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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猬的肚皮
作者：君椿
文案
[慎点，不好看]
口剑腹蜜深情野猫X白切黑圆滑乖张刺猬
洛木经历过两次人生转折：拆迁暴富，家庭重组。
幼时没有父亲出头，没有母亲的开导。
在野蛮痛苦成长后，终于鼓起勇气回头望向父亲，
才发现他给一个养子铺好了康庄大道，一路光辉灿烂。
没想到人生的第三次转折这么快就降临。
贵人相助。
狗屁贵人，洛木打从心底骂着。
烟火从黑夜中闪现，产生紫红的亮变和光芒，形成完美的弧度。
晏清竹抬头笑道：“那我也将爱的一部分给木子姐。”
洛木任由她调侃，只是淡淡说着物极必反。
晏清竹偏偏回答：“我甘之如饴。”
烟火璀璨，但距离太远，感受不到暖意。
凌阳灯光影重合，温和的晚风泛起夏夜的味道。
洛木鼓起勇气，终于问道：“晏清竹，你有想过和谁纠缠一辈子吗？”
晏清竹以为这刺猬会一直乖巧懂事。
可六年后这刺猬再次出现在晏清竹面前，锋芒毕露。
伪善的诡计邀她入局，而晏清竹每一步准确无误掉入洛木的陷阱中。
昏暗的办公室内，
洛木目光格外真诚，柔唇轻触到晏清竹绯红的耳根，真诚到不参有半字假话。
“谁能拿钱给我，我就给谁做狗。”
“所以晏总，我在您的身边，您会高兴吗？”
洛木分明知道自己是往刀尖上撞，可陨落的注定不是只有她一人。
爱意汹涌，连同吻势都浮起几丝被理智压制已久的热烈。
洛木吃痛，委屈控诉。
可晏清竹目光情绪难明，竟是魅惑得很：“不和我亲，那你要和谁亲？”
内容标签：都市 破镜重圆 成长 校园 正剧
主角视角晏清竹互动视角洛木
一句话简介：从此清风绕身，树林作响
立意：自由与勇气


第 1 章
　　静观园内，饭局上的吊顶水晶灯光线将角落照亮，包间装修华丽奢侈。在灯光闪烁中，又折射出在场所有人难以推测的城府与居心，心怀鬼胎。
　　洛木用余光观察在场的用餐速度，动作缓慢握着刀叉将牛肉切成小块，才放入口中。
　　轻声嚼咽之余，轻抬眼便是对面四十多岁的王总。优雅且妩媚，岁月沉淀成熟与底气不是任何一门课可以学来的。那女人轻晃高脚杯底座，嘴角微抬，和身边的人浅笑而谈。
　　看来这女人心情不错。
　　这事应该能妥。
　　洛木指腹在高脚杯壁摩挲，双目微微转动。将算盘打得精准，待那女人一高兴，便将合同之事解决了，速战速决。
　　不可再次拖延。
　　“王总，很荣幸再次与您合作。”待那人对话结束，洛木起身，持着高脚杯向上举着，语气真挚诚恳，银色蔷薇耳坠在灯光照耀下显眼，甚是点睛之笔。
　　“宁州千隧的项目很感谢您为我们助推才使得顺利落地。若是需要我，我定然不辞一切为您效力。这一杯，我当敬您。”
　　洛木手臂悬在半空，向王总敬酒，随后轻抿一口。而高脚杯的玻璃透射中，洛木发觉那女人眉头微皱，不自然发笑。待高脚杯落下那一刻，那女人用手拨弄身前的卷发，将一撮拨在耳后，眼角痣优美得蛊人。
　　“阿木，今天可不是商务局。我请你来，是来为我爱女庆生的。”王总摆手示意她坐下，语气温柔而有劲。并没有责备洛木的接机行事。
　　“好不容易将你请回国，我们今天就不谈工作。”
　　没有人不知道洛木爱财如命，可当王总花了钱托人将她从日本请回国，如今在酒桌上又猜测不出其目的，属实是洛木没想到。
　　洛木轻微低头，将手抵在胸前，缓慢弯弓，保持歉意。
　　“是我冒昧了，不知今日是千金的诞辰。我这回来得匆忙，也没带什么礼物向千金表达祝贺。”
　　“那我敬一杯，祝千金身体健康，所愿及所得。”
　　洛木摇晃着高脚杯，杯壁内的红酒此起彼伏，正如此刻洛木心态摇晃不定。
　　此时初冬，楚江的冬天从不下雪，可却也寒气逼人。
　　当红酒划过食道，霎时袭来的冰凉不禁身体一颤。洛木明显感受到背后冷汗淋漓，所有神经紧绷。若是再说错一句话，后果难以想象。
　　她皱眉，别再这时候出了岔子。
　　在王总和身旁的人谈话中，得知她女儿有着日本游玩的打算，想要让洛木带着，王总放心。
　　洛木叹口气，喝了口热汤，收一方的钱，办一方的事。
　　其实洛木也不清楚哪里可以游玩，出国六年，不过也是换个地方流浪罢了。
　　真是难搞的金主和大小姐。
　　“这孩子总是和我说，想那去日本玩。洛木在日本待了这么久，一定很有经验吧。”
　　王总目光不知不觉落在洛木上，等着她的回应。而洛木淡然一笑，听出面前这人的弦外之音。
　　自己不仅是条狗，还是给人导路的狗。
　　洛木点点头，笑着露出一侧酒窝，坦然回应道：“当然，只要王总提出来，我一定热情款待。”
　　语气顿了顿，又问道：“许我冒昧，请问千金芳龄？”
　　若是未成年，能否拿到签证那可是一大难题。若姑娘腼腆加上语言不通，何况和一个陌生人，那对洛木来说真是地狱级别难度。
　　王总见洛木如此热情，笑得眯眼，用手势摆出了两个数字。
　　“二十……六？”洛木顿时傻了眼，目光呆滞。
　　和自己年龄相同，年近三十的人了出个国还需要人陪。
　　洛木心底滴血，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只导盲犬。
　　看来应该是个生活不能自理，还有公主病的大千金。
　　饭局一小段时间，洛木发现本应该到场的主人公却也不见踪影。而环顾四周，也只有身旁的一个位置空着。
　　洛木指尖下意识在香槟色的桌布上摩挲，闭眼静坐。救命，二十六岁巨婴，想想都窒息。
　　要不是近期宁州千隧那项目才刚刚落地不久，她实在会再三思索这件事。
　　洛木靠着椅，闭眼倒吸一口气。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世间那几粒碎银俩。
　　而后不久，服务员推开大门时，一个高挑的身影，深褐色毛呢大衣身披在肩，棕杏高腰裤显得身材比例和谐。微卷的秀发柔顺自然，凸显脸型的周正。可眉眼锋利，犹如冰刀刺心而后无形，只留血淋淋的伤口暴露在天光之下。那人扫视周围，才在洛木身旁的位置坐下。
　　洛木一眼就认出她。
　　面前这女人耳骨上有着几粒小点，并没有像之前戴上耳钉。曾经熟悉清淡的甜橘香早已更换成混有苦橙叶与黑醋栗，清新却带着一丝辛辣，两者反复缠绵。
　　霎时两人目光对视，相隔六年的第一次重逢。
　　近在咫尺的距离拉近两人，那女人凝视着洛木耳垂挂着的银色蔷薇耳坠，垂眼望去，睫毛微颤，目光才微微柔和。
　　洛木反应过来时才焦急用头发遮住耳坠，才意识到当初将耳钉找师傅铸成耳坠的情景，面部微微泛红。
　　“阿木啊，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我的女儿。”王总起身走到晏清竹身后，将手放置在她的肩上，晏清竹下意识撇着嘴，语气混着一丝不耐，“妈，我们认识。”
　　“哟，认识啊，那太好了！阿木可是在日本待过六年，你想去日本可以让她带你去。”王总目光落在洛木身上，洛木向王总淡笑点头。
　　而晏清竹凝视着她，深邃的目光犹如死水，可却缓缓露出一丝生动，渺小而清晰。万念俱灰下一丝细小的火苗燃烧着没有任何助燃，随时被风吹熄。
　　待王总坐回对面的位置时，洛木注视着杯子中的红酒被再次添上，流动再也不是红酒，而是闭眼便能倾听到的心脏跳动时血液划过血管。时过境迁少年心性千金难求，追不可得。而再遇年少之人，竟不知从何开头谈起。
　　“晏语还好吧？”洛木最先提起她的妹妹，小心翼翼试探着晏清竹，观察着她的神态。
　　晏清竹夹着凉菜，送入口中，咀嚼几口，才缓缓点头。
　　洛木以为谈起妹妹之事她会很激动，可面前这人的反应平淡，犹如谈论着别人家的孩子。洛木淡然一笑，又再一次问道：“那你呢？”
　　“你还好吗？”
　　这个问题在学生时代洛木确实问过她，而晏清竹的回答依然与学生时代的回答一致。
　　晏清竹顿了顿，语气沉滞：“不好。”
　　而听到这两个字，洛木垂着眼，无形如针扎着内心最柔弱的角落。
　　她当然过的不好。
　　当她被流言蜚语裹胁时，她的爱人却视而不见。
　　当她悲痛亲人的离去时，她的爱人却远走高飞。
　　她的痛苦，是因为有个不合格的爱人。
　　而如今她们再次相见，两人却冷静得可怕。
　　洛木垂眼，睫毛微颤。
　　倘若你无法爱我，我的爱人，原谅我的痛苦吧。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的约定吗？”洛木摇着红酒杯底座，明知那是最疼痛的地方，却依然选择舔舐，一碰一疼，一疼才不会被忘记。
　　晏清竹喃喃道：“不记得了。”
　　可洛木嘴上不饶人，肩角微微发颤，逼着自己说出如今恶心的话，“你说我们一起去看海，去养一只小刺猬，去看日本花火大会，去……”
　　“洛木，”晏清竹异常平静，“我说我不记得了。”
　　“你确实不记得了，”洛木看着她，可忍着泪光盈盈，语气却带着嘲讽，“你贵人多忘事。”
　　洛木见她不说话，举着高脚杯，语气轻淡，怕面前这人听出她哽咽的声音。
　　“喝一杯吧，想说的都在酒里。”
　　晏清竹并没有与她对视：“洛木，我不喝酒。”
　　洛木点点头，晃晃手：“开车是吧，那没事。”
　　可晏清竹很明确告诉她：“我说我戒酒了。”
　　洛木停顿良久，双目充血发红。心脏揪疼，可却装作云淡风轻：“没事，你不喝那一杯，我帮你喝。”
　　你不喝，那酒我替你喝。
　　我知道你的痛苦，也让我承担你的痛苦吧。
　　你不要在遥远的地方，用目光羞辱我。
　　当两杯酒一起下肚时，又与多数在座领导敬酒后，许久洛木意识恍惚，本是用手托着额头，可整个头脑昏沉霎时倒在晏清竹的膝上。
　　晏清竹一手将她托起，将洛木的头架在自己的肩部。像曾经受了委屈就可以寻求到的拥抱，能在六年之后再次体会到，洛木淡笑，死而无憾了。
　　晏清竹满脸平静，可手微微颤动，温柔揉着她的头，晏清竹向王冉萍说道：“妈，这孩子酒量不行，我先将她送回去。”
　　一手托着洛木的背，另一手托着她的双膝，将她抱起，用毛呢大衣挡住她的脸防止吹风。这一刻，洛木嗅到陌生的苦橙味，可年少时期的晏清竹啊，那橙香味是甜的。
　　“那你还回来吗？”王冉萍疑惑问道，确实，这次饭局是晏清竹的生日而定的。
　　若她不在，只不过是一场没有意义的饭局。
　　可这场饭局，晏清竹本就一点都不期待。
　　“我再看看吧。”晏清竹焦急回应，随后头都不回便离去。
　　楚江这城市靠海，初冬的晚风刮在脸上生疼。
　　待晏清竹小心翼翼将洛木放在前座，帮她扯上安全带，将她额前的碎发撇开在两侧。晏清竹就这样打量着她，这么多年这人还是和曾经相似，脸上的婴儿肥还未全褪去，微翘的睫毛微颤着，还像学生时代的女同学。
　　目光缓慢移动，洛木挂在耳垂上的银色野蔷薇图案晏清竹再熟悉不过，没想到这人将耳钉铸成耳坠。
　　晏清竹回到驾驶座，将车窗微微下降，冷风让她清醒。
　　轻微转头，目光偏向那人，晏清竹浅笑一声。
　　“别装了，起来吧。我知道你喝不醉的。”
　　都二十六的人了，还玩小孩子游戏。
作者有话说：
简单做一个排雷指南：
1.sc,攻受非完美人设，情节虚构狗血，请勿带入现实。
2.受(洛木)与男配纯亲情线。本文不含有任何情感插足。
3.校园到都市，进度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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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洛木缓缓看向晏清竹，睫毛颤颤。语气混着疲惫，缓慢笑笑。
　　“知道我装的，怎么就不拆穿我？”
　　“拆穿你，咱们俩都别想出来了。”晏清竹双手打着方向盘，沿着熟悉的方向开去。
　　在昏暗光线与路灯的光晕交错重合，打在晏清竹半边脸上。瘦削的山根在光的侧射下，落出淡淡的阴影。车内的熏香是暖调乌木，又混有一丝甘草薄荷味，厚重感和协调感恰到好处。
　　“我妈让你回来，给你多少钱？”晏清竹操控着方向盘，目光犀利。
　　“三十万。”洛木将碎发拨弄在耳后，一只手撑着下颚望着窗边的风景。
　　“这些钱就能打发你了？真够丢人。”晏清竹语气带着一丝嘲讽，想当年说什么都不愿回来，如今却因为钱而折腰。
　　“这些钱够我不吃不喝工作半年了。”洛木回看着身旁这人，又摩挲自己银色野蔷薇耳坠。
　　这野蔷薇耳坠，不，应该是耳钉，本应该戴在那人的耳骨上。而如今，那人耳上只留下几个红点，没有任何装饰。
　　洛木凝视着她出了神。
　　在记忆中，晏清竹还因为科目三没考过而喝酒懊恼，躺在洛木怀里撒娇。而如今，楚江市的风穿过车窗吹起晏清竹的秀发，面前这个女人游刃有余操控着方向盘，行驶在楚江的任何她想去的路。
　　那是风都锁不住的自由。
　　洛木看着车窗外快速移动的建筑与绿化，曾经这条路有一家很好吃的面包店，如今成了大型的食品企业，建筑整体简洁大气。洛木好奇，口感是否还能像之前一样。
　　晏清竹告诉她，现在看到所有围栏的白色建筑，全部是高中好友叶南乔名下的产业。
　　“是吗，真的为她感到高兴。”洛木抬头凝望诸多白色方块建筑，心底想着确实是叶南乔的风格。
　　行驶许久，等待绿灯的片刻，洛木又见几个身着红白外套的学生相互过着马路，其中两位身高各异的女孩，一前一后，不禁回想当初与身旁这个人的回忆。
　　“前面是天中吧，可这校服不像啊。”洛木语气慵懒，可目光早已湿润。
　　回忆之前的学生时期，天中的晚自习都属于自愿，当然只是原则上。洛木却逃了自习课去和那人看学妹的彩排，在学校人工湖旁相拥。
　　但有时候也会因为数学作业没写完，单词没背完熬到晚自习最后一秒。
　　那时候觉得考上大学就好了。
　　要是出人头地就好了。
　　“前几年校服才改，夏季没变，短袖和薄外套都是白的。不过冬季多加了一件红色冲锋衣，怪丑的。”
　　晏清竹缓慢解释，待绿灯亮起，窗边的画面才移动起来，洛木不禁回头望向那群学生，犹如妄想追赶早已消散的懵懂的青春记忆。
　　晏清竹很想告诉她，那记忆永远会在那里，只不过将有新的生命再次重新演绎。
　　有人似浪花涌起，就会有人泯灭于浪潮。回到大海至深处，经过千万载又是新的故事。
　　岁岁又年年，奔涌不息。
　　“我记得天中附近有个公园吧，那次你喝完酒喜欢去那，然后我去那捡你。”洛木目光迷蒙，纵使回忆犹如巨浪侵袭，可她早就过了一动容就流泪的年纪。
　　洛木想不出具体时间了，只记得高二的时候这傻子信息炮轰，刚好数学写完才去见她。
　　距离今年不知几个年头了。
　　岁岁又年年。
　　晏清竹看了她一眼：“久湖公园。”
　　“啊对，久湖公园。”洛木才反应，“现在怎么样了？”
　　“挖了，那块地被人买了。”晏清竹异常平静，冷漠诉说着这几年楚江的变化。将方向盘向左，再开一段距离才到南茗。
　　洛木：“那以后你喝醉去哪找你？”
　　晏清竹：“我现在不喝酒了。”
　　不喝了。
　　这几个字震得洛木心脏揪疼，至于原因她也很清楚，可就算是这样，她却毫无能力去为晏清竹分担，就连临走的最后一眼都没有看见。
　　到底是什么让她放弃楚江，放弃曾并肩作战的朋友，放弃困在处境的爱人。
　　就连一个目光都没有留下。
　　就这么头也不回走了。
　　洛木不敢承认，那是她的自私。
　　“你把我载到旁边的清荷酒店，我东西都在那。”洛木喃喃道，平淡语气反而让晏清竹感到疑惑。
　　“你不回南茗吗？”晏清竹余光打量她，可洛木并没有任何情感反馈，反而像一滩死水。
　　回南茗，还有脸回去吗？
　　洛木顿了顿，冷笑道：“自己的父亲给没有血缘的养子铺好了康庄大道，我现在回去不是破坏他们父子情吗？”
　　晏清竹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便不再过问。
　　可要是她们还在一起时，晏清竹定会安慰面前这个人，告诉她任何人任何事都是有因果报应。
　　而这些道理，也都是洛木教给她的。
　　可如今两人都沉默了。
　　晏清竹将车停在清荷酒店正大门，凝视着正要下车的洛木：“需要我帮你行李拿上去吗？”
　　“不用了，我让人搬上去了。”洛木很顺手解开安全带，将车门关上。
　　洛木走了几步，发现那人的车并没有离开。回首望去，那人将车窗摇下也同样的目光与自己注视。
　　如果当年，也能像如今这样对视就好了。
　　洛木的指尖在寒风中冻得冰凉，泛着白。唇角微微颤抖，千万话语止于口。
　　“我听王总说你想去日本玩，现在还想去的打算吗？”洛木的声音混着风声，带着一丝模糊。
　　可晏清竹听得很清楚，淡笑道：“之前有想过，不过你回来了，我就不想去了。”
　　洛木轻微点点头，便离去。
　　“哦对了。”可走了几步，洛木回头。
　　晏清竹淡笑，用手撑着车窗：“什么？”
　　洛木只是道轻飘飘一声：“阿竹，生日快乐。”
　　晏清竹凝视着那熟悉的身影，伸手妄想触摸，可像风穿过指缝，留不住。
　　只希望下一次要记得与我遥远相望，挥手告别。
　　——
　　回到酒店，洛木用毛巾擦着挂着水珠的发梢，打开信息的第一条就是毫无血缘关系的弟弟。
　　季榕树：你怎么突然回国了？
　　Lomo:因为有金主支持。
　　季榕树：怎么我没有金主撑腰！
　　洛木隔着屏幕冷笑一声，这就是父亲器重的养子，那是父亲放弃自己而将全部身心投入的养子。
　　是在洛木野蛮且痛苦生长后，回首发现父亲早为其铺路的养子。
　　季榕树：算了，你要记得把茶品的报表发给我。
　　洛木翻开相册，将最新一张报表照片发送后，便躺在大床上。床被将其包裹起来，洛木有种难言的安全感。指腹滑动手机屏幕，每一张照片都有独特的故事。
　　指尖停留在图库最底的一张寺庙的祈福红木牌的照片。
　　直到那一天，洛木始终回忆不起来，学生时期晏清竹诉说的初遇到底是哪一天。
　　但她很清楚，一切将会改变，人生从此翻开这一页。
　　思绪顿时拉扯回十七岁——
　　一缕沉香，那是神明从之指缝流出的烟火人间。
　　楼阶青苔，一步一祈愿。
　　季榕树微微吹熄了香条的明火，清澈的眼眸带着风华正茂独有的锋芒，似乎与这里格格不入。而左手祈福的檀木手串却诉说着对神明的敬畏，轻叹那是最忠诚的信徒。
　　“你的，”季榕树将香条递给身旁的洛木，“刚才那个算命老头跟你说什么了？”
　　十七岁的洛木微微抬头，目之所及是刚刷过漆红的旧墙，斑驳破碎的陈年旧事再一次被粉刷。
　　之前是这样子的吗。
　　曾经在这是否遇过谁，谁又停留过——
　　已经不记得了。
　　“说我此生会遇到贵人相助，让我长个心眼注意注意。”
　　洛木持着香条，默默朝着神像祈祷，落肩的发丝裹着来自独有神庙的檀香味。目光清冷而具有零碎，如生人无近的既视感。
　　拆迁暴富，家庭重组，命运将她推到深渊边缘，如今又告诉她：有人将救她于水火。
　　狗屁贵人，洛木小声骂着。
　　她试图扮演这崇高虔诚的祈愿者，可那眉目间早已暴露出深藏已久的贪念。
　　洛木犹豫了。
　　佛祖面前无私情，洛木也是这么和自己说的。
　　真的没有私心吗。
　　“你心眼不够多吗？”季榕树撇了撇眼，“八百个心眼还不够你用吗？”
　　洛木反问他:“那算命先生说你是恋爱脑吗？”
　　“高二五班的宋晨曦，对吧？”洛木戏弄着，胜似看着一部因爱而产生的闹剧：“下次别再把女孩子的名字写错了。”
　　“什么写错？”季榕树顿了顿，猛然从背包中翻出已经写好名字的小木牌，“我记得是写对的啊。”
　　“不是希望的希，你多读一点书行吗，”洛木探头看着弟弟手里的小木牌，“不然神明看了不知道是谁。”
　　“那需要向佛祖报宋晨曦的身份证号吗？”季榕树调皮笑笑，“我怕佛祖保佑错人。”右边的酒涡轻轻微陷，在日光下确实是个明媚少年郎。
　　“你神经欸，”洛木用胳膊撞季榕树，“佛祖听了都摇头。”
　　“你怎么不祈福佛祖让你多长高点？”
　　“你怎么不祈求佛祖让你少讲点话？”
　　洛木帮季榕树改好名字的愿牌后便叫季榕树挂在寺庙里的古槐上，传言这寺的古槐有灵，只要写下自己的愿望，古槐的树灵会挑选有缘人实现他的愿望。年年岁岁，孰真孰假，其实也并没有很重要，此刻不过是祈求一道平安。
　　季榕树将小木牌挂在古愧一个分枝上，密密麻麻的红绳与愿牌镶嵌于枝叶之间。
　　人间的七情六欲相互交错，渴望着等待着神明的救赎。
　　“你是不是偷偷背着我写了？”季榕树的脸色变得些许犹豫，充斥着疑惑。
　　“写了都不告诉我，到底是你不会挑日子还是我不会挑日子。”
　　挂愿牌的是挑时令，可洛木并不懂面前人到底在说什么。
　　“你又疯了？”洛木抬头，只见季榕树抓起一个愿牌，那愿牌别有一番精致，牌尾挂着一条红流苏，木牌上的红墨字迹工整秀丽，标准的楷书张弛有力。些许缺少点稚嫩，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表的落寞，沧桑却带着一股劲。
　　一见就是练过书法的料。
　　“纵使命运崎岖痛苦，也要跪在神明面前磕破头来求你一生坦途。”洛木一字字读着，眉眼渐渐扭曲。“致阿木。”
　　没有日期，没有署名。
　　字迹用的红墨带着微微细闪，真是别有用心。
　　洛木顿时有点想笑，就是——还挺中二的。
　　本以为是哪个孩子的无聊玩笑，可这撇捺分明，郑重的字体总令人只能臆想出是哪个书法大师的得意弟子逗留在这小小的古寺中，留下什么名言警句告诫世人然后离去，静若轻羽。
　　这哪里是随手画上去的，分明就是一件艺术品。
　　洛木内心微微一颤，而后又缓缓笑出声。
　　这字迹，或许见过，或许没见过。
　　脑海中浮出那人身影，只不过的是难以看得清容颜。
　　究竟是未曾蒙面的新人还是早已忘却的旧友。
　　不记得了。
　　那个人的愿望，是否没有带着一点私心？
　　这时节正赶上人群祭拜的最高峰，众生接踵而至，论缘分，也只在那一擦肩。
　　萍水相逢，不过笑谈。
　　有缘及遇，无缘而过。
　　世间辽阔，无不是为情为爱为欲祈愿。
　　除了寻乐的稚童，无人再回头探那已看够的烟火人间。
　　只是洛木不知，那人早已驻足回望依旧，跪膝祈求神明让她们相见。
　　究竟会与谁，期待着以一种体面的方式。
　　再次重逢。
作者有话说：
开启校园篇回忆咯，感谢各位读者小天使的支持，求求收藏小星星，求求评论~


第 3 章
　　“小宋说寺外有一家肉片很好吃，人多的时候都抢不到。”季榕树看着手机，走着都不忘回信息。
　　洛木：“晨曦也在附近吗？”
　　季榕树：“是啊，她还说附近还有锦鲤池。挺多小朋友，应该挺热闹。”
　　一听到“热闹”两词，洛木掐了掐太阳穴，一想到小孩子吵闹的尖叫声和嬉戏声穿透耳膜的场景，已经开始崩溃了。
　　“别啊，我妈——不是，咱妈叫我带你出来外面转转，好不容易拉你出来的。大小姐，别那么扫兴嘛。”季榕树一脸为难，母亲威胁他要和这姐姐处理好关系。
　　季榕树和洛木，是重组家庭的姐弟。
　　洛木在九岁时第一次看到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季榕树，只记得说话磕磕绊绊，会跟在身后叫姐姐。可那时候的洛木不是善于接受变化的人，面对家庭的巨大重塑和改造，她是以最极端的方式去面对新的母亲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弟弟。
　　挣扎，反抗，挣脱，后无果。
　　洛木抬头看着从小对自己小心翼翼的弟弟，叹了一口气。
　　而父亲所重用的，不过也是这个弟弟。
　　“晨曦一个人吗？你要是去找她一起买的话，我可不做电灯泡。”
　　季榕树：“没有，她和朋友来的，你应该见过。”
　　“没见过，不认识，没兴趣。”洛木的回答简短有力。
　　恰巧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罢了。
　　任何人的朋友，任何人的社交，对于洛木来说一点兴趣都没有。
　　季榕树：“给点面子，事后请你一箱汽水。”
　　洛木：“最强恋爱脑得主。”
　　季榕树：“您教的嘛。”
　　-
　　确实，寺庙一段距离后就是集市。市井长巷，人声嘈杂。
　　刚出炉的红糖馒头还带着飘散的水蒸气，笼屉上还带着萝卜糕和蛋饺。小贩叫嚷着，却不忘用钳子夹起新炸出的油条和菜饼。洛木还记得每次来这都会点一份面线糊，再加一根油条，那才是人间值得。
　　熙熙攘攘人群在同一条路上来回穿梭，一起共享这特有的烟火气息。
　　“季榕树，在这！”一个清脆的声音拉回现实，宋晨曦朝这他们挥挥手，即使困在人群中，扎高的马尾使她清爽甜美，修身的白上衣在光照下真的显现出她的干净。五官清秀，没有任何修饰。
　　果然，十七岁的女孩容颜是不需要胭脂的。
　　“洛木也在对吧？知道洛木你不喜欢热闹，”宋晨曦好不容易在人群中挤了出来，“可以在锦鲤池那等我们啊，我刚好有一个朋友在那。”
　　“专门买了一些面包可以喂锦鲤，”宋晨曦把装满面包的塑料袋递给洛木，小声在洛木耳边说：“这时段小孩子比较少你也别担心，要是饿了面包是可以吃的。”
　　转头就向季榕树抱怨：“你怎么这么晚才来，你这么一大高个挤不进去我可会看不起你。”
　　洛木看着边打闹两人渐渐远离视线，默默笑了笑。
　　真是男儿大了不中留。
　　-
　　洛木自然没有什么闲情逸致，晃着装满面包的袋子，缓缓走在鹅软石的小道上。
　　不过宋晨曦说的不错，这个时段确实没有什么人。
　　洛木开了个面包的包装，随意掰了一块丢在池子里，顿时十几条锦鲤扑腾出来，争相抢着那块面包。
　　洛木逐渐发现不对劲，蹲下来摸了摸小腿。
　　果然，没有人来这是有原因的。
　　蚊虫肆虐。
　　洛木坐在池边的长椅上，偷偷地在蚊子咬的红包上封个十字。
　　怎么可能有人喂个鱼就被蚊子咬了十来个包。
　　千万千万不要让遇到熟人，求求了。
　　“洛木？”
　　洛木低头正忙着封十字，一听到自己的名字顿时麻木住，缓缓尴尬地抬头。
　　怕什么来什么。
　　一个高挑的女孩正站在她的面前，只扎起了上半部分的头发，却一点都不凌乱。右耳戴着两个耳钉，是两只银色野蔷薇。左耳有没有戴，已经不记得了。
　　洛木抬头凝视那人，五官深邃细腻，却也不失一种英气。
　　这种女孩，好像天生带着一种阳光的味道。
　　洛木慌忙站起来，身体摇摇晃晃。
　　想再次确认那人身份，洛木顿时一惊。
　　“你是——宋晨曦朋友？”洛木迅速坐在长椅上，尴尬抬起头，内心抱怨自己怎么这么矮。
　　“对，晏清竹。”那女孩可能感受到洛木的尴尬。
　　“这里蚊虫比较多，我……我带了药膏过来。”
　　“不用的，没事——”洛木还没有说完，晏清竹已从包中掏出小罐药膏，用指腹蘸取一点，单膝蹲在洛木面前，轻抹在洛木双腿被蚊子咬的红包处。
　　洛木一脸为难地低头，虽是认识人的朋友。但看似互不相识的两人突然近距离靠近，怎么说都有点难为情。
　　晏清竹身上淡淡的橘香吸引了洛木的注意，洛木第一次感觉除了花香，原来小孩子气的果香在一个人的身上散发也这么自然。
　　能驾驭这种香气的，可能也只有面前一个人。
　　洛木注视面前这个人，眉眼锐利而不失清秀，是一种独有的锋芒。
　　鼻骨高挺，真是一副美人像。像是一把打磨好的冰刃，刺中伤口却可以不留痕迹。墨绿色短袖在她身上好像混着阳光的味道，灰银项链修饰着秀美的锁骨。
　　这个人，好奇怪。
　　这个人，真好看。
　　“对不起啊——忘记问你就独自行事了。”晏清竹帮洛木上好药，突然意识到形势不对，尴尬地笑笑。
　　“你身上的橘子味很好闻。”洛木刚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后悔了。
　　救命，一见面就说这种话，是傻子吗。
　　“妈妈是个幼稚鬼，就喜欢买这种味道的洗衣液。我和妹妹的衣服都是这种味道。”
　　晏清竹坐在洛木旁边，歪着头看着她。
　　“你身上的味道也很特别，刚开始我觉得一点奇怪，但后面却觉得很舒服。一种木质香，就像——”
　　“像什么？”洛木问。
　　“就像神明的味道。”晏清竹凝视着她，看似冷冽的双目在这一秒变得柔情。
　　“像神明的味道，让人不敢不敬。”她再次解释道。
　　洛木诧异几分，随后淡笑：“神明才不会眷顾有八百个心眼的小孩。”
　　洛木看着晏清竹，眼神坚定，胜似使者笃信着那是一场命中注定而凄美的悲剧。犹如漂泊的命运早已在开头便画上句号。
　　只是一脸严肃得让晏清竹误以为说错什么话。
　　晏清竹顿时支吾，尴尬笑道：“啊……我开玩笑的，你别在意。”
　　“我也是开玩笑的。”洛木歪了歪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再看晏清竹的一脸羞切又窘迫的样子，才意识到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记得有时候上完日语课几次能看见你带着一堆杯子去接水。”洛木突然记起来了，崇明楼的日语教室与教学楼是不同栋，可两栋虽远但相连接，真的有同学会跑到崇明楼的饮水机接水。
　　“教学楼的饮水机课间人都挺多的，而且味道也不太行。”晏清竹微微摇摇头，眉目轻佻：“崇明楼的水还可以，每次去都要被迫当免费劳动力。”
　　洛木不解：“是吗，我都没有注意到这些。”
　　没想到真的会有人连水的口味都要货比三家。面前这人确实让洛木捉摸不透。
　　晏清竹：“那——你注意到我了吗？”
　　洛木：“什么？”
　　“不是，我的意思说要是你也好奇，我可以帮你接崇明楼的水。”晏清竹慌慌张张地摆手，支离破碎的语言一时不知道这么组织，一脸成熟的脸庞也出现一丝的稚嫩与笨拙感。
　　晏清竹，胡说八道什么。
　　洛木：“谢谢，不用了。每次去外语上下课都是必经之路。”
　　晏清竹猜到了，她会拒绝的。
　　晏清竹：“你说的也对。”
　　“不过下次也可以试试。”洛木偷笑，没想到这孩子第一次和人聊天就邀请一起试试学校的水。
　　“真是谢谢晏同学的邀请。”洛木歪着头露出酒窝，及肩的头发刚好修饰了带有一点婴儿肥的脸型，就像小朋友听到了自己最喜欢的大姐姐有时间可以一起去玩的好消息。
　　晏清竹伸手揉了揉洛木的头，才发现那人的头发好软。
　　天啊，怎么这么小只。果然，小孩子都一个样。
　　可洛木一点都不喜欢别人碰她的头，在她本能打算拒绝时，望见晏清竹温情的目光，犹如秋水静谧却偶然泛起波澜。深刻而纯粹。
　　好像在说：我们终于见面了。
　　我们终于见面了，终于。
　　好奇怪啊，就像从未相识的旧友一样。
　　在晏清竹的双眸中，洛木隐约感受到一种迷雾中的微微火光。
　　烟雾遮盖，月光犹在。
　　“阿清阿清，我们回来啦！”宋晨曦高举着几袋小店包装袋，像极了大采购时薅到羊毛，胜利地比了一个耶。紧随其后的季榕树与宋晨曦截然不同，大袋小袋，人跟抽了魂一样。
　　“阿清，我和菜粿店老板娘混熟了，下次去那家店就报我名字。”宋晨曦从袋子里用牙签扎了一个菜粿递给晏清竹，自豪地感觉自己赚了三百个亿。
　　“能不记得你吗，总价一百二，直接对半砍价。”季榕树拖着疲惫的身子，呼呼喘气。但也不忘把一个装满菜粿和油条的袋子递给了洛木。
　　“阿清，真的，我下次还来这家......”宋晨曦激动给她分享与老板娘的作战历史，而晏清竹看着她，余光中却不经意移向那人。
　　皱着眉，怎么都说不通。
　　洛木和季榕树，那他为什么一直和她讲话。
　　他们，是什么关系。
　　“阿清？”宋晨曦打断了思路，“在看什么呢？”
　　宋晨曦随着晏清竹的目光看向他们。
　　“在看洛木吗。”宋晨曦一脸欣喜道，“你别看洛木总是板着脸，她确实真的很不错……”
　　晏清竹目光微颤，并没有太在意宋晨曦的言语。只是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他们感情真好。”
　　他们感情真好。
　　晏清竹不可否认，或许是一丝妒意，潜伏在内心深处某一处角落，不由得控制。
　　那是她的所有念想，无数次幻想的情景，最后竟然一种特殊的方式闯入。所有的欲言又止与克制，都来源不可诉说的情愫。
　　而梦境终将被按下终止键停留在夜里。
　　只是幸好的是，终于相遇了。
　　四人各自告别后，洛木和季榕树走在靠近公路的小道上。九月后旬楚江平均温度依然很高。
　　“晏清竹，你认识吗？”过了很久，洛木不断斟酌后终于问了。
　　“我们班的，不熟。”季榕树的回答简单快速，但目光还是停留在手机屏幕上。
　　“印象一般，不太能沟通，但成绩挺好。”
　　季榕树停顿会:“平时挺冷淡的，总是不屑。挺让人抓痒的，不过小宋总是跨班找她。”
　　“托那家伙的福，偷偷看小宋，也挺不错。”一提到宋晨曦，季榕树就冒粉红色泡泡。嘴角不经意微微翘起。
　　洛木低头一步一步，天气即使还没有明显变化，可路边的落叶已经更替。
　　踏过枯叶的声响都是清脆的。
　　她从来不会想到，那人会像一首伟大的诗，篆刻在灵魂的最深处。
　　究竟是故人还是新友。
　　这次连洛木自己都说不清了。
　　记不得了。
　　第二节课下课铃声响，“这篇作文今天之内要求背诵完，明天抽查。”英语老师老林站在讲台上，每天都重复着“背诵，抽查，默写”这几个字样。班级中很习惯地异口同声地发出“啊”的声音。
　　“欸，晏清竹，下课了。”同桌罗黛儿用胳膊肘碰了碰盖着校服外套熟睡的晏清竹。
　　“下课了？倒水吗？”晏清竹庸庸懒懒地眯了眯眼，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晃了晃头，左手拿起自己的杯子，习惯性伸手向罗黛儿示意动作。
　　罗黛儿很顺手地把自己的保温杯递给晏清竹，“一半烫的，一半凉的，谢了。”
　　“老样子，我知道。”晏清竹站起来，捋了捋睡乱的头发。眼神迷离，上半身摇摇晃晃，最后还是站稳了。“和叶总说，她那份让她亲自去接。”
　　罗黛儿笑道：“怎么？不带南乔玩？”
　　晏清竹：“当然。”
　　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不用跑操，班上的人总会趁着这漫长的时间聊聊昨晚的微博热搜和新闻八卦。可惜晏清竹对这些不感兴趣，真的没意思。晏清竹漫不经心地打了一个哈欠。
　　她更在意的是，能不能在去崇明楼的路上碰见想要碰见的人。
　　偶尔幸运的话，可以碰见她刚从日语教室下课走回教学楼。只不过那时候的她，总是会梳着低马尾，抱着几本书，小小一个子在人群中总是被挤在角落，所以总是靠边走。却也每次抬头挺胸，每次迈出的步伐都是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真不起眼。
　　和那天见到的不太一样，那天穿着一身黛青小连衣裙，胸口别着一个精致的银叶徽章。那天没有她没有戴镜框，应该是戴了隐形眼镜，卷翘的睫毛忽闪忽闪，走路不会平地摔吧？
　　应该是化了淡妆吧，她画的眼线好厉害，改天去找她学习一下。头上珊瑚红的小蝴蝶结发卡真的也很可爱。
　　—“神明才不会眷顾有八百个心眼的小孩。”
　　—“真是谢谢晏同学的邀请。”
　　真像是一个学着大人讲话的长不大小孩。
　　晏清竹拿着两个保温杯，一路上都是带笑，风吹的扎高马尾不停摇晃着。只不过到了饮水机旁，却不见那人踪影。
　　怎么，还没下课？老师拖课，不可能吧？
　　晏清竹到处探着头，手却很自然地把两个保温杯盖子拧开，把前一天的水倒在旁边的盆栽里。
　　不是吧，不会走了吧。
　　像平常一样打开饮水机的开关，晏清竹顿时愣了愣。
　　很好，很好，没水了。
　　“今天怎么这么快？”罗黛儿看到回到教室的晏清竹，接过保温杯，甚是奇怪。
　　“忘了今天这两楼的饮水机检修。”晏清竹迷迷糊糊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一听就知道没有什么好脾气。顺手用校服外套盖在自己头，继续埋头趴在桌子上。
　　罗黛儿疑惑道：“那杯子里之前的水呢？”
　　晏清竹：“被我倒了。”
　　罗黛儿：“......”
作者有话说：
洛木（绝望i人）：被迫社交要礼貌微笑。
晏清竹（热情e人）：嘿嘿……嘿嘿嘿。


第 4 章
　　我见过她。
　　在无声黯然中，全世界都安静。死寂的绝望与无声的嘶吼中，充斥着迂腐的余温，探不到天光。剧烈的心脏跳动说明还活着。然毫无波澜胜似死水难以泛出一点葳蕤，像一个疯子一样寻求着生命迹象。
　　沉默。
　　你也经历这样的苦痛吗，那人问。
　　或许有，但时间太久远了，都忘了。她回答。
　　那人问：“那你会嫉妒吗？”
　　晏清竹：“为什么要嫉妒？”
　　她惊愕看着那人，那人微抬笑颜，不言。
　　她见过那人。
　　只记得那人曾站在盛大的舞台之上，身着一袭白裙，右手拖着一大束新鲜花束。低语唱着她听不懂的语言。与直白的英语不同，从她声嗓中是澄澈空灵的嗓音，是一种难言的忧郁与朦胧之感。这带着淡然忧愁的音律，与那晦涩难懂却又暧昧至极的言语交融，又能涌出不同的风花雪月。
　　如此真挚，如此稚嫩。
　　只记得那瞬间的灯光是暖黄色，映射于干净的裙边。
　　她看的眼角湿润。那一刻，她承认是心动了。
　　哐当！
　　晏清竹整个人从课桌摔在地上，课桌表面的书本直接被她扫到前桌脚边。晏清竹掀开头上的校服外套，脑袋摔得嗡嗡响，摁了摁太阳穴。
　　睡个觉都能摔。
　　前桌叶南乔回头看这这一片狼藉，愣了愣，随手拾起脚边的课本，放回晏清竹的课桌面上。
　　“大中休呢，做什么见不得人的梦呢？”叶南乔转身一脸打趣笑道。
　　“梦到你磕的CP都BE了。”
　　晏清竹一字一句说的很清晰，打心底清楚叶南乔听到这话会气愤。随意捡起掉落的课本，直接丢在桌面。一眼撇到叶南乔的新小说，“上一本看完了？这一本又是啥类型的？”
　　“这种文是作者新开的，ABO类型的。”叶南乔把新版的小说封面展现给晏清竹看，“气死我了，实体书是删减版，我想看的都删的差不多。”
　　晏清竹望着这痴人，轻挑了左眉:“说的很好，奖励你一面流动黄旗。”
　　叶南乔：“你可滚吧，你要是什么时候标记个对象，我天天磕你们的CP。”
　　晏清竹并不知道ABO类型又是什么新型设定：“你不是喜欢双男主吗？”
　　叶南乔：“其他类型的话也可以换换口味啊。”
　　晏清竹听到这话，俏皮笑出声:“好啊，我现在就去找。”
　　直接从抽屉里抽出一支笔和张皱巴巴的数学周练，直接向教室外冲。
　　“我靠不是吧，午休时间你要去哪？你小心一点，不要被年段主任抓了。”叶南乔一脸惊恐，见到那女人直接冲出教室，无奈摇了摇头。
　　果然，晏清竹这个女人，想到一套做一套。
　　教学楼是半开放式走廊，大中午的阳光直接洒落在走廊道上。午休期间的教学楼格外安静，路过的几个学生一起结伴上厕所，一路上小声聊着天。晏清竹缓缓漫步，经过一个班级，便悄悄放慢脚步，那班级窗帘都拉住，透过那个教室的窗布缝隙，隐隐约约看到那人奋笔疾书的身影。
　　幸好那人坐在靠窗边，无刻意地将鬓间的碎发拨弄在耳后，一个人慢慢琢磨着练习册上的题目。晏清竹欣喜，一手靠在了窗沿边，耐心地安静地望着那人。那人用手撑着头，不停地在草稿纸上画圈圈，时不时会皱一下眉头。
　　那时候少女的烦恼，永远不是柴米油盐，不是生活的琐碎，而是写不完的单词和解不出来的数学题。
　　晏清竹用修长的指节轻敲一声窗户，左眉轻抬示意着那人。那人抬头，却没有露出太惊讶的表情，只是露出一个小酒窝，眼帘微微低垂，偷偷低下头，藏不住笑。
　　洛木慢慢在教室后门探出了头，又走出教室，小心关上后门。还没等洛木开口，晏清竹双手环在胸前，歪着头问道：“怎么午休还在做题，不休息一下吗？”
　　“整理一些之前的错题集，没想到花了一些时间。”洛木勉强笑笑:“那你呢，怎么跑来这里了？”
　　“我有一道三角函数的题不太懂，你帮我看看。”晏清竹抹平带有褶皱的周练，将笔递给洛木，随意指了一道题：“你说这种角平分线的图怎么解？”
　　洛木持着笔，看着题沉思一会，“cos角ADE加上cos角ADC的和等于零。”一边在试卷的图像中比划着，一步一解释。
　　晏清竹安静望着那人，若有所思点点头。
　　“或者还有一种方法，就是用线段的比例来解。你看，因为这是角平分线，所以BE比BC 等于AE比AC。这也是一种方法。”洛木顿了顿，抬头确定这个孩子是否能听懂，只不过这两人的目光突然对视。
　　洛木从对面这个人的眼目中倒映出自己的影子，那人目光告诉她，不是的，不是为了这个来的。可那清冷的棕褐色瞳孔啊，澄澈又洁净，装不下一丝世间纷乱，参杂不了多余的情绪，却是那样的强装作漫不经心。
　　是吗，突如其来的清泉般柔情。
　　“那你，懂了吗？”洛木目光微微下移，视线回归到那道三角函数上。
　　“不懂，你再给我讲一遍。”晏清竹的回答快速干练，像极猜拳输了想耍赖的孩子，“口头说我跟不上，你得写着。”
　　洛木皱眉，总觉得这人还挺不讲理：“那你有草稿纸吗？”
　　“没有，”晏清竹答道，却撸起自己的外套袖子，白皙的手臂伸到洛木面前。那手臂没有多余的赘肉,不算太瘦却也结实。晏清竹一脸自信使洛木迷惑得不着头脑。
　　洛木有点懵了：“你想让我写在上面？”
　　晏清竹却说：“有何不可？”
　　“要是光手臂垫着睡觉小心那些笔墨印在你脑门上。”洛木再一次提醒她。
　　晏清竹总能回击：“要是这样我那数学老师一定会表扬我说晏清竹这孩子真刻苦，草稿都写在脸上了。”
　　两人不约而同扑哧一声笑出来。
　　洛木小心翼翼在她的手臂上写下大概解题思路，而面前这个人，却直盯盯低头看着她。
　　那孩子睫毛微翘，框架眼镜遮不住眼里的那份与生俱来的灵气，今天难得扎起的高马尾显得格外清爽。认真解着数学题的样子，好似是青春独有的价值片段。
　　那时候，晏清竹只听到耳旁的风声和不知为何的心脏跳动声，感觉时间被按下暂停键。
　　而这段记忆穿梭在未来人生的每个角落里，尘封在岁月蹉跎之中，在荏苒年岁中反复活着。在后来很多年之后，晏清竹喝得醉醺醺趴在桌上，眼角泛红，满是泪光。
　　给妹妹说起学生时代时，她总会自豪地谈起手臂上的数学题这件事，吐槽着那人的数学书写有待加强，自嘲在那年自己其实什么都没有看懂那人的笔记。
　　强装笑意，却又暗自抽泣。
　　第一次的近距离接触，连呼吸都不敢急促，怕吓到面前这个姑娘。
　　将手臂靠近她，将身体远离她，只为了按捺那躁动不安的心跳。
　　那孩子身上一种淡然木质香，却不能压制浮躁，反而心脏跳得更加剧烈。
　　那人在手臂上一笔一划，口中碎碎念着解题的步骤。
　　那步骤是什么，晏清竹确实根本没有在听。
　　“写完了。”
　　看着被写得乱七八糟的公式和计算步骤，洛木不好意思尴尬笑了笑：“对不起啊，忘了告诉你，我写数学书写比较奔放。”
　　果然，半个手臂都被写的密密麻麻，墨黑的水性笔在白净的手臂上格外突出，毫无排版整齐可言。远看还有点像不良少年的奇怪纹身。
　　“没事，水性笔可以洗掉，我到时候理解完我再清理掉。”晏清竹一边皱眉一边盯着那些数学的字迹，指了指其中一个步骤发问。
　　“不过，这、这个31061017是什么意思？”
　　“......那是sinAOD。”
　　好吧好吧。
　　——
　　晏清竹从后门回到教室后，叶南乔疑惑小声地骂：“你这疯女人又滚过去哪里了？”
　　晏清竹不说话，只是将外套袖子露出来，只见手臂上黑一块白一块。
　　“我靠，”叶南乔突然叫一声，被周围的人提醒了声，好气不气地压着声音问：“你是去哪里画的鬼画符，哪个道士画的啊。”
　　“你懂个屁，我四舍五入也算是被标记了。”
　　叶南乔一脸疑惑地将晏清竹手臂伸到面前，“牛啊，跟我说说，这道士给你画的符，让你辟邪的吗？”
　　晏清竹：“爬开啊，用来辟你的。”
　　“为什么这丑是丑了点，但感觉有点熟悉。”叶南乔陷入沉思，“不会吧，我说什么，这不是数学题吗？”
　　“上次周测试卷，三角函数那张，我随便拿的。”晏清竹把那份皱巴巴的卷子递给叶南乔。
　　只见叶南乔一脸大惊失色：“我还在好奇你上次三角函数周测不是全对吗，原来你拿着我的卷子去搞事情，我都没找到！”
　　晏清竹认真看了看卷子上的名字，很好，真的是叶南乔的。
　　“好啦叶总，那就短暂祝福你磕的CP白头偕老。”晏清竹搂着叶南乔的肩上，“你看这算不算被标记的了？”
　　叶南乔：“哇呜，原来你是......”
　　“滚啊，想什么啊。”晏清竹推了叶南乔一把，“快点午睡吧你，梦里什么都有。”
　　晏清竹坐回自己位置，安静地趴在桌面上，看着手臂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解题思路，歪歪扭扭连数学符号都写不清。虽然书写潦草，但思路清晰，没有任何拐弯抹角。可能给她看的太简单了？下次再向她问问函数的压轴题。
　　会不会太难让她做不出来，还是不要让她太难堪了。
　　晏清竹脱下外套像以往盖在头上准备午睡，前桌叶南乔却轻轻敲着她的桌角。晏清竹不耐烦啧了一声，抬头望着那人。
　　叶南乔小声试探：“宋晨曦？”
　　“这么八卦？”
　　“是不是？”
　　“算不上。”
　　“叫什么名字？喜欢多久？什么时候喜欢的？”叶南乔好奇转身，用一只胳膊撑着桌面，一系列的连环问题，满脸写上“我就是晏清竹的贴身狗仔。”
　　晏清竹眯着眼睛不屑地直勾勾盯着面前这家伙，沉默一会，缓缓吐出几个字。
　　晏清竹：“一年前我就见过她。”
　　一年前，我确实见过她。
　　她就在我的身边，灯光昏暗。那人就坐在让我的身边，一字一句为我用中文翻译着听不懂的诗句，那来自东方暧昧的诗句，用中文来直述又是如此细腻温柔。如同梦里朦胧而柔情的皎月，却又这样猛烈直撞着内心。
　　我还记得，我在暗处看你，看你光芒万丈，沉稳坚毅。
　　我还记得，我在人群中看你，看你一身皎洁，不染尘埃。
　　可怕的夜啊再冷再长，总有一束光撕开黯然将凄惨的人间点亮。
　　晏清竹嘴角不禁泛起笑意：“我见过她。”


第 5 章
　　晏清竹侧趴在课桌上，将半边的校服外套改在自己头上，慵懒的那股劲让她感受到困意。眼神一些迷离，喃喃道：“外语节。”
　　“外语节认识的？”叶南乔半信半疑，算了算时间，“高一的时候？”
　　晏清竹看了一眼手臂，瞟到一眼那潦草的31061017，不由自主地把头埋着偷笑。没想到的是一个看得乖巧的好学生，写的字真的是不堪入目。可歪七扭八的符号字母却勾起晏清竹的格外兴趣，她总觉得那人总比想象中有意思得多。
　　叶南乔望着对面这个痴人的傻样，自然就懂得其中的含义。从课桌抽屉里拿出一部小型单反相机，将摄像头对准晏清竹和她那施了法的手臂。轻按快门，拍下这孩子最窘迫的这一幕。
　　“你说我把这照片打印下来，卖给你那些小迷妹。一张卖五十，你说我会不会亏钱？”叶南乔仔细打量相机屏幕里的照片，她难得能看到这个倔强不屈的人露出一点温润，好似就突然有了软肋。哪有哪个傻孩子看着自己的鬼画符手臂傻笑？
　　“记得要分成给我。”晏清竹挥了挥手示意，“有大钱咱们大家一起赚。”
　　“笑死我你可真没有偶像包袱，亏得那些小学妹都想要你的联系方式。”
　　晏清竹淡笑一声，开了一个微信专门应付那些小朋友，想来最有用的不过是那个微信号。至于添加了什么人，她也没有兴趣知道，到时候在想着怎么再把这微信号注销掉。
　　“具体说说呗。”
　　晏清竹自然是知道她问这话的意图，却又把头埋回了校服外套下。
　　她在等下一个外语节。
　　下一个外语节，她们可以再次相遇，以一种体面的方式。
　　—
　　午休后的第一节数学课，整个教室气氛都是弥散困意。洛木胀头胀脑整理这节课的笔记。听到同桌秦嘉卉时不时发发牢骚，“真想和你换个位置，躲在角落还可以睡大觉。”
　　“小心年级主任透过窗户和你美好邂逅。”洛木塞了一颗薄荷糖在嘴里，正准备将整理好的笔记递给她，观察到她的状态有些异常。
　　“最近在忙什么，每天都看到你很疲惫的样子。”
　　“过几周的外语节，那些指导老师说规则又改了，说什么让之前参赛获奖的人来当评委，给那些之前想参加的人留个机会。”秦嘉卉捏了捏自己的眉心，“现在这几天天天跑学生会弄那些资料，之前的那些名单也还没找齐。”
　　秦嘉卉：“然后我就出问题了。”
　　洛木：“什么？”
　　秦嘉卉：“我和那男人分了，现在去他班找人多不好意思，那狗男人一定要说我是不是想吃回头草……”
　　“又分了啊？”听到这消息，洛木倒也不是惊讶，毕竟应该也习以为常了。以秦嘉卉一点就炸的性格，也是意料之中。便随口说了句：“行吧，我帮你。”
　　秦嘉卉听到这几个字，眼前顿时就亮，抱着洛木一顿乱蹭。
　　“木木子，我就知道你会帮我！”
　　果然，她就是在等洛木这句话。
　　秦嘉卉从文件袋中抽出几份表格，递给洛木。“这一份是有名单的是要给那狗东西班里的季榕树，毕竟你弟嘛，姐姐出面的话那些破事都不是事。”
　　秦嘉卉一脸得瑟，也不知道哪里听来的消息，说季榕树最怕的就是他姐。
　　“你们学生会的事他要不要帮我可不管，我只是个跑路的。”洛木太知道自己那弟弟有多怕麻烦，可偏偏就是被人拉去参加学生会，还是被安排在与宋晨曦一起的文娱部。
　　说白了，就是当苦力。
　　“这么多资料，都是他一个人的吗？”洛木翻着那些流程表，去年的参赛获奖的选手被记录在一张系统的表格上，什么组的什么人都分的清楚。
　　“不是，还有几张是要给他们班另一个人的。”秦嘉卉从中指了几张英语组的名单，一脸喜出望外，“你还记得去年英语组的大佬吗，就是他们班的晏清竹，长得好看，家里还特有钱。”
　　晏清竹。
　　洛木瞳孔微张，疑惑着看着秦嘉卉。
　　洛木：“晏清竹去年有参加吗？”
　　秦嘉卉：“你那时候不是也在场吗，她不是英语组第一吗。”
　　洛木：“季榕树他班的？”
　　秦嘉卉：“不然呢？”
　　洛木的回忆像似断了篇，完全想不出来任何除了自己登场外的多余记忆。就像一股积蓄已久的巨浪已卷过狂风的嘶吼，击打在礁石上，却毫无声响，一切戛然而止。那种空洞的无力感，寻不得一点蛛丝马迹。
　　“你该不会……”秦嘉卉将最后一个字拉长音，显得格外诡异。哪有人明明到现场却连什么其他的节目一点印象也没有。洛木生性怕那些神话中牛鬼蛇神，而这人最爱讲的就是那些稀奇古怪又骇人的传说。洛木顿时冒了冷汗，一把用手捂住秦嘉卉的嘴。
　　“你要是再给我讲那些吓人的，后几天就在数学课睡死吧，我不叫你了。”
　　“别别，我不是……要说这个。”在一阵挣扎下，秦嘉卉拽开洛木的手，“我是这种人吗！”
　　“对啊。”洛木自然地甩了甩手，没晓得秦嘉卉的力气真的和她的脾气一样大。
　　要是再说那些唬人的故事，就真的想让她和年级主任完美邂逅。
　　“我说，你该不会在现场上，睡、着、了。”秦嘉卉一字一顿，就怕那女人少听几个字。
　　傻了。
　　真的傻了。
　　洛木愣了愣，小声嘟囔着，怎么这么简单的答案就没有想到。
　　“不会吧，这么热闹的，你怎么就睡着的？”秦嘉卉想不到这傻子是什么心态，在无数灯光和欢呼下，所有人的热情与激动点燃这全场气氛，这傻子居然在睡觉。
　　“那时候事情很多，而且我又是比较早出场的。”洛木尴尬解释道。
　　说到底，只不过是除了日语其他都听不懂，又没有翻译的大屏幕。外语节之所以这么多人喜欢，还不是因为可以在舞台上用着不同的语言隐晦地诉说给台下的那一个暗含情愫的某某。用一种独特又不失蕴涵的方式表达心意。
　　可洛木听不懂就是听不懂，虽不说语言与音色再勾人心弦，那热闹炸裂的舞台气氛属实不适合自己。
　　若是心仪之人，又怎么忍心用晦涩的语言来暗藏爱意。
　　太闹了，头疼。
　　秦嘉卉也算是懂她的，确实那些乱七八糟的原因不过也是借口。
　　秦嘉卉：“那你认识晏清竹吗，这几张资料也要给她，到时候一堆英语组女孩子都是冲她来的。”
　　洛木：“知道，她是我朋友……的朋友。”
　　朋友……的朋友。
　　不过是前短时间认识的人，说是朋友的朋友，好像也没有什么错误。
　　强烈的距离意识让洛木猛然惊醒。说是朋友吗，可是只是与她见过几面而已。说是普通的同学吗，可她待洛木却如此亲近。
　　在洛木的精神概念中，朋友一词好像若隐若现。可只怨自己无法被感化的冷漠，无法被劝说的固执，才让昔日的友人分崩离析。朋友一词，就像尖锐的冰刃，刺痛心脏，待融化后只留下狰狞的伤口，隐隐作痛。
　　洛木不想在纠结这件事了：“这些资料我会给他们的，你放心吧。”
　　秦嘉卉笑道：“安心啦，交给你的话我从来没有担心过。”
　　周六下午的还没有结束的最后一节课，洛木已经听到了教室里稀稀疏疏收东西准备回家的声音。最后一节的历史课，确实没有多少人在听。一周忙碌的高强度学习，在一周仅有的一天可怜假期，像是高中生涯中独有的绚丽色彩。少年们肆意的释放，也只有在没有晚自习的每周六放学后的夕阳才能彰显出来。
　　那种无拘无束，青春的释然，在上了大学后的洛木也依然怀念。
　　“木木子，那老头讲到哪里了，诶我先收个书包，到时候要是提问我在提醒一下。”秦嘉卉低头小声嘟囔着，手头上事可不少，课本和试卷全部塞在书包里，“你可要记得那些资料啊。”
　　洛木抄着多媒体电脑的历史PPT，推了推眼镜，“我放学就去。”
　　眼神飘忽到秦嘉卉，洛木顿时楞了。
　　洛木：“你......带这么多书会回去看吗，明天下午就回来安排自习了。”
　　秦嘉卉：“那还不是自我安慰一下吗，反正不一定会看的。”
　　洛木浅笑，这样的对话，也见怪不怪。
　　三、
　　二、
　　一。
　　当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洛木便听到了楼道里奔跑出教学楼的巨响，黑压压一片身影从眼间穿梭而过，那青春少年们奔向自由的样子。
　　洛木眼眶中不由得温润。而很多年之后洛木才明白，原来这叫羡慕。
　　羡慕年轻。
　　秦嘉卉：“木木子，我走了，你要记得哈！”
　　洛木还没有缓过神，就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后门溜了出去。
　　真的不愧是秦嘉卉。
　　待班里的人走的差不多时，洛木拿着几份资料正准备起身离开时，窗边一阵敲击声。
　　季榕树。
　　“我晚上约朋友打球，你自己回去。”季榕树从窗边探进来，淡然说了一句。
　　洛木倒也没有什么抱怨，只是顺手将资料塞在他手上。
　　季榕树一股不好的预感，看到那学生会的报告名单面色不对劲。
　　季榕树诧异：“不是吧，还要处理这破事。”
　　洛木简单转达那人意思：“秦嘉卉说可以宽限你几天。”
　　“行吧，我走了，到家记得给我发信息。”
　　简单的问候后，洛木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正准备找那人。
　　当她走出走廊，正迎面对上那个人。
　　“洛木？”
　　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秋天天气清爽，黄昏像是喝醉酒的神仙。夕阳洒向众生，那是神明的七情六欲。
　　晏清竹将自己的校服外套挂在自己的左肩上，中午画的鬼画符手臂依然在落日的夕阳下清晰显现。扎半头的马尾随风的方向轻飘，未扎起的头发披在肩两旁，显得不那么坏小孩的样子。
　　凌冽的五官在微红的余晖下显得朦胧的唯美，是发了钝的匕首，没有曾经的攻击性。原来青春的纯白不仅是单调色的校服，而是那时候十七岁的那个人。
　　那是不一样的颜色。
　　那是独家记忆。
　　而在这一刻，是洛木第一次有了想好好了解面前这个人的想法。
　　“一起来回家吧。”
　　两个人异口同声。
　　一起回家吧。
　　两个人一同下楼梯，洛木慢慢跟在身后。晏清竹在她身前，先低她几阶，她就静静注视那人。
　　透过窗外的余辉，一束光刚刚好落在晏清竹的肩上，将与她融为一体。洛木突然想到小学时候编故事大赛中写的披着光的女孩，那是幸运的象征。
　　扑哧笑了一声。
　　“怎么了？”晏清竹转头。
　　“想到小时候写的童话。”洛木傻笑着：“夕阳映射的女孩，可以赋予被爱的权利。”
　　“那你相信童话吗？”晏清竹反问。
　　“不相信。”洛木浅浅低下头，沉思一会，又开口道：“但是我觉得你值得拥有这权利。”
　　当洛木缓过神才发现说的话有些不妥，正打算解释。而那人却转着头，一动也不动。那目光如暗流涌动，说不上什么澎湃，却一定不是风平浪静。她凝视着她，无数言语抵于口中。
　　耳边的风瞬间暂停了。
　　“我开玩笑的。”洛木笑着摆了摆手，生怕面前人的胡乱猜想。
　　而面前人以笑意回应：“我知道。”
　　开玩笑的。
　　后来才明白，“开玩笑的”确实不是玩笑，不只是为了缓解尴尬情绪的借口，更是想告诉那人：“不，我是认真的。没有开玩笑，我很认真的。”
　　洛木从包中抽出那份外语节流程的资料，将那一叠资料抵在了晏清竹的背上，那人自然反手接住。
　　“外语节吗？”晏清竹看着报告封面的几个大字，皱了皱眉。
　　“今年有新流程，学生会从之前高一获过奖的人中挑出几个组的代表当评委。”
　　“有什么好处吗？”晏清竹翻了翻那资料，密密麻麻的流程使脑子确实不太清醒。
　　“可能会多得几张外语节的门票吧。”洛木漫不经心道。
　　对于不管什么活动的门票，确实洛木都不太在意。只不过身边人总催促着要与他人熟络，不然她真希望独自一人缓缓游走。
　　那份热闹，热情澎湃的掌声和尖叫，对于洛木来说，一切便成了廉价。
　　触摸不及。
　　晏清竹笑道：“那我更要去了。”
　　洛木看着那人满脸笑意，却不知那人话里的意思。
　　琢磨不透。
　　晏清竹翻着流程名单，自是兴奋。
　　早期跟叶南乔打赌，若能拿到外语节晚会的门票，那傻子可是要包下一周的早餐。
　　好啊叶南乔，你也有今天。
　　受死吧，叶南乔。
　　在暗暗自喜时，晏清竹才发现身后那人脸色微微变化。余光中，她的眉头微微紧皱。
　　那人的双目带着一丝失神，与小时候喝中药的苦涩不同，那是一种精美工艺品摔碎发出清脆声响的凄美。
　　洛木好像明白了，或许是对于事物的承受能力，还是对于手臂上鬼画符故意的拨弄，这孩子的反应与洛木相比截然不同。
　　洛木早应该知道了，或许她们不是同路人。
　　“那你去吗？”晏清竹发觉那人的反应。
　　“听不懂，没有翻译。”洛木笑出声，没想到用这么敷衍的回答还想着搪塞。
　　晏清竹笑道：“那我给你翻译。”
　　我给你翻译。
　　不用害怕听不懂，我会用最诗意的语言告诉你那些浪漫故事的起承转合，诉说异国语言的深层意境，为你剖析无与伦比的文字沉溺。
　　我会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
　　果然，这句话真使洛木逗乐了：“那要是西班牙语呢？”
　　晏清竹霎时怔住，嘴角微翘：“……那我就用手机的翻译给你解释。”
　　夕阳将少女们的影子拉长，似青春若隐若现的轨迹，却带着秋分的味道。街边的枯叶在脚下也踏出清脆的声响，秋风吹动着年轻的面颊，放学的欢呼声逐渐越拉越长，越来越远，消弭在了秋日的空气中。
　　晏清竹沉思许久，最后还是问道：“真有人要表演西班牙语？”
　　洛木自然回答：“不仅要唱，还要表演斗牛呢。”
　　晏清竹更诧异了：“真的？”
　　洛木瞥了她一眼：“假的。”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工作多年，当晏清竹想更好接待西班牙客户而学习西语。
晏清竹：你想不想听我说西语？
洛木：我想看你表演斗牛。


第 6 章
　　周六的下午放学是高中的狂欢，在归家的路途上，连秋风都带着一丝甜味。陆陆续续的笑声与喧嚣在记忆中渐渐消弭在烟雾中，伴着烂漫落日余晖的归家路，去赶上母亲的一碗热汤。
　　“你也是这条路吗？”离了校门口，洛木见那人朝着同一方向前进。内心或多或少有些欣喜。
　　年少时期，能有一起同路归家之人，也是一种不言而喻的幸运。
　　原来年少的快乐，也如此简单。
　　“这条路再走十多分钟，转个弯，然后再去南路二十分钟差不多就到了。”晏清竹自身不喜欢挤公交车，路途徒步而行也要半个钟头。但或许欣赏沿途的风景，穿过人行道观察人间的车水马龙。
　　即使洛木是个路痴，方向感极差。但生活在这里这么多年，自然知道那人居住的小区大概位置。
　　阅世。
　　那是这座城市富人的别墅区。
　　“北路，十多分钟吧。”洛木笑道。
　　一条路，两个分岔口，是归家的分岔口。洛木也很清楚，也是两个人生的分岔口。
　　“你一般回家第一件事是什么？”这种问题洛木确实不少遇到过，不过面对这位捉摸不透的人，她倒是很想听听那人的回答。
　　“买菜，做饭，做卫生。”晏清竹翻着那本活动流程，喃喃道：“家里只有我和我妹，一般很少点外卖。我也不太会煮，我煮什么我妹吃什么。”
　　那人说的话和洛木印象中的有些不同，在还不相识的那段时光中，总能在秦嘉卉的日常碎碎念中，听她在话语中提到这人。洛木只知道这人是个家境优越，居住高档小区的富家千金。但面前这个看似纨绔之人，却与自己的刻板印象中大相径庭。
　　“父母呢？”洛木很自然接下话。
　　晏清竹顿了顿，一时说不上话，最后还是吐了几个字：“我妈在国外。”
　　洛木从小擅长捕捉人的神情变化，看那人眉眼紧皱，唇角微动得不自主。眼光中却带着一丝清冷，似乎不愿提起这事。
　　洛木知道问错话了：“抱歉。”
　　“习惯了，反正妹妹挺乖的。有没有都一个样，不过是多一双筷子的事。”晏清竹拉开书包拉链，将流程手册放在包中。
　　晏清竹眼神的目光转向温润：“什么时候有时间过来玩玩，反正咱们也挺近的，不然我家两个人都挺清冷的。”
　　“这话应该和很多人说了吧？”洛木俏皮地歪着头，戏谑开玩笑的语气打量那人。
　　想象那些玩世不恭的浪子，约三五酒肉朋友一起在充斥富贵与名利的物质需求里醉生梦死。那些情节片段，讲真的很难将这些安放在面前这个女孩上。
　　“这都被你发现了。”
　　其实洛木不知道，那是晏清竹第一次邀请人到家里做客。
　　两人缓缓走在沿边马路的红墙小路，红墙从里透外的绿植铺满墙头上小栏杆，复古中带有绿色生气。可夕阳余晖，甚有生命灯枯的凄美感。
　　红墙的尽头，便是分岔口。
　　“这边转弯，再走十几分钟，就到我家。”洛木指着北路的小道，给晏清竹介绍。
　　“南茗？”晏清竹也推测出通往的小区，不禁一阵唏嘘：“那也不是一般人能居住的地方。”
　　南茗，比起阅世的名气倒是低许多，但依然是这里许多中层偏上的资产阶层退一步的不二选择。
　　洛木生性敏感，不知是考虑过多，总觉得这人话里有话，说不上的压迫感。
　　“小时候农村拆迁，赶上这福气。”洛木随便做了个解释应付。
　　但洛木太明白了，若没有赶上这福气，她将不知在哪里流离失所。这一路都是苦过来的，不曾尝到什么甜头。
　　小时候就连儿童节都没有廉价糖果吃，去偷吃家里的白砂糖，都要被一顿挨揍，被晾在门外跪着一天一夜。以至于在后来的日子里，对甜味都带有难以言表的恐惧与厌恶。
　　“那我先走了。”洛木正准备转弯时，顿了顿，便停下脚步。转头望向那人，目光细腻若水，不带一丝杂质。声音微微颤动，但是晏清竹确实听清楚了。
　　她说：“你和我想象的样子，不一样。”
　　真的不一样。
　　“你也是。”晏清竹神情淡然，毫无负重感。却带着一丝似时隔许久的老友，再次重逢却发现物是人非的沧桑感。
　　晏清竹挥手告别，望着那孩子归家的背影，大喊一声：“到家记得给我发信息！”
　　“好！”洛木没有停下步伐，一只手在空中挥舞，但这次她没有回头。
　　那孩子的背影渐行渐远，而晏清竹却依旧驻足在原地。
　　听着来往车辆的鸣笛声，学生归家的嬉笑声，路边小贩的吆喝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交错在一起，这世间显得格外热闹。
　　晏清竹低下头，沉默一会，又看见自己手臂上的那些鬼画符似的数学思路。
　　响亮的声响。
　　一个巴掌恶狠狠地打在她自己的脸上。
　　没想到自己的手劲这么大，这个巴掌打得头脑有些眩晕，摇摇晃晃地跌靠在了红墙边。
　　她将头低得很深，压着声骂了一句：真特么的不会说话。
　　真是个废物。
　　—
　　洛木踢了踢路边的石子，从校服口袋中掏出门禁卡。在不同的光线下呈现不一样的图案，而这精致的透卡是父亲专门定制的，似乎只有高等楼房才能享有的待遇。盯着卡许久，却总觉得“南茗”的字样显得格外刺眼。
　　总提醒着她的身份与这里格格不入。
　　可又是确确实实属于这里。
　　洛木将门禁卡在通道感应，自动的隆重玻璃大门响起“欢迎回家”四个大字。一旁值班的管家会敬礼示意恭贺回家。安放在旁边绿植随处可见的小音箱会自动播放纯音乐。
　　就连等候室都有几十样价值不菲的茶品免费提供。警务处永远都用人站岗值班，这里人都开玩笑说这座城市三个地方最安全：第一是银行，第二是阅世，第三才是南茗。
　　真讽刺。
　　回想小时候，家里的铁门永远都不用锁，因为就连常年盗窃的小偷都知道洛家人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值钱的。
　　不管是物，还是人，都毫无价值可言，一文不值。废物却总想赚大钱的老爹和他的疯癫又天天讨吃讨喝的女儿，对于乡人来说，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像及了从咽喉中吐出的唾沫，外人看了都要嗤之以鼻。那时候的洛木，不过是像爬满蛆的腐肉，从泔水中打捞出来的剩菜，永远只配站在最阴暗潮湿处。
　　真可笑。
　　“是小洛啊，放学回家是吧？”一个熟悉的声音透过耳膜，洛木抬头。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向她打招呼。中年的发福显得这个男人格外油腻，令人发呕。洛木粗意打量，不用猜是准备和客户喝酒谈生意的气势。
　　“徐叔叔好，我放学回家。”洛木礼貌向那个男人问好。
　　那个男人是之前同村的，洛木不会忘。
　　记事起总唆使他那傻儿子来偷阿嬷在世时养的乌鸡，后来父亲去找他理论想讨回鸡，然后被男人骂穷酸样，狗娘养的，也不失被按在地上暴揍一顿。那一次父亲满身淤青，鼻青脸肿。后来渐渐传徐家连洛家的鸡都偷，那男人恼羞成怒，一气之下让小儿子跑去做点手脚。
　　那一晚，阿嬷精心照顾三个月的仅有七只雏鸡，全部被毒死。
　　洛木还记得，那天发生的事距离她生日的前三天。
　　三个月前阿嬷答应了她在生日当天煲乌鸡汤喝，这个承诺，让洛木充满期待了三个月。生日当天，洛木吃着白灼面，碗里有两颗阿嬷去求来的白煮蛋。那一天，她从头到尾都不敢谈起乌鸡的事。她也没告诉阿嬷，她真的真的想喝上一口鸡汤。
　　“读书真好，徐叔要去忙了，你要早点回家啊。”那男人向洛木挥手示意离开，洛木也恭恭敬敬招手，
　　洛木淡然笑着：“徐叔叔再见。”
　　看到那男人乘着一辆价值百万多的名牌车离去的时候，洛木的脸色才恢复原样。
　　她也很清楚，能居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这人也赶上事业风口浪尖，据说那人的某某亲戚是当官的，待到那人赚到一大笔钱后才肯联系他。而他现在的企业成就，是否有关系，也无需多说。
　　在这里不过是地位和财富的象征。而像洛家人一样因为拆迁而成的暴发户，如果不是这种际遇，将一辈子都无法跻身于高堂之上。一辈子的拼搏都无法拥有现在生活的千分之一。
　　她也心知肚明。
　　当还没有抬入家门的时候，一位身披单薄外套看似虚落的女人推开了门。
　　“木子，你回来了啊，”女人帮洛木脱下肩上的书包：“榕树呢，又去打球了吧？”
　　洛木用手拿着书包，婉拒了女人的好意，但还是将女人扶到沙发上：“他去打球了，晚点再回来。”
　　“小妈，你不要担心。”洛木安慰她。
　　那女人是季榕树的母亲，也是洛木的后妈。
　　“最近变季了，小妈要记得好好吃药。”洛木轻抚那女人的手试图让她安心，随后从茶几的抽屉中拿出几盒专门装药片的盒子。每个药盒小格子上都有洛木专门手写的药物功效。
　　“小妈吃饭了没？”洛木将几片感冒药筛选出来放在专门的小碟子上，再次询问。
　　“我让保姆煮了点小米粥，实在不想吃什么。”那女人发出沙哑的声音，看似感冒有些重。
　　洛木沉思一会：“那我明天早上给您熬点鸡汤喝，我小时候生病的时候，阿嬷都会给我熬鸡汤。”
　　那女人倒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笑了笑。
　　最后也换来一句：“洛木真懂事。”
　　当洛木回到房间时，摇摇晃晃，头脑发胀的很。
　　整个人紧贴在房门，又缓缓蹲下。
　　阿嬷生前最擅长的事是养乌鸡。每次洛木产生严重的高烧时，在吃完药后最喜欢喝一碗鲜甜的老乌鸡汤。一只不太肥嫩的老乌鸡，真的可以让洛家吃上一周的最好伙食。
　　可在阿嬷离去后，她再也没有喝上一口曾经的味道。后来每次去菜市场，才发现老乌鸡的价格并不便宜，有几个饲养鸡群的乡人也说，这种品种的鸡难养，容易死。后来洛木也学着小时候阿嬷的样子笨手笨脚学着煲鸡汤，可总是没有想象的那种味道。
　　没机会再喝到了。
　　洛木缩在门边，将头埋着双臂内，暗自抽泣。
　　过往种种与这不切实际的现实交织在一起，对外人的虚情假意供奉，对朋友的处处试探不留余地，对于亲人的可念不可及。正如今这些命题，对于十七岁的洛木来说，都是比练习卷上的任何一道压轴题都难。
　　后来很多年后，洛木才明白。
　　生活之所以比高考难，是因为高考终会有标准答案，而生活没有。
　　生活终是不存在为什么的。
　　待洛木整理好情绪时，才意识拿起手机，屏幕弹出一条微信。
　　季榕树：你到家了吗？我不回去吃了，你让保姆别煮我的份。
　　洛木习惯了，便很顺手回复：好。
　　正要退出微信时，一条好友申请弹了出来。
　　“Q”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洛木自然知道这人是谁。在好友通过后，她却就装作不认识的样子，给那人发信息。
　　Lomo：你好，备注。
　　一段时间，没有回复。
　　洛木正拿起水杯喝了几口，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Q：宇宙超级无敌霹雳啪啦战神。
　　还没有咽下去的水直接被呛了出来，一顿咳嗽后才缓解。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人居然有这么中二的一样，真的看走眼了。
　　遇人不淑。
　　Lomo:没有十年脑栓都说不出这种话。
　　晏清竹看着那条消息，笑得合不拢嘴。半靠在厨房的岛台边，假装镇定回复。
　　Q：谢谢夸奖。
　　过了一段时间，晏清竹看那人没有回复，便再次打开聊天框。
　　Q：吃饭了吗？
　　Lomo：没呢。
　　Q：不然来我家吃饭，我下厨。
　　Lomo：妹妹呢，不用去接吗？
　　Q：今天周六，出去玩了，玩累了自然会滚回家。
　　洛木才意识到，原来好像只有高中生才会周六补课。
　　Q：真不来吗，我做了可乐鸡翅。
　　Lomo:替鸡翅感谢你的好意。
　　这笑话真冷。
　　晏清竹看完消息，手机反扣在桌上。将锅里的可乐鸡翅装盘，从橱柜中掏出装白芝麻的小盒子，将少许白芝麻撒在鸡翅上。而后小心打量那盘鸡翅。
　　自言自语道：“洛木说替你谢谢我。”
　　晏清竹顿了顿，又抿嘴一笑。
　　真傻。
　　再做了几道菜后，听到了家门打开的声音。
　　“阿姐我回来了。”晏语在玄关换好拖鞋，用酒精喷雾消了毒，才缓缓走到晏清竹面前。
　　“洗好手，然后去盛饭。”晏清竹整理着厨房里的残渣，转头看向晏语，语气顿时冷清沉重。
　　“我说你这件衣服洗了都快褪色了，不换之前楚姨送你的那套裙子吗？”
　　晏清竹打量妹妹这个鬼样子，与晏语同样初二的青春期同龄人，都追求开放漂亮，恨不得化妆品瓶瓶罐罐摆在梳妆台上。
　　可晏语不是，不喜欢穿裙子不喜欢可爱的东西，更不去逼迫自己融入不感兴趣的圈子。
　　这样的生活习惯，真的与晏清竹一模一样。
　　可晏清竹真的不希望让她成为第二个自己。
　　晏清竹话还没有说完，晏语小声开口。
　　“阿姐，你手臂怎么了？”
　　这句话充满了心疼。
　　晏清竹望见那孩子眼里隐隐发光，她很少见过那孩子委屈的样子。一滴泪滑过脸颊，那孩子目光盯着晏清竹的鬼画符手臂，不肯移开眼睛。一个连骨折修复过程中都面不改色的小孩，却看到姐姐手臂上黑压压的印记而吓哭。
　　她知道姐姐最不喜欢在身上做印记，一定是什么原因刺激对姐姐精神压迫。
　　晏清竹无奈走到她面前，蹲下给她抹开眼泪，将手臂展示给她，解释道：
　　“我没事，这不过是数学答案而已，你认真看。”
　　“310......61017”晏语支支吾吾：“阿姐为何要在手上写字？”
　　晏清竹语气平淡：“不是我写的，是我的朋友写的。”
　　晏语很少听过晏清竹谈起她的朋友。
　　姐姐的朋友，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朋友才能配得上姐姐。
　　晏清竹看着她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手很用力揉着晏语的头：“别猜了，洗手吃饭吧。”
　　在吃饭的过程中，晏家有一条不成文的家规：上了餐桌不触电子产品。
　　可今天晏语眼睁睁看着晏清竹边吃饭边看着手机屏幕，时不时偷笑。
　　Lomo:记得用洗手液把手臂洗干净。
　　Q：要是洗不掉呢？
　　Lomo:那就让你妹妹去小区花坛捡块石头给你搓干净。
　　这次真的憋不住，晏清竹趴在餐桌上直接笑出声。
　　Q：替石头说声谢谢你。
　　“阿姐，怎么了？”
　　晏语从来没有看到她最敬爱的姐姐失态过，可面前这个捧着手机，笑得像个三百斤的傻孩子的确确实实是她的姐姐晏清竹。处于担心，但还是问不出那句话。
　　可晏清竹倒是没有缓过神，试图撇开话题：“没事，诶你试试我新学的咖喱牛肉，你试试好不好吃。”
　　晏语本是还想说些什么，但如今能遇到姐姐这么高兴的时候，也算难得，就不追究。
　　饭后，晏语乖乖把餐具整齐排列放在洗碗机里，和平时一样按步骤操作。时不时偷看姐姐在干什么。晏语默默抿嘴，眼神中透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晏清竹趴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总不离手，正对着脸。脸上的笑意一直都没有散去。她从来没有看过姐姐这么开心过。平常的姐姐回家都是板着脸一个人看着新闻联播或国外电影，与如今的样子截然不同。
　　“晏语。”晏清竹突然叫住她。
　　“我在。”晏语快速回答。
　　“一个人假装镇定，面不改色，眼神却一直躲闪。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晏语听不懂其中的意思，充满不解：“什么意思？”
　　“说明她已经被我看穿了。”


第 7 章
　　洛木躺在床上，眼睁睁盯着手机屏幕。对于她而言，一个人的空间散发都是舒服而慵懒的氛围。停顿了很久，点开了相册。指腹在屏幕上不断向上滑，停留在一张照片上。
　　一张去年外语节的大合照。
　　所有外语组的参赛选手与学生组织会聚集在一起，背后是一展特办定制的外语节签名墙。
　　自己在前排，一身白裙，磨脚的小高跟在那天让她走路都不踏实。眼神迷蒙，带着困倦。洛木还记得那时候还在睡觉，是被秦嘉卉叫起来。她将图片放大，看到秦嘉卉的假睫毛，不禁笑出声。有这样的记忆想一次真是笑一次。
　　“洛木，你看我假睫毛有没有贴歪。”回想那时候的秦嘉卉坐在教室位置上，一直拨弄着假睫毛，整个脸都快要怼在镜子上。洛木便在旁边观测她，看看这傻子会不会将胶水把自己眼皮黏住。
　　那孩子一只手拿着假睫毛专用胶水棒，另一只手不断调整睫毛的位置。面色狰狞，不可细观。
　　“你不是不上台吗，为什么这么折腾？”洛木凑近，看她一脸挣扎样，“是不是真把眼皮黏住了？”
　　秦嘉卉推了推她：“这你就不懂了，像外语节这种就是要好好展现，不然换做平时，涂个口红都要请去年段室喝茶。”
　　待她贴好右边的假睫毛，转头向洛木自信眨了眨眼炫耀自己的劳动成果时，洛木撇了一眼，又扑哧一声。
　　洛木毫不客气：“哪有人假睫毛贴在双眼皮上。”
　　秦嘉卉抓狂：“啊啊啊你又笑我。”
　　“放心不丢人，幕后没人看见。”洛木安慰她。
　　秦嘉卉的假睫毛贴在了眼皮上方，睫毛分界的明显显现这孩子不太聪明的样子。
　　后来因为时间不够最后抵达外语舞台现场，秦嘉卉是学生会组织部，在幕后组织比赛流程，自然这脸也保住一半。只不过这张大合照还是成为秦嘉卉最觉得丢人的时刻。
　　洛木划着照片，指尖放大，横扫打量着每个人的表情。
　　目光停滞。
　　视线落在那人身上，那人扎着像平常一样的半头，却比之前更加凌乱。嵌着黑色耳钉，还有一颗别在右耳的耳骨。别致的深红烟熏妆容，是天生桀骜不受世俗束缚的模样。
　　口红的颜色不算红艳，却依稀是让人难以靠近的锋芒。那人侧着看，眼神留意的并不是直视相机镜头。洛木从她的余光中移动，追随她的目光。
　　那人的视线，其实在另一个人身上。
　　洛木指尖移动屏幕，缓缓。
　　那一刻，洛木耳边响起嗡嗡声，时间仿佛在倒流——
　　在晚会结束后纷乱的现场，全体选手与工作人员聚在外语节签名墙前合照。
　　洛木强忍困意，站在第一排，却有隐隐约约感受不一样的目光。
　　“洛木你总是转头干什么啊，看镜头啊！”秦嘉卉觉察到洛木的不对劲，拍着她的肩膀。
　　“我总感觉有人在看我。”洛木小声在秦嘉卉耳边小声呢喃。
　　可会场结束后的人声鼎沸与充溢兴奋的气氛早就盖过她的声响，秦嘉卉没有听到她在讲什么。那时候洛木随着那奇怪的第六感将视线放长远，每个人都在最后狂欢短暂的时刻中看向镜头。每个人都露出不一样的神态。
　　她观察到那个扎半头的姑娘神情有些慌张，烟熏妆，耳骨上的耳钉，略显犹豫用手拨弄着眼前的碎发，而那指节上套着一两枚圆环戒指。修身的小西装踩着高跟，这些穿着都让洛木瑟瑟发抖。
　　与其将那人比喻玫瑰，不妨说是一束攻击性强，拥有生命韧性的野生密刺蔷薇。
　　洛木怯生生转向镜头，或许是自己太内敛，最好不要和谁有眼神交流，以免发生不必要的事故，她是这么想的。何况是这样着身的女孩子，很难预料那人脾气。
　　或许小时候接受教育的刻板印象出现，她难想象能与这种人相处是怎么样的。
　　而在摄像师按下快门的一瞬间，她确确实实得到不一样的感受。
　　她不知道那人，可那人的目光从未被剥离。
　　原来那才是她们初遇。
　　洛木在床上转了个身，嘴角微微往上翘。像第一次破案的侦探，乐呵呵将照片转发给晏清竹。
　　Lomo:原来这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过了几分钟，手机发出提示音。
　　Q：准确来说，不是。
　　Lomo：难道还有比这更早的吗。
　　洛木盯着屏幕，回想那人在自己的记忆中出现的次数，才发现屈指可数。带有点小抱怨，该不会被这人耍了。
　　Q：对。
　　Lomo:这不是我们第一次相遇吗？
　　洛木在直接从床上盘腿坐起来，眉头紧皱，指尖敲打着手机屏幕发出响声。嘴里碎碎念，但也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
　　Q：如果我说不是，你会觉得我在闹你吗。
　　你什么时候不闹我！
　　洛木看到这句话嘴上小声碎碎骂，可耳垂泛起有些红晕。细微的跳动声洛木假装听不到，自然分不清这是被挑逗的窘迫还是一腔孤勇的倔强。
　　怎么不是，怎么不闹我。
　　真是诡计多端的狗女人。
　　洛木一气之下推出聊天框，再一次打开相册，将晏清竹的容貌放到最大，晏清竹的脸占满整个屏幕。大脸晏清竹，洛木小声骂，随之又笑出声来。
　　相机配置真的不错，虽是集体照就算放大来看，也能看清那人浓密睫毛和眼影分层。骄傲冷艳的姿态书写着生人勿近四字，而在照片中余光却有着一丝清澈。
　　刻板印象中的尖锐与倔强正缓缓被打磨，在柔和的灯光中竟美得令人惊叹。
　　洛木暗笑，幸亏不是穿的朋克装，不然真与这唯美有所违背。笔挺的小西装反衬她的温柔，多看一眼都会误以为是多情的浪子。
　　那人目光浅浅，却在人群中挑选出她的爱人。
　　洛木小声嘟囔，真好看。
　　在洛木眼中她是怎么的一个人。热情幽默却有时令人琢磨不透，而这些与那冷冽细致五官不符。就像表层的一滩清水，而深层是暗流涌动，望不到头。
　　她承认她还是不懂晏清竹。
　　洛木沉思，那在她眼里，自己是什么样的。
　　洛木呆愣一会，又倒在床上，将头埋在枕头里，双腿不断在空中晃荡。
　　小时候总是向阿嬷谈村民，察言观色对于洛木是最擅长的。
　　哪家老太喜欢听好听的话，哪位老爷喜欢跟人讲大道理，洛木都算是了如指掌。小时候虽穷，但靠洛木从小学的花言巧语，总能向好心肠的大爷大妈讨到几口饭吃。在那年大旱时，家里连出米的钱都没有，但洛木却总能讨到几个地瓜饼。
　　洛木心疼阿嬷，那晚偷偷溜到在油灯旁缝衣服的阿嬷身边，将一大块油饼准备塞在阿嬷嘴里，像小时候阿嬷喂她的样子，却被阿嬷拦下了。
　　阿嬷总是会因为这类事情而生气：“又是别人家的对吗？”
　　“他们自己愿意给我的。”可洛木不明白，不偷不抢，又有什么难堪。
　　“你这小孩怎么说的？”
　　洛木只能实话实说：“那李老太太一人煎地瓜饼，我说那饼香，煎这么多饼她一人吃不完，我帮她推销去卖。”
　　洛木扭捏用家乡话回答，她知道李家老太常年一人住，便向老太提出做些地瓜饼去县城菜市场卖。可县城路程远，洛木干脆将饼卖给村里的小孩。
　　据洛木可知那些孩子每个月总能在父母那得到一些零花钱，在那时候能拿着十块钱带着伙伴去小卖部逛，已经是洛木想都不敢想的。而洛木唯一的快乐是蹲在小卖部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小孩手里新型的零食和玩具。
　　她将油饼包好，坐在小卖部旁的榕树下卖饼。而那天，是洛木拥有了第一个十块钱。
　　可她将一部分钱分给了李老太，一部分给阿嬷买了香皂，剩下五毛钱给自己买了一包小袋饼干。那一天，是她第一次能正大光明走进小卖部买零食。
　　以至于后来十几年，她再也找不到也吃不出当年的喜悦。
　　还剩一块油饼，她偷偷留给阿嬷，却换来阿嬷一句：“不要再揣测别人了，做好你自己。”
　　做自己？
　　洛木太懂了，要是做自己，就不能受人怜悯吃上饭了。
　　要是做自己，她早在大旱时节活活饿死了。
　　对洛木来说，在那时候能吃上饭比高贵的尊严来的更加重要。
　　而如今生活翻天覆地的变化，拥有的富足物质财富，却也难以再修改这个习惯。父亲时不时带她去做生意应酬，她都能辨别哪位大老板喜欢讲阔绰话，便在父亲耳边告诉应该如何附和。
　　她太明白了。她只能选择生存，不是在生活。
　　而屏幕对面的那个人，洛木猜不到她下一句会说什么内容，甚至对于她的行为也带着疑惑。
　　尚且不能排除她的热情，可许多看似奇妙的偶遇却总是难以解释。对于洛木而言，那人的直率并非让她觉得舒坦。
　　或许，洛木太想知道一个原因了。
　　她将手机丢在一边，目光呆滞看着天花板。季榕树总说她有八百个心眼，这话可真不假。洛木回想曾经接触的人和物，在无数日夜里不断翻盘整理，三观的崩塌和重塑，都使她在崩溃绝望中突然猛醒。
　　沉浸在回忆和往事中的人容易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不断被撕裂，不断被厄运包围，不断在恢复，但还是在人生的路上拥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诞生在这破烂而不堪，残暴的世界上，谁都想竭尽全力，想方设法地活着。
　　生性薄凉，也是她对自己的一场评价。
　　就这样吧，挺好的。
　　洛木闭着眼，用手捏了捏眉心。
　　大脑留白一会，自言自语道：“想吃李老太的地瓜饼了。”
　　吃不到了。
　　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可洛木潜意识能感受到自己还是清醒的。只不过眼前一黑，身体无力瘫倒。
　　一阵消息提示音。
　　Q:今年的外语节名单是已经确定下来吗？
　　洛木怔忪了短瞬，一般情况下她都很少有兴趣在意这种事。但那人的语气着实有些异常。
　　Lomo：应该是，怎么了吗？
　　Q:我没有想到初中的学妹也考到这所学校。江研，你应该认识。
　　洛木确实认识。
　　虽然洛木和她们并非是同一所初中，但两所学校比邻，经常相互比较。而在中学生一次外语演讲竞赛中赛出一匹黑马，低年级的江研碾压高年段组斩获桂冠。
　　外界都传言是她那在教育局的爹在背后做了点手脚，甚是有人大肆宣扬她为人公主病。
　　可在初三的洛木见过她的比赛录屏，才发现原来有些人天生的来源于骨子里散发的自信，是洛木一辈子都学不了的。
　　发音准确，谈吐得体。精致五官，高挑身材。犹如高贵的黑天鹅，永不低下尊严的头颅。虽说年纪尚小，却在灯光下褪去年幼的稚气，侃侃而谈，字字珠玑。
　　容貌和家境赐予了她抬头尊严的底气，洛木倒也不觉得算是公主病，因为她本应该是公主命。
　　Lomo:我确实很想认识她。
　　真的很好奇。
　　从小拥有丰厚资源的女孩，又是怎么样的。
　　Q：正好她说外语表演前想让我看看成果，到时候一起去吧。
　　Lomo：还没比赛就打算贿赂了？
　　Q：哈哈哈私人感情而已。
　　洛木笑笑，自认为她只是校友之间的情感结交。
　　Lomo:到时候见见吧。
　　Q:你会喜欢她的。
　　洛木顿了顿，笑着摇头。真的是个傻蛋，怎么可能这么笃信。
　　Lomo：要是不喜欢怎么办?
　　Q：那我将宇宙超级无敌劈里啪啦战神的称号封给你，你就是未来的继承人。
　　Lomo：不必了不敢当，你是宇宙超级无敌劈里啪啦战神的不二人选。
　　高中的假期永远都是片刻的欢愉，而这一点愉悦的碎片却治愈这未来每个痛苦挣扎的人生低谷。
　　每当在工作的瓶颈期熬着凌晨四点的时候，洛木总是会翻出以前学生时代中的微信聊天记录与照片。对着屏幕傻笑，至少让这一秒的洛木感受不到生活的疲惫低谷期。
　　洛木起身，将手机蓝牙与打印机连线，将那张外语节的照片打印下来，从柜子中掏出买了很久的相框，放入照片。摆在了书桌上。
　　顿时听到身后一声沙哑：“我记得你从来没有放照片在书桌上呢。”
　　洛木回头，本惊吓的脸色传回平静。
　　“小妈，”洛木回答道：“你说过有意义的照片就应该摆在显眼处。”
　　洛木还记得，那女人嫁过来的时候，还将季榕树的生父与母子的合照摆在家中客厅最显眼处。每次小妈受到委屈，都呆愣愣看着相片不说话。这不仅让洛木觉得不舒服，更让季榕树反感。
　　季榕树：“你不知道啊，这是别的男人家，你让我爸怎么想？”
　　洛木或许永远都不会看到季榕树比此刻更撕心裂肺的时候。他咬着牙，眼神凶狠。脖颈上的青筋明显突出。
　　小妈本身是性格软弱，面对儿子仅有的负面情绪，她更是傻了眼。洛木不记得后来怎么样了，只知道她将相框藏在了床头柜里，再也没有翻出来看过。
　　洛木说这句话自然是要气她的，可对方却只是轻微抬了嘴角。
　　小妈走到她书桌前，拿起那个相框。轻轻呢喃：“真好。”
　　洛木：“什么？”
　　“年轻的模样，真好。”小妈指着照片上的姑娘，若有所思道：“我看到有人偷看你了。”
　　这句话小心翼翼，生怕会让洛木生气，如履薄冰。
　　洛木：“嗯，我知道的，我的朋友。”
　　“看来你的朋友很在乎你。”小妈小心试探，洛木自然知道她说的话也让她自己觉得不自在，便慢慢为她解脱：“是的，她很在乎我。”
　　说的让洛木自己都不信。
　　这么可能很在乎我。在乎个屁啊在乎。
　　小妈看着一脸矛盾的洛木，轻轻揉着她的头。
　　“洛木是个大姑娘了。”
　　在她眼中，初次见面这孩子还总会躲在父亲的身后，不愿与任何人对话。性格孤僻得总是见人都没有好眼色。
　　虽然总是听洛父谈起女儿，说起女儿很会说话，她都是不太能信的。她懂得孩子难以接受新家庭的感受，但这么多年的路走过来，她也确确实实看到这孩子的成长。
　　“可小妈还是小妈，长不大的。”洛木也调侃着她。
　　“你还年轻，可小妈不会了。”
　　“玫瑰会枯萎，但枯萎了还是玫瑰。漂亮盛开过就好了，不遗憾。”洛木看着那张合照，那个骄傲头颅抬起，如蔷薇绽放的美丽女孩，她会有自己盛开的方式。
　　每种花都有属于她的盛开方式。
　　洛木见得那人如此漂亮生动，竟有些怜悯之心。或许是垂怜她这一刻的惊艳，当下的她真的太美好了，以至于洛木甚至害怕生活会辜负她的纯粹与率真，也怕这世道不能让她成为她想成为的大人。
　　朱颜辞镜花辞树，最是人间留不住。
作者有话说：
借鉴来源：朱颜辞镜花辞树，最是人间留不住。——王国维《 蝶恋花·阅尽天涯离别苦 》


第 8 章
　　周日的清晨洛木将煲汤的干料和乌鸡放在炖盅里，调到适当的火候。专用的炖盅自然是比小时候的大铁锅炖汤口味来得好，可是分明香料都一样，洛木却总是觉得或咸或淡，肉质也不如过往，与预期的效果差的甚多。
　　差不多处理好后，只是轻声叹了一口气：“中午记得提醒她喝，盛汤之前要把浮油捞起来。”洛木叮嘱保姆，而日常中的三餐都是保姆所打理。
　　“羊肚菌也要提醒她吃。”
　　洛木本身不会煮其他菜，但是对于煲鸡汤，她永远都是亲自下厨。
　　洛木将旁边的小米粥转为小火：“让季榕树早餐也跟着一起吃吧。”
　　保姆抿了抿唇，有些话说不出。
　　洛木眼神犀利，很快就懂了：“他要是一大早还要吃那些油炸的，你叫他和我讲，他不会为难你的。”
　　“阿木中午不回来吃吗？”保姆问她，眼神充满心疼，对面前这个年纪尚轻却懂得人情世故的孩子尽是心疼：“你好一周不容易休息一次，下午又要回学校，就不能在家好好和家人吃一顿饭吗？”
　　“你父亲今天中午就要回来了，你为何要逃避呢？”保姆继续道。
　　洛木没有正面回复她，轻描淡写道：“那到时候也要提醒他要喝鸡汤。”
　　洛木漫不经心用抹布擦着水渍。
　　父亲在不在，其实这么多年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洛木脱掉围裙，将围裙挂在钩子上：“学校有些活动要去处理，到时候我直接去学校食堂吃。”
　　抬头看到挂钟，八点半。
　　周末的时间段，班级门是锁的，何况洛木又没有钥匙。
　　很好，真的是为了逃走，什么话都能编的出来。
　　洛木并没有想清出门要干什么，能去哪里。她只想逃出去，去哪里都好。洛木很习惯性换好校服，拎起包就向外赶。
　　“顾姨，跟季榕树说一声，我先走了。”洛木向保姆问候一声便夺门而去。
　　可是能跑哪去？
　　洛木自嘲一声，妄想逃脱家庭的束缚，只不过是自欺欺人，最后学会放弃挣扎。急促的脚步逐渐放慢，不知往何处的迷茫感再次奇袭。远离小区，视野恍惚望着这周遭，来往行人欢喜不相通。
　　草丛中发出沙沙声，那是流浪猫跑动穿梭。洛木知道，总会路过的好心人会投喂。
　　那自由的生灵，正追求永不能相遇的庙宇。
　　洛木目光盯着那猫，那白猫经过岁月折磨毛发并不光泽，可瞳孔尖锐冷静，折射出从骨子的高傲。洛木淡笑一声，蹲下身与那猫对望。她很久没有看到这么孤傲的眼睛，居然的从一只猫中感到坚定。
　　有点好笑。
　　“你哪有什么烦恼，你只不过是只自由的猫。”洛木自言自语笑道。
　　做想做的事，去想去的地方。
　　那白猫没有逃，只是舔舔自己前爪。
　　“你哪会害怕什么，”洛木淡然凝视，不禁感慨：“你什么都不会怕。”
　　那些曾假装所有坚强与英雄气概，不过是掩盖自己内心的懦弱无能，天真以为不被无助的恐惧追赶与迫近。可惜哪有什么硬撑，最后都是分崩离析。
　　所有的骄傲被无尽繁杂琐事逐渐瓦解。
　　从无人问津的穷家女到受人妒忌的暴发户，再从单亲留守到重组家庭。
　　没有一个选择，是经过她的同意。强烈的不真实感诞生出难以言喻的破碎感。生命在空虚中蔓延，可似乎却困于这种空虚包围。
　　白猫正舔着爪，听到异声，钻进草丛。洛木下意识转头目光追寻异声方向。
　　那人一脸尴尬状，举着手机傻愣在那，手臂上挂着刚从集市上买回来的新鲜蔬菜。
　　洛木见那傻孩子，低头暗自憋笑：“下次记得把闪光灯给关了。”
　　晏清竹伸手将蹲着的洛木拉起来，帮她拍拍身后的灰，嘴角有些上扬：“洛同学这么喜欢学习？”
　　洛木白了一眼，漫不经心道：“教室没开门呢，进不去。”
　　“是吗，那太可惜了。”晏清竹坏笑，拎着一大袋蔬菜示意：“那洛同学要不要来我家读书，管饭的那种？”
　　“要是晏同学下厨的话，也不是不行。”
　　洛木应和她，自己寻思着也没有地方去，不如给别人收了去算了。
　　这条小道常有野猫出没，但都是性情温顺，受附近小区的孩子喜爱，甚至有专门的自愿者组织进行救助。洛木看着那些毛孩子，又转回头。
　　“你喜欢猫吗？”晏清竹试探道。
　　“不太喜欢，”洛木垂下眼眸，摇了摇头：“但是回家的路上总能见到。”
　　晏清竹低头观察对方神情，倒显得漫不经心：“我倒是看到那些人组织收养的活动。”
　　“我不太会收养这些孩子。我不收养，也会有好心人收养。”洛木淡然，可眼神中参杂冷冽的余温。
　　洛木总觉得，有了新的生命，就意味着自己的生活会被割裂。不是之前还是之后，被迫和曾经的生活告别，要将爱以其神秘莫测的力量被分散，再也不属于一个人。
　　她不忍，要以什么方式面对生命的出现，又要也什么形式面对生命的凋零。
　　洛木抬头，与晏清竹对视，试图通过保持清醒来抵御失控的情绪。
　　“我不愿做救世主。”
　　洛木不愿做救世主，生来孤僻冷漠，从不相信俗世提倡的英雄气概。尝试过逃避与躲闪，是来自内心最原始最真实的恐惧。
　　做不到。
　　晏清竹看出一丝细微，只不过嘴角轻抬。
　　洛木将手框成相框，锁定了那些在树丛旁的猫：“不过比我都幸福的是，它们是自由的。”
　　“不怕被遗弃，是自由的。”洛木继续解释道。
　　它们是自由的。
　　相比之下，谁愿意当被困死在金笼一辈子高贵的金丝雀。
　　“我小时候救了一只受伤流浪猫。灰色毛的，深蓝瞳孔，像宝石一样很好看。”
　　晏清竹尝试安慰她，目光轻柔得像春日晨光映射的浅潭：“我当初还以为原来是白色只是太脏了，给它洗了很多遍澡，都快把它薅秃了。”
　　洛木浮出动态画面，一个傻里傻气的小女孩正在笨手笨脚给小灰猫搓澡，扑哧笑出声。
　　晏清竹看她情绪有些缓和，没有再锋芒毕露，语气稍微平静。
　　“不过养了两三个月，它跑了。”
　　“那时候我找了很久，能找的地方都找了，甚至都看了附近全部的监控。”晏清竹抬眼间神情淡然，像是说起别人的故事一样谈起自己的过往。
　　那一次，是第一次很想有自己要守护的事物，是来自于某种过于浓厚的感情。那时候不知道意味什么，只觉得有种很不踏实感，在隐约的深处被强硬挖出的空虚不知怎么弥补。
　　“其实那段时间情绪低落，一直觉得是我自己的错。但后来在一个巷子中我看到它。”晏清竹低头，两人对视着，洛木感受到她的隐忍与不舍。
　　“它毛色不像之前那样漂亮了，也瘦了很多。不过我还是从那独特的蓝瞳认出那孩子。”
　　晏清竹回忆过往，那时候她进一步，那灰猫就退一大截。她甚至想把猫抓回去关在笼子里，不想再让它去承受不应该有的苦难。可惜巷子光线昏暗，又刚下过雨，水渍满地。她分明是跑不过那猫的，就眼睁睁看着那灰孩子离去。
　　然后再也没有见到过。
　　“我一次偶然看到它，不过以往不同，这一次我没有追它。”晏清竹嘴角泛起一丝勉强的笑意，情绪难明：“过了很久我才发现，原来不是我抛弃了猫，而是猫抛弃了我。”
　　在很久的时间里，她依然会梦到那只毛色光泽灰猫，瞳孔里装下一整片深邃蓝海的清澈。每当看到那猫，总会让晏清竹泪流满面，哭着问那孩子过的还好吗。
　　明知道那孩子不会再与自己同路，甚至会忘却自己的名字与样子，但是还是会忍不住想拖延散场的时间，想和它再说点话，多和它见几次面。
　　但她还是放手了，她告诉那孩子，往前走吧，有缘我们自会重逢的。
　　“或许它回来见你的原因是为了告诉你，它过的很好，让你别担心。”洛木凝视着草丛旁几只打闹的猫。
　　自由的生命啊，自有他们归去来的缘由。
　　在与晏清竹归家的路上，两人并没有说太多话。一人拎着中午要煮的肉和菜在纠结要煮什么，一人背着书包打算着回校的计划。
　　沉默一会，晏清竹笑道：“我真没有想到你会跟我回去。”
　　洛木带有一点戏谑的语气调侃着那人，回应道：“怎么，怕我跑了？”
　　“没啊，你想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我都接受你。”晏清竹将胳膊耷拉在洛木的肩上，眼神恢复精明：“你不会被人遗弃，你永远是自由的。”
　　你永远可以追求自由。
　　洛木本以为这只不过是客套话。但常年无人诉苦，这句像似蛊惑少女的甜蜜毒药，剥夺着理智，竟在这刻有一丝酸楚涌上鼻头。不过还是化作一句话，消失在风中。
　　-
　　“你等一下，我拿双拖鞋。”晏清竹从玄关柜中掏出一双拖鞋，绿色小鲨鱼形状，带着有些稚气。
　　洛木呆呆站在玄关，看着晏清竹将鞋柜下的一双粉色鲨鱼拖鞋自己穿上的时候，憋着笑问：“你们家都喜欢这样的吗？”
　　目睹凌冽的脸上写着“生人勿近”，给人感觉高深莫测的高个姑娘却毫不犹豫穿着粉嫩小鲨鱼拖鞋，强烈的反差感让洛木有些破防。
　　“啊？哦——我妹喜欢的，然后她一口气买了一整套不同颜色不同尺码的。”晏清竹还没有反应过来，神情疑惑但并不难为情，反而很释然地解释道：“为此我还把她骂了一顿。”
　　“你要是不喜欢这颜色还有其他的，黄的、白的——或者其他款式的……”晏清竹担心她怕是有什么意见，认真翻着鞋柜。
　　洛木看着傻样，自然笑出声：“行了，我刚好合脚。”晏清竹还没反应过来，洛木就换好那双拖鞋。小矮子穿着小鲨鱼拖鞋，远看这鲨鱼拖鞋刚好咬着洛木的白色袜子，说来真是喜感，像一个小学生一样。
　　“你是不是小学生啊，怎么看起来这么好笑。”晏清竹咧嘴打趣道。
　　“穿个拖鞋就笑，到底谁是小学生啊。”洛木轻推她一把，说到底两人都是偷着乐，谁都没有比谁来的成熟。
　　“你啊，不然有谁最合适啊。”晏清竹强装镇定，压着声回答道。下一秒就扑哧声大笑。
　　两人在玄关挣扎一会，最后还是笑得没气被晏清竹拉到客厅。
　　洛木打量客厅的装修，与她想象的有所不同，客厅的轻奢风格给人舒服的感觉。简单干净的白底色墙面，挂着几张江亭看雪的山水墨画，雅致宁静。以为富人专属巨型吊顶水晶灯并没有，换成了筒灯和轨道灯。
　　洛木喃喃道：“我还以为别墅都会有吊顶水晶灯呢。”
　　晏清竹将菜袋子放在桌上，拉着洛木坐沙发，自己瘫坐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之前的房子全部都安装了吊顶水晶灯，但年底都积了灰。还是我一个个拆下来洗，那时候发誓我再装水晶灯我是狗。”
　　晏清竹一边解释一边煮茶，那次母亲没回国，妹妹还小，然后就她一个人洗了整个房子的水晶灯，花了将近三天。拆水晶挂坠不难，洗挂坠也不难，难的是不知道这么衔接上去。晏清竹自从重新安装完水晶吊坠，发誓再也不去碰立体灯的重组。
　　“我还以为你会请家政呢。”洛木托着脸，淡然等茶喝。
　　“那时候年底，请专门清洗吊灯的人费用够买新吊顶灯了。”晏清竹抬头望着天花板直筒灯，慵懒解释道：“还不如这种光秃秃来的简单。”
　　“那平时也没有请家政吗，日常家务你忙得过来吗？”洛木观察周围的摆设物件，整整齐齐，让人看的很舒服。
　　客厅整体黑白色调，但采光极佳，显得空间得体大气。没有灰尘的茶几还摆着新鲜的红蔷薇来装饰，增添一丝浪漫主义。一个空旷的家里只有两个人，没有任何家政助手，洛木感慨面前这个人的习惯真好。
　　“小妹不喜欢别人碰家里的东西，脾气爆得像狗一样，之前的家政很多都被她抓伤。”晏清竹道：“在以前还得说是姐姐的朋友来帮忙她才信。”
　　她泡好一壶茶，将茶倒入杯中递给洛木。
　　“那她现在信这种话吗？”洛木轻抿一口茶水，口感回甘。
　　“怎么可能。现在只会冲我说，你怎么可能会有四五十岁的朋友！”晏清竹学着晏语的语气，回想过去，还真挺蠢，怎么会用这种脑残理由想搪塞她。
　　人家是年纪小，不是傻。
　　“那我这次来你这，你妹妹会觉得我是你朋友还是来做家政的？”洛木观察晏清竹的神情，难得感受到这张充斥锋芒的脸上竟然有种别样的温度。
　　晏清竹将脸凑近洛木，两人的瞳孔中倒映出对方的容颜。
　　“让她认的话，可能普通人就是来做家政的，但要是漂亮姐姐——”
　　近距离的呼吸声在对方面前彰显得淋漓尽致，那人上衣独特淡橘刺激着嗅觉。晏清竹的语气沉声低磁，让洛木惊愣来不及反应：“要是漂亮姐姐，说不定是朋友呢。”
　　洛木骤然抬头，将靠近的晏清竹一把推开。说不上强大的压迫感，但确实很少与人这样近距离接触。尚存的一丝理智将她拉回现实，眼神有些回避。
　　“那我还要自我介绍吗？”洛木装模作样道：“你好，我是晏清竹的朋友，今年刚好四十，离婚带俩娃。”
　　晏清竹听到这番话笑得直不起腰：“你有病啊。”
　　“那不说朋友，要说什么，P友吗？”洛木逐渐张狂，嘴角的笑意开始不受控制。
　　“晏清竹姐姐原来玩得挺野的啊。”
　　晏清竹知道她惹是生非的意思，便快速顺着将她的手腕按在沙发的靠背上，弓着身跨在她身上。另一只手撑着，缓缓靠近洛木的耳旁，尾音放得绵软，酥麻了骨头。
　　“没办法啊，谁叫洛木姐姐喜欢。”
　　一阵嘶哑犹如电流的温热使洛木神经兴奋，木质与柑橘这一刻搅浑在一起，甜香中带着一份沉重与隐忍，萦绕在两人片刻的欢愉中。
　　洛木注视着她，面前那人虽是带笑的，可眼神像带着攻击性的野兽，不会给猎物侥幸逃脱的契机。
　　但她却能感受到，在强烈的情绪背后，尚存着一种破碎，一种不可言的脆弱感。
　　而这种不真实感，不过是用来压抑内心巨大痛苦的慰藉。
　　你还有什么秘密，是我不知道的吗。


第 9 章
　　像是那些曾经不可提及的创伤，或许在岁月变迁中，最终成为一个巨大的溃疡。
　　年轻的晏清竹，是什么才能激起你内心的汹涌，是什么能让你在俗世中多了一丝留恋？
　　你的眼中，又是描绘怎么样的一种世界？
　　洛木凝视着对方双目中自己的影子，她很确认，对方一点都不坚定。充斥过多犹豫和回避，惧怕一切诸付东流。那种瞳孔的颤动，洛木再清楚不过。
　　“你——确定不从我身上下来吗？”洛木笑累了，盯着被晏清竹按住的手腕，将头靠在沙发上，无奈道：“不然让妹妹看到你怎么解释？”
　　晏清竹自然感觉不妥，又坐回沙发上。将手捂住脸，强忍笑意：“你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洛木傻笑：“你之前说过了。”
　　“你说的一些话总是让我意想不到，”晏清竹注视着她，目光温醇低沉：“总是猜不到你下一句会将什么。”
　　“你要是知道我要说什么，那我就没必要说了。”洛木打趣道。
　　晏清竹点点头，若有所思感慨：“是啊，天塌下来有你这张嘴顶着。”
　　洛木细闻着杯中的普洱淡香，再瞧上那茶饼的精致包装，心里估计着没个五六位数这可拿不下来。可又观察那人沏茶手艺生疏，不见得对其会有深切研究。寻思良久，缓缓问道：“你应该很少喝茶吧。”
　　“是啊，那些茶具茶叶都是妈妈的亲朋好友送的。我平时嫌这些不好打理。”晏清竹并没有觉得她这问题稀奇，“不过我觉得你会喜欢。”
　　“你为什么觉得我喜欢？”洛木盯着她的眼睛，那人坚定且笃信，反倒是让洛木感到疑惑。
　　晏清竹：“我觉得你会很养生。”
　　洛木：“为什么会觉得我养生？”
　　“因为你看起来像很年轻。”晏清竹一脸认真回答，随即趴在茶几上把自己逗得笑出声。
　　“……这就是你评判的标准吗？”洛木愣了几秒，找不到话语的逻辑。
　　笑话听挺多了，倒也不觉得是个笑话。反而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戏谑的傻子，掐着晏清竹的手臂不放。
　　晏清竹被掐得疼了，才停止笑声。
　　“哈哈哈哈哈好好，我说实话。”
　　整理情绪后，才缓缓抬头望向洛木，唇边笑意未落。
　　“我当初以为你是个小鸟依人的女孩，很容易让人产生保护欲，是这个年龄段男孩喜欢的类型。”
　　晏清竹将煮开的水倒入盖碗中，“我以为你眼中那种纯真与清澈藏不住，可现在我看来不是的。”
　　“我能感受到你和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你精心打磨，我不太了解这是否是你的习惯。”
　　晏清竹用碗盖封锁碗内，遥转将四周多余的茶汤溢出，平静说道：“但我明白你足够清醒，应该是个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有时候我便觉得你像一壶茶。”
　　“像一壶茶，渗透性强，却越品越香。”
　　晏清竹泡好的茶倒入洛木的杯中，温淡呢喃的语气令洛木肩角微微发抖。洛木瞳孔微颤，可目光直视晏清竹，尖锐而瘆人。
　　“晏清竹，不要猜测我。”
　　晏清竹，不要误会我。
　　不要为我说好话。
　　她的声音飘渺，没有细微的变化，没有腔调。像似来自虚渺，来自不见光的深渊，是无尽的凄苦与悲凉。
　　晏清竹感受到她的不安，便不再说下去。
　　没有人愿意当面去剖析自己，去判断自己到底是不是肤浅的人。
　　像是那些曾经不可提及的创伤，或许在岁月扭转中，最终成为一个巨大的痼疾。
　　根深蒂固，再无法治愈。
　　这些，晏清竹也懂得。
　　晏清竹不傻，起身伸了懒腰，淡然将视线转移到餐桌上的新鲜蔬菜：“中午我做饭，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没有。”洛木见她转变话题，倒也轻叹一声：“妹妹不回来吃饭吗？”
　　“补习班去了，这个点也快回来了。”晏清竹提着菜袋子进厨房，还不忘露出头搭理她：“那你随便转转呗。”
　　洛木应了一声，打量着茶几摆的红蔷薇花瓶，寻思着那人的生活真是有格调。
　　她从来不否认晏清竹与生俱来的浪漫吸引力，清澈五官与高挑身材，就连说话方式也让她显示着别具一格。顺着目光，瞧到电视旁的置物架放着的相框，洛木一愣。
　　照片中的晏清竹与她想象中有些出入。那个桀骜的少女放下昔日的孤傲，一身香槟色的礼服显现她来自女性独有的柔情与成熟，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的自信与底气让洛木感慨是一辈子都模仿不来的。
　　与她手机照片不同的是，这一次她的妆造并不艳丽，却也能为她的气场润色。旁边的小女孩将头倚靠在她的肩头，肉嘟嘟的小脸与清澈的双目与晏清竹有几分相似。
　　晏清竹的身后女人洛木七八分是猜到的，那个喜欢用橙味洗发水的母亲，确确实实与照片一样温柔。
　　而这照片中，却缺少父亲这个角色。
　　洛木回想她从未提起自己的父亲，便也懂得其中几分道理。
　　不是所有人都想用以安抚，宽慰来减少生命的种种困境。
　　总要承认有些人的成长是侥幸的。
　　“日本豆腐煲吃吗？”晏清竹将头探出厨房，脖子挂着粉色小猪的围兜，强烈的反差让洛木感觉违和又好笑。
　　晏清竹见那人不说话，只是点头。洛木待她回厨房后，才本能发笑，又手捂住嘴不至于笑得太大声。难得见到那人这么风趣幽默的一面，也算是一段非比寻常的回忆。
　　洛木总觉得她是气质清冷的人，任何繁杂琐事都入不了她的眼。没有任何讨好世间的谄媚，像清凉雨季的清澈。但又沾上生活的烟火气，会窘迫、会难堪、会说不好笑的笑话，偶尔的笨拙显示她不那么完。
　　洛木发自内心为晏清竹感到骄傲，没人不为她骄傲。
　　“我再烧一盘菜就好了！”晏清竹又将头第二次探出来，笑嘻嘻喊道。
　　“我说，你可别煮太多，浪费。”洛木自然是不好意思拒绝，走近厨房的玻璃推门旁眼睁睁看面前这个傻子自娱自乐。
　　“哟，洛小姐真是顾家，担心我家吃不完啊。”晏清竹左眉轻佻，将洛木拉进厨房：“那辛苦洛姐帮我青菜翻个身。”
　　洛木将大火调小，手握铲子，一脸嫌弃：“你这火也太大了吧。”
　　晏清竹正擦着灶台的油渍，轻瞟一眼，扑哧声笑出来：“乖姐姐没下过厨房啊。”
　　“闭嘴。”
　　“你不用担心菜吃不完，吃不完的话我明日再烧给我妹吃。”晏清竹把抹布过水洗干净，“让她吃到完为止。”
　　“你妹上辈子真的是修了大缘分遇到你。”洛木似笑非笑，将青菜翻了个面：“我也是上辈子修的是啥缘分啊。”
　　“为什么这么说？”晏清竹靠在灶台旁，将陶瓷碗从碗柜中拿出来：“来我家体验生活不好吗？”
　　“我谢谢你，”洛木愣了愣，欲言又止，最后叹了一口气：“哪有客人第一次就请来给青菜翻身的。”
　　“不然请洛木小姐帮我翻个身。”
　　晏清竹将双手举过头顶，原地转了几个圈圈，又转个方向在洛木身旁转圈圈。
　　洛木一把将她推到一边，“行行行——滚蛋好吗。”
　　—
　　在等待晏清竹端菜的时间，洛木坐在餐椅上，呆望那人将最后一盘菜端上来。
　　晏清竹：“来，专属洛木姐翻身的青菜。”
　　“你考虑的怎么样了？”洛木分配好碗筷，盛好的饭递到晏清竹的面前。
　　“什么怎么样？”晏清竹一脸疑惑，随即又懂了，“哦吼，外语节啊，可以啊。”
　　“我是说，什么时候能见到江研？”洛木待那人坐下来，才开始动筷。
　　“咋，这么心动她啊？”晏清竹将洛木的瓷碗端起，摇了一大勺日本豆腐到碗里：“木子姐原来喜欢这种类型的啊。”
　　“你不喜欢美女啊？”洛木笑着打量她，试图套出一些话。
　　“喜欢啊，”晏清竹异常淡定，没有任何扭捏：“不过你也知道，江石开多多少少有些公主病在身上。有时候闹起来，确实挺吵。”
　　洛木嘴角泛起一丝笑，“我还以为你这么能闹腾，像小江姑娘应该可以处的挺好。”
　　“能处，但不保证处得好。”晏清竹夹一块豆腐塞在嘴里，顿时品这句话，发觉不对劲：“不是，谁闹腾了？”
　　洛木托着脸，眉目微翘，假装不在意：“是谁我也不知道。”
　　晏清竹眼中带有一丝惬意，却又故作难堪，“木子姐内涵我啊？”
　　“你吃你的吧，别一惊一乍的。”洛木端起空碗盛起菜汤，“女娲补天还需要你这张嘴。”
　　又将盛好的陶瓷碗放在晏清竹面前。
　　两人终于消停一会，洛木才意识到面前这个人做的饭菜好不一样，每一道菜都是偏甜口。洛木微微低眉，勺子翻了翻自己碗里的煲汁饭，将其搅匀。
　　“加多了些耗油和糖，可能和你之前吃过的应该不太一样。”
　　她知道她要问什么。
　　晏清竹喝了口汤：“之前我也不太喜欢加太多白糖的，但妹妹喜欢，做多了也就顺手了。”
　　洛木连目光都在笑，调侃道：“宇宙超级无敌霹雳啪啦战神怎么什么都会？”
　　“那能怎么办，难不成大废物带着小废物一起睡大街？”晏清竹也同她一起乐着，直白坦诚道。
　　“你这道菜自己学的吗？”洛木确确实实承认面前这人就算是长在自己的笑点上了，强忍嘴角笑意，随意再提起一个话题。
　　本打算是另一起话题避免过于失态，只不过对面这个人惊愣了。
　　一瞬间，空气变得沉默。
　　这个人噤了声。
　　短暂几秒后，晏清竹露出类似尴尬的笑容：“不是。”
　　不是。
　　洛木凝视着她，洛木确实在等她说出后面的话，但那人没有说。
　　没有说。
　　洛木垂下眼睫，随后接话：“确实我也很想学的，也不知道晏同学愿不愿意教我？”
　　晏清竹淡笑：“荣幸至极。”
　　洛木眉目轻微舒展，她知道若一直追问一件不愿提及的事，就像某种未知的力量正迫使着面前这个人说出充满讥讽与伤害自己的话一样。
　　她自然是不想的。
　　她不忍。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十七岁的晏清竹：我觉得洛木很养生。
二十六岁的洛木震惊：不是，谁能养生过晏清竹啊？


第 10 章
　　可是亲爱的洛小姐，我并没有对自己的生活感到悔恨。
　　“没想到木子姐也喜欢做饭啊？”晏清竹随其自然接住她的话，目睹面前这个孩子担忧的神情，如绿竹温润。
　　“我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实在不行，”洛木顿了顿，沉思片刻才说：“有时间就给你表演熬鸡汤。”
　　晏清竹：“是嘛，那希望有生之年能喝到木子姐亲手做的鸡汤。”
　　洛木打趣：“我下料可是很猛的，一点不是甜口。”
　　晏清竹可来劲了：“那更期待了。”
　　——
　　返校的路上，洛木寻思着和那傻子闹了一中午，疲倦感上来都是挡不住，轻轻打了个哈欠。
　　晏清竹低头询问：“困了？”
　　洛木揉揉眼，一脸疲惫：“听你探讨一中午洗碗机原理，谁受得了。”
　　“我看你听的挺认真的。”晏清竹笑道，装作无辜的神情望着她。
　　“我就好奇你这傻子还能编出什么花来。”洛木困得发昏，无力一拳砸在晏清竹身上。
　　好笑的是，当初问怎么挑洗碗机型号和结构的人正是洛木。
　　晏清竹见面前迷迷糊糊的傻样，低头注视着她揉揉眼：“回教室就好好补觉呗。”
　　洛木摇了摇头：“下午自习，数学还没搞懂。”
　　“一道数学题不会做看了三十分钟也是不会做，睡一觉也就三十分钟。这么算还是睡一觉比较实惠。”晏清竹说得太过于轻松，惹得洛木白了一眼。
　　“你真是计算天才，”洛木啧一声而后又忍不住笑：“杀人诛心。”
　　曾经题目以为只要用了心花了时间就什么都可以解出来，后来长大才发现确实不是什么问题都一定有答案的。甚至有些问题根本不存在为什么，摸不清，也寻不着。
　　“反正困了就睡觉，饿了就吃饭，想吃冰淇淋的话在姨妈期其实也不是不可以。我觉得不用把人生过得步步为营的，开心一点就好了。”晏清竹坦然，好似从不会被任何阻碍束缚。
　　洛木用胳膊推了这个没头没脑的人：“傻子自然不担心前途。”
　　晏清竹嬉皮笑脸，狠狠搓着洛木的脑袋，咬字清晰：“过于焦虑前途的人才是傻子。”
　　过于焦虑前途的人才是傻子。
　　过于焦虑还没发生的事的人，才是傻子。
　　活在当下。
　　晏清竹将披肩的长发拨弄到身后，清淡橙味弥散空气中。
　　“我从书上看到的一句话：命运将我带到哪，我就去哪。”
　　时间哪能懂得谨慎圆滑的道理，每向前一步，自然离死亡更近一点。
　　这是注定的。
　　洛木凝视对面这人，锐利的眉眼在阳光直射下柔和，却比阳光还要炽热。而那种年少时期踌躇满志的无畏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自然是值得的，洛木这么想。
　　洛木嘴角微翘，又装模作样叹气道：“命运不带蠢蛋玩。”
　　晏清竹轻轻皱眉：“没事，那木子姐和蠢蛋玩就好了。”
　　洛木自然是斗不过她，只不过眉目舒展，纳闷着好久都没有像幼儿园小朋友一样争个输赢。曾经好胜又敏感，不准情绪化，不准偷偷想念，不准回头看，不知是否和过去那些经历有关。
　　以至后来，总想付出多少代价去成长去完善自己，用尽全力活成一个正常人。
　　洛木曾不断强制要求自己学着做一个大人，没有人告诉她其实也可以做一个喜欢斗嘴的小孩。
　　洛木听着面前这人正经地胡说八道，乐得眼角泛出一滴泪：“你好幼稚啊。”
　　晏清竹不以为然：“那一起幼稚吧。”
　　那一起幼稚吧。
　　不要长大了,你就来我这里一直当小孩。
　　洛木听到这话，竟也没有想再和她拌嘴的意思。
　　只是点点头，露出一边的酒窝，淡然说道：“好啊。”
　　好啊。
　　她知道，那人在附和她，一直都是这样。
　　但她其实不知道为什么。
　　——
　　返校下午的第一节自习永远都是用来补作业用的，叶南乔偷偷转头给晏清竹眼神示意，做着口型：“英语写了吗？”
　　晏清竹自然知道着傻子想要搞什么，也用口型回复她：“不给。”
　　目睹面前这个傻子露出像二哈受委屈的模样，眉毛挤得七扭八歪。
　　叶南乔直接转身趴在晏清竹的前桌角，委屈飘出一声：“姐——”
　　晏清竹：“你比我大，你这么叫我，我会折寿。”
　　叶南乔：“诶，你这人这么怕死啊。”
　　“求之不得。”晏清竹淡笑。
　　叶南乔撇了撇眼，将视线转移到晏清竹旁边的罗黛儿，“罗姐救救孩子吧——”
　　罗黛儿低头写着笔记，却很顺手将英语试卷递了出来：“D篇不确定，你故意抄错几个，或者分开放。”
　　“果然只有我罗姐最心疼我，”叶南乔哭唧唧道：“好人早日脱单。”
　　晏清竹听到这句话扑哧笑出声，用胳膊碰了碰罗黛儿：“别理她，她就这样。”
　　又抬头跟叶南乔眼神示意：“奖励你今天帮我们罗姐倒水。”
　　罗黛儿白了白这两个傻子一眼，淡然来了一句：“我当然知道。”
　　“听到没有，什么我们罗姐，我的。”叶南乔看着英语考卷的阅读理解：“不亏我黛儿姐，答案依据都画出来了。”文章中的答案不仅标注出来了，还将中文注解上去。
　　而罗黛儿依然赶着自己的笔记，没正眼看她。
　　“再不抄等一下就要上交了。”
　　叶南乔看到时钟，惊吓得骂了声，又赶紧转过身，抄起英语卷子。
　　晏清竹目睹这一切，又偷偷暗喜，凑到罗黛儿耳旁，压着声问：“我怎么记得你不喜欢标记文章来着？”
　　猫腻。
　　罗黛儿心照不宣，可耳朵遮不住的绯红：“又不是写给我看的。”
　　将碎发别在耳后，时不时揉揉发烫的耳廓。
　　晏清竹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不愧我罗姐，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不也是吗？”罗黛儿凝视身旁这个人，大家都是在爱里的怯懦者，彼此彼此罢了。
　　晏清竹好奇这人是怎么想的，左眉微抬，一脸戏谑的不羁样：“呦，怎么说？”
　　“哪个人莫名其妙会每天跑最远的楼去倒水的啊。”罗黛儿用手拖着下颚，一脸严肃，晏清竹知道没有什么能瞒过她的眼。
　　晏清竹嘴角微抬：“你怎么知道的？”
　　罗黛儿看着她一眼，低头拿笔写笔记，喃喃道：“因为崇明楼的水是最难喝的。”
　　晏清竹宕机之际惊愣几秒，沉思后平静下来，又自嘲道：“是啊，最难喝的。”
　　“是日语班的吧。”罗黛儿自言自语道，晏清竹听出这句话不是在询问，更是在确定，是在肯定。
　　晏清竹自然知道这个人想要干什么。
　　崇明楼能使用的教室除了实验室，就只有几间专门的外语教室。
　　其实不用等晏清竹说出一个答案，罗黛儿只不过想看这总是高高在上的人因为爱而窘迫难堪。
　　“别猜了罗姐，我心虚。”晏清竹笑了，扮着委屈样，装模作样恳求罗黛儿别往下讲。
　　果然，罗黛儿自然猜到了。
　　“姐别说了，英语我帮你收作业，放办公室那种，你好好休息。”
　　罗黛儿轻轻一瞥：“无事献殷勤。”
　　晏清竹：“我新时代好青年。”
　　罗黛儿又白她一眼，但也勉强点点头。
　　“就这么简单答应了？”晏清竹反复确认，生怕下一秒面前这个人反悔。
　　罗黛儿抿抿唇，继续抄写着笔记，随后犹豫一会，吐出几个字。
　　“等她写完再收过去。”
　　晏清竹撇了撇前面那奋笔疾书的傻子一眼，摇了摇头，感慨道：“这家伙真是有福气，也只有我们罗姐心疼她。”
　　晏清竹承认，虽然叶南乔总是说话不带脑子，但确确实实想法干净，从不拐弯抹角。
　　所有争吵、辩论、以及喋喋不休，在叶南乔身上都不会体现。只要叶南乔在，她永远都不会让对方自己的观点满是怀疑，无需用无数空洞的话语来为自己进行虚妄的证明。
　　在她这里寻求到一丝慰藉，尚且逃避生活的折磨。
　　会对叶南乔怀揣着深切的爱恋的人，晏清竹其实一点都不惊讶。
　　何况叶南乔也是个美人胚子，虽也棱角分明，眉目深邃，与晏清竹不同的是，她没有生人勿进的锋芒，更像是纯净的雏菊。包含生命最初的纯真，不卑不亢，清澈且明亮。
　　无人知晓她，她依然有光。
　　曾经一次作文课上，晏清竹问罗黛儿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女孩，要用什么词得当。
　　那时候罗黛儿目光微微倾斜，又快速停留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如沐春风。
　　如沐春风。
　　晏清竹大胆猜想，即使叶南乔七老八十，不能走也不能跳了，也都会有人震颤于她的温柔。
　　——
　　“老林的位置你知道吧，要是放错了我可说不清。”罗黛儿反复确认。
　　晏清竹翻翻一沓试卷，喃喃道：“知道，最里面靠窗有盆栽的位置。”
　　罗黛儿内涵：“醉翁之意不在酒。”
　　晏清竹倒是无所谓：“不在山水，在佳人。”
　　晏清竹算好了上课时间，故意在自习课上去办公室，那时候走廊道也不会过吵。
　　待到那人的教室后门，将脚步放慢，教室的窗帘没有被拉上，能看到教室里每个人的情况。晏清竹悄悄假装经过，用余光轻扫，焦距在那人身上。洛木并没有像往常一贯奋笔疾书，而趴在课桌上，将上半身蜷缩成一卷，不时用头蹭蹭校服的衣袖，活像一只刺猬。
　　就是一只刺猬。
　　满身都是刺，是真正意义上无坚不摧的堡垒，充满着英雄气概。也只有这样，才能够不被无助的恐惧追赶与离近。
　　但晏清竹的直觉告诉她，从内在看，那人不折不扣地和刺猬一样的细腻。一种伪装成懒洋洋样子的小动物，喜欢封闭自己在无人之境，却拥有着独特的向往。阻隔周围喧嚣的尔虞我诈，为自己留下一片清明的屏罩。
　　可是会有那些拧巴，自卑，恐惧，不正常的自傲，仿佛撕裂的心对爱不正常的渴望。
　　是这样吗，洛木，能告诉我吗？
　　晏清竹看出来那孩子真的是很疲倦，便驻足在窗户边，尽量不发出声响。
　　那孩子的右脸颊颧骨边有颗小痣，显得五官更加立体。微卷的碎发被风扇吹得乱七八糟，慵懒趴在课桌睡觉的小刺猬，那身上的刺应该不扎人了吧。
　　正犯困的秦嘉卉打着哈欠，本见着洛木都睡了，自己也想趴一会，转头正对着窗外的身影。
　　晏清竹？！
　　透过教室带着水渍痕迹的窗户，那人高挺的身姿驻足在窗外，容颜清晰，眉眼舒展似春冰初融，期待着永远等不到的神界庙宇。
　　像是眷恋，像是不舍，即使庙宇塌毁了，神还是神。
　　秦嘉卉正准备大叫一声，晏清竹将食指止于唇边，眉头微皱，一张一合做着口型：安静。
　　秦嘉卉气得挤眉弄眼，不解其意。
　　其实最着急的不过是窗外那人，表面故作镇定，实则暗流涌动。
　　姑奶奶，别出声行吗。


第 11 章
　　若干年后，经历了一些人世变故，也有了一些只能在失眠的夜里独自咀嚼的故事，当青涩褪尽，原谅了不确定的开始，原谅了确定的结局。
　　只不过在某个夜里起身热牛奶时，猛然发觉当初那人说的话是这个意思。
　　秦嘉卉吓得双手捂嘴，尽可能不发出声响。猛然手臂磕碰到课桌的声音让熟睡的洛木眉头紧皱，洛木将头埋在双臂里，蹭了蹭校服衣袖，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干嘛咋咋呼呼啊。”
　　秦嘉卉目光又转向窗外，那人已走不远，尴尬笑着道歉：“可能是督导队来吧。”
　　洛木听到督导队瞬间身板弹了起来，双眼还没睁清醒，便惯性推了推秦嘉卉，慵懒的声线还带着一丝抱怨：“督导来了这么不叫我啊……”
　　“谁知道你看了几题数学题就睡着了啊，年段主任来了都叫不醒你。”秦嘉卉碎碎念着，揉了揉洛木的额头，试着让这孩子清醒一点。
　　洛木睡眼朦胧，将手又揣回校服袖套里，傻傻愣愣笑着应答：“你说的对。”
　　说完又倒在桌面上，任由头发散乱。
　　秦嘉卉凑到她耳边，小声担心问：“你去偷隔壁邻居家的鸡了，累成这样？”
　　洛木意识不清晰，但还是回答她：“我把鸡炖鸡汤了。”
　　确实的是，她真的炖鸡汤了，但不是隔壁邻居家的鸡。
　　秦嘉卉：“真不怕督导抓你啊。”
　　洛木胀头胀脑，无力趴在桌上，摆了摆手说：“把我抓走吧，我真的不想再写数学卷了。”可过了片刻，手撑着桌子，缓缓艰难爬起来。
　　秦嘉卉笑着揶揄：“怎么？又怕被抓了？”
　　洛木顿了顿，呆愣一会，而后才发言：“睡不着了，数学真的写不完了。”
　　待稍微清醒，才问：“真有人来巡逻了吗？”
　　秦嘉卉不知道晏清竹是否来巡逻看班的，只记得她抱着一沓试卷，驻足于窗外，下垂无辜但是透亮的眼睛目视那人。胜似晚秋的山色，周身散发出的屏蔽外界的距离感，忧郁却也矛盾。
　　秦嘉卉不知道用怎样的言语去形容这样的人，形容不来的。晏清竹是怎样的心如此迫切跳动着，连目光都在颤抖。
　　秦嘉卉睫毛颤颤，最后放弃解释：“我也不知道，可能我看错了吧。”
　　秦嘉卉没有告诉洛木那人是谁。
　　洛木眯了眯眼：“你做数学脑子也做蒙了吗？”
　　秦嘉卉大胆承认：“可能是吧，毕竟数学害人不浅。”
　　洛木点点头，表示赞同：“也对。”
　　洛木疲惫感还未退散，看到还没做的题，便凑到秦嘉卉旁：“你第二十一题解出来了吗？”
　　秦嘉卉委屈将写满数学步骤的草稿纸展示给她，“从你趴下到你醒来，我都还没有解出来。”
　　洛木看着步骤，“真的辛苦你了。”
　　本来想认真欣赏秦嘉卉好学生的劳动成果，没看到几行就笑出来了，“你函数公式写错了。”
　　秦嘉卉听到这话五官都快狰狞，每个字中都带着委屈：“不是，我算这么久,又错？”
　　这次是这周秦嘉卉函数公式记错的第六次。
　　洛木忍着笑，但也尽量安慰她：“好好认真背公式吧，秦大小姐。”
　　洛木回过精神来，将正确公式带入秦嘉卉的步骤中，所有的解题过程都显得合理。
　　当写出最后答案的时候，洛木顿时才发现那人说过的那句话：
　　过于焦虑前途的人才是傻子。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命运将我带到哪，我就去哪。
　　好好踏出自己的一步，命运好与坏，让命运决定。
　　因为无所期待，也就无所畏惧。
　　从此眼光就只落在自己身上。
　　真傻。
　　洛木自嘲。
　　当杂念过多时，犹如巨浪席卷而来，可仍然要赤手空拳与这个世界对抗。
　　困扰太多把并不存在的东西与真实混为一谈，便一路都无法抵达生命的至深处。不停地在矛盾中挣扎前行，不断地在对抗中学会自洽。
　　洛木目光移到窗外，呆愣凝视风吹树木摇曳的模样，那一刻，她确信风的形状。
　　那人就这么稀里糊涂闯进自己的生活中，自己却说不上当初初遇的时间地点，那人自然也不愿告诉她。
　　可那人身上有着岁月镣铐都难以束缚，春风轻抚无法定义的勇气。
　　从此晏清竹不再奢求自由，晏清竹自己便是自由。
　　洛木暗笑。
　　真傻。
　　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只不过她很清楚的是，或许人生要翻开新篇章。
　　是开端，是原因。
　　是神明写下最伟大的诗。
　　——
　　晚饭过后，听着校园广播的今日新闻，洛木将书本叠高便趴在上面。长期弯腰使得后脊柱酸疼，只能暂缓疲倦与疼痛的折磨。将头埋在双臂里，头脑昏胀得难受，揉着太阳穴，自嘲着以为是数学后遗症。
　　眼睛微微闭合，听着心脏的跳动声，像动漫主人公中二地问着自己是否还活着。
　　洛木安静地趴在课桌上，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安慰自己这个笨蛋说：
　　辛苦了，如果没有侥幸，或许真的长不到这么大。
　　本是要闭目微憩一小会，便听到清脆的敲窗声。
　　正如她所想的一样，是那人。
　　晏清竹眉眼轻皱：“是在休息吗？”
　　洛木凝视那人，下意识摇头。停顿两秒，又点了点头。
　　晏清竹又问：“想看江研吗？”
　　洛木顿时清醒：“见她吗？现在？”
　　晏清竹倒是看中她那点小心思：“对，现在，想看吗？”
　　洛木以为之前之不过是晏清竹客套的寒暄，没想到这家伙还是记在心上。
　　“想看。”洛木这次没有犹豫。
　　当她踏出教室门口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人有力的手抓住腕，向同一个方向狂奔。
　　洛木目睹着那人发梢吹起，清淡的橘香，耳畔吹起的风声作响。
　　世界安静。
　　晏清竹的手拉着她的腕，而洛木清晰可见身前人不愿松开而微微突出的青色的血管。
　　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露出洋洋得意的笑容，向这个世界宣示主权。
　　当你拥有我的时候，还要这世界有什么用吗？
　　这一刻，洛木将所有爱恨抛于脑后，甚至幻想过能超越一切不确定因素。温和地，坚定地，怀着不可抗拒的意识，奔向未知。
　　只因为相信那人。
　　自由而不受控制。
　　我们要去哪？
　　去哪都不重要。
　　命运将我带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要从束缚的桎梏下解救自己。
　　——
　　待到大礼堂后门，在黯然灯光下，晏清竹向洛木轻声嘘了一声，暗示不要说话。而手却依然没有松开，在洛木耳边低语：“小心脚下台阶。”
　　礼堂后门的光线昏暗，随时不注意都会踩空，可却像黑夜吞噬理智，将不愿重蹈覆辙的回忆再次浮出水面。洛木不得已双手牢牢抓住那人的手臂，她自然说不出那句我看不见，我怕。
　　只是将身体紧紧贴合对面这个人，那人也感受到对方的颤抖，便另一只手护着助她下台阶。木质香的幽深却让面前这个人心烦意乱，犹如蓬松的白羽颤动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洛木心如此迫切跳动着，连目光都在颤抖，“晏清竹——”
　　晏清竹揉揉她的头：“没事。”
　　没事。
　　晏清竹很明显感受到怀里这个人的恐慌，终于将她安置在最后一排的位置上。幸亏舞台灯光虽然没有全开，但至少拥有光源，至少令人安心。
　　她蹲在那人位置旁边，抬头注视那张恐慌还没有消退的面容，捏着那人脸说：“怎么？这样就把你吓傻了？你不行啊。”说话说到一半会有点停顿，又微微低头偷笑。
　　晏清竹正准备听那人说点恼火的话来驱散恐惧，等着洛木能好好骂一顿她。
　　可洛木脸色缓缓红润后，听到面前这个人的话，却没有什么气愤，只是缓缓点头。过一会才吐出几个字。
　　“我真的怕。”
　　真的怕。
　　晏清竹顿时惊愣，恨不得给自己一道耳光。
　　真该死。
　　舞台的灯源亮起，身着藏青礼裙的少女从幕布后边显现，虽距离遥远，洛木依然能看到少女的天鹅颈，纤细的腰身，白皙皮肤与暖光相衬。
　　犹如神明的女儿，青鸟为她携枝，将所有生生不息赐予无尽山隅，锦绣天地。那是洛木第一次感叹女性的美。
　　“晏清竹学姐，你来啦！”少女兴奋挥挥手。
　　晏清竹回应她：“是啊，直接来吗？”
　　江研：“当然。”
　　晏清竹随其自然坐在洛木身边，注意到洛木凝望着舞台那孩子，目光从未转移。待音乐想起，江研重新站回聚光灯下，而她的一开嗓，洛木便落下一滴泪。
　　犹如风雨催折却柔软的心，置身黑夜却充满生命力的强大的跳动心脏。江研的空灵歌声此起彼伏，却又震撼着人心。充满着挣扎与反抗，那是来自对深渊的呐喊。
　　过一小会，晏清竹喃喃道：“你也会觉得这样的女孩很美好对吧。”
　　“是啊，和公主一样，却如此无坚不摧。”强烈的灯光下，洛木凝视着江研身着礼裙的样子被聚光灯照耀着，有些人可能注定是永远会在光下的。
　　就像一场史无前例的缱绻的梦境。
　　宠辱不惊，去留无意。
　　洛木感慨，真的是彻骨的美人。
　　因为是江研，所以羡慕。
　　晏清竹嘴角微微翘起，“每个女孩都是公主。”
　　她犹豫了几秒，拖着下颚又偷偷小声捣鼓，“其实去年你在舞台穿着白裙唱歌的时候，我那时候也真的移不开眼。”
　　洛木疑惑看着她，可晏清竹深邃的眼底充满了平静，澄澈明亮，不是炙热，不是克制。
　　那是什么呢？
　　晏清竹未扎起的半头秀发披在肩后，近靠可以嗅到清淡而不刺鼻的橘香。右耳耳骨还留着打洞的痕迹，没有任何装饰。
　　分明是个姑娘，那和眉骨相咬合的瘦削山根，下垂无辜但是清澈的双目，美得不像样。可橘香与木质香其实还是有点冲突，以至于洛木不敢靠太近。
　　“是吗，我都不记得了。”洛木眼神没有逃避，轻描淡写，反而应该逃避羞耻感的是对面这个人。
　　不记得了，都不记得了。
　　她总是这么压抑自己，就像某种未知的力量正迫使着她说出充斥着违心的话一样。
　　“这样啊……”晏清竹话音刚落，正想说什么时，江研歌声落下，缓缓谢幕。
　　江研站在台上，再次激动追问：“晏清竹学姐怎么样，感觉怎么样？”
　　晏清竹起身，回复她说：“非常好，发挥很好！”
　　“晏清竹学姐，音响音质可能有些问题，我研究了好久，你能来看看吗？”江研指着后台音响设备，对于毫无经验的设备小白来说确实是一头雾水。
　　晏清竹撇一眼，向洛木示意，两人同座位席下方走。晏清竹登上后台，向江研挥挥手，“没事你去休息吧，我来处理。”
　　江研笑着点点头，提着裙摆向台下离去。洛木注视着她，少女的姿态若如高贵的天鹅，每一步轻盈而又坚定。拥有的边界感，是来源强大的实力，巨大的财富和无法比拟的家庭。
　　羡慕吗？洛木嘴角微颤。
　　嫉妒吗？
　　那充满了孤军奋战的无助感。
　　真是可笑。
　　居然想着和面前这个人比较。
　　当江研拖着裙摆走在洛木面前，洛木起身，尽量保持自己的理智清醒。
　　“你好江研，我是……”洛木正准备介绍自己，顿时被江研打断。
　　“木子姐。”江研笑着问候道，眼角眉梢，无不洋溢着自由浪漫的气息。
　　木子姐，不是洛木。
　　“你认识我？”洛木疑惑问道。
　　“晏清竹学姐总是向我提到你，给我提供很多这次活动的经验，很多都是关于你的。”江研笑容大方，从不遮掩自己的美感，“在我印象中，木子姐应该是比晏清竹学姐成熟稳重，没想到还有一点可爱。”
　　十七岁的洛木的婴儿肥依然不退，悲悯的眼神总会使人心生怜爱。
　　“不过现在我倒是好奇，木子姐和晏清竹学姐哪位才是幼稚鬼？”江研暗暗窃喜。
　　洛木不解：“为何这样说？”
　　江研悄悄凑近洛木，覆盆子的甜香萦绕：“因为晏清竹学姐总说木子姐是小朋友。”
　　“那你觉得呢？”洛木压着声反问她,像是探讨绝对机密的间谍。
　　“当然是晏清竹学姐是幼稚园杠把子啊。”江研本能吐出这句话，惹得洛木扑哧笑出声。
　　“喂喂喂，偷说我坏话是不是。”晏清竹从后台通道走过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江研解释道：“后台音响链接插头有点松弛，到时候让师傅再来看看，你就别去碰了。”
　　江研点点头，与洛木对视一眼，笑出声。
　　“笑得真欢，聊什么呢？”晏清竹将胳膊搭在洛木肩上，清晰的橘子香沁人，洛木凝视她清瘦白皙的手腕与双目的狡黠，便抓着她的手臂，漫不经心喃喃道：“听江研讲你说我的坏话。”
　　晏清竹疑惑，将贼兮兮的目光望向江研：“什么时候的？”
　　洛木淡笑：“去年外语节的。”
　　晏清竹假装沉思，又不以为然：“你都说连你都不记得了，我怎么可能会记得。”
　　洛木：“你套我话是不是？”
　　江研注视这两人的行为，无需多言，只是面色通红，暗自发笑。
　　在若干年后，有些事情改变了一切，改变了我们的样子，我们所见，所感，所闻。
　　所以，是什么让我们铭记此刻？


