的家长会时就听过邱霜意的成绩好得不得了，还以为这个专业是邱霜意这孩子的无奈之举，所以小心翼翼追问道：“调剂……的吗？”
　　邱霜意大方坦言：“第二志愿。”
　　第二志愿……
　　沈家母女又沉默一阵，沈丽秀偷偷问女儿这专业能考公吗，沈初月低头说不知道。
　　随后沈初月又被妈妈拍了一下后背，她看出妈妈佯装嫌弃的表情，用唇语说怎么就你调剂啊。
　　沈初月不闹，只想傻笑，唇边沾上的咖喱也还没有擦干净。
　　这专业一听就是理工类，其实她不懂，但觉得好厉害。
　　最后沈初月一勺子挖了大块蟹肉炒饭塞在妈妈的碗里，还故作调侃的样子，藏不住坏笑：“妈妈多吃点。”
　　起身和坐下片刻，沈初月望向了邱霜意的眼，视线碰撞在一起。
　　暖灯明亮，彼此的模样倒映在眸中，光影湿润。
　　两人的默契，心知肚明。
　　可妈妈好像没打算喊停。
　　沈丽秀咽下碗中的饭菜，又将筷子夹起咖喱虾，和邱霜意搭话：“那……你后面有什么打算吗，有喜欢的人了吗？”
　　这句话瞬间让沈初月急得打响一道警鸣，还没等邱霜意反应，沈初月咳嗽了两声。
　　虽然这是自己家，但不论怎么说邱霜意还是客人，不能让客人为难是基本礼貌。
　　好吧，是沈初月自己不太想在妈妈面前提起这件事。
　　“妈。”
　　沈初月用肩膀碰碰妈妈的手臂。
　　“妈。”
　　沈丽秀不理她。
　　“秀秀。”
　　沈初月更不服气了，观察沈丽秀正要把咖喱虾放入邱霜意的碗中时，顿时佯装委屈，开始撒娇：“秀秀，咖喱虾，我要吃。”
　　“我也要吃秀秀。”
　　“秀秀秀秀。”
　　沈丽秀被吵得不耐烦了，才从盘中夹起一只虾放在她碗里。
　　“吃吃吃吃吃吃。”妈妈用筷子头戳戳沈初月的手，虽是一脸嫌弃，但也挑了大个头的虾给她。
　　“给你给你。”
　　“够不够？够不够？再给你夹一只？”
　　“嘻嘻够了，妈妈最好。”
　　沈初月满意笑了笑。
　　一旁的邱霜意也忍不住笑出声。
　　她欣赏着沈初月难得的吵吵闹闹，不像二十二岁的成年人，倒像是十二岁青春出头的小姑娘。
　　「她是我见过最别扭的女孩。」
　　「眼里会有难以言喻的痛苦泪海。」
　　沈初月正巧抬眼，发现邱霜意的瞳目如细水长流，就骄傲向她炫耀自己碗里的大虾。
　　那可是大虾欸，还是妈妈给的。
　　「却也会在感到幸福时，变成需要关怀的撒娇小孩。」
　　等待沈初月笑闹完后，邱霜意的目光才缓缓平静。
　　邱霜意的语气依然很稳：“现在民宿和酒馆都在上升期，难免有些还未处理完的事情。我想要等稳定，再考虑这个问题。”
　　和沈初月不一样的是，邱霜意很会控场，气氛在她的手中，拿得起也放得下。
　　明明也就二十二岁，却像个很厉害的大人。
　　沈初月自己承认，确实没有见过邱霜意苟延残喘的样子。
　　曾经邱霜意也蹲在她的身边，自嘲是自己的不配。
　　沈丽秀看着这孩子，心底却还有余悸。
　　“不过，我想应该很快就能解决。”邱霜意缓缓握住沈丽秀的碗，为阿姨添了一些汤，目光却落在沈初月的身上。
　　面前的姑娘也望着她，双眸泛起波澜，却也快速内收。
　　“因为我有私心，我也不想让她等太久。”
　　「我不想我冗长的焦虑打扰到她。」
　　邱霜意多狡猾，字句落下的几秒内，有名字辗转在唇齿之上，却欲言又止。
　　可一旁的沈丽秀神色肃穆地下沉，罗宋汤的余味瞬间酸得面部僵硬。
　　她笑容变得凝滞，最后低声说一句：“原来小意有喜欢的人啊……”
　　缭乱的气氛浮动、游荡、扩散，沈初月呼吸缓促，虾壳刺痛口腔的软肉。
　　是哪个时刻翘盼邱霜意呢。
　　年轻时那些摆不上台面的不甘和厌恶，邱霜意知道吗。
　　她当然知道的。
　　这种劣质的陈年玩笑在此刻格外幼稚难堪，情愫太过于复杂，从沈初月的唇中成了恨。
　　沈初月垂眸间快要落下一场雨，但也在妈妈转头的片刻里收回了这种漫漶。
　　一室之内，沈家母女的情绪好似不再心有灵犀。
　　天平的砝码逐渐失重。
　　直到餐后，沈丽秀拉着沈初月回到厨房收拾厨余垃圾，沈初月还以为只是简单的家务，正弯腰整理垃圾袋时，却被沈丽秀一把按住手背。
　　沈丽秀压声时嗓音嘶哑，鱼尾纹突起，担心再次问道：“邱霜意有喜欢的对象了？”
　　沈初月以为妈妈只是揶揄自己没对象，顺着说了一声可能吧。
　　可沈丽秀却是责怪的语气，又抓住沈初月的手臂，力劲加重：“你怎么没告诉我？”
　　沈初月更换新垃圾袋，不理解妈妈的意思，只好坦白：“她没对象，一直单身到现在。”
　　“那她暗恋谁啊，你见过吗？”
　　沈丽秀面容更加扭曲，将沈初月正要打结的垃圾袋抢过，让女儿正视自己。
　　沈初月下意识想要反抗，又被妈妈扭捏回来。
　　“那你怎么办？！”
　　沈丽秀双手掐着沈初月的手臂，剧烈摇晃，慌乱的情绪点燃索引，“以后怎么办？！”
　　玻璃窗外的雨依然未停，风声趁着缝隙穿透而入室，响起低重的呼呼声。
　　沈初月瞬间发懵，耳边嗡嗡作响，犹如针芒，扎得心脏难以忍受。
　　她细眉微蹙，卷入漩涡中心。
　　什么怎么办？
　　什么以后怎么办？
　　“妈，你在想什么？”沈初月唇角煞白，双手扣在了母亲的肩膀上。
　　将两人的距离推出一小段距离，吐露的字音都泛起颤动，歪扭、畸形。
　　“我有工作，有生活，我哪有什么怎么办？”
　　沈初月总觉得现在的生活，是二十几年来状态最好的时刻。
　　现在的她努力工作，努力给妈妈能力之内的生活质量，其余的，能力之外的，她从未多想，没必要过于焦虑。
　　可妈妈依然不依不饶，在极致的痛苦与悲哀中，笑自己怎么生了这样天真的女儿。
　　“你个傻丫头，她要是喜欢别人了，你以后……”
　　沈丽秀大手一挥，可完整的语句说到一半却哽咽得戛然而止。
　　蓦然，一阵冷汗顺过寸寸脊骨，沈初月恍然大悟。
　　她下意识退了两步，感受到陈年搁置下的溃疡疮口。
　　“我懂了……妈。”
　　“你对邱霜意这么好，是想要让她绑在我身边吗？”
　　沈初月撕开谎言，她终于知道妈妈的目的。
　　她不敢大口呼吸，双眸里血丝蔓延，嘲笑今日自己的脆弱心境。
　　「只要不被提起，我就装作不记得。」
　　「可我演技拙劣，这种疼，足以凌迟我一万遍。」
　　后来沈丽秀不再在她面前提起相亲结婚，是因为沈丽秀已经知道沈初月这样的身体条件，成功概率渺茫，女儿也不会幸福。
　　所以她把视线放在了哪里。
　　邱霜意。
　　邱霜意没有对象，沈丽秀愿意像多一个女儿一样，好好对待这个女孩。
　　只希望邱霜意能对自己的女儿沈初月好一点。
　　说到底，还是沈初月这个病。
　　沈初月想哭都落不下泪，崩溃消沉的情绪炸弹终于在此刻炸开。
　　她双腿无力，最后身靠在洗碗台边，衣角被还未擦干的水珠润湿，指骨纤瘦，捂住狰狞痛苦的脸。
　　“我以为你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我以为你已经不在乎我的病。
　　我以为我也可以不在乎。
　　我以为我都要快忘了。
　　“可是妈妈，这不公平，对我不公平，对邱霜意更不公平。”
　　沈初月弯下腰，咽喉发苦发涩，细嗅还有一丝血腥的错觉。
　　她从未想过邱霜意是否真的想和她在一起，就连她明里暗里的试探和告白，邱霜意也从未说过一句愿意。
　　就连三无酒馆里微醺的吻，顶楼画室中巧克力醇香的吻，经历过两回合后沈初月还是没有等到主动权。
　　沈初月真的害怕，她怕吻里没有爱，怕是邱霜意的悲悯心怀太重。
　　难言出名堂的吻，怪诞不容置喙。
　　“邱霜意是个人，是个正常的女人。她想喜欢谁就喜欢谁、想和谁睡跟谁睡，最后她想要和谁结婚……”
　　沈初月抬眼，望向妈妈。
　　妈妈也同她一样折磨。
　　最后，沈初月露出痛苦里夹带逞能的笑，寂静喑哑：“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耳边的风声低呼，片刻一阵撞击上厨房门框的声响，在凝滞的空气中无比清晰。
　　沈初月的视线再一次撞入了对方的眸目。
　　这一秒，邱霜意就站在厨房门口，双手托着几盘骨碟。
　　误打误撞，闯入了更深的陷阱里面。


第 53 章
　　「我疯狂地临摹名为邱霜意模样的画作，吞咽属于我生锈龌龊的幻梦，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可我发誓，从未想要她为我放弃分毫。」
　　沈初月身后的窗依然挂着雨珠，她目光迟钝，分明室内温暖，沈初月却觉得被淋了一身的雨。
　　“邱霜意……”
　　沈初月瞳孔微恍，唇瓣下意识流露出她的名字。
　　一触即破，于是所有想要表达的字句被吞于腹中。
　　「那时候我应该明白，无论怎么自我欺骗，拿她的命题来解我心病，都不及她站在我的面前……」
　　「毫无神色、灰蒙蒙地凝望我，来得更折磨。」
　　“江月。”
　　邱霜意缓缓走向她，向骨碟的残余倒入厨余垃圾袋中。
　　一股隐隐的酸怆从她的眼尾很快滑过，接下来，是她的眉眼舒展，在暗夜里浸染一片温润。
　　邱霜意取出洗碗布，按下一泵洗洁精，继续说道：“车后座里有送给阿姨的生日礼物，我有些笨，忘了一起拿上来了。”
　　手沾了水，起了泡沫，自然有了说下去的理由。
　　“小区有扫脸门禁，我不方便，你能不能辛苦拿下？”邱霜意凝视沈初月眉目忧愁，如受惊的兔子。
　　她笑着，下了最后通牒：“车钥匙在你包里。”
　　沈初月想起，邱霜意一直以来没有背包，所以每当来到这里，车钥匙都是放在沈初月包里保管。
　　还是奔驰的车钥匙，沈初月难得见识过。
　　沈初月低头，不知名的羞恼让耳根绯红，这段说辞分明是邱霜意给她一个台阶。
　　她跻着拖鞋，地面几丝摩擦的细响却在沈初月耳里变得刺疼，她最后点点头：“好……好。”
　　直到听见关门声，智能门锁咔哒一声自动反锁，邱霜意才逐渐呼了一口气。
　　洗碗池的水龙头细细落着，她将双手的泡沫洗干净，随后关上了水闸。
　　卷翘的睫毛缓缓颤动，好似感受此刻的时间正从身体里无可挽回地流露。
　　“阿姨，我想和您聊聊。”
　　她看向一边的沈丽秀，目光流转温婉。
　　沈丽秀上了年纪，眼尾布满皱纹，漆黑的发间也会有三四缕遮盖不住的白。
　　人真的会在不经意间开始衰老，并且速度极快。
　　沈丽秀低声唤她，被拆解出来的心事不再是秘密，她为难笑道：“小意……”
　　“是我高中时期就喜欢她，可她很讨厌我。”
　　邱霜意呼吸很缓，终于坦言。
　　淡然的唇角泛起似有似无的笑容，十六岁晦涩的留白上显出了潦草的落笔。
　　渐渐地，开始有了色彩。
　　面前是沈初月的母亲，邱霜意顿时鼻尖有些酸楚。
　　像是这些年对沈初月的调侃，终于在这一刻羞愧于这种笨拙又残忍的玩笑。
　　“也对，我要是沈初月，面对另一个女孩每个月诉说生理痛苦，我也会觉得她在向我炫耀。”
　　邱霜意用吸水布一点一点擦拭带着水珠的骨碟，最后将骨碟放回消毒柜里。
　　“这种张扬何来不是挑衅呢。”
　　邱霜意的目光恍惚黯然，指节扣在骨碟上，手背的青筋突出，有种频频坠落的错觉。
　　沈丽秀皱着眉，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总说我有很多朋友，很多人喜欢。但是我没有告诉她，她在整理我课桌里的情书时，连同我偷偷写给她的草稿纸条一同丢掉了。”
　　“我那时候挺蠢的。”
　　邱霜意自嘲笑出声，垂眸时眼底的绯红被碎发遮掩，“我居然没发现她讨厌我。”
　　“高中的时候，会在我的右手上画画，也会想和我吵架。可我痛经时卫生巾止疼片红糖水棉外套一样不少，甚至遇到体育课疼痛发作，是初月背我去医务室。”
　　“知道我喜欢什么口味的酸奶，知道我溺水恐惧选修不报游泳课，就陪我参加田径，尽管她田径很吃力。”
　　邱霜意凝望着沈丽秀，目光微颤。
　　高中时期太过于美好，以至于邱霜意总会不经意扬起唇角。
　　可对于沈丽秀来说，是十六岁沈初月查出病情，是痛苦折磨，是没有任何解决方案挽救她的女儿。
　　十六岁太年轻，她不希望女儿在青春里只有悲伤，只有眼泪。
　　当她听到邱霜意提起的沈初月，才恍然发觉女儿的可爱。
　　过了几秒，沈丽秀随邱霜意的笑，也带着几分舒然。
　　记忆的锚点砸向邱霜意，笑容缓缓消失，最后凝滞在脸上，成了毫无表情的符号。
　　“这样的沈初月，恨我恨得入骨。”
　　止疼药选最难吃的咀嚼片，保温杯里是高温的热水，右手臂上密密麻麻的水笔黑点，这种细小的狡黠，邱霜意不是没有发现出来。
　　可这种算恨吗。
　　邱霜意总觉得沈初月的坏心思，像花茎上一簇的荆棘，会刺痛皮肤。
　　却难以让邱霜意移开注目鲜艳花瓣的眼睛。
　　这朵月季太美，美到让人遗忘危险。
　　可十八岁的沈初月也告诉过她，不是每个人都如此顺遂，一路上皆是贵人和朋友。
　　生活是长久的人心险恶，以及如流星短暂的光辉幸福。
　　这世上总会有几片雪花落在无辜人的头上，成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风暴，无处喊冤。
　　“沈初月这样的病，您作为母亲，定是难过。”
　　窗外雨已经停了，一切恢复静谧。
　　邱霜意走向沈丽秀，双手握住她的虎口。
　　她双眸明亮坚定，年轻的面容却也成熟沉静，她将每一个字落得清晰：“但是阿姨，沈初月比您想象中的还要勇敢得多。”
　　“她对生活充满热爱执着，她是个很善良的女孩。”
　　邱霜意凝视着她，语速放慢。
　　她见过高中时沈初月埋头苦学，见过沈初月的名字在成绩排名上一跃飞升。
　　见过自己痛经时，沈初月俯身低声担心的耵聍，掌心温热抚摸她的小腹。
　　也爱过沈初月每当被病症的心魔折磨得濒临崩溃时，眼泪里尚存渺茫的希望迟迟不肯掐灭。
　　「我无数次想要抓住她，她却告诉我，她正走向属于她的未来。」
　　「她被海浪裹挟，我听不到她的哽咽。」
　　“这不是懦弱，她很坚强很厉害。”
　　邱霜意垂头，额前的细发落下几缕，“阿姨，她一直以来都害怕您难过。”
　　沈丽秀注视这个与女儿同龄的姑娘，眼眸被生理泪水涨得通红。
　　她在想，若是女儿像她一样健康，是否会少一点流泪的可能。
　　是否会比现在更开朗一点，更幸福一点。
　　不重要了，这都不重要了……
　　邱霜意清了清嗓，唇角扬起好看的弧度，温柔而坚定。
　　“我希望您能给初月一点时间。”
　　—
　　沈初月蜷缩在小区内的木椅上，指腹拨弄草根，白色袋中是新款手机包装。
　　她盯着路灯左看右看，心里计算大概价钱，总得在邱霜意生日之前回一个相近价格的礼物。
　　直到目光下移，她望见了远处的身影高挑，卷曲的秀发随风轻飘，耳环晃动，是嵌入迷离的光闪。
　　她站在那里，自有人会爱她。
　　“邱霜意。”沈初月淡笑，将最后一截草根掰下。
　　邱霜意将手上的夹克外套盖在她的身后，为她挡风。
　　“雨夜降温，容易感冒。”
　　白茶香浅淡，细品还有一丝初夏的青柠味。
　　只是快要深秋，早就听不到蝉鸣。
　　沈初月抱住双膝，漫不经心打探道：“我妈，有没有说什么为难你的话？”
　　“没有。”
　　沈初月太明白邱霜意这种温文尔雅，就算妈妈说了过分的话，此刻站在沈初月面前，邱霜意也不会承认任何委屈。
　　于是，沈初月将话题转了一个弯：“我今天才知道左左是萧老师的女儿。”
　　“左左明明健康，但是和别的小朋友比，她比较不爱说话。”
　　沈初月偷看了一眼邱霜意，面前人很平静注视她。
　　沈初月的手掌分明撑在了木凳上，可偏偏就是起了调皮的想法，一点一点移动，最后勾住了邱霜意的指节。
　　“我挺理解可菁姐，作为母亲，总会担心的。”
　　但左左幸好只是不爱讲话，不是不能讲话。
　　如果真的不能讲话，沈初月根本不敢想象萧可菁会如何崩溃。
　　可孩子心理层面引起的创伤，让左左不愿开口说话，也是一道心智的折磨。
　　“因为女儿的疼，会在母亲身上呈现百倍千倍……”
　　沈初月又凝望夜空，雨过后云也变少了，但是没有星星。
　　那段左左被欺负的监控视频，如果萧可菁看到的话，她会不会后悔太看重名誉头衔，而没有第一时间保护自己的女儿？
　　如果当年，沈丽秀就早知道沈初月患了这样的病，一辈子都好不了，身无分文的、净身出户的她还会选择带沈初月离开吗？
　　好奇怪啊，人真的好奇怪啊。
　　沈初月想到这些问题就头疼，身体轻轻一撇，靠在了邱霜意的肩上。
　　邱霜意低头为她将身上的外套扯了扯，扣上了金属扣。
　　她的指腹揉着沈初月的眼尾，她知道沈初月有点难过。
　　当爱有了前提条件，早该不论什么无私。
　　只是甘愿，只是选择。
　　难说，难说。
　　沈初月从她的怀中露出脑袋，声音软软的，混有细微委屈：“我不想要小孩。”
　　邱霜意眨了眨眼：“嗯？”
　　“我这个病也要不了，这么想好像有点释怀。”
　　沈初月自嘲到想笑，可邱霜意内心露出隐隐的不安，逐渐低头，在她的脸上落下简单的一吻。
　　她见过沈初月悉心照顾小朋友时露出的笑容，也见过她在教育行业认真吸取经验，提高专业能力。
　　邱霜意怕她是因为妥协，怕完成不了妈妈的期待，怕是各种苦痛积压做出的不痛快让步。
　　但如果沈初月想通，她一定会支持她。
　　“是我自己不想要，我确定了。”沈初月快速更正她，生怕邱霜意胡思乱想，“没有后悔的。”
　　邱霜意的眉眼逐渐放松。
　　沈初月一伸手，攀上了邱霜意的脖颈，舒然的笑一点都没有压力：“其实不重要，反正来去都没有牵挂。”
　　最后，沈初月指节微曲，勾了一下邱霜意的鼻尖。
　　“像不像地狱笑话？”
　　邱霜意望入她的眼眸，沈初月的瞳孔里躺着月亮与枯树的倒影，还有一丝丝燃起的火舌。
　　她的眼下痣太迷人，邱霜意快要臣服于破碎与心动中。
　　可邱霜意正想再垂头吻她时，又被沈初月躲了回去。
　　终于话题转换回来，沈初月站起身，是得逞的笑容。
　　“我妈没读过什么书，坏点子有些多，你不要往心里去。”
　　这点沈初月倒是像妈妈，可母女两人都没有什么害人之心。
　　沈初月站在路灯下，光晕柔和，将她照得暖烘烘的。
　　“我妈……其实想如果你没有对象，那咱们就一起生活，现在不就是挺流行朋友之间一起生活嘛……”
　　在当沈初月说出“朋友”两字的时候迟钝了一下，心底好不舒服。
　　她和邱霜意，也没有朋友……那种纯粹。
　　才不想和她朋友，哪有朋友天天想要唇友谊的。
　　沈初月假装轻咳了两声，随后面色显现出一丝丝绯红：“她应该是，没有往女同方面想过。”
　　不过问题不大。
　　只是邱霜意……
　　沈初月装作无所谓的模样：“当然了，你要是不想的话，我也没关系……”
　　“阿姨很好，对我也很好。”邱霜意眸目清亮，像是一场迤逦的梦，“我也明白阿姨的苦心。”
　　沈初月总觉得她好狡猾。
　　「她欺负我。」
　　「她与我接吻，与我纠缠不清，却从未说过爱我。」
　　“但是邱霜意，我也不想绑架你。你现在答应这么快，如果到时候你要是——”
　　“你要是喜欢上别人，”
　　沈初月感受到唇瓣之间莫名粘稠又厚重，将最后的字音吐出：“怎么办？”
　　或是凉风吹多，沈初月头脑混乱。
　　她不知道这句话“怎么办”，是说给邱霜意听的，还是为了麻痹自己担心的焦虑。
　　沈初月从来没有忘记，面前的邱霜意……
　　是一个身心健全的女人。
　　「她从未说过爱我。」
　　「我身体内的指针，迟迟走不到下一秒。」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咯，要走剧情走剧情啦啦啦（oioioi拍拍肚皮！我的读者小宝在哪里！）


第 54 章
　　沈初月双手环在身前，抬头注视着今日夜空，好可惜，没有什么星星。
　　她将脚尖下的小石子踢得好远，像是自我安慰，耳边是风吹树枝的韵律，她缓缓说道：“其实没怎么办，我没想要把你怎么样……”
　　邱霜意的唇齿正要发出短促的音节时，又被沈初月抓住话语权，她走了两步，坐在了邱霜意的腿上，手臂勾住她的脖颈，梨涡的笑又显现。
　　沈初月俏皮笑着：“哦对，过几天我有一个公益活动，持续三个月。”
　　她的指尖戳一戳邱霜意的脸，没什么肉感，五官太过于精明。
　　沈初月细听她起伏的呼吸，而邱霜意揉揉她的腰窝，轻轻一掠，内心便泛起微小的波澜。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小忙，如果你顺路来东行区，帮我看看妈妈。”
　　沈初月歪着头，长发垂落在手臂，指节弯曲，挑起邱霜意的下颚。
　　“妈妈一个人，我有点不放心。”
　　每当谈起妈妈，沈初月的目光总会再软半分，细细摩挲着邱霜意的唇角。
　　邱霜意唇角轻侧，轻吻在沈初月的指腹上，柔软万分，朦胧又多情。
　　“让阿姨去半山住，还有很多小伙伴，你觉得呢？”邱霜意的双眸潋滟生光，借着路灯光晕摇曳，欣赏沈初月娇俏的眼下痣。
　　沈初月顿时笑出声：“还是你聪明。”
　　邱霜意乘机双手拵住她的纤腰，彼此的额头相抵，快要感受到对方心脏震动的频率。
　　邱霜意鼻尖微翘，讨好般呢喃：“那再亲一下。”
　　「我不敢抬眼凝望那轮月。」
　　声线酥骨，感受稀薄的极致快乐。
　　她的呼吸灼烧在沈初月的侧颈，指腹在衣料间发出微乎其微的声响。
　　「我的欲念，在月亮下宣告存活。」
　　「我的双臂，环抱属于我的光亮。」
　　沈初月一脸狡猾，又故意佯装成自持克制的冷静者，笑看面前人脸红的、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一跳，落地，逃离出她的怀抱。
　　沈初月扭头，一把拎起白色纸袋，几缕发丝贴附在她的面颊，美得惊心动魄。
　　“才不要。”
　　——
　　这套租房只有两间卧室，一间给妈妈住，另一间两姑娘住。
　　幸好次卧也是大床，两人不需要相互抱着挤挤，可沈初月却总喜欢贴着她睡。
　　沈初月发现，邱霜意很早就习惯了卡通睡裙。
　　轻棉的卡通睡裙遮挡不住她的身线轻盈窈窕，微微抬头喝水时，常年锻炼的手臂肌肉线条显出，脖颈白皙，转身时背部的蝴蝶骨被精美的笔触勾勒，令人遐想痴迷。
　　沈初月将卧室的光线调到最低。
　　待到邱霜意回到床上，沈初月又像往常在背后抱住她。
　　下颚抵在了邱霜意的肩膀上，淡淡的花香融入白茶芬芳，此刻晦暗不明而又深切。
　　看似健壮有力，但其实放松下来的邱霜意身体是沈初月想不到的柔软，安全的、可以将所有温度交付于她的。
　　邱霜意的声音很低，转了身又将沈初月搂在怀中：“江月。”
　　沈初月闭眼，小声嗯了一声。
　　距离相近，耳鬓厮磨。
　　“这个病，会疼吗？”邱霜意的声线更加谨慎。
　　沈初月没有睁眼，像回答日常事一样平淡：“没什么感觉。”
　　邱霜意将她的头发披散而开，在指节上转了几圈。
　　没有下言了。
　　沈初月抖了一个激灵，撑起半身，调皮问道：“你想看看吗？”
　　面前人更笑不出来了。
　　沈初月见她没有拒绝，就故意撩起裙角，裙摆掀起的大腿脂肪浑圆饱满，细腻的肌肤与曲线是年轻女人具象化，裙下的几丝白色花点若隐若现……
　　“江月！”邱霜意耳根绯红，双眸颤动得不像样。
　　她一手按住了沈初月接下来的动作，而沈初月倒是不忙不乱，呆愣注视着她。
　　邱霜意的额头瞬间落了一滴冷汗。
　　神经弧线终于传输到大脑，沈初月长长“哦”了一声。
　　她晃晃手指，将答案娓娓道来：“你不想看。”
　　沈初月倒也没有为难她，她放下裙角，又缩回了被窝里。
　　很果断说了一句：“那就不给你看。”
　　可故事并没有结束。
　　当彼此再一次躺回被窝，灯光已经全部关闭。
　　唯有一点皎洁，是透过窗户落下的月光。
　　沈初月把被子盖过半脸，迷迷糊糊问道：“你在害怕吗？”
　　暗夜里，失去了视觉，听觉将格外显著。
　　能传达的语言成了一道不可避免的利刃。
　　邱霜意回她：“没有。”
　　可沈初月就是想要欺负她：“你现在是害怕看到畸形状态，还是在庆幸自己是个生理结构正常的女人？”
　　概念偷换，这道愚蠢笨拙的选择题连沈初月都看出破绽，她知道邱霜意才不是坏心女人。
　　但沈初月是。
　　她就是想要逗一逗邱霜意。
　　若是十几岁的邱霜意听到这样的问题，会着急将沈初月牢牢抓紧，反复向沈初月表明才不是这个意思。
　　可现在二十二岁的邱霜意，没有回答。
　　空气中安静下来，沈初月又听到了窗外的雨声，这夜的雨怕是要下不停了。
　　沈初月最后选择投降，将话语权又让了一步，她伸手擦擦邱霜意的冷汗：“逗你的，你看都把你吓得出冷汗了。”
　　但黑夜太过于黯然，沈初月看不太清她的模样，最后指腹落在了邱霜意的眼尾。
　　一滴湿润。
　　沈初月又恍惚了片刻，指腹沾上了邱霜意的泪。
　　这一刻，沈初月说不出话。
　　窗外的雨长久不止，沈初月也恍惚觉得自己被细细密密地淹没锈蚀。
　　她没有想要难过，她发誓已经和这个病和解很久了。
　　“那你揉揉吧。”
　　沈初月没辙，搂住了邱霜意，细声轻哄着。
　　又一只手指引邱霜意的手心，覆盖在自己的下腹位置，那是本该有子宫的地方。
　　“这里都是肉肉。”沈初月骄傲说着。
　　这里柔软深厚，有透过棉质睡裙传递出来的温热，像刚出炉的奶油蛋糕胚。
　　她带领着她，一点一点探寻。
　　彼此靠近，开始一点一点没有秘密。
　　邱霜意心跳加速，出现短暂的耳鸣，最后艰难吐出三个字音：“……会疼吗？”
　　“不疼不疼不疼。”
　　沈初月笑出声，看不清楚就凭感觉捏了一下邱霜意的脸。
　　这个问题从十六岁问到二十二岁，至始至终邱霜意都在纠结。
　　即使沈初月总会为她及时止损，但缓缓，鼻尖荡起不知名的酸楚。
　　“也就你和妈妈能这样心疼我……”
　　“啊呀，不要说了。”
　　沈初月强忍想要哭泣的冲动，将话题转了一个大弯，勾住邱霜意的手臂：“我去公益，不在的三个月，会想我吗？”
　　邱霜意点头，“会。”
　　“那就好了。”
　　沈初月笑了一下，可空气中弥散的低气压好不公平，沈初月最先听到了邱霜意的哽咽。
　　细小的，寻不到方向的。
　　「她的哭泣，让我有点疼了。」
　　“但是你……为什么哭呢。”沈初月也忍不住了，泪光里的盈然也悬在眼眶中。
　　一样的黑夜里，曾经困顿的、无法脱口叙述的情愫，那些因病症而莫名其妙就掉落的眼泪，也是像窗外骤然的暴雨，实打实砸在沈初月年轻的内心上。
　　十六岁的医院里，妈妈在和医生单独在诊室里谈论，而小沈初月闲来无聊坐在门外的铁凳上。
　　路过的阿姨牵着小姑娘，萍水相逢，阿姨礼貌问问沈初月的病症。
　　沈初月并没有掩饰，说出了病名，阿姨不懂，沈初月便向她解释。
　　最后阿姨面色难堪，感觉自己冒犯，最后拍拍沈初月的肩膀，低声说道：“你要坚强。”
　　沈初月才十六岁，并不知道话语的意思，心想不是小病吗，为什么要坚强。
　　直到阿姨再牵着小姑娘离开时，小姑娘转头正要给沈初月挥手说拜拜时，被阿姨快速拉走。
　　虽然声音很低，但沈初月同听得很清楚。
　　—“幸好你不是这个病，不然就完了。”
　　完了。
　　沈初月坐在铁凳上，不明所以地被这个词砸中心脏。
　　十六岁的沈初月，不明白什么时候一个人会完了。
　　后来的生活里，脊骨被机锋浸润，听着看着母亲每日的泪水洗面，这个病就成了母女间藏着掖着不可见光的秘密。
　　种子种下，却没有能够露头的时刻，便理所应当向下生长，盘根错节。
　　她不知道为什么其她的种子最后都能枝繁叶茂，宽远辽阔。
　　直到有一天，她见过太完美的植株，她才明白——
　　自己是颗坏种子。
　　沈初月起了半身，邱霜意的名字很模糊地从她唇瓣间流露，她抱住邱霜意，双手扣在她棉软的卡通睡裙上，攥起几分小小的褶皱漩涡。
　　沈初月落下的一滴泪，润湿了邱霜意的衣料，成了一小块无人知晓的湖泊。
　　“就算是疼，也是我疼。”沈初月唇角颤颤。
　　「我站在悬崖面前，已然不卑不亢。」
　　“可你……为什么要哭呢。”
　　沈初月耳边是邱霜意低声的呜咽，邱霜意的心跳撞击着她的胸腔。
　　她吻去邱霜意眼尾的泪滴，在晦暗眸色中润开的情愫变得纷纷落落。
　　夜啊，太过于漫长。
　　「而她却站在我身后，愿意拯救一万次选择坠落的我。」
　　——
　　一个月后的半山内，袁时樱目睹着电脑程序内的算法，不禁一笑，看向阿萨。
　　阿萨放下手中的花壶，本是焦虑的面容上缓缓舒展开，“袁姐姐今天笑着真开心。”
　　袁时樱靠在椅背上，双手拉伸：“今日第十三个灰网被炸掉了。”
　　阿萨一愣，跑到袁时樱面前，眼睛瞪得圆溜溜下，观察着袁时樱没有任何异状，状态很好。
　　随后放下心，问了一句：“有涉及我们民宿的吗？”
　　袁时樱按着键盘，实时监控民宿的隐私安全，继续整理接下来的操作：“没有，是托我处理的其她女性民宿。”
　　而阿萨还是担心她的身体恢复状态，还是小心翼翼站在一旁。
　　袁时樱看向她，目光缓缓锐利，笑容不变。
　　“你还记得针孔摄像头吗？”


第 55 章
　　“我记得。”
　　阿萨皱了皱眉，声音委屈颤颤，“那段时间你病了好久。”
　　阿萨抱住了她，不愿意回想曾经的经过。
　　那是一年前在半山发生的唯一一起摄像头案件，居心叵测之人将针孔摄像头藏入玩偶中，放置袁时樱的房间内。
　　幸亏袁时樱发现及时，后续邱霜意与警方调查也算顺利，最后将密谋人员都送进局。
　　半山民宿经历一个月的封闭检查，除了阿萨和邱霜意，没有人知道负责打击灰网的袁时樱，身心皆损伤严重。
　　差一点点，食道就被胃酸灼烧得不可康复。
　　可此刻，袁时樱会心一笑，揉揉这姑娘的后脑，蕴起的低磁缓慢轻柔：“没事啦萨。”
　　她的唇钉细细滑过阿萨的额头，感受着血液流速逐渐变缓，唇齿微碰，她无声喊着阿萨的姓名。
　　尽管袁时樱知道，这个名字本不应该出现在半山。
　　怀中的小姑娘脸色涨红，气温灼热让她双手蒙住了眼。
　　“咳嗯。”
　　木质走廊发出嘎吱的声响，邱霜意侧身靠在凉亭边，眉骨自然扬起，双手相互绕在身前。
　　她其实没有窥探别人幸福的兴趣，只是各自工作时间，倒也不需要这么亲密。
　　“邱姐……我、我去给你倒杯水。”
　　阿萨小姑娘的羞涩瞬间变成赧红，松开了袁时樱的怀抱，笨拙看了邱霜意一眼，又赶快跑开。
　　像是被人打断了好事的袁时樱几分不开心，但最后还是笑道：“干嘛啊邱老板。”
　　邱霜意走近，将靠椅拉开，坐了下来，双腿轻叠在一起。
　　她问道：“之前交代的事情有后续了吗？”
　　邱霜意今日的网罩衫下是黑色背心，身姿线条欲盖弥彰。马尾高束，削瘦的脸颊依然保持着骨子里那点倔强劲。
　　袁时樱本是一腔燥气被制止，太客气的笑也觉得浪费，最后纤指按下快捷键，屏幕切换到另一个页面。
　　“给你说一件事，你最好先做好心理准备。”
　　袁时樱没有好气，指尖在触控屏幕上滑动，“关于之前品牌方的事，和萧可菁没有一点关系。”
　　没有前言，没有修饰，就直接将猜疑撕成零碎。
　　邱霜意瞳孔微张，但呼吸并未絮乱。
　　她的声音微微嘶哑，难以置信，再一次反问：“你说什么？”
　　袁时樱往后靠，后脑耷拉在护颈枕上，语气变得理智清晰。
　　“我当初也是这么认为，但我确实查到萧可菁，她名下只有教培行业。”
　　邱霜意将电脑移到自己的面前，所显示的网页确确实实是只有培慧品牌的教培集团。
　　并没有与任何护肤行业有关联。
　　这有点超出邱霜意的猜想范围，她的指节瞧着桌面，思绪万分。
　　那么当初萧可菁为什么要带着那个品牌来见她？
　　邱霜意追问：“你的意思是，当初有人见缝插针？还是萧可菁在摆脱关系？”
　　“难说，至于萧可菁到底有没有动手脚……”
　　袁时樱也说不准，她又切换到近年来这家教培集团的新闻报道和纸质出版。
　　一眼望去都是好评和表彰，没有一家传媒在萧可菁的机构里多写出一笔黑色颜末。
　　“你看，她的培慧儿童教培，向社会女童保护公益捐了不少钱，每年都带教师去公益幼儿园和小学做慈善。”
　　袁时樱滑动触控屏，黑色字体标题放在板块的居中，并附带着许多老师与孩子们互动的彩色照片。
　　她继续说着，“一次整整三个月，一年四批，全年无休做公益。”
　　“这样的活动，从企业建立以来到现在。普及教育知识，鼓励女孩成长。”
　　袁时樱不痛不痒，看戏剧般地欣赏邱霜意蹙起的浓眉。
　　她侧身调侃，像是深知风凉话里携带着刺人的尘沙。
　　“你要是说这人伪善，但坏人总不可能伪善一辈子吧？”
　　邱霜意指节不自主发颤，最后单手将笔记本电脑盖上。
　　“这个事情属实吗？”
　　袁时樱诙谐一笑，自然猜到她会这样讲。
　　现在大数据合成图片太简单，再请人作一点笔墨，报道就完成了。
　　而下一秒，会有人质疑真假也不奇怪。
　　袁时樱长睫微翘，发梢在指节上打圈：“这次主题活动，沈初月也参加。”
　　邱霜意的瞳目深邃，本该理智的神经瞬间被这个名字勾住，牵起像毛球线绳的细绒。
　　最后一点猜测被打破，让邱霜意无处遁形。
　　她逐渐开口，声线轻缓喑哑：“她和我说过。”
　　一个月之前，沈初月还激动给她分享公益活动的行程，她的眼神清澈明亮，专门给孩子们准备了小礼物。
　　邱霜意回想起她的梨涡，深刻安然，心脏便加快、隐约抽疼。
　　这和她所想的不太一样。
　　“果然，你把她安排在萧可菁的教育园里，有目的啊。”
　　袁时樱从桌面摆放的糖架取出一颗柠檬糖，眼尾翘起，根本没有想要留给邱霜意一些体面：“原来伪善的人是你啊。”
　　轻描淡写的玩笑倒也没有让邱霜意面无神色，只是邱霜意一点都不在乎她语句里的暗讽，同时也捅了她一刀：“你姐说你情商低，看来是真的。”
　　袁时樱含糖，递给她一颗蓝莓味的软糖，可邱霜意挥手拒绝，说软糖的口感太像常吃的褪黑素。
　　袁时樱只好晃动着椅子，哼起阿萨教给她的歌曲，抬头凝望天空中的白鸟。
　　她不怕把事情闹大，但邱霜意怕。
　　袁时樱的笑缓缓凝滞。
　　她知道邱霜意犯过错，吓怕了，所以瞻前顾后，疑神疑鬼，一切动作都是谨慎警惕。
　　那时候邱霜意才二十一岁，就差一点就要背负上巨额的违约金。
　　可邱霜意猜测的那个女人一点问题都查不到，这是事实。
　　一颗糖被袁时樱咬成两半。
　　还是太年轻了。
　　袁时樱索性起身，马丁鞋落在木制地面上发出嘎哒的声响，望向这个无措的女人。
　　不论事情到底如何，她只能让邱霜意面对现实：“你要是不信，为什么不打电话问问呢？”
　　邱霜意垂头，细发遮住了她的不堪，指骨颤微，连握拳的力气也没有。
　　“江月……”
　　袁时樱叹了一声，最后将想要说的，一并抛掷出来。
　　“还有，她有个女儿，萧左，你认识。”
　　“很少开口说话，爱和你那小侄女待在一起，你也知道。”
　　邱霜意知道，自己的小侄女洛霖和萧左偶尔也会来到半山，这两孩子最喜欢的就是金毛大狗旺财，俩孩子还给旺财取小名叫财妹。
　　邱霜意什么都知道。
　　可越是知道得多，她越是等不到那声正式道歉。
　　为什么啊，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
　　“这种人，这种女人，会是想要搬弄是非的人吗？”
　　“我说话难听，”袁时樱正说着，余光望见阿萨从屋内端来热茶，只好走近邱霜意，弯起腰，压声抵在她的耳边。
　　“怕是当年，她的脖子上也有根绳子。”
　　邱霜意呼吸恍然凝滞。
　　今日风大，刮过脸上会有刀刃掠过的错觉。
　　于是，细细瘢痕与疮口开始浮出水面。
　　——
　　山城。
　　办公室内只留下沈初月一人，正好整理完明日的活动内容，沈初月就收到了妈妈的视频通话。
　　她兴奋点开绿键，第一句话就是：“秀秀在半山还习惯吗？”
　　屏幕露出沈丽秀的脸，而她的手上多出来一只编织针。
　　“我跟你讲，这里女孩们都好才啊，我最近和小雨学了手工编织，哎呀小姑娘手作赚的很不得了。你看，这小蝴蝶，她教我的。你要是喜欢，你回来我再给你织一个。”
　　沈丽秀拿来前几天编织的小蝴蝶，粉红色，还有两只大眼睛。在屏幕面前晃动，像个骄傲的年轻姑娘炫耀自己的挂件。
　　沈初月从没想到母亲原来喜欢可爱的毛绒。
　　沈初月调侃她：“你这个不能给我吗？”
　　妈妈寸步不让：“给你绣个蓝色，粉色我自己要！”
　　沈初月被逗乐了，点点头说好嘛，等回去定要织一个最好看的挂在车钥匙扣上。
　　她没有告诉母亲，等回到东行区，她已经准备好去提车。
　　是一辆很便宜的剁椒鱼头，这样就可以带着妈妈到处玩了。
　　屏幕前，沈丽秀还在认真编织着，毛线从指节上绕来绕去，俩人就慢慢聊着。
　　“哦对，你转正成功的消息，没告诉小意啊？”
　　“有啊，我第一时间告诉了你。”
　　“第二时间呢，告诉了邱霜意。”
　　沈初月前一天收到了转正的通知，这几个月的各种测试和试讲终于有了结果。
　　只是，她的愉悦被一触即破，脸上的笑容比哭都还难看。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沈初月抿了抿唇，邱霜意已经三天没有回复她了。
　　她挠挠头，笑得很勉强：“大家都挺忙的嘛，等我俩都有空的时候，再庆祝也来得及。”
　　“不过话说回来，又不是考公考编，只是一份小工作而已。”
　　“也，没有什么好庆祝的……”
　　沈初月说不下去了，而妈妈听见细微的哽声。
　　可沈初月聪明，她捋了一下碎发，快速转化成了其余的事：“还有一个好消息。”
　　“我遇到了很多优秀的老师，而且今天讲座很棒，是关于女性力量的。”
　　女性的高光时刻从未缺席。有权力棋局中运筹帷幄的破局者，有学术殿堂中上下求索的先行者，更有在平权浪潮中振臂高呼的呐喊者。
　　沈初月永远骄傲自己的女性身份，尽管没有那么完美。
　　“妈妈，”
　　她轻声唤着沈丽秀，她发觉妈妈的眼下皱纹多了，但也很好看。
　　沈初月含笑盈盈，可字音落得稳重，不偏不倚：“我希望我也能勇敢，像她们一样。”
　　沈丽秀又晃晃手中的小蝴蝶，眼底是骄傲与欣慰，语气清润如水：“你会的。”
　　晚风慈悲，秋来尚有余温。
　　沈初月等母亲挂断电话后，准备收拾回到住宿，可办公室门口露出一个脑袋。
　　像十二三岁的孩子。
　　女孩泪眼汪汪，声音哽咽不清：“小月老师，我有点害怕……”


第 56 章
　　“向同学？”
　　沈初月正要背起的包又放回位置上，向女孩走过去。
　　女孩忍着泪，右手扣在门栏边，另一只手迟迟被别在身后，本是黑色的裤子上隐隐约约有痕迹，背后的白衣角也沾上几丝红。
　　沈初月一下就明白了。
　　她从抽屉中取出一片单独包装的卫生巾。
　　“向同学，小月老师在呢。”
　　沈初月捏捏她发颤的肩膀，勾起女孩的手指，细声安慰道：“没事的，我们去洗手间处理好不好？”
　　前几周学校里确实开展了青春期讲座，只是少女自卑，所有的秘密都难以启齿。
　　向同学扭了扭额头的刘海，遮盖住了一小片的青春痘。
　　办公室的卫生间内，沈初月在女孩的面前撕下包装，细声教导使用卫生巾。
　　沈初月突然觉得自己好笑，活了二十二年，所有的生理知识都在书本上，在网络上，在邱霜意的话中一点一点积累。
　　现在她身为没有实践经验的老师，只能以纯知识理论来言传身教。
　　沈初月垂眼，梨涡浅淡凹陷，温柔叮嘱道：“向同学，以后每个月都会像今天一样，不用慌乱紧张，这都是很正常的。”
　　“生理期内经量不要吃太生冷和辛辣的食物。”
　　最后她帮女孩用纸巾擦去身后裤面上的明显痕迹，简单清理完毕后，沈初月又找来透明的塑料袋，装了三四包公益活动提供的日用夜用卫生巾。
　　“要是不够用的话，每个月都可以跟老师申请免费的卫生巾，千万别不好意思，也不用有顾虑。”
　　沈初月想要为她整理碎发，而当碰触到额头时，女孩又下意识用手遮住了刘海，耳根微微红润。
　　“向同学，如果有难受或不方便的地方，随时可以和老师说。”
　　沈初月先是愣了几秒，随后淡然一笑，将塑料袋递给她，随后从茶几边取出一次性杯子，倒了一勺红糖粉，用热水泡开。
　　“向同学，先坐下来休息一会吧，等等不难受了老师再送你回去。”
　　沈初月将自己的薄外套铺在木凳上，隔绝了表面瘆人的凉感。
　　女孩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她牵着女孩安然坐下，女孩低着头，指腹轻摩纸杯的温热，红糖水的氤氲轻轻弥散。
　　“小月老师……”
　　女孩红着脸，心尖若被重锤戾然敲打，害怕自己脏了老师的外套，起身时又被沈初月拍拍肩膀。
　　沈初月安慰她说这清洗不难，又嘱咐她沾染上血渍的衣物用温水洗涤，轻微揉搓，也要注意通风晾干。
　　“对了向同学……”沈初月总觉得面对青春期的女孩，总是有说不完的牵挂。
　　可她最后几个字音还未落地时，女孩露出盈盈的礼貌笑容。
　　“小月老师，您可以叫我的名字。”
　　“峥嵘。”
　　向峥嵘开口，清秀的眉眼峙耸成小小的山峦，平静而庄严。
　　“我叫向峥嵘。”
　　峥嵘。
　　是奇峰峻岭，又是人生苦短却不枉岁月。
　　是天地辽阔，此生高远。
　　沈初月眼里闪起熠熠的光，感慨这个名字庄重，唇瓣细声反复三次，细细品味：“很好听。”
　　“是吗……”
　　向峥嵘从未被人夸过名字，她瞪大眼睛，好几秒才缓过神来。
　　她小腹还是会有细微的坠疼，但她也分不清到底怎么形容这种疼。
　　最后向峥嵘的声音被融在了红糖水中：“可我家人说以为我是个男生，才取的是男生名。”
　　沈初月想要拉近一些距离，正想要开口唤一声“阿嵘”，缓缓又发现不应该。
　　这个名字大气磅礴，哪里需要用软语昵称来修饰，平白折损了她自带的锋芒。
　　女人的野心，从不是藏着掖着的私语。
　　将生活的主权牢牢攥在掌心，是不甘被世俗定义、不愿被性别束缚的韧劲。
　　那份力量，是要冲破尘嚣的桎梏，是要在天地间留下掷地有声的回响。
　　“向峥嵘，这个名字属于你，属于身为女孩的你。”
　　沈初月起身，从包中取出一把梳子，勾起向峥嵘有些凌乱的秀发，细心为她打理。
　　手法轻缓温柔，梳齿滑过女孩的秀发，也会有几次打结，但最后都能梳理顺畅。
　　“女孩也可以成为大山，成为巍峨的，为更多女性依傍的大山。”
　　“让那些看不起女人的生物去画地为牢自困囹圄吧，高山无法被企及。”
　　沈初月垂头凝望这孩子，才十几岁开头，额头会有莫名其妙冒出的青春痘，而清澈的双眸里，蕴出无数可能的美好幻想。
　　许久，沈初月用皮筋给向峥嵘扎了一个简单的单辫麻花，走到她面前时，双手扣在女孩的肩膀上。
　　沈初月目光内敛含蓄轻柔，唇瓣碰触，流露出的字句却坚韧执着。
　　“峥嵘啊，你会出人头地的。”
　　——
　　今夜月明星稀，秋风里也夹杂冷感。
　　沈初月陪着向峥嵘走了一段路，快要到学生宿舍。
　　山城的教育资源落后，为了给偏远的留守孩子一些方便，用旧教室改造成学生宿舍，十几张双铺铁床就算是一间宿舍。
　　住宿生里大多是低年级女孩，与向峥嵘一样十几岁年纪的女孩不多，沈初月不敢细想其中的原因。
　　但白天的课堂中，那些十几岁的女孩又背着书包，在教室里认真听讲。
　　沈初月总会在走廊间巡逻，透过窗户注视孩子的模样，心里的担忧终于缓缓放下。
　　距离学生宿舍还有一些距离，沈初月牵着她的手，小声问：“还难受吗？”
　　“不会了。”
　　向峥嵘摇摇头，手中装着卫生巾的透明塑料袋晃动着。
　　随后孩子突发奇想，抬头问她：“小月老师，你说一个女人没有子宫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
　　沈初月此刻对这个问题并不感到奇怪，也没有觉得变扭：“不会死的。”
　　小姑娘不理解，想要表示自己的疑惑，可只怪童言无忌，说出来的话却像是挑拨一般：“您又没有经历过，您怎么会这么肯定呢？”
　　沈初月牵着她，小女孩的手和她所想的不同，充满了老茧和死皮。
　　她真想要希望这孩子的天真与好奇不要被世俗抹得一干二净。
　　沈初月抬头凝望夜空快要出神，秋冬交际，已经听不见蝉鸣声了。
　　最后她放慢语速，仿佛一眼望穿所谓的人生苦痛。
　　“峥嵘，这世界上在一些人眼里正常不过的现象，却在另一些人身上成为了无妄之灾。”
　　“我给你讲个真实故事吧。”
　　沈初月凝望着落叶飘下，路灯恍惚。
　　一脚踩碎落叶，还会有清脆的响声。
　　“我曾经在医院里的妇科见过一个女孩，她与我所想的病症不同。她没有子宫，却有阴//道，发现出血，本以为是炎症。可后来再进一步检查，是血液出了问题。”
　　那时候的沈初月不过就比现在的向峥嵘多了三四岁，却感受着与同龄女孩的悲痛，共同淋了一场大雨。
　　医院里最不值钱的，是各种各样的眼泪。
　　当年在医院的同站电梯里，绝望与明媚被不公平地揉在一起。
　　一位母亲正对着手机哽咽抽泣，语无伦次地向家人追问着那些血液检查的各项指标是什么意思，手臂微微发颤。
　　她身旁牵着的小姑娘，一双杏眼澄澈温柔，却没跟着母亲慌乱，只是定定地望着被挤在电梯角落、独自站着的沈初月，眼神里泛起懵懂的呆愣。
　　女孩轻轻往旁边侧了侧身，硬是在拥挤的电梯里挤出一小片空隙。
　　她抬起一只手，朝角落里的沈初月招了招，示意她往里面站些，免得电梯拥挤站不稳摔着。
　　记忆的疼痛不由分说，晚风吹在脸上，也会有细细的刺疼。
　　沈初月牵住峥嵘的手在不经意间颤动了一下。
　　年少时隐约窥见结局却不肯面对，而现在沈初月没必要再为苦难遮掩。
　　她终于承认：“是血液病。”
　　向峥嵘听不懂什么类型的血液病，也不知道这样的病是否严重。
　　她手劲握紧，着急追问：“后来呢……”
　　“我也不知道了。”
　　沈初月沉默了许久，瞳目是深幽的、潮湿粘腻的。
　　最后勉强笑了一下，梨涡露出月牙状：“应该好得挺快的吧。”
　　她晃了晃向峥嵘的手臂，像荡秋千一样。
　　“因为我再也没有看过她。”
　　我再也没有看过她。
　　她或许已经好起来了吧。
　　人生比童话更加残忍在于，谁都没有上帝视角，不知道哪一步才是痛苦结束的句号。
　　“峥嵘，女人没有子宫不会死。”
　　沈初月的脚步放慢，她其实没想要一直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只是回想那些在与命运对峙的时刻，她也曾无数次死在常人异样眼光，无数次死在自我认同崩塌，无数次死在对未来幸福的一片渺茫。
　　更死在了妈妈的眼泪中。
　　就算忍住不想，忍住不去喊难受，可委屈也会在唇齿碰撞之间，不经意露出短促的痛吟。
　　若是想不通，定是折磨。
　　但……
　　不会的。
　　不会死的。
　　这才不是隐喻的悲剧，这是自我重塑的新生。
　　沈初月停下了脚步，前面就是学生宿舍，宿舍新修的铁门边宿管阿姨正登记着查寝情况。
　　“只要心脏还跳动一天，就不会死。”
　　只要活下去，就不会死。
　　沈初月的影子被拉得斜长，光晕勾勒她的侧骨，面部的柔毛细腻。
　　裙摆微飘，面料上印缝银丝花边。
　　裙角轻盈，能若隐若现看清她小腿上的紧实筋络。
　　一切和谐，一切美好。
　　她的血骨支撑着她，不再因为人生种种的错过和缺憾而疏松懈怠。
　　沈初月大胆坦言，笑得格外柔和：“我从小就知道，因为我天生就没有过。”
　　此刻路旁的明灯、欲落的枯叶，以及曾经难以入眠的深夜作证——
　　她的眼里没有被淹没被锈蚀的绝望。
　　沈初月的长睫随着呼吸平缓浮动，像是讲述年少时不为人知的幼稚故事，梨涡陷得更深了。
　　夜来静谧，能够听见万物生长的声音。
　　而面前的向峥嵘瞳孔微张，所有的语言体系里找不到与之匹配的回复，瞬间说不出话来。
　　小姑娘羞愧得脸红，内心害怕惊扰了老师过往不太好的回忆。
　　她手中的透明塑料袋在与校裤碰触时会发出细声，向峥嵘低下头，磕磕巴巴回答：“小月老师，对……”
　　“峥嵘，不要对不起。”
　　“你又没做错事。”
　　沈初月快速将向峥嵘的杂念打消得干净。
　　她并不是喜欢看见别人难堪样而感到荣获头筹。
　　沈初月再一次牵起向峥嵘，走到宿舍的铁门面前。与宿管阿姨简单聊上了两句，沈初月解释了情况，让阿姨放心。
　　向峥嵘抬头凝望沈初月，在她眼中温柔晴朗的小月老师，也曾有过难以被言说的折磨吗。
　　“峥嵘，向前走吧。”
　　沈初月揉了揉向峥嵘的脑袋，皮筋上的装饰是一朵小红花。
　　女孩向前走了两步，回头望向她。
　　沈初月看清她转瞬即逝的担忧，在不经意流露出的黯淡目光。
　　“峥嵘，小心脚下，不要频频回头看。”
　　不要频频回头看。
　　沈初月的心脏揪疼，将声线提高，双手环在身前，细腻而严肃。
　　她太理解其中的暗隐了。
　　当峥嵘听到这句话时，飘忽错愕，正巧踩到脚下的石子，差一点扭脚。
　　还好，小姑娘最终还是站稳了。
　　沈初月站在宿舍铁门口，观察着十几岁女孩的目光，隐隐约约会有种莫名的熟悉。
　　曾经的邱霜意也曾这样看着她。
　　不是怜悯，是心疼。
　　心疼她反复渗透疼痛，心疼她解决不了的无奈悲哀。
　　可那时候的沈初月太过于愚蠢年轻，把所有不得原因的错位怪罪在邱霜意的身上。
　　邱霜意就这么成为了沈初月青春期叛逆的献祭品。
　　这好不公平。
　　「我此刻很热爱我的现在，也好似如愿以偿地走向我想要的未来。」
　　「我也没有对不起我的生命。」
　　待向峥嵘回到宿舍后，沈初月转身抹去了眼里的湿润。
　　今夜风大，刺痛了眼睛。
　　她恍惚感到呼吸变得沉重，手机放在大衣的口袋里，一伸就能碰到。
　　白鞋落了一层灰，沈初月并没有在意。
　　轻踩枯叶，是很清脆的响声。
　　她终于鼓起勇气，拨通了电话号码。
　　对方秒接，依然习惯性地轻声唤起多年来念错的姓名：“江月。”
　　“邱霜意，”
　　沈初月的目光碾转又复明，她也轻叫着她的名字。
　　又调皮性地倾听电话那头等待话题时的呼吸起伏。
　　「那些腐烂的回忆已经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
　　「但我想，我早该向前走。」
　　「我再也不要频频回头看。」
　　在空白漫长的四秒内，沈初月想了很多很多。
　　最后她终于问出一个长久困惑的问题。
　　“你第一次月经初潮，是什么心情？”
作者有话说：
只要活下去，就不会死。


