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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都旧梦
　　作者：燊栖客
　　文案
　　轻松版简介：
　　《我的未婚夫掉马了》
　　李云归最近很烦恼。
　　家里给她定的未婚夫，是个人才——军校毕业，年轻有为，就是……太守礼了。
　　同住一个屋檐下，“他”总是靠近，又克制。
　　直到她意外发现，这位俊美的未婚夫，竟是个和她一样的姑娘！
　　李云归：？？？？怎么办，我好像更兴奋了！
　　陆晚君最近也很烦恼。
　　她女扮男装顶替哥哥，只为查清血案。
　　名义上的未婚妻看她眼神越来越怪，还总是给她喝奇奇怪怪的汤。
　　直到对方将她堵在墙角，红着眼问：“陆晚君，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她才明白，秘密早已暴露。
　　而更让她心惊的是，她好像……真的动心了。
　　架空民国背景，军官忠犬“未婚夫” x 聪慧直球大小姐
　　前期糖分超标，后期战火纷飞，玻璃渣里找糖吃，结局BE预警！
　　偏慢热，两人之间从未动心，到后来相爱的过程会多一点，会有误会，但两人都属于在外我们是一体，对内怎么闹都没关系的那种。
　　完成100%，完结了，谢谢大家
　　内容标签：强强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民国 女扮男装 正剧
　　主角：李云归，陆晚君；其它：架空民国
　　一句话简介：知道她是女子后，每天都在心动
　　立意：爱之所往，无问性别，唯有真心；志之所趋，无问西东，唯有家国。


第1章 
　　金秋晨间的微风带了些凉意，李云归扯了扯头上的帽子，刚刚踏出门，就听见一声略带惊讶的叫声。
　　“小姐，你……”
　　“嘘，别喊，就当看不见我。”
　　歪头朝小花园里瞪大眼睛的仆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李云归笑得很灿烂，她知道她们在惊讶什么，毕竟平日里这个时间并不是自己起床的时间，当然，也不会是家人们起床的时间，选在这个时候出门，答案其实不言而喻，她在躲人。
　　拿着洒水壶的仆人看着自家小姐笑眯眯的样子，脸上的惊讶变成了无奈，惊讶的是今日家中主子们怎么一个起得比一个早，无奈的是这样的八卦小姐居然不让问。
　　李云归一门心思都放在悄悄离家这件事上，自然没注意到仆人神情的变化，快步穿过小花园，从后门溜出，关门，一气呵成。
　　不等她庆祝自己成功出逃，眼前停着的黑色轿车就让她瞬间如同打了霜的茄子，焉儿在原地。
　　“还愣着干什么？来都来了，要不一起出去吃个早点？”
　　车里李成铭放下手中的报纸，看着李云归的模样，忍不住调笑一番，李云归没想到自家老爹起了个大早，还在后门堵她，不等她有所反抗，就被李成铭提溜上了车。
　　“爸……”
　　关上车门，李云归还未来得及细说，李成铭就收了嘴边的笑，摆摆手，“不必说了，此事并无商量的余地。云归，你当知道，如今是个什么情况，有些事，是你该负起责任，懂吗？”
　　看着李诚铭严肃的模样，李云归知道老爹是动了真格的，其实，这桩娃娃亲打小她就知道，从年少无知，到反抗，到如今，她心知木已成舟，并不由得她做主。
　　只是，她总还是有些不甘的，她也曾出国留洋见识过天地宽广，现下却还是不得不困与方寸之地嫁与他人，偏这人，她自小认识，两人认识了多久便打了多久，大人们总说她两不是冤家不聚头，可只有她两才知，双方是真的打从心底讨厌对方。
　　“哎……”像是知道女儿所想，李诚铭看着沉默不言的李云归叹了口气，“你呀，你与他算起来也七年未见了，何苦还用儿时眼光看人，说起来也怪，你说你与君君这孩子怎么就那么不对付呢？”
　　是啊，为什么不对付呢？听了李诚铭的话，李云归也认真的思考着这个问题，思来想去，还真说不出来个所以然来。
　　她只记得见面的第一天，那人就喊打喊杀的说自己抢她妹妹，面对这样的无端指责，李云归当然不惯着他，一来二去两人就打了起来，当先跑来拉架的是他的妹妹，李云归当然是打不过那个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家伙的，可是输人不输阵，抱着打不过也要让他哭出来的心态，李云归张嘴，吭哧就是一口。
　　于是那天，打得最惨的是她两，哭得最惨的是她妹妹，众人手忙脚乱把妹妹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对着血淋淋的手叹了口气，说，“哟，小姑娘以后怕是要留疤哦。”
　　听了这话那人嗷的一声差点又扑过来要揍李云归一顿，索性是被家长们拦住，最后不了了之了。
　　想到往事，李云归转头问李诚铭，“他妹妹呢？这次也过来？”
　　李诚铭摇头，“晚君啊，这孩子在国外留学了，自己争气，听说在那边谋了个差事这几年应当都不回来了。这世道，不回来也好……”
　　是啊，这世道……
　　李云归看着窗外的景色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好，于是，父女两各自陷入了沉思。
　　“呜——”
　　伴随着一声巨大的鸣笛声，一艘巨大的轮船自忠山码头入港，忠山码头原唤重关码头，由前朝自民间筹资开了一条重关到浦口的轮渡，从那时开始，这个码头便担起了现代化轮渡运输的重任。
　　后来新民政府定都南都，此处便开始了大规模整修，修整之后的重码头有了三座钢制栈桥，宽阔明亮的候车室，可容纳百台车辆的大型停车场和百米长的趸船，因是当年国父重山先生灵柩停靠第一站，重关码头竣工后便被定名为忠山码头。
　　此刻，一名身着西装，手提皮箱的男子正从刚刚到港的轮船上走下来，彼时阳光正好，在他俊秀的面容上渡了一层金色，男子驻足，缓缓将忠山码头的一草一木收入眼底，眼中明亮，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位先生，麻烦让一让。”
　　片刻的驻足已经挡了不少人的道，身后赶路人皱眉推了推这男子，男子连忙回过神，道了声不好意思，立刻大步往前走开。
　　“君君，这里！”
　　身边的李诚铭中气十足的喊了一声，李云归朝他看着的方向看过去，就看到了一个身姿挺拔，面容俊美的男子朝他们走了过来。
　　陆少君？
　　李云归企图将眼前之人与记忆中的身影对上号，却不知怎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典故来，说，海西公当政之时，大臣们每次来早朝，殿堂中总是一股庄严肃穆的昏暗氛围，只有会稽王司马昱到来时，神采奕奕，气宇轩昂，如同朝霞升起，光彩照人。
　　为此还专门有了这么一个词，叫轩然霞举，以形容人俊美潇洒，如云霞一般动人。
　　想到这里，李云归先是一愣，很惊讶自己居然对陆少君有这么高的评价，于是又仔细打量了那人一番，最后，不得不承认，长大后的陆少君确实配得上这么个第一印象。
　　“伯父好，劳动您来接我，少君何以敢当。”
　　李云归回过神时，陆少君便以行至跟前，李诚铭一把握住陆少君的手，笑得合不拢嘴，“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说罢，李诚铭将陆少君带到李云归面前，大手一挥，“来，少君，这是云归，怎么样，这么些年不见，可还认识？”
　　“李小姐，你好。”
　　陆少君向李云归伸出手，明亮的双眼中满是笑意，这副彬彬有礼的模样可真跟小时候是大不一样了，想到这里，李云归也露出笑容，伸手握上陆少君的手。
　　“都是一家人了，叫李小姐就太见外了。”
　　一旁的李诚铭见两人如此客套，干脆直接将大手盖在两人手上，大有一副你两不给我叫亲密点，我是不会放手的架势。
　　陆少君大概从未遇到这般情况，原本打算浅握的手如今在李诚铭的一番推动下直接结实的贴在了一起，掌中的柔荑微凉，却让陆少君心头狠狠一跳，继而连同脸上都发起热来。
　　李云归倒没有注意到他的这般反应，触到对方掌心的粗糙和坚硬时，她稍稍惊讶，无论如何，陆少君作为陆家唯一男丁，自小便被捧在手心里，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少爷，当初听说他入了军校要参军，自己还笑他又是走后门图新鲜罢了，便是这次来南都，李云归也认为是看中了自家的人脉关系来镀金，没想到这一握手，竟然摸到了他手中厚厚的老茧，若非实打实吃了一番苦头，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何以粗糙成了这样。
　　看来这人确实与幼时大不一样了。
　　“云，云归，你好。”
　　李云归这边正这么想着，那边陆少君终是在李诚铭热切的期待下叫出了她的名字。
　　“啊？什么？”
　　李云归下意识抬眼，只是一瞬就撞进了那人澄澈的双眸，在李云归看过来的瞬间，那眼眸深处有一抹无法言明的情绪迅速钻入了深处，如同被云端的星光罩住，李云归微微愣了愣神，这双眼睛倒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陆晚君……
　　“以后我就叫你陆少君吧，我爸说得对，相识已久，不用这么客套。”李云归跟陆少君握了握手，问道：“听过你妹妹晚君在国外，过得怎么样？可还顺利？”
　　陆少君松开手，唇边带笑，回答道：“前阵子还收到了她的信，如今她在原先就读的大学中给教授做了助手，日子过得比我们安稳许多。”
　　“那就好，亏得晚君不在，若是在，你两为了争她，指不定又得打起来。”
　　李诚铭看了看两人，众人忆起年幼时的囧事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走走走，回家聊，我们家云归一早就起来把你住的地方打理好了，又嚷嚷着要来接你。可是忙坏了。”
　　看着李诚铭这一副快把撮合两个字写在脑门上的样子，李云归险些白了他一眼，不过当真许久没有在李诚铭脸上看到这样真诚快慰的笑容了，足见他是真心为陆少君的到来而开心，不想扫他的兴，李云归笑着说了句，“不过是待客之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陆少君听出了李云归话里的分寸，却也不戳破，只是笑着听李诚铭说着南都种种，三人一起上了车。
　　作者有话说：
　　本文全文存稿70%，架空历史，民国文，如果觉得不错，就放心入坑吧


第2章 
　　黑色轿车一路畅通无阻，大约开了约二十多分钟，最终在一处街角拐入了一个道旁种满梧桐树的小路上，虽是小路却也是铺上了柏油，这让陆少君大为惊奇，要知道便是方才市中心，也有不少小道还是砂路铺设而成的，不过，此处除了他们这辆车，连行人都不曾有，看起来是已经进入李诚铭家的私人地界了。
　　正想着，车窗外秋风一过，金灿灿的树叶刷刷作响，便落满了路边，似是进了梦境中的世界一般，美轮美奂。
　　道路尽头一座巍峨的铁门便树立在那处，门后依稀可见精致的喷泉，喷泉水雾之后是一座明黄外壁的法式风格洋楼，洋楼两旁依稀可以看到花园，长廊的模样，整体看起来气派不失典雅，饶是陆少君这样从小见惯奢华的人，看到这样一座公馆也是眼前一亮的。
　　车刚刚在门前停好就有仆人走上前来为众人开门。
　　“远道而来辛苦了。”
　　陆少君刚刚站定，便有一个身穿旗袍，面容婉约的女子走来，这便是李云归那进门当天就没了丈夫的大嫂了。临走之前母亲叮嘱过关于李家门里的一些事，陆少君自是知道眼前迎上来的女子名唤陈疏影。
　　只是，自己虽然跟李云归定了娃娃亲，到底还没有订婚成家，面对李伯父和李云归这样自小熟识的人还好，面对这素未谋面的陈疏影，一时到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了。
　　不等陆少君心生尴尬，那名婉约的女子就大方伸出手来，“这位就是陆先生吧，一路辛苦了。”
　　陆少君见状，也忙伸出手与陈疏影握了握，又听陈疏影笑着说，“常听爸和云归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是个妙人。若要按岁数，我虚长你几岁，倒也能称得上个姐字，如果不怕以后不好改口的话……”
　　说到这儿，陈疏影看了李云归一眼，原本正认真听两人说笑的李云归突见话锋一转竟然到了自己身上，再看陈疏影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忽地意识到她话里的意思，竟然一下红了脸，未免陆少君发现，她便连忙别过头去看向旁边的喷泉，好似那喷泉能喷出黄金来似的。
　　陈疏影见李云归有些不好意思，便也不继续打趣，话题一转，说：“便叫我一声姐吧。”
　　陈疏影几句话就免了陆少君初次见面的尴尬，陆少君感叹之余连忙笑着打了招呼，“疏影姐好。”
　　“爸。”与陆少君寒暄完，陈疏影朝李诚铭微微鞠躬，“早点准备好了，您是在家吃点还是……”
　　“我这就要出门了，家里一切你自安排便是，今晚也不用等我用饭了。”李诚铭说完朝陆少君点了点头，道：“君君啊，就跟到自家一样，千万别客气。有什么需要就找你疏影姐和云归。”
　　“谢谢伯父，您先忙，有事我们自会打理好的。”
　　李诚铭听罢点头，转身上了车。
　　“陆先生……”
　　李诚铭的车开走以后，陈疏影转身看向陆少君，陆少君听她这样唤自己，连忙摆手，道：“疏影姐让我别客气，自己倒是跟我客气起来了，若是不介意就直接唤我少君或者君君就好。”
　　“好，少君，想来船上颠簸你应当没有休息好，船上吃食也不新鲜，我给你们准备了点清淡的早点，你跟小云先上楼收拾一下，多少吃点裹腹，如何？”
　　“好。”
　　见陈疏影安排得周到，陆少君也不好再拒绝，于是点头，众人便朝房中走去。
　　李云归拿下头上的小圆帽递到一旁仆人手里，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正预备往楼上走，胳膊就被拉住，脚下差点一个踉跄。
　　回过头，只见陈疏影正唇边带笑的看着自己，似乎在等自己给她个交代。
　　“哎呀，嫂子~”
　　见对方这个神态，李云归不禁心虚，连忙凑过去拉着陈疏影的手摇了摇。
　　“你啊。”陈疏影伸出手轻轻往李云归的额头上戳了一下，“你怎么跟我说的来着？说人家举止粗鲁，性格暴躁，说得似是个夜叉。我看着这明明是一表人才，温文尔雅，真要说有什么的话……”
　　说到这里，陈疏影故意拉长了语调，李云归以为对方总算是在陆少君那好看的皮囊之下发现了些蛛丝马迹，连忙凑过去，“怎样，怎样？”
　　“真要说什么的话。”陈疏影拉着李云归的手，左看看，右看看，好似之前从未这样认真观察过这个小姑子似的，一句话翻来覆去就是不说后话。
　　李云归被她这个关子卖得有些着急了，哼了一声就转过身去，作势要走，“不说算了，我回房去。”
　　见她这样，陈疏影不由笑出声，“好好好，不逗你了，我是想说，真要说什么的话，你和少君看着也太过般配了吧，你说呢？”
　　“般配？”李云归想过陈疏影要跟她“同仇敌忾”控诉这包办婚姻，亦或是再把那陆少君的脸蛋夸上一番以安慰自己，没成想她竟然冒出这样一个词来，不由疑惑，“我跟他般配吗？哪里般配了？”
　　不等陈疏影回答，李云归快速转身，噔噔蹬的跑上楼去。
　　等到众人再次聚在一起时，已经是在餐厅用餐了。
　　“来，这个是油端子，听爸说这是潮江很有名的早点，你尝尝味道对不对。”
　　陈疏影示意下人将一碟切块的饼放在了陆少君的面前，陆少君一看，果然是油端子，这油端子是由萝卜丝混了面糊出来的，外表像鸡蛋糕，侧面有凹凸的纹路，因上桌前需在滚烫的油锅中滚过之后才端上桌，故被叫做油端子，陆少君的父亲是当年伐北军宛系卢公的亲卫，因此，他儿时很喜欢吃这个东西，后来一家人定居辰海，自己又入了军校，到现在已经很多年没见到过了。
　　这东西对李公馆来说做出来不是难事，只是这份心意却实在令人感动。
　　陆少君夹起一块油端子放入口中，萝卜的汁水透过酥脆的表皮流入口中，香甜的味道搭配上香脆的口感，他忍不住连吃了好几块才红着脸停了下来。
　　“嘿嘿，许久没有吃过这么地道的油端子了，有些失态……”
　　陆少君俊秀的脸上突然露出憨憨的傻笑，这样的反差让大家忍俊不禁起来，“来，云归你也试试。”
　　面前的空碟子里突然多了一块油端子，李云归抬眼正对上那双澄澈的眸子，口中的“不必了”在那人的注视之中，愣是连声音都没能发出来，就没了影了。
　　低下头，她夹起面前的油端子放入口中，“嗯，确实不错。”
　　在陈疏影惊讶的目光中，李云归装作若无其事的吃完了一整块，她知道大嫂在惊讶什么，她一定在惊讶自己不爱吃这种油多的东西，为什么居然吃了一整块的油端子，可是李云归能说什么呢？她总不能告诉陈疏影，抬眼对上陆少君双眸的时候，她看到了对方微红的眼睑，突然有种如果自己不吃，对方就会哭出来的错觉吧。
　　想到这里，李云归有种被人拿捏可有说不上到底怎么被拿捏的感觉，不由心里有气，忍不住狠狠看了对面正在与陈疏影夸老卤面的卤子很香的陆少君一眼。
　　突如其来的寒意让陆少君夹面条的手轻轻哆嗦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却是没有改变分毫，众人都没有注意到他这微小的动作，除了将一切尽收眼底，看某人强壮镇定，乐得心头发颤，还要装作无事发生的李云归。
　　这个人好像跟小时候不一样了呢……
　　这个人……
　　陆少君低头将陈疏影推荐的早点放入口中，心底悠悠一叹，好像还跟小时候一样呢……


第3章 
　　用过早点后，陆少君将自己带来的礼物从楼上拿了下来。
　　“疏影姐，这是我母亲吩咐我带来的见面礼，是辰海云裳公司新出的样式希望你喜欢。”
　　“谢谢。”
　　陈疏影接过礼物，这是一方蓝色的丝巾，入手轻润，触感像是丝绸一类，纹理之间却似有丝绒，丝巾右下角绣着兰花，随着丝巾在手中轻轻晃动，那兰花如同活了一般似在风中摇曳起来。
　　“有劳大夫人惦念小辈了，不胜感激，劳你大老远带过来，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疏影姐客气了，我此次前来多有叨扰，这礼物你能喜欢就是成全了它最大的用处了。”
　　陆少君笑容谦逊，转身又拿出了一个长长的黑色的盒子递给了李云归，“云归，这个是送给你的。”
　　“我也有？”
　　李云归故作惊讶，其实，陆少君此次来南都，是李诚铭拖了些关系要给他在政府谋一份差事的，因此，就算是展现基本的社交礼仪，陆少君也不会空手而来。
　　送给陈疏影的礼物虽是一方丝巾，但无论是材质还是工艺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他口口声声说是云裳公司的新品，然而，身为南都船王李成铭的女儿，李云归什么没见过，家里每期最新的良友杂志她也时时关注，倒是没听说过鼎鼎大名云裳公司有这么一款新品问世，可见准备这礼物，陆少君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只是话虽如此，李云归就是存心想要“膈应”这人一番，就装出一幅万万没想到的样子看向陆少君。
　　陆少君见她这样，也不气恼，反倒是微微一笑，道：“自幼相识，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李云归不是？”
　　说着，陆少君微微躬身，将礼物双手奉上，李云归没想到陆少君反将一军，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却不知为何，只觉得脸上发热，心中觉得陆少君这般举动似曾相识，待要回忆，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直到一旁陈疏影轻声一笑，李云归反应过来了。
　　前些日子陪陈疏影去看戏，那戏台上的“妻管严”杜相公在夫人面前可不就是这番作态吗？想到这里，李云归只觉得连心跳都莫名快了。
　　于是一把接过陆少君手中的礼物，只希望他快些起身，不要再作此态了。
　　“送的什么？不看看？”
　　“不看。”
　　感觉自己又一次被拿捏，李云归想也不想就拒绝了陈疏影让她拆礼物的提议。
　　不看的话，货物售出，概不退货哦。
　　陆少君看着眼前明明气鼓鼓，但还是要端庄的人，很想说这么一句话，可是他不敢，他觉得如果再逗下去，李云归好像就要咬人了，于是低头敛好眼中的笑意，将带给下人们的小玩意儿也发了下去。
　　一时间，李公馆内好不热闹。
　　“眼下还早，少君今天有什么打算？”
　　“既然已经安顿下来，我想去给家里人发封电报报个平安。”
　　“应该的。”
　　陈疏影点点头，看了看一旁的李云归，“云归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刚好有空，我上楼收拾收拾，一会儿我带他去通信局吧。”
　　陈疏影的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李云归自告奋勇，陆少君第一次来人生地不熟的，况且，总不能让不怎么出门的陈疏影带他去发电报吧，自己只好一尽地主之谊。
　　这样想着，李云归与众人道了句回头见，便上楼回房了。
　　再下楼的时候，陈疏影正在跟管家吩咐采买，见李云归下楼，便道：“少君在前面花园等你呢，你们好好逛逛，别忘了一会儿回来吃饭。”
　　“嗯，知道啦。”
　　李云归出门，往小花园的方向走了百米，就看到站在喷泉边沉思的陆少君。
　　“在看什么？”
　　陆少君闻声抬头，正看见喷泉的水雾后李云归朝自己走来，阳光下水雾边形成了一道彩虹，彩虹旁美丽的笑颜，如芷如兰，竟让人不禁沉溺，恍惚。
　　“我欲穿花寻路，直入白云深处……”
　　“浩气展虹霓。”走到陆少君身边疑惑着他为何突然吟起了诗，转头就看到了喷泉边的彩虹，李云归笑着将诗文补全。
　　“收拾好了？”
　　陆少君看着李云归的衣着，此刻，这人换下了早上利落的法式小西装，身着过膝米棕色风衣，内里穿了一件现下流行的高领打底衣，脚上穿着黑色短靴。比起早上的装扮，华丽不失雅致，在这秋日的氛围里更显几分温柔。
　　相比之下，早上那身打扮倒是很随意了。
　　看破不说破，见李云归点头，陆少君便跟在她身后一起上了在门口等候多时的车。
　　大约行了十多分钟便到了通信局门口，进去不多久，陆少君就出来了。
　　“这么快？”
　　“家书抵万金，不敢多言呐。”
　　陆少君拍了拍口袋，一幅没钱的模样让李云归忍俊不禁。
　　“小时候可不见你这样油嘴滑舌。”
　　“你还记得我小时候？”
　　上车在李云归身边坐定，陆少君歪着头看向身边的人，只见那人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回忆些什么，然后又陡然一松，道：“每次见面都要打架，很难不记得吧。”
　　说着，李云归也侧过头去，看着脸上好奇神色还未来得及褪去的陆少君。
　　对方避开她的眼神，将笑意定在嘴角，道：“那不知你对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不可控。”
　　李云归回答得不假思索，毫不留情。
　　这番回答并没有让陆少君觉得意外，在他心里，李云归本就是一个很有主见的女子，只是许多人会被她江南美人的模样给骗了去。
　　“不过嘛……”
　　见陆少君许久没有搭话，李云归觉得自己有些太直接了，于是话锋一转，道：“进了几年军校，性子倒是磨练的沉稳了，若是现在你与你妹妹一道出现，说不定我就真的分不清楚了呢。”
　　车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有些刺眼，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李云归看着逆光中的陆少君一时竟然有些恍惚起来，一模一样的面容，一个目光锋利，一个眼神清和，恍然里这逆光的影子合二为一，看着陆少君棱阔分明的模样，微风抚乱了他的头发，一缕发丝顽皮垂在额间，这一瞬竟让他身上沉稳之外透出些少年感来。
　　“不知城内可有浪人酒馆？”
　　陆少君的问话打乱了李云归的思绪。
　　“浪人酒馆？落日人？”
　　“这我倒是不清楚，齐叔您知道吗？”
　　开车的齐磊是李家用了很多年的司机，无论在哪儿对当地的交通情况可谓了如指掌，堪称是活地图。听到李云归这么问，就打开了话匣子，道：
　　“陆少爷要找浪人酒馆，那可不少呢。这里再往前的古楼区大概就有三家……”
　　齐磊细数着各处的酒馆，陆少君神色认真看似不经意的听着，指尖却在微微划动，像是在书写着什么，李云归将这番情形尽收眼底，并没有打断二人的对话，只是在二人聊完后，吩咐齐磊将车开到最近的几家浪人酒馆所在的位置兜了一圈。
　　浪人酒馆，顾名思义便是落日国浪人开设的酒馆，原本是供这些闲散浪人吃喝玩乐的地方，但此处是国府并无租界，于是一些落日商人、侨民便也聚集于此，一来二去这些酒馆就成了他们的栖息地，他们在此处也通常用落日语进行交流，故而少有其他国家的人逗留光顾。
　　此时并不是酒馆的营业时间，因此除了门口飘扬的落日语旗帜，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陆少君也并没有要进入酒馆的意思。于是看了一会儿便打道回府了。
　　回到家的时候尚早，陆少君因长途跋涉的缘故跟众人聊了几句就告辞回房间休息了，陈疏影与李云归坐在客厅聊天，刚说了没几句，管家拿着一封信走了进来。
　　“大小姐，这里有您一封信。”
　　拆开信件，读了几行字李云归脸上就露出明媚的笑来。
　　“怎么样？成了？”
　　看她如此反应，陈疏影满是期待的看向李云归。
　　“嗯，成了！”
　　这是一封来自琴槐时报的入职通知，早在四年前李云归就不断以云中客的笔名往这家名动南都的报社投稿，一开始写的不过是一些咏颂春秋的白话诗，因有着留学的基础在，倒偶尔会被编辑修改后登载报纸背面某个小角落里。
　　饶是如此，李云归就已经很是开心了，后来几年，随着局势越发动荡，李云归也开始针对时事发表刊文，以图警醒国人，然而她虽然有心，时时关注政局，却因文笔稚嫩，视角偏于一舆，投出去的稿子十篇有九篇被退回，编辑在回信中时常劝李云归专注白话诗文，多多撰写生活感悟。对于时政领域非其擅长，不碰为好。
　　不过，李云归并没有因此被打击，要知道，琴槐时报这样的报纸，版面何其珍贵，她这样初出茅庐的撰稿人，稿件退回再正常不过了。然而，三个月前，她另辟蹊径投出了一篇以街市经营情况细说民众战斗动员情况的文章被刊登还得到了一个不错的版面。
　　当时编辑来信就很是激动的告诉李云归，这类题材既能让国人重视经济发展之重要性，又能反应国府经济的提振对国民乃至前线的重要性，过往少有，希望李云归能入职报社成为撰稿人记者。
　　犹豫了两个月，李云归前往琴槐时报本部参加了面试，一路过五关斩六将，今日总算是等来了回信了。
　　原本这件事李云归并没有告诉家里人，可是陈疏影心细如发，又管着家中大小事务，这些信件稿件一来二去的，自然就没能瞒过她。
　　看着李云归开心的模样，陈疏影打从心里为她开心，站起身来说，“这是好事，我知你不想大张旗鼓的庆祝，可既然我知道了，就没有当不知道的道理，今天嫂子亲自下厨，做几道你爱吃的菜，权当祝贺了，如何？”
　　“谢谢嫂子。”
　　低下头，再次看了看手中的信件，李云归欣喜万分。


第4章 
　　回到家中，已是入夜时分，虽是一身疲惫，可是看到女儿递过来的入职信，李诚铭脸上的笑容不减半分。
　　“您真的愿意让我去？”
　　“当然。”
　　李诚铭回答的肯定，将手里的信又仔细看了一遍，这才缓缓将它放在了书桌上，抬头看向李云归。
　　“不过，若是我们家囡囡愿意让爸爸一直养着，你老爸我也是有这个实力的。”
　　“您当然是有这个实力的。我只是惊讶，您怎么突然变得开明起来了。”
　　李云归看着李诚铭的笑容，心情有些复杂，本以为进报社工作这件事，李诚铭不会答应，自己必然是要经历一番唇枪舌战的，谁知他看到入职信的时候，就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一副得意于女儿凭借自己能力可以进入报社工作的开明模样。
　　可是，他开明吗？在外他是八面威风，几乎垄断南都船运的船王，就是国府也要给他几分面子。在内，和蔼可亲，母亲早逝，父亲尽心呵护兄妹两成长，也从无续弦之心，却又偏做出给去世的大哥配冥婚，给自己订下娃娃亲这等封建腐朽的荒唐事来。就好似认为女子的命运就是步入婚姻埋葬一生才对。
　　可若他真的这般想，那今日鼓励她进报社，笑得开怀，又是为何呢？
　　虽是生活在一个屋檐之下，父亲的心思，自己总也不明白。
　　“囡囡。”
　　李诚铭没有反驳李云归所说的话，只是站起身来，走到李云归身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什么时候你真的懂了人、情、世、故四字，才算是真的长大了……”
　　“人情世故……将我嫁给陆少君这是人情，以李陆两家联姻笼络卢公旧部，借此送陆少君从政，至此，军政两方皆有我李家之势，这便是世故。我说的对吗？爸……”
　　李云归看着李诚铭，只觉得那放在自己肩膀的手微微一僵，然后如同被扎一般，快速收了回去。李诚铭脸上笑容未减，也并未就这个话题要与李云归讨论的意思，李云归认真的看着眼前面色如常的父亲，就算是自小在他身边长大，她也无法在李诚铭脸上看出些什么端倪来。
　　“越来能说会道了，明日要入职的话，今晚便早些休息，明天我让老齐开车送你去报社。”
　　“不要，明日我自己坐电车便好，头一日上班，我可不愿搞那么大阵仗。”
　　好似方才无事发生，父女两又互相嘱咐了几句，李云归便回了房。
　　回到房间，心情有些烦乱，李云归坐在床边，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一只黑色的盒子上，那是陆少君送的见面礼，上午忙着换衣服，就随手放在了那里。
　　拿起盒子轻轻打开，里面躺着一只棕色的钢笔，灯光洒在金色的笔帽上，衬得整只笔更加雅致起来。
　　李云归眼前一亮，这支笔无论是材质还是颜色她很是喜欢，伸手将钢笔拿在手中，她这才看到笔帽下方原本应该印着出产品牌的地方，一朵小小的云朵正镶刻其中，指尖轻轻拂过那朵云，李云归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明日要入职报社，那人今日就送钢笔，若是巧合，倒确实是一个令人舒心的巧合呢。
　　“君君，你哥说好的今日回家，都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来。”
　　辰海陆家大门前，一位女士正朝着前方漆黑的道路张望，不多久，身后一名女子就快步走了过来，将披肩披到了女士身上。
　　“妈，哥说回来就一定会回来的，您别担心，我跟老孟去前头看看，你去陪陪大夫人。”
　　女士听闻女儿这般说，于是点了点头，陆晚君提了一盏走马灯，叫了守在门前的门房老孟，两人朝那漆黑的小道走去。
　　前天收到陆少君的电报说学校批了几天假期，今日便会到家，谁知一家人从早等到晚，愣是没有看到陆少君归来。陆家人口单薄，自陆父当年为了保护卢公中枪离世后，家中就只剩下大太太彭氏和姨太周氏以及为周氏所出的陆少君、陆晚君兄妹两，可谓是孤儿寡母了。
　　如今兄长不在，彭氏一向吃斋念佛，出门找人这事就落在了陆晚君的头上，她拿着走马灯与老孟一起走在漆黑的小路上，其实陆府位于明霞路不远处的一栋独立洋楼里，就着大夫人喜静的喜好位置相对偏僻了些，可四下也都是用电有路灯的，只因昨日有一处电路绷断，供电局一直派人抢修，到现在也还没修好，于是二人此刻只能抹黑往前走。
　　不知是不是黑暗的缘故，这条路好似比往常走了许久，陆晚君回头，却不知一旁的老孟怎得突然没了身影。
　　“孟伯！”
　　提起走马灯朝四周照过去，可眼前这黑暗好似是铁通一般，手中这点微光根本照不出去，冬日的凉意像是突然有了生命一般，钻入了陆晚君的心头。
　　“君君……”
　　一声微弱的喊声让陆晚君警惕起来，她循声望去，前方不知何时竟然微微有些亮光，那光里依稀站着个人，他一动不动的站着，身形修长，看上去是个男子，却不知为何耷拉着脑袋，显得无精打采的模样。
　　“君君……”
　　那人又喊了一声，陆晚君不敢乱动，朝四周看了看依旧没有看到老孟，于是只好站在原地，把手中的走马灯举得更高了些，她看着那身影，只觉得熟悉，就开口朝那人喊了一声：
　　“哥？是你吗？”
　　“君君……”
　　那人并未回答，只是声音更急切了。
　　那声音略带沙哑，却是那般熟悉，陆晚君听着心中不免有些急躁起来，她不动声色举高手中的灯往前慢慢走去。
　　越凑近，心里的答案就越是笃定。
　　“哥？”
　　随着她的靠近，走马灯微弱的光线终于照在了那人脸上，只见陆少君浑身是血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陆晚君心脏都凉了半截。
　　她大叫一声，朝陆少君扑过去，却不知为何，突然脚下一空，整个身子往下坠了下去。
　　“报仇，帮我报仇！”
　　抬起头，陆晚君看到陆少君满是鲜血的面容扭曲在上方，低下头，陆晚君看到自己脚下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哥！哥，你怎么了？救我！”
　　脚下用力一蹬，陆晚君整个人从床上弹起，身上大汗淋漓。
　　她大口呼吸，摸索着打开了床边的台灯，看着屋内陌生的陈设，从最初的慌乱，变得平静下来。
　　原来……又做恶梦了……
　　她走下床，在门边的拿了块手帕轻轻擦干脸上的汗水，梦中陆少君带血的面容让她心有余悸，她明亮的双眸里盛满了惊痛，如同刚经历一场大战一般，她脱力的靠在门上，胸膛每剧烈起伏一次，眼里的沉痛就向眼眸深处藏匿了几分，待到双眸再次澄澈时，陆晚君已然神色如常，只有脸上的潮红还昭示这那场噩梦。
　　仿佛无声的向这陌生的空间陈述着那天夜里，从军校返家的陆少君在途中遭遇暗杀，那天夜里为护家人无忧，为查清一切的真相，陆晚君从此以哥哥的身份行走世间，历经军校三年，一路从乾州到辰海，从辰海到南都，寻找陆少君被害的蛛丝马迹。
　　这些年，苦苦隐瞒女子身份，经历军校各类严苛到极致的体能训练，当中艰难非常人可以想象，陆晚君凭着自己隐忍坚毅的性子，硬是走出了一条血路，她从未想过退缩。只有一事，她当真为难……
　　就是大哥与李云归的亲事，父亲是卢公亲卫为护卢公而死，在一众旧部中威望极高，而今天下大乱，各方势力都想要吞并，拉拢这支力量，只剩下孤儿寡母的陆家自然就是众矢之的。
　　为了保住陆家，船王李诚铭主动与陆家结姻，让各方不敢肆意对陆家下手。
　　这件事已经不单单是爱与不爱这般简单，而自己也并没有足够的力量解除婚约，本来这桩婚事已经是牺牲李云归的幸福而来的，眼下，自己女子之身顶替兄长，连同这婚姻也要顶上去，对李云归更是不公平。
　　想到这些，重新坐回床上，陆晚君幽幽一叹。
　　李云归，若你知道，你会怪我吗？
　　这声无人知晓的叹息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这一夜，陆晚君一夜无眠。
　　（身份解释清楚了，后续会以陆晚君作为称呼，诸位不要读混乱了哈。）
　　次日，李诚铭起床后，李云归已经前往报社报道了，倒是听管家说陆少君已经在书房等候多时，于是连忙前往。
　　“君君，昨夜睡得可好？住的还习惯吗？”
　　“睡得很好，疏影姐和云归把一切安排得十分周到，伯父放心。”
　　“那就好。就当这里是自己家一样，别拘着。”
　　李诚铭摆摆手，示意对方坐下，陆晚君也不推辞，便在李诚铭身边坐了下来。
　　“君君啊，这么早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陆晚君见李诚铭气色不错，心情似乎也极佳，于是也不打哑谜，开口道：
　　“伯父，其实月前我已经通过了教官总队的考试，今天便可去报道了，昨日见面给太过匆忙，我……”
　　“教官总队？咱们南都城的中央教官总队？”
　　李诚铭闻言着实惊讶了一把，不等陆晚君说完，就开口询问。
　　见李诚铭这样，陆晚君心里有点虚，其实陆家一门，前有父亲从军身亡，后有其兄军校归来被暗杀，按照家里的意思，是万万不愿陆晚君再入军队之中的，所以再三托付与陆父八拜之交的挚友李诚铭在南都为陆晚君谋一份安稳的差事。可在军校摸爬滚打三年，陆晚君早已是爱国之心高涨，时刻牢记“为民先锋”的校训。
　　眼见国土沦陷，硝烟四起，贼寇刀下多少同胞冤魂在呐喊，每每念及此处，陆晚君恨不得立即奔赴前线护卫国土，可是她不能不顾家中母亲，不能不顾哥哥被杀的真相，两难之时，报纸上刊登了成立南都中央教官总队的消息，这是一支德械师编制的队伍，装备精良，总队人员以国军各处编队教官标准入选培养，堪称精锐之师。
　　这支队伍因驻守国都一时半会不会开赴前线，堪称“御林军”，因此不少人托关系走后门挤破脑袋也要进去渡金，好在杜永清司令下了死命令，入总队者能力必须过硬。于是，总队成员除了从原先88师等身经百战的队伍中进行改编，令从军校佼佼者之中又选拨一批进行扩编，陆晚君便是历经艰辛成为了其中一员。而原先陆少君在军校待过一年，在性别这一关上早就打消了种种可能的猜测，不然光是这一关，陆晚君就很难过的了了。
　　沉默许久不见陆晚君说话，李诚铭思索了一会儿，语气有些沉重，道：
　　“君君，我本欲让你进秘书处，拍拍电报到底远离硝烟，过得安稳，可入教官总队你定是经历了许多不易，这是你的本事，伯父没什么好说的，伯父以你为荣。”
　　说到此处，李诚铭又停了下来，他抬眼看向陆晚君，见对方眼眶微红，便是有一万句责备在后面，眼下一时，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于是停顿片刻，道：“你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你需记住你身后担负着陆家的荣辱，也要懂得伯父为何非让你与云归订婚不可，往后遇事切不可再鲁莽，若连小家都护不好，何谈保卫国家？”
　　“谢谢伯父教诲，少君必定谨记于心。”
　　李诚铭一番肺腑之言入情入理，是实打实在为陆晚君打算，自兄长离去，自己开始独当一面，碍于身份，遇事她无处可诉，只能自己思虑再三，这是头一次有长辈这样为她考虑，她心中岂能不感动，这么心神激荡之下，陆晚君差点流下泪来。
　　未免李诚铭看出端倪，连忙起身低下头，恭敬的朝李诚铭鞠了一躬，几个呼吸之间，再起身之时，她已将情绪调整好。
　　“你这孩子，也太注重礼数了。”李诚铭笑了笑，接着道：“即是今日报道，一会儿我让老齐送你过去。”
　　“不用麻烦了。”陆晚君摆手，“昨日云归带我逛了逛，我差不多知道路线，我自己坐车去便好，即是入伍，我想一切从简会更好。”
　　李诚铭见她这样坚持，也不再强求，两人又聊了几句，陆晚君便告辞离开了。
　　看着那背影，李诚铭一瞬间想起了昨日同样拒绝自己的女儿，不由摇头一笑，这两个孩子啊，都是好孩子。
　　着实般配，般配！
　　作者有话说：
　　修改了错别字，原先陆晚君叫陈晚君，后来改了主角名，有些地方可能还是有改漏的地方，十分抱歉，我会不断检查修改


第5章 
　　琴槐时报位于古楼区百货大楼的三楼，这座大楼一共有五层，一至二楼用于进行百货贸易，三到五楼租给了报社、贸易公司等作为办公场地。
　　“我们的上班时间相对是自由的，只要保障新闻的时效性就好，像我们这样做一些社评的稿件任务大部分时间会呆在办公室，如果有兴趣也可以去跑一跑社会新闻。”
　　带李云归办理入职的是一位叫余夏的戴着眼镜的女子，她是前年入职的，两人办完入职以后，余夏就带着李云归在三楼转了一圈，为她介绍各部门以及日常的工作等情况。
　　大致了解过后，两人就走到了东边走廊右侧的一个小办公室前，办公室门上统一刷着朱漆，门上挂了个牌子，写着“社评部”三个字。
　　房间中放了三张办公桌，另外一边是七个巨大的木柜，乍一看去如同图书馆一般。李云归在自己的工位上就坐后就开始打量起那几个柜子来。
　　“这里面装的除了我们报纸历年来的期刊，还分有历年时事，世界时事等各种内容，最后面那个柜子装的是刊印未发布的报纸资料。”
　　余夏热心的为李云归解惑，然后指了指一旁空着的桌子说，“这些资料本来都归这位叫刘曼的同事管，只是她前些日子回老家结婚，得有段时间才能再回来，目前如有人来借阅，就得我们两来负责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余夏为李云归介绍了她们的具体工作内容，虽然是李云归回国以来的第一份工作，但是她的思维方式清晰，很快就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
　　琴槐报社因场地原因没有食堂，一来二去就干脆与百货大厦旁边的小饭馆合作，每天都是标准的一菜一汤，员工吃完在小饭馆签名，每月报社都会按照用餐人数与饭馆结账，中午李云归与余夏一起用过餐后，两人正在讨论近日“粤汉铁路祭桥事件”。
　　“这篇报道其实我们已经登过，但是最近粤汉其他路段似乎又有类似事件发生，编辑部的建议是由我们出一篇社评，从科学的角度引导评论这几起事件。”
　　两人一起走进百货大厦，余曼将编辑部的讨论结果告知了李云归，这起报道李云归一直都在关注，事因全因有人盲信谣言，认为要想铁路牢固，必须用活人鲜血祭祀导致流血冲突，甚至闹出人命。因此，引导民众澄清真相是必要的。
　　“当时的调查报告和谣言散播者我们有资料吗？”
　　“有，我们当地的同事已经得到授权为我们拍摄了事件发生时的照片和调查卷宗，我有以下几个思路的建议……”
　　一路商量着回到了办公室，却发现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年轻男子，见余夏回来他咧嘴一笑。
　　“余夏姐，你可回来了，等你好久了。”
　　不等余夏答话，那人的目光就落到了李云归身上。
　　“这位是？新同事？”
　　“你啊，该不会又是来借相机的吧。”
　　余夏一语道破，然后笑着介绍道：“云归，这位是服务部的同事，名叫曾乐。”
　　“你好，我叫李云归，社评部，今天入职，以后请多多关照。”
　　李云归与曾乐握了握手，握手的瞬间，曾乐只觉得心跳加快，不由红了耳朵。
　　“余夏姐，我们主编让我来借相机。”
　　未免心中悸动被人发觉，曾乐连忙转向余夏，余夏打开办公室的门，三人走了进去。
　　“怎么？读者的信都分完了吗？就想往外跑，说吧，又是什么事儿？”
　　相机这样的东西属于重要奢侈品了，按照琴槐时报的分配，一般是战地部、新闻部这样跑在一线的部门人手一台，像社评部这种偶尔会跑新闻的，整个部门就配了一台，轮到服务部这种后勤部门，原则上是不会专门配置相机的，但是各部门间也会存在人手不足，互相顶上一线的情况，所以部门之间出借相机也是被允许的。
　　看这架势，毫无疑问，这位曾乐一定是常常来借相机的人了。
　　“这不，下午教官总队第二旅扩编的步兵团今天要亮相了，我们主编让我去帮新闻部拍点照片回来，他们那边抽不开身。”
　　听曾乐这样说，余夏拿出了个相机出借册让曾乐填写，待他填写完毕，余夏从一旁保险柜中拿出相机交给曾乐，嘱咐道：
　　“检查一下，我这可是完完整整交给你的，一会儿用完你也要好好还给我。”
　　曾乐拿了相机高高兴兴的答应了，正要出门，路过李云归的办公桌时，他停了下来。
　　“这位新同事，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吗？咱们教官总队的教官那可是个顶个的英俊呢。”
　　李云归摇了摇头，正要拒绝，却听余夏说，“云归，我觉得你可以跟曾乐一起去学习一下，以后这种新闻我们也会要跑一跑，机会难得，这次你正好跟着去看看，反正也花不了多少时间，不耽误今天的工作。”
　　听到余夏这样说，李云归就也不再拒绝，于是站起身跟曾乐一起前往教官总队。
　　一路上曾乐给李云归介绍教官总队的各种光辉事迹，从建制到扩编，李云归只是认真听着，并没有过多说些什么。
　　教官总队在城内的总部原先是一座学校，后来学校搬迁，这处场所就批给教官总队了，李云归与曾乐将记者证交给门口的卫兵登记，依稀可以看到铁门内的操场上，整齐有序的队伍列队通过。
　　“你好，我来领我的通行证。”
　　一名身着军装的帅气军官走进了一旁的岗亭。
　　“姓名？”
　　“陆少君。”
　　“陆少君？”
　　李云归闻言回头朝岗亭中看去，真好对上那人的目光。
　　“你怎么在这儿？”
　　两人异口同声，陆晚君从卫兵手中接过通行证道了声谢，连忙大步走到李云归面前。
　　“我今日在琴槐时报入职，特地过来采访，可是你……你这是……”
　　李云归看着陆晚君一身军装，神采奕奕的模样差点说不出话，他怎会从军？爸爸怎会让他从军呢？
　　心中满是疑问，却碍于场合，李云归并没有再问些什么。
　　陆晚君笑道：“巧了，我今日刚好来报道。”
　　“祝贺……”
　　再次异口同声，陆晚君和李云归眼中均闪过一丝惊讶，而后相视一笑。
　　“你们认识啊。”
　　一旁的曾乐忍不住开口，陆晚君这才注意到李云归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男子，他手拿相机，虽然问题针对的是两个人，可他的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李云归身上，分明期待着她的回应。
　　“是，我们认识，从小就认识。”
　　陆晚君看着曾乐，脸上笑容得体，神色礼貌，李云归却觉得“从小就认识”这个重点画得实在有点刻意，她朝陆晚君看去，却看不出对方神情中有任何蛛丝马迹。
　　果然，听到陆晚君这么说，曾乐眼神里有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提起了精神，“既然是熟人，那不如让这位教官带我们过去吧。”
　　“你们这次的采访任务是什么？”
　　不等李云归回答，陆晚君就笑着转向曾乐。
　　“我们是来拍一些第二旅新增步兵团的照片的。”
　　曾乐扬了扬手里的相机，好似终于有东西可以让他在这位俊美的军官面前找回一些自信似的。与此同时，目光还朝李云归瞟了过去。
　　“这样啊。”陆晚君走到两人中间，这个动作直接将李云归隔在了她的身后，她脸上神色未变，笑咪咪的指着前方操场对曾乐说：
　　“步兵团稍后会在那里亮相，拍照的话现在过去可以抢到不错的位置。不过，我想除了拍照，贵报社应该还需要一些文字性的内容辅助吧，刚好我熟悉，我可以为云归介绍这部分的内容。”
　　一番话把两个人分成了两队，安排得妥妥贴贴，李云归这才算是回过味来，看向陆晚君的背影只觉得无奈。
　　且不说自己与曾乐只是同事，就算曾乐真的对自己有意，可陆少君，你又是以什么身份立场把他当作了假想敌的呢？
　　还是说，你只是无意识，倒是我多想了……


第6章 
　　“好了，接下来不知道陈教官可以给我透露一些什么独家新闻呢？”
　　见曾乐拿着相机闷闷不乐的离开，李云归看着陆晚君，含着笑意的眼睛弯弯的，想看看这人接下来能有什么安排。
　　谁知这一问，倒真的把陆晚君给问住了。
　　“独家新闻？”糟了，嘴巴比脑子快，光顾着赶人，理由还没找好。
　　面对李云归直球的询问，陆晚君左思右想，最后只能朝对方“嘿嘿”一笑，李云归见刚才还十分神气，进度有度的帅气军官，现在变成了一个“傻憨憨”，不知怎得，被他这样子逗得大笑起来，只好决定放他一马，就说：
　　“新闻部的同事已经根据收集到的资料在撰稿了，我们过来只需要拍点照片就好了，独家新闻不如就留到下次好了。”
　　听闻李云归这样说，陆晚君松了一口气。“不过……”
　　李云归话锋一转，对面松了的那口气又一次提起，李云归把陆晚君这副模样看在眼里，努力忍住笑，道：
　　“真的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你，我以为爸爸会举荐你去秘书处这样的部门里。教官总队……”
　　虽然眼下驻守南都，但从编制上看，这是精锐中的精锐，不战则已，一旦投入战场那国家必然是生死存亡的境地了。
　　这番话李云归没有说出来，看着陆晚君神采奕奕的面容，她不想过于扫兴。陆晚君并没有因为李云归突然停下的话头而有所不满，相反，就算李云归不说，她也已经懂了她的意思，于是咧嘴一笑，道：
　　“是我辜负伯父的一番好意了，来南都之前，我私自做主报考了教官总队，说来真是惭愧。”
　　自己报考，还考入了教官总队。李云归看着陆晚君，识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人好像真的不是原来的那个陆家大少爷了，这几句话他说的轻描淡写，李云归却已然看到了为此事，他所付出的努力与艰辛。
　　到底是经历了怎样的事情，可以让他判若两人，李云归从来不看轻一个人的精神力量，她相信在某些境况下一个人的蜕变可以达到浴火重生的地步，可是，怎样重生，性格还是会带有底色的。
　　可是他……这份沉稳与坚毅，让李云归猛想起一个人，陆晚君，那天，被自己一口咬进医院大哭不止的陆晚君。
　　那天听到大人说，再哭鼻子云归妹妹就要笑话你啦，停下哭泣，眼神逐渐倔强的陆晚君。
　　如果是她……这个离谱的念头让李云归心头猛然一跳，随机她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再怎么坚毅，陆晚君到底是女孩子，何况，陆少君再怎么不济，也不会到了要妹妹替他参军的程度啊。李云归，你再胡思乱想些什么！
　　“云归？”
　　回过神来，李云归这才发现眼前的人正担忧的看着自己。
　　“刚刚想到了工作上的一些事有些走神，不好意思。”
　　“是我欠考虑了。”
　　陆晚君微微一笑，她的眼睛很是明亮，亮到怎么看都难以看到究竟有怎样的情绪在那光亮背后的深邃里。
　　“不是欠考虑，是深思熟虑以后才不愿意做违背自己的决定，不是吗？”
　　李云归点破了这人话头背后的真相，不待他答话，继续说道：
　　“其实我也一样，就像没有人盼着你从军，在他人对我的期待里，大概也没有报社记者这一项。”
　　说到这里，李云归笑了起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与眼前这个人，居然有一样的性格本质。
　　“报社记者很适合你。”
　　陆晚君的认同标准化的客套，刚刚在两人之间建立起来的灵魂同频在这句话后重新有了距离，李云归正准备礼貌道谢，拍完照的曾乐就走了过来。
　　“拍好了。”
　　炫耀战利品一般，曾乐朝李云归走去，陆晚君见他走过来，便笑着迎了上去。
　　“记者先生辛苦了。”
　　陆晚君非常不必要的跟曾乐握了握手，就这样又将李云归隔到了自己身后。
　　看着眼前这人突然乱七八糟的社交礼仪和诡异的走位，李云归不自觉的偷笑了起来。
　　这个……演技会不会有些太刻意了……只是显然，陆晚君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拙略演技被李云归敏锐的收到了眼底，曾乐出现的那一刻，她的注意力就都在这个眼睛都要粘在李云归的男人身上了。
　　以至于，她同样也无法细想自己此时不合理的反应。
　　“云归，时间还早，我们去喝杯咖啡再回去怎么样？我知道前面有家咖啡很不错。”
　　听到曾乐叫李云归名字的瞬间，陆晚君的背紧紧绷直，脸上神情虽然不变，李云归却细心的捕捉到了这个微小的动作，她忍住笑走到陆晚君旁边，对曾乐摇摇头说：
　　“还是不了，我现在不想喝咖啡。”
　　其实对于第一天认识的人亲昵的叫自己的名字，李云归也很是不习惯，因此，在拒绝了曾乐的邀请后，她又打趣道：“怎么，对着余夏姐就是一口一个姐的叫着，到我这里就直呼其名，是不是有些厚此薄彼了？”
　　曾乐闻言有些羞愧，第一次见面就叫名字确实失礼，是他考虑不周，可不知道怎么回事，面对着身边这个俊美儒雅的军官，他总有种危机感，这个危机感来源于他对李云归一见钟情后，发现她身边有这样一个优质男性。这让他总是不自觉想要展现出自己与眼前这个女人不一样给关系，好让对方知难而退。
　　谁知第一次被对方来了个下马威，第二次又因为冒进被李云归给点破，诚然，曾乐是正是仗着第一次见面，认为都是同事，李云归不会当众给自己难堪，谁知她还是用一种打趣的口吻拒绝了自己的靠近。
　　这个女人不仅漂亮，更很有个性。
　　为了给自己挽尊，曾乐笑道：
　　“余夏姐那是因为年长我两岁，这么叫是应该的，你我同岁，我怎么能叫你姐呢。”
　　“既是同岁那我们就不用那么客气了，以后直呼其名，我叫你曾乐，你叫我李云归就好。”
　　李云归的回答得体又干脆，曾乐见她把界限画的分明，心知再继续就是自讨没趣了，于是连忙点头称是。
　　陆晚君眼底闪过一丝骄傲，却又用笑容掩饰得很好，李云归一向都是个边界感极强的人，一直都是呢。


第7章 
　　日子一旦充实起来，就会过得格外快，转眼进报社已经一个多月了，李云归已经熟悉了各项工作事宜，而进入教官总队的陆晚君，一直忙着训练，除了节假日偶尔有时间可以出来，几乎不怎么能在李公馆中露面。
　　这天正逢休假，李云归难得在家，正打理着阳台上的花，身后就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云归，我方便进来吗？”
　　门外是陈疏影的声音，李云归答应了一声连忙打开门，只见陈疏影正抱着一束鲜花笑着看向她，李云归看着那束鲜花无奈的直叹气。
　　“嫂子，我不是说过，不用再拿来，你自己处理就好了吗？”
　　陈疏影走进卧室，轻笑道：“总归是人家的心意，得拿来给你看一眼，我再处理呀。”
　　李云归见陈疏影打趣自己，轻哼了一声，拿着洒水壶转身又去了阳台，陈疏影也不恼，把手中的花束递给门外的下人，让他们拿去自行处理，然后也跟着走到阳台。
　　这一片小天地被李云归用来种花，打理的很好，阳光下，微风，花香，让人心旷神怡。
　　陈疏影帮着李云归给一部分花盆翻了土，又修剪了部分枝叶，两人累到微微出汗，这才停了下来。
　　看着满目金黄，李云归心中甚是欢喜，就连发丝凌乱了也不在意，笑道：“入秋了，果然还是赏菊最适合了。”
　　“可不是嘛，各类纷繁色色嘉，秋来芳菊最堪夸。这次的菊花倒是比之前的更鲜了，莫不是换了一家买的？”
　　陈疏影上前为李云归理了理头发，而后拉着她走到了阴凉之处，李云归目光依旧落在那些花朵上挪不开，只是笑着回答：“先前的那家回乡去了，说是如今日子难过，鲜花运不过来，成本太大。所以这次换了东边那家，没想到成色倒是不错。”
　　“现下生意这么难做，李公馆的生意他们可是巴不得呢。”
　　其实此刻，陈疏影还想感叹一句，时局不稳，鲜花涨价，各项开支都增加，也不知大家日子怎么过。
　　只不过，眼下的氛围平静美好，她不愿用这些民生问题打破难得的宁静。
　　于是，话题又转到了那鲜花上，笑道：“那位送花曾先生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听到曾乐的名字，李云归心里并无波动，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普通同事罢了。”
　　这边两人正聊着，抬眼正看到院门缓缓打开，一个修长的人影走了进来，远远看着那人一身利落的军装，身形挺拔，不需多说，便知道是陆晚君也休假回来了。
　　那身影走到喷泉边，只是抬头，就马上扬起手用力挥了几下，李云归从阳台看过去，只觉得那人挥得用力，脑海里自动就浮现了他咧嘴笑着的憨傻模样。
　　憨傻二字蹦出来的时候，李云归自己吓了一跳，她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会用这般亲昵的字眼去形容，那个明明穿着军装，帅气逼人的年轻军官。
　　大约是那人在自己面前，总无形会透露出一种不寻常，不符合他常态的傻气吧。
　　最终，李云归给出了这么一个解释。一旁的陈疏影把李云归这番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忍不住掩嘴偷笑，这一笑，刚好被回过神来的李云归看见，便问：“笑什么？”
　　“我笑，我们这样把人晾在下面，简直有些太过失礼了，是不是？”
　　“是吗？”李云归狐疑的看了陈疏影一眼，她总觉得自己这位心思玲珑的大嫂笑的不是这个，不过，她有句话是说对了，就这么把那人晾在下面，的确不太好。
　　想到这里，李云归拉起陈疏影的手，“走吧，下面那位如今可是教官总队的军官了，怠慢了他，小心把你抓起来。”
　　李云归调皮的恐吓了一番，惹的陈疏影笑意更甚了，等到两人说笑着下楼后，休假归来的陆晚君正笔挺的站在客厅里。
　　“难得放假，今晚大家总算可以聚在一起吃餐饭了。”
　　众人打了招呼，陈疏影笑着走到陆晚君身边，端详了片刻，道：“有些日子不见，君君又瘦了。”
　　“还黑了。”李云归贴心的补充了一句，陆晚君听她这么说，不知怎的，脸上有点发热，一时间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陈疏影笑道：“都是一家人怎的回回都这么拘谨，君君这次在家能待多久？”
　　“这次倒是有三天假期，可以在家多待一段时间。”
　　“巧了，小云也是三天假，难得这么有空，你们不如一起出去逛逛怎么样？来南都这么久，君君还没去过夫子庙吧？”
　　“没去过。”陆晚君老老实实点头，陈疏影这撮合的模样是在明显不过了，李云归看了一眼陆晚君，并没有接话，其实要给这人当导游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他都没有开口邀请，自己可不想主动提及，毕竟，单从自己的角度来说，也没有那么想去那去过很多次的地方。
　　“对了，小云，那位一直给你送花风雨无阻的曾先生没有约你吧？”
　　眼见两人都推不动，陈疏影话锋一转，故意提起曾乐，李云归听了这话差点忍不住翻白眼，但碍于嫂子提问，不能不给面子，只好回答：“没有……”
　　而曾先生，一直送花，风雨无阻这几个字，像是一根刺扎进了陆晚君的脑子里，她甚至没有多想眼前突如其来的情绪到底为何，就开口道：“云归这几天有空吗？我早就听说夫子庙热闹，三步一馆，五步一店，一直没能去瞧瞧，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当一次导游，带我这个外乡人浏览一下琴槐风光？”
　　陆晚君直愣愣的就邀请上了，这般直接以至于李云归想了半天也没有办法拒绝，实际上，她并不反感陆晚君，是以也就没有拒绝，就笑道：“带你去也不是不可以，你可要带够钱，我当导游的话，这费用很贵哦。”
　　“一定。”
　　陆晚君连忙拍拍荷包，摆出一副很有钱的模样，逗得李云归忍不住大笑起来。众人在客厅又聊了几句，陆晚君便回房间换衣服了，一直到回到房间，她也没想明白，怎么突然就约了李云归出去游玩，怎么突然就约上了呢？
　　其实就她的处境而言，与李云归保持一定的距离，才是对大家都好的吧。
　　理智上明明自己也是认可这个策略的，可现实里几次三番言不由衷，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问题了……
　　还有那个曾乐，怎么还送上花了，脸皮真厚！
　　陆晚君心里，这个曾乐已经不知不觉变得十分讨厌了。


第8章 
　　陆晚君和李云归难得都休假在家，李成铭也赶着中秋假期的热闹回了家，李公馆中许久没有这样热闹齐全过了，陈疏影忙碌了一下午张罗了一桌子的好菜，众人齐聚餐厅，李成铭当先举杯，笑道：“一晃一个多月了，咱们家几个人忙得都难得见一面，再不聚一聚，怕是要把彼此都忘记了。你们看看，这才多久，君君都瘦了一圈了。”
　　“伯父说笑了，其实是进了教官总队，终日训练，身上的肉更紧实了才对。”
　　陆晚君站起身举杯低低的与李成铭碰了一下，李成铭正要说话，一旁站着的李云归道：“爸，你只记挂着他瘦了，是不是早就忘了你女儿已经入职一个多月了，你看看，是不是也瘦了？”
　　说着，李云归扬起头冲着李成铭凑过去，李成铭闻言伸手在李云归脸上捏了捏，直把她脸上的肉捏得鼓了起来，李云归连忙捂着脸退开，这一举动让众人都大笑起来，李成铭摸摸李云归的脑袋，笑道：“我家囡囡倒是没有瘦，没瘦很好，圆润一点才好看呢。”
　　说到这里，大家也跟着笑起来，李云归看了一眼对面咧嘴大笑的陆晚君，，眼见那人笑的开怀，不知怎的，她有些窘迫，忍不住一跺脚，嗔怪道：“爸，怎么？还没喝就开始醉了。”
　　“哈哈哈，哪里是喝醉的，我这是高兴到有些醉了。”李成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众人也都喝完杯中酒才逐一落座。
　　李成铭见李云归依旧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为了让刚才的玩笑过去，于是开口道：“那篇‘废两改元：币制革新之曙光’我可是也看了，入职一个月就锐评新政，琴槐时报这是纳了一员勇将啊。”
　　“那篇社评您看到了？”
　　李云归看向李成铭，双眸明如皓月，眼中满是期待。她虽然一直自诩要做独立女性，在父亲的某些行为上也颇有不认同的地方，可说到底，李成铭能稳坐南都船王的位置，他的见识和眼界非常人所能及，因此，对于他的评价，李云归是很看重的。
　　李成铭自然知道女儿眼中的期待所为何，对于自己的女儿，他向来认为她是最好的，而她入职以后登报的那篇社评，在经济届也确实得到了不少认可，于是便点头道：“吾女首刊，焉能不看？”
　　“那看完有何感想呢？”
　　“甚好。”李成铭肯定的夸了一句，眼见李云归对这个回答似乎不是那么满意，便又慢条斯理分析道：“能从废两改元的政策，想到此举破千年币制之积弊，指出此前银两与银元并行导致“市肆交易折算纷扰，商民耗损无算”，而废两改元后以银元为唯一法定货币，可“简化流通环节，降低交易成本”。这是非常不错的。”
　　“只是……”李云归开口帮李成铭定了一个话锋转折的基调。
　　“只是嘛。”李成铭顺着女儿定下的基调将方才的夸赞拐了个弯，道：“若是眼界再往上一点，从‘增强我国币制国际认同，为后续实业发展奠定金融基础’这个论点发散一下，也未尝不可，是不是？”
　　“那便更周到了。”李云归闻言眼前一亮，只觉得思路豁然开朗，恨不得立刻上楼重新再出一篇社论才好。
　　“你看，咱们父女俩只顾着聊公事，把你大嫂做的一桌子好菜晾在一边，实属不该。”李成铭看出女儿的心思，连忙岔开话题，拿起筷子，对陈疏影和陆晚君道：“来来来，如此珍馐不可辜负，动筷动筷。”
　　听到李成铭这样说，李云归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也拿起筷子，众人打趣了一阵，热热闹闹用起餐来。
　　饭后，众人在茶室闲坐，陈疏影为大家端来了饭后甜点与水果，李成铭忽然想到什么，对陈疏影问道：“算时间，天烬的学业也该结束，是时候回国了吧？”
　　“是的，他前几天来过一封信说学业已经完成，只是还有些琐事需要逗留月余，如果不出茬子，大约下个月也该回来了。”
　　陈天烬是陈疏影的弟弟，陈疏影入门后李成铭就资助陈天烬前往布洛国留学，一去数年，如今学业完成要回国了，提到弟弟，陈疏影心中止不住的高兴。
　　“等天烬回来，带他来见见我。”
　　“好。”陈疏影点头答应，李成铭这话的言外之意就是要等陈天烬回国后，帮他牵线铺路了，无论陈天烬要从商或是从政，有李船王的名声在，他要做什么都会比别人更便利一些。
　　想到弟弟的前途也有望，陈疏影心里无比宽慰。
　　这边两人正在聊天，而另一头计划着第二天相约出游的陆晚君与李云归此时，也在讨论着明天该何去何从。
　　“今日城中有宵禁，我们时间有限，游玩的地方不宜太过分散。”
　　李云归原本提出去爬山，再去游湖，最后落脚夫子庙，但陆晚君听了这几个地方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李云归想了想也有道理，这几个地方如果让老齐开车去，自然是很快的，不过看陆晚君的反应他显然想要徒步游玩，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确实时间有限了。
　　“那我们明天先去贡院，再去夫子庙，途中也可以去乌衣巷瞧瞧，若是时间充足，我再带你游览琴槐河畔，听听评弹，怎么样？”
　　“甚好！”
　　听到对方激动的语调，李云归抬起头，正对上一双灿若星辰的清澈双眸，那双眸子里有一抹还未散开的喜悦，冲散了那眼中深埋的情绪，好似一瞬间出现了一抹别样的灵魂。
　　陆晚君并未发觉有什么不对，对于第二天的行程，她打从心里期待。
　　大家在茶室聊了一会儿近况，陈疏影告知两人第二天出门游玩时，李成铭大手一挥就要给钱，李云归连忙摆手，说：“只是去夫子庙，你这么大阵仗弄的我们好像要出国似的，何况有人说了，明天他全程请客，您呀，就别操心了。”
　　“是啊，伯父，您给我个机会，自从来了李公馆，我连一分钱都没花过呢，您让我也体验体验，在南都花钱是什么感觉，可好？”
　　眼见两人纷纷阻止，李成铭只好不再强求，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果然，这两孩子，真的很般配啊！！
　　作者有话说：
　　修改了一些地名


第9章 
　　次日一早，李云归就穿戴整齐，当她下楼的时候，正看到收拾利落在楼下等她的陆晚君，褪去军装，今天陆晚君穿了一件偏休闲的黑色衬衫，风格简单，却很贴合她简单干净的气质。
　　“早。”
　　两人互道了早安，就一起出了门，老齐的车就停在李公馆门外，从李公馆到夫子庙这段距离还是需要用车的，根据李云归的计划，既然是出门游玩，那么从早餐开始，她们就在夫子庙周围的特色小店解决。
　　车子一路行驶，秋天的早晨晨风微冷，太阳才跃出地平线的一角，街上行人不多，行走其中的多数是赶着摆摊的小贩，其中也不乏换班的巡警，和开工的黄包车夫，陆晚君看着城中这充满烟火气，又及其寻常的一幕幕，不知不觉心也变得柔软，思绪飘飘荡荡不知飞向来何方，直到视线里出现一个古香古色的牌匾，陆晚君这才回过神来，“六凤居？”
　　“这是城里有名的老字号，专门做豆腐脑的，有没有兴趣尝尝？”
　　李云归看向陆晚君，其实早餐吃豆腐脑是她根据自己对陆晚君的饮食习惯推测出来的，虽然在同一个屋檐生活，可大家都是早出晚归，陆晚君甚至假期才有时间回家，相处的机会并不多，在为数不多的相处里，李云归发现陆晚君尤其偏爱吃软糯一点的东西，口味如何好似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软糯，就像那外焦里嫩的油端子。
　　“既然是老字号，那必定要尝尝了！”陆晚君走进店里，立刻就有店小二迎了上来。
　　“您要点么得？”
　　小二的一口方言使得陆晚君一愣停下脚步，回头求助似的看向李云归，随后进来的李云归见状忍不住笑道：“他是问你要点什么？”
　　那小二也机灵，眼见陆晚君没回话，便立刻转向了李云归，将二人引到大堂一处方桌前坐下，李云归入座看了陆晚君一眼，陆晚君立即反应过来这是询问她想要吃什么，便连连摆手，说：“全凭你做主。”
　　于是，李云归对店小二道：“两碗招牌豆腐脑，另加一份鸭油酥烧饼。”
　　“好咧，招牌两个，鸭油烧一份咧——”店小二高喊着菜名离开，不多时，又端着木盘回来了，就这样一来一回，两碗豆腐脑和一份酥饼就出现在了陆晚君的眼前。
　　“怎么样？跟你们那里的豆腐脑可有不同？”
　　李云归见陆晚君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就知道选择这个做早餐，这人是真心喜欢，于是忍不住话也多了起来。
　　陆晚君端着豆腐脑认真看了看，说：“搬去辰海后我倒是没怎么吃过这个了，不过跟小时候吃的确实不同。我还记得小时候的豆腐脑里面放的是虾皮，还有梅干菜末，竹笋高汤的卤汁。”
　　梅干菜，竹笋高汤，李云归在心里默念这几个配料，心下已然有数，笑道：“这样看来，你们那里的豆腐脑多以本地鲜材为核心，口感应当更为清鲜一些。”
　　“确实如此。”聊到这里，陆晚君也来了兴致，忍不住打开话匣子，道：“听说有些地方等地因靠海，还会加入紫菜、炊皮，进一步强化海味鲜香。不知道这里的豆腐脑会有什么不同呢？”
　　“别光顾着说话，你尝尝看。”李云归忍不住催促了一声，陆晚君拿起调羹，舀起一勺豆腐脑，细细看去，这其中的配料有虾米、榨菜、木耳、葱花、香油等许多种，送入口中，豆腐脑的软嫩包裹着一股醇厚的酱香在口中散开，这风味着实不同。
　　“怎么样？吃得惯吗？”
　　“风味不同，可是很好吃。”陆晚君用力点头，又往嘴里送了一勺豆腐脑，见他吃的开心，李云归这才拿起勺子开始吃自己的那一份。
　　不多时，两人将自己面前都豆腐脑吃光，李云归这才想起还有酥饼，就忍不住笑道：“哎呀，光顾着吃豆腐脑，这个都忘了。”
　　陆晚君见李云归指了指面前都一份酥饼，那酥饼表皮都是芝麻，颜色金黄发亮，圆润饱满，想来这种酥脆的饼类，配上醇香的豆腐脑，是最合适不过了。
　　“无妨，这是第一次吃，单独品尝它才更记得住它的美味。”
　　说罢，陆晚君拿了一块放入口中咀嚼，烧饼的香气合着芝麻的香味在齿间散开，外脆里松，掉渣不腻，鸭油的鲜香味贯彻始终，脆，软，韧的口感在嘴里层层递进。
　　“这烧饼口感酥脆，如果与豆腐脑一起吃，倒能平衡豆腐脑的软嫩，口味咸香又能跟豆腐脑的醇香互补，这样搭配果然是极好的。”
　　“正是呢，咱们南都早点常说的一口饼，一口涝，说的就是这种吃法。”
　　“那要不……”陆晚君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四下看了看，仿佛有什么要紧事一般，李云归见她这幅模样，以为她是发现了什么不便宣扬，便凑近了过去。
　　“要不，我们再来一碗豆腐脑吧。”
　　陆晚君一句话说完，李云归愣在原地，待到反应过来以后，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样一笑倒是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拘谨，将二人的距离拉进了不少。
　　眼见陆晚君微微红了脸，李云归觉得他这幅样子有种说不出的可爱，也不知怎的，总让她想起那个有着一模一样面容的女孩来。
　　“你吃的下吗？吃得下的话那就再来一碗。”
　　大手一挥，店小二立刻识趣的又端来一碗豆腐脑，看到李云归碗里还有一些没吃完的酥饼，陆晚君于是又找店小二要了一个空碗，将豆腐脑一分为二，递给李云归道：“一口饼，一口涝，我们一起尝尝。”
　　李云归微微一愣，虽然这碗豆腐脑从端上桌到现在并未被食用，可是她是不习惯与人共用一样东西的，只是当她的目光撞进陆晚君那盈满笑意，澄澈无比的双眸里时，那声拒绝竟然直愣愣的在喉头拐了个弯，她听见自己说，“好，一起尝尝……”
　　两人就这样，在六凤居用完早餐，结账的时候，李云归猛然想起自己忘记提醒陆晚君兑换铜钱了，眼下国府发行纸币，但是在日常这些零散消费场景中，大多数商家还是会因为纸币真伪难辨拒收的，多以银元和铜钱为主。夫子庙周边就是这样。
　　正不知如何是好，就看见陆晚君从容的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子，从里面数出数十个铜钱结了账。
　　“你是什么时候去换的钱的？”
　　从六凤居出来，李云归好奇的看了一眼陆晚君的钱袋，听到这话，陆晚君好似得到了夸奖，得意道：“一大早就去银行换了钱，怎么样，我的准备工作，做的还不错吧。”
　　“哦？居然准备得这么充足。”李云归有心逗一逗眼前这个神色骄傲的人，于是装出一副钦佩的模样，道：“陆先生这么厉害，想必一定带了国民证吧，那可真是太好了，遇到军警抽查，我就不用多费口舌去捞你了。”
　　“啊……这……”
　　这个确实忘了带，得意了没有两秒，陆晚君就被李云归打击到了，他如同打了霜的茄子的模样逗得李云归哈哈大笑起来，只见李云归摆摆手，一副大度的模样，道：“看在陆先生请客的份儿上，一会儿遇到军警，我就帮你作证吧。”
　　“真的吗？”陆晚君松了一口气，连忙作揖，“如此就仰仗李小姐了。”
　　“免礼，好说，好说。”
　　吃饱喝足的两人，就这样一言不合在六凤居门口演了起来，李云归不知道自己怎的在这人面前变了个性子，就这样无所顾忌的玩闹起来，陆晚君也不知道，怎的无论李云归做什么，她都很愿意配合并且十分快乐。
　　说笑了一会儿，两人继续朝贡院出发，李云归看了一眼天空上的云朵，心情愉悦的想，今天真是个好天气，出来走走，好像真的还不错呢。


第10章 
　　沿着六凤居往东走了大约两里，远远的就能看见贡院当中的明远楼，依稀也已经能看到南都贡院的大门了，此刻时间尚早，贡院已经开了门，门前的游客倒并不多，只是周边有来往叫卖的小贩，还有不少穿着长衫，举着小旗的男男女女，一看到游客模样的人就会立刻围上去。
　　“这是贡院附近讨生活的讲解先生，他们对贡院的发展轨迹，这里头发生的趣事了如指掌。如果要详细了解，请一名讲解员是再好不过了的。”
　　听得李云归这样说，陆晚君当即决定在贡院门口请一位讲解员。
　　“先生，20个铜板，我给你讲讲从古至今这贡院的趣事……”
　　“拉倒吧，还从古至今，古朝起你就生在这儿了？先生，别听他吹，20个铜板，你选我，我实诚啊。”
　　刚走到贡院门口，讲解员门就乌泱泱给陆晚君围了个水泄不通。陆晚君往李云归身前走了一步，将她不着痕迹的护住，随后道：“别挤别挤，你们别挤。”
　　这话说的十分和睦，但是却平息不了讲解员们一颗想要赚钱的心，李云归心道，这个傻子，也太好说话了，被人活吞了都不知道。
　　“先生，我只要18个铜板，这就带你进去，怎么样？”
　　“诶，你怎么就地压价啊。”
　　听得有人只要18个铜板，其他讲解员坐不住了，也顾不上揽客，纷纷群起而攻之。
　　“哪有你这样做事的？你不吃饭别人也是要吃的呀。”
　　“就是呀，你这孬种么不是，”
　　“你脑子坏了呀。”
　　眼看矛盾就要激化，李云归忙道：“10个铜板，去就去，不去拉倒，我们是本地人，别把我们当外地游客糊弄。”
　　那些讲解员听出来李云归的本地口音，一时沉默下来，就这一会儿功夫，一个身穿灰色长衫的男子立刻窜到了二人面前，笑道：“10个铜板可以，就当交个朋友嘛。”
　　眼见男子抢了先，其他人又不乐意了，那男子也不在意，张口骂道：“滚滚滚滚，你们管天管地管我交朋友吗？滚一边去。”
　　说罢，男子往地上啐了一口。随后拉着陆晚君就往贡院走，一边走一边说：“两位客人去不去明远楼？”
　　“去。”
　　“是这样的，贡院外面这一圈这都是免费参观，只是要进明远楼里面的话，需要一些看护费，这是给看护明远楼的那些更夫的茶水钱，三个铜板一个人，您去的话把钱给我，我帮你去那边交费。”
　　陆晚君回头看了看李云归，见她点点头，心知确实有这个规矩，于是给了男子钱，其他人见木已成舟，便也只好散了。
　　男子介绍说自己叫徐志，自小就跟着父母围着夫子庙附近讲解讨生活，后来家里置办了商铺，但是自己这人闲不住，因此有事没事就来这附近转转，顺便做做讲解的老本行。
　　说到这里，徐志清了清嗓子，带着陆晚君和李云归走进了贡院，挥了挥手，道：“先生，女士，承蒙赏光，今日由我带诸位逛逛这南都贡院。先跟各位说句实在的，就我们脚下这块地，那可不是普通的青砖地，打从古朝孝宗开始，这里就聚着天下多少读书人，到如今六百多年了，多少人带着十年寒窗的念想，从这个门进来，盼着能从另一头走出去，换身官袍，争口气……”
　　徐志指了指贡院的门，那是传统的三门四柱的样式，四根青石雕花的鼓形柱础，托着四根老松木柱，柱身原本该是鲜亮的朱红，现在风吹日晒的，好些地方漆皮剥落，露出里头的木纹，倒显出几分苍劲来。中间这道正门最宽，约摸三丈光景，高也有丈半，两侧偏门窄些，随着徐志抑扬顿挫的讲解，陆晚君和李云归仿佛能够看见多年之前，学子们进场，盼着经此一役，从此能在芸芸众生中闯出一条路来。
　　“搁在溱代，举子们进考场，都得从正门过，还得按“千字文”的顺序排队，可规矩了。门楣上那道木质过梁您瞧见没？上面刻着“暗八仙”的纹样，葫芦、扇子、渔鼓这些，虽说好些地方被雨水泡得模糊了，但轮廓还在，这是当年盼着举子们“才德兼备”的好寓意。”
　　徐志的讲解，就连来过此处的李云归也听的入神，每次来贡院，她更多的是感受此处既无溱代作为科举考场的庄重威严，也未被完全改造为现代景点，而是处于“半废半存”的状态，从中寻找当时都共鸣与心境，如今，听讲解员讲解这些来源典故，又是一种别样的味道了。
　　“再看门楣上方的匾额，“南都贡院”四个楷书大字笔力浑厚，这是溱代安溪年间江宁知府陈鹏年所题。或许大家不知道，这匾额背后藏着“贡院变卖完”的典故。”
　　“贡院变卖完？这是个什么意思？”陆晚君饶有兴趣的看向徐志，徐志笑道：“安溪年间曾发生科场舞弊案，愤怒的学子将“贡院”二字涂改为“卖完”，后来官府重修时才恢复原貌，如今匾额上“贡”字边缘的细微修补痕迹。”
　　李云归抬头细细看去，也不知是不是听完典故后的心理作用，她竟然真的感觉那“贡”字边缘有被补过的模样。
　　“这四个字苍劲恢弘真是难得，只是这制式却是有些奇怪了。”李云归微微皱眉，以往来这里她倒没有发现。
　　徐志听了连忙问：“小姐觉得哪里奇怪？”
　　李云归指了指牌匾，道：“按照规制，这匾两侧该有对联才算全套吧。”
　　徐志抚掌大笑，道：“哎呀，小姐是行家，您算是说对了，这匾额两侧原本该有副对联——“圣朝吁俊首斯邦，看志士弹冠而起；天府策名由此地，喜英才发轫而前”，这是溱代佟寿民所撰，可惜1918年拆建时不慎损毁，现在只能从文献中读到了。想不到今日也能遇到知音人，真是人生一大快事啊。”
　　李云归的“懂行”让徐志十分高兴，却让李云归本人有些尴尬，一言不合就认知音，这是许多所谓“文人”的通病，说好了是知音，说的不好听就是套近乎，李云归自然是知道的，只是这本来就是一面之缘的讲解买卖，一会儿出了贡院大家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是以就也不计较了。


第11章 
　　介绍完贡院大门，徐志带着陆晚君和李云归顺着大门往里走，不多时，就走到了明远楼前，那是一栋三层木楼，正是贡院的核心。
　　徐志指着明远楼，介绍道：“它始建于齐静十三年，如今仍是贡院最高的建筑，四面开窗，站在楼上能把整个遗存区域看得一清二楚。当初考试时，监考官就昼夜登楼巡查，防止考生舞弊，所以李渔当年为它题了对联：“矩令若霜严，看多士俯伏低回，群嚣尽息；襟期同月朗，喜此地江山人物，一览无余”。两位可知这明远二字何来？”
　　徐志提出这个问题，目光自然而然就落在了在他眼里的‘知音’李云归身上了，只是这次李云归没有答话，反倒微笑着看向陆晚君，陆晚君知道这也是李云归有意想考考自己的意思，她便也不多让，笑道：“我猜，这二字大约取自‘慎终追远，明德归厚’，既提醒考官要公正严明，也告诫考生要光明磊落。”
　　“啊呀，这位先生也是渊博之人，一语道破这明远二字的由来和意义。”徐志再次抚掌，且不说这人讲解的如何，这一路下来，情绪价值给得那是十足的。
　　李云归也忍不住笑起来，调侃陆晚君道：“只道你爱舞刀弄枪，没想到还是做足了功课来的呢。”
　　陆晚君闻言也不恼，也笑着道：“那我这功课做得云归可满意？”
　　原本想要逗一逗陆晚君，谁知三言两语下来又被这人偷偷把自己架了起来，这时候若是夸他，在外人面前多少是有些不好意思的，若是不夸，反倒是有蓄意针对之嫌了，而看那人一脸笑意的模样，分明是知道自己只能夸他，真是可恶啊。
　　想到这里，李云归佯装凶狠的瞪了陆晚君一眼，随即转身走进了明远楼中，也因此并未看到陆晚君方才那笑容之中深深的宠溺。
　　那边侃侃而谈的徐志并未注意到这两人的小动作，依旧尽职尽责的介绍道：“再看楼的建筑细节。底层正门上方挂着“明远楼”匾额，是溱代安溪年间江宁知府陈鹏年所题，字体浑厚有力，楼的每层都有木质回廊，廊柱是老松木做的，柱础是青石雕的鼓形，上面刻着简单的云纹，虽不如皇宫建筑那般华丽，却透着官式建筑的规整。您注意到没，二楼的窗棂是“冰裂纹”样式，这在古代有“寒窗苦读”的寓意，暗合考生十年苦读的不易；三楼的屋檐角微微上翘，挂着小小的铜铃，风一吹会发出轻响……”
　　李云归闻言从窗口探出身子抬头向外看去，左边的檐角上果真挂着一个有些斑驳的小铜铃，右边的却不知何时已经遗失了，不知是年代久远遗落，还是何时被顽童摘走，这贡院半废半存，国府也并没有要专门安置保护的意思，比起其他等国府设立的景点，贡院虽然有游客，也多是慕名而来闲逛的，不如其他景点那般有人维护，那般正规。想到这些李云归不禁心中感概，这曾经天下学子翘首盼望踏入的地方，如今，断壁残垣，却又是一番模样了。
　　徐志道：“明远楼，虽已不再承担监考功能，却成了游客了解科举历史的“窗口”。不少从北屏、辰海来的文人、学生，会特意登楼感受当年的氛围，有人还会模仿古人，在楼上吟诵几句诗文。虽然现在楼下没有了密密麻麻的号舍，换成了卖茶水、烧饼的小摊，但站在这里，仿佛还能听到当年举子们翻动试卷的沙沙声，看到监考官巡查时严肃的身影。这明远楼就像一位老管家，把南都贡院的故事，一年又一年地讲给来这儿的人听……”
　　几人站在明远楼向下看去，琴槐河的景色、南都城的烟火气尽收眼底，只是，楼下没有了密密麻麻的号舍，换成了卖茶水、烧饼的小摊，倒让这座原本威严不可侵犯的木楼多了几分“人气”。
　　从明远楼下来以后，徐志带两人看了贡院中仅存的号舍，“咱们眼前这些一排排整齐的小房子，就是南都贡院的号舍了。可能您看着觉得简陋，但在科举时代，这里可是天下举子追逐功名的“战场”。您看它们沿着贡院的中轴线两侧排列，一间紧挨着一间，像棋盘格子似的。溱代鼎盛时期，这儿足足有两万多间号舍，能同时容纳两万多名考生，规模在全国贡院里是头一份。每间号舍门口都有个小木牌，上面写着“天字第一号”“地字第二号”这样的编号，按“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顺序排列，考生得凭准考证上的编号找自己的位置，错一间都不行——这规矩自古就有，就跟咱们现在考试按座位号入座一个道理。”
　　“不管瞧了几次，还是会觉得这地方憋屈的紧，地方太小了。”李云归看了看眼前小小的格子间，忍不住摇摇头。
　　徐志笑道：“每间号舍宽不过一人，深也就三尺多，高约六尺，勉强能容下一个人坐着、躺着。里面就两件“家具”：一张可活动的木板，白天把木板架在两边的凹槽里当书桌，晚上放下来就成了床；还有一个小泥炉，天儿冷的时候，考生可以自己烧点热水、温口粥，不过考试期间管得严，怕炉火引发火灾，一般只允许用炭火，还得有监考官盯着。
　　考生在这儿一待就是九天六夜，要考三场，每场三天，吃喝拉撒全在里头。天热的时候，号舍里跟蒸笼似的，考生汗流浃背，写的字都能被汗水洇湿；天冷的时候，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冻得人手都握不住笔，只能把脚揣在怀里暖着。溱代有本《科场回忆录》，里面就写过考生在号舍里的苦：“六月炎暑，号舍如炙，衣裤尽湿；十二月严寒，笔冻难书，呵气数番方得字。
　　前些天还有北屏来的学子，来这儿特地摸了摸这板子，说要沾沾举子们的文气呢。”
　　听到这里，李云归忍不住转身朝陆晚君笑道：“这位渊博的先生也来沾沾文气？”
　　陆晚君知道眼前这人又开始调皮，却也拿她没什么办法，看着陆晚君无奈的样子，李云归心情舒畅，心想，总算扳回一局。


第12章 
　　从贡院出来，陆晚君给徐志结算了十八个铜板，徐志开心得摇头晃脑，正还要说一些感谢之词，不远处一个小孩便跑了过来，冲着徐志喊道：“徐先生，你们家宝儿又跟人打架哩。头都给人打破了。”
　　“啊呀！哪个兔崽子！”徐志拍了拍大腿，骂了一句，抬脚就跟在那小孩后面往回跑，跑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朝陆晚君和李云归作了个揖，李云归忙还礼，陆晚君也还礼道：“徐先生且去忙罢。”
　　那徐志这才赶忙离开，接下来的行程就由李云归带着陆晚君四处逛了，因在南都贡院里两人距离拉进不少，这一路到夫子庙，两人说说笑笑，或是吃些路边小摊，或是坐在树荫下休息聊天，倒也是惬意。
　　“你看，就是那家店，做菜不好吃，态度还极差，我只是说了句菜太咸了，那店里一家四口人竟然追着我骂，实在是过分极了。从那以后，我都不愿意往夫子庙这边来了。”
　　指着不远处一家小店，不知不觉，李云归朝陆晚君埋怨起先前独自一人被欺负的委屈来。
　　这件事其实从她被追着骂以后就不了了之了，要说跟警察局打声招呼这家小店或许就要关门歇业些许时间了，再不济，找几个人找找店里的麻烦，这口气也就出了，只是她做不了这样仗势欺人的事，而说起吵架那就更不行了。
　　于是这口气就被她咽了下去，今天跟陆晚君行至此处，她不免又想起那天被人追着骂的窘迫和不甘，也不知怎么，竟然就这样像孩童似的在陆晚君面前告起状来。
　　陆晚君听了李云归这样说，也很是愤愤不平，道：“哪有这样做生意的，这不是恶霸吗？”
　　“就是！”李云归也愤愤不平起来，好似这陆晚君身上就是有这样让人放松做自我的魔力一般，在她身边，李云归越来越松弛。
　　“走，我们找他们去。”
　　陆晚君说着，拉起李云归就要往那家店走，李云归吃了一惊，忙道：“去干嘛？这都多久之前的事了，难不成你打算现在去揍他们一顿不成。”
　　“君子动口不动手，怎么能打人呢。”陆晚君忙摇头。
　　李云归道：“可不是嘛，但不动手的话，你觉得我们能骂的过他们？”
　　陆晚君看了看李云归温婉的模样，心知她虽然偶有调皮之处，但骂人定然是不行的，只是，自己这张嘴，要与这些混迹市井之间的恶霸斗法，那也是毫无战斗力可言的。
　　“对嘛，”李云归似是看透了陆晚君的心事，笑道：“不能打也骂不过，我们何苦眼巴巴的送过去讨没趣呢，还是算了。”
　　“那不行。”陆晚君摇头，“既然这事你如今还记着，自然是委屈的，既然还在委屈，这事就没办法算了不是吗？”
　　李云归闻言一愣，不等她答话，那边陆晚君就好似想到什么好主意一般，咧嘴轻笑，“等我一下。”
　　说完，她便朝一旁一个算命摊走去，只见她跟算命先生说了几句，又从怀里数了些铜钱给他，那算命先生就开始奋笔疾书起来。没过多久，陆晚君就拿了厚厚一沓纸走了过来。
　　“这是？”
　　李云归接过纸张一看，只见几十张纸上写的都是一句话，“川记小馆口味极差，仗势欺人，慎选！慎选！”
　　“你……”明白陆晚君的意图，李云归忍不住笑出声，虽说这人是为了给自己出口气，可这种行为也太幼稚了些吧。
　　陆晚君好似并没有看到李云归的反应，只是拿起纸张就朝来来往往的行人分发，一边发还一边认真道：“对面那家，口味极差，还仗势欺人，千万别去。”
　　“那家，川记，千万别去，他们做菜极差，还骂人。”
　　让李云归觉得幼稚的事情，陆晚君做得极其认真，看着她微皱的眉头，仔细的游说，李云归唇边的笑容渐渐凝固，面对自己的往事，那人没有说算了，也没有安慰自己大人不计小人过，反而是真的在为自己出一口气。
　　而随着那纸张一点一点被发给旁边来往的路人，李云归只觉得心里某个角落封闭的小小的，甚至不值得拿出来说的委屈，不甘，竟然真的一点一点消散了。她突然明白，有时候出气也不一定要针锋相对，你来我往的。重要的是让那些被自己无辜承受的恶意，有一个可以出去的地方。
　　此刻，陆晚君发传单，控诉那店家的行为，正是如此。
　　“这人真是……”
　　看着陆晚君修长的身影，穿梭在人群里，李云归站起身，一把从陆晚君手里抽出些纸张，跟着她一起发起传单来。
　　“川记小馆，口味极差，千万别去，真的。”
　　陆晚君微微侧过头，李云归向路人发传单的模样，落在了她的眼中，无人察觉之间，陆晚君唇角扬起一抹深深的笑意。
　　“发完了。”
　　李云归发完手里最后一张纸，心情十分舒畅，一件很小的事，却有一个傻傻的人，认真的陪着她做，怎会让人不心情愉悦呢？
　　“要不要再来点？”
　　“不要，不值得。”
　　听李云归这样说，陆晚君知道她已经释然了，便也不强求，两人这一番折腾都有些微微出汗，于是就倚在树荫下，买了些酸梅汤，两人再次休整起来。


第13章 
　　“李云归，你怎么在这儿？”
　　陆晚君和李云归从夫子庙出来又在旁边的小吃摊用过晚餐，这时却听到了一个熟悉，但都让两人心中咯噔一下的声音。
　　“曾乐，好巧，你今天也出来游玩吗？”
　　意外遇到了曾乐，都是一个报社的同事，李云归礼貌的向他打了招呼。
　　“你们这是，在约会？”
　　曾乐看向一旁的陆晚君，这是他第二次在李云归身边遇到陆晚君，可这次这个俊美的男人给他带来的危机感更甚了。于是，他的问话变得很直接了当起来。
　　陆晚君闻言皱了皱眉，向前一步隔开两人，这次的走位十分直接，她走到曾乐身前，道：“我初来南都，与李小姐家是世交，她尽地主之谊带我来逛逛。”
　　陆晚君的回答很好的维护了李云归的声誉，就更衬托得曾乐的问话十分无礼了。
　　可李云归听了，心里却莫名有些烦躁，来不及细想这种感觉从何而来，此刻，她不想跟曾乐过多纠缠，于是道：“既然如此，你先忙，我们先告辞了。”
　　“我也是闲逛，既然不是约会，不介意多我一个吧，刚好这一块我很熟悉，可以为陆先生介绍介绍，大家交个朋友，怎么样？”
　　陆晚君已经澄清两人不是在约会，那就不是男女朋友关系，曾乐借此又打着交个朋友的旗号出来，这让人更加不好拒绝了。便是李云归一下子面对对方如此厚脸皮，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这样，曾乐如愿以偿加入了二人的队伍之中，他追求李云归在报社已经不是秘密了，奈何这位李小姐总是进退有度，完全摆明了只当他是同事的态度，可是曾乐并不想就此放弃，更何况在打听到对方是南都船王的女儿后，他的“爱情”更是上升到了非卿不娶的地步了。
　　但是一个多月的送花，追求没有打动李云归，反倒在中秋佳节假期看到她与那位风度翩翩的军官走在一起，有说有笑，那样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这让曾乐心中很不是滋味，哪怕自己不能很快的追到李云归，也要搅黄她身边所有其他人。抱着这种想法，曾乐硬是死皮赖脸的跟了陆晚君和李云归一路。
　　“云归，那边有糖画，你要不要也来一点尝尝鲜？”
　　“说起来，这家店的雨花茶不错，要不我们去试试？”
　　一路上，曾乐倒是介绍得十分尽职尽责，可是十句话有九句都是冲着李云归去的，可谓是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了。
　　自从曾乐厚脸皮的加入，一路上陆晚君与李云归就没有怎么说话，碍于同事身份，李云归偶尔还礼貌回应了几句，陆晚君就变得异常沉默了。
　　“先生，给这位美丽的小姐买束花吧，你看这花多美，多衬她呀。”
　　路边的卖花女十分有眼力的注意到了这三人，凑了上来。曾乐一见立刻献起了殷勤，一边掏钱，一边说：“说得好，鲜花配美人，给我来一束。”
　　“不用了，比起花，我倒是有点饿了。我记得这附近有一家酥涝做得特别好，是不是？”
　　“对对对，不过我们好像已经走过了。”
　　眼见李云归难得答话，曾乐自然赶紧接过话头，生怕陆晚君抢了先。
　　“先生，那这花……”
　　卖花女见生意落空，有些失落。
　　“给我吧。”陆晚君递给她几个铜板，买下了那未被买走的花。
　　“原来走过了啊……”李云归略显遗憾的看向曾乐，曾乐被她这么一看，心头一荡，人也有些飘飘然起来，道：“无妨，你要是想吃，我去买来就是。”
　　“这样的话，那就麻烦你了。”李云归道了声谢，曾乐难得找到这么一个机会为心上人做点什么，自然就乐悠悠的去了。
　　眼见曾乐转身离开，李云归一把握住身边陆晚君的手，陆晚君一愣。
　　“愣着干什么，再不走又要被他缠上了。”
　　说罢，李云归拉着陆晚君，两人手牵着手，在人群里小跑起来，两人衣着不凡，一个俊，一个美，就这样奔跑在琴槐岸边，惹的行人纷纷侧目。
　　“对不起，让让。”
　　李云归就这样一边道歉，一边拉着陆晚君，一路跑到池畔码头，码头前核对船票的计票员看着两人，正预备拦截，李云归忙道：“我们包船。七板小船，带茶水就好。”
　　“一艘七板船，带茶水，包了。”
　　计票员朝身后喊了一声，立刻就有一位橹工上岸，将两人朝那小船引去，两人一面走一面防着回头找人的曾乐发现，因此走得鬼鬼祟祟。
　　待走到船舱处，陆晚君预备先扶李云归上船，谁知，李云归却是在岸上人群里看见了探出头的曾乐，连忙一把揽住陆晚君的脖子企图将她塞进船里，谁知，此处跟平地不一样，她这一番举动引得船体摇晃不止，李云归身子一歪，就往船舱倒了过去，陆晚君迅速将她抱在怀里护住，两人就这般滚作一团跌进了船舱里。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席卷全身，李云归落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里，撞到地面的一刻，陆晚君闷哼了一声，随即下意识的将怀里的人护得更紧。
　　“哎哟，两位客观可得站稳点，没摔伤吧。”
　　前面的橹工听到动静连忙回过身，伸手将两人扶起来，岸上的曾乐手拿一碗酥涝，依旧在人群中寻找，并未曾想到，他心心念念寻找的人，已经进入了船舱里，寻找许久不见人影，曾乐将一切归咎于陆晚君乘虚而入抢走了李云归，对陆晚君咬牙切齿咒骂了几句，把那酥涝扔在地上，就气冲冲的离开了。
　　“谢谢。”
　　站稳身形的陆晚君朝橹工道了谢，那橹工便自觉去船头撑船，船舱中只剩两人之时，不免又都纷纷想起了刚才肌肤相亲的一幕，都微微红了脸。
　　“你没受伤吧。”
　　异口同声的一句话，让两人脸上又红了几分，李云归在一旁落座，拿起船上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陆晚君见状，便也在对面坐了下来。
　　“刚才……对不起，我……”
　　“是我没站稳，无妨。”
　　李云归开口打断了陆晚君的话，心里暗暗埋怨道，这呆子，这种事还要一本正经的解释吗？岂不是越解释越让人不好意思了么。
　　被李云归打断了话，陆晚君一时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才好，整个人更加局促，只好也拿起一杯茶喝了一口，也不知是喝得太急了还是如何，一口下去，给他呛得直咳嗽，一旁的李云归被她这幅样子逗笑，陆晚君随即也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一时间，这尴尬的氛围这才慢慢疏散开来。