第 12 章
　　江研捂着嘴偷偷笑，“你们感情真好。”
　　洛木：“不好。”
　　晏清竹：“很好。”
　　两人的回答似乎同时发出。
　　“好好好，”江研整理好情绪：“我可能还需要再练习一会，学姐们想再留着吗？”
　　“不了，我带你木子姐出去溜溜。”晏清竹压在洛木肩上的胳膊没有放开的意思，低头看着怀里的姑娘，向门外示意道：“木子姐，走吗？”
　　“你压我头发了，”洛木吃痛，掐着晏清竹手臂，嫌弃道：“行行行，走走走。”
　　注视晏清竹就这么压着洛木走出去，江研笑着顺其自然拿起手机拍了张照，手机屏幕中两人胜似一对冤家，却充满喜感。江研顺手转发在姐妹群里，并附上语音，“姐妹们我磕到了。”
　　——
　　远离礼堂一段距离，直到学校建设的湖边，晏清竹才缓缓放下压在洛木肩上的手臂，好奇地谈起去年的外语节，“那时候听不懂你唱的那些词是什么意思，但就是觉得好听，我还在台下一起哼呢。”
　　晏清竹小声哼了一段，洛木倒也有些诧异她居然还能记得，晏清竹倒是笑着问：“所以这段是什么意思？”
　　洛木被这个傻子逗得直乐，按着她的旋律回想这首歌词的意思。
　　“秋意浸染，将身体染尽七色。”
　　她清了清嗓子，“冬季却化作飞鸟,开始探寻春的气息。”
　　路边淡然瞻望，看光彩追随变幻，见雨水追随春日的来临。
　　“只为有朝一日能依偎在你的臂弯里。”洛木注视对面的那人，眸光间胜似冰雪消融，泛出几丝春意：“我愿在此吟唱，那一曲百恋歌。”
　　洛木承认，生命总是被自负、痛苦、以及吹噓裹挟。但仅此而已，这不重要，因为她努力拥抱生命的一切，想为之大声呐喊。
　　唯有书籍、音乐、与爱让她感受到鲜活。
　　终会有人让枯寂的内心反复咏念，无休无止。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晏清竹呆愣愣片刻，随后话锋一转：“你当初为什么选择这首歌？”
　　洛木随其自然回答，坦白道：“偶然在剪辑视频中听到的，然后就选择了。”
　　随后补充，“那时候时间赶，老师都说随便上去露个脸，我也没想太多。”
　　洛木从没有想到，当初礼服也是出演前一天慌忙找秦嘉卉借的，没有任何舞台经验的洛木从未感受过被众多聚光灯照射的瞩目。
　　但幸好的是，过于疲惫倒是忘了胆怯。那时候只想着唱完就可以小憩一会。何况她很清楚，没人是冲她而来的，丢人就丢人吧，不在乎。
　　因为无所期待，也就无所担忧。
　　“可你表演得很好。”晏清竹目光真挚望着她，漫不经心的口吻遮盖住了语气中的颤抖：“我总和江研说起你去年的表现。”
　　洛木有些想笑，打趣她：“你不是说不记得了吗？”
　　晏清竹垂下眼眸，温润内敛：“短暂记忆罢了，只不过记得你那时候确实惊艳。”
　　“然后把我唱的歌也记了一年？”洛木故作不在意，可偏偏还是想要揶揄面前这个姑娘：“不过你不提起来，我都忘了怎么唱了。”
　　“不然，再唱一遍？”
　　洛木撇了她一眼，回答快速：“不要。”
　　“这么绝情？”晏清竹淡笑，双眸平和。只是见面前那人不说话，便叹了气，就随口说了声：“算了，你不唱就算……”
　　还没有说完，那人拿起手机放起伴奏，看着屏幕的字幕小声地哼唱着。
　　熟悉的背景音乐响起，洛木缓缓找到节奏。
　　晏清竹回望那人，脑海中浮现出当年外语节的情景，从没有想过还会再次回忆。
　　那时候高一活动尚未开始，在聚光灯还未聚拢而黯淡喧哗的观众席上，晏清竹确确实实坐不住。
　　只不过左晃晃右晃晃，就被叶南乔训了一顿：“怎么了，座位吃人现象啊？”
　　晏清竹一脸不满，碎碎念道：“你说大屏幕又没字幕，表演来去也就这些东西，有意思吗这？”
　　“隔壁场外语话剧怎么不见你？”叶南乔一阵唏嘘。
　　“四分钟和十四分钟的差别我还是有数的。”晏清竹傻笑道，又托下颚呆愣愣等着，“不是，为啥英语组出场这么后面？”
　　“抽签出场呗，”叶南乔寻思这家伙没带脑子，“你这么想结束回去上林总的自习啊。”
　　晏清竹压了压太阳穴，皱眉无奈道：“那也没有那么想。”
　　“阿清你也下手挺重的啊，红砖灰抹脸上了？”叶南乔摸了摸晏清竹的眼影，“真不配棍棒吗，不知道的还以为地皮蛇出街。”
　　“我新时代好青年。”晏清竹白了一眼，“这妆黛儿画的，那时候没镜子我哪知道是怎么样？”
　　“不不不，很适合你。”叶南乔憋着笑，小声在晏清竹耳边嘟囔：“你这身装扮和你旁边的姑娘真的差别好大，你们确定是来同一场台的吗？”
　　晏清竹对叶南乔的话一脸不屑，但也顺着叶南乔的目光看过去。借着几缕微光，晏清竹看清，那姑娘睡眼朦胧，但浅淡的妆容让她显得更加生动。像是天性绵软，若是轻碰一下，生怕散了迷雾。脖颈上的珍珠项链衬着白纱礼裙，简单而纯粹。
　　纯净，晏清竹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词。
　　好细腻。
　　呆愣一会，晏清竹才发现不对劲，手掐着叶南乔的胳膊，“老盯着人家姑娘看干啥啊。”
　　过了几个节目，晏清竹总是坐不住，自言自语道：“日语歌唱得都挺好的，但真的听不懂，显个字幕是很辛苦吗？”
　　叶南乔无奈，总觉得她喧嚣：“这不是听个氛围吗？你还真一个个字纠正啊。”
　　晏清竹回应她：“是是是，我土鳖了。”
　　温馨的背景音乐萦绕，晏清竹随着场上的气氛缓缓配合，本想着算了，听不懂也就破罐破摔，直到身旁出了细腻的声音。
　　“尽管我们的手中空无一物，却因此能够紧紧相牵。”旁边的姑娘揉揉睡眼，“就算是一个人的时候，也不要迷茫。”
　　“因为我何时都不会松开你的手。”晏清竹凝望身旁的姑娘，平静注视着她淡然翻译出的那些话。
　　犹如耳边飘下一片白羽，随风吹落在平静的浅潭上，惊起圈圈圆圆的层叠涟漪。
　　晏清竹嘴角泛起几丝笑意，日语班的啊，怪不得。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却如清泉一般清澈。这样绵软的姑娘，应该会有很多人喜欢吧。
　　可干燥而温暖的木质香虽没有攻击性，却令人望而却步。
　　就像是，晏清竹顿了顿，皱着眉，沉思良久，就像什么。
　　无人问津的深山幽谷里散发出来独特的悲悯。
　　宛如世上从未有人与她面晤，她始终选择孤寂，等待着某个人的赏识。
　　待台上那人表演还未结束，有人小声在那姑娘低语，她慢悠悠掀起长睫，点了点头，便缓缓起身。
　　晏清竹歪头，用手枕着下颚，本想在与叶南乔打趣，聚光灯又黯淡下来。
　　再待聚光灯打下来时，那人站在舞台中央，被众多目光聚集着。白纱再灯光映射出微影，呈现再她的肌肤上。随着缓慢伴奏响起，空灵的声线像与月光纠缠，绵密而细软。若是碰不到月光，又是忧郁感伤。
　　晏清竹回想刚曾嗅觉奇特的木质香，那可真是带着一丝梦幻的醉意。晦涩的语言在她身上显现得更暧昧朦胧，像是入世的少女，再也追寻不到那座神圣的庙堂。
　　甚至让晏清竹有种错觉，背后是有阴影，而这深夜里将一片寂静。
　　此时此景，不禁让晏清竹回想起《吉檀迦利》曾经看过的一句话。
　　“尘世中爱我的人，千方百计将我抓紧。你的爱比他们深厚高贵，你让我保有尊严与自由。”
　　晏清竹目光都在颤抖，从心底发出若隐若现的声音。
　　这样澄澈的姑娘，又会和怎么样的人拥有以后呢。
　　而现在，晏清竹面前的这个人正只为她唱起这首歌，确实这首歌在一年的时间内听了无数遍，歌词意思解释看了无数遍。但为什么，为什么面前这个人所呈现的感觉与任何人都不一样。
　　为何有种难以名状的悲悯。
　　洛木本看着歌词试着跟上音调，顿时感受到后脑被一只手抚摸着，随即被一股力量拉入那人怀中。洛木本能挣扎，但对面那人将她锁在怀中，不得动弹。晏清竹闭着眼接受着这扑面而来木质香的气息时，才意识到自己早已陷入沉静、柔和氛围的怪圈中，难以自拔。
　　这一刻，感受着对方紧贴的心脏也不停地震动。
　　晏清竹眸色沉晦，终于体会到前所未有的幸福感。
　　可幸福是运气吗，会像中彩票一样吗？
　　会吗？
　　洛木被贴靠着面前的人身上，说来真是可怜，原来拥抱的温度是这样，炙热而又克制。
　　近在咫尺，可以听到对方心脏跳动的声音。洛木瞳孔微震，不知所措。浓郁的橙香与木香混合交融，像是穿过潮湿的泥土气息，窥探一片鲜为人知的雨后盛大橘林，洗涮了闷热与烦躁。
　　洛木试图推开她，“晏清竹，我呼吸不上气了。”
　　面前那人才缓缓松开。
　　洛木缓缓回过神，看着面前这个傻子，“想谋杀我你就直说，你是不是麻袋颜色都想好了？”
　　晏清竹本想好好找个理由道歉，但又被面前这人说的话逗乐了，抱着腹转身偷笑。
　　“有什么好笑的，我长在你笑点上了？”洛木倒是一脸懵然，“不是，你这样我……”话还没有说明白，晏清竹这傻子笑声跟传染一样，洛木话刚到嘴边扑哧一声，笑得喘不上气，“不是……你这样……我真的很没有面子诶……”
　　笑疯了。
　　真的疯了。
　　“不是，你笑声怎么一阵一阵的，学鸭子叫啊。”洛木受不了，缓了好久的情绪终于能讲一句正常话。
　　“我没听过鸭子叫，你学一个。”晏清竹又套她的话。
　　洛木受不了：“你怎么老套我的话。”
　　待两人情绪都稳定后，洛木才盯着那首还没有唱完的歌封面，平静喃喃道：“确实我也没有你说的得那么光鲜，比起我，江研像你说得那样优秀。”
　　晏清竹嘴唇动了动，想诉说什么，但也反咽回去。
　　“虽然总是在碰壁，但也我没有逃避过，我全都接受。”洛木将双臂放在背后，神情淡然。望向天边闪耀的繁星，倒也显得释然。
　　我一点都不光鲜。
　　——
　　“我回来了。”洛木推开家门，至于玄关处有些不对劲，走到客厅见到茶几上几大袋红色礼品包装更加警惕。斜眼轻瞟，果然，海参燕窝鱼胶乱七八糟的补品。洛木嘀咕，送这些东西的人，一看就对这个家庭不熟悉。
　　季榕树正玩着游戏，抬一了眼，淡然道，“回来了？”
　　“哪亲戚送的？”洛木随意挑拨几袋，皱着眉。
　　“爸回来了。”季榕树并没有多大反应。
　　洛志诚？
　　洛木斜了一眼，愣了愣，便收回手。
　　洛木不屑冷笑道：“也不是什么特殊日子，无事献殷勤干什么。”
　　“回家就回家，还能挑什么时间。”屏幕显示出胜利的音效，季榕树才慵懒地将手机丢在桌子上，目光中充斥轻鄙。
　　你真把他看成你爸了吗。
　　还是说，你甘心给人当免费儿子？
　　洛木冷笑一声，随后到处张望:“那人呢？”
　　季榕树并没有正眼瞧她：“出去了。”
　　“你还不知道他啊，他什么人你不清楚吗。”洛木说这些话心里有数，双手环在身前，坦然坐在沙发上，嗤笑道：“你不会真以为他把你当儿子养吧。”
　　“不管怎么样，这房子最后还是归我，你不用争，你也争不了。”季榕树的状态异常平静，像是阐述无法否认的事实。
　　“你以为你得了好处？他能让你留这个姓已经是仁至义尽。”洛木字字落在季榕树的痛处上，而这种姿态让她倔强，让她的嘴更加坚决，也许更顽固。她时刻在想，到底是生活的过错，还是她的过错。
　　“洛木，你知道你说这句话刺激不到我。”季榕树坦然道。
　　真的刺激不到吗？
　　季榕树当然知道一谈到洛志诚，洛木一定不是什么好脾气。不过季榕树很明白的是，洛志诚从未刁难过自己母子两人，至于洛木这个亲闺女对于父亲的看法，便是他们的恩怨。
　　因为生活永远不会公平，也更不会一马平川。会使人变得扭曲，会变得肤浅，会变平庸。
　　可正是有些时候，是洛木自己在主动寻找痛苦。
作者有话说：
"尘世中爱我的人，千方百计将我抓紧。你的爱比他们深厚高贵，你让我保有尊严与自由。"——泰戈尔《吉檀迦利》
歌曲来源：1.“秋意浸染，将身体染尽七色。”等歌词翻译来自日语原曲《百恋歌》高杉里美
2.“尽管我们的手中空无一物，却因此能够紧紧相牵。”等歌词翻译来源日语原曲《尽管我们的手中空无一物》（《仆らの手には何もないけど》）RAM WIRE
【小剧场】
十七岁的晏清竹（傻笑）：洛木真的好乖。
二十七岁的晏清竹不可思议：我没听错吧？你说谁好乖？！


第 13 章
　　两人互相对视，气氛达到白热化。
　　或许偏见和误解注定都是语言所固有的属性，像暗刃一样潜伏在微不足道的语言中。
　　“你还惦记他家谱上写你名字吗？”洛木字里行间充斥嘲讽，冷哼道：“真那么想给人当儿子？”
　　对，洛木就是不懂，为什么当初父亲重用的人是面前毫无血缘的儿子，甚至可以将真正亲生的女儿独自丢弃在那破乱的村庄。
　　季榕树紧握着拳狂抖，手臂上的青筋绷紧，强制压着情绪，目光似猛兽随时撕裂面前的猎物。
　　洛木眯了眯眼，望着远处那丝红点。顿时态度反转，松了气压着声谨慎地问道：“关了吗？”
　　季榕树撇了一眼路由器，同样低声回应：“再说几句。”
　　“是不是是个有钱人你就跟着人跑啊，”洛木继续说道，声音尖锐瘆人，“你这种人，怎么不去……”
　　季榕树起身向洛木走去，一把拉起洛木的前衣领，用力将她撞在电视旁的墙壁上。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你TM恶心谁啊？”
　　霎时，洛木撞得大脑一瞬间空白，顿时撺掇了所有感官。
　　强烈的撞击声震耳，洛木咬着牙，极致明显的疼痛感似电击从脊柱蔓延直到大脑像烟花炸开来。
　　妈的，撞击的力度真不小，洛木小声骂。
　　洛木迷迷糊糊伸手向背后的路由器摸去，迅速将电源插头拔掉。季榕树担心地垂头低声问：“红点灭了吗？”
　　洛木艰难地向监控摄像头瞟了一眼，注意到摄像头的红外线灭了才缓缓松口气。随后让季榕树松手，自己揉了揉后背撞击的位置，抱怨道：“你可假戏真做啊，疼死我。”
　　季榕树从冰柜中掏出两罐冰可乐，打趣回应她：“你才是表演大师。”
　　洛木坐回沙发上，接过递来的冰可乐，将冰可乐悬在空中敬了一下， “咱们彼此彼此。”
　　也不知道洛志诚怎么想的，在客厅中装了监控摄像头，而这都踩在了这对姐弟的容忍底线上。小时候刚装上摄像头的时候就被洛木拔了总电源，被季榕树拆剪了内部的连接线。而后就再也没有装过。不过洛志诚这次回来，奇妙的是又装上摄像头，他想要知道什么，洛木确实也猜个十有八九。
　　虎父无犬子，洛木嗤笑道。
　　洛木灌了一口冰可乐，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你说洛志诚是不是傻啊，没晓得这破监控还要网络吧？”
　　季榕树叩开拉环：“你要是也这么灌酒，咱们到时候比试比试。”
　　洛木嫌弃：“你滚蛋，我才不喜欢一身酒精味。”
　　“你知道冰可乐最般配的是什么吗？”季榕树骄傲地撇了一眼洛木，正如等待一个满意的回答。
　　洛木目光一亮。
　　“凉拌鱼皮。”两人激动地异口同声。
　　果然。
　　正中下怀。
　　洛木乐得开花，推了推面前这个人：“季榕树，咱们可真是异父异母的好兄弟。”
　　“你说怎么着，我放学回来去王姨的凉拌店，正巧要收店了。”季榕树又从冰柜中取出打包盒，放在茶几上，“我本想和王姨说多加花生，王姨把剩下的都给我了，没多收钱。”
　　洛木：“爱死王姨了。”
　　“真不懂他们为啥这么抗拒鱼皮，”季榕树用筷子嗦一口鱼皮，“我要把这全世界凉菜都换成鱼皮。”
　　全家上下，只有洛木和季榕树两人能接受鱼皮这道凉菜。
　　洛木打趣道：“那我要全世界种满小番茄。”
　　季榕树：“你敢？我给你一把火全烧了。”
　　洛木乐呵着盯着面前这个傻子，抿了口可乐。抬头瞥见碍眼的监控摄像头，她太懂得洛志诚的想法了。好不容易有个上门的儿子，还真是当宝贝一样捧在手心上。宝贝得妄想每时每刻都想监控着，或者……
　　洛木停顿了，惊愣地望向季榕树。
　　或者是怕那疯女人的女儿，会对这孩子有所妒忌。
　　季榕树说的倒没有错，这房子最后还是归属于这母子，自然是争不了。
　　若自己的母亲活到今日，这不动产证上的名字应该也有母亲的一份。
　　洛木夹起一颗花生，塞在嘴里。哪有可能啊，自己母亲畏手畏脚，在自己孩子才七个月的时候选择自杀，到底是什么心态面对死亡的恐惧。
　　洛木倒吸了一口气，算了。
　　有时候当有人规避了痛苦，就需要有人承受痛苦，就像拔河，就像博弈，就像无解的死结。
　　“怎么没有听你提到小宋的消息了？”洛木随意谈起话题，没晓得面前的那人耳根顿时通红。
　　“又不是一个班的，哪有什么消息。”季榕树狂灌一口可乐，以掩饰自己的不安，“你和她一个班，你不是最了解吗？”
　　“我和她不是很熟。”洛木用筷子夹了一小撮鱼皮，喃喃道：“这种事情晏清竹不是很熟吗，你怎么不和她打好关系？”
　　当洛木吐出这一句话时，季榕树皱着眉盯着她，目光充满疑惑。洛木误以为自己说出了什么毫无逻辑此生不得理解的谬言。
　　“晏清竹？”季榕树重复道，神情复杂，停顿了几秒才开口：“我之前坐窗边的时候，总有几个爱慕这人的女同学总喜欢在窗边偷看她。”
　　“我也不是关心，要是那几个女孩子说话声太大了，很吵。”季榕树在沙发上伸了个腰，漫不经心道：“那时候总让我以为她是拉……”
　　洛木：“嗯？”
　　“不是，你傻啊。”季榕树见面前这蠢蛋没反应过来，起身下意识嫌弃一顿，随后又吐出几个字，“就——喜欢女孩子……吧。”
　　洛木眉目紧锁，本握着可乐的手细微地颤抖。
　　喜欢女孩子吗？
　　“但后来这个想法被我PASS掉了。”季榕树没有发现面前这人的神情，继续说道，“我那时候甚至以为小宋也是，不过自从看了她那些点赞的视频都是男人的时候我、就、放、心、了。”最后几个字故意停顿，季榕树皮笑肉不笑，手握的铝制可乐罐被他捏的明显变形。
　　洛木：“你为什么又觉得晏清竹不是？”
　　季榕树倒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哪有什么为什么啊。”
　　他疑惑凝视面前这个人，很理所应当地回答她：“因为她谈过恋爱。”
　　谈过恋爱？
　　洛木呼吸窒住，满腔的话语瞬间犹如被浪潮吞没，神色慢慢下沉。
　　季榕树继续补充道，“而且是和男的。”
　　洛木连目光都在颤抖，顿时形容不上自己的感受，像古老而庞大的巨石，或许比巨石更痛苦得多，令人无法承受的重量压在胸膛上。带着一丝妒意，潜伏在她心里脆弱的地方，她喘不上气。
　　“不过听小宋讲，后来又凉了，至于有多久我也不清楚。”季榕树本是对这种事情并不关心，只不过想与宋晨曦能多聊两句而不经意得知。
　　洛木怔忪了短瞬，缓缓点头，表示了解。
　　好奇怪，什么都变得戛然而止，连同呼吸。
　　“妈问你线香和香篆粉还需要吗，要不要考虑其他家的？”季榕树看到母亲新发的消息，便直接询问。
　　洛木停顿片刻，直到面前人再次叫了她一声后才反应过来，回答道：“不用补了，还是老样子。”
　　“你可真是个老顽固。”
　　“没原来的味道会睡不着。”
　　“你让我想到之前老家的猪肉，也是这么熏的，你熏得都比猪肉入味了。”季榕树扑哧一声。
　　洛木淡笑：“那到时候带着阿霜妹妹一起回老家熏猪肉。”
　　确实，好久都没看到季榕树那远方表妹邱霜意。小时候嘴总是甜的，会在身后小步小步地跟随着，再唤一声姐姐。
　　“行了，累了。”可能坐久了，洛木起身大脑顿时一阵黑，再加上被季榕树这么恶狠狠一撞，没事都被撞出事来，“桌上东西辛苦你收拾了。”
　　“哦对了，”洛木顿时想到什么，回头向季榕树摆摆手说道：“记得把路由器的接头插上。”
　　——
　　洛木瘫倒在床上，凝望着点燃线香而散发的半缕轻烟，古朴的檀木香与清淡茉莉融合得恰到好处，温润醇厚。
　　她很明白她在干什么。
　　她在赎罪。
　　一点都不光鲜。
　　待线香烧到最后一小节，洛木便起身清理余灰。偶然目光扫过桌上那相框，洛木凝视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指腹轻触那人的面容，却犹豫片刻。
　　到底是怎么样的人才能入了她的眼。
　　又需要怎么样的能力与之比拟。
　　洛木抬头捂着眼，自嘲道。
　　有些人总是在责备她，说她自大狂妄，说她德不配位，而洛木却深信不疑，他们的责备合情合理。
　　可她脑海里浮现那人，那人与他们不一样。浮现那人和自己说的话，挥之不去。
　　“晏清竹，洛木其实一点都不光鲜。”她是和那人这样说的。
　　可那人在背后抱住自己，说了很多话，可洛木只感受到背后的余温，那是最鲜活的温度。
　　那人将下颚抵在洛木的头上，双臂轻轻垂在洛木肩前，一脸宠溺，目光深邃。
　　那人带着一丝嘶哑，喃喃道：“可是洛木，我窥探到天光了。”
　　窥探到天光了。
　　只不过洛木那时候以为，那人怕她萎谢凋残，怕她坠入凡尘。
　　是可以容她懈怠此刻，待在那人的身边。
　　可以肆无忌惮放声大笑，可以在她的目光中屈膝垂泪。
　　脑海里回放着晏清竹的模样，转角清晰的下颌骨显现，总是会说一些有意思或没有意思的笑话。总是笑喜欢欺负人，但每次需要帮助的时候又能出现。有时候真的是吵吵闹闹，有时候也会窘迫怕尴尬。那些麻烦和解脱，也都是她成就的。
　　洛木迟疑了，如若她不是，那我是吗？
　　季榕树口中那种的人。
　　洛木迷糊地摇了摇头，思绪翻山蹈海，持续的头疼昏天地暗，至今还没有缓和。
　　洛木小声骂着，头脑发胀得晕眩。用手撑着头，缓缓在太阳穴揉了揉。
　　实在晕得不行，便一头栽回被窝中，洛木闭着眼，很清晰听到耳鸣似电波嗡嗡作响。
　　真是一点都不光鲜。
　　——
　　“木子你终于回来了，困死我了。”一听到下课声，秦嘉卉双手垫着头，疲惫趴在桌面上，傻愣愣看着洛木从日语班回来。
　　洛木习惯地将书放在课桌上，“英语课听听力了？”
　　“对啊，一大早就听听力，不得困死。”秦嘉卉闭着眼，喃喃道：“以后我失眠就听英语听力。”
　　洛木：“别睡了，下节什么课？”
　　秦嘉卉看了一眼课表，又趴了回去，“人类早期演示文稿鉴赏。”
　　洛木：“说人话。”
　　“语文课。”秦嘉卉嫌弃道：“你说那PPT都是几年前的啊，一节课就光念PPT了，还要专门找字多的念。我还有一次看到她直接用咱班电脑复制粘贴。”
　　不是自己念PPT，就是叫人来念PPT，念完也更不做什么解释，永远是赶着下一张的进度。对于题目的解析，也永远是选D，因为ABC不符合题意。
　　洛木轻笑道：“知道，南洋水师。”
　　一听到南洋水师这词，秦嘉卉笑得合不拢嘴，打了个响指：“形象。”
　　洛木：“行了，记得把大本先拿出来，不然南洋水师又要点你了。”
　　“洛木，”秦嘉卉左瞟右瞟，凑近面前这个人的耳边，“之前应该和你说过，我一个朋友的姐姐，和对象在一起四年多，但是是个同，前几年和父母坦白出柜。”
　　洛木微皱着眉，不太理解为何面前这人会提到这事。
　　“下个月那姑娘要结婚了，但是是和认识了四个月的相亲对象，家里人介绍的。”秦嘉卉小心翼翼道，“家里人为了凑合这件事也花了很多时间。”
　　“虽然但是，还是觉得很可惜。”秦嘉卉喃喃道。
　　洛木：“确实，这条路是挺难的。”
　　可是爱啊，不能只是爱。
　　倘若你无法爱我，我的爱人，原谅我的痛苦吧。
　　“嘉卉，问你件事。”洛木犹豫着凝视面前这人，“你怎么判断一个人的取向？”
　　“最直接的就看她是不是谈过咯？”秦嘉卉见这人不对劲，连忙询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洛木依旧不解：“那姑娘如果是和男孩子谈呢？”
　　秦嘉卉觉得面前这人很奇怪：“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两人面面相觑，呆愣几秒。
　　洛木知道她的意思，反而说出来像个没有入世的傻子，摆了摆手，“算了。”
　　“我可能没有你想的这么多，而且这东西我也不太懂，”秦嘉卉弹了一下洛木的额头，开玩笑道：“我只知道喜欢和不喜欢。”
　　洛木揉揉被弹红的额头，其实有些事情心知肚明，只不过太想要有个人告诉她一条正确并且走下去会幸福的路。
　　可是因为那是爱啊，拥有着无边无际的欢愉与痛苦，无尽无穷的匮乏与财富。
　　秦嘉卉顿了顿，又补充道：“毕竟我脑子不太够用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十七岁的洛木：我才不喜欢一身酒精味。
二十七岁洛木：什么，阿竹不在家？开喝！


第 14 章
　　待到第二节课上课，罗黛儿意识到晏清竹应该像平常跑去崇明楼，可见她两手空空归来，才不禁发问：“这次怎么没有去接水，该不会是忘了吧？”
　　那人不言，她见那人眼神恶狠狠剜着，陡然浸寒，胜似一股寒气袭来。罗黛儿意识到不太对劲，就不再追问。
　　过了许久，晏清竹才开口：“我第一节下课又被班主任叫去讲那屁大点破事，真的来不及。”晏清竹神色难看，自从办公室回来，阴郁的脸冷漠回答道。
　　罗黛儿笑着打趣：“有什么重大破事要我们晏大小姐出面啊。”
　　晏清竹倒是没注意她讲了什么。只是眯着眼，瘫倒在椅背。指尖缓缓敲击在桌面，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等第二节下课我直接就近原则给你接水，你不也说崇明楼的水难喝吗？”
　　“也行。”
　　罗黛儿轻点头，瞟一眼气鼓鼓不知为何事而生闷气的晏清竹，难得见着这人这副模样，属实罕见。罗黛儿本以为是和某人闹了脾气，再怎么看都应该不是这样，便一笑而过。
　　——
　　一节课人类早期演示文稿的展示，秦嘉卉睡得朦朦胧胧，隔几分钟点头。本是要睡死的趋势，却被旁边那人翻书声吵醒。
　　秦嘉卉迷迷糊糊，眼睛都难睁开，“嘛呢你？”
　　洛木：“等一下生物课？”
　　秦嘉卉缓缓点点头。
　　“服蛋了。”洛木咬着牙，小声惶恐道：“本来昨晚睡前想再看一会，放床头忘放回去了。”
　　“你是想让知识主动运输到你脑子吗？”秦嘉卉下意识憋着嘴笑，瞬间清醒：“都高中生了还能这么健忘啊，小心老师给你买老白金。”
　　洛木习惯性推搡身旁这人：“你这个笑话很冷欸。”
　　“行了，现在看一下哪班空课借一下书吧。”秦嘉卉压着声道：“我记得三班不是和我们同一个生物老师吗，你可以找三班借啊。”
　　洛木惊愕看着她，“你确定吗？”
　　“你弟不也是三班吗？下课你去问问啊。”秦嘉卉看了一眼表，掰着手指：“距离下课还有四分钟。”
　　洛木哇喔一声：“原来你睡这么久了。”
　　秦嘉卉才意识到这人话中有话，学着洛木的语气，撇着嘴骂道：“真是服蛋了。”
　　反倒是洛木在想怎么开口，八成也要被季榕树笑话。算了，笑话就笑话吧。
　　下课声响，可那南洋水师没有放人的意思，疯狂更换页数，“同学们咱们把这几张PPT看一下，这些都是重点！千金不换！”
　　洛木向屏幕瞟了一眼，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向秦嘉卉打趣道：“早知道和你一起睡死了。”
　　秦嘉卉斜眼看她以为又在内涵自己，“为什么？”
　　洛木淡淡道：“这内容上上周就讲过了。”
　　——
　　向右三班看去，洛木内心晃神一下。
　　门口人来人往，这完全踩在洛木绝望的底线上，一种不安焦虑直接涌上心头。
　　压迫着她喘不上气。
　　洛木倒吸一口气，反复确认三班的牌号，小心翼翼在窗边窥探。
　　左瞧右瞧，就是见不得那人身影，这季榕树是死哪去。
　　只求得不要突然给她叫来个熟——
　　“洛木？”顿时一个微有嘶哑的声线出现。
　　人——
　　洛木后背一身冷汗，犹如凭空生出莫名的锁链，缠住在她脚踝，随后缓缓回头。晏清竹正在身后，拿着两保温杯，平淡而冷静望向她。
　　只不过洛木好奇另一个保温杯精致带着毛绒杯套，会是谁的。
　　呆愣一会，洛木实在想不到说什么，便问道：“你……也是三班的？”
　　问出口后，洛木就后悔了。
　　站在别人的教室门外，问着别人是不是这个班的。
　　简直弱智。
　　洛木真准备好被面前那人一顿数落，而面前那人眼神向外瞟，平淡地嗯了一声，毫无情绪：“你有什么事吗？”
　　语气平静，毫无波澜。就像面对一个不曾谋面的陌生人的客套询问。
　　不是像，明明就是。
　　洛木顿时感到面前这个人与以往不太一样，语气颤颤微微：“帮我叫一下季榕树，我有事找他。”
　　晏清竹眉头微微紧皱，面露难色。骨子里泛起一股冷意，又很快冷静下来。头探了探教室内的人影，便轻描淡写道：“人不在。”
　　妈的，该在的时候不在，洛木早在心里骂了一万遍。
　　面前这个人看破洛木的窘迫，便弯下腰小心询问：“怎么了吗？”
　　想着再借不到书可能要丢人一节课，洛木直接开口。
　　“你生物书用吗？借我一节课。”
　　这样的语气，根本就不是在求人，反倒是通知，是命令。
　　洛木又为自己讲的话感到后悔。真想挖给坑直接送到下水道。
　　哪有这样求人的？
　　“必修几？”
　　“必修三。”
　　“这样啊，”晏清竹直起腰，面容有些缓和，悠然喃喃：“那等一下。”
　　洛木凝视着她走进教室，将手上另精致带着毛绒杯套的杯子递给身旁的人，便快速从桌面书架上抽出一本书。余光中，洛木却看到她身边驻足的几个人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说不上的威胁感瞬间充斥着理智。聚集的目光犹如沾满指责的刀刃穿透心脏，分食她的尊严一般，令洛木不禁发抖。
　　可她曾经发誓过从不在被这样的目光左右。
　　看着那人拿着书走出来，洛木倒是回了神。
　　“以后像这种事情你可以第一个想到我。”将书递给她，揉了揉面前这个人的头，晏清竹嘴角微抬：“可以吗？”
　　洛木本能反应向后退了一步，目光轻瞟向别处，反应过来才道一声：“好。”
　　下意识的动作太过刻意，所有的躲闪与回避都显示着某种难以名状的焦虑。深处的那片海不断有声响诉说或许与面前那人本不是一路人。
　　洛木抬头凝望那人，可晏清竹的眉状像剑刃暗藏在她额前发中，雾蒙蒙的双眸没有一丝光亮，那是难言的酸涩感。
　　洛木发觉一丝不对劲。
　　晏清竹，你为何连瞳孔都在颤动？
　　晏清竹，你到底有什么话是准备和我说的吗？
　　洛木低着头不敢看对方眼睛，小心谨慎地问：“你还好吗？”
　　“不太好。”她的回答干净利落，不绕弯子。
　　洛木恐怕是自己的问题，深感愧疚。
　　“那你……”
　　“洛木，”洛木话还没有说完，晏清竹只是收回眼中的锋利，轻声说了一句：“快上课了。”
　　“谢谢。”洛木意识到本就不能多说什么，只是道了谢，转身回去。
　　晏清竹平静注视着那孩子离去。
　　她承认这一次是情绪剥夺了她的理智与语言的组织。说不清那是怎样藕断丝连的情感，只不过很像是曾经目睹着那只清澈蓝瞳灰猫的逃离。
　　如同生命的某一部分被硬生生剥离开来。
　　——
　　“你借来了？”秦嘉卉看洛木拿着书回来，“季榕树的？”
　　洛木终于可以叹口气：“晏清竹的。”
　　“我靠，你行啊，能借到她的。快给我讲讲怎么借的？”
　　“你没事吧？”洛木一脸看傻子的表情，“就和她说，生物书借我，然后就借了。”
　　秦嘉卉霎时惊愕：“就这么简单？”
　　洛木自然是不想理会这人，只是将书翻到对应的章节。顿时一惊，书面干净，书写标注的小楷不单薄，不肤浅。如何转笔，如何起承，都揉入文字之中。
　　除了红蓝黑三笔色外没有其他花里胡哨的配色。重点也标注挺好。书本也没有褶皱。洛木感叹，习惯真好。
　　看着整齐有力的笔迹，怕是下功夫练过的。
　　她还有好多好多，都是洛木不知道的。
　　——“不太好。”
　　脑海中犹如巨浪不断翻滚着这句话，像来自深海的压迫感以及对其的恐惧。那时候洛木以为，是这个人想要博取安慰而说的话。可是那清澈而纯净的目光都所说着自怜，她从没有想象到会从一个气质清冷的人中散发出来。
　　算了。
　　“服蛋了。”洛木叹气道。
　　秦嘉卉一脸疑惑，又喜欢学着洛木的语气，傻笑地重复道：“服蛋了。”
　　幸亏生物课讲的都是基本知识点，洛木笔记也没敢直接记在那书上，只用本子记下来。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精神内耗的习惯能改改。
　　下课后洛木拿着书，本想趁着还书说点安慰的话，可迟迟都开不了口。
　　只不过，在门口等她的不是晏清竹，而是那众多目光的其中一双。
　　身体不禁发颤。
　　“洛木同学，对吧？”叶南乔倚靠着走廊栏杆，阳光落在身上连发梢都在发光，笑容洋溢：“清竹有事先请假了，她来托我来拿书的。”
　　“晏清竹……回去了？”洛木皱着眉，将书递给叶南乔。
　　上午的课有四节，第三节课就请假回去，十有八九都是急事。
　　“她说她怕你找不到人，专门叮嘱我在门外守着哈哈哈。”叶南乔笑着解释道。
　　洛木目光落在叶南乔身上，少女的双目充满温柔。虽然身材也算高挑，那感觉一定是与晏清竹不同，叶南乔总笑脸相迎，五官柔和得令人看得很舒服。
　　“我那时候还怕没有把你认出来呢。”
　　“谢谢。”洛木轻声道谢。
　　“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帮上忙的都可以来找我们。”叶南乔悠然回答道：“三班女孩子少，找我们都很容易找到。”
　　叶南乔指着后门：“从后门看就很快能看到我们。”
　　洛木点点头：“好。”
　　叶南乔有些惊喜这孩子的实诚，恨不得一把揉在怀里。内心抱怨着晏清竹这傻子是什么专利能摸这孩子的头。虽然面前的姑娘看起来小鸟依人，但叶南乔实在难以想象如晏清竹口中的所谓——
　　“哦对了，”叶南乔凑近洛木的耳边，“这几天晏清竹脾气有些不太稳定，你也多担待。”
　　“她什么情况……能告诉我吗？”洛木顿了顿，还是问出那句话。
　　叶南乔自然是不忍的，面前那人如此真诚，可确实是有些事并非理想中那样得体。叶南乔自然是知道晏清竹的性格特点，她要自己处理的事，就放手让她做得了，无需旁人插手。
　　最后叶南乔只不过是双手插兜，浅浅一笑。
　　无可奉告。
　　洛木本是等待着能听到什么消息，见面前这人不言，便也懂了一些事情确实自己越界了。
　　简单道了谢，变转头离去。
　　叶南乔脑海中回想晏清竹和自己打的赌，她实在不能理解晏清竹是在怎么样的精神状态说出那样的话。面对这个纯真的孩子，她实在想不到那人是带着什么勇气。回想晏清竹拿着杯子接完水后的面色有些缓和，将水杯递给罗姐时，顺手在书架上找书。
　　叶南乔转身趴在晏清竹的桌面上，看到晏清竹微抬的嘴角，“哟，咋回事？”
　　晏清竹没有回应，只不过罗黛儿给她使了个眼神，指示着朝着窗户外面看去。
　　很熟悉的面庞，但叶南乔总是想不起来。惺忪的感觉犹如柔软的云雾，容易让人有保护欲。
　　哇噻，原来这晏清竹喜欢这样的啊？
　　叶南乔与罗黛儿的目光随着晏清竹的进到出都目睹着。
　　“罗姐！摸头了！摸头了！”叶南乔推搡着罗黛儿，激动得喊出来，“快看快看！”
　　罗黛儿只是笑着缓慢鼓了个掌，欣慰道：“出息了，出息了。”
　　可见到晏清竹回来，两人不约而同装作镇定。叶南乔装模作样，见晏清竹情绪缓和，故意不谈刚才的场面。
　　“我看到一家甜品店，但价格小贵，晏姐能不能满足我？”
　　晏清竹：“你去把价格打下来。”
　　叶南乔：“你帮我打下来。”
　　晏清竹毫无表情：“我打爆你的头。”
　　好像她那破情绪也没多大缓和，叶南乔只能默不吭声。
　　“叶总，我有事先回去了，请假条给老班了。”过了许久，晏清竹起身收拾东西，喃喃道：“到时候那姑娘过来还书你就在门口等着。”
　　叶南乔正想说些话，可面前那人还未说完。
　　“洛木，那姑娘的名字。”晏清竹将最后一本书放入包中，“到时候你直接把书放我桌上就好。”
　　本是提起包，只是走了几步，顿时回头看着叶南乔：“我们打个赌吧，堵注是你说的那甜品店。”
　　叶南乔不知道这傻子是被驴哪一脚踢傻了。
　　从认识到现在，晏清竹若是与叶南乔打赌，永远是屡战屡败。就连猜拳，这蠢蛋在自己面前赢的次数也不到五次。总是气得晏清竹连连鬼叫：“不是，叶南乔，你他妈的真克我是吧？”
　　“赌什么？”叶南乔不解。
　　晏清竹继续道：“我赌洛木若是在未来，她一定是个精明又城府极深的野心家。”


第 15 章
　　“晏语不喜欢烟味，掐了。”晏清竹一进门就嗅到明显的烟草味，下意识将窗户向外推开。
　　面对昔日不见的女人，晏清竹表现不出什么好情绪。绯红西装突显贵气与华丽，娇艳姿媚却不失端严之态，岁月沉淀的美感万般都不及那蛊人的眼角痣。那边女人不在乎晏清竹说了什么，将烟再吸了一口。
　　“晏语呢，怎么没来？”沙发上的女人吐出一道烟圈，见桌上没有烟缸，将烟灰弹到垃圾桶里。
　　“王总，怎么没带你那秘书啊，今天周几还要我告诉你吗？”晏清竹拍了拍身上的尘，冷漠回答道：“别人还在读书还想直接一个电话给人带到你面前啊？”
　　“你若不是消息不回，电话也不接，我哪需要打到你班主任哪去！”女人的声音抬高几倍，刺耳而瘆人，犹如提高气势而为。
　　晏清竹紧握着拳头，极力压制住随时爆发的怒气。
　　“是啊，你也是个好记性，不过问了一群人，然后才知道我班主任是谁。”晏清竹充斥这着不屑，目光锋利肃杀，“王姐，我都高二了，再一年就高考了。你还以为我要初中合格考呢？”
　　一早就被班主任教育，回想班主任妄想用她那套爱的理论教人感恩戴德，装模作样的恶臭嘴脸倒是如腐烂发味的泔水一样令人作呕。
　　无需多言，面前这女人给她塞了多少钱来让她恶心自己。那时候晏清竹抬着头盯着墙上的挂钟，一分一秒数着。任由这班主任说得怎样感动涕零：“晏同学，我知道你的处境，但我们还是要以德报怨，我们都是为你好。”
　　晏清竹不屑得啧出声。
　　“不过没事，我不是记仇的主。我不怨你。”晏清竹下颚微抬，双眼上下打量那女人，语气诙谐：“说吧，什么事让王总大驾光临？”
　　“我是你妈，我就不能回来吗？”王冉萍下意识用力拍在桌子上，怒吼中带有一丝颤抖，比一丝多一些的是委屈，“你和你爸的心一样毒，都想弄死我是不是？”
　　晏清竹听到这句话，嗤笑一声，随即乐得直不起腰。
　　“呦，我要真是你说那人的种就好了，”晏清竹笑道，顿时压低声线。
　　“可这话你该和晏语说，毕竟她才是货真价实。”
　　货真价实，这个词贯穿着晏清竹的前十年与后七年，曾经她也确实认定她也是独一无二的，无人可以将她代替。可好巧不巧，她才是真正的冒牌货，她才是一项大错误。
　　而这错误，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被弥补，并且将伴随着她终生。而这种痛苦，犹如匕首穿透着心脏，沾满的皆是悔恨，愤懑与绝望。
　　每过一年，那把匕首就会长一寸。提醒着晏清竹是如何苟活，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解剖开，血淋淋的结痂撕裂又缝合，如此反复，不见终结。
　　晏清竹走近王冉萍，将脸贴近对方的视线中，王冉萍不经震颤，只听到一声平静而压抑的感叹：“王总，你好好看看，我和那男人有哪分相像？”
　　不像。
　　哪里都不像。
　　眉骨上浓密的眉毛和凌冽的眉峰皆是极佳，眉下眼又是不可泛开的浓墨。再看一眼都会误以为是多情种。
　　可晏清竹内心清醒着，与这家人的样态格格不入。如今面前这女人妄想用陈旧家教规训她，回想幼时但凡一丝错误，都要闭关抄书。可她如今着实做不到如小时候跪膝倾听。
　　王冉萍凝视她，声音带着颤动，弥散的烟草味充斥着面前这人每一条神经。
　　“晏清竹，你真是自私。”
　　晏清竹，你真是活该。
　　晏清竹异常平静，犹如一滩波澜不惊的死水，目光中没有一丝惶恐不安，毫无生命气息。
　　王冉萍，是我说了你不想听的话吗？
　　她不知道第几次听到这句话了，也忘了上次听到这句话是什么时候了。
　　只不过每次她面对同样的人时，当她妄想嚣张跋扈，妄想用言语置人于死地，妄想看着面前这人夹着尾巴逃走，她最后都能听到这句话。可是从始至终，她仍然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晏清竹唇轻微张合，缓缓吐出一句话。
　　“妈，您总说我自私，可我要是真的自私就好了。”
　　我要为谁活，为我自己吗？
　　从小到大都是按照他人意识活着，要说让别人舒服的话，不要做让别人难堪下不来台的事，要毫无私心为别人活着，做一个精致的利他主义者。最后换来一个听话懂事的无用名号。
　　然后呢？
　　他们妄想她顺从，退让。妄想让她舍弃生而为人本该拥有的话语权，削弱本该拥有的攻击性能够争夺本该属于自己的利益。
　　晏清竹做不回她自己了。
　　晏清竹沉默片刻，耷拉着头，瘦削又苛刻的眉眼深邃，可声线却坚定有力：“我什么都没有，我也什么都不要。”
　　她很认真说着这句话。
　　可下一秒，她又反悔了。
　　“我只不过是你犯下的错误罢了。”晏清竹低声道，额前的发丝遮住瞳孔微颤，犹如巨大的力量剥夺着理性与尊严。
　　不是所有错误都能得到原谅。
　　——
　　“欸，晚上数学小本要教吗？”秦嘉卉用胳膊轻撞了旁边的洛木。
　　洛木只是点了点头，将手机藏在书包里，看了一眼新的消息提醒，便看向秦嘉卉问道：“这是第几节晚自习？”
　　“第二节啊。”秦嘉卉抬头瞟了眼时钟，又见洛木眼镜片上屏幕的反光，顿时笑出声：“怎么，好学生怎么不怕老师拿检测仪哔哔你？”
　　洛木疑惑地“哈”了一声，顿时才领悟面前这人说的话。这所学校被吐槽最多的就是会不定期抽查手机，通常在晚自习中听见远处教室的闹声，八成就可以知道抽查的情况。
　　有些时候会用检测仪一个个扫描，而每次遇到这种情况，也会出现一大堆离谱稀奇的藏手机地方。
　　“到时候就专门哔你。”秦嘉卉学着之前老师拿着检测仪的样子，在洛木身上一顿搓。
　　“哔你哔你哔你。”
　　“欸诶，秦同学你自重。”洛木掐着她的手臂，“把你这想法遏止在摇篮里。”
　　洛木：“我到时候第三节后就走。”
　　秦嘉卉：“为啥啊，你不和我一起奋斗在最后一刻吗？”
　　洛木看着面前这人忧郁的眼神，一脸坏笑道：“因为我数学小本写完了。”
　　那时候自习课难啃的巨头，永远都是数学的习题册。数学作业要是完成，也意味着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了。
　　“我靠，第12题你解出来了？”秦嘉卉惊叹道：“怎么这题他自己想不开？”
　　洛木用铅笔将图形做了标记，“这，还有这，辅助线连上。”
　　“连上就想开了。”洛木手指闭合然后缓缓展开，像花骨朵绽放。“想开了。”
　　秦嘉卉五指闭合，调侃道：“别说了，自闭了。”
　　洛木看着这傻样，将目光转移回手机屏幕上。
　　Q：什么时候下晚自习？
　　Lomo:我打算第三节后就回去。
　　Q：不然来找我玩？
　　洛木盯着屏幕，扑哧一声。一天都不在学校难不成就是为了去玩？真是大小姐闲得慌。
　　Lomo:那你在哪？
　　Q：一棵树下。
　　洛木直接手机熄屏，小声骂着。果然多说一句都白搭。
　　“哔你。”秦嘉卉用手指戳洛木左侧腰，洛木下意识挡着。
　　洛木呆愣看着她。
　　秦嘉卉：“给点反应。”
　　洛木装模作样“啊”一声。
　　秦嘉卉：“敷衍怪。”
　　洛木笑了声，看着屏幕中弹出的新消息。
　　Q：久湖公园，最偏左，有个湖。
　　洛木回忆周围建筑，她没去过这个地址，只是因为这地距离算来，是靠近阅世的地段。
　　妈的，真是狗东西，真会选地方。
　　Q：从这到南茗那，走路不到十五分钟。
　　Lomo：真贼。
　　——
　　正如晏清竹所说的一样，这地段也不算偏。洛木看了一眼时间，这时段没什么人，确实挺适合闲情雅致的。
　　难道晏清竹这人喜欢闲情雅致的吗？
　　看不出来。
　　路灯昏暗，沿路漫长。可不知走了多久，见了湖边洛木才松了一口气。
　　那人躺在木椅上，身后确实有一棵古槐树。整个身子瘫倒在木椅上，慵懒舒适，毫无防备。确实有种想乘人之危直接把她丢入湖中，任她挣扎。
　　洛木走近，微光将面前这人的脸照得更加立体，昔日的银色耳钉点缀着像精灵般外扩的耳骨。睫毛浓密且长，有着好看的弧度。那人身上的酒味有些刺鼻，洛木寻思着这人到底有什么烦恼，值得一人在这借酒消愁。
　　怎么不喝死你，洛木啧了声。
　　晏清竹听到点动静，哼唧一声，缓缓睁眼，打探道:“洛木？”
　　洛木坐在她身边，注视着她缓慢起身，捏了自己的眉心。
　　洛木语气温柔细腻：“喝酒了?”
　　晏清竹眸光含笑，灯色衬托下连目光都带着朦胧的破碎感，像漩涡深处中无尽的挣扎与痛苦。
　　用叶南乔的话来讲，这双眼看狗都深情。
　　许久，晏清竹才开口：“和一些人喝了点，我让他们把我丢在这了。”
　　洛木顿时疑惑：“为什么？等人来把你捡回家吗？”
　　“算是吧，”晏清竹笑出声，“没人来捡我的话，我就在这发烂、发臭。”
　　洛木扑哧一声，想起早上和现在面前这人的神态大相径庭。果然，女人真是奇怪的生物。
　　两人沉默片刻，洛木晃着脚，本想着说些什么。
　　晏清竹淡然道：“今天生物教的难吗？”
　　“激素调节，不难。”洛木回答道：“晏同学也怕难吗？”
　　“怕啊。”晏清竹抬头，路灯的光晕照得神情迷离，却也能坦然笑着：“怕的东西多了去了。”
　　怕的东西多了去了，或许是太擅长掩盖住真实的想法，以至于会让人误以为晏清竹这一生始终悠远辽阔。或许有时候真的不是故意的，不想让那些人知道她所有的不堪与痛苦。
　　可越是这样，越是将自己陷入怪圈中，越是能看清自己的底细，知道自己是什么鸟样子。
　　晏清竹啊，你真是活该。
　　晏清竹：“那你还记得讲了什么吗？”
　　洛木被面前这人问懵了，过了几秒吐出一句话：“垂体分泌的生长激素和甲状腺分泌的甲状腺激素，都有促进生长，促进新陈代谢的作用。”
　　晏清竹哪是真想听知识点，可没想到面前这人真回答出来。
　　只见面前这人顿时捂住脸偷笑，洛木复杂情绪直接上头，莫名而来的羞耻感与微妙的怒气混合在一起：“不是，你笑什么？”
　　“我长在你笑点上了？”见那人笑得不顾形象，洛木起身赌气道：“你要是再笑就在这里发烂发臭。”
　　“木子姐忍心啊？”那人坐在木椅上，眼角充满笑意，反问她。
　　洛木起身，被面前人整得撇了嘴，甚觉得没有面子。正准备离开时，顿时感受到右手手腕被一股外力拉扯着，动弹不得。静谧瞬间里，洛木回头，晏清竹笑脸相迎，毫无求人之态。
　　洛木眯了眯眼，倒是几丝打趣：“我看你话说的挺溜，思路清晰，你也没醉啊。”
　　怎么，晏大小姐可是要谔我吗？
　　晏清竹装得委屈，将尾音放软：“我真走不动道。”
　　晏清竹拉扯着，手劲缓缓加大，手掌可以圈住那人手腕，才发现那人手腕比想象中还要细。本是要起身，奈何双腿使不上力，踉跄几步，洛木见状下意识想用身体给她撑着，那人却轻轻后靠，又重新坐回木椅上。
　　洛木气鼓鼓道：“你真耍我？”
　　晏清竹摆了摆手，语气诙谐：“要是真摔，你个小身板能接的住吗？”
　　洛木嘟囔：“我就应该看着你直接怼脸摔。”
　　晏清竹暗自发笑，托着下颚，欣喜地小声吐出四个字。
　　“炸毛刺猬。”
　　洛木不屑，深切怀疑这人到底是十七岁还是七岁。本不想和她斗嘴较量，便随便抛出一个问题：“真没人来捡你吗？”
　　晏清竹异常从容淡定，虽酒精麻痹些意识，但隐隐约约看见洛木身后熟悉的人影，下巴微抬，向洛木示意道。
　　“哝，有人来捡我咯。”


第 16 章
　　洛木感到疑惑，回头才见一个身影驻足在路灯下。
　　“阿姐。”那女孩声音细腻，轻声唤着。
　　那姑娘在灯光烘托中显现稚嫩，眉眼清亮。可体态匀称高挑，毫无挑剔。如果只用柔和形容，洛木觉得太可惜了。
　　朝气而有韧性，又朦胧犹如秋夜的薄雾氤氲。
　　如若不是那声阿姐，洛木很难想象到这两人是何关系。那姑娘由内散发的那股犟气与桀骜，却也如晏清竹一般。却仍是孩子样，目光清澈坦荡。
　　“阿姐，”晏语又唤声，晏清竹只缓缓点头，晏语将晏清竹的胳膊耷拉在自己肩上，小心谨慎问道：“还能走吗？”
　　“有点悬。”晏清竹语气平淡。
　　洛木确实知道晏清竹有个妹妹，但面前这个姑娘与印象中并不同。褪去婴儿肥的面颊透有一丝青涩。青春期的女孩身高生长可以理解，但姑娘经过身边时，洛木才意识那孩子比自己高了一截。
　　晏语试图将晏清竹撑起，另只手护着晏清竹的腰。晏清竹本是坐了不久，又躺着睡了一会，受了点风，头脑有些胀疼。晏清竹虽意识清醒，可瞬时起立眼前发黑眩晕，趔趄几步。
　　“阿姐，”晏语充满担忧，又谨慎打探：“喝醉了，是吗？”
　　晏清竹回答快速：“没有。”
　　晏语欲言又止，眉头微皱，过了良久才道：“你还记得黑魔仙小月的变身咒语吗？”
　　晏清竹啧一声，没想到这孩子会问这样的问题，不耐烦三字写在脸上。
　　“不知道。”
　　晏语感慨叹了口气：“那就是没醉。”
　　洛木虽知道偷听两姐妹的对话不太得体，但听到晏语这句直接笑得咳出声。
　　真不是一家人，不夹一家人脑门。
　　晏语的说话方式不用猜都是随了晏清竹。
　　晏语见状，虽撑着晏清竹艰难前行，不忘向洛木问好。
　　“这位姐姐。”
　　晏清竹低头，低声及时纠正：“木子姐。”
　　晏语快速重复，温和道：“木子姐好，我是晏语。”
　　“总听你姐姐提起你。”洛木看着这孩子，眉眼确实与晏清竹又几许相似，精致裁剪过的淡白上衣宽松却也能修饰她的身材匀称。
　　又向晏清竹说道：“原来是叫妹妹来捡你，真是辛苦妹妹了。”
　　晏清竹嘴角微抬，低头看一眼晏语，淡然道：“她早习惯了。”
　　确实是习惯了，不管是晏语还是晏清竹。
　　当痛苦不得排解时，晏清竹总是用最无能的方式来逃避。酒精麻痹神经，妄想醒来又是新的开始。可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如何面对未痊愈的结痂。
　　没有人撑腰，这些年像浮萍一样漂泊，强行为自己抵挡风浪，辛苦而又滚烫。
　　晏语从不问原因，她知道阿姐难过了，阿姐累了。
　　只是好在晏清竹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从不喝断片，好在还有一个人会愿意来捡她。
　　好在有人带她回家。
　　晏语对于晏清竹的话不做解释，轻言浅笑：“这里离阅世挺近的，木子姐要过来坐坐吗？”
　　这姐妹俩可真喜欢把人往家里拐。可想到曾经晏清竹说过这孩子脾气暴躁，如今很难将面前的姑娘联系在一起。
　　洛木随口应道：“晏清竹这人不太清醒，我就不给你添乱了。”
　　晏清竹露出一丝不悦，撅着嘴：“我很清醒。”
　　“她确实很清醒。”晏语抬眼窥探肩旁的晏清竹，语气肯定，“放心，不会添乱的。”
　　洛木见这姑娘如此诚恳，便也点点头。
　　归家路上，晏语每走几步就确认晏清竹的状态，晏清竹被问烦了，时不时啧一声。
　　晏清竹漫不经心道：“所以黑魔仙小月的变身咒语是什么？”
　　晏语淡笑，眸光温柔：“真不知道吗？”
　　晏清竹肃然：“我怎么会知道。”
　　晏语暗自发笑，意味深长道：“可你去年喝断片不是这么说的。”
　　洛木走在一旁，顿时觉得这妹妹的说话方式倒是和晏清竹一个模子刻的。总想着怎么让对方难堪，以至于自己取乐。
　　晏清竹不解，勾在晏语肩上的手臂顺势掐着她的脸，“小东西想说什么？”
　　“去年楚阿姨结婚的时候，你喝断片了，”晏语扑哧笑道，“和一群小学生比谁念的咒语多。”
　　晏清竹无言，只是印象中，确实是被灌酒灌懵了。脑海中只回想着和一群未满十岁的小孩子们吵得面红耳赤，甚至还爬上桌。至于内容是什么，确实想不起来。若是晏语没有提起这经历，晏清竹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印象。
　　晏语并没有细说，知道阿姐和母亲一样自尊心强。在外人面前也只敢抛个引子。
　　那时候的阿姐本是神志不清醒，几个总听家长谈起晏清竹的好而不服气的孩子们就故意去招惹她。那些孩子都是小学生，年龄的参差并没有让孩子们对晏清竹有尊敬之态。可他们知道和她吵架吵不过，打架打不过，反而越是这样越想为难晏清竹。
　　—“我不管，你都不说出来，你认输！”一个孩子故意气她。
　　—“黑魔仙小月的变身咒语是什么，你都不知道！”另一个孩子道。
　　晏语从不参与这场闹剧，但看着醉醺醺的晏清竹，内心想着像阿姐这样优秀的人，怎么可能会在意这样的无厘头的挑衅。像阿姐这样的优秀高中生，才不会和你们这种小学生玩呢。
　　直到……
　　“我呸，”晏清竹身上散发浓厚的酒气，面色通红，“你傻不傻啊。”
　　“那、那你倒是说啊，你就是不知道！”那孩子急了，在气势上当然敌不过面前这个醉鬼。
　　晏语本是在隔壁桌看着笑话，看最引以为傲的阿姐怎么碾压众人。
　　顿时麻木了。
　　在酒楼宴会的尾声，大庭广众之下，晏清竹爬上餐桌，右手一挥，指向那个挑衅的小孩，“古娜拉黑暗之神——呼呼拉——黑仙魔光！”
　　晏语只记得当时那孩子确实吓得不轻，差点哭出声。喝蒙圈的晏清竹不感到为难，反而犹如凯旋的将军自认为英姿飒爽，桀骜不驯。又接着跳下桌，继续和那些小学生斗嘴。
　　“你们还有谁想和我比试的，都赶紧过来！”晏清竹狞笑道，晏语能够感受到她那句话几乎是从胸腔吼出来。
　　幸亏宴会离席差不多，最重要是母亲当时不在场。若是母亲在场，都真惨不忍睹。
　　此后，那些与晏清竹比试过的孩子们，见晏清竹都礼貌道一声“晏姐姐好”。清醒后的晏清竹不解，还曾询问晏语那天晚上发生什么，晏语只是笑笑不语。晏清竹真的认为那一天只是毛孩子吃错药。
　　晏清竹一脸呆愣：“……真假？”
　　晏语：“阿姐你告诉我的，不说谎话。”
　　洛木强忍笑意，将头转一旁，却还是发出动静。
　　晏清竹感到窘迫，心态倒不算狭隘。难得从别人口中提起自己的难堪，但也没想到会在如今闲适的气氛中提及，那也是不幸的万幸。
　　观测到洛木难得笑出声，晏清竹感慨：“想笑就笑呗，又没外人。”
　　听到自己的洋相，倒也觉得有趣，她难得像今天这样豁达。只不过要成为每年走亲戚的饭后茶余的笑谈罢了，说不定还能被那几个小学生写在作文里。名字晏清竹都想好了。
　　就叫宇宙无敌社死的别人家孩子。
　　笑声过后，晏清竹倒觉得清醒。洛木也整理好情绪，与晏清竹相觑。
　　晏清竹打趣，“洛木姐有什么笑话，也让我笑笑呗？”
　　洛木明知那人不怀好意，但也装作镇定：“你想套我话啊？”
　　晏清竹顿了顿片刻，咧嘴乐呵着，“礼尚往来。”
　　洛木面容严肃，叮嘱她：“那我只说一次，你可听好了。”
　　晏清竹嬉笑道：“当然。”
　　晏语目光落在晏清竹上。
　　没想到晏清竹并不在意对于自己在她朋友面前说起窘事，反而阿姐沉浸在这种独有的笑声中，简单且廉价。在曾经的教育体系下，母亲会让她感受到这行为是可耻的，是屈辱的。
　　可如今阿姐像断了线的风筝，廉价的快乐不承担任何负重，这一刻晏语终于在晏清竹眼中看到轻松两字。
　　洛木竖起食指，一脸严肃：“只说一遍。”
　　晏清竹：“嗯。”
　　洛木：“就一遍。”
　　晏清竹：“好。”
　　洛木像是郑重宣布重大事项，停顿良久，倒吸了一口气，一本正经道：
　　“我没有脚脖子。”
　　晏清竹愣是停顿几秒，才反应过来。
　　“哈哈哈哈有病啊。”晏清竹笑出一滴泪，“还以为你说什么重要的话。”
　　晏语也嘴角微抬，忍不住咳出声。一直认为阿姐的朋友一定也是如阿姐一样知性，没想到以这种方式认识，还真是前所未见。
　　“我没病，我只是没有脚脖子。”洛木随口解释道。
　　晏清竹笑得喘不上气，停了许久才有所缓和，“我信。”
　　洛木眉头紧皱：“怎么就相信了？”
　　晏清竹：“你说的我就信。”
　　洛木撇着嘴，一脸无奈：“真没有反驳的余地吗？”
　　晏清竹：“我应该说‘我不信’吗？”
　　洛木委屈摆了摆手，表示没话说。
　　晏语感受到晏清竹笑得一颤一颤，感叹情绪带动的力量如此强大。倘若不幸，将剥夺人的尊严与理性的思考。倘若幸运，那便是炫目的快乐与难以言喻的希望。
　　只是接收到的教育里，母亲总是将任何事物两级化，其中就包括情绪。
　　可那是人真实的感官，快乐是真的，痛苦也是真的。
　　亲爱的母亲，那都是真实存在的。
　　“阿姐。”晏语小心翼翼嘟囔着。
　　“别想这么多，都忘了。”晏清竹将头侧在晏语耳边低语，她很清楚妹妹再担心何事。
　　她不应该成为教条式教育下的产物。
　　她不应该成为第二个晏清竹。
　　——
　　待到归家后，晏语将晏清竹放在沙发上，递给晏清竹一杯冲泡好的蜂蜜水。
　　晏清竹双眼无神，只是淡然问道：“妈呢？”
　　“去楚阿姨那里了，今天晚点回来。”晏语回答道，“我烧了蛋花汤，我等会用碗盛着。木子姐也一起吃一点吧。”
　　洛木坐在晏清竹身边，向晏语点头示意。
　　“我那份不用碗盛了，”晏清竹头疼，瘫倒在沙发上，捏了捏眉心：“直接倒我嘴里，连碗都不用洗了。”
　　离谱。
　　洛木打量这人，总听有人喝了酒在外会紧绷一根弦，直到回家才分崩离析。如今算是见到了。
　　晏语只是笑笑不言，将桌上的摆件摆整齐后，才进了厨房。
　　洛木感慨，因为血缘将两人捆绑在一起，那种客观存在，是无法磨灭的事实。万物间彼此相依，彼此凝聚，是恒古的执念。羡慕犹如绳线不断的羁绊，和永不放弃羁绊的勇气与自信。
　　她确确实实是相信血缘的力量。
　　只是自己九岁那年被迫接受所谓命运的馈赠，接受毫无归属感的家庭以及毫无血缘的兄弟。
　　她深知这趟浑水她终躲不过去。
　　一切都只能用两字形容：荒谬。
　　“这孩子和你真的挺像。”洛木淡然喃喃道。
　　“我和她才都不一样。”晏清竹凝视洛木，语气冷淡。手指微微屈伸，甚至带有一丝颤抖。
　　“我是从石头缝里成长出来的孩子，她这朵温室里的花，”晏清竹与洛木相觑，强大的自尊迫使她说不出柔软的话，语气低沉得充满压迫感，“怎么可能敢和我硬碰硬？”
　　她怎么可能敢我和硬碰硬？
　　晏清竹深知面对晏语，或面对她自己，她都从不会移开目光。无数次告诉自己在疼痛，伤害与羞辱面前若是犹豫不决，那自己就完了。
　　可当眼神透露着锋利时，另一种情感也在不经意间流露，那是她所畏惧的绝望。犹如疯狂生长的藤条顺着脊柱蔓延到心脏，一动，一绞痛。
　　洛木只是浅浅一笑，握住那人微微颤抖的手。或许疼痛是在生命里留的痕迹，是像定时炸弹一样都会在将来不定期的时间里炸开，折磨自己万分。
　　“你胡说。”
　　洛木咬字清晰，抬头注视着晏清竹，目光没有一丝犹豫。


第 17 章
　　你胡说。
　　她是你珍贵的存在，你自然是不忍心与她相比。
　　你很心疼这孩子。
　　“别这么愁眉苦脸的。”洛木揉了下晏清竹的额心，“挺丑的。”
　　晏清竹委屈：“我才没有。”
　　洛木窥探面前这人的神情，像极说谎的孩子下意识否认错误。
　　可是晏清竹啊，人其实可以不用逞强。
　　“木子姐，”晏语将三碗蛋花汤一起用木托盘装着，小心将一碗最先递给洛木，“阿姐不喜欢太烫的，所以我没烧太久。刚好温热，你尝尝。”
　　洛木接过一碗蛋花汤，点头道谢。轻抿一口，才发现不对劲。
　　缓慢露出一丝疑惑：“甜的？”
　　晏语另一碗递给晏清竹后，将分量最少的那一碗摆在自己面前。
　　下意识回答道：“木子姐不喜欢吗？”
　　“她挺喜欢吃甜的。”洛木还没有回答，晏清竹先发制人，语气平淡。
　　洛木撇一眼正在喝汤的晏清竹，那人可真不慌不忙。
　　上一秒还在因为妹妹装嘴硬，下一秒开始为妹妹开脱。
　　真是嘴硬心软的家伙。
　　“是吗，我还以为不合木子姐口味呢。”晏语缓了一口气，呢喃道。
　　洛木本是皱着眉头，晏清竹向她使了个眼神，左眉微挑。
　　洛木知道她什么意思：给妹妹个台阶下。
　　“我很喜欢。”洛木淡笑道，便又喝了一口。
　　晏语本悬着心放下，眉头舒展，才乖乖喝起汤。
　　在晏语喝汤的同时，洛木与晏清竹面面相觑，空气中弥散独特的温度。洛木意味深长笑着，用口型告诉面前这个人：
　　我、喜、欢、吃、咸、的。
　　晏清竹若有所思，也学她夸张的口型一张一合：
　　我、也、是。
　　两人不约而同笑出声。
　　洛木心里捣鼓着，面前这人果真是个不诚实的姑娘。
　　就连自己做饭都会因为妹妹喜欢吃甜口而多放一些糖，洛木倒是没想到那人其实更喜欢吃咸口。
　　但洛木没有告诉晏清竹，她其实不喜欢吃甜的，一点都不喜欢。
　　待三人用餐完毕，晏语将碗收拾好离开。洛木才靠近晏清竹，小声低语：“你们家是不是糖都比盐多？”
　　晏清竹揉了揉自己的头，一碗热汤确实使思绪清醒一点。转头朝着面前这人：“吃的米可能会比较多。”
　　“你是不是很喜欢说胡话？”洛木眯着眼，虽料到她不会说正经事，总喜欢答非所问，更喜欢套人话。
　　她承认对晏清竹的看法确实很大改观。
　　总是喜欢说沾不上边的鬼话，做些也只有小孩子才会干出来的事。
　　会不听话去找人喝酒，但也会乖乖听话等人来捡回家。
　　会对妹妹语气带着冷淡，但也会记得妹妹独特的口味。
　　还有什么呢？
　　洛木睫毛低垂，侧歪着头，目光落在面前这人的耳。洛木自身怕疼没有耳洞，也听身边的同学说尤其耳骨的地方痛感更为明显。
　　可这家伙能怕什么呢。
　　——怕的东西多了去了。”
　　洛木闭着眼，叹口气。可是晏清竹，谁又不是呢。
　　就如课文中写的那句：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打耳洞疼吗？”洛木语气缓和，尾音微颤。
　　“也就那样吧，没处理好还是会化脓。”晏清竹搓着右耳耳骨上的银耳钉，“不过很小的时候打的，现在也不记得有多疼。”
　　晏清竹对疼痛没有概念，也没有记仇记疼的习惯。就连小时候没背出来古文被母亲打得双腿爬满红丝血迹，如今也忘了是什么感受。
　　只记得那天哭了许久，最后那篇古文有没有背出来，甚至那篇古文的名字，晏清竹确实都叫不出来。
　　晏清竹眼睫低垂，缓缓吐出一口气，漫不经心道：“疼也只是一阵子，又不是一辈子。”
　　可当疼痛忘却，狰狞瘆人的疤痕还在。只是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再次撕裂化脓。
　　洛木歪着脑袋，若有所思点点头。
　　“那你当初为何想着打耳洞？”
　　晏清竹本是错开视线，但听那人问出的问题，薄唇微微勾出一丝笑意。
　　故意编了一个理由，偏偏戏谑道：“因为我妈说以后嫁人可以多一对金耳环当嫁妆。”
　　洛木一愣，内心顿时泛起几丝酸意，才意识到这人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回想曾经和季榕树说的那些话，才发现有些事确实有迹可循。
　　—“因为她谈过恋爱。”
　　—“而且是和男的。”
　　洛木脸上本挂着的笑容顿时收敛，顿时所有的言语止于口。
　　看来季榕树说的没错。
　　只是晏清竹扑哧笑出声，起身接一杯水，摆在洛木面前，低头问：“真信啊？”
　　洛木愣了愣，才意识到自己又一次上这狗崽的当。
　　“那时候也是图个乐，哪有什么理由。”晏清竹坐回沙发上，仰头整个身子瘫倒，闭着眼沉思片刻道：“以前家教严，什么事都不能干。如今没人管我了，想做的事那可太多了。”
　　“比如什么？”洛木双眸半瞌，试探道。
　　“你能想到的所有，我都想尝试。”晏清竹没想到面前这人会这样问，凝视着她，不紧不慢道。
　　洛木感受到双方目光并非全是善意，像对峙，像博弈。犹如下一步的棋子就可以将彼此置于死地。
　　棋逢对手。
　　“我想到的所有，你都愿意尝试？”洛木内心莫名燃起一股哑火，皮笑肉不笑，话语中带有一丝冰凉。
　　“晏清竹，你谈过恋爱，是吗？”
　　晏清竹骤然抬头，眸光露出几丝狡黠。不知这人是从哪听来，但这对晏清竹来说也不重要，这并不能乱了她的心性。
　　晏清竹一步步挪靠近洛木，右手挂在洛木左肩，将头抵在那人右肩上，声音低沉却混有一丝酥麻，快要酥化了人的骨头：“木子姐也想吗？”
　　洛木，你想吗？
　　洛木，你有喜欢的人吗？
　　洛木目光颤动，犹如万蚁一步步噬心。就连她自己都承认，她从不屑于谈起爱的话题。可如今，这个问题就如一面明镜摆在自己的面前，询问着她：你是否渴望着爱。
　　一刹那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将所有的失去和遗忘的东西从深处打捞上来。
　　“我有感情洁癖。”洛木故作镇定，每个字都咬字清晰。
　　洛木深知这是一滩浑水，若是深陷其中，又有何日才能窥见天光。
　　明知彼此都是不同路人，我有何过错，你又为何招惹我。
　　晏清竹抬头，神情凝重。垂眼低眉，唇角含有一丝笑意，逞强又克制。
　　彼此靠得甚近，可以聆听到对方缓慢的呼吸声。
　　洛木打探着她。
　　我们并非在同一条船上，也并非是同路人。
　　“阿姐现在怎么样了？”晏语打扫好厨房卫生，顺便取几粒醒酒片用小碟装着，摆在晏清竹面前。
　　晏清竹撇了一眼洛木，嘴角微微扬起。又对晏语淡淡回答道：“挺好的，不需要了。”
　　“时间不早，我应该先走了。”洛木缓缓起身，本是迈出一步结果被一股力量硬拽着。晏清竹拉着她的手腕，往回拉扯着。
　　晏清竹声音混有沙哑，露出一抹笑，“我送你吧。”
　　“晏语，你姐姐总喜欢说胡话，管管吧。”洛木向晏语示意，晏语不太理解是何意思，但也乖巧地点点头。
　　晏清竹撅着嘴，不自觉碎碎念。
　　“木子姐，你家是在哪个方向？”晏语窥探着木子姐被阿姐紧握不松的手腕。阿姐力气不小，微突的青筋确实明显。
　　晏语眉头微皱。
　　“在南茗那，不远。”洛木本是开口，晏清竹又一次抢先回答道：“第二池塘那有小路，不用十分钟。”
　　洛木不耐烦，用另一只手掐着晏清竹的手臂，神情不屑，一脸抱怨：“南茗是你家还是我家？”
　　“欸，别误会，我可不是跟踪狂。”晏清竹松开面前那人的手腕，将双手悬空举在头两侧，委屈解释道：“别这样啊，晨曦也住那，我才晓得的，没什么问题吧？”
　　洛木一怔，愣了几秒才发现是自己误解，在理智混沌中，轻声道抱歉。见那人松手，晏语才好为她们解围，“木子姐姐，我知道怎么走，我送你吧。”
　　洛木回望那人，晏清竹坐在沙发上，依旧凝视着她。洛木才发现除了逃避便毫无他法。
　　她很清楚，她是斗不过她的。
　　在回去的路上，晏语和洛木不知为何默契地保持一段距离。这条近路并不黯淡，灯光会照亮前方回家的路。这条路上传来空灵的音律，混响着一丝忧郁与嘶哑。
　　低沉悠远的陶笛曲中混杂风声，压抑着不禁使洛木一身寒颤。
　　经晏语解释是邻居小孩因为时常不练习陶笛，总是被母亲斥责，最后哭嚎躲在这条小路练曲。
　　洛木不自觉笑出声，随后喃喃道：“大晚上着实有些瘆人。”
　　晏语下颚微微抬起，目中如平静湖水，没有涟漪：“确实是这样。”
　　洛木抬眼望去，五味杂陈。
　　清浅的晚风不请自来，在无言的静谧中，露出一丝寒意。
　　“这天变冷了。”洛木搓搓手，耸了耸肩。
　　“晚间气温都会下降。”晏语小心翼翼回答道，但却让人感受到舒服，“木子姐也要注意添加件衣裳。”
　　与晏清竹相比，晏语确实更加懂事温和，更加有温度。
　　若这话说给晏清竹，她说不定会甩来一句：“冻死你个傻逼。”
　　是血缘的缘故吗？洛木确实感受到她们的相似与不同。而这种不同，却能在一个环境融合下也能共处。
　　洛木扑哧一笑，点点头：“你也是，别着凉了。”
　　不知走了多久，陶笛声消散。最后一个草垛拐弯处，洛木才才发现那人停驻脚步。
　　“木子姐，前面再拐一个弯就是南茗。”晏语浅浅一笑，“我就送姐姐到这里了。”
　　洛木点点头，轻声道谢，便转身离去。
　　“木子姐，”洛木刚走出几步，并没有回头。晏语的声音很轻，可风将这句话传落在耳边时，却震耳欲聋。
　　“木子姐，是不是很讨厌我姐姐？”
　　——
　　那男人进门就将一大袋子甩在季榕树怀中，本是输了几把游戏的季榕树啧一声，扒开袋子才反现是几串青葡萄，还带着一串日文。葡萄硕大饱满，光泽有度。
　　季榕树抬头撇了男人一眼，虽有不满，但也忍着性子道：“爸，洛木不喜欢吃葡萄。”
　　“我又没说是给她吃的。”洛志诚将外套丢在沙发上，语气冰冷道，“专门给你和你妈的，你赶紧去洗些给你妈送去。”
　　“那洛木……”季榕树本是拽着袋子的手紧握成拳，霎那间又缓缓松开。他轻叹一声，将所有情绪又咽回肚里，“好，我知道了。”
　　“行了，你先别洗了，”洛志诚从酒柜掏出一瓶红酒和两高脚杯。“过来，我和你说几句话。”
　　要命。
　　季榕树背对着洛志诚，浑身上下神经紧绷。闭眼倒吸一口气，迫使自己保持冷静。
　　这洛木死哪里去了，怎么还没回来？
　　季榕树将葡萄摆好在果盘，坐回沙发上。眼睁着洛志诚携着开瓶器将酒瓶木塞拔起，倾酒入杯。
　　“爸，我不喝酒。”季榕树垂眼，语气却很坚定。
　　他内心很清楚，如果在这人面前说不，那洛志诚一定不会为难自己。季榕树也是坚定这算盘总不会出错。
　　洛志诚浅笑，并没有停下倒酒的动作，反而又将第二杯添上。面色虽严肃，但也没有强人所难，“你若不喝，那你那一杯我便帮你喝。”
　　季榕树点点头，小时候面对长辈的拷问，也一定是会和洛木一起挨批挨骂。只是现在洛木不在，接受痛苦的也只有他一人。
　　“要期中考了是吧，你也少玩点手机。”洛志诚摇晃高脚杯，轻抿一口。“这次期中考有什么打算？”
　　季榕树每遇到这问题便头疼，以他性格不愿与他人比较，但却还是违心说出那句，“超过周舒磊。”
　　考自然是考不过，季榕树嘟囔着。只不过是说些话，让面前这男人高兴高兴。
　　“呦，不愧我儿子。”洛志诚傲然道，拍拍季榕树的肩膀，“什么时候请周舒磊来家坐坐，也让你老爸看看这天才学霸！”
　　虽是普通班，但周舒磊从高一到现在都在与创优班的学生争抢理科年段前三的位置。能有这学霸朋友，季榕树想着上辈子可能救了这人大命，如今才会结识自己。
　　若要说这石头哥有何不足，不过是第一次谈恋爱不到一周便无疾而终。季榕树小声骂着，好基友都谈了又分，自己连喜欢的人的手都没牵到。
　　季榕树愣了几秒，最后还是无奈点头。性格隐忍不是他的作风，可面对的是洛志诚，他能做的只不过把面前的人熬死。
　　顿时听见大门闸开的声音，门旁身影熟悉不过。
　　“爸？”洛木没想到洛志诚会在这时候回来，霎时后背不禁一身冷汗。握着门把的手不由自主颤抖，犹如坠入海啸中却住不住任何浮木。
　　“还知道回来了？”洛志诚并没有正眼看她，只是低头晃着高脚杯，语气凝重沙哑。
　　洛木没有回应他，目光落在桌上的红酒瓶和两个高脚杯。几滴红酒渍沾在大理石桌上，在光影下胜似新鲜血液映射光滑的石面，若闭眼依稀可嗅腥味。
　　注意到季榕树面前那杯注好红酒的杯子，洛木蹙着眉，直走过去将高脚杯举起，敬了一下洛志诚，语气瘆人。
　　“他不喝酒，我就替他敬你老人家。”
　　话刚说完，将酒一饮下肚。冰凉的红酒顺着食道进入胃中，又加上回来路上吹的凉风，洛木不禁一颤，也分不清到底是哪种疼更加难熬。
　　“我说让你喝了吗？”洛志诚看自己的女儿，语气不紧不慢，想来不知何时她变得如此叛逆。
　　或许，她一直都是这样。
　　一直都这样不听话。
　　“您也没说不让我喝啊？”洛木凝视这面前这个男人，双目不躲闪，露出一抹清冷的笑意。
　　随后洛木提高音量，故作谦虚，郑重向他鞠了深深的一躬：“那这杯酒，就当我今日晚归，向您赔罪。”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多年后洛木送给晏清竹一小红绒盒。
晏清竹：这是什么？
洛木：送你的金耳环。


第 18 章
　　洛志诚瞪了她一眼，满腔怒火道：“坐下，我也有话和你讲！”
　　洛木甚至不感到为难，反倒是惊喜。向季榕树挑着眉示意，季榕树也露出淡笑。此刻两人在背后相互击掌，一家人被挨骂也要整整齐齐。
　　洛木终于不敢嘲笑晏清竹姐妹之前关于黑魔仙的对话。
　　毕竟奇怪的默契，也只有在和奇怪的人中才能体现。
　　真不是一家人，不夹一家人脑门。
　　“你们什么时候才能和平共处？”洛志诚指着监控嘶吼道：“别以为你们干那些事我不知道，这监控都照得清清楚楚！”
　　季榕树本是想笑，结果被呛到，轻咳两声。洛木强装不屑，但面前的人是洛志诚，她自然知道他要说什么。
　　比如洛木闹够了没有，活像一个疯子之类的话，洛木确实听腻了。
　　“洛木，你多大人了？”洛志诚破口大骂，“你闹够没有！”
　　“闹够了，”洛木嘴角微抬，不假思索道，“下次还敢。”
　　她确实还没有闹够，曾经做戏的那些话也确实是洛木发自肺腑想要说的。这么多年来，幼年委屈时从不见父亲出头，从没有母亲的教导，能活下来已经是诚惶诚恐。
　　而如今，还能有想闹的能力，还能赤手空拳与权威对峙，洛木已然是成全的。
　　少年心气，如此难得。
　　洛志诚面容狰狞，怒得喘不上气，最后摆着手，勉强低声吐出一句：“你想怎么样都随你。”
　　想怎么样都随我吗？
　　洛木眯着眼，不耐烦啧一声。
　　她很清楚洛志诚这句话不是代表可以随她任性，而是不论洛木怎么做，结局都是无法改变。
　　从小就独自走自己的路，一直摔跤一直无助但又欢喜期待着父亲多看一眼自己，惧怕着辜负他对自己的期盼。
　　某一天自己鼓起勇气但又怀揣胆怯回头望他，才发现他给一个毫无血缘的孩子铺好了所有路，一路光辉灿烂。
　　“快期中了，你们俩心都收收，”洛志诚喝了一口红酒，面色凝重，“阿树你也好好学学周舒磊那孩子，明早周末叫他来咱家坐坐，让老爸好好看看。”
　　季榕树真的不知道为何这老头总喜欢提起石头哥，苦笑点点头。
　　洛木确实知道周舒磊，从高一开始年段表彰都可以听到的名字。知道他与季榕树的关系不错，所以洛志诚这老头每提到成绩也一定连带的名字。
　　过了许久，待洛志诚离开，洛木低沉脸色才露出一丝淡笑，抱怨道：“明天怎么有人来啊，我还想吃螺蛳粉。”
　　“你还别说，我也想。”季榕树疲倦道。
　　洛木：“所以你真要请石头来家？”
　　“不然呢？我又骂不过洛志诚。”季榕树嘴角轻抬，打开与周舒磊的对话框，“不过我还可以和石头骂一骂。”
　　直接按下语音通话，待手机那方传来一声“喂”，沉稳而又磁性。
　　“石头，明早来你爷爷家。”
　　“哈？”周舒磊疑惑，“你有病吧。”
　　季榕树咬着牙，一字一顿道“谁不来谁孙子。”
　　还没等周舒磊反应，季榕树直接挂断通话，先洛木竖了个大拇指，“搞定。”
　　洛木：“把他叫过来一起听洛志诚哔哔叨。”
　　季榕树：“好主意。”
　　两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笑出声。
　　“你信不信，洛志诚会问石头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季榕树捧腹大笑，提前心疼一秒周舒磊。
　　“是吗，那我可要放一只耳朵来听。”洛木将桌上的红酒倒入杯中，轻摇着后抿了几口。
　　而次日清晨，洛木便后悔了。
　　洛志诚与那两人坐在客厅中，客厅与餐厅打通，没有任何遮挡物。洛木就坐在白底大理石餐桌上，扒拉着桌上的向日葵。凝望着洛志诚的身影，只少不需要看见他那张嘴脸。
　　周舒磊并非想象中只会读书的呆子。反而戴着半框眼镜，侧脸看清他分明清晰的下颌骨，声音低沉温和。洛志诚看来对他确实是喜爱，不停拍着他的后背，那男孩并没有下意识躲闪。
　　“小周啊，榕树这孩子就是爱玩，”洛志诚将烧开的水注入茶壶，龙井清香沁人，“在学习方面幸苦你好好帮助他啊。”
　　周舒磊没有回答，只是淡笑点点头。反而是季榕树偷偷转头向洛木相觑，嫌弃白了一眼。
　　洛木瞬间懂了他的意思，合着把人叫过来就是贬一踩一。
　　“榕树啊，”本是扭头的季榕树听到这声音瞬间转了回来，洛志诚严肃盯着他，“在学校谈恋爱了吗？”
　　季榕树眼皮颤抖，目光微抬：“没……没啊。”
　　洛志诚本凝重的面色才缓缓舒展，又看着周舒磊，淡笑道，“你要好好学小周，人家可一心学习，才不会谈恋……”
　　“叔叔，”周舒磊打断他，推了推眼镜，“我确实谈过，不过最后分开了。”
　　洛志诚愣了愣，尴尬笑道：“是欸，那姑娘成绩咋样，叫啥名？”
　　周舒磊顿了会，并不想开口。季榕树见状，给他解围，“爸，你别为难……”
　　“晏清竹，”周舒磊垂眼低声道，“年段前十左右。”
　　晏清竹？
　　洛木泛白的指握着向日葵柄却不自主颤动，嗡嗡的耳鸣中掺着杂音。
　　“你怎么回事？”洛志诚低声拍着旁边的季榕树，“考都考不过谈恋爱的？”
　　“他们又没在一起多久……”季榕树低声抱怨道。
　　周舒磊轻咳几声，“年轻不懂事，过去就过去了。”
　　洛木凝望着他，心中说不清的酸意，又有种压抑不住的哑火，不明白什么叫做年轻不懂事。
　　手指掰着向日葵的花瓣，没意识到落在桌子上的花瓣和花粉。目光凝聚在那人身上，竟会一丝怒意涌上心头，说不清，摸不透。
　　经过漫长与洛志诚的对峙，洛志诚终于愿意放人走。
　　“洛木，来收拾收拾。”洛志诚起身转头，指着茶几道。本是应该家政阿姨做的事，奈何今日休假。这老头想都没想就唤她。
　　洛木不耐烦走前，用抹布擦着桌面水渍。周舒磊眯着眼，露出一丝疑惑。两人相觑，洛木抬眼，那人前额碎发下的双目清澈而青涩。
　　洛木皱着眉。
　　晏清竹喜欢的人就是这样子吗？
　　季榕树看着两人：“你们认识？”
　　洛木目光转移，继续收拾杯子，“不认识。”
　　也不想认识。
　　“可能见过几面。”周舒磊起身，抹平衣服上的褶子。
　　季榕树向周舒磊眼神示意是否要走，周舒磊便点点头。
　　季榕树将胳膊压着周舒磊的肩，两人身高差不多，站在一起并不觉得违和。
　　“诶，啥勇气和我爸坦白？”
　　周舒磊回应道：“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季榕树将门闸打开，淡笑道，“该不会是放不下？”
　　周舒磊顿了许久，语气低沉，只是简单笑笑。
　　背对两人的洛木拿着抹布愣了愣。真是蠢蛋了，谁管这破事啊。可潜伏在内心最深处的地方，某一种妒意潜滋暗长，不由自主。
　　待季榕树回来时，洛木将洗净的杯子摆回原位。
　　语气冷漠：“你从来没有和我说石头的前任是晏清竹。”
　　季榕树并不知道怎么惹了面前这个大小姐，一脸懵然：“你也没问我啊。”
　　“真生气啦？”季榕树歪着头正视着洛木，“我寻思你又没问我，我也没再说。”
　　“你要我怎么问？”洛木看着面前这人，一拳砸在季榕树的腹上，季榕树踉跄一下，“问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还是问他们什么时候分的手？”
　　“我靠，你吃枪药啊！”季榕树捂着被击撞的小腹，压着声阴阳怪气道：“不是，别人谈恋爱还得通知您是呗？”
　　洛木顿时才意识到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与自己无关。
　　这些从不光鲜的情绪占领上风，好像在一个沼泽里越挣扎越下沉。
　　这是贪心吗？
　　洛木捂着拳，低头垂眼，肩角微颤。
　　短暂让人昏头妄想独占的情感，是贪心吗？
　　幼时躺在阿嬷怀中，阿嬷总是会喃喃那句话：
　　人的本质是贪心，那就该接受贪心所带来的惩罚。
　　“你该不会……”季榕树目光充满怀疑，“你该不会喜欢周舒磊吧？”
　　洛木抬头疑惑地凝视着他，不可思议愣了几秒，才说道：“是我瞎还是你瞎？”
　　——
　　期中考前的复习周所有课程并不停止，在接受新的课程中还要复习之前的知识点。那一周，所有的班级都神经紧绷。
　　体育课下课回到班级，晏清竹怀里揣着两瓶冰饮料，将其中一瓶丢向擦汗的叶南乔。
　　“叶总，接着！”
　　叶南乔一惊，踉踉跄跄就差双脚离地。好不容易接到，便骂骂咧咧。直到看一眼包装，惊喜笑道：“呦！是青梅绿茶！”
　　“知道你喜欢，特意跑小卖部一趟。”晏清竹随她一唱一和，不紧不慢将另一瓶放在罗黛儿的桌上。
　　叶南乔此刻笑得像个三百斤地主家的傻儿子，学生时期的白嫖永远都是快乐。
　　“我靠，我真的爱死你了！”
　　晏清竹回到位置上，背靠着椅：“这钱可是咱们黛儿姐的大款，去爱她吧。”
　　随后的罗黛儿坐回位置，叶南乔便一把将她搂住，“我宣布将誓死守护我罗罗姐！”
　　罗黛儿吓得不轻，椅子倾斜迫使她一手撑着桌子，手臂上青筋清晰可见。晏清竹在一旁独自暗笑，眼看着一派冷漠的罗黛儿耳后根唰一下就通红。
　　“叶总，你想要被包养高中所有的青梅绿茶吗？”晏清竹在一旁不忘煽风点火：“叶南乔，罚你永远都爱罗黛儿，你愿意吗？”
　　这次，她说出了全名，而一旁被紧拥的罗黛儿却听出她的意思。
　　晏清竹的语气很郑重，犹如婚礼现场的司仪，像是宣告着婚礼誓词。
　　“我当然愿意！”叶南乔的回答没有犹豫，只是在一顿挣扎中，叶南乔没有看见罗黛儿转瞬即逝的那滴泪和眼角的那一抹红。
　　挣扎对峙后，叶南乔终于舍得放手，罗黛儿好不容易换了几口气。晏清竹笑了声，双手揉揉她的肩。而在晏清竹低头缝隙中，听见罗黛儿的声音，轻缪而真挚。
　　谢谢。
　　“要是再哭就丢人啦。”晏清竹在她耳边低语，“未来这个时刻，别把妆哭花了。”
　　罗黛儿本是整理好的情绪，又如洪水崩溃，千万种情绪涌上心头，捂着脸跑出教室。
　　“我先去趟洗手间。”
　　叶南乔看着罗黛儿突然离开，委屈向晏清竹道：“我是不是抱她太用力了？”
　　晏清竹嘴角微抬：“不是，她只是很喜欢给人花钱买青梅绿茶。”
　　叶南乔从来没什么心眼，晏清竹说是，那就是。窥见晏清竹桌上并没有饮料，便问道：“你怎么没有青梅绿茶？”
　　晏清竹倒是不在意：“我不太喜欢喝甜的。”
　　“不行，我们青梅小队要整整齐齐！”叶南乔不知道怎么想来这名字的，顿时将自己那瓶包装塑料纸撕下，贴在晏清竹的保温杯上，“喏，青梅小队！”
　　斜眼望去，看似三瓶青梅绿茶摆得整整齐齐，甚有喜感。
　　晏清竹露出一丝笑意，点点头。算了，就宠着她吧。
　　而趁着叶南乔不注意，便将包装塑料纸从保温杯撕下，塞进了罗黛儿的抽屉中。
　　直到罗黛儿上课到一半，才意识到抽屉异样。刚看到塑料纸，面色怒意还以为是晏清竹的玩笑。可晏清竹一瞟眼，她凝视到那孩子的瓶子上并没有包装。
　　晏清竹低声喃喃道：“知道你想贴在日记本里。贴吧，这次我不笑你。”
　　这个年纪，青涩懵懂，恨不得将所有情愫诉说在日记本里。喜怒哀乐，在时间推移中任然刻骨铭心。
　　罗黛儿耳根泛红，快速将包装塑料纸夹在日记本中。
　　多年后罗黛儿再次提起此事，晏清竹轻抿一口咖啡。
　　“你不和我说这事，我都不太记得了。”晏清竹用纸轻抹去嘴角的余渍，语气平和道：“我只知道，你那时候确实很喜欢她。”
　　“我毕业后找不到日记本，那时候我真的很急。”罗黛儿用手遮住脸，想要遮住自己的不堪。双目泛着泪光，声音中混杂哽咽，“我如今怎么都不满足，我怎么样做她都不愿回头看我。”
　　“清竹，你说我这是太贪心吗？”罗黛儿趴在桌上，哭得精致的妆都花得不成样子。
　　原来贪心，是要接受惩罚的。
　　而晏清竹平静注视着她，目光如死水一般，像面对一扇明镜看清自己。听着罗黛儿喃喃道：“可那时候我真的好满足好快乐啊。”
　　“原来她那句‘我愿意’，在我的十七岁就听过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洛木：看来你还挺会助攻的。
晏清竹：以后为我们助攻的人更多。


第 19 章
　　“实践是认识的基础。实践是认识的来源，实践是认识发展的动力……”秦嘉卉将书扣在脸上，整个人向后仰，声音嘶哑，混着一丝疲惫：“木子，你背完了吗？”
　　洛木揉着太阳穴，目光落在用红笔标注的错题上，撇着身旁那人一眼，“怎么可能。”
　　“你说，那些选全理的人脑子是怎么长的。”秦嘉卉小声嘀咕道：“怎么这种脑子不长在我身上？”
　　洛木扑哧，淡笑问着她：“你物理考过最高分是多少？”
　　“56分。”秦嘉卉自嘲道：“最低考过34分。”
　　“怪不得你会在这。”洛木习惯性掐下那人胳膊，“我也差不多。”
　　“你说像周舒磊那种人，我要从什么时候开始读书才能超过他。”秦嘉卉将政治书反扣，呆愣趴在桌面，无奈叹气。
　　在少年时期以为拼尽全力，却总感觉不及他人的十分之一。犹如巨大鸿沟阻隔，伸手不及，那遥远痛苦的距离，叫做天赋。
　　“从春秋战国开始学应该能追得上。”洛木揉着秦嘉卉头，“毕竟矛盾具有特殊性。”
　　虽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但少年时期的意气风发永不会妥协求全，自甘堕落。
　　生命中无数细小而令人生疼的倒刺，可只要是一丝希望，便甘愿强大起来对抗所有苦难。
　　秦嘉卉指尖缠绕着自己的头发，叹气道：“像周舒磊那种男孩子到底什么样的姑娘能入他的眼？”
　　洛木握着笔的手顿时抖动下，虽盯着选项的错题解释，脑海中却浮现临走前周舒磊的模样。
　　洛木瞬间恼火，另一只手本是攥紧，掌心被指甲扎得生疼，随后才缓缓松开。
　　她感受到被某种力量凝聚着，让她不由自主。她不得不承认，那个被人捧在金字塔上的女孩，被所谓天之骄子注视着。到底有多喜欢，才会让那人说出放不下三字。
　　又或者，晏清竹不是被人捧在金字塔，她本就是靠自己立足在上方。
　　永远独立，永远自信。
　　那种坚定的力量，在她身上便是无与伦比的美丽。
　　“应该很优秀吧。”洛木轻声呢喃道。
　　“我之前有听我男朋友说起他有对象这件事，不过对方是谁，我就不知道了。”秦嘉卉再次举起政治书，寻找着那行刚背完的知识点。
　　“该不会……”
　　洛木疑惑：“该不会什么？”
　　秦嘉卉眯着眼，神情不对劲：“该不会那人是个gay吧。”
　　“消息这么隐秘，谁都不知道的话……”秦嘉卉眼神不定，装作沉思样，随后惊愣几秒，在洛木耳旁压着声道，“难不成是季榕树？”
　　“……其实不知道可以不用猜的。”
　　洛木无奈看她，随后才吐出三个字：“真不是。”
　　“木子你难不成见过？”秦嘉卉楞得弹起来。
　　“没有”，洛木并没有和面前这人对视：“我听说是个姑娘。”
　　“哟，我们木子也会好奇这个吗？”秦嘉卉一胳膊搭在洛木肩上，贱兮兮问道。
　　洛木并没有多言，只是摇了摇头。
　　她并不好奇一个对她来说毫无相关的人的喜好。
　　只是——洛木顿了顿。
　　只不过那人和晏清竹有关。
　　连她自己都不想，晏清竹这三字莫名其妙进入她的生活中，莫名其妙将她的思想重新塑造，莫名其妙将自己的情绪与之挂钩在一起。
　　洛木着实猜不到那人是有何目的接近自己，而自身被动着接受这一切的馈赠。
　　所以算是馈赠吗？
　　算命先生所说的贵人，会是她吗？
　　不会的，洛木倒吸一口气，试图安慰自己。
　　是会怎么样，不是又会怎么样。
　　对自己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
　　复习周及期中考的那几天，洛木意识到晏清竹并没有在经过自己班级门口，就连来往日语课的路上也并没有踪影。
　　难得的清净。
　　洛木叹了一口气。
　　最后一科生物考试结束后，走出考场时头脑眩晕，但也总算轻松片刻。
　　“大家将座位恢复原状，教室外的书都要收回来，别被人拿走了。”宋晨曦在站在讲台上，在人声混杂中她的话语显得微不足道。
　　洛木耳旁时不时传来的挪桌子声响，慌乱中还夹杂着对答案后的喜悦与哀怨声。
　　“我靠，这遗传可不可以滚出地球啊！”
　　“夫妻都有病，求孩子不患病概率。不是，这两人就不能不生吗？！”
　　“学委，生物第六题选什么？”秦嘉卉扯着宋晨曦校服外套，用笔尖指着试卷上的题目。
　　“选C,一切生物蛋白质合成场所一定是核糖体。”宋晨曦用笔将选项中“不一定”的“不”字画了一斜杠，声音细腻。
　　只见秦嘉卉将笔帽朝着自己怀里捅着，面目狰狞，悲痛欲绝道：“我天，三分啊！”
　　本是收拾桌面书架的洛木见那人哭丧着脸回来，一把夺回她手上的试卷，随即放回那人抽屉里，“别对答案了，错多疼多。”
　　“太憋屈了。”秦嘉卉将试卷整理出来，用夹子夹好放回书包里。
　　那时候每一次大考小考，总会有人带头对答案，也总会有人两耳不闻窗外事。
　　洛木想着提包走人，却被一股力量拉扯着。回头才见是宋晨曦，洛木淡然，没有多余的表情，“学委，怎么了？”
　　这么说来，明知季榕树这小子爱慕面前这姑娘。但论同学关系，洛木并不想与任何不相关的人有任何关系，不想和人有太多纠葛。
　　像极了温室娇弱的花一样可人，用晏清竹说的话来讲，洛木这块冷漠毫无人性的石头，她自然是不屑和这样的人硬碰硬。
　　“洛木，考完要不要一起去聚餐？”宋晨曦笑容似绿竹温润，干净清澈。露出的小虎牙显得纯真。
　　洛木转头望向她，目光一颤。
　　原来真的有这样的姑娘让人心生怜爱。
　　洛木语气平淡：“不了，谢谢。”
　　宋晨曦显得有些慌忙，一只手悬在胸口：“那个……季榕树也去。”
　　洛木眉头紧锁，她不理解为何要提起季榕树。
　　本就明确拒绝了，还要逞强拉着其他人一起情感绑架自己。
　　莫名其妙。
　　“我和他只是姐弟关系，你也知道吧。”洛木与那人相觑，脸色低沉。
　　可那人并没有放弃，反而又一次坚定道：“晏清竹也去。”
　　晏清竹……
　　怎么从别人口中再次提起这名字，反而让洛木有些反感。说不上来的妒意再一次像沾满毒药的藤疯狂蔓延在全身，侵蚀最后的一丝理智。
　　服蛋了。
　　“她不是你朋友吗？和我说有什么关系？”洛木撇开宋晨曦的手，语气冷然。
　　空气顿时凝滞，几秒沉默后，洛木便又开了口：“当初是你把她带到我面前，可她是你朋友。”
　　可她是你的朋友。
　　这句话洛木刚说出口才意识到，是啊，本来就是你将她带到我面前。一个连我都猜不到目的的人，我怎么可能将她留在身边。
　　我要为我的自私，自怜，自负而买单。
　　“你们这圈子我不懂，怎么这么喜欢将自己的朋友介绍给别人？”洛木撇了她一眼，看着那姑娘目光盈盈，可语气并没有好半分。
　　尖锐刁钻。
　　此刻暗射不仅是她，还是她们那群人。
　　“欸诶，学委，你也知道洛木这人最犟。要是把她惹急了，她连狗都咬。”秦嘉卉见这气氛尴尬，向后拉着宋晨曦的左臂，轻拍她的肩。学着咬人的姿态，甚有些滑稽。
　　宋晨曦听出秦嘉卉的话中有话，知道洛木确实难以撼动。便以淡笑回应：“洛木你若想过来，可以给我发信息。”
　　待宋晨曦远走后，秦嘉卉才小心打探。
　　青春时期姑娘的心思，可能比数学题还要难解。
　　“学委怎么惹你了？”
　　“是我疯了。”洛木顿时上涌出无力感，不自觉后退了几步。眼中血丝蔓延，心脏揪疼。
　　是我作贱。
　　——
　　“她这样讲啊——”晏清竹听完宋晨曦讲的来龙去脉，只是仰头看着灯光，脸上落下淡淡的影。一手耷拉在额头，竟显得晃眼。
　　“你别怪她，洛木其实人挺好的……”宋晨曦担心面前这人乱想，连忙做出解释。
　　只是宋晨曦没想到是，这人竟扑哧一笑，语气带着一丝慵懒：“是她会讲出来的话。”
　　确实是她会讲出来的话。
　　她总是将自己困在苦难的日子里，在自己身上贴上永恒的标签。喜欢按着自己的节奏行事，也不在乎别人对她的看法。
　　晏清竹垂着眼，回想过往种种。确实，她并非懂那人的全部是怎样的，可那些美好的碎片化记忆替她堆砌出很多不真实却令人着迷的瞬间。
　　宋晨曦抬眼盯着她面容，一如往常：“你醉了？”
　　晏清竹闭着眼，又缓缓睁开，“我没喝。”
　　“你要是醉了我叫叶南乔把你扛回去。”宋晨曦小声捣鼓着，一只手扣着香槟色桌布，“你若是对人家洛木有意思，你就说。若没意思，你别闹她。”
　　沉思片刻，又补充道：“我还挺心疼她。”
　　宋晨曦睫毛颤颤。
　　不论怎样，她打心底认为洛木本质不坏。何况若真是和那人成了——
　　宋晨曦快速扫过对面那个熟悉的少年，面颊泛起一丝红。
　　未来的小姑子也是个不可惹的主。
　　“我哪敢叫叶总扛我啊。”晏清竹起身，将杯子里的饮料一饮而尽。
　　她并不想回应宋晨曦后半段话。
　　“醉眼看人间。”宋晨曦托着下颚，漫不经心语气轻松，可嘴上却不饶人：“你应该去爱真实的人。”
　　晏清竹，你的感情彻底又绝对。
　　你是喜欢着她，还是喜欢着理想不存在的梦境？
　　“我没喝。”晏清竹又自嘲道，将可乐填满杯中：“你最近是不是和叶总学坏了，总损我。”
　　听到晏清竹吊儿郎当的回答，宋晨曦不禁皱眉。
　　“晏清竹，你要知道。之前是你要我把你介绍给洛木的。”宋晨曦坐直身子，面色凝重。没有像平常的嬉戏玩闹，此刻格外认真。
　　当初是你，要我把她带到你面前的。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前期的晏清竹：设局谁不会？
后期的洛木：嗯？你再说一遍？


第 20 章
　　“是吗？”晏清竹鼻骨微翘，回望着面前这人。
　　顿了许久，晏清竹又低头垂眼，目光恍惚，自言自语道，“是吧。”
　　瞬时脑海中回放着母亲的那句话。
　　——“晏清竹，你真是自私。”
　　可要是真的自私就好了。
　　她要是真自私，那现在痛苦的人就不是她了。犹如将皮肉撕裂可见白骨的疼啊，万蚁噬心而无力还手。
　　霎时，包间的门“砰”声响惊醒，抬头便看到熟悉的身影。
　　“大小姐来啦！”叶南乔一进门就冲在晏清竹身后，用胳膊锁住晏清竹的喉。语气欠揍，“这次青梅小队能不能一起整整齐齐在五十榜上？”
　　五十榜，指的是物理方向的排名榜单，每次大考都会公布在光荣榜上。面对年段物理方向八百多人的竞争下，每位老师也难免不得提一嘴。
　　“叶南乔你有病吧，”晏清竹使劲扯着她的胳膊，“你最好作文别跑题再说。”
　　“哪有，我这次肯定不会跑题了。”叶南乔自信拍拍胸脯。
　　上次因为作文跑题，退出五十榜。叶南乔受不了刺激哭了三天，那段时间成了晏清竹笑话她的梗。而那个场景，晏清竹永远忘不掉，叶南乔哭得稀里哗啦，罗黛儿就一旁抱着安慰。每安慰一句，晏清竹就在旁边笑得喘不上气。
　　晏清竹知道后来罗黛儿整理许多作文的关键词和框架，叮嘱她认真审题。
　　叶南乔也算是缺根筋，搂着那人嘴上说着有多感动多喜欢。
　　可那时候罗黛儿并没有多说，只是淡笑。趁着叶南乔不注意时，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吻的含义，青春时期叶南乔是不懂的。
　　“那你可要好好谢谢黛儿姐。”晏清竹在她耳边低声呢喃道。
　　叶南乔意识到罗黛儿杵在角落，目光落在这旁，笑着向那人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没有人比我更爱我黛儿姐！”
　　“你这句话要和黛儿姐讲。”晏清竹纠正她，“你要让她听到。”
　　她那么喜欢你，你一定要让她听到。
　　见着角落那人的笑意后，叶南乔自然回应道：“那当然。”
　　晏清竹明知两人说的不是同一件事，但也没有多言。
　　被爱意包裹的糊涂蛋，希望你永远快乐。
　　她将肩上那手臂抬开，抿了几口可乐。
　　在饭局上，晏清竹并没有说太多话。发呆久了，便盯着叶南乔和宋晨曦两人横着手机玩游戏。时不时还能听到她们的对话。
　　“星星，你和洛木不是认识吗？她没来吗？”
　　在高一时她们就认识，叶南乔总是喜欢叫她星星，认为她明亮耀眼。
　　“她应该有事，来不了。”宋晨曦并没有告诉她真实原因。晏清竹知道她这话，不想解释的残忍谎言要用另一个谎言来盖过。
　　晏清竹并吃不下饭，听着同班和别班的围桌嬉笑声，偶尔还能听到几个男孩开的黄腔。
　　—“诶你知道那八班有个美女超好看，妈的但她男朋友长得和蓝精灵一样。”
　　—“我靠你不要侮辱蓝精灵能不，老子这么好怎么不找老子谈。”
　　临桌的刘杰声音刺耳恶心，语气自大目中无人。这种人，晏清竹不屑与他辩驳，骨子里肮脏的人，看什么都是脏的。
　　“又开始了……”罗黛儿微微抬头，皱着眉。
　　“不想管砸碎。”晏清竹按着太阳穴，眼神锋利盯着对面的周舒磊。
　　两人相觑，晏清竹用眼神瞟了一眼临桌的那群杂种：怎么请了这群人过来？
　　周舒磊推着眼镜，浅笑着：他们自己跟来的。
　　晏清竹啧了一声，烦躁至极，无话可说。
　　“我说啊，五班的那个洛木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我上次去她们班，这娘们他妈的不理老子。”刘杰面容狰狞，向地上吐了口唾沫。
　　声音刺耳反胃，罗黛儿顿时担心，目光落在身旁晏清竹。那人异常平静，将叉烧往嘴里塞。
　　罗黛儿心想若刘杰再吐出什么话，晏清竹的拳头就不知道会落在哪个地方。
　　“我看啊，像这种话少的，怕不是私下烟酒都来。”可刘杰并没有想要松嘴：“欸，说不定玩得比谁都欢！”
　　罗黛儿眯着眼，有好戏看了。
　　见晏清竹咬着牙，攥紧拳头。正起身的瞬间，一个陌生的拳早已砸向刘杰的脸上。
　　季榕树的一拳抡过来，刘杰没有任何防备，扑腾倒在地上。被打得头脑发昏，刘杰恼怒至极，爬起来与那人相撞，弯腰肩膀恰好撞击在季榕树左下侧肋骨。
　　嘴上不忘惹怒他,肆意嘲笑道：“怎么，你急了啊！该不会她就是你马子吧!”
　　季榕树听不得这话，眼中一股怒火。另一拳没有任何犹豫砸向刘杰的腹部。
　　刘杰踉跄几步才站稳，弯着腰捂着腹。呼呼喘着气，嘶声力竭道：“死妈的，你大病啊！”
　　季榕树怒吼着：“你他妈的再敢讲一遍！”
　　场面一片混乱，要不是周舒磊及时拉扯阻止季榕树，这人可能都要被打到不会说话。季榕树颈部暴起的青筋显眼，怒火难以遏止，犹如几年的怨恨在这一刻犹如炸弹瞬时爆裂。
　　刘杰哼唧笑出声，擦着嘴角渗出来的一点血渍，才发现身后一阴郁的黑影。
　　“哟，晏姐，你可评评理啊。可是这家伙先动手啊。”刘杰语气顿时变得无辜，说来丢人，刘杰刚好一米七，和叶南乔站在一起差不多高。
　　晏清竹眼神锋利，双手环在身前，若一匹雪地死里逃生的野狼，妄想撕裂所有面前的阻碍。多看这砸碎一眼都恶心。一股压抑得刘杰不禁颤动，强装镇定可双脚不停颤抖，“晏姐，你说这货丢不丢人！”
　　“人前诋毁姑娘，人后还要躲在姑娘身后。”罗黛儿在一旁，观看这场笑话，面色严肃，讽刺笑道。
　　可一手却握住了晏清竹的手腕，不让她过于冲动。
　　晏清竹冷笑道：“丢人。”
　　“听到没有，我晏姐说你丢人！”刘杰以为晏清竹仗着自己，气势莫名硬起来，感受到自己有了靠山。
　　刘杰本是一吐为快，只见晏清竹无视自己，大跨步走到周舒磊面前。轻抬眉眼，可目光恶狠，压声咬牙低语，寒气袭人：“你别在我面前整来这些人，脏了我的眼。”
　　周舒磊眸光平静注视她，眉头一蹙，低声担心：“阿清。”
　　晏清竹咬着牙，恨不得撕碎面前的人。
　　“听叶姐姐一句劝，反派死于话多。”叶南乔将刘杰拉出人群，笑脸相迎。霎时，她的一句话让刘杰毛骨悚然，冷汗淋漓。
　　叶南乔声音沙哑，低声警惕他：“你不想那段视频被爆出来，你尽管作妖。”
　　刘杰顿时吓得面色发白，瞳孔睁大，全身颤抖抽搐。可惜这刘杰是个硬嘴皮，明知故问，却颤颤巍巍：“什……什么视频？”
　　叶南乔双手叉腰，“你说什么视频，当然是静观园啊。”
　　听到那三个字，刘杰嘴唇咬的血肉模糊，每个字都吞吞吐吐：“你……以为这就能吓住我吗！”
　　“你三年前就该好好谢谢你姑奶奶了！”叶南乔厉声训斥，“还不快滚！”
　　“狗日的！”刘杰吼着，踉跄几步，头都不回夹着尾巴离开。
　　此刻，现场狼藉，酒水撒一地，陶瓷碎盘到处都是。许久周舒磊散了众人后，后头见到那个熟悉的人影。
　　晏清竹先发制人，语气不屑：“好玩吗？”
　　周舒磊回应：“阿清，我没想到会发生成这样。”
　　晏清竹：“刘杰本性拙劣，说出的话没几句能听的，你知道。”
　　周舒磊：“我知错，你骂我吧。”
　　做题落笔都是正确的，为人处世从不会差错。
　　可这一刻，周舒磊自己认错了。
　　“我当初就是为了迎合我妈高兴才答应你，你应该清楚，”晏清竹倒吸口气，强迫压制将要爆炸的情绪，一字一句周舒磊听得很清楚，“最后分手是你提的，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不后悔。”周舒磊平静回答。
　　而在包间的门外，叶南乔伸了个懒腰，低头看一眼手机屏幕，九点十二分。计算着回家的路程时间。很好，可以在门禁前滚回去，不然大哥又要连环电话轰炸术。
　　“南乔。”叶南乔回头，见罗黛儿靠在走廊的墙壁旁，面色有些凝重。
　　“黛儿姐，怎么了？”听见罗黛儿的声音，叶南乔华丽一转身，将手背靠放身后，笑容甜腻。
　　而罗黛儿面色沉重。
　　面前这个女孩，依然是她认识的叶南乔，纯真清澈，永远不卑不亢。可在光的背后，必然是一片阴影，幽暗绵长不可见五指。
　　刘杰不是什么好鸟，能震慑他的，不过是更强大且压抑的力量。
　　叶南乔，还是那个抄英语阅读题答案的叶南乔吗？
　　“刘杰、视频、还有静观园……都是什么回事？”罗黛儿知道得知这些事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可如果是叶南乔有关的，她都想知道。
　　“我瞎扯，视频也是唬他的。”
　　叶南乔指尖在墙壁的浮雕中跳动着，悠然一笑，语气显得轻松，“三年前，他带人去静观园会所闹事，砸毁不少物品。合着就算收了他全部家当甚至扒了他家底裤都还不上会所上的一只古花瓶。”
　　经过叶南乔提醒，罗黛儿才意识到说的是静观会所。可以将所有荣华富贵，权力相当的人汇聚在一起的地方。
　　“后来听说他母亲过来求情，鉴于刘杰那时候未成年，加上赔偿费用对于静观园来说只是失一只羽毛，这件事就算了。”叶南乔一脚蹭着地面，新鞋在地面使劲摩擦却一点都不心疼，“但事实不完全这样。”
　　罗黛儿疑惑：“南乔，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黛儿姐，你知道为什么晏清竹总叫我叶总吗？”叶南乔转身背对着罗黛儿，用手捂着脸，她不想让最爱她的朋友看到自己脸上的情绪，“可能是因为静观园是我家的吧。”
　　叶南乔承认，自己确实有恻隐之心。
　　当大哥走在正吃着棒棒糖的南乔面前，指着跪在大堂为刘杰求情的刘母，刘杰站在一旁，羞愧却又愤怒。
　　面对资本的选择，地狱天堂就在一瞬间。
　　大哥亲切问叶南乔：“你说大哥要不要原谅这人？”
　　叶南乔扫视着刘杰，那少年眼神凶狠却带着祈求。刘杰知道，若这男人要求全额赔偿，这笔费用使母亲一切的血汗瞬间荡然无存。
　　大哥再次解释道：“如果原谅他的话，大哥就要自己掏腰包赔咯。”
　　叶南乔对刘杰赔偿金额没有概念，对成年人面对资本的压迫时的绝望无法体会。只是瞟了刘杰一眼，就淡然一句：“原谅吧。”
　　“谢谢叶老板！谢谢大小姐！”话音刚落，刘母瞬间热泪，声音回响在大厅。她快速拉着刘杰下跪，按着他的头磕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
　　叶南乔内心咯噔一声，不是滋味。
　　那时候的她还不懂，为何有人为了世间几粒碎银两磕头下跪，委屈求全。
　　此后，叶哥大手一挥，只保留了那段刘杰闹事的监控录像与之前的损坏赔偿协议书，但没有追究金钱赔偿。
　　“黛儿姐，我说这些，不是说我家境多好。”叶南乔走近罗黛儿，将头抵着对方的胸口，语气缓慢，犹如清风般，“你想问，那我就说。”
　　“黛儿姐，你就像之前一样待我好吗？我不是叶大小姐，也不是叶总。”罗黛儿轻抚着面前这个人的背，感受到她的肩头颤抖。
　　“我还是那个喜欢抄你英语阅读题的叶南乔。”


第 21 章
　　期中考成绩公布的后几天，洛木特意挑了人少的午休看榜。物理方向与历史方向排名的分开来，但在百人榜上是一起公布。
　　盯着“历史方向成绩排行百人榜”一行红字，洛木神情凝滞，目光习惯性从竖排第二列看去。她从来不敢看历史五十榜，对她来说都是奢侈。第三列才见自己的名字。
　　洛木顿时皱着眉，闭眼缓缓吸了一口气。
　　——“你要是没考上好学校，就随便找人嫁了吧。”
　　曾经洛志诚的话犹如毒针刺痛耳部的神经，血液带着这种毒蔓延全身。
　　对于洛木来说，不过就是慢性死亡。
　　此后洛木发奋读书，曾经以为考到班级前十就好了。后来发现远远不够，要是考到历史百人榜就好了。
　　而如今，要是考到历史五十榜就好了。
　　洛木在无数深夜反问自己，那是野心吗？
　　读书的意义是为了摆脱嫁人的束缚吗？
　　扑哧一笑，洛木自嘲道，原来对于自己来说，竟然是因为这个啊。
　　停顿几秒，她的视线瞟向旁边的物理方向榜，几个女同学正指着自己的位置，激动嚷着“你看！我终于进百人榜了！”
　　——“周舒磊还是第二啊，什么时候超第一啊！”
　　——“三班不是普通班吗？怎么前十就有四个。”
　　——“该不会他们是创优班的编外人员吧？”
　　——“真的怀疑他们分班考时候没有带笔去考，不然怎么可能会分到普通班。”
　　待人都离开，洛木才顺势目光落在年段物理方向榜单上。
　　第二，高二三班周舒磊
　　目光逐渐下移。
　　第七，高二三班晏清竹
　　洛木顿时一愣，随后不禁感叹，她本应该如此。
　　第九高二三班季榕树、第十高二三班罗黛儿、第十五高二三班叶南乔。
　　那些姑娘确实说的没错，若不了解他们的人，真的会相信他们的分班考是忘带只笔。
　　洛木抬头凝视着那个熟悉的名字。
　　晏清竹，我了解你多少呢。
　　你又想了解我多少呢。
　　“晏清竹，”洛木垂着眼，语气低沉，自言自语道：“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像风吹山谷一样自由潇洒，人间苦难追不上她。
　　可洛木留不住，抓不着。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孩提时哭着闹着追赶父亲那辆开往城镇的轿车，幼小的身体发了疯狂奔。那时候哪里知道永远跑不过轿车和父亲离开的决心。就连父亲离开最后，都没有回头看一眼自己。
　　——“阿爸，我怕！阿爸，别把我丢在这里！”
　　——“阿爸……没有人保护我了……”
　　幼时自己蹲在乡间马路边，沙尘混进风里，刮在脸上刺刺疼。孩童的哭嚎响彻，但等苦累了，便回了家，坐在门边，欣喜笑着等待阿爸再回来看自己一眼。
　　不哭，不哭，阿爸说喜欢听话的小孩。
　　阿爸怎么还不回来，可能阿爸忘了回家的路吧。
　　阿爸真是糊涂鬼。
　　随后的日子里，夕阳染红天际。赶上夕阳等待着阿爸回家，幻想和阿爸一起享受一天最美的风景。
　　于是她等了六年。
　　而九岁那年，日光沐浴，院子种的红辣椒显得光泽。
　　她将刚抓的螳螂给放了，挥挥手让它回家，天真喃喃道：“你要记得回家的路啊。”
　　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尘土，打了井水将手洗干净，抹去了眼角的泪滴。
　　笑着肆意大喊：“阿爸！我不要再等你了！”
　　那人却回来了。
　　洛木倒吸一口气，逼着自己面对现实。
　　“你想我是什么样的人？”霎时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洛木惊颤，慌乱中一转眼整个人撞在晏清竹怀中。
　　“这么想我吗？直接投怀送抱？”晏清竹垂眼凝视着她，双手搂住她的后背。
　　嗅到清淡橘香与木质沉香交融，神秘中带着一丝甜。可洛木一顿挣扎，挣脱了束缚。
　　“我可没有。”洛木还未从惊愕中缓过来，嘴硬道：“咱们都别乱想。”
　　“那天我妹和你说什么了吗？”晏清竹盯着物理方向五十榜，目光扫着前部分的名单。
　　洛木扭着手腕：“晏语没和你说吗？”
　　晏清竹：“那孩子嘴硬，撬不动。”
　　洛木才回想那天夜色朦胧，那孩子眼神忧郁，缓慢开口：“木子姐，是不是很讨厌我姐姐？”
　　洛木回头望着她，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温润淡然回应：“你觉得我怎么样？”
　　晏语没有任何犹豫：“你和她确实有些方面很像。”
　　“那你觉得我讨厌她吗？”
　　晏语顿了顿，随后摇摇头：“晚安，木子姐。”
　　洛木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当初会这样回应她，但还是会感叹那孩子晓之以理。
　　洛木淡然：“她问我，我讨厌你吗。”
　　“那你讨厌吗？”晏清竹反问她，目光中将情绪在波涛中颠簸，沉入海底。
　　洛木不愿与面前这人对视，却面不改色，强装镇定：“你很适合当朋友。”
　　晏清竹浅然一笑，是朋友，也只能是朋友。
　　只想在遥远的地方，与我相觑就好。
　　晏清竹回应她：“适合当朋友，是不讨厌的意思吧。”
　　“算是吧。”洛木抬头回看着五十榜，眼神有些恍惚，“晏清竹。”
　　晏清竹点头：“嗯。”
　　洛木回头凝望着她，两人相觑。晏清竹稍稍弯腰，听清了她的话。
　　“清竹，你把晏语教的很好。”
　　晏清竹双目顿时湿润，嘴角不禁微颤。她从小都觉得是她亏欠晏语一个完整的家。
　　若没有自己，晏语一定像晏清竹自己十岁之前的模样，受到父母的器重，被爱意包围一生。这几年她将所有都给了妹妹，只希望她成长成自己理想之外的模样。
　　“晏语也很幸运。”洛木睫毛颤了颤，语气中露出一丝欣慰，“她姐姐很优秀。”
　　洛木总在幻想着，若在幼时便有一人告诉自己人世间的真知灼见，是否就可以少走点弯路，少一点实打实的摸爬滚打。那些痛定思痛后的磨炼是否就不复存在。
　　可是没有如果。
　　该犯的错误洛木一个都逃不过。
　　只是妄想有人能告诉迷茫的自己一条正确并走下去会幸福的路罢了。
　　晏清竹趁洛木不注意擦去眼角的湿润，一脸傻笑道：“下周外语节，别忘了。”
　　洛木一愣：“我要准备什么吗？”
　　晏清竹：“别再睡着就好了。”
　　——
　　“怎么肥四，树哥怎么把我青梅小队分开了？！”叶南乔气得跺脚，看着纸质成绩排行碎碎念着。
　　本想着剪裁出青梅小队整整齐齐一列的班级成绩排行拿来炫耀，都泡汤了。
　　“你这次作文跑题没？”晏清竹脸贴在桌面，一手捂住耳，嫌弃道。
　　但凡叶南乔一嚷也只有那人能接受。
　　叶南乔：“怎么可能！”
　　罗黛儿：“差了多少？”
　　“也没差多少啊……”叶南乔下意识回答，直到看到分数差距，便泄了气，“差12分。”
　　“平时英语阅读题抄习惯了，”晏清竹不忘煽风点火，暗笑调侃道，“阅读题错多少？”
　　叶南乔：“不说！”
　　晏清竹盯着傻样，她自有办法。笑着向罗黛儿眼神示意，慵懒一句：“练咯？”
　　“练吧。”罗黛儿叹口气，将一张新期中考卷递给叶南乔，“卷子是多出来的，你把阅读题重新写，用笔画出依据，放学再给我看。”
　　叶南乔愁着脸，明知黛儿姐最宠着自己。可太知道黛儿姐性格，说一不说二。
　　只好转头回位置默默写着。
　　“叶总好好写啊，我以后就抄你的咯。”晏清竹头压着胳膊，乐呵呵道。
　　转头便看到罗黛儿用尺子比量这排行榜的字迹，将纸撕成条。晏清竹知道，也只是叶南乔这样的白痴才关心青梅小队的排列。面前的这个人将熟悉的两个名字连着撕下，贴在日记的新一页。
　　十一月十二日。
　　晏清竹托着下颚，平静凝视她的一举一动，似懂非懂问着：“你每天都写吗？”
　　“有关她的一次，我就写一次。”罗黛儿压着声，目光隐忍，“她若说爱我一次，我便记一次。”
　　教室的吵闹声贯彻双耳，说笑声混杂叫喊声。晏清竹很努力靠近她才隐隐约约听到她说的话。
　　晏清竹知道，面前这人在下赌注，赌叶南乔不会听到。
　　罗黛儿干脆摊手向晏清竹展示日记的最后一页。
　　九月二十五日：南乔说，爱黛儿。
　　十月十日：南乔说，罗罗爱你。
　　……
　　十一月一日：南乔说，我愿意。
　　而在“我愿意”三字的旁边，用红笔写着一行清晰的小字：我也愿意。
　　晏清竹愣住，充满担忧。嘴角微微颤动，但欲言又止。将日记最后一页往后盖上。
　　抬头望向罗黛儿，可面前这人如此坚定。罗黛儿只是浅浅一笑，将碎发捋在耳后。
　　将日记本收回包里，拉上拉链，再从抽屉中抽出数学习题册。动作自然一点都不生疏，看来是练习过多次。
　　晏清竹审视她，目光充满疑惑。
　　“因为我不想忘了。”罗黛儿在草稿纸上画出立体图形，建系和坐标一气呵成。
　　正求着法向量，她顿了几秒，语气一丝颤抖:“至少哪天她不记得我时，我还能和她谈起过往。”
　　至少在那时候，会告诉她：
　　我在生命里的无数瞬息中，毫无保留爱过你。


第 22 章
　　期中考后的一周最后一日，便是天中特色的外语节。
　　而在前几日，晏清竹与叶南乔又打了一场赌。
　　“罗罗姐当然不会去啊，要是去我就亲手做泡芙给你吃。”叶南乔指尖玩弄着发梢，语气诙谐，对于胜利相当有把握，“要是输了我要叫你一周的晏猪。”
　　“呦，能吃到叶总亲手做的泡芙，晏某大幸啊。”走廊的凉风吹在晏清竹脸上，打趣着她：“那你到时候可别拉着罗罗姐不让她去啊。”
　　“就算我自己开着叉车逼着黛儿姐去看，她也是不会去的。”叶南乔将双手耷拉在栅栏上，露出一丝遗憾，“我太懂了。”
　　天中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若不参与活动的同学，一律在教室自习。正巧罗黛儿从不喜欢任何形式的活动，只会在教室写着不同学科的习题，耳机里放着小众的音乐哼唱着。
　　又转身背靠着护栏，将校服外套拉链上拉，“不过我一定会去看声乐组的。”
　　晏清竹淡笑一声，生性热烈，才是叶南乔的作风。
　　——
　　外语节随后是一天半的小假期，这让所有学生兴奋不已。可除了学生干部其他同学早上都是正常上课。
　　见身旁位置空荡荡，洛木到觉得不自在。昔日秦嘉卉吵吵闹闹，竟会觉得安心。
　　历史课下课，洛木将秦嘉卉的课本对照自己的课本，帮着这傻子画了重点。一早上不上课，也只有秦嘉卉会笑得出来。
　　洛木摇了摇头，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一只猪头，特意写上三个字：秦嘉卉。
　　霎时，熟悉的敲窗声，晏清竹将一牌子递过来。洛木仔细打量着，试探问道：“工作牌？”
　　“下午进场就不用门票了。”晏清竹单手靠在窗边，难得将头发梳成高马尾，阳光下映射耳骨的银色蔷薇耳钉上，干净且潇洒。
　　“耳钉戴上了？”洛木将工作牌收起来，与那人对视一笑，语气不禁一丝调侃。
　　“今天是宇宙超级无敌霹雳啪啦战神，”晏清竹嘴角一抬，自豪拍拍胸脯，随后才冷静：“下午人会很多，到时候别丢在人群里。”
　　“毕竟人群在这，”晏清竹用手悬空比了个高度，随后又将手低了一大截，“你在这。”
　　“服蛋了。”洛木扑哧笑一声，又恶狠狠骂她。
　　虽洛木早已习惯被人拿身高当笑话，可面前这人的语气并不让她觉得难受。犹如关系亲密的损友总会开一些只有两个人才能懂的世纪最无聊的大笑话。
　　有时候那笑话其实不好笑。可就是在某一瞬间，就那么一刻，竟也能无故感受到有意思，可以肆意大笑。将所有情绪酣畅淋漓，毫无束缚。在未来的日子里，那一句熟悉的笑话将重新拉回少年时代，告诉着我们不曾老去。
　　不再年轻，可又永远年轻。
　　——
　　在声乐组的开场前，洛木挂着工作牌坐在会议室翻看着表演出场表，推着眼镜察看到齐情况。
　　顿时一瓶可乐立在她头上。
　　“江研说你是幼稚园扛把子，果然是没错。”洛木没有抬头，用手举过头顶接住了可乐。
　　幼稚战神。
　　晏清竹头一偏，看着名单，抿了一口手中的罐装可乐，喃喃道：“这些事给学生干部就好了。”
　　洛木淡然：“他们被抓去搬设备了。”
　　晏清竹若有所思点点头：“做苦力啊，懂了。”
　　洛木缓缓一笑，确实如此。
　　在此之后，洛木核对着人员情况，晏清竹并在一边凝视着，不再打扰她。
　　两人坐在同张桌子上，晏清竹将胳膊枕着头。面前这人一旦认真，这世间所有的喧闹都与她无关，独自沉溺在稠密丰富的思想之中。晏清竹缓慢眨着眼，笃信她从未看错人。
　　此刻会议室只有两人。偌大的落地窗阳光直射，树木颤抖摇晃，在风里摇曳、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枯叶随风而起，随风而落，将相思痴情寄予远方千里的故人，百转千回，再回故里。
　　秋天要过去了。
　　“木子姐，你做什么都好认真。”晏清竹注视面前这人的眼神，朦胧中带着一丝微醺感。
　　“我没有晏妹妹厉害。”洛木整理剩下的材料，用订书机装订起来，“谁都可以认识晏清竹。”
　　谁都可以认识晏清竹。
　　不会用讨好世间的谄笑，不需向任何强权妥协。对于痛苦与快乐，她都能欣然接受。好的坏的，都可以活一活。
　　洛木不行。
　　不知前方是康庄大道还是万丈深渊，注定要硬着头皮冲过去。可当她意识到一辈子都可能无法一路抵达生命的至深处，甚至无法触及深渊的一半时，又想转头回到黑暗中。
　　“可晏清竹很想认识洛木。”
　　晏清竹将耳骨一对最新的银色蔷薇耳钉摘下，放在洛木的校服口袋里，便帮她拉上口袋的拉链。
　　洛木惊愣望着她，双手握着材料不知所措。
　　“我这个人有个习惯，结识朋友是要送见面礼的。”晏清竹用手托着下颚，嘴角微抬，语气轻松：“这个你先收着，到时候我再补给你。”
　　洛木隔着校服布料摸着两个耳钉，指腹顺着耳钉凹凸纹理，惊叹做工细腻。情绪复杂却欲言而止。
　　晏清竹含着笑：“你别担心，叶南乔当初也收了见面礼。”
　　洛木不解：“你当初送她什么了？”
　　晏清竹回想和叶南乔的初见，顿时将头埋在胳膊里笑：“送了她好几拳。”
　　说来丢人，高二初期有人将叶南乔的小说实体书误放在晏清竹桌面。当她本想抽出习题册时将书摔在地上，正巧被经过的叶南乔看到，顿时两人就莫名其妙打了起来。
　　叶南乔气鼓鼓，哭腔中带着委屈：“你宝贝掉在地上你不心疼啊？”
　　晏清竹腰间被挨了一拳，顿时觉得面前人不讲理，嘶吼道：“然后你就把你宝贝放我桌上？！”
　　在外人看来，就是这么稀奇。
　　洛木将资料收拾好，好奇后来的故事：“然后呢，谁赢了？”
　　“哪有谁赢啊，一起被叫到办公室咯。”晏清竹伸着腰，轻描淡写道。
　　可怎么都没想到，叶南乔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上一秒在办公室怄气，下一秒她便追晏清竹求着英语阅读题答案。
　　有时候，缘分真的很奇妙。
　　——
　　在礼堂内，洛木找到位置准备坐下时，熟悉声音从身后响起。
　　“木子姐！”熟悉的少女托着藏青色礼裙小跑，一把搂住洛木，洛木将手放在少女纤细的腰侧，“到时候要看我的表现咯！”
　　“当然。”洛木嗅到江研身上覆盆子清香，霎时感受到心安，“好好发挥。”
　　江研：“要是晏清竹给我评最低分，你要帮我揍她！”
　　在一旁的晏清竹顿时表情不对劲，充满疑惑：“江石开，怎么我就全名喊了，没大没小。”
　　掐着江研手臂，并没有用劲。
　　江石开，数日不见，怎么就开始区别对待了。
　　江研向她做出鬼脸，吐出舌，像是五岁耍着赖的俏皮姑娘，随后小步回了预备座位。
　　而江研并没有让众人失望，聚光灯下用最绝美的方式打动全场。
　　空灵的歌声婉转悠扬，若如盛大而令人眷恋的梦境。藏青礼裙在暖光下若万只青鸟携枝在身，从此山河壮丽，春风柔和这世间。洛木凝望这骄傲的公主，精致的天鹅颈永远不低头。
　　优雅而不失坚强。
　　空灵的嗓音如销声匿迹的古林烟雾飘渺，清幽绵长。深陷迷宫的人啊，找不清原路的方向。
　　歌声戛然而止，灯光霎时黯淡。
　　全场肃静。
　　洛木感受到心脏咯噔一下，被强大的力量压制着，无法呼吸。
　　而在几秒后音乐瞬间响起，犹如堕落沉沦后的觉醒重生。背景音乐的鼓点心脏跳动般强烈有力，振奋人心。江研的身后拥有着千军万马，犹如雷霆万钧的神，无坚不摧。
　　艰难的路途撕裂所有颓败、空虚与绝望，反抗着充斥压迫与陈旧的强权。
　　而我们，向死而生。
　　观众席全场炸裂开，应和着江研的歌声，混着尖叫与呐喊。
　　全场沸腾起来，挥舞着荧光棒。犹如绝望暗夜中拼命闪耀星光，而点点星光便组成不同光亮的星海。尖叫欢呼响彻，每一个人都抓着这转瞬即逝的机会释放自己藏在深处的真实情感。
　　面对命运的不公，应该做什么？
　　向死而生。
　　所有痛苦绝望腐朽残骸，在这一刻抛在脑后。
　　此刻一个词形容：震撼。
　　“你要永远做自己！剩下的事就去他妈的！”
　　在唱完最后一句歌词后，江研用最后的力气嘶吼出这句话。全场掌声犹如巨浪袭来，以欢呼声与呐喊声结束最后的表演。
　　——“剩下的事，去他妈的！”
　　——“老子就是要考好大学！谁他妈不服！”
　　——“狗屁数学！我就不信考不到满分！”
　　当晏清竹递给自己一张纸巾，洛木才发现脸颊上挂着一滴泪。强大的气场无法躲避，洛木很为江研高兴，面对任何流言蜚语，她拥有自己的力量将其一一击碎。
　　“和上一次唱的不太一样。”晏清竹写下评分，看着旁边的洛木忙着擦眼泪，“这次改编对她来说很成功。”
　　“她很厉害。”洛木回应她。
　　在表演全部结束后，学生干部主席邀请一起大合影。在几十人混乱的场面里，江研拉着洛木的胳膊，笑起来有一个小梨涡，“木子姐，我站在你旁边好不好？”
　　晏清竹直接打断她们联系，硬把这两人分开，“按辈分站，别没大没小。”
　　“你还说，给我评最低分！”江研提到这就来气，用力拍晏清竹的背，“学生评委团一共就十人，你给我评最低分！”
　　“9.8分还低啊？谁知道他们给你评满分啊？”晏清竹一缩，藏在洛木身后，躲避着江研接下来的一拳。
　　洛木总在想着若晏清竹和江研在一所幼稚园，谁才是真正的杠把子。
　　“来来来！都看着镜头！”一个学生拿着相机，笑容满面，“三二一我们就喊出那句话!”
　　“来来来!三二一！”
　　洛木本是站好了，恍惚间手腕顿时被拉扯向一个地方倒。晏清竹的胳膊霎时架在洛木肩上。晏清竹弯着腰，膝盖下蹲，两人的脸被迫距离甚近。可在慌乱的大场面中，没有人听到那炽热跳动的心脏。
　　“看镜头咯。”晏清竹细微的声音缠绕在耳边。
　　霎时两人一同看向摄像机镜头，一阵白光袭来。
　　此刻，全场喊出那句话：
　　“你要永远做自己！剩下的事就去他妈的！”


第 23 章
　　傍晚，在声乐组主负责人兼学生干部主席陈句的组织下，邀请全体人员去轰趴馆。
　　“大家吃好玩好哈，这馆是我舅的，不收大家钱！”陈句站在桌子上，组织混乱的场面，“但提醒一句，记得三不啊，不喝酒，不吸烟，不赌啊！”
　　“没问题陈狗！”一群人异口同声，其中晏清竹的声音最为明显。
　　“说的就是你，晏清竹！你最好别给我喝，到时候帖子又有人骂我给学妹灌酒！”陈句指着晏清竹，气愤吼道。去年和晏清竹斗酒，可惜陈句三杯倒，还上了学校帖子被嘲酒量不行。
　　“没问题陈狗！”晏清竹瘫在沙发上打了个响指，一脸乐呵着。
　　—“陈大少爷怎么不请我们去静观园啊？”
　　—“是不想请我们去吗？”
　　陈句骂骂咧咧：“那是我不想去吗？把我卖了都买不起那里的一瓶酒！”
　　人声嘈杂，台球撞击声混着音乐声，欢呼声与叫嚣不断。陈句再一次大喊提醒着：“记得三不啊！记得三不啊！”
　　洛木与晏清竹选在较为安静的一角落沙发上，洛木盯了一眼手机屏幕。
　　收到一条新消息。
　　点开才发现是秦嘉卉。
　　秦大奔：木木子，我被分配到话剧组当苦力了TAT
　　Lomo：历史书重点给你画好了。
　　秦大奔：我靠有你是我的福气！
　　秦大奔：好想好想去声乐组，陈狗就把我分话剧组TAT
　　洛木盯着对话框，嘴角微抬，不经意间瞟见身旁那人，那人手托着下颚，霎时两人对目。
　　“为什么陈句要被叫陈狗？”洛木打破久违的平静。
　　晏清竹抿嘴一笑，神情淡然：“之前学生干部名单公布出来，学生会主席写着陈苟。草字旁的苟。那时候同学都以为他就叫这奇怪的名。”
　　“后来一个月，才发现是主任老师登错了名。但都叫习惯了，改不了。”晏清竹将可乐罐环扣拉开，气泡冒出，“陈狗也不是小心眼的人，大家都没放在心上。”
　　“确实离谱。”晏清竹将开好的可乐罐递给洛木，洛木垂眼，慵懒呢喃道。
　　“离谱的事多了去了。”晏清竹又开了一罐，自己抿一口，语气诙谐。
　　洛木打趣：“比如什么？”
　　晏清竹眼睛一转，挪一步靠近洛木：“比如啊，一对恩爱的夫妻，生了两个孩子……”
　　洛木下意识问：“然后求孩子患病概率？”
　　晏清竹傻了几秒，顿时忍不住笑出声：“不——不是。”
　　冷静后，她才缓缓开口，语气调侃：“他们生了两个孩子，可惜只有小的才是男方亲生的。”
　　洛木听着，眉目微皱。可是就算是亲生的，父亲却从不器重自己，尽管这样，洛木还是惧怕辜负父亲的期盼。可在某一天鼓起勇气回首，才发现他早为养子铺好光辉灿烂的路。
　　洛木对于血缘，属实矛盾。
　　江研换好便装，一路小跑才坐在洛木旁，搂住洛木的胳膊，露出小梨涡，嘴角藏不住笑。
　　“木子姐，我先去玩了。那日语组的男孩子都好帅啊！”江研压着声偷乐。
　　晏清竹唏嘘声，嫌弃道：“也没人留你。”
　　江研向晏清竹翻个白眼，道别后，才跑入人群喧闹中。
　　洛木对吵闹的场子不太适应，娱乐活动并不感兴趣，几次走神放空都被晏清竹抓得正着。洛木只见她起身，向陈句说了几句，回来时候手里揣着两个骰盅和几粒骰子。
　　待晏清竹重新坐下来，洛木很明确表示：“我不会玩骰子。”
　　“咱们玩个简单的，总数猜单双。”晏清竹将骰盅放在桌上，眉眼犀利，随后慵懒坐回位置上，“我现编的规则。”
　　“要是被猜中了，老实回答对方的一个问题。”晏清竹举着可乐喝一口，侧脸棱角分明，“我和晏语总是这样玩。”
　　洛木目光顿时警惕，握着可乐罐的手霎时泛白。强大的威胁震慑，可明明自己什么都没有。所以这恐惧从何而来，又为何而来。
　　晏清竹看着面前这人微微颤动，面色凝重。随后正准备收回，“那算了，我就还回去……”
　　“玩吧。”洛木垂眼，又抬头望着对方的双目，语气坚定，“那就玩吧。”
　　第一回合，晏清竹摇晃骰盅几下便停下，抬眼望向面前这人。
　　洛木用手撑着头，声音清淡：“开双。”
　　晏清竹展开骰，三粒骰子：一个二，两个六。
　　洛木想了许久，最后还是问出那问题：“你和前男友怎么在一起的？”
　　“第一局就问这么大的吗？”晏清竹哼笑着，双目反观洛木，毫无战败者姿态。
　　洛木并没有回应，目光坚定不躲闪，只想听面前这人的回答。
　　“他是我母亲挚友的儿子，那时候我为了讨好母亲，所以和他拉近关系。”晏清竹随意玩弄着骰子，漫不经心道。
　　“不过都是做给外人看的，我们只是将对方当作普通朋友。”
　　晏清竹又转着指节上的银戒，说的每一句话都坦荡，“因为他知道我并不喜欢他，那时候确实给我一个台阶下。所谓的在一起才两天，最后他提的分手。”
　　或者是说，他其实知道晏清竹的秘密。
　　“充满目的性而又不会伪装的人才最致命。”洛木浅笑道，而晏清竹恰似任由她调侃。
　　“那确实。”晏清竹点点头。
　　第二回合，洛木手腕轻摇，几秒后晏清竹喃喃道：“开单。”
　　洛木拿开骰盅，两个四，一个三。
　　“没什么好问的。”晏清竹看一眼骰子数，便伸着懒腰往后仰。
　　“你要是这样，会显得我很无赖。”洛木将碎发拨弄在耳后，露出手腕上的细痔。
　　“那行吧，”晏清竹双臂靠在膝盖上，背微弯弓着，沉思许久才笑道：“你身上的木香，有什么含义吗？”
　　洛木正举着可乐罐抿一口，听见那人的问题呆愣住，随后吐出两个字。
　　“赎罪。”
　　可罪无可恕。
　　晏清竹顿时面色凝滞。
　　洛木：“要我具体讲讲吗？”
　　晏清竹：“洗耳恭听。”
　　“我是阿嬷养大的孩子，阿嬷去世后，家里实在是没有东西吃了。那时候饿得不行，我就跑到附近的寺庙里偷吃贡品。”洛木吸了一口气，像是自述着自己的罪过。
　　洛木从没有想到的是，有一天，她会面对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重新撕开早已尘封不愿再次触碰的过往。
　　可她本来就一无所有。
　　轰趴馆人声鼎沸，喧闹至极。笑声与欢呼声交错，没有人会注意到角落里的阴影。
　　可脑海浮现着哭到耳鸣，笨手笨脚的小孩踩着红头木长椅，爬上贡品的台，小心翼翼拿一块红米糕。
　　在现在的洛木印象中，那红米糕又硬又噎，难以下咽。每吃几口，就要呛得咳出眼泪。可那时候她很清楚，那是唯一能吃的东西。倘若有人那时候用价值连城的黄金去换她手上的红米糕，以当时她的心智，是不愿意的。
　　一块红米糕，千金不换。
　　可她又是懂的，阿嬷是教过她，那是用来敬神仙，是要有敬畏之心的。
　　人不能贪心，她是有人教的。
　　“我是有人教的，我不能贪心……我是有家人的……”小洛木用衣袖将嘴旁的残渣擦干净，从始至终一直重复这句话。
　　那时候她不承认阿嬷永远不会回来了，像父亲一样不会回来了。
　　所以她也只拿了一块红米糕，撕心裂肺哭着喊着阿嬷阿嬷，哭到嘶哑，可惜没人回应。
　　“当时姑娘只忍心拿一块红米糕，她不敢对神明不敬。”洛木用手拨开发丝后的额头边，指了指额头上陈旧的疤痕，目光平静而深邃。晏清竹将她搂在怀中，身体的温热让洛木好受一点。
　　“所以她啊，磕破了头皮，不断祈求神明的原谅。”
　　那一天，大雨滂沱。
　　那一天，血肉模糊。
　　“她以为她再也不会踏入这座寺庙，直到有几个坏小子不知从哪得知她家死人又偷吃贡品。每次见到她就拿东西砸她，用脏水泼她，美其名曰扫霉除晦。”
　　“衰子仔！衰子仔！”如今洛木脑海都能回想那些孩子的辱骂。人性中最大的恶，往往在孩童时期能体现出来。
　　那一天洛木再一次躲进了寺庙里。小洛木双手护住头，浑身剧烈颤抖着，藏在了檀木桌下。檀木香的沉稳与柔和安慰所有恐惧与疼痛，那是阿嬷去世三个月洛木唯一感受到心安。
　　—“衰子仔，你快出来！看我不打死你！”
　　—“你以为藏在里面我就找不到吗？！”
　　顿时又陌生男童声压制住那群坏孩子：“你们不要吵！”
　　随后一个妇女声音响起：“你们这些孩子去别处玩，这里不许吵闹！”
　　过了许久，当洛木意识到那些坏孩子因为过于吵闹被前来祈福的人赶走了，情绪才缓缓平静。忍着哽咽摸摸自己被砸伤的伤口，像阿嬷总是小心抚摸着自己的伤，安慰着自己不会疼了。因为阿嬷说哪疼就要摸摸哪里，摸摸哪里，哪里就不疼了。
　　那一天，是神明再一次救了我。
　　我罪无可恕。