第 57 章
　　沈初月双眸半阖，她独自站在灯光下，扯了一下风衣外套，目光温醇低沉。
　　睫毛缓慢起伏，空气中混着细微的冷。
　　沈初月呼出一丝白气，安然展开自己的好奇心：“会害怕吗？”
　　手机那端的电流嘶嘶，她听见了邱霜意盖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声音。
　　邱霜意沉默了很久。
　　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间一秒一秒跳动，深秋的风会让思绪变得昏浊模糊。
　　沈初月猜想，她怕是处于两难境地，又于心不忍，所以迟迟没有回复。
　　这倒也没什么，沈初月正想要趁着凉风的间隙开口时，电话里的声音仍旧沉静清浅。
　　“会有一点惊喜，但不太多，接下来就是疼啊。”
　　邱霜意说得很慢，已经记不太清当初自己的主要情绪。
　　沈初月这个问题太突然，邱霜意需要一点时间追溯回十年前，才唤回一点清醒意识。
　　那时候青春期的开端，妈妈就已经为她普及了各种生理知识。在她卧室的卫生间里，早就准备好了卫生巾和棉条，并且有一封妈妈用心手写的成长信。
　　邱霜意第一次看见那一场只闻其名的涩红时，自然可以独自处理，但是内心的躁动还是让她红了脸，小声告诉了妈妈。
　　此刻卧室里只有一盏暖黄的桌灯，邱霜意靠在躺椅上，眉眼舒展。
　　可下一秒却有意识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电话里的沈初月。
　　她不想接下去回忆了，可偏偏沈初月就突然来了一句：“然后呢？”
　　故事又有了说下去的理由。
　　邱霜意突然间有点想笑，笑这人怎么这么离经叛道。
　　曾经就是因为找沈初月借卫生巾后就被她记恨上了。
　　那时候邱霜意确实抱歉，所以之后都小心翼翼，生怕她为此难过委屈，不应该让她连笑的样子都变得僵硬。
　　而现在，这女人却要自己给她讲述第一次来月经的记忆点。
　　邱霜意晃动双脚，躺椅再次向后倾了几下。
　　她慢条斯理说着：“我妈知道后，就把这件事发在相亲相爱一家人群里，那时我挺害羞，但妈妈告诉我这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日子。”
　　那年母亲带着她去了最喜欢的餐厅，并且还藏好了礼物送给她，是一件昂贵的礼裙和手工定制的皇冠发饰。
　　听到这里，沈初月的眼尾微微上扬，呼出一点热气暖了暖右手。
　　明明好冷的天，沈初月的瞳孔张合倒映着落叶形状，觉得好幸福。
　　她也不知道多久才感受到这样幸福的时刻，哪怕这样的瞬间只属于邱霜意。
　　沈初月慢慢启唇，手背突起的骨骼皮肤通红，她真心说道：“确实，是很值得。”
　　她早就不是十六岁了，此刻的她终于走出人生隧道中短暂的黑暗，拥有爱她的妈妈和工作，这足以让她感恩万分。
　　当这股生命力终于碰触到灼灼肆意的火舌后，沈初月发誓，这一次她不要在冬日里辗转覆辙。
　　可电话里的呼吸声慌乱，是揣揣不安的担忧。
　　邱霜意说：“我不是想要揭你伤疤。”
　　沈初月猜到她下一句要说什么，被情绪引线牵扯的感觉一点都不好受。
　　“傻啊，我没经历过，就问问。”沈初月回答得云淡风轻。
　　“我今天遇到一个月经初潮的女孩，我第一次感受到大片的血红，原来是这样的。”
　　她正要转身走回教师宿舍的那条路，又不知从何而起的恍惚，让她转头望向学生宿舍的铁门。
　　“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为她感到高兴和幸福。”
　　这个时间点也快要熄灯了。
　　愿女孩都能有个安稳的梦。
　　沈初月又一次重复道，感慨万千：“能见证一个正常女孩的月经初潮。”
　　她又抬眼凝望月亮，影影绰绰，被云吞了一角。
　　这种青春出芽的光让她想起她的十六岁，一碰触就让她鼻酸，不惜将自己封存在堆满灰尘时光的十六岁。
　　曾经以为注定饱受煎熬难以平复，现在想起也不过尔尔。
　　沈初月踩下的枯叶发出脆响，她呢喃道：“今日初月，可是初月总有缺。”
　　当诞生了缺陷，她也逐渐开始理解所有的不确定性，开始远离高喊得声嘶力竭的真相和立场，开始接纳生活就是有着极难处理的隔阂——
　　以及不断涌起的善念。
　　电话那头就发声了，邱霜意的语气平和。
　　“若是完美极盛，接下来就是衰弱消亡。”
　　沈初月的唇角笑得要咧开，吃了一口冷风。
　　她恍然觉得两人的对话被迫处于错位的时空里，邱霜意的语境像高空上的白鸟飞旋，落在夜来的山谷里，又化作一朵无人知晓的、灼灼盛开的白昙。
　　山城如名，一眼瞭望过去皆是绵延远山，雾气氤氲环绕山腰。
　　沈初月在想，那么山的那头，又会是什么呢。
　　“我没有难过。”
　　沈初月自顾自笑得开怀，原地跺了跺脚，驱散一些凉意：“霜意，我没有难过。”
　　阴影被踩在脚下，不愿在追溯过往泛疼的痕迹。
　　她呼出细微湿润的白气，所有的字音都不可撼动。
　　“我热爱我的当下。”
　　沈初月再一次强调：“这是真心话。”
　　电话里逐渐缄默，随后听见了抽纸的细声，以及邱霜意故作隐忍般习惯性吸鼻子的哽音。
　　沈初月瞬间心底涌起几丝暗喜，这算是欺负邱霜意吗。
　　若是此刻邱霜意在她面前，沈初月定是要好好欣赏这欲落的泪滴。
　　许久，沈初月蹦跳回教师宿舍的路时，踏入最后一盏路灯的瞬间，电话那头蓦然直白坦诚：“我很想你。”
　　一片轻羽，落在心头，荡开层层涟漪。
　　轻细的声线，听得沈初月耳根发烫。
　　恍然被撩拨得晕头乱向，沈初月总觉得自己又落后了一截，不服气说道：“这个是假话。”
　　幽暗归路中，沈初月正站在路灯下，发丝沾染到微弱的热光。
　　这一刻，沈初月含笑起伏。
　　她想更了解她一点。
　　“你有没有做过一件……一辈子都不会后悔的事？”
　　明明距离教师宿舍还有一百米距离，沈初月故意将脚步放慢，月光将石子路照得柔软。
　　“有。”
　　静谧的瞬间里，沈初月认真听着属于另一种心跳声的恳切。
　　“我和袁时樱当初在大学认识，就是因为这个病。”
　　邱霜意坦诚得太张扬，没有反复打磨字句，没有任何修饰。
　　可她的声音温柔，像是包裹住冷夜的暖灯。
　　回忆过往，没有沈初月任何音讯的四年内，邱霜意无数次想要多了解一点——
　　可奈何沈初月不对她真诚，对于病症的情况从未透露过太多细节。
　　而每当专业医生反问邱霜意时：“这种病症也含有严重程度，她的情况你很确定吗？”
　　邱霜意霎时感受到这种空白的茫然，以及清醒的蒙昧。
　　「我不确定。」
　　细腻的声线传入耳边。
　　沈初月驻足原地，电话被攥在手心中，垂头淡笑。
　　有些记忆依然会翻山越岭、千方百计以各种形式回到她的身旁。
　　沈初月还记得，当年袁时樱的姐姐也同她一样的病症，但情况又有些严重，牵扯到泌尿系统有关的问题，需要做手术的程度。
　　此番病痛，对于正常的姑娘而言，又意味着什么呢。
　　“那时候应该在食堂，一个恶臭男拿这个病当笑柄，被我和袁时樱揍了。”
　　邱霜意的语气里，狰狞被暗自收敛，即便是吐言而出的沉稳，也藏不住那根看不见的引线。
　　沈初月背后一片泛凉，她从未想到她无数次脑海中呈现最混乱的场面，居然先她一步在邱霜意的面前溃败。
　　她不敢问邱霜意，当初那个男人话里的讽刺。
　　但即使不问，沈初月也能猜得到有多污秽。
　　“那畜生被打成了脑震荡，还掉了三颗牙，折了一条腿，但鉴于他是始作俑者，被退了学。而我和袁时樱动手太狠，也被取消保研资格。”
　　凉风不尽人意，沈初月认真听着，下意识用外套大衣挡住了发冷的鼻尖。
　　邱霜意继续说着：“我因为之后转型创业放弃读研，袁时樱争气，自己考上了更好学校的研究生，计算机专业。”
　　沈初月咬住下唇，指甲轻轻抚过另一只手臂的皮肤，又摩挲着，没有留下发白的抓痕。
　　而邱霜意独自在卧室内，微弱的光晕勾勒她挺翘的鼻梁。
　　内心感慨着幸好沈初月并不在她的身边，若是见到她此刻的眸光湛湛，会露出怎么样狡黠笑颜。
　　她很清楚，沈初月就喜欢看她哭。
　　邱霜意捻了捻玻璃瓶花束的花瓣，浑然与外界隔绝成隅，指腹沾染上几丝花香。
　　“你说我这是自断前程吗，未必吧，我只做了一件我一辈子都不会后悔的事。”
　　邱霜意像个反复梦呓的疯子，她呢喃自语，将自己的过往展露，连同自己的秘密。
　　只要闭上眼，就能梦见十八岁的沈初月笑起时微陷的梨涡，薄唇轻启，用细柔微哑的嗓音唤着她的姓名。
　　那时候在梦魇里的邱霜意站在原地，很想问她一句，后来呢。
　　后来的沈初月，是否掌握了自己的命运？
　　邱霜意从未后悔过放弃保研资格，即便身边的大学老师都劝她的硬骨头弯一些，保全难得的机会。
　　自始至终邱霜意都是无所谓的姿态，倒是有些遗憾当初下手为什么不再狠一点。
　　“一件……我到八十岁想想都骄傲的事，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一片月季花瓣垂落桌面上，邱霜意的目光凝望许久，最后指节勾起玻璃瓶中两朵白玉兰。
　　玉兰浓郁，微黄蜷曲，安静躺在邱霜意的手心中。
　　沈初月快要听不到她的呼吸声了。
　　沈初月又一次跺跺脚，夜来渐渐变冷，正想要用客套说辞来结束这场对话。
　　她们此刻的距离快要跨了四五个城，距离太远，她看不见邱霜意眼眸后的情愫在偷偷发酵。
　　可邱霜意瞬间启唇。
　　鼻音很轻，比冷风还轻。
　　“我也在想，如果你真的做了手术，我要像那些人一样谴责你吗。”
　　沈初月的心脏遽然漏了一拍。
　　那些人……是哪些人呢。
　　沈初月迟钝地眨眼，不想再细想。
　　她从未将视线转移到别人的评价，所以那些太难听的诋毁和谩骂暂时追不上她。
　　不过现在的沈初月，也不在乎别人的指指点点了。
　　仅仅过去几秒，她恍然听见了电流那头的微颤啜泣，宕机地吐出真心话。
　　“我想我应该会抱抱你……为你高兴，然后说一句你很勇敢。”
　　邱霜意瞬间化作委屈的小孩，声线颤动得没有频率。
　　沈初月的心脏霎时被揪得生疼。
　　她终于才大悟，当初与十八岁的邱霜意放下的狠话，让邱霜意误认为她走向了另一条人生的路。
　　但沈初月从未想过，这样的言辞，会以这种方式再次陷进另一个人的心境中，成为循环往复的惩罚。
　　舌根微微发涩，旧时啃食过腐皱苹果肉的苦涩蔓延。
　　风声遮盖住了沈初月微乎其微的字音，“邱霜意，我……”
　　邱霜意又说：“但如果你没做……我依然，会觉得，你很勇敢。”
　　沈初月的指甲不自主在皮肤留下细白的痕迹，曾经这样被诓骗出的空白，微不足道地，在邱霜意的内心里也割下一点点伤痕。
　　沈初月没想过这样。
　　“江月。”
　　邱霜意这句话显得格外无力：“我确实琢磨不透你。”
　　“你骗我，你从十八岁开始就骗我。”
　　此刻邱霜意自嘲，自己是一个翻旧账的傻子。
　　她想要撕心裂肺向沈初月展现自己看不见的、犹如红疹爆发般的痼疾时，钝痛融入骨骼。
　　所有的骄傲在这一秒支离破碎。
　　“我从十八岁信到二十二岁。”
　　她以为，她会选择手术，会选择那条所谓和别人结婚的路。
　　可沈初月没有。
　　如果当初沈初月并非出现在三无，她又要去哪里寻她呢。
　　她又要用什么样的目光注视她呢。
　　“我总在想，要是那天不管你的选择怎么样……”
　　十八岁落下的笔墨，迟迟没有作为末尾的结局。
　　直到二十二岁三无酒馆内的光晕里，肩背的半翅蓝蝶才选择缓缓振翅。
　　“我都能紧紧抱住你，你是不是……不会那么难过？”
　　邱霜意以为最后的油画终会褪色斑驳。
　　她再也寻不到那只蓝蝶。
　　可是有一天，沈初月回来了。
　　于是，故事被重新漆上了斑斓。
　　邱霜意在混乱的思绪里咳了一声：“那我是不是……不会那么难过？”
作者有话说：
写到月月说出这句“我热爱我的当下”时，作者有种老母亲泪目的感觉。


第 58 章
　　沈初月也想不到，这通接近三十分钟的电话，会是煎熬。
　　直到电话结束的那一刻沈初月也在想，当初在难以解决的问题里，她总是想要逃避。
　　逃避良知，逃避崩溃。
　　这种审判感让她意识到，十八岁把邱霜意推开后，她的生活也未必浑然好转。
　　从此两败俱伤。
　　沈初月低头揉揉眼，山城的冷风太烈，吹得她眼睛生疼。
　　眼尾荡开细小的红肿。
　　沈初月站在灯下，自言自语。
　　“我总得胜她一局。”
　　—
　　“小月老师回来啦？”
　　教师宿舍是一间简单的小屋，两张单人床和一张被刻画极致的木桌。
　　齐娜换好毛绒睡衣，手中晃动着古早式保温壶，淡然说：“天冷给你留了热水。”
　　沈初月放下包，淡笑道了一声谢。她转身，将厚外套挂在墙壁挂钩上。
　　“娜娜，您这次第几次参加公益了？”
　　沈初月先是找到话匣，皮筋一拨，长发如墨瀑垂落身后，遮盖住沉重的面部痉挛和眼尾的暗红。
　　齐娜双手捧着不锈钢杯，轻轻吹走热气，又稳稳抿了一口。
　　她盘腿安然坐在床边，背挺得很直，“嗯……第三次吧，也有没选上的时候。”
　　“我有个小妹，还在读大学，师范数学类的，她说等毕业出来就准备去支教。”
　　齐娜每当谈起自己的妹妹，嘴角总会露出一丝很骄傲的颜色，会暂时遗忘生活和工作带来的不愉快。
　　绵长而安静，沈初月很喜欢感受着纯粹情愫生长的瞬息。
　　齐娜继续说着：“作为姐姐的，自然行动上要支持她，为她积累点经验。”
　　“真好。”
　　沈初月温柔凹下梨涡，双手撑在桌边。
　　她小时候就幻想有一个姐姐，幻想有那么一个人，不会嫌弃她的懵懂无知，不会因她落了廉价的眼泪便嗤笑她软弱，更不会在她偶尔刁蛮刻薄时，便在心里权衡对她的爱意是否值得。
　　后来呢，她便盼着自己能长成那样一位成熟的姐姐，拥有温柔的力量，去伸手接住更多迷茫的女孩，为她们撑出一片安稳的天地。
　　但现实会更加残忍。
　　“小月，我记得你有个弟弟是吧。”
　　齐娜之前听过她一次的只言片语，便顺势接下话。
　　“嗯。”
　　沈初月长睫缓慢起伏，呼吸温存，不疼不痒：“不过去世了。”
　　她看着面前的女人瞬间凝滞的面容，好似下一秒那句充满歉意的话就要脱口。
　　沈初月不喜欢这样。
　　这样下意识凝滞的呼吸和蹙起的眉间，沈初月熟悉不过，都召示她的万万难。
　　沈初月转身，指节勾住传统的保温瓶，取出木塞，倒上一杯热水。
　　“一点都不可惜。”
　　沈初月没有和任何人再谈起这件事。
　　“我弟从小就叛逆，我妈为了他，这辈子没少低三下四地跟人道歉，可到头来，他还是在少管所里进进出出。最后一次，是因为打人盗窃，又被抓了进去。”
　　一滴滚烫的热水落在她的手背，透过这滴水珠，沈初月才发现手背皮肤青筋的清晰。
　　“出来贼心坏心不改，偷了辆摩托车，谁知道那车被人改过。最后出了车祸，人没了。”
　　可滚烫里细微的疼不足以让她眉眼发声任何变动。
　　“我没什么感觉。”
　　沈初月说出这段话风平浪静，吹了吹氤氲的热气，随后不锈钢杯在空中举了几秒，算是敬了齐娜一下。
　　齐娜瞬间明白其意，舒展笑颜，也同她的方向举起手中的水杯。
　　热水暖手，沈初月垂眸间深幽平静。
　　从前弟弟因盗窃闯下的祸，次次都是母亲躬身低头，替他赔罪致歉。
　　可即便在离婚判决的法庭里，这人根本对母亲从未有过一丝丝的、错位的共情。
　　却逼母亲承担异常沉重的债务，最后还是年纪轻轻的沈初月心疼母亲，接下一切盘。
　　“这种人，若是为他掉一滴眼泪，那可太不值当。”
　　就像学生时代被墨汁染透的一张草稿纸，没留下什么像样的字迹，唯有满纸狼藉，最后只能丢进垃圾桶。
　　连被揉皱的多余动作都没有。
　　但如果不丢，墨渍会沾黑双手，说不定还会蹭脏洁净的校服。
　　这张毫无用处的废纸消失了，没必要心疼，更没必要惋惜。
　　“只是我妈最后一处身心痼疾，终于自愈。”
　　“从今往后，我妈眼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沈初月微微露出轻盈的笑意，而齐娜也从她淡然的瞳目间看出几丝庆幸与欣慰。
　　“从此你的人生开始走上坡路。”
　　齐娜一手撑着脸，偏得瑟的语气恭喜着她。
　　“或许是吧。”
　　沈初月晃了晃脑袋，欣然接受这样崇高的表扬，最后还是小自恋般补充了一句：“或许……一直都在走上坡路不是吗？”
　　悲剧的隐喻已经结束，之后怎么走都是柳暗花明。
　　齐娜果然被她这般机灵古怪的模样逗笑，而沈初月坦然接下这份自勉，抬手比了个麦克风的姿势，身子微微站定，像是登上领奖台准备致辞的模样。
　　她严肃了三秒，不忘说着：“谢谢大家，我的高光时刻就要开始了。”
　　「我的高光时刻就要开始了。」
　　沈初月在这一秒鼻尖发酸，这终于不是自以为是的遐想了。
　　笑声过后，齐娜翻了一个身，换了另一手撑住了下颚。
　　她看着沈初月，像是姐姐欣赏妹妹一样：“我总觉得你是个内心没有恨意的女孩。”
　　沈初月顿时懵了几秒，眼尾稍微挑飞。
　　随后就将话题打圆：“我没有那么纯粹。”
　　“是吗？”
　　沈初月双手环在身前，目光落向虚空处，漫不经心回想曾经的种种幼稚举动。
　　往事又开始在她的记忆里吐丝织网。
　　她的长睫微翘，脑袋轻轻歪向一侧，慢慢呢喃：“我高中时期，有一个各方面都优秀的女孩，她像是什么都得拉我一把，什么好的都想给我分享。”
　　沈初月未曾和人聊过这种话题，这样会显得她太过于狭隘自私。
　　但现在她早就不在乎这么多。
　　“我羞耻心和好胜心作祟，更喜欢看她的眼泪。”
　　沈初月恍惚感觉自己确实挺坏，想让她露出和自己一样委屈的面容。
　　「她爱我爱得纯粹，而天平的另一端，是我同样砝码的恨意。」
　　“我在她的手臂上画画，用笔尖扎她的手背，把她的鞋带绑在桌角上。”
　　沈初月仍记得那回，把邱霜意的鞋带绑在了桌角，害得她摔了一跤，左臂磕出好大一片瘀伤。
　　最后自己愧疚地认了错，乖乖蹲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为她一点点涂药。
　　“逼她吃她讨厌的巧克力，趁她生理期把她的保温杯里装满开水。”
　　面对另一个有经验的老师，沈初月像是回到了学生时期，在一一陈述自己的过错，尽管她在高中时从未被老师批评。
　　此情此景，沈初月越发觉得这玩笑话有些恶劣。
　　最后，她长舒一口气：“挺幼稚无礼的，不过我们现在还在联系。”
　　齐娜暗自猜到一点不对劲，八卦心性继续问下去：“真的？你们关系怎么样？”
　　沈初月后颈慢慢泛红，延至耳根。
　　她双手放回背后，拖鞋在水泥地面间摩擦几下，与强烈的心跳声同频。
　　「沈初月和邱霜意的关系，怎么样。」
　　沈初月很直接，没有任何犹豫：“我在追她。”
　　「我希望我能在爱里略胜她一筹，不必再隔着晦涩的玻璃窗去窥视她的痕迹。」
　　「是我想和她站在一起。」
　　齐娜点了点头，调侃她：“被宿敌拯救后幡然醒悟。”
　　沈初月被这话逗得笑出声，顺着她的话接下去。
　　“宿敌太想拯救我了，我终于认了。”
　　邱霜意就是救世主。
　　是对于沈初月来说，在这个世界上和妈妈一样重要的存在。
　　“你说好奇怪啊，高中时我总对她充满敌意，为什么那时候我分不清爱和恨呢？”
　　沈初月看向齐娜，此刻不过是一个成熟的姐姐和笨拙妹妹的对话。
　　齐娜名校师范毕业，自己放弃编制铁饭碗选择教培，成熟稳重，带班的孩子都喜欢她。
　　沈初月总觉得自己还差这样的姐姐一大截，包括经历，包括心性。
　　齐娜想了想，问道：“你和你母亲的关系是怎么样的？”
　　“我妈啊，小时候待我，其实算不上好。那会儿我们母女俩，大抵算是相互伤害吧。”
　　沈初月垂眸细想过往，那些与母亲相关的回忆，翻捡出来竟多半是酸涩的。
　　可即便如此，也丝毫没冲淡她对母亲的偏心，反倒总下意识地寻找着、渴望着母亲可以给她依赖的怀抱。
　　齐娜接下来开口，点了她一下：“那有没有可能，这种方式，让你误以为是对待爱的方式呢。”
　　幼时没有抚育者爱护的空缺，这样的状态缓缓延至青春时期，没有人告诉沈初月，她配得上足以温柔的对待。
　　于是，日益增长的自尊心成为了另一道长满倒刺的防线。
　　让她面对温柔时，面对自己脱离控制的情愫时，便会下意识封闭住了追溯真心出处的勇气。
　　「爱会让人流泪。」
　　「但恨是带着痛感快意的爱，恨太过于斩钉截铁，不拖泥带水。」
　　内心的草木灰烬泛起渺渺的火星，眼下的小痣成为不言说的泪滴。
　　但沈初月发誓她并没有难过，没有想哭的意思。
　　只是多年来的执着成了悖论，不过是另一种极端的方式显现。
　　沈初月阖闭双眼，过了几秒抬眼问道：“所以这个意思是，我在很早之前，就很喜欢她吗？”
　　“你不是说，你在追她吗？”齐娜总觉得面前这个妹妹傻得可爱。
　　沈初月恍惚意识，心事不攻自破。
　　两人相互对视了几眼，又不约而同笑出声。
　　好奇怪，人对情感的理解都好奇怪。
　　沈初月一侧轻轻靠在墙上，后脑贴住粗粝的墙面，肩头不经意蹭上些许白灰。
　　她低声喃喃：是这样吗。
　　“那萧老师对左左，又会是什么感情呢。”
　　“萧可菁？”
　　齐娜没想到她会突然提到这个人。
　　“我来培慧四年，我所知道的萧可菁，前几年重心其实不在培慧，而是在左左身上。”
　　齐娜或许猜到沈初月依然担忧之前家长闹事的情况，为何当时只有一个快四岁的女孩替左左说话。
　　而手握培慧绝对话语权的萧可菁，身为母亲，却始终没有露面发声。
　　左左这两年的变化，身为带班的齐老师，其实也能意识到细微的不对劲。
　　“这个年纪的孩子，本就该是各项特质慢慢显露的时候。”
　　“左左向来腼腆，可最初语言表达是完全正常。可后来这孩子，竟像是受了惊，又缩回了自己的洞里，怕是心里藏着不小的惊吓。”
　　沈初月一愣。
　　“左左这件事之前，萧可菁很少出现在培慧。”
　　齐娜慢慢说着，困意使然，打了一个哈欠。
　　“后来，左左不愿意说话了，然后她的身边出现了另一个小朋友。”
　　有些答案从来不必多疑。
　　“洛霖？”
　　但沈初月还是问出口了。
　　邱霜意的小侄女。
　　沈初月不是没有猜测过她们的关系，很奇怪，也很微妙。
　　她想起邱霜意曾说的，是商业纠纷。
　　那夜大雨，沈初月第一次感受到邱霜意站在萧可菁面前，将所有锋芒显露，深邃的瞳眸被狂躁抑制。
　　但面对孩子们，又是机械般检查她们的手脚是否有伤痕，其实旁人看得出来，这像是一场任务，邱霜意一点都不习惯面对小孩。
　　「邱霜意对谁都好。」
　　这样的箴言，此刻又成了悖论。
　　沈初月歪着头，这么想都想不通。
　　最后还是齐娜伸了伸腰。
　　“小月，我终究只是个老师，她们的那些真相，于我而言本就无关紧要。”
　　齐娜在这个行业已经摸爬滚打了四年，其中辛苦与委屈的叙事都是难说，只好褪去锋芒敛下尖锐。
　　她提醒这个年轻的老师，语气温婉，平稳得如冰块沉在杯底。
　　“初月，不要背负别人的使命，这样会很累。”
　　不要背负别人的使命。
　　这句话不痒不痛地刺挠着沈初月，她垂下眼。
　　“是这样。”
　　直到半夜，沈初月依然无眠，频频坠落的偏头痛正在撕裂解离。
　　她披着厚外套，站在宿舍走廊边愣愣呼出冷气。
　　手机屏幕跳出一道弹幕，是妈妈发来一条消息。
　　妈妈：你还有和邱霜意联系吗？
　　沈初月揉揉眉，头脑晕乎乎，但一点都没有困意：“有啊，怎么了？”
　　她的消息发送出去，没想到妈妈直接秒回。
　　沈丽秀发来一条语音，荡开淡淡的担忧。
　　“她好像……很久都没有回半山了。”


第 59 章
　　“邱霜意又不是只有半山这个业务，这女人都比我忙多了。”
　　沈初月眺望远处，一手耷拉在拉杆上，碰了碰外套口袋。
　　睫毛微垂，落下浅淡的细影。
　　口袋是空的。
　　这山城的夜没有过多声响，唯有庞大壮阔的寂寥，可以吞噬一切。
　　沈初月恍惚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一秒，想抽烟。
　　想见妈妈。
　　也想见邱霜意。
　　沈初月还是习惯性踮踮脚，电话里的时间数字跳动，要是放在平常，她早催着妈妈休息。
　　但这次她选择明知故问，混有几丝俏皮的语气：“怎么，只想小意，不想阿月了吗？”
　　她其实并不会因为妈妈喜欢邱霜意更多一点而置气，不会因为听不到好听的话而深陷内耗。
　　酒疯癫狂的爹后来被判无期，恶贯满盈的弟早不在人世。
　　沈初月总觉得，这两大祸患结束后，她的高光时刻早该开始了。
　　与她的所爱一起。
　　电流会从最熟悉的角落传到她的耳边，沈丽秀轻声喃喃：“想啊。 ”
　　浓厚的家乡口音，让沈初月想起咬下发面的、泛黄的苹果。
　　狭乱的老城区，雪花的电视屏幕，空气里还会弥散的鱼腥，还有妈妈最拿手的闷豆角，就像老旧电影独有的一帧。
　　“想我的阿月，什么时候回来啊……”
　　无论何时，她都觉得妈妈的声音都会让她格外安心，沈初月不想再回望过去，深究这到底是客套还是真心。
　　—不重要。
　　她承认曾经也有过对母亲的迷茫，为何这样的爱与宽容不能施舍她一点，哪怕一点点。
　　她以为所有的眼泪这辈子都流不完了。
　　—不重要了。
　　她也曾将这样不对等的、错位的爱恨凌驾于邱霜意身上，以此刺激自己仅有的感官，误以为她会比邱霜意还鲜活，还保有年少应有的热忱，还能编织多么迤逦的梦。
　　而这让沈初月遗忘了生活还有一处真挚与幸福。
　　—都不重要了。
　　沈初月清了清嗓子。
　　此刻没有所谓的遮羞布，她大胆又不怀好意，梨涡下暗藏甜美的坏笑。
　　内心的指针从表盘上重新被组装重修，在毫无波澜的时刻开始运转轨迹。
　　她笑了一声，细音从唇齿间流露：“妈妈。”
　　“嗯？”
　　“以后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沈初月这次字字落地，砸出漂亮的水花。
　　她回想起在教师宿舍时和齐老师谈论起原生家庭，齐娜不太理解这对母女的矛盾，年少时沈母对沈初月的拳脚相加，再到两人可以站在天台上，沈初月以死相逼。
　　可最后，又像童话故事一样的大团圆结局。
　　但沈初月知道，齐娜也知道。
　　从十六岁为妈妈挡下挥来的刀刃，怕母亲背负太多痛苦而开始兼职赚钱还清亡弟欠下的债款。
　　为了让妈妈安心，她去医院都带着小本，记录病友的状况，以此让妈妈误以为她真的选择这一条路。
　　从十六岁开始，沈初月就不会站在妈妈的反面。
　　那么她的反面呢。
　　她不为人知、不堪入目的城墙另一角呢。
　　属于自己的乌托邦，暗藏混乱不堪的世界。
　　齐娜问出的话太一针见血。
　　—“你毫无保留地把爱留给母亲。”
　　—“那么恨呢？被转嫁到那个人的身上了吗？”
　　沈初月独自站在走廊窗边，握住手机的指骨已经冻得发红没有太多知觉。
　　山城的远处已然开始雪絮轻飘，融化在手心间，形成了一小块鲜为人知的湖泊。
　　她呆滞了一会儿，直到妈妈一点都不避讳，像故意挑衅小孩似的：“带小意吗？”
　　沈初月凝望着远处树上坠坠欲落的枯叶，她将外套再裹紧一点，洗衣剂香熟悉而温柔。
　　她的嘴角微翘，梨涡里隐秘着一颗小小的雀跃心。
　　她不想追问妈妈这么执着于邱霜意，到底是想要让这个女人留在她身边，还是真的把这女人看作第二个女儿。
　　两难境地间，沈初月于心不忍。
　　「答案好像不重要了。」
　　“好啊。”
　　今夜月色化为柔水，倾泻于瞳眸之中。
　　黑夜，不会再孤立无援。
　　沈初月轻轻碰触唇齿，声线轻微低沉婉转，应声回复：“我开车载你们去想去的地方。”
　　—
　　山城的老师教授专业知识之外，也会和培慧的老师们一起培养女孩们的艺术培养与想象表达力。
　　沈初月手持教案板，站在教室的后门边，细听齐老师的儿童手工教学方式层层递进，注视齐老师手持扭棒演示孩子们听出的关键词。
　　在自由创作中，一位孩子乘着齐娜下台走动时快速举起手，齐娜微微驻足，只见女孩和她细声说了一句，她便笑了一下，在白纸上画出了大致轮廓。
　　沈初月站在后门边，旧黄墙灰蹭上毛衣，落下似有似无雪点的痕迹。
　　她很感慨这一秒。
　　山城秋末的空气间总会荡起淡淡的冷味，鼻尖不经意发寒。
　　孩子们都意识不到这份冷，被笑意裹挟，但不算吵闹。
　　沈初月双手环在身前，回想起妈妈总问她，她不能考编是不是有遗憾。
　　沈初月其实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其一是家人有案底考不了，是板上钉钉的事。
　　二来面对所谓的铁饭碗，不过是另一种方式的教书育人，与她的本职初心其实无二异。
　　后来，她恍惚意识到很多事情开始犹如混乱的毛线球般解开。
　　但还有一件还未尘埃落地的事，成为被高高捧上高台的幻梦。
　　沈初月眯了眯眼，想起距离公益结束不过还有一周时间。
　　她有点好奇，现在的邱霜意在干什么。
　　待到下课，沈初月收拾好教案，正向外离开时，衣摆被拽住，不重不轻。
　　小姑娘激动从位置跑到她面前，“小月老师！”
　　沈初月一眼认出这个小麦肌肤的女孩，脸色红润，是年轻的活力。
　　“峥嵘，怎么了？”她弯腰，指节为女孩捋开遮住眼尾的碎发。
　　向峥嵘伸出手，摊在手心内的是亲手做的扭棒模型。
　　粉红相间，是一个所有女性都所熟悉的形状。
　　稍微歪扭的倒三角，两条边缘线相互缠绕，与交界线衔接的是对边的小粉球。
　　大致看出来了，是女性生理结构的子宫。
　　沈初月的目光凝滞了片刻，鼻尖本有的冰凉在此刻烟消云散。
　　若是这一秒揣着糊涂问这是什么，倒有悖沈初月的职业能力。
　　若是询问为何要送给她时，倒有些明知故问之嫌。
　　沈初月着实没想过向峥嵘还会记得这件事。
　　“我的生理课上得很认真，我也向齐老师问了，应该就是这样做的。”
　　向峥嵘眼底放光，宛若枯叶间藏匿着一只生动的振翅蝴蝶。
　　孩子伸手将模型塞在沈初月的手里，恍惚之间，沈初月看清了孩子指腹上有被细铁丝扎得红红的痕迹。
　　扭棒的毛绒细条柔软，模型不大，三指轻微歪曲，泛起细微的痒感。
　　沈初月的记忆开始变成忽明忽暗的叠影，此刻毛绒的扭棒被握在手中，像是在触摸着另一种世界。
　　指腹与掌心相碰，吞并了曾经无数次身心俱损的绝望和苦不堪言。
　　那些疼痛并非瞬间荡然无存，而是被小心翼翼保护起来，形成了扭棒绒毛里的转折收针。
　　是安静藏匿的隐喻与晦涩，无人知晓。
　　“我告诉你一个小秘密。”
　　向峥嵘踮起脚，低声在沈初月的耳边喃喃道：“其实我前后鼻音分不清。”
　　“我总把自己的名字说成帧嵘。”
　　开玩笑的童音总会让空气暖和一小会儿，天真纯粹，像幼猫的爪子。
　　这让沈初月想起小时候，每次蹲在老式收音机旁，听着黑色小盒子里播放着沙哑又温柔的歌谣。
　　「你看，谁都有不完美。」
　　沈初月总觉得内心有道模糊的线条，虽然交错絮乱，但被人细心安抚得很好。
　　“我会成为很厉害的大人，帮助很多女孩子。”
　　向峥嵘的马尾辫欢快晃动着，声音掷地有声，坚毅得似狂风暴雨却屹然不动的山。
　　山就在那里，包容万物。
　　沈初月眼眸间流淌朦胧的光晕，温润平静，注视着年轻的女孩，面容最清澈坚毅。
　　曾经自己在晦涩的十七岁留白里，也向母亲发誓要成为勇敢且善良的人。
　　执善念多难啊，对抗的是人性生来最深不可测的幽暗狭隘与怯懦。
　　是在人生混乱与荒诞中依然保持初心，在某种狼狈的姿态里安放纯真的情愫。
　　沈初月鼻尖发发酸，她扬起头，转了转眼眸，让眼中盈光不轻易落下。
　　疼痛会是深切的，但总会过去。
　　沈初月微微弯腰，细柔的长发落在向峥嵘的肩膀间，环抱住了这孩子。
　　「我曾希望有一位姐姐，能告诉我这世界的真知灼见，原谅我浑身抵御苦痛而笨拙的盔甲。」
　　「可以在我说出想要拯救世界时，也会为我骄傲的人。」
　　“你当然可以。”
　　沈初月的声线很轻。
　　向峥嵘顿时凝滞，直到她看见了山城的远处云雾缭绕，影纱透光，飞鸟掠过的地方焕出绮丽的线条。
　　无限坠入的思维与细腻的感知，在某一瞬间，会让生命的彩色相溶在一起。
　　沈初月双眸半阖，在她的耳边细说道：“向前走吧，峥嵘。”
　　「直到我成为了这样的姐姐。」
　　—
　　三无酒馆。
　　“你还记得从云吗？这件事反转了。”
　　袁时樱处理完供应链的事晃过神来，刚走到吧台前，瞬间意识到不对劲。
　　邱霜意半身瘫靠在墙壁边，烧出眼梢红温。
　　碎发并没有遮盖住额头间豆大的冷汗，几丝头发和皮肤粘连，像是一脊骨骼畸形而剧痛的鱼。
　　双眸失神，直到看见袁时樱，她的瞳孔才遽然一颤，内收。
　　“是之前和萧可菁的合作。”
　　邱霜意跌跌撞撞，恍然头脑麻木，“前一年本来要封了，现在出来跳脚，可真不合适。”
　　双腿无力趋近于地面，唯有双臂撑在吧台，留给她仅存的尊严。
　　混乱又开始左右。
　　袁时樱站在原地，并没有任何想要搀扶的动作。
　　只是目光落在桌面那杯沾了口红的玻璃杯，冰球融化了一大半，但杯中的美式却没有太过变动。
　　袁时樱霎时明白了：“晏嫂这几周来得挺勤，看来是你姐盯住你了。”
　　八成这次是大问题。
　　邱霜意低头，看不到任何表情起伏，语气被撕裂得支离破碎，最后只能从嗓间挤出几个字音：“让我不要冲动。”
　　“重点不是这个，邱霜意。”
　　重点比这个更糟。
　　袁时樱双手相互环在身前，深呼吸了半晌，才终于问她：“你知道，萧可菁准备将培慧分区在西区了吗？”
　　紧绷的弦被拨弄一刻，邱霜意额头的青筋瞬间绷紧，双眸分外绯红。
　　气氛变得凝滞，下一秒又变得膨胀。
　　邱霜意真的不想再牵扯其她人了。
　　她问：“西区哪里？”
　　“距离半山，十五公里吧。”
　　袁时樱起身，收拾桌面上未喝完的冰美式玻璃杯，用纸巾抹去留有的水渍。
　　她看向邱霜意，挤出一丝残忍的苦笑：“两个消息，好消息坏消息，听哪个？”
　　她知道邱霜意现在心神全乱了。
　　半山三无只要是邱霜意存在，所有问题都可以解决。
　　可当邱霜意绝望无措的时候，谁能帮邱霜意解决呢。
　　邱霜意也才二十二岁。
　　“好消息是，这次萧可菁计划中的合作方，是之前那企业的儿童分部，出现了一处漏洞，问题还挺大的。”
　　但现在的局势，还是要逼邱霜意到崩溃的边缘。
　　“坏消息是，沈初月可能会被分配到西区。”
　　袁时樱目睹着面前人佯装逞强，嘴唇紧抿到充血。
　　邱霜意惊愕，被抓空的指节泛白痉挛。
　　“你知道意味什么，你要是碰到命脉……”
　　袁时樱还是不放弃，正要伸手扶住邱霜意的手臂时，邱霜意仓促调整呼吸，拒绝了她的好意。
　　邱霜意耳鸣嗡嗡，掺杂着牙齿摩擦的尖锐噪音，理智慢慢浮出水面。
　　她艰难启唇，声线磁哑得严重，自己主动揭开了伤疤的另一面：“那么连同萧可菁的企业，连同沈初月在内的老师们，都将会被卷入舆论的风险。”


第 60 章
　　沈初月结束公益项目返程时，第一时间不是回到半山。
　　她一手托着行李箱，直冲冲去了4S店。好在三个月前就和店员试了车，最后回来时提了一辆小型的剁椒鱼头。
　　白色车身，两个前置大灯着实有点可爱夸张。
　　回程的路途上，副驾驶的手机屏幕常亮，是妈妈不断发出的消息：“什么时候回来啊！”
　　沈初月故意不回消息，双手握在方向盘上，感受着车流穿梭。
　　小声感慨，人生的方向盘还是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觉才是最舒服。
　　长发微卷垂落在身后，广播里的轻音乐舒缓婉转。
　　黄昏倾斜，燃起一片火烧云。
　　远处娇柔的弯月隐隐浮现，手机屏幕导航回程的终点站是半山民宿。
　　——
　　当沈初月回到半山时，夜月也攀上枯枝，被高举在半空。
　　她领着三四提杯子蛋糕盒，今夜值班的阿萨都震惊了，没有人知道沈初月今日回来。
　　“还有一些蛋糕等会有人送来半山，你先帮我把这些分给姑娘们吧。”
　　沈初月脱下外套大衣，将包装盒子摆整齐，还专门挑选了独立包装的巧克力慕斯递给阿萨，她知道这女孩喜欢吃巧克力。
　　阿萨乐得原地蹦跳，沈初月好在按下她的肩膀，温柔提醒夜来保持安静。
　　阿萨最后捂住嘴自个乐。
　　沈初月抽出手腕上的黑绳，咬住皮筋的一段，指节轻勾，随心绑了简单的马尾。
　　额前的长发落下完美的弧度，透过发丝看穿的眼下痣，分外媚惑。
　　她将碎发捋在耳后，轻声问：“我妈呢？”
　　“应该还在和小雨姐学针织呢，听说阿姨立志要成为小雨姐最优秀的学徒。”
　　阿萨回答着，还一边给夜班的女孩发消息询问登门情况，顿时双眼一亮，露出淡然的坏笑。
　　“对了，”
　　她贼兮兮地走近沈初月，摆手让沈初月蹲下，小声凑到她的耳边。
　　沈初月听出这女孩甜美中的狡猾：“今天邱姐姐在半山。”
　　“需要我帮大人们准备点什么吗？”阿萨歪着头，虽然小姑娘也才十九岁，但服务周到方面可真没人能比她想得全面。
　　沈初月一时听不出其中的含义，过了两秒后才发现小姑娘的狡黠。
　　“你觉得我回来是为了找她吗？”沈初月轻佻右眉，宣告阿萨的猜测失败。
　　阿萨意识到有插曲：“难道我想错了？”
　　沈初月义正言辞，觉得荒唐：“当然不是要找她啊！”
　　今天风声刮得有点乱。
　　半山的每个房间构建都是单人小别墅，一路上是黄木阶台，深秋的枯叶散落萧瑟。
　　月光揉进鹅卵石小路，温觉乖顺，隔绝生活带来的难辞其咎。
　　直到十几分钟后，沈初月右手提着单色包装的蓝莓蛋糕盒，还是站在了邱霜意房间的门口。
　　她承认还是打脸得太快。
　　按了几声门铃后，无人回应。
　　“邱霜意。”沈初月眉头微蹙，想着这人怕是睡着了。
　　“邱霜意。”
　　她再问了一遍，只是这次压住了声。
　　无人回应。
　　沈初月只好往后退了一步，暗自嘀咕着若是这次不开门，那就真的不回头走了。
　　于是，她再一次启唇。
　　“你再不开门，我就要——”
　　喀哒。
　　——走了。
　　门锁轻响。
　　“你怎么回来了……”
　　迈步间的字音被砸得脆弱嘶哑，宛如棉絮，足以揉入手心中。
　　邱霜意一手撑头，手背的血管纹路被绷得清晰可见，耳根与眼尾泛起瘆人的潮红。
　　在浓稠的墨色里，她眸间的微弱火烛正在摇曳，快要消融殆尽。
　　轻声喘息的尾调被极致压制，可似有似无沉闷的细声还是流露出来。
　　沈初月注视的目光恍惚落在邱霜意的身前，夜晚的温度毫无情面，是让沈初月披着厚外套都觉得冷的程度。
　　可面前人仅仅穿着一件睡裙。
　　薄如蝉翼，根本难防深邃的寒冷，而秀美的锁骨只落了两根可怜的肩带，多注视两眼便会让人臆想出心烦意乱的白。
　　月光垂入邱霜意莹皙的肌肤，眉眼低顺，暗含旖旎。
　　腰间的线条被揉成了欲，红润的脖颈化成念。
　　可邱霜意自己，或许丝毫不觉这副模样——
　　太令人蛊惑心弦。
　　沈初月愣在原地，抿了抿发干的唇瓣，有什么东西从喉间滑动。
　　她不愿再往下看，将目光转移到远处。
　　「乱了。」
　　远处除了树还是树。
　　可树有什么好看的。
　　「心乱了。」
　　大脑传来一阵振聋的耳鸣，沈初月站在原地，还是假装镇定。
　　随后勉强挤出理智的笑容：“回来请半山姑娘们吃杯子蛋糕，顺路来给你送。”
　　她举起手中的包装盒，而面前人拙劣掩藏浮出水面的、祈求讨好的目光，正在一一小心试探沈初月。
　　邱霜意慵懒靠在门栏边，几分醉意，夜色温存中微微上扬的眼，肆意灼烧。
　　“阿月。”
　　模糊轮廓的红迟迟未消散，轻缓的声线漫不经心地钩住了沈初月的理智，毫不含蓄地将她撩拨。
　　沈初月觉得好不公平。
　　这次不是江月了。
　　不是故意念错她的名字了。
　　可当初是她先向邱霜意告白的，是她被邱霜意拒绝的。
　　她好没有面子的。
　　为什么到现在，是邱霜意在挑战她崩坏的冷静呢。
　　沈初月抛出猜测的最后端倪：“发烧了？喝醉了？”
　　邱霜意否认：“没有。”
　　沈初月又问：“有多清醒？”
　　邱霜意咳了一声，晕晕沉沉：“很清醒。”
　　很清醒……
　　削瘦的面容，瞳孔漫入未融化的雪水，难以被感化消融，这瞬间刺疼了沈初月。
　　“很清醒的话，也不至于让客人一直站在门外说话吧。”
　　「如果她真的，非要挑衅着我欲将复燃的妄念……」
　　沈初月不想成为逃窜的胆小鬼，随后故意调侃：“你说是吧，邱老板。”
　　「那我——」
　　「才不要做先行退出牌桌的人。」
　　邱霜意慵懒眨了眨眼，并没有拦她，只是前身一侧，给沈初月让出入室的路。
　　沈初月踏入室内玄关的地毯时，耳边的门锁喀哒响起，反锁。
　　猛地，她感到被一股力量按住了手腕，蛋糕纸盒落在了地上。
　　室内暖气温度很高，与外面的萧瑟冷感一点都不一样。
　　暗潮可以任性流动，火花会在某瞬间炸开。
　　邱霜意的微喘喷入沈初月的脖颈，沈初月蓦地嗅到面前人身上的酒醺，恍然意识到每次也只有酒精，才能野蛮撕开邱霜意变扭而不敢言的秘密。
　　鼻尖浮动，酥麻近在咫尺，却又沉默难言。
　　邱霜意压着声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按住沈初月的腕部，指腹一点一点摩挲沈初月的手心，软化敏锐的神经。
　　衣料相摩，发出细簌的声响。
　　可邱霜意就是不亲她。
　　沈初月分明听见了心脏震动的声响，只要再与她相近，便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脉搏和体温。
　　邱霜意的指节轻捻，沈初月便感受到外套被褪了半截，混入了室外的冷气，和此刻发烫肌理的暗香。
　　只是彼此无动于衷。
　　情愫混乱被模糊了边界，沈初月目睹着邱霜意搅弄风云，却也轻易摆明了脱罪的证据。
　　这不公平。
　　于是，沈初月也不认输。
　　她垂下睫羽，一手捧着邱霜意发烫的脸颊，撒娇般地唤了一声邱霜意的名字。
　　“我今早回东区提车，顺便处理上牌和保险的事。”
　　沈初月呼吸缓缓，用仅存理智的双眸审视面前人，谐谑的嘴角蓄意微微上扬。
　　甜腻的，满怀心术不正的乖僻。
　　角落狭窄，连一丝光线都没有。
　　当视觉被剥夺时，其它感官会无限放大。
　　邱霜意逐渐松开了手，裙边的小块淤渍，是沾染上酒精的辛烈，驱散了秋末寒意。
　　她眼中的深邃又变得肃穆低沉，留给了沈初月一丝缓冲的余地：“还是选择剁椒鱼头吗？”
　　她回想起，之前沈初月就说过喜欢这款类型的车。
　　“这你都记得，看来你现在挺清醒。”沈初月冷笑。
　　「可我不愿你清醒。」
　　蓦然，沈初月趁着邱霜意酒后宕机之际的前一秒，她踮起脚，双臂勾住了她的脖颈。
　　唇瓣轻柔，若有若无般碰触着、挑战着邱霜意耳根后的肌肤。
　　邱霜意踉跄般退了几步，下意识用手护住了沈初月的后腰。
　　沈初月的外套掉在了地面，毛衣沾上的余温贴合住邱霜意莹白的皮肤，给面前人渡上一丝温热。
　　“我离开这么久，你想我吗？”
　　几乎缠绵的呢喃，从沈初月的唇齿间滑落。
　　拥抱，是一种更容易接近的温柔。
　　也是更好胜的、顾影自怜的偏激。
　　邱霜意身上的沐浴香是淡然清茶，参有沉厚的酒醺气息。
　　浅薄衣料相抵，女人的柔软是暗夜里最上乘生动的宝物。
　　“想……”
　　彼此的呼吸，慢慢浑然一体。
　　沈初月的指节透过了邱霜意睡裙的肩带，攀缘上她的脊骨，甘愿在贪欢的迷雾里永远找不到明路。
　　「我卑鄙而狂妄，加诸灾祸，我要赢你。」
　　沈初月不顾一切地、想要将面前人推向更危险的边缘线。
　　她慢悠悠掀起长睫，欣赏着邱霜意醉红的眼尾。
　　终于将贪念切出细小伤口，哄巧讨欢道：“你要和我接吻吗？”
　　手指轻佻，偏偏划过了邱霜意的耳廓，开始对从未探索的领域求知若渴。
　　邱霜意的声音微乎其微，正要垂头吻下去，可沈初月偏偏往头后仰几分，又调皮躲开。
　　「因为不可以。」
　　「因为输给邱霜意，不可以。」
　　邱霜意被逗得羞恼，莫名燃起一股哑火，像小孩输掉了最喜爱的玩具。
　　她眼尾泛红，掷地有声念着面前人的名字：“沈初月。”
　　沈初月终于得逞大笑，可下一秒她又被邱霜意拖拉到落地灯旁。
　　本是坏笑的长睫瞬间惊颤，霎时的冰凉猛然从毛衣下探入，令身体动弹不得。
　　邱霜意的指骨温吞，在沈初月的腰窝间掐出一小块润红。
　　轻软的唇吻入她的耳侧，透出薄红，逼迫彼此都快要掉落自轻自贱的醉梦中。
　　理智崩溃，顺着脊柱滑落。
　　而远处，珊瑚绒褐色床单上，孤零零落了一个小盒子。
　　盒子还未盖上，几片铝制的单薄包装显露。
　　在朦胧混沌的碎光里，沈初月一眼看出，是指套。
　　她终于找到了讨伐的证据。
　　却依然倔强地细喘间留有最后的气口，坏笑揶揄道：“你……做到一半给我开门啊？”
　　邱霜意吻的力度更深，指腹陷入腰窝的软肉掐得更狠。
　　沈初月被掐得好疼，想要躲藏又被按捺下去，不经流露的痛吟却让人亢奋又心动。
　　偏偏沈初月不死心，寻到转机，明知故问：“那我……是不是应该有所歉意？”
　　她亲昵地拨开挡住邱霜意眼前的碎发，只见酒后的邱霜意像故作狰狞的小兽不得满足，猩红的目光溢满灼痛与酸涩。
　　她的眼泪是什么味道呢。
　　我好想要知道。
　　一切都变得悱恻朦胧，沈初月快要宣告胜利：“剩下的一半，我要不要帮你？”
　　「只要她向我投降。」
　　声音太绵软太诱惑，融入热气间成了残忍血腥的痴想。
　　邱霜意也表达了自己的诚意，咬住沈初月的耳根：“你现在选择离开，还来得及。”
　　昏黄的灯光与影摇曳，让暗夜变得大胆狂妄，沈初月顿时觉得自己的身体烫得像是蜡烛的表面，烛芯在耳边劈里啪啦燃烧。
　　“你能忍到我洗完澡吗？”
　　心已昭然若揭，沈初月解剖迟钝的感知，字音在酩酊的空气里相撞。
　　“沈老师，”
　　邱霜意亲上了她的唇边，委屈颤动：“不要折磨我了。”
　　暗夜阒寂里，沈初月不知是否幻听，只有一声伴随哭腔的卑微恳求，碰触到空气便快速融化。
　　“我们做吧。”
　　缱绻绵延，又渴望野性。
　　「爱呢，是苟延残喘吗。」
　　沈初月提醒她：“过了这一夜，咱们可都是不清不白了。”
　　微醺状态下的邱霜意，是叶上熟果，令人妄想摘吃。
　　她醉眼失焦，开始祈求被拯救：“我愿意。”
　　「恨呢，是声嘶力竭吗。」
　　沈初月获得了主动权，于是她轻轻一侧，彼此倒在了床的中央。
　　“那我们就……”
　　沈初月的手掌一把扣住了小盒子，取出两片包装。
　　“一起执迷不悟吧。”
作者有话说：
互攻总有互攻的道理
——
在此祝各位读者小宝们2025年新年快乐，学业事业一切顺顺利利早日暴富~
—2024.12.31