第14章 
　　两岸已经开始亮起一些灯光，河岸边的摊贩小店，为了营造氛围，统一点亮了大红灯笼，那些朦胧的微光落在河里，被橹公的船桨击碎，碎裂漂浮在河水里，时而荡漾，时而重新粘合在一起。
　　无法复原，又无法彻底隔绝分开。
　　秋夜微凉，李云归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似乎也随着船舱的起伏，变得软弱，不再那样防备。
　　微微测过头，她看见岸边的灯光在为她描绘陆晚君的轮廓，而那轮廓又让她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那个女孩，这人的妹妹。
　　同一张脸，同一家人，如果必须嫁的话，为什么不能是妹妹，心里有个叛逆的声音嘀咕了起来。
　　“你真的想过要跟我结婚吗？”
　　恍神的一瞬间，李云归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船舱响起。
　　此话一出，原本轻松的氛围在沉默中变得逐渐压抑且凝重，陆晚君微微一怔，怀里的手几乎要触及到从卖花女那里买来，被他藏的好好的花，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那手如同触电一般迅速手回。
　　她唇角依然带着笑意，好似什么都没有变过。
　　“从知道这件事开始，我就一直在想。”
　　陆晚君的回答很诚恳，却又好似什么都没有回答一般。
　　李云归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听到对方这样的回答，心中不快，随即认真起来，追问道：“那想出结果了吗？”
　　陆晚君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这桩婚姻对李云归是不公的，进入军校，成为教官总队的一员，不止是想要保护家人，她更想有朝一日自己有足够的实力，变得强大，那么，就不用再牺牲李云归的幸福，用与李家的联姻来庇护陆家了。她不止一次想要结束这捆绑李云归的联姻，可是她还远远没有那样的力量，而在这之前，擅自行动，只会辜负李成铭的好意，把局势拖入不可控的深渊。
　　因此，她现在无话可说。
　　船仓里传来几声急促的水声，那是橹公撑着桨在调头。
　　“我也想过，从知道这件事的那天起，我一直在想，怎么才能不嫁给你。”
　　李云归没有理会陆晚君的沉默，她定定的看着岸边，看着岸上来来往往的人，好像只要看着，她就能成为其中的一员，彻底融入那人间烟火中去。
　　过了一会儿，李云归又说，“包括接你的那天，我本来打算逃走的。可我注定没能逃掉，就像我注定是李家的女儿，李家的财富可以给我常人无法想象的自由，而享受了这一切的我，注定无法真正自由。”
　　陆晚君看着李云归说这话的样子，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她在李云归眼里看到了妥协与坚定。每个人都有自己需要承担的责任，自己是这样，李云归何尝不是，就像她说的，她并不愿意结婚，可是她愿意为了李家负起某些责任。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此刻，陆晚君很感激李云归可以对他将一切说的明白，却又很恼怒自己什么都无法对李云归说。
　　因此，她只是安静的看着，看着对方眼里的坚定慢慢隐匿，看着对方眼里自己的影子变得如水波一般摇晃不清，而后，在一种名为失望的情绪触及眼底之前，她看到李云归撇过头去。
　　“二位，这儿就是桃叶渡了，南朝王献之当年送爱妾桃叶过河，还写了诗："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您看这渡口虽小，却是琴槐最有名的古渡之一，不少情侣都特意让船在这儿多停片刻，沾沾这份浪漫气。不过您放心，咱们停船不额外收费，就是得留意旁边的小船，最近河道里"七板子"船多，难免有些拥挤。需要在这里停一会儿吗？”
　　“不用了，我们只浏览一番就好，您尽可往前。”
　　李云归谢绝了橹公停船的好意，小船便又晃晃悠悠起来，正如橹公所言，这桃叶渡有不少情侣在此约会，又赶上中秋佳节，河道里的小船格外多，行驶的也就更慢了一些。
　　“这桃叶渡也算是知名了，光坐在船舱里看不真切，要不要出去看看？”
　　无法打破的沉默让李云归终于有些坐不住了，她抬眼看向陆晚君，好似方才一切并未发生过一般，陆晚君自然明白她的用心，点头轻笑，也好似方才两人并未有过什么深刻对话，装作无事发生，是成年人之间最伟大的发明。
　　“咦……”刚走出船舱，李云归就看着岸上微微皱眉。
　　“怎么？”身后陆晚君跟着走了出来，顺着她的目光也朝岸上看去，忽然，一个极为微妙又迅速的感觉让陆晚君背脊发凉，下意识将李云归按倒，不等她探究原因，琴槐河上的一声枪响，炸裂了夜空，激起阵阵刺耳的尖叫。
　　“杀人了，杀人啦——”
　　许多人惊叫着，奔跑着，李云归听到那嘈杂的叫声里，传来几声尖利的哨声，那是警察专用的警备哨，然而，就在她抬头看向陆晚君的时候，她因惊吓而飞快跳动的心脏在这一刻差点停止，她看到陆晚君直直倒下。
　　“你，你中枪了。”
　　李云归浑身都血液好似凝固了一般，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她看到陆晚君黑色的衬衣慢慢塌了下去。
　　“船家，靠岸，有人中枪了！”
　　“不要！”陆晚君一把伸手拉住李云归，巨大的力气让李云归几乎疼得喊出来，她看到对方脸上血色全无，明亮的眼眸湿漉漉的，如同受惊的小鹿，她很想安慰对方让她别怕，可现在有一个更恐怖的事情即将发生，一旦自己失去意识被送医，那么，她苦苦隐瞒的身份就会暴露，一切都坚持都会功亏一篑。甚至，李云归……
　　眼前黑暗越来越沉重，陆晚君无法再多作思考，“去穆家医馆，找……找穆思晨……”
　　李云归疑惑的看向陆晚君，她不懂这样的枪伤为什么要去医馆而不是医院，当她抬眼对上陆晚君的双眸时，竟在里面到了一抹彻骨的绝望，最后，她听看到陆晚君的双眼神光微微散去，在她闭上眼之前，她听到她喃喃道：“求求你……对，对不……”
　　声音如同受伤的小兽在悲鸣……


第15章 
　　李成铭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家中与陈疏影打赌，赌二人晚饭会不会回来吃，李云归的电话自医馆打来，话说的很简短，只有：“陆少君负伤，此刻在穆家医馆。”几个字。
　　李成铭放下电话以后，脸色凝重，陈疏影从未见过对方如此模样，遂也不敢多问，只是连忙备车，等到李成铭到达医馆的时候，李云归正坐在急救室外的长椅上，脸色苍白，不知在想些什么。
　　“囡囡。”
　　李成铭的呼唤让李云归回过神，她站起身来，快步走上前去，李成铭一把将女儿抱在怀中，父女俩什么话都没有说，李云归却觉得自己刚刚飘到天外的魂好似稍稍回来了，连同整个身体，都终于对外界的环境有了实际的感觉。这一刻，她才终于闻到了医馆里消毒水的味道。
　　“发生什么事了？”
　　李成铭拉着李云归在长椅上坐下来，李云归这才慢慢将二人在船上遇险的事情说了出来，陆晚君如何中枪，自己如何将她送到医馆，只是关于陆晚君晕倒之前的哀求她决口不提，也并未说明为什么将她送来这里。
　　好在此刻，李成铭一门心思都在陆晚君的安危，以及为何会发生这件事上，并没有反应过来其他，他将李云归安抚一阵后，又吩咐管家立刻去警察厅等消息，意在督促警察迅速破案，毕竟谁会怠慢李先生的事情呢？
　　陆晚君的伤并没有伤及要害，因此，子弹取出来以后，她就已经脱离了危险期，急救室大门打开，几名医护人员走了出来，为首的是那位叫穆思晨的女子，是陆晚君昏迷之前哀求李云归来找的女子。
　　“医生，病人情况怎么样了？”
　　“子弹已经取出，没有伤及要害，只是失血过多，需要继续住院观察疗养。”
　　听到观察疗养几个字，李成铭这才反应过来，这家医馆着实有些小了，于是吩咐人联系李公馆旗下的医院。
　　“李先生，恕我直言，病人现在并不适合转院，这是我作为一名医生的建议，如果李先生对我们的资质有什么疑问的话，也许可以等病人稍后醒来，自行观察她的情况，听听她的意见如何？”
　　李云归第一眼看到穆思晨的模样，那个清秀温婉的样子就已经让她记忆犹新，她没想到这样一个女子，在面对李成铭的时候，言辞如此直接犀利，不留余地，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李成铭在南都名声在外，除了自己的女儿，倒是许久没有被人这么不客气的对话过，他先是微微皱眉，可碍于这是陆晚君的主治医师，他心里还是尊重的，于是情绪一转，笑道：“是我李某人关心则乱了，还望医生能体谅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心情。既然此刻尚不宜移动，那接下来几天就先拜托医生关照了。”
　　“应该的。”穆思晨脸色稍缓，将陆晚君的伤势，注意事项等一一向众人交代后，便离开了。
　　病房中，李成铭看着床上昏睡的陆晚君呆坐了许久，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许久未曾打开的雪茄盒，打开之后，却又发现里面空无一物，眼神一滞，李成铭回过神，忍不住笑了起来，抬头看了看同样看着他的李云归笑了笑，道：“你呀，你呀……”
　　“戒烟可是您亲口答应的，难道要反悔？”
　　李云归装作生气的模样看向自己的父亲，她知道，父亲是一个极重情义的人，当初陆晚君的父亲陆秉国离世，父亲也是整夜枯坐，身边烟头丢了一地。如今，让陆晚君来南都本来是要好好保护的，谁知却再次让他遇险，此刻，父亲心里一定很难受。
　　于是，李云归假装与李成铭斗嘴，倒是真的转移了他的些许注意力。
　　眼见李成铭心情稍稍好转，李云归便说：“眼下她已经脱离危险，今晚我守在这里，爸，你就先回去吧。”
　　“可是你……”
　　李成铭自是不放心，也不忍心女儿太过累着，李云归又道：“放心吧，有什么事我会打电话回家的，更何况这次事情来的这么突然，很是蹊跷，警察厅那边也会有消息传来，也需要爸爸坐镇才是。”
　　“那好，那便辛苦囡囡了。”李成铭起身，摸了摸女儿的头，心中欣慰。
　　又想到这二人终究是要携手一生的，眼下多多相处会更好，想到这些，李成铭也不再推辞，留下几个保镖在医馆之中保护众人，自己便亲自去了警察厅。
　　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窗外飘来的煤烟味，在凝滞的空气里漫开。按照李云归的标准，这家医馆环境却是不如选址规范的专业医院，她不知道为什么陆晚君执意要来这里，不知道昏迷前那个从军校摸爬滚打出来，永远淡定从容的人在害怕什么。不知道是谁开了这一枪，这是早有预谋，还是是个意外。李云归唯一知道的是，这些事就算陆晚君醒来，也不会告诉她的。
　　李云归细细的打量着昏睡的陆晚君，只有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她才能这样仔细的，放心的观察这个人。
　　陆晚君原本的黑色衬衫在抢救的时候被脱掉，眼下正穿着医馆的病服，病服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露出底下细白的脖颈，这样的白皙与她的英气格格不入；短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和耳后，几缕碎发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遮住了她的眉峰，倒让原本英俊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她的头偏向右侧，脸颊贴着枕头，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偶尔会轻轻颤一下，像是要醒，却又被麻药和疲惫拽回昏睡里。陆晚君的呼吸很轻，却带着受伤后的滞涩，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左肩的伤口，让她眉心不自觉地蹙起，薄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连睡颜都透着股倔强的劲儿。
　　这个人到底……
　　一种奇怪又大胆的猜测忽的涌上李云归的心头，她定定的看着陆晚君，眼中的神色从思考，变为疑惑，而后有些震惊，又有些不确信。
　　陆少君，陆晚君……
　　与陆晚君相处的种种迅速在脑海里划过，俊美的容颜，变得沉稳的性格，还有，她昏迷前的哀求……
　　想到这些，李云归额头上竟然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水，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很荒缪，而现在，她也知道，只要自己伸手看一看眼前熟睡的人，一切就都可以被求证。
　　想到这里，李云归慢慢伸出手，渐渐朝陆晚君的病服探了过去。
　　“打扰一下。”
　　就在李云归的手触及到陆晚君病服上的纽扣时，一位护士走了进来，“你好，穆医生说还需要再给这位先生加一瓶盐水。”
　　“好，你请便。”
　　李云归收回手，从病床前让开，给护士让了一个位置，她看着护士将盐水换好，挂到铁架上，然后退了出去，脑海里有一句话始终回荡，让她觉得奇怪但又毫无头绪。
　　穆医生说还需要再给这位先生加一瓶盐水……
　　这位先生……
　　护士称他为这位先生，谁会比刚刚为他做完手术的护士更清楚他的性别，更清楚他是谁呢？
　　李云归扶额一笑，为自己刚刚荒诞的奇思妙想而笑。
　　她重新关上病房的门，在病床边坐下，透明的液体顺着橡胶管缓缓滴落，在陆晚君手背的静脉里蜿蜒。她的手背上还留着注射针孔的红点，指尖泛着失血后的苍白，却仍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青，像是连昏睡中都在防备什么。
　　看到这一幕，李云归不忍再探究，于是将目光投向窗外，看着窗外的夜色将思绪慢慢平复，发起呆来。
　　麻醉褪去后，陆晚君很快苏醒了，映入眼帘的先是空荡荡的白色天花板，微微侧过头，她便看到了靠在一旁床头柜上已然熟睡的李云归。
　　她蜷在床头柜旁的坐椅上，椅面窄小，她只能侧着身子，右肘抵着柜面，掌心虚虚托着下颌，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几缕碎发垂在脸颊，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掠过玻璃，影子落在她的发梢，她却没醒，只是往温暖的方向又挪了挪，额头轻轻贴在了床头柜冰凉的玻璃台面上，睡得格外沉。
　　这一幕让陆晚君心中片刻柔软，只是没过多久，肩头涌上的疼痛让她清醒过来，一种更大的不确定和恐惧涌上心头，此刻，她迫切的想要弄清楚自己在哪儿，李云归到底有没有把她送到穆思晨的手里，还是说……
　　身份已然暴露，眼下，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深呼吸一口气，陆晚君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听到身边传来一声，“你醒了？”
　　话里只有三个字，开口的却是两个人，苏醒的李云归看着门口同样问出这句话的穆思晨，两人相视一眼，礼貌轻笑。
　　穆思晨出现的那一刻，陆晚君彻底放松下来，重新安静的躺在床上，李云归伸手将被她掀开的被角盖好，好似并未发现对方的转变。
　　穆思晨上前查看了陆晚君的伤口，确认无事以后，反倒一把在床边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番举动其实是无礼的，毕竟在李云归眼里，这个病房里她和陆晚君才是一起的。陆晚君自然发现了这个问题，于是张嘴解释道：“云归，我为你介绍一下，这位是……”
　　“好了，你这嗓子跟公鸭叫似的，听着难受，还是我来吧。”穆思晨拒绝了陆晚君的介绍，站起身来朝李云归伸出手，道：“你好，我叫穆思晨，跟他是老同学了，幸会。”
　　“幸会。”李云归也站起身来，与穆思晨握了握手。
　　原来是同学……这番介绍也让李云归心中疑惑稍减，到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对这位有可能与自己走入婚姻的人一无所知，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瞪了一眼病床上的陆晚君。


第16章 
　　陆晚君因失血过多反应都比平日慢了一些，因此，也并未反应过来李云归为何会瞪她，只是一味保持笑容，“明示”自己没事。
　　虽然眼下已经是凌晨，不过想到家人应该都在担心陆晚君的状况，李云归跟两人说了几句话，就出门给家中打电话了，电话是陈疏影接的，得知二人在外遇到袭击，陆晚君还中枪了，陈疏影也担心得无法入眠，此刻正在厨房炖补品，还告诉李云归等天亮就送过来。
　　李云归将陆晚君醒了的情况告知陈疏影，她这才松了一口气，念了一声佛，并告诉李云归等李成铭醒了以后，会告知他这个情况的。
　　打完电话刚回到病房，陆晚君就表示自己已经没有大碍，无论如何都要李云归回去睡觉，李云归想到一会儿大嫂还要带补品前来看望，索性自己现在先回家休息一会儿，天亮与大嫂再来也并无不妥，坚持留下保镖，李云归这才回了李公馆。
　　一番拉扯让陆晚君有些疲惫，闭上双眼缓了许久才缓过神来，穆思晨见她脸色好了一些，这才起身关上房门，道：“再差一点，你就残废了。到底遇到什么了？怎么这么大动静？”
　　“我也不知道。”陆晚君无奈摇头，接着神色又凝重起来，“虽然不知道是谁，可我有一个感觉……”
　　“你的意思是？”穆思晨似乎想到了什么，面上白了几分。
　　“南都是李家的地盘，我已经与李家联姻，再对我下手无疑同时得罪两家，风险太大，与实际利益并不相符。所以，我判断这不会是那些人所为，如果风险与利益不符的情况下，还有人想要对我下手的话，那说明我直接威胁到了他，准确来说，是我这张与我哥一模一样的脸，刺激了他。”
　　“山口敬一。”
　　陆晚君口中缓缓吐出这四个字，关于这个人的信息，是辰海父亲旧部里的一位叔伯查到的，而就在他几乎要查到杀死陆少君的凶手的时候，却全家都被灭口，在那叔伯尸体旁，陆晚君发现了四个极细的血字，山口敬一，一个落日人的名字。
　　从那之后，为了追查真相，陆晚君化身陆少君，穆思晨也是为数不多知道她真实身份，一直在帮助她的好友。
　　陆晚君推断，这次遇袭最有可能，就是当时，人群里的山口敬一看到了自己，误以为被他杀掉的陆少君复活，自己没有完成任务，于是再次开枪，正因为这是一次仓促的刺杀，陆晚君才捡回一条命。
　　“如果真是他，他已经知道了你的存在，我们却连他的样子都不知道，这太危险了，不行，南都不能呆了。”
　　说到这里，穆思晨心烦意乱的在病房渡起了步。
　　“如果真是这样，哪里都不安全。”
　　陆晚君开口安慰，穆思晨冷哼一声，“你这也算安慰人？你是生怕我不够着急，给我添火来了吧。”
　　“我只是陈述事实……”
　　“事实？”穆思晨突然爆发，“我告诉你什么是事实，事实就是你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杀，而我不是每时每刻都可以救得了你！”
　　好友的突然爆发让陆晚君呆愣在原地，她心知这是因为担心自己，而眼下，她对山口敬一知道的还是太少，因此，她无法说自己以后不会再有下一次。
　　穆思晨的余音像被冻住般悬在半空，窗外的人力车铃铛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远处小贩收摊的吆喝声隐约传来，衬得病房里的安静愈发沉重。偶尔有风吹过，掀起窗帘的一角，将清晨里的凉意送进来，落在两人身上，生怕打破这沉默，又怕这沉默永远停在这儿。
　　“思晨……”陆晚君歉意的开口，却被穆思晨快速打断。
　　“对不起，我出去静一静。”
　　好似生怕眼前的人再说些什么，穆思晨飞快地打开病房的门走出去，又飞快地关上，脑海里，陆晚君被送来的时候，虚弱的模样。帮她褪去衣衫时，那几乎浸透半边身子的鲜血，即便是在此刻回忆起来，穆思晨都觉得一阵晕眩。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对着关闭的病房门，穆思晨喃喃自语，昏暗的灯光下，她双眼微红，继而苦笑。过了许久，穆思晨抬起头，脸上已经没了先前的愤怒，也没有了悲伤，她将双手插入口袋，大步的走开。
　　次日天一亮，李成铭就在陈疏影和李云归的陪同下再次回到了医馆。
　　“这里的器材实在不如家里的医院，等你好一些，我再给你转院，再做一次全面检查吧。”
　　看着陆晚君那张苍白的脸，尽管对方再三表示好多了，李成铭仍然很担心。
　　“不用，我在这里真的很好。这里的院长与大夫人是故交，其实，也是大夫人嘱咐，让我有什么就在穆家医治，这样她也放心。”
　　为了避免身份被拆穿，陆晚君抬出了大夫人，她口中的这位大夫人是她父亲的原配发妻，是自小包办的婚姻，陆秉国对这位发妻多是尊敬，并无爱情可言，原本也可相敬如宾就这样携手到老，谁知天不遂人愿，大太太怀孕一次意外流产失去了生育能力，为了保住陆家血脉，大夫人便为陆秉国张罗了二房，也就是陆晚君的娘。
　　虽然这位大夫人寡言少语，却很受全家人尊敬，陆晚君和哥哥也一直把她当做亲娘对待，这位大夫人也对二人视如己出，她传统却博学，无论是对外待人接物的规矩，还是世间万物，陆晚君开蒙前所知所学都出自这位大夫人。
　　她时常感叹，若非那包办的婚姻将大夫人困住，她定然是那翱翔天际的鹰，这也是陆晚君要解除与李云归婚姻的一种原因。
　　李成铭与陆秉国是至交好友，自然知道陆家那位大夫人的脾气，听到陆晚君说她有安排，自己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便也不再提转院的事情。
　　陆晚君松了一口气，却没发现此刻陪同而来的李云归眼中的深邃又多了几分。


第17章 
　　李成铭公务繁忙，无法久留，好在陈疏影与李云归都能在此照顾，一番叮嘱后，他又匆忙离开，陈疏影打开一旁的饭盒，蒸汽腾起，不多时，香味就占领了整个病房。
　　“好香。”
　　陆晚君忍不住感叹，李云归帮他坐起来，用枕头给他调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笑道：“大嫂熬了一夜的骨头汤，这可是她的拿手菜，我都吃不到几次，便宜你了。”
　　“又胡说。”陈疏影将汤盛了一碗端到病床边，路过李云归的时候伸手拧了一下她的脸，道：“你要吃，我还会不做吗？嫂子什么时候亏待你了？”
　　“哎呀，嫂子，你别当真，就让我吓唬一下他嘛。”
　　“啊？原来是吓唬我，那我要不要害怕一下？”不等李云归说话，陆晚君连忙作出被吓到的样子，惹的两人笑了起来。
　　先前那种担忧的氛围倒瞬间消散许多。
　　“嫂子你看，我说过他没事吧，这么活蹦乱跳的，说不定都能打死一头牛。”
　　说着，李云归朝陆晚君瞪了一眼，神色颇为得意，大有一种告状报复后的快感。
　　陆晚君看着她嘴角轻扬，笑容不自觉的出现在脸上，很配合的回道：“何止能打死一头牛，我现在能吃掉一头牛。”
　　陈疏影将二人的反应看在眼底，忍不住偷笑，也不拆穿，一手拿了碗一手拿了调羹，笑道：“能吃掉一头牛？那是真饿了，来，尝尝我煲的汤合不合口味。”
　　说着，就舀了一勺汤，送到陆晚君嘴边，陆晚君微微愣住，连忙企图伸手，李云归一把拉住他，道：“已经受伤了，就不要在意这些虚礼了，你这样，爸爸会怪我们照顾不周的。”
　　“是啊，请不要客气。”
　　陈疏影点头，眼见二人这样，陆晚君知道自己再推辞，就显得有些做作了，于是低头喝了一口汤，排骨的香气顺在汤汁的流动，在舌尖缠绕，散开，一直暖到了胃里，不由让他舒服了许多，就这样一口一口，不多时，一碗汤就已经被陆晚君喝了个干净。
　　“疏影姐这汤真是天下一绝。”
　　“哟，你倒是会夸，夸的我很是受用，那我可就当真了哦。”
　　将碗筷收回饭盒里，陈疏影见陆晚君食欲不错，能吃便是没有大碍，放松了一口气，也顺着他的话开起玩笑来。
　　说了一会儿话，心知陆晚君现在还是要以休息为主，陈疏影就告辞了，只说晚上还会过来送吃食，陆晚君知道自己受伤难免这些人要照顾，只好连连道谢，也就却之不恭了。
　　陈疏影走后没多久，穆思晨便来查房，一番望闻问切，吩咐了护士对输液的药物做了一点调整，然后对陆晚君道：“恢复的不错，你再加把劲，过两天就可以给我去王记买椒盐花生吃了。”
　　“要吃椒盐花生还不简单，我这就可以去给你买。”
　　说着，陆晚君当真还要作势下床，穆思晨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动作之迅速倒显得李云归伸在半空的手有些突兀了，好在大家注意力都在陆晚君身上，并没有过多注意到。
　　“你可消停些吧，别想在我这里赖床位耽误我赚钱。”
　　陆晚君被穆思晨按回床上只好安分，李云归却突发奇想，道：“要不我给你把把脉？如果真的好了的话，陪你出去也不是不可以。”
　　“你会把脉？”
　　穆思晨与陆晚君异口同声，看向李云归，李云归微微一笑，伸手已然摆出来架势。
　　见状，刚刚还在说笑的陆晚君和穆思晨笑不出来了，因为有经验的医者是可以通过脉象判断出性别的，可是，穆思晨可以以医生的身份阻止转院，陆晚君可以搬出大夫人让李成铭放弃给他重新检查，二人现在却没有任何借口可以拒绝李云归的把脉，无论如何，在现在这个情况下拒绝都会显得刻意而奇怪。
　　想到这些，陆晚君身体紧绷，欲言又止。消毒水的气息裹着窗外飘进的槐花香，在病房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空气里弥漫着几分凝滞的沉静。陆晚君与穆思晨交换了一个眼神，可似乎谁都没有想到能够破解这一刻的办法，陆晚君的心思飞速转动，而李云归已经搬了凳子坐到病床边，显然做好了准备。素白的手指轻轻抬起，缓缓搭向陆晚君的手腕，指腹带着刚洗过手的微凉，像一片雪花即将落在烧得滚烫的皮肤上。
　　李云归的拇指无意识地擦过陆晚君腕间的皮肤，那动作温柔得让陆晚君心脏猛地一缩，却有着无法拒绝的力量。陆晚君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皮肤下疯跳，每一次搏动都像要撞碎身上的伪装，宽大的病号服领口下，束胸勒出的红痕还泛着疼，喉咙微微发紧，而此刻李云归的指尖已经略过腕骨，稳稳的搭在了陆晚君的手腕上。
　　穆思晨心底长叹了一口气，随即像是认了命一般抬头看天花板，似是要将那里看出个窟窿，好让她逃离这样尴尬的气氛。
　　病床上的陆晚君不敢去看李云归，可是几乎逼近生存本能的情绪，让她又不得不看向李云归，她想要观察她的反应，就像要观察最后的审判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来临一般，李云归的神色很平静，眼底只有冷静的探究。
　　李云归并没有发现外界的反应，她眉头微蹙，目光专注地落在自己的指尖，仔细的分辨。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脉搏的跳动，那频率偏快，强度却比寻常男性弱了些，这让她的指尖又加了几分力，指腹在腕骨处轻轻滑动，像是在确认血管的走向，又像是在捕捉那丝不寻常背后的真相。
　　片刻之后，李云归的眉头缓缓舒展开，先前紧抿的唇角也悄悄松了些，只是目光依旧落在指尖，没有抬眼去看陆晚君。方才眼底的冷静与执拗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易察觉的平静，她的指尖缓缓收起，那动作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
　　“李小姐结论如何？”
　　眼见李云归把完脉，穆思晨故作轻松笑了笑。
　　李云归看了一眼陆晚君，又看了看穆思晨，笑道：“穆大夫这是要考考我了，那我就献丑了，依我看，他这脉象律匀齐，从容和缓，是以胃气充足，利于恢复。再有，沉取不绝，应指有力，体质很好。脉道通利，往来无滞，我看，让他去给穆大夫买椒盐花生是没什么问题了，你觉得呢？”
　　穆思晨闻言大笑，“没问题，确实没问题。”
　　这话一语双关，看似是在回答李云归的调侃，实际是给陆晚君解除警报，陆晚君听完，整个人瞬间松快了下来，后背深深陷入枕头里。
　　“穆大夫。”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穆思晨打开门，却是一位护士朝李云归看去，道：“有李小姐的电话。”
　　这个时候会打电话到这里找李云归的也只有李公馆的电话，李云归站起身，跟着护士一起走出来病房，见两人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穆思晨白了一眼陆晚君，“看你吓得那个样子，你就这么怕这位大小姐吗？”
　　“我不是怕，我是……”陆晚君摇头苦笑，“算了，不说这个，她刚刚把脉真的不对吗？”
　　“也不是完全不对。”此话一出，穆思晨见陆晚君脸色又白了一分，连忙不再逗她，忙道：“李小姐对这个大概初窥门径，略知一二，只是断脉经验不多，所以，她说的都对，断的不对。”
　　“她说的胃气充足，利于恢复这些都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你其实失血过多，脉象是沉而细腻，不可能会应取不绝。这说明理论知识她很清楚，但实战经验欠缺，沉脉都会断错的人，是断不可能从脉象看出你的身份的，放心吧。”
　　听到这里，陆晚君才算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第18章 
　　李云归接到的电话正是李公馆打来的，只是内容却不是关于陆晚君的，而是她的好友屈依萱回国了，正在家中做客，接到这通电话，李云归回到病房再次向穆思晨确认了陆晚君无碍，便匆匆赶了回去。
　　“云小归，想死我了！”
　　刚刚踏入大门，一个身着洋裙的女子便张开双臂一阵风似的刮到了眼前，李云归熟练的低头躲过对方嘟起嘴的亲吻，回手给了她一个拥抱表达了自己的思念。
　　“我们可是每个月都会发电报，通电话的哦。”
　　“那又怎样，那也抵挡不住我对你的思念之情啊。”
　　屈依萱拉着李云归的手，两人走进了大厅，“疏影姐，我跟这个云小归太久没有见面了，又太多话要聊，我先跟上楼聊天，等一下再下楼陪你。”
　　陈疏影自然知道这两位好友的情谊，笑着把切好的果盘递到李云归手上，道：“你们且去叙旧，一切都有我，不必担心。”
　　这话自然也是说给李云归听的，见陈疏影兜底，两人便手拉手走到楼上，李云归让人在自己卧室阳台摆了个小桌，两位多年不见的好友，很是一番说道起来。
　　“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不走了，外头倒是没那么乱，可我妈不把我带在身边是不会放心的。所以这次回来，我爸把我安排到他那儿去了。”
　　“啊？”李云归闻言吃了一惊，“你打算从政了？”
　　“什么呀。”屈依萱刚往嘴里塞了一颗葡萄，听到好友这么问，不忍住笑起来，“我可没有那个脑子从政，何况家里也没这么想过，我是去委员会当打字员的，每周工作3天，主要负责非涉密公文的录入与归档。我爸就是怕我在家无所事事给他闯祸罢了。”
　　“哦……”
　　李云归点点头，闯祸，说起闯祸自己与这位好友小时候是大家公认的能闯祸的，比如上房上树，比如溜出门让大人着急一整天，比如……一言不合就咬人……
　　咬人……
　　想到这里，陆晚君小时候那张被咬了以后哇哇大哭的脸就浮现在了李云归的脑海里，她先是一愣，而后有些生气的想，小时候被咬一口就哭得那么惨，现在挨了一枪还假装活蹦乱跳，这个人，真是扮猪吃老虎的天才！！
　　“云小归。”
　　“喂，你干嘛呢？”，“李云归！”
　　“啊？什么？”
　　李云归抬眼就看到屈依萱不满的瞪着她，连忙陪笑，“想起了一些我们小时候闯祸的事，走神了。”
　　“是吗？”屈依萱显然不相信这个说法，“你别给我打哈哈，快老实交代，怎么回事？你今天一见面就怪怪的，只有一半的人在这里，快说，另一半出哪里了？”
　　屈依萱拿起果盘里的叉子，假装劫持人质的模样抵到李云归面前，“赶紧说，谁把我另一半到云小归勾走了？”
　　“哪有。”李云归伸手拍了一下屈依萱的手，接过叉子叉了一块苹果递到对方嘴里，“这么多好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吗？”
　　“李云归，你很奇怪诶，干嘛要堵住我的嘴，多难得才见一面啊，你这就嫌弃我聒噪了是不是？”
　　屈依萱佯装落泪，却也并没有忘记把送到嘴的苹果吃下去。
　　李云归知道好友的性子，两个人向来喜欢你一句我一句都聊天，就也不接她的话，谁知屈依萱话锋一转，“对了，说起来，你那个未婚夫呢？上次你不是说他已经到南都了，人呢？”
　　听到好友突然提起陆晚君，李云归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随即道：“前两天游船的时候中枪了，接到你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医院呢。”
　　“啊？中枪的是他啊？”屈依萱显然听过这个消息，李云归闻言顿时紧张起来，忙问：“你怎么知道有枪击案这回事？”
　　“你是不是傻。”屈依萱道：“这里可是国府诶，这种事又不是天天发生，何况这次警察局出奇的重视，自然就当做大事办了，那我知道了又有什么奇怪的。”
　　“这倒是。”听到屈依萱这样说，李云归才放下心来，她原以为屈依萱是有了什么线索，现在看倒是自己小题大做了。
　　果然，屈依萱抓住了她片刻的失态，立刻道：“你平时可不是这样的，怎么一段时间不见，聪明的李小姐变笨了？还是说，关心则乱？已经对那位未婚夫到了关心则乱的地步了？”
　　好友的调笑让李云归红了脸，是关心则乱吗？可是那个可恶的人，明明女扮男装骗了自己，目光落到给陆晚君把脉的指尖，仿佛那脉搏跳动的余韵尚存，李云归又失神起来。
　　“喂，喂。”
　　屈依萱又喊了几声，对着回过神的李云归摇头道：“完了，云小归，你泥足深陷了而不自知，快让我看看，是哪个男人，把我们心高气傲的李云归拐走了，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魅力！”
　　哪有什么魅力，明明很可恶。想到陆晚君冒充陆少君这几个月与自己的相处，游玩，说笑，奋不顾身，李云归心里五味杂陈。
　　为什么陆晚君要女扮男装顶替她的哥哥，真正的陆少君人又在哪里？为什么有人要杀他？一切是意外吗？她带着这样的身份来李家联姻又是为了什么？李云归以为自己把脉发现了对方的身份，就能揭开眼前的迷雾，却不曾想反而陷入了更深的迷雾之中。
　　心中的惊疑她自然无法说给好友听，好在屈依萱也看出好友的状态不对，终于不再打趣，两人说了一些家常，又约了下次相聚的时间，屈依萱也就告辞了。
　　下楼的时候陈疏影已经不见了身影，佣人告诉李云归，陈疏影已经前往医馆给陆晚君送饭了，嘱咐李云归今天就在家好好休息。
　　李云归将屈依萱送走后，确实也感到身心俱疲，她此刻还不知道以什么样的状态面对陆晚君，于是接受了陈疏影让她在家休息的好意，回到房间，好好的洗了个澡，又躺到床上沉沉睡去，只是那睡梦里，总是朦朦胧胧有一层雾气，让她连那梦里的人都看不真切。
　　“求求你……”
　　梦境的最后，她依稀又听见那日陆晚君昏迷之前的哀求，而这一次，她终于听清楚了最后的三个字，梦里那茫茫大雾后面的人说，“求求你，对不起……”


第19章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走廊，在磨得发亮的红漆木地板上投下长条光斑，空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消毒水气息。走廊顶头的木格窗敞开着，能听见后院老槐树的叶子被风掀动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二楼病房传来的、被压抑的咳嗽声。
　　刚才护士报告说前去探望陆晚君的李成铭已经离开，穆思晨便下了楼，前往陆晚君的病房，她相信此刻，那人应当有话对她说，这是属于她们之间的默契，也是仅有的一点默契。
　　“刚才警察厅有消息了。”
　　果然，一踏入病房，她就看到陆晚君一脸严肃的看过来，转身关上病房的门，穆思晨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都说了些什么？”
　　“警察厅这几天不敢耽搁，四处搜捕，但是那天天色昏暗，持枪者开枪就走，事发突然，根本没有人看到他长什么样子，不过，警察厅在事发地找到了这个，根据推断，应该就是持枪者慌乱之下留下的。”
　　陆晚君将一块怀表递给了穆思晨。
　　那是枚直径不足四厘米的银质怀表，表壳正面刻着缠枝莲纹，花瓣纹路已被近半个世纪的摩挲磨得有些模糊，只在花蕊处还能看见当年鎏金的残痕，表盘是象牙质地，边缘用极小的罗马数字标着时刻，“Ⅻ”和“Ⅵ”两个数字的漆皮已经剥落，露出下面浅黄的牙纹；分针与时针是纤细的蓝刚材质，末端被岁月磨得有些发钝，却仍在银色的机芯上稳稳走着，秒针跳动时，能听见表芯里细密的“滴答”声。
　　“这表链……”
　　穆思晨的目光落在了怀表的链子上，这是一款黄铜链，看质地与这怀表并不搭。这样一款老物件在市面上已经没有直接匹配的链子了，如果要更换，必须要定制才行。
　　“你也看出来了吧，这链子应该是后配的，警察厅的意思从磨损程度来看，更换的时间不少于三年，至于工艺方面还得再找行家探究一番，或可从这里找到一些线索。”
　　“也就是这枚怀表的主人是山口敬一？”
　　“没错。”陆晚君回答得十分肯定。
　　“这怀表款式也不多见，我回头帮你留意着，想必老一辈能看出点什么来。”
　　“谢谢。”想到有可能锁定出杀害哥哥的凶手，陆晚君一时情绪有些激动。
　　“其实……”穆思晨犹豫了一会儿，道：“这些事你告诉你那位李伯父，他未必不会体谅你，何必要自己扛呢？”
　　“他当然会体谅，可我又怎能事事都依仗他来帮我善后呢？”陆晚君固执的摇摇头，“且不说那些对陆家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是因为李家陆家联姻，才罢了手。若是被他们知道，陆家唯一的儿子死于非命，从此再无继承人，岂不是立刻要将我们孤儿寡母生吞活剥了？思晨，不是我封建固执，也非重男轻女。是这个世道如此，我才只好非如此不可啊。”
　　穆思晨自然知道陆晚君这些年的辛苦，自然也知道她那般倔强怎会轻易改变，只是她打从心里总想陆晚君能过的松快一些，不要那么时时刻刻紧绷，好好的做自己，而如今看来，在这纷杂的乱世之中，这只是虚妄罢了。
　　“那你……真打算娶那位李小姐吗？”
　　这话问出去许久，却不曾得到回应，穆思晨抬起头看向陆晚君，却见那人眼中也尽是苦涩与茫然。
　　看到她这样，穆思晨就知道，便是到了现在这一刻，这人也还没想好，她狠不下心欺骗李云归将错就错的成婚，又暂时没有足够的能力在脱离李家的联姻后护卫家人。左右为难，陆晚君，总是把自己置于这样的境地。
　　穆思晨有时候真想给她一顿好骂，把这人骂醒，可她又知道这一切都是命运无常强加在陆晚君身上的，从一开始，连她本身也是受害者。那么这骂，又从何骂起呢？
　　长叹一口气，穆思晨道：“她总归是无辜的，无论你作何选择，都该告诉她。我看这位李小姐实在不是一个柔弱的人，她只怕最恨别人左右摇摆，最恨别人骗她。如果你要将错就错，你也该明确告知你的立场，不要欺骗感情。若是你无意成婚，也该坦诚相待，你们或许可以共同想出一个办法，别等泥足深陷，悔之晚矣。”
　　穆思晨的一番话说的很直接也很有理，陆晚君自知这世上少有人能够这样真诚相待，她点了点头，细细琢磨着穆思晨的话，又突然像是发现什么，不由笑道：“泥足深陷，悔之晚矣？这话从何说起呢？”
　　“你听不懂？”
　　“不懂。”
　　“不懂也没什么，不懂最好。”穆思晨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让阳光照了进来，随即又似是不经意问道：“藏在你怀里那个带血的玫瑰是送给谁的？要不我给你扔了吧，花都不成样子了。”
　　“那玫瑰还在？”陆晚君闻言愣了愣。
　　“还在。”
　　“那帮我留着吧，做成干花。”
　　穆思晨闻言转身去看陆晚君的表情，那人脸上带着笑容，明亮的双眸里波澜不惊，好像自从陆少君离世，这双眸子里再轻易难看出点什么了，穆思晨自嘲一笑，其实，她还想问问，你真的不懂泥足深陷，悔之晚矣，说的是什么吗？
　　可终究，她还是没问，毕竟朋友当了这么些年，她如何不知道，陆晚君不愿意让人知道的事情，很少有人能够知道。
　　“再过两天我就能出院了吧？”
　　“出院？你这是枪伤，何况下面也在流着血，失血这么多，你真当自己是铁打的吗？”
　　听到穆思晨这么说，陆晚君不敢再抗议了，这次中枪刚好自己月事也来了，只是陆晚君不知道的是，按照李云归把脉的能力，她是没办法从脉象断出男女的，可是，陆晚君来了月信，那么这样一来一切就不一样了。当然，这一切，陆晚君和穆思晨是不知道的。


第20章 
　　陆晚君因伤暂时无法立刻回归教官总队，根据伤势队里给他批了一个月的伤假，听闻她受伤，平日里与他要好的几名战友也前来看望，在病房里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
　　“老鲁要升一等兵了，我们正商量着等你归队一起出去吃顿好的，谁知道你放个假给自己整这儿来了，真是服了。”
　　李云归走进病房的时候，就看见一个人高马大的军官站在病床前对着陆晚君一顿比划，病房里除了陆晚君有三个人，都穿着军装，另外一个比较斯文的安静的坐在病床前，一个皮肤黝黑看起来年纪大一点的站在窗户边，手里拿着香烟不断把玩，看起来是烟瘾犯了，碍于这里是医院，只好忍住，在窗户边透气。
　　“鲁大哥要升职了？恭喜恭喜！”
　　陆晚君被挡住视线并未发觉李云归的到来，只是对着窗口的那位士兵抱拳开心的笑，那士兵闻言也笑了，显然对升职是高兴的，他朝陆晚君摆摆手，道：“两年了，才升上一等兵，这有什么好恭喜的。”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气氛为之一顿，按照教官总队的规定，入伍服役一年加上军功就可升上一等兵，鲁骁入伍两年有余，曾外派拿过军功，现在才升上一等兵这其中少不得有些内幕，大家纵然知道也是没办法的。不过就算是现在升也算是一件喜事。
　　“眼下我们教官总队的一等兵掰手指头都数的过来，总归是要恭喜的。”
　　陆晚君再次恭喜，眸中明亮诚恳，又让气氛活跃起来。
　　“就是说嘛，我刚刚还在说，让你帮老鲁写封信带回去，让大家都高兴高兴。”
　　那高大的军官嘿嘿一笑，侧过身子，陆晚君这才看到李云归，忙道：“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李云归这才迈进病房中，几名军士见她走进来，也都整理了仪表站直了身体。
　　“我来看看你恢复的怎么样，没想到你有朋友在。”
　　“这些都是我的战友，这位是董小豹我同班的战友。”
　　陆晚君指了指那名高大的军士介绍，李云归礼貌与大家握手。
　　“这位是步兵一团技术参谋古彦。”
　　陆晚君指向之前坐在病床前比较斯文的军士，古彦伸出手与李云归握了握，“你好。”
　　“你好。”
　　“这位是步兵一团侦查排的鲁骁。”
　　李云归朝窗户边的那位军士看去，原来他叫鲁骁。
　　将几人名字一一记下，李云归自我介绍，“我叫李云归，是……”
　　“这我知道，你是咱们小陆的媳妇儿，嫂子好。”
　　不等李云归说完，一旁的董小豹立刻就抢了话，他这一抢不要紧，倒是让李云归一下子红了脸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了陆晚君，陆晚君一愣，也看向李云归，就这样两人目光对视上的那一刻，两人的脸瞬间就红透了。
　　偏她们都是内敛之人，一下子面对这样直白的抢话，谁也不知说什么好，眼看着就要尴尬，那古彦伸手狠狠在董小豹脑袋上一拍，骂道：“就你能耐，就显得你话多。”
　　“我怎么……”
　　董小豹被打得龇牙咧嘴，一脸懵逼。
　　“人家小两口的事，值得你拿出来说啥呀，这人也看过了，我们别耽误小陆养伤，走走走。”
　　眼见董小豹不知又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古彦与鲁骁交换了一个眼色，鲁骁上前拉着董小豹就往门外走。
　　“诶，这就走了？老鲁，那你的信咋办？”
　　“还写啥信，你没瞅见人家受了伤。”鲁骁一边把董小豹往门外推，一边骂。
　　“鲁大哥，我没事，你先别急着走，给我点时间我帮你写信。”
　　陆晚君见几人要走，挣扎着就要起身，李云归连忙将他拉住，“你别急，别扯动伤口，要写什么我帮你。”
　　“嫂子也会写字？”
　　被推到门边的董小豹一个转身，险些把鲁骁撞倒。
　　“废话，小陆是文化人，她媳妇儿当然也会写字了。”鲁骁被董小豹一声声的嫂子带沟里，也开始称呼李云归为陆晚君媳妇儿了。
　　陆晚君慌乱的看了一眼李云归，见她只是红着脸，神色却依旧温和有礼，松了一口气，又忙道：“我和李小姐还没正式订婚，你们别胡乱叫了。”
　　“我看我们就叫人家李小姐就好，这不比乡下，胡乱叫别坏了人家小姐的名声。”
　　古彦开口劝了一句，鲁骁顿时不乐意了，骂道：“又开始搞你这弯弯绕绕的家伙事儿了，我是真看不惯，什么城里乡里的，怎么乡下姑娘就不怕坏名声了？”
　　“哎呀，老鲁，他就这么一说，你看多心了不是？”
　　眼看鲁骁来了脾气，董小豹立马劝了一句，古彦被鲁骁骂得脸上通红，深吸了几口气，最后冷哼了一声索性不理人了。
　　其实要说写家书，古彦是留学于穆萨国慕尼黑军事学院，不仅文化水平高，还精通德语，也能帮人写信的。只是他从小生活条件优渥，对于鲁骁，董小豹这样因某些条件突出，从农村破格提上来的列兵，他很看不惯他们的行为举止，曾经也有过冲突，但不打不相识，如今成了朋友，到底没有与陆晚君那般亲密，因此，鲁骁和董小豹更亲近陆晚君一些，觉得她没有架子，平易近人，经常请她写家书。
　　“君子和而不同，大家都是好意，若是因为我的事情闹得不愉快，那就是我的不是了。”
　　陆晚君连忙佯装作揖赔罪，李云归见状，便也笑道：“这不是如果有你一份，那岂不是也有我一份？都是我这个称呼闹的。”
　　众人见两位当事人一唱一和的逗乐，也不好再发作什么，且都是直来直去的性子，于是摆摆手，这事就算翻篇过了。
　　“嫂……”一句嫂子就要脱口而出，联想到刚刚到不愉快，董小豹连忙捂嘴，改口道：“李小姐，你会写字的话，要不你帮老鲁写一封吧，他升了一等兵，这在我们那里是大事呢，教官总队总共也没几个一等兵，我们老鲁有出息。”
　　“这算个什么事儿，我……”
　　“好啊。”眼见鲁骁又要拒绝，李云归一口答应，其实她对这几个军士印象不错，他们性格豪爽，与陆晚君一样都是很纯粹的人。李云归打从心里愿意为这些保家卫国的军士写一封家书报平安。
　　“哎呀，这头一次见面，怎么好麻烦李小姐……”
　　鲁骁还有所顾虑，比较这是他们与李云归第一次见面，打从心里怕给人添麻烦。
　　“鲁大哥，大家是少君的战友，我家与少君是世交，所以，自然算不得是外人。不要见外了。还是说，鲁大哥担心我字写的不好看，寄回去惹人笑话？”
　　李云归话锋一转，装作委屈的看向陆晚君，董小豹看的一愣一愣的，不知为何前一秒还在义正言辞的李小姐，怎么下一秒就朝陆晚君好似撒起娇来，古彦在一旁笑而不语，鲁骁被李云归这一番话说的根本无法拒绝，这要是再拒绝，好像倒欺负了好友的未婚妻似的。
　　心里一边暗道，好厉害的李小姐，小陆以后肯定被拿捏的死死的，一边笑道：“我大字都不认识一个，还敢嫌弃别人不成？李小姐愿意等话，那就麻烦你了。”
　　说着，众人便凑到李云归面前，鲁骁口述，董小豹和古彦不时在一边插嘴，李云归的钢笔是随身带的，拿了报纸把鲁骁说的话记录下来，回到家再用信纸誊抄一遍。
　　陆晚君看着李云归认真书写的样子，不知为何，心跳的有些快，她偷偷朝李云归的钢笔看过去，那钢笔上的一枚小云朵让她心中柔软，好似有种名为甜蜜的东西，正从心底缓缓流淌起来。


第21章 
　　因写信众人之间拉近了不少距离，大家又互相玩笑了几句，无奈董小豹这个人，话多聒噪还偏偏声音很大，护士前来提醒多次无效，最后还是穆思晨亲自出面，以病人需要休息为由将他们赶走。
　　“鲁大哥，等我把信誊抄好，会去教官总队让你过目，如果没问题，到时候我就去邮局帮你发出去。”
　　将鲁骁等人送到病房门口，李云归摇了摇手里写着文字的报纸，鲁骁忙挥手，表示不用这么麻烦，“你的水平我信得过，我们教官总队有专门的信件收发室，到时候你把信放到门卫处，我自己去拿就好。”
　　“这……”李云归有些犹豫，在她的观念里，这好歹是家书，涉及个人隐私，就那样放在门卫处难道不怕被人看去了吗？
　　“没关系，就放在门卫处就好。”陆晚君看出了李云归的顾虑，道：“我们的信件都需要统一管理，专人审阅查看的。私自寄信会被处罚。你就按鲁大哥说的做吧。”
　　听到这个规定，李云归暗叹当了兵连个人隐私都要为国家贡献出去，实在不易，对眼前这群人的敬意便又深了几分。
　　一群人走后，原本热闹的病房忽的一下就安静了下来，陆晚君长出了一口气，虽然她很喜欢这几位战友们，但这样的热闹对她来说，并不在舒适区内，她看了一眼李云归，发现对方也跟自己一样松了一口气，两人目光相交的瞬间，一起笑了起来。
　　“谢谢。”
　　注视着李云归小心翼翼的将写了家书草稿的报纸收好，陆晚君道了声谢。
　　谁知，她却突然神秘一笑，道：“先别忙着谢，把汤喝了再谢我。”
　　说着，把饭盒推到陆晚君身边，打开盖子，拿起调羹，就朝陆晚君嘴边喂去，自从知道了对方也是女子，李云归不自觉的在行动上就没有那么多男女有别的拘谨了。
　　“我自己来吧。”
　　陆晚君抬起手企图证明自己可以，李云归一句“别动”，让她的手乖乖放了下去。
　　“干嘛？大嫂可以喂你，我不可以吗？陆长官亲属有别得太明显了吧。”
　　话说到这里了，陆晚君无法回答，只好无奈一笑，低头喝汤。
　　温润的汤汁在嘴里流淌，一种无法描述的味道瞬间在嘴里炸开，那感觉来的猝不及防，以至于陆晚君甚至品不出这是一种什么味道，那汤汁就流进了喉咙里，只留下火辣辣的痕迹证明它来过。
　　“这……是什么汤？”
　　“红枣茶，大嫂说可以补气血的。”
　　李云归从碗里又舀了一勺，送到陆晚君的嘴边，“怎么样？好喝吗？”
　　“这是大嫂做的？”陆晚君努力控制住身体想要打寒颤的冲动，没有回答李云归的话，反而反问了一句。
　　李云归收回调羹，微微眯了眯眼，用一种探究的目光审视着陆晚君，“你觉得不是大嫂做的？难道不好吃？”
　　有那么一瞬，陆晚君感觉脑中警铃大作，好像这个问题回答不好，后果会很严重，是会睡地板的那种严重，而这种判定，来源于小时候，父亲踩种母亲话里的圈套后那惨烈的教训，让人记忆犹新。
　　“当然好喝，只是口味很不一样，所以我在想这是不是大嫂做的。”
　　陆晚君瞪大眼睛，努力露出纯真的笑容，李云归犹豫了一会儿，将调羹送到陆晚君唇边，谁知这次，那人像是期待已久，迅速就凑了过来，喝完了里面的汤汁。
　　“嗯，好喝，好喝。”
　　“是吧。”李云归很开心自己人生第一次下厨就得到如此好评，“那你多喝点。”
　　说着，一勺又一勺的喂陆晚君，很快，在两人的配合下，一碗红枣茶被喝了个干净。
　　“时候不早了，你先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收好饭盒和报纸，李云归站起身。
　　“明天还有红枣茶吗？”陆晚君保持着微笑询问。
　　关于红枣茶李云归其实也没有想要做很多次，这是她煮了给陆晚君调理月信的，可是看到陆晚君明亮的双眸，湿漉漉的，好似盛满了期待，最后她还是下定决心，明天再煮一次好了，毕竟这人是女子的事大嫂不知道，因此准备的饮食补品里，并没有调理月信的这些东西。
　　红枣茶是李云归来初潮之时，母亲为她煮的，在她的印象里，这是最有效的。
　　“明天还有。”想到这些，李云归肯定的朝陆晚君点了点头。
　　就在那个瞬间，她看到泪水从陆晚君的眼睛里掉落。
　　真可怜，她很久没有被当成女子被人关心过了吧。
　　李云归这样想。
　　早晨，李成铭照常起床来到餐厅，却反常的发现今天的餐桌上空无一物，按照以前的惯例，此时，陈疏影早已安排好下人准备好了早餐，难道是下人玩忽职守了？
　　想到这里，空着肚子的李成铭有些不高兴。
　　他起身往厨房走去，却看见厨房外陈疏影和几名下人正探头探脑的往里看去，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
　　“你们……”
　　听到动静，陈疏影转身，快步走到李成铭身边，小声道：“爸，您小声些，别吓到她。”
　　“吓到谁？”
　　李成铭不解其意，陈疏影朝厨房指了指，道：“小云在里头做饭呢？”
　　“啊？谁？小云？”
　　一连问了三个问题，李成铭惊讶的瞪大了眼睛，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来着。
　　“我刚才也吓了一大跳，你要不信，你亲自看看去。”
　　“这我得好好看看。”
　　李成铭蹑手蹑脚走到厨房边，方才围观的下人们见他来，连忙行礼，然后四散离开。李成铭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去，正看到李云归穿着睡衣，睡衣上又套着围裙，在锅灶边上来来回回忙碌着，神色严肃，动作紧张，这样的架势，李成铭还是多年前，在李云归第一次被评为优秀学生要在全校作为代表发言的时候见过。
　　可是这，自己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儿，这是闹的哪一出啊？
　　他回头看向陈疏影，陈疏影苦笑，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难道是终于开窍了，决定要给老爸做一顿早餐？李成铭心头一喜，随即开始盘算今天是什么日子，掰着手指数了几遍，今天离自己的生日也差着十万八千里呢，顿时百思不得其解起来。
　　“诶，爸，你们怎么在这里？”
　　李云归在厨房忙活了一大早上，好不容易做完红枣茶，打包装好，谁知转身出门时就和父亲，大嫂撞了个正着。
　　“哦，真是巧，我来厨房是……”被发现的李成铭一时心虚，左右看了看，道：“许久没来厨房里，我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置办的，比如，买买菜。”
　　“买菜？您买菜？”李云归看着厨房门口找拙劣借口的两个人，心知一定是自己早起做饭的举动惹来两人八卦，不过这件事如果解释的话，可实在又无从说起，总不能说陆晚君来月信了，我帮她做点红枣茶补补血吧。于是，李云归选择装糊涂，拍了拍李成铭的肩膀道：“那，爸爸，你就好好买菜吧，我实在是有些困了，上楼休息一会儿。”
　　说着，李云归提着饭盒穿过餐厅，往楼上卧室走去。
　　陈疏影走进厨房发现那锅底还剩了一点没有被倒完的黑色汤水，李成铭也发现了这一点，忙找了个勺子，道：“来，咱们尝尝我家囡囡做的好东西。”
　　说罢，迫不及待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那天陈疏影第一次看见八面玲珑，喜形不露于色的南都船王李成铭笑都笑不出来，他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将嘴里的东西吞咽下去，然后把递到陈疏影手里的勺子收了回来，亲自把锅里的汤水倒掉，面对陈疏影的疑惑，李成铭道：“结果不重要，行为总归是值得鼓励的，只是……你身体不好，还是不要尝了。”
　　就这样，一直过去了许久，陈疏影也不知道那天早上，李云归到底做了个什么汤，味道究竟如何……


第22章 
　　陆晚君在穆氏医馆治疗了半个月，随后就出院回到李公馆修养，出院那天李成铭亲自来接，陈疏影在家做了一大桌子美味，可谓隆重。
　　“你好。”
　　走进李公馆大门，一位文质彬彬戴着眼镜的年轻男子朝陆晚君走来，陈疏影在一旁介绍：“这位是我弟弟陈天烬，之前一直在穆萨国留学，前两天刚回来。”
　　“你好，我叫陆少君。”陆晚君连忙伸手与对方握了握，陈疏影的弟弟话不多，看起来比较腼腆，姐弟二人外貌倒是颇有些相似之处，从陈疏影的神情来看，显然弟弟回来她十分高兴。
　　来南都前，大夫人给陆晚君介绍过，这陈疏影和弟弟从小相依为命，陈疏影嫁入李家以后，李家就资助了陈天烬的学业，供他出国留学，姐弟俩聚少离多，去穆萨国留学三年，陈天烬全心投入学习，竟是一次也没有回来过。
　　如今回来姐弟团聚，可谓是一件美事了。
　　这一顿饭吃的十分热闹，但毕竟陆晚君有伤在身，用完饭后，李成铭嘱咐他好好休息，陆晚君也听话的回了卧室。
　　李云归的假期早已结束，因此自然是回琴槐时报上班不在话下。
　　“哎呀，这位曾先生还真是，怎么都说不听。”
　　下午陈疏影从门外抱进来一大束鲜花，神色颇有些无奈，一旁看书的陈天烬闻言抬起头，“姐，有什么事吗？”
　　“还不是这位送花的曾先生，他是小云的同事，一直在追求小云，小云婉拒过好几次，他呢，就好像听不见一样，还是照样天天送花。这都是同事，也不好撕破脸，可这让人多困扰啊。”
　　“那下次再来，我们当面给他扔出去就好了。”
　　“那怎么行，那不是显得仗势欺人了吗？”陈疏影责备的看了一眼陈天烬，对于弟弟的言行举止，她一向很严厉。
　　“这人这样死缠烂打，在报社指不定也没少缠着云归姐，姐，要不这段时间我去接云归姐回家，也好让那姓曾的收敛点啊。”
　　“对啊。”陈疏影眼前一亮，“你看，我怎么糊涂了，没想到这里呢，少君在家休养，这不是正好可以让他们培养感情吗？”
　　说着，陈疏影把手里的鲜花递给下人，自己转身往楼上走去，陈天烬见状，低下头，将眼里升腾的情绪一并收入眼眸里，他轻轻翻动着书页，好似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云归，好巧，你也现在下班。”
　　收拾好资料，李云归已经很快速的走出来办公室，没想到到楼下的时候，还是遇到了曾乐，曾乐倚在自行车上，特意用腿撑在地上，好似这样就能显得自己腿很长，如此明显的姿态，让这次巧遇显得非常刻意。
　　“都是现在这个点下班，所以，也谈不上很巧吧。”
　　已经被曾乐缠到心烦的地步，李云归对他已经没有了笑脸，可饶是如此，这人却还是死皮赖脸，一厢情愿。
　　“我看今天电车晚了很久，我刚好买了新车，要不我载你回去吧。”
　　曾乐拍了拍自行车后座，那里被他擦得十分明亮，近乎反光。
　　“不用了，你自己请便。”
　　李云归拒绝，自顾自的往前走去，曾乐见她这样，推着车跟上，这自行车上他斥巨资买的，为的就是能够配的上李家小姐，有朝一日能够载心上人上下班，谁料李云归这样冷淡。
　　从上次中秋偶遇后，再回到报社，李云归的冷淡就特别明显了，但曾乐终究不甘心，他甚至觉得李云归愿意给他脸色看是把他当成了自己人，想到这些，他觉得自己有无限的希望。他快步走上前去，声音裹着自以为深情的殷勤。
　　“都是同事，你不用跟我客气，我的就是你的。”
　　“什么叫我的就是你的？”李云归停下脚步，像是被无形的线猛地拽住。她没有立刻回头，先是深吸了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手提袋，袋角的边缘被捏得发皱。下一秒，她缓缓转过身，眼神冰冷。
　　曾乐一愣，他还从未见过李云归发怒的样子，准确来说，他仗着对方礼貌，仗着自己是前辈，他从没觉得李云归会跟他发火。
　　“云归，你别……”
　　“我们只是同事，现在是下班时间，请称呼我李小姐。”
　　别生气三个字还未说完，就被李云归快速打断。
　　曾乐还想上前，李云归立刻抬起右手，掌心朝前，阻止他靠近的动作干脆利落，腕间的珍珠手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却没了往日的温婉。
　　“曾先生，请你搞清楚，除了同事关系，我和你之间没有任何交集可以称的上我们，我已经明确拒绝过你，如果你再这样越界，我会请你进一次警察厅，让他们教你什么是正常公民之间该有的距离。”
　　李云归的话让原本还带着几分市井暖意的街角瞬间静了下来。风似乎也停了半秒，方才还在卷着梧桐叶打转的气流，此刻竟像是被她的怒气冻住，只余下几片枯叶轻飘飘地落在柏油路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曾乐脸上的殷勤早已褪去，僵在原地的身影显得有些狼狈，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可在李云归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所有话语都像被堵在了喉咙里，只余下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两人这一番争执早已惹来了不少路人的目光，其中还不乏有报社的同事，不少人窃窃私语起来。这让曾乐面子上有些挂不住。自尊心的作祟下，他逐渐无法维持体面了。
　　“好好好……”
　　如此直白的话语，如此不容躲闪的场面，让曾乐无法再自欺欺人，至少这一刻，他没办法欺骗自己，他尴尬极了，狼狈极了，也愤怒极了。
　　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他满脸通红的就朝李云归走去，他觉得，他现在没面子极了。
　　“曾先生！”
　　巷口传来一个声音，这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劈开了街角的凝滞。李云归心头一松，下意识地朝声音来源望去，只见陆晚君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快步从巷口走来，眉眼间覆着一层冷意。
　　不等曾乐反应，陆晚君已快步走到李云归身侧，长臂一展，将她护在自己身后。
　　“曾先生，请自重。”
　　陆晚君左手因肩头有伤，戴了绷带固定手臂以免伤口开裂，于是，她伸出右手，自然的放在曾乐肩头上，指腹死死扣在他肩胛骨的位置，像是铁钳般嵌进了皮肉里，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压迫感。曾乐原本还拧着的脸瞬间变了形，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额角的青筋猛地跳了起来。
　　“疼……疼！”曾乐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原本涨红的脸此刻变得惨白，他死死咬着下唇，试图用手去掰陆晚君的手腕，可陆晚君的手像焊在他肩膀上一样，纹丝不动。
　　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这个一直温和有礼的军官绝不是虚有其表，正视了对方的身份，曾乐开始后怕，无奈陆晚君不为所动，曾乐只好求救般看向李云归。
　　“对不起，李小姐，很抱歉给你带来困扰。”
　　曾乐开口求饶，陆晚君回头看了李云归一眼，只是看向李云归的这么一瞬，他的眼神不像对着曾乐时那般冷硬，反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征询，仿佛在无声询问她的意思，是否还要继续追究。路边的街灯这时候亮起，暖光落在他侧脸上，连眼底的冷意都淡了几分。
　　李云归站在原地，看着曾乐那副狼狈求饶的模样，眉头微蹙，却没有半分同情。她迎上陆晚君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不大，却足够清晰。
　　陆晚君读懂了她的意思，喉间低低“嗯”了一声，握着曾乐肩膀的手骤然松开。失去支撑的曾乐像一摊烂泥似的瘫坐在地上，捂着肩膀大口喘气，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却连抬头看两人一眼的勇气都没有。陆晚君没再看他，转身快步走到李云归身边，确认她身上没有受伤后，才低声道：“我们走。”
　　伸手拉住李云归，陆晚君带着她大步离开了报社楼下。
　　陆晚君的手刚握住李云归的那一刻，她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像被午后晒暖的溪水轻轻漫过，带着一丝陌生却又莫名安心的温度。
　　也是在被她握住的那一刻，李云归方才对峙时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下来，肩膀微微下垂，连攥着手提袋的手都松了些力道，指节的青白渐渐褪去，只余下淡淡的红痕。
　　她抬眼看向陆晚君的侧脸，黄昏的天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眼底先前的冷意早已散得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柔软。看到陆晚君专注于引路的模样，李云归发现她的耳尖泛着淡淡的粉，脸颊不知何时也染上了薄红，像被风吹过的海棠花瓣，浅淡却清晰。
　　这时候的陆晚君，倒真有几分小时候李云归印象里，晚君姐姐的模样了。


第23章 
　　暮色渐浓，街边商铺的煤气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陆晚君走在靠街心的一侧，每遇着自行车经过，都会不动声色地把李云归往里边带带。
　　“你怎么今天突然来了。”
　　“大嫂说那位曾先生实在有些痴缠的厉害了，让我来接你。”
　　“原来是大嫂……”
　　李云归点点头，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怔忡，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陆晚君的手比她的略大些，指腹带着常年握枪的薄茧，却裹得她的手格外稳妥。李云归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想抽回手，却又觉得好像太刻意，犹豫再三，最终只是将手背往掌心收了收，动作细微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不过，就算只是这样，陆晚君也十分恰好的松开了李云归的手。
　　深秋的晚风裹着梧桐叶的凉意，街边的路灯每隔几步便亮着一盏，暖黄的光晕在柏油路上铺成一串摇晃的光斑，。
　　“冷不冷？”
　　两道声音一个低沉温润，一个轻柔清甜，像琴弦上同时弹出的两个音符，意外地和谐。话音落下，李云归和陆晚君两人都愣了一下，目光在空中交汇，空气仿佛都停滞了几秒。
　　陆晚君先反应过来，眼底笑意悄悄铺开，原本凌厉的眉梢轻轻弯起，像被月光揉软的线条。李云归将那神色收入眼中，唇边扬起一抹不易察觉到微笑。
　　“这几天伤口好些了吗？”
　　一直忙于报社事务，这段时间陆晚君回到李公馆以后，李云归与他的交集反而少了一些。
　　“好多了，已经开始有些痒了，上次去换药，穆医生说开始愈合长肉了。就是……”
　　陆晚君忽的拖长了声音，悄悄朝李云归看去。
　　“就是什么？”
　　鱼儿果然上钩，陆晚君眼底笑意更甚，道：“就是穆医生说，好吃的东西要少吃，比如红枣汤。”
　　说完这句话，陆晚君快速眨眨眼，笑着往旁边躲了一步，李云归这才反应过来，这人在逗自己，什么好东西要少吃，分明拐着弯说不想喝红枣汤，亏自己那么卖力做给她吃！
　　“好啊，你这是嫌弃我煮的汤难吃！”
　　想到这里，李云归举起拳头就朝陆晚君打去，陆晚君眼见如此，只好连忙求饶。
　　“别别别，别动手，女侠饶命。”
　　“你还胡不胡说了？”
　　“不了，不了……”
　　两人就这么在路灯下追了起来。李云归穿着高跟鞋，跑起来有些不稳，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只翩跹的蝴蝶。
　　陆晚君故意偶尔停下脚步等她，等李云归快追上时，又求饶着往前跑两步。
　　夜风卷着落叶，在两人脚边打转，暖黄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相互交融，笑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飘荡。
　　李云归已经记不清楚自己这是多少次被陆晚君逗得放肆玩闹，记不清在这人面前自己多少次无拘无束，这般轻松，或许是因为那人与生俱来让人放下戒备的气质，或许是因为那人眼底的澄澈如星辰一般，在陆晚君的面前，李云归无论提醒过自己多少次，不可以沉溺，要保持警惕，可最终好像身心都不由己。
　　自从陆晚君教训过曾乐后，曾乐果然不再纠缠李云归，甚至可以说是躲着走，李云归的工作环境因此轻松了很多，为此，在陆晚君养好伤，回教官总队的时候，李云归特地请他吃了一顿饭。
　　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李成铭正在书房与陈天烬就未来工作的问题，进行讨论。书房里，鎏金铜灯的光洒在紫檀木家具上，映得空气中的浮尘都泛着暖光。
　　“听你姐姐说你想要去兵工属？”
　　李成铭指尖夹着一只雪茄，翻来覆去把玩许久，最终叹了一口气又将它放回了雪茄盒里。
　　“是，我想着就近在南都有个安稳的差事，免得姐姐总是为我操心。”
　　陈天烬垂着眼，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显得格外恭敬，这样的神态让李成铭又叹了一口气，天烬这孩子，自小到大都很乖巧，但是作为男人来说，太过乖巧，就显得有些担不起事了，李成铭从心底把这孩子当成一家人，只是陈天烬却总是恭恭敬敬，好似两人之间总隔了些什么似的。
　　“安稳？你在穆萨国学的是经济学，若论安稳，进银行管账，去商会做事，哪样不比往军政部门钻安稳呢？”
　　李成铭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记得最初送陈天烬去穆萨国的时候，那时的他眼里还有着少年人的锐气，如今……
　　“伯父，当年去穆萨国学经济，我是存了心思要学成归来进入商会，好好帮衬家里的，可如今局势严峻，今时不同往日了。况且，听说你有意让云归姐嫁给那位当兵的陆先生，若是我能进入兵工署，我想应当是有利无害的。”
　　陈天烬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斟酌，他小心翼翼抬眼看了一眼李成铭，对上他目光的一瞬下意识的想移走，最终却还是对视上了。
　　“兵工署隶属军政部，你一个学经济的，勉强进入，就算有我推荐，也只能从基层做起，你且说说要在军政部做多少年，你才能谈得上帮衬呢？再者，你入军政部若只为安稳，依我看就还是不入的好，如今国家局势动荡，这样的职位当留给适合的人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你要想清楚，你所求之事到底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不让你姐姐操心。”
　　李成铭的一番话满满的都是一位长辈以自身经验为后辈的考虑和教导，他的目光落在陈天烬的身上，他知道有些事情，便是说了再多遍，年轻人自己不去碰个头破血流，总是不甘愿的。
　　可是，眼下局势紧张，国土沦陷，普通人生死都只在一瞬，又有多少时间留给他去试错呢？
　　眼见陈天烬不说话，李成铭心知，他还是一心想要进兵工署，于是道：“你先好好考虑一下我方才说的话，稍后我也问问疏影的意思，我们再做安排。”
　　“谢谢伯父。”
　　听到李成铭这样说，陈天烬连忙道谢，恭敬的鞠了躬，缓缓走出门外。


第24章 
　　经过数日商谈，最终陈天烬的工作落到了文官处印铸局，这是一份实打实的“清贵闲职”，许多人托关系也是难进的，该职位位列科级，日常仅负责校对印刷清样、登记印章使用台账等事务，无需参与决策，更不涉及兵权财权。即便出现政务纰漏，也有局长、典玺官等上级承担责任，好在李成铭在南都各方面都关系够硬，几番举荐下，终于是将陈天烬给弄了进去。
　　知道弟弟得到了这样一个差事，一直希望弟弟安安稳稳的陈疏影自然是十分满意的，至于陈天烬满不满意，在这样的职位面前，好似也不那么重要了。他拿到入职通知的当天就去报道了。
　　办完这么一件大事，李成铭接到了庆州方面的加急电报，那边的一些船运事宜需要他亲自前往处理，李成铭没有耽搁，在家交代了一下就立刻出发了，以李成铭的地位，这样的事情并不算少见，却谁知，偏是他离开后的第五天，便出事了！
　　“小姐。”
　　“老齐？怎么这么着急找我？”
　　管家找上门的时候，李云归正在办公室赶稿，听到同事说家中管家来找，李云归还很是惊讶。
　　“小姐。”
　　老齐四下看了看，确定没外人注意到他们的交谈，这才道：“家里的货在太古码头被扣了。我们加急联系老爷，可是那边回电说老爷去了乡下，现在根本联系不上。”
　　话说到这里，老齐神色里的焦急显而易见。李云归微微皱眉，她心知，这绝不是货物被扣这么简单，家里的生意一直都是李成铭打理，但作为李家独女，李云归在家是有绝对话语权的，这份话语权让她可以在很多时候应急处理一些事务。老齐是家里用惯了的管家，为人沉稳可靠，李成铭生意上的部分事情，老齐也参与打理。
　　现在能够找到报社通知李云归，这说明这件事的背后一定涉及了非常严重的后果，严重到联系不上李成铭，需要李云归快速反应的地步。
　　想到这些，李云归点点头，“你下楼把车开过来，详细情况路上告诉我。”
　　“好。”
　　老齐迅速跑下楼，李云归回到办公室，将未完成的稿件锁进抽屉里，拿起手提包也随后下了楼。
　　路上老齐快速说明了现在的情况，原来李成铭私下有一批货物一直走太古码头运往江西九江，用的是布洛国人的美孚公司的商船，实际上这艘船归李成铭旗下，可今天突然接到电话，即将起运的船在太古码头被青帮扣押，对方坚持要李成铭亲自前往才肯放行。
　　李云归听罢陷入了沉思，窗外路灯的光亮透过树影落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过了许久，李云归才开口问道：“这批货是不是有问题？”
　　“这……”老齐握住方向盘的手明显一紧，随即有些犹豫。
　　“老齐，我虽然不过问家里的生意，却不代表我不被父亲信任，我跟父亲从来一体，既然眼下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最好把实情全都告诉我。”
　　黑色福特轿车正驶过下关码头的临江公路，李云归的话说完后，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低鸣。
　　沉默片刻，老齐深吸了一口气，道：“这批货是从九江中转，运往赣北的，明面上运的是钨砂，实际上里面有磺胺类西药，10箱。”
　　磺胺类西药当下最有效的抗菌药物……赣北……
　　老齐话里虽然没有明说，李云归已经从这个信息里提取到了最关键的成分，她呼吸放得极轻，像是在极力压下心底的慌乱。闭上眼睛，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摩挲，脑海里飞快闪过念头：按照父亲的安排，青帮的地盘，布洛国人的船，明面上运的是钨砂，当局对钨砂出口的默许态度，因为会特别加征30%的税，表面上是防止重要物资流失，实际上这30%是让参与进来的各部都捞个盆满钵满，所以，码头是很乐意放行这样的商船的。无论是哪个环节，父亲都考虑到了，为什么偏偏现在出事，为什么偏偏是他离开南都的时候？
　　青帮到底有什么用意？他们发现了什么？又为什么不上报当局，而要请父亲亲自前去？
　　李云归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蹭过额角，留下淡淡的红痕。
　　“老齐，把我送到地方后，你回家找大嫂，告诉她船上的货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碰。青帮约谈是小，眼下的局势，在国府的地盘，李家被坐实勾结新军就全完了。”
　　“可是你一个人……”
　　“无妨，只要爸爸还在，李公馆的地位还在，青帮不敢轻易动我，我必须去拖住他们，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是，小姐！”
　　窗外太古码头的吊机还在缓慢转动，老齐把方向盘一打，车便稳稳的朝青帮约定的铺面开了过去。
　　路灯把太古码头的巷子染成深灰，李云归踩着青石板路往里走，皮靴踏过积水的声音在窄巷里格外清晰。巷尾的“巧来茶馆”挂着褪色的蓝布幌子，灯笼里的烛火明明灭灭，映得门口两个穿短打的汉子脸色阴沉沉的——那是青帮的人，袖口隐约露出刺青，目光像钩子似的扫过她身上的米白色风衣。
　　“怎么来了个女人？”
　　一名汉子上前就要驱赶，另一名警惕的拦住了他。
　　“别动手，我先问问。”
　　说着，那名汉子朝李云归走来，李云归尽量保持冷静，可若说不紧张，那是假的，这样的场面她从未经历过，可她知道，她不能退缩，手指不自觉收紧攥紧了手提包的带子，手提包里装着陆晚君送的钢笔，进入琴槐时报时，主编曾说他们当记者的，笔就是武器，要以笔为刃，现如今，面对眼前这些凶神恶煞，刀口舔血的人们，李云归想，笔好像起不了太大作用了。
　　“你是干什么的？”
　　那汉子在李云归面前站定，上下打量她，李云归不着痕迹的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我是李成铭的女儿，叫你们陈把头来说话。”
　　太古码头的青帮把头姓陈，叫陈千山，这是在车里李云归了解到的情况。
　　门口的两名汉子闻言一愣，显然，他们知道李成铭是谁，但没料到来的是女儿，这不在他们能做主的范围里，于是一人连忙走进店里汇报情况，不多时，就出来了，态度恭敬了不少。
　　“李小姐，我们把头请你进去说话。”
　　李云归点头，没有犹豫，抬脚跨进茶馆，门帘“哗啦”一声落下，把巷外的江风彻底挡在外面。


第25章 
　　茶馆里没什么客人，只有最里面的雅间亮着灯，八仙桌上摆着一壶冷透的茶，旁边坐着个穿黑长衫的男人，正是青帮在码头的把头陈千山。他抬眼看向李云归，嘴角勾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李小姐倒是准时，不怕我设局？”
　　李云归没急着坐下，而是站在离桌边两步远的地方，目光飞快扫过雅间，四下窗户关得严实，墙角有个黑影站在光照不到的地方，应该是陈千山的手下。她压下心底的警惕，脸上扬起一抹淡而疏离的笑，语气却带着不容轻视的坚定：“这个局不就是为我们李家设的吗？”
　　陈千山没料到今天来的会是李成铭的女儿，更没料到这样一位娇滴滴的大小姐敢单刀赴会，如此开门见山，这倒让他的计划有些被打乱了。只是他也不在意，这次也不过是要为手底下的拼杀的兄弟们多某些利罢了，只要是李家的人，谁来都可以，这位千金大小姐只怕更能让李船王出一笔血。
　　“准确来说，我这个局是设给李先生的，没想到阴差阳错了……”
　　陈千山自嘲一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李小姐请坐。”
　　自始至终，陈千山都没有站起身来，很明显，他对李云归的到来并没有很重视。
　　李云归自然知道，却也不在意，走到陈千山对面坐了下来，“据我所知，太古码头的合作并不是今天才有的，不知道陈把头这是何意？”
　　陈千山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茶碗，用茶盖轻轻抚开水面的浮沫，低头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茶碗道：“李小姐对家里的生意很了解？”
　　“不了解。但我是李家人，自然也能做李家的主。”李云归回答的很干脆，陈千山能做到青帮把头的位置，跟李家合作必然对李公馆很熟悉，李云归没有接手家里生意，甚至是做了琴槐时报的记者这件事，从来没有刻意隐瞒过，所以，她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表现得不诚恳，果然，听完她的回答，陈千山嘴角勾起了笑意，“李小姐是个爽快人。来人，快上茶。”
　　不多时，一碗热腾腾的茶放在了李云归面前，陈千山又道：“那李小姐既然知道我们扣押的这批货，不知李小姐知不知道，这批货打算运到哪里，里面又放了些什么？”
　　话题终于回到了正事上，李云归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端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指腹蹭过冰凉的杯壁。她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的波澜，再抬眼时，眼神里多了几分锐利，“这批货物早已封船造册，封船的时候运输厅，警察厅都检验过的，货品为钨砂，运往九江，这些信息我们都登记在册，难道陈把头认为不是？”
　　“当然是钨砂，我们看到的也是钨砂。”
　　“那陈把头今天扣船是什么意思？”
　　“谈不上扣船，这批钨砂的水很深，如果李小姐能做主，今晚我就立马放行。”
　　看着陈千山脸上万年不变的笑容，李云归只觉得这个人不简单，他摆明了已经知道这批货里有什么东西，却不明说，并不是卖李家一个人情，他只是不想青帮扯上个知情不报的罪名，扣押船只，即做出了一个严查的动作，又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方法。
　　如果货物有闪失，青帮已经当先做过扣押检查的动作，可以自圆其说。如果货物没事，青帮现在扣押，可以跟李家谈一谈其中的利益。无论怎么看，都是他陈千山有好处。
　　面对这样一个人，李云归只觉得自己背脊发凉，她努力稳住心神，道：“陈把头想要多少？”
　　“很简单。”陈千山把身子往后一靠，伸出了一只手，“5%。”
　　“没问题。”李云归松了一口气，这对于一条长期安全的线路来说不是什么很昂贵的代价。
　　“李小姐可别答应的太早了。”陈千山笑道：“钨砂收税30%，我说的5%在这之外，你们还要给我5%。”
　　“你！”
　　听到对方狮子大开口，李云归忍不住面有怒色，一把站起身来，“陈把头坐地起价，却有没有想过青帮到底凭什么可以拿到这5%？”
　　“凭什么？”陈千山忍不住笑了，其实今天来的如果是李船王，他未必敢这样叫价，可偏偏来了个小丫头，如果不乘机好好要价怎对得起上天给的如此机会呢？事实也证明，这个小丫头虽然胆识过人，却当真不懂这些生意里的门道，看来很快就要被拿捏了。
　　“李小姐，这5%我们可以来日方长，慢慢谈，只是这货，就要在咱们码头多等几天了，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等到李先生回来再聊不迟。”
　　陈千山慢条斯理的喝了口茶，谈判最重要的是看谁的后路多，空间大。
　　很显然，眼下他陈千山知道李家船里是什么东西，就说明别人也知道，那船一天不出码头，就如同一柄剑悬在李家头上，说不定什么时候长剑落下，李家就是个满门抄斩。
　　这其中的厉害关系，李云归心知肚明。
　　她愤怒的看着陈千山，她不是不能答应这5%，只是，就算给青帮5%，也不过是缓解今天一时之困，以后如若在遇到这样的事情，青帮顶多睁只眼闭只眼，可在最终的决策上还有许多人可以影响事件，这样一看，这是极为不划算的买卖。
　　“既然陈把头没有诚心要谈，那我就先告辞了。”
　　虽然没有谈拢，可李云归此行并没有白来，至少她已经看清了陈千山的态度，以陈千山的为人，他显然不会让青帮在这件事里陷入太深，他想要李家的钱，也想要官方不怪罪。这样一来，这件事就只能靠自己了。
　　李云归站起身，却不想门口两名大汉立刻拦住了她的去路。
　　“怎么？你们还想绑人不成？”
　　李云归缓缓转过身，嘴角那点淡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硬的线条，她的手悄悄往手提包内侧挪了挪，指尖触到一抹微凉，那是陆晚君送她的钢笔。
　　“我们当家的还没发话，你别想走。”
　　其中一个大汉伸手就要去抓李云归的胳膊，动作十分粗鲁。李云归眼神一凛，侧身躲开，不等她说话，只听得几声惨叫，两个青帮汉子被人扔进了茶馆，陈千山脸色一变，站起身来。


第26章 
　　“云归！”
　　冷风裹着两道身影走了进来，李云归回头看去，来人竟是屈依萱和鲁骁。
　　“你们……”
　　“我去你家找你，大嫂说你在这里，这位鲁先生就带我来了。”
　　鲁骁第一次被人称先生，嘴角忍不住一抽，好在面对陈千山他还算绷得住，连忙往前踏了一步，冷笑道：“你们这一群大老爷们真有出息，竟然在这里为难一个女人，青帮的规矩就是这样的？”
　　“这是什么话？不过是谈生意，怎么谈得上为难？以李船王和我们的交情，我们怎么会为难李小姐呢？您说是吧。”
　　陈千山看着眼前这个皮肤黝黑的男人，脸色很难看，只是他现在拿不准这两个人是什么来路，因此，并没有轻举妄动，只是拿话堵李云归。
　　李云归轻笑一声，道：
　　“陈把头，这位屈小姐的父亲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办公厅副主任，屈少将，不知道你们青帮跟屈小姐有没有什么交情呢？”
　　屈依萱听说好友大晚上孤身一人到了青帮的地界，担心不已，好不容易自己赶来，看着这四处凶神恶煞的大汉，此刻又心里很是后怕，一直死死抓住李云归的胳膊，听到李云归提到自己，屈依萱把头一抬，鼓起勇气冷哼道：“我可不认识他们。”
　　不等陈千山攀交情，屈依萱劈头盖脸的否认了，陈千山原本想在李成铭回来之前，对李云归这位大小姐威逼利诱，谈成这5%，却没想到又来了一位大小姐，若是单独扣押李云归，陈千山或许可以奋力一搏，富贵险中求，可又来一位政府要员的千金，这下陈千山一个头两个大，他不仅不敢再想什么歪门邪道，还得保证两位大小姐的安全，想到这里，他脸上笑意全无。
　　李云归和屈依萱，鲁骁对视一眼，众人知道陈千山不会再发难，于是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看到屈依萱出现李云归只是惊讶，可看到鲁骁，她心里顿时就沉静下来，鲁骁的出现意味着陆晚君也赶了回来，不仅赶了回来，还带了不少人帮忙，想到这些，李云归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这时她才发现自己早已汗流浃背了。
　　“云归，吓死我了，你没事太好了。”
　　走出茶馆，直走到码头旁的大马路上，确定青帮的人没有跟上来，屈依萱这才一把抱住好友，吓得哭了起来。
　　这般危险的境地，屈依萱舍身前来，李云归心中感动，无奈，在这一刻无论说什么都比不上好友这份心，于是李云归伸手一下一下的抚在屈依萱的背上，直到对方慢慢平静下来。
　　“你知道吗？我去你家找你，就看到你大嫂脸色苍白，急得团团转，说是你一个人来了青帮谈生意，我本来想回家找我爸叫警察局的人一起来，刚好那位陆先生赶回来了，他听了来龙去脉就让这位鲁先生来青帮找你，自己直接去了太古码头。我放心不下，就跟着一起来了。”
　　从屈依萱的话里，李云归知道了家中发生的来龙去脉，李云归细细思索起陆晚君的安排，自己来青帮固然危险，却也是一种牵制，陈千山无论如何不敢对自己怎么样，所以在人手有限的情况下，陆晚君请鲁骁前来，一来鲁骁身手非比寻常，二来鲁骁是军人，就算在极坏的情况下，青帮也绝不敢杀害军人。而只要鲁骁没事，自己就不会有事。
　　而另一边，被扣押的货物才是重中之重，青帮是如何知道这批货物的内容不得而知，可是既然青帮已经知道，就说明这批货物的内容被泄露是迟早都事情，陆晚君必须赶在信息泄露之前处理货物，这才能保全大局。
　　想到这些，李云归不得不佩服起陆晚君的急智。
　　“大妹子，你就放心吧，小陆的脑子好使的狠，有他在肯定没事。”
　　鲁骁见李云归许久不说话，以为她惊魂未定，担心陆晚君，便安慰了几句。
　　“是啊，云归，别担心，我看你那未婚夫一表人才的，看起来不弱，我们要不先回家吧，这地方我瘆得慌。”
　　屈依萱回头看了一眼昏暗的码头，凉风吹过，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嗯，谢谢鲁大哥。”
　　李云归伸手拉住屈依萱的手，“走吧，我们先回家吧，这么晚了，伯父伯母也担心你，到家以后，我们给他们去个电话，今晚你就在我家休息吧，好不好？”
　　“嗯。”
　　屈依萱点头，众人往前走了大约四百米，道路的尽头，老齐的车已经停在了路灯下。
　　鲁骁跟着上了车，在确认李云归和屈依萱安全进入李公馆后，他立刻返回了教官总队。
　　刚刚走进家门，陈疏影就立刻拉住李云归的手，左看右看，确认对方毫发无损，脸上才有了点血色。
　　“还好没事，还好……”
　　说了几句，陈疏影眼眶就红了起来。
　　“大嫂，你看，我们都好好的，没事了，放心吧。”
　　李云归看了看四周，并未看到陆晚君的身影，不知道是码头的货物还未处理完，还是已经返回了教官总队。
　　“少君还在码头，公司里几位一直跟着爸的管理都去了，放心吧。”
　　“天烬呢？”
　　“他说在家坐着不放心，刚刚也去了太古码头，想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因为码头的货物还未处理完，大家心头如同压着一块巨石一般，此刻，李云归并不知道陆晚君用什么身份，什么方法在处理这件事，因此，她也不敢贸然出现在太古码头，让局势变得更加复杂，只好在家里等待。
　　等到凌晨的时候，屈依萱已经瞌睡了好几次，李云归和陈疏影两人合力将她赶回卧室休息。等两人下楼的时候，老齐已经回来了。
　　“小姐。”
　　“怎么样？”
　　李云归连忙走到老齐身边，老齐神色舒缓，一改之前愁云惨淡的模样，笑道：“小姐，办妥了，装货的船已经出港了。”
　　“已经放行了？那陆少君呢？他怎么样了？”
　　“陆少爷赶着要回队里，他担心小姐有什么想问的，就在院里等你呢。”
　　听了这话，李云归连忙出门，清晨的薄雾撒在院子里，朦胧之中，她看到陆晚君消瘦修长的身影正站在喷泉边。快步走了过去，李云归仔细端详了那人片刻，见他周身无碍，这才松了一口气。
　　“云归……”
　　“谢谢。”
　　两人同时开口，愣了片刻，又同时笑出声。
　　陆晚君也仔细的打量着李云归，见她好好的，这才放了心，最初听到李云归独自去了青帮的时候，陆晚君急得恨不能插上翅膀前去护着她。
　　可事有轻重缓急，待明白事情原委以后，她迅速想通了李云归的用心，强忍着焦急，努力平复心情，她赶去了码头，她知道，只要能够让船准时出港，李云归才能安然无恙。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你……”
　　李云归口中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陆晚君凑近了一步，几乎要将她揽进怀里，李云归下意识的身体一僵，预备要躲，却忽的身上一重，原来是陆晚君见李云归穿的单薄，将自己身上的风衣批到了她身上。
　　“露水重，别着凉了。”
　　外套上还带着陆晚君的温度，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些，带着熬夜后的微哑，却依旧稳得让人安心。
　　“谢谢。”
　　见面的这几分钟里，这句谢谢似乎说的太多了，李云归意识到以后有些尴尬，脸上一红，她抬头看向陆晚君，晨光刚好从东边的云层里漏出几缕，落在陆晚君的发梢上，染出一层浅金。她眼底的疲惫还没散去，眼尾泛着淡淡的红，此刻的她，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些卸下防备的柔和。
　　“如果不是你孤身前往青帮，让他们放松了警惕，又事先嘱咐家里要护好那批货，我也没办法想到这些，所以，我们之间的客气就到此为止，好吗？”
　　陆晚君微笑着，也不知是这几句话，还是她就是有这样的能力，李云归只觉得一直紧绷的心，慢慢的放松了下来，听到对方这样调侃，她也忍不住笑了。
　　“那我就不客气的问一句，陆少爷是想了什么办法让青帮放行的呢？”
　　“啊，这可就说来话长啦……”
　　陆晚君故作深沉，李云归被她这幅样子逗得又笑了起来，忍不住伸手打了她一下。
　　陆晚君一愣，眉梢弯起，眼底的柔和像化了的糖。
　　“哈哈哈，好，我不闹了，这件事其实是这样的……”


第27章 
　　原来陆晚君赶去太古码头的时候，已经有警察接到举报说船上私运违禁物品勾结新军，好在有青帮的人和船员一直在竭力阻止，等到了陆晚君等人赶到。
　　青帮的人阻止是因为他们的把头还在跟李云归谈钱，他们自然不敢让人坏了把头的生意。船员阻止是为了等主事的人赶到，以免丢了饭碗。
　　正是这一闹，让陆晚君等人有了时间周旋，警察要查违禁物品，那么也就是说这件事已经不是青帮可以掌控的，耽误之急是阻止警察上船查货，于是陆晚君便想到船上的这一船钨砂。
　　钨砂在许多要员眼里是发财的硬通货，这也是这样的物资依然被允许放行的原因，李成铭原本以运送钨砂为掩护，打开方便之门，如今被举报，说明原先钨砂的去向不好使了，陆晚君立刻想到在教官总队时，曾听军需司王司长的侄子拉身边人一起倒卖钨砂。
　　就马上派人联系了王司长的洋行，这洋行听说是李船王的货，且最低价出手，立刻把这件事报告给了王司长，为了吞下这批货，王司长自然愿意帮忙，何况搭上李船王这条线，他以后走私钨砂能获的利就不可同日而语了，陆晚君让人只说是因为跟青帮纠纷，原先买家不敢接手，所以低价出手，而王司长的人又查到李船王的千金确实正在青帮，便更加确信。
　　几通电话一操作，警察只好放行。等到船开出港口以后，王司长的人会接管整个船只，而届时原本的船上的人员以船员调整为由，携带那几箱货品换船，最终把货物运到赣北去。
　　这其中的人选都是老齐等人安排的可靠好手，以确保万无一失。
　　“只是，等伯父回来，怕是需要再宴请王司长一番，把后面的戏做足了。”
　　陆晚君说完这些忽然笑了笑——这笑容比平时浅，却格外真切，像晨雾里透出的光。
　　李云归听完她的整个计划，对眼前这个人的认识又更多了几分，最初，她以为眼前之人是陆少君，是小时候记忆里那个脾气大的大少爷，可后来才发现，不知何时，他性格大变，变得温和有礼，进退有度。
　　再后来，她接受了他的转变，以为是军队的磨练让他变得沉稳，却发现这人竟然是女儿身，竟是小时候记忆里那个爱哭，安静的陆晚君。
　　李云归无法想象这样一个人怎样以女儿身，在军队中摸爬滚打，扛起家族一切，怀疑她女扮男装行事的用心的时候，经此一事，她又发现，这人机敏异常，心细如发，自己只是留下只字片语，她却能心有灵犀一般，把后面的事情做得天衣无缝，井井有条。
　　陆晚君……你究竟想做什么呢？
　　“对了，差点忘记了。”
　　李云归闻声看向陆晚君，只见她从身后的挂包里摸出来一个纸袋，那纸袋因被折叠，显得有些皱巴巴的。陆晚君抚平折痕，神色变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将袋子递给李云归，道：“我在路上看到的，大晚上没有别的买卖，所以就买了这个，还是热的，你试试。”
　　李云归疑惑的接过纸袋，入手有一丝暖意透过纸袋传来，她打开纸袋一看，袋口还冒着微弱的热气，裹着焦糖与栗子的甜香，在微凉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糖炒栗子？”
　　怎么想起给我买这个？我没有说过想吃糖炒栗子呀？
　　“生日快乐。”
　　正在李云归不解之际，陆晚君轻轻说出的四个字，让她心头一颤，生日？
　　是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而因突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一时间，连同自己都忘记了，可，可她记得……
　　李云归低下头，纸袋里的栗子外壳已经被炒得发亮，眼下是凌晨，街头自然不会有人做买卖，显然这栗子是早些时候买的，如今却还带着点温度，说明被人仔细护得很好，想到这些李云归再抬头时，眼眶已经悄悄红了。
　　除了感动，这一刻，她的心头还有一些滞后的委屈，那是不得不独自面对陈千山，面对青帮时伪装的坚强，却不知为何，在听到陆晚君那句生日快乐，拿到她给的糖炒栗子时，那些坚强涌上心头，化作了名为委屈的情绪。
　　“糖炒栗子，这是我收到的最便宜的生日礼物了！”
　　为了将翻涌的情绪掩下，李云归佯装嫌弃，顾左右而言他。
　　陆晚君将一切收入眼底，并不生气，只是嘿嘿一笑，催促道：“你快试试甜不甜，好不好吃。”
　　李云归拈起一颗栗子，指甲用力，剥开褐色的硬壳，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果肉。她将栗子肉放入口中，香甜的味道立刻在舌尖化开，温暖顺着食道一路蔓延，几乎驱散了这一整日的惊惧与寒凉。
　　“甜吗？”
　　见李云归不答话，陆晚君又试探的问了一句。
　　李云归剥了一个栗子，一把塞入陆晚君口中，那带着栗子热气的指尖覆到嘴唇的那一刻，陆晚君只觉得心跳猛的漏了一拍。
　　“甜吗？”
　　李云归学着她的口吻也问了一句。
　　陆晚君深吸一口气，快速将眼底的情绪藏起，笑着点头，“甜，很甜。”
　　“傻子。”
　　李云归耳尖微微发红，她将纸袋抱在怀里，她说不出为何，这带着烟火气的生日祝福，比任何承诺都更让她安心。
　　陆晚君的目光在他无法控制的时候，终是直直的落在了李云归的身上，晨光落在李云归微微弯起的眼尾，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像两片轻颤的蝶翼。陆晚君的视线顺着那蝶翼往下，落在她沾着点栗子碎屑的唇角，而后，她忍不住抬手，却又在指尖几乎要靠近李云归唇角的时候，硬生生停住。李云归狂跳的心脏在她的手停住的那一刻，好像也骤停了一下，生怕惊动了她。
　　“云归。”
　　陆晚君收回手，指了指唇角，李云归伸手擦了擦唇角的栗子，别过身去，脸上的红晕已无法掩饰。
　　看着这样的李云归，陆晚君眼底盛着的笑意里，藏着比晨光更亮的光。喷泉的水声淙淙如低语，陆晚君平静的面容下，是加快的心跳，这一瞬间，好像有些什么情绪几乎要冲破她内心的层层枷锁，她忽的愕然，困惑，随即心惊，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可她不知道，李云归在低头剥第二颗栗子时，悄悄看了一眼她紧绷的侧脸。
　　那一眼里，有了然，有心疼，还有一丝同样不敢言说的温柔，惊疑不定……
　　唇齿之间还有李云归喂来的栗子的香甜，陆晚君深深吸了一口气，渐渐的，她清晰地感觉到，那份因独处而短暂氤氲开的、几乎要越界的不知名的情愫，正随着理智的回笼而缓缓冷却。这让她终于又放松了下来。
　　脸上那抹因李云归笑容而漾开的柔和，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迅速被一种克制的、符合“陆少君”身份的沉稳所取代。
　　“云归，”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清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平稳，“天色不早，我该回教官总队了。今晚……还有夜间操练。”
　　她提及军务，像是一道坚固的屏障，瞬间将方才共享生日祝福的私密氛围隔绝开来。目光落在李云归脸上，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描摹与贪恋，而是礼貌的、甚至带着点属于“未婚夫”的、恰到好处的关切。
　　李云归转过身，捏着一颗还没剥开的栗子，指尖微微一顿。她清晰地感受到了陆晚君瞬间筑起的高墙，那堵用“陆少君”身份砌成的墙。她看着对方迅速收敛起所有可能泄露真实情绪的表情，重新变回那个沉稳，温柔，不出格的陆少君。
　　这一刻，李云归有些生气，却又并没有什么立场。
　　“夜间操练要小心。”沉默了一会儿，李云归压下心头一丝莫名的失落，也收拢了某些溢出的情愫，语气尽量自然客套。
　　陆晚君点了点头，动作利落。她看了李云归一眼，那目光极快，如同飞鸟掠过水面，不留痕迹，却仿佛要将她此刻站在暮色与水光中的模样刻入心底。随即，转身离去。
　　直到那身影彻底融入公馆大门外的夜色，李云归才轻轻吁出一口气。她低头看着手中温热的栗子，又抬眼望向陆晚君消失的方向。
　　她想，这个人要背负这一切到什么时候呢？成为陆少君的每一分每一秒，她过得很煎熬吧……
　　晨风吹过，带着晚秋的凉意。李云归将那颗栗子紧紧握在手心。