第 24 章
　　晏清竹在洗手间呆愣看着镜中的自己，指腹揉揉耳骨本戴着耳钉的地方，异常空荡荡。犹如心上怎么都填补都无用的空白。
　　头脑一片混乱，闭眼仰头倒吸一口气。
　　妈的。
　　顿时又笑出声，笑得抽搐，肩膀颤抖。顿时胃剧烈翻涌，跌跌撞撞跑到隔间一顿干呕。肩部强烈撞在隔墙木板上，身体无力被迫下蹲。小心翼翼地挪动自己泛白的指尖，额头冒出冷汗滑落在衣领，生理性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太他妈憋屈了。
　　缓和几分钟后，晏清竹头背靠着木质隔墙，全身无力瘫坐在地板上。
　　将手臂盖在额头，遮住头顶上的光源：“我怎么真他妈的蠢。”
　　顿时电话响了，晏清竹艰难掏出手机，瞟了一眼。
　　叶南乔。
　　晏清竹刚接通，准备好电话那头要“晏猪晏猪”轰炸。
　　叶南乔这个傻子，一定是赌赢了来向她得瑟的。
　　可电话那头只问了一句：“晏清竹，你想吃什么味的泡芙？”
　　“你说什么？”晏清竹声音沙哑撕裂，下意识轻幅度一颤。骨头撞得生疼，不敢剧烈动弹。
　　她皱着眉，叶南乔赌输了？罗黛儿真去了？
　　正想问着叶南乔是怎么开叉车将罗黛儿这倔驴带到外语节活动的，可嗓子却沙哑无力。
　　“你声音怎么了？喝酒了？”电话那头叶南乔语气疑惑，她很清楚就算晏清竹喝醉，也一定不是如此虚弱。想了许久，才吞吞吐吐怀疑着，“还是因为那件事？”
　　晏清竹扭扭头，按着太阳穴，让自己尽量清醒。头脑一阵混沌，但幸好意识还算清晰。
　　“说正事。”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
　　“黛儿姐，确实去了。”叶南乔用毛巾擦着刚洗完的秀发，目光扫视着用热缩膜重新包装的小说实体书。“但又回来了。”
　　事情太乱，连叶南乔自己都还没有理清楚。总觉得解释不清，叶南乔啧一声，耍着小性子：“反正你就说什么口味的吧，我好准备准备，到时候给你送学校去。”
　　晏清竹垂眼，倒吸了一口气：“不甜的吧。”
　　“这又算啥啊。”叶南乔怀疑电话那头是个傻子，甜品哪有不甜的。停顿良久，但还是耐着性子问：“不甜的话……抹茶怎么样？”
　　“那就这样吧。”晏清竹嗯了一声，随即挂断了电话。
　　缓缓起身洗了脸，状态有所好转。
　　待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才发现那人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晏清竹叹了一口气，向陈句要来一张毯子，动作轻缓将毯子盖在洛木身上。
　　像小时候晏语睡着时给她盖毯子一样。只不过晏语睡觉不老实，总是半夜踢被子，喜欢把手露在被子外边。醒来就被晏清竹教训好久，结果第二天同样的毛病又犯了。
　　晏清竹随其自然盘腿坐在地上，静静观察那人的睡相。双腿蜷缩，腰背微弯弓着，头也埋在毯子里，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刺猬。睫毛微卷，伴着细微的呼吸声有节奏轻微晃动。
　　平时嘴上不饶人，说着总让人难堪的话。倔强得不行，可有时候说话又像没有长大的小孩。
　　晏清竹顿了顿，又不自觉露出笑。
　　可有时候却一眼就看破话里的意思，让晏清竹无法躲避。
　　—“晏清竹，你套我话是不是？”
　　—“晏清竹，你胡说。”
　　—“你是不是很喜欢说胡话？”
　　晏清竹用手托着下颚，嘴角微抬。从小就是这么看着晏语长大，可有时候却希望她永远都不要着急长大。
　　如今，希望面前这个人，也不要着急长大。
　　可又如此希望她能熬过磨难，强大地立足于风雨中。
　　成为她想成为的人。
　　你说啊，人就是这么矛盾。
　　晏清竹缓缓伸着腰想要舒展筋骨，用手撑着沙发起身。顿时洛木一缩，低声哼唧，慵懒朦胧说了声：“你压到我头发了。”
　　霎时晏清竹吓得瞬时又摔在原位上，尾椎骨磕在沙发角甚疼。最后也憋住声，流出生理性泪滴。
　　洛木并没有立刻坐起，保持原来蜷缩的姿势。只将毯子上拉遮住半张脸，语气颤动带着一丝委屈：“你……也哭了吗？”
　　晏清竹才发现面前这人眼尾泛红，将明显的泪痕延长。
　　“我吵到你了吗？”晏清竹将洛木脸上的碎发撇开，凝视着洛木额头那道狰狞的疤痕，细心询问道。
　　“这里太吵，睡得朦朦胧胧。”洛木用手半遮着光线，半睁双眼，缓慢解释道。
　　晏清竹淡笑，轻揉她的头，语气带着一丝温柔：“他们会玩得很晚，要是累了我们可以先回去——”
　　晏清竹还没有说完，洛木摇了摇头。洛木醒得不彻底，宛如不愿在梦境中抽离来，语气无力：“我梦到我阿嬷了。”
　　晏清竹惊愣，指腹停在洛木的眼尾。面对这个泪人，晏清竹手足无措。
　　“我还以为这么多年她不来看我，是因为我偷吃了别人家的贡品而生我的气了。”洛木声音哽咽，颤颤微微将手覆在晏清竹的手上，晏清竹瞬间感受到一丝凉意，“我刚才看到她了。”
　　“清竹，阿嬷告诉我，那碗红米糕是她放在贡品桌上的。”
　　晏清竹感受到洛木的手剧烈颤抖着，洛木的眼眶悬着泪光，却迟迟没有落下，“我看着她站在桌旁，对那碗红米糕自言自语。”
　　洛木浑身颤抖，将晏清竹紧紧搂住，在她的肩头泣不成声。
　　在梦里阿嬷凝视着那碗红米糕，急得原地打转，独自呢喃。
　　—“我的阿木啊，怎么还不来吃红米糕呢？”
　　—“阿木啊，不要只吃一块，要多吃，才能长个。”
　　—“阿木啊，是我做的红米糕难吃吗？为何不多吃几块呢？”
　　洛木啊，吃了红米糕就是大人了。
　　不能再哭鼻子了。
　　可是红米糕只吃了一块，想吃的时候剩下的已经坏了。想长高的时候，已经错过骨骼生长期了。
　　可是思念最疼爱的人时，却再也不能相见了。
　　但没关系，想哭鼻子的时候就去找一个帮你擦眼泪的人吧，她会包容你的。
　　像阿嬷一样。
　　晏清竹用指节抹去洛木面颊上流下的泪滴，而洛木呆愣趴在晏清竹的肩上，目光呆滞。晏清竹身上清淡橘子香让情绪缓和。可若要是混着阳光的味道就好了，洛木想着。
　　若是混着阳光的味道，就像小时候夏天和阿嬷一起摘橘子，洛木天真以为只要把橘子种子种在地下，来年就有好多好多橘子可以吃了。所以洛木在夏天时积攒了一框的橘子籽,要种在最好的土壤里。
　　可阿嬷却笑她：“你个傻娃娃，橘子是长在树上的。”
　　“橘子籽长大后会成为橘子树。我叫洛木，那我长大也会成为顶天立地的大树！”洛木稚嫩的声音高喊着，双手挥舞，唱着幼时学的儿歌。
　　“我的阿木，会披荆斩棘成为最高大的树。”
　　——
　　晏清竹和洛木没有和其他人留在聚会的最后，向陈句招呼一声便告别。
　　轰趴馆距离南茗大都不远，两人一路上沉默片刻。凉风习习带着一丝寒意，刮过哭肿的眼睛发疼。
　　晏清竹走在洛木前面，转头嬉笑道，“小身板，我就站在前面给你挡风咯。”
　　洛木双眼生疼，混着疲惫。语气平淡真挚：“谢谢。”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就这么走了一路。
　　那一路，有灯光，有归宿，有知己陪伴。
　　所以在后来有人问起晏清竹是什么样的人时，洛木总是笑笑，回答他：
　　——她帮我解开年少时期最大的心结，所以在我的青春记忆里，我给她满分。
　　“木子姐，你喜欢吃抹茶味的吗？”晏清竹并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头往后仰。
　　洛木笑着回答：“很喜欢。”
　　晏清竹嘴角微翘，点点头，并没有再多言。
　　两人走到南茗的正门时，晏清竹才转身，语气轻快：“我就送你到这了。”
　　我就送你到这。
　　但你放心，未来的路，我们也会一起走。
　　洛木抬着头，目光真挚：“还是要谢谢你。”
　　“谢谢江研，谢谢你，还要谢谢好多人……”
　　洛木本想着举例，顿时哽咽住，一时半会儿竟想不到用什么词语来形容。
　　“木子姐。”晏清竹喊着她。
　　“嗯。”洛木回应。
　　晏清竹反方向背对着洛木离去，挥着手，像盖世英雄最终隐秘回深山老林，声音响亮，“晚安！”
　　而这一刻，洛木绷不住。不断颤抖着，硕大的泪滴划过面颊，此刻她终于可以放声大哭。
　　成长至始至终都不是容易的一件事，要打怪，要渡桥，要战胜无数将吞没的黑暗与绝望。成长的疼痛是被迫与曾经的自己反复告别，将认知反复撕裂成碎片再二次拼凑。
　　成长，从来不是幸福的过程。
　　可就是贪恋着一丝丝温暖的光源，却愿意强大起来对抗袭来的苦难。至少在黑幕降临时，星空闪烁，我们还可以互道一句“晚安”。
　　晚安，晏清竹。
　　我们都会有一场好梦。
　　晚安，洛木。
　　我们都会梦到想见的人。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多年后晏清竹和洛木回到原来的村庄，发现早就成了开发商的领地。
可距离不远一片废弃的土地上，草木丛生。洛木发现确确实实有一棵橘树，抚摸大树的褶痕时感慨万分。
而晏清竹并没有告诉她，那是十七岁时晏清竹托人在此处种下的橘树。


第 25 章
　　体育课间，羽毛球老师招呼着自主练习。
　　“所以你说罗姐去了，但也回来了？”晏清竹球拍平垫着羽毛球，语气带着一丝疑惑。
　　“嗯。她确实去了。”叶南乔蹲在一旁，用手托着脸，目光无奈。
　　晏清竹蹙眉：“你怎么知道的？”
　　叶南乔停顿许久，缓缓吐出一句：“因为我没去看。”
　　晏清竹满脸问号，这两人合着唱反调。将借来的球拍物归原主后，同叶南乔坐在角落的长椅上。秋意渐浓，窗边树叶作响。凉风轻吻着滑落在晏清竹颈部的汗珠，在光照下朦胧的清冷美感。
　　叶南乔回想当天还在向罗黛儿炫耀自己拿到门票，可不知为何竟成这样。
　　脑海不断回想着。
　　“酱，我拿到票啦。”叶南乔拿着门票晃悠，转头向罗黛儿看去，而罗黛儿并没有与她对视，自顾自将化学书翻了新一页。
　　“黛儿姐？”叶南乔眉头微皱，喊了几声罗黛儿都没有反应。
　　便直接坐在了晏清竹的位置上，快速拨开罗黛儿耳边的秀发，将她的耳机一把摘下。可叶南乔没想到自己指甲快速划过她的耳骨，那人低啧一声。
　　耳部最是敏感，罗黛儿下意识捂着耳，撇着眼盯着面前这人。顿时两人对视，面对罗黛儿犀利的眼神，叶南乔一只手捏着无线耳机，霎时心咯噔，背后一身冷汗。
　　记忆中开学不久时，在罗黛儿耳边吹气就被罗黛儿收拾的场面历历在目，随后罗黛儿和自己冷战了一周。若换成晏清竹，难免要再打一次架。
　　“那个……黛儿姐你别生我气，听我狡辩——”叶南乔支支吾吾，慌张想着理由。
　　“英语阅读题那些错的都懂了吗？”罗黛儿将耳机从那人的手上夺回，虽语气带着一丝冷淡，但毫无责怪的意思。
　　叶南乔没想到她会这反应：“都懂了。”
　　罗黛儿叹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在教科书上,语气清淡：“下次注意一点，文中找好依据再选择。”
　　叶南乔微微点点头，可她一点都不喜欢罗黛儿总讲着阅读题有关的事。明明是最好的朋友，却没有提过除学习之外的事情，确实无趣。
　　“黛儿姐，你要去下午去声乐组看表演吗？”叶南乔明知故问，但和晏清竹打下的赌还是再一次确认。
　　“不去。”罗黛儿翻着书，在书的空白处记下几行注释。
　　果然，比驴都犟。
　　可下一秒罗黛儿顿了顿，转头回看旁边的叶南乔，抬头小心翼翼询问道：“你去吗？”
　　“可是你又不去，晏清竹去做评委团了。”叶南乔坐在晏清竹椅子上，将身体向后倾斜，呆滞望着天花板的吊顶风扇，扇叶被窗边风吹动，发出“嘎吱”的机械声。
　　“只有我自己去，多没意思。”
　　“可是我还是想去。”
　　语气郑重而真挚，那是叶南乔真实的想法。
　　“你们不在，我也要去。”叶南乔冲着罗黛儿笑一声，肆意骄傲。
　　谁知，罗黛儿许久垂眼，冷漠吐出一句话。
　　“你要是把这心思放在学习上就好了。”
　　随后将自己椅子往后推，起身走出教室。
　　并没有意识到叶南乔的脸色变化。
　　熟悉的话从记忆幽深处浮动在水面，可又被叶南乔推了回去。每当别人问起长大时候的梦想时，叶父叶母总会将她躲在身后，笑着回答道：“我们的南乔啊未来是要学金融的。”
　　可小南乔拽着父亲的衣角，细声道：“可是我想学食品。”
　　“你傻啊，等有钱就可以请最好的大厨，你还做什么饭啊？”叶母一把将小南乔拉在角落，“你要学你大哥，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别成天想这些没用的。”
　　叶南乔垂着头，睫毛微颤，缓慢凝视罗黛儿的身影，声音混杂着疲惫。
　　“可是黛儿姐，不是所有人都想像你一样考好大学的。”
　　黛儿姐，我是真的想和你做朋友。
　　我努力上五十榜不是为了成绩，而是想和你们名字靠在一起。
　　不要再说英语阅读题了，我想听听你的故事。
　　可我一点都不了解你。
　　本是午休，叶南乔趴在课桌上，指腹摩挲着外语节门票，在光线折射下显现镭射彩虹模样，华丽且炫目。叶南乔感叹天中想的真周到，将门票设计成纪念票，与普通纸质票高了好几个档次。目光飘向窗外，才发现窗外的熟悉身影。
　　待到门外，那学妹原地跺着小碎步，顿时见到叶南乔脸上才露出一丝慰藉。
　　学妹焦急道：“学姐，你有声乐部的门票吗？”
　　开门见山。
　　叶南乔还没反应是何事，学妹便慌忙解释，语气带着哭腔，委屈摸着眼。“我本来想和朋友一起看的，可是我还没有票……”
　　叶南乔眉眼一蹙，心疼面前这个泪人，本想着将藏在身后的门票交出去时，那学妹又说一段话。
　　“叶学姐，你们现在高二读书很紧张吧，去外语节是不是很影响学习？”学妹哭得像模像样，叶南乔才看清这人是有备而来，“毕竟是五十榜的学霸，学霸是不是不喜欢去外语节啊？如果学姐……”
　　学妹还没有讲完，叶南乔便直接将她珍视的门票递在学妹面前。
　　语气低沉：“周鲤，你想要，我可以给你。”
　　但在学妹欣喜，正伸手要接过去时，叶南乔霎时又将门票向上举过头顶。学妹眼睛睁大，惊讶注视着叶南乔。
　　面前的叶南乔冷若冰霜，目光没有任何情感。凝滞低头望着那学妹，“我从来不是学霸。但学霸也可以喜欢那些活动，懂吗？”
　　“拿去吧。”叶南乔这一次，有心软了。“看完记得把门票的纪念联还给我。”
　　学妹擦去最后一滴眼泪，九十度鞠躬道谢，随即灰溜溜跑走。
　　待回到位置时，叶南乔面如死灰，趴在桌面用胳膊将脸挡住，眼角微微泛红。
　　同桌阿雅揉揉她的头，低声问道，语气轻飘飘：“明明这么想去，为什么还是把门票送了？”
　　阿雅虽成绩不好，但本性善良。平时从不在乎青梅小队的吵闹，可每当叶南乔情绪低落却又能快速感应到。
　　叶南乔将脸埋在手臂内，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说任何话。
　　阿雅知道她委屈了。
　　过了许久，叶南乔悄悄将头探了出来，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初中的时候，那段时间有人总是偷钱，班主任就让班长统计丢钱的人数。”
　　“那时候我就莫名丢了五十块，我就去和班长说。”叶南乔缓缓闭着眼，回想着曾经初中班长当时一脸疑惑的表情，随后轻蔑一笑。
　　“叶大小姐也会在意五十块吗？”谁知班长白了一眼，将叶南乔推搡开来，“大小姐就不要在这时候贪了可以吗？”
　　随后，这件事人人相传，造事者添油加醋，明事理者故作玄虚，旁观者指桑骂槐。最后落在叶南乔耳里的已经成了叶南乔大小姐强迫全班同学集资。
　　静观园大小姐贪恋小财，愚蠢至极。
　　而面对班主任，叶南乔依然坚持真理，可最后还是被班主任落了一句。
　　“就五十块钱，你家境这么好，就不要在意这些了。”
　　当她想维护自己的利益时，反倒被别人说成不识大体，贪财心态。
　　“后来班主任也随意了事，而我却度过最艰难的初中三年。”叶南乔叹了一口气，将头枕在另一只手上。
　　大哥知道后，便用钱摆平了这事。班主任才在课堂上为叶南乔开脱，说人要相信真理，不要被谣言蒙蔽了双眼。
　　可谣言并没有放过她。三年后，当高一的叶南乔登上初中学校贴吧时，那些污言秽语依然存在。后来终于下定决心将所有初中有关的联系删得一干二净。
　　小时候听大哥讲，能用钱摆平的不是事，不能摆平的那才是大事。
　　叶南乔终于懂了。
　　“不过一张外语节门票，送人就送了吧。”叶南乔艰难挤出一丝笑，语气疲倦，“若是不送也不知道会不会落人口实。”
　　阿雅只是淡笑，叶南乔知道阿雅从不关心这个，只是想自己说说罢了。她很清楚，阿雅与青梅小队一点都不一样，反而像情绪树洞，只要她讲，阿雅就会听。
　　不会像晏清竹只会傻笑调侃，也不会像黛儿姐只会念叨学习。
　　但叶南乔知道，阿雅确实一点都不像朋友，在她身上没有任何归属感。不会花心思去记叶南乔的喜好和生日，就连她生活习惯一点都不在乎。
　　叶南乔还是能分得清朋友和树洞的区别。
　　——
　　在其他人都带着门票参加活动时，只留下几人在班上自习，而叶南乔也是其中。
　　当每一次忘关窗时，总有一阵妖风将桌面上的试卷吹撒在满地。
　　而偏偏在叶南乔写着英语阅读题的时候。
　　本看到一半的文章，起身捡完试卷后，又不知道从哪开始看起。叶南乔只能浅浅窒息，随后硬着头皮继续读下去。
　　现在是几点了？表演应该过半了吧？真实蠢蛋，总是想着文章之外的事。
　　当坐回位置时，正想着好好读完最后一篇时，倦意愈加浓烈。
　　可以浅浅睡一觉吗？叶南乔耷拉着眼皮，感受到左右眼在打架，一点都不亚于和晏清竹互殴。这时候能给晏清竹来一拳清醒清醒就好了。
　　小心翼翼回头打探着，才发现并没有看到黛儿姐的身影。
　　叶南乔偷笑，那就浅浅趴一会吧。
　　可当意识逐渐模糊，霎时被一股力量狠狠拽起，叶南乔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慌张解释道：“我没有睡着！”
　　罗黛儿面色通红，轻微喘息，一手抓起叶南乔的手腕，语气急切：“你没有去外语节吗？”
　　叶南乔才发现面前这人嘴角微微颤动，目光皆是担忧。反而让叶南乔感到疑惑，明明说不去的人是面前这个人，为何她反而感受到惊讶？
　　“我没去，很奇怪吗？”叶南乔一脸无辜且无奈，顺着罗黛儿的手劲往回拽，罗黛儿的目光刚好落在叶南乔桌上的英语试卷上。
　　叶南乔将头蹭蹭罗黛儿的校服外套，抬眼满脸笑意，像等待夸奖的小朋友。
　　“我都好好将原文标注出来，你看我多乖。”
　　可罗黛儿并没有夸奖她，反而一直揪着原来的问题不放。
　　罗黛儿满目疑惑：“你不是想去吗，为什么又不去了？”
　　叶南乔瞬时说不出话，此刻面前这人对她来说有些陌生。语气混着一丝平静，平静的背后是混着无奈，“我就想听你夸我而已嘛。”
　　“何况我一个人去，多无趣啊。”叶南乔顿了顿，而另一只手掐着自己，那是她第一次对黛儿姐说出违心的话，“这种东西算什么啊。只要我想看live house,跑几座城市都不是问题。”
　　确实，若她真想去，任何人都阻止不了她，除了她自己。
　　“南乔，你想去看，我当然可以陪你去。”罗黛儿与叶南乔对视着，目光深邃又带着温沉，语气沉炽，可心上揪疼，“晏清竹可以陪你闹，我也可以。”
　　只希望你能时时想到我，只希望你第一个能想到我。
　　叶南乔微抬睫毛，黑瞳直勾勾凝视着面前这人。
　　可是黛儿姐，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做不喜欢的事。
　　“黛儿姐，你那么宝贝我，我当然知道。”叶南乔起身，将罗黛儿带回座位上，双手放放在她的肩上，示意着让她坐下。自己反而拿着英语试卷坐在她的旁边，“我今天不想闹，想要黛儿姐夸我好好读书。”
　　“晏清竹当然有人陪着，我们黛儿姐就一人了。所以我来陪你了。”叶南乔将写完的前几篇阅读题文章展现给罗黛儿，笑嘻嘻问道，“我是不是很棒？”
　　罗黛儿微微垂眼，耳根涨红。接过英语试卷，点点头。
　　“天中这次的珍藏票弄得这么好看，真是可惜了。”叶南乔做完最后一篇阅读理解时，顿时回想叮嘱学妹归还门票珍藏联，想来也是愚蠢至极。
　　静观园大小姐，可真是愚蠢至极。
　　可当叶南乔刚说完，罗黛儿便从校服外套口袋中掏出门票，将门票那部分放在桌上，推在叶南乔面前，“副卷被撕了，不知道有没有关系。”
　　叶南乔霎时从位置上蹦起，大惊失色。从不喜欢活动的罗黛儿竟然私藏门票！
　　叶南乔颤颤巍巍，差点成了结巴，“不是……你什么时候有的？”
　　“很早之前。”罗黛儿语气平淡，平静坐在位置上，两人反应大相径庭。见叶南乔这反应，才解释道“晏清竹给我的，我也不用。”
　　其实是她私下和晏清竹沟通好要来的门票。只是知道面前这人想去怕没门票而时刻备着。她很懂叶南乔的习性，就算没有自己，她也一定想办法弄到。罗黛儿总想着，可是万一呢，万一她需要呢。
　　“你真去了？”叶南乔看着只有珍藏联而没有副卷，才小心翼翼靠近罗黛儿。
　　罗黛儿很清楚，那不是她的目的。可不知什么原因，只是听到那人要去她不感兴趣的地方，只是觉得，又没有那么无趣了。只是想再见她，再说一句：好巧，你也在这。
　　罗黛儿而并没有直面回应她，可叶南乔猜得十有八九，便淡然含笑。
　　没想到黛儿姐也会喜欢看表演啊。
　　“那这次就当黛儿姐陪我咯。”叶南乔语气轻快，向后一仰伸了个懒腰。“可惜和我呆在这可没有表演有趣。”
　　罗黛儿嘴角微抬，将左耳耳机递给她，叶南乔接过耳机，戴在耳上。不禁一脸坏笑，“怎么，给我开小型演唱会啊。”
　　“我们两人的。”在平时黛儿定会嫌弃叶南乔幼稚，可在这一刻，她却承认了。
　　我们两人的，也只有我们两人。
　　叶南乔跟着轻缓的节奏低声哼着歌，旋律带着一丝忧虑与伤感。叶南乔从不在意歌词的形容，可耳机里却唱着：
　　我也想把爱宣之于口，
　　也时常对未来心怀侥幸。
　　希望能得到世界允许，
　　坦荡一次喊她全名，再说爱意。
　　叶南乔沉浸在歌曲的氛围里，但又好奇原来黛儿姐喜欢听这样低沉的歌啊。明明对自己这么好，会记得自己喜欢青梅绿茶，会记得接水时带上自己，总是给自己整理好学习资料。可自己呢，好像一点都不了解她。
　　叶南乔可真是个大蠢蛋。
　　“叶南乔。”罗黛儿唤着。
　　“欸？诶！”叶南乔理智瞬间清醒。
　　罗黛儿唇角颤微，可又欲言而止。霎时凉风吹进教室，将桌面的考卷与书本吹落在地面。
　　“谁啊，怎么又不关窗户！”叶南乔烦躁，弯下腰拾起吹飞的试卷。
　　而罗黛儿趁着面前这人弯腰的瞬间，嘴型一张一合。待叶南乔捡起，罗黛儿用手挡住桌角，叶南乔笑着问她说了什么。
　　“今天独自完成阅读题，很棒。”罗黛儿淡笑。
　　叶南乔听到这句话，眼角弯弯，激动得像孩子一样挥舞着双手，“好耶，黛儿姐夸我啦！”
　　她的快乐，真的充满着爱意与幸福。
　　罗黛儿望向那人的笑颜。
　　那就等坦荡一次喊她全名时，再说爱意吧。
作者有话说：
歌曲来源：我也想把爱宣之于口，也时常对未来心怀侥幸。希望能得到世界允许，坦荡一次喊她全名，再说爱意。——阿鸣《真相是真》


第 26 章
　　洛木清早回到教室中，便瞥见落在桌面上的礼盒。
　　“泡芙吗——”洛木拆开捆绑的绿色丝带，四个硕大的泡芙躺在礼盒中。
　　晏清竹也提前打好招呼，说是叶南乔闲来无事做的，让她来做小白鼠罢了。
　　洛木淡笑，虽嘴上抱怨，实则涌上暖意。
　　至少还有人惦念，这也足够了。
　　她从来都对甜品不敏感，很顺手将礼盒放在秦嘉卉的桌上。
　　每次都是这样，不论是一小块绿豆饼，都要等秦嘉卉回来再一起分着吃。有段时间家中保姆蒸水煮蛋让洛木带去学校，可洛木并不喜欢蛋黄的味道。而在那段时间总等秦嘉卉回学校，然后洛木吃蛋白，秦嘉卉吃蛋黄。
　　一个人总不解对方为何不喜欢吃蛋黄，另一人总疑惑对方为何不喜欢吃蛋白。
　　一颗蛋，让两人开始熟络起来。
　　秦嘉卉总调侃她：“跟着你吃，我都胖三斤了。”
　　洛木总是笑着点点头，从不出声。
　　秦嘉卉不知道的是，洛木珍惜着每一次共享食物的机会。自从阿嬷去世，她很少同他人一起共餐。
　　就连被父亲带到新家，也是一个人躲在最角落，捧着小碗低声吞咽。幼时洛木曾给经常坐着的小板凳取名为“饭饭”，可那时候洛木总觉得，那可不是一般的小板凳，那是陪她吃饭的朋友“饭饭”。
　　会用画笔在小板凳上画小花，想阿嬷的时候就将小板凳翻转一面，在背面写对阿嬷说的话。
　　所以洛木总在秦嘉卉不经意之间小声叫她，饭饭。
　　秦嘉卉却不在意，就这么任她叫着。
　　待秦嘉卉回到教室，用手扒拉着礼盒，又瞟见盒上的商标，惊讶中带着一丝欣喜，“是阿枝家！木木你怎么买到的？！”
　　“朋友送的咯。”洛木整理书籍，将练习卷收纳整齐，语气不慌不忙。虽不知秦嘉卉为何这样的反应，可也能猜测到，或许这家店并不普通。
　　“阿枝家欸，我上次排队三小时都买不到！”
　　秦嘉卉再三打量着商标，确定无误后才从中拿起一个泡芙，向洛木示意着，洛木以为她想吃，便点点头。
　　阿枝家，是楚江中甜品与烘培有名的品牌，落足在静观园的附近。洛木确实有听过难以预约之类相关的话题，但确实没想过像秦嘉卉说的一样夸张。
　　洛木撇着手，语气淡然：“本来就是准备留给你的。”
　　观察着盒子上的logo，并没有丝毫想要回收的意思。
　　她很明白，价值是人赋予的。
　　而用单独价格来定义所谓的价值，确实太过于片面。
　　“喏，给你。”秦嘉卉将第一个泡芙递给洛木，脸上挂着笑，“虽然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但阿枝家总是没错的！”
　　洛木嘴角微抬，顺其自然接过手。微微咬了小口，抹茶味浓郁，带着独特的微苦，但也香醇。
　　“欸，你这个朋友缺大德，怎么送这么苦的？”秦嘉卉咬了口表情便带着一丝扭曲，“难不成甜品的最高境界是苦的吗？”
　　洛木被面前这人逗笑，抽了一张纸示意着她擦擦嘴角上的奶油。
　　若真像晏清竹所说是叶南乔亲手做的，那她的朋友身后是怎样庞大的企业支撑着又说不准。洛木一点都不了解她，也不了解她的朋友。
　　她不知道阿枝家，不知道为什么甜品的最高境界是苦味，不知道为何有人喜欢吃蛋黄。与其说独善其身，不如说除了读书之外的事她一向无知。
　　黑暗潮湿的屋子，没有一丝光。
　　一辈子的潮湿。
　　在这暗无天日的角落，洛木不曾想，那生了锈的铁门却敞开着。
　　只是洛木不想走出去罢了。
　　——
　　期中考一过，时间按下倍速键。十二月的寒气冻得指节泛白，不禁令人打哆嗦。洛木将翻烂的历史时间线大纲用透明胶布，把欲裂的缝隙重新黏上。
　　秦嘉卉总笑她：“缝缝补补又三年。”
　　“别又三年了，高中的生活不是人过的。”洛木伸着腰，轻揉自己的肩，长期坐姿不端正落下一堆毛病。倚靠椅背，抬头看着吊顶的日光灯，眼眸中泛着模糊的光圈，不禁合上眼。
　　总再问着自己，到底前途再哪里。
　　可又在书籍中读到：不知道什么是命运，那才是命运。
　　洛木不懂得这句话，笑着自己才疏学浅，只不过是一个生活白痴。
　　“出了这校园，我就是个生活白痴。”洛木将习题册合上，从抽屉中取出一根水笔替芯，语气淡然又带着一丝自嘲。将空墨的笔芯取出，换上新的，“不知道五险一金是什么，也不知道快递寄错怎么驳回。”
　　“不知道被人诬陷该怎么自证，也不知道怎么拒绝不想赴的约。”洛木碎碎念着，可这些话也并不是和秦嘉卉说的，反而像是植根在内心的困惑。
　　好像这些问题只要长大就可以突然明白了。
　　可，怎么样才算是成长。
　　成长的代价又是什么。
　　“木木，被人诬陷不需要自证，不想赴约也可以不去。”
　　秦嘉卉将洛木的数学习题册一把夺过来，翻看着她刚写完的那道压轴题，虽然字迹不太美观，但作为换了三次座位两人都没有被班主任拆开的同桌来说，也能看清楚步骤。
　　繁杂的数学图形，有的人一眼看出两三种解法，有的人想破脑只能写出一种解法，也有的人听完讲解也不会写。
　　可这没什么丢人的。
　　“至于五险一金和快递，我也不知道哈哈哈哈。”秦嘉卉嘴角微抬，顺着洛木的步骤用笔尖细画着，又顺势将导数代入公式中。
　　“欸不过我猜，晏清竹也不会懂哈哈哈哈。”秦嘉卉将最后一步在草稿中写出，与洛木书上的答案相对，激动哈了一声，“耶，我终于算出来了。”
　　洛木回望着那道题，K的最大值是3。
　　当二十七岁的洛木翻开高中同学相册，回想那时候的秦嘉卉会因为解出了数学的压轴题而高兴一整天，也会因为吃到喜欢的甜品而发在朋友圈上炫耀。
　　可如今物是人非，二十七岁的洛木不忍告诉十七岁的秦嘉卉，她大学读了不喜欢的专业，更在婚嫁的年纪因为父母而妥协，与自己并不爱的人相伴终生。
　　最后成了一辈子的心结。
　　再见秦嘉卉的最后一面，是在她的婚礼上。
　　记得大学时期，总会向洛木炫耀新买的瓶瓶罐罐。在洛木的印象中，秦嘉卉最宝贝的莫过于那张脸。而新婚燕尔，她妆容浓艳，双目却充满血丝。所有情绪再这一刻变得毫无价值。
　　鱼尾婚服修饰腰部的线条，灯光折射显得隆重典雅。那是洛木第一次见证婚礼的庄重与神圣。
　　嘈杂的喧闹中，她呆愣站在新郎身旁上缓缓陪笑。洛木却躲在角落，她并没有像大学时期秦嘉卉说的成为她首席伴娘，反而成了一个与众人相等的普通嘉宾。
　　可洛木目光落在秦嘉卉微微颤动的指尖，见证着她的无奈和心酸。
　　像是闯进大人世界的小孩一样束手无策。
　　终不似，少年游。
　　“饭饭。”洛木将头埋在胳膊里，趴在课桌上。
　　“什么？”秦嘉卉回应她，风亲吻那姑娘的发丝，目光明亮清澈。
　　“希望你永远都这样快乐。”洛木语气轻微，睫毛微颤，弯曲形成好看的弧度。
　　亲爱的朋友，我希望你快乐。
　　仅此而已。
　　不知道什么叫做命运，那才是命运。
　　突如其来的感慨让秦嘉卉顿时懵了，可当目光与那人对视，犹如平静的潭水毫无涟漪。她知道面前这人不太对劲，但也装作无所谓，露出一丝笑，自信道：“那当然。”
　　“我可不喜欢向别人妥协。”
　　秦嘉卉欣喜望着认真演算成功的步骤，得意打量着，嘴角微微上扬：“也没有人能让我妥协。”
　　没有人能让我妥协。
　　年少的轻狂不知天高地厚，怀揣万物皆为我所用的豪迈气概。纵使崎岖山峰不在少数，仍然相信自己的人生热烈而滚烫。
　　洛木注视她，眼角眉梢荡开一丝笑意。而微颤睫毛遮挡下的，却是不忍的目光。
　　只怕少年心性消散远比想象中快得多。
　　待几节课过后，不经意间听到几个熟悉的日子，秦嘉卉眼光一闪，将头侧对着一旁做笔记的洛木，眼眸逐渐闪亮几下：“木木，我听隔壁班人说高二教室要借考场，刚好圣诞节几天。三天的小长假，要不要和我过呀？”
　　“之前答应一个亲戚要去凌阳市，不能陪你咯。”
　　还没等洛木说完，秦嘉卉一把架住她的肩，低声又带着不怀好意的心思，另一只手钳着洛木不让其动弹。
　　动作迅速，不论秦嘉卉做多少遍，洛木都反应不过来。
　　“大楚江容不下我们洛木过圣诞吗？”秦嘉卉笑着调侃那人，顿时楞一会，又用头轻撞洛木：“欸，我突然想到凌阳是不是有圣诞节灯展，是不是要和哪个宝贝去看啊？”
　　“拉倒吧，要去见一个远方表妹。那孩子从暑假闹到现在，我才正准备去见她一面。”洛木终于挣脱开那人的钳制，掐着秦嘉卉的手臂，才缓缓和她解释。
　　回想那个孩子，确实是洛木太过心狠。表妹邱霜意从小就心喜这个姐姐，任洛木怎么打骂都愿意跟在她身后。幼时洛木便羡慕着那孩子家庭的美满，可孩提的羡慕是说不出的，唯有让面前这孩子吃点苦痛才能缓解内心的不平衡。
　　幼时盛夏孩童戏水，洛木便拉着邱霜意来到浅池边。其实池塘只到洛木的腰高，可洛木不懂游泳。正巧邱霜意刚学不久，洛木便称不小心将自己项链落入池中，而又不习水性，请求邱霜意的帮忙。
　　洛木拉着她的手，委屈得苦出了声：“霜意，我的项链不小心落水了。你会游泳，你能帮我找找吗？”
　　当时的邱霜意身着新裙，小手相互摩挲，眉头紧蹙。她怎么会知道一向敬爱的表姐另有心思：“这是我新裙子，我不能下水的。”
　　“可是那是我妈妈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洛木眼角泛红，一滴泪顿时涌出来，顺势划过脸颊，留下一道泪痕。
　　虽是年纪小，但邱霜意也明白，现在洛木的母亲并不是真正的妈妈。
　　在大人的口中，姐姐的妈妈很早就去世了。
　　邱霜意不忍，便下了水，虽是盛夏，池水的冰凉却也让人不禁一哆嗦。邱霜意憋着气，将头下探，扯着岸上的枝条以免滑倒。
　　就这么泡了快一小时。
　　而洛木蹲在岸旁，用手撑着头，笑嘻嘻看着这一切。
　　她不想承认，她确实羡慕着邱霜意。
　　也嫉妒着邱霜意。
　　正巧被寻女的邱母瞧见，邱母大惊失色，一把将池下的邱霜意拎了上来，用手帕擦着邱霜意挂着水珠的脸颊。一边小声嘀咕着是否有受伤。
　　邱母第一句话不是责备女儿，而是观察女儿状况，在反复确认后才松了一口气，语气柔和：
　　“你为何要下水？”
　　“洛姐姐的项链掉在池里了，那是她妈妈送的。洛姐姐不会游泳，我就下水帮她找了。”邱霜意并没有觉得这是场玩笑，反而语气中带着一丝着急，泪光在眼眶中不断打转。
　　邱母瞥见旁边的洛木，目光霎时转变，若护着幼崽的野兽。成年人强烈的攻击性在十岁的洛木眼中却异常熟悉。洛木冷淡凝视着邱母，眼神清澈纯净，可邱母见这孩子并非带着善意。
　　“她妈去世时她还不会说话，什么东西都没留下，怎么可能会有项链呢？”邱母眉目紧皱，将自己刚收的毛巾披在邱霜意身上，不禁抱怨道，“那你也不能独自下水，那真的太危险了！”
　　邱霜意不懂为何两人说的话不同，目光呆滞凝望着表姐，可洛木并没有与她正眼相对。
　　后来邱霜意着了凉，生了场大病，此后再也没见表姐出现在面前。
　　正如邱母所言，母亲死后，并没有东西留给洛木。
　　甚至连一张照片也没有。
　　洛木抬眼，看着身旁的秦嘉卉，不禁一笑。
　　这么算来，原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作者有话说：
标记出处：不知道命运是什么，才知道什么是命运。——史铁生《务虚笔记》


第 27 章
　　“喂，王哥，那老头在公司吗？我晚上送点东西过去。”
　　晏清竹转头从商务舱的窗向外望去，正赶上黄昏，天际燃起一片火烧云。光辉折射眸中，晏清竹下意识遮挡。估量着到达的准确时间，语气不急不慢。
　　“是阿清啊，圣诞快乐哈。晏老总晚上还有会，可能只有一小段空余时间。”耳机里传来父亲助理的声音，晏清竹皱着眉，听出那边环境嘈杂，猜测又是遇到些麻烦。“怎么，你人来凌阳了？”
　　“具体多长时间？”晏清竹追问，将手机屏幕下滑，打开备忘录。
　　“最多给你让出二十分钟，你看可以吗？”王哥声音混着一丝颤动，随后都没有了尾声。
　　晏清竹听出王哥的为难，本来就没向父亲提前打好招呼是她的不对。她指尖摩挲着，在备忘录中打下几行字。
　　“二十分钟够了，”晏清竹喃喃道，“王哥，你家厨房能借我用用吗？”
　　王哥疑惑：“啥？”
　　“放心，不会把你家厨房炸掉的。”晏清竹扑哧笑出声，她知道王哥年少有为，也是个生活精致的人，日常社交圈中会晒出自己做的饭菜。若是找王哥借厨房，一些基本的调味品就无需担心了。
　　“你刚来凌阳不是问住处，而是来借厨房的？”
　　“问过了，酒店不让借厨房。”晏清竹嘴角上扬，一个劲憋笑着。
　　在一阵软磨硬泡后王哥终于答应晏清竹的请求，晏清竹终于瘫在椅子上，揉揉眉心，叹了口气。凝视着屏幕行程，从楚江市到达凌阳市。
　　她自以为一辈子都不会买上这一趟行程的票，就算是烂在楚江都不会在幻想那座城市一下。
　　可最后还是因为妹妹的一句话，就来到这里了。
　　那天晏语细数着日历上的日期，转头便看着晏清竹，轻声细腻喃喃道：“阿姐，我不知道父亲现在过的好不好。”
　　本是一句呢喃，却犹如千斤之重，压在晏清竹的心口上。不断提醒着，反复折磨晏清竹。面对伤痛，晏清竹不忍移开目光，幼时的挣扎与回忆犹如巨浪重新从深处拉扯出来。
　　晏清竹嘴角微微颤动，余光向晏语扫了一眼，语气冰凉：“你很想他吗？”
　　疼痛似毒箭一般扎在晏清竹伤处，是在说，都是自己的错。
　　自从父母离婚，晏清竹再也没见过晏长徳一眼，而那时候晏语只有七岁。
　　“还好。”
　　晏语垂着眼，指尖在25号徘徊着，又将旧日历翻过12月份，取出新日历。在幼时的记忆中，父亲的目光永远落在姐姐身上。甚至只有姐姐，才能配得上晏家女的身份。每次提起晏家千金，所有人第一个想法便是晏清竹。
　　甚至有人还会问道，难道晏家还有另一个姑娘吗？
　　可是那是姐姐，如此敬爱的姐姐。
　　耀眼而明亮。
　　“那你要去见他吗？”晏清竹回望晏语，眸色沉晦，平静的语气下混有一丝隐忍。
　　内心的空洞迫使她说出这句话，可晏清竹自己都说不上来这种心酸。
　　你要去见他吗？
　　不是问你想不想，是问你要不要。
　　“后几天有一场马术比赛，我不想错过。”面对姐姐的质问，晏语也懂其中的意思，她反复确认道：“我只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仅此而已。”
　　晏语知道，对于阿姐来说，父亲的事是难以愈合的创伤。而自己，也同样对此有着应激反应。
　　见不到也没关系，只要父亲健康就好。
　　即使连遥远相望的权利也不能拥有。
　　可孩子终究是孩子，渴望着爱与被爱的滋味。
　　“晏语，你不要这么懂事，”晏清竹注视着晏语，走近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指节缠绕晏语的发丝，语气轻柔，犹如用身体的余温融化一块坚硬恒古的冰，“那我替你去。”
　　晏清竹揉了揉晏语的头，她知道她很想父亲，很想很想。
　　“我替你去，去告诉他你很想他。”
　　晏语，你不要这么懂事。
　　晏语瞳孔微颤，顿时肩角颤抖，一滴泪划过脸颊滴在晏清竹的衣上。随后伴着抽泣，嘴里迷迷糊糊说着话。
　　“阿姐，我真的很想爸爸。”
　　听着晏语混有哽咽的鼻音，晏清竹鼻尖一酸，将头低靠在晏语的头上。
　　两个姐妹在独有她们两人空旷的房子中相拥取暖。
　　晏语，真正的晏家人，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谦和，从不恃才傲物与咄咄逼人。
　　本有顺遂的前程，拥有左右逢源的机遇。本应该受尽母亲的疼爱，父亲的栽培。
　　车厢的提示音将晏清竹拉回现实。晏清竹看向通往凌阳市的窗外风景，俯瞰这个城市的一切。
　　圣诞节过后就是元旦，元旦过后就是新年。
　　新年一过，便长了一岁。
　　晏清竹放空着，顿时意识到明年就是成年，不禁冷笑一声。
　　被迫成年的人，是没有成年礼的。
　　——
　　王哥将晏清竹带到迎宾室，随后准备烧水煮茶。晏清竹皱着眉，坐在沙发上，将桌上的策划书顺手翻开看。
　　“王哥你歇会儿吧，”晏清竹翻看几页，抬头看着忙碌的王哥，“都是老熟人，别这么客气。”
　　“而且都是老熟人了，为何不直接带我去老总办公室。”晏清竹调侃着，眼光打量着室内装修，墙壁挂着一副群山水墨图，确实是父亲的品味，一直都没有变。
　　气韵生动，笔墨勾勒山石，层层叠叠，疏密有致。树木点缀摇曳，犹如一阵风，也惊动了山雀。
　　小时父亲欢喜国画与书法，让晏清竹在其中选一项作为兴趣。晏清竹选择了书法，父亲也曾询问过她，而晏清竹说：
　　“爸爸会国画，我会书法。爸爸来作画，我来题字。不是正好？”
　　幼时总被夸赞书法优异，晏清竹就在客厅的落地窗上落墨。这个世界就是她的笔墨，阳光折射，字体的光影落在大理石地面，成了另一种美景。
　　就连父亲朋友的中式婚礼请帖，也都是晏清竹题字。
　　到底还是食言了，自此父母离异后，她将所有纸墨与自己的初心一同丢进了废弃的纸箱。
　　“阿清你就为难我了，老总这几天脾气也不好。”王哥将一杯水端到晏清竹面前，“我哪敢擅自决定啊。”
　　“重要是会议室离迎宾室近，老总会在开会前在这歇脚。”
　　“阿清辛苦你先呆在这，我这也有好多事要办。”王哥匆忙将资料整理好，归类整齐，才匆匆出门。
　　晏清竹憋笑着，许久凝视着放在桌上的保温盒。晏清竹早就打算好了，若没见到那晏老头，她就准备将饭菜喂给公司下的猫狗，一点都不给那人留。
　　笑意散去后，晏清竹起身将头看向窗外的灯火通明。
　　如果当初自己是那人的孩子，如果还能在凌阳留下了——
　　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凌阳不论是教育资源还是医疗水平都在楚江之上，一旦晏语拥有本地户口或移居在这里，那前途不可估量。
　　晏清竹指腹摩挲着窗中反射的脸庞，此刻恨不得一拳砸向自己。
　　当初就应该让晏语留在这。
　　在父母间做出选择时，晏清竹一心要一人留在楚江，想着离父亲越远越好。晏语看向一旁父亲，父亲正准备牵起她的手，幼稚的晏语第一次坚定说出那句话：“我要跟姐姐生活。”
　　父亲以为是童言童语的玩笑，便蹲下温柔道：“跟了姐姐，就没有新玩具了。”
　　“那就不要新玩具。”
　　“就没有限量卡片了。”
　　“那就不要限量卡片。”
　　“那再也见不到爸爸了。”
　　晏语顿时皱着眉，眼眶湿润，咬了咬嘴唇。孩子哪知道什么趋利避害，晏语霎时哽咽，混着鼻音哭声道：“可是姐姐就一个人了。”
　　姐姐就一个人了。
　　那时候晏清竹当然能很轻松签下那封协议。可又凝视那个小小的身影，那孩子低声哽咽着，不断用手擦拭脸上的泪珠。晏清竹垂眼，不敢起伏的呼吸，泛白的手指微微颤抖。此刻房间里，众人默声，唯有晏家二姑娘的哭啼。
　　没有人知道当时晏清竹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为何晏语坚定选择了晏清竹。
　　晏清竹回到沙发上，仰身用手臂压着额头，双目闭着养神。
　　可如果让晏语留在凌阳，她会愿意吗？告诉她前途是康庄大道，她能接受吗？
　　恍惚间，晏清竹听见脚步声，以为是王哥又回来，正准备起身的同时，抬眼间一个熟悉的身影。
　　晏长徳。
　　多年不见，那男人确实多了几分沧桑，眼角的褶皱明显增多。目光中充满着威严与沉重，不见当年柔和之态。
　　“你怎么来了？”晏长徳语气严肃，犹如这晏清竹本不该存在的地方。
　　“晏语说心疼您老人家，让我来看看您。”晏清竹浅笑一声，本是起身的动作又缓缓坐下，拿出保温盒，“也不知道您老家人吃过没，晏语专门给您做的。”
　　晏长徳依然站在那，听到晏语双目霎时微颤，脸色却没有好转，打开保鲜盒，才发现是熟悉的番茄鸡蛋挂面。
　　汤与面的分离开的，防止坨面。
　　“这么多年不见，怎么突然想给我送面来了？”晏长徳将汤导入面中，用筷子搅拌开。
　　小时候家里有个习惯，母亲总喜欢在生日的时候给寿星做番茄鸡蛋挂面。晏清竹总听母亲讲，当初不会做饭，只会做挂面，没想到竟然也会把父亲这个老顽固给收了。
　　幼时父母总是出差，而每逢生日定会团聚在一起吃挂面，在晏清竹与晏语的潜意识里，原来挂面就是家庭，就是生活。
　　父亲总是提醒着姐妹俩，面要趁热吃，不然容易坨面。
　　“晏总，真是贵人多忘事。”晏清竹嘴角微抬，目光瞥向一旁，语气平淡：“生日快乐，爸。”
　　晏长徳本是嗦了一口面，听晏清竹的那声唤，霎时顿了顿，咀嚼了几口，用纸擦了擦嘴角。
　　长达数年，再次听见这声唤，像长久束缚的镣铐重新解绑，一束久违的光亮照射在潮湿漆黑的土壤上。
　　如此如此。
　　“晏语现在还好吧。”晏长徳发问。
　　“晏语进了初中重点班，如果愿意，可以冲凌阳一中。”晏清竹回答。
　　“晏语现在有喜欢什么吗？”
　　“最近喜欢马术。”
　　“晏语——我确实很久没见她了。”
　　“晏语很在乎您，也很担心您。”
　　晏长徳说一句，晏清竹就答一句。
　　如此反复。
　　晏清竹从来不说自己过的怎么样，晏长徳也从不过问她的情况。
　　可就也足够了。
　　“你确定真是晏语做的吗？”晏长徳再嗦了面，便问她。
　　“您不信吗？”晏清竹反问。
　　“可是面是咸的。”晏长徳顿了顿，“你做的吧？”
　　空气中好似缺了半拍，戛然而止，连同呼吸。
　　这次换晏清竹沉默了。
　　她以为她已经拥有了强大的心脏，不会再受外界的任何干扰。可太多次的孤军奋战，换来的一定是溃不成军。晏清竹忘了,这世界没有一件事情是虚空而生的。
　　记得幼时最喜欢的就是和父亲开玩笑，喜欢说一些让人抓不住头脑的话。甚至与父亲定下暗语，只有她和父亲才知道的话。晏清竹钻进草丛衣裳被苍耳勾连，便讨厌一切带刺的东西。
　　而父亲却问她：“你知道刺猬的肚皮是什么样的吗？”
　　后来随之成长，晏清竹才发现那句话的含义。
　　我将无限信任你，我含蓄羞涩而又炽热的爱意。
　　“您为何觉得是我做的？”晏清竹摇着头，露出一丝惬意，将目光看向晏长徳。
　　晏长徳再一次嗦面，这么多年他再也没有吃过番茄鸡蛋挂面，可那些山珍海味，确确实实也比不上家中那碗番茄鸡蛋挂面。
　　此去经年，思念剥夺着理智与尊严。晏长徳嘴角微抬，目光落在晏清竹身上，才发现这孩子早已成了落落大方的姑娘。
　　她依然留着喜欢的长发，银色蔷薇耳钉点缀在耳骨，那是曾经送她十岁的生日礼物。
　　他曾无数次幻想这样的场景，能再一次与她款款而谈，字字珠玑。
　　可晏长徳知道，晏清竹是不愿的。
　　“你妈和晏语都喜欢甜口的，你随我，喜欢咸口。”
　　晏清竹双目湿润，很勉强地点点头，“是，我是喜欢咸口的。”
　　怀揣着沉重的负罪感，总有一种力量，使其坚强，使其倔强，迫使晏清竹说出那句话。
　　“可我却不是您的孩子。”
　　或许故事的开端注定是风暴。


第 28 章
　　“阿清。”
　　晏长徳终于唤她一声。
　　晏清竹指尖霎时抽动，将头缓缓低下，脖颈上的青筋若隐若现。突如其来的脆弱感侵袭着理性，到底是什么样的痛苦让她更加坚决，更顽固。
　　“嗯。”晏清竹缓了许久，撩拨额前的秀发，语气中带着一丝鼻音。
　　晏长徳冰柜中的一瓶啤酒取出来，晏清竹知道他这个习惯。曾经家中不富裕，只能买到廉价的啤酒，晏长徳便给她一点小钱，让她去便利店买，剩下的留着给晏清竹当零花钱。晏清竹分不清啤酒的好坏，只懂得每次都买同一种。而如今晏长徳拿出的正是曾经那个老品牌。
　　“你恨我吗？”晏长徳长叹道，拉开啤酒环，白沫轻微冒出。
　　晏清竹目光并没有与他对视，长久噤声沉默。
　　怎么都说不上来。
　　晏长徳知道她的心结，将啤酒猛喝一口，语气沉重：“我三十岁的时候，正赶上所有事业大滑坡，一切努力都白费了。我就觉得啊，人生也就那样了。”
　　“我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爷奶。”
　　晏清竹安静倾听着，晏长徳很少谈起往事。小时候问他，他也只会摆摆手，一句只道当时是寻常。
　　“你猜怎么着，你出生了。”晏长徳欣慰笑着，回想第一次抱着还没有手臂大的晏清竹，那是还是早产儿，瘦瘦小小，黑不溜秋的。
　　就连王冉萍都嫌弃。
　　那时王冉萍躺在病床上，不禁皱着眉：“你说她怎么长得皱皱巴巴的，跟小猴子一样。”
　　见过大风大浪的晏长徳此刻眼中充满血丝，第一次接触这样弱小的新生命，竟然会不知所措。他凝视着熟睡的小婴儿，将手用衣角反复擦拭，才敢轻轻触碰婴儿紧握的小拳。见面前这个小东西淡淡一笑，晏长徳霎时鼻头一酸，泪水夺眶而出。
　　目光中充满怜爱：“你可别说，你看她现在瘦瘦小小。以后会识字读书，会结交朋友，会去和这世道硬碰硬。再厉害一点，会做一桌美味的饭菜，会照顾家人。谁知道呢，反正一定了不得。”
　　这小东西，难过了会哭，高兴了会笑。
　　未来会成为怎么样的人，她都是晏长徳的骄傲。
　　而在晏清竹出生后，事业逐渐好转，进入快速上升期。晏长徳大喜，又见这孩子如此灵性聪慧，他如此肯定那是神明赐予的宝物。
　　三年后，第二个女儿诞生。
　　晏长徳将晏清竹抱在怀中，晏清竹目睹这新生儿，目光泛起光亮。
　　“阿清，给妹妹取个名吧。”
　　“今天老师教了我们几句谚语，那就叫晏语吧。”
　　那句谚语便是：
　　明月在天思乡德。
　　有光，有家，有情。
　　而所有的美好幻想，在一张报告中戛然而止。
　　“那医生和我说，这孩子和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我就说，怎么可能呢。可那时候你也知道，跑了几趟换了不同的医院，他们都是这样和我说的。”
　　“那医生给我反复确认，说那二女儿才是我亲闺女。就算是这么讲我还是不信。”晏长徳平静地回想当初的情景，笑着吐言着，像极诉说当时的故事。
　　如同一把尖锐的匕首锋利割开这层脆弱的结痂，晏清竹眼神逐渐黯淡。
　　这个场景晏清竹很熟悉，那时候在医院的走廊上，长期嗅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使晏清竹犯恶心。晏清竹看着刚从房间走出的父亲。她本笑着迎接，霎时被一股强烈的力量摔在地上。
　　那是她的父亲，第一次打了她。
　　晏清竹捂着脸，耳畔嗡嗡直响着，呆愣麻木凝望着父亲，瞳孔中倒映着那男人的身影。
　　那人没有再看她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瞬间晏清竹所有的感官混乱，伸手抓握却扑了空。整个身体扑倒在地上，晏清竹本想直起身嘶喊来换回父亲的一丝同情心，可犹如被掐着咽喉，绝望的泪水如潮一般涌上眼眶。充斥着消毒水的环境中，晏清竹才知道原来自己才是最脏的。
　　自从以后，但凡闻到消毒水的味道，晏清竹都会下意识泛起冷汗，生理性干呕到没力气。
　　“在医院那天，王冉萍亲自打电话给我，承认了这件事。”晏长徳叹了一口气，将吃完的饭盒重新盖上，自嘲笑道：“是啊，我这种人怎么可能配得上这么优秀的女儿。”
　　晏清竹的视线再一次对上晏长徳，睫毛颤颤，她从来都知道这件事的由来。可再次身为旁观者的身份听到这件事，却也一阵唏嘘。
　　这么多年，犹如一场痛苦的梦境，谎言的背后依然是谎言。强大的无力感压制着所有力量，在无奈无能下的所有情绪犹如轻石打在水面泛起涟漪。而痛定思痛的磨炼再一次重蹈覆辙，依然会让晏清竹窒息。
　　“爸，晏语也很优秀。”
　　晏清竹想着的还是晏语，也是她亏欠过多，如今想着希望面前这个男人能对晏语好点，偏心也好，吝啬也好，怎么样都好。
　　真正值得心疼的是晏语，晏清竹一手托着下颚，余光浅浅。
　　“我提起晏语的时候你会嫉妒吗？”
　　晏长徳目光严肃，注视着晏清竹。而晏清竹垂眼，嘴角微抬。她将饭盒重新收拾好，用纸巾抹去桌上的污渍。
　　“羡慕，很羡慕。”
　　晏清竹抬眼看着晏长徳，一字字说着，语言真挚，没有一丝杂质。
　　眉眼清澈，晏长徳幻想无数次她十七岁，而晏清竹确实长成他想象中的样子。
　　沉稳，庄重。
　　没有嫉妒，更没有一丝恨。
　　一直觉得自己不配。她才是问题的本源，她怨不了任何人。
　　总有人说时间是一切的答案。可对于晏清竹来说，那才是一辈子的惩罚。
　　若活在一辈子的惩罚中，也算是赎罪了。
　　晏长徳无言，正要言几句，霎时王哥冲入迎宾室，火急火燎喊道：“晏总，客户到了，会议准备开始了！”
　　顿时目光落在晏清竹上，王哥才发现气氛凝滞奇异，又尴尬挂着笑：“我——打扰你们了吗？”
　　“那我先走了。”晏清竹淡笑，缓缓起身，将保温袋一起带走，语气中透露轻松。
　　正踏出迎宾室，晏清竹将头回望这晏长徳，耳上的银色蔷薇在光线中折射出闪耀的色彩。
　　晏清竹手扶着门框，骄傲地下颚轻抬。语气诙谐，像幼时开玩笑一般。
　　“晏老头，你别死，我明年还来找你。”
　　正如曾经一样，进入幼儿园的晏清竹背着书包，回首凝望着晏长徳。带着一丝童真，嘴里还含着一颗草莓糖，挥着小手叫喊着。
　　“晏老头，我下午放学还要找你！”
　　“晏老头，你可别忘了我！”
　　找你像以前一样说说话。
　　再一起喝酒，给你讲讲晏语的成长。
　　明年再见时，晏老头，你可别忘了我。
　　——
　　晏清竹走出正门，当玻璃大门自动打开时，一阵冷风袭来，不禁浑身颤动。晏清竹扯了扯脖颈上的围巾，挡住一丝寒意，晏清竹轻呼着便冒出白气。
　　晏清竹不禁感叹，比起楚江，凌阳的冬天冷得多了。
　　街上灯火通明，鼎沸的人声将街头的圣诞节气氛烘托。这条街道是凌阳最繁华的地段，笔直不见尽头。吵闹伴着乐声，甚是让人头脑眩晕，迷了方向。
　　“Merry Christmas！”
　　在生活这个大熔炉中，所有人都在为着银两所奔波忙碌。而此时，用尖叫呐喊享受着短暂的狂欢。人群喧哗，如一场盛大的酒宴，每个人都沉醉其中，不醉不归。
　　晏清竹探头望去，夜空闪烁无人机的排列组成的一串英文祝福与圣诞老人的图象。而凌阳最著名的楼层也会打上祝福的标语。
　　晏清竹双手放入灰色风衣中，缓缓闭上眼。
　　一滴泪快速划过脸颊，随后消失不见。
　　到底是什么值得我们如此铭记？
　　“小姐姐你一个人吗？要买一束花吗？”片刻，花童捧着花束走近晏清竹面前，稚嫩的童声让人心生怜悯。
　　晏清竹低头，目光温柔，向花童摆摆手表示拒绝。
　　正向跨步走出人群时，晏清竹霎时顿了顿。
　　“给我一束吧，我要红色的。”熟悉的声音萦绕在耳后，晏清竹瞳孔微张，短暂的耳鸣顿时缓不过神，恍惚间只有那个声音钩住了心魂。
　　秀发披肩的少女眼眸清澈，捧着鲜红花束，柔情而温馨。付了钱向花童道声谢，本要转身离去，晏清竹凝望着她，下意识喊道：“木子姐，要去见哪个情人啊？”
　　张扬，随性。
　　洛木一瞬间听出她的声音，猛地回头，像只受了惊吓的刺猬。那人笑容浅浅，眉头舒展，像是打探场戏剧一般。
　　“你吃了被门夹的核桃了？”
　　洛木闷着声，嘴角微微抽搐，倒也猜不出面前这傻子的意图。
　　人潮拥挤，便用手护着怀中的花束，生怕被碰着。许久不见她这副小心的模样，晏清竹皱一下眉，又不依不饶调侃着：“该不会真是要会情人吧？”
　　“送我自己的，祝我圣诞节快乐。”洛木打心底知道面前这人想要自己难堪，便也实话实说。哪有什么情人，洛木早就想好独自平静过完一生。
　　一辈子，也就这么长。
　　"你怎么会在凌阳？"洛木将话题转移，学着秦嘉卉的口吻重新问着晏清竹，“楚江容不下你了吗？”
　　“来找亲人的。”晏清竹将围巾向上拉扯着，从容自然，没有一丝犹豫。眉眼一抬，反问道：“你呢，楚江容不下你了吗？”
　　“也是来找亲人的。”洛木拨开额前的秀发，鼻尖微微轻嗅着蔷薇的淡香，回想着来凌阳后邱霜意谈起的话题陷入沉思。
　　晏清竹侧歪着头，长声“哦”一声，眼睛一瞥，片刻又发问：“咱们是来见同一个亲人的吗？”
　　本是一句尴尬的玩笑，连晏清竹都觉得不好笑。而面前这人却只是用手摆弄着花瓣，浓密的睫毛微颤，面色带着些许疲惫。良久，洛木才轻声吐言。
　　“晏清竹，这个世界没这么小。”
　　这个世界没这么小，因为随时随地都在与人错过，重逢两字才弥足珍贵。
　　霎时，烟花在夜色深沉的半空绽开，喧嚣而热烈，引得熙熙攘攘的人群驻足拍照。晏清竹低头凝望着她，一束光照清那人纯澈的双目，那人嘴角微抬，心里产生了触动。
　　“木子姐，许个愿吧。”晏清竹一把搂住那人，低声呢喃道。
　　那人并没有挣脱，将头微靠着晏清竹身上，淡淡的木香沉稳而不失儒雅。晏清竹拉扯着自己的风衣为洛木挡着凌阳的寒风侵袭，而洛木意识到那人被冻得通红的指节。陌生的城市，相遇熟悉的朋友，再幸运一点，共赏一场人间烟火盛宴。
　　这也足够了。
　　人潮为节日呼喊，为生活与自由宣誓，依然在生活中热烈勇敢地活着。即使生活注定难以摆脱愁苦，毫无止境的瓶颈和无数辗转难免的深夜。可依然还是会相信美好的事物，因为生命的短暂，反复无常，让我们移不开目光。
　　洛木抬眼，笑容璀璨：“愿我们都能拥有爱与被爱的勇气。”


第 29 章
　　晏清竹冰凉的指尖轻划过洛木的脸颊，指节勾了一下洛木的鼻尖，语气柔和：“你的意思是，你想要很多的爱？”
　　“不是，”洛木抬眼凝望着喧嚣的人群，又像刺猬一样躲开，双手捂着嘴，哈着热气：“是想把一部分爱留给我自己。”
　　晏清竹浅笑，目光灰蒙蒙。这时候，晏清竹才明白，为何对面前的这孩子产生兴趣。她将手臂架在洛木的肩上，抬头肆意笑着，毫不遮掩：“那我也将爱的一部分给木子姐。”
　　“晏清竹，你知道物极必反。”洛木任由她调侃，嘴角也有了弧度。
　　晏清竹：“我甘之如饴。”
　　在凌阳的街头人群散尽，洛木本以为晏清竹早就定下去处，可当凌晨一点，灯光未尽，那人并没有任何返回的意思，洛木便皱了皱眉。
　　“你等一下回去哪？”洛木捧着花束，一小步一小步踌躇着，皮鞋摩擦着地面发出声响。
　　“不知道。”晏清竹双手放在风衣口袋中，自然回答道。
　　洛木听着那人的话，顿时驻足在原地，似笑非笑道：“那你睡大街啊？”
　　“那木子姐捡我吗？”晏清竹明亮的眼眸里透着笑意，分明是让面前这人难堪的程度。
　　晏清竹并非没有去处，王哥早在凌阳找好酒店，距离不过一公里。只不过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将风衣口袋中的房卡向内塞了塞，防止被发现罢了。
　　这算盘打的可真好。
　　洛木也似乎怔了一下，过了几秒钟才说：“好啊。”
　　而晏清竹没想到的是，洛木确实将她带回姨妈家。洛木还依稀记得邱霜意开门惊讶的面孔。待洛木一顿解释后，邱霜意才缓过神。
　　“表姐，你和那位朋友洗漱用品我都放你那房间了。”邱霜意将毛巾递给洛木，压着声问：“阿姐，时间不早，也注意休息。不要在意我妈说的那些话。”
　　而邱霜意的话却撞见了晏清竹刚经过，晏清竹双眼顿时凌厉，吓得邱霜意目光躲闪，口齿不清。
　　在房间微弱的灯光下，洛木毛巾擦着刚洗完的秀发，散发薰衣草清香，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而一旁坐在椅子上的晏清竹漫不经心刷着手机，将头靠在椅背上，目光打量许久。寂静的氛围，假意的谎言，都让晏清竹并不踏实。
　　“我还以为你是开玩笑的。”晏清竹终于打破平静。
　　洛木唇角上扬，果真是在笑。将毛巾挂着肩上，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拖长了尾调：“难不成你真要睡大街吗？”
　　晏清竹转身将手靠在椅背，在灯光映射下才见得洛木脖颈上的一丝亮闪。
　　“新项链很好看。”晏清竹压着手臂，朦胧的视线犹如盖着一层雾，光与影的完美相称显得洛木体态匀称与柔美。
　　洛木坐在床头，听闻那人的夸赞，垂眼犹豫，睫毛微微颤动。右手在项链的吊坠反复摩挲着，反而显露出委屈难堪的面容。
　　“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哪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洛木呢喃道。
　　晏清竹沉默，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我小时候骗我表妹下水，谎称丢了项链。然后这孩子还真泡水去找了。”洛木开着吹风机摆弄头发，吹风机运作的噪声不刺耳，晏清竹依然能听到洛木的声音。
　　是的，那孩子还真去找了，是洛木意料之中。
　　可今日邱霜意再次将新的项链送给洛木时，是洛木意料之外的。
　　“后来还是没找到。今天我又来见她时，她又送了我一条新的。”洛木晃了晃头，将秀发分散均匀，目光泛起一阵波涛，可神情却如死水一样寂静。“可我当时其实没有丢项链。”
　　或者换句话说，洛木其实没有项链。
　　回想邱霜意见到洛木的时候，让她闭上眼，随后将一条崭新的项链挂在她的脖颈上。洛木惊讶，正想拆下归还时，邱霜意只是笑笑，嗓音轻柔：“小时候找不到你的项链，我一直很愧疚。所以买了一条新的给你。”
　　洛木余心不忍，目光沉了沉，羞耻感与愧疚感一时占上风，背后一阵冷汗，唇角微微发颤。随后凝视着邱霜意，紧紧攥紧衣袖，勉强勾起一抹笑。
　　“霜意，我其实并没有项链。”
　　言语飘散在空气中，渺茫。
　　她以为邱霜意会因为欺骗而勃然大怒，可邱霜意并没有惊讶之态，反而释然一般，目光闪烁，耸了耸肩。
　　邱霜意点点头，淡然道：“我知道。”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邱霜意声音很轻，可落在洛木耳中，霎时心中咯噔一下。悲伤和空虚复杂交织，令洛木鼻尖一酸。
　　“晏清竹你说，我是不是真该死？”洛木将吹风机开关关闭，房中又恢复寂静的状态，露出一丝嘲弄。
　　从小生来的防御机制，不曾接受过父母的庇护，像只刺猬永远蜷缩在自己的方寸之间。活得像一把带着毒液的匕首，让人无法触及柔软的钝部。彷徨且失措，所以生活的正确答案是什么，洛木可能永远都感知不到。
　　用虚情假意得到的真心，着实令人无能为力。
　　晏清竹起身，坐回床上，被子带着刚洗过的清淡茉莉香。将床头灯光调暗，又侧身抚摸着洛木的秀发判断是否吹干。
　　“头发吹好了。”
　　晏清竹揉着洛木的头，目光浅浅，眼角眉梢都带着柔和。
　　语气露出一丝坦然：“木子，我们总不能以现在的认知去评判曾经的自己。”
　　可是洛木，没有人不会做出错事。
　　“我一直以为邱霜意因为这件事被折磨了这么多年。”
　　洛木仰头叹了一口气，嘴角微颤，声音低低哑哑，犹如用所有的力气说出一句话。
　　“到头来被折磨的人原来是我。”
　　那真是活该了。
　　她一直知道邱母因为这件事有了心结，可宝贝女儿却如此欢喜这个没有血缘的表姐，邱母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邱霜意也知道母亲的习性，会趁她不在的时候，当着洛木的面说出刺耳攻击性的言语。所以每当遇到洛木，邱霜意便让洛木不要放在心上。
　　洛木只是笑着点点头，可邱母说的那些话也确实没错。
　　“我就说过那没妈的女儿就是有问题！”
　　“怎么，要不是我在，我那女儿早被她淹死了！”
　　“她妈寻死，她就要寻别人死，你说怎么这么可怕！”
　　随后，事情越传越广，甚至添油加醋成洛木掐着邱霜意的脖子，硬生生将她按在水下。
　　曾经洛木会因为这些话下意识想要解释，可随着年纪的增长，失去了辩驳的想法，到最后甚至有亲戚询问洛木真相时，洛木只是点点头，承认这件事。可小妈一直都相信自己，安慰着她不要在意那些流言蜚语。洛木并从不在乎那些人的看法，孰是孰非，功过错过，都不是洛木自己说得算的。
　　洛木呆坐在床上，静默许久才回了神。瞟了一眼时钟，凌晨一点五十分。
　　回头凝视着晏清竹，那人一手撑着头，双目有神，并没有疲倦之意。
　　“看来你也不困。”洛木本是沉闷的心情，却不禁笑了出来。
　　洛木起身整理好被子，随后全身蜷缩在被窝中。而在晏清竹的视线中，那被窝鼓出一道小山峰形状。晏清竹见状，确实被逗乐了。
　　“木子，你是刺猬吗？”
　　“嗯。”洛木躲在被窝中，托着长长的尾音，绵密延长，没有攻击性。
　　“你知道刺猬的肚皮是什么样的吗？”晏清竹忍不住笑着问她。
　　那人回答：“刺猬没有脚脖子。”
　　晏清竹暗笑着，缓了好久都没有停下来。直到听到被窝中一阵小声的抽泣，洛木蜷缩在被子中，连头都包裹得严严实实。
　　许久，那被窝中传来声音。
　　“我不觉得成长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
　　成长让所有的美好的瞬间戛然而止，犹如薄纸一般撕裂得粉碎。强行摧毁着原有的三观再重塑，构建颠覆认知的世界准则。
　　不断与曾经的自己反复告别。
　　晏清竹嘴角微抬，用手揉揉蜷缩的小东西，淡然道：“我不知道怎么说服你。”
　　晏清竹一边隔着被子揉着洛木的脑袋，一边将靠着枕头，盯着天花板游神。
　　“因为我也很迷茫。”晏清竹的声音沙哑，呼吸显得困难。
　　但走下去，会有路的。
　　晏清竹顿了顿，“但我会一直陪着你。”
　　容我懈怠此刻，能陪在你身边。
　　“不走了？”洛木的头盖着被，声音迷迷糊糊，但晏清竹听得很清楚。
　　晏清竹回答很坚定：“不走了。”
　　晏清竹指腹摩挲着被面，安慰着像刺猬一样敏感的姑娘。眼神退去锐利，仅仅流露出一种平静。
　　而被窝中的女孩，垂着眼。她见不到晏清竹的神情，不知道那人是否认真还是开玩笑。毕竟，她不是第一次拿自己当成笑柄。
　　骗人，人生的道路这么长，洛木太清楚很多人都只能陪伴其中一段，包括现在做出承诺的这个人。
　　算了，洛木眼底一点点微蕴的笑意。
　　一段就一段吧，也足够了。
　　人不能太贪心。
　　“晏清竹。”洛木终于将头探了出来，而被子裹挟着全身。
　　“嗯。”晏清竹喝了一口热水，将玻璃杯放回床头桌。
　　“这么晚睡会猝死吗？”洛木笑着打趣，本是一句笑话。对于天中的高中生来说，凌晨两点也会有人挑灯夜读，这个时间断真的太正常了。
　　“会长不高。”晏清竹本要转身走开，可突然抬起头来，揉着洛木的脑袋。四目相对，洛木望见晏清竹眼中的倒映，“会一直一米五。”
　　洛木知道那人又在内涵自己，却笑着嘟囔着：“我本来就一米五多，长不高了。”
　　晏清竹眼底柔和，像是隆冬的一杯冒着热气的可可。她将行程车票的截图展现给洛木，淡然问道：“明天一起回家吧。”
　　一起回家吧。像当初我们一样。
　　“我算过了，动车回凌阳差不多五六个小时。”晏清竹很自信回答道，“一个人太闷了，我们两一起还能说说话。”
　　“你不怕我嫌弃你太吵了吗？”洛木捏着棉被，将自己裹挟好，一点都不漏风。
　　晏清竹扑哧笑出声：“你当然不会。”
　　洛木回想着回家路线，晏清竹说的对，凌阳与楚江的距离是五六个小时，而两座城市的发展，不是六年就能赶上的。
　　“你不坐飞机吗？”洛木下意识问。
　　晏清竹为难笑笑，随便说了一个理由，一点都不隐藏：“我恐高啊。”
　　“长这么高，恐高啊。”洛木打趣着她。
　　反而晏清竹毫不心慌，反问道：“咱们都恐高啊？”
　　洛木顿时理解她的意思，一把掐着她的手臂。
　　“又套我话。”
　　凌晨两点三十分，在一阵漆黑中，晏清竹缓缓从床上坐起，一阵眩晕。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注视背靠的身影，低声混着嘶哑，问道：“洛木，睡了吗？”
　　“你曾经说夕阳映射的女孩，可以赋予被爱的权利。”晏清竹呢喃着，语气平静。
　　“可是不是这样的，你本就值得被爱。”
　　“你也应该得到很多的爱。”


第 30 章
　　“木子姐你可是真不困啊，两点睡六点起。”晏清竹微喘着气，一早上莫名其妙被洛木拉着打了车，来到凌阳的一处。
　　“你不是定下午的票吗？”洛木递给晏清竹一瓶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邱霜意和我说，凌阳这一古庙香火很旺，所以想来看看。”
　　洛木抬眼，自行呢喃着：“如果实现的话，我还会来这还愿。”
　　“这还要还愿啊。”
　　晏清竹皱着眉，勉强挤出一丝笑，可望见那人欣喜的面容，反而目光释然。
　　洛木抬头望向她：“你不知道吗？”
　　晏清竹摆摆右肩，语气平和：“可能从来没实现过吧，所以不太信这种。”
　　晏清竹所受到的教育，不曾受到信仰的熏陶。
　　洛木愣了愣，又象征性点点头。
　　古庙红墙上不知名的藤蔓延长，墙上带着细微的裂痕。寥落空旷，随处可见金榜题名的祈福字条绑在古桐树上。焚香绕堂，诵经悠扬。
　　晏清竹小心打探着洛木的一举一动，见那人跨过门槛，自己也注意着跨过门槛。左手拿香，右手点香，香点燃后，再将香高高举过头顶来拜。洛木双手合十，低头祈祷，晏清竹也跟着闭眼默念。
　　出了厅堂，洛木才发笑，打趣她：“你怎么笨手笨脚的?”
　　“确实需要木子姐指点。”晏清竹应和着她，望向远处捆绑着字条的古桐，红布条随风飘扬，那是万家祈愿，也是心中企盼。
　　晏清竹驻足望了许久，双目盈盈。
　　洛木见状，淡笑一声：“想去看就去吧，我在这等你。”
　　晏清竹嘴角一抬，露出神色清朗的模样，披肩的秀发随风吹起好看的弧度。
　　待那孩子走远，洛木静坐在石凳上，今日早的微风习习，混着初阳的温度，令人舒适。
　　洛木凝望那人，目光清澈。从未想过会有人挖空心思研究自己的一点一滴，会放慢步调，讲着不好笑的笑话，会笨手笨脚一步步学着自己祈福的样子。
　　居然真的这样的人，被洛木遇到了。
　　该有多幸运才算幸运呢。
　　“小姑娘。”
　　霎时一苍老的声音传向洛木耳中，洛木猛然回头，一位白发老太静坐在长廊的木椅上，神情祥和。
　　“老太，您唤我吗？”洛木嘴角微微扬起，嗓音冷淡。
　　老太手中搓着三枚铜钱，双眼眯着，露出一抹笑。
　　“有人很值得作为利用的棋子咯。”
　　“什么叫做——”洛木霎时大脑空白，背后霎时一阵冷汗。“值得利用的棋子？”
　　又有什么灾祸不是自己能扛得住的，还需要借助别人？
　　“老太，是祸是福，我都认。我都能抗，无需别人为我受苦。”洛木语气平静，可内心坚定不移。
　　任何痛苦，洛木自认为都不会躲避。
　　“这次可就不一样咯。”老太淡笑，摇着头。手指在洛木面前晃了几下，语气平淡但意味深长，让洛木感到不自在：“你啊，可是个心狠手辣的姑娘，你害得她好惨咯。”
　　洛木瞳孔微张，呼吸不敢起伏。好似瞬间明白了面前人的意思。
　　她走近老太，身体微微下蹲，压着声问：“老太，那你知道谁要当我的棋子吗？”
　　这一次，老太不说话了，只是睁着眼淡笑，与洛木四目凝视。
　　洛木皱着眉，背上冒出淋漓的冷汗，半信半疑注视着她。
　　顿时，远处的晏清竹叫喊着：“木子姐，你快来！”
　　洛木霎时回首，晏清竹挥着手，笑容灿烂。洛木双目微颤，又转向老太，语气低沉嘶哑，急切矢口否认道：“我待她如挚友，我怎么可能会害她？！”
　　就连声音都颤抖无力。
　　“谁的命，谁的运，这可说不清咯。”老太缓缓睁眼平静看着洛木，手中的铜钱不断摩挲着，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种强大的气场压制着她，让她无所适从。
　　洛木嘴角发白，缓缓起身。回望老太一眼，呢喃道：“那些苦难我自有定数，他人无需替我做主。”
　　话完，转头跑去晏清竹的方向。
　　“跑慢点啊，小姑娘。”老太笑呵呵的，随后平淡道：“前面的路可不好走咯。”
　　前面的路可不好走了。
　　“哟，木子姐。”晏清竹见那人缓缓走来，指着其中的红祈愿条，“这里很多都是明年高考生诶，都来求金榜题名的。”
　　洛木瞳孔无神，神情呆滞，目光落在晏清竹的方向。而晏清竹顿时察觉，将洛木看透。
　　“木子姐，不高兴吗？”
　　洛木一回神，抬头与那人对视。那孩子眉眼清秀，皮肤光滑没有瑕疵。右眉微抬，一张疑惑的神情等待着洛木回应。
　　“刚才许了什么愿？”洛木看向她，脸上的表情淡然，晏清竹猜到面前这人想必心里藏着事情。
　　“许了很多。”
　　晏清竹歪着头，眼睛转了一圈。
　　“木子想知道吗？”晏清竹低头询问，可并没有留给洛木回答的机会，“想让晏语平安健康长大，想让我身边的人都顺顺利利。”
　　洛木认真听着，倒也觉得正常。
　　晏清竹停顿许久，垂下双眼，轻声道：“也想让洛木的愿望，愿望成真。”
　　晏清竹曾在书上见过一段话，很奇特的是，她一直都还记着：我本是无神论者，自是不相信什么牛鬼蛇神。可纵使我命运崎岖痛苦，我也要跪在神明面前磕破头来求你一生坦途。
　　“我告诉神明，洛木永远都要爱着她自己。”
　　晏清竹的话像一把重锤击碎了长久以来积压在洛木的巨石，在此所有逞强与倔强土崩瓦解。
　　此刻濒临破碎的只有洛木自己。
　　洛木望着面前这人，目光坚定，低声嘶哑问道：“那晏清竹呢？”
　　“晏清竹怎么办？”
　　晏清竹知道她的意思，她在怨晏清竹的愿望里没有晏清竹。
　　晏清竹怔了怔，微微一丝叹息，笑容有些凝固。
　　她缓缓弯下腰，与洛木对视。
　　“那木子姐的愿望里，没有晏清竹吗？”
　　晏清竹目光沉了沉，委屈的语气像极不被疼爱又祈求得到爱的孩子。她微微皱着眉，露出一丝苦笑，又依依不舍。
　　洛木凝视晏清竹眼中倒映的自己，目光不收，面上带着郑重。她要如何回答面前这人的话？
　　要怎样回答，才算体面？
　　洛木错开了视线，本想糊弄回去，可晏清竹直起腰，整理好衣袖，又恢复曾经清秀的模样。
　　“开玩笑的，”晏清竹伸着腰，转头看向洛木，下颚棱角分明，眼底里浮现出隐隐笑意，“木子姐要永远爱自己。”
　　爱自己，才是一辈子值得学习的课题。
　　——
　　在回楚江的高铁上，洛木望着沿路的建筑，目光柔和，万物收入眼中。凌阳对她来说，一场不太真实的的梦境。
　　另一侧，晏清竹将商务座椅调整到合适的位置，手臂架在额头上，眉间微皱，双眼闭着，混着一丝疲惫。
　　“怎么？”洛木向她探着头，噗嗤笑道：“看来你很累。”
　　晏清竹缓了许久，声音延长“嗯”了一声，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迷迷糊糊听见洛木一声：“把手给我。”
　　晏清竹困倦上涌，闭着眼，没多想就将右手递了过去。恍惚间，只感觉到那人在自己手腕一顿折腾。
　　“什么东西？”晏清竹艰难抬起头，视线模糊，才发现右手上别着一根红绳镶嵌几颗“福”的黄金珠子。
　　“姻缘线啊。”晏清竹扑哧一笑，霎时清醒，困意全无，激动道：“木子姐给我牵红线啊。”
　　洛木被吵得烦了，掐着晏清竹的手臂示意她小声一点。
　　“你这傻子说什么呢？”洛木掐着太阳穴，那人声音震得头疼，缓了许久才气定神闲地说道：“这是保你平安的。”
　　洛木记得曾经羡慕其他孩子有银手镯，可从来不曾向长辈提出，她知道不是什么愿望都能实现的。可阿嬷看出她的小心思，便熬着灯给她做了一根红绳链，带着她去寺庙祈福后，才将红绳戴在她手上。
　　那时候阿嬷笑着告诉她，红绳可保平安。
　　洛木皱着眉，她知道那人从不信这些，可万一呢。
　　“你在哪买的？”晏清竹打量着红绳，绳线带着光泽。
　　“随便一个地摊买的，小贩说假一赔三。”洛木垂眼，叹了一口气，“然后我就拿了四条。”
　　晏清竹一脸惊讶，委屈道：“真……真的？”
　　洛木不言，反而凝视着她，不紧不慢，随后淡然一笑。
　　“木子姐，别吓我。”晏清竹皱着眉，支支吾吾道。
　　洛木并没有再与她对视，语气轻柔，只留下一句：“戴着吧。”
　　晏清竹，要自由潇洒，要活成自己。
　　那些不属于她的苦难，她不要硬抗。
　　凌阳到楚江漫长的距离，晏清竹虽说要陪洛木说说话，自己却迷迷糊糊睡了一路。洛木将毛毯盖着那人身上，掖了毯，将那人双臂收回毯子中。整理晏清竹额前凌乱的碎发，缓缓叹了一口气。
　　确实太累了。
　　“哪有什么四条，真是蠢蛋。”洛木撇一眼，轻声呢喃道。
　　那一条红绳链，是洛木自己编了好久的。
　　曾经想来凌阳祈福完送给自己。
　　而那几颗带“福”字的黄金，是阿嬷留给洛木的。
　　洛木凝视着晏清竹熟睡的面容，不禁眨了眨眼，笑出了声。
　　亲爱的小孩，再做一场美梦吧，不要醒得太早。
作者有话说：
关于原版剧情有进行改动，没有什么逻辑，大家看个乐趣就好（鞠躬跪地）


第 31 章
　　当洛木拖着行李推开家门时，瞳孔微颤。一位黄袍道士站在客厅，嘴中念着咒，而一旁的父亲双手交叉放在身前面色庄重。
　　洛木皱着眉，再在玄关中静看着此场面。待那道士走后，洛志诚神情才缓缓舒展，他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洛木。咧着嘴笑，招招手道：“这大师可是我重金请来的，难得嘞。”
　　洛木不言，坐回沙发上烧水准备泡茶。
　　“我还听别人说，有种很灵的，就那什么国的一种……”晏长徳肆意肆意发笑，可一旁的洛木霎时不对劲，唇色煞白，颤抖的指节扶不起茶杯，恶狠狠盯着他。
　　“你可别借助怪力乱神，小心被反噬报复！”洛木咬牙切齿，深知神明可畏，不可不敬。若是因为自身的贪念与恐惧求得诡异邪门路子，那才是真违背自己的初心。
　　“再怎么寻财也要走正道。”洛志诚长叹，“知道。”
　　洛木一手攥紧衣角，肌肉带着一丝痉挛，吓得久久还未回神。
　　“你这次去凌阳的寺庙拜过吗？”洛志诚发问，“知道些什么了吗？”
　　洛木听出洛志诚的意思，那人想在自己嘴里套出点话来。
　　洛木将茶叶倒入盖碗中，注入热水。面色平淡，语气不慌不忙道：“不知。”
　　“不知也好。”洛志诚起身，顺手接过了洛木刚沏好的茶，“我记得你之前那个先生说你命遇贵人，也不知是真是假。”
　　洛木见茶中热气轻飘，“若是真的，那着实幸运。若是假的，听个乐也无妨。”
　　"你倒是挺乐观。"洛志诚抿一口茶，“很少看见你这副模样了。”
　　洛木垂眼，不禁冷笑，气若游丝。目光落在洛志诚身上，语气透露出一丝嘲讽。
　　“我独自野蛮生长这么多年，你倒是看都不看我一眼。待那房子拆了拿到那钱，你才想到你还有个女儿。”洛木平淡的语气冷静得可怕，犹如毫无情绪陈述着别人故事一般，“我若不乐观，怕是会熬出病。”
　　“若是真病了，你也不会管我。”洛木淡笑。
　　苦难从不会把她压垮，她甚至不太相信命遇贵人的言论。
　　她要独自享受着舔舐伤口，在绝望里挣扎，要鲜血淋漓面对未知的一切。
　　这是她的执着。
　　洛志诚并没有勃然大怒，反而乐得捧腹大笑。
　　他知道他的女儿在抱怨什么。
　　“你倒是挺懂我。”洛志诚又将茶水满上，“你哪个方面都比不过他。”
　　洛木指腹在茶杯上摩挲，她知道洛志诚说的人是季榕树。
　　说不失落是假的，在幼时最彷徨失措的岁月中，无人将她拯救。一路上含着泪忍着声，跌跌撞撞度过无助的曾经，天真想着哪怕有一天面前的男人多看自己一眼，她都觉得值得。
　　可当勇敢抬头看见，那个男人牵着那孩子的手，为他铺好那光明璀璨的一生，告诉他所有愿望都可以实现。那孩子不需要吃红米糕，不需要日复一日等待着亲人未知的回程，不需要活得诚惶诚恐，神经紧绷。
　　他都不需要。
　　洛志诚眯着眼，低声感慨：“就算是贵人相助你也比不上。”
　　洛木将杯中的茶水一口饮尽，茶叶泡了久，在舌尖发涩、发苦，酸楚似神经蔓延到大脑。呆滞许久，才点了点头，意味深长道：“是，感谢父亲的指导，我明白了。”
　　洛木垂着眼，就算没有贵人相助。这一生，洛木也要活得轰轰烈烈。
　　——
　　“我期末完形填空一定要全对！”叶南乔取出一大本专项习题册，放声发誓着。
　　顿时晏清竹一把夺过去，笑着调侃她：“怎么不见得你说阅读题全对？”
　　晏清竹翻看着叶南乔前面做过的练习，确实正确率提升不少，向罗黛儿笑了一声：“黛儿姐在你身上下了不少功夫哈。”
　　叶南乔皱着眉，本是想气鼓鼓骂她两句。恍惚间见晏清竹右手腕上的红绳链。光泽有度，崭新一般。
　　“晏清竹！”叶南乔霎时震惊，吓得旁边的罗黛儿也颤了一下，“怎么就名花有主了？！”
　　“你没事吧？”晏清竹无奈看着面前这个傻子，满脸嫌弃。
　　晏清竹打量着红绳，平平淡淡，与普通红绳并无差别。
　　“你别听她瞎说。”罗黛儿倒吸一口气，不禁眨眨眼回神，“每个地方寓意都不一样，你别听她扯。”
　　晏清竹听不明白那两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微微抬起左眉表示疑惑。
　　罗黛儿是楚江人，而楚江信奉本土宗教浓厚，她对其也了解一二。
　　“红绳牵手，可其挡灾。”罗黛儿念着儿时的童谣，不急不慢道：“那是楚江孩子幼时的一大特色。”
　　“啊，这样啊，我还以为是名花有主嘞。”叶南乔失落地呢喃道，扯着晏清竹手腕上的红绳观察着。
　　待闹腾完之后，晏清竹坐回位置，罗黛儿目光凝重，严肃地提醒她。
　　"红绳是保平安，但不是时时刻刻都能有用的。"
　　“当然，我知道只是图个心安。”晏清竹淡笑，用手拍拍她的肩角，眉目清秀，语气轻松：“哪有什么困难是我不能搞定的。”
　　“楚江有个习俗，孩子会去庙中祈福。若预言感知不祥，会牵一条红绳系在腕上。”罗黛儿知道晏清竹非等碰壁才甘心，于是言止于嘴角，最后摆摆手作罢。
　　“你还是注意点好。”
　　“你怎么突然这么玄乎。”晏清竹皱着眉，随后淡笑，“我记得你不信这个的。”
　　罗黛儿不言，目光冷如冰霜。
　　随后一个月，晏清竹没想到日子过得这么顺利。上课抽查总是轮不到自己，买到小卖部最后一瓶无糖可乐，回家的路上一路绿灯。
　　那一刻，晏清竹差点相信是红绳起作用了。
　　“我靠，还有一个化竞的名额你为什么不要啊，要是得奖就很有可能去华海的自招了！”叶南乔反复得知晏清竹放弃化学竞赛的名额时，顿时惊声道。
　　"华海太远了，我可是妈宝女。"晏清竹摇了摇头，向着她笑道，随便用了一个理由瞎扯。
　　晏清竹的目光从不在华海，即使那是天中学子的梦想。
　　她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她想堂堂正正驻足在凌阳这座城市，想光明磊落为自己的妹妹铺一条康庄大道。
　　“华海不是更好吗？虽然凌大也很好，但是……”叶南乔想要极力解释，可嘴角顿了顿，还是将想说的话吞了回去。
　　晏清竹看出她的心思，脸上浮出一抹笑。
　　“黛儿姐想考华海医大，你也想去华海吧？”晏清竹露出一丝嚣张，毫不掩饰拆穿她，直言不讳：“可是青梅小队不可能一辈子捆绑在一起的。”
　　因为生活不可能一直如愿以偿，很多人都只能陪伴其中一段，那些转瞬即逝的缘分在生命的某一瞬间早已刻下记号。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些人的出场，愈来愈少。
　　霎时，叶南乔声音颤颤微微，缓缓低头，顿了许久才道：“不能吗？”
　　尾音脆弱不堪，犹如被重击后掉落的碎石，风吹而散。
　　“不能。”晏清竹目光坚定，毫无犹豫的想法。
　　晏清竹知道面前这姑娘的心性，从小被爱与财富浸染，吃不得人世间的疾苦，就连注定的离别都难以接受。
　　可她也很懂叶南乔，那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得知晏清竹想去凌大而郁郁寡欢几天后，又重整旗鼓，恢复到平时大大咧咧的形象。而只有罗黛儿知道，叶南乔那次藏在图书馆的小隔间偷偷叹息。
　　当得知注定的分别后，每一场相遇，都是倒计时。
　　“你确定了吗？”班主任不是一次问着晏清竹，“这可能是你离华海最近的一次了。”
　　“是，”晏清竹点点头，“在楚江习惯了，让我跑北方我难受。”
　　“凌大是好，但对你来说，确实是浪费了。”班主任翻看晏清竹过往的成绩，皱着眉头，面色凝重，“你应该有更好的选择。”
　　“凌阳是最好的选择，不浪费。”晏清竹仰着头，像平时一样凝视着办公室的挂钟。见证时间一分一秒。
　　她很清楚，她不可能一个人跑北方，至少在妹妹成年之前。
　　那是她很少数如此不动摇。
　　“那你爸妈怎么说？”班主任看着她，想着让亲人打动她。
　　晏清竹扑哧一笑，低着头，压声道：“我是私生女，没人能管得了我。”
　　是摆不上台面的东西。
　　有些痛苦，无法逃避。
　　“老师你猜怎么着，然后我爸妈都跑了，留我一人拉扯我那未成年妹妹。”晏清竹淡笑，语气让人寒颤：“我有没有未来，我一点都不关心。”
　　班主任霎时惊愣，随后装作镇定的样子，捋了捋前额的头发。持着一支红笔准备批改作业，声音支支吾吾：“这是你的选择，你最好认真想想。”
　　晏清竹嘴角微抬，微微鞠了一躬，走出了办公室。而正踏出办公室门口时，余光闪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听到了？”晏清竹双手揣在校服口袋中，斜眼轻瞟那人，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刘杰瑟瑟发抖，而晏清竹用手轻轻拍着他的肩，手腕上的红绳链随之晃动。
　　晏清竹仰着头，并没有与刘杰对视，淡然而随意道：“听到就听到吧。”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十七岁的晏清竹打量红绳：她们说的是真的吗？真有这么神奇吗？
二十七岁的晏清竹（嫌弃，摇摇头）：果然还是傻子，就只会盯着那绳看。一点都不懂我们木子姐的心思。
注：（作者鞠躬）文中情节为虚构，请勿带入现实。


第 32 章
　　晏清竹晚自习完归家，头脑昏沉，抬眼才发现时钟指向十一点整。客厅还留着一盏灯，桌上放着烧好的鸡蛋汤，放在保温板上。
　　用指节贴着陶瓷碗壁，晏清竹猜测刚刚加热不久。褪去外套，登上楼，才发现妹妹的房间门并没有完全关上。
　　晏清竹缓缓推开门，生怕吵醒那人。
　　“阿姐？”晏语躺在床上，床头灯还闪着微弱的光，语气混着一丝沙哑。
　　见到晏清竹，晏语起身，招呼着她进来。
　　“睡不着啊？”晏清竹坐在她的身边，揉着她的头。目光带着怜悯与疼爱，将她像宝物一样珍惜着，“睡不着会长不高，像你木子姐一样。”
　　晏清竹将床头灯调到光线稍暗的程度，暖光映射在她的脸上。光与影的重叠，混有朦胧的美感。
　　“我如果去凌阳一中，那阿姐怎么办？”晏语钻进姐姐的怀中，晏清竹听出那孩子微弱的鼻音，敏感又带着一丝恐惧，“阿姐要上大学，以后会工作，会结婚，有自己的家庭……”
　　晏清竹感受到晏语的颤抖，用手揉着妹妹的头，温柔安慰她：“那晏语以后也会上大学，工作，有喜欢的人，会有自己的生活。”
　　“多好啊。”晏清竹微微眯着眼，将尾音拉长。在那一瞬间，居然会有一丝不舍。
　　“以后能看到晏语风风光光成为她自己。”
　　晏语从小就很懂事，晏清竹的教导她永远都会认真记在心里，她从来不会反抗晏清竹。
　　可是——
　　晏清竹眉头一蹙，她确实不希望妹妹如此乖巧。
　　反而是洛木，晏清竹说一句，洛木就怼一句。会嫌弃她说的无聊玩笑，会生气，会反抗。在冷静的面容下活成了随时随地都会炸毛的刺猬。
　　可她永远都在做自己。
　　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爱人，她就是她自己。
　　晏语鼻尖一酸，但说不出话，只好躺在姐姐的怀中感受着温暖。许久，才见到晏清竹手腕上突如其来的红绳链。
　　“阿姐，你信这种吗？”晏语语气轻柔，扯着那根红绳链。
　　“不信，但是是我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的。”晏清竹低声回应她。
　　晏语浅笑，毫不遮掩道：“是木子姐吗？”
　　晏清竹用指节勾了勾她的鼻尖：“你还真不给我面子。”
　　随便打发几句后，晏清竹将晏语盖好被子，熄了灯，房门关上后才松了一口气。
　　回到楼下，一边喝着鸡蛋汤，一边翻看手机。
　　在导航中搜索着：凌阳一中和凌阳大学的距离。
　　一百一十公里。
　　晏清竹目光一愣，不禁感慨，这距离跨度还是太大了点。
　　霎时一条信息弹窗。
　　lomo：最近还顺利吗？
　　晏清竹愣是一笑，喜悦上头，便感受不到隔着屏幕那人的担忧。
　　Q：好得不得了。今天食堂阿姨给我一大勺的糖醋排骨，不手抖的那种。
　　洛木盯着屏幕发笑，缓缓打下三个字：那就好。
　　Q：多亏了木子姐送的手链。
　　许久，晏清竹并没有等到那人的回复，或许是因为没有话题，晏清竹又在输入框打出一段字。
　　Q：木子姐有目标的学校了吗？
　　终于听到信息的提示音。
　　lomo：凌外或楚外吧，日语系，到时候还是要看分。
　　Q:不去华海吗？
　　顿时出现一个流汗小猫的表情包，随后洛木解释。
　　lomo:分太高了。
　　晏清竹下意识扑哧一笑，随后又打开导航。
　　起点：凌阳外国语大学。
　　终点：凌阳一中。
　　二十公里。
　　晏清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住。双指放大路线，指腹沿着航线滑过。
　　随后锁屏，将最后一口鸡蛋汤一饮而尽。
　　——
　　期末考试的复习周，桌面上到处的咖啡速溶早见怪不怪。罗黛儿轻声咳嗽，在晏清竹要去接水前还递给她一包感冒冲剂。
　　“帮我用热水冲开。”罗黛儿声音沙哑，混着严重的鼻音。
　　“要是太严重还是去医院看看吧，罗医生。”待接完水回来，晏清竹皱着眉，将保温杯放在她桌上，“医者不自医啊。”
　　晏清竹知道她太想去华海医大了，可她总给自己要求太高，高到毫无退路，以至于用全部努力拿来堵上一个未来。
　　“黛儿姐，你这样熬会生病的。”叶南乔随即起身将窗户关小，一手附在罗黛儿的额头上，才发现微微低烧。
　　“我那道实验题还没搞懂……”罗黛儿面色泛红，双目充血，将靠近的叶南乔一把推开。
　　叶南乔也是很犟，一手托着她，下意识吼道：“你搞屁啊！还搞！”
　　“你别搞我！”罗黛儿头脑眩晕，用所有力气喊出那句话。
　　叶南乔：“罗黛儿你再这样，我……我就要抄你英语答案了！”
　　霎时，全场无声，罗黛儿愣了愣，霎时眯着眼，恶狠狠道：“你再说一遍？”
　　晏清竹在一旁，忍不住扑哧一声。
　　最后罗黛儿拗不过叶南乔，答应她请假中午去看病，回来的手背上还插着留置针。
　　"你还有一年半，别把自己熬死了。"晏清竹翻着草稿纸，顺便提醒着她。
　　罗黛儿吹着保温杯的热气，声音清晰了许多，“还好。”
　　冷空气袭来，楚江风大，温度暴跌。许多老师提醒注意身体，不要熬坏，尤其是在期末复习冲刺阶段。
　　周六下午，晏清竹又收到一条信息。
　　lomo：放学时候别急着走，给你点东西。
　　而晏清竹放学路过洛木的教室时，那人提着一保温桶直接揣在晏清竹怀中。
　　“之前答应你熬的鸡汤，”洛木套上毛绒衫，语气不急不慢：“但是比较咸口。”
　　“为啥突然——”晏清竹疑惑道。
　　还没等晏清竹说完，洛木上下打量着她，随口一声：“看你挺虚的。”
　　霎时安静。
　　“哈？！”晏清竹顿时呆愣，寻思着虽不天天相见，也没这么夸张。
　　“记得和妹妹分，”洛木套上围巾，目光轻柔，与晏清竹对视，“中午特地跑南茗拿的。”
　　“保温效果虽然不错，但天凉，最好还是烧热了喝。”洛木说道，顿时沉默，小心翼翼转向晏清竹，打探道：“你们吃乌鸡汤吗？”
　　“我和晏语没什么太大忌口。”晏清竹平静回复她。
　　洛木点点头：“那就好。”
　　那就好。
　　洛木垂着眼，回想那次凌阳老太的话把她吓得不轻，洛木只是不想欠人情，此刻对面前人好一些，倒也不会感到亏欠。幼时总听凌阳庙堂预言成真的故事，若真是真的，她又要以什么方式面对晏清竹。
　　目光落在晏清竹右手腕上，那红手链依然存在着。
　　那就好。
　　——
　　得知洛志诚不回家时，洛木将另一锅乌鸡汤煮开。保姆这周请了假，洛木计算着家中三人三餐倒也不复杂。
　　“这天冷，你可别冻坏了，你爹会心疼你。”洛木将一碗盛好的乌鸡汤放在餐桌上，招呼着季榕树。
　　季榕树一脸蒙圈，笑着反问她：“那不是你爹吗？”
　　“是啊，不过他更关心他儿子。”洛木笑着，没有任何反讽之意。这么多年，同面前这人拌嘴习惯了，倒也显得有点意思。
　　“是啊，但我妈更关心她女儿。”季榕树见状，也学着洛木的语气讲话。
　　洛木淡然，嘴角撇了一下：“这不一样。”
　　这当然不一样。
　　有前途庇护和没前途庇护的小孩是不一样的。
　　洛木转身将火转小，顿时听见那人叫着自己的名字。
　　“洛木，”季榕树顿了顿，微微眯起眼，一字一顿，带着一丝不可思议道：“你是不是瘦了?”
　　“眼神不好叫你爹带你去治。”洛木下意识以为那人在贬低自己，忍不住脾气就上来了。
　　“不是，哎呀——”季榕树组织不好语言，随后解释道：“我感觉你自从凌阳回来就郁郁寡欢的。”
　　“整个人忧心忡忡，蒙了一层雾一样。”季榕树谨慎得语气都轻飘飘的。
　　季榕树是为数不多能看清洛木的人。
　　虽说是重组家庭下的孩子，那人从不会刻意针对自己。两人一起做错事相互包庇，一起偷挖邻居种的生菜，一起在后花园打水战弄得满地潮湿，一起偷吃零食然后异口同声认定老鼠咬的。
　　为数不多懂得洛木奇奇怪怪的人。
　　“你要多吃点，到时候真瘦了，你小妈又要说我抢吃你的份了。”季榕树将碗里的鸡腿装在盘中，推到对面，留给洛木。
　　他说的是，你小妈，而不是我妈。
　　是你的妈妈，你是有妈妈的。
　　洛木这才意识到，那人从不分你我。在一个家庭中的两个孩子，注定要争夺家中资源，包括财富，包括爱。
　　可季榕树从不在乎这些。
　　洛木很清楚，他从来不争夺，是因为他从来就没有失去过这些资源，自然有恃无恐。
　　可洛木却不一样。
　　“去凌阳的寺庙听到点事，之前还挺震惊。但时间一长，倒也觉得没什么。”洛木坐回餐桌旁，倒将装着鸡腿的盘子推回季榕树面前，叹了一口气，语气倒显得不自然。
　　一听到“寺庙”一词，季榕树便懂了。他虽不信神，但却尊重着洛木的想法。
　　季榕树还是提醒她：“你小心一点哈，不要别骗钱了。”
　　洛木淡笑一声：“这倒也不至于，休想骗我一分钱。”
　　“你忠于你自己就好。”季榕树抬眼，平淡看着洛木，嘴角微抬。语气吊儿郎当，但丝毫没有犹豫，“那些什么神啊命啊，随他去就是了。”
　　“做你认为对的事就好。”
　　即使那不是正确的，但也是我们当下能想到的。
　　挽救自己的唯一方式。


第 33 章
　　趁着周末，洛木再次回到之前在楚江拜过的佛庙，那颗古槐树依然在岁月中伫立着，洛木在此转了好几圈，妄想找到之前那陌生的木牌，犹如艺术品的木牌。
　　一定是她，洛木霎时心脏揪疼。
　　可是过了大半年，曾经的木牌都被清理掉，只留下近几个月的祈福木牌。无数虔诚的信仰在风中被吹动，牌间相互碰撞摩擦出清澈的脆响。
　　洛木双腿发软，蹲在地上，痛苦回想着曾经那木牌的字迹，与当初那人生物书上的字迹想比对。
　　她骗我。
　　撕心裂肺感如浪涛般席卷，洛木背后一阵冷汗。指尖不自主强烈发颤着，剧烈的恐惧感将她吞噬，而她却无反击之力。
　　纵使命运崎岖痛苦，也要跪在神明面前磕破头来求你一生坦途。
　　回想到那句话，犹如刀割，目睹着心上冒着脓血的伤口般疼痛。
　　她明明曾经来过这，却装作初学者般笨手笨脚学着祈祷。不曾相信飘渺的神灵，却祈祷着洛木能一生坦途，无忧无虑。
　　恍惚间，洛木能看见，那人曾手持着木牌，风吹过她的秀发，显现出白皙的脖颈。一身桀骜最终臣服于温柔，晏清竹仰着头，凝视着挂满祈福木牌的古槐，笑容浅浅，目光带着悲悯。
　　请让我们以体面的方式相遇。
　　缓了许久，洛木目光眩晕，呆坐在石凳上。冬末来往祈祷的信徒不如其他季节的多，来的信徒多数因变故与疾病而寻求神明怜悯的。
　　人一旦到了穷途末路，便需要信仰寄托与精神支柱。
　　“是阿木吗？”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洛木顿时抬头，面前驼着背，面容苍老的先生，手提着壶，眯着眼注视她。
　　她认出来了，是曾经那位老先生，半年前是他会告诉洛木会遇见贵人。
　　洛木每一年都会来楚江的寺庙，那位算命先生每一年都能看见她。
　　“阿木有心事啊。”先生同洛木坐在长石凳上，石圆桌上的茶器简单，但足以可以泡一杯香茶。
　　洛木垂着眼，带着一丝疲惫，“没有。”
　　先生浅笑，并没有拆穿她。
　　“先生，挂在古槐上的祈福木牌会实现吗？”沉默许久，洛木终于开口，声音混着一丝微颤。
　　先生煮着茶，眯着眼笑，一脸祥和，没有多言。
　　洛木又一次陷入沉默，几次嘴角微张，又重新闭合。
　　“先生，你之前说的贵人，是否真？”洛木磕磕绊绊，眉头紧锁，不知怎么组织语言，“若……我不需那贵人，会怎么样？”
　　先生呵呵笑着，将煮好的茶水递在洛木面前。
　　“那贵人是来报恩的，这是她的命。你接不接受，这是你的命。”
　　“你上辈子救了那命，但你最后不得善终。这辈子，那人来还你咯。”
　　洛木皱着眉，听不懂先生的话。
　　“你前世因被谣言而死，你无父无母，无人为你喊冤，无人为你正名。”先生抬眼，不急不慢道，“可你生前救过一猫，那孩子懂恩，为你守了灵，最后随你而去。”
　　空气中弥漫着茶香，祈福木牌与槐叶碰撞作响。洛木犹如沉重的巨石压在心口，痛苦而绝望。
　　她仰起头，闭眼凝神。许久，神情颤颤微微。
　　“她会受苦吗？”
　　“痛苦不可避免。”先生语气悠然，将洛木的茶杯重新灌满了茶水，甚至有些溢出。
　　有人规避了痛苦，就得有人承受痛苦，像撕扯，像博弈，像无法解开的死结。
　　寺庙内，洛木双膝跪在圣像面前，双手晃动新月形状的筊杯，唇间颤动，诉说心事。
　　而三次响亮清脆的筊杯声掷落在地面，她的呼吸霎时犹如拧成一条直线。
　　此行不顺。
　　——
　　刚将曾经做过的历史论述题整理好后，洛木仰头靠在椅背上，双眼无神。霎时，秦嘉卉焦急拍打着窗，洛木听不清她在叫嚷什么，直到秦嘉卉从班级的后门奔回来，慌张道：“三班一个女孩从楼梯摔下来了！”
　　洛木一惊，霎那间呼吸凝滞。
　　“然后……然后我就看到晏清竹和几个人把她送到医护室，”秦嘉卉还惊恐未定，目睹全程后肩膀都在颤抖，“就……突然这么一下！”
　　洛木还没缓过神，眼睛不停眨着，惊恐且疑惑。三班是全理班，女生并不多。而上次借书的时候向后门瞧，洛木想是否是晏清竹的那些朋友。
　　这件事引起轰动，直到班主任紧急开展班会。叮嘱同学注意身体，加上天气转凉，更要注意保暖，身体才是第一位。
　　待最后一节课结束，洛木跑到三班，而正巧与晏清竹对视。那人面无血色，唇角泛白，见到洛木，目光才渐渐有了光彩。
　　晏清竹整理好桌面的书后，将书包挂在单肩，脚步缓缓，才走到洛木面前。
　　那一刻，洛木很明显感受到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受到惊吓。就算晏清竹内心再怎么强大，那颗心也只有十七岁的重量，面对朋友的突发情况，无助与迷茫是一定存在的。
　　晏清竹吸了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等会检测报告出来，我要去一趟市医院，你要陪我吗？”
　　洛木抬眼看向那人，那人目光浅浅，犹如见不着底的无尽深渊，却又小心翼翼地试探。
　　洛木睫毛颤颤，正准备开口，晏清竹顿时又轻声叹息，“陪我吧。”
　　语气轻飘飘，像溺于水中不断挣扎，又不断扑空，只为了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而到市医院，晏清竹的脚步加快，洛木甚至快赶不上。人群来往，不小心就容易掉队，淹没在人群。
　　“牵着我，别跟丢了。”晏清竹没有回头，习惯性向后伸右手。洛木快速牵上，撞见她那熟悉的红绳链。
　　那人带着自己穿过人群，而洛木很明显感知到，晏清竹的指节不自主发抖。
　　那是洛木第一次见证晏清竹的局促与慌乱。
　　见到病房外背靠墙的叶南乔，晏清竹快速询问道：“怎么样？和班主任说了吗？”
　　“没什么大碍，轻微脑震荡，左手腕骨折，还有些皮外伤。主要是感冒引发的烧还没退下去，又加上不好好吃饭。”叶南乔撑着头，像是硬扯到看见晏清竹，心里的绷着的弦才松了下来，无力道：“已经和班主任说了，班主任说知道了。”
　　叶南乔忍着泪，靠着墙壁缓缓蹲下，嘴里念着，不断自责：“我要是管着她就不会这么……”
　　“行了，联系她家人吗？”晏清竹将她一把扯起来，尚存一丝理智。
　　“阿姨在里面……”叶南乔正说着，罗母打开病房，面色有些凝重，但勉强笑着向孩子们示意：“黛儿醒了，你们进去吧，我下楼去买点粥给她。”
　　洛木抬眼，将晏清竹的手松开，语气转为平淡：“你们去吧，我在外面等着。”
　　晏清竹本是有些担忧看着她，随即被叶南乔拉近病房，围在罗黛儿床边。
　　洛木在门的小窗透过，那姑娘头上缠着绷带，却还有力气能在与朋友说说笑笑。
　　洛木着实有些羡慕，在最危难的时刻，却依然有两三挚友的陪同，情绪相互牵连，从此生命不再是孤独二字。
　　洛木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双脚晃动。不知多久，门声咔嚓，叶南乔被晏清竹拖着向外走。
　　“啊啊我不走，我要陪着我黛儿姐！”叶南乔嘶喊道，将全身力气重心下移，完全被晏清竹拉拽着。
　　晏清竹不耐烦了：“你不休息，罗姐也要休息！”
　　“先把这货送下楼，我怕这货也滚下楼了。”晏清竹向洛木示意，而洛木也快速点点头。
　　洛木目睹晏清竹将那人拉到走道尽头，又回头看向敞开的病房，罗黛儿躺在病床上，面色好了许多，目光盈盈，落在洛木身上，两人四目相对。
　　“进来吧，外边挺冷的。”罗黛儿招呼着她，洛木便走了进来，低声询问道：“罗同学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现在很好，”罗黛儿恍惚间被她的客气逗乐了，摆摆右手道：“洛木，叫我黛儿就好。”
　　洛木也被整笑了：“你们好特别啊，好像谁都认识我。”
　　洛木垂眼。
　　叶南乔也好，罗黛儿也好，都能在洛木第一眼的时候就认出她。
　　就连当初第一次见晏清竹也是一眼就能喊出她的名字。
　　就好像是冥冥之中注定的事。
　　可在此之前从来没有想过。
　　罗黛儿淡笑，并没有拆穿原因。
　　“洛木是楚江人吗？”罗黛儿轻叹道。
　　洛木以为只不过是客套日常，便点点头。
　　“那……”罗黛儿语气缓缓延长，凝视着洛木，一字一顿道：“你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吗？”
　　“什么？”洛木顿时感受不对劲，面前这个人目光温润，可问出的问题分明带着目的性。
　　那人见状，笑着解释道：“拜神拜佛是楚江的地方特色，我在想我们都是楚江人，洛木会不会有这个习惯？”
　　洛木不言，指尖微微弯曲，攥着衣角。
　　“黛儿，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
　　罗黛儿一惊，随后轻声笑道：“晏清竹和叶南乔都不是楚江人，家里自然没有拜神的习惯。”
　　“所以我在想，可能晏清竹的那条红绳，应该是你送给她的。”罗黛儿笑容逐渐褪去，只留下悲悯的目光。
　　“红绳确实是挡灾的寓意，但其实还有另一个意思。”
　　罗黛儿神情复杂，“那是替人挡灾。”
　　前辈送绳，寓为挡灾。
　　而同辈送绳，其暗含的一层意思：为其挡灾。
　　洛木霎时惊愣，头脑一片空白，顺势与罗黛儿对视。双目犀利，犹如面对着时刻准备撕咬猎物的猛兽。
　　渐渐，洛木又收回锋芒，甚是有些讽刺，最后还是露出嘴角的一抹笑：“黛儿的意思是，我在利用她吗？”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洛木懵然：哈？还有这个意思吗？
注：原文情节为虚构，请勿带入现实。


第 34 章
　　“我靠晏清竹，你别拽我！”叶南乔被拉扯手腕生疼，另一只手扒拉着想要挣脱，指甲在晏清竹右手臂上抓下深深的红印。
　　两人不断僵持，不断对峙。叶南乔吵闹，全身重心向下倾，任由晏清竹拖拽着。
　　“黛儿姐都不想说你，从下午到现在你都没休息，你是不是也想垮？！”晏清竹被吵烦了，一把甩开叶南乔。一瞬间所有情绪点燃，怒道：“行行行，你们都不要命，是吧？！”
　　叶南乔霎时惊愣，颤抖着下蹲。将头埋在胳膊里，独自哽咽。
　　若是放在平常，晏清竹要是这种语气和她对峙，她一定会扑上前给晏清竹来一拳。可如今叶南乔却被晏清竹喊怕了，双眼布满红丝。话堵在咽喉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晏清竹说的对，从罗黛儿出事到夜都暗了，这几个小时，那些检验报告与费用都是叶南乔自己跑的。
　　从小锦衣玉食的姑娘，懵懵懂懂到为了朋友被迫独立坚强。晏清竹都能猜到在此之前她一定不知道怎么挂号，怎么缴费，面对最好的朋友受到重伤时，怎么忍着不流泪。
　　没有人面对生活不摔跤。
　　叶南乔呆坐在大厅的座位上，直到叶家的车停在了门口，晏清竹亲自看着她上车，才缓了一口气。
　　而在临走之前，叶南乔摇下车窗，声音微弱，小心翼翼道：“我第一次才知道缴费还需要排队的。”
　　将叶南乔送走后，晏清竹回到大厅，医院内的消毒气味浓重。恍惚间，最后一根神经松弛后的晏清竹随即头脑眩晕，肩角强烈撞击在墙壁上。霎时耳边响起短暂的嗡嗡响，头疼欲裂。强撑着自己回到大厅的位置上，顺势瘫坐着。
　　妈的。
　　晏清竹垂头低声骂着，不断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可莫名恐惧感袭来，拉扯她重新会到那撕裂又痛苦的场景。
　　强烈的压迫感将她拉扯会深海，再无窥光之时。
　　“清竹？”洛木霎时双手置于那人肩上，瞳孔微颤，目光不断打量着，语气带着一丝慌张：“怎么了？”
　　头脑眩晕，可视线模糊渐渐清晰。
　　晏清竹将她看清了，眉头微皱：“黛儿呢？”
　　“她妈妈上去陪她了，我先下来了。”洛木气息一顿一顿，有些凝滞：“你是不是太累了？”
　　晏清竹不言，根本说不出话。
　　“我们回家吧。”洛木撇开遮着晏清竹眼前的碎发，语气轻柔。
　　晏清竹缓缓点点头。
　　回往市区的路拥堵，一路上走走停停。晏清竹将车窗键按下，迎着风，前额的碎发向风的方向飘。
　　“窗户往上点，别感冒了。”洛木坐在另一旁，用手撑着头，侧身注视着她。
　　洛木见她并没有所动，起身越过她将车窗上移。刚好路过十字路口，霎时一刹车，洛木猛地一蹙，幸好被晏清竹反手挡住，没有磕碰。
　　“师傅，开到南茗。”晏清竹向后靠着，闭眼，眩晕感依旧没有消失。想来直接走南茗那条路可以先让洛木回去休息。
　　“南茗通阅世的近路这几天在重修。”洛木转头，语气诙谐道：“你这是，想和我回家？”
　　晏清竹并没有睁眼，只不过嘴角一撇，神情有些好转。
　　“走紫荆路吧师傅，先开到阅世，辛苦在去南茗停一下。”洛木并没有犹豫，向司机示意另一条路线。而紫荆路需要绕大道，比一般路程多个半个钟头。
　　“丫头，绕道可是要再交钱的哈。”司机提醒她。
　　“没事，绕吧。”洛木顺手将多的金额支付后，晏清竹趁她不注意偷笑着，随后起身装模作样满腹委屈的样子。
　　晏清竹声线轻缓：“木子姐这次不捡我回家了吗？”
　　“捡你回家干嘛，把你卖了换钱吗？”洛木盯着司机开往的方向，语气淡然，没有多余的情绪。
　　她知道晏清竹总是讲些不好笑的笑话，可洛木却总是应和着。她说一句，她就顶一嘴。
　　“你才不会这么做。”晏清竹傻乐着，呼吸浅浅。那人深沉的檀木香又混有新生的茉莉，晏清竹才反应过来她换了新香。
　　可洛木并没有回应她，就连正眼都没看她一眼。
　　“罗黛儿……她和你说了什么吗？”许久，晏清竹探着头，谨慎打探，语气有些磕磕绊绊。
　　“说你坏话。”洛木很快速回应她。
　　“怎么你和谁在一块儿都在说我坏话？”晏清竹郁闷，右手一把拉住那人的手腕。
　　之前见她与江研的对话中也是同样的话术。
　　手腕顺势被一股力量拉扯着，洛木才猛地反应过来，下意识看着手腕。
　　目光转移，洛木的脸色霎时暗沉。秀发遮住了眼，以至于晏清竹并没有看清她的神情。
　　洛木声音压得很低，瞳孔颤动着。没有声响，没有腔调，强烈的虚无感使头脑瞬间麻木。
　　“红绳——断了？”
　　晏清竹才发现那人神情不对劲，面前这人神情惶恐，面色瞬间煞白。
　　犹如等待着，想要一个迫切的答案。
　　晏清竹从另一个外套口袋中掏出那条断裂的红绳链，小心翼翼放置在左手上，摆在洛木面前。
　　“抱歉，为了拉叶南乔那傻子回去，扯断了……”晏清竹垂着眼，注视红绳链绷断的痕迹，满目愧疚道：“我到时候再去缝……”
　　“不用。”洛木呆滞，宛如毫无情绪起伏，冰冷吐出两个字。
　　“我今天回去我就……”晏清竹着急地解释道。
　　“不用。”洛木的声音微微提高，晏清竹也听得清清楚楚。
　　洛木停顿片刻，睫毛颤颤。
　　欲言又止。
　　随后，洛木轻声道：“红绳不过只是保平安，若断了就断了吧。”
　　“你没事就好。”
　　晏清竹眉头一蹙，明显感受到面前这个人强烈的疏离感。就像是被牵制的木偶，没有哭闹，没有气愤，任凭这句话将她打发走。
　　犹如下一秒就要听见犹如玻璃破碎的声响。
　　“洛木，”晏清竹起身，语气犹如轻飘飘的白羽，顷刻间就可被揉皱：“你为什么总希望我没事？”
　　晏清竹靠近她，呼吸近在咫尺。洛木不禁向后一躲，目光不敢直视。
　　“就算我有事，那又怎么样？”晏清竹充满疑惑。
　　那又怎么样？
　　“洛木。”
　　晏清竹的声音压着很低沉，起伏的情绪被一股力量压制，不忍冲动。
　　洛木凝望着晏清竹，她自然不知道怎么向晏清竹解释她所想的事，她不想把自己的痛苦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就算我真的有事，你一定不要第一个站出来。”晏清竹靠近她，将头抵在洛木的脖颈旁，轻微的呼吸声起伏，语气混有一丝颤抖。
　　“你一定不要。”
　　若我真的有事，你千万不要管我。任由我是死是活，你都做好你自己，不要去趟这肮脏的浑水。
　　你要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不要让我成为你悲喜交加的原因。你相信因果，那就不要让因果将你束缚。
　　我面对生命的挑战从来都是不卑不亢，无需你的担忧。
　　这是我的执着。
　　直到车停在阅世附近，晏清竹下车回望，目光打量那人。洛木嘴角一撇，平静地眨了眨眼，轻声呢喃道：“回去好好休息，今天都太累了。”
　　晏清竹低垂着眼，缓缓点点头。
　　晏清竹：“到了给我发信息。”
　　洛木：“好。”
　　两人目光对视，谁都说不出那声再见。洛木随后示意司机，车才缓缓转了个弯。
　　洛木凝望那人，何时像此刻一般遥远相望，却不曾轻声告别？
　　车离开阅世后，洛木指腹在手机屏幕上不断摩挲着，界面换了又换。复杂的情绪如巨浪裹挟，此刻痛恨着自己的无能为力。
　　记忆中全部是罗黛儿说的话。
　　罗黛儿躺在病榻上，手上插着吊瓶，以致于不能轻易动弹。她双眼颤颤，目光化作浅潭，充满着清晰可见的悲悯。
　　—“可是晏清竹很珍惜你。”
　　她很珍惜你。
　　在微弱的气息中，尾声还带着颤音。
　　洛木惊愣，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不只是朋友的那种珍惜。”罗黛儿继续解释道。
　　洛木沉默许久，如鲠在喉。她要怎么解释一切并非自己所愿，一切都脱离自己的意料之中。
　　罗黛儿嘴角微微扬起弧度，笑容灿烂。
　　—“你不会害她，对吧？”
　　罗黛儿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睫毛低翘。罗黛儿很清楚，不论是洛木，还是晏清竹，都清楚她们自己在干什么，也承担得起其后果。
　　洛木沉默，连呼吸都感觉到困难。随后缓缓吐出两个字。
　　“抱歉。”
　　声音低沉，似一阵清风消散在病房中。
　　两个字，犹如要把洛木震碎。
　　一阵沉默中，罗黛儿平静垂下双眸，就好像早知道故事的结局一般。她目睹着，见证着那人说出最违心的话。
　　那句话其实并不是说给罗黛儿听的，反而像一扇明镜，映射出洛木自己最不堪的那一面。
　　那一刻，洛木的所有骄傲都将磨灭。
　　在转身的一瞬间，在独自面对自己时，冷漠，自私自利，满腹城府才会浮现。
　　犹如岩石经过岁月的历练，最终化为细小的碎石，与雨后的泥土混合，再无人问津。曾经一块块斑驳汹涌的痕迹，再也不是令她痛苦的缘由。


第 35 章
　　“下周的期末二检，没问题吧？”叶南乔手臂靠着椅背，转身关心只请假几天的罗黛儿，目光落在那人左手包扎。
　　罗黛儿没有过多的表情，缓缓点了点头。
　　“黛儿姐用半个脑袋考都能考得过你。”晏清竹听不下去，双手趴在桌上，兴许一丝疲惫，像失去梦想的鲇鱼。
　　鲇鱼是上次叶南乔看杂志时不经意间看到的插图，然后屁颠屁颠指着那灰黑色鲇鱼，说像是晏清竹。
　　晏清竹淡然笑着，眼帘微微垂下。
　　霎时，几个人从教室后门进来，声音聒噪。
　　—“呦，学霸怎么就放弃了竞赛啊，是看不上国内的大学了吗？”
　　叶南乔霎时猛地回头，才发现是之前跟刘杰混的那群人，只不过刘杰并不在其中。
　　叶南乔不禁一颤，有种强烈的不适感。
　　—“说不定是找好关系了呗，有钱人的私生女不都是这样的吗？国内混不下去，想润去国外呗。”
　　在众人陷入混沌时，而晏清竹听着那些杂碎的言语，反而嘴角微抬。神情异常淡然，又换了另一头躺着，像似偷听着那些毫无联系之人的八卦。
　　—“哎，榕树哥你说，有钱人家的私生一年能拿到多少钱？”
　　那群人逐渐走到晏清竹附近，而领座后几排就是季榕树的位置。其中一个人很自然将手耷拉在季榕树肩上，像是想要和那人打好关系。语气狡诈阴险，面部犹如戏谑的小丑一般。
　　而季榕树本能拽开那人的手，目光尖锐瘆人，眉眼中冷漠又带着不屑，隔阂感甚是强烈。
　　季榕树眨了眨眼，语气低沉，混有一丝漠然：“她，你私生啊？这么关心。”
　　那人顿时呛得说不出话，随即又转向那群小弟中，继续添油加醋。
　　那群人当然不清楚真实事情是怎么样的，只以为这样做，就可以激怒晏清竹。用高高在上的语气打压那人的傲骨。
　　“这能影响到你吗？”罗黛儿倒显得有意思，低头靠近晏清竹的耳边，压着声问道。
　　晏清竹不禁笑了一下，轻抬左眉，语气诙谐轻松道：“就这？”
　　随后右手食指指着自己的眉心。
　　“我若是因为这种杂碎皱一下眉，就算我输。”晏清竹又换了另一种姿势，将头枕在手臂上。目光带着笑意，像观看中一场戏剧的观众，尤其是那个看戏最不怕事大的纨绔子弟。“若真有人因为这就生气了，那她一定是一个——”
　　晏清竹并没有说完，霎那间一个身影顿时显现。
　　“柯安智，你脑子长肺泡了？！”喧嚣的吵闹声中，叶南乔气得一啪嗒站了起来，用尽全部力气喊出那句话。随即椅子没立好，哐嘡一声重响砸在地面上，全场肃然安静。
　　众人的目光随即落在她身上。
　　就连罗黛儿和晏清竹都没想到，叶南乔的反应这么强烈。
　　“绝世大傻子。”晏清竹看着叶南乔，补充完最后想要说的话。
　　叶南乔，确实是个绝世大傻子。
　　晏清竹忍不住笑出声。
　　那人从小活在备受宠爱的环境中成长，她的生命可言是五彩缤纷，妙趣横生。充满爱的孩子的烦恼，哪里算得上烦恼。面对嘲讽与诋毁，面对俗世的世态炎凉，她哪能懂呢。
　　可是叶南乔从不管这些，只是想着那是她的朋友。那就天真地认为吧，至少这一次，晏清竹需要帮助。
　　“怎么，叶南乔你也有意见了？”柯安智挑了下眉，感觉事情不对劲，又转过身，和那群人添油加醋笑道：“哦吼，该不会我一箭双雕了吗？戳到某人的痛处了？”
　　“柯安智，你最好做点人该做的事！”叶南乔咬着牙，扯着他的衣领，往下一拽。可在身高压制，叶南乔并没有任何优势。
　　柯安智浅笑，低头靠近，低声又带着威胁道：“叶大小姐，你最好别淌这趟浑水，你那些破事小心也被我爆出来。”
　　叶南乔霎时一怔，但目光并没有退缩，恨不得将他撕碎。
　　最后，罗黛儿扯着叶南乔将她拉回位置上，盯着那人的嘴脸，向他甩了一句话。
　　“真不怕遭报应。”
　　而晏清竹始终坐在座位上，并没有带着任何情绪。
　　她们以为这事情就这么结束了，直到期末市二检的前一天。傍晚的校园播报中，虽然变了声，淡淡晏清竹听到了柯安智的语气。
　　“我们在道德上严格谴责不良竞争，尤其是靠着关系靠着权利的不良竞争。”柯安智装腔作势，装模作样地义正言辞道：“我们做人倡导名正言顺，光明磊落。却总有人想要走捷径，一步登天。”
　　“更有甚者，连身份都是名不正言不顺。靠着作为有钱人的私生女，没有任何羞耻心，自大狂妄。”
　　随即教室顿时喧哗。
　　晏清竹认真听着每一个字，细细琢磨着。指尖随着时钟的秒针敲击着桌面，眼睁睁盯着秒针从十二，经过几圈，又转回了十二。
　　有些人的出生，注定是名不正言不顺。
　　晏清竹都认。
　　“高二三班的晏清竹，请你摆正好——”
　　一听到柯安智指名道姓，班级中顿时哗然一片。正当众人等待着后面的话语时，柯安智霎时在话筒中骂道：“我靠，你他妈谁——”
　　顿时广播一阵音响啸叫刺耳，犹如要穿透耳膜，随后立刻消音。
　　此刻，晏清竹感受到四面八方的目光投射在自己身上。晏清竹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眉眼清秀，毫无惧怕与躲闪之意。连罗黛儿都佩服她的心理承受能力。
　　“真，没事？”罗黛儿顿了顿，这可是当着全校的面造谣诽谤，面前这人还和看戏的大爷一样从容不迫，倒也感受到奇怪。
　　“高二三班的晏清竹，请你摆正好你的态度——”晏清竹撇开头，哼哧一笑，学着柯安智的语气重复道。
　　面对众人的直视，晏清竹起身，一拳头砸在课桌上，声音震耳，混乱中噪音霎时戛然而止。
　　晏清竹语气低沉，掷地有声道：“你们见我什么态度，我就是什么态度，不需要摆正。”
　　众人一愣，随后几分钟的平静后又恢复到日常的吵闹中，可这一次再也没提到那件事。
　　没有人敢再提这件事。
　　而她们真的以为这件事就结束了。
　　直到柯安智骂骂咧咧从教室走进来，捂着一处撞得淤青的背部，脸上挂着嚣张的模样，嚷嚷道：“妈的，死婆娘，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伙人中的其中一个问道：“智哥，怎么了？”
　　柯安智恶狠狠道，声音刺耳：“还不是刘杰那狗东西想泡的那娘们，谁他妈的知道直接冲过来，跟炸弹一样撞死我！”
　　那群人站在班级后，而晏清竹的位置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那娘们？该不会是五班那个什么木？”
　　晏清竹眼神冰冷，握着笔的手顿时一颤，笔画写歪。
　　“不然呢，妈的还被拉去给教导主任训了一顿。”柯安智嗟了声，狠狠地瞪了晏清竹一眼，“真他娘的自损八百。”
　　罗黛儿特意瞥了一眼，将身子侧倾，在晏清竹耳侧低语：“某人要坐不住了？”
　　“闭嘴。”晏清竹回道。
　　晏清竹当然不知道当时广播突如其来的啸叫是什么原因，又是谁最后将广播关上。
　　她很清楚柯安智是个暴脾气，动手打人这事对他来说再寻常不过。可如果——
　　晏清竹下意识一阵冷汗，什么都好像停滞了，连同呼吸。
　　动手打女人的事对他而言确实能做的出来。
　　混蛋。
　　“真的担心就去看看咯。”罗黛儿观察着那人的微颤，提醒她：“这次晚自习是自愿的。”
　　罗黛儿漫不经心继续道：“这里我们看着呢。到时候要做考场，位置再帮你清空。”
　　晏清竹提着包冲出教室，闯过人群，耳鸣此起彼伏，早已听不清人群的喧嚣。待到那人班级，晏清竹本揣着的心情又落空。
　　不在。
　　晏清竹给她发了一条语音。
　　[你在哪？]
　　出于条件反射，第一反应不是询问她是否没事，而是你在哪。
　　你在哪。
　　我要见你。
　　我想见你。
　　晏清竹太清楚柯安智是什么人了，他和刘杰不同，他比刘杰更加卑鄙无耻，何况又是旧仇，他下手不会手软。
　　每当脑海回想，便让她一身冷汗。
　　片刻，一条信息提示音。
　　lomo:久湖。
　　晏清竹并没有问她久湖的具体位置，但隐约猜得到她会待在的位置。
　　[你待在那，我去找你。]
　　晏清竹清晰感受到自己最后的尾音已经没有声了，沙哑虚弱。
　　冬日的楚江不下雪，可寒意刺骨，不禁令人一颤。天色昏暗得快，抬眼不见繁星。久湖旁微弱的灯光裹着一丝温柔，照射着未归人。
　　洛木坐在之前那人喝醉酒的位置上，晃荡着脚，并不能完全碰得到地。课本放在膝上，小声低估着背诵古文。双目低垂，沉溺在自己的世界中，光阴折射，影子斜长。
　　从此再无俗世钩拨着心弦。
　　恍然听见一丝动静，洛木嘴角浅浅上扬。
　　晏清竹见她的脸，瞳孔微颤。犹如心跳在那刻霎时骤停。慌张，气愤，绝望，混沌的情绪扑面而来，晏清竹说不上一句话。
　　强烈的窒息感，犹如每一次呼吸都是罪孽。
　　她很清楚看见，一条狰狞狭长的裂痕从洛木的嘴角开裂，延至右下颚。
　　在她毫无瑕疵的脸上。
　　早就结了痂。
　　洛木浅笑：“这一次，换你来捡我了。”
　　那天，晏清竹很清晰听见了破碎的声音。
　　目光浑浊，饱受着良知的折磨。
　　是什么破碎了？
　　是月色吗？


第 36 章
　　命运的节点犹如一局牌，是好是坏不由人定。可若在重要的部分重新发牌洗牌，那些尚未出现的种种可能便早已消逝。
　　唯有留下一种确定性。
　　可就总有少女不信天命，跨过种种可能性，就是为了找到那张幸运的牌。
　　少女不懂太多人世间的道理。比起这些，她需要的是经历、热爱、勇敢、活得尽兴，仅此而已。无需考虑是否值得，无需揣摩有没有具体意义。
　　晏清竹靠近那人，脚步艰难，目光没有一丝光亮。缓缓下蹲，左膝跪地，右手拇指指腹摩挲结痂周围。洛木与她对视，此景寂静，只留下两人的呼吸声。晏清竹抬眼注视那人，瞳孔微颤，斑驳破碎。
　　“疼吗？”晏清竹声音嘶哑低沉。
　　一次次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两个字。
　　洛木嘴角轻抬，眸海温涟。
　　缓缓摇着头。
　　这哪算疼。
　　比起幼时的无知无助、颠沛流离的日子里挣扎痛苦成长，这点疼算什么。信仰神佛之人，虔诚祈祷着苦尽甘来。可于她而言，苦痛散尽，就够了。
　　苦难结束，就好了。
　　她哪敢喊疼。
　　犹如浮木漂泊在浪潮中，无依无靠，满目疮痍。不被爱的孩子，一辈子都在找被爱的影子。没有左右逢源的幸运，又逼迫着自己认清看不懂的结局。
　　洛木凝望着她，右手覆盖在晏清竹摸着自己脸的手上，感受着那人的温热。
　　晏清竹，我可以喊疼吗。
　　我能吗。
　　洛木垂眼，目光聚集在那人身上。
　　晏清竹连呼吸都充满谨慎小心，随着心跳的节奏艰难度过每分每秒。晏清竹等待着那人和她说说话。
　　说什么都好。
　　许久，洛木捋了捋被风吹乱的碎发，碎光柔和，落在脸上留下浅影。双目犹如清冷的潭水，无人问津。飘零着几片枯叶，泛起涟漪，充满着破碎感。
　　洛木将晏清竹的手从脸上移开，晏清竹霎时感受到一丝那人指节的凉意，为她抹去眼尾挂着凄楚的泪滴。
　　晏清竹眉眼紧缩。
　　你呆在这多久了？
　　楚江冬日多冷你不知道吗？
　　你为什么要管我？
　　你不是不喜欢被束缚的感受吗？
　　晏清竹唇角微颤，还没等她开口，洛木顿时哼唧淡笑一声。
　　“到时候我顺路去广播站，刚好看到那人。我不知道那人和你结了什么仇怨，可那时候我好傻啊，直接向前撞上去了。”
　　洛木缓缓呢喃着，眼中柔和坦然，又自嘲道：“你都不知道，那时候我像个炸弹一样呢。”
　　要怎么形容呢。
　　洛木抬头凝视路灯泛起的光圈，视线不再聚焦，恍惚间朦胧感就像一场梦。
　　“后来嘴角也不知道刮到什么了，就一顿疼，后面一直淌血。”洛木的目光又回到那人身上，从齿缝中流露几丝颤音，犹如在安慰面前那人。
　　可当时，洛木明明视线模糊，双手颤抖，沾满绯红。随后剧烈撕裂的疼痛感犹如浪涛汹涌，麻痹了大脑所有的理智。
　　偏偏她却没有喊一声疼。
　　“幸好我是不留疤体质。”洛木本坦然笑着，灿烂美好。
　　一字一顿，晏清竹听得很清楚。
　　可洛木顿时笑容凝固。一滴热泪霎时划过脸颊，正好落在晏清竹的手背上。
　　是的，是不留疤体质。
　　可那些反复发脓溃烂的伤口、经历的劫难、无望的痛苦，是真实存在着，又不复存在。
　　幼时被同村孩童的霸凌，被贫苦与自卑裹挟，无人撑腰的宿命感，犹如血肉模糊的结痂，在不久的岁月后又将重新愈合。
　　周而复始，再寻不得痕迹。
　　再无痕迹，连回望的能力都没有。
　　光影破碎，折射成无数残片。晏清竹轻轻叹了一口气，宛如碎刃扎进心底。
　　洛木睫毛颤颤，像残翅的蝴蝶，无助拍打着双翼，妄想着穿过一望无际的雨林。
　　犹如疯子一样的信仰着不远处会有人等待她。
　　可没有人等待她。
　　或许，她早就该知道了。
　　“晏清竹，”洛木目光苦涩又带着一丝冷静，声音嘶哑，混有风声。
　　“是我让你不幸吗？”
　　压抑与苦闷的情绪渲染在空气中。
　　“什么？”
　　晏清竹下意识皱着眉，瞬间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压制得喘不过气。
　　“你说让我不要管你，我怎么可能不管你？我怎么能看着你被当众诋毁。我——”洛木霎时哽咽住，所有情绪都停留在那一秒。
　　我怎么忍心目睹他们分食你的尊严？
　　晏清竹垂了垂眼，呼吸伴着冷风，感受不到一丝温热。
　　“木子姐，”晏清竹终于开口，“那不是诋毁。”
　　“那是事实。”
　　是事实，柯安智说的没错。
　　晏清竹沉下气，语气庄重，向面前这人展开心扉：“后来我才知道，我妈托老师要了化竞的名额，要是成功入选，可以拿到华海的强基。”
　　“那名额不是随便就可以弄到的，我妈还为此塞了钱。但最后我还是拒绝了。”
　　“而且，”晏清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重新撕裂开尘封已久的伤疤：“我确实是私生女。”
　　洛木瞳孔微颤，可晏清竹很自然蹲在她的身边。仰起头露出细白的脖颈，目光清澈，有着忧郁破碎的美感，显得苍白羸弱。
　　晏清竹知道在别人面前放下戒备，推心置腹的后果。任何一次的坦诚都是一场赌注，可每一次试探，晏清竹都希望能与她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这太傻了。
　　那就这样傻下去吧。
　　晏清竹闭眼，将手臂枕在洛木的膝上，头微微靠着。谨慎地以孤胆去赌一个结果，最坏的后果不过是成为别人饭后的谈笑，用防御的目光铸成的利刃，成为反刺自己的倒钩。
　　可面对洛木，她从来都不想这些。
　　她从来没想过这些。
　　洛木手覆盖在晏清竹的秀发上，秀发缠绕着指节。轻轻抚摸着，像是给受到惊恐的猫咪顺毛。
　　“晏清竹，我们都太防备了。你也是，我也是。”洛木呢喃道，温柔摩挲着晏清竹的秀发。
　　两个灵魂孤独的人，注定会产生芥蒂，芥蒂生出隔阂与防备。要么争相撕咬让对方妥协，要么撕裂自己的结痂，寻求爱的怜悯。
　　“可我防备了这么多年，我已经不知道我倒底是什么样的人了。”洛木嘴角微抬，自嘲道。
　　若真有一天能放下防备与隔阂，反而让自己陷入焦虑与罪孽之中。
　　连洛木说不清那是何种感受。
　　“清竹，或许是我们不合适。”
　　洛木顿了一下，晏清竹刹那间抬头凝视着她，充满疑惑。
　　“又或许是因为我们太合适了。”
　　洛木坦言，犹豫许久，又低声道：“可我一点都不喜欢这种感受。”
　　一种恍惚间可以推心置腹，坦然相待的感受，可以告诉她终于可以放下戒备，用力去爱的感受。洛木不知道这种感受将要带她去往哪里。
　　洛木不知道，那到底是来拯救她的，还是下一个无尽深渊。所以总在最靠近光源的地方，因为惧怕，又躲回了黑夜的深海中。
　　她一直以来就是胆小鬼，不敢去赌一个未知的结局。
　　“晏清竹，洛木一点都不好。”洛木淡然笑道，“可是她真的很希望你好。”
　　洛木一把将晏清竹搂在怀中，温和又深沉的木香，惹得心尖微微发颤。洛木将头埋在晏清竹的颈窝，呼吸浅浅。
　　晏清竹这么骄傲的这个人，痛苦与忧郁不该追随着她。
　　“我们或许——一点都不适合做朋友。”
　　我不适合做你的朋友。连保护你的能力都没有。
　　已知的命数，就像翻看了未来的折角，若之后你要替我承担更艰难的痛苦，我怎么可能会接受。
　　面对无神论者，又怎么能懂得洛木在虚暝之中与自己的信仰反复撕扯与挣扎。
　　我该怎么向你解释我的痛苦——
　　洛木声音颤微，在空寂弥漫中混有轻微的哽咽声，但也随风恍惚间弥散开来，再无影踪。
　　晏清竹霎时无言，正要抚摸怀里人的手听到这句话顿时悬在空中。
　　是因为我弄断红绳你才不要我吗？
　　是我总和你较劲总开你玩笑，你才不要我吗？
　　是我狰狞的一面吓到你了，你才不要我吗？
　　缓缓，那只手收回。晏清竹点了点头，声音微弱，却没有犹豫。
　　这一秒，洛木也听到破碎的声音。
　　“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你。”
　　那一刻，晏清竹开口，并没有挽留。
　　就像幼时雨后漆黑的巷角，那只灰猫清澈而深邃的蓝眸，充满着逃离与惊恐。湿漉漉又凹凸不平的地面，晏清竹怕那只猫滑了摔了，她不知道猫根本不怕摔。可面对曾经的那人，那只猫并没有选择回到她的身边，只有想逃离。
　　那是她寻了很久的猫。
　　可她也没有挽留。
　　晏清竹缓缓起身，蹲下来的时间过久，猛地起身头脑一阵眩晕，不禁踉跄下。正当洛木想要搀扶，晏清竹摆了摆手，自然笑道：“你这小身板，我压下去你就扁扁的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和曾经一样调侃着洛木。
　　洛木鼻尖一酸，犹如万蚁噬心。
　　“好好休息，明天二检加油。”晏清竹站稳了，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缓缓转身离开。
　　路灯泛着光圈，照耀着那人的归途，落下长影。
　　可洛木看不到那人的骄傲了。
　　星光陨落。
　　晏清竹像以前一样，习惯性回头凝望，向那人招了招手：“提前晚安，祝你好梦。”
　　祝你会有个好梦，梦里不会有我。
　　我就送你到这了，未来的路，你要慢慢走。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后来晏清竹偶然打听到医生提起一个病例，类似像这种唇裂情况，是要缝针。
晏清竹：你当初缝了几针？
洛木：没什么。
晏清竹：实话。
洛木：也就两针吧。