第 61 章
　　沈初月起身洗干净手，指骨陷入邱霜意似墨瀑垂落的长发。
　　在深褐珊瑚枕被间，发丝都渲染了红润，目光间皆是摇摇欲坠。
　　逐渐地，拇指指腹抵在了邱霜意的薄唇边，一点一点的索取，尖锐而鲜美。
　　沈初月长睫此起彼伏，亲吻着她下颚的小痣，另一只素手从白睡裙边探向不见光的深处。
　　须臾片刻，她听见了很清晰、很好听的乱促。
　　沈初月第一次感受到，原来一个人也可以掌控另一个人的呼吸频率。
　　至少在此刻的瞬间，沈初月统摄一切。
　　而邱霜意是溺水者，似梦非梦，沉溺于亲昵的温床。
　　占有欲，好奇怪。
　　就像饿兽吞噬食物，却迟迟难以满足饱腹欲。
　　流淌、湿漉、盈注在缝隙里。
　　一点点揭开面前人的顽固和迟钝。
　　「我一直相信，」
　　「人的底色是昏浊的，趋利的，冲动的。」
　　光影混乱交织，邱霜意的青筋被绷得紧，碎发被豆大的薄汗润湿。
　　眼尾闪着嶙峋的盈光，化作一滩软水，缓缓滑落。
　　却也重重砸入沈初月的心上。
　　「可她流泪的一瞬间时，我还是想要对她忠诚。」
　　夜光掺入幽影，理智分崩离析，与血液同流。
　　枕间人唇齿之间泄出微乎其微的颤音：“疼……”
　　「所以亲爱的，用眼泪来折磨我吧。」
　　沈初月揉了揉她的耳根，吐息缓促，佯装挑衅：“你掐我的时候，怎么不觉得疼？”
　　明明嘴上恶狠狠说着，可指骨放慢了力度。
　　她低头，轻嗅着邱霜意肌肤残留的白茶香，温柔的，不带一丝残忍。
　　此刻，疼痛成为了很奢侈的感觉。
　　幸福亦然。
　　邱霜意极力调整气息，理智留有丝毫，凝望见沈初月纤腰间的一小块红润，迟迟未褪去。
　　莹白间粉红淡然，一切成了绵软的云雾，彼此都等待着风暴。
　　她们共同陷入迷途，潮起潮落，又渴望千千万万次。
　　黑夜藏得住秘密，也允许溺入怀中。
　　“能不能……吻我？”
　　邱霜意闷着泣音，泪里从未有悲伤。
　　她伸出颤栗的手指，摩挲沈初月的眼尾，一点点感受所有的防御再次土崩瓦解。
　　沈初月垂下长睫，不由控制地凝注着面前人修长白皙的脖颈，黯然暖光遮盖不住润红，将一切跳脱得喧嚣鼎沸。
　　「那是我离好胜心最近的一次。」
　　「她在我手里，是我控制她的失态。」
　　沈初月不服气撩拨，动作并没有暂停：“小狗才亲你。”
　　可再等她的视线与邱霜意对视时，才发觉这双眼睛会吃人。
　　邱霜意的泪光间爱恋与狂烈逐渐浮出水面，晃动着，摇曳着，不知去向，不知终止。
　　这双眼睛会吃人。
　　会温柔地一口吞噬掉人倔强的尊严，剥夺去戏谑狡黠的爱恨。
　　只能让沈初月痛快而决绝地，为她俯首称臣。
　　「小狗才吻你。」
　　「小狗就小狗吧。」
　　眸间点燃的火舌，等待着下一场的燎原。
　　于是，沈初月弯腰，垂眸。
　　唇瓣相依，柔缓，勾挑。
　　彼此呼吸逐渐浅薄，邱霜意的指节扣紧她的脖颈，双手献上了主动。
　　将两人都困在了狭小的感知牢笼。
　　「若是爱恨能延续，那么我就是嗜痛的疯子，正垂首亲吻我的痼疾。」
　　「这是她赠与我的，是我奢求她的。」
　　沈初月以为她真的醉了。
　　所以在午夜的下半场，故意将贼心放大，褪去一切遮掩。
　　她的手掌按在邱霜意的手背间，想趁她放松警惕的瞬间里，狡诈试探。
　　指腹有意与她食指隐隐相触，缓缓向一处探下去。
　　“你要不要看她长什么样。”
　　沈初月的尾声迤逦曼妙，是暗夜静谧的上上乘。
　　邱霜意意一怔，颤动片刻，分明有缩回去的举动。
　　沈初月察觉到，面前人在害怕。
　　沈初月又笑道：“没什么的。我超无所谓。”
　　到底是谁醉酒，沈初月居然也分不清。
　　邱霜意温蕴的眼，都让她有点醉了。
　　沈初月轻揉邱霜意的眉眼，安之若素的沉静下藏驻火光，抬眸时的恻隐又跳脱显现。
　　她暗想，到底哪里才能寻到这样妖媚的眼睛。
　　而邱霜意屈膝跪俯，双手托住她。
　　暗光蒙上一层欲现未明的缱绻，发梢缠上指节，她被沈初月一点点带领，寻到处境。
　　直到浅浅的触底，邱霜意恍然声线嘶哑，宛若冷钉刺入咽喉。
　　她含住呜咽，盈光滑落脸颊：“这个病让你自卑多久了……”
　　字音的尾调还未落入地面，沈初月一愣，笑都僵硬在脸上。
　　“这是……你刚想起来的安全词吗？”沈初月荒谬般打趣她。
　　好似她应该落的泪，被面前人先占据了。
　　可这一刻，突然有点想哭。
　　每到最为关键的时刻，邱霜意总会提起这件事。
　　就像是挥之不去的、迟迟难以结痂的伤口再次被显化。
　　沈初月知道她心疼她。
　　可都到这一步了，邱霜意怎么还在关心这个。
　　沈初月总感觉被泼了一身冰水，只好顺着话题接下去：“从知道有这个病开始，直到这一秒，我承认我都有担忧。”
　　她正依在邱霜意的怀里，羞愧难藏，最后亲吻着邱霜意秀美的锁骨。
　　沈初月些许缄默，最后发自内心承认：“怕她会吓到你。”
　　夜晚会原谅一切不为人知的懦弱和程强。
　　沈初月躺在枕被间，细听那人轻声的安抚，比年少时的安眠曲还好听。
　　这一秒，最直白的真实与秘密展现在眼前。
　　沈初月终于明白，寒风剔骨刮在脸上的感受。
　　疼痛的，但也伴随着抵抗萧瑟的炙热。
　　沈初月聆听身体的时钟悄然开始运行，等待指针走向下一秒。
　　还不忘问一句：“害怕吗？”
　　邱霜意耳根的薄红迟迟还未退散，望向从未见过的风景。
　　她垂头，蕴出低磁：“很美。”
　　很美。
　　两个字，唇瓣一碰一提，蛊惑人心，令人失控。
　　沈初月瞬间感到羞耻且荒唐，“什么啊，这算安慰我吗？”
　　可内心的指针咔哒一声，来到了下一秒。
　　墙壁间邱霜意落下的纤瘦影子缓缓曲身，苛刻的骨骼以另一种方式俯首。
　　“欸？邱霜意？！”
　　沈初月瞬间发觉不对劲，睁大双眼：“你搞什么？！”
　　—
　　高中时期，沈初月总看不惯邱霜意莫名其妙的行为。
　　邱霜意总喜欢给她展示没有用的技能。
　　比如，单舌系活结。
　　细绳绕在舌尖，轻微一转动，变成一个小活结。
　　这让邱霜意很骄傲，时常给沈初月炫耀：“你不觉得很厉害吗？”
　　“我觉得很蠢。”
　　高中时期的沈初月总是将马尾扎得很高，夏季少女的细汗融入洗衣粉的淡香，暖光照耀在后颈的细小毛绒间。
　　她不明白于面前人为什么热衷于无用的事物。
　　沈初月持笔写着函数公式，一点温柔都没有留给邱霜意。
　　她冷淡回答道：“这个没有用的技能，不会让你在人群中被一眼看见，又不会增强你的职场交际能力。”
　　“难不成你要在工作年会上表演吗？”
　　沈初月说完，手握的笔杆颤了一下，在草稿纸上落了几个小黑点。
　　随后，她又无情地补了一刀：“你也总不能在未来暗恋对象面前展示这技能吧？”
　　“因为你会单舌系活结，就喜欢你吗？”
　　沈初月越说越气，内心暗捺的哑火终于得以有出口释放：“你是傻子，那人就是疯子吧。”
　　补好几刀。
　　沈初月没有任何语言的润色，每个字音都冷冰冰。
　　可当她一大堆的输出后，再转头望向邱霜意时，邱霜意一脸茫然，手中那根细线已经被绑了一个个单结。
　　邱霜意懵懵的，歪着头问她：“不厉害吗？”
　　沈初月更气了，面前人根本没在听。
　　但她又有两秒在感慨，幸好没有听进去，不然听到这种丧话，要有多气馁。
　　“很让人不了解。”沈初月终于定下结论。
　　邱霜意不恼，很认真说道：“可我就是想你夸夸我。”
　　—
　　此刻卧室氤氲绵延，冷静崩坏，撕裂出窘态原型。
　　沈初月羞恼却避无可避，珊瑚绒被攥得发紧，感受着浪潮裹挟拍打，填补骨骼里的每一处缝隙。
　　她给孩子们授课过生理知识，见过细节解剖图，沈初月明白哪里才是女性愉悦的处境。
　　很显然，邱霜意也知道。
　　但邱霜意不想纸上谈兵，不想让白纸黑字成为唯一的知识记忆点。
　　于是指腹划过腿根，邱霜意垂下眼眸，轻吻着她饱满的软肉。
　　沈初月不禁腰线受力微微上扬，展露出少有的空隙，筋络绷得紧实，夜里藏不住颤音。
　　不言而喻的对视里，邱霜意轻柔缓慢，让沈初月不断慌乱、不断溃败。
　　她自愿沦为下位者，坦然摆出讨好的姿态，再一次吻了柔软境地。
　　“我想你夸夸我。”
　　邱霜意的字音清透，双眸深邃，频频坠落。
　　「她的长发缠绕在我的腿间，细吻着我的自卑。」
　　爱恨矛盾，安然放入培养皿中，任由贪婪滋长，以各种畸形的形状占据着全身每处肌肤、每丝神经，让人发疯得狰狞。
　　「是我堂而皇之游走在她的爱里，以此遮盖住了我经受的苦楚。」
　　呼吸随着面前人的动作温吞而变化，迫使思绪铸成心流。
　　沈初月吞吐出无尽的绯然，沾染上旖旎的名字悬在唇边，难以降落。
　　「我哪可能想到这个时刻，会被曾经的自己带笑揶揄。」
　　「但为她成为疯子，我很乐意。」
　　“你真的……”
　　还未等沈初月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时，那人舌根一挑，一落。
　　胜似拨片触弦，序曲开奏。
　　亲爱的，柔软才是最锋锐的利器。
　　“腰别用力……”
　　昏光浓稠，摆曳在暗室，邱霜意双眸半阖，细声泛起酥麻。
　　微凉的手掌摊开，托举住了沈初月的后腰。
　　目光很温柔，是无处安放的月色缥缈，细碎地、千方百计地落入清浅的潭面。
　　“会疼。”
　　最后等待着身体内的指针，走到圆满之际。
作者有话说：
依然是互攻有互攻的道理


第 62 章
　　「我问表姐，怎么分得清女孩和女孩之间是友谊，还是爱情？」
　　「她告诉我，是欲望。」
　　事后沈初月被揽入怀中，起伏的呼吸随着脉搏有序跳动，双手垂落于邱霜意的肩上，又不忘调皮地用指甲在她背后画圈圈。
　　故意挑衅问，到底谁更厉害一些。
　　「是欲望，以此来证明两者有何不同。」
　　暗光里，沈初月下颚轻佻的线条浮动，天鹅颈张扬优雅，火星烧到肌肤的每一处细绒间。
　　她艰难仰起头，唇瓣翕颤，铺显出细小的唇纹。
　　眸光湛湛，所有的痴心妄想融化入她的眼中，溅出圈圈涟漪。
　　想要索吻。
　　夜晚的形状与味道，浸润得格外软滑，是带着刺痛诱人的蜜醪。
　　「我面对沈初月，是毫无悬念的审判。」
　　邱霜意眉梢微松，心脏遽然漏了一拍。
　　「于是我的臆想与我挑起了诡辩。」
　　下一秒，邱霜意也欣然接受沈初月的邀请，额前发丝缓缓落下，长睫半垂，轻吻她的唇瓣。
　　掌心穿涌入发缝，沈初月的长发在她的指节上蜿蜒盘旋。
　　心脉与动作融为共同的音律，一段不经意间掷出的赧音趁片刻又受困于咽喉中，最终随着短促的呼吸回流进血肉。
　　甜腻柔和，还有细微的酒醺香。
　　影子拥吻，世界开始变得透明变形。
　　灰色领域被模糊边缘，深吻缠绕，润湿温热的空气。
　　「这让我头疼欲裂却保持清醒，维持我虚无缥缈的呼吸。」
　　一针一针拼凑，重缝时间的脉络。
　　女人清癯的脊背勾画出夜里最曼妙的笔墨，肩后的蓝蝶银丝遮盖住伤痕增生，不羁的轮廓成为了蝴蝶最坚韧的反骨。
　　「我不想要再兵荒马乱。」
　　——
　　缄默的细腻比热烈中更加漫长，直到身体的生物钟走到极限时，沈初月主动宣告败下一阵。
　　沈初月受累，她快速卷入被窝，困意席卷，双眼已经快要睁不开，但最后还是挣扎地用剩余一丝力气笑着，向邱霜意小声说了句晚安。
　　可邱霜意偏偏在这个时候使坏。
　　她捡起地上散落的衣装，蹲在床头边，趁着沈初月快要睡着时，在她耳边吹气。
　　“江月。”
　　邱霜意的声音很轻，指节勾挑去她的碎发，随后又故意佯装委屈：“我有点冷。”
　　沈初月瞬间清醒了。
　　发丝和枕被摩擦有静电，她恍然起身时头发翘起得乱糟糟，像是身体触碰火焰般条件反射，直接双手一伸，而重心不稳，扑向了邱霜意。
　　肌肤相贴，褪去午夜前兆的肃寒。
　　沈初月头靠她的肩上，温热再一次渡给邱霜意，实在困得不行，字音都碎得朦朦胧胧：“那我晚上抱你睡……”
　　毫无防备的胴体，触感似香润软玉。
　　邱霜意的嘴角间浮出一丝笑颜，唇瓣在沈初月的脖颈上游荡。
　　她总觉得沈初月像是个行走的暖宝宝，每时每刻都没有失温的错觉。
　　从十六岁就这么觉得。
　　高中时邱霜意总会趁着晚自习偷看她一眼，欣赏她执笔的手。
　　沈初月的指节线条鲜明纤长，落笔时手背绷出的青筋弯曲扩张，沿着骨节攀缘，背骨拢成小山，分支各样沉湎的河流。
　　指腹间皙净，透出羞涩的绯红。
　　指甲长出芽白细微，弧度光滑。
　　邱霜意认为这样的长度应该不会抓红皮肤。
　　随后早就察觉异样的沈初月忍无可忍，将写完的物理习题册立刻盖上，随手用另一本书压在上面。
　　她转头与邱霜意相觑，没有好气问道：“你是不是在偷看我答案？”
　　尽管沈初月知道邱霜意这种天赋怪，根本没必要这样做，说不定邱霜意是想要看到她的错误答案，以此好嘲笑她。
　　邱霜意的粉红泡泡被戳破，只好实话实说：“我没有。”
　　沈初月眉头一蹙，继续追问：“那你一直看我干什么？”
　　这让邱霜意霎时略有羞愧，总不能说喜欢盯着她的手看，这显得她的癖好很奇怪。
　　邱霜意凝滞了几秒，眼神四周转转，最后看向沈初月，鬼使神差说了一句：“我有点冷。”
　　邱霜意觉得这样的答案，可能又会让沈初月觉得她是傻子。
　　虽然那时候快要入冬，教室里还未开启暖气。
　　这个借口，勉强合乎其理。
　　可沈初月呆滞看了她片刻，眼神逐渐担忧，面容也变得柔软，喉咙恍然动了一下。
　　“那……我帮你捂捂。”
　　沈初月放下笔，双手搓了两次，十指张开，毫无征兆地放在邱霜意耳根下的凹陷软骨里。
　　热感袭来，脸瞬间被捧起，邱霜意双眸顿颤，感官震慑得不太分明，说不出话。
　　沈初月的掌心触感温热，混杂细茧的粗粝，摩挲皮肤会引起细微的酥痒，分外拥有侵略性。
　　手指穿入发缝里，温度感知灼热的气息，恍惚冒出烫骨磷火。
　　肾上腺素快速麻痹大脑，邱霜意的耳根蓦地透出半片绯红。
　　心脏不觉泛起一阵巨颤，大脑一片空白。
　　沈初月的手指完全能够感触到她此刻脉搏跳动的异常。
　　那么，沈初月会猜到她在想什么吗。
　　再等她与沈初月对视时，沈初月的瞳孔间却盛满了黏稠的不安。
　　宛若刀锋发钝，在肌肤上打磨并不会血肉模糊，但痛感永远存在。
　　沈初月曾经挨过饿受过冻，这种刺痛的记忆连带着她的自卑一并涌入血肉，不断吸收与更替，生长出本能的抗衡与秩序。
　　她听不得别人说挨饿受冻。
　　沈初月的拇指轻微按压邱霜意的耳垂，虎口拖住了她的下颚，角度微微向上仰。
　　就这样双手捧住她的脸。
　　「她眼底没说的，都纷纷落落包裹着我。」
　　邱霜意感受到整个脸都动不了，指温漫漶，血液的流速渐渐变缓。
　　她想问，会不会有点暧昧了。
　　但最后眼睑轻颤，磕磕绊绊问沈初月：“是这样捂热的……吗？”
　　沈初月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妥，比她多一点坦诚：“我妈妈教我的。”
　　小时候每次泛冷时，妈妈就是这样给她取暖。
　　邱霜意的视线动不了，只能注视着面前人眼下痣，淡褐细小，却颇为旖丽。
　　她眉眼微松，反复地想着，沈初月哭过多少次呢，沈初月又受过多少委屈。
　　是哪个成长的阶段，会让沈初月困在回忆里寸步难行。
　　最后，邱霜意乖乖说道：“你妈妈好棒。”
　　沈初月恍惚被她逗乐了，梨涡终于有微微的凹陷，“我也那么觉得。”
　　高中时期的邱霜意以为这样的好事只能在冬日享受，没想到仲夏也会如此。
　　体育课间，邱霜意蹲在操场草地上，用校服外套将全身包裹，连头都缩在校服外套内，直到她面前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怎么不去阴影处休息？”
　　沈初月手拿着保温杯，单膝曲身蹲下，勉强躲进邱霜意狭短的校服之内。
　　邱霜意暗喜幸亏当初外套尺码订大，足以可以容纳此刻两人的呼吸交叠。
　　毒辣的阳光透不过布料，只能在彼此的脸上透出朦胧的白。
　　邱霜意笑着回答：“晒太阳。”
　　“天热，再晒会中暑。”
　　沈初月低声提醒了她一句室外温度高，又把保温杯塞入她的怀里，“快要三伏天，多喝点水。”
　　邱霜意想起之前沈初月的恶作剧，但仍然顺手扭开瓶盖：“又开水？”
　　沈初月很平静：“温的。”
　　“生理期而已。”邱霜意淡笑，又将话题转回来：“我只是有点冷。”
　　沈初月没有怀疑这快要三十度的天把邱霜意热傻了，以为是生理期疼痛真的会让人感官失衡。
　　她目光逐渐柔缓，索性下意识双手扣在邱霜意的后颈间。
　　直到指腹碰触肌肤，沈初月才发现她的后颈间都是因疼痛渗出的细薄冷汗。
　　沈初月眉间微蹙，声线软下来：“口袋有止痛咀嚼片，要是很疼就吃，太难下咽就服水用。”
　　校服外套下的空间狭小，两人的动作都各自收敛。
　　邱霜意低声艰难地说了一句好，随后伸手正要碰沈初月的裤子口袋拍了拍，指腹轻碰到腿侧边。
　　沈初月愣了片刻。
　　邱霜意也懵一下，才发现沈初月的口袋是空的。
　　索性又换了沈初月口袋的另一边摸。
　　“别摸了，”
　　沈初月被摸得发痒，但还是没有放开帮她捂热的手，眼神一瞟，又说：“在你口袋。”
　　邱霜意才反应过来，“哦，好。”
　　“江月。”
　　邱霜意从口袋取出两片止疼药，突然想起一件事。
　　止疼药的包装本是双排药板，而现在这两颗药的铝制空白边被沈初月专门剪得圆滚滚，只留下透明的独立胶囊位，没有刺痛指腹的铝板尖角。
　　曾经沈初月说这样好携带。
　　邱霜意垂头，指腹摩挲着两片止疼药，塑料透明囊位相互发出细小的咯吱声响。
　　她浑然不太好意思，还是鼓起勇气，凝望沈初月。
　　邱霜意抬眼，大胆坦言：“如果你以后想要找人一起生活的话，选我也可以。”
　　邱霜意不知道为何会下意识说出“也”，面对沈初月，她其实没有自信觉得自己会是第一本位。
　　而沈初月眉毛轻抬，被这莫名其妙的举动搞得糊涂，一点波澜也没有。
　　随后毫无情面拆穿少女的真诚，冷冰冰说道：“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你以后是要养我吗？”
　　可卫生巾和止疼药都是她给邱霜意准备的，就连保温杯的水，都是她帮邱霜意及时添上。
　　年少时候的沈初月哪能想象以后邱霜意会变得怎么样。
　　沈初月对未来的幻想里，根本没有邱霜意这个人。
　　邱霜意依然说着：“我可以把你照顾得很好。”
　　沈初月注视着面前人倔强的模样，恍然凝滞片刻，本是想要吐言的薄唇微起，又不明所以落下。
　　晃神的刹那，她分不清面前人是否是玩笑话。
　　沈初月不忍往下想，若是真心，那又怎么样呢。
　　她们各有各的路要走。
　　待到远处小组成员高喊，“初月，还有一组50米就可以休息了！”
　　沈初月的思绪才被敲醒，弯腰退出校服的遮盖，站回了阳光之下，光线照得她的面容坚定平静。
　　她转身向组员挥手，说道：“好。”
　　还在原地蹲的邱霜意发觉她根本没有个准话，又追问道：“你不信我？”
　　沈初月满脸写着不相信，晃了晃马尾辫，漫不经心回答：“信啊。”
　　邱霜意撇了撇嘴。
　　直到沈初月临走时还提醒她，“水记得喝，再过五分钟就别晒了，容易中暑。”
　　回到队伍中，一旁的女同学好奇心冒出，看向沈初月。
　　她问：“你之前不是游泳特长生进的高中吗，怎么选修选田径了？”
　　沈初月没有立刻回复，只是原地高抬腿动作预备，小腿的肌肉线条紧绷有力，唯有不足是白皙更容易彰显各种伤痕和结痂。
　　她轻瞟了一眼远处翠绿中的小块白色校服外套，正巧与那人对视。
　　邱霜意依然坐在草地上晒太阳，只是掀开校服的一小角，那双眼毫无被折损扰乱的干净透彻。
　　沈初月在想，这样从未经历挫折的女孩——
　　有没有品尝过生长痛呢。
　　有没有经历过濒临痛苦的绝望呢。
　　身边的女孩听闻，也补了句：“对啊，你之前不是市队吗？”
　　沈初月热身完，又原地蹦了两下，腿部肌肉完全激活。
　　她的思绪仿佛被勾住，想起了那个问题。
　　沈初月缓缓开口：“因为……”
　　但如果邱霜意没经历过，那怎么会知道自身有溺水恐惧呢。
　　沈初月扭了扭手腕，修长的指骨还保有邱霜意后颈的残温。
　　邱霜意因痛经而泛出的薄汗，渗入沈初月的指腹，逐渐于指纹间润化。
　　沈初月长睫浮动，淡然自若地答非所问：
　　“我不喜欢鱼。”


第 63 章
　　直到清早邱霜意处理完事务回到房间时，卧室内空无一人。
　　窗帘敞开，今日大降温，深秋濒临初冬，落地窗外的枯叶摇动，无人知晓地坠入了结成细小冰晶的潭面。
　　冷雾氤氲贴合在玻璃间，光线淡淡轻悠飘浮，照到身上却毫无暖意，像干净澄澈的白色疼痛。
　　卧室的窗帘本是常年紧闭，邱霜意记不起上次拉开窗帘时是何时景色。
　　而她再落一眼，枕被早就整理得整齐，平坦没有一点褶皱。
　　昨夜新开的指套盒，用到最后只留下一枚包装，安然躺在床头柜的边角。
　　只要轻轻勾住思绪的红结，便会让邱霜意薄绯浮起，联想到昨夜的巫山共赴。
　　她本能垂眸，又注视到昨夜本是垃圾袋里丢卷满卫生纸团，现在只剩下空空的桶。
　　沈初月就连最后的作证也收走。
　　邱霜意的唇角不由分说地翘起一丝弧度。
　　还怪可爱。
　　她走近落地窗边，本想着拉回窗帘，在指尖碰触细微粗粝的帘布那一瞬间时，她凝望见远处庭栏的那个身影。
　　「我想，我应该找到她了。」
　　—
　　庭栏中，鸟鸣不比夏日时来得热烈，反倒是稀稀疏疏，像一首儿时零碎失真的悲歌。
　　沈初月倚靠在躺椅，阳光得寸进尺，在她的鼻尖自上而下蜿蜒，再落入唇瓣，填缝细微的唇纹。
　　她垂眼轻微仰头，睫羽下淡出恍然的暗影。
　　呼吸一丝，脖颈的细绒便跳跃一寸，银光耳链滑过细腻的肌肤，是无痕的润诱。
　　冷空气游荡扩散，如墨的长发丝丝分明落于柔软蓬松的白绒毛衣，在澄白中流淌漆黑的蜿蜒河。
　　旺财安静伏在她的椅旁，暖光轻抚柔顺的金毛，狗尾巴晃动晃动。
　　沈初月时不时俯身，指节修长鲜明，揉揉大狗的脑袋。
　　想必衣袖或肌肤，许是昨日裹紧了主人的味道，旺财异常熟悉，乖巧蹭蹭她的指节，圆滚滚的黑瞳泛起星光。
　　沈初月不免显出细腻的粉红，小声夸着财妹真乖。
　　木桌上，马克杯盛满精心用陈皮醺煮的红茶底，香感浓郁，暗蕴起娓娓道来的故事。
　　瓷碟托起的小半块草莓蛋糕被俏皮地挖了一角，奶油弧度走了样。
　　而远处的黄木走廊边，邱霜意原地驻足，脚下枯叶被踩出清脆的响声。
　　于是，她缓缓踱步。
　　南方深秋与初冬的交界模糊而神奇，没有任何雪景昭示，空气也不会拥有刺骨冷味。
　　可就是站在沈初月面前，一切往事犹如大雪纷飞，被霜冰厚厚覆盖，从此指针被冻结，停滞不前。
　　最后她的脚步落下，站在沈初月的身后，细听沈初月轻哼起的小曲。
　　初冬潮寒，冷涩渗浸骨骼里，使得皮肤皴裂。
　　但幸好，还有热忱的心跳与体温。
　　“江月。”
　　邱霜意与她距离不到两米，脱落出的两个字缓促，沉静清浅。
　　若是慢慢咀嚼，或许还有一丝回甘。
　　沈初月正揉动大狗脑袋的指节蓦然颤了下，随后轻微转头起身，唇边的梨涡轻陷。
　　她注视着邱霜意，目光撞入彼此的眼，倒映出初冬的温吞模样。
　　邱霜意的秀发长直，没有任何卷翘，昨日却在枕被中绽开成一朵含蓄的暗花。
　　邱霜意的腰背很挺，但为她抚平多年的心痂时，愿意俯首一一啄吻她的缺陷。
　　「冬日暗藏情愫，会不免昏浊模糊。」
　　大狗看到邱霜意，兴奋地在她身边转圈圈。
　　邱霜意愣了几秒，指节勾勾，回应旺财。
　　沈初月起身，笑颜慢悠悠藏在蓬松的毛衣里，有种幸福篆刻的具象化。
　　「只希望这瞬间，我们能保持短暂的清醒。」
　　「即使我明知道这样的爱，难以落地。」
　　沈初月后退了一步，目光落入桌上的茶壶，正飘起细小的气雾。
　　嘴角轻微翘起，为她倒了杯热茶。
　　沈初月又抬眼回望邱霜意，轻举起装好红茶的瓷杯，缓缓启唇：“要不要坐会儿聊聊天？”
　　她的双眸柔光脉脉，与身后远山绿林相连，好似本应该落下的雪花，此刻全部消融入她的虹膜中。
　　童话的冬日里，是否需要一把篝火暖身呢。
　　沈初月不知道。
　　邱霜意向前踱步几分，接过瓷杯，而指节再一次交碰，沈初月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凉。
　　沈初月目光顿然微微暗了一层。
　　直到邱霜意落座时，旺财跳到她的怀中分外兴奋，最后还是邱霜意揉揉毛孩子，低声语了几句安抚的话，最后旺财温顺下来。
　　沈初月暗想，自己不在的三个月，妈妈告诉她：邱霜意也不在半山。
　　邱霜意就这么狠心，就连毛孩子也不见吗。
　　沈初月的指节没有节奏地敲动木桌桌面，平静等待着内心凛冬的迟缓。
　　后来，沈初月先开口：“我来后院时，财妹就一直乖乖跟着，不吵不闹。”
　　邱霜意睫毛半瞌，双手还在挼着旺财的脑袋，“这孩子鼻子很灵。”
　　只要邱霜意轻轻仰头或低头，沈初月便能看清昨夜自己使坏在她侧颈留下的吻痕。
　　一小块又一小块的红淤，宣告着沈初月的胜利。
　　昨夜里彼此的温度相互渡予，洪流淹没。
　　沾满掌心，沾满衣袖。
　　所以当沈初月经过黄木走道时，大狗聪明，嗅到一点点主人的味道便会想要贴近。
　　沈初月趁着抿茶，心跳随面前人的撩动而猛然一颤又坠落，手中的红茶温润，细品还有半分涩。
　　碎发垂落她的眼尾，恍惚这一瞬间，沈初月想要结束这场游戏。
　　她不明白到底需要到达哪个节点，才算是岔路口。
　　「我们的吻里暗藏一点爱吗，我们相互施舍的亲热交缠是否坦诚全部呢。」
　　「这种令人自设怅惘的忠诚，还算是忠诚吗。」
　　沈初月不想再自我审问下去了。
　　她眼里尚存的火舌迟迟不愿掐灭，当味蕾蔓延红茶底蕴的那丝苦涩时，她突然发言。
　　“邱霜意，聊聊我们的事，好不好？”
　　沈初月放下马克杯，清了清嗓，认真说道。
　　此刻没有风，周围寂静得可怕。
　　邱霜意抬眸间凝滞了片刻，随后轻拍大狗，让毛孩子先找其她女孩玩。
　　旺财听话，尾巴晃动，也乖巧离开。
　　可最后留下的两人，彼此目光顿地撞在一起，逐渐融化成不可言说的心流。
　　即使明明昨夜，彼此的心脏和肌肤都近在咫尺地私语。
　　而潮热褪出水面，留下的又会是什么呢。
　　有些事若是追究得泾渭分明，总会窘态百出。
　　沈初月暗自呼出一丝冷气，侧身挪了挪位置，坐在邱霜意的身边。
　　她伸出手心，包裹住邱霜意的双手。
　　沈初月的指节玉白纤瘦，却不缺力量熟稔的温厚，不会让一点冷风灌入邱霜意的手背。
　　温热悉数裹进掌心，渗进邱霜意冰冷寒颤的神经，侵略最脆弱的感知。
　　沈初月俏皮打趣，指腹故意摩挲邱霜意的虎口，一点一点。
　　一点一点，全部吞掉。
　　最后，红茶的苦终于要在舌根上发作，沈初月停下了此番戏谑。
　　她眉睫轻缓，年少时锈迹斑驳的指针，终于在这一秒重新回到原点。
　　“我在支教时告诉女孩们不要做完美的人，要做完整的人。”
　　“不残缺，不卑佞。”
　　沈初月的每个字都放得缓慢，阳光轻吻她的面颊，细小绒毛可爱动人。
　　她很认真说道，唇角不经意会翘起弧度，欣慰真诚。
　　邱霜意凝望着她的眼睛，纯净明亮，似冬日潭面凝结的薄冰。
　　“独立智慧，保有精神世界的清明，有野心也有温润慈悲。”
　　沈初月轻微抬头，彼此的视线又轻吻在一条水平线。
　　邱霜意没有说话，她在想沈初月要经历多少困顿和迂回，才会坦然说出自己的所想。
　　“孩子们不太懂无碍，因为认知延迟这件事在我身上也同样发生。”
　　沈初月的笑意逐渐勉强，声调嘶哑郁悒，最后她挤出剩余的体面，承认自己多不堪。
　　年幼时受到施压与让步，使得沈初月过分强化了认知的一部分。
　　她误以为，妥协求全，就是生活的全部。
　　但沈初月想要说的，不只是这些。
　　当她意识到邱霜意足够回温，便放开了手。
　　邱霜意恍惚意识到不对劲，才发觉沈初月的唇角颤动，微乎其微。
　　邱霜意记忆里，年少的沈初月隐忍苦泪却迟迟不落的模样，多年后又浮现在她的面前。
　　“我很感谢你没有太早答应和我在一起，我承认我当时确实冲动。因为那时候我没有稳定的工作和住所，我真的一无所有。”沈初月几乎虔诚地吐出真心话。
　　我那时候，一无所有。
　　回忆是氧化的铁锈，很难确保在人生的某一瞬间，会再次划伤早就结痂愈合的伤痛。
　　“我大概率会依赖你，这是我生来的惰性。”
　　「最脆弱的时刻爱上了对我好的人，会自然而然滋生被保护被包容的惰性。」
　　「我口袋空空，无数次审问我自己，这是爱还是施舍。」
　　人太过于复杂晦涩。
　　沈初月起身，扣住了邱霜意身后的椅背，两人困入狭窄的囹圄之中。
　　阳光碎影，纷纷洒落。
　　呼吸交叠，快要听见对方身体里的冷风凛冽。
　　邱霜意的瞳孔发颤，可正要启唇时，沈初月并没有给她留下任何缝隙。
　　沈初月伸出手，指腹轻按在她的唇瓣，游丝般的气息一点点，越发清晰显现。
　　距离迫近，理智与陨落同归一处。
　　“那时候我胆怯无助，连最基本的筹码都拿不出来。”
　　语句无序，沈初月浅笑一声，回忆往事这种行为，残忍又戏谑。
　　“我若是当初就急于靠感情来填补我的物质虚无，那着实违背我告诫孩子们的道理。”
　　沈初月回想快半年前，邱霜意接受两百让她在半山待上两个月。
　　愿意帮她联系相对匹配且喜欢的工作，愿意承受沈初月乱七八糟的脾气。
　　甚至不惜与她接吻，迷迷糊糊地吃着莫名其妙的醋。
　　每当这时候，沈初月会扪心自问：
　　在还未物质与精神独立之前，是真的想和邱霜意在一起吗。
　　还是仅仅想要抓出一支距离自己最近的浮枝呢。
　　罪孽的天秤一端一旦开始倾斜，就不得不形成难以跨越的鸿沟。
　　人会失权，会想要依附藏驻于另一个人的血骨里，会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我不应该把自己押送进这种极为美丽又衰弱的安稳里。」
　　「我若想要拥有生命的话语权，定不能将我的命题推诿给另一个人。」
　　「这种情感，不是纯粹的爱。」
　　于是沈初月开始暴风式成长，终于回归到自己的主要轨道，她也做到了邱霜意所说的——
　　「在一切都还来得及之前，赶紧多上一个台阶。」
　　她并没有辜负邱霜意的期望。
　　现在的沈初月和母亲关系亲密，有一处能躲避风雨袭来的角落，尽管只是两室一厅的小出租房。
　　工作也顺利转正，遇到了很多优秀的老师和孩子，无数次感恩着这份职业所赐予她的价值感。
　　她买下一辆长得像剁椒鱼头的心仪小车，虽然算下来费用并没有想象中得高，就算倒卖，在二手市场上也未必能有人多看几眼。
　　但，沈初月真的热爱当下。
　　她现在拥有的，已经让她感受到，生活终于不会只有漏水的天花板和挥之不去的鱼腥。
　　“我确实需要一点底牌，能和你站在一起。”
　　沈初月的声音压得很低，鼻尖蹭着邱霜意的面颊，呼吸成为奢侈的存在，时而颉顽时而屏息，无所遁形。
　　“我需要这样的底气，说让我们开始吧的底气。”
　　沈初月从不想输给她。
　　过去不想，现在也不想。
　　「我自尊心太强。」
　　「在爱里，我必须与她旗鼓相当。」
　　逃避危险妄想寄托于另一个人，是沈初月的诟病。
　　可现在，她想要重新与自己交锋。
　　沈初月换了另个角度，鼻尖又垂于邱霜意的脖颈，迫使邱霜意仰起头，昨日细小的吻痕成了制造混乱的一部分。
　　指腹穿梭入邱霜意的长发间，长发如轻柔的绸缎缠绕指节，不痒不痛地刺挠着。
　　贪婪懦弱，是人见不得底的另一面。
　　但是——
　　“我告诉孩子们，我们难以挑战人性的劣根，但至少……”
　　“不要对自己说谎。”
　　永远永远，都不要对自己说谎。
　　不要逃避真实的爱。
　　邱霜意被挑得细微发哽，硬撑靠椅的手背青筋绷紧，而沈初月手掌轻覆，沿着骨节摩挲，使得邱霜意内心泛起疙瘩。
　　沈初月低音极其温柔：“所以，邱霜意……”
　　“允许我最后一次任性。”
　　她睫羽浓密卷翘，将最后想说的，全部展现在面前。
　　“我要做你的恋人，就让我们的故事开始吧。”
　　字字坚决落地，刻骨铭心。
　　表盘被砸得碎裂，凝滞的指针被拯救，重获新生。
　　邱霜意的瞳孔微颤，双手揽过肩，将面前人涌进清浅的白茶淡香。
　　沈初月自然而然陷入她的怀中。
　　“江月。”
　　她又叫错她的名字。
　　沈初月笑得习以为常，等待着秩序崩坏。
　　她轻哼了一声：“嗯。”
　　邱霜意在爱里走得磕磕绊绊，略微笨拙地问道：“你……喜欢女朋友这个称呼吗？”


第 64 章
　　沈初月双眸发亮，轻轻笑起来时还弹出不可思议的尾音：“真的？”
　　这算是迟疑的断句吗。
　　她想要确认一次。
　　沈初月下意识一手趁邱霜意不注意从她衣下钻进，学着昨日邱霜意掐她的样子相同报仇。
　　指骨用力，掐住邱霜意本就没有什么赘肉的小腹。
　　邱霜意吃痛，侧头时发丝微微荡开，面部顿时抽搐：“疼……”
　　“你就该疼。”
　　沈初月此刻胜利者心态，可是说完又用指腹在邱霜意掐红的腹间上揉揉，安抚邱霜意肌肤的痛觉神经。
　　她一贯面对邱霜意，是不认输的。
　　不论是情愫阐述，还是床榻缠绵，她自然不认输的。
　　但此刻湿润白气与不太柔情的晨光碰撞在一起，沈初月膝盖轻磕邱霜意的椅边，指节歪曲，挑起邱霜意的下颚。
　　当她再一次与邱霜意旖丽的眉目凝望着，恍然一阵不明所以地，自我架构居然开始分崩离析。
　　往事睁眼，好似复杂的感情，只有泪滴漫漶的眸光中，才足以存活。
　　这双眸，沈初月凝视了许久。
　　「我永远贪图她身上的从容与美好。」
　　「可她眼底悯然，吐露箴言是让我珍视我自己。」
　　沈初月伸出手，按压邱霜意的眉骨。
　　睫毛颤然，落下细腻的影。
　　「比她更甚，珍视我自己。」
　　邱霜意素淡带有细微疏离的骨相，称得上极致东方式含蓄美感。
　　在展眉与仰首的时刻里，这种骨骼轮廓拥有强烈的留白，会让人顿生出烧身而不可遏制的被救赎臆想。
　　面对这双眼，沈初月宛若被套上绳索，有种不得不逃脱的冲动。
　　常驻思维惯性让她以为在爱里，邱霜意的真心比她崇高一大截。
　　可是拜托，这次自己才不是输家。
　　「我的词汇太过于匮乏，这样的情愫难以被精准解读，以致于我还未组织好语言时……」
　　「我的眼泪已然落下。」
　　沈初月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糗态，索性霎时弯腰将邱霜意的外套敞开，一股脑埋闷在邱霜意的毛衣里，像是一只落难的缩头鸵鸟。
　　发丝垂落缭乱，撩过邱霜意的脖颈，暗暗发痒。
　　「羞耻心驱使我，让我错认爱是决出胜负，这不对。」
　　可邱霜意温顺且矜持，单手轻轻顺着她的长发，在沈初月看不见的角落里唇角泛起弧度。
　　邱霜意的声线缓柔得与阳光里的纤维一起漂浮，混有细微俏皮：“所以，可以亲一下吗？”
　　沈初月从外套内衬里发出闷闷的声音，毫无犹豫反驳道：“不可以。”
　　邱霜意仰头，笑音快要融入晨光中，宠溺说了一声好。
　　「但没关系。」
　　「我的胜心永居高位。」
　　沈初月细听她随呼吸起伏的气息，体温与白茶清香缠绵悱恻，指腹故意摩挲着邱霜意毛衣上的细绒。
　　遽然，羞耻感一触即破。
　　“邱霜意。”
　　沈初月瞬间直起身，逃脱出邱霜意内衬的热感，双手托住了邱霜意还未反应过来的脸。
　　邱霜意怔忪了短瞬，眉眼还未完全舒展时，沈初月食指浅勾，垂首。
　　阳光眷恋，会为深秋与初冬交界的故事，绘上温柔的笔墨。
　　唇瓣碰触，每一次温热触感，都是光明正大的欢愉。
　　邱霜意心知肚明，偏头微侧，迎接着她的邀请。
　　而沈初月那骨子里的倔强劲，总想要将她一军，力度从薄唇的清浅到深吻的潮热，手指轻抚过邱霜意的耳后窝陷，为她渡上仅有的温度。
　　邱霜意气息短促，流淌出的泄音格外轻盈好听。
　　最后邱霜意趁着最后残余的间隙，唤着她的名字：“江月……”
　　“安静。”
　　沈初月眼睫半垂，掠夺得凶烈，借势蘸火，愈发不想终止。
　　甜腻柔软，比草莓蛋糕与陈皮红茶还要令人沉溺。
　　「因为我的高光时刻，早就应该开始了。」
　　——
　　其实沈初月那番话，邱霜意根本从没有这么深刻想过。
　　她爱沈初月抵抗命运时不落的泪眼，爱她横冲直撞时让所有自由意志肆意彰显。
　　邱霜意从没有自大到觉得自己在拯救沈初月。
　　她只是用她能控制的方式陪在她身边。
　　小心翼翼，浅尝辄止。
　　所以那时候的沈初月要是想在半山住下，那就住下。
　　如果沈初月愿意多待半山一天，邱霜意便可以暗自高兴一天。
　　其余的，邱霜意不敢奢望。
　　半山包容，接纳所有女性。
　　邱霜意根本不是追求利益的商人，所以传闻拿酒馆赚的钱养半山这种揶揄，倒也不是假话。
　　但生活高塔滋生出强烈的焦虑感，就像随时扣在她太阳穴上的扳机，她不知道弹匣里有多少空壳，有多少实打实的真家伙。
　　所以邱霜意永远都在担心——
　　她会死在第几颗子弹上。
　　即使往事过去，没有人提起曾经点滴，但滞后性的遗症，依然会将邱霜意丢回孤立无援的暗夜。
　　「我怕常年坚持的理智最后绷断。」
　　「她会看见，我狰狞开裂的骨缝，蔓延霉株。」
　　—
　　沈初月想要确认是否帮妈妈缴完前三个月的费用，刚好回到半山的前台厅，阿萨穿着粉红蓬蓬裙显得可爱，热情说着早上好。
　　“帮我妈妈查一下还有没有差费。”
　　沈初月报了妈妈的名字。
　　阿萨哦吼一声，双眼发亮：“是秀秀妈？”
　　“啊？”
　　沈初月瞬间被这话砸懵，刚点开二维码的指尖颤然，大脑一片空白：“什么秀秀妈？”
　　我的妈呀，我的妈什么时候成共享了。
　　沈初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邱霜意，这人双手环在身前，不明所以地暗笑一下。
　　“前两月秀秀妈之前已经加入小雨姐的工作室，工作室呢也算是半山名下，所以沈妈妈也算是半山的一部分啦。”阿萨晃晃脑袋，眉毛调皮跳动。
　　她继续解释：“半山工作的女孩们都是免食宿，不用另缴费。”
　　沈初月听得懵然，最后翻转付款界面，只好说着：“那……我交下我的费用。”
　　昨晚走得急，光顾着给某人送蛋糕这事。
　　沈初月暗自感慨，这趟三个月公益回来，妈妈都成半山的妈妈了，就她算是半山的真正局外人了。
　　可在她还未发觉的角落，邱霜意的面色霎时细微凝重。
　　“好嘞。”
　　阿萨本是扬起笑意，可当打开系统界面时，瞬间愣在原地。
　　她蓦地飘向远处的邱霜意一眼，又宛若弹簧般回到电脑的管理系统界面。
　　沈初月疑惑，唤了一声阿萨。
　　还未等阿萨说话时，邱霜意已经猜到不对劲。
　　“我来吧。”
　　邱霜意熟稔走向前台，夺回阿萨手里的鼠标，食指快速滑动滚轴，姓名电话搜索引擎都试过，页面一片空白。
　　焚烧的引线还剩最后一小节。
　　邱霜意压声质问道：“沈初月的身份登记呢？你给她登记到哪个房间了？”
　　小姑娘慌张得还没冷静下来，磕磕绊绊解释：“昨天着急忙慌……我就想着是初月姐，就……忘了登记这件事。”
　　邱霜意视线落到了空白的系统界面，沈初月恍然注意到她脖颈的青筋绷紧，极力调整情绪。
　　阿萨不知所措扣着手指，卑微抿抿嘴，泪已经悬在眼眶中：“那……初月姐的话，总不能引狼入室吧。”
　　虽然不是引狼入室，但也算是被吃干抹净。
　　邱霜意低头时碎发遮盖眉眼，沈初月看不到面前人的任何表情。
　　邱霜意继续追问，声线嘶哑：“还有漏人吗？”
　　阿萨老实回答：“我核实过昨晚的人脸识别信息，就……把初月姐忘了。”
　　空气凝滞三分钟，邱霜意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深呼吸好几回合。
　　最终她说出来的话分外轻描淡写。
　　“扣三千，下周两千字手写反思交给我。”
　　沈初月心疼小姑娘因为自己就受到惩罚，于是想要给阿萨解释的余地：“这不怪阿萨，是我那时候着急……”
　　“而且又不是其她人。”
　　沈初月匆忙组织语言，可顿时撞上邱霜意的视线。
　　邱霜意可以拯救的瞳眸，此刻充满困顿交织，濒临溃败尽头。
　　与沈初月所认识的她，截然不同。
　　邱霜意苦笑：“要是其她人呢？”
　　“但凡半山出现一些不该出现的问题，怎么办？”
　　邱霜意这句怎么办，根本不是对沈初月说，不是对阿萨说。
　　是对自己说。
　　是年轻而无任何手眼通天权力的自己说。
　　沈初月一时晕眩，勉强挤出细微的笑，有些难以置信反问道：“半山出现过吗？”
　　半山与当地公安系统联系紧密，或许出于半山头衔的温室里，沈初月倒是没想到会有多严重的后果。
　　何况……
　　面前人可是邱霜意欸，邱霜意哪有什么不能解决的？
　　“来往都是女性，能出现什么问题？”
　　沈初月面对邱霜意，从来都是反骨，说出的话不假思索。
　　于是刀尖钝磨，刺向最脆弱的地方。
　　三秒缄默后，邱霜意的嘴角弧度逐渐僵硬，快要失去轮廓。
　　“出现过。”
　　她的尾音弥散入空气里，脆弱得一碰就散。
　　“那年在袁时樱房间发现针孔摄像头。”
　　邱霜意再次抬起头，根本没有以往的温润，一切又回到了恪守的防线里。
　　“你觉得严重吗？”
　　严重吗。
　　沈初月第一次这么清晰听见自己心跳得如此剧烈。
　　她的手指攥紧毛衣，指甲深陷细软绒布里。
　　单单听见这个名词，身后便会泛起一阵发寒的冷汗。
　　她从未想象过邱霜意面对这件事，那时候年轻的心境会是怎样折磨。
　　白热化加剧，阿萨赶快擦擦眼里的泪，站回前台位置。
　　“邱姐我真的错了。”
　　阿萨登陆界面，小声还有细微哽音：“我来帮初月姐补。”
　　小姑娘整理情绪的速度挺快，虽然哭得妆有点花。
　　“初月姐你证件方便提供一下。”
　　沈初月把身份证递给她。
　　阿萨又问：“啊对，你昨天是在哪间房休息？我帮你直接登记进去。”
　　气氛瞬间凝滞成冰点。
　　沈初月看向邱霜意，两人都略有尴尬。
　　沈初月愣了愣，目光瞟了一眼：“她那……”
　　阿萨顿时嗅到不一样的氛围，可扣工资的难过还是占上风，该走的程序还得走。
　　她要确保房主知情，于是问邱霜意：“可以吗？”
　　邱霜意索性说：“输入吧。”
　　—
　　深夜半山温度尚低，会室的热暖并没有开满。
　　邱霜意半侧岛台边，笔记本电脑联通内网，她两指按下快捷键，屏幕界面迅速切换。
　　秀眉微蹙淡漠，似匕首暗藏眉峰间，唇瓣上半含一小块柠檬片。
　　小碟子里的柠檬片不过只剩下头尾，与寥寥四五颗柠檬籽。
　　邱霜意悬在脖间的项链会随着呼吸微乎其微晃动，长袖毛衣被捋起，手腕的凹窝清晰可见。
　　每当思绪负载，邱霜意的双眸便会倒影出充满严密的秩序，内核力难以被撼动。
　　神经紧绷不敢一丝懈怠，以免她真的崩裂、发狂、失控。
　　而沈初月多取了一件毛呢大衣，待在门外也忘了有多久，就安静凝望她专注的模样。
　　邱霜意独自站在那里，身后偌大的地窗映出夜来落花，寂寥随之潮涌而来。
　　风吹树动，奏响一曲警鸣的高歌。
　　直到邱霜意盖上电脑的那一瞬间，彼此的目光才恍然相融在一起。
　　沈初月也很识趣，大衣交叠在手臂间，礼貌问道：“在忙？”
　　“刚核对完监控。”
　　邱霜意眨眨眼，回归现实时恍然眩晕片刻，长叹一口气。
　　她担心面前人多想，于是勉强抬高笑容的弧度，逗逗沈初月：“后续人脸识别系统待加强，袁时樱团队可能有得忙了。”
　　至少当下，任务已然不算是邱霜意一人大包大揽。
　　可下一秒，邱霜意却先浮出担忧：“外面好冷啊，你等了多久？”
　　沈初月闷笑着小声说她傻，随后将手中的大衣一展，披在邱霜意的肩上。
　　“知道冷还不加衣服？”
　　沈初月怀抱住她，面颊蹭过邱霜意的耳根，沈初月感到有种凉丝丝地疼。
　　邱霜意眼睫颤动，身体开始回暖，侧脸缓慢升腾细微的雾气。
　　白日难以显露的、充斥委屈与慌张的雪山，在此刻相融殆尽，成为了连绵不绝的春水，带走了这世界上最孤冷的月光。
　　安之若素的恻隐下，沈初月意识到怀中人的颤抖。
　　她问：“累了？”
　　邱霜意埋在她的颈窝里，细腻的花香太容易令人沉溺。
　　她双手紧揽着沈初月，随后用力摇摇头。
　　爱是最刻薄的刀刃，会在某一瞬间钻进脑里，给足邱霜意喘息的时机。
　　可幸福太短暂，当回过神时，又要对抗所有不确定性，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生活吞噬到只留下一副空皮囊。
　　“要不要坐我车出去转转？”
　　沈初月太熟悉邱霜意暗自收敛的阵痛。
　　于是拍拍她的后背，像哄小孩子一样：“我还没载过人呢。”
　　沈初月张开手掌，食指扣住车钥匙圈，轻微晃动。
　　钥匙圈内，还挂着细绒的粉红色扭棒模型。


