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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讨论关系
作者：林城木森
文案
“我们不讨论的关系，很接近却不是爱情。”——《挚友》
爱人错过的BE故事，BE！BE！
纪存真：
有没有不甘心和她只是朋友，没有。
或许是因为认识太久了，她已经陪我走完了人生中最为珍贵的年岁，我们熟知彼此的一切，熟悉到了老友二字，和老夫老妻也没什么分别。
那天我们在家里大扫除，她忽然说，真真，以后我们可要一起养老啊。
当然。
就是这样微不足道又寻常的片刻，一次又一次告知我，牵手比亲吻要稳定和长存。
她是我永远的朋友。
我不要瞬间。
何梦章：
我曾做过两个相同的梦......或许也有些许不同。
第一次，是她亲吻我，第二次，是我亲吻她。
唯一的共同点是，梦是假的，两个都是。
她从不会叫我梦梦，她都是叫我梦章，有时是何梦章。越是亲近，越喜欢连名带姓，她向来如此。
我当然喜欢她这样叫，喜欢看她微微张开嘴，露出一颗歪扭独特的牙。
我的名字，证明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挚友。
可我也无数次回想起她叫我梦梦的时刻。
回想起梦里的吻。
爱意使人溺亡。
真真的话是假的——她不甘心。
梦梦的梦是真的——真真的确叫过她梦梦，但她不会知道的。
食用指南：
1.篇幅不长，BE文，不入V。
2.再次提示，本文是BE，不能看BE的朋友，可以去看其他开心的哈。
内容标签：日常 暗恋 BE
主角：纪存真，何梦章
一句话简介：挚友只是朋友
立意：我们不说破的关系，很微妙却不是爱情。


第1章 纪存真·真真
　　她看着那个女孩。
　　一身游客的打扮，一把游客的伞。
　　自下而上，先是一条包裹严实的浅色牛仔裤，而后是亮得晃眼的白色防晒服，遮阳伞倚在肩头，挡住大半个身子，左等右等等到人抬头，仍旧看不见面庞，只能看见隐在伞下的太阳帽，和手腕上的茉莉花手串。
　　她站在门外拍照，镜头对准店里菜单，而后低头搜索，过一会儿再抬头。
　　有客人进门来，她让出路，侧身听着点菜的声音，客人说方言，她听不大懂，犹豫片刻，仍旧站在门外。
　　又有人进门来，是小工们买货回来，拉着半车新鲜蔬菜和酒水，横在门前。
　　“真真——”前台玲姐探出身子，朝二楼喊。
　　“存真——”一声未应，玲姐又喊第二声。
　　“来啦来啦。”纪存真收回视线，关上窗，三两步跑下楼，玲姐悄悄从酒水箱里翻出两只棒冰与她分食。
　　她妈不愿她吃冰，总说十几岁不养养好，伤身伤胃老来受罪，可是“老来”的事儿谁说的好，存真觉得呢，人还是活在当下比较重要，当下最重要的，是躲一躲她妈的唠叨。
　　她跨出门，决定吃完再回店里，绕过搬货小车，看见那位游客居然还站在门外。
　　只两米远，她对上她的眼。
　　如同想象中的干净样貌，面庞柔和，眉眼清而淡，鼻尖沁了汗，一小颗一小颗浮在绒毛上，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滚落到肩膀，睫毛似乎也沾了水汽，于是长而浓密的部分变得湿漉漉、沉甸甸，低垂着盖住神色。
　　存真歪头看她，撕开包装袋，掰下半截棒冰递过去：“橘子的。”
　　这么热的天，又穿成这样，不怕中暑吗？
　　见她愣着没动，存真抖抖手，装摸做样地喊：“快，好凉好凉好凉——”
　　女孩连忙伸手去接，嗯......这是给她吃的意思？她眨两下眼，“谢......”
　　“要吃面吗？”
　　结果刚开口，被打断，她愣着摇头，又缓缓点头。
　　“我看你在这儿站了五分钟了，不会点单是吧，不会点单你喊我呀，店里又不是没有服务员。”
　　存真嚼着棒冰，嘟嘟囔囔，与她商量着：“你赶时间吗？我们把棒冰吃完再进去，好不好。”
　　女孩又愣着点头，什么也不多问，什么都说好，存真看她好玩，忽然凑近吓她：“那你还不快吃，都化掉啦！”
　　八月份的苏城，似一口巨大蒸笼，被日光烤过，每一寸皮肤都在散热气，棒冰没有毛孔，水汽凝结在塑料管上，自指尖到手腕，未落地，就被烤干了。
　　她们站在檐下避暑，分食一只橘子棒冰，存真推开身后的窗，让屋里冷气漫出来，又有几位游客路过，远远看见面店，操着方言说——红汤白汤？这边吃个面，好讲究的哦。
　　“好讲究的哦。”存真鹦鹉学舌，扭过头来，“你是外地人吧。”
　　女孩小口小口吃着棒冰：“对，北城人。”
　　“没吃过我们这的面？”
　　“没有。”
　　“那你认真听哦，我教你怎么点。”
　　什么是白汤，什么是红汤，宽汤就是汤水多一点，紧汤就是少点啦，烂糊和断生是字面意义，看你爱吃软的面还是硬的面，吃葱吗？不吃啊，那你去其他家的时候要问，放的是葱花还是蒜苗。
　　“我家是蒜苗啦，你要是喜欢吃呢，可以点重青。”
　　吃完棒冰，存真领她进店里来，指着墙上的木牌说：“浇头就北方的卤。”
　　木牌挂在前台后的墙上，字有些小，存真见她眯了眯眼，许是近视，眉头皱起来，难以辨清。
　　“清炒虾仁好不好，这个清淡些。”
　　“好。”
　　“还要别的吗？”
　　别的？女孩闻声，又去看墙上的木牌，看也看不清。
　　“大排要吗？其实就是炸猪排，还有鸡脚，我妈新卤的，你来的刚好，要是想吃螃蟹，这个点晚了，生煎早上才有，这个季节可以点蟹黄的，不过隔壁店有卖熟醉蟹的，你沿着河过桥，左拐，五分钟就到。”
　　她话多，语速又快，哗啦啦一顿讲，人家根本听不明白，见人发愣，眉头又小幅度皱起来，存真笑笑，露出一颗歪扭的牙：“没听懂呀？”
　　这句话是得意的。
　　而后语气松下来，放进轻柔的安抚：“多来几次就懂啦，我家味道很好的。”
　　她引她到最里侧那张桌，小店面积不大，拢共只有七张桌子，最里面这张正对着西面的窗，推开窗便是江畔，风景最好。
　　“游船坐了没？”她替她添茶水。
　　“还没有。”
　　“那你坐在这，运气好的话，游船会从这头，开到那头。”存真举起手，自左到右划过窗子，“更好一些，还能听见船家唱评弹。”
　　说完，她哼着小调走了，咿咿呀呀的，她自己瞎编的。
　　玲姐午休下班，她到前台去盯店，暑假临近尾声，游客量一日比一日少，这会儿又过了饭点，店里只剩这一位客人，后厨传来起锅烧菜的声音，妈妈送完餐上楼休息，十分钟后彻底安静下来。
　　过午了，日头躲在云后，门前帘子降下来，屋里稍显昏暗。
　　存真趴在桌上，连打两个哈欠，眼前的桌椅板凳皆被空调冷气凝固住了，只有窗前的女孩仍旧晃动着，慢慢夹一口面，再慢慢舀一勺虾仁，停滞的夏日午后，只有她的时间在缓慢流动。
　　缓慢到接近停滞，变成一张看不清面容的模糊剪影。
　　“游船来了吗？”
　　“还没有。”
　　她低声问，她低声答，轻轻柔柔的，像两句梦话。
　　还没有，还没有，存真念着这句话，睡得不踏实，片刻后昏沉着睁开眼，又问：“游船来了吗？”
　　“还没有。”
　　怎么还不来呢，显得她骗人似的，她撑起身子，晃晃头，朝窗外看了看，河面空空荡荡，一点风也看不见。
　　她走到后厨，取出碗柜里的玻璃杯，仍在想那艘未来的船。
　　又想到女孩的面容，说话时眼睛下垂三分，原本细长的褶皱因此清晰分明，尾音散尽才与人对视，皱眉前先要抿一抿嘴，每一个小动作都表明自己不善言谈。
　　穿素色衣衫，家长喜欢的打扮，吃饭细嚼慢咽，家长喜欢的举止。
　　好么，这人成绩一定很好，她们班的呆子，都这样。
　　她笑，心情随着两句不知所云的对话轻快起来。
　　筷子顺着杯壁搅拌，而后摇晃，先放冰块，再将绿豆汤均匀倒入杯中，外面这么热，她又吃了半碗面，应该也口渴了。
　　“到了我们这呢，总归要喝一次绿豆汤的，就是传说中的‘牙膏水’，远来是客，我请你。”存真把玻璃杯送到她手边。
　　“牙膏水？”
　　“对，网上都这么说，因为放了薄荷，外地人喝不惯，不过这杯好喝，这杯是我做的。”她强调，“亲自做的，你喝喝看。”
　　女孩灌下一口，抿了抿唇，思考着唇齿间的香气。
　　“我放了茉莉花，怎么样？是不是味道好多了？本店特调，仅此一家。”
　　她们倚在窗边说话，江上，等候许久的游船姗姗来迟，存真忙推开窗子拉她起身看，浓重的热气从盛夏扑进来，与空调冷气交融在一起，化成一团温软舒适的风。
　　船来了，风也来了，评弹小调咿咿呀呀从船上传来，隔得远，听不太清。
　　存真悄悄松了口气，看吧，她可没骗人。
　　她回到前台，又懒懒趴回桌上，醒来时妈妈已经下楼来，看表，居然过了下午两点。
　　女孩早就离开了，玲姐回店接班，存真起身上楼，路过那张靠窗的桌，视线扫过已经见底的玻璃杯和窗台角落的的遮阳帽。
　　是她落下的，基础款，景区小店的常见款式。
　　玲姐来收拾桌子，见存真拿着帽子发呆，问她：“客人忘东西了？放前台去吧，人家找来，我拿给人家。”
　　前台吗，人多眼杂的，马上就是饭点，汤汤水水到处放，弄脏了怎么办，这帽子还是白色的......
　　“不要，放我房间去，要是有人来找，你就喊我，和我妈也说一声......算了我自己去说。”
　　存真跑上跑下，和店里人挨个交代了一遍，那女孩是什么样的，约莫十六七岁，和我差不多高，牛仔裤，防晒服，长相清秀，头发呢，一只麻花辫，她笔画着，大概到这儿。
　　就是中午点清炒虾仁的那位，什么？十几个点清炒虾仁的？那不能每个都是十六七岁吧！
　　然而等到晚上，女孩也没来。
　　而后等了很多天，女孩都没来。
　　推开河岸人家特有的老旧木窗，温凉的夜风吹散了屋里沉闷凝滞的空气，存真撑着头，听见辨不出方向的夜色深处有小调声响，由远及近，朝她飘来了。
　　这日店休，提前一小时打烊，八点半，最后一桌客人离店，楼下的吵闹声慢慢安静下来，暑热也慢慢消散下来。
　　这次只等一会儿，游船便开来了，这条河道的游船分两种，一种是白日的评弹船，可容纳二十人，一人一座，按位坐好，穿救生衣，橘色的，很丑。
　　一种是入夜的手摇橹船，只能载四五人，船家点一盏小灯站在船头撑船，航线歪歪扭扭全凭心情，一会儿荡到这边来，一会儿又荡到那边去，心情好时，还会哼些小曲。
　　至于好不好听，就全凭运气了。
　　今天这位船家唱的......坐在船上的人，怕是运气不太好。
　　存真关上窗，把贯耳魔音赶出去，小船似一片落叶，顺着河水哗啦啦地飘远了。
　　还有一周，就要开学了，存真仰面躺倒在床上，惆怅起来。
　　开学后，她就是高二生了，假前老师说会重新分班，也不知道她会被分到哪里去，她数学不好，不想要数学老师当班主任，也不想去五楼，现在在四楼，跑上跑下都要她半条命，要是去了五楼，等她跑到食堂，哪里还有饭啦。
　　她也不想和朋友们分开，刚熟悉，就又要分开，她不想。
　　十几岁的尾巴尖上，少年人的烦恼不过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无关紧要的小事，每一件都轻，每一件都重，重到要存真日日惦念，又轻似顺着河流自在飘远的船，晃神的功夫就消失在夜色中。
　　她翻身，视线划过书桌旁的衣架，那顶帽子挂在最高处，被窗外的月光抹上一层薄雾般的黄，眯起眼睛看，像只小小的月亮。
　　月亮溜进她的窗。
　　提前一周开始早睡，每天十点乖乖上床，等到开学这天，存真仍旧差点迟到。
　　这事儿倒也不怪她，学校七点半上早读，七点十分就要入校，开学第一天调班，又赶上新生入学，才六点五十，路就堵死了。
　　她干脆下车来，本想拐去巷子，却撞上修路，兜兜转转只能绕回来，赶到学校时已经过了七点一刻。
　　分班表贴在大厅内墙上，她踮踮脚，看不到。
　　真是的，这么重要的表，为什么字那么小，又贴那么低，欺负人。
　　有人来拍她的肩，是她的同桌菁菁。
　　“菁菁！”
　　存真扑上去抱她，揽着她的肩蹦蹦跳跳，刚刚还在生气，这会看见好朋友，又立刻高兴起来。
　　一个暑假没见，菁菁的头发长了，此刻绑一只马尾辫，束得高高的，小尾巴一样晃动着。
　　“你在哪个班？”
　　“我在九班。”菁菁也很兴奋，“你呢？我没看到你的名字。”
　　“我还没看......”
　　“没事没事。”菁菁拍拍她的肩，“说不准你在十班呢，八班也行，咱俩还是挨着，我下课就来找你。”
　　大厅挤满了人，你踩我我踩你，两个人手拉着手，说话却要扯着嗓子喊，菁箐安慰她几句，上楼去了，存真努力往人群中挤，先去看十班的，又去看八班的，都没有自己的名字。
　　倒是在八班名单上看见了另外两位好友，而后是七班，六班......每看完一张纸，就有几个朋友和她分开，存真心里难受，又看完几张，简直要掉眼泪了。
　　没有朋友，她可怎么活。
　　挨到二班名单，她深呼两口气才敢去看，还是没有。
　　一班的名单贴在尽头，和二班隔着一张宣传海报，她背着书包往前，身后，不知谁推了谁一把，有人摔倒了，叫嚷声求救声老师的哨子声吵成一片，存真被迫退后两步，又向前两步，推搡间，鞋子被人踩掉，还没来得及捡，就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这下，她眼圈彻底红了，为了离她远去的朋友，还有离她远去的鞋。
　　高二第一天，怎么就这么倒霉，都怪学校，都怪开学，人为什么要上学？
　　存真瞪大眼，努力憋住眼泪，嘴唇死死抿着，生怕露出一条缝，哭腔就要钻出来。
　　她费尽全力从人群中挤出来，终于在最后一张分班表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只有自己的名字。
　　她不死心，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又看一遍，的确没有一个与她相熟的朋友。
　　一班，五楼尽头，班主任秦老师，数学组组长，江湖人称灭绝师太。
　　崩溃的情绪似海水漫过堤岸，马上就要从眼眶涌出，存真用力梗着脖子，生怕一低头眼泪就要砸下来，她想走，一转身，迎面撞到身后的人，忙退开几步。
　　只一米远，她又对上她的眼。
　　居然是那位游客。
　　她怎么会在这儿？
　　她不是北城人吗？
　　她是转学生？
　　那为什么没去拿帽子？
　　她以为她早就回家了。
　　一连串问题涌上来，存真通通顾不上，此刻看见认识的人，她的情绪开闸泄洪，拦不住了。
　　紧紧抿住的嘴唇松开一条缝。
　　她想问，你也在一班吗？
　　她想说，那太好了呜呜呜呜，还好你也在一班啊——
　　她要哭一会儿，哭她今日痛苦的一天，和接下来痛苦的每一天。
　　然而就在此刻，她的倾诉对象忽然后退一步，扭头走了。
　　存真悬着一只脚，看那个清秀的背影消失在面前，所有悲伤的情绪全都止住了，取而代之的复杂感受堵住了她的哭腔。
　　有诧异。
　　才过去一周，她不记得她了吗？记性这么差，怎么当学霸？
　　有委屈。
　　她自认为自己对谁都友好，对谁都热情，朋友们也都真心换真心，从未有人这样待她。
　　有愤怒。
　　就算是陌生人，看见你只穿着一只鞋，可怜巴巴的要掉眼泪了，也不会帮忙吗？不会关心吗？这人不是呆子，是冷血、是无情、没心肝、没天理、没王法。
　　什么远来是客，她就该往绿豆汤里放牙膏。
　　怎么不毒死你呢！
　　初识的这个夏日，她还年轻，独属少年人的心思明净澄澈，生不出弯绕，喜欢谁，便亲近谁，问她要不要吃棒冰，问她有没有看游船，话总要多说几句，得到答案则反复咀嚼，见手腕戴了一串茉莉花，就自顾自开心起来——你喜欢茉莉吗，那应该也很喜欢本人的特调绿豆汤啦。
　　真真牌，独一份的。
　　欢喜是真的，失落也是真的。
　　存真不愿承认，人与人之间当真存在天然的吸引，例如她推开窗，一眼便看见她，例如她午后醒来，仍想一眼便看见她，事与愿违，心生失落，不重，像月色落入窗外的江。
　　尚未学会设防的年纪，总是轻易生出想要和某个人成为朋友的期待，但是这一次，一厢情愿被泼了盆冷水，原本觉得清秀好看的背影变成一记响亮耳光，嘲笑她的满腔热情。
　　她气结，拧着眉头想，哇，谁要和你做朋友啊！
　　存真擦掉眼眶里的水汽，一直悬空的脚径直踩在地上，她推开人群，不顾他人错愕的目光，总算在五米外的空地上找到自己的鞋。
　　她穿上，绑得结结实实的，扛起十几斤重的炸药包上楼去，一口气爬到五层，片刻未歇息，一班在遥远的楼道尽头，她加快脚步，走着走着莫名跑起来，冲到教室时，挂着一头汗。
　　班里人快到齐了，她一眼就看到她，立刻错开目光，脑袋一扭，两只眼睛看天，情绪写在脑门上。
　　刚开学，自由选座位，主打先到先得，她来得晚，只剩下靠后几个位置，和第一排正中。
　　第一排正中自然最好，但她才不要和她坐，存真气还没消，梗着脖子坐到后排。
　　之后便是交作业、发课表、听讲座、各科老师见面会，熟悉课本外加立规矩，上一秒是笑眯眯的同学们好，下一秒便是心思都给我放在正事上！高二了，明天高三，后天高考！
　　总算熬到放学，存真飞奔出去，她要去九班找菁菁。
　　九班在四层另一侧，开学第一天，大家的心思还在假期里，下课铃一响，所有人都忙着回家，然后背着大包小包堵在楼道上，跑不动，走不动，浆糊般凝在一起。
　　等她逆着人群摸到九班，大门已经挂锁了。
　　存真靠在墙边站了一会儿，夕阳缓缓下落，光色在她眼中停留片刻，而后暗下来。
　　后知后觉的疲累爬上她的肩膀。
　　刚刚在楼道里，她遇到几个高一的朋友，有的分在同一个班，有的在新班级认识了新朋友，大家结伴回家，看见她挥着手喊，真真拜拜。
　　她只好招招手，说，拜拜。
　　原本吵闹嘈杂的学校不知何时变得静悄悄的，像是只剩下她一个人，其实她知晓的，真正的分离并非电影渲染那般，先是吊人胃口的预告片，而后花费两个小时描述歇斯底里的哭喊、或是分崩离析的矛盾。
　　分离总是静悄悄的，只需要一句随意甚至轻松的再见，挥手再见，而后消失不见。
　　等不及她从五楼跑到四楼。
　　存真拖着步子慢慢往外爬，像只坏脾气蜗牛，东拔一根草，西踹一颗石，看什么都不顺眼。
　　野草，石头。
　　江水，落日，那个女孩。
　　顺着江水走向落日方向，公交车站前，居然又遇见她。
　　白日里老师提问，她知晓了她的名字。
　　何便是何，梦呢，大概率就是做梦的梦，张是哪个？工长张？还是立早章？
　　存真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末了顿住笔，哗啦啦撕下那一页，攒成团扔进垃圾桶里。
　　她叫什么，和她有什么关系。
　　但很快，她还是知道了。
　　课间发作业本，存真被塞了一摞央求帮忙，课代表们一声连着一声高声询问，于思远坐哪里？王诩晔呢？她也跟着喊，喊到最后一本，只开了个头，便立刻止住，两排牙咣当一声关门谢客，险些咬到舌头。
　　立早章，何梦章，她嘴上只念了一个字，心里念全了三个字。
　　念完后嘀咕，那么多本作业本要发，偏偏是那个人的。
　　又嘀咕，人是无情无义的呆子一个，字倒是蛮好看的。
　　这么想着，她拿着她的本子看了足有五秒，而后忽然回神，做贼般把本子甩到桌上，像被烫了手。
　　她心里急，动作也急，力道拿捏不准，作业本顺着桌面滑到座椅，连带着几张试卷，稀里哗啦散在地上。
　　存真被吓一跳，还未来得及捡，身后的人举着水杯，与她的手忙脚乱打了个照面。
　　这一次，只相隔半米。
　　做错了事，心里慌，存真被她盯着看，呼吸顿了两下，她不是故意的，但怎么说？说自己是好心帮忙发作业的？说自己手滑，只是手滑？她心里盘算着道歉，嘴巴又张不开口。
　　好在课间只有十分钟，存真头一次感谢烦人的上课铃，《欢乐颂》宣告此事到此为止，有什么事四十分钟后再议。
　　四十分钟后，学校关门打烊，然而此事像是翻不了篇，冤家路窄，公交站相逢，存真心里发憷，但是摔人家东西就是不对，要她道歉，可以，她敢作敢当。
　　她一鼓作气，上前一步，对方也跟着起身，没看她，盯着看脚下的砖。
　　做什么？脚下那块砖，有蚂蚁搬家？
　　存真还未来得及开口，公交车缓缓驶入车站，错过这一班，怕是要等二十分钟，她连忙上车，梦章也跟着上车，一个从前门，一个从后门，隔着四扇窗，十余人。
　　这一日，存真的心变了又变。
　　遇到这个人，奋力跳动，胸口欢快的节奏叫做开心，被冷落便立刻疏远，怕被看出失落竖起的尖刺，化为幼稚的好胜心，而此刻呢，她后知后觉冷静下来，疑心起自己自作多情——弄掉东西本就是小事，大厅里的插曲更不值一提，或许人家根本不记得自己呢？自己倒好，为了些鸡毛蒜皮在这儿猜来猜去。
　　年轻的身体里藏着一颗多变的心。
　　她塞上耳机，背对车厢，去看车水马龙。
　　回家要坐六站车，第五站她便跳下来，前几日准备的笔记本不够用，还要再添置一些，她跑去文具店消费，一刻钟后回到家，塞给玲姐一只小布丁。
　　被妈妈发现，照着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回啦，分到哪班啦。”
　　她答：“一班。”
　　玲姐跟着问：“一班？一班怎么样？是不是最厉害的班？班主任是谁？有你的小伙伴吗？”
　　“不怎么样，数学组组长，讲课快，脸也冷，开学第一天就喊人上黑板，吓死我了，菁菁她们都在四楼，我在五楼，一个我认识的都没有，嗯......倒是有一个，不算认识......也不怎么样......”
　　思来想去，最恰当的形容便是这四个字——不怎么样。
　　这是她家，面前是妈妈和玲姐，存真捏着前台的豌豆往嘴里塞，想什么便说什么，全然不管店里还有其他人，更忘了她家开门迎四方客，那位不怎样小姐，被她领着认过门。
　　直到妈妈回后厨帮忙，被遮挡的视线后显出一个人影，存真当即收回即将发表的八百字见解，两排牙再次咣当一声，舌头第二次逃过一劫。
　　她咽咽口水，心里想，果然一上学就没好事。
　　又想，刚刚自己没有点名道姓，没有吧。
　　瞄一眼，何梦章一小口一小口吃得很安静，斯斯文文。
　　她决定装瞎子，目不斜视往楼上去，一开始腰背挺得笔直，生怕别人看不出她故作镇定，最后几步忍不住加快速度，被翘起的地毯按住鞋子，险些摔个跟头。
　　二楼是三间卧房，她在卧室缩了一会儿，又轻手轻脚溜下来，停在拐角处听楼下的动静。
　　存真发觉自己今日真是奇怪，想着道歉，说不出口，想着躲开，又竖起耳朵，她想不明白缘由，于是决定把问题归于开学，埋怨开学总归是没错的。
　　至于楼下那个人呢，她也想不明白，她和学霸一向没什么好聊的——虽然目前是她单方面认定的学霸。
　　何梦章，这个长相，这个名字，一看就是学霸嘛。
　　她扣着楼梯扶手上翘皮的漆，竖一下横一下，再竖一下。
　　楼下忽然有人喊她的名字，是玲姐，扯开嗓门，拖着长音：“真真——吃饭——”
　　存真大惊，以为被发现，慌里慌张朝着楼上跑去，这一次，地毯成功捉住鞋子，她摔了好大一跤。
　　膝盖径直戳在地板上，掀开单裤，露出一大片淤青，于是等到天黑透，再下楼，要小心扶着扶手，一瘸一拐往下挪。
　　“刚刚坐在这儿的客人呢？”
　　自然是走了，她明知故问，不知作何想法，非要再确认一遍。
　　“走啦。”答案如她所料，她点点头，玲姐忽然问，“咋了，你认识啊。”
　　存真没说话，玲姐自顾自往下说：“穿着你们学校的校服，看起来和你差不多大，不知道急什么，没等找钱就走了，我一低头的功夫，你看看。”
　　她从围裙口袋掏出一张五十元纸币。
　　清炒虾仁，白汤免青，一份二十五元，她多给了二十五元。
　　睡过一夜，膝盖上颜色更重，由青变紫，平路还好，最怕上下楼，存真咬牙爬到班门口，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班主任，一把拽起裤腿给她看，得到一双瞪圆的眼和几句关切询问，以及本周免除课间跑操的特权。
　　于是两节课后，班里只剩下存真一人，等窗外口号声响起，她费力挪动到何梦章的座位，下节是英语课，她把三张纸钞塞进英语课本，一同夹进去的还有一张便利贴。
　　刚要合上课本，忽然瞥见英语书上的笔记，很漂亮的手写体，对比之下，那张便利贴上的破烂字显得格外歪扭，要不还是当面给她好了，存真又犹豫起来。
　　她把放好的三张纸币抽出来，连同那张拿不出手的便利贴，扭头想走，又撞到人，这次，她被吓了好大一跳，张嘴发出一连串怪声：“啊啊啊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
　　何梦章悄无声息，猫一样轻手轻脚的，她吓人，自己却像受了惊，忙往后退，柔和的眼睛瞪圆了，强撑两秒，快速眨了眨，小声问：“你逃操？”
　　看她压低声音的样子，似乎还想替自己“保守秘密”。
　　存真一把拽起裤子：“我是病号，老班让我在班里休息的，你才逃操！”
　　这人乖乖答：“我去办转校手续了。”
　　她说着，视线看向存真手里的英语书。
　　“不是，我......”
　　察觉自己又要说不清了，存真一把拉过她的手，把几张纸拍在她手心。
　　“我是来还钱的，你昨天去我家吃饭，忘记找钱了。”
　　“没有忘。”何梦章眨眨眼，“我遇见你那次，没付钱。”
　　“绿豆汤？我说了是送你的。”
　　“面呢？”
　　“也付了啊。”她看店，可没出过逃单的。
　　“那你为什么......讨厌我。”
　　她样貌淡，语调也淡，看人仍旧视线下垂，话倒是直白，喜欢谁，讨厌谁，哪有当面说的，再者，这人怎么倒打一耙。
　　存真不认：“我哪里有讨厌你？”
　　“昨天，在大厅。我在你身后，你忽然回头瞪我。”
　　家人帮忙安排过老师，梦章一早便知道自己在高二一班，进了大厅，刚要上楼，忽然瞥见两个女孩抱在一起蹦蹦跳跳，她认识其中一个，几日前，她们分食过一只橘子棒冰。
　　她在哪一班？
　　梦章原本贴着墙走，生怕被这人群组成的大海旋涡卷进去，这会儿却挪动步子，与横冲直撞的人群硬碰硬，推搡着晃荡着，勉力维持方向，担心稍稍偏离航线，灯塔就消失在雾气里。
　　总算驶到目的地，却迎来一张恶狠狠的脸。
　　梦章思来想去，结论是——她是不是没有付钱？
　　那天她趴在前台睡着了，而她走时只是看了一会儿，没有喊醒她。
　　是不是自己没付钱，她被家里人骂了？
　　“我那......不是......瞪你。”幼稚的情绪过去了，这会儿总不好说自己因为分班就哭鼻子，存真胡乱扯了个借口，“我眼睑痉挛。”
　　“你进班时，又瞪我一次。”
　　“那时候也痉挛。”
　　“你扔我作业本。”
　　“手滑。”
　　“你还说我不怎么样。”
　　存真抿抿嘴，小声嘀咕：“你听到了呀。”
　　对方点头：“所以你就是在说我。”
　　书呆子一个，倒是爱记仇，存真被将一军，哑口无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昨天，不想开学，就有点想哭，你懂吧。”
　　她说的迷糊，她听明白了。
　　“没有讨厌你。”
　　窗外的夏日即将结束，少女的夏日却仍旧温存，这话好肉麻，存真身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汗。
　　她慌忙要寻些别的话讲，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蟹黄生煎吃了吗，再不吃可就过季了，吃的话要早起，知道吗？最近买的人多，我家早上八点就卖没了。”
　　“哦，好。”梦章点头，又变成呆呆的样。
　　那几张纸币还躺在她的掌心，她收回手，盖在上面的便利贴掉落下来，刚要去捡，存真快她一步，急匆匆揣进口袋。
　　梦章只看清两个字，是她的名字。
　　“存真。”
　　她小声念。
　　“嗯。”
　　“存真”
　　更小声。
　　“嗯？”
　　“余存真？”
　　“是纪啦，纪存真。”
　　纪念的纪，存在的存，真实的——纪存真。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好久不见，有没有仔细看简介的食用指南呢，这篇是BE文，目前的定调是一个爱人错过的小故事。
因为是BE文，篇幅不会太长，双视角，前半部分是存真，后半部分是梦章。
同样因为是BE文，本篇不入V，单章字数会多一些，大概1章=3章的样子。
今日是寒露，转眼就到了秋天的第五个节气，实际上这个故事是在春天写下的，然后拖拖拖拖拖，是的我是拖延症大王......
总而言之，很开心和喜欢BE的小朋友分享这个故事，不喜欢BE的小朋友，期待下个故事见~


第2章 纪存真·十七岁
　　一连三个课间，梦章都没能和存真说上话。
　　开学不过两日，存真迅速和班里同学熟悉起来，下了课，女孩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她，聊小说，聊动漫，都是些梦章听不懂的东西，她起身打水，每次都比上一次多靠近两步，然而最终还是作罢。
　　她要和她说话，又不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和她说话。
　　直到上午最后一节课前，存真起身上厕所，梦章逮到时机，总算在楼道里堵住她：“你中午吃饭吗。”
　　梦章讲话如同她这个人，磨磨蹭蹭，慢慢吞吞，这句话憋了一上午，难得变成二倍速，柔和的声线显得凶巴巴的，砸得存真晕头转向，她眨眨眼，不确定地回：“不......不能吃吗？”
　　“要吃的。”两人鸡同鸭讲。
　　“那你还问！谁中午不吃饭啊！”存真回过神，变成凶巴巴的一方。
　　既然要吃的话，梦章说：“那我帮你打饭。”
　　这话应该是问句，她思索一秒，犹疑着补上一句：“好不好？”
　　哦，原来是为这个。
　　存真想说，我们这儿吃饭都是野狗扑食，靠抢的，你行吗？但对上梦章黑白分明的眼，滚到嘴边的话忽然卡壳，她歪头看她，换了个委婉的说法：“你......中考八百米及格了吗？”
　　梦章只点头，不说话。
　　存真想起网上看过的帖子，说有些学校没有食堂，下了课，盒饭会送到教室门口，一盒一盒码好放到学生桌上，北城也是这样吗？不然以梦章这样温吞的个性，岂不是日日吃不到饭？
　　没准真的日日吃不到饭，不然怎么这么瘦，瘦瘦白白一长条。
　　早上她在她家吃生煎，她提醒了一句烫口，对方就真一点一点吹凉，先咬破一小块皮，再吹上三四五六下，吃汤面也是，细细嚼慢慢咽，一口只吃三根面条，这种人放在她那个午饭时间只有十三分钟的变态初中，活不到高中就饿死了。
　　她妈还偏要夸，你看人家，斯斯文文，哪里像你，活像饿死鬼托生。
　　存真吃生煎直接一筷子扎下去，把汤水倒出来，三两口下肚，管它什么味道呢，反正蘸了醋都差不多。
　　怪谁呢？都是校规逼出来的破毛病。
　　梦章能行吗？梦章当然不行。
　　食堂抢饭是高中生一天里最为刺激的竞技项目，学校不许带零食，上过四节课，半个班的肚子都在咕噜咕噜响，所有人饿得七窍生烟，头晕眼花，夺门而出的架势堪称回光返照。
　　最后一节课，纸条饭卡满班飞，距离下课还有五分钟，跃跃欲试的声音海浪般从后排涌到前排，参赛选手们脚尖朝向大门，只等一声下课就夺门而出，存真撑着头，悠悠看了一眼梦章，好好学生坐姿一丝不苟，仍在认认真真记笔记，丝毫未察觉身后暗流翻涌，马上就要把她拍到海底下了。
　　存真长呼一口气，深觉自己真是猪油蒙了心，答应这么个馊主意，片刻后又觉得好玩起来——她倒要看看今天能吃到什么饭。
　　存真自小到大都是中游生，严格来说是中等偏上，不算差，费尽全力也爬不上去，偶有松懈也掉不下来，因此是班里最得过且过的那批人，她身边的小伙伴也大多如此，自由随性，从未有过这样一板一眼的朋友。
　　她要她来家里吃饭，她就真来，要她来吃生煎，早起也来。存真觉得这个人好有意思，像是输入了某种指令的机器人，脑门上写着使命必达四个字，全然不知人与人的交际存在寒暄和客套这回事儿。
　　知道她们是同班，店里免了她的饭费，她就琢磨着补偿，一口也不肯多吃人家，犹犹豫豫来问：“你要不要我帮忙打饭？”
　　像被投喂了一筷子食物的流浪猫，想办法对人类好，又没学会撒娇，只好伸一只爪子，拍拍人类的胳膊。
　　景区猫多，店里时常备着猫粮猫条，流浪猫感激人类总是别出心裁，存真曾收到过两次死耗子。
　　她开始好奇，这只猫会给她投喂什么呢，白猫在自然界可是最不好混的。
　　因此，她是以看戏的心态看梦章打这场仗的，果然，下课铃一响，班里的人以瞬移的架势消失大半，梦章起身后脚步一顿，似乎陷入了一种困顿的迷茫，有些想不明白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背影僵直呆滞，而后手忙脚乱地随人流跑出去，慌乱中还踢倒一把椅子。
　　存真在后排扑哧扑哧笑。
　　梦章是被人潮裹挟着滚到一楼的，全程跌跌撞撞，前脚跟不上后脚，滚到教学楼门口，上百号人加速向前，她跟不上速度，也刹不住车，被浪拍了两个巴掌，还没回过神，人已经摔在地上了，好在她不爱穿短裤，滚了两圈只擦伤了胳膊，血色迅速渗出来，吓得值班老师连吹四声口哨。
　　等存真一瘸一拐挨到食堂，两位挂彩的病号打了个照面，简直各有各的惨样，梦章裹了一身土，头发梢都是灰扑扑的，存真远远看见她，还没来得及问话，就见她躲人时侧过半个身子，露出见血的创口。
　　吓得存真连忙小跑过去，不太敢动她，只围着她的胳膊看：“怎么回事？摔跤了？在哪里摔的？”
　　“在门口。”
　　伤口当然是疼的，梦章只是强忍着不说，此刻松了口，痛觉忽然叫嚣，她没忍住小小吸了口气，连忙用别的话遮掩过去：“我买到了糖醋小排。”
　　经此一战，她对自己的战斗力有了充分认知，面前的糖醋小排和椒盐排条应该是她未来两年里最好的成绩，所谓开局即巅峰，此流浪猫委婉的表示，错过这村，以后真只有死耗子了。
　　吃什么吃，怎么吃？哭着吃？还嫌学校的饭不够咸吗，存真只一句：“你摔坏脑子啦。”
　　说完不由分说，扯着她往医务室去。
　　两个病号彼此搀扶，一个伤了腿，一个伤了胳膊，一个凶巴巴，一个懵呼呼，一个是瘸子，一个是哑巴，老师端着茶杯，嘬一口，上下打量：“你俩打架了？”
　　医务室正在改修，房间里堆满了杂物，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老师转了一圈，搬来一把凳子，存真不由分说按着梦章去坐，然后慢慢蹲下来，伸直受伤的腿，以打太极的诡异的姿势拍了拍她的裤子上的灰。
　　她是疼的，但她不说，摔倒时是无助的，她没人可说，存真想象着那个场景，想象着梦章来不及拍拍身上，立刻爬起来继续跑的样子，心里自责起来，明知道她不擅长抢饭，她还让她去，是她害她受伤。
　　“都摔伤了，你还去买饭，你怎么这么一根筋呢。”
　　梦章说不出好听的话，只简单答：“我答应了。”
　　“那又怎么样，要是把牙摔断了呢，把脸划伤了呢？哪有你这么呆的，呆子、傻子、神经、笨蛋。”
　　梦章仍不知道如何作答，只能重复刚刚的话，为了表示不一样，加了一个字，“我答应你了。”
　　答第一句时，她眉眼低垂，看不清神色，答第二句时，眼皮轻轻抬起来，存真看见她的眼，干净的、透彻的、与真心连在一起的。
　　存真忽然想，这双眼睛的主人，一定不会说谎。
　　她永远不会说谎话。
　　她帮她拍干净衣服上的土，好奇这人是怎么个滚法，弄得额角都灰扑扑的，她伸手去摸她的头发，梦章下意识去躲，眼睛一瞬间闭起来，像只受了惊的小蝴蝶。
　　“干嘛。”存真笑，“我又不会打你。”
　　说着，她擦掉她发丝上的灰尘，指尖下垂，蹭了下她的睫毛。
　　胡说道：“睫毛上也有土。”
　　对方还真信，闻声伸手去揉，被存真按住：“手脏，别乱动，现在已经没有了。”
　　交朋友对存真来说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新环境让她消极了一天，但也只有一天，又一天过去，班里大半的女孩便都是她的小姐妹了。
　　但她第一次体会到，想和一个人做朋友，最先感受到的，居然是心软。
　　梦章不一样，甭管她怎么想，反正存真单方面宣布，以后她们就是好朋友了。
　　在这之后，几个女孩承包了两位病号的饮食起居，叶子、佩佩、小雨、小一......她们喊她真真，亲亲热热，叽叽喳喳，笑闹着说八卦，梦章脸也盲，女孩们差不多的个子，又全扎马尾辫，差不多的嗓音和样貌，她便迷了眼，分不清。
　　问起要吃什么，梦章每次都答：“都行。”
　　存真在一旁补充：“不要太腻，不要鱼，不要内脏。”
　　大家一起吃饭，饭菜都是混着吃的，一桌人想吃谁的就夹谁的，没人客气。
　　梦章不吃别人碗里的东西，存真喊她夹菜，她活像偷鱼的猫，趁人不备，飞快夹走一筷子，为了遮掩猛咬两口米饭。
　　察觉她喜欢虾仁，存真就把虾仁都留给她，然后毫不客气地吃光她盘里的椒盐蘑菇，真奇怪，怎么会有人不爱吃炸蘑菇？这玩意可是食堂销冠。
　　等大家散去，两个人搀扶着回班，存真才小声问：“你不吃蘑菇？”
　　得到两个字：“过敏。”
　　存真以一种看天外来物的惊奇眼神看她：“那你说啊！”
　　存真深觉，以她如此沉默寡言的个性，加上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的体格，早晚有一天会被食堂饭菜毒死，毕竟食堂是个敢做月饼炒辣椒的地方。
　　于是她细细盘问了一番，要她把所有不吃的东西列举出来，再挨个排除掉，预留下几样她能入口的食物，先问过她的意见，再把菜单交给朋友们——该流浪猫肠胃脆弱，不能乱养，只能吃固定品种的猫粮。
　　梦章问：“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大家了。”
　　存真回：“要是害你中毒，还要拉你去医院吊水、催吐、洗胃、这才最麻烦吧。”
　　她看出她的不好意思，领她到叶子面前：“说，谢谢叶子。”
　　她跟着她点头：“谢谢。”
　　又到佩佩面前：“说，谢谢佩佩。”
　　梦章跟着转身：“谢谢。”
　　女孩们叽叽喳喳回应：“不客气的！”
　　那......应该喊她什么？梦章盯着存真的马尾辫，她喊自己梦章，又或是何梦章，但自己好像从没有喊过她的名字。
　　“纪存真。”她犹疑着开口。
　　“嗯？”
　　梦章并未想好要说些什么，话音断在这里，对方先一步反应过来，“叫我真真！”
　　“哦......真真。”
　　那些女孩都是这么叫她的，现在自己也一样了。
　　第一次月考结束，梦章完美符合存真的预期，拿下班里第三，年级第二十七的标准学霸成绩，成绩单从学校飞回余记面馆，成功蛊惑了存真妈妈的心，转天存真就去找梦章播报：“我妈喊你去家里吃饭。”
　　梦章心里想问，为什么？
　　没等她开口，存真已经在问：“吃什么？”
　　梦章只好点头：“都行。”
　　上一个问题翻篇了，只能回答第二个。
　　长辈饭局，自然从头盘问到底，问及在北城的学校，梦章老实交代，六十六中学，听起来倒是挺吉利的，存真妈妈不了解好与不好，又问，那你在你们之前的学校，考多少名？
　　六十六中生源一般，梦章压力不大，有时前五，有时前十，她照实答。
　　存真妈妈咂咂嘴：“哎呀呀，你看看人家。”
　　问及周末都做些什么，天气热，家里空调不灵，找房东修了两次，也不大管用，超过半小时还会漏水，于是梦章总躲去图书馆，市图书馆在她家和存真家之间，分别距离一站地，馆里冷气很足，位置也多，适合做作业。
　　这一番前因后果解释起来要说好几句话，于是她言简意赅地缩了个句：“去图书馆，离得近。”
　　又得到一句：“哎呀呀，你看看人家。”
　　问及有没有人陪她来这边上学，听说没有，更是感叹，这种不用人管就乖乖做作业的小孩，求神拜佛都求不来的啦，存真妈妈还是那句：“哎呀呀！”
　　存真接话：“你看看人家！”
　　这么小的小姑娘，一个人来外地上学，饮食起居都没人照顾，听着就怪可怜的，存真妈妈拉着她的手：“你自己住，那可怎么吃饭呀，听阿姨的，以后你就来家里吃，真真总带小同学到家里来的，你就把阿姨这呢，当你自己家。”
　　总带吗？梦章去看存真，见存真正别出心裁地把卷饼叠成嫩牛五方，叠完，伸直胳膊送到她盘子里。
　　这样的人，朋友自然很多。
　　她知道的。
　　“对啊，说好了啊，以后早上就来家里吃饭，靠窗那张小桌，留给你俩，刚好吃了饭还能结伴去上学，多好啊，爱吃生煎？是吧，阿姨这生煎做的不好吗？”
　　“好。”梦章记住最后一个问题。
　　“对嘛！好吃就多来吃。”
　　存真一锤定音：“成！就这么说定了！”
　　自此之后，梦章每日都来店里吃早饭，店里不收饭钱，把她当文曲星供着，祈祷存真可以近朱者赤，多吸一吸文曲星的学x运，不说进班里前十，进前十五可就烧高香了，她妈能去庙里跪拜磕头，不谢文曲星，只谢梦章保佑。
　　连玲姐都说：“梦章啊，我们真真可就交给你啦。”
　　“好啊好啊。”存真没心没肺，扭头喊：“妈，你白得一闺女。”
　　她妈走过来，照着她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玲姐跟着笑，店里伙计也都习以为常，各忙各的，只有梦章的脸被米粥熏成红色。
　　在北城，她从未去过朋友家里，小伙伴们也会邀请，但她始终觉得不好，家是最为私密的地点，去到别人的家，就进入了别人的生活，对方家里人要招待，要问询，想到要被家长团团围住，梦章就背后生汗，这样类似过年走亲戚的场景总让她觉得紧张。
　　但是存真呢，从没给过她拒绝的机会。
　　她擅自握她的手，戳她的脸，拉着她下楼，黏在一起回家，蛮横又霸道地突然出现：“走，上厕所。”
　　而不是客气询问：“你要不要和我去上厕所？”
　　如果问要不要，梦章即便想要，也会说不要，她讲不清为什么。
　　但这个人不问，这个人只通知，来，跟我走，她就只能跟她走。
　　高二这一年天气一直很好，梅雨季不长，年末又是暖冬，期中考试后自由选座位，梦章选在第二排，存真挨着她坐，煞有介事握握手，摇了又摇：“梦章同学，请多指教。”
　　然后扭头和前后左右都握上一圈，有女孩子对上她的脑电波，笑嘻嘻道：“握握手，握握手。”
　　存真立刻接话：“你是警察我是狗！”
　　她自己挖坑自己挑，周围笑作一团。
　　梦章也跟着笑，心里叫她：“小狗。”
　　人能不能永远是十七岁？上学好累，但又好快乐，简单纯粹的笑声填满整间教室，快乐的种子从心底探出头，生出一只细嫩枝芽。
　　存真、小狗、什么品种呢？
　　梦章在本子上涂涂画画，存真的余光扫到她微微伏起的嘴角，立刻问：“你画什么呢！”
　　梦章盖住本子，不给她看，小狗扑上来，捉住她的胳膊往她怀里钻：“就要看就要看！梦章！”
　　她抢到本子翻开，梦章佯装做题，函数f（x）=6x-3。
　　人能不能永远是十七岁？整日忙碌又无所事事的十七岁，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生闷气，化身一只气鼓鼓小狗，整节课不肯说话。
　　不说话，但是可以传纸条，便签纸推来推去，四五个回合就写满了。
　　存真索性来抓她的手，手指落在她掌心，写写画画，梦章右手握笔，触觉从靠近心口的方向传来。
　　“中午我和小艾去文具店。”
　　梦章用左手写：“那我呢？”
　　左手写字很慢，她全神贯注，一笔一划，某个瞬间，被这三个字触动，我与你，你与我。
　　那是一堂音乐课，上午的最后一节，临近午休，全班昏昏欲睡，学生们埋头看题，语数英，理化生，总之过几日又要考试，没人有闲情逸致赏析一首钢琴曲，分秒不可浪费的高中课堂，这首曲子只为两人奏响。
　　存真抬头，看见播放的歌曲名，梦章还在等她回答，她慢慢在她掌心写下——small happiness。
　　苏城的冬日很少下雪，偶尔预报雨夹雪，也只是湿漉漉的水汽，今年气温高，白日总是艳阳高照，有时午休被日晒照醒，会错觉是夏天。
　　真正的冬日在这首歌里。
　　“你看过《情书》吗？”
　　“没有。”
　　“那我们以后一起看。”
　　指尖向下，又上扬，存真的掌心落下梦章的答案。
　　“你去过北海道吗？”
　　“没有。”
　　“那我们以后一起去。”
　　年轻的承诺是真诚的谎言。
　　人能不能永远十七岁？在这像是夏日的冬日里，她们谈论着未来的冬。
　　“什么都好啊？真的吗？”
　　梦章安静笑着，一笔一划写下一个“真”，而后习惯性的，写下第二个。
　　她愣了下，不知如何擦除。
　　存真已经收回手，把这两个字握在手心。
　　人的记忆薄弱局限，像一张空间有限的存储卡，当下的时间挤进去，过往的时间便被清除，过去时态与现在时态难以共存。
　　但是存真永远记得这节昏昏欲睡的音乐课，记得掌心的触感，这些细碎的对话顺着纹路流进她年轻的身体，她们向未来许愿，终有一日，她们会走出这间教室，走出苏城，去见真正的冬。
　　真的，真真。
　　梦章答应她了。
　　而后一整年，她常去她家里吃饭，一张桌，早上只归她们两个用，周末一起去图书馆，午饭去吃巷子里的荠菜馄饨，两个人分食吃一碗，加一份大排。
　　这一年，存真带她吃过大排，鸡脚，熟醉蟹熟醉虾，桂花鸡头米，豆沙小圆子，她也不知究竟哪些算特产哪些不算，只知外乡人来了都要吃的，外乡人来了还要逛园林，她们也去了一两处，周末游客太多，人比树还要多。
　　梦章算外乡人吗，或许也算，毕竟她说，她的记忆是从北城开始的。
　　相比人挤人的热门景点，梦章还是更喜欢图书馆，三层小楼，四方的厅，学生们做作业，爷爷奶奶看报纸，她们常坐在二楼走廊窗边，抬眼便能看见楼下的枇杷树，园林后过两条路便是一条美食街。
　　这一年里，街上的商铺更换了十几家，存真的成绩起起伏伏，坏一些时，班里前二十五，好一些时挤进前二十，放到年级排名，二百开外，总分和梦章差出一百分。
　　常去的煲仔饭小店总算装修完毕，开门那日春天已经走到末尾，暑气试探着探头，趁人不备送来三十度，似乎只是一转眼，又快到期中考了。
　　存真趴在桌上核对试卷答案，嘴巴紧绷起来，好奇怪，这些题课上听得懂，自己做仍旧会错，错过一遍认真整理，第二次仍会犯相同的错误，又或是她明明记得自己选的是C，拿到试卷发现居然是D，平时写过八百遍的古诗词突然卡壳，从来没有背错的公式偏偏在考试时忘得一干二净......
　　每次对完答案，她总会安静好一会儿，梦章若是察觉，她便调动情绪摆摆手：“累啦，我下去遛遛弯，看题看得我头晕。”
　　苏城图书馆楼下是一小片园林，心情不好时，她会坐在亭子边发一会儿呆，视线抬起，后退，便能看见埋头做题的梦章。
　　存真从小就有些怕这些学习好的人，她不懂为什么班长每天都在唠嗑，仍旧能考第一名，不懂为什么学委作业都交不全，却能写明白物理大题，也不明白梦章，不明白她为什么性子温吞，做题速度却快，每次听到她翻动试卷的声音，存真心里都会升起莫名的烦躁。
　　她的成绩自小就是中游，掉不下去，也升不上来，课她都有好好听，作业也有好好做，高一狠了心努力学习，一连两个月半夜一点才上床，累得她第二天走路直打晃，到了期末考试，仍旧排在二十五名。
　　人外有人的道理她懂，自己在跑别人也在跑的道理她也懂，可是失望和难过仍旧存在。
　　一整个学生时代，存真始终困在这样循环往复的局面中，突然发愤图强，点灯熬油，结果毫无回报，自暴自弃消沉一段时间，又因为上升一点点的成绩，再一次激起头悬梁锥刺股的心。
　　永远前行，永远困在原地，像是逆风的小船，拼尽全力，一回头，仍离岸边很远。
　　成绩很难，更难的还有自己的得失心。
　　所以差不多就可以了，差不多认真，差不多用工，得到差不多的成绩，这样才能保全青春期的颜面，她宁可被人说是没心没肺，大大咧咧。
　　而不是一个努力的笨蛋。
　　好在她家主打散养式教育，妈妈年轻时就不爱上学，对孩子也没有过高的期望，压力通通交给神明，大考之前求神拜佛，祈祷升学考试能撞上死耗子，不求出的全会，只求蒙的全对。
　　相比之下，梦章要严厉很多。
　　存真不会做题，推给她看，她仔细看完，提醒说：“这个题型，老师讲过。”
　　存真呲牙：“废话，整本题册，哪个题型老师没讲过？”
　　之后就演变成：“这个题型，我之前讲过。”
　　存真理亏，撒撒娇：“哎呀那你再讲一遍，我忘了，我脑子被僵尸吃掉了，你知道的呀。”
　　梦章只说：“你认真一点。”
　　存真很想说，我没有不认真，但她想，梦章是不会懂的。
　　很久之后，存真想起高中时代，总觉得那三年的时间果真如流水一般，越过越快，她追着时间跑，却怎么跑也追不上，追不上的时间，追不上的分数。
　　她的成绩还没提上去，高二就要结束了。
　　一年又一年，盛夏又来临。
　　存真家里给她安排了补习班，要升高三了，班里气氛愈发紧迫，妈妈暗地里打听一番，听闻人人家里都在请老师，有课后大班，有私家家教，好多孩子从高一上到高二，每个周末都在补习，像存真这样临时抱佛脚的，属实是少。
　　但是存真不想去，一对二，一节课一百五，短短一小时能讲多少东西呢？一句话一块钱，她记不住的。
　　和妈妈提起，妈妈只说，钱的事情你不用管，学习上花钱，不能省，你肯努力，多少钱妈都给你花。
　　只要努力，只要认真，就能取得好成绩，所有人都这么说，老师、家长。
　　存真沉默，她想说自己已经很努力了，已经很认真了，但是在白纸黑字的成绩面前，像是懦夫的辩解。
　　她只好把话咽回去，打电话给梦章。
　　梦章明天就要回北城去，存真无事做，随口问她有没有收好行李，有没有看天气预报，北城下雨吗？记得带伞，看新闻说最近是强降水天气......
　　她滑动首页面，忽然说：“我想去海城。”
　　“海城？”
　　“嗯，想去人民广场吃炸鸡。”
　　她考砸了，她自己清楚，此刻心里憋闷，想要逃避，随便挑一件荒唐事消磨时间，听到有人唱“我在人民广场吃着炸鸡”，那就去人民广场吃炸鸡。
　　她本以为梦章不会陪她胡闹，却听见她轻轻问：“什么时候，今天吗。”
　　就今天，就现在，青春不等人！
　　存真前些年去过一次海城，只记得所有人都灰头土脸的，背着包，举着电脑或手机，行色匆匆，走起路来身子前倾，后来才知道那些叫上班族。地铁狭窄昏暗，进站口地面上全是污泥，刚下过雨，空气冷嗖嗖的，她闹着要吃汉堡，误入一家装修别致的小店，基础款单人餐要八十九块，堪称天价。
　　妈妈总和她说，长大了就到海城来，大城市，有发展，她却总也提不起什么兴趣，大人们和她聊以后，她也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做些什么。
　　她正处在传说中最关键的年纪，一个即将迈入人生分叉口，却全然不知自己要做什么的年纪，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她还想留在十七岁。
　　——大城市还不好啊？
　　——大城市有什么好的呢？她就觉得她家那两条小巷子，就最好了。
　　想到以后、未来、她的心绪又如这雨天的雾，她抬手把车窗上的水汽擦干净，灰蒙蒙的天映入眼帘，海城的雨，像是从那一年下到了这一年。
　　人民广场站居然有十八个出口，广播提示声音太小，听也听不清，存真顺着最近的出口往外钻，梦章问，我们去哪？她也不知道，人民广场这么大，哪里有卖炸鸡的呢，不过无所谓，先出去再说。
　　吃炸鸡只是个借口，她只是想要暂时离开苏城。
　　梦章惦记着她要吃炸鸡的事，一路走一路看，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存真思考两秒，改了主意：“我们去吃蟹黄汤包好不好，你看指示牌，前面那条路有家必吃老店。”
　　“那炸鸡怎么办？”
　　“炸鸡太腻了，待会再来吃。”
　　她扯着她往前面去，不过二百米又被葱油饼吸引了注意力，拐到主路上，整条街都是必吃榜的招牌，梦章想说，葱油饼就不腻了吗？不是说要吃炸鸡的吗？
　　从苏城到海城，地铁换高铁，不过一个多小时，下了车，仍旧到处都是奔波的气息，迎接她们的海城和影视剧里的海城全然不同，号称寸土寸金的市中心，抬头望去，到处都是交叉纵横的晾衣绳，大花棉袄和睡衣睡裤在人们头顶交织，本就稀薄的日光被盖得严严实实。
　　存真拿着葱油饼走在前面，梦章落后一步，跟在她身侧，
　　接到存真电话前，梦章刚接到家里的电话。
　　姑姑听人说，她们学校要组建两个高三卓越班，招收全年级前一百名的学生，暑假结束进行模考，梦章问：“能不去吗？”
　　“为什么不去？”
　　她不知道：“没什么。”
　　下一个电话，便是存真打来的，她常会给她打电话，每次开头都是：“梦章梦章，呼叫梦章，xx页第几道数学怎么做？收到请回复，收到请回复。”
　　暑假只有四十多天，开学模考，存真能考进前一百吗？不能。那她能不能不去？不能。或者她不回北城了，留下来陪她上补习班呢？
　　然而存真却说，要吃炸鸡，就现在，去海城。
　　梦章握着手机，忽然心情不好，为她此刻天马行空的念头。
　　但她还是来了，问去哪，不知道，问怎么走，也不知道，找到炸鸡，不吃，要换一家，换完一家再换一家......
　　梦章开始为这些小事心烦，为什么不能一步一步来？为什么不能规划好再行动？吃炸鸡还是葱油饼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吗？不是，但是她压不住心里的烦闷。
　　手机叮铃一声，班级群传来成绩单。
　　梦章去看存真的成绩，下滑的不多，班里下滑四名，年级下滑八十七名，存真还是那副样子：“完啦，考砸啦，又要回去听我妈的唠叨啦。”
　　“还好，只是一点点，主要集中在英语。”英语怎么提升，其实梦章不知道的，文科类似乎是凭感觉，她没有看到她的试卷，不知道她的问题出在哪里。
　　只好说，等回去，你把卷子给我看看。
　　“不用了，你不是要回北城了吗。”存真大口大口咬着葱油饼，“我自己对着答案看就行，老师也会讲，哎你吃锅贴吗？”
　　“你能不能......认真一点。”梦章抿了抿下唇，“其实你很聪明，真的，就是有时候马虎了一些。”
　　她尝试安慰，笨嘴拙舌，每句话都伤人。
　　只要努力，只要认真，就能取得好成绩，所有人都这么说，老师，家长，梦章。
　　存真理解她的意思，她在给自己台阶，不是自己做不到，自己有能力，只是马虎了一点。
　　但是她恐惧承认，她恐惧承认其实自己不是马虎。
　　能不能不要让人看见她难堪的一面，尤其是在朋友面前，尤其是梦章。
　　她需要默默流泪，而不是被人追着安慰。
　　“其实我已经很努力了。”
　　“你知道这个成绩，已经是我很努力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得到的吗。”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么聪明，随随便便就能考那么好的。”
　　话音止住，存真把更糟糕的话咽下去，她知道没有谁的分数是天上掉下来的，但她很难控制那一瞬间的怨念。
　　“对不起。”
　　人能不能永远十七岁，只有此刻，没有未来；只有当下，没有以后；只有快乐，没有争执；只有你、只有我，只有我们，没有除此之外的一切。
　　不能，没有人可以停在原地。
　　梦章的心乱作一团，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拉住她的手，像是怕她会扭头离开。
　　“高三开学有模拟考，听说前一百名要分到卓越班。”
　　“啊？那你要去卓越班喽。”
　　“那你呢？”
　　“我？我肯定在普通班啊。”存真眨眨眼，忽然读懂她的未尽之言，“哎呀，我这个成绩呢，就是再努力，也不可能短短一个暑假就考进前一百的，没事，到时候我天天去找你呗。”
　　四楼、五楼、普通班、卓越班。
　　不远。
　　但是。
　　“我想和你一个班。”
　　她握住的这只手，掌心里写过真真二字。
　　真的，真真。
　　我想和你一个班。
　　人为什么不能永远十七岁？
　　——人不能永远十七岁。


第3章 纪存真·朋友
　　“海水！真的！非常咸！”
　　存真盯着自己狼狈入海的照片笑了十分钟，配文如上发到朋友圈，小柒来问，冲浪去啦？什么感受？乘风破浪！是不是很爽！
　　很爽？她怎么不记得，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看走马灯。
　　被海水甩过耳光才知道，原来大海真的是海苔味的，过期的劣质海苔，不仅咸、还涩、没洗干净，一口灌进鼻腔，吐出半口沙子，她像一只蚌壳精怪，被海浪卷入海里，咕噜咕噜冒出一连串寓意为救命的泡泡。
　　毕业旅行的第一站是传说中的冲浪圣地，短短百米海岸线，沿途全是冲浪店，优惠套餐都是相同价格，店家穿花背心，戴大草帽，举着三五斤重的长焦单反给客人看——包教学，包服装，包十张纪念大片。
　　存真对自己的运动细胞盲目自信，心说小小浪花，有何可怕，看她打下这片海，然后伸手，邀请一脸菜色的梦章。
　　“来都来了，试试嘛。”
　　来都来了，这四个字是存真的万能咒语，舌尖轻点四下牙齿，她便有了尝试一切的勇气，梦章怀疑若是她们真的去了日本，存真也要钻到火山口里看一看，理由自然是——富士山嘛，来都来了。
　　她还在犹豫，存真已经领来防晒泥，伸手蹭到她脸上，一笑，眉眼弯在一起：“一道蓝色一道粉色，怎么样？”
　　蹭完，她戳戳她的脸：“你的脸为什么这么软？手感真好。”
　　说完，她又戳戳自己的，不知道在比对什么。
　　租住的民宿是海景房，早起拉开窗帘，总能看到海上滑行的冲浪板，存真趴在阳台看了十分钟，心说不难嘛，先爬上板子，往海里游，等浪来了就站起来，和“把大象塞进冰箱”的步骤差不多。
　　领到板子，她跃跃欲试，扛着东西就要往海里去，教练拦住她，说体验项目时长一小时，前半小时进行陆地模拟。
　　存真被扣在沙滩上练习看过好几日的冲浪动作，趴下、单膝跪地、半蹲、站起，基础动作并不难，连续做了几十次，稍显枯燥。
　　然而等真的到了海里，刚一入水，贴身冲浪服瞬间千斤重，胳膊抬不起来，腿也迈不开步，板子起起伏伏，被浪推着滚，存真手脚并用，费了吃奶的力气才爬上去，两只手握不住板子，脚底疯狂打滑......
　　教练大喊：“一！二！三！”
　　浪已经滚来了，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半跪动作进行到一半，板子就被推了出去，身后传来响亮的指令：“站！”
　　小腿条件反射努力绷直，负隅顽抗了足足一秒钟，她就被浪拍到板子底下了。
　　整整半小时，存真一共尝试了十八次，最优记录是直立状态保持两秒，滑行二点五米，最差记录是她还没来得及爬上板子，就被浪甩了一耳光。
　　她一脸狼狈疯狂咳嗽时，梦章的板子与一位六七岁的小女孩发生了碰撞，小女孩立刻调转航线，成功避险，梦章则手忙脚乱，头朝下摔进了海里。
　　远处，长枪正在打鸟，一排专业设备怼在客人脸上，势要完成拍大片的任务，教练跟在一旁加油打气：“勇敢！做人要勇敢！”
　　不，做人，要有自知之明。
　　她现在有了，但是大海根本不听她忏悔，刚要开口，海水就漫进嗓子眼了。
　　这半小时好似半个世纪那样漫长，存真的盲目自信被无情海浪拍了个干干净净，她彻底认清了，极限运动不是她俩这种废物可以尝试的，她俩只配尝海水，齁咸。
　　“体验感还是很棒的，至少我们长教训了，以后再也不玩冲浪了，对不对？”
　　梦章的肤色本就浅，这会人被海水拍晕了，脸上血色全无，被鲜艳的防晒泥映衬，面颊透出半透明的质地。
　　存真拖人下水，自知理亏，爬上岸立刻小跑着去买椰子，讨好着回来喂给她：“喝一点缓一缓，低血糖就麻烦了。
　　梦章有气无力，累得说不出话，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椰汁。
　　盛夏午后，日头酷晒，海水却仍是冰冷的，刚下水，梦章立刻手脚冰凉，身上全是鸡皮疙瘩，还没到浪区，自己先踉跄着摔了一跤，耳朵鼻子都是水，她伸手擦脸，不小心碰到眼睛，立刻传来沙沙的痛觉。
　　存真还在咬牙挣扎，梦章却连爬上板子的力气都没有，好几次她滚进海里，都要靠存真拉扯才能起身，然后迎接新的风浪，重新被拍进海里。
　　存真等她喝完，把吸管转向自己，猛灌一大口，人总算活过来。
　　“我们这算什么！”她用力握住她的手，一副啃树皮年代见到革命战友的亲切和激动，“梦章同志！我们这叫同生共死！生死之交！”
　　生死之交。
　　的确，这座海边城市的所有游玩项目都在挑战梦章的承受极限，存真每天飞出去，信心百倍，高喊我可以！等机器启动，再尖叫求饶，啊啊啊啊我不行！放我下去！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她短暂认识到教训二字的写法，第二天满血复活，又开始新一轮的自信——人就是要越挫越勇！永不言败！
　　哦，还有那句万能的——来都来了。
　　梦章对此难以理解。
　　她不喜欢一切不可控的东西，刺激和冒险意味着风险和失控，人为什么要把生命交到其他人手中？万一操作失误呢？万一器械损坏呢，？柯南第一集就是凌霄飞车杀人事件，她从六岁记到现在，记忆犹新。
　　但存真让她在外面等，她又不肯，非要跟着。
　　上了过山车，死咬着牙，眼睛一闭心一横，灵魂出窍五分钟。
　　存真全程尖叫求饶，她不懂她：“你都不喊的，你不害怕吗？”
　　“害怕。”
　　“那你还上去？”
　　梦章不知道，她只是觉得，不能让存真一个人去，如果害怕的话，那两个人在一起，是不是就没有那么怕了。
　　“同生共死，生死之交。”
　　“对！”存真转着圈往前，“你去游乐园，是不是只玩旋转木马的。”
　　梦章认真思考了一下：“还玩摩天轮。”
　　其实还有一些危险指数一颗星的幼儿项目，她记不得名字，只记得某个节假日，她和爸爸妈妈排摩天轮排了两个小时，从此发誓再也不来游乐园。
　　而相比让人灵魂出窍的游乐园，隐藏项目居然是当地出租车，当地司机开的是“凌霄飞车”，一脚刹车一脚油门，在山路上横冲直撞，偶尔压过石块，车子颠簸晃荡，仿佛要顺着崖岸滚去黄泉路，吓得两个人依偎着缩成一小团，眼都不敢睁。
　　总算下车，只觉得天旋地转，梦章晕得厉害，站也站不稳，踉跄着跪倒在路边，不敢说话，怕稍有动作就要吐出来。
　　存真强撑着买来水：“你等着，我回去就学车，下次咱们再来玩，我开车，再也不坐这儿的车了，好不好？不！我们下次不来了，你想去哪里？下次你来选。”
　　去哪里呢？梦章蹲在路边，根本无法思考，她还在地球上吗？或许她们已经离开银河系了，不然为什么天还亮着，星星却这么多，北斗七星在哪个方向？今晚会有流星雨吗？
　　她不说话，存真也沉默下来。
　　她忽然意识到，或许梦章并不喜欢出游，她怕热，也不爱人多，景点里走过一圈，全身都是湿透的，游乐项目她不感兴趣，吵吵嚷嚷的环境并不适合她，她或许只是不善拒绝，才被自己硬拖来。
　　一年前的海城是如此，如今也是如此。
　　梦章忽然拉住她的手腕。
　　“下次我们冬天来。”
　　“嗯？”
　　“冬天的太阳是不是会小一些？你就不会晒黑了。”
　　“好！梦章最好了！到时候我们再找几个人一起来，咱们点龙虾吃。”
　　这边海鲜饭店的套餐多数针对家庭出游，动辄五六道菜，两个人吃不完，单点又不划算，算来算去，不如去吃拌粉，可是来都来了，不吃一顿海鲜总觉得不完整，而且梦章是最喜欢吃虾的。
　　梦章喝过两口水，晕眩的感觉缓和了些，再找几个人一起来吗？
　　人多热闹，存真呼朋唤友，向来朋友很多。
　　“其实，两个人出来玩也挺好的。”
　　她小声说，她没有听到。
　　夏日多雨，过几日，人类收到大自然发放的请假条，可以心安理得赖床睡觉，醒来时已是午后，存真听见梦章开门取外卖，从被子里探出头：“什么好吃的？”
　　龙虾，一整只，半只蒜蓉半只椒麻，配了两份面一份汤，还有三样小菜，梦章一样一样拆开，摆到阳台茶桌上。
　　外面的雨逐渐转小变成细密的雾，停滞般浮在半空，地上看不出痕迹，人若走进去，却会被丝线般的水珠缠绕。
　　“这么多？怎么突然点这个，咱俩怎么吃的完？”
　　梦章学起她的口吻：“慢慢吃，来都来了。”
　　这不是慢慢吃能够解决的，也不知道这人选了几斤，怎么吃也吃不完，店家送的面更像是线面的亲戚，吃一口长两口。
　　存真吃得晕碳，迷迷糊糊睡着，半梦半醒间听到卫生间传来呕吐的动静，吓得连忙爬起来。
　　梦章撑着腰站在洗手台前，存真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后背：“是不是吃太多了？咱们......”
　　她原本想说，咱们就两个人，哪吃得完这么多？话到嘴边，忽然想起前几日自己随口说的话。
　　那只是句随口的话，但是梦章记得。
　　她不说，但她一定记得。
　　小猫，梦章是只小猫。
　　雨停后，她们换到另一座城，下了车，直奔当地特色老店，那家店网上足有几百篇推文，到了才发现，整个小镇只有两家正经吃饭的地方，一家是这家店，一家是这家的分店。
　　刚过十一点，前方已经排了一百多桌，老板挥挥手：“吃别的去吧！”
　　她们一早起来赶车，没吃早饭，存真怕梦章低血糖，忙拉她到自助水果摊上垫垫肚子，卖水果的阿婆说当地方言，存真鸡同鸭讲，乱点一通。
　　梦章扎起一块像是糖蒜的果肉，咬一小口，看向存真。
　　“好吃吗？是什么？”
　　“荔枝吧。”
　　存真听完，立刻塞进嘴里，下一秒连忙吐出来。
　　梦章心满意足：“人千万不要点像是糖蒜的水果，有可能那就是糖蒜。”
　　“那你说是荔枝！”
　　“我在骗人。”
　　梦章是只坏心眼小猫。
　　走出去足足两公里，总算找到一家小吃摊，摊子售卖捞汁小海鲜，一半都是存真叫不上名字的螺类，梦章夹起一枚长条形的螺，存真问：“怎么样，好吃吗？”
　　她点头：“好吃的。”
　　存真毫无防备，大吸一口。
　　——有芥末。
　　她咳得死去活来：“你......你......你不......告诉我.......说好吃咳咳咳咳咳。”
　　“我又骗人。”她眉眼弯弯。
　　梦章是只心眼很坏的小猫。
　　很久之后，存真又看过很多片海，那个夏天她们究竟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其实早就记不清了，只记得她们骑着小电车走街串巷，椰树很高，梦章担心椰子掉下来砸到头，总是一路仰着头看。
　　“不会掉下来的。”
　　“万一呢，万一掉下来怎么办？”
　　“捡起来吃掉呗，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没有人看路，没有人知道要去哪里，她们去哪里都可以。
　　梦章困了，趴在她身后小声说：“还要往前吗？我们要跑到天涯海角去了。”
　　“那就去天涯海角！”
　　“嗯，好。”
　　存真喜欢梦章说好，她不用说更多的话，只这一个字，她知晓她，她懂得她，就足够了。
　　车子右拐，她放慢速度，扭头说：“有清补凉。”
　　每次路过卖清补凉的小店，梦章总要停下去买，存真撑着车子等她，看她趴在柜台上，认认真真看着店家操作。
　　“我们以后开个店卖清补凉吧！”
　　“好。”
　　这人正经饭吃不了几口，清补凉倒是每日都要干掉一大碗。
　　梦章还是个口味专一的小猫。
　　关于梦章是小猫这件事，存真有很多证据。
　　每天早起，她总要伸懒腰，伸直双臂，双手握住向前，头颈往后扬起，标准的小猫举动。
　　路过低垂的树，要伸手去摸树叶，路过悬挂的风铃，也要伸手敲一敲铃铛，晃动的事物像是逗猫棒，引得小猫挥动爪子。
　　和人打招呼也是小猫样子，端正站着，大臂横放，小臂摇摆，存真背着手晃到她面前，笑眯眯喊：“招财。”
　　“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啦。”
　　梦章是小猫这件事呢，她自己知道就好了。
　　她们在海边住了十几日，离开那天存真的肤色彻底晒成小麦色，撩开衣服，衣袖下是明显的分界线，一白一黄，差出两个色号。
　　民宿12点退房，存真犯懒不肯起床，她不起，也不让梦章起，直到11点，两个人才爬下床，手忙脚乱穿衣洗漱，收拾行李，东西太多，乱糟糟散落各处，来不及装箱就被梦章推去门外，12点整，存真也被她拉出来，门锁关上的瞬间，存真听见她狠狠松了一口气。
　　“梦章同学。”她又气又笑，“12点不退房，这个房子会变异吗？”
　　“对。”梦章认真点头，“会的。”
　　人类为什么会是小猫？一本正经又可爱的小猫。
　　大海无法回答她的疑问，只能目送她与她飞上三万英尺的高空。
　　回到苏城，不过几日，存真收到了等待许久的录取通知书，新世界的大门是一张A4尺寸的纸片，门后是第一志愿未录取，服从调剂后转去市场营销专业的新世界。
　　她推开一条缝隙朝里张望，踌躇不前，然而环顾四周，选择的机会已经消失了，她只剩这一条路可以走。
　　市场营销？那是什么专业？
　　她一整个高三都很努力，毕业时成绩已经挤进了前一百五，高考正常发挥，没出差错，但结果依旧不是她想要的。
　　高考之后，一直附着在存真身上的迷茫变成清晰的影，永远也甩不掉了。
　　梦章的成绩，应该不用面对她此刻的艰难，她会顺利拿下第一志愿，那之后呢？之后都去北城。再之后呢？会一直在一起吗？一直是多久呢？
　　苏城的夏日开始落雨，手机在响，不知是谁发来的消息，她不想看。
　　她靠在窗边看雨水坠入河道，回忆起同样的一个雨天。
　　她们在梦章家的出租屋，下午两点，天色彻底暗下来，风暴和骤雨侵袭整个世界，搅碎、撕扯掉一切规整的事物。
　　电力和网络通通被切断，极端天气带来彻底兴奋和想要大喊的欲望，存真蹦跳着在窗户前唱歌，窗户上，她看见梦章的影子，影子上温柔的眼，成为此时此刻的光源。
　　“世界在毁灭，世界在重建，世界属于我和你，世界只有我和你。”
　　她胡乱编出一首歌，而后停下，某个瞬间忽然意识到，是她希望——世界只有她们两个。
　　在这末日里，她发出危险的邀约：“梦章！要不要出去玩！出去淋雨，打着伞出去，伞都会被吹——飞——吧——”
　　这样疯狂的建议，定然会遭到拒绝，然而梦章思考了几秒，只是问：“现在吗？”
　　现在吗？外面是世界末日，人类马上就要灭绝，整个宇宙都将不复存在，所以是现在吗？
　　存真摇摇头。
　　不用了，听到她的答案时，她的伞已经去往天空了。
　　一转眼，距离那场世界末日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
　　存真没有与任何人谈论她此刻的不安，她昏沉着睡了半日，夜里忽然醒来，翻开手机看了看信息，亲戚来问录取情况，她不想回复，朋友问要不要去看电影，也没什么兴趣，再往下，是梦章的消息——“那家酸奶店的联系方式你有没有，我想买点酸奶。”
　　前几日，她们吃到了一家非常好吃的酸奶，于是随口聊着，很久很久以后，她们也要开一家酸奶店。
　　不安的心忽然放松下来。
　　方向、前途、未来，这些带有质问语气的词语令人恐慌，但是无论如何，还有一家酸奶店在等她，那所谓那样遥远的以后，听起来就没那么可怕了。
　　她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未来不过是永远的一部分。
　　那夜存真忽然做梦，她梦到高考前的某天，新闻播报说会有流星雨降临，于是她和梦章偷溜出来，深夜跑上马路，苏城的夜生活很少，家家户户已经安眠，她们顺着河道钻进高楼，爬上天台，那是她们能找到的最高的地方。
　　整座城市静悄悄的，她们仰头看天，压着声音说话，存真始终记得那个等待流星雨降临的夜晚，记得她们加油鼓劲，说着一定会有的，再等等，马上就能看到了。
　　备考的焦虑全都寄托在了这场未知的流星雨上，然而等到最后，流星雨也没有降临，或许城市污染严重，视线被阻隔，又或许流星雨只是电影里的浪漫传说。
　　“我们回家吧。”存真尽力遮掩情绪，笑着揉揉屁股，“都坐麻了。”
　　梦章忽然说：“你先下去。”
　　问她为什么，这人不肯说，肯定是惊喜，那会是什么惊喜，烟花吗？苏城全城禁烟，她们会被警察叔叔抓走吧。
　　没能等到流星雨的失落变成兴奋的期待，存真爬下楼，仰头朝着天台喊：“梦章梦章，呼叫梦章——”
　　她看见她小心翼翼靠近围栏，看见她在口袋里掏啊掏，看见她伸直胳膊送到半空，而后，紧握的掌心缓慢张开，一小把星星造型的亮片从她指尖滑落，夜空中发出微弱却清晰的光亮，真的像是流星降临。
　　这是一场只为两个人降临的流星雨。
　　存真永远记得。
　　但记忆里更清晰的，是梦章紧张的神情，那样破败的天台，她独自一人留在上面，在黑暗中靠近危险的围栏，跪在地上紧紧抓着扶手，送出的不只是闪烁的星星，还有明晃晃的真心。
　　“看到了吗？”
　　“看到了——”
　　“可以许愿了。”
　　“好——”
　　存真双手合十。
　　纷扰的情绪统统消失。
　　没有前途，没有未来，只有永远。
　　只有你，只有我，只有我们。
　　没有除此之外的一切。
　　她虔诚许愿——
　　“梦章，我，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
　　“永远。”