第 37 章
　　“这几天你先听医生的话，该注意的要注意。过几天我去问你小姨哪种药膏不容易留疤。”小妈打量洛木的伤疤，声音有些微弱，生怕吓到面前这孩子。
　　洛木抬头注视着她，小妈的目光中充满爱怜，犹如与生俱来就拥有的。可岁月不忍，在她眼角刻下年岁的痕迹。
　　“小妈，我不会留疤的。”洛木提醒她。
　　“女孩子脸上留疤可就不好看了。”小妈好像并没有明白她的意思，独自呢喃道，歪着头打量洛木脸上的伤痕。
　　那条伤痕沿着嘴角，直接开裂到右下颚。已经结痂的伤口，就算轻抬唇角小声低语，却依然会隐隐作痛。
　　可小妈却并不询问她原因，只是那悲悯的双眸缓缓震颤着。担忧与惶恐混杂着，悲从中来。
　　洛木乖巧着坐在沙发上，观察着小妈从药罐中取出一指腹大小的药膏，动作轻缓又熟练，点涂在洛木的伤口上。顿时一阵凉意与痛感相结合，洛木下意识颤一下。
　　药膏涂好后，小妈小心翼翼注目着洛木的容貌，指尖轻轻划过她的面颊。
　　“小姑娘都长成眉清目秀的大姑娘咯——诶，你是不是哭过了？”小妈顿了顿。
　　洛木眨了眨眼，掩盖住疲惫，低声道：“没有。”
　　“我看你一回来眼睛都是红丝，就连眼尾都泛红。”小妈轻揉了揉洛木的眼尾，“是大姑娘咯，有了心事，就不和小妈说了。”
　　洛木一回想那灯光下模糊而又熟悉的面庞，不禁鼻尖一酸。深吸口气，随便编一个理由搪塞：“回来路上风确实大了些。”
　　洛木快速压了压眼角，视线逐渐清晰，情绪有所缓和。
　　空旷的屋子中只有她们两人，而今晚父亲不归宿，特意让洛木照顾好面前这个继母，多陪陪她说话，不要惹她生气。
　　“楚江的风确实挺大的。”小妈低头，将洛木的话重复道。
　　此刻气氛陷入沉默，窗外树枝吹打着窗的边缘，沙沙作响，拥抱着清冷的月。冬日的夜灯比夏日少得多，多了几份肃静感。
　　许久，洛木起身将煮好的姜茶端来，微微帮她吹去热气，感觉温度适宜后递才在她的面前。小妈缓缓道声谢，目光慈悲。
　　小妈抿了几口，便将装着姜茶的瓷杯放在茶几上。洛木见她连放置的动作都带着颤抖，手臂上的青筋突起清晰可见，手臂没有适当的脂肪填充，犹如枯萎的残肢。
　　“或许这家有些清净了。”小妈垂着眼，浅笑道。
　　早年她优雅高挑，女性的魅力在她身上淋漓尽致。自信、优雅、且美好。可就是焦虑缠绕着她，神经紧绷让她整宿整宿都睡不了一场好觉。生理与心理的疲惫折磨着她，让她日渐消瘦。
　　人在最挫败困顿的时刻，抬头仰望的，能信仰的便是宗教神学。妄想着寻求圣人保佑健康，能为人指点迷津，告诉一条正确并且走下去会幸福的道路。
　　所以，她的手腕上常年戴着的是从庙里求来的紫檀手串。
　　洛木视线一转，此刻她确实想问出尘封已久的疑惑。
　　“那当初为什么不打算再和我爸要一个？”
　　洛木撇了撇嘴角，神情并不自然。她很明白父亲的心性，以传统的观念中血缘尤为重视，而却是她一辈子都解不开的镣铐与枷锁。
　　小妈本是一阵惊愣，随后又眉眼舒展，抿了一口姜茶。
　　“因为我有阿树和阿木就够了。”
　　小妈目光柔和，语气轻缓。
　　洛木明白了，那是她的真心话。
　　洛木总觉得她与生俱来就是适合做母亲，可小妈没有读过太多书，她对孩子的爱意来源于她对生活的爱意，来自对生命与天理的敬畏，是天地间凝聚的神话色彩。小妈也信仰着宗教，洛木却总认为她比神明都慈悲心肠。
　　小妈嫁过来的时候年纪才二十九，身边的亲戚家人总唆使她再要一个孩子来栓住洛志诚这个爆发户。就连洛志诚都曾向她旁敲侧击过不止一次。她虽是温润柔和，可心性坚定，坚决不愿。
　　这样的想法是从初见几次洛木后，九岁瘦瘦脏脏的洛木躲在桌子下面，像受了刺激的刺猬，将自己蜷缩在阴暗的角落。若有人靠近，她就尖叫得刺耳。目光像狰狞的小兽，高度警惕的同时，又流露一丝恐惧。
　　之前有亲戚试图安慰挽回这固执的孩子，可次数一多，疲倦与厌烦产生，随后皆摆摆手，放弃对这孩子的教导。
　　可那一天，小妈在不远处陪着她从天亮到天黑。
　　这些事，小妈从未与季榕树和洛木说过。
　　“有你们，我就足够了。”小妈嘴角微抬，指尖撇撇遮住洛木眼前的碎发。一个传统女人被长期灌输三从四德，以至于她的满足来自家庭的美满，家人的健康，儿女的成长，仅此而已。
　　她，是女儿、是妻子、是母亲，唯独不是她自己。
　　“看着你们成为很优秀的人……哦不，成为你们想成为的人。”小妈抬眼，凝望着窗外的树枝摇曳，不禁笑道：“那该多棒啊。”
　　洛木静静聆听着她的呢喃，缓缓点头。
　　“那你呢？”小妈突然问她。
　　“什么？”洛木顿时回了神。
　　“阿木，又有什么困住你了呢？”小妈浅笑着，露出一丝纯粹温柔。
　　有什么能困住得了你呢？
　　总是悲悯模样，冷静又带着温和，可总是让人感受不到亲近感，像极了青山顶峰抓不住的风。可那瞳孔微颤，又像饱经风雨折磨，祈愿一滴甘露怜悯的野草。
　　洛木呆愣一会儿，小妈反而轻撅着嘴，小声埋怨道。
　　“可阿木从不和我谈起这些。”
　　像极了不讲道理的小姑娘。
　　可或许洛木忘了，面前这个被岁月浸透的女人，确实也是个小姑娘。
　　洛木叹了一口气，几番犹豫后，才艰难吐出一句话。
　　“我总觉得，我是个很坏的人。”
　　曾经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未来更是这样。总是将最信任自己的人残忍推开，连那人问一句为什么的机会都不曾给。面对神明，面对慈悲，总想着拥有一种力量，来认识自己的狭隘，自己的短浅，自己不为人知的阴暗面。强大的防御机制束缚着她，虚无缥缈使她活得羞愧。
　　可面对命数，她又不忍。她不想让那人因自己而骄傲陨落，她不能让那人承担起本不属于她的痛苦与劫难。
　　洛木太相信命数了。
　　“总是下意识拒绝别人的情感，活得像一只刺猬。”洛木目光低垂，不见光亮，双手不经意间相互摩挲着，语气充满自责，“可面对爱时，又畏手畏脚。”
　　“无数次虔诚祈求能有人告诉我未来的命途，可当得知我又如此惧怕。”洛木霎时哽塞，目光湿润。
　　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我若是相信那句话，每见她一面我都疼痛万分。我若是不相信……”洛木情绪难明，思绪变得混沌：“我若是不相信，我要是真的在未来的某一天，做出极端的选择，连累了她的话……”
　　洛木双眸绯红，顿时说不下去了。
　　尽管这样，若重新面对这样的命题，洛木依然会还是如此选择。
　　那人应该活在光下，享受着备受恭维的环境，走向绚烂辉煌的前景里，迎接生命的馈赠，一生坦途。从此与洛木这种人背道而驰，再不重逢。
　　凌阳回来的此后，洛木每靠近她一寸，那预言犹如匕首，割开她的肌肤，浓重血腥味从口鼻迅速散开。伤口溃烂发脓，不断结痂又不断撕裂，疼得麻木，却无力呐喊。
　　强烈的惧怕感冲击着理性，宣告着悲剧的降临。
　　有人逃避了痛苦，就会有人承受痛苦，像博弈，像对峙，像无尽的死结。
　　—“清竹，或许是我们不合适。”
　　—“又或许是因为我们太合适了。”
　　—“我们或许——一点都不适合做朋友。”
　　可当洛木面对晏清竹说出那些话时，晏清竹的双眸中并没有责备，反而更多的是惭愧与遗憾。
　　她的目光连同月色一起破碎了。
　　—“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你。”
　　语气浅浅，毫无怨言。
　　而那个抬起头双眸颤抖的晏清竹，注定会成为洛木的思念，和无尽的痛悔。那些曾经对洛木的好，会让洛木在无数辗转反侧的深夜将回忆反复咀嚼，疼得不能安宁。
　　所以什么困住了我？
　　什么都困住了我。
　　——
　　当洛木回到卧室，才意识到指针一过十一点。浑身无力，瘫坐在椅子上，目光恍惚，随意扫视着书桌。霎时目光凝滞，才发现角落的相框，装着去年外语节的照片。
　　一朵姿态肆意，玩世不恭的红蔷薇穿过众人的视线，将目光落在她心爱的一株白花苞上。
　　而那朵白花苞，没有姓名，不过是芸芸众生随意都可以瞧见的野花，普通至极。甚至有着瑕疵，百花中难探得出头。
　　可那朵白野花，只是天真地想着还没睡醒，并不知爱的来临。
　　洛木一把将相框反扣在桌面上，呆愣几秒后，霎时涌上一丝酸楚。将脸埋在胳膊里，不愿让任何人看到她面容的扭曲。头埋得越深，手指的指甲抓在胳膊的红印也越深。她并没有哭得撕心裂肺，没有颤抖，连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
　　那眼泪苦涩又安静。


第 38 章
　　考完最后一科，踏出教室门后，洛木抬头远视天空，晚霞泛着微紫色的光辉，混着一丝暗粉，混合着青春里少有的浪漫主义。
　　她好久都没有这样平静过了。
　　“终于考完咯，”秦嘉卉回到位置，激动得抱着一堆书，“砰”一声砸在书桌上。
　　“木木，晚上有约吗？”秦嘉卉歪着头，打量着洛木的神情，意识到那人还算正常，才小声激动地嚷道。
　　洛木也同她歪着头，两人面面相觑，洛木不禁一笑：“怎么了？”
　　“晚上一起去吃甜品吧，就在南茗附近，不远！”秦嘉卉一把将洛木抱住，像撒娇的小猫不断蹭着洛木。“我想吃那家双皮奶很久了。”
　　“不去。”洛木回答。
　　“真不去？”秦嘉卉再次试探她。
　　“不去。”洛木再一次回复道。
　　“我请你。”秦嘉卉一脸不服气。
　　系统提醒：对方秦嘉卉使用绝杀。
　　洛木顿了顿，缓缓吐出一个字：“去。”
　　秦嘉卉选择的店铺距离南茗确实不远，反而位置有些偏僻。但也算是小有名气，价格又算亲民。
　　可洛木并不觉得秦嘉卉真的是为了甜品来的，反而全过程都是吐槽着各种各样的人。复习周的那段时间，她都专注自己，很少关注到面前的这个人，反而让秦嘉卉受了点落寞。
　　听完她那些连洛木都素未谋面的奇葩朋友的故事，洛木只不过象征性点点头，应和几句，并没有当回事。
　　“还有还有！还有一个更离谱的！”秦嘉卉吃了口仙草，急忙下咽，“你知道吗，我听一个朋友说的。有一个女孩为了和对象分手，编了一个超离谱的理由。”
　　“怎么说？”洛木托着下颚，眉眼微抬，等待着秦嘉卉的回复。
　　“她居然和对方说，她说算命先生说那男人命里克她！”
　　洛木霎时呆愣住，嘴角颤微，尴尬笑了笑：“是吗……”
　　合着点谁呢——
　　秦嘉卉没注意到面前这人表情的不同，反而将音调提高，一脸不解地答道：“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啊，不喜欢就不喜欢呗，胡编乱造这些骗谁呢？”
　　“是……也是……”洛木顿时垂着眼，捋捋额前的碎发。
　　“什么命不命的，分明是不喜欢还不想自己背锅！”秦嘉卉声音又亮起来。
　　洛木皱着眉，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合着点我呢——
　　众人听见秦嘉卉激动而另类的一声，将视线聚集。
　　“饭饭……小声点。”洛木恍惚间感受到四面八方传来的目光，轻轻挥着手让她安静些。
　　当秦嘉卉意识到自己的大脸丢尽时，才迅速弯下腰，用手遮住脸，小声羞愧自语道：“救命，你怎么不拦着我？！”
　　“我拦得住你吗？”洛木也一手撑着脸，下意扑哧一声笑道。
　　“你给我一拳也行啊！”秦嘉卉撅着嘴嚷嚷道。
　　“现在给你一拳也来得及吧。”洛木笑道。
　　本是想着没有认识的人，倒也不需要太羞愧。可恍惚间秦嘉卉的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
　　“洛木，嘉卉？”宋晨曦顿时起身，目光中露出一丝喜悦，正与洛木对视，“你们也来了？”
　　洛木微微皱着眉，并没有面前这人同样的欣喜。
　　“学委，你自己来的吗？”秦嘉卉一向天真没脑子，并没注意到洛木，反而莫名发出邀请：“那要不要和我们一桌啊？”
　　洛木顿时掐着秦嘉卉的腿，提醒着那人注意言辞。
　　洛木不想有其他人参合进来。
　　还没等秦嘉卉反应过来，宋晨曦嘴角微扬，摆了摆手：“不用了，我和朋友来的。”
　　宋晨曦轻微撇身一侧，那个所谓的朋友目光霎时落在洛木身上。
　　洛木不禁身体一颤，晏清竹眉眼清澈，一双无辜而透亮的双目盯着她，犹如等待着洛木最先开口打声招呼。而还有一个姑娘——晏语。
　　晏语？
　　洛木疑惑望着那姑娘，而晏语吃着地瓜条，顿时才意识到洛木的存在。
　　“木子姐?”晏语还没缓过神，嘴角还有地瓜条的碎渣，呆愣的双目看向洛木。
　　洛木缓缓点点头。
　　宋晨曦瞬间扯着秦嘉卉，小声嘟嚷着：“嘉卉，这个时间段有个车轮饼店超级好吃，我带你去？”
　　“哈？那家不是很贵吗？”秦嘉卉疑惑。
　　“我帮你砍价，信我。”宋晨曦眨了眨眼。
　　听到那两个字，秦嘉卉瞬间眼神亮了：“快走快走！”
　　而目睹这两人的过程，洛木发誓再也不和那傻子出来了。
　　“不过来聊聊天吗？”晏清竹用吸管轻轻搅拌着果茶里的柠檬片，抬眼注视洛木。暖光之下，眉骨相咬合的山根瘦削，不似平常的清冷感，目光反倒是像冬日可可上冒出来的热气，温柔可人。
　　洛木缓缓向前走，拉开椅子，坐下。
　　“什么时候在的，我怎么没有注意到？”洛木语气平静严肃。
　　“木子姐当然不会注意我。”晏清竹嘴角微抬，用手撑着下颚，目光顺势落在洛木身上，瞳孔中倒映那人的面容。
　　木子姐从不会主动在意什么。
　　洛木屏住呼吸，视线瞟了一眼晏语，又看着晏清竹，缓缓吐出一句话：“你来找宋晨曦，是我想的那样吗？”
　　“木子姐在想什么，我怎么会知道？”晏清竹眉眼舒展，笑容盈盈，没有移开目光，坚定诚恳。
　　洛木看出晏清竹眼里的那一丝坦然。
　　洛木知道，晏清竹其实什么都猜到了。
　　宋晨曦的父母都是在楚江算是有名的教师，教育资源与人脉注定是像装载砝码的天秤一样倾斜。如若是靠着这些资源上位，在楚江并不是什么难题。
　　“为了她？还是为了你？”洛木压着声，再一次看了眼晏语，又将视线转回晏清竹身上。目光似一把匕首，随时准备撕裂开对方的伪装。
　　一旁的晏语听不懂姐姐们的谈话，只顾着吃小食。
　　“你怎么会觉得我是这样的人？”晏清竹异常淡定，轻挑着眉，像看着一场戏剧的玩笑：“但是，木子姐，你要知道——”
　　“人生本来就是不平等的。”
　　这句话刺痛着洛木，也刺痛着晏清竹自己。
　　人生本来就是不平等的。
　　有时候吃了很多苦，历经千帆跌跌撞撞到达的终点，到头来还不如别人的起点。
　　有些人出生就是错误，注定要用一辈子来弥补。
　　有些人在泥潭中垂死挣扎，等待着那一抹光。待到回首才发现光亮照射在别人的道路上。
　　原来，那些绚烂辉煌的前景，充满爱与被爱的环境，左右逢源的机遇，唯有幸运之人才能拥有。
　　人各有命，命有不同。
　　“你想的那件事，你放心，我不需要，晏语也不需要。”晏清竹抿了一口果茶，将一盘小食轻推在洛木面前，“我从不靠这些，因为我也痛恨这种。”
　　洛木抬眼望着她，晏清竹继续说道：“只不过想找她了解这几年政策，毕竟每一年都不一样。”
　　洛木才意识到，原来拉开人与人距离的居然是信息差。
　　“谁知道还没说一半就去砍价车轮饼了。”话落，晏清竹不自觉笑出声。
　　洛木想到还是跟着秦嘉卉这个大傻子一起去砍价，确实很有喜感。
　　“到时候给她一拳。”洛木笑道。
　　“你说得对。”晏清竹平静地回复她。
　　晏语呆愣观察着她们的对话，气氛甚是奇怪，可又不多言。
　　此刻又恢复到平静。
　　暖灯照耀着，泛出朦胧的光圈，万般温润柔和。洛木垂着眼，安静地凝视晏语的姿态。而晏清竹观察着洛木，洛木的睫毛微颤，平时像一只刺猬一样警惕着万物。而此刻面对妹妹，又是如见柳枝婆娑，见故土山水，充满温情。
　　像是断不开的羁绊，像是最真挚的落款。
　　木子姐，你在想什么呢？
　　木子姐，你的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呢？
　　木子姐，你到底在痛苦什么呢？
　　这些问题，晏清竹都没有资格询问。
　　“木子姐，”晏语用纸巾擦拭嘴角的残渣，语气柔和：“你有目标大学吗？”
　　洛木点点头：“凌阳外国语大学或楚江外国语大学。”
　　“真的吗？”晏语目光一亮，意识到有些失态，又整理好情绪，缓缓笑道：“那离我想去凌阳的学校不远欸。”
　　洛木霎时愣住，回想学校周边的中学，问道：“凌外附中？”
　　晏语摇摇头。
　　“实验中学？”洛木再问。
　　晏语依然摇着头。
　　“难道是一中吗？”洛木艰难发问，寻思着一中和凌外的距离，随后嘟嚷着：“那距离——还不太远。”
　　晏语点点头。
　　“不过一中确实是重点校，要是能跨考到那里真的很厉害。”洛木看着她，发自内心地佩服。
　　身为晏清竹的妹妹，光芒却不输姐姐半分。
　　晏语笑道：“要是我考到凌阳了，我就去找木子姐玩，好不好？”
　　此刻，场面又突然安静。
　　前几天还在和她的姐姐说着过分的话，如今面对妹妹的请求，洛木又犹豫了。
　　洛木视线轻瞟，恍惚间与晏清竹对视上。晏清竹眨着眼，指腹在手机屏幕上摩挲几下，轻缓道：“答应她吧。”
　　语气诚恳。
　　洛木的手机顿时跳出一条信息弹窗。
　　Q：你答应她，我就答应你。
　　顿时洛木浮现出当初自己说的话:
　　—“我们或许——一点都不适合做朋友。”
　　我答应你。
　　不再打扰你的生活。
　　只要你答应她，不要让她失望。
　　洛木垂了垂眼，嘴角有些抽动。
　　记忆中响起秦嘉卉说的话，不禁令她痛苦。
　　—“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啊，不喜欢就不喜欢呗，胡编乱造这些骗谁呢？”
　　—“什么命不命的，分明是不喜欢还不想自己背锅！”
　　此刻戛然而止，连同呼吸。
　　是因为不喜欢吗？
　　真的是因为不喜欢吗？
　　“好啊。”洛木笑容灿烂，目光看向晏语，像一整个冬日的冰雪消融在她的眼眸之中：“如果我们都能得偿所愿。”
　　晏语听到“得偿所愿”四个字，兴奋点点头。
　　得偿所愿。
　　洛木垂眼，审视着自己。
　　晏清竹，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还是我想要的结果呢？
　　晏清竹，请原谅我的自私吧。


第 39 章
　　正如晏清竹所言，她很少再出现她的生活中。
　　偶尔经过崇明楼上日语课的课间，洛木会在余光中瞟见那人身影。高束马尾在阳光下衬托修长白皙的脖颈，双手持着两个保温杯，有时候是三个。
　　有时会和几个朋友来，但大多数时间，洛木还是只看到她一个人的身影。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匀称，比想象中有力量得多。可接水的时候总是漫不经心，很多次都烫到自己。
　　那是洛木唯一能与她相见的地方。
　　那是洛木唯一能窥探到关于她的片段。
　　而在高三期中，崇明楼的饮水机为了检修重新拆修，换成了饮水房。而饮水房的位置，正与洛木的日语教室相反方向，一个在西楼，一个在东楼，饮水机西楼的位置又比东楼少一楼层。像永远错开的线段，永不会相交。
　　洛木便再也没有看见过她。
　　洛木不知道那人会不会再回来。
　　或许不会再来了。
　　一切都回到原点。
　　洛木坐在日语教室中，走班制确实有些麻烦。可还剩下一年，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日语老师向她招了招手。
　　“洛木同学，你现在有空吧，帮忙老师去教学楼打个水吧。”老师趁着洛木写完练习，小声客气道。
　　“教学楼？”洛木疑惑地皱着眉，“崇明西楼不是有饮水房吗？”
　　老师见状，并没有大声呵斥，反而淡然一笑。
　　“洛木同学，你没有喝过崇明楼饮水机的水吧？”
　　“哈？”洛木并没懂老师的意思，但也没有多问。
　　只是顺便帮老师和几个同学的水杯带到教学楼接了水又返回崇明楼。
　　确实——有点蠢。
　　洛木尴尬回到日语教室的位置上，考虑再三，还是悄悄撇着头问身边的同学：“为什么接水要去教学楼，不在崇明楼啊？”
　　那位女同学反而挺震惊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混有反问的语气：“你猜崇明楼的饮水机为什么总是在检修？”
　　洛木呆愣眨了眨眼：“不——好喝吗？”
　　“不然呢——”那女同学的目光又看回卷子上，“脑子有大坑的人才会从教学楼大老远跑来崇明楼接水。”
　　洛木顿时楞了，又有些接不上话。想了很久，才道：“那崇明楼跑教学楼的人呢？”
　　女同学扑哧一声，应和着她：“有小坑。”
　　洛木很清楚那女同学在打趣她，可洛木只是淡然一笑。
　　确实，脑子有坑。
　　和那人曾经说的话一点都不一样。
　　不一样。
　　原来崇明楼饮水机的水一点都不好喝。
　　洛木睫毛微颤，目光恍惚，笔尖轻晃着，反应过来时才发现在试卷上画了几笔潦草。
　　回想曾经那人初见时莫名其妙的邀请，无数次偶然的相见，教学楼与崇明楼熟悉的路段，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那人会常拿着水杯，在不经意间侧着头，寻找着熟悉的身影。
　　崇明楼与教学楼的距离算不上近，单单走路就需要六分钟。
　　可课间只有十分钟。
　　那些不经意的相见，都是那人曾经预谋已久。
　　洛木心脏揪疼，恍惚间惭愧感涌上心头，犹如一面明镜，照见自己全部的狼狈。
　　指尖煞白，使不上力。
　　此时，所有的想失去与遗忘的东西从记忆的最深处拉扯上来。
　　她又有什么理由回忆那人。
　　洛木目光恍惚，理智缓缓清醒——那又能怎么样呢。
　　已经没有意义了。
　　——
　　再一次看到晏清竹的名字时，是在物理组的五十榜。
　　“哇噻，木子你——”秦嘉卉看着全年段的五十榜的打印纸，本是激动拖着尾音，视线从上到下像仪器一样扫描着，最后失落低声道：“还是没进五十。”
　　“差了三分，一道小科选择题。”洛木盯着总分与排行，在心里计算着得失。
　　“这次同分的太多了，不过我的木木宝贝在我心里永远是第一。”秦嘉卉不懂得安慰人，但总是能编出又土又让人发笑的话。
　　洛木淡笑着，接过印着排行的纸张，认真打量计算着。
　　目光轻瞟，才发现物理组五十磅上的那个熟悉的名字。
　　第四，晏清竹。
　　洛木曾经过办公室，确实听那群物理组老师谈论过，三班虽明面上是普通班，可总有几个黑马杀出重围，能与重点班硬碰硬。
　　而每次谈论到晏清竹三字时，并不可少的一个名字那一定是：周舒磊。
　　洛木猛地颤抖一下，恍惚间犹如经历漫长的时间节点，理智才逐渐清醒。
　　“你模拟志愿表填了吗？”洛木回头看着秦嘉卉。
　　“啊——我还没欸——”秦嘉卉愁苦着眉眼，抱怨道：“距离高考还有两百多天。也不知道班主任在催什么？”
　　“想报哪里？”洛木笑道。
　　“不知道，木木你想去凌外，我也想和你一起。”秦嘉卉将头凑近洛木的耳边，低声告诉她：“其实我很想学法语。”
　　年少时期心比天高，心脏炽烈跳动的证明便是：我还能拥有梦想。
　　“凌外的语言类分太高了，我要是有你那样的分，我都不用担心了。”秦嘉卉伸了一个懒腰，一脸疲惫。
　　“可是我就是想学法语。”秦嘉卉坚定地相信。
　　可是年少时期的梦想被举得太高了，束之高阁，怎么够都够不着，只能安静地凝视着。随着时间的迁移，目睹着那些梦想逐渐变质，腐烂，再也没有触碰的理由。
　　于是，梦想成了遥不可及的幻想 。
　　此后，继续将那些落了灰的幻想一同倒入生活的大熔炉中，再也看不见。
　　原来，人大概就是这么老的。
　　“凌阳是个好地方。”洛木低声呢喃道。
　　“阿木木为什么想去凌阳？”秦嘉卉好奇盯着她，她很懂得洛木，凌阳并不是一个宗教信仰浓厚的地方，可相对思想更加包容，文化也更加新奇。对于洛木这种传统思想教化的信徒，秦嘉卉不懂为何洛木会执着凌阳。
　　“因为离楚江远。”洛木的回答很简单。
　　因为离楚江远，因为可以逃离父亲的权威。
　　逃离这里所有的责备、谩骂、诋毁、污蔑，逃离所有痛苦的回忆。
　　从此，那些痛苦无法再将我束缚。
　　“确实离楚江很远。”秦嘉卉回想着楚江与凌阳的距离，“这来回车费真的好贵呢。”
　　“你想好了？”秦嘉卉再次提醒着她。
　　洛木点点头。
　　“那就好。”秦嘉卉很少计算着得失，她知道人活着只要尽兴，就已经足够了。
　　人只要活得尽兴，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不断更新，连同写完的试卷与用完的笔芯一同更换。做题、改题、讲题。在高度紧张、枯燥重复的日子里不断知识积累巩固，在很多年后洛木形容将其成：痛苦地扎根。
　　天中的晚自习不断更改规矩，从之前的自愿参加更改成为了书面的“我自愿”。
　　秦嘉卉趴在课桌上，导数已经让她掉了不少头发，疲惫低声道：“生时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
　　秦嘉卉再次嘟囔着：“高考完我就要睡三天三夜。”
　　“是你会干出来的事。”洛木嘴角微扬，将草稿纸重新翻了一面，诙谐笑道。
　　霎时，“嘭”的一声，窗外的夜空中炸出烟花，伴着“刺啦”的尾音，撕裂来自深夜的惶恐迷茫。
　　顿时每个人都抬起头，看向窗外的烟火，猛然响起喧哗。
　　那时候，除了学习，什么都是有趣的，什么都值得多留意一眼。
　　火树银花映射在瞳孔中，随着心跳一同感受，却比心跳更有冲击感。
　　洛木安静地凝望着。
　　一束烟火从黑夜中闪现，到达某一种高度，霎时炸裂开。产生紫红的亮变和光芒，混着烟雾，形成完美的弧度。最后缓缓散尽，在尾处留下渺小而闪亮的光点。
　　那年，有着比如今更加绚烂夺目的烟花。
　　那年，凌阳的冬日比楚江冷多了。
　　——“我也将爱一部分给木子姐。”
　　——“晏清竹，你知道物极必反。”
　　——“我甘之如饴。”
　　十七岁的全部心意，就独独藏在五个字里，无需更多的修饰，也不足以修饰。
　　我甘之如饴。
　　那年，那人依然有着未被寒风侵蚀的明媚与轻狂。
　　十七岁的真诚，没有任何假话。
　　洛木面色平静，凝望烟花的绽开而后又消逝。可目光盈盈，鼻尖一酸，充满着深深的无力感。
　　记忆中的片段不断地重复地浮现在脑海里，如今像长满荆棘的蔷薇绽放在心间，娇艳而又危险。轻微触碰便会被倒刺割伤，淌出鲜血，难以成痂，令洛木苦苦不得挣扎。
　　她以为她将那人忘得差不多了。
　　她以为她的生命中不会再泛起什么波澜了。
　　可每当在平静日子的不经意间，关于她的身影若如飘零散乱的碎片，穿梭在记忆最脆弱的角落里，也只能存在记忆里。
　　在命运的齿轮滚动之前，洛木能做的，就是将齿轮卸下，让其不再继续运转。
　　让晏清竹的人生中，再无“洛木”二字。
　　她不会替我承担痛苦，也不能为我承担痛苦。
　　此后对神明祈祷的信徒，成为一个妄想改变命定之途的赌徒。
　　那是十七岁的洛木，唯一能想到的方式。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此时的晏清竹（小声骂骂咧咧）：为什么那破楼的饮水机总在检修？


第 40 章
　　楚江天中的百日誓师与以往不同，倒像是一场面对暴风雨前的狂欢。
　　是的，就是狂欢。
　　学校各处拉满的励志横幅，全体师生为高三学子呐喊助威，途径的每棵树上都挂着祈福与祝福。随时随地都能看见的彩带与旗帜随风摇荡，广播中放着充满朝气与热血的中二歌曲，但唯有此刻少年们才懂得其中的心性。
　　当领导谈话结束后，学生们集体呐喊着，每班的学生代表会高举着班旗一同绕着操场奔跑，任由穿梭风声中，任由旗帜飞扬。
　　那一刻，少年们会跑得比风还要快得多。
　　热烈、倔强、不服输，那是青春的味道。
　　嘈杂之中，各班的同学坐在观众席上，也同奔跑的人儿热血沸腾。欢呼声，叫喊声，嬉笑声，注定凝聚成记忆的碎片，成为楚江天中的故事其中一页。
　　“狗子！再把旗帜举高点！”
　　“摇起来！转起来！托马斯三百六十度回旋转！”
　　“跑过前面的二班！”
　　“欸欸欸！可别摔了！”
　　“把爱留在楚江天中！”
　　请把爱留在楚江天中。
　　今年的夏日，我们都不会有遗憾。
　　跑旗活动结束后，接下来的时间全部交接给自己。学校各处角落都有放置留言板块，可以自主选择。
　　洛木躲开了人群密集的地方，随意跟着感觉走，恍惚间才意识到自己回到距离礼堂有一段距离的湖边。
　　学校的人工湖建设得很好，没有枯枝败叶。湖里的睡莲终于开出花，阳光之下花瓣粉红白相间。柳絮低垂，在湖面泛着涟漪。
　　高三学生没能参加外语节，所以洛木很少有机会经过礼堂与让人工湖这条路。
　　谁的故事将在这里上演，谁的故事早已落幕，已经说不清了。
　　岁岁又年年。
　　高二那年被那人一起旷了晚自习，来听江研的排练。
　　被那人笨手笨脚拉到湖边，唱着高一参加外语节的日语歌曲。
　　最后外语节目睹着江研的表演，煽动全场。
　　支离破碎的回忆却不禁令洛木发笑，随后消散在风中。洛木不得不承认，有关与那人的际遇，确实拯救了洛木反复无常又枯燥的高中时光。
　　原来，人活着就是为了几个瞬间。
　　这一刻，她确实是感恩的。
　　她真的很感谢晏清竹。
　　“晏清竹”三个字在洛木的青春回忆中得满分。
　　洛木垂眼，缓缓坐在湖边的木椅上，双腿悬空晃荡着。凝望湖里几只锦鲤四周游动。嘴角微抬，小声哼着曾经那首歌曲，旋律轻缓，混有一丝的伤感。
　　“いつかあなたに届くように。”
　　“歌う百恋歌。”
　　声音低声悠扬。
　　只为有朝一日，能传至你的耳际。
　　我愿在此吟唱，那一曲百恋歌。
　　洛木呆愣着几秒，又不经意再一次傻笑着。
　　不会了。
　　没有机会了。
　　不会再有人让我的心反复咏念，无休无止了。
　　洛木起身，沿着湖边的小路走，才发现在湖边不起眼的角落里，立着一张大型留言板。
　　高三学生留言板。
　　洛木浅笑，拿起放置旁边的记号笔，在留言板上写下：
　　高考顺利。
　　目光轻飘飘观察着周围的留言。
　　“高考大捷，成功上岸。”
　　“身体健康，考完睡个整觉。”
　　“高考完再也不碰咖啡！”
　　“考完就去告白！”
　　洛木忍不住发笑，直到恍惚间看到一行熟悉的字体，洛木愣了愣。
　　“你知道刺猬的肚皮是什么样子的吗？”
　　字体整齐，端重精致。
　　洛木不用多想。
　　她知道晏清竹定是猜得到她会来。
　　洛木想象得出，那人持着笔，在留言板上三思片刻，才写下这句话。
　　洛木倒吸一口气，感叹确实很少再见到她。
　　最后洛木离开时，回首凝望那留言板，又头也不回地小步快走了。
　　而那句话的旁边歪歪扭扭多了一句：
　　“我只知道应该没有脚脖子。”
　　历经这条路的人们，目光落在这段对话。没有人会知道这稀奇古怪、摸不着道理的两句话为何会成为一段问答。
　　或许，他们也不需要知道。
　　——
　　洛木过了许久，才注意江研发过来的一条信息。
　　石开：木子姐，下午四点有空吗？西区实验楼对面绿化长廊等你咯，啾咪！
　　洛木并没有多想，发了一句“好”。
　　可等到下午四点，洛木坐在长廊中，像平常一样晃荡着脚。抬眼凝望着爬满半边紫藤的实验楼，清新恬淡，像注定经历岁月沉淀而成，毫无人工加成。
　　洛木举起手机，摄像头对准紫藤蔓延的实验楼，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洛木真的希望永远保留在记忆中，至少慢一点消逝。
　　洛木浅笑着，镜头缓缓向下移动，视线从紫藤实验楼逐渐成为草丛中的碎石路。
　　恍惚间，镜头出现熟悉的身影。
　　那人怀中抱着一束花。
　　不是江研，洛木顿了一下，放下手机。
　　晏清竹？
　　洛木疑惑地皱了下眉，呼吸霎时暂停在那一刻。
　　是晏清竹。
　　是那个一直活在记忆中反复出现的晏清竹。
　　是在青春回忆中得满分的晏清竹。
　　洛木鼻尖酸涩，可那人每靠近一步，洛木的心跳就疼一下。
　　握着手机的手止不住颤抖着，直到晏清竹出现在她面前时，手机没拿稳，直接正面摔在地面上。
　　洛木大脑瞬间空白，慌张地弯下腰，本想快速捡起，可却被那人先行一步。
　　猛地抬眼，与晏清竹正对视着，彼此的模样映射在彼此的瞳孔中。
　　洛木强忍着泪，犹如混有毒药的匕首，尖锐的刀刃刺穿皮肤，器官与骨骼。
　　凝望着那人。
　　面面相觑，洛木感受到心脏都要骤停。
　　我们终于见面了。
　　我们终于见面了，终于。
　　晏清竹将花递给洛木，单跪着从校服口袋中掏出纸巾，检查屏幕没有破损，擦去手机屏幕上的灰尘。
　　随后递给洛木。
　　洛木点点头，本想道声感谢。可强烈的情绪拉扯着她，若是开口，注定是窒息的哽咽声。
　　为何都是这样。
　　与她第一次见面也是，如今也是，永远在自己最狼狈最难堪的时候见到她。
　　“江研突然有事，让我帮她把花送给你，还提醒说里面有一张特殊的卡片。”这次是晏清竹先开了口。
　　洛木又点点头，怀中的花束鲜艳，向日葵与满天星结合——还有几朵红蔷薇。
　　雅致缠绵。
　　本是触碰花束的手悬在半空中。
　　洛木心脏强烈咯噔一声。
　　江研怎么会挑红蔷薇？
　　江研怎么会知道自己喜欢红蔷薇？
　　巧合吗？
　　洛木目光缓缓转移，晏清竹起身，整理好衣袖，正准备离开，瞬间感受到一股力量拉扯着。
　　洛木垂着头，可右手紧紧拽着晏清竹的下摆。
　　晏清竹眉眼锐利，一手揣在校服口袋中。回头凝视洛木，平静地等待那人的声音。
　　“我——你——”
　　洛木没想到一开口，思绪霎时混乱，连一句完整的语言都难以组织。
　　场面似乎静滞了几秒，洛木全身强烈抖了一下。
　　太他娘的丢人了。
　　“没事，我在听你说。”晏清竹目光平静，语气也同样很淡。
　　洛木缓了一分钟，才冷静下来。
　　“你现在有事吗？”吞吞吐吐后，洛木才说出那句话。
　　“没有。”晏清竹回答简单干练。
　　洛木倒吸一口气，语气露出一丝坚定：“陪我坐会吧。”
　　陪我一会吧，就一会。
　　就好像是被晏清竹猜测到一样，晏清竹在洛木垂头的片刻，嘴角微微上扬小弧度。坐在与洛木有一小段距离的位置上，抬头和她一起看向紫藤实验楼。
　　晏清竹神色漫不经心，目光清冷，抬头就看到实验楼窗边熟悉的身影。
　　晏清竹猜到是谁了。
　　真会玩。
　　夏日的风吹起来都是闷热的，草木混有泥土的清香，可却比往年热烈得多。
　　气氛再度沉默。
　　“你还好吗？”洛木只会问这句话。
　　“不好。”晏清竹也只会回答这句话。
　　距离上一次能好好谈话，原来已经一年多了。
　　连洛木都没想到时间会过的这么快。
　　可又无数次晏清竹都可以询问当初洛木不坚定的缘由，或许洛木打心底都祈求她能问一句。
　　哪怕一句也好，可晏清竹却点点头，缓缓道：“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你。”
　　晏清竹没有挽留。
　　洛木希望她能讨厌自己，多讨厌一点，多恨一点，都无妨。
　　但如果晏清竹真这么问了，要怎么回答。
　　洛木呼吸再一次感受到骤停，小心翼翼用余光看向晏清竹。
　　熟悉的橘味清淡，与夏日正般配。手腕白皙，指节透出一丝微红，手背血管隐隐若现。像一个安静的小孩，乖巧等待洛木的话。
　　可洛木并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我没有学过日语，你教我一句吧。”晏清竹先开了口。
　　洛木顿时惊愣，瞳孔不禁微张，一脸震惊：“啊？”
　　她没想到那人会突然说这样的话。
　　“什么都行。”晏清竹目光向外撇开，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洛木以为是打破尴尬局面的客套语，便将脑海中第一个词念出来。
　　洛木目光浅浅，语气柔和：“つばき。”
　　“487？”晏清竹恍惚间没仔细听清楚，洛木再重复了一遍，晏清竹便呆头呆脑地学着洛木的语音语调。
　　最后洛木勉强接受，忍着笑点了点头：“差不多了吧。”
　　晏清竹问道：“是什么意思？”
　　洛木没想太多，便随口说道：“那是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
　　霎时，洛木脱口而出才意识到不对劲。她心里的那根柔软轻飘的羽毛瞬间被猛然触动，在静寂之中显得喧嚣动荡起来。
　　那是洛木意识到轻易放下戒备的时刻。
　　而面前的晏清竹，双目中却带着一丝温润，若青黛染遍原野。
　　“你好像瘦了挺多，”晏清竹开口，视线看向洛木的面颊，语气难得的平静温和，“还有一百天，也要注意休息。”
　　“我还好，瘦不瘦无所谓，”洛木眨了眨眼，片刻才缓过神，指腹摩挲着红蔷薇的花瓣，“反正——”
　　“嗯？”晏清竹本能疑惑一声。
　　洛木歪着头，嘴角微微抬起，小声嘀咕道：“反正也没有脚脖子。”
　　其实一点都不好笑。
　　晏清竹听后并不像曾经一样傻乐着，如今多了一份沉稳与严肃。眉眼舒展，冷静凝视着洛木，面无情绪。目光犹如跳入晚秋的山色，寂静秀逸，又透露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人心的庄严，洛木不忍用双目直视她。
　　若在深秋的山巅。
　　若在破碎的心间。
　　洛木垂了垂眼，才发现自己又说错了话，感到窘迫，慌张地捋捋额前的碎发。
　　“高考加油，”晏清竹叹了一口气，嘴角轻微动了动，起身回头看向洛木，“凌阳是个好地方。”
　　“你也这么觉得？”洛木疑惑道，心里不禁一阵窃喜。
　　可晏清竹从来没有告诉她自己想要考去哪里。
　　“嗯。”晏清竹点点头，准备离开。
　　洛木抿了抿唇，抬眼回望着那人：“高考加油。”
　　“嗯。”晏清竹语气郑重，缓缓沿着碎石路的方向走去。
　　洛木安静坐在原位上，她在想，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或许，不会有下一次见面了。
　　许久，洛木并没有离开绿化长廊，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恍惚间才意识到晏清竹说的，江研送所谓的特殊卡片。
　　墨绿色的烫金信封，附着牛皮胶带固定住的干花。确实精致，洛木感叹。
　　小心翼翼沿着封口拆开，取出。
　　洛木顿时愣住，才发现那不是贺卡。
　　一张照片。
　　那是她和晏清竹的背影。
　　洛木感受到时间霎时凝滞，听不到任何风声，任何喧嚣。
　　照片中晏清竹胳膊耷拉在洛木肩上，歪歪扭扭。动作的残影，画面的模糊，可却很清晰看出晏清竹低头肆意笑着，目光所及之处，是怀中的那人。
　　洛木才意识到，那高二与晏清竹去看江研排练的晚上。
　　江研偷偷拍的。
　　那人洛木指腹在照片的那人身影中反复摩挲，呼吸不敢起伏，气若游丝。
　　——“想看江研吗？”
　　——“木子姐，走吗？”
　　——“你都说连你都不记得了，我怎么可能会记得？”
　　——“短暂记忆罢了，只不过记得你那时候确实惊艳。”
　　洛木回忆中浮现那人的声音，犹如在耳边的对话，嚣张肆意。
　　就像那人从没有离开过。
　　洛木心脏揪疼，全部笑声与欢愉的记忆中波涛里颠簸浸透，最后沉入海底。
　　那熟悉的三个字，将在洛木生命里的无数瞬间，注定烙上永恒的标签。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很多年后，洛木和晏清竹参加校庆，回望紫藤实验楼，不经意间谈起那个玩笑。
　　洛木抱怨：“你那时候可真不给我面子。”
　　“其实那时候我想笑得要疯。”晏清竹牵着她的手，忍不住嘴角上扬，再次解释道：“本来不好笑，但听你讲出来就很逗。”


第 41 章
　　每当回想高考那几天，洛木也会猛地心头一颤，但又逐渐平和下来。
　　当凌阳外国语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交付于她手上时，才最终尘埃落定。
　　高考那几天夏风炙热，阳光照射使叶影碎得满地。夏日昆虫喧嚣，十八岁的热忱与生机比这更为热烈。
　　“透明笔袋、圆珠笔、2B铅笔、还有橡皮……都检查一遍，不要忘了带！”秦嘉卉嘴上镇定一件件文具重复着，可检查文具的手都在颤抖，许久难以平复，“还有还有！准考证和身份证！别忘了！”
　　“嗯，都好了。”洛木扫了一眼，确认无误后才点了点头。
　　“说来挺怂，我从好几月前就开始紧张了——”秦嘉卉坐在位置上，目光盯着旋转的吊顶风扇，那风扇慢转时会发出“咯吱咯吱”的杂音，总在背书的时候巨吵，可之后再也听不到了。
　　“正常。”洛木揉了揉太阳穴，抬眼望向挂钟，秒针一帧一帧随着心脏跳动，距离第一场语文开考还有一个小时。
　　楚江天中作为今年高考考点，天中的高三考生搬到距离考场不远处的实验楼。而从实验楼到考场的必经之路，繁花盛开，学校提早铺好了红毯，建设了临时的遮阳棚。
　　“那可是为数不多的人生大舞台。”洛木呢喃道，嘴角微微翘起，眉目清晰，那是她等待数年的契机。
　　为数不多可以扭转命运齿轮的契机。
　　“请考生有序进入考场——”当刺耳的铃声响起，所有人都感受到一霎那间的心脏骤停，全身神经紧绷。广播传来提示音，秦嘉卉再一次看清自己的考场号和座位号，自己小声嘀咕着。
　　“别紧张，我们都会有精彩纷呈的人生。”洛木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容惬意。一起下楼同时，还能听到身边人小声背诵古文。
　　我们都有精彩纷呈的人生。
　　青春的魅力，是相信自己会成为不一样的人，如此坚定不移。
　　会的。
　　洛木默念着。
　　当打开笔帽，水性笔的笔尖落在答题卡的那一刻，命运的齿轮已经在转动。
　　考场全程监控，只能听到窗外风声，与考场作答的沙沙声。
　　而此刻，洛木听不到任何杂音。
　　就连跳得炸裂的心跳都听不见。
　　就当是一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测试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洛木进入状态后，翻了翻卷子。难度不大，没有联考的那张难。
　　“考试结束，请考生停止作答——”
　　铃声重新响起，洛木才缓缓叹了一口气，抬头看向窗外，才发现凤凰花开得正盛，拂动着年少时期的心意欢沉、愉悦悲欢。
　　当有了开头，关于高考的故事进度条像是被加了倍速。那高考的三天，夏日与以往不太一样，天气微微降温，夏风清凉，不带有浮躁的情绪。
　　在备战次日的考试时刻，没有人再刻意提起试卷上的内容与答案，只是在黄昏之际天边泛起火烧云，抬起头，搓了搓手，讨论着吃什么样的晚饭。
　　后面的考试中，各位逐渐进入了状态，情绪也不如之前一样凝重与慌张，反而倒有点窃喜。
　　高中时代在最后一声铃响中落幕。
　　“去他娘的高考终于完啦！”
　　“我靠我终于可以睡整觉了！”
　　“年段长放了留言板，快去把你喜欢的人写上面！不算早恋了！”
　　在这聒噪的盛夏，愿少年们依旧带着热忱与希望奔赴下一场更远的旅程。
　　洛木被秦嘉卉拉到操场，飘扬的励志标语还没拆，红彩带与气球随着少年们的梦想一样飘扬。少年人身着洁白校服，奔跑在夕阳碎片落下的操场上。落地留言板将百日誓师时考生留下的笔迹整合，形成绮丽的书卷，驻立在操场的正中心。而留言板中间，用马克笔写的四个偌大的字迹。
　　天中牛逼！
　　洛木被逗笑了，可目光盈盈，洛木赶紧哼一声，擦去眼角的泪。
　　“阿木木看这！”秦嘉卉不知道从哪整来一台相机，朝着洛木着急挥了挥手。当洛木猛然回头，快门键按下，定格在此刻。
　　青春就此定格在此刻。
　　——
　　楚江深夜笼罩，雨水打落在窗边。二十六岁的洛木提前和季榕树打好招呼，让他将在南茗家中的所有有关她的物品都打包好寄到酒店中，结果寄了三大箱。洛木眉头一蹙，点好檀条，盘坐在地上。一边在心底骂着，一边一箱箱拆开整理。本来打算没用的东西早点丢了，直到翻到高中时期的相册，第一张就是高考后，洛木独自与留言板的合照。
　　那是秦嘉卉第一次用相机，可能手法不对，没有聚焦，导致照片画面模糊。
　　洛木顿了顿，感觉大脑一片空白，恍惚间莫名的疏离感。许久，缓慢用指腹在照片上摩挲，目光徘徊。
　　可是青春确实是模糊朦胧的，像照片一样。很多次回忆起高中，若不是别人提起与相册的加持，洛木基本很难记起曾经发生过的事。
　　洛木睫毛微微颤动，将头发扎起。不经意打开手机界面，翻看着聊天通讯录，才发现距离与秦嘉卉的聊天已经是两年前，那是秦嘉卉发来的结婚邀请函链接。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秦大奔”，洛木看着高中时给她的备注，不禁“扑哧”笑出声。因为秦嘉卉总说自己的小名叫做大卉，有一次洛木却下意识念成“大奔”。后来秦嘉卉气得脸鼓却也骂不过，只好发完牢骚，也将洛木的备注改成“洛本本”。
　　可秦嘉卉并没有完成自己的梦想，也没有嫁给想嫁的人。
　　洛木打开聊天框，目光久久凝视那空白，指节带着一丝颤抖与犹豫，缓慢打下几个字：“最近还顺利吗？”
　　随后又快速按下删除键，恢复到原来空白的输入框。
　　洛木将手机丢在一旁，面无血色。
　　成年人的世界纷乱忙碌，不打扰就已经是一种尊重。
　　当初是视为挚友的人，是承诺过永远都要站在彼此身边的人，陪我们走过最艰难的一段路。那些痛苦，那些幸福也都是切身存在与经历过，最后依然匆忙离场。
　　看似偶然，实则必然。
　　可洛木永远记得她，她在青春中拥有独一无二的姓名。
　　缓缓，手机震动，弹出一条信息。
　　Q：明天下午凌阳有个小型日瓷贸易会展。
　　洛木盯着“明天”两字，反复确认后顿时沉默了。
　　楚江与凌阳的距离四百多快五百公里，刚从日本漂洋过海下了飞机就冲去参加这大小姐的生日宴，在楚江屁股都还没坐热，第二天又要让洛木瞬移到凌阳。洛木真的觉得那人是拍着脑袋一秒决定，真的脑子被门夹了。
　　服蛋了，洛木低声骂道，这金主怎么这么难伺候。
　　最终洛木内心忐忑，缓慢打出几个字。
　　Lomo:你的意思是，要我一起过去？
　　这条信息发出的几秒后，洛木就后悔了。
　　Q：？
　　对方发来了死亡问号！
　　洛木浑身顿时猛地发抖。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金主不高兴了！
　　服蛋了服蛋了！
　　洛木霎时感受到背后淋漓的冷汗，嘴角发白。洛木顿时忘了手机屏幕对面的已经不是曾经学生时代喜欢开她玩笑的晏清竹，而是晏·金主·清竹。
　　洛木痛苦紧闭双眼，双手合十，碎碎念着：“冷静冷静，想想办法……”
　　三十万，可不是轻易就能拿的。
　　洛木艰难想着怎么回复她，然而对方又发一句。
　　Q：九点半的飞机，我明天七点去酒店载你。
　　卑微打工人何德何能让金主服务！
　　天使金主！
　　洛木舒缓好了情绪，才小心翼翼发出一个：“好”。
　　见金主再没发信息后，洛木紧绷的神经才松弛下来。倒在地面上，酒店的暖光灯照射，目光泛起一阵阵光圈，朦胧眩晕。不知何时，叹了一口长气。
　　平静许久。
　　十八岁时坚信才不会被生活所束缚，才不要像无聊的大人一样为生活奔波妥协。以为时间会磨平一切遗憾与不安，到最后才发现，那不过是世人的托词。
　　时间不是解药，可解药却藏在时间中。要去摔跤去痛苦挣扎去撕裂自身，才能懂得人世间的道理。
　　洛木抱怨，那时候以为考上大学就好了。
　　以为出人头地就好了。
　　确实有点小病在身上。
　　不知躺了多久，感受到一丝凉意，洛木才缓缓坐起。打量着那些还没整理的物品，心生烦躁。
　　那是从南茗大都清空回来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东西。
　　空荡的酒店房间被暖光照射，宁静柔和。洛木呆愣凝视着三大箱纸箱，她才猛然意识到——
　　她没有家了。
　　从此楚江只是她的暂住地，不再是她的归属。
　　这些都是她的选择，她不会怨，也怨不了任何人。
　　“挺好的。”洛木用手撑着地板，起身伸了一个懒腰，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落地镜上，镜子中她面容带着笑意。
　　“自由了。”
　　室内室外有了温差，使得窗起了薄雾。整座城市被笼罩在雨幕之中，檀香弥散，显得屋内格外宁静温和。
　　十八岁时洛木的梦想是被爱与被拯救。
　　时隔数年，二十六岁时洛木的梦想是爱与拯救。
　　恍惚间，洛木顿时浮现起十八岁时高考前与秦嘉卉说的话。
　　我们都会有精彩纷呈的人生。
　　稚嫩而又坚定。
作者有话说：
祝愿此刻读到这一段文字的你，永远不要放弃学习与探索的能力。
请永远保持一颗热烈跳动的心脏，愿我们得偿所愿。


第 42 章
　　飞机的商务舱内，洛木记事本写下行程，笔尖刚好在写完“凌阳”二字后顿一下。洛木瞳孔呆滞，才意识到之前王总合作宁州千隧的茶庄项目还未签合同。
　　再不签就后期就拿不到钱了！
　　洛木咬着唇，神经瞬间犹如紧绷的绳，嘴角抽搐，缓慢将目光移动看向那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拉死个老脸去求阔绰大小姐。
　　果然，打工人是没有尊严的。
　　“晏清——”洛木语气混着慌张，正想着和那人商量这事。
　　竹——
　　可话还没全部说出口，才发现那人带着眼罩，身披薄毯，一只手臂将袖口卷到肘关节，撑着头。微卷的长发覆盖身前，转角分明的下颚线比洛木的人生规划还要清晰。
　　真是个美人。
　　洛木目光难以在她身上移开，不禁感叹。
　　上一次一起返程凌阳，是高二的圣诞节后。那时候十七岁的洛木一定猜不到，曾经坚定以为面前这人会像其他过客一样，短暂出现在成长的某一刻后便随岁月的流失而黯然消逝。
　　可晏清竹没有。
　　“晏清竹”三个字犹如在洛木的生命中扎了根，生了叶。随之年岁，草木葳蕤，几只白羽飞鸟盘旋苍穹。满目葱茏，连绵不断，隔离所有的流言蜚语与喧嚣。
　　可却因为命运的预言，使她们背道而驰。也是因为命运的预言，让她们重新相见。
　　“多好的人啊，可惜遇到了我——”洛木笑意里带着戏谑与自嘲，小声嘀咕道，随即目光逐渐黯淡，嘴角僵硬。
　　洛木就这么安静地凝视着她。
　　不合时宜的告别，在晏清竹最艰难的时刻，留她一人面对无望的困局。洛木也不知道这些年，晏清竹是怎么将自己撕裂成碎片，又一块块拼接起来。
　　这么多年，洛木却始终不曾现身，不敢面对她。换做是谁，都会恨之入骨，此生都不愿再相见。
　　这么骄傲的一个人，是怎么容忍自己的心上留下一块块斑驳汹涌的锈迹。
　　这些问题，洛木一个都回答不上来。
　　洛木真的想弥补。
　　可能一辈子都弥补不了。
　　许久，洛木眯了眯眼，霎时发现晏清竹撑着额头的小臂内侧，纹着一行密密麻麻的黑字。
　　是字吗？
　　是数字？！
　　洛木双目微颤，眉头一蹙，一头雾水。看着不像年份日期，也不像富有意义的数字缩写。
　　更像是没有逻辑的数字乱码。
　　没想得到晏清竹还有这奇怪的癖好。
　　洛木虽不理解，但也尊重。毕竟成年人嘛——
　　洛木本是摆了摆手，恍惚间一个不太切实际的猜想晃过大脑。目光快速转回自己的位置上，唇色有些泛白，肩膀微微颤抖。呆滞凝视着记事本上写下的两个字“凌阳”。
　　如果那是她心上人的标志呢？
　　晏清竹——会有心上人吗？
　　恍惚间，洛木感受到空气的凝滞。
　　心脏迫切跳动着，连目光都在颤抖。
　　这是回避吗？
　　二十岁后洛木飞往日本，与那人断了联系。唯一的碎片化信息，不过是与熟人谈笑时才能偶然得知。晏清竹之后的生活与感情，洛木确实一问三不知。
　　二十岁，她们确实短暂在一起过。可短暂到连洛木都还没好好感受，故事却戛然而止。
　　此后，洛木很难再判断，十七岁的晏清竹、二十岁的晏清竹与二十六岁的晏清竹，是否还是同一个人。
　　洛木总觉得，人是会变的。
　　——
　　出机场之后，晏清竹早就托好人将行李带回住处，随后与洛木一同前往会展。洛木一路小步跟随在她身后，打探着四周。
　　小型日瓷商贸展会，却不位于凌阳的商业中心区，反而选择在商业区附近相对宁静的古建筑。展厅装修布置，灯光偏暖，简易古朴，甚有日式民族风格。
　　众多展台的日本彩绘瓷器釉色鲜美浓重，图案细腻精密又夸张豪放，多以浓调装饰为主。
　　可晏清竹只轻微扫过一眼，便头也不回向前走。洛木猜不透那人想做什么，直到晏清竹的目光落在淡调日式茶具展台前才缓缓驻足。
　　晏清竹注视着一套圆融敦厚的墨黑茶器上，同套茶碗饱满的腰线，笔直的瓷口，令晏清竹许久移不开视线。
　　浅淡的印花浮雕，清晰的纹路反倒显示着朴拙、自然粗矿。她双眸凝重，细细蹙眉，犹如深秋夜雨，寒意袭人。
　　晏清竹用英语询问是否可以触碰，展台的工作人员欣喜，笑容显得灿烂。激动地点了点头，随后开始疯狂向晏清竹介绍产品。
　　工作人员一开口，夹杂浓重的日式腔调，听起来着实拗口费解。站在一旁的洛木皱着眉却又强装镇定，不禁抬眼凝视着晏清竹的神情。
　　可晏清竹反而面色淡定，用指腹摩挲着茶器杯壁的浮雕，不急不慢，不见得丝毫失态。精致的侧颜在展示灯的衬托下格外养眼，无需任何修饰。
　　与生俱来的冷静与审视，从未被俗世磨平棱角。她听着工作人员的介绍，不时缓缓点头表示了解。
　　洛木感叹，不愧是久经商圈的女人，沉稳庄重。
　　真飒。
　　待工作人员介绍完毕后，晏清竹回头望向身旁的洛木，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沉思片刻，头小幅度向洛木倾斜。
　　低声问道：“刚才她讲的日语是什么意思？”
　　洛木抿着唇，强忍笑意，尽可能不让自己笑出声。
　　“她刚刚讲的是英语。”
　　日式腔调浓重的英语，确实为难到那人了。
　　晏清竹瞬间瞳孔充满震惊，整个人顿时僵住几秒。笑容凝固，耳根霎时涨红。唇角颤动，随即转过头低语骂了一声：“我靠——”
　　顿时安静——
　　那工作人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不断鞠躬道歉。
　　洛木清了清嗓，顺势拉住晏清竹的手，轻微与她保持相同距离，才发现那人手掌早已出了汗。
　　洛木用日语询问着工作人员关于茶具的基本情况，工作人员本是慌张的面色顿时又松弛下来，也用日语回答洛木的问题。
　　此刻，气氛恢复了原有的平和。
　　晏清竹低头凝视着身旁的那人，款款而谈，字字珠玑。曾经去上走班制日语课都要靠着墙离开的姑娘，如今得体大方与外国人交流，目光坚定而有韧性。
　　她永远都在做她自己。
　　交谈结束，洛木微微踮脚，抬眼与晏清竹对视。洛木薄唇浅抿清淡的笑意，声音温和：“你想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晏清竹平静地凝望着她，缓缓点点头。
　　“日茶瓷与中茶瓷相比，不如其精美，或是说日茶瓷确实有些拙气。”洛木目光轻扫展台摆放各种各样的日茶瓷，随后落在其中一个茶碗上。简单朴素的刻花，富有乳白色釉，细腻而醇厚。洛木眸光清润，又一次回望那人。
　　“造型朴素扑拙，反倒是体现了不同的审美与民族风格。”
　　“日本茶道偏向和、敬、清、寂。端庄而不失细腻，清寂却不乏悠然之气，确实很符合日本茶道传统。”洛木双目清澈，朝晏清竹摆了摆手，让晏清竹蹲下些。
　　洛木凑近她的耳侧，压低声线呢喃道：“不过我问了价格，溢价严重，加了关税运费其他费用都不值这个价。你若喜欢，我去日本帮你再联系就是了。”
　　精打细算，是洛木的强项。
　　温热的气息惹得晏清竹侧耳后根发痒。晏清竹回望那人，左眉微抬，狡黠的目光注视着洛木，语气露出一丝戏谑：“你会觉得我喜欢吗？”
　　不亏是金主，讨论的是喜欢不喜欢，而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洛木顿时瞳孔一愣，意识到自己好像被耍了。叹了一口气，随后用手推开她，没有好气道：“你眼睛都要贴上去了。”
　　会展还未结束，洛木余光看向窗外，来自凌阳雨季独有的闷涩与压抑。可刚出会展门口，本淅淅沥沥小雨恍惚间倾泻而至，毫无预兆。
　　暴雨掩盖这座城市的灯红酒绿，取而代之，唯有雨水洗涤万物的喧嚣。乌云铺满凌阳的天，连排的路灯在雨中映射出光线，在涟漪的雨季中破碎又重合。
　　洛木不禁蹙眉，凝望着雨水洗涤红瓦滴落在地面。
　　会展距离商业区不远，可位置位于古街，再加上此刻是下班的晚高峰，叫车打车确实不实际。
　　洛木知道这段时间是凌阳雨季，所以出门前就备好了伞，随便给金主也准备了。可古街排水措施不太行，路面积水，怕是一踩下去，确实有失体态。
　　何况——
　　洛木将手里的伞攥得更紧了，头脑一片空白。视线缓缓落到自己刚花重金买不久的高跟鞋。
　　服蛋了，一脚踩下去，怕是直接报废。
　　“现在晚高峰，王哥说来这的交通都堵死了。”
　　晏清竹缓缓放下电话，不紧不慢，情绪并没有受这场大雨的侵蚀。晏清竹叹了一口气，神情露出一丝慵懒：“这里离我居住的地方挺近，不然——走路回去？”
　　他娘的！
　　晏清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洛木顿时傻愣，感受到面部的肌肉都在抽动。抬眼望向那人，睫毛微颤，几次想说的话最后都止于口。
　　“嗯？”晏清竹疑惑，两人不禁对视。
　　许久，洛木揪着自己的外套下摆，艰难吐出几个字：“这鞋子不能沾水……”
　　洛木话刚说完，随后晏清竹便喃喃道：“你的意思是——要我背你回去？”
　　洛木不禁吓得退了几步，面色苍白，下意识拒绝：“不用！”
　　哪有让金主背回家？！
　　怎么能收了便宜还卖乖的道理？！
　　还有没有天理了？！
　　晏清竹低头凝视着这人的窘态，却异常平静。目光如春日潭水般温和，嘴角微翘。
　　伴着空气中的浅雾，洛木才发现，面前这人身上有着若近若离的隔阂感，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令人捉摸不透。
　　若是十七岁的晏清竹，定会笑出眼泪，以各种方式打趣她。
　　可如今，晏清竹并没有这么做，只是浅笑着，像清风吹过般从容。
　　大雨滂沱，张扬地、肆无忌惮地倾泻在这座城市，将所有情绪捶打得支离破碎。
　　许久，晏清竹深呼吸，嗓音低沉沙哑。思考片刻，才一脸正经地说出不正经的话：“不然，我们脱鞋直接走回去吧。”
　　“啊？”洛木还没反应过来，没想到面前这个背后靠着两大家族企业的女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雨现在一定不会小的，”晏清竹收回视线，将目光落在远方，会回头看向洛木，低头询问：“你若是不想也没关系——”
　　洛木反复跺脚，激动地喊出了声：“我想！”
　　我从开始就这么想了！
　　那一秒，洛木突然感受到只有晏清竹才能懂得她奇奇怪怪。
　　一个是荒谬无极的蠢想法。
　　一个是趋于疯狂的执行力。
　　“走啊。”
　　晏清竹向她示意了一个眼神，与洛木一同将自己的高跟鞋一手提起，一手撑着伞，冲入大雨的喧嚣之中。溅起的水滴打湿裤脚，晏清竹回头转身面向那人，那一刻，笑得肆意。
　　每落一步脚，地上的水花溅起，随之而来兴奋涌上心间。晏清竹走在身前，撑着伞，不禁频频回首，笑声张扬，却盖不过嘈杂的雨声。
　　“其实我很想这么玩了！”晏清竹放声大喊道，长发飘散在身后，发尾早已被雨浸湿，可笑容明媚而又深刻。
　　其实我很想这么玩了。
　　因为在此之前，一定不能这么玩。
　　二十出头的年纪，梦境就被按下终止键停留在夜里。
　　那一夜，没有任何准备，没有任何预兆，天就这么塌下来了。淋漓的冷汗，毫无血色的脸，咬得血肉模糊的嘴唇，痛苦地与曾经稚嫩的自己永别。
　　那一天，莫名多了众多聚集的目光，又吵闹又蛮横，望向晏清竹。所有人都在期待着她的耻辱与匮乏，所有人都等着向她吐唾沫。
　　被迫推向成年生活漩涡的人，是没有任何仪式的。
　　雨季的古街少有人来往，雨水冲走枯枝残叶。此刻两人犹如躲进无人知晓的世界中，那里没有人情世故、没有趋炎附势、没有卑躬屈膝。
　　二十六岁的晏清竹，在这一秒，她不再是年少有为继承家业的晏家长女，也不是培育出学术界天之骄子的晏大阿姐。
　　她是她自己。
　　什么比光速更快，时间本身。
　　洛木凝望着她，甚至还以为，彼此还都是十七岁。
　　“你都二六的人了，幼不幼稚啊？”洛木相同方式回复着她，提着高跟鞋，可面容的嘴角止不住上扬。
　　那也是洛木的想法，到底说不清谁比谁更幼稚。
　　“你都二六的人了，转眼就六二了！”晏清竹笑得抽筋。
　　不论十七岁也好，二十六岁也好，晏清竹从不给洛木反击的余地。
　　眉眼舒展，是深秋原野寻不得去向、辽阔山海都锁不住的自由。可这不服万物的清风修竹，终将为一片树林停留。
　　急骤嘈杂的雨声中，洛木听出那人的意思。
　　此刻，洛木深切感受到，那人狡黠轻狂的目光与当年相像。
　　抬眼间，一切恍如隔世。
　　就好像还在楚江天中，还在炙热的十七岁。
　　恍惚间，洛木回想到高一时期在夏日的教室里翻看着泰戈尔的诗集。
　　“岁月荏苒，始终是她换用无数名字与装扮，在无数深悲极乐的时分，撼动我的心。”
　　那时候，十六岁的洛木并不知道什么意思。
　　此刻，二十六岁的洛木顿时领悟了。
　　大雨滂沱，雨势倾泻、飘洒、敲打着一切。笑声与雨声相互交错，那是洛木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悲喜交集时刻。
　　请容我懈怠此刻，陪在你的身边吧。


第 43 章
　　“先用毛巾擦擦，你行李放在二层最里面那间客房，”晏清竹将一条白毛巾递给洛木，眸底划过一丝清润，低声细语道：“好好洗个澡，早点休息。半夜降温，柜子里屯着晏语高中时穿的衣服，都干净的。随便拿一件披着，别着凉。”
　　洛木坐在沙发上，递过毛巾，轻声道了谢。发尾还挂着水珠，虽是疲惫样，但还有傻笑的力气。玩得太欢，此刻头脑着实有些眩晕。
　　“这是我二十多岁以来做过最傻的事。”洛木侧着头，用毛巾将发尾搓干。语气轻缓，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晏清竹嘴角微抬，慵懒道：“我也是。”
　　“但玩得还不够尽兴！”洛木抬头激动地望向晏清竹，声线微微上提，又缓缓压住声。眼睛澄澈干净，像做了件坏事却还在回味的孩子一样。
　　晏清竹学着她的语气：“我也是！”
　　洛木歪着头，静静凝视面前的这个人。那人也以相同的方式注视着她。
　　晏清竹与学生时期没有多大变化，眉目清泠。可洛木此刻却觉得，那目光犹如秋叶微颤，感受凉风的纯粹，清澈深邃。洛木最爱的，还是晏清竹那眉骨完美咬合的山根，雅致秀气。
　　到底只是晏·金主·清竹，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晏·幼稚园杠把子·清竹，都好像不是那么重要了。
　　她是二十六岁的晏清竹，这就足够了。
　　——
　　水雾氤氲，弥漫在浴室中，一滴水珠沿着脖颈的线条，滑落在洛木秀美的锁骨中。睫毛微颤着，朦胧得像是一场多年都不可现、缱绻的梦境，飘逸曼妙。洛木低着头，手缓缓撑墙，不断审视自己。
　　如今走到这一步，永远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痛苦挣扎。
　　她不敢回想这些年晏清竹是怎么强撑下来的。
　　她该怎么问。
　　她没有资格问。
　　置物架上，沐浴用品齐全。洛木单手按压沐浴露的泵头，一股清淡的柑橘清香沁人，后调混着苦橙叶的酸涩，又浮起白茶的温婉恬静。
　　宛如少女仰望着夏夜的寥寥散星，独自聆听呼吸与心跳声。睫毛微翘，想起年少之时破碎且望而不即的梦。
　　就那么，平静地，等待着一个人。
　　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头的人。
　　洛木霎时顿了顿，才发现那是十七岁时晏清竹身上的味道。
　　那是独有的、十七岁的味道。
　　不知是浴室温热水汽烘托，还是自身的疲惫，洛木感受到面颊的微微涨红发热，头脑发昏。
　　视线恍惚，浮现出白短校服的半马尾女同学，未扎起的头发披在肩两旁。秋日夕阳揉成细碎的影子，藏于她清澈的眼眸，被所有的浪漫主义描绘。手臂被黑色水笔涂写，远看像是一副鬼画符。笑容澄澈，伸出手臂，邀请着洛木踏上回家的归途。
　　夕阳映射的女孩，可以赋予被爱的权利。
　　那一刻，是洛木第一次有了想好好了解这个人的想法。
　　那一刻，洛木相信自己一定会跟着晏清竹走。
　　浴室水花声淹没所有情绪，洛木听不到来自心脏深处的脆弱，正悄悄吞噬着她的尊严。
　　出了浴室，洛木用毛巾擦着秀发。恍惚间瞧见床头桌上的蔷薇花开得正艳，旁边还放置一杯热牛奶。指尖触摸，不会太烫，温度刚刚好。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才发现最新一条信息。
　　Q：本来想煮姜茶，怕你睡不着。给你泡了牛奶。
　　洛木顿了顿，瞟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五分，确实有些晚了。
　　缓缓打字，发送。
　　“谢谢。”
　　她确实有喝茶睡不着的习性，所以晚上从不碰有刺激性的饮品。只是这么多年来都是自己一个人生活，没有多少人记得这件事。
　　只有晏清竹记得。
　　凌阳的十二月虽也不下雪，但夜里冷风钻进袖口，刺痛皮肉，浸透骨髓。洛木不禁打颤，指尖冻得发白。
　　想起晏清竹说的话，洛木打开客房衣柜，摆放位置整齐有序，柜里挂着茉莉干花的香包。轻微移动衣架上的外套，目光落在熟悉的高中礼仪服外套，霎时让洛木移不开目光。缓缓才看清了校牌，凌阳一中。
　　真好，洛木浅笑。
　　晏语真的一点也不比姐姐差。
　　在洛木印象中，晏家姐妹眉眼相像，可性格各异。晏语比姐姐来得柔和与温良，犹如一场尚未凛冽的初秋梦。
　　细腻而又青涩。
　　缓缓，指尖停留在一件宽松的针织衫上，洛木迟钝片刻。布料柔软，复古的暖系色调从容优雅，具有蓬松的毛绒感。洛木霎时蹙眉，呼吸停滞几秒，唇角微颤。这么多年，竟还能再次看到。
　　她认出来了，那不是晏语的外套，而是洛木自己的。
　　时间永远是最令人不解的谜。
　　思绪从记忆深处重新打捞，回到二十岁的不可言说——
　　“木木，这里这里！”秦嘉卉坐在餐位上，兴奋地挥手示意。
　　火锅店人群喧哗，往往凌阳冬日客流量人满为患。这家火锅店位于大学城附近，生意常年火爆。
　　洛木扯了扯自己的针织开衫，将包放在身旁，目光回到面前这个人的身上。秦嘉卉考上了凌阳偏理工类的大学，可却被调剂成了汉语言文学专业，与自己的法语梦想差了甚远。唯一能安慰她是两所学校距离不远，总能在周末空闲时期小聚。
　　热闹的气氛弥散开来，香气氤氲浓烈。秦嘉卉总能找到奇奇怪怪的话题，又能刚好吸引洛木的兴趣。在秦嘉卉一顿大量输出后，才猛地喝了口水，用纸巾擦了擦自己的嘴角。
　　“终于都说出来了，”秦嘉卉一脸委屈，撅着嘴抱怨道：“在学校都没人听我讲这些！”
　　面前的洛木撑着头，平静倾听着秦嘉卉的骂骂咧咧。
　　“那木木你呢？我听说你们现在好像在搞交换生的项目欸？”秦嘉卉激动地抖抖肩，双目露出一丝期待：“你有没有打算？”
　　洛木浅笑着，将右手的筷子放下，比划了出“三”的手势。
　　“三十个名额？”秦嘉卉小心意义打探道。
　　洛木脸色一抽，笑出声，缓缓纠正道：“三个。”
　　“我——天啊，这竞争不是很激烈吗？”秦嘉卉瞳孔颤动，霎时呆楞住，随后小声试探着：“那你怕不怕？”
　　洛木将熟透的虾滑从锅里捞出，放入碗中。
　　目光看向秦嘉卉，双眸笃定，没有任何动摇。洛木夹起一颗虾滑，嘴角带着笑意，但语气混有强烈的攻击性：“若真的有人要和我争，我就和人抢。”
　　“什么事我都可以妥协，唯有这件事，我一步都不会让。”二十岁的洛木生来无恐无俱，跟随自己的内心。
　　“若真有人阻拦我，那结果就是——”洛木顿了一下，浅笑着，左手比划成匕首，从脖颈中横向划过。
　　没有人能阻止洛木想去的路，就算是她自己也不行。她曾幻想这一条路太久了，她想真真切切为自己活一次。
　　“呦呦呦——洛本本真可怕，我好喜欢。”秦嘉卉一边笑一边调侃，又将手撑下下颚。许久笑容有些凝固，秦嘉卉缓缓小心试探道：“如果是——你喜欢的人呢？”
　　喜欢的人？洛木恍惚间有些空白，她并不知道为何秦嘉卉会这样问。
　　秦嘉卉抬头凝望暖光色吊顶灯，回想高中时期看过的言情小说，不禁喃喃道：“小说不都是这样写的吗？女主为爱放弃前途，和喜欢的人长相厮守——”
　　“不行。”洛木在秦嘉卉面前晃了晃指尖，选择了忠于自己，“谁都不能让我妥协。”
　　洛木并没有想这么多，她只知道生活对她来说，就是面对、体验与重组。
　　她没有任何后路。
　　父亲早准备将公司交手给养子，家中的财产从不会落在她身上半分。大学的所有费用，也都是靠着业余兼职挣来的。那个唯一与她有血缘的父亲，就从来没有将希望寄托在她的身上。
　　比起爱，洛木更在意是否有尊严地活着，如此执迷。
　　若前方一片阴霾，无人为她铺路，那她就自己的力量造出一条路。要走多远，走多久，都没关系。只要还能活着，只要还能闻到勇气的味道。
　　“好！”秦嘉卉傻笑道，声音高扬。起身用可乐罐与洛木碰杯，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就祝我的洛本本交换生成功！”
　　“借你吉言，秦大奔。”洛木也敬了她一下。
　　秦嘉卉并不能切身体会洛木的想法，可身为好友，她目光温润，观察着洛木。
　　是的，洛木从来就没有被改变。
　　她一直都在为自己而活。
　　本是温馨场面，霎时洛木放在桌上的手机铃声响了。
　　轻瞟了一眼，陌生电话，还是凌阳的。
　　刚刚接通，还没等洛木反应过来，电话对面一个火急火燎的男声乍现：“请问您是，晏语同学的姐姐吗？！”
　　晏语？！
　　洛木一霎那间瞳孔微颤，嗡嗡的耳鸣中短促而痉挛地呼出一口气，顿时背后冷汗淋漓。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打到她手机上，可已经不顾这么多了。
　　对面的声音并没有停止：“我是她同班班长，您现在有方便吗？能来凌阳市医院一趟吗？”
　　洛木快速起身，回复他：“好，我现在过去！”
　　电话快速挂断后，洛木又转头看向秦嘉卉，焦急问道：“市医院离这里多远？”
　　“十五公里。”秦嘉卉知道面前这人定是出了事，只是浅浅一笑：“走东行路，会快很多。”
　　洛木提上包，一滴冷汗划过额头：“抱歉。”
　　秦嘉卉点点头：“去吧，这顿当我请了。”
　　洛木焦急道了谢，慌忙离开座位，冲出了火锅店。秦嘉卉坐在原处，凝望着对面空缺的位置。眨了眨眼，不禁笑出声。
　　是的，洛木从来都没有变。
　　去吧，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


第 44 章
　　十七岁那年，洛木并不懂得为何有些人面对医院，面对受了伤的病人会有强烈的焦灼与不安。而在二十岁，她不断催促司机再开快一点，目光死死注视带着数值提示的红灯，目光震颤，心脏也一秒一秒剧烈跳动，震得生疼。
　　连呼吸都感到前所未有的急促。
　　因为那是生命，因为那是对其的敬畏。
　　洛木双手发颤，紧紧握着手机，神情犹如紧绷的弦，随时可能断裂。在路途上，不断希望刚才打来的电话能立刻告诉她晏语没有事，可刚才的电话并没有再次打回来。
　　那一刻，洛木终于懂得十七岁时晏清竹面对朋友受伤的处境。
　　面对很多感受，洛木永远都是后知后觉。
　　刚下车洛木便冲向医院，面目露出一丝恐慌，之前电话里特意告诉洛木具体地点。洛木来市医院的路途中，甚至走在冰凉的走道上，虽然无数次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看见那熟悉的身躯却猛地心跳骤停一下。
　　晏语孤零零地坐在金属座椅上，左手上打着点滴，微微低垂着头。神情有些飘忽不定，空荡荡得让人心疼。输液大厅中大部分孩子都是有陪同，喧嚣声难以避免。只有晏语平静地等待着，洛木猜不到那孩子究竟在想什么。
　　连洛木都分不清，这到底是成熟带来的坚强，还是孤军奋战的无助。
　　说不清了。
　　洛木本能上前，又霎时驻足。缓缓凝望着一个看似十七岁身着校服的男同学手领药袋子，在晏语面前单膝蹲下。从口袋中抽出一张干净的纸巾，擦去晏语嘴角残有呕吐物的痕迹。男孩目光落在晏语身上，唇间吐出几句话后，晏语疲惫的面容并没有太大改善，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这也或许用尽她所有的力气。
　　男孩顺势点了点头，洛木才缓慢走过来。顺着晏语的视线，男孩恍惚间意识到那是晏语的姐姐。顿时毫无准备地突然起身，慌忙得轻咳几声，随后语气郑重：“您是晏语的姐姐吧？医生说是胃溃疡——”
　　洛木看着报告单，发觉男孩的声音逐渐变得艰难卡顿。
　　“如果再不重视，很有可能会——胃穿孔。”男孩本是清秀的面容有些狰狞，不忍提起这个事实。
　　洛木叹了一口气，将报告塞回装着药的袋子里，语气柔和：“辛苦你照顾晏语了，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就够了。”
　　男孩下意识震惊得“哈？”了一声，随即看向晏语，晏语也点点头示意着让他回去休息。片刻，他才勉强地笑道：“我是班长，帮助同学是应该的，如果晏语同学还需要什么帮助的话，随时联系我——”
　　“那——我先走了。”男孩有礼貌地向洛木鞠了鞠躬，与晏语有所对视，才缓缓离开。
　　待目送晏语的班长离开后，洛木脱下自己的针织开衫，蹲在晏语面前，将针织开衫披在她的身上。突如其来的暖意，惹得晏语鼻尖一酸。洛木才发现，面前这个孩子双唇发白，眼角泛红。果然，就算是再怎么坚强的孩子，也没能掩饰得了心中的无助。
　　洛木从大学城赶到市医院，十五公里，打车最快也要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内，十七岁的晏语是怎么撑过迷茫与绝望的，又是再什么压力下才选择拨打洛木的电话？
　　“别告诉阿姐……”晏语将头抵在洛木的肩上，腹部还隐隐疼痛，声音嘶哑，犹如快要失去气息。
　　“你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洛木揉了揉她的秀发，安慰着她。
　　原来晏清竹不知道这件事。
　　洛木蹙了蹙眉。
　　可若晏清竹知道这件事，她会疯的。
　　“别告诉阿姐……”晏语浑身都在颤抖，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源源不断，无法控制。
　　情绪来得像洪水猛兽，此刻间所有的委屈与无措都将记忆深处翻涌上来。以为只要自己听话，就可以不用给阿姐添麻烦。以为只要自己独立，阿姐就可以花更多时间成为她想成为的人。
　　“别告诉她——”
　　孩子终究是孩子，生理心理上的双重痛苦压得她喘不来气。洛木不忍，平静地抚摸着怀里受惊的羊羔。
　　“我答应你。”洛木眸光温和又带着悲悯，犹如细夜的那抹弯月。将晏语身上的针织开衫盖得严点，柔声细语道：“我不会告诉你阿姐。但同样的——”
　　洛木顿了顿，说出那句话，犹如沾满悔恨与自责的刀刃刺向心脏。
　　洛木语气沉炽：“你也不要告诉你阿姐，我来找过你。”
　　晏语霎时愣住，她不明白为何这两人突然间变得如此疏离，随后听话地点了点头。
　　洛木坐在晏语身边，凝视着输液滴壶内一点一滴，微撑着下颚。双目不忍，像是一种悲伤和空虚的交织。
　　她知道为何晏语就连生了病，也如此执着不想让晏清竹得知。
　　在偶然得知晏清竹的凌阳大学校区与凌阳一中相差一百多公里，洛木感叹这个距离太难了。不能随时随地陪在妹妹的身边，不能在妹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就连距离只有十五公里的洛木来说都吓得不轻，若是真出什么事，晏清竹真的会疯。
　　洛木的心如此急切跳动着，瞳孔都在颤抖。
　　她如此笃定，晏清竹真的会疯。
　　隐约间，洛木看出晏语的心事重重：“要是累了就睡一会儿，等要换瓶我再和护士说。”
　　“谢谢。可是——”晏语小心翼翼垂着头，又不经意看向洛木，目光露出一丝焦虑。
　　“周五我们学校不查寝，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我陪着你，先不回去了。”洛木嘴角露出一丝安慰的笑意，又心疼晏语过于懂事。
　　这句话终于击碎了晏语内心挤压的巨石，她缓缓叹了一口气，神情才有所缓和，低声嘶哑道：“谢谢木子姐。”
　　随后，晏语双目含着愧疚与自责，语气中混有一丝哽咽：“抱歉，打扰木子姐美好的夜晚了。”
　　洛木不解：“为什么这样讲？”
　　“木子姐去吃火锅了。”晏语缓缓道，“还是牛油辣锅味的。”
　　洛木顿时扑哧笑出了声，才发觉真是和秦嘉卉一起去吃火锅，针织开衫上吸了味。只是当时情况紧急，洛木现在才注意到。
　　“还好，朋友请的，不太亏。”洛木揉了揉晏语的头，这孩子确实与晏清竹有几分相像，不仅仅是那秀美的眉目，有时候说话方式也别出一格。
　　墙壁上的电子屏幕时间不断跳动着，洛木见身边的这个孩子反复睡睡醒醒，每隔十几分钟眼睛便睁开，像无助的小兽，警惕地环视四周。洛木担忧，晏语睡眠质量也不是很好。
　　洛木撇了撇晏语额前的碎发，手背微贴着晏语的脸，又检查着输液瓶的情况。确保一切还算正常，才缓缓喘口气，坐回位置上。
　　那是洛木为数不多的时刻感到焦虑与恐慌。
　　坐得过久，洛木轻微扭动着脖颈，和晏语打好招呼，起身回到走廊上一趟洗手间。恍惚间目光闪现一个熟悉的身影，而那人目光正与自己对视。洛木猛然瞳孔颤动，就算两年不见，她也能认出那人。
　　晏清竹？！
　　洛木顿时堵在她的身前，双目倒映着面前这人凛冽的眉眼，淡漠而冰冷，犹如死潭，没有任何生命气息。
　　晏清竹语气沉重凝滞：“木子姐，让开。”
　　两年不见，如今再次重逢，那人第一句就不是好话。
　　洛木分不清二十岁的晏清竹与十七岁的晏清竹是否还是同一个人。
　　“你别怪她。”洛木撑着走廊的扶手上，语气坚定，目光一点都没有退缩，挡在晏清竹身前。
　　虽从没见晏清竹情绪完全失控过，可洛木太明白晏语是晏清竹最后的底线。而最后的底线，是否成为压死骆驼最后的稻草，洛木也不敢说。
　　晏清竹目光凌厉阴郁，泛起冰凉彻骨的寒意，使洛木的身体动弹不得，犹如下一秒要把面前的人撕碎。
　　缓缓几秒，不言。
　　洛木又重复一遍：“你别骂她！”
　　晏清竹神情凝重，几秒后，又缓缓点点头。
　　“总之，你自己情绪先控制住。她现在情况稳定，你千万不要说什么话刺激到她。”洛木一字一句，简短地继续开口道。
　　可下一秒洛木才发现说的话不太对，被刺激得最严重的人是晏清竹。洛木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消息的，可若从始至终都不得知，她是否会活在自责中。一百多公里的回程中，她是怎么用什么样的情绪度过的。
　　没有人会比晏清竹更珍视晏语。
　　这些，洛木都不能切身体会。
　　“我知道。”晏清竹声音低沉，绕开了洛木，直接往输液厅走去。洛木跟随其后，生怕那人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说些过激的话。
　　刚进门口时，晏清竹便看到了远处的晏语，那孩子歪着头，双目闭着憩息，乖巧地令人心疼。洛木感受到身边那人双手微颤，沉重呼出一口气。
　　晏清竹直接走过去，在那孩子面前蹲下，指腹摩挲着晏语的脸，连呼吸都变得警惕小心。晏语恍惚间惊醒，霎时面前就是阿姐，晏语不禁瞳孔发颤，声音嘶哑，几次唇角微张，却却说不出一句话。
　　晏清竹叹了一口气：“你班主任打电话和我说你在医院。”
　　“如果没有那通电话，你是不是根本不想告诉我？”平静的话语没有过多语调，没有温度，只有自责与失落。
　　晏语委屈得动了动唇，是所有倔强与防御在此一瞬间皆土崩瓦解。她躲进了晏清竹的怀中，双眸泛着光，泪水快速划过脸颊，苦涩、疼痛、绝望在这一刻终于得到释放。
　　上一秒她手无寸铁，以自己的倔强赤手空拳与落寞、寂寥博弈，下一秒她拥有了全世界最温暖的光。
　　可晏语不知道的是，十七岁的她拥有着避风港，而那时候十七岁的晏清竹，却从来不曾拥有过倚靠的权利。
　　原来成长，注定是残酷的谜语。


第 45 章
　　在反复确认晏语状态恢复差不多时，洛木凝视着输液瓶，还剩一半。毕竟亲姐姐在这，倒也让洛木松了一口气。自己虽从小苦到大，但很少生病，也没有太多照顾人的经验。如今多一个人帮衬，洛木心里也算踏实一点。
　　缓缓，洛木看向晏清竹，语气平静问道：“你们等会回哪里？”
　　两年未见，二十岁的晏清竹身上看不到任何的拙气。目光隐含淡漠，犹如她身上散发苦橙叶的香，弥散一丝清新，又混着一丝酸涩，让人难以靠近。
　　“回凌阳的房子那，三公里，也挺近的。”晏清竹压着声回答，又轻微瞟了晏语，那孩子头靠着晏清竹的肩，睫毛微翘。不再抬眼，终于能熟睡了。
　　晏清竹凝视着她，反问道：“那你呢？”
　　“回学校，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洛木起身整理衣服上的褶皱，将单肩包背上，双手撩拨将及肩的秀发向身后撇。清淡的木香混有茉莉芬芳, 从来未变。
　　“抱歉。”晏清竹的声音很轻，又混着一丝嘶哑。
　　洛木其实并没有太为难，反而露出浅淡的笑容，双眸柔和，提醒她道：“找个时间给晏语做个全面检查吧，她的状态比以前差了挺多。”
　　不知道是否是重点校压力太大的缘故，大学期间洛木在给这些年龄段的孩子做家教时，发现很多孩子都出现过生理与心理问题。
　　晏清竹点点头：“好。”
　　“你也是，一起做检查。”洛木眯了眯眼，继续补充道：“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有些事情突如其来，确实没有预兆。”
　　恍惚间，洛木才发现这句话打了自己的脸。当初十七岁时与晏清竹说的那些话，也确实是突如其来，连给她缓冲的机会都没有。当初洛木说不要再相见，那人也没有再为难她。
　　—“又或许是因为我们太合适了。”
　　—“可我一点都不喜欢这种感受。”
　　洛木咬着牙，不敢回想。面对着自负与自责浮出记忆的水面，犹如沾满悔恨的刀尖，挑断筋骨，刺进内脏，最终深入骨髓。
　　她面对未知的命途，天理的定数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的。她天真以为只要远离晏清竹，那尚未成真的预言就不会实现，晏清竹的目光中依然能饱含着未被寒风侵蚀的明媚与肆意。
　　可她太自私了，她从未问过晏清竹愿不愿意。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将自己从她的生活中撕裂与剥离出来。
　　她从没问过晏清竹疼不疼。
　　一想到这，洛木犹如万蚁蚀心。
　　“好。”晏清竹将靠在肩上晏语的头调到舒适的位置，缓缓点了点头，目光似春日绿竹般温润。
　　洛木看了一眼晏语，那孩子睡得正香。果然，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在身旁才能格外踏实。
　　洛木摆了摆手：“那我先走了。”
　　晏清竹低语道：“路上小心一点。”
　　“嗯。”洛木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转身间，洛木感受到那人的目光并没有转移。她双手紧拽着单肩包的肩带，眉间微蹙，不忍回头。
　　别回头。
　　随后洛木快速离开医院，打了一辆回学校的车。许久，坐在车上，洛木依然感受到心脏的震颤。
　　两年未见，那些思念的片段不断折磨着洛木，在无数辗转反侧的深夜将回忆反复咀嚼，随着血液流淌在身体的每一部分，疼得不得安宁。
　　洛木知道，那是她最想见的人。
　　可她也知道，那是她最不能见的人。
　　待到回到学校旁边租的房子里，洛木才疲惫地将包挂在衣橱吊钩上。之前宿舍的舍友喜欢养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尤其喜欢各种爬宠，生活作息颠倒，许多生活习惯上都找不到一丝相似。
　　最后洛木无奈，才选择出校租房。
　　刚出了浴室，洛木擦了擦秀发上滴挂的水珠，恰好老师打来电话。
　　“洛木同学，关于交换生项目文件下来了，你可要好好准备啊，出境材料也要先准备好。”洛木听出来老师的欣慰，就算不细讲，洛木也猜得到这事一定成了。
　　“好的，谢谢老师的关心。”
　　洛木简单与老师寒暄了几句，才挂断了电话。坐在桌前小心谨慎地打开电脑，再一次开启曾经翻看无数次研究过的学校官网界面。
　　鼠标缓缓挪动，呼吸也在这几秒间停顿。目光微颤，视线紧张得飘忽不定。直到在交换生名单中看到自己的名字，紧绷的神经才有所松弛，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终于尘埃落地。
　　霎时，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洛木以为老师还有事情嘱咐，顺势接起，平和道：“老师，您还有什么事吗？”
　　顷刻间，电话那头没有声响，洛木恍惚间发觉不对劲，看了一眼屏幕，才发现是陌生号码。语气一丝疑惑，小心打探道：“喂？”
　　打错了吗？
　　“木子姐，是我。”电话那边响起熟悉的声音，嘶哑中露出难言的破碎感。
　　时隔两年，那声音洛木一定不会忘，贯穿着她高中时期的声响，曾无数次回音在她醉醺醺的梦里不断浮荡。犹如月光难以束缚，勾起清冷的辉影，留不住，触不及。
　　洛木霎时鼻尖一酸，双眸有些湿润。又整理整理自己的情绪，随后才低语应了一声。
　　“嗯。”
　　晏清竹问道：“到了吗？”
　　“到了。”洛木淡然道。
　　电话那头晏清竹听到她那句话，如释重负般叹了一口气，随即也轻嗯了一声。随后语气有些凝滞，声音很轻，犹如风过柳叶：“谢谢。”
　　“谢谢，辛苦了。”
　　晏清竹再次重复一遍，语气逞强得令人心疼，“要是没有你，这种突发情况我确实不知道怎么办。”
　　洛木双睫微颤，唇角抽搐着。猛得才发现，原来高中时期桀骜自由的晏清竹，凌阳大学的高材生晏清竹，面对妹妹，依然会手足无措，依然强忍情绪的侵袭，压抑自己真实的恐慌与不安。
　　原来晏清竹，会恐惧、会焦灼、会对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感到无助。
　　原来晏清竹，也会疼。
　　“没事。”片刻，洛木才缓缓回复道：“让晏语好好吃饭，注意休息。”
　　电话那头出了声：“好。”
　　顷刻间，又恢复到了寂静。晏清竹垂着眼，瞳孔缓缓转动着，本想再说点什么，可霎时听见洛木语气低沉道：“那就这样吧，挂了。”
　　晏清竹应了声：“好。”
　　还没等晏清竹反应过来，手机屏幕的通话界面已经显示挂断。晏清竹叹了一口气，将手机塞回了风衣口袋。神情淡漠得犹如冬日的死水，毫无生命气息。
　　凌阳三月还未回暖，风月萧瑟。
　　晏清竹回望坐在沙发上乖巧的晏语，头垂得很低，像是做错事的小孩等待着被批评。可晏清竹并没有怪她，只是接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仔细查看着用药事项。
　　偌大的客厅里，姐妹两人皆不言。晏语忐忑不安，目光聚集在晏清竹身上，她不敢问姐姐这一百多公里，她是怎么回来的，是否会影响她的大学生活。
　　许久，晏语忍不住开口。
　　“阿姐，其实你的高考分数可以去华海大学。”
　　晏清竹怔了怔，蹙着眉，清冷的双眸犹如冰霜碎银：“你听谁说的？”
　　“南乔姐。”
　　“你以后别听她瞎说，她那嘴只对黛儿姐是真的。”晏清竹摆了摆手，将茶几上药物整理好放在专用的小盒子里。
　　“阿姐，别骗我了，我不傻。”晏语睫毛微颤，难受得撕心裂肺。双手放在膝上，不断发抖。
　　“你为什么会留在凌阳，你自己还不清楚吗？”
　　“因为我喜欢。”晏清竹目光笃定，毫无犹豫地说出这句话，简单得像高考的标准答案一样。
　　高考的题目有标准答案，可生活没有。
　　晏语回应她，那是她第一次如此坚定地否认晏清竹。
　　“凌大虽然很好很好，可你其实一点都不喜欢。”
　　“阿姐你总是这样为难你自己，你明明可以有选择的。”晏语哽咽着，像是庞大而恒古的巨石压得她难以喘息。
　　有选择吗？
　　晏清竹双目中倒映着那孩子的面容，视线朦胧，她很少像这样好好观察这个青春期孩子的变化。晏语眉眼清澈犹如江南的似水柔情，又携带着一抹春色的明艳。
　　不管是楚江天中还是凌阳一中的学生都想挤破头上岸的华海大学。若晏清竹真这么选择了，毅然决然、头也不回地去北方了，那再遇到如今天这般情景，甚至情况再严重一点，让晏语怎么办，让晏清竹怎么办。
　　晏清竹垂着眼，宛如被浸透满碎冰。
　　原来怎么做选择，都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有选择吗？
　　“阿姐你从不承认你自己喜欢什么。”
　　晏语这句话宛如在怨晏清竹。
　　“比如什么？”晏清竹目光锋利又凉薄，将药物整理整齐，标上重点记号。
　　“你明明很喜欢木子姐，为什么你们变得那么疏离？”
　　晏清竹听出了她的意思——你明明很喜欢洛木。
　　你如此想念她，为什么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晏语，我希望你在未来成为某人的爱人之前，你应该成为你自己。”
　　晏清竹将小药盒递给晏语，眸光中复杂又含蓄的情愫此消彼长，语言坦诚而透彻。
　　“木子姐也是一样。”
　　晏清竹顿了顿，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来自内心深处的力量正迫使着她说出这些话。
　　只有经历岁月变迁，经历实打实的摸爬滚打后，才能得知成长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要不停地在矛盾中挣扎，不断地在对抗中学会磨炼。
　　要反复和曾经自己告别。
　　“洛木需要时间成为她自己。”
　　洛木需要充足的时间先坚定地选择自己，其次再是其他角色。
　　晏清竹犹豫片刻。
　　尽管，晏清竹这个选项不曾出现在洛木的生命中。
　　那也无妨。


第 46 章
　　待晏语休息时，晏清竹准备将妹妹的衣服放在洗衣机里，才发现一件从未见过的针织开衫。针线整齐，手感舒适，萦绕着温柔万般。
　　晏清竹眉眼微微皱了下，日常妹妹的服饰都是她帮忙买的，可唯独这件外套并没有任何印象。鼻尖轻轻凑近，才嗅到一股牛油辣锅味。
　　本是面无表情的脸上泛起一丝涟漪。
　　嘴角不自觉翘起，随后在手机屏幕上找到那人的聊天框，一字一顿输入。
　　Q：替晏语谢谢你。
　　Q：外套我会洗干净还给你。
　　晏清竹许久凝视屏幕，不知何时屏幕那头并没有任何消息。充满期待的面容下，清疏的双睫又轻缓颤动，怅然若失，犹如等待着一场虚无的妄念。
　　随后晏清竹叹了口气，将手机放回口袋中，眉眼间霎时闪现的失落又在理智的剥夺下悄然无迹。
　　她确实有很多问题想问，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好似那些曾经折磨她的问题又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此刻只想好好再见她一面，即使遥远瞥见一眼。
　　晏清竹调好洗衣机模式，目光透过落地窗注视凌阳这座城市，灯光霓虹，世间繁华不过如此。
　　当初，她是铁了心来这里的。
　　每当叶南乔在聊天群谈起高中，又顺带提起洛木时，都会问上一句：“你们还有没有联系了？”
　　晏清竹起初并不想搭理她，最后被吵烦了，才回了两个字。
　　“没有。”
　　叶南乔总是很惊讶：“为什么？！你们不是关系很好吗？！”
　　晏清竹并没有再回复她。
　　为什么。
　　晏清竹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她比谁都清楚答案。
　　或许对洛木来说，有些现实的苦难与问题难以解释清楚。在寻求自身无果后，便转向于神明的庇护。在虚暝之中寻求一份坦荡，让漂泊的心魂有所皈依。
　　在别人看来是笑话，是愚昧。
　　可晏清竹明白，那是属于洛木一人的自救方式。
　　总有人需要点信念才能存活下去。
　　尽管晏清竹不知道高二那年与她一同去凌阳的寺庙中，她的信仰告诉了她何事。此后洛木变得更加警惕，犹如受到惊恐的刺猬，小心翼翼。
　　这些，洛木从来都没有告诉晏清竹。
　　但晏清竹其实差不多都猜出来了。
　　洛木说得对。
　　或许是她们不合适。
　　又或许是因为她们太合适。
　　太合适了，知道对方的伤疤在何处，无需直视就能用目光瓦解对方所有的尊严。在彼此面前撕裂、分解、重组的过程中，注定是痛苦的经历。犹如毫无征兆的秋雨，将各自的生活敲打得支离破碎，像是一场盛大而潮湿的故土。而那片故土，是深藏不见天光的困惑、麻木与虚无。
　　木子姐，你是这样想的吗？
　　片刻，口袋中的手机震动提示音，收到一条新信息。
　　lomo：先放你那吧，有时间我再去拿。
　　晏清竹快速回复她，之间并没有相差几秒钟。
　　Q：你要是不方便，我给你送回去。
　　随后，对面那人并没有再回复，晏清竹呆愣盯着屏幕，这几分钟过得煎熬，连呼吸频率都变得缓慢。
　　lomo：我最近很忙，先放那吧。
　　晏清竹顿时一怔，目光扫过屏幕上的那句话。
　　她很忙。她没时间管这些事。
　　她本来可以不管这些事。
　　晏清竹蹙了蹙眉，瞬间负罪感和空虚的交织惹得她心脏揪疼。
　　指尖缓缓敲下两个字。
　　Q：抱歉。
　　——
　　洛木终于整理好现阶段需要提交的资料，装订好放在文件袋里。终于叹出一口气，靠着椅背伸了一个懒腰。直到再打开屏幕，才发现晏清竹的新消息。
　　三十分钟之前。
　　洛木注视着那人发来的两个字，停顿了许久。
　　那人说，抱歉。
　　一股难以遮掩的悲壮瞬间占据理智。洛木指尖微颤在那两个字之间徘徊着，咬着唇极力控制悬在眼眶中的泪水不落下来。
　　到底是谁该说抱歉。
　　到底是谁有罪。
　　或许语言注定会有分歧和误解，洛木就算想解释，最后都被倔强拉扯回现实。可那些话，正如刀刃尖锐一般潜伏在语言中。
　　“抱歉……是我应该抱歉……”洛木的尾声发颤，忏悔缠满全身。
　　可是解释，怎么解释。
　　洛木将手机放回桌面，而自己躺在床上，用被子盖住自己的头，感受着心脏跳动声。
　　晏清竹会懂吗？
　　一个赎罪的信徒面对命定的归途极力挣扎，曾经对于苦难中心魂的思悟，而在如今成了洛木最不想触碰的倒钩。
　　归途告诉她，那人会为她挡下一切不定因素。而洛木天真认为，只有离她远一点，再远一点，尚且让她的生面中不再回忆起“洛木”二字，洛木的因果就不会影响到那人的课题。
　　若说给那人听，她能懂得这种苦楚吗？
　　可再一次见到晏清竹，洛木心又不忍，不愿与她背道而驰。在那一刻，若晏清竹愿意带她离开，她一定会选择和晏清竹走的。
　　她真的很想赌一把。
　　可是，可以吗？
　　——
　　在学校有关秋季交换生的文件下来后，洛木倒也不需要太过于焦虑。当学校和生活之间的事都安顿好后，洛木计算着家教的费用，研究着能否凑够去国外的生活费。
　　伙食费、通信费什么各种各样的费用加起来，可能还是有些困难。
　　洛木不禁叹了一口气，在草稿纸上划去了计算了无数遍的费用分析。好不容易解决完生活的边边角角，结果翻过一座山背后还是一座山。之前稳定的家教兼职如今也没有继续下去。
　　前段时间给一位高考日语生做过家教，可那姑娘患上严重的躁郁症。洛木目睹着她绝望而痛苦挣扎，可自身却无能为力。
　　—“洛老师，为什么我父母总是不接受？我和他们说了很多次了，这不是病……”
　　—“为什么……为什么喜欢女孩子就是恶心呢……他们总觉得是我的问题……”
　　—“洛老师，喜欢女孩子真的有错吗？”
　　洛木凝视着这个姑娘，成绩十分优异，家境富裕，长相出众，在他人看来这样的天之骄子根本不配拥有烦恼。可就是这样的姑娘，如今将洛木视为唯一的救命稻草，双目露出虔诚的光，妄想在洛木这里寻求一丝的慰藉。
　　洛木只好抱着这颤动的孩子，轻抚她的头，语气温柔：“这当然不是。”
　　这当然不是。
　　洛木睫毛垂下的双瞳漆黑明亮。她已经不分清，这句话是面对这孩子说的，还是只是留给自己的侥幸。
　　“洛老师，你不会明白这种感受的……”姑娘自暴自弃，自认为洛木只是单纯安慰自己，人不能真正感同身受。
　　姑娘擦了擦眼角的泪，继续说道：“你不会懂，一个女孩喜欢上一个女孩的感受……”
　　洛木并没有立刻反驳她，只是目光落在桌旁的台灯上，暖灯照射出朦胧而淡雅的光晕，洛木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某人的身影。那个手臂上被画满数学步骤，笑嘻嘻等着她一起回家的人。
　　—“那我也将爱的一部分给木子姐。”
　　—“我告诉神明，洛木永远都要爱着她自己。”
　　—“那木子姐的愿望里，没有晏清竹吗？”
　　洛木鼻尖一酸，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我懂。”
　　洛木用红笔将女孩的错题重新标注出来，语气低沉却如此坚定：“因为我的所爱之人，也是一位姑娘。”
　　这是洛木第一次，如此笃定的回答。
　　少女深藏在内心的黑匣子再次被重新揭开，那女孩顿时情绪涌动，而二十岁的洛木只能凝视那孩子嚎啕大哭。
　　洛木霎时浮现出十七岁时与秦嘉卉的课后谈话。秦嘉卉曾经提起过的，放弃了与同性恋人四年青春，最后四个月相亲对象结婚的姑娘，如今是否会幸福。
　　因为爱，不能只是爱。
　　洛木并没有太多教育心理学的知识，而凌阳高校附近的中学都是高压教育，每次家教中都能遇到很多无能为力的问题。最后，洛木反复确认教育行业并不适合自己，便选择了经贸方向。
　　下课之后，洛木拨通了熟悉的电话号码。直到听到对方一声“喂”，才有所舒心。
　　“起云姐，和你说件好事。我交换生项目通过了。”洛木语气平淡，像是尘埃落地，与友人庆祝一般。
　　“真的？！太好了！”电话对面的林起云激动得笑出声：“恭喜洛木妹妹！”
　　“只是，起云姐，我遇到些事，想……”洛木的话顿时戛然而止，林起云反应到她的异常。
　　“洛妹妹，有什么事你都可以给我讲，缺钱什么都不用担心。”林起云安慰着她，好不容易拿下了交换生项目，要是中途出什么问题而停止那真的可惜了。
　　而洛木正等着她这句话。
　　“起云姐，我这一年的交换生，可能需要一点钱。”洛木逐渐推进，将自己的经济要求告诉她：“我可以写借条，月利率百分之三。”
　　“月利率百分之三，你还是学生，对你来说会不会困难了点？”林起云顿了顿，又小心翼翼问道：“你打算借多少？”
　　“十万。”洛木回答得很干脆。
　　电话那头顿时没了声，随后，林起云再一次提醒她：“本金加利息，最后你归还的金额不只是十万的事了。”
　　“姐，我信你，你可别不信我。”洛木扑哧笑了声，又望向远处的飞鸟一去不复返。她怕是要一条路走到黑了。
　　“七八月有一个外贸合同，要是成了我有提成，到时候再借给你。”林起云叹了口气，想着这孩子心胆也大，一个还未入社会的大二学生，已经有模有样学着社会人的口吻算计着生活。
　　“行，谢谢起云姐。”洛木微笑着，挂断了电话。
　　随后瘫坐在教学楼旁的木椅上，绿茵灌溉，附近会有刚下课的学生路过。
　　“林起云。”洛木自言自语道。
　　这位前辈是父亲公司的主力，对于交际这人可是玩得很明白。而洛木想要做的，不过是处理好与这位前辈的关系，以后就算父亲要将公司留给季榕树，洛木也能得知一二消息。
　　其实洛木并不缺那十万，只是为了推算出那人若是做成一单，背后创造出来的价值利益可以有多少。如果没有林起云，洛木根本没有很多机会接触到父亲的公司，更别说之后的发展走向。
　　洛木顿时觉得自己倒是像一只刺猬，而身上的刺又沾满了污浊与剧毒。
　　在所有事处理好后，洛木很习惯地离开学生街，走去一条小巷中，小雨过后的石路面上还存留着积水。推开门，是一家古早的糖水店。
　　“吴叔，老样子，红豆牛奶冰。”一进门，洛木招呼老板。
　　“哟，阿洛来咯。”老板客气道：“不加糖，我知道。”
　　这条街少有人来往，除了常驻老居民与寻到这里的学生，一般都不会有人注意到。
　　洛木礼貌地笑笑，将目光移到空座中。霎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洛木进来时就注意到她了。
　　洛木惊讶：“晏语？！”


第 47 章
　　“怎么突然过来了？”洛木目中含笑，将椅子移到合适的位置，正坐在晏语的对面，还不忘提醒她：“胃病好些了吗？这几周别吃冰的。”
　　随后，洛木转过身向老板招手：“吴叔，一份红糖丸子，加甜，要温热的。”
　　“好嘞。”老板答复道。
　　就算这几年过去，洛木还是记得面前这孩子很喜欢甜食。
　　“谢谢木子姐。”晏语睫毛颤颤，十七岁的模样温柔可人，犹如春日的微风轻抚漫山遍野。随着岁月更迭，曾与晏清竹相像的部分逐渐被淡化，形成了专属于晏语独有的气韵。
　　洛木注视着，像是观摩这件艺术品，内心不禁感慨：这或许是一件好事。
　　“怎么突然想来这里了？”洛木打量着她，才发现自从上一次见她到现在，这孩子瘦得挺多。两年前还能看到晏语脸上的婴儿肥，如今却消瘦得能见分明的下颌线。
　　“这几天对外作考场，我们放了几天小假。”晏语解释道，随后老板端来一杯珍奶，放在晏语面前。
　　“珍珠奶茶，去冰，全糖咯！”老板回答道。
　　“去冰？”洛木本是充满笑意的脸霎时皱了一下眉，便装模作样地戏谑她：“还敢喝冰的啊？”
　　“嘘，别让阿姐知道。”晏语像做错事却怀着侥幸的孩子一样，将声音压到最小声。
　　“行，别让你阿姐知道。”洛木扑哧笑了声，没想到这从小听姐姐话的孩子会有一天学会叛逆。
　　待到微热的红糖丸子端上来时，洛木将那碗推到晏语面前，还是叮嘱她：“以后自己也要注意身体，最近换季，不要感冒了。”
　　晏语点点头，缓慢吃着红糖丸子，随后又小心谨慎抬起眼，凝视面前这个姐姐。
　　“木子姐，我想喝鸡汤了。”晏语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洛木一怔。
　　短暂几秒洛木还没有缓过神，在想着何时曾经给晏家姐妹送过鸡汤。或许是说，她自从上了大学，就很久都没有自己熬过鸡汤。
　　“就我阿姐高二那段时间，你送我阿姐一壶鸡汤，你还记得吗？”
　　晏语语气中充满试探，害怕洛木想不起来，嘴角露出轻微的弧度，又再一次回答道：“我那时候真的好喜欢木子姐熬的鸡汤诶，那时候还想什么时候能再吃到。”
　　洛木霎时才回忆起，高二那段时间确实给晏清竹熬过，那时心神不宁，总想着在一些方面做出补偿。那时候，洛木还当着晏清竹说过她虚弱等诸如此类的话。如今两年时间妹妹还能惦记着，若是现在就拒绝显得没有诚意。
　　“我家离大学城不远，就八公里左右，我周末都在家里。”晏语撑着下颚，目光露出期待，等待着面前洛木的回应。
　　洛木沉默一会儿，不知怎么和她解释自己已经和她的姐姐闹掰了，现在面对妹妹的请求，虽不是过分，但内心还是有所顾及。
　　许久，洛木才小心翼翼问出那句话：“那你姐姐……”
　　“姐姐离这太远，几周才回来一次。上周她才回来，这周就应该不会过来了。”晏语快速回应道，生怕洛木听到晏清竹会有所担忧。
　　洛木才缓缓点点头，毕竟妹妹都说到这个份上，便摆了摆手答应了她的请求。
　　而在周末时期，晏语早早给洛木打好了电话，让洛木告诉她需要的食材，晏语亲自去买。洛木在路程中不禁嘴角上扬，感慨这个从小被姐姐保护得很好的小姑娘，是否能分得清汤包的药材。
　　“分得清茯苓和党参吗？”洛木和晏语打着电话，调侃着那十七岁的孩子。
　　“木子姐，你别为难我。我只解剖过动物，只能给你表演杀鸡。”电话那头的晏语一脸无奈，虽是对生物学感兴趣，可涉及范围有限，不如说脱离了学校之后也算是一个生活白痴。
　　“行，按照我之前和你说的买就好了。”洛木声音悠闲，这孩子的说活方式有时候确实像她的姐姐。
　　总是能一本正经说着摸不着头脑的话。
　　在洛木到达之后，晏语带领着她进来。整体客厅面积并没有比楚江的阅世大，但也算明亮宽敞。洛木听晏语解释是：为了高中读书而周末方便休息才买的房子。
　　日常晏语学校都是住宿制度，为了周末有个休息的落脚处，母亲直接买下这套江景房。
　　洛木艰难地点点头，果然，有钱人的烦恼是不容易共情的。
　　半开放式的厨房具有欧式特色，古砖铺垫与实木的橱柜展现出一丝典雅奢华。吊顶的水晶灯在光线下折射出奢靡富丽的亮点。洛木抬眼，脑海中冒出一个想法却是：晏清竹不洗水晶吊灯了？
　　“木子姐，你看看还缺什么，我等下去买。”晏语将食材摊开在桌上，摆放整齐。
　　“嗯，倒也不缺，你先去休息吧。”洛木清点好后，双目温和：“到时候需要什么再和你说。”
　　“好嘞。”晏语打了一个响指，随后面色有些失落，语气低缓。
　　“木子姐，有时候我总想着如果你是我姐姐就好了。”
　　洛木刚将鸡肉剁成小块，放入盘中，并不觉得惊讶，反而又调侃道：“你要庆幸我不是你阿姐。”
　　“嗯?为什么？”晏语疑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将开了半包的薯片塞在嘴里。
　　“我若是你阿姐，我定会问你当初医院那个照顾你的男孩子是和你什么关系。”洛木浅浅一笑，将灶火打开烧水，其实看透不说透。随即晏语紧张，耳后根霎时胀红。
　　“啊啊啊，木子姐你别说了！”晏语一顿胡言乱语：“我就……他就……”
　　洛木被面前这孩子逗乐，便摆了摆手。
　　十七岁的爱恋简单而清纯，可少年心性消失得如此快速，以至于洛木并没有来得及体会就被卷入这生活的大熔炉。那时候十七岁的洛木，只能想着如何生存与生活，不允许自己慢下任何一脚步。
　　“好好享受十七岁吧，未来的路可不好走了。”洛木将鸡肉焯水，又不忘继续打趣着这个孩子。
　　未来的路可真的不好走了。
　　可有些道理注定是后知后觉。
　　“好，听木子姐的。”晏语缓缓点点头，就算是这样，晏语并不能真正感同身受洛木所说的话。她并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什么心性才能说得出来。
　　洛木见状，便也不解释过多，便专心眼前的鸡肉焯水。
　　晏语坐在沙发上研究生物竞赛的课题，而洛木注意着火候，处理熬制乌鸡汤的食材。两人并没有过多的交谈，洛木恍惚间有种微妙的错觉，晏语在某一瞬间，像极了与自己共处的亲人。
　　霎时，门闸一声，晏语猛然条件反射坐直了身子，背后瞬间冷汗淋漓，正敲打键盘的指尖顿时泛白，目光不经意间看向玄关。而洛木耳边只有抽油烟机声，过于认真以至于自动过滤掉任何杂音。
　　晏语呆愣凝视着站在玄关的女人，那人锋利的眉眼注视着晏语。像是霜雪覆盖山川，造世主又于这苍白上染了一抹红，危险而诱人。晏语面对这个人，瞬间低下头，不忍直视。
　　“晏语，你们家盐放在哪？”洛木并没有发现晏语的异常，将发梢捋在耳后，蹲下身打开橱柜寻找，语气自然问道。
　　“在左上橱柜。”晏清竹看了眼半开放厨房，她没想到洛木会过来，可语气依然低沉平静回答。
　　恍惚间，洛木大脑一片空白，强烈的耳鸣让她难以控制情绪。她内心深藏多年的那根羽毛在此刻犹如被风猛然颤动，本是静寂的心脏再一次喧嚣。
　　“那……那炖盅呢……”洛木并没有立刻站起身来，她刚好被实木橱柜遮挡着，以至于不会直接与那人直视。
　　“右下第二个抽屉。”晏清竹再一次快速回答她，语气漫不经心。
　　洛木实在藏不住，只好撑着橱柜缓缓起身，目光所至，便与晏清竹对视。这个睿智、冷静到可怕的晏清竹，是支撑起洛木记忆中最重要的日子的人。可此刻晏清竹的目光像是沾满时间的刀刃，让洛木的悔恨原形毕露，瓦解洛木所有的骄傲。
　　霎那间，洛木鼻尖发酸。
　　洛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深吸一口气，笑容温和向晏语示意，话语中露出一丝鼻音：“晏语，没有枸杞和红枣，辛苦你去超市买一下。”
　　晏语顿时一愣，转眼又匆匆点点头，快速走到玄关，又回头凝望晏清竹一眼。
　　“去吧。”晏清竹下颚轻抬，招呼她按照洛木的话办事。
　　当晏语关上大门，此时这空旷的房子里，只有晏清竹与洛木两人。
　　许久，洛木才缓缓开口：“晏语想喝鸡汤，我过来给她熬。”
　　“嗯，辛苦了。”晏清竹回答很简单。
　　二十岁的洛木曾回想过无数次两人重逢的场景，或许是在很久以后两人事业有成在宴席上互道对方成功，或者是在某一条熟悉的大街上擦身而过，再道一声好久不见。
　　只是如今这般场景，洛木却不知所措。
　　晏清竹坐在岛台边，一只手撑着下颚。垂眸注视着洛木正在焯水的侧颜，晏清竹睫毛微微颤动。像是残翅的蝴蝶，双目如深潭不见底，却涌现斑驳汹涌的锈迹。
　　木子姐，就再唤我一声吧。
　　我也想跟你讲很多很多。
　　随后，洛木将焯好水的鸡肉放在盘中，双眸泛出盈盈的光亮，唇角动了一下。
　　洛木低着头，语调露出一丝散漫：“晏清竹——”


第 48 章
　　恍惚间，晏清竹心脏如此迫切跳动着，连目光都在震颤。听见那人再一次唤着自己的名，犹如记忆深处狰狞的痼疾袒露于天光之下，好似只有将所有的苦楚不堪撕裂开，才能得到面前这位人的怜悯与恩惠。
　　“晏清竹？”洛木注视着她，见这人并没有什么动静，便再叫她一遍。
　　晏清竹霎时一抖动，恍然才回了神。
　　“啊……抱歉。”晏清竹慌乱扫了几眼，目光又重新落在洛木身上，“许久没听你这么喊了，有些不太习惯。”
　　二十岁的洛木才意识到，如今像这样好好说话，还是在高中时期的百日誓师，那个炙热又混有蝉鸣的夏日。爬满紫藤的实验楼，与凉风作伴的绿化长廊。两个姑娘坐在长廊边的拘谨对话，成了高中时期最后的落款。
　　“怎么突然又回来，来回一趟挺麻烦的吧。”洛木将菇类洗净，语气像是与普通朋友聊日常，并没有任何见外。
　　可只有洛木自己知道，若自己都不承认，那自责与悔恨便如匕首一点一滴割裂自己的理智。
　　“怕晏语不好好吃饭，不好好吃药，想着这几周监督她。”晏清竹叹了一口气，洛木听出来了，说到底，那人心里想着的还是自己的妹妹。
　　那人从不为自己考虑，至少留一点心思也好。
　　可是晏清竹没有。
　　“一百多公里来回跑，也挺辛苦的。”洛木垂眸喃喃道，用抹布清理桌面上的污渍，语气轻缓。
　　而晏清竹缓缓靠在椅背上，抬眼凝视着水晶吊灯，泛起朦胧的光圈。
　　“习惯了。”晏清竹疲惫地吐出这句话。睫毛颤颤，又闭上眼，掩去锋利，仅仅是流露出一种平静。
　　洛木点点头，随后专注于面前的熬鸡汤工程。
　　将所有的材料放入炖盅中，后面便等时间慢慢蒸炖。洛木用毛巾擦了擦手，抬眼间才意识到那人至始至终都在注视着自己。
　　“客人来，不泡杯茶吗？”洛木嘴角翘起好看的弧度，打趣道。
　　晏清竹也随之笑了声，点着头。走向客厅，习惯性从茶几抽屉中拿出一盒茶叶。
　　洛木将厨房卫生收拾好后，才走到客厅沙发边，凝视晏清竹沏茶手法，比起两年前真的进步许多。
　　随即一眼便注视到了茶叶的包装品牌，熟悉的品牌名称不禁让洛木内心一颤。
　　“潺？”洛木眉头一皱，混着疑惑问道。
　　茶品名称只有一个字：潺。
　　“怎么了？”晏清竹双目轻垂，白皙修长的指节握着茶碗，随后解释道：“之前合作商送的。我并没有多注意。”
　　“没什么，只是我父亲公司的产品罢了。”洛木打量着茶叶分装，没有想到会在凌阳见到父亲的产品。从来不了解家中企业的洛木，还以为只有在楚江自产自销。产业做大做强，洛木却什么都不知。
　　这几年来，洛木极力找寻关于潺公司的有关信息，可都无疾而终。只是在机缘巧合下认识林起云，才得知公司信息一二。
　　“是吗，未来的茶叶继承人？”晏清竹嘴角轻撇，似笑非笑。凛冽的双目打量面前这人。又将泡好的茶杯递到洛木面前。
　　恍惚间，脑海中浮出一个词：企业联姻。
　　“我可不是。”洛木并不觉得这是个玩笑，反而一脸严肃。难言之隐自然可以永远烂在肚里，可洛木不能不对自己坦白。而面前晏清竹，洛木却有种推心置腹的信任，恨不得连同自己的生命也一起吐出来。
　　洛木凝视清澈的茶水，语气轻缓：“你知道为什么要叫‘潺’吗？”
　　晏清竹继续沏茶：“潺湲如可即，欲问芦蒋声。”
　　洛木听闻这人的回答，不禁笑了声。这孩子还是太单纯了些。
　　“本来应该叫做孱，可查了意思后，我父亲觉得不吉利，所以改叫成潺。”洛木轻抿一口茶，在口中又苦又涩，便是这茶的特色。
　　一般的茶水经过几次冲泡就失了茶味，而“潺”茶却是第一口苦涩，经过反复冲泡，才能逐渐感受到茶本身的回甘与香醇。正是验证了“潺”字。
　　“可当初我父亲其实并不懂这两个字的发音与意思。”洛木轻叹一声，“他只看到了右半部分。”
　　“多子。”晏清竹还没有反应过来，洛木话音刚落，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他还有一个养子，所以什么家族重任也落不到我身上。”
　　洛木对于这命定的犹如戏剧般的结局，也曾痛苦挣扎，但最后不过是将自己撕裂得伤痕累累。
　　空旷的客厅内，唯有两人沏茶饮茶。霎那间洛木才回忆起当初十七岁时也同那人在楚江沏茶畅谈，只不过失了当初十七岁时那份憧憬，如今两人之间的隔阂是源于洛木而起。
　　“清竹。”许久，洛木再一次唤她。
　　晏清竹抬眼，目光若如融化末冬的积雪，带来春的气息。
　　“如果我说……我说如果……”
　　洛木恨不得将想说的话嚼碎，将那漂泊的意识转换成浅显的语言。只是洛木不善表达，不知如何向面前这人说明自己的想法。
　　洛木想赌一次，想做那个挑战命定殊途的赌徒。
　　晏清竹握着茶杯的指尖微颤，眸中倒映着洛木的面容。她曾经想问的所有问题好似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我说，如果我会让你变得不幸，你还会选择我吗？”洛木语气微弱，犹如来自虚无的深渊，一声渴求的回音。
　　两年，那是无数深夜折磨着洛木的沉疴痼疾，如今是洛木选择将其袒露在天光之下，将溃疡重新揭开，重新原形毕露。
　　“我本身就信命数，若这条路是艰难的，我也认了。”洛木混着鼻音，不忍凝视面前的晏清竹。
　　可偏偏就是有一人出现在洛木的生命中，费劲心思了解她的一点一滴。会讲不好笑的笑话，会一起在陌生的城市欣赏本就没意义的烟花。理解洛木陷入自我挣扎后苟活的呼吸，在她莫名其妙疏远后心甘情愿接受，却从不诋毁她半句。
　　那人愿意在洛木昏暗、麻木与愚昧的生命中，作她发光发亮的太阳。
　　洛木双目盈盈，一滴泪悬在眼眶中，随即划过脸颊，掉入杯中。
　　“从小身边人说我心狠，我都认了。”
　　“可我那时听闻，我竟然可能会狠到会伤害你的程度。可若是你要替我承担一切，我是不愿的。”
　　洛木将头转向一旁，指节抹去挂在脸上的泪。眼角泛着红，睫毛微颤，强烈的哭腔抑制不住情绪的翻涌：“我以为只要晏清竹的生活里没有洛木，她就不需要替洛木挡下那些不必要的苦楚。”
　　“晏清竹，你恨我吧。”洛木弯下身，用手遮住委屈得狰狞的面容。
　　断崖式般的分别，所有答案在两年后才得以知晓。洛木无声，晏清竹也无声。洛木不知怎么面对晏清竹，不忍询问她是否会因为这件事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恍惚间，洛木被拥入怀中，细腻的苦橙叶香弥散在鼻尖。晏清竹一手将她搂在怀中，一手轻抚洛木的秀发。清晰的下颚抵在洛木耳边，低语一声，犹如令人酥麻沉醉的酒精，却足以让洛木所有的理智溃不成军。
　　那一句话足以剥夺洛木理性与尊严，可又赐予如鸟群盘旋于苍穹的，难以言喻的释然。
　　晏清竹垂眼：“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她其实都知道。
　　她说，她都知道。
　　“你……真的……”洛木将头埋在晏清竹的怀中，霎时所有情绪犹如洪水猛兽，将洛木的尊严瓦解得支离破碎。
　　原来，晏清竹附和着她，一直都是这样。
　　“你对你的所相信有着执迷，我从不怀疑。”
　　晏清竹目光如细夜的那抹残月，跳进晚秋的山色。将一个破碎的、失去心魂的可怜人拼凑起来，告诉着她不必否认对信仰的执念。
　　怀中微微颤抖的洛木低声抽泣，不忍将那些失去和遗忘的东西从记忆深处打捞出来。
　　“可是洛木，我一点都不怕。”晏清竹的每一个字，都好像恒古的巨石沉重地砸在洛木的心上。
　　“我只想要你。”晏清竹嘴角一颤，终于吐出了本应该在十七岁说出来的话。
　　洛木一怔，受到呼吸霎时停顿。
　　我只想要你。
　　晏清竹低头便嗅到了久违的木质香，缓缓后调是茉莉的芬芳。那一瞬间，犹如她们还是十七岁，还能在夕阳西下之时一起归家。
　　挚爱二字，晏清竹迟迟止于唇边，默念万千。
　　“可你是自由的。”
　　晏清竹抬头望向窗边，白鸟蓬松的羽毛穿过风的阻力，飞往更高的方向。她将怀中的洛木缓缓松开，面对着洛木充满悲悯的双眸，清澈而坚韧，晏清竹决定不再说那句封存在内心深处的话。
　　她不想用爱束缚住洛木。
　　“你想去哪，便去哪。”晏清竹浅笑道，语气平淡如水：“告诉我也好，不告诉我也好。”
　　“你若想见我，就打个电话给我。若不想见我，我也不会打扰你。”
　　晏清竹嘴角微抬，目光中像是遮挡住所有汹涌的浪涛与未知的恐慌。只要晏清竹在，洛木便无需任何畏惧与惶恐。
　　“晏清竹，为什么……”洛木双眸震颤着，原来从头到尾自欺欺人的，是洛木自己。
　　晏清竹浅笑，在她的额头落下一吻。
　　那一吻短促又潦草，犹如注定愁绪的生活中尝过甜头的隐忍。那种妄念，胜似沉睡在一条唤为世俗的长河中，终抬眼望到星光，不再置身于黑夜之中。
　　这世间混沌，终有一人能扰乱得了她的情愫。
　　洛木嗡嗡的耳鸣中掺杂心脏的震颤，拨弄着最后的理智。
　　唯有爱，晏清竹不言半字。
　　“因为我告诉神明，洛木永远都要先成为她自己。”
　　她应该先成为她自己。
作者有话说：
诗句来源：潺湲如可即，欲问芦蒋声。
——《黑山访址二首（甲申重游）其一》王夫之


第 49 章
　　很多年后，洛木才从文学中明白：原来所谓的信仰，所谓的神佛，从不许诺人们的光荣与福乐，但能确保一个人活下去的希望。
　　有些人便是靠着那一丝希望苟活下来。
　　洛木抬眼，凝望着那人的双目，又重新扑向那人怀中，紧贴的心脏也不断地震动着。那一刻，洛木终于不必躲闪与回避，那曾经压在洛木身上喘不过气的镣铐如猛然消逝，犹如不留疤体质一般，再寻不得痕迹。
　　晏清竹轻揉着她柔软的秀发，像怀中相拥着一只放下一切警惕的刺猬，乖巧柔和，将所有的信任全部交给晏清竹。用下颚缓缓蹭着洛木脸庞，而这孩子只是轻喃几声。
　　门闸霎时被打开，晏语提着袋子冲出玄关，进入客厅，焦急喊道：“木子姐，我买来了！”
　　瞬间目光落在那两人相拥的场面，氛围弥漫着微妙的气息。阿姐怀中竟抱着木子姐，而木子姐眼角泛红，犹如刚哭过般，楚楚可怜，又像是被人欺负过。
　　晏语十七岁算得上情窦初开，瞬间懂得些道理。随即转过身打算出门，面颊霎时绯红，大喊道：“我忘了买盐了！”
　　刚过玄关，又听到晏清竹凛冽的语气道：“回来。”
　　虽听似平静的声线，却让晏语肃然起敬，冷汗淋漓。待晏语小心回头，洛木早已挣脱出那怀抱，捋了捋额前的碎发，呆愣从茶几上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
　　“家里有，别再多跑一趟。”晏清竹冷静道，这反而让晏语不自在。
　　这不明显给人当电灯泡嘛。
　　晏语呆愣将装着枸杞与红枣的袋子放在靠近厨房的桌上，随即洛木起身，接过袋子，浅笑凝望着晏语：“辛苦了。”
　　洛木眼神的躲闪让晏语看出些端倪，可又说不清。晏语只好便将客厅的电脑与笔记本整理好收拾回房间。
　　又缓缓与晏清竹对视几眼，目光中露出一丝奇异的视线。晏语平生最大的喜好就是姐姐的八卦，此刻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
　　晏语谨慎试探道：“和好了？”
　　“小孩子别管这么多。”晏清竹喝了一口茶，将声音压到最低：“在她面前说话注意点。”
　　可随着年岁的增长，晏语逐渐不全按照阿姐的话行事。晏语晃了晃扎高的马尾辫，怀中揣着生物竞赛的笔记正准备回到卧室。嘴角的笑意清晰可见是十七岁孩子的张扬与柔美，若有所思地象征性点点头。
　　十七岁与二十岁对爱的定义有所不同。
　　在餐桌前，晏语提前整理好碗筷。午饭是姐姐们烧的菜，虽刚在卧室温书不知她们的情况。可如今晏语乖巧坐在椅子上，一手撑着下颚，目睹着晏清竹绯红的耳后根。
　　“炖盅烫，我来吧。”晏清竹挡在洛木身前，用两块毛巾垫着炖盅柄，快速放在大理石餐桌上。而凑巧与一旁的晏语目光对视，晏清竹本是温和的神情霎时警惕起来。
　　晏语不禁摇摇头，嘴角一瞥，装模作样学着诗人的惆怅，语气矫揉造作。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别让我撕了你这张破嘴。”
　　晏清竹咬着牙低声道，双目瞬间闪过冷戾的寒意，犹如下一秒要将面前这人分食。晏语顿时一颤，下意识将看其他方向。
　　而刚出厨房的洛木用纸巾擦了擦手，并不知道那俩姐妹在交谈何事，只是淡笑，将菜肴摆盘整齐。
　　“行了，吃饭吧。”洛木与晏语相互对视，不禁浅笑道。
　　洛木将盛了碗鸡汤放在晏语面前，而晏语注视那碗鸡汤，鸡腿与鸡翅都盛在碗里。
　　随后晏语又观察到洛木将另一部分的鸡腿与鸡翅留给阿姐，而洛木自己的汤碗中只是留有几种菌菇。
　　“洛木不吃吗？”晏语双目清澈，呆愣凝视着洛木的汤碗。
　　洛木只是淡淡笑了声：“在我家，这些都是留给小朋友的。”
　　“我也是小朋友啊？”晏清竹听出其中的意思，又不怀好意地拆穿她，直言不讳道。
　　“论辈分，我比你大。在我眼里你不也是小朋友？”洛木喝了口汤，从不给晏清竹反驳的余地。
　　晏清竹倒是识趣，目光温和胜似初春细雨游丝，最难测也最迷人。将自己碗中的鸡腿夹到洛木碗中，嘀咕道：
　　“也就大一个月而已。”
　　晏语见洛木嘴角翘起好看的弧度，轻缓摇着头，默认了晏清竹这幼稚的行为。
　　食不言，是晏家不成文的规定。
　　可在晏语反复思想挣扎后，漆黑的瞳孔悄悄瞟了一眼洛木。
　　齐肩的秀发显得洛木温润尔雅，面容清丽，眉眼间却始终不失与万物对抗到底的坚韧与果敢。身上弥散木质香又混有茉莉与生俱来的芬芳，像是天上的神明沾染了世俗独有的气息，醉眼看人间。
　　晏语又将目光落在了晏清竹身上，那人注视着洛木，又在洛木回神间快速转移视线。
　　晏语暗笑，是怕洛木姐跑了不成？
　　“木子姐，听说大学就可以自由恋爱了，是这样吗？”晏语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洛木一愣，瞬间晏语感受到来自另一个目光熟悉的杀意。
　　“应该——是这样吧。”
　　洛木回答得磕磕绊绊，大学期间都在学习与兼职中奔波，很少了解其他人的生活方式。只是在早期还没有搬出宿舍之时，总会听到舍友讨论别的系男生，或者八卦某某的恋爱经历。
　　“你最好脑袋里别装这些乱七八糟的。”晏清注视晏语，声音很低，像时刻准备撕裂猎物的野兽，充满警示性。
　　“我才没有。”晏语白了一眼，偷偷撅着嘴。
　　随后晏语又看向洛木：“木子姐，你这么好，有没有人追你啊？”
　　洛木顿时皱起眉，并没有想到晏语会问这种问题。但恍惚间洛木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个十七岁的孩子，眉目清澈稚嫩。自然会对爱而感到憧憬与兴奋，自认为只要快点长大，未来就可以什么都会有的。
　　包括生活，包括爱。
　　洛木垂眼，揉了揉晏语的头，双目犹如绿影婆娑般温和。
　　果然孩子终究是孩子，生活永远比童话残忍多了。
　　“没有。”洛木轻声回答。
　　晏语将番茄汁浇在饭上，犹如开玩笑般打趣道，而双眸不经意瞟了晏清竹一眼。
　　“我总觉得一定会有人喜欢你的，只不过可能是个胆小鬼，不敢说罢了。”
　　晏清竹本是咀嚼的动作听到这句话瞬间顿住，目光瘆人，合着话里话外都差点晏清竹的名了。
　　“吃、饭！”
　　晏清竹每一个字落得掷地有声，烦躁的情绪又只能吞回肚里。幸亏洛木在面前，晏语总感觉下一秒晏清竹就要掀桌将她撵出家门。
　　最后晏语终于不再挑战晏清竹的底线，选择安静吃饭。可当第一口的番茄汁浇饭，晏语大惊。
　　晏语委屈道：“为什么这番茄汁是咸的啊！”
　　“我做的。”晏清竹不愿多看她一眼，自顾自喝汤。
　　"阿姐你之前不都是做甜的吗？"晏语崩溃，语气中还混有一丝颤动。
　　“木子姐喜欢吃咸的。”
　　“那……那好吧。”
　　晏语皱着眉，眼神委屈，只好乖乖将碗中的饭吃掉。
　　恍惚间，晏清竹才算扳回一局，在暗自窃喜时，正对上了洛木的视线。而洛木目光浅浅，像是看戏的观客。捋了捋秀发，装模作样向晏清竹对着口型。
　　小、朋、友。
　　晏清竹瞬间就理解了她的意思：像晏清竹都二十的人了，还和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过意不去，说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
　　晏清竹向洛木挑一下左眉，向她炫耀着自己的胜利。
　　午饭过后，洛木手机屏幕弹出信息，顿时面色凝重。而一旁的晏清竹擦着桌子，正观察到她的端倪。
　　“怎么了？”晏清竹小心询问，生怕惹得面前这人心烦。
　　“临时通知的汇报作业，我可能要先回去一趟。”
　　洛木叹了一口气，将手机放入口袋中，刚好与晏语对上视线。晏语那孩子委屈得皱着眉，怀里揣着薯片，嘴角还沾着残渣。
　　“木子姐现在就要回去啊？”晏语满脸不舍道。
　　洛木浅笑，终于知道为什么晏清竹总是惦记这孩子。若让晏语这个生活白痴一个人留在凌阳，怎么可能令人放心。
　　“吃药了吗？”洛木一把夺过晏语手中的薯片袋，转身就塞在了晏清竹的怀里。语气虽然没有晏清竹那般严肃，但也是个不能惹的主。
　　“吃了。”晏语撅着嘴，声音细微。
　　“我送你回去吧。”晏清竹整理好着装，将晏语撵到一旁，语气明显变得柔和。
　　“没事，我知道怎么走。你待在这吧，不然——”洛木将语调拉长，在不经意间两人同时注视着晏语。
　　晏语倒显得不太好意思，呆愣地一副不知所以然的表情，随后又强调道：“我可十七岁了。”
　　“看起来像七岁。”
　　晏清竹顺着洛木想说的话，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没好气道。而洛木本是平静的面容上露出一丝坏笑。
　　待洛木离开后，晏清竹本是想好好整理客厅，正巧晏语又坐回沙发上，双腿盘坐，散落满地的是她生物竞赛的纸质材料。
　　“我总觉得木子姐很适合做姐姐。”晏语傻笑道，“比阿姐你温柔多了。”
　　晏清竹反而不像平时般犹如猎兽的眼神看她，只是眉头舒展，嘴角浅浅扬起。
　　“楼上我的房间衣橱最后一格的抽屉打开，户口本在那。你若是想当她妹，直接和她去签同一本户口上。”晏清竹语调显得慵懒，但终是孩子心性，那种不服输的脾气换做是和谁比较，都是一样的。
　　可这一次，晏语回答得很干脆，嘟囔道：“我才不要。”
　　晏清竹本能问道：“为什么？”
　　晏语抿了抿唇，随后认真严肃回答道：“最想和她在同一本户口本上的人，不是你吗？”
　　作者有话说：
　　1.“上帝不许诺光荣和福乐，但上帝保佑你的希望。”——史铁生《病隙碎笔》
　　2.“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李清照《一剪梅》


第 50 章
　　凌阳五月燥热，不间断的蝉鸣与裹挟热气的夏风肆意喧嚣，惹得人心烦意乱。
　　咖啡馆偏僻，下午少有人出没。馆内，秦嘉卉观察洛木不断响起手机消息震动声。而洛木持着笔，只顾书本上的知识点沉思。
　　“我看这信息响了这么久，你确定不看一下吗？”秦嘉卉艰难跳了一下眉，打探着问洛木。
　　“不急。”洛木将书翻了一页，语气异常平静。
　　“我感觉手机那头的人都急疯了。”秦嘉卉看不下去，将洛木的书翻盖上。学着小孩的语气，抖了抖肩：“看一眼吧，姐姐，看一眼。”
　　洛木犟不过她，在秦嘉卉的催促下翻看信息。随后抿了抿嘴角，脸颊泛起一丝绯红，不经意笑出声。
　　秦嘉卉皱着眉，全程目睹她情绪此起彼伏，是个傻子都能看出一丝端倪。
　　“谈恋爱了？”秦嘉卉毫无犹豫问出这句话。
　　洛木猛地怔了一下，目光发散。又快速将视线转移到专业书上，慌乱捋捋自己额前的碎发。
　　洛木回答声音轻飘：“没有，是晏清竹。”
　　秦嘉卉还没反应过来，只是惊讶从高中时期两人就联系到现在。可如果是普通的朋友，怎么会笑成这样？
　　阳光透过玻璃照射桌面，冰镇咖啡杯壁上泛起冷霜，冒出水珠。秦嘉卉才发觉洛木的课本并不是日语专用书，而是经济学。
　　“小语种专业也开这门课吗？”秦嘉卉托着下颚，寻思语言类中没有这样的基本专业课。
　　“之前找经管学院的学姐借的。”洛木浅笑道，将笔记摊开，密密麻麻的笔迹布满纸页。看似乖巧腼腆的姑娘的字迹有些潦草凌乱，但重点知识点一目了然。
　　“语言只是作为一项工具，真想要从人群中脱颖而出，就必须扩宽另一方面的邻域。”洛木简单概括，又向秦嘉卉展示自己平板上的日文经济报刊栏目，而上面也覆盖着笔记与圈画。
　　洛木曾无数次分析过后，若单走小语种道路是难以行得通，就业方向选择具有局限，并不是最优选择。辅修另一条领域，或许是此刻洛木能够做的事。
　　“得嘞，还是你想得周到。”秦嘉卉笑了声，欣慰地点点头。随后擦了擦沾在唇边的奶油：“交换生那事怎么样啦？”
　　洛木情绪淡然：“挺顺利的。”
　　“确定没有问题吧？”秦嘉卉打趣道，但心中莫名泛出了一丝焦虑：“要是真的有人拦你呢？”
　　“没人拦得了我，也不会有人拦我。”洛木不以为然，这是秦嘉卉好几次重复问到的问题。用叉子侧壁分割盘中的抹茶慕斯，送入口中。
　　洛木轻缓语气反而让秦嘉卉更心慌。
　　秦嘉卉皱眉，微微向洛木前倾，控制情绪，压着声说道：“如果是——晏清竹呢，你会为她留下吗？”
　　洛木瞬间一怔，她没想过秦嘉卉会这么问。
　　如果晏清竹要拦她？
　　有人要拦她，那人恰巧是晏清竹呢？
　　会妥协吗？
　　“不会的，我不会妥协的。”洛木低头凝视着写满笔记的书本，那所有的一笔一划都是她为了自己的未来而铺好的路。睫毛微颤着，语气顿挫。
　　洛木如此肯定：“我从不需要他人的垂怜。”
　　想要走的路，洛木从来没有犹豫半点。
　　“那就好。”秦嘉卉像是得到一个笃定的答案，随后终于叹出一口气。
　　许久，秦嘉卉并没有专注于温书，反而注视着洛木的姿态，越想越奇怪。
　　“木木，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你喜欢谁？”秦嘉卉撑着头，目光打量着洛木。而洛木内心一颤，却始终不知道怎么回答。
　　“是没有，还是不想说？”秦嘉卉小心探视道：“应该会有吧？”
　　洛木呼吸顿促，缓缓敛眸，微翘的睫毛随呼吸上下颤动着。
　　她永远独自活在自己的星球中，当抛开所有琐事与隔阂，便在冥冥之中听到了对爱与希望的祈盼。
　　她不是没有想过被人紧紧拥入怀中，犹如珍宝般疼爱着。
　　而那个熟悉的身影占据在她全部的青春记忆，桀骜自由的清风吹过那内心深处最脆弱的部分。她以为那风经过便不会再回来，可那风像是只为她身上停歇，从此让她延缓了对死亡的追求。
　　只是那年丝丝缕缕的红烧云凝聚在一起，混合在初秋黄昏的光影中。洛木唇角翘起，形容晏清竹：“夕阳映射的女孩，可以赋予被爱的权利。”
　　只是在他乡回首相见故人，共赏一场人间烟火盛宴。火树银花之下，晏清竹毫不遮掩说着她要将爱的一部分留给洛木。
　　只是那年香烟轻袅与钟磬声阵阵，晏清竹好似傻子般，赤诚地告诉洛木要永远忠于自己。
　　答案，或许在洛木沉默的片刻，就已然存在。
　　洛木望向秦嘉卉疑惑的面容，笑容轻缓。只是二十岁的喜欢对于洛木来说还是太过于稚嫩，没有经过生活的锤炼，洛木难以下定义那人是怎么想的。
　　而这种感受，给洛木带来前所未有的、强烈的焦虑与不安。
　　可说到底，她不是不相信晏清竹，而是不相信洛木她自己。
　　洛木确实想多靠晏清竹再近一点，可逐渐她发现这种情感，远远不只是做朋友一般简单。犹如羽毛般颤动于心，是见晏清竹眉眼便想与她敞开心魂。洛木选择将神明的指示抛掷脑后，违背所谓的预言再一次堂堂正正站在晏清竹的身边。
　　洛木顿了顿，右手捂着跳动的心脏，反复询问道：这是爱吗？
　　或许是的。
　　“洛木？”秦嘉卉凝视洛木，那是她见到洛木为数不多的呆愣。
　　洛木恍惚间惊醒，抬眼望向秦嘉卉，风过秀发散发浅淡的木质香随后延长盛夏茉莉香的温柔。
　　“我确实有一个喜欢了……很久的人。”洛木面颊微微泛红，嘴角在不经意之间抬起。
　　秦嘉卉好奇：“在一起了？”
　　洛木尴尬地挠挠头：“算……是暗恋。”
　　秦嘉卉的学校距离咖啡馆不远，待洛木把她送回学校后，独自在凌阳的街道散步。洛木不得不承认，凌阳的黄昏有种独特的美感，街道灯光逐渐亮起，人群开始流动喧闹。独特的城市氛围，一半是诗意，一半是生活。
　　不知走了多久，人声嘈杂让洛木意识到，此刻走在凌阳最繁华的街道。熟悉的暖光路灯，注目的广告标语。洛木才发现上一次来到这里还是高二时期，与晏清竹在这个喧嚣而热烈的地方留下一丝回忆。
　　本是要再迈出的脚步顿时驻足，洛木将目光望向那片层层火烧云，像是神仙遗落在人间的绝美画卷。
　　洛木敛眸，所有的神经在黄昏微风中变得松弛。
　　好似她终于可以放下所有烦心事，重新选择做回自己。可以重新做出想做的选择，可以重新喜欢上……
　　“木子姐！”一个熟悉的声音打破所有的思绪，洛木快速转头，本能顺势朝着那声音望去，耳畔嗡嗡作响，剥夺洛木的理性。
　　洛木瞳孔震颤着。
　　可以重新喜欢上，那个让洛木对生活充满期盼的人。
　　那个愿意让洛木对死亡有所搁浅的人。
　　此刻洛木再也不觉得蝉鸣聒噪，夏风灼热。
　　她凝视着远处的晏清竹，温柔裹挟的夕阳照射覆盖在晏清竹的身上，世间的醉意被揉碎注入她的眼眸。幸好人群来往喧哗，只有晚风听得见洛木强烈的心跳声。
　　恍惚间，曾经十七岁的记忆与此刻重叠。那个手臂被洛木画成鬼画符的姑娘，如今在洛木的二十岁重新站在她的面前。
　　洛木双眸有些湿润，她如此希望岁月能为面前那人再宽容一点。
　　“你发消息说你又来这，是晏语闹事了？”洛木扑哧笑了一声，目光清澈，打趣着晏清竹。
　　“见亲人而已。”晏清竹唇角轻扬，答案很简单。
　　洛木装模作样调侃道：“你高中时期来凌阳，用的也是这个理由。”
　　洛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可心脏的跳动告诉她，伪装的镇定都是虚张声势。洛木寻思着，这是否是晏清竹为了见她而现编的理由。
　　晏清竹漫不经心：“这次是真的——哎呀，之前也是真的。”
　　洛木敛眸，顿时有些落寞，脸色瞬间黯淡。正准备没好气敷衍她几句之时，晏清竹顺势将藏在身后的绯红蔷薇显现在洛木面前。蔷薇胜似刚绽放般，花瓣上还有着水珠的点缀，泛着满天星的衬托。
　　洛木震惊，想起与当初百日誓师时江研送的花束相似。
　　“这次换我来，”晏清竹将花束递在洛木怀中，随后棱角分明的下颚轻抬，望向与遥远的层层火烧云，炽热而滚烫。
　　她学着高二时期洛木曾在凌阳的璀璨烟火中许下的愿望，晏清竹低声嘶哑，但足以可以让洛木热泪盈眶。
　　“愿我们都能拥有爱与被爱的勇气。”
　　洛木垂眼凝视花束，单角包装显得简单，可又突显精致简洁。每当看到美好的事物，洛木触动深处心扉的柔情才缓缓浮现。
　　洛木不经意打趣道，瞥了一眼晏清竹：“你学得一点不像。”
　　“你这么突如其来送花，”随后洛木浅笑，继续调侃，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何不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要——”
　　以为什么？
　　洛木瞬间怔住，血液随着心脏的猛然颤动而变得急促。
　　晏清竹要干什么？
　　告……白吗？
　　黄昏的蝉鸣不比正午聒噪，风也不再炽热，无数烈火碎片揉碎入远处云端。
　　只是恍惚间洛木好似听到了自己的答案。