第 65 章
　　沈初月开车很稳，剁椒鱼头车型的空间狭小，等待红灯数字跳动的那几秒内，沈初月的余光瞟向身边人。
　　邱霜意双眸半阖，低头缩回蔚蓝毛呢大衣内，睫毛安静起伏。
　　而她的目光飘渺不定，眼睫垂落时沉默是青灰色，与窗外飞跃又凝滞的光怪陆离映衬，投落在她眼底的剪影，居然有些脆弱而易碎。
　　若是再追究下去，沈初月便会发觉她喉头颤动，将所有无声无形的啜泣一并吞咽。
　　沈初月的指甲漫不经心扣着方向盘胶圈，冷不丁就会回忆起从前。
　　她没有见过邱霜意声嘶力竭，没有见过邱霜意道心崩盘。
　　好像邱霜意所有的欢喜悲恸都存在于同一张面容下，这世间没有任何举动会让她扰乱心神。
　　可现在变得不一样了。
　　不一样……
　　红灯数字每一帧跳动，都昭示着沈初月曾经思绪的叛变。
　　车内暖气细声隆隆，她听见了对方短促的呼吸。
　　沈初月暗笑就算邱霜意的人生摔下去，也总会有偌大的缓冲软垫为她挡去所有责任。
　　本是打心底抹去此番念想，可笑意并没有还未持续半秒，沈初月的心脏浑然揪疼。
　　她的直觉波动被撕开一小处碎片。
　　「所谓的后背……」
　　「邱霜意，会有吗。」
　　沈初月伸出手，拉住了邱霜意的指节。
　　发白的指骨渗凉，是南方迟迟不落的温度。
　　「那么邱霜意，到底有没有万重山呢。」
　　沈初月打破缄默，松开手，暗藏住颤动的双睫，轻说道：“保温杯里有温水。”
　　“好。”
　　邱霜意点点头，胳膊一伸正想要取中央凹槽的保温杯，顿时动作迟疑了两秒。
　　沈初月才意识到这人边界感如此严防死守，真不对劲。
　　邱霜意的唇里溢出声响，不安更加明显，她没有多余的力气，清音滚落：“月。”
　　好像等待面前人的默允。
　　沈初月调侃她：“女朋友想喝就喝呗。”
　　女朋友，简单发音，却格外诱人热切，沈初月坦然接住了这份馈赠的瞬间。
　　当最后字音滑落，会让人情不自禁唇角荡起上扬的笑。
　　于是邱霜意便也照做，拧开沈初月的保温杯，唇瓣碰触到银白的杯口，咽喉的线条滚动轻缓，最后落下淡淡的红润残余。
　　就像一枚漫不经心的吻。
　　看得沈初月喉咙泛痒，也有点口渴。
　　目的地是前几天齐娜推荐给她，是座不算出名的小山。
　　车能爬得上去，能看见城市的一部分夜景。因为也只有一部分，所以来往的人不多。
　　直到沈初月将车停到目的地时，解开安全带后，她并没有立刻下车，只是轻唤了一声邱霜意。
　　而是趁面前人转头望向她的瞬间，沈初月缓缓倾身，伸出双手，一把捧住了她的脸。
　　在这一秒，沈初月很精妙地捕捉到了面前人的晃神。
　　她掌心间未退的细茧摩挲着邱霜意的脸，指腹无言，慢条斯理地划过邱霜意的唇角，最温柔也最热烈。
　　爱意温吞，是还未沸腾、不足以烫伤肌肤的白水。
　　沈初月解释道：“外边冷，先揉揉回温。”
　　以前妈妈教会她的技能，可真毫无保留用在邱霜意身上。
　　她张开手掌，托住邱霜意的下颚骨，感受邱霜意吞咽时咬合的瞬间，会重塑起在某个亲昵的节点。
　　想起年少时邱霜意服下的止疼药，安抚着她的阵痛与局促。
　　邱霜意瞳孔很神奇，也很煽情，雾凇影绰藏匿倒映入虹膜，双眸轻微颤动，都像是风暴里向下扎根的树，柔软又坚毅。
　　克制与堵涩都难挡爱意泄露，车内暖气缓缓升温，蔓生出细微的拉扯。
　　过了一会，沈初月从车后座的纸袋取出那块暗红，格子围巾一把套在邱霜意的脖颈，沈初月又使坏凑近她的脸，淡笑说：“新买的，早早就洗干净了，就想着回来送给你。”
　　沈初月为她细心整理围巾的折角，并无压力地自嘲：“虽然和你的高奢小玩意比不了。”
　　她还记得之前邱霜意的那条丝巾，上一次落在东行区的出租房里，于是沈初月洗干净晾晒后才发现丝巾的边边刺有小众字母，后来一点点排除，才知道那是德文。
　　沈初月没见过德文，所以起心动念，她好奇搜索，才发现是德国小众品牌的高定。
　　很有意思的是，沈初月并没有落差感。
　　她对高奢一点兴趣也没有，以致于后来有姑娘揶揄她的宝贝鱼头车和邱老板的奔驰放在一起，分外滑稽。
　　沈初月不在乎邱霜意那辆到底是什么型号，到底需要不吃不喝奋斗十几年才能购入。
　　这都不重要。
　　沈初月面对此番调侃，总开玩笑反驳道：“邱老板的奔驰很好，但我的鱼头抢车位是半山第一。我缺德，专抢邱老板的车位。”
　　她打理着邱霜意脖颈间的围巾，绵柔蓬松质地，与肌肤相触，或许能遮挡此番潮冷的侵袭。
　　而沈初月总会趁机坏心掐一下她的脸。
　　邱霜意被轻掐时很少喊疼，只是眼尾末端猩红，荡开黏糊的尾音。
　　本想着将情愫隐藏在言语背后，却忍不住以另一种方式展现在沈初月面前。
　　目光的魔力有多强呢。
　　不需要经过语言的编织、传递、解码，便成了一幅错综复杂的油画，难用几个简单的词语可去描摹。
　　彼此无言，最后沈初月受不了，先发制人轻吻在她的唇角。
　　「在与抵抗她的目光面前，我无能为力。」
　　「我自降旗帜。」
　　—
　　沈初月最后下车，打开后备箱，储藏空间并非密闭，只要将后座躺放，便会有格外大的空间。
　　她又从后座中抱出保温壶，是熬煮好久的红姜茶，井井有条地拧开瓶盖倒出半杯让邱霜意尝尝。
　　红姜辛辣醇厚，但也拧不过焦糖的独特甜香。
　　邱霜意丝丝细抿，不自觉会想起高中时期打开保温杯便有红糖水的午后。
　　那时候阳光垂怜，落入课桌边正补眠的沈初月脸上。邱霜意小心翼翼学着曾经沈初月照顾她的方式，将自己的校服外套轻挡住不太灼热的光线。
　　不经意靠近时，邱霜意惊喜发现，沈初月眼下的泪痣，像是一颗会闪耀的深褐星。
　　而此刻，两人靠坐后备箱，沈初月习惯性收回双腿，缩坐进后座内。
　　软绵绵靠在邱霜意的肩边，指尖卷起邱霜意的发丝，揶揄说忘了看天气预报，今夜多云。
　　来往人没有多少，所以车有幸停靠在绝佳的景观区。
　　天上星垂落，远处城市霓虹璀璨，彼此指节相扣，温热从未消散。
　　沈初月从口袋中取出一支山楂棒，塞入邱霜意的手中，又掏了一支山楂棒撕开包装，自顾自咬了一口。
　　一般来说，山楂棒是沈初月奖励小朋友而时刻准备的，但也就一般来说。
　　此刻，她依在邱霜意的身侧，就不愿多去忧虑生活和工作。
　　只是缄默难防，她正想要启唇谈谈近况缓解气氛，身边人却先抢夺出发言权。
　　邱霜意的声音沉稳，夹杂细微酸涩：“有时候我真觉得，我没有你勇敢。”
　　沈初月愣了两秒，山楂酱的甜腻润在她的嘴角。
　　沈初月从未想过邱霜意耀眼如故的明亮往昔，居然想要和她相比。
　　这是在羡慕她——苦苦挣扎的希望吗。
　　沈初月抿嘴，甜中混着微酸，笑说这是地狱笑话。
　　所以故事应该从哪里开始书写呢。
　　“是因为我一无所有吧，那时候没有存款，还有剩余的负债，没人理解我的崩溃，所以什么都可以放得开。”
　　沈初月晃了晃脑袋，又躺回邱霜意的肩边，两指靠近，捕捉到夜空间最亮的一颗星。
　　缓缓，她的长睫垂落，眸光嶙峋。
　　钻进邱霜意的怀里，而邱霜意揉揉她的头，墨发勾勒指骨。
　　沈初月心不在焉调侃道：“我不喜欢鱼。”
　　她的鼻尖嗅嗅邱霜意内衬的衣领，偷偷亲了一口，惹得面前人发痒低哼声。
　　“我之前在旧居民楼里时，每天都能闻到鱼腥味，我总觉得我在和这些事物一起腐烂。”
　　沈初月发誓，这并不是她所想自相折磨的一环。
　　只是思绪暗萦，才发觉内心中千万次不断恢复的隐痛如今还是浮出水面。
　　“我讨厌的东西，会连同任何有关的元素一起讨厌。”
　　沈初月自顾自说着，而手指的缝隙越发细微，邱霜意紧扣着她的掌心，为她捻去不经意落在秀发间的叶絮。
　　“所以我站在天台的时候，确实想要一了百了。”
　　沈初月眺望远方那颗最璀璨的星，她想着星星是否也有哭不完的眼泪海。
　　若是追溯，那皆是几乎惨烈而幼稚的自毁欲想，开始疯狂滋长。
　　想要来一场人生史无前例而行差踏错的大闹天宫，以浪漫主义的慷慨赴死作结局，仅仅为了稀释更大的痛苦。
　　沈初月侥幸等待着，那根本不存在的一线生机。
　　也疯癫地痴想自己在堪不破的不可能中，成为最可能的可能。
　　她迟迟等不到刀锋再痛快一点。
　　“我又想起，我与你从来就没有好好告别，我不甘心。”
　　沈初月开始掰弄邱霜意的手指，指骨修长，若有所思估量指围的长度。
　　又像是玩闹般五指穿入指缝，下意识向后掰扯，直到注视邱霜意痛感的五官扭曲后才浅尝辄止。
　　“这样你就赢我了，我输得好难看啊。”
　　我究竟怎么能甘心呢？
　　我太知晓我体内欲燃炸弹的引线一牵一扯，捆绑命运的倒计时红字跳动，直指难言的不安。
　　邱霜意不恼，慢悠悠问她：“你还记得当初家里欠多少钱吗？”
　　“我想想……十五万吧。”
　　沈初月歪着头，恍然眼睛一亮：“欸，我突然觉得这个数字其实不算多。”
　　“可那时候对我来说确确实实是难以跨越的山。”
　　缄默许久，风里暗藏冷气，快要填满身体飘渺的空虚。
　　沈初月又埋在邱霜意的怀里，她的手心很温柔，沈初月想着若是当初邱霜意在身边，是否就不会那么痛。
　　“我妈离婚净身出户，离婚律师费是找别人借的，就连老城区的房子也是好心房东大娘压低价租的。”
　　“十五万啊……现在的我可能只要努力一两年就可以攒下来了。”
　　沈初月弯头，内心计算着时间，随后长叹一口气，感慨着：“那时候打了好几份工，什么都会一点。”
　　于是话题峰回路转，沈初月望向面前人，半分笑意坏心问道：“你欠过钱吗？”
　　邱霜意揉揉她的耳垂，垂眼间清澈温吞，心脏将隐痛藏得至深。
　　邱霜意的回答很轻渺：“欠过。”
　　沈初月逗她：“该不会是那种小朋友前十块二十块的那种吧？”
　　邱霜意轻轻笑着，双眸间倒映往事浮影：“五千七百万。”
　　沈初月顿时愣了一下，眉心微蹙。
　　荒谬可笑，勇敢异常。
　　沈初月才发觉，她从未知晓邱霜意的另一部分。
　　“你能和我说说吗？”
　　她安静很久，最后看向邱霜意，发丝吹落入唇角。
　　吐音开始沉湎于下坠，一点又一点。
　　“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第 66 章
　　故事要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邱霜意垂下眼眸，蓦然凝滞了几秒，最终露出半展的笑容。
　　苦涩平静，美丽又极衰弱。
　　她的身上分明没有绳索，沈初月却看出了不可避免的前兆寒意。
　　“因为我的一句话，造成了很多不必要的伤害。”
　　邱霜意的声线滚落，细微，再细微。
　　年轻对她来说，简直是灾难。
　　“当年半山还只是个未成熟的小孩，就有大批投资方将目光投向她。”
　　“作为西区的中心地段，经济效应也因此辐射到了半山。”
　　“是我不好。”
　　邱霜意的最后两个字音形状莫辨，混杂潮湿的粘腻，在空气里游荡。
　　肃穆地下沉。
　　再下沉。
　　沈初月感受到她的指节开始失温，迅速起身抱住了她。
　　周遭的冷空气在彼此之间飘浮扩散，邱霜意淡笑从容，现在的她一声不吭。
　　她静默望着沈初月的眼，平淡注视自己的模样倒映进沈初月的瞳目中，逐渐陷入悲伤漩涡。
　　或许冷空气太过于凛冽，掐着彼此的咽喉吐不出一个字。
　　于是她指骨纤长，缓缓扣住了沈初月的手腕，垂首在沈初月的腕部青筋下落了一个细微的吻。
　　沈初月气呼呼跨在她的身上，碍于车后座高度有限，她弓腰双手捧住邱霜意的脸，鼻尖快要贴近鼻尖，呼吸逼近。
　　沈初月有点恼，压着声说：“邱霜意，你哪有什么不好？！”
　　好不公平，每当听见邱霜意自诩自己的不完美，沈初月的神经总会像牵扯住的引线隐隐作痛。
　　分明是沈初月深信名为邱霜意的高台永不坍圮，但此刻沈初月眼睁睁看着曾经一路顺遂的女人正一点点道出不堪入目的伤口时，沈初月又极为不忍。
　　天平的一端，总会有对应代价的筹码。
　　邱霜意的眼睫垂落细影稀疏，笑容温柔，但也逐渐渗透疼痛。
　　“阿月。”
　　邱霜意为沈初月轻撇开遮住眼尾的碎发，薄唇轻点在沈初月的唇角。
　　她的声线难得绵软，快要润化冷风刺骨。
　　邱霜意几乎恳求的语气，将苦痛一点一点揉成字音，好能让自己悉数吞咽：“让我说完嘛。”
　　——
　　邱霜意第一次接触“责任”两字，是在取消保研成绩后。
　　大学时期，因为和袁时樱一起殴了疾病歧视的畜牲后，那个畜牲被开除学籍，但碍于学校舆论，校方也取消了两人的保研成绩。
　　为此身为母亲的邱曼文第一次与女儿吵架。
　　实际上，只有邱曼文一个人在狰狞。
　　那是邱霜意见证邱曼文这样举止有礼的女人，有史以来情绪失控：“你见义勇为，你大义凛然，你拿你的前途开玩笑！”
　　“你知道你后面多少眼睛虎视眈眈保研名额，你说不要就不要？！”
　　而邱霜意坐在沙发上，指节逗着才三月大的旺财，捧在怀里刚刚好。她顺了顺奶油金毛的脑袋，小狗哼哼几声。
　　邱曼文没辙，到底还是自己的女儿，最后牵起邱霜意的手，低声说着：“宝宝你很聪明，妈妈去和上面的人说一声，你只要愿意深耕学历，妈妈和阿姨们都可以为你做铺垫，你以后就会轻松很多很多。”
　　只要妈妈一句话，就可以免去大部分的努力。
　　邱霜意听出言外之意，只要她愿意走这条路，那么哪会有什么万重山。
　　辅导员和大学老师也是这么和邱霜意说的，奈何邱霜意这个犟骨头只后悔自己当初怎么没有对那畜牲下手恨一些。
　　邱曼文最后使用感情牌：“你不是说过吗，工程师的位置就应该多一位女性。”
　　而对方婉拒此番诚意，自说自话：“妈妈你说，我建一个全女性民宿怎么样？”
　　直到妈妈那毫无回应后，邱霜意转头给表姐发消息。
　　她将大致方案发给表姐后，一周的时间就收到设计图纸和施工方案。
　　“后续供应商和人脉还得你自己处理。”
　　表姐洛木的话很简单：“不要给我添麻烦。”
　　于是，邱霜意终于从学历高塔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地。
　　邱霜意最终在大学图书馆的茶水间缓息，手机简讯中各种设计图纸和策划案轰炸，她问袁时樱：“你后面怎么打算？”
　　袁时樱今日的唇钉是桃红色，她晃晃杯中的黑咖啡：“陪邱老板一起咯，顺便考个研。”
　　邱霜意感慨面前人的精力无限，光电工程跨计算机，还是H大的计算机。
　　半山初期开始起色，晏嫂也送来酒馆店面，说是作为邱霜意毕业礼物，任由邱霜意自行打理。
　　二十出头的年纪，一切都顺利。
　　一切都好似看起来顺利。
　　直到她收到萧可菁的合作，当年的萧可菁是半山的常客，了解各行业趋势，也为邱霜意提供各种方面的意见与人脉。
　　邱霜意都快忘了，那时候顺利成什么样了呢。
　　只需在聊天界面输入需求的款式，或询问不太了解的邻域，萧可菁便能在半小时内甩出几个链接与对接人联系方式。
　　在关于提供半山的护肤供应商中，各种厂商渲染得天花乱坠，本就是选品的时刻，萧可菁为她递上了一张名片。
　　那时候的邱霜意年轻气盛，夹住名片，晃动指节：“可菁姐选人，我是放心的。”
　　就是这一句话，邱霜意从未想过会将自己推入更大的混沌中。
　　她欣然接受了萧可菁推荐，与声势浩大的丛云品牌合作。
　　或许是太年轻，或许是一切太顺遂，邱霜意哪想过权衡利弊会被用在自己身上。
　　于是，快二十一岁生日的那年，架在她太阳穴的扳机终于被摁下。
　　这一次再也不是空壳，而是实打实的狠家伙。
　　检测报告内容暗藏红灯问题，合同被阴阳，若是解约将承担赔偿。
　　但生活的戏剧永远比这更残忍。
　　对接人以协商名义来到半山，假情假意带来赔偿，想要在媒体还未知晓完全前，解决检测风险的问题，妄想封住半山的嘴。
　　邱霜意自然是不同意，可从未知晓人心的深渊究竟到底如何不堪。
　　人心的险恶难测与崩溃的纷涌而至，哪一种会让人濒临绝境？
　　两者皆是，何谈深浅。
　　所谓的赔偿中，对接人偏偏落了一只品牌的卡通玩偶。
　　后来不知是谁将玩偶放入袁时樱的房间中，就在第二天夜晚——
　　发现了针孔摄像头。
　　若阴阳合同是想要半山的钱，那么摄像头就是准备要半山的命。
　　那年春天将盛，月季含苞待放。
　　袁时樱生了一场大病，而邱霜意苟延残喘，最后一次拨打萧可菁的电话。
　　没有回复。
　　很平静，很平静。
　　如坠冰窖，凝望着自己的身体逐渐僵硬。
　　直到邱霜意站在半山内的池潭边，春来还未完全回暖，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匿名留言瞬间将人丢回凛冽之中。
　　“你知道——信息开盒吗？”
　　邱霜意不敢再看下去了。
　　只是陆陆续续看见了几个字眼。
　　袁时樱、外网、照片。
　　“表姐。”
　　邱霜意转过头，字音从干涩的咽喉中艰难地挤出来，带着破碎的颤音。
　　女人优雅地坐在沙发椅上，轻轻搁下了手中氤氲着热气的红茶。
　　金丝眼镜边框勾勒出她精致轮廓，细长的流苏金链轻轻垂落。
　　女人翡翠耳坠晃动，缓缓启唇，语气轻柔而凉意深沉：“我继母，是你亲小姨。所以你叫我声表姐，也合情合理。”
　　邱霜意的眉眼一颤，指甲陷入掌心。
　　表姐继续说着：“但如果我没有记错，那具尸体还没有和我继母领证。”
　　“这么说的话，我和你的关系，其实八竿子也打不着。”
　　气氛逐渐猛地下降，不见回暖。
　　表姐洛木长睫轻抬，凝视远方欲将绽放的桃树。
　　花苞轻晃，思索着明年也能在此刻望见花开吗。
　　或许看不到了。
　　在两人不言而喻的对视里，邱霜意唇角抽搐，挤出一丝苦笑。脊骨泛冷，神经交织牵扯痛觉。
　　这是快要二十一岁的邱霜意真正感受到语言这样的武器，极其锐利，极其隐喻。
　　她等不到说出“救救我”后的欣然反馈。
　　洛木并没有像以往惯着她，只是高跟鞋在木制廊上踩出闷响，缓缓走近邱霜意，将刀刃磨得锋利：“没有血缘和法律的加持，我又有什么理由帮你呢。”
　　表姐毫无犹豫地，在彼此之间划出一道无形的分割线。
　　随后刀剑相向的时分，洛木缓缓流露出最真切的笑容。
　　她站在邱霜意面前，为邱霜意揉去欲将坠落的泪滴，声线温柔万分：“抬起头。”
　　邱霜意浑身颤动，哽咽说不出一句求助的话。
　　洛木到底是经历过利益厮杀的人，语言被机锋浸润，很认真为她分析：
　　“现在出问题的是袁时樱，那么下一个受难的女孩会是谁呢？”
　　邱霜意一手握住了表姐的手腕，呜咽声早就变形扭曲。
　　洛木撕开了故事背后的遮羞布，指尖划过邱霜意的左脸颊，诚心诚意问她：“会是你吗？”
　　邱霜意的指节更加用力，这场赌局，她必输无疑。
　　“还是半山里随机的一个女孩？”
　　指尖落在邱霜意的右耳骨。
　　疼痛的、骤然的疾风暴雨，行走的每一步都是诡计的棋局。
　　眼镜金链顺着手臂肌肤滑落，那寒意仿佛无数细密冰针，直直刺入骨髓，不见痕迹。
　　洛木又为邱霜意挑开嘴角咬合的发丝，细声说道：“邱霜意啊邱霜意。”
　　精美裂纹开始崩毁，观测利益的瞄准镜牢牢锁住邱霜意的太阳穴，逼迫她自愿缴械。
　　“大难临头……”
　　表姐的声音很轻，很慢。
　　声声落地，字字清晰。
　　“就各自飞吧。”


第 67 章
　　「邱霜意从来没有万重山。」
　　「或许她从未爬上过岸。」
　　邱霜意拉住姐姐的手腕，垂头说着求助的话。
　　那时候距离邱霜意二十一岁的生日，也仅仅三个月。
　　表姐洛木依然不恼，只是平静注视邱霜意这副难堪的模样，颇为荒唐：“资本的筹码中，什么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从未下水的人，哪能听见海底恐怖黑暗的嘶吼。
　　洛木揉揉面前表妹的秀发，发尾则轻盈柔顺，指尖轻划仿若掠过潭水，不惊不绕。
　　她并没有打算将话语权留给邱霜意，只是淡淡吐言：“是年轻气盛而德不配位的野心。”
　　洛木想着，此番顺遂的女孩，面对利益争夺，会被人吞得不见骨头吗。
　　但此刻就是如此。
　　邱霜意的发丝遮盖住狰狞的面容，薄唇磕出血渍，咽喉中灌满血腥。她紧紧攥着洛木的丝绸披肩，若是姐姐不帮她，她着实再也寻不到其余的橄榄枝。
　　半山因她陷入经营危机，而朋友又卷进消息泄露，风险未卜。
　　暴虐没有前奏，邱霜意此刻能想到的，或许也就这么多了。
　　洛木回顾过往，好似在细微的记忆里寻找几丝姐妹情深：“还记得吗，小时候我骗你下水，让你找一条根本不存在的项链，然后你毅然决然就跳下去找。”
　　邱霜意或许记得，所谓的溺水恐惧是那时候引出的。
　　小时候东西南北都还没分清，就听着姐姐的宝贵项链落入水池中，就一股脑跳水找。
　　项链最终找不到，却依然吃了好多水。
　　可后来她才知道，并没有所谓的项链，这仅仅是姐姐的恶作剧。
　　“你那时候应该四五岁差不多吧。家里人都说你善良没有坏心，可能你没有见过人真正卑劣的一面。”
　　“你妈忌惮我这么多年，就是怕我带坏这样的你。”
　　洛木喟叹无可奈何，淡然说道：“她可真说对了。”
　　下一秒，邱霜意明显感知到对方身体后倾，脚跟退了一步，片刻又缓缓退了一步。
　　珠白披肩在风中泛起柔和均匀的光泽，女人又坐回了沙发椅。
　　洛木一手托住下颚，羽睫轻颤间，眼眸缓缓睁开，神色平静，若无其事说了一句：
　　“你、现在下去，水面没过头顶十分钟，撑得住我就帮你。”
　　邱霜意愣在原地。
　　无需表姐再多说一遍，她听得太清楚。
　　下水，浸泡，过十分钟。
　　「后来我问邱霜意，当时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说：江月，我不敢犹豫，犹豫就会搞砸一切，而我已然搞砸一切。」
　　邱霜意果断褪去外套，直接面向浅潭，春还未暖，潭水依然冰澈。
　　她回头望向表姐，而沙发椅上的女人正饮着茶，温热在她的镜片上漫起浅淡的薄雾。
　　邱霜意笑得畅快，很轻松回复：“好啊。”
　　于是很果断跳入池潭，洛木亲眼看着潭水由平静变得涟漪轻泛，最后重归一片静谧。
　　远处树枝荡在风中轻轻摆动，枝叶相互摩挲，发出簌簌的声响。
　　1分3秒，邱霜意开始发冷，这种冷连带恐惧渗入骨骼的每个缝隙，身体肌肉本能对抗。
　　「她被吞噬着，以为浮出头了，没想到陷入更遥远的苦海。」
　　「她那么一个怕溺水的人……」
　　2分25秒，细瘦的手从岸边探出，手上血管青筋紧绷，根根分明。指节用力地抠紧草皮，指甲已渗入泥泞，渐渐地，血色顺着五指缓缓蔓延。
　　她置身水中，在不经意间于两秒内呛了一声，细微的水泡不断往上冒，一路飘摇，最终消失不见。
　　面部发青，身体开始失温，快要感受不到熟悉的阵痛与痉挛。
　　「浸泡在水里，一定很冷吧。」
　　而洛木安然静坐，苦涩于舌尖蔓延，涩得舌根难受，全然不见一丝回甘。
　　便暗自揶揄半山选的茶叶品种极差。
　　2分40秒，洛木打通了境外的电话：“姜，查一个人。”
　　她紧盯着水面上陆续冒出的几串水泡，秀眉不自觉地微微蹙起，唇瓣如玫瑰的猩红，轻声念出了那个名字。
　　洛木理智残存，眉头轻皱，朝着池潭的方向走去：“给你三十秒，我怕有人要撑不住了。”
　　2分52秒，对面发出电流的声响。
　　“确实有高度相似的图片及相关信息，我能销毁处理。”
　　洛木烦躁情绪瞬间上头，她不耐烦地重重啧了一声，随后高跟鞋猛地一踏：“除掉。”
　　2分59秒。
　　电话那头的女孩落下两个音：“好了。”
　　“嘭！”
　　3分钟整。
　　洛木毫无犹豫地一把抓住邱霜意的手腕，刹那间水花迸出，恍然的眩晕在此刻重返天日，邱霜意浑身皮肤泛着病态的白，毫无血色。
　　人在濒死之际，会本能一味需求微弱的呼吸。
　　心脏因严重缺氧而急剧地收缩，一阵又一阵痉挛般的剧痛如电流般迅速蔓延至全身。
　　经历了那仿若濒死的折磨后，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浑身巨颤，所有感官都失去知觉。
　　邱霜意感受到耳鸣疯狂翻涌，噪杂叫嚣，搅得人意念发懵。胸腔剧烈震荡的心率跳动，难以控制。
　　全身湿漉，所有的年轻傲气在此纷纷扬扬化为灰烬。
　　手机那头的电流依然没有终止：“洛总，要查后面的人吗？”
　　女人轻嗯了一声，下一秒按下挂断键。
　　洛木身姿缓缓下沉，膝盖弯曲，不紧不慢地蹲在了尚未上岸的邱霜意面前。
　　她颇有韵味地凝视这样的妹妹，欣赏邱霜意根本喘不过气而凝滞的呼吸。
　　瞧着这狼狈，洛木嘴角勾起，不明所以地发出一声轻蔑的笑。
　　“你担心的，不会发生。”
　　她抬起邱霜意的下颚，毫无客气说道：“警方那里，正规程序该怎么走就怎么走。”
　　“资金流动我会安排一人来帮你，这段时间任何事项按她说的做，你不要插手。”
　　邱霜意在艰难的思绪混沌中望向表姐，她希望刀锋能够再痛快一点。
　　但在这三分钟内，表姐已然为她将所有风险解除。
　　只是故事并没有就此结束，表姐从未想要为邱霜意重新整顿秩序，她将选择权又抛回给了邱霜意。
　　洛木说道：“至于萧可菁那里，你自己权衡利弊。”
　　作为权位者的表姐，自然知道那人不过是借用邱霜意的名义，借用半山的名义，捞了一笔钱财后，于是搅弄风云而退出高台，随后又隐姓埋名。
　　但洛木很清楚，萧可菁没有碰触到她的利益，说到底不过是萧可菁和邱霜意、和半山的矛盾，作为局外人的洛木难以插手。
　　“这一次，让你长长记性。”
　　洛木起身，细风吹动她的发丝，翡翠耳坠在微光下闪烁生辉，碧色流转，衬得她眉眼间韵致万千。
　　她最后也只是留了一句话，审视这个毫无血缘的表妹：“不要随意做出承诺，你承担不起。”
　　“谢谢表姐……”
　　邱霜意勉强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丝声线，她浑身狼狈不堪，破败得明显看得出额头紧绷的血管，浸泡在水中的皮肤早已发皱，呈现出病态的苍白。
　　哽咽混着池水早就分不清所以，邱霜意的年轻与天真，让她在快二十一岁的时刻寸步难行。
　　—
　　于是在一周内，丛云这家大品牌内部税务违规、专利侵权、虚假宣传等问题相继爆发，毫无招架之力，如同捏破软柿子般轻而易举。
　　媒体蜂拥而至，头条占据，一夜之间舆论反转，成为众矢之的。
　　此番事件后，邱霜意回到半山向阿萨询问袁时樱身体情况，阿萨只是摇摇头。
　　袁时樱食道灼烧严重，早就疼得说不出话，静谧的空间内两人只能凭空发送消息。
　　挺怪诞。
　　两个人面对面，袁时樱在屏幕上哗啦两下，发出一条消息：
　　“这家背景不干净，我之前与网监部炸过相关灰色网址，这怕是冲我来的。”
　　又哗啦两下：“你不必为我趟浑水。”
　　“处理好了。”
　　邱霜意头脑昏胀，咳嗽两声便会嗅到血腥余味，每一下都扯得神经发紧。她抬手，两指稳稳扣住剪刀，修剪着玄关绿萝的枝叶。
　　沉寂良久，最后她声线嘶哑回答：“关于针孔摄像头，涉事人员我交给警察了。”
　　袁时樱震惊，又一条消息发出：“那些事情，你一个人解决了？”
　　邱霜意面无血色，连眼睫都充满倦怠，嘴角艰难抬起：“解决了。”
　　空气凝滞一会儿。
　　“你开外挂啊？”袁时樱说不出话，瞪大双眼，用唇语说道。
　　“嗯，对。”
　　邱霜意脸上不见丝毫情绪，平静淡漠如死水。
　　随后又止不住咳嗽两声，语言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味道，佯装轻松：“厉害吧？”
　　到底还是朋友，袁时樱终于嗅到一丝不对劲，唇语打探道：“你怎么了？”
　　“怎么了？”
　　邱霜意根本难以思索任何问题，将袁时樱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思绪转了半圈，浑浑噩噩，她又垂头继续剪着绿萝枯叶：“没事。”
　　傻子都看得出来，这邱霜意灰蒙蒙的。
　　袁时樱知道面前人根本不打算说实话，便不打算深究下去。
　　食道传来的灼烧感好似刀片滑过喉咙，难以吐出只言片语。
　　可在这一秒，袁时樱却鬼使神差地，从破碎的嗓音中突然调侃一句：
　　“你有这能力，当初早该追到沈初月了。”
　　沈初月。
　　邱霜意再次听见三个字，心脏遽然漏了一拍。
　　手中正裁剪绿萝枝叶的动作，毫无征兆地停滞片刻，僵在半空。
　　转瞬之间，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
　　声音将空气定格，仿佛狂风暴雨过后收拾残局，一切归于平静。
　　有些想要遗忘的回忆经不起反刍，它将大段时间变得空白麻木。
　　却在空白的时刻里猛然想起，若执着于填补缝隙，最后只能发觉迟迟藏匿的情愫，早已盘根错节，悲从中来。
　　她也想理解所谓的立场纠纷、理解现实的利益隔阂。
　　于是必须逼迫自己成为冷静理智的旁观者，反复将自己拆解、再拼接。
　　快二十一岁的邱霜意，再也不敢承诺了。
　　可是此刻的她，难想再次遇到沈初月会是怎么样的情景。
　　或许第一个想要逃跑的人，是邱霜意。
　　恍然片刻，邱霜意咳嗽得严重，她下意识地用一只手揉着小腹，试图缓解因生理期而产生的疼挛，沉重又熟悉。
　　原本紧紧握在手中的剪刀霎时从指节悄然滑落，“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被她用力攥在掌心的枯叶也纷纷挣脱，零乱于地，无声勾勒出她此刻内心的惊惶惘然。
　　邱霜意垂头，冷笑自己的愚不可及。
　　随后在哽咽来袭前一秒，用剩余的理智吐言：“不要再提起沈初月。”
　　远处的袁时樱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沉默许久，邱霜意垂下的发丝松散，目光涣散、失去聚焦。
　　她注视着落了十几片干卷的绿萝枯叶，缓缓屈身，接起块块棼乱的零碎。
　　“你是不是也觉得……”
　　字词跼蹐，是撷来的利刃，抓不住飘荡在空中的残温。
　　邱霜意的嘴角微微抽搐，挤出难堪的笑容：“我很废物啊？”
作者有话说：
邱邱回忆录到此结束咯，后面都是甜甜的小意和月月了俺保证！
另外同期（二十一岁）袁时樱视角的故事也会在番外中写出来
【小剧场ooc版】
洛姐姐（恼）：死孩子创业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看账单怒亏五千七百万，还被无良公司坑了
邱霜意：私密马赛姐姐 下次还敢


第 68 章
　　山间凉风轻送，月光喜忧参半，在空气里游荡。
　　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
　　“邱霜意！”
　　沈初月惊了一声，随后快速跨在了邱霜意的身上，双手捧住了她的脸，目光紧锁。
　　花香细腻缠绵，柔和了夜黯。
　　车后空间有限，邱霜意甚至能感受到她的气息，混有独特的温度，毫无阻隔地喷入自己脖颈处，每一丝触动都顺着肌肤纹理蔓延，引发细微的痒感。
　　彼此的胸膛紧贴，心跳与体温逐渐共鸣。
　　邱霜意轻柔且迅速，一手护住她的后脑，以防车箱后座的磕碰。
　　沈初月从未想要彰显邱霜意的折损来宽慰自己，这一点都不好。
　　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别乱想。”
　　一点一点，安抚邱霜意阵痛的神经。
　　修长的指骨与发丝缠绕，瞳目间倒映着彼此的模样，在每一个摇颤的鼓点中，都快要掀起一阵季风。
　　鼻尖碰触鼻尖，沈初月字字认真：“我在你面前呢。”
　　「我对邱霜意的爱恨，才不是非死即伤，不相往来。」
　　“嗯。”邱霜意缓缓阖眼。
　　“沈初月在你面前。”
　　沈初月重复着，安静聆听彼此紊乱的心跳。
　　她捧着邱霜意的脸颊，轻吻住邱霜意在眼眶中徘徊、暗藏着即将滚落的泪滴。
　　于是那些过去的枉然下落不明，今非昔昨。
　　即使邱霜意认为旧事重提，不过如此。
　　但此刻她爱的人正在她的面前，正用这世上最温柔的语气包容她的暗疮。
　　这种突如其来、仿若要被甜蜜吃掉的幸福错觉让她难以自已。
　　沈初月的梨涡若隐若现，语气中带着几丝俏皮的小骄傲，“这可是沈初月欸，还是你的女朋友。”
　　「她在我面前，是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爱她。」
　　“我很幸运。”邱霜意长睫微翘，落下细碎的影。
　　她曾听闻人在极度幸福的时刻都忍不住生理性落泪，会让人心悸疼痛，深入骨髓。
　　而这种钝痛，偏偏让邱霜意太痴迷。
　　“你最最最好。”沈初月微微侧转头部，发丝随之轻晃。
　　瞳眸清澈，主动吻上了邱霜意的唇瓣，温暖、遐想与痴迷。
　　霓虹曳曳，金粉玓烁。彼此急促的缓音交叠、在狭仄的空间内此消彼长。
　　沈初月看清了朦胧微光中，邱霜意侧脸骨相太过于魅惑，似故事里淡漠疏离又暗藏悬念的留白。
　　指尖轻揉邱霜意的耳根，目光垂怜千千万万遍。
　　夜色旖旎，唇瓣亲昵，理智被撕扯成片化成软水入骨，语境就此崩塌重塑，爱意浮出水面。
　　「我与她，都爱得势均力敌。」
　　—
　　回程的路上，邱霜意主控方向盘，而沈初月在副驾驶座上东倒西歪，坏笑揶揄问着这人第一次开便宜车是什么感觉。
　　车内的音响依然是当初第一次见面时的轻音乐，循环播放。
　　“你曾经都没有和我说过你溺水恐惧的原因！”
　　沈初月把玩着中央后视镜的挂件装饰，带笑调侃抱怨：“我就傻傻跑了三年的田径长短跑！”
　　她想起高中那个抓马苛刻的田径老师每次都要分小组跑，不允许任何身体原因的请假。
　　沈初月长跑耐力足，但每当遇到短跑这种爆发性的项目，就是左脚踩右脚。
　　而邱霜意每当长跑完都会倒下，于是沈初月的长跑后的活动又多了一项：把邱霜意背回医务室。
　　久而久之，沈初月终于知道自己背部和双臂的肌肉线条为何日渐健美。
　　邱霜意一手扶着方向盘，脖颈间早落几颗紫红瘀点，逗逗她：“你也没和我说过你初中市游泳队。”
　　沈初月脑袋晃晃，带笑感慨：“哎呀，那时候队里有补贴，不过后来不喜欢，退了。”
　　可偏偏邱霜意将话题转了一个弧度，秀眉轻佻，漫不经心问道：
　　“所以你高中选修田径，是因为我，还是只因为不喜欢游泳？”
　　“你很坏欸！”沈初月顿时坐直，心想这人可真狡猾。
　　可她自然知道邱霜意想要听到什么答案，但沈初月偏偏就不说。
　　她将车窗摇下，外界草木静谧，好似电影胶片铺平延伸。
　　再回首，斑驳车窗的光影映衬着邱霜意的轮廓，夜色融入此番缱绻。
　　邱霜意清冷寥远，虔诚隐忍，浅淡白茶的味道足以让沈初月留念万分。
　　“不喜欢泳池的消毒水味。”
　　沈初月分明为自己找退路，可还未言出的爱恋说明一切：“就只好陪陪邱同学吧。”
　　随后邱霜意明知故问：“你大学为什么没有找对象？”
　　“你是笨蛋啊！”
　　沈初月被这个问题砸得莫名其妙，将声线提高，着实有点被邱霜意脑回路气笑了：“因为我忙着赚钱啊！”
　　下一秒她就捕捉到邱霜意这不经意的坏笑。
　　沈初月不服气，话题峰回路转，反问她：“那你为什么没找？”
　　邱霜意眉眼舒展，同她一起幼稚：“我对象在忙着赚钱咯。”
　　—
　　直到回到半山，邱霜意将车钥匙放入沈初月的包中，询问是否一起要去见小雨，顺便看望沈阿姨。
　　沈初月确实还隐约记得。
　　小雨，十九岁的小姑娘，是妈妈一直提起的女孩，也是妈妈所在工作室的创始人。年轻轻轻就有自己的编织工作室，甚至与多地的妇联合作解决妇女就业的项目。
　　沈初月总感慨着半山的女孩如此优秀。
　　“她叫什么？”沈初月歪着头问道。
　　“陈未雨。”
　　邱霜意发送登门消息过去后，琢磨几秒，指节抵在唇边，声线降了几分细微的分贝：“等会见到她，不要惊讶。”
　　沈初月一脸问号，小小女孩，能有什么好惊讶的。
　　两人缓缓走到陈未雨的房型时，刚按下门铃，屋内年轻的声音跳跃，“来啦！”
　　女孩打开门，手中的毛绒编织还未停下。
　　两条麻花辫俏皮地垂在肩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辫梢偶尔扫过脸颊，带出可爱的灵动。
　　“邱姐！”
　　她看了一眼邱霜意，又见到沈初月，笑嘻嘻打招呼：“小月姐！”
　　女孩自然知道沈初月，照顾她三个月的沈丽秀妈妈总会和她讲起这位姐姐的故事。
　　沈初月的目光注视到她背带处，别着各式各样颜色鲜艳的麻线小花，愈发显得灿烂可爱。
　　当视线往下移，沈初月看到她背带裙下的双腿时——
　　心却猛地一颤。
　　那是两条苍白的假肢，假肢表面平滑且单调，机械冰冷。
　　沈初月望着陈未雨眼眸中的灵性，沉寂片刻，第一反应是最怕她陷落于萎蔽之秋时。
　　陈未雨将两人带回房间，倒了两杯水。
　　然而下一秒，她直接站立弯腰，熟练地解开固定装置，稍一用力，便将左腿的假肢稳稳取下。
　　又顺便将左大腿的软肉从硅胶套中脱离出来，恰似果冻般，俏皮地发出一声“啵”响。
　　沈初月懵了一下，望向旁边的邱霜意。
　　邱霜意见她震惊时眉毛跳舞的模样，不免唇角泛起弧度的笑意。
　　沈初月晃晃脑袋：这就？直接扒拉下来吗？
　　小姑娘看清她的茫然，笑容舒展，解释说透透气。
　　陈未雨把假肢递给邱霜意，而自己手中玩转着衔接胶套，略有失落说道：“这灯好像坏了，虽然不会影响走路，但就是不得劲。”
　　邱霜意点点头，检查着灯管装置，这设计还是当初陈未雨自己提出。
　　许是灯丝断路，邱霜意娴熟说着：“行，小问题。”
　　沈初月以为话题就到这结束，结果突然一声——
　　“大问题！”
　　陈未雨大喊，惹得两条麻花辫都炸毛，一字字落得认真：“因为不炫酷了！”
　　沈初月懵了两下。
　　陈未雨的手指晃晃，有些滑稽夸张的表情着实可爱。屋内的暖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晕色，映衬得怪相生动的脸庞愈发俏皮。
　　“不炫酷了！邱姐、小月姐你们懂吗？不、炫、酷了！”
　　这多重要啊！
　　会发光的假肢，这多棒啊。灯不亮了，天要塌了。
　　神态搞怪相得益彰，双手摊开，还怪无助。
　　一旁的沈初月抿唇垂头忍笑，肩膀微微颤抖，细密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想要按捺此番忍俊不禁。
　　这让她想起幼时看的动画片，此刻她感叹陈未雨这女孩可真有鲜活的生命力。
　　而在某一刻与邱霜意的目光碰撞，沈初月最后还是藏不住浅淡月牙的梨涡。
　　邱霜意若有所思点头：“这型号应该是没有了，我明天给你换个新灯。”
　　“新型号吗？会怎么样？”陈未雨瞪大眼睛，满脸好奇。
　　沈初月又与邱霜意对视了一眼，奇怪的默契，彼此都心知肚明。
　　随后她抢在邱霜意启唇的半秒前，双手相环，带笑调侃：“会是宇宙第一炫酷。”
　　陈未雨瞬间眼睛一亮：“好耶！”
　　邱霜意把假肢递给她，小姑娘乖乖重新安装回去。
　　“我去打个电话问一下，最迟明晚可以修好。”
　　邱霜意划开手机屏幕，搜索联系人，走向门外，接通电话。
　　而室内，陈未雨腿一蹬，双臂环在沈初月的脖颈边，自来熟得不像样。
　　“小月姐我和你说吼，”陈未雨将声线压下来，手中展示着还差最后一针就完成的月季花。
　　“邱姐，好像都是这样的。她整个人淡淡的，但对半山女孩们都是有求必应。”
　　沈初月晃晃身后的小姑娘，垂眸安静倾听。
　　“每次半山活动，邱姐安静待在角落，什么都是浅尝辄止。”
　　邱霜意总在最喧闹的时候退出人群，身姿融入昏黄的灯光里，安静得近乎透明。双眼似深邃潭水，平静凝望远处的女孩们。
　　她站在那里，像漫长岁月里缓缓流动的风。
　　陈未雨说得对，邱霜意主导半山全局，举手投足间尽是沉稳认真。
　　她本身磅礴而温柔的力量，甚至会让人忽略她克制冲动的心跳与长期紧绷的神经。
　　沈初月意识到，那会有谁能听见邱霜意的道心崩盘呢。
　　这种错位感，或许也是一种惩罚。
　　陈未雨甜而绵软，指节缠绕沈初月的细缕发丝。
　　随后又放开她，自己先坐回了懒人沙发上，调整略有偏差的假肢角度。
　　“好奇怪吼，有一次明明夏天夜里二十八度，邱姐双手捂住脖颈，自顾自说一句好冷。”
　　陈未雨形象地学着记忆中邱霜意的样子，将手放在耳后根处。
　　只是恍然，沈初月原本笑着的弧度逐渐僵硬，笑意从眼底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愕与不知所措，心脏猛地收紧。
　　转瞬便凝住，徒留几分怅惘。
　　沈初月眉目蹙起，夜色唤回寂静。
　　她的指尖微颤，回忆起这样的片刻，也曾沾染过邱霜意后颈的细汗。
　　「我难想她那时的情愫，何处起何处落。」
　　她只是没想过高中时教给邱霜意这个不经意的动作，如今会再次呈现。
　　这样的记忆能留存部分感受，却永远拼凑不出感受的完整模样。
　　「那些我们不曾重合的时段里，她会循着怎样的脉络，再次回忆我。」
　　「是否荒唐，是否折磨。」
　　“我就想着，明明身体感到冷，手掌放在耳后根上就不冷了吗？”
　　小姑娘自然不懂，但沈初月却明白。
　　其实是学生时期的沈初月也不懂此番行为是否有效，或许在一些程度上确实有种自我安抚的反馈。
　　邱霜意记得沈初月教给她的全部，沈初月记得邱霜意痛经发冷的隐忍。
　　这样的情愫内敛而寂静，于空气中沉默生长，悄无声息地蔓延。
　　自始至终，都成为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
　　除她们以外，无人知晓。
　　沈初月鼻尖酸涩，趁着陈未雨垂头的几秒内，勉强让湿润的眼泪不至于坠落。
　　以倒叙开场，站在结局回溯过往，从最后一页逐字逐句向前翻折，探寻所谓的尚未知晓。
　　“小月姐，邱姐她……是不是有一个喜欢很久很久的人啊？”
　　陈未雨未察觉到面前沈初月的神色，她的手指灵活地舞动着，稳稳地捏着绣针。
　　精准地把最后一针的棉线勾起，而后轻轻回落。
　　一朵完整的月季花，终于悄然绽放。
作者有话说：
小雨也是一个好宝宝 会发光的假肢超级酷！