第4章 纪存真·夏
　　舍长眯起眼，忽然凑近：“你知不知道，只戴一只耳钉是什么意思？”
　　她怪怪笑着，仿若勘破天机，调侃又得意。
　　“什么意思，穷人的意思？穷得只买得起一只耳钉啦。”
　　上大学后，存真时常觉得自己穷得叮啷咣啷响，月初充完饭费，剩下二十九天都过得紧巴巴，北城消费高，出了食堂，物价飙升三倍，一碗红汤面加一块焖肉，要价三十六块八，还是预制的。
　　“你不知道吗，左耳带耳钉呢，是喜欢女生的意思，网上说的。”
　　“是吗？”存真三两步爬上床，床架吱呀吱呀跟着响，她摸了摸耳垂，“这个其实是一对，不对称款，一个是月亮一个是太阳，另一个给我朋友了。”
　　“何梦章啊？”舍长的声音从下铺传来。
　　“嗯。”
　　提及她的朋友，全宿舍都知道，是何梦章。
　　梦章的学校和她只隔一条马路，食堂物价却差了一倍，她常来找她吃饭，顺便上自习、逛操场，城里也去过几次，但是不多，学校远在郊区，进城一趟动辄两小时，来回四个小时耗在路上，实在疲累。
　　入学两年了，这座陌生城市里，存真熟悉的人，除了舍友就只有梦章，大学和高中不一样，同在一个班也少有交集，偶尔分到同一小组做作业，似乎也只是合作关系，她没有小时候那么喜欢结交新朋友了，整日粘着的，还是旧时的人。
　　这学期没有晚课，几日前，她们去夜市游逛，夜市每周五开办一次，不过五分钟，存真便看中一副耳钉。
　　“你看，好闪，刚好咱俩一人一个，给你太阳，我要月亮。”
　　付过款，存真顺手戴到左耳上，梦章也戴到左耳上，说是自己左脸要好看些。
　　这话是胡说的，明明左脸右脸都好看好吧，存真戳戳她的脸，嘀嘀咕咕：“这么好看的脸能不能长在我身上？”
　　梦章笑笑，伸出手，施法一样在面前挥了挥，抓住，送到她面前。
　　“嗯？”
　　“送你。”
　　“好啊，那我现在就是何梦章啦。”
　　那颗月亮仍旧挂在左耳上，存真擦好面霜，对着镜子看了看，左耳带耳钉就是喜欢女生吗？她询问万能手机，有的说是，有的说是祈祷健康，彰显个性，也有的说是友情的象征。
　　她点点桌子，一竖一横，再一竖，指尖滑动，划出两座小山。
　　事物大多没有意义，说法都是人类编纂的，不用深究，也不必在意，但她就是想多聊几句，舍长扭头和人说起别的事情，她等来等去，没能把话题绕回来。
　　于是抓住栏杆跳下床，拜托舍长帮忙摘耳钉，她的指甲是新剪的，光秃秃，用不上力，舍长拉来小台灯照明，忽然听她讲：“我刚搜了搜，戴在左耳也有友情的意思。”
　　“是吗？”舍长随口答。
　　得到答案，对话再次停滞。
　　“我右耳戴耳钉会痛，所以只戴左耳。”她语调轻松，随口解释。
　　“这样啊。”舍长取下耳钉放在她掌心。
　　喜欢女生......女生喜欢女生......
　　近来班里常提起这件事，选秀节目大火，热搜上的CP名每周都要更换一波，身边的呢？也见过的，隔壁宿舍楼的学姐，还有管院的两个女孩子，除此之外好像就没有了。
　　存真躺回床上，又揉了揉耳垂。
　　舍长轻声喊：“真真。”
　　“哎。”存真立刻答，心里像是有株小草，迎风摇了摇。
　　下一句是：“关下灯嘛。”
　　“哦。”
　　她翻身，摘下挂在墙上的衣架，伸直胳膊用力一戳，动作一气呵成。
　　宿舍骤然陷入黑夜，扇叶声音吱呀作响，入夏，空调总是整夜开着，关上五分钟便是一身汗。
　　她想起梦章，梦章的宿舍只有一只小电扇，北城近几日高温预警，最高温逼近四十度，这么热的天，根本睡不着。
　　存真拍下空调照片发给她，黑漆漆的，只有模糊轮廓，半分钟后，得到一张凉席照片和一张举刀小猫的表情包。
　　“你这是，又睡地上？”手指放大，角落里是一只拖鞋。
　　“确切的说，是睡在阳台地上。”
　　六人间，没有空调，顶楼上铺床褥都是滚热的，小电扇的风只能勉强扫到半个床脚，大家买来凉席睡在楼道里，梦章缩进阳台，阳台只有两三平，书本行李占了一半，剩下一半勉强躺下一个人，不能平躺，只能侧睡，身体弯折成Z字形。
　　等暑热散去，两三点才能睡着，等太阳升起，五六点又热醒，一晚只能睡三四个小时，入学时传闻说明年便会安空调，转眼到了明年，又开始传后年，总之是望梅止渴，胡萝卜吊驴。
　　夜半，存真忽然醒来，她起床上厕所，推开门，被热浪袭击，不过几秒便浮起一身汗，她快步跑出去，又快步跑回来，轻手轻脚去抓床上的手机，暗夜里，屏幕被点亮，她眯了眯眼，已经是夜里两点半。
　　存真拿着手机愣了一会儿，鬼使神差走上阳台，阳台和屋里只差两三度，并不热，靠墙一侧放着舍长新买的瑜伽垫，她摊开一半铺在地上，蜷缩着躺上去。
　　如她预想那般难捱，与地面连接处的皮肤被压平，腰背、肩胛、后脑勺，每一处都是硬邦邦的，稍稍转动，骨头便传来摩擦的痛觉，舍长买的瑜伽垫厚六厘米，那凉席呢？大概会更痛。
　　北方的夏，一半都是高温预警天气，怎么会有学校宿舍没有空调呢，实在可恶。
　　她歪头，看见天上的月亮。
　　又摸一摸空落落的左耳。
　　夏夜的月亮出奇得大，颜色像是被水稀释过，被晕染成半透明的色泽，透出微弱的黄与冷，像一块圆润通透的玉。
　　为什么要躺在这里？存真问月亮，月亮不语。
　　肩膀压麻了，她微微侧身，换到另一侧，骨头的疼痛让人睡意全无，她看着月亮走神，想起前段时间舍长忽然开始研究星座运势，说毕业找不到工作就去摆摊算命。
　　存真争当小白鼠，先算我！算算我什么时候发财暴富！
　　问及她的出生年月，具体时间，舍长摸了摸不存在的白胡子：“4月1号，白羊座，月亮星座是摩羯......摩羯啊......”
　　她语焉不详，吓得存真追问：“月亮星座是什么意思？”
　　“嗯......你可以理解为自己独处时的样子，你独处的性格还挺保守的，和白天表达的不一样，不太会展示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听起来像是杂志书上故作高深的测试题，存真咂咂嘴：“你这准不准啊。”
　　“去去去，信则有不信则无懂不懂。”
　　“好好好。”存真求饶，“我信我信，那月亮有说我什么时候发财吗？”
　　舍长表示那是进阶课程，解锁得花九块九，她最近银钱短缺，准备下个月再学。
　　——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存真看着月亮发呆，想起月亮对她的评价，她有所隐瞒吗？没有坦诚吗？不会，人人都说她白纸一张，最好相处了。
　　再醒来时，月亮已经消失不见，舍长早起，迷糊着去阳台拿衣服，闭着眼掀开窗帘，一脚踹到一具“尸体”，立刻爆发出嘹亮尖叫。
　　“吓死我了！你怎么躺在这！你半夜梦游练瑜伽啊！”
　　“对啊对啊。”存真维持着“身首异处”的诡异姿势，“我昨晚来看月亮，昨晚月亮特别大。”
　　舍长没回，绕过她去摘袜子，被人拽住裤脚：“舍长。”
　　“干嘛。”
　　“扶我一把，我睡落枕了。”
　　于是梦章在地铁站和存真汇合时，远远看见一棵歪脖子树朝她走来，头向下耷拉着，胳膊举起撑在脑后，看见她，另一只手伸直挥了挥，然后“哎哟”一声，又立刻缩回去。
　　梦章上前接过她的包：“睡落枕了？”
　　“嗯。”
　　“怎么搞的，没躺好吗？”她捏捏她的肩，缓慢的，一下一下轻轻揉着。
　　存真没答，只喊：“哎痛痛痛痛痛！”
　　肩膀上的力气轻了些：“这样呢？”
　　“嗯，好一些。”存真问：“你睡了多久，地板那么硬，你睡在阳台不落枕吗？”
　　落枕倒是没有，就是第二天腰会很痛，上课不能坐直，要微微借力趴在桌上。
　　“还好，习惯了，毕竟去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大一过得很快，大二似乎更快些。
　　大学前半段，所有人沉浸在高中结束的解脱中，短暂地把奔前程的迷茫无措抛之脑后，追综艺、看电影、减肥弹吉他学英语，女生宿舍每一间都有落灰瑜伽垫。大家打比赛、报社团、吐槽课上的清朝PPT，每天都忙碌非凡。
　　考公考编考研工作，四座大山尚且离她们很遥远，而更远一些的成家立业结婚生子，更是完全看不见影子，十几岁末二十岁初的交界口，高中带来的慌乱和紧张逐渐淡褪，只剩下纯粹的兴奋和快乐。
　　什么都不用思考，关于未来、关于前途、关于她们。
　　她们之间，浅浅的影，存真看不分明。
　　尚未被工作折磨的少年人对打工赚钱有着奇异的热情，这学期课少，存真找了一家课后托管当补习老师，每天接小学生放学辅导作业，一周两次，每次三小时，时薪二十五。补习机构离得远，一来一回要五个小时，除去交通费剩余六十，够买一点六三碗焖肉面。
　　但存真干得很开心，她暂且对赚钱没有什么概念，只是很享受靠劳动换取报酬的成就感，这种初入社会得到的认可足以让她满足。
　　梦章被老师介绍，去给一个小女孩做家教，每日工作内容是念英文版《哈利波特》绘本，时薪一百。
　　存真笑眯眯：“哇哦，老板有钱，老板阔气，老板请吃饭！”
　　梦章是个大方老板，她自己开销不大，赚的钱除了捐给流浪狗基地，就是给另一条小狗买吃的，她对零食不感兴趣，买完只吃一口，便通通送到存真宿舍。
　　舍友们向天祈祷：“老天啊，这种中国好朋友能不能多下一点，雨露均沾。”
　　存真擦擦不存在的眼泪：“梦章，我这辈子可就靠你养我了！”
　　十次里，有九次梦章会说走开，但总有一次她会松口，架不住存真磨人，沉默点头：“知道了。”
　　某些事情上，存真非常擅长得寸进尺，梦章退一步，她必要进一步，笑眯眯的像是刚把家里拖鞋咬成稀巴烂还想讨零食吃的生物，前几日梦章被她缠上，听了长达半小时的洗脑，总结下来一句话便可概括——梦章最好了，我们去翡翠岛玩吧。
　　翡翠岛距离北城车程三四小时，是个小众景点，所谓小众，就是人烟稀少荒郊野岭，梦章看了看存真发给她的公众号介绍，拍摄角度来来回回就是那几个，没有全景，没有细节，十张照片八张都是大海，看不到任何基础设施。
　　旅行团专门针对大学生出游，老板是隔壁校毕业生，目前开发了三条线路，其中两条都在北城郊区，一条看山一条看城，把一堆人拉到外地去的线路只有翡翠岛这一条。
　　小程序功能不全，看不出历史情况，评价如何，上网搜，相关信息不能说是寥寥无几，只能说是空空如也，如今这等网络时代都查不到的线路，可见其荒凉程度。
　　不靠谱，完全不靠谱。
　　“你从哪知道这个公众号的。”
　　存真答：“就前几天，门口扫码送香蕉关注的，你忘了，你还吃了一根呢。”
　　活动费用一人一百九十九，路边的香蕉果然不能乱吃，两根将近四百块。
　　“你舍友呢，她们去吗？”
　　这个活动的不靠谱程度摆在明面上，舍友们调查一番，纷纷婉拒，存真被海边篝火四个大字迷了心窍，铁了心要去，凄凄惨惨戚戚地在宿舍发疯：“你们舍得看我孤身一人流落在外吗？呜呜呜呜你们好狠的心啊，好狠的心——”
　　得到的反馈是：“那你去祸害何梦章。”
　　梦章自然是首选，只是翡翠岛住宿条件一般，在沙滩上睡帐篷，和出去要两天饭没什么区别，梦章虽然没有说过自己洁癖，但冲她随身带着干纸巾湿纸巾擦手擦桌子擦纪存真的习惯来看，她不适合流浪。
　　然而此刻存真走投无路，只能来祸害她。
　　“海边哎！露营哎！篝火晚会哎！你想啊梦章，我们搭帐篷看落日吃烧烤，多浪漫啊。我舍友周末都有事，没人陪我去嘛。”
　　“就你一个人去？”
　　梦章最是心软，存真趁热打铁装可怜：“对啊，人家都是成双成对的，就我自己去，帐篷都没人和我搭，而且我也不想和别人睡，我内向！我怕生！”
　　“谁内向？”
　　“我啊我啊。”
　　梦章叹了口气：“要在帐篷里睡一晚吗？”
　　“对......有睡袋！干净的！消过毒的！露营当然要过夜，这才有体验感嘛，而且我们睡在海边，晚上可以听着海浪声入眠，你有在海边睡过觉吗，没有吧对不对？”
　　若是铁了心不去，梦章不会问这么多问题的，于是刚结束考试的周末，她还是上了存真的贼船。
　　十点集合出发，要坐三个小时大巴，周末路上堵车，约莫过了十二点，车子缓缓停在一处村庄，近岛，附近停着十几艘渔船，推开车门，海浪气息和鱼腥味扑面而来，领队举着喇叭吆喝，说附近有小卖店，可以解决午饭。
　　大部队冲去超市买泡面，存真隔着车窗，见稍远些一户人家门前站着位爷爷，身后的门上用炭块写着歪歪扭扭的“羊肉汤”三字，爷爷没有吆喝，只是踮踮脚朝这边看，存真忍不住看了几眼，梦章问：“要不要喝羊肉汤？”
　　一碗十元，新鲜现做，爷爷见有人来，操着方言热情招呼，然而外地人实在吃不惯当地做法，汤是滚烫的，吹散水汽，面上浮着一层没处理干净的不明毛发和白色油花，存真勉强喝了一口，鼻腔沁满胡椒粉压不住的腥膻气，老人家说方言，听不懂，大意是要她们趁热喝，梦章笑着点点头，也跟着喝了一口。
　　后院还烧着火，爷爷回去收拾锅灶，梦章从包里翻出一只保温杯，喝光剩下的水，把两碗汤装进杯子。
　　出了门，村口就是流浪狗聚集地，她倒出来喂给小狗。
　　腥膻味混着猪油堵在嗓子口，两人胃里难受，什么也吃不下去，又熬过两个小时，总算到达目的地。
　　号称青山绿水的翡翠岛，正面是大海，转过一百八十度，背面是一座沙漠，或者说是用沙子堆成的大山。
　　存真睡了一路，此刻满血复活，张大嘴哇了两声，不解：“为什么海边会有沙漠？”
　　“你来之前没有看过行程表吗？”
　　“没有。”
　　果然，梦章打开手机给她看，今日行程的第一项，就是翻越沙漠山。
　　如梦章所料，该初创旅行团是个彻头彻尾的草台班子，下了车，领队开始点名，点过两轮仍旧对不上数，十分钟后被告知，人数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帐篷，原定的帐篷不知什么原因少了十顶，申请单人住的同学只能暂时组队。
　　存真心有余悸，拉紧梦章的胳膊：“梦章，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海边风大，帐篷被吹得四下乱飞，杆子刚插好，还没压实就被风掀开来，存真抱住这一角，另一角扯着她在沙地上跑，去抱另一角，大风刮过，头发劈头盖脸甩在脸上。
　　梦章走了三四百米总算找来几块石头，趁着风势转小，忙把杆子压住，两个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边角固定好，安完顶棚，存真气力全无，饿得前胸贴后背。
　　扭头看一眼烧烤架，一群人蹲在小炉子旁，只见烟不见火，进度堪忧。
　　风不停，火根本生不起来，烤一块玉米要花一刻钟，扇子扇了几百下，肉串还是粉红的，外面均匀裹着盐、辣椒和土，吃一口肉要配两克沙子。
　　“你说海里能抓到扇贝吗？”存真饿得说胡话。
　　梦章打开书包，过了片刻，翻出汉堡、原味鸡、薯条、和一份小食拼盘，甚至还配了番茄酱和可乐。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一早。”
　　“梦章。”存真擦擦不存在的眼泪，“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吃饱喝足，太阳西垂，有人来问，要不要玩滑沙？存真从帐篷里探出头，远远看去，沙山顶上站了三四个人，坐着简易滑沙板，从山顶一跃而下。
　　梦章翻看行程表，这叫激流勇进。
　　她自然不感兴趣，存真已经穿好鞋飞了过去。
　　小时候她家附近有一片建筑基地，常堆着几座沙山，放了学存真就去堆沙子，玩到天黑也不肯回家，后来听说有小孩掉了进去，她妈把她胖揍一顿，再也不许她去。
　　此时此刻鞋子陷入沙山，她有种变回小孩子的快乐。
　　梦章在山下看着她。
　　她朝她招招手：“梦章！我要下来了哦！”
　　“好——”
　　她听见她的声音，不太清晰，但她不会听错的。
　　存真拿来滑沙板，朝着落日挥舞双臂，梦章举起手机，帮她记录下这个英勇的瞬间。
　　这一次，存真仍旧像小时候一样，晚到天黑才回家，梦章拎起她的袖管，抖落出一把沙子，掀开她的头发，又是一把沙子，存真蹦跶着往前走，沙子顺着裤管往下落，一走一个泥脚印。
　　“脏死了。”梦章找来纸巾递给她。
　　“什么！”存真追着她闹，“你嫌我脏，梦章梦章！”
　　天色渐暗，期待多日的篝火晚会终于开始，存真已经没了力气，领队带着大家跳舞，她转了两圈就撤下来，坐在梦章身边发呆。
　　“累了？”
　　“困了，昨晚没睡好。”
　　“嗯？做梦了吗？”
　　“......也没有，你看，月亮出来了。”
　　海的尽头，月亮慢慢浮上海面，存真摸了摸左耳耳垂，海的月亮落在远处，她的月亮落在掌心。
　　存真扭头，去看梦章，梦章的左耳上什么也没有。
　　大海摇摇晃晃，她的视线一片虚焦。
　　篝火自背后升起，温度漫过来，被海风逼退，夜风冷冽，顺着衣袖钻进人们的皮肤，她们躲进帐篷，躲进风找不到的地方。
　　“你听，海浪的声音。”
　　音乐声之下传来隐秘的沙沙声响，由弱渐强，夜色由浅入深，围绕着篝火的欢笑慢慢飘远，帐篷里的说话声安静片刻，再没有响起，她们昏沉着睡去，风来敲门，无人去开。
　　约莫过了两三个小时，存真被巨大的海浪声吵醒，夜深了，一切声响纷纷安眠，整个世界只剩下大海仍旧吵闹，在天与地之间奋力回荡，她仿佛睡在一个巨大的音响喇叭前，被震得头昏脑涨。
　　翻过身，梦章还在睡。
　　帐篷里全是沙子，稍稍转身，细沙顺着头发钻进耳朵，存真撑起身子拍拍头，清理完，刚要躺下，对上梦章的视线。
　　“我吵到你了？”
　　“没有。”梦章摇摇头，“外面，很吵。”
　　海浪声盖过她们的说话声，要凑近一些才能听清。
　　存真躺好，身下的沙地凹凸不平，一块顶着她的肩膀，一块抬高她的小腿，睡在沙地上，比睡在阳台还要痛苦些，梦章累了，她许久没有睡过好觉，黑眼圈快要掉到人中上，难得周末可以休息，自己还硬要把她拉出来......
　　这里又脏、又冷、又吵，吃不好也睡不好，存真盯着帐篷尖顶发呆，忽然听见梦章喊她的名字：“真真。”
　　“嗯？”
　　“你困吗？”
　　她摇摇头，侧过头看她。
　　“要不，我们起来看一会儿月亮，外面好亮。”
　　月亮已经升至半空，帐篷顶端被涂上一层柔和的黄，存真爬起身拉开帐篷拉链，面前的大海被月光浸泡，虚焦一团的黑暗中托举着月亮清晰的影。
　　“好像那年暑假，我们看过的海，高三暑假。”
　　一转眼，已经过去两年。
　　梦章看着大海出神：“可惜没有烟花。”
　　“嗯？那年看海时有烟花吗？不是禁烟吗？”太久了，存真有些记不清了，不过梦章说有，那应该是有吧。
　　梦章没答，只是轻声喊：“真真。”
　　“嗯？”
　　“真真。”她听见了，仍旧重复了一次，不看她，只看海里的月，声音轻轻飘过来，“你想......你想吃冰淇淋吗？”
　　“啊？荒郊野岭的，哪有冰淇淋啊，再说这么冷，梦章，你在做梦吗？”
　　她狐疑得看着她，看她垂下眼盯着自己脚尖：“嗯，做梦了。”
　　“那你这个梦不太懂事，此情此景此大冷风，你应该做梦喝酒呀，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梦章微微笑着，趴在膝盖上看她：“下一句是什么。”
　　“什么什么朝露，去日苦多......忘了——你干嘛！一脸‘我就知道’的样子。”
　　“我可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写着呢！”
　　月亮更近了些，借海浪遮掩，偷听人间的对话。
　　今日的月亮，似乎比昨日的更大，存真盯着天上看：“我昨晚......看了很久月亮。”
　　梦章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问：“那你看到嫦娥了吗？”
　　存真忽然笑起来，脑袋埋进膝盖，一点点泪水润湿了眼角，她在月亮与她们未眠的凌晨两点看见一团犹如夜色大海般模糊的影，关于她，关于她们，关于此刻的笑与泪。
　　她或许也如大海，喧嚣浮在表面，真实仍旧虚焦。
　　存真觉得很好，此刻很好，哪怕又脏又累，裹了一身沙，哆哆嗦嗦坐在冷风里说胡话，但她依然觉得，很好。
　　海浪声响彻天际，逐渐有帐篷被吵醒，接连亮起灯，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存真翻看手机，还有三个小时，日出即将降临。
　　“你明天去我们学校吧，她们白天都不在，你来我们宿舍睡一会儿，我们宿舍有空调。”
　　梦章有些犹豫：“方便吗？”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又不是没来过，再不睡觉，你的黑眼圈就要掉到下巴啦，你睡我的床，我去睡舍长床，我和舍长说一声。”
　　周末宿管查得不严，存真大摇大摆刷一张卡，进两个人，梦章紧盯着脚下，她们两个身上都是土，每走一步，就要掉下一层细沙，像是校外混进来的流浪汉，实在可疑。
　　衣服鞋子统统报废，沙子怎么拍打也清理不完，存真把行李外衣统统扔在宿舍门外，翻出两件睡衣带梦章去洗澡。
　　再回到宿舍，刚好是午休时间，两个人通宵未眠，此刻完全睁不开眼，一碰到枕头，就昏天黑地得睡了过去。
　　舍长的床没有蚊帐，存真刚睡着，就被蚊子咬醒，抓了抓，下巴肿起好大一个包。
　　她拽过被子蒙住头，蚊子也被蒙进来，立刻开启自助餐模式，她又被咬醒，胳膊上多了四个包。
　　存真抓完下巴抓胳膊，气得来回翻身，梦章听见动静，问：“怎么了？”
　　“有蚊子，咬我，一直咬一直咬。”
　　“那你上来睡吧。”上铺传来迷迷糊糊的回应。
　　女生宿舍，两个人睡一张床的情况也是有的，舍长怕鬼，每次看完鬼片都要找人陪，这是寻常事，但是，一米二的床实在太小了。
　　这种铁艺上下床实在可恶，稍稍翻身就吱呀吱呀响，荞麦枕也可恶，沙地一样硬邦邦，毛巾被最是可恶，盖好觉得热，不盖又觉得冷，没了蚊子吵扰，存真仍旧睡不着。
　　她睁开眼，看见梦章。
　　梦章睡在枕头另一侧。
　　“梦、章。”存真喊她的名字，没有发出声音。
　　“梦章、梦章。”无人听见，自然无人回应。
　　昨夜吹了冷风，她怕梦章受凉，空调不敢开太低，学校发的床单质量粗糙，移动一寸，皮肤触感强烈，像是沙子还黏在皮肤上。
　　梦章忽然翻身，手臂落下，压住她的手，左手脉搏与右手脉搏交缠在一起，存真慌忙后退半步，怕自己的呼吸惊动她。
　　梦章穿着她的白T，吹头发时，头发垂在一侧，发尾的水把胸口打湿，于是那一块布料变得半透明，露出内里的形状、起伏、颜色。
　　她看到她胸前有一小块胎记，圆形浅灰色，偏左一点点。
　　并不是第一次看到，高中时的暴雨天，梦章留宿她家，换衣服时，存真忽然大叫：“哎，我看看，你胸前有胎记哎。”
　　梦章羞得背过身去，存真追着她闹：“哎呀梦章，都是女生，看看怎么啦，我就没有胎记，不然我也给你看。”
　　她知道她害羞，她故意的。
　　那一小块胎记，随着呼吸起伏，像是在记录梦章的心跳。
　　跳得有些慢了，对比存真来说。
　　昨夜，她上网搜索左耳戴耳钉的寓意，而后大数据又推送了一些别的给她，有些她看得懂，有些她看不懂，谦虚请教，挨个搜索。
　　结果搜出来更多。
　　半夜醒来时，仍在脸红，脸颊发热，只好看一看月亮降温。
　　宿舍窗帘没有关严，借着明媚的日光，存真看到梦章白惜的皮肤，因为侧躺，锁骨露出一片，胸前的起伏比往日要明显些，她睡得很熟，她熟悉她的呼吸，若她装睡，她定能发觉。
　　此刻没有月亮，只有梦章，因此，发热的症状很难缓解。
　　空调冷气不足，一米二的床实在太小。
　　“梦章。”嘴唇触碰，张开，没有声音。
　　存真想起网上那些亲昵的称呼——宝宝、姐姐、主人、妈妈，为什么会有妈妈？
　　她鬼使神差，忽然喊：“梦梦。”
　　这两个字像是应答了什么，存真咬住唇。
　　不对，是梦章，不是梦梦。
　　她抽出被梦章压住的手腕。
　　肢体接触本是稀疏平常的事情，忽然抱一下，质问对方，你是不是背着我减肥了？又或是拉住她的胳膊，说给我靠一会儿，我好困我要睡觉。做题做得心烦意乱，上半身端坐着，两条腿却要搭到人家腿上......
　　她和梦章一直如此。
　　她和朋友一直如此。
　　存真从未发觉这些举动有何有言外之意，可此刻，她忽然因为微弱脉搏感到紧张，像是睡梦中的人会因此知晓自己都不知晓的秘密。
　　中午在浴室，遇见同班，对方随口问：“真真，这是你朋友吗？”
　　当然，她们是朋友，是不必讨论的朋友关系。
　　她问梦章：“你知道为什么我只有左耳带耳钉吗？”
　　梦章当然知道：“因为右耳带耳钉会痛。”
　　打耳洞时，存真害怕哆嗦，右耳打偏了，之后每次戴耳钉，到了晚上，右耳都会肿起来，这样的小事，自然没什么人知道。
　　但是梦章知道。
　　因为她们是亲密无间，知晓一切的朋友。
　　但有那么一秒，存真忽然希望梦章不知道这些，希望梦章不那么了解她，那她就可以顺理成章打开网页给她看，哇，有人说是同性恋的意思，网上说的。
　　可是梦章是她的朋友，最亲近、最了解、最珍贵的朋友。
　　昨夜在海边，她问她：“你说如果你没有来我家吃面，我们还会是朋友吗？或者，如果你没有转来苏城，我们还会是朋友吗？”
　　梦章答：“或许不是了。”
　　“为什么呢。”存真迫切追问，“就算你没有来苏城，我会来北城啊，我觉得呢，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命中注定的，总会遇见的。”
　　“或许吧。”梦章点点头，“也可能是在校门口，你扫码领香蕉，领了又吃不掉。”
　　存真咯吱咯吱笑：“然后我塞给你，说同学你好，请你吃香蕉，你陪我来翡翠岛。”
　　梦章也笑，柔和的眼睛弯起来，像是装着月亮的海，或是海里漂浮的月。
　　存真盯着她看，说：“你闭一下眼，闭一下。”
　　梦章不解，但是乖乖照做，存真伸手，蹭过她的眼皮：“眼睛上都是沙子。”
　　只三秒，她收回手。
　　入夜，在梦里，存真又回到昨夜的海边，月亮仍旧在偷听她们讲话，她举起手，去碰梦章的脸，沙粒顺着指缝掉进袖口，带来痒的触觉。
　　她盯着梦章抖动的睫毛，好奇怪，在梦里，她似乎想要吻她。
　　只三秒，她错开眼。
　　月亮挂在海边，月光皎洁。
　　短暂的梦如同转瞬即逝的夏，存真醒来，并不记得她靠近了半分的章节。
　　而转瞬即逝的夏也如同短暂的梦，悄无声息地出现，悄无声息地消失。
　　许久之后她才发觉，原来自己念念不忘的，或许不是夏天。


第5章 纪存真·云
　　第三周实习结束，存真回到家，整整睡了十四个小时。
　　梦章打来电话，无人接听，发来消息，无人回复，对话框只有几条昨日半夜收到的留言，存真说她去跟TVC拍摄，足足二十四小时没合眼，眼睛痛得睁不开，骨头架子哪哪都疼，今天的电影她就不去了，让梦章自己去看。
　　语音里，存真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现场收工告别和整理道具的背景音。
　　大三暑假，梦章留校备考，存真开始实习，实习单位和学校横跨一个区，通勤时间超过两小时，早上九点上班，她六点就得爬起来，面试说六点下班，实际不一定什么时候下班，然而学校十点门禁，没办法，只好出来租房。
　　公司挨着电影产业园区，传媒业聚集地，据说园区咖啡馆等同线下热搜榜单，实时刷新，永不间断。
　　影视公司娱乐公司遍地开花，走出十米能看见五家，偶尔还能看见几辆保姆车和昼夜蹲点的粉丝，总之是——牛马众多。
　　加上暑假正值租房高峰期，价格水涨船高，存真对着手机查看了几百套，总算定下一家。
　　房子是二房东转租，剩下的租期刚好两个月，十八平，还算宽敞。
　　梦章陪她一起看房，二房东说：“我这房，你们俩住肯定够了，要是把沙发和床拼在一起，这屋子住三四个人都没问题的。”
　　三四个人，住一间房，存真敲了敲墙壁，空心的：“那多不方便。”
　　“嗐，方不方便的，能住不就行了，昨天来了六个小姑娘，一个宿舍的，在这边上班，买几个垫子，也能凑合着住嘛，要不是怕她们人太多，隔壁租户有意见，我就签给人家了，你出去问问，现在这个时候，北城的上下铺宿舍房一个床位都要六百呢，我这屋子又大又宽敞，空调都是新换的，可不好找。”
　　新换的空调，指的是家具市场的样机，不知道放了多久，表面蒙着一层擦不干净的黄色污渍。
　　而“可不好找”的房，指的是老小区，六楼顶楼，周边设施几乎没有，电梯还在建设中，上楼时身后就是脚手架，绿塑料布迎风飞舞，像是住在工地里。
　　最近的地铁站距离小区足足两公里，楼下的共享单车一半都被上了锁，剩下一半被拧掉车座的、拆掉车闸的。
　　而地铁站是换乘站，平均一个门二十人排队，要等两轮才能挤上车，人贴在玻璃窗上，双脚几近悬空，书包卡在身后人的怀里，动弹不得。
　　存真每天要先步行二十分钟去地铁站，坐两站地铁，再步行二十分钟去公司，加上绕路买早餐的时间，满打满算，直线距离7公里，通勤时间一小时。
　　但她还是租下了，因为可以押一付一，放眼整个北城，都是押一付三。
　　房子月租金两千六，押一付一花了将近六千，花光了存真这几年各种兼职赚来的钱，实习生工资一天一百，平均一个月到手两千二，就算不吃不喝，还要倒贴四百块。
　　这还算好的，上学期舍长去实习，工资一天八十，听说班长去实习，工资一分没有，美名其曰：“鼓励年轻人进入社会，免费提供学习机会。”
　　唯一算得上幸运的是，存真上班第一天，公司空降一位新领导，新官上任点的第一把火，是批了一笔预算做餐费，中午有盒饭吃，一荤两素。
　　存真临表涕零不知所言，公司管一顿饭，她一个月就能省下四百块，天降巨款。
　　小实习生感叹：“咱们公司真好。”
　　几个姐姐笑笑：“这就好啦？小孩真有意思。”
　　人事姐姐领她参观公司，同组姐姐带她收拾工位，她谁也不认识，各个都喊姐，夏夏姐，春春姐，姐姐们不吃盒饭，说她还在长身体，通通塞给她。
　　这下晚饭也有着落了，存真封自己为天下第一幸运儿，她打开盒饭准备饱餐一顿，刚咬下一口——难吃。
　　难吃的要命。
　　然后连发十条语音和梦章吐槽。
　　西红柿炒鸡蛋是西红柿炒西红柿，红烧羊肉嚼不烂，像是橡胶做的，也就酸辣土豆丝味道还行，就是土豆丝切的像土豆棒，哪找来的厨子，手艺这么差。
　　存真腹诽，不会是从梦章学校挖来的吧。
　　梦章回了个问号：“我们学校食堂很难吃吗？”
　　存真又发给妈妈，妈妈安慰她，实在不行出去吃。
　　出去吃？她哪里敢，公司附近的店一家比一家贵，那天路过一家越南河粉，一碗米粉上放三个牛肉丸子，要价四十八。
　　妈妈怕她吃不好，包了十几盒馄饨寄过来，近来日日高温预警，怕路上坏掉，放了十几袋冰袋降温。
　　但无论好吃的饭还是难吃的饭，存真都没时间吃了。
　　她太忙了。
　　公司分品牌部和影视部两个板块，存真入职的岗位是品牌AE，面试时，和蔼可亲的人事姐姐说：“这个岗呢，按点下班，有什么忙不完的，回家干也行，我们公司弹性打卡，不强制加班的。”
　　结果入职第二天，她就被借调到了影视部，影视部一个小艺人忽然走红，公司临时决定开办生日会，她被抓去帮忙，出策划想方案，会议能从天亮开到天黑，总之是有排场的给不起预算，符合预算的撑不起排场。
　　艺人才不管这些，一会儿甩来一套参考图，黄的蓝的绿的紫的，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要什么样的，策划抓着经纪对方案，经纪抓着商务要赞助，助理闯进会议室哀嚎，说各位姐你们行行好吧，眼看着没几天了，再不定稿真来不及了。
　　存真每天贴着墙走，尽量不说话，尽量不碍事，努力降低存在感，生怕被卷到什么风波中去。
　　她这才知道，原来让粉丝感动得稀里哗啦的小礼物全是品牌赞助，商务合作形式也不仅仅是代言广告，不经意露出分享就可以置换几百份产品，送给粉丝，刚好是哥哥同款。
　　会议室鸡飞狗跳好几日，策划案终于走完内部流程，助理箭在弦上，只等艺人点头立刻就能开始采购，艺人大半天才回，轻飘飘说了句：“换个颜色吧，我前两天找大师看了，我今年和红色犯冲。”
　　早怎么不说？策划质问经纪：“他早怎么不说？”
　　经纪一个头两个大：“他脑子有病。”
　　更换颜色需要更换全部装置、物料、还要调整礼物清单，品牌的快递已经在路上了，合同扫描件刚刚上传，商务巴不得一把火烧了会议室，艺人还在火上浇油，打开电话问：“他们家护手霜呢？不是说能赞助五百份吗？”
　　商务质问经纪：“他不是嫌人家味道不好闻，让我换掉吗？”
　　经纪重复：“他脑子有病！”
　　姐姐们天天加班熬夜，存真也不得闲，短短几日加了二十多个工作群，对着电脑噼里啪啦，一小时能敲一千字，消息一响她就心脏骤停。
　　然后偷偷打开手机和梦章吐槽：“天，明星太难伺候了，这些人都有失忆症、健忘症、自大症、有病有病有病！”
　　梦章回：“哪个明星？”
　　存真发来一张照片。
　　得到一串省略号：“啊......这是哪个明星？”
　　十八线小明星，唱跳双废，演技堪比盲人，结果撞了狗屎运，和最近大火的玩偶IP撞脸，编导抓住热点给他拍了几条视频，公司顺势买了几个营销号宣传，大有趁热打铁推举新人的意思。
　　一开始，梦章打开手机，常能看到存真的消息：“我上班去啦。”
　　过几日变成：“谁还不会上班了。”
　　再之后是：“我这么优秀，区区上班，不在话下！”
　　然后她就开始买彩票了：“我花了十块，你猜中了多少，五十！我觉得我有不劳而获的命！”
　　整个实习期，存真的彩票事业一共投资一百块，回本八十，果然，财不能乱理，你理财，财离开你。
　　再后来，存真的消息越来越少，有时一大早发来几个发疯表情包，有时夜里两三点忽然说想出家，有时中午十二点，梦章正在吃饭，收到她的语音：“梦章，你到底什么时候养我，我不想努力了。”
　　下班的时间越来越晚，越来越晚，生日会前夕，全组连轴熬大夜，存真带了馄饨到公司，半夜煮给大家吃，小雨姐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招呼她：“哎呀谢谢，对了妹妹，你要不要去看电影？”
　　她在乱成一团的垃圾堆工位里翻了翻，不知道从哪摞文件里拽出两张票，塞给存真，第一排，还是连坐。
　　“点映场，说是主演也会去，有一个好像叫什么......算了我想不起来了，反正最近挺火的，估计你们会喜欢。”
　　存真受宠若惊，这电影她知道，主演粉丝多，人气大，网上一搜到处都是黄牛带入的帖子，这两张票加起来至少四位数了，她搓搓手，不敢接。
　　“天啊，姐......你怎么不去啊。”
　　小雨姐抓了抓自己的鸡窝乱毛，一脸“别烦老娘”四个大字：“不去，看见他们就烦，我老了，我追不动了。”
　　“哪有，姐你就比我大四岁，年轻着呢。”
　　小雨姐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摇着头笑了笑，没说别的，只是叮嘱她：“干了这行，谁还追星啊，记住了啊，别给你担打工，听到没，你和你担，只能活一个。”
　　存真狠狠点头，她懂，她现在可太懂了。
　　对于娱乐圈资深牛马来说，休息日见到明星等同于加班，但存真只是个新鲜劲儿还没过的初级牛马，这两张电影票就是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她立刻拍给梦章。
　　梦章也很忙，升入大三，她一直在备战考研，和存真见面的时间渐渐少了，一周七天，六天她都在泡图书馆里，暑假也不得闲，教育机构的突击课程早上八点开始上课，一口气上到晚上八点，整整十二个小时，强度堪比高三。
　　算下来，两人快有两个月没见了。
　　电影日期是下周六，忙完要人命的生日会，存真总算能清闲两天，也就只有两天，周三一早，她就被拍摄团队带去了山里帮忙，十分钟的品牌TVC，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拍了整整三天。
　　作为哪里需要往哪搬的小实习生，存真每天从凌晨忙到半夜，周五夜里两点总算收工，她累得直不起腰，稍一挪动，每块骨头都在嘎嘣嘎嘣响，她强撑着力气上车，给梦章发了几条神志不清的语音，推开房门已经气力全无，来不及脱鞋，一沾枕头，就抱着被子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屋里光线昏暗，出租屋的窗帘总是关不严，中间空出一条缝隙，她看见面前有个模糊的影子，淡淡的，很柔和，像个温柔的梦。
　　梦章就坐在那条缝隙里，朦胧的光线勾勒出她的轮廓，她在看平板，戴着耳机，神色专注。
　　存真的眼皮很沉，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力气，她恍惚回到了高中时代，那时她们十八岁，或是十七岁，中午午休，教室窗帘只关了一半，她把脑袋埋进胳膊，三秒就去见周公。
　　一旁的梦章却很少睡，梦章总是端坐着，对着笔记本或是习题册，时间一到，便放下笔拍一拍存真的肩：“醒醒，真真，上课了。”
　　为什么今天梦章不来拍拍她？
　　现在几点了？
　　下午是什么课？
　　在这个寻常的夏日午后，存真感受到莫大的悲伤，她忽然意识到，她的少年时代即将走到尾声，太阳已经下落，今日即将成为永远的昨日，时间不会倒流，她只能往前走，没有其他选择。
　　她不再是学生，要学着成为大人，进入职场，融入社会，开始工作，策划、执行、商务、采购.....每个岗都要接触，每个岗都有忙不完的工作，前辈们说，你呀，这才刚开始，且得往前走呢。
　　到底要走去哪里？
　　她不知道，她只是傻兮兮地忙碌着。
　　看她乐呵呵地跑上跑下，身上永远挂着汗，姐姐们感叹，年轻，年轻人都这样，还小呢，到底是没上过班。
　　她们问她想留在哪个部门？想定在哪个岗位？存真非常迷茫，要做什么？要成为谁？要走哪条路？每个人都在问。
　　她仿佛又回到十八岁的分叉口，世界迫切地想要知道她的选择。
　　可是.....她不知道。
　　“梦章。”
　　她好累，眼睛好累，胳膊好累，腿脚好累，心也好累。
　　“嗯？”梦章放下手里的东西，“醒了？”
　　“何梦章。”
　　存真要连名带姓地喊一喊她的名字，这让她感到安心。
　　你拍拍我，拍拍我的肩膀，我们回苏城去，回去上高中，好不好？
　　梦章不明白，只是问：“怎么了？”
　　存真鼻头一酸。
　　昨天到了小区楼下，她实在太累了，强撑着爬到二楼再也走不动，趴在扶手上干呕，忍不住哭鼻子，忍不住掉眼泪。
　　梦章看过来，她佯装打哈欠，伸手抹掉眼角痕迹。
　　“你昨天几点睡的？”
　　“三点吧。”
　　或许是，她记不清了，只记得这座可怕的城市居然半夜两点仍在堵车，她被堵在高架桥上，近旁的写字楼灯火通明。
　　“你怎么来了，没去看电影吗？”
　　“没去。”梦章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水，“给你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也不回，怕你出什么事，就过来看看。”
　　存真撑起身子，就着她的手喝了口水，一直上火的嗓子舒服些：“可惜了，那个票还挺贵的。”
　　“没事，我把票卖了，补习班有个女生是主演粉丝，之前一直说想去看，我就卖给她了，钱转到你手机上了。”
　　“什么！”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天降横财！老天眷顾！
　　存真眼睛亮起一瞬，而后忽然想起什么，背后浮起一层冷汗，诈尸般从床上坐起来，翻身去抓沙发上的手机。
　　她昨晚太累，充电器只插上一头就昏昏睡去，梦章来时，她的手机早就没电了，存真哆嗦着打开消息软件，还好还好，工作群没人找她。
　　上班之后，她的手机再也不敢静音，二十四小时全天待命，听到消息随时回复——“收到、1、马上处理。”
　　她松口气倒回床上，心脏剧烈跳动着，目光呆滞，像是死过一回。
　　梦章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存真瘦了，连续熬夜，睡眠不足，这样昏暗的光线下仍能看到黑眼圈，眉心下巴长满了痘，平时生龙活虎的一个人，此刻面色蜡黄眼窝凹陷，像是生了场重病。
　　这人是不是没吃饭？她脑子里闪过这句话。
　　“你昨天吃了什么？”
　　昨天？昨天是哪天？哦，周五，存真的脑子已经不转了，此刻费力想一想，只觉得头疼。
　　“冰美式......拿铁......两颗费列罗......”
　　行政倒是安排了盒饭，但她没时间吃，扒拉两口米饭，菜都没咽干净，就被喊去干活了。
　　“饿吗？”
　　存真笑笑：“都饿过劲了。”
　　之前她少吃一顿饭便说自己要低血糖，现在上了班，三餐通通乱套，最近三天加起来只吃了四顿饭，居然还活着，人类的生命力真是无解。
　　她笑，嘻嘻哈哈说着，梦章沉默地看着她。
　　好好吃饭，别熬夜，注意身体，早点休息，都是中看不中用的废话，她没有办法，她改变不了存真的处境，也解决不了存真的问题，她能做的，只是给她带一些外卖，她爱吃的水果，爱吃的汤饭，一早去排队，跨越半个城背过来。
　　放的太久了，有些凉了。
　　梦章起身想要热一热，然而厨房是公用的，水槽堆满了烂菜叶子，菜板扔在一旁，没人收拾，灶台上堆着几盘剩菜，不知道放了几天，推开厨房的门，一股不新鲜的饭菜味道扑面而来。
　　“没事，我在公司也总吃凉的。”存真拆开包装袋，“哇，这家店我好久没吃了，这附近有卖的吗？你在哪买的。”
　　梦章没回，拆开水果递给她：“还有哈密瓜，切好的。”
　　“哇！梦章——”存真冲她扔了个夸张的飞吻，“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汤里加了泡菜和豆腐，很对存真的胃口，她懒得下床，就趴在床边，一勺一勺往嘴里送，絮叨着和梦章说话。
　　“我们不是老加班吗，前段时间熬大夜，我给我领导姐姐煮了馄饨，六点喊她吃，她在开会，八点喊她吃，她还在开会，到了十点，馄饨都热烂了，她那会还没结束，天啊，怎么当了领导还这么惨啊，不，怎么感觉当了领导就更惨了。”
　　领导姐姐是哪个姐姐，梦章不知道。
　　“阿姨包的馄饨？你带去公司了吗？”
　　“对啊，我这儿冰箱东西太多，没地方放。”
　　“哦。”梦章顿了顿，“什么馅的？”
　　“荠菜的，我妈做荠菜的最好吃。”
　　又是一个“哦”，梦章很久没吃过荠菜馄饨了，北城这边没有卖的。
　　也不仅仅是一碗馄饨的事，她不喜欢存真总讲工作上的事情，这个和蔼可亲的姐姐，那个杀伐果断的姐姐，经纪团队和策划团队只是表面不和，实则都看不惯商务部的狗腿子，两个助理是人事的关系户，所以天天往二楼跑，几个艺人和中台领导有裙带关系，其中一个家里还有些公司股份，工作上的事催不得管不得，只能忍着......
　　她听不大懂，也帮不上忙，那些艰难的工作任务复杂的人际关系不是数学大题，她没有正确答案，甚至无法提供解题思路，只能一遍一遍接收存真的崩溃和疲累，这让梦章感到痛苦。
　　存真的黑眼圈，存真脸上红肿的痘，存真半卧在床上的姿势，都让她感到痛苦。
　　但她无能为力。
　　水果只吃了一半，梦章帮忙收好放到冰箱，刚推开门，和对面的住户打了个照面。
　　大姐正在摘菜，韭菜苗上的土弄得满地都是，拖鞋趿拉着踩来踩去留下一串泥印子，看见梦章，她上下打量几眼，又探头往屋里看，果然，碰到冷气吸了吸鼻子，连啧两声：“小妹啊，你们少开点空调好不啦，周末没事就出去转转嘛，在家里浪费电的呀，年轻人，不要总睡懒觉。”
　　想来也不是第一次说，存真随口应付着：“知道了。”
　　她熬过夜，嗓子哑哑的，梦章皱了皱眉拉开冰箱门，冰箱塞得满满当当，一丝缝隙都找不到，各种酱菜剩菜的腐烂味道均匀覆盖了每一层。
　　大姐趿拉着拖鞋走回厨房，鞋底还沾着一根踩烂的韭菜，她点开燃气灶，热气呼啦呼啦冒上来，垃圾桶的气味立刻开始蔓延。
　　“你们小孩不懂，这种立式空调最费电了，都顶上我们屋的两个了，我们在家都不怎么用的，这空调哪能总开着，电费不要钱啦。”
　　老旧抽烟机呼扇作响，她的嗓门越来越大，存真权当没听见，这样没完没了的唠叨，她日日都要听几遍。
　　“那热点就热点，天儿热自有天儿热的道理，人也是要符合自然规律的，我这是为你们好，那冷气不要钱的放，受凉老了要得病的，我们是苦过来的，不比你们小年轻，会享受。”
　　总算腾挪出一个边角，梦章关上冰箱门，沉声回：“你可以搬走。”
　　聒噪骤然停下来。
　　“想要立式空调，可以找房东，房东不给换，可以搬走。”
　　“哎？你这人——”刺啦一声油响，什么东西下锅，大姐突然被对怼，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没再言语。
　　梦章关上门，好半天没说话。
　　存真看她面色不好，轻声安慰着：“没事，那大姐就这样，她觉得我房间大，有两个灯，空调又是立式的，电费肯定花的多，两家平分她觉得吃亏，有事没事就要唠叨几句。”
　　梦章抿了抿嘴：“他们房间住两个人，为什么不说水费，他们每天在家里做饭，为什么不说燃气费，冰箱里都是她的东西，坏掉也不收拾，这时候不说不公平了。”
　　存真笑嘻嘻的，歪头看过来：“梦章，你什么时候嘴巴这么好使了。”
　　梦章别过头，听见存真闹她：“这么好使，替我上班，替我去舌！战！群！儒！”
　　周末总是过得很快，太阳西垂又西垂，看表，马上下午五点了。
　　“你今晚还回去吗？”
　　“回，明天有模拟考，得回去刷题。”
　　对，她才想起，梦章在上补习班，没有固定休息日。
　　“课程怎么样，还顺利吗？”
　　“很满，一早八点开始上课，不过没事，今天的课我提前看完了。”
　　早上八点开始上课，六点多就要起床，难得休息一天，还要千里迢迢跑过来，或许自己不该喊她看电影，打打杀杀的动作片，梦章本就不感兴趣。
　　“天啊。”存真滚回床上：“你都不会累的吗，你其实是机器人吧，让我天天这么看书，我早就疯了，你肯定能考上！肯定能！”
　　梦章平静地说：“不一定。”
　　“你都这么努力了。”
　　“大家都很努力啊。”
　　大家都很努力，备考的人每一个人都是何梦章。
　　前途、未来、方向、选择，梦章和存真同样迷茫，她该做什么？该到哪里去？
　　“那你如果没有考上霁大，会去别的学校吗？还留在北城吗？”
　　“不知道。”梦章摇摇头，这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她无从承诺。
　　太阳还剩最后一节尾巴，梦章起身回校，存真睡了十几个小时，这会儿有点睡不着了，她没开灯，靠在黑漆漆的屋子里看着窗外发呆，任凭太阳一点一点被黑夜吞没。
　　如果梦章离开北城，那她呢？她是跟着去，还是回苏城？苏城没什么对口工作，据说应届工资也就三四千，或者去海城？可是海城她谁也不认识，曾经的朋友早就没了联系，就算有，海城那么大，也很难凑到一起。
　　舍友们考研考公考编，存真一个也不想考，她实在不是看书背题能坐得住的性子，相比上不完的课，似乎上班也没什么不好。
　　但是未来、方向、每个人都要问一问的职业发展目标，她没有答案，只有迷茫。
　　如果留在北城，会留多久？
　　现在的工作是她喜欢的吗，如果不是，那要去做什么？
　　她现在二十一岁，可以连轴熬大夜，可是以后呢？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人生好漫长。
　　还有梦章。
　　迷茫中心，站着梦章。
　　她起身，去拿冰箱里剩下的半盒水果，哈密瓜在复杂诡异的气味中泡了一小时，染上一股饭菜酸味。
　　大姐出来上厕所，看见她，又要说：“小妹啊，冰箱不要总开着，浪费电的。”
　　她没言语，抬手关上冰箱门。
　　卫生间传来咳嗽吐痰的声音，没一会儿，大姐又趿拉着鞋来敲门，自顾自拧开门把手：“今天来的是你同学吧，我和你说，你不要把钥匙给外人啦，不是说你朋友啦，那总有不三不四的人嘛，这要是哪天家里丢了什么东西，说不清楚的呀。”
　　只要存真想，她可以和所有人搞好关系，出门在外讲究以和为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些道理她都懂，大姐的唠叨，她向来左耳进右耳出，从不放在心上，心情好时还会应付几句，是是是，好好好，总归住在同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不会把关系闹僵。
　　但是现在，哈密瓜味道变了，她笑嘻嘻的：“那你去找房东吧。”
　　说完，咣当一声撞上门。
　　趴回床上，打开手机，刚过半小时，梦章还在路上。
　　她忽然觉得想念，刚分开半小时，便觉得想念。
　　视线从窗帘滑到天花板，转身，去看对面的墙，再往下，沙发上堆满杂物，前天的衣服，大前天的衣服，来不及收拾，团成团堆成小山。
　　忽然想起二房东说，把沙发和床拼在一起，能睡三四个人，再挤一挤，六个人也睡得下的。
　　存真不想要六个人，她只想要一个何梦章。
　　为什么？她不知道，不敢知道。
　　这个世界有太多她喜欢的东西、喜欢甜食也喜欢辣、喜欢小狗也喜欢小猫、喜欢逛公园看电影睡懒觉，喜欢朋友，喜欢每一个朋友，舍长、欢欢、小可、小齐......
　　对她好的人，陪伴她的人，不是只有梦章。
　　但是，刚刚，太阳降落的瞬间，她忽然很想说：“你能不能不要走。”
　　不要回学校，这房子好大，空落落的。
　　不要离开北城，北城也好大，她感到害怕。
　　不能。
　　存真什么也没有说。
　　她忽然有些明白那些毕业即分手的情侣，但情侣或许可以蛮横霸道，不管不顾地说——反正你要一直陪着我，不然就是不爱我。
　　但是朋友不能。
　　她和梦章不能。
　　直到一个起风天，夏日末尾，总是多雨，一连几日都是大风，她打车去驻场，上了车便昏昏睡去，行至城市边缘，才迷糊醒来，透过车窗看见云层流动。
　　北城的天气总是糟糕，雾霾、风沙、有云的日子是少数，在存真的记忆中，偶尔看见的云总是凝滞的，一团一团，定格在浅色画布上。
　　但是那一天，云却在流动，像一团烟雾漂浮在半空。
　　她拍下照片发给梦章，不满意，撤回，又打开相机录像，许是离得太远了，拍也拍不清。
　　车子拐弯，钻进另一条路，她顿时着急起来，摇下车窗追着看，云落在身后，越来越远，她忙指挥司机——师傅！右拐！
　　车子追着云跑，朝向目的地的相反方向。
　　手机滑动屏幕，镜头放大到三倍，画面顿时白茫茫一片，她手忙脚乱缩小倍数，刚录制两秒，云又被楼层挡住，只好再次变换路线。
　　“师傅，到前面十字路口，咱们掉头！”
　　正值早高峰，掉头的路堵得水泄不通，师傅哎呦一声：“小姑娘，你这到底要去哪啊？”
　　她要去哪儿？
　　存真愣了片刻，放下手机。
　　那朵云飘远了，她没有拍到。
　　好奇怪，那一整天，她都在为了那朵没有拍到的云伤心，梦章发现她撤回一条消息，发来一个问号。
　　存真告诉她：“我看见一朵会跑的云，跑得特别快，但我没拍到。”
　　梦章没回，过了几日，存真收到一条视频，她点开，雨后的天幕上挂着一抹白色，缓慢流动着，变成风的形状。
　　“它来找我了。”
　　那朵存真没有拍到的云，在梦章那里。
　　存真心里的云似乎也被吹散了，她看到云雾之后的隐秘心事。
　　爱由什么组成？瞬间还是永恒？陪伴还是想念？幸福还是眼泪？
　　她不知晓。
　　关于她，关于她们，关于未来和未知，关于躲避的眼和藏匿的心，她掀开秘密一角，慌张盖住。
　　学生时代即将成为永远的昨日。
　　但她记住了那朵云，那朵去找梦章的云。
　　吹散、揉捏、飘动、变成一颗悸动的心。
　　她常常群发一些玩笑话，你养我，你也养我，你们都是我的彩票，万一哪个会中大奖呢。
　　那天，她又和梦章说：“好累，上班好累，你什么时候养我。”
　　许是察觉到她的疲累，梦章没有让她走开，而是好脾气地回：“知道了。”
　　存真冲上去抱住她：“哇！老板大气！我去你家门口当石狮子，看门！”
　　梦章笑着：“不要，我家门口为什么要有石狮子？”
　　“那我当什么？”
　　“你就当真真就好了。”
　　她轻轻说。
　　要去哪里？要成为谁？每个人都在问。
　　只有梦章说，你就当真真就好了。
　　租房、实习、毕业、工作、她的生活被填得满满当当，像是堆满腐物的冰箱，再也找不出一丝缝隙，但是此时此刻，存真抬头，去看天上。
　　云知晓她的想念。
　　而她想念的人，和她在同看一朵云。


第6章 纪存真·湖
　　走到小路尽头，再也没有力气右拐，存真拍下电线杆上贴着的出租信息，一居室三千，两居室四千，她心里默念，添加联系方式，备注“某某小区业主6”。
　　转了两个小时，找了四个小区，业主的联系方式加了一连串，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收到回复，不知道房子究竟什么样，甚至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真的业主，天色昏暗，像要落雨，这个时候的北城很像苏城。
　　闷、热、黏腻又潮湿、让人喘不上气。
　　梦章发来两条信息，全是租房链接，来自不同的平台，点开看，图片整洁干净，宽敞明亮，小而美而温馨而一看就一眼假。
　　存真翻看几秒，没有回复，只是问：“答辩结束了？”
　　“嗯，那几套房子看得怎么样？”
　　那几套房子......存真翻看手机相册，一口气发过去十几个视频。
　　六月中旬毕业，六月初，她们开始找房，许是有了同盟军，不再孤身一人，存真对未来生活充满了各种不切实际的幻想，租房软件上的房子各个都是精装修，经过修图师美化加工，给人一种推开窗就是海景的错觉。
　　她俩日日畅游在租房软件里，聊天信息全是各种梦中情房，存真还给每个房子起了名字，分别叫九十、九十二、九十五，九十八、满分选手......
　　九十分以下的，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
　　揣着稀薄的预算，做着不知天高地厚的美梦，然后被北城的租房市场狠狠甩上一个耳光。
　　发完视频，存真往上滑动，查看之前的聊天记录，最近一套是个小两居，欧式设计，富丽堂皇，下楼就是小吃街，出门就是地铁站，直线距离一百三十米。
　　再往上，是个loft复式，一梯两户，新楼盘，精装修，家用电器一应俱全，甚至配备扫地机器人和洗碗机，据说曾是孩子婚房，含泪出租。
　　之后是各种华丽的一居室，温馨的落地窗，绿意盎然的树景房，配备按摩椅和大浴缸......她被即将住在一起的快乐冲昏头脑，居然会相信这种骗局。
　　她老了应该会被人骗去买保健品。
　　梦章就在一旁领鸡蛋。
　　几十年后沉迷领鸡蛋的梦章同学今天参加毕业答辩，存真担起看房重任，一早约了四个中介。
　　第一位：“哎呀真不巧，您看的那个房子租出去了，我带您看看别的吧。”
　　第二位：“嗐，那图片都是假的，哪儿能在那上面看，都是招揽顾客的。”
　　第三位：“平台价格三千六？那不可能，应该是我们运营忘了改了，前段时间那边加了一站公交，现在又是毕业季，旺季，价格早就涨上去了，涨多少？我看看......涨了两三千吧。”
　　第四位：“哦哦，那个房子啊，早租出去了，我带您看看别的吧。”
　　等一下，存真打断他的话，她怎么感觉刚刚听过这句。
　　看房前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在短短几小时内被彻底粉碎，十几套房子无一不像危楼，电梯卡顿，楼道幽暗，墙皮脱落程度30％到60％不等，没看见人类，倒是有蟑螂果蝇等生物前来欢迎，实物对比照片缩水一半以上，有一间房顶正在漏水。
　　除了各种中介自主定义的“两居室”，甚至还有坐落于客厅之中的卫生间，制作材料是磨砂玻璃，制作理念是艺高人胆大。
　　而所谓环境优美的树景房窗帘紧闭，拉开后正对着露天垃圾场，树？树被砍了，说是住户反应破坏风水，影响房价。
　　中介张口就来，说瞎话不打草稿。
　　北城的房租和应届毕业生薪资不是同一种货币，此等危楼因为靠近地铁和某小学，平均要价五千起，中介费八折，再加每日两元服务费，美名其曰低价享受管家模式，一月一次上门清洁。
　　而存真所在专业，应届毕业生薪资不过七千上下，试用期八折，扣掉五险一金到手四千，再扣除吃饭交通剩余两千，如果按照专家建议，租房费用不要超过收入的三分之一，那她只能去三十公里外的郊区，或是睡在桥洞里。
　　梦章看完堪比恐怖片的视频，默默发来一个问号。
　　存真回了个句号。
　　最新两套房源，第一套写着近地铁，五百米，存真已经熟悉套路，果然，跳转地图一看，直线距离五百米，步行时间十八分钟。
　　下一套，又是熟悉的白色书桌，黑色铁艺床，深灰厚窗帘......看似一尘不染毫无破绽，实则打开其他软件查看网评，发现是个刚完工的拆迁区，标准串串房，甲醛超标概率高达百分之百。
　　评论区清一色举止纸板的表情包，板子上放大加粗写着过来人的忠告——“快逃！”
　　她截图，发给梦章。
　　要逃去哪里呢？哪里的房租便宜一些呢？
　　其他城市吗？其他城市也这样难吗？
　　大数据回答她的疑问，其他城市月薪三千。
　　租房软件来来回回就是那几个，所谓正规的平台价格高昂，十平米合租单间要价三千块，而其他平台吹得天花乱坠，全是骗子，只能寄希望于楼下张贴的租房广告。
　　手机叮铃一声，有消息传来。
　　梦章问：“你在哪？”
　　房主2号问：“美女看房吗？”
　　存真简直要对看房这件事PTSD，这标准又熟悉的五个字摆明了自爆身份，果然，得知她在找房，对方一口气发来四五套图片。
　　手机叮铃叮铃响个没完，存真不想回复，既然是中介，干嘛要冒充房东，骗子。
　　她划开和梦章的聊天页面，发送位置。
　　与此同时，房主4号发来信息：“美女，美女你加好几个号啊，这几个小区都是我们公司在管，房源就这些，都是共通的，你问谁都一样，美女有空吗，我下午带您转转呀。”
　　存真狠狠闭了下眼，把房主12345号，通通改成中介12345号。
　　她好累，身上到处都是汗，黏腻腻的，擦也擦不干净，然而此刻还不能回去，马上就要毕业了，留给她的时间越来越少。
　　梦章问：“下午还看吗？”
　　“嗯。”她起身，活动着麻木的脚腕，“下午还有几家合租房。”
　　“那我来找你。”
　　她们两个的工作地点离得远，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算来算去只能住在六号线上，地铁出行，换乘一次，加起来十八九站，再步行到公司，通勤时间七十分钟。
　　等待梦章的时间，刚好也是七十分钟，存真去便利店买了份没滋没味的预制蛋炒饭，店里没有桌子，她索性蹲在地上，有人进出，再起身让出一条路。
　　脑海中忽然回忆起地铁站的广播——“为了您和他人的安全，请勿使用自带椅凳，谢谢配合。”
　　自带椅凳？她哪有那个力气，累极了，都是直接坐在地上。
　　小时候她以为，世界很大，去哪里都可以，而等真正长大，却发现能走的路只有这些，专业对口的工作几乎没有，实习接触到的行业只集中在少数城市，她不是选择留在北城，而是只能留在北城。
　　在北城，出行总是以小时为单位，从学校赶来要一小时，从她的公司到梦章的公司要两小时，两个小时，那年她们突发奇想，瞒着所有人从苏城跑到海城，也不过两个小时。
　　地铁里六点就人满为患，高架桥上的车从早堵到晚，她加班到深夜，在出租车上睡过去，迷迷糊糊醒来，前面仍在大排长龙。
　　“怎么堵成这样？出车祸了吗？”
　　“没，这边是几家互联网公司，都是半夜下班的，这条路天天这么堵。”
　　司机说完，狠狠按两下喇叭。
　　打开手机，人均年薪百万，二十万都只是底层水平，可实际上，普通本科生在这最繁华的城市，工资也不过几千块钱，只能住隔断、住郊区、勉强维持温饱。
　　于是又有人说，行啦，现在就业环境不好，有个班上就知足吧。
　　朋友们有的回到家乡，有的继续考研，有的决定抓紧应届生的身份，和考公死磕到底，而她抓着看似光鲜实则烂摊子一般的工作当救命稻草，挣扎着往岸上爬。
　　她要在北城待多久呢？不可能留下来的，可如果离开北城，又要去哪里呢？
　　最近这几日，不，是最近这一年，存真频繁思考着这个问题。
　　在此之前，她的人生由一张张考卷构成，无论多么复杂的题目，总有明确的解，可真实的世界恰恰相反，没有老师告诉过她们，人生并没有标准答案，再没有绝对的正确，这让存真感到茫然。
　　蹲到双脚发麻，梦章总算出现在街角，从地铁站走过来将近二十分钟，她额前生了一层细密的汗，脸色愈发显得苍白，身上的防晒服好像还是之前那件，不知是洗的次数多了有些变形，还是梦章的确瘦了些，松垮着披在肩上，显得空荡荡的。
　　存真恍惚回到初见那年暑假，那时她在楼上看她，她也是类似的打扮，简简单单，干干净净，戴一顶白色太阳帽——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人还是这么怕晒。
　　还好有梦章。
　　这令人疲惫的北城，还好有梦章。
　　“怎么蹲在地上？”梦章递来奶茶，三分糖，冰的。
　　“腰疼，站着腰疼。”
　　梦章拆开吸管包装，插好递过来，存真没接，伸手朝向她：“腿麻了。”
　　她耍赖：“动不了了，要截肢了，你拉我。”
　　梦章放下奶茶，去握她的手，没敢用力，只轻轻拽了拽，存真不动，装模做样地哼着：“哎哟——”
　　梦章停下一秒，稍稍加了分力气，存真还是不肯起，继续喊：“哎哟。”
　　“哎哟哎哟......拔萝卜？”梦章尝试对暗号，又呆又傻，一脸无辜。
　　“什么东西啊！”存真大笑着，终于肯起身。
　　存真总会莫名其妙开始唱歌，她那五音少说有四音离家未归，因此十句里有八句都不在调上，往往一首歌只能唱明白两句话，前几日她被短视频洗脑，经常毫无征兆开始拔萝卜，梦章听得多了，也就记住了。
　　但，她没记明白。
　　存真严肃纠正：“是‘嘿哟嘿哟拔萝卜’！不是哎哟哎哟！”
　　正说着，约好的中介3号骑着摩托朝她们招招手：“哎，美女，是你们看房吧？”
　　梦章闻声回头看。
　　存真则明显挂了脸，心情瞬间从刚刚的轻松玩闹变成万念俱灰，牙疼似的长吸一口气：“是......”
　　手心有些粘，梦章翻出最后一张纸巾擦了擦手，刚刚帮存真插吸管时，奶茶溅了出来。
　　中介小哥一甩车尾，来了个毫无美感的刹车动作：“成嘞，从这儿过去还有一段路呢，大热天的，咱开车去。”
　　开车，指的是面前这辆中介专用摩托车，北城常见这种改装过的车型，在路上横冲直撞，丝毫不让人，之前梦章去当家教，听雇主说有辆车还曾撞进过学校，伤了几个孩子，她好长一段时间不敢让孩子自己上学，只能拜托梦章接送。
　　三个人？怎么坐？合规吗？安全吗？
　　她有些犹豫，存真已经准备上车：“我在前面你在后面？”
　　中介都开这种车，她坐过几次，知道后座是个斜坡，道路颠簸，人总会往前滑，要费力抓着车尾，挺直腰杆，才能和中介拉开一点点距离。
　　她坐在中间，可以隔开梦章。
　　梦章沉默片刻，忽然说：“我们走着去吧，就在这附近，应该不远。”
　　“哎呀美女。”中介开口劝她，“走过去十来分钟呢，这大热天的，你不嫌热啊。”
　　是啊，这个天气走两步路就是一身汗，开车确实快一些，存真看她一眼，忽然想，她是觉得热，不想和人贴在一起，还是......不想和自己贴在一起。
　　她借着喝奶茶的动作，低头打量了一眼身上的衣服，在外走了一上午，T恤已经湿透了，被空调吹成半干，似乎有些汗水的味道。
　　梦章不喜欢肢体接触，别人来握她的手，她总是躲开，这些年，是自己粘着她，她才习惯一点点。
　　若是自己没有粘着她呢？
　　梦章也很少和人聊天，不喜欢看手机，她总是在看一些存真这辈子都不会感兴趣的纪录片，研究山川河流，宇宙万物，如果自己没有主动找她，她几乎从不会发起联络，存真偶尔也会想，如果自己真的不再找她呢？
　　梦章的工作在西城，她原本可以看一些公司附近的房子，这些年，她拿的奖学金和兼职工资，足以支付一间带独卫的朝南主卧，她不用跑来这么远的地方，更不用因为迁就她，租房预算一降再降，住得紧巴巴的。
　　奶茶逐渐变得温热，三分糖也显得格外甜腻。
　　走去小区的路上，存真胡乱想了很多，为什么呢，为什么她想要知晓她的心，只能靠猜，猜测被焦虑催化出疑心，又被恐惧催化出伤心。
　　她靠近她，就像靠近一片湖，她的感受，她的心情，她的想法，让她变得湿漉漉。
　　下午看的房子都是老破小，第一家是次卧，八平米，两千五，除去一张床一个衣柜，再也放不进去其他，三家合租，客厅被杂物堆满，各种纸箱行李散落一地。
　　中介说：“这家主卧刚搬进来，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乱是乱了点，但胜在客厅没有隔断，公共空间很大。”
　　存真看了看没处下脚，不过十平米的公共空间，没说话。
　　下一家是主卧，屋子大了一圈，要价高出八百，目前住着一对情侣，三天后搬走，房间是个幽暗的长条形，对着墙的窗户只能算是摆设，光线照不进来，白天也得开灯，之前的住户打篮球，屋里堆着些健身器械，推门是浓重的夏日潮气，混着一些令人皱眉的汗味。
　　存真不自觉挪开一步，离梦章远一些。
　　据中介说，这是这个小区最划算的主卧，其他家都要三千五，这家只要三千三，尽头还附带一间储藏室，可以存放杂物。
　　存真垫着脚往里走，见储藏室是个诡异的三角形，最多只有半平米，勉强能卡住一个二十寸行李箱。
　　梦章看见窗边晾着几件男士内裤，脚步慢下一拍。
　　中介吆喝着：“进去看看啊，这房子还是得进去看了才知道好不好，没事儿，我和租户打过招呼了，您随便看，甭不好意思。”
　　存真回头，看见梦章站在门外，对着中介摇了摇头。
　　她想，这间，她也不喜欢。
　　第三间挨着街道，窗外是十字路口和两排商贩，门窗锁紧仍能听清喇叭吆喝着——“菠萝蜜，二十一盒。”
　　梦章看过卫生间，询问中介：“这家住了小孩吗？”
　　中介一口否认：“没有啊。”
　　存真跟过去，看见卫生间的闲置浴缸里，堆满了儿童泳圈和呲水玩具枪。
　　中介也探头看了一眼，立刻改口：“哎呀，那可能就是放暑假，有谁把孩子带来了，住几天就走了。”
　　两面隔断，四家合住，卫生间把手坏了，锁不上门，洗漱台面凝着一层黏腻的黄色污垢，其中一只杯子里插着把炸了毛的牙刷，梦章问：“不是全女生吗？”
　　“前几家都是女生，这家厅卧有个男生，不打紧的，跟你们一样，也是刚毕业，平时在外面上班，谁也看不着谁，也就晚上回来睡个觉。”
　　正说着，主卧又走出来一个男生。
　　中介瞟一眼，应答如流，“这应该是谈恋爱的，来找女朋友，临时住个一两天......”
　　存真忍不住，打断他的话：“算了。”
　　梦章不是不能吃苦，这些年夏天，她都是睡阳台睡过来的，去年暑假存真实习，她去她的出租房住过几次，隔壁住户经常不冲马桶，用过的卫生纸到处乱扔，梦章也没说过什么，看见了便好脾气地帮忙收拾。
　　这几个房子虽然糟糕，但也不是不能住人，无非脏一点、乱一点、前些日子舍友出去看房，还曾看到过楼上楼下打通，住了九家十四人，共用两个卫生间的，马桶圈上全是黄色污渍，连五六平的阳台都被隔出来，问价，一千四百块。
　　这不是违章搭建吗？这没有安全隐患吗？如果发生火灾，消防员进来都要被隔断绕迷糊。
　　北城寸土寸金，生活的权利是要用钱去买的。
　　但她就是希望梦章能住的好一些，不用去等两梯十二户的电梯，不用和陌生男人共用卫生间，不用白日里开灯，能晒一晒太阳，再买一个小沙发，单人的就行，周末休息，她可以窝在上面看她喜欢的纪录片。
　　然而算来算去，她手里只有不到九千块，扣掉一千做生活费，剩下的钱平分到押一付三和中介费用上，每月的房租预算最多一千六百元，如果细算水电和网络，还要再减去一些。
　　两个人加起来，月租三千块，想要在这附近租个干净卫生，靠近地铁的小区，只能和人合住，租一间十来平的卧房。
　　回去的路上，存真难得沉默，前几日妈妈给她转了几千块钱，让她拿着用，她没收，她已经工作了，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不愿再和家里伸手。
　　可事实上，她仍是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孩子，眼下面对的第一关叫捉襟见肘、而她给出的答案，只能是焦头烂额。
　　但让她和梦章分开，她又舍不得。
　　存真呼朋唤友的日子过得太久了，她身边从来不缺互相陪伴的朋友，好人缘让她拥有享受热闹的特权，她也早已习惯这种生活方式，自然而然的，误认为一辈子都是这样，永远不用独自往前走。
　　更何况，是梦章。
　　梦章还在看租房软件，一间一间收藏、标记、对比价格位置，通勤时间。
　　她越是这样认真，存真心里就越难受。
　　梦章提议：“要不我们往南走一走，网上说南面的房子便宜一些，我看了几家靠近五号线的，离地铁站步行十分钟，环境还可以。”
　　存真已经没了精神，被她领着去看南面的房，说是便宜，但走到五号线尽头，一居室仍要四千三百块，两居室五千八，一口价，没得谈。
　　合租的房子大同小异，八平米的两千三四，十一二平的两千六七，好一些的，客厅公用，堆满行李，宛如仓库，乱一些的，拉个帘子就算独立房间，茶几边上住着一家三口。
　　看到天黑透，看到再也没有力气，站在十字路口抬起头，面前的高楼像是巨型蜂巢，网上说，这小区是北城人口密集程度最高的小区之一，十几栋楼里塞了两万多名住户，被称为打工人第一站。
　　太阳已经落山，预报的雷阵雨仍没有降临，夕阳时分，云霞变成绚丽的紫色，像是回到高中毕业那年。
　　那年夏天，那年大海，那年快乐的记忆变得非常模糊，存真只记得她说要出去玩，妈妈便拿给她一笔钱，那时她对赚钱完全没有概念，她家那间小店，一碗面十几元，利润是多少？流水是多少？人工成本又是多少？
　　妈妈从不和她讲这些，她要去玩，妈妈说好，高考都熬过去了，玩吧，小孩的暑假就是用来玩的。
　　于是她就没心没肺地飞了出去，往返机票大几千，项目动辄上百块，她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管，想玩就玩，说买就买，那年夏天究竟花了多少钱？存真不知道。
　　想起这些事，她更难和妈妈开口，那......要不要借一点钱，各大软件都有小额借款......她划拉着手机软件，翻来看去，荒谬的念头很快被否决，未知风险太多，她承担不起。
　　她没有办法了。
　　车辆川流不息，身旁人来人往，她出神地看着面前闪烁的红绿灯，脑子里只有这六个字——她没有办法了。
　　梦章并没有抱怨过什么，这一整天，她一直很安静，无论哪间房子，她的反馈都是，嗯，看好了，我们去下一家吧。
　　夕阳下落，存真借着一点余晖看向她的侧脸，梦章鼻尖湿润，缀着一小颗一小颗水珠，鼻梁呈现半透明的光色，嘴唇紧闭，眉眼低垂，她仍在看手机，看那些永无止境的房。
　　存真感到难过，很难过。
　　为什么呢。
　　明明她的感情是喜欢。
　　“梦章。”她努力调动五官，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些，“我记得你说，你舍友的公司离你公司很近，对吧，那你要不要和她住？”
　　梦章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我是想啊，你看，咱俩公司离得很远，如果要住一居室，住到这边来，你的通勤时间将近两个小时，你公司附近的房子......价格太贵了，我租不起，或许你和你舍友住，你们两个可以租个开间，或是两居室，你可以不用和我住在一起的。”
　　在梦章这里，没有“不和存真住”这个选项，这番话，存真说得明白，她却听不明白，要她和别人住？除去原因，她只想知道：“那你呢？”
　　存真故作轻松地笑着，她必须承认，这话是真心也是试探，她真心希望梦章可以有更好的生活环境，又期待她说不要，我不要什么好房子，我就要和你住一起。
　　但她没有，她只是说，那你呢？
　　“我们班也有同学留在北城啊，我问问她们有没有离我近的。”
　　梦章又问：“和她们租一居室吗？”
　　一居室哪里租得起，存真摇头：“应该是合租吧，租一个房间。”
　　梦章沉默，她不懂，她们也可以租一个房间的，为什么要去找其他人？
　　存真是不是觉得她起得太早，作息合不来？还是说，她希望通勤时间可以再短一些，上班不用这么累？又或者，她担心房租的费用？
　　她绞尽脑汁尝试思考解决办法：“或者我们住到你的公司附近呢？那边是不是有城中村，自建的房子要便宜些，你上班也方便。”
　　其实便宜不了多少，也就三四百块，而且人员复杂又不安全，存真摇头：“住到我公司附近，那你上班呢？你上班怎么办？”
　　“那......”梦章重新作答，“那我们就住回六号线，租金的问题你不用担心，我可以先多出一些，等你有钱了，再还给我。”
　　存真的脸色再难伪装，她像是被夺了面具的马戏团小丑，对上梦章关切的脸，只能露出一张躲无可躲的窘迫面庞。
　　只能强撑着说：“不用，我手里有钱，我就是觉得......怪麻烦的。”
　　租金问题，梦章不是很在意，这几年她赚的钱基本没动，姑姑给的生活费平日里也花不完，她开销不多，不用算计得太明晰，到底是合租还是整租，她都没什么意见。
　　通勤问题，她也不觉得困难，她自小在北城长大，早就习惯了一两个小时的公共交通，住的远些，无非是要起早些，这些都不是无法解决的。
　　唯一无法解决的，是存真。
　　是面前这个人的感受、心情、想法。
　　可所有答案都被否决，回复语焉不详，三缄其口，麻烦？究竟什么麻烦？她麻烦？
　　梦章也焦头烂额，心烦意乱。
　　“好。”她点点头，“好。”
　　只能重复，再也说不出其他。
　　红灯变成绿灯，无人在意，她们并排站在一起，看不见对方的眼，溺毙在各自的心事之中。
　　绿灯又变成红灯，中介3号发来消息：“美女，美女你们定好了吗，咱看的那个小次卧租出去了，金意家园就剩下一间隔断了。”
　　短短几句话，她看了三遍才读明白，大脑已经拒绝运转，存真心里烦得很，一句也不想回复，按灭手机塞进口袋。
　　再过一周就是毕业典礼，典礼结束，她们就要离校，眼看只剩不到十天，这十天她要找好房子，安排搬家，把学校的东西寄回苏城，还要去拍毕业照片，办理入职体检报告，上周提交的方案昨天才得到反馈，却让她后天中午就给到新的版本......
　　念叨了四年的毕业旅行没有任何人提议出发，没人去看山看海，她们要上班，要考试，她没有时间了，所有人都没有时间了。
　　存真大脑一片乱麻，又重新掏出手机，打开消息页面，翻来覆去滑动，要做什么，她不知道，她只是想随便转移一下注意力，不去想房子，也不去想梦章。
　　就在这时，梦章忽然说：“等你找好房子，如果忙不过来，我去帮你搬行李。”
　　就是这样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击溃了存真最后一道心理防线，手机屏幕灭了下去，映出她落泪的脸。
　　她慢慢蹲下来，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膝盖上。
　　平日里，她吵吵闹闹，哭起来却悄无声息，只是一下一下擦着不断滚落的眼泪。
　　“梦章，你说我为什么这么穷啊。”她笑，越笑眼泪越多。
　　“为什么......为什么房租这么贵啊。”眼泪抹也抹不干净，蹭的手掌湿漉漉的。
　　梦章呆站在一旁，她忽然惊觉，自己从来没有看到过存真掉眼泪，此时此刻，她在提问，她该解答，那些鸡毛蒜皮又重于泰山的困境有着一万个破解之法，但更难的问题并非这些，并非房子、贫穷、毕业、工作......
　　是存真。
　　更难的问题是存真的眼泪，梦章没有答案，只好用自己的眼泪作答。
　　她的眼泪想要陪伴她的眼泪。
　　她的情绪想要体会她的情绪。
　　她的心不属于自己，属于另一颗心，那颗心在落泪，她别无他法。
　　存真原本安安静静，这会儿开闸泄洪，哭到视线模糊，站起来去擦梦章的脸：“呜呜呜呜你别哭啊你别哭......”
　　她急得原地跺脚转了两圈，顾不上自己，急着问梦章：“你哭什么嘛。”
　　二十出头的年纪，她们迎来人生漫长的梅雨季节，湿漉漉的眼连着湿漉漉的心，晒不干，擦不净。
　　什么都没有发生，世界依旧在平稳运转，可是痛苦却忽然降临，到底为了什么这样崩溃狼狈，到底从何而来的不安和焦虑，说不清道不明，只能掉眼泪。
　　她在哭什么？梦章也在想。
　　是离开学校，想起自己失败的升学考试，是未知的工作，看起来不好相处的未来领导，还是不合适的房子，这一天的疲累，又或是存真那句，你要不要和你朋友住......
　　她的情感总是藏匿，泪水也没有存真那样汹涌，只是缓慢地打湿着她的睫毛，却又无论如何都擦不干净，存真的手指覆上来，她的眼泪触及她的眼泪。
　　梦章想起许多曾经的瞬间，海边的椰子，初见的橘子棒冰，中午喝完的珍珠奶茶，这些夏日里的食物总是湿漉漉的，她可以是一只橘子棒冰吗，存真喜欢的。
　　她试图思考，试图用擅长的方式理清乱成一团的头绪，试图让情感如数学大题一样有着方向可循，列举公式、逐步推导、但是不行，她的思绪乱掉了，“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住”的下一句，是“能不能成为橘子棒冰”。
　　存真胡乱翻着口袋，想要凭空找出一张纸巾，无果，再没有办法，只能语无伦次安慰着：“不哭嘛，哎呀没事你哭吧，你哭吧你哭......不行不行你别哭了，你不要哭嘛......”
　　十字路口，人来人往，两个小姑娘狼狈地站在人群中央，偶尔有好奇张望的目光打量两秒，又很快扭过头去，这座城市有太多痛哭流泪的人，大家行色匆匆，还有许多事情要忙，无暇顾及几滴微不足道的眼泪。
　　她到底为什么感到痛苦？
　　她真的说不清吗？
　　再没有多余的力气矫饰伪装，存真揭开答案，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因为她知晓了，自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打工人，没有超能力也没有金手指，离开象牙塔，一切美梦悄然幻灭，她只能早出晚归，忙忙碌碌，为了生计日复一日重复着疲乏的生活。
　　父母渐长的年岁，自己微薄的薪水，没有底气期待的未来，还有梦章......
　　生活毫无头绪，感情一团乱麻。
　　但她不敢想，只要思绪裂开一条缝，那些问题就会疯了一样钻进来。
　　为什么不去考公？为什么不去考研？为什么不考个教师资格证？人家女生都想当老师，为什么留在北城？为什么不回家？毕了业，她甚至没有时间回去看看妈妈，就要马不停蹄开始上班......
　　真的完全没有时间吗？不是的，对自己诚实一秒吧存真，因为车票要花钱，而你拿不出那可怕的四百块。
　　手机叮铃一声，是妈妈又一次的转账信息。
　　“收着吧，在外面不比在家里，手里还是得留点钱，这上了班啊，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不够花，就和妈说。”
　　她要如何才能停止流泪？
　　长大是一场旷日持久的骗局，存真等啊等，等了好多年，终于等到知晓真相的年纪，然后变成一个不快乐的大人。
　　红灯变成绿灯，绿灯变成红灯，这座城市永远灯火通明，从来没有真正的夜晚。
　　不......或许有过。
　　忘记是哪个夏夜，她们在公园里游逛，七拐八拐误入一片低矮园林，拨开遮挡河岸的灌木丛，忽然，一些闪烁的、犹如奇迹的银色光河出现在眼前，居然有萤火虫。
　　存真屏住呼吸，又忍不住嘀咕，小孩子一样拉着梦章的手念来念去：“你看梦章，萤火虫，是真的萤火虫吗？真的真的，就是萤火虫！”
　　真的吗？
　　当时那样笃定，现在却只有怀疑，那样无所忧虑的幸福是否真的存在过？
　　梦章帮她擦掉滚落的泪水。
　　“真的，是真的萤火虫。”
　　她答复她，与她共同走进那个夏日的梦。
　　于是存真便知晓了，萤火虫真实存在，她曾见过北城的夜，哪怕长大是一场糟糕的骗局，至少那一晚，不是谎言。