第28章 
　　夜色已深，李公馆的书房里只亮着一盏绿罩台灯，光线柔和，映照着李云归略显疲惫却依旧镇定的侧脸。她合上书，揉了揉眉心，正预备关灯回房睡觉，窗外便传来了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轰鸣，最终在李公馆大门前戛然而止。
　　那声音带着不同寻常的急促。
　　李云归心下一动，刚站起身，书房门便被轻轻推开。是管家老齐，他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小姐，老爷回来了！”
　　她快步走出书房，刚到客厅，便看见父亲李成铭风尘仆仆的身影。他穿着一件厚重的呢绒大衣，肩上似乎还沾着远方城市的夜露，平日梳理得整齐的头发有些许散乱，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倦容，但那双看向女儿的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焦虑与关切。
　　“爸，这么晚了，你怎么回来了？”
　　“我接到电报听说码头的货出了事，就赶回来了。”
　　李成铭的声音不似往日沉稳，带着一丝匆忙赶路后的沙哑，他一边说着，一边脱下大衣递给佣人，目光迅速而仔细地在女儿身上逡巡，仿佛在确认她是否安好。
　　“爸爸，我没事。”李云归心头一暖，上前扶住父亲的手臂，引他到沙发坐下，又为李成铭斟上一杯热茶，语气平和地将白天发生的事娓娓道来。
　　时过境迁，之前的忐忑不安，惊心动魄在当事者的描述里已然是过去的事情了，可是李成铭却听得脸越来越黑，心惊肉跳。
　　“爸，我看青帮不足为惧，不过是为利而来，只是，如此隐蔽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人透露给青帮，惹的他们扣押了货物，牵制住我。然后又通知警察，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此间凶险，可见背后之人狠辣。”
　　李云归将自己思考复盘后的观点告知李成铭，李成铭沉默片刻，脸上的神情从惊讶逐渐变为宽慰，最后化作一种深深的赞赏和感慨。
　　“能想到这些，我们家囡囡真的长大了。”
　　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李成铭眼角的细纹，他喝了一口热茶，已然没有了初到家之时的散乱，沉静了下来，思考片刻后，道：“这件事我会吩咐人暗地去查，你不用担心。倒是你，孤身一人独闯青帮。虽然勇气可嘉，却终归鲁莽，在我李成铭眼里，什么都比不过我女儿重要，以后，万不可作此举了，知道了吗？”
　　“知道了，这次我也不是孤军奋战，陆晚……少君也帮了不少忙，如果不是他善后，我恐怕不能全身而退的，我们李家可欠了一个大人情呢。”
　　险些暴露陆晚君的身份，李云归吓得咳嗽一声，话锋一转，转移了李成铭的注意力。
　　果然，听到陆晚君的名字，李成铭笑了起来，“少君这孩子，心思缜密，沉稳有担当，秉国兄泉下有知，也该欣慰了。”他言语间满是对故交之子的爱护与激赏，看向女儿，目光又逐渐温和，道：“这次多亏了你们两个孩子。我老了，往后这个家，终究是要交给你们的。”
　　“爸爸，您别这么说。”李云归轻声应道。听到李成铭说自己老了，李云归心头一动有些不是滋味。
　　李成铭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少君呢？已经回军校了？”
　　“是，教官总队纪律严明，他晚间必须归队。”
　　“唉，这孩子，也是辛苦。”李成铭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慈爱，“明日你记得往军校打个电话，替我谢谢他，也让他务必注意安全，凡事不要太过勉强自己。等下次他休假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这次这般匆忙，你的生日……”
　　“哎呀，我的生日没什么，何况，有人帮我庆祝过了。”
　　李成铭瞪大眼睛，“谁帮你庆祝过了？”
　　李云归笑了笑不说话，李成铭的目光在女儿身上来回探究，最终他像是恍然大悟，哈哈大笑起来。
　　“哎呀，爸，你想哪里去了？我不跟你说了！”
　　这一笑倒让李云归有些不好意思，她索性一跺脚，上楼回房。
　　看着李云归的背影，无形中让李成铭更加确信，自己当年为保护故交血脉、也为女儿寻一个依靠而订下的这门亲事，或许是一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听说你前阵子大展拳脚，帮李公馆处理了一件不小的事情？”
　　午后的阳光透过菱形玻璃窗，在铺着蕾丝桌布的小圆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穆思晨穿着一袭淡青色旗袍，外面罩着米白色针织开衫，气质温婉如水。她将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轻轻推到陆晚君面前，陆晚君道了声谢，却并没有立刻开始喝。难得休假，她与穆思晨也许久不见，于是就约在一起喝咖啡。
　　“这件事你也知道了？”
　　“很难不知道吧，毕竟李公馆在南都城里赫赫有名，再加上你这位未婚夫如此年轻有为……”
　　穆思晨的语调轻柔，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可“未婚夫”三个字，在她舌尖绕了一圈，终究带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她端起自己那杯咖啡，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着目光里的复杂情绪，不过，陆晚君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自己这位好友的反常。
　　她有些不解，“你怎么怪怪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在陆晚君的印象里，穆思晨在她面前很少这样温柔端庄的讲话。
　　不等她再说话，穆思晨就白了她一眼，“所以我说你就是山猪吃不了细糠，对你好一点，你还不自在了。”
　　“确实怪怪的。”眼见穆思晨恢复正常，陆晚君这才放下心来。
　　“什么怪怪的，我也是个很温柔的人好嘛？又不是只有那位李小姐才会温柔。”
　　穆思晨双手抱在胸前，靠回椅背，姿态松弛，眼睛却紧紧盯着陆晚君的反应。
　　只见陆晚君一愣，随即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某个开关，眼神微微飘远，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扬了起来，那笑意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品察的柔软：“云归很温柔吗？”
　　“怎么？天下只有她一个李小姐吗？你这么快就想到她了？”
　　穆思晨心头一沉，只觉得烦躁起来。陆晚君下意识的反问和瞬间柔和下来的神情，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入了她的心口，从那天李云归将陆晚君送到穆家医馆开始，她就看到了那女子强装镇定的外表下失魂落魄的灵魂。接下来的每一天，她也看到了在李云归照料下，陆晚君日渐柔软的目光和偶尔发呆放空时的笑。
　　那些时日，穆思晨对自己说过最多的话就是，她们是两个女子，她们不会……可偏偏这句话骗的了所有人，却骗不了同样是女子，早已沦陷的自己……
　　因为，爱上陆晚君，对她而言，实在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思晨……”
　　陆晚君轻轻的唤了一声对方的名字，笑容有些无奈，她不知道好友哪里来这么大的火气，却也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从见面到现在，她说什么都似乎不对。
　　穆思晨看着她这副全然不解、甚至带着点无辜的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瞬间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和酸楚所取代。这股愤怒和不甘无从发泄，更无从解释，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没加糖的咖啡竟然在口中显得有些甜。
　　“前几天没睡好，可能有些起床气了。”
　　穆思晨生硬的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她知道对面好脾气的人一定不会让她下不来台。果然，对于这个理由，陆晚君认真的接受了，“这段时间天气不好，别说你了，我平时训练任务那么重，到了晚上还会经常醒过来呢。”
　　“你之前不是一直不愿意跟李公馆靠的太近，说自己没想好吗？这次怎么？”
　　两人就天气都话题说了几句，最后穆思晨还是将话题引了回来，有时候，就算心里千万遍说真相不重要，可是事到临头，还是会千万遍的想要知道。
　　听到穆思晨这样问，陆晚君沉默了一会，其实，这也是这些天她辗转难眠的根源，她原本想要解除跟李公馆的婚约，给李云归自由。只是自那夜的事情发生后，陆晚君第一次想，也许自己的出现不一定是李云归的负担呢？如果自己可以护着她，可以帮助她，那么，自己是不是也可以站在她的身边？
　　“我想，以我的身份，或许不是毫无用处……”
　　陆晚君一字一句的斟酌着，试图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一个合乎逻辑的、不那么涉及私心的理由。她像是在说服穆思晨，更像是在说服那个一直以来都在抗拒和逃避的自己。
　　穆思晨收紧了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深入陆晚君的眼底，试图在那片她熟悉的清澈背后，找到一丝犹豫或勉强。
　　突然，陆晚君像是冲破了某种无形的桎梏，那双总是承载着太多秘密与重担的明亮双眸，不再闪烁，而是异常清晰地直视着穆思晨。那里面有一种破土而出的力量，让穆思晨心头猛地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她仓促地收回了探寻的目光，仿佛被那光芒灼伤。
　　可她还是听到了那句斩钉截铁，再无丝毫犹豫的回答：
　　“我想保护她。”
　　声音不高，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两人之间荡开清晰的涟漪。
　　好狼狈啊……穆思晨听到自己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自己的试探最终得到了答案，可是穆思晨在这一瞬间苦笑起来，她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搅动着杯中早已冷却的咖啡，借此掩饰瞬间湿润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嘴角。沉默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她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云淡风轻的沙哑：“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话是说给陆晚君听的，却更像是一把刀，反复凌迟着她自己的心。
　　“我当然知道。”陆晚君依旧笑着，在说出那句话的瞬间，仿佛一直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被猛地移开。一直以来的迷茫、挣扎、自我怀疑，都在这一刻有了明确的指向。她想保护李云归。不是出于婚约的责任，不是出于对李家的报答，仅仅是因为，那是李云归。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后的畅快。
　　她没有察觉到穆思晨声音里的异样，她看着穆思晨低垂的头，以为好友只是在消化这个信息，毕竟，身为女子的陆晚君爱上了同为女子的李云归，这是多么的惊世骇俗。
　　可是，她之所以敢这样斩钉截铁说出这句话，大约也是因为好友是这世上唯一会理解她的人吧。
　　“知道就好。”
　　穆思晨没有抬头，只是盯着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轻轻的回应了一声。
　　其实，她觉得自己还有好多话想说，想说，乱世之中，两个女子如何不易。
　　想说，即便你陆晚君愿意站在李云归身边，她未必愿意与一女子共度余生。
　　想说，若是李船王知道此事，如何能面对自己倾心爱护的至交之子的欺骗与背叛。
　　可是，话已至此，无需多言……
　　以自己的私心，穆思晨觉得自己无论说什么，都仿佛是在为自己争一条生路，可扪心自问，在没有李云归出现的那些年里，自己也终是没有勇气跨出这一步，与女子相守……
　　她看着咖啡杯里自己双眸中的泪与嘲笑，心中五味杂陈，于是，只是沉默。
　　“既然确定心意，你打算如何保护她呢？”
　　良久，穆思晨抬起头若无其事的笑了。
　　陆晚君见好友似乎终于是接受了自己的这个决定，心中松了口气，道：“自然是要将一切与她说清楚的，我的身份，和发生过的事情。”
　　陆晚君的话是穆思晨意料之中的，这人向来都是坦荡荡，她点点头，举起手中的咖啡杯，“那以咖啡代酒，预祝你成功。”
　　“谢谢。”
　　陆晚君诚恳的举杯，一来感谢好友的祝福，二来感谢好友的理解。将咖啡一饮而尽，陆晚君笑的开怀。


第29章 
　　“要不接下来去绸缎庄看看吧，消消食。我可吃的太饱了。”
　　难得的午后闲暇，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南都城的梧桐道上。屈依萱一手挽着李云归，一手在侧伸展了一下，然后摸了摸肚子。
　　李云归见她一副吃饱喝足的惬意模样，忍不住笑，“那一会儿选衣服可得大一号，不然可穿不上了。”
　　“为什……”
　　屈依萱侧过脸正想问为什么，突然反应过来某人这是在嘲笑自己肚子都撑大了，于是伸手去挠李云归的痒痒，“好你个没良心的，陪你逛街你竟然还笑话我，看我不要你好看。”
　　“哎呀，别闹，在大街上呢。”
　　李云归见屈依萱要教训自己，连忙摆手，谁知屈依萱不吃她转移话题这套，步步逼近，道：“我管它在哪里呢，就在大街上教训你。”
　　“别，别别。”李云归素来怕痒，眼见屈依萱认真起来，只好连忙求饶，“我错了，便饶了我这次吧，怎么样？”
　　“哼。”屈依萱见对方求饶，得意的收手，道：“饶了你也行，一会儿买的衣服，你付款。”
　　“好呀。”李云归欣然应允，给好朋友买衣服这样的事，是她们两从小到大都会做的事。屈依萱见状又开心起来，搂着李云归的胳膊，正预备好好讨论一下最近流行的几样款式，却忽的瞥见街角一家欧陆风情的咖啡馆，临街的菱形玻璃窗后，似乎有个熟悉的身影，是一位俊美的年轻先生正在和一位漂亮的小姐说笑。
　　屈依萱微微一愣，南都城里难道还有她不认识的帅气先生？
　　就是这一愣神，旁边的李云归发现了端倪，“怎么了？看到什么了？”
　　说着李云归顺着屈依萱的目光看过去，看到身边的李云归，屈依萱这才猛然想起那位帅气的先生到底是谁，心中暗道不妙，立刻打了个哈哈，拉着李云归就走，“没什么，我在想一会儿做身什么衣裳好，云小归，你说做身风衣怎么样？今年怪冷的……”
　　屈依萱的动作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咖啡馆的玻璃后面，两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是陆晚君和穆医生，穆思晨。
　　陆晚君穿着便装，侧脸在光影下显得柔和。而坐在她对面的穆思晨，正微微前倾着身子，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伸手似乎是要帮陆晚君拂去落在肩头的什么。陆晚君没有躲闪，反而顺着她的动作微微侧头，脸上带着一种李云归很少见到的、全然放松的浅笑。
　　那笑容，不像在她面前时，总是带着几分克制。此刻的陆晚君，眉眼舒展，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
　　她们之间那种自然而亲昵的氛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窗外的喧嚣隔绝开来。
　　李云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泛起一丝微妙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滞闷。
　　“那个，云归，你……还好吧。”
　　屈依萱扯了扯李云归的袖子，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好友的反应，毕竟当街看到自己的未婚夫与别的女人举止亲密，纵然李云归向来沉静，这总归不是什么好看的事情，屈依萱原想说或许是好友相聚，或许只是误会，可是事实甚于雄辩，她不想好友不开心，却也更不愿意好友错嫁非人，误了终生。
　　最后话到嘴边只得化为关切的询问。
　　“没什么，那位是穆医生，少君的好友。”
　　李云归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们走吧。”
　　她挽住屈依萱的手臂，不着痕迹地将好友的视线从那扇窗户拉开，屈依萱自然不想好友过于尴尬，连忙点头，“耽误这么久，一会儿啊，你可要好好帮我选衣服，不然今天不放你回家。”
　　“太霸道了吧，我们两穿衣风格明显不同。我要怎么给你选呢？”
　　李云归知道屈依萱是有意转移话题，不让自己难堪，好友的好意让她心头的那点堵塞稍稍通畅了一些，她顺着屈依萱的话莞尔一笑，指了指自己的风衣和对方的连衣裙。
　　屈依萱大手一挥，不满道：“那我不管，如果选的不好看，你就完蛋啦，云小归。”
　　“好好好。”李云归对屈依萱的霸道毫无办法，只好妥协，两人如同无事发生一般往前走去，讨论起最近的流行风向。
　　步伐也加快了些，仿佛要将刚才那幅刺眼的画面迅速甩在身后。
　　只是，走出几步后，李云归还是忍不住，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用眼角的余光，最后瞥了一眼那扇窗。
　　窗内，穆思晨不知说了句什么，陆晚君低头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李云归迅速转过头，心底那丝莫名的滞闷感更甚，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是不喜欢看到陆晚君与旁人如此亲近？还是……不喜欢陆晚君在旁人面前，露出那样毫无防备的笑容？她明知陆晚君是女生，身为女子的陆晚君与穆思晨那样的互动是再正常不过的，可不知为何，想到她是女子，心中那股不知名的气反而更加沸腾起来。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心慌，她不再去看，也不再想，只是跟着屈依萱，汇入熙攘的人流。只是那个午后阳光下的亲密剪影，却已悄然烙印在她心底，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带着疑问与些许不适的痕迹。
　　好在没多久，因为接近年底，报社各部门要整理整年的相关报道以及未录入发布的新闻，李云归所在的社评部也忙了起来，全身心的投入了工作，倒让她无瑕去细想那天遇到的种种，或者说，她本也有心逃避。
　　然而不巧的是，年底陈天烬这次回到了家，陈疏影便决定带弟弟回陈家老宅一趟，李公馆一时无人，虽然家里平日里没什么大事，可终究要有人在家，加上年底要张罗的事情比较多，李成铭又长期不在，李云归索性告了几天假，代替陈疏影在家忙活起来。
　　也正是这几天，陆晚君因之前几次演习表现出色，被特批了几天假期，于是回家，就这样，两个毫无防备，心中各有所想的人撞到了一起，就这样巧妙的独处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是大家的支持让我上榜了，谢谢！！
　　榜单期间我会双更的，榜单结束会恢复单更了，剩下的剧情非常重要，我希望在存货消耗完之前，把它打磨出来。
　　再次感谢大家，如果觉得还不错，可以收藏等结束再看，不急哈


第30章 
　　“早。”
　　因为要随时让下人找得到人，李云归起了个大早，正在餐厅小口喝着粥，就看到了收拾妥当的陆晚君也下了楼。
　　晨光透过玻璃窗，在她挺括的肩线上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边。
　　“云归，早上好。伯父和疏影姐呢？”她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沉静，却比平时多了几分不加克制的柔和。
　　陆晚君在李云归对面坐了下来，下人立刻端上来牛奶和面包，她道了声谢，看向李云归。
　　李云归抬起眼，恰巧撞进她目光里。那眼里依旧沉着惯有的冷静，今日却像化冻的春溪，漾着几分未加掩饰的温和。她垂下眼帘，用银匙轻轻拨弄着碗里的鸡丝。
　　“大嫂和陈天烬回老家了，天烬难得回来一趟，大嫂要带他去祭祖。爸这几天比较忙，出差了。”
　　她的应答无可挑剔，语气平和，措辞得体，语气却像蒙着一层薄纱。
　　陆晚君握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她立刻捕捉到了那份刻意维持的平和下的疏离。空气似乎比刚才凝滞了些许。陆晚君并不知道咖啡馆外发生了什么，而击沉她也仅仅只需要李云归不着痕迹的疏离也就够了。
　　她没有说话，沉默地撕下一小块面包送入口中，味同嚼蜡，干燥的碎屑哽在喉间，难以吞咽。索性仰头灌下一大口牛奶，试图强行冲下那份不适，却引得一阵剧烈的呛咳。
　　“咳咳咳……”
　　听到对面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声，李云归终于还是不忍的看了过去，只见那人红着脸，额头上青筋跳起，属实是被呛狠了，连眼尾都逼出了一片湿润的潮红。
　　真笨！
　　李云归在心底嗔怪一句，那点刻意维持的疏离终究败给了眼前人的狼狈。她轻咬下唇，终是起身绕至她身旁，温热的手掌贴上那微微震颤的脊背，轻柔地抚拍着，为对方顺气。自从知道对方是女子，李云归总是会心疼会怜惜，会做出一些连她自己都不知为何的举动来。即便她不敢细想，不愿分辨，可她也知道，能惹得她有此对待的人，天下间，也只有陆晚君一个。
　　手指隔着衣服触到陆晚君的背，李云归才发现这人竟然如此单薄，脊骨的轮廓清晰地硌着她的掌心。心头因咖啡馆画面而萦绕的那点气性顿时减了几分，眼神也不自觉地柔和了一些。
　　“干嘛吃这么快，怕我抢你的吗？”
　　陆晚君因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触碰而浑身僵住，连咳嗽都忘了。背后传来的温度穿透衣料，熨帖在肌肤上，带来一阵微麻的战栗。她偏过头，试图掩饰，声音因呛咳而低哑：“不是……是、是吃急了。”
　　李云归收回手，那脊骨的触感却仿佛仍烙印在掌心。她回到座位，看着对方连喝牛奶都变得小心翼翼的模样，实在无奈，自己气了这么久，那人也根本什么都不知道，那自己这场气生了有什么用。
　　正不知如何是好，只见一个人提了一个篮子走了进来，粗布衣衫上还沾着晨露的清润气息。李云归抬头一看，那是管花园的老何。
　　“小姐，陆少爷，早上好。”
　　“你好。”
　　两人同时回应，李云归拨弄了一下碗里的粥，对老何笑道：“前些天听说你回老家了，家里人都好吗？”
　　“都好，都好。”老何开心道：“托老爷小姐的福，家里人都很好，正好家门口有几颗桔子树，我收了些桔子带来给老爷，小姐，这都是自己家的，可能不比外面的甜，只是我记得小姐从小就喜欢吃酸，所以摘了些来。”
　　“谢谢老何。”李云归站起身，接过老何手中的篮子，分量不轻，她双手才拿动。
　　“小姐喜欢就好，那我先去后面干活了。”
　　“吃过早餐了吗？”
　　“吃过了，耿妈一早就做了鸡蛋面，我们都是在后面吃过了的。”
　　“好。”
　　李公馆对下手都是包三餐和住宿的，听到老何已经吃过早餐，李云归便没有再多客套，老何转身去了后院，李云归将一篮子桔子放到餐桌上。
　　“这么多我一个人可吃不下，你吃吗？”
　　“不了不了，我怕酸，不太能吃桔子。”
　　陆晚君连连摆手。
　　“你怕酸？”清新的果香悄然弥漫开来。李云归的目光落在正襟危坐的陆晚君身上，心头忽然闪过一个狡黠的念头。
　　只见她在篮子里挑挑拣拣，捡了一个青得发亮的桔子，满意的送到鼻尖闻了闻，然后将桔子剥开，不一会儿，一股桔子的酸气就弥漫在了餐厅里。
　　“你……”
　　这个味道让陆晚君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这桔子闻起来都已经酸得让人掉牙，真要吃的话……想到这里，陆晚君只觉得牙齿都软了。
　　“喏，试试。”
　　不等他起身离开，李云归就把剥好的桔子递到了她的面前，笑容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陆晚君看着那泛着青光的果肉，喉头滚动。
　　“试试嘛，挺甜的。”
　　打断陆晚君的拒绝，李云归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
　　陆晚君沉默了，甜吗？哪里看出来这个桔子很甜了？
　　“我剥都剥好了，不吃多浪费啊。”
　　见陆晚君不说话，李云归继续进攻，眼眸清澈，语气里甚至有些撒娇的意味了。
　　这番突如其来的变化，让陆晚君坐在原地，腰背笔直，一动也不敢动。本能告诉她，如果拒绝了李云归亲自剥的桔子后果很严重。
　　但是真要吃的话……
　　咽了一口口水，陆晚君视死如归般深吸一口气，拿起李云归剥好的桔子，三两口的吃了下去。强烈的酸意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刺激得她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花，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看着她这副狼狈又努力克制的模样，李云归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越动人，像春风吹拂下的风铃。
　　起身为陆晚君重新倒了一杯牛奶递到她面前，陆晚君如获至宝一般，拿起牛奶瞬时将一杯都灌了下去，然后才靠在椅背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好吃吗？”
　　李云归看着陆晚君的模样忍不住逗她。陆晚君无奈的摇摇头，事情发展到这里，她已经知道李云归是故意的，只是虽不知原由为何，她也对眼前人生不起气来，化作一声纵容的叹息，有了这一番闹腾，方才因李云归疏离而沉寂的心，仿佛又重获生机般跳动了起来。
　　二人用完早餐，李云归发现自己的包落在了报社，于是前往报社取东西。
　　陆晚君则被桔子“击倒”回房躺了许久才缓过来，等她醒来的时候，窗外已是另一番光景——原本湛蓝如洗的天空不知何时堆满了铅灰色的乌云，天色沉得像是要坠下来。不多时，淅淅沥沥的雨声便敲响了窗棂，很快连成了线，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下雨了……”陆晚君喃喃道，立刻想起清晨出门时并未带伞的李云归。她几乎未加思索，立刻起身，从衣帽间取了两把油纸伞，跟管家打了声招呼，便步入了绵密的雨幕中，朝着琴槐时报的方向走去。


第31章 
　　雨中的南都别有一番韵味，青石板路被洗得油亮，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被雨水打得簌簌作响。陆晚君撑着伞，步伐迅捷而稳健。刚走到报社附近的那条长街，她便瞧见李云归正站在报社门口的屋檐下，望着连绵的雨帘，微微蹙着眉。
　　“云归。”陆晚君快步上前，将手中另一把未沾雨水的伞递了过去。
　　李云归闻声转头，看到雨中执伞而来的陆晚君，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
　　“你怎么来了？”待看清陆晚君因急步而来，被雨水打湿的肩头时，她在心里暗暗埋怨，这人伞都不会打。
　　从包里取出一方手帕递给陆晚君，陆晚君微微一愣，却见李云归指了指她的肩头，她这才发现肩头不知何时被淋湿了。
　　“谢谢。”接过手帕擦了擦肩头的水珠，陆晚君轻笑着，然后将手里的伞递给李云归。
　　“这雨下的急，我想你大概没带伞。”
　　“你猜对了，我真的没带。”李云归接过伞撑开，与陆晚君并肩走入雨中。油纸伞隔绝出一方小小的天地，伞外雨声淅沥，伞内呼吸可闻。两人沿着湿润的街道缓缓而行，一时无话，却并不显得尴尬，反而有种静谧的安然。
　　走了一段，李云归望着迷蒙的雨景，忽然轻声开口，“我小时候很讨厌下雨。”
　　她顿了顿，像是陷入回忆，声音带着雨丝般的柔软：“大概七岁的时候，也是个这样的雨天，父亲带我去你家做客。大人们在书房谈事，我独自在回廊下玩，不小心滑倒，摔了满身泥水。”
　　陆晚君侧头看她，伞沿在她精致的侧脸投下温柔的阴影。
　　“我那时又羞又恼，觉得雨天真是讨厌极了。可是我又不想要大人们发现，毕竟幼年之时，总会觉得面子比天还大。”李云归唇角泛起一丝笑意，“后来有个穿着蓝色小褂的人跑过来，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给我披上。可是她个头高，那件衣服对我来说太大了，衣摆都拖到了地上。”
　　陆晚君脚步微微一顿，那是她与李云归第一次相遇，那天大夫人说回有个小妹妹来家中做客，要好好招待她。那时，自己只与哥哥一同长大，打从心底，她一直盼望着有个姐妹一同玩耍，谁知，那天等了许久，她也没看到小妹妹，于是便自己跑去了前厅，就在那厅堂之外的屋檐下，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摔了一身泥，像个气鼓鼓的糯米团子，正对着雨水兀自生着闷气。
　　往事历历在目，想到那一幕，即便是现在，陆晚君依旧忍不住唇角上扬。
　　“你知道那人是谁？”听到陆晚君的低笑，李云归侧过头看向她。
　　“大约是晚君吧，我记得第一次见你，你就拉着晚君不放手，身上还穿着她的外衫。”
　　陆晚君顿了顿，立刻想起自己的身份，不紧不慢的以陆少君的口吻，诉说起往事来。
　　李云归见她这般迅速地“进入角色”，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和无奈，却并不戳破，只是顺着她的话继续道：“是啊，那天她把狼狈的我，捡到了你家，谁知道，你一上来就说我抢了你的妹妹，然后我们就打的不可开交……”
　　“然后你还咬了她一口。”
　　提到这件童年趣事，陆晚君下意识地接话，语气里带着真实的、属于她自己的笑意，说完便忍不住看向李云归，想看她作何反应。
　　李云归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在灰蒙蒙的雨景中格外动人。她带着几分赧然争辩道：“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是想要咬你，谁知她来劝架……”
　　雨丝沙沙，落在伞面上。两人之间一时沉默下来，提起往事，李云归这才发现，自己并不是如今才在陆晚君身边才完全放松做自己的，当年第一次见面，她便在那位姐姐面前“结结实实”的做了一回自己呢。只是李云归并不知道，儿时在陆家短暂的小住后，她的一举一动就一直让陆晚君备受关注，靠着陆家与李家的娃娃亲，陆晚君每年都从大夫人口中有意无意的探听李云归的消息。
　　云归这孩子聪慧，这次又是学生会干部了。
　　云归去了斯坦国留学，也不知一个人在外是否习惯……
　　听你李伯父说，云归在偷偷往报社投稿，化名云中客，他只当作不知，说要让孩子自己闯荡……
　　那些零碎的讯息，如同散落的珍珠，被陆晚君悄悄拾起，串成了独属于她的、无人知晓的回忆。她曾为她的成就而骄傲，曾为她的远行而牵挂，也曾在她那些见报的、笔锋日渐犀利的评论文章中，清晰地感知到那个记忆中的“小团子”正在飞速成长，变得耀眼而夺目，有底线，有思想。
　　“说起来……”李云归的声音打破了雨中的静谧，也将陆晚君从绵长的回忆里拉回，“晚君她……后来还生我的气吗？为了我咬她那一下。”她问得随意，目光却悄悄留意着身旁人的反应。
　　陆晚君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她看着前方被雨水冲刷得干净的青石板路，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未来的及隐匿的急切：“她怎么会生气。她常常提起你。”
　　“提到我？”
　　李云归有些好奇，“她提到我什么？”
　　陆晚君微微颔首，借着“陆少君”的身份，诉说着从未敢宣之于口的关注，“她说你小时候虽然看着乖巧，骨子里却执拗得很，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是个很有想法的女孩子，以后一定会有自己的一片天地。还说……你写的文章很好，看待事物的角度很不一样，有自己对待世界的认知与理解……”
　　听着陆晚君用陆少君的口吻，一点一点的诉说着她心底自己的模样，李云归怔住了。她从未想过，在那些各自成长的年岁里，在遥远的他方，竟有一个人如此清晰地记得她，并一直默默关注着她的轨迹。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包裹住心脏，酸涩而饱满。
　　然后，她想到了第一次见面时，陆晚君送的那只笔，那只刻着云朵的钢笔，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因为这样，她才早就准备了那只笔……那并非“陆少君”基于婚约的客套礼物，而是“陆晚君”跨越时光的、无声的懂得与欣赏。
　　想到这些，李云归双眸微微泛红，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向陆晚君。
　　油纸伞微微抬起，伞下的空间里，她们能清晰地看到彼此眼中自己的倒影。
　　“是吗？”李云归望着她，眼眸亮得惊人，像是蕴藏着整个雨季的光，“不知道，晚君姐现在过得怎么样？”
　　“她很……”
　　陆晚君没有意识到这句话里的含义，只是一如往常，想说，她很好，却被李云归打断。
　　“如果有机会，这个回答，我想听她自己告诉我。”
　　雨声在这一刻仿佛骤然远去。
　　这一瞬间，陆晚君在李云归的双眸里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难道……她知道了？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在她脑海里划过，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僵住，血液似乎在瞬间既冰冷又滚烫。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同脸色都变得苍白。
　　“雨下大了，我们走吧。”
　　看着她骤然失血的脸色和那双骤然缩紧、写满了惊惧与无措的瞳孔，李云归心中猛地一揪，所有试探的念头都被这股汹涌而起的心疼彻底压过。说着，李云归自然地迈开步子，重新与陆晚君并肩，却体贴地不再看她，给予她足够的时间与空间来平复那颗被惊涛骇浪席卷的心。
　　陆晚君僵硬地跟着迈步，冰冷的雨水似乎顺着伞沿渗进了她的四肢百骸。无数的疑问和恐惧几乎要将她淹没。然而，身旁之人传来的平稳呼吸，以及那份在惊雷过后、体贴入微的沉默，又像是一根细细的绳索，将她在深渊边缘勉强拉住。
　　雨幕之中，两人各怀心事，沉默地前行。雨水顺着伞骨汇聚成流，如小小瀑布般从边缘垂落，在他们周围形成一道晃动的水帘，模糊了前方的路。等到终于回到李公馆之时，因为雨势太大，两人还是被淋湿，只好各自回房洗去一身寒凉。
　　回到李公馆的那一刻，一切好似又回到了原点，回到一切并未发生过的时刻。


第32章 
　　尽管陆晚君的伞送得很及时，可一路的秋雨到底上李云归感冒了，在陈疏影的照料下，李云归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冒了，从浴室里洗完澡回房间，身体上的热度并没有随着水汽的蒸发而消散，反倒是渐有升高的趋势，李云归心中就暗道不好，吩咐下人晚饭的时候不要来打扰，李云归就回房躺下了。
　　起初，晚饭时没有看到李云归，陆晚君并未觉得奇怪，因为一般除了全家人聚在一起，李云归也是很少正儿八经的吃晚餐的，这是她的一种习惯。
　　到了半夜起床倒水，路过李云归房间，隐约听到咳嗽声的时候，她开始察觉到不对。站在李云归房门前，想要敲门的手举到有些酸涩，陆晚君终是下不去手，一来怕打扰李云归休息，二来，怕是自己多想，大半夜的反而唐突。
　　回到房间躺了一会二，陆晚君心中挂念着李云归，已然是睡意全无了，转辗反侧许久，最终，她还是一把翻起身来，因为，这时她想到一个办法，既能确认李云归是否安好，又能不打扰到她。
　　翻墙……
　　通常人们会说，病急乱投医，只是不成想，眼下这半夜三更的，陆晚君没病，也乱投医起来。
　　她三下五除二攀上了阳台护栏，凌空一跳，就跳进了李云归卧室的阳台，虽然是二楼，可李公馆的层高比一般房子建得高，饶是这样，她陆晚君也还是黑灯瞎火的跳了过去。小心翼翼绕开李云归阳台上的花草，她轻轻推了推阳台上的门。
　　李云归在李公馆住了这么些年，从未想过自己的阳台会有“不速之客”，因此，从未上过锁，陆晚君这么一推，门就开了。
　　正要跨门而入的档口，陆晚君有些做贼心虚了，大夫人曾教导，“将上堂，声必扬。”君子登堂入室，必先扬声示意，而她此刻，却是夤夜潜行，悄无声息。虽说她与云归同为女子，可自己此刻顶着的却是“陆少君”的男儿身份，这般行径，若被外人知晓，岂不毁了云归清誉？
　　一时的冲动在这时，却又被理智占据了上风，她的脚步骤然停在门槛之外，进退维谷。夜风带着凉意吹拂在她发烫的脸上，却吹不散那份挣扎。
　　“谁？”
　　正在陆晚君打起退堂鼓之际，黑暗中一声清冷的断喝，让她心头一惊，竟是李云归不知何时醒了，正坐在床头警惕的看向阳台，陆晚君此刻逆光，看向屋内只能看到一片黑暗，却也怕李云归吓到叫嚷起来，连忙出声道：“云归，是我。”
　　李云归睡的迷迷糊糊，脑中沉闷，好不安稳，在梦中翻了个身，却不知怎的就这样醒了，睁开眼看到阳台处有一个身影，顿时吓出冷汗，下意识叫了一声。待听到是陆晚君的声音后，她先是一愣，而后放下心来。
　　“大晚上有门不走，为什么翻阳台。”
　　李云归伸手拉开了床边的台灯，见陆晚君满面通红，站在阳台处十分拘谨，不由又好气又好笑，气的是自己刚才几乎要被吓死，笑的是这人如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我刚，刚才去倒水，听到你咳嗽，”陆晚君被那灯光一照，更觉无所遁形，磕磕绊绊地解释起来，声音越来越小，“想来是着凉了……我怕敲门打扰你休息，就想……就想翻过来看看你是不是还好……”
　　她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脸红得简直要滴出血来。这个理由在她自己听来都显得如此苍白和……愚蠢。她怎么会想出“翻阳台”这种主意？好丢脸……
　　李云归将陆晚君的话听在耳中，心中却逐渐柔软，轻叹了一声，傻瓜……
　　她招了招手，道：“进来吧，外面风太冷了。”
　　说罢，喉头一痒，忍不住咳嗽起来。
　　陆晚君这才意识到阳台的夜风，连忙走了进来，转身关上阳台的门将寒风挡在外面，关切道：“感觉怎么样了？我去给你倒杯水来。”
　　“好。”李云归无力的倚在床头，她确实想喝水，可是茶壶里已经没有水了，于是也不过于客气，点了点头。
　　陆晚君转身出门，很快就拿了一个茶壶，还提来了一个开水壶，她将茶壶里的水倒入李云归床头空荡荡的杯子里，然后又打开开水壶往里面倒了一些热水，试了试水温，再递给李云归。
　　“试试温度如何？”
　　李云归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口，水温较高但是对她来说刚刚好，“谢谢，刚好。”
　　“那把这杯喝完吧。”
　　正预备放下杯子，听到陆晚君这样说，李云归又重新将杯子里的水喝完，一杯热水下去，她微微有些发汗，昏沉沉的脑袋也松了一圈。
　　“我知道今天这样实在有些失礼，等你病好，我一定好好赔罪。只是现在夜深，缺医少药，留你一个人，我不放心，你感觉怎么样？如果十分难受，我送你去医院……”
　　李云归重新盖好被子，耳边是陆晚君絮絮叨叨的一堆话，看着这谨慎，关切之意却又无法藏住的人，她只觉得心头柔软，轻轻一笑，道：“我很好，别担心。”
　　短短的一句话，落在陆晚君耳朵里，却不知怎的，原本不安，甚至无法冷静的心，就因这一句话，变得安静起来。
　　房间里一时静谧无声，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暖黄的灯光像一层薄纱，柔和了夜晚的棱角，也模糊了某些身份的界限。
　　陆晚君看着李云归闭目养神的安静侧脸，那股想要守护她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强烈和清晰。她悄悄将椅子挪近了些，声音放得极轻，如同梦呓：
　　“你睡吧，我就在这里。若不舒服，或是想喝水，就叫我。”
　　李云归原本想要回答一句好，可是实在提不起力气，浑身上下软绵绵，眼皮直打架，那声好字就那样卡在了喉咙中，她便已经沉沉睡去。昏睡里，她感觉到有人触摸了她的额头，而后，一块冰凉便盖在了额头上，这让她体内的灼热得到了缓解，她知道这是陆晚君在照顾她，就更加放松的陷入睡眠之中补充体力了。
　　一夜未眠，直到天蒙蒙亮，陆晚君伸手试了试李云归额头上的温度，发觉终于恢复正常，她这才放了心。
　　“小姐，外头花园有几处要进些杀虫药，另外厨房的何婶要告个假，大家都在下面等着您看……”
　　李云归门外管家正在恭恭敬敬候着，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几乎是同时，房间里的李云归被这声音惊醒，尚未完全睁眼，就看到床边的身影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弹起！只见陆晚君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她几乎是手脚并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利落地翻过阳台栏杆，瞬间消失在李云归的视线里。不待李云归的轻笑落地，门外就响起了陆晚君的声音。
　　“云归有些不舒服，这些事胡叔您暂且代劳处理吧。”
　　“哎哟，陆少爷您哪里来的，吓了我一大跳。”
　　“我刚刚晨跑回来。昨天云归淋了雨，有些感冒，劳烦您让大夫来瞧瞧。这几天家里的事情，您做主便是。”
　　听到管家的声音时，陆晚君就连忙一溜烟从阳台翻了回去，生怕管家吵到李云归休息，翻回自己房间后，又装作无事发生跑出来阻止
　　“好，我马上去请大夫。”听说李云归生病，胡管家立刻下楼请大夫，作为管家他自然是可以帮助主家打理家事，只是后来陈疏影进门，一切就都由陈疏影打理，他从旁协助，事无巨细都需要每天早上汇报给陈疏影。多年来一直如此，这几天李云归代替陈疏影管家，他便按流程来汇报了。
　　管家心急李云归的病，倒一时间也没想到为什么全家只有陆少爷一个人知道小姐病了这件事。
　　听着外面的对话，房内的李云归早已笑得肚子都痛了，发烧一夜，她身上酸痛无比，目光落在床头柜上叠成豆腐块的毛巾上时，她又想起昨晚梦里，有个人笨拙又固执的照顾了她一晚上。


第33章 
　　按照陆晚君和胡管家的嘱咐，厨房给李云归准备了清粥当早点，由于李云归的烧退得及时，大夫诊断过后，便开了些药，嘱咐李云归好好休息，并无大碍，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用过早餐，李云归感觉身体逐渐有了力气，由于昨天躺了太久，尽管身体还是虚弱，她却并不想再上楼躺回去，于是就走到客厅，在放着当日报纸，订阅杂志的桌上找了找。
　　“刘妈。”
　　没找到自己经常看的杂志，李云归便喊来了负责打扫整理客厅的刘妈，一个身着干净朴素，带着围裙的妇女笑着走了过来，“小姐，您找我。”
　　“今天的良友杂志还没到吗？怎么找不见了？”
　　“我方才看到管家收走了一本，不知道是不是良友，要不我去问问？”
　　“管家收走了？”
　　李云归有些惊讶，胡管家是家里的老人了，虽然事无巨细都会过问，但是对于杂志报纸这些东西却并不是很在意，况且，这都是日日要看的，有什么好收起来的？
　　“是啊，我看他在桌子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一本什么书就拿走了。”
　　刘妈肯定的回忆了一遍方才的情景，李云归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刘妈你去忙吧。”
　　刘妈离开后，李云归坐在客厅想了想，然后起身，找来下人，给了他一些钱，“你去帮我买点桂花酥，要古楼边的那家，另外带本良友杂志回来，要今天的。”
　　下人拿了钱立刻将李云归要的东西买了回来。李云归让对方拿了桂花酥分给大家当甜点，自己则拿了杂志坐到客厅里翻阅了起来。
　　陆晚君因为一夜没睡，回房洗漱整理了一番，等到下楼的时候，问过下人才知道李云归已经用完早餐回房了。
　　为了忍住不打扰李云归休息，陆晚君吃过早餐后，在院中锻炼了一会儿，然后才到客厅，泡了壶茶看起了报纸，正将报纸翻开，一本杂志却掉到了地上，陆晚君弯腰捡起，无意间瞥见某一页纸上依稀好像有自己的脸，她捡起杂志看了一眼，“良友……”
　　这是一本全国都很有名的时尚杂志，通常会介绍当下时髦的衣服，首饰，电影等，也会报道一些娱乐新闻，还在家里的时候母亲很喜欢看这杂志，陆晚君便也跟着看了几年，进入军校以后，就很少再看了。
　　想到少女时代那些宁静的、已恍如隔世的午后，她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然后，当她翻开杂志看了第一眼以后，她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船王准女婿密会佳人，李陆姻缘婚事生变？》
　　一行大字直击眼球，黑色加粗的大字下，是陆晚君的照片，照片抓拍的角度极其刁钻，恰好截取了她因好友的玩笑而低头莞尔的瞬间，而对面的穆思晨正微微前倾身子，伸手似乎要为她拂去肩头的什么，从画面上看，两人姿态亲昵，谈笑风生。
　　“近日城中传出一则风流韵事，主角竟是本埠船王李成铭先生之准东床、世交之子陆少君。
　　据悉，日前午后，有人目睹陆公子现身琴槐河畔“欧陆风情”咖啡馆，并非与未婚妻李小姐相约，而是与一位神秘女伴私会。据目击者称，该女子气质温婉，容貌清丽，与陆公子言谈甚欢，举止颇显亲密……”
　　报道里的内容极尽渲染之能事，用词暧昧，暗示她这位“陆少爷”不甘家族联姻束缚，在外早已心有所属，与“神秘女性友人”过从甚密，更影射李家小姐李云归恐遭“弃婚”，颜面扫地。
　　陆晚君握着杂志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指尖冰凉。怎会有人如此颠倒黑白！胸膛因她的愤怒剧烈起伏，明明是好友相聚，再正常不过的一次聚会，怎的被写成这样！心里大骂这些杂志无聊，她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有自己竟也会成为这供人嚼舌的谈资。
　　愤怒过后，一丝冰冷的疑虑迅速浮上心头。陆晚君皱眉，虽是船王女婿，可是李家向来行事低调，自己更是很少出现在惹人注目的场合，多在教官总队之中，怎会如此凑巧，就被记者拍到呢？当真是巧合？
　　坐在原地想了一会儿，陆晚君忽的从心中生出一丝慌乱来，云归……云归刚刚会不会看过这杂志了？
　　想到此处，她“嚯”地站起身，杂志从膝上滑落也浑然不顾，此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在疯狂叫嚣：必须立刻、马上向云归解释清楚！一刻也不能等！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几步冲上楼，径直来到李云归的房门外。可当她的手举起，即将叩响那扇紧闭的门板时，却像被无形的力量扼住，猛地僵在了半空。
　　解释？
　　解释什么？
　　又如何解释？
　　“陆少君与神秘女子私会”——那照片拍得清晰，她与穆思晨靠得极近，言笑晏晏。在任何人看来，这都是铁证如山。一个“男子”与女子过从甚密，任何理由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除非……除非坦白一切，坦白她陆晚君，本就是女儿身。
　　“坦白”这两个字，如同暗夜中一道刺目的闪电，带着撕裂一切的力量在她脑海中炸响，让她浑身不受控制地一颤。可这念头仅仅存在了一瞬，就被她更狠地掐灭，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不，绝不能是这样。
　　那举起的手，终是无力地、缓缓地垂落下来。陆晚君像一尊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与魂魄的石雕，僵硬地伫立在冰冷的房门外，动弹不得。
　　坦白……是的，她日夜期盼着那一天。自从在咖啡馆与穆思晨一席谈话，看清自己心底深藏的情意后，她无时无刻不在构想着那一天。她希望有一天，能在一个郑重而美好的时刻，亲口告诉李云归所有的真相——她是女子，可即便是女子，她依然想履行婚约，想以真实的自己，站在她身边，护她一世周全。那是她对自己、也是对云归的承诺，应当充满虔诚与珍重，绝不该是为了澄清一桩荒唐谣言，被迫给出的、狼狈不堪的交代！
　　可是……若此刻不解释，云归会怎么想？她会相信那些捕风捉影的报道吗？她会难过，会失望，会……不再理会自己吗？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穿了她辛苦构筑的所有心理防线，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颓然地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感受着那雕花木纹的坚硬触感，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进退皆错，左右为难。
　　又想逃跑！听着门外的动静，一直在等陆晚君的李云归忍不住有些生气，她大步走到门前，一把打开房门
　　“咔哒。”
　　一声清脆的门锁响动，惊得陆晚君像受惊的兔子般迅速后退一步，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转身逃离这是非之地。
　　然而，一只微凉的手更快地自门内伸出，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猛地拉了回来。
　　“不许跑，”李云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日更显清冽，带着一丝病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地敲在她的心上，“进来。”
　　陆晚君的心跳骤然失控。她被迫转过身，对上了李云归的视线。她的双眸明亮，一丝阴霾也不藏，里面没有预想中的愤怒、质问，只有一片沉静，波澜不惊。
　　“还是什么都不想对我说吗？”
　　眼见陆晚君一动不动，李云归有些气恼，拉着陆晚君的手腕，稍稍用力，将还有些僵硬的人带进了房间，随即反手关上了门。
　　“我……”
　　陆晚君低头，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明明现在，她该给李云归一个解释。
　　“那天你们去咖啡馆聊了些什么？”
　　李云归直接点名了主题，表示自己已经看过杂志了，而实际上，她比杂志更早一步，看到了两人那天谈笑风生的情形。她知道以陆晚君的性子，是不会告诉自己说了些什么的，原本她是不忍这个傻子自己为难自己想给她个台阶下，谁知话到嘴边心里却怎么都不是滋味，于是此话一出，她又对上了陆晚君的沉默。
　　“你与她真有那么多话说吗？”
　　终于，那沉默撕碎了病中李云归身上最后一丝冷静，她一把拉过陆晚君，狠狠将她推到墙上，陆晚君一惊，却是退无可退，生怕自己用力便会伤到眼前这个病弱的女子。抬起头，对上李云归的双眼，不知何时，那双明亮的眼中竟然盈满了泪水，陆晚君顿时方寸大乱。
　　“云归，我，那个人是穆思晨，我们是多年的好友，就只是这样而已……”
　　“可是，你什么都告诉她，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泪水就这样涌了出来，李云归是个独立而要强的人，她很少哭，却没成想今日，就这样在陆晚君面前哭了起来，此刻，她只知心中委屈，其他的，也不管不顾了。
　　“云归……对不起，我……”
　　陆晚君伸手想要帮李云归擦眼泪，指尖刚触及那冰凉的湿意，却被她一扭头决绝地躲了过去。这无声的拒绝像一根针，扎得陆晚君心头一颤，顿时急得手足无措起来。
　　“陆晚君，你还想瞒我多久？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李云归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惊雷在她耳边炸响。陆晚君只觉得浑身血液像是瞬间被冻结，僵在原地，瞳孔猛地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泪痕未干、眼神却异常清亮的李云归。
　　她知道了。
　　她竟然……早就知道了。
　　什么时候？是怎么发现的？为什么她从未点破？无数个问题如同沸腾的气泡，瞬间涌入脑海，却一个也抓不住。她精心构筑了那么久的世界，她日夜坚守、视为性命般重要的秘密，在这一声指名道姓、褪去所有伪装的呼唤中，轰然倒塌，碎得彻彻底底，连一丝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长时间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陆晚君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才让她找回一丝真实感。
　　“……什么时候？”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不像自己的。这一刻，陆晚君只觉得痛苦而狼狈。
　　“还记得中秋出去游玩的那天吗？你中枪……”李云归的声音带着哭过的微哑，却异常平静，“后来穆家医馆，我为你把脉……”
　　陆晚君浑身一颤，那段记忆瞬间清晰地浮现眼前，“可是，那天思晨说……”
　　“她说得没错。”李云归轻声打断，目光柔和却不容回避，“以我那点理论，确实无法单凭寻常脉象断定男女。”
　　说着，李云归微微前倾，靠得更近，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却让陆晚君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但巧就巧在……陆晚君，那天，你来了月信。”
　　这句话如同最轻柔的羽毛，却在陆晚君心上重重一刮。
　　“月信时的脉象，滑利如珠，流转不息，极难错辨。”李云归的眼中泛起复杂的水光，有心疼，也有如释重负的坦然，“试问，如果你真的是男子，身上怎会出现如此清晰的月信脉象？”
　　真相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以一种关乎女性最私密、最本质特征的方式，被彻底摊开在两人之间。陆晚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李云归，看着这个明明早已洞悉一切，却始终温柔陪伴、默默守护，直到今日才被迫揭穿真相的女子。那份长久以来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与此刻被全然接纳的震撼交织在一起，让她鼻尖一酸，视线迅速模糊。
　　感觉到陆晚君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强自镇定的模样下是难以掩饰的惊慌与窘迫，让李云归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泛起密密的疼。
　　她看着眼前这张俊美却苍白的脸，着实不忍再继续逼迫，便主动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给予对方一丝喘息与调整的空间。
　　这体贴的退让，使得陆晚君紧绷的身心松动了几分。
　　良久，陆晚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耗尽此生全部的勇气。她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李云归，里面有愧疚，有决然，还有一丝如释重负。她伸出手，动作有些缓慢，却异常坚定地，轻轻握住了李云归的手。
　　李云归没有挣脱，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任由她引导。
　　下一刻，陆晚君牵引着李云归微凉的指尖，缓缓地、郑重地，触碰到自己颈间。
　　“这里，”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轻颤，却又无比清晰，“没有男子该有的喉结。”
　　指尖下的肌肤光滑平坦，触及到的时候，李云归忍不住轻轻一颤。
　　“还有……”
　　陆晚君没有停下，她将李云归的手缓缓按在自己胸前。隔着西装挺括的布料和内部缠绕的束带，李云归依然能感受到其下属于女性身体的、被强行束缚的柔软。
　　“现在……你感受到真实的我了吗？”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这，就是我一直隐藏的……全部。”
　　李云归没有立刻抽回手，她的掌心依旧贴合着那份被禁锢的柔软，仿佛想用自己的温度去抚平那束缚带来的疼痛。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她的眼眶，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愤怒，而是止不住的心疼。
　　空旷的房间中，浮尘在窗棂透入的光里缓缓飘浮，仿佛时光也在此刻凝滞。所有的喧嚣、伪装和不得已都被隔绝在外。在这片难得的静谧里，陆晚君终是低低地诉说起来，声音轻缓而沙哑，像在剥开一层层结痂的旧伤，将那些沉重的过往、兄长的血仇，以及身为女子却不得不披甲执锐的无奈与艰辛，向着李云归，和盘托出。


第34章 
　　“我叫陆晚君，陆少君是我的哥哥……”
　　当这个名字终于被坦然宣之于口，陆晚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三年前的一个夜里，我的哥哥在回家途中被人暗杀，当时辰海伐北一系的斗争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我的父亲因救卢公牺牲在伐北系中声望极高，父亲走后陆家还能够立足辰海，就是因为陆家还有个儿子继承血脉，使得旁人无法吞并陆家。哥哥的死，不是意外。那是一场针对陆家最后的血脉的、蓄谋已久的清除。为了保全家人，也为了调查哥哥的死因，我……从此女扮男装，成为了陆少君。”
　　诉说这那些血雨腥风往事的时候，陆晚君的声音很平静，好似在讲别人的故事一般，那些血雨腥风的往事，那些隐忍负重的日夜，就在这几句平静的叙述中，铺陈开来。没有哭诉，没有怨怼，但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无奈、决绝和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李云归静静地听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又酸又痛。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眼前这个人肩上扛着多么沉重的担子。明白她为何总是那般克制，那般隐忍，明明想要靠近，却又总是在关键时刻退开——她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她不是不愿坦诚，而是不能，她不是天性冷硬，而是不敢有丝毫松懈。
　　“云归，对不起，我并非有意骗你，这桩婚约于你是不得已的牺牲和束缚，而我的身份对你更是不公。那日，在船上你问我，是真的想过要与你结婚吗？我是当真无法告诉你真相，所以……”
　　“所以，想过吗？”
　　李云归看向陆晚君，看到对方眼中的泪水，想到自己现在泪流满面的狼狈模样，不由觉得好笑，陆晚君被她问到愣在原地，见她笑了，心头苦涩被冲淡许多，便诚恳道：“如果这桩婚事非你所愿，我一定会壮大自己的力量，多立军功，将来向李伯父解除婚约，靠自己的力量守护家人，只是，我还需要一些时间，眼下，我还没办法……可是，如果……”
　　陆晚君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话头，接下来的话着实有些惊世骇俗，她不知道如何开口，若是李云归无法接受，又该如何？想到这些，她方才鼓起的勇气，又化为了虚无。可笑，她独自一人以柔弱之躯在乱世护起家族，在军队摸爬滚打从不畏惧，却总是在李云归面前患得患失。
　　她垂下眼睫，不敢再看李云归，然而，预想中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
　　李云归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底最后那点因被隐瞒而产生的不快也烟消云散了。她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清晰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看着对方被她逼到退无可退的样子，她心中有些得意。
　　“如果什么？”李云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坚定，“陆晚君，把话说完。”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依然以婚约赋予的身份在你身边，一直保护你。”
　　陆晚君声音因紧张而发干，却字字清晰，李云归看着陆晚君双眸中自己的倒影，不知怎的忽然有些不如该怎样才好。脑子里好像又如同发起烧来，有些晕眩。
　　所有的真相已经摊开，为什么自己发现对方是女子后反而更想要照顾她，为什么看到她与别人相谈甚欢，明知道都是女子，自己却依然无法释怀，甚至委屈，哭泣。许多答案已经昭然若揭，李云归一边开心陆晚君的坦诚，又一边对自己的心意，对方的心意手足无措。
　　她并不知道爱情是怎样一回事，更遑论是两个女子之间的爱情了，沉默许久，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抬眼间，却看到某人因她的长久沉默而微微泛红、写满了不安与失落的双眸。
　　心头那点因茫然而生的怯意，瞬间被这股心疼冲散。
　　“傻子。”
　　李云归忍不住笑了，她拉起陆晚君的手，“这么多年，很累吧，晚君姐姐。”
　　陆晚君心头一紧，就在这句晚君姐姐四个字从李云归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忽而落下泪来。
　　“好了，我们两个在这里哭来哭去的，闹了个大花脸，都不许哭了，把脸洗干净。”
　　说着，李云归拉着陆晚君往浴室走，陆晚君这才发现对方竟然一直没有穿鞋，赤脚站了这么许久。
　　“你怎么不穿鞋？”
　　陆晚君拉住李云归，紧紧皱眉。
　　“还不是听到门外有个傻子想要逃跑，来不及穿鞋就去拉她进来了。”
　　李云归对上陆晚君严肃的目光，白了她一眼，陆晚君被她的话噎住，脸上闪过一丝赧然，但担忧终究占了上风，坚定道：“那也不行，你病还没好怎能赤脚在地上走。”
　　说完，不等李云归反应过来，陆晚君一手穿过李云归的腿弯，一手揽住她的背，稍一用力，便将她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悬空，李云归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了陆晚君的脖颈。隔着薄薄的睡衣，李云归感受到了陆晚君身上的温度，如此紧密的距离让她不由想到方才，自己手中触到的对方胸前的柔软。李云归不由脸上发烫起来。
　　陆晚君抱着她，步伐稳健地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在柔软的床沿坐好。
　　“我去打水来，你好好坐在这里别乱跑。”
　　李云归看着某人一本正经认真的离开，摸了摸自己已经红透的脸，她垂下头，将半张脸埋进还带着对方气息的掌心，忍不住含混地喃喃道：“这个傻瓜……”
　　互相坦诚身份后，两人的相处更加亲密了，这倒让家中不少看过或者听说过“陆少爷桃色新闻”的下人感到奇怪，为什么陆少爷被曝出这样不体面的新闻，反而小姐跟他感情更好了呢？
　　内里的弯弯绕绕其他人不明白，而外面的议论陆晚君也不在意，眼下她最重要的事情，就莫过于每晚翻墙到李云归的房间，盯着她吃药，守着她安睡，而后自己再翻墙离开。在陆晚君的照顾下，李云归的病好了，因为那则新闻产生的一系列连锁反应却一股脑的袭来……


第35章 
　　就李成铭个人而言，他自然是不关注什么良友杂志的，但是这件事也算是最近大家茶余饭后的笑谈，因此，他自然也就听说了，风风火火赶到家中的时候，正好李云归和陆晚君正站在园子里的湖边喂鱼，李云归抓着一把鱼食，正踮着脚努力将饵料撒向更远处，惊起一圈圈争食的涟漪。陆晚君则站在她侧后方的位置，没有参与喂鱼，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李云归身上，身体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随时能伸手护住的姿态，谨防她因探身太过而失了平衡。秋日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这属实是一副很美好的画面。
　　“爸，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李云归第一个发现不远处站着的李成铭，连忙放下手里的鱼食，朝李成铭走了过来，陆晚君紧随其后。
　　“伯父。”
　　走到李成铭身前，陆晚君恭敬的低了头，神情比往常更加严肃了些。李云归将她的举动看在眼里，忍不住偷偷弯了嘴角，她知道，这人是因为那则新闻，眼下在李成铭面前，心虚而内疚。
　　“少君回来了，这几天没有训练吗？”
　　李成铭点头回应了陆晚君的礼，脸上并没有过往的笑意，看着陆晚君的目光反而带着审视的味道。
　　“上次实训中表现尚可，因此特批了我几天假，明日便要归队了。”
　　“嗯，你们先聊，少君一会儿来我书房一趟。”
　　李成铭一改往日和蔼的模样，甚至没有与李云归聊聊天，留下一句话，转身便走进了李公馆中。
　　“我还没有见爸爸这么生气过呢。”
　　李云归见陆晚君身体紧绷，眉头紧锁的模样，起了逗弄之心。
　　此话一出，果然陆晚君脸色更加凝重起来，看她如此紧张，李云归有些不忍，忙说，“好了，放心吧，我爸是个讲道理的人，如果你不知该怎么跟他说，要不，我陪你去？”
　　“不行。”
　　陆晚君立刻摇头回绝，“此事我该给伯父一个交代，别担心，我去去就回。”
　　说着，陆晚君朝书房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片映着天光云影、还有许多锦鲤游弋等待的水面，语气认真地说：“剩下的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喂。”
　　“好。”李云归笑着答应了，陆晚君这才又重新往书房的方向走去，李云归端起鱼食，正想着反正剩的不多，不如直接都喂了，不等她抓起鱼食，手腕立刻被一只手扣住，抬头一看，来人正是去而复返陆晚君。
　　“思来想去，还是我们一起回去比较好。”
　　眼前这人来来回回几次，别别扭扭不肯离开，该不会是……李云归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问：“你该不会怕我一个人掉到水里了吧？”
　　陆晚君没有说话，耳朵却慢慢红了起来。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会掉水里。”
　　李云归无奈反驳，可是心中却因为这略显幼稚的关心有些甜蜜，她不反感这样事无巨细，甚至有些夸张的关心，如果对方是陆晚君的话。
　　“虽说不是小孩子了，按理不会掉到水里，”陆晚君见她唇边藏不住的笑意，知道自己那点心思早已被看穿，索性破罐子破摔，起了揶揄之心。她强忍着笑意，假装一本正经地蹙着眉，道：“可是，据我所知，有的小糯米团子，从小便擅长脚滑。我怕她一个不留神，脚下打滑，噗通一声栽进湖里，变成一颗湿漉漉、气鼓鼓的团子在水面上飘起来。作为教官总队的一员，我守土有责，为了南都的市容观瞻，还是跟我一起回去的好。”
　　李云归听她竟敢翻出自己小时候摔成泥团子的陈年旧账，还给她安上“小糯米团子”这等的绰号，顿时又羞又燥。
　　“什么糯米团子！净说些我听不懂的东西！”她羞恼地抓起一把鱼食，作势就要往对方身上掷去，“糯米团子是谁？你说，到底是谁？”
　　陆晚君见她恼羞成怒的模样，眼底笑意更盛，敏捷地侧身躲过那毫无威慑力的“攻击”，顺势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李云归一个不稳差点摔倒，陆晚君连忙用力一带，将对方带入了自己怀里。突然的靠近让两人都微微一怔。
　　“是谁呢？”陆晚君故作思索，眼底笑意不减反增，“是谁小时候大雨天摔跤跟雨水较劲，那便是谁了。”
　　李云归被她看得心跳漏了一拍，手腕还被牢牢握着，挣脱不得，只得瞪她一眼：“我才没有！”
　　“好，没有。”陆晚君觉得再真逗下去，有人好似真要生气了，便立刻从善如流地点头，眼底却漾着全然不信的促狭笑意。她松开手，转而轻轻替李云归拂去沾在指尖的些许鱼食碎屑，动作自然又温柔。“好啦，今天的鱼就喂到这里，我们先回去吧。”
　　陆晚君微微欠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李云归被她逗笑，便也不再执着喂鱼，两人并肩朝公馆内走去。
　　从陆晚君进入李成铭的书房开始，李云归就一直时不时的看了一下桌上的钟，等到时钟走了一格的时候，陆晚君才从书房走出来，步履沉重，脸上还带着尚未藏好的愧意，看她这个样子，李云归知道定是狠狠挨了李成铭一顿说教了。
　　“如何了？”
　　“无妨。”
　　陆晚君朝李云归轻轻一笑，那笑容里有宽慰，更多的却是未能完全消化的沉重。作为父亲，李成铭当然要为女儿教训未来女婿这种不正之风，作为世交长辈，他自然也要纠正后辈的错误行为，因此，这一天，陆晚君见识到了李成铭最严厉的一面，心中却也对这位一视同仁的伯父更加敬重起来。
　　李成铭说：君子不重则不威，于国，如今他已经身穿军装，代表了军人风纪，于家，他与李家婚约在身，代表陆氏门风。
　　他的话语一句重过一句，如同重锤敲打在陆晚君心上。她知道，李成铭的愤怒并非因为那则报道本身，而是因为她行为不慎所带来的连锁反应，以及这背后可能牵动的各方势力对李、陆两家的审视。
　　她知道，这番敲打，字字句句，皆是保护。这番训斥，既有身为长辈的恨铁不成钢，亦有作为长者的深谋远虑。
　　从李成铭书房出来以后，对李云归递来一个“请放心”的眼神，陆晚君独自一人出门，走到了李公馆庭院前的喷泉边。
　　秋意已浓，池边几株梧桐，叶片已染上大片金黄，风过时，便有三两片脱离枝头，打着旋儿，无声地滑落水面，而后缓缓被浸湿，沉入池底。
　　陆晚君站在那里，身影挺拔却孤寂。李成铭的话仍在耳边回响——“不重则不威”。她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穿着挺括西装的倒影，那倒影随着水波微微晃动，模糊而扭曲。
　　水中的倒影仿佛在无声地质问：你究竟是谁？是肩负家仇的陆晚君，还是必须威严持重的“陆少君”？
　　一片梧桐叶悠悠飘下，正好落在她的倒影上，仿佛为她水中的面容蒙上了一层阴影。陆晚君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泥土的味道和冷冽的温度，让她忽而又感觉到了真实。
　　陆晚君也好，陆少君也好，从那天开始已经都是一个人，危险从未远离，反倒是她，在李家的庇佑之下，竟然松懈至此，着实不该。
　　这次新闻，是闹剧，也是警钟，自此，她还要更稳重一些才好……
　　陆晚君整理好心绪，转过身，目光便直直地撞上了不远处那双一直静静凝望着她的清澈眼眸里。李云归就站在那里，身姿婉约，隔着一尘不染的玻璃，也没有任何催促或询问的姿态，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站在满屋的灯光里，目光温柔而专注，仿佛已经在那里等待了许久，看了许久。
　　陆晚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就被一股巨大的暖意包裹，这样独自消化一切自哥哥离开以后，已经是常态，而如今，却不想，始终有一道目光，在跟随着她，无声，却能瞬间化解她所有的，伪装的坚强，从心底给她力量。
　　李云归见她望过来，唇角微微弯起，勾勒出一个极清浅却极安宁的笑容。她抬起手，没有挥动，只是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上，一个简单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陆晚君只觉得鼻尖微微发酸，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也被这隔窗相望的温柔彻底驱散。她挺直了背脊，朝着窗后的身影，也回以一个同样清浅、却无比坚定的微笑。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第36章 
　　陆晚君的假期并不久，李成铭回家后的第二天便结束了，因为身体还未完全恢复，李云归又获得了两天病假在家休养，屈依萱便是这个时候杀上门来的。
　　“那个花心大萝卜呢？”
　　刚刚关上房间门，屈依萱就拉着李云归劈头盖脸的问了起来，李云归一时没有把花心大萝卜这个词与正陷入舆论风波的某人联系起来，面对好友的提问，她有些不解。
　　“什么花心大萝卜？谁把我们可爱的小萱气成了这样？”
　　李云归心情很不错，甚至笑眯眯的伸手捏了一下屈依萱气鼓鼓的脸，这个举动让屈依萱微微一愣，她一把拉过李云归的手，将手里的杂志塞到她手里，道：“这个呀，难道你没看到里面的报道吗？现在满城都在议论，你都快成某些眼红之人眼里的笑柄啦！”
　　目光落到杂志上，正是那本引来无数风波的‘良友’。
　　虽然误会在李云归与陆晚君之间已经解除，可对别人而言，陆晚君这口“负心人”，“花花公子”的黑锅却是只能背上了。
　　想到这里，李云归心里有些为陆晚君不好受，她拉着屈依萱坐下，给她倒了杯茶，语气温和而恳切道：“这些我都看了，就在昨天我爸还把他好一顿训斥呢。”
　　她轻轻拍了拍好友的手背，眼中满是真诚的感激：“我知你是为我生气，为我不忿。这份心意，我铭记于心。”
　　“光是训斥有什么用，都已经闹这么大了。”屈依萱愤懑不平，“云归，我跟你说实话吧，那天的情形我俩都看在眼里，当时我就已经很为你气愤了，只是你说他们是朋友，我看你也没有要追究的意思，想着这本也是家族订下的婚姻，你也无可奈何。所以我也没说什么。”
　　“可是这次。”屈依萱指着那本被她因气愤而捏得皱巴巴的良友，“你看看，这都登出来了，身在我们这样家大业大的人家里，我知道联姻是不得已，可再怎么样，总不能委屈都你一个人受着，这还没结婚呢，就闹出这些烂摊子，若是结了婚，那还得了？纵使你反抗不了联姻，要我说，我们也要让他好看！长长记性！”
　　“长长记性？你打算让他怎么长记性呢？”
　　“这你就别管了，你若也这样想，这事就交给我吧！”屈依萱一副胸有成竹，早就计划好了的模样让李云归吓了一跳，连忙道：“你可不要轻举妄动，人家怎么说也是教导总队的兵，殴打官兵罪责不轻，你不要胡来。”
　　许是李云归的神色不像是说笑，屈依萱这时也意识到对方不是寻常人，还有一层士兵的身份在这里，略想了一下，顿时泄了气，“哎呀，那你说怎么办嘛？这口气你能忍，我可忍不下去。”
　　看着好友为自己焦急的模样，李云归心里暖暖的。她握住屈依萱的手，目光清亮而坚定，道：“萱萱，就这件事而言，我与他已经有了共识，并且我是相信他的，至于为什么相信，请原谅我此刻展示无法对你说明，我也希望你相信，我不会辜负你对我的这般担心。有你这样的好友，此生我都是幸运的。等有一天，有了合适的机会，我一定会把这里面的桩桩件件，毫无保留的告诉你，好不好？”
　　眼见李云归这样诚恳，屈依萱心中稍稍平复了一些，她凝视着李云归，在那双熟悉的，明亮的双眸里，她看到了坦诚与歉意，她心中困惑更深，可她也知道，李云归的性子是认真，独立，有自己底线的。虽然她这个人一旦陷入爱情，是一定会为了爱人闯刀山，下火海在所不惜的。这也是自己担心的一点。
　　但是她知道，李云归在认定那个人之前，又是极其清醒的，她会观察很久，思考很久，保持距离很久，确认后，才会义无反顾。
　　屈依萱相信，李云归一定有自己的考量，并且这考量远比她看到的表象要深远。既然眼下她觉得无妨，那就无妨吧，反正无论她怎样，自己这个好友会永远在她身旁的。无奈的轻叹一声，屈依萱反手用力回握住李云归的手。“好吧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你就按照你的想法走吧，错了也没关系，只要你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也不在意。”
　　她顿了顿，随即扬起下巴，摆出一副豪气干云的架势，用力拍了拍李云归的手背，道：“错狠了，我会骂醒你；要是真错了……也没事儿，我养着你！”
　　这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话，让李云归红了眼眶，她拉着好友的手晃了晃，然后拉勾，盖章，“那就这么说定了，以后如果你错了，我也会这样对你。”
　　“那你可等不到我犯错了，我最近捡到一只小野猫，正在驯服她呢。”
　　屈依萱神神秘秘的笑了起来。
　　“小野猫？你不是讨厌它掉毛吗？怎么突然想起收养小野猫了？”
　　“嘿嘿。”屈依萱故作高深的笑了起来，“这只是不掉毛的小野猫，而且看着怪可怜的，就收养了呀。”
　　眼见好友还是一脸不解，屈依萱也不打算解释清楚，只挥了挥手道：“我跟你一样，时机未到，等时机成熟了，我也会桩桩件件，毫无保留的告诉你。”
　　“你啊，啧，一点亏都不肯吃，报复心极重！”
　　李云归伸手要拧屈依萱的脸，被她躲过，顺道回了个白眼，道：“那是，不然怎么会跟你成为好朋友呢。”
　　两人相视一笑，所有因那本杂志带来的阴霾，在她们之间彻底烟消云散。阳光透过阳台，明晃晃地照在两人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长。
　　风波暂歇，李云归并没有理会外界的反应，李公馆也未作出回应，一切在他们的沉静中渐渐风平浪静，好似又回归了正轨。
　　秋日的最后几片梧桐叶早已落尽，窗外的风一日紧过一日，带来了北方干燥的寒气。不知不觉间，霜露凝结，呵气成雾，街边的店铺陆续挂出了“发售年货”的红纸招牌。当第一场细碎的小雪悄然落在李公馆的屋檐和光秃的枝桠上时，南都城的人们才恍然惊觉，岁末已至，腊月将尽，一年一度的农历新年，正携着凛冽的风雪与温暖的期盼，一步步临近了。


第37章 
　　新年将近，琴槐时报早在小年前就开启了漫长的年假模式，当然，在家的李云归也没有闲着，今天帮陈疏影给下人们安排裁制新衣裳，明天张罗准备储存年间的瓜果蔬菜。李公馆家大业大，饶是李云归，陈疏影，管家这几个管事的加起来，也忙得不得闲。
　　而陆晚君所在的教官总队，训练严苛，一直训到过了小年，教官总队才给了十天年假，这十天是特批给外地士兵的，本地士兵休假六天就需要归队了，而且还是换防制的。陆晚君虽然住在李公馆，但是家在辰海，因此，得了十天年假，放假当天，鲁骁，董小豹，古彦与陆晚君聚在一起大吃了一顿，众人提前共贺新年快乐，其乐融融。
　　窗外寒风凛冽，旺福楼一楼角落隔间内却热气腾腾。火锅咕嘟作响，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来来来，少君，我敬你。”
　　刚刚放下酒杯，却又见董小豹起身，众人笑道：“说好了今天少喝，哪有你这样跟着敬酒的？”
　　董小豹却不以为然，道：“你们听我说完啊，说完了你们看少君这杯酒到底该喝不该喝。”
　　“好好好，你说。”
　　“我这杯酒先恭喜少君，率先成为有家室的人。”
　　董小豹举杯，被身边的鲁骁一把按住，惊讶的看向陆晚君，“怎么日子定了吗？我怎么不知道？”
　　正在往锅里涮肉的卢彦闻言也停下手，看向陆晚君，“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到事？”
　　众人看向陆晚君，陆晚君听说是这事，先是耳朵忍不住红了，然后摊了摊手，道：“别说你们了，我自己都不知道，小豹这话是什么说起呢？”
　　董小豹见众人这幅模样，哈哈大笑起来，道：“你们说说，先前出了那么一档子事，我们都还为这小子担心呢，可别把婚事搅黄了，那谁知道，非旦没黄，反倒是更甚从前了，上次李小姐去咱们队门口等着给少君送衣服的时候你们都看到了吧。那眼神，那气质……哎，古彦，你书读得多，那个词叫什么来着？‘雎鸠情深’！”
　　“去你娘的，雎鸠情深，那叫鸟蝶情深。”鲁骁当先给了董小豹后脑勺来了一下，大骂对方没文化。
　　古彦眼见锅里的肉熟了，生怕刚烫好的肉又被抢去，连忙给自己捞了一大碗，大大的吃了一口，舒服得长叹了一口气，随后才慢悠悠道：“那叫鹣鲽情深。”
　　“对对对，鹣鲽情深。还鸟蝶情深，你怎么不说鸟虫情深，跟我装什么有文化呢。”
　　董小豹怒骂一声，伸手打了回去，鲁骁眼见自己也说错了，不服气的嘟囔道：“总比你那雎鸠情深的好。”
　　那董小豹听了这话，撸起袖子又要掰扯掰扯，鲁骁见状连忙又把话头牵到了陆晚君身上，道：“你还别说，你小子有福气啊，李小姐家世好，人也漂亮，关键还这么信任你，出了这种事都不怪你，这种女人。世上独一份，被你小子捡到宝了。”
　　说着鲁骁也举杯，“来来来，小豹说的对，这杯酒说什么你都得喝，躲不掉。”
　　“既然都这么说的话，那我却之不恭了。”
　　陆晚君被他们闹得有些窘迫，脸上却带着轻松的笑意。对于这件事，她一点都不想否认，于是站起身，倒了一杯酒，逐个与大家碰杯，而后一饮而尽。
　　“好！痛快！” 鲁骁大喝一声，也跟着干了，用力拍着陆晚君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晃了晃，“这才对嘛！是条汉子！”董小豹和古彦也纷纷举杯，笑着饮尽。
　　看着大家的样子，陆晚君忍不住笑了。
　　“笑啥？”
　　鲁骁看向陆晚君，陆晚君道：“别看我们现在这样亲密，记得初见面时，谁都看谁不顺眼。”
　　“那可不。”董小豹哈哈大笑，“我记得当时，我们是打从心底瞧不上你这娘们唧唧的小白脸。训练时暗地里憋着跟你较劲。”
　　“那哪是暗地里较劲，那是往死里整啊。那回队里突击训练，十公里负重急行军那次……”
　　“我的鞋……”经过鲁骁一提醒，陆晚君想起那次可怕的训练，训练本身的强度，实则日常也经常进行，故而她在军校也没有少练，到教官总队后，这项训练并不算太难。可偏偏那次突击训练，计时淘汰，如果规定的时间内，没有全副武装负重到达指定地点，直接会卷铺盖走人。也就是那次，陆晚君的鞋被人换掉了，在穿上鞋的第一时间她就发现鞋子小了，且内里潮湿格外硌脚，然而，便是发现，却也来不及了。
　　就那样，她穿着小鞋，硬生生跑完了十公里的负重训练，踩点到达，等到脱鞋的时候，大拇指指甲盖血淋淋的翻开近乎脱落，跟别提脚后跟已经血肉模糊。
　　“对不住。”董小豹想起那次的捉弄，心中愧疚不已，自罚三杯，道：“那次确实是我做过了头，当时我瞧不上你，就想整整你，想着这么个小白脸打什么仗，回家得了，还自以为做了个好事。”
　　“现在知道错了吧。”古彦难得打圆场，道：“还好少君挺过来了，不然哪里找到这么好的机枪手给你打配合。”
　　“说起这事……”董小豹一脸惭愧，突然看了鲁骁一眼，道：“不对啊，你怎么知道我换了他的鞋的？”
　　鲁骁冷笑，“怎么？我侦查排上等兵是白当的？哪有我不知道的事。”
　　董小豹一想，点点头对鲁骁的能力表示认同，又道：“你知道怎么没拦着我，没跟上面报告？”
　　“报告什么？这种事队伍里多得是，有真本事的才能活下来，没真本事趁早滚蛋别送死，那是积功德了。”鲁骁话糙理不糙，众人沉默了一会儿，鲁骁又道：“况且我拦你干什么，我当时也看他小白脸似的很不顺眼。”
　　他这话说得坦荡，直率，随即又给自己满上一杯，朝着陆晚君举了举：
　　“不过，是我看走眼了！自罚一杯！”
　　说完，一仰头，干脆利落地干了。
　　陆晚君看着他，心中并无半分芥蒂。军队就是这样，尤其是在当时被视作精锐的教官总队，强者为尊是铁律。你若没本事，连呼吸都是错的。你若证明了自己，过往的一切刁难都会化作牢固的信任。
　　她也端起酒杯，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不必自罚。若非过去种种，何来今日相聚。”
　　陆晚君这番话，说得在场几人都沉默下来。鲁骁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一次，力道里不再是试探，而是纯粹的认可与亲厚。古彦推了推眼镜，微微颔首。董小豹更是眼圈都有些发红。
　　“对！”鲁骁再次举杯，声音洪亮，“旧账翻过，情谊留下！来，为了咱们不打不相识，为了咱们过命的交情，再干一杯！”
　　“干杯！”四个杯子再次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众人欢声笑语不断，聊了许久，等到离开的时候，都有些微醺。
　　走出旺福楼，凛冽的寒风瞬间将残存的暖意吹散，却也让人精神一振。
　　“行了，就送到这儿吧！”鲁骁大手一挥，裹紧了自己的棉军大衣，“都早点回去，明天还有正事呢！”
　　古彦扶了扶眼镜，朝陆晚君微微颔首：“少君，保重。”
　　董小豹则笑嘻嘻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少君，明年争取让我们喝上真正的喜酒啊！” 说完，不等陆晚君反应，便兔子似的窜到鲁骁身边，几人笑着互相推搡着，身影逐渐融入渐浓的夜色中。
　　陆晚君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嘴角那抹轻松的笑意才缓缓敛起，重新披上了平日里沉稳冷静的外壳。她转身，朝着李公馆的方向走去。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亮着灯，门上贴上了崭新的红纸福字，空气中弥漫着炒货、腊肉和若有若无的硝烟气息，那是顽童提前偷放的炮仗。远处传来零星的“嘭啪”声，更衬得这岁末的夜晚有一种忙碌又安宁的氛围。
　　她走得不快，任由清冷的空气沁入肺腑，梳理着微醺的思绪。直到李公馆那熟悉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远远地，正看见李云归房间的窗子亮着暖光。
　　那是一团小小的、橘黄色的光晕，在冬日寒夜里，它静静地亮着，穿透冰冷的玻璃和沉沉夜色，不偏不倚，就这样直直地照进了她的心里，将她周身萦绕的那股凛冽寒气，瞬间驱散。
　　方才与队友们分别时的那丝空落，仿佛瞬间被这束光填满了。
　　陆晚君忍不住停下脚步，痴痴地望着那扇窗。她几乎能想象出，云归此刻或许正靠在床头看书，或许在灯下写着什么，又或许……只是在安静地发呆。无论她在做什么，那束光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等待与守护。
　　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扬起，勾勒出一个温柔至极的弧度。
　　她对着那束光，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道：
　　“新年……将至了。”


第38章 
　　洗漱完毕回到卧室已经是晚上八点左右了，听嫂子说陆晚君打过电话，说今天会回家，李云归躺在床上，不自觉的就留意起了门外的脚步声。
　　八点一刻的时候，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李云归忍不住轻笑，而后又微微皱眉，因为，那脚步声今晚不知怎的，有些凌乱了。
　　她听到那声音在自己房间门口停了一会儿，随后，又不知怎的，继续离开了。
　　陆晚君回房，酒意已然有些上头了，她本不善饮酒，扮成男装后也很少饮酒，害怕身份暴露，今日着实是有些放纵了。
　　轻轻拍打了几下自己的脸，陆晚君企图让自己清醒一点，此刻，她突然很想要看到李云归，哪怕不说话，见她一面都是好的。因此，方才回家时，她驻足李云归的卧室外想要敲门，站了许久，终是忍住了。
　　她怕自己一身酒气，惹人不快。
　　无奈的叹了一口气，陆晚君转身前去洗漱，洗漱完毕后，身上的酒气总算没有那么浓烈，可是昏沉沉的脑袋并没有因此清醒多少。
　　那股子想要看到李云归的念头越发强烈，终于，她起身，摇摇晃晃走去阳台，因为醉酒，这次她很是费了一番力气才重重翻到了李云归的阳台上。
　　早在阳台上传来一声沉重的落地声时，李云归就发现了动静，她站起身，不等拉开窗帘，就听到外头某人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小声叫道：“云归，你睡了吗？是我。我可以不可以进来看看你？”
　　听到这话，李云归忍不住笑出声，心想，你都已经翻到阳台上了，这个时候倒想起征求我的同意了吗？
　　只是想归想，到底不忍让某人在外吹风，于是，李云归打开阳台的门，将只穿了一件单衣的陆晚君，拉了进来。
　　“这么冷，大晚上的你就穿这么一点站在外头吹风吗？”
　　触手一片冰凉，李云归心头火起，没好气地瞪向陆晚君。
　　陆晚君被拉得踉跄一步，站稳后却只是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对着她咧嘴露出一个有点傻气、却无比真诚的笑容，道：“不妨事，我就是来看看你，看完我就走。”
　　“哦。”李云归见某人仍然嘴硬，便冷着脸说：“现在看完了，你可以走了。”
　　“啊？这么快？”
　　陆晚君一愣，立刻皱眉，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三个大字，身体很诚实地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甚至还微微向后挪了半步，离门口远了些。“不行，再看一小会儿。”
　　眼见某人就这么直接耍赖，李云归才发觉她与平时有些不同，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个人，醉了……
　　发现这一点以后，李云归玩心大起，忍不住想要逗逗这个难得一见的状态下的某人，于是故意板着脸，问，“一小会儿是多久啊？”
　　陆晚君似乎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她微微偏头，很认真地思考起来，过了一会儿才不太确定地、慢吞吞地回答：“是，你赶我走的时候。”
　　什么乱七八糟的回答，李云归忍不住笑起来，道：“那我现在就在赶你走。”
　　“这个不算。”陆晚君立刻摇头，语气带着点醉后的蛮横，“要真心的那种赶才行。” 她说着，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李云归脸上，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李云归被她这个回答弄得一愣，心道：不是醉了吗？怎么知道我不是真心赶她走了？这个人，醉了都在扮猪吃老虎么？
　　想到自己平日几次三番被这个人故意装傻拿捏，李云归忍不住伸手去捏她的脸。
　　“疼……”
　　某个醉酒的人借坡下驴，立刻撒起娇来，李云归见她这样，又好气又好笑，手上的动作变轻了一些，伸手揉了揉自己刚才捏的地方，笑道：“我都没用力，你疼什么疼。”
　　陆晚君不语，只是看着李云归开心的笑。
　　眼见她这幅模样，李云归有些无奈，感觉到她身上依旧有些寒气，害怕她着凉，于是道：“你去沙发上坐着，把旁边的毯子披好，我去给你倒杯热水过来。”
　　“好。”
　　陆晚君很听话的坐在沙发上，将一旁的毯子披到身上，毯子上还有李云归身上常有的熟悉味道，这让她忍不住满足的眯了眯眼，大口的吸了一口气。
　　“把水喝了。”李云归倒好水，将杯子递到她嘴边。
　　陆晚君就着她的手，乖乖地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流似乎让她舒服了些，她轻轻吁出一口气，然后抬起眼，眼神比刚才清亮了一点点，“云归……”
　　她望着李云归轻轻唤了一声。
　　“嗯？”
　　“我今天很想见见你，所以，我就从阳台翻过来了。”
　　这句话她说得格外清晰、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最重要的事实。没有平日的克制疏离，没有身份带来的重重顾虑，只有最纯粹的渴望和因这渴望而生的、带着傻气的行动。
　　李云归准备放回水杯的手顿在了半空。
　　那句简单直白的话，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涟漪。她看着眼前这个褪去所有伪装、眼神干净得像孩童般的陆晚君，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个穿着蓝色小褂的“晚君姐姐”也是这样，看她摔倒了，想也不想就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给她披上。那份关心是那么直接，不掺任何杂质。
　　真诚，干净，不掺杂质，这是李云归最无法抗拒的一点，也是从初遇开始，陆晚君那颗这般对她的心。
　　大约正因如此，即便那么些年过去了，即便两人没在一起生活，李云归心里的某个角落，依旧藏着陆晚君的影子，安静的，在那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角落。直到这人再次出现，直到她承认自己就是陆晚君，直到前尘往事与这些时日的点点滴滴融合，那个角落便无限扩大了，大到有时，甚至连自己都无法左右。
　　李云归放下水杯，在陆晚君身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将她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晚君……姐姐……”
　　这声轻唤，带着些许迟疑，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确认，温柔地敲碎了夜晚的寂静，也敲开了自己的心防。
　　“我很开心你能来，很开心又见到你。”
　　名字后的“姐姐”两个字，像带着奇异的魔力，让陆晚君迷离的双眸霎时明亮了不少，仿佛有星辰坠入其中。她此刻仍然有些醉意，双眼却在她汲取感受之前，便微微变红了。她静静的看着李云归，看着那沉静的面容，她就好似有无穷无尽的力量，她没有说话。可她知道，就算不说话，李云归也会懂她。
　　就像每次自己的“扮猪吃老虎”，明明是许久未见，可她好似就是可以感觉到李云归的心。
　　就像这些年，她们明明分隔两地，自己依然可以从李云归发布的稿件里看到她温柔干净的灵魂。
　　就像此刻，她醉后失态翻窗而来，说些颠三倒四的醉话，李云归却从这片混乱里，精准地接住了她那颗毫无保留捧出的、真诚的心。
　　她们之间，仿佛始终存在着一条无形的线。无论相隔多远，无论身份如何变幻，只要轻轻一牵，便能感受到另一端传来的、清晰的共鸣。
　　李云归微微倾身，伸出手，让陆晚君靠在了自己的怀里，她知道，从自己看到这个人开始，今夜，她就赶不走她了。
　　换作平时，自己哪里会让一个醉醺醺的人来到自己房间呢？更不必说留宿了。
　　可是……
　　耳边传来陆晚君沉稳轻绵的呼吸，李云归用厚重的毛毯将两人紧紧裹住，仿佛构筑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微小世界。在这方天地里，没有李公馆的规矩，没有外界的流言，没有陆家与李家的责任，只有一个她，和一个终于能安然睡去的陆晚君。
　　李云归的指尖无意识地轻抚过陆晚君散落在额前的发丝，最终停留在她的眉间。
　　指尖传来的温度是真实的，呼吸是真实的，肩头这份依赖也是真实的。
　　就在这万籁俱寂，唯有彼此呼吸相闻的刹那，随着一声轻若雪落的叹息，逸出了唇畔：
　　“晚君姐姐……” 李云归的声音低得如同梦呓，融在月色里，几乎顷刻就要消散，“你知道吗？我或许还未明确是否爱你……”
　　她顿了顿，耳边传来陆晚君平稳的呼吸，在此刻却像是一种无声的鼓励。她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陆晚君的发间，嗅着那混合了淡淡酒气与那人身上独有的清甜的味道，李云归听到自己轻轻说：
　　“……但我已经，无法拒绝你了。”
　　月光依旧静静地流淌，李云归的心中，却有什么东西彻底落了地。她收紧手臂，偷偷将怀中这个让她无法拒绝的人，更深地拥入自己的一方天地里。
　　这一夜，她们卷缩在小小的沙发里，相拥而眠。
　　作者有话说：
　　我或许还未明确是否爱你，但我已经无法拒绝你
　　啊啊啊啊，李云归，你是什么浪漫直球大小姐，怎么这么会谈！


第39章 
　　一夜虽好眠，可是当陆晚君在李云归怀中醒来的时候，除了痴迷的看了一会儿尚在熟睡的李云归，接下来就是后悔莫及，后悔自己酒后大意，竟然赖在人家卧室睡着了。
　　轻轻抱起李云归，将她放回床上，盖好被子，陆晚君预备原路返回，无奈，此时时间已经不早，楼下花园中已经有下人在修剪花草，若是原路返回多半会被看到。于是，陆晚君决定快速从李云归房间溜出去，却不想，好巧不巧，正遇到上来找李云归的陈疏影，二人就这般面面相觑，随后，陈疏影脸色一沉，紧皱眉头，对陆晚君说了一句跟我来，便往书房走去。
　　不出意外的，陆晚君被陈疏影严厉训斥了一番，而这一次，连同李云归也没有逃过。
　　长嫂如母，她们二人的身份，这样的事情落在陈疏影眼里，她很是痛心，一整天都没有理会二人，直到李成铭回来后，才为了不让李成铭发现端倪，稍稍跟二人说了几句话。
　　陈疏影知道，二人人品贵重，断然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情，只是若是让李成铭知道，有免不了一顿数落，因此，固然生气，却又因维护之心，将这件事按下不提了。
　　腊月三十，李公馆仿佛被注入了活力。天未透亮，厨房便升起袅袅炊烟，耿妈带着帮厨们忙着杀鸡宰鸭，准备着一年中最隆重的一餐。庭院里，老何带着下人将最后一对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那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喜气洋洋。
　　陆晚君带着几个下人将去岁过年的桃符换下，搭着梯子换上了新的，陈天烬和陈疏影张罗着将新请的门神，对联在各处贴好。李云归向来爱花，这次被分配了一个好活计，她负责把厅堂，书房各处的花瓶换上腊梅花。难得在家的李成铭这里瞧瞧那里看看，每次想帮上点忙，却被儿媳，女儿说着，一年辛苦，好好休息，给挡了回去。
　　李成铭哈哈大笑，最后眼见账房里，管家忙着清算一年的账目，给伙计、下人结算工钱，便十分热情的投入了进去，包揽了给大家准备红封的差事。
　　忙到下午，众人才终于将各处都收拾妥当，到了除夕傍晚，暮色初合，李公馆的祭祖仪式也开始了。
　　“李氏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李成铭，率全家老小，谨以清酌庶馐，祭告于先灵。”
　　祠堂内，红烛高燃，香烟缭绕。神龛上供奉着李氏族谱，前方条案陈列着完整的三牲、四果、以及南都特有的什锦菜、炸春卷、糯米糖藕。李成铭神色庄重，口中低声，向祖宗牌位禀告：“过去一年，仰赖祖宗荫庇，门户尚安，生意亦算平顺。今国家多难，成铭必当恪守祖训，不忘‘忠厚传家’之本分。”
　　躬身一拜，李成铭微微侧过头，立在一旁的陆晚君立刻上前一步，将手中的三炷香递给了李成铭。过去这件事是由李云归来做的，如今，陆晚君已然是李家准女婿，今年又在李家过年，这件事便交到了她手里。
　　眼见陆晚君神色庄重，小心翼翼为李成铭点燃那香，随后又退回原位，恭敬的与李云归站在一起。
　　“儿媳疏影，贤淑如故，持家有方。小女云归，已长大成人，供职报馆，秉持公义，未辱门风。小子陈天烬留洋归来，报效祖国。”李成铭将手中的香插入香炉，口中低念，将家中大事一一向列祖列宗禀告。
　　“今有世交陆家之子，名少君，英毅有为，与云归已定婚约，望祖先赐福，佑其佳偶天成，前程远大。”
　　“伏惟尚飨，祈求列祖列宗，佑我李氏子孙康泰，家宅安宁，来年……山河无恙。”
　　话毕，李成铭带着众人俯首行了大礼，三拜之后，众人依次退出了祠堂。
　　祭祖完毕，移至餐厅。
　　巨大的圆桌铺着崭新的大红桌布，李成铭自然面南而坐，右手边，依次是陆晚君、李云归。陈天烬则坐在姐姐陈疏影的下手。见众人都落座，李成铭微微颔首，陈疏影便朝一旁的下人点了点头，下人们依次将做好的菜品端上桌。
　　因陆晚君是第一次在李家过年，陈疏影便将菜品一一介绍：
　　第一道冷盘，名为十全十美，这是用黄豆芽、芹菜、胡萝卜等十样素菜炒制，是咱们家年夜饭必不可少的开场，寓意新的一年十全十美。
　　这是“年年有余”，做的时候，整条鱼身都得是完整的，但是吃的时候呢，需要剩下头和尾巴，等到初五才可以食用，你猜猜是为什么？
　　陈疏影笑着看向陆晚君，陆晚君想了想，道：“年年有余，这样是为了过完年还有‘鱼’，是吉利的象征是吗？”
　　“不错。”陈疏影点点头，这时，下一道菜又送了上来，“这是富贵圆满，金黄的蛋皮包裹肉馅下到暖锅里吃，我们这边称为蛋饺。”
　　“这蛋饺可是暖锅的灵魂，君君你必须尝尝。”
　　说到这里，李成铭也开始给陆晚君推荐起来。
　　等一桌子菜上完，陈疏影招呼下人们自行去吃年夜饭，待陈疏影回桌，李成铭心情颇佳，举杯祝词：“旧岁已展，新年以来。愿来年大家都平安顺遂，来，我们举杯共饮。”
　　“平安顺遂。”
　　众人起身举杯，将手中酒一饮而尽。
　　席间陈疏影时不时为大家布菜，“尝尝我做的春卷，味道如何？”
　　“嫂子的手艺，必然是不错的。”
　　李云归还未尝到嘴里，就先夸奖起来，逗得陈疏影忍不住笑。“你啊，有你这么次次捧场，便是再不好吃，也变得好吃起来了。”
　　“哪有，不信你问问天烬。”
　　李云归转头看向一旁安静吃饭的陈天烬，陈天烬见状抬起头，却见姐姐也看着自己，好似确实在征求自己的意见，于是夹了一块春卷吃了一口，道：“这手艺，独一无二，确实好吃！”
　　听到弟弟也这般夸奖，陈疏影着实开心，举杯与两人碰了一下，互道安康。
　　“我考考你。”
　　眼见陆晚君与李成铭连喝数杯，李云归怕两人喝的太急，等到二人停下来的时候，便拉了拉陆晚君的衣袖，陆晚君回过头，脸颊微红，双眼明亮，看向李云归。
　　“你说，这十全十美中，为什么用黄豆芽，芹菜这几样菜呢？”
　　大家听到李云归这样问，也有兴趣的看向陆晚君，十全十美是南都有名的冷菜，陆晚君作为外乡人定然是不知道其中的寓意的。
　　谁知陆晚君竟是夹了一颗豆芽放入嘴中，品尝一番，笑道：“豆芽形似如意，我猜它寓意如意，所以放入十全十美中一起炒制，是不是？”
　　“想不到少君有这般巧思，哈哈哈，囡囡，你可是没有能考得到他呀。”
　　李成铭抚掌大笑，李云归不服气道：“她只答了一样，可不算答对了。那芹菜……”
　　“芹菜寓意勤快，是吗？”
　　酒过三巡，陆晚君学会抢答了，眼见李云归败下阵来，李成铭忍不住大笑，众人也忍俊不禁，欢声笑语在李公馆之中不断回荡。
　　作者有话说：
　　忘记设定这个月的存稿箱自动更新了，啊啊啊，三更谢罪！