第 69 章
　　陈未雨才不傻。
　　她歪着头，把织针放回篮子中：“被我猜到了？”
　　“初月姐，沈妈妈有跟我透露一点八卦哦。”
　　只见鬼点子得逞后，陈未雨捂着嘴偷笑。
　　望向沈初月怔然的几秒内，她那笑声清脆，带着点小得意。
　　又起身从工作桌面上取出热熔胶器，在月季花底涂上胶，别针轻轻一按，她丝毫藏不住好奇：“是不是和邱姐在一起啦？”
　　沈初月嘴角轻扬，绽出温润弧度，款步走近她。
　　她纵容着这孩子的小心思，于是轻微抬手，指节轻弯，俏皮地勾了勾陈未雨的鼻尖。
　　沈初月目光盈盈，问道：“你啊，怎么比阿萨还坏？”
　　陈未雨嘿嘿两声，掰开别针，勾住沈初月毛衣下角，自我揶揄道：“我哪有阿萨聪明，人家大学少年班毕业的。”
　　她浅笑着，将刚编织好的月季，轻别在了沈初月的白毛衣间。
　　“秀秀妈说女孩子呢，就得漂漂亮亮的。”
　　女孩嘛，行如心愿，活得漂亮。
　　霎时在沈初月的绵柔毛衣之上，鲜红的月季俏皮盛开。
　　“小月姐你知道吗，秀秀妈的手真的很巧，曾经教她的针织手法她都学得老快了。”
　　陈未雨轻轻帮她整理衣角上细微的折痕，动作舒缓又小心，好让月季与毛衣相衬。
　　陈未雨的麻花辫发尾翘翘，炫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优秀学员，“现在秀秀妈都是工作室的小队长了呢。”
　　沈初月注视衣角的月季，花瓣错落有致，针法细腻，将花瓣的柔软质感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认真听着陈未雨的碎碎念，那是沈初月第一次从其她女孩口中听到对妈妈的评价，好奇妙。
　　好骄傲。
　　两人同坐在沙发上，沈初月举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茶，“她之前的工作是做钟表零件组装，总会有些耐心。”
　　陈未雨眼睛发亮，带点疑惑：“她从未讲过，她只说她很喜欢手工。”
　　沈初月瞬间静谧，她轻声呢喃“是吗”，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悄然漫上心头，“她也从未和我说过，她喜欢手工。”
　　陈未雨霎时发觉是不是说错话了。
　　“不过我记住了。”沈初月并没有让气氛僵持，片刻梨涡浅现，“谢谢你告诉我。”
　　后来沈初月注视着陈未雨翻开日记，逐页讲述她与秀秀妈的过往：
　　一同走过的城乡，斩获的奖项，和当地妇女共赴的手工编织时光。
　　甚至与宠物保护组织推广合作，投身的各项网络就业活动。
　　陈未雨认真说着各地人社局都很重视基层妇女就业，着力造福民生。
　　发丝如丝缎般垂落，悄然模糊了沈初月眼前的视线。
　　她的目光聚焦在几张照片中，母亲编织时的笑容映入眼帘，她下意识伸出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
　　她当然清楚，若自己自私地将母亲拘于身边，母亲难以接触此番别致的经历。
　　沈初月逐渐被按下静音键，恍惚心声连自己都听不见。
　　门锁“咯嗒”一响，但沈初月并没有注意到脚步声。
　　“阿月？”
　　沈丽秀逐渐走近，屈身歪着头，小心翼翼询问。
　　沈初月瞬间心脏停了半拍，猛地抬起头。
　　“秀秀妈！”陈未雨大声喊道，最先上去给沈丽秀一个大大拥抱。
　　而沈丽秀也最先低声询问陈未雨：“我看小意在外打电话，是怎么个事。”
　　陈未雨小声说邱姐正处理假肢的事呢，随后抢过沈丽秀的手篮，“我去整理洗漱用品啦，你们先聊吧。”
　　沈丽秀看着小姑娘跑回浴室，还提醒她注意地滑。
　　只是随后，目光落定在自己的女儿身上，太久未见，母女间竟生出一丝陌生的距离感。
　　沈丽秀本能搓搓手，往昔好不容易融洽的关系似又有了间隙。
　　“你和小雨，真的去了好多地方。”
　　“我被女孩们叫做妈妈，你会不会介意？”
　　两人的声响，霎时重叠在一个频度。
　　沈初月心笑，还怪有默契。
　　“不会介意啊，”
　　她摇摇头，想要逗妈妈，“沈阿姨。”
　　不叫妈妈，偏偏叫阿姨。
　　“你还记仇嘞？”沈丽秀挨着她坐下，佯装嗔怒几分，轻掐她的手臂。
　　沈初月思绪有点混沌，猛地抱住沈丽秀，把头深埋进她怀里，以免让妈妈发现沈初月真的舍不得。
　　可沈初月依然故意学着她的语气，反问：“那沈阿姨，你什么时候和我回东区嘞？”
　　沈阿姨你不在，东区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她听到了沈丽秀的回复，“下周和小雨要去白县，有个和当地妇联合作的编织活动。”
　　沈初月自然猜到了。
　　“子欲养而亲到处跑，”
　　沈初月起身，佯装落泪，可怜兮兮：“到处和外面的女人跑。”
　　哦对了，现在妈妈是半山认证的妈妈，真正算是半山的外人就是自己了。
　　沈丽秀又掐了她一下，皱着眉，拆穿她的拙劣表演。
　　“但是……我确实也挺开心。”
　　沈初月不再闹她了，她轻拍妈妈的手背，目光笃定温柔，郑重其事说着：“你被很多人爱着。”
　　沈初月说的是真心话。
　　“我很骄傲，因为半山女孩爱的是沈丽秀妈妈本人。”
　　是喜爱手工编织的沈丽秀。
　　是小雨工作室里作为小队长的沈丽秀。
　　沈初月的指腹轻轻滑过母亲眼尾的细纹，幼时从未听过的母亲夸赞，此刻在心底回响。
　　她盼了许多年，渴望母亲能说出那句，为她感到骄傲。
　　不过不重要了，妈妈，不重要了。
　　妈妈，你是我的骄傲，就够了。
　　本应满心欢喜，可沈初月不知为何，酸涩上涌，引得她想颤抖、想落泪，幸福与悲伤交织挣扎。
　　而沈丽秀常自怨没念过多少书，总觉得言辞匮乏，难以精准表意。
　　于是，她思索良久，将所有情愫凝结为一句话：“你跟我讲讲，你最近碰上啥有意思的事儿了没？”
　　“我和邱霜意在一起了，”
　　沈初月搂住她的手臂，靠在妈妈的肩旁，抬眼调皮望向她，“你会不会感到很奇怪？”
　　沈丽秀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目光投向暖黄的落地灯，慢悠悠开口：“不会啊，小雨总跟我唠她喜欢的正骨女医师，每次聊起来都满脸欢喜。”
　　沈初月听得出来，妈妈也在慢慢接受新的生活。
　　“我当初也觉得有点怪，但只要健康快乐就好。”
　　“你知道吗，小雨这丫头，专爱摸黑戴着爆闪的假肢到处蹿，不止一次把大娘们吓得够呛。”她侧身贴近女儿，轻声低语，好似诉说秘密。
　　沈初月足以想象诡异的情景，忍不住笑出声，说着小雨还挺逗。
　　沈丽秀点点头，“她见人就给人分享她那腿的光辉事迹。”
　　沈初月停了片刻，她抬眸望向浴室，摆弄瓶罐的碰撞声清晰可显，小姑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那声音顺着门缝溜出来。
　　她眉眼微皱，目光怅惘看向妈妈，“小雨……的腿？”
　　妈妈知道她想要问什么。
　　“之前下乡的时候，遇到那村有猫贩，为了救四十只猫，落下的。”
　　沈丽秀叹了一声，“你说这姑娘真莽啊，和几个硬汉斗智斗勇……那腿，活生生被车碾没的。”
　　当最后一瓶香薰液摆放好后，陈未雨突然从浴室中露出脑袋。
　　小姑娘或许因没有让自己讲述最出彩的内容，她故作气呼呼，声线随之变高，“秀秀妈，您忘说了最精彩的了，四十只猫我全救回来了！”
　　她身前的针织小花也颤动几下。
　　陈未雨意识到说错什么，随后立即改口：“哦不，是四十五只，其中有只猫妈妈还生了猫宝。”
　　沈初月总会被这女孩惹笑。
　　这一幕，让她回忆起自己在小雨这般年纪时，一直沉浸满心酸涩、似雨般绵密的情绪里，跌进无法解决所有难题的局限性中，难以挣脱。
　　沈初月清楚，这并不是在审判自身，而是她恍然发觉，生活可以拥有另一种形式的流动迸涌。
　　陈未雨的生命，仿佛拥有一整个莺歌燕舞的春天。
　　沈初月微微歪着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淡淡的笑意，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
　　“这可是勋章啊。”
　　陈未雨打了一个响指，满脸骄傲：“初月姐，懂我！”
　　—
　　沈初月也不知道她们之间聊了多久，她安静盘坐在地毯上，聆听着陈未雨和妈妈聊起各地的趣事，谈起她不知道的山水人文。
　　屋内温柔，这种温煦好似吞并一切的、庞大的寂静。
　　在暖光的背后，生活中那些艰难晦涩的部分，悄然隐匿。
　　那些还没加载好、不敢松动的感官，痛苦重复加深的叠影，无人知晓、杂乱无章的瞬间，被打磨得光滑、透明。
　　沈初月静静感受着这一切，内心悄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情愫。
　　总觉得每多停留一秒，她便会不由自主地，再多爱这个世界一秒。
　　直到邱霜意在门外按下铃响。
　　陈未雨起身开门，而沈初月一眼看见邱霜意，便注意到她一只手不自觉地抬起，缓缓摩挲着耳后根。
　　邱霜意进屋，简单向秀秀妈打个招呼，随后转头看向陈未雨，“明早假肢交给阿萨，她处理。”
　　陈未雨点点头。
　　最终，与沈初月的目光撞个满怀。
　　一瞬间内，眼中的光变得温柔，真心透露如同病发。
　　冬夜昏浊模糊，冷冽如久病瘦骨。
　　两人与小雨秀秀妈告别后，在回房的黄木薄阶上，彼此十指相扣，可偶尔清醒仍会从指缝间漏出。
　　怕离别，怕松手，怕月色悄然逸散。
　　冬夜静谧，细听彼此衣衫摩挲，传来簌簌轻响。
　　邱霜意缓缓启唇：“你明天就要回东区了？”
　　“是啊，过几周等天气好点，要带孩子们写生。”
　　沈初月将目光提高半度，便看清了邱霜意的耳根通红。
　　她清楚这才不是因为紧张心跳加速而产生的红润，而是……
　　“在屋外等了很久吧。”
　　沈初月先发制人，将锚点抛向邱霜意。
　　半山的冬夜不下雪，但也足以让人在凛冽中生一场热病。
　　“刚刚去处理点小事，无碍。”
　　邱霜意的回复很简单。
　　“嗯哼。”
　　沈初月知晓真相，却未点破，声线上下起伏跌宕，如小过山车般。
　　她贼兮兮瞟了邱霜意一眼。
　　你那嘴一撇我就知道你要说什么。
　　被看穿的瞬间，邱霜意目光依旧温柔如水，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最终轻轻点头，坦然承认：“也……还好吧，没等多久。”
　　沈初月索性停在原地，一把将邱霜意拽在面前。
　　她顿时伸手，从她的指缝滑过柔顺的发丝，指尖顺势而下，缓缓触碰到邱霜意的耳骨。
　　冷热交替，邱霜意浑身猛地一颤，感受到某种难以名状的微痒。
　　“耳朵变成冰块了。”
　　沈初月双手轻揉着邱霜意的耳根，试图为她渡上细热的温度。
　　明明在曾经的亲密中，耳朵是邱霜意最细腻的部分，可偏偏给这人冻得一愣愣。
　　这邱老板，还挺傻。
　　“江月……”
　　邱霜意眼睫轻颤，小心翼翼碰撞出短促的音节。
　　冬夜月色单薄，而她看向沈初月的目光，愈发显得真诚，满是赤诚心意。
　　「她唇间偶有细微声响逸出，缥缈难寻，却成了冬夜里最诱人的存在。」
　　而沈初月慢慢踮起脚，身子微微前倾，趁着邱霜意不经意间，在她的面颊边，落下一吻。
　　浅尝辄止。
　　「令我深深沉溺于这场游戏，满心期许时光能更久些、眷恋能更多些。」
　　“邱霜意。”
　　沈初月轻轻呢喃着。
　　「但故事从未如此结束。」
　　她的双眸温润且澄澈，指节依然轻捂着邱霜意的耳根。
　　而片刻，沈初月缓缓启唇，问的问题很简单。
　　“带我来见小雨，”
　　“你是怎么想的呢？”


第 70 章
　　在呼吸的间隙，邱霜意恍惚产生一种被吃掉的错觉。
　　她自始至终都觉得沈初月很聪明，一切秘密在她眼前都无处遁形。
　　她牵起沈初月的手，指节相扣，放入自己的大衣口袋中。
　　白茶淡香晕染，悠然在她们之间肆意弥散，钩沉记忆。
　　“小雨是个活宝，会和阿姨去很多地方参与针线编织活动，与各地基层合作解决妇女就业问题。”
　　邱霜意发丝垂下，在昏黄路灯中轻轻摆动，发梢闪烁，光泽细碎。
　　沈初月安静聆听她的呢喃，而藏在口袋里的手，悄然伸出指尖，似一只调皮的小兽，偷偷在邱霜意的手心中轻轻挠了挠。
　　邱霜意继续说着，直到脚步停在了一盏路灯下。
　　“半山这里一切安好，阿姨身边也有很多小伙伴。”
　　“你无需担心太多。”
　　语言的能力，若没有经历打磨，便会失去锋芒，陷入黯淡。
　　但风再起时，依然会肆意燃烧。
　　沈初月呆愣注视她良久，以为面前人已经说完，随后笑着点头，又嗯哼一声。
　　沈初月自然没有想太多，她知道面前的邱霜意实打实为她考虑，于是不想以拆穿她的笨拙为乐趣。
　　若妈妈身边有志趣相投的伙伴，从事着善念的有意义工作，她心底自然安稳。
　　而她正想要拉着邱霜意继续往前走时，又被邱霜意以某种力度，硬生生凝滞在原地。
　　沈初月眉头一歪，满脸疑惑。
　　“我的意思是……”
　　可邱霜意垂眸沉默片刻，半句思绪碾过舌尖，带着生涩的棱角，砸在空气里，惊起细微的回响。
　　“你可以信任半山。”
　　你可以信任小雨。
　　你可以信任我。
　　灯光昏黄，字音的刀脊打磨出透彻，最后落在了邱霜意澄澈的眼眸，在静谧中漫成微澜。
　　沈初月凝望着面前局促的邱霜意，心底惊起细浪。
　　她暗想这样运筹帷幄的女人，她所拥有的勇气，也才二十二岁而已。
　　“信啊。”
　　沈初月忍不住笑，梨涡微陷：“我一直很信任半山。”
　　“也一直很信任你。”
　　玩笑话一般轻松。
　　就像曾经体育课时邱霜意郑重说出“我可以把你照顾得很好”时，沈初月满脸不相信，直到邱霜意执意询问后，沈初月满目轻描淡写……
　　“信啊。”
　　处境如此，情愫便是依然如此吗。
　　邱霜意望着那抹笑容，眉眼骤然轻颤，酸涩漫漶。
　　喉间哽着半句话，却吐不出完整音节。
　　邱霜意恍然觉得不得劲。
　　那些精心编排的话语，在对方含笑的注视中，被毫无犹豫吞咽下。
　　她有那么几秒，厌恶着自己面对沈初月时的语言磕绊。
　　厌恶着面对那双眼睛时，连呼吸都跟着打结的自己。
　　于是十指相扣的力道未减分毫，碰撞交融。
　　邱霜意指骨用力，引发起狂风暴雨，仿佛要用疼痛来证明此刻并非幻念。
　　“沈初月。”
　　沈初月顿然吃疼，眉眼蹙起。
　　而当“逗你的”字节还未吐言，沈初月怔忪了短瞬。
　　恍然回想起，曾经高中时期邱霜意也同此刻，小心翼翼询问着是否能与她做朋友。
　　与她做朋友，与她做恋人。
　　邱霜意从来在她面前，都是无法伪装的。
　　真诚与勾情，也仅在一线之隔。
　　邱霜意后退了一步，偶然踩下的枯叶碎声清晰。
　　“我想说的是——”
　　她眼睑洇着淡红，再一次清嗓：“你可以全心全意投入你的事业，其余的，我会成为你的后背。”
　　此刻邱霜意的声音温柔而坦然，润化了冬日凛冽。
　　心上投下洽淡的斑驳，在此悄然浮现。
　　“沈初月，你尚且大胆与这世界交手，不留遗憾。”
　　邱霜意目光温存细腻，坚定万分。
　　你曾经咬碎了混着眼泪咽下去的委屈，那些挂着笑涡却浸着咸涩的瞬间，从不是生命的错误。
　　你要竭尽全力爱你的世界，你能保有错刻一笔的执著。
　　亲爱的，不要留有遗憾。
　　沈初月看着她，呼吸凝成一条直线，目光随后内收。
　　渐渐地，她注视到邱霜意唇角的抽搐，极力地想要咬准每一个字音。
　　邱霜意站在她的面前，字字郑重：“邱霜意永远都会在，你自然可以大胆往前走。”
　　随后见证邱霜意手臂上蹦出的青筋、听见她剧烈的心跳。
　　她说：“你要永远热爱你的当下。”
　　有那么一瞬间，沈初月真的会爱上她的前言不搭后语。
　　诧时的脉搏紊乱，眼尾泛红暗藏。
　　究竟在描述谁，沈初月自己都说不清了。
　　沈初月低头，指腹摩挲着白毛衣上的针织月季，花瓣绵软间偶然勾出几丝乱毛，像心事在指尖轻轻打了个结。
　　“好险啊，我还以为……”
　　她的梨涡继续下陷，酸涩顿时涌上心头。
　　“我的眼泪这辈子都要流不完了。”
　　沈初月逐渐仰起头，睫毛沾上一点湿润，大胆坦言：“我答应你。”
　　她没有犹豫，回答得很轻松。
　　“邱霜意，我始终热爱我的当下，从未改变过。”
　　她脚步逐渐走近，双臂一伸，便将面前人裹进怀里。
　　沈初月指节在对方后背轻轻蜷起，连呼吸都染了温度，快要灼烧邱霜意的后颈肌肤。
　　她轻轻扬起头，指尖掠过棕黑色缎面的发丝，眉眼陷入一畔盈水。
　　沈初月感受着对方渐烫的体温，双眼半瞌。
　　她在想，白茶香有多温柔呢。
　　或许在一切调侃嬉笑过后，那缕温润便悄然漫溢。
　　所有的尖锐棱角、未干的泪痕，都在这淡香里化作褶皱的月光，轻轻舒展，归于沉静。
　　「我自以为人总会去向痛苦，去向溃败，」
　　「可在我眼泪落下之前，」
　　「她先读懂我泪滴的意义。」
　　—
　　回归东区工作的日子里，沈初月依然会遇到各种抓马的事件。
　　幼儿教培是个体力活，她领队去写生，趁着休息时间坐回树下阴凉处，打开宣泄的窗口。
　　她的指尖落下，消息发出。
　　江月：遇到太子和太子妈了，毁灭吧TvT
　　江月：我好了。
　　过了十分钟。
　　江月：我又疯了。
　　江月：干教培的心态不过是：孩子要学就是教育，不学就是生意。[佛系捧花.jpd]
　　邱霜意也总笑笑，然后淡然回复一句：
　　“辛苦沈老师，周末好好来半山休息。”
　　沈初月的工作三天一休，实习期待遇已经可以养活自己。只要不做买房打算，转正后的待遇自然可观。
　　甚至半山来往熟悉的客人都震惊，沈初月是怎么在实习到转正这四五个月内，就可以直接提车。
　　沈初月总会摆摆手说只是一辆鱼头车，不算值钱。
　　邱霜意平静注视手机屏幕顶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足以想像屏幕后的女人面色狰狞，眉毛气得跳舞。
　　最后，沈初月发来的语音裹着鼓鼓的鼻音，尾音还打着委屈的颤。
　　她明明压低了声线，却像小猫心里不平衡时泛起的小炸毛。
　　而同时手机的另一端，邱霜意听见哐一声，工作室的灯被猛地按亮，门边的阿萨大声喊道：
　　“邱姐！完蛋了！”
　　“302雅雅姐她她她！”
　　邱霜意波澜不惊，轻勾椅柄，声线依然温顿稳定：“什么事？”
　　阿萨脸白得没半点血色，双手止不住剧烈发颤，声音都抖着破了音。
　　“她的两只小蛇和三只蜘蛛，跑出来了！”
　　小姑娘的尾音还藏不住慌促，音量不受控地攀升。
　　常亮的手机屏幕上，沈初月新发来的语音被转为文字：邱老板的工作也会这么抓马吗？
　　邱霜意低头笑了一下。
　　她坦然承认，确实很抓马。
　　“联系了十五公里内的异宠店，没人要接单！”
　　阿萨急得在原地团团转，脚步乱成一团，眼眶红透了，一脸欲哭无泪的模样：“我最最最怕虫子了！”
　　“没事。”
　　邱霜意轻拍她的肩，掌心的温度稳稳托住这股翻涌的慌乱。
　　她轻描淡写说着：“我处理。”
　　半山之内，只要邱老板在，一切问题从不是问题。
　　“现在联系住客，确认异宠习性。”
　　邱霜意抬眼时露出极淡的锋锐，她举起手机，快速切换界面，给管理部语音：
　　“控制区域的出入口，设置好临时警示牌，避免顾客误入。”
　　“你负责安抚好顾客情绪。”邱霜意走向门外，随后看了阿萨一眼。
　　下一秒，她唇角衔着半缕未褪的笑：“十分钟内能完成吗？”
　　阿萨还没有缓过来，“那抓宠……”
　　最关键的业务，让谁来做？
　　话音还未落，她精准注视到邱霜意翻转的手机屏幕上。
　　方才的界面已然切换，此刻正跳着拨通电话的拨号页面。
　　面前这个女人的步履行云流水，那双眼眸清冷，轻微扫过走廊，从容的气场好似浑然天成。
　　邱霜意走到向阳处的走廊，午后的柔光轻覆在深灰毛衣上，墨色长发松松垂落肩头，随步履轻晃。
　　她随手捻起身侧盆栽飘落的枯叶，在指节轻转翻折，揉出细碎的沙沙轻响。
　　电话紧贴耳边，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枯叶的脉络，语气利落简短，字句干脆。
　　“姐，借个小孩。”
　　邱霜意将所有杂念和预期后果的慌乱藏得很深，三两句便将民宿紧急情况解释清楚。
　　语句简练，连尾音都削得干净，让人瞧不见半分情绪异常。
　　而电话那端回复出细碎声响，过了半分钟，邱霜意眸光荡起微澜，打破了原本无波的平静。
　　唇角渐扬，连耳根都染了抹暖色。
　　阿萨头一回撞见邱霜意接洛姐姐电话时，是笑容满面的。
　　“那不远。”邱霜意垂眼，声线缓缓上扬。
　　“就让沈老师辛苦也来半山一趟吧。”
作者有话说：
打工人沈初月：？？？


第 71 章
　　十分钟后，半山的门口停下一辆的士，三四岁的小孩怀中还抱着画册，打开车门后蹦跳落地。
　　“洛霖。”
　　身后刚下车的沈初月一把拉住小孩，牵起她的手。
　　沈初月身着整洁白衬衫，袖口利落挽至小臂，干净利落。高腰牛仔裤贴合身形，利落线条延伸。
　　墨黑微卷的秀发垂落身后，耳链在光影里碎成白日里的闪烁星，每一道线条都浸染温柔的光。
　　今日带队学生们来西区附近写生，本是一项体力活。
　　一通电话又将计划变更，最后只好将其她孩子们拜托给齐老师，自己带着这孩子打车来到半山。
　　电话里并未告诉她发生何事，所以路途中，沈初月神经持续紧绷，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车座边缘。
　　而洛霖却反复翻看自己的画册，铅笔划过纸面，专注地为写生的七星瓢虫补充上翅膀纹理。
　　下车后的小姑娘辫子翘成活泼的小角，远远瞥见邱霜意，眼睛忽地亮起来，高兴得挥挥手。
　　“姨姨！”
　　洛霖的声音很响，而沈初月顺着小孩的视线望去，远处的邱霜意眉间仍凝着镇定。
　　倏然间，两人目光撞在同一水平线上，眼底深处荡开细碎的光尘。
　　“好久不见，小月老师。”
　　邱霜意很有礼貌地笑了一下，随后接过沈初月手中牵住的小孩，洛霖好似也懂她的意思，正要偷偷和邱霜意说小秘密。
　　沈初月问道：“发生什么了？”
　　“顾客的蛇和蜘蛛跑出来了。”邱霜意轻微转头，很客观解释。
　　不是，什么跑出来了？！
　　沈初月猛地懵住，细眉瞬间蹙起，还在怀疑自己是否听清，视线便在邱老板身上游走。
　　可邱霜意的神情疏淡，如月下静水，仿佛在谈论明日天气预报般自然。
　　邱霜意屈身，撕开一次性手套塑料包装，递给洛霖。
　　她垂眼注视着小孩自己戴好手套，而小姑娘心知肚明，小脸上期待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还有消毒液和护目镜，该做什么你自己都会，对吗？”邱霜意半蹲在她面前，将声线温柔了半寸。
　　像是给小孩分配任务前的叮嘱。
　　洛霖乖巧喷喷消毒液，胖手相互搓搓，笑着点头。
　　沈初月愣在原地，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突发情况，本能应该迅速保护孩子避免暗藏的危机，可难见得让孩子冲锋陷阵的？
　　“两只玉米蛇和三只捕鸟蛛。”
　　邱霜意拿来平板，轻点屏幕把顾客发来的异宠照片一寸寸放大，给洛霖介绍着每只异宠的形态特征。
　　而洛霖也认真对比细节图，睫毛忽闪，又翻开自己的昆虫临摹本，满面笑意。
　　“完成任务可以和财妹玩吗，可以在半山待一晚吗？”
　　小女孩歪着头，还主动和邱霜意谈起条件。
　　邱霜意揉揉洛霖的脑袋，细声说了句可以。
　　而当她拉着洛霖来到大花坛中，洛霖全面武装，小胖手上戴着不合尺寸的一次性手套，甚至从卡通书包中掏出了可伸缩不锈钢棍。
　　洛霖将额头的护目镜向下戴好，朝着沈初月比了一个耶，骄傲喃喃道：“小月老师，我十分钟就可以全部抓住！”
　　一旁的沈初月顿时回神，大脑空白，最后磕磕绊绊说一声加油。
　　而邱霜意却在某瞬间看出了她面颊不经意的抽搐僵硬。
　　还挺逗。
　　于是洛霖像小猫一样钻进大花坛里，碎发上沾着的草叶随着动作簌簌摇晃。
　　沈初月着实担心，缓缓移动到邱霜意身边，低声在她耳边问道：“小姑娘能懂吗？”
　　随后问出职业道德的第二个致命问题：
　　“家长能同意这事吗？”
　　让三四岁小孩去抓蛇抓蜘蛛，沈初月开始有点懵了。
　　这要是放在其她女孩身上，家长早就来闹事。
　　但洛霖这孩子一点都不怯懦，沈初月也曾在园区里总会看到她带着左左一起蹲草垛，各种稀奇昆虫和植物都像是打开新世界。
　　其她老师总劝沈初月不要太多干预，然而沈初月以为只是不要打扰孩子们的好奇心。
　　哪知道还有这样的作用。
　　“原则上是不允许。”
　　邱霜意双手环在身前，唇角扬起的弧度极浅，扬起漫开清浅的笑。
　　风撩起她的发丝，白茶香漫开，那双眼睛细腻的柔光，让人挪不开眼。
　　沈初月追问：“然后呢？”
　　邱霜意垂眸掩住眼底狡黠，尾音往上挑出俏皮模样：“今天原则不在现场。”
　　超出职业知识的盲区令人震惊，沈初月思维赶不上变化，一时还反应不出所谓的原则是什么。
　　她看看忙活捉蛇的洛霖，又将目光落在邱霜意身上，猛然知晓她说的意思，最终无奈总结：“怪不得是亲戚呢。”
　　“阿霖从小兴趣就这个，小姑娘也一直有老师指导授课。”
　　邱霜意伸手揉揉沈初月肩角，沈初月本身僵硬的肌肉顿然缓和，理智终于跟上现实。
　　原来这三四岁姑娘是天赋超凡脱俗的小孩姐。
　　“你害怕吗？”
　　沈初月微微侧头，她看向邱霜意，冷不丁冒出这句话。
　　虽是这么问，但沈初月心里清楚，面前可是邱老板，邱老板难有什么混乱的瞬间。
　　可邱霜意同样瞥了她一眼，嘴角的笑容逐渐舒展。
　　“怕啊。”
　　邱霜意垂头将脸埋进对方颈窝，单手环住了沈初月的腰际，鼻尖沿着她的锁骨缓缓游移，温热的呼吸在肌肤上激起细密的颤栗。
　　呼吸的热感将颈间碎发吹得痒痒的，邱霜意声线微酥：“小月老师保护我。”
　　可下一秒刚巧被沈初月反手扣住，沈初月的指腹碾过皮肤，一掐，骤然显出刺目的红。
　　刺痛顺着神经跳了跳，于是邱霜意眼眸中，狡黠的光碎成揶揄的笑。
　　眼尾往上挑，颇有意味注视着面前人，又佯装委屈一般。
　　“小月老师把你丢进去喂蛇。”
　　沈初月根本就是撩完就跑的类型，诡计得逞。
　　但终归是老师，她还是走上前看看洛霖的情况，不论怎么样都得先确保孩子的安全。
　　"逮到你啦！"
　　洛霖兴奋得眼睛发亮，轻轻拦住蛇的去路，用棍子轻敲土面。
　　两只玉米蛇感受到震动，吐着信子调转方向，却正好滑进她准备好的透气布袋里。
　　正巧租客姐姐拿来饲养箱，两人小心翼翼将小蛇放入箱中。
　　不出几分钟，另外三只捕鸟蛛也在同片草垛缝隙里被寻到，它们绒毛覆盖的步足轻挠着玻璃罐壁。
　　洛霖蹲在饲养箱旁，鼻尖几乎贴上玻璃，眼睛亮得像落了两颗星星，肉乎乎的手指戳着玻璃窗。
　　洛霖问：“这只叫什么？”
　　雅姐回答：“这只小黄叫来来。”
　　洛霖点头，碎碎念着小蛇的名字。
　　沈初月走到小姑娘的身边，蹲在她的身边检查着，指尖掂开小姑娘头发的碎叶，确认没有草刺划伤，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没有受伤哦，小月老师。”
　　洛霖笑笑，眼睛亮晶晶，“我很厉害的。”
　　而邱霜意轻轻拉住小姑娘：“阿霖。”
　　“知道。”
　　洛霖抬头，一把抱住姨姨的裤腿，明白邱霜意想要说的话后意思。
　　小表情丰富，眼睛圆溜溜转着：“得去找阿萨姐玩，不能吵半山的姨姨们。”
　　“嗯对。”邱霜意点头，指节温柔勾了勾小姑娘的脸。
　　但小姑娘又看向沈初月，出于关心，问道：“那小月老师呢？”
　　沈初月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完全是请假来半山。
　　“对哦，小月老师打算怎么样呢？”
　　邱霜意嗅出话匣，狡诈又贪心地试探，目光似月色融入湖面。
　　她的语气细微沙哑，压着嗓音：“现在要回去吗？”
　　沈初月在想，距离与邱霜意上次见面已然一个月。
　　有时候说周末要去半山好好休息，可加班的课程却让沈初月被迫放鸽子。
　　就算来了半山，难待一夜，便要匆匆离开。
　　于是两人经常往来的通话视频中，沈初月发现邱霜意有些笨拙，会经常碰倒桌上的玻璃杯，出门不记得穿外套，说话时盯着屏幕忽然走神。
　　后来即使是在打电话，邱霜意总在沈初月要挂断通话时，抢在前一秒。用较真的语气认真说道：信号卡顿，没有听见上一句亲昵的“晚安”。
　　邱霜意总变着法子找理由，藏起那句没说出口的“很想你”，只为想沈初月多待片刻。
　　—
　　半山的月光抽丝剥茧，织成银网，缠得心跳每一次颤动都是折磨。
　　光晕昏黄，落在褶皱的落地窗帘边，沈初月的棉柔睡裙沾上花香与白茶余韵，墨色长发漫过肩线，荡开细碎涟漪。
　　肩部玉白光滑，细看还有若隐若现美妙的肌肉线条。
　　“你头发长了。”
　　沈初月垂眼，指节拂过邱霜意的耳根，为她将碎发别到耳后时，指节的温度揉入酥麻细微。
　　“嗯。”
　　邱霜意轻微转头，单手捧住了沈初月的手背，低头在沈初月的手心中留有一吻。
　　她的眼尾浮着绯红，仰头凝望面前的沈初月时，声线细得仿佛沙砾，带着未经琢磨的柔软。
　　“要不是洛霖，你是不是快忘了半山？”
　　邱霜意并没有将话说完，若是执意说下去，怕是将她全部的思念都展现在月光面前。
　　可沈初月温柔一笑，掐了一下邱霜意的腰间，也同样的音量笑说真是小孩脾气。
　　奈何沈初月偏偏擅长治小孩脾气。
　　于是在昏黄与混沌中，沈初月取出一小盒。
　　那些与对方相关的词句簌簌剥落，漫长思念的隐痛在血肉里滋生，每一片的记忆都带着灼人的爱与欲。
　　邱霜意伏在她的身上，呼吸局促温热，耳根延入薄霞般的红，是初雪消融时枝头间颤微微的桃色。
　　沈初月亲吻着她落下并非悲痛的泪滴，氤氲在指节间挑成温吞透明。
　　月光盈水，每一寸相触的空隙都涨满潮汐的细语。
　　暖黄的灯光，温和的茶香，以及多余的思绪，成为了频频坠落前解构的具象。
　　沈初月的声音很淡：“生理期可能要到了。”
　　而邱霜意在慌乱绯红的颤栗中顿时一惊：“嗯？”
　　“月底会大降温，可能还要连续下雨。到时候多穿点，工作也不要把自己累着。”
　　沈初月扶稳她的腰间，语气并非揶揄调侃，轻微皱眉都是她的慈悲。
　　她的呢喃极其温柔，害怕面前人又一次忘记，“到时候帮你备……忘了，半山什么都有。”
　　沈初月霎时才想起，这里是半山。
　　面前人是邱老板。
　　邱老板对待工作尽心尽责，半山少有差错。
　　“沈初月。”
　　邱霜意枕在她的肩部，羞感细微但确实如针尖轻刺皮肤，随后在沈初月的背部轻轻掐了一下：“认真一点。”
　　对我认真一点。
　　又过了三秒，傲气变成恳求。
　　“……野蛮一点。”
　　邱霜意将头埋在沈初月的颈窝，酥麻从锁骨蔓延到发梢。
　　残存的理智渗入呼吸交错里，凉丝丝地漫游喉间，邱霜意想不出太多直白而绯羞的措辞。
　　至少今晚，与我造梦。
　　屏住呼吸，感受此刻。
　　“邱霜意，别着急。”
　　沈初月的指腹揉入邱霜意的秀发中，掌心抵住她的后脑，迫得邱霜意仰起头，细腻的呜咽终藏不住。
　　沈初月缓缓睁开眼，彼时风雨袭来，正在撕裂解离。
　　“慢慢来会比较快。”
　　直到月悬枯枝，光影摆曳在暗室。
　　邱霜意刺激后的感官无限放大，气息还未缓和，便望向正在收拾残局，准备下半场的沈初月。
　　邱霜意顺手捡起掉落的衣衫，转头问：“什么声音？”
　　是一阵嗡嗡声。
　　“是工具吗？”沈初月抽出手中的发绳，随意绑了一个低马尾。
　　不是。
　　沈初月循着声音的方向寻找，才发现是自己的电话响了。
　　沈初月瞳孔微颤，刹地一怔：“完蛋了，是我老板……”
　　是萧可菁。
　　沈初月所有的情绪瞬间清醒，向身后的邱霜意“嘘”了一声，点开了拨通键。
　　还未等沈初月说出第一句话时，电话对面的女人不再是温润。
　　沈初月听见对方发疯般的质问，每个字都带着狰狞的尖锐，将空气刺得千疮百孔。
　　萧可菁嘶喊道：“为什么邱霜意不接电话？！”


第 72 章
　　东行区内经济发展极快，快到来不及留心欣赏月光，便被生活吞噬得不见骨头。
　　水晶吊灯折射光缕，切出暗影，落向光洁的昂贵茶几，碎得满地冷清。
　　墨绿天鹅绒地毯上，萧左的深褐小卷发梳得齐整，一身精致蕾丝童裙。
　　像个被遗落在展览馆展架上的洋娃娃，孤落落的。
　　“洛霖今天提前走了，没来得及跟左左说再见，是不是？没关系的，明天就可以见到了。”
　　萧可菁端来洗净的葡萄，将果盘放在茶几上，并不忘放好女儿最喜欢的小兔叉子。
　　“左左，我们今天讲女侠的故事好不好？”
　　萧可菁抱住女儿，指腹揉揉萧左欲将落下的眼泪。
　　萧左用力摇摇头。
　　三四岁的小女孩本来就在秩序敏感期，分不清为何白日外出画画时，好朋友突然不见了。
　　她就蔫蔫地垂着睫，小嘴抿得紧紧的，又忍不住轻轻发颤。
　　眼眶里早盛了满眶的委屈，却偏偏说不出半分缘由，只一味憋着闷。
　　“左左，妈妈陪你去散步好吗？”
　　萧可菁并没有被孩子的失落而改变情绪，只是帮她抚平裙边的褶皱，“说不定能遇到覃姨和欧米伽。”
　　欧米伽是邻里覃姨养的萨摩耶，白胖白胖，萧左每次夜来散步总能遇到大狗晃动尾巴。
　　于是萧左看着萧可菁，思考了几秒后终于点头。
　　可是今夜覃姨并没有在，欧米伽也没有在。
　　萧左垂着小脑袋，走在小区的小路上。
　　绿化生得繁茂，香樟漫着清苦的淡香。
　　萧左最后眼泪止不住，抬头看向妈妈，细弱的声音令人怜悯：“欧米伽不在。”
　　当问题超出心智发展阶段时，孩子会被定格在迷宫起点。
　　萧左慌乱攥紧衣角，她手足无措，她只能站在原处，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为什么阿霖突然就消失了？为什么欧米伽也消失了？
　　那些未成型的逻辑在大脑里乱撞，却找不到出口，只能用沉默的站姿，对抗整个世界突然变陡的坡度。
　　“左左。”
　　萧可菁牵着女儿的手，刚要蹲身柔声安慰，孩子却猛地挣开她的怀抱，朝着远处踉跄跑去。
　　萧可菁霎时震惊，起身正要追上：“左左！”
　　但萧左伴随哭声，仅仅跑了几十米，随即撞上了一位金发碧眼的中年女性。
　　女人稳稳扶住这小身影，目光温和地看着满脸泪痕、鼻尖通红的萧左，开口是纯正的英式口音，问她怎么了。
　　小姑娘眼眶通红，小脸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金发女人见了，下意识便觉孩子定是遭遇了什么委屈，目光瞬间泛起锐利的冷光，当即伸手将萧左护在身后，抬手拦住了快步追来的萧可菁。
　　“我是她的母亲，实在抱歉，孩子一时情急自己跑了出来，我……”
　　“Really?”
　　女人低头看着身后的萧左，小姑娘眼底深红，眼眶中溢泪，浑身都在颤抖。
　　“Zoey,knock it off.”
　　别闹了，别闹了。
　　萧可菁凝视着面前的女儿，常年精心养护的秀发被风揉得微乱，她尽可能将语气放轻，唇角轻扬，声音温柔：“Let's go home.”
　　可萧左蜷在那女人身后，像只受惊的小兽，她不说话。
　　不说话了。
　　左左不说话了。
　　金发女人发现孩子毫无反应，下一秒迅速摸出手机按下拨通键。
　　“对不起女士，我不能把小孩给你，我现在需要报警。”
　　直到派出所内，萧可菁刚踏入所内的大厅，一位年轻的女警便一眼认出她。
　　女警为她递来一杯水：“萧女士，您上次不是……”
　　萧可菁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对，又是我。”
　　女警带领她进入谈话室内，萧可菁很自觉点开手机屏幕，是各种电子证件的界面。
　　“想要看什么，户口本、出生证明、亲子鉴定，还是……”
　　萧可菁拉开高腰西裤，露出一块皮肤。
　　剖腹产的疤痕。
　　这并不是萧左闹进派出所的第一次，曾经还有几次，萧可菁早就怠于深究。
　　“你们要的材料都在这里了，我之前做过笔录，系统内应该都可以查得到。”
　　“我们直接走流程吧。”萧可菁感觉精力都被消耗殆尽，只剩一缕淡然气音游丝：“很累了。”
　　“晚点我还得带孩子去个地方。”
　　来之前，萧可菁知道左左想要见洛霖，便早早联系了洛家的人。
　　然而洛家人只是淡淡告诉她，阿霖在半山，让她自己去半山先联系邱霜意。
　　可是拨不出去的通话记录提示萧可菁，她一直都在邱霜意的黑名单中。
　　—
　　萧可菁在电话中说着左左情绪还是不稳定，询问沈初月此刻将孩子送到半山是否方便。
　　兜兜转转又说了孩子几个的习性后，沈初月终于挂断电话。
　　“她躺你黑名单列表里多久了？”
　　沈初月理解此刻一切的隐情与矛盾，随后将内搭与外套都穿上，顺便拿来湿巾给邱霜意额头擦去浮出的薄汗。
　　邱霜意的眼尾依然桃红得尚未褪色，缱绻心思纵使缄口不言，那双浸着柔情的眼，秘密早在沈初月面前难藏。
　　其实答案怎么样，都不重要了。
　　就算邱霜意给自己说了当年的起初大概，沈初月终归是帮不上忙。
　　何况对面的人还是自己老板呢。
　　沈初月垂眼，揉揉邱霜意发红的耳根，“左左要来半山。”
　　邱霜意滞了滞，鼻间才挤出一声轻细的“嗯”。
　　她自然知道这孩子是要来找洛霖，就继续说道：“让左左来吧。”
　　在沉默中，沈初月说出真相：“你很不喜欢小孩？”
　　“嗯。”这次邱霜意也没有多犹豫。
　　沈初月忍不住笑一下：“那还挺怪巧。”
　　还真黑色幽默。
　　透着微醺暖光，两人目光相撞的刹那，都不经意间笑出声。
　　于是沈初月将棉质睡袍轻轻披在邱霜意的肩头，温软布料刚裹住肌肤。
　　邱霜意偏偏趁人之危，手臂已悄然环上沈初月的腰间，整个人便埋进她小腹柔软的弧度里。
　　就像是回归温柔乡，浅淡花香润化了距离。
　　沈初月注视着她这秀丽的眉眼，东方式骨感含蓄立体，而面部的线条却有着留白的素淡美好。
　　这样的眼，令人哪分得清何时朦胧，何时清明。
　　沈初月垂头，指腹穿入她的发缝间，墨丝缠绕指节，眷恋不舍。
　　她在想，要从哪里开始读起邱霜意呢。
　　翻来覆去的热浪中褪去，生活的困顿才开始浮出水面。
　　太过于难堪的往事皆是负累，嵌在胸腔里压得人喘不过气，连脚步都被拽得蹒跚。
　　“当年萧可菁拿半山做引子，甚至差点害得你身边的人陷入危险。”
　　沈初月每停顿一次，邱霜意使坏般头埋得更深。
　　被勒得喘不过气，沈初月的眉眼才动几下，“你和她之前的商务，如今要不要处理，怎么处理，你来定。”
　　“我不会插手。”
　　沈初月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多余色彩，没有溢出情感。
　　邱霜意霎时松了一些劲，一言不发。
　　缓缓地，沈初月感受到怀中人细微的颤栗，血色从脸颊上退潮，变得惶恐不安。
　　她怎么不会懂邱霜意熟悉的痉挛呢。
　　太年轻的人，怎么不会犯错误呢。
　　这种回忆让人挫败，钝痛融入骨骼，若是还要重启此页，必然需要偌大勇气。
　　“这么说太圣母了，”
　　沈初月回想此刻也觉得荒唐，她抬头凝视着天花板上的筒灯，光线在瞳孔里荡开晕线。
　　“但是孩子的事，不应该成为一个母亲的现世.报应。”
　　沈初月屈身，轻软的唇如蝴蝶振翅般，轻轻落在邱霜意的额头上。
　　她的声线被绷得很紧，指腹摩挲着邱霜意的唇角，“那太残忍。”
　　而邱霜意的指节攀上了她的手腕，咽喉吐不出一个字，错过了发声的时机。
　　“邱霜意，我一直会在。”
　　“你做的所有决定，那些好与不好，我都依你。”
　　沈初月并非想要劝邱霜意原谅一切。
　　相反，她更希望邱霜意拥有真实的情绪。
　　毕竟从学生时代开始，沈初月就恨不得邱霜意展示属于她自己的坏和狠，邱霜意不必无瑕美满。
　　但成年人的利益权衡再复杂，也不该让孩子成为博弈的筹码。
　　沈初月吻着邱霜意的耳根，蔓至她的侧脸，在她紧皱的眉间，沈初月读懂那些欲言又止。
　　她此刻头脑也混乱，好坏思绪都被杂糅成团。
　　可沈初月只想趁着这几分钟内，拥抱邱霜意，陪着她流泪。
　　「我承认，我并不是合格的引导型恋人，」
　　「我虽单薄，但有那么几瞬，我想成为她的靠山，为她遮风挡雨。」
　　沈初月的手指缓缓滑落，指腹残留的温度还在空气中游移。
　　她深吸一口气，膝盖微屈，在邱霜意面前缓缓半蹲下来，直到两人的视线平齐。
　　垂落的发丝遮住了她半边侧脸，却遮不住瞳目中跳动的光。
　　“可是有些事情，不要、也不能就这么不清不楚地翻篇。”
　　空气缓缓凝滞，沈初月抬眼，声音盈满真切坚定，直达对方心底。
　　“邱霜意，不要害怕做错决定。”
　　“不要害怕搞砸一切。”
　　沈初月言以至此，恍惚间，透明的思绪从她眼前掠过。
　　她想起，为何当初面对她的告白，邱霜意会一躲再躲。
　　曾经沈初月如此忮忌的邱霜意，身后也有可怖的恐慌，分不清是哽音还是痛鸣。
　　是什么从她眼前穿过，是时间。
　　那年邱霜意太过年轻，也就这样被卷入混乱之中。
　　年少心气诸付东流，最终只能学成磨骨钻心的克制与冷静。
　　后来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被迫运筹帷幄。
　　将成本与后果在心底反复称量，生怕一步踏错，便负了前路积淀的心血。
　　越是在人前维持完美秩序，独处时自我怀疑便越汹涌。
　　会过度反刍，会发狂失控。
　　“邱霜意，不要忍。”
　　沈初月凝望着邱霜意，掌心的温度熨帖地落在她的面颊，花茶香气在呼吸间缠绕交融。
　　月光透过厚重的落地窗明明灭灭，轻吻缓缓陷落。
　　「我靠近你时，想吻去你的眼泪。」
　　可随之，邱霜意唇角露出几丝弧度。
　　再然后，邱霜意长臂一收，将对方落入怀中，发出细微的笑声。
　　沈初月注视到面前人本是忍笑，后来直接不装了，邱霜意单手捂住脸，边笑出声边说抱歉。
　　沈初月又愣了。
　　哇哦，邱霜意可真坏。
　　“欸，不要笑成这样嘛，我那么认真！”
　　沈初月无奈又觉得好笑，趁着邱霜意恍惚间伸手挠她的腰。
　　可重心一偏差点扑空，慌乱中被邱霜意稳稳捞进怀里，指节不经意间碰触到对方柔软的腰际。
　　沈初月顺势双臂钩住邱霜意的脖颈，笑中藏有揶揄。
　　“你这样笑，我好没有面子。”
　　邱霜意偏偏逗她：“小月老师开导小朋友是这样？”
　　“对邱小朋友就这样。”沈初月不想输她，便噎了她一嘴。
　　于是笑声渐止，沈初月的神色归为平静，指腹轻轻按住邱霜意的手腕，目光温柔。
　　她问：“所以，我刚刚说的，你能懂吗？”
作者有话说：
不要害怕搞砸一切，反正人生也就三万多天 祝我们勇敢