第7章 纪存真·海城
　　上次来海城是什么时候？
　　高一？不对......是高二，高二那年暑假，她突发奇想，拉着梦章偷跑来海城，去了人民广场，还吃了蟹黄汤包，更多的，存真记不清了，十七岁已经过去许多年。
　　但海城依旧是老样子，高铁站人来人往，进出都要大排长队，网约车等候区在遥远的另一端，存真拖着行李箱跋涉一圈又一圈，总算到达上车点。
　　初秋多雨，人多，车乱，工作人员吹着哨子，发出一声声尖锐长鸣，手机显示刚刚司机距离上车点还有十分钟，三分钟过去，司机距离上车点还有十二分钟。
　　地图上红色连着紫色，耳边哨声连着驱逐：“往前走！往前！别在这站着，没看见路都堵了！”
　　从G区走到F区，又从F区走到E区，行李箱震得人手腕发麻，存真捏了捏骨头，她还是不喜欢海城。
　　梦章发来消息：“下车了吗？”
　　只一句，心情立刻由阴转晴，存真嘴角勾起轻快的笑，两只手捧起手机：“下车了，马上又上车。”
　　绕着停车场走了大半圈，总算在一片此起彼伏的车笛声中爬上车，她把镜头对准窗外，去拍窗景。
　　其实什么也拍不到，外面正在下雨，灰蒙蒙一片，定格的瞬间不过是个模糊的灰色色块，此刻的世界并不好看。
　　绚丽的色彩在她眼里，存真汇报：“预计二十二分钟到达！”
　　从北城到海城，高铁大约六小时，算上地铁时间，打车时间，下午四点到达，早上七点就要出发，凌晨六点，天还没亮，她头重脚轻地爬起来，把洗面奶挤到了牙刷上。
　　难得有时间调休，为期五天的假期，是这几个月来难得的休息机会，多睡一会儿不好吗，为什么要跑来这座讨厌的城，讨厌的天气，讨厌的交通。
　　但看到不讨厌的信息，一切又都明快起来。
　　上次和梦章见面是什么时候呢？好像还是三月份。
　　去年十月，梦章辞掉工作，重新开始考研，一整个冬日都在补习上课，总算等到初试成绩，存真又被外派到戈壁滩跟发布会，一去就是两个月，直到开春才回北城。
　　她前脚刚回来，后脚梦章便开始准备复试，只抽出半天时间匆匆吃了顿饭，本想考试结束再聚，存真又被带到分公司出差。
　　分公司业务部年初集体离职，存真被委以重任，连跳两级，从AE变成AM，工资只加一千块，工作量倒是涨了三倍不止。
　　什么996什么007，广告牛马根本没有上下班一说，死都要死在工位上，Q1Q2的项目无缝衔接，丝毫没有喘息空间，一连忙到九月底，直到上周她鼻血流了一周，还在会上晕倒一回，加一才主动让她休假，打开内部系统，调休时长已经攒了一百二十个小时。
　　二战考研，梦章依旧没能考上霁大，新学校在海城，阴差阳错，存真再次回到这座她和她第一次旅行的城市。
　　这日是周五，下班时间正是堵车高峰期，整座城市在混沌的雨水中缓慢沸腾着，堵得水泄不通。
　　学校宿舍不足，梦章与一位同校学姐住在校外的人才公寓里，五十平的小两居，面积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存真从电表箱里找到钥匙，推开门，闻到空气清洗剂的味道。
　　在北城，这样品质的房子月租要六千起，她付不起这样高昂的租金，选来选去，最终只能租下一间厅隔，恰逢那段时间严查隔断，时常有人忽然砸门，她们每天过得胆战心惊，生怕被发现，“家”会变一片废墟。
　　“现在梦章可以睡个好觉了。”存真想。
　　她把行李箱放到鞋架旁，客厅正对卫生间，大门打开，穿堂风掠过整间屋子，入秋，带着雨水气息的风格外清爽。
　　她们在北城的房也是两室一厅，只是客厅被改建成隔断，因此显得无比拥挤，三家合住，六个人共用一个卫生间，洗澡只能靠抢，存真下班晚，总是洗冷水澡，勉强冲一冲身上，头发实在太脏，统统塞进棒球帽里。
　　她换好拖鞋，没去卧室，鬼使神差地想要看一看卫生间，卫生间只有窄窄两三平，算不得有多好，但地面收拾得很干净，没有一丝水渍，不像她们之前的房子，两块砖上放着三个垃圾桶，用过的卫生纸仍旧掉的到处都是。
　　存真打开水龙头，洗掉手上的风尘仆仆，洗手台上一左一右放着两个收纳筐，左边的是梦章的，她认得她的牙刷牙膏，她喜欢买茉莉味道，她记得。
　　另一侧应该是那位学姐的东西，比梦章的多出许多。
　　在北城时，地方小人又多，东西不好放在卫生间，都是装在篮筐里收在各自卧室，洗漱时再拎出去，她的篮筐总是放在梦章床下，因为梦章的床离房门更近一些。
　　存真想着过去的事，盯着洗手台发了一会儿呆。
　　她们的东西总是混着用的，有次她的牙膏用完了，总也想不起来买，于是梦章刷完牙，就会把牙膏放到她的篮筐里。
　　存真看了看学姐的牙膏，是满的，学姐应该不会像自己一样粗心大意。
　　卫生间隔壁就是厨房，台面堆着零星几样厨具，似乎很少使用，冰箱空着大半，只放了些面包牛奶和酱料。
　　北城的冰箱，她们很少用，那冰箱不知是年久失修还是存了陈年腐肉，总隐隐有股腥臭味，门上沾着油污，经年日久，擦不干净。
　　学姐住在主卧，梦章住在次卧，床品还是之前那套，存真脱掉外衣，躺到上面滚了滚，床垫换了，感觉不一样了，床头摆着两个枕头，哪个是梦章的？
　　从左边滚到右边，再从右边滚到左边，一手抓着床单，另一只手顶着床头柜，就在存真维持着这个诡异的动作准备再来一圈时，忽然，大门发出“哒”的一声轻响，她认得她的脚步，梦章回来了。
　　从客厅走到卧室只需三秒，此刻爬下床已经来不及了，存真不知道在心虚什么，忽然死死闭上眼，佯装熟睡。
　　她心里盘算着，等梦章进来，她是装睡看梦章的反应呢？还是突然坐起来吓她一跳呢？
　　然而脚步声走到门外，并没有靠近，只是停顿两秒，轻轻合上了门。
　　哎？怎么不按套路来？
　　难道不是梦章，是学姐？不是说学姐今天不在吗？
　　她闭着眼胡思乱想，忽然，门外传来一声猫叫，不多时，又传来哗啦啦的袋子声响，似乎是猫粮的动静。
　　哪来的猫？
　　梦章没有进门的意思，她只好装作刚刚醒来，睡眼惺忪，打着哈欠，满是表演痕迹地打开门，梦章正在卫生间洗手，倒是阳台的猫被惊动，飞快逃出来，拖着毛绒绒的大尾巴躲进沙发底下。
　　动作飞快，像一道残影，存真犹豫两秒，疑心自己眼花。
　　卫生间水停，她轻手轻脚走到一侧，梦章刚推开门，她抓紧时机猛扑上去，吓得梦章连退两步：“吓死了——睡醒啦？”
　　“嗯......”许久未见，存真莫名有些紧张，装模作样地问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喊我。”
　　“刚回，没多久，你不是说坐高铁坐得腰都要断了吗，想说让你睡一会儿，饿不饿？”
　　“不饿，你吃了吗？”
　　“没有，等你一起。”
　　窗外还在下雨，北城的秋日也总是多雨，某个瞬间，存真忽然恍惚，这里是哪里？海城还是北城？她们是不是依旧生活在一起，下了班，回到家，讨论着晚上要吃些什么。
　　猫从沙发底下探出头，拘谨地缩着身子。
　　“你养猫了？”
　　她怎么不知道？
　　猫胆子小，存真一说话，又吓得钻回去。
　　“没有，有个朋友住在楼下，她下周不在，拜托我照顾一下。”
　　哦......不是她的猫。
　　“朋友......什么朋友？”
　　“驾校认识的，她的室友讨厌猫，也不喜欢外人上门，所以每次她出去，就把猫送到我这里。”
　　“嗯。”存真点点头，梦章的新朋友，梦章的新生活，梦章的新小猫，她都不清楚，这里是海城，不是北城。
　　她甚至不知道，她在考驾照。
　　“她叫小白，之前是学校的流浪儿，她没见过你，有点怕生。”梦章蹲到沙发旁，朝存真伸出手，“你伸一根手指，让她闻一闻。”
　　存真把手放到梦章掌心，被梦章牵着靠近，小白露出小小的粉色鼻头，触了触存真的指尖，而后忽然从另一侧钻出来，扭头冲进阳台，开始狂抓猫抓板。
　　“她......怎么啦？”
　　“她喜欢你。”梦章指给她看，“你看，尾巴竖的高高的，这是开心的意思，她呀，就是有点胆小，其实很粘人的。”
　　那样胆小的猫，却和梦章很是亲近，想来应该认识许久了，存真抿了抿嘴：“粘你吗？”
　　“也粘，她早上会在我身上踩来踩去，据说是因为猫不理解人为什么会睡这么久，担心人类死掉。如果我的房门被风关上，她还会蹦起来试图开门，其实小猫很聪明，什么都懂。”
　　“嗯。”
　　嗯，知道了。
　　不想听了。
　　自从进到这间房子，存真便觉得不舒服，许是阴雨天，气压低，呼吸总是不畅，胸口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要用力吸气再吸气，然后变成一声薄薄的叹息。
　　她想起，之前她们说过，要一起养猫的。
　　北城那间房，那个破破烂烂，四下漏风的隔断，她们裹着冬衣蜷缩在床上，哆哆嗦嗦着说过许多天马行空的话。
　　以后要养猫，以后要养狗，要安投影仪，大幕布，还要买零食车......不，是零食柜，一整面墙的零食，吃不完的零食。
　　她们靠着对未来的想象抵抗眼下的艰难，总有未来，总有未来。
　　后来，未来就戛然而止了。
　　存真忽然意识到她在做些什么，她在对比。
　　对比梦章在北城和在海城的生活，和自己在一起时的生活，和他人在一起时的生活。
　　她在......她在试图找出一些她过得不好的证据。
　　在北城时，梦章的日子过得非常艰难，国企出版社看似光鲜亮丽，实则上下级阶级分明，她的领导患有重度焦虑，情绪时常失控，砸键盘砸桌子，梦章的提问总是得到不耐烦的神色，再要追问，便是训斥——“张嘴之前先过脑子。”
　　她本就不擅与人沟通，一次两次三次，勇气耗尽，只剩疲惫。
　　那段时间存真刚开始接触新业务，加班熬夜，日日不回家，最忙的时候甚至在公司沙发上睡了一晚，她连饭都吃不上，一个月累瘦了六斤，实在无暇顾及梦章的状况，她想着，出版社，清闲稳定，又不加班，有什么可累的呢？
　　等她觉察到梦章的异常，梦章已经变成了一株枯萎的植物。
　　——她的试用期没有通过。
　　毕业短短两个月，工作丢了，秋招结束了，应届毕业生的身份也没有了，她的自尊在一场又一场毫无回应的面试中被消耗殆尽，整个人变成沉默麻木的机器，存真与她对视，只能看到空洞憔悴的眼，深夜里仍在看那些招聘软件，看到眼眶酸痛，流下一滴疲乏的泪。
　　毕业后，她们迎来最萧瑟的秋，梦章困在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存真无法进入她的梦，她也无法去握她的手，无法打开她的心，她知道，无事可做的茫然和永无止境的等待足以毁掉一个人，在这个仍在寻找社会身份的阶段，梦章需要的，是一个明确的解。
　　于是她说：“继续考研吧梦章，去读书，去做你喜欢的事，回到学校去。”
　　备考的时间只剩下短短两个月，时间紧迫，梦章很快搬走，住进了考研集训营，存真找了新室友，新室友在特效公司做后期，也是个没日没夜的活儿，两人睡在同一个房间，却一直没能熟络起来。
　　也可能是因为长大了，她并不喜欢交朋友了。
　　生活开始在没有梦章的状态下进行日出日落，十点上班，存真八点就要起床，只花十分钟穿衣洗漱，而后花更短的时间冲去公交站，共享单车以蛮横的姿态占据了大半个人行道，她摸索出一条曲折但人少的路线，虽然雨天会有摔跤的风险，但可以成功赶上八点半的进站列车。
　　耳机从卧室持续运作到公司工位，存真趴在窗边，一只胳膊被人群胁迫，嵌入两片后背之间，只好用另一只手查看信息，确保置顶的工作群目前风平浪静，她仍可享受一个半小时的安静时光。
　　也偶尔点开和梦章的聊天页面。
　　自然什么也没有。
　　梦章过得好吗？她不知道，她少有消息传来。
　　她希望她过得好，这是在北城，存真日日祈祷的愿望。
　　可现如今她真的过得很好，吹灭蜡烛的动作又陷入迟疑。
　　她的小猫，她的室友，她在海城的家，阳台上那盆死了一半的多肉存真没见过，她不知道那是梦章的还是学姐的。
　　外套上都是小猫的毛，梦章找来粘毛刷清理干净，又把存真的行李箱拖到卧室，回到客厅，见存真正在翻看茶几上的杂志，她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头顶的发旋。
　　梦章忽然发觉，存真安静了许多，太久未见，曾经朝夕相处的人之间，居然也会升起一丝不易察觉不愿承认的疏离。
　　她总也没时间去剪的头发现在只有及肩长度，指甲长一点点就不舒服的人却做了裸色美甲，这件外套梦章没见过，是新买的，裤子也是，鞋子也是，这些陌生的东西隔在她们之间，变成一面看不见的墙。
　　“晚上我们出去吃？有什么想吃的吗？”
　　海城和北城一样，最好吃的是麦当劳和肯德基，梦章提前查看了几日，筛选出几家备选，她记得存真说过想吃俄罗斯菜，还想吃墨西哥菜，印度菜她也想试试，据说酸汤火锅有洗洁精味，不知道真的假的......
　　然而存真仰面躺倒在沙发上，晃着脚想了想，却说：“好累，不想动。”
　　海城哪里有好吃的？她哪也不想去，就想和梦章赖在家里，晚上吃什么？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清汤面。
　　去年秋天，她在公司加班时，常能收到梦章的消息，估摸着她快到家了，梦章会提前给她煮一碗面条，清汤面，放一个鸡蛋一把葱花，煮到黏糊软烂，趁热吃下去，灌了夜风的胃总能舒服很多。
　　那时她们过得实在贫瘠，家里只有一口小电锅，早上煮鸡蛋，晚上煮面条，短短几个月过劳而亡。
　　“我想吃面条。”存真想问家里有吗，话到嘴边换了个问法，只问，“厨房有吗？”
　　“挂面吗？有。”
　　天色渐晚，她靠在厨房门口看梦章煮面条，厨房东西不多，但基础厨具还算齐全，甚至还有了围裙汤勺这些“讲究”的东西，她们之前是从不用这些的，餐具都是外卖送的一次性流体勺，为了能少洗一个碗，经常就着锅吃饭。
　　梦章头发长了，还是扎着低马尾，浅蓝色衬衫，牛仔裤，干干净净的简单穿搭，依旧是熟悉的味道，但这套衣服，存真没见过。
　　拖鞋也是新买的，进门时就看到了，一双红苹果，一双青苹果，给存真准备的，却是一双小狗。
　　拐着弯问了句，梦章答：“哦，同住的学姐买的，说是见面礼，一人一双。”
　　“你和她关系好吗？”
　　“挺好的。”
　　水烧开，屋里蒸汽漫上来，更显潮湿，小猫探头探脑走来看，梦章忙关上门，嘱咐道：“你和小白去客厅玩，别让她进厨房，地上有姜蒜。”
　　她居然知道了小猫不能吃哪些东西。
　　存真被赶，只好坐到沙发上招呼小猫，小猫似乎知道她不是坏人，小心翼翼跟过来，蹭了蹭她的裤腿，两个磨爪的假动作后跳上沙发，踩着梦章的书包去闻存真的头发。
　　这个书包，也是新买的，之前那个是浅米色的，现在这个是浅灰色。
　　白色的猫毛落在上面，十分明显，存真不满，训斥小猫：“你掉毛。”
　　小猫短促地应了声：“咪——”
　　“你掉毛，听见了吗？小猫都掉毛，人类就不掉毛。”
　　小猫不懂，歪头看她。
　　存真和她讲道理，捡起书包上的猫毛给她看：“你看，你真的掉很多毛知不知道，你不要进那个房间知道吗，你的猫毛会落在床上的，那个房间的姨姨容易过敏，还有洁癖，知道吗，嗯？我们击掌为盟。”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小猫爪子，单方面宣布此项约定就此生效。
　　清汤面很快煮好，厨房门打开，涌出一股热浪，存真家就是开面馆的，没滋没味的清汤面自然算不得什么美味，但她连吃两碗，吃得干干净净，天气潮湿，她被热汤激出一身汗，放下碗筷要去洗澡。
　　打开行李箱，找出换洗衣物，拉开拉链一侧又关上，存真犹豫片刻，来找梦章：“我好像......忘带睡衣了。”
　　互穿衣服是寻常事，梦章说：“那你穿我的。”
　　她拉开衣柜，翻出一套白色棉质睡衣，这套存真见过，梦章在北城时常穿。
　　存真得偿所愿，又说：“我牙膏也忘带了，借用你的。”
　　“好，在洗手台，左边的篮子里”
　　海城的淋浴和北城那套差不多，找不出错处，存真仍在鸡蛋里挑骨头，隔着门喊：“梦章——”
　　梦章很快回：“怎么了？”
　　她忽然被这句寻常的回应哄好一些，嘟囔着说：“你家洗发水掉头发，拉黑！”
　　“不会吧，那是防脱洗发水。”
　　什么？这下换做存真疑惑，她最近是不是加班加得太狠了，还是今天早起，没休息好，怎么感觉头发越掉越多，这个班再这么上下去，她不会英年早逝吧。
　　身体乳是真的忘带了，梦章的身体乳总是放在卧室，存真擦干身上，犹豫几秒，只穿着内衣就推开门。
　　猫刚好路过，似乎没见过毛这么少的人类，惊恐地跳着走了。
　　梦章正在客厅叠衣服，视线看过来，又很快转过头：“不冷吗，怎么不穿衣服。”
　　“哦，我要涂身体乳。”
　　存真装模作样地蹲到行李箱前，翻来翻去，找不到，身体乳那么重，谁要背过来？
　　果然，梦章走进卧室，把自己的拿给她：“用我的吧。”
　　存真接过，见她转身回到沙发前，继续专心致志地叠衣服。
　　这并不是第一次她这样“赤裸”地出现在她面前。
　　夏日，天热，在苏城的家里，或是在北城的出租房，她常穿一件吊带走来走去。
　　大学浴室没有独卫，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更换衣服，她们早就看过彼此的身体——相比之下，还是存真这个南方人更害羞些。
　　但是刚刚，从浴室走向卧室的三秒忽然变成一个问句，变成她判断她心意的依据。
　　这样的三秒，存真试探过很多次。
　　大四那年，梦章右手扭伤，不方便洗手，袖子推上去又落下来，她索性抓住她的手帮她洗。
　　刚上班时，她加班加到头脑昏沉，起不来床，梦章来喊，她半是难受半是做戏，死死抱着她的腰。
　　最大胆的一次，她借着酒醉楼住她的脖子，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秒，轻轻吻过梦章的颈侧，寂静的深夜里，单薄的身体是否有盖住雷鸣般的心跳？
　　如果有，那她为什么听得如此清晰。
　　如果没有，那梦章没有听到吗，她仍不知晓吗？
　　她的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平静的、习惯的、梦章的答案......从来没有正确过。
　　身体乳仍是之前那个，梦章总喜欢这样厚重的质地，存真挤出一大捧，一点一点揉进身体，梦章的睡衣粘附在皮肤上，变成束缚。
　　领口处，手腕上，嘴巴里，都是茉莉的味道，苏城的味道。
　　海城会卖茉莉花手串吗？她还喜欢吗？
　　存真仰了仰头，躺倒在床上，一早爬起来赶路，她真的累了。
　　手机叮铃一声，是忘记屏蔽的群聊有同事发消息：“宝，达人初稿已经完成啦，辛苦看看哦~”
　　屏蔽，锁屏，把手机扔到一旁，梦章不知道在干什么，存真听着她的脚步声，无从说起的委屈忽然满溢，她既想找她大吵一架，又清楚自己没有缘由，既想破罐子破摔撕烂这层窗户纸，又无法承担这份冲动的后果。
　　与其说是需要勇气，不如说是需要底气，冲动并不难得，两杯唯恐天下不乱的酒就能放倒强撑的理智，但冲动之后呢，她能否面对覆水难收的结局？
　　茉莉的味道像要把人淹没，存真痛苦得只剩暴躁。
　　到底在干什么？铲屎？喂猫？叠不完的破衣服？海城的雨怎么没完没了，这种破天气，什么植物能养得活？床单潮的要命，衣服倒是能晒干，真能晒干吗？阴干的衣服怕不都是霉味，她自小在隔壁苏城长大，最清楚了。
　　正烦着，梦章总算进门，存真不想理她，索性再次闭眼装睡。
　　这次，梦章却来喊她起床。
　　“真真。”
　　存真不动。
　　“睡了吗？”
　　存真眉头紧锁，语气不善：“睡了。”
　　梦章没再说话，存真听着身后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放到桌上，又似乎是什么东西开始充电，两只耳朵外加两只眼睛巴不得集中一百二十分注意力，通通长去后背上。
　　梦章到底在干什么？她说睡了就是睡了，听不出她在赌气吗，听不出她心情不好吗，才七点，新闻联播都没播完呢，她的假期只有短短几天，分秒不可浪费，就这？她就让她睡了？
　　好好好，睡睡睡，早知道千里迢迢跑过来就是来睡觉的，她就该一巴掌拍晕自己，北城没有床吗，她的床不能睡觉吗？
　　忽然，头顶传来一声微弱的按键声，没等存真反应，热风伴着嗡鸣直击她的后脑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自我折磨，忽遭惊吓，差点原地起跳，脑门咣当撞在床板上。
　　“哦......嗯嗯嗯嗯......”
　　她缩成一团，听背后传来轻轻的笑：“又不想吹头发，装睡。”
　　“喂！我早上七点......六点就爬起来了！困死了。”
　　梦章来拽她的胳膊：“不把头发吹干，明天可就爬不起来了。”
　　“我困，我动不了了。”存真撒娇耍赖，再试一次，就一次，“你帮我吹，我睡着了，我已经睡着了你没看到吗，呼噜呼噜呼噜。”
　　抓住她的手松了松，而后收了回去，身后忽然安静下来，一秒、两秒、三秒......存真的心在这短暂的永恒里再次被攥紧，帮忙吹头发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她的语气、她的话术，也并无错漏，但梦章为什么没有说好，为什么，她在想什么？
　　满怀的期待变成浅浅的疑惑，想起自己的非分之想，又感到后怕和恐怕。
　　她不会......不会......
　　怨她不知道，又怕她会知道。
　　终于，吹风的声音再次响起，梦章的手指揽过她轻柔的发，嗡鸣声填满整个房间，存真高悬的心总算放松下来，她沉默着陷入枕头，不敢再说话。
　　千里迢迢跑来，究竟是为了什么？或许只是想吃一碗清汤面，想她帮她吹吹头发，想把海城变成北城，想把这并不属于她的小房子当成家。
　　第二日，她们哪里也没去，只是在家里做饭。
　　雨后的天气仍旧闷热，厨房窗子被完全敞开，于是手忙脚乱的声响要传到邻居家去惹人笑话，小猫也跑来看热闹，翘着簌簌掉毛的大尾巴围观人类。
　　梦章把它扔到阳台，回来时，见存真正在清洗碗筷，背景是浸了落日余晖的摇曳树影，她停在门边，看得出神，风来探寻她的心事，卷起额前一缕细碎的发。
　　第三日，她们哪里也没去，只是窝在家里看电影。
　　存真的注意力并不在电影上，闪烁的光影和主人公的话语皆因心不在焉蒙上一层灰白的雾，视线对光亮处不感兴趣，漫不经心潜入灰蒙暗色。
　　梦章那件熟悉的淡蓝色睡衣占据了全部视野，身体有了自主意识，挪动一步，手背相抵，再往上，触到面料起球，擅作主张的右手顺势停在那里，满足于食指关节与尺骨的小小连接。
　　她笑，不为面前这部高评分喜剧电影，只为自己入木三分的演技。
　　第四日凌晨，存真还在睡，忽然接到公司电话，同组同事传错物料被客户骂了个狗血淋头，领导喊她立刻去杭城救场。
　　为什么是她？因为她在海城，全公司都知道。
　　可她现在在休假，休假怎么了？广告人不下班。
　　时间被剥夺，假期被剥夺，连做梦的权利都被剥夺，她再也没有断绝一切的休息权利，她要上班，要工作。
　　梦章问：“一定要去吗？”
　　一定的，因为这个客户的项目即将到期，马上就是新一轮竞标，因为负责销售之前帮过她一个小忙，工作上有人情要还，因为个人绩效和全组平均绩效挂钩，马上就是年底，她需要年终奖，更需要用十全十美的项目结算去谈涨薪。
　　五百块，一千块，说了梦章也不懂，她只能点点头：“嗯，要去。”
　　落地杭城时刚过早上九点，她收到梦章的消息：“本来今天想带你去吃生煎的，这边有家生煎很好吃。”
　　于是当天晚上，工作结束，存真又坐最晚一班车回到海城，到家已经凌晨一点，梦章迷迷糊糊来开门，看见她，以为做梦：“嗯？真真，你怎么回来了？”
　　存真对答如流：“我身份证忘在你家啦，客户要回海城，刚好把我带回来。”
　　这么晚的天，这么好的客户。
　　这样想念的梦章，看不出这样拙劣的谎言。
　　千里迢迢跑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北城买不到的美味生煎，北城买不到，杭城也买不到。
　　然而第二天，她们并没有去吃生煎，梦章一早要去学校开组会，临时安排的，她以为存真不会回来，便没有和她说。
　　那家生煎店只隔着几站地铁，很好找，她把地址发给她，存真笑着说：“算啦，之前天天吃我妈做的，早就吃腻了，你去吧，我要继续睡，太困了。”
　　存真不知道，研究生的组会要开多久，直到她离开，梦章都没有回来，杭城的工作还没有结束，下午还有一场拍摄要驻场，临近中午，她再次坐上去杭城的车，天色黑透总算收工，同事来问：“存真，你回北城吗，还是回海城？”
　　假期只剩最后一天，现在赶回去，明早刚好去吃生煎，存真摇摇头：“不，我回苏城，回家看看我妈。”
　　“啊？”同事很惊讶，“你家是苏城的啊，我以为是海城呢。”
　　“不是。”
　　海城没有她的家。
　　第二日中午，存真如愿吃到生煎，妈妈牌，一如既往的味道。
　　她连着奔波两日，驻场一跟就是十几个小时，累得双腿浮肿，全身瘫软，太阳高悬才爬下床，店里人知道她睡着，动作轻手轻脚的，没有人吵她。
　　已经到了饭点，店里却没什么人，只有几位街坊邻居在聊闲天，存真坐在靠窗的位置，对着空荡荡的河岸发呆，看了好一会儿，仰头喊：“妈，河道管控吗？怎么没看到船？”
　　妈妈收完东西，擦擦手坐过来：“早就不开了，前两年翻了一次，那船上有个心脏病的，听说是没救过来......”
　　“哎，哪能呢，救过来了。”前台赵姨接话，“我听说是有个人成植物人了，家属那个闹啊......”
　　“哪有，你们这听风就是雨的，那么浅的河道哪能淹死人啊？就是线路不赚钱呗，寻个由头就给停了。”
　　听大家聊起这件事，正在抹桌子的小工也加入进来，这人是新来的，存真不认识。
　　玲姐为着孩子上学的事儿换了个城市，几个老人前几年也不干了，店里的工人来来往往，她回来的少，总也认不明白。
　　妈妈闲聊几句，抓了盘蒜慢慢剥着，扭头问存真：“你们宿舍那两个考公的，考上了吗？”
　　“哪那么容易......好像是省考没过，在准备国考什么的，我也不知道，本来说在北城的，前两个月刚刚回老家。”
　　“唉，是难，现在这世道干啥都不易，这一毕业，你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了。”
　　“不会啊。”存真撑着头挑面碗里的蒜苗玩，“有空就一起出去玩呗。”
　　妈妈看她一眼，像是叹了口气，忽然问：“你还记得赵然吗？”
　　存真点点头。
　　“你初中的时候，最好的朋友是然然，后来她考去六中，慢慢也就没联系了，小学的时候，天天和梓静黏在一起，小学毕业她们家搬去哪了，岭城还是岚城？你还说寒假要去找人家呢，幼儿园和你关系最好的......叫......好像是叫思盼吧，那时候我接你放学，你俩天天手拉着手，一说回家就哇哇哭，你还记得思盼是谁吗？那都多少年的事儿了。”
　　思盼？那是谁？存真完全没有印象。
　　“这朋友啊，关系再好，不在一起玩，慢慢的也就淡了。”
　　存真想说，那不一样，她们宿舍关系很好。
　　但她知道，关系很好的人，不止她们。
　　回到二楼，河岸的风又把门框上的水晶珠帘吹亮，存真想起许多年前的秋，她邀请梦章来家里吃饭，吃饱喝足，她领她到二楼，一间一间介绍卧房，挨个推门让她查看，莫名其妙又蛮横霸道地喊她上床睡觉——现在、立刻、马上！
　　中午吃了好多，太困了，睡一会儿，就睡一小会儿。
　　一直昏睡到黄昏时分，梦章要回家了，她跑到阳台上和她告别，一声一声自在地喊着：“梦章梦章——何梦章——”
　　初秋的风清爽悠长，存真的心像是飞舞的长发一样轻盈，风在舞蹈，她在歌唱，年轻的目光看不到更远处，只有梦章和当日的太阳。
　　于是她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
　　可是为什么呢，再醒来时，她们就是大人了。
　　大人要奔前程，要讨生活，要各奔东西。
　　隔壁人家院里种着一棵漂亮的枇杷树，存真盯着看，积攒的泪水忽然满溢。
　　秋日，起风，她总爱在路上蹦着去踩那些沙沙作响的落叶，梦章就陪在一旁，帮忙看车，帮忙看人，帮忙盯紧时间——快走了，要迟到了。
　　存真讨价还价：“就一片，最后一——哎呀！”
　　千里迢迢跑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无非是刷到一句文案——总要和喜欢的人一起过秋天吧。
　　秋又来了，她长大了，再也不会去踩落叶了。
　　而看到好看的树，她也再难在她身边。


第8章 纪存真·瞬间
　　周末失眠逐渐成为常态，周一一早，存真神志不清地从床上爬起来，眼还没睁开，先摸出手机外卖了两杯当代牛马强效电棍——加浓冰美式，无糖版本。
　　咖啡比她到的快，总算爬到工位，她一口气灌下大半杯，趁着早餐时间摸鱼看了会朋友圈，看见梦章的学妹昨晚更新了两张照片，内容是收到的生日礼物，配文：“大恩不言谢，祝我十八岁生日快乐。”
　　先前与梦章合住的学姐选择延毕，离开海城gap一年，没过多久搬进来一位学妹，存真假期回苏城时，顺路去海城转过两次，小学妹人很随和，透着一股学生特有的活泼劲儿。
　　看见存真，叽叽喳喳自来熟地说着：“何老师今天有课，十点才能回来，学姐你吃了吗，我要煮米线，你也来一碗吧。”
　　何老师？
　　“为什么要叫何老师？”
　　“这是尊称啦。”学妹答，“因为梦章学姐已经把吃饭睡觉进化掉了，靠光合作用就能出报告，大家甘拜下风，都叫她何老师。”
　　哦，大家，不是只有学妹。
　　学妹天然热情，像是曾经的存真，梦章那两日课满，学妹和存真待在一起，渐渐熟悉起来，偶尔聊聊海城，也提及北城，存真客气说着，有时间来北城玩，我带你转转，就这么一来二去，顺便加了联系方式。
　　翻开朋友圈，也透着浓浓的学生气，小孩子的表达欲出奇旺盛，内容全部可见，平均两天一条。
　　梦章几乎不发朋友圈，偶尔出现，也是例行公事帮忙转载院校资讯，存真想要拼凑出她在海城的日常，总是从学妹的碎碎念里。
　　——本人今日立下誓言，何老师要是再买这种没有运费险的大物件，我将取下她的头颅。
　　——如果你知道我的舍友是个洁癖，每周都要大扫除，你也会觉得我命好。
　　——天秤座的交友宣言是，要和喜欢麦当当的人当朋友。
　　配图，是梦章帮忙举着儿童套餐玩具的照片。
　　——天啊，何老师居然给我准备了早饭，但我这个瞎子没看到，鸡蛋都被压扁了wwww，恕我眼拙恕我眼拙，要死心塌地的爱何老师一辈子了。
　　“要死心塌地的爱何老师一辈子了。”
　　存真需要知晓梦章的日常，她讨厌凭空消失的失联感，单靠想象令人缺氧，频繁的分享，密切的联系，都可以，她需要通过连接换取平静。
　　但是不行，于是她退而求其次，像只下水道的老鼠一样窥探着学妹的生活，试图蹲守一些指缝漏下的边角料——这张照片拍到了梦章，这段记录提及了梦章，点滴奏效。
　　但是渐渐的，偷吃边角不再令人满足，反倒滋生出更加浓重的情绪，她开始厌烦偷来的幸福，既不光明正大，也不属于她。
　　一早喝了大半杯冰的，胃里隐隐作痛，萌萌来喊开会，存真回了句就来，手上页面滑动，又刷到一条。
　　学妹把朋友圈当日记本用，昨天傍晚还发了一组庞大的九宫格，拼了几十张生日照，其中一张是她和梦章的拍立得，简简单单的双人照片，九宫格里的每一张合影都比这张要亲密许多。
　　这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拍立得。
　　但存真和梦章没有拍过拍立得。
　　存真也曾是喜欢在朋友圈写日记的人，但现如今，早就设置了三天可见，就算全部开放，她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宣扬，她要爱她一辈子。
　　“存真！颜颜姐要点名了！”小薇又发来消息催促。
　　存真暗灭手机，许是咖啡因摄入过多，起身时一时心悸。
　　Q1季度的项目复盘要过三个审核组，是个名副其实的大会，总算结束，午休时间已经过了一半。
　　公司换到新楼后增设了食堂，存真勉强找到个还在营业的窗口买了碗粥，这会儿食堂人满为患，只能和人拼座，她茫然地看了一圈，和隔着两排的颜颜对上视线。
　　“没点外卖吗？”一般上午过会，大家都会提前点好外卖
　　“没。”存真拉开椅子坐下，“想说......胃不舒服，随便喝点粥。”
　　颜颜点点头，两人心照不宣地看起手机，没有硬要寒暄的意思，刷到有意思的视频，存真下载下来，发给梦章：“你听，这是什么？”
　　等了两分钟，梦章没回，她的回复总是很慢。
　　颜颜看她停下筷子，对着手机发呆，忽然问：“结算反馈有问题吗？”
　　“嗯？哦......没有。”存真回了回神，“我就是刷到一个视频，挺有意思的。”
　　她把手机递过去：“你听。”
　　食堂人多，话筒要贴近耳朵，颜颜闭着眼仔细听了听：“是小猫？”
　　“yes，小猫在干嘛？”
　　“小猫在说梦话。”
　　“什么！”存真收回手，“你居然能听出来。”
　　下一秒，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你养猫吗？”
　　“你喜欢猫吗？”
　　颜颜停顿一秒，回答说：“有，不过在老家，我妈不肯让‘我姐’跟着我受罪。”
　　存真和颜颜不熟，虽说刚进公司就加了联系方式，但因为工作上少有交集，一直没说过几句话，或者说颜颜隶属总经办，总助是老板面前的人，大家多少会有些顾虑。
　　所以直到今天才知道，颜颜居然也是苏城人，两人往前倒了倒学校经历，发现小学都是挨着的，不过颜颜毕业时，存真还是个二年级的小萝卜头。
　　闲聊几句，午休结束，梦章还没有回信。
　　还在忙吗？没吃饭吗？
　　存真想要追问一句，想了想，又把手机放下了。
　　她在尝试收起自己蔓延的占有欲。
　　总也等不到梦章回信的时候，存真曾生出过去海城工作的念头，海城的发展并不比北城差，之后跳出4A，还可以去互联网或是品牌方，那里离家近，离梦章也近，她想起一出是一出，熬了个通宵做完简历，天亮时满腔冲动便慢慢平复了。
　　之后呢？
　　几年后，梦章毕业，是否会留在海城？如果梦章回到了北城，她又该怎么办？
　　就算去了海城，她也没有资格住人才公寓，难道要梦章搬出来陪她一起？想想都知道不可能。
　　现在的工作虽然忙碌，但熬了一年多，也算“刚刚站稳脚跟”，此刻贸然跳槽，换到一个新的环境，新的公司、同事、业务......
　　且不说能否平稳适应，打开招聘软件，“大环境很糟糕”六个字巴不得写在岗位须知里，更别提她工龄不足两年，流动性太高，全是劣势。
　　想来想去，只能作罢。
　　唯一的方法，似乎只能是劝自己放下。
　　这半年，存真渐渐没有刚上班时那样忙碌了，或者说逐渐熟悉业务之后，总有办法灵活的留出喘息空间，周末偶尔也会去看展，逛公园，尝试上了几节体验课，再次认清自己四肢不调，五音不全。
　　总之，闲暇时间她尽量不窝在家里，尽量去结交新的朋友，堵住烦扰趁虚而入的缝隙。
　　对一个人疯狂的占有欲需要通过很多人稀释，存真同她人吃饭、看电影、拍照，但那些结伴的人，始终停在点头之交的关系上，算不上朋友，只能称之为“搭子”，拼一份双人蛋糕或是火锅套餐，就像北城里许多奔劳的人，与陌生人拼睡一张出租屋的床。
　　礼貌迎合，挑选话题，差不多的年岁经历，总有共同了解的事物，与人交往并非难事，但提及交心，却是漫长复杂又万险千艰的事。
　　她是否有尝试交心呢？没有。
　　存真一边反思自己的不真诚，一边从她人身上吸取新鲜感，一边试图得到绝对自由的相处，一边又很难不做个完整的大人。
　　她还是想念梦章。
　　存真的大学是吊儿郎当混过来的，她难以想象读研究竟有多忙，网上众说纷纭，一小部分说还好，绝大部分都在说——忙啊，忙的没时间上吊。
　　她一边想着梦章这样忙碌，自己是不是不该打扰她，又忍不住每次回苏城都要“顺路”，海城有开不完的咖啡馆，漂亮饭，存真总能找到借口。
　　等待了一整个午休的问题终于得到回复，梦章问：“猫？你捡到猫了？”
　　与此同时，外卖群有同事问要不要去看音乐节，端午要到了，媒介那边拿到几张票，VIP区，就是地址远了些，在俞山。
　　群里一片死寂，好半天才有人回：“那是哪？”
　　存真按动手机：“在我家那边，苏城边上，一个小县城......”
　　等等，她查询了一下参演乐队，近两年拼盘音乐节盛行，这场有个乐队好像是梦章喜欢的，CECG吗......都是英文名，她记不太清。
　　管他呢，反正俞山离海城很近，万一真是梦章喜欢的呢。
　　她忙喊同事给她留两张票，又问梦章：“端午你们休假吗？”
　　梦章没说休还是不休，只问怎么了。
　　“休假的话，我们去看音乐节吧”、“你想不想去看音乐节？”、“那你陪我去看音乐节”，思来想去，辗转措辞，面对梦章，她居然也开始逐字调整话术。
　　像是和客户对接留下的后遗症——哪一种更容易说服对方？哪一种更能得到认同？
　　输入又删除，反复几次，存真自暴自弃，干脆把群里截图发过去，等待的几秒，骤然炸起的肾上腺素慢慢平稳下来。
　　她忽然想起，都六月了，正是高温入暑的日子，俞山那边白日有三十五六度，音乐节要在室外站一天，又热又累，她是不是又让她为难了？
　　存真输入：“没事，要是......”
　　被梦章打断：“好。”
　　得到答案，疑虑反而更多，她是真的想去吗？还是仍旧不善拒绝？年中了，公司正是一年两度最忙的时候，那研究生呢？研究生有没有期中考？
　　“你真想去吗？”
　　存真脱口而出，又急急补上一句：“我就是看有票，又离我家近，你要是有事不去也行，我问问别人。”
　　梦章好半天才回：“没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她面对梦章，患得患失的心生出谨小慎微的眼，明知梦章不会，她仍恐慌她们是会写绝交信的小孩子，生怕自己做错什么，对方就和她老死不相往来。
　　“那行。”存真连忙回，“我来做规划，你什么都不用管。”
　　她一股脑揽下所有活，细细查完才知道，交通居然这么麻烦，北城过去的车只有两趟，最早一班七点发车，下午三点到兴市，到了兴市还要再坐巴车，巴车票这周六开售。
　　周六中午，存真爬起来一看，所有班次全部售罄。
　　“这个音乐节这么火吗？”
　　她问萌萌，萌萌给她支招，实在不行你包个出租。
　　上网查询，全是租车的帖子，巴车票一张三十，包车直接加个零。
　　音乐节第二天下午两点开始，或者先在兴市住一晚？算上安检时间，如果要赶上开场，第二天一早......天啊，第二天一早七点就要出发。
　　太早了，梦章会不会很累？
　　存真没去过音乐节，连日在几个软件里反复横跳，每分每秒都有新知识。
　　不让带水，也不让带伞，除去安检时间还要算入场时间，交通管制封路，车子只能停在三公里外，走到场地还要半小时，那七点出发是来不及的，只能坐六半的车。
　　没办法，她发消息给梦章：“我们租车去吧，就是贵了点，不过我找了个拼车的女生，我们三个平摊，差不多一人一百。”
　　早知道巴车票会卖没，她就该定闹钟爬起来抢，平白无故多花七十块钱，要是梦章不想去了......
　　梦章不会这么想，可她仍旧这么猜。
　　许是猜的时间太久了，都成习惯了。
　　梦章只回一个字：“好。”
　　这样肯定的回应都让存真起疑——她没有很兴奋是不是？她是不是不想去？
　　不过事到如今，时不时彰显存在感的犹疑已经快被即将见面的期待拍死了，存真甩掉阴魂不散的摇摆心思，只能瞥见自己压不下去的嘴角。
　　她想着，或许福祸相依，焉知非福呢，这下不用坐巴车，她们三点到兴市，七点上出租，满打满算，还有四个小时游玩时间。
　　来之不易的见面把存真变得吝啬又贪婪，每分每秒都要计算，她总觉得多玩一个城市，她们在这个世上的脚印就更多一些，彼此之间的连接也就更为牢靠一些。
　　为了这次出行，她提前半个月就和领导打过招呼，年中事忙，待办比平时多出一倍，她日日不下班，确保端午可以顺利跑路，不用背着电脑。
　　天热，又不能带伞，那就提前准备降温贴，冰袖、风油精、挂脖风扇、担心没电，还带了一组备用电池。
　　早就确定的穿搭换来换去，行李箱合上三轮又打开三轮，干脆敞开放着，想起什么通通塞进去，也不管用不用得上，短短三天的旅行，阵仗大的像要搬家。
　　就这么折腾到出发前一晚，存真兴奋过了头，彻底失眠，两点总算合上眼，四点又忽然吓醒，因为梦里错过了五点的闹钟。
　　等闹钟真的响起，总算安静片刻的脑子不满被吵醒，开始尖锐叫嚣，她来不及理会，出门前抓紧最后的时间头脑风暴，关门前一秒，匆匆翻开抽屉掏出一盒藿香正气。
　　梦章不抗热，提前喝一些，以防中暑。
　　过载的精神堪堪撑到她上车，连轴转的身体终于扛不住了。
　　一开始是头，许是没休息好，存真头痛欲裂，胡乱吞了一瓶藿香正气，没用。那是着凉了？她又找乘务员要了一包感冒冲剂，泡了大杯热水灌下去，半小时后，头总算好转，身上又开始出虚汗。
　　紧接着，小腹隐隐胀痛，四肢使不上力气，坐着不舒服，站着更不舒服，只能戴上耳机找冥想视频，试图逼迫自己睡着。
　　强撑着过了中午，存真被对骂的声音吵醒，身后旅客因为视频外放的事情推推搡搡，她攒着力气起身，想去趟卫生间，刚迈开两步，一旁的阿姨忽然拉住她：“哎呦，小姑娘。”
　　存真疑惑地看着她，见阿姨怒了努嘴，朝她身后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这日子别穿白的呀，带没带换的呀。”
　　迟钝的大脑反应了足有五秒，总算回过神，她忙脱下外套系到腰上，阿姨翻出一包纸巾递过来，存真回头看，见座椅上落了一摊深色血痕。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出行第一天，刚好赶上经期。
　　这两年，存真新添了痛经的毛病，三五次里总有一次格外严重，疼起来时全身冷汗，内脏像是被搅碎了缠在一起。
　　热敷，红糖水，往耳朵里塞酒精棉花，各种热门冷门的方法挨个试了一遍，都不大管用，只要没吃止痛药，必定会闹上一阵儿不肯消停。
　　精挑细选的白色半裙上血渍格外扎眼，存真没带卫生巾，事出紧急，只好先用纸巾垫着，火车上条件有限，她勉强清理了一下，硬着头皮回到座位。
　　乘务员还在处理身后乘客关于“火车是你家开的吗”的争吵，她犹豫片刻，没敢在这战火纷飞的时候当出头鸟，尽量不引人瞩目地擦了擦座椅上的污渍。
　　还好椅套颜色深，周围人的注意力又全在车厢另一头的热闹上，没人注意到她的局促。
　　两个大嗓门还在嗷嗷，一个喊：“你牛逼你坐飞机啊！跟我们这些穷人挤什么硬座！”
　　另一个不甘示弱：“是！一帮穷逼天天在那外放擦边视频！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什么货色！”
　　狭小的车厢混合着烟味汗味，两方唾沫横飞，你来我往，存真仰头看了看，找不到举手示意的机会。
　　就在这时，梦章发来消息：“在车上吗？我晚半小时。”
　　存真回：“好。”
　　小腹开始绞痛，她弓起身子，趴到膝盖上，身上的冷汗一层接着一层，迷糊睡去，又醒来，刚过半小时，再睡去，又过半小时......不知道醒了几次，身后的大战总算停火。
　　车要靠站了，存真拦住焦头烂额的乘务员，乘务员听她说完，一脸今天真是倒了霉的悲催，忍了忍压下打工人的疲惫，礼貌说着：“没事您下车吧，我给您处理。”
　　行李箱放在高架上，附近只剩下零星三四个乘客，存真不想麻烦别人，自己踮脚去拿，箱子太重，她又使不上劲儿，废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总算托住，身上忽然窜出一股热流，她一走神，手上力气松了一半，左手无名指被箱子压着撞到桌角上，痛得存真闷哼一声。
　　来不及缓口气，乘务员已经来催：“快下车啊，马上到点了。”
　　存真忙把箱子换到右手，左边口袋的手机忽然震动，她忍着痛，翘起手指掏出查看，是梦章，梦章说，还要再晚半小时。
　　她们在兴市的时间，从四个小时变成三个小时。
　　存真看了两秒，没回，反手拽着死沉死沉的行李箱下楼，便利店都在进站口，她转了足有五百米，总算买到卫生巾，裙子上的血迹来不及处理，好在她还带了一条短裤。
　　卫生间狭小，人又多，被撞到的手指好像要肿起来，她折腾半天总算处理好，特意早起卷了造型的头发全部塌下来，黏腻腻地贴在脖子上。
　　她问：“你到哪了？”
　　梦章回：“还在路上。”
　　一并传来的还有一张照片，山连着山，天底下的山都长一个样，谁知道她在哪里？
　　“堵车，可能要四点半，你先自己转转。”
　　又要半小时，存真飞快敲击键盘：“我就在这等你。”
　　来之前，她翻看了上百个推荐帖，兴市不是旅游城市，少有称得上景点的地方，当地人绞尽脑汁答了个废旧棉纺厂和民国影视基地，三十六度的天，这么大的太阳，棉纺厂有什么好转的？她自己有什么好转的？
　　她同梦章较劲，同自己较劲，人来人往的火车站里，存真忍着痛经，硬生生站到四点，梦章又发来消息：“还在堵车，司机说五点才能到，还好你把包车约在了七点。”
　　三个小时变成两个小时。
　　那我呢？存真沉默地看着手机，我就在这儿傻站着等你是吗？
　　如果提早说好五点才能见面，那她完全可以坐下一班车，而不是天不亮就爬起来，说不定也不会弄脏座椅，弄脏衣服，不会砸到手，她手疼、肚子痛、头疼、腿疼、哪哪都疼。
　　弄脏的裙子是新买的，预售期等了半个月的。
　　跨越千难万阻的旅行，期待往往会被拉到满溢，一旦发生变故，一旦产生失望，情绪立刻会无限放大，泛滥成灾。
　　摇摇欲坠的理性即将被吞噬淹没，什么是非对错？什么事出有因？这一路的险阻未必与梦章有关，但此时此刻，梦章就是源头。
　　存真问：“所以你五点到是吗？”
　　得到回答：“应该是，你找个凉快的地方。”
　　“没有凉快的地方。”
　　这句话是错的。
　　“商场呢？附近有没有商场。”
　　商场？北城多的是商场，她来兴市是来逛商场的吗？
　　这句话是错的。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可以先去，不用等我。”
　　她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她当真想看什么破音乐节吗？
　　这句话也是错的。
　　冲动之下的怨念全部化为强硬的回应，键盘敲击出一句又一句覆水难收的质问，即将发出的最后一刻，手机忽然弹窗，信息提醒，电量不足20％。
　　情绪被打断，急促的呼吸骤然放缓，存真慢慢冷静下来。
　　堵车不是梦章的错。
　　不是，她和自己重复，不是。
　　可又很难控制不去想，明知道假期会堵车，为什么不能早一点出发？梦章不是最喜欢列planAplanB吗？
　　几点下雨都会提前看好的人，不可能算不到这一点，是没有算？还是不想算？是不是只有自己兴冲冲地跑过来，只有自己期待这场旅行？
　　——原来，她并不能平静的和她做朋友。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阴沉的天际。
　　单方面的注视究竟能持续多久呢，不对等的感情又是否会生出恨意，她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自由，她患得患失，她斤斤计较，她无法一直沉沦，只能清醒着痛苦。
　　无所求必满载而归，她只是......装作无所求，祈求满载归。
　　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五感也消失不见，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那些熙熙攘攘的热闹统统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只剩疼痛仍像含有剧毒的蛇在身上游走。
　　直到手机彻底没电，五点整，存真挪动着僵硬的身子去找充电站，等待屏幕亮起的片刻，她心里又升起一点微弱的期待，期待着下一秒就能看见梦章的消息，期待她说我到啦，你在哪里？
　　然而什么都没有，聊天框仍旧停在那两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上。
　　疲惫的心点起最后一把微弱的火，愤怒燃烧着逼存真去问：“五点了，你在哪？又要半小时吗？”
　　只一秒，她逼自己冷静下来——梦章不是这样的人。
　　如果又有变故，她会提前跟她说。
　　出什么事了吗？
　　她发消息询问，等了两分钟，无人回应，立刻拨去电话，打不通......没有关机，但是无人接通......
　　什么疲惫、愤怒、失望、伤心，纷杂的情绪通通烟消云散，存真查询着从海城过来的信息，节假日、高峰期、堵车......搜索词换来换去，都是一些无关小事，忽然，一条新闻闯入她的视线。
　　——新闻介绍说新兴高架上有辆巴车和一辆越野车发生碰撞，提醒大家出行注意安全，不要疲劳驾驶。
　　新兴高架？梦章的车是不是要经过新兴高架？
　　存真的心悬到嗓子眼，一瞬间几乎把最坏的结果全都想了一遍，高架之下就是悬崖，车毁人亡，尸骨无存，阴阳两隔......
　　或许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也会看到所谓记忆回现的走马灯，思维能力统统失效的当下，只剩大脑在慌不择路疯狂工作，摘取那些最最糟糕的画面一通乱答，试图蒙中一个解。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四点她们还在说话，那条视频是三点五十发的。
　　直到梦章回拨电话。
　　直到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些不易察觉的哑，慢慢喊她的名字：“喂，真真？”
　　原来劫后余生的感受居然是骤然失声，存真听着她的声音，有种死过一次的错觉，身上全被汗水打湿了，这件T恤从早起就没干过，一定脏透了。
　　“你给我打电话了吗？我刚在路上睡着了，手机静音了......”
　　梦章的声音就在耳边，却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存真用力去听，总觉得像是隔着一层雾气，听得清，但听不懂，只记得最后她问，你在哪？
　　等梦章赶到，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提前筹划的景点最终哪里也没有去，存真经历过刚刚的惊吓，这会儿已经什么都不想追究了。
　　天气这样热，她对废弃棉纺厂当然不感兴趣，必吃的凉皮肉夹馍哪里都能买到，不是非要跑去什么网红店，她只是想要完成“和她打卡”这件事，想要得到一个专属她们的仪式感。
　　但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失联的十几分钟里，存真甚至开始反问自己，如果不是自己喊她出来玩，那梦章是不是就不会坐上那辆出事的车？
　　为什么迟到不重要，为什么没有早点出发更不重要，存真挪动着僵直的身子，六点了，她们在兴市的时间还剩最后一小时。
　　“我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还能一起吃饭，这才最重要。
　　这场音乐节远比想象的还要盛大，一些小道消息说，门票卖了八万张，到场超过十五万人，去往俞山的路居然也在堵车，包车司机的电话响个没完，全是问今天还接不接单的，司机操着方言问：“嘛是音乐节？都什么人来啊？”
　　存真答不上来，那些人，她都不认识，倒是拼车的女孩子一脸兴奋，挨个给司机介绍着几个乐队的成员。
　　总算赶到酒店，已经过了夜里十二点，坐了一天的车，洗漱完，两个人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第二天，存真是被楼道里的说话声吵醒的，酒店窗帘遮光效果不错，屋里只隐隐晃着一道没关严实的白光，看不出外面的天色。
　　一向早起的梦章也还睡着，存真小心挪动了半分距离，凑近去看她。
　　朦胧的光影，熟悉的布局，还有临近夏日的温度和空气，把存真带回毕业那年的海边，算下来，这是她们认识的第八年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着一点距离，从梦章的眉眼勾勒到鼻峰，再往下，停在唇角，起伏的呼吸缠绕住指尖，酥麻的感觉顺着手腕向心口蔓延。
　　存真的心，重重的跳了一下。
　　她依旧感到幸福。
　　她依旧感到痛苦。
　　她依旧需要这样的瞬间，未必是永恒的天长地久，携手的共度余生，而是她睡在她枕边的这一刻，她的心无法对她的爱置之不理，只好回应剧烈的跳动。
　　下一秒，梦章忽然翻身，存真来不及收回手，掌心蹭过她的脸颊，她骤然心慌，下意识解释起来：“我......我拿手机。”
　　原本还在睡梦中的梦章活生生被这句话喊醒了，她皱了皱眉：“几点了？”
　　存真做戏做全套，点开手机看时间，这才发现居然十点了，她忙爬起来：“快，快起床，天啊，咱俩怎么睡这么久？”
　　“嗯？”梦章揉着脸，迷糊着回，“闹钟好像没响。”
　　整个俞山到处都在堵车，路上全是从天南海北跑来的粉丝，存真这两年忙着上班，娱乐圈的新鲜面孔一个也不认识，看见路上一排一排的应援大旗，只觉得脸盲。
　　梦章更不必说，她多年如一日，知识储备欠缺。
　　音乐节下午两点开始，她们提前一小时到，本以为时间还有空余，没曾想许多人上午便开始排队，还有百来号人提前夜排，三十多度的高温，在帐篷里睡了两天两夜。
　　VIP区挤得像一块没有缝隙的人肉罐头，蚂蚁看了都要绕路走，她们转了一圈，实在进不去，只好留在普区。
　　烈日暴晒，堪比军训，气温飙升到三十八度。
　　一旁的女生尖叫着：“出来了出来了！”
　　谁？存真踮踮脚，看见个芝麻粒大小的人影，近旁有人举起望远镜——怎么还有人准备这个？
　　台上的人在用英语做自我介绍，方才尖叫的女生已经开始同声传译：“很高兴见到大家，接下来会演唱两首歌曲......”
　　存真目瞪口呆，她们站的位置离舞台足有五十米，她甚至都没听清台上的人说了什么。
　　高温天气，实在太热，身上的汗一层跟着一层，存真担心不方便上厕所，提前穿了安睡裤，于是黏腻厚重的触感被无限放大，卫生间一直排队，买水的队伍更是大排场龙，刚过一小时就有女生晕倒，被工作人员抬上救护车，听说那女生提前排了十八个小时，不知道是中暑还是低血糖......
　　没过多久，不知从哪冒出一辆洒水车，人工降雨从天而降，存真躲闪不及，弄花了画了一个半小时的妆。
　　一整个下午，台上唱歌的人她一个也不认识，有些歌勉强听过调子，能胡乱跟唱几句，大多数都只能回应一张茫然的脸。
　　而身旁的粉丝们不仅会唱中文歌，还会唱英文歌泰文歌说rap，不仅能凌晨排队，应援举大旗38度站一天，还在商量着夜爬俞山。
　　存真听着都觉得腿软。
　　她也曾是可以周末两天往返一座城市的人，大学时，宿舍突发奇想要去旅游，一拍即合，连夜买票，周五通宵硬座，周一凌晨爬回学校，学校五点开门，她们睡两个小时，还能起床上早八。
　　但现如今，听着热闹的歌，居然仍感到疲累，她压下嘴角的哈欠，调动着情绪做出兴奋样子拉拉梦章的胳膊：“看！CECG！”
　　梦章怕热怕晒，这样的天气总是全副武装，存真总也看不清她帽子墨镜下的神情，于是那些猜疑心思又生出来——她是不是不喜欢？
　　千盼万盼，总算盼到她喜欢的乐队登台，梦章却回问说：“嗯？你喜欢他们吗？”
　　“不是你喜欢的......吗？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什么CC......”
　　梦章想了想：“哦，你是说OCCA，他们参加完综艺就回国了，最近没在国内演出。”
　　什么......什么OCCA，怎么会有名字这么像的两个乐队......
　　梦章跟着拍子点头，解释着：“这两个乐队的名字是挺像的，一个是Constant and Change，一个是The only constant is change，好多人都分不清。”
　　是吗？梦章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存真彻底没了精神，四级考试一过，她的英语就打包还给体育老师了。
　　这一日的暑气直至夜晚，太阳西垂，总算送来一阵降温的风，她们捡到一个闲置的空气沙发，窝在上面捶打着酸痛的腿，落日挂在天边，周围的人都在忙着和夕阳合照，兴奋的，蹦跳着。
　　存真盯着她们看，忽然想起苏城，算起来，这个时间正是晚休课间，高三生必须在教室上自习，她看书看的头昏脑涨，常常拉着梦章偷溜出来，跑去操场遛弯，现在想起，简直像是上辈子的事儿。
　　登台的换成几位民谣歌手，舒缓的音乐声中，身上潮湿的汗意在悄悄退去，存真小声嘀咕着昨天的事儿，她很倒霉，车上有人吵架，又忽然来月经期，她不小心弄脏了座椅......
　　梦章认真听着，一下一下点着头，某个瞬间，忽然身子一歪靠住她的肩膀，存真顿时愣住，如此吵嚷的黄昏，维持着并不舒适的姿势，梦章就这样睡着了。
　　她的脸颊生了汗，皮肤又变成半透明的质地，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手腕上的小风扇已经没电了，右手掌心握着一把折扇，轻轻搭在存真的手腕上。
　　似乎有茉莉的味道，存真被引诱着转过头，鼻尖划过她的额发。
　　再低一点，就一点点，她便能亲吻她的额头。
　　存真最想念，最无计可施的时候，也曾生出过破罐子乱摔的念头，实在不行她就装成意外，摔一跤，扑上去，亲她一口，大不了就说自己喝多了。
　　但再想一秒，又觉得这实在是个冒险的下下之策，如果梦章非常抗拒，那这样不礼貌的行为必然会冒犯她，而如果她说没关系——这的确像是梦章会说的话。
　　那存真只会更加痛苦，因为这无异是明确的拒绝。
　　还有第三种可能吗？
　　——再没有了。
　　梦章只睡了一小会儿，很快被一首摇滚吵醒，晚场都是热门嘉宾，所有人都在疯狂往前挤，只有她们停在远处，靠在一起说着悄悄话。
　　“昨晚没睡好吗，感觉你好累。”
　　“没有。”梦章轻轻靠着她，简单说了两句学校的事，“上周提交的报告有问题，临时查出来的，来之前一直在改。”
　　存真猜到了，昨日轰轰烈烈的情绪过去了，她安静地说着：“下次要是有事，你提前和我说，可以不来的。”
　　梦章顿了顿，只说：“我答应你了。”
　　她的承诺，一向作数。
　　可是承诺能持续多久呢，一辈子吗？一辈子是那样遥远的事。
　　“你之后想做什么呢？读完研是工作，还是继续读书？小薇你记得吗，之前你来公司找我，你们见过的。”
　　梦章点点头，听她继续说：“来之前她和我聊，说她提离职了，家里准备送她去留学，我们这行太苦了，她想去混个心理学的水硕，等回来申一申学校的心理老师，现在好多学校都需要心理老师，也可能是家里有什么门路。”
　　梦章听她说完，忽然问：“你想去留学吗？”
　　存真没想过，留学不是她想去就能去的，再者她也不是读书的料子。
　　“不想，一两年要好几十万呢，我们公司就有留学回来的，在外学了两年戏剧，回来找不到对口工作，现在在海外项目部做运营，也不下班，你说，到底哪有钱多事少离家近的工作啊——”
　　“或者......你试试考公？”思来想去，梦章只有这个答案。
　　“我要是能考上......”存真摇摇头，不提这么没谱的事儿，“哦对，小艾，小艾你还记得吗？”
　　小艾是她们的高中同学，和存真关系很好，毕业后她们全家移民赫洲，就再没见过了。
　　“我前两天看她朋友圈，她现在在赫洲当老师，说是早九晚三，晚三！中午还休息一小时，天啊，这种神仙工作什么时候轮到我。”
　　她轻飘飘地看梦章一眼，试探的念头又飘上来，借着音乐声音遮掩，存真清了清嗓子，调出一个无所谓的语调：“实在不行我就去抱她大腿，赫洲支持伴侣签，女生和女生也可以，我去求她，把我也带过去，我去农场摘苹果。”
　　一秒、两秒、三秒......
　　等待是这个世上最最煎熬的事，它让瞬间变成永恒，让期待的脸变得面目全非。
　　梦章总算开口，她淡淡说着：“那阿姨怎么办？”
　　不是“不行、不可以、我舍不得你”，只是一句平静的——“那阿姨怎么办？”
　　还有第三种可能吗？
　　——再没有了。
　　存真堪堪维持着无所谓的神色，摆摆手倒在沙发上：“我瞎说的，小艾都订婚了，人家有伴侣。”
　　小艾、小一、佩佩......她们都有了自己的伴侣，而她和梦章，认识八年，从不用讨论的关系变成不敢讨论的关系。
　　自己究竟有没有......有没有不甘心和她只是朋友？
　　没有。
　　或许是认识太久了，梦章已经陪她走完了人生中最为珍贵的年岁，她们熟知彼此的一切，熟悉到了老友二字，和老夫老妻也没什么分别。
　　她们可以提及永远，提及以后，提及未来，在北城，在海城，在很多个黄昏降临，很多个梦章轻柔的笑容里，存真听见她对自己说：“真真，我们以后可要一起养老啊。”
　　她答：“好。”
　　就是这样微不足道又寻常的片刻，一次又一次告诉她，牵手比亲吻要稳定和长存，她不要瞬间。
　　——真的吗？
　　她是否真的相信这份伪装了多年的说辞，是否真的相信永恒，相信那样遥远的“一辈子”。
　　她是否真的相信——没有。
　　明天一早，她就要坐上回往北城的车，和所有分离一样，这次的分离也是静悄悄的。
　　入夜，不知何时会再见的最后一个夜晚，暴风雨在梦里降临，她们躲在梦章家的出租屋，见一道惊雷劈开了阴沉的天际。
　　雨水侵袭大地，整个世界都被撕扯成混沌的漩涡，毁灭、重建、风暴中心，只剩她们。
　　存真举着一把被吹飞的伞，跑到楼下淋雨，梦章响应这样危险的邀约，十七岁那年的世界末日并未走远，存真始终记得那个瞬间。
　　人类马上就要灭绝，整个宇宙都将不复存在，但梦章不会走远，梦章依然轻声问着：“现在吗？”
　　海枯石烂，天长地久，至死不渝的永远实在太过厚重，年轻的承诺总是真诚的谎言。
　　存真知晓自己的心，未来太远了，她只想要须臾瞬间。