第40章 
　　一顿饭吃完，大家都有些微醺，陈疏影为大家煮了醒酒汤，饭后每人喝了一碗，壁炉之中柴火烧得正旺，李成铭与陈天烬坐在壁炉旁下起了西洋棋，陆晚君不通此道，于是跟着李云归去厨房帮陈疏影打下手，切水果。
　　等到一切准备好，陈疏影与李云归，陆晚君等人就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聊着天，身边的茶几上摆满了瓜果，干货。不多时，管家走了进来，原来是下人们也都吃完了年夜饭，都要来向主家拜年。
　　于是李成铭暂停了棋局，坐在堂上，李公馆的下人们依次上前。
　　“老爷，过年好。”
　　“老耿辛苦了，过年好。”
　　“老爷，小姐，来年安康。”
　　“谢谢老齐，过年好。”
　　……
　　下人们没读过书，口中的吉祥话有限，眼中却都满是真诚，这些下人都是在李公馆做了半辈子的人了，时间最短的也有十年，情谊深厚，李成铭给每人都准备了一个很有分量的红封，等众人拜完年，就让管家留了几个值夜，其余人便放回家与家人团聚去了。
　　下人们散去后，公馆里霎时安静了不少，只余壁炉里木柴燃烧的轻响。棋局已毕，李成铭毕竟年岁上来，又饮了酒，面露倦容，于是起身道：“接下来就交给你们年轻人了，守岁不许偷懒，谁若是偷懒，明日的压岁钱我可不给了。”
　　李成铭望着李云归，陆晚君，陈天烬的年轻面容，心中颇感欣慰，眼中满是慈爱。
　　李云归听到他这样说，便拉着他的手，道：“爸，怎的还未到明日，你就开始赖我们的压岁钱了，这可不行，守岁归守岁，你看，我们连你的那份也守了，还没找你要劳务费呢，你怎么就想着克扣我们的了。”
　　她摇晃着父亲的手臂，引得李成铭开怀大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好好，说不过你。不扣便不扣吧！你呀……”他语气微顿，带着一种既感慨的笑意，目光在李云归和一旁的陆晚君之间意味深长地一转，“……也要不了我几年压岁钱咯。”
　　这话里的暗示太过明显，李云归先是一愣，随即脸颊“唰”地飞上两朵红云，下意识就松开了父亲的手臂，几乎同时，站在稍后处的陆晚君也猛地耳根通红。她本能地挺直了脊背，可脸上迅速蔓延的热度却出卖了她。她不敢去看李云归，更不敢接李成铭的话，目光只能牢牢锁定在壁炉跳跃的火苗上，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眼见二人如此模样，李成铭更是笑得大声，挥挥手跟众人说了句晚安，他便自顾自的回了房，嘴里轻声念着：“真好啊，又是一年咯……”
　　“姐，你也忙了这么些天了，我扶你回房休息吧。”
　　注意到身边陈疏影揉了揉肩膀，陈天烬站起身来。
　　“我哪里就到了要你扶到地步了。”
　　陈疏影抬眼看向弟弟，眼中流露出纯粹的关怀，“不过你难得回来，一直忙着工作，我们姐弟竟没好好说说话。今晚守岁，正好，给姐姐讲讲你一个人在外面的故事，好不好？”
　　“好啊。”陈天烬从唇边逸出温和的笑意，眼神却似无意地扫过仍坐在原处的李云归与陆晚君。
　　李云归立刻明白，陈天烬并不想把这些经历告知他人，于是起身对陆晚君道：“正好我觉得吃撑了，想去消消食，你去吗？”
　　“当然。”
　　陆晚君反应很快立刻拿起自己的外套，又快步到门边取下李云归那件厚厚的呢子大衣，默默举着，待李云归伸手穿好，自己才利落地披上外套。
　　“少君等等。”眼看李云归已先一步推门，带着寒意的风卷入厅堂，陆晚君正要跟上，陈疏影却匆匆起身，拿着一条柔软的羊毛围巾走过来，亲手递给他，“外头风硬，把这个戴上，别着了凉。也别逛太久，早点回来。”
　　那关怀如同长姐对待亲弟，自然而又温暖。陆晚君心头一热，接过时微微颔首：“好，谢谢疏影姐。”
　　门在身后合拢，将屋内的温暖与光明暂且隔绝。除夕的庭院，清冷而寂静，与屋内的喧闹隔世般分明。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李云归下意识地拢紧了大衣领口。
　　一轮清冷的冬月悬在天际，将朦胧的辉光洒在光秃的枝桠与石板小径上，四周唯有风声簌簌。不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爆竹声，让这寒冷与寂静多了些过年的味道。
　　“对了，”李云归眼睛一亮，忽的玩心大起，转头看向陆晚君，眸子里映着月光，“我记得前些天老李叔说今年家里多了人，图个热闹，特意备了些烟花在库房。我们去寻来放了，如何？”
　　李云归的笑容就这么猝不及防撞进了陆晚君的眸中，陆晚君凝望着她，看着月光下那美丽的笑颜，带着几分期待，几分纯真，比天地间的一切都要动人，她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极浅却无比真实的弧度，目光里满是纵容与宠溺，轻声应道：
　　“好。”
　　“这一箱不是。”
　　库房并不远，李云归熟练的打开库房的门，拉着陆晚君做起了搬运工作，打开其中一个木箱，李云归失望的摇摇头，然后指了指陆晚君右手边的木箱，道：“看看那个。”
　　陆晚君将木箱打开，里面果然是些“滴滴金”、“小蜜蜂”之类的玩意儿，并非什么大型焰火，却正适合她们二人。
　　“找到了！”她像得了什么宝贝，拿起几支细长的“滴滴金”，又塞给陆晚君一把，“这个安全，我们玩这个。”
　　她掏出随身带着的洋火，“嗤”一声划亮。小小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照亮了她含笑的脸庞。她凑近，小心地点燃了手中“滴滴金”的引信。
　　“嗞——”的一声轻响，金色的火星瞬间迸发出来，如同无数细碎的金色流萤，活泼地、争先恐后地向外喷射，在浓稠的夜色里划出明亮而温暖的轨迹，将李云归带着笑意的眉眼映照得格外清晰、生动。
　　“快快快，快过来。”
　　李云归拿着手里的烟火靠近陆晚君，陆晚君将手里的滴滴金送入那一片金色的光芒中，不一会儿，她手里的滴滴金被点燃，火星四溅。
　　寒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
　　陆晚君屏住呼吸，只觉得胸腔里被某种滚烫而充盈的情感彻底填满。她看着几步之外那个举着光、笑靥如花的女子，看着她被金色光点笼罩的身影，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
　　这一刻，胜过她过往生命里所有的喧闹。这一个人，值得她用尽余生去守护。
　　“云归。”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火星轻微的“嗞嗞”声中，异常沉稳，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云归闻声抬眼望来，笑意还未从嘴角褪去。
　　陆晚君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明年，后年，以后的每一年，我们都一起守岁，一起放烟花，好吗？”
　　李云归愣住了。
　　她手中的“滴滴金”恰在此刻燃到了尽头，最后几点金色的火星不甘地闪烁了一下，便倏然湮灭在黑暗里，烟花熄灭的瞬间，她感觉到了陆晚君炙热背后的不安越加深刻起来。
　　她的目光迎上陆晚君深邃的眼眸，那里有紧张，有期盼，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真诚。李云归的唇角慢慢重新漾开笑意，“好。”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不只是守岁和烟花……”
　　未说完的话语淹没在一阵阵爆竹声中，旧岁已过，新年来临。
　　仿佛约好了一般，南都城的四面八方，同时迸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噼里啪啦的脆响如同急骤的雨点。
　　“小姐，陆少爷，新年快乐！讨个吉利，一起来放‘满堂红’吧！”
　　老詹带着几个留下守夜的下人，抱着几挂用红纸紧紧卷着的长鞭和几个“天地炮”，笑容满面地寻到库房这边。
　　“新年快乐！”李云归和陆晚君立刻笑着回应，融入这众人的喜悦中。
　　老詹将一挂长长的“满堂红”用竹竿挑了起来，另一个年轻仆人则将几个敦实的“天地炮”稳稳放在院子中央的石板上。
　　“小姐，陆少爷，一起来点吧，图个新年红火，天地响亮！”老詹将线香递过来。
　　李云归笑着接过，侧头看向陆晚君，眼中是未言明的邀请。陆晚君点点头，两人一同上前。
　　李云归将线香凑近“满堂红”的引信，陆晚君则弯腰，精准地点燃了“天地炮”的火捻。
　　“嗤——”
　　引信迅速燃烧。
　　紧接着：
　　“噼里啪啦——！！！”
　　“砰——啪！！！”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瞬间在耳边炸开，红色的碎纸屑如同暴雨般四下飞溅，陆晚君下意识地侧身，用自己的一半身体，为李云归挡去飞溅的纸屑和最强的声浪。低头的一瞬，正对上李云归的笑颜，她听到烟火的轰鸣声中，那女子轻轻对她说：“晚君姐姐，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不止是守岁和烟花？
　　传下去，李小姐想要更多~~


第41章 
　　在李公馆过完年，陆晚君便准备启程回辰海，将随行物品收拾妥当，门口却突然传来敲门声。
　　“来啦。”
　　陆晚君答应着，回头看了看房间之中并无不妥，这才打开了门，门外站着的竟是李成铭，他一身深色长衫，手持烟斗，神色温和。
　　“伯父，新年好。”陆晚君连忙问候，侧身请他进来。
　　“新年好。”李成铭笑着点头，顺势将烟斗衔在嘴边。
　　见陆晚君的目光落在烟斗上，似有劝阻之意，他不由笑出声来，眼底带着了然的慈爱：“无妨，无妨，这里面没装烟丝，我过过嘴瘾罢了。”他心里暗自好笑，从前只有女儿云归会这般管着他，如今倒好，眼看着又多了一位。
　　被说中心思，陆晚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请李成铭在椅中坐下，“伯父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想到你今天要动身回家，我来看看。”李成铭语气和缓，目光扫过房间，落在窗边收拾好的行李上——一只半旧的皮箱，还有几份精心捆扎的礼盒，码放得整整齐齐。
　　陆晚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解释道：“这些是疏影姐托我带给大夫人和我母亲的礼物，旁边那些是伯父和云归准备的年礼，我都仔细收好了。”
　　李成铭满意地点点头，沉吟片刻，却话锋一转，用烟斗轻轻点了点那堆行李：“我看……这行李虽然准备充分，却好像还少了些什么。”
　　“少了什么？”陆晚君闻言，立刻低头细看，在心里将各人托付的礼物又默数一遍，再三确认并无遗漏，这才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
　　李成铭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终于不紧不慢地笑道，语气带着郑重的托付：
　　“我看呐，不如把云归也一并带过去吧。带她去给大夫人，给你母亲拜个年。”
　　“什么？！”
　　陆晚君睁大双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怔怔地望向李成铭，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李成铭看着她这副难得失措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这段时间以来，我瞧着你们很好，这次你在家里过了年，按规矩云归也该见见长辈了，这是礼数。”
　　“按规矩”。
　　这三个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陆晚君心头激起了巨大的涟漪。这并非寻常的走亲访友，而是蕴含着正式确认关系、拜见高堂的深意。想到这些，她的心跳仿佛骤然漏了一拍，待回过意来，连耳根都微微发烫起来。
　　李成铭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愈欣慰。
　　这孩子，生性内敛腼腆，待人却是一片赤诚真心，将云归托付给她，自己是放心的。
　　见陆晚君沉默，他并不催促，只耐心地等着对方消化这个讯息。
　　陆晚君微微垂眸，长睫轻颤，内心挣扎与惊喜交织。许久，她才抬起眼，目光中带着一丝迟疑：“伯父的好意，少君感激。只是，不知云归她……作何打算呢？”
　　她最在意的，终究是李云归的意愿。
　　李成铭闻言，不由朗声一笑，“你这孩子，心思也太重了些。放心，方才来的时候我已经与云归商量过了，她也觉得该要拜会长辈，周全礼数，眼下怕是正在收拾行礼呢。”
　　听到这话，巨大的喜悦在陆晚君心中轰然炸开，涌向四肢百骸。
　　跟云归一起回家拜年，光是想到，她就已经开心到无法掩饰了。笑容从心底里蔓延开来，清亮眼眸中光华流转。李成铭笑着拍拍她的肩膀，嘱咐了一些路上的注意事项。
　　陆晚君连连点头，“伯父放心，我定护着云归周全。”
　　李成铭看陆晚君说着说着又是一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摇头笑起来，随后故作严肃，道：“周全固然重要，还有一事更重要。”
　　“何事？”见李成铭神色陡然严肃，语气凝重，陆晚君心头一紧，立刻上前一步，屏息凝神。
　　只见李成铭微微倾身，用近乎耳语的声音，一字一顿地交代：
　　“千万要记得……到家以后……”
　　他刻意停顿，然后猛的提高了声调：
　　“……记得给家里来封电报，报个平安！也省得我这老头子在家里牵肠挂肚！”
　　“啊？”
　　陆晚君微微一愣，随即头上就挨了李成铭一烟斗，“啊什么？这不是很重要的事吗？”
　　“确实是重要。”想到自己刚才过于紧张的反应，陆晚君忍不住红了脸，然后笑出了声，“伯父说的是，到了辰海我一定第一时间给您发电报。”
　　“这就是了。”
　　李成铭满意的点点头，随后又嘱咐了几句，因着今天是初一，家中还会有许多人前来拜会，便也没有多逗留，步履悠闲的朝会客厅去了。
　　晨光熹微，南都城尚沉浸在年节的慵懒之中。李公馆门前却已是一番忙碌景象。老詹指挥着下人将最后几件行李稳妥地搬上汽车。
　　陈疏影与陈天烬并肩站在门廊下相送。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家里来封电报。”
　　陈疏影上前轻轻替李云归理了理大衣的领子，李云归点头，“放心吧嫂子，你们在家也别累着自己，有什么活计吩咐天烬帮你。”
　　“他呀，哪里做的过来这些。”陈疏影回头看向陈天烬，摇头失笑，李云归道：“你也别太宠着他了，天烬都这么大了，什么是做不了的。是吧？”
　　说着，李云归朝陈天烬扬了扬下巴，陈天烬笑道：“云归姐就放心去吧，家中有我，不必担心。”
　　“这才像样嘛。”李云归满意的点点头。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们且去吧。”
　　陈疏影将李云归送上车，汽车缓缓驶离李公馆，穿过尚在沉睡的街道，码头上却是人声鼎沸，江风带着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混着挑夫的号子、小贩的叫卖与轮船低沉的汽笛声，巨大的客轮停靠在趸船旁，烟囱已冒出淡淡的煤烟。
　　登上甲板，安置好行李，两人并未立刻进入客舱。而是凭栏而立，望着脚下奔流不息的浑黄江水。
　　“呜——”
　　汽笛长鸣，船身微微震动，缓缓离开码头。岸上的建筑与送行的人群渐渐缩小。
　　李云归站在栏杆边眺望远方，怔怔出神。
　　陆晚君什么也没问，安静的站在一旁，看着南都城渐行渐远，目光不时落在李云归的侧脸上。
　　“留洋归来我便没什么机会出远门了。”
　　船行渐稳，破开冬日沉静的江面，驶向更为开阔的下游。看着船边盘旋的海鸥，李云归忽的缓缓说了一句话，然后侧身看向陆晚君。
　　陆晚君心头一沉，面色却是如常，她此刻并不知道李云归这话是普通概括还是另有它意，只是，这话落在她耳中，却让她看到了李云归身上的束缚，来自家族，或许，也有来自她……
　　尽管与李云归坦诚身份后，两人之间的亲近让陆晚君欣慰不已，可每每想起自己会加驻在李云归身上的负担，她竟不敢再面对。
　　李云归此话一出，却陡然感觉到气氛好似凝固，她安静的看向陆晚君，尽管对方脸上带着微笑，她却还是捕捉到一丝被对方极力压制的悲伤。她不明白为什么这句话会让某人悲伤至此，心口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泛起微疼。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握住了陆晚君搭在栏杆上的手。
　　入手，一片冰凉。
　　她恍若解释，徐徐道：“回家以后，我便日日生活在嫂子的照顾和爸爸的庇护之下。就在刚刚登船之时，我才发觉，如此这般久了，要离家，我竟有些害怕。”
　　陆晚君回握住李云归的手，指尖终于回暖了些。她听懂了，云归并非在暗示什么，而是在向她展露内心最真实的、连自己都未曾细察的脆弱。其实，这份对怯意的坦诚又何尝不是勇敢。这便是陆晚君一直痴迷李云归的一点，眼前这人永远这般清醒，清楚的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清醒的面对自己的不足，也从不吝啬表现自己的优秀。
　　李云归，永远活的真实而完整。
　　看着陆晚君眼中渐渐明朗的情绪，李云归感觉她好似重新安定了下来，于是道：“所以……我刚刚在想，那日，你孤身一人，以另一个人的身份踏上离家的船时，是怎样的心情呢？大约也是会怕的吧。”
　　这句话问得突然，却直直撞进陆晚君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她想起那个清晨，站在甲板上望着故乡在晨雾中消失。那时的心境岂止是害怕，将整个过去的自己连根拔起，未来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为了坚持，陆晚君曾用尽道义，责任压制自己，可面对李云归的一句“会怕的吧。”
　　一切分崩离析。
　　许久，陆晚君都没有说话，她双目渐渐泛红，就这样站在栏杆前，握着李云归的手，一动也不动。
　　时间久到江上的风都已经吹得李云归觉得冷了，陆晚君才低低说了一句，“会的，我会怕。”
　　这句话轻得几乎要被江风带走，却重如千钧。
　　说完这句话，陆晚君抬起头，看像李云归，清澈的眸中有了一种更加坚定的情绪。
　　此刻，她才明白，承认会怕，并不是懦弱，反而会让自己彻底接住无措的自己，从而做出选择。
　　这样的选择，比起用道义捆绑，用情义束缚，来的更加坚不可摧，那是一种从心底生出的力量。
　　“可如今，我没那么怕了，穿云破雾，静待天明，雾会消散，天也总会亮的。”
　　听到陆晚君这样说，李云归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真诚而坚毅，她的晚君姐姐，有一颗赤子之心。
　　两人之间不再需要更多言语，那份深刻的理解已随着交握的指尖，静静流淌在彼此心间。船已行至江心主流，水势愈发浩荡，一阵更强的江风袭来，李云归不自觉地轻颤了一下。
　　“风大了，我们会船舱吧。”
　　陆晚君立刻察觉，从翻涌的心绪中彻底抽离，李云归点点头，两人朝船舱走去，客舱里温暖而安静，将江风的呼啸隔绝在外。毕竟是过年，路上旅人并不多，再加上这艘船是李家特意安排的，安全方面不用担心，陆晚君将李云归送到房间，四周检查了一下，确认无误方才离开。
　　李云归坐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江上的景色沉思片刻，随后抽出一本书，打发起时间来。


第42章 
　　行程尚有一天一夜，好在身边有彼此陪伴，陆晚君与李云归并不觉得孤独乏味，反而有聊不完的话题，接近晚饭时分，两人刚结束了时事的讨论，窗外天色渐暗，江面泛起粼粼暮光。李云归忽地想起之前那桩险些酿成风波的良友杂志报道，神色不由认真了几分，轻声问道：“你一直在暗中调查的那件事……近来可有什么眉目了？”
　　琴槐上的那惊魂一枪，良友杂志的诡异报道，李云归知道陆晚君所处的境地并不太平。是以总会担心。
　　陆晚君听到李云归这么问，原本的笑意微微一凝，她渐渐皱起眉头，郑重道：“此事我不瞒你，之前李伯父也查过，上次开枪杀我的那人曾经留下一块怀表，并无其他，故而李伯父和警察厅都没有进展，但是根据我的猜测，我认为那人就是杀害哥哥的凶手，山口敬一。”
　　船舱内的气氛陡然降了不少，李云归朝门口看去，确认门锁好后又开向陆晚君，只听对方接着道：“这块怀表经过我的多方查证，终于有了些线索，那便是青帮中的一员家中曾是修表匠，他曾在家里见过送来修的这块表，若是能够从他嘴里知道那人的样貌，再要寻找我想不难。”
　　“青帮？”
　　李云归想起那油滑无比的陈千山，想到那夜险境中的对峙，便是现在也不由背脊发凉，“青帮众人性情不定，唯利是图，在他们的地盘上要查怕是不容易。”
　　“确实不易，我多方试探，但是对方防备很深不愿多谈。”
　　“其实，良友那边也许我可以帮上忙，我们是同行，那家记者……”
　　“不可。”不等李云归把话说完，陆晚君一把打断，甚至有些急切的握上了李云归的手，道：“答应我，此事你绝不可陷入其中。”
　　“可是我……”
　　“答应我！”
　　李云归看着从未这般失态的陆晚君，连忙伸手抚了抚她的手背，道：“别怕，我答应你便是了。”
　　手背上的轻抚让陆晚君稍稍安定下来，她深吸一口气，道：“云归，我并非不信任你，只要你问及此事，我便会同你说，于我而言，没有什么是好瞒你的。只是，我将一切告知你，并非要你与我一同身处险境，我只盼你此生安然，若因此事，让你陷入危险之中，我不会原谅我自己……”
　　陆晚君双眸中的沉痛，李云归不问自明，不等李云归说些什么，陆晚君又道：“良友杂志却是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可恰恰是因为太好突破，这个方向才危险性极高。那山口敬一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他的背后还有另一股强大的势力，我知道通过你的人脉要从良友发现破绽不难，可我不愿意。绝不！”
　　“我懂了，你放心，我答应你，我不会再去查这些了。只是若有任何我可相助一二的地方，我希望你不要因为不让我涉险便再舍近求远。”
　　“云归……”
　　“晚君姐姐，你的哥哥，陆少君，我们虽然相处不多，却也是我的朋友。给他报仇，绝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眼见陆晚君还想拒绝，李云归坚定的看向她。
　　陆晚君沉默不语，她很感激李云归的这心意，很自豪自己爱的人有这样的胸襟和勇敢。可是……想到哥哥的死，调查此事的叔伯的死，陆晚君迟迟无法做出回应。
　　“你这分明是厚此薄彼。”
　　看陆晚君不答应，李云归索性赌气站起来，看来软的不行，得来硬的了。
　　“这怎么是厚此薄彼？”
　　陆晚君被她突然的变化弄得不明所以。李云归假装生气，抱起双臂道：“不是厚此薄彼？那我问你，穆医生是不是一直帮你调查此事？”
　　穆思晨？
　　豁然提到这个名字，陆晚君愣住了，解释道：“她在辰海的时候，我们就一起查过哥哥的事，那时我们并不知当中的危险，等到知道，都已经深陷其中了。”
　　“所以，穆医生陪你查，我却不可以陪你查，这不是厚此薄彼是什么？”
　　其实，陆晚君的一番解释已经让李云归心头没有了芥蒂，只是，眼下想到穆思晨，脑海里又浮现出她们在咖啡馆无话不谈的样子，心中有些不快，真相已经不重要了，有些气好似一定要发。
　　“云归，这件事怎么可以这么论呢。”
　　陆晚君站起身，谁料李云归却并不想听她一本正经下去，于是伸手将她推到门口，直推到门外，道：“不管怎么论，我现在不想听了，我要休息了。”
　　说完，客舱的门就在陆晚君面前关上，眼下轮到她一头雾水了，怎么先前还是一起经历风雨的深情模样，转眼间，就突然生气了？
　　被关在门外，陆晚君有些委屈，想要哄，却不知从何说起，在门口站了许久，最后只好长叹一声，自顾自的回了房去。
　　李云归背靠着门板，听着门外那声无奈的叹息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心里那点因穆思晨而起的别扭早已烟消云散，却有种憋闷的委屈从心底生出，就这么走了，我都生气了，你怎能就这样走了？
　　念头一出，方才那假装生气的气恼如今倒因为陆晚君的离开骤然成真了，李云归哼了一声，转身躺在床上，却猝不及防的气的流下泪来。她气陆晚君当真就走了，也气自己突然无法自控的小性，心中委屈的想着，若是那人这般无情，不愿来哄一哄我，我便不同她说话了。
　　陆晚君回到自己冷清的客舱，坐在床沿，眉头紧锁，仍在反复思忖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她将李云归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在脑中回放，那份专注与认真，不亚于研判一份重要的情报。只是她哪里知道，李云归的气并不仅仅在于眼下，哪里知道咖啡馆的那一幕，李云归是真的看到了心里去了。当双方感情飞速升华，有些在意，有些醋意便会越发放大，让人没了理智，一定要闹一闹。
　　便是平日里沉稳温柔的李云归，也是逃不过的。
　　“云归，今日餐厅准备了牛排，成色不错，要不要试试？”
　　接近晚餐时分，陆晚君怕李云归生气饿着自己，于是鼓足勇气敲门，好在李云归虽然使性子，却并不想让陆晚君尴尬，于是打开门，两人一同前往餐厅。
　　“这汤做得不错，你尝尝。”
　　“好。”
　　“果盘里的水果挺新鲜，我拿了些过来，你吃。”
　　“谢谢。”
　　席间陆晚君的嘴和动作都没有停过，全程都在忙着招呼李云归吃东西，李云归唇边的笑意也未减少，对方有问，她便有答，体面是给了，气却是没有消的。
　　一顿饭下来，李云归吃撑，陆晚君丧气，两人谁也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才好，便只能互道了一声晚安，各自返回客舱了。
　　好在旅途过半，等到第二日下午，船已经到达辰海港口，两人虽然彼此因突如其来的闹别扭有些冷冷的，好在都已经是在社会中滚过一遭的人了，对外都是一致和谐的。
　　因此，在轮船靠岸，周云裳喜极而泣抱住陆晚君的时候，两人之间已然看不出闹别扭了。
　　“君君，儿啊……”
　　周云裳泪流满面看着瘦了一圈，黑了一圈的女儿，心疼到说不出话来，有许许多多话开口想要问，却碍于陆晚君眼下的身份，和在场的李云归，终于只能化作哭泣，掩面不语。
　　“妈，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陆晚君看着周云裳如此，也不由得红了眼，心中五味杂陈，踏上故土，又是想到家中变故，又是想到早亡的兄长，又或是在母亲身边，原本磨练的坚硬的心肠，不知怎的就变得柔软，陆晚君的声音有些哽咽。
　　“都黑成鬼了，哪里好好的了？”
　　周云裳一边哭，一边端详着女儿的脸，看了片刻，有些嫌弃，不由将陆晚君推开，周云裳有个特别之处，那便是她向来对相貌俊美之人十分宽容与爱护，哪怕对自己的子女也不例外，当年陆少君从军校晒成了黑炭，被周云裳嫌弃了半个月没跟他说话。
　　眼下陆晚君也晒黑了，好在五官足够俊美，饶是如此，还是遭了周云裳的一顿白眼，陆晚君无奈的摇摇头，看向一边的李云归，只见她嘴角含笑，安静的注视着她们母女玩笑，陆晚君忙拉着李云归的手，走到周云裳身边，道：“妈，你看我都糊涂了，这是云归，李伯父的女儿。”
　　早在两人还在下船的时候，周云裳就注意到陆晚君身边那个光彩照人的女子了，此刻近距离看得更真切，周云裳眼中瞬间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方才那点对女儿变黑的嫌弃立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立刻松开陆晚君，双手极其自然地就握住了李云归的手，脸上绽放出无比热情和蔼的笑容，变脸速度之快，让陆晚君都暗自咋舌。
　　“云归，我当然认识啦，这娃娃亲还是我给你们订的呢。”
　　周云裳拉着李云归的手，上下打量着，越看越是喜欢。
　　“周姨，新年好，我来给您拜年了。”
　　李云归被周云裳夸得有些脸红，微微躬身，给周云裳行了个拜年礼。
　　“哎哟，新年好，这孩子可真懂事。”不等李云归拜完，周云裳便立马宝贝似的扶起她，拉着她的手，朝港口听着都车走去，“云归啊，一路过来累坏了吧，我跟你说呀，我可是准备了不少好吃的，你都不知道，听说你要来，我高兴坏了……”
　　在周云裳面前陆晚君根本插不上话，甚至已经站不到李云归身边了，不等她想着说些什么，周云裳已经拉着李云归自顾自的走了，完全忘了亲女儿还在后面不知所措。
　　陆晚君看着母亲这“以貌取人”的架势，只得无奈地摸了摸鼻子，心里却因为母亲对云归显而易见的喜爱，而悄悄地松了口气，甚至泛起一丝甜意。


第43章 
　　车一路行驶到辰海租界，码头区的喧嚣与杂乱很快被甩在身后，随处可见的西式建筑，或为气派的银行大楼，或为精致的咖啡馆与百货公司，与偶尔掠过眼帘的中式里弄、挑着担子的小贩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辰海独有的、中西杂糅的都市风貌，跟南都的沉稳十分不同。
　　陆家就在租界里，那是一栋三层的红砖小楼，带着一个精心打理过的小花园，规模远不如南京李公馆那般轩敞大气，却自有一番典雅精致的韵味。这处宅邸是陆晚君的父亲离世后，为了安全与便利，变卖了祖宅后，在租界内购置地皮新建的。因此，即便是李云归，也从未踏足过此处。
　　汽车在铸铁镂花的院门前稳稳停下，透过车窗，依稀可见小楼门前静静伫立着一位女子。她身着深紫色暗纹锦缎旗袍，肩头披着一条灰鼠皮的坎肩，身形挺拔清瘦，手中不紧不慢地捻动着一串佛珠。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和地望向车子，虽然隔了老远，却自有一股沉静如水、不容忽视的气度。
　　“那位是大夫人。”
　　看出了李云归的关注，陆晚君小声的为她提示了一句，“大夫人平日不苟言笑，初次见面，大家都怕她，但其实她为人端方，学识渊博，是一位很好的长辈。我很尊敬她。”
　　听到陆晚君这样说，李云归点点头。
　　车门打开，周云裳率先下车，唤了一声：“大姐。”
　　然后等李云归站定，便拉着她上前，笑道：“这就是云归，你看看，多年不见，出落的多好看呐。”
　　“大夫人，新年好，云归给您拜年了。”
　　按理说，李云归是随陆晚君而来，自当是两人一同拜见当家人，谁知被周云裳突然拉了出来，李云归猝不及防，但开始很快回过神，恭恭敬敬的给彭书禹行了个礼。
　　彭书禹伸出手将她扶起来，道：“远道而来辛苦了，新年好。”
　　说完，彭书禹的目光落在周云裳身上，那眼神平静却自有分量，仿佛在提醒着什么，使得对方一愣，待到反应过来，周云裳退了一步，陆晚君见状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到彭书禹面前，姿态恭敬地行了一个礼，声音里是发自内心的敬重：“母亲，我回来了。”
　　彭书禹的目光落在陆晚君身上，那平和的眼神里终于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她微微颔首，声音温和而清晰：“回来就好。路上辛苦了。”
　　陆晚君走上前去，彭书禹伸手抚了抚她的脸，这个动作对于一向克制的地而言，已是极其外露的情感表达。良久，她才终于几不可闻地叹道：“还是瘦了。”
　　听了这话，陆晚君鼻头一酸，她知道大夫人一向视自己和哥哥为己出，只是性格内敛，如今她这样说，已经是关怀到极致了。
　　“母亲，我一切都好，劳您操心了，是我不孝。”
　　此话一出，无论是彭书禹还是周云裳都被触动了心房，一时间都沉默下来，当年也是在这里，陆晚君一意孤行要以陆少君的身份行走于世，彭书禹罚她在此跪了三天，她依旧不改口，也就是那次，彭书禹第一次打了周云裳的孩子，几乎将她打死。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一位母亲面对孩子即将踏入无边险境时，绝望而徒劳的阻拦。
　　最后，看着气息微弱的陆晚君，彭书禹急火攻心，当场吐了一口血，随后将自己关进佛堂，整整半年不曾踏出一步，日日诵经，祈求佛祖保佑这个倔强得让她心痛的孩子。
　　想起往事，周云裳红了眼，只有她知道，眼前这两个倔强内敛的人走到今天，实为不易。
　　不想让往事扰了兴致，周云裳连忙道：“回来就好，这风口上，把远道而来的客人冻坏了可怎么是好？还不进去？”
　　“嗯，是该进去的。”
　　彭书禹回过神，点点头，陆晚君上前拉住她的手，恭敬的站在身边，众人一起走进了陆家小楼内。
　　一行人步入陆家小楼，室内的暖意立刻驱散了从码头带来的寒气。
　　正对着入门处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气势恢宏的山水中堂画，烟云浩渺，意境高远，两侧配着笔力虬劲的檀木对联。
　　上联是“襟怀纳川 不借春风力”，下联为“笔墨生涛自成沧海声”。
　　行至此处，李云归被对联吸引了目光，微微驻足，一旁的陆晚君发现了她的停留，也循着李云归的目光看过去，却不由面上一红，“这是……”
　　“这呀，这是我们君君写的。”
　　周云裳见两人在对联前停下来，看着对联不由笑了起来，李云归听说这是陆晚君写的，不由好奇，“我看这笔力苍劲，行笔如江河汇流，颇有柳体精髓，却锋芒均敛，晚……”
　　说到兴之所至，险些叫混了名字，李云归连忙改口，道：“少君的字虽然也是承自柳体，却是气韵轻通，清劲外泄，风骨初成，怎会……”
　　“哎哟，你说的这些字啊，笔的，我可不懂。”
　　听着李云归的话，周云裳笑着摇头，然后指了指那对联道：“这对联是君君写的，字是大夫人的。”
　　“大夫人的？”
　　这次轮到陆晚君惊讶了，这对联是当年自己在学中力压众人斩获第一，又恰逢听到李云归投稿各大报纸的消息时，突然心有所感写的，其实写对子她本不擅长，这对联当初还被大夫人评价“其志可嘉，联语太直。”
　　却不想自己离家后，大夫人又将这对联誊抄了一遍，挂了出来，周云裳见陆晚君一脸惊讶，便道：“你前脚刚走，大夫人就叫人把这个挂出来了，好了，看字画有什么意思，快走吧，大夫人已经去茶室了，别叫她久等了。”
　　“嗯，我们走吧。”
　　回过神来，一行人重新抬脚，朝茶室走去。
　　茶室弥漫的淡淡檀香，源自于一尊放置在角落紫檀高几上的博山炉，青烟袅袅，为这方空间更添几分超然物外的静气。
　　众人落座，一位穿着素净棉布旗袍的女佣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盏，是成套的素色青瓷，茶汤清亮，与这满室雅趣相得益彰。
　　周云裳兴致很好，不等彭书禹开口询问为何来得晚了，她便将刚才众人看对联，连同李云归对字体的分析都一股脑说了出来，她虽然不通文墨，记性确实极好，一番话说的一字不差，彭书禹听罢，唇边扬起淡淡的笑意，看向李云归。
　　“不想云归于书法一道，亦有如此见解。如今年轻人，能静心品鉴笔墨的，不多了。”
　　“大夫人过誉了，我只是感兴趣，比旁人多看了些相关书籍罢了，其实真要轮到自己来写，那便是笔不随心，另当别论了。”
　　“笔墨无意，却是最能显心性的，书法若要归于其道，讲究中锋行笔，结构严谨，将其奉为圭臬，一丝不得逾越。在我看来，便俗了，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的炫技和玩资罢了。笔随心动，锋随性起，便是最好的。”
　　彭书禹一番话大出李云归所料，从初印象至此，她一直以为彭书禹是一位守礼端正的长辈，却不想她会对书法有这样的评价，心中不由有几分明朗，为何陆晚君会如此尊敬这位不苟言笑的夫人了。这绝非一个固步自封的旧式夫人能有的眼界。
　　茶室之中，因为这番话，大家心中都亲近不少，许是茶香醉人，或是室内温暖，让人卸下防备，一来二去之间，席间多了些欢声笑语，少了几分客套拘谨。几杯暖茶下肚后，便有管家来请示午餐事宜，周云裳便提出带李云归去看看卧房，好让二人也休整一番。
　　彭书禹点点头，便自己带着管家前往了前厅。
　　周云裳带着李云归往楼上走，陆晚君下意识的跟在了李云归身旁，周云裳回头见陆晚君也在，便停下脚步驱赶，“你这个小黑人，跟我们做什么？干嘛？难道还要你娘我给你安排房间铺床叠被？”
　　“妈，我也刚回家，你不能厚此薄彼呀。”
　　“什么厚此薄彼的，去去去，去帮大夫人干活去。别打扰我跟云归说体己话。”
　　周云裳毫不留情的摆摆手，然后拉着李云归头也不回的离开。
　　李云归看着楼下一脸郁闷的陆晚君，在船上的气如今已经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了，只觉得对方现在很好笑。忍不住在拐角处给陆晚君做了个鬼脸。
　　陆晚君抬头，正看见李云归的鬼脸，心知对方如今已经消了气，顿时轻松不少，便开心一笑，去前厅找大夫人了。


第44章 
　　上了二楼，周云裳推开东边卧房的门，柔和的日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洒入室内。
　　“就是这儿了，这里最是安静，窗外正对着后园的那几株老梅，若是赶上下雪天，坐在窗前便能看雪压梅枝，景致是最好的。”
　　李云归步入房中，一股淡雅的馨香若有若无。她环顾四周，心下不禁一动。这房间的陈设不同于客厅的沉稳厚重，这里更显清雅与明亮。
　　靠窗的书案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看得出时常打理、随时可用的状态。案角还贴心地放了一盏黄铜底座配绿色玻璃灯罩的台灯，显然是考虑到她夜间阅读书写的习惯。
　　最让李云归感到惊喜的是，临窗的矮几竟用一只浅口的水仙盆，养着几株亭亭玉立的水仙。那青翠的叶丛中探出白色的花瓣与黄色的副冠，清新脱俗，为这间素雅的房间注入了无限的生机。
　　“这个呀，”周云裳笑眯眯地说，“是大夫人早上特意吩咐人去园子里弄来的，说‘李小姐是雅客，房中需有些清供点缀才不失礼数’。你瞧，这花骨朵儿正好，能开上好几天呢。”
　　李云归闻言，心中暖流涌动。这房间里的一应布置，从被褥的花色到案头的玉兰，无不透露出用心至极的款待。这并非浮于表面的客气，而是一种将她真正视为亲近晚辈的体贴与关怀。
　　她转过身，对周云裳真诚地说道：“周姨，这房间太好了，让您和大夫人如此费心，云归实在……不知该如何感谢。”
　　“哎呀，你这孩子，说什么谢不谢的！”周云裳嗔怪地拍拍她的手，眼里的喜爱几乎要满溢出来，“你安心住下，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就是最好的感谢了。君君已经告诉我们了，说你已经知晓她的身份，却依然愿意帮她……”
　　话说到这里，周云裳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向来是个直爽的人，也并不大会掩饰自己的情绪，原本李云归在明知陆晚君是女扮男装以后，依然愿意联姻，对陆家是莫大的助力，如今再看到李云归生的花容月貌，举止谈吐无一不是顶尖的，想到要委屈这样一个人，周云裳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于是为了让李云归能够放松下来在陆家过年，周云裳立刻便将一切摊牌，李云归微微一怔，随即会意。她思索片刻，轻声安慰道：“周姨，李家与陆家本就是世交，少君与我也是朋友。我做的这些，既是尽一份朋友之谊，也是我自愿的选择，您千万不要难过。”
　　说到这里，她想起方才某人在楼下手足无措的模样，眼里泛起温柔的笑意：“何况我本也无心婚嫁。有晚君姐姐在，倒是让我自在不少呢。”
　　周云裳惯会察言观色，目光在李云归身上走了几圈便知她所说不假，于是心中也稍稍宽慰了几分，虽然提起过世的儿子，不免难过，但好在她向来是个想得开的人，性格不似陆晚君那般内敛自苦，于是道：“好孩子，这份情义，我铭记于心，感激不尽，再多文绉绉的话我也说不出来了，从此，我便多了个女儿了！”
　　这句朴实无华的话，让自幼丧母的李云归心头一暖。她很是喜欢这位直爽的周姨，只是偶尔会想：这样活泼的性子，怎么养出晚君那般沉稳的女儿？不过转念一想，某人“扮猪吃老虎”时的神态，倒是与眼前这位如出一辙。
　　饮过茶后，李云归毫无倦意，周云裳又是个爱说话的，两人索性在房里继续聊着。这两位与陆晚君最亲近的人，话题自然绕不开她。从周云裳口中，李云归听到了一个与现在截然不同的陆晚君——
　　“八岁时，在外头玩被大孩子欺负了，回来找我哭，她哥和我二话不说要去找人算账，大夫人不许，对她说，你若不服，就自己去打回来。你若不敢，便不要再哭。要怎么做，得自己选。结果你猜怎么着？”
　　“她去打人了？”
　　“可不嘛！”周云裳一拍大腿，“可是人家比她大多少呀，她怎么打得过呢？一边打一边哭，回回去打，回回被打哭。有一次，她哥实在看不下去了，偷偷去把人打了一顿，被她知道了，哭得更厉害了，愣是大半年不跟他哥说话，说她自己的仗，就要自己打。”
　　“这可真是符合她的倔强性子。”听到这里李云归忍不住笑，那份固执与坚持，与如今的陆晚君如出一辙。
　　周云裳也笑，“谁说不是呢？我也没这么倔呀，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后来呢？打赢了吗？”李云归好奇地追问，实在想象不出这仗该如何收场。
　　“后来呀，”周云裳忆起往事，唇边满是温暖又无奈的笑意，“后来赢是赢了，但是哭赢的。”
　　“哭赢的？”李云归瞪大了眼睛，这个结果她倒是没料到。
　　周云裳笑道：“她天天打不过，天天哭，心里不服气，又还是要去打，最后人家家里人实在被她哭得受不了，找上门来道歉，说以后再不敢招惹你家小姑娘了，天天来哭，不知道的以为我家谁死了呢，青天白日多晦气啊……”
　　说到这里，仿佛能够想象出小小的陆晚君每天被人打哭，又每天跑上门堵人的样子，风雨无阻，李云归与周云裳笑做一团。
　　“还有呢。”
　　说到这里，周云裳擦了擦笑出的眼泪，李云归连忙给她倒了杯水，一杯水下肚，周云裳继续道：“少君和晚君从小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大了还好些，晚君留了长发，只要晚君不刻意模仿她哥的声音，一般都能认出来了，可是小时候可把我折腾死了。身形，声音那都差不多呀。我记着有一天早上，一家人要出门赴宴，他们起迟了，时间太赶，也没让下人动手，我给他们洗漱。一开门就看到少君站在门口，我二话不说就拉进来给他洗脸刷牙。出去以后，我让他把妹妹找来，不多久晚君就在门口，我就匆匆给洗了，好不容易洗完，我自己也收拾妥当你猜怎么？”
　　“不会，洗错了吧。”
　　想到这里，李云归憋住笑，期待的看向周云裳，周云裳一拍手，道：“可不是嘛！我出门一看，又一个蓬头垢面的孩子站在门口，问了半天，这个原来才是少君，先前那两次都是晚君。合着她一个人，我给她按着洗了两遍。你说，这孩子也不吭声，就站着让我洗。”
　　“哈哈哈哈哈……”想到小小的陆晚君来不及辩解，被性急的周云裳连续清洗的样子，李云归也笑出了泪，即便如此，仍是不忘帮陆晚君说几句，道：“想来，她是看到您难得亲自动手，怕辜负了您的好意，虽然不解，到底也没多说什么。”
　　“你还向着她说话，她呀，说好听了是实诚，说难听点便是傻。”
　　“不傻。”李云归笑着维护道：“不过一片赤诚罢了。”
　　说到这里，李云归忽的发现，她好像不允许任何人说陆晚君的不是，便是陆晚君的娘亲，都不行。
　　“好好好，不傻。”周云裳听出李云归的维护之意，便道：“这孩子打小就是这般脾气，云归喜欢吗？”
　　“喜欢呀。”
　　许是因刚才欢乐的气氛让人放松，又或是周云裳的语气太过自然，李云归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她便立刻红了脸，她来不及探究周云裳口中的喜欢是何意，却先为自己口中的喜欢赫然。
　　周云裳将她的窘态尽收眼底，却不点破，只是了然地笑了笑，伸手轻轻覆上李云归的手背，温暖的掌心带着安抚的力量。她语气依旧轻松自然，巧妙地化解了这一刻的暧昧，笑道：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她那性子，能得你喜欢，是她的福气。” 她说着，顺势站起身，仿佛刚才只是谈论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对了，聊了这么久，我带你去看看君君小时候的照片吧。”
　　李云归借着周云裳的话起身，脸上的热意稍退，听说要看照片，她又兴致盎然起来。
　　周云裳笑着引她走向里间的书房，从书架顶层取下一本厚重的相册。相册的皮质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看得出经常被翻阅。
　　“你看这张，”周云裳翻开第一页，指着照片上两个穿着同样水手服的孩子，“这是他们五岁的时候。左边是少君，右边是晚君。那时候连我都经常分不清。”
　　照片上的两个孩子确实一模一样，都梳着齐耳的童花头，眼睛亮晶晶的。但李云归仔细看去，发现右边的孩子嘴角抿得更紧些，眼神也格外认真——正是陆晚君特有的神态。
　　“这张是她第一次骑马，”周云裳又翻过一页，“吓得直哭，却死活不肯下来，非要学会不可。”
　　照片上的小女孩紧紧抓着缰绳，眼圈还红着，小脸却绷得紧紧的。李云归忍不住伸手轻抚照片，想象着那个倔强的小小身影。
　　“这是她第一次穿军装，”周云裳的声音柔和下来，“那时候已经决定要代替少君了。你看她站得笔直，其实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照片上的陆晚君已经初具现在的模样，军装衬得她格外清瘦，眼中还有清晰可见的忐忑，显然那时候都陆晚君，并没有现在这般会掩饰自己的情绪。
　　李云归一页页翻看着，通过这些泛黄的照片，她仿佛穿越时光，亲眼见证了陆晚君的成长。当她翻到最后一页时，不由得愣住了。
　　那是一张陆晚君少女时期的照片。她穿着素色旗袍，站在海棠花下，眉眼清隽，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那是李云归从未见过的、毫无负担的笑容。
　　“这是她十六岁生日时拍的，”周云裳轻声道，“这个样子很少见吧，少君走后，她便再也没有这样无拘无束过了……”
　　看着照片里长发的陆晚君，逐渐与记忆里的晚君姐姐重合，那些压在陆晚君肩头的重担，以另一种方式在李云归心里展开。想到如今那个克制，沉稳的人，其实，她也不过比自己大三岁罢了。
　　想到这些李云归不由心头发酸，抬起头时，正撞上周云裳红了的眼，先前还笑作一团的两人，如今不约而同因为这张照片红了眼。
　　“你看看我们，”周云裳先破涕为笑，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又哭又笑的，让君君看见，不得笑话我们。”
　　李云归也笑了，眼角的泪光还未干：“她不会的。她若是看见了，定会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先哄哪一个才好。”
　　这话说得周云裳笑出声来，仿佛已经看见女儿那副难得慌张的模样。她将相册合上，放回原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爽利：“走吧，楼下应该也准备的差不多了，我们下去瞧瞧。”


第45章 
　　“下来得刚刚好，我正想上楼。”
　　走到楼梯口，正遇见陆晚君要上楼，周云裳便笑道：“怎么？饭准备好了？”
　　“嗯，已经在饭厅摆好了。”
　　陆晚君点头，余光偷偷的撇了一旁的李云归一眼，李云归对上陆晚君的目光，心情很好的朝她眨了眨眼，笑得得意，这幅小猫偷腥的模样，让陆晚君有些疑惑起来，心想这两人在楼上难道说了些什么？
　　“那就快走吧，别让大夫人等急了。”周云裳仿佛没看见两人之间无声的交流，笑着催促，一行人便转向饭厅。
　　饭厅里，彭书禹已端坐主位。见她们进来，她微微颔首，目光在李云归脸上停留一瞬，似是察觉到她比方才更轻松了几分。
　　“云归快来，”周云裳热情地拉着李云归入座，指着满桌菜肴，“尝尝我们辰海的年菜，看看合不合口味。”
　　李云归顺着周云裳的目光看过去，红色的大圆桌上摆满了佳肴，有青鱼秃肺，油亮浓醇。四喜烤麸，色泽红亮，还有油爆虾、白切肉、清炒虾仁，最中间摆着从老大房买来的八宝鸭，形态饱满，香气扑鼻。
　　“今日新年，云归远道而来，大家不必拘礼，一起好好过个年才是。”
　　众人举杯互道新年快乐，落座后，彭书禹便如此说。
　　有了大夫人发话，周云裳第一个不客气，给李云归夹了鱼，又转头给陆晚君夹了肉，“你们两个孩子，太瘦了，多吃点，长些肉才壮实呢。”
　　“妈，我们都多大了，哪里是个孩子了。”
　　担心李云归不习惯被夹满碗的菜，陆晚君忍不住向周云裳打了个岔。
　　周云裳不疑有他，笑道：“你懂什么，不管多大，在娘眼里，都是个孩子。”
　　说话的功夫，下人们端上来几个褐色小钵放到各人面前，李云归揭开盖子正要瞧，就听到一旁陆晚君道：“猜猜这是什么？”
　　“猜到了有奖吗？”李云归侧头看向陆晚君，眼中带着俏皮的笑意。
　　陆晚君被她问得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泛起一丝极浅的温柔，低声道：“自然有奖。”
　　李云归这才低头，看向面前的小钵。只见奶白色的汤液中，沉浮着酱色的咸肉块、嫩白的鲜肉、象牙色的春笋块，还有吸饱了汤汁的百叶结，一股混合着咸香与清甜的独特香气扑面而来。拿起调羹尝了一口，“汤汁入口醇厚顺滑，咸鲜当头，回口甘甜。有咸肉，还有……”
　　又细尝了一口，“春笋，好鲜……我猜的没错的话，这是不是就是辰海有名的腌笃鲜？”
　　“猜对了。”陆晚君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想到她竟能认出这道本帮特色菜。
　　“奖呢？”李云归笑着追问，趁周云裳正与彭书禹说话，压低了声音。
　　陆晚君被她逗笑，也学着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奖你……多喝一碗汤。”
　　某人开始耍赖，李云归忍不住轻笑出声，她拿起汤匙，又舀了一勺腌笃鲜送入口中。
　　醇厚温润的汤汁在舌尖化开，咸肉的陈香、鲜肉的丰腴与春笋的清甜完美融合，顺着喉咙暖洋洋地滑入胃里，整个人都好似熨帖了。
　　彭书禹不善言辞，不过有周云裳在，这顿年夜饭自始至终都十分热闹，最终，在一声声“多吃，尝尝这个。”以及陆晚君和李云归的“我真的吃不下了。”的告饶中结束。
　　下人撤去碗碟，重新沏上香茗，又端上寸金糖、黑麻片、云片糕等应节茶食。
　　彭书禹浅啜一口茶，对侍立一旁的管家微微颔首。不多时，管家便捧着两个红封回来。
　　“来，云归，晚君，”彭书禹接过红封，语气温和，唇角轻扬，“这是压岁钿，拿着。”
　　李云归微微一愣，便立刻跟着陆晚君最彭书禹面前跪了下来，恭恭敬敬磕了头，谢道：“谢谢大夫人。”
　　周云裳在一旁笑着补充：“收好收好，压岁压岁，压住邪祟，新的一年平平安安。”
　　领完压岁钱，自然是要守岁，为了迎接李云归与陆晚君归家，向来守规矩的彭书禹连同过年的日子都往后延到了今天，于是，众人移到客厅，周云裳提议闲坐着也是无聊，不如打牌，难得的是彭书禹也没有拒绝，只是不参与。
　　下人上来在客厅摆好了桌子，周云裳一边熟练地洗牌，一边对李云归解释道：“咱们玩点新鲜的，叫 ‘沙蟹’ ，现在辰海大家都爱玩这个。”
　　李云归对规则尚不熟悉，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陆晚君，眼中带着询问。
　　陆晚君接收到她的目光，微微倾身过去，用清晰和缓的语调低声解释道：
　　“规则不难。开局时，每人会先拿到一张暗牌，只有自己能看到。”她用手轻轻盖住想象中牌面的动作示意，“然后发一张明牌，亮在桌上，大家都看得见。”
　　她顿了顿，确保李云归跟上思路，继续道：
　　“由明牌点数最大的人开始下注。后面的人可以选择跟注，出一样的筹码；或者加注，押上更多；如果觉得牌不好，也可以选择放弃，退出这一局。”
　　“之后，每轮会再发一张明牌，同时进行新一轮下注。这样反复，直到每人手里有五张牌，一张暗的，四张明的，便摊牌比大小。”
　　说到这里，她将几种关键牌型为李云归一一道来，：
　　“牌型大小是这样：同花顺最大，然后是四条即四张相同，葫芦即三条加一对，同花，顺子，三条，两对，一对，如果什么都没有，就是散牌，比单张大小。”
　　李云归回以一笑，心中已大致有数，她对陆晚君点点头，此时，周云裳已经发好了牌，笑道：“听明白了吗，云归，不明白也没关系，打两局就会了！”
　　“是的，先打两局，熟悉一下自然就会了。”
　　陆晚君安慰道。
　　却不想，两把过后，却是自己成了小丑了，李云归熟悉了规则，加上周云裳有意放水，三个人的牌局不知不觉变成了二打一，玩的虽然是“沙蟹”，因是家人娱乐，便没有用筹码，输了的人脸上贴纸条。
　　由彭书禹执行，于是，几把牌局下来，陆晚君脸上贴得便只有两个眼睛能视物了，一来二去，连彭书禹看了都不忍，接下来的牌局中，私下提醒了陆晚君几次，只有道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何况彭书禹并不善于帮人作弊，因此，就算是李云归发现了不敢拆穿，却也没能逃过周云裳的眼睛，便立刻不乐意，道：“大姐，你以前怎么说的？看牌不说话的是真君子。你现在在干什么？你怎么偷偷帮君君看牌？”
　　“是观棋不语真君子。”
　　面对周云裳的质问，彭书禹面色不变，不慌不忙地纠正。
　　“对对对，就是这句话。”
　　周云裳连忙点头，看向彭书禹。
　　彭书禹看着她这认真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心想，这人平日里总不着调，但凡打牌这样的事上，却是认真无比。
　　不由唇角轻扬，道：“那说的是观棋，我们这是打牌，不可同日而语，更何况，我本也不是君子。更不必遵守此道。”
　　这一番诡辩，莫说周云裳，便是一旁的陆晚君和李云归都目瞪口呆了。在陆晚君心里，这位不苟言笑的大夫人，何曾这般耍赖过。
　　“诶！你们听听，你们听听！” 周云裳大为惊奇，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一手拉着陆晚君的胳膊，一手去挽李云归，寻求声援，“大姐这是不是在耍无赖？”
　　可这两人谁敢作证，只见一个撇过头去，好像突然看到火炉里冒出金子那般新奇，另一个连连摆手，闭口不言。
　　周云裳见寻不到盟友，转而看向彭书禹，见她唇角噙笑，好整以暇地望着自己，那眼神分明写着“我便如此，你能奈我何”。周云裳顿时泄了气，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最终自己也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彭书禹看着眼前这吵吵嚷嚷、充满生机的一幕，她眼中最后一点清寂也被这满室的暖意驱散。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而陆家小楼内的温暖与笑声，却仿佛能一直延续到天明。
　　许久了……陆家许久未曾这样生机勃勃过了。
　　牌局在笑闹中又进行了几轮。有了大夫人的“作弊”，陆晚君脸上的纸条总算没有再增加，但之前的“战绩”依旧让她看起来颇为狼狈。
　　又一局结束，这次是周云裳输了。她爽快地把脸凑到彭书禹面前：“来吧大姐，给我也贴一条。”
　　彭书禹拿起一张裁剪好的纸条，最终轻轻贴在了周云裳的额发上，这时，墙上的大钟刚好敲响，子时初刻了。
　　“好了，”彭书禹温和地开口，“岁已守完，今日已是新年，诸位，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众人互相道贺，周云裳虽然意犹未尽，到底不如年轻时候的体力了，她收拾起牌局，李云归起身帮她。
　　彭书禹看着她们，对周云裳道：“云裳，你带云归再去看看房间，缺什么今夜就备好。少君，你随我来书房一趟，明日祭祖的事还有些细节要与你说。”
　　“是，母亲。”
　　陆晚君收敛神色，恭敬地跟在彭书禹身后，走向书房。
　　作者有话说：
　　嘶，大夫人和周云裳怎么这么……
　　我一开始真不是这么想的，噗


第46章 
　　平日里认床的李云归来到陆家的第一个夜晚，竟是一夜好眠，第二日一早下楼，饭厅已经摆好了丰盛的早餐，见李云归梳洗好，周云裳连连招呼。
　　第二日一早下楼，饭厅里已飘散着食物的暖香。周云裳正指挥着女佣摆放碗筷，见李云归梳洗妥当，连忙笑着招呼：
　　“云归，快来尝尝我的手艺，今天这一桌子早点，可都是我起了个大早弄的。”
　　“周姨，早上好。”李云归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餐点——小巧玲珑的包子、圆润可爱的糯米团子、金黄诱人的鸡蛋饼，还有热气腾腾的豆浆和白粥，无一不是需要费时费心准备的。她心中感动，连忙道谢：“谢谢周姨，这太丰盛，太麻烦您了。”
　　“难得高兴，偶尔做一次没什么。”周云裳伸手亲昵地拍了拍李云归的肩膀，只觉得这孩子举止得体，心思细腻，越看越是喜欢，缘分匪浅，“昨晚睡得怎么样？房间里还缺什么不？”
　　“睡得好极了，一夜无梦。”李云归如实回答，在周云裳的安排下入了座，目光扫过空着的主位与次位，不禁问道：“大夫人和少君……不用早餐吗？”
　　“她们呀，很快就来。”周云裳坐下来，神色如常地盛着粥，语气平淡地接了一句，“少君跪了一夜祠堂，大夫人去看她了。”
　　这一番话让李云归吓了一跳。
　　她心下愕然，昨晚还好好的，怎的陆晚君就跪了一夜祠堂？这样寒冷的天，青石板的地面，跪上一夜岂是好受的？可看周姨的神色，却仿佛家常便饭，这又是为何？
　　这边周云裳与李云归说话时，彭书禹也走进了祠堂。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阴冷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祠堂内光线幽暗，只有长明灯跳动的豆大火焰，映照着层层牌位，陆晚君就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她依旧穿着昨日的长袄，背脊挺得笔直，彭书禹缓缓走近，目光落在陆晚君苍白的脸上，不由心疼，没有立刻叫她起来，而是静默地站了一会儿。
　　“母亲。”
　　陆晚君终是发觉了身边的气息，干涩的嘴唇微动，发出的声音低沉沙哑。
　　“思虑得如何了？”
　　彭书禹的声音在空寂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冷，听到她的问话，陆晚君惭愧的低下头，道：“《良友》之事，是我考虑不周，行事鲁莽，险些授人以柄，玷污门风，拖累李家门楣。隐瞒不报，妄图独力承担，致使母亲忧心，是为不孝。”
　　彭书禹凝视着她挺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她终于缓缓开口，“君子敬始而慎终，当初你宁死也要踏上这条荆棘之路，何等坚决，又是何等勇毅。既然想定了，便该知道容不得一丝怠慢。可你却举止轻浮，授人以柄，让自己处于险地，这是一错。身为教官总队一员，身为李家未婚夫婿，你本该夙夜匪懈，以事一人，却闹得满城风雨，令李家声誉有损，抹黑了自己的军职，这是另一错。你可明白？”
　　“晚君明白。”
　　这番话，与李成铭当初的话如出一辙，如同重锤，敲在陆晚君的心上。她深深叩首，额头轻触冰冷的地面：“母亲，晚君定然谨记教训，决不再犯。”
　　“起来吧。”彭书禹终于说道，陆晚君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才用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跪了整整一夜，双腿早已麻木僵硬，刺骨的酸麻疼痛瞬间窜遍全身，让她一时竟无法直立。
　　就在此时，手臂一紧，彭书禹轻叹一声，伸手将陆晚君慢慢扶了起来。
　　“谢谢母亲。”
　　陆晚君缓缓站直了身体，咧嘴一笑，自幼家中无论何人犯错，都逃不了大夫人的责罚，是以就算陆晚君性格温顺，也有年少调皮的时候。犯的错严重了，便会被罚跪祠堂，在这祠堂之中，彭书禹总会严厉教导，为她分析对错，要她明白事故道理。
　　爱之深，责之切，时间久了，无论是陆晚君还是周云裳都明白了这番苦心，周云裳也知道自己并不会教导孩子，所以，每当子女受罚，她虽心疼却从不插手，任由彭书禹去管教。
　　尤其是陆晚君坚定的要冒充陆少君前往军校那次，周云裳看着差点被打死都孩子，看着气到白了头的彭书禹，她才深刻的知道，那个女人如果要伤害自己的孩子，他们是活不到现在的。也是那次她才知道，那个冷面冷心的女人，也许爱自己的孩子们，比她周云裳自己还要深。
　　陆晚君自小与彭书禹亲厚更是早早的明白了这一点，于是两人对视一眼，待到陆晚君缓解了膝盖上的疼痛，这才跟着彭书禹到了饭厅。
　　众人寒暄一把，开始用餐不在话下，只是李云归因不知事情全貌，时不时担心的看向陆晚君。
　　彭书禹看破不说破，只在饭后对两人说：“昨日时候不早，加上诸多事情需要休整，今天你们便去通信局给家里去一封电报报平安吧。”
　　“哎呀！”
　　李云归与陆晚君几乎是同时发出这声轻呼，随即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窘迫。很显然，两人都将李成铭临行前“到了就发电报”的叮嘱忘了个一干二净。
　　被彭书禹这一提醒，两人脸上都有些发烫，连忙起身应下，稍作收拾便一同出了门，路上陆晚君将跪祠堂的始末告知了李云归，也让李云归见识到了彭书禹治家待人的另一面，不由心中敬佩。
　　此事，虽是清晨，街道上已是一派喧嚣景象。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身上贴着红纸黑字的“恭贺新禧”字样。各家商铺门前都挂起了大红灯笼，贴着崭新的春联和福字，伙计们穿着干净的长衫，笑着向过往行人拱手作揖，道着“恭喜发财”。
　　“奇了，今天也不过初三，这街上就这般热闹了，难不成辰海不过年吗？”
　　看着商铺门口卖力吆喝的店员，李云归一时有些新奇。
　　“不是辰海不过年，是外国人不过年。”
　　陆晚君笑着帮李云归理了理围巾。
　　“哦，是了，我忘了，这里是租界。”
　　“南都没有这样，想不到这一点很正常。”
　　陆晚君自然的宽慰着，在自行车经过的时候，将李云归往里带了带。
　　空气中弥漫着鞭炮燃放后的淡淡硝烟味，混杂着路边小吃摊传来的食物香气。穿着新棉袄的孩子们在弄堂口追逐嬉戏，偶尔有穿着摩登旗袍、外罩大衣的女士与西装革履的先生挽臂走过，留下一阵淡淡的香水味。这种中西结合的景象的确与南都大不相同。
　　两人来到通信局，里面也是人来人往，大多是来给外地亲友发电报拜年的。轮到她们时，陆晚君执笔，在电报纸上写下收报地址和简明扼要的内容：
　　“南都李成铭父安抵辰海诸事顺遂云归少君同叩新年好”
　　电报员熟练地计字、算费。陆晚君付了钱，接过回执，与李云归相视一笑。这封迟到的平安信，总算是在新年的第三天，跨越山水，飞向了南都城的家。
　　从通信局走出来，李云归忽然停下脚步，轻轻拉住陆晚君的衣袖。
　　“要不然，”她仰起脸，眼中带着清亮的光，“你教我写柳体吧。”
　　陆晚君微微一怔，看着身旁人认真的神情，有些诧异道：“怎么突然想到要学柳体了？”
　　“柳公的字，骨力遒劲，我一直练不好，刚才看你写字，突然又有了兴致。怎么样，我这个徒弟，你愿不愿意收呢？”
　　"收是自然要收的。不过柳体最难的是骨胜于肉，不是一时能成的，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李云归眼睛一亮，不是一时能成，那便一世……只是这句话她并未说出口。
　　回到陆家，陆晚君将电报发出的事情告诉了彭书禹，转身就找周云裳要她从小练字的那方老坑端砚，周云裳不由疑惑，“这时候你寻那东西干什么？怪沉的。”
　　“许久没用了，想练练字。”
　　“还在多宝阁里收着呢，你不在家也没人用。”
　　“那我去取。”陆晚君转身朝多宝阁走去，还不忘回头招呼李云归，“云归，快来。”
　　李云归笑着答应了一声，跟彭书禹和周云裳打了招呼，便也去了多宝阁。
　　自从陆晚君成为陆少君后，为了避免走漏风声，陆家下人裁撤了一半，剩下的没有彭书禹召唤不能进入小楼里，平时多宝阁的东西又都是周云裳收着的，因此，陆晚君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那方砚台。
　　这方砚台不大，形制古朴，呈沉稳的紫檀色，砚体厚重，触手温润。它并非簇新，边缘处已被摩挲得十分光滑，泛着幽暗内敛的光泽，走进书房，陆晚君将砚台放在案上，熟练的往里面注水，研墨，一气呵成。
　　“浓淡适中，这位渊博的先生还真是个行家呢。”
　　李云归夸了陆晚君一句，还不忘用当初明远楼上徐志的话来调侃她一番，听她这么说，原本在挑选毛笔的陆晚君停在手中动作，就要教训李云归。
　　李云归见状转身就要跑，谁知没来得及跑就被陆晚君捞在了怀中，作势要挠她痒痒。
　　“我错了，哈哈哈，渊博的先生，便饶了我吧。”
　　“好啊，你还这么叫我，看来是一点也不知错。”陆晚君伸手作势要挠，李云归素来怕痒，见她这样已经身上酥软，笑得有些说不出话了，连忙道：“我知错了，知错了。”
　　“知错了？”
　　“知错了。”李云归肯定的点点头。
　　陆晚君却是将信将疑，并没有立刻放开她，而是问道：“那你该怎么叫我？”
　　“渊博的先生……自然……”
　　眼见李云归又调皮说出这几个字，陆晚君伸手就要挠，却又听见李云归话锋一转，道：“自然是不能这么叫了，那我叫好心的姐姐，可好？”
　　姐姐两个字叫出来，陆晚君肉眼可见的红了脸，下意识朝书房门口看去，眼见门关的好好的，无奈摇了摇头，放开李云归，道：“你呀，还没开始学就逾矩老师，该罚！”
　　“罚什么？”李云归看着陆晚君红了的脸，不退反进，反而向前迈了一小步。两人原本就靠得极近，这一步，让她们的衣袂几乎相贴，呼吸清晰可闻。
　　李云归仰着头，眼中还带着方才笑闹未散的盈盈水光，此刻更添了几分大胆的狡黠。每次看到陆晚君害羞逃开的样子，她就忍不住想看她更多失措的模样。
　　“罚……”
　　这样的距离让陆晚君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结结巴巴，却是语不成句。
　　“罚我……”李云归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从陆晚君微微颤动的睫毛，滑落到她因紧张而轻抿的唇上，声音不自觉地放轻，“……给先生磨墨？还是……给姐姐奉茶？”
　　“姐姐”二字再次从她唇间吐出，比刚才更多了几分亲昵与纠缠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看出来了吧，某人就是假装很会，就说李小姐，你怕不怕我们君儿真来真的！
　　李某人又菜又爱玩


第47章 
　　然而，话一出口，预期的“效果”并未立刻到来。反而是李云归的意识先醒一步，距离太近了，近到李云归能清晰地看到陆晚君瞳孔中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瞬间的僵硬，以及那竭力克制却依旧紊乱了几分的呼吸。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方才玩笑的气氛骤然变质，自己的心跳也莫名漏了一拍，那股想要捉弄人的心思，在对方深邃而专注的凝视下，竟悄然化作了一丝心虚和更深的悸动。
　　她忽然不确定了，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掌控这个过于靠近的游戏。
　　她看到陆晚君的喉间轻轻动了一下，那双总是清冽沉静的眼眸，此刻有什么在疯狂涌动着。
　　李云归脸上的戏谑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悄然爬上的红晕。她下意识地想后退，为自己方才的孟浪找回一点安全距离。
　　就在她脚步微动之际，陆晚君却忽然动了。
　　她没有做出更逾矩的举动，只是抬起手，并非要挠她痒痒，而是轻轻拂过李云归方才因笑闹而散落在颊边的一缕发丝，小心翼翼地将它别到她的耳后。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耳廓敏感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悸动。
　　“罚你……”陆晚君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许多，“……今日若写不好这个‘永’字，便不许出书房的门。”
　　她的语气听起来依旧像是师长在布置课业，可那未曾完全退去潮红的脸颊，以及眼底那抹未曾消散的深意，却让这句“惩罚”彻底变了味道。
　　李云归只觉得被触碰过的耳垂烫得惊人，她慌忙垂下眼睫，不敢再搭腔一个字。陆晚君转过身，继续刚才挑笔的动作，两人默契的让自己静下来，静到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过了许久，李云归脸上的潮红缓缓褪去，陆晚君也选好了笔，递给李云归，道：“先用这支，弹性适中，最适合初学。”
　　李云归接过笔，陆晚君将宣纸铺开，然后轻轻握住她执笔的手。
　　“手腕要平，”她的声音温和，“起笔要藏锋，就像这样——”，肌肤相近的一刻，心中方才平复的悸动几乎又要涌起，却在陆晚君周身沉稳干净的气息中再度平静下来，此时的陆晚君已经是一副认真教学的姿态，她带着李云归的手，在纸上缓缓写下一个“永”字。笔锋内敛，骨力遒劲。
　　看着纸上的永字，李云归也慢慢进入状态，一笔一划，在陆晚君的带领下，感受着起承转合，感受着每一次笔尖与纸的贴合。
　　李云归学着陆晚君的力道又写了一个，虽然略显生涩，但已有几分模样。
　　“这里要再稳一些。”陆晚君伸手轻轻托住她的手腕。阳光透过窗棂，静静地笼罩着并肩立于书案前的两人。暧昧的潮水悄然退去，留下的是一种更为沉静、也更为坚实的默契，书房里格外安静，只有毛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彼此轻柔的呼吸。
　　练字并非一日之功。不过既然李云归有心要学，陆晚君闲下来时，便尽职尽责地做好自己的老师。只是书房到底是读书写字、涵养心性的地方，其中的陈设布置皆是为了清静专注，而非舒适享受。时值寒冬，书房内便比烧着地龙、放着火盆的其他屋子要清冷几分。
　　陆晚君生怕李云归久坐受寒，待她能自己一笔一画写出骨架初成的“永”字后，便适时叫停，带她出了书房。
　　彭书禹平日此时需在佛堂诵经，周云裳亦有眼色，早寻了个由头自行回了房，将空间留给年轻人。于是，两人便转到更为暖融舒适的茶室，下人早已按吩咐搬来了烧得正旺的火盆，橘红的炭火驱散了从书房带出的最后一丝寒意。陆晚君挽起袖子，熟练地摆开茶具，准备煮茶。
　　茶香尚未溢出，暖意已萦绕周身。李云归捧着微烫的茶杯，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看着对面专注烹茶的陆晚君，竟是不由地出了神。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吗？”陆晚君抬头正撞上李云归专注的凝视，不由心头一跳，伸手摸了摸脸颊。
　　“没有。”李云归连忙移开目光，下意识的咳嗽了一声，转移话题道：“我在想，大夫人和周姨相处的真好，本以为……”
　　说到这里，李云归又停下来话头，原本是情急之下的托词，如今，话题却不自觉引到了长辈们身上，似乎更为不敬了。
　　其实陆家这般相处模式，却是少有，每一个来过陆家的人都会感叹，李云归会好奇并无不妥，陆晚君执壶为她添了茶，顺着她的话自然而然的宽慰道：“无妨，此为家事，互相了解并无不妥。”
　　说到这里，陆晚君放下茶壶，将手边的茶点推到李云归面前，道：“大夫人人品端方，性情高洁，以她的性子她不会做出欺压妾室，嫉妒争宠的荒唐事来，而我妈，她性情直爽，虽然读书不多，却是个阅历颇深，恩怨分明的性子。她也是见过宅门恩怨的，故而，小时候，她也曾防备大夫人，生怕她会对我们不利。只是相处久了，知道了大夫人的性子，就知道自己实在是杞人忧天，过于多虑了。”
　　“两人都是直率之人，如此，定然不会生出嫌隙。”李云归仔细回忆了一番来陆家以后，彭书禹与周云裳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是啊，”陆晚君眼中泛起温暖的笑意，想起一桩旧事，“我记得过去，我妈是极爱出门与几位太太打牌的，那是她难得与姐妹们相聚松快的日子。后来，突然有一天，她不再去了，每天闷在家里，显得有些闷闷不乐。我问她为何不打了，她只说乏了，没意思。等我私下问了当天跟去服侍的下人才知道，原来打牌的时候，有位太太口无遮拦，仗着几分家世，言语间轻慢了大夫人几句，说了些似是而非的酸话。妈当场就沉了脸，与那人争执起来，最后闹得不欢而散。自那以后，她便再也不去那个牌局了。”
　　李云归听得入神，她能想象周云裳当时护短的模样，那份毫不掩饰的维护，“那大夫人可知道此事？”
　　“她从未过问过，只是，我想以她的聪慧，只怕不知全貌，也能猜到一二吧。”
　　茶香袅袅中，听完陆晚君聊起的过往，李云归有些动容。陆家的和谐并非源于表面的客套与忍让，而是源于两位长辈之间这份经得起考验、愿意在细微处维护彼此的真心。这份真心，也塑造了陆晚君内心那份难得的赤诚与温暖。
　　“晚君姐姐……”
　　“能生于这样的家中，我很幸运。”
　　陆晚君看向李云归，笑着将她要说的话补全。两人四目相对，忍不住相视一笑。
　　“君君。”
　　茶室外传来周云裳的声音，陆晚君与李云归连忙起身，周云裳拿着几封帖子皱眉走了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大过年的也不让人消停。”
　　“妈，怎么了？”
　　陆晚君迎了过去，周云裳抖了抖手里的几张帖子，道：“还不是你父亲那些同僚旧部，听说你与云归一道回来，便下帖子请你们去赴宴。”
　　接过帖子看了看，陆晚君心中已然明了，赴宴是假，试探是真，这些名利场中，哪有那么多亲厚可言，不过是那些人又来试探陆家的底细罢了。
　　“妈，无妨，不过是去走个过场，听他们说些恶心人的话。”陆晚君莞尔一笑，显然已经习惯，只是李云归和周云裳看在眼里，却是心疼。
　　“这些年也都是这样过来的，只是云归……”
　　“云归就在家陪你们，不必过去。”不等周云裳说完，陆晚君斩钉截铁的阻拦。
　　周云裳见女儿这样着急，不由笑出声，道：“瞧你急的！大夫人和我也是这个意思。你们还未正式订婚，云归来者是客。便是我陆家再如何，也没有让客人去应付这些虚礼的道理啊。”
　　听到长辈的意思，陆晚君松了一口气，又不由为方才的失态红了脸。李云归听到陆晚君与长辈们的一片爱护之心，心中亦是温暖无比，忙道：“若有我可以帮上忙的，我愿意一试。”
　　“不用。”周云裳听她这么说，忙拉着她的手安慰道：“这些人年年都要如此，不必理会，你难得来一趟辰海，理他们做什么，我们好好说说话，好好过个年。”
　　“说话倒是可以，只是不许说我小时候的丑事哦。”
　　陆晚君笑着附和周云裳，周云裳白了她一眼，道：“那你这话可说晚了，你们回家的第一天，那些丑事我都已经告诉云归了。”
　　“妈！”
　　这次轮到陆晚君又羞又怒了，周云裳道：“怕什么，云归又不是外人。”
　　“你！”陆晚君说不过，只好一跺脚道：“我不跟你说了，我要出门了。”
　　说完，像是被什么追似的，一溜烟逃出了茶室。
　　望着她仓皇而逃的背影，周云裳与李云归相视一笑。周云裳压低声音对李云归道：“这丫头，从小到大就经不起逗。你瞧她方才那模样，哪还有半点在外的稳重。”
　　李云归抿唇轻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远去的身影，那人还未出门，她便开始担心可别让人欺负了去。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君儿，你……多喝点菊花茶


第48章 
　　陆晚君走后，周云裳闲来无事，便想着给两人做双棉鞋好让两人回南都的时候带回去，李云归提出帮忙，于是两人从茶室移到了暖阁里。
　　暖阁里炭火烧得足，暖意融融。周云裳和李云归坐在临窗的榻上，身边堆着各种面料和雪白柔软的棉花。
　　两人挑挑拣拣选着面料，最终李云归给陆晚君选了一块青色，自己选了一块蓝色，周云裳便按照早就量好的鞋样子，在鞋底上浆、裱布，一气呵成。
　　“你别看我现在闲在家里，小时候，我做鞋也是把好手，还能给家里换几个钱呢。”
　　针线在她指间穿梭，每一针都扎实匀称。李云归在一旁学着帮忙铺棉花。
　　“这边在多一点，两边要匀称。”
　　周云裳时不时抽手指点李云归一下，见她一教就会，心中越发喜欢这个大方聪慧的女子，做着做着，她心情颇佳，竟不自觉地轻声哼唱起来，是一支婉转的南江小调，嗓音清亮柔和，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打磨后的韵味。
　　李云归听得入神，忍不住真心赞道：“周姨，您唱得真好听。”
　　周云裳闻言，手上动作不停，脸上却露出几分得意，眼尾笑纹舒展开来：“这算什么？年轻时，我弹得一手好琵琶，在那长三书寓里，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先生呢。”
　　话一出口，暖阁内忽的有了片刻的寂静，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长三书寓？”
　　李云归稍稍疑惑，周云裳意识到自己说到了陈年往事，微微一怔，随即见李云归眼中只有纯粹的好奇而无半分异色，便坦然一笑，道：“云归还不知长三书寓是何处吧？”
　　“确实还从未听说过此地。”
　　“那是十里洋场最风雅也最复杂的地方。”周云裳长叹了一声，目光变得深沉，“那里的姑娘不仅要有姿容，更需陪客人吃酒、唱曲、谈诗论画，那是销金窟，也是名利场。”
　　话及此处，李云归已经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了，周云裳一边说，一边细致地将棉花絮进鞋帮里，动作不见丝毫滞涩，仿佛在讲述一件寻常旧事。“那时候年纪小，被家里送去学艺，就为了一口饭吃。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练琵琶，手指磨出血泡是常事，就为了能在席面上弹一支完整的曲子，得客人几句赏识，多挣些银钱贴补家用。”
　　说到这里，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李云归，这本事一件不好启齿的事情，尤其面对的是联姻的未来儿媳，可周云裳却并未在意，从始至终她都十分坦荡，她并不逃避拒绝自己的过去，反而语气之中有自豪，有感激。“现在想想，那段日子虽苦，却也练就了我这身本事，无论发生何事，都不会被饿死。”
　　李云归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她看着周云裳在暖光下平静而坦荡的侧脸，忽然明白了陆晚君骨子里的那份赤诚和坚韧，那正是源于眼前这位爽朗明媚的女子，曾在风尘中死死守护住的自尊与灵魂。
　　听到此处，李云归心中敬重油然而生，“周姨，您当真了不起。”
　　周云裳抬眼望见李云归微红的双眸，和眸中的真挚，不由摇头轻笑，“没什么了不起的，这世道，哪个女人过得容易呢？就拿大夫人来说，书香世家，富贵出身。如今无儿无女，就这么熬完下辈子，何尝不苦呢？你别看她这样，其实她的心，还不如我自由，她书读太多了。”
　　这话说得通透，却带着几分无奈。李云归想起彭书禹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此刻才品出那平静之下的孤寂。
　　“可我瞧着，大夫人待你极好，待晚君也极好，如此这般，一家和乐，也可堪欣慰了。”李云归轻声道。
　　“是啊。”周云裳轻叹，“从我入门，她便从未因我的身份看轻了我，那是因为她从来是个好人。也因，我从未看轻过我自己和我的孩子们。否则，便是她人品再贵重，我心中不平，看人，看事又岂能太平。”
　　听到这里，李云归着实敬佩眼前这位曾出身风月场所，却看人看事这般通透的女子。正如同她说的，若自觉低人一等，只怕会把大夫人的每份善意都当作施舍，把每句规劝都当成刁难，境随心转，周云裳也许从未读过这句话，可她却比许多人做得好，看的透。
　　“所以呀。”周云裳话锋一转，轻笑道：“你不用太担心君君，对外，她有大夫人教导，待人处事不会有错。对内，她有我这样的娘亲，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周云裳把针在发丝上蹭了蹭，“哦，有句话不是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吗？我们家君君，是有其母必有其女，那些牛鬼蛇神，她应付得来。”
　　被周云裳看穿自己的心思，李云归不由脸红，小声道：“我才没有担心她……”
　　“是吗？”周云裳笑着指了指李云归手中的鞋面，“这棉花都铺到鞋帮外头去了。”
　　李云归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手中的活计果然做得乱七八糟。方才只顾着惦记陆晚君，竟把棉花铺得一边厚一边薄，“我……”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辩解的话来，耳根更红了。抬眼看到周云裳满眼笑意，李云归终是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窗外暮色渐浓，暖阁里却暖意融融。李云归发现原来陆晚君身上那天然让人放松的气质，是出自周云裳，经过一番交心的聊天，两人之间距离更近了，李云归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成为了这家里的一份子。
　　周云裳将最后一针收好，利落地咬断线头，把做好的棉鞋举到灯下端详。
　　"好了，"她满意地点头，将鞋子轻轻放在李云归膝上，"试试看合不合脚。"
　　李云归低头抚摸着柔软的鞋面，心中忽的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情绪来，她无法分辨，只是依稀记得，那其中，有多年被她压制的，对母亲的思念。
　　穿好鞋在屋里走了一圈，新鞋落地无声，唯有脚底传来的支撑，稳稳承接着她全部重量。
　　"正合适。"李云归轻声答，声音里带着些许哽咽。
　　感受到李云归的心情，周云裳起身，将她揽在怀里，“这鞋里棉花多，走多远都不累，另外我也盼着你走多远，都要记得回家……”
　　李云归将脸埋在周云裳肩头，终于放任泪水无声滑落。周云裳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晚归孩子。
　　窗外暮色四合，暖阁里的灯光将相拥的两人身影拉长，投在墙上。


第49章 
　　陆晚君这一出门，自然不与那些人虚应一番故事是无法功成身退的。席间推杯换盏，言语间皆是试探。她从容应对，既不显得疏离，也未透露半分虚实，只将教导总队的日常训练说得风趣。
　　好在就在她寻了个由头准备离席时，大夫人派来接她的车恰好到了。管家亲自进来，恭敬道："少爷，大夫人嘱咐您早些回去，说是祭祖的时辰要再商议。"
　　这些旧部都是明白人，深知彭书禹的脾性。虽说陆家如今失势，但面子上的功夫总要顾及。更何况眼下陆家与李家联姻，陆晚君又进了教导总队，只需拼个几年，难保陆家不会东山再起。于是众人也不敢过多为难，纷纷起身相送。
　　"少君慢走。"为首的王参议笑着送至门外，"你这次太见外了，竟不带李小姐一同前来。下回再这样，我们可不会这般轻易放你走了。"
　　陆晚君躬身还礼，言辞恳切："李小姐舟车劳顿，身子有些不适，实在不便前来。各位叔伯的厚爱，少君代她心领了。"
　　司机早已打开车门等候。陆晚君不再多言，利落地坐进车内。车门合上的瞬间，她透过车窗望见那些依旧站在门口的身影，在夜色中渐渐模糊。
　　车子驶出巷口，她这才轻轻舒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场应酬虽不算凶险，却着实耗费心神。她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格外想念家中暖暖的灯光和灯下等着自己回家的那些人。
　　想到这里，她又皱起了眉头，席间她打听到一个消息，落日国的一个名叫光明社的组织因内斗被解散了。会留意这个消息，是几年前她曾查到山口敬一是光明社的社员，这个社团表面上是宗教性质的同好会，暗地里实际上落日国在各国里的暗杀组织。这个社团十分严密，这些年为了追查山口敬一，她一直在探查这个社团，可是自从陆少君死后，这个社团在辰海就消失了一般，让人再难寻到踪迹。
　　光明社解散，山口敬一却到了南都……这其中有什么联系？
　　车子转过一个弯，租界的霓虹灯在车窗上投下变幻的光影。车窗外，陆家的灯光已经隐约可见。
　　“少爷，我们到家了。”
　　陆晚君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暂压心底。调整好情绪，她朝管家笑道：“董叔，今晚不会在用车了，你把车停好早些去休息吧。”
　　"谢谢少爷。"董叔恭敬地应道。
　　陆晚君推开车门，夜风带着寒意拂面而来。她快步走向那栋亮着温暖灯光的小楼，手触到门把时顿了顿，这才推门而入。
　　门开的瞬间，客厅里的三人同时起身。
　　彭书禹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沉静地望来；周云裳手里的针线活计掉在膝上都未察觉；李云归更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眼中写满了关切。
　　三人脸上如出一辙的担忧神色，让陆晚君心头猛地一颤。
　　她急忙垂下眼睫，借着换鞋的动作掩饰瞬间泛红的眼眶。再抬头时，已换上轻松的笑容：“我回来啦。”
　　“回来就好。”彭书禹点点头，周云裳起身走去厨房给陆晚君端醒酒汤，李云归沏了一杯浓茶，递到她手里，“先喝一点去去寒气。”
　　陆晚君拿起茶杯，轻饮了一口，其实，哪里还需要热茶驱散寒气，早在看到家人们的瞬间，自己一颗心就已经十分温暖了。
　　“夫人。”
　　周云裳才拉着陆晚君问了几句席间的事，门口便响起轻轻的叩门声。彭书禹起身开了门，见是管家与谦信洋行的经理亲自前来，另带着一个伙计站在外面，伙计手里捧着个沉甸甸的特制木箱。
　　“……是才送过来的，我想着东西贵重，还是早早的给您送过来的好。”
　　“辛苦了……”
　　门口彭书禹与管家说了一会儿话，等到进门的时候手上拿了个分量不轻的箱子。
　　“云裳，你来一下。”
　　关上门，彭书禹便朝陆晚君身边的周云裳招了招手，长辈们有话要说，陆晚君与李云归便往壁炉处走了走。
　　不多时，彭书禹就走了过来，手中的盒子已经到了周云裳手里，她对陆晚君与李云归道：“时候不早了，我先上楼休息了。”
　　“母亲，我送您。”
　　陆晚君恭敬的走上前，彭书禹并未拒绝，想来，今天参加的饭局，母女二人还有些话要说。
　　目送两人上楼，周云裳走到壁炉前，将手里的盒子小心翼翼放在桌上，拉着李云归的手道：“云归，来瞧瞧这个，看看喜不喜欢。”
　　李云归闻言走到桌前，周云裳将盒子打开，只见深蓝色丝绒衬里上，躺着一台崭新的弗莱克斯双反相机，机身是特别的哑光黑漆，侧面精心刻着李云归名字的缩写。旁边整齐地摆放着标准、长焦、广角三个镜头，还有特制的真皮背带。
　　“这是托领事馆的关系，特意在让洋行在那边厂里定制的。”周云裳轻抚着相机，“本想着你来过年，当成新年礼物送给你，没想到路上不太平，晚到了几天。不过，好在能亲手送给你。相机我也不大懂，你是行家，快来看看，能不能用，有没有少了些什么？”
　　李云归怔怔地望着箱中那台精心定制的相机，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金属机身，在触到侧面那行细腻的刻字时微微颤抖。她自然认得这是当今最顶尖的禄来弗莱克斯，更清楚配齐这三支镜头需要怎样的门路，更让她感动的，是长辈的这番心思。便是报社常用的，也只有老式柯达。
　　"周姨……"她声音有些哽咽，"这太破费了……”
　　向来得体的李云归，此刻，竟不知说些什么好。"什么贵重不贵重的！"周云裳嗔怪地拍拍她的手，"好东西就是要给懂得用它的人。你拿着，往后想拍什么就拍什么。"
　　说到这里，周云裳悄悄凑到李云归耳边，道：“其实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我哪里懂相机呢？从发单到定制都是大夫人每天发电报沟通，盯着的。我出钱，她出力罢了。到了你看看，她自己上楼了，让我把礼物送给你。”
　　李云归闻言，心头更是暖流涌动。她想起彭书禹平日里的严谨持重，竟会为她的礼物如此费心。这份看似不经意的体贴，恰是那位端方长者最深沉的爱护。
　　"大夫人她......"李云归望向楼梯方向，眼中水光潋滟。
　　"她就是这样的性子。"周云裳了然地微笑，"从不把关心挂在嘴上，却把什么都放在心里。"
　　伸手擦了擦李云归眼角的泪水，周云裳道：“好孩子，别哭了，其实，这也算不得什么，你若是想要，你父亲自然能给你买到最好的……”
　　“不，周姨，这不一样。”李云归轻轻打断周云裳的话，指尖仍停留在相机冰凉的金属外壳上，“这是您和大夫人给的……”她抬起湿润的眼睛，“这不一样的……”
　　眼见李云归如此，周云裳心头一动，想起今日在暖阁，李云归对母亲的思念，也红了眼，连忙道：“好事，这是好事，不说这个，来，你看看，有没有缺什么，若是有，我们也好明天一早让洋行的人来一趟。”
　　李云归深吸一口气，仔细检查着相机的每个部件。这份礼物十分用心，制作商也做得堪称完美，并无遗漏。将镜头打开，李云归举起相机正欲试试效果，却刚好见到镜头里，陆晚君走了下来。
　　暖黄的灯光勾勒出她清隽的轮廓，许是刚与大夫人谈完话，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沉思。就在她抬眼的瞬间，李云归下意识地按下了快门。
　　随着"咔嚓"一声轻响，陆晚君微微睁大眼睛、带着些许错愕的神情，就这样永远定格在了相机的第一张底片上。
　　"你......"陆晚君停在楼梯中间，耳根微微泛红。
　　“哈哈哈，拍得正好。”周云裳忍不住与李云归一起笑了起来。
　　“这就拍好了吗，不会拍得很丑吧。”陆晚君笑着凑了过来，看着李云归手中的相机，好似现在就要看出个究竟。
　　李云归忍不住轻轻敲了敲她的头，道：“还没冲洗出来呢，何况，我拍得东西会很难看吗？”
　　陆晚君摸了摸被敲的额头，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加温柔：“这便是母亲和妈送给你的新年礼物？”
　　“你怎么知道？”
　　“这礼物她们两人托人找关系准备了大半年了，就算不告诉我，我也很难不知道吧。”
　　“就你厉害。”周云裳听陆晚君这样说，忍不住白了她一眼，道：“好了，礼物也送了，时候不早了，我先回房了，你们也不要在下面待太晚，夜里寒气重。”
　　“好，周姨晚安。”
　　“晚安。”


第50章 
　　待周云裳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转角，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壁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李云归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机，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金属机身，不知在沉思些什么。陆晚君也没有打扰，只是牵着她的手，让她在离壁炉近一些的沙发上坐下。
　　“要不……”
　　许久，李云归抬头，道：“我们明日出去郊游吧，我，你，周姨，大夫人，我们带着相机，一起出去，怎么样？”
　　陆晚君微微一愣，随即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这个主意很好。母亲这些年很少出门，若是知道你特意邀她，定然欢喜。”
　　“那我们便提前做好准备，明日一早大家起床，便可以直接出发了。”
　　说着，两人便在茶几前规划起来，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为了保险起见，陆晚君还从书房拿来了纸笔。
　　李云归看着纸笔，忽的又有些怔住，犹豫起来，“也是我一时兴起……这大冬日的还要劳烦长辈出门，会不会不太好。”
　　陆晚君听罢，神色也有些黯然，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温声道：“我们平日无法侍奉在侧，如此计划也是无奈之举，想来母亲和妈不会计较。况且，若是规划得当，冬日游玩未尝不是一件乐事。”
　　“嗯，好好尽心，不负当时。”
　　李云归点头，随即将陆晚君拿来的辰海地图展开。
　　“既然定了要去，那去何处为好？”李云归倾身向前，神色认真起来，“首要的是路途不能太颠簸，景致要清雅安静，最好还能有处避风歇脚的地方。”
　　陆晚君沉吟片刻：“去西郊的归云寺如何？我方才忽然想起这个地方。”
　　她接过李云归递来的纸笔，一边说一边写：
　　“其一，去年刚修过柏油路，平坦少颠簸，乘车至多三刻钟，比去更远的梅林要稳妥得多。”
　　“其二，寺内有几株百年老梅，这个时节正凌寒独开，暗香浮动，且寺院清幽，不似公园喧闹。”
　　“其三，寺中有专为香客准备的静室，我们可提前打点一间，生了炭火，便不必在露天野地里吹风受寒。长辈们若倦了，随时可以歇息。”
　　“这个提议好，这一处我们暂定下来，这是最稳妥的一处。”
　　李云归拿起笔在陆晚君写的归云寺三个字后打了个对勾，然后目光又在地图上搜寻起来。
　　“这里有个龙华古刹，也不远，这是何处？”
　　陆晚君寻声看去，见李云归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地方，于是道：“这也是一处古寺，年代比归云寺久远，寺里有一颗古朝留下来的银杏树，至今已有千年。”
　　“那倒是不错。”李云归听着来了兴致，陆晚君无奈摇摇头道：“确实不错，只是眼下战事四起，前些年，那附近设了警备司令部的驻地，往来人员稍杂，不如归云寺纯粹安静。”
　　“如此倒是怪可惜的。”
　　李云归失望的在龙华古刹处打了个叉，对于那颗千年银杏树，她着实很感兴趣，不过此次是陪长辈出行，日后若有机会，定要去一次。她在心里这么想着。
　　目光继续在地图上移动，忽然停在一处临水的地方：“那这里呢？南郊的白鹭洲，听起来景致应该不错。”
　　陆晚君看向她指的位置，眼中流露出几分怀念：“白鹭洲……那确实是个好地方。水面开阔，春夏时节常有白鹭栖息，故而得名。那里有座九曲石桥，直通湖心亭，是前朝一位致仕的尚书所建，景致精巧。只是……”她微微蹙眉，“冬日水边风寒刺骨，桥上更是无遮无拦，实在不宜长辈前往。”
　　“那么此处先暂定备用吧，明日征求了大夫人和周姨的意见我们再做打算。”
　　说着，李云归在白鹭洲三个字下画了一个圈。
　　“就距离来看，明日我们最多去两处，我看有这些已经够了。”
　　“我也是这么想，那接下来我们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好。"
　　陆晚君伸手为李云归倒了一杯热茶，抬头之时，却见那人也同样给自己倒了一杯。两人看着同时递到对方面前的茶杯，忍不住相视而笑。
　　"看来我们想到一处去了。"
　　壁炉里的火光渐弱，夜色已深。但两人谁也没有起身的意思，依然头挨着头，细细规划着明日的行程。
　　次日一大早，陆晚君就拿着晚间的规划找了彭书禹和周云裳，没想到二人并未反对外出，倒是对这份过于规矩的行程安排有些异议。
　　“这归云寺，我陪着大姐去了多少次了？年年都去，闭着眼睛都能摸到佛像跟前。”周云裳看着陆晚君拿来的行程安排，不住摇头，“这不，等你们离家，我们过不了几日，就要去还愿的。既是难得一家人出游，总该去个新鲜地方。”
　　“不过，我看白鹭洲是可以去一去的，不如先去白鹭洲逛逛，再去梅林怎么样？”周云裳兴致勃勃地指着地图。
　　梅林这个安排是当先就被陆晚君以路程太远划掉的，没想到正是因为路程远，周云裳与彭书禹很少去，却是很向往。
　　“不行。”听完周云裳的要求，陆晚君摇头，“两个地方都是在户外，眼下寒冬腊月，就这么在外吹一天可不行。”
　　“这有什么不行的，你妈我身体好得狠，你不要小瞧人。”
　　一直静坐品茶的彭书禹这时放下茶盏，温声发话道：“晚君说的不无道理。既是阖家出游，自然是动静结合、张弛有度方有滋味。吹一天寒风，确实有些过了。”
　　她拿起一旁的地图，道：“归云寺我们确实去过太多次，往后若是你与云归有空，可以结伴前去瞧瞧，这一次，既然是陪我们，我看上午，我们就去庆云楼听说书，看场戏，一家人吃吃喝喝，楼里也暖和惬意。等到下午吃饱喝足，身子也暖透了，再去城郊的梅林散步，赏花。大家觉得如何？”
　　“大夫人这个提议好，我同意。”
　　李云归点点头，周云裳略想了想，道：“也行，咱们也好久没去庆云楼了，少听不少新戏呢。”
　　行程就此敲定。陆晚君看着母亲与李云归相视而笑的默契，再看大夫人眼中难得一见的轻松，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烟消云散。她悄悄在昨夜那份写满注意事项的纸上，轻轻补上了“庆云楼”三个字。转身便向管家安排出行事宜，李云归见此也没有闲着，而是对比清单上要带的手炉，炭火等物品进行了细致的清点。
　　用过早点后，一行人便出发去了庆云楼。