第 51 章
　　“怎么，以为我要闹你呢？”晏清竹一脸坏笑，简单的墨蓝色衬衫显得她身姿线条流畅，合身的裁剪到位，甚有女性独特的强大魅力。
　　她像从前般一把将洛木搂在怀里，而怀中的那人顿时挣脱开。洛木慌乱地捋了捋碎发，快速遮挡住脸颊的绯红。繁华的街道，情侣或友人的相拥并不觉得让路过的人有所意外。
　　可此刻，洛木道不清她们是什么关系。
　　“是啊。”
　　洛木低头，声音因为柔情而变得低沉，睫毛缓缓忽闪着。虽与内心的想法相违背，可就是这么直接应和她了。
　　或许只有自己会这么想。
　　洛木皱着眉，重新将所有问题与苦涩抛入记忆的深潭之中，逼迫自己不再想起。
　　晏清竹一笑，眉眼中的锐利褪去，宛如森林深处的静谧，一条狭长的小溪蔓延在无尽的远方。语气惬意：“我又不是小孩子。”
　　洛木抬眼凝望着她，又将所有情感吞入怀中：“你是宇宙超级无敌霹雳啪啦战神。”
　　晏清竹扑哧一笑，没想到曾经随意的玩笑如今还能再一次被提及。也只有在洛木面前，才能展现晏清竹独有的孩子心性。好像怎么委屈，怎么幼稚，都有被原谅的理由。
　　没有人能永远保持炽烈，永葆燃烧的热情。因为是人，会累会疲惫。就算是晏清竹这样的人，也希望着不靠酒精，就可以拥有只属于她的栖息地，足够将琐碎的生活暂时抛弃在脑后。
　　是的，洛木附和着她，一直都是这样。
　　霎时，洛木的余光恍惚间望见晏清竹眼尾的泛红。
　　“怎么了？”洛木声音很轻，随后用指腹揉了揉她的眼尾。
　　回忆中，也是相同的街道，相同的路灯闪烁。那人也是同今日般强撑着笑，可无论如何都遮盖不住内心的苦楚。
　　“你想知道吗？”晏清竹原有的笑容缓缓退散，目光足以将这漫长的夏日融化。
　　晏清竹不曾想对她保持缄默，不愿对她隐瞒那些难以启齿的不可言。
　　可洛木垂眼，平静地观赏花束。洛木不想让晏清竹将她自己碾碎，不想用目光分食她的尊严。
　　晏清竹嘴角微抬，笑容释然。小心翼翼用手背触碰到洛木的手。像是孩子般，等待着垂怜的爱意。
　　声线低沉带着一丝震颤：“陪我走段路吧。 ”
　　洛木点点头，顺势牵起晏清竹的手，此刻她想勇敢一次。
　　人潮来往，论缘分，也只在那一擦肩。
　　灯火弥散凌阳街道的各个角落，两人步伐缓慢。洛木感受到晏清竹的手腕清瘦白皙，指节修长，手心的温热蔓延至神经。她笨拙地勾着晏清竹的小拇指，随后装作不经意间与晏清竹十指相扣，胜似无言的安抚，又犹如宣告着主权。
　　将这场眷恋的爱意仅仅被克制在十指之间。
　　洛木装作孩提时与朋友手牵手般不在意，可从来没有像这样心神不宁。而那人的手心有些发汗，不忍与她对视。
　　“怎么突然想送我花了？”洛木步履平缓，随便想了个话题。
　　晏清竹并没有松开洛木的手，反而像宝物般攥在手心中。目光轻扫这座城市的景象，语气轻柔：“我每次来这条街道，我都会想起你。”
　　晏清竹又喃喃道：“我总想着，当初木子姐说想把一部分的爱留给她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
　　洛木抬眼：“嗯？”
　　就连洛木都没有想过这句话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晏清竹低头凝视着她，不经意浅笑：“因为我觉得，洛木本应该得到很多的爱。”
　　洛木猛地一颤，心脏恍惚间像羽毛般触动，本是平静的情绪又喧嚣起来。随后脸色有些难堪：“你又闹我！”
　　洛木本想将牵着的手用力挣脱开，可奈何那人偏偏将力道加重，浅笑地注视着洛木像刺猬般炸毛。
　　“洛木。”在晏清竹一顿笑声后，才平静唤着她的名。
　　洛木抬眼望她，晏清竹的目光缓缓幽暗。若星光沿着山谷不断流淌，长眠于不知名的远方。
　　晏清竹又重新牵起洛木的手，秀发散发清淡的苦橙香：“我其实挺羡慕你。”
　　洛木停下脚步，呆愣地望着晏清竹，而晏清竹回首，眉目清泠，也与她相觑。凌阳灯火通明，好似驻足于这座城市，寻不得一丝暗影。
　　可晏清竹并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拉着洛木缓慢地走在凌阳的街道中。感受彼此掌心的温热，步履合拍，如此折磨，如此难以捉摸。
　　洛木垂眼，跟随晏清竹的节奏漫无目的地走着。只是此刻，她不再询问晏清竹的痛苦。
　　许久，两人走入小巷，经过一家小酒馆，店面没有过多的装饰。透过玻璃可以看见暖光下驻唱抱着吉他弹唱，与凌阳这座繁华喧嚣的城市格格不入。
　　洛木顿时想起曾经的往事：“我记得你有心事时就会喝酒，然后去久湖等着妹妹捡你。”
　　洛木思绪渐渐飘移，将青春回忆从记忆深处重新打捞。回想当初在久湖公园的种种，曾在那个地方说着傻话、狠话。如今却牵着晏清竹的手，在另一座城市相见，并肩。
　　晏清竹点点头，简单地应了一声。
　　洛木睫毛颤颤：“可是清竹，总有一天我们会忘记需要酒精来逃避生活给我们带来的痛苦。”
　　洛木很少接触酒精，她知道，但凡要用酒精是解决不了注定难以摆脱愁苦的生活和毫无止境的苦楚。
　　可有些人接触酒精，只不过想在那些辗转反侧的深夜里，睡一场好觉。
　　仅此而已。
　　晏清竹只是嘴角微抬，眉目温和。她低头看向洛木：“你在迷茫的时候都在干什么？”
　　“不怕你笑话，我都在参禅悟道。”洛木淡笑道：“因为心找不到归处，便求宗教神学。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丢人的事。”
　　人难以理解那些毫无缘由，无法解说的灾祸。这世间所有的事，并非都人定胜天。
　　或许是拥有了精神支柱，才让洛木在困境中有了对生命的渴求。
　　总有人需要点信念才能存活下去。
　　晏清竹像以往揉了揉洛木的头，此刻洛木并没有躲闪。像是等待顺毛的刺猬，将所有温柔交付给晏清竹。
　　凌阳灯光影重合，洛木抬头与她对视，目光清澈。随即两人短促一笑，温和的晚风泛着夏夜的味道。
　　洛木浅笑：“晏清竹，你有想过和谁纠缠一辈子吗？”
　　晏清竹却愣住，顿时回答不上来。
　　巷口外人潮穿梭着，犹如老电影的胶片快速运转，胜似一场缱绻的梦境。
　　洛木缓缓道：“晏清竹，和我纠缠一辈子吧。”
　　语言恍惚间变得诚挚又柔软，犹如童话中古老失传且蛊惑人心的毒药。
　　此刻洛木凝望着晏清竹双眸中的模糊倒影，像是沉溺在温柔的潮汐中，呼吸间连绵起伏。
　　蔷薇花束“啪”落在地面，光暗交替。
　　洛木踮起脚，双臂垂在晏清竹的肩。目光低垂，复杂的情绪再也不需束缚。晏清竹微微俯身，将她搂在怀中。
　　指尖缠绕着洛木的秀发，微抬起她的后脑。
　　此刻，洛木再也感受不到风声，只是觉得凌阳这座城市的灯光晃眼。木香泛着茉莉芬芳，在苦橙叶的弥散中变得惬意。洛木鼻尖蹭得晏清竹的脸发痒，随后洛木侧歪着头，双唇柔软覆盖，缠绵万千。
　　浅尝辄止，克制而又细腻。
　　夏风轻柔穿透树叶，如同吹动生命的迹象。
　　仅仅是蜻蜓点水般触碰，可呼吸急促，彼此心跳震颤不已。
　　洛木此刻愿意相信，应该为爱而活一次。
　　“我……”晏清竹许久开口，神情还没缓和。
　　“我也是！”洛木面颊绯红，在头脑混乱中慌张解释。
　　晏清竹挑了挑眉：“你……”
　　洛木快速回应：“我愿意！”
　　两人对视几秒，无动于衷。洛木背后一阵冷汗，才发现彼此根本不是在讲同一件事情。
　　“你先说？！”两人异口同声，“不然我先说？！”
　　又是沉默几秒。
　　巷道的光线恍惚，强烈的不真实感在朦胧的光影中显得异常暧昧。
　　“洛木。”晏清竹重新牵起洛木的手，“我不要一辈子。”
　　“嗯？”洛木猛地抬眼，瞳孔震颤。
　　她没想到晏清竹会这样说。
　　“我要八百辈子。”
　　透过巷口的璀璨灯火，洛木得以在昏暗中看清她的双目。晏清竹每一个字皆掷地有声，驱赶着洛木内心所有的不确定。
　　此刻，凌阳没有盛大的烟火宴，没有为爱意而欢呼的人群。
　　洛木双目清涟，可这一切都也值得了。
　　无数个令她辗转难免的夜晚，如今在此刻有了答案。
　　“洛木。”
　　晏清竹俯身低头埋在洛木的脖颈中，细腻的苦橙叶香，悠远沉静，安抚着内心躁动不安的情愫。
　　洛木缓缓敛眸，感受着真实的心跳。
　　巷口外人群喧杂，灯火辉煌。巷口内，微弱的暖光渲染难言的情愫。
　　晏清竹将洛木搂在怀中，此刻内心中易破碎而又连绵不绝的彷徨，终于尘埃落定：“虽是这样，但我还是向正式和你说。”
　　"洛木，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从此清风绕身，树林作响。


第 52 章
　　巷中的小酒馆传来驻唱的小众英文歌，低语伴着旋律，显得温柔又婉转，在这座快节奏的城市中治愈浮躁的情绪。
　　十七岁许下的愿望，在二十岁得以实现。
　　若有若无的情愫在彼此之间缠绕，洛木缓缓抬眼，睫毛微颤着。她终于不需要再次解剖自己，将所有俗世陈规抛掷脑后，终于可以坦然面对自己的爱意。
　　那可是爱啊，又不是偷。
　　“所以，你怎么想的？”晏清竹像等待着回复的孩子，目光露出一丝焦灼，不禁试探道。
　　洛木此刻等的就是这一句话。
　　“我也是。”洛木语气轻柔，回答很简单。
　　晏清竹唇角颤动一下：“那你……”
　　“我愿意。”
　　洛木勾住她的脖颈，轻轻踮起脚，在晏清竹的侧脸快速留下一吻。
　　巷街的墙阴下，一丛丛野茉莉绽放，散发出独有夏日的浓郁气息。两个疏离的灵魂在这一刻如此迫近，真挚对视着。彼此终活在对方的倒影中，带着一丝偷笑的愉悦。
　　那是甜蜜而又贪婪的妄念。
　　“奖励这位小朋友说实话。”洛木抬着眼，眉间轻挑，戏谑望向晏清竹。
　　晏清竹淡笑：“我还有一些实话，木子姐想不想听？”
　　洛木疑惑：“嗯？”
　　晏清竹叹了一口气，微光下双眸显得垂怜，犹如细夜的那抹残月：“我曾经说过，不管我有没有事，你一定不要第一个站出来。”
　　“不论我是你的朋友还是爱人，我都希望你要把注意力放在你自己身上。”
　　晏清竹揉了揉她的头：“你相信因果，那就不要让因果将你束缚。”
　　她并不想太早告诉洛木实情，也并不想让她为自己淌这遭浑水。
　　洛木怔了怔，才意识到这句话，十七岁的晏清竹也曾和她说过。
　　其实，晏清竹至始至终都知道洛木最需要是什么。
　　晏清竹懂得一个信徒在虚暝之中与自己的信仰的反复撕扯与挣扎。
　　靠仅剩虚缪的希望而苟活着，至少让心魂有所皈依，不再漂泊。
　　只是此刻，洛木在晏清竹的面前，应该是洛木最本身的模样。
　　晏清竹目光炙热又保有克制，语气真挚又钩住了心魂。
　　“我要你先成为你自己。”
　　晏清竹始终要洛木做她自己。
　　洛木嘴唇颤动, 却有些说不出话来。抬眼间，眼尾泛红。
　　许久，洛木目光盈盈，随后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
　　各自分别后，洛木回到租房中。绯红的耳侧还未完全退散，一切都来的很不真实。
　　曾经青春里耀眼美好的姑娘，如今成了她的女朋友。
　　洛木靠着墙壁，睫毛微颤。用指腹轻轻触碰自己的唇角，留有余温。回想那温柔的声线，心脏也不停地震动。
　　从此，她不再选择躲闪与回避。
　　洛木摇了摇头，用冷水洗把脸，凝视着镜子中的自己，暂时让头脑清醒点。
　　她的指尖在聊天框划了划，发送。
　　lomo：我到了。
　　沐浴过后，洛木将毛巾披在肩上，擦了擦秀发。随后目光注着笔记本电脑的文件资料，洛木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又打开电脑的日历进程，这段时间是交接手续的阶段，后面还需要一段审核时期，期间真是急不来。
　　暂时有些清净的时间了。
　　随后洛木滑动手机屏幕，翻看手机相册的相片，从高中时期保存到现在的照片都没有删。算了算时间，也有四五年了。可越往下滑动，洛木眉头紧皱，面色越难言。
　　好像除了那两张外语节的大合照之外，她和晏清竹就没有再同框过。
　　唯有一张两人的合照，还是高二外语节前时江研偷拍的模糊照片。
　　洛木倚靠着沙发，歪了歪头，不禁“啧”了一声。
　　这么想想，确实好寒酸啊。
　　都是女朋友的人了，却连一张像样的合照都没有。
　　lomo：我们是不是没有合照过？
　　洛木顿了顿，觉得这语句有些奇怪，又补充道。
　　lomo:只有两个人的那种。
　　没过几秒，晏清竹发来一张照片。
　　依然是之前江研偷拍的那张合照。
　　可这张经过精修，没有实体相片那样模糊，反而两人紧紧彼此依靠着，周边的风景被虚化过。像是从记忆中穿梭，逃脱这世间所有的荒谬与不堪，独自奔向属于两个人的平行时空。
　　Q：这是江研送你的那张，也算是其中一张。
　　洛木楞了几秒，什么叫做“其中一张”？
　　还有更重要的是——
　　lomo：你怎么知道江研在百日誓师时送我的是这一张？
　　Q:因为照片是我包装的。
　　洛木瞬间顿住，大脑一片空白。又发送了一句话。
　　lomo：所以,当初那束蔷薇也是你买的？
　　Q：嗯。
　　所以当初与晏清竹断联的时期，不是只有洛木一个人承担着思念的痛苦。
　　洛木一阵宽慰，幸好，一切都苦尽甘来。
　　说来奇怪，兜兜转转，生活依然保有仁慈与宽容，让她们终究得以重逢。
　　Q：当初江研不让我告诉你，那时候我们在绿化长廊，江研在紫藤实验楼偷拍当狗仔。
　　lomo：让她把所有照片交出来，饶她不死。
　　Q：我还以为你会说点感激的话。
　　随后洛木发来一条语音：“以后结婚，让江研做主桌。”
　　lomo：够不够感激？
　　晏清竹看到洛木这条消息，扑哧笑出声，一旁的晏语才注意到姐姐的异样。
　　缓缓，晏清竹沉思片刻，笑容有些凝滞。
　　许久，输入框的文字才发出去。
　　Q：我们以后……会结婚吗？
　　洛木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显示着这数月来整理的材料，收集各种各样的证明。洛木感慨这么多年，不过也是为了此刻拥有填写这些材料的资格。
　　也算是值得了。
　　恍惚间，洛木打开手机，才看到这句话。
　　会结婚吗？
　　尚且不说未来是否有突如其来的变故与风险，就单独论两个女人，能被祝福吗？
　　父母皆是保守思想，又怎么样做才能得到理解。若是反对，又要怎么解决。
　　霎时洛木才荒唐地发笑，怎么会想这么远。
　　先活在当下就好了。
　　或许爱，不能只是爱。
　　不知过了多久，晏清竹咬着牙，骂骂咧咧地处理完微观经济学的小组报告。恨不得跑去街上和路边的野狗对吼时，收到洛木的回复。
　　洛木发来一条语音，声线柔和：“会啊，为什么不会？”
　　她很肯定地说，她们会结婚的。
　　晏清竹抿着唇，可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耳后根瞬间绯红。又将脸埋在胳膊内，快速趴在桌上笑出声，肩膀不禁颤动，冒出粉红泡泡。
　　瞬间觉得路边的野狗也挺可爱的。
　　晏清竹趴在桌上，犹如慵懒而等待嘉奖的猫咪，目光缱绻小心翼翼地发送出一句话。
　　Q:都听你的。
　　晏语托着下颚，手上的电视遥控器不停按动着。目光轻飘，移向晏清竹。
　　晏语皱着眉，逐渐发现事情有些端倪。
　　缓缓起身，晏语小心打探道：“阿姐，你去盛平街了？”
　　晏清竹面色顿时平静，点了点头：“嗯。”
　　晏语眯了眯眼：“你见到父亲了？”
　　“他有说些什么吗？”晏语声线有些微颤。
　　可晏清竹并没有正面回应她，反而将她拉到一旁坐着。随后晏清竹拿起桌上泡着柠檬与薄荷片的玻璃茶壶，倒了杯水，将玻璃杯推向晏语。
　　晏清竹抬了抬左眉，随后勾唇浅笑，声调慢条斯理：“晏语，我这有个好消息，你要不要先听听看？”
　　“阿姐，我只想知道爸爸的消息。”晏语察觉到异样。
　　晏清竹很少会刻意避开关于父亲的话题。而晏语也很了解晏清竹，定是父亲说了些晏清竹听不下去的话。
　　可这些话，晏语也必须听到。
　　“你为什么不听听看呢？”
　　晏清竹慵懒的眸光打量着晏语。晏语这孩子眉眼温和，像是春日藏在树洞中的童话。可又不失生长的坚韧，沉默的瞳孔充满着目的性。
　　晏清竹倒杯水，自己轻抿了几口，柠檬的酸涩混合着薄荷的清凉。她顿了顿，语气因柔情而变得低沉：“我和木子姐，在一起了。”
　　晏清竹打探着晏语的神情，若放在日常，晏语定是激动得手舞足蹈。
　　可此刻，那双深邃得没有一点生命气息的双眸，宛若死潭一般寂寥。呆愣地望向晏清竹。晏语顿时面色煞白，唇角止不住地发颤。缓缓，晏清竹很明显听见了晏语的几声叹息。
　　“阿姐。”许久，晏语终于发话。
　　声线没有细微的变化，也没有任何情绪的腔调。
　　就像揭开了一个世纪谎言，仿佛所有希望都如玻璃炸开般破碎散落。
　　她第一次说出晏清竹的全名。
　　“晏清竹，你是在利用她吗？”晏语没有尾音，却再也说不出话，好像语言注定给不了她想要的答案。
　　又或者，她根本不想知道所谓的答案。
　　晏清竹早猜得到晏语的反应，摇晃着杯中的柠檬水，冰块在撞击中发出清脆的响声。没有蜂蜜与白糖的中和，只有柠檬泡久后散发出来的酸苦味。
　　而这样的酸苦味，从味蕾蔓延到咽喉。
　　薄荷叶的清新，正能遮盖住那种苦涩，尚且给人呈现出一种和睦温馨的味觉假象。
　　晏语猜到晏清竹好似刻意隐藏些事情。
　　而晏清竹目光犹如深谷中的晚风，泛着氤氲的凉薄寒意。
　　有种力量迫使她说出这一句话。
　　“你很聪明。”


第 53 章
　　晏清竹又将玻璃杯举起，双眸若有所思，又轻抿了一口。
　　从落地窗望去，凌阳夜景繁华，灯火辉煌。转眼有望向晏语，不禁笑了声。
　　“可你还是猜错了。”晏清竹嘴角扬起弧度，平静的瞳孔中倒影出晏语的模样。
　　或者总是说，晏语猜对了一半。
　　“晏语。”晏清竹语气又变得柔和，指腹摩梭着玻璃杯，一手撑着下颚。沉思良久才问道：“未来想从事经贸还是美妆？”
　　晏语霎时疑惑，几秒后又摇了摇头。她曾不止一次告诉过晏清竹，她只想往生物学专业发展，从来就是，从未有变。
　　晏清竹敛眸，将玻璃杯放回桌上：“好，我知道了。”
　　晏语低头，小心试探道：“阿姐。”
　　“你担心的任何事情，不会发生。”晏清竹又将柠檬水满上，平静地回应道：“我也不会让这些发生。”
　　“因为姐姐会帮你摆平一切焦虑。”
　　待到晏语休息时，客厅仅留有一盏灯。
　　水晶灯折射泛着朦胧的光圈，晏清竹打开冰箱，正准备取出一瓶酒，霎时想起洛木的话。
　　—“总有一天我们会忘记需要酒精来逃避生活给我们带来的痛苦。”
　　晏清竹悬在半空的手停顿几秒，不经意“扑哧”笑出声，随后取出旁边冰可乐。
　　虽然学医的罗黛儿多次提醒她生理期尤其是高温少饮冰镇，可晏清竹依然偷偷取出几枚冰块，加入可乐。
　　可乐气泡随着玻璃杯杯壁蔓延上升，泛着细微的气泡破裂声。晏清竹回忆起下午见晏长德的情景，指尖敲击着玻璃杯的杯壁，发出几声清脆的声响。
　　晏清竹这次见晏长德，是晏长德亲自要求的。
　　依旧是熟悉的山鸟壁画，晏清竹面对着晏长德，为他熟练地沏了杯茶。
　　这是这一次，她不选择妥协。
　　晏长德咳嗽了几声，抿了茶，茶香在齿间回甘：“我不记得你会泡茶。”
　　“朋友喜欢，就学了些。”晏清竹又将他的茶续上，坦然笑道：“步骤不难，见多了就会了。”
　　晏长德喃喃道：“凌阳是个好地方，晏语在这我很放心。”
　　晏清竹点点头：“晏语很优秀，不负众望。”
　　“晏语啊……确实很久见她了。”晏长德向后瘫坐在沙发上，闭眼凝神。随后又叹了一口气，甚有些自责：“这孩子，还是不愿见我。”
　　“晏语不愿，父亲就不要强求。等到她想开后，再见您也不迟。”
　　晏清竹用抹布擦了擦桌上的水渍，这几年逐渐褪去锐气，展现出来的是束缚与沉稳，像是永远困在黄昏中的一场清风，最终融合寄身于这场妄念中。
　　“你啊，总在我面前说晏语怎么好怎么优秀，生怕我嫌她半分。”晏长德仰头笑出声，又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回答道：“我怎么会对晏语有偏见呢，她可是我的女儿啊。”
　　本是很普通的话语，可晏清竹恍惚间瞳孔微颤，呼吸停顿了几秒。随后又勉强笑颜相迎，点了点头表示默认。
　　因为是血缘，以至于就算是心有芥蒂，终是血脉相连，并不会有过多分歧。归根结底，晏语自然无需如晏清竹般刻意维护一段情感。只要晏语在，晏长德便依旧为她而骄傲。
　　本是毋庸置疑。
　　“是，晏语值得。”晏清淡笑，整理桌面的茶渍。
　　而对于晏清竹这种有名无实的人来说，不过是偷走别人坦途的盗窃者。而这种罪过，注定是将晏清竹永远滞留在深夜与苦楚里。可晏语从不怨她，从不恼她，这更让晏清竹活在愧疚与怀疑中，更加罪无可赦。
　　晏长德打开手机注视着日历，片刻晏清竹瞟见他的手机壁纸，正是七岁的晏语展示着她收藏的公主限定卡片。
　　回想当年晏语最喜欢收集的就是各种各样的限定卡片，可当初在调解室里，晏语很明确告诉晏长德，就算她不要限定卡片，她也要跟着姐姐走。
　　要跟姐姐走。
　　晏清竹不禁敛眸，心脏隐隐揪疼。原本晏语也可以像公主般被人热烈地疼爱着，或者更加幸运，如叶南乔般受尽这世间的恭维与左右逢源。
　　这种痛苦，犹如倒刺般裹挟晏清竹，穿透晏清竹。
　　“她今年快高三了吧，到时候你去问问她，喜欢外贸还是她母亲的美妆行业。”晏长德又喝了一口茶，对于女儿的前途早已为她扫清一切阻碍。
　　晏清竹凝视着茶杯泛淡气，平静回答道：“她钟爱生物学，喜欢研究解剖。至于学什么专业，未来从事什么，随她的心意就好。”
　　“她有喜欢做的事是好，”没想到晏语并不想继承家业，但晏长德依然还是留有一丝侥幸，直身坐起来：“可你有时间再劝劝她。想开辟一条新路，这路可是不好走的。”
　　“做父母的，还是想让孩子安稳一些。”
　　言下之意，是晏长德早为晏语铺好一条顺畅并走下去会无忧无虑的坦途。
　　晏清竹并没有直接正面答应晏长德，又泡了一壶茶：“随她所想吧，她有她想要的东西。”
　　随即晏长德不言，晏清竹将茶水倒入杯中，不经意抬眼，正注视到父亲那凛冽的双眸。二十岁的晏清竹，早褪去十七岁时与这世间搏斗的勇气。她开始活得小心谨慎，不再试图挽留任何事物，也不再像傻子般认为万物皆人定胜天。
　　晏长德叹了口气，沉思良久终于问出这问题：“阿清，你想过你要什么吗？”
　　“你从来不知道你自己想要什么，因为你总是为别人而活。”
　　晏清竹恍惚间怔了怔，持着茶杯的手瞬间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瞬间洒在手背。霎时灼烧感蔓延，痛觉随神经涌上大脑，片刻麻木。晏清竹咬着牙，并没有发出声，抽了几张纸巾擦着烫红的手背。
　　“抱歉。”晏清竹闷着声，起身走向一旁的洗杯池冲洗。背对着晏长德，一阵冰凉瞬间清醒，晏清竹垂眸，睫毛微颤。
　　能想要什么吗？
　　像她这样底色的人，若有想要的，真的可以拥有吗？
　　选择离开后，晏清竹走在盛平街上。随手打开熟悉的聊天框，给洛木发了张小猫献花的表情包。
　　许久不见回复，晏清竹倒是好奇心作怪，随后连环发射表情包。
　　随后冒出一条弹窗。
　　lomo：你好像不太聪明。
　　本是经过一家花店，晏清竹转头凝视橱窗的花束，又往后退了几步。晏清竹推门，目光随即凝望着刚剪裁好的绯红蔷薇。
　　晏清竹凝望红蔷薇娇艳欲滴，水珠还挂在花瓣，显得更加典雅。向店员浅笑道：“帮我包一束吧。”
　　晏清竹的视线逐渐疏离，此刻只想见她一面。
　　凌阳烟火，洛木说的那句“是想把一部分爱留给我自己”究竟是什么意思，晏清竹并不能完全体会。
　　将一部分的爱留给自己吗？可以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吗？
　　晏清竹眨了眨眼，无法逃脱，无处奉告。
　　能想要什么吗？
　　或许。
　　是可以的。
　　当那个曾经扰乱她心智的姑娘，抛开所有命运的旨意，坦坦荡荡站在她的面前，真挚地寻求一个微乎其微又震耳欲聋的答案。
　　“晏清竹，你有想过和谁纠缠一辈子吗？”
　　“晏清竹，和我纠缠一辈子吧。”
　　因为有这句话，于是晏清竹愿意重走上这条路。坦然自己的爱意，放下防备与隔阂，与她所爱之人紧紧相拥。
　　玻璃杯中混着可乐的冰块早已融化，晏清竹翻看手机照片中那张歪歪扭扭的两人背影。嘴角不自觉上扬，光圈微弱泛着朦胧感，像是一场史无前例而缱绻的梦境。
　　如此如此。
　　晏清竹凝视着玻璃杯中的可乐气泡，想起晏语的那句话，不禁瞳孔一颤。
　　晏语或许猜错了，但也许她猜对了。
　　是在利用洛木吗？
　　晏清竹目光空洞，犹豫了几秒。
　　祈祷人生顺遂无悲无优，才像是一场妄念。
　　或许爱，不能只是爱。
　　——
　　洛木收拾好房间后，真准备整理好高中时期照片打印出来，而顿时想起电话铃声响起，洛木点开免提，又专注研究着打印机墨盒。
　　“你小妈问你暑假回不回楚江。”电话那头的季榕树语气慵懒，洛木却不经意笑了一声。
　　洛木寻思这打印机结构有些奇特：“不回去了，现在要处理的事情挺多。你回去帮我向小妈道个平安。”
　　“你确定了吗？”季榕树再一次打探道，语气中露出担忧的情绪：“她还问你现在钱够不够用，要是不够她转给你。”
　　洛木并没有犹豫：“我够用，不用麻烦她了。”
　　电话那头顿时没了声，随后听到季榕树的一声叹息。
　　停了几秒，季榕树才缓缓道：“你别怪她总问你太多，长辈到一定年纪呢，都会这样的。她知道你忙，不好意思说才让我托话给你。”
　　洛木看着说明书，浅笑一声：“嗯，我知道。”
　　“总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季榕树电话那头响起游戏开幕提示音，随后认真说道：“你要好好照顾好自己。”
　　洛木总是回想起孩提时期和季榕树一起做过的蠢事然后相互包庇，感慨就算没有血缘，却也像血亲般感情浓厚。
　　洛木打趣道：“季榕树，感觉你总是和我站在同一个战线。”
　　“当然了，因为我们是亲人。”季榕树并没有多想，快速回应她。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注定要和她争夺资源与财富。洛木很清楚，就算季榕树不愿意，洛志诚也会将所有的资源捧到他面前，为他铺一条洛木不曾拥有的大道。
　　永远活在恭维中，无需受尽猜忌与怀疑。他从不用努力证明自己的存在和能力，他只要站在哪里，洛志诚的目光就会定格在哪里。
　　洛木垂着眼，秀发披在肩后。语气温和，话里多了几分肯定：
　　“谢谢你。”
　　这使她羡慕。
　　洛木抬眼凝望着窗外的灯火辉煌，不禁笑出了声。
　　这使她嫉妒。


第 54 章
　　“我本想这周回去，只是突然临时通知参加实践——”晏清竹电话中总会念叨着日常琐碎，而洛木总是戴着耳机，边复习边听她的声音。
　　“一百来公里，确实挺辛苦的。”洛木电容笔尖轻触平板屏幕，想起这来回路程，睫毛微微颤动，也不知道这傻子是怎么坚持来回程跑的。
　　“木子姐在心疼我吗？”随后电话那头听见晏清竹忍着笑意，装模作样回答道：“也没那么辛苦，动车三十分钟就到了。”
　　“只要不是突发事件，我回来一趟倒是挺轻松的。”晏清竹语气惬意，像是只要她愿意，她现在就可以出现在洛木的面前。
　　洛木呆愣了几秒。
　　突发事件……
　　指的是晏语那次生病吗？
　　随后洛木叹了一口气，她很明白晏语就是晏清竹的底线。每当谈起妹妹的话题，晏清竹的目光总会露出一丝柔情，犹如平静的潭水有了新生的涟漪。
　　是因为血缘。
　　是断不开的羁绊。
　　这世间难以解释的事情可真太多了。
　　“木子姐？”晏清竹发觉对方并没有动静，直到洛木轻声“嗯”了一声，才浅笑道：“等到暑假回楚江吗？”
　　“不回了。”洛木简单回答道，而正如她所想，晏清竹也并没有问为何不回去。
　　“不回也好，到时候我们就待在凌阳，或者带着晏语去华海找叶南乔她们……”晏清竹平静叙述日程计划。至于是否真假，洛木并不在意，只要是和晏清竹，去哪里都是一样的。
　　只是待到暑假过后，交换生的安排就不得不重视。洛木睫毛随着呼吸此起彼伏，而林起云的那件事，若是还没有定数，之后的路怕不好走。
　　若拖一日，便麻烦一日。就算回去楚江，定也惹得那老头心神不宁，最终还是需要他那宝贝养子哄着。
　　恍惚间，洛木笔尖顿了顿，听着晏清竹的计划中除了她们两人，还会附带上晏语。
　　“你和晏语，姐妹俩感情真好。”洛木浅淡笑道。
　　有时确实是矛盾，洛木总是想不通，明明都是血缘，为何洛志诚却如此厌弃她。以至于将年幼时的她独身一人丢弃在乡下，无人问津。
　　“嗯？”晏清竹逐渐感受到她的低落，随后说：“你如果不想让晏语去，那就让她一个人待在凌阳。”
　　“我不是这个意思。”洛木“扑哧”笑出声，目光温柔似浅潭，语气悠然道：“就算单纯感慨一下，你把晏语养得很好。”
　　而落下音的几秒内，晏清竹并没有反应，随后浅浅唤了她一声。
　　“洛木。”
　　“我对晏语的好，是我亏欠她的。”
　　空气霎时在这刻凝滞，洛木感受到晏清竹声调的一丝颤微。将妹妹视为底线的晏清竹，洛木恍惚间注视到她身上的无尽枷锁。
　　“抱歉，有些事情，我想当面和你说。”晏清竹勉强开口，随后语气变得凝重严肃。
　　洛木回答道：“嗯，等我们见面再说。”
　　洛木其实也懂得，所谓的“见面再说”不过是转换话题的手段。她自然不忍心让这样的晏清竹在她的面前再次撕裂旧伤。待到再见之时，洛木更希望晏清竹向她分享热泪盈眶的趣事。
　　生命短暂，反复无常，至于曾经拙劣的伤疤，洛木希望她便不再提及。
　　“到时候，再见面。”洛木将滑动屏幕注视日程，鼻尖酸涩，感慨道：“以后见面的日子还有很多。”
　　用尽所有的运气，生活才得以让她们重逢。
　　夏风将树叶吹得簌簌响，咖啡店中播放着缓慢的小众轻音乐。洛木顿时愣了几秒，垂眸犹豫。
　　此后，她不会再是孤独一人。
　　洛木浅笑道：“以后想去哪里玩呢？”
　　晏清竹沉思一会儿，随后说：“想去的地方挺多，和你去海边，还挺想日本的花火大会……”
　　“还想养一只小刺猬。”晏清竹又补充道。
　　洛木听着她的叙述，没想到这傻孩子想得这么多。
　　“为什么想养刺猬？”洛木眉眼弯弯，情不自禁打趣道：“到时候偷跑掉你都不捉着。”
　　“那就不捉呗。”晏清竹的回答很干脆，漫不经心笑道：“等它想回来的时候就会回来。”
　　“那么自信它会自己回来啊？”
　　“是呗。”
　　“那如果是我呢？”
　　“嗯？”
　　洛木并没有将问题展开，可晏清竹霎时懂了她的意思。
　　如果是洛木选择离开的话，晏清竹会挽留吗。
　　晏清竹没想到洛木还这么问，可神情淡然，并没有很惊讶。
　　混着轻音乐的暧昧气氛，她的声线轻柔，犹如在耳边低语：
　　“你想去哪，便去哪。”
　　“如果你想回来，任由你在哪里，我都会带你回来。”晏清竹语气本是流露出难以言喻的庄严，可随后犹如秋月倒映在潭水，泛起涟漪。
　　“只要你说愿意。”
　　突如其来的话语使得洛木的耳根止不住绯红。霎时有人经过，不经意将桌面洛木常看的诗集撞掉在地上，书本落地摊开。洛木摆了摆手向那人示意没有关系，随后弯腰捡起。
　　可恍惚间，目光落在一段文字上。
　　“或许故事的开端注定是风暴。”
　　而等与晏清竹的通话结束后，秦嘉卉才紧赶慢赶上楼与洛木会面。
　　“还和你的亲亲宝贝恩爱呢？”秦嘉卉将包放在一旁，眉眼间都是戏谑，可惜了吃不到最好朋友的狗粮。
　　洛木唇角抬起，摇了摇头。
　　“煽情者伪装得比猎物更加温和，以便于猎物误以为自己和她一样多情。”秦嘉卉顿时想起这句话，翻看着菜单，又叹了一口气。
　　洛木听出她一丝端倪：“什么意思？”
　　“让你别恋爱脑。”秦嘉卉白了一眼，寻思这么简单的道理，面前这人应该比谁都懂。
　　洛木才想起当初与晏清竹在一起并没有第一时间和秦嘉卉说，直到秦嘉卉在其他校友口中才知道这件事。那天洛木陪着她喝了一宿的酒，奈何洛木迟迟不醉，一杯倒的秦嘉卉更感觉膈应。
　　感觉全世界都在背着她幸福。
　　秦嘉卉分手被戴绿帽那天，正得知洛木和晏清竹在一起了。
　　“你们都瞒着我……你也是，也不告诉我。”醉酒的秦嘉卉拿着酒瓶摇摇晃晃，神智有些不清醒。像个无理小孩捶着洛木，可力度不大，洛木任由她撒娇。
　　或者说其实很清醒。
　　她此刻终于可以像一个孩子般口无遮拦去抱怨，去撒泼。
　　“为什么我爸妈老是催我找对象，老是催我结婚……我，我才二十岁。”
　　“为什么有些人可以被爱这么多年，我遇到的那群男人怎么没有一个是真诚的？！”
　　秦嘉卉本想直接对瓶吹，终还是被洛木拦下来。最后洛木将酒倒在杯中，秦嘉卉顺势抢过去猛灌了一口。
　　洛木体会不到醉酒的朦朦胧胧，也不知道为何总有人选择用酒精逃离生活的苦楚。
　　洛木确实好奇，晏清竹选择酒精，也是想摆脱生活的愁苦吗。
　　“没和你提前说我的不对，想喝什么，我请。”洛木抱歉地笑了声，将桌上的菜单摊开：“你不是想吃巧克力慕斯吗？”
　　“两个姑娘谈对象……我可能不太能接受，但如果是你，我其实……也还好。”秦嘉卉嘴撅着，思索再三才艰难说道。
　　“知道了，小丈母娘。”洛木学着她的语气，浅浅一笑。直接线上点单巧克力慕斯与曲奇，最后还有秦嘉卉必点的水果茶。
　　秦嘉卉面色有些凝滞，凑到洛木的耳边，低声询问道：“还没告诉她吧？”
　　“嗯？”洛木感到疑惑。
　　秦嘉卉语气沉炽道，像是提醒洛木不可逃避的问题：“交换生这件事。”
　　洛木顿时怔住，心脏好似空了一拍。
　　“一年的时间，两个人的视野与观点可能会有很大转变。这可不是单单爱就可以支撑起来的。”秦嘉卉提醒她，目光中充满担忧。生怕面前这个人做出的选择会让她自己在某一个未来的时间节段中而感到无尽的悔恨与自责。
　　果然，不谈恋爱的秦嘉卉头脑比任何时候都还要清醒。
　　“我……还没有想好。”
　　面对这个问题，洛木并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每当面对晏清竹，她都想好好珍惜与她相处的每一秒。至于之后的事，洛木确实是胆小鬼，难以对晏清竹说出决绝的话。
　　可秦嘉卉却很清楚洛木的未来规划，她从高中时期就等待着国外精修的机会，为了想给父亲证明她不比养子差劲。那时候十七岁的洛木，并没有将爱放入未来的计划中。
　　“你高中时候就总和我说想去国外深耕精修，你说那可不是一年的时间，可能是三年，五年，甚至更久。但是现在，你与晏清竹之后遇到的人不同，事也不同，可能连时间都不同。”
　　秦嘉卉声音逐渐轻微，却也直白地向洛木揭开事实。
　　十七岁的洛木，会和秦嘉卉幻想长大后的样子。定是风光无限，深信自己会成为不被任何条条框框束缚的人。
　　可二十岁的洛木，要捡起生活的琐碎，要平衡幻想与现实的关系。
　　或许爱，不能只是爱。
　　“是想告诉她，还是不想告诉她？”秦嘉卉握着洛木的手，再一次询问道。
　　洛木泛白的指尖发颤，呼吸不敢起伏，气若游丝。鼻尖酸楚，想要说出的话卡在喉咙里。她抬眼凝望着秦嘉卉的容貌，盈盈目光告诉了面前这个人所有的答案。
　　秦嘉卉看出来了，平静几秒，随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其实，很怕晏清竹会拦你的路吧？”


第 55 章
　　暑期凌阳的夏夜热烈，海风倒也惬意。
　　“晏语，糊了糊了！”叶南乔举着烤串，焦急注视烧烤架上的鸡翅。从未下过厨的大小姐盯着熏黑的表皮，表情十分矛盾。
　　“南乔姐，那炭火也还没全烧起来呢。”晏语慌忙将生串移到一旁，用火钳将红热的木炭分开。
　　罗黛儿手上串着肉 ，而目光却平静注视着这两个傻子的一举一动。两个平生被宠爱至极的孩子，内心犹豫能不能分得清生熟程度。
　　“这里蚊子挺多，我带了药膏。”晏清竹熟练从包里拿出药膏，取出一小块放置在指腹，微微弯下腰，涂抹在洛木的小腿红肿处。
　　洛木低垂着头，凝望她熟悉的动作，便随后问了一句：“你药膏是特意经常带着吗？”
　　“不经常带着，至少之前不是。”晏清竹确认药膏都上齐了，又从包中取出驱蚊液喷了喷。
　　洛木疑惑：“什么意思？”
　　之前，是什么时候？
　　晏清竹抿唇，单跪在洛木面前，手放置在膝盖上，不经意嘴角上扬：“你觉得，当初为什么宋晨曦要让你去锦鲤池？”
　　“锦鲤池？”洛木呆滞，顿了几分钟才想起当初与晏清竹的见面，就是在寺庙外不远的锦鲤池。当初就是因为蚊虫这事与晏清竹结下尴尬的开端。
　　“所以，你也知道那里蚊虫很多的对吗？”洛木终得知这场闹剧，半开玩笑地轻轻推搡晏清竹的肩角。
　　晏清竹平静淡笑凝视她，随后摇了摇头：“我并不知道，只是那时候小宋特意给我提了一句，我才反映过来。”
　　“宋晨曦当初让我在那儿，是谁的主意？”洛木的目光逐渐变得犀利，瞳孔中倒映出晏清竹的面容，而对方的双眸，清澈又温和。
　　“清竹，这不是巧合，对吧？”洛木微微抬起眉，每一个字中都充满试探。
　　当初宋晨曦确实很明确告诉洛木让她与自己的朋友会面，可至今洛木都不觉得这是偶然。一个人为何不知所以将自己的朋友介绍给一个并不熟络的人。
　　洛木分不清，从头到尾，自己是否陷入一场已经被人设计好的局中。即使这场戏剧，没有人受到伤害。
　　“洛木。”晏清竹声音轻缓，瞬间将洛木拉回现实。晏清竹看出来了，面前这只刺猬般姑娘，注定是难以放下步步为营这种折磨自身的方式。
　　“事情并没有这么糟糕。”
　　晏清竹将洛木的手盖在自己的脸上，闭着双眸。她感受爱人的掌温，像是万物都抵不过的温柔，这一刻，晏清竹在她面前放下所有防备。
　　晏清竹的脸缓缓移动，而唇角触碰到洛木的掌心，舒坦万分，便在此落下一吻。
　　“至少，让我遇到了你。”
　　晏清竹低沉的声线犹如仲夏檐下澄澈的滴滴水露，一字一句落在洛木的心上，如幻如梦。
　　她很认真讲着。
　　她也很认真听着。
　　洛木沉默一会儿，随即将晏清竹搂在怀中，海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起，平静地感受彼此的心跳。
　　或许，就算是身处在局中，洛木却也愿意沉溺在面前这个人的温柔乡中，至少她能感受到偏爱的滋味。是爱，让她对死亡与偏执有所搁浅。
　　或许，是一件好事。
　　“咦，说好一起来玩的，怎么就只有我们在认真烤串呢？”三双眼直勾勾盯着她们那两人，叶南乔若有所思，一阵唏嘘道。
　　“等会下海直接把那两人丢在海里。”罗黛儿将串好的肉串摆放整齐，面色正经却让叶南乔笑出声。
　　晏语举手，另一只手托着肘关节：“臣附议！”
　　海岸上的烧烤营地彩灯璀璨，遮阳帐篷边角拉上灯串，泛着暖黄色光晕。远眺人群围绕篝火起舞，在喧闹与酒精渲染中尚且抛开生活的杂碎。黑夜深邃，而灯光下的人希望永不磨灭。
　　“啊啊啊又糊了！”叶南乔把握不住火候，将烤串移开，时不时大叫一声。
　　“食品专业把食材烤糊在期末要扣多少分？”晏清竹吃着西瓜，不禁打趣道。
　　“我期末又不考是这个！”叶南乔憋着嘴，在晏语的指导下才有所好转，随后又喃喃道：“况且我专业课学得可好了！”
　　“阿清。”
　　晏清竹正想调侃几句，随即被罗黛儿碰了碰手臂，示意不要在提起此事。晏清竹瞬间明白她的意思，坦然笑了一声，将杯中酒抿了几口。
　　“怎么了？”洛木见状，凑在晏清竹身边小声询问。
　　晏清竹将头歪靠在她的耳边，低声回复：“叶南乔的专业是违背她家人选择的，当初也是废了很多时间和精力解决这件事。”
　　“后来，她其实不愿让太多人知道她选择了食品科学。”
　　洛木疑惑得皱着眉，反问道：“可这不是她心仪的选择吗？”
　　若是心仪的选择，为何不能坦然表现出自己的热爱呢。
　　“有些人做选择，不能只为了她自己。”晏清竹将洛木杯中又添上果汁，递在她的面前，而洛木并没有看清晏清竹淡然的忧虑。只是晏清竹缓缓笑着，语气中带着几丝无奈：“有些事情，可能局中人才能感知到痛苦。”
　　“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出问心无愧的选择。”
　　洛木听得大脑有些混乱，她不太能理解晏清竹说话绕来绕去的含义。
　　罗黛儿见她有些蒙在鼓里，将烤好的肉串磁盘放在她们面前，便解释道：“她的背后是强大的资本支撑。而她所要做的，不过是成为资本棋盘中的一粒棋子。”
　　“而操控者意识到手上的棋子偏离了方寸棋盘的走向，定会用更决绝的手段将其走上正轨。”
　　罗黛儿字里行间都保持冷静与严肃，而在光线交替一瞬间，洛木注视到她的瞳孔凝固着不忍的目光，那定是犹如心如刀绞的悲痛。
　　罗黛儿并没有在她们俩之间停留太久，反而总盯着叶南乔和晏语的嬉笑打闹，然后再帮这俩傻子处理善后。
　　洛木若有所思，目光盯着烤炉架的那三人，沉默了片刻。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能选择成为自己。
　　“在想什么？”晏清竹轻声提醒道，将酒瓶举在洛木面前，洛木端起果汁杯，响起清脆的杯壁碰撞声。
　　洛木凝视这营地帐篷上的暖黄光影，浅笑道：“我以为只要努力，就可以过上想要的生活。”
　　童话的残忍之处，是将现实生活剥离开，以至于呈现美好憧憬的假象。比起生活，童话来得太过于稚嫩。
　　“有些埋下的伏笔，作用于未来。只是那时候太过于逞能，不愿承认罢了。”晏清竹将烤盘的烤虾剥壳，递给洛木。
　　“毕竟只要努力就可以成功这种事，若是能发生，已经算是非常幸运了。”
　　洛木并不想再提起这沉重的话题，随后目光落在桌上的酒瓶，打趣道：“等会你要是喝晕了，我可不敢带你去海边。”
　　“度数很低，我也没喝多少。”
　　晏清竹将头靠在洛木的肩角，某一瞬间让洛木误以为海风也带着清新的橘香。暖光照耀，泛着黑夜深邃，洛木将晏清竹的秀发在指尖绕着圈，心跳也如烤炉中的炭火劈里啪啦。
　　“到时候去海边，你牵着我。我很乖，不耍酒疯。”晏清竹低声喃喃道，神情看似有些恍惚。与洛木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温度蔓延，夏夜海风热烈喧嚣不过如此。
　　洛木低着头在晏清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最好是这样。”
　　海浪向岸边翻涌滚动，溅起的浪花打湿了白裙。夏夜不再静谧，混着孩子的嬉闹声，璀璨灯火在此间逐渐富有独特的意义。
　　洛木闭眼，感受到两人的掌心中不经意让风钻了空隙，混有轻微的海腥味。远方亮着灯的渔船在沉浮飘动，平静而庄重。
　　“木子姐，”晏清竹与她缓慢在沙滩走着，落下层层脚印。而她的视线在月光与渔火的渲染下显得朦胧又痴情。“我总觉得我现在很幸福。”
　　朋友从未离开，爱人并肩而行，就连月光都将这份爱意显现。此刻，晏清竹只想将她相拥入怀，不愿再将视线转移到别处，就像这样度过八百辈子。
　　这很幸福，月光普照，浪潮作响。就算是老了，也是很幸福。
　　洛木抬眼凝视她，这时候的晏清竹的瞳孔中，褪去恃才傲物，不再咄咄逼人，如清泉一般干净。
　　“我知道。”洛木浅笑道，欣慰地点了点头。
　　“阿清救我！”
　　“晏语你还滋我！”叶南乔大喊道，随即将水枪瞄准晏语，一脸不服气道：“别跑，我也要回礼！”
　　晏语回头道：“不跑是傻子！”
　　这两人还是小孩子心性。而罗黛儿倒像老母亲一样，嘴上嫌弃，手上却拿着干净的毛巾，怕她们吹风着凉。
　　直到濒临凌晨，人群逐渐减少，附近的灯火也缓缓熄灭。晏清竹凝视着换好衣服的晏语，不禁皱着眉：“没想到你能玩水玩到浑身都湿透。”
　　“我还没成年呢，你怎么不说南乔姐？”晏语撇着嘴，用毛巾擦着湿润的秀发，随后小声嘀咕道：“你别跟母亲讲。”
　　晏清竹并不打理她，却也点了点头。而洛木凑近晏清竹身边，小心翼翼拉扯着她的衣领。
　　“嗯?”晏清竹低头看她。
　　洛木缓缓踮脚，在晏清竹的耳边低语：“南乔和黛儿从华海跑到凌阳，她们晚上住酒店吗？”
　　从北方直接冲向凌阳，路途漫长，若是没有歇脚的地方，怕是失了待客之道。
　　“叶南乔本就是凌阳人，”晏清竹解释，从包里取出一件薄外套披在洛木身上，“何况叶总一定会有人照看着，不用担心。”
　　洛木又凝望那两人，从高中时期她们就在晏清竹的身边，吵吵闹闹也过了好几年。她嘴角露出好看的弧度，十几岁的年纪共同迈入二十岁的篇章，着实是幸运的。
　　洛木又问：“那黛儿呢？”
　　“不是一对，胜似一对。”晏清竹并没有把话说明白，但洛木瞬间就懂得了。
　　她们是一起的。
　　恍惚间洛木“扑哧”笑出声，夏风将隐秘的爱恋在不经意间流露，而被爱意包裹的糊涂蛋却迟迟不明白。
　　走出海岸区，几个戴墨镜身着黑西装的挺拔壮汉向叶南乔鞠了一躬，而叶南乔收起傻样，面无表情摆了摆手，目光冷峻。这不禁让洛木感到震惊，环视着其他人，她们并没有很大反应，像是习以为常般。
　　“黛儿姐，我们回去吧。”叶南乔又露出灿烂笑容，拉着罗黛儿的手臂，声音轻柔。也不忘回头向晏清竹她们招手再见：“以后再聚啊，我今天很开心！”
　　洛木在她的瞳孔中看出一丝端倪。
　　或许，事情永远不会像漂浮在表面一样简单。
　　或许，现在所看到的一切，只是她想让她们看到的假象。
　　叶南乔一路上搂着罗黛儿，夸张地比划手势来告诉罗黛儿，自己是怎么用水枪和晏语搏斗，最后是怎么让晏语投降的。直到常服侍她的管家在身后唤了一声：“叶小姐。”
　　空气瞬间凝滞，将所有情绪化作冰点。
　　叶南乔叹了一口气，选择了安静。直到一群人走到车旁，叶南乔俏皮地笑道：“黛儿姐，你先上车，我先和张叔说点事。”
　　罗黛儿不说话，满目担忧。
　　叶南乔安慰她：“没事的。”
　　凌晨的凌阳降温明显，海风吹在湿润的衣服上显得一丝冷意。叶南乔冷漠，目光犹如与对敌谈判姿态，蕴藏无尽的锋利。
　　叶南乔在管家面前摊开一只手，不屑一顾问道：“我烟呢？”
　　管家微微鞠了一躬，严肃道：“叶小姐，罗小姐还在车上。若她问起，怕是不好解释。”
　　“她信我还是信你？拿来。”叶南乔瞬间从管家西装口袋中抽出一盒烟，快速点燃，随后呼出一道泛白的烟圈。
　　叶南乔抬眼望向深夜，今晚没有什么星星。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上莫名涌上一阵空虚。
　　“小姐，少爷答应您的事情已经做到了，至于小姐……”管家不忘提醒她一件重要的事，生怕她忘记。
　　叶南乔用食指弹了弹烟灰，瞟了一眼管家，不屑回答道：“张叔，我答应我哥的承诺，我会做到的。只不过……”


第 56 章
　　叶南乔停顿了一会，目光落在被晏语用水枪滋湿的衣服上，不禁浅浅一笑。
　　“请帮我转告我哥，”叶南乔声音变得严肃，毫无犹豫回答道：“我不后悔，因为她们是我此生最好的朋友。”
　　车内的罗黛儿等待许久，起身想透出窗户看看那人情况，随即车门自动打开，正与要上车的叶南乔面面相觑。
　　“我回来了，黛儿姐。”
　　叶南乔又像一个天真的傻子笑道，坐在她的身边。而她身上早喷了遮盖烟味的特调香，以至于不让面前这人发现。
　　可身为医学生又出身医学世家的罗黛儿早已察觉，她并没有直接指明，反而皱着眉，小声在叶南乔身边嘀咕道：“南乔，你有没有闻到烟草味？”
　　“烟草味?哦，应该是刚才张叔在我旁边抽烟，”叶南乔扮演得很好，委屈搂着罗黛儿的手臂，低声抱怨道：“我都叫他去远点地方抽了，他总不听。”
　　“二手烟也不好，你以后注意点。”罗黛儿眯了眯眼，用指关节刮了一下叶南乔的鼻子，在她耳边嘱咐道。
　　而内心只希望不是自己想象的一样。
　　叶南乔听话地点了点头，随后漫不经心问道：“黛儿姐是不是不喜欢烟味？”
　　“嗯。”罗黛儿回答简单。
　　“那我以后当了家主，就让叶家上下全部禁烟。”叶南乔笑道，毫无压力。
　　而罗黛儿目光悲切，却也忍着情愫点头。叶南乔靠在罗黛儿的肩角，或许是因为和晏语玩水枪玩得太尽兴了，此刻有些困意。
　　恍惚间望见车窗外的夜景，路灯光圈朦胧泛动。叶南乔语气撒娇却含糊不清，带着细微的哭腔，可罗黛儿听清楚了：“今天都没有很多星星。”
　　罗黛儿温柔回答：“今晚是多云。”
　　至少今晚，她们都希望黑夜可以再漫长一点。
　　——
　　待回家之后，晏清竹第一件事就是让晏语将湿透的衣服清洗掉。晏清竹从橱柜中取出红糖，随后与姜片一同熬制，动作熟练让洛木感慨：“不愧是好姐姐。”
　　“什么啊，这孩子小时候总犯病。之后我总会弄给她喝，怕是出了什么幺蛾子，母亲饶不了我。”晏清竹半开玩笑道，想起自己从没有与她谈起自己的家庭。
　　而晏清竹也不清楚，洛木的家庭又是怎么样的。
　　“你要喝点吗?”晏清竹顺带问道。
　　“不了，”洛木坐在岛台边，目光温涟。一只手撑着下颚，平静注视着晏清竹每一刻的动作。那人娴熟地煮着姜糖水，在此间，洛木总觉得面前这人值得她永远垂青。
　　至始至终，让她的心反复惦念，无休无止。
　　“我想喝酒。”在不经意间，洛木随口而出。
　　晏清竹顿了顿：“真的？”
　　“真的。”洛木浅笑道，“在海滩那你不让我喝，我能理解。不过现在在家里，不能喝倒也说不过去，我又不会冲去外边耍酒疯。”
　　晏清竹沉思片刻，待姜糖水煮好后，才从冰柜中取出一瓶果酒，度数并不高。带着洛木坐在敞亮的客厅。
　　“怎么，想一醉方休？”晏清竹打趣她。
　　“只是想感受一下你们说的醉醺醺的感觉。”洛木并没有回怼面这人，她熟练拉开拉环，一瓶下去，并没有什么感觉。
　　清甜的果香掩盖住酒精的存在，只是度数太少，口感和普通果味饮料相似。
　　而晏清竹就待在她身边，在一瞬间，或许难言的情愫上涌，说不清，道不明。
　　“想什么？就这个？还是啤的？”晏清竹调侃道，用纸巾擦去洛木嘴角的酒渍。
　　洛木毫无犹豫：“红的。”
　　晏清竹倒是被逗乐了，起身从透明橱窗中取出一瓶红酒，又拿出两个高脚杯。而客厅中顿时播放着轻缓的英文歌，低沉婉转的歌声渲染，令气氛逐渐沉溺。
　　晏清竹回头才发现洗漱后的晏语正准备喝姜糖水，随手连接音响放的。
　　“想听点歌。”晏语解释道。
　　而洛木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笑着点点头。
　　“要是喝不惯，不用勉强。”晏清竹将红酒倒入杯中，红酒在杯壁中晃了几圈，递给洛木。而洛木看了她一眼，随后举起高脚杯一饮而尽。
　　洛木放下杯子，望见晏清竹杯中毫无动静，便问道：“你不喝吗？”
　　“我晚上喝够多了。”晏清竹将红酒帮她重新满上，洛木才意识到在海滩边，这傻子和叶南乔灌酒，还是洛木拦下才终停止。
　　“没事，你不喝那一杯，我帮你喝。”洛木将晏清竹的那杯举起，敬了她一下，又仰头饮尽。
　　红酒沿着食道缓缓流入腹中，洛木从没有品酒的风雅，她不过也是个俗人，只是恍惚。洛木抬眼，向着她的爱人缓缓笑了一下。
　　而正当洛木要将酒续上时，却被晏清竹拦下。洛木感受到她的双眸都在颤动，犹如彷徨浮现出潭水表面，泛起涟漪。
　　洛木无数次想过，若用一种植物来形容晏清竹，那定是野蛮生长而有韧性的蔷薇。张扬危险，却又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清竹，没意思。”洛木在晏清竹耳边呢喃，将头埋在她的脖颈，像是靠着她的温度取暖的刺猬。低沉婉转的音乐渲染暧昧的氛围，浅淡的木香与茉莉若隐若现，占据着大脑中最理智的净土。
　　“我们玩点有意思的。”
　　万般贪念，倚靠着酒精的载体，呈现出有恃无恐的形态。
　　皮肤的触感，泛着炙热，念得万蚁噬心。
　　“什么？”晏清竹低沉道，将一吻落在爱人的额头上。
　　“我想了解你。”洛木将头抵在晏清竹的额头间，空气中难言的情愫弥散。
　　洛木双目垂怜：“从你的秘密开始。”
　　晏清竹听出她挑衅的语气，不怀好意笑了笑。又将红酒倒入杯中，是暧昧，也是逾矩。
　　“哦？”
　　晏清竹眉目微抬，一手托住洛木的腰间。而洛木的指尖抵住晏清竹的下颚，充斥着野兽的占有与争夺。
　　“我倒也想知道你的秘密。”
　　洛木在她耳边轻声低语，犹如细微的电流刺激着晏清竹的神经：“是吗，你想知道我什么？”
　　洛木将手撑在晏清竹的肩上，趁着假装醉酒的姿态，正想从面前这人套路出一丝蛛丝马迹。
　　晏清竹犹如正等待着这一天，将头侧到一旁。轻轻咬着洛木的耳垂，声线若如蛊惑人心的迷药：“你和我说过，你的父亲还有一个养子。”
　　洛木瞬间背后一阵冷汗，不禁惊醒。
　　此刻，晏清竹的瞳孔中的情愫，洛木难懂。
　　“你恨不恨他？”
　　洛木皱了眉，对于这个问题，她确实是没有想过。
　　晏清竹在问，洛木恨不恨他。
　　许久，洛木颤动的唇角已然是答案。洛木将撑在晏清竹肩上的手缓缓放下，目光充满犹豫。
　　“你若想要名利，在未来，我愿意成为你的铺路石……”晏清竹双眸坚定，向她许下承诺。可还未说完，洛木慌忙用指尖抵住她的唇。
　　晏清竹感受到她指腹的温热，顿时睫毛微抬，不经意嘴角上扬。
　　“不要向我许下承诺。”洛木霎时将酒精装醉这事抛向脑后，恍惚间瞳孔微张，轻微的耳鸣麻痹神经，目光中充满恐慌：“你只要说你爱我就好。”
　　你只要说你爱我就好，这就够了。
　　而暖黄灯光照耀下，晏清竹锋利而透亮的双眸令人痴迷，漫野的蔷薇盛开，却不知暗藏的剧毒倒刺。明知此刻面前这人的一言一句都是精心雕琢，有意为之，可洛木还是恨不得溺死在这片汪洋里。
　　“他虽与我毫无血缘，可他从未刁难过我。视我为家人，待我不薄。”洛木平静回复道，而这些都是她的真心话。
　　“那就好。”
　　晏清竹目光的尖锐收回，语气变得柔和。她将洛木拥入怀中，小心翼翼像待珍宝般呵护着。洛木闭眼不言，在这几秒内聆听彼此的心跳声。
　　“木子姐，你没喝醉吧。”晏清竹这句话，并不像是询问，而是在确定。
　　洛木眨了眨眼，原来这才是晏清竹的目的。
　　洛木慵懒的声音蹭着那人的心间：“谁知道呢。”
　　随后洛木缓缓睁眼，喃喃道：“那你呢，你为什么要说你对不起晏语呢？”
　　话音刚落，她便感受到晏清竹身体明显怔住。清晰的呼吸声变得沉重，而洛木并没选择与她对视。她知道，这或许是晏清竹难以解开的心结。
　　顿时晏清竹电话响起，晏清竹瞟了一眼来电联系人，快速将洛木从身上放下来。随后叮嘱晏语，让她照顾好醉酒的洛木。
　　洛木平静注视她走到阳台外，只是心中一阵难言。而晏语看着茶几上的红酒瓶，低声提醒洛木道：“木子姐，我姐要是给你灌酒，你不要……”
　　还没等晏语说完，洛木顿时拿起红酒瓶将酒杯倒满，倒酒的动作流畅，红腥的色泽饱满，随后仰头瞬间饮尽。虽明显感受到还未醒的红酒混带浓重酸涩，强烈的心脏跳动声令洛木垂下头，闭眼凝神。
　　“木子姐……没事吧?”吓得晏语瞬间慌张，将洛木小心扶起。随后赶紧倒了杯水，递给洛木。
　　她从没见过这么突如其来的场面。
　　而洛木摆摆手，可最后洛木直接一只手握住酒瓶瓶颈，唇角刚碰到瓶壁口，就被晏语快速拦了下来。
　　“木子姐，这样喝下去会出问题的……”晏语面色难堪，面对阿姐的嘱托和木子姐的反骨，倒是让她感到左右为难。
　　洛木看似晕熏熏，可头脑还是很清醒。目光中泛起一层浅雾，她又将酒瓶晃了晃，所剩无几。
　　“替我保密，别告诉你阿姐。”
　　“木子姐，我阿姐又不傻。你喝多少，她能不知道吗……”晏语想要从洛木手上拿回红酒瓶，结果差点扑了空。
　　“你阿姐是傻，你可别学她。”洛木在酒精的作用下面色红润，轻咳了几声。想着这姐妹俩在这些方面好似都不太开窍，洛木只好浅笑一声，终还是要将话说得白痴一点。
　　洛木将酒杯中的最后一口饮尽，将情绪冷静下来，平静注视着晏语道：“你看不出来，我不也是在给你阿姐创造机会吗？”


第 57 章
　　可晏语怔了怔，来自少女心性，瞬间惹得耳根绯红。待洛木将酒杯放下的那一瞬间，快速将酒杯和酒瓶收起，而嘴角总挂着一句：“木子姐适可而止。”
　　“别学你阿姐说话。”
　　洛木笑了一声，凝视着晏语的眉眼，着实有几分与晏清竹相像。可若是将她们抛入人海中，却也很难靠面容认出这对姐妹。
　　洛木指尖敲打着桌面，笑容逐渐僵住。
　　晏清竹说的，对晏语感到亏欠，究竟是什么意思。
　　“木子姐，就连你都向着她。”晏语双眸低垂，委屈得犹如不被受宠的猫咪用柔毛包裹着自己，尚且减少外界的风吹雨打。
　　洛木倒显得稀奇，虽面色在酒精的熏陶下显得红润，醉眼迷蒙，可意识却还是很清醒。
　　她平淡问道：“你觉得，我在向着她吗？”
　　晏语自认为她是醉了，倒也会像阿姐一样睡一觉便什么都会不记得。此刻，晏语将红酒瓶收起来，暖灯照耀在任何角落都显得清晰，而在晏语的眼眸中落下了昏暗的影。
　　“没有人不向着她。”晏语小声嘀咕道，可洛木却听得很清楚，轻微的情绪变动确实让人难以察觉：“也只有人会记得她。”
　　小孩子心性，洛木暗自打趣道。
　　“木子姐。”晏语望向洛木，平静坐在她的身边。虽还是青春期少女的模样，可清秀目光中充满了无奈：“阿姐太闪耀了。”
　　太闪耀了，以至于她要很拼命，才能与阿姐齐平，才能不做阿姐的影子。
　　洛木笑了笑，听出她话语中的不甘。这酒后劲挺猛，恍惚间目光难以聚焦：“你知道比不甘心更让人绝望的是什么？”
　　晏语歪着头凝视她，而洛木却从晏语的眼中看到十七岁时自己的样子。
　　十七岁的夏风灼热，那年倚着走廊栏杆上，学生时代中霞红夕阳洒落在眼眸中，暗自期许自己会成为不可被定义的人。
　　洛木喃喃道：“是无能为力。”
　　最后才发现人的悬殊，不是只有努力就可以弥补上。是期待着父亲的目光，却看到他牵起其他孩子的手。是若没有天意相助，她终会死于大雨滂沱下，被人用目光分食她最后的尊严。
　　“木子姐，你这话和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说，未免太过于残忍？”晏语随后打趣道，只不过想着不再让气氛低迷。
　　“所以让你未来的路慢慢走。”洛木目光朦胧却也缱绻，随后闭着眼缓神：“有些事情，或许没有你想得那样糟糕。”
　　晏语呆滞一会儿，抬眼并看到摆放在橱架上与阿姐的合照。小时候坚定选择跟随阿姐，是她从未错误的选择。而此刻，晏语想着若是迟疑一秒，便是承认了她的刻薄与肤浅。
　　晏语自嘲地笑道：“但愿吧。”
　　未来的路会怎么样。
　　谁知道呢。
　　待晏清竹回来后，低声提醒晏语早点休息。而等妹妹离开后，洛木才毫无遮拦地拆穿她的逞强。歪着头，打趣道：“怎么，一个电话让晏姑娘忧心忡忡啊？”
　　晏清竹关闭客厅的所有吊顶灯，唯有一盏落地羽毛灯，静谧又温和。落地窗外时城市灯火璀璨，而那种光亮从不属于她们。
　　当晏清竹回头之时，偌大的客厅昏暗而沉寂。唯独浅淡的暖黄色光影落在洛木的面容上，勾勒她的轮廓，难以言喻的心安在某个柔软的地方滋生绵延。晏清竹知道，她的爱人正在等待着她的回答。
　　“木子姐。”
　　晏清竹走向洛木，小心翼翼将头倚靠在她的肩角。清淡的苦橙叶与沉木相融合，不经意间泛起茉莉的余香。晏清竹低声唤着，充满疲惫感。
　　“嗯。”洛木晕晕沉沉，用手揉了揉她的头：“累了可以休息一会儿。”
　　“未来，我们会幸福吗？”晏清竹顿了顿，在洛木看不见的角度，双眸有些湿润。
　　晏清竹很艰难地说出这句话。
　　洛木虽不知她为何情绪低落，可还是点点头：“嗯。”
　　“那晏语会幸福吗？”
　　“嗯。”
　　晏清竹有些发笑，起身缓缓靠近洛木，目光中倒映着彼此的容颜。唯一的暖光，将洛木的瞳孔在黑夜中更加悲悯明亮，犹如眷恋的遐想一般澄澈，晏清竹梦过无数次。
　　晏清竹将脸轻轻贴近，短促的呼吸声在空气中灼烧。心脏如此迫切跳动，连双眸都在震颤。
　　晏清竹唇角颤颤：“我可以吻你吗？”
　　洛木却浅笑道：“嗯。”
　　“你除了嗯就不会说什么了吗？”晏清竹嘴角微微扬起，调侃道。
　　而正准备起身时，晏清竹瞬间感受到衣领一股力量拉扯。在不经意间，彼此的唇角相触，瞬间的柔软让晏清竹大脑霎时空白。而面前的姑娘，作为始作俑者，虽神色恍惚，可却露出得逞的笑容。
　　像是蝴蝶的翅膀拍打着心底最柔弱的地方，而面前的那人也刚好放弃了抵抗。
　　晏清竹反客为主，唇齿之间，温润而炽热。强烈的压迫感惹得洛木呼吸困难，而濒临窒息的爱恋着实让洛木沉沦。
　　她的指甲在晏清竹的脖颈皮肤落下浅淡的红痕，而微弱的灼烧感像是煽风点火的引子，此刻将所有理智化为灰烬。
　　洛木的双臂又架在晏清竹的肩上，与她的爱人亲吻着，比酒精炽热，也比酒精更加谨慎。泛着红酒的余香，使晏清竹越发失去分辨力，早已分不清到底是洛木醉了，还是她自己醉了。
　　微弱的灯光与理智，无尽的黑暗与昏沉，在此刻缠缠绕绕交织在一起。
　　“晏、清、竹。”洛木在她耳边，咬字清晰，一字一顿，像是蛊惑般的甜蜜毒药。
　　“我爱你。”
　　三个字，像是漫长的等待过后，终在某个静谧的夜晚，将答案微微显露在晏清竹的面前。
　　从十七岁到二十岁，晏清竹等了三年。
　　可小时候的晏清竹，最讨厌就是等待，根本不懂得何是延迟满足，若是延迟，最终的结果也也不一定得偿所愿。
　　可晏清竹深知自己受过的苦难不算少，多此一道伤疤也不算多。
　　晏清竹将头埋在洛木的怀中，与她的爱人十指相扣。闭着眼，平静地感受着爱人的心跳。像是珍贵的宝物紧紧攥在自己的手中：“若能再听你说出这句，让我再等个五六年，也算是值得了。”
　　“真不怕？”洛木倒显得有趣，调侃道。
　　“不怕。”晏清竹在她的怀中蹭了蹭，像是撒娇的猫咪，等待着被安抚。
　　“那我明天就消失。”洛木毫无压力道，可内心不经意揪疼。
　　她或许很难陪她走很久。
　　“不行。”晏清竹还是小孩子心性，随后耍赖道：“我怕。”
　　洛木顿时看着这傻子变脸式挽留，不禁浅笑了一声。安静的客厅里，唯有一束微弱的暖光点缀，一切都变得朦胧暧昧。洛木将吻落在晏清竹的额头上，简单而短促。
　　落地窗外不知何时暴雨骤然，犹如将城市吞噬。而室内微光朦胧，在最柔软的心脏里种下了一丝甜蜜的苦楚。
　　细腻的拥抱，对于此刻的洛木来说，已经很奢侈了。
　　人不能太贪心。
　　随后洛木也不知道抱了多久，才感觉酒精的作用下导致有点头疼，可大脑还是清晰。晏清竹将沙发旁的毯子盖在洛木的身上，低声询问道：“想吃点什么吗？”
　　洛木头脑昏沉，却没有睡意，随后点点头。晏清竹淡笑，起身从冰柜中取出小块蛋糕。
　　洛木抬眼，抹茶味的慕斯，黑巧简单装饰，确实很有食欲。可洛木还是很犟，虽是心动，却一只手撑着下颚，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凌晨两点，吃这个真不会胖吗？”
　　“叶南乔姑姑新研究的，无糖。”晏清竹用叉子侧面切出一小块，递给洛木：“试试？”
　　洛木疑惑，瞟见了包装的LOGO，顿时回想高中时期秦嘉卉曾说过这种品牌。
　　“阿枝家？”
　　晏清竹点点头，解释道：“总部在楚江，口感可能会有些偏差。”
　　洛木对于甜品的标准并不高，将小块放入口中，茶香浓郁，犹如触碰到一丝微热，随即融化散开。
　　果然贵有贵的道理。
　　洛木缓缓凝视着面前的这个人，恍惚的暖灯摇曳着光晕，映射晏清竹眉骨相咬合的山根，在她侧脸上落下绝美的落款。
　　就像当年，一起归家中黄昏下的少女模样。
　　那时，黄昏与心跳同频共振。
　　“在想什么？”晏清竹用指腹抹去洛木嘴角的余渍。
　　“在想，为什么别人都在叫你‘阿清’？”洛木答非所问，用叉子给晏清竹喂了一口慕斯。
　　晏清竹自然看出她的小心思，却没有直接拆穿。
　　便顺着洛木的意思来打趣她：“你试试叫最后面那个字。”
　　洛木拿着叉子的手顿了顿，抬眉望向晏清竹，小心翼翼道：“阿竹——猪？”
　　洛木或许口音习惯，顿时皱着眉，面色越发觉得难堪。而晏清竹却偷偷将脸侧在一边，暗自偷笑。
　　晏清竹笑得肩膀颤动，而洛木才意识自己被耍，或许是酒劲上头，气得满脸红润。在指尖抹上慕斯蛋糕，另一只手撑着桌子，乘着晏清竹不注意，快速向她的脸上扑棱。晏清竹还未意识到，顺势本能向后躲。
　　“哐当！”一整块抹茶慕斯掉落。
　　奈何扑了空，恍惚间晏清竹感受到一阵耳鸣，才意识到自己摔在地毯上，而双手却是怀中的爱人。
　　“没事吧？”晏清竹微微微微抬起头，看向洛木，而洛木在怀中被包裹得严实，而晏清竹的脸上和衣服都沾满了慕斯蛋糕的奶油渍。
　　而洛木呆愣注视着她，并没有什么异样，才让晏清竹缓缓松了一口气：“好姐姐，你吓死我。”
　　而下一秒，洛木低头吻着依附在视野下的姑娘，光影在此交错，舔舐着晏清竹脖颈上的余渍。鼻尖不经意蹭着她的皮肤，每经一处，像是羽毛颤动在心间，占据理智，吞噬话语。
　　灼热的氛围在空气弥散着，眼前唯有涟漪的光圈。
　　可当晏清竹放下一切防备时，洛木缓缓凝视她。目光微颤，指腹在晏清竹的唇角摩挲。
　　犹如审视的判官一般沉重庄严：“晏清竹，你还是不愿意回答我的问题吗？”


第 58 章
　　晏清竹目光缱绻迷人，犹如准备好的计划瞬间被识破，可她却也浅淡一笑：“我的好姐姐，还是被你发现了吗？”
　　“真不想说吗？”
　　洛木反问她，指尖缠绕着晏清竹的秀发，细腻的呼吸惹得面前人怜爱。若在平时，她定是不想让晏清竹在自己面前将愈合的伤疤再次撕裂。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一样。
　　晏清竹先发制人，趁着洛木假意醉酒，竟以季榕树为引子来试探洛木的底线。
　　这是洛木没有想到的。
　　或许，煽情者想要让猎物激起来自多年的憎恶，以此独倚靠权力的重量，终得以让猎物心甘情愿留在身边。
　　只不过这一次，晏清竹并没有赌对。对于异父异母的弟弟，洛木心中并没有恨。
　　“你再吻我一下，我就说。”晏清竹双眸无辜却带着狡黠，犹如孩童般索要着等价筹码。
　　洛木睫毛颤颤，在晏清竹的唇角边落下浅淡的吻。
　　“是不是下一秒，你就想着趁人之危？”洛木起身，又回到沙发上。将抱枕揣在自己的怀里，蜷缩在沙发的一角。
　　“姐姐不愿，我是不敢的。”
　　晏清竹紧靠在她的身旁，细腻而又蛊惑的声线在耳边煽风点火，灼得人心痒。
　　“别一口一句姐姐，”洛木掐着她的面颊，才发现面前人消瘦不少：“要是那个真要唤你姐姐的看见，怕不是要将你魂都吓出来？”
　　“木子姐幽默，”晏清竹靠在她的肩头，闭着眼呢喃道：“以后都要见的，让晏语早点适应，也见怪不怪了。”
　　恍惚间雷声轰鸣，透过落地窗霎时雷光侧映在彼此并不清明的双眸中。
　　洛木蹭了蹭晏清竹的头：“我以为今晚是多云。”
　　“天气预报和人心一样不可测。”晏清竹闭着眼，呼吸平缓。
　　洛木点点头：“确实。”
　　窗外雷雨交加，屋内暗生情愫。而洛木却难以承认此刻如此幸福，她生怕若让命运听到，便会被收回她为数不多的幸福与快乐。
　　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十指相扣，掌中的温热犹如跳动的心脏一般。温柔的暖光下彼此依偎，犹如曾经苦守孤寂，终等待到那人的赏识。
　　"洛木。"晏清竹轻轻唤着她。
　　洛木并没有说话，比酒精更控制不住的是强烈的疲惫与困倦。她闭着双眼，睫毛随着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一只毫无戒备的刺猬。
　　“我本是名不正言不顺，可所有人都将我视为晏家长女。”晏清竹语气平静，虽比窗外的暴雨平静，犹如跳进晚秋的山色，肃静而又难以揣测。
　　“我的母亲从小教导我言听计从，以旧时文学来规训我。背诵抄写若错一字，定是受到严厉惩戒。”
　　回想幼时被母亲独自关在屋子中，面对着笔墨纸砚，晏清竹却从不反抗。
　　她太明白母亲想要一个优秀的孩子，以至于她愿意将自己撕碎，拼接成母亲所喜爱的模样。她不知道所谓叛逆是什么意思，反抗权威又有什么用。
　　她只不过想要母亲多看她一眼，她就满足了。
　　而在雨后的庭院，晏清竹寻到一只流浪的猫，毛色暗淡，深邃的蓝瞳孔犹如深海宝石璀璨。神圣却又耀眼，令晏清竹心生敬畏。
　　“跟我回家吧。”
　　幼时的晏清竹伸出手，那只猫小心翼翼靠近，轻轻蹭着晏清竹的指尖。
　　那是她第一次接触到柔软的生命。
　　只不过那猫不听话，并不愿时刻贴近晏清竹。而晏清竹每当装了一大盆水想帮这脏孩子清洗，却永远找不到影子。
　　后来抓住了猫，本想把这猫洗干净一些。可一顿折腾下来，晏清竹才意识到这孩子是只灰猫。
　　可那猫再也不回来，不是晏清竹放弃，是那孩子不要她了。她平静凝视着那灰猫走入雨巷，她也不再追寻。
　　那猫本就有选择的自由，而晏清竹没有。
　　“别被你爸知道！”
　　直到家中保姆告诉母亲此事的那一天，晏清竹腿上负着数十条狰狞的鞭条印，血痕淋淋。
　　长期的跪姿压得早已没有直觉，她低着头，唇咬得可清晰感受到血腥味，却没有一声反抗。红血丝爬满双眸，心中却窃喜，幸亏当初并没有让那毛孩子待在自己身边。
　　“过几天你生日，若你爸问你想要什么，你就说你要帮他的画题字。”
　　那女人面色狰狞，手上的鞭条像是权威压制。她将晏清竹的下颚抬起，凌冽的目光让晏清竹并没有感受到一丝温情。
　　晏清竹透过她的双瞳倒映出自己一文不值的卑微，悲伤和空虚反复交织，缓缓呢喃道：“不喜欢。”
　　“什么？”王冉萍再一次质问。
　　晏清竹垂眼：“不喜欢。”
　　恍惚间，王冉萍大怒，将面前跪地的孩子一把推倒，发了疯般咆哮道：“晏清竹，你别太自私了！”
　　而每当王冉萍说出这句话时，晏清竹总是瞳孔微张，所有言语在这一刻停滞在颤抖的唇角。
　　那些幼时学过的陈规戒律终将枷锁般压得晏清竹喘不上气。
　　而在生日宴会上，晏长德将女儿拉到身边，为她捋了捋额前遮盖住眼尾的发丝。
　　“阿清，有什么生日愿望？”
　　晏长德语气温和，晏清竹很愿意和他谈起日常生活，毕竟她的父亲从来没有打过她。
　　可在另一个目光注视下，晏清竹以那女人叮嘱的话术按部就班，那一刻她强烈感受到自己不过是傀儡般僵硬。
　　“我想给阿爸的画题字。”
　　“阿爸会国画，我会书法。阿爸来作画，我来题字。”
　　随后不负众望受到是一阵恭维与赞美，而角落的那双眼也逐渐收回锐利，再面对嘉宾时又是那么温和与端庄。
　　晏清竹终于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
　　她只不过是名利的衬托品，廉价而又不可或缺。
　　宴会结束，她终于鼓起有勇气，小心翼翼拉着父亲的衣角，又四处张望母亲的身影，随后在父亲的耳边小声呢喃道：“我想养个小宠物。”
　　“原来阿清的愿望是这样啊。”
　　晏长德像是终于听见正确答案一般，欣慰长舒一口气。他在晏清竹面前蹲下，揉了揉她的头，以至于女儿不需要总仰头注视他。
　　“可妈妈对动物毛过敏，等我这次出差回来，我一定给你带个小宠物回来。”
　　晏清竹瞬间失落，大人的谎言都是这样。
　　可不久，晏清竹便收到精致的礼盒，打开后才发现是宠物笼，一只蜷缩的小刺猬正在酣睡。将一切戒备都抛掷脑后，粉红的毛绒肚皮令人心生怜爱。
　　晏清竹才记起曾向父亲抱怨苍耳勾连，抱怨一切带刺的东西。可此刻，她面对呼吸此起彼伏的小东西，愿意将其留在身边。
　　这种感觉，好奇怪。
　　“你知道刺猬的肚皮是什么样的吗？”
　　这是父亲经常问她的一句话。
　　那时候的晏清竹也天真以为，一切都如此刻般幸福。
　　窗外暴雨滂沱，洛木缓缓枕在晏清竹的膝上，睡意朦胧。浅淡的木香萦绕，与苦橙叶融合得恰好。
　　晏清竹将一旁的小毯子盖在她小腹，低头在她耳边温柔地询问：“累了就回房休息吧。”
　　洛木闭着眼，艰难地摇了摇头：“我在听……”
　　晏清竹浅笑，任由洛木的撒娇，指尖轻抚爱人的秀发。又望向窗外雨势肆意，当初得知自己是局外人的那天夜雨，也同如今般凶猛。
　　“后来我才知道，一直以我为傲的父亲，并非是我生物学上的生父，而是晏语的父亲。”
　　晏清竹平静靠着枕头，而洛木察觉到一种力量迫使晏清竹得以说出刺痛自己的话语。
　　“我那时候也明白了，母亲教我的那些道理，不过就是想我讨好父亲。以至于在受到道德谴责的时候，父亲也能念在旧情，放过我罢了。”
　　她叹了一口气，每说出一句话，就好似将她所剩无几的尊严从皮肉上硬生生剥离。
　　“不过我还是觉得我对不起晏语。”
　　“得知真相那天，他们就开始筹集离婚资料，那时候晏语才七岁。”
　　“可晏语这孩子也是傻，跟着我独自在楚江多年。却从未斥责我偷了她的人生。”
　　直到年岁的增长，才意识到那些左右逢源的机遇与备受恭维的环境，本就是属于自己的妹妹。可就算是这样，这孩子依旧将敬重的姐姐视为太阳，视为家的栖息地。
　　落地暖灯泛起微弱而又朦胧的光晕，洛木起身与晏清竹面对面相视。
　　清澈而深邃的双眸在此刻变得却不无辜，忽近忽离的拉扯让氛围更加暧昧。在黑夜中聆听彼此苟活的呼吸，小心翼翼收藏每一寸雀跃与悲苦。
　　“木子姐，我从未辜负过她，可我却永远不能弥补她……”晏清竹语气没有细微的变化，没有腔调。
　　她缓缓将唇贴近爱人的嘴角，像是受了惊吓的野兽，寻求一丝尚且来自信徒的悲悯。
　　可语言注定带有偏见与质疑，晏清竹却也不愿再去猜面前人是如何看待她。
　　两个孤独的灵魂相互依偎，皮肤的轻佻不禁让咽喉中发出一声呢喃。
　　“我当然理解。”恍惚间神经蔓延大脑炫目，惹得洛木眼尾生泪，也任由这爱意肆虐。
　　她怎么能不懂呢。
　　洛木歪着头，轻咬晏清竹的下唇。随后被晏清竹按倒在沙发上，几番假意挣扎最后也任由她去。双手被钳制过头顶，可瞳孔在昏暗的暖光下却也若明镜般反照出彼此的贪念。
　　“我怎么会不懂呢，”洛木心知肚明，一字一句，声线绵软道。
　　“因为我也是被偷了人生的人。”
作者有话说：
世上从未有人与她面晤，她始终苦守孤寂，等待着那人的赏识。——泰戈尔《吉檀迦利》


第 59 章
　　今年的暑期鸣声喧嚣，看似格外仲夏漫长。
　　“木子姐呢？”
　　晏语注视到晏清竹早已准备好早餐，可却不见洛木的身影。
　　“你以后到哪都把她捆在身上。”晏清竹走到餐桌旁，阴阳怪气将泡好的牛奶递给晏语。
　　晏语咬了一口吐司，下意识嘟囔道：“你们吵架了？”
　　这句话刚脱口而出，晏清竹愣了几秒，顺手将餐盘上的欧包塞在妹妹的嘴里。
　　“小孩子话这么多。”
　　生活逐渐导向正轨，好似平淡得见不得任何风暴。
　　—“因为我也是被偷了人生的人。”
　　悲悯的瞳孔在暖光下震颤，她的爱人推心置腹，将最后的尊严袒露。
　　晏清竹睫毛微垂，难言的情愫在内心深处潜滋暗长。而一旁的晏语却发现了她的异样。
　　“你们昨天晚上……没做些什么吧？”晏语举起牛奶杯，双眸飘忽，小声试探道。
　　晏清竹霎时皱眉，还没反应过来：“嗯？”
　　这孩子整天都在想什么？
　　而晏语瞬间耳根渐红，双手捂住耳朵，装模作样转到一旁：“好好好！我不听我不听！”
　　晏清竹不经意瞥了她一眼，霎时手机屏幕跳出信息。
　　Lomo：我到了。
　　Q：好，注意安全。
　　晏清竹将一条语言发出：“等你回家。”
　　随后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平静回想昨夜洛木微醺依偎在身旁，将多年的委屈与倔强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眼尾泛红，声线颤微：“我不想再忍让了。”
　　“一步，都不会让。”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晏清竹将她拥入怀中，浅淡的苦橙叶香在空气中弥散。
　　记忆的苦痛经不起深究，晏清竹在她额前落下一吻。窗外任由暴雨锤击，她们只想珍藏的便是此刻。
　　洛木沉默许久，控制仅存的理智。将头埋在晏清竹的颈间，语言间没有任何温度，犹如来自深渊的回声，飘渺不定。
　　"我需要回楚江一趟。"
　　“你想好了？”晏清竹轻声问，不像是确认，倒像是挽留。
　　洛木淡笑，捏了捏晏清竹的面颊:"我处理完就快马加鞭回来。"
　　晏清竹泛着委屈，光影交错中洛木注视到她的不忍：“很重要的事吗？”
　　洛木点点头。
　　“那我等你回来，不要乱跑。”晏清竹认栽了，亲吻她的肩颈，语气沉炽：“姐姐。”
　　洛木被逗乐了，曾经这么骄傲的晏清竹，被妹妹视为太阳的晏清竹，如今收回了锋利的尖爪，变得温和乖顺。
　　好像只有在洛木身边，晏清竹才能面对自己的脆弱不再感到羞耻。即使彼此都知道伤疤在何处，却无需担心用目光瓦解对方所有的尊严。
　　“好。”洛木揉揉她的头，犹如给猫咪顺毛。
　　她相信人活着总需要一些信念，而晏清竹的信念……
　　洛木自嘲抿了抿嘴角，将与晏清竹十指相扣的手攥得更紧，感受彼此仅有的温度。
　　至少在此刻，洛木认为，这并不是一场虚妄。
　　那是触手可及的幸福。
　　—
　　“洛小姐，请这边走。”
　　助理将洛木带入办公室，而推门所见，便是一个女人修身的香槟色小西装，熟练和电话那头的客户畅心交谈。
　　小助理向洛木点头表示抱歉，洛木反而笑着摆了摆手。她默不作声，在门旁分析那女人的爽快言行，八成是个大客户。
　　洛木微微眯眼，仔细揣摩林起云的一举一动。这女人能站到如今的位置，确实有天赋般的人性拿捏尺度。
　　而林起云挂断电话的那一刻，早就意识到门边人等待已久。
　　林起云缓缓走近，高跟鞋在地面踩出清晰的声响。她熟练将小助理支开，又带着洛木安置在沙发上，一杯现磨咖啡推在她面前。
　　“好久不见，洛妹妹。”
　　“起云姐，状态看起来很不错，最近很顺利吧？”洛木装回邻家姑娘模样，从容与面前人谈笑日常。
　　林起云轻含和煦笑意，起身从抽屉中取出一盒抹茶曲奇，缓缓推在洛木面前：“我知道你从小就喜欢吃。”
　　而洛木嘴角微抬，正要取出曲奇时，霎时林起云指尖钳制住她的脖颈。目光狠绝，犹如身居高位者强大威仪，早已看透猎物的敏捷，在洛木的耳边低声警告。
　　“我当然知道你想要干什么。”
　　林起云毫不犹豫地撕裂唯美柔和的假象。
　　洛木垂眼打量着她，眸光骤冷。一副处事不惊的模样，握住林起云的手腕，随后故作无辜的语气向林起云示弱：“起云姐，大智若愚。”
　　“你与我不过是方寸棋盘的黑白子，随时都可能没了气。”
　　“你助我一手，你也能早日单飞。”洛木幽深目光中透露几丝狡黠，危险而又迷人。瞬间将手腕向下拉扯，慢条斯理阐述道。
　　林起云见状，不禁敛眸低笑，也收回上一秒的戾气。而洛木抿了一口现磨咖啡，芳醇中夹杂酸辛，有时候苦楚令人头脑清醒。
　　“那单我还没落定，但十万我确实可以提前给你。”
　　林起云回到沙发，撑着下颚，像是观摩艺术品一般注视着她。面对二十岁出头却圆滑世故的孩子，心中尚且欣慰却不免担忧。
　　洛木内心停顿了几秒，原本的计划重新被打破。本想靠着林起云之手推断出公司所提供的创单总额，而此刻所有准备提前打乱，倒是洛木没有想到的。
　　洛木抬眼凝望她，面前这个女人不失端严之态，指尖微微敲在玻璃桌面，每一下都让洛木心跳悬起。
　　林起云轻易将她的心思猜得见底。
　　“可是洛木，你真不念旧情。”
　　林起云戏谑道，起身走到她的身后。修长的手缓缓滑过洛木的面颊，温柔却瘆人：“好歹你也应该尊重你父亲的意愿。”
　　洛木听得刺耳，父亲的意愿中从没出现过她的身影。
　　至始至终都是没有血缘的养子。
　　被偷了人生的人，被捂住了嘴。
　　她所布的局，不过是想让父亲觉得，她才不是无用之材。
　　恍惚间，林起云的目光停留在洛木脖颈上微淤的吻痕，淤青明显，任由是谁看了都会多想。
　　“爬得越高呢，摔得越狠。”许久，林起云才吐出这句话，并用指腹按在了她的吻痕上。
　　洛木才察觉到昨日晏清竹的小心机，快速手挡住脖颈上的痕迹。
　　她当然听出来林起云的弦外之音，是让她不要太贪心。
　　人的本质是贪心，那就该接受贪心所带来的惩罚。
　　洛木下颚微抬，语气谦和，却不容质疑。冷静内敛的瞳孔中没有半点胆怯，锋芒深藏。
　　“起云姐，人若分不清极度的爱恨，才是最折磨。”洛木喃喃道。
　　目光落在窗外楚江万丈高楼，这曾经是她曾经最挂念的地方，但此刻，快要将一切可能性推翻。
　　“恨也不彻底，爱也不彻底，最容易痛苦。”
　　洛木太明白了。
　　但凡一丝迟钝，便会多一丝犹豫。
　　洛木不愿。
　　楚江的夏末比凌阳更灼热，洛木收到负责老师的短信，将交换行程定上日期。此刻等待在国内的时间，真的过一日少一日。
　　手机屏幕弹出一条消息。
　　Q：木子姐，我好无聊。
　　Lomo:我给你点两个女模。
　　洛木回到南茗，不论何时，她都应该回来。即使父亲待她不好，但小妈处处为她操心，让她尝到一丝被爱的甜头。至少让她虚妄认为，总有人在等她回家。
　　站在曾经的家门口，习惯性输入指纹。霎时指纹锁多次冒出红灯，直到指纹锁响起：“无指纹输入记录，解锁失败。”
　　洛木蹙眉，指纹被删了？
　　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面容顿时失去血色，甚至呼吸不敢起伏。
　　怎么可能？
　　怎么就直接将她拒之门外？
　　到底谁才是门外客？到底谁才是多余的那个？
　　洛木鼻尖酸楚，极力控制情绪下却仍然伴随嗡嗡的耳鸣。
　　犹如幼时，还未比门栓高的她用劲全力敲打家门。
　　那时候家门已锁，她并不知道为何门外聚集多人，为什么拆迁队将目光落在最落魄的砖头房。她哭喊着，布满血丝的眼中淌泪，没有人回应她。
　　“妈……妈，妈妈！”
　　那时候的洛木，记忆中没有过称为“妈妈”的人。洛木从未见过那女人的容貌，从未听闻那女人的声音。可在极苦极悲中，她本能地大声反复哭喊着“妈妈”一词。
　　毫无倚靠，唯有心存一丝妄念而苟活。
　　周围的村民低声交耳，戏说这傻姑娘的母亲是个疯女人，早就在女儿还未周岁时结束生命。又犹如垂怜草木般摇头感慨面前的孩子，话语的最终，依旧落得一句：
　　“这孩子命苦。”
　　洛木将指甲渗入手臂皮肉，疼痛尚且能够让她保持清醒，不再回忆起曾经不堪。额前的秀发裹挟涔涔冷汗，遮盖住她双眸的惨淡，一手顺势用劲捶向门。
　　若是真没有开，她从今往后，就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洛木怔了怔，那她能去哪。
　　霎时门闸解锁，洛木瞬间抬眼，熟悉的身影低头凝视着她。
　　两年未见，曾经举手投足般默契的季榕树此刻并未惊喜，反而瞳孔失神，眉头紧蹙，手臂青筋暴起，一把抓住洛木，压着声质疑道：
　　“你回来干什么？”
　　空气顿时被割裂得淡薄、脱离，凝聚成一股孤怨凄寂的哀鸣。
　　犹如她的出现，本就是错误。
　　洛木瞬间竟无语凝咽，极力控制指尖的颤动。她抓着季榕树的衣领，哽咽得一句话都吐不出来。
　　明明过了这么久，她自认为不再被记忆所操控，她自认为生命不再为此起波澜。
　　洛木无力地抛开手，缓缓向退了几步。她的声音仿佛变得空虚，没有细微的变化，没有腔调：“我不该回来……吗？”


第 60 章
　　被偷了人生的人，被剥夺了语言的权利。
　　季榕树捂住洛木的嘴，焦灼往室内打探。随后在她的耳边哑声提醒，目光压抑一道无名火：“爸在家，你若不想扯什么矛盾，就别出声。”
　　洛木瞳孔颤动，本能用指甲掐着他的手背。恍惚间才想起当年隐瞒着父亲，毫无犹豫报了凌阳的大学，至始至终，家中人也只有季榕树知道。
　　她太明白父亲的脾性，若是得知她的志愿要出省，定不会让她如意。于是洛木选择先斩后奏，可录取通知书摆在台面，却让她百口莫辩。
　　“翅膀硬了，怕不是我管不了你？！”
　　“你若出去，就别想回来了！”
　　从那天起，父亲似发疯般向她要那录取通知书，放言撕了烧了。后来父亲直接将她的房间所有材料都翻了个遍，抽屉被掀起，书本被撕得破碎，纸屑遍地，唯独没有找到那张录取通知书。
　　季榕树慵懒地躺在沙发上打着游戏，不禁目光轻瞟那个情绪失控的男人。
　　随后不自主“哼哧”笑了一声。
　　年少时在父亲的监控下，洛木与季榕树逢场作戏的假意敌对，在此刻成了契机。
　　父亲从未将狰狞的视线注视在这位养子上，从未怀疑过他。
　　而那张凌阳外国语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如此安稳，如此平静，放在与洛木这样毫无血缘关系的弟弟房中隐蔽的保险箱内。
　　季榕树那时候总安慰她：“让它暂且先藏一会儿。总有一天，你能带着它去你想去的地方。”
　　“那些书被毁了，你难过吗？”
　　“没事。”洛木摇了摇头，用指节抹去眼尾的泪，脸上胀红是父亲留下的耳光：“是楚江容不下我了吗？”
　　季榕树沉默许久，缓缓点头，不忍拆穿残酷的现实：“是。”
　　此刻两年时间说来惘然，曾经熟络的姐弟在此间变得陌生，目光的底色都是彼此看不清的狠绝。交流变得格外疏离，甚至稍微撕扯，都混有剧烈的疼痛。
　　季榕树松了手，脖颈上的青筋明显。随后回身与室内的保姆低声几句，而洛木呆愣处在原地，鼻尖酸楚。
　　保姆将精致的小礼盒递给季榕树，而他从中取出一张崭新的银行卡，递在洛木的面前，喃喃道：“密码是你小妈手机号后六位。”
　　“这些是她留给你的，她没工作，你省着点花。”季榕树目光复杂，犹如暖光直射的阳台上却布满一层厚重的、陈旧的、又朦胧的尘灰。
　　来自家人的，难以言喻又不忍开口的苦楚。
　　洛木颤微接过银行卡，背后的一串小字刺得她心脏揪疼。
　　[阿木。]
　　所有人都在成长，都在承担着属于各自的痛苦。
　　不仅只有她在被折磨。
　　季榕树总觉得说错了，又快速改口：“算了，要是没钱，你发消息和我说，我转给你。”
　　“我和妈是你的后背，但现在你不应该回来。”
　　你若此刻回来，之后便再也出不去了。
　　洛木呼吸凝滞，将递银行卡的手撰得更紧。
　　她垂下头，额前微卷的秀发正好遮住她面容的不堪。气若游丝，颤微的嘴角早已发不出声，大脑的保护机制在嗡嗡的耳鸣中令她难落一滴泪。
　　季榕树皱着眉，双眸却泛着幽深的平静，再也不像曾经般安慰面前脆弱的人。
　　他们彼此太过于清楚，生活注定不会像童话一样美满。
　　“你不要回来了，”他字字慎重，却响亮敲击每处神经：“姐姐。”
　　洛木惊愣，目光偏离，瞥向一旁的墙壁。墙面标记着从小到大他们的身高记录，墙壁上的时间节点痕迹早已褪色。
　　只记得初中时期，父亲总惦记这个养子的身高管理，带着他寻了楚江的名医，也开了很多叫不上名的草药和营养类嚼片。
　　那时候季榕树第一次嫌弃中药苦涩难以下咽，洛木呆愣盯着他吃完。
　　可孩子终究不知偏心是何意。洛木声音轻缓，只是简单向他埋怨一句：“父亲总不记得我。”
　　于是季榕树每次开营养罐，都会多留出几颗牛初乳与蔓越莓味的维生素片。顺其自然递给姐姐，然后注视她下咽的同时，不禁会调侃道：“你不觉得那牛初乳很难吃吗？”
　　那时候十几岁的洛木知道父亲为这个养子身上砸了不少钱，却从来没有想过她。洛木缓缓回味牛初乳嚼片的味道，不急不慢道：“有点。”
　　究竟是嚼片酸涩，还是她自己酸涩，早就说不清了。
　　季榕树憋笑：“那这个苦，你可要和我一起受着。”
　　因为至始至终，彼此都是一家人。
　　季榕树太明白，这几年洛木在不甘什么。
　　他也不傻，他看得懂。
　　他也愧疚。
　　身为家人，定是不能让任何阻碍成为洛木飞不高的缘由。
　　霎时，一阵电话铃响，手机屏幕亮起联系人是那熟悉的三个字。洛木快速按下熄屏键，而在短暂的几秒间，一旁的季榕树都看在眼里。
　　“不接吗？”季榕树声线慵懒，他自然没有想到洛木还和晏清竹联系。
　　洛木眨了眨眼，双眸爬满红丝。
　　她将手机放到身后，长期的哽咽让声线变得麻木。她清了清嗓，略带些嘶哑：“你好好照顾小妈，然后告诉她，”
　　洛木顿了顿。
　　若是可以，她也想连同生命一起吐言。
　　“告诉她我来过，我很想她。”
　　季榕树坦然点点头：“好。”
　　“那我走了。”洛木回身，沉默许久：“不回来了。”
　　季榕树并没有回应，安静注视着，直到洛木的身影再也不见。
　　“阿木回来了？！”
　　屋内瘦弱的女人披着单薄的衬衣，拖鞋掉落，赤脚踩在光滑的地板。瞳孔震颤，紧紧抓着季榕树的手腕，极力嘶吼道：“阿木是不是回来了？！”
　　季榕树咬着下唇，克制住的情愫不流露一丝一毫。他的双眸坚定，毫无犹豫地矢口否认道：“不是，有人敲错门了。”
　　“可我明明听见她的声音……”小妈的声线逐渐模糊，确定与不确定在此刻混沌，眸中溢满盈光。挣扎的、颤抖的双手试图打开门闸，可最终还是被季榕树拦截下。
　　“妈！”季榕树厉声呵斥道，“她不会回来了。”
　　女人惊愣，悬在空中的手臂迟迟没有放下。踉踉跄跄扶在玄关的橱柜边，小声反复嘟囔着：“她不会回来了吗……”
　　季榕树缓慢下蹲，搀扶起快要跌倒的母亲。
　　不论他怎么回答，终究不会有标准答案。
　　——
　　凌阳的夜幕散落群星，洛木刚走出高铁站门口，人群拥挤犹如浪潮推动，若是不经意间随时消失于浪潮。
　　洛木头脑昏沉，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的时间，而旁边的天气小程序自动转接到凌阳。
　　凌阳今晚又是多云。
　　洛木睫毛微颤，夜风清凉，确实还是回来了。
　　恍惚间，熟悉的身影握住了洛木的手腕，那人指节透出的微红，将她从人群中挑选出来。
　　“饿了吗？给你带了点面包。”
　　晏清竹缓缓沿洛木的手背向下蔓延，轻触跳动的脉搏，最终十指相扣。终是有情人的温和，所有情绪在此刻得以消融。
　　可跑了十几公里买来的蓬松肉松卷包，洛木唯独只咬了一口，便简单收起透明塑料包装。
　　“不喜欢吗？下次陪你去挑另一种口味。”
　　晏清竹将头盔戴在洛木的头上，调节尺度，嘴角终压不住笑意：“今日凉风，带你骑小电动回家。”
　　洛木才想起，曾经不经意间和她随意谈笑的几句想要骑电动车在凌阳溜达，唯有晏清竹还记得。
　　只是恍惚间，晏清竹瞧见面前的所爱之人眼尾泛红，悲悯难言的目光令她泛起一丝如火舌舔舐的短暂的灼烧。
　　那丝苦楚，无需语言来调色。
　　“是难过了吗？”晏清竹半开玩笑，指尖挑开面前人凌乱的碎发。洛木抬眼，瞳孔在暗影中泛着湿润的暖光，足以融化夏夜的狂热。
　　如此折磨，如此蛊惑。难以捉摸，无休无止。
　　洛木停顿几秒，随后摇了摇头。
　　晏清竹当然知道，她在说谎。
　　“别走近路了，咱们走大道慢点骑，晚点回家。”
　　洛木坐在后座，抬头喃喃道。双臂搂着晏清竹的腰间，线条纤细张扬。她的薄唇不经意在晏清竹的颈间皮肤触碰，那是难以言喻的旖旎与愉悦在蔓延。
　　“好啊，我也不想这么快回去。”晏清竹透过后视镜注视洛木的面容，右手缓慢拧动手柄。
　　短暂的夏夜在街灯闪烁中融入生活的底色，清凉而静谧。晚风吹起晏清竹的长发，细腻的苦橙叶香与夏夜般配，不再沉溺，不再忧郁。
　　洛木从未想到过，终会有人愿意为她放慢生活步调频率，小心翼翼将她随口提起毫无温度的语言成为了小心谨慎揣在怀里的热忱。
　　风声嗡嗡作响，洛木凑近身前人的耳边。
　　“我今天，回南茗了。”
　　多奇怪，在晏清竹的身边，洛木终于能有坦言的勇气。
　　好似与她靠近，洛木便难以缄默，自然在她面前没有过多的谨慎。
　　“然后，遇到那个养子了……”
　　洛木本想要继续说下去，可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如鲠在喉。声音直接削弱，逐渐被凌阳的晚风吞噬，消弭在空气中。
　　此时对话，没有了下文。
　　晏清竹平静骑行，耳骨上戴的是洛木之前新买的银枫叶耳钉。只是洛木不知道，那时候晏清竹很少再佩戴耳饰，要快闭合时，晏清竹却傻子般对镜沉默了许久。
　　年少时期对母亲的叛逆与反抗，如今在二十岁有了新的定义。
　　或许，她确实想为爱重新活一次。
　　明明是仲夏末的风飘过面颊，彼此却嗅出初秋的味道，混有细微的苦涩。
　　穿透着、裹挟着。
　　他们彼此相互本就没有秘密。
　　可洛木却如何都不知用怎么样的语言阐述所面临的种种。
　　没有人愿意主动将匕首对准自己的咽喉。
　　只是洛木不再说，晏清竹便不再问。
　　沿着凌阳的大道骑行，灯火霓虹，光影交错。浮光乍现于这座城，朦胧而有生动。她们正如漫游者不再追寻何处目的地，唯有享受路上的感受。
　　待到归家，晏清竹将换洗衣物递给洛木，又一把将她的脸捧起，瞬间像是鼓起的小刺猬。
　　洛木双眸盯着她，动弹不得：“嗯？”
　　晏清竹平淡一笑，俯下身，薄唇轻吻所爱之人的额头。她如何不忍，唯恐承载不住这份浓度过高的蜜意。
　　“没事，早点休息。”晏清竹目光露出几丝笑意，“晚点我给你热牛奶。”
　　洛木点了点头，随后双眸变得狡黠，笑容不再无辜：“那你晚上陪我吗？”
　　晏清竹打趣道：“你知道晏语早上问我什么吗？”
　　“嗯？”
　　“她问咱们睡了吗。”晏清竹嘴角不禁上扬，语气平淡。
　　洛木诧异，耳根霎时胀红：“嗯？！”
　　“行了，去洗澡吧。”晏清竹揉了揉她的头，“早点休息。”
　　直到见洛木回到房间，晏清竹驻足在客厅，收回了视线。眉头紧蹙，终于回拨了刚才十几次的未接来电。
　　未接来电显示地点来自楚江，早就让晏清竹感到警觉。
　　“洛木，是在你那吗？”
　　电话那头，一阵低哑阴沉的嗓音似有不耐，撕开空气中温馨的氛围。
　　晏清竹听出来那人的声音，目光瞬间充斥戾气深晦。她的指尖摩挲着摆放在桌面的蔷薇花茎。花茎蔓延钩刺，越是艳丽，越是危险。
　　“呦，原来木子姐所说的养子就是你啊。”
　　她直指枪口瞄准缺陷，将语速放慢，假意寒暄道：“怎么，对她有愧疚，假做诚意行事吗？”
　　晏清竹漠然，冷静得瘆人。只叹洛木终归还是心软之人，做不出决绝之事。
　　她也曾想着若洛木愿意，她自然会主动当那个坏人，为洛木扫平一切阻碍。
　　可洛木不愿。
　　季榕树冷笑一声，语气沉炽道：“论愧疚，不应该你最擅长吗？”
　　晏清竹指腹陷进倒刺，一朵蔷薇霎时从中茎断裂。重瓣厚叠的花瓣犹如血般绽开，落得遍地。
　　“是这样，对吧。”
　　季榕树咬字很重，一字一顿。犹如巨石般砸向晏清竹，令她不得心安。
　　高中时期的流言蜚语，如今一点一点撕去伪装的外壳。
　　“私、生、女。”
作者有话说：
（季榕树与洛木是纯姐弟亲情线！纯亲情线！纯亲情线！）
季榕树：我姐在哪？
晏清竹：小舅子，她在我床上。


第 61 章
　　“你们姐弟俩有时候说话方式怎么一个样？”
　　晏清竹顿时感到有趣，不禁嗤笑道。这俩姐弟总是想要激将法来得到自己想听的答案，稚嫩般犟气，晏清竹一眼便识破。
　　晏清竹从小就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孩童般的戏谑对她来说不过只是皮肤的细微擦伤。
　　或许还不算擦伤。
　　只是晏清竹并未想到高中时期的笑话却让面前这人信以为真。她的指尖缓缓敲击着大理石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尽管，事情的真相确实如此。
　　“我当然不是和你寒暄，开个价。”电话那头季榕树并不想再迂回周旋，“照顾好我姐，别让她受委屈。”
　　晏清竹轻微抬眼，透过浮雕灯罩的暖光映射在她的轮廓侧沿。她顿时皱起眉，仔细揣摩这句话，不过是虚伪的美好幻像。
　　别让她受委屈。
　　可明明在楚江，让洛木委屈不甘，至始至终迫使她不断撕裂自身的人，不过是明面上说不让她受委屈的家人。
　　年少时期过于疼痛，才使得洛木将所有信仰投入旁人所视的虚妄之中。
　　晏清竹睫毛颤动，保持基本的理智。墙壁老式挂钟每一秒都在移动，随着血液流淌，将这份平静撕裂得粉碎。
　　可是洛木，你为何就不恨呢。
　　晏清竹坐在沙发，慵懒将一只手臂瘫在靠背，随后向前屈身，等待着与电话那头的谈判：“石头哥没和你说过吗？我从来不缺钱。”
　　那是晏清竹唯一能在自己身上所确定的绝对。
　　季榕树沉默几秒，电话那头不禁发出“啧”一声，随后问道：“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晏清竹眸光沉重，凝视着老式挂钟跳动的秒针。像是暮色降临之际平静的海面，早就暗涛汹涌。
　　平淡无声的酸楚犹如浪潮漫延，空气中沉寂朦胧却不带任何遮掩。
　　“小舅子，成全我。”
　　晏清竹将手机靠近嘴角，目光泛起狡黠，却也格外郑重。
　　或是一丝不甘，或是一丝妒意。
　　比一丝再多一点，犹如潜伏在野草之中。
　　她在大胆宣誓主权。
　　锐利的匕首，刺向怜悯，割裂开深藏在躯壳内柔软的秘密。
　　“我要她这个人。”
　　她的语锋之间毫无犹豫，带了点舔舐刀刃的决绝。
　　可晏清竹承认，在这一秒，她如此心怀感激。这股力量将她递进，逐渐凝聚。
　　那是她尝到的甜头，细软的，小心翼翼捧在手心上。
　　“你说什……”
　　电话那头犹如火引子点燃瞬间爆炸，而晏清竹下一秒按下了挂机，客厅中又恢复平静的氛围。
　　外界纷纷扰扰晏清竹不想深究，这里不是楚江，自然不能让任何血液权威压垮洛木的脊梁。
　　凌阳这座城与人相似，至始至终保持绝对的理智。这种高端的冷眼旁观，才能使生活更为有序和高效。
　　冷漠而又悲悯。
　　——
　　晏清竹将牛奶热好，端着马克杯站在客房外，指节反扣敲了三声，房内无人应答。
　　“洛木？”晏清竹轻声唤道。
　　她谨慎将手放在门把，缓慢推入。
　　房内无人。
　　床被整齐没有褶皱，一只蔷薇平静倚靠着布满浮雕的黛青瓷瓶，放置在床边桌的角落。
　　晏清竹顿了顿，而后嘴角不经意泛起微妙的笑意。
　　她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房门半开，并未上锁。玻璃展示柜的高处嵌满各种奖杯奖牌，需要抬头才能意识到这样的功成名遂。像是至高的荣耀般，无言地阐述着少女的天赋与光辉。
　　柔白真丝睡裙紧贴身躯，姑娘肩披单薄衬衣。抬头间天鹅颈秀丽，几滴银光般水珠还未擦拭。胜似初放花蕾，令人怜爱，诱人采撷。纤长的指尖在玻璃间浮动，可目光迟迟不愿移向别处。
　　她好似在寻找一个名字，一个答案，却又好似不如她愿。
　　洛木长睫半阖，沉思良久。
　　这些荣誉，唯独只属于另外一人：晏语。
　　洛木片刻诧异，可眉间却未有怅然。
　　她的爱人，最终活成幽静的山谷里一抹残月，冷淡而雅致。那种美感混有几丝凄清，洛木宁愿相信那是绝世的凄艳。
　　至少在自己妹妹的面前，晏清竹愿意蹲下仰视，削弱自己的光，将妹妹捧向烈阳。
　　这与洛木十七岁时所认识的晏清竹一点都不一样。
　　她缓缓踱步，还未意识到身后人在荡然的光影中，谨慎揣摩时机，面容带着难驯服的野性。
　　以及，难以察觉的怜悯。
　　“洛木，要不要看点不一样的？”
　　晏清竹走近，将热好的牛奶马克杯递给她，嘴角间露出淡笑。
　　洛木双手捧着，温度不烫，刚好温和了室内的冷气。只是驻足凝视晏清竹从抽屉中取出一把钥匙，从展柜中的内侧开锁，一条红绳没有任何瑕疵，镶嵌在上的黄金珠链在暖黄色灯罩下甚有光泽。
　　若是她不提醒，洛木都快要忘了。
　　“没想到你还能留着。”洛木有些哑言，当年总觉得有所亏欠，将最珍重的红绳挂在晏清竹的手腕上。
　　到头来此刻的洛木竟觉得有些幼稚。
　　“我很早之前找师傅修整过。”晏清竹简单答复。
　　“木子，你应该很早就知道，这是黄金，对吗。”
　　晏清竹明知故问，将红绳手链递给洛木，指尖与掌心的微触温热。
　　她在背后环住了洛木的细腰。下颚轻靠在洛木的肩角，衬衫布料单薄，皮肤间的徘徊酥麻陷入她的身躯，最终心脏长久驻扎。
　　沐浴后的茉莉清香浓郁，而非甜腻。
　　又好似挑战理智的底线，欲盖弥彰。
　　晏清竹轻微搂紧她，敛眸沉溺于无时无刻胜似谎言的绮丽之中，悄然遗忘现实中的不堪。
　　洛木睫毛颤颤，想来生活终垂怜她的极端。
　　“嗯。”
　　晏清竹唇间气息惹得洛木润白的脖颈泛起几丝痒：“这么珍贵的财物，你当初就这么忍心送我？”
　　洛木指腹缓慢摩梭金珠中镶嵌雕刻的“福”字，记忆中阿嬷能留给她的遗物少之甚少，这是最值钱的一个。可那时候对洛木来说，她根本不知道这块金石头真正的价值。
　　她只知道，这块金石头，会让人心安。
　　“小时候听大人说，黄金保命。”洛木回想幼时村里阿公阿嫲们总在夏夜围坐一起，畅聊家长里短，而洛木会坐在阿嬷身边，认真听着，很努力想要融入所谓的“大人”世界。
　　至于什么时候记得的，洛木也不清楚了。
　　晏清竹疑惑道：“还有这说法？”
　　“我之前不懂，后来我才知道。”
　　后来村中没有了人情味，是洛木发现村中的红事变少，白事变多。
　　看见姑娘挂金，那就是红事。
　　金石头在，会让人心安。
　　“不过有很多意义。类似女孩嫁人之前，家中的长辈会将黄金塞在她的囊袋中。若是哪天在婆家受委屈了，还能将黄金当掉去换回家的车票。”
　　可那时候洛木尚还年少，阿嬷就将拿金石头编成红绳手链给她。
　　后来洛木才知道，这金石头并不只是嫁人的意思。
　　而是真正的保命。
　　那个蹒跚老人知道自己活不过除夕夜，便将值钱的物件塞在袋中。嘱咐洛木若是饿了，带着这些去邻里换点吃的。
　　不只一次告诉她：要活过除夕夜，要等父亲接她回家。
　　“不过若是送人了，不论贵重，哪有收回的道理。”洛木浅笑，指节微曲，轻刮晏清竹的鼻尖，“阿嬷讲过。”
　　晏清竹微微侧眸，开玩笑道：“你不怕我当掉吗？”
　　洛木气笑了，想来晏清竹一身反骨，这倒也是她会做出来的事。
　　“你又不缺钱。”
　　但洛木又很肯定，晏清竹当然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缺不缺钱？”晏清竹顺着话题蔓延，孩童心性在此刻展现淋漓尽致。
　　“凌阳一中的三百多平学区房，把我卖了都买不到一间浴室。”洛木自嘲，她确实研究过凌阳的房产。
　　没什么目的，那时候在学校附近寻出租房时偶然得知。
　　她只能在众多网络平台信息里吹捧得知的地方，晏清竹却能毫发无损停留此地，生根发芽。
　　“不过你想当掉就当掉吧。”洛木长舒一声，稍微回头温热的唇瓣便覆在那人颈间透薄的皮肤上，泛起难以言喻的绯色：“还有，手不要乱摸。”
　　晏清竹浅笑，单手正环住爱人腰间，另只手准备解开洛木披肩衬衫的第二颗纽扣。
　　直接撕开的朦胧太过难堪，可在展柜玻璃光影下的目光涟漪。带着水淋淋的痴迷，逐渐融化，穿透。
　　突如其来的热吻犹如浪潮汹涌，吞噬着所有的情愫，恨不得沉溺于深海。晏清竹将她抵在墙边，指尖与洛木的发丝凌乱缠绕。
　　“不合时宜吧？”洛木混着细微的喘息，嗓音蕴哑，却带有戏谑。
　　她在吹一种只有晏清竹才能听懂的哨响。
　　洛木在晏清竹的颈部咬出微红的牙印，目光垂怜：“不过，半两黄金换一美人，很值得。”
　　“那客官姐姐愿意收留我吗？”晏清竹不知悔改，接受挑衅。
　　洛木指节勾了勾她的下颚，神情迷离：“看你表现。”
　　暧昧浓厚的声线还未落地，唇舌便厮磨在一起，犹如浪涛敲打礁石岸，远处绽出烟火炫目。
　　光线流转形成影，洛木俯首称臣，早就做好被撕碎的准备。她自然愿意颠覆安逸，成为棋盘上随时失去“气”的黑棋子。
　　_
　　凌晨两点，空荡的客厅还留着一盏暖灯，刚到家的晏语直接将实验记录笔记丢在地上，嘴中还不忘骂着实验室猪队友脑残操作。
　　抬眼望向挂钟，凌晨两点，她们应该睡了吧。
　　本是慵懒想倒杯水喝，直到凝视着大理石桌面上几朵断首的蔷薇花，晏语顿时怔住。
　　花茎裂痕参差，一眼便得知是故意所折。在暖黄色灯光笼罩下，绯红花瓣散开在桌面，犹如混有腥气的血液凝固。
　　凌晨两点的夜间，确实有些瘆人。
　　晏语吓得一颤，手臂快速闪躲。不料磕碰倒靠椅，霎时猛地抓住。可她从未料想椅上还放置着托特包，恍惚间并未有封口的包倒扣在地面上。
　　晏语顿时意识到那是洛木姐经常肩背的款，快速俯身捡起。包里的文件散落在地，晏语瞳孔微张，护照，各种纸质通知单，而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张的标题。
　　Certificate Of Enrollment
　　晏语大致浏览，才知这是交换生的材料。
　　小心谨慎整理好放入包中，可背后不自主泛起一丝刺骨寒凉。
　　她从未听过木子姐提起此事，那阿姐呢？
　　阿姐知道这件事吗？
　　或是夜间倦意使然，目光混沌。晏语并不想过于猜测，可霎那抬头间，正与那位柔白真丝睡裙的姑娘对视，与以往不同，她的天鹅颈上多了几处明显的淤青红润。
　　洛木双手环在身前，细微敛眸。早就将情愫褪去，唯有留下贫瘠的、平静得寒碜的目光。
　　不像是发现秘密的羞愧者，反而是早有预谋，等待猎物上钩的赌徒。
　　这一次，她赌对了。
　　“木……木子姐。”晏语匆忙起身，将托特包重新放在椅子上。
　　“没有什么想问的吗？”洛木轻声问道。
　　晏语从小受到优质教育，自然知道前途的重要性。
　　可是她闷了声：“木子姐，我阿姐知道这件事吗？”
　　“晏语。”
　　洛木缓缓走近，在她的耳边低声私语，不带一丝垂怜。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方寸棋盘，黑棋先落。


第 62 章
　　凌阳夏夜干燥，中央空调的冷气令人寒颤。氛围霎时死寂，犹如当面拆穿裹挟着糖衣的玻璃碎渣，足以割裂对方的咽喉。
　　洛木目光犀利，正准备将一切揭开虚构梦境的假象。
　　“有些事情，不是想象那么简单。”
　　晏语怔色闪过，好似得知半解。随后神情缓缓淡然，骨子里散发的从容与温良，连眸光皆是怜气。
　　“可是木子姐，”
　　她轻唤道，细软的声线混有几丝独特青春期少女变声的哑：“这本就是值得开心的事。”
　　“恭喜你，为你高兴，木子姐。”
　　晏语的嘴角泛起一抹笑，犹如刚出炉的黄油曲奇，泛起清甜的奶香。她双臂微曲，将洛木搂在怀中。
　　很简单的相拥。
　　就像小时候阿姐得知她获得奖项时，就会问她想要什么奖赏。可晏语摇摇头，什么都不要，只是求阿姐抱抱。
　　那是提醒着她，或痊愈，或疮痍，都能得到千金难求的疼爱。
　　“不留遗憾就好了。”
　　晏语声线轻盈，就像阿姐曾经告诉她一样。
　　胜似感化万物柔情的潮，将洛木所透露分毫的嚣张跋扈逐渐消融。
　　洛木脸色有些诧异，犹豫几分。正与晏语相觑，竟让她心生愧疚之感。此刻，这孩子正与晏清竹确确实实有几分相像。
　　她缓缓伸出手，指腹力度温和，揉了揉妹妹的面颊。五官精致温润，鼻骨挺立，容貌与情感，都能在这个孩子上找到晏清竹的影。
　　最具奇异的是她山根嵌着细小的痣，平和中深藏极致隐秘的勾情。
　　果然，被晏清竹所保护的孩子竟是这副好模样。雅致温和，被尊重与爱意包裹满，不足以将锋芒对峙于他人。
　　也不会允许刀刃对准自己。
　　洛木点了点头，承认了她的话，语气逐渐虚弱：“是，本是一件高兴事。”
　　“晏语，我不会后悔。”
　　洛木双眸半阖，温醇低沉的声线捶在自己的心上。她将目光落在大理石桌面的花瓣上，一片一片悉心收起，淡雅的花香沾染指尖。
　　那当然不是讲给晏语听的。
　　或许是给晏清竹。
　　或许是洛木自己。
　　晏语恍惚之间捕捉到她细微的情绪变化，自然知道有些话能说敢说，有些话只能烂在肚里，一辈子都不能启齿。
　　有些话一旦吐出，定是显得自己的狭隘与虚无。
　　尖刃注定要刺向悲悯，叹为局外者，晏语眉眼间泛起无奈的笑意。
　　那可是阿姐亲自筛选留在身边的人。
　　晏语简单寒暄，便转身回房：“嗯，晚安。木子姐，祝好梦。”
　　洛木此刻承认，晏语很聪明。
　　可惜太聪明了。
　　晏语当然知道洛木在试图逃避问题，但即使这样，晏语也并没有选择追究。单论这一点，确实和晏清竹太像了。
　　最可怕的终是精明的糊涂人。
　　但凡晏语再多问几句，至少还会让洛木泛起侧隐之心。
　　可她们都没有。
　　洛木将数片绯红光泽的花瓣揉碎在自己手掌内，反复摩梭，轻薄的触感随着凌晨两点的指针逐渐消逝，只留下干瘪不成形的遗骸。
　　随之年岁，极端逐渐浮出水面。
　　洛木将卷曲破碎的花瓣丢入垃圾桶里，此番若真是要走，她或许就不会再选择回来。
　　执念，是执念。
　　父亲企业将目光驻足在东亚，而日本市场注定是根难啃的骨头。林起云这人眼线多，早为洛木指明一条看似平坦的道路。
　　此刻的洛木，是等待明火的飞蛾。索求的，不过是父亲那可怜的认同感。
　　暖色调的复古水晶灯多垂饰，光纤折射成碎影。柔白真丝裙的吊带滑落肩角，袒露的肩胛骨消瘦。洛木双眸半阖，素白的手指微微颤抖，复杂情愫难捱。
　　而在晦涩阴影的角落，形成泾渭分明的界线。另一个女人慢悠悠抬起长睫，将一切都尽收眼底，气息异常平静。
　　——
　　洛木最常待的地方，是客厅。
　　能眺望凌阳江景的落地窗被拉上厚实的帘，屋内瞬间黯然。电视里播放的日系青春剧，独特的细腻暖黄滤镜，旷阔的天台自带氛围感。
　　洛木盘中腿坐在地毯上，慵懒地背靠沙发。双眸精明，低声跟读连续剧中主角的音调发声。
　　压抑而又混有一丝舒坦。
　　晏清竹端来冰西瓜，茶几上开了铝罐的可乐还挂几丝冷霜，带着气泡上升破裂的声响。
　　而此刻，连续剧中的少女站在天台，风拂过她校服裙摆的一角，也惹红了她的耳根。刚成年的稚嫩又带着几丝勇气，很笨拙向暗恋已久的姑娘表达心意。
　　すきです。
　　喜欢你。
　　晏清竹瞟见中文字幕，唇边不自主露出笑，有意凑近洛木的身边。
　　学起电视里少女的台词，像是学前班小朋友学口语，小声在洛木耳边嘟囔：“つき。”
　　从没有接触过日文，发音不清总是难避免。
　　可晏清竹偏要在专业的人面前耍小聪明。
　　洛木眉头微蹙，曾经做过几次高三日语家教，或许是职业病，总下意识纠正她：“是すき。”
　　是喜欢，不是月亮。
　　“我总觉得つき这单词很熟悉。”
　　晏清竹对日语不感兴趣，但总觉得这个单词有种故友似曾相识的归属感。她低头靠在洛木肩角，鼻骨微翘，线条很明显。
　　苦橙叶香缓缓蔓延至心间，醇厚低沉，融成泛泡的温泉，咕咚咕咚。
　　“是月亮的意思。”
　　洛木解释道，起身用牙签戳了块西瓜，塞在晏清竹的嘴里。
　　可晏清竹含着西瓜，味蕾感受到最甜的部分。她沉思一会儿，却摇头含糊回答道：“不是，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洛木忍不住笑，捏了一下她的鼻尖：“你又懂了？”
　　恍惚间洛木抬眼，晏清竹笑意未落。洛木顿时呆愣，面前的晏清竹双眸犹如平静的浅潭，只需蜻蜓点水，便足以惊起层叠涟漪。
　　美得触目惊心。
　　剧中暧昧的背景音乐响起，蒙太奇式的光晕镜头将时间拉扯缓慢。
　　晏清竹当然没有忘，洛木是教过她的。
　　或许晏清竹不懂，但是洛木懂了。
　　她确实教过她。
　　百日誓师的当天，紫藤垂落在实验楼，灼热的夏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
　　晏清竹让她说句日语单词，她想都没想就把自己的名字说出来。
　　つばき。
　　只不过那时候，连洛木都没有想到，再见竟是两年后。
　　两年后，晏清竹还能记得。
　　“是喜欢つき，”洛木鼻尖微酸，笑容温纯地注视面前的人，慢悠悠说道。
　　缓缓，她又指向自己：“还是喜欢 つばき？”
　　晏清竹坏笑，故意将音念不准：“喜欢487。”
　　好吧，她确实懂了。
　　“行，你赢了。”洛木甘拜下风，勉强点点头：“你故意的。”
　　晏清竹低声像孩童耍赖，自顾自“嘿嘿”了两声。习惯性从背后抱住洛木，将头埋在她的肩颈，唇角偷吻了她锁骨窝的小痣，隐晦中混合几丝魅感。
　　秀发缠绕，惹得洛木脖颈发痒，却任由她折腾。
　　总觉得有时候这人怎么像只猫咪一样。
　　还是落了单求人安慰的猫。
　　温热气息散在颈部光滑的肌肤，胜似欲拒还迎。宣告此刻的情愫，犹如雪山崩塌前的最后一片宁静。
　　“别闹。”
　　洛木手掌轻推了晏清竹侧颚，才让两人留有剩余的理智。
　　不知多久，洛木的目光再一次停留在电视屏幕上，剧中的滤镜不再明媚，取而代之是连绵潮湿的雨季。人群变得低压压，滑落伞面的雨滴打湿了正要面试人的工作西装。
　　只是剧情更迭，使这部剧的情感逐渐沉重。好似但凡沾染点生活的底色，一切都被覆盖住灰蒙蒙的薄雾般。
　　什么都失去生命力，感情也如此。
　　晏清竹将洛木搂在怀中，轻飘飘问道：“后来她们结局怎么样？”
　　洛木咬着可乐罐的吸管，平静回答：“好像是分开了。”
　　“为什么会分开？”晏清竹惊异道。
　　“可能因为生活吧。”洛木语气轻缓，注视着剧中曾经的少女不再单纯，开始对生活揣度利弊。
　　满布瑕疵的路，注定要听得到皮骨撕裂，血肉变节的声音。
　　晏清竹习惯性追问下去：“身边人的反对吗？”
　　“应该……是吧。”洛木回想曾经相似题材的情节，好似大部分都是这个原因。
　　又回忆起曾辅导过的学生倾诉过曾经有个喜欢多年的姑娘，也曾是受到家庭的长期阻拦。直到大学，这情缘也没有善终。
　　即使很喜欢，很喜欢。
　　洛木长睫忽闪，呼吸有些凝滞。
　　“木子姐，你怕吗？”晏清竹打断洛木的思绪，牵起她微凉的手，指与指交错，相扣。
　　洛木感受到她混有几丝模糊的委屈，不自主笑了一声。
　　霎时，洛木转身，双臂勾住了晏清竹的脖颈。唇角轻触在她的肌肤，浅尝辄止。
　　窗帘偷偷流露的光晕，正勾勒彼此的轮廓。
　　而电视的屏幕中，多年后再次重逢的爱人，也正穿过人群汹涌，在雨中目光对视。
　　“不怕啊。”
　　洛木回答很自然，自然到她自己都笃信：“我掷杯筊问过了，神佛说让我放心。”
　　“那神有没有说过，”
　　晏清竹的语气逐渐凝重，指节将洛木的下颚轻微抬起，犹如欣赏着最完美的艺术瓷品。
　　至臻，而又最容易破碎。
　　“你我之间，到底是谁，在心怀叵测？”
　　一字一字，落在地面。
　　却不可掰碎了理解。
　　犹如看不见的匕首，深藏于欢愉中每层细处。伺机等待发动，挑断面前人所有的尊严。
　　宕机之际，洛木气息凝集成一条绷紧不可触碰的细线。
　　这番话，竟让她异常刺耳。
　　“哦？”
　　洛木垂眸，素净纤长的手指划过晏清竹的眉眼。
　　“你是在怀疑，我对你，有了秘密？”
作者有话说：
【百度百科】掷杯筊：要掷杯筊之前，拿起杯筊在香炉上绕三圈，跪在神明前，说明自己请示事情，请神佛作主或指示。


第 63 章
　　晏清竹轻微抬头，细腻的苦橙叶香弥散在鼻息之间，一丝狡黠，一点傲慢。
　　她拨开洛木眸前的碎发：“怎么会呢？”
　　“嘘だろう。”
　　洛木毫无示弱，目光决绝，将指尖抵在晏清竹柔软的唇。
　　你撒谎。
　　晏清竹笑意渐深，即使没有酒精，竟也会有种醉眼失焦的错觉。理智盘根错节，恨不得沉溺在这名为“洛木”的故梦中。
　　一辈子也好，八百辈子也好。
　　至死方休。
　　“姐姐的秘密，只有我知道。”
　　晏清竹向前探去，轻咬洛木的耳垂。犹如忘恩负义的劣兽，却自愿收起獠牙：“不要让晏清竹知道。”
　　洛木内心打趣着这人可真把欲擒故纵玩明白了。
　　“晏清竹那个坏女人。不像我，我乖得很。”
　　晏清竹自顾自说着胡话，指腹抵在那人的下颚，倾听彼此的呼吸声。
　　惹得洛木嘴角扬起一丝笑意，鼻尖蹭了蹭晏清竹的脖颈。稀疏酥麻随神经蔓延到大脑，像是持续上升却迟迟不肯炸开的花火。
　　反复折磨心性。
　　“那我只对你好，不对她好，行不行？”洛木不禁调侃道。
　　真是一场闹剧。
　　“好啊。”
　　晏清竹回答得很干脆：“那晏清竹姐姐不会生气吗？”
　　洛木唇角在晏清竹的肌肤上厮磨，将话题接了下去，故意放言。
　　“晏清竹的感受，很重要吗？”
　　很重要吗？
　　空气瞬间降至冰点，煞静得瘆人。
　　下一秒犹如引子，顿时燃起一阵似有似无，辛酸刺鼻的火药味。
　　晏清竹愣了好会儿，笑容有点凝滞。眉眼浅蹙，随后才缓缓舒展。
　　不像是开玩笑。
　　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晏清竹……对姐姐来说，是无关痛痒的人吗？”
　　晏清竹很云淡风轻吐出这句话。
　　任由傻子都能看出来这身刺骨。
　　洛木呼吸有些急促，只是目光再一次撞进对方的眸中。在荡然的光影里，那瞳孔清明，犹如秋叶落入潭面般凄美，那是深藏不可言说。
　　就像捆缚的灵魂难以诉求，等待着被给予的答案。
　　拔刀对峙的戏谑是晏清竹引起的开端，可最终要让她自己自认败将。
　　“好好好，我认输。”
　　晏清竹自动举白旗，这一秒，她承认自己心软了：“不要这样，木子姐。”
　　“不要这样……”
　　晏清竹快速将洛木搂在怀里，声音变得柔和，收回了锋芒，犹如哄小孩般小心翼翼拍拍她的后背。
　　好似真正受到惊吓的是面前这个只比她大了一个月的姑娘。
　　可恍惚间，洛木双眸沉晦。不知为何，脑海中回想当初两人第一次在凌阳寺庙的场景。
　　—“那晏清竹怎么办？”
　　—“木子姐的愿望里，没有晏清竹吗？”
　　其实从来都没有人在乎晏清竹怎么办，晏清竹的感受，其实一点都不重要。
　　这些年来，人人都知道晏家长女从不缺被注视被敬仰的目光，深知其父母在背后的力量推势，所以结局也不会太难堪。
　　哪怕真的独自与妹妹生活，论起点也比普通人高得多。
　　可长女不能懦弱，不能露出渴求怜悯的目光，不能被人揣测出心思。
　　甚至这么多年晏清竹自己也都这么觉得。
　　更不可能低着头，犹如湿漉漉的，停留在潮湿阴暗角落的野猫，等待被救赎。可她还是小心翼翼将那人揣在怀中，低声学着妹妹的语气，唤那人一句姐姐。
　　好似一声姐姐，就可以放弃一切戒备，得到庇佑。
　　洛木的头被晏清竹摁在自己的肩角，指节与秀发缠绕，淡然木香混着茉莉，与苦橙香交错得恰到好处。
　　洛木的视线，看不到晏清竹眼尾丝毫的绯红。
　　她们太清楚彼此，知道刀刃抵在哪会让对方窒息。
　　可在刀尖上试探彼此的爱意，洛木也不忍。
　　晏清竹轻声唤她，带着点颤抖：“姐姐。”
　　洛木回应：“嗯。”
　　“周日，要不要和我去见家长？”
　　晏清竹轻描淡写说道，可洛木顿时噌了直起腰，满脸的匪夷所思。
　　“见……谁？”洛木磕磕绊绊，僵硬地组织语言。
　　“我父亲，不过某种程度上是晏语的父亲。”晏清竹稍微停顿，倒也不显得委屈。
　　她说的是事实，她早该承认了。
　　洛木双臂撑着晏清竹的肩，疑惑道：“那晏语去吗？”
　　晏清竹沉默一会儿，笑着平静叙述，双眸缓缓变得温润：“我曾经确实带她见过父亲，可自始至终这孩子心理应激。后来就只能我去了。”
　　“你现在所看到的晏语，以前完全不是这个样子。自从父母离婚那事后，她不允许家中有任何外人。就连家政保姆也不行。”
　　那时候的晏语一生气就砸东西还是小事，一旦看到家中来了其他陌生的面孔，定是像只狰狞的小兽，频频咬伤来往的家政人员。
　　好似在她的世界观里：“成年人”的近义词是“危险品”。
　　后来晏清竹也随了妹妹的意思，独自将家中的琐碎事一点一点捡起。
　　晏清竹语气低沉，微微阖眼：“曾经那些闹啊，哭啊，都太正常了。”
　　可妹妹还是选择了阿姐。
　　因为是长姐，因为要担起家的责任。
　　洛木才想起，高中时期以为晏清竹说自己要做家务事都是玩笑话，现在却成了沾满淬毒的针。
　　一点一丝，扎得洛木身上生疼。
　　“抱歉。”洛木垂眼，瞳孔温润，低声吐言：“阿竹，很辛苦吧。”
　　“什么？”晏清竹顿了顿。
　　“这些年来，”洛木叹了一口气，不忍继续将话题顺延：“学着大人样子，要照顾妹妹，要照顾父母两方的情绪，还要处理生活的破人破事。”
　　有些苦楚，注定不能一比一还原共情。
　　只是洛木内心撕扯般疼痛，带着妹妹回家，只不过提醒晏清竹自己没有家。
　　可晏清竹瞬间变了一副模样，嬉皮笑脸凝视洛木：“所以，你同意了？”
　　洛木顿时反应过来，果真被面前这人套了话。
　　“只有我父亲，没有其他人。”晏清竹解释道，揉了揉洛木蹙起的眉头：“以晏清竹的女朋友身份，怎么样？”
　　“你爸不会反对吗？”洛木喃喃道。
　　以……女朋友的身份吗？
　　至今为止，除了晏语和身边的朋友，好似没有人知道洛木和晏清竹是什么关系。
　　洛木也很清楚，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可晏清竹只是淡笑，调侃道：“你不是说，神佛都让你放心吗？”
　　“又套我话。”洛木没好气道。
　　或许她自然应该去，与自己的爱人去赴一场宴，共同面对世俗的舆论。
　　如果那人是晏清竹的话，那洛木就不怕。
　　“那我要给叔叔带什么？”洛木起身，将电视剧的声响调小：“总不能空手去吧？”
　　她顿了顿，停滞几秒：“不然……给老人家送两块金？”
　　晏清竹霎时笑出声：“这个不用担心，让我爸的心腹准备就好。”
　　洛木恍惚间哑声：“那我……”
　　“你现在什么都不需要准备，这几天好好休息。”晏清竹指腹抹过洛木浅淡不明显的黑眼圈。
　　她其实很早就发现了。
　　双眸中泛起淡然的红丝，看得出是疲倦使然。
　　“晚上别多想，好好睡一觉。”晏清竹将语气放轻，犹如哄孩子般双手捧着洛木的脸，唇边笑意未落。
　　洛木倒是觉得稀奇，搂住晏清竹的脖颈，故意刁难道：“你猜我会想什么？”
　　若是晏清竹能猜得到，也算能减轻洛木自己的罪恶。
　　想她猜得到，想她猜不到。
　　电视屏幕的光影中浮现女主们的重逢，潸潸雨幕犹如倒映的胶片老电影，回忆曾经种种暧昧的过往，窃听着彼此之间的秘密。
　　稀疏简短的日语问候，到最后的无话可说。
　　晏清竹目光清疏荡漾，此刻显得格外荒诞，不知如何回应。
　　真要猜吗？
　　万蚁蚀心，还不如迷糊一点，做个尚且什么都不懂的白痴。
　　洛木以为她不知道，她也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是不确定的答案，那我不想猜。”晏清竹轻声道，语气细微的嘶哑，在洛木的额头留下一吻。
　　“我要等你亲自告诉我。”
　　洛木瞳孔微转，明摆着就是挑衅：“如果我不会告诉你呢？”
　　晏清竹平静注视着她：“……你会的。”
　　指腹在洛木的薄唇上轻微摩挲，平淡而又真切：“有一天，你会亲自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会有这一天吗？
　　会吧。
　　人若这么自欺欺人下去，直到连自己都骗成功了。在某种程度上，或许是一场幸福的假象。
　　假得让她误认为要熬出头了。
　　晏清竹曾想过，只要有片刻的温存与欢愉，就足以能将美好事物封存。
　　像她这样底色的人，仅此而已，就也足够了。
　　可面前的爱人，偏偏要将这谎言撕成碎片。犹如恒古巨石的现实，拖拽着彼此沉入望不到天光的深渊。
　　洛木睫毛随着呼吸颤动，双手霎时握住晏清竹的腕，将她的手脱离自己的面颊。
　　恍惚间，她踮起脚，用力将晏清竹的前领向下拉扯。唇瓣触碰间内心泛起一阵涟漪，复杂的情愫犹如被搁浅在海岸的鲸，迟迟未炸开的烟火。
　　濒临死亡的界限，却仍旧回头瞻望。
　　温热暧昧的气息扰乱了世间的运作，彼此再也不必揣测对方的心思。
　　是猜不到，还是不想猜？
　　晏清竹搂住她的腰间，顺势身躯缓缓倾斜。恨不得将爱恨都搅匀，一口咽下。
　　“可是阿竹，”
　　洛木抬眼凝视她，眼尾沾染一丝红，带着微喘：“我想要的，你给不了我。”
　　清风绕林，却有人在风中呢喃，爱字过于沉重。
　　因为爱，不能只是爱。


第 64 章
　　华丽的垂挂吊灯折射，四处落地镜呈现洛木的身姿，轻薄绸缎沿着腰部勾勒柔美线条。裙的尾摆透尽绯红蔷薇渲染，柔和中也暗藏一丝魅惑。
　　洛木张望镜中的自己，不禁嘴角颤动，有些美得不切实际。
　　整体试衣间成亮白底色，米白麋鹿装饰嵌在墙面。光影美学展现淋漓尽致，深刻的感知在空气中散发。
　　气氛型灯光烘托得过于温馨，足以让她快要遗忘生活的琐碎与残忍。
　　霎时落地帘自动拉开，洛木恍惚间听见脚步声。下一秒，那人在身后搂住她的腰间，肌肤感受到温热的气息。
　　“不愧是洛小姐，穿什么都好看。”
　　洛木淡然，倒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很简单。”
　　晏清竹语气轻柔，手掌一张一合，浮游在洛木的腰腹之间，大致比划着线条。无数次拥抱与亲热，将爱意揉碎在时间中，哪怕是闭眼垂眸，都能临摹出最幸福的模样。
　　洛木抬头，镜子映照两人调情暧昧的氛围。
　　晏清竹将长发盘起，黄檀簪篆刻儒雅的浮雕。修长的脖颈上细微淤痕早已用遮瑕覆盖，轻微晃动，耳垂上的三两翡翠挂饰敲碰，引起脆响。
　　褪去日常的不羁张扬，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温润清淡。
　　素净的西式绸缎礼裙与端雅的水墨马面裙交缠在一起，着实让人浮想联翩。
　　洛木注视镜中的美人，呆愣走神许久，终于知道千古红颜为何多讨人怜爱。
　　“真有种冲动将这时候的你，深藏闺院，独自拥有。”洛木勾了勾晏清竹的衣领，简易的黑衬手工花鸟刺绣典雅细腻，确实有种东方韵味与大气。
　　只是洛木还未收回手便被晏清竹握住了腕，没等洛木反应过来，晏清竹就在她的手心上留下一吻。
　　霎时洛木余光便看清了那人手腕上的红绳金珠。
　　真就有大家闺秀那气质了。
　　果然，黄金衬人。
　　“我这样的无名小辈，也可以被东洋留学归来的千金偏爱吗？”晏清竹故弄玄虚，片刻学起曾扮演民国话剧的语气。
　　霎时洛木或是心里有鬼，听得这话格外刺耳。眉头微蹙，甚有些责怪的语气望着晏清竹：“如果我偏要走呢，你想要开什么条件挽留我？”
　　“姐姐，如果我说能给你想要的，你会心甘情愿成为我的棋子吗？”
　　晏清竹指尖在洛木的脖颈轻抚，最终将她的下颚抬起，彼此的唇瓣之间仅剩下稀薄调情的气息。
　　“想要的、全部吗？”
　　洛木目光犀利尖锐，自顾自应和她：“你给得了我吗？”
　　晏清竹回应：“全部。”
　　洛木抬眼注视着面前人，竟有些不忍。总是和自己玩这种游戏，目光深情，却看不穿对方的瑕疵。
　　“不闹了，阿竹。”洛木低头笑道，向后退了几步：“你这演技太拙劣了。”
　　“拙劣吗？那我下次再演得好一点。”晏清竹点了点头，并没有很难堪，只是转身下了台阶：“想喝杯咖啡吗？我让助理去……”
　　“晏清竹，”
　　晏清竹停住了脚步，转眼望去，恍惚间灯光璀璨落在她最爱的女孩身上。一席白裙，就像十七岁那年般清澈，却比当年更加通透隐忍。
　　犹如血液般殷红绽放在洁白的裙摆，清淡的妆容自然修饰秀气的五官。毫无锋芒，柔美而又明亮。
　　当年，晏清竹也是这么凝望着她。
　　渗入回忆的情感，怕是此生已成定局。
　　“我愿意。”洛木声线细微，可三个字却落在晏清竹的心上，掷地有声。
　　白裙太过于圣洁，爱意太过于汹涌。
　　晏清竹霎时遗忘了这句回答的问题，所带来的犀利刁钻。
　　如果有玫瑰花就好了，还缺什么？缺头纱吧，到场的宾客呢？温柔婉转的背景音乐和清晨带有甘露的草地吗？
　　可她好美。
　　什么都可以不要了，她说，她愿意就足够了。
　　晏清竹呼吸霎时变得急促，鼻尖缓缓一丝酸楚。瞳孔震颤，隐秘中泛起光晕。
　　幸福好似如履薄冰，却又好似轻而易举。
　　“我愿意，”
　　洛木再一次低声重复道：“做你的棋子。”
　　究竟是棋子，还是妻子，在短暂的耳鸣中，晏清竹竟傻傻分不清。
　　只是这一秒，好似答案已然不是那么重要了。
　　——
　　凌阳繁华地段众多，可洛木望向车窗，路线很明智避开了众多称得上号的餐厅与星级酒店。
　　最终在一所偏僻的山林大宅院停驻。
　　宅院内石阶回环往复，池中清澈锦鲤浮游，泛起层层涟漪。
　　箜篌声悠远而又细致入微，步移景异。宁静的雅致氛围，柔和的光影点染正好。
　　整体木质的台廊为主，晏清竹将洛木的手牵起，十指交缠。耳边是流水过石的声响，夜间鸟鸣清脆，犹如自然混成的馈赠，令人心静。
　　“后来我才知道，叶南乔父亲与我父亲是至交。所以场地选在这。”
　　晏清竹简单向洛木解释，高跟鞋在走廊泛起清脆的声响。洛木张望着，古朴清旷的中式庭院设计拿捏得恰到好处，空气中每一寸都散发出纯粹自然。
　　“你刚才所见的范围，都是叶家管辖的私房菜馆。”
　　晏清竹每说一句，洛木便缓缓点点头。
　　恍惚间，在不远处的姑娘靠在红柱边，好似等待她们到来。虽是素简旗袍，眉目清秀，一身矜贵的气质却难覆盖。
　　晏清竹固装低沉，显得格外抬举的语气：“最正宗的凌阳菜，还是要看叶家人。”
　　叶南乔走上前摆了摆手：“欸，别硬夸，我可受不起。”
　　随后将漆上精美的酒盒递给洛木，露出细微的小酒窝，低声在她耳边古灵精怪道：“哝，晏叔前段时间惦念的红酒，晏清竹提醒我多次要捎过来。见家长可不能空手呢。”
　　“谢谢南乔。”洛木点点头，接过酒盒，声线绵软。
　　晏清竹装模作样倾斜躬身，笑道：“是，谢谢叶总。”
　　叶南乔学着古早小说里霸总管家般，双手环臂，阴阳怪气道：“哟，好久都没见过小姐这么笑了。”
　　“……好好好。”晏清竹无奈，而洛木却偷偷笑出声。
　　“提醒你一下，别给你爹整不高兴了，等会他可是要和我家老头打牌呢。就让我家老头高兴高兴，别让他打扰我做事。”叶南乔没好气道。
　　恍惚间，晏清竹嗅到一丝不对劲。
　　“黛儿姐呢？”
　　“回华海找中医姥爷跟师了，可能到新年前应该都不会回来。”叶南乔轻描淡写回答道，只是眉眼间淡然的惆怅。
　　洛木平静听着两人的调侃，恍惚间有种剥离感，浅显，却又扎根。
　　现在她所处在的地方，不过就借了晏清竹这片东风。
　　她当然可以靠自己走到晏清竹现在这样的圈子，只不过是比此刻，再晚个十年，二十年，说不定更久。
　　可霎时感受到指节被攥得更紧，当她抬眼时，正巧与晏清竹的目光相撞。
　　晏清竹轻微侧着头，翡翠吊坠碰触出清亮的脆响：“你说对吧，木子姐？”
　　洛木并没听到所问的问题，只是下意识点点头。
　　最终也还未等叶南乔说完，晏清竹将洛木带回室内包厢。
　　屋内并非纯传统木构架构筑装修，带着几丝新中式风格。红木桌椅保留原色的自然，雕刻的细纹富有层次感，华贵内敛。简易的字画与挂壁，让屋内多了几分端庄。
　　晏清竹烫杯温壶，一套动作过于熟练，随后低声问洛木:“晚上喝茶的话，你能睡得着吗？”
　　洛木摇了摇头。
　　只是此地过于庄重，她不愿多言，怕一语成谶。
　　“那我到时候给你倒温水。”晏清竹细声道。
　　洛木低语：“谢谢。”
　　反叩三声，礼仪小姐缓缓推入木门，鞠躬指引中年男人进门。晏长德身着浅色衬衫，即使是面无表情，也令人肃然。
　　晏清竹与洛木两人见状，赶紧起身。
　　“爸。”晏清竹轻声唤道。
　　“晏叔叔好，我是洛木。”洛木微微鞠躬，得体自然。
　　“嗯，听阿清有提到过你。”晏长德摆摆手，落座片刻，便意识到茶水早已准备好。
　　还是他常喝的普洱。
　　“晏叔叔，这是我一点心意。”洛木将酒盒打开，晏长德轻微一瞥，确实是熟悉的商业标签与品牌。
　　果真将他的心思揣得明明白白。
　　待礼仪小姐将酒盒重新盖上，收回保管。
　　晏长德抿了茶，笑容和蔼道：“原来你就是洛小姑娘啊，没想到能再次见到你。”
　　“这么多年过去，你真不记得我了吗？”
　　“怎么会呢？”洛木镇定从容，便将话题顺延，浅笑道：“晏叔叔，您这精气神不减当年，不愧是富贵运绕身。”
　　霎时晏长徳倒像是很满足笑了笑。
　　晏清竹瞬间诧异，低头注视洛木，用唇语打探道：“你们竟然认识？”
　　“不知道啊……没印象了。”洛木使了个眼神，好似焦灼，相同唇语回复。
　　年少时靠着嘴甜与父亲参加过几次商业桌席，只是那时候不过是个能哄长辈开心的花瓶，洛木并不会刻意留心各位长辈的面容。
　　这么多年过去，洛木哪还记得这些。
　　几句寒暄过后，洛木便细听着父女俩的对话，好似陌生又被迫牵连的绳索，连一丝熟悉的气息都没有。
　　“晏语若是喜欢科研，我想把她送出国，你觉得怎么样？”晏长徳放下筷子，语气显得平静沉稳，毫无波澜。
　　“这要看她意愿，她若有这想法，我没意见。”晏清竹为父亲的杯中添好新茶。
　　可只有洛木听出来了，若晏语选择出国，那能陪在晏清竹身边的人，又有谁呢。
　　好像，真的就没有人了。
　　洛木自问，会是自己吗？
　　不可能。
　　晏长徳继续问：“晏语怕是成为大姑娘了吧，脾性怎么样？”
　　“生活毛毛躁躁，但比之前好很多，学业方面还是有些成绩。”晏清竹确实有些润色，但也是实话实说。
　　只是在父亲面前，晏清竹太明白万般不可展露一丝头角，算是为了晏语，也是为了她自己。
　　“那我的女儿，真的很优秀。”晏长徳欣慰笑道，而这句话却让晏清竹呼吸霎时缓促。
　　这番对话，主角永远都是从未到场的妹妹。
　　洛木不傻，早看得出身边人目光中的酸涩与不忍，往事犹如持绳将晏清竹束缚。语句无情，显然告诉晏清竹，她才是那个入侵者。
　　“晏叔叔，”洛木坦然道，笑容和煦。
　　手心覆住晏清竹发凉的手背，温热蔓延，保全她的尊严。
　　“晏清竹，也很优秀，不是吗？”洛木语气谦逊，可却也一针见血。
　　晏清竹顿时瞳孔微张。
　　若是晏长徳承认，那便证明他的有眼无珠。
　　若是他不承认，又显示他识人不才。
　　让长辈这样选择，确实太冲动盲目。
　　洛木余光瞟向晏清竹，只是她不想，再看到任何目光，压垮爱人的脊梁。
　　晏清竹，让我来做那个坏人吧。
　　“洛木。”
　　晏清竹唇角细微泛白颤抖，霎时止住洛木的问题。
　　洛木吃软不吃硬，正要反驳，却注视到晏清竹瞳孔泛红。
　　洛木顿时住嘴了。
　　红血丝，比洛木预料得还早，爬满了爱人的双眸。
作者有话说：
天冷记得添衣，记得吃饱饱穿暖暖！各位读者小天使要照顾好自己哈。—2023.11.23