第9章 纪存真·心
　　面前的电子显示屏上显示，等待叫号的人数还有二十三人，存真挪动两步，活动着酸痛的腿脚。
　　她一早八点半来排九点半的号，过了十点半，检查时间仍旧遥遥无期，有人去问，护士只让等，星期一，正是住院部最忙的时候。
　　“下次别约周一，周一做B超的最多了，这一个个的，都等着住院呢。”
　　来北城后......不，是工作之后，每年春天存真都会复发毛囊炎，下巴上的痘痘一层跟着一层，怎么也不见好，看过好几位医生，都是老生常谈的话术——别熬夜，别生气，压力太大，肝火郁结。
　　往年吃了药，一两周的时间总能好全，今年不知怎么了，整整两个月都没有消退的迹象，眼看即将入夏，她只好跑来医院，顺便把之前体检的问题复查一遍。
　　乳腺结节、甲状腺结节、肾上有个囊肿，肝上有个血管瘤，肺部好像是叫做毛玻璃纤维化之类的病症。
　　哦......还有痛经，体检报告显示子宫内膜增厚，不知道和痛经有没有关系。
　　大夫细细听完，开了一页纸的检查，存真从这栋楼跑到那栋楼，工作日上午，验血中心居然排了三百多号人，她站到双腿发麻，总算结束。
　　再从验血中心去彩超室，到了才知道，B超全部需要预约，她的这些项目要做完，至少要跑两轮，之后一个月的周末都约满了，没有办法，只能再和公司请假。
　　从她家到医院，要坐一小时地铁，她本想早来早回，七点就爬下床，结果临近中午，还在等九点半的号。
　　站了一上午，此刻腰酸腿也疼，存真拍下乌泱泱的人群发给梦章：“要命，北城为什么哪哪都要排队。”
　　梦章难得立刻回复：“怎么去医院了？”
　　三言两语说不清，只能说例行体检，脸上长痘，或许内分泌有问题？但内分泌这个事儿，就没听说过谁是没问题的。
　　刚说几句，被工作打断，小秋发来文件，外加一个可可爱爱表情包：“姐，辛苦看看对账单，没问题的话我去提交~”
　　微台数据结算的事，已经交接给小秋三个月了，但每次到了月底，她还是会习惯性来找存真，刚毕业的小孩总是对手上工作没底，需要人点头确认，才敢放心进行下一步。
　　存真本想说这件事不过我审批，不用再找我了，结果手一滑，文件不小心被点开，她这会儿无事可做，索性看了看，看到末行的结算金额，本能觉得不对。
　　微台数据采买费用一般按月结，往常单月花销都是一万左右，这张单子的结算总数却变成了三万多，她去系统查了查报价，报价单更新时间是一年前，合作方并没有涨价，那为什么凭空多了两万块钱？
　　正想着，小秋又发来一个探头看看的表情包，存真没回，她重新点开对账单，一行一行对照着看下来，发现原本单条内容的人工评论采买数量从一百变成了四百。
　　然而所有的群聊和系统信息，都没有看到采买数量变更的通知，存真有心想问，又把话收了回去，只回复说：“我请假了，不在公司。”
　　检查都在上午，她只请了半天假，下午刚到公司，就看见桌上放着杯奶茶，萌萌划着轮椅凑过来，说是小秋买的。
　　小秋即将转正，今天听加一说确定留岗，她感谢大家照顾，给几个组都买了奶茶。
　　看见存真，小秋蹦过来打招呼：“存真姐，你回来啦，黑糖波波牛乳，没错吧，我没另外加糖，网上说这杯不加糖就已经很甜了。”
　　存真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哦对了。”小秋眨眨眼，后半句话还没开口，被存真打断，“薇然的脚本对完了吗，我看群里客户好像有几处修改意见。”
　　“对......对完了......刚对完......”
　　小秋语调慢下来，薇然不是存真的客户，存真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那就行。”存真送出一个柔和的笑，“薇然的对接之前是宝莱的，叫tracy对吧，我跟过她的项目，提醒一下哦，和她对接要做好文字留痕，不然拍摄时出现变动很难沟通。”
　　小秋愣愣地点头，没再多说话，过了半小时，存真独自一人进了会议室，小秋远远看着她，上午的聊天对话框仍旧停在那句“不在公司”上，关于表格反馈，存真什么也没有说。
　　透过会议室的玻璃窗，小秋的目光一下一下晃进来，晃得存真妥协心软，抬眼朝她点了点头。
　　小秋连忙抱着电脑跑进来，存真示意她关好门，还没坐下，就听她急急问着：“那个，姐，上午的对账单你看了吗？”
　　“看了。”存真没有看她，视线落在电脑上，“小秋，这件事我三个月前就交接给你了，系统审批并不过我，不需要我确认，上个月你也找过我，我当时和你说过一次了，对吗？”
　　“对......但是！”小秋意带恳求地看过来，“姐我刚好这两天转正，我就有点怕出错......”
　　存真停顿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叹得小秋从头到脚的汗毛齐刷刷站军姿。
　　“表里的账我核了一下，人工评论量翻了四倍，我给你的SOP里，数据要求写得很明确，为什么会出现变动呢？”
　　听到这句话，站军姿的汗毛立刻趴了回去，小秋活过来，甚至有点眉飞色舞的意思，热情洋溢地解释着：“是这样姐，前段时间平台封控，人工评论能刷上，但是机器评论刷得特别慢，而且我看了那些机器评论，内容都很差，我就想说都改成人工评论，这样真实一些。”
　　存真目瞪口呆，简直无言以对：“机器评论刷的慢这件事，你和你们主管反馈过吗？”
　　小秋一愣，顿时收回欢天喜地的神色，两条眉毛配合着存真的眉毛缓缓耷拉下来：“没......”
　　“那请问——”存真又重重喘了口气，“把机器评论改成人工评论这件事，你和谁沟通过吗？我、你们主管、财务总监。”
　　“也没......”对方像是仍在状况外，两只空洞的眼睛写着紧张和不解，“我以为只要把数据做上就可以，没有遗漏缺失......”
　　存真心累得无以复加，真是坏人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灵机一动，怎么会有这么胆大包天的小孩？
　　“是，是要把数据做上......但是，你不考虑什么叫公司成本吗，你现在擅自更改了项目成本，结算金额凭空增加两万块，这两万块谁出啊，你出？”
　　小秋愣愣地看着她，上下嘴皮一碰吐出源源不断的胡话：“我......我就是想把数据做好，这个活给了我，我就想好好做......”
　　“问题是——”存真打断她毫无用处的忏悔，“小秋，我们为什么要买假数据，你动脑子想一想，因为微台早就没活人了，评论点赞都是买的，这事人尽皆知，请问你在一个真实数据根本不计入考量的平台增加项目成本，有实质性的好处吗？微台在项目合作中都属于赠送平台了，你难道不知道吗？”
　　“知道......”
　　“所以知道为什么要犯这种低级错误呢？”
　　小秋答不上来，只是病急乱投医地说着：“那......那现在怎么办啊姐？要不我去和财务说一下，就这一次，之后还按照以前的规定买。”
　　怎么办？存真也想知道怎么办。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是小秋的外卖，她中午一直在看脚本，没来得及吃饭，存真挥挥手赦免她：“先去拿外卖吧。”
　　小秋忙跑下楼，拿到了也不敢吃，匆匆放到工位，又低着头跑回会议室。
　　进门时，身上带着散不掉的米线味。
　　公司附近有家过桥米线，刚毕业那年，存真吃过好几个月，米线味道一般，胜在量大管饱还便宜，素锅加三片牛肉，用了优惠券只要十四块钱，是这寸土寸金的地界里，少有的二十元内的食物。
　　小秋低着头，还在等待她的审判，存真说：“先去吃饭吧，我还有会要过。”
　　她走后，存真对着文档里一连串的待办事项发了会儿呆。
　　这事儿不是不能解决，就是冒险。
　　数据采买是个例行工作，这些年从无变动，向来报多少是多少，虽说要经财务审批，但财务端对业务向的具体支出并不经常过问，只要表格数据对得上就行，出纳的帐每天都有几十项，不见得能记住这项支出的历史费用是一万还是两万。
　　但......凡事都有万一，万一被问起，总要有个缘由，差了几千都还好说，一下子翻了两番，实在很难圆过去。
　　会议室正对着小秋工位，存真见她神色呆滞，人还在，魂丢了，筷子夹着一根米线傻坐在那儿，好半天才嚼一口。
　　帮？还是不帮？
　　帮她，对存真没有任何好处，交接出去的工作，做对做错都和她没关系，贸然牵扯进来，反倒蹚浑水，万一被发现就是包庇之罪，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小秋运气好，天下太平，如果运气不好，被骂，被开，都不关存真的事。
　　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小秋忽然转过头，朝她笑了笑。
　　下午刚见时的活泼劲儿这会儿已经一点不剩了，此刻眼神是凉的，心是死的，只有嘴角费力拉扯着露出一丝活人神色，但也不多，只凑出个勉勉强强。
　　帮？还是不帮？
　　存真狠狠闭了闭眼，她打开内部系统，翻出和合作方的合同签署记录，当时的合同是她签的，时效一栏规定为两年，算下来也快到期了。
　　等小秋吃完饭，她招呼小秋进门，把电脑推给她看：“看日期，还有两个月，这份合同需要续签，按理来说我们会继续和他家合作。”
　　她抬眼，看一眼小秋的神色，小秋明显没听懂，存真只能再点一句：“但是，你也不是不能去谈一谈，毕竟数据公司多的是，不止他们一家。”
　　小秋思考了几秒，试探着问：“那......姐......我们要换数据公司吗？”
　　存真推了推太阳穴，试图唤起这孩子的理解能力：“我是说......你可以谈一谈。”
　　“谈......谈什么呀？”
　　“怎么不开窍呢，嗯？”存真心如死灰，压低声音飞快说着，“打折，优惠，把这一单的价格降下来，他给你行个方便，你也给他行个方便，万一财务问起，只比之前多了几千块，就说结算的时间长了点，有几条数据好追加了点，总归有话术能解释，现在直接翻了两倍，被发现你要怎么说？”
　　“哦......”小秋条件反射答了个哦，看表情，脑子还在宕机状态，反应了足足五秒才彻底听懂，两只眼睛刷的亮起来，“哦！我懂了姐，我现在就去打电话！”
　　说完，她风风火火地跑了，两分钟后，存真收到一条信息：“谢谢姐。”
　　存真敲敲键盘：“撤回。”
　　聊天页面只剩未回复的探头表情包，事情告一段落，她疲惫地揉了揉眼。
　　下午三点了，她这一天，还没吃饭。
　　上午刚被大夫嘱咐过按时三餐，放平心态，一进公司，所有医嘱都成了放屁，五内郁结心力交瘁简直是当代打工人的标配，难有治愈的可能。
　　身体上呢，没什么大问题，但小病缠身，时不时就要头疼脑热，许是长期高压实在太累，又许是北城人多病毒多，防不胜防。
　　手机叮铃一声，昨天的验血报告有了结果，血常规正常，甲功七项正常，激素六项有两项超标......雌二醇和促黄体生成素超标三倍......
　　什么意思？
　　存真询问网络医生，网上自然说什么的都有，卵巢囊肿，胰岛素抵抗，再严重就是二级糖尿病，要往肚子上扎针。
　　不能吧，她默默放下刚喝了两口的奶茶。
　　正想着，手机又叮铃一声，当代打工人的诸多病症里还包含“消息过敏”这一项，存真半颗心记挂着小秋，半颗心怀疑自己糖尿病，当即心脏骤停两秒。
　　是梦章，她问：“医生怎么说？”
　　“其他没什么，有两项激素有些高。”
　　过了片刻，梦章才回：“那还要复查吗？”
　　她不是大夫，解不了存真的病症，想来也只能回这么一句没什么用处的废话。
　　“要吧......”
　　之前开的检查项目一个上午根本查不完，剩下几项约在了后天上午，又到一年年中，这段时间工作多，请假难，如果要复查，最好也约在后天上午，挂号页面显示妇科已经无号，只能先挂内分泌科。
　　远处，小秋鬼鬼祟祟地出现在拐角，朝存真比了个OK的手势，怕被人看见，几秒后立刻收回劫后余生的神色，带着一脸刻意为之的凝重端庄上楼去了。
　　看样子事情告一段落，存真高悬的心总算回落，她飞快敲击键盘想和梦章讲一讲这件事，然而敲出“我和你说”四个字后，兴奋的手指忽然按下暂停键。
　　——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工作上的事千头万绪，与遥远的梦章提起，无异于口述一集职场电视剧，先要讲述人物关系，再要说明故事背景，前情提要剧情发展下集预告，单单是解释清楚“小秋的动机”，就要花上好一番功夫。
　　更不用提那些小心翼翼谨言慎行的举动，三缄其口点到为止的暗示，为了避免文字留痕，要旁敲侧击提起tracy，明明知晓事不关己，却最终败给一碗十四块的过桥米线。
　　这样复杂纠结又实在无关紧要的心思，梦章真的能听懂吗？
　　梦章真的想听懂吗？
　　存真知道的，她对这些算计来算计去的事，向来没有兴趣，先前她也提过几次，她总是心不在焉，兴致寥寥。
　　可是除了工作......除了工作，她又能和她聊些什么呢？
　　宿舍群里许久没有人说话了，大家都有各自的鸡毛蒜皮要忙，感情还在，但每个人都像此刻的她一样，每每想要讲述当下，言语总是捉襟见肘。
　　她们的确如妈妈说的那样渐行渐远。
　　——“关系再好，不在一起，慢慢的也就淡了。”
　　但是梦章......梦章不行，存真努力调动情绪，和她分享着自己的生活：“你还记得我有个同事叫小秋吗？”
　　这倒霉孩子办了件蠢事，我帮她解决了！应该不会挨骂可以顺利转正，虽然说有点危险，但我还是帮了。当然是一时心软啊，她给我们点的奶茶都是二十多一杯的，自己就吃十几块的米线......
　　梦章回：“不记得。”
　　本就战战兢兢的口舌被这三个字扼住咽喉，存真呆愣几秒，咽下准备就绪的“我和你说”。
　　她总是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
　　而她，也不再想说。
　　转眼又到了去医院的日子，照旧是排不完的队等不完的流程，吵嚷声报道声混成一片耗人心神。
　　总算轮到存真，大夫问着要查什么？子宫内膜增厚是吧......没有性生活给你开的经腹部的，那不行啊姑娘，经腹部只能看个大概，我今天先给你看了，想看准确的去找大夫开个经直肠的。
　　去找大夫意味着重新挂号，再次检查意味着重新预约，既然经腹部看不准，之前的大夫为什么要开经腹部？
　　存真无言以对，做完检查匆匆换到隔壁楼，去排内分泌科室的长队，内分泌的大夫看了看她的单子，只说你这指标是经期后第五天查的，不见得准。
　　“反正现在吧......看着比值还可以，你再查一次吧，等下次月经两三天的时候来，看看数值有没有什么变动。”
　　再查一次，意味着再排一次三百多人的验血长队，意味着再和公司请半天假。
　　既然经期后检查不准，那当时开检查的大夫怎么不说？
　　算了，存真心力交瘁，能活活，活不了就死。
　　短暂“硬气”一秒后，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噼里啪啦地把这来不完的医院，走不完的流程通通骂一遍。
　　梦章听完，回复说：“没办法，只能先听大夫的。”
　　听大夫的？说得轻巧。
　　重新挂号验血做B超，最少最少还要再请两次假，打工人的假哪是那么好请的？
　　可她又能指望梦章说什么呢？难道让她不听大夫的吗？
　　埋怨的情绪甚至来不及消化，就要匆匆赶回公司，下午还有两场策略会，忙完天色已经擦黑了，存真总算空出时间，摸到便利店补两口午饭。
　　颜颜刚好也来买东西，看见她，忽然问：“胃还是不舒服吗？我看系统里，你最近总是请假去医院。”
　　“嗯？”胃吗？她没有不舒服，存真摇摇头：“没有，只是体检复查。”
　　之前稍有不适就要搞得人尽皆知，总要被哄一哄的人，如今也学会了自己消化，这鸡零狗碎的毛病呢，大家身上或许都有一些，实在没必要昭告天下。
　　而便利店相逢，同事之间的寻常寒暄，更不必走心，存真敷衍略过，没想到颜颜会追问：“有什么指标不正常吗？”
　　她是第一个主动问她的人，存真松了松口：“激素六项有些问题，大夫说需要复查。”
　　“嗯？哪两项？”
　　存真盯着她看了两秒，憋了大半日的话匣子顿时开闸，叽里咕噜地从第一次验血排了三百人长队的事情讲起，不停气地念了五分钟，总算讲完这糟心熬人的痛苦经历。
　　颜颜没说什么客套话，只认真听她讲。
　　“那你什么时候去复查？”
　　“不去。”存真在心里补上后半句——活不了就死。
　　“没假了吗？”
　　“有也不去。”存真嘀咕着，“都请没了，之后想出去玩就走不了了。”
　　颜颜想了想，翻出手机不知道在查看什么，很快发来一个地址。
　　“如果只是基础检查，可以不去三甲，这家是二级医院，工作日不用排队，距离你们小区大概五公里，很近，你可以挂最早七点的号，看完坐961公交直达公司，公交站就在医院门口，那条路不堵车，可以赶上上班打卡，这样就不用请假了。”
　　说完，她停顿两秒，补上一句：“我和你住的很近，之前看些小病，经常这么做。”
　　存真接收完一长串的信息，好半天没说话，过了片刻忽然笑起来，颜颜不明所以，盯着她看，听她解释说：“你们总经办的人。”
　　“怎么？”
　　“就......和传闻中一样。”
　　“是吗？”颜颜歪过头，露出些好奇神色，“传闻中什么样？”
　　“嗯......传闻中呢，传闻中都说——搞不定就找总经办。”
　　如颜颜所说，她们真的住的很近，那天之后，存真偶尔会在上下班时遇见她，因为顺路，又是老乡，两个人渐渐熟络起来。
　　转眼又到盛夏，分公司要去海城开年中汇报会，行政忙不过来，需要业务这边出几个人做策划执行，这种典型苦差事大家纷纷敬而远之，只有存真乐呵呵接过来。
　　熬了两天总算跟完，晚上到了聚餐环节，免不了要敬酒陪聊，存真才不喝，佯装接电话混入人群躲了出去，一路顺着走廊溜去尽头的露台，没曾想刚推开玻璃门，就看见了熟面孔。
　　颜颜端着酒杯坐在高脚凳上，披散在身后的长发被街道霓虹灯染成神秘的蓝紫色，看见存真，被灯光填满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神色，很快被盈盈笑意盖过去。
　　“海城夜景很好。”她看着她笑。
　　存真坐过来，听她喊服务员送来菜单，点了一份小食拼盘和一杯柠檬茶，刚上齐，隔壁露台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竖起耳朵，居然是小秋。
　　颜颜明显也听到了，目光移向她身后的方向。
　　露台之间被遮阳伞挡住了视线，存真听小秋和几个女生聊起八卦，说着近来合作的明星私下谈恋爱的事情，一方是爱豆出身的年轻影帝，一方是初露头角的乐坛新星。
　　有人惊呼：“果然大瓜根本不在市面上流通，这俩人怎么认识的？”
　　有人破案：“我刚查了，他俩之前参加过一个滑雪项目。”
　　有人打假：“胡说的吧，女方不是拉拉吗？网上都这么营销的啊。”
　　破案的人反驳：“那谁知道，可能是团队营销，不过确实，看面相吧，她看着不像异性恋。”
　　小秋接话道：“这也不能光看面相啊，你看我像拉拉吗？”
　　那边沉默几秒，几个人嘻嘻哈哈笑着：“这......说不好。”
　　存真正专心致志听八卦，颜颜忽然敲了敲桌子，轻声问：“所以，小秋是吗？”
　　“嗯？”她哪里知道！存真摇摇头，“没聊过，看面向的话......”
　　等下，这事哪能看面相呢！
　　“不知道，她不是我们组的，我俩不是很熟。”
　　颜颜撑着头看她，存真少见的在她脸上看见一丝欲言又止的神色，隔壁露台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许是几个人回到了宴会厅，颜颜低头抿了口酒，：“我以为你们关系很好。”
　　存真顺着问：“为什么？”
　　“不熟的话，为什么帮忙善后呢？”
　　颜颜说得隐晦，存真却瞬间明白，但是好奇怪，在这需要步步小心的虎狼之地，面对人人敬而远之的颜颜，她却放下了遮掩心思。
　　她只是好奇：“你怎么知道？”
　　“那天她在走廊打电话，声音有点大，我刚好在楼上的库房整理东西，凑巧听了几句，又想起她打电话前，一直进进出出往会议室跑，像是在找你求助什么......”
　　颜颜撑着头回忆：“之后她提交了数据结算的内部审批，而之前数据采购的合同刚好是你签的，业务部的合同都会抄送总经办，所以，大概能猜到——既然不熟，为什么要帮她呢？”
　　“我就是......”存真沉默片刻，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小孩嘛，刚上班，手里没什么钱，如果公司真要追责，让她赔偿，或是不给转正，那她怎么办？现在环境这么差，毕竟这个活是我交接的，我也是从那个阶段过来的......总之她也算好心办蠢事，不是真有什么坏心思。”
　　颜颜听完，平静地看着她：“人工评论和机器评论的质量和她没有关系，你有没想过，可能是她觉得人工评论刷得快，对她来说更方便，至于对你说的那些，无非是一番好听的说辞。”
　　存真愣住片刻，她没有这么想过。
　　“小秋......小秋不是那种人，她要有这脑子，就干不出这么蠢的事儿了。”
　　颜颜提醒着：“总要讲万一的，万一是呢，万一她有任何一点歪心思，难道不会借着你的善心害你？”
　　“我没留文字证据，那天都是当面说的，没有留痕。”
　　“万一她录音呢？”
　　存真没说话。
　　“这件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像你说的，她没脑子，没脑子的人最容易慌不择路拉人下水，闹大了，你这就是教人做假账，知情不报，职场大忌。”
　　存真看她一本正经地说了这么多，忽然很想笑。
　　颜颜平日和她们不熟，她只知道她是一台专注处理工作的完美机器，这会儿忽然露出些不苟言笑之外的神色，很不像她平日的样子。
　　存真玩笑说着：“开了我的话，我就回家啃老了。”
　　这样没头没尾的胡话，颜颜居然也跟着笑：“回去继承你家的店吗？我记得你家是开面馆的？好吃吗？”
　　“当然好吃啦，哪有说自己家的店不好吃的，等你回去，我请你吃。”
　　颜颜伸手和她碰了个杯：“一言为定。”
　　朦胧夜色中，露台上昏暗的灯光模糊掉彼此清晰的轮廓，许是离开了公司，又许是夜风醉人，存真忽然意识到，这个平日里大家敬而远之的人，不过是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子。
　　她忽然好奇：“颜颜姐，如果......如果我是小秋，如果我犯了这个错误，你会帮我吗？”
　　颜颜直白地说：“好低级的错误。”
　　“谁说不是！天知道她怎么想的！”
　　刚刚脱口的问题有些越界，存真试图翻篇，寻些别的盖过去：“我家店叫余记面馆，就在新乡路......”
　　“运营部的线上审批流程......”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止住。
　　颜颜笑笑，继续说：“运营部的线上审批流程上个月调整过，批款申请要经由总助审查。”
　　她点到为止，存真抿了抿嘴，把刚刚的劝告还回去：“颜颜姐，知情不报，职场大忌。”
　　颜颜笑了：“下不为例。”
　　“那......”存真追问，“那你会有麻烦吗？”
　　颜颜眯起眼：“你在录音吗？”
　　“我？当然没有！”存真按开手机给她看，“我才不是那种恩将仇报的人呢。”
　　“我知道你不是。”
　　“但你就不怕我会害你吗？毕竟咱俩之前......不熟嘛，小秋手上没有证据，但你审查不到位，可是留下铁证了。”
　　颜颜轻轻看了她一眼：“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纪存真。”
　　“怎么。”存真弯起眼，“纪存真就不会害人吗？”
　　“不会。”
　　存真愣了下，与颜颜四目相对，对话忽然断在这里，短暂的停顿中，“不会”二字的言外之意在这安静露台撞出回声。
　　颜颜低声说：“我其实，很早就认识你了。”
　　嗯？什么时候？
　　“四年前，在湘浦的电商中心，那时候你应该还在实习，我所在的品牌举办代言人的粉丝见面会，当天按照合同约定，要抽取六张亲签小卡，结果彩排的时候，小卡不知道被谁弄丢了。”
　　“哦！”存真很快想起来，“你当时在玉婷？”
　　那天的事存真这辈子都忘不了。
　　临近开场，小卡不翼而飞，艺人团队说是主办的责任，主办执行说半小时前交给了艺人经纪，存真作为媒介方夹在中间，左右劝和，好说歹说，总算把六张小卡换成了六张签名照。
　　临时找图给八百个“领导”审批，审批完狂奔了二里地去打印，回到棚里人累得快缺水了，一秒不敢歇息，忙捧着照片送到化妆室。
　　艺人正在打游戏，看也不看，只说只让他们自己处理，助理习以为常，接过存真手里的笔，坐下就准备代写。
　　存真顶着一头汗吼出声：“你干嘛！”
　　一屋子人齐刷刷看过来，她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道歉，但是签名不能代写，就是不能，她和助理据理力争。
　　如果粉丝去比对字迹，发现有问题，闹大了艺人方可以推得干干净净，但品牌一定会受影响，万一粉丝说是品牌伪造的怎么办？万一粉丝说是品牌诱导下单怎么办？
　　大概是这个意思，她尽量委婉着措辞，但急火攻心，年轻气盛，脱口的话自然没有多好听。
　　然后被一状告到了主管那里，作为丙方团队，对艺人指手画脚，简直荒唐，存真足足挨了一周骂，差点被辞退。
　　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了，这件事，居然还有人记得。
　　“那几张小卡，后来被查出，在我的实习生那里，她当时实习期马上结束，没能留用，准备把小卡拿出去卖钱。那天外面粉丝发生了踩踏，我一直在和公安协商，棚里好多事情都没顾得上，赶过去时刚好看见你在——舌战群儒？”
　　当时存真还小，神态样貌都透着稚嫩的学生气，颜颜仍记得她仰着头和一屋子人叫板的样子。
　　声音越吵越大，最后艺人被吵烦了，不耐烦地抓过那几张照片，如存真所愿，飞快划下几笔鬼画符。
　　“其实艺人方很多签名都是助理代签的，最初那六张小卡，也不一定是他的亲笔。”
　　“我知道，早就知道。”
　　虽然还是实习生，但那会儿存真也上班一个月了，这些事情，她不是不懂。
　　“我就是......先不说品牌会不会有麻烦，那天天气将近四十度，为了看他，好多粉丝都是从天南海北赶过来的，这么热的天，在外一站就是几个小时，好多女孩都要中暑。”
　　现场的工作人员凌晨就开始准备，早午饭都没来得及吃，还有我！园区不好打车，连共享单车都没有，我跑了两家店才把照片打印好，肺都快跑出来了。”
　　“这么多人为他服务，他得到的爱已经够多了，为什么不能真心换真心呢？”
　　存真喘口气，还没说完。
　　“不说真心，就说钱，代言费将近八位数，那合同你看过吗，全是霸王条款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几个口播视频写好稿子都念不顺，几个签名还要作假，怎么？写几个字能累死啊？这种人就应该早早塌房，一辈子挣不到钱！”
　　这些年，存真已经被工作调教成了一个合格的大人，冷静周全，平和稳妥，少有这样嫉恶如仇的言论，此刻忽然被往事拉回四年前，颜颜掀开她故作成熟的伪装，看见这人内里，仍是张牙舞爪的模样。
　　张牙舞爪怎么会是贬义词呢？颜颜走神地想着。
　　“艺人呢，只是一个工作岗位，不过我觉得你说得对，哪怕虚情假意是演出来的，也要演出真心。”
　　“就是嘛。”存真狠狠点头，下一秒忽然意识到，当年的事，她挨了骂，颜颜也未必好过，实习生做出这种事，她作为直属领导，免不了受牵连，所以才会在小秋这件事上十年怕井绳。
　　“那个，颜颜姐，小秋的审批如果之后查出有问题，会牵连到你吗？”
　　颜颜思考了一下：“我是总助，不是财务，只审查数据格式是否有误，说有责任，倒是也有，但不多，我可以处理。”
　　“哦。”存真听懂了，“谢谢你颜颜姐，也替小秋谢谢你。”
　　“替她？你们不是不熟吗？”颜颜撑着头看她，另一只手摇晃着杯里的酒，“这种事，如果不是关系很好，应该不会管，所以一开始我在想，你呢，要么是蠢货，要么是大侠，要么是拉拉。”
　　“什么啊！帮个忙就是喜欢人家啊，你还帮我了呢。”
　　话一脱口，存真顿时沉默下来，昏暗的夜色中，颜颜的目光看向她，她错开眼，去看海城绚丽的城市霓虹。
　　“你谈过恋爱吗？”颜颜的声音，夹在微凉的夜风中。
　　“没有。”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对话忽然滑入隐秘的角落，存真遮掩着端起手边的柠檬茶。
　　她和颜颜只是普通同事，只要她不想说，这越界的谈论也可以是一句寻常寒暄，成年人身上的疲惫早已消除了少年的莽撞，此刻只需要一个默契的眼神，她们就能退回安全境地。
　　但是，太久了，实在太久了，她忽然有些忍不住。
　　“有。”存真平静地讲述起自己的秘密。
　　“原本想说不知道的......但是，但是呢，就在你问我的那个瞬间，我一下子就想起她了，原来我真的知道啊。”
　　一直知道的，只是不敢知道。
　　“算下来，应该有四年了，或许不止四年，这种事，谁说的好呢。”
　　颜颜接住她故作轻松的语调：“那她知道吗？”
　　存真摇摇头。
　　“不告诉她吗？”
　　这个问题，存真问过自己很多次。
　　和她处在同一境地的人还有很多，大家辗转反侧，把不安藏入匿名头像，在失眠深夜悄悄询问电子宇宙——如果好朋友和你表白，你会怎么想？
　　尊重、疏远、理解、崩溃、坦然、尴尬、感谢、拒绝。
　　拒绝。
　　幸福的概率是赌注般的万分之一，剩下的万分之九十九，都是希望时光可以倒流，收回那句越界的话，至少还能是朋友。
　　“不能，她是......很好的朋友，所以不能说。”
　　海城的夏夜没有想象中那样闷热，但仍不如北城凉爽，存真的掌心升起黏腻的汗，额角、后背、每寸皮肤都同面前装着柠檬茶的玻璃杯一起，覆上一层夏日水汽。
　　“没事啦，换位思考呢，如果我的好朋友忽然说喜欢我，我也......我也会觉得很怪，只能拒绝啊，所以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颜颜轻声问：“可是不说，怎么知道她不喜欢你呢？”
　　梦章喜欢自己吗？
　　或许有一点吧，一点点。
　　这样漫长的相处，未必没有令存真产生幻觉的瞬间，可是爱太重了，她要的爱是非此不可的笃定，日夜相依的陪伴，心有灵犀的默契，与之相比，瞬间转瞬即逝，烟火不能永恒。
　　每当黑暗降临，她便收回了冒险伸出的手。
　　“她......她的想法......我不知道，她很少表达，于是我只能猜，越猜就越心慌，担心做错事，担心被发现，担心被发现后被拒绝，猜来猜去很累的，可是能怎么办呢，说了没办法做朋友，不说就只能一直猜。”
　　存真日复一日，在这走不出的困境里打转。
　　“她很重要，我不想失去她，也不想让她为难。”
　　颜颜安静听她说着，忽然问：“她在这里吗？海城。”
　　“你怎么......”存真想说你怎么知道，说到一半，坦率承认，“嗯，她在这边上学，研二，每天读读读写写写，很忙的，听说她的导师要求很严格，我这次来呢......就是想顺路找她吃个饭，明晚不是没什么事嘛，我可以偷溜出去......”
　　提及“她”，那些客套周全和张牙舞爪通通消失不见，颜颜看着存真的眼睛，看见一层柔和的期待。
　　“她应该是个很好的人。”
　　她透过她爱人的眼，看见一个值得被爱的人。
　　“当然啦，她很好，很厉害。其实，嗯......其实你俩有一点蛮像的，就是做事风格啊，都是一板一眼的机器人，不是说不好啊，我觉得挺好的，公司如果全是你这种变态，工作就顺畅多了。”
　　颜颜皱了皱眉，逮住一个用词：“变态？”
　　“不是不是......”一松懈就口不择言，存真连忙解释，“就是呢......就是......严谨，嗯。”
　　颜颜的确很严谨，搞不定就找总经办并非一句空话，但再严谨的人也难免会有私心，颜颜看着她，认真说着：“我的工作没有失误过。”
　　“确实啊。”存真知道的，“大家都这么说。”
　　“只有这一次例外。”
　　在这隐秘又绵长的夏夜，颜颜全盘托出自己的心意，她没有开口谈爱，只借由“例外”二字告知存真这份私心的缘由，自此存真便知晓了，自己也是某双眼注视的唯一，没有逼迫，没有强求，这场告白点到为止，给她留出体面的退路。
　　“我之前并不知道你有喜欢的人，现在告诉你这些，你当然不会接受我，但是，我不想让你猜。”
　　许是这夜的交谈让人放松，又许是颜颜一向妥帖周全，此刻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存真并没有感到无措，她真心实意想要感谢。
　　“谢谢。”她一本正经地答，“首先呢，你喜欢的是个很不错的人，你很有眼光，其次呢，你也是个很不错的人，我好厉害。”
　　“对啊，很厉害。”颜颜笑起来，从一旁的公文包里翻出两张票，“这个给你，音乐会门票，刚好明晚有一场，就在工人文化馆，你们可以一起去看。”
　　存真愣了愣，没接。
　　颜颜解释着：“不是我买的，是酒店送的，齐总不管这些，让我自行处理，流程上没有风险，当然，接受这两张票，不意味着接受我，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不用了。”存真还是不肯，“你可以找朋友去看啊。”
　　“这里又不是北城，我在海城没有朋友。”颜颜把票放在桌子上，“一起来的同事，也没有我熟悉的人，如果你们另有安排，你就帮我送给小秋她们吧，不然浪费了。”
　　存真和梦章，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明天不是周末，梦章下午还要上课，这难得的见面机会不过三四个小时，一顿晚饭的时间，后天一早，存真便要和同事回到北城。
　　说过好几次要去吃的烤肉店是海城的新晋排队王，不接受线上取号，想吃一口生菜卷五花肉，要等一小时起步，音乐会六点开始，八点结束，看完立刻上车，赶到店里应该来得及。
　　她拍下门票发给她：“想不想听音乐会？我这有两张票，同事给的。要不你中午多吃些，晚上我们看完音乐会再去吃饭。”
　　梦章还是不爱看手机，信息总是隔一段时间才会回复，也可能五分钟并不久，只是存真上班习惯了三秒得到答案。
　　“好，七点开始吗？我们几点到？”
　　“六点开始！你五点才下课吧，我看了下，从你那赶过来要四十分钟，五点四十？来得及吗？”
　　又是漫长的五分钟。
　　“我尽量。”海城的傍晚，总是堵车，“如果来不及，我提前和你说。”
　　酒店赠票没有票面价值，可以在不对外出售的区域任选座位，存真磨磨蹭蹭画了三个小时全妆，赶到文化馆已经过了五点半，她到前台兑换，被告知想要连坐，只能坐在后排。
　　“前排的话，二排六号和三排六号还有位置，您看您和您朋友接受分开坐吗？”
　　当！然！不！接！受！
　　她才不要和梦章分开。
　　但后排的位置......要么靠近通道，要么视线遮挡，要么......这也太偏了吧，存真看来看去，都不满意，只能后悔没有早点来，海城真是哪里的人都多。
　　正想着，又有人来兑换座位，后排靠近通道的连坐也没有了。
　　存真纠结成麻花，她既想要好视野，又想要梦章，两相为难僵持不下，某个瞬间，忽然反应过来，可以先拿前排的位置，然后进去换座呀，谁不想坐二三排呢。
　　总算有了应对之法，她取好票，正要发给梦章，忽然收到梦章的消息，果然堵车了，她还在出租车上，要晚五分钟。
　　五点四十五，来得及。
　　存真躲过匆匆进场的人群，寻了个视野好的角落守在栏杆旁，只要梦章出现，她一眼就能看到。
　　等来等去，等到五点四十五，等来再晚五分钟的消息。
　　为什么？存真来不及想，也来不及问，再晚，恐怕就不好换座位了，要不她先进去处理，等梦章到了再出来接她？
　　她一边想一边往馆里走，刚要检票，又收到梦章的消息：“我下车了，手机快没电了，你在哪？”
　　她在哪？这是几号楼？存真脚步一顿，忙从队伍里撤出来，小跑着到大厅接人，手上按动键盘：“三号楼，二层，你从电梯上来左拐直走，就能看到我了。”
　　二层隔了几个厅办展，路线七拐八绕，存真怕她走错，一路冲到电梯口。
　　电梯停在一楼不动，存真按开手机，已经五点五十三了，距离开场还有七分钟。
　　“到了吗？”
　　无人回应。
　　她赶紧打电话，手机里只有令人烦躁的滴声，不知道是没电了还是电梯没信号。
　　再看表，已经五点五十五了，电梯总算升到二楼，却并没看到梦章。
　　错过了？存真跺跺脚，连忙往回跑，一来一回狂奔了两三百米，跑得她止不住咳嗽。
　　梦章就在检票口，存真一边咳一边问：“你怎么过来的？我刚去接你了。”
　　梦章朝她身后指了指：“你不是说左拐直走吗？”
　　那刚刚自己跑的是哪条路？左边还是右边？
　　存真来不及想，连忙拉她进场，距离开场只剩最后两分钟，刚走到第二排，大灯倏忽暗下来，开始循环播放观影礼仪，存真把票塞给梦章：“三排六号，你先坐。”
　　借着昏暗的灯光，存真看向三排四号和八号，四号是带着孩子的妈妈，八号明显是约会的情侣。
　　这怎么办？存真呆站着，大脑飞速运转。
　　头顶的音响一遍遍响起：“没有入座的观众请抓紧时间，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
　　或者换去后排？后排是不是还有空位？但空位在哪呢？
　　她朝着高处张望，远处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工作人员前来提醒：“您好女士，请尽快入座，演出马上开始了。”
　　“好好好。”存真胡乱点头，病急乱投医，“您好那个，请问后面还有位置吗？我想换到后面。”
　　工作人员自然不能说有，礼貌答复着：“女士，请按购买座位入座哈。”
　　指引灯也熄灭了，场馆落入浓厚的夜色，存真再没办法，只能独自坐到第二排，台上灯光慢慢亮起，她回头去看梦章，梦章的眼神在问：“我们不坐在一起吗？”
　　存真勉强挤出一个轻松的笑，用口型答：“并排的位置太靠边了，这里视野好。”
　　二三排，视野当然好，然而庄重缓慢的古典乐实在令人困倦，悠扬的琴声在场馆里回荡，存真盯着跳跃的琴键，疲惫又一次爬上她的肩膀。
　　她们之间，总是不太凑巧，这一次，每一次。
　　海城堵车是常事，没能坐在一起也没什么大不了，然而期待总是先行一步，提前勾勒诸多美梦，于是这点滴小事成了一根又一根压死人的稻草，失落累积成难过，难过变幻出眼泪。
　　所谓天长地久，或许靠的不是每分每秒都在倾泻的爱意，而是恰到好处，适逢其会的那一点缘分，单靠人和是做不到的，还要依托时运眷顾，天时地利，实在是求神拜佛都难拥有的恩惠。
　　就像存真并未料到，音乐会会比原定时间多出半小时，而八点半的海城依旧在堵车，于是烤肉计划只能取消，正值饭点，附近的商场每家店都在排队，总算找到一家人少些的，十分钟上齐一桌预制菜。
　　烤鸡的名字叫难以下咽，虾球的名字叫味同嚼蜡，唯一光盘的只剩开胃大拌菜，店员机械重复着写评价赠果茶的活动，存真摆摆手：“不想写，都很难吃。”
　　店主听闻，如临大敌，跑来提出重做，又委婉又直接地说着，做餐饮不容易，不要给差评。
　　做消费者也不容易，存真问道：“那我就没有觉得难吃的权利吗？”
　　梦章息事宁人，拍拍她的手背：“算了，没事。”
　　有事。
　　几个月才等来的见面，没能坐在一起的音乐会，来不及去吃的烤肉，这一桌子难吃的预制菜......有事，有事，通通有事。
　　她们之间，有事。
　　但梦章是不会明白的，存真疲惫地闭上嘴，转过身朝店主摇了摇头：“我们不会写差评的，没事。”
　　天气预报说，这几日海城有雨，然而直到存真离开，整座城市仍旧顶着大团大团低沉的云，瓢泼大雨落在遥远的北城，异常天气让本就拥挤的交通更加混沌，她拍下车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发给梦章。
　　一分钟，没有回复。
　　两分钟，没有回复。
　　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存真扣下手机放到一旁。
　　人与人究竟是怎么走散的呢？似乎不能敷衍归咎于时间和距离，不过好在，如今时间和距离足够遥远，让她可以平静思考这一切发生的原因。
　　变故是催化剂，意外是导火索，反应物呢？是不敢承认的感情和有所求的心。
　　雨水浸透了路边的行道树，入夏，天气总是多变，存真没有对这场降雨感到惊讶，因为她知晓，云早就来了。


第10章 纪存真·梦章
　　闹钟八点响，然而六点，屋里的人就被窗外的嘈杂吵醒，那是一辆会奏乐的垃圾车，民宿老板在电话里致歉，说原本车子只停留五分钟，昨天隔壁邻居办酒席，因此垃圾是往日的数倍。
　　一声未停，一声又起。
　　这一次，是叫卖烧饵块的小贩，而后街道在渐亮的天色中开始了早高峰的鸣笛，被子里躲无可躲，枕头下也不行，她们只好爬起来，到了这座城市，只能遵循这座城市的作息。
　　下巴有些痒，存真伸手去摸，熟悉的地方又生出熟悉的痘痘。
　　一个月前，她里里外外检查过，妇科、内分泌科、皮肤科、中医西医全部走过一遭，外用的药，内服的药，还勉勉强强坚持了几日早睡早起，没用，这小小的痘痘战无不胜，不死不屈。
　　“我们今天去哪儿？”她费尽力气坐直两秒，话音刚落，又抱起被子朝一旁倒去。
　　这一年夏天，存真熬完几个项目，总算换来申请年假的许可，刚好梦章的论文和竞赛全部结束，暑假尾声，她们总算有时间结伴同行。
　　前后加上周末，足足九天长假，要看海吗？不要，好晒，要出好多汗。那去北边？北边有什么好去的，夏天又不下雪。
　　思来想去，犹豫不决，梦章说，我们去云城。
　　夏日的云城最高温只有三十度，避开热门城市，几座尚未开发完全的小城清净舒适，适合避暑。
　　三日前她们在省会中转，坐高铁来宝市泡温泉，先后去了两座山和一座古塔，转日去拜庙，寺庙依山，往返要花上大半日，傍晚回到城中，还有千余米的古镇要爬。
　　短短三天，存真日日走出两万步，昨夜累得小腿抽搐，半夜惊醒好几轮，似乎刚睡着，就被吵醒了。
　　今天要去哪儿？
　　能不能哪儿也不去，她腰酸腿痛，只想睡觉。
　　梦章翻开长达三页的行程表。
　　出来玩，逛什么？吃什么？存真统统不管，攻略都是梦章在做，梦章连旅游都像是做题，先拉表，再画图，提前看过天气情况，汇总同步穿搭建议。
　　以上内容复制三份，酌情调整，变成planA、planB、planC。
　　“八点起，一小时化妆时间，九点出门，步行十分钟去吃烧肉米线，十点打车去司南路公交站，顺着往下走五百米就是柳安街的市集，半月一次，刚好赶上。”
　　“午饭就在市集上解决，逛到两点回民宿拿行李，我和店主打过招呼了，行李可以放在前台，两点半，城际巴车会来接我们去常余，大概六点到，办完入住，晚上七点去吃饭，今天要早睡，明早早起，民宿挨着早市，早上可以转一转。”
　　详尽、完整、周全，就是有些像军训。
　　哪有人出来旅游每天八点起啊？
　　存真心如死灰，她想说，或者我们歇一天呢？明天再按计划来，然而想了想，又把话咽了回去.
　　集市半月一次，错过了就没有了，巴车既然订好了，就别麻烦人家取消，酒店更是轻易动不得，在常余停留一日，还要转战茫城，一环扣一环......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扫梦章的兴。
　　最近这一年，梦章的课程更忙了，总是没日没夜地扎在实验室和图书馆里，少有休息放空的时间，这难得的出行机会，她想她玩得尽兴些。
　　“行！”存真艰难调出一脸期待，从粘人的被子里爬起来，肩颈关节发出一连串抗议，一把久坐办公室的老骨头嘎嘣嘎嘣响。
　　抓紧时间收拾洗漱，装好行李，散落一地的衣物来不及叠，统统团成团。九点整，她们踩着梦章的计划表出门，远在北城的工作也渐渐苏醒过来。
　　群里同步了两份会议记录，法务变更了合同提交流程，她草草看了两眼，被萌萌的八卦打断。
　　萌萌说昨天数据那边拉错表了，把A组的数据给了C组，结果C组的人也没审，估计都没点开看，直接发给客户了，客户一状告到他们主管那，这会儿全组开大会去了。
　　存真点开萌萌偷拍的会议室照片，光看图片，都能感到屋里阴云密布。
　　“真真，接一下。”梦章端来两碗米线，存真忙放下手机，把桌上的东西清理干净。
　　“在看什么？”
　　“嗯？”存真回过神，一脸神秘地弯起眼，“在聊八卦。”
　　给错数据是非常低级的失误，发错客户是相当低级的失误，失误碰失误，一加一大于二，可就不是什么马虎态度的问题了，而是间接导致了另一位客户的数据泄漏，还是直接漏到了一个三十多人的大群里。
　　梦章不太懂：“那......你会受影响吗？”
　　“不会啊。”米线太烫，存真贸然吞下一口，被烫的呲牙咧嘴，“我是B组的。”
　　梦章更不懂：“那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哎呀，因为C组那个主管......你们班有没有那种和你没什么交集，但是所有人都讨厌他的人，C组主管就是这种人，谁的事都要掺一脚，我们公司原本打卡查得不严，就是他向上告了一状，现在好啦，线上打卡取消，只能去公司按指纹。”
　　这些都是细枝末节的小事，据说那人是人事的亲信，刚来半年，搞得整个组乌烟瘴气，肯干活的老人都被搞走了，新来的都是些两面三刀的草包，工作一窍不通，惯会溜须拍马，和他们主管是一丘之貉。
　　这次被泄露数据的客户，是A组新签的年框，A组主管本就和C组主管不和，这下全公司都在等着看热闹。
　　但这些，讲给梦章，梦章也听不大懂，存真见她没什么兴致的样子，便只提了考勤打卡的事。
　　眼下她们B组正在前排看热闹，这种事不关己的乱仗最有意思，手机一震，存真立刻低头看。
　　萌萌实时转播：“哇哦，小凌姐也去会议室了。”
　　存真速回：“探、再探！”
　　八卦面前，早起萎靡的精神渐渐苏醒，她咬一口米线，心满意足：“可惜，我要是在公司就好了，现在只能听二手消息。”
　　梦章看了看时间，出声提醒：“快点吃，那边堵车。”
　　“哦，好。”存真放下手机，刚吃两口，桌上又传来震动。
　　小茵发来几份文件：“姐，辛苦看下文稿，参考数据和客户反馈我放在最后了，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吗？”
　　前些日子项目忙，这些无关紧要的推文存真放给了新来的实习生。
　　都是例行工作，没什么技术含量，也没什么人看，只要数据无误，不会有大问题。
　　存真问：“数据核对了吗？”
　　“核过了，核了三次。”
　　“行。”
　　嘴上说行，心里仍旧不放心，犹豫两秒还是点开那长长的参考文件。
　　刚看个开头，听见梦章问：“有工作？”
　　“没......”严格来说不是她的工作。
　　“那快吃吧。”梦章把饵块推到她面前，“剩下这半都是你的。”
　　“好。”
　　小茵的活，总不能次次都要她把关，真敲敲键盘，“我没问题，你再过下系统，没有错别字就直接发吧。”
　　这边的天色同北城不同，早起入夜总是多云，正午起了风，温度不高，太阳却晒。
　　柳安街全长一两千米，左右一分为二，近旁又生出数十条小巷，店铺百家，摊位百家，足足走了一个小时，仍旧看不见尽头，存真被晒得头昏脑涨，连吃两大盒西瓜。
　　集市比她想象的还要热闹，不过卖的仍是寻常物件，除去当地种植的瓜果茶叶，大多五颜六色的摊位，摆的都是景区里大同小异的东西——冰箱贴、钩针、水晶手串。
　　看的次数多了，新鲜劲儿也就过了，身上出了汗，额角鼻尖都有些湿漉漉的，她去看摊位上的镜子，担心脱妆。
　　“梦章，你说我法令纹是不是变重了。”
　　她左看右看，疑心四起，梦章没回，她正在隔壁摊位上，专心致志地看着一筐木雕小狗。
　　这种标着纯手工制作的摆件一向价格不菲，果然，梦章选中一只，老板抬眼看过来，巴掌大，要价一百六。
　　不值，存真想。
　　无论是做工、成色、大小、还是用处，都不值。
　　上学时她也喜欢买这些小玩意，看见盲盒店就走不动路，但是渐渐的，这份兴致就消退了。
　　买回去没地方放，搬家也不方便带，出租屋只有十平米，买箱纸都要计算着来。
　　“你喜欢这个？”存真见她把小狗捧在手心，不舍的放下。
　　梦章没答，只是问：“你不觉得眼熟吗？”
　　这老板的手艺属实不算精湛，又或许木雕不像画画，本就刻不出太多细节，存真答不上来。
　　白脸，黄耳朵，这样的狗，满大街都是。
　　但梦章还是买下了，老板乐呵呵凑上来，问存真要不要，他这儿还有木雕小猫，买一对凑个整，只要三百块。
　　存真的头摇成拨浪鼓，两块小木头，三百？怎么不去抢！
　　走走逛逛两个多小时，前半程她还提着兴致，后半程实在累了，看见店便想坐一坐，然后翻出手机，聆听八卦悦耳的声音。
　　进度呢！转播呢！更新更新快更新！
　　总算逛完，她们坐上前往常余的车，困意铺天盖席卷而来，存真几乎是刚坐好，上下眼皮就粘到了一起，窗外山连着山，云连着云，她恍惚困在首尾相连的画卷里，而后落入久等的梦。
　　中途醒来片刻处理工作，再醒来时，天色已经擦黑，存真被司机操着方言的电话声吵醒，迷离地揉了揉眼，脸上是梦章衣袖褶皱的痕迹。
　　“醒了？”
　　“嗯。”
　　“刚刚你的手机在响，我看你睡着，就没喊你。”
　　“嗯？”存真闭着眼去翻口袋，梦章抓住她的手，把手机塞给她。
　　未读信息一连串，未接电话十二个，小茵、小秋、萌萌、颜颜......
　　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找她，存真活生生被吓醒了。
　　手不自觉开始发抖，大脑像是生出了阅读障碍，那些全是感叹号的消息怎么看也看不明白，最刺眼的质问落在最后，主管说：“这种低级错误，你最好给我个解释。”
　　刚刚，每日都会出现的下午三点，存真确认发布了一条商广，标题封面文案关联词条，每一项她都确认审核过，但后台操作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这条视频没挂上车。
　　广告费十五万，预估销量六十万，每分每秒都是钱，评论区全是问“去哪买”的声音，小秋疯狂打电话让她看消息，小茵发了十几个“怎么办”，还有达人编导，品牌对接......
　　主管联系不上她，已经在群里道过歉，存真盯着“你最好给我个解释”几个字，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办？已经发了的视频，能不能补车？
　　——不能，平台暂时没有此项功能。
　　那能删掉重发吗？
　　——也不能，萌萌替她问过了，外包团队都是些车轱辘话，平台收了钱不可能吐出来。
　　还有第三种办法吗？第三种......
　　梦章见她一直在看手机，问：“出什么事了吗？”
　　商单广告没有挂车是比发错数据更低级的错误，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在梦章面前，她总是不愿意展露自己的无能。
　　况且上午她刚刚夸下海口——天啊，只要长了脑子就不会犯这种错吧。
　　“没有啊。”她故作轻松，嘻嘻哈哈地笑着，“我朋友追星，让我帮忙抢演唱会门票呢。”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怕被看出破绽，存真说完，连忙低下头。
　　为什么呢？
　　她觉得奇怪，这套流程她操作过几十次，之前从无错处......
　　不过此刻，她没有时间想这些，销量每分每秒都在流逝，她必须在短时间内想出一个解决办法。
　　但她想不出来。
　　先道歉，对，先认错，打开主管的消息框，硬着头皮编纂措辞，失误、马虎、意外、对不起......
　　话好说，钱谁赔？万一公司让她赔偿客户损失......
　　发完什么也不敢看，侧过脸，看见梦章手里握着那只一百六的木雕小狗。
　　存真出神地看了两秒，被手机叫回，萌萌问：“到底为什么没挂上车？”
　　萌萌没跟过挂车商单，不清楚流程上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操作和之前一样吗？”
　　“一样。”
　　“那是不是平台页面有调整？”
　　“没有，页面还和之前......”
　　存真忽然停下来，雅棠是老客户，视频确认的早，休假前她就填完了后台设置，那这几天，后台有什么调整吗？
　　等等，她忽然想起，她这两日不在公司，昨天下午群里同步了两份会议记录......
　　存真慌忙打开群聊信息，那两份会议记录做了重点标记，其中一项是平台发布的下单流程更新手册，这几年从未变动过的后台，刚好赶在今日改版。
　　挂车组件更新调整，需要重新勾选，而她以为提前设置好就能万事大吉，发布前没有进行最后确认。
　　她不知道这件事。
　　——群里没有同步会议记录吗？
　　同步了，但她在休假。
　　——休假也要看消息，要为客户负责。
　　解释是无用的，工作只看结果，现在的结果是，客户实打实出现了几十万的损失，这个损失，需要有人承担。
　　存真走投无路，点开和颜颜的对话框，颜颜一定知道了，她不知道怎么说，只是拍了拍她的头像。
　　颜颜很快回：“我在，你先去安抚客户，我思考一下。”
　　“好。”
　　存真举着手机，小心措辞，删删改改几百字，梦章靠着她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总算到达常余，存真一路提心吊胆，这会儿一下车，竟觉得腿软。
　　“怎么了？”梦章扶住她，接过她手里的背包。
　　存真勉强笑了笑：“没事，刚刚在看手机，看字看的。”
　　主管一直没有回复，颜颜也没有消息，客户听了一箩筐的道歉，放话要等她反馈，存真撑着力气办好入住，进屋径直躺倒在床上。
　　“没有图片上看着新。”梦章拉上窗帘，听隔壁传来推拉行李的声响，“隔音也不太好。”
　　“没事，挺好的。”存真敷衍着答，她实在没有精力在意这些，“梦章......”
　　她心里一团乱麻，刚开口，听见梦章说：“我刚在车上取过号了，现在前面排了六桌，我们歇十分钟再去吃饭。”
　　“好。”勉强攒起的一点点勇气被打断，存真沉默下来，“好。”
　　紧紧攥握的手机像一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把她炸成废墟。
　　就算颜颜神通广大，又能有什么解决办法呢？
　　说服达人赠送一条广告吗？且不说重拍素材安排剪辑，下单的费用怎么办？谁来出？走水下没流量还伤账号，达人不可能同意，客户也不是傻子。
　　但这已经是存真能想出的，最好的补救办法了。
　　梦章打开行李箱，找出一件外套拿给她：“吃饭的地方不远，我们走过去，这边温差大，晚上可能要下雨。”
　　她把一切安排妥当，容不得存真想不想吃。
　　晚饭是当地特色烤肉，这边调味重香料，当地人吃饭总要配一碗佐料蘸水，梦章提前查过攻略，讲给她听，存真心不在焉，偶尔调出两个笑，应和几句。
　　点开手机，颜颜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倒是小秋又来问：“姐，你还好吧。”
　　此时此刻，存真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偏偏梦章也要问：“真真，出什么事了吗？”
　　她不知道应该如何说给梦章听，如何承认自己上午还在落井下石，下午就犯了一个更加低级的错误。
　　这错误价值几十万，让她赔，她赔不起，大概率不会让她赔，但因她失误造成这巨大损失，恐慌和负罪感无时无刻不在折磨她。
　　况且说了，梦章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反而影响她的心情，不如不说。
　　“没事啊，我朋友被领导骂了，听她抱怨呢。”存真放下手机，朝她眨眨眼。
　　“哎呀，烤焦了。”她把烧糊的土豆移到一旁，又把烤好的肉夹给梦章，“快吃快吃，都熟透了。”
　　白日有些中暑，山路颠簸又有些晕车，存真实在没食欲，勉强吃了几口又放下筷子。
　　明早还要早起，回到民宿，她们很快睡下，然而睡也睡不踏实，存真不敢把手机静音，怕有人找，又不敢不静音，怕吵到梦章，只好调成震动握在手里。
　　约莫半小时，忽然醒来，看见颜颜的回复：“你先睡，没事，有结果了我同步你。”
　　身后，梦章似乎被光亮惊动，翻了个身。
　　存真漫无目的地滑动手机，朋友圈里有人离职旅游，有人还在加班，也有人结婚了，有个学姐在给孩子办满岁宴，想来也没什么惊奇的，毕竟她都毕业三年多了。
　　那种刚毕业时的迷茫无助忽然在这个陌生城市的深夜降临。
　　前几日，宿舍群里传来舍长上岸的好消息，当年舍长承诺过，等她上岸那天，要请全宿舍吃人均一千的法餐。
　　群里短暂热闹了一会儿，又很快安静下来，舍长远在兰城，山高水远，再难相见。
　　兰城考公......是不是简单些？
　　存真查看网络数据，照旧是几百人争夺一个岗位，舍长报考的岗位需要两年街道办工作经验，因此报考人数少一些，但也高达70：1的报录比。
　　或许当时应该听妈妈的，也去街道办，虽然只有三四千的工资，至少稳定。
　　此刻前行的方向遇到塌方，存真难以抑制地美化着那条未选择的路。
　　舍长打消她的念头，70：1的报录比也很难考，她们单位十几个人，这些年只有她一个人上岸，她领导都三十四了，还让她给大伙传授经验呢。
　　现在去街道办，就更难了，K12大裁员，毕业生找不到工作，所有人一股脑全去考公，哪怕是舍长曾经的单位，报录比都到了千分之一，这个世界疯掉了。
　　......
　　毕业生的迷茫从未消失，生活必须滴水不漏，严丝合缝，稍稍露出一点破绽，那些让人无法入眠的喧嚣就会趁虚而入。
　　存真几乎一夜未眠。
　　梦章说的早市位于百年小街，她们一早七点起，按照导航走了十分钟，然而到达目的地，却没有商贩的身影。
　　梦章沿街询问行人，当地人说方言，一会儿指南一会儿指北，鸡同鸭讲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明白，百年小街有两条，她们要去的是另一条。
　　常余并非旅游城市，之前查的网上攻略难免会有错处，存真想说，没关系的，那我们回去睡一会儿吧，然而梦章已经开始规划新的路线。
　　另一条百年小街距离这里十公里，打车去要花多少时间？会不会耽误接下来的行程？
　　存真疲惫地站在一旁，等待许久的手机终于响起，颜颜问：“你方便接电话吗？”
　　存真拿着手机走远些，一声滴音后，颜颜的声音从听筒另一侧传来，跳过寒暄，直接同步进度。
　　“发错的商单，没办法撤销，重新发布第二条，会产生新的下单费用，这两条路都走不通。好在昨晚发错的那条商单自然流量还算可观，雅棠那边现在的主要诉求就是补上销售额。”
　　“既然短视频走不通，那就走直播，我看过达人端的直播情况，六十万要分六场，三场主讲三场辅讲，原定短视频的投流叫停，把费用转到直播上。”
　　存真也想过这个办法：“但是，达人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免费给客户上六场直播呢？”
　　“不算免费，算置换，她最近结婚需要伴手礼，雅棠的档次不够，不过它所在的御阁集团是欧莱伊的国内代理商，我之前在玉婷的同事现在刚好负责欧莱伊，让她调两百份香水做置换，是可行的。”
　　之前在玉婷的同事......
　　存真大脑飞快运转，有点卡壳：“那......对欧莱伊来说，不是亏本买卖吗？是、你前同事、你们关系很好？”
　　颜颜笑了笑，存真听到一瞬微弱的气声：“关系再好，也不可能做亏本买卖。”
　　“达人的婚礼，定然全是网红，这些网红会拍Vlog，Vlog会露出伴手礼，对于品牌来说就是免费宣传，而且两百份伴手礼现场是发不完的，有一部分会做直播福袋，相当于又一轮宣传，对于欧莱伊这种刚刚入驻国内的彩妆来说，可不是什么‘亏本买卖’。”
　　欧莱依用两百份香水换来多次曝光宣传的机会；雅棠可以免坑位上六次直播，补齐销量；达人搞定伴手礼，还能拿到直播投流，确实是三赢的方法。
　　“以上内容我已经和你们主管沟通过了，欧莱伊和达人方今早反馈没有问题，具体进度和注意事项我更新在共享文档里了，雅棠那边你去同步吧。”
　　从事情发生到现在，短短十几个小时，要沟通完这全部内容，光想想都知道是多么庞大的工作量。
　　直播情况、投流费用、香水库存......这些事被一笔带过，实际每一项都是繁琐复杂的数据。
　　她甚至没有问过她——你到底为什么操作失误？
　　“颜颜姐。”存真语塞，“谢谢你。”
　　这件事，与总经办并无关系。
　　“没事，你休假吧，有事情我会给你打电话。”
　　除了工作之外，颜颜再未与她提及其他。
　　接下来就是对接沟通沟通对接，诸事完毕，悬在头颈上方的闸刀忽然消失，紧绷的弦倏忽松掉，存真几乎脱力，只剩下疲惫。
　　驱车十公里去往的百年小街只是个菜场，除去瓜果蔬菜新鲜些，并无特殊之处，她们去的时间晚，摊位只剩下一半，吃过两碗米线，又要驱车十公里赶回来。
　　“我们什么时候去茫城，明天吗？”
　　热门城市商业化严重，未经开发的小城又实在寡淡，常余的景色吃食和宝市并无不同，存真看着熟悉的路，熟悉的云，打了个哈欠。
　　“明天早上走，中午到。”
　　又要早起，能不能不起，能不能不去。
　　她心里飘过这个念头。
　　下午的行程又是古镇，照旧是满街花花绿绿的写真馆，古镇收门票，一人五十，若要拜庙，联票九十，存真没有求神拜佛的念头，花钱看了两个小时的奶茶店珠串店。
　　梦章问她要不要穿个手串，她兴致寥寥，这种手串，北城批发市场五块钱一条，她之前脑门一热买了一箩筐，大半都没戴过。
　　串珠膈手，不方便打字。
　　等吃完晚饭，逛完小吃街，回到民宿，天已经黑透了，存真赖在床上不想动，盯着窗外凝滞的云发呆。
　　梦章还在收拾明天的行李，打电话和司机沟通出发时间，明早她们又要上路，后天一早还要去看日照金山，存真精神一松，心里的话忽然脱口。
　　“梦章，我们一定要去茫城吗？”
　　梦章背对着她，她只能看见她的背影，看见她动作停滞，后背僵硬。
　　“你不想去吗？”
　　存真最怕她的反问：“我......不是不想，就是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个地方好好玩呢，隔两天换一个地方，隔两天换一个地方，每天都要早起......”
　　梦章打断她的话：“那你为什么不能早点睡呢？”
　　“我早睡了啊，我上班的时候天天一点才睡，但就算早睡也可以晚起啊，躺半天逛半天......”
　　梦章第二次打断她的话：“躺半天？玩手机？出发前我给你看过行程表。”
　　存真不明白：“行程表订好了也可以改的呀，我们又不是在上班。”
　　“是，又不是在上班，又没有别的事，那为什么不能按照计划来呢？”
　　存真咬断源源不断的争执：“好、停、我们不吵了好不好，我们跑来云城是为了吵架的吗？”
　　梦章没有说话。
　　房间倏忽安静下来，车水马龙都随白日落下帷幕，此刻寂静的房间令人窒息。
　　风试图从窗缝钻进打破这长久的沉默，存真忽然意识到，九月初已经是秋天了，虽然这座城市依旧保留着夏日的样貌，但与白日越来越分明的夜晚，已经开始了强硬的驱逐。
　　这并不是毕业旅行，她们的学生时代早就结束了。
　　这争吵莫名其妙，来势汹汹，无人想要探寻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们尴尬又默契的选择了默不作声，迫不及待翻过这一页。
　　梦章拿起东西去洗漱，存真也不想留在这里，她披了件衣服下楼，院里静悄悄的，小城没有夜生活，人们睡得很早。
　　就像苏城。
　　那时她们的夜晚还属于试卷题册，入夜，二楼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隐入黑夜之中，整个世界只剩下笔尖沙沙划动的声响，忽然，万籁俱寂被撕开一条缝隙，船家小曲随风而来，她们放下笔，相视一笑，看向河岸。
　　看船头小灯摇摇晃晃，照亮涟漪。
　　存真说，等考完试，等放暑假，我带你去坐船。
　　等来等去，好些年过去。
　　船早就不开了。
　　只是她还在等。
　　这突如其来的争吵究竟是意外还是蓄谋？她们之间的矛盾是时间还是距离？此时此刻，她在她身边，感受到的是幸福还是痛苦？
　　意外总是蓄谋，时间也是距离，幸福同时痛苦。
　　悬而未决的感情和期待，终于变成悬而未落的刀。
　　忘记是哪个假期，存真“顺路”出现在海城，入夜，她们挤在梦章的床上看电影，正要播放，被老师的消息打断，梦章出门回复，手指晃动着指了指墙面。
　　存真躺下等她，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直到睡着，她总算回来。
　　梦章问：“怎么不先看？”
　　存真已经困了：“我以为你让我等你。”
　　没有对与错，只是这样而已。
　　回到房间时，大灯已经熄灭，存真借着床头小灯洗漱，枕旁放着那只精挑细选的木雕小狗。
　　“梦章。”
　　她知道她没睡。
　　“嗯。”
　　她感到疲惫，长久以来的紧张、小心、疲惫。
　　“你是不是加了木雕老板的联系方式，发我一下。”
　　“好。”
　　黑夜之中，手机亮起，梦章问：“你要买什么？”
　　“买一只小猫，送同事。”
　　“好。”
　　亮光熄灭，片刻后，另一侧亮光亮起，存真查看颜颜的头像，她的头像图片是她的小猫。
　　“真真。”
　　“嗯？”
　　“真真。”梦章平静地说，“你要是累了，我们就分开走吧。”
　　一分钟，两分钟。
　　存真回：“好。”
　　第二日醒来，梦章已经离开了，第三日，存真独自一人飞回北城，回到家，她昏睡了两日，假期末尾被楼上的装修声吵醒，这才察觉自己两日没有吃饭，身上无力或许不是缺觉，而是低血糖。
　　她爬起来问室友：“要不要吃苏面？北城总算有苏面了，我请客。”
　　外卖半小时，拿到手，面是坨的，浇头是预制的，虾仁不知道冻了多久，尝不出弹脆口感，存真咬两口便放下筷子，室友直抒胸臆：“你们就爱吃这个啊？”
　　存真摇摇头，北城终归不是苏城。
　　隔日去上班，定然要挨骂、检讨、会议复盘，小秋又买来奶茶，黑糖波波牛乳，小茵实习结束回校上课，存真一个人盯三个项目，一转眼，九月走到末尾，还没空出喘口气的时间，双十一就来了。
　　双十一、双十二、年货节、Q4忙完，所有人累掉一层皮，存真照旧大病一场，北城的病毒年年冬日都要复苏，办公室全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她的体温一连三□□近三十九度。
　　问过大夫，只说是病毒性的，吃药也不管用，回去硬抗。
　　这一病，就是大半个月，刚好全，就到新年了。
　　她和梦章，偶尔也有联系，三五日说一次天气，八九日讲一讲吃食，再之后，时间间隔越来越长，存真动了跳槽的心思，投过简历试了试水，苏城的对口工作寥寥无几，大多数公司都在海城。
　　妈妈说：“那就去海城嘛，梦章不是也在，哎？梦章最近忙啥呢？”
　　存真搅动着碗里的馄饨：“她们学校有联合培养博士生的项目，她在申请去国外读博。”
　　“这孩子又一个人跑那么远啊？说去哪儿了吗？”
　　“赫洲。”
　　“哦。”妈妈点点头“那是离得远了。”
　　馄饨太烫，吹也吹不凉。
　　“是啊。”存真对着热气喃喃自语，“离得更远了。”
　　新年假期短的只有一眨眼的功夫，传说中的金三银四也很快结束，存真参加了几场面试，时隔几年又开始进行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往那里去的自我汇报。
　　结果有好有坏，大多数都是好的，她被认可是一台合格的工作机器，但她忽然陷入更深的迷茫——可她是人，她作为人，究竟想做什么呢？
　　而等待梦章的，也是好消息，一整个春日，她忙着结业，办理签证、住宿申请、入学手续，她越来越好，越走越远。
　　再见面时，距离上次相见，已经过去将近一年的时间，北城迎来三十八度高温，她们顶着烈日去商场吃饭，出租车行驶过半，
　　忽然拐入一条熟悉的路。
　　“环南三院。”存真看向窗外的高楼，那是她们在北城的第一个“家”，也是唯一一个“家”。
　　“你现在住在哪？”梦章也探头去看。
　　“现在？十珑居。”存真比划着寻找方向，“往南走，十四号线上，靠近南站，离地铁站不远。”
　　这几年，她从隔断搬进次卧，又从次卧搬进有独卫的主卧，那些排队洗冷水澡的日子，遥远的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马上就到期了。”
　　“嗯？”梦章的视线从窗外转回来，“要换房子吗？”
　　存真摇摇头：“不换了，我准备回苏城了。”
　　“回......苏城？工作吗？”
　　“没有，我只是想休息一下。”
　　坦诚说出这番没有规划、一时冲动、甚至算得上荒谬的决定，并没有存真想象中那样紧张，此时此刻，她又一次前途未卜，她却感到格外轻松。
　　“之后呢？”梦章轻声问。
　　“不知道啊，再说嘛，想回去学一下做咖啡，你知道的，我大学时就想学，但是学费太贵了，我当时可没钱。”
　　“也挺好。”
　　存真回到苏城，不会再回来。
　　那梦章呢，去往赫洲，是否还会再回来。
　　她们默契的避开了那些无从承诺的遥远，只谈论当下与往昔，大学时，高中时，那些像流水一样哗啦啦消失不见的日子重新回到这个夏日。
　　存真感到久违的平静。
　　“看，北港地铁。”车窗外飞快闪过地铁站的身影，存真指给她看，“你说，北港地铁，会从北城开到港城吗？”
　　梦章配合她说胡话：“应该会吧。”
　　这番对话，曾在某年冬天降临，跨年夜，她们跑去海边看烟花，回校路上看见这四个大字，存真说：“走！我们坐地铁去港城！”
　　梦章配合着闹：“去港城是不是得办签注，让我查查北城哪里有办签注的地方。”
　　“什么时候？”
　　“现在。”
　　但此刻不是冬天，存真也不会再说坐地铁去港城这种胡话，她们长大了。
　　房子八月底才到期，但八月中旬，存真就匆匆回到苏城，为了避开梦章去往赫洲的飞机。
　　回到家，她不分昼夜睡了四五日，像是要把这些年亏欠的睡眠统统补回来，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有时醒来是在深夜，有时醒来是在午后，正值盛夏，存真睡出一身汗，探头推开二楼的窗，热浪侵袭，闷热窒息。
　　邻居去年已经搬走，那处细心养护了十余年的院落变成一处残垣，听闻整个景区都即将改建，她的家只是征收范围内的一处坐标，无人在意这座老店为何会叫余记面馆。
　　“妈，隔壁是不是养了两只猫？”模糊不清的记忆里，存真看见两只小猫。
　　妈妈整理着晾晒好的衣服：“是有吧，这附近到处都是猫。”
　　“那他们搬走了，猫呢？也带走了吗？”
　　“这谁知道，带走了？送人了？反正看不见了。”
　　看不见了？
　　存真执拗起来，抓了几根猫条跑下楼，屋外气温逼近四十度，那些恼人的汗侵染了每一寸皮肤，石板路被太阳晒过，灼热又晃眼，她走的头晕眼花，迷失在七拐八绕的小巷里。
　　河岸，仍有婆婆在叫卖茉莉花手串，见她靠近，操着方言念出一句吉祥话。
　　昨夜她又梦到梦章，梦里她们仍是十七岁的年纪，苏城图书馆楼下传来叫卖茉莉花手串的声音，存真拉她跑下楼，梦章听不懂当地方言，戳戳她的手：“婆婆在说什么？”
　　“婆婆在说——”存真接过手串替她戴好。
　　“予君茉莉，愿君莫离。”婆婆重复。
　　昨夜的梦是曾经的光景，此刻的光景像是昨夜的梦，存真朝着婆婆摇了摇头，把猫条收回袋子。
　　看不见了。
　　她抬头看向此刻的天，今天，是梦章飞往赫洲的日子，其实梦章不知道，今天，也是她们第一次相遇的日子。
　　许多年前，那个遥远的夏日午后，存真曾偷偷拍下一张有关她的照片，女孩坐在窗边，正午阳光照亮十七岁年轻的脸。
　　然而古早像素拍不出任何细节，心脏漏拍那一秒换来一张模糊剪影。
　　回到二楼卧室，存真倚窗看向楼下，暑假尾声，游人络绎，店门外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
　　一身游客的打扮，一把游客的伞。
　　存真收回视线，手机上，是辨不出面庞的老旧照片。
　　她不知晓她是谁。
　　她知晓她是谁。
　　“走呀？”
　　十七岁那年，她曾惹恼她，惹得她不说话，不肯动。
　　“这位同学！再不走就迟到了！”
　　她捉住她的胳膊，去握她的手。
　　“梦章！”
　　“好啦好啦，梦章梦章！何——梦——章——”
　　（存真篇·完）