第51章 
　　车子稳稳停在庆云楼气派的大门前，跑堂的伙计显然早已得了吩咐，热情而不失恭敬地将她们引至二楼一间临街的雅座。这里视野极佳，既能看清楼下戏台，又能望见窗外街景，且用屏风与外界隔开，清静又自在。
　　“先生，太太有什么吩咐？”
　　堂倌利落地送上热毛巾和香茗，周云裳熟门熟路的点了几样招牌差点，问那堂官儿，“今天排的什么戏？”
　　“今天排的是新芳先生的经典‘萧何月下追韩信’，再有一出是新来的越剧，唱的是梁祝。”
　　“越剧？”周云裳来了兴致，“越剧倒也新鲜，是谁唱？”
　　“是近来当红的生旦，姚先生和郭先生。”
　　堂倌指了指楼下街角的海报，海报上是两位女子穿着戏服的扮相。
　　“不是生与旦么？怎么是两位女子？”
　　李云归看着街角的海报有些诧异，那堂倌便道：“这位小姐想来听得少，这越剧呀，最开始清一色是男班，唱的那是‘落地唱书’。真要说起女班，那得说到民国十来年的事儿了，说是当时当地有些开明的乡绅，觉着女子唱戏也别有韵味，就试着办了第一个‘女子科班’。谁承想，这批姑娘出师后来到辰海，一下子就唱红了！”
　　堂倌将戏单子递到李云归手里，只见那越剧小字后，写着‘全女班’三个字，于是又问到，“这也就是说，不仅是小生，便是老生这等，也都是女子扮的？”
　　“小姐聪明。”堂倌借机夸了一句，道：“要说这全女班为啥这么红呢？一来，是新鲜！女子扮小生，俊俏风流，没了男子的粗犷，多了几分文雅温柔，太太小姐们看着亲切，格外爱捧场。二来，这越剧的腔调本就软糯婉转，由姑娘家的嗓子唱出来，更是情真意切，娓娓动听，正对咱们辰海观众的口味。所以不到十年光景，这‘全女班’反倒成了主流，把老派的男班都给比下去啦！”
　　“竟然还有这么个说法，看来这次让咱们赶上了。”周云裳给陆晚君递了个眼神，陆晚君便从口袋里拿了些钱打赏了堂倌，堂倌连忙道谢，喜笑颜开的下去了。
　　关上包厢的门，陆晚君回头便瞧见李云归看着自己偷笑。她走到李云归身旁，低声问：“做什么瞧着我笑呢？”
　　“女子扮小生，俊俏风流，文雅温柔，太太小姐们看了格外亲切喜欢……”李云归不答话，只是又把堂倌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眼里的笑意愈发明显。
　　周云裳听她这样说，好似突然发现了什么，也扭头看向陆晚君，看了半天，道：“你别说，还真是。”
　　“就是黑了点。”
　　临了周云裳又补充了一句。
　　语气里满是打趣。
　　陆晚君被两人看得耳根发烫，故作严肃地轻咳一声：“妈，云归，戏要开场了。”
　　李云归却忽然举起一直放在膝上的相机，对着陆晚君轻声说：“别动。”
　　陆晚君下意识地站直身子，窗外漏进的光线恰好勾勒出她清隽的侧影。深色大衣衬得她身姿挺拔，许是方才被调侃得有些不自在，眉眼间带着几分赧然，更添了几分书卷气。
　　“咔嚓——”
　　李云归满意地放下相机，眉眼弯弯：“这张洗出来，我要题字——'陆家小生'。”
　　周云裳笑得前仰后合，连一向持重的彭书禹都忍不住弯了嘴角。台上锣鼓声适时响起，掩盖了陆晚君微不可闻的叹息，却掩不住她眼中那抹纵容的温柔。
　　萧何月下追韩信是经典曲目，再加上是红了多时的戏班演出，整场表演都恰到好处，无功也无过，周云裳与彭书禹不时跟着鼓点也能哼出个一二来，李云归虽看的不多，对戏曲也颇为感兴趣，看得也很是入神，倒是陆晚君，不知是因为近几年在军队中的打磨，让她的心思更难沉浸在这样的故事里，还是本就对戏曲不太感兴趣，整出戏间总是难以代入。
　　她不是低头默默喝茶，便是心不在焉地剥着瓜子，目光时不时飘向楼下喝彩的观众。更多的时候，她的视线总会有意无意地落在身旁的李云归身上——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随着剧情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听到妙处时眼中闪烁的光彩。
　　一出戏终了，台下掌声雷动。看得入神的几人这才回过神来，周云裳一转头，正瞧见陆晚君慌忙收起打了一半的哈欠，忍不住嗔道：“你这孩子，这么好的戏都快睡着了？”
　　“哪有。”陆晚君强撑着否认。
　　众人说笑了一番，不多时，楼下锣声响起，是越剧要登场了。
　　有了先前堂倌说的一番话，大家对这全女班早已经是十分期待，便是陆晚君也坐直了身体，专注的看向了戏台。
　　楼下锣声再起，却不再是方才京剧的铿锵激越，转而化作一阵清越婉转的丝竹之声，如江南烟雨，丝丝缕缕地漫入雅座。戏台帷幕徐徐拉开，背景是绘着亭台楼阁的软幕，灯光也柔和下来。
　　一位身着书生襕衫的“小生”翩然登场。正是那海报上的姚先生所扮的梁山伯。只见她步履从容，眉目清朗，虽是由女子扮演，却并无半分娇揉，反将少年书生的敦厚儒雅、不谙世事演绎得淋漓尽致。紧接着，郭先生扮演的祝英台也上了场，罗裙摇曳，眼波流转，将少女的聪慧灵秀及隐藏身份的秘密情愫拿捏得恰到好处。
　　“妙啊，”周云裳轻声赞道，“这女子扮的小生，果然别有一番清雅味道。”
　　李云归看得入神，下意识地点头。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台上的“梁山伯”，那由女性演绎出的、去除了一般男小生可能有的粗粝而更显纯净的君子之风，让她心中莫名一动。她不自觉地，悄悄侧过脸，看向身旁的陆晚君。
　　陆晚君此刻也全然沉浸在了戏中，方才的困倦早已一扫而空。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当台上演到“草桥结拜”，梁山伯对女扮男装的祝英台毫无怀疑，真心引为知己时，陆晚君的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李云归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戏至“十八相送”，祝英台百般暗示，而梁山伯却懵然不解。台下观众发出善意的轻笑，周云裳也笑着摇头：“这书呆子！” 彭书禹则叹道：“有些事，最亲近的人，反而最难看清。”
　　“最亲近的人，反而最难看清……”
　　陆晚君微微皱眉，细细咀嚼着彭书禹这句说者无心的话，却无意中对上了李云归的目光，然而，只那么一下，李云归便很快转过脸去，专注看向了戏台。
　　“青青荷叶清水塘，鸳鸯成对又成双。梁兄啊！英台若是女红妆，梁兄愿不愿配鸳鸯？”
　　台上，祝英台唱腔哀婉，借物抒情，字字句句都是试探，都是无法言说的女儿心事。那婉转的唱词，此刻听在李云归耳中，竟像极了她自己心底那些盘旋萦绕、却无法对陆晚君宣之于口的情愫。她再次看向陆晚君，只见对方眉头微蹙，眼神复杂地落在台上那对因身份阻隔而坎坷重重的恋人身上，那目光里，有同情，有慨叹，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共鸣。
　　“你爹爹不肯把亲退，我梁家花轿先来抬！杭城请来老师母，祝家厅上坐起来。聘物就玉扇坠，紧紧藏在袖管内。玉蝴蝶，玉扇坠，难道不能夫妻配？”
　　当演到“楼台会”，梁山伯得知真相，悲愤交加，与祝英台互诉衷肠时，那由女小生唱出的悲音，少了几分男性的暴烈，却多了几分深入骨髓的绝望与缠绵。
　　陆晚君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成了拳，指节微微泛白，情不自禁的红了眼眶。
　　看着台上的梁山伯，李云归忽然想起那天，陆晚君对她坦白身份时的眼神，有脆弱，有决绝，也有隐晦的期待。这与台上梁山伯得知真相时的震惊与痛苦，何其相似？只不过，她们的角色恰好对调了。
　　最后一折是“化蝶”，哀婉的曲调达到顶峰，梁山伯与祝英台如同绚丽的彩蝶在台上翩跹起舞，一同跃入了坟墓中。
　　雅座里一片寂静，周云裳已悄悄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彭书禹也轻轻叹了口气。
　　灯光复又亮起，戏已终了。台下掌声如潮，久久不息。
　　李云归和陆晚君仍沉浸在戏文的余韵里，不由泪流满面，一时都没有说话。这出《梁祝》，好似一面镜子，照见了她们各自隐藏的心事，也照见了横亘在她们面前的、现实与身份的重重阻碍。
　　陆晚君率先回过神，她深吸一口气，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试图掩饰内心的波澜，声音有些低哑：“……唱得真好。”
　　“是啊，”李云归轻声应和，目光仍落在陆晚君侧脸上，意有所指，“只是这梁山伯，也太迟钝了些。身边人的心意，竟要等到生死相隔才能明白。”
　　陆晚君握着茶盏的手一顿，倏然抬眸看向李云归。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仿佛有千言万语在无声中传递。
　　“想不到这越剧竟能讲这百年来家喻户晓的故事演绎得如此可歌可泣，着实唱的不错。”
　　周云裳意犹未尽的看着台上谢幕的一生一旦两位女士，叫来了堂倌忍不住给了两位角不少打赏。
　　“这位太太，您这给的可不少，若是不急，不妨稍等片刻，两位先生想上来亲自谢过呢。”
　　片刻后，堂倌又进了包厢，周云裳闻言后头看了一眼彭书禹，彭书禹颔首默许，于是周云裳笑道：“那自然是好，请她们过来吧。”
　　不多时，雅座的门被轻轻推开。方才在台上光彩照人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已卸去部分浓墨重彩的舞台妆，换上了素雅的常服。虽褪去了戏台上的光华，但二人举止从容，眉目间依旧带着一股不同于寻常闺秀的清朗气度。
　　“姚水娟，郭彩萍，谢太太厚赏。” 扮演梁山伯的姚水娟率先开口，声音比台上更清润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拱手行礼。郭彩萍也随着她盈盈一拜。
　　“快不必多礼，”周云裳热情地招呼她们坐下，“是二位唱得好，这《梁祝》不知听了多少遍，唯有你们这全女班的演绎，让人格外动容。”
　　姚水娟谦逊一笑：“太太过奖了。不过是尽力揣摩人物心境罢了。” 她说话时，目光坦然，自带一股不卑不亢的风骨。
　　李云归忍不住赞叹：“姚先生能将戏中人揣摩至此，令人共情，着实不易。”
　　姚水娟看向李云归，目光在掠过她身旁的陆晚君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微笑道：“这位小姐谬赞了。其实，演戏如同照镜，演的是古人，照的却是今人心事。小姐能共情，想必也是性情中人，才能这般入戏。”
　　郭彩萍也柔声接口道：“正是。这《梁祝》之所以动人，便是因这‘知音难觅，真情难诉’八字。世间桎梏繁多，能得一知己，冲破樊笼，殊为不易。”
　　郭彩萍话音落下，姚水娟的目光便定定地落在了她的侧脸上，那眼神里含着无需言说的深意与一种经年累月的默契。
　　这一幕，恰好落入一直沉默不语的陆晚君眼中。她看着这两位在台上演绎千古绝恋，在台下亦显得如此契合的“先生”，心中某根紧绷的弦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们之间流动的那种无需宣之于口的理解与支撑，让她在纷乱的心绪中，看到了一种模糊却坚定的可能。
　　周云裳看着二人，越看越是喜欢，不禁问道：“不知二位先生，平日里可唱堂会？”
　　姚水娟收回目光，得体回应：“承蒙太太抬爱，若是相熟的人家，环境清静雅致，偶尔也是去的。”
　　“那可太好了！”周云裳眉眼弯弯，回头征询彭书禹的意见，“大姐你说呢？再过不久，家里或有些热闹，届时若能请到二位过来聚一聚，助助兴，岂不是好？”
　　从台上精湛的表演，到此刻台下得体的谈吐，彭书禹心中对这两位自食其力、气度不凡的女子早已生出几分亲近。见周云裳询问，她便温和一笑，颔首道：“若能得二位先生届时拨冗前来，舍下定然蓬荜生辉。”
　　姚水娟与郭彩萍对视一眼，见两位主家如此和蔼大方，毫无寻常富贵人家的倨傲，心中亦是好感倍增。姚水娟代表二人含笑应承：“两位太太太客气了。若届时班子里没有排戏，我们一定到场，定为太太们唱几出拿手的。”
　　“好好好，那咱们可就说定了。”周云裳欢喜地应下。
　　又闲谈了几句戏曲行当的趣事，姚、郭二人便识趣地起身告辞，临走前再次郑重谢过打赏。
　　送走两位先生，周云裳看了看腕表，才惊觉时间流逝：“哟，两出戏听完，竟已到午时了。我瞧着时候也不早，便叫上菜吧？”
　　陆晚君听到这话，便起身去找堂倌上菜不在话下。


第52章 
　　不多时，精致的菜肴便陆续上桌。庆云楼的淮扬菜做得颇为地道，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松鼠鳜鱼……色香味俱全，摆满了八仙桌。
　　彭书禹看着这一大桌菜，有些愕然：“这……会不会太多了些？”
　　李云归闻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地看向周云裳和彭书禹：“大夫人，周姨，我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肚子正饿的陆先生去点菜。”
　　“哦？这话怎么说？”周云裳好奇地看向李云归，连彭书禹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李云归便笑着解释：“我也是慢慢才发现的。与她吃饭呀，平日里还好，但只要遇到她腹中饥饿，点起菜来就全然失了分寸，绝对会往多了点。先前在南都时我请她吃饭，她便是这样，最后我俩撑得坐都坐不住了，桌上的菜也才堪堪动了一半呢。”
　　“竟有这样的事？”周云裳听得忍俊不禁，“在家时这些事都有下人张罗，我倒从未发现咱们君君还有这一手‘阔绰’的本事呢。”
　　彭书禹也微微摇头，眼中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既是这样，那得赶紧，趁着还未动筷，让堂倌把君君喊回来，撤掉一部分菜才是正经，免得浪费。”
　　正说着，陆晚君已吩咐完堂倌折返回来，一推门便见三人都望着自己笑，不由得脚步一顿，面上露出些许疑惑：“……怎么了？”
　　周云裳笑着将她拉过来，把方才李云归的“揭发”又说了一遍。陆晚君听着，耳根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瞥了李云归一眼，低声辩解道：“……饿着的时候，总觉得什么都想吃，看着菜单便觉得样样都好。”
　　她这难得流露的、带着点窘迫的实诚模样，更是逗得周云裳笑个不停，连彭书禹眼角的笑纹都深了几分。
　　最终，还是在周云裳的主持下，撤换了几道重复口味的菜肴，饭毕，略作休息，一行人便动身前往城郊梅林。
　　汽车驶出繁华的城区，窗外景致逐渐变得开阔疏朗。越靠近梅林，空气中似乎隐隐浮动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清香。
　　待到车在林外停稳，众人下车，眼前豁然开朗。但见漫山遍野的梅树，枝头缀满了或红或白或粉的梅花，宛如一片绚丽的云霞落于人间。
　　“真美啊！”李云归忍不住轻声赞叹，几乎是立刻便举起了手中的相机，捕捉着这动人心魄的景致。
　　陆晚君走到李云归身侧，看着她专注拍摄的侧影，目光柔和。“冷么？”
　　李云归放下相机，转回头看她，摇了摇头。她的鼻尖冻得微微发红，眼睛里却映着满山芳华，亮得惊人。
　　众人沿着小径缓缓前行，梅香愈发浓郁，萦绕在呼吸之间。脚下是微润的泥土，四野静谧，唯有风过梅梢的簌簌低吟。
　　走在前方的彭书禹忽然停下脚步，目光掠过眼前千株竞放、红白交织的芳菲胜景，眼中流露出难得的欣赏与惬意。她侧身对周云裳、李云归与陆晚君温言道：“如此良辰美景，不可无诗。我们不妨效法古人，即景联句，一人一句，凑成一绝，以为今日之纪念，如何？”
　　彭书禹持家多年，平日寡言少语，难得有这样的兴致，说明她此刻是高兴极了，周云裳见状，便道：“这个主意好，不过我读书少，可不懂什么连句。不如今日，我来做个裁判吧。”
　　“妈，”陆晚君眼底掠过一丝狡黠，故意拖长了语调，看向周云裳，“做裁判可是要明辨词句高下、格律工拙的。您既自谦不通此道，这裁判的权威，怕是……”她刻意隐去后半句，笑意却更深。
　　“诶，你这个小黑人！干什么？瞧不起你妈呀？”周云裳闻言，柳眉微蹙，佯装恼怒地伸手作势要打。陆晚君正欲笑着躲闪，却忽觉身边人好似不经意地往前挪了半步，恰好将她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身后。她抬眼看过去，只见李云归亭亭而立，面向周云裳，脸上是温婉得体的笑意，仿佛只是恰好站定了位置，并无他意。
　　周云裳见没打到，便连瞪了陆晚君好几眼，随即下巴微扬，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嗔道：
　　“我连不出句，难不成还听不出好赖吗？好听的就赢，不好听的就输。我是裁判我说了算。”
　　彭书禹见她们母女斗嘴，眼中含笑，也不阻拦这等天伦之乐。她略一沉吟，目光再次投向那遒劲的梅枝与疏落有致的花影，清声吟出首句：
　　“寒香凝素魄，玉骨破苍苔。”
　　“哦哟，不得了，这一句似是很有威力的样子，听着也好听。云归，压力可给到你啦。”
　　此句一出，周云裳立刻抚掌，而后看向李云归。
　　眼下，她需承接上句的意境，并有所生发。李云归微微一笑，凝神片刻，目光掠过梅林间被寒香浸透的空气，以及那看似沉寂却蕴含生机的冬日景象，随即接道：
　　“影瘦宜新雪，心芳逐霁开。”
　　“嗯……”周云裳听罢微微沉思，道：“听着也好听，这可难办了。”
　　思索片刻，暂时得不出结论，周云裳于是拍了拍陆晚君的肩膀，道：“小黑人，该你啦。”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陆晚君身上。她需收束全诗，更要意境升华。连句的难度瞬间达到了顶峰。
　　陆晚君望向这凌寒绽放的梅林，目光落在李云归因巧妙接句而神采奕奕的侧脸上，有些出神，却随后心中一动，有了一句，朗声道：“不须青帝问，自有春风来。”
　　此句一出，彭书禹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微微颔首。连周云裳也静默了片刻，才轻声道：“‘自有春风来’……好，这句听着就让人觉得，什么难关都过得去，还真不错。”
　　“君君此句，立意超然，收束有力，甚好。我们这首联句，虽为即兴，却也完整，意境贯通了。”
　　“正是呢！今日这梅林联句，彭大夫人起得高洁，李云归承得灵秀，陆晚君结得磅礴！只是……”周云裳摇了摇头，遗憾道：“云归这句影瘦宜新雪，好听是好听，可惜今日无雪，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周云裳虽然不通文墨，裁判得却不偏颇，比起其他二人，李云归这句意境虽好，可若无中生有，便又落了下风了。
　　话正说到此处，天空便飘起了细细的雪来，初时只是零星几点，宛如探路的精灵，悄无声息地落在众人的肩头、发梢，以及那暗香浮动的梅枝之上。
　　“下雪了！”李云归第一个察觉，她惊喜地低呼出声，仰起脸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
　　周云裳先是一愣，随即抚掌欢笑，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的喜悦：“哎呀呀！这可真是……我刚说无雪，这雪便来了！云归，你这句诗竟是能召雪的不成？”
　　彭书禹也抬头望天，看着那越来越密的雪丝，眼中掠过一丝惊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轻声道：“看来是这梅林之灵，也不忍见佳句落空，特来成全了。”
　　雪，越下越大了。
　　起初的雪沫很快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琼芳，簌簌而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远处的亭台楼阁已变得影影绰绰，近处的梅树更是披上了一层晶莹的白纱。红梅映雪，艳色愈发灼目；白梅裹素，清姿更显仙气。那凛冽的寒香混着雪的清润气息，充盈在每一寸空气里，沁人心脾。
　　“太好了！这雪景难得，正好用上这新相机！”李云归从最初的惊喜中回过神，立刻举起了一直随身携带的相机，“不如，我们去那株红梅树下拍照吧。”
　　众人欣然应允，移至一株开得如火如荼的红梅树下。彭书禹与周云裳并肩而立，周云裳笑着挽住了彭书禹的手臂。陆晚君则站在稍侧一些的位置，身姿挺拔如松。
　　李云归透过相机看着这一幕：纷飞的白雪，秾艳的红梅，以及梅树下三位风姿各异的亲人、爱人。她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将这份动荡年代中难得的静好与温馨定格。
　　“咔嚓——”
　　快门声轻响，记录下这瞬间。
　　“我来为你和晚君也拍一张。”彭书禹忽然开口，走上前从李云归手中接过相机。她虽不常摆弄这些新式玩意儿，但基本的操作还是懂的。
　　李云归微怔，随即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与陆晚君对视一眼。陆晚君朝她伸出手，唇边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李云归将手轻轻放入她的掌心，两人一同走到梅树下。
　　雪花落在她们的头发、肩头，“咔嚓——”
　　又一声轻响，仿佛为这一刻盖下了一个永恒的印记。
　　“机会难得，我们一家人一起拍一张吧。”
　　周云裳拉住李云归，李云归自是知道这是要她们四个一同合照的意思，于是有些为难道：“这台相机只能延时五秒，我只怕拍不好。”
　　“无妨。”陆晚君立刻道：“你教我基本操作，我动作快，也许能赶上呢？”
　　“是啊，交给这个小黑人试试！”
　　李云归见陆晚君主动请缨，便不再犹豫，快速而清晰地向她演示了如何设定延时、按下快门后该按哪个键终止等待。陆晚君凝神记下，点了点头：“明白了。”
　　第一次尝试开始。李云归和周云裳、彭书禹迅速在选好的梅树下站定，陆晚君利落地按下快门，转身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她们身边。然而积雪路滑，她冲得太急，在距离队伍仅两步之遥时，脚下一个趔趄，虽极力稳住身形没有摔倒，却是一个踉跄，姿态颇为狼狈地撞进了画面。
　　“咔嚓！”相机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幕：三个女士惊呼着纷纷伸手，企图扶住扑倒在地的陆晚君。
　　“哈哈哈！”周云裳第一个笑出声，“君君，你这是饿虎扑食呢？”
　　陆晚君耳根微红，清了清嗓子：“失误，地滑。再来。”
　　第二次，她吸取教训，不敢全力冲刺，改为快速小跑，虽然冲进了画面，却没有站稳，险些将李云归扑倒。
　　接下来的几次尝试，状况百出，梅林里充满了欢声笑语，连一向持重的彭书禹也忍不住多次掩口而笑。雪依然在下，她们的肩头、发顶都落了一层薄薄的洁白。在陆晚君的一次次的“冲锋”与“失败”中，大家鼻尖冻得通红，不知尝试了多少次，终于，在陆晚君精确计算了起步距离、速度，并完美控制住落地后的微喘和晃动后——
　　“咔嚓！”
　　快门声清脆地响起。
　　“成功啦~”
　　众人相视而笑，笑声在雪中梅林里回荡，驱散了严冬的寒意。
　　作者有话说：
　　真的好爱她们四个在一起的时光啊


第53章 
　　在辰海的日子，轻松、自在，如同浸在温水里，暖得人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每日里不是陪着周云裳插花、听曲，便是跟着彭书禹品茗、看书，更有与陆晚君在梅林雪径间的并肩同行，在书房灯下的静谧相伴。那些细碎的温情，家人围坐的烟火气，以及彼此间心照不宣的牵挂，都深深熨帖着李云归的心，让她几乎要沉溺在这乱世中偷来的安宁里。
　　然而，相聚的时光终是有限。年节的气氛渐渐淡去，报纸上时局的报道重新变得尖锐，离别的阴影如同窗外尚未化尽的残雪，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陆晚君的归队日期近在眼前，李云归报社的工作也已积压了不少事务。离别，成了悬在心头、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这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陆家宅邸门前，行李已妥善放入汽车后备箱。周云裳拉着李云归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着：“回了南都，万事小心，报社工作忙，也要记得按时吃饭。这世道不太平，晚上尽量少出门……”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又将一个包裹塞到李云归怀里，“这里面是些你爱吃的点心，路上垫垫肚子。”
　　彭书禹静立一旁，神色是一贯的温和持重，只是那沉静的目光在李、陆二人身上停留时，比往日更深了几分，里面盛着无声的牵挂。她看着李云归，最终只温言道：“一切以平安为重。”
　　李云归喉头微哽，她用力点头，目光扫过周云裳湿润的眼角，又迎上彭书禹沉静的视线，郑重承诺：“大夫人，周姨，你们的话我记下了。你们在辰海，务必珍重万千。”
　　陆晚君后退一步，向着周云裳与彭书禹深深弯下腰去，行了一个极郑重的礼，声音低沉而清晰：“家中诸事，劳大夫人、母亲费心惦念。请务必保重身体，若有任何事，定要第一时间电报告知，万勿因怕我担忧而有所隐瞒。” 这深深的一躬，是她能做出的最直白的情感表达，承载着沉甸甸的牵挂与歉疚。
　　彭书禹上前，轻轻托住她的手臂，目光在她与李云归之间无声地流转片刻，终是化作一句温柔的催促：“去吧。”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路途遥遥，莫要误了时辰。”
　　汽车引擎发出沉闷的低鸣，缓缓驶离陆家大门，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板，留下渐行渐远的声响。李云归将脸颊贴近冰凉的车窗，用力向后挥着手，直到门口那两道熟悉的身影在后视镜中不断缩小，凝成模糊的剪影，最终彻底隐没在街角的薄雾与建筑之后。
　　车厢内霎时安静下来，方才在门前努力维持的从容与笑语仿佛被瞬间抽空，只余下引擎规律的嗡鸣和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离愁如冬日清晨的寒雾，无声无息地浸润了这方狭小的空间，沉甸甸地笼罩在并排而坐的两人肩头。
　　“还未离开辰海，我已经舍不得了……”
　　李云归轻轻的说了一声，语气已经有些哽咽，自从来了辰海，她便好像放下了所有包袱和防备，甚至好像变得不像自己，她向来对人进退有度，保持分寸感，可在辰海，在陆家，仅仅几天，她便见到了一个从未见到过，如此放松的自己。她心中感概，也因离别而难过。
　　“时间过得很快，”陆晚君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低沉而稳定，像一种温柔的锚定。她没有看向李云归，目光依旧落在前方，但一只手却悄然伸了过来，轻轻覆在李云归微凉的手背上，将那细微的颤抖与凉意一并拢入自己温热的掌心，“等下次假期，我们再回来看她们。”
　　这简单却坚定的承诺，和手背上传来的踏实温度，像一股暖流，缓缓注入李云归的心田，稍稍驱散了那弥漫的离愁。她微微翻转手腕，让自己的指尖轻轻回握住陆晚君的。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却不再是先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交握的双手间流淌，取代了言语。她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任由窗外的景物从城市街巷逐渐变为略显萧索的河岸。
　　一下车，咸涩而凛冽的海风便扑面而来，带着港口特有的喧嚣与杂乱。
　　李云归正欲跟随陆晚君走向客轮的登船口，目光却不经意地越过那些熙攘的客轮和货船，投向了更远处的深水区域。
　　只见那里，数艘灰蓝色的军舰静静停泊着，巨大的舰体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冷峻、森然。与周围民用船只的热闹截然不同，那些军舰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甲板上隐约可见身着异国军服的人影走动，舰首悬挂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鲜明的图案刺目地宣告着它们的存在。
　　李云归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她不是第一次见到军舰，但在辰海这个刚刚给予她无限温暖与安宁的“家”的港口，看到这些象征着力量与潜在冲突的钢铁身影，一种极其强烈的不安感猛地攫住了她的心。
　　“那些船……”李云归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海风吹散，但其中的忧虑清晰可辨。
　　“嗯。”陆晚君大声音低沉得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落日国的军舰，那是落日国海军第三舰队。辰海抗战后，就一直堂而皇之的停在那里了。按照停战协议，这是常态。”“常态”二字从她齿间挤出，带着冰冷的讽刺。
　　李云归眉头紧蹙。她从南都来辰海时，乘坐的是李家的私船，走的是另一条航线，故而未曾亲眼得见这触目惊心的一幕。如今返程，走的是官方指定的航道，从这个码头上船，才如此近距离地、无可回避地直面了列强舰船那冰冷的钢铁身躯所带来的压迫感。
　　一股混杂着屈辱与愤怒的情绪在她胸中翻涌，她忍不住低声道：“按照《辰海停战协议》，落日国是有权派遣一支‘海军陆战队’进驻辰海，可军舰不属于陆军！他们这样将战舰开过来，难道不是公然侵占国土，视我主权如无物吗？”
　　陆晚君的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目光依旧胶着在那些灰色的舰影上，仿佛要将它们烙印在心底。“国际法和所谓的‘惯例’承认，在‘和平时期’，一个主权国家的港口可以‘允许’外国军舰进行‘友好访问’或临时停泊。” 她将那几个词语念得极重，满是讥诮，“因此，那纸屈辱的停战协议上，自然也未写明军舰的数量。他们便是打着‘保护侨民’的旗号，不断地增派、轮换。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实实在在的军事威慑，是抵在我们胸膛上的枪口……可……”
　　话语在此戛然而止。陆晚君没有再说下去，望着港口那一艘艘庞然大物，眼中翻腾着无法言说的悲愤与一种近乎无力的沉重。那未竟之语，两人心照不宣……
　　李云归看着陆晚君紧握的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能感受到身边人那内敛的躯体下，压抑着何等汹涌的怒火与不甘。
　　她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手，轻轻覆在陆晚君紧握的拳上。
　　良久，陆晚君紧绷的拳头才在李云归温柔的触碰下，微微松开了些许。“走吧，”
　　汽笛再次长鸣，催促着最后的旅客。两人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停泊着耻辱与威胁的江面，毅然转身，并肩踏上了通往客轮的舷梯。
　　作者有话说：
　　自在的日子过去了……今天怎么豁然有种要把存稿全部发出去的冲动！（死死按住双手


第54章 
　　回到南都，李成铭办了一场盛大的家宴为两人接风。
　　在南都的第三场雪落下时，节庆的余温已彻底散去。陆晚君归队后，便随着队伍出城训练。
　　而这边李云归收假，刚在办公桌前坐下，还没来得及拂去肩头的雪水，急促的敲门声就打破了社评部的宁静。
　　“所有人，大会议室集合！立刻！”
　　通知的同事语气紧迫，话音刚落便转身冲向下一间办公室。李云归与对面的余夏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是有重大新闻发生的信号。两人默契地抓起笔记本和钢笔，随着人流快步走向会议室。
　　推开会议室的门，墙上已挂起一幅巨大的随远省地图，社长站在前面，手中挥舞着一份电讯稿，平日里严肃的脸上此刻竟焕发着难以抑制的光彩。
　　“安静！同事们！”社长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却充满了力量，“前线刚刚传来捷报！傅将军所部，在百灵，打了一个漂亮的大胜仗！我军一举击溃敌军，收复失地！”
　　“轰——”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叫好声、掌声响成一片。五年多来，版面上充斥的多是屈辱、退让，久而久之，所有人都这样麻木的掩耳盗铃的活在国土沦丧的现实里。眼下，这久违的胜利消息，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人心头的阴霾。
　　听到这个新闻，又想到辰海港口那一艘艘落日国军舰，此刻，就连李云归都忍不住拍手叫好。
　　“号外！必须立刻发号外！”
　　“快！联系通讯社，我们要第一手的战地详情！”
　　“组织稿件，我们要做连续报道！题目就叫‘民族精神之胜利’！”
　　社长高声布置着任务，整个编辑部像一台被注入强大动力的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疯狂运转起来。
　　“社评部到了吗？”
　　“在！”李云归和余夏应声起身。
　　社长目光灼灼地看向她们：“眼下民众反应热烈，各大城市已开始自发组织大规模募捐。你们的任务是紧密跟进，深入报道社会各界的反应，从学界泰斗到街头商贩，都要触及！同时，密切留意政府各部门、各党派团体对此事的官方评价与表态。”
　　“是，我们明白。”两人异口同声。
　　“对了。”眼见大家都已领命准备行动，社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手示意大家稍安，语气沉了半分，补充道：“各位谨记，报道随远大捷要把握好度。要宣扬胜利，但要强调是打击‘伪盟军’，切勿出现‘对落日国宣战’、‘与落日军决战’等刺激性言论。”
　　这番话像一块无形的冰，悄无声息地落进了一锅沸水里。热烈的气氛微微一滞，几位年轻记者脸上兴奋的红晕尚未褪去，却已僵在脸上，转而浮现出困惑与不甘。有人张了张嘴，似乎想争辩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鼻息，紧紧抿住了嘴唇。
　　“从落日国的铁蹄踏破北边……我们一退再退！若是从前，说是战事不利，唯恐动摇民心，我认了！可如今，我们赢了呀，赢了，不能尽情欢呼。痛了，不能放声呐喊。这算什么胜利？”李云归愤怒起身，目光如刃看向社长。
　　这番话，说出了在场几乎所有年轻人心中的愤懑，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只有李云归急促的呼吸声。
　　社长的脸色在李云归的质问中变得异常复杂，有无奈，有欣赏，更有一种深沉的痛楚。他没有立刻斥责，而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李记者，问得好。可是，你以为我不想有朝一日，我们琴槐时报上写着‘驱逐日寇，光复国家’吗？”
　　话及此处，社长的拳头重重捶在铺着地图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外示缓和，内图准备，以拖待变’。”他一字一顿，将这十二字方针愤怒的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便是国府这些年，对内、对外的一贯做法。事实如此，冰冷刺骨，我们能做的，实在有限。可是，若因为对国府的不满与失望，连我们这些手持笔墨、尚能发声的人，都选择闭上眼、合上嘴，什么都不去做的话……我们又拿什么脸面，去面对在浴血奋战的将士们？”
　　社长抬头，向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李云归，也锁住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要做的，是在这所谓‘尺度’之内，用尽我们的智慧，将民众的呼声、将前线的捷报、将这个民族不屈的反应，最大声地传达出去！告知世界，也告知庙堂之上的衮衮诸公！告知为国牺牲的各位有志之士。”
　　“这不仅是鼓舞民心，更是在为前线将士争取囤积每一颗弹药的时间，为国府争取国际声援的时间，是为这个饱经磨难的国家，争取哪怕多一分、多一秒可能改变命运的时间！这，就是我们此刻必须去做，也唯一能做的事情！”
　　社长的话像一阵狂风，吹散了李云归眼前因愤怒而升腾的迷雾，露出了更为残酷的现实，国府的息事宁人非一日所成。只是，眼下，若众人还是这般捂住双眼，充耳不闻，这个国家还能运转多久呢？
　　至少，辰海港口那些军舰从未放弃过自己的野心啊。
　　会议在一种无比沉重却又凝聚起某种共识的氛围中结束。李云归回到自己的座位，摊开稿纸。她深吸一口气，回头正对上余夏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有着与她同样的凝重，以及一种无需言说的相互支撑。两人极轻地相□□了点头，随即同时埋首，奋笔疾书起来。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片刻后。两人迅速整理出了自己社评的方向和议题，每人各出了五个主题，李云归的是：“1.《民力即国力：从援随募捐看战时经济动员之雏形》，2.《血肉长城与货币战争：论对落日国经济制裁之迫切》3.《“一元钱”的重量：民众小额募捐背后的宏观激励效应》4.《从江海到塞北：论沿海工业内迁与国防经济之布局》5.《巾帼何以报国？——论女性群体在战时经济中的支柱作用》。”
　　余夏的主题是：“1.《随远胜利的国际回响：世界如何看我国？》2.《“伪组织”的虚弱本质：从伪盟军溃败说起》3.《地方财政与国防建设：论随远模式的可借鉴性》4.《外交之困与破局之思：随远捷报后的对日交涉》5.《教育救国的新使命：论国难下的青年责任与培养》。”
　　“我去拿给社长看，待他选定后，我们分头行动。”
　　余夏整理好主题，起身快速走向社长室，不多时，就回来了。
　　“如何？”
　　李云归连忙起身询问，余夏无奈笑道：“对落日国有关的一律不用，其他的各选了一个。”
　　说着，余夏将定好的主题递给了过去，李云归接过一看，《血肉长城与货币战争：论对落日国经济制裁之迫切》与《外交之困与破局之思：随远捷报后的对日交涉》直接被划掉了，《“一元钱”的重量：民众小额募捐背后的宏观激励效应》《“伪组织”的虚弱本质：从伪盟军溃败说起》这两个被打上了勾。
　　出于私心，虽然明知也许无法通过，余夏和李云归在拟题时仍然不约而同提到了对落日国的措施，然而果然，最终这样的题目还是被划掉了。
　　长叹了一口气，李云归收拾了笔记本和钢笔放进包里，随后道：“既然这样，我去跟进一下社会各界的募捐。”
　　“那我去跟进政府各部门的反应。”说着，余夏也收拾起来。
　　李云归系上围巾，语气带着淡淡的讥讽：“还用特意探听吗？口径无非是‘支持，但有限’，强调打击的是‘伪蒙军’，而绝非针对其背后的落日国。你信不信？”
　　“自然是信的。”余夏忍不住冷笑，压低声音，“‘攘外必先安内’，国府的脑子长在西北，正忙着‘剿匪’呢，怎敢真去得罪他国？对了，相机你拿上，政府那边无非都是那些话，我都不惜的拍。”
　　余夏将社评部唯一一部相机让给李云归，李云归并未推辞的笑纳了，大夫人和周云裳送的相机她妥善的放在家中收好了，眼下用报社的相机，这样便刚刚好了。
　　两人并肩走出琴槐时报的大楼，在门口分别时，寒冷的空气让余夏打了个寒颤。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神色凝重地拉住李云归，低声道：“云归，最近城里越来越不太平，你定要万事小心。有件事社里不让多议论……良友的赵记者，我们都认识的那位，大年三十被人发现死在城东的河沟里，一刀毙命。哎，这世道……”
　　李云归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自脚底窜上脊背，比这冬日的风更刺骨。良友……记者……死亡……
　　针对陆晚君的八卦事件发生后，她也曾想要找人了解情况，当时想要找的，正是这位赵记者，可如今……他已然毙命，这世上当真有这样巧合的意外吗？
　　为了不让余夏看出些什么，李云归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对余夏点了点头，声音异常平稳：“我知道了，会小心的。你也是。”
　　转身汇入人流，李云归脸上的镇定渐渐褪去。随远大捷带来的振奋，被同事惨死的消息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民众在为胜利欢呼捐款，政府在高喊谨慎克制，而黑暗中的匕首，却已毫不留情地刺出。
　　一抹冰凉的湿意悄然侵入脖颈，李云归缓缓抬头，只见灰蒙蒙的天幕之下，无数雪花挣脱了云的束缚，纷纷扬扬，无声地洒向人间。
　　“又下雪了……”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雪花落地的微响掩盖。
　　她怔怔地立在原地，仰头凝视着这漫天飞雪，仿佛要将这天地间唯一的、纯净的白色尽数吸入心底，去覆盖那不断翻涌的暗色。雪花轻柔地落在她的肩头、发梢，一点点积累，仿佛时光也在她身上悄然凝固。直到周身被一股深彻的寒意包裹，她才仿佛从一个漫长的梦境中惊醒，睫毛轻颤，震落了细碎的雪晶。
　　终于抬脚，迈开了步子，在身后洁白的地面上，留下了一行脚印，向那人声鼎沸处走去。


第55章 
　　“同胞们！前方将士浴血奋战，收复百灵！吾辈后方民众，当竭尽所能，输财输力，做前线之坚强后盾！”
　　雪中的新街口广场，学生们组成的歌咏队站在临时搭建的台子上，不畏严寒，演唱着《义勇军进行曲》和新编的《慰劳随远将士歌》，身着中山装的宣讲员手持铁皮喇叭，穿梭于行人之中，声音已然沙哑，却依旧充满力量。
　　几名女学生，捧着贴着“救国捐”字样的竹筒，向路人劝募。
　　“先生女士，请省下一碗茶资，助我忠勇将士多添一颗御寒子弹！”
　　“同学同胞，可否捐出半日薪饷，为我随远儿郎送去一份温暖！”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一分一毫，皆是力量！”
　　“咔嚓”，李云归举起相机，将街头一幕幕纷纷记录下来。
　　这时，几个穿工装的青年挤到募捐箱前。为首的掏出牛皮纸信封，朗声道：“南都兵工厂第三车间，二百三十七名工友，捐出一日工钱！”
　　信封落入箱底发出沉甸甸的闷响。
　　“这么多……”捧着竹筒的学生对视一眼，难掩惊讶。
　　投入捐款，几名青年开心地击掌相庆，转身就要离开。
　　“先生，请稍等一下。”一个戴着眼镜的学生急忙叫住他们，“按照规定，这么大额的捐款需要登记入册，烦请各位稍候片刻。”
　　说着，他取出登记簿，准备清点款项。领头的青年摆摆手：“不必记了，都是我们的一片心意。终于打了胜仗，我们高兴！”
　　“这怎么行，”学生认真地说，“每一笔捐款都要明明白白，既是对诸位爱国的尊重，也好让前线将士知道，有多少同胞在支持他们。”
　　见学生如此坚持，青年们相视而笑。领头的这才说道：“好吧，一共是二百三十七块钱，正好每人一块。你们数数，我们在这儿等着。”
　　雪花飘落在展开的登记簿上，学生小心翼翼地清点着这笔沉甸甸的爱国心意。李云归悄悄按下快门，在笔记本上快速书写着：
　　“新街口大雪。学生募捐，
　　兵工厂二百三十七名工友捐一日薪，共二百三十七元。
　　工人笑言：‘打了胜仗，我们高兴。’
　　此非施舍，乃分享；非怜悯，乃同袍。
　　吾于此见‘民力’之真义——
　　非庙堂之高论，实为工匠掌心老茧、一日劳作之体温。
　　雪愈急，心愈炽。”
　　停笔之间，只见几位女子抬着大木箱行至学生跟前，李云归连忙收好纸笔，重新拿起相机。
　　“绣花娘子也来尽份心！”几名女子将木箱打开，竟是满满一箱手工棉袜，为首的娘子福了福礼：“金林女工互助会三百姊妹，连夜赶制五百双棉袜。虽不值钱，总能让将士们脚底暖和些。”说着取出一双递给负责登记的学生，“每双都絮了新棉花，袜底特意纳厚了三层。”
　　年轻学生接过棉袜，不由红了眼，这等了五年的胜利来之不易，正是这场胜利，却让她看见，原来国人之心从未麻木，原来竟有这么多沉默的同胞，在用各自的方式守护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
　　许是同样心有所感，旁边捧着募捐箱的几个女学生也悄悄背过身去，用冻得通红的手指快速抹过眼角。
　　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人缝里传来：“姐姐，这个能捐吗？”一个衣衫单薄的小女孩举着两枚铜元，眼巴巴地望着装满棉袜的木箱，“娘说这是买烧饼的...但我不饿，我爹也在外头打坏人，等他把他们赶跑，就能回家陪我一起过年了。”
　　“好，姐姐记下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林小芳。”小女孩见学生接过了铜板，开心地跳了起来。
　　学生郑重地在登记簿上工整写下：「林小芳，铜元两枚。」
　　小芳踮着脚，望着簿子上那些她不认识的字，小声问：“姐姐写上我的名字了吗？我的铜板，那些打胜仗的大兵们真能收到吗？”
　　“当然，”学生指着簿子上的字，一字一顿地念给她听，“你看，林、小、芳。前线的叔叔们一定会知道，有一个叫林小芳的姑娘在支持他们。”
　　“谢谢姐姐！”
　　学生轻轻握住小芳冰凉的手：“不过，小芳也要答应姐姐，以后要好好吃饭，不要再饿着肚子省钱捐给大兵们了，好不好？”
　　“为什么呀？”小芳不解地眨着眼睛。
　　“因为小芳要好好长大，好好读书。等你长大了，识很多字，就能像这些哥哥姐姐一样，用更多的本事去报效祖国。这个约定，比两枚铜板更重要，你愿意吗？”
　　“愿意！”小芳用力点头，伸出小指，“我们拉钩！”
　　“拉钩。”
　　风雪中，大小两个手指紧紧勾在一起。女学生悄悄从口袋里掏出自己当午餐的烧饼，掰了一大半塞进小芳手里：“这是完成约定的奖励。”
　　李云归默默调整焦距，将这一幕永远定格，在笔记本上写道：
　　新街口雪愈急
　　金陵女工互助会三百姊妹，连夜赶制五百双棉袜，捐往前线。
　　林小芳女童，年不过七岁，捐铜元两枚，乃其母予之购烧饼资。
　　问其故，答曰：“父亦在外抗敌。”
　　女学生与童约：今后当饱食，以读书报国。
　　童诺，拉钩为誓。
　　此时，希望之形——
　　非在捷报头条，而在冻红小指相勾时，在棉袜细密针脚间。
　　童之两枚铜元，女工五百双棉袜，皆重逾千金。
　　因其间藏着整个国家的未来
　　风雪愈大，学生的热血却并未因此减退半分。鹅毛大雪中，人流不息，老妪捐出珍藏的银镯，少年捧出积攒的压岁钱，车夫献出半日所得，女佣送来连夜缝制的棉衣……各行各业、男女老幼蜂拥而至，形式各异，唯有一颗爱国之心毫无二致。
　　李云归正举起相机捕捉这感人肺腑的场面，耳畔却传来一声清晰的冷哼。她转头望去，只见一位穿着呢子大衣、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站在屋檐下，神色漠然地睥睨着募捐的学生。
　　“这位先生，”一名学生捧着募捐箱走近，“随远大捷，将士用命。可否捐些薪饷，为我前线战士添一件寒衣，增一颗子弹？”
　　男子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呵，什么募捐，不过是变着法子收买命钱罢了。”
　　“你！”学生气得双颊通红，却一时语塞。
　　“说得好！”一旁绸缎庄的老板掀帘而出，搓着手中的核桃笑道，“我在这儿看了半日，总算遇见个明白人。五年了，就打赢这么一回，值得敲锣打鼓？要我说，这不过是回光返照。”
　　“可不是嘛，”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摇头叹息，匆匆避开学生的募捐箱，“这点捐款，不过是杯水车薪，白白打了水漂...”
　　“你们不捐便算了，做什么作此言论，难道战士们浴血奋战，保的不是你的家，你的国？没有他们冲锋在前，何来你们如今的安居乐业呢？”
　　绸缎庄老板闻言嗤笑，伸手指着街面：“安居乐业？小姐您睁眼瞧瞧！这个月营业税刚涨三成，治安费、消防费、清洁费...如今连学生都拦路要钱。我们这些小本生意的血汗，早被榨干了！”
　　“你……”那学生上前要理论，却被一位男子拦住，想来是协助募捐的□□。
　　“算了，不必多费口舌，我泱泱大国，四万万同胞，却总也有些是叫不醒的。”
　　说罢，学生们不再与绸缎庄老板争执，重新汇入漫天风雪。注视着学生们的背影，李云归清点了收集到素材，确认无遗漏以后，转身走进了银行，取出了这半年做记者以来存下的所有积蓄。
　　“各位，这风雪太大，未免意外，今日便先进行到这里，各处盘点一下，我们便要回学校了。请务必保护好市民们捐赠的物资，万不可遗漏。”
　　学生们在□□的指挥下开始收拾物资，准备结束今日的募捐时，负责账目的女学生忽然发出一声疑惑。
　　“奇怪……这里何时多了一张存单？我先前清点时绝没有的。”
　　她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张薄薄的纸片，待看清上面的数字时，声音不由一颤：“三……三百元！”
　　周围的同学和□□立刻围拢过来。只见那张银行存单上，金额栏的数字墨迹犹新，而取款印鉴却已郑重盖妥——这意味着，这笔相当于普通职员半年薪水的巨款，其主人已毫不犹豫地将它全权托付。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变得轻柔。
　　“可惜，这是不记名存单，查不到捐款人了……”一个学生喃喃道。
　　负责登记的女生沉默片刻，提起毛笔，在登记簿最上方工工整整地写下：
　　「无名氏爱国人士，捐三百元整。」
　　她搁下笔，与其他学生一同回头，望向雪花纷飞的街道。长街寂寂，人潮往来，早已寻不见那个悄然留下重托的身影。
　　“走吧，”□□轻声催促，“莫要辜负了这份心意。”
　　学生们最后望了一眼空茫的街角，随即转身，护着满箱的赤诚与希望，步履坚定地消失在南都风雪深处。
　　作者有话说：
　　这是架空，但是实际上为什么最终写成架空呢，因为我着实怕自己的笔力，描述不出真实的万分之一来，因此亵渎了先辈。故而以架空来描写这些故事，谢谢大家


第56章 
　　“这些学生娃娃，但凡是出头露面的事，回回都少不了他们。”
　　眼见学生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等在电车月台下的人群开始低声议论。一个穿着旧棉袍的老者拄着拐杖感叹：“这回倒是与往常不同。听说商会那边动静更大，开了红榜募捐，认捐数额高的才能上榜。等募捐结束，那红榜还要在南京城里巡游七日，真是风光无限。”
　　“我刚从商会那边过来，”一个提着公文包的中年人插话，“你们猜怎么着？那红榜爆了！”
　　“爆了？”周围人都好奇地凑近，“这话怎么说？”
　　“意思是有人直接‘点了天灯’！”中年人压低声音，“就是不论第二名捐多少，第一名永远跟进。现在商会那边都炸开锅了，各个商号老板都在打听，是谁有这般手笔。”
　　“嚯！”众人一片哗然，“咱们南都城还有这样豪横的人物？”
　　“南都城里豪绅巨贾还少吗？”老者捋须摇头，“可能豪横至此，又肯为国散财的，怕是掰着指头也数不出几个啊。”
　　学生募捐已然结束，听到月台下的议论，李云归连忙叫了黄包车，朝商会募捐的场地赶过去，听方才众人所言募捐已经开始，眼下只盼着不要错过更多素材才好。
　　“师傅，去商会募捐的会场，麻烦快一些！辛苦你了。”
　　车夫拉起车，在覆着薄雪的街道上小跑起来。寒风裹着雪花扑面，黄包车刚在夫子庙附近的广场停下，喧嚣声浪便扑面而来。只见商会会场人头攒动，比新街口的学生募捐处更多了几分浮华气象。一幅巨大的红绸从屋顶端垂落，上面已用金粉写就了数十个商号名称与捐款数额，金额从数百至数千元不等，在雪色与灯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永丰绸缎庄，捐五百元！”司仪高声唱喏，声音洪亮。账房先生随即用毛笔在红榜上工整记下。
　　一位微胖的商人上前，将装有钞票的信封投入特制的红木箱中，向四周拱手致礼，换来一阵礼貌的掌声。
　　“福昌米行，捐三百元！”
　　“金陵大旅社，捐四百元！”
　　认捐声此起彼伏，金额远非街头零散捐款可比。整个过程秩序井然，更像是一场商业发布会。商人们以此展示着自身的实力与社会责任感，同时也是一种无形的地位竞争。
　　然而，眼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红榜最顶端那行尚未干透的、墨迹淋漓的木牌上：
　　第一名：无名氏
　　红榜之下，一众商贾名流议论纷纷，神色复杂。几位原本志在必得的商界大亨此刻也聚在一处，低声交换着信息，脸上满是惊疑与不甘。
　　“永丰绸缎庄，刘老板，再加五百！”那微胖的商人显然被这“无名氏”激起了好胜心，在众人的注视下，亲自提笔，在红榜上将自己的数额改成了“壹仟元”，引来一片低呼。这已远超他最初认捐的数额，更像是一场关乎脸面的豪赌。
　　“福昌米行，跟八百！”米行老板不甘示弱，他深知在这商贾云集的场合，露怯便是损了声誉。
　　竞价的气氛陡然热烈起来。
　　商会聚在一起募捐原本是一场利益交换，也不过是搏名，既点到为止，又名利双收。谁知，突然杀出一位无名氏点了天灯，爆了红榜，用这种近乎霸道的方式，逼出南都商界真正的血性和底线。
　　“最新消息！陈氏商行的陈先生放话——要爆天灯！”
　　人群顿时哗然。
　　“爆天灯？那位无名氏可是号称上不封顶啊！”
　　“陈氏这是要押上全部身家跟人叫板？”
　　越来越多的记者涌入会场，快门声此起彼伏。原本秩序井然的募捐现场，此刻竟成了商界角力的修罗场。
　　“云归！”
　　李云归循声望去，只见余夏裹着厚厚的围巾，正冒着风雪匆匆赶来。
　　“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了商会这边的事，动静太大，怕你一个人应付不来。”余夏喘着气，呵出的白雾瞬间消散在寒风里。
　　李云归心中一暖，压低声音：“你来得正好。这里情况确实复杂，那个‘无名氏’绝不简单。余夏姐，你在这里守着，我去侧面打听一下消息。”
　　“好，这里交给我，你万事小心。”
　　“你也是。”
　　两人简短交代后便分头行动。李云归心中已有方向——若要摸清南都商界的风云涌动，还有谁能比自己的父亲、身为南京船王的李成铭更清楚呢？
　　她当即叫了黄包车，直奔李氏公司的办公楼。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父亲办公室外，恰好遇见从隔壁出来的老齐。
　　“小姐？”老齐有些意外，“您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
　　“齐叔，”李云归笑了笑，“没什么大事，来看看爸爸。他在会客吗？”
　　“没有，先生一个人在里面。”
　　李云归点点头，示意老齐去忙，随即抬手轻叩房门。
　　“请进。”
　　听到父亲沉稳的回应，她推门而入。办公桌后的李成铭从文件上抬起头，见到女儿，脸上瞬间写满了惊讶与关切。
　　“囡囡？你怎么来了？”他放下钢笔，立刻站起身。女儿自立后便极少来公司，更何况是这样的风雪天。“外头雪这么大，你……”
　　话说到一半，他看着女儿被风雪打湿的肩头，以及她眼中那种熟悉的、属于记者的探究神色，忽然明白了什么，不由得失笑：“我们李记者……该不会是来我这里打听消息的吧？”
　　“那么，李先生是否有消息可以透露一二呢？”李云归也笑了，反手关上门，走到父亲面前。
　　李成铭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女儿大衣上正在融化的雪水珠上。他下意识四下看了看，一时没找到毛巾，便自然而然地解下自己颈间温暖的羊毛围巾，细心为她拂去肩头的水珠。
　　“这样大的雪，也不知道撑把伞。”他语气里带着责备，动作却满是疼爱。
　　没有立刻答话，李成铭走到茶几前，用炉子里滚烫的开水，为李云归倒了一杯热茶。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李云归双手接过那盏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的暖意让她冻僵的手渐渐恢复了知觉。她朝李成铭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谢谢爸爸。”
　　“这个时间来找我，是想知道‘无名氏’？”李成铭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李云归捧着茶杯，抬眼看向父亲，目光清亮：
　　“是啊。我左思右想，这南都城的风云变幻，还有谁能比李先生更了如指掌呢？”
　　李成铭端起自己的茶盏，吹开浮叶，不置可否：
　　“怎么猜到的？”
　　“仅凭父女血脉之中对彼此的了解。”李云归道：“我想父亲连赣北都在暗中支持。可是看来看去，那红榜之上并没有你的名字。这可不像你的性格。那么，如果你已经出手，看现场红榜之上各家风格，也只有无名氏了。”
　　“目光如炬，心细如发，还懂得不绕远路立刻找我。我们囡囡做事越来越有章法了。”被女儿拆穿，李成铭并未恼怒，倒是心情很好的将李云归夸了又夸。
　　见李成铭承认自己就是无名氏，李云归心中也满是自豪，却又道：“父亲这样大的手笔点天灯，难道不怕有心之人真要对付我们？”
　　虽不过问家里的事，李云归从小耳濡墨染，也清楚商界如战场，李家能有今时今日之地位，自然许多人眼红算计。
　　李成铭看向女儿，目光中欣慰之色更浓。他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若真有人借此设局，意图对付我，你以为，他们会如何下手？”
　　李云归一怔。父亲的反应，分明是印证了她的担忧——这红榜之后，果然有人布下了陷阱。她微微蹙眉，仔细审视着父亲的神色，却只见一片波澜不惊的沉稳。她沉吟片刻，思路逐渐清晰：
　　“若真有人设局……他们会等待一个时机，用一个我们无法跟进的‘天价’一举爆榜。届时，李家若无力兑现，便会成为全城笑柄，信誉扫地，无力再掌管南都船业；若硬着头皮兑现，则可能倾家荡产，资金断裂。无论哪种结果，李家都将声名狼藉，元气大伤。”
　　“说得丝毫不差。”李成铭起身，看向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局已然布下了，榜我也揭了，倒不知这雪还能不能下得更大……”


第57章 
　　“号外！号外！戴氏商行戴老板认捐四万银元，暂列红榜第二！”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琴槐时报的编辑部。一时间，所有记者的注意力都从遥远的随远大捷，被拉回到了眼前这场正在南都上演的商界豪赌。
　　“爆榜了吗？无名氏被超了？”一个年轻记者急匆匆地从门外进来，抓着同事就问。
　　“哪有！戴老板是第二，离爆榜还远着呢！”
　　“四万都只能排第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无名氏’的实力，真是深不可测。”
　　这时，社会版的主编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名单快步走出，将其钉在公告栏上，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各位同仁，这是我们连夜梳理的《南都富商实力研判》。”主编敲了敲黑板，“眼下民众对这场红榜之争的关注度空前，我们要趁热打铁，推出一系列分析和预测报道，引导公众视线，将这场商界斗富，转化为全国性的爱国募捐风潮！若能引得其他商埠效仿，于国于民，功莫大焉！”
　　“我同意！”
　　“这是个好方向！”
　　“社评部，”主编看向李云归和余夏的方向，“还有余力出稿吗？”
　　“没问题！”李云归与余夏异口同声。
　　“说起来，李先生在商界影响力数一数二，难道对这位无名氏一无所知？”一位记者走到李云归跟前，笑道：“李小姐，同事一场，你可不要一个人爆独家呀。”
　　“我……”
　　“周浩。”
　　不等李云归回应，主编沉稳的声音已然响起。他缓步走来，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新闻从业者，首重公私分明。以同事情分胁迫他人透露私谊信息，不是我们琴槐时报的规矩，莫要乱了分寸。”
　　被唤作周浩的记者脸上有些挂不住，低声嘟囔：“主编，我也是为了抢时效，想做篇领先同行的报道罢了。”
　　李云归笑道：“周记者，您多虑了。家父的公司大门，向来对各位新闻同仁敞开。就此事而言，我所知的业内消息，未必比在座各位更多。与其担心我这里有独家，不如现在就动身前去采访，或许更能快人一步，占得先机。”
　　“都听到了？有价值的新闻是跑出来的，不是靠打听同事家事问出来的。所有人，按照刚才的分工，动起来！”主编对众人拍了拍手，催促着。
　　人群散去，余夏立刻凑到李云归身边，低声笑道：“反应真快。不过……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李云归收敛了笑容，目光投向窗外纷飞的雪花：
　　“主编说得对，新闻是跑出来的。刚才布置下来的那篇报道……”
　　余夏会意的接话：“你写财经类的报道常有巧思，这篇你写。”
　　李云归点了点头，“那好，那红榜那边你多跑一跑，李先生那边只怕有同事会前去蹲守，我们人手有限，不宜太过分散，写完社评我便来与你汇合。”
　　“好，凡事安全第一。”
　　“你也是。”
　　两道身影在编辑部门口短暂交汇，旋即各自没入不同的战场。余夏裹紧大衣踏进风雪，李云归则转身铺开稿纸，奋笔疾书起来。
　　不多时，一篇初稿出炉，李云归立刻将稿件交到了主编处，随后裹上围巾收拾纸笔，快速朝商会募捐处而去。
　　“陈先生来了！”
　　刚刚走到门口，几名记者就喊了起来，李云归立刻回头，只见一位男子从车里走出。
　　“咔嚓”，刚举起相机抢拍了一张，立刻被几个人高马大的保镖驱赶。
　　“陈先生，我是《申报》记者！四万元都未能撼动无名氏的榜首，您对此有何看法？”
　　“陈先生，陈氏商行开业仅两年，您真有信心在此次募捐中夺魁吗？”
　　面对蜂拥而上的记者，陈靖仁始终步履从容。就在即将踏入内厅的刹那，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诸位记者朋友，此次募捐本为庆贺绥远大捷。无论结果如何，都是国家幸事。若陈某侥幸夺魁，也不过是略尽绵力，为前线将士添砖加瓦罢了。”
　　这番滴水不漏的回应，让在场老练的记者们都暗自皱眉。陈氏商行由陈靖仁白手起家，在南都立足不过两年，对于他参加本次募捐，并扬言霸榜，众人纷纷猜测是想借此机会，为陈氏商行博一个爱国之名，打通政府关系，以求他日商路再进一步。
　　陈靖仁此时的发言，模凌两可，圆滑老练，叫人抓不到重点，也抓不出错处。
　　“余夏姐。”
　　“云归！”余夏从人群里挤过来，“你来得正好，刚才陈先生……”
　　“我拍到了。”李云归轻拍相机包，露出会心一笑。
　　余夏亲昵地碰了碰她的肩膀：“还得是你，手真快。”
　　两人说话间，会场已是冠盖云集。李云归举起相机连续抓拍，却在镜头扫过二楼时骤然停顿——雕花木窗后隐约立着几道身影，纱帘将他们的轮廓滤得模糊不清。
　　“楼上是什么人？”
　　“西南商会的会长。”余夏压低声音，“守卫比陈先生还严密，我们试过了，根本接近不了。”
　　“西南商会？这名字很陌生，从未听过。他们也要参加募捐？”
　　“谁知道呢。”余夏摇了摇头，指了指楼上那包厢，道：“说来也奇怪，现场这么多人，这么多记者，竟然没有一人知道这商会的底细。”
　　李云归抬头看向那包厢，窗影忽然晃动，她敏锐地按下快门。在帘幕垂落的间隙，捕捉到内里小半张侧脸，一人正将一支红梅插入青瓷瓶。
　　“怎么样？”余夏急切地凑近。
　　李云归无奈摇头：“太模糊了，又被帘子挡着，根本辨不出相貌特征。”
　　“各位！”
　　不待余夏再开口，会场中央突然响起震耳的铜锣声。司仪站在高台上，激动得声音发颤：
　　“各位！就在刚才，陈氏商行陈先生给出了本次募捐以来的天价！”
　　“天价？”
　　“多少钱？”
　　在众人哗然疑惑之际，陈靖仁已缓步走到红榜前，从容提笔。墨迹在红绸上淋漓挥洒，他唇角含笑，将自己的名号郑重写下。
　　司仪几乎是嘶吼着唱喏：
　　“陈氏商行，捐——十万！”
　　“多少？！”
　　“十万？！”
　　场中顿时炸开锅似的沸腾起来。记者们疯狂地往前涌，这个数字已经超出商业募捐的范畴，简直是在烧钱。快门声、惊呼声、算盘珠的噼啪声响成一片。
　　余夏紧紧抓住李云归的手臂：“十万！这陈靖仁是疯了吗？”
　　“十万，这下霸榜无疑了。”
　　“天灯给陈氏商行爆了！”
　　在众人议论纷纷中，司仪处一名账房匆匆离场，不多时又疾步返回。几个管事低头耳语片刻，红榜旁立即有人架起木梯，将刻着“陈氏商行”的金漆木牌郑重挂上。
　　“第十名了！”
　　木牌在榜单位次间稳步攀升，每上升一位都引发阵阵惊呼。
　　“第八！”
　　“第六！”
　　“第四了！”
　　“超过戴老板了！”
　　“第二！马上要登顶了！”
　　全场目光都聚焦在那块不断上升的金色木牌上，连二楼的帘幕都微微颤动。就在木牌即将触及榜首的刹那，众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
　　却见那金色木牌缓缓停在第二，而后，被咯噔一下挂在了第二名的钩子上。
　　“第二？”
　　“十万银元！这可是能买下整条太平街铺面的钱，居然都爆不了榜？”
　　人群顿时炸开锅，各种猜测四起。
　　一位商会中人捻着胡须解释：“规矩是‘点天灯’——不论第二名捐多少，第一名永远跟进。”
　　“我的天，这无名氏究竟是何方神圣？这数目够装备一个德械师了！”
　　质疑声随之而起：“不会是空口骗大家捐钱的吧？”
　　旁边立即有懂行的商人反驳：“你当商会红榜是儿戏？这十万现洋是要立即存入汇丰银行监管账户的！若是被爆天灯后跟不起，光是违约金就要赔双倍，倾家荡产都是轻的！”
　　听着满场沸腾的议论，李云归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在场所有人——记者、商人、看客——都沉浸在这场惊天豪赌的热闹里。他们惊叹于“无名氏”的财富，揣测着背后的身份，把这当作一出与己无关的精彩大戏。
　　唯有她一人知道，那红榜顶端三个字承载着怎样的重量。每一次加价，每一次针对性的爆榜，所有压力都结结实实地落在父亲李成铭一人的肩上。那些翻滚的数字不是冰冷的银钱，是父亲半生心血，是李家这艘大船正独自迎向的风暴。
　　尽管李成铭并未言明为何要掀起这样一场巨浪，但李云归觉得这绝不是一次单纯的爱国行动。
　　而那明处的争锋相对，暗处的虎视眈眈，无一不在提醒她，今日这场募捐，既要分高下，也要决生死。
　　李云归站在沸腾的人潮中央，却觉得有刺骨的寒意正从脚底蔓延。她浑身发凉，说不害怕，自然是假。扪心自问，自小出生豪门，就此刻而言，她真的没有千金散还复来的豪迈魄力。
　　此刻，她站在这战场的核心，看着众人剑指李成铭，她第一次看清了自己与父亲之间的鸿沟：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捐出从业以来的全部积蓄，但那不过是少年意气的孤勇。而父亲此刻正在进行的，是真正意义上的殊死一搏。
　　她看着红榜上的数字不断追逐，宛如站在岸边，数着父亲的每一次沉浮。
　　“咚——！”
　　铜锣猝然震响，沉重的声浪惊得李云归心跳骤停。她扶着立柱微微踉跄，指节在朱漆木柱上压出青白痕迹。
　　“云归？”余夏急忙扶住她手臂，触到一片冰凉的颤抖，“你脸色很不好。这里正是风口，风都灌进领子了，我们换个地方等吧。”
　　“没事。”李云归回过神，苍白的脸上因扯动的笑容有了一点血色，“就在此处吧。位置很好。”
　　话音未落，司仪已急匆匆冲上高台：
　　“各位！西…西南商会认捐！”
　　场中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西南商会？没听说过这字号啊？”
　　“别打岔！快说捐了多少？”
　　“能让司仪这么失态，定是惊天数目！”
　　众人纷纷引颈望向红榜处，只见一位青衫书记正提笔在木牌上落墨。
　　"快看！那人是不是西南商会的会长？"
　　"那是商会的记账书记啊！"
　　司仪适时敲响铜锣，扬声道：
　　"诸位请看——西南商会已全权委托本会挂牌认捐！"
　　他话音未落，书记恰好写完最后一笔。当那块写着"西南商会"的木牌被高高举起时，司仪深吸一口气，唱道：“西南商会，捐二十万！”
　　“二十万！”人群一阵骚动，这已远超陈靖仁的十万。
　　“超了陈老板整整十万，好大手笔。”
　　“募捐而已，这是干什么？玩命吗？”
　　台下商会成员目瞪口呆。
　　“二十万呐。”一旁的银行经理飞快地拨着算盘，声音发颤：“换成大米……能让十万大军吃上整整一年啊！”
　　几个记者已经语无伦次：“快！快发号外！二十万现洋，能把申报从头到脚买下三回！”
　　“别吵别吵，要挂牌了。”
　　“这回能爆榜无疑了！”


第58章 
　　红榜前，那块镌刻着"西南商会"的木牌正缓缓上升。
　　李云归屏住呼吸，视线紧紧追随着那块木牌。整个会场鸦雀无声，只听得见雪花落在篷布上的簌簌轻响。
　　木牌经过第十名，掠过第九名，越过第八名......每上升一格，人群中就传来一阵吸气声。
　　当木牌终于悬在第二名与第一名之间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心跳都仿佛停止了。
　　再往上一格——
　　便是天翻地覆。
　　"西南商会，认捐二十万，排名第二！"
　　司仪的唱喏声打破了寂静。书记官立即调整榜单——陈氏商行的木牌被移到第三，西南商会的牌子稳稳挂在第二，而榜首，依然是那位“无名氏”。
　　“呼。”李云归松了一口气，唇间逸出的气息在严寒中凝成一团白雾。
　　"这......这怎么可能！"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望向红榜顶端那三个刺目的字。一位老账房手中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珠子散落一地。
　　"这意味着...无名氏又跟上了。"银行经理扶着眼镜，手指颤抖地指着榜首，"他居然还压得住榜！"
　　一位老板猛的起身，连烟杆都忘了拿："这无名氏到底是何方神圣？"
　　而发起这次募捐的商会元老们则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困惑。
　　“玩不起，玩不起。”福昌米行的老板摇头站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便匆匆离去。
　　“这哪是募捐，这是玩命嘛。”
　　几位从一开始就参与竞价的商贾纷纷离席，临走前都不忘望一眼那个空悬的榜首位置。
　　“神仙打架，非我等凡人所能及啊。”
　　还有几位虽未离场，但已经不打算参与竞争，只看热闹了。
　　李云归对周围的骚动充耳不闻。她注意到三位账房正小跑着登上二楼包厢，珠帘掀起又落下。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又见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账房冒着愈发密集的风雪冲出会场，怀里紧揣着账本，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这是在与西南商会，以及无名氏沟通是否加码，很显然，募捐到了这个金额，已经触动了这两份验资资本的某条线，接下来的较量商会无法自作主张了。
　　会场因博弈暂停而暂时闲了下来。
　　"云归，你觉得西南商会还会加码吗？"余夏拉着她在角落坐下。
　　"实在分析不出。"李云归摇头，"连对方底细都不清楚，更无从判断实力。"
　　余夏望向二楼："我看西南商会连真面目都不敢露，说不定就此收手了。"
　　"这位姑娘，你这就不知其中门道了。"
　　旁边一位茶庄老板凑近低语：
　　"我刚打听到，这西南商会是十七家洋行联合。十七对一，你掰着手指算算，南都城里有谁能单枪匹马拿出二十万现洋？"
　　"您已经猜出无名氏是谁了？"余夏倾身追问。
　　"啧，看事情要活络。"老板捻着胡须，"你且看看，这般盛会，南都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场。整整两日了，你想想，唯独谁始终不曾露面？"
　　余夏倒吸一口冷气，猛地看向李云归。
　　"莫非是......李先生？"
　　竞争到这个地步，在场这些浸淫商海多年的老江湖，哪个不是心明如镜。茶庄老板那番话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石子，涟漪早已扩散到每个人心里。
　　“云归……”
　　余夏轻唤，声音里带着疼惜。当"无名氏"这个传奇名字与身边同事的父亲重合，她才真切体会到这两日李云归平静外表下承受的惊涛骇浪。她想说些什么安慰，却被李云归轻轻按住手腕。
　　"账房回来了。"李云归的声音冷静得惊人。
　　这一声提醒如同号令，瞬间将全场视线重新聚焦台上。方才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诸位......"司仪再次登台，额上沁着细密汗珠，"西南商会......再次认捐。"
　　"还来？"
　　"这简直......"
　　不等议论声起，司仪几乎是嘶吼着报出那个石破天惊的数字：
　　"西南商会——捐五十万！"
　　"五十万"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李云归只觉得双膝一软，眼前阵阵发黑，若不是余夏及时扶住她手臂，几乎要瘫软在地，只怕就要倒下。
　　"云归...要不你先回去，这里有我盯着。"余夏在她耳边低语，不忍见她承受这般煎熬。
　　"不必。"李云归轻轻摇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几道意味深长的目光从不同方向投来——那些早已猜出"无名氏"身份的人，此刻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反应。那些视线里掺杂着探究、审视，甚至已经隐隐透出幸灾乐祸的意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将所有的慌乱与恐惧都压回心底。
　　这一次，红榜处的木牌迟迟没有动静。方才报信的账房再次夺门而出，身影没入漆黑的雪夜。会场内的窃窃私语声愈来愈密，像蛛网般缠绕在每个人心头。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口突然掀起骚动。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船王来了！"
　　"是李先生！李先生亲自来了！"
　　李云归猛地站起身，用力咬住下唇，目光紧紧锁在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上。李成铭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花，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步履沉稳地走向会场中央。
　　"李先生！请问您就是无名氏吗？"
　　"西南商会跟到五十万，您还跟不跟？"
　　"根据我们调查，您的流动资金已不足以支撑这次加码，您会选择放弃吗？"
　　记者们举着相机蜂拥而上，此起彼伏的追问像冰雹般砸来。李成铭始终沉默着，霜雪般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唯有经过女儿身边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李小姐……”
　　顺着李成铭的目光，一位记者认出李云归正要开口，李成铭便在台上站定，开口道：“诸位，如此盛会，李某来迟了。”
　　李成铭一开口，瞬间吸引走了所有目光，记者放弃李云归，纷纷涌上前。
　　余夏从李云归手中接过相机，也上前拍起照来。
　　“李先生，外界纷纷猜测无名氏就是您，请问你对这个有什么看法？”
　　余夏提问，李成铭看了一眼，道：“其实，不用李某多说，在场诸位也已然猜到了，的确，我就是无名氏。”
　　“啊？”
　　此话一出，一些没有猜到的人，纷纷惊讶的看着台上。
　　“原来是他。”
　　“难怪这么豪横，南都船王，名不虚传啊。”
　　“但是现在已经到了五十万，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啊。若现金流断裂，就算是南都船王，今天也得赊在这儿。”
　　“那这么说，李先生现在露面，是搬出身份，想要对方做人留一线的意思？”
　　“恐怕是的。”
　　“原来是讲和来了。”
　　“什么讲和，我看是求饶吧。”
　　几道不怀好意的低笑在角落响起，声音不大，却足够李成铭听见。
　　李成铭恍若未闻，目光轻轻投向二楼包厢，而后，笑道：“红榜发布至今两日有余，原本为贺随远大捷，意在为前线募捐，没想到，李某一点玩心，倒引起如此大的阵仗。无妨，能为前线略尽绵力，便是好事。”
　　说到此处，李成铭微微停顿，而后继续道：“所以，西南商会这五十万，我李某人跟了。”
　　“多少？”
　　场上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五十万，五十万船王跟了！”
　　“李氏船行，跟五十万！”
　　司仪敲响铜锣，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五十万现洋……”某商会元老扶了扶眼镜，指尖发颤，“这相当于国民政府三个月的江海关税收总额！”
　　“何止！”老账房一把攥住算盘，“当年中先生建国，两广联军半年的军饷也不过这个数！李老板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了！”
　　众人激动之余，角落中的李云归越发沉默起来，在场除了李成铭，没有第二个人比她更清楚李家的财务状况，五十万，这意味着李成铭已经押上七成身家，若再有人加价，说是万劫不复，也绝不夸张。
　　台上李成铭虽神色如常，李云归却从父亲微微收拢的指节看出，此刻已是生死存亡之秋。可她始终不解，父亲为何偏要在这场募捐中压上全部身家？
　　这时几名账房急匆匆跑上二楼包厢。片刻后，他们面色惨白地鱼贯而下，其中一个竟腿软得踩空台阶，险些滚落。
　　"难道西南商会还要跟？"
　　"嘶——能随手拿出五十万现洋的商会，怎会籍籍无名？"
　　几位银行界人士不解皱眉。
　　司仪与账房们急促交谈后，颤巍巍走上台。他惶恐地瞥了李成铭一眼，喉结滚动数次，终于挤出破碎的音节：
　　"西...西南商行，捐...八十万......"
　　当"八十万"这个数字如丧钟般敲响时，李成铭的脊背微微地晃动了一下。
　　他扶住演讲台边缘的指节瞬间失去血色，全场顿时陷入死寂，连呼吸声似乎都消失了。


第59章 
　　“李，李先生，八十万……您……”
　　沉静良久之后，司仪小心翼翼提醒了李成铭一句。
　　“八十……”
　　李成铭低声重复了一句，双手在身侧握成拳，面上的神情保持着体面。可不同往日，现在谁都看得出来，这个向来从容的船王，此刻正如站在悬崖边的人，连衣袂翻飞都带着坠落的预兆。
　　“八十万……”
　　李成铭再次重复了一句，“罢了，老了，再怎么拼，也拼不动了。”
　　李成铭苦笑摇了摇头，李云归从未见过如此狼狈的父亲，忍不住落下泪来。
　　“不跟了，李某，输了……”
　　他缓缓转身，步履不再有以往的沉稳，一步步踏下台阶，脚步声在落针可闻的会场里空洞地回响。就在他踏下最后一级台阶的瞬间，李云归已迅速上前，用力扶住了他的手臂。
　　“云归…” 他低声唤道。
　　“爸，” 李云归的声音轻柔却异常坚定，“没事的，无需多言。”
　　她紧紧搀扶着父亲，透过厚重的大衣，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父亲的手臂正传来一阵难以抑制的、细微却剧烈的颤抖。这个发现像一把尖刀猝然刺入她的心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只能更用力地支撑住他，仿佛这样就能稳住他正在崩塌的世界。
　　“那么，本次若无人能在加码，榜首便是西南商会！”
　　台上司仪开始倒数，最终无人跟进，当最后一声锣响消散，这场持续两日的商界鏖战终于尘埃落定。
　　“没想到啊...最后还是被爆榜了。”
　　“什么船王，不过如此。”
　　“李家这次怕是要倾家荡产了吧？”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起。几个账房早已掏出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中突然有人惊呼：
　　“算出来了！上次跟进价五十万，按规矩翻倍赔付——李家要赔一百万现大洋！”
　　“一百万？！”
　　满座哗然。
　　“这到底图什么？为个虚名把家业都搭进去？”
　　“要我说就是太过自负，被人抓住了命门！”
　　“商场如战场，一步错满盘输啊...”
　　面对这样的结果台下众人唏嘘不已。
　　为避免被记者围堵，李云归搀扶着看似摇摇欲坠的父亲，迅速进入了商会安排的包厢。
　　门闩刚刚落定，李云归便觉腕上一紧——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牢牢握住了她。她惊讶地抬眼，正对上父亲清明的目光。
　　方才在台上那位步履蹒跚、尽显老态的船王已然不见。此刻的李成铭虽鬓发微乱，但背脊挺直，眼神锐利如鹰，仿佛卸下了一副沉重的面具，那股运筹帷幄、深不可测的气质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爸，你……”
　　“囡囡，不急，再过一会儿，好戏便要登场了。”
　　他走到窗边，指尖挑开一丝帘缝。街角不知何时已停了几辆黑色汽车，隐约可见穿着深色制服的人影在雪中静立。为首的一辆车上下来了几个身穿制服的男子，李云归循着李成铭的目光望去，只见那男子身上依稀有“中央银行”几个字样。
　　"李先生。"
　　约莫一炷香后，包厢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李云归开门一看，是商会的总账房正躬身立在门外。
　　"西南商会的款项已清点入库。"账房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您看这违约金......"
　　“外头散场了？”
　　账房一愣，道：“还没有，外面等着宣布验资完毕，确认榜首呢。”
　　“即使这样，那便出去聊聊吧。”
　　不等账房答话，李成铭从容起身步入会场，哪里还有先前半分颓废的模样。
　　“李先生出来了。”
　　“嘶，不是，刚才不是还一副面如死灰的样子，怎的……”
　　“要面子强撑罢了。”
　　见李成铭再度登场，众人议论纷纷。
　　“诸位。”司仪抬手示意安静：“就在刚才央行验资组完成了对西南商会八十万资金的堪定与接收，现在，让我们把掌声送给我们这次募捐的魁首，西南商会，感谢他们对随远前线的支持！”
　　说到这里，司仪拿起铜锣，准备敲响。
　　“且慢。”李成铭伸手，一把将其按住。
　　“李先生，您这是……”司仪面露难色。
　　台下顿时议论纷纷：
　　“果然输不起了。”
　　“倾家荡产的滋味，任谁都难承受啊……”
　　司仪凑近低语：“李先生，验资无误，胜负已定。您这般……实在让在下为难。”
　　“验资无误？”李成铭唇角泛起意味深长的弧度，“当真？”
　　“自然当真！”端坐验资席的央行众人霍然起身。为首的是张继先，这位与南都商会往来多年的货币检定科副科长大步上台，面色凛然：“李先生莫非连我们央行的信誉都要质疑？”
　　台下哗然更甚：
　　“真是疯了！央行当面作保还敢质疑！”
　　“船王今日实在有失风度……”
　　“输不起的模样太难看了。”
　　李云归听着四面八方的非议，却异乎寻常地镇定。经过方才包厢里与父亲短暂的对话，她清楚地知道——这场募捐的胜负从来不是父亲真正的目标。此刻台上这看似失态的质疑，正是下一幕大戏开场的序曲。
　　李成铭笑着摇了摇头，老神在在的看了一眼张继先，道：“张襄理，并非李某质疑央行，李某真正质疑的，是你！”
　　“李先生慎言！”
　　张继先脸色骤变：“张某在央行供职十载，经手银钱何止千万！从未出过分毫差错！今日到场负责验资的，也无一不是行内检定科的精英！”
　　他手臂一挥，指向台下他带来的那几名穿着央行制服、提着验资箱的随员，怒道：
　　“红榜募捐，关乎前线将士和国府信誉，岂容你因一己私利，输了场面就信口雌黄，栽赃陷害？！你如此行事，究竟是要把我个人置于何地，将央行信誉置于何地？！”
　　张继先一番话掷地有声，在宽阔的会场内激起回响。台下顿时一片哗然，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一旁的司仪早已冷汗涔涔，这场面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一边是根基深厚的南都船王，即便此刻看似濒临绝境，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小小司仪岂敢轻易开罪？另一边则是代表政府门面的央行精英，与各大商会关系盘根错节，更是他无法得罪的存在。他只得硬着头皮，徒劳地试图打圆场：“二位，二位还请冷静，此事关乎重大，是否……”
　　“央行信誉，国之基石，李某向来敬重。”
　　李成铭的声音平稳响起，不高，却像一块沉铁，瞬间压下了满场的嘈杂。
　　“即使如此，那你还这般狡辩什么？速速赔付违约金才是正理。”一旁提着验资箱的随员怒目而视。
　　“说得有理。”李成铭不紧不慢，笑道：“只不过，张襄理方才说你们是检定科精英，那李某请问，若你们是精英，不知他们又是何人呢？”
　　这一指，石破天惊！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地投向入口。只见会场大门不知何时已然洞开，一队人马肃然而入，步伐迅捷而整齐，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之气。两侧是荷枪实弹的巡警，目光锐利，瞬间控住了场面。而被护卫在中间的几人，身着更为挺括的银行制服，臂章上刻着“中央银行”，为首一人气度沉凝，不怒自威，其胸前佩戴的证件上，“中央银行”四个字以及下方更小的“稽查处处长沈怀远”字样，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李先生这场大戏让沈某好等啊。”
　　沈怀远步履沉稳地走上台，随手掸了掸深色制服肩头沾染的、从外面带来的零星雪花，目光扫向张继先。张继先与他身旁那几名“随员”的脸色，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已惨白如纸，血色尽褪，眼神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骇与绝望。
　　不等台下众人从这骤变中回过神，沈怀远右手微抬，做了一个极其迅捷的手势。早已蓄势待发的一队巡警如猎豹般扑出，目标明确地直冲二楼包厢区域，沉重的军靴踏在木制楼梯上发出急促而令人心慌的闷响。
　　几乎与此同时——
　　“砰！砰！”
　　会场外，清晰地传来几声尖锐的枪响，打破了夜的沉寂，也瞬间揪紧了场内每一个人的心弦。骚动如同涟漪般扩散，惊叫声尚未完全出口——
　　“沈先生！”一名巡警小队长快步奔入，气息微促，在沈怀远耳边压低声音急报，“二楼包厢空了！我们的人在外围截住了两个，但……跑了一个主犯，身手极为了得，已经着兄弟们都去追了！”
　　沈怀远眼神一凛，寒意骤浓，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巡警继续行动。他随即转向台下骚动不安的人群，双手虚按，声音沉稳有力，瞬间压制了现场的混乱：
　　“诸位！稍安勿躁！”
　　他目光扫视全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诸位，要劳烦诸位在此多留片刻，看我央行如何擒贼。”
　　沈怀远的话暂时稳住了场内惶惶的人心。然而，空气中弥漫的紧张却并未消散，反而在寂静的等待中发酵。台下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大声喧哗，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杯盏轻碰的细响。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会场大门再次被推开。一名巡官快步走入，虽气息未定，但眼神锐利，他行至沈怀远面前，立正敬礼，声音洪亮地汇报，有意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
　　“报告处长！潜逃三人，两人负隅顽抗，已被当场击毙！另一人……我等追击至河边，其同伙接应，遁入河道，未能擒获。其余涉案人等，包括西南商会代表王理全等，均已控制！”
　　“跑了？”沈怀远眉头微蹙，与李成铭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满是遗憾。沉吟片刻，沈怀远挥了挥手，“加强水陆巡查，严密监控各出口岸。将擒获之人犯，连同台上这些——”他冷冽的目光扫过瘫软如泥的张继先一伙，“一并押回，严加审讯！”
　　巡警得令，如虎狼般上前，将面如死灰、彻底丧失反抗意志的张继先及其冒充的“随员”粗暴铐上，带离了会场。
　　尘埃，似乎暂时落定。
　　沈怀远这才转向李成铭，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带着敬意的笑容：“李先生，此番若非你深明大义，与我等配合演这出‘请君入瓮’，这些蛀虫，不知还要潜伏多久，祸害多深！”
　　李成铭拱手还礼，神色间不见丝毫得意，唯有沉静：“沈处长言重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李某不过是尽了分内之事。只是可惜，让首恶遁走了。”
　　“这……”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
　　“这是怎么回事？”
　　“请君入瓮是什么？难道刚才的竞价……岂不是一场戏？一场引蛇出洞的戏？”


第60章 
　　“沈处长，看来，我们还欠大家一个交代。”
　　眼见台下众说纷纭，李成铭与沈怀远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怀远走上前一步，双臂一展，会场立刻安静下来。
　　“诸位，事出突然，惊扰了各位雅兴，沈某在此先行致歉。”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全场，“在座或有相识，亦有面生者。借此机会，沈某正式自我介绍一下。”
　　他抬手，指尖轻点胸前那清晰的证件。
　　“鄙人沈怀远，现任国民政府中央银行稽查处处长。职责所在，便是肃清金融弊案，维护法币信用，铲除一切危害我国经济命脉的蠹虫与宵小！”
　　“自去岁国府推行法币改革，统一货币，实为巩固国防、稳定经济之壮举。新政伊始，成效显著，市面银根松动，工商复苏，物价趋稳，此乃诸位有目共睹之好转景象！然，树欲静而风不止！近月以来，市面上忽有大量做工精良、几可乱真之假法币横行！”
　　话锋一转，沈怀远面露沉痛，“潞城老字号昌盛米行，因收受大量□□，资金链断裂，老板悬梁自尽；钱州乡下老农辛苦一年，卖粮收到□□，所得尽成废纸；海丽纱厂女工领到□□，买不来米面，幼儿活活饿死......这般惨案，旬月之间，已不下百起！在场记者众多，若有质疑者皆可向记者同仁求证我所言之真伪！”
　　“沈处长所言，我等自然不敢不信，只是，这与本次募捐又有何干呢？”
　　台下一位商会老者忍不住问道。
　　“问得好！”沈怀远目光一凝，声音陡然提升，“正因惨案频发，我稽查处全力侦办，终于在月前得到一条绝密线索——有一批数额巨大的□□，已通过秘密渠道运抵南都，其目标，正是要在我国府首都的核心市场集中投放，意图一举摧毁南都金融秩序！”
　　他环视众人，继续解释道：“然敌暗我明，时间紧迫，若按部就班排查，无异于大海捞针。万不得已之下，我们才与李成铭先生定下此计。唯有以一场足够轰动、涉及巨额真实资金流动的‘红榜募捐’为饵，才能逼得这些藏于暗处的蠹虫主动现身，调动他们手中的□□，来行这‘偷梁换柱’之事！”
　　“啊？如此说来，这募捐……竟是假的？”台下有人失声惊呼，引发一片哗然，“我还是不懂，这募捐与引蛇出洞，究竟有何关联？”
　　“好一条阳谋啊。”几位见多识广的商界元老彼此对视，细细思索片刻后，已然窥见其中精妙所在，不禁摇头感叹，既是钦佩，也是后怕。
　　“此话怎讲？”一名年轻记者显然还未完全理清头绪，急忙凑到一位正抚须慨叹的老者跟前请教。
　　那元老环顾四周，见许多目光都带着同样的疑惑，便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周围人听清：“后生，我且问你，如此天衣无缝、数额巨大的□□，岂是寻常宵小之辈能造得出的？”
　　“自然不能！”记者立刻摇头，“国府推行法币不过半年，防伪工艺复杂，民间绝无此能力。除非……”
　　“除非什么？”旁人急切追问。
　　“除非背后是另一国家机器在运作！”元老接过话头，目光锐利，“你再想想，当下哪国对我神州大地觊觎最久，动作最多？”
　　人群中立刻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说……落日国？难道这西南商会，竟是落日国的爪牙？”
　　“哎哟！这么一说就全对上了！”另一人猛地一拍大腿，“这西南商会名不见经传，此次却如此豪掷千金，一上来就敢叫价八十万！其用心何其毒也！一来，若能逼得李老板爆灯，便可顺势打垮南都船王，侵吞李氏基业，控制我内河航运命脉；这二来嘛……”
　　他顿了顿，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这二来，落日国岂会真心为我前线捐款？他们正是要借着‘红榜募捐、央行验资’这块金字招牌，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们手中那批见不得光的□□，‘名正言顺’地洗成‘善款’，堂而皇之地注入南都市场！到那时，□□泛滥，金融崩溃，谁还能查得清源头？”
　　“好歹毒的计策！”众人回想起过去两日红榜上那惊心动魄的竞价厮杀，细想之下，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
　　“可是……他们若不捐这笔钱，不就没这些事了吗？何必非要如此孤注一掷，引人注目呢？”仍有心思单纯者不解。
　　“所以说，这才是此局最高明之处，正是阳谋！”那元老叹息一声，眼中精光闪烁，“对方不是不知风险，而是这饵太香，香到他们无法拒绝！整个局，唯有以南都船王李成铭的身家性命和声誉做饵，落日国的人才愿意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他环视周围一张张恍然又震惊的面孔，缓缓道破最终玄机：
　　“因为对他们而言，一旦成功——假设这不是一个局——他们就能一举三得：控制航运、吞并李家、洗白□□！如此巨大的诱惑，值得他们铤而走险！即便如今事败，他们又损失了什么？不过折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卒子，真正的幕后黑手，恐怕早已金蝉脱壳了。”
　　听到此处，众人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冷汗涔涔而下，不约而同地望向台上那位始终沉稳如山的男人。
　　“万幸李先生与央行布下了这个局......”有人喃喃低语，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旁边立即有人打断：“何止万幸！方才我当真以为李家基业就要毁于一旦了。”
　　“你们想得太简单了。”一个冷静的声音插入，“这哪里是什么稳操胜券的局？若是西南商会中途收手，那五十万的善款，李家是要真金白银拿出来的。”
　　这番话让四周顿时安静下来。众人这才意识到，方才看似精彩的棋局背后，竟是如此惊心动魄。
　　“你的意思是......李老板当真押上了全部身家？”
　　“不然呢？”那人环视四周，压低声音，“若不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怎么会轻易上钩？这分明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啊。”
　　这时，一个更沉重的声音响起：“诸位别忘了，主犯在逃。经此一役，李家已经成了落日国的眼中钉、肉中刺。往后的日子，怕是......”
　　这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含义。台上，李成铭依旧挺直脊梁站在那里，仿佛一株历经风霜的古松。
　　沈怀远上前一步，双手微压，示意众人安静。待全场目光再度聚焦于他，他才肃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凝重：
　　“在场的皆是商界翘楚，南都支柱。今日之事，虽已暂告段落，但其揭示之危机，关乎国家金融命脉，更与诸位的身家性命休戚相关。请容沈某在此，再多言几句。”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凝神细听。
　　“□□之害，绝非寻常经济犯罪，其流毒所及，足以危国覆邦，荼毒万民！”他目光如炬，逐条剖析，字字千钧：
　　“其一，直接掠夺民财！ 百姓一年辛苦，换回一叠废纸，血汗付诸东流，民生何以维系？方才所述之惨剧，绝非危言耸听！”
　　“其二，动摇法币信用！ 一旦民众对手中纸币丧失信心，争相挤兑银元、抢购物资，则法币新政之基石必然崩塌，恐慌蔓延，金融崩溃近在眼前！”
　　“其三，无形中榨干民脂民膏！ □□凭空涌入市场，如同毒水混入清泉，必然导致物价飞涨，货币贬值。届时，诸位库房里的真金白银，账面上的巨额资产，都将被这些□□无情稀释，毕生心血恐将大幅缩水！”
　　“其四，亦是其最险恶之处—— 此乃敌人意图摧毁我国经济抗战能力之绝户毒计！他们妄图用我们自己的血汗钱，铸成绞杀我们自己的绳索，意在兵不血刃，令我举国沦丧！”
　　说到此处，沈怀远深吸一口气，面向全场，抱拳拱手，语气由剖析转为坚决的倡议与严正的警告：
　　“故此，沈某在此，一代表中央银行严正宣告：自即日起，凡有蓄意使用、贩运□□扰乱金融市场者，一经查实，无论背景，均以通敌叛国罪论处，严惩不贷！”
　　“二则，沈某亦以个人名义，恳请诸位商会同仁，以南都商界之清誉与担当为己任，严格自查，相互监督，共同立约，坚决拒收、禁用一切可疑纸币！此举，非仅为国家，更是为守住诸位自身之产业根基，守护我南都乃至全国之经济防线！此役，请诸君与央行同行，从今日做起，从南都商会做起！”
　　“好！”
　　沈怀远话音甫落，台下众人纷纷起身，如潮的掌声瞬间席卷了整个会场。沈怀远郑重地向全场鞠躬致意，随即与身旁的李成铭低声交谈了几句。两人相视点头，一同转身，大步走出了会场，身影很快便融入了门外那漫天飞舞的风雪之中。
　　掌声渐息，一些不和谐的窃窃私语却在角落里滋生。
　　“闹腾了两日，竟是这般收场，啧。”
　　“还以为真是倾囊报国呢，结果……说到底，也不过是场精心编排的大戏罢了。”
　　几声带着酸气与误解的议论刚刚响起，显得格外刺耳。
　　“铛——！”
　　一声清越震耳的铜锣声骤然响起，压下了所有杂音。只见司仪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光彩，朗声宣告：
　　“诸位静一静！方才离场前，李成铭先生亲口承诺，将以此刻红榜最高认捐金额之一倍，作为此次募捐的最终善款，钱款已由沈处长带来的专员现场验收完毕，即刻便可划拨前线！”
　　“一倍之资？”
　　“那是多少？”
　　“眼下榜首不就是陈氏商行的十万大洋吗？”
　　“嚯！二十万！李老板当真一人独捐二十万现大洋啊！”
　　惊呼声、赞叹声此起彼伏。众人再次齐刷刷地望向门外，目光试图穿透那迷蒙的风雪，追寻那已然消失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敬佩。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李云归安静地伫立着，早已泪流满面。


第61章 
　　红榜募捐的喧嚣与纷争，随着那定音的一锣和父亲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终于尘埃落定。会场的人群在震惊、赞叹与复杂的议论中逐渐散去，只留下一室狼藉。
　　李云归没有立刻离开。她在那个无人的角落又站了许久，直到激荡的心潮稍稍平复，才默默拭去脸上的泪痕，转身从侧门悄然离去，径直回到了琴槐时报。
　　报社里灯火通明，出了如此轰动的事件，今天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主编亲自督阵，所有的记者和编辑都在奋笔疾书，空气中弥漫着油墨、烟卷和一种紧张的兴奋感。
　　李云归将自己投入其中，用文字记录下这场看似是募捐、实则是没有硝烟战争的惊心动魄。她写下“红榜”上的刀光剑影，写下西南商会的奸诈用心，写下沈处长的雷霆收网。笔尖在稿纸上沙沙作响，将白日的喧嚣与激荡，沉淀为一行行冷静而深刻的剖析与归纳。
　　只要落日国野心一天未灭，战争从来不会远。琴槐时报的记者们以最直白的笔触、最高效的方式，将这场关乎国家金融命脉的博弈呈现给万千国民。这不仅是真相的披露，更是对全社会的警醒——揭露□□之祸，剖析其背后的亡国毒计；同时，也呼吁更多爱国商会效仿“红榜”精神，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尽一份心力。
　　当李云归终于校对完最后一个字，将那份沉甸甸的稿件交到主编手中时，窗外夜色已浓如墨染，只有零星的灯火在凛冽的寒风中顽强闪烁。墙上的挂钟时针，已悄然越过了凌晨两点。
　　拖着疲惫却毫无睡意的身躯回到李公馆，整座宅邸静谧无声，唯有书房的那一扇窗，依旧透出温暖而明亮的灯光，像黑夜中一座沉默的灯塔。
　　李云归推开书房的门，果然看见父亲李成铭坐在惯常的那张扶手椅里，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茶，似乎已等待多时。他卸下了白日里在会场上的所有锋芒，此刻只是一位眉宇间带着些许倦色，在灯下等待着女儿归家的寻常父亲。
　　“回来了。”李成铭放下手中的书，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稿子都写完了？”
　　“写完了，爸。”李云归轻声应着，走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看着李成铭，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呢。”
　　“这两天，让囡囡担心了……”
　　李成铭这一声带着歉意的轻叹，轻轻拂过李云归强自镇定的心。她鼻尖猛地一酸，视线迅速模糊，险些就要落下泪来。快速别过头，李云归走到案几旁，默不作声地端起李成铭手边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将冷茶倾入一旁的茶盂。然后，熟练地取出红泥小炉和茶铫，拨开微冷的炭灰，添上新炭，用火折子小心地点燃。
　　壶中渐渐升起细小的水泡，蒸汽氤氲，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好似也悄然抚平了心中残留的惊惧。
　　注视着女儿的一举一动，李成铭并没有强行挑起话头，他很清楚，当女儿不展露任何情绪的时候，恰恰是她最脆弱的时候。
　　这隐忍的模样，瞬间将李成铭带回了那些痛彻心扉的时刻。当年夫人缠绵病榻最终撒手人寰，长子离世，噩耗接踵而至的那些日子里，云归都是这般，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跪在灵堂，眼眸低垂，将所有翻江倒海的悲恸死死锁在单薄的躯壳里，沉默得令人心碎。
　　如今，这熟悉的神情再度浮现，让他怎能不心疼。又怎忍再说些什么，可其实，他们父女之间已无需多言，他知道，云归在怪他，怪他这般赌上身家性命，不顾自身安危。她不怕失去万贯家财，她怕，失去了父亲……
　　氤氲的茶香在书房里弥漫开来，父女俩隔着一缕蒸汽相望。目光落在李成铭鬓边白发上时，李云归心中那些执拗的怒气，终是不再沸腾。
　　“天冷夜深，不要喝冷茶。”
　　倒了一杯热腾腾的茶，放到李成铭手边，李云归起身，“时间不早了，爸，早点休息吧。”
　　“好。”李成铭端起那杯茶，眉眼舒展开来：“我们都该早些歇着。这几日雪大路滑，要不明天我让人去报社说一声，你就在家休息一日？”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李云归挑眉，“咱们南都城这位船王，这几日可是演了好大一出戏。这么大的新闻，我这个当记者的，能安心休息吗？”
　　“怎么？”李成铭佯装不悦，“还怕丢了工作不成？丢了便丢了，爸爸养你。”
　　“有些人今天差点倾家荡产，”李云归瞥了父亲一眼，“我要是再丢了工作，往后这日子可就太悬了。”
　　见女儿终于恢复了往日的伶牙俐齿，李成铭知道她心结已解，不由开怀大笑。
　　李云归无奈地摇摇头：“好啦，赶紧喝完茶去睡吧，真的太晚了。”
　　“就去，这就去。”
　　两人互道晚安，李云归行至书房门口，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道：“对了，我这半年的薪水可都捐给前线了，今年怕是真的要劳烦李老板养我了。”
　　李成铭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好说好说！不愧是我李成铭的女儿，这手笔，虎父无犬女嘛！”
　　真是……听着身后李成铭爽朗的笑声，劫后余生的喜悦这才慢慢浮上李云归的心头，她轻轻带上书房的门，沿着昏暗的走廊缓缓前行。
　　然而，每走一步，白日里红榜募捐场上那惊心动魄的喧嚣，便不受控制地一幕幕在她脑海中清晰地回放起来，声音嘈杂，字字分明：
　　“南都船王李成铭，认捐二十万，暂列榜首！”
　　“我刚打听到，这西南商会是十七家洋行联合。十七对一，你掰着手指算算，南都城里有谁能单枪匹马拿出二十万现洋？”
　　……
　　“西南商会——再次认捐，五十万！”
　　脚步，倏地停在了走廊中央。
　　李云归的眉头猛地蹙紧，一种诡异的不安感如同藤蔓般瞬间攀上心头。
　　不对。
　　西南商会的每一次出价，都精准得可怕！这根本不是商业上的试探与博弈，这更像是一场……早已洞悉底牌的猎杀。
　　李云归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回了书房，门板被她推得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正端着茶杯的李成铭被去而复返的女儿吓了一跳，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和一丝困惑：“囡囡？怎么又回……”
　　“爸！”李云归打断他，“西南商会是落日国的组织，为何会对我们家的预算，极限算的那么清楚？”
　　话音落下，书房变得极其安静，方才因父女之间的调侃而来的轻松氛围迅速消失不见，听到李云归的提问，李成铭脸上并未浮现过多的惊讶，他只是缓缓将茶杯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他抬起眼，目光沉静，那深处却是一片洞察世事的凝重，“这只有一个答案——我们身边，这看似铜墙铁壁的李家，已经被渗透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有一个人或者几个，他们距离我们很近，近到可以了解我的预算，接触到我的现金流向，甚至推出我的极限，囡囡，这也意味着，从此以后，许多事，我们都要再三小心，不可明说了。”
　　李云归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她原以为经过今日这场风波，阴霾已然散去。却不想，真正的危机竟藏在最熟悉的地方，如毒蛇般盘踞在自己习以为常的身边。
　　"所以今日这场局..."她声音有些发紧，"不只是对外，更是对内？"
　　李成铭微微颔首："敲山震虎，引蛇出洞。有些人藏得太深，不让他们动起来，又如何能看清是人是鬼？"
　　这个认知让李云归脊背发凉。
　　"那现在..."她下意识压低声音，"您可有了眉目？"
　　李成铭摇了摇头，看了一眼窗外，灯光所及之处，是纷纷的大雪，他忍不住叹道：“雪又开始下了，这几天……雪就没停过。”
　　李云归站在原地，此刻竟如同身处冰窖。随未置身雪中，好似……风雪满身，彻骨生寒……
　　回到房中，她推开阳台的门。积雪覆满栏杆，厚厚的雪层掩去了所有往日的痕迹。曾几何时，总有人不顾安危地从那里翻进来，带着一身夜露与清冽的笑意，将这方寸天地都点亮。
　　如今风雪这样大，不知她带兵在城外演练可还安好？
　　自己此刻深陷看不见的罗网，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而那个人呢？这些年来，她是不是一直都这般生活，女扮男装，时刻提防着从背后射来的冷箭？
　　这样的日子，她独自承受了这么久，从未吐露过半句……
　　"傻子……"李云归轻声呢喃，指尖在栏杆积雪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仿佛要借此划开这沉重的思念，"你什么时候……才回来。我想你了……"
　　作者有话说：
　　又轮空了，再接再厉，加油，这个故事大家愿意看吗