第 65 章
　　茶香氤氲，晏长徳又将茶杯捧起，轻抿一口。
　　可洛木不甘心：“晏叔叔，晏清竹……”
　　“洛木！”
　　还未等洛木再开口，晏清竹霎时控制不住情绪，用力压住她的手腕，呵斥道。
　　恍惚间屋内压抑的气氛蔓延，静寂得瘆人，唯有远处的箜篌空灵绵长的音律。
　　两人双眸对峙，分明谁都不愿向后退一步。
　　“阿清，”晏长徳放下茶杯，指节扣了三下木桌：“去找南乔换包茶叶。”
　　晏清竹顿时默声，理智才缓缓恢复。几秒后，正要离开位置，说道：“我让服务员换……”
　　“阿清。”晏长徳再一次重复道，掷地有声。
　　“去找南乔换包茶叶。”
　　而这一次，洛木和晏清竹都听出来此番的弦外之音。
　　这是让晏清竹出去避嫌。
　　晏清竹顿了顿，目光落在洛木身上，而洛木点了点头，示意让她放心。
　　“好。”晏清竹头脑混沌，就连一个字都带着明显的颤音。
　　而她关好木门，独自回到廊道。夜间鸟鸣翠响，心绪乱麻，就连呼吸都显得格外沉重。
　　正巧叶南乔路过，晏清竹瞬间让她备好其他茶叶。
　　“这事直接和服务管家说就好了，让他给你泡好顺便换套新茶具。”叶南乔并不太理解状况，满目诧异。
　　晏清竹解释：“我爸让我出来。”
　　“哦豁，他是嫌你多余啊。”
　　叶南乔恍然大悟道，但好似明白些什么，瞬间惊恐：“不是，让洛木和你爸单独谈话吗？那太可怕了！”
　　叶南乔不敢回忆，幼时就连大哥都不忍大声训斥她，却被晏长徳训哭得喘不上气。
　　晏长徳那传统的大家长作风，着实让人窒息。
　　“不行，我赶紧让他们备好，你得赶紧进去。”叶南乔吓得高跟鞋都踩不稳，差点踉跄。
　　而当再一次扣门时，服务管家替换好新鲜的茶叶与新茶具。晏清竹第一眼看向洛木，洛木只是平静淡笑，面色并没有什么为难。
　　晏清竹握住了洛木的手，温度正常，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好狠当初没有和罗黛儿学中医的把脉，根本判断不出此刻洛木的情绪。
　　而洛木却感受到面前这个傻子都紧张得发汗。
　　“我没事。”洛木另一只手拍拍晏清竹的手背，安慰道。
　　晏长徳看在眼里，又好似都懂了。便淡笑一声，将筷子抬起，语气平淡道：“吃饭吧。”
　　洛木点点头，而晏清竹至始至终都注视着她。
　　情绪稳定，面色也异常平静温润，好像是从未有过暴风雨的发生。
　　可越是这样，晏清竹却越担心。
　　只是最后用餐完，晏长徳淡然道：“你们先回去吧，我还要在等叶老来聚呢。”
　　“好。”晏清竹轻声回应，将洛木牵起，再一次望向父亲：“爸，那我们先走了。”
　　“晏叔叔，告辞。”洛木缓缓鞠躬。
　　晏长徳不言，唯有点点头。
　　待两人一前一后十指相扣，偶尔的厮声低语。新中式端庄服饰和小礼裙在幽静古朴的老宅院越来越远，晏长徳凝望着她们的离去，片刻含笑起伏。
　　回想幼时的晏清竹总在他的办公室练书法，那是阳光最充裕的地方，温暖又明亮。
　　小晏清竹总会有模有样临摹字帖，端正秀气。晏长徳会时不时问她几句：“阿清在写什么？”
　　晏清竹赶上换乳牙期，说话不太标准，却也很努力照着字帖一字一字念道：“深闺、步步、相随唱，也是、夫妻样。”
　　“阿清知道什么意思吗？”晏长徳满腹慈爱，揉了揉她的头。
　　“两个姑娘，在屋中一唱一和，就像……”晏清竹没有听过老师的解释，便自顾自按照猜测，随口说说。
　　就像夫妻一样。
　　月色清辉落在宅院，夏夜凉风习习，院中多了一丝静谧。
　　“深闺步步相随唱，也是……”
　　晏长徳淡然轻诵，箜篌声似山涧流水，犹如生命溯流回响。恍惚间，竟发现往事不过是活在蒙蒙雾中。
　　他顿了顿，随后嘴角才缓缓露出一丝笑意。
　　“夫妻样。”
　　古廊传来高跟鞋的响声，裙摆飘逸。叶南乔双臂互环，笑着打趣道：“晏叔，是同意她俩了吗？”
　　虽是幼时挨批，但叶南乔也从不怕权威压制，开玩笑的话自然随时说得出口。
　　“她是我的女儿，我尊重她的选择。”
　　“晏叔，有一句话我不该说。”
　　叶南乔鼻尖有些酸楚，感慨道：“我们这群朋友里，没有人愿意照着走阿清的来时路。”
　　那真的，太辛苦了。
　　太曲折了。
　　——
　　车窗外光影错乱，朦胧的气息在车内晕染。洛木从包中取出两颗柠檬糖，一颗撕开玻璃糖纸，放入口中。另一颗以同样方式撕开，正中塞入目光从未移开她身上的晏清竹嘴里。
　　“何必这么直勾勾看着我？”洛木含着糖，声音有些模糊。
　　柠檬清香触碰味蕾，酸涩中深藏一丝丝甜。
　　不多不少。
　　“我爸和你说什么了？”晏清竹并不想回避，直接问道。
　　洛木瞧了一眼驾驶座的王哥，多一个人在，确实不好开口：“回家再说。”
　　晏清竹察觉到她的意思，霎时按下门侧的控键，前后座之间玻璃瞬间形成了屏蔽模式。
　　方寸之地内瞬间变得狭隘，紧凑。
　　“洛木。”
　　晏清竹倾身凑近，双眸沉晦。按住洛木的手腕，洛木足以明显感知到她的掌心灼热。
　　“晏清竹，我是你的棋子，对吧？”洛木睫毛微翘，在光影中形成好看的弧度。前额飘散的碎发遮盖住了眼尾，甚有些勾情。
　　宕机之际，晏清竹沉默难捱，却不知从何开口。
　　晏清竹刚要吐言时，洛木瞬即指尖轻触她的唇角，不禁淡笑道：“但你的棋子为您赢回一局。”
　　面前人头脑一时混沌，尽管柠檬薄荷清香好似控制着神经，让人保留最后的理智与尊严。
　　“什么……意思？”晏清竹的声线卑微，像是寻不到回家归途的孩子，只是在这时，极力抓住最后的生命橄榄枝。
　　洛木一把搂住晏清竹，昏暗的车后座内，点点光晕不会太刺眼。
　　持续的温热融合了车内冷空气，洛木指节缠绕着她的秀发，缓缓喃喃道：“晏叔叔和我说，一直以来，他内心的最佳人选……”
　　车内窗帘紧闭，洛木看不见怀中人的双眸，却也清晰能感受到心脏的剧烈跳动。
　　可她见过晏清竹最骄傲的样子，也只希望保有她最后的尊严。
　　“是你。”
　　晏清竹霎时一怔，霎时的耳鸣混响犹如将她的心智一口吞下，不吐骨头。
　　巨浪翻滚，任由如何挣扎，却眼睁睁看着自己沉入深海。
　　“阿竹，冷静点，听我说。”
　　洛木拍拍她的背，很明显感受到她的肩角不自觉颤动。
　　“他说你若愿意，他想要你接手他的企业。除了你，你的父亲从未想过第二人选。”洛木尽可能将话语连续，可分明每一句话，都是刺痛着无数次自责难堪的晏清竹。
　　这算什么，长居潮湿幽暗中，夜以继日，皮肤早就爬满寒疮。多年之后终于承认并忍受此般折磨，可恍惚间被强光刺痛双眼，世人说她本不应该待这，应该走入光亮里。
　　人的情绪起伏难控，根本不讲道理。
　　多年来，活在标签之下不能被提及的私生女，在此刻被撕得粉碎。
　　十几秒内，洛木听不到一丝声响，犹如死般沉寂。晏清竹低埋着头，洛木自然看不到她此刻的面容。指节弯曲，逐渐攥着裙摆越来越紧。
　　片刻，洛木听见了她的发笑，笑声低沉短促，好似呼吸都跟不上她的情绪。
　　洛木双眸半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黄檀发簪脱离掉在车垫，晏清竹秀发如瀑散落，连同她廉价的自尊与底气。
　　很快哽咽声犹如浪涛席卷覆盖住笑声，颤抖更加剧烈，曾经的防御机制在此刻完全土崩瓦解。晶莹滚烫的泪珠落在洛木的手背上，怀中人却难以发出声响，痛苦而又安静。
　　如同一个孩子，涉世未深，手无寸铁与这个世道博弈。
　　躲在阴影里，再见天光，注定会刺得流泪。
　　她必然是受了委屈。
　　她必然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洛木不忍回望她，内心竟有灰蒙蒙的心疼。此刻的晏清竹，完全失去了十七岁的张扬与轻狂。
　　或者其实没有失去，只不过她将所有，铸成了一把寒光凌冽的匕首。她将刀刃反复锤炼打磨，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初阳升起，除她一人，无人伤亡。
　　洛木缓缓低头，在晏清竹的额头上落了一吻，是悲悯，是心疼。
　　晏长徳确实是这么说的，但洛木只告诉晏清竹前半段的话。
　　而另一半，就像藤蔓蜿蜒的废墟，杂草吞咽了残垣，一切都不复存在。
　　洛木回忆着慈祥的晏长徳，他抬起筷，给她的瓷碗中夹了一块鱼肉。
　　像是幼时长辈对晚辈照顾般一样，温馨和睦。
　　洛木点点头，绵软发声：“谢谢叔叔。”
　　“洛小姑娘，叔叔再请求你一事。”晏长徳放下筷，注视面前的女孩。
　　“其实叔叔知道你们的关系。”
　　洛木怔色闪过，可唇边笑意未落，直白坦诚道：“是的，我和阿竹确实是……”
　　晏长徳抛出的话，她必然要稳稳接住。
　　可晏长徳还未等她说完，和蔼笑了一声，摆了摆手。
　　洛木才发觉他并没有反对的意思。
　　“阿清这么多年看似很能担事，什么都是一个人扛。但我还是想她的身边，能有个靠肩。”晏长徳轻叹，好似回忆过往一般。
　　洛木看得出，分明是一位父亲在心疼自己的女儿。
　　但即使这个女儿，并非与自己血缘相关。
　　“洛小姑娘，你那么聪明，那么懂得来事。”
　　晏长徳又将目光落在面前的洛木上，语气平和温柔。
　　“你愿意，一直留在她身边，做她的心腹吗？”
　　一直在晏清竹的身边，陪着她吗？
　　洛木将视线转移到玻璃杯里倒好的温水，泛有丝丝雾气。
　　默声许久，才艰难开口。
　　“晏叔叔，恕我冒昧。我现在——”
　　屋外箜篌曲低沉忧郁，撕碎了最后的童话幻想。
　　“不能答应您。”
作者有话说：
诗句来源：
深闺步步相随唱，也是夫妻样。——李渔《怜香伴》


第 66 章
　　与王哥打声招呼后，洛木便注意到晏清竹的神色异常疲倦。可沐浴后的晏清竹但偏不回房，来到客厅沙发边，一轱辘靠在正在看书的洛木肩上。
　　“要是太累就早点休息。”洛木将书反扣在一边，揉了揉她的脸。
　　可洛木霎时皱起眉，格外烫手。
　　“头疼。”晏清竹声音打成结，迷迷糊糊道。
　　洛木顿时起身，双手捧住晏清竹的脸来回试温，确实和平常体温差距过大。可晏清竹呆愣注视她，目光润泽，泛起还未清醒的泪光。
　　“这几天凌阳温差大，怕是下车的时候吹到风了。”
　　吹到风，在楚江话里指的是发寒着凉。可晏清竹傻愣愣笑道，毫无防备：“谁下车不吹风啊木子姐……”
　　洛木正要从医药箱中取体温计，却被晏清竹拉住手腕。
　　“你再不放开，就要烧成傻子了，我看到时候谁要你。”她看着面前这红润润的脸，倒是有点想笑。
　　晏清竹眼神迷离，却很认真说道：“你呗。”
　　洛木无语，吸了一口气，随后将声线提高：“谁是宇宙超级无敌霹雳啪啦战神啊？”
　　“我！”晏清竹将握住洛木腕的手瞬间放开，举得很高。
　　几秒后，晏清竹却被自己笑到。
　　洛木憋着声，幸好不是烧坏脑子，只是爱装。
　　这演技也太拙劣了。
　　好不容易将这傻子哄到床上，洛木将水银体温计照着光线反转，碎碎念道：“是低烧。”
　　洛木将屋内光源关闭，只留有一盏暖黄的浮雕盏灯。而同在床头柜上的还有泡好冲剂颗粒的玻璃杯。
　　“热。”晏清竹裹着被，反倒是往里钻。
　　“我还以为你会踹开。”洛木笑道，坐在床头，又帮她掖了掖被子。
　　“我很乖，”晏清竹露出半个脑袋，很浓重的鼻音：“小时候晏语生病老踢被子，我都想拿个绳绑起来。”
　　“嗯，你超乖，给你大红花。”洛木揉了揉她的眉心，却一股酸涩占据情绪。
　　曾经的晏清竹不过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就要一个人照顾妹妹。这么多年，一直如此。
　　“木子姐。”晏清竹声音逐渐消弱，犹如小心试探的孩子。
　　“嗯。”洛木回应道。
　　晏清竹探出头，换了个气：“我爸妈离婚的第三年，有一次我生日，就连我自己都忘了。”
　　朦胧的暖光勾勒出彼此的轮廓，好似距离逼近，彼此间都藏不住秘密。
　　人在头脑混沌，最为脆弱的时候，早就将算计叛逆抛出脑后。只想放下所有身段，轻易向爱人吐露长久缄默的痛苦。
　　“那一天晏语不认真看路，回来的路上摔得浑身都是伤，被我训了一顿。”晏清竹嘴角露出一丝笑，从被窝中伸出手，指节勾在洛木的小拇指上。
　　晏清竹回想曾经哭得鼻涕眼泪流了一脸的晏语，顿时笑出声。
　　“后来我才知道，她偷偷用零花钱买了块小蛋糕。”晏清竹咳嗽了几声，平躺注视天花板。
　　洛木认真听着她的碎碎念，倒也能回想起此番场景。
　　“这傻子被人骗了，那蛋糕一点都不新鲜，一股塑料味。”晏清竹头脑疼得发涨，却总是停不住勾起过往。
　　那天晏语小心翼翼用刀叉摆弄着摔得歪歪扭扭的蛋糕，大致还能恢复形状，就在蛋糕上插了十三根蜡烛。
　　晏清竹记得很清楚，那是她第一次用打火机。外焰点燃芯线，清冷的屋子燃起一丝温度。烛光摇曳，透过几丝光晕，晏清竹看到妹妹的眼中，好似多了几分喜悦。
　　清澈的，毫无保留的喜悦。
　　“她问我，许的愿望是什么。”晏清竹睫毛颤颤，翻了个身，与洛木对视。
　　洛木注意到了，晏清竹的目光露出一丝怜气。
　　“我说，希望晏语快快乐乐，平平安安长大。”
　　洛木回想起，当初在凌阳寺庙中，晏清竹也是这样许的愿。
　　她好像从来都没有变过。
　　晏清竹的愿望里，从来没有晏清竹。
　　“可是，”晏清竹霎时起身，即便是头晕目眩，她也握住洛木的手，犹如犯错的孩子，祈求洛木的垂怜。
　　强烈的疲倦感使她声线虚弱，好似极力解释道：“那天我并没有许愿。”
　　“我……我就问了一个问题。”
　　晏清竹磕磕绊绊，宛若做了一件不可赦免的错事，面对斥责，小心翼翼组织语言，想要将所有话都吐出来。
　　她颤抖地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比划出的一小段距离，心脏犹如攥紧的拳头，狠狠揪在一起。
　　好似奋力想要抓住渺小的解释机会。
　　“一个……很小……很小的问题。”
　　她的声音仿佛注定悲凉，没有腔调，留有的是微乎其微的颤音。
　　“我、可不可以、不当姐姐了……”
　　好似这个问题很简单。
　　简单到，十三岁的晏清竹与二十岁的晏清竹，答案是相同的。
　　没有人，也不会有人告诉她是否有正确答案。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塑料味的蛋糕晏清竹再也没有吃过，也知道对着蛋糕许愿发问都是得不到回应。
　　好像姐姐只能做姐姐，不可以懦弱，不可以低头。
　　二十岁的晏清竹再谈起此事，眼眶中没有一丝泪。可十三岁的晏清竹，满目都是委屈。
　　或许是因为岁月过于残忍，让她在难眠的夜里无数次将苦楚咀嚼，直到索然无味，才能放下片刻。
　　“木子姐。”
　　“姐姐。”
　　晏清竹混有颤音，缓缓勾住洛木的脖颈，滚烫的皮肤都难言心底的酸涩。
　　洛木轻嗯了声，指腹碰触玻璃杯的冲剂药，感到温度不太烫后递在晏清竹面前。晏清竹愣了愣，没有说话，乖乖地一点一点喝完。
　　“在呢。”当空杯又递回到洛木的手中，洛木嘴角微抬，用指腹为她擦去嘴角的药渍。
　　洛木不敢细想，幼时生病的晏清竹，又是怎么自己扛过去的。
　　待帮晏清竹重新躺下，洛木起身掖了被子，将盏灯的光调到最低档。
　　“姐姐，”晏清竹喃喃道，倒显得神经错乱：“你好美。”
　　“说屁话。”洛木倒是被折腾了一晚上，力度轻微掐着她的脸。
　　“木子姐能不能唱歌给我听？”晏清竹尾音放软，指节依然勾住洛木的拇指：“我想听木子姐说楚江话。”
　　晏清竹在楚江长大，总觉得楚江人说话绵软，细腻柔和。可自己只听得懂不会说，也说不出那种韵味。
　　洛木起身，又趴在床头，这足以能和晏清竹平视。她揉揉晏清竹的额头，细声温柔道：“那唱完，就要睡觉觉了。”
　　晏清竹倒显得听话：“嗯。”
　　洛木一手被晏清竹紧紧牵着，另一只手学着曾经阿嬷哄睡的样子，轻飘飘拍打在那人身上。
　　洛木简单哼唱着小时候的歌谣：“天黑黑，要下雨……”
　　童年的歌从没有标准的要求，好像注定会活在记忆中。
　　安静的卧室里缓缓泛起一丝婉转的、细腻的曲调。
　　洛木依稀记得，楚江每到潮湿的回南天，满墙壁都会挂水珠。只是记忆中那些雨跟凌阳的雨好似没有太多差别。
　　若真要说，那应该记忆中家乡的雨打湿了裤脚，比较不容易干。
　　那时候的浓雾蒙蒙，很适合道别。
　　“阿公啊举锄头，欲掘芋。”
　　洛木以为是一时的潮湿，没想到会成为一辈子的潮湿。唢呐响起，奏乐迎灵，游行队披麻戴孝，细雨打湿发梢。新鞋沾染上泥水，冷得直发颤。
　　而路过的村厝红联高挂，血亲欢聚一堂。
　　记忆中洛木走在人群的最末端，频频回头望向袅袅青烟，村民说把她生前用的床垫被褥烧给她，她在那端便不会觉得害怕。
　　那时候洛木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可就算没有人告诉洛木，她也知道。
　　那个唱童谣哄她睡觉的老太不会再回来了。
　　这么多年过去，洛木早就忘了歌谣是怎么唱的。只是靠熟悉的旋律来回反复念唱仅剩的歌词。
　　暖黄灯光在昏暗的卧室中显得温馨柔和，洛木的目光落在彼此相勾的指节上。
　　不禁偷笑了一声。
　　抬眼又看向晏清竹，长翘的睫毛随着细小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犹如坠入软绵绵的云雾中，紧绷的神态舒缓，形成最柔和的模样。
　　洛木再次起身，又小心翼翼掖了掖被子。趁她熟睡，偷偷在她的额头上留下一吻。
　　可洛木并没有着急离开，反倒是趴在床边，指尖轻轻点触晏清竹的鼻尖。
　　顿时低头将脸埋着，偷笑了几声。
　　只是笑自己太过年轻，张狂与张扬早就分不清。
　　当她独自一人面对晏长德，明确说出自己不能答应时，晏长德故作刁难，倒像是紧紧将这问题揪着不放。
　　“现在不能做她的心腹，之后可以吗？”
　　洛木抬眼，目光从未有过怯懦：“我能向您承诺，我一定会回到她的身边。”
　　“那你有没有想过，”晏长德竟为这年少轻狂有些发笑：“如果她那时身边有人了呢？”
　　“不会的，因为没有人比我，”洛木平和冷淡道，可言语中却不服软：“还懂得她想要什么。”
　　偌大的卧室唯有几丝微光占据，洛木反勾了勾手指，将彼此掌心扣合，指腹在晏清竹的指节摩挲。
　　她一只手撑着下颚，自顾自呢喃道：“我怎么会没想过呢。”
　　“我……”
　　洛木迟钝了几秒，慢悠悠抬起长睫：“怎么可能不会怕呢。”
　　若是真到了那时候，晏清竹的身边又多出一副陌生的面孔，洛木又要以什么身份面对晏清竹。
　　她真的能做到和普通朋友一样祝福晏清竹吗。
　　未必吧。
　　“阿竹，谢谢你。”
　　洛木回忆起曾经窘迫的种种，忍不住笑道：“这么努力将我留在你身边。”
　　她的生命中本就是太多过客匆匆忙忙停留后远去，此后再难并肩。
　　可这个蠢蛋，会讲不好笑的笑话，幼稚得像小孩样怄气。又会挖空心思研究爱人的一点一滴，小心收藏着每一寸的欢喜。
　　晏清竹，和别人不一样。
　　可重逢二字，太过于奢侈。
　　“高中时期你和宋晨曦联合搞我的那场相遇，换做别人，我早生气了。”
　　现在想起，还倒觉得晏清竹这傻子一点都没有演技。
　　“阿竹，洛木一点都不好。”
　　洛木垂眸，嗅到一丝沉稳的苦橙叶香。指尖缠绕在晏清竹的秀发几圈。
　　窗外月色轻薄，足够可以再做一个美若虚幻的梦境。
　　“可是即使这样，你也不后悔吗？”
作者有话说：
“天黑黑，要下雨。阿公啊举锄头，欲掘芋。”——取自闽南歌谣《天黑黑》


第 67 章
　　洛木小心关好门，往客厅走了几步，才看到厨房内还留了灯。
　　“晏语？”洛木缓缓走近，才看到清秀的侧脸面对蒸锅苦闷。
　　“木子姐？”晏语霎时回头，顿时脸上露出笑：“我在蒸蛋羹，要不要吃点？”
　　洛木摇了摇头，身子倾斜靠墙边，双手环在身前，倒显得有些疲倦。
　　“阿姐睡了吗？”晏语用抹布擦着灶台的水渍，语气异常平静温柔：“听阿姐说你们去见爸爸了。”
　　“她有些不舒服，先休息了。”洛木见晏语准备掀开雾气腾腾的蒸锅，先行一步用取碗器将装蒸蛋的瓷碗放在托盘中。
　　晏语将托盘转移到餐桌上，恰好留了两只勺子。
　　“真不吃吗？多只勺子的事。”晏语将两勺子相互碰撞，又将勺递给她，浅笑道。
　　洛木终于妥协，点了点头：“确实见了晏叔叔。”
　　蛋羹有股独特的奶香，甜度把握适中。洛木还以为，蛋羹只能煮咸的。
　　果然这么多年，面前这孩子口味还是没有变。
　　“是甜的。”晏语好似看穿她的心思，又挖了一勺放入口中。
　　随后将勺子扣在小瓷碟上，“其实我也知道，阿姐喜欢咸的。”
　　洛木恍惚间怔住，勺与碗在颤动之间敲击出一声脆响。
　　“一直都知道。”
　　垂眸之间，空气又变回了静寂。
　　阿姐那些不能言说的秘密，为了她放弃什么，身为妹妹，晏语都知道。
　　有时候会心疼，但也有时候，却厌恶这种心有灵犀。
　　宿命的考验注定砸向妹妹，尚且让她的叛逆与张狂被迫延后。
　　当想像一个独立人格行走时，低头看见是胜似阿姐的影子。
　　她越来越不像她自己。
　　晏语双眸清澈：“木子姐，是一年吗？”
　　洛木仿佛觉得自己被安上了机械发条，整个人被带入到面前的节奏中，不可动弹。
　　好似每一句话都值得剖析，但咀嚼过后又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不可怕，但很不舒服。
　　想来问的是交换生的事，洛木点点头，淡然回答：“对。”
　　“之后呢，又想怎么发展？” 晏语歪着头，可眉间的青涩也盖不住语言的尖锐，她打探道：“还会留在凌阳或楚江吗？”
　　洛木顿时默言。
　　分明是死咬着话题不放，刀刃相磨，会有一天透得锋利，扎伤人最致命的软肋。
　　面前的妹妹，不过是求一个答案。而她想要的答案，洛木定是不能满足她。
　　洛木太清楚一旦踏出去，就并没有回头的可能。一年，五年，甚至更久。她要的是父亲的产业，是所有人的认可。
　　她唯独不能永远待在某个城市，与人扮演过家家的游戏。
　　有时候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复。
　　“木子姐，如果你想好要走，就不要告诉她。”晏语又挖了一勺蛋羹，塞入嘴中。
　　不要告诉她。
　　若是要走，不再回来，那就不要告诉她。
　　犹如一场雨，任由怎么滂沱肆意，总会有初阳。
　　“你这是，想联合我一起来骗她吗？”洛木敲了敲瓷碗，目光恢复几分精明。
　　作为晏清竹唯一的血脉姐妹，洛木未曾想过晏语会这么决绝。
　　可这不是决绝，因为是妹妹，要为姐姐留一条生路。
　　一条痛不欲生，但定是可以活下去的道路。
　　“我在阿姐面前，藏不住秘密。”
　　晏语将最后一口蛋羹塞在嘴中，奶香的甜滑刺激味蕾，足够覆盖住内心的酸涩。
　　“阿姐是个很会惦念的人，最不喜欢的，就是没有确定的事。”
　　“越是不确定的事，阿姐就越会胡思乱想。”
　　所有的疼痛，对于晏清竹来说，都像是快刀斩乱麻，没有给她丝毫犹豫与哭泣的时间。
　　不论是得知自己并非亲生，不论是父母离婚，没有一件是让她提前准备好才劈向她的事。
　　可偏偏这样的极端，溃烂的伤口才能更快愈合成结痂。
　　不过是疼得百倍，千倍。
　　晏语声线沉静清浅，起身将碗勺收拾，一缕碎发沿着侧脸垂落出好看的弧度。
　　“可木子姐你不一样。你要远走，你不愿回头。”
　　“但即使这样，以阿姐的性格，她不会怪你。”
　　晏清竹不会怪你。
　　你不必自责。
　　只是晏语转身片刻，洛木凝视着跳动的老英式挂钟，一秒一秒犹如等待生命逝去。
　　“晏语。”洛木轻声唤道。
　　晏语停顿，回头望向她。
　　“你做的蒸蛋，很好吃。”洛木嘴角露出一抹笑，惬意而又真诚。
　　晏语诧异几分，随后也笑容回应：“木子姐，下次我还做给你吃。”
　　指针嘀嗒嘀嗒，只是时间和人，都要向前走。
　　“如果，有下次的话。”
　　——
　　仲夏蝉鸣喧嚣，凌阳比以往更加炎热。
　　在接到秦嘉卉的电话时，洛木正回到学校附近的出租屋内收拾。
　　电话那头秦嘉卉吃着冰棍：“你之后回来，然后呢?继续去日本进修吗？”
　　“差不多吧。”洛木将常年放在床头的原版书籍放入纸箱中，国内外名著，洛木什么都看。
　　大半个暑假总会有几天回来收拾屋子，怕是落了灰。可房东阿姨是个好心肠，心疼她来回跑趟。倒也偶尔为她看看家门，注意落下的东西。
　　“你家知道吗？你弟你妈怎么说的？”电话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忍说心疼的倔强，只能无端发问。
　　“前段时间回过楚江，季榕树塞了一张卡给我。前几天我也发信息和他坦白这事。”洛木承认，当初按下发送键的指尖，是止不住的颤动。
　　可季榕树好似没有任何态度，也从未有过于明显的情感表达。
　　只是短暂的语音告诉她：“注意安全，还有，别让我在国外留学圈的PDF看到你。”
　　洛木不禁笑出声。
　　“给你塞了多少钱？”电话起了几丝电流声。
　　洛木异常平静：“三十万。”
　　“啊？！你说多少？”瞬间秦嘉卉的声线撕裂电流声，震得洛木耳朵生疼，差点手机都拿不稳。
　　果然，还是太天真。
　　“大奔，有些钱，是不能花的。”洛木将贴在墙上的单词便签一张一张揭下来，曾经大一时贴上的青涩，到全部撕下的熟稔，甚有时间的恍惚感。
　　三十万，洛木也懂，并非是拒之门外的残忍。而是尚且待一日归家，那是回家的底气。
　　弟弟的性格随了小妈，就算是再怎么心疼，都不会直宣于口。小妈总会避开洛木，告诉他要将洛志诚留下的零用钱存着，那不是他的东西，他定是不能要的。
　　而在读书的时候，洛木从未收到过来自亲生父亲给的零用钱。
　　三十万，为洛木铺砌回家的路。
　　可这些钱，洛木一分都不能花。
　　“好好好，你懂。”秦嘉卉并不再单抓这个问题，随后喃喃道：“好心劝你一句，你别总活得这么拧巴。”
　　洛木自嘲道：“我这人，恨也不彻底，爱也不彻底。活该受罪。”
　　电话那头笑了几声后，片刻有些安静，随后终于说出想说的话。
　　“晏清竹知道吗？”
　　秦嘉卉语气中充满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惹得洛木心里不舒服。
　　此刻的沉默变得荒诞可笑，若是犹豫片刻，显得格外苍凉。
　　有些自欺欺人的梦，假装太幸福，久了真有信以为真的错觉。
　　“重要吗？事到如今了。”
　　洛木压着声，某种未知的力量迫使她说出充满讥讽的话。割开内里的刺痛好似血管倒流，压迫心脏。
　　尾音逐渐没有了声响，只留上下唇瓣的轻微碰触。
　　究竟是什么时候，她变成这样了？
　　洛木也不知道。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洛木，你可真狠心。”
　　洛木哑言，并没有反驳她，简单地“嗯”了一声。
　　若是真狠心，她早该走了。
　　可还是很难受，连细微的呼吸声都觉得喧嚣。
　　电话中的秦嘉卉叹了一口气，为她解释道：“是是是，晏清竹在你感情里是第一位，可你不是把感情放第一位的人。”
　　“我知道。”秦嘉卉的语气变得绵软，她自然知道洛木走到这一步真的费了很大的勇气与心力。
　　若是为了感情放弃前途，那才是最蠢的傻子。
　　当挂断电话，洛木正想清理剩下的书本时，听见明显的敲门声。而刚开门，面前的女人瞬间将一整个西瓜袋子塞在洛木的手中。
　　洛木礼貌笑道：“冬姨，真的客气了。你总是这么热情，我怪不好意思的。”
　　冬姨是住在隔壁的房东，嫁来凌阳的北方人，骨子中豪爽洒脱的劲儿并没有因为凌阳这片土地改变半分。
　　凌阳，会有各种血液涌入，永远保持鲜活。
　　“你这死孩子，跟姨见什么外？”冬姨假装嫌弃的表情，一手拍在洛木的肩上，手劲十足：“知道你喜欢吃西瓜，特意给你买的。”
　　又是心疼问道：“什么时候再回来凌阳，姨给你包饺子，韭菜馅的。”
　　冬姨的孩子长居国外，做母亲的，知道背井离乡的滋味不好受。对学生租客都是视为孩子般哄着，也常常邀着洛木一起来家中吃饭。
　　“冬姨，可能不会回来了。”洛木眉头微蹙，委屈笑了笑。
　　“哎哟，不都说了可能吗，你要是回来，打电话给姨就好。”冬姨自然接话，洛木点点头，并没有再多言。
　　最后，洛木将行李整理好，再踏出租屋的最后一步时，回望不太宽敞却独自熬过很多日夜的小出租屋，嘴角淡然泛起笑意。
　　什么都是结束，什么都会开始。
　　剩下的书籍和大物件都暂且寄存在冬姨那，一串扣着小刺猬玩偶的钥匙圈还给冬姨时，冬姨又心疼又不舍问道：“真不回来了吗？”
　　洛木欲言又止，霎时抬眼之间见到熟悉的身影。那女人衬衫短袖精致剪裁，线条明显的锁骨向后延伸，利落流畅。耳骨银钉在映射中泛光，秀发高扎起，秀气又锋利。
　　会的，会的。
　　“会回来的。”洛木双眸清明，真诚回答道。
　　在与冬姨告别后，二人坐在车内，窗外的风景犹如电影倒带快速运转。
　　凌阳这座城足够残忍，会让相认的人不再相逢。
　　却也足够温情，让相思的人再次并肩。
　　洛木注视晏清竹很长时间，随后指尖戳了戳她的脸。
　　“阿竹，‘心腹’在你理解里，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虚假的留学）老弟警告：别让我在国外留学圈的PDF看到你。
（真实的留学）洛木：好想吃西瓜，好想吃西瓜，好想吃西瓜。


第 68 章
　　“嗯？”晏清竹转头望向她，沉思片刻后呢喃道：“用我父亲的理解，应该是懂变通，会来事，知根知底。”
　　“我倒是觉得，不论是什么身份，只要是值得托付真心的人。”晏清竹凑近，在洛木的耳边低语厮言，惹得神经酥麻，耳根绯红发烫。
　　“一辈子只有一个心腹吗？”洛木抬眼，小心翼翼问道。
　　“未必吧，人连心脏都能换。换掉一个至交，又算得了什么。”晏清竹睫毛微颤，目光中的温润内敛，洛木确实少见。
　　语气中的轻松坦然，可事实必然并非如此。
　　洛木叹了一声：“那一定会很痛苦。”
　　“或许是吧。”晏清竹慵懒道，又将洛木搂在怀中，清晰的木质茉莉香暗藏几丝青涩，犹如微风融恰了夏日傍晚的静谧。
　　将一个人渗入自己的生命，揉进骨血中，最终撕裂剥离。彼此若是真的心知肚明，最后会走到形同陌路的原因，不过不再是利益价值的共同体。
　　“怎么，想做我心腹？”晏清竹瞟了一眼，嘴角扬起一丝狡黠。揉了揉洛木的头，指尖缠绕着几圈发丝。
　　洛木闭着眼微微眯一会儿，侧头靠在晏清竹的肩上，可却也回应道：“不愿。”
　　回答得很自然，自然到晏清竹都不会深究。
　　“那就等你说愿意那天，”晏清竹覆盖在她微凉的手，将她的掌心扣在自己的左胸口。
　　她双眸格外认真，咬字清晰道：“一直，都为你留有的位置。”
　　“只有你。”
　　她的声线因柔情而变得低沉。
　　好奇怪，面对所爱之人，晏清竹难以选择缄默。
　　隔着薄衣轻微的接触，洛木足以感受到面前人的心脏有规律跳动。
　　鲜活的，具有二十岁的强大生命力。
　　晏清竹说的是真话，她没有在撒谎。
　　洛木垂下眼眸，被坚定的选择，或是一种福气。
　　又或是，一种诅咒。
　　长期以往受到自我保护机制折磨，像是细小的又无尽蔓延的藤条扣住她的脚踝，好似扼住她不能让她高飞。
　　洛木抬头，在晏清竹的瞳孔中倒影出自己的容貌。
　　犹如贪婪甜蜜的对峙。
　　“可我会让你痛苦。”
　　洛木开玩笑道，目光看不见任何情绪起伏。牵起晏清竹的手，十指相扣，彼此的掌心灼热。
　　说来自私，这么多年，选择权好似都在洛木身上。
　　“我不怕痛苦，我怕不幸福。”晏清竹也蹭了蹭她，退烧初愈后还泛着细微的感冒鼻音。
　　此番话，确实天真得像孩子。
　　对于晏清竹来说，好似任何的苦楚，只需要像一颗柠檬糖大小的幸福就可以被治愈。
　　洛木作罢，又像是哄小孩一样笑道：“前几天发烧给你烧精明了。”
　　晏清竹嘴角淡然抬起，像只撒娇的猫咪在洛木的膝上紧紧贴着。
　　只是洛木并没有说出最想说的一句话。
　　阿竹，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因为要追求幸福，而变得不幸呢。
　　——
　　当洛木将西瓜切好，简单装盘后，正要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才发现晏清竹正对着数十张相片和相册端详着。
　　当洛木叉一块西瓜塞在晏清竹的嘴里，晏清竹才反应过来，嘟囔道：“不可以吃冰西瓜吗？”
　　“你说呢？”洛木故作冷漠，像是教训的语气：“生理期不要吃冰的。”
　　洛木总记得她之前长期喝冰吃冰，就连生理期也不放过。后来身体受寒严重，被迫让中医调理了半个月，中药喝得整个人都懵懵傻傻的。
　　后来晏清竹各种逃，趁着洛木不注意，将中药以各种方式倒掉，后来还是被洛木抓得正着。
　　最后洛木无奈，每次都让她在自己面前喝完。可晏清竹总耍小性子占便宜：“那我喝一口，可以奖励一个亲亲吗？”
　　“喝完。”洛木毫不客气。
　　“姐姐，两口。”晏清竹放软了性子，指尖比了个“二”。
　　“不行，喝完。”洛木还是不松口，起身要走：“你要是不喝完，别来见我。”
　　晏清竹瞬间心软，拉住洛木的手腕。微微皱着眉，摆出乖巧求人姿态：“好好好，我喝。”
　　“你不要走，我喝。”
　　凌阳仲夏二三十度的天气，还不能吃冰西瓜。若是换成别人，晏清竹早就要闹了。可面前人是洛木，索性下意识点点头妥协。
　　“三伏天要注意身体。”洛木叮嘱她，随后目光注视在散落桌面的照片上。
　　洛木随手取了一张照片，是保温箱内一个瘦弱不堪的婴儿，还未睁眼，却插着气管，胸口覆满电极片贴。
　　洛木瞬间瞳孔微张，呼吸在这一刻停息。
　　她从未见过NICU的场景，只是面对渺小脆弱的生命，竟会止不住的心疼。
　　何况还是——
　　洛木转过头，瞬间注视到晏清竹的眼神，平静而又温和。
　　从未想到照片里瘦弱小小的早产儿，竟会在多年之后，长成可以抵挡一切苦难的姑娘。
　　“这……”洛木刚开口，声音便颤抖不定。
　　晏清竹理所应当点头，淡然回答：“是我。”
　　洛木动容，指腹在照片上摩挲，轻触照片上那婴儿瘦弱的，还没有指节大小的手。
　　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记忆裹挟属于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照片上的心电屏幕好似真的在跳动，却有种惧怕平息的恐惧。
　　在重症急诊室里，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将自己的希望与爱全部交付。只是生死过于无常，每一步都是与死神博弈的赌注。
　　“木子姐？”晏清竹低声试探道，而洛木怔了怔，终于缓过神。
　　洛木神情未定，瞬间将晏清竹的脸捧起，认真注视着。眉眼秀丽又混有几丝锐气，高挺削瘦的山根俊俏，怎么打量都是至臻的美人骨。
　　“幸好。”洛木凝视许久，缓缓吐言。
　　“嗯？”晏清竹茫然：“我很好，木子姐。”
　　面前人呆愣的傻样瞬间让洛木回神，捧着晏清竹脸的双手又打一下她的脸。
　　只是手劲过大，直到晏清竹喊疼，洛木才确定不是做梦。
　　“我就是挺心疼的。”洛木放下照片，不忍再看第二遍。
　　晏清竹又将西瓜塞入口中，明明是清凉的甜，心中却冒出无名的酸味。
　　“姐姐是心疼她，”晏清竹指着照片，又指着自己：“还是心疼我？”
　　洛木霎时气笑：“果然给你烧迷糊了。”
　　照片大部分都是孩童阶段，幼时的晏清竹明显稚气可爱，笑起来还带着婴儿肥，难以想象会和面前晏清竹是同一个人。
　　洛木举着一张小晏清竹写硬笔书法的照片，认真盯着上面的字迹。
　　在诸多语句中，洛木瞥见了一句熟悉的话。
　　[纵使命运崎岖痛苦，也要跪在神明面前磕破头来求你一生坦途。]
　　洛木顿时默言。
　　有些因果，在很久很久之前，便种下了。
　　带着细微矫情形成文绉绉的语句，早就在幼时被封缄。多年之后，才在咬文嚼字中缓缓悟出。平淡而又真切，从此因为这句故作姿态的话，成就一段奇妙的邂逅。
　　因为这一句话，让十七岁洛木的目光终于落在晏清竹身上。
　　洛木凝视这照片许久，不自觉笑出声。
　　可照片中的小晏清竹认真写着每一个字，端正疏秀，而临摹的范本被她丢在一旁。
　　“哦，这张啊，趁我妈不在，随便写的。”晏清竹瞟了一眼，笑着解释道：“那时候临摹《灵飞经》，但小孩子时期总坐不住，总会觉得自己也能秀得一手。”
　　洛木暗自笑着，翻看数十张晏清竹幼时的照片，单独的，和妹妹的合照，什么样的都有。只是不断翻看，却越觉得奇怪。
　　“怎么没有看到你十几岁之后的照片？”洛木抬眼，与晏清竹对上视线。
　　晏清竹整理照片，慢悠悠道：“我父母在我十岁之后就离婚了。”
　　后来的故事，也不需要她多言，洛木自然是懂的。
　　洛木点点头，不再追究。
　　“木子姐有小时候照片吗？”晏清竹反问她，并将挑了一块最甜的西瓜瓤塞在她口中。
　　洛木轻声咀嚼，沉思几秒，随后摇摇头。
　　幼时家中并没有那么发达，直到十几岁才听过“数码相机”，还是从家中弟弟的口中得知。后来随着年纪的增长，惧怕别人异样的目光，总会刻意避开镜头，好似她只属于不被看见的角落里。
　　“这么想看小时候的我吗？”洛木又叉了一块西瓜，不急不慢问道：“如果见到小时候的我，你想干什么？”
　　晏清竹顿了顿，平静凝视着洛木片刻。唇边笑意未落，起身靠近洛木。
　　“当然是抱抱她，”晏清竹将她紧紧拥入怀，好似拥抱便能传达彼此心意。声线磁哑，一字一句：“然后揣在口袋里，带回家。”
　　“告诉她，她很好，有人爱她。”
　　晏清竹的话语犹如单薄绝美的月色，终于照耀在无人问津的山谷。
　　“很爱很爱她。”
　　落在心间，泛起淡然的涟漪。
　　洛木耳根逐渐透出薄红，欢喜的片刻鼻尖却有股淡淡的酸楚。
　　童话太美，洛木不忍翻开残忍结局的最后一页。
　　可最后，洛木还是低语呢喃。
　　“若是有一天，你口袋里的小刺猬，她想要逃走呢？”


第 69 章
　　好似这个问题始终存在，终会浮出水面，不过是时间迟早。
　　迟或早。
　　晏清竹望向窗外，白鸟展翅在空中盘旋，若有所思回答：“如果她想走，那就走吧。”
　　若是能飞，那就飞走吧。
　　“不会难过吗？”洛木垂头，唇角浮动在晏清竹的脖颈肌肤，指尖沿着她的耳骨攀缘摩挲。
　　当这个问题落地片刻，晏清竹并没有着急给她答复。而是轻吻她的额头，缱倦暧昧的氛围弥散在空气中。
　　此刻，好似沉默才是正确答案，沉默可以达到语言都抵达不了的地方。
　　洛木抬眼，灯光嵌在晏清竹线条流畅的侧颜上，温润内敛，绵延的情愫在光影缭乱中藏住了秘密。
　　“人不能永远做小孩。”
　　晏清竹的声音犹如呓语，朦胧难测。
　　语言的障碍好似是注定的。
　　晏清竹并没有解释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但洛木明白了，晏清竹的意思是：对于成年人来说，难不难过，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活下去，就好了。
　　爱的尽头，竟是妥协。
　　洛木又一次被气笑，倒也不再追究。
　　——
　　夜雨肆意敲打落地窗，屋外树木剧烈摇晃。喧嚣不止，台风比天气预报来得更早。
　　饭后晏清竹本收拾厨房岛台，逐渐感到不对劲。
　　恍惚间，一阵瘆人的雷声巨响割裂所有思绪，屋内所有灯源霎时关闭。
　　“阿竹！”洛木的声线尖叫道，随后是重物掉落地面的声响。
　　黯然笼罩，黑暗隐没了视线，晏清竹片刻冲向客厅，高悬的心还未落地，下一瞬间便感受到腰间被那人紧紧搂着。
　　洛木视线模糊，双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肩角剧烈颤动着。落在地面的平板屏幕还亮着资料文献。
　　她将脸埋入晏清竹的怀中，指节弯曲，极力攥紧晏清竹的衣角。
　　晏清竹双臂紧紧扣住她的肩角，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
　　“没事，我在。”晏清竹无措，一直重复这句话。目光温沉，缓慢轻拍着洛木的后背。
　　“别离开我！”洛木哽咽声明显，声声荡开在这夜色里。
　　别走，别留我一人在这漫漫长夜中。不要告别，不要听见唢呐响起，不要把我落在老厝里。
　　空荡荡的老红厝，门外是灵车暂泊，他们说，要带阿嬷走。那些坏人，要抢走她最后的照片，不给洛木留下最后的念想。
　　洛木想带她回家，可她们都没有了家。
　　犹如巨浪袭来的潮湿感从内心翻滚，自那雨后，万物难等放晴。
　　“洛木。”晏清竹低声，体温缓缓封住了洛木被弄乱的情绪：“我在。”
　　洛木眼尾忍着泪，不愿再回想曾经刺痛自己的记忆。
　　也不知过了多久，晏清竹发觉怀中人不再哽咽，呼吸逐渐均匀时，才缓缓将她带到沙发坐下。
　　晏清竹靠着之前的记忆，摸着黑从抽屉中取出蜡烛，点燃烛芯，一阵微小的火光照亮片刻范围。
　　而沙发上的洛木身前抱着靠枕，蜷缩在一角，目光呆滞，变得小心翼翼。
　　晏清竹选择最适合的角落摆放蜡烛，随后倒了杯温水递给洛木：“是害怕雷声，还是害怕黑？”
　　只是晏清竹接触到洛木冰凉的指尖，双眸在仅有的细微火光中显得格外担忧。
　　洛木接过玻璃杯，抿了几口，紧绷的神经缓缓放下戒备。
　　“我其实，都不是很怕。”洛木迷眩于过去与此刻的双重震荡，“就是想到之前不太好的记忆。”
　　黑夜对于她来说，不过是长期的寂寥与落寞。
　　她其实并不害怕。
　　软虫，尖鼠，黑蛇，幼时村中见得多了，便也习惯。
　　可记忆不一样，这比那些具象化可怕得多。会像野生藤蔓疯狂生长，占据她仅剩的理智，倒刺会割伤心口。
　　洛木起身快速搂住晏清竹的脖颈，温热急促的气息惹得面前人耳根绯红，只怪黑夜太沉默，吃掉了所有的声音。
　　“抱抱我……”洛木声线放软，黑夜中好似可以放下所有廉价的自尊，为面前人俯首称臣。
　　皮肤间触碰，清淡的木质茉莉香席卷，与苦橙叶渗透在方寸之间。
　　暗夜让爱意变得大胆起来，陈年受教的礼数被黯然吞噬，不见遗骸。
　　晏清竹托着她的腰间，明显的忍耐和不甘跳跃在言语的缝隙间：“洛木，我不想趁人之危。”
　　她逐渐屏息，常年的礼节不允许她的任何冲动。
　　晏清竹一字一句，尽可能咬字清晰。
　　“你只要说你愿意。”
　　话音还未落在地面，甚至刚弥散在空气中，下一秒，洛木发疯似堵住了她的唇。
　　没有给晏清竹任何缓冲与犹豫，犹如浪涛汹涌，霎时的耳鸣盖住了心跳声与窗外的雨声。
　　彼此都看不到那细微的红黄色火光了。
　　而此刻，两人比火光来得更加炽热，更加不理智。
　　强烈的窒息感使呼吸再一次乱了节奏，两人瞬间倒戈在沙发上，洛木冰冷的指尖触碰到对方的肌肤，灼热发烫。
　　看来是都疯了。
　　这才对嘛，总不能失控只有她一人。
　　爱可以是妥协的，隐忍的。
　　也可以是独占的，偏执的吗？
　　“别在客厅……”洛木艰难在喉咙中挤出一句话，再认真听早就支离破碎。
　　晏清竹的唇在洛木的脖颈游动，最后又在她肩上轻微咬了个牙印：“晏语在集训，这几天不会回来。”
　　洛木又重复道：“不要在客厅……”
　　晏清竹平静片刻，恢复半分理智。随后把她横抱到自己的房间，洛木明显感受到床垫的绵柔，一片黯然下，晏清竹点亮了一小颗蜡烛。
　　蜡烛整体为蔷薇状，片片花瓣像是精心打磨雕刻，燃烧时还泛起一丝浅淡的花香。
　　洛木双眸注视那点点微火，逐渐感到不对劲。
　　晏清竹将蜡烛放在床头桌边，微光映射在她精致的五官。随后一阵拉开抽屉的声响，烫金的黑盒摆在台前，她低身轻吻洛木的眼尾：“新买的‘朋友’，试试？”
　　“你不是在生理期吗？”洛木嘲笑道，随后注视到晏清竹勾起的嘴角，才意识到对方的言外之意。
　　原来往刀尖上撞的人竟是自己。
　　窗外风雨声喧嚣，折断了树枝，胜似世界的秩序重新打翻洗牌。她像长久封缄的信，在岁月的长河中，等待着有心人。
　　最后信纸拆封，字与心浮在纸面，她大抵是被看穿了。
　　断了时间，又失了边界。
　　只是幸好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将她小心翼翼捧在怀中的收信人。
　　好似烟火不断上升，却被某种力量遏制住，迟迟等待不到炸裂的一瞬间。又好似持续温度滚烫的热水，却偏偏最接近沸腾的一刹那，被人按下暂停键。
　　洛木面色红润，眼尾泛起泪光。小声骂着，晏清竹太卑鄙了。
　　一丝热感滴在了她的肩上，蜡油成膜快速。火焰泛着细微的暖光下，晏清竹美得惊心动魄，她弯下腰，亲吻掉洛木的泪珠。
　　“别怕。”
　　晏清竹的语气轻柔，比任何时候都要温和，好似下一个瞬间就会与蜡烛共同融化。
　　洛木低骂，真的是服了。
　　——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外的灯光再次亮起，窗外的风雨也安息片刻。外界黑压压一片，充满未知的沉默。
　　洛木随口一句饿了，晏清竹便简单煮了碗挂面，碗中还有一颗溏心蛋。
　　洛木抬起筷，轻呼碗内的热气。
　　“烫吗？”晏清竹问道。
　　洛木以为是问挂面的事，咀嚼几口后，才慢悠悠回答道：“不烫。”
　　“不是说面。”晏清竹耳根绯红，蹲在桌旁，小心发问。
　　洛木停顿片刻，疲惫感褪去，才逐字逐句分析晏清竹话中的意思。
　　恍惚间面色红润，她自然知道晏清竹到底在问什么。
　　果真是她所想的低温蜡烛。
　　洛木摊开手，一脸严肃道：“在哪买的？”
　　“嗯？”
　　“怎么？允许你这样玩，不允许我也同样方式回击吗？”洛木不服气道，又咬了一口溏心蛋。
　　“没想到你还有这兴趣……”洛木嘟囔道，总不能明摆着问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晏清竹没有想着正面回复，反倒是笑着打趣道：“不喜欢？”
　　故意的，分明是故意的。
　　任由洛木再怎么回答，都难以掰回一局。
　　洛木默言，不再理会。
　　“洛木。”晏清竹轻声唤道，指腹在洛木的唇角延至下颚，声音微颤：“当年，缝了几针？”
　　曾经的洛木确实没有骗她，那伤痕并没有留疤。
　　那疤痕，自始至终留在了晏清竹的心上。
　　十七岁的那些回忆，过于冲动的傻事，洛木本想着不必再提。
　　反正早就看不到疤痕，自然将这事抛掷脑后也无所谓。可面前人双眸垂怜不忍，洛木放下筷子，如实回复她：“两针。”
　　晏清竹的目光逐渐黯然，像是做错事耷拉耳的猫咪，靠在洛木的膝上。她埋着头，声线低沉得可怜：“抱歉。”
　　“那一定很疼。”
　　无法逃离，无法诉说，这么多年犹如恒古的石头压在晏清竹的心上。直到此刻，问题终于浮出水面。
　　有人早就飘然遗忘，有人却刻骨铭心，像淬毒的针，扎得永不安宁。
　　而洛木终于懂得了，晏清竹说的那句：不怕痛苦，怕不幸福。
　　“那你要好好对我。”洛木垂眸，不知要说些什么。
　　晏清竹回应：“嗯。”
　　“不要欺负我。”
　　“嗯。”
　　洛木随后狠下心说道：“若我真的有一天心甘情愿离开，你不要抓住我。”
　　这一刻，晏清竹默了声。


第 70 章
　　晏清竹蹲在洛木的身旁，抬眼凝望着她，呼吸恍惚间窒住，目光祈求着垂怜。犹如被抽查到回答问题的孩子，全然不知正确答案是什么。
　　好似逼迫她说出一个连她都不愿意的答案。
　　洛木始终了解，自己在扮演玩弄感情的罪恶之人。指节弯曲将晏清竹的下颚轻抬，薄唇轻覆，点到为止后又声音嘶哑道：“但若我回来，你定要留住我。”
　　掷地有声，气流在瞬间戛然而止。
　　“别再让我跑了。”
　　晏清竹没了声，眸色沉晦，好似一切想说的话都揉进了目中。此刻的文字与言语好似太过无力，限制着她所有的情愫起伏。像一把枷锁，不允许她浮现出过多的表情。
　　她起身，抱住了洛木。
　　跳动的心脏声，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只不过，濒临破碎。
　　——
　　洛木拉着行李箱缓缓熟悉机场的指示牌，而身旁的秦嘉卉却红了眼眶。
　　“好好照顾自己，别忘了我。”秦嘉卉声音带着哽咽，好似片刻眼泪会止不住如垂珠往下哗啦啦掉落。
　　洛木掐着她的脸：“你别太早把自己嫁出去。”
　　秦嘉卉本想反驳骂她，却被自己的哽咽声吞了回去。
　　此番道别，看着友人的远行，才终意识到彼此都不是孩子了。
　　“再抱一个。”秦嘉卉受不住情绪揉乱，一把将洛木搂在怀中，洛木倒是笑了声，像哄小孩般拍了拍她的背。
　　“你怎么比晏清竹还腻歪？”洛木打趣道。
　　“屁，我可舍不得你。”秦嘉卉用指节按压出眼角的泪，随后问道：“晏清竹呢？”
　　恍惚间听到这个名字，洛木的笑容霎时凝滞，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她没来。”
　　“你真的……”秦嘉卉欲言又止，可洛木知道她想要说什么。
　　洛木并没有多言，颔首嘴角微起，只是笑容过于苦涩，苦涩到下一秒委屈会像崩溃的堤坝，潮水般涌上心头。
　　只是那天晚上，洛木清晰可见的是，晏清竹的目光中都是不忍，却毫无对洛木的责备。
　　一阵手机铃响，洛木摊开手机屏幕，是季榕树的视频来电。可当接听绿键刚按下，小妈的声音先入为主。
　　“阿木你可要照顾好自己，要是衣服不够我们这帮你寄去。还有啊，要吃饱不要总想着省钱……”小妈咳嗽几声，却也耐心盯着屏幕，不舍的充满慈悲的目光注视自己的女儿。
　　“好，我知道的。”洛木耐心点点头，认真将小妈的话听完。
　　不论是楚江，凌阳，还是准备抵达的日本东京。或许，她可能一辈子都躲不开亚热带季风气候。
　　小妈说着说着眼眶中便闪泪光，只好将前置摄像头对准季榕树：“你姐都要走了，你没有什么和你姐说的吗？”
　　季榕树沉默，折腾半天，挤出几个字：“别死在外边。”
　　“当然不会。”洛木回答快速。
　　此刻上演姐弟情深，可不知再几年回来，她自然会与面前人站在对立。
　　总有些东西，犹如是沉疴痼疾，将多年的结痂再次撕裂。
　　或者真像自己所说，爱恨都是煎熬。
　　凌阳的另一边，当晏清竹再次推开洛木之前的卧室，空荡荡的房间，干净整洁，没有多余的污渍。床头桌上的一支红蔷薇绽放得格外艳丽，毫无忧虑姿态。
　　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凌阳台风过猛，将街边的路牌吹得乱七八糟。晏清竹偶然听闻叶南乔说自家景园扎根百余年的古木也在那几个晚上轰然倒地，家中长辈心疼不已。
　　晏清竹只是简单唏嘘几声。
　　王哥不再只和她聊生活琐碎，反而开始说起父亲企业的联系。和她探讨近年来国内外经济现状，声称和晏清竹的大学专业对口，对她有利。
　　晏清竹也妥协。
　　“阿清，最近你是不是有点累？”这是王哥最常说的一句话。
　　“是吗？还好吧。”晏清竹只是简单自嘲道。
　　生活好似又要忙碌起来，暑假的最后那段时间，晏清竹都奔波在父亲公司里。晏长德让她从最基本的跟单开始，就算是王哥为她求情，却一律被晏长德驳回。
　　她又要变回那个不能示弱，什么都要独当一面的晏清竹。
　　待到凌晨两点归家，唯独一人呆在客厅时，漫无目的按下电视遥控键，直到显示出曾经的观看记录。
　　晏家姐妹使用电视的次数屈指可数，显示屏上的记录是洛木曾经为练口语的青春日剧。
　　黯然偌大的客厅，唯独亮着电视显示屏和身边落地照灯的微光。
　　晏清竹随意按下记录中的一部剧，不禁嘴角微微扬起。
　　空荡荡，好似生来就是有缺陷。若是想要走下去，就必须把自己弄疼，弄得支离破碎，才能有勇气继续生活。
　　可是她好疼，疼到直冒冷汗。童话结局的最后一页被撕毁，取而代之是步步为营的生活高塔。
　　任由她走错一步，都逃不过摔得粉身碎骨的可能。
　　回忆不断回溯推延，每当舔舐一丝往事的甜，就会犹如尖锐的刀刃在心口上割裂开，迟迟不能结痂，血肉模糊。
　　晏清竹快要记不得柠檬糖的味道了。
　　直到凌阳深秋，树叶枯黄落地，会有清脆的声响。
　　“快夸姑奶奶我！”
　　刚接起电话的霎那，叶南乔在电话那头激动喊道：“我好像知道洛木TW的ID号！”
　　“你怎么跟个狗仔一样？”晏清竹整理自己的围巾，凌阳这天气变幻莫测，寒风刺骨让人颤抖。
　　日本东京的天气会比凌阳冷吗。
　　“你别去打扰人家。”晏清竹再一次提醒她。
　　“爱要不要，也不知道是谁天天挂念得睡不着觉。”叶南乔自然不给她解释的时间，随后一条消息弹窗：“反正发给你了，你自己定夺。”
　　晏清竹直接将手机锁屏，被叶南乔吵得头脑发疼。
　　当短期假有空，晏清竹总会回到父亲的公司帮忙处理相关事宜，王哥感叹她是超人，学业事业两不误。
　　“可我总感觉你和之前不一样。”王哥常年手中拿着黑色保温杯，“有种失去了二十岁的年轻力。”
　　“是吗？”晏清竹将纸质材料交给他，自嘲道：“应该是变成了苦命的打工人吧。”
　　“不然我帮你请几天假，你好好休息?”王哥看得直摇头，将材料重新放在桌上，“二十岁的人，出去谈个恋爱亲个嘴。”
　　“我认识的有几个还不错的，到时候介绍给你……”
　　恍惚间好似触动到晏清竹某个神经，他还未说完，晏清竹瞬间打断。
　　她笑容僵硬，一副为难：“哥，真不用。”
　　“为了公司，我凌晨四点不睡觉都可以。”
　　“欸，这种话千万别说。”王哥打断，幸好是及时止损，“干这行的，要注意自己措辞，别惹祸上身。”
　　一语成谶。
　　晏清竹目光变得平静，回想洛木之前也算是这么和她说过。
　　每当晏清竹总会在她面前说一些玩笑话，洛木总迅速用掌心反扣封住她的唇，然后微皱眉目：“不要乱说。”
　　当王哥的指节敲击桌面，晏清竹的思绪才被拉回现实。
　　“我给你放几周假，你好好在学校休息。”
　　晏清竹笑了声：“我一周都是早八。”
　　王哥沉默：“……那你好自为之。”
　　——
　　凌阳入冬的时间比想象中快得多，但凡走在街边风刮过肌肤都是撕扯的疼。可凌阳这座城偏偏不下雪，倒显得冬日少了几分味道。
　　晏清竹回到家中，将一束新鲜绽开的蔷薇分开更换在玻璃瓶中，给家中和卧室添了几分生命气息。
　　手机弹窗是晏语年底不回家的消息，说是实验室年底课题还没有解决。
　　……一眼假。
　　晏清竹随便在输入框中发送“1”显示已读，而正准备锁屏时，才发现屏幕的TW软件。
　　晏清竹迟钝片刻，盯着图标的小蓝鸟。
　　洛木也会在社交账号发日常吗？
　　缓缓，指尖颤动点开，在搜索键中输入熟悉的日文。
　　つ、ば、き。
　　霎时弹出数万条人物ID的消息，晏清竹皱了皱眉。又打开翻译再一次确认是否将轻音和浊音搞混。
　　没有错，名字没有错。
　　晏清竹目光凝滞，不敢再猜想。
　　可是，她好像真的找不到她了。
　　难道……
　　晏清竹将手机丢在一旁，瘫倒在沙发上。眼尾绯红，细微的声线吐字不清。将自己蜷缩在一角，强烈的无力感令头脑昏沉。
　　“连名字……都是假的吗？”
　　犹豫许久，晏清竹才想起叶南乔发来的ID号，指尖快速复制粘贴到搜索键。
　　恍惚间，熟悉的名字跳入视线中。
　　晏清竹点击主页照片，黑幕之中东京塔灯光格外耀眼。记忆的熟悉身影，轻捋过耳后的碎发，光影勾勒她的侧颜。秀美的天鹅颈成了点睛之笔，任由谁都难以移开目光。
　　停滞的气息好似又开始流动，晏清竹一字一句揣摩着，滑动的速度缓慢。不断点击图片，放大，指腹在屏幕间摩挲，探寻一丝熟悉的温度。
　　主页动态不多，仅仅的五张照片，没有任何文字备注。
　　晏清竹却像宝藏一般凝视许久。
　　她好像又尝到柠檬糖的甜味了。
　　酸与涩里唯一的甜。
　　下一秒，豆大晶莹的泪珠，安静快速地，准确无误落在了屏幕上的ID名称。
　　487.
　　空荡的客厅，没有一丝声响。
　　犹如大梦初醒的那夜后，生活看起来真回到了曾经的轨道。
　　晏清竹身边的人也不再提起那熟悉的名字。就连晏语偶尔回家，随口提几句也是想吃的菜。
　　凌阳的节奏真的太快，快到没有人能停下来犹豫片刻。生活犹如可以在下一秒吞噬与遗忘一个人的存在，尽管已经将她融入生命与骨肉中。
　　好似唯有晏清竹记得。
　　可她好忙，忙到只有凌晨两点才能掉眼泪。
　　早就没有好好哭泣的权利。
　　凌阳冬日萧瑟，空气中都失了鲜活的生命力。街边树枝唯有几片枯瘦的叶摇晃。
　　“阿清，你这周回来吗？”电话那头的王哥声音微颤，小心翼翼问道。
　　“我这周在学校，不回去了。”
　　晏清竹收拾桌面的课本，提起包正要赶往另一楼教室上课。顿时电话那头几句话沉重，瞬间的剧烈耳鸣蔓延大脑，情绪如巨浪翻滚，将理智这一扁舟沉没。
　　晏清竹唇角霎时泛白，声音早散开在空气中，没有波澜。
　　“你说什么……”
　　“你说我爸……怎么了？”


第 71 章
　　烛火在玻璃杯中摇曳，透过光影折射碎得犹如蝴蝶华丽花纹一样美艳。洛木坐在吧台上，舒缓的轻音乐悦耳，路过的人总会聊上两句。萍水相逢，总能听到不一样的故事。
　　调酒师是居住东京三四十多年的关西老头，调酒花招很多。幽默风趣，带着浓厚的关西腔谈笑。
　　酒香含有新鲜的草莓果肉，后调是柑橘的清爽。度数并不高，朦胧的醉意与清晰的理性认知还不足以相互碰撞折磨。
　　洛木很喜欢手中酒的名字，叫Butterfly。其他酒名过于复杂拗口，洛木便很少注意。
　　前几个月遇到很有意思的东京老太，她和洛木说她来这酒馆也有二十多年，前几年老伴刚去世。
　　她笑着问洛木来日本几年了，洛木认真算了算，随后笑容淡然，说快两年了，前几月刚收到Z大的修士入学合格通知书。
　　老太笑容和蔼，简单夸赞了几句后又问洛木是否有心仪的对象。
　　洛木点点头，自然说起有一个喜欢很多年的姑娘，在一起了。
　　老太见过世面，并没有感到很奇怪，直到说了很多祝福的话后才离开。
　　恢复一个人的安静时，洛木的目光又收回在酒中。微涩的口感沿着咽喉流动，她缓慢放下酒杯，将理智拉回现实。
　　不自主点开手机屏幕，锁屏界面依旧是当年江研偷拍的两人模糊背景图，歪歪扭扭又腻腻歪歪，至今未变。
　　好似还能听到当年风过树叶的簌簌声响。
　　洛木自己都没想到，原来又是两年过去了。
　　这两年国内国外到处跑，全神贯注投入学习中，也不知外边的世界都变得怎么样了。
　　只是最近忙得莫名其妙，社交平台也许久未更新，偶尔也会有个熟悉的ID名称冒出头。
　　小猪哼哼。
　　洛木每次看一遍笑一遍。
　　果然，那人还是放不下心。
　　身边的交谈声是年轻的姑娘期待今年的落雪，洛木含笑再抿了一口酒。
　　霎时，覆盆子浓郁的果香柔软气息弥散空气中，融合在酒精里竟有一丝妖艳，好似令人微醺姿态。
　　“木子姐。”
　　混有清甜的声线恍惚间令洛木诧异。
　　异国他乡，多年来竟还能听到熟悉的叫名。洛木抬起头，那姑娘长发半卷披在身后。戴着米白贝雷帽，很符合冬日的温柔和恬静。
　　江研微曲身，与洛木的酒杯相互碰撞，发出一丝清脆的声响。多年未见，洛木感慨面前的女孩依旧是个美人。
　　江研自然落座，笑容和煦：“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木子姐。”
　　“来这留学了，江研也是来读书的吗？”洛木问道。
　　“和朋友一起来旅游的，顺便拜访长辈。”江研从包中取出几块糖，她有含糖喝酒的习惯。
　　当递给洛木时，洛木摇了摇头婉拒。
　　江研含着糖，又喝了口酒。左右环视片刻，随口问了句：“晏清竹学姐呢？”
　　“我记得我高中时期最期待就是你们这一对，我一直觉得你们会在一起。”回想高中时期，江研嘴角泛起笑意：“后来我前两年听学姐说你们在一起了，我都……”
　　洛木心中一阵酸涩，尝不到酒中的甜。
　　“江研，我和她很少联系了。”洛木呢喃道，平静而又陌生：“是我自己要走的。”
　　“没有告诉她。”
　　洛木冷静注视江研的微表情，面前的姑娘眉目微皱，充满了不理解。
　　“木子姐。”
　　“是断崖式分手吗……”江研欲言又止，好似不忍告诉她，她不在国内的日子里，晏清竹到底经历了什么。
　　洛木从未听过这类词，只是恍惚间被人拆穿，将所有秘密浮出的羞耻感占据思绪。
　　可最后，一股力量好似按着她的头压迫她承认，最终她点了点头。
　　要洛木怎么解释，解释怎么狠下心将所有感情抛掷脑后，一人来到陌生的国外求学深造。
　　怎么解释，这些年为什么不和国内的亲人和朋友联系，就连联系方式都更改。
　　“木子姐，”江研指尖相互摩挲，虽是局外人明知多言不好，可犹豫许久还是缓缓开口：“没有好好告别吗？”
　　时间好像在这一秒凝滞，犹如被迫剥夺所有感官，让洛木哑口无言。
　　剧烈的疼痛顺着神经蔓延，令她双眸巨颤。
　　“你知道那是见她的最后一面，”江研磕磕绊绊，面对曾经最期待的恋人居然是这样分道扬镳，连目光都是心疼。
　　“你有准备了，你早就放下不舍了，你没有那么多遗憾了。”
　　江研的声线逐渐颤微：“可晏清竹没有。”
　　晏清竹没有。
　　晏清竹从来没有能说不想的机会。
　　“晏清竹不知道。”
　　“你问过她吗，她会不会有遗憾，她舍不舍得？”江研的语气逐渐轻淡，却像一把匕首割裂心底深处最柔软的地方，血肉模糊。
　　“那你知不知道，她是否会在多少失眠的夜里折磨自己，叩问自己到底是哪里做错了，惹你生气了？”
　　江研情绪逐渐有些失控，瞳孔细微的充血，好不容易调好自己的呼吸后，才一只手牵起洛木。
　　而洛木的指尖冰凉得可怕，她一手捂住脸，披散的秀发遮盖住疼得变形的面容，尽管酒馆的空气温暖宜人。
　　“木子姐，你应该最了解晏清竹学姐。”
　　“她当然不会怨你，她只会责备自己的不好。”江研停了声，不忍再往下说。
　　洛木头脑眩晕，艰难地手撑在桌面，直起了背。明明疼得撕心裂肺，却也故作倔强说出最残忍的话。
　　“你说了这么多，是想要我回到她身边吗？”
　　空气中又寂静了。
　　就连洛木都不明白，为何这种时候偏偏还要留住自己廉价的自尊。
　　明明……再承认一点，就一点，也好。
　　“不是。”
　　江研回答的语气很肯定，终于不愿再将秘密隐藏，直白坦然道：“前两年，晏清竹学姐家中出了大变故。”
　　变故？！
　　“你怎么知道？！”
　　洛木瞬间犹如发疯般双手按住江研的肩，双眸泛起盈光，连呼吸都跟不上语言：“晏清竹怎么了？！”
　　而江研反倒是异常平静，面对真正情绪失控的洛木，才觉得一切是多么可笑。
　　明明是痴情的人，却总是不承认真挚地爱过。
　　“前两年，我出席了晏叔叔的葬礼。”
　　江研故作咬字清晰，生怕洛木听不清。
　　一字一字，犹如暴雨滂沱，砸向洛木的最后防线。
　　江家与晏家算不上至交，可也算得上多年相互扶持的合作伙伴。江研记得那时候的晏清竹，一身素黑西装。面无表情，情绪稳定，好似没有什么可以将她击垮。
　　可她早就发现，晏清竹的眼中爬满红丝。
　　江研当然知道，有多少眼睛都在盯着晏清竹，妄想在某一瞬间能有乘机讥讽唾骂的余地。
　　“晏叔叔……阿竹的父亲？”洛木退了几步，手指不自主疯狂颤动着，好不容易撑在了桌上才站稳。
　　她曾答应过晏清竹的父亲。
　　要做他女儿的心腹。
　　要和他女儿共同面对这人世间的风暴。
　　奈何风暴来得太过于快速，谁都没有犹豫与哭泣的时间。
　　洛木缓缓蹲下，双手遮住了面容，极力控制着哽咽声。疼啊，多疼啊，可这样的疼痛要在晏清竹身上演绎得百倍千倍。
　　洛木有回避逃离的机会，可晏清竹有吗？
　　有吗。
　　江研缓缓将糖果咬碎，明知是两年前的事，记忆却像此消彼长的浪涛冲击着，犹如永远等不到潮退：“后来，我眼睁睁地、看着晏家旁系闹上了叔叔的葬礼。”
　　当晏长徳离世，念不出名的旁系亲戚霎时犹如长期处在阴沟的坏种冒出头来，妄想都来分一杯叫做遗产的美羹。
　　而那时能为晏长徳正名的，只有二十岁的晏清竹和还未成年的晏语。
　　“他们用最龌龊的语言辱骂晏清竹，在晏叔叔的葬礼上控诉着晏清竹的不配位。”
　　在逝者的葬礼上，肆意欺负着他最珍贵的女儿。
　　江研不愿回想那时的场景，晏清竹并没有说话，目光中却充满威仪，永不妥协。
　　可晏清竹才二十岁。
　　洛木紧攥衣领，疼得冷汗淋漓，唇角泛白毫无血色。她哪敢多想，每当回想起那在众多压迫下也要肃然面孔的晏清竹，她便难受得眼泪直流。
　　“因为他们知道，晏清竹没有靠背了。”
　　晏清竹，从此只能成为晏清竹了。
　　永远都不能懦弱与胆怯的晏清竹。
　　那天葬礼，晏家不知名的亲戚们仗着人多，硬是要压断二十岁姑娘的脊梁。可最后好在是商界大亨的叶家与医学闻名的罗家出面，才暂时让葬礼顺利举行。
　　叶南乔告诉晏清竹，若是他们再闹，告诉叶父即可。
　　晏清竹声音细微，疲惫笑道：“你们能帮我一时，不能保我一辈子。这些苦，我必定要吃的。”
　　下一秒双腿发软，差点瘫倒在地，好在叶南乔瞬间将她挽起。
　　恍惚间，晏清竹抬头，看到角落满目担忧的江研。
　　“江研。”晏清竹声调明显沙哑，声带撕裂得疼痛。
　　她不再像曾经总开玩笑般喊“江石开”。
　　“如果有一天你去了日本，遇到了洛木。”
　　与旁系亲戚对峙时晏清竹的瞳孔锋利沉晦，可是此刻当晏清竹说出那个熟悉的名字，却是泪光溢满双眸：“千万，千万不要告诉她。”
　　江研默了声，手中的素白花束快要凋谢。
　　最后，江研点了点头。
　　“……好。”


第 72 章
　　洛木不知在酒馆待了多久，只记得江研离开后，她又让调酒师随意调了几杯，没想到后劲这么大。此刻头脑昏沉得发疼，可理智却清晰得可怕。
　　晏清竹，你个骗子，你从来没有告诉我酒这么难喝。
　　当她踏出酒馆，街道璀璨灯火，来往行人匆匆，偶尔还能看到高中生谈论着关于圣诞节的话题。
　　洛木目光朦胧，已经快要圣诞节了吗？
　　当年与晏清竹在凌阳偶遇，共同度过的第一个节日也是圣诞节。
　　—“晏清竹，这个世界没这么小。”
　　洛木将外套紧紧裹住，呼出一丝冷气。
　　当年的随口一句，却成了真。这世界没那么小，人总是会以各种方式相遇与离去。
　　洛木高举手机，将摄像头对准繁华的高楼与赶路的人群。
　　只是摄像头没有聚焦，拍下的一瞬间有种朦胧的美感。看不清任何人的面貌，失焦的相片犹如割裂的记忆一般，不断反复折磨心智。
　　摇晃的失重感令洛木欲哭无泪，点开熟悉的社交平台。发送出刚才毫无清晰可言的照片，并配了文。
　　“圣诞节快来了，凌阳也会冷吗？”
　　洛木扶着墙，缓慢行走在街道，偶尔会遇到街边演唱的年轻人。
　　看起来年纪不大，像是高中生模样，热情洋溢。
　　跌跌撞撞回到租房内，狭小不足20平方的空间尚且抵御风寒。洛木门反锁后将钥匙随手放在篮子里，可刚要踏出一步，双目霎时一黑，瞬间整个人跌在地面，撞击出声响。
　　强烈的疼痛麻木了感官，耳鸣勾刺神经，洛木早就感受不到带来的委屈。也不知道多久，她就这么趴在地上，泪水顺着眼尾滑过太阳穴。
　　这两年，晏清竹是怎么度过的。
　　洛木想都不敢想。
　　她好想立刻买上飞往凌阳的机票，立刻站在晏清竹面前。好好抱抱她，为她规避一切风险。
　　可洛木不能。
　　至少现在，不可能。
　　手无寸铁，任凭一腔孤勇就能扳回一局，才是最廉价最可笑的。
　　酒精在此刻终于起了作用，她呆愣望着天花板，泪水如潮般涌上眼眶。黯然之下，唯有玄关一盏暖光照亮方寸之间。洛木蜷缩在地面上，失声痛哭。
　　想得要发疯的人，只能在梦中相见。
　　许久，一通电话打来，手机屏幕显示：林起云。
　　“洛妹妹，如你所愿了吗？”
　　林起云的声音中混着风声，恰似调侃的语气问道。
　　“我要回国。”洛木快速收起哽咽，平静又坚定回复她。
　　林起云冷笑一声，提醒道：“妹妹，你可是要好好想想，回去你能得到什么呢。”
　　“你可什么都没有啊。”
　　林起云一句话犹如精美的被保护得很好的玻璃瓶，在一瞬间变得毫无价值。被沉重摔在地面，闪着光影的碎片炸裂开，割伤了洛木的眉眼。
　　洛木目光霎时凝滞，这个女人说的没错。若是她现在回去，不过也是被人贴上无用的便签。
　　不过也是，给晏清竹的生活添堵。
　　“按我们之前的计划，我自然能把你捧到你想要的位置。”
　　林起云的声音轻柔，可在洛木听起来却异常尖锐。
　　“要多少年？”
　　洛木闭上眼，语气疲惫。酒精使头脑疼得发胀，整个人瘫平在地板上，“我需要一个正当理由回去。”
　　“当然。”
　　林起云回答很干脆，“我们这场合作共赢，可是没有输家哦。”
　　洛木早就吃透了她画的饼，用全部力气吐出这句话：“我要一个具体时间。”
　　“那就要看你进度咯，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去做……”林起云的言外之意洛木听出来，是让洛木暂时不要自主行事。
　　洛木瞬间挂断电话，踉跄许久，终于艰难从地板上爬起来。冷汗一次次浸湿衣襟，头疼欲裂。好不容易等热水烧开，颤抖的双手将水倒进杯中，猛灌了两杯才有所缓和。
　　疯了，都疯了。
　　洛木缓了很久，才坐在椅子上打开软件等待着是否有她的消息。
　　只是小猪哼哼并没有在洛木的界面上留有痕迹，反倒是在自己的主页内发布了一条。
　　“蠢蛋，凌阳不下雪。”
　　没有图片，只有短短的七个字。
　　洛木终于嘴角微微有了弧度。
　　“我也知道凌阳不下雪。”洛木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在黯然的光线中，逐渐唤回她的清醒意识。
　　缓缓，洛木在自己的主页中又发了一条文。
　　“今年十二月东京不下雪，提前祝哼哼圣诞快乐。
　　祝哼哼的愿望里，有哼哼。”
　　配图是一只餐桌上的橡胶粉红小猪玩偶。每次吃早餐时，洛木总会按几下，那粉红小猪就会吱叫吱叫。
　　祝晏清竹的愿望里，
　　有晏清竹。
　　洛木小心翼翼亲吻屏幕，这是洛木的愿望。
　　等了很久，小猪哼哼的主页没有任何更新，洛木还以为是网络延迟，刷新很多遍，都没有变化。
　　是时差的问题吗？
　　洛木顿了顿，可东京只比国内早了一个小时而已。
　　每隔一小段时间，洛木便举起手机看看，都没有任何消息。
　　可能是，太忙了吧。
　　最后将灯熄灭，洛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都没有等到新来的消息。后来果断赌气睡着了，只是手机被放在随手就可以取到的地方。
　　或许，明天就可以看到了呢。
　　而直到凌阳的凌晨四点，晏清竹平静待在无人的客房里，一支床头桌上娇艳的蔷薇犹如将生命绽放，格外妩媚热烈。
　　晏清竹注视着屏幕许久，随后锁了屏。
　　“那也提前祝我的洛木，圣诞快乐。”
　　晏清竹的目光淡然，如秋叶落入浅潭，泛起清淡的涟漪。
　　“祝洛木成为她想成为的人。”
　　——
　　在二十四岁时，叶南乔不知道哪个筋抽了，硬是要给晏清竹塞个家政保姆。晏清竹从小自力更生还能拉扯妹妹长大，自然不是娇弱得需要人照顾的千金。
　　何况晏语自从高中毕业后，只是偶尔回来过夜，第二天就离开。
　　从此家里就剩下晏清竹一个人，家中杂事也处理得来。
　　叶南乔吹破口香糖泡泡，直接坐在晏清竹的办公桌上，从包中取出一张名片，推向她。
　　“方阿姨是常年跟我的，品性都很好。你到时候和她说你家的规矩，她都会做好。”
　　“我不需要。”
　　晏清竹果断拒绝，冰如寒潮的目中情绪难测，将名片反推回去，“你从我桌上下来。”
　　“方姨的费用叶家包了。不是为你，是为了晏语。”
　　叶南乔满脸不屑，看到晏清竹面无表情，一直都是这么执迷不悟，随后差点开骂道：“不是，你有病啊！谁家好人凌晨四点不睡，起来收拾屋子啊。”
　　自从父亲去世后，这几年晏清竹的休息质量逐渐下降。熬夜好像成了她必备选项，总感觉时间不够用。
　　要处理公司大大小小的杂事乱事，就算是王哥的辅助，就算专业知识再怎么扎实，年轻的经验也不足以做出重大决定。
　　晏清竹没吃过社会关系的苦头，只能摔得头破血流，才能知道有些话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这与幼时母亲的说教礼数截然不同，年少母亲为了让她迎合父亲，总想将她培养成儒雅知性的乖巧女人。
　　可到社会才发现，不过是个鱼龙混杂的大染缸。不能从里面爬出来的人，都是被吞了骨头。
　　要狠，要争，才能活下来。
　　这些年，受到的流言蜚语与苦痛多得快要压垮晏清竹。
　　只能将时间不断往后延迟，在无数深夜折磨自己。后来就连罗黛儿都察觉到脉象严重不对劲，不止一次提醒她要注意休息。
　　晏清竹总是轻飘飘一句：“可我睡不着。”
　　睡不着，总想找点事做。
　　家中确实是有褪黑素，就连罗家中医姥爷开的中药她都还没喝完。
　　那个总是哄着她喝中药的人早不在她身边。
　　“那你也不能打扰晏语休息吧。”
　　叶南乔被气得语无伦次，只好随便说了几句：“谁想要看到自己姐姐凌晨四点爬起来打扫卫生？”
　　“那我以后小声一点。”晏清竹反倒是笑了。
　　叶南乔气得面容胀红，手悬在半空中挥舞几下，根本不知怎么组织语言。
　　“你们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晏清竹起身，给叶南乔倒了一杯柠檬水，“我会好好注意。”
　　“保证不会死在你们面前。”说得晏清竹有点发笑。
　　叶南乔接过玻璃杯，白了她一眼。柠檬水里有薄荷叶的清凉，与酸涩中和得恰到好处。
　　只是这一次，连叶南乔都觉得，柠檬的酸苦味显得意外浓重。
　　可柠檬确实是新鲜，也没有泡很久。
　　叶南乔最终叹了气，不愿和这人再犟下去。
　　“话说，晏语去了英国读书，这凌阳就剩你一个人了。”
　　她小心翼翼打探道，挪近几下，高跟鞋不小心摩擦在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晏清竹睫毛微翘，好看的弧度难遮掩双眸的无奈。
　　“我、黛儿姐都在华海。”叶南乔比划着凌阳和华海的距离，嘴里嘟囔道：“我记得你母亲也是在华海。”
　　叶南乔前几年参与市场监管时，确实见过晏清竹的母亲，在华海的护肤美妆界也算得上大头。可就是这么一个女人，并没有出席在孩子父亲的葬礼上。
　　即使叶南乔从听父亲和哥哥所言，晏家父母自离婚后，也未曾有其中一方再婚的消息。
　　“阿清，”
　　叶南乔满目严肃，没了曾经与晏清竹开玩笑打闹的意思。精致的美甲缓慢敲击着玻璃杯，清脆而又有节奏。
　　“你真的，”
　　“不和我回华海吗？”
　　十四岁时，母亲也是这么问晏清竹。
　　直到二十四岁，晏清竹再一次在朋友面前听到这个问题。


第 73 章
　　这个问题好似瞬间蔓延出混有倒刺的荆棘锁链，缠住晏清竹的脚步，逃脱不得。
　　她回头瞥了一眼叶南乔，坐在办公桌上的姑娘一手撑着下颚，等待她的答复。
　　经历了体制内的捶打，叶家的千金大小姐确实有所磨平了一些棱角。
　　晏清竹靠在窗边，阳光散落，是个好天气。
　　好像晒晒太阳可以温暖人的倦意与麻木。
　　回华海吗。
　　过了许久，晏清竹才慢悠悠回答道：“到时候再说吧。”
　　——
　　可晏清竹没想到，当打开门，慈祥的中年女人正在客厅擦拭橱柜。
　　两人相互对视片刻，方姨正准备鞠躬弯腰：“晏小姐，我是叶小姐介绍来的家政……”
　　可还没等她说完，霎时被晏清竹拉起。晏清竹满目诧异，包瞬间掉在地面上，她自认没被伺候的命，让长者鞠躬太失礼仪。
　　“姨、姨……方姨。”晏清竹恍惚间语无伦次，此刻最需要平缓情绪的人分明是她。
　　方姨为她递来一杯温水，晏清竹喝了几口都没缓过神。回忆起上一次请家政还是十岁的时候，因为晏语的强烈反抗，后来家中事便不再交给外人。
　　“叶南乔让您来的吗？”晏清竹扶着墙，神情逐渐缓和，再一次确认道。
　　“是叶小姐。”方姨回答。
　　晏清竹无奈，只好点点头：“我们这没有什么规矩，您……看着处理就行。”
　　方姨问道：“晏小姐，这房子只有您和妹妹一起住吗？”
　　晏清竹顿了顿，欲言又止：“还有一位姑娘……”
　　现在住的房子并不是之前一中的学区房，反而搬到靠近公司附近，家中装修会比之前更难打理。
　　“还有一位姑娘，洛木。”
　　当说出熟悉的姓名时，晏清竹顿时迟疑了片刻。
　　她有多久，没提起这个名字了？
　　“洛木房里床头桌上的蔷薇，每天都要更换，要最新鲜的。”
　　“要记得除去茎根上的倒刺，花瓣颜色要红的。”
　　“水不能加太满，要记得加适量的营养液。”
　　晏清竹细说着自己每天都在处理的家事，分明是很细小的事情，她却坚持了这么多年。
　　而方姨照顾叶南乔长大，对于规矩边界是最为清晰。这些细节对她来说并不琐碎，她认真听着晏清竹说的每一句话。
　　“没有什么特殊情况，就不要动她房间的物品。她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晏清竹眼睛明亮，语气变得严肃，着重强调这句话。
　　就算是搬了家，晏清竹也留下一间房给洛木。总觉得有一天，这孩子想要回来了，自己这里也有地方给她休息。
　　而留给洛木的房间，不论是装修还是家具，都是一比一复原之前学区房的模样。怕她回到这里会感到陌生而睡不着。
　　方姨点点头，随后问道：“晏小姐，请问还有什么要求吗？”
　　晏清竹倒吸一口气，有些茫然无措。犹豫许久，还是缓缓吐言：“另外，留下一间，不要打扫。”
　　方姨目光有些疑惑。
　　晏清竹为难笑了笑：“我凌晨四点睡不着，有起来做家务的习惯。”
　　有时候工作到凌晨，会格外清醒，总觉得做点琐事转移注意力。
　　方姨沉思片刻，随后细声问道：“想来洛小姐对您来说很重要。”
　　“不如留下洛小姐的房间给您打扫，怎么样？”
　　只一霎，心底竟有几丝释然与欣悦。
　　晏清竹沉默许久，最终点头：“好。”
　　方姨不愧是经验丰富的家政，家中都被她清洁得有条，各种死角都处理到位。
　　晏清竹喜欢自己煮饭，方姨就连注意事项都会时刻以便签的方式整齐贴在冰箱上，蔬果保质日期也写得清楚，也会定期更换。每当打开冰箱，永远都是最新鲜的食材。
　　晏清竹总会和叶南乔感慨比之前见到的家政好太多，而叶南乔带点小俏皮的语气说道，叶家规矩更多，方姨从小陪她长大，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她如今月薪四五万。
　　晏清竹点点头，好好好，钞能力。
　　而二楼最里面的客房，方姨只是每天定时更换床头桌的蔷薇花，晒晒被褥整理床铺。剩下的，晏清竹都会在偶尔的凌晨四点处理。
　　晏清竹找遍了市场上各种木质茉莉的香水香熏，却没有一种与记忆中的味道相匹配。
　　那些味道太过于商业化太过于机械，丝毫不能与那人身上的清香媲美。
　　她的味道，带着清晨凛冽的空气，将悲悯与喜悦融合，足以让人欣然安魂。犹如森林中归属了神性，尾调茉莉柔和初绽。令人恨不得将她拥入怀中，却唯恐惊扰她的美梦。
　　每当工作到凌晨四点没有困意，晏清竹总会习惯性走向二楼最里面的房间，简单擦擦桌子，扫扫地。本来屋内就很干净整洁，可晏清竹却总是先要找点事做。
　　好像，这样可以靠近她一点。
　　要是她回来了，见到房间这么整洁，可以揉揉晏清竹的头，夸夸晏清竹。
　　一点点，就夸一点点。
　　这就够了。
　　然后晏清竹就可以告诉她，这些都不是家政阿姨搞的，是晏清竹自己整理的，能不能奖励她一下。
　　一个拥抱，就好了。
　　晏清竹就这样，一直坚持了这么多年。
　　直到——
　　二十六岁时，晏清竹本顺其自然按下门把手。屋内却点着微暖的灯光，抬眼之间，与最熟悉的面容相觑。
　　日思夜想的，以为永远都拥抱不了的爱人，如今出现在房间内。洛木双膝盖着被，笔记本电脑已经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是工作内容。
　　“晏清竹？”洛木浅淡的声线有点沙哑，可恍惚间，晏清竹竟然泪水霎时溢满眼眶。
　　好似一句话将晏清竹拉回现实，顿时让她想起洛木早就回来了。
　　只不过，是以合作方的身份，不是……爱人的身份。
　　怕是那场雨玩得太尽兴，给人脑子淋傻了。
　　只是晏清竹没想到，最终洛木是成为母亲威胁自己的一枚棋子。
　　“抱歉，我以为你还没睡。”晏清竹霎时清醒了理智，刚说完才觉得这句话有歧义，此刻时间是凌晨四点。
　　她本要将门重新关上，而房内的声线轻柔，却让晏清竹听得很清楚。
　　“阿竹，进来吧。”洛木淡笑。
　　阿竹。
　　晏清竹嘴角不自主颤动，心酸苦楚在一瞬间汹涌。她咬着唇，低头极力控制着情愫。犹如心底深处那根蓬松柔软的羽毛，在此刻猛然颤动，喧嚣不止。
　　“打扰你休息了。”待到很久，晏清竹小心翼翼再一次推开门。屋内光线细微，只有一盏床头暖灯照射，娇艳欲滴的红蔷薇开得正盛。
　　洛木整理被子，留有床边一部分位置给她：“没事，我刚睡醒。”
　　晏清竹坐在床边，目光有些担忧：“你什么时候睡的？”
　　“十二点吧。”洛木回想时间，本来就没有多大在意。
　　“只睡四个小时吗？”晏清竹皱了皱眉。
　　洛木用手捏了捏肩膀，从容坦白道：“四个小时算多了。我睡眠质量不太好，睡觉时间都是打得细碎，一般两三小时，少量多次。间隔时间跨度大，也习惯了。”
　　话刚落地，洛木便感到不对劲，反问道：“你也刚睡醒？”
　　晏清竹目光平缓，可奈不了洛木多看一眼。若多看一眼，那思念会击溃理智的存在。
　　晏清竹好想告诉洛木，她等这一天等了快六年。她好想听听洛木这些年都过得怎么样，好想告诉她晏清竹这六年过得不好，一点都不好。
　　她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是失而复得的爱人，还是普通的合作伙伴？
　　此刻晏清竹总感觉她们之间被硬生生画出一条分界线，宣告着她们彼此的距离。
　　晏清竹垂眸，微弱的灯光将她眉眼渲染得如充满朦胧美的油画。
　　凄清薄凉。
　　“我还没睡。”她轻声回复道。
　　“是吗，凌晨四点了。”洛木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凌晨四点十一分。她从来没见过能这么熬的人。
　　怕是之前吃了太多苦，生物钟都乱了。
　　洛木沉默一会儿，将笔记本电脑合上。暖黄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长重合，好似被思念折磨已久的爱人在此刻重逢，缱绻温柔，胜过千言万语。
　　而晏清竹平静注视着她，不再多言。
　　此刻没有任何语言足以表达她的情愫，她的双眸微微颤抖。生怕这是一场太过于美好的梦境，怕一觉醒来，什么都成了空。
　　“洛木……”
　　晏清竹唇色泛白，心脏揪疼，连语气都变得不坚定。正想探出手抚摸面前的人，可话还没有说完，面前人恍惚间笑出声。
　　“你觉得，你我之间，谁先猝死？”洛木嘴角微翘，眉眼弯弯。
　　洛木难得见到和她一样睡眠时间乱了套的人。
　　晏清竹瞬间被逗笑了。
　　记忆忽闪，这些年从未有人再主动和晏清竹开过玩笑话。在众人的目光中，晏清竹应该是沉稳的、毫无错误的、尖锐犹如狮豹的女人。
　　被丢入社会职场的这些年，晏清竹的刀尖不断钝磨，一身野性。犹如下一秒会挑断猎物的筋脉，徒手挖出心脏。
　　哪有人敢在她面前开玩笑。
　　太美了，这场梦太美了。
　　好奇怪，晏清竹面对洛木却难以缄默，依然还能保持孩子般稚气。
　　晏清竹终于不再恐慌了。
　　她笑了笑，语气因温情而变得柔和。
　　“你长命百岁。”
作者有话说：
回忆篇完毕，呜呜呜终于写到二十六岁重逢了QAQ，晏哼哼终于见到她的木姐姐了TAT
这个场景很早很早就想好了，时间跨度大，还请读者宝宝们见谅，真的非常感谢各位读者宝宝的支持！


第 74 章
　　洛木随了她的意思，嘴角翘起好看的弧度。只是笑过之后，终归于平静。
　　曾经冗长得无休无止的思念组织成语言，无数深夜反复咀嚼锤炼。可却在此刻犹如清淡的花香，化入平缓的呼吸中，褪去内心的烦嚣与喧嚷。
　　语言，在此时不太重要了。
　　洛木在光影摇曳中欣赏着面前人的容颜，晏清竹确实比当年变得成熟不少。沉稳庄重，又不失对生命的坚韧。
　　眉峰凌冽，可抬眼间那目光又是通亮真挚，好似这面前人从未有过一句谎言。眉骨相咬合的山根高挺，多年来不变的是这副美人相。
　　格外信赖，犹如心魂得以皈依。
　　她承认，有晏清竹在身边，真的心安。
　　“我在日本居住的房子，不管是寮还是租房，从窗户望出去大部分是墓地。”
　　洛木垂眸，平静叙述在日本的生活。好似面前的人不再是所谓的金主，反倒是一个老旧人。
　　一个久别重逢的、在无数次深夜中回想起便会流泪的老旧人。
　　可时隔六年的不告而别，洛木并不知道此刻晏清竹是怎么看待她。
　　就算是晏清竹恨透她了，洛木也感觉值得。
　　“我当时其实挺害怕的。但后来想想，我就不怕了。”洛木缓慢摇晃着，眉目带笑，犹如第一次放学归家的小朋友在餐桌上分享所见所感。
　　像极了怎么勇敢地踏入学校一样，洛木第一次面对一个人生活，也会变得跌跌撞撞，笨拙难堪。
　　没有人生来对生活都是了如指掌。
　　晏清竹语气温和，顺着洛木的话题问道：“为什么？”
　　洛木淡然回答：“那些魂可能是有些家人做梦都想梦见的人。”
　　恍惚间，晏清竹清和的面容俘掠过一丝秋瑟。笑容有些凝滞，翘睫低垂，细微的酸楚不言说般漫上鼻尖。
　　想来若是能在梦中相见曾经熟悉的面庞，或许真的幸运。小时候阿嬷告诉洛木，人去世后不会马上离开的，总会留下一丝念想给后辈。
　　只是阿嬷，很少来她的梦里。
　　正思绪漫游着，洛木顿时在黯然的灯光中，注视到晏清竹目光中泛起几丝失落的情绪。想起她父亲早就不在，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
　　洛木连忙慌张改口道：“而且、而且……就算他们走错门，来我梦里了！以我当时踩线N1的水平，我一紧张也是听不懂！”
　　可不能让金主不高兴了！
　　晏清竹见面前这人焦急得极力解释的傻样，倒是有点好笑。待到晏清竹轻音“扑哧”笑出声，洛木才放下戒备，想着这年头金主可真好哄。
　　是金主好哄，还是只是晏清竹好哄？
　　洛木默然，最后还是垂眼淡笑。
　　“洛木，都过去了。”晏清竹平静过后，轻声吐言。细弱的声线混有几丝疲惫，又胜似参杂来自成年人的妥协与释怀。
　　是妥协吗，洛木不太懂。
　　洛木只好点头，感慨道：“是，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离开凌阳楚江多年，远走向另一个文化差异的土地。
　　这么算算，也快六年了。
　　洛木总觉得十七岁时晏清竹是天生的傲骨，随性张扬不需要考虑后果。可时过境迁，如今面对二十六岁的晏清竹，洛木居然泛起刺骨的心疼。
　　晏清竹可以懦弱胆怯吗？洛木曾反复自问自答。
　　最后的答案只能是这道题是伪命题。
　　暖灯柔和舒缓，微光晃动着，好似将凌阳这座城的节奏按下暂停键。卧室之内，氛围犹如蔷薇般旖旎的雾气，此刻唯有她们两人。
　　“晏清竹，我和你说一个秘密，”
　　洛木的手撑着下颚，眸光放下防备，又一次叫了她全名。彼此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再次被重重划清界限。
　　晏清竹故作不在意，安静注视她。
　　洛木微微向前倾身，眉眼轻柔的俏皮模样侧在晏清竹的耳边，犹如讲悄悄话般说道：“其实我一点都不怕死。”
　　此刻的一秒，晏清竹瞬间蹙起眉。她满目疑惑望向洛木，连瞳孔都在颤动。
　　沉重的话题，晏清竹恨不得一辈子都不想触碰。可面前人却显得格外从容淡定。
　　洛木看似毫无负担，浅笑坦然道：“若有天我死了，就把我骨灰种在一棵树下。花树或果树都行，不要立碑，立碑太难看了。”
　　晏清竹无言，只是光线太过于分散，让面前人难以看出她目光的破碎。
　　“若一定要留什么念想，那就挂个牌牌，写：洛木长眠此地，请勿惊扰。”洛木确实是这么想的，只是与楚江传统殡葬太过于不同，所以她从未和任何人说过。
　　然而她再次与晏清竹对视时，场面异常低沉。
　　好像是一把手术刀挑开皮肤，分离出器官与骨骼。犹如下一秒，洛木就要把自己的后事都安排了。
　　二十六岁，就想得这么遥远，确实有点荒诞可笑。
　　晏清竹眉头微锁，没有任何反应，洛木还以为自己又说错话。
　　可当洛木想说只是一个玩笑话别当真，晏清竹突然问道：“那谁给你埋土？谁给你栽树？”
　　谁埋土，谁种树。
　　霎时洛木噤声，欲言又止。
　　好问题，她确实没有想过。
　　奈何玩笑话起玩笑话落，洛木碰了碰晏清竹的手臂，摆出求人姿态，打趣道：
　　“你呗。”
　　细想片刻，确实是这样。洛木长久居住在凌阳，很少再与家里人联系。若是真有一天这心脏不跳了，溘然长逝了，最后能最快知晓的，不过也是晏清竹。
　　能保留她最后尊严的，不过也是晏清竹。
　　洛木从不需要别人为她哀嚎，仪式是简洁还是繁杂她也不在意。反正之后怎么处理，对于洛木来说真的没有那么重要。
　　可朦胧的灯光下，晏清竹沉思许久，眸光露出几丝光亮。下一秒犹如孩童赌气般将头转到一旁，语气坚定。
　　“我不要。”
　　洛木瞬间气笑了：“那我怎么办？”
　　“难不成丢在大街上？”
　　随后洛木自嘲心态倒是让她自己从容，点点头迁就，各退一步：“好啊，丢在大街上也好。反正到时候我眼一闭，害怕的也不是我……”
　　晏清竹却咬字清晰：“你得好好活着。”
　　洛木总感觉与面前人说话就像是和孩子置气，道理讲不通一样。
　　“晏清竹你搞不搞笑，到那时候我都人不人鬼不鬼的……”
　　可洛木还没说完，晏清竹转过头望向她，脆弱的眸光再次撞进彼此的视线。犹如是受了欺负而委屈，光影衬托出晏清竹泛红的眼尾。
　　悲伤和空虚的交织，复杂的情愫潜伏在她心里最软弱的地方。
　　晏清竹才不在乎到时候，她只想着现在。
　　只要现在的洛木好好的，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晏清竹从不多想。
　　洛木怔了怔，二十六岁的晏清竹，也会难过吗。
　　凌阳冬季的初阳起得晚，窗外还是黑夜一片，唯有几丝灯火光点。此刻卧室唯有一盏细微的暖灯照耀，将彼此的边界逐渐模糊，黑夜吞没了所有声音。屋内的木质茉莉香清淡，却诱人采撷。
　　“你得好好活着。”晏清竹再次重复道，没有丝毫的犹豫。
　　可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嘶哑。
　　洛木双目凝视，瞳孔震颤。指尖微微弯曲，好似抓不到任何东西。过了片刻，她才垂眸一笑。
　　洛木其实有想过好好活着。
　　或许是因为她触碰到爱了，而这种难言又晦涩的感觉是无论如何都形容不出来的。犹如她早就想要离开，可那孩子紧紧攥住她的衣襟，一声不响，可目光中皆是不舍。
　　只是在冥冥之中，洛木因为爱而想搁浅死亡一小会儿。
　　就一小会儿，不多不少。
　　“好。”洛木点点头，唇边一抹犹如释怀的笑意：“我好好活着。”
　　纤细的指尖又戳着晏清竹的脸：“你也好好活着。”
　　“咱们都别死，行吧？”洛木似笑非笑，目光狡黠。
　　跟哄小孩一样。
　　洛木这番话好似沁入面前人的心，本是萧索的双眸缓缓有了光亮，生出了几片嫩叶。
　　“嗯。”晏清竹轻声应答。
　　果真，在洛木面前，晏清竹就是个小孩。
　　洛木瞬间笑出眼泪，短暂的欢愉宛若早已让人遗忘时间，遗忘生活带来的各种苦楚挣扎。
　　好好活着。
　　看似好容易啊。
　　洛木总觉得独自一人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可偏偏有一束光将她从深海中打捞出来。将洛木身上的污秽轻轻拍打去，谨慎怀揣她每一寸欢喜，宽恕她莫名其妙的坏心思。
　　多好啊，多好啊。一阵清风为她停留，诉说来往旅程上的山谷与春秋更替。
　　只有这阵清风，能与她回望来路，眺望归途。
　　许久，洛木恍惚间瞟见屏幕时间，调侃道：“真不睡吗？”
　　“快凌晨五点了，再不睡太阳要出来了。”
　　小时候洛木不喜欢睡觉，阿嬷就总吓唬她。
　　晏清竹起身，挑了挑眉：“一起睡？”
　　洛木诧异，耳根霎时透出薄红：“提前声明，我不做。”
　　“……没这个意思。”晏清竹无奈笑了声。
　　晏清竹本是随口一说，洛木便将身旁的被子摊开，又挪了挪身，拍拍空出来的位置。
　　“杵在这干什么？”
　　洛木将被子整理好，一脸不怀好意道：“你再不睡要是猝死，就要换我给你收尸了。”
　　恍惚间，洛木早就忘了彼此现在的关系，总觉得依然是二十岁的样子。
　　“你要是回去睡也行，只不过你要是发生什么事了，我可不负责任。”洛木喃喃回答，目光不自主瞟向其他地方。
　　好一个摆脱责任。
　　想来二十岁时晏清竹总是想要钻她被窝，每当洛木想赶她走，晏清竹故作无理取闹笑道，如果出了事，要让洛木负责。
　　洛木总会轻声骂回去，一大姑娘出了卧室能出什么事。只是她没想到，晏清竹还真能整出事，刚出卧室门直接崴了脚。
　　晏清竹听到洛木这话，才想起曾经的那些傻事。最后索性躺在另一侧床头，被子盖得严实，露出半个脑袋。
　　“68系列的质检报告我还没看，等会我键盘声会吵到你吗？”洛木将盏灯调小，细声问道：“我尽量小声点。”
　　“没事。”晏清竹眯了眯眼：“到点我睡得很快。”
　　熟悉清淡的木质茉莉香令人将紧绷的神经舒缓，犹如草木葳蕤，隔断了喧嚣。晏清竹暗自感慨此刻终于不是她一个人。
　　洛木注视她许久，最后嘴角偷偷有了弧度。这个钟头还不睡，怕是总会熬出点问题。
　　卧室逐渐变得安静，彼此的距离朦胧却有温度。
　　待洛木泛起丝微困意时，枕边人犹如卸下所有防御绒毛舒展的猫。浓密微翘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偶尔还会哼唧几声。
　　倔强却又温柔。
　　洛木小心打开衣橱，确实还有一叠加绒的毛毯，有薰衣草混合阳光的香味。
　　怕凌阳冬夜容易着凉，洛木将毛毯摊开盖在那人身上，为她掖了掖。
　　百转千回，最终还是回到了这个人身边，洛木笑道。
　　她垂眸细致为晏清竹整理额前的碎发，想好好看清她的模样。而熟睡的人犹如感受到一丝动静，只是哼唧几声。
　　命运拥有仁慈，将晏清竹融入她单薄愁苦的生命中，从此让她对生活有了慷慨的理由。
　　荡然惺忪的暖光中，一滴晶莹的泪珠落在了晏清竹的脸上，炽热安静。秀发遮住了洛木的面容，她什么都不求了，她只想待在晏清竹的身边。
　　让她弥补多年来的遗憾，陪陪晏清竹。
　　就算，未来与晏清竹走下去的人，不是她。
　　当洛木整理好情绪，重新打开电脑时，正准备点击文件，目光却落在了与林起云的对话框。
　　消息很早就发来，屏幕上显示已读，可洛木迟迟没有回复。
　　字里行间，皆是嘲弄。
　　“洛总，过家家游戏要玩到什么时候？”


第 75 章
　　直到早晨洛木头脑昏沉，而身边人还没有醒。最后洛木小心关上卧室门，缓缓走向客厅接杯热水喝。
　　清晨窗外冬日朦胧的雾气缭绕，屋内外形成温差使得玻璃窗挂起细微的水珠。洛木捧着杯暖暖手，呼出一丝热气，感慨今年凌阳可真冷。
　　“小姐？”
　　而正走到客厅的转角，洛木诧异抬眼。背后瞬间一阵冷汗，才意识原来屋里还有其他人。
　　中年女人的声音温柔和煦，正在整理岛台的摆件。
　　两人视线相撞，洛木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几秒后才意识晏清竹曾提过家政方姨。
　　“是洛姑娘吗？”方姨慈祥面容让人尊敬，彷佛对这个姓名的女主人期待已久。
　　除了妹妹晏语偶尔回家住几天，这么多年方姨也从未看过陌生的面孔出现在家中。
　　一直以来唯独洛木的房间方姨都是简单处理，每天新鲜的蔷薇花灿烂美艳，总会认为这样的姑娘定是充满浪漫主义气息。
　　而这些年，晏清竹若是不在自己的房间休息，方姨一定也不会去开二楼最里边的客房。方姨很清楚，晏清竹会在里面。
　　方姨注视睡眼惺忪的洛木，不禁嘴角微微翘起。原来让晏姑娘挂念多年的，竟是这副好模样。
　　“方姨，叫我洛木就好。”洛木将杯子放在桌面，环视周围的装修布置，确实和曾经在凌阳之前的房子有点相像。
　　简洁的轻奢欧式大气温馨，又不失精雕细琢。随处可见是充满艺术创意的摆件，和富有强烈生命力的红蔷薇。
　　“洛姑娘，早餐能接受烤吐司吗？”方姨热情，正转身要准备打开烤盘时，洛木顿了顿，回复道：
　　“我和晏清竹一样就好。”
　　想来此地还是晏家所属，自己终归是外人。若在金主家嚣张跋扈，指点江山，倒也从容不过去。
　　客随主便，洛木总觉得是这个道理。
　　可方姨霎时神情不太坚定，眉目微蹙：“洛姑娘你确定吗？”
　　“我怕你吃不习惯。”
　　“有什么吃不习惯的？”
　　洛木倒也疑惑，曾经二十岁时和晏清竹在一起不也是简单三餐，该不会这晏清竹发达后会整出花里胡哨的早餐形式？
　　只是方姨笑笑不再多言，洛木便没有多问。
　　洛木起身环顾，目光望向一张精致相框镶嵌的照片，是晏语身着外国毕业袍，阳光铺洒在草地，古老英伦式建筑蕴藏伟大的学术永存与延续。
　　女孩温柔垂下双眸，轻嗅着手中的橙橘色花束。自信充满生命的气息，甚至沾染每根发丝。
　　这样的妹妹，褪去了姐姐的影子，大胆活成了与姐姐截然不同的样子。
　　洛木指腹轻抚相框，欣然一笑。
　　“那是晏语在英国留学的毕业照，很好看吧。”方姨猜到洛木所想，随口说了几句：“晏家姐妹都是优秀人，走向各自领域的高塔。”
　　“晏语，去了英国留学？”霎时洛木的神情变得犹豫，霎时不知名的酸涩胜似浪潮涌入心底，声线逐渐变得颤微。
　　“这么多年，晏清竹是一个人？”
　　方姨倒是疑惑：“洛姑娘不知道吗？”
　　不知道，她从来都不知道。
　　到底还有多少，是晏清竹没有告诉她的。
　　这些年来晏清竹到底自己一个人扛了多少苦。
　　可她还没来得及多想，便听到棉鞋摩擦地面的声响。
　　“醒了？”洛木转身，注视晏清竹走向橱柜，操作咖啡机。
　　晏清竹声音含糊，有点没睡醒：“嗯。”
　　方姨在她身边低语几声，晏清竹点点头。清澈温暖的晨光落在她修长的脖颈，勾勒出明显柔和的线条。单薄的布料突显锁骨秀美，长发如瀑落在身后，似乎醇香的美酒般令人沉醉。
　　下一秒，她回神。与洛木的目光相撞，褪去锐利锋芒的双眸清润胜过溪流冲击岩石。
　　蝴蝶煽动翅膀，足以惊起一整片海啸。
　　“玉米、紫薯、鸡蛋、坚果，哪个不吃？”晏清竹问她。
　　洛木有点想笑，这么养生吗？
　　二十岁的早餐也只是黄油土司牛奶类的，怎么过了六年就开始迈向养生大队了？
　　洛木简单回答：“都可以。”
　　说是这么说，直到上餐桌，洛木剥鸡蛋时很自觉将鸡蛋掰成两半，挑出蛋黄放入瓷碗上。
　　这么多年，还是不喜欢吃蛋黄。
　　“不吃蛋黄？”
　　晏清竹凝视她碗里的蛋黄，只记得二十岁在一起时都是作成荷包蛋，不知洛木有这个小习惯。
　　洛木简单应答：“嗯。”
　　“给我吧。”晏清竹顺手用勺子挖出蛋黄，一口塞在嘴里。
　　记忆与现实相互重合，洛木回想曾经和秦嘉卉在高中教室分鸡蛋的场景，两人会相互争执到底是蛋白好吃还是蛋黄好吃。
　　秦嘉卉还警告洛木，以后洛木要是找对象，定是要找帮她吃蛋黄还不能怪她挑食的人。
　　洛木注视晏清竹有些傻乎乎的吃相，不自觉嘴角翘起几丝弧度。她好想告诉秦嘉卉，她确实找到了帮她吃蛋黄的人。
　　“笑什么？”晏清竹注视到她的笑意。
　　洛木撑着下颚，淡笑解释：“想起高中时我总是和同桌一起分鸡蛋吃。”
　　晏清竹回想高中时期洛木身边的那个姑娘，有点印象，便话锋一转：“你现在和她还有联系吗？”
　　洛木瞬间怔住，情绪难明。沉默片刻后叹了气：“她结婚了。”
　　那是洛木为数不多从日本飞回楚江，她并没有像高中时期所约定做秦嘉卉的首席伴娘，而是以普通嘉宾的身份见证她的婚礼。
　　洛木站在连秦嘉卉都看不到的黯然的角落里，注视秦嘉卉与新郎宴请宾客，交换对戒，接吻。
　　可洛木知道，她不快乐。
　　结婚一定会幸福吗？这个问题洛木从高中时就问秦嘉卉，直到二十六岁，都没有一个正确答案。
　　晏清竹喝了口咖啡：“这么早结婚吗？”
　　“现在都二十六七岁了吧，在楚江不算早了。”洛木平淡喃喃道。
　　楚江血脉羁绊关系浓厚，父亲也曾不止一次警告她若是不读书了便去嫁人。
　　好在，洛木终于逃出来了。
　　晏清竹继续问：“结婚了就不能有联系吗？”
　　洛木正剥红薯皮的手霎时顿了顿，睫毛缓缓颤动。想来晏清竹身边的朋友至今都没有成家，自然体会不到这种感受。
　　洛木想起幼时见证村中的新嫁娘，昙花盛开的美艳过后便再难找寻。
　　那些结婚的女人往往并不是因为爱情，更多是为了活下去。
　　“可能结婚了就不能只想着自己了。”
　　“是吗？”晏清竹语气平缓，像是听闻一场悲剧般叹息：“那听起来挺可怕的。”
　　晏清竹剥好自己那份鸡蛋：“那你呢？”
　　“什么？”洛木抬眼。
　　“你有想过结婚吗？”晏清竹声音嘶哑，平淡问道。
　　结婚。
　　这两个字好似烈焰的火舌灼伤了皮肤，霎时蔓延的痛感让洛木有种剥离现实的茫然感。
　　和谁结婚。
　　洛木不忍将眸光倾注于面前的人，满腔的话语犹如潜伏在秋夜深谷中。她抿了抿唇，宛若不知所措的孩子在陌生的路途上踽踽独行，只能听见喧嚣的心跳声震动。
　　她可以吗。
　　老式挂钟滴答滴答，洛木缓缓坦言：“没有。”
　　“是吗……”晏清竹垂下双眸，随后噤声。
　　洛木本是失落的情绪飘忽不定，意外感慨晏清竹的反应过于平静。直到目光落在了晏清竹手臂内侧不知名的数字纹身，瞬间心中莫名燃起一股哑火。
　　这串纹身，到底是什么意思。
　　洛木眉目微蹙，漫出的酸意吞没理智。
　　晏清竹怕是早就心许佳人了，才会提起这种话题。
　　这么多年，就算沾了什么花惹了什么草，洛木都不会知道。
　　洛木指尖细微抽搐，嘴角不自主撇了几下。
　　“难道你想过？”过了很久，洛木才不怀好意问道：“想过结婚？”
　　这问题犹如抛出的鱼网，任由晏清竹怎么回答，都离不开问题的本身。
　　可晏清竹认真咀嚼，眉目从未有丝毫慌张，看不出任何的情绪起伏。
　　“嗯。”她随后轻声鼻音显得如此淡定：“想过。”
　　洛木长睫惊颤，沉默难捱。晏清竹想过，她想过结婚。
　　但她太过狡猾，偏偏不说想和谁。
　　老式挂钟指针一分一秒，在洛木身边宛若无数的耳朵，窃听着洛木惊惶的心跳声。
　　此刻洛木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这么多年总想着回国。为此划出了一场局，甚至不惜一切以自己为诱饵。
　　现在要是告诉她，晏清竹早就芳心许给其他人，洛木定是要恼火。
　　可，若真是晏清竹的心上人呢，若是晏清竹真的想要和那人结婚呢。
　　怎么办。
　　去砸场，去阻碍晏清竹奔向幸福？
　　洛木怎么可能忍心呢。
　　片刻以后，她故意放狠话：“那提前祝你们百年好合。”
　　晏清竹并不逃避，自然点点头：“谢谢。”
　　自然到，好似真为心上人准备已久所谓的婚礼。
　　好啊晏清竹，前一晚钻了前女友被窝，如今又要收下前女友的祝福。
　　洛木小声骂着。
　　最后洛木将红薯块吃干净，明明小时候在村中也是吃红薯块、米糊粥长大的孩子，可她偏偏此刻竟会觉得如此难以下咽。
　　“那等什么时候你结婚了，我给你随个大的。”
　　晏清竹笑了笑：“不用，你出席即可。”


第 76 章
　　洛木白了一眼，话题过于沉重，并不想再提。
　　“也不知道到时候我还在不在。”洛木舀起一勺红豆红枣粥，是食材原本的甜度，恰到好处。在日本留学和工作节奏过快，很难平复心情好好吃上一顿早餐。
　　晏清竹听出她的意思，眉目恍惚间紧蹙，怔忪短瞬。
　　洛木很聪明，知道说什么话会让晏清竹难过。她总是拿这种方式威胁晏清竹，胜似淬了毒的针，将晏清竹的血肉挑得模糊。
　　可或许太过于聪明，足以猜到晏清竹迟迟不愿挣扎反抗。越是这样，锋利泛起雪光的针尖，会反刺在洛木的怜悯与懦弱。
　　“那你也得开始养生了。”晏清竹随意甩出一句话，起身从罐中倒出一把坚果放在洛木的瓷盘上。
　　“你什么时候开始养生的？”洛木淡笑调侃：“还只养了一半。”
　　作息时间乱七八糟，到头来只有三餐才算规律。洛木真怕这个金主熬出什么病，她这个小跟班可是要负责的。
　　“咱们半斤八两。”晏清竹平淡回击道。
　　好似一夜过后，彼此的界限又变得泾渭分明。昨夜朦胧的灯光，照不清此刻晏清竹晦涩难明，不见情绪的双眸。那些二十岁的记忆还存在，只不过都好似店铺橱窗的精美摆设，可望而不可即。
　　曾经那些记忆不过是一场绚丽的美梦，转瞬即逝。
　　两人来到车库，洛木习惯性坐在副驾驶上，刚拉上安全带才发现晏清竹一声不吭注视着手机屏幕，新弹出的消息让她的神情有些难堪。
　　“怎么了？”洛木问道。
　　晏清竹犹豫几秒，长翘的睫毛缓缓颤动，一手撑着方向盘，随后望向洛木：“我想吃之前晏语说的吴叔家糖水铺。”
　　洛木霎时茫然，迟疑了片刻才知道晏清竹所说的是凌阳外国语大学附近的糖水铺。之前就是在与晏语相遇的地方，还抓到她偷偷吃冰的作证。
　　“糖水铺？”洛木有点反应不过来，可面对难缠的金主还是尽力控制情绪：“那家在凌外，距离这二十多公里，你确定吗？”
　　上一秒还在家中催促洛木赶紧下楼到车库回公司，现在又不知道在扯什么小心思。
　　洛木为难笑道：“何况这么多年了，吴叔还有没有卖我也不知道。”
　　其实就是洛木不想去。
　　这么多年了，虽然地址洛木还是记得。可时过境迁，难能确保那家店一定会在。这来回一趟，也是麻烦得很。
　　可晏清竹将车开出车库，只是轻飘飘一句：“你去看看。”
　　去看看。
　　这句话说得很轻松。
　　洛木瞬间犹如炸毛的刺猬，从椅背上弹起，好在有安全带拽扯住她。她满脸诧异，指着自己，反问道：“我？”
　　我？
　　你说我？
　　我一个人？
　　“嗯。”晏清竹打控着方向盘，余光只是轻瞟了洛木一眼，鼻音简单敷衍。
　　洛木微微撅嘴，并不是很开心的样子，晏清竹才补充道：“你要是嫌麻烦，我叫人载你过去。”
　　好好好，洛木无奈点头，承认晏清竹的算盘都要蹦到她脸上去了。
　　“别，我可没被伺候的命。”洛木拉扯着安全带，不耐烦道：“等会你把我停到地铁口，不用转站，我自己能过去。”
　　“好。”洛木没想到晏清竹这么轻松答应了。
　　轻松得，一点都不想反驳她。
　　晏清竹真的做到，公正又光明磊落的合作人关系。
　　果真走到太阳底下，她们除了合作人关系，其余的都不值一提。晏清竹是凌阳最大出口外贸企业的掌控人，洛木不过是她“高价”聘请回国的日本名校留学的商科华侨。
　　清清白白，一点多余的关系也没有。
　　地铁口还有一段距离时，洛木便叫晏清竹停在附近，她自己能走过去。刚下车，洛木满目不情愿，抬眼望向她：“想吃什么？”
　　“红糖小丸子。”晏清竹没有犹豫。
　　和当年洛木给晏语点的一模一样。
　　果然，晏家姐妹在某种程度都是小孩子。
　　“热的？”洛木问道。
　　晏清竹没多想：“冰的。”
　　好似二十岁的那条神经突然紧绷，洛木内心涌起不知名的哑火。加上凌阳年底大降温，洛木下意识骂道：“冰你个大头，只有热的。”
　　正要转身走向地铁口，洛木还是回头望向那人，两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一起，犹如飘忽不定的白羽颤动在心间。
　　“开车注意安全。”洛木低声。
　　凌阳冬日风声呼啸，吹起她的秀发。
　　晏清竹注视着她的口型，听得很清楚：“好。”
　　当晏清竹回到公司，却迟迟驻足在办公室门口，手机屏幕还是显示母亲早上发来的消息。
　　[我在你办公室，我要见你。]
　　晏清竹闭着眼，犹如窒息般。挣扎许久，才选择推开门。
　　女人双腿交叠，旋转在附有人体工学的真皮椅上，一手托举高脚杯，腥红的酒沿着杯壁流动。
　　在美妆护肤行业占领巨头的女人，从来不怕岁月蹉跎折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显示衰老的痕迹。
　　足够魅惑，足够危险。
　　王冉萍的目光落在晏清竹身上，红唇不禁勾起一丝暗笑。
　　晏清竹眼眸不再柔和，在折射的光线中寒颤得刺骨。
　　“果然如果不是因为那孩子，你都不愿意见我吗？”
　　王冉萍走近晏清竹，一手覆在晏清竹的肩角，另一只手举着红酒杯，将脖颈伸长，抬头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晏清竹嗅到浓重的酒精显得反胃，拍掉王冉萍的手腕。语气没有任何温度：“别在办公室喝酒。”
　　王冉萍轻声一笑，混有几丝轻蔑。走到桌边，拿起酒瓶，又将红酒倒在杯中。
　　“你到底想怎么样？”晏清竹压着难言的情绪，指节攥成拳，凸起的青筋从手腕向上蔓延。
　　王冉萍又回到沙发椅上，晃动手中的酒杯，晏清竹眼看着红酒在杯壁中此起彼伏，强烈的失重感折磨晏清竹的心性。
　　“你爸给王鸥多少股份？”王冉萍抿了一口酒。
　　“你想问什么？”晏清竹眉眼紧皱，“这些年来，都是王哥扶持。论恩德我做得再好都不能还清，你竟然在打他的主意？”
　　“阿清，你年轻，人心不可测。”王冉萍直起腰，犹如猛蛇般咬着生肉不放，妖艳的双眼露出原始的野性，指节反扣重声敲着桌面。
　　敲击声犹如警钟般震慑晏清竹，可她依旧不为所动。
　　“你可真不怕功高盖主，到时候可没地给你哭去。”王冉萍恶狠狠瞪着晏清竹，想来曾经将她试图培养成听话懂事的继承人。可偏偏就是走错了那么一步，才会落得如今母女对峙这番惨景。
　　晏清竹浅笑，倒了杯柠檬水：“若是公司出了事，他是法人代表，他也逃不掉。”
　　她不傻，她知道母亲所说的事和她不是同一件，可晏清竹偏偏想要背道而驰。好似六岁时期面对王冉萍那些憋在心底深处的叛逆与反抗，直到二十年后才能真正爆发出来。
　　一切都太晚了，但一切也都刚刚好。
　　“幼稚！”王冉萍纤瘦的指尖气得颤动，“晏清竹你还在做你的春秋大梦呢？”
　　晏清竹皮笑肉不笑：“妈，你现在想要的，我还能不懂吗？”
　　她缓缓走近，高跟鞋的声响在寂静的空间中格外明显。指尖在桌面浮动，随后掌心重重按着王冉萍的手背。晏清竹的目光胜似打磨好刀刃，犹如下一秒正中穿透面前人的咽喉处。
　　晏清竹声线沉郁，却毫不留情地撕破所有过度修饰得晦涩的薄雾：“不过是想要父亲的公司成为你手中的一盘棋罢了。跨境外贸能做到父亲这企业水平，国内也没有几人了。”
　　“你资本运作得很好，就连我都信了。”
　　晏清竹唇角微抬，双眸恨绝残忍，可深处却浮动不定一丝浅淡的理智。
　　王冉萍双眸狰狞，片刻却笑出声。
　　而办公室外，洛木提着两碗红糖丸子，一碗给晏清竹，另碗顺便帮王哥捎上一份。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糖水铺的吴叔居然还记得她，还多送了份红糖麻糍。
　　说好的养生呢。
　　可洛木本要敲办公室的门，却听见晏清竹的声响。
　　“你把洛木放在我身边做眼线，就觉得我能乖乖地像小时候一样待在你的身边。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空气瞬间凝滞，连呼吸都变得缓慢。洛木悬在半空的手迟迟没有放下。
　　她的睫毛连同呼吸此起彼伏，平淡冷静，没有多余的情绪。
　　洛木叹出一口气，干脆站在门外，细听晏清竹到底会猜测什么样的故事。
　　在光线还未到达的地方，洛木垂下头，前额的碎发遮住了眉目。恍惚间光影交织，嘴角不自觉上扬。
　　有意思。
　　“还真让您失望了。”
　　“她是您的棋子，也是我的棋子。”
　　晏清竹的语气坚定毫无犹豫，好似所有浮不出水面的计谋通通被她一把捞起，被迫暴晒在天光下。
　　“不过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洛木顿了顿，握着保温袋的手缓缓攥紧。
　　她承认，晏清竹说得没有错。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此刻她能为晏清竹所做的，不过是在她身边做小助理的工作。如今的晏清竹就算没有她，也能在自己的领域上熠熠生辉。
　　有她没她，都不会影响晏清竹成为晏清竹。
　　晏清竹字句恨绝，掷地有声，甚至没有留下丝毫退路。
　　“若真到了要丢弃的那一天，我也不会心软的。”


第 77 章
　　“晏清竹，你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王冉萍起身，手中的红酒杯瞬间被她狠狠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玻璃碎片连同红酒般炸裂开，碎得遍地。甚至连桌上的纸质报表都染上了红酒的余渍。
　　而晏清竹神情淡定，平静注视着王冉萍气愤地走出办公室。当听到一声摔门的巨响，晏清竹也只能轻笑。
　　不能被人看穿了情绪。
　　这是母亲曾经教给她的第一课。
　　晏清竹垂眼，头脑发晕，终于感慨短暂深藏了声线中的颤抖与不安。
　　妈，您曾经教过我的，不能相信任何人。
　　狼藉的办公桌面，满地的玻璃碎屑，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高奢红酒的清香。
　　可奈何应激反应，使得晏清竹不愿再多看一眼。
　　“晏清……晏总。”
　　洛木提着保温袋，小心翼翼从门中探出头来。霎时瞳孔震颤，地板上碎得泛起银光的玻璃片沉浸在犹如血液般的红酒中。晏清竹薄唇没有血色，眼眸中疲惫感上涌。
　　“你……你没事吧！”洛木诧异，将装着红糖丸子的保温袋随手丢在茶几上。快速跑到晏清竹面前，指尖不自主颤抖着，握起晏清竹的手检查是否有伤口。
　　手心手背的触碰，细微的温热袭来，胜似驱赶冬日的寒凉，温暖克制的木质茉莉香也柔和了空气中的固执。
　　晏清竹低下头，注视熟悉的身影，唇角难过得有些抽搐。
　　只是霎时有一种冲动，晏清竹内心深处那滩死水，终于泛起了圈圈圆圆的涟漪。她好想埋在洛木的怀中，能将自己的懦弱与无能肆意展现在她面前。
　　“我没事……”晏清竹声带嘶哑，缓缓将手从洛木掌心中抽离出来，眼尾细微的绯红。
　　好奇怪，只要看到洛木，晏清竹就变成了知道委屈是什么滋味的小孩。
　　那比柠檬糖还要酸涩。
　　“真没事？”洛木抬眼，瞳孔亮闪闪的，低声再一次询问道。
　　晏清竹默了声。
　　尽管情绪激动，洛木还是极力调整好呼吸，直到见到桌面的酒渍沾上纸质单。洛木眉目紧蹙：“报表单。”
　　“别碰。”晏清竹扯着洛木的手腕，制止住她。不知是过于疲倦，语气变得温柔：“有备份，没事。”
　　“去我找人清理一下。”洛木也同样轻声。
　　晏清竹点了点头。
　　直到清理过后，一切看似恢复原样，可洛木的目光迟迟没有移开这人。
　　年岁渐长，晏清竹确确实实变得端庄沉稳，只是线条消瘦得明显。年少时总觉得晏清竹永远明媚不羁，可此刻洛木真切体会到她也会很累。
　　很累很累，犹如只要躺下就会立刻陷入沉重的、没有梦的睡眠中。
　　洛木乖巧帮晏清竹打开保温袋，取出两碗红糖小丸子还有一份红糖麻糍，而晏清竹瘫坐在沙发上，目光有些恍惚。
　　洛木低声打探道：“我刚才看到王总从你办公室走出来。”
　　“她想辞退王哥。”晏清竹开门见山，在洛木面前她从来不遮掩任何事实。
　　前半个小时还在警告母亲在她身边放置眼线，下一秒却对看似眼线的姑娘推心置腹。
　　洛木确实有点看不懂晏清竹了。
　　王鸥是晏清竹父亲的心腹，只比晏清竹大七岁，胜过同龄人聪慧，会来事得多。大学毕业后就跟着晏长德，也算是眼看着企业逐渐鼎盛。
　　就算晏清竹父亲不在了，他也是一步步扶持晏清竹。说到底，王鸥在这行业走错的路，都为晏清竹规避得清清楚楚。以至于晏清竹犯错的时候，不会摔得太难堪。
　　晏清竹身上，从来没有洛木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匪气。
　　若是在最辉煌的时刻打压辞退，那真是有妄他培养晏清竹这么多年的恩泽。
　　晏清竹注视两碗红糖小丸子，目光露出几丝疑惑，直起身问道：“一份给我，一份给王哥，那你呢？”
　　“我不喜欢吃甜的。”洛木平淡帮她打开包装盖，随后起身将另一碗送去给王哥。
　　“他今天出差，你吃了吧。”洛木正要走向门外，被晏清竹叫住，又傻愣愣回到她面前。
　　洛木并没有很多情绪起伏，犹如听话懂事的洋娃娃。她自然知道晏清竹每天面对那些数不清的应酬，前来各种闹事的人，此刻只想让晏清竹清净一会儿。
　　她坐在沙发上，端起一碗小丸子，红糖纯正，糯米丸琥珀剔透。用勺子搅拌几圈，还泛着热气。
　　糖水铺的口味一直没有变，只是洛木再见到吴叔，他明显的皱纹爬上眼尾，洛木只能感慨岁月催人老。
　　“吴叔说，年底可能不会开店了。”洛木舀一勺吹吹气，缓慢说道。
　　晏清竹淡然回答：“那就年初再去。”
　　洛木咀嚼着，红糖香醇浓厚，时隔多年吃一次，倒是令人回想大学生活。
　　“不开了。”许久，洛木才说道：“吴叔说家中有事，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以后都不开了。”
　　此刻空气凝滞，晏清竹握着碗取暖，双眸沉晦。曾经妹妹告诉她，洛木最喜欢的糖水铺是吴叔家，那是她在凌外读书时最经常去的店。
　　晏清竹总想着有机会能一起去，顺道看看她的母校。
　　看看洛木学习的坏境，看看她见过的风景。
　　只是快要六年，怕是大学附近的店铺换得也差不多了。
　　洛木习惯性坐在塑料小凳子上，和小时候一样，有莫名的安全感。她吃了几口，不像小时候，现在吃多太甜容易发腻。
　　洛木放下碗，用纸巾擦擦嘴角的余渍，终于将话题转回来：“那你是怎么想的？”
　　“王哥的事。”洛木将多抽出来的纸巾递给晏清竹，平淡补充道。
　　晏清竹抬眼，内敛的眸光闪现几分不坚定。好似在洛木面前，她难以选择缄默，难以掩盖住自己的内心。
　　好似只有洛木在，晏清竹才能说出从不违背内心的话语。
　　晏清竹将纸巾接过，又给自己塞了几口小丸子，过了一会儿声音混有嘶哑：“他能帮我，不是因为我是晏清竹。而是因为我姓晏，是我父亲的女儿。”
　　“他曾经受过我父亲的栽培，现在不过是将恩情转移给我。”
　　晏清竹眸光胜似不见底的深潭，冗杂的感情全部丢入其中。薄情寡淡，好不容易漂浮起的愧疚，是洛木在某个瞬间极力才捕捉到的情绪。
　　“若此刻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晏语，他也是会这么做的。”晏清竹温醇低沉的双眸半阖，不禁缓缓笑道。
　　“人不能忘了来时路。”洛木随后呢喃道。
　　晏清竹没有说话，淡笑一声，点了点头。
　　洛木眸光温润，平静注视着晏清竹，手掌心覆在她的指节。晏清竹素净的指尖冰凉，洛木掌心的温度，好似要融化晏清竹用寒意裹挟不见光的委屈与悲悯。
　　而晏清竹正缺这一丝温柔。
　　此刻柔情万千胜过百般安慰。
　　洛木垂下双眸，心脏揪疼，犹如万蚁侵噬。
　　她很明白这些话，晏清竹能和谁说，谁又能值得她这么推心置腹，敞开心魂，甚至恨不得将生命一同吐言。
　　“这么多年，你这演技还是这么差。”洛木淡然一笑，起身整理茶几桌面，“都成年人了，扮演得一点都不像。”
　　而面前人知道她在说什么，犹如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笨拙学着成年人的样子，跌跌撞撞闯入混沌不吐骨头的社会中，将自己打磨圆滑。
　　但或许，是洛木自己都不记得了。
　　只有在她面前，晏清竹才能有孩子般的懦弱和胆怯。
　　晏清竹也不妥协，嘴角不自主露出几丝笑颜：“这么多年，也就你最敢说。”
　　目光撞进对方的眸中，倒映出最真诚的样子。她们的距离界线泾渭分明，彼此都没有选择在向前一步，如此克制。
　　会有清淡的忧伤和不可言说的委婉。
　　但洛木总觉得，这也足够了。
　　过了片刻，晏清竹喃喃道：“我在网上看到吴叔家有卖酒酿小丸子。”
　　“我怕你不吃酒精类的，所以没点。”
　　洛木整理好茶几，想来晏清竹吃东西还是很安分，不会沾得到处。
　　霎时，一股力量拉拽着她的手腕，纤细的腰间被勾起，彼此间的距离被快速拉近。洛木大脑空白，还没有反应过来，两人早已倒在真皮沙发上。
　　洛木灼热的气息落在那人的脖颈间，时间好似按下暂停键，一切戛然而止。
　　惶恐之间，洛木的呼吸犹如拧成一条细线。想起此刻在公司，暗藏千万眼线。她瞳孔震颤，撺掇了所有理智。
　　洛木顿时极力挣扎，垂眼注视被她压在身的晏清竹。反而面前人才像是上位者姿态，目光情绪难明，坏笑的唇角微微翘起，竟是魅惑得很。
　　“你干什么？！”
　　洛木压着声呵斥道，挣扎的手腕被扼住，那人指腹轻摁摩挲着她手腕的青筋，感受血液流动的急躁。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咱们现在身份悬殊你知道吗？！
　　你现在是最不能绯闻缠身你懂吗？！
　　“晏清……”洛木准备咬她的手臂挣脱，可面前人的眸光清冷，宛若单薄的月色迟迟不能落入萧瑟的山谷，那丝孤寂的黯然得不到光的救赎。
　　“木子姐。”
　　晏清竹声线混有嘶哑的低磁，好似用尽全身力气攥紧，不愿松手这永不枯竭的依恋感。
　　洛木霎那间噤了声。
　　好久好久，都没听到这样的唤声了。
　　“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晏清竹倾身，埋在洛木的心口，将她紧紧环抱着。洛木刹时诧异，双手悬在半空，迟迟都没有落在晏清竹的肩角。
　　求求你，说你想知道吧。
　　木子姐，能不能在我身上，多了解一点，就一点点？


第 78 章
　　所有悲沉，剧痛好似此刻融化在晏清竹的双眸中。
　　洛木看出来了。
　　面前人，不过是故作倔强的躯壳。
　　洛木俯身望向她，左手手腕被晏清竹狠狠拿捏，动弹不得。只好伸出右手，掌心覆在她面容上，指腹柔和地摩挲。
　　那深秋的月光清辉，终于眷念山谷里抬头期盼的野蔷薇。
　　“我知道。”
　　平静而柔缓，好似可以将具象化的苦难化为一滩弱水。
　　洛木额前的碎发散落，木质茉莉香恍惚间浸泡在淡茶中，从骨子里泛起几丝暖意，温沉醇雅。
　　她当然知道。
　　晏清竹父亲的死，确确实实是和酒精有关。
　　这件事，洛木是从林起云朦胧富有修饰的话语中才得知，她父亲死于酒后的心肌病。
　　但洛木知道事实远不是林起云说的如此简单。
　　关于凌阳最大外贸企业的元和老总去世消息被封锁得密不透风，洛木只能从林起云细枝末节的话语中打探。
　　直到后来，偶然的一瞬间，林起云提起的一场商业酒席，确实是存在晏长德的影子。
　　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二十四岁时洛木身后的东京高楼景象繁华好似碎金散落，即使大雪纷飞，也遮盖不住丝毫奢靡的氛围。
　　纤细的手指轻捻一朵绯红得渗血的蔷薇，光影摇曳分割，素白的珍珠项链在秀美犹如精心雕琢的脖颈下也显得媚俗。
　　一袭祖母绿丝光绸缎的吊带长裙，将腰间清晰的线条构画，角度各异中呈现的美感极致。魅得咄咄逼人，锋芒显露。
　　洛木双眸逼近浸寒，极力遮盖住内心的惘然：“所以你说，元和老总姓什么？”
　　“到底是不是姓晏？！”
　　堂光中，是洛木精致的妆容，优雅得体。站在能眺望东京最繁华地域的高楼内，窗外的光亮将发丝都点缀得柔美。
　　暗影内，是另一个女人唇间泛笑，细看闹剧。
　　“怎么，我的小洛总，能站在现在这个位置，你可是要反悔了？”林起云笑道，向她走近，注视洛木震颤的双瞳，指尖勾起她的下颚。
　　光和影融合恰好，将洛木颌骨的转角描绘得分明，白皙的皮肤没有瑕疵。
　　“当初是谁答应我要签了那合同？”林起云知道她想要问什么，有百种千种的方式来澄清叙述，可这女人偏偏选择最为极端，最为损伤洛木尊严的言语。
　　正是当年洛木二十岁，祈求林起云签那张外贸合同，为得不过是试探父亲公司势力的十万元。
　　可合同到最后都没有签订下来，洛木从没想到会因为一场商业酒桌而断送一人性命。
　　洛木故作镇定，就算是再怎么圆滑世俗，可还是遮掩不了声线的颤动：“所以……真是因为四年前那场酒桌吗？”
　　“你觉得呢？”林起云冷笑一声，眉眼中毫无恐惧之态：“所以，晏老总的死，归根结底，是谁的错？”
　　一切以结果为导向的人，内心又何来的恻隐。
　　洛木眼神透露出锋利，将林起云的手用力甩开。霎时，一阵雪亮凌冽的光，林起云还未反应过来，尚未退几步，那短刀早就抵住了她的脖颈，让她难以动弹。
　　刀尖磨得锋利，虽不能致死，却足以能在林起云最宝贝的脖颈划上这辈子都难以康复的疤。
　　何况洛木早已拿捏，林起云本就是易疤体质。
　　洛木唇角轻微翘起，犹如狐狸般狡黠的目光令人寸步难移。
　　“你休想精神控制我。”
　　洛木在她身侧低声厮语，那野蔷薇耳坠在黯然中却异常耀眼明亮，宣告着野兽般危险与残忍果断：“起云姐，你这不完全是为了我吧。”
　　洛木咬字清晰，此刻她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她要做的，就是要撕下虚伪的假象。
　　“你后面还有人，那人在指使你。”
　　洛木轻描淡写，只是此刻她尚且还不想知道那人是谁。
　　但一定是可以给洛木铺路的人。
　　“自然。”林起云并没有犹豫，回答得很轻松。轻松到就算是刀刃抵在脖颈处，还有心思用指腹擦去洛木唇边多余的口红余渍。
　　大鱼上钩，洛木等待着最后的收线。
　　她再一次试探着林起云，目光严寒彻骨：“那我要回国，以一个身份去元和，你能为我做到吗？”
　　“哦？”林起云感到稀奇，好不容易在东京这座城摸爬滚打，混出个好听的名声。如今就要回国，任由是谁都会好奇。
　　这算是，自废前程？
　　洛木啊洛木，当年是谁像一条疯狗般不择手段上位，此刻才能站在这万人仰慕的高处。
　　可高处注定不胜寒。
　　“你是要拿下元和，还是弥补过错？”林起云忍不住问道，分明是在挑衅洛木的自尊。
　　弥补过错。
　　洛木心软片刻，呼吸霎时短促。
　　究竟是对不起元和的老总晏长德，还是对不起他的女儿晏清竹？
　　洛木将刀尖向面前人的皮肤近了一寸：“佛说众生慈悲。”
　　林起云听出她的意思，她就要回去，回去修改这场败笔。
　　林起云承认，洛木这话很隐晦，也很懂得保留退路和尊严。
　　幸好是林起云及时制止，刀锋才未碰触皮肤半点，笑着迎合：“佛说放下屠刀。”
　　而当洛木放下短刀，重新整理好情绪。月光缓缓移动，落在了她温柔无害的容颜上。
　　双眸含蓄儒雅得胜似稚嫩的树梢渐渐攀缘着三月阳春，探寻一丝生命的气息，不必在蛰伏于土壤的幽暗。
　　“我倒有个好人选。”
　　林起云从名奢的包中取出一张精致的烫金名片，递在洛木的面前：“如果我没记错，晏老总的前妻是国内美妆领域的TOP。走这条路，你会轻松很多。”
　　林起云暗笑，垂眼为洛木整理刚才莽撞后凌乱的秀发，字里行间都充斥着攻击性：“只不过，我们好不容易从日本茶叶市场闯出来的洛总，要辛苦给人做狗了。”
　　“如果是这样，您也愿意吗？”
　　洛木低头注视着烫金名片，也听出她的言外之意。随后瞥眼望向窗外的灯火喧嚣，这座城本就不是她的归途。
　　她这些年的苦，又怎么能和晏清竹比？
　　她答应过晏老人家要做他女儿的心腹，和那姑娘一同抵挡人世苦楚。
　　洛木生来最不相信的是承诺，可偏偏每当想起此事却心如刀绞，血肉难以凝聚。
　　她真的，很不放心晏清竹。
　　林起云好似看穿她的心思，转身面对落地窗外的满城奢靡，双手相环放置身前。
　　“可是洛妹妹，这好不容易的一番江山，真的说不要就不要吗？”
　　洛木叹了一口气，指尖捋过额前的秀发。野蔷薇耳坠在冬日好似永不低头，精美高贵，却纯净得令人惊心动魄。
　　“先放放吧。”洛木长睫微翘，语气终于化为平静：“我要弥补过错。”
　　那一夜，东京雪景纷飞烂漫，染白了枯木枝头。
　　洛木字字顿挫，双眸坚韧隐忍。
　　“为了回到她身边，我愿意演这场戏。”
　　此刻，办公室内的窗帘自动合闭，本是敞亮的灯光霎时黯淡无声。洛木指腹温热，轻抚晏清竹的眉眼。
　　彼此的距离在此间被迫拉近，容颜倒影在对方深邃的双眸中。
　　缱绻的气息被渲染，苦橙叶的浓郁内敛与木质茉莉白清淡柔和交织，不忍分别。
　　“阿竹。”
　　洛木声音细软，端起乖巧姿态，指腹又轻触晏清竹柔软的唇间。晏清竹的口红纯正艳丽，想来若是沾在白衬衫上，不容易洗掉。
　　而晏清竹顺着面前人的动作，将一个仓促而短浅的吻落在洛木的指尖。
　　长睫之下，那双动容的双眸贪恋已久，想要独占吞噬所有的爱意。
　　此番眼线众多，身为空降企业便受晏总重用的女人，外界舆论定是纷然。
　　洛木知道不可轻举妄动，她的身份禁不起深究，此刻她只是一个处理杂事的小跟班身份。
　　洛木故作矜持镇定，指尖缠绕着晏清竹秀发几圈。眼尾薄红得颇有怜悯状，只为含糊过关：“你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这很重要吗？”
　　晏清竹轻抬眉眼，虽然身居在下，却也倒像高位者欣赏着她的艺术品，目光难移，又不讲道理。
　　指节轻覆在洛木纤细的腰间，这么多年，蓬松的羽毛在内心疯狂震颤喧嚣的感觉，再次呈现。
　　只有她，也只能是她，才能让晏清竹拥有濒临失控却又极力压制的苦楚。
　　在爱意面前，谁都撒不了谎。
　　“可你也想我这么问你吧。”洛木淡笑，指腹用力，将晏清竹的唇间口红划出一道明显的弧线，殷红的痕迹嵌在晏清竹的嘴角，却妖魅得蛊惑人心。
　　见晏清竹不经意一笑，洛木微微曲身，唇吐气息温热磨人，胜似侵蚀硬骨头的药剂：“在我面前嘴硬什么？”
　　“洛木。”
　　晏清竹伸出手，扣在了洛木的后脖间，一股力量往自己怀中拽。洛木差点跌撞进晏清竹的怀中，只是一只手紧紧撑在沙发靠背，免得呈现失态状。
　　恍惚间鼻尖碰触鼻尖，空气与思绪都戛然而止，呼吸变得艰难凝滞。迫近的距离，能看清对方深褐瞳孔的震颤。
　　内心深处的浪涛翻涌，击垮了堤坝的最后防线。
　　可这远远不够。
　　晏清竹目光中多出了几丝狡黠圆滑，也同洛木的方式反问她，好似看穿故事的结局般：“你并不是因为三十万才回国的。”
　　言语好似呼吸一样炙热，会烫伤内心深处最脆弱的地方。
　　“对吧？”