第11章 何梦章·梦章
　　她看着那个女孩。
　　左手举着一只猫条，右手举着一把剪刀。
　　两只小猫围上来，一只是长毛奶牛，一只是短毛小白，前者机灵高傲，后者则畏缩许多，身上裹了一层灰扑扑的土，额前还有道缝了线的伤。
　　女孩剪开猫条去喂奶牛，小白蹲在一旁喵喵叫，扭头去喂小白，奶牛邦邦两拳把小白打跑。
　　她抵住小猫额头左右劝架：“你俩不是一家的吗？一家的不可以打架的。”
　　装凶一秒，下一秒伸手呼噜呼噜毛：“摸一摸，好的好的，你也摸一摸，一视同猫一视同猫。”
　　已经搬来半个月，梦章仍旧不适应苏城的天气，北城的夏日是烤箱，烤得人口干舌燥，但到了庇荫处总还有一丝凉爽，苏城的夏日却似蒸箱，稍一动弹便呼吸困难，走在路上像困在水里，让人想起清蒸鲈鱼，筷子轻轻一戳，皮肉就碎掉了。
　　她沿着巷子往外，这几条路挨着景区，不好打车，绕来绕去转出一身汗，房子又都长一个样，太阳晒过化成白花花一片，她头晕眼晕，不知拐了几个弯，迷失在走不完的石板路里。
　　中暑了吗，这几日，梦章一直疑心自己要中暑，忽然，女孩的声音传来，成为模糊视野中唯一清晰的存在，她靠在檐下听她讲：“你俩不在院里，又跑出来啦——”
　　抬起头，看见高盘在头顶的丸子头，和一件明黄色T恤衫。
　　两只小猫背对背蹲在一起，听人类告诫什么是小猫行为准则，德行有失下辈子就不能当猫了，转世投胎变成人，成为即将开学的苦命高二生。
　　“每天要写的作业有这么一大摞，知道吗？”
　　小猫吃饱喝足，才不听人类说胡话，追着尾巴跑远了，另一只猫悄无声息地跟上去。
　　只拐了几个弯，世界便豁然开朗，原来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转，怪不得总是走两步就看见半截石板桥，她还以为是鬼打墙。
　　引路的女孩并不知晓自己自己救人一命，蹦跳着进了一家店，梦章远远听见有人和她打招呼，回来啦？看看你，又一身汗？
　　寻常又亲昵的口吻，大概是家里人。
　　她退一步，去看头顶的招牌，余记面馆，一家普普通通的小店，开在景区边上，门脸不起眼，但装潢很温馨，景观盆旁摆着一只颜色鲜艳的招财猫，笑眯眯地看过来。
　　店里空调开得足，梦章站在门前缓了缓精神，原本头晕恶心的症状好转些，才发觉已经过了饭点，自己还没吃饭。
　　苏城的饭，她被亲戚们带着吃了两家，口味偏甜，她吃不惯，加上天气太热，胃口就更差些，这几日，她总在便利店打发三餐，不是饭团就是三明治，各种口味都尝了尝，都不好吃。
　　好在她对吃食没什么讲究。
　　听长辈们说过，苏城的面好似规矩很多，梦章打开手机搜索店里菜品，引她到此处的女孩忽然跑出来，看见她，不由分说，递来半只棒冰。
　　小小一只，接过时两根手指叠在一起，又或是三根，梦章仍有些晕，分不太清，只记得她拉着她贴墙站，背后的热气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为什么有人可以如此自然的和一位陌生人相处，只见第一面，就拉你的手，看你的眼，顺便挽住你的臂弯，像是熟识了许多年。
　　刚刚她有听到她的名字，家里人喊她真真，珍贵的珍？还是真实的真？无论哪一种，寓意都很好。
　　下一句，她没听清，似乎是......纯真？
　　余记面馆，余纯真？
　　梦章偏理轻文，作文总是扣分重灾区，她自小不爱讲话，更讲不出好听的话，她记得那双眼，记得圆润的眼睛眨呀眨弯成一弯小舟，但让她形容，思来想去又只能想到纯真两个字，名字和主人总有着微妙的联系。
　　对于梦章来说，肢体接触是件私密又艰难的事，朋友们偶尔挽住她的胳膊，她活像触电，身子紧绷、舌头打结、更不用提牵手拥抱这样的肉麻戏码。
　　初中学校住宿，冬天暖气不足，两个舍友还曾一起睡，一米二的床，怎么睡？别说翻身，平躺都难，稍一移动便要触碰到对方，面对面只隔窄窄一掌，呼吸在夜里显形，是彼此鼻峰的形状。
　　两位舍友呼呼大睡，倒是她局促不安，思来想去睡不踏实，第二日黑眼圈掉到人中上。
　　前几日，姑姑带她去见苏城的几位故交，她是苏城人，但自小在北城长大，阿姨们搂着她的肩，拉着她的手，问她还认不认识自己，又道不认识啦？这哪里认识，上次见还是怀抱着的小孩呢，瞅瞅瞅瞅，大姑娘啦。
　　梦章躲无可躲，姑姑跟在一旁笑。
　　“可不是，人长大了，嘴还在肚子里呢，多大了还怕羞。”
　　不是怕羞，梦章自己清楚，又不愿解释，毕竟她笨嘴拙舌的，说不明白。
　　总之，这是分寸、是礼貌、是人与人相处之道。
　　可总有人不讲她的道理。
　　吃过棒冰，存真拉她进门去，这次是比挽起胳膊更吓人的举动，她来牵她的手，仰着头和前台打招呼，
　　前台大姐的表情稀松平常，好似她经常捡人回家。
　　“回来啦。”
　　“嗯！带个朋友来吃面。”
　　梦章没有松开她的手。
　　许是因为不过几步路，七秒钟。
　　许是因为姑姑走前交代过，别总一个人待着，闷不闷啊。
　　许是因为牵住她的手刚握过棒冰，沾了些水汽，柔软湿润。
　　又许是因为那句朋友，这样便是朋友吗，苏城的习俗好奇怪，在北城，没有人会把路边捡到的人称为朋友，至少梦章不会。
　　问及她从哪里来，对方笑，一看你就不是苏城人，我们这儿的人，吃面不查手机。
　　“吃荤吗？”
　　“嗯......”梦章摇头。
　　“吃鱼吗？”
　　“不吃。”又摇头。
　　“吃内脏吗？”
　　“也不......”还是摇头。
　　梦章对吃食没什么要求，只是单纯挑食，这也不吃，那也不吃。
　　“那完啦。”存真撇撇嘴，露出苦恼神色，语调却是轻快的，“我们家的三大招牌，大肉，鳝丝，猪肝，你都不爱吃。”
　　她与她是完全相反的人，亲近热情，爱同人交谈，说话时眉飞色舞，嘴角咧开，透过明媚的笑，露出一小颗歪扭独特的牙。
　　明黄色的衣服很配她，梦章走神一秒。
　　像......像什么呢，像刚刚吃的橘子棒冰。
　　她思来想去，想出一句一年级小学生比喻句。
　　店里空空如也，她们坐在即将消散的夏天里，等一只或许会出现的船，梦章小口小口吃着面，听着身后的女孩模糊的呢喃。
　　“游船来了吗？”
　　“还没有。”
　　梦章看过去，见女孩趴在桌子上，一手撑着头，眼睛慢慢闭起来，她在犯困，又似是睡不踏实，过了片刻又问：“游船来了吗？”
　　“还没有。”
　　“还没有？”她醒了醒神，起身到窗前张望，左看右看看不见游船，眉头皱起几秒，很快舒展开，脚步一转，晃进后厨。
　　梦章替她守着空荡荡的河面。
　　店里稍显昏暗，玻璃窗映出她的眉眼，同女孩完全不同的眼。她想起她的面容，说话时爱笑，不说话时也爱笑，瞳色又深又亮，是夜色里的星。
　　后厨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让这令人困倦的夏日午后变得轻快起来。
　　五分钟后，梦章得到一杯放了茉莉花的绿豆汤。
　　“我看你手上戴了手串，应该很喜欢茉莉花吧。”
　　喜欢吗......倒也没有。
　　刚刚她在巷子里转来转去，遇到一位叫卖手串的婆婆，正午人少，温度又逼近四十度，她两次路过看见婆婆孤零零地守着摊子，于心不忍，上前买了一串。
　　结果刚戴好，说好的三块忽然变成六块，梦章疑心这是坐地起价，又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可惜她的嘴还没生出来，想了半天也不敢多问，只好默默付钱。
　　刚要走，又有一位怨种上当，听说要付六块，对方直接问：“不是说三块吗？”
　　婆婆对答如流：“三块是小串的，你这个是大串。”
　　梦章默默安慰自己，还好还好，大串更好看，本来都要把自己说服了，谁曾想那人忽然道：“我就要三块的，三块钱一串，五块钱俩吧！”
　　什么！怎么还能这样！梦章心碎，发誓再也不买茉莉花手串。
　　但喝了一口绿豆汤，再闻一闻腕上的手串，又觉得喜欢了。
　　一个城市有一个城市的味道，很小的时候，她随爸妈去过云城，整条街道都是樱花，后来又去了南城，秋日满城都是桂花，北城据说要赏槐，她没见过，倒是一入春，柳絮要飞两个月，可恶得很。
　　苏城，茉莉。
　　特调版绿豆汤虽然加了茉莉花，依旧很难喝，仍有一股牙膏水的味道，她小口小口，喝掉一整杯牙膏水。
　　走时存真已经睡着了，半张脸埋在胳膊里，剩下半张被压出淡淡红痕，额前的头发揉搓成乱毛，歪七扭八地堆在头上，梦章没有吵醒她，轻手轻脚掩好了门。
　　当夜，梦章去坐了游船，在船上，她又路过这家店。
　　她本不想坐，只是路过时想起存真和她说，夜晚的游船更好看，便停下脚步张望了两秒，还未来得及收回目光，就被船家逮到，亮开嗓门问：“小妹妹坐船哦！”
　　梦章连忙摆手，拒绝的勇气鼓起一瞬，又听船家道：“来嘛，就差你一位，满啦！开船啦！”
　　船舱里的人闻声探出头，四五个脑袋齐刷刷看出来，她大囧，只好付钱。
　　船舱闷热，又要穿紧身救生衣，风景裹在夜色里看也看不清，晃到河中央，她只觉得呼吸困难，白日里头晕目眩的感觉卷土重来，胃里难受想吐，心绪也如这只小船晃来晃去。
　　姑姑不放心她一个人住，本想搬来陪她，她说不要，自己是大孩子了，听闻她转学，北城的朋友们都来问候，下学期就不来啦？那我们以后都见不到了？
　　大家叽叽喳喳，她自己倒觉得还好，生不出太多难过。
　　这是人情淡薄吗？她只是单纯觉得，不见面还可以发短信，发微w信，发Q/Q，总能联系上的，网络时代，科技改变生活。
　　再说，等寒暑假，她回到北城，大家还能见面的。
　　姑姑笑她傻，人生呢，向来是见一面少一面的。
　　那时她还年轻，不知晓分离总是这样的，松开手，便无话可聊，转过身，便模糊音容样貌，后退一步便有第二步，第三步，所有的关系都需要耗费心力维护，经受不起时间和距离的消磨。
　　但是这一天，在这座陌生城市里，梦章忽然感受到孤单，许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头晕、呼吸不畅，胸口又憋闷，人便变得脆弱起来。
　　大爷倒是心情不错，在东倒西歪的船上唱起小调，粗狂婉转，气沉丹田，如五雷轰顶。
　　梦章想不出别的形容词，只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吐在河道里。
　　她费力爬出船舱呼吸新鲜空气，抬眼，看见一只太阳。
　　沿江人家檐上挂着一只灯笼，明黄色。
　　店里的女孩今天也有唱歌，唱的是什么呢？她记不清了。
　　但她记住了那只灯笼，太阳落入她的江。
　　第二天，梦章果真开始生病，一觉醒来全身是汗，分不清究竟是风寒还是中暑，她不报喜也不报忧，自己胡乱吃了几把药，在家躺了好几日，挨到开学时总算攒了些力气。
　　开学那天，她也在路上堵了半小时，司机长吁短叹，先是怨天气，又怨市政交通，连带着长得不那么方正的车都被骂了几句，末了问，你们几点到校？再这么堵着，迟到了吧。
　　梦章听不出逐客令，淡淡点头：“没事，还有时间。”
　　隔着摇下的车窗，近旁女生大声喊：“我就在这儿下吧，再等该迟到了！师傅拜拜！”
　　隔壁车门被推开，梦章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上下翻飞的校服外套，活像一只鸟从车窗里飞出来，单手扯着书包往巷子里去了。
　　前排司机狠狠叹一口气。
　　真会迟到？梦章心里没数，但想起刚刚的鸟鸣，犹豫几秒，也跟着下了车。
　　学校周边的路也窄，如同前几日令她鬼打墙的迷宫小巷，她不是鸟，方向感不强，不敢随便往巷子里钻，跟着人群一步一步往校门处爬，进了校门，人更多，叫喊着、拉扯着、你问我我喊你，不知道在开心些什么。
　　还有蹦来蹦去的，海浪里的两朵小小浪花。
　　在说什么，听不清，只能看见晃来晃去的马尾辫，开心的、兴奋的、眉眼弯弯、嘴角弯弯、这么开心，她一定很喜欢上学吧。
　　梦章远远看着，忽然意识到搬来半月，除去几位打过照面的长辈，她在这座陌生城市，只认识她一个人，大厅里沸反盈天，吵得她又要中暑，生病的不适还覆在背上，让她生出一丝依赖，生怕这朵小小浪花潜入大海。
　　看不见了。
　　她跟上去，然后挨了一记眼刀。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刚刚还开心着，和别人在一起时蹦蹦跳跳，看见自己却气成这样，梦章吓傻了，分析不出此刻的局面，自然分不出精力注意，对方是不是少了一只鞋。
　　她稀里糊涂地走了，稀里糊涂地进班，老师喊她坐第一排，她乖乖就坐，前后左右所有脑袋都埋着，正在恶补暑假作业，她的头也埋着，先写一个真，再写一个纯，最后是一个余。
　　名字简单，人却复杂，梦章心里生起一丝别扭。
　　除去幼儿园老师要求的手拉手结伴走，她少有这样升起主动与人结交的心思，结果刚探出头，就被泼了盆冷水，她默默缩回安全的壳。
　　开学第一天实在无事可做，新学期、新学校、新教材、她翻看着这学期要背的古诗文，念了念，看不进去，又翻出刚刚的纸笔，打了个小小的问号。
　　大人们总说，她也不是天生就性子淡，只是跟着家里东奔西走的，朋友总是见不到面，久而久之，就这样了。
　　东奔西走，其实都在北城，不过是前几年在那一区，过几年又在这一区，她的户口落不下来，上学反倒自由些，钱到位就行。
　　北城就是北城，东区西区不都是北城？
　　不一样的，不一样。
　　住在同一个区，见面尚且要花费一小时，若跨一个区，从东南角到西北角，便要先步行十分钟到地铁站，再换乘三趟，加起来二三十站，一路坐到终点站去，下了地铁，再找公交车，等见到面，已经过了两个小时，左右麻烦。
　　而北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六十天都在堵车，这已经是最快的出行方式。
　　总之每搬一次家，就丢掉一些朋友，有次搬家弄丢了一箱玩偶，梦章便再也不买玩偶了。
　　这样的别扭心思，她不愿意说，自己也说不明白，若要归根结底，便是长大了。
　　不买玩偶，不交朋友，独来独往，都是长大的标志之一，在十几岁的少年时代，孤僻还有一种拉风的称呼——酷。
　　但是，不交朋友是一回事，被讨厌是另一回事。
　　被讨厌和想交朋友这两种情绪同样陌生，一种尚且消化不良，此刻两种缠绕在一起，像是被猫弄乱的毛线球，拧巴着化作一个问号。
　　梦章在座位上冥思苦想，收饭费的同学敲敲桌子，打断这如同打坐的灵魂出窍，和她说话的人是谁？梦章自然认不得，刚开学，老师点过几个名字，拟定班委们齐齐上任，有人天生就是领头管事的。
　　有人天生就适合参禅。
　　她翻出钱包里的现金，整理好交给对方，某个瞬间忽然恍惚——那天她去吃饭，给钱了吗？
　　她这几日精神宛如游魂，实在记不清了。
　　正想着，存真出现在门外，直愣愣地看过来，又瞪她一眼。
　　这一眼对上梦章本就不太灵泛的脑回路，坐实了刚刚的犹疑——她就是没付钱。
　　交完饭费，钱包里只剩下两张一百和一张五十，她欠了多少钱？说不好，但总不能让人家找，挨到课间她连忙下楼，想去小卖店换一些零钱。
　　老板掀开眼皮看她一眼，问：“你校园卡呢？学校不认钱，只认卡。”
　　为什么，不收人民币不是犯法吗，她在新闻报道里看过的。
　　但学校拥有一切奇怪规矩的免释权，没办法，只好明天再说，梦章拎着水杯上楼，一推门，看见债主找上门了。
　　她第三次挨瞪，立刻屏住呼吸，简直熟能生巧。
　　债主背后，本子试卷散落一地，替她遭受无妄之灾。
　　赶紧还，赶紧。
　　梦章捏捏口袋里的五十元纸钞。
　　她心里盘算出三句开场白，分别是“我马上还钱”、“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拙舌精挑细选五秒钟，最终还是选择了字少的那一句，然而她刚准备开口，债主忽然扭头走了。
　　一整节课，梦章心不在焉，左耳听着老师讲课，右耳幻听下课铃声，等《欢乐颂》真的奏响，她要仰头确定两秒，才能确定声音来源。
　　而第三秒，同学们已经飞了出去。
　　梦章永远惊讶于大家的交友速度，也惊讶于大家的瞬移速度，不过三秒，全班四十五张桌子，四十四张都在吱呀作响，书本声、拉链声、书包甩到肩上的撞击声，伴随着一声声轻快的呼朋唤友。
　　“走啦，磨蹭什么！”
　　磨蹭什么？
　　要说全班只有一张桌子稳如泰山，一定是第一排正中这一张，班里飞出去一半人，她还在查看今日作业明细，不过半分钟，又飞出去大半，她细细清点着装好的习题册，等她用0.1倍速的功夫忙活完，回过头，别说债主不在，大门都要挂锁了。
　　到了公交车站，落日已经跌进沿路的江，梦章看着脚下的砖发呆，有蚂蚁搬家，领头的蚂蚁举着一块食物残渣，雄赳赳气昂昂，她帮忙踩平凸起的砖块，看蚂蚁军队顺利爬下斜坡。
　　公交车进站的播报声自左侧传来，她抬头，看见存真。
　　这么晚了，为什么还没走，她明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
　　这一次，她只来得及看清她的侧脸，对方扭头上车，似乎不想和她交谈，她也紧跟着上车，两人一个在后门，一个在前门，中间隔着十余人，四扇窗，目光看向街道的车水马龙。
　　夏日傍晚的云霞绚烂又短暂，最后一抹明黄与橙黄目送公交车驶远，让位于迅速降临的黑夜与城市霓虹，右手边敞开的车窗钻进一束风，梦章去看那风，视线偏转十五度、三十度、四十五度，风停在存真肩膀上。
　　只一秒，她见她翻开书包戴上耳机，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视线，快速转过身，公交车驶入隧道，梦章的视线彻底暗下来。
　　开学第一天结束了，夏天也要结束了。
　　有乘客关上了窗，车厢里只剩下冰凉的空调冷气。
　　她与她家只相差两站，六分钟，到了面馆附近，梦章自前门下车，不敢回头，也不敢乱走，直到公交车驶远才察觉身后没有人，她开始恍惚——刚刚她出现过吗？还是自己的幻觉？
　　或许只是天气太热了。
　　余记面馆就在拐角处的巷子里，梦章磨蹭着往店里去，进门处仍是那天那位前台大姐，看见她，表情稀松平常，看起来并不记得自己是这家女儿的“朋友”，也对的，她有很多朋友。
　　梦章照旧点了上次那几样，白汤面、烂糊、紧汤、免青，配一盘清炒虾仁，刚好二十五元。
　　窗边的位置仍旧空着，她莫名松一口气，路过拐角楼梯，余光顺着老旧地毯向上看去，地毯是褐色的，样式陈旧，有两处翘了边。
　　上楼去了吗？她？
　　梦章舀起一勺虾仁放入面碗，虽有降温，但天气仍旧炎热，她有些提不起胃口，晚风听闻她的祈祷，又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动汤水泛起微弱涟漪，前门被人推开，吱呀一声响，这微弱的风瞬间穿堂而过，卷起梦章额前细碎的发。
　　推门的人仍旧热闹着，先喊玲姐，塞给她一只小布丁，又招呼妈妈，隔得远，梦章听不清她们在说些什么，只看见那件蓝白色校服在前台转来转去，手舞足蹈，梦章竖起耳朵，费力捕捉着只言片语。
　　——认识的人呢，有一个，不怎么样。
　　她在这句轻飘飘的话里得到确切的答案。
　　不怎么样。
　　不怎么样。
　　不怎么样。
　　她原以为她们会是朋友的，就像她原以为前台大姐会记得她的脸，点菜时刻意压低声音偏过头，现在想来只觉得此地无银，欲盖弥彰。
　　她是她在这个城市认识的第一个人，而她呢，她在这个城市认识很多人，有很多朋友，不缺她这一个。
　　游船还没来，梦章却不想等了，推门离开时，看见门外海报上画着两只蟹黄生煎。
　　她没吃过，也不想吃了。
　　这个念头坚定了十四个小时。
　　第二日课间，跑操喊号声足有一百分贝，似乎要震碎教室窗户，存真小声又结巴的解释：“我昨天，不想开学，就有点想哭，你懂吧？”
　　好奇怪，她的声音那样小，但她听清了。
　　梦章懂，也不懂。
　　她也不想开学，没有人喜欢上学，但存真真的不喜欢吗，那为什么在大厅里蹦蹦跳跳，那么开心，如果不是因为上学，又是因为什么？同她一起分享那份开心的女孩呢？她是谁？朋友吗？在哪个班？
　　......
　　存真郑重其事地看着她的眼：“没有讨厌你。”
　　于是梦章便没有问题了。
　　她絮叨着说着：“蟹黄生煎吃了吗？再不吃可就过季了，吃的话要早起，我家八点就卖没了。”
　　八点其实已经很晚了，第二天，梦章乖乖去吃蟹黄生煎，凌晨六点半推开余记面馆的门，比第一锅生煎还要早上十分钟。
　　七点半上早读，存真一连拍死五个闹钟，将近七点才从床上爬起来，她的魂还在睡，空留一副□□头重脚轻地往楼下爬，靠在楼梯拐角闭着眼嘟囔：“玲姐，我想吃小馄饨。”
　　下一秒，馄饨香气送到鼻尖，玲姐轻车熟路，拎起她的衣服领子把她按到座位上，抓过勺子就往她手里塞，一连串动作水到渠成，还不耽误她看表。
　　存真刚睁眼，就听到头顶传来死亡倒计时：“都六点五十五了，给你十分钟吃饭，五分钟洗漱，不然赶不上下班车了。”
　　“这么烫！十分钟吃不完！”
　　存真抗议，被妈妈拍了后脑勺：“那你倒是早起啊！你看看你们学校的学生，六点半就来吃饭了！”
　　谁啊！谁能馋成这样？
　　存真带着一脸怨气看过去，和梦章四目相对。
　　“哎，你怎么来了？”
　　梦章还是呆呆的样，戳戳面前最后一只生煎，言简意赅：“吃饭。”
　　玲姐在一旁问：“你认识啊？”
　　“嗯，我们班同学，何梦章，之前来过的。”
　　梦章眨了下眼，她居然知晓她的名字。
　　妈妈又要说：“你看看人家！你看看你！”
　　存真怒吼：“妈！”
　　她端起碗挪到梦章那一桌：“吃完了是吗？”
　　“嗯？”梦章点头。
　　“那你帮我吹吹，太热了太热了。”
　　存真把滚烫的馄饨推到两人中间，梦章不解，但乖乖照做，两人对着吹了两分钟，可惜馄饨这种东西实在难吹凉，存真吃一颗，龇牙咧嘴十秒钟。
　　她被烫得面目狰狞，嘴上还有力气说话：“梦章，你妈妈姓何？你爸爸姓章？还是你爸爸姓何？妈妈姓章？”
　　梦章摇头：“都不是。”
　　“啊？那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嗯......我妈妈姓何，有一天她做梦，梦里有一个小女孩和她要一枚小花印章，然后她就发现自己怀孕了。”
　　存真思考两秒，笑得不怀好意：“那你应该叫何小花呀？”
　　梦章抿了抿嘴，好难听。
　　“何小花。”
　　没人理会她。
　　存真笑眯眯的：“何小花。”
　　仍旧没人理她。
　　忽然，她想起什么，放下勺子朝楼上跑去，很快又背着手跑下楼，冲到梦章面前：“小花同学，让我猜猜，你现在最需要什么东西呀。”
　　“什么东西？”小花同学总算开口。
　　“噔噔蹬蹬。”存真举起一顶帽子，遮阳帽，几日前她落在店里那一顶，她保存得很好，很干净。
　　梦章昏昏沉沉好几日，自然不记得这帽子丢去了哪里，也不知道有人为一顶随处能买到的帽子，在日日等她。
　　“外面出太阳了，你又怕晒，刚好帽子落在店里了，你看看你看看，这是什么，这也是一种缘分。”
　　她絮絮叨叨讲着这帽子是怎么发现的，她又是怎么叮嘱店里人的，可惜等来等去没人来，她觉得这帽子挺好看的，虽然是基础款，但是颜色干净，衬得人肤色很白......
　　存真话实在太多，十分钟过去，馄饨只吃了半碗，还剩最后五分钟，她连忙跑去洗漱，梦章拿来勺子搅动着吹不凉的馄饨，等存真整理完毕冲下楼，囫囵着咽下最后两颗。
　　七点九分三十六秒，她嘟囔着喊：“小花同学，上学去了。”
　　梦章坐着不动。
　　“走呀？”
　　存真迈出两步又撤回来，梦章不说话，只看她。
　　“这位同学！再不走就迟到了！”
　　存真捉住她的胳膊，去握她的手。
　　“梦章！”
　　“好啦好啦，梦章梦章！何——梦——章——”


第12章 何梦章·十八岁
　　前日摔出的淤青仍是骇人的紫红色，过去两天了也不见好，存真挽起裤腿，左看右看，叹一口气。
　　“你说，揉一揉鸡蛋会不会好得快些？”
　　“鸡蛋？”梦章与她并排坐，公交车上都困倦的学生，她们两个压低声音，似是耳语。
　　“对啊，我看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
　　“不知道。”梦章老老实实答，“可能药膏更管用吧。”
　　药膏吗？怪麻烦的，存真最讨厌黏黏糊糊的东西，还是算了，她放下裤子，手表不小心剐蹭到伤处，痛得她倒吸一口气。
　　“还疼吗？”刚刚追公交时，存真的速度比梦章还要快些。
　　“疼啊，你看看你看看，都是紫色的，怎么可能不疼，平路还好一些，别爬楼就行，可惜咱们班在五楼，五楼！人为什么要上学？”存真又要问。
　　人为什么要上学？教室为什么在五楼？都是梦章解答不了的问题，她搀扶着存真爬到可恶的教室，女孩们招呼着迎上来，这个喊“真真”，那个也喊“真真”，存真从包里掏出咖喱蟹黄卷分给大家，说是家里新做的，保证好吃。
　　“哇！谢谢真真，小乔说你家是开面馆的，在哪里呀，我要去吃！”
　　“好呀好呀，最近有蟹黄生煎，要吃的话得早点来。”
　　......
　　有人拉住她的胳膊，有人扶起她的手腕，存真笑说哪有那么娇贵啦，再之后，梦章便听不清了，她与她之间隔了一米，之后是两米，存真和朋友们说笑着走远，没有回头看。
　　她的身边总是围着许多人，女孩们趴在一起做测试题，研究星座运势，试图通过杂志上的ABCD分析出试卷上的ABCD，梦章自然不懂，起身打水，一次两次三次，鼓起勇气尝试和存真说话，犹豫几秒，又通通作罢。
　　她要和她说话，又不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和她说话。
　　上午最后一节课前，梦章总算在楼道里堵住她，要午休了，存真腿上有伤，不能跑动，那或许......或许她可以帮她打饭。
　　她记得早上她说过，她的腿很疼。
　　存真笑眯眯的：“你......中考八百米及格了吗？”
　　她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愣愣点头，见存真笑得更开心，找来小一要回自己的饭卡。
　　梦章这才想起，她的朋友这样多，自然不缺帮她打饭的人。
　　可她却把饭卡要了回来，握住她的手，摇啊摇，郑重其事：“梦章同学，此等大任，交给你啦！”
　　梦章心里答，保证完成任务。
　　然而心有余，力不足。
　　食堂抢饭算得上高中竞技项目，她经验浅，体力差，追着人群冲出去，前脚跟不上后脚，后脚又乱踩前脚，人还没有回过神，腿已经打软罢工，重重摔在了地上。
　　学校后院正在修路，土气狼烟，梦章手腕落地，狼狈地滚了两圈，一连串尖锐的小石子划伤了她的胳膊。
　　执勤老师吹着哨子前来解救，声音磕绊踉跄，像一串喘不上气的哭嚎，也不知道到底谁是受伤的那个。
　　老师顶着一张初入职场的年轻面庞，估计刚入职不久，没想到刚开学，眼皮子底下就出了这种事儿，看见梦章胳膊上的伤口，一脸学生家长马上就要打上门的恐慌。
　　问她疼不疼，问她还有哪里疼，问她是哪个班的，班主任是谁，几句话话赶话，一顿唠叨后才想起来，快去医务室啊！
　　梦章是个标准的小机器人，做事思路如同做题，只能一步一步来，先写第一步再写第二步，她从回答问题，去医务室，安抚老师这三项中果断选择了第四项——先吃饭。
　　她是来帮人打饭的，这件事没完成，不能做下一件事。
　　执勤老师是个脑子宕机的新手，在“执勤期间不能擅离岗位”的规则下犹豫了两秒，被梦章成功逃脱，食堂里人挤人，大家忙着抢饭，没人察觉梦章的异样，直到一个女生的视线对上她胳膊上的血，发出一声惨叫，周围的人才被惊动，纷纷大呼小叫着退开，让出一条路来。
　　摔成这样都要来吃饭，可见是真饿着了，大家心照不宣准许她插队，还帮她把东西端到了座位上。
　　她左鞠躬，右也鞠躬，吓得两个小姑娘大叫：“你快吃吧！”
　　就在这时，存真姗姗来迟，一桌子艰难打到的饭，她一口没吃，硬拖着梦章去医务室，到了医务室，她不由分说，按着梦章坐到座椅上，梦章还要挣扎，被凶巴巴地瞪了一眼，便不敢乱动了。
　　存真唠唠叨叨嘴里不停：“一根筋，傻脑袋，你这以后可怎么办，算了，你就跟着姐混吧，有姐一口饭，就有你一口粥喝。”
　　梦章见老师站在远处，对着碘伏笑话她们的孩子话。
　　存真嘀咕着帮她拍干净身上的土，梦章沉默挨骂，由着她摆弄，下一秒，她忽然伸手触碰她的头发，梦章不喜欢肢体接触，下意识去躲，眼睛一瞬间闭起来，再下一秒，存真碰了碰她的睫毛。
　　有点痒，像一只小飞虫划过，她不自在。
　　“干嘛，我又不会打你。”
　　存真半蹲着，微微歪头看她，目光好奇打量，小狗一样热情又亲昵。
　　梦章不知道她在好奇什么，但她记住了这双眼睛，小狗般亮晶晶，没人能看到的尾巴生在存真身后，神气的、骄傲的、可爱的。
　　梦章与小狗对视，某个瞬间忽然恍惚，她察觉自己似乎想要拍拍存真的头，这想法好奇怪，她眨眨眼，忙把念头压回去。
　　老师拿来药和纱布，存真立刻把手指插进梦章的指缝，紧紧握着：“你怕不怕疼，怕疼就抓住我的手。”
　　还好，其实并不疼，或许是有些麻木了，又或许是梦章的注意力都在那只被紧握的手上。
　　两只手握得很紧，分不清是存真怕梦章紧张，还是梦章自己紧张，正如掌心交缠在一起的柔和温度，连着双方的心跳，无从分辨。
　　存真揽着她的肩，轻轻拍拍她的后背：“不怕不怕。”
　　她不怕的，她十七岁了，又不是小孩子，但梦章只是垂下头，没有松开紧握她的手。
　　之后一段日子里，几个女孩承包了两位病号的打饭工作，下了课，女孩们便跑到存真座位旁，亲亲热热，叽叽喳喳，整日聚在一起说闲话。
　　梦章听不大懂追星动漫偶像剧，只听见一声声笑闹的“真真”从后排传来，她悄悄回头看，见一群人叠成小山躺倒在座位上，不知道在开心些什么，笑得东倒西歪。
　　梦章百思不得其解，算题的笔尖在正弦公式后停留两秒画出一条直线，而后是一条歪斜的竖线，一竖、一横折、在写一个三......有人来拍她的肩，梦章突遭惊吓，一把拽掉草稿纸。
　　佩佩被吓一跳，忙说：“你在做题吗？我吓到你啦？我来帮你打饭，你想吃什么？”
　　梦章缓了缓神：“都行。”
　　“那好，今天周三，周三有红烧带鱼，一个带鱼两个青菜，汤要紫菜蛋花的，可以吗？”
　　梦章点头说可以，倒是存真不可以，她问：“你不是不吃鱼吗？”
　　梦章的确不吃，但又不愿麻烦别人，因此女孩们来问，她总说都行。
　　存真替她说：“不要油腻的，不要鱼，不要内脏，哦，也不要蘑菇，她菌菇过敏，但是我要椒盐蘑菇，谢谢佩佩！”
　　梦章跟着说：“谢谢佩佩。”
　　佩佩、叶子、小雨、小一......女孩们差不多的个子，差不多的发型，差不多的声音，梦章总也分不清，只记得她们都是存真的朋友，上午第三节课后，她们来问她要饭卡，至于吃些什么，却是听存真安排。
　　她们默认她们是好朋友，原因不得而知。
　　后来一整个高中都是这样，常能听到人说：
　　——你不去找梦章吗？
　　——你不和真真一起吗？
　　——梦章在哪里？你去问问真真呀？
　　人群散去，两个病号互相搀扶着挪去食堂，整个教学楼静悄悄的，只有她们两个的说话声轻轻回荡，许久之后，梦章已经记不清她们说过什么了，只记得那段路一直很热闹。
　　存真要讲上午的课，要讲下午的天气，拐个弯看见楼下的树，忽然问，北城真的到处都是柳树吗？她在网上看到的，到了春日，柳絮毛毛满天飞。
　　对于梦章来说，这样天然热情的人像个火炉，她总要躲远些，怕飞溅的水会烫到自己，但在存真这儿，她反倒觉得自在，或许是因为存真走得很慢，又或许是因为存真从不会说：“无聊，你这人怎么都不说话的？”
　　存真总能寻来很多有趣的东西，上一秒拉她看楼下，说校长秃顶了，又去指一旁的垃圾桶，说自己在那边捡到过蘑菇，下一秒忽然戳戳她的脸，细细打量，你皮肤好白啊，你的脸好软啊，你平时用什么牌子的面霜？
　　梦章疑心她拉她看楼下只是虚晃一枪，都是为了摸她脸做的假动作，刚要脸红，存真又寻来别的事情：“你看，那个云，像放屁小狗。”
　　放屁小狗、玩球小猫、打滚小乌龟，总之地上走的天上飞的，只要被存真看上，都有其乱七八糟的可爱之处。
　　她说，她跟着歪头看，其实梦章分不清究竟是哪一朵，天上的云都差不多，一朵大的，一朵小的，但她说是放屁小狗，那小狗必然是大的那一朵。
　　那年秋天，她们看过很多次云，两个病号拿着假条，换来一整个月不用跑操的自由。
　　大课间，梦章写题，存真也写，人在座位上，心不知道飞去哪里，过一会儿人也飞走了，梦章看她趴在窗口仰头看天，嘀咕着：“今天天气真好，是吧。”
　　她哼出几句瞎编的歌，音调欢快。
　　教室里只有她们两个，自然是说给另一人听。
　　梦章点头：“真好。”
　　她努力找出一点话题：“你很像我邻居家的狗。”
　　梦章邻居家的小狗，约莫只有一岁大，正是贪玩的年纪，每天都会守在门口哼来哼去，梦章想说，她听见小狗哼哼唧唧耍赖皮，觉得很可爱，但心里想的话脱口而出全部走样，她抿抿嘴，不敢再说。
　　也不敢看存真拧巴的眉头。
　　存真原地琢磨一会儿，觉得以她的呆子思维，这应该就是个单纯的比喻句，心大的回：“像狗多好，我还想当狗呢，当狗不用上学。”
　　下节体育课，别人跑操，她俩举着假条在一旁休息，存真坐不住，围着花坛转来转去，梦章拿了单词书背英语，背也背不踏实，看存真一瘸一拐走远，又一瘸一拐走回来，手里举着一片叶子：“你看这片叶子，外面是红色的，里面是绿色的。”
　　哦，那怎么了？
　　梦章点点头：“好看。”
　　或是一朵不知名小花，野花，长得并不出彩，被人踩了一脚只剩下一半，梦章继续点头：“好香。”
　　总算晃悠累了，存真一屁股坐下，不小心拽下一根草，忙低头嘀咕：“对不起哦，拔掉你一根头发，不过你这头发这么密，没事吧。”
　　梦章在一旁疑惑，“你”是谁？
　　大地也是她的朋友。
　　梦章害怕一切热情的、讨喜的、会说话的人，在她们面前，她总是紧张胆怯，但是好奇怪，她应该怕存真，却又要靠近存真，若是她不来和自己说话，那自己要去和谁说话呢？
　　她再没有想要说话的人了。
　　但存真却有许多话要说给许多人听，跑操结束，大家乌泱泱散开来，很快，几个女孩看见她，朝着这边挥挥手，存真回头，刚好对上梦章的眼。
　　梦章还未来得及错开目光，就听见她说：“梦章同学，背单词要专心，算了算了，我在这儿吵你看书，你自己看吧，下课了我来找你。”
　　梦章只能点头：“好。”
　　可是好奇怪，让她担心的人不在了，她的心却仍旧不静，存真闲不住的，她的腿还未好全，羽毛球网球乒乓球，什么球她都玩不了，那索性加入大跳绳的队伍，跳不了也没关系，她的胳膊还是好的，还可以摇绳。
　　声音自操场另一侧传来：“哇！3！4！5！叶子，上呀！”
　　梦章看一眼存真，存真的大跳绳队伍逐渐壮大，同时承载了六个人。
　　她低头，去看单词书。
　　再抬头，看一眼存真。
　　玩法又变成另一种，女孩们自左往右跳，再转去另一端左侧，熟练后变成八字形。
　　梦章低头，继续看单词书。
　　再抬头，看一眼存真。
　　八字形跳法复杂，不断有人跳错中断，存真一边摇绳一边喊加油，两个女生一鼓作气，同时冲上前，然后嬉笑着和同伴抱成一团。
　　梦章不懂，她不清楚、不明白、那样欢快的笑声究竟因何而起，又或许她隐隐懂得一些，只是从未有人邀请过她，她也没能体会过她们的快乐。
　　她总是远远看着她们。
　　她们、她、纪存真。
　　很快便是月考，月考之后便是运动会，据传运动会后还有小测考，高二已经是预备高三生，每一日的进度都在加速，犹如操场上拼命追赶前一名的运动员们，没有停歇的时间。
　　自小到大，运动会总是艳阳天，午后日光仿若盛夏，操场被太阳浸泡，化成刺目的白色，前排还在加油助威，后排已经昏昏睡去。
　　梦章坐在高处，眯了眯眼，看不清场上奔跑的人都是谁与谁，她将目光收回来，见存真正和两个女生说些什么，她们一拍即合，握了握手忽然起身，手掌围在嘴巴旁大喊：“一班！加油！一班！必胜！”
　　班主任吹着哨子看过来，她们慌忙坐下，规矩两秒，笑成一团。
　　这几日，存真好似又结交了新的朋友，梦章远远看她先是去靠左边的人，笑闹几句又去靠右边的人，过一会儿，捂住眼睛说好晒，起身爬高两层，看见梦章蹦跳着跑上来，靠着她坐下。
　　台阶灰尘大，梦章疑心她一定蹭了一屁股土。
　　“你在看什么？”
　　她问，不用她答，紧跟着又问：“太阳这么大，看书不晃眼吗？”
　　她摘下自己的帽子扣在梦章头上，顺手抱住她的胳膊靠上去：“给你戴，好晒，我要睡一会儿。”
　　梦章什么也没看，她手里的书是装样子，打发时间的，班里同学她认不大清，除了存真，也不会有人主动与她结交，她独自坐着，总会拿一本书，佯装有事可做。
　　存真的温度附着在她肩膀上，比日晒更灼热些。
　　她们是朋友吗？是。那是哪种朋友？
　　梦章的视线划过前排的女孩们，与存真一同喊加油的，与存真手拉手说悄悄话的，与存真分享零食糖果的，自己是哪一种呢？她要靠和别人对比，找到自己的位置。
　　此刻的位置，便是存真左侧，被她依靠的位置。
　　梦章努力坐直一点，再直一点。
　　侧头看，存真已经睡着了。
　　存真很容易入睡，梦章一早就发现了，课间十分钟，她说还有五分钟，先睡一会儿，课间跑操，她做完作业，说要趴一会儿，又或是午休，脑袋一歪就睡过去，左右不过几秒钟，醒来时脸上印着一串红印子，每天不重样。
　　这样吵嚷的操场上，存真呼吸平稳，睫毛低垂，睡得很乖，梦章不敢动，手里的书也停下来。
　　太阳转到她们头顶，存真眉眼微皱，睫毛也跟着抖动，梦章举起手里的书，轻轻挡在她面前。
　　五分钟，又或是十分钟，梦章胳膊酸痛，开始发麻，她尝试给自己洗脑，其实自己不是人类，而是一棵树，颤抖的也不是胳膊，只是一截树枝。
　　不知过了多久，总算有云来解救她，梦章默念谢天谢地，刚放下手，忽然听见存真的声音：“梦章。”
　　她疑心自己听错了，没敢说话。
　　操场上正在进行女子4x100接力赛，广播站播报着优秀运动员的名字，前排同学在玩石头剪刀布，从三局两胜变成五局三胜，这一切的一切，所有的声音，都在此刻飘远了。
　　下一秒，她终于听清。
　　“梦章。”
　　懒洋洋的，夹着一点没睡醒的鼻音，像是从某个梦境传来。
　　“嗯。”
　　“我妈喊你去家里吃饭。”
　　过于熟稔的一句话，轻声耳语，像是她们认识许多年，梦章还未来得及回答，又听她说：“吃什么？”
　　“都行。”
　　“好。”
　　上一个问题翻篇了，只能回答第二个。
　　存真的家如同存真这个人，热情的、亲切的、令人舒适的，她们仍坐在窗边，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准备的都是梦章爱吃的菜，存真妈妈把清炒虾仁推到她面前：“来，尝尝阿姨的手艺，真真说你啊，就爱吃这个。”
　　小山一样一大盘，满当当的，多得要溢出来。
　　有客人看见，也要这个，玲姐高声答：“没啦，我们自己吃啦。”
　　附近邻居打招呼：“啊呀，真真带同学回来啦。”
　　梦章拘谨着点头，犹豫要不要问好，又不知道该问些什么，真真仰头回：“对，我同学，王姨，你这小卷烫得真好看。”
　　“是吧，猜猜多少钱，一百八，划算嘞！”
　　“哎哟，是划算啊。”
　　店里工人把她团团围住，左看右看，梦章得以解救，忽然想起一件事，戳戳存真手背：“你姓纪，为什么你家店叫余记面馆，
　　你妈妈姓余还是你爸爸姓余？”
　　“没啊，都不姓余。”
　　“嗯？”
　　“店名是当年算命的起的，大师说开店得带‘余’，寓意好，年年有余嘛。”
　　这谁能猜的出来？
　　吃过饭，存真领她上楼，挨个介绍二楼的房间，三间都是卧房，两间住人，一间空着，有客人来可以住在这一间，她推门给她看，客房是蓝色的，收拾得简单干净，又领她到自己卧室，河岸的风吹动门框上的水晶珠帘，第一次见面那天穿的明黄色体恤衫，就挂在窗边衣架上。
　　存真仰面滚到床上：“进来呀，站在那儿干嘛。”
　　“要不要换拖鞋？”梦章犹豫。
　　“不要，没那么多讲究。”存真爬起来，大力拉她一把，两个人双双扑倒：“睡一会儿。”
　　不枕枕头，也不盖被子，横七竖八胡乱躺着，外衣还裹在身上，存真的床很软，应该铺了很多层软垫，梦章埋头去闻，不是洗衣粉，而是淡淡的奶香，爽身粉一类熟悉又安心的味道。
　　存真身上的味道。
　　“我吃得好饱，你不困吗？我们先睡一会儿。”
　　她伸手捂住她的眼。
　　这是存真的人生名言，先睡一会儿，剩下的呢，睡醒再说。
　　许是存真身上的味道有催眠作用，梦章被她蛊惑，闭上眼，真的开始困倦，这一觉睡到太阳西垂，两人才迷迷糊糊醒来，她与她对视，在秒针转动一格的时间空隙，窗外光色跳动着暗下一分，梦章忽然意识到，她们即将分别。
　　她意识到这一天即将结束，她马上就要回家，这样寻常的小事莫名让她的心变得干涩，此刻的感受她说不出，只想闭上眼祈祷时光倒流，她想起离开北城时朋友的话：“下学期就不来啦？那我们以后都见不到了？”
　　还会再见吗？
　　不会了。
　　她在这个平平无奇的黄昏读懂分别。
　　梦章起身，和存真妈妈告别，存真妈妈喊存真送一送，存真懒懒地靠在门上，送什么送啦？她又不是小孩子，还能被人拐跑啊，嘴上这么说，过一会儿又从二楼探出头，梦章走至拐角，忽然听见喊声——梦章！
　　“梦章梦章！何梦章！”
　　她趴在二楼窗檐，一声一声喊她的名字，清脆的，自在的。
　　她并非要她答，只是招招手，是再见的意思，梦章愣着点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那么大声，好像全世界都能听到她在喊她的名字，梦章脸红起来，被别人听见名字是一件羞耻的事情，没有缘由。
　　她说不出此刻的感受，只记得那天她走在回家路上，总疑心存真还站在一侧，亲昵地挽着她的胳膊，又或是靠着她的肩膀，存真总有和所有人成为朋友的能力，而她在她的宇宙中，也变成一颗绕她旋转的小小星球。
　　她去过她的家，与她的亲人交谈，在异乡，这些人照顾她，只因为自己是这家女儿的朋友，她睡过她的床，有人盖了薄被在她身上，低头嗅一嗅，床褥是新晒的，阳光烘烤过的味道和存真身上的味道夹杂在一起。
　　她看见那日黄昏，与往日不一样了，究竟哪里不一样，很难说清。
　　她只是看一眼太阳，看一眼存真，再看一眼太阳。
　　记不清从哪日开始，她们结伴上学，结伴吃饭，结伴回家，周末节假店里人多，吵吵嚷嚷，存真便和梦章去图书馆，妈妈见她发愤图强，不夸她，只夸梦章，祈祷梦章保佑，下次考试不求班里前十，只求前十五。
　　秋天的存真常穿卫衣，连帽居多，各色都有，做错题就和抽绳置气，试图用帽子勒死自己，脸被揉捏成一小团、皱巴巴的，她独自崩溃一会儿，再下令刑满释放，把自己从帽子里解救出来，狠狠握拳，又开始发愤图强。
　　冬天的存真怕冷，家里整日都要开空调，暖风口下坐着总觉得眼睛干涩，看一会儿题就要滴几滴眼药水，她心里害怕，手一用力眼睛就闭起来，往往三滴只能成功一滴，和她的物理选择题保持相同正确率。
　　春天的存真开始春困，苏城的春日天色时好时坏，云飘过来，天变暗，云飘走，天变亮，图书馆楼下的树开花了，存真把书本锁进绿色储物柜，凑过来找梦章：“我们去买奶茶吧，提神的，我要困死了。”
　　夏天的存真则更喜欢吃棒冰，橘子味道，每日都去买，一分为二，分给梦章一半。
　　高二这一年在逐渐升高的温度中走到尽头，她伸直胳膊举到梦章头顶，隔空握了握拳，再挪动到自己头顶，张开手，展示魔法般晃动手腕。
　　“做什么？”
　　“把你的脑子塞进我的脑子里。”
　　梦章与她度过了一个完整的四季，家、学校、图书馆、日日夜夜、三点一线，似乎这辈子都要这样过下去了，直到她接到姑姑电话，姑姑说，高三要分卓越班。
　　朋友各有各的路，她不能把谁留在她身边，她知道的。
　　小学升初中，初中升高中，一向如此，北城的朋友问，那我们以后都见不到了？她想着还好，虽然不在一个城市，但总能联系上的。
　　科技改变生活，她自己说的。
　　但是现在，为什么要分班？
　　突如其来的消息，突如其来的雨天，她与她产生裂痕，因为说走就走的海城之行，因为心血来潮的炸鸡或是葱油饼，因为她烦闷又焦躁的情绪直逼存真躲闪的自尊。
　　她知道存真已经很努力了，但她就是期待她能不能更努力一点，考得更好一点呢。
　　能不能考进前一百呢。
　　能不能......不分开呢。
　　算得上争吵吗？不算，但是气氛好凝重，低气压的雨天让人呼吸艰难。
　　“其实我已经很努力了。”她听见她同样低沉的声音。
　　“你知道这个成绩，已经是我很努力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得到的吗？”她看见她握紧的手指。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么聪明，随随便便就能考那么好的。”她看见她泛红的眼眶。
　　梦章呼吸停滞，她想要道歉，存真先她一步：“对不起。”
　　不，是她对不起，是她太自私，太自以为是，她忙拉住她的手。
　　“高三开学有模拟考，听说前一百名要分到卓越班。”
　　梦章忽然想到，存真考不进前一百，但她可以考出去。
　　“啊？那你要去卓越班喽......哎呀没事，到时候我天天去找你呗。”
　　她不去。
　　四楼、五楼、普通班、卓越班。
　　不远。
　　但是。
　　“我想和你一个班。”
　　她要和她一个班。
　　梦章提心吊胆许多日，暑假末尾忽然得到消息，不仅补课期间没有模拟考，连补课都取消了，听说是有人举报，教育局抓得严。
　　消息下发，存真哀嚎：“啊？什么！”
　　“不好吗？”
　　“好是好......哎呀就是......”
　　存真难以言说自己怀揣的小小期待，往年的作业，她都是胡乱应付过去，有答案的抄答案，没有答案的乱填一通，今年暑假，她真的有更努力一些，十几本习题册，外加二十三套卷子，都是她一笔一划认真写的。
　　她心里有一点微弱的希望。
　　一点点......或许可以试一试的希望......
　　因为上学期末糟糕的分数。
　　因为想要开个好头。
　　因为有人和她说，我想和你一个班。
　　不好吗？不分班不好吗？存真不说，梦章便无从得知她失落的来源，她要读懂她的心，只能猜测，而猜测最易被想象力裹挟。
　　她想要分班吗？为什么。
　　自然不是因为她可以去卓越班，那究竟是为什么？
　　或许......
　　梦章低垂的手忽然被人握住，用力摇了摇，存真煞有介事地看着她，一如高二那年：“那我们高三也在一个班啦，梦章同学，请多指教。”
　　没有或许了。
　　高三和高二并无不同，她们照旧是同班，照旧是同桌，学校照旧按照考试排名自由选座位，无论分数是多少，梦章的同桌永远都是存真。
　　自然也有朋友邀请：“真真，这次我们坐一起吧。”
　　便会有人笑着拉走她：“真真要和梦章坐的。”
　　“为什么？”
　　“她们就是要一起坐啊。”
　　为什么呢？梦章也问过，你为什么，每次都和我做同桌呢？
　　“嗯？”存真忽然靠近，狐疑地盯着她看：“怎么，你不愿意啊？那你想和谁坐？梦章，你有情况，你移情别恋！”
　　人能不能永远十八岁，永远留在高中，留在这间教室，留在同桌是纪存真的靠窗第三排。
　　她并不要她的答案，有人喊，就跟着飞出去，过一会儿又飞回来，不知道从哪得到两块糖，塞给梦章一块。
　　不看她，只看糖：“其实有很多人想和你坐一起的，只是她们知道我要坐，所以就让给我啦，你可抢手了，知道吗？”
　　按照成绩选座位，看似成绩越好，优先权越大，实则担着落单的风险，等待被选择总是让人煎熬，好在有存真，存真会主动牵住她的手——这次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好不好？这个季节适合晒太阳！
　　梦章不在乎别人要不要和她坐，最好都不要，只有存真要。
　　人能不能永远十八岁，永远怀揣这样微弱隐秘的守护，没有誓言，没有承诺，但彼此默认，直至永远。
　　她晒着存真挑选的阳光，点点她的错题：“这道题我讲过。”
　　“有吗？”
　　“有，昨天下午讲过一遍，周一上午讲过一遍，上周四......”
　　“好啦。”存真伸出手，隔空握拳：“我握住你的嘴啦，不准说了。”
　　梦章乖乖闭嘴，低头在纸上写：“那我怎么讲题？”
　　这句话不知为何戳中存真的笑点，她笑倒在桌子上：“梦章，你可爱死了！”
　　人能不能永远十八岁，说口水话，做口水事，因为莫名其妙的对话开怀大笑，流出满分幸福的眼泪。
　　梦章总算读懂那些东倒西歪的快乐，在十八岁。
　　她记得许多关于十八岁的事情，记得她们上学路上总会遇到小狗，存真要和每一只打招呼，喊她自己起的名字，奥利奥、雪球、驴打滚，也不管人家到底叫什么。
　　然后一脸严肃地叮嘱梦章：“你也要打招呼知道吗，不和小狗打招呼小狗会伤心的。”
　　“哦。”梦章跟在她身后喊：“奥利奥好，驴打滚好。”
　　再之后，存真不满只和小狗打招呼，质问为什么不能和狗主人打招呼呢？她跃跃欲试，蠢蠢欲动，梦章拖着她的胳膊把她扯走了——这实在太可怕了。
　　记得她们骑电动车，刚骑出一条街，就被交警抓住，电动车违规载人，还没戴头盔，梦章一脸局促，手脚都僵硬了，存真忽然指着她说：“叔叔，其实她只有十二岁，她是我妹妹。”
　　交警看她一眼：“再胡说叫家长了啊。”
　　梦章忙拉下存真悬在半空的手：“对不起叔叔，我们错了，下次不敢了。”
　　存真在一旁耳语：“要不，我们跑吧，1！2！3！”
　　两个人谁也没敢动。
　　记得排队买网红奶茶，冷风里站了半小时，总算拿到，吸管却怎么也插不进去，存真大力一戳，整个杯子炸开来，奶茶飞溅，洒得到处都是。
　　她迁怒，短暂发誓再也不喝奶茶，转头去买瓶装饮料，精挑细选五分钟，拿起一看就很健康的陈皮茯苓，健康的东西都很难喝，存真一口下去，面容扭曲，决定再去买一杯奶茶。
　　记得一起去看贺岁档电影，在北城，梦章和姑姑看过一次，这次提前些回来，同存真去看第二次，存真看什么都很兴奋，三令五申，不许梦章上网看剧透，也不许她吃爆米花。
　　据她所说，看电影时吃爆米花是大逆不道之事，因为人类的大脑只有一个，不能同时处理两件事情。
　　记得某天下暴雨，她们坐出租车回家，经过隧道，大雨转停，天边忽然吹散一朵云，雨气还未消散，天却骤然亮起来，灿烂的、晃眼的、明亮仿若梦境。
　　存真打开车窗，伸手去抓外面的风，风把她的头发全部吹乱，她也不在乎，仿若穿过这个隧道，就是美丽新世界。
　　最重要的是，十八岁这一年，存真说，她想去北城。
　　她的朋友们都要去海城，或是留在家乡，但她想看雪，想看更分明的春夏秋冬，她问：“梦章，你准备去哪里呢？”
　　她要去哪里？
　　梦章对前途二字也很迷茫，大人们推荐律师、老师、医生，都是顶顶好的稳定工作，她想来想去，拿不定主意，问及姑姑，姑姑只说，看你呀，看你喜欢什么。
　　她没什么喜欢的，也没什么不喜欢的，这个世界在她面前还很神秘，她看不到自己应该走去哪个方向，应该放置于世界的哪个位置上。
　　她们会去哪里呢？天高高的，亮亮的，什么都清晰，什么都看不见。
　　天上没有答案。
　　没有人有答案。
　　树叶碰撞的声音灌入图书馆长廊，存真踮踮脚探出窗外，指给梦章看：“有小猫，好可爱啊，我以后一定要养一只猫。”
　　“嗯？不是说要养狗吗。”是谁看见小狗就走不动路。
　　“哎呀，我觉得还是小猫好。”
　　“什么品种呢？”
　　“什么品种都好啊，说不准学校里就有呢，等我毕业，我就随机拐走一只学长学姐，学校土特产，嘿嘿。”
　　“好。”梦章点头，重复，“好。”
　　她承诺她：“我也去北城。”
　　这一年高考接连下了两日大雨，直至最后的黄昏才渐渐放晴，窗外仍旧是淅淅沥沥的水声，梦章从试卷中抬起头，瞥见一抹彩虹，雨还未停，可面前的彩虹如此清晰，她忽然想，存真在哪间教室呢，她能看见这抹彩虹吗？
　　分秒不可浪费的高考考场，和转瞬即逝的雨后彩虹，都是人生无法重现的瞬间，而在这瞬间的永恒里，她祈祷能与某人共度此刻。
　　迟来的少女心事，在十八岁末尾露出模糊的影。
　　人能不能永远十八岁？
　　闭上眼，仍能记起拍毕业照那天，长发、浅影、盛夏树鸣，存真举着相机乱跑，朝她挥挥手：“梦章！看镜头！梦章梦章！”
　　人能不能永远十八岁？
　　快门定格。
　　交卷铃声响起。
　　不能，十八岁结束了，在夏天。