第62章 
　　同一轮冷月下，城外山野之中，风雪像是要把整个山野都埋起来。陆晚君匍匐在C9区域的冻土上，民廿四式重机枪冰冷的枪身紧贴着她的脸颊，寒意刺骨。她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了一层霜。
　　这不是普通的训练。他们今晚的对手，是团里精心挑选、完全模拟落日军甲种师团精锐的蓝军。风里的枪炮声让她握着握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此刻，他们的任务，就是在这片预设阵地上建立火力支点，为整个连队的防御作战提供核心支援。
　　然而十分钟前，侦察排传来紧急情报：一股“落日军”正试图从侧翼迂回，包抄他们的后路，这迫使她们不得不隐蔽待命。
　　整个阵地陷入一种紧绷的寂静，只能听见风雪呼啸而过，间或夹杂着远处其他防区传来的零星枪声和模拟爆炸的闷响。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将整个战场的主动权，都寄托在侦察排的弟兄能否及时化解这次侧翼危机上，每一秒的等待都显得格外漫长。
　　片刻后，侦察排长鲁骁的声音才通过那根宝贵的临时电话线传来，“豹子，尖刀报告。侧翼摸上来的那股‘鬼子’已被三排截住。D7砖窑里的，现在是一瓮里的王八，就看你们的铁锤了！”
　　“豹子，收到。”
　　董小豹猛地放下电话，立刻转身，对着整个机枪班道：
　　“全体注意！侧翼安全，目标D7砖窑！听我命令——”
　　“铁槊！” 他看向陆晚君，“你负责正面压制，先敲掉东侧那挺‘歪把子’，再打西侧！短点射，给老子打准点！”
　　“二组！” 董小豹指向副射手，“你盯死窑口和窗口，有冒头的步兵，就给老子打！别让‘鬼子’抬头！”
　　“弹药手！” 董小豹回头扫过负责弹药的士兵，“前三个弹链只压一百发！控制射速，别让枪管红了！驮载手，准备好备用枪管和冷却水！”
　　“观测手！” 最后，他命令道，“盯紧砖窑后方，重点找他们的‘掷弹筒’！一有动静，立刻报告方位！”
　　“都明白没有？！”
　　“明白！”
　　董小豹用力一拍陆晚君的肩，“稳住打，第一波压制就看你的了。打完就撤，别上头！”
　　“明白。”陆晚君的声音平静无波。她右眼紧贴瞄准镜，十字分划精准地套住了砖窑东侧那个正在喷吐火舌的射孔。
　　“铁槊，打！”
　　“咚！咚咚——！”
　　扣动扳机，陆晚君手中的重机枪发出沉稳而威严的咆哮。短促精准的三发点射，像一记重拳，狠狠凿进了那个射孔。那挺模拟的“歪把子”瞬间哑火。
　　她毫不迟疑，肩抵枪托，枪口沉稳横移。
　　“咚！咚咚——！”
　　西侧另一个窗口试图接替火力的“敌军”也被她同样利落的点射死死压住。
　　“哐当！”副射手在她射击间歇，利落地拉开机匣检查，弹药手则迅速理顺了下一段帆布弹带。
　　在一片嚎叫声中，大约一个班的“落日军”从窑洞侧翼跃出，发动了决死反扑！
　　“‘铁槊’！拦阻射击！”董小豹怒吼。
　　陆晚君眼神一凛，搭在扳机上的手指力道骤变。
　　“咚—咚咚—咚咚咚——！”
　　短点射立刻转为节奏分明的长点射。炽热的金属弹幕如同死神的镰刀，在她精准的操控下，在阵地前划出一道无形的“火墙”。冲锋的“敌军”被这瓢泼般的弹雨死死按在雪地里，寸步难行。
　　“班长！窑后反斜面，掷弹筒烟迹！”观测兵的嘶吼几乎破了音。
　　话音未落，“嗵！嗵！”几声闷响从砖窑后方传来！
　　几枚代表□□式掷弹筒的彩色发烟弹，尖啸着砸向她们的阵地，浓烟滚滚。
　　几乎在烟迹腾起的瞬间，董小豹的吼声就劈开了风雪：“铁槊！搬家！”
　　不需要第二声。陆晚君瞬间停止射击，与副射手同时发力，沉重的机枪主体与三脚架瞬间分离。她扛起超过五十斤的枪身，班组其他成员扛起脚架、弹药箱，沿着预演过无数次的路线，低姿、迅捷地扑向侧后方十几米处的B2洼地。
　　泥雪溅在她的脸上，沉重的负荷让她□□，但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形。不到三十秒，机枪在泥雪中再次架设完毕。
　　“方位角27-00，密位3-20！窑后反斜面，掷弹筒组正在装填！”观测手立刻报告。
　　“‘铁槊’！别让他们再开炮！压制它！” 董小豹的命令再次传来。
　　陆晚君剧烈喘息着，染着泥污的脸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听到指令的瞬间，她的身体已先于意识行动——左手飞快地旋转方向转轮，将指针精准地对准表尺盘上的“27”刻度；右手几乎同时拨动高低转轮，将照门抬至“3-20”的密位。
　　这一连串调整在呼吸之间完成，几乎没有瞄准时间，全凭肌肉记忆与战场直觉，枪口再次喷吐出复仇的火焰，将试图再次发射的“掷弹筒”组牢牢压制在抬不起头的状态。
　　风雪更急了，拍打在她滚烫的枪管上，瞬间化作蒸腾的白汽。
　　这场战斗直到凌晨四时，天际泛起冰冷的鱼肚白，才在裁判组尖锐的哨声中宣告结束。
　　风雪渐歇，整片山野仿佛被打磨过一般，只剩下寂静和满地狼藉——散落的空弹壳、被践踏得泥泞不堪的雪地、以及四处弥漫的尚未散尽的彩色烟幕。
　　指挥部的最终判定传来：红方成功守住主要阵地，有效压制并迟滞了“落日军”的进攻，战斗目标达成。
　　没有欢呼，极度的疲惫席卷了每一个人。陆晚君松开紧握握把，关节僵硬得几乎无法弯曲。她这才感到肩膀被枪托撞击得一片酸麻，冻僵的脚趾在湿透的军靴里传来刺痛。
　　“这也太冷了，索性再下大点，不用我们打，直接冻死小鬼子多好。”
　　训练一结束，董小豹就恢复了本性，凑到陆晚君身边搓着手哈气，嘻嘻哈哈地跺着脚。
　　两人随着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登上运输车，在冰冷的车厢里哆哆嗦嗦地挤作一团。车辆发动，朝着营地缓缓驶去。
　　“怎么样啊？我这情报给得及时吧，再晚一步你们班可就被包饺子咯。”鲁骁带着他的侦察排从侧翼撤下来，几个人脸上都挂着冻住的泥浆和伪装草屑。他快步追上车厢，扶着栏杆朝里喊话。
　　董小豹嘿嘿一笑，顺手捏起车板上的积雪，团成个雪球就朝鲁骁砸过去：“这就是我们的感谢，感谢你们让我们没被包饺子！”
　　“你这龟儿子，这叫什么感谢，快叫爸爸！”鲁骁被雪球砸了个正着，冰碴顺着领口滑进去，冻得他一个激灵。他骂骂咧咧地作势要跳上车来理论。
　　董小豹抬脚虚晃一枪：“滚蛋！回城老子请你喝酒行了吧？”
　　“这还像话。”鲁骁灵活地往后一跳，稳稳落在车下。
　　陆晚君看着两人斗嘴，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这短暂的笑意却像投入冰湖的石子，只泛起几圈涟漪便沉入心底。
　　她抬眼看向天边，风雪依旧，将远山和城郭都模糊成一片苍茫。
　　车厢在颠簸中吱呀作响，身旁战友在说笑。
　　方才演习中的枪声、爆炸声犹在耳畔，一场接一场的演习，一次比一次真实的对抗，就像战鼓越擂越急，无不在指向一个明确的信息，大战在即。
　　而越是无法逃避，思念便也越浓密。
　　这个点，云归大概还在睡梦之中吧。这样大的风雪，别又着了风寒才好呢。
　　不出新闻的时候，她会在干什么呢？
　　其实想问，她会不会想我。想到这里，陆晚君唇边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温柔。
　　“诶，少君这是想到什么好事了？”身旁的战友注意到她这转瞬即逝的笑意，忍不住跟着往天边张望，“看见仙女了？”
　　陆晚君收回目光，轻轻摇头，望着远处南都城的方向低吟：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什么叽里呱啦这这那那的……”战友听得直挠头，“我头疼。读书的时候我就不爱念这弯弯绕绕。你可别折腾我了。”
　　一旁董小豹听了，哈哈大笑，用力拍了下车厢板：“说一大堆，就三个字，想媳妇！啧，这才分开多久，就这么想吗？”
　　“想啊。”习惯了战友们的调侃，陆晚君索性也不端着那副正经模样了。她将冻僵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眼里却漾开真切的笑意，“你们没媳妇当然不知道了，这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有媳妇的人才有的特殊待遇。”
　　这话引得众人一阵笑骂，车厢里顿时热闹起来。董小豹凑近些，压低声音：“说真的，等这回休整，赶紧回去看看。你这魂不守舍的，别到时候真上了战场，枪口瞄错地方。”
　　陆晚君笑了笑没接话，转头望向窗外。风雪中的南都城轮廓渐显，城墙在晨曦中泛着青灰色的光。
　　运输车在雪地里轧出深深的车辙，不多时，就到了休整的营地。


第63章 
　　众人拖着冻得僵硬的身体鱼贯下车，每一步都踩得积雪咯吱作响。陆晚君正活动着被枪托撞得生疼的肩膀，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唤她。
　　“少君！”
　　她回头，看见古彦从值班室里掀帘出来，手里竟端着一口行军锅，锅里腾腾冒着热气。
　　“老古！你在这儿搞什么名堂？”董小豹眼睛一亮，第一个蹿了过去。
　　“炊事班灶上煨着的姜汤，我看你们快回了，就先端过来。”古彦说着，目光扫过陆晚君冻得发青的脸，“赶紧的，一人一碗。刚才看你们打，最后那下阵地转移够险，但也够漂亮。”
　　众人走进值班室，鲁骁凑过来灌了一大口，被烫得直吐舌头，含糊道：“废话，这都配合多少次了。这还做不好会死人的！”
　　"老古，是不是要夸我们今天打得漂亮？"
　　"漂亮？"古彦推了推眼镜，"你们重机枪班转移时差点踩进我上周标注的泥沼区。要不是鲁骁提前通报了那条小路......"
　　"这事得谢我。"鲁骁得意的笑道，"我在砖窑东南角蹲了半宿，把他们的掷弹筒阵地摸得一清二楚。少君，你第二次转移后那个长点射，正好封住了他们的退路。"
　　陆晚君接过古彦递来的姜汤，若有所思："但他们在窑后布置的假目标很巧妙。我第一轮点射时，至少有两□□费在伪装点上。"
　　"这正是我要说的。"古彦翻开总在身边的笔记本，"落日军擅长布置假阵地。下次遇到类似地形，建议先进行试探性射击。豹子，你们步兵配合时也要注意......"
　　"得得得！"董小豹举手投降，"先让弟兄们喝口热汤成不？你这些条条框框，等下午复盘再说。"
　　鲁骁没理董小豹，拍了拍陆晚君的肩膀，感叹："说真的，你今天那波反压制打得确实漂亮。我从观测点看得清楚，弹着点几乎封死了所有射界。"
　　将手里古彦给的姜汤递给董小豹，陆晚君一边自己给自己舀了一碗，一边轻轻摇头道："还是慢了。如果是在真实战场，那几秒延迟足够掷弹筒完成两轮齐射。"
　　"已经很快了。"古彦看了一眼大口喝汤的董小豹，随后拿出抽屉里的记事本，看着上面的记录，对陆晚君道，"从接到预警到完成阵地转移，比标准流程快了十五秒。不过......第二阵地的架设角度可以再优化3到5度。"
　　“真是服了。”看着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几人，董小豹翻了个白眼，“喂喂喂，在说下去汤都冷了，下午有复盘会，你们这会儿着什么急啊。”
　　说着，董小豹不由分说地夺过古彦手中的笔记本合上，又把鲁骁按到凳子上，挨个往众人手里塞汤碗：“喝！都给我喝完！谁再谈训练，今晚就替全排站岗！”
　　众人这才消停下来，捧着碗小口啜饮。热汤驱散了寒意，也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刚收到的风，”古彦看了一眼值班室门外，声音压得更低，“87、88师已经准备分批次秘密集结了。”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董小豹皱眉，放下碗：“去哪儿？”
　　古彦没说话，转身在墙上那张被烟熏得发黄的地图上精准地一点。手指落下的地方，正是辰海一带。
　　“难道上头真下决心要打了？”董小豹诧异，“总算是让他们开窍了。”
　　“哼。”鲁骁不以为然地将空碗往桌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哪里是开窍了，分明是被刀架到了脖子上。去年到现在鬼子增兵了多少回了？再不开窍，那不是把国家拱手让人吗？”
　　“也是……”董小豹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前些日子报纸上还怎么说来着？‘和平未到……’”
　　“和平未到根本绝望时期，决不放弃和平；牺牲未到最后关头，决不轻言牺牲。”几人几乎异口同声地接上了这句耳熟能详的话，脸上皆是一片复杂的神色，那并非单纯的嘲讽，更夹杂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懑与无奈。政治表演中那句话曾是拖延的借口，如今听来，却像一句残酷的谶语。
　　短暂的沉默后，古彦扶了扶眼镜，道：“不过，我这边收到另一个消息，赣北那边，跟新军倒是谈妥了，一致对外。”
　　“正要这样才好呢！”董小豹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随即又警觉地压低，“自己人跟自己人较劲，反倒让小鬼子在咱们地盘上嚣张，真不知怎么想的！”
　　角落里，陆晚君一直安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集结辰海、联合抗日……所有这些消息，都像不断收紧的绳索，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抬眼望向窗外，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可怕。
　　“别看雪了，看看这个。”
　　古彦不知何时走到陆晚君身旁，从怀里掏出一张琴槐时报。
　　陆晚君接过报纸，正是不解，一行醒目的标题就瞬间攫住了她的目光：
　　船王破局显丹心，央行铁腕斩黑手
　　李成铭二十万巨资践诺，沈处长亲率队捣毁日谍□□阴谋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手指下意识地收紧，险些将碗碰倒。
　　“怎么了？”一旁跟鲁骁聊的正起劲的董小豹听到动静回过头来。
　　"没什么，聊你的去。"古彦伸手一把将董小豹的脑袋推回去，不动声色的看了陆晚君一眼。
　　陆晚君顾不上其他，迅速稳住心神，目光牢牢锁在报道上，逐字逐句地读下去：
　　“本报讯昨日，‘红榜募捐’会场风云突变，一场旨在支援前线的爱国义举，竟成揭露敌特经济破坏之战场。南都船王李成铭先生以‘点天灯’之魄力，与财政部、中央银行精密布局，成功引蛇出洞。使所谓‘西南商会’，意图以巨量□□扰乱金融、破坏募捐之阴谋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央行稽查处处长沈怀远亲临现场，人赃并获，一举斩断此危害国家经济命脉之黑手……尤为可敬者，李成铭先生于风波平息后，仍毅然捐出二十万现洋以资军饷，其毁家纾难的赤诚报国之心，天地可鉴！”
　　报道的旁边，还配发了一篇短评，标题更为锐利：
　　《□□之祸，甚于刀兵！》
　　……敌人不仅欲以枪炮亡我社稷，更欲以废纸掠我民财，毁我法币信用，此乃绝户之毒计！幸有忠勇商贾与政府同心，方使阴谋破产。然警钟须长鸣，此役昭示，前线将士浴血，后方金融亦为不见硝烟之战场！
　　陆晚君的指尖轻轻拂过短评，仿佛能透过冰冷的铅字，感受到那份惊心动魄的较量，以及较量过后的劫后余生。
　　这篇行文没有署名，她却已经认出，云归……这是她的措辞手笔。
　　细细看着报道之中的每一个字，原来，在她于风雪中演练厮杀的同时，在另一条看不见的战线上，她所牵挂的人，也同样在进行着一场生死攸关的搏杀。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在她心中涌动……
　　“若是担心，下午复盘会前归队，我……”
　　“不必了。”
　　陆晚君将报纸轻轻折好，递还给古彦，她并非不担心李云归，恰恰相反，想到她独自承受一切，而自己却不在她身边时，陆晚君的心中暗自生疼。
　　她抬眼望向训练场，新落的雪掩盖了昨夜激战的痕迹，仿佛一切都能重新开始。此时此刻，分隔两地，既然无力承担她的风雨，至少，要敬职敬责，守好眼前这片天地。
　　云归……你还好吗……
　　门外风雪渐止，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将朝阳洒向雪野。
　　“集合，集合！”尖锐的哨声响起，值班室的几人迅速整理着装，陆晚君将方才片刻的柔软尽数敛起，如离弦之箭冲向门外。
　　“全员注意！增援A8高地，步兵一团侧翼跟进！”指挥员的声音在寒风中炸响，简短而急促。
　　新一轮的对抗模拟，在雪后初霁的晨光中，再次拉开血腥的序幕。


第64章 
　　原本一个月的演练，不知不觉已延宕至两月有余。南都的冰雪在漫长的等待中消融，新芽破土，人却未归。
　　骤然的分别，让思念在李云归心中发酵得愈发浓烈。无处排遣之际，她便将所有闲暇都倾注在了卧室阳台的方寸天地间。
　　“小姐，这盆西府海棠给您摆哪儿？”下人清理走越冬的枯枝，将新选购的花木搬了上来。
　　李云归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扫过已被花草渐渐填满的阳台。视线最终定格在那片唯一的留白处，那个总有人不顾安危、带着一身夜露与笑意翻越而来的角落。
　　她凝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柔和的波动，随即隐没于平静。抬手指向阳台的另一端，语气淡淡：
　　“放那边吧。这儿……空着便好。”
　　下人虽心中纳罕——如此向阳的好位置，为何偏偏留着吹风？但也不敢多问，只依言照做。临走时又道：“小姐，暗房的师傅说，再有两天就能全部完工了。若没其他事，他们今日便收工了。”
　　“好，让他们回吧。”李云归微微颔首。
　　听说彭书禹与周云裳送了李云归一台价值不菲的相机，李成铭说什么也不愿落于人后，过完年便张罗着给把书房隔出一间给李云归当暗房，如此一来，她可以在家中冲洗照片。
　　想到再有两日便能在那方幽闭的空间里独自摆弄光影，李云归心情稍霁。恰逢此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陈疏影满面春风地走进卧室：
　　“云归，刚收到上海的电报，周姨不日便要到南都了。”
　　“什么？”李云归正拿帕子擦手，闻言动作一顿，“怎的这般突然？”
　　“倒也不算突然，”陈疏影柔声道，走上前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年间父亲便与周姨通过气。只是这阵子你忙着跑新闻，家里怕分你的心，就没急着同你说。”
　　李云归眸中掠过一丝不解：“周姨先前从未提过要专程来……怎么……”
　　陈疏影走近两步，轻轻握住她的手，眼角眉梢带着些许温柔的揶揄：
　　“傻丫头，我猜想……许是为了你和少君的婚事来的。这等大事，长辈们自然要当面商议。怕是顾忌你脸皮薄，这才先瞒着你，想给你个惊喜呢。”
　　李云归闻言，耳尖倏地染上一抹绯色。她下意识攥紧了裙摆，那上好的杭绸料子在指尖被捏出深深浅浅的褶皱，像极了她此刻百褶千回的心绪。
　　"婚事……"她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舌尖竟有些发涩。分明是期盼已久的事，真被摆到明面上来时，却让她心底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她想起那人翻阳台时落在肩头的月光，想起在辰海梅林联句时相触的指尖。那些隐秘的欢喜此刻都化作滚烫的温度，涌上脸颊。
　　“嫂子……”她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春风里，“我……”
　　后面的话却哽在喉间。她该说什么呢？说愿意？自然是千般万般愿意的。可这份“愿意”里，缠绕着太多无法宣之于口的迷茫。
　　春日的风穿过阳台，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望着阳台外抽新的枝桠，只觉得心头那点欢喜像是浮在水面的油彩，绚丽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涌。
　　陈疏影将她的羞怯与茫然尽收眼底，不由莞尔。她执起李云归微凉的手，轻轻拍了拍，柔和的嗓音里带着过来人的通透：
　　“瞧你，欢喜得都怔住了。这原是天作之合的好事，怎么反倒愁眉苦脸起来？”
　　她引着李云归在窗边的软榻坐下，春日暖阳透过窗棂，在两人衣袂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其实，这些时日，我看着你们越发亲近，彼此着想，着实为你高兴。”陈疏影的声音愈发轻柔，“少君那孩子品性难得，沉稳可靠。先前《良友》那桩误会，我原替你气恼，可见你与爸都未多作计较，想来是深知他的为人。”
　　她轻轻拍了拍李云归的手背，眼底满是欣慰：“在这浮华乱世，能遇着这般彼此信任、相互体谅的缘分，最是难得。别怕，万事有爸和嫂子为你做主呢。”
　　李云归垂眸听着，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声“少君”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所有人都以为她爱上的是位少年郎，唯有她知道，自己守护的是怎样一个惊世骇俗的秘密。
　　直到陈疏影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李云归仍怔怔地坐在原处。春日迟迟，将家具都镀上柔光，她却无端打了个寒颤。
　　原来爱上一個女子，是这般滋味。
　　起初应下这门亲事，不过是为了全两家的体面，面对与她订亲的陆少君，她甚至做好了相敬如宾的准备，甚至，若是那位“陆少君”另有所爱，她亦能坦然处之。
　　可命运偏偏让她窥见了真相。陆少君成了陆晚君，那个小时候雨下给自己庇护的晚君姐姐，那个，这么多年，即便相隔两地也偷偷关注着自己的晚君姐姐。那个无论何时都护着自己，宠着自己，扮猪吃老虎的晚君姐姐。那个，她爱上的，晚君姐姐。
　　而今，这桩始于权宜的联姻，突然要被赋予“真实”的意义。李云归恍然发现，这棵名为“婚约”的树，早已在谎言与真实的缝隙中，结出了悖逆人伦的果。
　　她爱上了一个女子，已然无可自拔……
　　直到如今，婚期将近，长辈将至，李云归才终于避无可避的正视这感情，这一刻，她终是知道自己那说不清的茫然中，夹杂了怎样的无力和恐惧。
　　这世道看似开明，能容女子读书看报，能容她们抛头露面跑新闻。
　　可是，它能容得下两个女子，两颗真心相映吗？
　　李云归缓步走到梳妆台前，镜中映出她泛红的脸颊。“若是……”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喃喃，“若是如此，晚君姐姐，你还愿意与我同行吗？走这条，惊世骇俗之路……或者……”
　　世间之事，总是荒唐如此。平日里笃定的默契，真到了眼前，却变得如雾里看花。陆晚君对她的好，太满，太重，重到包含了责任、愧疚、怜惜与家族。在这庞杂的感情里，究竟有没有她所希冀的那一种？
　　李云归非常肯定，陆晚君对她好，十分好，可是，她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姐姐对妹妹的呵护，还是如她一般，是一个女子对另一个女子的渴望与倾慕？
　　念及此处，李云归伸手，将脸埋在了掌心里，回忆过去相处的点点滴滴，那爱是笃定的，她的也好，自己的也好。
　　可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那爱又从未宣之于口，她也好，自己也好。
　　李云归未曾想过第一次爱上一个人，这份爱的背后，竟有那样多的隐秘，而自己的这份爱，偏偏只能隐匿，自己的疑惑，犹豫，恐惧，都无法向任何人寻求一个答案。
　　枯坐良久，李云归起身走到那一排尚未摆放花草的空栏杆前，她看着陆晚君卧室的阳台怔怔出神，想起那人此刻身在军营，或许正在战壕之中摸爬滚打，不由心中泛疼。
　　“姐姐……”
　　李云归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铁栏杆，仿佛那是谁温热的手掌，一声轻叹散在风里，带着无尽的眷恋与迷茫：
　　“你是不是……该回来了……”


第65章 
　　周云裳前脚从辰海出发，彭书禹的电报后脚就发出了，因此，几乎是次日下午，周云裳便到了南都。
　　时值暮春四月，南都城内柳絮如烟，江风虽大，却已不带丝毫寒意，反而夹杂着两岸泥土解冻后的腥甜气息。李成铭特意换了一身宝蓝色的薄绸长衫，带着李云归早早候在栈桥边。家中则留了陈疏影张罗饭菜，以备接风洗尘。
　　随着跳板搭定，熙攘的人群中，李云归一眼便认出了周云裳。
　　“周姨，这里。”
　　“云归！李先生！”
　　隔着老远，周云裳便摘下墨镜，毫无顾忌地高高挥手，笑容明艳得像是这四月天里盛开的牡丹。
　　李成铭笑着迎上前去，拱手道：“弟妹，一路辛苦。这几日南都柳絮飞得厉害，快些上车吧。”
　　“哎哟，劳烦李先生亲自来接，实在是折煞我了。”周云裳爽朗一笑，脚下的高跟鞋在木栈道上踩得笃笃作响，她并未多在那虚礼上纠缠，目光转了个弯，便直直落在了李云归身上，眼神里的欢喜满的快要溢出来。
　　“周姨。”李云归上前一步，乖巧地唤了一声。
　　“云归，快让周姨瞧瞧。”
　　周云裳一把拉住李云归的手，“两个月没见，怎么觉着下巴尖了？定是报社那差事累人。我临走前，你大夫人还特意嘱咐我，说南都这边水土虽养人，但你这孩子是个实心眼，工作起来定然是不懂得偷懒的。”
　　“周姨，我不偷懒，不过，却也没累着。您大老远而来辛苦了吧。江风大，走，我们回家说。”
　　李云归笑着揽住周云裳的手，李成铭见两人相处融洽，心中甚悦，“对对对，江风太大，走，先回家。”
　　汽车穿过繁华的中山路，最终停在了一栋洋楼前。
　　刚一下车，便见陈疏影迎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倒大袖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了个低髻，整个人温婉得像是一块润玉。
　　“父亲，云归。”陈疏影打了招呼，随即目光盈盈地转向周云裳，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却又不显得生分，“这位便是陆伯母吧？常听云归提起您在辰海对她的照拂，今日可算是见着了。”
　　周云裳眼前一亮，又被美人迷了眼，上前一步拉住陈疏影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赞道：“这就是疏影吧？哎哟，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这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个大家闺秀。李先生真是好福气，女儿聪慧，儿媳贤德，这一家子的样貌可让人羡慕呢。”
　　“弟妹过奖了，疏影操持这个家，确实让我省心不少。”李成铭乐呵呵地接话，随即侧身引路，“来来来，别在门口站着，进屋喝茶。”
　　众人进了客厅。屋内铺着厚实的手织地毯，真皮沙发与红木茶几错落有致，墙上挂着的既有西洋油画也有名家水墨。
　　落座后不免一番寒暄，这时，陈疏影体贴地开口道：“陆伯母，这一路舟车劳顿，想必是乏了。客房我已经着人收拾妥当了，就在二楼向阳的那一间，就在少君隔壁。热水也都备好了，您看是不是先去洗把脸，宽宽衣，稍作休息？”
　　李成铭也点头道：“正是正是，你看我，一高兴倒忘了这茬。弟妹先去安顿，晚饭还早，咱们不急这一时。”
　　周云裳是个直肠子，这一路而来确实让她有些不适，闻言便爽利地笑道：“还是疏影心细。那我就不客气了，这脸上又是柳絮又是尘的，确实得去收拾收拾。”
　　“那我陪周姨上去。”李云归自然地起身，挽住了周云裳的手臂。
　　“走走走，正好我有好些体己话想跟咱们云归说呢。”周云裳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
　　二楼客房布置得极为雅致，窗明几净，淡青色的窗纱随风轻扬，案头的花瓶里插着几枝新剪的白玉兰，幽香浮动。
　　李云归刚将周云裳最后一件行李箱安置妥当，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周云裳站在房中，目光柔和地环视了一圈这间为她精心准备的屋子，最后，那目光稳稳地落在李云归身上，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清澈的眼眸，眼里的笑意带着毫不掩饰的怜爱。
　　“好孩子，别忙活了，快过来坐。”
　　周云裳招了招手，声音温软，带着辰海口音特有的糯。她拉着李云归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才几个月不见，我瞧着，倒像是过了几年似的。清减了些，也……更沉稳了。”她细细端详着，语气里满是心疼，“这些日子可还好？我在辰海都听说了，南都前些时日出了一件好大的事，搅得满城风雨。那会儿我这心就一直悬着，总惦念着不知你可安好，有没有受惊吓。如今亲眼见着你平平安安，我这颗心才算真的落回了实处。”
　　“周姨，若我说不怕，您肯定知道我在逞强。”李云归看着周云裳眼中的关爱，心中温暖，“当时情势危急，我不知背后盘根错节的真相，只眼睁睁看着父亲半生心血仿佛大厦将倾，而自己除了焦急旁观，竟无丝毫能力力挽狂澜……那种滋味，真真是心如刀绞。”
　　她的话语轻柔，却带着事后方能沉淀下来的平静，将彼时的惊涛骇浪娓娓道来。周云裳听得专注，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不过，万幸，一切都过去了。”李云归话锋微转，语气里透出一丝历经风雨后的通透，“经此一事，我倒是心有所感，看人看事，仿佛也更进了一步呢。”
　　“哦？”周云裳被她的话勾起兴趣，眉眼愈发柔和，“心有何感呢？”
　　李云归转头看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柳絮，看见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以前我总觉得，所谓守护，便是要守住家业不败，守住现世安稳。可这次父亲为了引出日谍，不惜以全部身家做饵，甚至做好了身败名裂的准备……”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这才明白，真正的守护，有时候恰恰是敢于‘舍弃’。舍弃安宁，去换取大义的周全；舍弃一时的名利，去守住心中的底线。在这乱世之中，若想守住真正珍贵的东西，往往是要流血、要割肉的。”
　　说到这里，李云归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陆晚君的身影。
　　那个为了家族、为了亡兄，舍弃了女儿身、舍弃了红妆梦，那个在军营中摸爬滚打的“傻瓜”，一直以来不都在践行着这种残酷吗？
　　周云裳听得怔住了。
　　她原以为会从李云归口中听到一些关于商场险恶、人心难测的感慨，却没料到能听到这番掷地有声的话。她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温婉柔弱的女子，透过那双清亮的眸子，她仿佛看到了年轻时那个在十里洋场哪怕碰得头破血流也不肯低头的自己，更看到了……那个同样在苦苦支撑、独自背负着整个家族命运的女儿的影子。
　　“好……好啊！”周云裳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哽咽，“云归这番见识，多少男儿郎都比不上。你能这么想，周姨是真为你高兴，可是……可是……”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那股平日里维持的爽朗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你们这些孩子，怎的个个都非要活得这样艰辛呢？这是什么世道，逼得一个个好好的女儿家，都要变得如钢似铁，都要去把自己炼成一把刀，一个人去硬扛……”
　　说到这里，周云裳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李云归这番话，着实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底深锁的闸门。
　　对于陆晚君的成长，周云裳是自豪的，因为女儿撑起了陆家的门楣；可作为母亲，她又何尝不为此心痛呢？
　　她是从十里洋场的泥沼里一步步爬出来的，她固然独立，固然勇敢，可也正因为走过，她才比谁都清楚，那些风霜刀剑是真的曾要过她的命的。正因为知道，她才更明白，在这个吃人的世道之中，一个女子想要“独立”，想要“守护”，究竟要流多少血泪。
　　如今听到李云归也说出这样的话，那种对女儿的心疼、对云归的怜惜，以及对自身过往的感怀交织在一起，让她瞬间失态。
　　“周姨？”
　　眼见一向笑容满面、仿佛天塌下来都能撑着的周云裳竟然落泪，李云归有些不知所措。她忙从袖中取出一方洁白的绣帕，轻轻递了过去，语声温软却坚定：“周姨，您别哭。这并非只是艰辛，这是成长。”
　　周云裳没有说话，只是接过手帕，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良久，她才重新抬起头，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此刻满是作为母亲的无奈与悲凉。
　　“你们这些孩子啊，是说不听的。”
　　她长叹一声，声音有些飘忽，仿佛回到了那个改变一切的时候：
　　“当初，晚君要剪去长发，决意以哥哥的身份立于世间的时候，我也是这般劝过她的。我同她说，陆家这条船沉了便沉了，并非只有让你顶上去联姻、去死撑这一条路可走。”
　　说到这里，周云裳又叹了一声，抚了抚李云归的手，轻声道：
　　“我只愿她此生幸福。若她往后能嫁个好人，有人疼，有人护，安然一生，陆家没落便没落了。家族兴衰本是常事，世上又有哪朵花是常开不败的呢？她并非别无选择，又何须非要去选那条最难、最苦的路去走……可这孩子……”
　　嫁个好人……安然一生……
　　并非别无选择……
　　周云裳这发自肺腑的泣诉，如同平地惊雷，一字一句在李云归耳边轰然炸开，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心神俱裂。
　　在此之前，李云归一直以为，陆晚君扮男装、维持这桩婚约，是为了陆家不得不为之的牺牲。她以为自己是在帮她，是在陪她分担这份家族的重担。
　　可如今周姨却告诉她——晚君是有退路的。
　　如果不是为了这个“陆少君”的身份，如果不是为了这桩早已订下的婚约，晚君本可以做回女子。她那么优秀，那么美好，她本可以嫁给一个真正的如意郎君，那个男人会有宽阔的肩膀为她遮风挡雨，会给她一个温暖安稳的小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置身风雪之中拼杀，还要守着自己这么一个同样是女子的“未婚妻”，走一条注定绝后的死路。
　　若她的保护只是责任，若她的坚守只是世交姐姐对妹妹的爱护与怜惜……
　　李云归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云归？云归？”
　　周云裳感觉到掌心中的小手骤然变得冰凉，不由得担心地唤了两声，“你这孩子，手怎么这么凉？可是哪里不舒服？”
　　李云归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又生生忍住。她勉强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轻颤：
　　“没……没有。周姨，我只是……只是觉得您说得对。晚君姐姐……她本该过得更好。”
　　“是啊。”周云裳并未察觉她话语中的深意，只是感叹道，“但这孩子倔啊，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一旦认定了，那就是一辈子的事了。”
　　说到这里，周云裳的目光别有深意的落在李云归都脸上，无奈，后者此刻已经心神大乱，无暇顾及其他。
　　“周姨……”
　　李云归倏地站起身，动作急促得带倒了身后的软枕。她不敢再看周云裳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只能慌乱地低下头，借口脱身：
　　“那个……嫂子还在厨房忙活，我……我下去看看能不能帮把手。您这一路辛苦，先歇着，等饭好了我再来叫您。”
　　说完，不等周云裳回应，她便逃也似地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
　　“哎，这孩子，怎么跟个兔子似的……”周云裳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有些纳闷地摇了摇头，随即又失笑，“定是害羞了。到底是年轻脸皮薄，提到一辈子就慌了神。”


第66章 
　　“嫁个好人……安然一生……”
　　门外，走廊空旷寂静。
　　李云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缓缓抬起手，按住剧烈跳动的心口，那里疼得厉害。
　　那八个字像咒语一般在她脑海里盘旋。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当初在辰海过年，周云裳给她看的那张照片陆晚君的照片，照片里她长发披肩，穿着素色旗袍，站在海棠花下，眉眼清隽，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呼吸的瞬间，那位长发少女忽的穿着洁白的婚纱，依偎在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怀里，笑容明媚而幸福……
　　“不！”
　　一声压抑至极的低吼从喉间溢出，李云归猛地睁开眼，瞳孔剧烈收缩。冷汗早已湿透了背脊，巨大的眩晕感袭来，眼前的走廊开始天旋地转。
　　她跌跌撞撞地往楼下走去，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刚转过楼梯拐角，迎面便撞上正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的陈疏影。
　　“云归？”
　　陈疏影一眼便瞧见了她惨白的脸色和那摇摇欲坠的身形，吓得手中的果盘差点脱手。她慌忙将盘子搁在一旁的斗柜上，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李云归，声音里满是惊惶：
　　“你怎么了？这脸色怎么白得跟纸一样？刚才上楼时不还好好的吗？可是哪里不舒服？”
　　那温暖的手掌和急切的关怀声，像是一道屏障，瞬间将李云归从那无边的眩晕中拉了回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借着陈疏影手臂的力量，强行站直了身子。原本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眼底是一片死寂般还未来得及收拢的荒芜。
　　“嫂子……”
　　她开口，声音虽然还有些虚浮，却已经不再颤抖。“别慌……我没事。只是起猛了，有些头晕。”
　　“头晕？怎么会突然头晕这么厉害？”陈疏影根本不信，刚才这人明明是随时要昏倒的样子哪里像是简单的头晕。“你去沙发上坐一坐，我着人请大夫。”
　　“不用。”李云归拼命摇头，她现在不想见任何人。
　　眼见她这般强撑，陈疏影沉下脸来，“你再这般意气用事，我便告诉爸了。”
　　听到“告诉爸”这三个字，李云归微微一僵。她太了解父亲了，若是让他知晓自己这副模样，只怕立刻便会闹得整座公馆人仰马翻，届时周姨也会被惊动，那样一来，自己心中那些隐秘便再也藏不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陈疏影那双既严厉又满含担忧的眼睛，终究是软下了口气，声音里带了几分祈求的意味：
　　“嫂子……别惊动爸。我也真的没病，不用请大夫。”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游移，避开了陈疏影的审视，编织了一个半真半假的理由：
　　“只是……刚才同周姨聊起些旧事，一时心绪起伏大了些，这才觉得胸口闷得慌。让我一个人去院子里吹吹风，散散心，也就是了。若是大夫来了，这一通折腾，反倒让我更心烦。”
　　陈疏影闻言，眉头虽未完全舒展，但眼中的急色倒是褪去了几分。她定定地看了李云归半晌，见她神色虽苍白，但眼神已复清明，确实不像是有急症的样子，这才轻轻叹了口气。
　　“你啊……从未这般让人不省心。什么旧事能把你伤成这样？”
　　李云归低下头，没有说话，陈疏影叹了口气，也没有再追问。
　　“罢了，我不告诉父亲便是。”陈疏影松开了扶着她的手，转而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柔声道，“既然觉得闷，那就去院子里走走吧。不过我有言在先，只能在露台上坐会儿，不许走远，更不许吹太久的风。我就在客厅坐着，你要是再不舒服，必须立刻告诉我。”
　　“嗯，谢谢嫂子。”
　　李云归如蒙大赦。
　　“去吧。”陈疏影摆了摆手，目送着她转身走向大门。
　　看着那个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背影，陈疏影心头的疑云并未散去。聊旧事能聊成这样？周姨这次来是为了婚事，按理说该是欢欢喜喜的，怎么反倒像是遭了什么大难似的？
　　陈疏影摇了摇头，转身看向通往二楼的楼梯，心中隐隐觉得，这桩看似圆满的婚事底下，似乎藏了些什么。
　　夕阳如血，将连绵起伏的山峦染成了一片暗红。
　　刚刚结束了一场长达十小时的高强度对抗演练，整个营地都笼罩在一种疲惫却亢奋的氛围中。士兵们三三两两地瘫坐在战壕边，大口灌着凉水，粗声粗气地讨论着刚才战术穿插的得失。
　　而在三营机枪连的阵地上，那个代号“铁槊”的身影，正独自坐在一段残破的掩体后。
　　陆晚君摘下了那顶沉重的钢盔，随手搁在膝头。汗水早已湿透了那身灰绿色的军装，紧贴在背脊上，勾勒出单薄却异常挺拔的线条。她的一头短发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衬得那张沾染了泥灰的脸庞更显冷峻。
　　她低头，动作极轻柔地从贴身的胸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物件。
　　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剪报。纸张边缘有些毛糙，显然是被撕下后又精心保存的。
　　这是前些日子，古彦在团部塞给她的。
　　一份早已过期的《琴槐时报》，上面详细报道了红榜募捐案的始末。
　　陆晚君的目光略过那些惊心动魄的案情描述，最终停留在版面角落里的一篇短评上。
　　那篇短评只有寥寥数百字，却是出自李云归。
　　这两个月来，部队全封闭演练，与外界彻底断联。她没有收到过她的片言只语，这篇没有署名的短评，便成了她在这铁血军营中唯一的慰藉。它让她知道，那个人不仅安好，而且正在以一种倔强的方式，和她并肩战斗在这乱世之中。
　　“想什么呢？笑得这么荡漾？”
　　一声大嗓门打破了这份静谧。班长董小豹扛着一箱弹药路过，见陆晚君坐那儿发呆，忍不住凑过来打趣。
　　陆晚君手腕一翻，那张剪报便如变戏法般消失在了掌心，重新贴回了胸口最温热的地方。她抬起头，脸上那抹柔情瞬间敛去，又变回了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有在战场上才露出獠牙的“陆少君”。
　　“你才荡漾！”她笑骂了一句，顺手抄起钢盔砸了过去，“皮痒了是吧？刚才穿插的时候慢了半拍，还没找你算账呢。”
　　“哎哟！轻点轻点！”董小豹接住钢盔，嘿嘿一笑，“这不是累嘛。不过话说回来，这次演练这强度，真跟要打大仗似的。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是个头啊？”
　　陆晚君脸上的笑意淡了淡，目光投向远处渐渐被暮色吞没的南都城廓。
　　“快了。”她低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笃定，“听说演练这几天就要收尾了。等结束了……就能回家了。”
　　回家。
　　这两个字在她舌尖滚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意。
　　“哎哟，哎哟，没说几句又开始荡漾了。”董小豹嫌弃的给了陆晚君一拳，“要我说呀，等到回去了，赶紧成亲吧。看你这样儿，真丢人。”
　　陆晚君被他捶得身子微微一晃，却也没恼，反而低头抿嘴一笑，那笑意里透着一股少年郎即将如愿以偿的羞赧与期待。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等这次训练打完了……”
　　若是可以，就回去娶她……
　　“这就对了嘛！”董小豹见她终于松了口，乐得直拍大腿，“咱们把脑袋别裤腰带上是不假，但也得有个奔头不是？有个媳妇热炕头候着，那打起仗来才更有劲儿！到时候喜酒可别忘了请兄弟们喝！”
　　“少不了你的。”陆晚君斜了他一眼，眼底满是笑意，“到时候让你喝个够，只要你不怕被团长关禁闭。”
　　“嘿！为了兄弟这杯喜酒，关禁闭我也认了！我跟你说，这杯酒我……”
　　董小豹正眉飞色舞地畅想着那场婚礼的热闹场面，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凄厉而急促的军号声。
　　“嘀——嘀哒嘀——”
　　那声音划破了暮色，原本松弛的营地瞬间像是一台被上了发条的精密机器，轰然运转起来。
　　“紧急集合！全团都有！向二号高地转移！”
　　传令兵的吼声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拉动枪栓的金属撞击声响成一片。
　　陆晚君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利落得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全体都有！撤收阵地！动作快！”
　　随着班长董小豹一声粗吼，原本散在四周休息的另外六名战士瞬间归位。
　　“副射手，拆脚架！”
　　“弹药手，收箱！”
　　陆晚君一步跨到掩体前，那是她的战位。她熟练地拨开二四式重机枪的连接销，双手发力，竟是一把将那沉重的枪身直接扛在了肩头。那冰冷的钢铁重重压在她单薄的肩膀上，却未能压弯她的脊梁分毫，反而让她看起来更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刃。
　　“走！”
　　她低喝一声，扛着枪，率先冲出了战壕。身后的战士们扛着三脚架、拎着冷却水箱和沉重的弹药箱，如影随形。
　　只一瞬间，重机枪班便消失在战壕里。


第67章 
　　“早知你这样，那日说什么我也要请医生给你看看！”
　　陈疏影红着眼眶，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半湿的冰毛巾，声音里满是懊悔与自责。
　　这里是南都中央医院的一间高级病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窗外的柳絮被隔绝在那层厚厚的玻璃之外，屋内安静得只能听见输液瓶里药水滴落的轻微声响。
　　谁也没想到，那天傍晚李云归只是说去院子里透透气，结果当晚便发起了高烧。起初只是有些低热，李成铭请了相熟的中医来看，只说是风寒入体。可到了后半夜，病情急转直下，竟烧得浑身滚烫，整个人陷入了深度昏迷，怎么叫也叫不醒。
　　李成铭吓坏了，连夜动用了自己在南都的所有人脉，直接派车将女儿送进了这所全城最好的医院，并请来了留洋归来的内科主任亲自会诊。
　　此刻，病床上的李云归双目紧闭，面色潮红得不正常，与她那干裂苍白的嘴唇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她躺在病床上，显得那样单薄、脆弱。
　　“王主任，小女这烧……到底什么时候能退啊？”李成铭平日里那位在商场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船王，此刻显得有些无助。
　　王主任摘下听诊器，神色凝重：“李先生，您稍安勿躁。令嫒这是典型的急火攻心，导致免疫系统崩溃引发的高热。外感风寒只是诱因，真正棘手的是……病人似乎……没有要醒来的意愿……”
　　“什么叫没有要醒来的意愿？”李成铭皱眉，脸色忽变。
　　王主任叹了口气，斟酌着词句：“通俗点说，就是病人心里积压了太重的情绪，潜意识里在逃避现实，不愿意面对某些让她痛苦的事情。这种心病，药石难医，只能靠她自己挺过那个坎儿。”
　　说完，医生摇了摇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留下满屋死一般的寂静。
　　李成铭僵立在原地，半晌才缓缓转过身，看向一直守在床边的陈疏影，问道：“疏影，你刚才说‘早知这样就看医生’……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疏影被李成铭这一问，先是一怔，随后哽咽道：“那天……那天周姨刚到，云归陪着周姨在房里说了会儿话。后来我看她下楼时脸色就惨白得吓人，路不稳。我当时就想请大夫，可她不肯，只说是同周姨聊起旧事，心绪起伏大了些，去院子里透透气就好。我……我竟然就信了……”
　　“聊起旧事？”李成铭的目光落在周云裳身上，语气虽未带责备，却充满了困惑，“弟妹，那天你们……究竟聊了什么？”
　　周云裳此时闻言也是满脸的茫然与焦灼。她眉头紧锁，努力回想着那天下午的每一个细节：
　　“那天……那天我们确实是聊了些旧事。云归跟我提起了前阵子那桩红榜募捐案，说起李先生你为了大义不惜倾家荡产，她当时很是感慨，还说自己懂得了什么是守护与牺牲……”
　　说到这儿，周云裳顿了顿，眼神愈发疑惑：“当时我看她那番见识气度，心里还欢喜得很，觉得这孩子真正长大了。后来……后来我不就是心疼她太懂事、活得太辛苦，顺口感叹了几句女子不易，又劝慰她说不必把自己逼得太紧……也没说什么重话啊？”
　　“这就怪了。”李成铭背着手在病房里来回踱步，百思不得其解，“红榜募捐的事虽然凶险，但早已尘埃落定，云归那丫头性子韧，断不会因为这就吓得一病不起。更何况，她那天若是真的很受触动，也不至于……”
　　哪怕是在商场上算无遗策的李成铭，此刻也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束手无策之际，病床上的李云归忽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不……不行……”
　　她猛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原本细若游丝的梦呓突然变得急促而清晰：
　　“……不可以……那是错的……都是错的……”
　　“云归？！”周云裳第一个冲到床边，心疼地握住她冰凉的手，“什么错的？好孩子，别怕，周姨在这儿呢！”
　　“放过她……求求你们……放过她……”
　　两行清泪顺着李云归紧闭的眼角滚落，她像是正在与什么做着殊死搏斗，声音嘶哑绝望，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恳求：
　　“……让她走……别让她……别让她毁在我手里……”
　　这句话如同平地一声雷，让屋内的三个人同时怔住了。
　　“让她走？毁在她手里？”陈疏影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公公和周云裳，“这是在说谁？”
　　周云裳却像是突然被什么击中了一般，脸色微微一变。
　　难道……？云归这孩子，莫不是把那句感叹当了真，觉得自己这桩婚事是在耽误晚君？
　　可饶是心思玲珑如周云裳，也还是因为这个想法太过离奇而被她迅速否定。自己这次来便是谈婚事的，何来耽误呢？
　　眼见女儿这样，李成铭却好似想到了什么，喃喃道：“这孩子，难道是在担心君君训练中有什么不测？”
　　陈疏影疑惑的看向李成铭，又回头看了看紧紧皱眉的李云归，想起她刚刚说的什么，放过他，让他走之类的话来，一时间，又觉得李成铭这个推测或许合理。看着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李云归，众人商议，是否要去一趟教导总队，请陆晚君告假回来。
　　一番讨论后，终是无法开口让驻守训练场的陆晚君来医院，最终，李成铭请来了李云归的好友，屈依萱。
　　“云归！”
　　屈依萱推门而入，此刻看到病床上的景象，脚步猛地一顿，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几乎是扑到了床边，看着好友那张惨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震惊得手都在抖：“怎么会这样？前两天通电话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成这样了？”
　　她转过头，声音里带着哭腔：“伯父，云归她这到底是怎么了？”
　　李成铭看着女儿的好友，长叹一声，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和医生的话简略说了一遍。
　　屈依萱听完，同样与李成铭等人一般，一头雾水，前些时日发生红榜募捐那等惊险的事情后，她们还曾一同聊天，那时的李云归，虽然提及父亲身陷险境时仍心有余悸，但言语间透出的分明是一种历经风雨后的坚韧与成长。她向来是个外柔内刚的人，到底是何事，能将她逼到这般“不愿醒来”的绝境？
　　屈依萱百思不得其解，但眼下显然不是深究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转身看向满脸疲惫、眼眶微红的李成铭和周云裳，目光落在周云裳身上时，礼貌地欠了欠身：“这位便是周姨吧？周姨好。一直听云归提起您，说您待她如亲女一般。想不到第一次见面，竟是在这般光景下向您问好，真是依萱失礼了。”
　　“好孩子，不妨事。”周云裳摇摇头，伸手扶起行礼的屈依萱，勉强挤出一丝宽慰的笑，“眼下这些虚礼都不打紧，只要云归能够好转，比什么都重要。”
　　屈依萱点了点头，郑重道：“我正是要说这个呢，伯父，周姨，疏影姐。你们都在这儿守了这么久了，今日便回去歇歇吧，这里有我呢。”
　　“这怎么行？”李成铭摆摆手，“你是客人，哪有让你守夜的道理。”
　　“伯父，您就别跟我客气了。”屈依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握住李云归的手，轻轻替她揉着冰凉的指尖，语气诚恳而坚定，“我与云归从小一同长大，说是情同姐妹都不为过。医生既然说是心病，想来，她必是有什么钻了牛角尖的事，却不好对长辈们倾诉，郁结于心这才成了这样。我在此陪着她，在她耳边说说话，说不定，人也就醒了呢？”
　　见李成铭还在犹豫，她又劝道：“再者说，你们先回去歇着，养足了精神明天再来换我。若是云归醒来看见你们一个个熬得憔悴不堪，以她那最怕给人添麻烦的性子，只会更自责，这病反而更难好了。”
　　这句话戳中了李成铭的软肋。他看了一眼确实已经疲惫不堪的周云裳，又看了看面色苍白的李云归，犹豫了片刻，终是妥协了。
　　待送走了长辈们，病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屈依萱看着床上依旧眉头紧锁的好友，那张平日里总是温婉浅笑的脸，此刻却苍白得像是一碰就碎的瓷器。
　　她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替李云归理了理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谁：
　　“哎，你这云小归啊……天底下哪有过不去的坎儿，值得你把自己折腾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你坚强一点，快快醒来，跟我说道说道，好不好？”


第68章 
　　“云小归，你快醒醒吧。前儿个我又去逛了那家瑞蚨祥，那里的师傅新进了一批上好的阴丹士林蓝布，说是色泽最正，最衬你的肤色。我还想着等你病好了，咱们去做两身一样的旗袍，到时候我就穿去厅里，让那些整天只知道穿灰布长衫的老古板们也瞧瞧什么叫时髦。”
　　“说起厅里，我前两天可真是丢死人了。你是不知道，那个新来的秘书长让我打一份急件，我手一抖，那台老式的打字机卡了键，把‘呈请’打成了‘惩请’，差点没把我给惩办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说到这儿，屈依萱自己先干笑两声，可看着床上那人依旧双眼紧闭，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她这笑也就挂不住了，慢慢变成了叹息。
　　深夜的病房里静悄悄的，屈依萱来到医院已经许久了，期间也找过几次医生，然而，无论是医生还是她，眼下都没办法让李云归醒来，于是，屈依萱只好拧了把热毛巾，细致地给李云归擦着手。
　　床上的李云归依旧双眼紧闭，呼吸浅浅，没有任何反应。
　　屈依萱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对了，张妈说今早本来想给你做桂花糖藕的，那是你最爱吃的。你要是再不醒，那藕可就要放老了，到时候塞牙我可不管。”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李云归的神色，见她眉头依然锁着，心里那股子无力感越发重了。于是索性拿出绝杀，拿自己听到的“秘密”来刺激李云归。
　　屈依萱放下毛巾，索性拉着那把红木椅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有些严肃：
　　“云归，我知道你在躲什么。是不是被外面那些传言吓着了？其实……其实现在的局势确实不太平。”
　　她看了看门口，确定门关严了，才继续说道：“我在军委会虽然只是个打字员，但也听到了一些风声。我爸最近头发都白了不少，整天都在跟参谋本部的人拍桌子，说什么吴福线的碉堡还得加固，什么京沪线上的兵力部署还得调整……那些长官们一个个如临大敌，我看啊，这仗怕是真要打了。”
　　提到“打仗”，李云归的手指似乎微微颤了一下。屈依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连忙握紧她的手，“喜欢听打仗？”
　　眼眸飞快转动，屈依萱绞尽脑汁思索起来，“打仗，打仗，还有什么是关于打仗的？”
　　她平日里在那个满是烟味和咆哮声的办公室里，最烦的就是听那些大老爷们谈论行军布阵，那些枯燥的番号和地名听得她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可此时此刻，那些平日里被她当成耳旁风的消息，却成了她唤醒好友的唯一希望。
　　“对了！我听说咱们从国外买了一批新大炮，好像叫什么……莱茵金属？说是这几天刚运到太古码头，那天我去送文件，听见后勤部的人正为此事吵架呢，说是怕被落日国的特务发现。”
　　她一边说一边紧盯着李云归的脸，见她没有反应，又换了个话题：
　　“还有啊，我前阵子在办公室整理档案，看到一份关于《国防战备计划》的草案。虽然没敢细看，但听那几个参谋议论，说是要在长江航道上布置□□……你说这要是真封了江，咱们以后去辰海是不是就只能坐火车了？”
　　李云归的手指静静地搭在床单上，一动不动。
　　屈依萱心里有些发慌，难道猜错了？她咬了咬牙，搜肠刮肚地回忆起自己偷偷看过的那些“闲书”：
　　“那个……云归，你还记不记得咱们上学那会儿，你最爱看的那本《乱世佳人》？前两天我在书店看到有新译本了，说是翻译得比之前那个还好。你要是想看，明儿我就去给你买来？”
　　最后，甚至屈依萱都有些语无伦次地讲起了自己在办公室听到的那些关于《战争论》的只言片语，试图用这些生涩的军事理论来刺激李云归。
　　然而，无论她说什么，哪怕说得口干舌燥，李云归的那根手指却再也没有动过一下。
　　那短暂的颤动，仿佛只是屈依萱的一场错觉，又或者……是李云归对那个沉重话题本能的一瞬战栗，随即便再次封闭了自己。
　　屈依萱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化作一声挫败的长叹。她颓然地靠回椅背上，看着依旧毫无反应的好友，眼神里满是迷茫。
　　“也不是打仗吗……”她喃喃自语，“那你到底想听什么呀？云小归，你可真是要把我急死了。”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屈依萱发了一会儿呆，眼神突然变得有些迷离，像是想起了什么心事。她重新坐直了身子，摩挲着李云归冰凉的手背，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不再像是在哄病人，反倒像是在对着树洞倾诉自己心底的秘密：
　　“云归……其实我也挺烦的。有些事，除了你，我也不知道该跟谁说。”
　　说到这里，屈依萱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记得之前良友那事的时候，我跟你说我在忙着对付小野猫吗？其实，是我年前在街上捡了个……也不能算捡，是撞见了个逃难来的姑娘。那丫头……啧，怎么说呢，比我小个几岁，倔得跟头驴似的。我给她吃的，她也不谢，就那么警惕地盯着我，像只喂不熟的小野猫。”
　　说到这儿，屈依萱苦笑了一声：“本来我是想给她几个大洋打发了的。可不知怎么的，看着她那双眼睛，我就……我就走不动道了。那眼神里既有狼崽子似的凶狠，又藏着怎么也掩不住的惊惶。后来我才晓得，她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
　　屈依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她家里原本也是在北方过安生日子的，结果鬼子来了，一把火烧了把一切都烧了个精光，亲人们……都没了。那丫头愣是凭着以前跟着哥哥学的本事，一路扒火车、钻林子，硬生生走了上百里路，一个人逃到了南都。她说她是来找哥哥的。”
　　“云小归，你知道吗？她叫鲁笑笑。名字听着喜庆是不是？若你见到她，一定不会觉得她叫这个名字的，因为啊，自见到她起，她那张脸像是从来不会笑似的。刚来那会儿，除了我，谁也不让近身。家里的佣人给她送饭，她能拿着水果刀缩在墙角瞪人家半宿。因为目睹了那些鬼子的暴行，她把自己封得死死的，像个刺猬，谁碰扎谁。”
　　屈依萱叹了口气，嘴角却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温柔的弧度：
　　“我不顾我爸妈反对，非要把她留在身边做个伴读。我想着，我就不信捂不热这块石头。我答应帮她找哥哥，带她去最好的医院看身上的伤，每晚给她念书听……慢慢的，她才肯对我卸下一点防备。”
　　“现在啊，在这个家里，她只信我一个。我走到哪儿，她那双眼睛就跟到哪儿。哪怕是我爸那个平时威风八面的少将，在她面前大声说话，她都敢挡在我身前瞪回去。”
　　说到这里，屈依萱忍不住得意的笑起来，“不过……”
　　“我以为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我救了她，她依赖我。直到……直到上周家里办的那场冷餐会。”
　　“那是父亲为了联络几个同僚感情办的小型宴会，来的多是些参谋本部的年轻军官和家眷。我也特意让人给她做了身新衣裳，想着让她也出来透透气，别老闷在屋里。谁知道，笑笑换上以后，头发一梳，竟然……竟然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那种带着野性的美，在一群描眉画眼的大家闺秀里，扎眼得要命。”
　　屈依萱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宴会上，有个刚调来参谋处的年轻干事瞧见了。那人仗着自己留过洋，端着红酒杯就凑过去搭讪，言语轻浮地夸她漂亮，甚至还要去拉她的手……”
　　“那时候，我正陪着几个长辈在另一头寒暄，一转头恰好看见那一幕。那个男人对着她笑得一脸灿烂，而笑笑……她虽然没搭理，依然冷着张脸，但她并没有像以前对我家里那些男佣人那样，立刻掏出那把贴身的水果刀来……”
　　“就那么一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一根弦绷断了。我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心里就像是被灌了一坛子陈年的老醋，酸得我牙根发软，却又怒火中烧。我有种冲动，想直接冲过去把那个男人手里的酒杯给砸了，甚至，甚至想把他那只伸出去的手给剁了！”
　　说到这里，屈依萱的目光落在了李云归脸上，“很奇怪对吧，云小归，我变得很奇怪。”
　　她松开李云归的手，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困惑：
　　“我不止一次地问自己，屈依萱，你这是怎么了？你是不是疯了？她只是个把你当恩人的孤女。你对她好，是因为同情，是因为投缘，就像……就像你对云归一样。”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说服自己，可眼底的光却越来越暗：
　　“女子之间，难道不就是金兰之契吗？顶多也就是像我们这样情同姐妹。看到有人欣赏她，我不该替她高兴吗？或者，要是哪天她能嫁个好人家，我也算功德圆满了，有人搭讪不也挺好？”
　　“可为什么……为什么只要一想到她会对别的男人笑，会给别人生儿育女，我就恨不得把这世界都给毁了？为什么我有那种念头，我想把她藏在家里，把门窗都封死，让她这辈子只能看着我，只能依赖我，只能对我一个人好？”
　　屈依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那是一种触碰到禁忌后的战栗：
　　“这种感觉……太可怕了。云归，你说……是不是我想错了？是不是……我也病了？”
　　这番话，像是一把尖锐的锥子，直直地刺进了李云归紧闭的心门。
　　女子之间……还能有什么？
　　那种想要独占、想要厮守、甚至不惜对抗全世界的疯狂念头，难道真的只是一种病吗？
　　如果是病，那这世上，原来不止她一个人病入膏肓。
　　两行清泪顺着李云归的眼角无声滑落，“萱萱……”
　　屈依萱猛地一惊，低头看去，只见李云归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平日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此刻满是破碎的泪光。
　　“你……”屈依萱慌忙掏出手帕擦去她眼角的泪，“你醒了？别哭别哭，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大夫！”
　　李云归摇了摇头，反手紧紧握住屈依萱的手，力气大得指节泛白。
　　“别去，我没事。”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散在风里，但那只手却倔强地不肯松开。
　　“好好好，我不去，我不去。”屈依萱连忙顺着她的意思坐回椅子上，“你别用力拉着我了，省点力气。我就在这里陪你，哪儿也不去。”
　　李云归这才缓缓松开了手，那双满含泪光的眼睛定定地看了屈依萱好一会儿，似有千言万语想说，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重新合上了眼帘。
　　她醒了，但那股笼罩在她身上的死寂却并未完全散去。


第69章 
　　“萱萱，我在睡梦中依稀听见你说你病了，再跟我讲讲，好么？”
　　良久，李云归才缓缓开口。
　　屈依萱见她愿意说话，忙乘热打铁道：“当然可以呀，只是，这事说来话长，你刚刚好转，要不，先吃点东西，吃完了，才有力气听我讲，好么？”
　　说着，她也不等李云归拒绝，手脚麻利地端起那碗早就晾得温热的鸡丝粥，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除了陆晚君，便是屈依萱也从未与她有这样超越私人边界的举动，李云归有些不适，无奈眼下身体虚弱，又见好友眼中满是担心，到底是拗不过，只好微微张嘴，咽下了那口粥。
　　有了第一口，后面便顺当多了。屈依萱一边喂，一边还在那儿絮叨：“这就对了嘛。人是铁饭是钢，再大的心事，也得先把这副美丽皮囊伺候好了，是不是？”
　　一碗粥见底，李云归虽然还是没什么胃口，但身体终于有了暖意，苍白的脸上总算是有了那么一丝血色。
　　屈依萱放下碗筷，又拿软枕垫在她身后，扶着她坐起来靠舒服了，这才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讲起那个寒冬腊月的街头，讲那个穿着单衣、缩在墙角却依然像只小狼崽子一样凶狠地瞪着路人的女孩；讲她是如何费尽心思把人骗回了家，又是如何忍受那丫头长达半个月的冷脸和防备。
　　“你是不知道，那丫头警惕性有多高。头几天，只要我一靠近，她全身的毛都炸起来了。后来还是我半夜偷偷去给她盖被子，被她装睡抓了个正着，她才肯正眼瞧我。”
　　说到这儿，屈依萱嘴角忍不住上扬，眼里满是细碎的水光：“后来啊，她就变得像个小尾巴似的。我写字，她在旁边研墨；我出门，她就在门口守着。虽然话还是不多，但只要我在，她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我。”
　　李云归静静地听着，脑海中勾勒出那个画面，心中苦闷因此怅然了几分，轻声感叹道：“这缘分……倒真是奇妙。听你这么说，那是极美好的一段相遇了。”
　　“美好是美好……”屈依萱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可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也搞不懂这到底算什么。说是姐妹吧，谁家姐妹像我这样，看不得她对别人笑？说是……那种关系吧，我又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
　　李云归看着好友纠结的模样，不由问道：“那你……你是怎么看待你和她之间的感情的？你觉得……她对你，也是一样的吗？”
　　屈依萱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眼神有些空茫：“我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她是懂我的，有时候又觉得……她可能只是把我当成了救命恩人，当成了唯一的依靠。毕竟她遭了那么多罪，谁对她好，她就依赖谁，也许这是本能。”
　　她顿了顿，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自嘲的萧索：
　　“哎，想那么多干什么呢？女子之间，无非是姐妹之亲密，还能如何？而且，也许……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个人在胡思乱想，一厢情愿罢了。”
　　姐妹之情……一厢情愿……
　　李云归心口一阵窒息，不想让屈依萱担心，她便索性闭上了双眼。
　　黑暗并没有带来安宁，反而让那些被刻意压制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想起陆晚君，想起身份坦白那日，那人眼神清亮而诚恳地说：
　　“如果非你所愿，我会解除婚约。”
　　“如果愿意，我想依然以婚约赋予的身份在你身边，一直保护你。”
　　以前，她把这话当成是最隐晦的表白。
　　可如今，再细细嚼来，那里面全是保护、牺牲、成全，又何曾有一刻说过爱呢。
　　为什么解除婚约？是因为知道这对我不公？
　　为什么保护我？是因为我是妹妹，是故交，是需要庇护的弱者？
　　那么，陆晚君，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
　　李云归的手指在被单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忽的，一阵彻骨的寒意袭来，她又想起了昏迷中那个挥之不去的梦魇。
　　梦里是一片没有尽头的漆黑，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铁锈味。
　　她看见陆晚君此刻却浑身是血，被两条粗大的黑色铁链吊在半空中。那铁链勒进她的皮肉里，血顺着裤脚滴落，在地上汇成了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
　　“放过她！求求你们放过她！”
　　李云归听见自己在哭喊，嗓子都喊破了，可四周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理会，只有那个被吊着的人，垂着头，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没了气息。
　　绝望之中，她发疯似的想要去解开那束缚，双手胡乱地抓扯着。
　　突然，手心传来一阵冰冷的触感。
　　她低下头，瞳孔骤然收缩，那锁住陆晚君的铁链，那条勒得她皮开肉绽的锁链，另一端竟然……竟然死死地攥在自己手中。
　　“不……不……”
　　她在梦里惊恐地松开了手。
　　“哗啦——”
　　随着铁链坠地，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还没等她喘过气来，眼前的画面骤然一变。
　　四周亮起了喜庆的红烛，耳边是热闹的唢呐声。她再一回头，只见陆晚君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身上不再是那身染血的衣装，而是换上了一袭流光溢彩的大红嫁衣，长发绾起，美得惊心动魄。
　　而在她身边，站着一位身形高大的男子，那男子的面容模糊不清……
　　“云归，你……要不躺下睡一会儿吧，我看你脸色又不太好了，白得像张纸似的。”
　　屈依萱担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她伸出手，探了探李云归的额头，虽没了昨夜那般烫手，却是一手的虚汗，凉津津的。
　　李云归确实也撑不住了。方才那一番关于“一厢情愿”的剖白，耗尽了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这点精气神。她顺从地点了点头，任由屈依萱扶着躺下，替她掖好被角。
　　“我就在这儿守着，你安心睡。”
　　随着屈依萱的话语落下，眼前的光亮被眼皮隔绝。然而，并没有所谓的安心，黑暗如同等待已久的猛兽，在她意识松懈的瞬间，便张开血盆大口将她再次吞噬。
　　昏昏沉沉间，她又坠入了那个充满铁锈与血腥味的梦魇。
　　依旧是那片无边无际的漆黑，依旧是那个被吊在半空中的身影。
　　这一次，李云归看得更清楚了。那并不是普通的铁链，那冰冷粗粝的玄铁之上，竟是用鲜血淋漓的笔触，刻着狰狞的大字。
　　左手那条，刻着“一厢情愿”。
　　右手那条，刻着“姐妹之情”。
　　这两条锁链，如同两条毒蛇，死死勒进陆晚君的皮肉里，深可见骨。陆晚君垂着头，那身衣服早已被鲜血浸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不……不是的……”
　　李云归看着这一幕，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她发疯似的冲上去，想要托起陆晚君的身体，想要减轻那锁链的重量，嘴里语无伦次地辩解着，那是对自己灵魂的审判：
　　“这怎可能是一厢情愿……明明她也……”
　　“陆晚君，你告诉我，我没有……我只是想陪着你……”
　　可是无论她如何哭喊，那两条锁链却越收越紧，仿佛是在嘲笑她的虚伪。巨大的恐惧让她本能地想要逃离这个地方，她转身拔足狂奔，在那条看不见尽头的黑暗道路上跌跌撞撞。
　　不知跑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了喜庆的唢呐声，尖锐高亢，刺破了黑暗的死寂。
　　道路的尽头，红烛高照。
　　李云归猛地停下脚步只见前方的光影里，陆晚君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不见了。她换上了一袭流光溢彩的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美得惊心动魄。她并没有回头看李云归，而是迈着轻盈的步伐，一步步走向黑暗深处那个身形高大、面容模糊的男子。
　　那是正常的生活，那是周姨口中的安然一生。那是她的退路……
　　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红色背影，李云归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撕裂。
　　嫉妒、不甘、占有欲……那些被她平日里用理智死死压制的情绪，此刻在梦境中彻底爆发。
　　“不许走！”
　　心痛如绞之下，她早已忘了什么成全，什么放手。她只是本能地不想失去她。
　　“陆晚君，回来！”
　　她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
　　“哗啦——”
　　刺耳的铁链声再次炸响。
　　原本温馨喜庆的画面瞬间支离破碎，红烛熄灭，唢呐声断。
　　那个穿着嫁衣的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陆晚君凄厉的闷哼声。
　　李云归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她看着那两条刻着“一厢情愿”与“姐妹之情”的铁链再次从黑暗中窜出，瞬间贯穿了陆晚君的肩胛骨，将她重新高高吊起。
　　鲜血如注，瞬间染红了地面。
　　陆晚君奄奄一息地挂在那里，像是个破败的布偶，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隔着虚空，静静地看着李云归。
　　仿佛在说：你看，这就是你要的在一起。


第70章 
　　“呼——”
　　李云归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云归！怎么了？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正趴在床边打盹的屈依萱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连忙坐直身子，伸手去摸她的脸。触手是一片冰凉的湿意，屈依萱心里一惊，忙不迭地去拿热毛巾，“别怕别怕，梦都是反的，没事了，啊，没事了……”
　　李云归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屈依萱替她擦着汗。她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瞳孔尚未完全聚焦，里面还残留着梦境最后那一幕——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那流了一地的血。
　　“云归，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啊……”
　　屈依萱替她擦完汗，把毛巾往盆里一扔，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心疼：“你这到底是撞了什么邪？你要不跟我说说，好不好？哪怕是哭出来也好，总比现在这样把自己憋成个闷葫芦强。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这样下去，你怎么好得了？”
　　她蹲在床边，仰头看着好友，眼圈都红了：“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互相兜底，你别怕，就算是你把天捅了个窟窿，我也能给你找女娲石去补上。有什么是不能跟我说的？”
　　李云归的眼神终于动了动，视线缓缓落在屈依萱那张真诚的脸上。
　　那一瞬间，她真的很想把一切都倒出来。告诉她那个“少君”其实是“晚君”，告诉她自己爱上了一个女子，告诉她自己正面临着怎样的灵魂拷问。
　　可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说。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隐在暗处的毒蛇尚未暴露，多一个人知道，陆晚君就多一分风险，多一分杀身之祸的可能。
　　她赌不起，也不敢赌。
　　“依萱……”李云归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不是我不信你。只是有些事……连我自己都还没想明白，又怎么同你说？”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屈依萱的手背上，道：“别逼我了，好么？让我……让我自己静一静，也许过阵子，就好了。”
　　屈依萱看着她那副把自己裹得紧紧的、拒绝任何人靠近的模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那一肚子的疑问和劝慰都咽了回去。
　　“行吧。”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反握住李云归的手，“我不问了。我就在这儿陪着你，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随时告诉我。”
　　病房里静得只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李云归靠在床头，眼神空洞地望着那一小方夜空，像是在等天亮，又像是在等某种审判的降临。而屈依萱则趴在床边，虽然没再睡着，却也始终没有松开握着她的手。
　　就这样，两个各怀心事的女子，枯坐到天亮。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病房，还没等查房的护士推门，走廊里便传来了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了的脚步声。
　　房门被轻轻推开，李成铭、周云裳和陈疏影提着大大小小的保温桶鱼贯而入。
　　早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屈依萱便极有眼色地让医院值班室往李公馆挂了个电话，只说云归已经醒了，烧也退了，让长辈们安心多睡会儿再来。可这帮爱女心切的长辈哪里还能睡得着？这不，太阳才刚露头，便急吼吼地赶来了。
　　“醒了？哎哟，云归，可算是醒了！”
　　周云裳一进门，视线便黏在了李云归身上。见她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好歹是靠坐在床头，眼神也清明了不少，悬了一整夜的心这才“咚”地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她把手里的食盒往床头柜上一搁，几步走到床边，伸手就去摸李云归的额头，触手是一片温凉，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连声念叨：“菩萨保佑。只要退了烧就好，退了烧就好。”
　　“爸，周姨，嫂子……”李云归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满含关切的脸，心头一酸，“让你们担心了。我现在觉得好多了，真的。”
　　“哼，你也知道让我们担心！”李成铭在一旁板着脸，虽然嘴上还是那副严厉的调子，可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平日里看着让人省心，这一病起来倒是比谁都吓人。以后若是有哪里不舒服，第一时间就得说，再敢这么硬扛着，看我罚不罚你！”
　　“是是是，云归这次肯定知道错了。”陈疏影在一旁笑着打圆场，一边手脚麻利地打开保温桶，盛出一碗热腾腾的燕窝粥，“爸也就是嘴上凶，今儿这一大早可是亲自去厨房盯着火候的。来，云归，趁热喝点，这里面加了百合，最是润肺安神的。”
　　“还有这个，这是我特意从辰海带来的老参，回头让大夫看着给炖了。”周云裳拍了拍李云归的手，叹道，“你这身子骨太虚，得好好补补。”
　　一时间，病房里充满了久违的烟火气和家人的絮叨声。屈依萱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也跟着松了口气，笑着打趣道：“伯父，周姨，疏影姐，你们要是再这么喂下去，云归出院的时候怕是要胖三圈了，到时候穿旗袍可就不好看了。”
　　“胖点好，胖点有福气！”周云裳慈爱地看着李云归，“咱们云归啊，就是太瘦了，得多吃点。圆滚滚的身体底子才能好呢。”
　　众人说笑着，李云归乖顺地喝着粥，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
　　这份温暖越是真实，她心底的那片冰原就越是荒凉。
　　接下来的日子，在医生和家人的“高压政策”下，李云归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医院里修养。
　　李成铭和周云裳每日轮流来送饭，陈疏影更是恨不得把半个陆家都搬进病房，连刚入职一直忙工作的陈天烬也来看望了好几次。而屈依萱则成了这里的常客，她依然每天下了班就往医院跑，有时候带着从厅里听来的小道消息，有时候带着几本新出的画报，变着法儿地逗李云归开心。
　　只是，那曾听到她咳嗽翻墙而来的人如今了无音讯，久盼未归……
　　“三班！注意左翼！那是敌人的冲锋！”
　　班长董小豹粗厉的吼声在满是硝烟的战壕里炸响。他趴在掩体边沿，手里举着望远镜，满脸泥灰，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
　　“陆少君！给我压住那个火力点！别省子弹！”
　　“是！”
　　陆晚君大吼一声，双手死死抵住还在发烫的二四式重机枪握把。她的脸颊被弹壳划出了一道血口子，混着泥土和汗水，显得格外狼狈，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几日的训练强度几乎达到了人体极限。模拟巷战、夜间强行军、毒气防御……每一项都是在玩命。
　　“供弹！”她头也不回地喊道。
　　身旁的副射手动作麻利地将新的帆布弹带压入受弹口。
　　“哒哒哒——”
　　沉闷而有节奏的枪声再次响起，那条长长的火舌如同死神的鞭子，将远处的一排标靶瞬间撕碎。
　　直到深夜，这场令人窒息的对抗演练才终于鸣金收兵。
　　陆晚君瘫坐在战壕里，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怎么？又想媳妇了？”董小豹挪到她身边，递给她一块黑乎乎的土豆，陆晚君接过直接就往嘴里塞，现在的她真的饿极了。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理会董小豹的调侃，陆晚君皱着眉头看向前方的战壕，董小宝一愣，随即压低了声音：“你小子，感觉挺灵啊。我刚从团部听来的消息，最近咱们周边的调动有些不正常。”
　　他指了指北边：“不仅是辰海那边落日国的海军陆战队在增兵，就连平锦那边的气氛也不对劲。而且……”他顿了顿，神色凝重，“最近上面下发的作战地图，已经从单纯的防御图，变成了更详细的城市街道图。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
　　陆晚君的手猛地一紧。
　　城市街道图……这意味着，战火可能会直接烧进繁华的都市，甚至，烧进……南都。
　　“风雨欲来啊。”
　　陆晚君喃喃自语，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沉睡在夜色中的城市轮廓。那里万家灯火，还是一片祥和，可这祥和之下，却已是暗流涌动。
　　“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董小豹见气氛有些沉重，伸手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试图把这股子压抑拍散，“当务之急，是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别墨迹了，全连五公里持械奔袭。走走走！”
　　说着，董小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扯着嗓子招呼其他人：“全体都有！带上家伙，起立！”
　　“要命了！”
　　“我的亲娘咧，又要跑？咱们可是重机枪班！这玩意儿死沉死沉的，还要持械奔袭？”
　　战壕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声。
　　“少废话！”董小豹一脚踹在还在磨蹭的弹药手屁股上，“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都给我麻利点！”
　　众人嘴上骂骂咧咧，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慢。
　　“咔哒——”
　　连接销锁定，三脚架折叠。
　　“起！”
　　陆晚君一声低喝，再次将那挺沉重的二四式重机枪扛上肩头。身后的战士们也迅速背起弹药箱和备件包。
　　随着董小豹一声哨响，这支八人的小队立刻冲出战壕，扛着沉重的机枪，在夜色中快速奔袭起来。


第71章 
　　春末的午后，阳光虽然明媚，却透着一股子燥热。
　　医院后花园的林荫道上，屈依萱推着轮椅，正带着李云归出来散心。
　　“今儿这天色倒是好，你看那边的蔷薇，开得多艳。”屈依萱指着花坛，“等你这腿脚利索了，咱们也去郊外踏踏青，总闷在这医院里，没病也要闷出病来了。”
　　李云归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条薄毯，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比起前几日确实好了不少。她顺着屈依萱的手指看去，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那笑意虽淡，却难得带了几分真切的松弛：
　　“是啊，都快入夏了……也不知道这花还能开几日。其实，我已经好多了，哪还需要这般精细养着，我看今儿个就能出院了才对。”
　　“想得美！”屈依萱一听这话，立马柳眉倒竖，绕到轮椅前面，双手叉腰，“王主任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说你这身子骨底子虚，这次心火烧得厉害，必须得彻底养好了才准放人。你要是敢偷跑，我就……我就去找伯父告状，说你不遵医嘱！”
　　“喂，屈大小姐，多大人了，怎么还学会告状了？”李云归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坏笑，“怎么？难道你就没弱点不成？信不信等你下次来，我回家就把你的小野猫藏起来，让你满世界找不到。”
　　“李云归！你敢！”
　　屈依萱一听这话，顿时眼睛瞪得溜圆，张牙舞爪地就要去挠李云归的痒痒：“好啊你，刚醒没两天就学会恩将仇报了是吧？亏我这些天衣不解带守着你，你个小没良心的，看我不收拾你！”
　　“哎呀……别闹……痒……”李云归笑着往轮椅里缩，一边躲一边求饶，“好了好了，我错了还不成吗？不藏你的宝贝疙瘩，快住手……”
　　两人笑闹成一团，清脆的笑声惊飞了花坛边的几只麻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刺耳的刹车声猛地撕裂了花园的宁静。
　　“吱——！！”
　　一辆涂着迷彩、满身尘土的军用卡车像头失控的野兽，不管不顾地从大门冲了进来，一个急刹，猛地停在了急诊楼前的空地上，甚至没顾得上避让花坛边的行人。
　　“啊！”
　　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屈依萱尖叫了一声，推着李云归跑开，待看清是一辆车后，忍不住骂道：“干什么呀，这可是医院！还有没有规矩了！”
　　李云归也被这动静惊得心头一跳，原本有些红润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她安抚地拍了拍屈依萱的手背，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越过好友的肩膀，投向那辆卡车。
　　“快！担架！担架呢！”
　　车还没停稳，驾驶室的车门就被粗暴地推开。一个穿着灰绿色军装的身影跳了下来，声音沙哑焦急，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慌乱。
　　那人身形瘦削却异常挺拔，虽然满身泥污、头发凌乱，但那个背影……
　　李云归的瞳孔猛地一缩，抓着毯子的手瞬间收紧。
　　哪怕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哪怕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狼狈模样，她也能一眼认出来——那是她日思夜想、却又不敢想的人。
　　“少君？”
　　屈依萱也认出来了，原本还叉着腰准备找人理论的架势瞬间僵住了，随即惊喜地叫道：“云归你看！是陆少君！他训练完回来了！”
　　李云归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是她……两个月不见，她瘦了。
　　原本就清瘦的肩膀此刻显得愈发单薄，那身原本合体的军装穿在她身上，竟然有些空荡荡的……
　　看着这样的陆晚君，李云归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发颤。
　　她独自在外，这几个月到底吃了多少苦？
　　视线再往上移，李云归的目光猛地凝滞在她的侧脸上，那里有一道刚结痂不久的血口，混着黑色的灰和汗水，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那是怎么弄的？除了脸上这处，身上还有别的伤吗？那衣服下面，是不是也藏着无数道她看不见的伤痕？她身负“女儿身”的秘密，若有伤一定尽可能隐瞒，不让人治疗独自硬扛的。可人到底不是铁打的，这般扛，能扛多久呢？
　　想到这些，李云归死死咬着下唇，眼底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她本能地想要起身，想要冲过去抱住那个狼狈的身影，想要用手帕擦去她脸上的泥灰，想要轻声问一句“疼不疼”。
　　那一刻，所有的理智，都在这一眼万年的重逢里溃不成军。
　　“少……”
　　蓦然开口，李云归抬起手朝陆晚君朝了一下，下一秒，只见陆晚君冲到卡车后斗，和几名闻讯赶来的医护人员一起，小心翼翼地抬下了一副担架。
　　担架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因为失血过多，那人的脸已经看不清了，但他的一只手却死死地、像是抓着这世间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着陆晚君的手腕。
　　“古彦！撑住！大夫马上就来！”
　　陆晚君一边跟着担架跑，一边低下头，凑在那个男人耳边大声喊着。她满脸都是混着汗水的泥灰，那双平日里总是清冷淡然、只对自己展露笑颜的眼睛，此刻却写满了从未见过的惊惶与焦急。
　　她甚至没有试图挣开那个男人的手，反而用另一只手覆上去，紧紧回握住，像是在给他传递力量。
　　余下的声音，就此湮灭在李云归的喉咙里。
　　“轰——”
　　李云归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云归？你怎么了？”屈依萱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头一看，却被她脸上的神情吓了一跳。
　　那不是久别重逢的喜悦，而是一种令人心碎的、绝望到了极点的死寂。
　　“依萱……”李云归的声音轻得像是要碎掉，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推我回去。”
　　“啊？可是陆少君他……”屈依萱指着那个已经冲进大厅的背影，有些不知所措，“好不容易见着了，不去打个招呼吗？”
　　“推我回去！”
　　李云归猛地抬起头，眼底泛起一层可怕的红，声音里带着颤抖的哭腔，那是她最后的自尊在尖叫：
　　“现在！马上！带我走！”
　　屈依萱被她这副模样吓坏了，哪里还敢多问，连忙调转轮椅的方向，推着她飞快离开。
　　轮椅碾过地面的细石，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李云归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那交握的双手；她更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冲上去质问，把自己变成一个面目可憎的疯子。
　　“云归……”
　　屈依萱一边推着轮椅，一边担忧地看了一眼轮椅上那个颤抖的背影，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结。
　　她是真的不明白。
　　当初，在那张登上《良友》画报、闹得满城风雨的照片里，“陆少君”与另一位女子亲密无间。那时候，全城的人都在看李家的笑话，连自己这个局外人都气得火冒三丈，恨不得冲去把那个“负心汉”揍一顿。
　　可那时的李云归呢？她只是淡淡地笑着，甚至还反过来安慰自己，那份从容大度，那份全然的信任，曾让屈依萱佩服得五体投地。
　　可如今……
　　不过是送个受伤的战友进医院而已，为何当初面对女子的亲密能一笑置之，如今面对一个普通战友，反应却激烈至此，甚至伤心欲绝到了这般地步？
　　这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风吹过花园，卷起几片残落的蔷薇花瓣，很快便被那辆突然闯入的军车留下的尾气与尘土掩埋。
　　那一日之后，南都的春意仿佛在一夜之间便尽数褪去了。
　　蝉鸣声起，燥热的暑气开始在南都大树的枝头蔓延。
　　作者有话说：
　　找了个地方一边赚生活费，一边写小说，24小时一班，好家伙，好可怕的排班


第72章 
　　晚君亲启：
　　见字如面。
　　南都春深，柳絮已老。想来军中岁月倥偬，君一切安好。
　　今日提笔，非为诉离愁，亦非为道平安，实有一事，积郁于心久矣，不得不言。
　　忆往昔，两家因长辈戏言，定下这一纸秦晋之好。
　　婚约本是汝亡兄之盟，如今却履于你我二人身上，实乃荒唐。
　　你我皆为女儿身，本该是金兰之契，却因这身份桎梏，作此违心之约，实属不该，于我等亦属不幸。
　　这段时日，我每每思及此，只觉心中惶恐，夜不能寐。
　　如此离经叛道之举，非我所能承受；如此有名无实的虚妄，亦非我之所求。
　　今日，云归斗胆，欲效仿古人，断情绝义。
　　自此之后，婚约作废，各寻良人。
　　望君念及两家世谊，勿复相寻，勿再相扰。
　　山高水长，愿君珍重。
　　此生，不复相见。
　　李云归写于
　　民国二十六年四月
　　辰海，十六铺码头。
　　江上的风带着初夏特有的潮湿与腥咸，卷起千层浊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远处，几艘巨大的军舰像沉默的钢铁巨兽，静静地停泊在江心，炮口虽然还覆盖着帆布，却已透出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
　　陆晚君独自立在栈桥尽头，身姿挺拔如松，可那背影在浩荡江风中，却显出几分难以言喻的萧索。
　　那日自此处携手回到南都时，两人曾并肩立于船头，指点江山，讨论时局。那日，云归说舍不得辰海，而自己曾握住她的手，说还会陪她再回来。
　　言犹在耳，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一抹温软的触感。
　　如今，寥寥数月，却是物是人非。
　　自那日将重伤的古彦送进南都医院后，连口水都未及喝，部队便接到急电，连夜拔营，秘密调防至辰海一线驻守。
　　这两个月来，她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在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构筑工事、勘测地形。
　　也就是在这两个月里，那封母亲带来的家书，成了她唯一的念想，也成了她最大的梦魇。
　　陆晚君慢慢地从贴身的胸袋里掏出那封折痕处都快要断裂的信纸。
　　这两个月来，每当无事可做，或是训练间隙的片刻安宁，她都会像着了魔一样拿出这封信。
　　她一遍又一遍地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试图从那冷静得近乎残忍的笔触里，找出一丝一毫的“言不由衷”，找出一丁点“被逼无奈”的蛛丝马迹。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如此离经叛道之举，非我所能承受；如此有名无实的虚妄，亦非我之所求。”
　　“作此违心之约，实属不该，于我等亦属不幸。”
　　这两个月来，这些字句就像是一把把钝刀，在她的心口反复拉锯，直到那里结成了一层厚厚的、不再流血却依然会疼的痂。
　　云归啊，原来，我之所求，是你之不幸……
　　陆晚君对着滔滔江水，低声唤着那个名字。她不懂，分开的那段时间，李云归为何如此，何止如此。
　　可是，接到这封信的那一刻，她连得到一个答案的资格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晚，最后一抹残阳也被江水吞没。陆晚君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躯，收起信，转身向家中走去。
　　陆公馆，灯火通明。
　　周云裳和彭书禹早早就备好了一桌子好菜。
　　“君君回来了？快，洗手吃饭，今儿特意让人做了你爱吃的响油鳝糊。”周云裳一见她进门，便热情地迎了上去，帮她脱下外套。
　　陆晚君轻笑着，顺从地让母亲忙活：“妈，辛苦您了。我自己来就好。”
　　说罢，走到桌边，先给大夫人彭书禹盛了汤，又给周云裳布了菜，礼数周全，温和恭顺。
　　“君君。”彭书禹忍不住开口，“是不是部队里太累了？近来你实在瘦了许多。”
　　“还好，最近训练是紧了些，不过我都撑得住。”陆晚君放下筷子，用手帕擦了擦嘴角，语气温和地安抚着，“您别担心，我身体底子好，过阵子就能养回来。”
　　周云裳和彭书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忧虑和无力。她们能感觉到孩子心里的苦，可孩子不想说，她们也不敢逼问，只能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点表面的平静。
　　“那就好，那就好。”周云裳强笑着点了点头，给陆晚君夹了一块最好的鳝段，“来，多吃点。明儿一早就要归队了，在部队里可吃不到这么好的菜。”
　　“谢谢妈。”陆晚君乖巧地接过来，低头吃着。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每个人都在努力说着轻松的话题，可空气里却始终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饭后，陆晚君回房收拾行李。明日一早就要归队，这一次，或许很久都不回来了。虽然上峰的命令还没正式下达，但这几日团部频繁的电报往来、连夜加固的工事、以及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浓烈的硝烟味，都在无声地预示着，那场蓄谋已久的风暴，已经逼近了家门口。
　　她将几件换洗的衣物塞进皮箱，动作利落干脆。收拾到最后，她的手停在了桌上那盏台灯旁，台灯下，是一个木盒。
　　盒子里没有金银细软，也没有机密文件，满满当当塞着的，全是关于同一个人的痕迹。
　　最上面是一沓厚厚的剪报。从李云归第一次在校刊上发表豆腐块大小的文章，到后来针砭时弊的社评，甚至是她在投稿拍摄的几张并不完美的风景照……每一张都被她小心翼翼地剪下来，按时间顺序编好号，有些已经泛黄。
　　那是她在无数个不能相见的日子里，哪怕隔着山海，也要拼命去捕捉的、关于那个人的一切。
　　在所有这些零碎物件的最底下，静静地躺着一份红底金字的婚书。
　　那是当年家中给哥哥陆少君与李云归订下婚约时的红书。她还记得订下婚约那日，全家喜气洋洋地准备去南都下聘。母亲周云裳特意给她做了新衣裳。
　　那是她为数不多可以名正言顺见到李云归的机会，可是她没去。
　　她至今都记得自己那是怎样以身体不适为由，死死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任凭门外母亲和哥哥如何焦急呼唤也不肯开门。
　　因为就在那一刻，就在听到定亲二字的瞬间，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心底涌上来的不是对兄长的祝福，而是一种足以吞噬理智的嫉妒。
　　她嫉妒那个可以光明正大站在李云归身边的哥哥。
　　她甚至……把那个从小最疼爱她的亲哥哥，当成了情敌。
　　这种背德的念头让她感到恶心，害怕。她不敢去南都，她怕自己一见到那个场面，就会控制不住露出那双嫉妒的眼睛，这样，便会毁了一桩喜事。
　　后来哥哥没了，她顶上了这个身份。
　　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这是上天对她那份隐秘情感的惩罚，也是一次残酷的成全。
　　每一次与李云归的并肩同行，都是她在用哥哥的名字，窃取那份本不属于她的缘分。
　　她以为只要自己做得足够好，只要自己拼了命去守护，就能洗清那份“窃取”的罪孽，或者，奇迹出现，能让这份红书真正属于她们。
　　可如今……
　　“婚约本是汝亡兄之盟……”
　　那封诀别信上的字句再次在脑海中炸响，字字诛心。
　　原来，无论她怎么努力，在云归眼里，她只是那个错误的替身。这份红书，从始至终都是哥哥的，不是她的……
　　陆晚君她伸出手，想要最后再触碰一下那份红书，喉头却突然涌起一股腥甜。
　　其实细算起来，她们儿时不过寥寥几面之缘，后来更是远隔山海。到底是如何，自己竟然将这个人放进了心底那么久？久到仿佛成了呼吸的本能，久到甚至甘愿为了这份不属于自己的缘分，画地为牢？
　　思考良久，陆晚君没有答案。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爱一个人这回事，就是如此，毫无道理可讲的……
　　陆晚君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心如刀绞的剧痛，缓缓合上了盖子，重新上了锁。
　　她没有带走它们。
　　只带走那封贴身的诀别信，也作为……哪怕是恨，也要陪着她走完最后一程的唯一念想。可其实，除了思念，她对那个人，又何曾恨过半分？
　　楼下，周云裳和彭书禹早已红着眼眶在等着了。陆晚君上前，郑重地给两位母亲磕了个头，说了些“保重身体”、“勿念”的话，便再也不敢多看那满屋的灯火一眼，提着箱子，毅然走进了夜色中。
　　作者有话说：
　　云小归啊，你听劈叉了，你周姨不是那个意思啊。
　　哎，这两没谈过恋爱的孩纸，开始各自自苦了，不过我总觉得什么外界的东西是动摇不了她们两个这样性格的人的，只有她们自己把心里这些坎儿过去，前路才可通达


第73章 
　　7月，南都。
　　这几日的蝉鸣似乎比往年都要聒噪，燥热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让人心慌的气息。
　　琴槐时报编辑部，原本井然有序的办公大厅此刻却像是炸开了锅。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电报机的“滴滴”声响成一片，每个人都在疾步奔走，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凝重。
　　“快！头版！头版全部撤换！”
　　主编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刚刚收到的电文，声音因为极度亢奋而变得嘶哑：“急电！昨夜落日军借口演习挑衅，炮轰宛城！第29军奋起还击！打起来了！真的打起来了！”
　　“轰——”
　　这个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角落里的办公桌前，李云归正埋首在一堆凌乱的照片中。听到这个消息，她猛地抬起头，手中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墨水晕开了一片。
　　打起来了，那……
　　目光不自觉落在钢笔上那个小小的云朵纹路上，恍然之间，脑海浮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还没等她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主编已经开始点将：“现在全城的学生和民众都在往国民政府和夫子庙那边聚集，我们要拿到第一手的现场报道！”
　　话音一落，众人立刻行动起来，街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打倒落日帝国主义！”、“誓死不当亡国奴！”的口号声震耳欲聋。学生们举着横幅，工人们挥舞着拳头，那些平日里为了生计奔波、甚至有些麻木的脸庞上，此刻全都写满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愤怒与激昂。
　　李云归举起相机，不断地按下快门。
　　“咔嚓、咔嚓、咔嚓……”
　　“在我们的国土上演习，还率先发动攻击。妈的，这些小鬼子，这叫什么事儿！”
　　街上不断有得知消息都行人路过，议论纷纷。
　　身旁，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指着报童手里的报纸，气得浑身发抖，平日里的斯文扫地：“妈的，这些小鬼子，欺人太甚！真当我们华夏没人了吗？”
　　“打！必须打！”一个年轻的学徒工红着眼眶大喊，“就算是拼光了，也不能让他们再前进一步！”
　　“对！我这就去报名参军！”
　　“我也去！我有力气，能扛枪！”
　　群情激奋，声浪如潮。
　　看着眼前一群一群激奋而过的游行人群，李云归拿出笔记本，写道：
　　【社论：在这片土地上，再无旁观者】：“昨日之宛城，枪声未歇；今日之南都，怒火已燃。落日国借口演习，
　　炮轰宛平，此非边境摩擦，此乃亡国之兆！在这片土地上，早已没有旁观者。
　　忍耐已到尽头，妥协便是自杀。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皆有守土抗战之责。
　　既已退无可退，那便唯有死战！
　　战则存，不战则亡！”
　　写完最后一笔，李云归合上笔记本，正准备换个角度继续拍摄游行的人潮，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突然穿过人群，带着急促的喇叭声停在了她身旁。
　　车窗摇下，露出主编那张难掩激动的脸：“云归！快上车！”
　　“主编？”李云归一愣，“怎么了？”
　　“大消息！天大的消息！”主编一把拉开车门，声音压得很低，却掩饰不住其中的颤抖，“内线刚刚传来的可靠情报，委员长已经抵达庐市，准备就此次事变发表正式讲话！这一次，不再是抗议，不再是斡旋，而是真正的……宣战！”
　　李云归心头猛地一震。
　　庐市……那个决定着国家命运的地方，终于要发出声音了吗？
　　她二话没说，抱着相机和采访本就钻进了车里。
　　“去庐市？”
　　“对！现在就走，必须赶在其他报社之前拿到第一手稿子！”主编一脚油门踩到底，轿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喧嚣的市区，直奔城外而去。
　　车窗外，南都的街道飞速倒退。李云归紧紧抓着扶手，目光透过车窗，望向窗外的纷乱。
　　此刻，风雨欲来，山河激荡。
　　卢桥的枪声震碎了最后的和平幻梦。南都的报童还在街头嘶吼着号外，而远在数百里外的苏南大地上，战争的脚步声已清晰可闻。
　　陆晚君所在的部队，在结束了辰海周边的短期驻训后，接到了那一纸绝密调令，全线构筑国防工事。
　　“快！三班的，把这批水泥扛上去！”
　　“别偷懒！坑挖深点！这可是咱们自己的掩体！”
　　烈日下，工地上号子声此起彼伏。
　　陆晚君脱去了那身被汗水馊透的灰布军装上衣，只穿着一件满是泥点子的白衬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因为长期操纵重机枪而练得结实紧致的小臂。她和周围的普通士兵没有任何两样，甚至比他们干得更狠，扛着沉重的水泥袋，在泥泞的工地上来回奔波。
　　她的肩膀被粗糙的水泥袋磨破了皮，结了痂，又被新一轮的重压磨破，渗出血水染红了衬衫。手上全是厚厚的老茧和新添的伤口，那是和冰冷的钢铁、粗粝的沙石日夜厮磨留下的印记。
　　“少君，歇会儿吧。”班长董小豹看着她那副不要命的样子，忍不住把水壶递过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都连着干了三个大夜了，你这小身板不要命了？”
　　“我不累。”
　　陆晚君接过水壶猛灌了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把沙子。她没有停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重新抄起铁锹，机械地将一铲铲泥土填进战壕。
　　她怎么能停下？
　　只有这种极度的身体疲惫，只有这种让肌肉酸痛到麻木的劳作，才能让她在深夜蜷缩在工棚的角落里时，不去想那封信上的每一个字，不去想那个人此时在南都又在做些什么。
　　每当她看着这道逐渐成型的坚固防线，看着那些冰冷的碉堡和战壕，心里就会涌起一种近乎悲壮的安慰。安慰自己，即便没有她，一切也并非不值得。
　　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没有理会董小豹的阻拦，陆晚君重新扛起水泥袋，朝百米之外的战壕送过去。
　　日子就这样在汗水、泥土与沉默中一天天过去。
　　直到八月初，那道来自最高统帅部的急电，终于打破了这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全军注意！即刻开拔！目标——辰海北！”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战场预警