第 79 章
　　此刻光线黯淡，却使爱意变得大胆。洛木浅笑一声，面前人的双眸真挚热忱，若是不回应，倒也显得不解风情。
　　“我就是为了三十万才回来的。”
　　洛木的回答过于不痛不痒，异常干脆。
　　明知面前是一只禁不起戏弄的野猫，可越是这样，洛木越觉得有意思。
　　她眸光明亮，回想着来时路，便真诚回答道：“我倒霉，刚好迎来裁员期。幸亏遇到王总，愿意出三十万以人才引进的名义收留我。”
　　晏清竹平静注视她，此刻她说什么，晏清竹就信什么。
　　孰真孰假，对于晏清竹来说，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至于宁州千隧建设茶叶萃取科技的项目合同，当时还有其他合伙人在场。我不只是给人做衬托的，哪有什么资格能和这些大股东谈话。”
　　六年未见，洛木早就褪去一身稚嫩，谈吐间深藏另一种含义，云里雾里。
　　多了些什么，晏清竹也在想。
　　或许是世俗，是城府，是难以言喻的永藏深处不得见光的秘密。
　　犹如灰蒙蒙的尘土，别人都避之不及，可晏清竹只想好好抱抱她，为她掸去所有束缚她的阻碍与不安。
　　告诉她，那是生活的过错，不是她的过错。
　　想要小心翼翼将她揣在口袋里，带回家。
　　“晏总，我不过是一个花瓶。”
　　洛木指尖钩住晏清竹的衣领，俯身间，柔软的唇轻触到晏清竹绯红的耳根。胜似松软的羽毛轻挑，强烈的酥麻感随着神经蔓延，惹得晏清竹片刻间细微的耳鸣。
　　她的目光格外真诚，真诚到不参有半字假话：“谁能拿钱给我，我就给谁做狗。”
　　声线细腻，只有彼此才能听见。
　　可字字砸向彼此的心底，振聋发聩。
　　犹如将刀尖指向自己，而刃上早就淬满剧毒。
　　霎时，一切都默了声。
　　当洛木的视线再次撞入晏清竹的目中，洛木发觉，面前人的瞳孔泛起几丝光亮。
　　就像呛水挣扎，最终溺死在深海中。
　　是怜悯还是心疼，洛木都分不清了。
　　晏清竹，不要这样注视我。
　　“你确定吗？”晏清竹望向她，语气混着嘶哑：“那你为什么还要跟着我？”
　　“王总说，我的存在，就是为了让她的女儿高兴。”洛木笑道，指尖勾起晏清竹的指节：“您若不信，问问道上的人，没有人不晓得洛木爱财如命。”
　　回国的两年间，洛木早就将国内的身份设立住了，各种粉饰皆是大胆张扬。圆滑世故，城府极深，都是形容过于含蓄。
　　那些人都坚信无疑，而真正知道洛木是怎么样的，此刻只有晏清竹。
　　最为矛盾残忍的是，洛木好似准备将最后一个信她纯真悲悯的人，也在同化。
　　“所以晏总，我在您的身边，您会高兴吗？”洛木俯身，正准备轻吻晏清竹脖颈，却被晏清竹一把按住肩头，制止了她。
　　“洛木。”
　　晏清竹目光隐忍，凛冽的声线却令人生怯：“冷静点。”
　　冷静一点，我们都冷静一点。
　　六年的时间犹如深渊，蕴藏无穷无尽难以解释的谜。
　　“晏总，我们两个之间，分明是您心跳乱了节奏。”洛木意识到面前人并不领情她的这场演技，倒也显得无所谓。
　　“就像……”
　　这一次，洛木主动伸出双手，拥入晏清竹的怀中。细腻的木质香胜似森林幽谷中泛起淡白的雾气，迷失的旅人遗忘了来时路途。神祗归属此地，足以让飘渺的生命得以安魂。
　　“就像一段偏离了旋律的和声。”
　　喧嚣，慌张，忐忑。
　　多年之后，再次感受到熟悉的温热的拥抱，晏清竹的鼻尖不自觉泛起阵阵酸楚。
　　洛木依然是懂她的，以至于可以将锋利的话语准确无误刺向晏清竹，犹如冰刃划开骨肉，最终融化不见痕迹。
　　在昏暗的空间里细微的光线稀薄，就算是落在身上也没有暖意。
　　犹如混沌漫长的梦境，过于飘渺虚幻，不切实际。
　　可就算是这样，晏清竹也甘之如饴。
　　晏清竹将头深埋在洛木的脖颈边，沉重缓促的呼吸在肌肤间浮动。垂下长睫，眉目间却充满垂怜与示弱。
　　她唇角微颤，说了一句话。
　　没有明显的音调，宛若一阵轻飘飘的风，将所剩无几的魂魄吹离，什么都没有遗存。
　　可洛木听得很清楚。
　　晏清竹她说，
　　“我该怎么留住你。”
　　——
　　此后的生活中，好似都化为平静。只是快到年底，各大企业会比平常忙碌得多。
　　晏清竹将生活和工作分得很清楚，就算是和洛木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也从未在公司中提起多余的事。
　　公司之内，两人相处简单，没有多余冗杂的情感。洛木总觉得，除了工作，她们其实并没有更多的话题。
　　但即使是这样，也总会听见细枝末节，从潮湿的不能登台的角落中的几丝灰色舆论。
　　晏总光明磊落，却暗藏金丝雀。
　　洛木总是淡然一笑而过，不如说藏了一只随时炸毛的刺猬。
　　轻轻碰触，就能扎得人血肉模糊。
　　“今天你先回去，我得处理点事。”晏清竹这几天总是以这句话把洛木打发走。
　　高兴的时候给刺猬顺顺毛，不高兴时让刺猬自己滚回家。
　　果然，谣言止于智者。
　　“那你回家吃饭吗？”洛木手提着包，站在办公室门口，问着正在询表的晏清竹。
　　晏清竹回应：“等会儿还有一个会。”
　　“那我叫方姨不煮你的份了。”洛木心里不是滋味。
　　“嗯。”晏清竹点点头。
　　好奇怪，但洛木并不知道哪里奇怪。这对话有种结婚多年的爱人，只不过是沾染了生活的痕迹。
　　明明，她们本就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洛木正要走出门去，顿时怔了怔。随后又退了几步，从门缝冒出脑袋：“回家注意安全。”
　　晏清竹被逗乐了，轻声应和：“好。”
　　果真，有种一起过日子的味道了。
　　将这只刺猬留在身边，好像也够了。
　　凌阳寒气凛冽，街旁点缀着彩带与明灯，孩子们穿着圣诞老人的服饰穿梭在人群中。
　　洛木双手捂在唇边，呼出热气。
　　冬日凌阳不下雪，好似并没有消减人群中对圣诞氛围的热情。
　　又是一年圣诞节了吗？
　　她环视四周，目光落在一家圣诞风格装修精致的蛋糕店。刚踏入店中，门铃作响，英语圣诞歌欢快有节奏。
　　洛木缓缓下蹲，注视着橱窗里被光亮照得迷人的草莓奶油蛋糕。
　　硕大的新鲜草莓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糖粉，刮刀嵌出来的奶油弧度到位，旁边还放置可爱的红围巾小雪人。
　　当晏清竹回到家中，客厅只留下一盏暖黄色照灯。她看了眼手机屏幕，也就晚上八点半。
　　“洛木？”晏清竹刚向前走了几步，才注意到厨房间有几丝微弱的光晕闪烁。
　　洛木顿时起身，从岛台旁冒出来。双手捧着奶油草莓蛋糕出现，蛋糕上还插着十根蜡烛。
　　温和的火光摇曳，将洛木的双眸渲染得明亮，五官刻画得柔软，黯然中没有比她更耀眼的存在。
　　洛木嘴角露出小酒窝：“圣诞快乐。”
　　墙边落下斑驳的影，将所有苦楚与委屈吞咽，此刻唯有留下幸福与动容。
　　纵使晏清竹总自诩早就二十六岁，以为她的生命里不会再起任何波澜。可面对无数次都想要拥有的人，眼尾也会不自觉泛起一丝红润。
　　晏清竹向前走了几步，细看着奶油草莓蛋糕的装饰。
　　殊不知，彼此暧昧的距离迫近。
　　“今天回来路过蛋糕店，我还是觉得挺好看的，就买了。”洛木淡笑，自认为很满意自己的眼光：“这蛋糕比不上阿枝家，晏总要是不嫌弃，可以试试。”
　　顿时，洛木好似又想起一件事，随后补充道：“顺便作为歉礼，弥补上次你的生日。”
　　晏清竹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生日？”
　　“当时王总那场桌席不就是为你生日才办的吗？”洛木回想当时那个场景，还在人家的生日宴上谈起合同，也就除了洛木这胆子够大。
　　“最后和我跑路，也没顾得上给你过生日。”
　　晏清竹注视着面前人，她轻微的自来卷秀发披肩，眉眼舒展。托着蛋糕的样子有些笨拙，却像是个暖烘烘的太阳。
　　短暂的欢愉令人炫目，暂且让晏清竹遗忘了这人本就是因为金钱而靠近自己的事实。
　　可晏清竹从来不缺这三十万，她当然可以出好多好多的三十万。
　　她只希望洛木在她身边能多停留一会儿。
　　多一会儿。
　　至少在她能触及的地方。
　　贪恋滋生自私，晏清竹也恨不得将她的刺猬永远揣在兜里。
　　“阿竹，许个愿望吧。”洛木将蛋糕放在岛台上，摆正燃烧的蜡烛，推至晏清竹的面前。
　　许个愿望吧。
　　就像小时候一样。
　　“这一次，不用做姐姐。”
　　洛木的声线温柔，胜过冬日的屋内壁炉渲染成暖黄色，足以抵御窗外的风寒。
　　足以让面前这只野猫不必保持戒备与害怕。
　　晏清竹宕机之际，目光露出片刻诧异。随后从内心深处蔓延的酸楚占据理智，好似这一刻，漂泊的情愫得到了归宿。
　　唯有点点光晕，足以抵抗黑夜的愁苦。此刻界限变得模糊朦胧，爱意变得辽阔。
　　字字珠玑，胜过细雨朦胧，飘落心间。会有一人，为她解开生满锈的枷锁。
　　“这一次，就让晏清竹的愿望里，有晏清竹。”
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各位小宝圣诞节快乐！冬天记得注意保暖！——2023.12.24


第 80 章
　　晏清竹眼尾红润，或是兴许动容，缓缓点了点头。
　　轻眼瞟向蛋糕，顿时却有种想笑的冲动：“十根蜡烛？”
　　“要是二十六根怕是要燃了。”洛木整理蜡烛，反复确认蜡油不会滴在蛋糕上，“十根十岁，也差不多。”
　　她没有告诉晏清竹，她在家中翻了好久，只找到十根生日蜡烛。
　　洛木不自觉笑道，拍了拍手，随便想了个理由：“就算是给十岁的晏清竹过生日了。”
　　洛木自认为是玩笑话，可目光再次注视在面前人时，光影沉沦在晏清竹的双眸中。烛光飘荡，晏清竹的嘴角露出几丝浅淡的笑意。
　　她语气变得轻缓，泛起微颤的尾音。
　　“替她谢谢你。”
　　晏清竹伸手触碰洛木的面颊，又为她捋开额前的碎发。
　　拨开碎发，洛木的野蔷薇耳坠在微弱的细光中点染。
　　无言的静谧中，犹如一颗闪耀永不黯然的星。
　　指尖冰凉，可内心滚烫。
　　洛木呆愣望向她，还未反应出此刻是现实，还是缱绻的梦境。
　　“十岁那年，父母走离婚流程，晏语被带到母亲那，没有人记得。”晏清竹过于从容淡定，胜似局外人谈笑着这场闹剧。
　　洛木顿了顿，最后还是问道：“十岁那年，怎么过的。”
　　她从未想过能得到回应，只是此刻，她想要停留在晏清竹的身边。
　　那时候的晏清竹，是否会感到遗憾。
　　晏清竹沉默了很久，好像极力想要追溯曾经潮湿的回忆，却发现犹如断裂的虚线，磕磕绊绊，找不到具体的记忆点。
　　在时空的缝隙里反复踟蹰，却迟迟等待不到一个答案。
　　过了许久，晏清竹叹了一口气：“不记得了。”
　　“那时候，连我自己忘了，直到过了几个月才想起来。”
　　晏清竹语气轻松，一手撑着下颚，双眸清晰。
　　与十岁的孩子不同，此刻二十六岁的成年人，早就不会因为错过生日或者吃不到奶油蛋糕而为之落泪。
　　只是内心会有一丝伤口偶尔还会灼烧，但随之年岁，血肉模糊的伤口早就形成了不疼不痒的结痂，最后留下尚为丑陋的疤痕。
　　可对于晏清竹来说，那有怎么样呢，能活下去就好了。
　　“好啊，那就祝十岁的晏清竹，”
　　洛木知道撕裂曾经受过伤的结痂并不好受，霎时笑了一声，将蛋糕推到她面前，双手鼓掌道：“和二十六岁的晏清竹，生日快乐。”
　　本是消沉的氛围瞬间变得富有生命气息，犹如沉寂的死水中，一块小石子在水面跃起，泛起层层涟漪。
　　可偏偏有一道光照射在晏清竹的身上，冥冥之中听到了爱与宽容的示意。
　　晏清竹坚信那光是来救她的，是来爱她的。
　　洛木见晏清竹不动，倒是轻轻掐了一下她的手臂：“许个愿啊，再不吹蜡烛就要灭了。”
　　晏清竹点点头淡笑，垂眸凝视烛光许久。微弱的暖光映射在精致的五官上，竟如此柔美和谐。卷长的睫毛下落有淡淡的影，瞳孔清澈透亮。
　　长大的第一课，是知道对着蛋糕许愿，愿望也不会实现。
　　晏清竹回望洛木，面前的姑娘笑容温婉，充满期待，正等待着她许愿。
　　许一个，有晏清竹存在的愿。
　　晏清竹笑了笑，闭眼默念，平缓的呼吸使得蜡烛的火焰缓慢摇曳。
　　过了几分钟，才吹熄蜡烛。
　　洛木将塑料刀递给她，问道：“许好了？”
　　“嗯。”晏清竹点头。
　　随后洛木只是低头，嘴角露出几丝笑意，也不再追问。打开了灯源开关，恍惚间室内又变得明亮。
　　晏清竹切开草莓奶油蛋糕，动作温吞。持着塑料刀的手型好看，指节的线条明显，手背的筋络彰显力量感。
　　晏清竹并没有告诉洛木，她其实没有许愿。
　　这漫长的几分钟内，她真的很珍惜洛木陪在她身边的一分一秒。
　　仅此而已，晏清竹的愿望便已经实现了。
　　“喜欢吃奶油吗？”晏清竹将蛋糕切成小块放在纸盘上，余光瞥向身旁那人。
　　洛木语气有些慵懒：“还好。”
　　“没买抹茶味的啊？”
　　晏清竹试探性问道，想来这么多年，也不知道面前人的口味是否有变。
　　想来二十岁在一起时，洛木总会因为各种抹茶味的甜品走不动道。最有意思的是这孩子喜欢发苦发涩的茶香，太过于甜腻就不喜欢。
　　洛木不以为然，只是简单解释情况：“姐姐，今天圣诞节，咱们没预定。”
　　“姐姐”这词，对于晏清竹来说太过于沉重。
　　可第一次听洛木唤她一声“姐姐”，晏清竹倒是好气又好笑。最后，还是将蛋糕上的大部分草莓都放在了纸盘中，递给洛木。
　　“想吃的话，我到时候和叶南乔说声。”
　　“嗯。”洛木挑出一颗草莓，塞在嘴里。
　　没有多余的话语能再形容渲染此刻的纯粹，晏清竹安静注视着她，怎么看都还是孩子样。
　　这么多年骨骼早已定型，却难退去发呆恍神时不太聪明的样子。
　　看起来很好骗很好忽悠，但其实只有晏清竹知道有多不容易。
　　晏清竹淡然，嘴角不自觉微翘。若是洛木愿意，等圣诞节后就是元旦，再后面就是春节。如果她不介意，晏清竹想陪她一起过。
　　想带她去海边放仙女棒，说不定还能赶上著名大师的烟花秀。
　　想一起窝在沙发上吃沙糖桔，电视屏幕放着春晚的表演，再做一桌丰盛的饭菜给她尝尝。
　　想带她去北方走走，她见过雪吗？见过吧，前几年的东京一月就下了雪，还挺大的。
　　还有，还有什么……
　　“你笑什么？”洛木抬眼就看见她嘴角泛起的笑意。
　　晏清竹随便说说：“你对我这么好，来年给你工资翻倍。”
　　洛木点点头，含着一口奶油哼唧道：“你说的，那我到来年就要涨价。”
　　晏清竹整理岛台的余渍，听到这句话随即怔了几秒，目光变得沉晦。才想起此刻她留在自己身边，不过也是因为收了钱。
　　最终晏清竹笑着呢喃道：
　　“你若只是图我的钱，也可以。”
　　声音轻柔，犹如一阵夹杂凉意与苦楚的风。
　　若洛木真的只是因为钱才留在她身边，也可以。
　　至少这样，晏清竹不需要诚惶诚恐，不需要担心这只刺猬随时都会溜走。
　　若真没有一点点爱，只用利益金钱就足以定夺的话。
　　也可以。
　　洛木俏皮一笑：“要是有人哄抬市场价呢？”
　　“叶南乔单位在市场监管局。”晏清竹鬼使神差蹦出这句话。
　　地狱级玩笑。
　　洛木才发觉，她们两个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行。”洛木被气笑了，只好垂头笑着低声骂一句：“小孩气。”
　　冬日的冷空气好似有种魔力，可以让彼此生疏的距离拉近。即使是曾经有什么恩怨，都会犹如一杯热乎乎的可可氤氲蔓延，柔和了内心中尖锐的倒刺。
　　凌阳的圣诞节，会有绚丽的烟花盛宴。
　　而当洛木跑向阳台，眼眸间江景与烟火融合，色彩斑斓得令人炫目。无数亮光毫无犹豫撕破夜空的黯然，胜过银河璀璨。
　　万千细闪汇成暗夜的画卷，驱散凛冬的萧索。
　　喧嚣，热烈。
　　当洛木抬眼间，她想见的人就在身边：“晏清竹，生日快乐。”
　　眉眼清亮，美得惊心动魄。
　　“生日早过了。”晏清竹只是简单一笑。
　　洛木不服气，重新组织语言：“晏清竹，圣诞快乐。”
　　晏清竹被逗乐了：“嗯。”
　　见晏清竹终于接受祝福，洛木才转身趴在栏杆上。江风吹得忽冷，但烟火灿烂盛大，令人移不开眼。
　　“祝你，”洛木想起在那场商业酒席上，面对王总给晏清竹说的祝福语，不禁再一次重复道：“所愿即所得。”
　　当初以为是灌酒的客套话，没想到此刻却成了真心话。
　　说一切顺遂的话太过于幻想，倒像是一场妄念。
　　“我想要的，真的能得到吗?”烟火再次映射在晏清竹的眸光中，双眼透亮，侧眼望去那高挺的山根瘦削清秀。
　　声音泛起几丝委屈，霎时却被烟花炸开的声响覆盖，转瞬即逝。
　　可偏偏有一种执着，推动她寻求更多答案。
　　洛木却听得很清楚。
　　“晏总德高望重，想要的，能有什么得不到。”洛木呼吸变得平缓，不自觉按住喧嚣跳动的心跳声，故作无辜问道。
　　绚烂之下，晏清竹低下头，缓缓靠近面前人，字字郑重：“我丢了一只刺猬，我找不到她了。”
　　我找不到她了。
　　瞳孔微颤，犹如得不到垂怜的孩子，却等待着神明的庇佑。
　　爱，过于不讲理，反复折磨人的心性。
　　晏清竹在洛木面前或是很多模样，但唯独没有虚伪。
　　洛木望见她眼尾的绯红，低声说道：“刺猬胆小怕生，性格孤僻。若硬是要留在身边，怕是养不熟。”
　　抬眼之间，瞳光中倒影出彼此的面容。
　　“晏总也不希望养一只白眼狼吧？”洛木知道自己的罪过，唯有待在晏清竹的身旁，尚且能为此赎罪。
　　可语言偏偏锋利得不像样，字字带着刺，扎得彼此都血肉模糊，两败俱伤。
　　晏清竹垂眼，小心翼翼牵起她的手，十指交扣，握得紧紧，密不透风。洛木便像一只听话毫无感情的娃娃，任由她摆布。
　　晏清竹将彼此的手放在风衣口袋，霎时温热蔓延，褪去了寒风袭来的冰凉。
　　烟火璀璨，但距离太远，感受不到暖意。
　　晏清竹屈身，靠在洛木肩角，上下唇间轻微碰触，灼热的气息在洛木耳边发颤，快要酥化了耳根。
　　野蔷薇耳坠在此间晃动几下，泛起点点银光。
　　“我只想知道，我的刺猬，她还愿意回来吗？”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洛木：想吃抹茶蛋糕。
　　晏清竹：我去找叶南乔。
　　洛木：如果有人哄抬市场价呢？
　　晏清竹：我去找叶南乔。
　　叶南乔（懵逼探头）：我？又我？怎么又是我？


第 81 章
　　“晏总是想要我这只刺猬，还是其他刺猬？”
　　洛木眸光明亮，放下了身段，乖巧得像娃娃般。却一把搂住晏清竹的脖颈，语言中弥散软糯蜜甜的气息。
　　当璀璨的烟火再次绽放在黯然黑幕中，好似天地作响，光影中彼此皆目睹着对方眸中的野性与隐忍。
　　下一秒，烟火的千万缕细丝发出嘶啦的声响，落下点点绮丽的光点。晏清竹弯下身，勾住了面前人纤细的腰间。
　　光亮柔和，模糊的影子被拉长落在墙面，那是两个身影紧紧相拥。洛木踮起脚尖，软唇轻微触碰，明知爱意滚烫，却也迟迟不愿放手。
　　复杂的情愫犹如浪涛翻涌，胜似海啸吹垮了所有理智的防备。
　　所爱之人的目光，痴迷而又炽热，在荡然辽阔的绚烂里变得肆意。
　　或是长久思念压制理性难以发泄，一切变得不能用言语描绘。晏清竹乘着洛木不注意，齿间咬疼了洛木的下唇。
　　这种疼，万般不如思念的苦楚。
　　一颗种子，多年来扎了根，开了花。岁岁年年，早就盘根错节，草木葳蕤。
　　洛木也曾想过，十七岁的烟火与二十六岁的焰火是否能相互媲美。
　　可那短暂的吻，却也犹如烟火般猛然乍现后便销声匿迹。
　　最后一场烟火落幕。
　　一切都恢复了晦暗的静谧。
　　洛木注视着晏清竹双眸的红润，犹如千万不可言都藏入眼眸中。
　　只要抬眼就能望见凌阳盛大喧嚣的夜景，偏偏两人好似被覆盖了几层朦胧的薄雾，空落落的。
　　凌阳冬日夜风呼啸，吹在脸上都是刺骨的冷。可洛木却无法藏住耳根那一丝绯红，眸光四处飘转，难以聚焦。
　　“进屋吧。”晏清竹重新牵起她的手，进屋后又将阳台门关好。
　　屋内开有暖气，温度适宜，褪去寒冷。
　　洛木抬眼望着她，好似前几秒还是软绵绵的缱绻的幻境，这一秒便拉扯回现实。
　　晏清竹松开手：“早点休息。”
　　“嗯。”洛木点点头。
　　两人好似没有话了。
　　洛木急促的呼吸还未缓和，将蓬松的毛衣高领向上拉了拉，遮住了被咬得通红的下唇。
　　好奇怪，明明就是装作为钱而来。现在就和金主这么搞上了，怕是在王总面前也不好交代。
　　洛木不忍看她，低头喃喃道：“我先上楼了。”
　　“嗯。”晏清竹轻声应道。
　　当洛木握着红木扶手，走在了楼梯的半处，随后转过头，笑着打趣晏清竹：“哦对了，咱们现在这个关系——”
　　晏清竹微抬头，双眸温润，平静等待着洛木的回答。
　　“好像是金主和她的密室刺猬。”洛木想了想，补充道：“还……挺刺激的。”
　　晏清竹不禁笑了声。
　　若洛木真是图钱才待在自己的身边，那也是好事。
　　洛木想要什么，晏清竹都能给她。
　　那也是好事。
　　晏清竹唇角泛起好看的弧度，此刻只是简单回答道：“早点休息。”
　　—
　　年底各企业忙碌，开始一年的收尾工作。洛木逐渐在公司里很少看到晏清竹的身影，就连回家的时间都不断后移。
　　洛木偶然还会见到王哥，王哥总是叮嘱她少去晏清竹的办公室，那人累过头，总得需要休息。
　　洛木总是乖巧点点头。
　　幸好的是，也只有晏清竹不在的这些时间，洛木才能留点心思在茶叶企业中。自林起云说，前几年父亲逐渐开始让季榕树接手，而自己身为女儿家，一点消息的风都没有收到。
　　骨肉相连的女儿，却比不过毫无血缘关系的养子。
　　活生生剥离，将自己的亲生女儿撇开得一干二净。
　　洛木出国的这几年从未听得父亲一声问候，也想着多次联系这老人家，却总是以电话未接通告终。要不是父亲的公司作为洛木名下东京进口产业的其中一条供应链，她怕是要一辈子蒙在鼓里。
　　林起云前几年问她：“如今走到这样的高度，还想着把洛志诚的心血吃掉吗？”
　　洛木只是简单笑了笑，回答道：“为什么不呢，我这辈子若不是因为恨意，是走不到此刻这个位置。”
　　霎时，一场大梦惊醒。
　　洛木恍惚间睁开眼，顿时猛地起身，额头上冷汗淋漓。指节泛白止不住颤动，泛起一阵刺骨寒凉的冷意。
　　卧室只有她一个人，静谧平淡，温和的暖光在床头闪烁。
　　洛木眸光惊恐，缓缓喘息，调整好呼吸。
　　这些年过去，还是时不时会做出这种梦。
　　目光瞟向电子钟，才发觉凌晨一点。
　　凌晨一点，晏清竹该回来了吧？
　　这几周有时夜不归宿，王哥不止一次偷偷告诉洛木，晏清竹那人又通宵了。
　　洛木皱了皱眉，还是决定下楼看看。
　　直到刚走到楼梯转角，就能看到客厅的微灯还是亮的。
　　“还没睡？”晏清竹盘在沙发上，听见了脚步声。而抬眼间，彼此的目光相撞在了一起。
　　“这话我该问你吧。”洛木调侃道，缓缓下楼。又从冰柜中拿出鲜奶，随便找了个理由：“我只是睡饿了。”
　　洛木从旁边拿起陶瓷杯，晃了晃手问道：“喝吗？”
　　“帮我倒一杯吧。”晏清竹笑了声。
　　洛木点头，牛奶加热，倒在杯中，熟练得很。
　　二十岁和晏清竹在一起时，两人总是会在各种奇奇怪怪的事情上斗劲。
　　洛木不喜欢喝水，晏清竹每次倒满两杯水，偏要和洛木比赛谁喝得快。
　　洛木总赖在家中，晏清竹总会拉着她去外面晒晒太阳，笑她要发霉了。
　　最后洛木总会小声骂她幼稚，可却还是喜欢和她一起幼稚。
　　当温热的杯中牛奶泛起氤氲，洛木坐在晏清竹的身边，电脑满屏的英文顿时看得头疼。
　　洛木还是醒得朦朦胧胧，靠在她的侧肩，闭目凝神。细腻的木香柔和万分，尾调的茉莉清新淡雅。
　　洛木缓缓呢喃，声音轻飘飘，没有定型：“听王哥说，你这几天都通宵了。”
　　“心疼我啊？”晏清竹只是打趣道：“等今年最后一笔大单收尾后，就轻松了。”
　　“你别死，你死了我第一个瓜分你口袋的钱。”洛木被自己的话逗笑了。
　　只是有多久，才能像这样好好说话。
　　明明花钱聘请海归的小助理，却总是跟宝藏一样宠着。
　　洛木总笑晏清竹这算盘打得也太不精明。
　　“是你会做出来的事。”晏清竹喝了一口牛奶，随后敲着键盘，漫不经心道：“那些钱够你吃八百辈子了，我放心。”
　　洛木怔了怔，恍惚间蓬松的羽毛般颤动在内心最深处。随后想来各自都是玩笑话，也就当个乐子。
　　她抬眼晃神，手里握着的陶瓷杯格外暖和，轻描淡写说：“咱们都别急着死。”
　　洛木安静待在她的身边，低声哼着即兴想起的歌。而晏清竹总是时不时垂眼偷偷注视着身旁人，只是希望这长夜可以变得慢一点。
　　晏清竹总觉得苦难对她来说，不过是多此一道不算多。能让她与这生活抗衡的，不过是一丝柠檬糖味的爱意。
　　一丝丝，足以能让她勇敢。
　　过了片刻，晏清竹反复斟酌后才选择开口：“你要不要，和我过春节？”
　　想来距离春节还有一段时间，这个问题或许还来得及。
　　“不和你过，那我还能去哪啊？”洛木又躺在沙发上，慵懒屈起身，“回楚江吗？我已经都是被赶出来的人了，再回去多没面子。”
　　这些年除了弄些证件，就再也没有回国，洛木一个人过节过年都是习惯了。此刻若是有人陪她，倒是有些不适应。
　　可如果是晏清竹，好像还不错。
　　洛木迟钝一会儿：“我有个问题。”
　　“嗯。”晏清竹简单回应。
　　“王总当初为什么那么确定我会因为三十万回来？”洛木摊开手，遮住了照在脸上的暖光。
　　虽然那时是以裁员期的幌子，不伤洛木分毫。她只是想要一个理由回国，可偏偏接过的合同上，写的正是三十万。
　　或许对现在的洛木来说，那三十万或许还太少了。可却适合一个准备奔三年纪却被裁员的打工人洛木，这好像也说得通了。
　　晏清竹气息平缓，杯中的牛奶逐渐变得温淡。
　　她将一旁沙发薄毯盖在洛木身上，犹如严冬里肃静的目光，迟迟停留不肯移开。
　　晏清竹声线低沉，低头注视着躺在一旁的洛木：“因为有人和她说，三十万这个数字对你来说很重要。”
　　洛木迟钝了几秒，霎时眼神恢复几分精明。
　　是林起云吧。
　　当初的三十万，是最后一次回到楚江的家中，确确实实是家人给她铺起向外走与回家的路。
　　对此刻的她来说，虽然只是简单的数字，但还是会动容。
　　何况面前人是晏清竹。
　　晏清竹淡笑，故意调侃她：“不然我当初要提三百万的。”
　　“三百万？！”洛木大脑一片空白，顿时嗖一下直起了身，瞳孔充满惊愣。
　　细微的耳鸣声瞬间占据所有情绪。
　　她缓缓靠近晏清竹，两人眸光中倒映彼此的影，洛木磕磕绊绊：“你……你就没有反驳她一下吗？”
　　那……可是三百万啊。
　　“没啊。”
　　晏清竹凝视着她这反应倒有点想笑，嘴角不自觉翘起，可还是一如既往坦诚回答：“当时我准备提的时候，你已经答应了我妈的合同。”
　　格外轻松，毫无犹豫。
　　洛木几次都想要开口，最后只能欲言又止。
　　早知道晏清竹要开这个价，就让林起云晚些允诺了。
　　“那——你挺呆的。”洛木皮笑肉不笑，内心感觉都在滴血，看似挺亏的。
　　窗外黯然一片，又是在熟悉的客厅，温热的牛奶，唯有彼此促膝长谈。
　　洛木偷偷抬眼望向晏清竹，那人认真注视电脑屏幕，素净纤长的指节敲打键盘。侧颜的线条清晰，却有种深藏锋芒，令人望而生畏的攻击性。
　　洛木不忍，面对晏清竹，她也难以不坦诚。
　　只是内心深处的苦涩多泛起了几层。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因为钱才回来，对吗？”
　　作者有话说：
　　洛木（属性大爆发）：金主和她的密室刺猬……
　　晏哼哼表面（断线死机中）：早点休息。
　　晏哼哼内心（哭唧唧）：呜呜呜我不管，她图我钱我也爱她QAQ


第 82 章
　　“嗯。”晏清竹指尖独自敲了敲键盘面，声音不急不慢。没有任何情绪，好似听闻一个无关痛痒的人离开或归来。
　　洛木微微皱了皱眉，并不了解面前人的反应是什么意思。
　　晏清竹，难道没有想问她什么吗。
　　一点点，都不好奇吗。
　　洛木无可奈何，叹了一口气：“晏清竹，你真的……”
　　算了。
　　洛木将双腿蜷缩在薄毯内，双眸恍惚。
　　所以得讲什么？
　　当初是洛木自己狠下心离开，这些年都没有什么音讯。彼此过得好不好，哪还能得知呢。现在又嘴硬说就是为了钱而回来，不带有丝毫过往情愫。
　　洛木不过是仗着晏清竹还能对自己心软，肆意试探罢了。
　　凛冬夜晚格外漫长，洛木躺在沙发上。过了许久，偏偏要和面前人耗着，自己却时不时打个盹。
　　晏清竹将笔记本电脑半合，放在茶几旁。一手撑着沙发，曲身垂头在洛木耳边厮语，犹如能软化骨头的药剂。秀发垂落在洛木的脖颈，引起一丝磨人的痒。
　　“困了就回房间睡吧。”
　　“不要。”洛木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睁开眼，将薄毯往上拉扯，泛起轻微的鼻音，下意识呢喃：“你不睡我不睡。”
　　“我看你眼皮都要打架了。”晏清竹忍不住笑了声。
　　正要将洛木抱起回房间时，她顿时耷拉在晏清竹的肩头，顺其自然紧紧抱着面前人。
　　晏清竹睫毛微颤，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
　　好似因为此刻就是想要这一点的温度，一点属于彼此熟悉的温度。
　　洛木双眸紧闭，在她的怀里蹭了蹭。
　　“阿竹。”
　　细软的声线轻佻着理智的那条神经，听得晏清竹耳根发烫。
　　洛木极力睁开眼，困意强烈的不理智比醉了酒还严重。
　　视线半明半暗，她的目光落在了晏清竹手臂内侧的纹身。
　　情绪不讲理，顿时皱着眉，瞬间推开了晏清竹。
　　“这个纹身，有什么含义吗？”洛木声音沙哑朦胧，像是孩子发现不带她一起玩的怄气。
　　晏清竹淡笑，揉揉了她的头。重新将洛木按回怀中，犹如哄孩子般轻拍她的后背：“也不知道是谁在我手臂上写的数学演算步骤。”
　　高中时期，晏清竹从没有想过，看似乖巧的姑娘，笔迹那么潇洒。会认真讲着数学步骤，然后在晏清竹的手臂上写草稿，犹如鬼画符一般夸张。
　　只记得那日放学后的天边火烧云灼烧得灿烂盛大，那姑娘说，夕阳映射的女孩，可以赋予被爱的权利。
　　晏清竹双眸半阖，她什么都记得。
　　“傻子，报价计算还要写在手臂上吗？”
　　洛木困得早就分不清面前人在讲哪个时候的事了，怕是理智都不清醒，胡言乱语道：“还是说你要备战高考啊？”
　　“蠢蛋。”晏清竹淡笑，轻声骂了一句。
　　随后将洛木抱起，而怀中人在强烈的困意中感到瞬间失重，顺势紧紧搂住晏清竹的脖颈，泛起几丝细吟。
　　她并没有将洛木送回二楼的房间，而是缓缓踱步走到一楼卧室内。小心翼翼将洛木放在绵软的被窝中，帮她整理整理盖好被子。
　　将床头暖灯调到最低档，温和的朦胧灯光照在洛木的侧颜上，落下了浅淡的影。
　　晏清竹蹲下身，低声唤着洛木的名字。那人睫毛随着呼吸颤动，并没有回应。犹如一只放下戒备，倒刺变成柔毛的刺猬。
　　晏清竹欣慰笑了笑，想来年底忙碌，自己便多揽了一些活，好让她早点休息。看来休息挺好，到点准时睡觉。
　　“和你说个好笑的，当年那张卷子是叶南乔的。”晏清竹趴在床边，纤细的指尖勾起洛木的秀发一圈又一圈。
　　记得当年周测卷满分，偏偏随手抓了一张卷子以问题目的名义靠近洛木，没想到最后才发现那试卷是叶南乔的。
　　此时此刻，微弱的暖光下，只有晏清竹趴在床边，像傻子一样偷偷笑着。
　　“我那时还想着是不是题目太简单了，你会嫌弃我笨。”
　　“我本来想着问你压轴题。”
　　“可你那时候还是想躲我，”晏清竹淡然一笑，目光露出几丝酸楚，语气变得嘶哑。
　　恍惚间，晏清竹迟疑了片刻。
　　随后才缓缓吐出这句话。
　　“你不喜欢别人莽莽撞撞闯进你的生活，对吧。”
　　她当时或许早就知道，洛木并不喜欢这样的相处方式。太过于主动与疯狂，还未有丝毫准备，也从未问过洛木愿不愿意，晏清竹就闯入她的生命中。
　　可十七岁晏清竹的爱意笨拙，唯有捧上全部的热忱与虔诚，其余的别无他法。
　　晏清竹自然害怕错过，可她也害怕洛木不开心。
　　“那你现在呢？”晏清竹谨小慎微，指腹有些冰凉，轻缓碰了碰洛木的鼻尖。
　　声线轻柔，不忍打扰面前人的美梦。
　　“还……喜欢我吗？”
　　还喜欢吗。
　　十七岁的记忆从内心深处打捞起，干净澄澈的，被晏清竹像宝贝一样保护得很好。
　　十七岁的问题，到了二十六岁，晏清竹还是想听洛木亲自说出的答案。
　　晏清竹缓缓靠近，温润的空气中逐渐贪恋起来。反复确认被窝中的姑娘早已入睡，便偷偷在她的侧颜落一个简单的吻。
　　一个，两个……
　　柔软的唇瓣胜似蜻蜓点水般触碰洛木的面容，短暂而又潦草。
　　缱绻而缠绵的氛围萦绕在空气中，犹如猫咪的爪轻柔抓挠着内心，迟迟不能平静。
　　“木子姐，”晏清竹指尖勾了勾洛木的指节，目光充满哀怜。
　　“能不能……”
　　“能不能不要再离开我了……”
　　声音细微，弥漫在空气中难以捕捉。
　　——
　　一年的忙碌终于处理结束，春节将至，街道附近的店铺都装修得别致，欢快喜庆的氛围又将凌阳这座城注入新鲜的生命气息。
　　方姨很早就将晏清竹嘱咐的食材放在冰箱中，晏清竹从小都是习惯于自己下厨，自诩不需要被人伺候。
　　晏清竹平静盯着冰箱的海鲜，随后沉思一会儿。向客厅走了几步，双手环在身前，侧身靠着墙壁。
　　“喜欢不喜欢吃海鲜？”
　　这么多年，晏清竹总想着洛木的口味还有没有变化。
　　面前屈在沙发上看书的洛木慢悠悠抬眼，将自己裹成刺猬模样。
　　“还可以啊。”洛木慵懒，从茶几扒拉一颗沙糖桔，“楚江人靠海吃海，怎么会拒绝。”
　　晏清竹淡笑一声，想来两人都是在楚江长大，好似天然自带着对海产莫名的执着。
　　“给你弄个清蒸东星斑。”她缓缓走向洛木，顿时将洛木剥好的沙糖桔夺过，塞在自己嘴里。
　　洛木倒也习惯，吃金主家，睡金主家。她又从果盘中再取出一颗相对于好看一点的桔子，给金主剥个桔子不是大事。
　　“哦对了，王总和晏语回来过节吗？”洛木又剥好一颗，直接塞在晏清竹嘴里。
　　好似只有沙糖桔的甜丝丝味道，能将春节将至的感觉具象化。
　　晏清竹坐在她身旁，摇了摇头。
　　“都不回来吗？”洛木倒是诧异，明明都到春节了为何一家人不能团聚。
　　晏清竹慢慢咀嚼，随后吞咽后才回答：“我妈前几周刚回华海，晏语在英国，还没说要回来的意思。”
　　无所谓了，都无所谓了。
　　都习惯了。
　　洛木眉眼有些黯淡，小心翼翼问道：“所以这些年都是你一个人过的吗？”
　　可晏清竹并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嘴角泛起一抹笑，不见情绪。
　　“你不也是吗？”
　　晏清竹轻描淡写，或许是一个问题太过熟悉滚烫，让洛木愣了愣。
　　是啊。
　　洛木也是一样的。
　　都是一个人过。
　　孤独尚且对洛木来说不是坏事，可是晏清竹呢？
　　晏清竹这个人，会望着炽热绚丽的花火，羡慕别人的幸福吗。
　　“也还好吧。”洛木迟钝片刻，睫毛不自主颤动。
　　空气中却来不及伤感，只是听见晏清竹暗自傻笑。
　　没关系，没关系，至少今年她们彼此都不是一个人了。
　　晏清竹想着橱柜里总得再添点新零食，洛木有大半夜起床找东西吃的习惯：“过几天去买点年货，你吃不吃零食？”
　　“嗯。”洛木轻声应答。
　　“那明天一起去买点。”晏清竹目光轻柔，好似将面前人小心翼翼捧在手心上。这么多年过去，眸光中的轻狂与锋芒好像悄然消失。
　　洛木垂眼，所以她们之间，到底是谁变了。
　　“反正就咱们俩，想去哪，想吃什么，说一声就好了。”她指节线条流畅分明，盖住了洛木的手背，指腹顺着她的手背骨节缓慢攀缘。
　　目光真挚，从不参杂一丝假话。
　　可洛木不知为何，瞬间心底一颤，呼吸变得慌乱。
　　唯恐晏清竹说出什么超越界限的话。
　　即使屋内只有她们两人，但洛木太过于清楚，她们早就不是二十岁时的关系。
　　二十六岁和二十岁有什么不同。
　　或许是二十岁可以义无反顾，将生活抛之脑后。可二十六岁，在选择任何事物前，要谨慎计算成本与考虑后果。
　　而晏清竹看似没有什么好失去的，可洛木不一样。
　　若是王冉萍觉得自己花钱引进来的是一只吞噬她女儿理智的怪物，洛木要怎么解释？
　　何况，当年这么轻松就答应将洛木送回国，背后一定是和谁做了交易。
　　洛木深知不能过于冲动，若再乘此东风怕是难上加难。
　　而正准备将手抽离，可那人力度适中，虽按压不疼，但还是没给让洛木有逃脱的机会。
　　“洛木，”晏清竹轻声唤着，飘渺不定，犹如被罩了一层浅薄的虚无气息。
　　想要伸手极力抓住来之不易的情愫。
　　在洛木面前，晏清竹保有全部的真诚。
　　“我是想说，陪在我身边吧。”
　　“陪陪我，好吗？”
　　作者有话说：
　　作者（举话筒）：面对喜欢的人睡着了，会怎么做？
　　洛木：掖掖被子掖掖被子，不能着凉了
　　晏哼哼：嘿嘿这里偷亲一下，嘿嘿那里也偷亲一下……


第 83 章
　　晏清竹的双眸等待着面前人的回答，犹如思念随风漫无目的漂浮，缓缓地、寂然地辗转万千后落在平静的浅潭中。
　　洛木默声片刻，注视晏清竹的模样，竟有种想笑的冲动。随后直接将剥好的几瓣桔，塞在晏清竹的嘴中。
　　洛木嘴硬，太过坦明爱意的话是说不出来：“我又不跑，我还能去哪？”
　　笑起时一边的酒窝凹陷，倒也显得令人怜爱。
　　只是太过隐晦，告诉晏清竹，洛木不走。
　　不走了。
　　洛木会陪着她。
　　好似晏清竹就是等待着这句话，恍惚间莫名的酸楚涌上心间。唇角顿时泛起细微的颤动，带有几丝鼻音：“真的？”
　　“我饿了。”洛木点点头，随后话锋一转，端起娇柔求人姿态：“晏总，我饿了。”
　　“好，我去做饭。”
　　晏清竹眉眼舒展，起身趁洛木不注意，在她的额头上快速落下简单的一吻。洛木正要顺势指尖弹回去时，晏清竹恰巧刚好躲开。
　　真贼。
　　晏清竹刚向厨房走了几步，一阵手机声响，洛木低头注视屏幕。
　　季榕树。
　　她瞳孔微张，惊愣了短瞬。
　　待按下拨通键时，电话那头声音带着些嘶哑，不耐问道：“你小妈问你回家过年吗？”
　　果然，和洛木想得一样。
　　确实来催回家的。
　　“不要。”洛木回答得毫无犹豫。
　　“你死外边了？”季榕树习惯性说道，语气露出几丝诧异。
　　合家团圆的节日，就留他一个人面对像洛志诚这样的大家长。季榕树比洛木只小一岁，可也逃不过七大姑八大姨，定是会有万事都能围绕催婚的环节。
　　姐，你不救我，没人救我。
　　两人被骂总比一人被骂好。
　　可洛木才不在乎：“除了妈的生日，其他的我一点都不想回去。”
　　一旁的晏清竹停下脚步，回头望着打电话的洛木。
　　“要是面对催婚，你就说，你不行。”洛木说着说着笑出声，目光随意飘落，直到与晏清竹对视。
　　晏清竹的双眸从担忧，直到听洛木说出“不回去”后，才犹如尘埃落定，变得柔缓舒坦。
　　洛木嘴角微微翘起，比了一个“OK”的手势，让晏清竹放心。
　　电话那头低声骂了几句后，默声了片刻，语气变得沉重：“你当然会自愿回来的。”
　　晏清竹注视着洛木，观察她的表情变化。缓缓，洛木的眉头微微蹙起，轻松愉悦的目光逐渐严肃，直到洛木在电话中轻声应哼了几句，才挂断了电话。
　　晏清竹靠在墙壁旁，等待洛木的回应。
　　她自然知道洛木有话说。
　　“晏总，”
　　洛木支支吾吾，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像是被揭穿承诺的孩子，极力解释着：“我……初八要回楚江一趟。”
　　明明几分钟前答应晏清竹不回楚江，现在倒有点不好意思反悔了。
　　晏清竹挑了挑眉：“嗯？”
　　“得敬天公。”洛木只好实话实说，不见谁都行，唯有神明不得不敬。
　　那是楚江的祭祀风俗，初九当天凌晨必定是家家户户灯火辉煌，红灯笼高高挂起。焚香迎神，鞭炮烟火作响。
　　果然，楚江人骨子再怎么犟，面对信仰，永远会放下所有的反骨。化作虔诚的信徒，去祈福神明的庇佑，来年平安顺遂一些。
　　晏清竹不禁笑了笑，果然这么多年，洛木还是那个洛木。
　　人若是怎么变，更替了皮骨，与曾经的自己截然不同。
　　可只要血液流淌，就不忘来时的信仰。
　　晏清竹点头，轻声笑道：“好。”
　　“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
　　洛木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的日历，细说着天数：“还有12天可以陪你！”
　　“所以，晏总，”洛木将薄毯从身上掀开，小跑向晏清竹。
　　双臂环抱住她的纤细腰际，声线绵软，好似冰雪消融般：“不要生气嘛。”
　　“晏总。”
　　“清竹。”
　　“阿竹啊。”
　　洛木抱着她左右晃来摇去，目光露出几丝委屈和清怜。嘟着犹如金鱼嘴，好似等待着晏清竹的心软。想来要留金主在家中，还挺不好意思的。
　　“我到时候帮你祈愿，祝晏清竹身体健康，事业丰收。完成小目标，走上人生巅峰。”洛木极力想着那些祝福的词，目光直勾勾盯住晏清竹。
　　“你……你要是求姻缘也可以，我我都帮你求！”
　　而指节紧紧抓住她的衣角迟迟不放，生怕面前人直接把她给甩开。
　　“阿竹啊，生没生气啊？”洛木摇头晃脑，声线绵软。
　　晏清竹憋着笑，洛木这几声唤名犹如草莓蛋糕上的白糖粉，轻飘飘却十分甜腻。耳根不自主泛起红润，清晰可显。
　　洛木的表演倒显得淋漓尽致，晏清竹都要快忘了曾经面前这姑娘目光的锋芒，是怎么和她放狠话。又是怎么作为母亲的眼线，在层层苛刻挑选最终留下来的。
　　晏清竹都快忘了，洛木身上与生俱来的匪气与野性。
　　可此刻，晏清竹愿意俯首称臣，陪她演这出戏。
　　“亲我一下。”
　　晏清竹垂下头，卷翘的睫毛缓缓颤动。将侧脸靠近洛木，指着一侧面颊，语气中透露着狡黠：“就不生气。”
　　要是十七岁的洛木，定是气哼哼说着晏清竹在套她的话。
　　可是面前二十六岁的洛木，霎时将双手稳稳地捧住了晏清竹的脸，双眸真诚不带有任何一丝犹豫。
　　晏清竹的所爱之人，过于任性，偏偏不接她打下的局。
　　霎时洛木轻歪着头，两人薄唇相互碰撞。绵软的触感随着神经不断蔓延，犹如简单细小的引子，顺着易燃的导火线，在大脑深处绽开绮丽的烟花。
　　角度、力度恰如其分，是晏清竹所喜欢的。爱意汹涌，连同吻势都浮起几丝被理智压制已久的热烈。
　　感情来得快速，霎时头晕目眩。
　　洛木分明知道自己是往刀尖上撞，可陨落的注定不是只有她一人。晏清竹护住洛木的后颈，指节圈圈缠绕着她的发丝，空气中弥散茉莉清香，后调泛起苦橙叶的沉稳庄严。
　　好似只要在所爱之人面前，那些愚钝，怯懦，惶茫的罪过都可以被宽恕赦免。
　　可下一秒，晏清竹耍了点小心思，齿间咬住了洛木的下唇，给她一道不大不小的惊吓。
　　洛木吃痛，一把推开晏清竹，反手捂住唇，委屈控诉道：“不和你亲了，每次都咬我。”
　　也不知道这些年是和谁学的。
　　“你之前都不会这样。”洛木再次补充道。
　　二十岁晏清竹竟比现在乖得多，亲亲抱抱都老实安分，哪有这样的坏心思。
　　此刻的晏清竹真是记仇得很，这些年来的憋屈和难过好似偏偏要现在复了仇。
　　偏偏要让洛木感到疼，偏偏想要洛木记住。
　　晏清竹垂眸，目光有些恍惚。耳根的红润还未褪去，却听到洛木这个问题给气笑了：“不和我亲，那你要和谁亲？”
　　这问题让洛木哑了声，想要开口辩驳却欲言又止。
　　算了，金主的地盘金主说得对。
　　晏清竹高兴就行了。
　　虽内心有点不服气，洛木最终还是低声问道：“所以，你到底有没有生气？”
　　晏清竹淡笑：“没有。”
　　“一点也没有嘛？”洛木不放心，再次追问。
　　“一点都没有。”晏清竹点点头，语气很肯定。
　　洛木撇撇嘴，倒也没有话说了。暗自感慨早知道这傻子没生气，就不用装得这么殷勤，还白白被咬了一口。
　　不过若是去楚江，也最多住个两三天。再回凌阳也差不多是返工的时间。
　　她抬眼凝视着晏清竹，想着在返工之前，这傻子也闹不出过多的乱事。
　　晏清竹淡笑，走向厨房：“想不想吃三鲜煲，我给你做。”
　　“……吃。”洛木只是简单应哼了一声。
　　随后洛木注视这那人的身影，嘴角才细微翘起弧度。
　　今年的凌阳好像不太冷了。
　　——
　　距离除夕前一天，方姨回家过年，家中的事务两人可以慢慢处理，而洛木整理橱柜中的物品。幸亏是只有两人居住，一切从简也挺好的。
　　门外的春联早就贴好，晏清竹还将家中的绿植挂满小灯笼，颇有过年的韵味。
　　第一次，在凌阳和晏清竹一起过春节。
　　可听到门闸声后，洛木只是简单抬头，就看见晏清竹怀中揣着一件圆鼓鼓的小毯子。
　　洛木正疑惑，而准备上前询问。霎时一颗小黑脑袋从晏清竹的怀中露出来，毛茸茸蓬松的黑色毛发受到静电都簇起来，一双圆鼓鼓的瞳孔泛起光亮。
　　“洛木，是猫猫欸——”晏清竹垂头给怀中的猫咪顺顺毛，宠溺道：“诶，洛木？”
　　可再次抬眼，才发现洛木退到十步开外，呼吸变得乱七八糟。呆愣注视那只猫，大眼瞪着小眼。
　　洛木的面容瞬间煞白。
　　晏清竹不自觉笑了一声：“你，很怕猫吗？”
　　“不是……”洛木大脑空白，吞吞吐吐回答道。
　　晏清竹发觉不对劲：“真不怕？”
　　“……我不知道。”洛木沉默片刻，震颤的指节扶着旁边的墙壁，浮起几丝哭腔与鼻音，欲哭无泪。
　　洛木其实不怕猫，小时候村里的家猫野猫多得是，随时随地都能看见。可偏偏在这个时候，看到一只猫却让她心态有些委屈和崩溃。
　　晏清竹没想到洛木反应这么大，将毯子重新将小黑猫盖上，留下一丝足够呼吸的空间。
　　她恍惚间才想起，洛木只是难以接受，没有任何预兆的新事物，毫无留有犹豫和思考的时间，就这么硬生生闯入自己的生活。
　　就像此刻怀中的黑猫。
　　和十七岁那年的晏清竹。


第 84 章
　　晏清竹找来纸盒，垫好了薄毯和隔水垫。黑猫瞳孔圆滚滚，泛起光亮。小小一只，晏清竹一手就能托起。
　　洛木坐在旁边许久，小心翼翼注视着晏清竹整理的模样。认真谨慎，双眸好似生来便注定温柔怜恤，不见任何锋芒。犹如沉静谦和的深秋月辉，却能照亮幽深的山路。
　　晏清竹的指腹揉揉猫咪的软毛，那孩子乖巧，也只是轻轻唤了几声。
　　洛木暗自偷笑，总觉得晏清竹好厉害。十几岁的年纪能把妹妹照顾得很好，二十多岁也会面对幼猫，也会将最柔软的一面展现。
　　片刻，晏清竹抬起头，正好与洛木的眸光对视着。
　　她知道刚刚确实把洛木吓得不轻。
　　“我回来的路上看到几个孩子在捉弄它，不忍心。”
　　晏清竹声线逐渐变缓，慢条斯理解释道：“后来带这毛孩子去宠物医院做了点检查，顺便驱虫和猫瘟检测。”
　　“幸好没什么大问题，我就想着……”晏清竹顿了顿，望着洛木，竟然有些哽咽。
　　她好像只是想着自己，想给洛木一个惊喜，却没有想过洛木会不会害怕。明明，十七岁时那次一起归家，洛木确实说过并不是很喜欢小猫。
　　晏清竹好像很懂洛木，但也好像没有很懂洛木。
　　晏清竹随后垂眸：“抱歉，没和你提前说，吓到你了。”
　　若是洛木不喜欢，她也愿意妥协。
　　“你要是真不喜欢，我就送给隔壁……”
　　“阿竹，”洛木唤声轻柔。
　　晏清竹惊了半瞬，好久没听到这样的声音了。
　　洛木低头，打量黑猫的瞳孔，顿时她的面颊一侧酒窝显露出来。
　　她笑着又抬头和晏清竹说：“它的眼睛是蓝色的。”
　　湛蓝色，和晏清竹说过的灰猫瞳孔颜色是相同的。
　　洛木还记得，晏清竹曾说那只逃跑的灰猫，在雨巷中最后一眼便再也没有见过的灰猫。
　　“留下吧，”洛木笑容自然，反倒是向晏清竹求情般：“留下吧。”
　　不论是晏清竹一道遗憾的念想，还是处于恻隐之心。若是留下，还能打消一丝孤寂，多几分热闹也是好的。
　　“这孩子多大了？”洛木谨慎伸出手，却还是畏畏缩缩不知如何下手。
　　从未触碰过，却也充满好奇。晏清竹一眼便看懂她的意思，将幼猫托在手心，缓慢放在洛木的膝上。
　　洛木指腹轻缓揉着黑猫的绒毛，恍惚间内心深处的一股倔强得以消融。那幼猫乌黑的瞳孔缓缓移动，却也显得安稳温顺。
　　晏清竹蹲在她的身旁，轻声回答：“医生说应该满月多一点。”
　　洛木笑了笑，眸光变得慈悲。
　　曾经总觉得在自己的生活中，若是多出新的生命，怕也是注定要将自己的生活割裂，从此爱意不再属于一个人。
　　会让自己变得不像曾经的自己。
　　可此刻，洛木望着温顺的黑猫在自己怀中，却感受不到爱意流失。
　　反倒是，以另一种方式回溯流动。
　　洛木再次问道：“有想过叫什么名字？”
　　晏清竹接过洛木怀中的黑猫，这毛孩子再次受到静电，蓬松黑绒绒的柔毛又簇了起来。
　　“我看倒像是炸毛海胆。”晏清竹笑着说：“叫海胆吧。”
　　“这算什么名？”洛木有些想不通，倒有点嗔怪的语气，不自觉调侃她：“做母亲的，就这么取名？”
　　晏清竹看了洛木一眼，面前人细眉微蹙，清秀的脸上有些不乐意。随后晏清竹暗自发笑，随口又小声打趣道：“炸毛刺猬。”
　　手里一只炸毛海胆，眼里一只炸毛刺猬。
　　这新年，倒也是热闹了。
　　“海胆，你晚上就睡这里了。”
　　晏清竹一手托着海胆，重新整理小窝后才把它放进纸箱中：“晚上不要翻墙跑你妈妈床上，你妈妈睡眠轻。”
　　洛木在一旁听出言外之意，这分明就是在点洛木了。
　　“小心你晏母亲凌晨四点不睡觉起来打扫卫生，把你当废品丢出去。”洛木不服气，也同面前人般开始调侃。
　　像是生活多年的爱人拌嘴。
　　不过放假的这几天，晏清竹的休眠倒是调整得规律一些。但也有例外，只是睡不着的时候也会在客厅转悠转悠。
　　甚至凌晨四点敲洛木的卧室门，问洛木要不要吃泡面，顺便帮她加俩荷包蛋。洛木也总是睡饿了，理智朦朦胧胧。奈何晏清竹面煮得太香，刚吃完两人都没了困意。
　　那时候的洛木刚放下碗筷，抬眼望向落地窗外的一片漆黑。
　　洛木随口说了句：“我好像从未见过凌阳的日出。”
　　晏清竹这疯狂的执行力便拉她爬山。
　　凌阳二月初还未回暖，寒风呼呼吹乱了秀发。那天凌晨五点半，夜空黑蒙蒙一片，还能看见几颗细小的星在闪烁。
　　也不知道晏清竹从哪弄来的两块烤红薯，在光影之下还能看得到缓缓冒着温热的氤氲。洛木双手冻得发抖，刚好拿来捂暖。
　　洛木困意使然，随其自然靠在晏清竹的肩边。发丝飘乱碰触皮肤泛起细微的痒，她低声呢喃：“有日出了要记得叫我。”
　　“不要。”晏清竹总是和她唱反调。
　　洛木疑惑，没好气问：“为什么？”
　　晏清竹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回答。
　　她没有告诉洛木，如果可以，想和洛木看好多好多次日出日落。
　　这次如果没有看到日出，那就下一次，下下次。
　　只要洛木想做什么，晏清竹都想陪在她身边。
　　后来洛木并没有错过日出，云层边界泛起丝丝微亮，随后橙红霞光晕染天际缓缓攀缘，一步步撕裂夜幕。
　　洛木记忆中那时晏清竹的眸光，平淡柔和。将洛木微凉的手揣进自己的风衣口袋，褪去寒意的侵袭，好似抓住了很特别的光亮。
　　比烤红薯还要温暖。
　　敞亮的客厅内，两人围绕着纸盒里的幼猫。
　　“明天我打算去买点小猫的用品。”晏清竹碰碰海胆，不肯撒手。
　　海胆乖巧听话，蹭蹭晏清竹的指节，发出低声哼哼音。
　　洛木不禁戏笑，想着晏清竹这傻子天真：“晏母亲，明天除夕。”
　　她恍惚间总觉得这海胆和晏清竹有点像，还挺粘人。虽是叫海胆，可这小东西真没任何攻击性。
　　除夕能开的店铺也少，怕是难找晏清竹想要的款式。
　　“谢谢提醒，洛妈妈。”晏清竹又揉揉海胆毛茸茸的头，学着洛木的语气同样揶揄。
　　果真，越来越像一家人拌嘴的样子了。
　　“王哥家中养猫，那我到时候顺点东西回来。”晏清竹挑了挑眉，笑意狡黠：“给咱们海胆过个好年。”
　　洛木被气笑：“来年记得给王哥工资翻倍。”
　　王哥还未结婚，说是家中有五六只毛孩子没人照顾，今年就没有回家过年。
　　洛木心想晏清竹这算盘打得精明。
　　“明天想吃什么？”晏清竹笑着：“我顺便去买点菜，再带海胆去王哥那拿些小猫用品。”
　　“为什么要带海胆去？”洛木不理解。
　　晏清竹一脸骄傲，又将海胆抱起，怀中的小黑炸毛海胆晃了晃脑袋：“我要去炫耀炫耀，我也有小猫了。”
　　孩子心性。
　　二十六岁的年纪，终于满足了年少时未完成的梦。
　　洛木点头，倒是随了她的意。
　　只是除夕晚，晏清竹并没有回来，洛木简单烧了几样菜，随便煲好鸡汤。想着吃完饭还能去附近的古街走走，之前办展会的古街风景不错，听网上评论说今日还有灯展秀。
　　恍惚间电话铃响。
　　洛木刚接起电话，晏清竹有些虚弱委屈的喘息声：“木子姐……”
　　“我可能要晚点回去了。海胆不舒服，可能是偷吃了王哥家的成猫粮，现在有点肠胃炎。”声线明显的震颤，犹如摇摆不定的巨石随时都可能有坠落的危险。
　　洛木顿了顿，尽力保持冷静的情绪：“现在怎么样？”
　　“现在情况还好，医生在开药。”
　　听到晏清竹的回答洛木才安稳下来，呼吸变得平缓。
　　而洛木正要开口说点安慰的话时，电话那头一阵轻飘飘的哽咽声。
　　轻到洛木都难以辨别，晏清竹此刻模糊的情愫。
　　是在自责吗？自责没有照顾好海胆，还是……
　　“抱歉……”
　　“本来还想着带你和海胆去古街。”声音颤颤微微，洛木足以能感受到那人将自己的情绪压抑很久很久。
　　永远理智，极致冷静，这些词形容工作中的晏清竹来说都太过浅薄。
　　可对于生活，晏清竹却显得手足无措。也会委屈打电话给洛木，泛起细微渺小的哭腔。
　　沉重的恐惧无措感席卷，堵塞了内心，那是连理智都难以控制。常年身为长女长姐的晏清竹，变得麻木晦涩。
　　深陷于无尽的沼泽泥潭里，越挣扎越下沉，却安慰自己说是成长的苦果。
　　成年人的世界里，好像从不能允许懦弱胆怯，不能逃避问题，不能随意掉眼泪。
　　可只有在洛木面前，晏清竹难以缄默。不再恃才傲物，不再咄咄逼人，只不过是藏不住忧郁与委屈的孩子。
　　“没事的，阿竹。”
　　洛木语气轻缓，犹如温和的风轻抚：“没事的，早点回家。”
　　“家里煲了你喜欢的汤，我还给海胆买了个小暖窝，不会让它冻肚皮。”
　　“没事的。”
　　洛木听见电话那头几声的抽噎，周围没有杂音，想来是晏清竹躲在无人的角落打通这电话。
　　“和你们在一起，我已经很开心了。”
　　洛木的二十六岁，能承认开心二字，已经很不容易了。
　　“所以，阿竹听话。早点回家，好不好？”


第 85 章
　　电话那头默了声，许久才发出轻微的鼻音：“嗯……”
　　洛木或许也猜得到，晏清竹总会将错误归咎于自己。
　　从小的晏清竹好似就得接受这样的教育，生下来注定要成为晏家的长女，妹妹引以为傲的阿姐。即使是一点点过错，都好似要拔下她一层皮肤。
　　洛木轻瞟一眼电视屏幕中的歌舞，又抬眼凝望着时钟。
　　距离跨年还有三小时。
　　直到晏清竹回来，手中的猫包谨慎放在地上，海胆小心捧起，放在绵密毛绒绒的暖窝中。又加上松软的薄毯，晏清竹总怕这小东西夜里降温怕冷。
　　海胆眯着眼，偶尔还会发出呼呼声。
　　而在晏清竹注视着海胆晃神的瞬间，洛木曲下身，望见了晏清竹眼尾的绯红。
　　想来是哭过很多次了。
　　这副模样，是不能见外人的。
　　二十六岁，若还是像稚气的孩子哭哭啼啼，闻之落泪。定是会被人戳着脊梁骨，抓住脆弱的把柄。
　　在外人面前，成年人最好的情绪，是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而晏清竹刚要起身时，眸光瞬间黯然，跌跌撞撞时恰好被洛木一把撑住。
　　“累了？”洛木握住她的手臂，眉眼露出几丝担忧，低声问道。
　　“嗯。”晏清竹笑得很勉强，极力挤出一丝鼻音。
　　凌阳冬日寒风刺骨，若是不注意保暖，极为容易感冒发烧。
　　洛木手背贴着晏清竹的额头，试了很多次，温度都没有异样。
　　应该只是太累了。
　　洛木垫垫脚，声音细微问道：“我烧了点菜，你要吃点吗？”
　　晏清竹眸光疲惫，摇了摇头。
　　“那喝点汤？”洛木小声安抚，像是哄小孩般。
　　晏清竹顿了顿，噤声许久才点头：“嗯。”
　　洛木才松了一口气。
　　转过身走向厨房，将锅中的鸡汤温了温，睫毛轻颤着。
　　随后，洛木瞳孔猛地怔住，后背一股力量不重不轻压在自己的身上。等洛木反应过来，晏清竹垂眸，将头埋在她的脖颈间。
　　寂静的氛围中唯有听见彼此的心跳声，难舍难分。
　　晏清竹的双手向前紧紧环抱着洛木，好似不愿松开一丝一毫。
　　生怕轻轻抬眼间，刺猬又跑走了。
　　这样趋于病态的拥抱，洛木还是第一次感受到。
　　洛木淡然笑道，揉揉她的头：“要是累了，就早点休息。我今天晚点睡，给你们守岁。”
　　若是熬夜，彼此都是能手。何况除夕夜，守岁是楚江人必不可少的礼节。晏清竹可以缺席，但洛木不能。
　　“木子姐。”
　　洛木的耳边蕴起明显的嘶哑，身后人蹭了蹭她脖颈透了红的肌肤。
　　好似童话中小猴子面对湖中清晰的倒月，极力想要拥有触碰，却只能泛起轻微的涟漪。
　　湖面照射月亮永远清辉皎洁，却将小猴子凌乱不堪的毛发，狰狞疮痍的面容照得原形毕露、窘态百出。
　　月亮会爱这样的小猴子吗？
　　小猴子，碰得到月亮的爱吗？
　　晏清竹靠在她的肩头，藏不住声音中的颤抖，泛起迷迷糊糊的哭腔：“不要走。”
　　随后轻柔若白羽的吻落在洛木的耳垂，瞬间使得洛木的神经犹如触电般蔓延。耳根瞬间红润，令她困在笼中，逃脱不得。
　　怕是要溺死在这温柔中。
　　身后人早就放下所有身段，昔日那些充斥目的性猜疑，将彼此都置于死地的刻薄，在此刻荡然无存。
　　不要走。
　　我不要栽树，不要埋土。
　　木子姐，不要总是拿死亡开玩笑。
　　不喜欢，晏清竹一点都不喜欢。
　　可此刻洛木只懂得晏清竹表面的意思，嘴角一丝淡然笑意，打趣她道：“我能去哪啊。”
　　除了陪在晏清竹身边，洛木还能去哪啊。
　　洛木将热腾腾的鸡汤盛在瓷碗中，一手正要松开晏清竹。
　　她并没有正面回应晏清竹。
　　洛木生来就不喜欢做承诺，总觉得那太过于虚渺，难以被抓握住。
　　若此刻还能陪在她身边，容纳彼此的不定情绪，洛木就觉得够了。
　　“碗很烫，放开。”洛木无奈，一手端着碗，还得好说歹说安抚面前人。
　　晏清竹只好作罢，被洛木拽到餐桌旁。
　　洛木坐在她的身边，一点一点看着晏清竹将碗里的肉和汤处理完，就像是二十岁监督着晏清竹喝中药般肃静。
　　小时候总会听到老人经常提起的一句话：在什么大事面前，都得先吃饱了再说。
　　只是好奇怪，明明扮演着一个为钱而留下来的势利的人，却总会想着面前的晏清竹会不会难过委屈。
　　洛木注视晏清竹喝汤动作温吞，指节纤长白净。卷翘的睫毛之下，眉眼浮起几丝清冷又满是怜悯气息。
　　如今的晏清竹，洛木在她身上早就看不到曾经的可以不顾一切的轻狂与冲动。
　　为什么，还想好好抱抱她。
　　洛木一手撑着下颚，恍惚间眼底闪现几丝清明。
　　只是……
　　才发现至始至终，有些事情洛木怎么想都不理解，有些问题确实还未有回应。
　　晏清竹，当初是怎么知道合同乙方是洛木。
　　当初只有林起云与在华海的王总交接，洛木并未出现分毫。
　　而当初的酒席，王冉萍却偏偏选择在晏清竹的生日宴上让洛木出席。
　　宁州千隧属于楚江的地域，而晏清竹常居凌阳，为何会和王冉萍回楚江。
　　甚至就连那场日瓷展会，以晏清竹的身份根本不需要特意出面，那展会假得不能再假。
　　洛木指尖敲击着桌面几下，越想越不对劲。
　　晏清竹，什么时候你才能和我说实话？
　　旁边的小窝有点动静，海胆刚睡一觉起来，探出黑乎乎的脑袋，发出几声轻叫。
　　晏清竹本想起身，被洛木摁住肩：“没事，我去看看。”
　　洛木缓缓走近，蹲在海胆的小窝旁，顺其自然揉了揉海胆毛茸茸的脑袋。小东西哼唧几声，令人怜爱。
　　猫咪不知道什么含沙射影，也不会懂得什么假仁假义。
　　只求有人爱着，就足够了。
　　“海胆睡醒啦？”洛木将海胆抱起，垂头亲了一口，走到晏清竹的身边，“小猫咪不听话，偷吃猫粮，让晏母亲好担心哟。”
　　晏清竹听出洛木的调侃，不自觉笑了笑，疲惫的目光倒是恢复几分明亮。
　　小猫没有烦恼，吃完药后确实好转很多，但看起来还是笨头笨脑。
　　电视屏幕中的春晚刚播到小品部分，洛木瞟了一眼，是关于相亲话题。
　　好似二十五岁已过，就感受到被按下人生进度条的加速键。很多时候洛木都会受到之前同学和同事的结婚邀请函，只不过都不太熟络，洛木总是会随上份子钱再多送几句祝福便结束。
　　就连小妈偶尔也会打电话来旁敲侧击问有没有心意的对象。
　　相亲结婚，好似是人生路上一定要被提及的话题。
　　可洛木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不是想过结婚吗?”
　　洛木目光落在电视上，一手帮海胆顺毛：“有相中合适的对象吗？”
　　这话里深藏尖酸的刀刃霎时浮现，不偏不倚正中晏清竹。
　　晏清竹手中握住的勺在细微的颤动下敲击了一声瓷碗。
　　可晏清竹却淡然得嘴角微抬，漫不经心放下勺，一手撑着下颚。
　　目光皎洁清澈，没有丝毫慌张。
　　晏清竹暗自闷乐，这醋味，可真大啊。
　　“也不知道那姑娘愿不愿意咯？”晏清竹轻挑眉间，倒觉得这样拌嘴还挺有意思。
　　总会有人会坐不住。
　　洛木哑言，揉着海胆的手片刻顿了顿。虽能感受到面对这问题，晏清竹分明就是推诿回答。
　　“你若是真喜欢，我到时候回楚江帮你拜拜，求了这段好姻缘。”洛木不服气，倒也继续说着。怀中的海胆簇簇毛，动了几下。
　　晏清竹见状，走上前去，目光犹如深潭不见涟漪，难以揣测。霎时按住洛木的手腕，迫使让她与自己对视。
　　那眉目像是精心雕砌，削瘦的山根高挺。眼尾舒展，像是深秋绝景中遗落了的最珍贵一笔，毫无斑驳，充满多情样。
　　洛木呼吸瞬间窒住，睫毛在此间不自主颤动。时间被藏在急促的心跳中，撞得寻不着方向。
　　晏清竹唇角缓缓迫近，洛木瞬间无措，只好将怀中的海胆微微抬举，来当阻碍。
　　“海胆……还在这呢。”洛木吞吐道，而海胆探出头，哼哼了几声。
　　晏清竹垂头，将洛木怀中的猫咪抱了过来。缓缓屈身，把海胆放在了地板上，轻轻拍拍猫咪的脑袋：“海胆，玩去吧。”
　　而她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洛木身上，只是这一次，面前人不再倔强，语气平缓，却克制有度。
　　“木子姐。”
　　“是真傻，还是在装傻？”
　　好像在洛木面前，晏清竹总是坦言置腹。
　　可洛木呢，她的真诚呢？
　　晏清竹缓缓逼近，此刻呼吸的空间只留下片刻的瞬间。
　　鼻尖点着鼻尖，好似她想要她的目光中，只有她一个人。
　　独占是爱吗？疯狂是爱吗?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对吗？”
　　晏清竹泛起鼻音，语言中胜似蝴蝶翅膀轻飘飘的，可却让洛木的心绪拧成一条似有似无的直线。
　　一切好像戛然而止。
　　洛木垂眸，有限的空间内，理智到达不了太高深的地方。
　　任由外面的世界再怎么喧嚣，此刻彼此都被困在所谓“爱”的牢笼中，挣脱不得。
　　洛木索性破罐破摔，快速踮起脚尖，在恍惚片刻，闭着眼，在晏清竹的薄唇上点缀了一小点印记。
　　轻柔，舒缓，蜻蜓点水，彼此都来不及回味。
　　“晏总，你想要的，”
　　洛木勾住晏清竹的脖颈，指腹在她的后颈轻微浮动。满怀魅惑，却锋芒不露。
　　随后滑落，沿起精致的锁骨骨节攀缘，洛木明显感受到面前的人血液中强抑的不忍与躁动。
　　“是十七岁那个乖巧懂事的我，”
　　洛木最终将指腹轻佻晏清竹的下颚，像是窥探高位已久的，想要得到这个位置以及这位置上的主人。
　　“还是此刻在您身边，居心叵测、老谋深算的我？”
作者有话说：
十七岁的洛木（为难）：不是很喜欢小猫。
二十六岁的洛木（抱着海胆狂亲）：这是谁家的宝宝啊，原来是我家的小猪咪啊——


第 86 章
　　过往太过于辛酸苦楚，汹涌的爱意让生命鲜活。
　　晏清竹声线轻缓，呼吸在狭窄的空间内显得有点小心翼翼。
　　光线明亮，瞳孔中都倒映出彼此的身影。
　　“都是你。”晏清竹垂眸，泛起细微的哽咽声。俯身将洛木靠在墙壁上，却也护住了洛木的后颈。而洛木抬眼望向她时，面前人的眼尾早就犹如蔷薇般绯红。
　　洛木小时候确实在电视上见过野兽濒临疯狂，猛烈地将猎物追赶、撕裂、吞噬。
　　此刻的晏清竹，别无异样。
　　这么多年来，晏清竹难有情绪失控的时候。可偏偏对面洛木，却止不住委屈，变得哭哭啼啼，闻之落泪。
　　那算什么？
　　面对洛木，晏清竹好想将过往的苦楚全部吐言，连同生命一起。
　　她也想过将自己的心捧到洛木的面前，可又怕那充满疮痍残骸的心会让洛木受到惊吓。
　　可那深藏在角隅的、永恒的、无法忍受的悲伤却一点一丝流露。
　　晏清竹瞳孔盈盈，强忍着泪水。将头埋在洛木的脖颈中，握着她的手腕，力度极轻，生怕是弄疼。
　　木质香的沉稳胜似漂泊的残魂归于幽古的密林，雾气袅袅。恍惚间又泛起几丝茉莉气息的初绽清香与淡远。
　　不强烈，却也难以被忽略。
　　“都是你，从来没有变过。”
　　洛木的耳边再一次飘起这句话，晏清竹反复确认，怕她的刺猬在某一瞬间趁她不注意再次溜走了。
　　爱意浮出水面，让高位者俯首称臣。
　　好似在一场梦中，一场混沌漫长却尚且不愿苏醒的美梦中。
　　她们都心知肚明，骗不了彼此。
　　在此刻，谁都撒不了慌。
　　“好。”洛木轻声应答，指节缠绕晏清竹的秀发一圈圈：“我知道了。”
　　“知道了，阿竹。”
　　爱不是误入歧途，爱是拨乱反正。
　　或许，洛木承认，这一次她并不想要逃避。
　　那是爱啊，是能让她对抗着世间所有的怀疑与苦涩的良药。
　　所以，她愿意被裹挟或被撕碎。
　　洛木将晏清竹微微推开几丝，给彼此都留有理智的空间。
　　而当晏清竹的双眸惊诧时，下一秒，洛木双手冰凉，覆在晏清竹的脸上。还未等晏清竹反应过来，那温热的唇瓣早就轻轻触碰。
　　那丝柔软，与以往不同，充满了笃信与坚定。
　　与以往不同，此番的柔情，将晏清竹所有的躁动犹如白雪消融，泛起几丝初春的暖意。
　　要去哪里才能再次寻得这样的温柔？
　　有情人的奔赴，世间少有。
　　从十七岁那场被设计的相遇开始，一切都变得有迹可循。
　　“我愿意，我不走了。”
　　“真的，我陪你，我不走了。”
　　声线轻柔，犹如白鸟蓬松轻飘飘的羽毛落在了内心最柔软的角落，从此不再有严寒。
　　晏清竹，洛木知道了。
　　洛木愿意。
　　洛木从不喜欢听信承诺，那太虚无太虚假。
　　可此刻她珍惜面前人，珍惜这样与自己一样顽桀的生命。
　　霎时晏清竹鼻尖一丝酸楚，唇角不自觉颤动。
　　晶莹豆大的泪珠，落在了洛木的手背上。
　　湿润，微热。
　　晏清竹好似等待这场回复，等了好久好久。
　　洛木淡笑着，用指腹抹去了晏清竹眼尾即将落下的泪。
　　“真的吗？”
　　晏清竹很小声询问，只是这一次她不想再放手了。
　　“骗人是小狗。”晏清竹哼着声，不自觉又补充了一句。
　　洛木瞬间嘴角止不住笑意。
　　果真，这么多年还是孩子心性。
　　洛木知道，晏清竹的这一面，也只有洛木才能看得到。
　　绝无此有。
　　“好。”洛木指节勾了勾面前人的鼻尖，淡笑打趣道：“骗人是小狗。”
　　挂在晏清竹眼尾的最后一滴泪缓缓垂落，刚好落在洛木的脖颈间。晏清竹将面前人紧紧相拥，毫无保留。
　　心跳在这一刻跳动得真实，具象化。
　　她愿意相信洛木说的每一句话，千遍万遍，都愿意像傻子一样去笃信。
　　晏清竹不怕痛苦，她怕不幸福。
　　轻柔的唇瓣在洛木的脖颈上浮动，指节纤细却有力，扣在了洛木的肩角。
　　暧昧的氤氲漫上心间，理智变得虚有其表。残存的意识逐渐被剥夺，寻不得方向。
　　而晏清竹正要一手捧起洛木的脸时，瞬间面前人被制止住。
　　“哎，你该不会想要在这边亲吧？”洛木手心反扣在晏清竹的唇上，若有若无来地这么一句，随着她的视线瞟了一眼还在地上的海胆，“小孩子都还在这里呢。”
　　海胆歪着脑袋，黑漆漆的毛发又簇起。湛蓝色的瞳孔圆滚滚，呆头呆脑。
　　晏清竹瞬间不自觉笑出声，将洛木牵进卧室。
　　可当房门的锁“咯哒”反锁声，昏暗的卧室中没有开着灯，唯有朦胧的光影透过玻璃飘窗洒下。清辉的月色好似轻淡薄纱，爱意逐渐变得张扬大胆。
　　所有情愫在这一刻不再被压抑，晏清竹缓缓垂眼，细微的光透过她的山根投下了浅淡的影。
　　卧室内浅淡的白茶香混有几丝苦橙叶的酸涩，将时间静默而旷远。
　　犹如一壶煎至已久用陈皮熏煮过的茶，冒着氤氲而上的白雾，等待思念得满心疮痍的不归人。
　　光线恍惚不定，让视线都变得模糊，此刻边界被朦胧晕染开。
　　缓缓，墙壁上隐约隐晦的影子再一次覆盖重合，不忍分别。
　　“我好想你……”
　　“木子姐……”
　　理智在此刻溃不成军，低沉的语调，细声的唧哝，最终都弥散在唇齿之间。
　　洛木轻轻垫垫脚，缓缓将头偏向左侧。
　　指腹沿着晏清竹的耳骨弧度缓缓蔓延，小虫撕咬般痒感折磨心性，却甘之如饴。黯然的视线中，唯有洛木的野蔷薇耳坠在黑夜中泛起难以磨灭的光亮。
　　晏清竹好像又尝到那曾经柠檬糖的甜了。
　　一点糖果味的甜，就足以让晏清竹感到满足。
　　“阿竹，你等了我六年，”洛木轻微喘息，勾了勾晏清竹额前的秀发：“那下辈子，换我等你吧。”
　　下辈子，我来等你。
　　我为你抵抗所有苦楚与疼痛，你只要保有坦诚与透彻。
　　天塌下来，我会为你顶着。你想要说的话，你可以慢慢说。
　　静谧的，有限的空间内，沉默融入暗夜中，被吞噬了骨头。隔离了喧嚣，只有彼此最真挚的模样。
　　“好啊。”
　　许久，晏清竹回应道。
　　她目光浅浅，回答得理所应当：“那下辈子我要你尝尽相思之苦，日夜盼我的好。等个百年千年，轮回不见。换你来纠缠我，我要你痴念如毒药蔓延在血液中，遗憾篆刻在心脏。”
　　此刻晏清竹偏偏嘴硬放恨话，她想要让洛木疼，让洛木永远记得晏清竹。
　　她恨不得在洛木的骨头里都刻着她的名字。
　　“我愿意。”
　　洛木点点头，语气轻柔，轻微鼻音。
　　双眸泛着光，像虔诚的教徒等待着神明的宽恕，即使洛木早就罪不可赦。她再一次垫脚，勾住了晏清竹的脖颈，双唇覆在她的唇上。
　　绵软细致，卑微着索取这份来之不易的相思。
　　只是这三个字荡开在空气中，却惹得晏清竹霎时凝滞。
　　蔓延的那一丝酸楚，或许比一丝更多一点，不断潜伏在她内心最深处的处境，她对其不能自已。
　　那长久冰封在风霜底层的情愫，在此刻融化绵延。
　　晏清竹舍得吗，晏清竹忍心吗。
　　“可我不愿意。”
　　晏清竹注视洛木，双眸泛起光亮。语言中混着震颤的尾音，哽咽声明显，像孩子般不讲道理。
　　“我要你明亮。”
　　而最后一句话，落在了彼此的唇间，好似无穷无尽的缱绻的梦境。
　　可这句话，洛木听得很清楚。
　　而卧室外的一角，晏语刚拖着大行李箱打开门闸，片刻间目光落在玄关旁一双精美的高跟鞋上。虽然晏语并没有买过这样的鞋子，可这熟悉的工艺和品牌晏语一眼就认了出来。
　　晏清竹从不追求奢靡，晏语一直都知道。
　　晏语艰难将行李放在玄关，低声骂了一句。
　　换好鞋后，她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客厅的灯全部开着，四周环顾都没有阿姐的身影。
　　该不会……
　　晏语正要大喊一声，霎时海胆摇摇晃晃走过来，柔和的猫毛蹭蹭晏语的脚踝。
　　晏语瞬间惊喜，将小猫咪抱在怀中，不自觉顺顺海胆的小脑袋：“哎呦，这小煤球真好看。”
　　可瞬间感受到不对劲，该不会是阿姐又出了什么新型的调虎离山吧。
　　晏语内心瞬间一阵哑火，越想越生气，随后捂住小猫咪的耳朵。
　　大声喊道：“死晏清竹，又带女人回家！”
　　而卧室缠绵的氤氲内，洛木满脸通红，理智被击垮，变得支离破碎。听到客厅的声音，才被迫脑中露出几丝清明，磕磕绊绊问道：“是晏语……吗？”
　　“不要理她。”晏清竹顿时早就在心里骂了一万遍，要回来又不发消息提前说，偏偏这个时候回来。
　　想来这晏语出了门倒是变得没有礼数，还真会挑日子。
　　室外那人发觉没有人回应，随后又大叫一声。
　　“又带女人回家！”
　　而这次洛木倒是听清楚了，随后掀开被子，掌心极力抵在晏清竹的肩角。
　　她目光有些难言之隐，耳根红得发胀。
　　洛木随手从椅子上抓了一件浴衣披在肩头，将自己裹得严实。
　　“解释一下。”洛木没有好气质问晏清竹道。
　　“什么叫做，‘又’？”


第 87 章
　　当晏语抱着怀中的海胆，还没有看到阿姐的身影，正准备继续：“晏清竹……”
　　“别嗷嗷叫了。”
　　晏清竹靠在卧室门边，双手环在身前，目光恶狠狠剜着面前的妹妹。
　　几年未见，那孩子驼色风衣线条典雅内敛，内搭高领白毛衣。虽有俏皮，淡更多的还是女性的典雅素净。
　　晏清竹一阵冷笑，这么多年还能想起阿姐，还能知道家在哪，可真是辛苦这天天泡在生物技术研究院的科研人。
　　“你是不是又带女人回家了？！”晏语最讨厌在外边沾花惹草的人，声音不太尖锐，却也让卧室内的洛木听得很清楚。
　　她缓缓将海胆放在地上，走向晏清竹，双瞳凶狠质问道：“你明明知道我最讨厌不干净的东西。”
　　而晏语正要走进房间看看晏清竹到底是攀上哪样的高枝时，瞬间晏清竹的手“砰”一声撞在门栏上，挡住了晏语的路。
　　室内室外，光影之间形成了泾渭分明的界线。
　　“你先好好说说，什么叫做‘又’，什么叫做‘带女人回家’？”晏清竹目光好似下一秒就会将面前人撕裂，潜伏深处的攻击性再一次浮出水面。
　　“给我一个解释，你什么时候看过我带女人回家？”
　　晏清竹语气令人寒颤，好似极力维持雪崩前的最后一丝平静：“我曾经教你的那些礼数都忘了？”
　　若是之前的晏语定是好好听着阿姐的话，可此刻晏语将挡在面前的手臂用力地甩开，几丝相似的面容以同样地方式回击晏清竹。
　　“我不管，我就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狐狸精把你迷得神魂颠倒！”
　　而晏清竹拽起她的胳膊，直接往外丢了出去。晏语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被重重摔在地面上，手臂被磕碰得都快失去知觉，眼前一片眩晕。
　　如瀑的秀发散落在身后，瞬间变得凌乱，直接将晏语恼火了：“好啊晏清竹，为了外面那些女人，都愿意和你妹妹动粗了？！”
　　“你最好把你的语言整理一下。”晏清竹缓缓蹲在她的身边，一手轻松放在自己的膝上，而另一手快速掐住她的下颚，扼住了晏语想要吐言的冲动。
　　“别到时候让我听到有人说你没有家教。”
　　晏清竹一字一句，咬字清晰。
　　而狰狞的瞳孔，不只晏清竹一个人。
　　“你果真很爱你的金丝雀，”
　　晏语眸光眯成一条线，随后嘴角自然勾起弧度。笑容狡黠，露出几丝冷嘲，与年少的晏清竹有几分相像：“哦不，你才是金丝雀。”
　　晏语话音还未落在地面，晏清竹将掐着她脸的手又轻微一用力，手臂的青筋恍惚间突起。晏语瞬间呼吸困难，眼尾不禁流出生理性眼泪。
　　“把你送出国不是让你在这里和我对峙的。”晏清竹听不下去，再一次警告着面前的妹妹。
　　晏语呼吸不通，唇角瞬间有些发紫。正想要用指甲去刮晏清竹的脸时，霎时熟悉的声音轻悠悠在空气中散起。
　　“别闹了。”
　　下一秒，晏清竹放开了手。而晏语终于可以正常呼吸，好几次大口喘息后，视线变得清晰。
　　而当抬眼间，那女人蹲在了晏语的面前。
　　洛木捧起被晏清竹掐红得都是指节印的脸，低声问道：“没事吧。”
　　随后洛木又转头望向一旁的晏清竹，语气中满是嗔怪：“怎么下手这么重，小姑娘家哪能经得起你这么造作。”
　　而半瘫在地面的晏语都傻了眼。
　　原来只是木子姐。
　　“木……木子姐。”晏语磕磕绊绊，又想到自己刚才这场闹剧，好像玩得有些过头了。
　　她哪知道洛木早就回来了。
　　洛木眸光重新落在晏语上，淡笑了一声：“好久不见，晏语。”
　　“吃饭了吗？刚好今天熬了鸡汤，我去给你热热。”洛木将地上的晏语扶了起来，奈何晏清竹力度过大，摔得晏语手臂还在隐隐作痛。
　　“我去热点菜给你吃——还有你，好好说话，别打架。”
　　洛木看了一眼晏清竹，想不到曾经总是想着妹妹而看一步走一步的晏清竹，这么多年过去，这姐妹俩关系怎么变得这么差。
　　洛木走向厨房时，晏语揉了揉又麻又疼的手臂，轻轻瞟了一眼木子姐，又转头看看阿姐，唇瓣上下触碰，吐出两个字：“书房。”
　　“嗯。”晏清竹点点头。
　　就算怎么打怎么闹，归根结底，还是姐妹俩。
　　小时候，不管是住在哪里，总有一处书房的位置，那里是整个屋子隔音最密闭的地方。父母还未离婚前，姐妹俩总是想说悄悄话，就偷偷躲在书房的落地窗帘里，细声谈论着有意思的故事。
　　没想到这么多年，还是这个习惯。
　　书房内的装饰和小时候别无大差，会有晏语看得头疼的经济类书籍，英文原著等等。晏语指尖浮动在书籍间，直到注视着红檀书架有一排都放着日本文学。
　　晏语怔忪了半瞬，回眼望向晏清竹。
　　“你不喜欢日本文学，对吧。”晏语心情有些复杂，再次确认面前的人是否还是曾经的阿姐：“你小时候和我说，日本文学过于压抑，与悲伤寂寥离不开，你不喜欢。”
　　十多岁的时候，分明是生命犹如花苞初绽。晏清竹从图书馆偶然看到一本川端康成的《雪国》，可读过后那平静而又虚妄的感受让晏清竹难以接受。
　　当时并不懂得为何有人会将苦楚熏染得悲切，也不懂得为何有人会将愁绪描写得透彻。
　　会有人喜欢这样的文学吗？
　　晏清竹不明白。
　　而晏清竹没想到多年后，她在洛木的手上，再一次看到熟悉的封面。只是那本书，全部都是日文，以及被写得密密麻麻的词条备注。
　　书房一片寂静，只有清淡的书墨气息。
　　晏清竹嘴角微微露出一丝弧度，并没有说话。
　　没有说话，就是默认的意思。
　　晏清竹一直以来，不忍面对凋零的凄美，甚至难以直视对死亡的描绘。
　　晏语并没有再追问那为什么还会放日本文学的书籍，晏语也很明白，这些书并不是只有晏清竹看的。
　　“聊聊正事。”晏语靠在书桌前，双手摊开反撑着：“怎么回来的？”
　　晏清竹知道她在问什么。
　　洛木能回来，甚至是自愿留在晏清竹的身边，确实是让周围人都震惊的。
　　“母亲的合同。”晏清竹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双腿轻微交叠。回答得理所当然，没有任何犹豫。
　　可瞬间晏语皱起眉，总觉得不对劲：“阿姐，当初母亲给她多少？”
　　晏清竹回答：“三十万。”
　　恍惚间，书房内一片死寂，唯有英伦老钟的指针滴答滴答。
　　晏语都听愣了，感觉荒谬至极，不禁下意识骂了一句：“打发狗呢？”
　　　　“怎么说话？！”晏清竹再一次警告她。
　　晏语总觉得面前阿姐可真蠢，随后从书柜中随便取出一本日本小说，简单翻开几页，才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牛皮纸质书签。
　　她知道阿姐从没有放置书签的习惯，或许也只有洛木才会做的事。
　　晏语不自觉淡笑一声，随后将书中的书签轻轻挥了挥：“谁被当狗蒙在鼓里，还说不定呢。”
　　晏清竹或许是听懂了晏语的指桑骂槐：“什么意思？”
　　“你以为木子姐真图你那钱啊。”
　　晏语真是被自己曾经敬仰犹如太阳的阿姐蠢笑了，她重新将书签夹了回去，合上书本放回原处。
　　晏语缓缓走向晏清竹，将距离拉近，掷地有声：“她那双鞋，是去年日本QIU的高定款。”
　　“就算是木子姐现在把那双鞋卖了，最低也能赚六十万。”
　　晏语知道晏清竹关于欧美品牌了解比较多，而对于日韩品牌认识倒是有些缺漏。果然，洛木确实是在晏清竹的认知盲区赌对了。
　　面前这傻子，或许真的以为洛木没有后路吗。
　　“你以为，她真的是为了钱来的吗？”晏语勾了勾晏清竹的下颚，那双手细嫩，除了研究所做实验，就从来没有碰过家务事。
　　霎时晏清竹一阵轻微的耳鸣，理智在此刻有些溃不成军。
　　所以，洛木不是因为钱而回来的吗？
　　那洛木是因为什么才回来？
　　是为了，她晏清竹吗？
　　鼻尖的酸楚涌动，晏清竹指节不自主震颤，好似吐不出一句话。
　　嘴角好似想泛起笑意，得知故事真相般如梦初醒。
　　可还是会委屈，会想流泪。
　　情绪不讲道理，晏清竹眸光有些失焦，头晕目眩。
　　晏语注视面前的女人，曾经将阿姐视为最耀眼的太阳，只要阿姐在，晏语就不会受到生活的为难。
　　可或许连晏语都忘了，阿姐也有跳动的心脏，阿姐也会疲惫。
　　阿姐筋疲力尽的时候，也想要有人可以依靠。
　　那些快刀斩乱麻的疼痛让晏清竹警醒，却从没有人问晏清竹到底疼不疼。
　　当年，是晏语亲自为洛木指点一条最快捷的路，晏语以为这就可以避免犹如毒药般对晏清竹的慢性折磨。
　　可此刻晏语才明白，洛木就是治疗晏清竹溃疡与疮痍的解药。
　　若是没了洛木，晏清竹才会疼得生不如死，这与时间无关。
　　可是，以母亲这样唯利是图，处处计算结果的人，为何能精准就能握住晏清竹的把柄，让木子姐回来呢。
　　让木子姐回国，对母亲来说，到底得到了什么好处呢。
　　晏语犹豫片刻，想不通这个问题。可眸光落在了面前的晏清竹身上，一切好似有了答案。
　　“阿姐，你怕是和母亲做了场交易吧？”晏语眸光澄澈，露出几丝担忧，小心谨慎问道。
　　晏清竹点点头：“嗯。”
　　“不像你会做出来的事，我印象的阿姐，从不做亏本的事。”晏语明明担心得要疯，可还是嘴硬想套出阿姐的话：“尤其是和母亲这样的商人。”
　　晏语从不喜欢商业化的尔虞我诈，但凡与人情世故沾一点边，都让晏语感到反胃。
　　“这场买卖，才是最有性价比的。”晏清竹只是简单回应。
　　晏语知道自己自然是学不会那些套话的高招，最后只好摆在明面上问出好奇已久的问题。
　　“所以阿姐，为了让木子姐回到你身边，你到底答应了母亲什么要求？”


第 88 章
　　书房的落地白羽暖灯将晏清竹的侧颜点缀得柔和朦胧，难以捉摸透的情绪在此刻沉默。晏清竹的指腹缓缓敲击着沙发，而面前的妹妹等待着阿姐的回答。
　　在姐妹俩心中，母亲从来都是严厉心狠的角色。
　　不养废人，不养闲人。
　　是母亲在姐妹俩教育中最不缺少的一句话。
　　此番能让洛木回来，定是紧紧握住了晏清竹乖乖听话的把柄。晏语很清楚，母亲不会轻易放过晏清竹。
　　“阿姐。”晏语微微蹙眉，面对曾经什么事都会为了妹妹退一步的晏清竹来说，提起晏清竹所爱之人，晏清竹定会心软的：“想想自己吧。”
　　晏清竹，一辈子都在为了她所在乎的人而活。
　　可晏清竹愿意。
　　“她让我——”
　　晏清竹瞳孔沉晦，噤声许久。唇瓣终于正要上下碰撞时，突然听到室外轻轻的敲门声。
　　“晏语，汤热好了，出来吃点吧。”洛木声线温柔，感觉又回到二十岁那年一起生活的样子。
　　可晏语霎时顾不上这么多，双手瞬间抓住晏清竹的衣领抬高一寸。连瞳孔都变得震颤，压着声低吼：“母亲让你干什么？！”
　　宕机之际，晏清竹不明白为何面前的妹妹情绪为何起伏这么大。
　　在晏清竹的经历教训中，情绪波动是大忌。
　　晏清竹随后嘴角微微抬起几丝弧度，幸亏母亲从未见过晏语这副模样，若是见到了——
　　晏清竹顿了顿。
　　见到了也无所谓，只要晏清竹在，晏语就注定不需要在人情世故里装腔作势、卑躬屈膝。
　　晏清竹淡笑几声，将她抓在衣领的手拨开。起身整理起皱的衬衫，回头向晏语笑道：“你不是最喜欢木子姐炖的鸡汤吗？”
　　她根本不想正面回复这个问题。
　　“下飞机后是不是都没有吃饭了？”晏清竹打开门，正与门外的洛木相视。
　　而面前的洛木眸光清澈，温柔若水，足以融化一整个冬季。
　　晏清竹牵起洛木的手，又转头望向身后的晏语：“除夕夜，吃顿团圆饭。”
　　好像大家都快要忘了，今日是除夕夜。
　　而在餐桌上的晏语捧着碗狼吞虎咽，怕是真下飞机后什么都没吃，把孩子都饿得这样。
　　洛木调好餐桌保温模式，怕菜都变凉。
　　“要不要再吃点饭？”洛木小心询问道。
　　晏语还有一口饭没咽下去，疯狂点头。
　　“英国的白人餐委屈你了？”晏清竹挑着眉，不可置信看着曾经礼仪规范得有模有样的妹妹瞬间变得这样。
　　“白人餐哪有木子姐做饭好吃？”晏语艰难将最后一口咽下去，不禁感慨。
　　“不过我不是英国飞过来的，我从华海。”
　　晏语所在的研究院在华海，晏清竹知晓一二的是那里都是高强度工作，没有什么娱乐的时间，大部分都是与实验品打交道。只有偶尔必要时候才会飞去英国。
　　晏清竹注视着妹妹，想来自从洛木离开后，姐妹俩就很少这样一起吃一顿饭。
　　晏清竹重新拿一把筷子，给晏语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碗里：“你这次回来是想怎么样？”
　　晏语本吃得傻乐，可顿时听到这句话噤声片刻，沉默了半秒。
　　随后放下筷子，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你和母亲说，晏语不想和那个人结婚了。”
　　而旁边的洛木正握着盛饭勺的手颤了一下，将视线落在这对姐妹身上。
　　她从未听过晏清竹身边年龄相仿的人要结婚，更别说小三岁的晏语。
　　“原因。”可晏清竹倒是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简简单单吐出两个字。
　　晏语叹口气，喝了一勺鸡汤：“出轨了，还被我抓现行。”
　　怪不得——洛木内心冒着冷汗，还想着这姑娘为什么一回来就说这样的话。
　　怕是情伤太重，受到刺激了。
　　晏清竹敲敲桌：“没了？”
　　“没了。”晏语如实回答。
　　“你还有话吧。”晏清竹早就看出面前妹妹的心思，陶瓷筷子敲了敲瓷盘，发出清脆的响声。
　　最后晏语呼吸窒住，沉思片刻才缓缓说道：“我不想结婚，以后也不想了。”
　　她知道阿姐从小就被母亲逼迫学习礼节与思想，小时候晏语也曾偷偷藏在书柜内，偷听着阿姐背《孝经》。
　　那时候晏语不懂阿姐背诵的那首文章中是什么意思，就偷偷躲在阿姐桌边，冒出一颗小脑袋：“阿姐，这课文是什么意思啊？”
　　可幼时的晏清竹目光总是亮晶晶，泛起几丝晏语看不到的悲悯。她揉揉晏语的脑袋，为她拍拍肩上蹭起的灰尘。
　　最后晏语也只听到晏清竹的一句：“晏语开开心心，不需要知道。”
　　晏语再一次望向晏清竹，这么多年，晏清竹到底有没有变。
　　听到晏语说不想结婚，晏清竹没有什么反应，反倒是有些破罐子破摔：“那就不结了，你开心就好。”
　　停顿几秒后，晏清竹又夹了一块肉放在洛木碗中。看向晏语，话锋一转：“要住几天？”
　　“初二就走，我去华海向母亲问个好，也替你那份走个形式。免得外人说晏家女都是不仁不义。”晏语垂下眼，说着这几天行程。
　　晏清竹听到“不仁不义”四字时，双眸逐渐眯了眯，满脸不屑。
　　这个词，曾经不断回响在父亲的葬礼上，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友竟天真以为这样就能折断晏家人的脊梁。
　　晏语继续补充道：“明天初一我想去看看父亲，长那么大，上一次看他还是我七岁的时候。”
　　只是晏清竹点点头，没有任何细微的情绪。
　　而身旁的洛木却露出几丝担忧状。
　　“你别早死，在国内你是我最后的念想。”晏语整理吃完的碗筷，起身又将目光望向晏清竹，犹如凝望着深渊里的最后一丝微光：“阿姐是个王八。”
　　随后她一鼓作气将行李箱扛到了二楼，“砰”的关门声震耳。
　　“晏语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洛木还以为是什么流行语，有些诧异。
　　“小时候晏语不知道为王八是什么意思，就听人说可以活得很久，长命百岁。”晏清竹嘴角微翘，放下摆着的严肃颜面，目光化为柔和。
　　“然后她就在新年愿望中写着‘阿姐王八’，还贴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
　　最后小晏语知道原来王八是乌龟时，又自己哭了好久，让晏清竹也哄了好久。至于为什么哭，晏语那时候说阿姐怎么会和乌龟一样丑。
　　惹得那时的晏清竹哭笑不得。
　　洛木忍不住笑了一声，想来妹妹和姐姐一样。
　　都是明明心软得要命，却嘴硬得不得了。
　　“你还能忍啊？”洛木将餐盘一排排整理好摆在洗碗机内，笑着打趣晏清竹。
　　而晏清竹反倒是学着晏语的语气，故意调侃说道：“木子姐王八。”
　　“别，我可忍不了。”洛木笑道，“骂的可真难听。”
　　整理好卫生，洛木才发现海胆蹭蹭脑袋，将海胆抱起走向客厅。
　　而目光回神后，刚好与晏清竹相对视，洛木才想起明日就是大年初一。本是喜庆红火的日子，从来没有见过有人会在这日子去墓地。
　　洛木慢慢顺着海胆的柔毛，疑惑问道：“话说初一去墓地吗？不是太好日子吧。”
　　可话语刚落在地面片刻，晏清竹神情惊惶，犹如脚踝蔓出狰狞荆棘般的锁链，逃脱不得。
　　好似这句话，剥夺了晏清竹的所有感官。
　　缓缓，晏清竹极力挤出几丝微乎其微的笑意，声线细微：“那是她的父亲……”
　　洛木恍然大悟，揉毛的手瞬间凝滞住，才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那是晏语的父亲。
　　是晏语无可厚非，毫无质疑的父亲。
　　亲女儿去见父亲，本就是没有什么问题。
　　而面前的晏清竹，不过是披着晏家长女的躯壳，假戏真做罢了。
　　“阿……阿竹，对不起。”洛木吞吞吐吐，真是要被自己蠢到了：“我……不是故意的……”
　　晏清竹取出一颗橙子，动作温柔，轻轻切好摆盘。
　　她瞥了一眼惊慌的洛木，不自觉浅笑：“你又没做错什么，道什么歉。”
　　可听到晏清竹这句话，洛木的目光还是露出几丝亏欠。
　　淡淡的忧愁宛如是晏清竹与身俱来的底色，这么多年都挥之不去。像是又浅又薄的月影落在漫山遍野，只要抬头，就不能不见月。
　　电视屏幕间的春晚逐渐进入倒计时，阳台外陆陆续续已经放起烟花。洛木从落地窗望去，烟火绚烂，也只存在这片刻的狂欢。
　　无所谓，人活着不过也是为了几场霎那的瞬间。
　　这新年与以往不同，倒是少了点仪式。洛木笑笑，倒也是挺有意义的。
　　洛木怀中的海胆蹭蹭脑袋，而恍惚之际身后被搂紧。晏清竹将下颚靠在洛木的肩头，细声喃喃道：“新年快乐。”
　　晏清竹偷偷将鼓鼓的红包塞在洛木的口袋中，还未等洛木反应过来，晏清竹并没有留给她说话的时间。
　　晏清竹先发制人，问道：“明天，你要一起去吗？”
　　“嗯？”洛木疑惑，泛起一丝鼻音。
　　晏清竹呼吸平缓，等待着洛木的回复：“一起，去见我父亲？”
　　有时候飘渺的、毫无终止的思念，是连鬼魂都难以逾越的那份孤寂。


第 89 章
　　灰蒙蒙的空气中夹杂寂静，混有雨后泥土潮湿的气息。这墓园山林青葱，路途被修得平整，白鸟盘旋在半空中。
　　晏语收起透明色的雨伞，伞面挂壁的雨珠垂落在地面细微积水里，泛起看不见的涟漪。
　　凌阳风声嘈杂凛冽，晏语搓搓手，呼出几丝微白的雾气。
　　将手中的篮花放在墓前，用手抹去多余的灰尘。又将篮中的鲜花整理好，每一朵都是晏语亲自挑选。
　　而晏清竹却站在十米开外，风吹起额前的碎发。双眸平静，目睹着妹妹的身影与她面前的墓碑，久久都没有移开眼睛。
　　“你为何不和晏语一起？”洛木牵起她的手，才发现晏清竹的指节冰凉得令人发颤。
　　而抬眼间，那人的眼尾不知在何时绯红，眼眶中还闪着细微的光亮。
　　洛木知道，那深切的思念与苦楚，是无论如何都是不能用语言来形容的。
　　“那是他做梦都想要见到的女儿，他的夙愿里一直以来都是晏语的名字。”
　　晏清竹自嘲道，双手环扣在身前。极力露出几丝笑意，那笑容平静而又苦涩。
　　可声线的尾音都在颤动：“我要是去打扰，那多冒昧啊。”
　　晏清竹记得每年去见晏长德，能和他交谈的话题永远都是晏语。
　　晏清竹知道晏语两字，注定是晏长德深处难以割舍的一块心头肉。
　　而洛木环顾四周，幼时的记忆中村里的白事注定只多不少，在日本时住宿也是会随处可见的墓地墓园。
　　看多了，早就习惯了。
　　可此刻却是肃静得令人内心隐隐作痛。
　　“阿竹，去看看吧。”洛木细声在她耳边轻声喃喃道：“就当问个好，还能见到，有个念想也行。”
　　有个念想，已经很幸福了。
　　洛木不知怎么形容这样的感受，当年阿嬷的墓葬在村落的后山中，破破烂烂。道路泥泞难走，乱草丛生，与此刻这般景象差了百倍千倍。
　　但有个尚且让魂灵安息的地方，这也就足够了。世世代代都是这么过来的，所有人都认为可以持续很久很久。
　　可直到有开发商看上了那块地。
　　后来故事是怎么发展的，洛木早就不记得。只知道任由谁谁谁反对都无果，最后还是选择铲除了那块墓园。
　　尽管那墓园，那一块地，在开发商的眼里廉价至极。
　　没名没姓的墓早就被人丢了抛了，最后阿嬷的墓地被牵到哪里也没有人知道，洛木连最后的执念都没有了。
　　再后来，内心深处好似空缺了一处地方。而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再记得那人曾经来过。只有化为一场虚无的幻想，成为了洛木一辈子的遗憾。
　　寒风吹在脸上撕拉的疼，不会严重到让人感到刺骨难忍，也不会让人对这种痛感视而不见。
　　洛木在她身边小声嘟囔道：“还有地方有得归属，可能他早就等你好久好久。”
　　指尖在寒气中发颤，只是晏清竹不知道，晏清竹真的不知道。
　　那个从未有过血缘关系的父亲，到底是怎么看待她的。
　　直到晏语面对那墓碑，自言自语许久后，转头望向晏清竹。
　　“不过来吗？”晏语声线微抬问道，语气绵软，不算喧噪。
　　洛木在晏清竹的背后轻缓向前推了一下，目光露出和煦的柔情。
　　“阿竹，去看看吧。他会想你，真的。”洛木轻轻用指腹揉了柔她的眼尾，细声安慰道：“我在这里，我又不跑。”
　　晏清竹沉默很久很久，最后终于向前走去。可再次面对父亲的遗像，晏清竹却没有任何一个字，指腹抚摸着篆刻在墓碑上的文字。
　　霎时鼻尖的酸楚占据理智，情绪难以控制。
　　父亲确实是酒后的心肌病而走的，所有报告都是这么白纸黑字写着。
　　后来这件事过后，晏清竹再也难以直视酒精。她害怕，很害怕眼前浮现着父亲独自一个人倒在卧室中，心脏不再跳动，身体随着墙壁的挂钟一点一滴逐渐冰凉。
　　那场葬礼后，晏清竹推辞掉所有带有酒精的商业宴席。
　　直到王冉萍的出现，一个身为晏清竹母亲的出现。
　　“你是我王冉萍的女儿。”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那时候王冉萍知道晏清竹对酒精感到应激，却偏偏故作玄虚在晏清竹面前喝酒：“答应我的条件，除此之外，我会为你举办一场生日宴席，你会见到你想要的人。”
　　晏清竹还是乖乖照做了。
　　只是那场宴席，所谓给她二十六岁生日的鸿门宴，晏清竹并没有沾染半点酒精。
　　那些充满人情世故、委屈求全的酒，都被那位占据她整个青春的姑娘挡下了。
　　那姑娘的野蔷薇耳坠，在暖光直射下耀眼夺目。
　　—“没事，你不喝那一杯，我帮你喝。”
　　那时候的洛木轻幌着手中的高脚杯，眉目犹如充满了风霜的故事。与二十岁不同，或许如今的洛木，更有底气站在晏清竹的身边。
　　那一刻，洛木不再借助晏清竹而明亮。
　　洛木站在哪，光就在哪。
　　因为那场生日宴席，彼此再一次重逢。好似有着恒古的信念推动着彼此的理智，晏清竹就这么注视着她，看着她一杯杯酒过咽喉，形成流动的线条。
　　晏清竹将头磕在了墓碑上，强忍内心蔓延出来的酸楚。
　　所以父亲，您从未看错人。
　　我想，我也是。
　　这大概，是我和您最相像的地方。
　　我所思念您，无关血缘，无关《孝经》。
　　只是不知过了多久，洛木才看见晏语小心谨慎将晏清竹搀扶起，霎时洛木跑上前去，扶住了晏清竹的手臂。
　　“还好吗？”洛木目光有些担忧。
　　晏清竹晃晃脑袋：“有点头晕。”
　　晏语继续说道：“等会我开车。”
　　晏清竹叹了一口气，点点头。
　　洛木睫毛微颤，语气沉静清浅：“阿竹，我想独自和晏叔叔说几句话。”
　　一旁的晏语顿时有些怔住，颇有点为难。可晏清竹回答平淡：“好，那我和晏语车里等你。”
　　“嗯。”洛木应声。
　　待晏语和晏清竹远走后，洛木垂眸，低下身整理被风吹乱的鲜花。
　　随后又从提包中取出一片茶饼，那是二十岁那年在叶家庭院里共用晚餐时晏长德选择的茶。
　　洛木当时并没有喝茶，可是以多年的茶企经验，她足以靠嗅觉就知道茶品。而洛木所带来的茶饼，是在此刻的市场中有钱都难买得到。
　　当年她细细揣摩晏长德在她面前喝茶的每一寸动作与神态，洛木很确定晏叔叔很喜欢这款茶。
　　洛木推算着当年晏长德第一次见过自己的时间点，或许是当年十几岁时与自己的父亲参加过几场宴席，而晏长德也在场。
　　洛木能够靠着细节精确揣度人心，可能当初二十岁那年，晏长德早就看出来了。
　　可晏长德并没有在晏清竹面前拆穿她，反倒是将晏清竹支开，又在洛木面前给了她自己一个台阶。
　　“你愿意待在晏清竹身边吗？”伴着箜篌音律的静室内，晏长德不只一次问过洛木。
　　“晏清竹虽独立自强，可这么多年在她身上我看不到一丝匪气，反而是一种金贵气。”晏长德轻举盖杯刮了刮茶沫子，像是细说孩子的父亲般会止不住笑意。
　　晏清竹在王冉萍的教导下，受到的教育是不争不抢，是孝悌美德。
　　她不知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要她怎么像猛兽般去争，怎么像疯子般去抢？
　　“之后要走的路注定难走，单靠她一个人是走不远。”
　　“洛木，你资质聪慧，自然知道人心险恶。”晏长德好似处处都想着女儿，目光变得柔和：“若是你陪她走接下来的路，我放心。”
　　白鸟悬空，草木葳蕤，此刻静谧的墓园像极了一首无声的古曲。
　　“晏叔叔，抱歉……我来晚了。”洛木语气有些颤微，清了清嗓：“我给您带了您喜欢的茶。”
　　下一秒，洛木的双膝瞬间“噗通”跪在地面，撞击的疼痛麻木她早就没有感觉了。
　　“我答应您。”
　　我答应您。
　　“好好待在晏清竹身边，做她的心腹，做她最坚强的依靠。”洛木双眸充血般通红，随后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地面：“您放心，您的女儿不会孤身一人。”
　　洛木的指节逐渐攥起，一字一句极力咬字清晰，而心中的愧疚似浪涛般汹涌：“我一定……一定会信守承诺，连同我的信仰一起。”
　　洛木愧疚。
　　洛木以为只要她功成名就，就可以与晏清竹站在同等位置，甚至能站在她的前面为她挡下凄风苦雨。
　　可是二十岁那年，洛木还太过于年轻，那时候洛木什么都没有。甚至晏清竹的苦楚也是经历了几年过后才像故事的结局般得以知晓。
　　可就算是当时二十岁的洛木，又能有什么能力保护晏清竹，维护她仅有的尊严？
　　时间是最为费解的谜语，或许洛木在成长，晏清竹也得成长。
　　凛冽的风声呼啸，泛起泪光的双眸刺痛，双膝磕碰擦出血痕。
　　而放眼望去的山脊上树林葱郁，绵延无尽，再过几个月能开出繁花来。
　　过了许久，远处响起古老的钟声，庄重而神圣，惊起一片白鸽。
　　洛木起身，轻轻鞠了一躬。
　　最后留下一句。
　　“她会与我的生命同等重要。”


第 90 章
　　回到家中，晏清竹注视刚回来过了一夜后就收拾好行李的晏语，眉头不禁蹙起。
　　“明天就走？”
　　“舍不得我？”晏语难得见到阿姐这副模样，忍住笑意：“你也见了，父亲也见了，我再留凌阳也没有道理。”
　　只是姐妹下一次见面，也不知又是何时。
　　晏清竹轻微倚靠在栏杆上：“你明明要去见母亲，为什么不和她当面说清楚？”
　　晏清竹只记得曾经晏语说过有个喜欢很久的人，明明两人都要准备到谈婚论嫁，就连母亲都见过面了。此刻出了这样的事，晏语倒是选择和平分手。
　　只是母亲那边，也不知道是什么态度。
　　晏语想了想，又笑着看向晏清竹，嘴角露出几丝狡黠：“想让你挨骂。”
　　母亲的情绪在姐妹面前永远阴晴不定，姐妹俩都不想直接撞在刀尖上。
　　“你可真是个好人。”晏清竹皮肉不笑。
　　晏语轻笑一声，倒也不想再提起这个话题。
　　“阿姐，我总觉得木子姐也不希望你这么做。”晏语话锋一转，双眸又逐渐忧虑，目光微蹙夹杂着难以言表的情愫。
　　她再一次提醒晏清竹：“或许你和母亲交换的那些，洛木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可晏清竹的回答却干脆，毫无任何犹豫：“那就让她一辈子都别知道吧。”
　　那就让她一辈子都待在晏清竹的身边，一辈子都不要触碰深潭下的漩涡。
　　挺好的。
　　晏语摇摇头感慨爱意使人有不计后果的大胆，可毕竟是晏清竹自己所选择，那也就随她去。
　　洛木从厨房出来，端着精美的水果排盘，顿时看到晏语那行李箱：“晏语，要走了？”
　　“哦，木子姐，”晏语好像想起什么，包里取出一盒完好的包装：“我英国朋友一直推荐的抗氧精华，木子姐可以试试看，就当新年礼物了。”
　　洛木霎时震惊，接过的手还在颤动。眼中都是充满惊喜，嘴角不自觉上扬。
　　“谢谢晏语。”洛木随后有些尴尬难堪的目光看着晏语，尾音有点发抖：“真不好意思，没什么东西可以给你的。”
　　“没事的，一点小心意。”晏语笑着摆摆手。
　　一旁的晏清竹微微皱起眉，而晏语只是轻轻瞥了一眼阿姐，又将目光望向洛木，观测着她的表情。
　　确实，装得很像。
　　可是昨晚，完全不是这个样子。
　　晏语昨晚趁她们两人不注意，专门走进洛木的浴室。
　　她相信，贴身物品，最为破绽。
　　可让晏语震惊的是，那些护肤品全部被替换了包装，没有任何logo标志。
　　就连香水都是用着廉价塑料喷头。
　　或许是早就做好防备了，这任谁都很难想象洛木身后能有什么势力，不过是丢在人群中都找不到的普通存在。
　　木子姐真是木子姐，总会比别人想得更加周到。
　　可晏语越想越不对劲，若是真的想得周到，怕是那双价值不菲的高跟鞋就不会出现家里的玄关。
　　还是说，洛木根本不怕晏清竹会怀疑？
　　晏语以多年在研究所谨慎无误的经验，她轻轻将洗漱池旁的香水喷在自己的手腕上。
　　等几秒后香水与空气融洽，清淡的茉莉香气恰到好处，又泛起几丝被松林包裹浓郁的木香。
　　晏语皱了皱眉，这味道熟悉至极，是她曾在高奢香水店闻过相同的味道，这怎么可能会廉价。
　　直到她快速打开手机，极力回想着自己印象中曾接触过的香水品种，磕磕绊绊输入下猜测的品牌。
　　而当高奢的香水品牌浏览界面跳转的一瞬间，一句轻微的、熟悉的唤声毫无留有余地，撕裂开此刻的平静。
　　在风暴到来之前，一切悄无声息。
　　“晏语。”
　　抬眼间，那女人就靠在一旁的门栏上，双手相环在身前。她微微眯着眼，眼尾变得狭长。
　　仅有的几丝光线，照在她的面庞上。眉间多情万种，此刻却没有那菩萨心肠。
　　洛木笑了一声，眸光中没有丝毫被揭穿的意思。从容淡定，反倒是早就笃信晏语会出现在这里。
　　“木子姐。”晏语并没有慌乱，将装有香水的塑料瓶放回原处。
　　晏语继续说道：“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洛木根本就不是因为钱而回来的。
　　洛木或许最不缺的，就是钱。
　　“你自然可以骗得过阿姐，是因为阿姐信你。”晏语一字一句，看着洛木的神情，可面前的女人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
　　情绪控制，是晏清竹一辈子学习的功课，可此刻洛木却轻松拿捏得有度。
　　“晏语，新年快乐。”洛木眉目淡笑，并没有正面回答晏语，反倒是走上前去，将晏语刚拿的塑料香水瓶递给她。
　　“你想要，就拿去吧。 ”洛木声音细腻，没有任何惶恐。
　　还没等晏语反应，下一秒洛木手掌快速扣住晏语的后颈，猛地将她的额头与自己相撞。撞击力度并不大，只是眸光被迫聚焦，难以移开。
　　距离在一瞬间被拉近，洛木将声线压低，霎那间打开水池的水龙头到最大，哗啦啦的声响快要盖住洛木的声音。
　　可是晏语听得很清楚。
　　“我留在她身边，是我自愿，也是晏叔叔的愿望。”洛木咬字清晰，语气低沉。一手按住精确按住晏语后颈的穴位，令晏语动弹不得。
　　强大的压迫感是晏语从未感受过，晏语咬着唇，带着几丝血腥味，蔓延的疼痛感让头脑尚且保持理智。
　　“我会和她说清楚，你放心。”洛木此刻的目光胜似野兽的凝视，晏语从未想过，到底是什么事让曾经的木子姐变化这么大。
　　晏语双眸半阖，可如果是父亲的意愿，她便不能多言什么。
　　这样步步为营，令人捉摸不透的女人，父亲竟然想要留她在阿姐身边。
　　父亲自然有父亲的道理。
　　缓缓洛木放开了手，将水龙头关闭。而晏语逐渐缓过神，揉了揉后颈。
　　“是明天回去吗？”洛木又装回平常温柔的模样，目光胜似春三月的暖光落在潭面，随口问道。
　　晏语点点头。
　　洛木离开浴室，从卧室中的柜子中取出一盒抗氧精华递给晏语，继续补充道：“晏语，陪我演一场戏。”
　　“你和我，都很想帮晏清竹，不是吗？”洛木字字落地，晏语瞬间呼吸有些凝滞，片刻才恍然知晓。
　　或许洛木早就知道，那时候在书房晏语和晏清竹谈论的内容。
　　晏清竹为了让洛木回来，到底是放弃了什么。
　　只是这个答案，晏语和洛木都不知道。
　　“木子姐，有些事还是不要太执着比较好。”晏语接过，沉默许久，才喃喃道：“两个人在一起，生活简单一点就好。”
　　洛木嘴角露出几丝浅笑，可像她这样底色的人，又怎么可能放心得下。
　　—
　　洛木一手揉着海胆柔顺的猫毛，在书房缓缓打转。浅淡的书墨香弥散在空气中，唱片在黑胶唱机有节奏旋转着，混有细微的噪声，播放小众悠扬轻缓的英文歌。
　　当时晏语还以为洛木在书房安装了窃听器，可只有洛木知道，自己一定不会这么做。那时候洛木在门外，其实什么都没有听到。
　　洛木只能在此赌一把，赌一把晏清竹不会说出真相来。
　　海胆在怀中乖巧，喜欢粘人。洛木总会低头哄哄，小猫咪偶尔也会哼唧几声。
　　洛木浏览着书架上书脊的名字，直到目光落在一栏的日本文学中才停了下来。
　　比起电子版书，洛木更喜欢纸质的触感。以至于每当她在晏清竹面前随意提起一本书的名字，第二天就能在书架上看见熟悉的封面。
　　洛木将海胆放在沙发上，起身又从中随意取出一本。
　　大学时期为了锻炼阅读理解与写作，洛木总是会选择原文小说，而晏清竹看见，总觉得洛木喜欢，从此书架上便多了一类日本文学类型书籍。
　　洛木知道晏清竹或许并不喜欢日本文学，总是看了半个小时后面色有些沉重，随后又像不爱读书的小学生般不耐烦重新翻开之前的页数。
　　但事实上，洛木并不在乎故事里起伏的情节，多数时间都是在研究词句的使用。
　　而晏清竹借此机会让她翻译翻译几处原句，时不时会询问她书中的内容：“所以后来那个女人离开了吗？”
　　洛木总是尴尬笑笑：“后来那女人，嗯……内容我不记得了。”
　　那时候的晏清竹好似将真心捧在洛木的面前，而洛木那时候关心的还是学业和前途。
　　晏清竹这样的爱，分外明显，热烈赤诚，从不参假。
　　是洛木太过愚钝吗？
　　指尖轻抚着那本小说封面，她随后翻开一页，而扉页中留有一段文字。
　　字迹小楷骨秀神清，端庄匀称。字墨落在扉页右上角，倒也是明显。
　　“洛木也应该得到很多的爱。”
　　洛木顿时疑惑，直到注视到落款时间。
　　刚好是十七岁那年。
　　洛木瞬间感受到气息被拧成一条绷紧的线，内心犹如空挡了一拍。
　　随后眉眼舒展，浅淡笑着。
　　晏清竹的爱在洛木面前从不会参假。
　　是洛木怯懦，不真诚。
　　刚要重新合上时，一张牛皮纸质书签轻飘飘掉落在地面。洛木许久才反应过来，正要屈身捡起时，书签上的文字瞬间让她感到短瞬怔忪。
　　“煽情者伪装得比猎物更加温和，以便于让猎物误以为自己和她一样多情。”
　　书签上的字迹，洛木很确定，不是晏清竹写的。
　　而是洛木自己。
　　洛木早就忘了是哪一天校园的午后，在书签上抄下一段文字。
　　可是当初这张书签，洛木很清楚，高中时期自己放在泰戈尔的诗集中。只是后来书籍归还给图书馆后，就再也没有看见这张书签的踪影。
　　时过境迁，可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洛木迟钝了片刻，难道当年的晏清竹，也同一时间后借过那本泰戈尔的书吗？
　　她并不知道当年晏清竹是怎么得到这张书签，这是此刻书签上的这句话，确确实实带着浓厚的讽刺意味。
　　“木子姐！”
　　霎时听见晏清竹在玄关的唤声，躺在沙发上的海胆霎时惊醒，抖了抖身，从沙发上跳到地面。
　　洛木抱起海胆安抚着，刚从书房出来便看见晏清竹将一小红绒首饰盒递给她。
　　洛木倒是诧异，直到刚打开首饰盒，是一对翡翠耳坠。水滴状墨绿细腻又与钻石镶嵌，在充足的光线下润透清澈，青翠欲滴。
　　“试试看。”晏清竹说着，取出耳坠，动作温柔，为洛木替换上。
　　近距离的靠近，一切所有疑虑都能在此刻相融。苦橙叶沉稳庄重，让人心安。
　　洛木翘起的长睫随着呼吸震颤，耳根透出薄红。晏清竹的指腹微凉，惹得洛木耳垂间泛起几丝缠绵的痒感。
　　“想着翡翠更衬你，现在看看，确实如此。”
　　晏清竹好似欣赏自己的艺术品，那抹绿装点在洛木的耳上，显露几缕温柔的贵气，晏清竹嘴角止不住笑意：“准备有段时间，打算初八再送，但没想到让晏语快一步。”
　　“价格不菲吧。”洛木轻微动几下，那翡翠耳坠便跟着晃动。
　　缓缓，洛木脸色显露出几丝的为难，语气并不坚定：“我能送你的，可能价钱还不及你这些的五分之一。”
　　洛木演技太好，若不是晏清竹得知真相，怕是也会陷入这人怜悯的圈套中。
　　晏清竹倒是露出柔和的淡笑。
　　随后沉思片刻，洛木将海胆塞在晏清竹的怀中。随后趁着晏清竹不注意，勾住她的脖颈，快速在她侧颈落下一吻，尾音化软，宠溺道：“不然，和你一、度、春、宵？”
　　字字落地，清晰可显。
　　“也可以，不过这是后话。”晏清竹目的很明确，顺势一手抱着海胆，另一手环住洛木的腰间，意犹未尽说道：“你不用送我什么物品，我只想要听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洛木双眸瞬间亮了起来，期待着晏清竹能问出什么问题。
　　“你不缺三十万，对吧？”晏清竹咬字清晰，颇有玩笑的韵味，可漫不经心的口吻却暗含刀刃。
　　在光影达不到的地方，爱可以。
　　“你是为我而回来的，对吗？”晏清竹不再是打打闹闹般调侃，那瞳孔变得幽晦。声声荡开在空气中，此间再无喧嚣。
　　很好，洛木确实赌对了。
　　她笃信晏清竹定是会送她礼物，而她两手空空，也将欠晏清竹一个人情。
　　这场人情债，晏清竹也一定会用情字来解答。
　　晏清竹只想听洛木说爱她。
　　很想，想得要发疯。
　　“你这不就是两个问题吗？”洛木淡然笑道，依旧能保持平和的情绪：“你想我回答哪个？”
　　晏清竹尾音颤动：“后面。”
　　“是。”洛木没有犹豫，终于承认了这场闹剧。
　　她就是要等晏清竹问出这个问题。
　　她就是想要看着晏清竹在她面前极力掩饰有多不在乎洛木的样子。
　　洛木承认自身的极端，可是面对晏清竹，她还是选择将计划提前。
　　洛木不忍心让晏清竹等太久。
　　即使，晏清竹也同样有着洛木不清楚的秘密。
　　“我答应过你，会留在你身边，我也是自愿的。”洛木字字郑重，指腹揉了揉面前人瞬间红了双眸的眼尾。
　　是何时，这人变得哭哭啼啼的了？
　　洛木沉静清浅的目光落在晏清竹身上，不论晏清竹与王冉萍交换什么，洛木都能为其弥补。
　　所以阿竹，这一次换我来好好保护你。
　　想说的话，你可以慢慢说。
　　洛木的手心向下移动，食指与拇指之间掐着晏清竹的两侧脸颊。
　　而晏清竹平静注视着，瞳孔盈盈。
　　洛木若是选择坦白，便再也没有秘密。
　　她愿意像一张展开的信纸，被面前人看穿看透。
　　“不过，我还有一件小小的未完成的事。楚江我父亲的公司，我想要。”洛木很明确自己所想，而晏清竹瞬间明白爱人的野心。
　　洛木一直以来是只刺猬，是淬满剧毒的刺猬，从未有变。
　　晏清竹眯了眯眼，露出晦涩不明的笑意。
　　“你想把季榕树拉下来，你自己上位吗？”
　　没有任何修饰的假象，没有留有半点人情，让其退缩的话语。
　　尖锐刺耳，但也中听。
　　“你怎么知道？”洛木倒觉得惊喜，指腹轻抚过晏清竹柔软的唇瓣，果真妖媚。看来也就晏清竹最能理解她：“不过你还真猜对了。”
　　晏清竹笑了一声，将手中的海胆放在地面。
　　磁哑的声线在洛木耳边私语，胜似火引子，灼烧着皮肤的每一处。
　　精美的翡翠耳坠摇晃，光线反射下显现出另一幅景象。
　　“那你，需要我的帮助吗？”
　　黑猫的瞳孔，是深潭不见底的蓝。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洛木蹲在玄关旁将高跟鞋整理整齐，内心os：上次在古街下雨，晏清竹居然没认出这个牌子，算了，直接放这吧。反正阿竹那傻子也不会专门去研究这价钱。
　　得知真相的晏语：果真木子姐说什么阿姐就信什么。（恋爱脑让智商堪忧。）
　　晏清竹（发懵）：没人告诉我啊？？


第 91 章
　　洛木从不用多解释什么，晏清竹就能懂得她的想法。
　　她眼神恢复几分精明，慢悠悠笑了一声。翘起长睫，指腹轻微敲着晏清竹的侧脸。
　　“阿竹，我想一个人解决。”洛木心中莫名泛起哑火，声音像是泡在软骨水里许久。虽软化了锋利，但难以褪去毒渍。
　　我要一个人，将那个不配位的继子拉下来。
　　虽是对这个从未有血缘关系的弟弟毫无恨意，可从小不受重视的屈辱感与嫉妒将洛木吞噬入骨。
　　她不恨季榕树，她只恨她的父亲。
　　虽此刻她所站在的位置，所拥有的人脉资源，都是楚江中任何一所茶企所不能与之比拟。
　　可洛木还是不甘心。
　　晏清竹点点头，懂得洛木的意思。
　　海胆蹭蹭洛木的脚踝，柔和的毛让人心软，放下戒备。
　　洛木笑了笑，让晏清竹稍等，刚转过身跑上楼。只是片刻，洛木又蹦蹦跳跳从楼梯下来，手心谨慎揣着精致的首饰盒。而在晏清竹面前打开是古法足金手镯，沉淀富有质感，色泽圆润。
　　“也不知道这黄金能不能赎晏小姐翡翠五分之一的价钱。”洛木俏皮回答道，将晏清竹的手拉起，将手镯环入她的腕中。
　　“小时候村里的老人总说，喜欢谁，就给谁买金手镯。出嫁之前新嫁娘会将黄金戴在身上。”洛木四周打探一番，总觉得好像戴黄金挺不日常，若是晏清竹能搭配身旗袍，倒能显现她那金贵气息。
　　好似二十岁见家长时那件新中式也很不错。
　　最后洛木还是向生活妥协：“算了，还是翡翠好看。到时候再给你买个翡翠手镯。”
　　洛木正要将晏清竹手腕的金镯卸下，却被晏清竹的指节按住，随后沿着骨节攀缘。两人的筋络紧密结合，最终十指相扣，温热的空气变得稀薄。
　　“你想娶我？”晏清竹双眸倒是有些惊喜，试探道。
　　语言像挑起少女羞涩面容的面纱，晏清竹不再拐弯抹角，她只想要洛木偏向她一点。
　　一点点，就一点点。
　　“难道你想嫁给别人？”洛木勾了勾她的鼻尖，“不过你我都是姑娘，论嫁娶倒也不重要。”
　　洛木想要逗逗她，随后在她的侧颜上快速落下一吻：“只要最后是你就好了。”
　　晏清竹淡笑，目光倒像是尝到几丝幸福的甜意。
　　她确实想过结婚，很想很想。
　　洛木回到客厅，盘坐在地毯上，取出茶叶正准备泡壶茶：“不过你说实话，我当初去日本，你有没有想留我的冲动？”
　　洛木等待着晏清竹的疯狂，此刻趋于野兽般告诉她，晏清竹想她想得要疯。恨不得从凌阳飞去东京抓她回家，永远锁在有限的空间里，逼迫洛木的目光中只有晏清竹。
　　让洛木在一次次濒临破碎的气息中，一遍遍唤着爱人的名字。
　　可晏清竹只是沉思一会儿，随后坐在洛木的身边，平静注视着她搓茶。
　　片刻，晏清竹摇了摇头。
　　洛木瞬间蹙起眉，甚是疑惑。霎时放下手中的白瓷盖碗，一个踉跄，差点就扑到晏清竹的身上：“一点点，就一点点都没有吗？”
　　晏清竹搂住洛木的腰间，而洛木指腹的余温还留有热感，刚好触碰着晏清竹的脖颈，令身体不自主酥麻一寸。
　　“没有。”晏清竹老实回答。
　　洛木更迷惑了。
　　到底是洛木狠心还是晏清竹狠心？
　　洛木内心憋屈片刻，想着晏清竹这么多年，居然没有想要见她的意思。
　　而洛木欲言，唇瓣正要上下碰触吐言。瞬间晏清竹又拽起面前人的手腕，理智还未得上时，洛木早就倒在了那人的怀中。
　　茶香氤氲，空气中融合了普洱的清淡。
　　而晏清竹的声线好似要渗透这温柔中。
　　“我如果挡你的路，阻止你变得更好，那我可真是千古罪人了。”
　　洛木顿了顿，才意识到侧耳紧紧贴在晏清竹最靠近心脏的位置。此刻整个人被晏清竹扣住，难以动弹。
　　唯有规律的、聒噪喧嚣的心跳声。
　　“也没有……那么严重吧。”有限的视线里，洛木并没有看清晏清竹的目光是如何炽热。
　　细腻的、犹如深藏整个冬季故事的眼眸，是怎么充满满腔真情的。
　　“严重。”晏清竹微微垂下头，蹭了蹭洛木的侧脸，像是蹭海胆柔顺的毛发：“因为洛木要先成为洛木。”
　　晏清竹其实一直都知道洛木到底想要是什么，洛木从不祈求高位者的垂怜。她想要成为的，永远都是象牙塔上的人。
　　晏清竹轻声呢喃道，缓缓靠近洛木的薄唇：“你我都是独立的人，情字也阻挡不了你的野心。”
　　晏清竹宁愿相信，洛木的爱意超然远引又孑然独居。
　　这样的爱极端偏执，可晏清竹从没有责怪过她。
　　“所以万木茶企的洛总，我说得对吗？”晏清竹一手撑在地毯上，而另一只手在洛木纤细的腰间上摩挲。
　　洛木确认，晏清竹确实查到她在日本所留下的踪迹。
　　速度还挺快。
　　“对的，”洛木坦然承认，“不过猜对没有奖励。”
　　晏清竹坦言：“不用奖励，只要你记得回家就行。”
　　洛木听出晏清竹的言外之意，这次要去楚江，并不是回家。
　　晏清竹的意思是，要记得回凌阳，要记得晏清竹。
　　“好，会按时回来的。”
　　洛木点点头，轻轻在晏清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
　　大年初八，刚下从凌阳到楚江的飞机，洛木习惯性托着小型行李箱丢在后备箱，又坐在副驾驶座上，拉下安全带。而轻微转眼，身边操控方向盘的人是季榕树。
　　“妈最近身体还好吧？”洛木整理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秀发，随口问道。
　　季榕树将车发动，点点头，露出细微的鼻音：“嗯。”
　　“那就好。”洛木倒是吸了一口气，放松下来。
　　“你怎么不问爸怎么样了？”
　　洛木倒是不在意，目光有些散漫：“他要是早死，那我外套披件白，内衬穿大红。”
　　季榕树不傻，听得出来是冷嘲的意思。
　　“你还是记恨他吗？”季榕树倒是没有任何情绪波澜。
　　可洛木却总听不惯，随后刺他：“你别得了好处还卖乖，看不惯你这样的人。”
　　季榕树打着方向盘，倒是没说什么。
　　洛木的亲生父亲，将自己公司接手给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继子，而洛木并没有收到半点消息。在洛木国外的那段时间内，父亲多次放警告说从不让洛木插手公司的任何事物。
　　最讽刺的是，父亲的公司作为国内的茶叶供应商，正准备建设东亚进出口，可谁都没想到对接人就是身在日本的洛木。
　　洛木正注视到许久不见的弟弟微微蹙起眉，倒也有些好笑。
　　“别脸色这么难看。不过，你被催婚了吗？”洛木故意抛了一个引子，轻松话题转移。
　　“小宋家还不是时候，”季榕树听明白了洛木并不想要再谈论此事，随后也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调侃她道：“你别说我，你回去也是定会被催的。关于晏清竹，你到时候想想怎么和你小妈解释？”
　　晏清竹？！
　　洛木骤然抬头，诧异片刻后又恢复面容的笑意。
　　“你知道了？”洛木显得如释重负般，眉目舒展背靠在副驾驶座：“我刚刚还想问你这件事。”
　　洛木知道像这样的关系，有些身边人确实还未能接受。
　　可她想要提出来时，这弟弟倒也是先发制人。
　　“我知道妈妈不会介意，她只想你幸福。”季榕树瞥了一眼洛木，语气平淡。
　　“至于爸那里……”季榕树顿了顿，犹豫半秒后才说道:“我再和他说说，总有办法的。”
　　洛木并没有想过这人这么快就能接受。
　　她欣慰笑着，像是直接甩了一个大锅，长舒一口气：“行啊，榕树弟。这事交给你，我放心。”
　　还剩一个拐弯，就快到之前的家中。
　　“所以，你确定要和她过一辈子了？”季榕树再一次问道，毕竟身为弟弟，还是想要确定姐姐的想法。
　　他分明很清楚，在工作中本属于洛木的位置和荣誉，不过是长久以来被他占领着。洛木和他的能力相比，季榕树定是不能达到和姐姐同等高度的水平。
　　可季榕树退不了半步，只能在这些生活的细枝末节上能帮衬洛木，以至于消减一些负罪感。
　　“要是真想好的话，如果不想见爸，那带她来见小妈，也不过分吧？”
　　这句话瞬间砸向洛木，目光有些凝滞，倒也是提醒了她。
　　若是要携手共度余生的人，总得让家里人看看，至少让小妈看看。
　　那可是爱啊，又不是偷。
　　晏清竹，本就是洛木正大光明的爱人。
　　“当然，小妈那么疼我，总得带着阿竹来见她的。”洛木一手撑着下颚，目光望向熟悉的街道建筑。风吹起飘逸的秀发，她不得不承认这么多年，不管是人还是物，变化都很大。
　　许久，车终于停在了地下车库，此刻光线有些昏暗。
　　季榕树将车停稳，而洛木下意识想要扳起车门把手，才发现上了锁。洛木瞬间炸毛，故意扳了好几下发出“叩叩”的声响，示意旁边人让他开锁。
　　洛木正想要骂道：“季榕树你脑子坏了？开门啊……”
　　“车里没有任何窃听器。”一片静寂中，嘶哑的语气撕裂了这场最后修饰完美的假象。
　　洛木霎时有些不对劲，背后瞬间冒出冷汗淋漓。
　　睫毛落影，遮盖住面前人双眸的深晦：“你说实话，这次回来不仅仅为了拜神吧？”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季榕树：我都有点磕你俩了。


第 92 章
　　“来求段和晏清竹的好姻缘怎么了?”洛木满目不屑，她并不是被吓唬长大的，面前人这些伎俩不过是她玩剩下。
　　可面对季榕树这样从小看着她耍心思长大的弟弟，洛木觉得没必要处心积虑费心思。反倒是在他面前装傻，还更有胜算一些。
　　洛木解开安全带，指节反扣敲了敲窗，示意他理智清醒一点：“何况，我知道小妈想见我很久了。”
　　言外之意是，我要见我妈，你还不同意吗？
　　洛木知道面前这人的软肋永远是家人，只要是提到他的生母，季榕树定是坐不住。
　　季榕树叹了口气，无奈回答：“你知道在她面前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
　　“那你觉得我坦白我的恋情，这种话能说吗？”洛木越说越好笑，这一问一答没有任何逻辑感，可她太清楚，季榕树话里是什么意思。
　　“随你。”季榕树气不过，随后开了锁，“砰”一声关上了驾驶座的车门。
　　洛木不自觉笑出声，平静注视着手机屏幕，早就显示已经扫描到无线电磁波信号。
　　果然这么多年，就算是姐弟，谁都可以变得不真诚。
　　看来那人早就想要套出洛木的话，再冠于想要利益相争的野心，好让断了父亲公司和在日本内的万木茶企合作。
　　洛木叩下车门把手，高跟鞋根落在地面，踩出清澈的脆响。微风穿过微曲的秀发，发梢及肩，从容而又知性。
　　光影交割，泾渭分明。
　　可面前的弟弟还是最后叮嘱洛木：“不要说那些让妈难过的话。”
　　—
　　洛木倚靠在家中的阳台外，楚江的二月没有凌阳冷。放眼望去火红的灯光点缀着座古老的城，街道神祗游行，烟火热烈。
　　洛木抿了一口杯中的红酒，酒精在冷空气中变得轻飘飘，好久都没有感受到这样的热闹。晚风轻柔得令人难以抱怨，月光勾勒细致的眉眼。
　　新正岁首，内心中的信仰保有人相信平安顺遂的祈愿。
　　霎时，手机屏幕上显示出某人的视频通话。
　　“一天没见，洛姐姐想我了吗？”霎时晏清竹那清秀的五官直接怼在了前置摄像头上，洛木直接顺手截图准备做成表情包。
　　“哪有，想我姑娘了。我家宝贝海胆呢？”洛木嘴角微抬，露出一侧的酒窝。将红酒的高脚杯藏好，就是故作冷静不说晏清竹想要听到的话。
　　晏清竹撇撇嘴，将手机摄像头抬高。而洛木正要疑惑问为什么要她看向沙发那件黑呢绒大衣时，晏清竹慢悠悠，带着几分慵懒唤道：“海胆，睁眼。”
　　瞬间那黑呢绒大衣中有一小团炸毛，动了动身，随后那双圆滚滚的、湛蓝的瞳孔泛起一抹光亮。
　　呆头呆脑，跟小黑毛球一样。这小东西注视着手机屏幕中的洛木，激动哼唧几声。
　　洛木忍不住情绪，笑得腹部微微疼。这孩子随了晏清竹，挺傻挺呆的。
　　“真没想我？”晏清竹一把抡起海胆，让海胆趴在身前。前摄视线又恢复到晏清竹的脸上，看上去委屈巴巴：“我好伤心啊。”
　　洛木注视到晏清竹的面色不太好，想着前一天又熬夜了。
　　和国外客户沟通做生意，倒也是天天在国外倒时差，在国内也要倒时差。
　　“没事找点事做，实在不行给你叫几个女模。”洛木笑得嘴角发酸，调侃道。
　　“好好好，还真有事做。”晏清竹终于摊牌，“后几天要出一周的差，海胆想着给方姨带带。”
　　洛木没想到才大年初八，就这么快就要返工了：“目的地哪啊？”
　　“美国有个展，得去看看。”晏清竹将手机放在支架上，打开电脑查看行程表。
　　洛木声线放软，小声试探道：“和王哥吗？”
　　“咦，醋味真大。”晏清竹却有些幸灾乐祸，指腹在电脑触控屏上摩挲：“不是，本来想让你陪我去，还是想着多批你几天假期。这次我和几个年轻姑娘去。”
　　“我醋味更大了。”洛木大胆承认。
　　“放心，那些孩子直得不能直。”晏清竹笑道：“其中一个或许你认识，我曾听她说过有个凌外最后考到Z大修士的朋友学姐，那姑娘大学的市场分析报告学姐帮了很大的忙，是你对吧？”
　　洛木倒是想不出来，大学时期确实有些校外的学妹来找她咨询过很多问题。可目光再一次注视晏清竹，有种野兽保持警惕的错觉：“可能吧，不过你知道要怎么做。”
　　“为我的木子姐洁身自好。”晏清竹顿时严肃起来，一脸正经，随后又忍不住笑出声。
　　明明才一天不见，晏清竹却隔着屏幕说了好多话，而洛木却平静淡笑听着她的碎碎念。
　　晏清竹分享自己学了新的菜品，抓着海胆给这孩子洗澡。又吐槽自己和国外客户英语信手拈来，却还是记不清日语的语法使用，不忘夸夸洛木记忆力真好。
　　生活的碎片，被她小心翼翼像宝贝一样捡起，重新编织成柔软的、充满阳光味道的毛衣，足以让洛木抵御冬日的严寒。
　　也总会让洛木有种柔和的错觉，或许这个世界并不太坏。
　　洛木不傻，知道晏清竹说这些生活的琐碎不过是想要告诉洛木：晏清竹好想她。
　　洛木最后笑笑：“行了，你好好调整生物钟，注意身体。”
　　晏清竹终于妥协，最后细声说了一句晚安，才不舍关断电话。
　　洛木将手机重新放回风衣口袋中，将藏好还未喝完的红酒高脚杯抬起，最后仰头一口喝下。
　　瞬间一股酸涩刺激着味蕾，寒风中尚且还能保有理智。
　　“阿木。”
　　洛木顿了顿，回头才发现，那是多年不见的小妈。
　　“小妈？等会祭祀您好好休息就好了，剩下的交给我和季榕树。”洛木放下酒杯，将小妈牵起，在她耳边细声说道。
　　“你这孩子，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啊，都变得这么瘦了。”小妈轻轻掐着她的脸，十几岁时还有些婴儿肥。可如今的洛木脸上没有多余的肉感。
　　小妈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想喝点红酒吗？”洛木轻轻晃着酒瓶。
　　小妈淡笑，点点头。
　　洛木从玻璃橱柜中取出高脚杯，而小妈在她身后细声呢喃道：“小妈的愿望是希望你们姐弟都好好的，和和睦睦。”
　　洛木自然接话，正准备将红酒倒入杯中：“嗯，会的。小妈你放心。”
　　“阿木，你最乖。”
　　洛木正要礼貌笑笑时，可下一秒呼吸霎时凝滞，凛冽的风声瞬间引起一阵细微的耳鸣。
　　“那你好好跟小妈说，你讨不讨厌阿树？”
　　洛木长睫惊颤，握着红酒瓶的指节瞬间发抖。红酒从瓶口不慎洒落，形成犹如野生蔷薇绯红的余渍。
　　狰狞，毫无逻辑。
　　这个问题，晏清竹也问过她。
　　二十岁时，蝉鸣聒噪得令人感到喧嚣。晏清竹侧躺在洛木的双膝上，电视放映最新的治愈动漫。刚从冰柜中取出冰镇的可乐还挂着淅淅沥沥的水珠，落地窗帘全部被拉上。
　　“木子姐，我有个问题，你从小到大受了这么多委屈，”晏清竹伸手，掌心覆在洛木的侧脸上，指腹又顺着线条明显的下颚线攀缘。
　　晏清竹的目光变得沉静：“为什么不恨季榕树？”
　　洛木指节环绕着晏清竹的秀发，一圈又一圈。
　　“你明明知道只要他在，你父亲的目光就注定不会停留在你身上。”
　　在洛木面前，晏清竹不需要过度修饰，她们彼此都太清楚对方的底色。
　　晏清竹太心疼她。
　　“那些左右逢源的契机和资源落不到你头上，”晏清竹有些不解：“那你为什么不恨他？”
　　洛木想过，洛木确实想过。那些本属于她的，就连她所有的，都要一一被夺去。
　　爱恨都是煎熬。
　　往事都将沉入海底，洛木抬眼沉思片刻，才缓缓说道：“我很清楚，我父亲不要的，是我这个女儿。”
　　父亲，确实至始至终都没有将洛木计划在内。
　　“就算当初弟弟并不是季榕树，也会有张三李四。在我父亲眼里，只要是个男孩，就能替代我这个位置。”
　　洛木的双睫随着呼吸缓缓颤动，从小就懂得察言观色的人，引不出太多情绪的大浪。
　　晏清竹目光柔浅，指节勾住了洛木小指，像是不知如何安慰面前人的笨拙孩子般。
　　可洛木只是简单笑笑，倒也没有当作一回事：“我若是想得通，我也就没有这么痛苦。”
　　“若想不通，不过是永远自我折磨与内耗，不过是永远不幸福。”
　　随着时间绵延的沉疴痼疾，这么多年都快要融入自己的生命中。若是等到来年，只期待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草木葳蕤，尚且能够短暂遗忘濒临撕裂的疼痛。
　　“我总要承认，我那亲生父亲其实不爱我的事实。”
　　楚江黑幕笼罩，山穷水尽之人靠着最后的一丝信仰艰难苟活。
　　风声喧嚣，却盖不住鞭炮与烟火的热烈。
　　“阿木，你爸爸公司的事情……阿树没有告诉你，我一直……都很自责。”小妈快速牵起洛木的手，而她消瘦如枯枝的手臂，肉眼可显的青筋血管蔓延。
　　那女人的瞳孔疯狂颤动着，泛起泪光。就连完整的一句话都变得磕磕绊绊，最后被哽咽所盖。
　　她的双手紧紧攥着洛木的手腕，极力吐出想要说的话：“可是阿木，你能不能，不要记恨季榕树？”
　　只言片语，却振聋发聩。
　　洛木骤然垂眸，噤声片刻。
　　她都要快忘了，季榕树才是面前女人的亲生儿子。
　　爱恨，永远是煎熬。