第 73 章
　　邱霜意自然是懂的。
　　她从没想过拿孩子当谈判的筹码。
　　若是再现实一点，即使她不喜欢小孩，都得看清局势，两孩子后面的无数眼睛难以招架。
　　谎言纵有千万般模样，幸得人心终是易被轻瞒。
　　—
　　夜风吹过沈初月的头发，墨色影子在光里轻轻晃动。
　　洛霖身边坐着几个顾客姐姐，总会趁机掐一下她的脸，小姑娘不闹，还热心给各位姐姐介绍数独规则。
　　沈初月再抬眼，监控屏幕上，一辆银灰色宾利进入视野，直到萧可菁带着萧左下车。
　　萧可菁的乌发垂落，发尾透着自然的蓬松感。素色衬衫贴合身形，深棕西装裤的裤脚轻扫过脚踝。
　　指节轻轻被萧左的掌心扣住，萧左另一只手紧抱着一大袋山楂棒糖包装，每走几步漏出咯吱咯吱声响。
　　萧可菁精致的妆容已然花了一些，但也遮盖不住她清冽的气场。
　　与日常一样，同样宽和，同样彬彬有礼。
　　“抱歉打扰了。”
　　萧可菁眼尾间透开一丝疲惫，她看着面前的沈初月，唇角才勉强挤出隐约的笑，嗓音里润出无奈。
　　“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沈初月礼貌微笑，而垂眸时，却见萧左已从包装袋里掏出一根山楂棒，眼睛圆溜溜，正仰着脸将糖举向她。
　　她轻轻接过，揉揉小姑娘的脑袋，说了一声谢谢。
　　沈初月望向阿萨那里，女孩们正解完数独最后的空格。
　　“阿萨，带孩子们去后山玩吧。”
　　半山原则上并不接收太小的孩子，奈何两家雇主给的金币实在太多。
　　“好嘞。”
　　阿萨双眸放光，匆匆跑来，她蹲身，温柔牵起萧左：“左左好久没有来啦，想要找财妹玩嘛？”
　　萧左来到半山便一点都不怕生，她点头“嗯”了声，又慢慢地抽出一根山楂棒给了阿萨。
　　“萧姐姐，这么晚了，你要在这里休息一夜吗？”阿萨招待过的顾客太多，顺势礼貌问道。
　　萧左仰头盯着妈妈一会儿，一根山楂棒稳稳塞进萧可菁的手心里。
　　而萧可菁指节将山楂棒握住，接受了这份爱意。
　　萧左也学阿萨的样子，声线柔软，看着妈妈：“要留嘛？”
　　萧可菁眼尾荡起笑意，安静地凝望孩子。
　　满腔的温情要顺目光流淌出来，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缓的：“不必了。”
　　萧可菁言语皆是内敛含蓄，向阿萨打声招呼：“左左就辛苦你照顾了，费用我会线上付清。”
　　“小月老师，明早也辛苦带两个孩子回西区吧。”
　　萧可菁与沈初月目光相撞的刹那，眼中的柔波被人发觉后，瞬间切换回冷静自持的模样。
　　她切换得如此决绝，甚至没有与孩子道别便要转身离开，将自己与母亲的角色摘得很干净。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润的声线，却让萧可菁的高跟鞋尖蓦地顿在原地，被晚风轻轻扯住了衣角。
　　沈初月目光温吞：“不喝杯茶再走吗？”
　　萧可菁缓缓转头，视线沉沉落在沈初月良久。
　　沈初月总觉得，在凝滞的片刻里，夜风愈发冷清。
　　萧可菁肩线永远挺得笔直，是一柄收鞘的剑，锋芒藏而不露。
　　这个让沈初月所有阅历与能力都望尘莫及的女人，此刻就静立在眼前。
　　沈初月恍惚间承认，这样成熟的灵魂，这颗心脏该要多坚硬、多狠绝。
　　才方能在商界与教育界不计后果地搅弄风云，却隐匿姓名，终使那些荣誉与奖章落在她身上更加惹眼。
　　甚至能在必要时，将普通人视若珍宝的诚意与真心弃如敝履。
　　“好啊。”
　　萧可菁的唇角习惯性抿出一丝弧度，声线清透：“你看起来很多问题。”
　　沈初月未作声，引她至小庭院落坐，随后用镊子将几颗话梅轻投玻璃壶，火柴咔嗒一声，用于熏煮的小蜡烛滋滋亮起。
　　今夜少云，星光乍现。
　　沈初月为她递来一杯热话梅茶，随后在她身侧轻缓落座。
　　茶雾氤氲中，萧可菁眸中蒙着层薄雾，虽黯淡却仍保持极度的冷静。
　　她轻抿一口话梅水，酸涩漫开，心事在喉间打了个转。
　　她望向沈初月，依然是如出一辙的笑容。
　　“小月老师，想从哪里开始问呢？”
　　萧可菁自然是知道面前这个年轻人所想的，于是先发制人开了个头。
　　她瘦长的指节勾住杯中的搅拌棒，在玻璃杯中旋出小块的漩涡。
　　“我也带这孩子看过很多心理医生，但无一例外，没有病理性现象。”
　　“可前几个月左左被欺负，你知道这件事吧。”
　　沈初月根本不需要继续追问下去，萧可菁自然知道她要说什么。
　　面前的女人缓缓点头，眉骨下那双眼睛似深潭，单手的指腹摩挲着刚刚女儿递来的山楂棒包装。
　　为什么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能保护呢。
　　萧可菁缓慢撕开山楂棒包装，指腹漫不经心摩挲着糖纸边缘，眼尾挑起。
　　“你是不是很想问，我爱左左吗，还是爱我的荣誉呢？”
　　她面色肃穆深沉，看向沈初月，话锋一转：“但你问不出口，对吗。”
　　萧可菁的声线轻得像片羽毛，却落锤般砸出既定的叙事。
　　「她拒不承认低落，」
　　「或许我们都知道，无奈本就是解不开的委屈与悲凉。」
　　沈初月听完那番话，并没有直接承认或反驳。
　　她的双眸安稳静谧，平静得近乎死水，却漫出看不见的落寞与怅惘。
　　沈初月抿了一口话梅水，酸涩的味道让她想起曾经的自己。
　　同是回忆最狰狞的疤痕，再一遍遍地勾勒，像唱针陷进黑胶唱片的纹路里打转，在同一首曲子里循环啜泣。
　　沈初月也不知为何在这一秒会这样。
　　萧可菁是个聪明人，沈初月也是个聪明人。
　　沈初月深知关于左左这问题之所以悬而未决，是因为以旁人身份，指摘身为母亲的萧可菁对女儿的爱，本身便透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她自然是问不下去。
　　“左左带着我所有期待出生，我的经济能力足以为她铺好不必卑微的路，我哪有不爱她的道理。”
　　萧可菁一手撑住下颚，眉梢漫着优雅的倦怠。
　　家中琐事久未与人说起，此刻倒像拆了封的陈酿，在唇齿间漫开一丝久违的新鲜。
　　“她出生那年，我在国内的超一线城市都购置了房，G国与A国的几座庄园，也都落了她的名。”
　　“她往后的路，只会是康庄大道。我敢保证，她吃的苦就此为止。”
　　萧可菁的唇角微微上扬，曾经攀爬高山的艰难，骨血里结痂的旧痛，必定不会让女儿再走这一遭。
　　沈初月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支脱去包装的山楂棒上，萧可菁慢悠悠说着，指腹转动山楂的棍棒。
　　她的声音字字真诚：“因为我的左左，我爱她胜过全世界。”
　　而下一秒，萧可菁的双眸恍惚，是一种哀悼，一种太过于算清的悲伤。
　　她继续说道：“可如今，我要拿户口本和亲子鉴定，向警方证明我是她的母亲。”
　　沈初月起身，为她的玻璃杯中再添茶水，话梅在玻璃壶里滚来滚去，上下浮沉，擦过壶壁，像极了一声被泡得发胀的自嘲。
　　「我与她大不相同，」
　　「而那一瞬间里，我看到了我自己。」
　　沈初月坐回原位，长发滤去眼底半寸清明，声线漫过氤氲的水汽。
　　“但久而久之，你发现，或许你更爱你自己。”
　　「当爱成了一把利剑，便永远不能缴械投降，永远想要赢得头筹。」
　　「可是在爱里，只论春秋，难分对错。」
　　“萧老师，真正有问题的不是左左。”
　　“是你。”
　　沈初月的字句都很轻，说出这句话时，连她自己都近乎感受到，这残忍的天真遐想。
　　她在质疑一位母亲。
　　空气中弥散着死寂，只有风声划过耳边的鸣声。
　　萧可菁坐在那里，就像是一个完美的假人。
　　她垂眸注视着沈初月，目光沉静如深潭无波，不愤怒，不悲伤，眉间没有动一分。
　　没有嘲讽沈初月年轻而口出的狂言，没有挑衅沈初月经历过的委屈。
　　萧可菁温柔笑着，起身时整理衣摆，将长发撩至身后。
　　手中的山楂棒就算拆开包装，却始终未动一口。
　　“对。”
　　萧可菁承认得太自然，自然到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可能我不喜欢吃山楂棒。”
　　她捏着山楂棒晃了晃，目光在手中的那抹暗红上停滞一瞬，但也只有一瞬。
　　随后指节毫无犹豫地松开，山楂棒丢入垃圾桶，撞击出脆响又落下，像丢掉了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沈初月永远记得这个瞬间，面前的人太过于理智，甚至看似走向极端。
　　萧可菁呼吸一直平稳，目光一直保有锋利性。
　　后来沈初月在教培行业摸爬滚打许久，才读懂此刻这么完美的萧可菁，早已在理智的边缘中摇摇欲坠，不堪一击。
　　沈初月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而当她正要启唇时，萧可菁抬眼，眸光蓦然凝住片刻，随后唇角扬起弧度。
　　夜色落在邱霜意的眼眸，黑高领毛衣间垂落着银色素链，墨蓝大衣的领口极其严整。
　　骨骼轮廓瘦削有力，格外庄重而淡漠。
　　目光所及，月影偏移，是凝成泾渭分明的界线。
　　彼时世界有静音键，沈初月静默地看着眼前的漩涡逐渐暗涌。
　　在不经意的交锋中，她捕捉邱霜意那双瞳眸，忍住疼痛不肯消融。
　　“好久不见，邱老板。”
　　萧可菁慢悠悠掀起长睫，声音无比清晰。
　　笑容明明灿烂，却让人触不到半分温度。
　　“想不到吧。”
　　而面前的邱霜意皮笑肉不笑，将风暴直接摆在台面。
　　她的字字落得清脆又锋利，泛着渗骨的凉。
　　“半山还活着。”
　　当初差点就毁在萧可菁手中的半山，还活着。


第 74 章
　　人与人之间，以痛相连，因恨相离，用失衡作别。
　　“嗯，半山比之前我来的时候，更加漂亮了。”
　　“如果当初我没有给你那张名片，或许半山会更好。”
　　萧可菁缓缓推开身后的椅子，昂贵的细高跟叩在黄木地板上，踩出清脆的响声。
　　她缓步踱到邱霜意身前，鞋跟叩地声戛然止住。
　　她眼里盛满赞赏的光，此刻正掠过对方恶狠狠的眼神。
　　邱霜意的双眸如淬毒，剜在萧可菁精心维持的体面里。
　　邱霜意看着她，目光深谙：“你知道半山经历了什么。”
　　然而萧可菁也只是客气笑着，想起当年的邱霜意太天真，那一点愚顿，抹不掉，洗不净。
　　但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只是在她眼里，萧可菁看见了彼时初出茅庐的邱霜意，欲望、野心与期盼翻涌，双眼独留一痕未染的诚意。
　　萧可菁轻勾包带，抽出皮质卡包。
　　两指捻起，便递出张烫金名片，字迹在廊灯下浮起细微的光。
　　邱霜意眉眼一蹙，“你又想要怎么样。”
　　当年，就在当年，同一套流程，萧可菁将那所公司名片递给她。
　　于是错误如多米诺骨牌轰然倾轧，分隔线寸寸崩裂，将她抛入绝境。
　　而此刻，萧可菁依然是此番笑容，一点都没有变化。
　　萧可菁说道：“这个人，你想要什么答案，她都能回答你。”
　　沈初月站在不远处，注视到萧可菁的手中的名片，朦胧之中，名片的折射光色分外耀眼。
　　她看向邱霜意，而此刻的邱霜意的目光死死锁在名片上。
　　空气仿佛在此刻按下暂停。
　　邱霜意恍然看清了印刷的几个字迹，视线凝滞，连睫毛落下的阴影都颤动片刻。
　　沉默难捱。
　　而这一秒，沈初月意识到邱霜意的目光，落在她的眼中。
　　邱霜意侧头时发丝微微荡开，额前碎发间，眉骨像冬日风霜冻结温柔的水面，却充满极致的克制。
　　多痛快、多折磨。
　　沈初月以为邱霜意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但邱霜意没有。
　　她接过名片，指腹仍轻轻扣住名片边缘，指节用力过度而泛起的青白，目光像是被锁入其中。
　　“以及，邱老板……”
　　萧可菁见她接过，唇角更加舒展，“半山这几年来的损失，全部算在我这里。”
　　邱霜意抬眼，眸光与对面人相撞，犹如自挟。
　　而下一秒，邱霜意听见最难以名状的字句。
　　“对不起。”
　　恍惚间，萧可菁这句“对不起”落得极轻，像片被风托着的枯叶。
　　萧可菁缓缓垂落下颌，耳环每晃一下都溅出细碎的光。
　　“这些年，你也辛苦了。”
　　当刀剑相向的时分，流露出最诚恳、又十分动听的真言。
　　萧可菁并不会因为赢了面前这个二十二岁的女孩而洋洋得意。
　　她确实有时候会忏悔，让面前的年轻人这么早，就走向一个未知的、暗流涌动的世界。
　　邱霜意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然后呢？”
　　萧可菁眉间漫不经心地向上一挑，似笑非笑的神情乍现又快速消失，最后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然后了。
　　与其说萧可菁了解她，不如说萧可菁太了解这二十多岁的年轻和疯狂。
　　她一直都很欣赏邱霜意。
　　这份年少有为，并非靠资源人脉堆砌的虚浮金贵，而是那份愿为辨明是非、哪怕错过万般商机也不改的本心良知。
　　这种良知，千金难买。
　　萧可菁转身正要离开，刚迈出的步子突然顿在原地。
　　她恍然想到什么，又望向邱霜意。
　　“至于你和袁时樱在查西区的那块地。”
　　邱霜意眉目一颤，而萧可菁偏偏就知道她想要听的细节。
　　于是，萧可菁也开诚布公。
　　“西区新开发的地段，本是培慧园区和政府合作的公益建设项目，我是合作方。”
　　“舆论方面和资金方面，我不会拖累任何人。”
　　“如果小月老师愿意的话，可以调岗来到西区，以小月老师的能力，我相信她能胜任课程负责人这个位置。”
　　沈初月并没有想到萧可菁会将战线转移到自己身上，她早就不明所以。
　　又见得邱霜意手中的那张名片，这样薄的一张卡片落入掌心之中，还以为顷刻间被揉皱，然而邱霜意偏偏没有这么做。
　　沈初月纳闷，难不成事情反转了？
　　直到最后临走，沈初月顺势送她，萧可菁刚打开宾利的车门，便停顿一小会儿。
　　街灯的光线落在她的身上，没有任何温暖。
　　“邱霜意！”
　　这一次，在朦胧的碎光里，邱霜意面色毫无情绪。
　　而萧可菁坦然说着：“我知道这几年，你都在调查我，不过颗粒无收。”
　　她分明知道，邱霜意知晓她弃人以自保，但根本抓不住任何讨伐的证据。
　　冷风打在脸上，萧可菁的目光向下沉：“因为我没有任何问题。”
　　字句万钧，掷地有声。
　　她眼尾向上一挑，明知故问。
　　“我这么说，你会不会恼羞成怒？”
　　—
　　沈初月所知道的故事，也许就那么多。
　　关于萧可菁和邱霜意曾经的商务后面怎么处理，她并没有太多得知。
　　就连最后邱霜意接过的那张名片，沈初月完全云里雾里。
　　而另一方面，培慧近几个月内部的项目进行调整，关于职位晋升的调查和考核，以及正如萧可菁所说的分区项目也在其中。
　　又加上处理各种家长和孩子的问题，沈初月根本难以分神给生活，就连妈妈偶尔打来的电话，都在记录中标红了一两天才发现。
　　但最后，一切顺利。
　　后来沈初月处理完所有材料，索性调休给自己放一周的小长假。
　　满心欢喜整理行李，开着自己的剁椒鱼头，一路开往半山。
　　而在偶然的聊天中，沈初月得知当初顶楼改为画室的房间依然如旧，总会有小姑娘定期打扫。
　　那时沈初月随口提了句在窗台摆盆绿萝，没想到竟照料得极好。
　　于是，沈初月主动向邱霜意提起想要回到顶层看看。
　　邱霜意牵着她，缓缓扭开当初顶层的门栓，坏笑还未藏得深，便被面前人发觉。
　　“你还记得顶楼的投影仪吗？”
　　“你说坏了要修的那个吗？”
　　沈初月还记得当初在此，邱霜意故意骗她说顶楼画室的投影仪坏了。
　　以及，邱霜意说的：在一切都还来得及之前，赶紧多上一个台阶。
　　沈初月的目光往回收，如今淡淡品这番话，倒还是几分余温。
　　邱霜意笑容微扬，嗯哼一声。
　　昏暗室内，投影仪折射出英伦剧情的柔光，沈初月肩头微沉，将膝间的羊绒毯掖得更密实些。
　　绒毛之下，彼此相互依偎，沈初月的指节总会偷偷转进邱霜意的衣领，趁机勾住她的肩带。
　　然后又被邱霜意漫不经心掐了一下。
　　香槟的气泡在高脚杯壁上上升漫延，后来沈初月笑着这样太精英，装得太累。随后索性起身，从橱柜里拎出两只粗陶马克杯，这感觉倒比先前多了分舒坦。
　　沈初月回到沙发上，一把钻回邱霜意的怀中，揽住她的腰际。
　　她问：“故事后来怎么样了？”
　　在暗黄浮动的光影里，邱霜意的骨相被揉得朦胧，眉梢眼尾落下一层柔雾，连唇边的笑容温软万分，令人发颤。
　　邱霜意低头，在沈初月额头上落下一吻：“她们结婚了。”
　　“不是这个。”沈初月抖身坐直，泛起细微的鼻音。
　　沈初月想问什么，邱霜意心知肚明。
　　邱霜意弯腰握住茶几上的马克杯，轻抿了一口。
　　香槟甜润，细嗅间，玫瑰香气泡润化在味蕾中。
　　“你猜，萧可菁给我的那张名片，写的是谁的名字？”
　　伴随着投影的悬疑音效，邱霜意眉骨轻抬，故弄玄虚。
　　沈初月瞬间动了动，膝间的毯子不经意滑落在地上。
　　她的瞳孔映得发亮，蓄势待发想要知道答案。
　　可邱霜意不告诉她，偏偏就转移话题，将话头拐进屏幕，问着影片中的女主下一步要做什么。
　　沈初月无语，气得浑身都快要扑到邱霜意的身上，单手轻掐住她腰窝的软肉，但力度不大。
　　“你快说！”
　　悬疑音效在暗室里炸开，沈初月整个人稳定顿时失控，猛地撞向邱霜意。
　　两人重心骤跌的瞬间，邱霜意的后背已重重陷进沙发深处，发出沉闷的声响。
　　可她又下意识一手护住沈初月的纤腰，可以防沈初月真的滚下沙发去。
　　“月月月……”
　　邱霜意低音嘶了声，另一手按住沈初月的手腕，颤音中的痛感与委屈交叠。
　　最终，她呆呆注视天花板一会儿，笑着招供。
　　“律师，袁时满。”
　　尾音弥散在空气里，整间屋子安静了。
　　沈初月霎时呆愣，想说的话悬在唇边，却不发出声音。
　　袁时满，十六岁在病房内，那位还未了解心愿的姐姐。
　　她唇瓣颤动，微微张合间只漏出气音：你说什么？
　　邱霜意撑着沙发的手肘刚将上半身支起半寸，沈初月顺势拉了她一把，两人在浮光倾侧间平静对视着。
　　微光摇曳，沈初月细探面前人淡然的轮廓，如此云淡风轻。
　　“江月，萧可菁根本没有问题。”
　　“我前段时间和小满姐关于这件事聊了很多，萧可菁根本没有收任何一方的钱，没有做出任何承诺。”
　　“所谓萧可菁捞了一大笔钱，不过是那家无良公司刻意造势的舆论罢了。”
　　邱霜意伸出手，揉了揉沈初月皱起的眉头，指腹划过皮肤的温度，最终落在沈初月眼尾的小痣上。
　　沈初月不傻，这意味的什么。
　　如果萧可菁没有问题的话——
　　那么犯错的人，是邱霜意。
　　往事浮现，眩晕里敲响眉心。
　　沈初月的耳边一阵冗长的鸣音，呼吸都快要凝滞。
　　意味着，邱霜意所有痛苦与往返博弈，皆是毫无意义。
　　这个现实，着实残忍。
　　可邱霜意异常冷静，像是局外人般看待自己做过的蠢事。
　　她抱住沈初月，将头埋在沈初月的颈窝间。
　　细腻的花香混着体温弥散开来，将那些翻涌的情绪熨得平整。
　　沈初月的手掌覆上她后脑，指腹在发间勾住温柔的弧度，温热的呼吸交叠。
　　“怪我当初没有背调，因为她一句话就全信了，但很多事情还没有搞清楚。”
　　“是那家企业，故意做假流水。”
　　邱霜意轻聊的几句过往，却让沈初月发了一身冷汗。
　　「我望向她，她正对当年的自己毫无保留地审判，」
　　「那个我曾经恨得彻骨的人，她厌倦了顾影自怜的共情。」
　　“所以是我错判，是我导致这场闹剧，让半山陷入危险。”
　　“都是因为我……”
　　邱霜意垂眸轻笑，带着几分自我嘲讽。
　　许是酒精的后劲作祟，她眼尾泛起醉人的红晕，在光影中润化开。
　　唯有空气中飘散的玫瑰酒香，与她喉间溢出的轻笑，一同消融在这晦涩不明的夜色里。
　　「她勾着唇，」
　　「在感谢这场寸寸割心的凌迟。」
　　耳边是电影细腻悠远的旁白，一切都快要结尾，而沈初月忽然听到怀中的人说了一句话。
　　声音细微，快要融入电影的弦乐中。
　　“我很愚蠢，对吗。”


第 75 章
　　情绪的起伏难以操控，上一秒还在暖阳里舒展，下一秒就被莫名的暗潮卷进漩涡。
　　那些藏在暗处的阴郁，总在以为握住光时，伺机发动偷袭，咬碎所有温度。
　　沈初月第一次因为词汇的匮乏，而感到无措。
　　她的指腹在邱霜意的耳根处轻轻打圈，像小时候妈妈安慰自己般，包容着怀中人的茫然。
　　在邱霜意看不见的时刻，沈初月在脑子里快速筛选各式各样哄小孩的招式，又一一排除。
　　可蓦地，邱霜意像是自动修复一般，唇角微微扬起，倒是接住了她的慌张。
　　邱霜意缓缓启唇：“但是人吧，就要对自我决策承担百分百责任的勇气。”
　　这句话直接给沈初月整宕机了。
　　她一把小距离地推开邱霜意，就像是抢答时输了半拍而气恼的小孩。
　　“邱霜意，你干嘛啊……”
　　沈初月都已经在绞尽脑汁想安慰的话了，但面前邱霜意怎么把她想说的词都说了。
　　“你说完了，我说什么？”
　　沈初月闹气了几秒，却又与邱霜意对视中瞬间破招，嘴角正偷偷打颤，莫名其妙笑出声。
　　最后，笑声散去，鼻尖缓缓漫上一丝酸涩。
　　她的目光落向邱霜意，面前这样的女人，生来就有一双含雾的眼睛。
　　当光线划过邱霜意的眼睑，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情愫便难以藏匿，非得在她垂眸拨弄发梢时，才会从眼波深处漏出半分多愁善感。
　　邱霜意没有像表姐曾说的，大难临头各自飞。
　　她承担一切错误和错位。
　　做错的事情，她自己处理。
　　她见证着前合作公司丛云起高楼，又楼塌。
　　关于针孔摄像头，她一人收集证据，把相关涉事的人员成功送入局子。
　　这中间会出现多少阻碍，她有没有因为此事而崩溃痛哭过，邱霜意从未提过一字。
　　这种年轻，虽然很愚蠢，但也很勇敢。
　　沈初月看着她的那双眼美得出神，当回神过来后，又假装咳嗽几声。
　　她伸手掐了一下邱霜意的脸颊，没有太多肉感，骨相含蓄但深藏锐气。
　　「她受过多少委屈呢。」
　　「我曾以为指向她的恨意，不过刀刃调转后，割向我自己的反光，这让我看清了自己短兵相接的仓皇。」
　　沈初月的眉间微蹙，趁机起身在邱霜意的唇边落下一吻。
　　“邱老板，我们会遇到很多人，复杂也好，单纯也好。”
　　“很多时候我们难预料之后选择的路，我们所要做的，无非是见招拆招。”
　　沈初月将尾音拉长：“以及……”
　　“在一切都还来得及之前，赶紧多上一个台阶。”
　　这是邱霜意曾经告诉她的，如今沈初月一字不漏地坦言。
　　沈初月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学得还挺有模有样。
　　「差点让我遗忘，邱霜意不过也是二十二岁。」
　　「只差一点点我就忘了，邱霜意是否会心软折损，是否会离经叛道，我不知道。」
　　“我做到了吗？”邱霜意淡然翕眼，问她。
　　沈初月骄傲说道：“当然。”
　　“你做到了吗？”邱霜意将话题绕了一个弯。
　　沈初月依然点头：“当然。”
　　邱霜意不过瘾，偏偏贼兮兮地挑动沈初月的好胜心：“小月老师，谁做得更好呢？”
　　分明小孩子的戏法。
　　可难得的是，沈初月此刻却没有想要争个高低，她逐渐靠近，彼此的距离近在咫尺。
　　她没有想要在两人之间拔得头筹，她只想要爱她，仅此而已。
　　沈初月的双臂扣在邱霜意的肩膀上，两人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呼吸交叠细腻。
　　长睫掀起一道迷离，沈初月的唇瓣轻微碰触：邱霜意，我不想要再赢你了。
　　邱霜意，我想要爱你。
　　空气里浮着花香酒醺的甜腥，像层薄纱裹住两人交缠的气息。
　　那些堵在喉间的字句，像迷途的蝶在香雾里乱撞，好让迟来的忏悔能顺着酒香，轻轻落入对方欲言又止的绯唇。
　　随即，沈初月趁机亲吻她的鼻尖，带着慵懒的笑，戏谑调侃道：“你好像总是喝醉后，掉以轻心。”
　　她的声线里多出半分柔软，倒像是算准了谁先落进这温柔陷阱里。
　　邱霜意也不闹了，变得安静，眼里领会她的意思：“我还以为我们酒量势均力敌。”
　　慌乱的呼吸间，沈初月依然能猜测到她装醉还是真的醉了，正想要拆穿邱霜意的表演。
　　她想着，就这点香槟就要压倒你，那你这小姑娘还是太菜了。
　　可投影机的白光铺陈开来，耳边是悱恻的曲调。
　　沈初月的指腹摩挲着邱霜意润红的耳根，下一秒又作罢深究真相，便将这假戏真做的诡计继续下去。
　　沈初月侧头，唇瓣贴合在她的上唇边，呼吸交缠时，温热的气息将彼此揉得更碎。
　　一曳郁然的眸光湛湛，她纤长的指节穿过邱霜意的衣摆，上了攀邱霜意的背。
　　面色的温红让某些情绪难以忍受地发酵，爱恨在此无所遁形。
　　此刻，野火未熄。
　　在混乱中，邱霜意试探问道：“我，下去？”
　　“嗯哼。”
　　沈初月这两字叫得蛊人，唇瓣落在邱霜意的脖颈，语气委婉又直接，“去浴室，别在这。”
　　顶楼的浴室很小，勉强容有两人的余地。
　　池桌提前铺上一张毛巾垫，而沈初月坐在窄窄的池桌边缘，隔绝了此道冷感。
　　素白的耳廓瞬间漫出绯色，转眼涨满面颊。后背轻抵着浴室的瓷白墙砖，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衫渗进来，却抵不过蒸腾的热气。
　　氤氲水汽里，莹白肌肤在水雾间若隐若现，连发梢滴落的水珠映着羞赧色泽。
　　沈初月的声音逐渐失真郁钝，艰涩地阖眼。
　　细芽般的指甲在邱霜意的手臂上折下一道又一道鲜艳的红痕，好似绽开绯红的蜘蛛大网。
　　此刻这世间最热烈的爱，落入邱霜意的唇齿舌尖。
　　镜头涣散、失去聚焦。
　　该如何描摹她，将她置身于潮海棼乱。
　　—
　　事后，沈初月换上邱霜意的旧衬衣，洗得发白的棉布领口松垮地滑过肩头，泛出柔和的韵味。
　　旧衬衣总会有种魔力，褪去光鲜亮丽后，只剩下贴在皮肤上的绵软，快要揉进怀里。
　　沈初月赤脚踩在地毯上，衬衣的下摆随之滑动，半截白皙的小腿晃荡着，她拿起遥控转频，这次是青春校园的双女主剧。
　　背景音乐是低沉又温柔的女声，好似半响清静梦。
　　她侧头看向走来的邱霜意，邱霜意正用毛巾揉着半干的长发，水珠顺着发梢坠在锁骨凹陷处，荡开一块细微的小湖泊。
　　邱霜意的眼尾，是还未褪去缠绵的红润。
　　而当她抬眸的瞬间，沈初月唇角的梨涡突然轻轻一陷，还怪可爱。
　　“我和你讲件有意思的事。”
　　沈初月怀中揣着大鹅抱枕，歪着头躺在鹅脖上，单手捏住鹅嘴：“我在阿萨那，听过一些萧可菁的事情。”
　　暖黄的光线流淌，邱霜意双眸间泛起细碎的光，唇角扬起，藏着三分微醺的柔媚。
　　“你和阿萨怎么成了小八卦精？”她走近，蹲身勾了勾沈初月的鼻尖。
　　“阿萨是半山六边形战士。”沈初月又掐着鹅脖晃动几下，慢悠悠纠正她。
　　那可不嘛，小姑娘的情商智商都高，工资自然在半山薪酬里的数一数二。
　　邱霜意发梢还挂着浴后的水汽，侧坐回沈初月身旁时，几缕微湿的长发随着动作垂落。
　　又随即身体顺势一倾，便将后脑勺轻轻搁在对方腿上，发梢弥散着白茶香氛，惹得沈初月泛痒。
　　水珠顺着发尾滴在棉质衬衣摆间，润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沈初月只好将抱枕鹅放回一旁，指节卷起邱霜意的发丝一圈又一圈，“萧老师，确实很有本事。”
　　邱霜意双眸半阖，带有轻微鼻音：“她尚无旁亲，从小县城出来，是当年的市状元。孑然一身，一路在这座城市闯出名头来。”
　　即使斗得鱼死网破，但媒体和企业都将事实摆在台面。
　　在任何人面前，邱霜意都得承认萧可菁的确有实力与胆量。
　　邱霜意说话声很淡，但沈初月听得很清楚。
　　“萧可菁就算狠得厉害，那也是厉害。”
　　沈初月嗯了声，表示同意。
　　光影折射中，音律柔软动人，甜意混着空气漫上来，邱霜意坐起身一会儿，笑得纯粹又明艳。
　　邱霜意先开口：“两件好消息。”
　　她看着沈初月，一点都没打算弯弯绕绕：“你是不是要调到西区了？”
　　沈初月顿时震惊，手中的大鹅也歪头，“欸，你消息怎么这么灵通？还想着等文件下来再告诉你。”
　　“半年后调来西区，而且升职了，薪水翻了三倍。”她的指节按着手中抱枕鹅的脑袋，学着“鹅鹅”两声。
　　若是回到西区，她与半山的距离，与邱霜意的距离，更加靠近。
　　之后，目的地终于不是驻足，而是归途。
　　终归于升职，但沈初月清楚，越往上走，明暗处的目光便越密，而自己依然难掉以轻心。
　　于是，她慢悠悠给自己一个台阶：“所以我现在还有好多东西要学，后几个月要得飞北城学术交流。”
　　顿地，沈初月抓着鹅翅膀噗嗤两下，又蹭蹭邱霜意的肩膀，几分坏笑藏不住：“第二件事情是什么？”
　　邱霜意将沈初月肩角掉落的衣领整理好，语调格外温柔，“和小满姐联络案件后，她回了电。”
　　沈初月每当听见这名字，心脏总会漏了一拍。
　　“她下个月要回半山。”
　　邱霜意语调里混着不动声色的冷静，可她垂眸轻笑时，眼尾被灯光揉得温润。
　　笑容太迷人，会让人产生细微的幸福感。
　　“为庆祝她离婚成功。”
作者有话说：
太棒了是小满姐，我们有救了


第 76 章
　　沈初月第一次拥有一部专属于她的手机，是在初中升高中的那年暑假。
　　结束了最后的游泳友谊赛后，她摘下泳帽退出市队，把攒下的奖金和补贴换成了一部廉价的触屏机。
　　她在昔日队友的帮助下，创建企鹅号。
　　于是，沈初月第一次发了条仅自己可见的动态：「不许停下脚步。」
　　后来查出病那天，沈初月看见母亲在台灯下组装闹钟零件，观察着母亲偷偷擦眼泪时，她觉得母亲的背影像浸透潮气的旧布，怎么也晒不透那股子沉重的湿感。
　　于是她懂得，眼泪先是落在手上，接不住便落在地上。
　　沈初月又发了一条：「强撑不流泪，才能不被人看破。」
　　直到与袁时满相逢一面后，她再也没有见过这位姐姐。
　　后来的日子里，她的浏览器记录，也逐渐少了有关病症的词条。
　　直到她自欺欺人，不动声色地潜滋暗长，将一切痛苦悄然忘记。
　　可每当走过飘着栀子香的街巷，她总会盯着花瓣上的光斑发呆。
　　最后垂头按下键盘，留了一句：「后来，她有没有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
　　西区项目还未实打实落地，沈初月需要打点学生和家长的事务只多不少，后期还要接应新人老师。
　　本以为一切快要安顿好了，飞往北城进行学术交流的通知文件又砸在她的头上。
　　好好好，全盘接受。
　　本来就在办公室的工位上差点要发疯，好在今日的咖啡是齐娜齐老师请客。
　　齐娜搭在轻玻璃遮挡板上，侧首问她，可曾想过会走到今天这步。
　　“从来没有想过如此幸运。”沈初月虽然疲惫，但也真诚回答。
　　她热爱她的当下，从未有变。
　　从二十二岁开始，她遇到的都是贵人和朋友，没有敌人。
　　透过百叶窗筛下的阳光，齐老师端着咖啡轻笑。
　　“我想起你之前来的时候，还蜷在这角落改课件呢，转眼都要坐进管理层办公室，也算是出师了。”
　　沈初月当然记得，那些在教培行业的日子里，齐老师就像一位姐姐，明明专业能力拔尖到能独当一面，却也细心教沈初月拆解绩效指标、周旋孩子和家长之间的人际场域。
　　这样的姐姐，从不会让沈初月困在愚蠢不足的自我苛责里作茧自缚，反而一点点打磨她的棱角，各种状况都能冷静地手把手把她领出来。
　　“然后呢，后面打算怎么样？”齐娜问着。
　　“继续前进呗，我才不会停下脚步。”
　　沈初月端起咖啡，敬了她一下：“不过，我要先见一位很重要的朋友。”
　　—
　　“很重要的朋友？”
　　半山内，邱霜意歪头夹着手机，电脑屏幕显示是内网链接的数据。
　　她顿了顿，慢悠悠在键盘沿敲了几下，“小满姐听了这话，怕是要偷着乐。”
　　随后她声线柔软，细腻万分：“但要记得回来路上当心些，车开稳点。”
　　电话那头的沈初月“嗯嗯”两声，计算着今日的工作安排是否能赶上这场派对。
　　沈初月还想着工作完成后早点回到半山，索性问了句：“场地布置需要我帮忙吗？”
　　邱霜意目光一瞥，望向了旁边的阿萨，一手拿着桃木梳齿在旺财背上顺毛，大狗乖顺地贴着她膝头。
　　“不用，一切都妥当。”
　　沈初月握着电话低笑，眼尾露出揶揄的光："不愧是半山。"
　　论派对，阿萨也是早几周就开始热情张罗，带着半山的姑娘们布置好庆功宴，只等今日主角归来。
　　阿萨把牵引绳给旺财系好，又在掌心绕了几圈，招呼邱霜意说：“我带财妹溜达去啦。”
　　而下一秒，阿萨的声音令邱霜意颤了一下。
　　“小满姐！”
　　阿萨的声线瞬间提了八度，欣喜若狂。
　　面前的女人拉着行李箱，一手托起墨镜，耳朵上缀着圆环的银饰，精致于世。
　　那件驼色羊绒大衣的衣摆被风掀起时，能看见深灰的真丝衬里，袖口松松堆着，露出纤瘦的手腕。
　　她的下颌半截线条柔和，鼻尖被风吹得微微发红。
　　整个人像幅奢贵的旧画，在不下雪的冬天里，自带一层绒绒的暖光。
　　“萨萨！”
　　袁时满抱住扑来的阿萨，揉揉小姑娘的脑袋：“我送你的那些小裙子喜欢吗？”
　　小姑娘笑着回答：“我超喜欢。”
　　袁家姐妹总有相同的坏习惯，就是喜欢在话里挖坑。
　　袁时满故意逗她：“超喜欢怎么没有穿呢？”
　　阿萨自然没有让她扫兴：“今天带财妹的运动日嘛。”
　　腿边的旺财叫了两声。
　　但袁时满总比妹妹更有一丝体贴，“那我提前恭喜你，穿着喜欢的裙子，度过隆重的一天。”
　　话末，袁时满声线压得低哑，勾着坏笑偏过头，“最近，是不是又拿小雨假肢玩了？”
　　上次她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偏偏撞见阿萨抱着陈未雨的假肢到处藏，最后陈未雨开电动轮椅瞄着阿萨撞。
　　但深究下来，这两人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单纯爱玩爱闹。
　　阿萨摆摆手，“没有，我和她天天打架。”
　　小姑娘重新调整牵引绳，旺财晃晃尾巴，就爱在袁时满身边转圈圈。
　　袁时满俯身揉了揉大狗的脑袋，指腹蹭过蓬松的颈毛，于是抬眼看向阿萨，问道：“小十一呢？”
　　阿萨得意撇撇嘴，那人正站在她身后。
　　“呦，小十一！”
　　袁时满笑得敞亮，眼尾有几分与妹妹如出一辙的狡黠，亮得坦荡，偏又带着点跳脱的晃。
　　袁时樱面色不太好，她走到袁时满面前，第一句话便是：“萧可菁这件事……”
　　恍然刚要开口，鼻子突然被温热的指腹捏住。
　　力道不重，却是不可抗力的操控感。
　　面前的姐姐捏住她的鼻子，从容地挑了一下眉。
　　而袁时樱的惊呼卡在喉咙里，化作含混的唔声，气音从袁时满的指缝间漏出来。
　　“她没有问题。”
　　袁时满捏着玩偶鼻子似，笑容淡然，但语气却没有退缩分毫。
　　职业道德上线，她的话音干脆利落，“具体事项我和邱老板说的很清楚，你好奇都可以去问她。”
　　但下一秒却上演亲姐身份，前段时间通过萧可菁这条线索，才知道当初半山出了这么多事情，而且自己的妹妹还差点出了生命危险。
　　袁时满松开手，混着细微的嗔怪：“你们这件事闹这么大，怎么没有人和我说呢？”
　　“袁律多忙啊，天天飞来飞去。”
　　袁时樱揉揉鼻尖，话里带点不饶人的刺，却又藏着点别扭的热乎气：“以后有案子都找你。”
　　袁时满指节扣着行李箱拉杆，笑得利落洒脱：“你的案子，我可不接。”
　　—
　　东行区。
　　沈初月趴在桌面上，指腹无意识地拨转着笔帽。电脑旁的便签墨迹排得密不透风，时间任务栏密密麻麻。
　　“今天加课太多了，误了点，你们先玩吧。”沈初月揉揉太阳穴，轻轻吁了口气。
　　本来已经安排好踩点下班，背包都拎在手里了，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加课通知如块突然砸下来的砖，把所有安排都砸得稀碎。
　　手机那头的话音还带着电流飘着，沈初月听见女孩们的笑闹声，混着背景音乐一并涌过来。
　　电话那头的邱霜意静了片刻，细微嘶哑的嗓音飘来：“好，那我……”
　　“不用给我留饭了，我在这里的食堂解决。”
　　沈初月顿时坐起身，压下听筒里透出的焦虑。
　　对方那边又静了静，随后轻嗯了一声。
　　“好啦邱老板，玩得尽兴些。”
　　沈初月垂下长睫，眼尾弯出浅浅的弧度，语气柔婉，比窗外的冷风要温柔上许多，在哄着这个闹脾气的小朋友。
　　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的工作回到轨道，虽说准备升职回到西区，职责逐渐越高，总会被忙碌事占据大部分时间，很少能再顾及邱霜意。
　　她不想要霸占邱霜意的注意力而感到庆幸，也不想要让邱霜意担心。
　　但……
　　沈初月有瞬间斗个机灵，指节勾旋起发梢：“不过，邱老板记得给我煮点小汤圆。”
　　她想要让邱霜意多爱她一点。
　　果然，返回半山的行程一拖再拖。
　　当沈初月把剁椒鱼头车稳稳停进半山的车场时，派对早已散场，空气中还残留热闹后的细微氛围。
　　好在邱老板早为她备下了小灶，沈初月坐在私厨的中岛台旁，看着邱霜意为她煮小汤圆。
　　瓷白桌面上，阿萨提前给她留的巧克力杯子蛋糕还卧在餐盘里。
　　锅里的汤圆正咕嘟咕嘟地翻涌，沸腾声相互撞击，成了这方小天地里最热闹的背景音。
　　沈初月忽然起身，从身后轻轻环住邱霜意的腰，鼻尖蹭过她的肩头，细腻的白茶香气揉入空气里，瞬间抚平了周身的疲惫。
　　“我今天听阿萨说，派对的时候你又躲在角落。”
　　“邱老板，怎么这么不合群呀？”
　　她侧脸贴在邱霜意的颈窝，轻轻蹭着，像只撒娇的猫。
　　而面前人任由她闹，另一只手却下意识地挡在沈初月身前，生怕沸腾的汤水溅到她。
　　“习惯了。”
　　邱霜意只是浅浅一笑，笑意内敛又安静，温柔地裹住周遭的一切。
　　沈初月却能猜出她从未说出口的独白。
　　于是沈初月微微抬起下颚，几分小得意：“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邱霜意手中的勺子顿了一下，目光看向沸水里很安静，而眼中的温度似乎降了半度。
　　她安静了几秒，但也诚实得像个孩子般应了声：“我怕你因为小满姐，会想到一些不好的回忆。”
　　怕你想起难以名状的少女时期，那些日日夜夜被疾病折磨而强咽委屈的瞬间。
　　怕你因为年少心智的手无寸铁，而责备曾经的你自己。
　　“怕你，心里不舒服。”
　　沈初月唇角的弧度止不住上扬，这感觉让她想起了学生时代蒙对的多选题，心里漾起一阵小小的雀跃，得意了两秒。
　　她望着锅里，一颗汤圆不小心被勺子戳破，黑芝麻馅似小脑袋般冒了出来，在沸水中慢慢晕开。
　　“哪有什么不舒服，”
　　趁着最后一颗汤圆浮起来的瞬间，沈初月扬了扬眉，语气笃定：“我现在是江月2.0，我发誓我看到小满姐一定不会哭。”
　　一定不会哭。
　　不会哭。
　　不会——
　　沈初月坐在岛台边吃着汤圆，软糯的外皮融化，黑芝麻的香甜漫开来。
　　她和邱霜意谈起教培行业的新鲜事，而邱霜意静静听着，偶尔抬手给她的碗里添些汤，目光温和。
　　陶瓷勺碰到碗底发出清脆的声响，沈初月舀起最后一颗汤圆，正要送进嘴里。
　　身后突然传来清脆的高跟鞋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袁时满将脱下的大衣慢悠悠搭在手臂上，微卷的梨花发型衬得她面容柔和，今夜的派对狂欢丝毫没在她身上留下疲惫的痕迹。
　　精致的妆容已被细细洗去，清淡的素颜里透着自然的灵气。
　　此刻她穿着宽松的毛衣，搭配修长的毛绒裤，褪去了所有华丽，倒像位亲切的邻家姐姐。
　　“小初月。”
　　袁时满看向她，声线轻柔，“好久没见。”
　　沈初月抬眼望向她，喉间被未咽尽的糯米团哽着，那些在心底演练无数遍的开场白，此刻都成了不受控的轻颤。
　　不会哭。
　　沈初月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她没有想要哭。
　　但眼泪就是止不住。
　　沈初月能清晰地感受到面部传来的细微抽搐，她习惯性地朝邱霜意看了一眼。
　　那瞬间，所有强撑的情绪如同被戳破的气球，一触即破。
　　她刚刚答应邱霜意，明明不会哭的。
　　沈初月慌忙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眼角，生怕眼泪真的掉下来，弄花了此刻的狼狈。
　　「我分不清曾经的同病相怜，未送出玉兰的遗憾，是带给我了无法弥补的痛感，」
　　「还是彼此劫后余生的感慨。」
　　袁时满又向邱霜意打了声招呼，随后淡然地坐在沈初月的身边，眉间微微蹙起，那细腻的顾虑清晰可见：“这么多年，你怎么没有打电话给我？”
　　袁时满的问题，是一块突然落下的石头，砸得沈初月手足无措。
　　她愣愣地问：“什么电话？”
　　「十六岁的我，以为会与她萍水相逢，而她本应该是我走向的未来。」
　　「可此时在她的眼里，我又看到十六岁的我自己。」
　　「相同的、前途未卜的处境里，那个惶恐不安，说不清道不明委屈的我自己。」
　　若不是邱霜意站在一旁，隐约显出茫然的神情，不然沈初月真的以为自己记忆错位了。
　　袁时满继续说着：“我之前拜托护士给你留了一张纸条，没有收到吗？”
　　沈初月呆愣了两秒，缓缓地摇了摇头。
　　「只是我忘了问袁时满，忘了问十六岁的沈初月。」
　　「后来，她有没有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愿各位小宝都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第 77 章
　　“好险啊，”
　　袁时满扬起眉，舒了一口气。
　　她的眉间尽是温润，“我还以为你不想我了。”
　　灯光亮得有些晃眼，沈初月想起当年袁时满在病房里调试相机的模样，她的指腹捏着快门键，笑容与窗外的阳光相称。
　　她想，想要留住春末的女孩，也会留有遗憾吗。
　　“小满姐，”
　　沈初月垂眸，长睫落下，“我很想你。”
　　这种想念和从前的情愫截然不同。
　　没有强烈的心跳，没有任何私密的占有欲，这与爱情无关。
　　这种思念是种牵挂，是化不开的担忧，紧紧缠绕着前路渺茫的雾。
　　会像根细韧的线，在内心绕了一圈又一圈。
　　曾是被同种病痛啃噬过的人，那年匆匆一面后便再无音讯。
　　两滴细雨，各自奔赴人生海海，再寻不见彼此的痕迹。
　　直到两条曾偏离的轨迹，竟会在此刻重新交叠，被岁月反复浸泡的惦念才猛地从心底浮上来，将故事重新续上。
　　袁时满弯唇笑了笑，走到岛台边，轻巧地坐上高脚椅。
　　她接过邱霜意递来的红茶，杯壁温热，让冰凉的指节回温，她抬眼轻声道了句谢。
　　于是，袁时满慢条斯理谈起过往。
　　那年她在医院度过了自己的二十五岁生日，距离出院只剩两天。
　　她特地给这个妹妹留了一块小蛋糕，只是她也不清楚，为何这个妹妹再也没有来过她的病房。
　　后来，冰岛计划早早安排上行程，袁时满本是满心欢喜等待出院的最后手续，也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留了一串电话给护士，只是希望她的心声能传到这位妹妹。
　　出院的当天，下了一场小雨，玉兰落了一地。
　　转身，她瞒着所有人，又一次登上了去往北欧的飞机。
　　你看，人生好奇妙。
　　分岔口早早就埋下了标记，只是某天雨丝打湿发尾，雾气弥散，谁都没能看清前路的走向。
　　三十一岁的袁时满，言谈间再提起当年的事，唇角扬起的笑，依然不减当年。
　　她说：幸好沈初月没有吃到那块蛋糕，一点都不好吃。
　　她说：不管沈初月做决定与否，她都想和她一起喝杯热牛奶庆祝。
　　沈初月坐在岛台边，认真听着袁时满的娓娓道来。
　　这种感觉总着实恍惚，宛若读一本多年前匆匆翻过的书，突然翻到了最明亮的结局。
　　她将袁时满视为当年医院里那个模糊的“未来版本的我”，那个“走向另一条路的我”。
　　如今，一切清晰站在眼前。
　　“走向另一条路的我”没有被命运压弯，反而活出了沈初月未曾想象过的饱满与光亮。
　　生活并没有磨掉她眼里的光，反倒让她生出了真正的生命力。
　　沈初月在想，若是到了小满姐这样的年龄，是否也能如她一般虔诚从容。
　　沈初月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动，或许，也开始期待那个以三字开头的年纪了。
　　“嗡！”
　　还没等沈初月缓神时，袁时满电话响起，她优雅摆摆手，转身走向落地窗边，声音轻缓地留下一句：“等会哈，回个电话。”
　　窗帘被她带起一角，接通电话的那一瞬间，袁时满又回到了严谨律师的状态。
　　而当沈初月的目光收了回来，重新落在邱霜意身上，自己视线游移的片刻，才发觉邱霜意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从未离开。
　　邱霜意安静地坐在对面，左手的指腹正若有所思地摩挲着纸巾折出的细条。
　　见沈初月望过来，那小动作便倏地停了。
　　随后，她的眼神便装得像杯凉白开，清清淡淡，一如既往。
　　本挂在沈初月眼尾的细泪还未垂落，可就在与邱霜意对视的那一秒，她却毫无道理地笑出声来。
　　那些镌刻于生命里想到就心痛，随后释怀解脱的瞬间，邱霜意都见证过。
　　沈初月眉间悠然，尾音里藏着一丝细碎的窃喜，“我已经开始期待属于我们的三十岁了。”
　　三十岁，以及，我们。
　　邱霜意的指腹轻轻蹭过沈初月的嘴角，将那点沾上的芝麻渍拭去，邱霜意语气很轻柔。
　　“如你所愿。”
　　二十二岁距离三十岁有多远？永远又是有多远？
　　沈初月希望此番距离就在此刻。
　　当最后一通业务电话挂断后，袁时满回到这两人之间，自然而然嗅出细微的氛围。
　　她眉骨微挑，顿时轻轻转身，脚步轻快地要离开，临了又回过头，语气热络地扬声邀请。
　　“晚上一起来我房间来玩飞行棋吧，阿萨和十一也在。”
　　—
　　袁时满偏爱安静，住的小别墅特意选在半山后区。
　　夜里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层层细影，风里还飘着淡淡的花香，清冽淡雅。
　　沈初月本来想要和邱霜意一起过去，袁时满却让她先动身，电话里的声音带着点神秘：先过来吧，给你留了份小惊喜。
　　直到来到别墅，袁时满指节慢悠悠一勾，将桌面上那个系着缎带的精致袋子轻轻推到沈初月面前。
　　而当沈初月垂头看去，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可袁时满持着袋子的指节悬在半空还没落下。
　　袁时满语气慢悠悠地解释：“别愣着啦，半山女孩们都有的。”
　　话音里有点不容分说的温柔，怕她多想，又补充道，“算给你们的小心意。”
　　长条墨绿色的礼盒，还有一封信，就这么安静躺在纸袋里。
　　若是日常中沈初月会下意识估量礼物价格，等来日再回赠等值的礼物给对方。
　　但现在，这都不是沈初月想要问的。
　　她攥紧了礼袋的丝条，指节却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小满姐。”
　　袁时满正低头看向手机发来的消息，准备在抽屉里翻找飞行棋。
　　她忽然听见动静，微微歪过头，抬眼看向沈初月时，眼里还带着点找东西的专注：“怎么啦？”
　　“小满姐，后来……”
　　沈初月的声线被压得极低，“手术失败了？”
　　她望着面前的袁时满，房间安静了几秒，沈初月甚至听见自己方才话语的尾音，在空气里轻轻荡了两个八拍，才迟迟落定。
　　袁时满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唇边依旧挂着那抹熟悉的笑，眼眸的深邃熠亮，又深不见底。
　　越是这样，沈初月后背的冷汗越淅沥。
　　她害怕，面前人的笑容仅仅是为了维护仅存的形象，而晦涩难隐。
　　但袁时满并没有这么做。
　　“呀，你也知道了？后来我放弃保养啦。”
　　袁时满的声线跳跃，终于找到了抽屉深处的飞行棋盒。
　　她轻轻抽出来，用指腹拍了拍盒面上薄薄一层灰，“不过用失败这词，倒也不是很对味。”
　　细微的灰尘轻盈地扬起又落下，指腹却没沾到半分脏污。
　　而她抬眼时，正望见沈初月蹙起的眉头。
　　那点细微的紧绷落在她的眼里，看得一清二楚。
　　袁时满便慢条斯理地弯了弯唇角，打趣道：“因为听起来……好像我被打败了似的。”
　　沈初月恍然一怔，被那话砸得微懵。
　　“你看，这条路我走过了。”
　　袁时满掀开飞行棋盒盖，指尖轻点过四色棋子，确认块数齐整无缺。
　　她看向沈初月，从棋盒里拈起一枚红色棋子，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凹槽纹路。
　　“手术台我上过，保养的过程我也经历过。现在，我选择把这一页翻过去，不再让它占据我生活的中心位置。”
　　“这感觉……”
　　她的声调却依旧不紧不慢，平稳地淌在安静的空气里。
　　“不如说是毕业吧，而不是失败。”
　　又过几秒，袁时满顺手将盒子合上放回桌面，转而起身在柜角间逡巡，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处，像是在找那块配套的棋盘垫。
　　“我自始至终，都在选择我所选择的。从手术到放弃保养这些年里，我从未后悔过，一刻也没有。”
　　袁时满蹲在角落，从柜角里抽出那张飞行棋垫。
　　语句依然字字落地，清澈有声。
　　袁时满又静了片刻，头顶的筒灯洒下暖黄的光，把发梢的梨花卷照得愈发轻柔。
　　这一刻，那些隐约的仓皇悄然褪去，她又变回了沈初月记忆里的模样，是那个说话时会弯着眼睛、温吞暖意的姐姐。
　　“我理解失败这个词，可能是别人说的或者病历写的，也可能只是你担心我的感受。但我真的很好，非常好。”
　　失败，这两个字，背负着某种狼狈的姿态，这一点都不符合袁时满。
　　袁时满从未将人生某时刻的经历归结为失败，若是真有，那可真是太欺负自己了。
　　“现在的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楚什么对自己是重要的，什么是可以放下的。”
　　她的声音落入沈初月的耳朵的瞬间，四周的时间轻轻顿了一下。
　　沈初月站在原地，大脑嗡嗡直响。
　　沈初月曾无数次设想过她的答案，想这位姐姐会不会在某个清冷的夜晚，突然感到一丝遗憾。
　　会不会在某个疲惫的时刻，怀疑当初的决定。
　　但沈初月没想到，袁时满的回答如此干脆、果断、不容置疑。
　　原来，人真的可以不被过去的选择困住。
　　袁时满不想让此刻的氛围凝重得像开庭审案，索性拉开飞行棋垫的拉链，朝沈初月招了招手。
　　“来吧月月，帮我一起把垫子铺开。”
　　沈初月立刻快步上前，和她各抓住垫子的一角，轻轻一抖，再顺势铺开，稳稳地落在床边那片小小的空地上。
　　只是在忙碌中，指腹还没完全离开地垫布料的纹路，袁时满将话音落在最后一句上。
　　“小初月，我现在很幸福。”
　　无论我们走哪一条路，走得步履坚定，走得问心无愧，我们自然都会得到幸福。
　　回首望去，每一步，都值得骄傲。
　　沈初月停顿片刻，轻声回应她：“小满姐，我也是。”
　　—
　　本想等另外三人回来再开局，两人便先在飞行棋地垫上坐着。
　　沈初月盘着腿，怀里揣着一大袋虾片，见气氛安静，便想找些话与袁时满聊。
　　而袁时满的目光落在那袋虾片上，随口问了句是什么味道。
　　虽说干的是律师这行，为了护嗓子，前几年被前妻严格管着饮食，生冷辛辣几乎一点不碰。
　　但心里总忍不住惦记，就馋膨化食品这口咸香。
　　沈初月便顺势把袋子递过去，自己也从中捻出一片，捏着那片薄薄的脆物。
　　沈初月先开启话匣：“我之前和邱霜意接触的时候，她总会问我这个病会不会疼，好奇怪。”
　　袁时满眯了眯眼，想了一会儿，“该不会……哇哦。”
　　她解释道，“我之前泌尿问题没恢复好，和妹妹吐槽的时候，小邱好像也在，可能她以为这病会难受。”
　　沈初月足以想象到以往邱霜意坐在边边角，明明耳朵竖得老高认真听着，脸上却要装出满不在乎的模样，就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
　　“那邱霜意还挺谨慎的。”
　　至于是真谨慎还是藏着点小笨拙，沈初月倒没细想，只觉得那画面实在有趣。
　　不知触到了哪根笑点神经，她低着头闷笑了足足两分钟，身体还轻轻耸动着。
　　直到抬眼时，撞进小满姐安静注视的目光里才停下来。
　　袁时满正蜷着双腿，双臂环在膝盖上，见她望过来，微微扬了扬细眉。
　　“她很爱你哦。”
　　沈初月听到这话，捏着虾片的手指停顿一下。
　　那片薄薄的脆物还悬在嘴边，手指却忘了该往哪动，连带着呼吸都滞了半秒。
　　“我回半山之前，小邱老板拜托我，和你讲讲我的那些事情，作为一位过来人的经验。”
　　袁时满一手轻轻抵在颚下，眼神里盛满真诚，甚至还带着一丝近乎请求理解的歉意。
　　“我答应她，是因为两个原因。”
　　“第一，我完全理解她。那是出于爱，出于想为你分担却不知如何下手的无助。她知道你有遗憾悬而未决，她想为你找到哪怕一丝光亮。”
　　“第二，我答应她，是因为你。我记得当年医院里那个眼神清澈又带着倔强的女孩，我对你一直有一份天然的亲近和关心。是因为我也知道，那时候的你背负多大的心理压力。”
　　“你会不会觉得我在欺骗你？”
　　袁时满的声音缓缓，小心试探着。
　　只见沈初月的鼻尖泛起淡淡的红，她微抬起唇角，笑里藏着点释然的落拓，缓缓摇了摇头。
　　“你很勇敢，小邱也是。”
　　“邱霜意已经尽她所能，把我这个资源带到了你的面前。但最终选择推开这扇门，选择听我说什么，选择相信什么，以及选择如何面对自己心结的人……”
　　袁时满顿了顿，指尖在膝头轻轻点了点，语气笃定得像落在棋盘上的棋子。
　　“始终是你，也只能是你。”
　　窗外的月光淌进来，在褐木地板上润开清辉。
　　给足了人沉默的间隙，让思绪与呼吸都能慢慢沉淀。
　　沈初月没有急于开口，只是轻轻抬起头，望向窗外的绿景。
　　风过时，枝叶便轻轻摇晃，影子在玻璃上晃出细碎的暗影，与她眼里的波澜无声应和。
　　这一秒，好漫长。
　　“小满姐。”
　　沈初月不想在这位姐姐面前遮掩太多情绪，她的目光坚定，声线穿过安静的空气，清晰得没有一丝杂音。
　　“那些曾用异样眼光看我们的人，一定想不到我们现在有多幸福。”
　　疾病试图定义自身的残缺，我们却用它照见了爱的完整。
　　只是下一秒，她长发轻轻垂落，恰好掩住那悄悄泛红的耳根。
　　暖黄的灯光漫过她的脸颊，晕开一层淡然光晕。
　　沈初月抬眼望着对方，“只是小满姐，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已经释怀了。”
　　是，沈初月承认她自己已然释怀。
　　明明释怀了，可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着，闷闷地发疼。
　　一块久冻的冰乍碰到篝火，先是灼热得人睁不开眼，紧接便化成一滩水痕，顺着心脏的纹路慢慢荡开，又凉又涩。
　　为什么会止不住地流泪，同时感到幸福和悲伤。
　　她甚至不能清楚地描述这种复杂的感觉。
　　“我已经释怀了……”
　　“没释怀的人，是邱霜意。”
　　得病的人是她，得心病的人，是邱霜意。
作者有话说：
都是好宝宝