第74章 
　　“全军注意！即刻开拔！目标——辰海北！”
　　随着这道命令的下达，原本沉寂的营地瞬间活了过来，像是一台被注入了燃油的庞大机器。
　　夜色如墨，大雨倾盆。
　　教导总队步兵第1团第3营的数百名官兵，正如同幽灵一般，在泥泞的街道上急速穿行。没有火把，没有口令，只有沉重的军靴踩在水坑里的闷响，以及偶尔响起的金属碰撞声。
　　“快！跟上！别掉队！”
　　董小豹压低了嗓门，在雨幕中挥舞着手臂，那张平日里嬉皮笑脸的脸上此刻全是肃杀。
　　陆晚君作为三班的主射手，肩上扛着那挺重达几十斤的二四式重机枪枪身。冰冷的钢铁死死压在早已结痂的肩膀上，雨水顺着钢盔的帽檐如注般流下，迷住了眼睛，又流进嘴里，咸涩得发苦。
　　她的脚步却异常轻快，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亢奋。
　　因为，这一天，终于来了。
　　自从一个月前离开辰海驻地，她们在外围防线修了整整一个月的碉堡，挖了整整一个月的战壕，每天都在盼着挺进市区，包围落日租界！
　　“到了！前面就是八字桥！”
　　队伍在一片废弃的民房前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这是一次极为成功的秘密渗透，数百名官兵如同幽灵般潜伏在夜色中，就连一声咳嗽都被死死压在喉咙里。
　　透过雨幕，隐约可见前方几百米外，那一排排路灯下的落日租界关卡。
　　那里静悄悄的，几个敌军哨兵正抱着枪，靠在沙袋上打盹，偶尔有几个换岗的也是睡眼惺忪，甚至还在骂骂咧咧地抱怨这鬼天气。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就在几百米外的黑暗中，几十挺黑洞洞的枪口已经死死锁住了他们的脑袋。
　　“好极了！”董小豹趴在断墙后面，兴奋得浑身都在发抖，声音压得极低，“这帮小鬼子还在做梦呢！连个暗哨都没放！咱们这位置绝了，居高临下，还是侧翼！”
　　他指了指那个还在亮着灯的岗亭：“只要咱们重机枪一架，这一梭子下去，别说这几个哨兵，就是后面那半个中队的营房，咱也能给它包了饺子！这可是送到嘴边的肥肉啊！”
　　陆晚君没有说话，动作快得惊人。她在黑暗中熟练地摸索着，指挥副射手悄无声息地架好三脚架，装上沉重的枪身，将冰冷的帆布弹带压入受弹口。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金属碰撞的声响。
　　“咔哒——”
　　极轻的一声，子弹上膛。
　　黑洞洞的枪口，如同毒蛇的信子，探出了掩体，直指那个毫无防备的敌军哨所。
　　陆晚君屏住呼吸，透过准星，她甚至能看清那个落日兵嘴里叼着的半截香烟。
　　太近了。
　　太容易了。
　　这简直是一场完美的伏击。
　　只要一声令下，她就能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将这第一道防线瞬间撕碎。
　　与此同时，距离前线仅仅几公里的第9集团军前线指挥部。
　　这里的空气比战壕里还要凝重百倍。
　　李云归站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采访本，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她身上那件便于行动的卡其色工装上还沾着雨露。
　　冲突爆发以后，庐市访问以后。她明白，这不再是以前那种局部冲突，这是关乎民族存亡的决战。作为一名记者，她不能再躲在安稳的后方，她要到最前线去，用手中的笔和镜头，记录下这个民族在绝境中发出的怒吼。
　　为了这个信念，她不顾父亲李成铭的阻拦，硬是凭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挤进了这个只有男人和硝烟的地方。
　　“报告总司令！各师已到达指定攻击位置！”
　　一名参谋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指着墙上那张被红蓝铅笔画得密密麻麻的作战地图，声音因为亢奋而微微发颤：
　　“88师已控制辰海北要点！87师已突进至杨树！教导总队第1团……已秘密潜伏至八字桥侧翼，枪口已经顶到了落日租界的脑门上！”
　　听到“教导总队”这四个字，李云归正在记录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痕。
　　那一瞬间，被她刻意封存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死死锁住了地图上那个代表着八字桥的小红点。
　　那里……是她在吗？
　　原来，命运竟如此弄人，即便她是为了家国大义而来，却终究还是与那个让她痛彻心扉的人，站在了同一片天空下。
　　其实……也对，李云归苦笑，她们的理想本无不同，她们都在为国而战斗，终究，殊途同归罢了。
　　思绪稍稍偏离，立刻被坐在主位上的张靖邦霍然起身打断，只见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已经形成的完美包围圈，紧握的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
　　“好！很好！这一仗，我要把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子赶下江喂鱼！”
　　“传我的令——”
　　将军深吸一口气，正要下达那个让所有人热血沸腾的总攻命令。
　　就在这时，桌上那部红色的专线电话，突然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
　　将军眉头一皱，伸手抓起听筒：“我是。”
　　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见将军原本意气风发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握着听筒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什么？暂停？！”
　　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怒：“委座！现在箭已在弦上！我的部队已经顶到了鬼子鼻子底下了！只要两个小时……不，一个小时！我就能拿下对面！”
　　然而，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冷酷而坚决，透过失真的电流声传了出来：
　　“……各国公使正在调停，不可轻启战端，不可授人以柄。这是命令。”
　　“啪！”
　　将军猛地挂断电话，力度之大，仿佛是要将那台无辜的机器砸碎。
　　“混账！简直是混账！”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上面的茶杯都在乱跳：“人家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还在谈什么狗屁调停！这仗还没打，先把咱们自己的手脚给捆上了！”
　　指挥部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说话。那些刚才还兴奋不已的参谋们，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
　　李云归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浑身发冷，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她是个记者，她不懂军事指挥，但她懂人心，懂局势。她知道这个“暂停”对于前线那些已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士兵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本来可以速战速决的胜利，正在一点点变成一场注定的、漫长的流血牺牲。
　　她的目光再次落向地图上的那个红点。
　　晚君……还有那千千万万的将士们……
　　如果连上面的人都在犹豫，都在退缩，那他们这些在最前线苦苦支撑的人，该有多绝望？
　　李云归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眼底的酸涩，重新翻开一页纸。
　　她要写。
　　她要把这一刻的憋屈、这一刻的荒谬、还有前线将士们即将付出的代价，全都记录下来。
　　李云归正要提笔记录，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李记者……那个，俺不太懂。”
　　李云归回过头，看见一个负责给指挥部送开水的年轻后勤兵正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个大铁壶。他看起来还没满十八岁，脸上带着还没褪去的稚气，眼神里却满是迷茫和焦急。
　　“怎么了？”李云归放轻了声音。
　　“俺就是不明白，”小战士指了指那个被摔在地上的电话，又指了指窗外，“明明咱们都把刀架在鬼子脖子上了，为啥不让砍下去？那个什么……调停？到底是谁在调停？他们凭啥管咱們打仗？”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的哭腔：“俺哥就在前面的尖刀连，他说今晚就要带俺去虹子口喝庆功酒的。这一停，要是鬼子援兵来了，俺哥……俺哥咋办？”
　　这个问题，简单，直接，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云归的心口。
　　是啊，为什么？
　　为什么在自己的国土上打侵略者，还要看别人的脸色？
　　李云归看着小战士那双清澈却迷茫的眼睛，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她合上笔记本，轻轻叹了口气，指了指墙上那张地图上的辰海租界区域，用一种尽量通俗易懂、却又残酷无比的语言解释道：
　　“这里是租界，这里面住着很多洋人，他们在这里开银行、开工厂，赚钱。他们怕打仗，怕炮弹落到他们的洋房上，怕损失了他们的银子。”
　　“可是……可是这是咱们的地界啊！”小战士急了。
　　“是咱们的地界，可咱们……不够强。”李云归的声音有些发涩，“我们的头上有一个条约，叫做《九国公约》，那是洋人们定的规矩。现在他们的公使，为了保护他们自己的利益，正在给政府施压。他们要求把辰海变成‘不设防城市’，也就是说，不许咱们的军队进去打仗，哪怕鬼子已经公然进入我们的土地上，我们也得忍着，等他们慢慢商量出一个结果来。”
　　“那……那要是商量不出来呢？”小战士瞪大了眼睛，“或者商量慢了，鬼子的援兵到了咋办？”
　　李云归沉默了，她用力握住笔，哪怕手中失去了血色，心里的沉痛也没有减少分毫。
　　援兵到了怎么办？那便只能用命填了……
　　作者有话说：
　　文章是架空的，但是，每每翻阅真实的历史资料，真的会难过，我华夏泱泱大国，被如此瓜分。难过一通电话，战场先机，战士性命就如此葬送了


第75章 
　　天，彻底亮了。
　　原本最适合伏击的夜色掩护，随着太阳的升起彻底消失。
　　“八嘎！□□军！”
　　对面落日租界的哨楼上，突然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紧接着，刺耳的警报声在敌军阵地上炸响。
　　“暴露了！”董小豹狠狠捶了一下战壕壁，“这下好了，突袭变强攻了！”
　　陆晚君趴在重机枪后，透过瞄准镜，眼睁睁看着对面的落日军从最初的慌乱迅速变为有序的防御。一队队鬼子兵从营房里涌出，扛着沙袋加固工事，几门迫击炮被架了起来，黑洞洞的炮口开始调整角度，寻找对面军队的火力点。
　　更让人绝望的是，不远处的江面上，那些原本停泊在江心的敌军军舰开始缓缓靠岸。
　　巨大的吊臂转动，将一辆辆涂着迷彩的坦克吊装上岸。履带碾过码头的声音，即便隔着老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班长！鬼子的铁王八上来了！”副射手的声音都在发抖。
　　“妈的！排长！排长！”董小豹急红了眼，抓起步话机就向后方吼，“三班请求开火！鬼子的坦克都要开到脸上了！再不打我们这挺重机枪就是活靶子！”
　　此刻，第9集团军前线指挥部。
　　“报告！88师264旅已突进至敌军司令部侧翼，请求攻击！”
　　“报告！87师炮兵营已锁定敌军军舰停泊位，请求开火！”
　　“报告！教导总队突击队已摸到八字桥桥底，再不打就要被发现了！”
　　各单位的报告如潮水般涌来，每一声报告都是一次稍纵即逝的绝佳战机，每一声请求背后都是成千上万名将士渴望杀敌的热血。
　　张靖邦将军站在巨大的作战地图前，双手死死撑着桌沿，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那是连接着最高统帅部的唯一通道。
　　他在等。
　　整个指挥部都在等。
　　只要那个电话响一声，只要那边传来一个“打”字，这几万精锐之师就能像铁钳一样合拢，将那些还没站稳脚跟的侵略者碾成齑粉。
　　国人并非一定打不赢！
　　我们的士兵不怕死，我们的军官敢冲锋，我们的战术部署毫无破绽。可偏偏，这一切都要等那最后的一点头。
　　“叮铃铃——！！！”
　　突然，那部红色的电话机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死寂的大厅里回荡，像是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参谋们停下了手中的笔，通讯兵摘下了耳机，就连角落里的李云归也死死攥着衣角，屏住了呼吸。
　　张靖邦深吸一口气，那只指挥千军万马的手竟然有些微微颤抖。他一把抓起听筒，声音急切而沙哑：
　　“我是张靖邦！是不是可以……”
　　“……还要再等。各国公使正在进行最后斡旋，此时开火，便是破坏和平大局。委座有令：任何人不得先开第一枪，违令者军法处置。”
　　“啪嗒。”
　　电话挂断了。
　　张靖邦缓缓放下听筒，那动作慢得像是在放下一个千斤重的担子。他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脊梁骨，颓然跌坐在椅子上，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
　　“长官？”
　　一名年轻的作战参谋忍不住上前一步，眼里闪烁着那种只有还没经历过绝望的人才会有的光芒：“是不是……是不是委座下令了？咱们的炮团早就校正好诸元了，只要您点个头，五分钟就能覆盖落日军阵地！”
　　“是啊总司令！打吧！”
　　“弟兄们都在前线等着呢！再不打就晚了！”
　　一时间，指挥部里响起了七嘴八舌的请战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热切，那是对胜利的渴望，是对洗刷耻辱的期盼。他们相信，既然把几万精锐都调到了这里，既然把刀都架在了敌人脖子上，断没有不砍下去的道理。
　　张靖邦抬起头，看着这一双双充满信任与希冀的眼睛，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发不出声来。
　　他该怎么说？
　　说我们虽然有枪有炮，但我们没有开火的权利？
　　说那些正在前线流血流汗的弟兄们，必须为了那所谓的“和平大局”，去把自己当成活靶子？
　　“总司令……”李云归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位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将军此刻那佝偻的身影，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终于，张靖邦撑着桌子，缓缓站了起来。
　　他环视全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最后，用一种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沙哑到极致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宣布道：
　　“传我的令……各部队，原地待命。”
　　“任何人……不得先开第一枪。”
　　指挥部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那名年轻参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然后一点点碎裂，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错愕。有人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有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还有人狠狠地将帽子摔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那种悲凉与绝望，像是一股无形的毒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厅，让每一个人都感到窒息。
　　“为什么……”有人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哭腔，“为什么啊……”
　　张靖邦没有回答。他只是背过身去，不想让人看到他眼角的泪光。
　　“执行命令吧。”
　　他挥了挥手，仿佛是用尽了这一生所有的力气。
　　李云归看着窗外的天空，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知道，就在这一刻，前线那数万名将士的命运，已经被这道命令，无情地推向了死亡的深渊。
　　太阳偏西，将战壕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轰隆隆——”
　　随着一阵沉闷的马达声，又一艘巨大的登陆舰靠上了码头。跳板放下，一队队全副武装的落日军士兵像蚂蚁一样涌了下来，后面还跟着两辆涂着迷彩的轻型坦克。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批增援了。
　　那些先上岸的鬼子兵似乎早就摸透了对面的底细。他们不再紧张地躲在沙袋后面，而是大摇大摆地站在工事顶上，有的在抽烟，有的正对着这边的守军指指点点，甚至还有几个脱了裤子，对着这边的阵地撒尿，嘴里发出刺耳的哄笑声。
　　“八嘎！□□兵！胆小鬼！”
　　那蹩脚的中文喊话，顺着风清晰地飘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欺人太甚！”
　　副射手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手边的一块石头就要扔过去，却被一旁的陆晚君死死按住。
　　“别动！你想害死大家吗？”
　　战壕里每个人的眼睛都熬得通红，像是要喷出火来。
　　“都别急！都别急！”
　　董小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强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安抚着周围躁动不安的战士们：“看见没？鬼子这是在激咱们呢！咱们不能上当！我刚看见传令兵往连部跑了，肯定是有新命令！咱们这么多人趴这儿，上面不可能不管！再等等，这命令……肯定马上就到了！”
　　“班长，这话你都说了八百遍了。”弹药手小声嘟囔着，眼神里满是怀疑，“你看对面，人家那迫击炮都架好了，咱们还在这儿数蚂蚁呢。”
　　“少废话！让你等就等！”董小豹瞪了他一眼，可心里也没底，只能更加频繁地举起望远镜，望向后方，嘴里喃喃自语，“快了……肯定快了……”
　　就在所有人的耐心都快要耗尽的时候，那个传令兵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战壕尽头。
　　“来了！来了！”董小豹眼睛一亮，还没等人跑近就急吼吼地问，“怎么样？是不是要打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传令兵身上，那眼神热切得让人心疼，仿佛那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传令兵喘着粗气，看着这一双双充满希冀的眼睛，却迟迟不敢开口。他低下头，避开了董小豹的视线，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没有。”
　　“什么？！”董小豹怀疑自己听错了。
　　“上面说……继续隐蔽待命。没……没让打。”传令兵说完，像是怕挨揍似的，缩了缩脖子，“还说……我们要师出有名，名正言顺，任何人不得先开第一枪，违令者……军法处置。”
　　“没让打？！”
　　董小豹愣住了，随后猛地一把揪住传令兵的衣领，双眼赤红：“你他娘的再说一遍？！鬼子的刺刀都顶到咱们眼珠子上了！什么师出有名，他们在侵略，这不是师出有名？这还不让打？！那让我们干什么？让我们在这儿给鬼子当活靶子练枪法吗？！”
　　“班长……这是上面的命令……”传令兵都快哭了。
　　董小豹的手颓然松开，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屁股坐在泥水里。
　　他看着周围那些年轻的脸庞，看着他们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熄灭，变成了一片灰败的死寂。刚才他还信誓旦旦地说“命令马上就到”，如今看来，这简直就是个笑话。一个把所有人都变成了傻子的笑话。
　　众人的怒骂声中，陆晚君依旧保持着射击姿势，一动不动。
　　但透过瞄准镜，她清晰地看到，对面那辆刚卸下来的落日军坦克正在缓缓调转炮口，那粗大的炮管，正一点点指向她所在的重机枪阵地。
　　她握着扳机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那是身体本能的求生欲在尖叫，开火！开火啊！只要扣下去，就能干掉它！
　　可是，那个“不得先开第一枪”的命令，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锁住了她的手指。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那些沙包越垒越高，看着那些机枪越架越多，看着死神的镰刀一点点逼近咽喉。
　　良久，热泪模糊了陆晚君的双眼，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心中悲鸣：这是我们的国土，我们名正言顺地守在这里，名正言顺地等待着……被屠杀。


第76章 
　　就这样，这种令人窒息的对峙，一直持续到了次日。
　　“看！那是什么？！”
　　观察哨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只见一队穿着中式长衫、却手里提着王八盒子的落日军便衣队，突然从对面的街角窜了出来。他们甚至懒得掩饰，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冲过了八字桥的中线，直扑中国守军的前沿阵地。
　　“砰！砰！砰！”
　　几声刺耳的枪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那是落日军便衣队在向守军射击。子弹打在沙袋上，激起一蓬蓬尘土，有的甚至擦着战士们的头皮飞过。
　　“欺人太甚！”一位守军军官一把扯掉军帽，也不管什么上峰的命令了，抓起手里的驳壳枪就扣动了扳机：
　　“弟兄们！鬼子都骑到咱们头上了！给我打！出了事老子顶着！”
　　“砰！”
　　这一声枪响，就像是点燃了整个火药桶的火星。
　　忍耐已久的守军瞬间爆发了。步枪、机枪、手榴弹……所有积压的怒火都在这一刻化作了复仇的火焰，铺天盖地地向着那队便衣队和身后的落日军阵地砸去。
　　然而，身处二线重火力点的陆晚君没有动。
　　旁边的副射手激动地抓起弹链就要往里压：“铁槊！打吧！前面干起来了！”
　　“别动。”陆晚君的声音冷得像冰，一把按住了弹链。
　　“为什么？！班长都冲上去了！”
　　“听命令。”陆晚君死死盯着前方。
　　教导总队是国军精锐，每一个重机枪阵地都是战术核心。步兵可以凭血气之勇开火，但她是营属重机枪连的主射手，她的枪一响，就意味着战斗升级为营级规模的对抗。
　　更重要的是，总攻击的命令还没下来。
　　前方的枪声激烈，但陆晚君听得出来，这只是局部的小规模交火。左右翼的友军阵地依然死一般的寂静，显然其他部队的长官还在死守着“不得开火”的军令，不敢轻举妄动。这导致八字桥正面的火力显得单薄而孤立。
　　果然，对面的落日军早已准备多时。
　　仅仅几分钟后，对面刚刚修好的工事里，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同时咆哮起来。密集的弹雨瞬间压制了守军的步枪火力，几个刚刚冲出战壕的战士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中，倒在血泊里。
　　“铁槊！！”董小豹满脸是血地滚回战壕，那是被弹片划伤的，“鬼子的火力点太硬了！压不住！”
　　陆晚君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用力到发白。
　　她看得很清楚，如果昨天打，那两个火力点根本不存在。但现在，它们成了收割战友生命的镰刀。
　　就在这时，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阵地，手里挥舞着电话记录纸，嘶吼道：“团部命令！全面反击！给我狠狠地打！！”
　　这一刻，陆晚君眼中的麻木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专注。
　　“供弹！”
　　她猛地掀开防尘布，拉动枪栓。
　　“匡——匡——匡——”
　　马克沁独有的沉闷轰鸣声终于响彻八字桥。长长的火舌喷吐而出，瞬间在那两个落日军火力点周围激起一片烟尘。
　　然而，陆晚君的心却沉了下去。
　　以往在这个距离，她的点射足以将敌人撕碎。但现在，子弹打在那些加厚的沙袋和混凝土碎块上，只能溅起火星，却无法穿透。敌人依托着“这不许开枪的命令”抢修了最坚固工事，哪怕面对教导总队的猛攻，竟也丝毫不落下风。
　　优势，已经没了。
　　陆晚君咬着牙，双手死死压住剧烈震动的枪身，调整标尺，试图寻找射击孔的缝隙。
　　这种高强度的对抗让她的大脑除了计算弹道和修正风偏外，再也容不下任何东西。
　　她不想停下来。因为一旦停火，她就要面对战友在眼前牺牲的惨状，就要面对这迟来的开战所带来的悔恨。
　　“换弹链！快！”她嘶哑地吼道，眼角被硝烟熏出了泪水，却不知是为了这惨烈的战局，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指挥部大楼内的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只有那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像催命符一般，尖锐地切割着每一寸空间。
　　墙上那幅巨大的辰海市区作战地图上，原本代表我军攻势的蓝色箭头，此刻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停滞不前。
　　“报告！八字桥前沿急电！”
　　一名参谋满头大汗地冲进来，甚至来不及敬礼，声音嘶哑地吼道：“第八十八师突击受阻！落日军在昨夜抢修了街垒，我们的迫击炮砸上去就是个白点！敌军依托坚固工事，架设了交叉火力网，我军……我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伤亡！”
　　话音未落，另一侧的通讯兵又跳了起来：
　　“虹子口方面急报！敌军海军陆战队司令部那边的火力点太硬了！而且……而且江上的敌军军舰开始炮击了！他们的重炮覆盖了天通庵车站，我们的增援部队被压在废墟里抬不起头！”
　　张将军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众人。
　　李云归坐在角落的速记桌旁，手中的钢笔在纸上飞快地划过，记录下这些令人心惊肉跳的战报。她抬起头，看着那位将军的背影。
　　张将军的双肩微微耸动，那是极度压抑的愤怒。
　　他猛地转过身，双眼布满血丝，手里那根用来指挥的红蓝铅笔几乎被捏断。他并没有立刻下令，而是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那几个红色的敌军据点—，就在昨天，那里还只是一片只有沙袋的简易工事。就在昨天，只要那个“开火”的命令下达，他的精锐部队就能像潮水一样淹没这些尚未立足的敌人。
　　但现在，哪怕是一个只有机枪掩护的十字路口，都要用整连整排战士的血肉去填。
　　“无论如何，不能停！”
　　张将军的声音低沉而猛烈，像是一头受伤的狮子在咆哮：
　　“告诉孙元，不管牺牲多大，八字桥必须拿下！那是通往虹子口的咽喉！拿不下来，我们就被堵死在北边了！”
　　他大步走到沙盘前，手中的铅笔狠狠戳在几个关键位置：
　　“命令！炮兵团，把所有的存弹都给我打出去！别省了！给我轰开那些乌龟壳！”
　　“命令！第八十七师从左翼迂回，切断落日军向杨树的增援路线！告诉王敬久，要是放过一个鬼子增援部队过去，老子枪毙了他！”
　　“命令！教导总队……”
　　说到这里，张将军顿了一下。李云归的心猛地一跳，手中的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迹。那是陆晚君所在的部队。
　　张将军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决绝而冷酷：
　　“命令教导总队，把重机枪连都给我推到最前沿去！不惜一切代价压制落日军火力点！用人命填，也要给我填出一条路来！趁着落日军大部队还没登陆，哪怕是啃，也要把这几千个鬼子给我啃碎在辰海！”
　　“是！！”
　　参谋们领命而去，电话声再次炸响，整个指挥部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疯狂地试图挽回失去的时间。
　　用人命也要填出一条路来，李云归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圈出的八字桥处，双手死死握拳，以为不会再起波澜的心，如今疼到无法呼吸。
　　战机已逝，请……务必，保重再三……
　　低头掩去眼中泪水，李云归低头速记起来。


第77章 
　　硝烟将正午的阳光遮蔽得如同黄昏。
　　“光复楼”前，战斗已经到了白热化。
　　战壕里，第88师的一位连长正把最后一颗手榴弹塞进腰间。他的军装早已成了布条，脸上全是血污，但那顶M35钢盔依然戴得端正。他身边的兄弟已经倒下了一大半，轻机枪的枪管打红了，扔在一边散发着焦糊味。
　　“连长！撤下来休整一下吧！三排没人了！”
　　“撤个屁！”连长双眼通红，声音嘶哑，“咱们是88师！是国军的主力！要是连这几个鬼子都收拾不下来，以后还怎么要把这面旗子扛到虹口去？！”
　　他们不是不会打，而是打得太惨了。落日军的交叉火网封锁了所有死角，88师的弟兄们是用命在填这个坑，硬生生把落日军的外围火力点全部拔除，只剩下这最后的主楼。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连长回头，只见一队同样戴着M35钢盔、装备精良的士兵正快速运动上来。他们扛着马克沁重机枪和迫击炮，动作干练迅猛。
　　“是教导总队的弟兄！”旁边的伤兵喊道。
　　领头的教导总队少尉跳进战壕，一把扶住88师连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随即转身道：“各班组注意！接替88师兄弟的阵地！重机枪班，占领侧翼！给我把那个暗堡敲掉！”
　　随着少尉一声令下，这支生力军迅速如水银泻地般散开。
　　陆晚君等人扛着几十斤重的马克沁枪身，在班长董小豹的带领下，没有选择正面那个已经被打烂的工事，而是像幽灵一样钻进了侧翼一栋塌了一半的民房二楼。
　　“这里射界良好，侧射位。”陆晚君架好枪，熟练地装定标尺，“班长，我和左翼的三班正好成90度夹角，能把鬼子锁死在楼里。”
　　“好！现在！”董小豹一边指挥供弹手压弹链，一边狞笑，“让这帮东洋鬼子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步兵战术！”
　　令人窒息的精准与压迫开始。
　　“咚！咚！”
　　两发□□精准地在敌楼顶炸开，落日军的观察哨和掷弹筒瞬间哑火。
　　“铁槊！开火！”
　　陆晚君的食指猛地扣下。
　　“哒哒哒——哒哒哒——”
　　沉闷而有节奏的点射声响起。陆晚君的枪口稳如磐石，子弹并没有盲目扫射，而是像长了眼睛一样，死死咬住了二楼左侧的落日军机枪眼。每一串子弹都精准地打在射击孔边缘，激起的碎石风暴让里面的落日军射手连头都抬不起来。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重机枪也响了，两道交叉火网将“光复楼”封锁得密不透风。
　　“上！”
　　趁着陆晚君压制住敌火的空档，三个三人战斗小组从废墟中跃出。
　　他们交替掩护，前三角队形推进。一组卧倒射击压制窗口，二组利用弹坑Z字形跃进十米；二组到位后立刻开火，掩护一组跟进。
　　行云流水，动静结合。落日军几次试图反击，刚冒头就被陆晚君那精准的点射给摁了回去；想打陆晚君，地面的步兵排子枪立刻封锁窗口。
　　教导总队的满状态火力与88师残部的牵制形成了完美的配合。
　　在陆晚君那令人窒息的火力掩护下，爆破组毫发无伤地贴到了墙根。几枚集束手榴弹被塞进了被炸开的缺口。
　　“轰！！！”
　　一声巨响，坚固的大门被轰开。
　　冲锋号响起时，不仅是教导总队，战壕里还能动弹的88师战士们也怒吼着跃出，两股灰色的洪流汇聚在一起，势不可挡地冲进了烟雾。
　　几分钟后，那面沾满血污的旗帜，在两支部队战士的欢呼声中，插上了楼顶。
　　陆晚君靠在墙边，看着楼下互相搀扶、甚至拥抱在一起的两军战士，嘴角微微上扬。
　　“拿下来了！！拿下来了！！”
　　通讯参谋几乎是跳着冲进了作战室，手里挥舞着电报纸，那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破了音：“报告总座！前线急电！第88师与教导总队联手，于十分钟前攻克‘光复楼’据点！落日军守备队全灭！我军军旗已经插上楼顶！”
　　“好！！”
　　一声暴喝，张将军猛地拍在桌子上，震得地图上的红蓝铅笔都跳了起来。
　　整个指挥部里压抑了一整天的死气瞬间消散。参谋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喜色，电话铃声似乎都变得轻快了几分。这是自开战以来，也是自那个憋屈的“不得开火”命令之后，我军拿下的第一个硬骨头！
　　“打出了威风！”张将军大步走到地图前，用力在‘光复楼’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通令嘉奖！告诉前线弟兄们，这一仗打得解气！这是咱们国军的开门红！”
　　李云归站在角落里，手中的笔飞快地记录着这一刻。她能感觉到自己手指的颤抖，那是因为激动。她想起刚才在前线看到的那些年轻的面孔，想起那个在废墟中沉稳射击的重机枪手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自豪。
　　“哪怕失去了先机，哪怕面对坚城，我们的战士依然能赢。”
　　她刚想在采访本上写下这句话。
　　“嘟——嘟——嘟——”
　　一阵急促得令人心慌的红色专线电话铃声突然炸响。那是直接连接江岸观察哨的最高级别警报。
　　作战室瞬间安静下来，静得可怕。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没人听见。
　　李云归只看到，张靖邦握着听筒的手指骨节，在一点点泛白。他的脸色并没有大变，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但那双原本深邃沉稳的眼睛里，瞳孔猛地收缩，随即涌上了一层极寒的冰霜。
　　那一刻，他周身的气场变了。从刚才的威严统帅，瞬间变成了一尊被冻结的雕塑。
　　“知道了。”
　　语调平得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但他放下电话的动作极其缓慢，就像那听筒有千钧之重。
　　“总座？”参谋长察觉到了异样，低声询问。
　　张靖邦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闸北方向的窗外。
　　“敌军第三舰队旗舰‘出云号’，连同两艘驱逐舰，正在调转炮口。”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屋子的温度降到了冰点，“江岸观察哨报告，射击诸元测算已完成。”
　　“目标？”
　　张靖邦沉默了一瞬，缓缓吐出三个字，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光复楼。”
　　“啪。”
　　李云归手中的钢笔滑落，在寂静的室内发出一声脆响。
　　参谋长的脸色瞬间惨白：“刚才那里的部队……还没撤下来？那里现在人员密度……”
　　“接前线。”张靖邦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冷静，但语速明显加快了，“立刻接通88师前指和教导总队团部。命令他们：放弃打扫战场，全员即刻后撤五百米！散开隐蔽！快！”
　　没有咆哮，没有嘶吼。这才是最令人窒息的绝望。
　　通讯参谋几乎是用扑的动作冲向电台，手指疯狂地敲击着按键，对着话筒一遍遍呼叫：“呼叫前指！呼叫前指！有重炮打击！立刻撤离！听到请回答！！”
　　“滋——滋——”
　　只有无情的电流声。
　　轰——！！！
　　远处，一声沉闷的巨响震颤了大地。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那是大口径舰炮独有的恐怖咆哮。
　　指挥部的玻璃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李云归冲到窗口，望向北边的方向。
　　窗外，刚刚才升起胜利旗帜的方位，腾起了一朵巨大的、裹挟着火光的黑云。
　　那是毁灭。也是对这些刚刚欢呼胜利的年轻生命，最无情的嘲弄。
　　她死死盯着那片惊天的大火，喉头猛地一紧，一股浓烈的腥甜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却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能喊。
　　这里是严肃的作战室，身后是面色铁青的将军。她没有资格为一个名字而失态，她甚至没有资格在这里哭出声来。
　　可她的手在抖，抖得像是筛糠。她下意识地用尽全身力气攥紧了拳头，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地、毫不留情地刺进了掌心的软肉里。一滴殷红的血珠，顺着她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指缝缓缓渗出，无声地坠落。宛如悲歌……


第78章 
　　“胜利了！！”
　　欢呼声像浪潮一样在光复楼的残垣断壁间回荡。几名年轻的88师士兵正兴奋地将旗帜插上满是弹孔的楼顶，旗帜在充满硝烟的风中猎猎作响。
　　陆晚君靠在二楼侧翼的一堵断墙后，正在用一块油布仔细擦拭着滚烫的枪管。她的手很稳，但眉头却锁得越来越紧。
　　“少君，咋了？这回可是大胜仗！”班长董小豹咧着嘴，“刚才那几梭子打得真他娘的解气！”
　　陆晚君抬起头，看向东面的天空，又看向远处隐约可见的黄浦江方向。
　　空气里有一种味道不对。
　　不是硝烟味，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种……被猛兽盯上的死寂感。她的第六感告诉她危机并未解除。
　　太安静了。
　　敌军丢了这么重要的据点，居然没有组织步兵反扑？甚至连那烦人的迫击炮都停了。
　　这种安静，只有一种可能……
　　“班长。”陆晚君的声音突然变得干涩，“撤。快撤。”
　　董小豹一愣：“撤？往哪撤？上面命令咱们固守待援，还得防鬼子反扑呢。”
　　“不对劲。”陆晚君一把抓住董小豹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眼神中满是惊恐，“鬼子的军舰在江里！这种距离，他们丢了阵地不反扑，只有一个可能要用重炮洗地！”
　　董小豹脸色变了。他班长，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快！全班都有！带上家伙！撤出主楼！快！！”董小豹不再犹豫，扯着嗓子吼道。
　　“班长？那88师的弟兄们咋办？”副射手愣了一下。
　　“管不了那么多了！能喊几个是几个！快跑！！”
　　陆晚君甚至来不及拆卸脚架，直接和副射手一人一边，扛起一百多斤的重机枪就往楼下的废墟里跳。
　　她们刚冲出光复楼不到两百米，钻进了一条侧面的弄堂。
　　呜——
　　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撕裂了长空。那声音低沉厚重，带着死亡的颤音，绝不是普通迫击炮那种尖锐的哨音。
　　是大口径舰炮。
　　“趴下！！！”
　　陆晚君嘶吼着，把身边的弹药手按进了一个弹坑里。
　　轰————！！！
　　大地仿佛被一只巨手狠狠地颠了一下。陆晚君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震离了原位。紧接着，一股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碎石和灰尘，像海啸一样从身后拍了过来，瞬间将她们淹没。
　　那个刚才还插着旗帜、挤满了欢呼战士的光复楼，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一座喷发的火山。
　　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整栋三层水泥楼房像纸糊的一样崩塌、粉碎。无数砖石、钢筋，以及残肢断臂，如下雨般落了下来。
　　世界变成了黑白色。耳朵里全是尖锐的嗡鸣声，什么也听不见。
　　陆晚君趴在废墟里，满嘴都是泥土和血腥味。她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漫天的尘土，看向刚才的位置。
　　那里已经没有楼了。
　　只有一个还在冒着黑烟的巨大弹坑。
　　那些欢呼声，那些年轻的笑脸，那一面刚刚升起的旗帜……全都没了。
　　“班长……班长……”她张着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一只满是鲜血的手从旁边的瓦砾里伸出来，拽住了她的脚踝。是董小豹。他满脸是灰，头盔歪在一边，正在声嘶力竭地冲她喊着什么，可眼下她的耳中除了巨大的轰鸣，什么也听不到。
　　她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信号枪，想要联系后方，却发现信号枪早就不知道掉哪去了。她看向通讯兵的位置——那个背着电台的小战士，刚才跑得慢了一步，现在被埋在了一堵倒塌的墙下，只露出半个被砸烂的步话机。
　　滋……滋……
　　那是电台最后的遗言。
　　他们与总部失联了……
　　“都别趴着了！活着的气喘一声！”董小豹终于从一堆烂砖头里爬出来，甩了甩脑袋上的土，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用砂纸打磨。
　　陆晚君用力拍了拍嗡嗡作响的耳朵，扶着墙根站稳。她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四肢还在，肋骨有点疼，但没断。
　　“我没事。”她低声回应，转身去看那挺比命还重要的重机枪。
　　万幸，因为刚才撤退时她和副射手是用身体护着枪身的，枪机部分没有大碍。但水冷套筒上被弹片划了一道深痕，虽然没漏水，却看着触目惊心。脚架的一个固定销震断了，现在只能勉强架着。
　　“清点人数！”董小豹喊道。
　　原本满编重机枪班，此刻稀稀拉拉地站起来几个泥猴子。
　　“大牛没了。”副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血，“刚才跑得慢，被墙压底下了。”
　　“小川也没了……电台兵也没了。”
　　陆晚君环视一圈，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除了她和班长董小豹，只剩下了副射手王根生，还有两个负责扛弹药箱的新兵蛋子。
　　一共五个人。
　　折了一半。
　　“装备呢？”董小豹问。
　　“枪还能用。”陆晚君拍了拍枪身，“但冷却水壶丢了，刚才跑丢了。”
　　“弹药还剩多少？”
　　两个新兵哆哆嗦嗦地把幸存的箱子拖过来：“班长……就剩这两箱了。刚才那一炮把后面的弟兄炸没了，他们背的备用枪管和两箱子弹也……也没了。”
　　五个人，一挺半残的重机枪，两箱子弹，没有冷却水，没有备用枪管，没有电台。
　　这就是她们现在的全部家当。
　　董小豹狠狠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已经变成巨大弹坑的光复楼，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通讯断了，上峰联系不上。”董小豹看着几人，语气严厉，“但咱们是教导总队的兵！只要枪还在，人还在，就没有当逃兵的道理！”
　　他指了指东面，那里枪声正紧，甚至能看到曳光弹在夜空中划出的亮线。
　　“听动静，那边打得凶。估计是大部队在往汇山码头那边压。咱们往那边靠！只要找到主力，咱们这挺枪就能重新派上用场！”
　　董小豹一把扛起最沉的三脚架，冲陆晚君一点头：“铁槊，你护着枪身。根生，你背一箱子弹，剩下那个给那俩新兵。都跟紧了！掉队就是个死！”
　　一行五人，像灰色的幽灵一样，钻进了暮色笼罩的废墟。
　　光复楼附近已经彻底变成了迷宫。到处是倒塌的房屋、燃烧的木梁和横尸街头的百姓与士兵。
　　他们不敢走大路，那里是大口径舰炮的靶场，没人敢笃定鬼子不会仗着船坚炮利再给他们来几炮。于是，几人只能在弄堂、下水道和被炸穿的墙洞里穿梭。
　　“停！”
　　走在最前面的董小豹突然举起拳头。
　　前方的巷口，一队黑影快速闪过。那是五个敌军尖兵，猫着腰，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显然是在寻找我军防线的漏洞。
　　距离太近了，只有不到二十米。
　　身后的新兵蛋子紧张得手一抖，弹药箱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陆晚君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示意他噤声。
　　副射手王根生已经摸出了腰间的手榴弹，看向董小豹，眼神里全是询问：打不打？
　　董小豹却做了一个坚决的“静止”手势，甚至用另一只手死死压住了王根生的手腕。
　　五个人屏住呼吸，像五尊雕塑一样贴在漆黑的墙根阴影里。心跳声在耳膜里像擂鼓一样响，但谁也不敢动一下。
　　直到那队敌军完全消失在拐角的黑暗中，董小豹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湿透。
　　“班长，刚才为啥不干？”王根生有些不甘心地压低声音，“就五个鬼子，咱们突然动手，能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全撂倒！”
　　“撂倒之后呢？”董小豹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指了指陆晚君肩上扛着的重机枪枪身，“咱们手里的是啥？是马克沁！现在它是拆开的，就是一堆废铁！咱们五个人，手里只有我和铁槊有驳壳枪，你们三个只有汉阳造和扁担。”
　　董小豹顿了顿，语气更加严厉：“一旦枪响，哪怕咱们把这五个鬼子干掉了，枪声一露，周围的鬼子大部队立马就能围过来。到时候咱们这点人，没等把机枪架起来就得被打成筛子！咱们的任务是带着这挺机枪去汇合主力，不是在这儿跟几个鬼子拼命！把命丢在这儿，这挺枪就真的废了！”
　　陆晚君默默地点了点头。
　　她是射手，她最清楚重机枪的软肋。重机枪是阵地战之王，却是遭遇战的累赘。在没有步兵掩护、没有构筑好阵地的情况下，扛着几十公斤铁疙瘩的他们，面对轻便灵活的步兵小队，就是待宰的羔羊。
　　忍，是为了把子弹留给更有价值的目标。
　　“走，绕开这条路。”董小豹一挥手，“贴着墙根，别出声。”
　　五个人再次没入黑暗，像一群忍辱负重的蚂蚁，扛着那挺沉默的杀戮机器，继续向着枪声最激烈的方向潜行。
　　作者有话说：
　　最近突然多了好多收藏，还有地雷！感谢大家，惊喜万分


第79章 
　　窗外的夜色被不间断的曳光弹和炮火映得惨白。
　　指挥部内灯火通明，参谋们的喊叫声、电话铃声和电报机的滴答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墙上的巨幅作战地图上，代表中日双方战线的红蓝箭头犬牙交错，每一处交汇点都意味着成百上千条生命的消逝。
　　“报告！”
　　一名满头大汗的高级参谋快步走到沙盘前，将一份刚刚汇总的战报递给张靖邦。
　　“讲。”张靖邦头也没抬，手中的指挥棒死死抵在汇山码头的位置。
　　“是！”参谋打开文件夹，语速极快地汇报：
　　“我军左翼：第87师主力已突入杨树浦租界边缘，正与落日军海军陆战队展开巷战。敌军利用防守工事层层阻击，我军推进缓慢，每条街道都在反复争夺。第259旅旅长报告，其先头营伤亡过半，急需弹药补充。”
　　“我军右翼：第88师在八字桥、持志大学一线与落日军对峙。经下午‘光复楼’一役后，该师伤亡惨重，暂时转入防御态势。落日军借舰炮掩护，多次发起小规模反扑，均被我军击退。”
　　“根据江岸观察哨及潜伏人员情报，落日军第三舰队主力已全部进入作战位置。旗舰‘出云号’及多艘驱逐舰正对我闸北、虹口一线实施无差别炮火覆盖。另，发现落日军运输船队在吴淞口外海集结，疑似有大批陆军增援部队准备登陆。”
　　张靖邦的眉头紧锁：“教导总队呢？我要的第一团现在在哪？”
　　“报告！”参谋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教导总队第一团主力已于半小时前抵达汇山码头外围攻击发起位置，正在进行最后的整补。团长谢承瑞急电：‘全团士气高昂，誓趁夜色掩护，一举将敌赶下黄浦江！’”
　　“好！”张靖邦用力一挥拳，“告诉谢承瑞，今晚就是决战！哪怕把天捅个窟窿，也要把这把尖刀给我插进鬼子的心脏！”
　　角落里，李云归手中的钢笔停在了半空。
　　她一直在竖着耳朵听。
　　哪怕是在记录这些决定国家命运的宏大部署时，她的心依然不可控制地在寻找那个微小的名字。
　　趁着参谋汇报完毕的间隙，她假装整理文件，走到了那名负责兵力统计的副官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刘副官，支援光复楼的那支……教导总队重机枪小队，有消息了吗？”
　　刘副官愣了一下，翻了翻手里厚厚的花名册和伤亡统计表，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李记者，没有。”
　　他指了指地图上那个依旧被标记为灰色的光复楼区域：“那一带的通讯基站全毁了。88师撤下来的兄弟说，那边被舰炮梨了一遍，土都翻过来三尺。那支小队……至今没有归建，也没有发回任何信号。”
　　“状态栏怎么写的？” 李云归的声音有些发颤。
　　刘副官叹了口气，用笔尖指了指那个冰冷的词条：
　　失联中
　　“在战场上，这种情况……”刘副官没有把话说完，但神色黯然。他合上文件夹，声音低沉，“李记者，前线现在太乱了。只要没有确认尸体，我们就还按失踪算。或许……或许他们还在哪个角落里坚持着。”
　　李云归感觉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捏了一把，疼得无法呼吸。
　　周围是繁忙的指挥部，所有人都在为了即将到来的总攻而全速运转。参谋们在为一个连的增援路线争得面红耳赤，张将军在为炮兵的弹药配给愁眉不展。
　　不是他们不在意。
　　李云归看得到刘副官眼里的血丝，看得到张将军紧锁的眉头。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去救前线的弟兄。
　　可是，战场太大了，死的人太多了。
　　成建制的营连都在成批地倒下，这支只有十个人的小队，这挺失联的机枪，就像是卷入滔天巨浪里的一朵小浪花，瞬间就被这宏大的战争机器吞没，甚至来不及泛起一丝涟漪。
　　李云归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摇晃了一下，她迅速扶住桌角，这才没有倒下。
　　一种无法排解的焦灼与心乱如麻，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握紧了手中的采访本，指节发白，在这喧嚣的指挥部里，独自承受着那份也许永远等不到回音的等待。
　　晚君，陆晚君，求你了，一定，平安……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陆公馆那扇厚重的落地窗玻璃剧烈地嗡鸣，茶几上的水杯随之跳动，溅出的水渍迅速在报纸上晕开。
　　周云裳正站在窗前，手里并没有拿什么烟盒，而是紧紧攥着一条手帕。听到这声巨响，她肩膀猛地缩了一下，随即立刻回头看向沙发上的彭书禹。
　　“姐，这动静不对。”周云裳快步走过来，声音发紧，“比昨天近了至少两里地！”
　　沙发上，彭书禹手里正捻着一串檀木佛珠，虽然坐得端正，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内心的不安。
　　“是近了。”彭书禹低声道，“刚才这一下，连佛龛上的香灰都震落了。”
　　周云裳突然红了眼眶，但她硬是仰起头，把泪意憋了回去。她反手握紧了彭书禹的手，忽然道：“大姐，你教我念经吧。”
　　彭书禹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缓缓睁开眼。
　　“我也跟着你念。”周云裳紧盯着她，语速有些快，“我不懂那些个大道理，我就想替孩子们，替咱们家君君，云归，还有外头那些个拼杀的孩子们……多念几遍。多一个人求，菩萨总能听见吧？”
　　彭书禹转过头，静静地看着周云裳。
　　在那双明艳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卑微的祈愿。彭书禹看了一会儿，眼眶竟也微微泛红。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反手轻轻拍了拍周云裳的手背，然后重新闭上眼睛。手中的佛珠再次转动起来。
　　周云裳捡起地上的报纸，此处是辰海，可是看琴槐时报却不知从何时开始，成为了她们的习惯。
　　她看向远处黑暗中的火光，暗暗祈祷，那些个在前线的孩子，务必保住性命……
　　在废墟中穿梭了一夜后，她们这支残破的重机枪班终于在江岸边撞上了正在集结的教导总队第一团主力。
　　“进攻！！”
　　随着三颗红色信号弹升空，冲锋号响彻江岸。
　　陆晚君趴在江堤的制高点上，眼前的世界变得无比清晰。前方的落日军步兵刚从登陆艇上下来，还没来得及挖掩体，就暴露在了毫无遮蔽的江滩上。
　　“哒哒哒——哒哒哒——”
　　陆晚君扣动了扳机。在开阔地上，马克沁重机枪就是死神的长鞭。
　　密集的弹雨像割麦子一样扫过江滩。落日军引以为傲的猪突冲锋在教导总队精准的交叉火力网面前成了笑话。成排的落日军像被无形的巨手推倒，惨叫着滚回江水里。
　　“打得好！！”董小豹跪在旁边，兴奋得满脸通红，一边帮着理弹链一边吼道，“铁槊！往左修正两密位！把那几个想架掷弹筒的鬼子给我削了！”
　　“收到！”
　　陆晚君甚至感觉不到肩膀的酸痛。想起这些时候战死的战友们，想起光复楼那惨烈的炮轰，她看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敌人被逼得跳江逃命，心中大喊：
　　赢了。
　　真的要赢了。
　　只要把这一波赶下海，只要守住这片江滩，也许，大家都牺牲就没有白费，也许，这就是举国盼望的，最大的一场胜利！
　　然而，就在这胜利的狂热即将达到顶峰时。
　　呜————
　　一种奇怪的、低沉的震动从脚下的泥土里传了上来。紧接着，天光似乎暗了一下。
　　陆晚君下意识地抬起头。
　　在黄浦江晨雾的尽头，几个庞大的钢铁黑影缓缓浮现。那是日军第三舰队的驱逐舰，以及那艘如同海上堡垒般的旗舰——“出云号”。
　　与此同时，头顶传来了令人绝望的尖啸。三架日军轰炸机像秃鹫一样，压着树梢俯冲下来。
　　“隐蔽！！！舰炮！！！”
　　陆晚君凄厉的喊声刚出口，就被第一发重炮的爆炸声彻底撕碎。
　　轰隆！！！
　　这不是战斗，这是天灾。
　　在毫无遮蔽的江滩开阔地上，刚才还排着整齐攻击队形的教导总队，瞬间成了舰炮最好的靶子。
　　陆晚君眼睁睁看着前方冲锋的一个排，在“出云号”的一发大口径榴弹落点处，直接消失了。泥土、残肢和破碎的钢盔被掀起了几十米高。
　　“撤！！快撤！！”
　　董小豹猛地扑过来，一把拽住陆晚君的领子：“机枪不要了！人走！快走！！”
　　“啾——”
　　一枚航空炸弹带着死神的哨音，直直地砸向了这个暴露的重机枪阵地。
　　轰！！！
　　巨大的气浪将陆晚君像一片枯叶般掀飞。她重重地摔在几米开外的弹坑里，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漫天的烟尘和火光，看向刚才的阵地。
　　那挺马克沁重机枪已经被炸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枪管弯成了诡异的弧度，孤零零地插在焦土上。
　　而在枪的旁边，那个总是咧着嘴笑、总是把最后一口水留给她的班长董小豹……已经不见了。
　　只有半截被炸飞的衣袖，挂在残存的脚架上，在风中惨烈地摇晃。
　　陆晚君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声音。


第80章 
　　指挥部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水泥，只有永不停歇的电话铃声在疯狂搅动着这份死寂。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墙上日历被撕去的一页又一页，以及地图上那些代表着整编师团的旗帜，插上去，又拔下来。
　　“总座！36师急电！”
　　通讯参谋嘶哑的吼声撕裂了凌晨的死寂，他冲到地图前，甚至顾不上擦去脸上因为过度疲劳而流下的虚汗，“汇山码头方向，鬼子久攻不下，竟然放了‘特种烟’！前沿两个营没有防毒面具，阵地……丢了！”
　　张靖邦猛地回过头，双眼布满血丝，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丢了就夺回来！让预备队上！”
　　“预备队……昨天填在罗店了！”
　　“那就从第98师抽人！把所有的预备队都给我填进去！”
　　李云归手中的笔尖在纸上剧烈颤抖。那所谓的“特种烟”是卑劣的催泪瓦斯，在毫无防护的阵地上，几百条精锐的性命，就因为一口气喘不上来，在那一瞬间灰飞烟灭。
　　然而，这只是开始。
　　电话铃声就像是催命的丧钟，此起彼伏，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上午，地图上的蓝色旗帜还是第11师；下午，就换成了第6师；到了晚上，那里已经是一片代表混战的灰色。
　　“吴口防线被突破！请求炮火支援！”
　　“炮兵团没炮了！！”
　　“税警总团第一支队伤亡过半，请求整补！”
　　“没兵了！让保安团顶上去！”
　　李云归站在角落里泪流满面，这些日子，她眼睁睁看着那些曾经在报纸上被誉为“国之精锐”的德械师、那些头戴钢盔意气风发的年轻面孔，在这个狭小的作战室里，变成了一个个冰冷的、被迅速划上红叉的代号。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不，这里连营盘都是流水的。
　　门口的卫兵换了一波又一波，因为连警卫营都被临时抽调去填补前线的缺口了。
　　负责后勤的刘副官跌跌撞撞地抱着一摞新的文件走进来，路过李云归身边时，脚下甚至踉跄了一下。他手里抱着的不是文件，是命。
　　“李记者，麻烦让让。”刘副官的神色灰败得像个死人，“这是今天上午的阵亡名单……这桌子堆不下了。”
　　“刘副官……教导总队呢？半个月了……第一团撤下来整补了吗？”
　　刘副官停下脚步，慢慢转过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只有深不见底的空洞。
　　“撤退？李记者，没有撤退命令。”他指了指窗外那片被战火烧红的天空，“那一带已经是混战区了。在那地方，能活过三天的都是命硬的，活过半个月的……那是鬼。”
　　说完，他轻轻挣脱了李云归的手，快步走出，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云归的目光扫过那摞文件最上面的一张。
　　那是个只有十八岁的娃娃兵，照片上还咧着嘴笑，穿着不合身的土布军装。
　　所在部队：暂编保安团。
　　保安团……
　　德械师打光了，调整师打残了，正规军填完了，现在连地方保安团这种拿着老套筒的娃娃兵都送来了……
　　李云归摇晃着走进洗手间，死死扣着洗手池的边缘，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混着胆汁呛得她眼泪直流。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如纸，头发凌乱，那双曾经明亮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恐怖的红血丝。
　　这半个月来，她强迫自己像个机器一样记录，像个战士一样坚强。可就在刚才，看到那个保安团娃娃兵照片的一瞬间，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她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泼在脸上，却洗不掉鼻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那是几万人的血啊。
　　是活生生的、会哭会笑、家里还有家人等着回家的同胞。
　　眼泪止不住的流下，她想起第一天来指挥部时那种热血沸腾的豪情，觉得自己手里的笔能抵得上千军万马。
　　可现在，她只觉得自己可笑。
　　在这绞肉机面前，她的笔算什么？她的报道算什么？
　　哪怕她把每一个字都写成血书，能换回哪怕一条命吗？能挡住那一发落下的炮弹吗？
　　无力。
　　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像沼泽一样将她吞没。
　　前方将士浴血奋战，寸土不让……这是过往她们在新闻中常用的辞藻，当时，只觉得激昂，可如今……
　　这就是所谓的“一寸山河一寸血”吗？
　　这血流得太快，太惨，太让人绝望了。
　　李云归顺着墙壁滑坐在冰冷的地砖上，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她的肩膀剧烈颤抖着，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怕。
　　她怕这满城的孤魂野鬼听见她的哭声。
　　她更怕，在那成千上万的亡魂里，真的有她最不想见到的那一个。
　　“陆晚君……”
　　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这个名字，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笃、笃。”
　　两声沉闷而克制的敲门声，打破了洗手间内的死寂。
　　李云归猛地一惊，胡乱抹了一把脸，强撑着站起来。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谁？”
　　“李记者，是我。刘副官。”门外传来那个疲惫沙哑的声音，“总座有请。”
　　李云归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推开门。
　　刘副官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惨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回到作战室，李云归愣住了。
　　原本那个总是坐在地图前发号施令的张靖邦将军，此刻竟然脱掉了那件缀满勋章的将官呢子大衣，只穿了一件被汗水浸透的衬衫。他的裤脚卷起，沾满了泥点，身边竟然推着一辆破旧的“飞鸽”牌自行车。
　　“总座，您这是……”李云归有些恍惚。
　　“电话线断了，电台被干扰了。”张靖邦拍了拍自行车的车座，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苍凉，“想不到吧？仗打到这份上，指挥几十万大军，最后居然要靠这玩意儿去传令。”
　　他转过身，看着李云归，目光变得柔和而凝重。
　　“李记者，你该走了。”
　　李云归一怔：“走？我不走！前线还没……”
　　“前线已经不需要记者了。”张靖邦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现在的局势，文字已经太轻了。接下来是真正的死斗，这里随时会被轰炸，你留在这里，除了送死，没有意义。”
　　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通行证，递给李云归：
　　“这是去苏州河后方码头的特别通行证。那里现在是伤兵转运中心。你父亲李成铭先生……是个了不起的爱国者。他把李家所有的商船、货轮都捐了出来，正在冒死抢运伤员。”
　　张靖邦顿了顿，看着李云归那双含泪的眼睛，声音低沉有力：
　　“去那里吧。去和你父亲汇合。如果你真的想为这场战争做点什么，那里比这里更需要你。那些退下来的弟兄们……需要一口水，需要一张床，更需要有人带他们回家。”
　　“伤兵转运中心”。
　　这几个字像一道闪电，击穿了她的心头。
　　那里是前线与后方的交界点，是所有幸存者必经的生命线。
　　而且，如果……如果晚君还活着，如果她受伤退下来，那里是唯一的希望！
　　“总座……”李云归抬起头，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您保重。”
　　张靖邦点了点头，跨上那辆自行车。
　　“告诉国人，我们尽力了。”
　　说完，这位统帅蹬着那辆嘎吱作响的自行车，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外面漫天的炮火与硝烟之中。
　　李云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紧紧攥住手中的通行证。她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她要去码头。
　　她要去接战士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
　　战斗场景基本上到这里了，后续慢慢两人会相遇，咱高地要甜甜的不是？嘿嘿


第81章 
　　货仓的大门并未完全敞开，只留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里面没有开大灯，只有几盏昏黄的马灯挂在横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柴油味、霉味，还有那怎么也盖不住的血腥气。
　　李云归推门而入时，并未引起太大的骚动。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长风衣，略显风尘仆仆。
　　几个正在搬运箱子的伙计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低下头：“小姐。”
　　正在角落里核对账目的福伯听到动静，急忙迎了上来，满脸写满了惊讶与担忧：“小姐？您……您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老爷特意交代过，这边太乱，让我们不要让你知道……”
　　李云归没有多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从风衣口袋里取出那张张靖邦亲笔签发的特别通行证，轻轻递给福伯。
　　“福伯，不用瞒我了。”她的声音不大，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现在不是记者，我是来帮家里的。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福伯接过通行证看了一眼，叹了口气，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知道自家小姐，看着柔弱，骨子里却比谁都有主意。
　　“既然小姐来了，那我就直说了。”福伯引着李云归走到一张铺满航道图的桌子前，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开始介绍。
　　“目前，咱们李家一共动用了十六艘吃水浅的平底驳船，还有五艘快艇。大船不敢用，目标太大，容易招鬼子的飞机。”
　　福伯的手指在苏州河的一段蜿蜒水域上划过：“咱们现在主要负责这段，从北边边缘的三个废弃码头，把军方撤下来的、还有那些被遗漏在死角的重伤员，接到这儿，做简单的治疗，然后趁夜色送往租界的教会医院或者是咱们李家自己的疗养院。”
　　“人手呢？”李云归问，目光扫过周围忙碌的身影。
　　“咱们的老伙计有四十多个，都是跟了老爷十几年的老人，嘴严，命硬。”福伯压低声音，“另外，咱们还雇了些当地的苦力，主要负责抬担架。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缺医少药。”
　　福伯指了指角落里堆着的几个箱子，眉头紧锁：“前线撤下来的人太多了，军方的药品早就断了。咱们虽然还在高价从黑市收，但那些救命药，有价无市。很多战士……是在船上硬生生疼死的。”
　　李云归听着，眉头微微蹙起，但眼神依旧清明。她看着地图上那几个被红圈标记的“接应点”，那是离死亡最近的地方。
　　“部署方面，”福伯继续说道，“咱们分了两班倒。白天鬼子飞机看得紧，咱们只能做些内河的转运和物资储备。真正的活儿，都在晚上。天一黑，船队就出发，沿着苏州河支流摸进去，能在天亮前跑两趟。”
　　“今晚几点出发？”李云归突然问道。
　　“十点。”福伯下意识回答，随即反应过来，“小姐，您不会是想……”
　　“福伯，麻烦给我找件干活的衣服，最好是耐脏的。”李云归解开了风衣的扣子，神色平静，“还有，把现在的药品清单和伤员名册拿给我。我要在出发前熟悉一遍流程。”
　　“这……这太危险了！”福伯急了。
　　“福伯。”李云归看着这位看着她长大的老人，眼神柔和了一些，但语气依然坚定，“父亲把家底都捐出来了，那些伙计们在拿命搏。我既然来了，就不能只站着看。”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那扇通往河岸的铁门，仿佛透过了黑暗，看到了那片正在燃烧的土地。
　　福伯看着她，最终没再说什么。他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去拿名册。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一艘没有任何灯光的平底驳船，正熄了引擎，依靠惯性无声地滑向闸北边缘的一处废弃芦苇荡。
　　李云归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灰色布褂，头发用发带利落地束在脑后。她站在船头，手里紧紧攥着那份伤员名册，河风夹杂着硝烟和腐臭的味道扑面而来，熏得人胃里一阵阵发紧，她微微皱了皱眉，站得笔直。
　　“小姐，前头就是接应点了。”福伯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方那片漆黑的河滩，“那是88师的一个临时收容点，据说……堆了几百号人。”
　　船轻轻靠岸，跳板刚搭上，一阵压抑的呻吟声便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借着微弱的手电筒光，李云归看清了岸上的景象。那根本不是什么收容点，简直就是人间炼狱。无数伤兵横七竖八地躺在泥地里，有的还在蠕动，有的已经没了声息。
　　“快！动作轻点！”福伯指挥着伙计们下船抬人。
　　李云归没有站在原地指挥，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了跳板。虽然脚下的泥泞让她有些不适，但她的步伐没有丝毫迟疑。
　　“李记者！”负责交接的一名少尉军官满脸血污地迎上来，敬了个礼，“太好了，你们终于来了！重伤员太多，如果不运走，今晚还得死一半！”
　　“抱歉来晚了。”李云归看向伤员，“先运最重的。这艘船能装四十人，我们会尽快安排下一趟。”
　　“来人！搭把手！”
　　两个伙计抬着一副担架过来，脚下一滑，担架猛地倾斜。
　　李云归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入手是一片温热粘稠。
　　借着那一晃而过的手电光，她看清了，她的手正按在那名战士被炸烂的腹腔上。
　　李云归僵硬地尽可能小心的收回手，却并没有急着擦拭，而是用那只沾满鲜血的手，稳稳地扶住了担架的边缘。
　　“……小心些。”她的声音虽然有些发颤，却依然维持着那份特有的从容，“别把他摔了。”
　　直到那副担架平稳地送上了船，她才缓缓松开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那里满是温热的、粘稠的液体。那不是水，那是从一个年轻人的身体里流出来的生命。
　　李云归的指尖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脏，也不是因为恶心。
　　而是一种彻骨的寒意，从那温热的血泊中，顺着指尖直钻进她的心底。
　　她刚才看到的那个伤口……那么大，那么深。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是一个可能有父母、有爱人，或许几天前还在给家里写信报平安的少年。
　　可是现在，为了守住这寸土，为了保护像她这样在后方的人，他被打烂了。
　　“疼吗？”
　　这个念头突兀地在她脑海里炸开，让她鼻腔猛地一酸。
　　怎么会不疼呢？肠穿肚烂，生不如死。可刚才那个小战士，全程死死咬着那个已经咬烂的木塞，一声都没吭，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记眼神，比任何惨状都更让李云归心碎。
　　她突然觉得自己站立不稳，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小姐？”福伯有些担心地走过来，“您脸色不好，要不去船舱歇会儿？”
　　李云归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眼底涌上来的热意。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岸上那密密麻麻的伤员。每一个呻吟声，每一张痛苦扭曲的脸，都在像针一样扎着她的神经。
　　她在战栗。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对残酷现实的恐惧与悲悯，让她整个人都在细微地哆嗦。但她并没有退缩。
　　“我没事。”
　　李云归的声音有些哑，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她往前走了一步，主动走向下一个伤员。
　　“福伯，动作再快点。”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与急切，“这地上太凉了……别让他们等太久。”
　　“诶！”这句话让福伯忍不住红了眼，第一天运送伤员的时候，他何尝不是这样，对于战争的残酷，对于战士的牺牲，有了直观的了解，痛彻心扉。
　　作者有话说：
　　各位，这几天可能会更新慢一点，因为班次变成24小时一班，下了班疯狂补觉，所以没时间更新了，目前存稿还有五万多字，是以要发得慢一点了，我还来得及写。整体80%的存稿发得差不多了，本身小说在收尾，但是因为上班变动，一下子打乱了一些计划，等这段时间交接完，我就可以恢复写作了！感谢大家的支持，可以收藏了养肥再看哈，快收尾啦。


第82章 
　　半个月。
　　对于和平年代的人来说，这只是日历上翻过的十五页纸。但对于李云归来说，这是在血河里淌过的半辈子。
　　随着战事的胶着，前线撤下来的伤员越来越多，伤势也越来越惨不忍睹。起初，李云归还会因为看到一个断腿的战士而心痛落泪，现在，她已经能在满船的哀嚎声中，面无表情地拿着花名册，冷静地做出残酷的判断：
　　“这个，失血过多，已经休克了，抬进重伤舱。”
　　“那个……腹部炸烂，瞳孔散了，留给教会的牧师吧。”
　　她变得更加干练，甚至有些冷硬。原本总是束得一丝不苟的长发，现在只是随意用根绳子绑着；那件昂贵的风衣早已不知去向，换成了一件染满暗褐色血渍的粗布工装。
　　只有在夜深人静、船只靠岸的间隙，她才会独自站在船头，望着北边方向那从未熄灭的火光，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深深的疲惫与迷茫。
　　晚君，我救了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没有你？
　　这天深夜，又有一批新征募的驳船加入了船队。除了物资，船上还下来了一批志愿者医生和护士。
　　“快！这边的伤员大出血！需要马上止血！”
　　李云归正在帮一名伙计按住伤员的动脉，头也不回地喊道。
　　“让我来。”
　　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紧接着，一双带着乳胶手套的手伸了过来，动作熟练地接过止血钳，快准狠地夹住了血管。
　　李云归愣了一下，慢慢直起腰，转过身。
　　在摇晃的马灯光影下，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虽然戴着口罩，穿着宽大的白大褂，但那双冷静、理智甚至带着一丝傲气的眼睛，她绝不会认错。
　　“穆……医生？”李云归有些意外。
　　穆思晨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她看着面前这个满身血污、早已没了往日闺秀模样的李云归，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种敬意。
　　“听说李家的船队在这一带救人，我就申请过来了。”穆思晨的声音很轻，一边说，一边熟练地给伤员包扎。
　　两个女人在充满血腥味的船舱里对视了一眼。
　　也就是这一眼，李云归读懂了穆思晨的奔赴，穆思成读懂了李云归苦涩的笑容。
　　“还有希望。”穆思晨低声说，“只要没见到尸体，就是希望。”
　　李云归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穆医生，这边的伤员交给你了。”她重新挺直了脊背，“我去接下一船。”
　　残阳如血，将满目疮痍的废墟染得更加凄艳。
　　“动作快点！鬼子的巡逻队快过来了！”福伯压低声音催促着。
　　李云归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碎砖烂瓦上，她的鞋子早已磨破，脚底已经有了血痕，但她浑然不觉。
　　在一处坍塌的墙角下，她看到了一个蜷缩的人影。
　　那人浑身是血和泥，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军装颜色。只能从那一半被炸飞的领章，和那顶满是划痕的德式钢盔上，依稀辨认出曾经属于精锐部队的痕迹。
　　那人手里死死攥着半截枪管，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僵硬弯曲，指甲里全是黑泥。
　　“还活着吗？”李云归蹲下身，探了探那人的颈动脉。
　　微弱，如游丝般颤动。
　　“抬走。”
　　她的声音有些机械。这已经是她今天救的第十三个重伤员了。她甚至没有多看那张被血污糊满、肿胀难辨的脸一眼。在这片地狱里，所有的面孔都是模糊而痛苦的。
　　两个伙计熟练地将那人抬上担架，快步向河边跑去。
　　李云归撑着膝盖站起身，刚想转身去查看另一处废墟。
　　“嘿，这命真硬。”抬担架的一个年轻伙计小声嘀咕了一句，“福伯，你看这身衣服，像是教导总队的吧？”
　　“别瞎说，教导总队早就打没了。”另一个伙计喘着粗气，“听说半个月前在江边就被炸光了，哪还能有活人？”
　　教导总队。
　　早就打没了。
　　这两个词像两根刺，毫无预兆地扎进了李云归早已麻木的心脏。
　　她猛地停下脚步，心脏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收缩，仿佛被人狠狠攥住。一种莫名的恐慌从脚底窜了上来。
　　“等一下！”
　　她转过身，声音颤抖得厉害。
　　就在这时，担架因为路面不平而颠簸了一下。那名伤员一直紧紧护在胸口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
　　一片被揉得皱皱巴巴、早已被鲜血浸透的纸，从那人的手边滑落，轻飘飘地掉在废墟里。
　　风一吹，那张纸翻了个面。
　　暗红色的血迹几乎盖住了整张纸，但在那斑驳的血污间，李云归依然一眼认出了那个熟悉的信封纹路。
　　李云归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她猛地冲过去，膝盖磕在砖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浑然不觉。
　　“小姐，你这是……”众人从未见过李云归这样，不由停了下来。
　　李云归仿佛对周遭的一切失去了感应，只见她迅速俯下身，颤抖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拨开担架上那人脸上的血痂。那张熟悉的、却已瘦脱了相的脸庞暴露在夕阳下。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紧闭着。
　　是她……李云归笑了，瘫坐在地。
　　真的是她。
　　李云归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被她死死憋在眼眶里。
　　在最初那一瞬间的眩晕过后，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疯狂的冷静瞬间占据了她的理智。伸手探向陆晚君的颈动脉，脉搏微弱，几乎感觉不到跳动。
　　濒死。
　　这两个字像警报一样在李云归脑海里炸响。
　　“福伯！”李云归猛地回头，“快！把担架抬稳！马上送上那艘最好的快艇！让穆医生准备手术！立刻！马上！！”
　　“小姐，那艘船是留给指挥……”
　　“我说现在！！”李云归厉声打断了他，她从未这样疾言厉色过，她死死抓着担架的边缘，指节泛白，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带上了一丝嘶哑的破音，“这个人……这个人要是没了，我也不回去了！”
　　福伯被自家小姐这副模样吓住了，立刻意识到这个伤员的身份非同小可。
　　“快！都愣着干什么！抬快艇上去！让老张把引擎预热！快！”
　　李云归没有站起来。她一直半跪在担架旁，一手死死按住陆晚君还在渗血的伤口，一手紧紧握住那只冰冷、粗糙、指甲里满是黑泥的手。
　　“别睡……”
　　她低下头，在陆晚君耳边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颤抖的哭腔，却又无比坚定。
　　“陆晚君，你给我听着……信我收回来了。那不算数。”
　　李云归从未想过这封信还在。她以为，这封满纸写着“恩断义绝”的信，对于收到的人来说，应该是一把想要立刻扔掉的刀。
　　可这把刀，竟然被这个人视若珍宝，贴身揣在离心口最近的地方，在这枪林弹雨、尸山血海里，护了这么久。
　　“晚君……”
　　这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化作一声极低的呜咽。
　　“不重要了，什么都不重要了……你要嫁做他人也好，是姐妹之情也好。陆晚君，只要你活着，我认了，我只要你活着。”
　　快艇的引擎轰鸣着，船头劈开浑浊的江水，留下一道白色的水痕。
　　李云归跪在狭窄的船舱地板上，双手死死按在陆晚君的胸口。那里有一个还在不断渗血的伤口，温热的鲜血早已浸透了那层厚厚的裹胸布，又浸透了李云归的衣袖。
　　太冷了。
　　陆晚君的身体冷得像块冰。
　　哪怕李云归拼命地握着她的手，试图把自己的体温传给她，那只手依然在一点点失去温度。
　　“看着我，别睡……”
　　李云归绝望的声音在引擎声中破碎不堪。她用沾满血污的手背蹭了蹭陆晚君毫无血色的脸颊，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那张朝思暮想的脸上。
　　陆晚君没有回应。她的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游丝，每一次起伏都间隔得让人心惊肉跳。
　　“再快点！”李云归近乎疯狂的催促着，她从未有一刻这样在人前失态，可如今她不在乎，什么都不在乎。
　　租界教会医院，穆思晨站在手术室门口，手里紧紧攥着听诊器。
　　五分钟前，有人前来通知：“李小姐正带着重伤员赶回来！她说让穆医生做好准备！必须是穆医生，要做好最周全的准备。”
　　那一瞬间，穆思晨感觉天旋地转，差点没站稳。
　　她扶着墙，手指都在抖。
　　她知道那是谁。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都准备好了吗？”穆思晨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身后的几个护士。这都是当初帮她一起把那个中枪的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老班底。也是这世上仅有的几个知道那个秘密的人。
　　“准备好了，穆医生。血浆、强心针都在。”护士长的声音也在抖，显然也猜到了什么。
　　轰——
　　快艇靠岸的巨大撞击声传来。
　　“担架！快！！”
　　李云归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跟着担架冲上了岸。
　　当穆思晨看到担架上那个人的第一眼时，她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那根本不像个活人。
　　那是一具被炮火蹂躏过的躯体。满脸的黑灰和血痂，露出的皮肤上满是烧伤和擦伤。最可怕的是那种死气，那种只有在停尸房里才能见到的、灰败的死气。
　　“……她还活着？”穆思晨下意识地问了一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李云归脚步一顿，脸色瞬间煞白，她颤抖着手去翻陆晚君的眼皮，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
　　“快！推进去！！”穆思晨猛地回过神，“心跳太弱了！准备强心针！！”
　　手术室的门被撞开。
　　李云归还要往里冲，被穆思晨一把拦住。
　　“云归！你在外面等着！”穆思晨死死抓着她的肩膀，看着她满身的血，那是陆晚君的血，“里面不能再进了。”
　　“好。”李云归答应着，脚步却依旧没有停，从陆晚君再次离开她视线的那一刻，她好似没有了灵魂，生死不知。
　　“我会全力救她，我一定会的！”
　　穆思晨见状眼眶一红，随即更加用力的握了握李云归的手。
　　许是她的承诺起了作用，也许，是那一用力让李云归短暂清醒，她停了下来，穆思晨立刻转身进了手术室。
　　砰。
　　手术室的大门在面前重重关上。
　　李云归看着紧闭的大门，灵魂好似已经脱体而出，站在半空，俯视着地上的一切。
　　她看到手术室前，一个女人浑身是血，顺着墙壁缓缓滑落，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作者有话说：
　　相遇啦！！！！！！谢天谢地，我写的时候都觉得，这样的战火，她们……可是心中又执拗的呼喊，一定会相遇，要相遇的！陆晚君也一定是带着这样的执念，撑到了李云归找到她！（入戏中）


第83章 
　　恍惚中，李云归看到许多人跟墙角的那个女人说话，最终没有得到回应，摇头离开。
　　看到日落，灯明，灯灭，日升。
　　墙角那个女人如同死了一般不曾动弹，而手术室的门也再未开过了。
　　这日，周云裳如往日一样，来到租界医院送药。自从听说前线有船队运伤员下来，素日里鲜少外出走动的彭书禹忽然忙碌起来，四处托人情、寻门路，竟真弄到了些紧俏药材。周云裳没有这般渠道，便悄悄典当了几件压箱底的首饰，换了银钱替彭书禹采买。送药这桩差事，她也一并揽了过来。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与血腥气混杂的刺鼻味道，浓重得几乎凝成实质。周云裳提着沉甸甸的药箱，脚步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地绕过走廊担架上呻吟辗转的伤员，朝药房走去。
　　"周太太，您又来了。"
　　一个身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迎上前来，眼中布满血丝，面容憔悴，却仍挤出一丝笑意。他接过药箱打开，眼睛登时亮了起来。
　　"磺胺粉！还有奎宁！"他小心翼翼地捧出几瓶药来，像是托着什么稀世珍宝，声音都微微发颤，"天爷，这可都是救命的东西。周太太您不知道，如今这些药在黑市上已炒到了骇人的价钱。昨儿有个商人，就拿着一小瓶磺胺，开口便要换一栋小洋楼……"
　　周云裳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温柔里透着几分倦色："王医生，说这些做什么。能多救一个人，总归是好的。"
　　王医生叹了口气，引着她往药房走，一面压低了声音道："您送来的这些药，当真救了好几个重伤员的命。只是……伤员实在太多了。从闸北、吴淞撤下来的，一船一船地往这边运。我们医院收满了，别家医院也收满了，可伤员还是源源不断地送来。"
　　他朝窗外抬了抬下巴："您瞧院子里那些帐篷，都是临时搭起来的。饶是如此，还是不够用。昨日又送来两百多个伤兵，只能躺在走廊里将就着。消炎药、止血药、麻醉药……样样都缺。有些手术，没有麻药，只能生捱着做。"
　　周云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院中白色帐篷密密匝匝，在灰蒙蒙的天光下连成一片，竟似一座凄凉的坟茔。
　　"王医生，那位小姐还是没什么动静。"一位年轻护士走上前来，眉间蹙着忧色，"从昨儿她把伤兵送来，到穆医生进手术室，这都整整一夜了。水米未进，就那么枯坐着守着……"
　　王医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走廊尽头那道蜷缩的身影，轻轻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随她去罢。能叫她这般守着的，定是极要紧的人。"
　　"说来也是可怜。"护士想起昨日情景，忍不住轻声叹息，"自打江边那场血战，教导总队打残了建制，多久没见着总队的人了……这位竟硬撑到现在才送来，当真是命硬。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了，"我昨儿帮着抬担架时瞥了一眼，伤得太重了，那气息弱得都快摸不着了。"
　　"教导总队"四个字犹如一道惊雷，劈进周云裳耳中。
　　她整个人猛地一震，手里尚未递出的药包险些滑落在地。这些时日，她辗转于租界内外各处医院、诊所、临时救护站，送药、打听消息，心底总存着一丝渺茫的侥幸，没有消息，兴许便是最好的消息；没见着尸身，她的孩子便还可能活着，或在苏州河对岸的某处阵地，或在后方整补休养。
　　可理智却时时刻刻在冷笑：教导总队打的是最硬的仗，守的是伤亡最惨烈的防线。这些天，运过苏州河来的，不是重伤残肢，便是裹尸的白布。她那些典当首饰换来的药，不知已喂进了多少同样年轻、却已然冰凉的躯体里。
　　如今，"教导总队"四个字再次被人提起。不是从阵亡通知书上，不是从遗物认领处，而是从一个尚存一息的伤兵身上。
　　"在哪里？"周云裳蓦地上前一步，手指冰凉，死死攥住王医生的白大褂袖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伤兵在哪里？他……他叫什么名字？"
　　王医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动惊得一怔，见她面色惨白如纸，便知此事非同寻常。他连忙翻开手中登记册，指尖匆匆划过沾着血污的纸页，最终停在一行潦草的字迹上。
　　"是昨日傍晚，李家船队从河北岸送过来的，直接抬进了手术室。"他指着那一行字，清晰念出，"伤者登记的名字是——陆少君。穆医生正在里头抢救，已经……"
　　话音未落，周云裳已松开了手。
　　她像一尊骤然被解了定身咒的木雕，先是微微晃了晃，将手中药品塞给王医生，随即猛地转身，跌跌撞撞朝走廊深处奔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凌乱而急促。
　　整个世界仿佛都已远去，只剩那三个字在耳畔轰鸣，与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的心脏共振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希望与绝望交织缠绕，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
　　陆晚君。
　　她的孩子。
　　“云归……”
　　疾行至走廊尽头，周云裳一眼便看见那个蜷缩在墙角阴影里的熟悉身影。她快步上前，连唤几声。那人却面如白纸，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只一动不动地坐着，连眼睫都不曾颤动。她的衣裳上、双手间，甚至发梢边，都沾染着早已干涸成深褐色的、触目惊心的血迹。
　　“孩子……你，你这是何苦啊。”周云裳的眼泪瞬间滚落下来。她想起去年过年时在李家见到的李云归，温婉清丽，言笑晏晏，与自己亲昵得如同亲生母女。那时满室暖光，欢声笑语，仿佛还是昨日的光景。谁能料到，今时今日，在这满是血腥与消毒水气味的辰海医院走廊里重逢，竟是这般模样。
　　此刻李云归脸上那片空茫的死寂，那双失焦的、仿佛已与魂魄一同被抽离的眼睛，与当年自己听闻长子陆少君死讯时的神情……何其相似。
　　想到此处，周云裳心头一阵剧痛，几乎站立不稳。
　　她强撑着走近，蹲下身，紧紧握住李云归那双冰冷粘腻的手，声音因沉痛而发颤：“云归，孩子……你看看我，是周姨来了。”
　　掌心传来熟悉的温度和力道，李云归僵直的眼珠终于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她怔怔地抬起头，看向眼前这张不知何时出现的、布满泪痕的熟悉面容，目光里先是闪过一丝极度的茫然，仿佛辨认不清虚实。
　　随后，像是一道闸门骤然崩开，所有被强行冻结的记忆与感知，裹挟着排山倒海般的痛楚，猛地撞回了她的躯体。
　　她看见了紧闭的手术室大门上，那盏刺目的红灯。
　　她看见了周云裳眼中深不见底的心疼与悲悯。
　　“周姨……？”
　　一声轻唤，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紧接着，汹涌的泪水决堤而出，冲垮了她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
　　“周姨……对不起……对不起……”
　　哭声从压抑的呜咽，迅速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崩溃。心中积压的恐惧、无助、委屈、茫然，在这一刻尽数溃堤。
　　周云裳再也忍不住，一把将李云归拥入怀中，紧紧抱住这个浑身冰凉、瑟瑟发抖的孩子。
　　两人相拥而泣，泪水沾湿了彼此的衣襟，哭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哀婉凄切。


第84章 
　　许是命运终究存了一丝悲悯，不忍这世间再添一桩生离死别。直至傍晚时分，那扇紧闭了近三十个小时的手术室门，才终于缓缓开启。
　　穆思晨从里面走出来，脚步虚浮，身影被走廊顶灯拉得细长。一天一夜不曾间断的手术已耗尽她全部精力，她靠在门边墙上，抬手摘下沾着血污的口罩，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面容，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倦色。
　　几乎在同一瞬间，门外守候多时的李云归与周云裳便迎了上去，两双眼睛里盛满了同样的惊惶与希冀。
　　"穆医生……"
　　"思晨，她怎么样了？"
　　穆思晨循声望去，见到周云裳时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了她出现在此的缘由。她定了定神，强撑起一丝气力，声音沙哑却清晰："周姨，救回来了。"
　　短短四个字，却似一道赦令，霎时抽空了李云归与周云裳浑身紧绑的力气。二人互相搀扶着方才勉强站稳，长长吐出的那口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穆思晨稍缓片刻，才继续开口，语气依旧凝重："只是伤得太重，手术不过是第一步。眼下还缺几样关键药物，后续须得持续监护观察，方能谈得上真正脱离险境。"
　　"药？"周云裳立时抓住要紧处，"我有门路，能想法子弄到。只是思晨，我们现下能否进去瞧她一眼？就看一眼……"
　　"周姨，最好不要。"穆思晨歉然摇头，眼底是不容置喙的坚持，"她身子极虚，经不得半分刺激。无论是情绪波动还是外来病菌，都可能引发凶险。探视之事，待过了危险期再说罢。"
　　这番话，竟让李云归心头莫名一松。那些诀别信上字字诛心的言辞，过往种种难堪的误会与退缩，此刻尽化作沉重的枷锁。她确是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个方从鬼门关挣扎回来的人。
　　"还需什么药？"她稳住心神，望向穆思晨，"我与周姨一道想办法。"
　　穆思晨从口袋里掏出笔，在护士递来的记录单背面迅速写下几个药名。李云归与周云裳凑近一看，心顿时沉了下去，皆是黑市上千金难求，甚至有价无市的战时管制药品。
　　"总会有法子的。"李云归凝视着那串名字，声音虽轻，却异常笃定，"这些药，最迟何时要用？"
　　"旁的可稍缓，但这第一种……"穆思晨指尖落在最上方那个名字上，"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注射。否则感染一旦扩散，便前功尽弃了。"
　　"好。"李云归将那张纸仔细折好，攥在掌心。
　　"思晨，多谢你……"周云裳握住穆思晨冰凉的手，眼眶泛红，声音哽咽，"这些年，若非你两回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她早就……"
　　李云归默默咬紧下唇，垂下眼去。是啊，两回了。穆思晨救了陆晚君两回，而自己，除却带来伤害与决绝，又做过什么？
　　这时一名护士匆匆跑来，打断了这沉重而短暂的静默："穆医生，三号手术间有重伤员情况突变，王医生请您即刻过去协助！"
　　"好，这便来。"穆思晨立时应道，转头向周云裳匆匆交代，"周姨，我先去处理，您自己也保重身子。"
　　"快去罢，正事要紧。"周云裳连忙摆手，"千万留意歇息，莫把自己也累垮了。"
　　"待得空了，我再去看望您和大夫人。"穆思晨匆匆颔首，便随那护士快步离去，白大褂的下摆划过一道疲惫却决然的弧线。
　　走廊里重归寂静，唯那盏红灯兀自亮着，像一只不肯阖上的眼。
　　"云归。"周云裳转过身来，轻轻拍了拍李云归的手臂，语气里是强撑的镇定，"眼下君君这头暂且稳住了，你快寻个地方歇一歇，洗把脸，换身干净衣裳。我先去联络你伯母，一道想法子寻药。家里的电话你是晓得的，咱们随时通气。"
　　"好。"李云归点头，望着周云裳眼下的青黑与憔悴面容，轻声添了一句，"周姨，您也当心些。"
　　周云裳深深望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疼惜，有了然，亦有同病相怜的慰藉。她没再多言，只用力握了握李云归的手，便转身离去，步履匆忙而坚定，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李云归独自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良久，她才缓缓抬起手，将掌心那张写着救命药名的纸笺，紧紧贴在了心口。
　　那里有一颗心，正为着同一个人，重新开始艰难而炽热地跳动。
　　李家船队的临时指挥处设在码头旁一间废弃的仓库里。李云归赶到时，福伯正立在一张临时拼凑的木桌前，就着昏黄的灯光，对着一张手绘的河北岸简图，与几个精干的船工伙计低声部署。
　　福伯年约四十出头，身形精干，着一身半旧的藏青短褂，面容方正，目光锐利。他是李成铭在南都的老掌柜，心思缜密，行事稳妥，此番被专程派来辰海，打理船队的一应庶务与接应事宜。
　　"……闸北那处断墙后头，天黑前瞭望的兄弟说瞧见还有人在动弹。趁这会儿炮火稀了，阿坤，你带两个人划舢板过去看看。记着，莫出声，莫亮光，摸到人便回，一刻也莫多留。"
　　被点到名的船工是个沉默寡言的黑瘦汉子，点了点头，便与同伴利落地去拾掇墙角的担架绳索。
　　"福伯。"李云归踏进仓库，声音带着赶路的微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福伯闻声立时转身，见是她，眼中闪过一抹如释重负，旋即又被更深的关切所取代："小姐，您回来了！"他快步迎上，不着痕迹地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见她虽面色苍白，眼神却已恢复了焦距，心下稍安，低声问道："医院那边……？"
　　"人暂且救回来了。"李云归言简意赅，目光快速扫过仓库内压抑却有序的景象，"福伯，辛苦您了，这边千头万绪的。"
　　"小姐言重了，老爷交代的事，福松分内应当。"福伯微微颔首，旋即敏锐地察觉到她深夜独自前来的不寻常，"小姐可是有紧要事？"
　　"是。"李云归不再耽搁，自怀中取出那张对折得紧紧的、仿佛还带着医院消毒水气味的药单，递了过去，"人虽暂从手术台上下来了，却急需几样药稳住伤势，方能渡过险期。我来，便是为着这个。"
　　福伯接过药单，就着跳动的灯光凝目细看。他看得极快，眉头却随着目光下移而越锁越紧，平素沉稳的面容上显出几分凝重之色。
　　"棘手……"他低声自语，食指重重点在纸面最上方那行字上，"小姐，这几样……尤其是头一样，破伤风抗毒素血清，眼下在辰海，便是黑市上也未必能摸着影子。纵有，价码也必骇人，且……"他抬眼，目光里是江湖人的审慎，"真假难辨，风险极高。"
　　他顿了顿，提出一个更稳妥却需时日的思路："其实若能即刻开船回南都，凭老爷在当地的根基人脉，这几样东西或可设法周旋。只是这一来一回，便是顺风顺水，少说也得三四日光景……"
　　"旁的可依你说的派人回南都去弄，正好各处医院也急缺这些。只是……"李云归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这破伤风抗毒素血清，二十四小时之内，必须送到。"
　　仓库里霎时静了下来，唯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分不清是雷声还是炮声的闷响。
　　过了片刻，福伯似是理出了头绪，转身朝仓库深处沉声一喊："阿彪！黑皮！叫上顺子、小四川，还有……把赵把头也请过来！"
　　脚步声很快响起，几道身影自仓库暗处或门口聚拢过来。皆是青壮汉子，短打装扮，眼神精亮，手脚利落，带着常年在码头河道讨生活所特有的机警与悍气。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面孔黝黑、左颊有道浅疤的汉子，正是船队把头赵海。此人早年是在刀尖上讨生活的，对暗里的事务极为熟稔。
　　"福掌柜，小姐。"赵海抱了抱拳，"有活儿？"
　　"急活儿，险活儿。"福伯将药单递给他，言简意赅，"破伤风血清，二十四小时内要，不惜代价。"
　　赵海接过，只扫了一眼，腮边肌肉便绷紧了。他未多问半句废话，立时道："这东西金贵，须得冷藏。真有货的地方不多，一只手数得过来。十六铺、新闻路后巷、曹家渡'老虫窠'，还有……法租界边缘两家有洋人背景的暗药房。"他语速极快，显是对辰海的地下脉络了如指掌，"前三处水深，龙蛇混杂，落日人的特务、狗腿子、黑吃黑的'白相人'都可能碰上。后两处'干净'些，但价码怕是天文数字，且未必买得着。"
　　"分头去。"福伯当机立断，"赵把头，你亲自带一队探十六铺和新闻路，你对那片熟。阿虎，你带一队去曹家渡。我带两人，往法租界碰碰运气。"他看向李云归，"小姐，您……"
　　"我跟赵把头这队。"李云归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她须得亲眼看到那药，亲手确认，方能安心。
　　福伯与赵海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目中看到不赞同之意，却终是谁也未曾出言相劝。赵海只点了点头："成。那大小姐您跟紧我。阿彪，照应着点小姐。"
　　一旁一个精悍的年轻人默默挪步，立到了李云归侧后方半步之处。
　　"钱和防身的家伙。"福伯走至角落，打开一个不起眼的旧木箱，内中是码放整齐的银元、几根小金条、一些金银细软，还有几把以厚布裹着的匕首，并两支保养得锃亮的驳壳枪。
　　"三组分头行动，互为犄角，非必要不相联络，免得一锅端。"赵海一边将银钱武器快速分作三份，一边低声部署，"记着几个要紧处：头一桩，验货须仔细，冰未化、封口完好的方可要；第二桩，价钱可谈，但莫露了全部家底；第三桩，也是顶顶要紧的，感觉风声不对，像是特务的套子，或有人吊梢，莫要犹豫，东西不要了，保命先撤！"
　　"明白！"几个汉子低声应道，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李云归静静看着这一切。父亲李成铭耗尽心血组建的这支船队，这些伙计，本是为着在这国难之际运送物资、抢运伤员，做的是救人的事。此刻，这些人却要为了她一己之私心，踏进那片更加黑暗、更加血腥的地下市场，去做一场生死未卜的交易。念及此处，她眼眶微红。
　　"小姐。"待旁人转身去做准备时，福伯沉声道，"您此刻要寻药救的，是一位在前线与敌寇血战、以致重伤濒危的战士，是教导总队的人。来这里这许久，我们都看在眼中，那教导总队打的是最硬的仗，守的是最险的关。救一个战士，便是多一分杀敌之力，多一分守土之魂。这本就是船队该做的事。更遑论眼下处处都缺这些东西，我们此去弄到的，也不止用在他一人身上。所以您放手去做，不必犹疑。"
　　李云归怔怔听着，眼眶里的热意更盛，那沉甸甸的愧疚却被这番话悄然化开些许，化作一种更沉静、更坚定的力量。她望着福伯沉稳的面容，重重点了点头，将他递来的那把匕首握得更紧。
　　"我明白了。多谢福伯。"
　　仓库沉重的铁门被无声拉开一道缝隙，三组人影，每组四人，如水滴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没入苏州河畔弥漫的薄雾与渐深的黑暗之中。河对岸，租界的霓虹依旧闪烁，映在浑浊的水面上光怪陆离，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李云归跟在赵海身侧，最后回望了一眼仓库窗口那点如豆的灯火，旋即决然转身，步入那片已知却依旧深不可测的险地。
　　二十四小时的倒计时，在她胸腔里随着每一次心跳，冰冷而沉重地敲响。


第85章 
　　水声在身后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狭窄巷道里自己一行人压抑的呼吸和脚步声。赵海打头，李云归居中，阿彪和另一名叫水生的伙计断后，四人如一道沉默的影子，滑入法租界边缘那片声名狼藉的“三不管”地带。
　　越往里走，租界依稀的灯火与喧闹便越远，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空气骤然变得粘稠、混浊。首先是河水的腥臊，然后是垃圾堆沤烂的酸腐，紧接着，更复杂的味道劈头盖脸地涌来，劣质烟草燃烧的呛人烟臭，不知从哪里飘来的带着腐朽的烟土膏气味，还有一股……铁锈般的、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李云归的鞋底踩过一处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迹，粘腻的触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墙角阴影里，一个穿着破烂军服的人蜷缩着，看不清面目，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对周遭一切已无知无觉。
　　“他是伤员……”这些时日以来，救助伤员几乎成为了李云归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她刚想往前一步，赵海却拉住了她。
　　赵海目不斜视，脚步却放得更轻，低声对李云归道：“小姐，跟紧，别乱看，别搭话。”
　　这是一个经验十分丰富的人，听到他这样讲，李云归立刻不再看向那伤兵，缩回队伍里，不再说话。
　　很快，他们走到了一个巷口，巷道幽深曲折，仅容两三人并肩。两侧是歪斜的棚屋和砖墙，墙根处堆着看不清内容的破烂，偶尔有老鼠窸窣窜过。煤油灯用铁丝胡乱挂在墙头或屋檐下，灯罩熏得乌黑，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像一群无声舞蹈的鬼魅。
　　这里并非寂静。相反，充斥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密语。人影在暗处交头接耳，迅速交换着手中的东西，可能是几块银元，一小包烟土，或是一个油纸包裹。他们的眼神如同受惊的野兽，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陌生人，手始终下意识地按在腰间或袖口，那里通常藏着短刀、铁棍甚至枪。
　　在这里，他们遇到的第一个人，是个瘦得像竹竿，眼珠乱转的掮客。他像闻着味的苍蝇般凑上来，压着嗓子：“几位，寻点什么？盘尼西林？磺胺？兄弟我门路广，价钱好商量……”他说话时，手指隐秘地比划着数字，眼神却不住地往李云归脸上瞟。
　　赵海挡在李云归身前，面无表情：“破伤风血清，有冰的。”
　　掮客眼珠一转，笑容谄媚：“有，有！不过那玩意儿金贵，得加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又迅速翻了一下。
　　“带路看货。”赵海声音冷硬。
　　掮客领着他们七拐八绕，来到一处更僻静的角落，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里面黑洞洞的，只有一盏小油灯。一个面色阴沉的男人坐在破桌子后，面前摆着几个小小的、裹着棉套的玻璃瓶。
　　赵海上前，拿起一瓶，对着微光仔细看标签、查封口，又摸了摸瓶身温度。他冲李云归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标签模糊，封口粗糙，瓶身毫无凉意。假的，或者早已失效。
　　“货不对。”赵海放下瓶子，拉着李云归转身就走。那掮客还在后面急急地低声挽留：“价钱好说！再谈谈！”
　　刚走出不到二十步，斜刺里突然冲出两个衣衫褴褛、眼窝深陷的汉子，直接拦在路中。他们手里攥着生锈的刀片，眼睛死死盯着赵海腰间鼓囊囊的位置，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留下……买命钱！家里娃娃要饿死了！”
　　阿彪和水生瞬间上前，将李云归护在身后，手已摸向腰间。赵海却抬手制止了他们。他冷冷看着那两个颤抖却不肯退的汉子，从钱袋里摸出几块大洋，扔到他们脚边的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滚。”
　　两个汉子愣了一下，猛地扑下去抢钱，随即连滚爬爬地消失在了巷道深处。
　　“赵把头，就这两个歪瓜裂枣，何必费这些钱？兄弟们打得过。”阿彪有些不解。
　　赵海道：“这是活不下去的亡命徒。为了一口吃的，他们真的敢拼命。何况，不能响枪，一响，整个黑市都知道有肥羊，更走不脱了。”
　　一边解释，赵海一边脚步不停，带着众人七弯八绕起来。然而，更大的危险似乎一直如影随形。李云归几次感觉到有冰冷的目光从暗处的窗户或拐角投来，那目光不像求财的亡命徒，更像毒蛇在评估猎物。赵海显然也察觉到了，他改变了两次路线，试图甩掉可能的尾巴。
　　他们终于抵达赵海所说的“老虫窠”附近。这里更加隐秘，巷道尽头有一间看似普通的民房，门口却有两个精壮的汉子守着，眼神锐利如鹰。
　　赵海上前，对了一句暗语。守门人打量他们几眼，尤其是多看了被护在中间、虽衣着朴素却难掩清丽气质的李云归一眼，才侧身让开。很显然，这地方赵海十分熟悉。
　　屋内别有洞天，是个稍大的堂屋，点着好几盏灯，比外面亮堂些。空气里除了惯常的浑浊气味，还多了一丝化学试剂和□□的味道。一个穿着绸衫、戴着金丝眼镜、看似斯文的中年人坐在太师椅上，身后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打手。
　　“赵把头，稀客。这位是……？”中年人目光落在李云归身上。
　　“东家小姐，亲自来验货。”赵海简短道，再次吐出那几个字，“破伤风抗毒素血清，要真的，带冰的。”
　　中年人笑了笑，不急不慢地啜了口茶：“这东西，如今可是比黄金还烫手。落日人那边查得紧，特务也盯着……不过，赵把头是老朋友，既然开了口……”他拍了拍手。
　　一个伙计从里间捧出一个小巧的金属保温盒，打开，冷气丝丝冒出。里面并排放着三支细长的玻璃安瓿瓶，标签清晰，封口完好，瓶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李云归的心跳骤然加快。赵海上前，极其专业地检查，甚至拿出一个小巧的放大镜看了看标签细节，又用指尖感受了保温盒内的温度。他回头，冲李云归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价钱。”赵海言简意赅。
　　中年人放下茶盏，伸出右手，五指张开，轻轻晃了晃。“五十两，黄金。或者等价的大洋、美钞。”
　　这个数字让阿彪和水生都倒吸一口凉气。五十两黄金，足够在租界买下一栋不错的小洋楼。
　　赵海脸上肌肉纹丝不动，眼神却冷了下来：“王老板，你这价，是打算做一锤子买卖，以后再不见面了？”
　　被称作王老板的中年人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赵把头，您是老江湖，该知道现在是什么世道。这东西，”他指了指保温盒，“从香港过海进来，路上要打点多少关卡？日本人、水警、青帮、还有那些红了眼的溃兵……十盒里能有一盒平安到地头，都是祖宗保佑。我这价，买的不只是药，是兄弟们的脑袋，是这条来之不易的路。”
　　“路再险，价有行市。”赵海语气平稳，却寸步不让，“上个月，‘老安记’出的货，同样的东西，二十两黄金一支，三支六十两。你这一口价五十两三支，听着是便宜了十两，可‘老安记’的货保真保到，出了岔子三倍赔。王老板，你这价，含不含这份‘保’？”
　　王老板镜片后的眼睛闪了闪，显然没想到赵海对黑市的底细摸得这么清。他沉吟片刻：“‘老安记’……哼，他们上个月底那条船，在吴淞口外被鬼子的巡逻艇截了，连人带货都沉了海。赵把头，死人的货，价钱自然便宜。”
　　“货在，价才作数。”赵海不为所动，“三十五两。现钱，不拖不欠。”
　　“四十五两。看在您赵把头面子上，我再让五两。这真是底价了，再低，我对不住手底下那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兄弟。”
　　赵海眼神冷了下来：“王老板，你这价，是杀鸡取卵。这东西是救命用的，救的是在前线和鬼子拼命的弟兄。”
　　“和鬼子拼命？”王老板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话，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赵把头，醒醒吧。这世道，今天姓蒋，明天姓汪，后天说不定就姓了‘昭’和。救国？命都没了，拿什么救？我只要真金白银，别的，免谈。”
　　他身子往后一靠，重新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语气讥诮：“您也别跟我唱高调。这盒子里的药，出了我这个门，您敢保证全用在‘抗日救国’的弟兄身上？保不齐一转手，就进了哪位达官显贵的公馆，或者……上了某条往庆州跑的船，给老爷太太们当保命符呢。这世道，谁比谁干净？”
　　“王老板！”赵海的声音陡然一沉，额角青筋微现，“我们东家行得正坐得直，船队往来运的是伤兵和药品，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你若不信，这生意不做也罢，自有讲良心的人做！”
　　“良心？”王老板像是被这个词烫了一下，嗤笑出声，声音却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阴冷，“赵把头，您看看外面，看看这满街的死人、孤儿、饿殍！良心值几个钱？能当饭吃，还是能挡住鬼子的子弹？我明告诉你，这药，你从我这儿买走，是四十五两黄金。你转身卖到黑市，翻个倍都有人抢破头！您跟我谈救国？先救救您自己口袋里的钱吧！”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刻薄：“我也不是不懂道理的人。这样，四十三两。看在您赵把头也是为手下弟兄奔波的份上，我再让二两。这真是看在往日交情上了。您要还是觉得贵，门在那边，好走不送。不过别怪我没提醒，这辰海，除了我这儿，您就算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第二份带冰的、保真的血清。那位等药的弟兄……等得起吗？”
　　最后一句，像一根冰锥，狠狠扎进李云归心里。她几乎要脱口答应，却被赵海一个眼神制止。
　　赵海腮边肌肉绷紧，显然在极力压制怒火。他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不是争辩的时候，救人才是第一要务。
　　“四十两。”他报出最后的底价，声音硬得像铁，“王老板，这世道是不讲良心，但总讲个‘路’字。你把路做绝了，以后南都的生意，你还想不想碰？我们东家小姐亲自来，要的是药，也是交个朋友。价钱合适，今天这笔是买卖，往后，可能是更长久的财路。”
　　这话里带了点别的意味。王老板的目光再次扫过一直沉默站在后面的李云归，眼底掠过一丝权衡。他大概猜到了这“东家小姐”背后可能代表的势力——能在战时组织船队往来运送的，绝不是普通商人。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王老板的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
　　“好。”他终于开口，“四十两，黄金。但有个条件——钱货两清，出门概不负责。无论你们出去遇到什么麻烦，跟我这里毫无瓜葛。另外……”他顿了顿，“只要现钱，立刻交割。纸币、期票，一概不收。”
　　赵海看了李云归一眼，见她微微点头，便道：“成交。”
　　他转身，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解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十两一根的金条，共四根。金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流转，映得王老板镜片后的眼睛都亮了几分。
　　他仔细验了成色，掂了分量，脸上终于露出真心的笑容：“赵把头痛快！阿贵，把盒子给赵把头包好。”
　　伙计上前，小心地将保温盒重新裹上厚厚的棉套，放入一个不起眼的藤编小箱里，递给赵海。
　　就在赵海伸手接藤箱，李云归的心即将落回原处的刹那。
　　异变陡生！
　　“砰！”
　　堂屋侧面那扇蒙着厚布的窗户玻璃骤然炸裂，一个黑乎乎的圆柱形铁罐硬生生砸了进来！“哐当”滚落在地，随即“嗤——”地喷冒出大量浓烈、刺鼻的白色烟雾，瞬间弥漫！
　　“闭眼！掩口鼻！是毒烟弹！”赵海狂吼，一把将李云归拽到身后，扯下汗巾捂住口鼻。几乎在赵海话音落下的同时，“砰砰砰！”王老板的打手已经朝着破窗方向扣动了扳机！震耳欲聋的爆响在密闭的堂屋里炸开，子弹擦着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击碎瓷器，嵌入木柱！灼热的弹壳崩落在地，发出叮当脆响。
　　李云归浑身剧震。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身处枪战的中心。那不是隔着报纸读到的战况，不是远处传来的闷响，而是死亡本身在耳边咆哮。巨大的声浪冲击着鼓膜，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血液倒流般的冰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几乎窒息，腿脚发软，只想蜷缩起来，捂住耳朵，躲进最深的角落。
　　“有鬼！抄家伙！”王老板惊怒交加的吼叫，打手们拉动枪栓的金属摩擦声，更多嘈杂的脚步和呼喝从正门破窗处涌入。
　　“药！箱子！”赵海焦急的吼声穿过枪声和咳嗽，刺入耳膜。
　　李云归在浓烟和恐惧的漩涡中艰难抬眼，泪水被刺激得汹涌而下。模糊的视线里，她看到那捧箱的伙计正惊慌地试图把藤箱往柜台底下拖！箱子离她不到十步，却仿佛隔着枪林弹雨的天堑。
　　晚君……
　　“小姐别动！”阿彪想拉住她。李云归用尽全身力气，像扑向烈焰的飞蛾，朝着那藤箱，义无反顾地扑了出去！
　　她动作笨拙，毫无章法，甚至有些狼狈。
　　那伙计正弯腰想藏箱子，冷不防脚被人抓住，吓得一个趔趄。李云归趁势跃起，不是去抢箱子，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用头狠狠撞向对方的腹部！
　　“呃啊！”伙计吃痛，手一松。那裹着棉套的藤箱脱手，却没有落地，在箱子下坠的瞬间，李云归伸出双臂，死死将它抱在了怀里！
　　箱子比她想象的重，冰冷的金属边角硌得她胸口生疼。但她抱得那么紧，仿佛拥抱的是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得手了！后门可以走！”她全力大叫了一声。
　　“好！”赵海又惊又佩，瞬间辨明方向，“阿彪！开路！水生！断后！”
　　阿彪怒吼一声，挥舞着不知从哪里抄起的板凳，砸向试图从烟雾中摸过来的一个黑影，硬生生清出一条路。水生则抽出短刀，护在李云归侧后，眼神凶狠。
　　“拦住他们！”王老板气急败坏。
　　更多的脚步声和呼喝从正门和破窗处涌入。“抓住！别让他们跑了！”
　　赵海一脚踹开后门，夜风灌入。“分开走！阿彪，你护着小姐和药箱！水生，跟我断后引开！”
　　“把头！”阿彪急道。
　　“快走！”赵海不容置疑，“大小姐，拿稳了！”
　　李云归重重点头，将藤箱更紧地搂住，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看了赵海和水生最后一眼——两个汉子逆着涌入的追兵和微弱的光，像两尊沉默的礁石。
　　阿彪不再犹豫，抓住李云归的手腕：“小姐，得罪了！”拖着她冲入门外那条堆满杂物的漆黑死胡同。
　　身后传来赵海和水生故意制造的巨大响动，迅速吸引了枪声和脚步声。