第 93 章
　　“小妈，您是看着我们长大的。我和他有没有矛盾，您能不知道吗？”洛木淡笑，握住小妈的手，轻声细语。
　　洛木目光清浅，温柔至极：“我们可是亲人呐。”
　　“我希望你们都要好好的，都要幸福。”小妈瞬间捧着洛木的脸，随之年岁洛木再次面对她，竟想不到人苍老得这么迅速。
　　“好不好？”
　　“嗯。”洛木垂眸，随后浅笑点点头。
　　记忆与现实的错乱重合与分割惹得人内心犹如毛线团般缭乱，令洛木难以分得清此刻的酸楚是否真实。
　　爆竹声响，游神队伍庞大，敲锣打鼓定是一场热闹。
　　月光清辉落下，柔和了人倔强的硬骨头。
　　“妈，我有个很喜欢的人，她善良真诚。”洛木靠在阳台上，手中的红酒杯轻微晃动着，闪现几丝折射的光亮。“可我不一样，我自私虚伪，极端又偏执。”
　　当年的晏清竹犹如一束光从生活的缝隙中照亮洛木的生命，可洛木长期不见光的双眸被照得刺痛。
　　总是蜷缩在潮湿的、黯然角落的刺猬，也会怕那光是来灼烧自己狰狞的伤疤，将自己丑陋不堪的姿态照得原形毕露。
　　所以那只刺猬总是想要逃离，以神佛为借口，以不幸福为借口，用最极端的语言刺伤那么美好的人。
　　“那么矛盾的我，配得上这样的爱吗？”洛木望向小妈，双眸犹如月光落潭影般深邃。
　　若是曾经，洛木定是会求助于信仰与神学，尚且让虚妄的灵魂得到一丝慰藉，保有坚定的、足以活下去的信念。可随着年岁增长，她承认这命途崎岖，从此苦楚前加上一个“更”字，也不过也是一道苦痛。
　　多此一道，也不算多。
　　“为什么会配不上呢，”小妈揉揉洛木的秀发，与小时候不同，此刻发质变得柔顺很多。
　　那双眸也变得坚定很多。
　　小妈轻声喃喃道，眸光真诚，手心覆在洛木的手骨节上，温热的触感让此刻保有心安：“阿木值得。”
　　洛木很值得。
　　在母亲面前，洛木从不想去避讳内心中的真实感受。
　　她目光严肃，咬字清晰：“可我的爱人，是一位姑娘。”
　　是一位很美好的，像是月亮一样的姑娘。
　　小妈怔忪了片刻，手中的红酒杯微微轻晃。可她的手靠在栏杆上，望眼注视着游神的队伍。
　　随后淡然笑道：“只要你们幸福就好了。”
　　能感受到幸福，已经很不容易了。
　　—
　　晏清竹站在宠物店猫粮柜台上犹豫很久，随后沉思过后才打电话：“王哥，你之前给幼猫吃的猫粮是什么牌子？”
　　“哦哦，知道了。”晏清竹听着王哥的表述，一边跟店员示意着，又多买了点幼猫零食和玩具。
　　晏清竹计算等网购怕是没有时间，何况海胆这孩子最近还在长身体。要是自己出差，洛木还没回凌阳，托付给方姨，想着孩子会不会怕生。
　　而刚出宠物店，晏清竹正要走时，目光正对着走向前的熟悉面孔。
　　“小晏总。”林起云双手环在身前，眉目娇魅，笑容略有深意：“好久不见。”
　　晏清竹上下瞟了她一眼，并没有好脸色，霎时转过头朝着相反方向走。
　　林起云上前瞬间抓住晏清竹的手臂，恍惚间被晏清竹毫无保留用力甩开，惊得林起云不自主向后退后几步。
　　“不做我妈的狗腿了？”晏清竹目光狰狞，暗含刀刃，好似下一秒就要准备将面前人肉骨撕裂分离。
　　当初晏清竹就是目睹着她和母亲的谈判，母亲才会想将洛木遣返回国。
　　“不想聊聊？”林起云没想到这人会比洛木还难伺候：“你就不想知道，洛木回国前，她有什么计划吗？”
　　霎时听到这个名字，晏清竹的双眸一怔，仿佛从无尽的深潭中蔓延出水草缠绕住她的脚腕，令她动弹不得。
　　林起云见状，语气逐渐变得慵懒，像是将鱼钩精确吊在晏清竹的面前，很确定这人一定会上钩：“还有关于，老晏总的死，到底谁在背后指使？”
　　晏清竹瞬间感到心脏空了半拍。
　　附近的一家咖啡店，轻松小众的音乐婉转优雅，来往的客人不多，但也惬意。
　　晏清竹靠在沙发，一手撑着下颚。双眸骤冷，等待着面前人的回答。
　　林起云抿了口咖啡，此刻氛围沉重得瘆人。
　　“你知道洛木是靠着什么活下去吗？”林起云轻轻倾身向前，“她靠恨活下去。”
　　仅仅几个字，林起云每一个字都要咬碎。
　　晏清竹叹了一口气，并不在意面前人是如何评价她的爱人。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晏清竹还要了解洛木。
　　晏清竹只是轻描淡写道：“她不会。”
　　林起云有些诧异，曾听过王冉萍曾谈起自己的女儿情绪极为不稳定，几个字就可以将她点燃。可此刻想想，事实却不是如此。
　　林起云皱了皱眉，随后又添油加醋道：“那你还不够了解她。”
　　晏清竹浅笑，想着面对这种人确实是浪费时间，随后起身正准备离开：“是你不了解她。”
　　而晏清竹正要踱步离去后，林起云将声线提高，又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从包中取出一面镜子，观赏着自己的容貌。
　　“小晏总，看来王总已经和你谈妥了。”
　　“关于我母亲的事情，你不需要多问。”晏清竹并没有正面注视她，站在她的身边一字一句警告着。
　　林起云冷笑了一声，随后抬头望向这年轻的女人，想着这人并没有洛木一半聪明：“那你这么不问为什么你父亲葬礼上，你母亲没有出面吗？”
　　“你这么不问问，你父亲去世那年，为什么元和外贸突然间崩溃，大量资深外贸人选择离职？”
　　晏清竹倒吸一口冷气，驻足在原地，难以动弹。
　　二十岁出头后两年，是晏清竹最难熬的时段。若不是父亲的心腹极力整顿内部，怕是父亲的心血都成徒然。
　　短短的数年，晏清竹被迫捧上高台，却眼睁睁注视着高台快要倒塌。
　　呼吸窒住，晏清竹闭眼冷静片刻，几乎用浑身力气强忍情绪问道：“你想要说什么？”
　　“我还能说什么？晏总你果真不聪明，这些事都和你的好母亲脱不了关系。”林起云笑道，转身看向她，语气分明充满不屑：“当年王冉萍开巨资从元和挖来一切能挖来的资源，单单那些外贸员手里的……”
　　可晏清竹并没有任何反应。
　　林起云顿了顿，并没有将话说完，而是选择有一种方式剑走偏锋。
　　“若是洛木知道你和王总这场不对等交易，她会怎么想？”
　　“行了。”晏清竹语气仿佛暗藏冰霜，难有相融之时。她垂眸，双眸锋锐，漫不经心的语气里却有几分固执：“我知道你的意思，之后的话，也不必要说了。”
　　随后晏清竹离开咖啡馆，迅速将车门打开，坐回了驾驶座。有限的、寂静的空间内，尚且能保留一丝理智。
　　此刻头脑眩晕难忍，回忆与现实都太过于残酷。
　　这些事情，晏清竹怎么会不知道呢。
　　当年以各种理由回避母亲的会面，却被王冉萍以各种名义威胁。直到二十六岁生日的前半年，王冉萍直接将人才引进名义的合同甩在晏清竹的脸上。
　　而白纸黑字间，晏清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洛木。
　　晏清竹本是喧嚣的情绪瞬间好似倾泻而下的冷水，将她淋漓满身。她缓缓屈身，捡起合同，指腹轻轻摩挲那简单的两个字，目光迟迟不肯转移。
　　这个熟悉得只有在梦里出现的名字，如今毫无错误显现在眼前。
　　“你就算不是晏长德的女儿，”王冉萍眼神恶狠狠剜着：“也是我王冉萍的女儿。”
　　“我能将你想要见的人带到你面前，而你要记得，你永远都是我的女儿。”
　　晏清竹目光变得凝滞，王冉萍说的对，晏清竹一辈子都是她的女儿。
　　怎么样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我想见你，自然要见你。”王冉萍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支烟，烟草燃烧让晏清竹有些窒息：“只是我没想到，晏语竟然这么傻，不愿回华海来接手家中的企业。 ”
　　随后目光又落在晏清竹的身上，冷笑一声：“我要元和外贸专门建立一部分美妆B2C。”
　　晏清竹听出来了，王冉萍的指名道姓。
　　瓜分掉父亲公司内的大部分骨干，此刻又准备重组组织结构。
　　王冉萍走近，纤细的指节缓缓扣住晏清竹的肩角，隔着衣料的触碰，霎时用力一拧：“另外，华海凌阳内我旗下公司跨境部主负责人，是你。”
　　晏清竹目光凝滞，随后陡然浸寒。
　　王冉萍凑到她的耳边，再次警告她：“你想要把我撇干净，门都没有。”
　　晏清竹不禁嘴角微抬，随后握住面前人的手腕，语气沉声低哑，情绪难明：“妈，你不过就是想我接手你那产业吗？”
　　“转了一大圈，不过是想你后继有人嘛。”
　　“可我这么多年都是B2B，您怎么就能确保我能做好跨境B2C呢？”晏清竹轻瞟了一眼王冉萍，装作为难的模样。
　　恍惚间，晏清竹目光一亮，指节反扣敲了敲合同。
　　“还是说，你合同中的那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个花瓶？”
　　晏清竹很明白，此番赌注是洛木。王冉萍偏偏将洛木带回国，就赌对了晏清竹就会与她会面，就赌对晏清竹要和她再续这场虚假的母女情。
　　可即使合同并没有生效，王冉萍也会以其他极端的方式留在晏清竹。不论最后洛木到底有没有回来，晏清竹都没有选择。
　　洛木，其实不是王冉萍的赌注，而是晏清竹最后的一丝赌注。
　　此番的闹剧，才刚刚开始。


第 94 章
　　楚江的夜幕，比凌阳寂静得很。收拾完祭祀用品和贡品后，洛木简单打扫卫生，最后还是选择在阳台上透透气。
　　怕是好久都没有碰过酒精，再尝红酒的味道，此刻头脑倒是有些昏沉。但理智清醒，洛木趴在阳台上晃神片刻。
　　夜来降温，树叶簌簌作响。夜幕中还有几颗闪烁的繁星，洛木心想着晏清竹熬夜这么多年，睡不着的时候会抬眼注视星星吗。
　　多年不见楚江此番夜景，洛木竟想好好看看，也不知再回来又是何年。
　　恍惚间，洛木听见脚步声，可她只是轻声笑笑，并没有回头：“你怎么知道妈不会反对我？”
　　一旁的季榕树并不惊讶她能认出来，顺着她的视线眺望远处一道山的轮廓，语气平缓：“这么多年，她总觉得亏欠你，总觉得做不好母亲角色。”
　　“不过就算有人反对，你最好不要做超出常理的事。”季榕树提醒她，递给她一瓶可乐，就像年少时还能一起笑谈般。
　　他简单举了个例子，随后扣开铝制扣环：“比如为了爱情，自我折磨什么到ICU，谁都不想看到这样。”
　　洛木淡笑，轻轻用罐瓶碰了碰干杯：“我做不出这样的苦情戏。”
　　洛木确实是做不出这样的事，那太年轻，太可以不顾生活的后果。
　　像洛木这样步步为营，永保利己主义的人，做不出这样的事。
　　她太过于清楚，爱哭的孩子能获得糖果，是因为宠溺心疼这孩子的人。
　　若是没有，那哭到嗓子坏了废了，直到断了生命的最后一口气息，也无济于事。
　　她在大学时期做家教后，还保留着之前学生的联系方式。而回国的不久前再一次联系那姑娘，那姑娘告诉她结束了五年的恋爱长跑，最终得到了父母的同意。
　　可洛木知道这孩子为了和心上人在一起，放弃一切前途晋升的机会。甚至在前几年患上了严重的双向情感障碍，消瘦了很多。或许是洛木情感复杂，从不会去评价此番景象。
　　洛木也会想过，若是家人不同意她与晏清竹的这桩事，洛木又会怎么做。
　　不知道。
　　“你打算帮我在父亲面前怎么说？”洛木笑道，还真好奇面前人会怎么说。
　　季榕树语气平淡，吹着晚风：“那人有钱。”
　　“这样就好了？这么简单吗？”洛木顿时被逗乐了，摇晃着可乐罐。随后扣开拉环，嘶啦嘶啦的泡沫声作响。
　　“晏清竹有钱，但我姐洛木，比晏清竹更有钱。”季榕树倒是一副认真，像是我姐有钱，我姐就是了不起的模样。故意将尾音加重，又显露着几丝小骄傲。
　　猝不及防的彩虹屁让洛木瞬间笑出声，随手拍了拍面前人的肩膀。
　　洛木也不知道，论财力到底是她还是晏清竹厉害一些。只是这种问题太过于幼稚，洛木并没有想过。
　　季榕树逐渐接手父亲的茶企后，准备与东亚出口对接，那一天得知对接的是万木企业，而主负责人是洛木。
　　那一刻竟有种恒古的巨石在瞬间变得轻飘飘。
　　何况姐姐名下供应合作商，并非只有父亲这家企业。
　　季榕树慢悠悠回答道：“所以洛木想要做的事，这任谁都反对不了。”
　　洛木嘴角微微露出几丝弧度，点了点头。
　　若是回头看，洛木确实走了一大段路程。若只是目睹着曾经那些疮痍与残骸，不过是撕裂痼疾，加剧疼痛。
　　所以恨的尽头是什么？洛木并不知道。
　　今日月光轻薄，将暗影照得轻柔，连同再硬骨头都要融化。
　　只是这皎皎明月，被层层暗云遮挡，看似并不太圆。
　　洛木叹了口气，眉目舒展。从包中取出一张银行卡，递在了季榕树面前。
　　熟悉的、卡面却还是崭新。
　　“什么意思？”季榕树瞬间皱了眉。
　　洛木淡笑解释道，喝了一口可乐：“二十岁那年你给我的那张银行卡，我帮你余额后面加了两个零头。”
　　季榕树顿时诧异片刻，才意识到当初给她的是三十万。
　　加两个零头，该不会……
　　“在楚江，够你和妈不用担心生活了。”随后洛木伸个懒腰，望向遥远的朦胧的远山轮廓，连绵不绝：“如果你想要拿这钱投到公司里，我也没有异议。”
　　洛木的心再怎么恨，也知道当年恩情都是要归还的。她承认，此刻在楚江能让她挂念的，不过是毫无血缘的母亲和弟弟。
　　她好像懂得晏清竹的感受了。
　　稀疏的月光落在她的鼻尖，泛起细微的淡影，洛木坦然笑道：“我承认，这次回来我确实有私心，可我后来又想想——”
　　好像迟来的酒精开始逐渐吞噬理智，可偏偏洛木很清醒，非常非常清醒。鼻尖泛起莫名的酸楚感，若是此刻她能酩酊大醉一番，是不是这些年的苦楚可以一笔勾销。
　　洛木反复问了自己无数遍，她真的是想要父亲的公司吗。
　　真的非要不可吗？
　　若是真的拥有了，然后呢？
　　然后呢……
　　明明此刻她的成就早就是父亲企业再多五十年都难以超越的存在。所以此刻，洛木到底不甘什么。
　　“算了，我若是这么争下去，怪没意思的，而且……”洛木顿了顿，艰难摆了摆手。晚风吹过她微微胀红的眼眸，带着细微的痛感。
　　许久，她才缓缓自嘲笑道：“再这么争下去，我会死得快。”
　　爱恨煎熬，仿佛永驻在洛木内心深处的小虫一般侵蚀着，随之年岁，侵蚀越深，最终留下的不过是一具毫无灵魂的躯壳。
　　不是放弃，是算了，是给自己留一条路。
　　一条不必频频回头看，折磨心性的道路。
　　“你自然可以走得更远。”季榕树目光沉重，字字珠玑，眉目轻抬。
　　从小到大，他都注视到洛木的不甘心和委屈，可偏偏就是这样，也阻碍了洛木往前看的道路。
　　凌阳、东京哪样不比这楚江好？
　　“你可以在楚江，但不能永远待在楚江。”季榕树将可乐微微摇晃，铝制罐中发出嘶嘶的泡沫声响：“你可以想要父亲的企业，那就意味着你一辈子都会困在楚江。”
　　若是总注视楚江这巴掌大的地方，怕像方寸棋盘中的棋子，任由父亲摆布，逃不出他的目光。
　　他看向洛木，目光真诚，没有任何欺骗：“我和小妈都不反对你，是希望你和所爱之人向外走。”
　　往外走，才会有路。
　　一直以来，家人中能毫无犹豫信任洛木的，或许是这样的弟弟和母亲。
　　风过树梢，引起窸窸窣窣的声响。黑幕吞噬所有的遐想与猜疑，爱恨可以瞬间变得子虚乌有，但信仰永驻。
　　洛木沉思许久，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最后还是点点头。
　　“哦对了，忘了提醒你。你的车里被你好父亲放了窃听器，怕是想要在你我之间做点看不见的手脚。”
　　洛木喝了一口可乐，凉风侵袭，悠然自得转移话题：“或者已经放在车里很久，只是你没有发现罢了。想着若是录到和什么人的重要对话，你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季榕树骤然看着她，凝滞几秒后才释然笑道：“果然还是姐姐厉害。”
　　“长点心吧，你都不知道人心怎么长的。”洛木笑道，这么多年处心积虑、谨言慎行，如今有些成就早就是庆幸。
　　姐弟俩又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般，漫不经心聊着最近发生的事。
　　“她对你好吗？”
　　“很好。”
　　“那下一次我们见面什么时候？”
　　“不知道。”
　　季榕树瞬间有种嗔怪的表情，淡然一笑，最后还是随风消散。
　　“所以，好好生活，照顾好妈和你自己。”洛木将最后的可乐一口喝完，背靠着阳台栏杆，双眸微闭：“这次回来，或许是来告别的。”
　　可洛木总觉得这样说好像有些奇怪，随后又补充道。
　　“但或许也不是。”
　　—
　　楚江空荡的卧室中，并没有多余的温馨装饰。洛木缓缓打开抽屉，一道熟悉的玻璃管内装着曾经使用的线香。洛木扒开木塞封口，取出一支线香，点燃，放置到固定器上，袅袅轻烟弥散。
　　细腻的茉莉芬芳清新，又柔和了白檀的沉静。承载岁月的庄严，悄然在时间中此起彼伏。
　　洛木这次回来并没有打算长住，对房间的布置并没有很在意。洛木收拾着换洗的衣物，刚拉开衣柜，一眼就注视到浅木质相框被放在隔板上，平静反扣着。
　　什么时候的相框了？洛木感到奇怪，伸手取出，翻看到那夹杂着几丝陌然的照片。
　　洛木霎时瞳孔微颤，空气中瞬间戛然而止，连同呼吸都变得急促。
　　落在这张十六岁第一次高中外语节的大合照，而指腹摩挲着那张精美的面容。
　　那时候晏清竹骄傲张扬，永远活在光下。在人群中，一眼便望向了她的那支白蔷薇花。那时的洛木白裙纯净淡雅，脖颈线条柔美却又韧性。
　　故事的开幕渗入记忆中，一生便已成为定局。
　　倘若洛木那时候轻微抬眼，便会与那人对视。
　　但洛木并没有。
　　所以那姑娘便更勇敢一些，更主动一点。莽莽撞撞进入洛木的生命中，从此扎根发芽，直到草木葳蕤，白鸟悬空。
　　即使她也会被这倔强偏执的刺猬扎得发疼，却也想等着这刺猬心情柔和时揉揉她发软的细毛。
　　晏清竹不怕痛苦，她怕不幸福。
　　洛木眼尾泛红，点开手机屏幕，将那串熟悉的电话号码打通。
　　凌晨一点，洛木垂下眼眸，想着这傻子也还没有睡。
　　可若是睡着了呢……
　　霎时，电话那头带着几丝俏皮，清清嗓，故作矜持将声线压低：“想我了？”
　　记忆与现实重合碰撞，洛木恍惚间鼻尖泛酸，并没有回答。
　　“我的宝贝木子姐，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晏清竹逐渐感到不对劲，语气中露出担忧，却还是控制这音量，生怕惊扰吓着她。
　　“谁欺负你了？季榕树吗？我现在就冲去楚江砍他！”
　　“木子姐，你说说话啊……”
　　晏清竹还没说完，洛木淡笑了声。
　　“晏清竹，”
　　洛木很认真唤着她的名字，尾声混有几丝颤微。
　　她想勇敢一次。
　　声音轻柔，但很坚定，没有任何犹豫。
　　“我们结婚，好不好？”
　　“我们有个家，好不好？”


第 95 章
　　电话那头瞬间噤了声，沉静游荡在空气中，柔和了茉莉木质的清香和惬意。
　　洛木只能听见细微的、短促的呼吸气息。
　　任由她们彼此其中一个人突然提出这个问题，对方都可能会被震惊到。
　　洛木突发奇想才说出的话，她并没有想到晏清竹是这样的反应。
　　“还……在吗？”
　　洛木想着或许这个问题太过于突然，吓到晏清竹，随后语气尾音变得轻柔舒缓。
　　洛木反思这或许是自己太过于偏激，还没想过晏清竹是否能接受。随后快速解释道：“我知道我现在脑子不太清醒，你要是觉得还没准备好……”
　　“洛木。”
　　晏清竹的声线细微发颤，仿佛紧紧攥着好不容易得到糖果却迟迟不忍撒手的孩子，小心翼翼珍藏这份甜蜜。
　　可过了半分钟，晏清竹才重新控制好情绪，笨拙地、很勉强地吐出一句话：“能不能等我出差回来？”
　　洛木没想到这人第一反应居然还是工作，顿时笑出声。
　　可洛木不知道的是，电话那头的晏清竹早就双手颤颤微微握着手机，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好似所有感官都在一瞬间被剥夺，无数想要说的话停悬在唇边，却不知要用什么样的文字来做形容。
　　可听见洛木那声轻柔的笑，晏清竹更加着急。
　　她很想要告诉洛木，晏清竹很早就准备好了，她等待这一天等了将近六年的时间。
　　晏清竹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和别人。
　　所以——
　　“洛木，选择我、不要选择别人。”晏清竹声音夹杂几丝听不见的委屈，破碎短暂的语言里磕磕绊绊才组成一句不太通顺的话语。
　　“我们结婚，我们会、有个家。”
　　“去任何可以同性婚姻公证的国家，或……或者我去做意定监护证明、遗赠抚养协议，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情绪来得比理智更加猛烈，磁哑的语气逐渐被呜咽声吞噬。此番喜悦，怕是犹如久违的破晓，终于撕裂开恒古的、潮湿的黯然角落。记忆与现实变得混乱，让她的心坠入软绵绵的混沌中，失了边界。
　　晏清竹此刻，说什么都不愿再放手了。
　　“所以洛木，选择我，好吗？”整理好语言后，晏清竹再次坚定问道。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而洛木并没有想过原来有这复杂的流程，只是一句话吐言，就让电话那头的人乱了心，失了魂。
　　“笨蛋。”
　　洛木细声笑道。
　　“一直都是你。”
　　短暂简单的一句话，在此刻荡开在空气中，驱散了所有的惶恐与焦虑。
　　一直都是晏清竹。
　　毫无预兆地、野蛮地闯入洛木生命中，为洛木放慢了生活的频率，会笨拙地讲着不好笑的故事，会小心翼翼怀揣着她每一寸欢喜与坏脾气。这场犹如旧时光胶片般的记忆，让洛木相信从后生活定还会留有温情。
　　是啊，晏清竹一直附和着洛木，从未有变。
　　好似晏清竹的存在，昭示着洛木生命并不虚妄的证明。
　　晏清竹清清嗓，将情绪稳定后又小声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我不去美国展会了，我等你回来。”
　　洛木笑道：“工作还是比较重要啊，阿竹。”
　　只是恍惚间，洛木听到电话那头微微颤动的哽咽，随后轻声细语安慰道：“哎呦呦，要哭鼻子啦？要掉小珍珠啦？”
　　“你好好工作。”洛木垂下双眸，犹如初春泛起和煦微风，字字清晰，生怕会有杂音覆盖住她的真心话：“这次换我来等你。”
　　我来等你。
　　这确实是洛木的真心话。
　　让我来尝尽相思之苦，为你挡下凄风凉雨。悲沉、蒙昧的苦痛让我来承担，你尚且走你想走的路。
　　暗夜阒寂，暖光呈现出涟漪的层次感。洛木望向窗外，她不愿再为曾经的倔强和不甘而反复跌入往昔。她只想向前看，想亲手抓住她来之不易的幸福。
　　今日的月色格外柔和，照软了庭院的碎石路。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鸟鸣，窃听着零零碎碎的、深藏于内心数年的秘密。
　　清风吹拂，惹得树林簌簌作响。
　　—
　　洛木刚回到凌阳元和这一周，刚接待来自日本的大客户参观完工厂，一切都很顺利。可她下一秒刚踏入办公室，重心不稳，差点累瘫在地板上。
　　洛木艰难起身，果真外贸这行业不能放松一点，不然再遇到些强度身体真吃不消。想来晏清竹这几年生活作息不规律，凌晨两点工作也是常态。
　　曾经在家中餐桌上晏清竹除了出差，便很少会缺席。两人会共同谈论着近期的客户情况，了解异国客户的用餐习惯。
　　晏清竹会谈起曾经接待过中东客户，而接待那日是在斋月期间，凌晨太阳升起到太阳结束这段时间，必须做到不吃不喝。
　　“我只记得那天每个人都很虔诚。”晏清竹对这段记忆印象深刻，随后感慨几分：“虽然那时候我饿得胃疼，不过后来和客户聊得很开心，又成了大单，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可她再次抬眼，望向的是洛木瞳孔泛起的几丝担忧。晏清竹知道她在担心什么，随后双手握起洛木的手，温热的触感让彼此都安心，她小声安慰着：“这是他们的信仰，我很尊重理解。”
　　随后晏清竹顿了顿，嘴角露出笑意：“就像当年，我也理解你一样。”
　　洛木总会浅笑听着她所经历的故事，或喜悦或酸楚，洛木想要了解。
　　办公室内，温水过喉，疲倦感尚且消减一些。洛木一手撑着下颚，理智恢复片刻。
　　恍惚间听到了一道敲门声。
　　洛木抬眼，还以为是晏清竹，可猛然想起那傻子还在出差。王哥将计划方案放在洛木的桌上，面色不是很好。
　　“洛妹妹，关于新开发策划方案，你看一下。”
　　洛木浏览着策划案，目光落在黑字白纸上停留半分钟，却越来越觉得不对劲，随后皱着眉问道：“B2C？”
　　想来之前在日本企业虽也经历过2B2C模式，可若是此刻以元和企业的能力与受众客户，分明是B2B模式更加熟练有优势，多年都是这么过来，并且效果显著。
　　此刻没有预兆开展B2C，两种完全不同的运营模式，洛木并不知道晏清竹所在之前有没有相关的经历。
　　“货源在哪？”洛木翻看着，再一次询问道。
　　王哥回应：“华海的QY美妆。”
　　洛木的呼吸瞬间空了半拍，手握的笔尖敲击着桌面。
　　她很清楚，王冉萍的企业。
　　洛木霎时皱着眉，若是真要半开展此番模式，成本一定不用说有多高。可单单论QY美妆若能借助元和这场东风成功的话，或许真是双方得利。
　　或许是元和可能会获利更多。
　　何况以QY企业来说，其影响力在国内定是占据一席之地，若是自身企业建立跨境电商也一定是能有一骑绝尘的成绩。
　　可偏偏选择元和——
　　洛木手握的圆珠笔笔尖在白纸上不自主落下几笔。
　　怕是和晏清竹有关。
　　果然，这就是王冉萍的目的吗。
　　洛木向王哥勾了勾指节，低声问道：“晏清竹知道这件事吗？”
　　“这个项目，是她提出来的。”
　　“抱歉。”洛木顿时觉得自己愚蠢，垂眼沉思了片刻，随后望向王哥：“哥，你怎么看？”
　　王哥双手环在身前，漫不经心的话语中处处都是谨慎叮嘱：“我能说的都和晏清竹说好了，还是保留余力主营B2B。至于剩下的，你们年轻人谨慎出发。”
　　洛木顿时嘴角微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哥，放心。你那晏小徒弟，这次可是钓上了大鱼。”洛木浅笑道，不禁揶揄。
　　回到家中，刚打开门闸，洛木便听到海胆的小声喵喵叫。洛木没有想到小猫咪长得这么快，黑黝黝的柔毛变得光泽，宝石般湛蓝色瞳孔圆溜溜。
　　洛木屈身将海胆一手抡在怀里，揉揉海胆的脑袋。而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刚好是晚上的十点。
　　洛木算了算，美国纽约那或许是早上九点了吧。
　　洛木点开熟悉的拨通界面，落地窗外灯火辉煌，光影在镜面折射出洛木清秀的五官。怀中的猫咪哼哼，小声撒娇着。
　　晏清竹快速接通：“木子姐。”
　　“还顺利吗？”洛木一手托着海胆，一边手持电话，声音平缓。
　　“嗯，还不错。今天遇到之前的老客户，还和他们聊了很多。”晏清竹简单叙述了这几天的情况，不管谈判还是报价都很顺利，笑谈这几单可能是今年的开门红。
　　而洛木安静听完她的分享后，也简单笑了笑。
　　空气中又恢复了和煦的氛围。
　　洛木睫毛微微颤动，没有沉思太久，缓缓启唇：“阿竹，我看到最新的项目策划了。”
　　电话那头平静片刻，随后解释道：“洛木，抱歉，没有和你提前说……”
　　“阿竹，你做过跨境电商吗？”当晏清竹的话语还未落在地面，洛木又继续说道：“你对这些又了解多少呢。”
　　对面的晏清竹瞬间哑口无言。
　　“我没有在责怪你，清竹，我可以帮你。”洛木并不想晏清竹太难堪，这不是洛木的目的。
　　不论王冉萍想要以怎么样的方式折磨晏清竹的尊严，洛木总会力挽狂澜。
　　洛木愿意几乎虔诚地追随晏清竹的身影，洛木愿意作为晏清竹的棋子，为她赢得漂亮的一仗。
　　“万木是以B2B起家，后来转型S2B2C。是唯一不被外资支配，在整个东亚和东南亚站得住脚的茶饮品牌。”洛木好似要将每一个字都要咬碎，目光露出几丝笃定：“关于人才和资源，我可以提供给你。”
　　只是洛木想要再确认最后一件连她都还模糊的问题。
　　“所以阿竹，你能告诉我——”
　　凌阳皎洁的月辉，此刻照不到美国纽约清晨的太阳。
　　霎时，一簇簇月影落在了室内，照亮洛木的双眸。洛木愿意放下曾经在职场雷厉风行的手段，褪去了所有昂贵华丽身份的加持，自我蒙住充满仇恨的眼睛。
　　此刻，洛木将一颗最清澈诚恳的心捧在了爱人的面前。
　　“这就是你和王总的交换条件吗？”
　　可电话那头并没有声音。


第 96 章
　　洛木垂下卷翘的睫毛，一字一句落在晏清竹的心上。像是初春的第一场朦胧的、缱绻的细雨，使得恒古的枯枝逐渐开花结果。
　　“以后，这些苦难，不要再自己扛了，好吗？”
　　在所有人注视着晏清竹耀眼辉煌的功勋与成绩时，洛木只想在最黯然的角落里。为她掰开紧握住的指节，将晏清竹手心中攥得紧紧的、血肉模糊的玻璃碎片一块一块摘除，为她清理最疼痛的痼疾。
　　此刻的沉默，像是深潭中难得浮现出的委屈。洛木很清楚，那是晏清竹在秩序背后不能见人的胆怯。
　　晏清竹小心翼翼回应着：“洛木，谢谢。”
　　“不要说谢谢，要说爱我。”洛木淡笑一声，仰头望着今日的月。
　　今日的月略有残缺，但也皎洁明亮。
　　“我爱你。”
　　晏清竹语气轻柔，快要酥麻了骨头。
　　清风秋雨又是何等柔和，令凄冷的生命在此刻都想保有一丝生机。
　　洛木内心深处竟是几分酸楚，年少时期的爱充满试探。多少次不经意的交锋中窥探着对方讥讽顽桀的眼睛，逐字分解彼此不明深意的语言。
　　而此刻的洛木，只想听听所爱之人的嘴角露出几丝笑意的尾音，想要紧紧将晏清竹搂在怀中，感受着胸腔震动的频率。
　　浮云飘动，遮住了月光。
　　“好好休息。”
　　洛木淡淡一笑，月色落不到她几丝绯红的眼尾。
　　最后用最简单的语言，作为今晚涟漪的落款。
　　晏清竹也轻声向她道了一句晚安，即使她所在的纽约，天光大亮。
　　洛木揉着怀中的海胆，小猫咪哼哼唧唧蹭着衣领。从窗面光影折射出那逐渐黯然的双眸，细眉犹如剑刃暗藏在她碎发之间。
　　洛木再次打开手机屏幕。
　　拨通了许久都未触碰到的、陌生的电话号码。
　　随即洛木的耳边响起一声俏皮活泼的，像是年轻姑娘带有几丝嗔怪的声线：“好姐姐，你好久没有打通这电话了。”
　　可洛木并没有心情和这年轻姑娘玩过家家游戏，语气犹如冰霜般瘆人：“凌阳，两天后的飞机，我要看到你。”
　　“双倍奖赏吗？”那姑娘像是个小狐狸精嗔怪般，混有几分扭扭捏捏：“毕竟华海的房价好贵呢。”
　　“五倍。”洛木毫无犹豫。
　　“真的吗姐？”那小狐狸精瞬间提起精气神来，激动道：“哪个企业？什么品？”
　　“QY。美妆和护肤的跨境电商。”洛木没有一声好气，电话那头的姑娘却并没有因为语气冷淡而心情消减半分。
　　“哟，对家啊。”小姑娘轻叹一声，随后故作委屈姿态，便退一步给洛木有个台阶下：“姐，你知道的，我只是个打工人……”
　　洛木不想和她扯皮：“十倍。”
　　“爽快，后天见。”电话那头好像还没有说完，随后几秒后又补充道：“不过，我有个小私心……”
　　洛木眉头顿时皱了一下：“说。”
　　那小姑娘好像不闹了，声音混有一丝恳请：“我想要见林姐姐。”
　　—
　　晏清竹站稳，手持反曲弓。手臂富有力量感的线条，平缓勾弦推弓。随后轻轻闭上一眼，开弓瞄准一气呵成。
　　右手三指迅速张开，箭身快速离弓，惹起一道细微的风。额前散落的碎发随风飘动，片刻箭头便注在靶上。
　　晏清竹随后将弓递给洛木，洛木起身接住，淡然望着晏清竹射中十环的箭身，不自主笑道：“之前你说我之前认识的学妹，让她作为暂时的负责人。”
　　“小顾？”晏清竹蹙了蹙眉，回想着曾经和洛木说过的话，才勉强想起那姑娘的样貌。
　　洛木不记得名字，只感觉这名字倒是有些熟悉，随后点点头。
　　“还有我前几天给你说过跨境新来的那个小姑娘，姜一。”
　　洛木语气平淡柔和，好似一向提起工作便认真严肃。她利索穿好护具，调整好持弓姿势。
　　“今年刚满二十，不过这孩子有超常的天赋。能在很短的时间内看出商品的成交路径，对网络市场的热度变化具有很强的敏锐性。”洛木望向晏清竹一眼，目光中都是警醒的告示，这可是天赋人才。
　　“我一直觉得，姜一能闻得见金钱的味道。”洛木将箭搭在弓上，随后笑道。
　　“另外我还有一个推荐人选，怕你会介意。”
　　可听出洛木的语气，并不担心晏清竹会说多余的话语。
　　晏清竹问：“谁？”
　　洛木没有迟疑：“林起云。”
　　随后晏清竹噤声片刻，那双眸泛起几丝不理解，再次问道：“洛木，你很认真吗？”
　　洛木前手推后手拉弓弦，视线凝集成一条直线，呼吸在此刻变得凝滞。
　　“我拉弓的时候，不在意箭上是否会沾满毒渍。”
　　晏清竹听出来洛木的言外之意。
　　霎那之间，一道连眼睛都看不清的白影快速划过。下一秒“哐”一声，正中靶心。而那只箭身由于惯性疯狂颤动，锋利的箭头早就入木三分。
　　只要是以任何手段能命中到猎物，那洛木都会试一试。
　　“我小时候就总会听到一句话：手段要硬，身段要软。”
　　射箭与弈棋的不同或许在于，箭一旦离弓，便没有犹豫的机会，胜败在此定夺。
　　而对弈，方寸棋盘的黑白，注定落子的每一步都可能是为获胜而铺垫已久的算计。
　　二十岁时洛木和晏清竹两人无聊的时候便会下棋，一边聊聊心里事，一边推算对方下一步的计谋。
　　而晏清竹虽总是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洛木却一眼看得出她的白棋早就乱了心气，变得明眼就能露出破绽的浮躁。
　　“你为什么总知道我下一步要下在哪里？”
　　这是晏清竹每次下棋都要问洛木的问题。
　　“因为你心乱了。”洛木平淡回复她，而晏清竹还是不太理解她话中的意思。
　　正当晏清竹总觉得洛木这句话在唬人时，洛木一颗黑棋落下，晏清竹一大片白棋全都失了气。
　　晏清竹顿时化身好奇宝宝，缠着洛木问道：“可我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你怎么看得出来的？”
　　洛木淡淡笑道：“秘密。”
　　那时候洛木终于理解为什么晏叔叔想让她留在晏清竹身边了。
　　此刻耳边是箭入靶心的声响，清脆十足。
　　“而我的手段，是不择手段。”
　　洛木放下弓，步步走近晏清竹，顺其自然双臂勾住面前人的脖颈，声韵放软清脆。她凝眸打量着晏清竹的双眼，坐在那人的双膝上。
　　指节缠绕着发丝一圈又一圈，木质沉重中流露几丝茉莉的清新，混合着苦橙叶的醇厚。
　　洛木的眸中有种温柔的狡黠，指腹轻挑起晏清竹的下颚，像是昭示上位者姿态。
　　而晏清竹的那双桃花眼，那么美好纯净。让洛木忍不住回想曾见过静谧的、夏秋交替山顶翠绿的竹影与源源不断的清泉。
　　“这样的我伪善求全，可恨可怜。晏总还喜欢吗？”
　　洛木字字含糊，却轻巧从她的唇间划过。犹如温度不太热的火引子，却足以能够烫伤皮肤，令人难以忽略这样的痛感。
　　恍惚间，晏清竹的唇角泛起一道不明深意的笑意，轻轻将两人的距离迫近。
　　嘶哑的、轻飘飘的语气犹如熊熊大火，快要将洛木的内心燃烧殆尽，却能让她感受到濒临疯狂的尽兴。
　　晏清竹细声在洛木的耳边喃喃道：“要迷死了。”
　　洛木俗世圆滑的面目真让晏清竹迷死了。
　　亢奋而又心悸的感受犹如浪涛汹涌，却偏偏抓住了漂浮的一枝浮木，稀少的空气变得稀薄。晏清竹恨不得在意乱情迷的暗夜中将面前人紧紧搂碎在怀中，咬断她腥甜的咽喉。
　　洛木对晏清竹而言，是个超会照顾情绪的坏女人。坏得让晏清竹晕头转向，甘愿永远沦陷温柔的深潭中。
　　“那晏总打算？”洛木话锋轻转，论晏清竹再怎么试探，洛木的唇迟迟没有落在晏清竹的所想上。
　　晏清竹知道她想要说什么，将环在洛木身后的手臂轻微用点力，给彼此留有一丝尚且清明的理智：“给你一个月处理，一个月后看结果。”
　　“不会让您失望的。”洛木淡笑，瞬间在晏清竹的侧脸上快速留下蜻蜓点水式的吻，潦草但也有温度。
　　晏清竹倒也没有追究，轻扶洛木起身，拉起她的手腕，随后向着外边走。
　　“要去哪？”洛木还没反应过来。
　　“到了再告诉你。”
　　“我不，”洛木顿时蹲下，将重心下移，杵在原地不动：“你不说我就不去。”
　　难得见洛木这么小孩子气，晏清竹趁着她不注意时暗自偷笑。
　　“带你去选黄金。”
　　洛木瞬间眼睛一亮，倒有些惊喜：“怎么突然想要买黄金了？”
　　晏清竹故作沉思一会儿，随后蹲在她的身边，安静乖巧注视着洛木。
　　晏清竹目睹洛木最柔骨绵软的处世逢迎，也见证过她处心积虑后最决裂的狼子野心。
　　可晏清竹也想为洛木掸去身上的灰尘，抚摸她疲惫的双眼。
　　晏清竹嘴角轻抬，甜蜜又无暇：“你不是说，想要嫁给我吗？”


第 97 章
　　洛木并不知道晏清竹要带着她去哪里。
　　车窗外的景色胜似老电影的胶带不断闪现在眼前，穿越过最繁华的区域，车终于停在了一座傍山的庭院外。
　　清脆的鸟鸣在耳边轻声私语，柔雾弥漫，自然环境得天独厚。
　　在门外接待的姑娘端庄儒雅，一身旗袍布料轻盈又不失精美：“晏小姐，洛小姐，请随我来。”
　　晏清竹牵起她的手，指节紧扣，温度逐渐变得有些灼烧。距离在此间变得相近，藏不住任何秘密。
　　她在洛木的耳边低语，提醒洛木注意脚下。即使地面的碎石路是精心设计过，平整美观也并不难走。
　　凌阳不下雪，今年回春尚晚，山间温度低，平静的池面还露出几层薄薄的冰霜。可好奇怪，洛木目光所及之处，芍药开遍，泛起春的气息。晏清竹告诉她，这院子的主人，最喜欢芍药。
　　洛木点点头，顿时脑海中闪现几丝精明，随后扯了扯晏清竹的风衣外套。
　　“清竹，黄金我自己买得起。”
　　“我如果真是喜欢，我早就给自己买一屋子的黄金。”
　　洛木只是与晏清竹慢了一步的距离，洛木还是想要逗逗她，故作镇静姿态，漫不经心向晏清竹喃喃道：“你也不费心思。”
　　晏清竹逐渐回头，停下了快一拍的脚步。目光有些难言的怅惘，就像好似早就预料到这种问题会出现。
　　“……我知道。”
　　晏清竹的声线低沉，却没有颤动。
　　好像类似的问题，晏清竹早就自己咀嚼了成千上万遍，咀嚼到没有任何滋味。内心深处暗藏这一桩陈年旧事般，反复练习打磨字句，却在吐言的那一瞬间变得惶恐、变得犹豫不决。
　　晏清竹就这么望着她，指节勾得更真切，拼尽全力想要表明自己每一寸每一毫的、极致的爱意。
　　“我想要给你好多好多，可你什么都不缺。”晏清竹的热烈与恳切从不需要遮掩，反倒是展现出连洛木都没有想到的真诚。
　　“那时候我得知你说是为了钱才回来的，我都快相信了。”
　　晏清竹那时候真的相信了。
　　她甚至想过如果是洛木需要很多钱才会停留在她的身边，那也好，她宁愿将所有的财产给这个姑娘。
　　可如今的洛木最不缺少的，到头来还是钱。
　　晏清竹真的慌了。
　　在爱与算计里，洛木才是全局性掌控的庄家。
　　晏清竹太清楚，分明是斗不过她的。
　　指节轻捻，洛木的指腹在晏清竹的手背骨节攀缘，抬眼间目光明亮，长睫微翘，随平缓呼吸上下浮动着。
　　晏清竹知道，洛木太过于聪明，她能看出晏清竹面无表情下的最真实情绪。
　　洛木看穿了她在内心中那一颗无处安放的、尚且还是孩子心性，委屈至极的泪滴。
　　即使此刻的晏清竹嘴角微抬，眉眼笑容盈盈。
　　晏清竹一手扣在洛木的肩膀上，剩余的空间被快速拉近。
　　“我想来想去，如果是因为钱那也挺好，你想要多少，我就能给你。”
　　“你能不能，收下一些。”晏清竹笑了笑，毫不在意说道：“你想要卖了丢了，都可以。当廉价装饰换你一丝丝高兴也是好的。”
　　“可是洛木，我什么都想给你。”
　　晏清竹想来，面对这样被机锋与世俗浸透浸润的骨头，能明白晏清竹想要表达的意思吗。
　　而洛木收回那锋利的眉睫，垂下片刻发亮的眼睛，鼻尖流露出酸楚的错觉。
　　尽管早就过了听闻如此真切的言语便会流泪的年纪。
　　曾经那些难言的屈辱与最伪善的逢迎谄媚不能一一回望，而如今真切炽热的心脏剧烈跳动，将她拉回一丝丝理智。
　　“阿竹。”
　　洛木趁面前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快速在她的侧颜上偷亲一下，指腹轻触晏清竹的唇角：“你就是最好的礼物。”
　　多痛快、多折磨、多决绝。
　　多会拿捏。
　　晏清竹恍惚在这一刻有些哽咽的冲动。
　　她所爱之人好似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却也没有告诉她是否接受这份爱意。
　　晏清竹又明白了，这是深藏在言语的意思：洛木什么都不要。
　　依山傍水，片片竹林高耸，浅潭锦鲤相游，水与光相映成辉。
　　此刻的居所不同于二十岁洛木见过的叶家斋馆，没有多余乐器的音律，而缓缓的泉水汩汩变得让人心静。
　　步入堂前，简朴儒雅的装修风格让人难以相信此间藏有真金万两，稀奇珍重的宝物藏入室内。
　　还未见这庭院的主人，便能听见高跟鞋敲击在地面的声响。纤细的指节微抬，将传满翡翠的垂帘掀开一角，而翡翠细微碰撞，格外清脆动听。
　　“楚姨。”
　　晏清竹轻声唤着，而洛木顿时望着面前的女人，呼吸凝滞片刻。随后笑笑，微微鞠了一躬。
　　楚姨身上的旗袍手工针线绝美，格调高雅，衬托出最柔和的线条。身材高挑美艳，但目光中从未有一丝傲慢。优雅的脖颈间挂着一颗白玉，镂空精湛，粗细相融，玲珑剔透。
　　楚姨走向晏清竹，前身微微倾斜，霎时指节晃荡，弹红晏清竹的额头。楚姨有些嗔怪道：“多久没见了？”
　　“来收成品。”晏清竹揉揉额头，笑了笑回答。
　　“行吧。”楚姨无奈，随后将目光落在洛木身上，像是刚刚冰雪消融般的寂静，化为一汪清泉，流淌在山涧的每一角落，滋养万物。
　　“洛姑娘，随我来吧。”楚姨向前迈向一步，而洛木正要跟随时，才发现身边人并没有任何要同行的意思。
　　洛木注视晏清竹，眉眼间带有些疑惑。而面前人杵在原地，温柔凝望着她。
　　“阿竹，不一起吗？”
　　楚姨一脸和煦，暗自偷笑了几声，直接掀开翡翠垂帘的一角：“惊喜你一人知晓就好了。”
　　晏清竹的嘴角露出一丝温柔，摇了摇头。而洛木并没有多想，随着楚姨进入室内。
　　复古典雅的屋内内弥散着线香的氤氲，浓郁的沉香交融于甘松的飘扬柔和。墙壁上挂着一幅墨与彩相融贯通得天独厚的山墨画，苍茫雄浑体。轮廓锐利，形成山势险峻的效果令人惊叹。
　　而画的外侧被玻璃框起，像是一副精致的展品。
　　洛木长睫微翘，竟然格外眼熟。
　　终于想起是在亚洲最大拍卖场上曾见过这幅泼墨画，那时助理反复电话询问她是否想要拿下此画。洛木对画作并没有很深切的执着，在短暂竞争激烈中，洛木没有斟酌很久，放弃了这幅画的加价。
　　只是没有想到，她能再一次在这样的地方看到这幅画。
　　霎时两位儒雅的姑娘各自将红檀首饰盒取出，小心翼翼放置在桌面。
　　姑娘洁白的手套下谨慎取出一盒定制的金镶玉对簪，细长的金链流苏坠起点点翡翠，发出玻璃般的光泽。
　　清白宝石整体为牡丹状，每一片花瓣上泛起凤凰栖息于古木的浮雕，晶莹辉耀。珠玉镶嵌，金丝镂空设计花式愈繁，富有强烈的贵气与层次感。
　　“怎么样？”楚姨细眉轻挑，简单试探着面前人。
　　而洛木大脑一片空白，凝视着面前精美绝伦的对簪，恍惚间的炫目令她说不出话。
　　洛木并没有见过这样钟灵毓秀的珍宝。
　　楚姨笑了笑，又向姑娘摆了摆手示意。
　　而另一位姑娘将檀盒打开，是繁重富有质感的花丝真金手镯。
　　充足的光线之下，每一层次掐丝垒丝都清晰可显，錾刻得完美无缺，真正做到最高超的手法。镶嵌的珍珠光滑透亮，从不同角度都能呈现处不同的工艺，令人移不开眼睛。
　　“这图纸的每个细节，都是阿清自己画图设计的。这孩子说她想要个所爱之人制定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礼物。”楚姨缓缓喃喃道。
　　三个月前，晏清竹就将稿纸递给她，说什么都要复刻出来。而楚姨生性自由，一个月也只会接一两单，并且价格都不菲。想要和楚姨合作的人数不胜数，可偏偏看在晏清竹是她干女儿的份上，也就随了这姑娘的意思。
　　洛木目光注视此番珍宝，确实是世外难见的美景。
　　楚姨随后好似想起一些事，眉眼变得弯弯：“洛姑娘，姨问一个小问题。”
　　“怎么了，楚姨？”洛木抬眼回望问道。
　　楚姨敲了敲桌面，笑容满目，却好像在洛木内心划了一道狰狞的伤口：“当初那红绳，怕是你给阿清的吧。”
　　洛木没有任何慌乱，反而开始装傻：“姨，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您不提我倒是快忘了，怎么了嘛？”
　　其实洛木不会忘，只是觉得往事不堪，不想再认真回想。想来年少时期的那些自私，让最真挚的人遍体鳞伤。洛木不想再回想曾经坚定躲在信仰秩序背后撇开所爱之人的懦弱，那时候的洛木，愚蠢至极。
　　“那时候这小傻子像是疯了一样，求着我重新辫一条红绳。”楚姨谈笑着，背靠着紫檀桌，双手环在身前。想起多年前晏清竹那时候笨拙，请求她修复一条红绳。
　　那时候楚姨都纳闷了，晏清竹这样的千金，还会在意一条绳子吗。
　　“然后我一看，那可是半两的金子哟，我就问她是父母送的吗。”
　　“可我又不觉得是，阿清家都是不显山不露水，何况能将半两金子拴手上的孩子怎么会因为几毛钱的红线费这么着急呢？”
　　一旁的洛木接过姑娘泡好的茶，霎时听到楚姨这番话顿时手间颤动。几滴滚烫的茶水落在手背上，有种灼烧的疼痛。
　　“可后来她说不是，说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的，然后我再问她，这小姑娘可就不答了。”楚姨将双手又倚在桌上，缓缓望向洛木。
　　十七岁的秘密，都在二十七岁终于展现在天光之下。
　　“所以洛姑娘，你就是阿清所说的，很重要的人吗？”


第 98 章
　　洛木嘴角边露出浅显的笑意，并没有多言。
　　她缓缓点点头。
　　而再次将目光凝视到那华丽隆重的金簪与手镯上，柔和的光影下形成别样的奢华。做工精细，想来设计初稿也定是不简单。
　　洛木平静目光扫视对簪的脉络纹路攀缘，曾想起在书房中见过几本设计类的书籍被折了页脚，瞬间一切都变得有迹可循。
　　在晏清竹无数次熬过的夜里，也会有因为想要做出最独一无二的礼物而细心琢磨。而那些晏清竹还未启唇的话语，此刻纷纷落落包裹洛木，将她从深潭中再次打捞起。
　　“未来的路，要慢慢走。”
　　楚姨示意着姑娘们将首饰收回红檀盒中，目光瞥向一旁。而洛木顺着她的视线，才发现翡翠垂帘下那双明媚的桃花眼，胜似秋风的恣意，真挚浓烈，又勇敢。
　　晏清竹一手搂在洛木纤细的腰间，温醇低沉的语言犹如能将硬骨头酥麻的软水，垂头细问：“喜欢吗？”
　　“很喜欢。”洛木抬眼，掌心覆在晏清竹的侧脸上，指腹的冰凉温度轻微摩挲着细腻柔软的皮肤。
　　而恍惚间晏清竹在片刻中捕捉到了面前人双眸中朦胧的碎光，投射在晏清竹的身上变得模糊。
　　洛木勉强嘴角露出一丝弧度，自伐变得有些倦意，带着笑的自我揶揄道：“可是阿竹，我又能给你些什么呢？”
　　晏清竹不忍，极力压制从齿缝中流露出的颤音。眉目盈盈，泛起剔透晶莹的旧光晕：“陪在我身边就好了。”
　　而楚姨倚靠在旁边的红木椅上，暗自笑了一声。
　　临走之前，晏清竹回望着楚姨，那优雅的女人双手环在身前，闲雅超逸的气度难以被掩盖。一缕微卷的秀发落在右眼眼尾间，是美人般欲盖弥彰。
　　晏清竹与洛木十指相扣，没有任何放开的意思。
　　“您若是想要去找我母亲，自然可以直接去华海，这样更快。”晏清竹将声线微微提高，不算喧嚣。
　　只是清风尚且吹动竹林，枝叶颤动。即便她们站在碎石路的两端，楚姨也能听清这孩子的话语。
　　“无所谓了，不喜欢热闹。”楚姨摆摆手，脖颈上的翡翠吊坠在斑斑驳驳的阳光碎屑下格外夺目而又温柔。
　　片刻许久，晏清竹点点头淡笑，眉眼像极了那个熟悉的女人：“行。”
　　鸟鸣显得山间幽寂，竹荫空凉，楚姨目送那两个孩子的背影渐行渐远。面容变得柔软，无声喃喃了一句：“祝你们幸福。”
　　洛木坐回副驾驶内，刚扣好安全带，便听到晏清竹细声低语，沉静清浅的语气倒有些孩子气。
　　“前几天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你了。”
　　洛木眼神恢复几分精明，平淡注视着她。
　　“那时候你还在东京，我本想什么都可以不要。我不要公司企业了，不要管晏语了。我就只想和你在一起。”
　　有限的空间内，温热的气息上升。晏清竹垂下有些失焦的双眼，晦暗眸色中胜似覆满枯叶的深潭，只有洛木的靠近，才能泛起波光摇曳。
　　“我本来很高兴的，可你对我说了一句话，我好难过。”晏清竹瞬间语言低沉，化身为一只等着面前人怜悯的猫咪。
　　“你说我不适合待在日本生活。”
　　晏清竹嘴角有些抽搐，但洛木瞬间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洛木还以为自己说了什么不能被赦免的狠话，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傻话。
　　车窗外的风景快速移动，吹动了洛木额前的碎发。
　　她一手撑着下颚，浅笑打趣晏清竹：“不过阿竹，以你的性格，还真不适合在日本生活。”
　　太过于秩序化太过于客套的地方，不适合晏清竹。
　　在东京，好像有种无言的规矩，所有人都保持礼节，这样才能使整个社会更为有序和高效。永远保持理智的压抑，极度分明的距离感，不过像是一种更高级的冷漠。
　　晏清竹这样炽热的犹如火焰般的姑娘，真的不太适合。
　　可面前这个姑娘气鼓鼓的，皱着眉头。宛如下一秒就要发小孩脾气，却还是想要洛木来哄她：“我要闹了。”
　　“你别闹。”洛木调好座位，慵懒靠在椅背，垂下长睫：“好好开车。”
　　一句话直接把晏清竹拉回现实，手握着方向盘。最后还是不甘心，小声嘀咕着：“木子姐你一点都不会安慰人。”
　　真的是小孩子脾气。
　　洛木淡笑：“我给你找个会安慰人的。”
　　晏清竹眉头皱得更深了：“才不要。”
　　刚回到家，海胆就兴冲冲跑来，蹭了蹭晏清竹的脚踝。而洛木的口袋里手机一阵响，屏幕显示是晏语。
　　想来这姑娘怕是出了什么事不想告诉阿姐，就来投靠木子姐了。
　　洛木避开了晏清竹的视线，来到阳台外，靠着栏杆接通这电话。
　　“木子姐，我想问问你能不能帮帮我一个小忙？”刚点下接通，晏语声音轻柔，甚有求人姿态。
　　可下一秒洛木瞬间发现不对劲。
　　晏语继续说着：“阿姐卧室的保险箱，放着户口本，能不能帮我取一下？”
　　户口本？
　　洛木霎时变得警惕，眸光泛起几丝冰凉彻骨的寒意。
　　虽然不知是什么重要的事，可洛木作为姐姐，还是要再三确认：“你和晏清竹商量过了吗？”
　　电话那头的晏语瞬间噤了声，洛木听出那人呼吸变得有些凝滞。
　　“该不会是偷偷去结婚吧？”洛木继续追问，没有任何让晏语留有退路：“没有公示的男方我可是不同意的。”
　　晏语赶紧解释，都差点嘴瓢，急得咬字都不太清晰：“我不是结婚，我最近在凌阳看上了一套房，就在东行区那里。”
　　“哎呀，木子姐姐，我就买套房的事。真不是结婚。”
　　“那、那木子姐，你帮我看看户口本是不是放在保险箱好不好？我保证会和阿姐讲的……”晏语慌乱，可还没说完，洛木抬眼间就与隔着玻璃门怀中抱着黑黝黝猫咪的晏清竹对视着，下意识挂断了电话。
　　“怎么了？”晏清竹面色有些担忧。
　　洛木回到屋内，淡笑一声，摇了摇头。随后装作镇定的样子，抬眼间卷翘的长睫下双眸克制优雅。
　　她注视到桌上的那两精致的红檀木盒，转头问面前人：“我能将对簪和手镯先放你保险箱吗？”
　　晏清竹揉着海胆，回答得很干脆：“行啊，我衣橱最后一格。密码六个九。”
　　洛木有些呆愣：“这么简单吗？”
　　晏清竹点点头：“是啊。”
　　那些重要的资料，洛木自己都是多重防备。而面前这傻子却能表现这么轻松，没有任何犹豫。
　　“要我帮你放吗？”晏清竹看出洛木有些不同，怕她为难，随后补充一句。
　　洛木摆摆手，将两个红檀木盒揣在怀中，准备上楼：“不用，你照顾海胆就好了。”
　　直到走到晏清竹的卧室内，所有的物品摆放得整齐。一直都不变的，是床头桌上每天都会有一只最新鲜的蔷薇花。
　　洛木沿着衣橱仔细小心走动，蹲在角落里，将最后一格的抽屉打开。指腹有些颤抖，但也勉强按下了六个九。只是旋钮咔嚓一声，保险柜自动弹开一丝丝缝隙。
　　她将红檀木盒放在里面，随后目光落在了一沓文件袋中。
　　拉开文件袋，里面确实是有很多证件。洛木简单翻翻，晏语说得对，户口本确实是在这里面。
　　可霎时洛木看到了熟悉的证件，那是晏清竹的护照本。
　　做外贸这行，全世界到处飞来飞去都很正常。洛木简单翻开，想要知道晏清竹曾在哪些国家落地过。那些洛木听过的、没听过的国家签证都呈现在面前，她不禁佩服晏清竹的毅力。一本签证满满都是盖章，看似很有成就感。
　　再看一眼签证时间，大多都是在洛木还没有回国的那些年。
　　怕是早就将自己融入到工作中，用工作来麻痹自己的理智。
　　可洛木每当回想晏清竹那错乱的睡眠时间钟，也多次不能按时吃饭而引起的胃病。洛木都止不住鼻尖发酸，情绪犹如骤然的疾风暴雨。
　　晏清竹在没有洛木的生活里，好好生活。
　　骗人，一点都不好。
　　生活将晏清竹千刀万剐，也笑晏清竹咎由自取。可这个女人为等她心爱的人，愿意始终目光清澈，相信总有一天下飞机，她们会相遇于某一个城市，感受着同一座城市的微风。
　　洛木小心翼翼翻看着，直到指腹停顿，落在了最熟悉的签证页面。
　　日本。
　　而签证时间，是当初洛木和林起云协商回国的后几个月。洛木呼吸犹如拧成一条直线，当初合同对面的人，不只是有王冉萍，晏清竹——也见过林起云。
　　洛木顿时自嘲笑着，她以为她的计划早就天衣无缝了，她以为不会有任何破绽了。她突然就明白了，晏清竹确实来过同一座城市里找过她，在错位延迟的共振中，站在洛木看不见的角落里，像宝贝般注视着她的模样。
　　洛木霎时将护照盖上，快速放回文件袋中。可她不小心磕碰，保险柜中还有一沓未封口的牛皮纸质档案袋瞬间反扣在地面，里面的材料散落出来。
　　而白纸黑字间，洛木瞳孔恍惚间发颤，双腿发软得跪在地面。她的双手根本控制不住颤抖着，一滴炽热的豆大的泪珠落在白纸上，逐渐晕染开，淡化了润湿的纸面。
　　情绪将理智一口吞没，不肯吐骨头。
　　那是意定监护人协议与遗赠扶养协议的初稿。
　　晏清竹早就准备好了。
　　晏清竹一直都在等一句愿意。
　　洛木将浑身蜷缩在角落，那眼泪矛盾又苦涩，倒头来洛木才是那个胆小鬼，被骄纵傲慢蒙住了眼，永远比不上晏清竹不染的初心。
　　恍惚间，一阵轻声的猫咪叫得轻柔。而洛木刚要抬起眉睫时，下一秒被晏清竹紧紧抱在怀中，白茶的清淡温柔了苦橙的沉重，却是占有理智的片刻。
　　洛木瞳孔通红，说不出话。她并不知道晏清竹是哪个时候上楼的，也不知道晏清竹是在哪一刻观察到自己的不对劲。
　　枯木搂住晏清竹的颈间，只是晏清竹的名字，不断在她唇齿间模糊脱落。
　　很笨拙，也很迟钝。
　　晏清竹声线嘶哑，这一天她真的等了好久好久。
　　“洛木，一辈子陪在我身边吧，有法律效益的那种。”
　　她是晏清竹愁苦生命中的解药，是对生活善良的谢礼。晏清竹在喧嚣沸腾的血液里，想要听见更多属于所爱之人的故事。
　　晏清竹不要再放手了。
　　“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
　　可她太想要听到答案了。
　　晏清竹将声音压到最低，却还是遮盖不了难以名状的惶恐不安：“所以，亲爱的洛小姐，请答应我吧。”


第 99 章
　　凌阳逐渐回暖，阳光柔和通过玻璃窗，落在了洛木的肩角。
　　洛木注视着化妆镜中的自己，目光平淡，却不失令人敬畏的压迫感。
　　真实与虚假，这么多年，连洛木自己都分不清了。
　　耳机里正是和林起云的沟通电话。
　　“QY跨境那里成绩怎么样？”她拿起一支眉笔，修饰眉形。
　　林起云很轻松回答：“直接成为亚洲美妆销售断层第一。”
　　洛木客套淡笑：“林经理厉害。”
　　“还是洛总聪明。”
　　“当初要不是你的跨境策划细化到每一步，直接向王冉萍投入数不清的金钱和人才，把所有的机遇和风险都预测得明明白白。不然谁都不知道今日的QY能有这种成绩。”
　　林起云笑着，想来当年洛木年纪轻轻，竟能想得如此周到。
　　蛰伏的那些年里，要吃的苦，摔过的跤必然不能用言语来形容。
　　洛木不愿在回忆从前，往事太过于讥讽。各种绵软的逢迎，荒诞的清醒，可却也没缺少该有的诚意和忠心，那是晏清竹一辈子难以学会的匪气和狠劲。
　　可她希望晏清竹的羽毛不要沾染太多污渍。
　　洛木指节绕着秀发发梢一圈又一圈：“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从那些名校海归中脱颖而出的。”
　　“不过你关于楚江那……”
　　林起云并不知道为何洛木会放弃曾经折磨她的那庄心事，洛木明明最想要的，就是自己父亲的企业，可如今就说不要就不要了。
　　洒脱得不像人样。
　　“是心软了？”林起云试探道。
　　“不是心软。”洛木语气中无波无浪，随后叹了一口气，释怀般感慨道：“是算了。一直这么争下去，怪没意思的。”
　　若是将过往一直捆绑在身上，怕是永远都等不到一个正确答案。
　　林起云倒是感觉有意思，电话里冷笑一声：“不恨你父亲偏心了？”
　　洛木目光落在了旁边那张相框，十七岁的晏清竹的浓厚妆容都更显示这她的张扬不羁，从没有给未来留有后路。
　　可却在人群中谨慎细微，怀揣着真心与赤诚。就差那么一点，她就要向那白裙绸缎的姑娘双手捧上浓烈的爱意。
　　洛木总想着那时候十七岁的自己为何没有晏清竹一半的快乐。
　　或许是年少时期总想着亏欠自己的人，千方百计让那些人受到应有的惩戒，而那时候的她眼底都是遗憾与不甘。
　　她轻声向林起云呢喃道：“爱恨太煎熬了。”
　　尾音都快要听不见了。
　　洛木突如其来的这句话让林起云发笑，这根本不像是果断谄媚的洛木会说出来的话。
　　林起云还以为洛木真变了。
　　可下一秒，洛木将口红覆在自己的唇上，指腹抹去多余的绯红，瞳孔再一次变得锋利：“何况还有一件事。”
　　林起云一听就知道这人有话说。
　　“潺企业能在供应链中，也只能靠着万木才可以获得最大利益，万木一年的起批量，足够让他们吃三年了。”
　　“就算是万木倒，这树上的雏鸟也活不了。”洛木从镜子反光中看清了自己的嘴角露出微微的谐谑，心满意足扣上口红盖帽。
　　“所以你觉得，我要种树，还是要保那些鸟？”
　　此番父亲的公司整体上都是靠着洛木企业作为供血，洛木完全没必要花心思浪费在这芝麻上。
　　果然，洛木从未有过变化。
　　从未。
　　林起云真的佩服洛木，更佩服王冉萍，竟然将这么危险的人物放在自己女儿的身边：“我还真要以为洛总是什么大善人，不过是又一场戏剧罢了。”
　　洛木倚靠在椅背上，实话实说：“只是这场戏里，没有任何输家。”
　　任何交易中，唯有双方都满意，那才是共赢。
　　“接下来呢，洛妹妹又有什么计划？”
　　洛木没有任何犹豫：“我想要和她结婚。”
　　电话那头瞬间变得凝滞，林起云磕磕绊绊，还想洛木又到底是什么计划：“这又算哪门子？”
　　洛木嘴角露出几丝无奈，怕是坏人当太久，让电话那头的人都不相信洛木有心：“真心的。”
　　“所以，你花了这多年，布了这么大的一场局，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林起云再一次问道。
　　洛木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简单嗯了一声。
　　她精心策划的一场戏剧，只要结局是陪在所爱之人身边，哪怕过程崎岖，那一切都是值得的。
　　曾经那些为了迎合人群而吞咽的屈辱，最软骨的谄媚，夸张夺目的美艳，若是站在晏清竹面前，洛木这些招数瞬间变得索然无味、毫无意义。
　　晏清竹爱她，包括她身上无数精美与狰狞的沉疴痼疾。
　　林起云声音中都混有不可思议，噤声片刻才勉强回答：“算了。”
　　“提前祝你新婚快乐。”
　　洛木垂下眼眸，声音轻柔：“谢谢。”
　　挂断电话后，洛木望着镜子中的自己，简单的妆效更能显示五官的秀美和精致。再次确认证件已经放好在包里，尽管前一个晚上已经翻看检查了无数遍。
　　她看了一眼时间，随后快速握着楼梯扶手蹦蹦跳跳下楼。而那个做梦都想要遇到的女人，在洛木最后一台阶梯下，稳稳接住了跳起的洛木。
　　晏清竹注视着她，目光犹如旖旎的风流光景。却故意将声线压低，像是谈论只有彼此才知道的秘密：“走咯？”
　　“好啊，”洛木笑了声，指腹贴在晏清竹的唇边，像是十年前的学生模样般小心怀揣爱意：“不过我数学还没做完，我们偷偷去，不要被教导主任看到了。”
　　晏清竹暗自笑着都二十七岁人还喜欢玩这种游戏，可她还是喜欢迎合洛木。她假装皱皱眉，赌气笑道：“不要，我要光明正大的。”
　　“孩子气。”洛木勾了勾晏清竹的鼻尖，不禁揶揄。
　　公证处的走道上，晏清竹从未放开洛木的手。脚步发出细微的声音，像是不给洛木后悔和逃跑的机会。刚走入接待室内，一位小西装笔挺的女士，正与晏清竹对视后，优雅走到她们的面前，轻轻点头示意。
　　晏清竹向洛木介绍：“这位是赵律师。”
　　“这位就是夫人了吧？”赵律师笑容和煦，声线轻柔。
　　可还没等洛木反应过来，晏清竹淡笑，在洛木背后将她轻微向前推了几寸。
　　洛木惊诧的目光刚要注视晏清竹时，面前的晏清竹嘴角微抬，眉目间都带着骄傲，介绍大人物一般隆重，清了清嗓：“是洛小姐。”
　　下一秒晏清竹垂眼与洛木相对视，洛木瞬间懂得了她的意思，回眼面向赵律师：“万木的CEO，洛木。”
　　晏清竹要让洛木，先成为洛木。
　　“其次，才是晏清竹的未婚妻。”晏清竹才终于补充了一句。
　　赵律师含笑，点点头表示明白。随后简单介绍了协议公证流程，而洛木抬眼，才晏清竹的唇角忍不住笑意。
　　“如果考虑清楚，没有什么异议的话，我们现在和公证人员走程序，可以吗？”赵律师交代完毕后，一只手为两人指明过道方向。
　　过道走廊与公证室不过几十米的距离，心跳比呼吸声还要强烈。而在前进中，洛木却停下了脚步。
　　晏清竹凝望她时，洛木卷翘的长睫此起彼伏，走廊的灯光充足，照得洛木的眼睛亮晶晶。
　　“想好了吗？”洛木藏不住笑意，可还是想要再次确认一遍：“签下了可就不能后悔了哦。”
　　晏清竹很笃定：“这个问题十年前我都有答案了。”
　　“是嘛？”洛木明知故问，故意装傻：“那十年前和十年后的答案是不是一样的呢？”
　　“洛木。”
　　晏清竹没有任何犹豫：“一直都是你。”
　　洛木每当听到这一句话都会泛起细微的酸楚，犹如远古缥缈的梦境，终于在此刻成为了童话故事的结局：“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意定监护人协议的流程并不简单，两人面对着公证人员的一问一答，再三确认协议的每一条条例，反复签好自己的姓名。
　　而签字的过程中，洛木一直都注视着晏清竹签字的手紧张颤动不止，明明最会写书法的人，怕是第一次写自己的名字不那么秀美，但归根结底还是工整清晰。
　　虽然不能像其他爱人受到真正婚姻的法律祝福，可洛木已经很满足了。
　　洛木淡笑，在最后一个签字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只要能和所爱之人在一起，其余的，慢慢解决吧。
　　遗赠扶养协议比意定监护人协议简单，程序并不复杂也不必公证。赵律师用最简洁的话语解释每一条内容，确认两人都能了解其中的法律效果。
　　洛木若有所思，指着协议的其中一条条例，随后笑着打趣晏清竹：“签了这个，你就要帮我埋土，帮我栽树。”
　　晏清竹顿了顿：“我……”
　　“还在犹豫啊？”洛木都要被这傻子逗笑了。
　　而恍惚间，晏清竹一手牵起她，手心传递着温热，晏清竹的目光无比真挚：“你得好好活着。”
　　洛木垂眸，果然现在二十七岁的晏清竹并没有和死亡和解。洛木点点头，暗自决定不再拿这件事揶揄她了：“好。”
　　所有程序都结束后，晏清竹终于感觉到内心那块恒古的巨石在此刻变成柔软的白羽毛，轻飘飘。收拾好材料后，两人走出公证处大门外，正好赶上细雨后放晴，空气格外清新。
　　“你看这个是什么？”
　　洛木从包中取出两本红色皮革文件夹，像宝贝一样彰显在晏清竹的面前。
　　晏清竹顿时惊喜：“红……本本？”
　　“属于我们的红本本。”洛木翻开，刚好大小可以将协议材料装进去，便自夸道：“你看，还能翻盖，多棒！我聪不聪明？”
　　“想着这些材料总得收拾在一起，又想要有点意义，所以我专门买了红色的文件夹。”
　　洛木高兴得长吐一口气，终于知道柳暗花明的感受。她将声线放软，小声问面前的人：“阿竹，喜不喜欢？”
　　“嗯。”晏清竹双眸中盈盈，在洛木的额前上快速落下一吻，“很喜欢。”
　　她们漫步在凌阳的街道，路边的街灯亮起，泛起柔和的光晕。黑幕漫长，没有尽头。两人双手紧紧相扣，共同享受这座城市的繁华。
　　街边摆摊的老太用茉莉花手工编织花串，正为一对新人带在腕上。洛木驻足，眸光停留在盛开茉莉的手串上。老太向那新人喃喃着：今生戴花，来世漂亮。
　　洛木淡笑，又凝望着那卖花的老太，目光中都是难言的思绪。小时候与阿嬷也同这样扎花。
　　“奶奶，要两串。我扫您。”晏清竹一句话瞬间将洛木拉回现实，洛木刚反应过来，晏清竹早就付好了款。
　　“好咧。”老太看着俩孩子十指相扣，感慨道：“姑娘们感情真好啊。”
　　“奶奶，我们要结婚啦。”晏清竹蹲在老太面前，让老太不需要抬头望她，语气都是带着骄傲。
　　“哟，那要幸福啊，给你们挑两串最新鲜的。”那老太笑得灿烂，从花篮中挑选出绽放得最灿烂的两串，分别戴在两人手腕上。
　　而晏清竹自从签完字的那一刻，话瞬间变得多起来，和老太一人一句聊起各种各样的事，而洛木只是平静听着她们的交谈，一点都不觉得聒噪。
　　与卖花的老太告别后，晏清竹认真打量手腕上的茉莉花手串，淡然温柔的清香让人舒服，她垂下眉目，问洛木：“你信不信人有今生来世？”
　　洛木淡然一笑：“小时候挺信的，但现在我很少关注这些。”
　　“如果我们下辈子再相遇，你会不会忘了我？”晏清竹微微皱眉，低声打探道。
　　“这辈子这么辛苦才在一起，不至于到了来世全部都忘光了吧？”洛木都要被面前人蠢笑了，而抬眼望着今日的夜空，有繁星闪烁，风轻吹过也不会令人难受。
　　今天确实是个好日子。
　　洛木顿了顿，随后故意调侃她：“还是说，你不愿意和我纠缠八百辈子？”
　　先发制人。
　　晏清竹早就摸清了她的套路，并没有陷入语言的圈套中。
　　晏清竹瞬间转移话题：“想不想去加拿大？”
　　“怎么了，你又要出差了？”洛木下意识问道，可想起之前看过的工作日程安排表，没有一项是关于加拿大的业务。
　　“我们结婚吧，”晏清竹逐渐靠近，空气变得稀薄燥热，字字落地：“我说的，是真正的结婚。”
　　如此真挚，如此衷心。


第100章
　　温哥华的夏天宜人，晏清竹再三确认过今天是最好的天气。
　　她的秀发高高盘起，暖和的阳光落在她白晳的天鹅颈上，线条清秀修长。
　　身前绣有精致蕾丝镶钻，尾调卷起洁白绸缎，端庄但也不失隐雅。
　　软纱袖口的细皱犹如片片花瓣层层叠叠，耀眼的珠片胜似温柔的水面泛起碎光。
　　晏清竹轻轻提起裙边，走向阳台外。垂眼凝望着正准备婚礼场地的草坪，周围的绿植排列整齐，被暖色的鲜花与气球装饰得别致。
　　珠光粉缎质浪漫，随风轻轻飘动。
　　只要抬眼，便能望向充满浪漫主义欧式复古的城堡，恢宏庄严。
　　她确实想过给洛木一场盛大华丽的婚礼，甚至画好了各种风格的室内布置图，可都被洛木一一驳回了。
　　那时候洛木正给盆栽浇水，眉目充满温柔：“太过于追求华丽奢侈不是你我的性格，阿竹，我们简单一些。”
　　晏清竹确实知道，洛木见过太多奢靡。
　　即使晏清竹因为工作早就飞过很多国家，可晏清竹还是担心，她的世面与审美不能让洛木感到满意。
　　晏清竹却有些混乱了，双眸都是委屈：“那你最想要有什么？”
　　“嗯……树林、鲜花、清风，还有——”洛木想了想，随口呢喃道。
　　“还有什么？”
　　“你。”洛木勾住她的脖颈，在晏清竹的肌肤上吻了一颗小红点，睫毛微翘，语气格外真挚：“最想要晏清竹。”
　　唇吐热气，拂过耳廓，字字柔得酥麻了面前人的骨头，惊心动魄。
　　想说的，未说的，再一次震响心脏。
　　柔和的阳光落在木地板上，裙尾的细钻宛如星河闪烁。
　　恍惚间，一道低沉的木门移动声音，洛木歪着头小心露出在门缝间。
　　卷翘的发梢旁是夺目的翡翠耳坠，清秀的淡妆很是令人心动。
　　“这么着急想要见我吗？”晏清竹转身，郑重走向面前人。
　　洛木进屋，在背后反扣门锁。她身上穿着一字肩蓬松短裙，腰身纤细得体，简单的小拖尾颇有种年轻的俏皮。
　　一颗颗缀满密实的珠钻，也藏不住姑娘面容的娇羞与嘴角的笑意。晶莹的珍珠串链覆在她后背上，欲盖弥彰，却一点都不显得累赘。
　　这婚纱是晏清竹亲自为她挑选，就算晏清竹不说，洛木也很轻松就可以猜得到。
　　晏清竹要洛木永远自由。
　　洛木鼓着脸，装作一副有情绪的样子。
　　双手放在身后，却灵活躲开了晏清竹的触碰：“你故意的。”
　　“嗯？”晏清竹宠溺笑着。
　　洛木本来想要故作高冷，可说着说着自己却忍不住笑出声：“我又被蚊子咬了。”
　　晏清竹霎时一脸诧异，听到她说这句话顿时笑得喘不上气。
　　曾在十年前，这人确实是用这样有些傻气的方式让洛木注意到她。十年前洛木并不知道那锦鲤池会有蚊子，晏清竹也不知道。
　　就像她们不知道，此刻温哥华的夏天，也会有蚊子。
　　要负责，就要负责到底。
　　“我包里有药膏。”晏清竹笑着，一手拉起裙边，正要转身走到沙发上取包包时，霎时被洛木拉住手腕。
　　“等等，你绑带有点松了。”洛木瞬间平静下来，霎时扶正晏清竹的腰间，帮她打理：“我帮你。”
　　晏清竹的婚纱后背是绑带设计，洛木感慨这件婚纱在她身上确实无可挑剔。
　　洛木放慢动作调整，微凉的指节缠绕着白缎绑带。
　　时不时会触碰到晏清竹后背的肌肤，令晏清竹感受到胜似电流般的冰凉顺着颈骨延至腰椎，却不忍乱动生怕惊扰身后人。
　　可洛木好似并没有发现那人的不对劲，神情专注得像是做一场缝合手术。
　　并不知自己此番不经意的触感让面前人在内心燃起一阵炽热。最后洛木反复确认不会太勒身，绑了一个蝴蝶结，整理身后的美观。
　　洛木刚抬头正要向晏清竹炫耀时，而发现那人耳后根绯红得不像样。
　　洛木暗笑几声，随后内心泛起几丝不忍。想来这么多年还能陪在晏清竹的身边，已经让洛木很感恩了。
　　晏清竹缓缓转身，又帮她理了理碎发，那秀发经过卷烫变得蓬松，配上质地润透细腻的翡翠耳坠，确实是金贵得令人敬意的典雅。
　　而洛木偷笑，晏清竹坦然自若走近她时那高跟鞋声和心跳都快奏出一支歌了。
　　晏清竹明知故问：“为什么不选高跟鞋？”
　　其实洛木刚走进屋内，晏清竹一眼便看见了一丝丝不同。洛木放弃了奢华的高跟鞋，选了一双便于行动的小白鞋。
　　“你如果对我不好，我还有犹豫逃跑的机会。”洛木微微前倾，倒是几分嬉闹无赖。
　　“你想去哪，就去哪。”晏清竹眉目温柔，每一句话都是如此真切：“但最后和我说一声，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
　　“何况你要是穿小白鞋也挺好啊，至少不会磨脚，舒服就好了。”
　　晏清竹并不为难她，反倒是为她搭好语言的台阶：“还不会崴脚……”
　　“阿竹，不跑了。”洛木知道这是面前人的一道疤痕，而这道深不见底的伤痕，是曾经的洛木硬生生在她内心刻下的：“我不跑了。”
　　可她所爱之人并不希望洛木放弃想要去往的地方。
　　“去你想要去的任何地方，”晏清竹将她的左手牵起，目光落在了洛木的无名指节。
　　随后唇瓣轻轻触碰在无名指间，说出了无数梦呓里都想要说的话：“如果可以的话，带上我好吗？”
　　这是晏清竹最想要说的话。
　　面前人的双眸比晨光还要温暖炽烈，洛木眼尾有些泛红，双手捧着晏清竹的脸，洛木无比想要独自珍藏此番时刻。
　　洛木笑着，丝丝晶莹的泪珠悬在眼眶中。学着晏清竹曾经的玩笑话，原封不动还给她：“把你揣口袋里。”
　　好似只有一霎那，从内心蔓延的喜悦与欢愉，将所有美好的事物永远保存。
　　一阵清风从阳台吹落，向远处的美景望去竟是犹如油画般的锦卷。花枝随风簌簌，泛起淡然的花香，像是低声诉说着秘密的爱人。
　　洛木随口问道：“距离开场还有多久？”
　　晏清竹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吧。”
　　“还有好久啊。”
　　洛木坐在沙发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不然？”晏清竹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嘴角露出几丝狡黠的笑意：“出去走走？”
　　恍惚间，洛木听到这句话瞬间直起了身，眼尾按捺不住的弧度早就暴露她的小心思。可还是故作矜持，内心还有一丝不确定。
　　“不太好吧？”洛木小心翼翼，将尾音拉长，可心里早就有轻微的小触动。
　　可晏清竹目光瞥向门外，再次给她示意：“走？”
　　“走！”洛木瞬间提起裙边，一手快速握着晏清竹的手腕，冲出屋内。
　　温哥华的街道繁华，凉风吹起轻柔的的头纱。清晨光影呈现别样的色彩，落下的斑驳碎影也缱绻温柔。
　　每当遇到过往目光停留在她们身上的行人，晏清竹没有任何胆怯。一手牵着爱人，另一手抵在唇边，兴奋向行人炫耀着，胜似一路上不断打怪升级，终于迎娶到自己最爱的姑娘般骄傲：“We're getting married!”
　　路过的行人目光都投来祝福，说得最多一句话是：“Wow,Congratulations!”
　　轻纱随风飘动，秀发遮住了洛木脸上细微的瑕疵。
　　双手提起裙边，阳光洒落在拖尾裙面的珠钻上，犹如身后是一片璀璨星光闪烁。
　　当她穿行街道，恍惚转身间，双眸回望着身后的晏清竹，那是比任何美景都要惊艳的存在。
　　来往的行人逐渐变得虚幻朦胧，唯有晏清竹的瞳孔清澈，从此爱意变得具象化。
　　洛木停下了脚步，等待着晏清竹一步步靠近。车鸣与人群喧嚣变得格外寂静，洛木唯有听见面前人高跟鞋踩出来的旋律。
　　晏清竹凝眸注视着面前的爱人，竟是炫目中察觉迷失。
　　她的心好似坠入软绵绵的云雾中，无数次告诉自己，此刻的愉悦不是梦境也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伸手便可触及的幸福。
　　街道自由小提琴演奏的姑娘注视着这对新人，随后拉起一首悠扬柔美的乐曲。
　　晏清竹拉起洛木的手，手臂间绕起适合的弧度。而洛木也很配合，优雅地转了简单一个小圈，裙摆飘动，像是会飞舞的蝴蝶。
　　“你会跳舞吗？”洛木一手轻搭在晏清竹的左肩上，低声问道。
　　晏清竹忍不住笑道：“我肢体不协调。”
　　“我也是。”洛木终于听到相同的答案了，不禁扑哧垂头笑着。
　　可两人步伐一退一进，竟配合得格外默契。
　　洛木微翘的睫毛忽闪着，她无比感恩此刻的喜悦。
　　十七岁时无数次在尖锐的语言中试探晏清竹的深意，在将信将疑的选择中审视晏清竹的目的。
　　晏清竹的指节扣住洛木纤细的腰际，洛木自由向下倾斜，谐和柔美。
　　太愚蠢了，洛木鼻尖酸涩，反复自嘲着，洛木她自己太愚蠢了。
　　晏清竹将一颗赤诚的真心双手递在她的面前时，或许洛木早已经败下阵来。
　　棋局的最后，是白棋取胜。
　　可洛木输得心甘情愿。
　　温哥华夏天不算炎热，阳光落在肌肤上暖烘烘的。
　　当晏清竹看到手机十几个未接通电话时，才发现时间不太够用：“完了完了完了……”
　　洛木被晏清竹牵在身后，却还是笑着调侃她道：“高中总是迟到就算了，现在结婚也迟到。”
　　“那就一起罚站吧。”晏清竹好似被这句话逗笑了，偏偏在紧急的时间内还能和洛木揶揄。
　　“不嫌丢人啊？”
　　“就喜欢和你一起做蠢事。”
　　她们所在的街道距离婚礼现场不远，而刚到场地后门时，恰巧比证婚的牧师早了十几分钟。而叶南乔一脸不可思议，这两人是有什么心情还能在外闲逛的。
　　洛木以为晏清竹竟可以面对任何情况都如此淡定，可到真正的婚礼仪式洛木却发现一丝不对劲。
　　当牧师用英文说出那早就被世人了然于心的婚礼誓词时，洛木便早就注视到面前这个傻子瞳孔通红，强忍着情绪开始哽咽。
　　甚至简单的一句“Yes, l do”，晏清竹却也抽噎得难以控制，晶莹豆大的泪珠滑过脸颊。洛木缓缓走上前，她轻轻踮起脚尖，吻掉还挂在晏清竹眼尾的泪珠，指腹抹去泪痕。
　　洛木并没有怪她的失态，她们太过于清楚，这一路又是怎么跌跌撞撞，要拥有多少狰狞的伤疤痼疾，才能有如今的得偿所愿。
　　绯红的蔷薇在风里摇曳、发出窸窸的声音。婚礼的签字仪式上，晏清竹签字的右手依旧颤抖着，而洛木的左手轻轻覆在晏清竹的手腕上，只要垂眼一见，便能注视到那无名指处闪耀的钻石戒指。
　　这使得晏清竹心安。
　　从此，她们不会再分开了。
　　“交杯酒？”
　　当婚礼的结尾时，晏清竹注视到楚姨端着两支装好酒的高脚杯出现在两人面前，可分明牧师所告诉她们的婚礼流程，并没有饮酒的环节。
　　“你母亲的意思。”楚姨没有太多解释。
　　晏清竹瞬间皱眉，母亲明知她应激反应饮不了酒，却偏偏在这么重要的场合想要让她难堪。
　　洛木瞬间拉住她，此刻这么多目光凝视着。洛木知道，若是轻举妄动定是会瓜分走晏清竹的尊严。
　　“你不喝的那杯，我替你喝。”洛木淡然从容，将一支酒杯递给晏清竹：“你举杯装装样子就好。”
　　洛木轻微将高脚杯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随后细抿了一口，顿时明白了王冉萍的用意，嘴角泛起笑意：“不是葡萄酒，是普通的葡萄汁。”
　　晏清竹诧异片刻，瞬即望向楚姨。而楚姨淡笑着，像是传递着最重要的话语：“你母亲没有来，但她让我给你托话。”
　　“祝你们永远幸福。”
　　晏清竹凝滞，沉默难捱，她霎时明白了母亲的意思。从始至终，母亲从未对这段感情有过任何异议。此刻让楚姨代替母亲作为长辈的身份，只不过是送上最真挚的祝福。
　　晏清竹牵起洛木，随后望向楚姨。轻微鼻音，目光露出一缕释然：“谢谢。”
　　轻缓舒然的音乐响起，牧师笑容满面，告示着新娘们可以亲吻时，洛木唇边笑意未落。将素净纤长的指节攀在晏清竹的肩上，在她的耳边稀稀疏疏说了一句发音模糊的日语。
　　快要融化了骨头，惹得晏清竹的耳根发烫。恍惚间犹如平淡的潭面，瞬间惊起层叠涟漪。
　　洛木慢悠悠抬起长睫，正想要狡黠得意望向面前人时，晏清竹却像是早就看破了这场不太聪明的戏剧，却还是愿意入她的局，做她最默契的爱人。
　　晏清竹目中闪着光亮，唇齿间皆是那缠绵悱恻的爱恋，咬字清晰，掷地有声：“This heart beats only for you.”
　　我的心脏只为你而跳动。
　　无比赤诚，无比中肯。
　　晏清竹将洛木的话翻译成了英文。
　　“阿竹，原来你听得懂。”洛木惊喜笑道，曾经晏清竹总向她抱怨五十音图有多难记，洛木还以为这傻子会听不懂她的小心思。
　　晏清竹扣住洛木的腰间，俯首亲吻着她的新娘：“就是说给你听的。”
　　宾客席响起一阵欢呼声，活泼的花童向空中撒起缤纷的花瓣。在阳光的眷恋下，幸福变得近在咫尺。缓缓垂眼，感受着彼此心跳最真实的频率。
　　洛木总觉得做了一场好长的梦，最终尘埃落定。
　　清风温柔得让人难以抱怨，枝叶的亲呢是爱的私语。
　　从此有人陪她回望来路，眺望归途。
　　世人说那只刺猬伪善可恨，是个棘手的野蔷薇，折断腰骨也不认输。可这只刺猬依然会因为深厚的爱意而打动，不再选择缄默，勇敢奔向那人的怀抱。
　　好奇怪，经历这么多年，生活却仍旧拥有仁慈与慷慨，使得她们在无数擦肩后再次重逢，枯寂的生命变得流光溢彩、焕发生机。
　　从此天光大亮，让她们无比坚信，今后的生活也如这般暖色调。
　　“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到底有没有脚脖子？”晏清竹分明故意的。
　　洛木淡笑，也从不示弱：“刺猬才没有脚脖子。”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这本在2024年2月23号标注全文完结，以下是2024年8月5号作者有话说。
　　从连载到完结几个月后，犹豫很久，还是想要一个比较体面的结束。
　　我先来说！这本真的真的很烂，人设剧情文笔都很烂，惨不忍睹。
　　这个故事从2022年突然有灵感，再到2023年陆续连载、断更、再连载，直到2024年的早春终于写完了。很感谢一路上所有读者小宝的陪伴，作者鞠躬（90度
　　糊咖作者没有头绪，没有逻辑，想到哪说到哪吧。
　　连载到完结期间，以为会收到很多不好的声音，结果发现糊的根本没有人知道。就连作者自己都不敢从第一章看到最后一章（因为真的太难看了太羞耻了）。
　　在漫长的断更里，不管是生活还是写文，心态都像是一盘散沙，后来破罐破摔（我的错）想到哪写到哪。
　　直到第六十章之后，所有剧情打通了，开始隔日更，后来一直保持到完结。当码出“正文完”的那一瞬间，废物作者又嗷嗷大哭了一场，终于可以缓一口气了。
　　这本书剧情狗血拖沓不符合逻辑，人设乱崩，文笔差的要死。
　　我在完结后的五六个月里，每一刻都想要锁文重修（可能直接锁文，没有打算重修），我很想很想和读者小宝们说：“要不就算了吧，这本真的不好看。”
　　但如果呢，如果真的有人喜欢呢。
　　不得不承认，这本真的陪我走过很多很多我自认为走不出来的时刻。
　　关于这一本小说，我很恨她，可我又爱她。
　　这会成为我的黑历史，但我更希望称之为：来时路。
　　如果你看到这里，我会感动得要落泪。
　　如果你喜欢这个故事，我会直接泪奔TAT。
　　希望我们能够相见。
　　下一本，《宿敌总想拯救我》。
　　2024年8月5号
　　——
　　哦对对对，还有三章番外，可以继续往后翻！


第101章 番外一
　　洛木最喜欢窝在客厅的沙发，而小黑猫海胆乖巧趴在她的肩上，舔了舔自己毛绒绒的爪子。晏清竹将果盘切好正要放在茶几时，洛木却嘴角扬起几丝笑意，反手勾了勾指节。
　　洛木声线细腻：“阿竹，过来一下。”
　　晏清竹顿时不自觉笑得宠溺，扑在了沙发上，环住了洛木和怀中的海胆。
　　洛木将手机屏幕摊开，展现一条表妹邱霜意的语音消息。
　　“表姐，你怎么分得清女孩和女孩之间是友谊，还是爱情？”
　　那姑娘声线温柔，可任由人听了，都是会认为这孩子八成都是有心事揣在身上。
　　很简单的一句话，顿时晏清竹微微皱起了眉。
　　晏清竹倒觉得这问题还挺有意思，随后双手勾住了洛木的脖颈，眸光泛起几丝柔和。而面前人温柔，或许是早就和所爱之人终成眷属，舒坦又安心的情绪不足以让她感受到太多风浪。
　　晏清竹并没有按常理出牌，突发奇想从另一个角度出发，亲了亲洛木的脸颊，刚沐浴后的茉莉香清晰诱人：“你当初对我的初印象是什么样的？”
　　“很吵。”洛木翻了一页书，毫无犹豫，霎时吐出这两字。
　　晏清竹片刻像弹簧般直起身，一脸不可思议道：“啊？真的假的？”
　　洛木垂眸淡笑，但深思回想着当初相遇的场景，睫毛微微颤动，意味深长回答：“我就觉得，你很好看。”
　　年少时期总觉得晏清竹的目光能抵达想去的远方，张扬肆意，但不缺锋芒。那秀美明亮的双眸，总会藏有好多好多洛木不知道的故事。
　　这句话却让晏清竹来劲了，随后将一颗草莓塞在洛木的嘴里。乖巧盘着腿坐在旁边，好奇问道：“那你是怎么分得清你对我是普通友情，还是那种感情？”
　　草莓的几丝酸甜柔和了此刻的氛围，想来这一路确实夹杂难以言喻的情愫也如这滋味般。
　　洛木垂下睫毛，细品味蕾带来的刺激。
　　是什么时候，对晏清竹有了酸涩的情感。
　　那时候只记得想要好好陪在这人的身边，可目光温柔，怀抱却难以舒展。
　　“嗯——我也说不清。”
　　“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么主动的姑娘，至少在你之前，我没有见过。”洛木揉揉怀中的海胆，那小东西湛蓝瞳孔就这么呆呆望着她，又乖巧趴在她的身前。
　　而只要抬眼便是晏清竹的模样，有时候温柔得像猫咪一样任由人顺顺毛，有时候又皮得像小野猫般动不动就甩利爪，磨人但也不会令洛木厌烦。
　　“我不喜欢没有预兆的事物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我不喜欢不在计划内的事情。可面对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我都想要去实现却没有勇气实现。”
　　洛木总觉得自己真的很矛盾，总是以计划来规训自己，可面对奇奇怪怪的傻事，她真的想要一个人陪她一起发疯。
　　“我小时候在想，若真的有一个人，能包容我的不堪，能陪我一起疯疯癫癫。那我还挺幸福的。”
　　洛木的学生时代里总是被夹杂在最喧嚷的人群中，不被夸奖，不被注视，更不可能被提及。对于那时候的她来说，最勇敢的事情就是逃了一晚上的自习课。
　　而恰好遇到了一个人，拉着她的手腕，轻轻突显的青筋让洛木记得格外清楚，那时清风吹动那女孩的秀发，也吹得身后枝叶沙沙作响。
　　朦胧的情愫好似有了声音。
　　“后来，我又不甘心。想牵起你的手，想和你紧紧相拥。想和你一起去从未看过的风景。”
　　洛木的指腹攀缘，缓缓扣住了晏清竹的指节。每一次感受到皮肤熟悉的温热触感都会让人心安，她慵懒抬起卷翘的长睫，将每个字音都咬得格外清晰：“想让你永远陪在我身边。”
　　那时十七岁的她一定想不到，多年后她如此幸运还能和那人在大雨里肆意玩闹，凌晨四点可以不睡觉一起去爬山，又或者骑着小电动大冬天围绕着这座城市一圈又一圈。
　　如此如此，回望曾经的过往与踪迹，每分每寸，都将那人的姓名融入生命中。洛木永远热爱着晏清竹的炽热、稚嫩与鲜活。
　　至死方休。
　　“这么浪漫啊？”晏清竹一脸狡黠的笑意，随后又靠近洛木几寸。呼吸在此间变得短促，轻柔的气息飘忽不定缠绕在洛木的耳边，酥化了骨头：“那你是怎么回复她的？”
　　洛木不自觉笑了笑，将手机屏幕展现在晏清竹的面前。
　　回复有三小段，而每一段只有一个字，简洁有力。
　　想、
　　上、
　　她。
　　空气瞬间凝滞，一切变得戛然而止，顿时没了声响。
　　晏清竹顿时噤声，呆愣注视那三个字，确实是看得傻眼了。
　　而一旁的洛木不禁扑哧笑出声。
　　“木子姐，你——”晏清竹哇呜一声，像是看出些不可思议的惊喜。凑近面前人，咬了一口洛木的脖颈：“好直接啊。”
　　可这句话偏偏像是火引子，惹得彼此的目光中再也不剩任何理智的余地。
　　“不然今晚试试？”洛木只是笑了笑，而这回答确实有点对得上晏清竹的胃口了。
　　“好啊。”晏清竹从不示弱，指腹轻轻顺着洛木的唇角摩挲着。双眸中逐渐燃起一股细微但不足以烫伤肌肤的焰火，火舌缓缓蔓延，反复折磨人的心性。
　　“我最喜欢和姐姐做，可别让晏清竹发现了。”晏清竹故作神秘，投射在她身上的角色不甚分明，可晏清竹就是偏偏最喜欢这样。
　　“才不让晏清竹知道。”洛木勾住她的脖颈，指节将晏清竹的秀发缠绕得一圈又一圈，明显感受到彼此强烈的心跳声。
　　洛木恨不得她将自己像轻薄的一页纸落入掌心之中，霎时便可被揉皱，又恨不得被焚烧殆尽：“不要对我太柔情。”
　　“你知道烟火飞升后炸不开的感受吗？”晏清竹嘴角泛起不明，暖灯照得她的眸光中点染着不算清明的笑意，而面前这个狡猾而绝美的清颜却让她格外亢奋。
　　晏清竹太过于明白，面前这个看似温柔的女人却骗得她好惨，伪善的诡计邀她入局，而晏清竹每一步准确无误掉入她的陷阱中。
　　从此人生第一个十年的爱全部被这个女人占据。
　　可她偏偏太爱这个坏女人了。
　　而在理智崩塌的最后一秒，洛木的手机显示处一道弹窗。
　　表妹邱霜意语音中有点尴尬，一听就知道这孩子心事一定不简单：“我觉得这样……不是很有礼貌。”
　　晏清竹忍不住笑意，但面对这妹妹还是忍不住夸道：“这孩子，倒也挺诚实。”
　　“这孩子年轻，有些事得慢慢来。”洛木的脸颊被绯红晕染开，令人怜爱。
　　晏清竹点点头，将洛木的手腕按在沙发上，此间的距离谁都逃离不了。她垂头轻吻着洛木手腕青筋旁的一颗小痣，声线隐忍得嘶哑：“所以大人的事，还是要大人来做。”
　　洛木嘴角泛起几丝不明的笑意，将手机丢在一旁。柔唇轻覆，喧嚣的心跳剧烈真诚。而晏清竹趁机按下一键关闭灯源，留下只有窗外的霓虹闪烁。
　　多痛快，多决绝。
　　彼此都自然成了一本书，那些曾是不可告人的、直白的秘密，在所爱之人面前重新摊开书写。
　　事后洛木披上单薄的珠白绸缎浴袍，从卧室中取出黑绒首饰盒，随后递在晏清竹的面前。而晏清竹刚开了几盏灯，顺手递过来。
　　“这是什么？”晏清竹本是笑着打趣她，本来想着是不是自己忘了什么纪念日，只好装傻。可当打开首饰盒，一对黄金蔷薇相连的耳环。
　　做工简单但也精致，晏清竹寻思面前人突如其来的惊喜倒是惹得她有些无措。
　　“金耳环？”晏清竹含笑，眸光温柔：“怎么这么突然？”
　　洛木抱起海胆，顺顺柔毛，刚刚冷落了小猫现在小猫都变得委屈极了。她坐在晏清竹身边，而海胆贴着她的双膝，小声哼哼。
　　洛木装模作样，像是回望过往一般，随后揶揄她：“你不是说过，你当初打耳洞是为了以后嫁人可以多一对金耳环当嫁妆吗？”
　　十七岁时晏清竹总是想要气她，偏偏却遇到洛木这样相对记仇的姑娘。
　　晏清竹的每一句话，洛木都记得很清楚。
　　“什么时候说过？”晏清竹瞬间懵然，回想曾经在洛木面前说过的胡话太多，此刻只能尴尬笑了笑，眸光一亮，好像她又确实这么说过。
　　“你贵人多忘事。”
　　洛木淡笑打趣她，将晏清竹的手摊开，指尖沿着手心的脉络摩挲着泛起几丝细微的酥麻感：“虽然说我们早就结婚了，但怎么说，我都是你妻子。送你一对金耳环，也不过分吧？”
　　“好叭。”晏清竹嘴角微翘起好看的弧度，点点头认输，随后快速在洛木的侧脸上落下一吻：“谢谢夫人。”
　　洛木勾了勾她的鼻尖，话锋一转：“下周回楚江见我小妈，紧张吗？”
　　晏清竹从果盘中取出一颗草莓塞在自己的口中，哼唧回答：“还好。”
　　“说实话。”洛木瞬间发现了她的破绽，偏偏不给她留有退路。
　　晏清竹迟钝片刻，终于承认：“紧张得要爆炸了。”
　　晏清竹没有骗她，后来从上飞机到达楚江这段时间内，任由洛木怎么和晏清竹搭话，晏清竹总是磕磕绊绊。洛木估计这四五个小时回答的话里，加起来都不如平常晏清竹十分钟得多。
　　怕是真紧张得语无伦次了。
　　就连两人已经站在了家门口，当洛木正要按下门铃时，瞬间被拎着各种补品的晏清竹拦阻，这姑娘不太放心：“我还是害怕。”
　　洛木顿时觉得曾经在商业界字字珠玑、逻辑清晰又果敢善斗的晏清竹，竟然还是会有担心害怕的事情。
　　见一面丈母娘，把她怕成这样了。
　　“怕什么？他们反对吗？”洛木知道这样的想法会占很大可能，揉了揉晏清竹的脸颊，双眸犹如一缕清晨细微的阳光：“这件事我弟弟都处理好了，没有人反对我们。”
　　至于季榕树是是怎么说服父母的，洛木并不在意。只是连洛木都没有想到，她自从结婚后没有听到任何反对她们这段婚姻的声音。
　　“没有人。”洛木再一次重复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对吧，夫人？”
　　洛木无名指上的钻戒闪闪发亮，无数次告示着她们早就是一对，没有人再能将她们再次分开。
　　晏清竹淡笑，终于安心：“好。”
　　当家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洛木又发现晏清竹好似变了一个人。上一秒的惶恐瞬间烟消云散，双眸半瞌，眸光泛起几丝清冷感但也不疏离。
　　开门是家政阿姨，晏清竹简单问好后将礼品递给阿姨。而当小妈披着衬衣走上前，洛木瞧见晏清竹温柔富有礼节，将手中精心挑选的玉镯展现送给小妈。笑容含蓄而又静气，看不出一丝慌张感。
　　洛木都忍不住笑，感叹晏清竹这几年演技见长。
　　“阿姨。”晏清竹声线轻柔。
　　而洛木一听就知道她是故意的。
　　小妈笑容迟迟没有落下，双眸中都是喜悦：“怎么不改口了？”
　　晏清竹又唤了一声：“小妈。”
　　“好姑娘。”小妈揉揉她的脸，非常喜爱这孩子。
　　而在餐桌上，晏清竹的礼节格外到位，尽管洛木家中并没有太多规矩。洛木想起晏清竹确实告诉过她，从小晏清竹便是在一堆规矩中长大，所以知道怎么惹得令人欣赏，令人夸奖。
　　洛木低头问道：“你真不紧张？”
　　餐桌之下，晏清竹将洛木的指腹按住自己的脉搏，一点都不平静，声音有点飘忽不定：“装的。”
　　洛木扣住她的指节，掌中的温热让彼此更心安。
　　用餐过后，小妈温柔招呼着晏清竹进屋，洛木驻足在房门外，目视着两人走进房间后视线瞬间变得黯然，笑容戛然而止。她缓缓靠在窗边，阳光落在她的肩角尚且又几丝细微的暖意，褪去人的惰性和傲然。
　　洛木指尖敲了敲玻璃，目光移动到弟弟季榕树的身上。
　　幸亏是季榕树早说父亲出差不在家，她才会将晏清竹带给小妈见面。
　　季榕树靠在嵌入式鱼缸旁，光影重叠，淡笑望着姐姐：“你是打算一辈子都不见父亲了吗？”
　　洛木面对这问题想了很久很久，最后抛下一句话：“会见到的。”
　　可好似想起什么，洛木装得像恍然大悟的模样：“还有一件事。”
　　“什么？”季榕树抬眼。
　　“谢谢你帮我说服其他亲戚。”洛木释然松了一口气，双手相环在身前，素淡的妆容盖不住她带有倒刺的目光：“我们两清了。”
　　曾经那些不堪与不甘，洛木愿意放下重新选择属于自己的生活。从此恨意不再折磨她，如今的洛木终于明白，就算是洛志诚此刻站在她身边，那些曾经不曾属于她的爱与重视，现在也不曾属于她。
　　她不再纠结当年为什么父亲这么坚定选择与他血缘无关的儿子，也不想再理会面前人为何不摔一次跤就能得到洛木曾经所想的一切期待与荣誉。
　　洛木不想再争了。
　　可终究是一家人，他为姐姐摆平了所有舆论，至少那些不好听的声音从未抵达过姐姐和嫂嫂的耳边。
　　季榕树顿时噤声，最后只是点点头淡笑。
　　而在卧室内，小妈从抽屉中取出曾经的照片和洛木曾经获得的奖状。两人平淡谈笑着，阳光透过玻璃花瓶折射出别样的碎影。
　　晏清竹从中挑选出一张照片，那是唯一一张洛木还是襁褓时期，圆润润的脸蛋笑起来还有小酒窝。怀中抱着一只玩偶小白熊，而这么多年，那只玩偶小熊确确实实被小妈保存得干净，一直放在楚江内洛木的房间里。
　　小妈指着照片中的那只玩偶小白熊，笑着说这白熊若是按岁数，快要和洛木一样成为奔三的姑娘了。
　　晏清竹眸光温柔，指腹轻轻摩挲。
　　许久，她才问道：“那洛木的生母？”
　　小妈有些恍惚，很少谈起曾经的往事：“在洛木七个月去世的。”
　　“那她的小时候是……”
　　晏清竹没有听过洛木说起六岁时阿嬷去世后，这笨拙的孩子是怎么养活自己，又是靠着什么才生存下去。
　　小妈好似有意躲避此类话题，她也不忍回忆曾经那些苦痛：“九岁那年，她父亲为了收回拆迁款，才把女儿接回来。”
　　晏清竹垂下长睫，点了点头。好似一切不确定的答案，如今就有了答案。
　　“阿清，要好好对她。”小妈将照片放在桌子上，枯枝般的指节勾住了晏清竹的手，青筋明显突起，极力抓住晏清竹。声线颤微，像是穿过骨骼的每个缝隙。
　　“阿清，这条路注定不好走。外面的世界嘈杂，希望你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捂住她的耳朵。”
　　小妈语气轻柔，字字郑重：“她是我唯一的女儿。”
　　晏清竹点点头，如此认真，如此严肃。
　　“洛木与我的生命同等重要。”
　　简单道别后，洛木随口说了一声想要在走走楚江的道路，晏清竹牵起她的手，沿着高中的街道散步着。
　　微风吹动洛木额前的碎发，曾经温和的五官变得有些淡漠富有留白感。清澈的眉眼在这些年的变故中变得瘦削苛刻，却也优雅得体。
　　恍惚间晏清竹碰了碰她的肩角，随后目光落在一家甜品店旁。从店铺玻璃透过，室内的欧式装修胜似老电影的怀旧风格，悠扬轻缓的音乐让人舒心，浓郁的咖啡豆的香气弥散在空气中。
　　“我记得我当初和叶南乔打赌，赌注就是这家甜品店。我说洛木一定是个精明又城府极深的野心家。”
　　“我还真赌赢了。”晏清竹一脸得意，等待洛木能夸夸她。
　　而前几年叶南乔在楚江借家中企业食品连锁扩展，确实收购了那家甜品店。晏清竹无意想起高中曾经的赌注时，感慨这场打赌是晏清竹自己唯一一次赢过叶南乔。
　　洛木凝望着外景的装修，倒是好奇：“你当初为什么会这么说？”
　　晏清竹假装思考片刻，十七岁时简单的一句话，没想到在十年后却成了真。洛木，确实成了又精明又厉害的企业者。
　　“直觉吧，当初我觉得我木子姐就是这么厉害。”晏清竹将洛木拉近，平静而又坚定。
　　洛木不自觉露出几丝笑意，掐了一下晏清竹的侧脸。
　　楚江的道路没有凌阳喧哗，倒是几丝清净。恍惚间洛木见到一位女人带着墨镜，摆了一个小摊，木板上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其中一句话是“不准不要钱”。
　　洛木目光一瞥，又注视到她不远处，有个小姑娘自己蹲在一旁玩着石子。小姑娘虽有些消瘦，服装朴实，但也干净整洁。
　　洛木驻足，拉着晏清竹的衣角，低言告诉她不要出声。随后洛木缓缓走到那女人面前，坐在了旁边的小凳子上。
　　“姑娘，你想算什么？”那女人好似听见动静，笑容和蔼：“学业、事业、还是姻缘？”
　　“学业事业我都有，算算姻缘吧。”洛木也很配合，将生辰告诉那女人，随后一手撑着下颚，等待回答。
　　而一旁的晏清竹顿时抬眼，不知为何有些担忧。
　　那女人算了算，随后轻声告诉洛木：“姑娘，你这姻缘啊，不能太早，太早不能成。”
　　洛木倒是一副轻松，随后笑着问道：“师傅，多久算太早？”
　　“二十五岁之前，不成。”
　　“哟，师傅您说得对，我二十五岁前谈，后来又断了。”洛木很配合，晏清竹却有些摸不着洛木的意思。
　　随后洛木靠近那女人，有些俏皮：“那您帮我算算，我现在谈的这个还不错吧？”
　　“但你这个现在的，很不错。”那女人点点头。
　　晏清竹微蹙起的眉眼才缓慢舒展开。
　　“吼，是吗？那我放心了。”洛木声线甜蜜又无暇：“师傅，我还要注意什么？”
　　那女人再一次说道：“注意身体，不要总是生气……”
　　晏清竹注视着洛木，那双眸不再过于庄重。与曾经不同，面前的洛木早就愿意对于这种话题放松心态，不再祈求一个对错。
　　两人离开之前那女人的女儿还送了她们两朵路边的小雏菊，低声小心翼翼说着：“姐姐们要天天开心。”
　　回家的路上，晏清竹发现洛木嘴角微微翘起，心情很不错的样子。十指相扣着，迟迟不忍分离。
　　晏清竹终于开口：“木子姐，我有个问题。”
　　“阿竹，她是个盲人，又带着女儿。”洛木很明白晏清竹的问题，在阳光下勾勒洛木直净的骨骼轮廓，却不失温柔包容。
　　“她需要靠着这样的方式来养活自己和女儿，而我也需要花点小钱买一些心安，不也挺好的吗？”
　　洛木顿了顿，将语调放慢：“天生人必养人，老天怜悯，留了一口饭给她们。”
　　晏清竹抬眼望着天空盘旋的白鸟，清风吹过枝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木子姐说得对。”
　　“你不想问问其他的吗？”洛木跟着晏清竹脚步的节奏，像是打趣般继续说道：“比如为什么我这么相信这些东西？”
　　曾经洛木不说，晏清竹便不会过问。只是此刻洛木并没有心结，晏清竹才低头小声询问：“为什么？”
　　“我六岁的时候阿嬷就不在了，我爸也不要我，我就跟了寺庙的算命师傅。那老头就是靠着这样的方式赚点零花来养活我，所以我每年都会去寺庙烧香，见见那老人家。”洛木很轻松叙述曾经那些苦楚，那些刺骨的犹如虚线般断开的回忆被重新缝合上。
　　点到为止，洛木并没有再往下说。可她不再害怕了，她不想再回头了。
　　“虽然很多人说这些人是骗子，是真是假难道我不知道吗。”洛木双眸很漂亮，又那么平静：“可我就是靠着这一点点希望才活下来。”
　　晏清竹点点头，指节握紧了着来之不易的幸福。
　　延迟的共振中，她再一次听清了自己的心跳声。
　　“阿竹，”
　　洛木停下了脚步，耳边是枝叶的致意，清风的亲呢。
　　她落下长睫，话锋一转。
　　“你有没有想过，咱们要一个孩子？”


第102章 番外二
　　“天黑黑，要下雨……”
　　洛木轻哼儿歌，一手撑着下颚，拍了拍被窝中的小东西。而被窝中露出一个脑袋，歪了边的辫子最先翘起来，洛霖黑溜溜的双眸望着洛木，小手抓住洛木的指节，小声在她耳边嘀咕：“妈妈，能不能再给我讲讲你们是怎么在一群小朋友中选择我的？”
　　枕边的黑猫海胆动了动，洛霖霎时将海胆抱在怀里。
　　刚沐浴后的晏清竹正巧听到这番话，不自觉笑出了声。这是洛霖这个月第十四遍问的同一个问题。
　　晏清竹坐在床边，垂头将简单的一吻落在这孩子的额前，揉了揉她的头。“今天母亲讲，让洛妈妈休息休息，好吗？”
　　洛霖乖巧点了点头，而怀中的海胆也哼哼几声。
　　“我女儿真乖。”晏清竹嘴角微抬，十分骄傲。随后又望向洛木，在细微的暖光下晏清竹的双眸格外动人温润：“我刚刚泡好杯牛奶给你的，放在书桌边。”
　　“好。”洛木笑着，将童话书收拾放在桌上，又曲身观察着洛霖嘴部愈合情况，大致看不清伤口的痕迹：“看来恢复得不错。”
　　晏清竹揉揉洛霖胖嘟嘟的脸蛋，笑道：“你和你妈妈一样，都是不会留疤体质。”
　　“不好吗？”洛霖嘟着嘴，打趣道：“我和妈妈还挺像的。”
　　洛木握着热牛奶的杯子，靠在桌边，被这孩子逗笑了。而晏清竹内心泛起几丝看不见的灼痛与酸涩，最后嘴角翘起柔和的弧度。
　　确实是这样，前年带洛霖做了唇腭裂修复手术，多次复查的过程都是一路绿灯，直到今年，伤疤都不太明显。而十几多年前，洛木因唇角割裂缝了两针，如今也看不出痕迹。
　　“母亲，可以从下着小雨，妈妈抓到我的那时候开始讲吗？”洛霖拉着晏清竹的浴袍，温柔灯光把这孩子的眼睛照得亮晶晶。
　　晏清竹抬眼霎时与洛木对视，两人都不自觉扑哧笑出声。晏清竹看得很清楚，此刻的洛木，并不是为了到达目的而挟弱伪善的谄媚，也不是为了利益而布满野心的诡计。
　　如今的洛木，银丝眼镜下的双眸充满旖旎的风流光景，是作为妈妈独有的温柔。所有情愫都可以被藏得一丝不露，可面对爱人，面对孩子，真诚而又炙热的爱意从未有过任何修饰与夸张。
　　晏清竹将盖在洛霖身上的被子掖了掖，轻轻拍着这孩子的背，声线细腻：“那时候雨淅淅沥沥，你突然就抱住妈妈了啊……”
　　那时候的晏清竹和洛木，确实有想过拥有一个孩子。
　　可当初晏清竹看了很多医生，就连好友罗黛儿都说以她的身体素质胚胎很难着床。而洛木的情况虽也不太乐观，但比起晏清竹稍微好些。
　　小妈从未反对过洛木的任何决定，可对于这件事却至始至终都没有同意。小妈终于承认洛木的生母因产后的后遗症而过世，怕洛木也心中落下病根。洛木即使有过解释，可两方僵持不下，最后还是靠着掷茭杯而定，都是并非吉昭。
　　凌阳的雨没有楚江的潮湿，空气中混有几丝清淡的薄雾。透明的伞下，洛木牵起晏清竹冰凉的指节，在唇边吹了一口热气。
　　正要踏入福利院前，霎时望见一簇小黑影穿过，洛木瞬间感到裙边被紧紧拉扯。下一秒听见了孩子的低声哽咽，晏清竹下意识拉开，可这孩子握得太紧，哭声变得更大。
　　而这姑娘抬头间，洛木瞬间薄汗涔涔，瞳孔变得狰狞，呼吸霎时拧成一条直线。单侧唇腭裂严重，额头上的伤口还未愈合，凌乱的小短发被雨淋湿，犹如一只受尽欺负的小兽。
　　这孩子低头哽咽着，字音模糊不清：“不要打我……”
　　晏清竹瞬间将大衣外套褪去，披在那小姑娘的身上，雨滴不再打湿这孩子的秀发，可忽如其来的温暖让孩子更加委屈。
　　恍惚间，一位福利院服装的女人焦急跑过来，一把抱起这孩子：“阿零你又不听话了是不是？”
　　“抱歉抱歉，这孩子总是会乱跑，吓到二位了。”那女人将大衣归还给晏清竹，随后那女人顿时才想到之前的预约：“请问是晏女士和洛女士吗？”
　　晏清竹点点头，可当她望向洛木时，才发现洛木注视着那孩子离开，目光迟迟没有收回。
　　“怎么了？”晏清竹低头问她。
　　“没什么。”洛木摇摇头。
　　晏清竹自然猜得到洛木所想，她目光清冷，向着前来的院长搭话：“刚刚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院长解释：“阿零，八个月时父母车祸双亡。今年三岁。”
　　“哪个灵？”晏清竹微微蹙眉，心脏莫名一阵揪疼。
　　“数字零。”院长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块巨石压得晏清竹喘不上气。
　　数字零，意味着什么都没有。
　　院长带着两人参观院内的环境，有着偌大的户外游乐场，绿化也清新自然。可在朦胧的细雨中，却隐隐约约感受到难以名状的凉意与孤寂。
　　两人再次见到孩子们，洛木却一眼见了那蹲在角落哽咽的阿零。洛木扯了几下晏清竹的衣角，而晏清竹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晏清竹缓缓走向那孩子身旁，从口袋中取出一颗棒棒糖，阿零圆滚滚的眼睛呆愣望着她，犹豫很久很久才接过。
　　“你为什么要到处跑？”晏清竹像是开玩笑般，柔和的笑意快要融化最后一道冰寒。
　　阿零小心翼翼说：“他们说我是怪兽。”
　　晏清竹恍惚间愣住：“他们是谁？”
　　阿零不说话了，只是低头双手相互摩挲着，额前的头发遮住了双眼。阿零沉默了很久，因为先天的唇腭裂缺陷导致唇部不能完全闭合，就算这孩子很努力憋着情绪，可细微的哭泣声终是藏不住。
　　那内心深处无处安放的、稚嫩的泪滴，毫无留有余地落在地面，而晏清竹听见委屈至极的回声。
　　“我们回家好吗？”晏清竹缓缓伸出手，语气轻缓。雨后放晴，阳光将晏清竹的每一根发丝都照耀得温柔：“妈妈和母亲一起保护阿零，没有人再能欺负阿零。”
　　“那洛霖，愿意选择妈妈和母亲吗？”
　　晏清竹极力控制沙哑的嗓音中的颤抖，低声喊她的姓名。面前的孩子顿时嚎啕大哭，奔入晏清竹的怀抱中。
　　晏清竹把这小姑娘紧紧抱在怀中，将孩子恐慌的怪兽全部清除掉。原来这世界没有什么超级英雄，但幸好的是，洛霖有了母亲和妈妈。
　　站在一旁的洛木早就注意到了晏清竹眼尾的绯红，晏清竹在洛霖耳边呢喃，极其坚定回答道：“我们的宝贝阿霖才不是数字零，是久旱逢甘霖。”
　　久旱逢甘霖。
　　是喜悦，是救赎，是充盈蓬勃的生命力。
　　洛木点了点头，她很明白晏清竹的意思。
　　洛木看向院长，简单淡笑说道：“走领养程序吧。”
　　收养洛霖的那一年，晏清竹和洛木很快联系到最专业的医疗团队为这孩子治疗唇腭裂。而在治疗的过程中，小洛霖并没有哭闹。尽管早就疼得眼泪像珍珠一样啪嗒啪嗒落下，但每一次妈妈和母亲询问时，她都用力摇了摇头，说一点都不疼。
　　即使那时候的洛霖，只有三岁。
　　此刻暖和的卧室内，晏清竹反复确认洛霖已经睡着了。这孩子睫毛卷翘，随着轻缓的呼吸此起彼伏。怀中抱着一只胖乎乎的黑猫，海胆已经泛起细微的鼾声。
　　晏清竹将台灯调到最低档光亮，在无声的黯然中有一丝丝的暖光迹象会让洛霖睡得很好。
　　最后将门留有一丝缝隙，晏清竹揉了揉肩角，平静叹出一口气。
　　洛木拉着她的手，双眸温润，像是被晏母亲的光辉所吸引。
　　“洛妈妈饿了？”晏清竹很懂她，看了看手机屏幕的时间，确实是晚上十点。随后拉到半开放式厨房，让洛木坐在岛台旁安静注视她下厨。
　　“我煮面给你吃。”
　　晏清竹起锅煎荷包蛋，光线轻柔透过她单薄的绸缎浴袍，腰肌纤细在朦胧中勾勒出优美的线条。长发盘起倒显得慵懒素淡，素白的天鹅颈缀着几丝红点，那是洛木的杰作。而无名指上的银戒泛起耀眼的光，美得惊心动魄。
　　“阿竹，我这辈子怕是都离不开你了。”洛木自语呢喃，惹得晏清竹不经意暗笑窃喜：“这世上没有人煮面会比你煮得更好吃了。”
　　“那不也很好吗？”晏清竹将水烧开：“你就跑不掉了。”
　　洛木想想倒也如此，点点头扑哧一笑。
　　“昨天洛霖问我一件事，挺让人心疼的。”
　　许久，洛木按着岛台上的橡胶粉红小猪，小猪吱吱了两声。洛木垂下双眸，语气缓缓低沉。
　　“她说，所有人看到她兔唇都害怕，都要躲开她。”
　　晏清竹霎时噤了声。
　　洛木回忆着当初洛霖无辜的眼睛，继续解释道：“只有妈妈和母亲不一样，妈妈和母亲是看到洛霖的兔唇才选择洛霖。”
　　那天洛木陪洛霖从植物园回来，洛霖胖胖的小手拉着洛木的指节，像是有话说。洛木蹲在这孩子的身边，洛霖一把搂住她的脖颈。
　　“妈妈和母亲生不出小宝宝，才选择洛霖吗？”
　　洛霖的声音在耳边犹如拂过一片羽毛，轻飘飘落在毫无涟漪的湖面上。
　　这个问题好似持久困扰这个孩子，犹如始终不可解、求而不得。
　　洛木怔忪了片刻，那委屈的小脸，极力紧抓洛木衣袖的手，投射在洛木的眼眸中不甚分明。
　　洛木揉揉她的脸，目光纯粹，爱意不加修饰流露：“洛霖虽然不是母亲和妈妈亲生的，但是母亲和妈妈用很多很多的爱滋养出来的孩子。”
　　字字句句，皆为真心。
　　“你是晏洛家第一个孩子，也是最宝贝的、唯一的孩子。”洛木眉目明媚，那么温柔，犹如月光细碎飘落在山间小道，风声轻轻，照亮来时的路途。
　　此刻，晏清竹将一碗热腾腾的面端在洛木面前，洛木亲了亲她的唇角。
　　“我一直以来都有个问题。”洛木抬眼，平淡的语气并没有显得很沉重：“当初为什么你不同意洛霖姓晏？”
　　当初关于洛霖的名字，两人其实并没有争执过，这一年来，可洛木总是觉得有点疑惑。
　　洛木低声试探：“是怕晏家旁系打扰她吗？”
　　洛木能想到的原因或许只有这一点。
　　当初二十岁晏清竹也曾受到晏家旁系暗戳脊梁，最后听晏语说是父亲生前至交们的帮助，才平定混乱。洛木再见到二十六岁的晏清竹，那时候的她德高望重，论势力和人脉都是不可惹的主，此后未见过有任何晏家旁系在眼前跳脚。
　　如今晏清竹有了软肋，洛木猜测她想让这孩子少受些不必要的折磨。
　　“你不说，我还没想起来，不过这可能也是一点。”晏清竹扑哧一声笑道，将筷子递给洛木，嘴角露出几丝淡然。
　　关于洛霖和晏家旁系，其实晏清竹没有想过这件事。
　　晏清竹坐在洛木的身边，一手搂住她的腰间。晏清竹垂眸间的呼吸灼热在洛木侧颈，泛起深沉的痒意：“不说了，来试试味道。”
　　洛木夸她：“阿竹煮的面最好吃。”
　　老式英伦挂钟的指针缓慢移动，空气中弥散温馨的氛围。晏清竹靠在洛木的肩边，注视她咀嚼的侧颜，内心总觉得这刺猬还挺可爱的。晏清竹垂眸，呼吸变得平静。
　　关于洛霖的名字，晏清竹确实有被问过。
　　去年学医的罗黛儿好不容易回到凌阳，正在叶父的生日宴上见到晏清竹。而她在叶南乔那得知晏清竹收养的孩子后，罗黛儿好像猜到些什么，随后问晏清竹：“为什么叫洛霖？怕是你家刺猬又跑走？”
　　“对。”晏清竹坦然回答：“说点不中听的，也想着把洛木留在我身边。”
　　这句话，看似贪婪又卑鄙。
　　晏清竹都认了。
　　“楚江人注重血缘，何况洛木的父亲是个老古董，怕是不接受这孩子。想来这孩子姓洛，对谁都有好处。”
　　“不过姓什么其实无所谓，都是晏洛家唯一的女儿。”晏清竹说着说着便笑了一声，想起每次回家孩子笨拙扑向她的怀抱，稚气唤她一声母亲。犹如做了场梦，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晏清竹咬字清晰，声音轻柔却也真诚：“是捧在心间上的宝贝。”
　　如此肯定，如此坚定。
　　餐桌上洛木将最后一口面吃完，霎时见到洛霖抱着海胆，光脚踩在地面上，走向妈妈和母亲。她揉了揉眼睛，而眼尾还挂着豆大的泪珠。
　　“阿霖醒啦？”晏清竹将海胆放在地上，抱起洛霖，指节勾了勾洛霖的鼻尖。晏清竹走到洛木身边，洛木指腹轻轻擦去这孩子的眼泪。
　　“做噩梦了吗？都掉小珍珠了。”洛木放下筷子，打趣道：“海胆陪你呢，洛霖不难过啦。”
　　洛霖乖巧点点头，洛木注视晏清竹，淡笑揶揄她：“女儿随你。”
　　这两人，都喜欢让洛木哄着。
　　晏清竹倒是装作无辜，声线放软：“木子姐那你也哄哄我呗？”
　　洛木双眸光亮，起身在晏清竹的额前落下简单的一吻。
　　窗外清风吹拂，树叶沙沙作响，她们都听见了岁月里最温柔的雨滴。
　　从此，久旱逢甘霖。


第103章 番外三 罗黛儿X叶南乔
　　刚从华海回来，叶南乔顿时就接到了一串陌生的电话。
　　“干妈，妈妈和母亲好像吵架了……”电话那头的洛霖极力压制着哭腔，可是越说越委屈，最后直接大哭起来。
　　叶南乔顿时想要安慰这孩子，可洛霖一直哽咽，四岁的孩子不知道太多道理。在记忆中她从未见过妈妈和母亲闹过矛盾，可现在她还以为是自己做错事，妈妈和母亲才会吵架。
　　“那时候母亲掐着妈妈的脖子，妈妈说要同归于尽……”
　　叶南乔霎时感觉不对劲，虽思绪有些混乱，但还是细声安慰洛霖：“阿霖乖，不要害怕。干妈帮你解决啊，不要害怕。”
　　洛霖吸吸鼻子，擦了擦眼尾的泪水，细音嗯了一声。
　　刚挂断电话后，叶南乔赶紧点开通讯录找到晏清竹的那串号码。反复组织语言后终于打通问道：“你和洛木吵架了？”
　　“什么时候的事？”晏清竹语气平静却混有几丝疑惑，犹如这件事情和自己无关一样。
　　叶南乔无语，心里骂着这女人怎么自从结婚后就变得这么健忘：“昨天。”
　　霎时晏清竹没有任何声音，顿时愣了愣，而下一秒好似被拆穿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般。在谁也不见的角落里，耳根瞬间变得红润。
　　“不是，”晏清竹磕磕绊绊，尴尬笑了笑，不知道怎么解释，但也格外确定：“真不是吵架。”
　　叶南乔恍然大悟，呆愣眨了眨眼，却突然欲言又止：“你不要说这是你们之间的小情……”
　　趣。
　　晏清竹扑哧笑出声，倒是大方承认：“还真是。”
　　叶南乔顿时感觉自己像是路边的野狗被莫名踹了一脚，最后还是忍着脾气：“你们要玩也不能让孩子看到啊，你看把阿霖吓得什么样了？”
　　最后叶南乔批了晏清竹一顿，而晏清竹也乖乖听话点点头。
　　只是晏清竹记得那时候已经确认洛霖睡着了，直到离开儿童房，两人卧室的门也关上。
　　卧室内只留下一丝微弱的暖光，视线变得朦胧，规矩的边界逐渐变得模糊辽阔。而门闸咔的一声，宣告着有限的空间内，是属于晏清竹和洛木两人的。
　　“生气了，那生气怎么办呢？”晏清竹偏偏一手扣在洛木的脖颈上，往后微微倾斜。那吻得太深，情愫犹如凶猛的野兽，将理智一口吞噬，不吐任何骨头。
　　“那能怎么办，咱们同归于尽得了。”洛木趋于疯狂，眼尾的绯红魅惑至极。双手捂住晏清竹的耳朵，目光钩住人的心魂。她笑得太过美丽，混有一丝天真的恶意。
　　这狡猾的面目却让晏清竹如此亢奋，一切突然变得不可控制。每寸皮肤触感逐渐变得灼热，像是相互博弈与对峙。鲜红的软唇比暖光下盛开的蔷薇还要夺目，还要折磨人心。
　　明光间，爱是小心翼翼的克制和相让。
　　暗夜中，爱是毫不掩饰的占有和疯狂。
　　偌大的办公室内，晏清竹将电话挂断，而目光恰巧撞见了前来接手项目事宜的洛木，洛木发觉她神情的一丝不对劲。
　　“怎么了？”
　　“完了，昨天玩得太嗨被女儿听见。”晏清竹揉揉太阳穴，为难笑道：“阿霖还以为我们在吵架。”
　　“都怪你，你都说门关好了。”洛木顿时皱着眉，语气混有几丝嗔怪，随后还是无奈说道：“到时候咱们都去向女儿道歉。”
　　洛木说的道歉，是真正的道歉，是要经过孩子心甘情愿原谅的道歉。
　　晏清竹将洛木搂在怀中，揉了揉她的头，和哄小孩一样：“好好好，听夫人的。”
　　—
　　“木子姐，你看超薄浮点指……”晏清竹本是打开门闸，从玄关兴奋走向客厅。可恍惚间所有话顿时哽住，目光落在落地窗旁正在陪洛霖的叶南乔。
　　晏清竹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好似被泼了一身冷水，她左眉微抬：“你……怎么在这？”
　　“怕你们俩又吓到孩子。”叶南乔慵懒回答道，盘腿坐在地毯上。
　　而洛霖乖巧在她怀中翻着故事书，只要抬眼就可以看得见凌阳最好的夜景。叶南乔的指节又圈了圈洛霖的短发：“顺便带洛霖去找黛儿姐玩。”
　　“你们两个节制点，以后知道规避一些。”叶南乔顺势起身，走向晏清竹拍了拍她的肩，凑近她的耳边，低声说道：“晚上你们慢慢玩，我们没那么早回来，注意要收拾干净现场。”
　　晏清竹顿时露出几丝模糊的笑意，心满意足点点头：“行，谢了。”
　　叶南乔将洛霖抱起，“走吧阿霖，咱们开车去找黛儿干妈。”
　　而洛木刚从二楼下来时，简单的白裙修身优雅，注视偌大的客厅内只有晏清竹一人，正感到疑惑：“南乔和阿霖呢？大晚上要去哪？”
　　“没事让她们去吧，”晏清竹一把将她搂在怀中，唇齿轻咬住洛木的耳根，隔着衣料的触碰，空气中都是缠绵悱恻：“咱们做点咱们的事。”
　　洛木诧异，还未反应过来：“嗯？”
　　凌阳的夜总会有几丝繁星，当罗黛儿向馆内的同事打好招呼，缓慢走出中医馆，清明的眼眸下始终保持着待人接物的距离感。在周围同事的谈论中，罗医生的评价极高。这样清冷高知的美人骨，却略微严肃的苦相。
　　而刚走出门外，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正中停在面前。罗黛儿平静注视着那车摇下车窗，叶南乔探出头，眉骨温柔，犹如能容纳下整个拥抱。
　　罗黛儿不慌不忙，面无表情：“医馆前不能停车。”
　　“可是我要找罗医生欸。”叶南乔故意装傻，随后偷偷看了罗黛儿一眼：“也不知道罗医生想要去游乐园玩吗？”
　　“黛儿干妈！”洛霖坐在后座的儿童座椅上，挥着手。
　　“阿霖？”
　　直到看到洛霖胖乎乎的小手敲打车窗，罗黛儿的唇角才缓缓抬起几丝弧度。晏母亲曾告诉洛霖，说罗黛儿干妈总是不爱笑，但她看到叶南乔干妈时，其实内心超级高兴。
　　夜晚的游乐场灯火闪烁，喧闹的人群来回穿梭。叶南乔总会牵着洛霖到处玩，而罗黛儿总会坐在角落的木椅上，平淡注视两人。
　　罗黛儿一手撑着下颚，视线有些恍惚时，正打算小憩一会儿。双眸微微半瞌，霎时叶南乔顿时出现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串层层叠叠的花瓣式棉花糖。糖丝均匀缠绕到花芯，细腻精致。
　　叶南乔将棉花糖递给罗黛儿，语气毫不犹豫：“你最最喜欢的棉花糖。”
　　可上一分钟叶南乔还蹲在洛霖的身边，笑容和煦，目光却夹杂几丝不肯定：“阿霖你说，三十多岁的姑娘会喜欢棉花糖吗？”
　　洛霖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糖丝沾得满嘴都是粘腻：“我觉得，三岁的小朋友会很喜欢。”
　　罗黛儿微微皱眉，接过棉花糖。嗓音嘶哑，轻道了一声谢谢。
　　“睡着了？”
　　叶南乔顺其自然坐在她的身边，声线轻柔。双手撑着身后，缓缓靠木椅背，微风拂过的额前碎发，显得格外慵懒：“最近医馆很忙吗？累成这样。”
　　“有点，不过在华海会更忙。”罗黛儿目光温柔，随后问叶南乔：“你们玩得怎么样？”
　　叶南乔淡笑，揉揉正在吃着棉花糖的洛霖：“小洛霖年纪不够，心脏也不太好，能玩的项目自然少。但这孩子还挺乖，那旋转木马她可以玩三四回都不腻。”
　　罗黛儿双眸半垂，注视手中的棉花糖。逐渐觉得几分奇怪，突如其来追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棉花糖？”
　　“我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小时候你还偷偷剪你姥爷的胡子。”
　　叶南乔噗嗤笑出声，她从未想到一向正经的黛儿姐竟然会做出这样的傻事。
　　罗黛儿好似猜到些迷糊的意思，神情泛起几丝严肃，继续咬着问题不放：“我十四岁时许的愿是什么？”
　　叶南乔没有多余的心思，她睫毛微微颤动：“希望能向中医姥爷跟师学习。”
　　果真，叶南乔听不出来罗黛儿温淡平静的言语中隐含深意。
　　罗黛儿惊了半瞬，呼吸变得细微，继续问道：“我十七岁呢？”
　　“华海医大，做华海最厉害的中医。”叶南乔肩膀碰碰罗黛儿，骄傲抬眼说道：“不过在我心中，你已经是超级厉害的医生了。”
　　罗黛儿眸色变得沉晦，指节攥得裙角愈紧。
　　她不想装下去了，她不想和叶南乔只玩好朋友游戏了。
　　罗黛儿问道：“那我喜欢的人是谁？”
　　霎时，强烈的耳鸣毫无预兆覆盖住了背后来往人群喧嚣。远方的霓虹化作朦胧的光圈，在清风摇晃中淡化了视线的聚焦，令人克制不住眩晕。
　　叶南乔双眸瞬间凝滞，耳根红得渗血。面对这个问题，她居然说不出任何话。
　　犹如一场混有酸涩的雨，叶南乔知道这场雨会下，可没想到这么突然、这么折磨人心。
　　令她动弹不得、迟迟僵在原地。
　　“我……怎么会知道。”叶南乔恍惚间低下头，她不想如此直白面对这个问题，神情竟显得苍白慌张。
　　吐言之间，难压抑住颤动的字音。
　　“叶南乔，你是不是看过我日记了？”
　　罗黛儿扣住叶南乔的手背，温热的手心感受着叶南乔的骨节脉络，连同隐忍至极的心跳声。
　　下一秒，罗黛儿的指腹精准落在叶南乔的脉搏上，叶南乔知道，此刻的所有秘密，定是骗不过罗黛儿。
　　在中医面前，永远藏不住的是隐秘的疾病和慌乱的心跳。
　　“我从未吃过棉花糖，也从未和人说过我喜欢棉花糖。十七岁时直到高考志愿提交的最后一秒，身边的人都以为我报的都是临床医学。”
　　“叶南乔，你是不是看过我日记了？你到底知道多少？”
　　罗黛儿眸光低沉，快要丧失了几分理智。可却流露出一丝讨好与妥协，小心试探道，声线弥散在空气中只剩下飘渺的尾音：“南乔，你知道答案对吗，那你怎么想的？”
　　心跳喧嚣得不讲道理，叶南乔叹了一口气，将罗黛儿的手缓缓撇开，分明故意胡诌起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罗黛儿正想要解释些什么：“我……”
　　可片刻洛霖拉扯叶南乔的衣角，孩子不知道两人是否在吵架，但她注意到叶南乔干妈好像有一点点不高兴。洛霖甜淡的声线令人怜爱：“乔乔干妈，可以再和我一起坐旋转木马吗？”
　　叶南乔才恢复几分理智，故意避开罗黛儿的视线，揉揉洛霖的脸蛋：“好啊阿霖。”
　　一个晚上，叶南乔并不知道陪洛霖坐了第十几回旋转木马。只是在不能触及的余光中，那熟悉的、祈求的目光，充满了等待的痛苦。
　　直到叶南乔将趴在身上睡着的洛霖带回小区门口，那躁动的心跳还未缓和半分。
　　“洛霖睡了？”晏清竹接过叶南乔怀中的洛霖，孩子肉嘟嘟的线条惹人垂怜。晏清竹将多带的一件黑外套盖在洛霖头上，防止吹风着凉。
　　“你怎么了？脸这么红？”晏清竹一眼看出这人的牵强，眸光一瞥，望见叶南乔绯红的耳根和她身后不远处的罗黛儿。晏清竹忍不住淡笑，瞬间点了点头：“行了不用解释，我懂了。”
　　“你和罗黛儿，都是犟种。”好奇心作祟，晏清竹问道：“你和她，谁先承认了？”
　　叶南乔不服气：“你和洛木，都是疯子。”
　　“行行行。”晏清竹自然知道这两人心性，若有所思道：“看来是还没说出来。”
　　待和晏清竹告别后，叶南乔答应和罗黛儿街道散散步。灯光明亮，却照不亮那尚且黯然的双眸。思绪缠乱的痛苦，都扼住了彼此的呼吸。
　　罗黛儿垂眸，低声问道：“现在可以好好说了吗？”
　　“高考完之后，你很早就收完书本回家了。那本日记，是从你抽屉落下来的。”叶南乔放慢脚步，小高跟在地面踩出清脆的声响。
　　叶南乔尽量让呼吸平静些，也藏不住内心的不确定：“我发誓我没有乱翻，就……就看了几行字。”
　　罗黛儿今日问那些问题，是叶南乔知道的全部。
　　除了最后一个问题。
　　她知道若是能看清那些清晰的文字痕迹，就好似掌握着罗黛儿最独一无二的、不可分享的、直白的秘密，可叶南乔不喜欢。
　　叶南乔太过于清楚，她若是想要了解罗黛儿，可以有很多机会，但一定不是这样的方式。
　　“然后，我本是想带回给你。可那时候你不在，我只好回到华海交给罗姥爷。”
　　罗黛儿的细眉间微微起蹙。
　　叶南乔猜到她的意思，嘴角露出一丝坦然的笑意，拍拍她的肩膀：“不过你也放心，我那时候已经帮你的日记用牛皮纸包装封好，我也怕别人会乱翻。”
　　“叶南乔。”
　　罗黛儿轻声唤着她的名字。
　　“你是不是见过日记的最后一页？”她提出的这个问题，叶南乔霎时顿了顿，头脑有些疑惑和诧异。
　　叶南乔顺势问道：“什么最后一页？”
　　罗黛儿瞬间才明白：原来，叶南乔并没有翻开日记本最后一页。
　　而最后一页，全部是罗黛儿记录关于面前这个姑娘说过的爱意。
　　年少时期叶南乔总会说着最爱黛儿姐类似的话，罗黛儿将每一句话精确到每一天，她都将时间标记得清清楚楚。
　　叶南乔真诚解释道：“黛儿姐，我不知道刚刚没有答上来的问题，也不知道你在日记最后一页的内容是什么。”
　　恍惚间，罗黛儿内心那块恒古的巨石轰然消失，可却变得空荡荡的，没有任何落下的遗物。
　　一切好似在模糊的幸福假象中消亡殆尽。
　　片刻，叶南乔小心勾起罗黛儿的指节，目光在暖黄的街灯下显现得清澈明亮。
　　“但是我想说……”
　　“如果你身边还没有人选的话，看看我……”叶南乔字字落地，却犹如豆大的雨点，砸向面前人的内心上：“怎么样？”
　　“虽然我现在还是个小公务员，但我退休金可以养你。”叶南乔焦急拉住罗黛儿的手，急忙解释道：“我和晏清竹洛木她们不一样，财富和名誉对我来说其实一点都不重要。”
　　放弃了商业世家千金的头衔，叶南乔想要的生活是不再有处心积虑，尔虞我诈的商业斗争，而她更是在前几年自愿放弃了在叶家名下的食品产业所有职务。
　　退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我就想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我是叶南乔，我不是什么大小姐。”叶南乔放下所有骄傲，目光盈盈，注视着罗黛儿。
　　一直是叶南乔，学生时期总喜欢抄罗黛儿英语阅读题答案的叶南乔。
　　叶南乔明媚的眉目泛起笑意，甜蜜又无暇：“所以罗黛儿心里，还有位置放一个叶南乔吗？”
　　从小被所有人捧在手中的叶南乔，此刻是为爱宣示的勇敢者。
　　街道的繁灯亮起，那清冷的容貌被描绘得温柔。克制与冷静占据的目光，终于露出淡然的笑容。
　　罗黛儿眼眶中悬着晶莹的泪，她好似等了好久好久，直到她所等待的那个姑娘终于按下门铃：“永远对叶南乔说欢迎光临。”
　　欢迎光临，叶南乔。
　　叶南乔扑向罗黛儿的怀抱，将三个字咬得很重，很清晰：“我愿意。”
　　而罗黛儿那本被牛皮纸袋包装好的、陈旧的日记本，此刻终于可以向未来摊开最后一页。
　　“天中高二时期，
　　十一月一日：南乔说，我愿意。”
　　而在“我愿意”三字的旁边，用红笔写着一行清晰的小字：我也愿意。
　　在她们两人的身后，目光还未抵达的角落里，有两道不一样的身影。
　　野茉莉绽放得正盛，空气中都是清新的芬芳。晚风吹拂，混有几丝凉意。
　　“你觉得她们谁会先说？”洛木缓缓从角落探出头。
　　“谁知道呢，都是犟种。”身后的晏清竹怀中还抱着细微鼾声的洛霖，一手拍拍女儿的后背哄睡着。而洛霖睡着时和海胆一样，总会哼哼唧唧。
　　洛木突然说了一句：“下次记得出门叫我带好防蚊喷雾。”
　　“嗯？”晏清竹看向她。
　　“我又又被蚊子咬了。”洛木无奈道。
　　好像故事，就是这么开始的。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一路陪伴和支持（作者鞠躬），愿我们下一本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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