第13章 何梦章·朋友
　　七点不到，梦章从床上醒来，租住的民宿遮光不好，窗帘短了十厘米，于是夏日明媚的光线从缝隙钻进屋子，海边城市整日有风，这位常驻居民清楚如何能让窗帘晃动，梦章浅眠，被扰醒，索性坐起身。
　　存真呼吸均匀，丝毫不知天光大亮。
　　梦章甚少赖床，在苏城，闹钟一响她便乖乖爬起，洗漱、换衣服、书包不用管，是头一夜整理好的，然后走上十几分钟，去见存真。
　　存真总是顶着一头乱发坐在窗边，她喜欢先吃早饭，再刷牙洗脸，因此梦章喝粥时，一旁像是放了盆乱糟糟的植物。
　　植物穿一身睡衣，外面罩一件校服外套，敞怀，搭在肩膀上，惯常闭着眼。
　　梦章一直奇怪，闭着眼怎么能把粥送进嘴里呢？她实在好奇，试过一次，勺子径直戳在下巴上，她大囧，再也不玩此类模仿游戏。
　　天色又亮起一点，这里的阳光同海风一样热情。
　　她没有下床，看存真在被子里滚来滚去。
　　她们定的是大床房，因为大床房比双床房便宜二十块，因为存真无所谓地讲——就睡大床嘛，你、我、当然睡大床。
　　“再说啦，是两米大的床！”她强调，得意洋洋，“睡着一定很舒服！”
　　两米大的床，梦章只占一个小角，她睡觉非常老实，笔直躺好，整夜不动，剩余五分之四的位置都留给存真。
　　存真睡觉呢，则要先要攒成一小团，有时是在西南角上，有时是在被子正中，等她睡着，会慢慢舒展开，不知从哪个方向探出头，然后乱滚一整夜。
　　梦章严重怀疑她梦里去参加了男生女生向前冲，然而问及是不是做梦，这人一脸不解，笑说没有啊，睡得可好啦。
　　此刻，她在往床沿滚，片刻后又抱着枕头滚回来，额头抵在梦章腰侧，头发被攒揉得炸了毛，在如此潮热的天气里生出静电征兆，梦章下意识伸出手，把她脸上的发丝顺到脑后。
　　她并未完全清醒，想什么便做什么，没曾想存真哼了声，问：“几点了？”
　　五根手指齐刷刷躲进掌心，像真的触到静电。
　　“七......七点半。”
　　存真没再说话，只靠近蹭了蹭她的腰，像是又睡着了，五分钟后，才软软地说了声“哦”，而后是一连串熟悉的怪音，嗯嗯嗯啊啊啊人在床上扭成麻花，像梦章邻居家的小狗想出门玩时，哼来哼去的动静。
　　“我还以为我们在上学呢！迟到了！”小狗坐起来大喊。
　　她被自己吓醒，又趴下来，埋在被子里闷声笑，再一翻身，快速跳下床穿鞋子，嘴里喊着：“出去玩出去玩！”
　　像小狗。
　　梦章抿了抿嘴，人类为什么不能生出尾巴？
　　或许是有的，只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但她看到了，存真的尾巴已经摇晃起来了。
　　百日誓师那日，她约她毕业旅行，去海边城市，同行一共四五人，若是小乔来，就是五个人，小乔不来，就是四个人，没曾想临近出发，阳阳忽然被爸妈送去老家，叶子则跟着姐姐去了夏令营，只剩下梦章，她记得她问，那你还去吗？
　　委屈又可怜的语气，她很少见她这样失落。
　　梦章对旅行没什么兴趣，想起海边只觉得又热人又多，她不喜欢出汗，不喜欢粘腻腻的触感，与其在景点间穿梭，她更想和她待在家里。
　　存真期待的城市，除去椰子水就是各种海上项目，动感飞艇、空中飞人、听起来都是鸟玩的，她是个没有翅膀的陆地生物，不理解为什么总有人类热衷于跨物种挑战。
　　存真问：“那你还去吗？”
　　她答：“去。”
　　答应了第一次，就会答应第二次。
　　存真抱着她闹，说梦章最好了，最好最好了，梦章只是笑，随口说，出去玩一玩也好，可以去海边看日出。
　　家里问起，要去海边？和谁去？存真心虚，嘻嘻哈哈打马虎眼，好几个人呢，你没见过，都是我们班的女生，大家都说好了！哦！梦章也去！
　　“梦章去啊，那行。”
　　她学给她听，我妈听说你也去，立刻就同意了，嘿嘿，你就是我的护身符、桃木剑、免死金牌。
　　这人说话总是乱七八糟。
　　梦章已经懂得了，她要表达开心，或是生气，总是一连串的比喻。
　　没有比那个夏天更漫长的夏天，汗水和海水交织着覆盖她们年轻的身体，存真把鞋袜扔在沙滩上，踏入清晨冰凉的海，地平线的日出蛊惑人心，引诱她从脚腕淹没到膝盖。
　　海浪来碰她的手，她不肯牵，转身去喊梦章，梦章与她十指相握，另一只手摊开，掌心睡着几只小巧的贝壳。
　　一连几日，两人早上八九点出门，晃到夜里九十点，日日走出两万步，誓要用双腿丈量这个城市的占地面积。
　　十八岁、年轻、鲜活，蓬勃的生命力如此刻的夏，永远不觉疲累。
　　腿是痛的，心仍在往外飞，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胸腔装着自由和绵绵不绝的探索欲。
　　梦章怕晒，一出门便全副武装，先是伞，再是帽子，脸上裹着防晒口罩，身上裹着防晒衣。
　　存真不喜欢打伞，又觉得防晒霜油腻腻，流了汗还辣眼睛，整日穿着清爽的小吊带往外跑，游逛几天，从黄一白变成黄二白。
　　晒黑了，她跟镜子发脾气，过一会儿又把自己哄好——夏天人就是要晒黑的，等到了冬天，捂一捂，总归是能白回来的。
　　去哪里，看心情，早起搜到一个景点，说是附近山上有小松鼠，那就坐两小时车去看小松鼠，带一袋零食，佯装是夏游小学生。
　　第二天又搜到一个景点，说某茶园是综艺拍摄地，于是再坐车，又带一袋零食，到了发现茶园居然就在松鼠山附近，那昨天干嘛不顺路看？
　　提前规划好，自然节省时间和花销，但走冤枉路，也没人说，没人埋怨，没人不满，浪费时间是夏天永远的特权。
　　吃什么，也看心情，上网一查，全是网红店，一半椰子鸡一半糟粕醋，到了店，大排长队，动辄一小时起。
　　至于味道，存真什么都爱吃，梦章更是没要求，店员守在一旁，看人放下筷子立刻上前，赠水果赠奶茶，换一条好评，存真懒得打字，把手机交给他，店员磨磨蹭蹭，写了十分钟还没写好，拿回来一看，足足写了五条。
　　这是作弊嘛。
　　她统统删掉，只留下一条。
　　吃饱喝足，又刷到酸奶推荐帖，小店难找，先要坐车到主路，再顺着肠粉店走上十分钟，左拐三次右拐一次，这是什么？酒香不怕巷子深嘛。
　　她拖着她去，赶到时已经两点五十，店铺半掩着门，门口堆着两筐垃圾，梦章疑心，是不是倒闭了？存真说管他呢，先进去看看。
　　她说干就干，伸手一推，门居然没关紧，这是不是私闯民宅？梦章慌得四下看，生怕被扣上盗贼罪名。
　　在存真的道理中，没有不能去的地方，有路为什么不能走？有门那就敲敲看，挂着小牌写了闲人免进，她都要张望两眼，闲人？她不闲啊。
　　梦章还在思考措辞，存真已经顺着门缝钻了进去，她拉不住，只好跟着，一进店，见有身影正在忙碌，是两位爷爷奶奶，存真活像回到自己家，大声喊：“爷爷奶奶好，我们来买酸奶啦。”
　　酸奶刚运过来，东一箱西一箱堆在地上，店家还在忙，没空招呼，只纳闷：“三点开门呢，你俩咋进来的？”
　　梦章低着头，心里蛐蛐，能咋进来呢，钻进来的。
　　奶奶忙把门关好，郑重其事：“咱先不开门，没到点儿呢，进来人就忙了，咱先偷偷吃着。”
　　小店只卖酸奶，家里自己做的，有什么口味不确定，全看店家心情，买之前要先尝，这是规矩，东西不着急卖，就喜欢听大家说好吃，图个情绪价值。
　　存真是最佳捧场王，吃过芝士，便说来一盒芝士的！尝过百香果，那再要一盒百香果！奶奶不给她拿，只说你先尝，所有味道都尝一遍再决定。
　　存真急了！要的要的！待会有人来抢怎么办？
　　梦章偷偷溜走，去冰箱拿她要的味道，扫码付钱，举起付款页面给店家看。
　　没人理会，她只好提高嗓门：“付过钱啦！”
　　存真回应她：“干得漂亮！”
　　三点整，大门一开，顾客果然蜂拥而至，爷爷拦着让尝一尝，没人听，都说不尝了不尝了，昨天尝过了。
　　爷爷忙说：“今天的不一样，今天做了红枣的！
　　店家着急拦人，顾客着急买单，电话也跟着着急，铃声响个没完，存真喊：“奶奶接电话呀。”
　　奶奶回头看一眼，直接挂掉，摆摆手：“不接，都是要酸奶的，管不了管不了。”
　　人太多，存真起身帮忙，但凡进了门的客人，都要先过她这一关，挨个味道尝一遍，才能去柜台付钱。
　　梦章远远听见她问：“吃过蓝莓的吗？那再吃一点草莓的。”
　　她笑，在一旁帮忙记录邮寄单号，爷爷忙得晕头转向，看见她的字，夸一句：“哎呀，这个字好。”
　　存真跑前跑后：“奶奶，招点人吧，咱这店，大生意啊！”
　　奶奶也笑：“你俩留下来好不好啊，留下干活，酸奶管够。”
　　那不行，但总有以后的，她隔着人群喊：“梦章！我们以后开家酸奶店吧。”
　　“好。”
　　她眼睛一转，又说：“嘻嘻，那你先在这儿给我买个房。”
　　“走开。”
　　“哎！怎么不上当呢！”
　　这是一贯熟悉的玩笑，你给我买个房，或是买个车，存真偶尔闹几句，梦章通常需要回复“走开”，然后存真闭嘴。
　　但是这一次，她不按套路来，继续道：“给我买，给我买嘛，梦章梦章。”
　　她吃着芝士酸奶，摇头晃脑、撒娇、耍无赖。
　　梦章低头不看她，好奇怪，她嘴上说着走开，心里却在默默点头，存真不知道，但她知道。
　　她们去海边，沿岸都是卖贝壳手串的小摊，招牌上明晃晃写着五元一串，梦章细细选了好久，问价，老板扬起草帽看她一眼：“二十！”
　　怎么还是相同的套路！可恶！
　　但她的确喜欢，要她放下，舍不得，要她付钱，又觉得生气。
　　犹豫不决，存真买了奶茶找过来，悠悠笑：“老板，你这不是五块吗，怎么变成二十啦。”
　　她挑挑选选，转向梦章，“哎你好，我也想买，你看咱俩这个是一对儿，凑个单吧。”
　　梦章忙点头：“好的。”
　　存真笑眯眯的，仰头道：“这两串都不错，老板，我俩拼个单，两串十五嘛。”
　　梦章瞪大眼，惊奇地看着她。
　　砍价还能这么砍？砍价真能这么砍。
　　最后那两串手串，真的只花了十五元。
　　贝壳被日光晒得滚烫，夏日的温度滚落在手腕上，留下发烫的印记，梦章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开始喜欢夏天了。
　　喜欢灿烂的夺目的阳光，喜欢高饱和度的色彩，喜欢用力拍打礁石的海浪，喜欢夜晚转凉时刻，灌下冷饮的瞬间。
　　人在夏天变得粘稠、迟钝、无所事事。
　　人在夏天变得缓慢、放松、昏昏欲眠。
　　风吹开皮肤上的毛孔，再去吹动她们交缠的头发。
　　离开前一日，她们又来看海，那日有烟花，人们牵着手，尖叫着、吵闹着迎着海浪跑来跑去，存真去扔垃圾，梦章脱下鞋子去踩绵软的沙滩，傍晚的沙滩是温热的，钻进去，有一点凉，她追着凉意向下，用力扎根。
　　虚焦的夜色中，海平面模糊不清，两个女生手拉手从她身边走过，烟花在半空绽放，她们在此刻接吻。
　　梦章愣住了。
　　中学毕业，她参加同学聚会，吃过饭，大部队转战KTV，她坐在角落听了半小时撕心裂肺的鬼哭狼嚎，只觉得空气不畅，头疼、闷热、偷溜出来，去麦当劳买冰淇淋。
　　回去路上经过窄巷，偶遇两个人体交缠在一起，像两株变异藤蔓，你拉扯我我揉搓你，唇舌缠绵，难舍难分，可怕的是这植物居然有发声系统，而自己居然有听觉，浑浊的呻吟，忘情的鼻音，甚至清晰的口水与她仅有三米距离。
　　梦章只觉得头皮发麻，呼吸都被堵住了，巴不得立刻变成精通钻洞的鼠类。
　　缠绵的人类挡在路中间，布料扯动露出大片肉r体，白花花、明晃晃、全然不顾一旁有个无助的小女孩，冰激凌要融化了，她吃也不敢吃，这可怕的一幕什么时候结束，她发誓，她再也不吃麦当劳了。
　　这是爱吗，爱好吓人，她冒冷汗腿发软，像目睹一场战争。
　　但是这一次，感知却变得全然不同。
　　因为什么呢？因为这里不是伴着垃圾臭味的窄巷，因为清爽的海风，因为距离遥远，烟花与月色交融，因为不是独自一人，海浪同她一起见证。
　　她仿佛在看一幕温柔的电影，她们接吻，笑着退后，又上前，捧起对方的脸，像捧起海里的月。
　　还是因为，是女生和女生。
　　“梦章！梦章梦章！”
　　身后穿来熟悉的声音，存真在远处朝她招手，摇摇晃晃，张开双臂。
　　她的女生朝她跑来了。
　　跑来跑去，额头出了一点汗，亮晶晶的水珠黏在鼻尖，她的脸滚烫，却问梦章脸为什么这么红，笑嘻嘻地来捧她的脸：“给你冰一冰。”
　　那双手带着海水气息，却全然没有降温效果，梦章的脸越来越热，口涩、呼吸也急，海浪声很吵，争先恐后，波涛不停，视线看去又不露端倪，停着一轮完整的月。
　　这日并不是大风天，汹涌的也不是海。
　　她鬼使神差，忽然开口：“你想吃冰淇淋吗？”
　　她听见她答：“你想吃冰欺凌呀？那我们找一找。”
　　她救她从沙里挣脱，穿越人群走上大路，椰子树影落在她们身上，天边的云霞是紫色的。
　　存真仰头吹风，像是要领她到天涯海角去，而她心甘情愿跟着，她说什么，她听不清，记不得，只记得她的手很凉，而她的手一直很热。
　　这片海是冲浪区，岸边的店大同小异，十家冲浪店里夹着一两家民宿，偶尔有酒吧咖啡馆，或是西餐披萨。
　　景区的店，翻来覆去都是这几样，她们没有找到冰激凌，梦章在梦里吃到，是橘子味道的。
　　因此存真亲吻她时，也是橘子味道的。
　　夏日让人头脑昏沉，感官变得迟钝，唇齿和冰淇淋的口感混为一谈，没人能分清，正如她分不清，温热的是呼吸还是夜风。
　　海边那幕温柔电影在梦中继续放映，她触到她嘴角的柔软，烟花炸开，落入属于她的海，她的双脚还埋在沙滩中，没办法后退，于是伸手捧起属于她的月。
　　梦章很少做梦，偶尔一两次，醒来便全部忘记，但这一次的梦却完整留存下来，她睁开眼，仍记得她在抚摸她的头发。
　　记得存真拉着她的手腕，轻轻喊：“梦章。”
　　不似往常一般清脆的声音，带了些绵密的冰沙质地。
　　窗外，月亮仍停在海里，梦章摸出手机，光线调至最低，背过身搜索——为什么......
　　为什么......
　　她要问什么呢？她不知道。
　　“日有所思......”
　　不对。
　　“白天看到了......”
　　也不对。
　　她不问，就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梦章屏住呼吸快速输入——“为什么会梦到和朋友接吻。”
　　写完，不敢看，慌忙删掉，隔了一会儿又输入——“为什么想要和朋友接吻。”
　　再次删掉。
　　指尖掐入掌心，骨节酸痛。
　　第三次提问，要调整呼吸，输入一个字，犹豫许久，再慢慢输入下一个字，不能语焉不详，又不能宣之于口，日记里怎么会有谎言呢，因为有人在逃避真心。
　　为什么......和朋友......是朋友......为什么是朋友。
　　为什么是朋友？
　　夏日旅行在失眠和疑问中结束，苏城的房子已经退租，梦章回到北城，而后，存真的态度忽然变得很冷淡，她知晓她回家要去学车，不看消息是常态，但是莫名的，她就是感觉不对。
　　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她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她心里不安，又害怕被发现这份不安，只好拐着弯问：“那家酸奶店的联系方式你有没有，我想买点酸奶。”
　　一个小时，无人回应。
　　她又问：“你觉得芝士和百香果，哪个更好吃？”
　　两个小时，无人回应。
　　“我还想买一点红枣的，红枣的，你觉得怎么样？”
　　第三个问题，梦章的勇气耗尽了。
　　问话通通石沉大海，夜里十二点半，存真终于发来回应，只有店家名片，再无其他。
　　她不讲话，她便没有开口追问的勇气，隔着屏幕和一千多公里的距离，梦章没有睡意，没有理智，只有慌乱和猜心。
　　她发现了，她发现了是不是......到底怎么发现的？
　　梦章大脑一片空白，她呆坐在床边滑动聊天页面，试图发现一些蛛丝马迹，一口气翻看完两年的内容，才发觉已经过了夜里三点，手是凉的，脚也是凉的，身子麻掉了，不存在了。
　　她拿着手机乱点，把所有软件都打开，又关上，忽然，她记起一件事。
　　那天早上，她们离开海边的最后一顿饭，是存真点的，用她的手机。
　　她犯了纠结症，靠在床边嘀咕，到底吃什么呢？让我搜搜看。
　　她有打开搜索软件吗，她有看到那些搜索记录吗？
　　她看到了，怎么办？
　　梦章全然丧失思考能力，在床边呆坐到凌晨时分，天蒙蒙亮起，她才勉强睡了片刻，醒来后混沌的大脑总算开始运作，或许......或许不是她想的那样。
　　存真不是没有分寸的人，如果要打开其他软件，应该会告诉自己。
　　梦章打开对话框，时隔六小时回复：“怎么这么晚才睡？”
　　四小时后，存真终于起床：“哦，我录取通知书到了，昨天我妈带我去我姥姥家吃饭，手机被狗叼走扔鱼缸里了。”
　　她絮絮叨叨，又发来许多消息，回复说哪个味道的酸奶好喝，红枣她觉得有些甜，香瓜和酒酿的都不错，她更推荐抹茶的......
　　梦章完全看不进去，她此刻劫后余生，总算可以呼吸。
　　“哦，我以为是我们出去玩太久，你妈妈说你了。”
　　这晚漫长的夜让她学会了遮掩试探。
　　梦章忽然明白，她们是朋友，好朋友、最好的朋友，好到可以不近一步，但是决不能破裂，哪怕有一丁点风险她都不要冒险。
　　存真只要存在，永远真实地存在着，就足够了。
　　那家海边民宿有个小小庭院，存真说房间光线不好，总喜欢在院子里化妆，拿着小刷子对着新买的遮瑕膏戳来戳去，试图用不存在的技巧遮住不存在的黑眼圈。
　　“哪里不存在？”听到这话，存真总要抗议：“这么明显你都看不见！”
　　而后贴近一点让梦章看：“现在呢？”
　　梦章眯起眼：“看不见。”
　　再贴近一点：“现在呢？”
　　“真的看不见。”
　　存真气愤走开：“哼！你的眼睛有问题。”
　　“没有黑眼圈不好吗？”
　　“没有黑眼圈，我的遮瑕盘岂不是白买了。”
　　此刻便是最好的关系，最好的，永远可以讨论，她是否有黑眼圈的关系。
　　“你不问问我被哪个学校录取了吗？”
　　“哪个学校？”
　　她发来照片：“北城见！”
　　永远可以讨论黑眼圈的关系，永远可以再见面的关系。
　　“真真。”
　　真真。
　　“我们。”
　　你和我。
　　“永远都是好朋友。”
　　可不可以不是朋友。
　　“对吧。”
　　不只是朋友。
　　“当然啦。”
　　——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第14章 何梦章·冬
　　“你觉得——”存真眯起眼，话说一半故意断掉两秒，欲言又止神神秘秘，引来梦章和她对视，才继续道，“元旦、跨年，我们去天安门看升国旗怎么样？”
　　现在？十二月的北城，入了夜，温度降至零下八b九度，看升国旗凌晨两点就要去排队，寒风里硬站几个小时，怕是要大病一场。
　　“为什么突然想看升国旗？”
　　“因为是元旦啊，跨年啊，你不想看新一年的第一个太阳吗？多有纪念意义！”
　　哪里有？梦章不懂：“新一年的太阳是绿色的吗？”
　　“是！蓝色的——”存真缠上她，“梦章梦章！”
　　存真做事情风风火火，向来想一出是一出，梦章打开手机查看天气，本年最后一天，最低温零下十一度，她拿给存真看，存真才不管：“那多穿一点，咱拖个行李箱，把被子拿出来披着。”
　　胡言乱语，胡说八道，梦章默默加购几大包暖宝宝，仍觉得不行，翻看网页查询地点路线周边设施，末了算好时间给出建议。
　　“或者这样，当天附近livehouse有活动，我们下了晚课回宿舍收拾行李，九点出发，十一点到达，刚好可以赶上十二点跨年，结束后去海底捞吃饭，凌晨五点排队去看升国旗，这个时间去虽然位置不太好，但只需要等一两个小时。”
　　一两个小时，或许还能抗住。
　　她发给她几个livehouse的购票链接：“你看看你想去哪个？”
　　存真哪个都想去，翻看一上午，下午才回：“要不，我们去日城。”
　　日城，海边城市，从北城出发坐高铁要四个小时。
　　梦章发来一个问号。
　　“我看日城文旅说，海边有烟花秀，大海哎，烟花哎，想想都浪漫。”
　　海上烟花，许多年前，她们曾看过的，但是存真不记得了。
　　梦章点开她发来的宣传链接，视频文案是“和最爱的人一起跨年”。
　　她视线停留三秒，缓缓下移查看发布时间，的确是12月，但是，是去年12月，梦章圈出日期给她看：“你确定今年还有吗？”
　　点开文旅局主页，有关跨年的信息只有最新发布的“针对节假出行堵车预警提醒”。
　　存真思索片刻，又道：“那！我们去夜爬黎山吧，爬一夜，刚好早上可以看日出，云海日出。”
　　梦章发来两个问号。
　　“之前说过的呀，到时候背个西瓜，等到了山顶，所有人都累瘫了，我们就切西瓜卖钱，一块儿卖五块，血赚。”
　　是说过，但是：“那是夏天。”
　　这有什么难，存真回：“冬天也可以，冬天我们背一书包烤红薯，刚好我宿舍有保温袋。”
　　黎山并不在北城，过去要先坐地铁到客运站，再搭乘大巴，下了大巴还要坐出租车和摆渡车，如果要带着红薯，从北城带过去损坏率太高，最好下了大巴再买。
　　梦章对照地图查询街道名称，再在网上搜索近旁的小吃摊、饭店、菜市场......
　　能买到，不过比较远。
　　“红薯在路上容易坏，只能下了大巴去趟菜市场，菜市场和黎山在相反方向，一来一回要一个小时，刚好能赶上末班摆渡车。也就是说，如果我们中午出发，下午五点到，要七点才能坐上车，八点左右到景区，唯一的问题是，菜市场关门早，去得晚可能买不到，要提前打电话和老板说一下。”
　　梦章对照时间表梳理完流程，心里安心些，这样一步一步操作下来大概有八成的把握，剩余两成则要考虑堵车问题。
　　如果路上堵车，她们赶不上最后一辆摆渡车，就只能在当地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再进山，那......酒店最好有能用的冰箱和微波炉......
　　存真听的一个头两个大，沉默片刻，语重心长：“梦章老师，为什么和你说话，总感觉在上课。”
　　还是数学课，存真心里嘀咕。
　　梦章发来的线路图，九曲十八弯，仿若西天取经，存真退出聊天页面查看景区介绍，页面滑动，大数据更新信息，冬季雾霾大，黎山日出能见率不足百分之四十，元旦那几天刚好是大雪。
　　如果看不到日出的话......
　　那还是去海边吧，大雾里找太阳，确实冒险了些。
　　“我决定，我们还是去看海吧，不去日城，就在北城，城郊的帆船中心也能看见海，据说对岸还会放烟花，我看网上说，还有人早起去抓螃蟹呢，括号，螃蟹冬天抓不到，我说的是秋天。”
　　梦章发来三个问号。
　　存真回复三个感叹号——就这么定了！
　　距离新一年的太阳升起还有十四天的时间，这十四天里，梦章的生活一如往常，期末无课，全班都在备战小组作业，她敲敲打打写PPT，组员忽然问，你是不是心情很好？
　　中午大家去食堂吃饭，撞见老师，老师挨个询问大家吃了什么，轮到梦章，则是笑着点头，说二十出头的年纪，就是早上八九点的太阳。
　　下午去政教楼开论文会，办公室除了老师，还有两位学姐，学姐们的实习汇报被毙了两轮，此刻心如死灰，看着梦章感叹，没实习过的孩子就是年轻啊。
　　一天总算结束，她裹着厚睡衣在水房搓袜子，小猫小狗的卡通款，和存真逛夜市时买的，梦章不缺袜子，但这几双实在可爱，重点是二十元一盒，三十元两盒。
　　舍友路过，犹豫片刻，小声问：“梦章，出什么事了吗？”
　　梦章摇摇头，什么都没有。
　　本就什么都没有啊，十二月十八号，每一年都会有十二月十八号。
　　她看向窗外的冬日，落雪了。
　　黑夜中的雪，像白日残留的影，模糊浅淡，看不分明。
　　舍友们推开阳台的窗，伸手去接，争论着雪花究竟有几瓣，冷风灌进宿舍，梦章拉紧睡衣领口，听她们从雪花讨论到极光，又跑远到最近的电影，有人问，跨年呢？跨年你们回家吗？我们去KTV吧。
　　梦章拧干袜子，慢条斯理地去拿衣架，忽然开口：“真真说，我们要一起跨年。”
　　“纪存真？”
　　“嗯。”
　　“哇哦，你们去哪啊？跨年人可多了，去年我们去钟楼，说好到了十二点放气球，结果啥也没有，喊完321，黑灯了，天啊你敢信？直接黑灯了！”
　　“就是就是，那个时间地铁早关了，打车也打不到，最后我们只能去海底捞通宵，反正我是不去了，友情提醒，避雷钟楼！”
　　梦章把袜子一只一只夹好：“她说要去看海，在城郊的帆船中心，准备租车开过去。”
　　“哇哦，那挺好，你们俩吗？”
　　“嗯，我们俩。”
　　梦章嘴角上扬，因为这平平无奇的三个字。
　　窗户没关严，雪花被风吹进阳台，落在她的胳膊上，她手一抖，袜子掉落一只，索性全部摘下来再去洗一遍，她这袜子买得很好，要洗的干干净净的。
　　提及真真，所有人都知道是纪存真，知道她们是认识多年的朋友，知道她是她在苏城认识的第一个人，而她是她在北城认识的第一个人。
　　她出门，舍友们会问：“去图书馆吗？还是去见真真？”
　　她在阳台打电话，舍友们也会问：“姑姑？还是真真？”
　　她们并不能每天都见面，有时三五日见一次，忙起来要大半个月，偶尔会听到询问——哎？你最近没去找真真？
　　然后是羡慕的感叹，真好，能和好朋友一起上大学，真好。
　　好朋友。
　　这些年，她们都知道她和她是朋友。
　　她们当然是朋友。
　　几年前那个夏日海边的梦再也没有出现过，而梦章也忘记了，不记得了，她只记得她们是朋友，既然所有人都说她们是朋友。
　　新买的袜子险些要揉搓出几个洞来，梦章端着水盆回到宿舍，舍友们仍在讨论跨年的事情，听闻她们要去租车，老三有些跃跃欲试：“梦章，真真开车好吗？”
　　谈不上好不好，只能说是——会。
　　存真会开车，真会，有驾驶本的那种，上次她摸车是什么时候呢？一年前......一年半之前，她大半夜想吃糖葫芦，开车在苏城郊区转了一圈。
　　梦章犹豫片刻：“我没坐过她的车。”
　　“那她经常开吗？”
　　“没有，拿到驾照一共......”梦章算了算，“一共开了不到十次。”
　　“那你还去！实在不行去钟楼转一圈得了，命要紧。”
　　可是梦章已经答应了，承诺同样要紧。
　　老三见状，继续央求舍长：“你看梦章，敢上贼车的才是真朋友，咱俩也是真朋友啊舍长！”
　　这些年，她们都知道她和她是朋友。
　　她也说她们是朋友。
　　租车行远在城区，要先坐公交，再坐地铁，下了地铁步行一刻钟，总算到达目的地，存真取了车，立刻满血复活，一把揽住梦章肩膀：“来！姐带你去兜风。”
　　她邹邹气昂昂，从胳膊上取下发绳抓了个利落的高马尾，然后钻进驾驶座，煞有架势地握住方向盘，扭头问：“老板，这个怎么开P档啊。”
　　老板的表情宛如雷劈，他琢磨片刻，没答，拧着眉头朝店里喊：“这单子，买保险了吗？”
　　梦章默默退后两步，忽然觉得舍友担忧她的生死倒也不算夸张。
　　老板不仅教了怎么开P档，还教了怎么熄火，怎么锁车，冬天天冷，车里开空调容易起雾，可以把风挡调低，还是起雾就开一下雨刷器。
　　——后来一路上，这雨刷器就没消停过，存真不知道误触了什么按键，两人说着说着话，雨刷器就要挥舞两下胳膊表示赞同，活像见鬼。
　　老板事无巨细，絮叨了足有十分钟，刚下车，又想起什么：“哎对了，停车会吗？”
　　“不会。”存真坦坦荡荡，梦章默默再退后两步。
　　她这些年察言观色的能力稍有长进，从老板撑着车门沉默的动作中读懂了所谓人物的心理活动——老板巴不得把店关了送她们去。
　　“没事——没事没事——”老板拖着长音，一连说了三个没事，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谁，“不会停还不会问嘛，大马路上这么多人呢，咱不会就问，不会就问啊！世上还是好人多的。”
　　总之、后来、她们终于颤颤巍巍、摇摇晃晃的上路了，梦章坐在副驾驶，看到后视镜里的老板一路目送她们离开地库，同时目送了存真一脚刹车一脚油门，启动了三次才顺利出发的全过程。
　　存真只是嘴上硬气，心里也慌得不行，具体表现为目视前方，耳朵失灵，导航同时说三句话，她的大脑就宕机了，只能听到最后半句。
　　手机里传来温柔播报音：“请沿当前道路直行，五百米后，红绿灯路口左拐。”
　　存真反应三秒，和梦章确认：“哦，现在左拐是吧？”
　　梦章连忙回：“不是！直行！”
　　导航说一句，梦章就要总结一句，只要她不说，存真绝不听导航的话，一路上数不清多少次来不及转弯，就这样无所畏惧地往前开去。
　　她破罐子破摔，摇头晃脑唱着：“哇哦哦——全世界我也可以忘记——”
　　梦章忍无可忍：“你可记着点吧！刚刚说了要右拐啊！”
　　存真哈哈大笑，为自己罢工躲懒的耳朵，为这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的路，为今天的好天气，这一年的最后一天，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也为梦章，她百忙之中抽出一丝余光看向身侧，见梦章一脸凝重，一手抓着手机，一手抓着安全带，导航一说话，她的呼吸都要停下来。
　　两个技术堪忧的江洋大盗，载着满车年轻的自由，驶往新的一年。
　　“哦对。”存真想起要紧事，“你打开我的外套口袋，我带了好东西。”
　　手掌大的迷你小音响，红色的，某一年，梦章买给她的生日礼物。
　　但是，哪有人在车里还用便携音响的？
　　梦章乖乖连好手机，打开音乐软件，选了选，点开一首《晴天》。
　　她们出发这天，天晴、日明、有风、但是不大，北城的冬日难得拥有春日般的太阳，因为走错路，两个小时的车程大概要开三个小时，一路不断有人鸣笛超车，存真也不气，嘀咕说不急不急。
　　梦章跟着笑，本就不着急，太阳追着她们朝西去，她们即将看到日落。
　　而日落之后，便是大海，这一次的海上烟花，梦章希望她能记得。
　　租的车子汽油味重，又开了暖风，熏得人头晕，梦章拨开一根棒棒糖递给存真，存真接过去，忽然握了下她的手：“你冷吗？手好凉。”
　　“刮风这天试过握着你手。”
　　周杰伦刚好唱到到这句，存真一触即放，收回手握紧方向盘。
　　“还好，没觉得冷，你渴吗，我带了热水？”
　　存真摇摇头，听见周杰伦继续：“还要多久，我才能在你身边。”
　　这是什么歌？好熟悉，但却想不起来，小时候听不懂，长大了能听懂又不敢听，情爱、爱情、整张专辑，每张专辑，唱来唱去都是这几个字。
　　存真把棒棒糖从左侧换到右侧：“梦章。”
　　“嗯？”
　　“换首歌吧，我听周杰伦犯困，换个快一点的，我要睡着了。”
　　梦章闻声，按下暂停键，打开手机，歌词页面刚好停在——“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这些年，她们都知道她和她是朋友。
　　她也知道她们是朋友。
　　音响短暂安静片刻，开始播放一首欢快舞曲，存真跟着小幅度点头，轻轻的，像是不敢分散太多注意力，驶过两个路口，忽然回过神：“啊！不对！刚刚是不是说，上一个路口下高速的！”
　　太阳落了，追来悬在她们面前，明目张胆看笑话，这面是西面，那她们呢？要去西面还是西南面？又或是西北面？总不会是相反方向吧。
　　大海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没关系，地球是圆的，导航会重新规划路线，开到尽头就是太平洋，不喜欢太平洋，还可以去大西洋，这个世界的海有三万多平方公里，她们总会到达她们的海域。
　　三个小时的车程再度延长，抵达帆船中心时，夜色已如墨色，冷风一改白日和煦的脸，变得面目狰狞，远处的廊桥挤满了人，都在等待未知的跨年烟火。
　　临近十二点，她们裹好围巾帽子挤进人群，走出好远，总算找到一处观景点，帆船中心像一盏小小夜灯，乳白色淡光照亮人们虔诚的脸。
　　存真掏出相机对准大海，嘴里念念有词，要烟花，要大烟花，要又大又漂亮的烟花。
　　距离零点还剩最后十分钟，她忽然转身，整个人撑着腰弯下身子：“完了，我肚子好痛，我要去上厕所。”
　　“啊？”梦章忙说，“我陪你去。”
　　“不要！”存真把相机塞给她，“这个，交给你了！帮我录下来听到没，全程，全程都录下来。”
　　人比来时多了一倍，现在出去就很难挤进来了，卫生间好像在景区外围，一来一回需要好长时间，梦章思来想去：“要不再等等？等结束我陪你去。”
　　存真痛得跺脚：“不行不行，再不去我明天就上热搜了！”
　　“那！相机！”梦章手忙脚乱，相机是存真和舍友借的，她连开关键都找不到。
　　存真按住她的手：“先按这里，再按这里，一个开机键一个录制键。”
　　“参数呢？”
　　“设置好了！举着拍就行！记得全程举着！全程！”存真难受得厉害，一边说一边后退，说完，她转身跑了。
　　梦章被留在原地，身侧，忽然被有人喊：“你看！那是什么？”
　　近旁的人纷纷抬头张望，生怕错过这一年末尾最重要的一秒，欣喜的、紧张的、期盼的。
　　举着相机的手裸露在寒风之中，不出片刻便有些僵硬了，梦章忽然发觉这窄窄一条廊桥居然挤进了这么多人，人多，却仍旧冷，海风无孔不入，迎面打在脸上，面颊耳廓被刮得生疼。
　　烟火究竟会从哪个方向升起，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们即将错过共同看烟火升起的瞬间，即将错过她期待了整整十四天的，旧年与新年交接的这一秒。
　　她同样不知道，此时此刻，一位从不记路的女孩正在林子里穿梭，浓雾般的夜色中，存真像一只着急赶路的小鹿，拼命挥舞双臂，躲开逆流人群。
　　这一次，她完整记清了从廊桥到停车场这一千米七拐八弯的路，到哪里该左拐？到哪里小心台阶？到哪里灯光明亮，可以加速？
　　她跑出了中学时代八百米测试的架势，像是要跑回初识那年，她们高二，十七岁。
　　车子特意停在显眼的位置，存真蹲下三秒缓了缓嗓子里的血腥气，而后一刻不敢耽误，拉开后排车门，从遮掩的书包里取出一只蛋糕。
　　路灯自头顶照下来，她举起查看，蛋糕被围巾盖了一路，她担心了一路。
　　梦章的生日，是1月20号，在寒假。
　　去年存真打电话祝她生日快乐，梦章忽然说，如果她晚一点出生就好了，因为寒假总是见不到面。
　　存真回，没事啊，那就跨年的时候过生日，又是新年又是新生，多有纪念意义。
　　梦章只当她随口说说，又是想一出是一出的玩笑话，存真却为了这句“玩笑话”，提心吊胆一整天。
　　蛋糕是前几日就定好的，一早送到学校，背在身上担心损坏，只好拎着，手提袋换了三四五六个，总算选到最合适的，怕被发现又在上面堆了些围巾帽子，一上车，立刻放到后排，察觉梦章要回头，便立刻胡言乱语转移话题......
　　怕被梦章发现，更怕蛋糕热化，只好反复重复自己穿了两件打底衫，热得要死，过一会儿就要开窗降温，然后被零下四五度的冷风吹得面目狰狞，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回程路上更是胆战心惊，担心时间来不及，一路看手机，走着走着就跑起来，又怕蛋糕坏掉，跑着跑着又慢下脚步，终于赶在11点59分回到廊桥，所有人的视线都在对岸的浓雾夜色中。
　　梦章举着相机，全神贯注，存真蹲在她身后两米处的角落，小心翼翼拆开手里的包装盒。
　　倒计时四十秒，她拿掉蛋糕上的塑料膜。
　　倒计时三十秒，她找出打火机。
　　倒计时二十秒，海风太大，她急得手抖，仍旧点不着蜡烛。
　　倒计时十八秒、十七秒、十六秒......黑压压的人群中，掌心的光终于亮起，烛火一闪一闪，像一簇捧在手心的烟花。
　　周围人惊呼：“哇！有人买蛋糕。”
　　存真忙用口型示意：“嘘嘘嘘，小点声，小点声！”
　　大家心照不宣，安静下来，前方一传二二传三，纷纷回头看，而后全都睁大眼，心有灵犀后退几步，给她让出一条路。
　　谁也不知道她要去哪里，还有人拍了拍梦章，好在梦章是个遵守指令的机器人，存真让她录像，那她就乖乖录像，除非烟火在她身后，否则她不会回头。
　　倒计时七秒，存真松了口气。
　　倒计时五秒，存真喊：“梦章。”
　　梦章听到了，但她不敢乱动，一动，相机就要晃了！
　　倒计时三秒，存真拖着长音喊：“梦章梦章！何——梦——章——”
　　梦章总算回过头来，双手举着相机，眼睛仍盯着取景框，最先看到的，不是存真，而是一束烛火，模糊的、摇晃的、是烟花吗？相机虚焦了，她的视线也虚焦了。
　　这一年的最后一秒，她听到她为她唱——
　　“祝你生日——快乐——”
　　存真的声音，是一片虚焦中清晰的存在，身后，等待许久的烟火终于升上半空，夜色被照亮，新一年在此刻降临。
　　今天一早她们起床，随便买了些午饭就匆忙上路，公交地铁辗转一个半小时，开上车，一路往城郊赶，一会儿走错路，一会儿又大堵车，折腾四个小时总算达到目的地，这样漫长疲惫的奔波，都是为了此刻，为了此刻身后的庆岁烟火。
　　但无人去看。
　　她在看她，她也在看她。
　　好奇怪，烟火吵闹、人声鼎沸、她却仍能听清她的声音，听见她摇头晃脑唱着“祝你生日快乐”，看见烟火闪烁的光影落入她的眼睛。
　　少年人一大捧一大捧，沉甸甸亮堂堂的真心，比得上世间所有烟火。
　　“快许愿啊！”有人上前接过梦章手里的相机，“我来帮你们录。”
　　梦章双手合十，黑暗降临前，她看见闪烁的夜空、闪烁的蜡烛、闪烁的存真和她闪烁的少女心事。
　　她能不能许一个贪心的愿望？
　　在世人的见证下。
　　在这样盛大的祝福下，她能不能，贪心一点。
　　大海传来拍打礁石的声音，像是回到了十八岁那年，蛋糕上插着二十一岁生日蜡烛，她二十一岁，她的秘密三岁，大海在怂恿她，不去想不敢想不能想的念头，在此刻蠢蠢欲动。
　　她的生日愿望，她的新年愿望，她每一年的愿望——
　　人群中有人感叹：“哎呀，你看看人家，这朋友真好！”
　　这些年，她们都知道她和她是朋友。
　　可她希望不是。
　　夜空开始飘雪，北城的雪，悄无声息降临，打湿了梦章的睫毛。
　　她或许也如这雪，不易察觉，悄无声息，只敢轻轻触碰存真的脉搏，她不知晓她的心跳，只记得她缓缓抽开了手。
　　记得她和同学介绍，仰着头笑：“我朋友啊，何梦章。”
　　记得她面对大海，郑重其事：“我觉得呢，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命中注定的。”
　　命中注定的，不必讨论的朋友关系。
　　梦章低下头，鼻尖贴近指尖，神明能否真的听见人类的愿望？又是否会嘲笑人类的贪心？
　　烟火转瞬即逝，贪念融化消散，梦章闭上眼，不求关系，只求永远，永永远远，一起跨年。
　　她和真真。
　　回程比来路还要堵，车子走五米便要停五分钟，存真有些困了，强撑着精神说话，烟火很好看，明天的日出一定更好看，她选的观景点又宽敞又清净......
　　梦章抱着怀里的蛋糕，此刻，这是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网上说的呀。”
　　存真翻开手机给她看，小众观景点视频火热，点赞过万。
　　赶到民宿，已经是夜里两点，梦章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参加过跨年活动，她怕冷，怕熬夜，更不喜欢人挤人，唯一算得上活动的是看各大卫视跨年晚会，这家看五分钟，那家看五分钟，十二点钟声响，主持人问：“新一年！大家有什么愿望吗！”
　　没有。
　　她没什么仪式感，甚至很少许愿。
　　这居然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跨年。
　　烟花、大海、日落、即将到来的日出，她们都在一起，她居然可以凌晨两点刚睡下，转眼六点就爬起来，就因为存真说要看新年的第一个太阳。
　　“救命，第一个太阳是绿色的吗？”梦章又要问。
　　存真自然回：“是蓝色的！梦章梦章！”
　　第二日，不肯起床的自然不是梦章，存真被摇醒，迷糊着说胡话：“嗯......嗯......几点了，天亮了吗？”
　　“起床了”是梦章最喜欢的三个字，只要念出这句咒语，她就可以大胆地摇晃存真，触碰存真，握住她的手晃来晃去。
　　若是存真还不动，她便有理由去抱她的胳膊，再进一步，揽住她的肩。
　　因为她们是朋友，亲密无间，同床共枕的朋友。
　　“五分钟，五分钟我就起。”存真求饶。
　　没人知道的小众观景点黑压压一片，粗略估计大概有几千人，大家不像来看太阳的，像来攻打太阳的，存真抓紧梦章的手：“你跟紧我，别丢了，丢了可就找不到了。”
　　围栏挤不上去，只好手脚并用往乱石上爬，剧烈的海风吹得人睁不开眼，总算翻过小石山，山顶人更多，存真沉默两秒，扭头和梦章说：“嘻嘻，今天的太阳肯定是蓝色的。”
　　光色朦胧，天地一片模糊，梦章跟着她走了很久、很远，脸被冷风吹到失去知觉，总算寻到一个狭小缝隙，她们忙挤进去，像两只嵌在崖壁的小小贝壳。
　　梦章始终记得那天的日出，记得破晓瞬间世界变成怎样的景象，记得原来蓝色是指火烧云霞，记得世人在看天边的太阳，她也在看自己的太阳，记得她紧紧握着她的手，似乎只要松开一个缝隙，她就会被海风吹走。
　　回校前的最后一顿饭，定在必吃榜第一的海鲜店，原本时间足够，结果存真拐错一个弯，路程立刻增加二十分钟，总算赶到，服务员指给她们看：“错啦，你们预约的是四店，我们这儿是三店。”
　　好在四店就在隔壁街，存真抓起梦章就跑。
　　还车时间是晚上五点，算上返城堵车，她们最晚三点出发，梦章一路疯跑一路计算时间，两点二十到店，预留二十分钟上菜时间，她们还有二十分钟吃饭时间。
　　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
　　不亏是必吃榜第一，下午两点仍旧人满为患，服务员忙不过来，说句话要扯着嗓子喊出七十分贝，总算点完菜，已经过了两点半，两点四十，刚上碗筷，两点四十五，梦章起身催促，两点五十，总算可以动筷子。
　　倒计时十分钟，梦章把海鲜粥下保温的蜡烛吹灭，拿来汤勺搅拌降温。
　　倒计时八分钟，锅贴上桌，梦章挨个剪开夹到存真碗里。
　　倒计时五分钟，梦章起身去找服务员要打包盒。
　　倒计时两分钟，存真夺门而出，梦章起身结账，三点整，门外车子鸣笛，梦章拎着打包好的食物钻进副驾驶。
　　存真举起手与她击掌：“非常好！动线合理！配合默契！咱俩该去拍电影！”
　　梦章已经点开导航软件，导航给了两条路线，现在出发，时间刚好。
　　存真猛地想起来：“不对！还得去加油！”
　　加油......梦章在软件上添加途经点，脑子里一串数字闪过，算上绕路时间加油时间......车里仿佛有倒计时在滴答滴答响。
　　梦章的语调难得急迫起来：“好，时间紧迫，现在听我号令。”
　　存真兴冲冲地接话：“滴滴滴——出发——”
　　然而计划还是赶不上变化。
　　路上堵的水泄不通，加油站也在大排长龙，总算排到她们，工作人员问要九十几的油？啊？什么？九十几来着？存真卡壳，慌忙去翻租车订单。
　　加完准备付款，胳膊又被安全带绊到，手机踉跄着掉进座椅缝隙，存真弯腰去捡，身后的车发出催促意味的鸣笛，梦章打开支付页面：“快！扫我的！”
　　堵车就不提了，北城一年四季，一天二十四小时，每分每秒都是交通高峰，然而一路红灯九十九秒就稍显可疑，简直诚心做对。
　　倒计时最后一分钟，车子总算驶入地库，炫酷的大门拉起，搭配上长而空旷的下坡路，宛如变形金刚回家，这惊心动魄的公路大片终于拉上帷幕，时隔多年，梦章总算共情了曾经看过的一系列“人在囧途”贺岁档。
　　老板远远看见她俩，小跑着出来迎接：“哎呦！回来啦。”
　　梦章知道，其实他说的是——“不容易不容易，还能回来啊。”
　　人家小跑着来接的也不是她俩，是历经沧桑的车。
　　存真从车上跳下来冲到老板面前：“快快快快扫码！还有一分钟就超时了！”
　　扫过码，“电影彩蛋”彻底结束，存真一路提着气，半分不敢松懈，这会儿彻底放松下来笑倒在地上：“太好笑了，怎么咱俩每次出来都急匆匆的？”
　　时间怎么规划都不够用，每次都要磨蹭到最后一分钟。
　　上次出来是什么时候？
　　是去游乐园过圣诞，学校离游乐园太远，她们提前一晚出来住酒店，为了省钱，三个软件反复比对究竟哪个平台打车更便宜，半夜十一点总算赶到，工作人员说：“您好，我们这边没有查到您的入住记录。”
　　怎么会这样？定错时间了？还是定错名字了？
　　梦章连忙打开存真的订单信息，订单没问题，是酒店有好几个分店，存真打错车了。
　　上上次呢？
　　上上次周末，她们去江城看展览，周日回到火车站，显示票面信息读取失败，梦章这才发现存真买的票是早上九点，不是晚上九点，没办法，两人只好搭乘凌晨两点的车次，四点下车，天还没亮，学校大门紧闭，只能趴在麦当劳补觉。
　　结果一觉睡到早八上课，两人手拉手一路狂奔。
　　梦章原本不喜欢冬天，正如不喜欢紧迫，不喜欢突发状况，她习惯预留足够长的时间，一点一点按部就班地处理事情。
　　这样冷的季节，人的五脏六腑都是僵硬的，如冬眠的枯树，紧绷瑟缩。
　　梦章连玩雪都不喜欢，堆雪人，冻手，打雪仗，冻手，她的手总是踹在口袋，等待存真抓住、握紧、拉着她一路狂奔。
　　宿舍楼下的积雪消融需要一夜，学校中心湖上的积雪消融需要一周，而人类记忆中的雪，人类记忆中的冬天，究竟会存留多久呢？
　　梦章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这个冬天，留在了这场万众瞩目的烟火大会中，此后只要落雪，存真便会捧着蛋糕出现，摇头晃脑为她唱生日快乐歌，生日礼物是一只保温杯，存真说，冬天的礼物呢，送给冬天出生的梦章。
　　于是梦章为出生在冬天感到快乐。
　　回校还要再辗转一小时，存真累了，抱着她的胳膊昏昏睡去，外衣毛领有些膈人，她挪动着凑近，额头抵在梦章颈侧。
　　梦章知道的，这样亲密的动作、毫无防备的距离，都因为她们是朋友，是亲密无间，知晓一切的朋友。
　　但有那么一秒，梦章忽然有所期待，期待她可以放开她的手，期待她目光闪躲，生疏客气，或许这样，她才拥有遐想的权利。
　　但是没有，存真永远是存真，可以随时抱住她的胳膊，吵着说我好困我要睡觉的存真。
　　她是她最亲近、最了解、最珍贵的朋友。
　　耳机里，周杰伦继续唱起《晴天》，路上被中断的歌，此刻单曲循环。
　　车窗映出她们的影子，梦章抬起手，戳了戳玻璃上存真的脸，她知晓自己的心，便也知晓存真的心。
　　知晓存真把她当做最好的朋友，一次两次三次，她说过许多次。
　　她去触碰她的脉搏，她并不会握住她的手。
　　她的鼻息靠近她的鼻息，她只是后退半步。
　　如果她没有去她家吃面，如果她没有转学去苏城，她们之间是否有其他可能？没有。
　　她们总会在北城相遇，存真说过的，她们是命中注定的——朋友。
　　她的生日愿望，她的新年愿望，她自知贪心的愿望，究竟是什么？
　　一起跨年，和谁？
　　和真真。
　　真真是谁？
　　朋友，还是——
　　闭眼许愿时，她的思绪在北城，还是日城？
　　全世界都被蒙骗，只有梦章自己知晓。
　　正如她一早就知道，自己念念不忘的，从来不是冬天。


第15章 何梦章·雪
　　凌晨六点，梦章关掉闹铃，冬日天亮得晚，窗外光色朦胧，屋里仍是黑夜，她醒了醒神，爬起来时有些头晕。
　　或许又是低血糖，她胃里不舒服，靠在墙上缓了缓，意识如同屋里的光影，模糊不清。
　　梦章的胃口一直不太好，忙起来更不爱吃东西，最近备考，她压力很大，闻到荤腥就觉得不舒服，经常早起喝一杯牛奶，中午点一份汤面，晚饭随便买一些红薯玉米打发过去，第二天起床总会头重脚轻的，她习惯了。
　　今天或许严重些，她挨着墙靠了十分钟，仍旧觉得恶心，强撑着精神往床下爬，想去拿包里的巧克力。
　　爬到最后一格，左脚忽然踩空，整个人仰头摔下来，梦章慌忙拽住梯子，床铺被扯动半分，铁制支架在瓷砖上滑动，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她踉跄着落地，右臂被拉拽到麻木，片刻后传来尖锐痛觉，仿佛筋骨都被扯断，梦章疼得站不住，退后一步蹲到地上，额前全是冷汗。
　　舍友们纷纷爬起来，接二连三询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见梦章脸色惨白说不出话，又有人喊，快，给她找块糖，她书包里装着呢。
　　胃里绵长的痛和手腕尖锐的痛彼此交织，痛得人全身发抖，舍友们喂给她一块巧克力，又给她泡了杯红糖姜茶，七嘴八舌问着，是低血糖还是痛经？怎么蹲着？腿伤到了吗？
　　梦章摇摇头，缓了缓神坐到椅子上，右臂已经没了知觉，抬不起来，她只好用左手去拿杯子，明明伤的是右手，左手也跟着抖，姜茶温度刚刚好，她小口小口抿着喝完半杯，才有说话的力气。
　　上午的课不好请假，梦章撑着上完，中午才去医务室，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太好的预感，一整个上午都在走神，察觉到自己走神又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似乎只要不去想，预感就不会成真。
　　校医摸了摸她的骨头，又让她把胳膊放到桌子上，手指缓慢张开，再握紧，询问是否有痛觉，梦章点头，痛，十指连心，她的心脏都在作痛。
　　“还行，看着肿，好在没伤着骨头，养一段时间就好了，这段时间别劳累，少用手，我给你拿绷带缠一下，你周四......周五吧，周五下午再过来一趟。”
　　梦章小声问：“一段时间是？”
　　“这每个人体质不一样，伤筋动骨一百天呢，你这好好养着，半个月，一个月，怎么也好了。”
　　半个月，她等不了。
　　“还能快点吗？我......一周后有考试。”
　　校医低头，看了眼梦章的学生证，大四的，算下来，快到研究生考试了。
　　她沉默片刻，语气柔和下来：“这也不好说，肌肉伤着了，总得有个恢复时间，我给你开点止痛药，你也别着急，别总强迫去拿笔，万一呢，万一一周后就没事了呢。”
　　万一指极小概率事件，梦章明白。
　　从医务室出来，梦章独自在大厅坐了一会儿，天色冷了，近几日总是阴沉沉的，像要落雪，又一年转眼走到尽头，大学即将尾声。
　　算下来，她大概是去年这个时候开始备考的，图书馆六点开门，她五点五十就去排队，看书到七点五十，再跑回教学楼上早八。
　　专业课满，只能挤时间复习，中午午休时间，晚课后自习时间，一日里除了上课，她大半时间都泡在图书馆里，饭吃得不多，觉也睡得不多。
　　课外兼职停掉了，娱乐活动通通取消，只偶尔和存真出去转一转，存真也很忙，她暑假开始实习，没日没夜加班熬夜，还要兼顾学校作业和各大比赛，有时早上发个消息，第二天下午才能收到回复，不知道过得是哪国时间。
　　这几天，她正跟着团队在海岛出差，大冬天手背晒成巧克力色，腿上被不知名蚊虫咬了二十多个包，发到朋友圈，吐槽工作环境恶劣，牛马小队全部工伤。
　　她在公司认识了一些新朋友，偶尔更新的朋友圈开始出现越来越多梦章不认识的人，而梦章仍旧停在四四方方的图书馆里，路过卫生间，听见里面传来痛苦的嚎啕：“你能不能别逼我了！你知道我每天就睡几个小时吗！”
　　就业环境不好，考研人数再创新高，应届毕业生即将突破一千万......
　　每天、每时、每刻，学生们被这些新闻围绕，整个学校都被大海淹没，人们在水里窒息。
　　存真偶尔打来电话，叽里呱啦讲着工作上的烦心事，职场的事情千头万绪，要讲明白一件事，先要介绍八九个出场人物，前情提要十分钟起步，半小时后才能进入正题。
　　有时她说着说着会突然顿住：“我是不是吵到你了？要不不说了，你快看书吧。”
　　梦章回复：“没事，你说。”
　　存真的电话，让疲惫压抑的备考生活得以中场休息，每每和她说些什么，梦章便能从看不见光亮的大海浮上水面，短暂喘息，但是慢慢的，存真的消息还是越来越少。
　　存真不敢打扰梦章学习，拨通电话前，她总是担心，梦章是不是在上课？这个时间她是不是要休息？
　　梦章也不敢打扰存真工作，她不知道她是否下班，不知道她吃饭时要不要抱着电脑做PPT。
　　明明只是摔伤胳膊，走起路来却半个身子都很痛，梦章没心情吃饭，也不想去食堂人挤人，干脆回宿舍。舍友们进进出出，看见她，忽然声音放小，每一个都在问，有没有好一些？她点点头，没事，开了药，医生说让静养。
　　她们并非关系不好，只是梦章不擅长表露自己的情绪，遇到事情，总是忍着。
　　对于梦章来说，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算哭一场诉了委屈又能怎样呢？身边的人还要费心安慰，只会更麻烦。
　　索性什么也不说。
　　带回来的药就放在桌上，舍友们都能看到，但谁也没有多问，距离考试只剩下最后一周，大家都很清楚，这个时间受伤意味着什么。
　　“没事就好，那你有事就喊我们，我刚下去打水帮你也打了一壶，哎对了，橙子要喝奶茶，梦章，你要不要一起？”
　　舍长小心询问，梦章摇摇头，勉强送出一个笑。
　　存真好久没有发来消息了，她打开她的朋友圈，吐槽工作环境那条已经删除，最新一条是前天夜里十点——不是说新中国没有奴隶吗？
　　然后是上周三凌晨两点——人怎么能下班呢？人就该死在工位上。
　　再往前，就看不见了，她的朋友圈改成了仅一个月可见，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存真的实习还在继续，因为每晚必须回校，所以和领导打了招呼，可以按点下班，然后在宿舍加班。
　　于是梦章常能看见她深夜或是凌晨的抱怨。
　　舍友下楼拿外卖，过一会儿抱着一大袋奶茶进门，最后一杯插好吸管递过来，没等梦章开口，抢先说：“套餐，这么买比单点划算，就三分糖，你长点肉吧，不给我们活路啦？”
　　大冷天送过来，奶茶仍是热的，加了紫米燕麦红豆布丁珍珠，哪里是奶茶，这是一杯粥。
　　她没吃饭，舍友都知道。
　　“喝的干干净净听到没，你休想背叛大部队，要胖一起胖，咱408同甘共苦。”
　　自从开始备战考研，梦章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不知是睡眠不足还是饮食不好，这一年里她断断续续一直在生病。
　　吃了药，精神就不太好，容易困倦疲累，注意力不集中，而进度一旦落下就要靠时间弥补，自然只能熬夜，熬夜又伤身，所以每次生病，总是十天半个月才见好。
　　她这一年过得太紧绷了，好像一直吊着一口气，这会儿松了劲儿，疲惫排山倒海地压来，之后几天，没课的时候梦章总是昏睡着，像是要把这一年亏欠的睡眠统统补回来。
　　舍友们轮番爬上她的床，悄悄摸摸她的额头，再对比自己的额头，担心她会发烧。
　　有次她睡太久，舍长看着看着，忽然倒吸一口冷气，爬上床探了探她的鼻息。
　　没有人提及她的胳膊，只是主动帮她打好水，晾晒衣服。
　　梦章挨个道谢，谢谢橙子，谢谢思思。
　　存真一直没有发来消息，朋友圈也再无更新。
　　她在忙，梦章知道，出差，在外地，工作起来没日没夜，上次打电话，她和她讲起最近的忙碌，质问双十一和卖东西到底有什么关系？双十一之后为什么还有双十二？双十二之后为什么还有年货节？
　　人类为什么要过年？人类为什么要过节？是想要她的命吗？
　　又问，她为什么是人类？她为什么不能是雪？开心了就下两片，不开心就明年再说。
　　“那你今年要下雪吗？”梦章问。
　　“等我心情好了再说吧。”真真答。
　　今年冬天一直没有下雪，那真真呢，是否一直不快乐。
　　一周很快就过去了，梦章的手或许有好转，或许没有，痛觉从未消失，因此，她无从评判，她只知道，她考砸了。
　　试卷上的题看得见，思路也有，但是手一直在抖，右手无法正常回握，写着写着笔就会从掌心滑落，只能用左手托着右手手腕，强迫自己去写，痛得梦章面色扭曲，全身是汗。
　　受伤意味着什么呢？她很清楚。
　　考研失败意味着什么呢？要二战？还是找工作？又或是一边工作一边二战？
　　她也没有明确的规划，只是大家都在考研，她也跟着考，尽全力，听天命，然而命运未曾眷顾她，她拼尽努力却草草收场，给大学四年画上一个烂尾的结局。
　　离开教学楼，梦章下意识抬头回望，考场就在二楼，站的稍远些，便能看见她的座位——靠窗第三排。
　　曾有人和她说，那是个能晒太阳的好位置。
　　然而北城从来没有暖冬，她也许久没有晒过太阳。
　　或许每间教室都有着相似的窗，梦章忽然想起苏城，想起糖醋小排一直很难买的学校食堂，想起储物柜总是不够用的市图书馆，她忽然意识到，她的少年时代已经走进尾声，今日即将落幕，再也无法重来。
　　手机叮铃一声，存真总算出现：“梦章梦章，呼叫梦章，考完没？怕吵你没敢发消息，加油加油加油！顺利顺利顺利！你是梦章啊，你可是！梦章啊！一定没问题的！”
　　她是梦章，也只是梦章，她无法预知人生的变故，也无法解答试卷外的难题，太阳要落山了，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神色凝重，捏紧外衣领口低头赶路。
　　梦章关上手机，没有回复。
　　回校的路程比预计时间晚了半小时，考生太多，几条路全部堵成红色，梦章靠在车窗上发呆，想起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存真拉着她的手从考场跑出去，跑进那个盛大灿烂的夏天。
　　然而这一次，整个公交车上压抑死寂，没有轻松，只有沉默，考试结束了，人们却并没有获得自由，沉重的枷锁依旧牢牢铐在酸痛的肩膀上。
　　到了学校门口，黄昏已经降临，北城的冬日总有雾霾，天色被涂抹成不透明的灰蓝色，梦章仿佛走入一片浓雾之中，模糊的、混沌的，世界陷入沼泽，她随整个世界一同下落。
　　寒冷冻住了所有感官，她感觉疲惫，脱力，只想就地躺下，视线模糊，嗅觉迟钝，触觉似乎消失不见，听觉......耳膜忽然被触动，遥远又近在咫尺的，过去与此刻重合的，无比熟悉永远不会忘记的——真真的声音传来。
　　“梦——章——”
　　“何——梦——章——”
　　她在喊她的名字，声音拖着长长的尾巴，听觉带动视觉，她看见她微微弯下腰，手掌举起变成喇叭。
　　视觉带动嗅觉，冷空气夹杂着初雪气息。
　　嗅觉带动触觉，一些晶莹的、纷扬的、不易察觉的潮湿降临，打湿她的睫毛，梦章眨眼，落下一滴泪。
　　下雪了，真真来了。
　　她呼唤她，从下沉的沼泽世界。
　　她们......有多久没见了？许久。
　　许久是多久？一个月？还是两个月？
　　没等梦章想出答案，存真已经跑到她面前，一把抱住她的胳膊，亲亲热热靠近：“怎么样？看见我是不是很感动，有没有很惊喜很震撼。”
　　伤处被拉扯，梦章疼得忍不住咳嗽，但她什么也没说，仍旧任她抱着。
　　“你怎么......你今天不上班吗？”
　　“昨天刚出差回来，今天没什么事，提前溜了，这么重要的日子，不得吃个大餐庆祝一下啊。”
　　被抱紧的右臂仍在作痛，梦章努力平稳语气：“那你怎么没和我说。”
　　“你有约了？你吃过了？怪不得回来这么晚。”存真故作狐疑。
　　“没有。”
　　“我就知道。”她露出得意的笑，“这不就行啦，当然不能说，这是惊喜，惊喜好不好，提前说了多无聊，反正你回校呢，肯定走这个门，我就来堵你试试看嘛。”
　　好奇怪，梦章原以为这一切都无解，她只能自己挨过去，但是看到这个人，不讲道理的跑过来，拉住她的胳膊，笑嘻嘻地喊一句——何梦章。
　　她便清醒过来。
　　“万一堵不到呢？”
　　“那就去宿舍找你呗，总能找到的。”
　　总能。
　　在存真这里，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真真永远是这样的。
　　“去广场？有一家新开的火锅店，上次我们路过看见的那家，怎么样，可算冬天了，我们去吃点热乎的。”
　　考研失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终于有时间吃火锅了。
　　店里人多，冬日里，大家都想吃一些温暖的食物，存真忙前忙后，取号排队打小料，一分钟也不得闲，她说梦章今日是功臣，什么也不用管。
　　梦章乐得清闲，看她皱着眉头认真思考，汤底还是要鸳鸯吧？丸子拼盘会不会吃不下？小酥肉呢？她拿不定主意，抬头问，要不要再来一份小酥肉？
　　右手拿筷子仍有些勉强，不太能张合，只能攥拳握着，肉片很快烫熟，存真捞出来放到梦章的盘子里，她有些想问考试考的怎么样，这个念头只存留一秒就被赶了出去——谁家吃饭的时候聊考试？怪扫兴的。
　　正想着，对面传来筷子掉落的声音，存真抬手喊服务员，给梦章换了一双新的。
　　又闷头咬一口鱼丸，梦章不是她，看见考题就头痛，这一年里她头悬梁准刺骨，片刻不敢松懈，肯定能上霁大的对吧，肯定能的。
　　留在霁大，就是留在北城。
　　对面筷子又掉了。
　　“怎么，写累啦？”存真笑她，又喊服务员，梦章伸手来接，存真这才发现被袖口盖住的手腕上贴着一块膏药，顿时皱起眉，“你手怎么了？”
　　“抻了一下，伤到了。”
　　梦章轻描淡写，只回答短短一句，存真停下筷子，见她右手一直在抖，手指使不上力，碗里的东西夹不起来，只能费力去戳。
　　筷子都拿不了，自然没办法握笔，但梦章什么也没说，等存真自己发现，才简单解释一句，存真沉默下来，她不开口，桌上顿时显得异常安静，只剩下火锅咕噜咕噜滚动的声响。
　　她该说些什么呢？
　　那考试怎么考的？多久了？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这么不小心？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存真抿了抿嘴。
　　她若是伤到，必要昭告天下诉一诉她的委屈，让全世界的人都来哄一哄她，但梦章不会，梦章总是隐藏，总是沉默，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讲，不肯告诉别人她的难过。
　　有时存真要靠猜，猜她是不是不开心，是不是很忙，是不是还有很多书要看，自己是不是打扰到她。
　　此刻，她要猜，她的手是不是很疼。
　　她缓慢调整呼吸，露出打趣的笑：“哦，那你这几天怎么吃饭的，你舍友喂你吗？”
　　“我可以买煎饼、包子、卷饼，右手不方便，左手还可以用勺子。”
　　梦章认真答。
　　她本就吃得少，一顿饭吃两个包子，总能对付过去。
　　“梦章，你故意的吧。”存真皱着眉凑近，像是这样就能看出她的破绽，“火锅可没办法用勺子吃，你就是故意不告诉我，想让我喂你是吧。”
　　店里很热，每一个人的脸都很红，不止梦章。
　　存真已经坐过来：“看在您伤筋动骨的份上呢，我今天就给您当一天专属小工吧，007号小工小纪同学为您服务，您吃牛肉吗，牛肉要几分熟的？”
　　这一年的努力付诸东流，梦章心里当然难过，但她不知道应该怎样排解，她的眼泪并不多，哭不出来，语言向来匮乏，讲不明白，但此刻吃着滚热的牛肉片，似乎好受一些。
　　专属小工又问：“苦菊茼蒿油麦菜，您要哪一款？”
　　梦章指了指油麦菜。
　　“好，乖乖吃菜是好孩子。”存真一股脑把所有菜溺死在菌汤锅里，“不过苦菊茼蒿也要吃，反正都是你的。”
　　梦章嚼着新鲜出炉的油麦菜，嘀咕道：“坏孩子。”
　　不爱吃菜的坏孩子听到了，但全当没听到，秉承着“不公平公正”的原则，给自己留了足足两根茼蒿，剩下的通通塞给梦章。
　　“太多了......”梦章只有一张嘴，吃完牛肉吃蟹棒，写完蟹棒吃虾滑，这会儿存真又堆来一盘菜，小山一样一大盘，满当当的，多得要溢出来。
　　存真言之凿凿：“哪里多啦？才这么点，你要多吃知道吗，你看看你最近累的，都累矮了。”
　　她胡说八道，她为她胡说八道的话总算弯起嘴角。
　　“哎呀这位客人。”小工惊呼一声，“你头发也太长了，都多久没剪啦，看在您是小店第一位顾客的份上，这边赠送您一项附加服务，我帮你扎起来吧。”
　　说完，存真从手上摘下一个发圈，细细绕起梦章的头发。
　　梦章的头发很细、很软，发丝从存真的指缝落下，柔柔的，像是她这个人。
　　她有好一些吗？存真用余光打量她的神色，梦章什么都不肯说，她什么都不能问，只能猜，只能心疼。
　　“茶水要不要来一点呀？雪碧还是可乐？哦，矿泉水啊，好呢您稍等，服务员，拿一瓶矿泉水。”
　　存真帮她拧开，递到嘴边，梦章刚想用手去接，存真已经抬起手腕，007号小工第一次喂人喝水，技法还不熟练，上扬的角度高了十度，两滴水顺着梦章的嘴角蹿进脖子。
　　梦章打了个寒颤，存真已经拿来卫生纸，蹭了蹭她的脸颊。
　　她的心忽然被这口水堵住了。
　　存真永远这样好，对谁都这样好，热情、善良、周到、她照顾身边的每一个人，这样自然又熟稔的动作，恰恰证明她只当她是梦章，她没有非分之想。
　　梦章垂下眼，余光划过，看见她耳朵上的月亮。
　　夜市上的东西，质量属实不好，做工粗糙，耳堵松动，梦章的太阳有次在路上遗失，找了许久才找到，她再也不敢带出门，一直收到首饰盒里。
　　但存真很喜欢，时常戴着，有时戴的时间太长，耳朵会化脓，稍不注意便会出血，摘取要格外小心，梦章担心，她说没事，回到宿舍，舍长会帮她摘。
　　大学舍友，高中同学，都是朋友。
　　存真常提起的舍长，梦章也见过，她们宿舍玩狼人杀，人数不够，便喊了梦章一起，输的人要做惩罚，想来想去，还是老掉牙的真心话大冒险。
　　梦章选的是真心话，舍长和她不熟，左思右想还是那些无聊问题：“梦章，你有男朋友吗？”
　　自然没有。
　　下一轮，又是梦章，舍长挠挠头，继续问：“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梦章还没说话，存真率先开口：“没有，她有我能不知道啊，舍长你能不能行，你问点有用的。”
　　舍长拍她一巴掌，揍得存真嗷嗷叫：“那你说，什么是有用的？”
　　呃......存真也想不出来，她和梦章没有秘密。
　　“那......那你还是问刚刚那个吧。”
　　梦章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她没有喜欢的人。
　　她的真心话只能是谎言，她的谎言在掩盖真心。
　　八卦是绕不过的聚会游戏，这些年，梦章一次又一次重复，没有。
　　存真闹着说我就说嘛，下一个问题我来问，下一个问题，她老生常谈，要梦章给她一个准话，到底什么时候养她？
　　舍长立刻坐直了，质问道：“你到底让多少人养你？”
　　几个舍友跟着控诉：“就是，好啊真真，你到底让多少人养你？”
　　存真笑得东倒西歪：“哎呀，没多少啦，就你们几个。”
　　舍长又揍她一巴掌：“不然你还想有几个！”
　　梦章坐在一旁，小口小口喝着杯里的酒，酒这种东西，她向来不懂，聚会喝过几次，只觉得呛口，但是此刻，她忽然与它结为盟友，任由它融入血液，来压制身体里的苦涩。
　　存真喂她的水，存真买来的酒，在梦章的身体里凝结成冰，生出尖刺，穿透五脏六脯，她的身体在流血，但她只能忍耐，只要等待的时间足够长，体温总会融化寒冰，伤口总能愈合。
　　“我，没考好，应该考不上了。”终于忍不住，梦章开口。
　　存真要说什么呢？她等待她的安慰如期而至——别灰心，别丧气，还有机会，成绩还没出呢，你怎么知道不行？都是换汤不换药的万能语句。
　　但存真只是笑笑，问：“啊？研究生是不是有补贴啊，我看网上说研究生每个月还发钱呢。”
　　梦章不明所以，点点头，好像是有，还有奖学金之类可以申请，她了解的不多，不知道具体情况。
　　“那完了，你是穷人了，没法养我了。”
　　存真一手握住一根筷子，小心翼翼戳开撒尿牛丸，总算一分为二，她长长松了口气，眉开眼笑：“没事，那我养你呗，姐现在有钱啦，我领导和人事闹一场，我现在工资一个月三千五了。”
　　考研失败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有人来养她了。
　　如果诚实的代价是失去存真，那么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梦章都无法袒露自己的心，她们的关系可以不再前进，但决不能后退，分毫的风险梦章都不愿试探，好奇怪，她的爱无法言说，竟是因为不舍。
　　她愿意一辈子当朋友的，她愿意的。
　　无人询问，她试图用“真心话”蒙骗自己的心。
　　火锅好辣，她咳嗽两声，揉揉眼角。
　　“你养我啊——光顾着上班，都忘了上吊了。”梦章学着存真的口气，念起她发在朋友圈的话。
　　“对啊，你等着，我们公司门口就是彩票站，我让舍长算过，她说从星盘上看，我适合搞投资，是个带财的命。”
　　梦章看着她笑：“投资一百？赚八十？”
　　“呸呸呸，那都是来时路好不好，万一我投资十块中了五百万呢，那我们就有房了。”
　　我们。
　　身体里的伤口再次愈合，消失不见，梦章轻声问：“如果没中怎么办？”
　　存真心大得很：“那就先穷着，反正死不了，你每天吃那么少，吃我的剩饭也能活。”
　　“什么......”梦章简直被她气笑，“谁要吃你的剩饭。”
　　“好好好，不吃剩饭，要不要再来个牛肉卷？”
　　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用油麦菜把牛肉卷成小卷，排排坐摆成一排，夹起一团，一口一个。
　　考研失败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她可以留在北城工作了。
　　留在存真身边，在寒冷的冬日里，分享真真牌牛肉卷。
　　天色渐晚，楼下路灯亮起，照亮纷扬的雪，存真跪在座椅上朝着外面张望：“下雪了，好大的雪。”
　　“嗯，下纪存真了。”
　　梦章逐渐学会开一些小小的玩笑。
　　“什么？”存真已经忘了自己说要当雪的事情了。
　　她忘记的事情，梦章都记得。
　　梦章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去年的冬，想起自己在烟花下许愿，希望未来的每一个冬天，她们都能说走就走，随时上路，追逐着落日和朝阳，不看导航不听指挥，就这样开到世界尽头去。
　　冬天总会如约而至，就像这个世界永远有新的一年，新的一天。
　　此刻她并不知晓，这即将是她们共同度过的最后一个冬天，她们相识的第七年，未再见过同一场雪。