第 78 章
　　“我其实不太懂，明明沈初月得病，为什么烦心的是你？”
　　半山庭院间，袁时樱给盆栽翻翻土，轻瞥了邱霜意一眼。
　　随即姐姐又发来消息，问飞行棋在哪，袁时樱索性发了一大段文字。
　　还不忘多问一句：我们什么时候能过去？
　　三秒过后，只收到姐姐三个字的回复：等通知。
　　袁时樱无语，将手机收起，下了一层矮木台阶。
　　她轻轻掀起袖口，露出小臂，正准备整理着她那些花花草草。
　　而邱霜意陷在一旁的懒人沙发里，整个人都透着股松垮的疲惫。
　　怀里的旺财安静地趴着，柔和的黄毛贴着她。
　　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脊背微微弓着，长发落在身后，头轻轻靠在狗毛茸茸的颈间。
　　双眸蒙着倦意，却在抬眼的瞬间，透出种易碎清亮。
　　袁时樱对任何拧巴形态都不感冒，被情绪磨损这事太恼人。
　　她只好专注地落在那些错落的盆栽上，指节已经掐去几片泛黄枯死的杂叶。
　　空气安静得瘆人，袁时樱看向邱霜意，想着毕生的安慰术法说着，“你不用对沈初月感到抱歉，毕竟……”
　　毕竟……
　　“她这病，又不是你造成的。”
　　袁时樱说完便觉得不太对劲，语气好奇怪，又加上她动不动就阴阳怪气的性格，有种：
　　她好惨，但又不是我导致的。
　　刚进来的阿萨怀里抱着一盆绿植，目光扫过邱霜意时，见对方脸色愈发阴沉，就察觉不对劲。
　　于是立刻转开话题，将盆栽轻轻推到袁时樱手边，顺势指着盆土问着土质原因。
　　邱霜意皱了一下眉，想来这可是地狱笑话。
　　财妹知道她不高兴，便乖乖躺在她的怀里。
　　她将头埋在财妹的后颈中，她也不知道为何这样。
　　现在的她一声不吭，静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掉入悲伤的漩涡。
　　她明明不想这样，却总在某个瞬间被记忆的惯性拽回去。
　　每当谈起这个话题，她又被丢十八岁的那个暑假，最后谁也没有回头，就那样分道扬镳。
　　年轻的沈初月告诉她，她走向的是很合适的未来，邱霜意却只能看见她脸色的苍白。
　　邱霜意曾偷偷查遍资料，飞往南北拜访相关医生，把术后护理事项记了厚厚一本，连想跟她说的话也写了满满几十页。
　　再然后，那些笔记和书籍，就被她锁进柜子深处，从此蒙上灰尘，再也没被翻开过。
　　这种局促，唯恐轻轻后退一步对方就自发地远离。
　　直到此刻，这种感受仍然在混沌中反复室息。
　　于是，真心透露如同病发。
　　在与沈初月亲热的同时，爱恋悄无声息而热烈。
　　沈初月双膝落在邱霜意的肩膀，而邱霜意总会微微颤动，她双眸半阖，目光不忍的角落，舌尖会抵达。
　　究竟是爱，会让理智短暂沉溺与怠慢。
　　是烧得响脆脆的焰火，意识节节剥落。
　　可比欲念更折磨人的，是确认。
　　邱霜意的指腹始终在沉疴与旧情之间摩挲着。
　　确认没有疤痕，确认温度均匀。
　　确认她过往反反复复咀嚼的记忆是错误的。
　　她过往流过的泪和虚渺的担忧都不存在任何意义。
　　告诉她，所有紧绷的神经在此都不起任何作用。
　　邱霜意真的很了解沈初月的身体。
　　沈初月的身体从未拒绝过与她靠近，甚至有时热烈渴求被疼爱被抚慰。
　　邱霜意知道哪里该浅尝辄止，哪里该肆意妄为，也知道沈初月眼底的泪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在语言启唇的前一秒，爱已然抵达。
　　但她控制不住自己。
　　在半途的某刻中，滚烫的温度升得愈高，呼吸就愈稀薄。
　　偶然间，指腹按压着沈初月小腹的软肉，沈初月忍不住笑着缩了缩，轻声道：“疼呢。”
　　邱霜意哪曾想过，原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笑言，却像按动了某个开关，仿佛有炸弹的倒计时在无声中归零。
　　惶恐袭来，邱霜意的动作猛地一顿，僵了足足几秒。
　　她终于等到那场与之交战、惶惶不可终日的海啸。
　　不过两分钟后，她抬眼时，双眸已然泛红，泪珠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自顾自地掉着，攒了许久的情绪突然绷不住。
　　这突如其来的模样让沈初月慌神，所有情绪抛掷脑后，只剩手忙脚乱的心疼。
　　沈初月缓缓凑过去，长发垂落，轻轻蹭过白皙的肌肤。
　　她放软了声音，轻哄着，一下下轻拍邱霜意的背，这一哄，便是半小时。
　　「她在延迟的共振里，发现了我不可名状的过往与踪迹。」
　　「望着她的眼睛，正如我与她共同度过整个梅雨季，」
　　「但我实在听不惯盈注酸涩的雨声。」
　　邱霜意并不喜欢这样。
　　她知道自己思绪过度，这样产生的补偿性焦虑难以摆脱，渐渐在她心里蛀出个永远填不满的洞。
　　心事太重，细细密密绕成结，在心里扎了根、生了枝，最后都漫成眼里藏不住的红血丝。
　　这种感觉实在拧巴。
　　冗长的焦虑翻来覆去啃噬着她，在外人眼里大抵是极端愚蠢的事。
　　在沈初月的眼中，也是如此吗。
　　暗夜里，邱霜意声线渐渐式微：“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
　　一滴疼痛落进心里，便被无限蔓延扩大。
　　不断拆解又读取，痛到身体忍不住颤动逃避。
　　江月啊，止疼药又在哪里呢。
　　灯光昏黄朦胧，沈初月说了些什么，邱霜意并没有听清，两人的对话处于错乱的时空，连声音都飘着。
　　沈初月俯身吻去她眼睫上欲落的泪滴，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后颈，将身体的温度一点点渡给她。
　　望着自己的模样在沈初月瞳孔里留下一小方倒影，邱霜意越来越觉得自己无理取闹。
　　明明恨不能把心剖出来给她看，可真要掏出来时，摊开掌心，又净是些不合时宜的碎绪，硌得人心慌。
　　她总执拗地觉得，只要拼了命把爱往她身上堆，总能补全命运欠给沈初月的那些幸福。
　　不敢宣之于口，这是罪有应得吗。
　　—
　　说来变扭，沈初月并不喜欢带有竞争性质的桌游，尽管只是娱乐局。
　　要比个胜算高低，内心也带着学生时代扭扭捏捏的比较，尤其是面对邱霜意。
　　巧的是，现在她难得和邱霜意站在一方。
　　于是五个人窝在地毯上玩着飞行棋，沈初月索性往邱霜意身上贴得更紧些，下巴轻轻搁在对方肩头，视线掠过棋盘，最后降落在邱霜意的侧脸上。
　　又时不时趁着其她人不注意时，偷偷在邱霜意的耳根后落下浅淡的一吻。
　　如果对面的人不是邱霜意，她便不在乎输赢。
　　于是她看向邱霜意投掷的骰子上，也数不清这是第几个回合，终究没掷出六点。
　　总是红点一。
　　其它颜色的棋子都快走了半圈，邱霜意的飞机迟迟不能起飞。
　　但面前人一直不急不慢，就算袁时樱在旁边调侃，邱霜意依然笑笑打圆场。
　　骰子转了一轮，这次又是红点一。
　　沈初月都忍不住偷笑，打趣着今天她怎么笨笨的。
　　邱霜意并没有多言，只是反手揉揉沈初月的脑袋。
　　或许是在这一秒，可能是在下一秒，沈初月看清了她眉间的颤微。
　　邱霜意眼下泛着淡淡的疲倦，连平日挺得规整的肩线都软了些，垂眸时睫毛投下的浅影，微乎其微。
　　她好安静，比以往都还要安静。
　　这不对。
　　“喝酒吗？”袁时樱从冰柜中取出红酒瓶。
　　袁时满掷下骰子，红飞机走了在网格中走了两步，“吐了五百。”
　　“这不是我的词吗？”
　　阿萨稳稳捏住自己那枚明黄的飞行棋，顺着格子精准移到蓝色棋子旁，手腕轻轻一压，棋子便稳稳落定。
　　“炸！”两个字说得干脆，带着点玩闹的笑容。
　　邱霜意的棋子又回到老家。
　　邱霜意早把飞行棋的输赢抛到了脑后，棋子被其她三人各种方式炮轰回基地，也只是嘴角弯起个平淡的笑。
　　袁时樱突然将话题转了一圈，给姐姐倒了杯酒：“你几点的飞机，我后天载你去机场。”
　　“不用，我前妻会来接我。”袁时满伸手掷骰，顺手把袁时樱的棋子吃了回去。
　　在场的女孩都顿了一下。
　　“哈？”
　　袁时樱下意识眉头紧蹙，迷惑不解。
　　“你们……”她继续追问，“断干净了吗？”
　　袁时满接过酒杯，细抿一口，“干净了，我们财产分得很公平也很清楚。”
　　袁时樱表情更复杂，“我说的不是这个。”
　　你们的感情断干净了吗？
　　藕断丝连，可不是个好兆头。
　　房间里的喧闹被按下暂停键，瞬间静了下来，只剩落地灯的光晕轻轻晃着。
　　女孩们的视线齐刷刷落在姐姐身上，空气恍惚凝滞半分。
　　没人说话。
　　袁时满的脸上依旧是安静温柔的笑，从容转着手中的玻璃杯，没因为妹妹刚才那句直白的追问露出半分坏情绪。
　　她抬眼望了望围过来的女孩们，眸间的暖意依旧，悄悄抚平了空气中那点微妙的紧张。
　　女孩们也并非固守观念，从未想要用道德来审判她。
　　她们都不愿往她身上套任何枷锁，甚至想为她挡一挡。
　　“不会再复婚，我保证。”
　　袁时满连笑容都干脆利落，落下最后文牒。
　　“我前妻是很好的人，又美又强，但不惨。”
　　她歪头，把骰子递给旁边的阿萨，解释着，“分开也并非原则问题，所以彼此并没有什么难堪的往事。”
　　“而且她是我上司，总会碰面，难免。”
　　袁时满将“难免”二字说得很轻易，也很轻盈，不带有任何负重感。
　　若是能在一起，便好好看看彼此。
　　若没能在一起，那就好好欣赏风景。
　　没人知道袁时满和前妻的故事，就连离婚这件事，半山的女孩们也都是结束两个月后才知晓。
　　沈初月依旧半边身子靠着邱霜意的肩，袁时满这番话让她听得有些愣神。
　　她没挪开靠在邱霜意肩头的脑袋，只把余光往邱霜意那边偏，落在对方线条利落的下颌线上，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邱霜意还是那副平淡模样，脊背挺得规整，淡然得像置身事外的局外人，仿佛刚刚的对话与自己无关。
　　可若再细瞧，会发现她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眼中惯有的平静，暗藏着一丝听闻后不易察觉的、淡淡的担忧。
　　一片消瞬即逝的雪，不见踪影。
　　没等她收回目光，邱霜意忽然轻轻动了动肩。
　　不是推开，而是极其细微地往沈初月这边侧了侧，让她靠得更稳些。
　　随后，搭在膝头的手慢慢抬起来，碰了碰沈初月的发尾。
　　动作很轻，并没说话，却悄悄把那份没说出口的情愫，揉进了这无声的小动作里。
　　沈初月薄唇颤了下，泛起一阵酸涩。
　　「她什么都知道。」
　　「她假装没看见，默契地假装不在意。」
　　——
　　「可是她什么都知道。」
　　「于是掩住每一个暗疮，只能让人看见她那副漂亮的模样。」
　　在返回小别墅的路上，月光将黄木台阶照软，夜也轻薄，悲喜皆放下。
　　顺着黄木台阶往下走，脚边木纹温润。
　　下阶后踏过小段碎石路，细碎声响里，便撞进一段花香。
　　邱霜意轻轻牵着沈初月的手，指腹蹭过对方掌心的温度，两人肩膀挨着肩膀，脚步都放得极慢。
　　有一句没一搭的闲聊飘在风里，声音比今夜拂过树梢的风声还要轻，怕惊散了这片刻的软。
　　这次小聚，以袁时樱喝得酩酊大醉结束。
　　起初袁时樱借着酒劲，撑着沙发扶手，眼神发直地注视姐姐，刻薄地诘问：为何要接萧可菁的案。
　　萧可菁这么坏，她把半山搞得这么乱，你为何要接坏人的案。
　　你知道因为这件事，我那段时间快要死了吗。
　　袁时满我没骗你，那时候我快要死了，你在乎吗？
　　闹到最后没了力气，她索性倒在地毯上，问袁时满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为何结婚，又为何离婚。
　　身为亲妹妹的自己，为何什么都不知道。
　　平日里总是各种征战，傲得不低头的袁时樱，居然也会在困顿中打不起精神。
　　沈初月说，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袁时樱这幅模样。
　　“这是袁时樱的困惑。”邱霜意的声音很淡。
　　随意解构痛苦并非是沈初月想要看到的，于是她抬眼望了望远处的月牙，睫毛垂落。
　　下一秒，沈初月侧过头，目光稳稳落在身旁人的脸上。
　　沈初月忽然停下脚步，指节还轻轻牵着邱霜意的手没松开，只是语气被刻意拉长，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她问，“那你的困惑呢？”
　　风声卷着凉意，发梢被吹得轻轻贴在颊边。
　　她顺势提高了一点声音，字句比刚才清晰些，却没带半分着急，顺着风势轻轻递过去。
　　“邱霜意，你好像一直都在避嫌。”
　　沈初月知道，邱霜意放空的时候脸上露出近乎残忍的天真。
　　对谁都漠不关心，她不懂，也不必懂。
　　曾经对陈未雨也是这样，对袁时满也是这样。
　　面对袁时樱也是这样。
　　沈初月继续说道：“你总是想要把我推向很好的人面前。”
　　月光落进邱霜意的眼眸，却没半分温度可触。
　　邱霜意垂睫，指腹轻轻蹭过袖口，微微启唇：“你当然应该认识很好的人。”
　　她的声线温柔，尾音浅浅的沙哑。
　　“邱老板。”
　　沈初月另一只手顺势掐了下她的腰间。
　　她想听邱霜意说实话。
　　被掐住时，邱霜意只低低挤出一声“疼”，随后慢慢牵起个笑，那笑意僵在脸上，比哭还难看。
　　果真，骗不过沈初月。
　　邱霜意认栽，缓缓向她走近，脚步轻得没声息。
　　侧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先拂过沈初月的耳廓。
　　唇瓣轻轻贴在沈初月的耳根，停留了几秒，才用带着声音缓缓呢喃：
　　“我其实是个嘴笨的人。”
　　是做错事后小心翼翼承认的小朋友。
　　沈初月点头表示同意，“看出来咯。”
　　好狡猾，离结果只有一毫米却明知又故问。
　　“有些事情，有些真知灼见，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
　　邱霜意的声音很平静。
　　是一滩想涌动却总被困住的死水，起伏滞涩。
　　话音慢慢流逝，连眼眸中曾有的灵性，也跟着暗了片刻。
　　「是我对不住她，」
　　「让她始终替我背负使命，替我在绝境中艰难呼吸。」
　　此刻看着面前年少时令人钻心剜骨的女主角，如今因为自己而自责到放低姿态，连说话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卑微。
　　沈初月心里像被什么扯了一下，终究不愿再这样对她。
　　「我对于她的痛苦，无所不知。」
　　“因为你也很迷茫，对吗？”沈初月声线颤动，泄出几丝颤音。
　　「又一无所知。」


第 79 章
　　邱霜意并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头靠在她的肩上，唇瓣轻轻碰触她的脖颈，清香润化了冷空气。
　　她脸上的小绒毛蹭得沈初月发痒，沈初月也并未再追问下去。
　　黑夜平静，彼此诉说着互为知晓的秘密。
　　沈初月伸开手，索性她搂在怀中。
　　“我忘了，你也才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也还未褪去太多的稚气。
　　她的爱，也茫然无措，不知形状。
　　风声太大，而月光在黄木台阶上悄然寸行。
　　忘了她也会有受尽委屈的时刻，内心里也藏着狼狈的小孩。
　　“抱歉。”
　　沈初月缄默片刻，声线越来越细。
　　她的双眸半垂，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
　　“十八岁那年，我骗你说去手术，实在对不住。”
　　年少时期，邱霜意未说尽的情绪，沈初月从未在意。
　　直到此刻的夜晚里，沈初月想起对邱霜意说过的一些话。
　　她才惊觉，当年的自己竟那样迟钝，那些脱口而出的字句，成为刺向彼此的一把淬了毒的利刃。
　　沈初月自是惭愧，目光漫漶着化不开的歉疚。
　　“我不应该把你独自一人留在那片时光里。”
　　不应该将这样的课题强加给她。
　　不应该让她也沉浸在痛苦里，喋喋不休。
　　沈初月的指节轻轻穿过邱霜意的指缝，掌心相触的瞬间，另一种滚烫的温热蔓延开来，驱散了凉意。
　　邱霜意将侧脸贴在她的脖颈边，柔软的发丝蹭过肌肤，带着细微的痒。
　　她微微蜷缩着，贪婪地感受这凛冬里唯一熟悉的温柔，抓住了一束不肯熄灭的光，呼吸变得安稳。
　　邱霜意浮动在她的脖颈间，鼻尖蹭过沈初月颈间淡淡的香气，整个人贴在她身前。
　　只是夜晚还未睁眼，齿间已先一步漫开。
　　她微微偏头，目光暗了半寸。
　　下一秒，齿尖便落在那片温热里。
　　邱霜意对准靶心，毫不犹豫地在沈初月的脖颈上用力咬了一口。
　　齿间传来细微痛感，交缠着对方轻颤的呼吸，是藏了句没说出口的话。
　　沈初月瞬间战栗，喊了一声疼，指节曲着惯性般敲了敲邱霜意脑袋，邱霜意才罢休。
　　“你小狗啊！”
　　沈初月退了几步，本能伸手，感受到那块肌肤的轻微凹陷。
　　“你以前也是这么咬我的。”
　　邱霜意撇撇嘴，死不承认。
　　沈初月无奈，还是只记仇的小狗。
　　但邱霜意说的没错，上一次沈初月咬她的力度比此刻还大得多。
　　上一次，还是在顶楼的时候。
　　沈初月无奈，忽然抬手，毫无缘由地扣住邱霜意的侧脸。
　　指腹收紧，在邱霜意那片净白细腻的肌肤上，硬生生掐出一道泛红的印子，蛮不讲理。
　　“小狗！”
　　“小狗小狗小狗！”
　　沈初月故意板起脸，生气地怼回去。
　　这会倒是把邱霜意说委屈了，沈初月见她薄唇微颤，细眉微微蹙起，像是真做错什么事一样。
　　邱霜意垂着脑袋，把半张脸都埋进高领外套的柔软布料里。
　　只露出一截泛红的鼻尖，闷闷的、小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不公平……”
　　沈初月承认，掐邱霜意的时候，她并没有太用力。
　　她揉揉被邱霜意啃过的脖颈，咬痕蹭过衣领，依然会有细微的刺痛。
　　迷然之中，沈初月好希望就让这浮空一梦的余痛不消。
　　再抬眼，目光又落在邱霜意身上。
　　这人依旧是只缩头的鸵鸟，大半张脸藏着不肯露。
　　唯有那双眼睛，又无辜又明亮。
　　偏偏不躲不闪，直勾勾地望着她，把所有情绪都明明白白映在里面。
　　沈初月莫名其妙笑了一声，自顾自说着：这模样怪搞笑的。
　　邱霜意这副委屈样，着实难得。
　　但沈初月承认，她面对邱霜意，她还是会鼻子一酸。
　　邱霜意太蠢，蠢到总想拉住她一把。
　　太蠢，蠢到把自己都遗留在了无人知晓的时候。
　　邱霜意缓缓抬眼，长睫毛轻颤。
　　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自顾自呢喃，“有时候我确实会搞砸一切，惹你不高兴。”
　　沈初月从未觉得她搞砸一切，也没有因为她而不高兴。
　　“可我在想，”
　　“万一呢——”
　　邱霜意的声音轻得像悬在空气里的丝线，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万一，我能帮你，能带你逃脱出所有舆论的漩涡。
　　万一，你能卸下所有枷锁，过上你真正向往的生活。
　　万一，你也喜欢我，同我藏了好久的心意一样。
　　同我一样，好好喜欢一次你自己呢。
　　思绪好乱。
　　邱霜意说不出万一后面还未说出口的沉默，她垂下眼眸，淡漠了一会儿。
　　这些话，其实哪里是二十二岁的邱霜意想说的。
　　分明是当年十六岁的她，憋在心底、辗转难眠，最终却没能说出口，只能随着时间沉底，随后了无音讯的心愿。
　　只是趁着起风的前半秒，邱霜意缓缓启唇，终于鬼使神差地说出连自己都听不清的真心话。
　　“我多想把我的犹豫讲给你听。”
　　邱霜意垂头，声音放轻，带着几乎哀求的脆弱。
　　“把藏了很久的委屈，尽数向你吐露。”
　　想当着你的面，撕开那些结痂的疤痕，剖开无知背面的荒芜。
　　想问问你，该如何愈合难以名状的伤，如何遗忘那些过往，如何消减翻涌的情绪。
　　又该如何溶解这堵困住我的、沉重的沉默。
　　你给我喂下的止疼药，我再也无法戒断。
　　沈初月站在原地，鼻尖微微泛红，也许是被风冻的，又或许是憋了太久。
　　她注视着邱霜意绯红的眼眶和紧绷的眉间，笑着抬手揉揉邱霜意的脸，轻轻摩挲过此般红润。
　　沈初月回答得轻易：“好啊。”
　　这道红润在嫩白的脸倒是明显得很。
　　“我等你说这一刻，等很久了。”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其实沈初月也知道，邱霜意说的这些，不是想要从她这里得到真理和方法论，而是……
　　“邱霜意，你不用再忍耐了。”
　　彼此隔着浅浅的呼吸对视，她的残破、她的不安，连同自己心底的柔软与笃定，都在月光下无所遁形。
　　沈初月不能面无表情地看着所爱之人，忍耐着沉淀下来的苦，再沉默地等待那点苦慢慢散去。
　　我爱她的蒙尘痛苦与失色，一如我爱她的璀璨光辉，同样炙热。
　　“还有……”
　　“邱霜意，我现在过着的，真的是我想要的人生。”
　　「她的爱太满、太急切，以至于让她在如何爱我这道命题上，显得有些笨拙和患得患失。」
　　「她太想做得完美，太想成为我的解药，反而在过程中迷失，觉得自己怎么做都不够好。」
　　“邱霜意。”
　　沈初月缓缓向她靠近，双手轻轻托起她的手掌，指节微微收拢，邀一支月光下的舞。
　　目光牢牢锁着她的眼，不闪不避。
　　沈初月漾开的笑意温柔得快要掠过风声，轻声道：“你不用拯救我了。”
　　“不需要你为我抹平过去的伤痕，”
　　她抬眼，化不开的认真与孤勇，映着漫天月色。
　　“我只需要你，站在我命运的同一侧，和我一起。”
　　一起对抗所有未知的难测，接住彼此的脆弱与勇敢。
　　沈初月的眼睛坚定时格外漂亮，那抹执拗的光淬了星火。
　　“我宣布，我需要的不再是救世主，”
　　她指尖轻轻掠过对方的掌心，语气带着点破釜沉舟的热烈，笃定万分。
　　“而是共犯。”
　　“共犯小姐，”她慢悠悠掀起长睫，微微倾身，气息拂过邱霜意的唇边。
　　“请陪我度过往后漫长的夜，好吗？”
　　语气轻缓柔和，风声依旧，身影还在左右。
　　指腹相触温热，悄悄融入冬日的寒凉里。
　　两道纠缠的影子，从此不分彼此，成为命运棋盘上，最密不可分的共犯与同谋。
　　所有秘密都藏在相握的掌心里，无人知晓。
　　——
　　室内的暖气很足，沈初月换了身宽松的睡衣，手中的吹风机嗡嗡作响。
　　温热的风裹着馥郁的沐浴露香气，帮邱霜意一点点烘干湿漉的发丝。
　　邱霜意乖巧地盘腿坐在床上，乌黑的发梢还挂着水珠，顺着脖颈滑落在锁骨凹陷处，晕开一小块湿润的漩涡。
　　她微微回头望向沈初月，那肩头先前留下的红印已褪去大半，只剩浅浅的粉，衬着嫩白的肌肤，反倒添了模糊臆想。
　　邱霜意的声音很轻，混在吹风机的嗡鸣里，却格外清晰。
　　“疼吗？”
　　“你咬得真狠啊。”
　　沈初月低头笑了笑，趁着她不备，在她泛红的侧脸上落下一个轻软的吻。
　　她的语气带着点打趣：“不过牙口不错。”
　　疼痛是一种很神奇的感受。
　　感官彻底沉浸时，再深入骨髓的痛感，也会剥离出迟钝混乱的心绪，反倒让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沈初月倒是不恋痛，但这种感受确确实实难以分割。
　　她想：这也太坏，她咬我，要害我时时刻刻想她。
　　吹风机的轰鸣声还在继续，邱霜意的长发游走在她的指节，一圈落一圈起，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升温。
　　她难得看到这样的邱霜意，卸下了平日的克制与疏离，全然展开自己后，反倒露出了孩子般的腼腆。
　　吹风机的热气忽大忽小，邱霜意的耳根被烘得薄红，连带着脖颈都染了层浅浅的粉。
　　沈初月注视着这这份红润，这份连呼吸都透着不容越界的分寸。
　　可邱霜意总偶尔溢出的一丝声响，细得像丝，稍纵即逝，偏生成了黑暗里最勾人的诱饵。
　　沈初月偏盼着时间再慢一点，这份隐秘的纠缠，能再多一分、久一分。
　　她关了吹风，握着木梳，细细将邱霜意的秀发梳得顺滑。
　　故意尾音带着点狡黠的钩子：“所以玩飞行棋的时候，你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个？”
　　邱霜意乖巧地盘腿坐在珊瑚绒被单上，她真像是一只小狗，脚尖轻轻晃着。
　　小狗认真听她提出的问题。
　　然后，毫无防备地愿意上钩，声音软乎乎：“应该是。”
　　这话逗得沈初月忍不住笑，轻轻揉了揉邱霜意的脸颊。
　　可沈初月偏要再拱拱火。
　　“那玩飞行棋时，被她们吃掉那么多棋子，你心里是什么滋味？”
　　邱霜意没有立刻回答。
　　周遭瞬间静了下来，沈初月还没反应过来，后腰就被温热的手臂牢牢搂住。
　　下一秒，两人便双双倒在柔软的被褥里，带着沐浴露香气的发丝缠在一起，满室骤然升温。
　　可邱霜意这一次没有乱动，只是乖乖埋进她的怀里。
　　脸颊贴着柔软的衣料，身上细腻柔和的淡香混着熟悉的气息漫过来，让神经都软了几分。
　　她用脑袋蹭了蹭沈初月，发出细碎的鼻音，又变成撒娇的小猫，软乎乎的带着点委屈。
　　“我好生气啊。”
　　沈初月揉揉她的头，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滑。
　　刚要开口哄，就听见怀里人闷闷地补充，语气里藏着点不服气的小执拗。
　　“以后我要改规则，摇到红点一才能起飞。”
　　沈初月不禁笑出声。
　　笨蛋邱霜意。


第 80 章
　　北城，鹅绒雪纷纷。
　　沈初月坐在工作室里，收拢最后一份学术交流材料，一个月的研修已然落幕。
　　本想低头刷新回程机票信息，门被轻轻叩了两声，力道温和，不扰人。
　　齐娜斜倚在门框上，双手环在身前。
　　“好不容易来北城一趟，这机会多难得，姐带你好好转转。”
　　沈初月抬眸，笑了一下：“去哪？”
　　“SKP。”
　　齐娜说得干脆。
　　——
　　沈初月听得懵懵懂懂，坐在齐娜的车，穿过飘雪的街道，直到踏进灯火璀璨的商场，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不对劲。
　　满眼都是亮堂的橱窗，各大奢侈的名牌和陈列的物件透着她从未触碰过的精致与昂贵。
　　“这包喜欢吗？”
　　齐娜的目光落在橱窗里一款线条利落的品牌包上，转头问她。
　　沈初月眼睛睁大，慌张摇了摇头。
　　她又快速将头埋下去。
　　她哪敢喜欢啊！
　　有些商品根本不需要看标签，能展览在光亮之下也说明了一切。
　　“那这件风衣呢？版型挺括，颜色也衬你。”
　　齐娜下颚抬了一下，正对着旁边的陈列架，语气淡然。
　　沈初月还是摇头。
　　“怎么什么都不要？”
　　齐娜见她这副模样，无奈一笑。
　　转头向柜员示意，把那包和风衣都装起来，才回身在沈初月身旁的沙发上坐下。
　　“收下吧，大大方方的。”
　　沈初月实话实说：“这也太贵了，我真买不起。”
　　沈初月往她身边挪了半分，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胳膊，像只怯生生的猫，声音带着点撒娇。
　　“姐送你，”
　　齐娜笑得温和，“就当是提前的升职礼物。”
　　她轻轻背靠沙发，指节轻轻托下颚，目光清明。
　　“以后你去西区，指不定会遇到什么妖魔鬼怪的家长和小孩。”
　　齐娜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何况遇到正式场合，你总得有点像样的行头撑撑场面。”
　　“哎，你在西区，你就……”
　　她眉间轻蹙，才发现自己的话不攻自破。
　　于是，她的笑容舒展开，顿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慨。
　　“天欸，你就大团圆了。”
　　她顺手拍了拍沈初月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嗔怪。
　　“吓我一跳，白担心这么久。”
　　沈初月的唇角微微扬起，得意扬了扬眉毛。
　　压低音量，贼贼地嘻嘻两声。
　　齐娜瞥了眼沈初月，便刻意找茬般调侃，实则是想逗逗她。
　　“那你……那啥准备得怎么样了？”
　　沈初月眼神瞬间有些闪躲，连忙摆摆手，用唇形说着还没准备好。
　　齐娜又轻轻把话题转了个弯，“对了，下一季度的公益项目，你抢不抢？”
　　沈初月抿了抿唇：“抢不到。”
　　“你这孩子……”
　　齐娜刚想多说两句，就被沈初月打断。
　　“好姐姐，别骂我啦。”
　　沈初月拉着她的袖子，语气棉柔柔的。
　　她想起齐娜总说她和自己的妹妹总有几分相似，一样古灵精怪。
　　最会撒撒娇讨姐姐的好。
　　但齐娜也说过，如果沈初月任何问题，都可以找她这个姐姐。
　　笑声落了一会儿，齐娜转头问她，“北城怎么样？”
　　沈初月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很喜欢。”
　　而这句话落地，渐渐反弹上来。
　　沈初月发现，在北城一路逛下来，齐娜对这座城市特别熟悉。
　　去巷子里的老馆子吃饭，她能和老板熟稔地唠起家常，聊起过往琐事，带着藏不住的北城口音。
　　沈初月忍不住问，“你之前在北城待过？”
　　齐娜正搅拌着杯里的咖啡，轻轻吹去表面的热气。
　　她缓缓点头：“对啊，我就是北城人，以前编制也在这儿。”
　　“那为什么……”
　　空气中凝滞半晌，沈初月安静地等着她的下文。
　　齐娜自然懂她的意思，放下咖啡勺，双腿交叠着坐好。
　　脚尖轻轻点地面，目光落在不远处橱柜里的高奢饰品上。
　　灯光映入满柜琳琅，空气里漂浮精致的贵气。
　　齐娜的双眸却澄澈透亮，是一抹平淡的温柔。
　　“初月，北城这座城市，汇集着国内最好的资源。在这里，能接受良好教育的孩子太多了，机会多到让人习以为常。”
　　她的语气渐渐沉静下来：“有时候我随便驻足的地方，同时有人需要二三十年才能到达。”
　　“大学那年我三下乡，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差距这么大。”
　　齐娜的声音轻了些，带着点怅然。
　　“我无法一边享受着过多的机会，却对另一群孩子完全没有机会的现状保持沉默。”
　　“上高度了。”沈初月还不忘逗逗她。
　　齐娜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下她的脸颊。
　　“别笑我，我说的是真的。”
　　沈初月点点头，多了几分认真，会心一笑：“嗯哼，我懂。”
　　她当然懂。
　　这愿望曾落在年少的她心底，悄然生根抽芽。
　　盼望长成一棵枝繁叶茂的树，能为那些需要庇护的孩童，撑起一片遮风挡雨的荫蔽。
　　所以面对齐娜，沈初月着实敬佩。
　　齐娜侧身对坐，垂下眼眸，似姐姐般温柔暗示着她。
　　“你回西区后，位置可就不一样了。”
　　沈初月听出言外之意。
　　往上一个台阶，所承担的责任与能力也越大。
　　她需要学习的知识，不能仅仅停留在白纸黑字上。
　　以及暗藏着隐晦的忠告，就是劝她不要困于自卑，别沉湎于曾经的受害意识。
　　正视自己，不要妄自菲薄。
　　沈初月笑着，举起咖啡杯双手碰了一下齐娜的杯，算是回敬。
　　齐娜坐直身子，指节轻轻点了点桌面，总似老师的严肃。
　　“说到底，我还是你的带教，后期我可是会去西区验收成果的。”
　　“到时候可别让我失望。”
　　沈初月梨涡微陷，“好嘞。”
　　气氛渐渐松弛下来，沈初月望着北城窗外飘落的雪花，她觉得好漂亮。
　　北城好漂亮。
　　她的二十二岁，也好漂亮。
　　在思绪飘飞的瞬间，她忽然轻声说道：
　　“齐娜姐，我总觉得我的二十二岁，运气特别好，遇到的都是贵人。”
　　齐娜抬眼，随她一同望向窗外的雪景。
　　雪落无声，却让整座都市的繁华都浸了三分清冷。
　　“不是运气好，是你值得。”
　　她顿了顿，举起杯子，目光满是真挚。
　　“我先提前祝你，事业爱情双丰收。”
　　——
　　北城飞机终会抵达南方目的地。
　　心之所向，终会有归期。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初月清空了备忘录里所有相关文字。
　　退出了社交APP上的关联账号，连查旅游地址都特意借身边人的手机，半点不敢留下痕迹。
　　以免大数据将她出卖。
　　“沈女士，这是戒指的成品。”
　　店员递来一只精致的丝绒盒子，轻启的瞬间，一对素圈戒指静静卧在丝绒深处。
　　以细腻线条勾勒轮廓，素净温润。
　　素银裁作一弯极细的弧，边缘打磨得被月光吻过般温润，光面如镜。
　　花瓣的纹路在银圈上婉转舒展，雕刻得细致入微，花瓣边缘晕着一层朦胧的柔润光泽。
　　另一枚戒指，戒身以流畅的枝蔓纹理勾勒，没有繁复的装饰，却藏着枝干般沉稳的支撑感。
　　银质冷白，在光线下分外清透。
　　对戒是沈初月托人定制，后期也借助各方前辈的建议，打磨许久才定稿，每一处细节都藏着心意。
　　“麻烦了。”
　　沈初月小心翼翼收好盒子，又特意叮嘱：
　　“后续不用再给我打电话或发任何相关信息，我想给未婚妻一个惊喜。”
　　后来每逢周末回到半山，沈初月趁着遛大狗的名义跑到较为偏僻的后山院。
　　这里本是袁时满的专属小别墅，她常年在外忙工作，便把房子托付给沈初月照看，实则是特意空出一方天地。
　　小满姐原话说：“总不能老和邱霜意黏在一起，你也得有能安安静静和自己对话的空间。”
　　这份体贴，沈初月心领。
　　冬日的后山区格外清寂，阳光穿透稀疏的树枝，在蜿蜒的石板小径上洒下斑驳光影。
　　开阔的草地任由旺财撒欢奔跑，尾巴在风里摇成一面欢快的小旗。
　　偶有几只雀鸟落在草地上啄食，旺财靠近了便扑棱棱飞起。
　　一人一狗玩得累了，沈初月便躺在院中的摇椅上。
　　阳光落入沈初月的针织毛衣上，将柔软的织纹烘得格外暖和。
　　而旺财累了就蜷在她脚边，毛茸茸的身子贴着脚踝，随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她看了眼时间，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熟悉的号码。
　　袁时满，是她这场计划里最先知晓的人。
　　沈初月攥着摇椅的扶手，语气里藏着点不确定。
　　她凝望半空盘旋的白鸟，不知道其中混乱瞬间的理由。
　　她想向邱霜意求婚，很想很想。
　　“小满姐……我总觉得是不是太着急了？”
　　其实连她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一场求婚，还是一场郑重的主权宣告。
　　可她想把心里的在意，明明白白地说给全世界听。
　　袁时满只是轻轻笑了笑，没再多劝，只顺着她的话接下去：“没关系，跟着自己的心来就好。”
　　“小满姐，”
　　沈初月换了个话题，“你说戒指藏哪里比较好？”
　　“这我可帮不上忙咯。”
　　袁时满的声线带着点遗憾，“这半年忙着案子，怕是赶不回去见证了，只能远程祝你成功。”
　　沈初月摸了摸脚边旺财的脑袋，声音软了些。
　　“没事呀，天气转凉得厉害，你记得多穿点，好好注意身体。”
　　“之前送你的一封信，看了吗？”
　　沈初月弯唇笑了笑，双眸浅暖。
　　“还没来得及细翻，等这边的事落定，我一定好好拆阅欣赏嘿嘿。”
　　—
　　再后来，沈初月依然尽可能不要露出马脚。
　　她自诩是个还挺有天赋的非科班演员，这段时间邱霜意并没有出现任何表示疑惑的目光。
　　沈初月暗自嘚瑟。
　　只是，连她都没想到最戏剧一刻发生。
　　一直放在包包里的戒指盒……
　　不见了。
　　房间里只留一盏暖黄壁灯，光线柔和。
　　她的手指刚探进内侧隔层，本该触到丝绒盒子棱角的掌心，却只抚过一片柔软布料。
　　沈初月心头猛地一沉，手心瞬间收紧。
　　把包包内袋翻了个底朝天，连缝线缝隙都摸过。
　　依旧没有半点硬物的存在感。
　　她的面容霎时褪去血色，眼神涣散急切，焦点都抓不住。
　　脑子嗡的一声，慌得发懵。
　　这一刻，连呼吸都不敢起伏。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半晚的庭院润入黄昏的余温里，晚风掠过瑟瑟冷气，吹得人肩头微缩。
　　沈初月踮脚往庭院入口望了望，确认四下无人，才匆匆转身，一眼便看见廊下的阿萨。
　　小姑娘守着一方小炉，正低头煮着新鲜的陈皮红茶。
　　壶口袅烟轻升，陈皮清润揉着红茶暖香，在微凉的空气里漫开。
　　“初月姐，要来一杯嘛？”阿萨瞧见她，晃晃手。
　　沈初月低头，眉头皱得乱七八糟。
　　她快步走到阿萨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阿萨，我……东西丢了。”
　　阿萨正抬手拨弄炉上的茶壶，没听出端倪，顺口追问：“什么东西啊？”
　　沈初月眉间紧蹙，往庭院深处望了望。
　　确认没人过来，才偷偷凑到阿萨耳边。
　　她的唇瓣轻轻动了动，小心翼翼说着两字。
　　声线气若游丝，唯恐碰碎什么。
　　“啊！”
　　阿萨的惊呼声陡然冒出来，手里的茶杯差点晃洒。
　　她显然没见过这阵仗，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眼睛瞪得圆圆的，忍不住又拔高声音。
　　“啊啊啊！”
　　“阿萨阿萨你小声点！”
　　沈初月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慌忙探身，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把她搂在怀中，摁着她不让乱动，生怕消息走漏。
　　她面色比阿萨还紧张，额头上泛出冷汗，声音里混着止不住的急慌，带着点颤音。
　　“被人听见就完了！”
　　阿萨连忙点头，满是慌乱的顺从。
　　沈初月松开手后，小姑娘还下意识地往四周扫了扫。
　　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捂着嘴、压低声音：“这怎么能不着急！多重要的东西啊，我现在就通知邱姐，让她一起……”
　　“别别别！”
　　沈初月的声音霎时拔高，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眼眶唰地就红了，差点急得哭出来。
　　救命，要疯掉了。
　　她死死拽着阿萨的胳膊摇头，“千万不能告诉她！”
　　阿萨的话音顿住，“那你……”
　　“你……你是要……”
　　阿萨的话音猛地顿住，愣愣地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紧绷的神情，几秒后才慢慢琢磨过味儿来。
　　沈初月咬着下唇，唇瓣都快被咬出红痕。
　　脸颊滚烫，冷风拂过都没吹散那股热意。
　　她声音压低，却还是含糊着应了半句。
　　静默两秒，阿萨尽力压抑情绪，却满是难以置信。
　　眼睛瞪得更大，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茶壶柄。
　　连壶口飘出的白烟都忘了避开。
　　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喊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你要求婚？！！”