第16章 何梦章·风
　　梦章翻身，看见对面床上放着一只小狗玩偶，真真的玩偶。
　　存真回苏城看妈妈，她独自在出租屋整理了几日，看着原本空旷的房子一点点拥挤起来。
　　毕业的这边夏天，她们转遍半个北城，最终租下一间隔断，厅隔，二十来平，面积很大，窗子虽然朝北，好在视野开阔，光线充足。
　　附近没有地铁，去存真的公司要折腾些，但去梦章的公司有两班公交直达，还算方便。
　　上任租户是存真的学姐，学姐即将离开北城，发了帖子转租，听闻是同校学妹，还给她们留下一张简易沙发，屋里衣柜桌椅一应俱全，唯一碍事的是，中介听说是两个人入住，自作主张加了一张床，梦章睡在靠墙那张，距离存真的床足有两米。
　　好在存真买地毯时选错了规格，正方形的地毯买成了长条形，梦章拖来拖去，拖到过了退货时间，刚好有理由把相距两米的床推到只剩一米半。
　　床太重，她又推又拽，废了好大的力气，忙完累倒在床上，一翻身，看见存真的小狗仍在看她。
　　存真有很多玩偶，大学时抓娃娃抓来的，多数都很丑，她舍不得每一个，全部跟着她搬家，满满一箱子，占了半张床。
　　回家之前，她问梦章：“选一只吧，你想要谁陪着你？”
　　小狗，黄色耳朵的小狗，梦章最喜欢小狗。
　　“好啦。”存真把小狗摆正，对着梦章的床，叮嘱她说：“你乖乖上班去吧，她会监督你起床的。”
　　好，梦章乖乖起床，都是小狗的功劳。
　　从家到公司，公交车二十三站，约一小时，上班第一天，梦章提前两小时出发，北城无时无刻不在大堵车，公交车上挤满了人，她被卡在边角，随着车子摇晃。
　　梦章入职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同天入职的一共六个人，年岁都比她大些，当天上午，人事带大家在会议室办理入职手续，讲解公司文化和员工培训手册。
　　临近午休，会议总算结束，梦章去工位见领导，领导姓赵，约莫三十来岁，扎马尾，戴黑框眼镜，面冷事忙，不苟言笑，看见梦章，扔下言简意赅的三个字：“坐这吧。”
　　然后抓起一摞文件推门下楼，两个小时都没有回来。
　　出版社，传统国企，整层楼都是方方正正的格子间，放眼望去坐了上百人，人事带她和各个部门的同事打招呼，大家抬眼看看，大多只点个头，少有一两个问过她的年龄，笑说哎呀，我要是早几年结婚，女儿都和你一样大啦。
　　走完一圈，又带她上楼，全体新员工一起去顶层见董事长，大家挨个发言介绍履历，有出国深造刚刚回国的，有从电视台转行跳槽的，还有深耕出版业足足十年的......
　　到了梦章，她只能介绍自己的学校专业，听闻她的年纪，在场的人纷纷露出打量神色，似乎大学毕业不该是22岁。
　　下楼来，人事无意间提及，说公司同事大多都是研究生学历，少有本科生。
　　只说了几句，又笑笑遮掩过去，拍拍梦章手背，还是得招点年轻人，年轻人脑子灵嘛，新鲜血液。
　　梦章面试的岗位是编辑，人事没说具体工作内容，只说要看各组主编如何分配。
　　入职才知道，编辑细分为策划编辑和营销编辑，她被定在营销编辑，一年后可以参加考试转为策划编辑。
　　梦章说好，低头签合同，营销编辑和策划编辑到底有什么区别，没人告诉她。
　　午休结束，消失了一上午的领导突然出现，敲敲她的桌子：“拿着东西，跟我去开选题会。”
　　说完，领导转身就走，梦章来不及收拾，连忙抱着电脑追上去。
　　会议长达两小时，策划们提的几十个选题被统统毙掉，每一个被否决的反馈都详细冗长，实际只用一句话就能概括——不是爆款。
　　发行给出调整建议，提及的书名梦章听过一些，都是大热网文，主编据此提出宣传方向，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看似详尽实则空洞，绕来绕去全是车轱辘话。
　　在场十几个人，看似每个人都在发表意见，实际每句话又都说得复杂委婉，话不能讲清楚，态度不能表明确，想要再推进一步，就是回去复盘，后天中午拉一下会议对齐......
　　至于结论，梦章盯着毫无进展的会议记录，她答不上来，或许是因为她刚入职，不懂工作，也不懂职场，还是白纸一张。
　　营销编辑并不负责策划出版，只负责宣传，往大了说是接轨新媒体，达到百万级千万级曝光，实际分给她的活，是找博主推广，每周有合作数量和发布质量考核，领导扔给她三本书，交代说一周适应时间，完成合作二十条，样书去库房领。
　　她草草扔下几句话，扭头就要坐回自己工位，梦章连忙开口，她本能觉得还有很多细节没有说清，但让她立刻想明白，她又有些理不出头绪，只好想到什么问什么。
　　“那个......赵姐，我们能给到的预算是多少呢？”
　　要合作，肯定要给钱，那能给多少钱？这是她首先想到的。
　　赵姐淡淡看她一眼：“没有预算，我没说，就是没有。”
　　没有预算？不给钱，那人家凭什么帮你推广？梦章不明白。
　　赵姐还在等下一个问题，悬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写着催促二字，梦章连忙问：“那......那这二十位博主是否有体量的要求呢？例如粉丝数......”
　　被打断，被质问：“我刚刚说什么了。”
　　什么？没有预算吗......梦章卡壳，试探着开口：“没有说......就是......没有？”
　　“我说过的话，别让我说第二次，给你一周适应，要求刚刚已经说过了，没说的就是没有——这是我第二次说，遇到问题可以问我，但是，张嘴之前先过脑子。”
　　“好......好的。”
　　梦章再不敢开口。
　　赵姐转过身，几秒钟后，开始大力敲打键盘。
　　隔壁工位的姐姐起身接水，见梦章仍旧神色呆滞，靠过来点了两句：“我们这么大的出版社，还是很有合作优势的，大不了你多送两本书，好好聊一聊，数据好的话后续申请嘛。”
　　又是语焉不详的一段话，梦章刚挨完骂，此刻有些不敢开口，她压着害怕，硬着头皮问：“数据好具体指的是？后续申请的......是预算还是？”
　　她想要得到一个明确的回应，对方却只是含糊地笑笑：“不是说让你聊聊嘛，哎呀，新来的小孩，不开窍。”
　　主编路过，听见她们说话，上下打量梦章一眼，不问梦章，只敲敲赵姐桌子：“新来的？你在带吗？”
　　噼里啪啦的键盘声短暂停歇：“嗯，叫何梦章。”
　　梦章忙转身：“主编好。”
　　主编也生了张不苟言笑的面孔，惜字如金，只三个字：“小何，嗯。”
　　键盘声又响起来，声响震天，像是要把桌面砸出一个洞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梦章被狂风骤雨般的声音吓得心脏骤停，伴随着最后一声大力敲击，转椅哗啦一声甩开，赵姐抓着一沓文件起身，不知道又去了哪里。
　　梦章心有余悸，呆坐在工位上不敢说话，四周的同事仍在忙碌，没有人好奇，甚至没有人抬头，似乎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存真发来消息：“怎么样，还顺利吗？”
　　手机叮铃一声，在一片死寂的办公室显得格外突兀，梦章连忙调成静音，回复：“还好。”
　　其实不太好，但具体哪里不好，她答不上来。
　　存真看着对话框上反复闪烁着“对方正在输入中”，然而等了许久，页面上仍旧只有“还好”二字。
　　她又问：“你在忙吗？”
　　梦章根本不知道应该从何忙起，她躲去楼梯间接存真的电话，把刚刚发生的一切一字一句复述了一遍。
　　领导下发的工作，只有轮廓没有细节，同事的解答更是言不尽意，她不知道该问些什么，更怕问了就是没过脑子。
　　梦章的大学实习是姑姑帮忙找的，馆藏文员工作，日常事务人际关系都很简单，她从来没有面对过真正的职场。
　　存真听她细细讲完，懂了：“嗐，就是让你去给博主们画饼，现在没预算，以后没预算，永远都没预算，但是你得表现得有预算，得让博主们信你，先骗一波再说。”
　　“嗯......”
　　这对吗？要合作，却不出预算，纯靠骗人？
　　哪有什么对不对的，存真教她：“大博主呢，肯定敲不动，先去找那些千粉的小博主，上来直接夸对方的内容调性，说和你们出版社风格非常适配，现在出版社想找一些博主进行‘长期’合作，虽然这个博主的粉丝量达不到要求，但是你是粉丝，看好博主未来潜质，和主编大力推荐......”
　　“反正就是先把对方夸开心了，再把样书寄过去，直接和对方说要推三本，对方肯定和你谈钱，你可以说只有一本需要推荐，剩下两本都是送的，是你额外申请的‘心意’，合作呢，如果出不起钱，就只能靠诚意打动人了。”
　　“接下来就是画饼时间，没有预算也要说有，虽然有，但是不多，现在还在博主‘竞标’阶段，哪些博主的内容好，这些预算就能给到谁，下半年的重点项目还有很多，又是找长期合作的博主，所以主编这边很慎重......”
　　“那怎么评判博主的内容到底和你们适不适配呢，到了这一步，再委婉地说能不能先出一条视频，有了数据你也好去破例提报。”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没钱，就只能骗人，骗人，嘴里就没有实话。
　　“没办法喽，合作嘛，都是这样的，你骗我我骗你的。”
　　存真早就习惯了。
　　但梦章不习惯。
　　出版社的工作和她预想的完全不同，格子间，无人说话，人与人之间泾渭分明，面对面的同事都要靠线上交谈，没有人叫她梦章，全都叫她小何，每次听到这两个字，梦章都错觉自己已经三十岁。
　　每天到了公司，先要去内部系统查看各个渠道的销售情况和剩余库存，整理归档后同步赵姐和主编，接下来就是联系博主洽谈合作。
　　说是洽谈，无非就是到处私信，发邮件，博主回问内容和推广费用，自然不能说没有，只能学着存真教她的话术绞尽脑汁措辞。
　　重点项目......长期合作......破例提报......
　　发来发去，换汤不换药，骗人这种事，梦章实在不会。
　　有些小博主还算客气，加上联系方式回复几句，有些则是套路看多了，梦章一开口，就知道是什么路数。
　　一天下来，她私信一百多位，能拿到联系方式的不足一半，有合作意向的不到三分之一，剩下时间就是挨个发快递，为了“能不能给这位博主多寄两本书”写申请文件，走内部流程。
　　一天二三十个快递，百十来本书，梦章一箱一箱从库房搬到发货室，挨个打包好，再用推车运送到楼下快递点，九月暑气未散，拖着七八十斤的东西走上一遭，衣服日日都是湿透的。
　　等博主收到样书，她再逐一跟进，有的说要先看内容，有的说最近档期不多，有的直接问能不能提供粉丝抽奖福利，一个视频置换一百本......
　　最后能完成合作的，不过三五个。
　　赵姐每天都在疯狂敲击键盘，梦章偶尔提出问题，她还没听完，眉头就皱起来，语速飞快，满脸烦躁。
　　听同事说，她有重度焦虑症。
　　又有同事说，上班哪有不疯的？
　　梦章每天提心吊胆，生怕出错，博主有问题，她不敢问赵姐，只能问百度，百度若是答不上来，再去求教存真。
　　存真也很忙，她尽量不去打扰她。
　　那天，博主问，红货平台有没有开通商城？
　　她答不上来，只能去问赵姐，赵姐说这不归她们管，让她去七楼市场部，七楼哪个区是市场部？到了市场部又要问谁？统统不说。
　　梦章不敢再问，到了七楼，拦下一位面善的，对方听完让她去找王驰，王驰又让她去找赵曦，赵曦请假没来上班，隔壁工位的姐姐让她去问齐颂......
　　绕了半层楼总算找到人，对方看她一眼：“你是哪个部门的？谁让你来找我的？”
　　梦章挨个回答，又重复问题，对方只回：“你们主编也没通知要开商城啊。”
　　短短几日，梦章已经明白了，齐颂并不是不耐烦，只是要第一时间把责任转移，但是她不是来追责的，她只是想要回答博主的问题。
　　回到工位，她把结论告知赵姐，赵姐只回了一个“哦”，继续开始砸键盘。
　　梦章跑上跑下一个小时，实在是累了，她想趴一会儿，不敢，想戴耳机，也不敢。
　　她不停地想，不停地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沟通方式有问题？为什么每一件事的推进都不顺利？
　　但她并不敢和自己的领导反馈，整个办公室像一片坟地，小小格子间就是一个一个整齐码放的坟头，没有生灵，全是死物，她连说话都不敢，生怕惊动鬼魂。
　　跨部门合作更是困难，资料发过去，整整两天无人回应，赵姐问反馈，梦章只能打电话询问，得到四个字：“我在休假。”
　　她小心解释着：“抱歉打扰老师，这个项目有些着急，是临时插进来的，具体情况已经整理在PPT里了，能麻烦您抽空看下吗？”
　　不耐烦的叹气声长达五秒，之后是不容分说的质问：“我在休假你听不懂吗？”
　　梦章不懂，休假时间不能处理工作吗？但她周末也一直在对接博主呀？
　　赵姐再问进度，她没有办法，只能说老师在休假，还没回复。
　　赵姐还是老样子，冷漠地吸气，不耐烦地转身，继续折磨键盘。
　　唯一算得上幸运的，是上下班时间还算稳定，即便加班，也不会超过一小时，但梦章就是隐隐觉得不对，可职场上的暗潮汹涌，她还看不分明。
　　自然很难和存真说。
　　有人为难她吗？有人敌对她吗？
　　好像也没有，但她始终处在不知所措的无力之中。
　　让她写平台推文，她写，写完经历层层审批，领导们的意见全然不同，改来改去，改了十二版，最终得到一句，还是第一版文笔顺畅些。
　　让她出策划案，她出，没人说好还是不好，对还是不对，她一页一页讲解，底下的人只随便看两眼，笑笑说：“小孩真有意思。”
　　梦章毫无办法，只能上网搜索，寻求解答，得到答案——快跑！不要干出版！
　　是因为夏天快结束了吗，天黑得越来越早。
　　梦章越来越疲惫。
　　在学校，问题、答案、都是清晰明确的，做完一道题就是一道题，是对是错，老师会给出准确反馈。
　　但上班后，总是什么都没做，天就黑了，她的工作没有人打分，她加班做的PPT，得到的评语是——“真有意思。”
　　到底什么意思？
　　六点下班，平均每天加班一小时，晚高峰堵车，到家临近九点，存真还没回来。
　　存真的工作，加班是常态，一周五天里有三天都要十一点到家，这还算好的。
　　有次梦章都睡了，她还没回，凌晨时分，梦章被声响吵醒，迷糊着问：“真真？几点了，你要去上班了吗？”
　　存真忙盖住手电光亮：“四点，早着呢，我刚回来，你继续睡吧。”
　　存真现在在一家A4公司做AE，轮到驻场，熬个通宵都是常事，梦章对她的工作内容一无所知，上网搜索，答案是——快跑！不要干广告！
　　总算熬到周末，两个人不分白天黑夜昏睡着，上学时一早爬起来看书，每天只睡六七个小时，现如今周末睡上十五个小时都睡不醒，周五闭了闭眼，转眼就是周日。
　　某个黄昏，梦章睡了一日，挣扎着坐起来，困惑地说：“这个房子是不是有甲醛？”
　　怎么会越睡越累，她俩不会是中毒了吧。
　　存真正在忙工作，笑着回：“怎么可能，这房子比咱俩岁数都大。”
　　见她神情严肃，梦章问：“怎么了？”
　　“摄制组明天要拍TVC，团队已经到杭城了，结果要拍的那个山地车卡在路上，说是快递遇到塌方，明天到不了，但是导演只有一天时间，明天必须拍。”
　　可是......这能怎么拍呢，总没有人能让塌方的路复原，梦章想不出解决办法。
　　“为什么非要这辆车？换一辆可以吗？”这是她的思路。
　　“当、然、不、行。”这不是牛马要思考的事情，牛马不能提出意见，只能执行，“导演说了，就要这辆车。”
　　好在这辆车虽然是限定，但一共发行了九辆，存真之前做过备选方案，知道海城一家门店的展柜里还有一辆，她已经问过物流公司，从海城连夜运到杭城，明早就能送到。
　　问题是，那家店的电话，打不通。
　　“那怎么办？”梦章思考着，“找海城认识的人？你在海城有认识的人吗？”
　　“不行，太慢了，导演那边只给半小时反馈时间，现在还剩二十分钟......十九分钟。”
　　存真思考几秒，打开地图查询地址，车店是延里街385号，384号是书店，386号是一家理发店。
　　理发店......她上网查了查海城话，照猫画虎地念了两遍，又朝梦章嘘了声，拨通电话，抬高嗓门，“侬好呀，我想明朝下半天三点到店里向剪头发，还有位子伐？”
　　“有的呀，哎哟，对了！我正好要去隔壁头提车子，依拉店开了还啊？”
　　“哎哟喂，开啦？我电话死活打勿通呀，依噶家电活一直占线呀，侬帮我搭老板讲一声，叫伊回只电话好伐，今朝要是车子到了，我就一道拎了跑路，省的吃力煞脱了。”
　　对方答好，存真报了手机号，和店员预约明天理发的时间，过了几分钟，车行老板打来电话，存真加上老板微信，开始拉群查看车子照片。
　　梦章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工作上的事不值一提。
　　只是博主不回消息，只是领导脾气暴躁，虽然工作没有成就感，但至少不会突然让她变出一辆限定山地车送到杭城，并且半小时就要答复。
　　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是不是自己，太脆弱了......
　　为了这辆要命的车，存真电话声响个没完，一连开了好几个线上会议，总算结束，她忙得口干舌燥，跳下床倒了杯水，问：“你怎么也睡这么久？你们不是不怎么加班吗？”
　　是的，相比存真的工作，自己的工作很少加班，也不用二十四小时待命，或许已经很好了。
　　黄昏晒进屋子，梦章恍惚想起，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夕阳了。
　　她回忆起许久之前，久远的像是梦境般的存在。
　　——高中，课间，她在做作业，忽然听见一句字正腔圆的赞美：“哇！今天的夕阳真好看！”
　　梦章从试卷里抬头，看向窗外，见存真拉着朋友的手晃来晃去，那时她们还不熟悉，一同注视黄昏的短暂时刻，只有她一个人记得。
　　正想着，存真下床，哗啦一声拉上窗帘：“好亮啊，怪晃眼的，中介说这个房子朝北，我总觉得是朝西的。”
　　屋里骤然陷入昏暗，梦章疲惫地靠在墙上。
　　不知是因为工作，因为黄昏，因为这一日又要结束，自己却什么都没有做的恐慌，还是因为许多记忆只有自己怀念，梦章忽然感到难过。
　　面前这个人，莫名让她感到难过。
　　可她的感情明明是喜欢。
　　即将入秋，夜晚总是起风，存真也像自由的风，无拘无束，逍遥自在，她有许多事情要忙，梦章只能看着她跑远，想起她，心被风裹挟，变得孤单萧瑟。
　　梦章努力调整心态，积极工作，屏蔽一切外界干扰，只做好自己的事。
　　整理数据，发快递，对接，催促内容，写封面写文案......逐渐的，合作的博主越来越多，反馈数据也还不错，还有博主互相推荐，主动来找，她额外申请了一些样书作为置换，虽然不多，但总算有些进展。
　　每天的进度和问题，她都总结成日报发给赵姐，赵姐看一眼，只说让她找一些粉丝体量更大的博主，再无其他。
　　日子平稳度过，直到九月，一个起风的日子，组里忽然入职一位新员工，赵姐给她分配工位，没做多余介绍，只说她会承接一部分营销工作。
　　两日后，人事找梦章谈话，告知她试用期没有通过。
　　梦章对那场谈话的记忆非常模糊，只记得人事很温柔，娓娓道来说了很多她的不足，结合部门领导和主编的意见，综合考虑，觉得她并不适合这份工作。
　　营销需要和人打交道，她性子太安静，不擅长社交。文案和内容要有网感，她的稿件过于一板一眼。合作达人调性一般，数据实在太差等等等等......
　　梦章记得自己认错、争取、表明会改正，无用，人事只是摇摇头，说这是内部决定。
　　从会议室出来，她无所适从，只觉得整层楼平日里冷漠旁观的同事此刻都在看她，像人事一样温柔又强硬地说——你不能胜任这份工作。
　　办公室让她窒息，她下楼透气，在便利店遇到新来的同事，梦章原本打过招呼就想离开，刚要走，忽然想到什么，随口问：“最近公司有招聘吗？”
　　校招不是结束了吗？为什么两个月后会突然入职新人。
　　“嗯？你说我吗，我之前就在这儿，实习半年了。”
　　“之前......就在这个组吗？”
　　“对啊。”对方点点头，“我一直跟的赵姐，五月就定了留岗，但是我们学校要求必须线下参加答辩，加上家里有点事，就和公司沟通了一下，说好九月再入职。”
　　梦章回忆起面试时的情况，连着三轮面试，终面刚结束，人事就问她什么时候入职，能不能快一些，算下来，刚好是这个女生回校的日子。
　　当时天天催她来，现在又着急让她走......
　　梦章很难不多想，自己只是来顶替这两个月的工作吗？
　　还是......还是自己真的能力不足呢？
　　她想起领导暴躁的键盘声，一连串已读不回的信息，还有入职那天人事无意间说的话，别人都是研究生，只有她是本科......
　　梦章并不恐高，但从小就害怕过街天桥，站在上面看车流穿梭，飞驰而过，她总觉得脚下摇摇欲坠，马上就要垮塌。
　　但那段时间，她总是站在桥上，吹着冷风呆站一两个小时，看世界渐渐沉入黑夜，什么也不做，什么也想不明白。
　　回家后漫无目的地刷手机，看短视频，看招聘软件，回过神时，眼眶痛得厉害，已经夜里十一点，存真还没回来。
　　滑动页面，看见一条评论——零基础转行年薪三十万，最近休息，无偿带人。
　　再往下，是一篇吐槽贴——HR到底要什么样的人？本地人觉得不能吃苦，外地人又觉得不稳定。
　　有人讨论就业——就业形势哪有这么夸张？你们就是制造焦虑，我gap两年了，面试一周拿到三份offer，有时候还是个人能力问题。
　　也有人讨论行业——五十年后的广告人什么样？
　　答——没那么能活。
　　工作丢了，秋招结束了，应届毕业生的身份也没有了。
　　这些事，她没有和存真说，存真......太忙了。
　　她们的对话逐渐从吐槽工作变成痛骂工作，又从痛骂工作变成没有时间骂工作，千言万语变成一句算了，梦章问，你几点回来？
　　十一点、十二点，或是更晚，不知道，存真叮嘱她：“你先睡，别锁门啊。”
　　梦章睡不着。
　　她突然发现市场好像没有工作了，HR全是已读不回，偶尔几个回复，回的是能否接受单休，能否接受早一晚十，五险一金按照最低基数缴纳，公积金一个月两百元。
　　全部应下，也没有工作机会，没有人需要新手小白，全部要求一年以上工作经验，到岗就能上手，适应快节奏狼性文化加班出差，还要形象好气质佳懂管理，抗压能力强，和公司共进退......
　　她能做些什么呢？
　　梦章每天一早起床面试，整个北城到处跑，回答人事、部门领导、各大负责人——她是谁？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各种匪夷所思的问题总结归纳，复盘复习，总有规律可寻，可她仍然不知道，她能做些什么呢？
　　她是不是应该继续考研？这个念头又冒上来。
　　九月很快结束，临近双十一，存真周末也不得闲，早饭啃了两个水煮蛋，就开始抱着电脑写策划案。
　　她已经连着半个月没怎么休息了，她很忙，忙到没有时间难过，也没有时间听一听梦章的难过。
　　第N个线上会议结束，存真活动着酸痛的肩膀，见梦章还在看手机，随口问：“梦章，你们双十一忙吗？”
　　双十一，各行各业都在冲业绩，或许出版业也不例外。
　　她察觉到梦章这段时间格外沉默，但梦章出门早，她又不下班，两个人总也见不到面，有时存真半夜回来，看她已经睡着了，眉头紧皱，睡也睡不踏实，缩成小小一团，不知道在害怕什么。
　　她们许久没有聊天了，她不知道梦章出了什么问题，或许只是工作太累？
　　但出版社的工作能有多累呢，又不像自己，天天加班。
　　入夜，屋里仍有亮光，出租屋的窗帘遮光效果不好，搬进来时就说要换个新的，看到价格又一直犹豫，拖来拖去拖到现在。
　　双十一......忙什么......
　　梦章无事可忙，许是临近年末，最近的面试渐渐少了。
　　她还没开口，存真的手机又响起来。
　　“喂，荟荟，嗯、好、明天吗？那我早点到，第三版brife，在十月二十一号的共享文件夹里，没事那我再发你一遍......”
　　梦章看着她，觉得自己的事情实在无关紧要。
　　她真的是被顶替的吗？还是自欺欺人的说辞呢？
　　她没了工作，没了收入，存真会不会担心房租问题，存真已经很累了，她不希望自己成为她新的负累。
　　点开朋友圈，胡乱往下滑，忽然，看见前天晚上的存真。
　　同事聚餐，几个年轻的女孩子围着她，其中一个胳膊搭在她肩上，几个人眉开眼笑，嬉闹着看向镜头，比着万年不变的剪刀手。
　　她在职场也交到了一些朋友，为什么她这么容易和人成为朋友？
　　梦章忽然惊觉，这居然是她一直惴惴不安，辗转反侧的缘由。
　　原来就是这件事，原来只是这件事。
　　存真总能很快适应新的环境，很快得到所有人的喜欢，她的朋友源源不断，不缺自己这一个，或许当初应该听她的，让她和别的朋友住，还能离公司近一些，通勤也不用这么麻烦。
　　她应该多一些时间休息，她的黑眼圈太重了。
　　梦章放大照片，什么也没有看到。
　　存真会用遮瑕了，她们早就长大了。
　　“你要是不开心，可以和我说。”存真发完文件，关上电脑。
　　“你又不下班，我怎么说。”梦章的感受是心疼，可脱口的话却在攻击。
　　情绪扭曲一秒。
　　“你给我发消息啊，我看到就回你。”
　　梦章放下手机，见存真低着头，还在回复工作信息。
　　情绪扭曲两秒。
　　原来只要两个月，人的自尊心就可以被迅速击碎，工作被辞退，不被认可，不被使用，所谓社会价值、存在意义，在一场又一场面试中被消磨殆尽，到底要她说什么呢，说失败的考研，失败的工作，失败的、永远不能宣之于口的、不能讨论的......
　　“——不想说。”
　　自我表达并不能使梦章放松，想要解释答案为什么是错误的，先要阅读题干，查询公式算法，再一步一步重新推导、验算、才能得出真正的解。
　　而事实上，她经历完疲惫的一天，只想把试卷攒成团扔进垃圾桶里，管它什么题，管它对与错，世界直接毁灭好不好，不要来问她宇宙起源一类的怪问题，她不关心天文，也不在乎地理，她只想休息。
　　她需要默默流泪，而不是被人追着安慰。
　　感同身受本就是一场巨大的骗局，存真有丰富多彩的生活，丰富多彩的朋友，她怎么可能理解呢，没办法理解的......一无是处的自己。
　　信息早就回完了，存真却仍旧举着手机，她感到疲惫，为什么梦章永远沉默？
　　她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她也累了，她也不想猜。
　　现在是这样，考研时是这样，一直一直都是这样。
　　两张床，两个人，不足两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万米深渊。
　　“我不懂你，我真的搞不懂你。”
　　她们清楚，情绪开始失控，空气逐渐紧绷。
　　她们对视，一秒、两秒......七秒，探寻变成对峙。
　　手机叮铃一声，又有工作。
　　梦章用力闭了下眼，她讨厌听见她的手机铃声，很吵，非常吵，密密麻麻的、密不透风的、让人窒息的。
　　“你忙你的吧，我没事。”
　　存真把手机倒扣在床上，控制不住语气加重：“我没有什么可忙的！”
　　紧绷的弦断掉了，呼啸的风声骤然停止，她慌乱地看着梦章怔住的神情：“梦章......”
　　存真努力平复情绪，放缓语调，把脱轨的对话拉回正轨：“梦章，你要是不开心，就和我说，不要总是自己憋着，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对不对？”
　　失控的话喊醒了梦章疲累的情绪，她心里也被堵住了，这些事和存真没有关系，她为什么要对着存真发脾气。
　　她怎么了？
　　“我......对不起......”
　　她不敢看她，抱住膝盖，盯着脚尖。
　　“我没有通过试用期，最近一直在面试，之前没说，是不想打扰你......对不起。”
　　存真愣住了，她清楚这个时候被辞退意味着什么，梦章觉得抱歉，她只觉得心疼，原来是这样，这让她怎么说呢，千疮百孔的自尊最难示人。
　　“没关系啊，没关系的梦章。”存真斟酌着措辞，她不能再伤害她，“你可以打扰我的，我们......是朋友啊，对不对，好朋友就是用来打扰的呀。”
　　梦章看着她，看着她的好朋友。
　　“你一辈子打扰我都可以的。”
　　一辈子的好朋友吗？
　　“工作可以慢慢找，或者你想继续考研也行，你不是想去霁大吗？”
　　梦章摇摇头：“考完研，不还是要出来工作吗。”
　　而且，真的能考上吗，距离考试只剩两个月，她的信心已经被消磨殆尽。
　　气氛沉默下来，梦章止住那些丧气话，怎么总是这样呢，她总是让处境变得难堪。
　　“那就继续读书，继续读博，你那么喜欢上学，大不了一辈子在学校里，总之，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但！那都是明天的事儿，我们今天不想了，不想了不想了。”
　　存真跳下床，抓起梦章的手机扔到一旁，又打开自己的手机，想了想没敢关机，只把铃声调成震动。
　　“今天让工作去死，你想不想喝酒，我们喝酒好不好？”
　　她绞尽脑汁，想出这件最最“叛逆”的事。
　　“现在吗?”
　　存真加班熬夜，已经许久没有好好休息，销售又接了两个项目，她明早还要驻场早起，所以是现在吗？
　　“嗯，就现在！”
　　去不起酒吧，只能跑去楼下便利店，存真的工资还没发，手里只剩紧巴巴的几百块，平日吃饭都要算来算去，此刻却要闹着要请客，她当然不懂酒，只是看什么瓶子好看就拿什么。
　　回到家，一股脑全部打开，明明是要安慰梦章，自己却越喝越多，努力喝，大口喝，扯开嗓门大骂工作，写不完的脚本，对不完的流程，开不完的会，加不完的班，说不完的辛苦啦辛苦啦辛苦啦，到底谁辛苦啊？
　　梦章说不出来，她替她说，她替她喝。
　　最后真的喝多了，存真晕晕乎乎睡着，梦章帮她盖好被子，在床头放一杯水，打开手机定好闹钟。
　　忙完这一切，她躺回床上，毫无睡意。
　　梦章失眠很久了，入睡困难，多梦觉浅，三四点，或是五六点，她总是惊醒，再也睡不着。
　　窗帘遮光不好，屋子里存留些许光亮，搬进来时存真就说要换，还好她工作忙，总也顾不上，借着微弱的月色，梦章安静地看着她，一夜又一夜。
　　搬进来时觉得哪哪都好的房子实际到处都是问题，窗户太大，密封不严，刮风的日子四下漏风，降温后，一到阴天屋里就像个冰窖。
　　存真怕冷，还没入冬就换了加厚睡衣，有时加班太晚，她没力气洗漱，羽绒服脱到一半就昏沉着睡过去。
　　刚刚她喝多了，缩成一团趴着跪在地毯上，嘟囔着问：“梦章，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有钱呢？”
　　过一会儿又说：“这破房子怎么这么冷啊，梦章，我们是住在桥洞里吗？”
　　梦章回答她：“我们住在隔断里呢。”
　　她更伤心：“啊呜呜呜呜呜，我们什么时候能有钱呢——”
　　不知过了多久，存真呜咽着睡着了，梦章抱她去床上睡，存真嘀嘀咕咕，半梦半醒间还在问什么时候能退休一类的怪问题，梦章拍拍她的后背，哄她起身，醉鬼没有力气，跪倒在她身上，忽然搂住她的脖子。
　　呼吸凑近，再凑近，颈侧、耳后、气息贴近皮肤，毛茸茸的触感贴上来，许是一个吻，又许是袖口的衣料摩擦。
　　梦章也喝了酒，头开始晕眩，她怎么也分辨不清，刚刚转瞬即逝的那一秒，究竟发生了什么。
　　无人知晓的黑夜里，她想把存真揉进身体，想与她十指相握，想亲吻她的眼泪，就像她一直安慰她的痛苦那样。
　　但是不能。
　　或许什么也没有发生。
　　所以什么也没有发生。


第17章 何梦章·北城
　　北城的冬日总是阴沉着脸，让人疑心即将落雪。
　　梦章从地下通道爬上来，被冷风灌了脖子，忙收紧外衣领口，存真的公司搬到了新的写字楼，附近施工改建，七拐八绕的，总也找不到大门究竟朝着哪条街。
　　零下的天气，梦章跟着胡说八道的导航绕出一身汗，总算在电话响起时找到指示牌，远处，一个模糊的人影从玻璃门后窜出来，原地蹦跶着朝她招了招手。
　　熬完两个期末统考，梦章总算有几日清闲，刚好姑姑周五生日，她周四连夜从海城跑回来，一早约了存真周六吃饭，结果这人临时加班，说好两个小时就结束的工作从中午拖到晚上，眼看天黑，她只好来公司找她。
　　“冻死了吧。”存真小跑着上前，挎住梦章的胳膊，“北城这两天降温，是不是特别冷。”
　　“还好。”
　　相比北城，阴湿的海城要更难熬一些，北城的室内，有暖气，有空调，还有存真，她穿着轻薄的长绒衫，整个人暖呼呼的，热气蔓延到梦章身上，被风吹僵的身子骤然舒缓下来。
　　她反手握紧她的手：“不冷。”
　　一点也不冷。
　　存真还在工作，领到梦章，忙拉她回办公室，走到一半想起什么，去门卫转了半圈，拎起一袋麦当劳。
　　“不是说晚上一起吃饭吗？”梦章盯着袋子看了两秒，没说话。
　　到了工位，存真顺手拽了把转椅让她坐，举起手里的袋子朝向斜对面的女生：“小薇，你又点这个。”
　　小薇正对着键盘大杀四方，一脸要把怨气化成电子口水通过网线砸到对方坟头上的愤恨，看见食物满脸戾气难得缓和片刻，匀出一只手抹抹不存在的眼泪：“感恩的心，感谢有你。”
　　存真“啧”了声：“客户还没回？”
　　小薇言简意赅：“客户死了。”
　　“那你给他烧纸吧。”存真见怪不怪，见她暴力拆袋，踮踮脚探头问，“好香，买的什么？”
　　“当然是麦当劳最好吃的——”
　　小薇拖着长音，故意停顿一秒，对上存真的视线，两人异口同声回答：“双层鳕鱼堡！”
　　夸张的笑声夹在一起，有些刺耳。
　　梦章扣着转椅扶手上起了毛边的网布，她不知道麦当劳最好吃的是鳕鱼堡。
　　小薇递来一盒薯条，怨气冲天地说着：“要我说，公司真该给麦当劳磕俩头，要是没有垃圾食品苦苦支撑，我早就跳楼了——你那边怎么样？”
　　“怎么样？不怎么样。”
　　存真把薯条推给梦章，顺手抓了一包番茄酱。
　　“那片子都改了十六轮了，刚确定，对方非说要给领导看，三分钟的长视频，他让我压缩到几十M，说太大了领导不愿意下载，会占内存，哇哇哇哇哇，他们领导的设备是64G的吗。”
　　小薇哈哈笑，叼着半口汉堡含含糊糊地问：“然后呢？”
　　“然后非折腾我上传平台啊，他端着电脑去给领导看，这会儿消失啦，你给你客户烧纸的时候托他问问，我客户是不是也在底下呢。”
　　梦章食不知味地嚼着冷掉的薯条，不知道麦当劳究竟有什么好吃的。
　　也不知道客户内存只有64G这件事有什么好笑的，办公室暖气开的十足十，的确不冷，倒是热得令人烦躁。
　　这么多年了，她依旧适应不良。
　　又两个电话打出去，小薇总算刑满释放，她合上电脑，风驰电掣地收完桌上的垃圾，朝着存真摆摆手：“撤退，我解放啦，这个破项目再不完结我的命就要完结了。”
　　存真和她说过再见，这一片工位顿时安静下来，梦章抬头看，见靠窗的区域只剩她们两个。
　　“还有多久？”
　　“快了，十分钟吧，等达人把视频传上去，我喊客户点确认，我们就能走了。”
　　看表，已经过了五点，路上取的号半小时前就过号了，梦章点开线上软件，重新排队。
　　存真偏头趴在桌上，嘀嘀咕咕地和她说着最近的事。
　　她最近的项目，就没有一个顺心的，第一个项目已经到结算阶段，达人账号忽然被封，第二个项目她中途接手做结算材料，发现商单居然发重，第三个项目跟到一半，脚本都定了，达人旅游把胳膊摔了，只能延期，第四个项目采访嘉宾刚过完大会，结果嘉宾说不拍就不拍，说要去国外庆生......
　　还有各种延期的，临时涨刊例价的......
　　存真总结：“天要亡我，客户各种要我赔偿，我感觉我现在像一个割地赔款的清朝昏官，你看，烦得我下巴长了一堆痘，我是不是该找个庙拜拜。”
　　青春期都很少长痘的人，如今下巴上全是斑驳的红色印痕。
　　梦章毫无办法，她解决不了她的工作，更不会寻医问药，只能换汤不换药地说：“看医生了吗？”
　　“看了，说我肝火郁结，过度焦虑，哦对——”存真不知道想起什么好玩的事儿，忽然眉飞色舞地笑起来，“之前萌萌和我说，让我去喝中药，说她原本也特别内耗，喝完中药直接创飞所有人。”
　　这话莫名戳中她的笑点，存真笑得前仰后合。
　　“我觉得她是胡说八道的，她肯定早就想创飞所有人了，就是推锅给中药！”
　　梦章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
　　或许笑话也有自己的专属语境，只有在这栋楼里，和存真并肩作战的同事们才能完全读懂，而她早就不在存真的频道，存真哈哈大笑，她却只想知道：“萌萌？刚刚那个女生吗？”
　　刚刚那个女生叫小薇，梦章只是习惯了这样拐弯抹角，不露端倪的提问方式。
　　“啊？不是，萌萌今天不在，她这人可逗了，那天她来月经，还非要点冰激凌，结果吃完就痛经了，好巧不巧点的冰激凌是黑莓的，整个人脸色刷白，嘴唇乌黑，人事被吓疯了，以为员工中毒了。”
　　萌萌也喜欢在月经时吃冰激凌吗，那她和真真一定很合得来。
　　刚刚那会儿茫然无措的烦躁渐渐消退，变成了更加难以言说的难过。
　　每当存真提起旁人，梦章心里总会升起被冷落的不悦，先前在学校，这种感受尚不明显，那时她们虽然不是同校，但烦恼和快乐大抵相同，作业、考试、未来、学生时代的天四四方方，生不出更多形状。
　　她的朋友们她都认识，她们也都知道，她叫梦章。
　　她是谁，清楚明晰。
　　但现在，她们一个在海城，一个在北城，一个仍困在开不完的组会，另一个则开始大步往前，存真的生活被工作填满，她总是和她聊起工作，而她听不懂她的工作。
　　也不是完全听不懂，只是那些眼神交汇的默契，一拍即合的了解，属于小薇，属于萌萌，属于很多很多梦章不认识的人，但始终不属于她们两个。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件老旧衬衣，因为没有损坏，或是尚且合身，暂时没被抛弃，但也没被贴身穿着，而是隔了一层更新更柔软的打底衫，更显得皱巴巴的不熨帖，稍有摩擦，就全是静电。
　　今年的北城似乎格外干燥，又或许是她习惯了海城的潮湿，灰蒙的天色带给人即将下雪的错觉，但气象台谎报多日，天色仍旧阴沉着。
　　离开那座灯火通明的楼，路上已经堵成一锅粥，打车软件显示前方还有63人，存真马上就要饿扁了，询问说：“要不换一家，去商场？商场离得近，坐地铁就能去。”
　　再等，怕是梦章也要饿扁了。
　　是谁说商场都是预制菜，一股饲料味道的？那家原本定好的烤肉店是存真早就想吃的，梦章一直存在收藏夹里，提前取的号已经排了半小时，时间刚好。
　　然而存真已经打开团购软件：“这家吧，商场四楼，这会儿显示不排队，到了就能吃，云城菜怎么样？最近北城可流行这个。”
　　“好。”梦章只能点头，“好。”
　　总归还能一起吃饭，不算太糟。
　　离开写字楼晃眼的白炽灯，她忽然发现，存真的头发颜色有些发黄，她染发了？她并不知晓。
　　“就前段时间，我要累死了，想说换个发型换个心情，本来看团购只要四百九十九，我想着咬咬牙也能忍，结果到了店里，说要按长度收费，我这个长度要八百，剪发单算，加起来一千。”
　　一千块，要人命呢，存真愤愤不平：“哇，怎么不去抢？扭头我就走了，网上下单两盒染发膏，让我室友帮忙染的。”
　　她搓搓落在肩头的发梢：“结果她药水配错了，根本不显色，我买的是棕红的，染完只有一点点黄，还不匀，一块一块的，是不是很丑。”
　　“没有，其实不太能看出来。”
　　梦章阴霾了一路的心情忽然好转，居然是因为存真被室友染坏的头。
　　商场离得近，两站地铁，只要十几分钟，店里人少，从进门到上菜不过上个厕所的功夫。
　　新时代牛马结束一天的劳作，开始享用一桌子预制饲料，外卖吃的多了，现如今存真的舌头就是个高精度探测头，一尝，就知道后厨有没有微波炉。
　　这家店微波炉一定不少。
　　“最近云城菜特别火，每个商场都开了好几家，菜品呢，就是那几样，汽锅鸡，黑三剁，包浆豆腐，结果我同事前段时间去云城旅游，说云城根本没有汽锅鸡。”
　　这家店倒是挺别出心裁，黑三剁配了三片taco，相当中西结合，怪不得半截店名都是洋文，存真费劲巴拉地把黑三剁放进中看不中用的玉米托盘里，比划了好几下，横过脑袋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开始进食。
　　只可惜她的眼睛不是尺，胳膊只在九十度的位置维持了三秒，饼皮一歪，好容易塞稳当的馅料咕噜噜从托盘屁股滚了出去，撒得到处都是。
　　存真嚼着一口滋味不足的玉米渣滓，心里腹诽，到底什么脑袋能想出这么个折磨人的菜，就不能给她一沓春饼吗！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去云城玩呢？”她撑着头，没头没尾吐出这么一句，像上学时看试卷发愁，摆着指头算暑假的样子。
　　“我们”吗？梦章细细品尝着色香味俱不全的黑三剁，认真想着。
　　今年应该是来不及了，云城那么大，两三天肯定转不完，如果要多待几天，存真能请假吗，很多公司年假都不能连续请，那是不是只能十一，今年十一她回了苏城，明年呢，明年她还回去吗？
　　成年人的假期不是休假，而是掰着指头计算的资源分配。
　　几天分给回家探亲？几天分给结婚随礼？几天分给看病就医？紧巴巴地抽出不用日夜待命的时间去医院躺一躺，用当牛做马的钱治一治当牛做马的病。
　　存真的假期，不是回家就是睡觉，那......能不能分给她呢？
　　“十一吧，天气不冷不热的，刚好。”梦章试探着开口，没看她，只认真咬着碗里的汽锅鸡。
　　“好啊！那就十一。”存真一秒应下，下一秒又发起愁来，“就是到时候人肯定巨多，我同事就是十一去的，她说喂海鸥的人比海鸥都多，还是淡季去好，淡季的海景房只要二百块。”
　　“不过——”
　　她苦大仇深地把taco戳碎了拌饭吃，“淡季我也出不去，还是十一吧，到时候我们找个清净的小城。”
　　一句话拐出三个弯，拐得梦章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她反悔，好在总算定下，这短暂的，来之不易的旅行，让梦章感到久违的平静。
　　“那你抽空看看想去什么景点，我来规划。”
　　“哎呀，早着呢，还有一年呢，急什么。”
　　现在才十二月，距离明年十月还有三百天，谈什么都是操之过急，存真说的有理，可无论她说什么，都令梦章不安。
　　“早点定下，可以早点看酒店机票，早定便宜一些。”她用合理的解释，轻轻掩住真心。
　　“对哦，那确实得早定。”存真心不在焉地听着，指了指面前的包浆豆腐，“这个好吃，这个放了火腿。”
　　话题忽然被岔开，梦章强行拽回来：“云城城市多，可以先看看想去哪几个。”
　　存真眨巴眨巴眼，她了解梦章的个性，答应的事一定要做，说好的事绝不反悔，她是真的想去云城，明年，十一，和梦章一起，可她不能保证，她怕万一，她必须把万一说在前面。
　　“太早了，万一去不了呢？”
　　梦章的心沉了沉，果然，还是等到这句话。
　　存真解释着：“我是说万一啊，万一公司有什么事呢，明年的事谁也说不准，等四五月，或者六七月再定，反正如果我有时间，咱一定去。”
　　她在安抚，但梦章实在太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明确的回复，明确的、不会更改的计划，然而在存真这儿，一切总是模棱两可，变幻无常。
　　她为什么总是到时候再说？
　　梦章未必不清楚，人生总是诸多变故，不是她想得到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但长久以来不确定的感情滋生出狂悖的偏执，以年为单位的不安全感让她迫切寻求着救命稻草。
　　——一场确切的旅行，一次确切的见面，甚至是一顿说好了就不能反悔的饭，但是不能，事情总是一变再变，一而再，再而三。
　　就像今晚，她们原本要吃的并不是云城菜。
　　连这些事都开始让她溺水。
　　她费力压下心头的焦躁，忽然听存真问：“话说，你现在回来，元旦还回来吗？”
　　距离元旦只剩下不到一个月。
　　梦章抬眼看她，这是？什么意思......她想一起跨年吗？她有时间吗？元旦总该下雪了，她们好久没有一起看雪了。
　　其实梦章也很忙。
　　第一学年的课程设置相当紧凑，公共课选修课再加导师课，一周七天，忙起来六天半都在上课，她经常晚上十一点才从教学楼出来，回到宿舍已经是第二天。
　　十二月临近期末，每周都有赶不完的ddl，上周新布置了一篇调研和两本书的共享会，她负责三章内容，还有二十多万字没有看。
　　更不用提一些挤在边角的琐事，跟进项目评审啦，必须参加的活动讲座啦，总之同住的学姐一听到组会通知就在宿舍跪地祈祷，可以早点毕业立刻上班。
　　梦章许久没有休息了，她并没有时间可以享受元旦假期，实际上，她甚至很少有时间吃饭睡觉。
　　但如果存真说——我们一起跨年吧。
　　那她一定有办法在31号半夜12点前赶回北城，只要她让她回来，她一定回来。
　　她搅动着杯子里的吸管，拐弯抹角地问：“还没定，你元旦什么安排？”
　　“你猜？”提及假期，存真居然一脸苦大仇深，“——去冰城。”
　　“啊？”梦章愣住了，她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答案，和谁？朋友？同事？又是哪个她不认识的人，“为什么......怎么突然去那么远的地方。”
　　“天知道，说是公司今年效益还不错，去那边开年会，29号走，3号才回来，我的元旦假期彻底泡汤，还没说之后给不给补呢。”
　　梦章垂下头，戳着碗里好吃的包浆豆腐，心里暗暗说了个哦字。
　　幸好刚刚自己回答的不是“我元旦回北城”，不然明知她要回来，她仍要走，倒显得自己更没那么重要了。
　　或许自己本就没那么重要，她只是不希望真的知晓这个答案。
　　“不想去的话，可以不去吗？”明知是傻话，梦章仍旧想问。
　　“这种......”存真面露难色，“平时聚餐倒还好说，年会一般是不能缺席的。”
　　组会可以不去吗？答辩可以不去吗？
　　梦章知道，这是正当理由。
　　就是因为太过正当，导致她说什么都显得像无理取闹，于是堵在心口的委屈只能盘根错节发疯生长，被北城冻死人的冷风吹成冰，生出棱，划破血肉吞咽下去。
　　去年秋天，她们住在一起，她总是很难看见她。
　　存真要加班，要工作，要聚餐，那些总是发来信息和电话的人都是谁，梦章不知道，或许也有小薇和萌萌，她知晓她们，需要靠刷新朋友圈，翻看存真的新鲜合照。
　　去年冬天，她住进了考研集训营，没日没夜看书复习，考试将近，她的备考时间太过紧张，只能把一分钟掰成两半用，总算考完，人累得脱了层皮，转眼就是元旦，她想见一见存真，依旧见不到。
　　年末要忙双十一，双十一结束还有双十二，再之后，居然还有元旦和年货节，年兽来了直播间都要被尊称“家人们”。
　　跨年当晚，存真在直播间熬了个通宵，梦章在旧的一年和她说新年快乐，她回家后连轴睡满二十个小时，新年第二天才回——新年不快乐！
　　今年春天，初试出了成绩，这一年的分数线出奇的高，梦章准备复试，服从调剂，犹豫着是否要去海城大学。
　　这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但离开北城，就离存真更远了。
　　存真倒是无所谓：“天啊海城大学，我再长一个脑袋也考不上，去呗，我没事就去找你玩，真好，我在海城也有自己人了。”
　　梦章知道，她不会有“没事”的时候。
　　果然，匆匆吃过一顿饭，直至她离开北城，都没能再见到存真。
　　今年夏天，存真远在广城出差，直至入秋才得闲，忽然发消息问：“你最近忙吗？我去找你玩吧，我们去吃海城的漂亮饭，俄罗斯菜，墨西哥菜，印度菜，还想去漫展，我刷到一个快闪舞台......”
　　梦章忙吗？她......可以想办法不忙。
　　这盼望许久来之不易的五天假期成了梦章最最期待的日子，她提前处理好学校的任务，反复查询几家店的预定方法，热门菜品，漫展门票购买资格，怎样走是最佳路线，可以四个小时快速通关。
　　她甚至主动提出帮只有几面之缘的驾校同学照顾小猫。
　　存真最喜欢猫，在北城时，她总吵着闹着要养。
　　然而真“有了”猫，她却看不出什么惊喜神色，许是因为小白胆小，和她还不亲近，又许是因为她真的太累了。
　　累到没力气从沙发上爬起来，没力气去吃饭，梦章想带她去吃早就看好的酸汤锅，驱一驱阴雨天的寒气，她却说，算了，煮点面条吧。
　　超纲的考题令梦章手足无措，她打开空荡荡的冰箱，宿舍连鸡蛋都没有。附近没有超市，外卖还要等半小时，存真说没事啊，随便煮一碗就行。
　　梦章不想随便。
　　她精心筹谋许久，希望存真在海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值得纪念，吃最想吃的饭，去最想去的地方，在最快乐的记忆里，记住她这个......许久不见的人。
　　清理完厨房，存真刚好洗完澡，梦章叠完衣服，翻找起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杂物箱——刚刚存真从卫生间出来时，她看到她的嘴唇破了，梦章记得她有一只唇膏，不知道放在哪里。
　　翻找许久，没有找到，梦章顺手关上卫生间的灯，吹风机还挂在墙上，存真已经睡了。
　　许久未见，还没说几句话，她就睡了。
　　真的这么累吗？
　　梦章走到门前，看见她眼下明显的乌青。
　　存真裹在柔软的睡衣里，眉头微皱，卸掉白日的精致妆容，略带水汽的面庞露出不加遮掩的疲惫，她的额间生了两颗痘，是心火太过旺盛，许是侧躺，鼻梁更高些，又许是瘦了？
　　梦章倚在门边，繁杂的情绪此唱彼和。
　　一方唱着心疼，视线一点一点查看存真的变化，消瘦了，憔悴了，乱吃东西熬出来的胃病很难养好，她难受时，总喜欢像现在这样蜷缩着。
　　一方唱着委屈，路上睡了大半日，仍旧疲倦吗，就算真的疲倦，不能和她说一会儿话再睡吗，她等了她很久了，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将近二百天。
　　一方又唱开心，她选择性感激着存真丢三落四的毛病，喜欢她穿自己的衣服，用自己的身体乳，喜欢她洗掉那些微弱陌生的香水气息，被自己的味道侵占。
　　一方再唱难过——但她很快又会回到北城。
　　一方唱爱，一方唱恨，爱与恨，喜与痛，此消彼长，彼此折磨，经年日久熬成一锅粘稠毒药。
　　梦章未必能分清这些繁杂的情绪究竟是什么，她只知道存真在，那她甘之如饴，存真不在，她便像是毒发。
　　什么五内俱焚、肝肠寸断，走火入魔......究竟都是什么滋味？
　　煎烤、熬煮、用等待和猜疑。
　　就在这时，存真紧闭的睫毛忽然抖动，一切梳理不明的情绪通通烟消云散，梦章拿着吹风机进门，轻声喊：“真真，睡了吗？”
　　装睡的人果然开口：“睡了。”
　　在北城时，存真懒得吹头发，每次洗完澡躲懒，都要佯装自己睡了，这样熟悉的感觉让梦章感到片刻放松，北城的床头没有插座，她早就想帮她吹一吹头发。
　　梦章按开按键，没想到新买的吹风机风力太强，吓得存真原地起跳，额头咣当一声撞到床板上。
　　梦章连忙关停，听她哼哼着缩成一团。
　　这也是她熟悉的样子。
　　“装睡。”
　　“我困死了！”
　　困也要吹头发，海城不比北城，又下着雨，潮气太重，头发不吹干，定要生病的。
　　存真才不管，她要耍赖，要撒娇：“你帮我吹，我睡着了，我已经睡着了你没看见吗，呼噜呼噜呼噜。”
　　她滚过来抱住她的腰。
　　梦章的呼吸骤然停止。
　　可以了，时间可以就此结束，漫长的永恒通通变得微不足道，世界原地毁灭也未尝不可，只要她们可以永远留在这个瞬间。
　　存真真的累了，居然在吹风机的轰鸣声中昏昏睡去。
　　没关系，梦章心里满是安稳的期待，还有明天。
　　第二日，她们约好去吃墨西哥菜，听闻海城的taco比墨西哥做的都要地道，留子博主实名认证，存真被大数据绑架，连刷四个视频。
　　结果天一亮，却反悔了，博主都是打广告的，做数据的，买的、假的、临近出发，差评帖纷至沓来，存真打起退堂鼓，不去啦！我们在家里吃吧！我想吃糖醋小排！
　　梦章对着一干二净的厨房焦头烂额，只好赶紧买菜、看教程，跟着“有手就会”、“三步出锅”、“大厨揭秘”等视频一顿忙活，一小时后揭开锅盖，捞出一盘干巴巴的黑煤炭块，锅底还残留一层煤渣类的蜂窝组织。
　　色香味是都没有了，毒好像有一些。
　　存真掰开一块嚼吧嚼吧：“没事，里面还能吃，我又刷到一个教程，你是不是买培根啦，要不我们做炸鸡皮培根土豆泥卷！”
　　冰箱没有鸡皮。
　　“那就做培根芝士葱虾卷！”
　　冰箱也没有芝士，葱用完了，已进化成不知名的蜂窝组织。
　　“那就做土豆培根卷！也好吃！”
　　存真又点了两杯奶茶和一碗芋圆，配着烧焦的排骨和培根卷，一口咸一口甜，吃成快乐永动机。
　　她不挑食，很好养，但梦章又开始烦躁。
　　——为什么不能按照原定计划进行？
　　去吃适合拍照的墨西哥菜，那家店背后就是人满为患的新晋奶茶店，整个海城就开了这么一家，喝杯乳制品要找黄牛拿号，下午可以去逛街，逛累了去看电影，休假不都是这样的吗？
　　不......这不是休假，这是约会，梦章不敢再想，只能食不知味地嚼着一言难尽的糖醋小排。
　　第三日，她又规划了几个景点，不去逛街，那就看景，雨后的海城光色最好，入秋了，银杏大道成为爆火拍照打卡地，她知道一条人少的小路，尽头有个荒败剧场改建的咖啡馆，可以赏景荡秋千。
　　“好啊，当然好。”
　　来之前，存真还说好，转眼又有了新想法：“今天周日，人最多了，外面人挤人的，明天再去，我们在家看电影吧。”
　　于是梦章期待的心又一次落空。
　　存真说的有道理，周末的海城到处人满为患，人头都比秋景多，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她想拉她出去，一半是因为赏秋，另一半则是因为银杏大道上有棵心型的树，近来在社交软件爆火，好多人跑去打卡。
　　好多人，情侣们。
　　她的私心，自然不能让她知晓。
　　但明天去就明天去，树是不会跑的，她们还可以等明天。
　　明天，一早，存真被电话喊醒，假期暂停，她要立刻动身前往杭城。
　　梦章看她急匆匆地收拾行李，更换衣服，她知道杭城此刻十万火急，知道她的工作是第一位，她早就知道，但还是忍不住问：“一定要去吗?”
　　公司又不是只有她，她明明在休假，休假为什么要工作？是真的缺她不可，还是反正在海城也无事可做......
　　永无止境的猜测又开始蔓延。
　　存真什么也没有解释，只是点头：“嗯，要去。”
　　于是再多的追问都显得徒劳。
　　梦章还有好多事没有带她去做，俄罗斯菜，印度菜，新开的糖水店，她研究过了，要吃招牌双皮奶，三方小程序点单速度最快，最近很火的芝士雪花炸鸡，据说排队要排两个小时，她的同学在店里兼职，可以帮忙提前订购。
　　存真给她发过好多店，但直到她离开，她们一家店也没有去。
　　她还回来吗？明知道存真做不了主，梦章仍旧想问。
　　按动键盘、删除、再按动，反反复复，总算发出：“本来今天想带你去吃生煎的，这边有家生煎很好吃。”
　　等了许久，没有回应。
　　梦章知道的，她忙起来，消息总是很晚回复。
　　然而真的到了晚上，这人又忽然跑回来，说是身份证忘了，刚好回来拿。
　　问及工作，对方嘻嘻哈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儿，没挨骂啊，传错的物料路上就补齐了，什么也没耽误。
　　不是什么重要的工作，却还是千里迢迢跑过去。
　　为什么？
　　刚刚好转几日的失眠又开始延续，早起时，梦章眼眶酸痛，存真还睡着，她轻手轻脚帮她盖好被子，这人被惊醒，嘀嘀咕咕问着：“几点了？我们去吃生煎吗？”
　　去吃墨西哥菜！去吃印度菜！去嘛去嘛！梦章......
　　她总是这样，又总是失约。
　　梦章沉沉地叹了口气。
　　去不了，她今天有组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只能把地址发给她，不过梦章猜，存真并不会早起。
　　果然，这人只是随口问问：“算啦，之前天天吃我妈做的，早就吃腻了，我要继续睡，太困了。”
　　等梦章带着生煎回来，存真已经走了。
　　“回北城了吗？”
　　对方答：“没，刚刚接到通知，有个临时拍摄要跟。”
　　“那你还回来吗？”这六个字再次爬上梦章心口，今晚、明天、什么时间都可以，我等你。
　　但她知道，存真不会再回来了，明天结束，她就要回到北城工作，实在没必要为了不足一天的时间再次奔波，况且，身份证已经取走了。
　　号称必吃榜首位的生煎凉了，发腥，难吃的要命。
　　梦章不知道，这一整日，存真都在等她的消息，手机翻开又合上，再翻开，带着一丝侥幸的期待。
　　只要梦章开口，只要梦章要她回去，或者只是问一问她还要不要回去，存真自有办法夜半三更再去敲响她的门，可惜读心术只是杜撰的谎言，没有谁能隔着几百公里，猜透谁的心。
　　一晃，又是三个月，曾经朝夕相处的人，见面居然要以季节为时间单位。
　　存真家在城北，梦章家在城南，吃完饭立刻就要分别，要赶车，要回家，三个月换来四个小时的陪伴。
　　临近分别，存真问：“你明天几点走？”
　　明天梦章就要回到海城，周一一早还有早八。
　　“下午两点的高铁。”
　　所以明天还能见面吗？
　　——这句话排着队等在梦章嘴边。
　　她犹豫片刻，见存真点点头：“那你到家都得十点了。”
　　所以明天还能见面吗？
　　“你从哪个车站走？”存真又问。
　　“南站。”
　　所以明天还能见面吗？
　　“啊......那不巧了，舍长明天来北城考试，找我吃个饭，我俩约在北站附近，她十一点考完，刚好两点去北站坐车，想说如果你时间来得及，可以一起。”
　　哦，所以明天不能见面了。
　　又是正当理由。
　　舍长老家远在西北兰城，一旦回去，就很难再见了，相比兰城，海城的确要近很多。
　　存真还是老样子，无所谓地说：“没事，反正你整个寒假都在北城。”
　　梦章忽然被刺痛，落寞又尖锐地想着：“我整个寒假都在北城，你却不是每天都有时间，你忙得很。”
　　这话几乎要带着冰碴和冷笑变成伤人的刀，还好，滚到舌尖，被梦章生生咽了下去。
　　算了，她在心里苦笑片刻，算了。
　　回去要坐两个小时地铁，车厢人满，梦章靠在角落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忽然刷到一个同学结婚了，备注写的王萍，王萍......梦章已经想不起她曾经的样子。
　　再往下，又刷到一个同学订婚了，这位叫何悦，是梦章初中时的同桌，梦章转去苏城时，何悦很伤心，跑来问她：“那你下学期就不来啦？我们以后都见不到了？”
　　然后，她们真的再未见过。
　　梦章已经明白了，便捷的通讯并不能跨越时间和距离，人心一旦分开，便是天大地大，再难相遇。
　　各奔东西的朋友圈令人心生烦躁，她退出来，换到视频软件，猝不及防看到关注许久的情侣博主忽然分手，跨国恋爱，长跑七年，从学生时代到终于获得家长认可，但......还是分手。
　　置顶视频更换完毕，简介文案只剩合作邮箱，梦章骤然心慌，一条一条翻看评论，试图捡到一两条博主的回应。
　　她想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曾经宣誓非她不可，要共度一生的人，会重新变回朋友......又或是再也做不成朋友。
　　翻来看去，只有一句简短的——没有原则性问题。
　　那是为什么？人心是从何分开的呢？
　　——或许只是不爱了。
　　梦章并非不懂，只是不愿去懂，爸爸妈妈分开时就和她说过，不爱了，就不在一起了。
　　她只是由人及己，兔死狐悲......她和存真，刚好也认识了七年。
　　这份感情耽搁了太长时间，先被岁月雕出一张矫饰的脸，又被距离催化出多疑的心，各种闲杂人等，甲乙丙丁也来添乱，她逐渐对自己的位置模糊不清，她是谁？和存真什么关系？
　　梦章三缄其口，她对她，从不用讨论的关系变成不敢讨论的关系。
　　或许当下便是最好的结局，不用往前，便不用退后。
　　至少此刻，自己依旧拥有失眠时安静想起她的自由，想着这个世界上还有存真，存真真实存在着，那她少年时的心便仍旧跳动，她可以在心里握紧她的手。
　　哪怕痛苦，哪怕煎熬，她仍希望天长地久。
　　关于北城，关于那间小小出租屋，梦章曾在那里流过许多眼泪，那曾是一段无比难熬的日子，但回头看时，被工作折磨的痛苦早已淡退，她记忆中最清楚的，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儿。
　　那天她们在家里大扫除，拿扫把和文件夹制作的简易刷子擦窗户，顶部的窗帘杆忽然松动，存真率先察觉，忙拉着梦章后退，杆子在窗户上划出一个半圆，松动的一端重重砸在地面上。
　　坠落的窗帘把两人裹入其中，手脚都被绊住，存真抱着她滚成一团，摔了个大马趴。
　　劫后余生的时刻，两人笑得无比开心，搞不定的工作和搞不完的工作统统去死，那个瞬间，她们只有世界就此毁灭的快乐。
　　渐暗的夕阳光影里，存真臭屁又得意地仰起头：“我救你一命！梦章，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啊。”
　　是啊，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工作、考研、此刻、未来，一切都尚不明晰，但，好在她仍旧真实存在着，没有她，她可怎么办呢？
　　梦章安静地看着她，脱口而出：“真真，我们可要一起养老啊。”
　　真真停顿片刻，也弯起嘴角：“当然。”
　　那个微不足道又寻常的片刻，是那个她们唯一的“家”里，梦章最最宝贵的瞬间。
　　第二日，迟来了多日的初雪终于降临，梦章靠在高铁车窗上，看纷纷扬扬的白色坠落大地，存真发来消息：“上车了吗？”
　　还没回，又收到照片——“看，下雪啦，你走的真不凑巧。”
　　还好，还好，还好此刻，无论是不用讨论的关系还是不敢讨论的关系，她们仍能分享这浪漫的雪。
　　“是啊，不凑巧。”
　　连绵的白色模糊了梦章的视线，车窗开始起雾了。
　　“等下次，下次你回来，我们去吃烤肉。”
　　存真又开始许愿，这些细细碎碎的“下次”就像气象播报的雪，即便可能是谎言，也让人心生期待，期待冬天，期待新年，期待着她们。
　　于是梦章又开始规划，planA和planB，时间、地点、路线......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近乎偏执地排列起未来某日的每分每秒，试图用事无巨细的安全感填满分别的空白，就像她仍在她身边。
　　总有下次吗？
　　她看着渐渐远去的北城，安抚着自己不安的心。
　　——总有下次，总有下次。
作者有话说：
备注：
“便捷的通讯并不能跨越时间和距离。”“她可以在心里握紧她的手。”
这两句话非常口语，写稿时写得非常流畅，但通读时，总觉得在哪听到过，为保严谨，我查询了网络，也咨询了AI，某书显示《加缪情书集》中写过“有时候我会在心里紧握你的手”，但AI又说书里没有这句话......
（如果有看过原文的朋友，麻烦给我个准话，如有不当，我改，感恩的心。）


第18章 何梦章·永远
　　“何老师，你要是再买这种不发顺丰的大物件......”
　　赵昕气喘吁吁地推开门，怀里拖着一个比她还高半头的快递箱，那箱子足有十斤重，她费尽全力挪到客厅，刚放好，整个人仰面躺倒在沙发上。
　　“累死我了，这是什么东西？”
　　人才公寓的快递只有顺丰会送上楼，其余的统统放置在小区门口的寄存处，赵昕去拿衣服，瞟见一旁的箱子上写着明晃晃的1-1-602，凑近看，收件人姓何。
　　她使出吃奶的劲儿扛回来，梦章找来剪刀，拨开一层层厚实的包装，剥出一面挂墙全身镜。
　　赵昕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撑着头问：“何老师，你买这个干嘛？家里不是有镜子吗？”
　　前几日，凌晨两点，存真发了一条视频，她和同事半夜不回家，在公司楼下跳舞，嘻嘻哈哈的笑声伴着歌声传到海城，视频话题是离职快乐，配文是青梅牛马友谊长存。
　　毕业后，存真朋友圈的动态越来越少，内容从仅一月可见变成了仅三天可见，那些鲜活的日常慢慢出现在视频软件里，她逛街、看展、测评每一家奶茶店新出的咖啡。
　　和她一同出现在视频里的人，梦章全都不认识，她们分享着宣传是北城NO.1的千层蛋糕，或是在降雪的日子结伴出行，全副武装跑去滑冰。
　　然后在摔得人仰马翻的照片上写——总要和好朋友一起去西海吧。
　　大学时，每年冬天，她们都说要去西海公园滑冰，结果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一拖再拖，直到毕业都没去成。
　　评论区有人回复：“火锅好吃！爱吃！下次还去！”
　　梦章点进这人的主页，是女生，养了一只美短，喜欢拍照和甜品，除去猫，首页的其他内容都是风景和食物的照片。
　　她是谁？梦章不知道。
　　存真的新朋友越来越多，每次同行的人都长着一张梦章生疏的面孔，梦章潜伏在评论区，挨个查看主页，查看这些人的生活、简介、关注列表、粉丝列表。
　　有的是追星族，有的是二次元，有的和存真同月同日生，都是四月一号，她们同她一起经历着北城的四季，共同度过柳絮毛毛满天飞的春。
　　“北城都是柳树吗？”
　　这是她曾问她的问题。
　　这一年，存真的生活不似刚毕业时难熬，毕业那年她们住在四下漏风的隔断，白日与黑夜的界限被工作模糊，电脑屏幕成为掌管成人世界作息的太阳。
　　家是第二个公司，床是第二个工位，没有休息时间，没有周六周日，只有开不完的会议，对不完的流程，此起彼伏永不停歇的手机铃声。
　　当时的存真像只困于蛛网动弹不得的虫。
　　而此刻，那些艰难的日子终于结束，她的生活有了喘息空间，她甚至有闲情逸致在公司楼下跳舞，梦章从不知道她还会跳舞。
　　那个陪她发疯的女生一定是她很亲近的朋友，她们胡乱踩着节拍，肆意张扬地挥动手臂，动作全部错乱也毫不在意，某个时刻忽然在深夜寂静的长街上默契对视，哈哈大笑。
　　这些自由的幸福，令梦章如鲠在喉。
　　她希望她过得好，又不希望她和别人过得好，于是躲在屏幕另一端偷窥着那些绚烂的生活，带着防备的动机，审视每一个存真身边的陌生人。
　　她在找证据。
　　她在试图找出一些那些人并不如她的蛛丝马迹。
　　但是没有。
　　存真......总是很擅长交朋友。
　　点开评论区，那个和她在深夜大笑的女孩说：“等你来广城！姐带你去吃好吃的！我们这儿双皮奶可好吃了！”
　　存真回复一连串哭脸表情包：“呜呜呜呜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原来“你”并非具体指某一个人，原来这句话也并非专属梦章。
　　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
　　梦章盯着那些流泪的表情走神，直到屏幕上出现自己落泪的脸。
　　“熄灭”并非一瞬间发生的事，在此之前，手机会先挣扎几秒，变成半透明的灰色，那些让人沉默的内容虚焦，再之后，又停留几秒，才彻底暗下来。
　　梦章按开屏幕，过一会儿，又按开屏幕，反反复复，盯着那句她以为原本属于她的话。
　　失眠的症状从无好转，这夜，她对着手机上的舞蹈视频发呆，大数据带她看舞种科普，又看十分钟入门基本功，之后是居家练舞好物，几次跳转便到了付款页面，她冲动下单，莫名其妙买回这面挂墙全身镜。
　　结果转了一圈无处安放，赵昕跟着她转，边边角角全都试了试，可惜这房子实在紧凑，她也束手无策。
　　“那怎么办？有运费险吗？退回去。”
　　梦章摇头：“没有。”
　　赵昕气得跳脚，第N次语重心长地告诫：“何老师！买东西要看运费险啊！”
　　窗外，象征夏日来临的蝉发出一两声预告般的鸣叫，快入夏了，等夏天结束，梦章搬来海城就有一年的时间了。
　　这一年，她并没有结交什么新的朋友，没有兴致，也没有时间。
　　本科四年只是被动的接收知识，读研却要不断产出，那些创新点建立在不计其数的文献报告上，梦章整日待在图书馆里，受困于复杂难嚼的专业资料，或是北城蝴蝶扇动翅膀带来的小小风暴。
　　那些烦躁的情绪被压制，被漠视，或被寄托在收不完的家务上，于是算得上消遣的时光，便是每周一次的大扫除。
　　她对南方城市的潮湿天气仍旧适应不良，总疑心房间透着发霉的味道，每周都要里里外外整理一番，地板擦了又擦，衣服洗了又洗，唯独那面闲置的全身镜放在门后，从未挪动，顶部积攒下厚重的灰尘。
　　赵昕不知道她究竟在扫些什么，只是对着锃光瓦亮的瓷砖感叹：“何老师，和你住在一起，我的命也太好了吧。”
　　她无以为报，闹着要请梦章吃饭，吃什么？肯德基还是麦当劳，垃圾食品使人快乐！
　　她思索一番，自顾自给出答案——麦当劳吧！麦当劳的儿童套餐出新玩具了，她想要。
　　“何老师，你吃什么？”
　　梦章心里一动：“双层鳕鱼堡。”
　　“行。”赵昕加到购物车，随口问“我还没吃过呢，鳕鱼堡好吃吗？”
　　梦章也不知道，她不喜欢吃鱼，从没买过。
　　“嗯......据说是麦当劳最好吃的东西。”
　　据——存真说。
　　汉堡很快送到，她拍下照片，发给存真。
　　周六，上午十点，或许存真还在睡，消息发出去，一直没有得到回复。
　　梦章回到书桌前看文献，看半页翻一次手机，再看半页......直到十一点，手机终于响起。
　　“汉堡？”
　　“嗯，鳕鱼堡。”
　　她提示，她在意，她等待着那句——你不是不吃鱼吗？
　　但存真只是说：“好吃吧，你提醒我了，要不我中午也吃这个吧。”
　　梦章没有回复，手机屏幕又一次暗下去。
　　等的时间太久了，汉堡已经凉了，不好吃，这是麦当劳最难吃的东西。
　　——北城的蝴蝶煽动翅膀。
　　这样风暴来袭的瞬间时常发生，因为一句“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因为一句“要不我中午也吃这个”。
　　存真并未做错什么，梦章清楚的，这一切的症结，是因为她在以朋友的身份，使用着恋人的标准。
　　她擅作主张，希望她是她的唯一。
　　但她只是她众多朋友中的一个。
　　哪种朋友？
　　梦章审视着那些结伴出行的照片和视频，与存真在电影院双手比耶的，与存真约好周末露营的，与存真偶遇流浪小猫的，自己是哪一种呢？她依然要靠和别人对比，找到自己的位置。
　　或许只是可以在海城分享一顿饭的朋友，她和她们，她们和她，并无不同。
　　都是好朋友，只是好朋友。
　　因为这些辗转反侧的深夜，她未曾没有劝说过自己放下。
　　——“端午你们休假吗？”
　　但她还是想念存真。
　　——“怎么了？”
　　休假，然而还有一堆翻译文献和项目报告要交，按照计划那三天梦章都要待在实验室里，但......但如果存真说，我们出去玩吧，那她一定有办法出发，和她共同度过这个端午假期。
　　存真发来一张截图，是音乐节的宣传海报，地点在俞山。
　　音乐节？都有谁？什么时间？梦章看也不看，立刻回：“好。”
　　与此同时，大脑开始疯狂运转，还有几组实验要做？图书馆最晚几点关门？除去上课考试的时间往前倒推，几点起床可以赶完？
　　五点.......四点.......实验室可以申请通宵，不过要先去教研办走流程......现在几点了，今天申请还来得及吗......
　　忽然，存真又发来消息：“你真想去吗？”
　　什么意思？一切计划通通按下暂停键，她反悔了？还是......
　　很快，手机又传来震动：“我就是看有票，又离我家近，你要是有事不去也行，我问问别人。”
　　别人。
　　存真身边总有别人，别的同事，别的朋友，梦章从不是那个唯一的必须。
　　片刻前的满心欢喜骤然平复，六月，已经到了高温入暑的季节，窗外的蝉鸣此起彼伏，日光灼热，梦章按灭手机——她真的想看音乐节吗？
　　不想。
　　她有很多事要做，待办事项密密麻麻挤满了之后半个月的日程表，出行一日需要用一周的睡眠换取，要早起，要熬夜，大费周章。
　　她回复：“没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她要逐字剖析存真的消息，试图猜出那些表象之下的“真实”意图，只是客气？只是礼貌？还是真的期待这次旅行？她要猜，要怕，即便存真从未有过言外之意。
　　从海城去俞山，要先坐火车到兴市，火车一天只有两班，一个太早，一个太晚，都不合适，巴车半小时一趟，人满发车，现场买票。
　　三点和存真汇合，两点半就要到达，以此节点倒推出发时间，再倒推课业安排，大脑又一次开始加速运转，制定planAplanB。
　　几日后，周六中午，忽然收到存真的消息：“从兴市到俞山的车票全没了，要不我们租车去吧，就是贵了点，不过我找了个拼车的女生，我们三个平摊，差不多一人一百。”
　　巴车还是出租车，梦章并不在意，她在意的是存真，为什么要和人拼车？为什么不能单独相处，只有她们两个人，不行吗?
　　她暗灭手机，又打开，回复：“好。”
　　出发前的日子，梦章整日在教学楼、图书馆、实验室之间奔波，吃饭的时间一再压缩，睡眠时间越来越短。
　　上课、考试、熬夜写翻译文献，赵昕总是早起看不见她，晚睡也看不见她，担心这人出什么事，只好找到实验室。
　　梦章刚熬完一个通宵，正不死心地对着实验数据做第四轮复核，赵昕看着一旁的行军床，啧啧感叹：“何老师，你这是拿命干啊。”
　　隔壁实验室的学姐路过，进来看了两眼，也跟着劝，神叨叨地嘱咐着：“哎呀，这种事急不得的，越急越和你对着干，你得放宽心，说不定就是靠一点缘分，一点玄学。”
　　玄学？这方面的知识梦章一窍不通，求教前辈：“学姐，你有什么办法吗？”
　　学姐一本正经：“我的建议是呢，你可以找个跳大神的，或者算算塔罗，你有你导师照片吗，我拿我导照片去庙里拜过，管用，管一周呢。”
　　赵昕听得心有余悸：“你看你看，我就说博理楼风水不好吧，又疯了一个。”
　　距离出发时间越来越近，梦章此刻只能病急乱投医，什么歪门偏方都敢用，遵从鼓励式教育，每日三拜实验室，和仪器说谢谢、辛苦了、加油。
　　学姐说这样不诚恳，你得说宝宝加油，然后跪着等数据。
　　赵昕是社科，没经历过实验的折磨，因为很是诧异，凑到梦章耳边问：“何老师，她是不是对你有意见。”
　　并没有，梦章之前看到过，学姐也是这么做实验的。
　　“要我说，这要是管用，吃麦当劳也管用，你看这个。”
　　赵昕递来手机，帖子上写着——“吃了金拱门，论文来敲门。”
　　最后她们真的跪着在实验室吃了一顿麦当劳，许是魔法攻击不能叠加，这种中西结合的方法并未奏效，最新数据仍旧一团乱麻，梦章大有再熬一夜的意思，被赵昕好说歹说拖回去了。
　　再熬一夜，怕是要惊动救护车，梦章回到卧室勉强躺了几个小时，睡也睡不踏实，赵昕第二天起床，发现人又不见了。
　　算上偶尔在实验室趴一会儿的时间，平均下来，这小半个月，梦章每日只睡了四个多小时，出发前最后一天，她提交完全部内容，昏沉着回到公寓，身上的力气仿佛全被抽走了，再醒来时，太阳已经开始下沉。
　　手机上是存真和组员发来的消息。
　　存真问：“你看这三套，我穿哪个裙子比较好？白色的、格纹的、还是高腰的。”
　　组员问：“何老师，你的三轮实验记录是不是没放在U盘里，我两个都看了，没有找到。”
　　三轮记录......梦章的大脑有些停摆，三轮数据是上周提交的报告内容，她问：“我需要查一下，有什么问题吗？”
　　“有，二节三段的两处数据好像写反了，我推导了几次，和最终结论对不上。”
　　什么？梦章瞬间清醒过来，她的电脑内存不足，上周的数据封存过收到了实验室的备用电脑里，她打开报告核对，确实有项数据对不上。
　　两点半到兴市，十一点半就要到客运站，再往前推，路程预计七十分钟，十点就要从学校出发......
　　大脑条件反射般开始运作，梦章没时间收行李，随便找了几件夏装团成团，急忙提着行李箱往学校跑。
　　连夜重新推导，忙到天亮总算结束，她缓了缓神，趴在试验台上想睡一会儿，刚掏出手机，还没来得及定闹钟，整个人就昏沉着闭上眼，醒来时已经十点四十了。
　　等她赶到客运站，上一班车刚走，只能再等半小时，梦章实在是累了，过载的大脑从早起一直叫嚣，客运站挤满了去兴市的人，大概都是去看音乐节的，大家谈论着演出内容，应援物料，吵嚷的声音装满热闹的幸福。
　　她却只觉得疲累，随便找个角落，头一歪，靠墙睡去。
　　总算上车，发消息给存真：“在车上吗？我晚半小时。”
　　山路颠簸，巴车摇晃，头晕的症状愈演愈烈，梦章想睡，又睡不踏实，窸窸窣窣的谈话，窗外跳动的烈阳，都在搅扰她的睡眠。
　　迷糊着醒来，身上裹着一层冷汗，一旁的阿姨看她神色不对，询问着：“小姑娘，不舒服啊。”
　　梦章点点头：“有点晕车。”
　　“那等下去，过安检的时候问问，有没有晕车药。”
　　节假高峰，入城要查身份证，三辆巴车一百多号人，通通下去过安检。
　　回到车上已经过去许久，梦章打开地图查看距离，又要再晚半小时。
　　还好出租七点才出发，四点到兴市，时间来得及。
　　存真的消息许久之后才回复：“你到哪了？”
　　“还在路上。”
　　她拍下窗外连绵的山，山路难行，听司机说前面好像堵车了，头晕的症状并没有因为一颗晕车药变得好转，相反，日光灼热，眩晕的感觉逐渐变成刺痛。
　　她强撑着精神打字：“堵车，可能要四点半，你先自己转转。”
　　得到回复：“我就在这等你。”
　　窗外艳阳高照，才初夏，气温已经逼近三十八度，这样炎热的天气确实不适合拖着行李箱出游，留在车站也好。
　　四点，前方仍旧大排长龙，抱怨声开始在车厢蔓延，逐渐有人坐不住，起身张望。
　　司机大喝一声：“把安全带系上！”
　　得到烦躁的回问：“这都几点了，还有多久啊？”
　　司机高声回：“且着呢，五点吧。”
　　有人好脾气地劝着：“今天人多，说是......都是去看什么、什么音乐节的，平日里早就到了，也是赶巧。”
　　梦章发去消息：“还在堵车，司机说五点才能到，还好你把出租约在了七点。”
　　七点出发，暑热应该已经散了，到达俞山可以直接休息，她实在是累了，前些时日点灯熬夜，今天又连轴赶路，疲倦和晕车来势汹汹，分不清哪一方更难受。
　　一旁的阿姨见她脸色惨白，翻开包，找出一只藿香正气：“是不是中暑了，这脸刷白刷白的。”
　　她道过谢，连忙喝下，苦涩的中药味呛得人想要流泪。
　　手机振动，存真问：“所以你五点到是吗？”
　　视线模糊，她要缓两秒才能看清这行字：“应该是，你找个凉快的地方。”
　　药喝得急，味道漫上来，梦章干呕两声。
　　“没有凉快的地方。”
　　没有吗？她想帮她查，又使不上力气：“商场呢？附近有没有商场。”
　　或者电影院、咖啡馆，都可以，兴城没有景点，但存真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可以先去，不用等我。”
　　说完，梦章连忙闭上眼，仰头躺倒在座椅上。
　　“快躺着快躺着，别玩手机了。”阿姨又一次捏紧窗帘，驱赶掉盖不住的日光。
　　眩晕与痛觉攀至顶峰，梦章陷入沉沉的梦，纷杂的、混乱的、摇晃的。
　　组员又在重复，数据有问题，报告有问题，她再一次回到实验室，实验室火光冲天，学姐拉着她往外跑，她不肯，冲进去抢救资料，手腕被掉落的玻璃瓶划伤，钻心的疼。
　　舍长说：“这是低血糖了，快！有巧克力吗！”
　　有人扶她坐到椅子上，喂她一口巧克力，有些苦，有些凉，细细品尝是椰子的味道，清补凉的味道，存真在路对岸等她，朝她招手：“梦章，快点啦——”
　　她抬头，是夏天，不是此刻疲倦的夏天，那个海边的夏日在梦里降临，椰子树影落在她们身上，她不放心，一遍一遍问着：“椰子会掉下来吗？”
　　“不会呀。“
　　“那万一掉下来呢？”
　　“那就——”存真抓住她的手，迈开步子，“跑呀——”
　　只跑两步，她摔入土气狼烟的学校后院，一连串尖锐的小石子划伤了她的胳膊。存真找来鸡蛋，说要帮她揉一揉，面前的河岸上，船家撑着小船经过。
　　她起身张望，兴致勃勃：“等有空，我带你去坐船。”
　　后来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她们离开了苏城。
　　梦章并没有告诉存真，其实她已经坐过船了，在她遇见她那天。
　　车厢开始吵嚷，她从摇晃的“船”上醒来，身上又发了一层汗，总算感觉好一些，司机高声说着：“快到啦，拐个弯的事儿！”
　　手机显示一连串未接电话，是存真，她回拨，哑着嗓子问：“喂，真真？”
　　巴车站和高铁站只隔一条街，梦章拖着行李箱走入地下通道，冷气将她的头发高高吹起，她仰起头，接住欢快的风。
　　梦章喜欢一步一步走向存真的过程，喜欢这每一秒钟欣喜的期待，即将见面的时候，她总期待有风，期待头发代替她宣告世界，让整个世界都知晓她的快乐。
　　所有的不满、担忧、患得患失，会在这一刻短暂消解，不再思考自己是哪种朋友，不再向存真确认自己的唯一，不再左右横跳，自我折磨。
　　——她能否有一点点喜欢我？
　　——毁了这么多年的友情怎么办？
　　她只需要存真存在，存真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真实地存在着，她就得以存活。
　　前行的距离是三百米，然后左拐，再右拐，出地下通道，上过街天桥，电梯坏了，行李箱砸到脚背，是痛的，梦章并不在意。
　　再走五米，最后五米，人群尽头，站着存真。
　　她说：“来了，我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整个兴市都是来看音乐节的人，一路上不断有人讨论着，场地是现挖的，推土车前两天还在赶工，门票卖了八万张，但客流量超十五万人，真的啊，怎么不是真的，整个俞山的酒店都满了，好多人准备睡海底捞呢。
　　去往俞山的路从红色堵成紫色，出租车动弹不得，司机操着方言问：“嘛是音乐节？都什么人来啊？有谭咏麟吗？”
　　啊？存真语塞：“没......”
　　“没有啊。”司机又问，“那有毛阿敏吗？”
　　“也没......”
　　司机纳闷道：“那这乌央乌央的人，都来看谁啊？”
　　存真答不上来，这场音乐节的嘉宾多数都是外国人，她思来想去，没有答案，只好戳戳梦章：“不是有你喜欢的......”
　　梦章没听到后半句，副驾同她们拼车的女生不知看到什么，忽然一脸兴奋举起手机，她们跟着看向窗外，一排蓝色旗帜迎风飘扬。
　　司机问：“那是嘛。”
　　“后援会应援！”女生眉飞色舞地介绍着，什么是应援，什么是后援会，为什么今晚就要过去，因为要通宵夜排......
　　赶到酒店时，已经过了夜里十二点，存真洗漱完很快睡去，等她睡着，梦章缓缓睁开眼。
　　今年年初，存真回苏城，顺路来海城住了两日，那两日，一直阴沉的天气异常明媚，每日都是艳阳。
　　梦章给她翻出一件绒毛睡衣，同她一同入睡，在她身边，恼人的失眠症状难得好转，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监测心率的手表显示，梦章一夜安眠。
　　然而存真一走，屋里屋外顿时陷入低温，这湿冷的冬日令人只剩疲乏，冷空气像是从心里生出来的，她整个人侵满寒气。
　　连日起风，天也灰暗，楼上楼下更是吵个没完，人才公寓的隔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家长里短没完没了，楼下居然还有狗叫。
　　哪来的狗？梦章夜半被扰醒，起身呆坐，挑出这房子的诸多毛病，通风不畅，采光更差，连墙都是歪的。
　　每次存真离开，一连几日，她都会生出存真还在的幻觉，看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赖床、洗漱、翻看茶几上那些从学校拿来的科研杂志，嘀咕着：“梦章，你要读博吗？我觉得你留校当老师也挺好的。”
　　梦章不知道，存真又问：“要不要听歌？”
　　她拉动墙上的CD机。
　　某年冬日未唱完的歌在房间里缓缓流淌。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还有多久，我才能在你身边。”
　　梦章脱口而出：“真真，我们以后可要一起养老啊。”
　　她反复和存真确认着这个遥远的承诺，换取名为“当然”二字的解药，于是当下无法同行的痛苦都被稀释，无论如何，还有一个绚丽的梦在等她。
　　未来、以后、永远，这些代表承诺的词语是否只是人生的伪命题？
　　疲乏的身体在深夜清醒，梦章伸出手，触碰存真的呼吸。
　　时间以秒为单位精准向前，但在这间屋子，在这间泛着浅色光亮的陌生房间，呼吸与呼吸之间，心跳与心跳之下，时间的度量标准变成另一种方式。
　　好啦睡觉吧——时间前进一步。
　　晚安——又前进一步。
　　拉好被子——再前进一步。
　　闭上眼，身体慢慢趋于平静，睁开眼，前进的时间在此刻暂停。
　　魔法在深夜降临，梦章短暂拥有操纵时间的能力，直至精神消耗殆尽。
　　音乐节比预想的还要盛大，也更加难熬，三十八度的高温天气，VIP区居然没有一丝缝隙，存真尝试加入，刚迈一只脚，就被人踩掉了鞋，她再不敢再犯，慌忙退出来。
　　前排粉丝挥舞旗帜，后排粉丝架起望远镜，开场嘉宾已经登台，欢呼声将一切淹没，她们绕场转了一圈又一圈，全身都被汗水打湿，还没找到位置。
　　“出来了出来了！”又是一阵尖叫，梦章费力仰起头，看见一个芝麻粒大小的人影。
　　极端炎热的天气加上超高分贝的嘈杂极速消耗掉了梦章的精力，入场十分钟，头晕目眩的不适感再次出现，视线之中的一切都在摇晃，灯光、音乐、台上、台下......
　　存真在同一旁的女生交谈，鼓点吵嚷，她们要扯着嗓子才能听清对方在说些什么。
　　唱歌的是谁？啊？某某组合的成员？那为什么就来了一个人？哦哦哦限定组合？听过一点，好像是挺火的。
　　她喊得口干舌燥，扭头问：“梦章，你要不要喝水？”
　　梦章遥遥看了一眼，买水的队伍看不见尽头，她摇摇头：“还不渴。”
　　刚刚同存真交谈的女生忽然说：“你要去买水是吗？走吧我们一起。”
　　短短片刻，存真又结交到了新的朋友，梦章按开手机，又熄灭，再按开，刚开场不到一小时，距离结束，还有七个小时要熬。
　　一整个下午，她都在发呆走神，存真买水带回一桶西瓜，是这令人烦热的场合唯一清凉的存在。
　　台上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每张面孔都是熟悉的陌生人，似乎有一些印象，或许在什么节目上见过，但具体叫什么，梦章一概不知。
　　存真正在和另一个女生学习手势舞，台上歌声忽然中断，换做下一首，女生大声喊：“怎么切歌啊，没跳完呢！”
　　存真笑弯了腰，安慰着：“没事没事，这个我会，我教你。”
　　这有什么好笑的？梦章不明白，她低头，叉一块西瓜，清脆的口感逐渐变得软塌，天气实在太热了。
　　她看着存真跑到远处的空地上，同陌生女生迎着音乐挥舞双臂，旋转、伸展、又跳错了——梦章忽然顿住，她忽然意识到存真在跳些什么，这支舞，她曾看她跳过很多遍，在北城深夜的长街上。
　　——北城的蝴蝶扇动翅膀。
　　梦章想起那面落灰的镜子，纸箱被重新捆绑，封严，从未打开，她四肢不调，也并不热爱舞蹈。
　　歌声结束，中场休息，存真小跑着冲回来，接过梦章手里的叉子塞两块西瓜，主持人正在介绍下一个乐队，她拉拉她的胳膊：“CECG！”
　　“嗯？你喜欢他们吗？”
　　这又是谁？梦章完全不认识，她越来越不了解存真的喜好。
　　“啊？”存真反问，“不是你喜欢的吗？”
　　她喜欢的？哦，或许是OCCA，算不上喜欢，只是听过几首歌。
　　“他们参加完综艺就回国了，最近没在国内演出。”
　　太阳西垂，这可怕的暑热终于散去，存真捡来一个闲置的空气沙发，梦章坐下，轻轻揉着紧绷的小腿。
　　夜场即将开始，短暂的休息时间，人们浸泡在夕阳西垂的金色余光中，存真的头发也被照亮，轻柔地落在她的手腕上。
　　忽然，远处有女生喊：“真真，我回去了哦。”
　　存真起身，发丝一瞬间被抽走：“你不看啦？”
　　“不看啦，我担的舞台都结束了，我们准备去夜爬俞山，你有空来湘城玩啊，我请你吃饭。”
　　短短片刻，她又多了一个可以一起吃饭的朋友。
　　翻江倒海的疲累终于将梦章压垮，她撑着头躺下，忍不住问：“这些歌，你都听过吗？”
　　“没啊，就听过一点。”
　　那你们究竟在聊什么？
　　“有你喜欢的乐队吗，之前没听你说。”
　　“没有，我也不怎么认识。”
　　那你们究竟在聊什么？
　　关于她，关于她们，关于她和她，梦章还有很多想问，但再也没有力气开口，她闭上眼，不知道自己倒在哪里，真真似乎在喊她的名字：“梦章？”
　　下一秒，她听见她喊：“梦梦。”
　　于是梦章清晰地知晓自己陷入梦境，于是梦章放纵地亲吻着近在咫尺的人。
　　她最崩溃，最痛苦焦灼的时候，也曾想过坦白自己的心意，如果存真知晓，她会是什么反应呢？
　　理解、尊重、逃避，还是嘻嘻哈哈并不在意，告知自己这是朋友过分亲密带来的假性依恋，只是认识时间太久啦，只是我们关系太好啦。
　　然后躲开她。
　　旁人或许会被蒙蔽，但梦章懂得，她知道存真其实是个极怕尴尬的人，热情洋溢的表象之下，是她自小习惯的舒适区，她从不与人争吵，遇到矛盾便立刻远离，和所有人的相处都建立在绝对安全的平衡上。
　　存真一定会尊重她的情感，也一定会躲开这样尴尬的境地。
　　毕竟她从不缺朋友。
　　但梦章只有一个存真。
　　远处摇滚乐声轰鸣，像要劈开大地，梦章从梦里醒来，存真摇晃着不知从哪搞来的应援棒，侧头看她：“醒啦。”
　　“嗯。”梦章没动，仍旧懒懒地靠着她。
　　“昨晚没睡好吗？”
　　昨晚......昨晚她看着存真看了许久：“没有，上周提交的报告有问题，临时查出来的，来之前一直在改，熬夜了。”
　　“哦。”存真高举应援棒，轻描淡写说着，“下次要是有事，你提前和我说，可以不来的。”
　　若她不来，存真又要去找谁呢？
　　这样越界的问题自然不能说出口，梦章沉默片刻，只说：“我答应你了。
　　晚场观众散去大半，留下的都在往前挤，只有她们停在远处，梦章听存真又讲起公司里的甲乙丙丁，有人升职了，有人被开了，有人准备留学，他们这行太苦了，只能浅尝，不能久待。
　　留学......学校的确有合作院校的博士生项目，导师问过她好几次。
　　梦章心里忽然一动，如果她们一起去留学呢，异国他乡，存真认识的人就只有她了。
　　“你想去留学吗？”
　　“我？不想，一两年好几十万呢。”
　　留学之后不还是要回来上班，存真对学习毫无兴趣，只想求一个不加班的清闲工作，像小艾在赫洲的工作就不错，早九晚三，中午还休息一小时。
　　她又絮絮叨叨地讲起小艾。
　　小艾长什么样子呢，梦章已经记不清了，高中岁月过去了太长时间，那些旧日的朋友逐渐变成一个又一个模糊剪影。
　　她只记得她常拉着存真去逛文具店，每次存真回来，都会给自己带一块梅花糕。
　　冬日里，她们坐在窗边的座位共享同一块糕点，总是喜欢聊起以后，毕业后要做什么，长大后要做什么，她们曾在某个冬日约定，要一起去看北海道的雪。
　　那样遥远的约定，存真还记得吗？
　　今年，她们可以再看一次跨年夜的雪吗？
　　梦章心里升起温柔的期待，还有未来，还有以后......
　　忽然，存真打断那些关于永远的幻想。
　　她嘻嘻哈哈，无所谓地说着：“你说，这种神仙工作什么时候轮到我？实在不行我去抱她大腿，赫洲支持伴侣签，女生和女生也可以......”
　　——她能否有一点点喜欢我？
　　没有。
　　存真一次又一次告诉她，没有。
　　她们只是朋友，没有立场左右她要成为谁，她要往哪儿去的朋友，梦章抿了抿嘴：“那阿姨怎么办？”
　　存真摆摆手：“我瞎说的。
　　她蹦跳着起身，离开沙发，离开梦章，加入前方舞动的人群。
　　自己究竟有没有不甘心和她只是朋友？
　　自己究竟能否能只活在走向她的瞬间。
　　自己究竟是否真的相信未来、以后、永远。
　　明天一早，她们又要分别，下次再见会是什么时候，下下次呢？下下下次呢？
　　——“下次，考完试，我带你去坐船。”
　　——“下次，等冬天，我们去西海滑雪。”
　　下次、未来、以后、永远。
　　不敢猜，不敢问，不敢想。
　　梦章只能默念：“下次、未来、以后、永远。”
作者有话说：
备注：“吃了金拱门，论文来敲门。”——来源网络。


第19章 何梦章·眼
　　北城的秋日总是游人如织，国庆假期，本就拥挤的交通似要瘫痪，短短五公里的路堵了半小时，没有办法，梦章只好换乘地铁。
　　地铁同样人满为患，外地来客手里举着一面小小旗帜，目之所及随处可见跳动的红。
　　手机震动声被嘈杂的轰鸣盖过，看见存真的消息时，已经过了十分钟，她坐错地铁，正在焦头烂额地往回走。
　　梦章点点屏幕：“不急。”
　　十月一，她们并没有出现在云城，当时说的“万一去不了呢”，如今一语成谶，不是因为工作，而是存真有两场婚礼要参加，一位是公司同事，一位是大学舍友，国庆假期总是婚礼高峰期，而存真总有很多朋友。
　　“哪天去云城”和“有空去吃饭”一样，对于存真来说，并不算什么承诺，得知这个消息时，梦章的神色一瞬间落寞下来，存真却无所谓的，轻快语调从屏幕另一端传来。
　　“没事，明年再说呗，反正云城又不会跑，你来吗，洋洋让我问问你，说起来咱俩还算她的红娘呢。”
　　大学时，梦章和存真的舍友们经常一起出行，那日存真想去游乐园，买了三人成团的票，抓梦章和洋洋一起。
　　乐园的摩天轮是两人位的情侣款，存真说自己对这样刺激程度一颗星的幼儿项目不感兴趣，推她们上去。
　　洋洋不肯：“什么叫幼儿项目？刚玩的旋转木马就不是幼儿项目了？”
　　最终，存真和梦章上了一辆车，洋洋落在后面，和一位陌生男生共乘了另一辆车。
　　高空之上，微风流动，升至最高点仍旧离云层很远，梦章眺望远处，看着不断闪烁的心形灯牌，牌子上写着一句抄袭广告语——“爱她，就带她来坐摩天轮”。
　　她回头，看一眼存真。
　　存真的注意力却全在另一辆车上，她扒着窗户向下张望，满脸都是呼之欲出的八卦二字：“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洋洋这个见色忘义的，我怎么觉得她故意的！”
　　那天的光景历历在目，似乎只是昨日发生的事，从摩天轮上下来，洋洋面色潮红，存真不依不饶追问着，什么情况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几个月前，洋洋在朋友圈发了一组订婚照，存真评论的也是这句话——天啊，什么情况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舍长回复：“还能是什么情况，摩天轮显灵了呗。”
　　摩天轮真有神力吗，没有。
　　进站声音响起，梦章收回思绪跟随人群下车，地铁出站口连接商场，奶茶店外排起二三十人的长队，近旁的海报上写着新品上市，好事花生拿铁。
　　“喝咖啡吗？”她问存真，工作后，存真似乎日日都要喝咖啡。
　　一分钟，没有回复。
　　两分钟，没有回复。
　　三分钟，梦章扫码下单，加入漫长的排队人群。
　　五分钟，十分钟......店员高声喊：“0420号顾客在吗？”
　　与此同时，存真的消息传来：“不喝，谁家牛马下班时间还喝咖啡。”
　　梦章从店员手里接过温热的纸杯，表情凝滞片刻，她停顿两秒，叹了口气：“那你有什么想喝的吗？”
　　“你还没走？”
　　“走了。”梦章回，“又路过另一家。”
　　二十分钟后，她们总算汇合，端午到国庆，又过去足足一百天的时间，梦章暑假无休，留在学校做项目，而存真只有一个中秋假期可以喘息，团圆佳节，自然要回苏城，再见面时，奶茶已经换成了热饮。
　　“三分糖也好甜。”存真灌下一大口奶茶，举起纸杯确认上面的标签，“这家三分糖像是半糖，你买的什么？”
　　梦章转过杯子给她看：“好事花生拿铁。”
　　“你什么时候爱喝咖啡了？”存真收回脑袋，嚼着嘴里的珍珠。
　　“你不爱喝吗？”梦章想起她发在网上的那些照片。
　　“还行吧，但是下班时间牛马拒绝咖啡，这东西对于当代牛马来说就是工作强度的度量单位，喝一杯，准点下班，喝两杯，舌战群儒，赶上熬大夜，三杯起步——每次看同事一口气灌三杯冰美式，我都想去买一包复方保心丸。”
　　说完，她就着梦章的手尝了一口，眉头小小地皱起来，“果然......难喝，我之前乱买过很多，这种只卖几天的特调无论谁家，都很难喝，现在只买美式和拿铁了。”
　　洋洋的婚礼在明天，存真作为伴娘提前一日来现场学习流程，酒店正在加班加点调整布置，十几个员工进进出出，搬进大捧大捧新鲜的玫瑰，梦章坐在远处，看存真听司仪讲解上台时间，走位方向。
　　洋洋看见梦章，跑来打招呼，没说两句话就被喊走，婚礼前夕有好多事情要忙，每一件都要新娘新郎点头确认。
　　迎宾、签到、入场、仪式、换装、敬酒......
　　全部走完一遍，足足耗了一个多小时，存真总算学习完毕，跑下台回到梦章身边，奶茶已经凉了，她喝一口，很快放下。
　　大厅布置好要留给摄影拍空镜，洋洋招呼她们去化妆室休息，毕业之后，她和存真虽然都留在北城，但一个在东区一个在西区，离得远，工作又忙，这两年一直没能见上面。
　　下次见是成人世界真诚的谎言。
　　“哇，这是明天的主纱吗？”一进门，存真立刻冲向房间正中的人体模特。
　　“好重工啊，这得多少斤啊，快，穿上给我看看。”
　　洋洋踹她一脚：“要穿你穿，这玩意七斤重，算上头饰高跟鞋，足足十斤，穿一次能要我半条命——价钱也要我半条命。”
　　存真神秘兮兮地凑近：“多少？悄悄告诉我，小点声，别把我吓死。”
　　洋洋晃了晃手，比划出一个数，存真立刻捂住胸口做深呼吸状，往一旁倒下，夸张地靠住梦章。
　　梦章轻轻扶住她，存真只停留了两秒，很快起身，又转着圈细细看了一遍这“要人命”的裙子。
　　“不过你别说，贵有贵的道理，这个质感，这个钻，这么大的裙摆，哇哦，拍出来一定很好看。”
　　“那是！”洋洋被哄到心坎上，“他家真的和别人家不一样，每一条都好看，等你结婚，你也穿他家。”
　　化妆室位于酒店负一层，房间大门紧闭，话音落下却像有风，梦章只觉得身上发冷，手脚皆僵硬了，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冷气似乎可以灌进心口，她握紧手里的纸杯，试图从凉透的咖啡上汲取一丝温热。
　　她从不和存真谈论恋爱和婚姻。
　　似乎只要闭口不谈，这件事就不会发生，但是避无可避的，某些时刻她无法掌控，就像现在。
　　好在存真忽然想起别的事：“哎，我想起来了，我们上大学时看过一个电影，叫《百年婚纱店》，你还记得吗？”
　　“怎么不记得？”想起这个名字，洋洋至今都要起鸡皮疙瘩，“舍长忽悠我们看，结果是个恐怖片，我越想越怕越想越怕，吓得晚上都不敢上厕所。”
　　“对——”存真把刚刚那一脚还回去，“然后爬上我的床，喊我陪你去。”
　　“那不是刚好你也不敢，搭个伴嘛，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洋洋从角落翻出几瓶水拿过来，存真摆摆手：“不用，我奶茶还没喝完呢。”
　　“奶茶......”洋洋投来一个羡慕的目光，拧开瓶子灌了口水，指了指一旁的婚纱。
　　“我已经两个月没敢喝奶茶了，每天光靠喝水活着，这个衣服好看是好看，就是特别挑身材，我现在已经瘦到九十五斤了，比大学时瘦了十斤！但你看我的腰，怎么能有人长肉只长腰的。”
　　“那一定是衣服的问题。”存真言之凿凿，把手里的奶茶递过去，“要不要尝一口，就一口不碍事的，反正明天结束就解放了。”
　　洋洋的神情写着明晃晃的松动，她嘴上推脱着：“没有新的吸管了，得用你的。”
　　存真已经把杯子塞给她：“没事，我又不介意。”
　　梦章小口小口喝着杯里的咖啡，她怕苦，这杯加了花生，却全然没有香醇的味道，入口只觉得涩，花生颗粒黏在嗓子上，让人不舒服。
　　结婚当日的接亲环节，原本要把新娘从家里接到酒店，然而国庆假期交通实在不畅，洋洋家远在郊区，折腾一番过于麻烦，索性在酒店楼上订了间客房，简单走个流程。
　　亲戚们正在帮忙布置，存真闹着也要帮忙，几个人吹气球贴喜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这几年的近况。
　　班里同学有几个留在北城，多数都回了老家，还有三分之一仍在考公考编，上岸是贯穿二十岁的第二场成人礼。
　　原本说三十岁之前不结婚的洋洋最先走到这一步，上学时最喜欢出去玩的舍长如今困在家乡街道办，国庆值班，无法从兰城飞到北城。
　　“就算不值班也别来，国庆机票多贵啊，而且难得有个假期能休息休息，要不是我的婚纱太好看，我都懒得办这个婚礼。”
　　“得了吧你，看出你对你的婚纱超满意了。”存真退远几步，对着墙上的喜字左看右看，回头问梦章，“梦章，你看看是不是歪了。”
　　“有一点。”梦章放下手里的气球，在她身后指挥着，“左边再高一点......一点点，好，可以了。”
　　偶尔有长辈上前，和几个小辈唠家常，话题无非是老生常谈的那些——同学还是朋友？哦哦听洋洋讲过的，在哪工作呢？有对象了吗？哎呀那得抓点紧了。
　　存真礼貌又客套地提交答案，而后使用乾坤大挪移把话题转到洋洋身上——洋洋的婚纱照拍的真好，婚纱还是得拍室外大景，刚好酒店是古堡风格，挂那张马车上的照片最合适了。
　　洋洋妈妈闻言，拿来厚厚的相册让她看，存真和长辈们彼此寒暄，梦章推动着手里的打气筒，视线偏移，看向楼下。
　　站在十七楼的高空，像是站在摩天轮上，地面上的行人车辆仿佛乐高世界的方块积木，酒店隔音很好，楼下纷杂的车水马龙全被隔绝在外，房间里只有热络的交谈和气球不断胀大发出的摩擦。
　　她回头，看一眼存真。
　　存真的注意力全在那本厚厚的婚照相册上，洋洋停下手里的活，讲起拍照那天发生的事儿。
　　“我和你说，结婚千万慎重，这事儿来一次就够累人的了，这套照片从早上八点拍到晚上九点，笑到最后我嘴都抬不起来了。”
　　“出片就行嘛。”存真问，“他们家服务好吗？”
　　“服务确实挺好的，化妆师是个强迫症，全程盯着我的头发，乱一根都不行。”
　　存真点点头，忽然说：“那你推给我。”
　　嘭的一声，气球炸开来，一屋子人纷纷捂起耳朵，存真忽然被吓，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回过神起身看向梦章：“崩到了吗？”
　　梦章摇摇头，天色渐晚，不知何时，太阳已经开始下沉，入秋了，白日不似夏日绵长。
　　梦章今天原本可以不来，她和洋洋并不熟悉，唯一一点交情也是隔着存真，毕业之后，再未联络，昨晚十点她才落地北城，今天跨过半个城跑来，无非是因为，她想在假期第一天看见她。
　　本以为学完流程就能走，存真却要帮忙布置婚房，本以为布置完婚房就能走，洋洋却要请客吃饭。
　　梦章没有拒绝的立场，只能等待存真的态度，存真全然不知她的想法，只说：“好啊，吃什么。”
　　“去吃帝王蟹，当时咱们宿舍可说了，谁先结婚谁请吃帝王蟹。”
　　上学时手里拮据，花销只能依靠父母发放的零用钱，那些大人世界的奢侈消费被寄托在遥远的以后。
　　结婚的人要请大家吃帝王蟹，考公上岸的人要请大家吃法餐，谁要是脱离“奴籍”当老板赚大钱了，必要牢记有福同享四个字，请大家去游轮上吃米其林。
　　“你还记着呢？算了吧......明天婚宴不是有龙虾吗，给你省点钱。”
　　“那不行，明天是明天，咱说好了的。”洋洋已经打开手机开始查看餐厅，“大不了等你结婚，我再吃回来。”
　　手脚僵硬的不适感再次出现，梦章要刻意用力才能呼吸，存真要说什么？存真会说什么？
　　“别，真的。”存真按住她的手机，“我这两天月经呢，舍长和老四都不在，等什么时候大家聚齐了你再请，你放心，我们不会放过你的。”
　　晚餐除了存真和梦章，还有几位洋洋的发小，婚前最后一晚变成一场小型单身夜party，散场时天色已经入夜，秋风萧瑟。
　　存真扶着腰走在前面，晃晃悠悠：“不行，太撑了，再多吃一口我就吐了。”
　　梦章跟在后面，一下一下踩着她的影子，影子绕着路灯躲猫猫，拉长又变短，再拉长，落在梦章脚下。
　　“救命，早知道带着健胃消食片了，嗝——”
　　刚刚在餐桌上，梦章给她夹了很多菜，这样此刻，她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提议：“是啊，好撑，那我们走去下个地铁站吧，消消食。”
　　她提前查过，步行去下个地铁站要走二十分钟，从端午到现在，她等了一百天，等了一整个白日，又等完这漫长的饭局，总算等到可以和存真单独相处的二十分钟。
　　但她忽然发现，她们之间，好像有些无话可聊。
　　平日都是存真主动扔出话题，而此刻，存真忙着打嗝，这项任务便落到梦章头上。
　　梦章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她的生活实在乏味，日常只剩下那些枯燥无聊的课业考试，实在没什么值得谈论的。
　　截然不同的生活，寥寥可数的相处，让她们之间的共同话题越来越少，不只是她，存真和洋洋的共同话题，也只剩下结婚和大学，旧日的朋友要靠回忆曾经的陪伴，支撑着这份同窗情谊。
　　可回忆是有限的，总有消耗殆尽的那天。
　　“真真。”
　　“嗯？”存真停下来，回头看她。
　　路边卖糖葫芦的小车解救了梦章，她问，“要吃糖葫芦吗？”
　　存真看了一眼，摇头，“不要，不爱吃这个。”
　　“你不是......”梦章愣住了，“你不是很喜欢糖葫芦吗？有次想吃，但是苏城卖的少，你还开车去了郊区。”
　　“有吗？”存真的表情透露着真情实感的迷惑，“什么时候的事儿？”
　　梦章一时语塞，或许存真的世界实在太大了，她疲于奔命，忙碌非凡，这些细枝末节，她总是难以记清。
　　又或许人是会变的，口味、喜好、穿搭风格，人会随着时间更新迭代，而梦章仍旧握着那张泛黄老照片。
　　手机振动，又有工作找上门，存真靠在路边接电话，梦章看她眉头下意识皱起来，一秒切换到工作模式。
　　“嗯，哪个客户的？稍等我看下群......看到了......片子给客户了吗，先别给，后期是谁？你让他把粗剪给我，等下，你们现在还在公司？都几点了......好我知道了，我先挂，你等我消息。”
　　“怎么了？”
　　存真长长叹了口气：“说是艺人素材用不了，又不肯补拍，稍等我看一下。”
　　她翻包摸出耳机，开始逐帧查看后期发来的粗剪，一处一处标注处理办法，中途忽然抬头看向梦章：“地铁信号不好，我还要等一会儿，要不你先走？”
　　明天洋洋婚礼结束，后天一早，存真就要去外地参加同事婚礼，回来时已经是假期第五天，第七天梦章就要回往海城。
　　她处心积虑地延长着她们之间仅有的相处时间，得到的回复是——要不你先走。
　　梦章垂下眼，不想看她，或许存真也无暇看她，她永远有工作要忙。
　　“我就在这等你。”
　　直到秋风彻底穿透单薄的外衣，那些烦扰的工作总算告一段落，存真拧着眉头讲起这些难对的艺人。
　　“一条广告三十万，脚本我们写，视频我们剪，巴不得封面文案都要我们出，真不知道艺人团队都是干嘛的，而且脚本念都念不顺，三分钟的稿子，念错十几处，连品牌名字都能念错，视线一直往上看，前半段全是废片。”
　　她倒退着往前，视线向上：“就是这样你懂吗，拍出来像是翻白眼一样。”
　　梦章不感兴趣，她对艺人，对她的工作，统统不感兴趣，为什么要花费这样宝贵的时间聊这些？
　　她应付着：“那让他们重拍呢。”
　　“说得轻松，去找他们，对方的人只会说，啊？老师，我这边看拍得没问题呀。”
　　存真阴阳怪气地学着对方的语调：“而且和这人合作一分返点都没有，没得商量，为了跟这一单，我同事这会儿还在公司加班呢，结果你猜怎么着，算下来公司倒亏四万。”
　　为什么倒亏也要合作呢？下一个问题，是不是应该问这个，但梦章不想问。
　　前面拐个弯，地铁站就快到了，她没有理由再拖延二十分钟。
　　她们即将分别，她不关心谁在加班，也不关心公司是否盈利，那些真的重要吗？
　　真的重要，比她重要，对于存真来说。
　　手机铃声打断了存真的话，梦章看她查看信息，努力咽下烦躁的情绪，问：“又是工作？”
　　“没，是洋洋。”存真飞快按动屏幕，“她发我婚纱照的联系方式......”
　　心里的气球骤然炸裂，只有梦章能听见的轰鸣声似乎要震碎她的耳膜，她飞快的、急切的、甚至夹着一丝不耐烦的语气，大声转移话题：“是所有艺人都这样吗。”
　　存真被她忽然提高的嗓门吓了一跳，愣住一秒：“倒......倒也不是，你......追他？”
　　“没有。”
　　此时此刻，梦章的大脑里同时闪过一百个念头，阻止她去想存真和洋洋要联系方式的事。
　　“我同学追。”
　　她胡乱给出一个理由。
　　“哦......那祝她好运吧，不过艺人一般只折磨我们，据说他对粉丝还行。”
　　不是这个，梦章想听的不是这个。十米、八米、五米......快到拐角了，距离地铁站只剩最后几分钟的时间。
　　心里想的问题，她不敢问，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地提起这无关紧要的事，但这无关紧要的答案填不上她心里的窟窿，冷风刮来，心口灌满萧瑟的风。
　　“那为什么非要和他合作，不能换人吗？”
　　“当然不能。”存真并未察觉她异样的神色，跳起一步捉住路过的落叶，摇摇头，“品牌指定的，说是找人算过，可能是经济太差了，现在品牌都可迷信，动不动就算人八字。”
　　不对，这也不是梦章要的答案。
　　地铁站近在眼前，她和存真是两条线路，此刻再不问，就再也没有机会问了。
　　“真真。”
　　“嗯？”
　　“你明天几点到。”
　　“我得八点，你十点到就行。”
　　梦章愣了下，存真并不打算和她一起走，哪怕只有地铁站口到酒店这短短一段路。
　　“那几点结束？”
　　“说是两点。”
　　“结束之后呢？”
　　“结束之后？”存真想了想，“应该就散了吧，没听洋洋说明晚要聚。”
　　梦章在问她们，但存真想的不是。
　　她们之间，总是错轨，这一天，这些年。
　　梦章感到疲惫，非常疲惫，假期之前总有诸多作业要完成，她已经在学校熬了一周大夜，昨天十点下火车，不知什么原因，南站堵了上百人，到家时已经过了夜里十二点，今早又要起早，穿过半座北城，站了一小时地铁，总算见到她，可这一日每分每秒都漫长难熬。
　　患得患失让人崩溃，举步维艰让人崩溃，无可奈何让人崩溃，存真让人崩溃。
　　远在海城时，她依靠网络偷窥着存真的生活，若存真独自一人，她担心她会孤单；若存真朋友众多，她又生出嫉妒防备；若存真和她们关系亲密，她便知晓了，她只把女生当朋友；若存真害羞躲闪，她也要多心，她们是什么关系？真的只是朋友关系？
　　而回到北城，这一切都被摊在面前，梦章一次又一次被明确“告知”，她不过是她众多朋友中的一个。
　　朋友、好朋友、普通朋友，只是朋友。
　　她实在累了，心里紧绷的弦一松，藏匿的话忽然脱口：“你和洋洋要联系方式做什么呢。”
　　“啊？什么？哦哦。”存真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她在说什么，“有个同事要拍，最近正满城找店做测评呢，刚好发给她。”
　　说完，存真三两步跳上台阶冲进地铁站：“快走，冷死了。”
　　梦章未必没有想过这个答案，这甚至是最有可能的答案，但这样永无止境的猜疑并非是今天才出现的，事实上，从六年前那个一夜未眠的深夜开始，痛苦就已经降临。
　　只有梦章自己知道，这依旧不是可以填满她的答案。
　　许是因为太少喝咖啡，对咖啡因过于敏感，这一夜，失眠的症状再次加重，临近天亮，梦章才泛起睡意，她如存真所愿，十点到达现场，桌上都是洋洋的朋友，有几个昨晚见过她，示意着点了点头。
　　半暗的环境里，疲倦的感觉愈发加重，她遮掩着打了个哈欠，台上的大屏幕正在播放提前拍摄好的影片，男女主在世人的见证下，接受着所有所爱之人的祝福。
　　伴娘伴郎站在两侧的角落，梦章抬头，看见存真。
　　模糊的光线，滚动的影片，她仿佛回到总是令人昏昏欲睡的地理课堂，老师花费半节课的时间播放纪录片，讲解土星星环的由来，存真正襟危坐呼呼大睡，梦章小心凑过去，抵住她的肩膀。
　　低沉的旁白在讲述浩瀚宇宙，而在她们的太阳系中，梦章是那颗亿万年前的冰质卫星，在引力作用下化作永久围绕存真的星环，天文学没有选择，人类不一样。
　　婚礼流程大同小异，近旁时常传来低声的交谈，有人在寒暄，有人在吃饭，梦章的目光穿过人群，始终落在存真身上。
　　她看着存真帮忙拍照，上台送戒指，看她的头发被发夹勾住，拜托身后女生整理，看她似乎穿不惯高跟鞋，走起路来格外板正，挺胸抬头目视前方......
　　看到抢捧花环节，洋洋忽然回头，径直走到存真面前：“我要把我的幸福传递给——我的好朋友真真。”
　　存真连忙接住，压下出乎意料的慌乱弯起嘴角。
　　“我们宿舍当时说好的，要一个一个传下去，我不是因为今天只有你到场才给你的，我早就决定了，一定要亲手把捧花交给你，因为——”
　　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洋洋忍不住笑：“这句话是舍长让我转述的，她说整个宿舍只有你是母胎单身，我们太好奇你会和谁结婚了！”
　　安静的场合被洋洋的话逗乐，宾客们发出热闹的笑声。
　　存真会结婚吗？
　　刺目的灯光照在那件白色伴娘服上。
　　存真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她们从未讨论过这个问题，因此，梦章并不知晓答案。
　　存真喜欢女生吗？
　　梦章心知肚明，又忍不住查询，诊断方法数不胜数。
　　“检验拉子的四个办法”，“一招教你判断心选姐是不是拉拉”，“国内拉子是不是都听XX的歌？”，“拉拉拍照眼神赏析大全”......
　　发型、穿搭、喜好，这些可以成为判断标准吗？
　　不能。
　　所以存真喜欢女生吗？
　　梦章坐在台下远远地看着她，看她举起捧花挡住脸，不好意思地回答着：“好的好的。”
　　说完，她上前和洋洋拥抱，重工婚纱的袖子挡住了两个人的脸。
　　昨晚的饭局上，她们和两位没来的舍友打视频电话，舍长连连感叹，没想到洋洋会是最先结婚的那个。
　　而后话锋一转：“也没想到，真真你还单着呢，这么大的北城都找不到一个你喜欢的？”
　　“找不到！”存真埋头吃饭，扒拉着盘里小山一样的菜。
　　洋洋接过话茬：“忙着呢，一上班，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哪有那闲功夫。”
　　“啊？北城也这么忙啊。”老四郁闷地回，“哎梦章，你们研究生忙吗？这班我真上不下去了，要不我回去上学吧。”
　　存真感叹：“你真是上班上疯了，什么话都敢说。”
　　“真的，我们公司来了个该死的领导，突然大小周了，早知道我这么能吃苦，当初就该去考研，在哪吃苦不是吃苦。”
　　“研究生的苦可不是一般的苦。”舍长说，“你忘啦，我考过一次啊，要我半条命，考的我都想出家了。”
　　老四思考片刻：“出家也行，一步到位了，要不咱们出家吧。”
　　存真冷笑一声：“那你先分手。”
　　“就是。”舍长紧跟其后，“那你先分手。”
　　“啊......”老四悻悻笑着，“要不这样，你俩......”
　　她忽然停下，问梦章：“梦章谈恋爱了吗？”
　　存真看过来，梦章摇了摇头。
　　“也是，读研更没工夫找人，那你们仨先去探探路，测评一下哪家寺庙比较好......”
　　当晚她们七嘴八舌聊了很多，旧日老友谈论着彼此的工作和感情，猜测下一个结婚的会是谁。
　　看见洋洋介绍男友，屏幕那边传来八卦的哄笑，存真吃撑了，懒洋洋地靠在梦章肩上，却从未有人怀疑她们的关系。
　　所有人都当她们，只是认识很久了。
　　洋洋笑着讲起初遇的那天，她们一起去游乐园，存真和梦章还算是红娘呢。
　　“这叫什么。”存真摇头晃脑，“这就叫千里姻缘一线牵，也是凑巧，舍长和老四都怕过山车，不肯去。”
　　洋洋吼她：“我也怕过山车！还不是你死缠烂打！”
　　存真嘿嘿笑着：“哎呀，那更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嘛。”
　　梦章拿起杯子，倒了一小口酒，存真已经忘了，她也很怕过山车，她讨厌无序混乱的失重感，飞速坠落的刺激只能让梦章想到死亡，那是她最抗拒的乐园项目。
　　但她还是陪她去了，那辆号称全亚洲最快时速的弹射式过山车恐怖指数排在乐园第一，手僵冰凉的恐惧中，她却在想，若是存真害怕，便可以握紧她的手。
　　只是为了她能握紧她的手。
　　梦章走入仿佛世界末日般的狭长甬道，短短百米耗费掉全部勇气，压杆落下时，被困住的胸腔连呼吸都感到艰难，下一秒，车子径直发射出去，心跳在尖叫声中骤停。
　　存真的声音就在耳侧，害怕又快乐，她睁大双眼享受着飞翔视角下的世界，梦章却只是死死咬住牙关，坠入黑暗。
　　忽然，升至最高点，存真紧紧抓住她的手。
　　“啊——”她替她朝着天空呐喊。
　　车子从百米高空急速滑落，梦章缓缓睁开了眼。
　　她回头，看一眼存真。
　　存真大笑着看向前方：“冲啊——”
　　落地时，梦章仿佛死过一次，手脚瘫软，几乎有些站不住，指尖仍旧残留存真的温度，她握了握手，存入掌心。
　　“好玩吗？”存真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梦章点点头：“好玩。”
　　下一秒，洋洋朝着存真狠狠拍了一巴掌：“不是不怕吗！那刚刚是谁都快把我掐死了！你看看你看看！”
　　她摊开手，露出被存真捏出的红痕。
　　也对，存真并不是只能握住一个人的手。
　　“哎呀。”梦章见她笑着搂住洋洋的脖子，“好洋洋，谁叫我们是生死之交呢！”
　　同生共死，生死之交，这句话也并非专属某人。
　　梦章已经习惯了。
　　习惯爱，习惯痛苦，习惯存真。
　　国庆假期很快结束，再过一段时日，这一年也即将走到尾声，她已经不再期待和存真共度这个冬日，她并不想凌晨两点睡下，六点就爬起来，只为了看新年的第一个太阳。
　　她必须承认，离开存真，她才得以喘息，时间太久了，久到曾经注视便是幸福的情绪统统变成苦涩的煎熬，她成了一颗在撕碎边缘的小行星，留存的方式，是远离。
　　海城今年的雪，比以往提早了半个月，因此这寒冷的冬日变得更加难熬，窗外行人抱怨着糟糕的天气，梦章拉上窗帘隔绝掉嘈杂的纷扰。
　　她知道，雪不是突然降临的，不存在一夜而至的冬。
作者有话说：
备注：文中关于土星环的相关内容，仅为“土星环形成原因”诸多科学假说中的一种。


第20章 何梦章·真真
　　指针转动着来到夜里十二点，电脑屏幕上的今日输入字数统计在一瞬间归零，梦章揉了揉眼，面前是刚刚写完20％的云城攻略文档。
　　这一年夏日尾声，她们终于有时间结伴同行，问及要去哪里，存真说都行。
　　“那去看海？”
　　——不要，海边好热，又晒，擦了防晒霜都要一天黑一个度，大半年养不回来。
　　“或者往北走？”
　　——北边有什么好玩的？人工景点大同小异，不是公园就是动物园，北城又不是没有。
　　“我们去云城吧。”
　　这遥远的，两年前的约定再次被提及，梦章按灭手机，静静等待着存真的审判。
　　她是否会记得？还是早就忘记了。
　　和云城一样随意的约定这些年里数不胜数，此刻拮据的不再是零用钱，而是无论如何挤压海绵也挤不出的时间，于是那些象征自由的远方再次被寄托到遥远的以后。
　　——“哇，我们什么时候去爬火山。”
　　——“这个酒店好漂亮，还有小浣熊，想去！”
　　——“西北大环线好爽啊，干脆睡在车里好了，白天开车晚上露营。”
　　关于云城的最后一条“突发奇想”，源于近来流行的解压视频，上个月存真发来一张照片，图片上是一朵名叫黑魔女的红色蘑菇。
　　“我们什么时候能去采蘑菇啊。”
　　“好，什么时候呢？”
　　梦章只需回复这句话，对话便会就此终止。
　　萌萌曾替存真解释过：“哎呀，真真就是那么一说，如果此时此刻，两个人刚好有时间，那就走，如果没有，她也规划不了，你让她答应一年后几年后的事情，那是要她命呢。”
　　存真狠狠点头：“对对对，知我者，萌萌也。”
　　梦章慢慢懂得了，存真的话并不能当真，那些时不时发来的旅行视频只是某个无聊瞬间她用来打发时间的消遣，一点四亿平方公里，一百九十七个国家，工位以外的地方，她统统感兴趣。
　　玩笑话是不作数的。
　　那云城呢？云城不一样，云城是她们说好的。
　　“云城？也不是不行。”
　　屏幕亮起，梦章低头看，很快是第二句：“你想去吗？”
　　梦章并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远方的风景和眼前的风景有什么区别呢，她去哪儿，取决于存真去哪儿，旅行最重要的，是一起出发的人。
　　“嗯，想去。”
　　“好。”存真很快回，“那你做攻略，我跟你走。”
　　出发前一周，存真收到一份详尽的云城文档，表格从左到右列着时间、内容、交通方式、预计花销，每日表格用颜色作了区分，还标注了当天天气情况和穿搭建议，附赠一张简易手绘路线图。
　　这些年，存真时常会提起云城。
　　想泡温泉，什么是硫磺温泉？原始雨林是山吗？云城的山里有秋千哎，这么高，怎么挂上去的？你看这个寺庙，凭什么同样的手串北城要卖三百八，云城只要六十！柳安街的市集好好玩啊，据说好多艺术家在那边摆摊，我喜欢的博主也去了，你看这个，你看。
　　梦章全部长按，收入收藏夹，一样一样记下。
　　“天啊。”存真看着密密麻麻的行程表，发来一连串哭泣抱大腿的表情包。
　　梦章盯着手机，她在等那句熟悉的——梦章，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但是没有，存真只是说：“梦章，你才是天选上班牛马，求你——替我上班！”
　　梦章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暗灭手机，没有回复。
　　九天假期，想把收藏夹的内容全部走完，要辗转好几个城市，第一日落地省会坐高铁中转，去宝市泡温泉，宝市的寺庙并不是存真发给她的那个，但那串北城售价昂贵的手串是各大寺庙通货，不难买到。
　　去原始雨林要翻一座山，九月正值雨季，为防虫蛇雨水，最好穿雨靴，上山前先在山脚农家租登山杖，清早出发，饭点刚好可以爬到餐厅，午饭是存真感兴趣的过手米线。
　　原本第四天一早就该动身去常余，但这日刚好赶上半月一次的柳安街市集，梦章在存真发给她的视频里看到过，市集上附近居民会卖当地新鲜奶制品，有一家酸奶会是存真喜欢的。
　　之后在常余中转一日，出发去茫城，那座靠近边境的阳光小城路边种满了椰子树，她们可以租一辆小电车走街串巷，她想抱紧存真，看她的头发被日光晒得发亮，她想问她：“你说椰子会掉下来吗？”
　　存真会答：“不会啊。”
　　“万一呢。”
　　“那多好，捡起来吃掉呗，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这九天，是梦章自编自导的一场梦，她事无巨细地填满了每一个缝隙，试图让她们在云城的每分每秒都成为难以忘怀的回忆。
　　如何规划路线才能串联起全部景点？如何选择酒店才能最大程度节约时间？甚至如何吃饭才能保证每一顿都能尝到不同的食物......
　　设想、调整、她在文档里讲述自己的期待和贪婪，在无数个总算结束课程回到宿舍的深夜时分。
　　直到出发前的第四天。
　　出发在即，梦章又一次细化文档，预约几座城市之间的出行车票，和存真确认时间时，聊天页面忽然闪烁了三次“对方正在输入中”。
　　她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忍不住问：“怎么了？”
　　“梦章。”
　　存真发来这两个字，只有这两个字，于是那些不好的预感骤然加重。
　　过了片刻，屏幕上才出现下一句话：“有点事，不太好说。”
　　不安的叫嚣变成绝望的无奈，梦章追问：“什么事？”
　　得到一句不清不楚的回复：“算了，等我确定了再告诉你。”
　　下一秒，梦章直接拨通电话，被挂断就重新打，又被挂断就继续打，累计多日的满怀期待此刻变成滔天愤怒，她近乎机械的、执拗的、不依不饶的一遍一遍拨通着存真的电话。
　　电话却始终没有接通，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的消息：“稍等，在开会。”
　　梦章的消息紧随其后：“什么时候结束？”
　　这哪里说得准，存真也不知道。
　　“我要订车了，你那边什么事。”
　　等了好一会儿，存真才说：“要不你先等等？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去不了的话，票能退吗？”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梦章反而平静下来，她已经习惯了，已经不想再追问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她回答：“能退。”
　　存真的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
　　“临时拉了个会，销售说可能要加项目。”
　　“太离谱了，这场竞标我们原本是给关系户陪跑的，结果听说关系户好像资金链断了。”
　　“爆出来他们前年的回款都没清干净，一直接新活填旧账。”
　　“太烦了，对天祈祷别找我，我请假审批都走一半了，我就说广告业要完。”
　　......
　　梦章平静地看着这些跳跃的消息，这不是存真的错，她也不想她也不愿她也......没办法。
　　存真抱怨着不管人死活的销售和装大尾巴狼的领导，讲到最后已经开始思考自己的职业发展，整个广告业都是个摇摇欲坠的烂摊子，赶紧跑路才是上上策......
　　梦章知道她应该安慰，附和、同仇敌忾、像存真的同事会做的那样，但她没有，她只是看着，然后回复：“好，没事，车票能退。”
　　这一整日，梦章照常进行着海城的生活，她合上电脑，换掉家居服，从里到外给宿舍做了遍大扫除。
　　厨房、卫生间、客厅，每寸地板都被抹布擦拭了三次，一直没有清理的灯罩全部冲洗干净，窗帘沙发罩被拆除，统统扔进洗衣机。
　　赵昕回到家，看着光洁如新的纱窗和几乎透明的玻璃，害怕得小声问：“何老师，你没事吧。”
　　梦章笑着摇摇头：“没事啊，我去吃饭。”
　　她下楼，来到小区里的社区餐厅，赵昕常来这里吃盖饭，梦章吃过一次，觉得油大，便再也没来。
　　午后无人，老板懒洋洋地从前台翻出一张菜单，梦章看了看，把标注招牌的四份饭全点了一遍。
　　老板醒了醒神：“带走啊？”
　　“在这吃。”
　　“你一个人吃四份饭？”
　　“嗯。”梦章扫码付钱，“饿了。”
　　早起到现在一直没吃饭，刚刚拆除沙发套时忽然低血糖，头晕了好一会儿。
　　饭菜做好，摆了满满当当一大桌，梦章喝了两口赠送的绿豆汤，忽然有些饱了。
　　饿过劲了，就不饿了。
　　这个时间，同组组员应该还在实验室，她把饭菜打包好送去学校，说是顺路路过。
　　组员们在实验室熬了一天，看见吃的猛虎扑食，一边往嘴里塞饭一边哀嚎着吐槽。数据怎么对都对不上，一轮二轮三轮每一轮的结果都千奇百怪，这实验室是不是闹鬼啊！
　　梦章坐在一旁听，忽然想起学姐劝她的话：“或许要靠一点玄学吧。”
　　一群人笑开来：“何老师，你还信这个啊。”
　　算不上信，只是有时实在没办法了，她小声解释着，下一秒忽然头晕，整个人从椅子上倒下去，后背撞到台面拐角，蹭破一大片皮。
　　组员们手忙脚乱地围上来，每一个都在问：“何老师，你没事吧？”
　　没事，梦章就着近旁的手喝了一口水，只是低血糖，什么事都没有。
　　她看向窗外的夏日，太阳要落山了。
　　稀薄的光线照亮实验室的蓝色窗帘，或许所有教室的窗帘都是相同的款式，无论是苏城还是海城。
　　这一日彻底落下帷幕，天空变成黑色时，梦章发去消息：“还去吗？”
　　云城，我们。
　　如果存真有事，她也可以自己去，她无所谓的，她也想去云城，不是非要拉着存真。
　　存真很快回复：“啊！我忘了和你说了，去去去，我死都不接这个活，塞给别的组了。”
　　“好。”
　　梦章哑然失笑，好。
　　后背的擦伤并不严重，只是破皮，没有见血，然而平躺仍旧不舒服，翻身时被牵扯，半夜总会惊醒。
　　直到出发那日伤口仍旧隐隐作痛，飞机颠簸，她靠在玻璃窗上看飞机升上万米高空，窗外的灰蒙天色一点一点被洗涤干净，靠近云城时，变成明媚的蓝。
　　梦章拍下厚重的云层发给存真，此时此刻，存真还在飞机上，回复半小时后才传来：“我到了，你在哪？”
　　梦章在行李提取处等她，存真出现时，脖子上挂着显眼的颈枕。
　　“一上飞机我就睡死过去了。”她打了个哈欠，“好困，待会上高铁继续睡。”
　　梦章看向外面的天，云城的天似乎比海城低一些，云离她们很近。
　　“这里天气好好。”
　　“哇，太阳好大。”存真抬头看，忙从包里翻出墨镜扣在脸上，“你涂防晒霜了吗？”
　　说着，她又翻出一小只防晒霜挤到梦章手背：“来，擦一点，高原紫外线可强了。”
　　去往宝市的高铁上，存真全程昏睡着，她出差经验丰富，包里装着一整套补觉装备，眼罩耳塞一应俱全，拉紧颈枕抽绳，几秒钟就能去见周公。
　　有颈枕，自然不需要梦章，梦章不必全程端坐等存真来靠她的肩膀，车子靠站时，存真总算醒来，梦章问：“昨天加班了吗？”
　　“啊？没啊。”存真揉揉眼，“我就是一上车就犯困，习惯了。”
　　白日睡了一天，晚上反而睡不着，夜半十二点，梦章起床上厕所，见存真的手机仍旧亮着。
　　“还不睡？”
　　“嗯......不困。”存真暗灭手机，“在北城这个点还没睡呢，今天又睡了一路，这会儿不困了。”
　　那为什么白天要睡一路呢？梦章抿了抿嘴，如果不困，自己要不要陪她聊会儿天，她们许久没见了，许久没有这样躺在一张床上好好聊过天了。
　　存真却伸手拉好被子：“没事，你快睡吧，我也睡了。”
　　梦章闭上眼，背过身，过了一会儿，另一侧的光亮又亮起来，她在微弱的光线中看见墙上涂抹着一片沉默的影子。
　　第二日的闹钟定在早上八点，手机一响，存真自动开始往被子里钻，梦章掀开被子一角：“八点了。”
　　“嗯......”存真含糊着回应一声，足足过了半分钟才问：“我们今天去哪儿？”
　　“先去逛古塔，古塔挨着菜场，可以去吃百香果米线，逛完大概两个小时，结束后去西景村泡温泉，那边是硫磺温泉......”
　　梦章的声音，存真能听到，但是听不清。梦章细细讲着今天的行程，于是存真在梦里起床，洗漱，跟随她出门坐车，先去这里再去那里，回过神时手里仍旧攥着一角被子。
　　她昨晚两点才睡着，实在太困，被子之外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存真费力挪出半个脑袋，听见梦章问：“你没看我发给你的行程表吗？”
　　存真连忙睁开眼，撑着力气坐起来：“哎呀，没有，你办事我还不放心吗？百香果米线是吧，走，我们去吃！”
　　她跳下床飞速蹬上拖鞋，冲到卫生间洗漱，而后关好门一屁股坐到马桶上，短暂甩掉的困意卷土重来。
　　今晚一定早睡，存真第N次和自己发誓，一定！
　　第二日，她仍旧起不来床。
　　搬家后，通勤时间缩短到了四十分钟，十点半之前到公司，最晚九点五十出发，存真经常九点四十才从床上弹射起来，五分钟刷牙洗漱五分钟裹好衣服，抓起手机就往外冲。
　　八点，她人坐起来了，魂还在梦里飘着，摸到座椅就要打瞌睡，一上车，立刻昏天黑地睡过去，醒来时已经翻过一座山，梦章喊她下车，带她去农户家里租登山杖。
　　山里刚刚下过雨，山路泥泞，雨靴踩了淤泥格外笨重，每走一步都粘起更多重量。
　　工作后，存真的体力大不如前，在民宿爬两步台阶都要大喘气，这会儿在如此原始的环境翻山越岭，每一秒都是对她医保余额的考验。
　　总算爬过一段陡峭坡路，她撑着登山杖大喘气，梦章看了看手机，指向一侧隐蔽的小路：“我们往这边走。”
　　“为什么？”
　　走小路要足足绕上一大圈，存真怕是要命丧于此。
　　梦章没答，只神神秘秘地说着：“你和我来。”
　　于是她只好咬牙跟上去。
　　此处是景区，但和城市里那些安好台阶缆车的山全然不同，云城的山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狠劲，石头松动、泥土湿滑、斜坡又多又长，这里的山，不欢迎人类造访。
　　原本十分钟就能走完的路足足绕了半小时，存真累得只剩出去的气没有进去的气，梦章指向远处一棵高耸的树：“你看。”
　　存真眯起眼，看见那棵树的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晃动着，靠近了，居然是一架秋千。
　　“你之前发给我的视频，还记得吗？拍过这个秋千。”
　　是吗......存真努力想了想，她一天要看百来个短视频，记忆模糊不清，或许是有吧......只是那些旅游博主的视频有着光线和后期的加持，总令人心生向往，但实际景色没了厚重滤镜，影片上孤寂又神秘的丛林秋千，不过是一块发了霉的破旧木板。
　　梦章问：“要不要坐？”
　　“不了吧。”存真没什么兴趣，“刚下过雨，还湿着呢，上面都是泥。”
　　“我带纸了。”
　　存真仰头看，这山只是个小众景点，秋千又处在荒僻小路，更是少有人来，绑在树上的麻绳不知系了多久，风吹日晒的，也不知道安不安全。
　　“算了。”她摇头，“怪麻烦的。”
　　云城的天气不似北城，近山常有阵雨，第四日才彻底放晴，不过六点，她们被窗外叫卖的商贩吵醒，
　　“我们今天去哪儿？”存真又要问，她坐起来醒了醒神，抱起被子朝一旁倒去。
　　今天要去柳安街逛市集，傍晚动身去常余，梦章在一旁收拾行李，见她摇摇摆摆地爬起来，又躺下，过一会儿抓起手机看起短视频，这才渐渐清醒过来。
　　临近出门，衣物来不及整理，通通团成团塞进行李箱，早饭是烧肉米线，这座城市有着各种口味的米线。
　　到店时，店里已经坐满了人，存真跑去占座，梦章在前台点单，两份米线，微辣，外加一份烧饵块。
　　店家问：“凉菜要不要，舂的，好吃的。”
　　方言绕口，梦章只能听懂这些，她想问存真要不要，然而存真已经跑远了。
　　店家塞给她一个盘子，指向一旁摆满菜品的台面，两人鸡同鸭讲地比划了一阵，梦章总算听懂，凉菜是自助的，要多少拿多少，拿完服务员会来舂。
　　存真要吃什么菜？
　　梦章拿着盘子去找她，远远看见她正在看手机，眼角眉梢透露着开心，不知道在聊些什么，不知道是和谁。
　　“真真。”梦章轻声喊，存真的注意力都在手机上，隔着嘈杂的人群，她什么也没有听到。
　　梦章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没有再喊第二声，她选好菜拿给服务员，前台喊她取餐，递来两碗滚烫的米线。
　　米线装在硕大的瓷碗里，加上托盘足有五六斤重，碗里汤水装得满，稍有颠簸，红油溅出来，弄脏了梦章的手机屏幕。
　　距离桌子还有两三米，她喊存真，自然无人应答，只好一小步一小步费力挪动到桌前。
　　存真仍在看手机，梦章疲惫地叹了口气：“真真，接一下。”
　　“哦，来了来了。”
　　存真忙起身，把桌上的东西清理干净。
　　梦章抽出卫生纸清理着手机上的辣椒油，油污渗进手机壳的缝隙里，边缝全被染成了橙红色，擦不掉，透着一股油腻的辣椒味。
　　存真拿起筷子咬两口米线，下一秒又点开手机。
　　梦章忍不住问：“在聊什么？”
　　得到一脸兴奋，格外开心的回复：“在聊八卦。”
　　又是公司的事，永远是公司的事，不是工作，只是八卦，只是无关紧要的一位同事犯了错误，存真的注意力便全然飞回了北城。
　　梦章并无兴趣，甚至无法理解，这些和存真有什么关系呢。
　　还是说云城实在太无聊了，比这样无聊的八卦更无聊。
　　手机震动，梦章见她立刻低头，眉飞色舞地戳着手机屏幕：“可惜，我要是在公司就好了，现在只能听二手消息。”
　　梦章沉默地嚼着嘴里的米线。
　　这场旅行，她等待了两年，文档里的每一个字她都仔细规划过，哪怕是此刻一顿看似平平无奇的早餐，都是她查询了几十篇帖子后用心选出来的，然而得到的评价不是好吃，而是——我要是在公司就好了。
　　梦章食不知味，让她说什么呢，她只想说：“快点吃，那边堵车。”
　　“哦，好。”
　　存真放下手机，只三秒，手机又开始震动，这一次，她的神情似乎有一丝严肃，梦章问：“有工作。”
　　“没。”她摇头，大口嚼起酥脆的饵块。
　　那一瞬间的严肃悄然散去，仿佛只是梦章眼花。
　　没有工作，能不能不看手机，梦章知道她的工作离不了人，哪怕是休假，也依旧会被叨扰，但如果不是工作，不是十万火急非她不可的事，能不能多分一些在意给云城，多分一些在意给她呢？
　　不能。
　　一整条柳安街都没有这只手机有趣，存真总是逛着逛着便提不起兴趣，低头看起信息，梦章偶尔喊她，她应答一声，围着摊贩看上几眼，心就飘走了。
　　“你看，长痘了。”
　　饰品小摊上摆满了手串，她看不到，扭头去照镜子，发愁那颗昨夜生出的痘。
　　“熬夜总要长痘。”
　　梦章放下手里的手串，她也要说这些恼人的话，既然不想长痘，为什么非要熬夜？
　　存真摸了又摸：“大夫说我这是内分泌失调，但吃了一堆药也不见好。”
　　下一秒，她又掏出手机。
　　梦章一瞬间皱起眉，一路压抑的烦躁憋闷险些要变成争吵的开端，然而存真只是拍了张照片，又把手机收了回去。
　　市集半月一次，很是热闹，那家传闻中的爆火酸奶果然有很多人在排队，梦章垫脚去看菜单，今日售卖的都是存真喜欢的口味，然而存真看了看，却打起退堂鼓。
　　“这得等半小时吧，这么热的天，你特别想吃吗？或者我们去隔壁那家甜品店呢，那家看着也不错，还能坐着。”
　　梦章对酸奶并不感兴趣，她只是以为存真会喜欢，可存真累了，想要休息，想要随便点一份消暑糖水坐着看手机，她在云城只有梦章这一个朋友，可是手机那一端，她还有无数朋友。
　　梦章想起出发前的对话。
　　——“我们去云城吧。”
　　——“云城，也不是不行。”
　　不是“好啊好啊”，而是“也不是不行”。
　　去往常余的车上，存真照旧昏睡着，无人同梦章欣赏窗外的风景，或许这连绵山路本就没什么值得看的，山只是山，云只是云。
　　忽然，闹钟响起，存真扯掉眼罩翻看手机，不过几分钟，又歪到另一侧睡去。
　　存真又只是存真。
　　梦章平静地看着她，看窗外灼热的刺目的日光在存真身上跳动，把那件白色T恤衫染成初见时的明黄，看车厢温度逐渐上升，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她们额前细碎的发，看车子拐弯，钻入林地，云追来遮住太阳，夏天在倏忽之间消失不见。
　　看夜幕一点一点降临，一点一点，缓慢的，模糊掉她的视线。
　　虚焦的夜色中，车厢里昏暗不清，存真的眼罩垂落下来，梦章伸手去扶，忽然，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密密麻麻的、密不透风的、让人窒息的。
　　梦章用力闭了下眼，她讨厌听见她的手机铃声，很吵，非常吵。
　　她再次拿起她的手机，用力按断，窗外，城镇的灯光愈发明亮，这一日的车程要结束了。
　　存真总算被司机的声音吵醒，醒来第一件事，自然是要看手机。
　　谁在找她？工作吗？梦章冷静下来，自己......是不是影响到她的工作了，她不确定地问：“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啊。”存真一脸奇怪，像是不解她为什么这么问，嘻嘻哈哈地笑着，“我朋友追星，让我帮忙抢演唱会门票呢。”
　　哦，朋友，梦章想知道：“哪个朋友？”
　　得到一句敷衍回复：“你不认识。”
　　存真的朋友，她总是不认识；存真的生活，她总是不了解；存真的工作，她无从插手无法解决......她只能看着她抱着手机，在车上，在民宿，在饭店。
　　梦章讲解着提前查好的蘸水配比，先放什么后放什么，存真明显心不在焉，下一秒，又拿出手机。
　　她要再次提醒：“真真，出什么事了吗？”
　　什么都没有，只是朋友被领导骂了，要听朋友的抱怨，手机里的是朋友，她永远有那么多朋友，那自己呢，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自己呢？
　　失眠的症状卷土重来，这一晚，梦章背对着她，看着墙上沉默的影子。
　　十一点、十二点、一点、两点......手机微弱的光线在黑夜中格外清晰，梦章看不到存真的脸，她慢慢看清自己的心。
　　因为定位错误，第二日，等她们赶到百年小街时，早市已经临近尾声，梦章问了一圈，没能找到卖蘑菇的商贩。
　　存真问：“你想吃蘑菇？”
　　她已经忘记了，她曾没头没尾地和梦章说过：“想采蘑菇！自己采！自己做！据说见手青可好吃了，椒盐见手青！”
　　见手青好像都是爆炒的，可以做成椒盐的吗？梦章询问网络，得到回复：“可以啊，吃完躺板板嘛。”
　　想采蘑菇，最好凌晨四五点起床，还要找靠谱的当地人带路，若是外地人想吃新鲜蘑菇，去早市买是最方便的，百年小街上总有村民售卖，拿去饭店加工，新鲜好吃。
　　梦章查询手机，几家售卖菌菇的炒菜馆在民宿附近，存真却已经饿了：“要不我们在附近随便吃口米线吧，等赶回去都中午了。”
　　梦章不知晓她昨晚几点才睡，只是看着她的哈欠一个一个飘上来，在古镇，在寺庙，在小吃街，存真总是蔫蔫地发呆走神，梦章问：“要不要穿个手串？”
　　一人一串，她和她。
　　存真摇头：“不要，家里好多呢。”
　　她们只在常余停留一日，明天一早，就要出发前往茫城，回到民宿，梦章立刻开始收拾行李，早点收好，早点休息，存真却赖在床上不想动。
　　司机打来电话确认出发时间，存真懒洋洋地问：“梦章，我们一定要去茫城吗？”
　　压抑多日的，积攒许久的，等候多时的情绪在此刻爆发。
　　“你不想去吗？”
　　梦章没有回头，因此，她看不见存真的表情，只能听到无所谓的声音。
　　“不是不想啦，就是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个地方好好玩呢，隔两天换一个地方，隔两天换一个地方，每天都要早起......”
　　她忍无可忍，打断她的话：“那你为什么不能早点睡呢？”
　　为什么不能不看手机，为什么不能看看自己，为什么不能好好对待这次旅行，她们有多久未见了？
　　“我早睡了啊，我上班的时候天天一点才睡，但就算早睡也可以晚起啊，躺半天逛半天......”
　　上班上班又是上班，听见这两个字，失控的情绪愈发猛烈。
　　“躺半天？玩手机？出发前我给你看过行程表。”
　　存真也提高嗓门：“行程表订好了也可以改的呀，我们又不是在上班。”
　　不是在上班为什么要看手机？不是在上班为什么不能早睡？梦章想不明白，越想越不明白。
　　“是，又不是在上班，又没有别的事，那为什么不能按照计划来呢？”
　　“好！停——”
　　存真疲惫地闭了下眼：“我们不吵了好不好，我们跑来云城是为了吵架的吗。”
　　房间倏忽安静下来，白日里的车水马龙全部隐入黑暗，梦章听见她们之间破裂的声响。
　　人与人的关系就像瓷瓶，揉捏、塑型、打磨、烧制，要耗费漫长的耐心和时间，才能插入缤纷的花。
　　然而打碎却只需要一瞬间，无法修复，再难重来。
　　存真下楼去，梦章把自己关进卫生间，她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地翻看着她和存真的聊天记录、相册，又打开视频软件，打开存真的账号。
　　置顶那条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除了存真，梦章一个也不认识，四五个女孩子在郊外自驾游，围坐在露营帐篷前朝着镜头举起剪刀手。
　　存真的脸被白色虚线圈了出来，一旁写着一行小字——救命，我笑得头好痛。
　　梦章出神地看着这张照片，照片上的是存真，却又不太像存真，存真和自己在一起时，从没有笑得这样开心过。
　　她总是在和别人的相处中，笑得更开心一些。
　　不......或许也有过的，梦章记起曾经的曾经。
　　在苏城，她们扔下作业跑去逛街，一只萨摩耶忽然挣脱绳索从远处飞奔而来，主人拎着大包小包在身后狂奔，沿路高喊：“别跑！有车！”
　　存真反应迅速，立刻冲上前摆成大字拦截，小狗一个跳跃成功躲开，急得存真大喊：“梦章！”
　　梦章手里还拿着奶茶，手忙脚乱一顿操作，跑动两步，给狗跪下了。
　　狗傻了，狗主人也傻了，存真蹲在地上哈哈大笑，笑得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
　　梦章的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
　　她想念苏城，想念那些年，想念存真的家。
　　她的家里总是备着时令甜水，鸡头米、冬酿酒，店里的人对她和对存真是一样的，热情亲切，只因她是这家女儿的朋友，玲姐给存真煮馄饨，也会给她备一碗，她乖乖吃完，存真还没下楼。
　　气的存真妈妈扯着嗓门喊：“起不起啊，人家梦章早就来了！”
　　梦章搅动着存真碗里的馄饨，希望馄饨可以凉得快一些，存真便可以多吃一些。
　　她们在苏城的时光只有短短两年，可是每当梦章回忆起那些幸福时刻，最先想到的，永远是那座梅雨季绵长的城市，她们沿着江边小路一直往前，似乎要走到天长地久的永远中去了。
　　然而永远只是杜撰的伪命题。
　　梦章看着床头那只木雕小狗，存真还没有回来。
　　她即将前往海城时，存真说：“我送你一只玩偶吧，来，你想要哪个。”
　　她的玩偶满满当当铺了半张床，梦章抱起那只黄色耳朵的小狗，存真上班时，一直是这只小狗陪着她。
　　可是前往海城的路上，这只小狗忽然遗失了。
　　到底是落在了高铁上还是候车厅，又或是地铁站，梦章找了好几天，电话一个一个拨通出去，却始终石沉大海。
　　或许存真不记得也很正常，她有那么多玩偶，不缺这一只，只是梦章以为，这一只是最重要的。
　　一张床，两个人，不足一米的距离，小狗躺在她们中间。
　　“梦章。”
　　此刻听到存真的声音，梦章只觉得疲惫。
　　“嗯。”
　　“你是不是加了木雕老板的联系方式，发我一下。”
　　——很疲惫。
　　“好。”梦章问，“你要买什么？”
　　存真答说：“买一只小猫，送同事。”
　　——非常疲惫。
　　“好。”
　　一秒、两秒、三秒......第七秒。
　　人的心会在煎熬中死掉吗？
　　——趋利避害或许是生物本能。
　　梦章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手机光亮，静静开口：“真真，你要是累了，我们就分开走吧。”
　　一分钟，两分钟。
　　存真回：“好。”
　　最早一班飞机在早上六点，起飞时天还未亮，因此梦章没能再次看到这座城市湛蓝的天空，后背的伤口已经好全，她一路昏睡，从云城回到海城。
　　赵昕和朋友出去旅游，还没回来，她昏天黑地地睡了两日，某个深夜迷糊着去上厕所，刚转动门把手，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尖叫。
　　“赵昕？”
　　“啊啊啊啊何老师——”赵昕连滚带爬地从卫生间滚出来，“你在家啊，你吓死我了我以为来贼了。”
　　“没。”梦章虚弱地摇摇头，“怎么不开灯。”
　　“家里停电了，我不知道户号，给你发消息你也没回，你一直在家吗？”
　　梦章没答，只是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玩得好吗？”
　　“好啊。”赵昕答，“当然好，何老师你呢？”
　　梦章沉默片刻：“好晚了，快睡觉吧。”
　　秋冬总是比春夏过得更快些，新学期开学，学校又来了许多新鲜面孔，大家在实验室发愁哀嚎，连轴熬大夜，看见梦章遵从旧俗，仍旧喊她“何老师”。
　　梦章也从学妹变成了学姐，明白了万事或许都要倚靠那一点缘分。
　　小孩们求她答疑解惑：“学姐，你有什么办法吗？”
　　塔罗？上香？或是吃一顿麦当劳？都快毕业了，梦章仍旧没能找到正确答案，或许外来食物听不懂国内的祷告，不过没关系，她马上就要去赫洲了。
　　导师推荐她参加学校联合培养博士生的项目，她马上就要离开这座冬日总是多雨的城市，去往永恒的夏天。
　　拿到录取结果那天，海城下了一场暴雨，梦章撑着伞走进雨里，拍下路面上噼里啪啦降落的烟花发给存真。
　　她和存真偶尔也会联系，三五日说一次天气，八九日讲一讲吃食，再之后，时间间隔越来越长，存真总是很忙，她也没有太多闲暇时间。
　　“你看。”
　　是烟花，亮闪闪的，一簇一簇的烟花。
　　梦章曾看过两场此生最美的烟花，然而天际被照亮的瞬间，她却没有看天，只想看她。
　　手机震动，收到存真的消息，她说：“好大的雨，快回去吧。”
　　“嗯，好大的雨。”
　　海城禁烟，再也看不到烟花了，只有——好大的雨。
　　毕业典礼后，梦章在海城的生活彻底结束，距离出发赫洲还有一段日子，她回到北城，存真却要离开了。
　　存真说：“北城毕竟不是苏城嘛，想休息一下，毕业之后一直没有休息，累了。”
　　“真不巧。”梦章笑着，“你要是早点离职，就能去海城找我玩了。”
　　“是啊。”存真指给她看，“是北港地铁，你说北港地铁，会从北城开到港城吗？”
　　梦章看向窗外：“应该会吧。”
　　她们都没有说，都你有空，可以来赫洲，可以来苏城，她们长大了。
　　八月中旬，存真离开了北城，梦章开始整理去往赫洲的行李，她独自一人去往那样远的地方，姑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看见什么都想给她带上。
　　临近出发，她又从地下室拖出一只行李箱，里面的东西都是梦章高中毕业那年，从苏城带回来的。
　　姑姑说：“一直没敢给你动，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带的？”
　　梦章哭笑不得，箱子里装的都是高中时的课本、笔记、穿过的校服、成绩单一沓一沓夹好留存了下来，但她要这些老物件有什么用呢，她早就不是十七岁了。
　　铅笔盒里装着几张纸条，梦章打开看，纸条保存得很好，字迹像是刚刚写上的一样。
　　——“梦章，你要吃什么？”
　　——“都行。”
　　——“都什么行，给她点荷塘小炒，番茄炒蛋，外加一份白切鸡，哎？梦章，北城的番茄炒蛋真的是咸的吗？”
　　——“真的。”
　　——“什么！等我去了北城，一定要尝尝看。”
　　后来她们真的去了北城。
　　再后来，再没有后来。
　　箱底压着一只破损的双肩包，毕业那年暑假，回北城的路上包包拉链忽然炸开，姑姑说，坏了就坏了，甭修了，坏了刚好买新的。
　　连这只坏了的包，姑姑都还留着。
　　梦章把它从箱底拿出来，一只胶卷忽然从侧袋里滚落，掉在她的脚边。
　　那年在海边，存真租了一台老式胶片机，她说她特意学了双重曝光，只要按两次快门，她们就能出现在同一张相片上。
　　结果旅行结束，存真却把胶卷弄丢了，怎么找也没有找到。
　　梦章转动着失而复得的胶卷，那几天都拍了什么，她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但她记得在在那个看烟花的海边，她们曾拍过一张合影，存真在左侧，她在右侧，她轻轻伸手，握住了存真的影子。
　　这么多年，她一直想看看这张照片。
　　胶卷冲洗店大多都在外地，梦章翻遍了整个北城，在城郊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照相馆，她跨越一整座北城，总算在店铺关门前赶到，等待的每一秒都犹如一年那样漫长。
　　过了许久，暗房的门总算打开，老板探头问：“姑娘，你是不是没挂上卷啊。”
　　梦章像是有些没听懂：“什么......”
　　老板解释着：“这是个空白卷，啥也没洗出来，第一回用吧，第一回总有挂不上卷的......”
　　梦章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面上，老板慌忙止住嘴头的话，安慰着：“没事没事，大不了再拍一次，总有下次嘛，下回再来。”
　　“没有下次了。”
　　梦章呢喃着回答：“没有下次了。”
　　第二日，是她们认识的第十年，梦章启程前往大洋彼岸，老箱子里的东西被全部放回了地下室，除了那只装着纸条的铅笔盒。
　　万米高空之上，她翻看着那些久远的曾经，刺目的光线里，似乎仍能看见那个蹦跳着出现的女孩。
　　左手举着一只猫条，右手举着一把剪刀。
　　那张便利贴后来被梦章偷偷收走，放进了面前的铅笔盒里。
　　便利贴上写着存真的名字。
　　“存真。”
　　她小声念。
　　——“嗯。”
　　“存真”
　　更小声。
　　——“嗯？”
　　“余存真？”
　　——“是纪啦，纪存真。”
　　十七岁的存真得意地笑起来，露出一颗歪扭的牙。
　　纪念的纪，存在的存，真实的——纪存真。
　　（梦章篇·完）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我曾在云南某座小城喝过一杯咖啡，名字叫叶莲，那日我所在的城市物价极低，一顿饭不过十块钱，这杯咖啡却要三十块，牛马饲料怎么比人吃的东西都贵？我好奇心拉满，必须要尝一尝。要说味道，形容不好，浓郁？香醇？总之非常好喝，一入口立刻理解我妈的喜爱之情——咖啡呢，有一股特殊的香气。什么香气？我一直当我妈胡说的，在此之前，我对这东西的态度是——新时代牛马爱喝涮拖布水。那家小店午后无人，我躺在沙发上看行人，看闲书，看窗外，度过了一个平静的下午，马路对面，印象是一颗柚子树，果子沉甸甸地挂在树梢，就是那样一个寻常的白日，我忽然想写这样一个故事，然后拖来拖去......拖来拖去......
早知道我这么能拖，就该投胎去当拖把，哪有20w字从初春写到冬末的！就我现在这效率，重新回去上学都毕不了业——但，这个故事真的是太难写了。春天，我又回到云南，每日在咖啡馆敲敲打打，窗外是一大片草坪，边牧古牧博美萨摩耶追逐打闹，横冲直撞，只为了争抢一颗满是牙印和口水的球。小狗在外面欢天喜地，我对着电脑以泪洗面，美式拿铁茉莉花茶听我忏悔了一日又一日——我再也不写be了！再也不写了！
晚风吹散最后一丝夕阳时，沿着村里的小路走上十分钟，就能到达海边，这是一天中难得的放松时刻。我问大海，人与人会是怎么走散的呢？大海当然不会回答我，我面对虚焦的黑暗，脑子里在想，我和她还没有看过海，夏日的海。
有些读者会和我分享她们的暗恋故事，这些故事总长着相似的面孔，有些读者曾问我，我和她是不是存真和梦章，当然不是，上一句说过啦，暗恋故事总是长着相似的面孔。文中80％的内容都是胡编的，我们没有看过夏日的海，没有去日本看雪的约定，也没有人在考研前夕摔伤胳膊。然而，后来一切都变得诡异了起来。存稿攒到尾声时，最冷的日子我们真的出现在了长满椰子树的城市，而即将出发时，她意外摔伤了腿，于是行程只好一再简化，最终阴差阳错的，只去了一个景区，景区的名字叫天涯海角，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个地方叫天涯海角，我们也真的在海边看到了烟花，手持烟花，新娘高高举起跑向大海，摄影师喊着，看镜头，对对对，一二三看镜头。这样诡异的巧合还有很多，她提出要去北海道看雪时，我觉得我的人生开始闹鬼。而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日本行程只好取消时，我确定我的人生真的开始闹鬼。这算什么，这是be文啊。
一开始，我对be的理解是，通通死掉，再后来，我对be的理解是，一方死掉，可见我的确没看过什么书，记忆还停留在初中时代——be啊，那总得死一个吧！
天知道我的童年疼痛时代流过多少苦情泪......一晃拖延两年，这两年里，我重新审视着那个最初问题——人与人会是怎么走散的呢？女生、暗恋、无疾而终的故事，结尾大抵指向相同的四个字，不能吧......我一把年纪了，让我写其中一方结婚生子......放过我，善待老年人。
会要我命的，真的。于是我思考着其他的走向，以我目前浅薄的人生阅历来说，情感并从不会因为一件事轰然崩塌，但会因为时间、距离、等待、猜疑日渐消磨。梦章喜欢上存真是在高中毕业那年暑假，而存真喜欢上梦章却是在大学尾声，这几年的时差磨损掉了一部分梦章，而毕业后的艰难和距离，又磨损掉了一部分存真。女生间的喜欢藏在朋友身份的伪装之下，存真感受不到炙热的爱，梦章也没能知晓，自己的确是那个“唯一”，看故事的人或许有上帝视角，但她们就像文中说的——“没有谁能隔着几百公里，猜透谁的心”。不过故事写出来，解释权就不在我这里了，大家或许有其他解读。
不讨论关系这个名字，源于一首歌，名字叫《挚友》，歌里唱“我们不讨论的关系，很接近却不是爱情”。
喜欢上朋友，或许是最难以言说的爱，而这个世界上大概有很多人拥有这样的难以言说，与那些生离死别惊天动地相比，这份感情实在寡淡，但却是永远无法示于人前的，最重的秘密。这可以是个关于“勇气”和“时机”的故事，也可以是个窗口，就像存真替梦章喝酒，替她大骂工作一样，这个故事或许可以替一些人讲述她们隐秘的感情，隐秘的爱。
欢迎大家透过存真和梦章的眼，看到自己喜欢的人，欢迎大家在这个树洞放置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此刻在想谁？突袭抽查，我是说，如果你此刻有正在想的人，那你可就，完！蛋！啦！我曾在云南某座小城喝过一杯咖啡，名字叫叶莲，那个午后，我看着窗外的柚子树发呆，与千里之外的她讨论，关于友情，关于矛盾，关于我们。时至今日，我们仍是很好的朋友，可以一起去往天涯海角的朋友，我清楚地知晓她并不喜欢我，好朋友是我们之间唯一的永恒的解。她一直好奇我在写些什么，偶尔会用非常拙劣的方法试探，例如，今天天气真好我们去爬山吧哎对了你笔名叫什么呀？在天涯海角，她又一次问起，我当然不会告诉她。这是秘密。若有朝一日被发现呢？在云南写稿时，忽然发生地震，我抱着电脑从咖啡馆冲出来，在那个令人想到生死的瞬间下定决心，无论这个故事多么难写，你都一定要写完，若有朝一日被发现，那她就会读到这句话了——我的秘密在读我的秘密。
（碎碎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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