第 81 章 全文完
　　ring.
　　“动词拧扭绞，邱霜意你写错了。”
　　高中时期，邱霜意最不喜欢就是英语听写。
　　十七岁的沈初月手执红笔，毫不犹豫将邱霜意听写纸上的错词圈起来。
　　于是沙一声，ring上被打了一道红圈。
　　“不是ring吗？”
　　邱霜意听得发懵，歪着头凑过来，眼神里满是困惑。
　　“是wring，W开头。”
　　沈初月凝视着她纸上的单词，该说不说，这英文字迹秀丽工整，总会让人不自觉多看两眼。
　　但重归于公事公办，沈初月很快收敛起心思，清了清嗓：“你写的ring，是戒指。”
　　邱霜意没移开目光，视线落在那道红圈上，神情罕见地出现怔愣。
　　沈初月看她这幅模样，内心还是有丝不忍，索性合上课本，松口放过她。
　　“不过两词读音一样，这次就算了。”
　　终于逃过一劫，放学不用留下来。
　　邱霜意又悄悄瞥向沈初月，而面前人正低头整理书包，黄昏的暖光沾上发梢，温吞含蓄。
　　沈初月的白校服外套被斜阳浸润，沾染上暖调柔光。
　　碎发不经意撩起，鼻梁挺翘，在黄昏间愈发耀眼。
　　邱霜意自然知道ring的意思。
　　知道wring和ring是同一读音。
　　只是这个单词从沈初月唇边落下，便染上了朦胧色泽，温润似雾。
　　就连被打上红圈的ring，都鲜活得晃眼。
　　邱霜意停顿片刻，几秒后，鬼使神差说了一句话。
　　“江月，你喜欢怎么样的戒指？”
　　书包肩带刚挂在沈初月的左肩上，随后就滑落下来。
　　沈初月噤声两秒，眉梢拧得更紧，满是不解。
　　“哈？”
　　沈初月真的就像看傻子一样，“邱霜意你有病吧。”
　　“我怎么会喜欢这种玩意。”
　　邱霜意像是没有得到回复的小孩，恍然站起来，像是宣告一样，分外郑重地将声线提高。
　　“If you had a soulmate ring,who would you give it to?”
　　若你拥有一枚专属灵魂伴侣的戒指，你会选择与谁拥有呢？
　　沈初月霎时感到莫名其妙，着实琢磨不透面前这个女孩。
　　她双手环在身前，校服上洗衣粉浅香漫在空气里，轻柔干净。
　　她皱着眉，严肃地与邱霜意对视了三秒。
　　双方逐渐拉锯战，生出藤蔓开始盘根错节，疯狂示意着自己的主权。
　　但在无人知晓的瞬间里，红温爬上耳根，让某些情绪难以忍受地发酵，心跳在此刻喧嚣不断。
　　「戒指，与谁共有。」
　　藤蔓会无声地渗透，悄然占据情感，让她不知不觉地以面前人为目光焦点。
　　可少女的自尊，是一座迟迟难以走下的高塔。
　　让她误以为，这又是邱霜意以往那般的玩笑。
　　就差一点点，她就要吐出真心。
　　沈初月仰起头，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时目光再未落在邱霜意身上。
　　她语气淡淡的，决绝不容置喙。
　　沈初月说，“Except you.”
　　除了你，谁都可以。
　　——
　　“阿萨萨，小声一点……”
　　沈初月蹲在原地，冷风呼呼往衣领里灌，吹得她太阳穴发疼，大脑一片混沌。
　　她是真的没辙了。
　　阿萨急得团团转，接连不断的追问抛过来，“那……小月姐你想想丢哪了？”
　　“车内找了吗？！”
　　“邱姐房间找了吗？！”
　　“后院找了吗？！”
　　“我要给你监控吗？！”
　　话刚出口，阿萨猛地抬手拍了下脑袋，思路戛然而止。
　　“等等，调监控是有记录的，万一邱姐发现……”
　　“欸？小月姐？”
　　沈初月忽然从混乱里抬起头，在细碎的理智中，勉强亮起一丝清明。
　　“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
　　她顿了顿，抬手掩住了脸。
　　将那点哭笑不得的无奈尽数藏在掌心。
　　她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阿萨问：“哪里？”
　　沈初月眉心紧蹙，说起来自己都想笑。
　　“该不会，被财妹叼走了吧？”
　　沈初月说出这话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有病。
　　阿萨的惊呼声拔高八度：“啊？！”
　　“小月姐，你可不要怀疑我们财妹！”
　　小姑娘索性维护大狗的尊严，双臂展开，好似大狗就在自己的身后。
　　“我们旺财是经过专业培训的好狗！”
　　“财妹才不会乱叼东西！”
　　观察着小姑娘这副滑稽认真的模样，沈初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我开玩笑的。”
　　可玩笑归玩笑，两人前前后后找了四个小时，后山的各角落都翻遍了，终究是一无所获。
　　沈初月瘫在后山室内的沙发上，思绪都被拧成一团。
　　她发誓她都是小心翼翼珍藏着戒指，发誓从未将戒指落到后山外的任何地方。
　　但是还是找不到。
　　阿萨坐在一旁，手指划着刚拍的角落排查视频，犹豫着开口，“初月姐，要是找不到，我还是去找邱……”
　　“不行。”
　　沈初月想都没想就打断她，斩钉截铁。
　　不行不行不行。
　　真要找不到，沈初月就打算再买一对新的。
　　总之，就是不能让邱霜意知道。
　　她好不容易精心筹划的求婚流程，绝不能栽在这一步。
　　让邱霜意知道了，这件事多可笑。
　　输给邱霜意，不可以。
　　阿萨看着她一脸严防死守的模样，无奈又好笑地比了个OK的手势，算是应下了替她保密的事。
　　沈初月实在经不起任何意外反转了。
　　“阿萨，你先回去休息吧。”
　　沈初月终究打算放这小姑娘走，两人寻了整整四个小时都毫无头绪，她实在不忍心让这孩子再跟着费心。
　　“我最后再自己排查一遍，要是真没有，我就……”沈初月稳了稳情绪，唇角勉强牵起浅弧。
　　可生活偏比最跌宕的故事还要戏剧，总在不经意间抛来措手不及的炸弹。
　　缓缓，门外一阵铃声。
　　沈初月浑身一僵，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不太妙的预感霎时占据理智。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后山区偏僻，能找到这儿的，必然熟人。
　　可此刻，她最怕见到的就是熟人。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沈初月拉开门，所有侥幸与慌乱都被门外的人影钉在原地。
　　故事本该有的后续，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邱……霜意？”
　　沈初月的声音顿时失真，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她拼命想扯出个自然的笑，可嘴角僵硬得不听使唤，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来？
　　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瞟，下一秒，沈初月的呼吸快要停滞。
　　邱霜意手上，是蓝色丝绒的戒指盒。
　　正是她要找的。
　　怎么会在！邱霜意手上！
　　沈初月浑身的力气霎时抽干，唇角不受控地颤了颤，只觉这场猝不及防的戏剧里，自己怎么就活成了个装傻充愣的小丑？
　　“阿萨。”
　　邱霜意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却似有若无，扫过沈初月略有发白的脸。
　　“啊啊？！”
　　阿萨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吓得一哆嗦，连忙站直身体。
　　“我这有件丢失物品，你那有登记过招领的顾客吗？”
　　邱霜意的瞳目明丽，安静似水。
　　指腹轻轻摩挲着指上的戒指，语气听不出情绪。
　　“没没没……没有！”
　　小姑娘头摇得像拨浪鼓，眼神慌乱地在两人之间打转。
　　阿萨哪见过这样排面，感到岌岌可危。
　　于是装作一切没发生，小心翼翼地试探：“邱姐，你、你捡到什么了？”
　　“戒指。”邱霜意言简意赅。
　　而站在邱霜意身后的沈初月，只是摇头，不敢出声。
　　阿萨懵懵懂懂，尽可能将这戏剧圆场。
　　邱霜意没有转头看向身后人，只是继续说着，“我问过袁时樱，不是她的。”
　　阿萨无奈，圆场失败。
　　沈初月承认被这人蠢到。
　　这当然不是袁时樱的，若真的是袁时樱的，哪有直接给人家女朋友的道理。
　　紧接着，沈初月又被自己蠢到。
　　哪有让对象自己拿着戒指，寻找原主的道理。
　　阿萨被这诡异的氛围压得喘不过气，终于从唇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我去……去查监控！”
　　话音未落，小姑娘就慌慌张张地往门外跑。
　　路过沈初月身边时，还不忘给沈初月一个眼神：接下来要靠自己了，初月姐。
　　这小姑娘溜得比兔子还快。
　　门栓轻轻一扣，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空气安静得能听到沈初月的心跳。
　　她彻底没招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邱霜意意识到阿萨走远，才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走到沈初月面前。
　　没等沈初月反应过来，邱霜意忽然牵起她的左手，手心朝上，将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她的掌心。
　　是那个蓝色丝绒的戒指盒。
　　沈初月双眸瞪大，还没反应过来此番到底是发生什么。
　　邱霜意睫毛微垂，双眸映着沈初月惊慌失措的模样。
　　她不明所以地露出一丝笑，这着实美丽，混有细微天真的坏意。
　　沈初月的脸颊顿时烧了起来，从耳根红到脖颈。
　　这股震惊劲还没缓过来，又发觉到不对劲。
　　这场面，如同被当场抓获，于是她匆匆回神。
　　邱霜意什么都知道。
　　邱霜意故意的。
　　「她早就心知肚明，我的目的。」
　　所有的慌乱、无措、懊恼，在这一刻都化作羞赧与悸动，沈初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初月暗自较劲，邱霜意真是个坏人！
　　“我从财妹嘴里，拿到的。”
　　“财妹那时候可激动了。”
　　邱霜意的声音清润，是在凛冽里，也会流动着的温柔水面。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沈初月的鼻音断断续续，欲哭无泪，满心委屈翻涌。
　　筹备许久的计划全落了空，只剩满心的挫败。
　　就像学生时代总落后邱霜意一截一样。
　　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是这幅模样。
　　“因为财妹不会乱叼东西。”
　　邱霜意双眸半阖，笑容轻松舒展。
　　她抬手捧住沈初月的脸，指腹轻轻拂过沈初月绯红的眼尾，俯身落下一个吻，温润内敛。
　　“但财妹会物归原主。”
　　大狗旺财不会乱叼东西，它的世界里，最敏锐的是邱霜意的味道。
　　从前的邱霜意总是丢三落四，钥匙、发圈这些小物件，总爱随手放了就忘。邱母邱曼文便在她生日时送了这只金毛。
　　财妹很小的时候就来到邱霜意身边，邱霜意便总蹲在院里教它寻物，把小玩意藏在各种看不见的地方。
　　一遍遍地教，一遍遍地练。
　　财妹很聪明，总会扒拉出邱霜意自己都想不起来藏在哪的物件，次次都让她惊喜不已。
　　或许那枚戒指盒，在沈初月手里揣了许久，而她的指节也曾无意间蹭到了邱霜意的衣服与肌肤，沾染上她的气息。
　　于是，财妹顺着那点熟悉的味道寻来，便错把这戒指盒当成了主人的东西，叼了回去。
　　才有了此刻完美计划中的完美破绽。
　　笨蛋旺财。
　　但沈初月唇角颤颤，鼻尖一酸，眼眶忍不住漫漶。
　　不过几秒，窘迫与委屈缠在一起，竟让她生出几分落荒而逃的念头。
　　干嘛啊，这是干嘛啊。
　　身后忽然传来毛绒尾巴扫过地面，旺财凑过来，脑袋蹭了蹭沈初月的裤脚。
　　大狗满是无害的憨态，像在邀功。
　　“坏女孩……”
　　沈初月垂头看了旺财一眼，像是嗔怪，又不禁哽咽着，一滴泪悬在眼睫。
　　终究是自家疼的孩子，哪真舍得苛责半句。
　　大狗全然不觉，依旧欢快地摇着尾巴。
　　模样调皮又执拗，是个闯了祸却不知悔改的小孩。
　　但下一秒，沈初月积攒的情绪再也绷不住。
　　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滚烫汹涌。
　　好不公平，她也想要给邱霜意一场回忆起就极为完美的求婚。
　　“我还想着……找个好时机在求婚呢。”
　　沈初月都不知道此刻应该落在哪个过程，头脑混沌成浆糊了。
　　她喉间翻涌，“现在又是在干嘛啊……”
　　邱霜意倒是被她逗乐，揉揉她的脸，唇角露出细腻的笑容。
　　她缓缓启唇，在她耳边轻轻呢喃。
　　“但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阿月，我们已经拥有最好的机会。
　　时机这一个词，多一分仓促，少一秒遗憾，都不好。
　　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可沈初月的话卡在喉咙里，思绪变成涣散的野马。
　　她吸了吸鼻子，委屈无措。
　　这女人一味沉浸在计划被打破的悲伤中，“我现在大脑一片空白，我明明都准备好久的词……”
　　邱霜意握着她的手，轻轻摩挲她的虎口。
　　就这么静静注视着沈初月前前后后、带着哭腔嗷嗷抱怨了好几分钟。
　　直到沈初月终于喊累了，声音渐渐低下去，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
　　一股脑把头埋在邱霜意的怀中，哼哼唧唧，像是控诉，也像是撒娇。
　　鼻尖蹭蹭着邱霜意的衣料，模样又委屈又可爱。
　　这炸毛易哄的脾气，倒和身后摇尾巴的旺财分外相像。
　　“江月。”
　　当空气终于沉淀下来，邱霜意才缓缓开口，声线缱绻。
　　“现在是……”
　　邱霜意故弄玄虚，将尾音拉长。
　　“是ring，”
　　“还是wring？”
　　回忆是随着一点点的深挖细查，而渐渐清晰。
　　是宿命闭环的缠绕，岁岁年年的牵绊。
　　还是心头的绞，热烈得荒腔走板，带着疼痛的爱？
　　沈初月本是愣了一下，随之破涕而笑，红润的眼尾展开一丝弧度。
　　“其实当年，我读的是ring。”
　　沈初月歪着头，唇边漾起一抹浅浅的笑。
　　眼里的泪还未落完，又晕开清透的明润，“没有W的。”
　　其实当年沈初月是故意的，故意想看邱霜意的犯错。
　　是明知故犯的局，是从容踏入的陷阱。
　　于是邱霜意轻轻一跃，便落进了她的一方天地，沾染她的气息。
　　邱霜意轻笑出声，俯身与她额头相抵。
　　邱霜意嗓音低柔，轻声喃喃：“坏女孩。”
　　温热在空气里游荡、扩散，横在彼此之间，是痴缠无休止的梦。
　　但是沈初月不希望这仅仅是半响清静梦。
　　她不想输。
　　输给邱霜意，不可以。
　　“邱霜意。”
　　沈初月叫了一声。
　　沈初月气鼓鼓，脸上还挂着委屈，“计划被破坏了，你什么都知道了，我好生气。”
　　“所以……”
　　邱霜意回应，“所以？”
　　沈初月停顿了两秒。
　　于是……
　　所有可言的、不可言的真实与秘密终于可以自由展现，仅仅化作一句话。
　　“我好爱你。”
　　而最后的字音还未落地，指腹冰凉，触上温热的肌肤。
　　力度温厚，沈初月轻拵住邱霜意后颈的肌肤，令她仰头。
　　景象骤然虚焦，而眼前人的轮廓愈发清晰。
　　沈初月没有半分征兆地吻上去，唇瓣相贴，是溢满急切的宣示，将满腔心意都揉进这个吻里。
　　邱霜意坦然接受下风，顺势展开双臂将人圈入怀中，姿态温顺纵容。
　　她接纳一场盛大的恩典。
　　她也同她等待良久。
　　沈初月的碎发随动作轻轻扫过她的肩，弥散着淡淡的浅香。
　　余存的泪滴滑进邱霜意侧颈，她微微颤动着，吻得更深。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升温，缱绻弥散。
　　而蓝丝绒的戒指盒从沈初月的掌心滑落，嗒一声掉在两人之间。
　　盒盖轻启，银戒在微光里闪着细碎的亮。
　　—
　　一周后，半山的姑娘们才渐渐摸清了这场求婚的来龙去脉。
　　一群人起哄着要补办一场求婚派对，既是满足好奇心，也想让半山添些热闹。
　　首当其冲就是阿萨和陈未雨，这两女孩最好热闹。
　　两人整日凑在一起画设计图，联络了半山所有熟客，海报的草稿都推翻了好几版。
　　身为主角的沈初月和邱霜意，索性在草坪上打了一张垫子，悠然躺着晒太阳。
　　一旁的旺财还在和小蝴蝶嬉戏，而她们面前摊着的是阿萨硬塞过来的五六本花卉图鉴。
　　“三四天之内，务必选出来哦！”阿萨走前还特意回头叮嘱。
　　起初两人还认真翻阅比对，后来样板太眼花缭乱，看得人昏昏欲睡。
　　沈初月翻了一个身，头枕在邱霜意腿上。
　　故意用戴着戒指的左手，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书页。
　　银戒在阳光里轻轻晃动，一闪一闪的。
　　今日天气真好，阳光铺陈开来，驱散了凉意。
　　整个人都浸在松弛里，舒服得让人想犯困。
　　“我回旧房子了。”
　　沈初月随意拎起一个话题。
　　邱霜意把盖在脸上的书丢在旁边，侧头望向她：“怎么了，是有东西落那里了吗？”
　　“妈妈问我高中的物理书还在不在，说有个邻居孩子要借。”
　　她顿了顿，眼睛都是惊喜，“没想到版本还真一样。”
　　邱霜意淡笑：“这么多年都没改版？”
　　沈初月眼睛忽然一亮，起身在手提包里翻找起来。
　　“猜猜我找到了什么？”
　　“什么？”
　　“一张纸条。”
　　她捏着纸条的一角轻轻晃了晃。
　　纸张已微微泛黄，边缘带着毛糙的撕痕。
　　折痕深深浅浅嵌在纸面上，但能看出有意碾过。
　　邱霜意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
　　“你还记得之前高中心理课的纸条吗？”
　　过事睁眼，邱霜意意识到什么，耳根漫上薄红。
　　“江月！”她小声抗议。
　　沈初月才不管，清清嗓子，故意用夸张的语调念出上面稚嫩的字迹：
　　“挚友。”
　　时隔多年，再看到稚嫩的文字，沈初月承认还是有种酸涩的冲动。
　　沈初月继续念着，还故意观察邱霜意的表情。
　　邱霜意倒也没有为难，任她揶揄。
　　“看她笑，露出右侧甜甜的梨涡。”
　　沈初月听了一下，自个戳了戳自己右侧梨涡。
　　她嘀咕，这梨涡就这么招邱霜意喜欢吗。
　　念到这儿，她却突然顿住了。
　　“……咦？”
　　最后一句话呢？
　　沈初月看着被撕下的痕迹，迟迟没有最后一句话的下落。
　　于是她抬起头，眯着眼打量眼前的人。
　　“邱霜意同学，”
　　她故意板起脸，双手相环，又回到了曾经听写帮她改错的女孩模样。
　　“你怎么这么贼啊？”
　　哦不，应该谴责十六岁的邱霜意，小姑娘怎么这么贼呢。
　　这个小姑娘，怎么悄悄把最紧要的心事撕下来了呢？
　　是在防二十二岁的沈初月偷看吗？
　　沈初月轻轻努了努嘴，心里想着，若是小邱霜意知道，如今自己已经和最喜欢的人在一起，怕是早把那张纸条妥帖珍藏，好好收起来了吧。
　　“所以，”
　　沈初月凑近一些，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她打探道，“最后一句，到底写了什么？”
　　想听邱霜意亲口说出来。
　　从此刻她的口中，亲耳听到。
　　那才有意思。
　　“嗯？”邱霜意歪了歪头。
　　这人又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故意避开这个问题，“什么最后一句？”
　　“又装傻！”
　　沈初月正想掐她一把，而后扑过去，却忘了身下是柔软的垫子。
　　重心一偏，整个人跌进邱霜意怀里。
　　邱霜意早已伸手将她稳稳接住，顺势搂紧，手指轻轻穿过她的长发。
　　两人指间的银戒依偎着，交换温存光晕。
　　天空很明亮，是如梦初醒的蓝色。
　　冬日暖阳落在身上，润化了一丝冷冽。
　　红叶缓缓落入这片寂静里，触地无声。
　　却在某刻光阴里，影影绰绰，碾转复明。
　　枯枝抽芽，绿叶复苏，新枝舒展。
　　那片鲜活的绿，透过窗边，轻轻落在十六岁的课桌面。
　　阳光照在校服白衫上，在邱霜意的校服口袋里，有两三颗止疼片。
　　而包装的铝制太空药舱，被沈初月剪得圆滚滚的。
　　保温杯里开水依然滚烫，泛起浓厚白雾。
　　旁边还有沈初月刚给她新买的蓝莓味酸奶，冰的，包装盒上挂着小水珠。
　　十六岁的邱霜意趴在桌面上，偷看着沈初月的一笔一划。
　　当老师在讲台上，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年轻的女孩看着她，可并没有听清。
　　经历题海招数的沈初月，这一秒竟放弃了根据问题作答的循规蹈矩。
　　她动动笔尖，写下自己最后一句真挚的心声：
　　「我只贪婪地希望，她落在我身上的目光，能消散得慢一些。」
　　而桌面三八线的另一侧，邱霜意笔锋不藏，将笔尖靠近最熟悉的名字上，给“沈初月”的名字字迹上画了一对小猫耳朵。
　　随后落了一句话。
　　「你存在的每一个当下，是我最渴望的圆满。」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故事讲完啦，废物作者开始想到哪句说哪句了
　　首先要由衷感谢所有读到这里的读者宝子们。
　　也要特别感谢故事中每一位勇敢且自由的女孩。
　　这篇文的写作过程并不轻松，很多情节经历了推翻重写，最终才拼凑成如今这个不太完美的故事。
　　或许很难简单概括它的核心主题，如果仅仅以某种身体困境作为文梗，那这样的地狱笑话，一点都让我笑不出来。
　　连载到第三十章时，收藏只有33个。文章不好看就是作者的问题，废物作者也反思很久
　　一方面是废物作者的小学生文笔，故事本身未必有足够吸引力。
　　另一方面，也担心过于直白的描写无法通过审核。
　　如果你能告诉我，你对这个故事有一点点喜欢，我会感到非常幸福TvT
　　在写的过程中，现实线交织叙述校园篇，而每当视角转向十几岁的女孩们，视线倒带，总带有青春时期那种独有的、几分天真的残忍。
　　十六岁的邱霜意不知道为什么沈初月这么恨她，却又这么爱她。
　　十六岁的沈初月还不知道，此刻她拼命想要推开、断绝来往的邱霜意，在未来仍会与她的命运紧紧相连。
　　女孩们更不会知道，从二十二岁那年开始，她们这一路上遇到的，都将是指引她的老师和贵人。
　　想到这里，不禁有些为女孩们感慨。QvQ哭
　　在写故事后半段，我开始有意识地描写更多女性角色，很希望能在文章中呈现丰富的女性群像。
　　看着不同性格、不同经历的女性生活在一起，彼此照应，那种感觉真的很好，想想就很开心。
　　写作时，我曾想着尽量不要让笔下的女孩们流泪。
　　可越往下写，越感到难过。每当触及一些情节，我自己也会忍不住掉眼泪。
　　但我更希望她们的眼泪，是因幸福而流。
　　最终拖了很久的结尾，选择了轻快明亮的色调。
　　毕竟，她们也不过是才二十多岁的姑娘，应该生活在晴朗的日光里。
　　另外，我在第一章作话里很明确写出：我很讨厌石女这个词。
　　一个词竟有如此暴力，要将一个女人野蛮地折叠定型。
　　这种标签被贴在身上，刻板印象就形成了，仿佛女人的人生戛然而止。
　　后来听闻一位姐姐的相关经历，谈起手术也都是十多年前，细节都也记不清。
　　不过现在她过得很幸福，两只毛孩子也超级可爱。
　　谈起最艰难的一段时光，她说，活下去嘛，反正都会有路的。
　　我真的觉得她是个天才。
　　是这样。
　　所以，女孩们。
　　不论你此刻正身处怎样的冬天，
　　请先活下去。
　　照顾好你的身体，安顿好你的心。
　　活着。
　　只要活着。
　　生命就会有出路。
　　谨以此文，
　　祝愿所有的女孩们，永远自由、灿烂、勇敢。
　　希望我们下一本再见。
　　——2025.12.31 君椿


第 82 章 番外1：袁时满·手札信
　　好久不见，沈初月：
　　其实我们最后一次告别时，我想说下次见面，这不是客套话。
　　那时候你才十多岁吧，总是喜欢把马尾扎得高高的。
　　你的口袋里总会揣着五六颗糖以及药片，每次看你从口袋中一把抓出来，又在掌心中，把糖和药片分离。
　　那药片的铝制药舱被裁剪得圆滚滚，在糖果中还挺容易混淆呢。
　　最后你挑出一两颗最好吃的糖，递在我面前。
　　我问你，那是什么药。
　　你说那是咀嚼片，止疼用的。
　　你还说，不要买这个牌子，因为很难吃。
　　我又问你，是哪里不舒服，你说不是你吃的。
　　只是备用，留给一个人用的。
　　于是你垂头把这些小东西收回口袋里，抬手用宽大的校服袖管，轻轻掩住脸颊刚冒出来的痘痘，也掩住了少女心事里那些羞怯，继续提笔写着习题册。
　　我观察到你闷在夏天里额头渗出的细汗，问你想不想开窗。
　　你含着一颗棒棒糖，点点头。
　　四方的床，四方的窗。
　　医院的窗轨被钉上了螺丝钉，窗户只能开到一半。
　　只需要一半，窗外人间的鲜活热闹，便如浪涛般涌进来。
　　而我们在病房，平静、无浪。
　　那时候的阳光该多好啊，倾落的天光揉碎在枝叶间，漫开的树荫层层覆着。
　　那样清透的、来源于自然的触感与鲜活，落在身上，一定很舒服。
　　而你并未直白问我这病情的种种，当时看着你低垂的睫毛下，藏着那么多不安，我总觉得对于你来说并不是一条出路。
　　这并不是一条能让你感到幸福的路。
　　我缄默很久，随后打开相机。
　　我翻看相机中的照片，试图找到与年轻女孩的共同话题。
　　我应该好好找些话题聊的，对吧。
　　但我恍然看到曾经的照片。
　　是我在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的毕业照，我还记着，是前妻为我拍的。
　　那日站在毕业典礼的阳光里，身着淡蓝黑袍，迎着满目的亮堂，总觉得前路万般顺遂。
　　后来才懂，这世间最难打的官司，哪是与旁人对簿公堂，反而是与自己握手言和的这一场。
　　有些话我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说，也不知道和谁说。
　　我很少再和别人谈起这个病。
　　我发誓我没有羡慕与爱显之心，但是我还是想不通，我人生的界限到底在哪里。
　　想知道，在医学允许的范围内，我袁时满，又能走到哪里。
　　我仅仅是想回应内心深处那股想要认识自己、确认自己的渴望。
　　在我选择做手术的当晚，家里人都沉默了。
　　妈妈牵着我的手说：“我懂你想谈恋爱，想结婚，可事与愿违，我们只能听从天命。”
　　我皱眉：“我不是为了结婚。”
　　我是为了我自己。
　　就连最懂我的妹妹也没有藏得住脾气。
　　“袁时满，你怎么这么爱做娇妻啊？”
　　“我直接这里给你立个牌坊好不好？”
　　说实话，那一瞬间难过是真的，但这份情绪没缠多久，我便也释然了。
　　你不要怪她，她有点莽撞，其实这孩子嘴硬心软，她不是坏姑娘。
　　后来，我依然选择我所选择的。
　　那年我在病房遇见你，你太年轻了，比窗外的玉兰还要明媚得多。
　　可我知道，你来到这里，并不是你愿意的。
　　你总爱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一笔一划认真记着这些病理知识，还轻声和我说：多记一点，妈妈就能开心一点。
　　无数次你想要问我手术疼不疼，后来反复踌躇，又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而我也从你的目光里，看得一清二楚。
　　你对这场手术并不是期待，而是恐惧。
　　犹如地震海啸毁灭性的恐惧。
　　你与我的初衷不同，那我不能为难你。
　　换药疼啊，而疼痛是在我预料之内，并非是所谓的撕心裂肺。
　　现代医学的止疼药物已经做得很好，但我希望我的疼痛不要惊扰你。
　　我希望你去欣赏玉兰，摘几朵玉兰赠于我，即使我对玉兰并没有执着。
　　但我想着，在早晨，凝结在花瓣上的那一粒水珠，一定是晶莹剔透。
　　等微风轻轻拂过，立刻快要滑落的那一瞬间，是最美的。
　　你应该看看。
　　你应该，好好地看看。
　　你的人生才刚开启序章，不该陷于雾气迷茫的自怨自怜，困在内敛寂静的悲戚里。
　　你知道的，生命从不会因一段情节的苦楚，便就此戛然而止。
　　我后来多次复诊，总在走廊张望。
　　看到穿校服的女孩就多看两眼，听到有人喊名字会突然回头。
　　在出院的最后一天，我找护士留下我的联系方式，若是能传递到你的手上，也希望你能联系到我。
　　可时间久了，这份期待变成很轻的恐慌。
　　像书读到精彩处，才发现下一页被撕掉。
　　我甚至分不清，你是不愿再次提起你认为痛苦的过往，不愿再回首路途的泥泞。
　　还是仅仅不想再见到我。
　　然后，我再也没有听到你的消息。
　　术后，我的生活依然进行，我与我妻结婚，度过我生命中最幸福的七年，最后和平离婚。
　　不是因为像那些电视剧里抓马又狗血的桥段，也不是外界说的没有孩子而闹离婚。
　　更不是因为没有正常的婚后生活而离婚。
　　我们离婚的原因很简单，只是不爱了。
　　彼此都不爱了，很简单。其余的，没有任何关系。
　　离婚，我提的。
　　身为经手过无数国际案件的律师，流程我太过熟悉，我与她都各自拿回了应得的财产，不多不少。
　　于是短短七年，就结束了。
　　我是幸运的。
　　我继续我的生活，即便前妻仍是我的上司，她却从未在旁人面前说过我一句不是，工作里也从未刻意针对、无端指摘。
　　我们之间，始终保持着一份成年人的体面与尊重。
　　其实很臭屁说，是因为我们都很好，我们自身本来就没有值得被人挑剔的地方。
　　只是我们不太适合在一起。
　　让我猜猜，你若是在半山，小邱老板可能会跟你说，我手术失败了。
　　抱歉，让你担心了。
　　医疗过程很成功，只是我后期的后期，并没有再选择维护。
　　在结果导向看来，我好像，确实是世俗意义上的失败。
　　当初选择手术，是我想在那个阶段，给自己多一种体验的可能性。
　　它确实给了我一些东西，也让我更了解了自己身体的极限在哪里。
　　但后来持续不断的保养，耗费的心力，以及那种需要不断维护才能维持的状态……
　　渐渐让我觉得：这不再是我想要投入精力的方式了。
　　我的生活和工作要求我与时间赛跑，以至于每一段时间，我都会重新审视我自己。
　　我曾经选择，再后，我又放弃。
　　在外人看来，还挺遭罪的对吧，但我并没有这么认为。
　　手术或不手术，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个关于对错，或者勇敢与否的命题，它仅仅是一个关于选择的命题。
　　我选择了探索身体的边界，而你选择了守护你当下的状态，这同样需要巨大的清醒和力量。
　　这两者，并无差异。
　　当然，你的选择，和你陪伴我时的那份善良一样，都值得最高的尊重。
　　事实证明，我依然没有背叛我自己。
　　我想起，那时候网络关于这个病的科普少得可怕。
　　到处是碎片、谣言、吓人的说法，甚至有人利用我们的恐惧谋利。
　　真正的专业术语，也只存在权威的文献平台和医学网站。
　　剩下的，不知是黄牛刷号还是制造焦虑，信息鱼龙混杂。
　　可密密麻麻的医学专业名词，连我都看得吃力，那些没有机会接受教育的女性呢，她们怎么办。
　　于是我总想做点什么，就开始在网络平台分享我的故事，我这三十多年的心路历程。
　　我参与女性罕见病的线下讲座，和女孩们面对面说话。
　　我想告诉她们：你不必活在别人的剧本里。
　　我很高兴的是，我确实帮助了一些姑娘走出阴影。
　　感谢国家和时代，现代医学科技与科普，确实越来越成熟。
　　虽也会收到不友好的评论，也有含有攻击性的私信，甚至会收到各种我想都想不到恶臭如泔水的字词。
　　但相信我，我可是律师，我永远会站在女孩们的前面，我也有我的利剑。
　　一个女孩问我：“我不想做手术，是不是我就没救了。”
　　小初月，当年的你在病房里，是不是也想问关于这样的问题呢。
　　我说，没有什么正确的选择，只要听从内心，那就是最好的选择。
　　在女性罕见病的讲座中，你猜我遇到谁了，是许医生。
　　倘若你知道她，想知晓她的近况，我便告诉你：许医生如今身体健康，依旧是能在医学界稳稳立住脚跟的优秀医者。
　　她太伟大了，我认真的。
　　若你不了解她，我希望你记住她的名字，她叫许悯。
　　众生悲悯的悯。
　　她是我，以及无数个你我的生命中，最重要的指引者之一。
　　她用她的技术帮助女孩们，更用她的从容与智慧告诉女孩们。
　　真正的医疗，是给人选择的能力，而不是替人做选择。
　　她说，医学是有温度的。
　　这份温度，从不是为谁划定一条所谓的正确道路，而是赋予人直面困境的选择能力，与迈步向前的勇气。
　　我由衷感谢她，感谢所有为女性罕见病领域潜心钻研、躬身付出的医者，以及每一位默默相守的支持者。
　　再后来，我又去了冰岛，凝望着冰川在天地间连绵铺展，浮在水面的冰块也透澈清冽，犹如我的前半生。
　　有些人笑我蠢，笑我手术后的口头自诩不是为了男人，实质上不过也是服务男人。
　　说大清都亡了，我还在想着那块旧布。
　　女性主义逐渐崛起，我为什么还要频频回头望我这片烂泥地。
　　我很明确说过，我就是为了我自己。
　　我深知我的缺陷，若是手术能让我拾回一些自信和自我认同，这倒也不是什么羞耻的事。
　　现在的我，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我有热爱的事业，有清晰的自我认知，也有能力去帮助更多迷茫的人。
　　然后呢，就会有人说一场无用的、只为装饰的手术就可以给你带来自我认同，那么你的自我认同也太廉价了。
　　你要是问我此刻怎么想。
　　我只会笑一笑，谁管他们啊。
　　我怎么开心怎么来。
　　我从未依附于任何人，在一切为男性开路的竞争环境中，我也厮杀出我自己的一道天地。
　　我有权利选择属于我想要的健康和幸福。
　　我从来没后悔过手术。
　　只是没有多少人真的相信。
　　不过无所谓了。
　　若是以前，我定是会与那些人辩驳，可我已然是三十二岁，我再也不在乎世界上的冰块怎么浮动了。
　　在我旅居这段时间里，也会有旅途的友人问我同样的问题。
　　那是一个因为子宫肌瘤而切除子宫的女人。
　　“你做了人造手术，不过就是在完整的肉里开一刀，你后悔吗？”
　　我笑得很彻底，风吹过我的脸，连风都知道我的坦然。
　　我很坚定回答她：“Never。”
　　“从未后悔过。”
　　“不过我说，这手术是为了我自己，你信吗？”
　　我笑着很灿烂，因为我从未对自己说谎。
　　“当然。”那女人也同我笑着。
　　我低头看看手机屏幕日期，嘴角的笑意迟迟未落。
　　我放声高喊，远方的浮冰都会为我颤动。
　　“人生嘛，”
　　“时缺时满啦！”
　　我的故事就讲这么多了，很感谢你，初月，能看到这里。
　　最后，祝你和你的家人幸福。
　　一月二十五日
　　袁时满
作者有话说：
如果有细心的读者小宝就会发现，许悯医生就是当初问月月是否放弃手术的医生。
——
最后引用我们小满姐的一句话：
感谢所有为女性罕见病领域潜心钻研、躬身付出的医者，以及每一位默默相守的支持者。


第 83 章 孩子气·袁时樱回忆录
　　阿萨。
　　我知道她的名字，她叫顾常乐。
　　可半山的姑娘们都不愿意提起这个名字。
　　就连邱霜意都提醒我不要说出声。
　　她说，半山内是阿萨，半山外才是顾常乐。
　　我第一次来到半山，是因为姐姐。
　　姐姐手术，恢复失败了。
　　可我疯了。
　　在姐姐手术之前，我第一次对姐姐说了我此生都不能被赦免的话。
　　“袁时满，你怎么这么爱做娇妻啊？”
　　“我直接这里给你立个牌坊好不好？”
　　—
　　“袁姐姐，你听得懂小鸟的声音吗？”
　　在半山疗养的这段时间，阿萨笑着向我招手，正给一只鸟喂食。
　　她太年轻，太青春，眼里未有被世界沾染的另一面。
　　那时我第一次见到她。
　　她轻轻打开鸟笼，一只鸟扑棱着翅膀飞了出来。
　　是一只牡丹鹦鹉，蓝白色，圆头圆脑。
　　如今想来，这傻鸟着实有点像她。
　　“什么？”
　　我瞬间震惊，这鸟就落在我的肩膀上。
　　傻鸟很亲人，蹭着我的衣料，我也竟舍不得抬手，就这般由着它停在那里。
　　“团团说你不高兴。”
　　阿萨的声音很好听，像暖烘烘的太阳，不知疲倦。
　　后来她总会接着各种理由，趁着我在半山的这段时间里，她拉着我学培土栽种，拔草除杂，还同我讲起各色花束的脾性与生长习性。
　　哦对，她还养了一只仓鼠，叫做阿肥。
　　是一只棕色金丝熊品种，阿肥住在堆满木头屑的笼子里。
　　她总爱拉我去看那只小家伙。
　　她最喜欢和我分享阿肥有多可爱，可在她的描述中，眼里亮闪闪的光，用的是天真到近乎稚气的话语，向我展示着她狂热的理想主义。
　　那只仓鼠在她手心拱动，会把自己团成一团。
　　她抬头看我，眼睛弯弯的。
　　她总喜欢招呼我：袁姐姐，阿肥在啃瓜子呢。
　　我还是觉得，她比仓鼠还有意思得多。
　　不过我忘了。
　　她才十八岁，正是会为养的仓鼠离世，而痛哭流涕的年纪。
　　仓鼠因为水土不服就死了，没什么预兆。
　　阿萨抱着阿肥的亚克力小窝，肩膀细细地抽动，眼泪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而我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情绪价值一向是我的弱项，本想开口说句好听的安慰话。
　　结果只是说了一句，死了就死了。
　　死了就死了。
　　话出口的瞬间，这女孩呆愣在原地，我就看见她脸上的光亮暗了下去。
　　不是愤怒，不是惊恐，而是一种更钝的伤害。
　　是某种联结，被我用一句事实干净利落地切断了。
　　阿萨含着泪，她说，袁姐姐是个坏人。
　　邱霜意骂我情商真低，让我给阿萨道歉。
　　说我别做扫兴的人。
　　我并不觉得面对死亡课题，用谎言遮盖现实是什么好事。
　　说去鼠鼠星球了，我说不出这种话。
　　对我来说，死亡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尊重世界上的特定的生命周期，遵循自然规律的存在。
　　时间一到，生命就完结，这没什么的。
　　但其实，我也不敢承认，面对她的眼泪……
　　她眼尾红润，本应该充满笑容的脸上，落下了史无前例的风暴。
　　我所谓的理性，不过只是一个完美的借口，掩护着我的情感无能。
　　我明明可以看见她。
　　阿萨面对生命，总愿倾尽满腔心血与赤诚的爱，执意这份纯粹的温柔，将生命赋予本不能承受的宏大意义。
　　意义，本不遵循物理定律，无法被定量分析，但它真实存在，是情感反应的条件。
　　我明明知道意义的存在。
　　是我不忍承认。
　　后来我照着阿肥的照片，想着刻一只仓鼠的木雕，为她留作念想。
　　刀尖直来直去，然后旋转、轻挑、顺着木纹的走向温柔地剥离。
　　「每次看见她时，那细痒便清晰起来。」
　　反复研磨那一小块区域，直到木质表面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类似抛光的质感。
　　「看不见她时，又淡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放下刻刀，用最细的砂纸，一遍又一遍地打磨掉所有锋利。
　　「我在情感里，终究未能真正学会如何精准表达，尤其对她。」
　　她每段时间都会蹲在阿肥的小墓边碎碎念，在旁边放了几粒瓜子和仓鼠粮食。
　　我将礼盒递到她面前，她抬眸望我，又沉思许久，随后慢慢掀开盒盖。
　　里面是一尊雕得生动的仓鼠木雕，正是阿肥的模样。
　　我将余光转移到旁边的绿植上，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片刻，我开始笨拙说着准备很久的话语。
　　“从前，有一只叫做阿肥的木头小仓鼠诞生了，它不能动，也不能吃瓜子。”
　　我开始莫名其妙地讲故事。
　　阿萨也开始莫名其妙地认真听故事。
　　“但是它可以睡觉，可以许愿。”
　　“然后，阿肥许愿：我要去找我喜欢的人！”
　　我顿了几秒，将尾音拉长，“于是呢……”
　　我余光瞥向阿萨，小姑娘睁圆了眼睛，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一瞬不瞬地望着我，等待着这故事的收场。
　　我将最后的故事落幕，“于是，阿肥就来到了这里。”
　　我看得很清楚。
　　那木雕仓鼠被她在掌心中，温顺沉默，替我诉说着未能启唇的言语。
　　她的指腹一下下蹭过木雕的轮廓，动作轻缓，头垂得极低。
　　如果认真听，是可以听到她的细微哽咽。
　　我最后看向她，“抱歉，我知道阿肥对你来说很重要。”
　　阿萨听完故事，眼眶红透了，愣怔了好几秒，才抬眼望向我，扯出一抹笑来开口道。
　　“谢谢，袁姐姐。”
　　—
　　我和很多灰色产业有所牵扯，我明面只是个计算机研究生，实则暗地与网警联手，一同深挖那些隐匿在网络角落的灰色网址。
　　也确实碰到了某些人带蛆的蛋糕。
　　你永远想不到人能卑劣恶心到何种地步，更猜不透那些针孔摄像头，会在哪个瞬间、对准哪个角落，藏起最龌龊的窥探。
　　杜队是个经验丰富的女警，她提醒我如果受不了就休息，不要逞强。
　　她也为我找来专业的心理医生，可我最后拒绝。
　　直到我打掉了第四十个灰色网站时，身体告诉我，我真的触底了。
　　每当我再听到那些撕裂耳膜的声音，看到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尽管我知道我能坚持下去，可单单剧烈的昏眩呕吐已经把我搞趴下。
　　最后心理医生告诉我，我只是个普通学生，没有经历专业培训就不要继续折磨自己。
　　我完了。
　　我睁眼是那些画面，闭眼也是那些画面。
　　每时每秒，都会产生无辜的受害者。
　　后来我的房间被放了摄像头，藏法很拙劣。
　　摄像头藏在玩偶鼻子里，幸好我不喜欢玩偶，用塑料袋罩住，才发现了红点。
　　因为这件事，我和邱霜意有史以来第一次吵架，差一点动手，两人闹得很难看。
　　邱霜意完全不知情，调查后才发现确实是外人做的手脚，最后是邱霜意把那组织送进去了。
　　后来半山进行一个月封闭排查，结果只有我这间房中奖。
　　很好笑吧。
　　这件事发生在春天，我的病更重了。
　　“邱霜意，放我出去！”
　　“把电脑还我！”
　　我双手砸门砸到出血，房内的利器都被没收。
　　我这段时间是个疯子，恨不得咬死所有人。
　　我知道针孔摄像头的始作俑者分明是冲着我来的。
　　这次只有在我的房间发现，并没有伤害到其她女孩，那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那些畜生，想要我知难而退，以防我真和警方端了他们的老巢。
　　我当然会。
　　我会和他们斗到底。
　　可现在，我被邱霜意锁在房间里了。
　　“邱霜意，这次针孔摄像头是在我房间，那些畜生针对的是我，又不是你，你做什么英雄？！”
　　直到我血淋淋的拳头最后一次快要落在门上，邱霜意开了门。
　　这应该是邱霜意在半山之内发最大的脾气。
　　“你明明知道只是个开端，之后会怎么样谁能说得准？！”
　　她捏着我的肩膀，随后甩出去，我被迫后退了半截。
　　“为什么专业的事情不交给专业的人去处理？你逞什么能？！”
　　我低下头，想着这具废身体若是还能呼吸一秒，我便可以再撑一秒。
　　再撑一秒，就能多保护镜头内的受害者一秒。
　　邱霜意嘶吼道，“你让你姐姐怎么办，让半山担心你的人怎么办？！”
　　混沌之中，其实我已然听不清邱霜意话里的担忧，我听不到任何声音。
　　大学时候，邱霜意总说我情商很烂，说话难听，这几年都没有改进。
　　她说得对。
　　可就算是邱霜意，我也知道说什么能让她闭嘴。
　　尽管，我并不知道，她的心脏能不能承受我这样的打击。
　　“邱霜意我告诉你，你就是个怂货，你救不了我，你更救不了沈初月。”
　　我双手推开她，语气漫不经心，但算得上残忍。
　　可恍然，她愣在原地，眉间紧锁，根本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名字。
　　于是，我瞄准箭靶。
　　“活该沈初月恨透你了！”
　　那一天，我目睹着邱霜意迟迟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她缓缓蹲下，目光飘忽错愕，失声痛哭。
　　然后我知道了，沈初月这三个字，是邱霜意生命不可承受之痛。
　　我猜沈初月一定没见过邱霜意此刻崩溃的模样。
　　但愿她永远都不要见过。
　　不然邱霜意，一定会比我还疯。
　　—
　　我和邱霜意冷战了很久。
　　是因为再次之后，病情加剧，我已经说不了话了。
　　我伏在床边阵阵反胃，猝不及防撞在落地镜上。
　　我见证着镜里映出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她含着生理泪水涨红的眼眸，我却还能镇定地笑，笑她这般狼狈不堪，不成气候。
　　食道反流灼烧，咽喉肿疼得严重，连吞咽都快成了问题。
　　像莫名发了一场热病，犹如夜里飘游无依的魂，总惦着那轮低悬的、暖人的太阳。
　　是我不要住院，我不喜欢一睁眼就没有希望的白。
　　白色很可怕可悲，姐姐一个人躺在手术室里，也会有这种想法吗。
　　但还好，生活留有一点点色彩施舍我。
　　阿萨总会煮点流食给我。
　　她每天都会穿着各种鲜艳的小裙子，连发箍都是不同颜色的。
　　她喜欢，我也喜欢。
　　是我混蛋，无数次见她从食堂大厅里送餐到我房间，每一趟大概是六百米。
　　六百米，我用六秒就结束。
　　白瓷碗筷被我丢在木地板上，稀饭和碎肉碎菜撒了一地，阿萨要用十六分钟才能整理好。
　　然后每六个小时就会给我送一次饭，每天循环反复。
　　她才十八岁。
　　我也不知道，她因为我的粗莽，会流多少泪。
　　“我是不是把你骂爽了？”
　　我总无差别攻击所有人。
　　“不是。”
　　阿萨垂头，本是挂笑的脸变得僵硬，最后强忍的委屈拧成一小撮的细音。
　　“我也会很难过。”
　　实在对不住她。
　　在我伪装成正常人，却像疯子一样游走的时候，在我像傻子一样说不出话笑不出声的时候，甚至恨不得自我了断时，她的笑容，逐渐成了我的影子。
　　她怕我孤单，起初总在庭院蹲点，她晓得我每日会去浇花。
　　大多时候她就安安静静蹲在紫藤花架下，捏着本翻卷了边的书，不吵不闹，只远远望着我侍弄那些花草。
　　我拎着洒水壶走到月季丛旁，她便悄悄挪到石凳边。
　　我弯腰给兰草松土，她就支着下巴坐在台阶上。
　　有时我故意放慢动作，想看看她会不会耐不住，可她只是乖乖等着。
　　而在我与她视线交汇，她便会立刻弯起眉眼，露出属于少女的笑。
　　阿萨是个较真的好学生，比我自己还要清楚，我何时会笑，何时会蹙眉，口中说着的不要，究竟是不是真的想要。
　　邱霜意告诉我，顾常乐是从大学少年班出来的，她很聪明。
　　她可是名副其实的半山六边形战士。
　　对，我承认，她太聪明了。
　　夜里在我睡觉冥想前，她总陪着，安安静静坐在身侧同我说话。
　　只有她说，我咽喉烧坏说不出话。
　　她总和我说起少年班里的种种，讲那些天赋异禀的孩子，淡淡说着那些少年人的鲜活模样。
　　说到最后，她便会简单笑笑，承认自己终究熬不住高强度训练与精神刺激，直到神经错乱，无数次幻觉和昏迷。
　　到最后，她亲手摘下了少年班的头衔，提前从那座人人羡慕的象牙塔里退了出来。
　　那时候她把自己锁在一间房里，一片苍白，连一盆绿萝也没有。
　　唯一花里胡哨的色彩是治疗药物的糖衣和胶囊。
　　她勉勉强强将少年班所有课程的进度完成，直到最后才痛痛快快生了一场大病。
　　我在她的手心一笔一划写下：后悔吗？
　　她问后悔什么。
　　我写：那可是少年班，多留下来一些时间，深耕下去也能学到好多。
　　身为理工科都有接触的我，见过太多充满天赋的选手，我知道其中的含金量。
　　她说：“我想，身心健康是我此生的命题。天才太多，不缺我一个。”
　　天才太多，不缺我一个。
　　我不知道从众目睽睽少年班出来的女孩，是怎么接受这样的落差高度。
　　她很聪明，知道我在疑惑什么。
　　“不是只有懂数学物理就是天才，不是握得住旁人不懂的真知灼见才算天才。”
　　阿萨看着我的眼睛，认真笃定，“如果我能把你照顾得很好，我也觉得我是个天才。”
　　她真蒂的是个天才。
　　—
　　幸运的是，我配合医生的治疗，很多案件都交给网警处理，杜队没有责备我，好心提醒我保重身体，后期有需要即配合跟进。
　　病情好转，我又可以说话了。
　　但我从没有放弃过针孔摄像排查。
　　我与团队不断完善半山的安检系统，甚至每段时间不定时下场检查。
　　只是没想到，我还有丢脸的时候。
　　在阿萨的房间排查时，我发现了阿萨床上的软胶设备。
　　“这是什么？”
　　我拿起，左右查看，没有什么异样。
　　阿萨瞬间脸红红的，她压低声音，“玩具……”
　　我长这么大，一心扑在学业工作和病情中，自然没有往那种地方想。
　　我只关心到这软装设备上，有一个针眼。
　　“什么玩具？”
　　我还愚蠢翻了翻，是硅胶的翘嘴，这里面应该不会被放置摄像头。
　　阿萨成年了，这本没有什么羞耻的。
　　可阿萨现在面对的人是我，她声音磕磕绊绊：“就……自W用的。”
　　我直接愣在原地。
　　我的脸直接发烫，耳根脖颈也变得绯红。
　　脑海会浮现出一些画面。
　　这不对，不好。
　　可又很诱惑。
　　我赶忙抓住问题的破绽，指着软胶设备上的一个小点，“那这针眼是什么回事？”
　　阿萨双手遮住通红的脸，从床头柜中取出特定的充电头，展现在我面前。
　　她小声说，“那是……充电口。”
　　“没事没事。”
　　我把玩具放回了她的床边。
　　我也不知道这两句没事，是讲给她听的，还是讲给我听的。
　　自那以后，有一片柳林生在了我的身体里，枝桠轻摇，满心迫切地向着春天与潭水生长。
　　而她，成了我头顶那轮高高悬起的、永远不会沦陷的太阳。
　　顾常乐，哦不，我应该叫她阿萨。
　　她不是月亮，她永远是太阳。
　　阿萨问我，能不能帮她挑选合适的内衣。
　　她说，她现在十八岁了，但依然还是穿着孩子背心。
　　农历生日总会比公历生日晚点，如果我没有记错，应该是这样。
　　她提前给我了尺寸，希望我能帮她挑选一些好品牌。
　　于是她农历十八岁的时候，在夜晚她褪去上衣，而我从纸袋中翻出几套不同款式的内衣。
　　金属扣在她后背，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我问：“会勒吗？”
　　她红着脸，捏着肩带低声说：“有点。”
　　我垂头，指腹会不经意触碰到她的肌肤，“我帮你调长短。”
　　“萨。”我总喜欢只叫她一个字，这显得我和别人与众不同。
　　“现在还难受吗？”
　　“还好。”
　　“日常穿这种就好，袋子里还有无痕款，你可以试试。不过运动的时候一定要换运动型的。”
　　我提醒她，想着这种意识还得要在早期阶段就要养成。
　　只是我没想到，她轻声喊了一句：“姐姐。”
　　少女的声线，太过于柔软。
　　我心跳顿了一下。
　　我说不出来一句话，恍惚地抬头，看向镜子里那张天真稚气的脸。
　　“不要去怪邱姐，她很担心你身体扛不住。”阿萨低头，小声说道。
　　挺气的，好不容易能听到一声姐姐，结果是聊这件事。
　　我没好气回复，“我没有怪她。”
　　“袁姐姐，今天是不是吐了？”
　　她看向镜子，镜子反射出她年轻的面容。
　　她好美，真的好美。
　　“几次吧。”我不服输，身体算好转一点，但也就一点。
　　今日吐了几次我已经数不清了，但应该没有超过十次。
　　“我刚刚去药店买了点药，我晚上让培姨给你煮点粥吧。”
　　培姨是半山后厨的总管，说话火辣直接，也就小姑娘能哄住她。
　　这个晚上，阿萨和我聊了很多。
　　她说她的第二次生命是半山给的，是邱霜意给的。
　　也对，邱霜意遇到什么人都得救一下，又会谁能对她有敌意呢。
　　但我承认，我也不甘过。
　　我想，若是我在邱霜意之前认识你……
　　或许，你是不是会比爱邱霜意，更爱我一些？
　　我真的这么想过。
　　再后来有好几次，阿萨问我，能不能一起睡。
　　我没想到这关系，发展这么快。
　　我说：我是弯的，和我保持点边界比较好。
　　小姑娘忍不住弯了眼笑出声，摆着手轻轻解释说，没这个意思。
　　她是怕我身体不好。
　　她听过半山的小伙伴说，家人夜里呕吐，不小心卡到咽喉管就走了，她不放心我。
　　我们躺在一张床上，两个人，但我依然觉得孤零零的。
　　我看着天花板，终于问出口：“你喜欢邱霜意吗？”
　　“邱姐很好，我很喜欢她。”阿萨背对着我，小姑娘的声音没有太多弯弯绕绕。
　　我的心脏又停了一秒。
　　“但只是妹妹对姐姐的那种喜欢。”
　　我连忙问：“那我呢？”
　　“我也认真想过……”
　　阿萨的声音很轻很轻，“我对邱姐的爱，和对袁姐姐你的爱，不一样。”
　　“袁姐姐你超厉害，这半山的安检系统都是你主导维护，每次调试系统程序，你都做得特别认真。当然，邱姐也很好的……”
　　阿萨安静了一会儿，终于在此刻画上分界线。
　　“就是……不一样。”
　　不一样，没有任何模糊界限的前缀，没有可能，大概，与有些。
　　就是不一样。
　　我头脑一些混沌，淡淡说着，“看来你分得很清楚。”
　　阿萨忽然从身后抱住了我，把脸软软埋在我的后背上，声线闷乎乎的，轻轻呢喃：“你和其她人，都不一样。”
　　我心乱如麻，也不知怎么破天荒说了一句看似挺有逻辑的话。
　　“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
　　阿萨安静了几秒，最后偷偷笑着。
　　她太聪明了。
　　不亏是来自少年班。
　　可我不敢往下问。
　　如果不是妹妹对姐姐的爱，那还能是什么呢。
　　还能是什么呢……
　　“袁姐姐身上，总会有种其她人没有的样子。”
　　“就是孩子气。”
　　“袁姐姐有时候也会笨笨的，说话乱乱的，但是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半山的女孩都说时樱姐雷厉风行，比邱姐都还生人勿近。”
　　“可你偏偏能和团团那只小鸟玩得不亦乐乎，也会像孩子秩序期一样，把院里的花束摆得整整齐齐。”
　　“嘴上说我泡的话梅水难喝，却还是全部喝完。”
　　“暴雨的时候，会穿雨衣，给路边的小雏菊撑伞。”
　　“上一秒刚处理好程序，下一秒电脑的界面就是蜘蛛纸牌。”
　　阿萨掰着指头，一件一件数着这些小事，那些在外人听来或许无趣又笨拙的模样，连我自己想来，都觉得莫名不可思议。
　　“你记得这么多，”我无奈一笑道。
　　“你也挺孩子气。”
　　我不忍心明琢她，她太过于年轻，以至于连我都分不清，她的爱与我的爱是否相同。
　　夜晚，太寂静。
　　最后话题渐渐落下，她的声音再起。
　　“袁姐姐，你喜欢我吗？”
　　青涩的声线，被揉在了暗夜里，无处寻觅。
　　我并没有想过她会问这样问题，我不知如何回答，最后只好说了句“嗯。”
　　“那么，袁姐姐，”
　　她并没有想要放过我，幼兽步步紧逼。
　　“你对我的喜欢，又会是哪一种呢？”
　　—
　　我告诉邱霜意，我和阿萨在一起了。
　　她向我投来祝福，但我知道她所爱的人不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我想着，我总要对我曾经说过的错话，做些弥补。
　　于是，我翻开了之前酒馆招聘的通讯录。
　　点开了一只蓝色蝴蝶头像。
　　成功发送了一条消息。
　　SAKURA：你知道三无吗？
　　对方回复：西区的酒馆吗？
　　……
　　几次回合，对方明显不耐烦了。
　　她说：我是来找工作的，不是来找人的。
　　SAKURA:但你或许认识……
　　SAKURA：邱霜意。
　　—番外2：袁时樱回忆录完—
　　作者有话说：
　　故事到这里就形成的小小的闭环啦！这两章番外其实很早很早就想写了-v-
　　一直很感谢一路以来读者小宝的支持和陪伴，愿我们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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