第86章 
　　“这边！”阿彪拉着李云归挤进左侧一道几乎被破烂家具堵死的窄缝。
　　缝隙极窄，布满铁钉木刺，李云归抱着箱子，行动不便，衣服被撕拉出裂口，手臂和腿侧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但她咬牙一声不吭，只是将怀中的箱子护得更紧，用身体为它挡住可能的剐蹭。
　　挤过窄缝，是另一条更偏僻的小巷。
　　阿彪辨明方向，继续带着她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狂奔。
　　李云归体力急速消耗，肺部火烧火燎，怀中的箱子越来越沉，仿佛抱着一块冰，又像抱着一团火，冰的是药，火的是希望。
　　随着体力的耗尽，她的脚步开始踉跄，呼吸粗重如风箱，眼前阵阵发黑。
　　小巷曲折如迷宫，岔路极多，两人全力奔逃。但身后的追兵如同跗骨之蛆，脚步声时而逼近，时而稍远，却始终未曾甩脱。
　　“分开！堵住两边！”身后生硬的命令传来。
　　阿彪脸色一变，猛地将李云归推向一条更窄的岔路：“小姐，直走！别回头！我去引开！”
　　“阿彪！”李云归急呼。
　　但阿彪已经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弄出巨大响声，并发出挑衅的呼喝。一部分脚步声果然被吸引过去。
　　李云归知道此刻犹豫就是辜负，她抱紧箱子，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阿彪指的方向跌跌撞撞冲去。
　　少了阿彪的引领和扶持，独自一人奔逃，恐惧感再次攫住了她。身后的脚步声似乎少了，但并未消失！
　　她慌不择路，拐进一条看似有出口的巷道，却绝望地发现——尽头是一面近三人高的砖墙！左右两侧也是光滑高耸的墙壁，墙头插着破碎的玻璃瓶。这是一条真正的死胡同！
　　“跑啊，怎么不跑了？”特务狞笑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在李云归怀中的藤箱和她的脸上来回扫视。
　　李云归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退无可退。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破碎的衣衫，黏腻地贴在身上。手臂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手肘滴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留下暗红的圆点。怀中的藤箱变得无比沉重，几乎要抱不住。
　　“东西不错，人……更是不错啊……”
　　特务狞笑着走近。
　　李云归下意识的往后退，却被高墙阻挡，退无可退，极致的恐惧让她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
　　“把东西放下，或许……我可以让你少受点苦。”特务又逼近一步，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烟草和血腥的浑浊气息，眼中的恶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绝望如同冰锥，刺穿心脏。但随之升腾起的，是一股更为暴烈的愤怒。
　　在特务伸手欲夺箱子的瞬间，李云归动了！
　　她没有放下箱子，而是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沉重的藤箱狠狠砸向特务的面门！这是她唯一能做出的、最本能的反抗。
　　特务没料到她还有力气反击，仓促间偏头躲闪，藤箱擦着他的耳际飞过，“哐当”一声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又滚落在地。幸运的是，藤箱结实，似乎并未破裂。
　　一击不中，李云归手中已无凭恃。特务被激怒，低吼一声，手中短刀划出一道寒光，直刺她肩头，显然想先废掉她的反抗能力！
　　生死关头，李云归也不知从哪里爆发的敏捷，竟在刀锋及体的刹那，猛地向侧后方闪躲，同时一直紧握在左手手心、几乎被汗水和血浸透的那把福伯给的匕首，从袖中滑出！
　　她没有章法，只是凭着本能和一股同归于尽的狠劲，朝着特务持刀的手臂胡乱刺去！
　　“噗！”
　　锋利的匕首竟然真的刺中了！刀尖没入特务小臂，传来阻碍感。温热粘稠的液体溅到了她的手上、脸上。
　　“啊！！”特务吃痛，又惊又怒，没想到这看似柔弱的女人竟敢反击还伤了他。剧痛让他动作一滞，短刀差点脱手。
　　李云归心脏狂跳，一击得手却毫无喜意，只有更深的恐惧，她彻底激怒了对方！她趁势想拔回匕首再刺。
　　但特务的反应比她更快！受伤的野兽更为凶残。他无视手臂伤痛，猛地用另一只手死死攥住了李云归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找死！”他眼中凶光毕露，受伤的手臂依然有力，竟硬生生将李云归持匕的手腕扭向她自己，同时身体前压，将她狠狠抵在冰冷的砖墙上！
　　背后撞击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男人沉重而充满侵略性的身体紧紧压着她，混合着汗臭、血腥和欲望的灼热气息喷在颈侧，令人作呕。她被完全压制，动弹不得，握匕的手腕被反拧，剧痛传来，匕首“当啷”一声脱手落地。
　　“有点意思。”特务的脸凑近，呼出的热气喷在她耳边，声音低哑残忍，“等会儿，看你还怎么横！”
　　极致的屈辱和恐惧让李云归浑身颤抖，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力量悬殊，反抗徒劳。
　　完了……
　　她绝望地闭上眼，脑海中最后闪过的，是陆晚君温柔含笑的眼睛。
　　突然，只听得一声异重的闷响，像是坚硬的物体狠狠砸在了什么上，伴随着骨头碎裂的细微“咔嚓”声。那特务身体猛地一僵，瞬间停滞。
　　李云归惊恐地睁眼。
　　月光下，特务瞪大了眼睛，瞳孔涣散，脸上凝固着难以置信的狰狞。他额角正有粘稠的液体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半张脸。而他倒下的瞬间，缝隙间露出的后方景象，让李云归几乎忘了呼吸，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那里，郭彩萍！
　　与当日在庆云楼时的戏装不同，此刻的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粗布衣裤，头发利落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粘在额角。她双手还举着一块沾着血迹和污垢的沉重条石，双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脸上没有了平日温和的笑意，只有一种玉石俱焚般的愤怒和后怕，那双总是含情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地上已然不动弹的特务。
　　“李小姐！”郭彩萍迅速扔掉手中的石头，虽然当日只是说了会子话，可对于李云归和陆晚君这两个人，她和搭档姚水娟记忆深刻，很是欣赏，只是，没想到会这样遇到。顾不上查看特务死活，郭彩萍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摇摇欲坠、满脸血污的李云归，声音带着急促，“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李云归浑身发抖，几乎说不出话，只是本能地摇头，目光却急切地转向地上那个藤箱，它被甩到了墙角。
　　郭彩萍立刻会意，松开李云归，快步过去捡起藤箱，仔细检查了一下。箱子边角有些磕碰，但整体完好，密封的棉套也未破损。她松了口气，将箱子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又扶住李云归。
　　“此地不能久留，快走！”郭彩萍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她一手牢牢抱着藤箱，另一只手几乎半搀半架着虚脱的李云归，迅速转身，沿着来路，朝着死胡同外疾步走去。
　　李云归几乎是被郭彩萍拖着在走，腿脚发软，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一股意志和郭彩萍的支撑。她们穿过迷宫般的小巷，七拐八绕，郭彩萍对这里的地形显然极为熟悉，总能避开大路和可能的耳目。
　　渐渐地，周围的环境从破烂的棚户区，变成了相对整齐些的里弄。远处隐约有电车铃声和喧哗声传来，她们已经接近法租界边缘相对“体面”的区域。
　　最终，郭彩萍在一处不起眼的石库门弄堂前停下。弄堂口挂着“仁寿里”的牌匾，里面是连排的两层砖木小楼。
　　然而，此刻弄堂口却并不清净。几辆擦得锃亮的黄包车停在那里，车夫们聚在一起抽烟闲聊。更惹眼的是，还有两辆黑色的福特小汽车停在路边，穿着体面制服的司机靠在车边等候。石库门那扇黑漆大门前，竟围着四五个人，有穿着长衫账房模样的人，也有管家仆役打扮的，正陪着笑脸，与门内的人说着什么。
　　“……郭老板，姚老板，就一场，老爷六十大寿，宾客都是体面人，绝不敢怠慢二位……”
　　“是啊，酬金好商量，只要二位肯赏光……”
　　门内似乎有人婉拒，但外面的人不肯放弃，还在软磨硬泡。
　　郭彩萍见状，眉头紧紧蹙起，脸上闪过一丝清晰的厌烦与无奈。她立刻拉着李云归，悄无声息地退后几步，绕到了石库门的侧面。那里有一扇更为隐蔽、漆色斑驳的小木门，似乎是后门或边门。
　　郭彩萍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迅速打开门锁，将李云归先让了进去，自己随后闪身而入，立刻反手将门闩插好。
　　门内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堆着一些杂物，晾着几件寻常衣物。正面是客堂间的后门，此刻关着，能隐约听到前面传来的属于姚水娟带着不耐的应付声：“……说了这几日身上不爽利，唱不了，诸位请回吧。”
　　郭彩萍显然不想惊动前面，她拉着李云归，直接推开天井一侧一扇虚掩的门，进了灶披间。里面虽然狭小，却收拾得干净。
　　穿过灶披间，又推开一扇门，这才进入了一个房间。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得近乎空旷。靠墙一张挂着素色帐子的木床，一张旧书桌，两把椅子，一个脸盆架，一个旧衣柜，此外几乎别无长物。墙上光秃秃的，连幅画都没有，只有靠近床头的地方，挂着一把用布套仔细罩着的胡琴。
　　窗台上，摆着一盆精心打理、开得正好的茉莉，洁白的花朵散着幽幽的香气，与这屋子的简陋空旷形成奇异的对比，也是唯一一丝鲜活的色彩。
　　“先坐下。”郭彩萍将藤箱小心地放在桌上，扶李云归在床沿坐下。她这才仔细查看李云归的状况。
　　李云归脸上、脖子上溅满已半凝固的暗红血污，破碎的外衫上更是污迹斑斑，手臂和腿侧的伤口还在渗血，整个人狼狈不堪，眼神还有些涣散，身体因为脱力和后怕而不受控制地轻颤。
　　郭彩萍眼底涌上深切的同情与怜惜。
　　她立刻转身，从脸盆架上取了干净毛巾，在水缸里舀了清水浸湿，拧干，然后坐到李云归身边，动作极其轻柔地开始为她擦拭脸上的血污。
　　“没事了，李小姐，没事了，到家了，安全了。”她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一种能抚慰人心的力量，与刚才举石杀敌时的悍勇判若两人。
　　冰凉的毛巾贴在脸上，轻柔的擦拭以及郭彩萍温和的嗓音，终于让李云归极度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迟来的巨大恐惧席卷了她，泪水再次无声地滚落，混合着脸上的水迹。
　　“谢……谢谢……”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郭彩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多问，只是继续细致地帮她清理。
　　就在这时，前面客堂似乎终于送走了那些不速之客，关门声后，脚步声朝着这边而来。
　　门被推开，姚水娟走了进来。她穿着男式的长衫，头发也梳成男式背头，素面朝天，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此刻却满是不悦。
　　看到屋内的情形，尤其是满脸血污、衣衫破碎的李云归和桌上那个显眼的藤箱时，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眉头锁得更紧。
　　“彩萍，这是……”姚水娟快步走近，目光锐利地扫过李云归。
　　“路上救下的，李小姐。”郭彩萍简略道，手上动作不停，“遇到了‘萝卜头’，差点没命。”
　　姚水娟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寒光。她没再多问，转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自己的干净旧衫，递给郭彩萍：“先给李小姐换上，这身没法穿了。伤得重不重？要不要请大夫？”
　　“我看看。”郭彩萍接过衣服，开始小心地检查李云归手臂和腿上的划伤。


第87章 
　　换上了干净柔软的旧衫，伤口被郭彩萍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脸上和手上的血污也被擦拭干净。一杯温热的白开水下肚，驱散了部分寒意和惊悸。李云归蜷缩在床沿，抱着膝盖，剧烈的心跳和身体的颤抖终于渐渐平复下来。理智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一点点重新占据了主导。
　　她抬起头，再次打量这个房间。依旧是那样空旷、简单，甚至可以说清寒。与门外那些锲而不舍、一掷千金的邀请相比，这房间的朴素显得格外突兀。唯一的装饰是那盆茉莉，和墙上挂着的胡琴。这与她印象中名角应有的排场相去甚远。
　　“郭老板，姚老板，”李云归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稳定了许多，“这里……是你们的住处？”
　　郭彩萍正将染血的破衣和毛巾收拾到一边，闻言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是。战事一起，原先赁的院子退了，和班子里几个没处去的姐妹暂时安顿在这里。地方是小了些，简陋了些，李小姐莫要介意。”
　　姚水娟靠坐在书桌边的椅子上，语气里带着惯常的直率：“唱戏的，本就是浮萍，四海为家。如今这局势，能有片瓦遮头，已算不易。”
　　李云归沉默片刻。她想起之前茶馆初见时，两人台上风华绝代，台下也是从容优雅，何曾想到她们实际栖身在如此简朴之处。但她很识趣地没有多问，战乱时期，人人都有难处。
　　“刚才……那些请你们去唱戏的人……”
　　“哼，”姚水娟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烦，“醉生梦死罢了。炮弹还没落到他们自家花园，便以为这战争是戏台上的锣鼓点，热闹看过便罢。国难当头，将士浴血，他们倒有闲心听《楼台会》、赏《游园惊梦》！这戏，我们现在唱不了，也不愿唱给那些人听。”
　　她说得激愤。郭彩萍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臂，转向李云归，语气温和却坚定：“水娟心直口快。这戏，我们现在确实不便唱。班子里有些姐妹回了乡，剩下的，便守在这里。虽是微末之力，也总想为这乱世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不添乱，不违心。”
　　李云归心中微动。她听出了二人话语中的风骨与无奈，虽然不清楚她们具体做了什么，但这份在浊世中保持清醒、不愿同流合污的态度，已令人敬佩。她不由得再次看向这清寒的屋子，似乎有些理解为何陈设如此简单了——或许，这就是她们选择的“不违心”所要付出的代价之一。
　　“郭老板，姚老板，”李云归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真切感激，“今夜若非二位相救，云归恐怕已遭不测。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她说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郭彩萍轻轻按住。
　　“李小姐不必多礼，任谁看到那种情形，都不会袖手旁观。”郭彩萍语气温和，眼神却带着探究，“只是……你怎么会独自一人，在那种地方，招惹上特务？还……”她的目光落向桌上那个被李云归拼死护住的藤箱，“……带着这么要紧的东西？”
　　姚水娟也靠坐在书桌边的椅子上，闻言看向李云归，眼神锐利：“彩萍说的那一片地方是黑市，龙蛇混杂，落日的狗腿子最爱在那里设陷阱，抓买药买物资的爱国人士。李小姐你……不像常走那条道的人。”
　　面对救命恩人直接的询问，李云归知道无法，也无需隐瞒。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坦诚相告。
　　“实不相瞒，这箱子里是救命的药。”她看向藤箱，眼神变得沉重，“医院里有一位重伤的战士，教导总队的，就等这药续命。二十四小时内必须送到。”
　　郭彩萍和姚水娟对视一眼，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所以你才冒险去黑市买药？”郭彩萍眉头微蹙，“什么药这么紧要，连正规医院和药房都弄不到？”
　　“破伤风抗毒素血清。”李云归低声道，“需要冷藏保存，战时运输极难，正规渠道早就断了，只有黑市可能还有存货，但真假难辨，价高不说，还……还被鬼子盯着。”
　　姚水娟冷笑一声：“何止盯着，根本就是他们设的饵！专钓你们这些急着救人、不得不去的‘鱼’！”
　　李云归面色更白了一分，点了点头，开始讲述来龙去脉。她从父亲李成铭组建船队运送伤员物资说起，讲到那位战士重伤濒危、急需血清，讲到福伯和船队伙计们的仗义相助，兵分三路前往黑市寻药。
　　“就在即将成交的时候，”李云归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后怕，“鬼子特务就动手了。他们用了毒烟弹，屋里顿时大乱，枪也响了……”她简明扼要地描述了混乱中的抢夺，赵海和水生的断后，阿彪的引开追兵，以及自己如何抱着药箱在迷宫般的巷道中亡命奔逃，最终被逼入死胡同的绝望。
　　“……我本以为必死无疑，”她看向郭彩萍，眼中再次涌上感激的泪光，“幸亏郭老板及时出现。”
　　房间内一时寂静。只有李云归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隐约的声响。
　　“破伤风血清……”郭彩萍重复了一遍，目光再次落向藤箱时，已带上了一层更深的理解与郑重，“怪不得。这东西现在确实比金子还烫手。教导总队和鬼子打得很激烈，鬼子恨之入骨，绝不会放过任何可能救治其重伤战士的机会，更不会让这种关键药品流过去。”
　　“医院那边情况如何？这药必须尽快送回去吧？”姚水娟问道，语气已不像之前那般冷硬。
　　“是！”李云归精神一振，急切道，“医生在尽力维持，就等这血清。我必须尽快赶回去！只是……”
　　她担忧地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外面恐怕还不安全，那些特务或许还在搜寻，而且我不知道阿彪和赵把头他们……”
　　郭彩萍沉吟片刻，果断道：“李小姐，你体力消耗太大，身上还有伤，此刻独自出去太危险。这样，你先把药箱打开，我们看看一路颠簸有没有损坏，药是不是完好。然后你在这里稍微歇一歇，缓口气。我和水娟商量一下，怎么安全把你和药送回医院。我们对这一带熟，知道些不为人知的小路和联络点，或许有办法避开耳目，也能帮你打听一下你那些同伴的消息。”
　　姚水娟也站了起来：“彩萍说得对。你且安心。我再去前面和附近转转，确保没有尾巴跟来，也顺便探探外面的风声，看有没有你说的那几个伙计的消息。”
　　看着两人沉稳而可靠的模样，李云归心中大定。她用力点了点头，小心地拉过藤箱，开始解开外面捆扎的绳子和棉套：“有劳郭老板帮忙看看。一切……就拜托二位了。”
　　姚水娟出门后，房间里只剩下李云归和郭彩萍。紧绷的神经一旦稍有松弛，巨大的疲惫感和浑身伤处的钝痛便排山倒海般涌来。李云归靠在床柱上，眼皮沉重，却强撑着不敢合眼，怀里仍下意识地抱着那个已经检查过药瓶完好的藤箱。
　　郭彩萍看在眼里，温声道：“李小姐，你先靠一会儿，别硬撑。我去灶间看看，给你弄点热乎的东西垫垫肚子，哪怕是一碗糖水也好。”
　　李云归虚弱地点了点头，低声道谢。郭彩萍起身，轻手轻脚地推开灶间的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弄堂里偶尔传来的、被距离模糊了的市声。李云归的意识在极度的疲惫和残留的惊惧中浮沉，半梦半醒间，仿佛又回到了那条充满血腥味的死胡同，看到了特务狞笑的脸……
　　“咚、咚、咚。”
　　不轻不重、颇有规律的敲门声突然从前门方向传来，清晰地钻入耳中。
　　李云归猛地睁大眼睛，身体瞬间紧绷如弓，心脏骤然缩紧，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是追兵？还是特务查到了这里？赵海、阿彪他们……是不是出事了？
　　恐惧的寒意再次攫住她，她几乎是弹坐起来，怀里的藤箱抱得更紧，目光惊恐地看向通往客堂的那扇门，呼吸都屏住了。
　　灶披间的门被迅速推开，郭彩萍快步走了出来。她显然也听到了敲门声，看到李云归惊惶失措的样子，立刻上前，轻轻按住她紧绷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镇定：“别怕，不是那些人。这个敲法，是‘恒昌当’的伙计，约好了今晚来送钱的。没事，你坐着，我去应付。”
　　送钱？当铺伙计？李云归惊疑未定，但郭彩萍沉稳的态度让她稍稍安心，她点了点头，身体却依旧僵硬，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郭彩萍整理了一下衣衫，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温和神色，拉开房门走了出去，顺手将门虚掩上，但并未关严。
　　李云归能隐约听到前面客堂开门、寒暄的声音。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传来，带着恭敬：“郭老板，您在家就好。姚老板呢？”
　　“水娟有点事出去了。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带来了。”伙计的声音，“您二位上次托掌柜的那几件东西，都处理妥当了。一套点翠头面，一副水钻鬓花，还有那件墨绿库缎的宫装……掌柜的说了，知道您二位是急用，又是为了……咳，总之，给您按最高的价走的，钱都在这儿了，您点点。”
　　点翠头面？宫装？李云归愣住了。那不是戏班子，尤其是名角压箱底的行头吗？郭彩萍和姚水娟……把唱戏的家当都当了？
　　接着是细微的数钱声，和郭彩萍平静的道谢：“有劳了，也替我谢谢刘掌柜。这世道，都不容易。”
　　伙计忙道：“您客气。掌柜的还特意嘱咐，让二位多保重身体，这年月……唉，像您二位这样心善又侠义的，不多了。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慢走。”
　　关门，落闩。
　　脚步声朝着房间回来。郭彩萍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不算厚的布包。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将那布包随手放在桌上，仿佛那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东西。
　　李云归的目光却无法从那个布包上移开。联想到这屋里近乎空荡的陈设，联想到门外那些重金邀约却被拒之门外的人，再联想到刚才听到的对话……一个让她胸口发堵的猜测逐渐清晰。
　　“郭老板……”她声音有些干涩，指了指那个布包，又环顾了一下四周，“你们……把唱戏的行头都当了？”
　　郭彩萍正在查看藤箱保温情况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李云归，见她眼中满是震惊与了然，知道瞒不过，便淡淡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无奈，更多的是坦然：“是啊。这些身外之物，放在箱子里也是落灰。这些时候，我们隔着租界的河，看着前线那些当兵的娃娃连草鞋都没得穿，城外的流民都在啃树皮。这些死物留着也是生锈，不如换几斤米，能活一条命是一条命。”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典当的不是安身立命、视若珍宝的行头，而是几件旧衣裳。
　　李云归却听得心绪难平。她想起自己之前还觉得这屋子过于清寒，与二人名角身份不符，心中甚至有过一丝疑惑。现在才明白，这清寒的背后，是怎样一种毁家纾难的决绝！台上她们是演绎千古风流的佳人才子，台下，她们是倾尽所有、支援国难的义士！
　　“可是……那些行头，是你们吃饭的家伙，是……”李云归喉咙发紧，不知该说什么。
　　“李小姐，”郭彩萍走到窗边，轻轻抚弄了一下那盆开得正好的茉莉，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戏，我们唱了半辈子。以前觉得，能在台上把那些忠孝节义、家国情怀唱给世人听，便是尽了本分。可如今，炮弹是真的，流血是真的，家破人亡也是真的。再在台上唱那些虛的，对着台下那些麻木看客，我们……唱不出口，也对不起这身本事。”
　　她转过身，看向李云归，眼神清澈而坚定：“唱不了救国戏，但这些年的积蓄，这些行头，总还能换些实在的东西，送到需要的人手里。这屋子是空了些，但心里踏实。”
　　李云归听着，眼眶蓦地湿热，她低下头，抱紧了藤箱，轻声道：“郭老板，姚老板……云归，受教了。”
　　郭彩萍走到她身边，重新拿起那碗刚刚在灶披间冲好的糖水，递到她手里，温言道：“快喝了吧，暖暖身子。你做的，和我们做的，没什么不同，都是想在这黑暗世道里，守住一点该守的东西。歇一会儿，等水娟回来，我们就送你回去。这药，耽误不得。”
　　糖水温热，带着淡淡的甜，流入干涸的喉咙。李云归小口喝着，心中的惊惶、恐惧、乃至一丝隐秘的彷徨，都在这简陋却充满力量的屋子里，渐渐沉淀下来，化为更沉静、更坚定的决心。
　　作者有话说：
　　每次写到郭老板和姚老板，都不经意会想到当时大家的初遇，都是大义之人，便是只有一面之缘，也是同频的


第88章 
　　糖水喝完，身上总算有了些暖意和气力。郭彩萍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藤箱内的药瓶，确认低温保持完好、瓶身无裂，这才重新仔细包裹好。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间，外面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三长两短。郭彩萍神色一松：“是水娟。”
　　她起身去开门，姚水娟闪身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微凉，手里却多了一根用布裹着的长条状物件，看起来颇为沉手。
　　她先看了一眼安然无恙的李云归和桌上的藤箱，才低声道：“外面风声紧，几条主街和靠近医院的路口都有可疑的人晃荡，像是76号的便衣，也有巡捕房的人，盘查得比平时严。不过……”她话锋一转，看向郭彩萍，“‘老渠道’那条小路还通着，从仁寿里后面穿过去，经过那片废弃的染坊，再绕过垃圾桥，从广慈医院的后巷插过去，能直接到伤兵医院的后门。那条路晚上没人走，也绕开了所有主要关卡。”
　　郭彩萍沉吟：“那条路是隐蔽，但黑，而且绕远，李小姐的体力……”
　　“我可以！”李云归立刻站起她的目光却不由落在姚水娟手中的物件上，那形状……隐约像是一把刀或剑？
　　姚水娟注意到她的视线，并不避讳，顺手解开裹布，露出一把带鞘的单刀。刀鞘古朴，刀柄缠着密实的青丝，虽未出鞘，却自有一股沉静煞气。她熟练地将刀佩在腰间，动作干净利落。
　　“姚老板，您这是……”李云归有些讶异。
　　郭彩萍在一旁轻声解释道：“水娟早年是练武生出身，一身童子功，刀枪把子都来得。后来……因为身段和相貌太好，班主教习硬是让她转了文小生，说更能展现风采。”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的笑意，随即转为认真，“不过底子都在，平日我们练功也从未落下，翻腾走壁、力气耐力，总比寻常人强些。我虽是花旦，不懂搏杀，但每天‘踩跷’、练水袖、耗山膀，这腿脚腰背的力气还是有的，走夜路护送你，够用了。”
　　原来如此，李云归恍然，难怪姚水娟身上总有一股不同于普通伶人的英气，行动间也格外敏捷。而郭彩萍的沉着镇定，也源于日复一日的严苛训练赋予的底气。这乱世之中，人人都有隐藏的一面，都有赖以生存甚至保护他人的依仗。
　　“走吧。”郭彩萍提起藤箱，这次没让李云归拿，“你跟着水娟，我断后。无论听到什么，别回头，只管跟着水娟走。”
　　姚水娟将单刀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对李云归点了点头：“跟紧我，步子尽量轻。”
　　三人悄无声息地溜出后门，再次融入浓稠的夜色。姚水娟一马当先，果然对地形了如指掌，带着她们在迷宫般的窄巷、废弃的院落、甚至某段干涸的水沟旁侧快速穿行。
　　李云归咬牙紧跟，伤口被牵扯得阵阵作痛，呼吸急促。她注意到，姚水娟在每个岔口或障碍前都会稍作停留，手不自觉虚按在刀柄上，眼神锐利地扫视黑暗，确认安全后才示意通过。
　　而郭彩萍跟在最后，脚步极轻，呼吸平稳，不时回头留意身后，手中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根结实的短棍，虽不致命，但关键时刻也能抵挡一二。
　　约莫走了半个多时辰，期间远远避开了一次巡夜队的灯光和两次在主要路口盘查的岗哨，前方终于出现了医院熟悉的轮廓。
　　三人隐在巷口阴影中。郭彩萍观察片刻，低声道：“到了。不过为防万一，里面或许也有他们的眼线。水娟，你功夫好，陪李小姐进去，把药亲手交到医生手里，确认安全再出来。我在外面守着，若有变故，老法子联络。”
　　姚水娟点头，将单刀调整到更隐蔽但随时可拔出的位置，对李云归道：“走吧，李小姐。跟紧我。”
　　李云归感激地看了郭彩萍一眼，从她手中接过藤箱，抱在怀里，对郭彩萍郑重道：“郭老板，千万小心。”
　　郭彩萍微微一笑，示意她们快去。
　　姚水娟护着李云归，快步穿过最后几十步空地，来到医院侧门。李云归上前，用约定的暗号敲门。门很快打开一条缝，是值夜的老张，他是认得李云归的，连忙让开。
　　一进楼内，消毒水混合着伤患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但此刻这味道却让李云归感到一丝安心。走廊里灯光昏暗，偶尔有护士匆匆走过。姚水娟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手始终虚按在腰间。
　　两人径直来到重症观察室外的医护站。穆思晨正从旁边的处置室出来，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脸上带着浓浓的疲惫。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一身狼狈，脸上带伤抱着藤箱的李云归，以及她身后那个手持利刃、眼神锐利的陌生女子时，微微一愣。
　　“李小姐？你这是……”穆思晨快步上前，目光迅速扫过李云归身上渗出的血迹，眉头紧紧皱起。
　　“穆医生，药！破伤风血清！”李云归顾不得解释，急切地将藤箱递过去，声音带着颤抖，“快！”
　　穆思晨神色一凛，立刻摘下手套，接过藤箱，动作麻利地打开，取出那三支安瓿瓶，对着灯光仔细检查标签、封口和瓶内澄明度，又触摸瓶身感受温度。她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凝重：“是真货，保存完好！太好了！”
　　她没有唤护士，而是自己拿着药瓶，转身快步走向旁边的配药台，动作娴熟地准备注射用具，消毒、抽药、排气，一气呵成。
　　准备好注射器，穆思晨转身，对李云归快速道：“李小姐，你先在这里休息，我去用药。”
　　目光再次掠过李云归的伤口，她又补充了一句，“等我出来，给你处理伤口。”
　　说完，她不再耽搁，拿着那支承载着生机的注射器，快步走向那扇紧闭的重症观察室的门，推门而入。
　　直到穆思晨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李云归才感觉支撑自己的那股力气瞬间抽空，身形晃了晃。
　　姚水娟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
　　“李小姐，药已送到，医生接手，此地应是安全了。”姚水娟低声道，松开了手，“我与彩萍还需赶回去，不便久留。你……多保重。”
　　李云归强打精神，对着姚水娟深深一礼：“姚老板，救命之恩，护送之谊，云归铭记在心。二位也请千万保重！”
　　姚水娟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沿着原路离开，去与外面的郭彩萍汇合。
　　李云归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只觉得浑身无处不痛，疲惫深入骨髓。但她仍固执地站在这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另一端传来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是福伯。他显然是从其他地方匆匆赶来的，额上带着汗，脸上既有焦虑也有期盼。当看到安然站在这里的李云归时，他先是大大松了口气，随即又因她一身伤痕而倒吸一口凉气。
　　“小姐！您可算平安回来了！这……这身上……”福伯急忙上前，想查看又不敢贸然触碰。
　　“福伯，我没事。”李云归的声音虚弱但清晰，“赵把头、阿彪、水生他们……回来了吗？其他人呢？”
　　福伯扶住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回来了，小姐，都回来了！万幸，都活着！”
　　他快速而低声地讲述着：“赵把头肩膀中了一枪，流了不少血，但子弹取出来了，人醒着，精神头还行。阿彪腿上一刀，深，但没伤筋动骨，缝了针，就是疼得厉害。水生……”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伤得最重，背上两刀，头上也挨了重击，送回来时人昏死过去，穆医生带着人抢救了半晌，现在还在昏睡，但穆医生说脉搏和呼吸稳住了，就看今晚能不能醒……其他几个伙计，也都带了伤，有轻有重，但都没性命之忧，真是……真是祖宗保佑！”
　　都活着……都回来了……
　　李云归闭上眼。
　　“药……穆医生已经用上了？”福伯小心翼翼地问，目光也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李云归点点头，声音沙哑：“穆医生亲自拿去用了。她说……只要今晚没有严重并发症，就……就有一半希望了。”
　　福伯长长舒了口气，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佛号。“那就好，那就好……小姐，您也快去处理一下伤口，换身衣服，歇一歇吧。您这脸色……”
　　“不急。”李云归摇了摇头。药虽已用上，但穆医生列的清单上还有几样同样紧要的药品。她想到周云裳和彭书禹此刻或许仍在为药四处奔走、焦灼万分，而电话里三言两语难以说清今晚的惊险与安排。许多事，终究要当面交代才能让人真正安心。
　　“福伯，我去陆家一趟，见见周姨。”她声音虽然虚弱，语气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条理，“剩下的药，就拜托您盯紧船队，让我爸在南都务必想办法凑齐，越快越好。”
　　福伯神色一凛，立刻应道：“好，小姐放心。我这就去安排船和人，加急回南都。老爷那边，我会把情况说清楚。”
　　“还有，”李云归的目光投向走廊另一端普通病房的方向，那里躺着为她拼命的伙计们，“水生、赵把头、阿彪他们，需要什么药，用什么补品，也务必寻来，用最好的。”
　　“是，小姐。”福伯郑重应下，看着李云归苍白的脸和一身狼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道，“那……我让车送您过去？您这身子……”
　　“不用惊动旁人，叫辆黄包车就好。”李云归拢了拢身上宽大的旧外套，遮住更多的破损与血污，“我先走了。这里……若有任何消息，立刻派人到陆家告诉我。”
　　抵达陆家，透过夜幕，依稀可见小楼，熟悉的景色让李云归鼻头有些酸，记得年节之时，第一次见彭书禹便是在此处，她站在花园里，静静伫立，而当时自己身边，就是陆晚君。
　　“小姐，到了。”
　　将思绪收回，李云归付了车钱，踏上台阶时，正巧遇见周云裳从外面匆匆归来。她穿着一身素色旗袍，外面罩着件薄呢大衣，手里提着个空了的旧手袋，脸色比白日里更加憔悴，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疲惫与焦虑，显然又是一无所获。
　　“周姨。”李云归轻声唤道。
　　周云裳闻声抬头，看到台阶下的李云归，先是一愣，待借着门廊灯光看清她苍白的面容和脸上手臂上处理过却依旧刺目的伤痕时，瞳孔骤然收缩，手里的手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云归！你这是怎么了？！”周云裳疾步冲下台阶，一把抓住李云归的手臂，触手冰凉，又看到她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男式旧外套，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周姨，别慌。”李云归反手握住周云裳颤抖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药，破伤风血清，我已经拿到了，也亲手交给了穆医生，穆医生已经给用上了。”
　　周云裳僵在原地，好半晌才消化了这句话的意思，巨大的惊喜和后怕同时涌上，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拿到了？用上了？真的？你……你怎么拿到的？你这身伤……”她语无伦次，上下打量着李云归，心疼得无以复加。
　　“进去说，周姨。”李云归轻声安抚。
　　两人相携进了门厅。听到动静的彭书禹也从客厅走了出来，她穿着居家的素色衫裙，脸上同样带着奔波后的倦色。看到李云归的模样，她也吃了一惊，快步上前：“云归？这是……”
　　“大夫人。”李云归微微颔首，“药拿到了，用上了。穆医生说，只要今晚没有严重并发症，希望就很大。”
　　三人来到客厅坐下。在周云裳和彭书禹焦急担忧的目光中，李云归简略地将今晚的经历道来——船队伙计们如何分头行动，黑市如何险恶，交易如何被特务破坏，赵海、水生等人如何拼死断后，她如何带着药箱奔逃、遇险，最终被郭彩萍所救，与姚水娟护送她返回医院送药。她刻意淡化了其中的血腥，只陈述过程，但那一身伤痕和疲惫已说明了一切。
　　周云裳和彭书禹听得心惊肉跳，尤其是听到李云归被特务逼入绝境险些受辱时，周云裳紧紧攥住了她的手，掌心全是冷汗，彭书禹也忍不住以手掩口，眼中含泪。
　　“孩子……苦了你了……”周云裳哽咽着，轻轻抚摸着李云归手臂上包扎的布条，“为了君君，你竟冒了如此大的险……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们……叫君君如何……”她说不下去了。
　　当初，她满怀期许前往南都商议婚事，李成铭却面露难色，最终婉拒。出面的虽是李父，但周云裳心知肚明，真正做出抉择的是李云归。明明两个孩子那般亲昵熟稔，明明两家上下都已默许乐见，这桩婚事为何突生变故？此后陆晚君对此更是缄口不言，讳莫如深。周云裳与彭书禹只能将疑问与遗憾压在心底，以为两家情分或许便止步于此，纵有惋惜，也只得接受。
　　可如今，战火硝烟中，是李云归第一个从尸山血海里认出，抢出奄奄一息的陆晚君。今夜，又是她拖着这身娇养大的小姐身子，闯入虎狼环伺的黑市，拼得一身伤痕累累，将这救命的血清夺回、护住、送来。
　　这哪里是“情分止步”？这分明是以命相托！可既如此，当初又为何……拒婚？周云裳和彭书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感激与复杂。
　　“周姨，别这么说。”李云归摇了摇头，“这是我该做的。何况，药能送到，多亏了福伯、赵把头他们，还有郭老板、姚老板仗义相救。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她顿了顿，继续道，“穆医生清单上剩下的药，我已经让福伯安排船队，加急回南都，请我父亲务必设法筹齐。那边人脉广，路子多，或许比我们在辰海四处碰壁要快。一有消息，会立刻送来。”
　　“云归……”彭书禹声音微哑，“陆家……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大夫人言重了。”李云归垂下眼帘，“当务之急，是让她渡过危险期，让受伤的伙计们得到最好的治疗。其他的，都不重要。”
　　佣人送来了药箱和热汤。周云裳挽起袖子，小心翼翼地为李云归清洗、消毒那些新增的擦伤和划痕，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地揭开临时包扎的布条，为她清洗那些狰狞的擦伤与划痕。每一下擦拭，都带着无尽的心疼与后怕。
　　在这温暖明亮的客厅之中，李云归终于允许自己松懈下绷到极致的神经。身体的每一处疼痛都在叫嚣，极致的疲惫席卷四肢百骸。她靠在柔软的沙发背垫上，不自觉的闭上眼，尽然就这样一把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写的时候总觉得，陆家天然的会给李云归最纯粹的放松，马上，马上就要


第89章 
　　窗外的炮火声，终于从撕裂耳膜的近在咫尺，钝化为远方地平线上日夜不息的闷雷。这声音的变化，像一只沉重而缓慢的鼓，陆晚君就是在这样的鼓声中醒来，她先是先找回了嗅觉，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然后是痛，肺部像塞满了灼热的沙砾，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带来尖锐的刺痛。
　　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缓缓移动，落在床边那个伏案而睡的身影上。
　　是她？！这场景何其熟悉，当初琴槐河上中枪，自己从医院中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李云归，如今……
　　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巨大的喜悦让她一阵晕眩，努力平复心情，再次睁开眼，她看到了那个人，不是李云归，是穆思晨，蜷在硬木椅子上，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连睡梦中眉头都紧紧锁着。
　　“思晨……”
　　陆晚君的喉咙动了动，发出一声破碎的、含混的气音。
　　穆思晨几乎是立刻惊醒了，医者的本能让她瞬间清醒。她扑到床边，手指迅速而精准地搭上陆晚君的腕脉，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缠满绷带的胸口。
　　“别动，别说话。”穆思晨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稳，“肺叶擦伤，肋骨骨裂，失血过多……你能活着，已经是阎王爷手下留情。”
　　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检查伤口。动作娴熟，指尖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陆晚君任由她检查，目光却静静落在穆思晨憔悴的侧脸上。昏迷前的记忆碎片汹涌回潮，爆炸的热浪，撕裂般的疼痛，最后残存的意识里，有人说，别睡。
　　说，那不算数……
　　陆晚君动了动嘴唇，干裂的唇瓣传来刺痛。她用尽力气，抬起那只未输液的手，极其缓慢地，轻轻覆在了穆思晨正在为她调整输液管速度的手背上。
　　这是穆思晨第二次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是穆思晨这些时日在这里，寸步不离。不仅仅是为了救她的命，更是要在那些医院中往来穿梭的视线下，死死守住她最大的秘密。清洗、换药、检查，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环节，恐怕都是穆思晨亲力亲为，日夜戒备。
　　穆思晨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
　　陆晚君说不出更多的话，只是用那双因重伤失血而显得格外深黑、此刻却漾着清晰水光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她。
　　这样的眼神令穆思晨心头一痛。
　　痛的是那双眸子太过清澈，清澈到望向她时不带一丝别样的意味，痛的是那眸中盛满了一览无遗的感激之情，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别这般看着我。"穆思晨别过头去，抽回手，语气故作轻慢，"你当谁稀罕救你，还不是周姨她们担心。"
　　她顿了顿，又道："赶紧好起来，我的出诊费可贵得很。"
　　话音未落，她已端起换药的托盘，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般快步走出病房，将那满室无声的沉重感激与心底无从言说的苦涩，一并关在了门内。
　　陆晚君望着那扇轻轻合上的门，覆在被褥上的手指轻轻地蜷缩了一下。
　　穆思晨方才那一瞬间通红的眼眶，仓促离去的背影，她并非没有看见。
　　只是，自打她明白自己对李云归的心意那一刻起，便渐渐读懂了穆思晨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藏着的东西，与她望向李云归时如出一辙，小心翼翼，求而不得，甘之如饴，却又苦不堪言。
　　她何尝不懂那种滋味？
　　正因为太懂，才愈发觉得残忍。
　　穆思晨待她的好，她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在心底。从少时相识便处处照拂，到如今两度救命、守口如瓶，。
　　可她这颗心早已给了出去，给得彻底，给得决绝，连残渣碎屑都不剩半分。
　　对于穆思晨，她唯有感激，唯有敬重，再无其他。
　　思晨，对不住。
　　这几个字在心底无声地转了千百回，终究没能说出口。
　　陆晚君轻叹了一声，缓缓闭上眼，将那片冰冷而感激的清明，也一同关在了眼底。
　　又过了几天，陆晚君已经能从穆思晨勉强搀扶下，在床畔坐一会儿。窗外的天色不再是污浊的灰黄，偶尔能透出一丝惨淡的白光。
　　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阵微寒的穿堂风。
　　进来的是彭书禹，自那日从家中告别，多日不见，大夫人鬓边竟也添了几缕显眼的霜色。看到她的那一刻，陆晚君心中一痛，若不是担心她的安危，大夫人何至于此。
　　此刻，彭书禹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藤编食盒。
　　“母亲。”陆晚君低低唤了一声，险些落下泪来。
　　“醒了就好。”彭书禹在床边坐下，语气是一贯的平稳，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她打开食盒，里面是熬得米粒几乎化开的清淡米粥，还有几样精致却绝不油腻的辰海小菜。“云裳日夜守了你这些时日了，我让她回去歇着。这是她盯着灶火熬的，趁热用一些。”
　　陆晚君由着穆思晨将她扶起些，小口地啜饮温热的粥水，胃里有了暖意，神思也更清明些。但她依旧沉默。
　　彭书禹的目光落在陆晚君苍白而沉默的面容上，那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木然与空洞，令她心尖一阵揪紧。
　　这些时日，陆晚君大多时候都是这般模样，清醒着，却异常安静。纵是穆思晨与周云裳同她说话，她亦往往只是听着，以点头或摇头作答，眼神时常飘向某个虚空之处，仿佛有半缕残魂仍滞留在那硝烟弥漫、血肉横飞的战场之上，不得归位，亦不愿离去。
　　沉默良久，彭书禹轻叹一声，提起食盒缓缓起身。穆思晨亦随之站起，声音放得轻缓："大夫人，您先请回罢。她的伤势已过了险关，眼下最紧要的是静养。您与周姨这些天耗费的心神太多，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熬。这里有我守着，您尽管放心便是。"
　　彭书禹的目光掠过穆思晨眼下浓重的青黑与愈发消瘦的脸颊，心中那复杂的感激之情再度涌了上来。她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穆思晨的手臂，这动作里带着长辈少有的，近乎依赖的触动。
　　"思晨……这些日子，当真是累坏你了。若非你拼了命将她抢回来，又这般没日没夜地守着，她怕是……"
　　话未说完，已然哽住。有些后怕，终是说不出口。
　　穆思晨微微摇头："大夫人言重了。我是医生，这本是分内之事。在这里，我救过的人、送走的人，皆不止一个，不过是尽力而为罢了。您千万莫要放在心上。"
　　她话说得平淡，却将这天大的恩情，轻描淡写地稀释成了职责本分的一部分。
　　彭书禹望着眼前这个清冷坚毅的姑娘，明明可以在南都安享太平，此刻却冒死出现在这烽火连天之地。这般举动，她岂能瞧不出其中深意？
　　只是这世间之事，万般皆是无奈。
　　爱之一字，强求不得，横刀不得，退缩不得，空想亦不得。
　　在心底幽幽叹了一声，彭书禹最后望了一眼陆晚君沉默的侧影，终是只能对穆思晨颔首道："好。那便……辛苦你了。"
　　门扉被轻轻带上，隔开了室内沉寂的一切。
　　陆晚君安静的看着窗外的天空，在不远的地方，隔着租界，隔着河，依然有战士如同她当初那般，义无反顾冲向敌人，那片战场依然在厮杀。而这里，却能换的片刻安宁，这感觉着实割裂。
　　这些天里，陆晚君经常惊醒，经常梦到战斗中的一切，她熟悉的战友们，刹那之间，成为了残肢断臂散落天地之间。梦见每每他们浴血拼杀，占领了据点，下一秒，便遭到敌军军舰，飞机都炮轰。
　　面对那般猛烈的炮火，顷刻之间，多少命填了进去。可令人绝望的是，他们用命填起来的优势，又常常在敌军飞机，军舰到达之时，荡然无存。有时候她会想，是我们努力的还不够吗？
　　不，尽力了，我们尽力了。可我们守不住，这是我们的国土，可我们，守不住……
　　满腔悲怆无处可诉，只能在这死一般寂静的病房里，听任它在破碎的心底，发出无声的悲鸣。
　　作者有话说：
　　惊了，我在上班的地方摸鱼，ip忽南忽北飘忽不定，好怪异啊


第90章 
　　经过一月有余的将养，陆晚君面上总算恢复了几分血色。
　　只是这一个月来，那个拼了命将她从废墟中拖出来的人，那个九死一生抢回救命药的人，却一次都不曾出现过。
　　若非自己回忆中那些朦胧模糊的残影，若非周云裳曾细细说与她听——那人如何在手术室外枯守了整整一夜，如何在黑市之中拼死带回了药，陆晚君几乎要疑心，这一切不过是濒死之际的幻梦。
　　有时候，她会忍不住去想，李云归究竟是不肯原谅自己当初的决绝，还是不肯原谅她。
　　有时候，她又想，究竟为何，她们二人要如此自苦，如此折磨，这般自欺欺人？
　　每念及此，她便会下意识朝怀中摸去。那里曾贴身放着一封信，一封诀别的信。
　　信上写着："自此之后，婚约作废，各寻良人。"
　　无数个在战壕中侥幸生还的时刻，她都会将那封信取出来看一看。那是李云归满腔的决绝与诀别，于她而言，却是枪林弹雨中唯一的念想，是支撑她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最后一丝执念。她想，若有朝一日活下来，她想问问李云归，为何要写那封信，为何那样决绝？
　　如今，她活下来了。
　　那封信，却不知所踪。而她，也好似没有了当初那份执念的心性了。
　　"吱呀——"
　　病房的门忽然被推开，陆晚君浑身一震，猛地打了个寒颤，险些从床沿跌落。她的手指骤然攥紧被褥，心跳如擂鼓般狂跳不止，呼吸也在一瞬间变得急促。
　　待看清来人，她才缓缓松开手，垂下眼睫，掩去眸中那一闪而过的惊惶。
　　穆思晨端着换药的托盘立在门口，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她走上前来，将托盘搁在床边的小几上，蹙眉打量着陆晚君微微发颤的指尖与尚未平复的起伏胸膛。
　　"我发觉你胆子变小了。"她语气随意，却藏着探究，"这些日子，好似很容易被吓到。方才不过是开门的动静，怎的就抖成这样？"
　　陆晚君抿了抿唇，垂眸避开她审视的目光，声音淡淡的："许是……伤还未好透，身子虚罢了。"
　　穆思晨闻言，眉头蹙得更深了些。
　　她是医者，自然看得出陆晚君的身体正在一日日好转。可有些东西，却似乎在朝着相反的方向滑落。
　　譬如陆晚君时常在深夜惊醒，譬如她听见稍大些的响动便会浑身僵硬，譬如，她有时望着窗外出神，眸中是一片令人心惊的死寂，仿佛魂魄仍困在深渊之中，迟迟不肯归来。
　　这些异样，穆思晨都看在眼里，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只当是战场上受了太大的惊吓，伤得太重，需要时日慢慢调养。毕竟那样惨烈的厮杀，那样九死一生的经历，谁能全然无恙地走出来呢？
　　"身子虚便好好养着。"穆思晨收回思绪，面上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伸手替她挽起袖口，开始检查伤处，"少想些有的没的，比什么都强。"
　　陆晚君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窗外，有鸟雀扑棱着翅膀飞过，细碎的振翅声传入耳中，她的肩头几不可察地又是一颤。
　　穆思晨低头换药，并未留意到这细微的异常。
　　而陆晚君只是将那只微微发抖的手，悄悄藏进了被褥之下。
　　陆晚君的伤势将养了月余，已大好了。
　　这些时日，李云归将自己重新埋入船队的事务之中，日日忙于接应伤员、调度物资，仿佛又回到了寄出那封诀别信后的光景，一头扎进没日没夜的新闻采编里，用无尽的忙碌将自己填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缝隙去思、去想、去痛。
　　周云裳与彭书禹将这两人的反应看在眼中，急在心里。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二人心中从未真正放下过对方。
　　可不知怎的，两人竟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墙，谁也不肯往前迈出一步。
　　一个避而不见，一个闭口不提。
　　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这日傍晚，周云裳寻到了码头边的临时仓库。
　　暮色四合，江风裹挟着初冬的寒意，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李云归正立在仓库门口，对着一份物资清单与几个船工伙计低声交代着什么。她清减了许多，眉宇间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色。
　　"云归。"
　　周云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温和而轻缓。
　　李云归微微一怔，转过身来，见是她，连忙迎上前去："周姨，您怎么来了？这边风大，当心着凉。"
　　"特意来寻你的。"周云裳含笑摆了摆手，目光在她面上细细端详了片刻，心疼之色一闪而过，"陪我走走，可好？"
　　李云归自然不会推拒。她将手中的清单交给一旁的伙计，便随周云裳沿着江堤缓缓行去。
　　江面上浮着几点渔火，明明灭灭，这几天打着打着上面又开始谈了起来，于是战火暂歇，这是难得的安宁。两人并肩而行，一时无话，唯有江风拂过衣袂的簌簌声响。
　　良久，周云裳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云归，周姨活了大半辈子，经过的事不算少，见过的人也不算少。有些话，本不该由我这个做长辈的来说，可有些事，若没人说破，怕是要误了一辈子。"
　　李云归脚步微微一顿，垂下眼睫，没有应声。
　　周云裳并未看她，只是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声音平缓如旧："我知道你心里有结。那封你托我带给君君的信，是你写的，是诀别信，你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清楚也够坚决，所以现在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对不对？"
　　李云归的手指轻轻蜷缩起来，藏在袖中，无声地攥紧了衣摆。
　　"可你不知道的是，"周云裳轻叹一声，"接到那封信的那一日，君君几乎失了魂魄。"
　　周云裳转过身，静静望着李云归，目光里盛满了一个母亲的心疼与怜惜："自那日起，她便再未笑过。她去前线，是为着家国大义，满腔热血，却也是抱着必死之心去的。有许多时候，痛狠了的时候，于她而言，回不回得来，大约……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李云归的面色霎时变得惨白，唇瓣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云裳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掌心的温热一点点传递过来："我那孩子，自小便是这么个性子。心里有千般万般的话，却从不肯宣之于口，只会闷头去做。她待你好，从不说出来，只是一桩桩、一件件地替你周全。她心里苦，也从不说出来，只是自己硬扛着，扛到旁人看不见、她自己也快撑不住的地步。"
　　"周姨……"李云归的声音微微发颤。
　　"傻孩子。"周云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当她看到那封信，真的就干干净净地放下了？她若真放下了，何至于把那信贴身带着，带到战壕里去？"
　　李云归浑身一震，想到那封从陆晚君怀里飘出的信，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无声地滑落。
　　李云归偏过头去，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那封信上的话，字字诛心，是我亲手写的。我说了那么绝的话，做了那么绝的事，如今她活下来了，我却……我不知该如何站到她面前去。"
　　"所以你便躲着？"周云裳轻声问。
　　李云归沉默。
　　周云裳叹了口气，望着眼前这个倔强又别扭的孩子，心中既是心疼，又是无奈："云归，周姨今日来，不是要逼你做什么决定，你们并非一定要在一起。便是以后各自安好，也并不会影响两家的情谊，你们都是很好的孩子。这是你与君君之间的事，你们自己的心，你们自己最清楚。可有一句话，周姨不得不说……"
　　说到这里，周云裳顿了顿，目光变得郑重起来："无论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哪怕是分开，也要当面说清楚。这样，往后的日子，你们二人才能真正地放下，不再纠缠牵绊，不再彼此折磨。躲着、避着、只会让这道坎越来越难迈过去。无数次的午夜梦回，不尽人意之时，你们都会妄想那个当初没有面对面说清，也许还有回转余地的如果。这无论对谁，都是不公平的。"
　　江风拂过，吹起二人的衣角。
　　周云裳的声音轻柔却坚定："这不单是为着你们两个，也是为人处事之道。有些话，说开了，心里便敞亮了。有些结，解开了，往后的路才走得踏实。云归，你是个聪明孩子，这道理，你不会不懂。"
　　李云归立在风中，久久未语。
　　泪痕未干的面庞上，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瓦解。
　　许久，她才低低开口，声音轻如叹息："周姨，我明白了。"
　　周云裳轻轻颔首，拍了拍她的肩："去罢。无论结果如何，把话说清楚，对你们二人都好。"
　　李云归望向医院的方向，那里有一盏灯火，透过层层暮色，隐约可见。
　　作者有话说：
　　要见面了！


第91章 
　　李云归在医院门口站了许久。
　　暮色渐沉，走廊里昏黄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攥紧袖口，指节泛白，心跳如擂鼓般响在耳畔。几次抬手想要推门，却又生生顿住。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病房里只亮着床头一盏小小的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着一室沉寂。战时电力紧张，医院里处处节省，这一点微光，已是难得的优待。陆晚君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沿，正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出神。
　　门轴转动的声响极轻，陆晚君却浑身猛地一震，倏然回过头来。那一瞬间，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惶，待看清来人以后，她的眸中又猛的收缩了一下，然后牢牢锁定在那人身上。
　　李云归立在门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看见了陆晚君。
　　那是她日夜思念、魂牵梦萦的人，却也是她几乎认不出的人。
　　月余的将养虽已让她面上恢复了几分血色，可那清减得近乎嶙峋的轮廓，那深深凹陷的眼眶，那颧骨处病态的薄红，无一不在昭示着这具身躯曾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
　　她瘦了太多。
　　从前那个眉目疏朗的女孩，如今却像是被战火与伤痛抽去了大半魂魄，只余一副单薄的皮囊，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李云归死死咬住下唇，拼命忍住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哭意，却忍不住浑身轻颤。
　　说些什么吧，她在心里轻声催促自己，总要说些什么的。
　　可是话到嘴边，却还是无言……于是，只好站在门口，因为，里面的人，也并没有开口请她进来。
　　陆晚君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方才那一瞬的惊惶慢慢从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她望着门口那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望着那张清减许多、憔悴许多的面容，望着那双此刻正盈满泪光的眼睛。
　　陆晚君唇瓣翕动着，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可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该说什么呢？她心里反复问自己，她只有满腹思念，可诀别信在前，再说这些，好像都是不敬的执念。即不尊重那个一心要泾渭分明的人，也不尊重自己。
　　于是，她只是望着，开不了口……
　　两人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默默对望。
　　一个坐在床沿，一个立在门口。
　　一个眼中是历经生死后的沉寂与疲惫，一个眼中是悔恨心疼到几乎溃堤的泪光。
　　谁也没有开口。
　　谁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窗外夜风轻轻吹进来，拂动窗帘一角。
　　"我……可以进来吗？"
　　最终，李云归开口打破了这漫长的沉默。
　　"当然，可以、可以。"
　　这句问话让陆晚君骤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她忘却了满身的伤痛，只想掩饰这一刻的尴尬与慌乱，于是猛地从床沿站起身来。
　　然而不等她直起腰身，剧烈的疼痛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往前倒去。
　　却不曾跌落在地。
　　一个柔软的怀抱稳稳接住了她。
　　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是她在无数个濒死的时刻，在硝烟与血腥之中拼命追忆的味道。那气息让她僵硬的身躯微微舒展，可紧接着，心口便涌上一阵更加剧烈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痛楚。
　　"没事罢？"
　　李云归惊魂未定，声音微微发颤。她小心翼翼地将陆晚君扶起，让她靠坐在床沿，一双眼睛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眸中满是沉痛与心疼。
　　陆晚君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低低问了一句。
　　"为什么？"
　　"什么？"李云归微微一怔。
　　"为什么？"陆晚君再次开口，声音开始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不等李云归回答，她便像是再也忍不住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被褥上，砸在李云归扶着她的手上，滚烫得几乎要将人灼伤。
　　她哭得毫无章法，肩膀剧烈颤抖，呜咽声压在喉间，时断时续，像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委屈，终于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为什么要写那样一封信？
　　为什么要那样决绝地推开她？
　　为什么要让她以为，一切只是自己的白日梦？
　　为什么又要在她命悬一线时出现，拼了命地把她救回来？
　　她不懂。
　　她不明白。
　　她只是痛，只是委屈，只是想不通。
　　李云归望着她这副模样，心像是被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疼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她伸出手，颤抖着，缓缓将陆晚君拥入怀中。
　　轻轻地，紧紧地，仿佛在拥抱一件失而复得的、珍贵到不敢用力的珍宝。
　　她紧紧的抱着对方，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进陆晚君的发间，泣不成声。
　　原以为有些事，此生无法明言，原以为，有些误会，再无机会可以解开。
　　却原来，对有情人而言，一个见面的拥抱，便可以抵过一切。
　　陆晚君伏在李云归怀中哭了许久，久到窗外的月色渐渐移上窗棂，久到肩头的那片衣衫被泪水浸得透湿。待到心头郁结终于一点一点释放，她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余断断续续的抽噎。
　　李云归轻轻将她扶起，小心翼翼地搀着她靠回床头，又仔仔细细地为她拉好被褥，掖好被角，动作轻柔。
　　一切妥帖，她才在床沿坐下，将那封诀别信的始末，一一道来。
　　从周云裳登门商议婚约之事时，自己心中的忐忑与惶恐。
　　到那些被无限放大的不安与自疑，日日夜夜地啃噬着她的心。
　　再到那日在医院里，亲眼目睹陆晚君与古彦紧握的双手。
　　"你与我，是姐妹之情。"李云归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苦涩，"我与你，却并非……"
　　"你怎知我与你是姐妹之情？"
　　陆晚君蓦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与郑重，目光直直望进李云归的眼底，不容闪躲，不留余地。
　　李云归微微一怔，心头莫名一涩，张了张唇，却不知该如何作答，在她的世界里，陆晚君从来温柔，进退有度，从未这样咄咄逼人的与她说过话。
　　"这怎会是姐妹之情？"
　　陆晚君再次开口，声音微微发颤，眸中却燃着一簇幽幽的火。
　　不等李云归再说什么，她倏然探出手去，扣住了李云归的手腕。
　　那力道并不重，甚至因着伤病而透着几分虚软，却很坚决。她轻轻一拉，将李云归拽入怀中。
　　李云归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倾倒，跌进了那个清瘦而温暖的怀抱。
　　下一瞬，一片柔软覆上了她的唇。
　　那是一个极轻极浅的吻。
　　轻得像是初春枝头落下的第一瓣桃花，浅得如同清晨荷叶上将落未落的一滴露珠。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小心，那是温柔的极致。
　　陆晚君的唇微微发凉，还带着方才泪水的咸涩，却柔软得不可思议。
　　李云归整个人都僵住了。
　　脑海中一片空白，心跳声震耳欲聋，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这个吻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陆晚君便缓缓退开，额头抵着李云归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处，灼热而轻柔。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可那双眸子里，却盛满了从未有过的认真与郑重。
　　"李云归。"
　　她轻声唤她的名字，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
　　"我待你的心意，从来不是姐妹之情。"
　　"从始至终，从未是。"
　　“事已至此，你还要跟我各寻良人吗？”
　　听到陆晚君这般说李云归忍不住泪如雨下，又听到她提起自己诀别信上的话语，感动之余又有些羞愧，她被陆晚君抱在怀中，想要教训某人得寸进尺，却顾及她的伤势，只得作罢。
　　作者有话说：
　　欣慰了，总算是亲上了


第92章 
　　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病房洁白的床单上。空气中不再是刺鼻的来苏水味，而是多了一缕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桂花香。
　　那是李云归早晨刚插在花瓶里的一束金桂。
　　“慢点。”
　　李云归扶着陆晚君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帮她穿上那件崭新的长衫。她的动作极轻，像是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易碎珍宝，指尖划过陆晚君肩头时，还会下意识地避开那处刚愈合的枪伤。
　　陆晚君低下头，看着正专注于给自己扣扣子的李云归。
　　那双曾经握笔写下决绝信的手，此刻正温柔地在她襟口忙碌；
　　那个曾在废墟里满身血污，哭得撕心裂肺的人，此刻眉眼间尽是温软的笑意。
　　“云归，”陆晚君轻声唤道，“我自己能行。”
　　“别动。”李云归没抬头，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霸道，“穆医生说了，你这只手还不能太用力。”
　　陆晚君闻言眉眼间都是笑容，竟然显得有点憨憨的傻气。
　　李云归抬头，刚好将她没来得及收好的傻笑看了个正着，想到这人不知这般傻笑这盯了自己多久，不由有些羞赫，忍不住伸手敲了敲陆晚君的额头，低声嗔了一声，“傻子。”
　　然后在被对方捉住之前，笑着跳开。
　　自从那一吻之后，她们之间再也没有了那些弯弯绕绕。
　　陆晚君看着窗户玻璃中自己的笑容，不再是那个满脸硝烟的“铁槊”，也不再是那个一心求死的孤魂野鬼，她穿着干净的衣服，身边站着心爱的人。
　　她，又活过来了……
　　“笃、笃、笃。”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陆晚君刚刚放松的身体忽的一震，虽然她已经尽可能收敛，却到底瞒不过李云归。
　　“别怕，应该是福伯。”
　　李云归立即伸手握住陆晚君的手，掌心传来的暖意让陆晚君心头一热。
　　这场战争过后，变得坚强的人不仅是她，不知何时起，从前那个温婉活泼的李云归，竟然也有了让人从心底感到安定的坚毅力量。
　　她很清楚这场战斗的残酷和凶险，因此，难以相信，眼前这个女子，如何在废墟里将她找到，如何从黑市九死一生送回了救她性命的药。
　　每每问及，李云归只是莞尔一笑，留下一句，你猜，然后岔开话题。
　　猜，如何猜呢？每次只要想到战火纷飞中，李云归的身影出现在那里，陆晚君的心就疼到无法呼吸，甚至恨透了自己。
　　“小姐，陆家的两位夫人到了，车就在楼下。”
　　不等李云归察觉到陆晚君的情绪，门外便传来了福伯的声音。
　　“是周姨和大夫人来接我们了。”
　　李云归笑着拉住陆晚君的手，这个笑容，让陆晚君安定了心神。
　　“东西收拾好了，我们走吧。”
　　说着，陆晚君伸手去拿椅子上的小皮箱，因为每天都会从家中送来需要的物品，实际上，小箱子里也不过是昨日换下的一套里衣罢了，饶是如此，李云归依然不让她提重物，先她一步，将箱子提到了手里。
　　然后打开门，牵着她走了出去。
　　楼下，一辆黑色的轿车旁。
　　周云裳今天特意穿了一件绛红色的旗袍，虽然眼角还带着这一个月熬出来的细纹，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旁边的大夫人彭书禹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深色衣裳，手里捻着那串从未离手的佛珠，只是那双望向门口的眼睛里，同样藏着深切的期盼。
　　“出来了！出来了！”周云裳突然喊了一声，声音都有些哽咽。
　　只见医院大门口，李云归正扶着一个消瘦的身影缓缓走出来。
　　“妈……”陆晚君看着眼前瞬间红了眼眶的母亲，喉咙一哽，“让您担心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周云裳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上下打量着，手颤抖着抚上陆晚君的脸颊，“几天不见，怎么好似又瘦了，全瘦没了。回家我给你炖汤，把你补回来。”
　　彭书禹此时也走了过来。她没有像周云裳那样激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晚君，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满是慈悲与欣慰。
　　“大夫人。”陆晚君恭敬地叫了一声。
　　彭书禹点了点头，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陆晚君的肩膀。那是一个母亲对劫后余生的孩子最无声的安抚。
　　病房中，还残留着桂花的味道，不知怎的，这个味道让穆思晨觉得窒息，她站在窗前，将窗户打开了一条缝，白大褂的衣角被风轻轻吹起，她手里紧紧捏着陆晚君的病历卡，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不当面告别，这是她和陆晚君的默契。
　　穆思晨的目光穿过玻璃，贪婪而克制的注视着楼下那个消瘦的身影。那辆黑色的轿车旁，李云归正小心翼翼的护着陆晚君，两人的手紧紧交握，哪怕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两人之间不容旁人插足的亲密。
　　那种亲密，曾是穆思晨无数次渴望过的，如今，却是不敢多想一秒的奢望。她敢冒着炮火来到前线只为得到那人的音讯，却唯独不敢在那人面前说我爱你。她害怕世俗的眼光，害怕这感情不容于世，害怕一旦说出口，便连朋友都做不成。
　　所以，她输了，不管救了陆晚君多少次，她都输了。
　　在她们相同的感情观里，恩情无法等同于爱情。
　　输了，输给了那个看似柔弱，却有着孤绝勇气的李云归，她敢为了爱人在尸山血海中奔走，她敢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坦坦荡荡的牵起那个人的手。
　　想到这些，穆思晨苦笑。
　　楼下，似是有所感应一般，即将上车的陆晚君突然停下脚步。她转过身，仰起头，目光准确的锁定了三楼这半开的窗户。
　　接着，李云归也转过身，随着她的目光一起看了过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在那一瞬间的默契里，陆晚君和李云归同时整理了一下衣襟。
　　然后，她们齐齐弯下腰，对着窗口，深深的鞠了一躬。
　　那是生死之间的谢意，那是一对爱人对她最深的致敬。
　　看到这一幕，穆思晨的手狠狠的抖了起来，眼泪毫无预兆的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原来太过美好，竟是让人这般心碎……
　　抬起手，隔着玻璃，穆思晨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模糊的身影。声音轻得散在了秋风里。
　　“珍重，不然，我会很害怕，若有一天，我无力回天……那该多绝望。”
　　黑色的轿车消失在街道尽头，穆思晨擦干了眼泪，将那张病历卡收进口袋里，转身走出了病房。
　　车稳稳的停在陆家大门前，走进客厅，熟悉的檀香味让陆晚君险些落下泪来。
　　“快坐下。”周云裳拿来软垫，又端来了早就炖好的参汤。“慢慢喝，别扯动了伤口。”
　　陆晚君顺从的坐下来，安静的喝着参汤。喝了几口，她下意识的看向四周，很快，发觉出不对劲。
　　客厅当中原本的古董西洋钟不见了，博古架上大夫人最心爱的前朝瓷瓶也没了，便是周云裳平日里最爱的翡翠玉镯，如今也没见她戴上了，手腕上空荡荡的。
　　客厅里依旧整洁，却空旷了许多。
　　“妈，家里的东西呢？”
　　周云裳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下，与彭书禹对视了一眼，后者坦然的点了点头，周云裳于是道：“东西都当了，前些日子，前线缺医少药，我和大夫人商量着，把这些死物送去当了换东西，支援前线了。”
　　听到这里，陆晚君红了眼眶，这栋房子平日没什么外人来，那些东西是独居在此地两个女人的一些爱好，也是这个家最后的体面。
　　“无妨。”似是知道陆晚君心中所想，彭书禹淡然的摆摆手道，“都是身外之物罢了，人没事便好。”
　　“是啊。”周云裳握住女儿的手，道：“你大夫人说，那些瓶子再值钱，也是冷的。能换了药，多救几个像你一样的战士，那才是积德。”
　　说到这里，周云裳仿佛想起那些女儿了无音讯的日子，不由红了眼眶，“你在前线拼命，我们每天听着炮声，心里慌。也不知道你在那个战壕里守着，就想着多救几个人，说不定哪个就是你的战友，说不定他也曾经护过你的命……”
　　“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只要前线的孩子们少死几个，这就值了，是不是？”
　　听着周云裳这样说，陆晚君流下泪来，心中万分自豪，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后方，她的母亲们，也在用她们的方式，与她一同作战。
　　不只是战士们没有放弃，这片土地上，这些同她母亲一般普通的民众们也不曾放弃。
　　想到这些，陆晚君站起身，重重的拜在周云裳与彭书禹身前。
　　"你这孩子，这有什么的，许你爱国，就不许我们当妈的尽力啦？"周云裳吐槽着，却是立刻伸手扶起了陆晚君。
　　“当心伤口。”彭书禹也伸手，同周云裳一起将陆晚君扶了起来。
　　“参汤冷了，喝了再说别的。”彭书禹将参汤递到陆晚君手里。
　　陆晚君点了点头，将参汤慢慢喝下。
　　“好了，这些时日都累了，云归也是，这些天一直照顾君君，都累瘦了，你上楼睡会儿，今晚啊，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
　　周云裳抹了一把眼泪，笑盈盈的看着两个孩子。
　　“周姨我不累，让她在这里休息，我去帮你打打下手吧。”李云归说着站起身，挽着周云裳的胳膊，周云裳知道李云归的性子，于是也不多说，两人手挽着手，说着体己话往厨房走去。
　　两位孩子之间发生的事情，虽未明言，但如今，看她们的模样，显然心结已除，比过往更加难分难舍。
　　因此，彭书禹与周云裳看李云归，更加亲上加亲了。陆晚君也想跟着去厨房，最终还是在彭书禹的注视下，乖乖上楼休息。
　　那垂头丧气的模样，惹的李云归偷偷笑了起来。
　　这一晚，陆家的灯光格外温暖，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众人推杯换盏，恍若那年除夕。
　　作者有话说：
　　哈喽呀，大家，看到哪里来啦，有人看到这里吗


第93章 
　　随着各国公使的调停，辰海这场惨烈的战斗进入了短暂的停战期，码头上的血迹尚未干，苦力们却已赤着脚在上面奔忙，没有了枪炮声的辰海，又开始麻木地运作起来。
　　陆晚君看着报纸上的新闻沉默良久，直到一双温热的手覆上她的手背，十指紧扣，她眼底那层灰败才缓缓褪去几分。
　　“战斗停不了多久，鬼子不会放弃的。”
　　心知国仇家恨无法劝解，李云归便只是伸手抱着陆晚君，待她心中愤懑稍稍平息，才郑重道：“眼下时局只会更加艰难。国仇要报，可我们的小家也不能不顾。是不是？”
　　“你的意思是？”陆晚君回身看向李云归。
　　“前两天我通过船队给父亲报了平安，他跟我说，眼下局势难测，国府或有迁都之意。让我们早作打算。”李云归回头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走廊，轻叹了一声，道：“辰海已经沦为战场，陆家因在租界才没有被波及，可若战局真的胶着，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大夫人与周姨在此实在不妥。”
　　“你说的是，这些天，我也在想这件事。”陆晚君点头，好看的眉眼间满是凝重，“只是，山河之大……何处为家……”
　　“若国府迁都，庆城大概会是最后的落脚之处，我看待你伤势好些了，我们需得去庆城走一遭。将大夫人和周姨安置在那边，我们才能放心。”
　　陆晚君没想到，李云归已经将此间种种想的如此周全，心中感动之余，难免又酸涩起来。当初那个笑容明媚，不闻天下事，一心逃婚的南都大小姐，如今，不知何时，已经如此独当一面了。
　　陆晚君即为李云归的成长开心，又为此难过，因为成长，总是伴随代价的。
　　“老是皱眉，都不好看了。”察觉到陆晚君心中的忧伤，李云归伸手为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国家存亡之际，若我还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弱女子，怎么活得下去？你知道吗？你们在前线战斗时，郭，姚两位老板也留在了辰海，为前线出力。”
　　“是庆云楼那两位越剧名角？”陆晚君回忆起当时初见的场景，不由瞪大眼睛看向李云归，李云归被她这困惑的样子逗得笑了起来，牵着她的手，两人一边说话，一边走到了茶室里。
　　点起炉子，煮起茶，李云归便将当日遇险，被郭彩萍相救，到二人为了支援前线，闭门谢客，典当行头，又护送她到达医院的事一一道来。陆晚君安静的听着，她注视着自己的爱人，看着她云淡风轻的模样，将那些危险讲得如他人之事一般，好几次，鼻尖酸楚难忍，她只能借着茶炉升腾的水汽，低头掩去眼底的水光。
　　“……后来你脱了危险后，我又去看了她们二人一次，屋里的东西越发少了。倒是她们自己看的很开。”李云归将煮好的茶水倒入二人面前都茶盏之中，笑道：“所以啊，这一路走来，穆医生，周姨，大夫人，郭姚两位先生，还有你，陆晚君。”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如星：
　　“你们谁又不是女子，谁又在大义之前后退过半步呢？乱世之中，我还能够尽一己之力，我很开心。这是我的选择，姐姐，你当为我高兴。”
　　说到这里，李云归举起茶盏，眼中的光彩比一室茶香更加醉人。
　　听到爱人如此说，陆晚君心中激荡，万分自豪，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举杯身体前倾，似是鞠躬，又似是一拜，“是我肤浅了，先干为敬。”
　　李云归见她如此郑重，忍不住摇头笑了，却也是站起身来，如同陆晚君一般，举杯，前倾，轻轻与那只白瓷杯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陆小姐，以后可不许再这般迂腐，不许小看我啦。这次便饶了你。”
　　眼见李云归这般模仿自己，陆晚君忍俊不禁，先前的严肃瞬间破功，化作一抹宠溺的笑意。她忍不住顺着李云归的话茬，故意问道：“若有下次，该当如何？”
　　“再有下次，酸桔子和红枣茶，你二选一。”
　　听到这两样东西，陆晚君的身子几乎是本能地抖了一抖。
　　那酸得掉牙的桔子，还有那苦得让人怀疑人生的“爱心红枣茶”，哪一样都是酷刑。
　　“好啊。”李云归从她那瞬间僵硬的神色中看出了端倪，佯装生气地去抓陆晚君的手，“你果然很嫌弃我煮的茶！那可是我守着炉子熬了两个时辰的！”
　　“哪有，哪有！我先前每次可都是喝得一滴不剩啊！”
　　陆晚君一边辩解，一边身形一闪。虽然有伤在身，但毕竟是练家子，哪里能让李云归轻易抓住。她手腕一翻，便像条滑溜的鱼一样挣脱了束缚，不等李云归再扑过来，她放下茶盏，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陆晚君！你给我站住！”
　　李云归追不上，气得直跺脚，忍不住大叫了一声。
　　不曾想，这一嗓子，把在隔壁书房整理旧书的周云裳吓了一大跳。
　　周云裳匆匆赶来，手里还拿着本泛黄的线装书，一脸焦急：“这、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君君的伤口……”
　　“周姨，别担心，无事。”李云归见状，连忙摆手，脸上那抹还未褪去的红晕显得格外娇俏，“我们……闹着玩呢。”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几分羞赫。
　　“哦——”周云裳看着李云归那副又气又羞的模样，再看看空荡荡的茶室，瞬间了然。
　　她突然朝李云归眨了眨眼，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楼梯口的方向，那手势分明是在说，你在这里不要动，我去包抄。
　　李云归顿时心领神会，捂着嘴偷笑，连连点头。她一边看着周云裳蹑手蹑脚地从书房侧门绕过去，一边故意拔高了音量，对着空气抱怨道：
　　“周姨，你看她呀！这才刚好没几天，就开始欺负我了。您可一定要帮我做主呀，不然这日子没法过啦……”
　　话音未落，楼梯拐角处便传来某人一声吃痛的惨叫：
　　“哎哟——妈！疼疼疼！”
　　接着又是周云裳的一句，“云归，快来，快来，我把她抓住了。”
　　“周姨我来啦。”
　　李云归开心的跑了过去，只见楼梯角下，陆晚君正被周云裳揪住耳朵缩在一旁，眼见李云归赶来，陆晚君不由赫然，忙道：“妈，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听到女儿这个问题，周云裳忍不住白了她一眼，道：“这都多少年了，回回淘气都躲在这儿，这要是还抓不着你，我这当妈的脸往哪儿搁？”
　　听完这话，李云归捧腹大笑，陆晚君脸更红了起来，周云裳放开陆晚君的耳朵，对李云归道：“来，云归，这下她跑不掉了，要怎么罚她，周姨给你做主。”
　　“周姨，她嫌弃我煮的红枣茶难喝。”笑闹到如此地步，李云归索性也放开了性子，朝周云裳撒起娇来。
　　“原来是这事啊，这倒也好办。”周云裳眼珠子一转，顿时有了主意，“云归，你便一辈子给她煮汤，罚她喝一辈子，如何？”
　　“妈！”
　　“周姨！”
　　陆晚君与李云归同时惊呼出声，两人对视一眼，看着对方那红透了的耳根，心跳声在这狭窄的楼梯角里，渐渐连成了一片。
　　“哎呀，时间也不早了，我书房还没有收……”
　　趁着二人害羞的空档，周云裳溜之大吉。
　　“妈！”
　　“周姨，你，你把话说清楚。”
　　转眼间，陆晚君与李云归同时反应过来，朝着周云裳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一时间，陆家笑声不断。
　　原本以为陆晚君伤势有变赶来的彭书禹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忍不住摇头轻笑。
　　“一把年纪了，倒是越活越年轻……”
　　也好，如此，也没什么不好。
　　作者有话说：
　　爱惨了辰海四人一起的时光，我起初一直觉得跟长辈一起的时候很难写，可神奇的是严肃的大夫人，直率的周云裳，俏皮的李云归，沉稳的陆晚君，四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却总是意外的温暖和谐。


第94章 
　　休养了几天后，陆晚君与李云归一同去拜访了郭彩萍与姚水娟。
　　不知是不是因为连日来的强硬拒绝终于让那些想要听戏的人死了心，这一次，小院的正门没有了之前那种熙熙攘攘。显得很是安静。
　　“李小姐？”
　　一声清亮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李云归与陆晚君一同转身，正看见郭彩萍与姚水娟从弄堂深处款步而来。两人并未施粉黛，穿着素净的布衫，手里提着竹篮，篮中装着些米面青菜，显然是刚从集市归来。
　　虽是粗布荆钗，却依旧掩不住那从骨子里透出的风流身段。
　　“郭老板，姚老板。”李云归笑着迎上去。
　　“陆先生也一同来了？”郭彩萍目光落在陆晚君身上，见她虽面色稍显苍白，精神却不错，不由得眼前一亮，“快，别在门口站着，进屋坐。”
　　说着，郭彩萍掏出钥匙开了门。姚水娟对两人颔首一笑，爽利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今儿个天凉，我们刚买了些菜，两位若不嫌弃寒舍简陋，咱们起个热腾腾的锅子，同乐一番如何？”
　　“那我们这两壶陈酿，岂不是买对了？”
　　李云归笑着举起手中提着的两坛酒晃了晃。原本是备了厚礼来道谢的，谁知走到半路，闻到巷口那家老酒坊飘出的酒香，她一时兴起，便去打了两壶。
　　郭彩萍见了，抚掌大笑：“奇了！方才我还在想总是觉得忘了些什么，原来是忘了买酒！这可真是缘分到了，挡都挡不住。”
　　说着，四人说笑着进了屋。
　　一进门，陆晚君便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屋子不大，收拾得极干净。只是那原本应该摆着紫檀条案、挂着名家字画的地方，此刻都空空荡荡，只剩下几张最简单的桌椅。果然如李云归所说，这屋里能当的东西，早就为了支援前线而典当得差不多了。
　　可看着正在张罗茶水的郭彩萍和姚水娟，两人脸上没有半分家道中落的颓势，反而眉眼舒展，坦荡如常。
　　这份身在陋室心怀家国的风骨，让陆晚君心中敬佩不已。
　　“寒舍简陋，让陆先生见笑了。”
　　姚水娟将两盏热茶递过来，见陆晚君目光在屋内流连，便浅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姚老板言重了。我已经听云归说过此间缘故，此次上门更是感谢两位对云归的仗义相救。若不是你们，我们二人，只怕天人永隔，再无相见之日。”说到这里，陆晚君起身深深朝姚水娟与郭彩萍一拜。
　　“我们不过是举手之劳，陆先生这般大礼，我们受不起。”两人连忙伸手扶起陆晚君，李云归将手中礼物放在桌上，也走上前去一拜，道：“二位身在梨园，自有风骨，无论如何表达谢意，比起救命之恩终究是太过浅薄。这些也不过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眼看入了冬，给二位添件御寒的衣裳，还请万勿推辞。”
　　“这……”将桌上的包裹打开，内里赫然是两件毛皮斗篷，姚水娟她下意识地伸手将斗篷展开，一个厚实的信封顺势从斗篷褶皱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姚水娟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她几乎是本能地认为里面装的是钱。
　　“你们……”姚水娟眉头猛地蹙起，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你们未免也太小瞧人了。我们唱戏的从来只为自己的心，若是为钱，我们何苦这样？当初在庆云楼，见二位一家人谈吐不凡，不仗势欺人。我们原本存了结交之心，却不想你们这样看我们。既然这样，两位请便，姚某不送了。”
　　“姚老板。你误会了……”眼见姚水娟发怒，陆晚君连忙上前正欲解释，却见一旁一直没说话的郭彩萍弯下腰，捡起那个信封。她伸手扯了扯姚水娟的衣袖，低声道：“水娟，你先别急着发火，看看这是什么。”
　　两人移到窗边一看，信封内哪里是银钱，却是两张船票和印着特别通行证字样的证件。
　　“这是……”
　　“两位老板，这船票是自武城前往庆州的，眼下战事胶着，辰海已经不安全了，辰海若是失守，南都也岌岌可危。庆州多山，易守难攻，往后或是国府之大后方。去到那里方可安然。”
　　话及此处，陆晚君又是躬身一拜，李云归也上前，轻声道：“一路山高水长，两位虽身怀绝技，到底是女子多有不便。这两张特别通行证或可为二位行个方便，我知两位是高义之士，有心为国尽力。可知进退，明得失，保住一己之力，来日方有可为。恳请二位莫要推辞。”
　　姚水娟和郭彩萍对望一眼，想到对方为她们二人谋划至此，不由心中一动，差点落下泪来。“是……是我姚水娟狭隘了。陆先生，李小姐……这份大恩，我们二人记下了。”
　　“姚老板，即是朋友便不必如此。与其我们四个在这里瞪着眼谢来谢去，不如早些把锅子架起来，我们好好的吃一顿可好？”李云归笑着打圆场，语气轻快。
　　“云归，你这么说的话，姚老板和郭老板会以为我苛待你，让你吃不饱似的。”
　　陆晚君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却是藏不住的宠溺。
　　“本就苛待我啊！”李云归故作委屈地撇了撇嘴，转头向郭姚二人告状，“昨日夜里我想吃那个蜜桔，是谁板着脸不让我吃的？”
　　“那是夜里，怕你贪凉伤了胃嘛。”陆晚君好脾气地解释着。
　　看着二人这般旁若无人地恩爱模样，姚水娟刚才还噙在眼里的泪水瞬间化作了笑意。她与郭彩萍对视一眼，那是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好好好，就依二位所言。”姚水娟抹干眼角的湿意，挽起袖子，“再不把这锅子架起来，怕是陆先生就要被李小姐数落得无地自容了。我和彩萍这就去弄，二位稍坐片刻。”
　　“我们也去帮忙。”
　　陆晚君与李云归几乎是异口同声地站了起来。
　　“哎，坐下坐下！”郭彩萍笑着走过来，将两人重新按回椅子上，“你们还是饶了那小厨房吧。一来那地儿小，转不开身。二来，这是我们自己家，柴米油盐放在哪儿我们闭着眼都能摸着，不消片刻就能弄好。你们若是进去，那是越帮越忙。”
　　“可是……”陆晚君还想说什么。
　　“没什么可是的。”郭彩萍拍了拍陆晚君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李云归，“陆先生有这功夫，不如多哄哄李小姐，省得她待会儿又告你的状。”
　　说完，郭彩萍拉着姚水娟，两人笑着钻进了厨房。不一会儿，里面就传来了切菜声和水开的咕嘟声。
　　陆晚君和李云归相视一笑，两人依言坐好。
　　窗外的阳光正好，屋内的炭火微红。在这乱世的一隅，这片刻的宁静与烟火气，竟让人觉得如此奢侈。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锅子就做好了，香气四溢。郭彩萍端来炉子放在屋里的四方桌上，姚水娟将锅子放在炉上，炭火一旺，锅里的乳白色汤底便咕嘟嘟地欢腾起来，翻滚着羊肉片和嫩豆腐，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陆晚君起身，执壶将四只酒杯斟满。李云归则在一旁帮忙摆好碗筷，众人落座，正欲举杯共饮之际，李云归忽地手势一顿。
　　“且慢。”
　　“李小姐这是……”大家都不解地看向她，不知这又是哪一出。
　　李云归眉眼弯弯，笑着提议道：“这酒还没喝，我倒是先有个不情之请。咱们既已是朋友，能不能把这些客套的称呼改一改？这一口一个‘老板’，‘先生’的，听着既生疏又别扭，倒像是生意场上的应酬了。”
　　“对对对！李小……”姚水娟刚想附和，话到嘴边才反应过来又叫错了，连忙捂住嘴，那副娇憨模样惹得大家一阵哄笑。
　　“那便直呼其名吧。”李云归顺势说道，目光坦荡，“便唤我云归，唤她少君即可。”
　　“少君……”
　　郭彩萍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在思索什么。
　　“怎么？彩萍觉得有何不妥吗？”陆晚君察觉到她的异样，温声问道。
　　郭彩萍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心直口快的姚水娟便笑着替她接了话茬：
　　“嗨，彩萍这就是职业病犯了。她是觉得这名字太过刚硬，全是男儿气，倒有些配不上你这副好模样的女儿身了。”
　　当啷。
　　陆晚君手中的筷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李云归嘴角的笑意僵住，倒酒的手停在半空。气氛陡然冷了下来。
　　陆晚君顶替兄长的身份行走在外，此事鲜为人知，眼前两人不过一面之缘如何得知她是女儿身，想到这里，陆晚君警觉起来。
　　郭彩萍和姚水娟二人意识到说错了话，慢慢放下筷子，收敛笑容，姚水娟做了个揖，沉声道：“两位莫怪，少君女儿之身扮作男子姿态，当中内情我们浑然不知，借此机会点破，也是希望朋友之间可以毫无保留的相处。否则我们只是装作不知就好，何苦在此提及？”
　　听到姚水娟这话说的有理，陆晚君稍稍放松了一些，却仍是看着两人不做声。
　　郭彩萍便道：“水娟自有以女子之身扮作小生，我与她从小一同搭戏，研究男子举止，便是连男子一步跨出去几尺，我们都研究得分毫不差，只为在台上演出最好的效果。因此，少君女扮男装之事旁人或许不知，我们却是看出来了，早在庆云楼便已经看出来了。”
　　说到这里，郭彩萍的目光转向一旁的李云归，眼神忽然变得柔和而深邃：
　　“那时候，见你们二人那般默契，眼神里的情谊又藏不住……我们还以为，你们同我们是一样的人。便心生亲近，多留意了几分。”
　　一样的人。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另一扇隐秘的大门。将陆晚君与李云归从一个震惊，直接拉入了另一个更深的震动之中。
　　她们下意识地对望了一眼，目光在郭彩萍和姚水娟之间流转。看着那两人并肩而坐、即便不说话也透着无限默契的身影，她们慢慢消化了郭彩萍话中的深意。
　　原来，并非身份泄露，而是技艺使然。
　　原来，她们并非只是普通的搭档，而是这乱世中另一对相依为命的同类。
　　秘密换秘密，真心换真心。
　　郭彩萍能将这些话如此坦荡地说出来，足见是真心将她们当做了可以托付后背的朋友。
　　明白了事情原委，陆晚君心中的戒备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歉意与感动。她站起身，郑重地举起酒杯：
　　“二位姐姐，并非晚君不愿坦诚相待。只是这身份背后牵扯众多，稍不留神，便会危及生命和家族安危。故而一直隐瞒至今，还请见谅。”
　　“既是如此，便不必多言。”姚水娟也举起酒杯，脸上重新扬起了爽利的笑容，“在这世道，谁还没点不得已的苦衷？话都说清楚了，心里也就亮堂了。今夜，咱们只谈风月，畅饮一番如何？”
　　“好！”
　　“好！”四人举杯，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坦诚至此，四人之间的关系，更近了。


第95章 
　　酒过三巡，大家欢笑不断，兴致渐浓，姚水娟与郭彩萍拉着李云归，陆晚君二人，说什么也要教二人唱戏。
　　“我连唱歌都不会，更遑论唱戏了。”
　　陆晚君连忙起身推辞，李云归原本也要推让，却见陆晚君红着脸，不由想起自己可当真从未听过陆晚君唱些什么，于是生起了逗弄的心思，忙道：“水娟和彩萍可是一票难求的名角，能教我们唱几句，是我们的荣幸。先前可是说好，谁都不许扫兴哦。”
　　“就是，就是。”姚水娟连忙帮腔，拉住陆晚君，道：“实不相瞒，庆云楼中我就看上了你这身段了，如今，你可说什么也要让我圆梦，教你唱几句。”
　　郭彩萍闻言掩嘴偷笑，陆晚君见推脱不掉，只好道：“好好好，我唱，不过，我不善唱歌，唱的不好，你们可不许笑话我。”
　　“不笑不笑，绝不笑！”姚水娟与郭彩萍连忙异口同声地保证，只是那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陆晚君见状，不太放心地眯起眼，故意看向自家那位明显在看好戏的未婚妻。
　　李云归被她盯着，忙收敛了笑意，一本正经道：“看我做什么？我也不笑。”
　　“你保证？”陆晚君挑眉问了一句。毕竟李家这位大小姐若是顽皮起来，那可是让人无奈得很，专门会抓她的痛脚。
　　“我保证。”李云归伸出三根手指，作发誓状，一脸诚恳，陆晚君放下心来。
　　姚水娟取来了胡琴，郭彩萍道：“十八相送这些才子佳人的唱段眼下，都不合时宜。唱什么好呢？”
　　姚水娟眼珠一转，手中筷子轻轻敲了一下酒杯，发出一声脆响：
　　“依我看，就唱你的拿手好戏，最提气的那出，如何？”
　　“你是说……”郭彩萍眼前骤然一亮，与姚水娟对视一眼，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喝道：
　　“穆桂英挂帅！”
　　“穆桂英挂帅？”陆晚君闻言有些吃惊的看向郭彩萍，“这竟是彩萍的拿手好戏吗？”
　　“没想到吧？”姚水娟说到此处，眉梢眼角尽是得意，指了指身边的郭彩萍，“别看她平日里总是那副温吞吞的花旦范儿，其实真要扮起刀马旦来，那一身的杀气，也是一绝的。”
　　“这倒真是奇了。”李云归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先前听彩萍姐说，你以前是练武生出身，她是刀马旦底子，怎么后来一个改了小生，一个却唱了花旦呢？这跨度未免也太大了些。”
　　姚水娟闻言，转头看了一眼郭彩萍，眼底笑意流转，坦荡荡地答道：
　　“说到底，还是因为我们般配。”
　　见陆晚君和李云归二人一脸不解，郭彩萍忙笑着补充解释：
　　“这倒不是水娟自夸。咱们越剧这行当，才子佳人的戏码最多，也最受那些太太小姐们的喜欢。再加上我与水娟自小一同练功受教，一个眼神便知对方心意。演起那些恩爱夫妻、痴男怨女来，总比旁人多几分默契，能让人入戏。因此，师傅便做主，让我们改了戏路。”
　　“原来是这样。”陆晚君点头称是，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由衷赞道，“那给你们改戏路的教习，眼光也是十分毒辣了。这一改，不仅成全了戏，更成全了人。”
　　“那可不，那是多少年练出来的眼力劲儿。”姚水娟拉了拉手中的胡琴，试了个音，笑道，“往后等我们老了，唱不动了，也去做个教习，只怕比师傅他老人家还要厉害几分呢。”
　　说笑间，气氛已热。郭彩萍清了清嗓子，开始为二人细细讲解这段穆桂英挂帅的背景与心境。
　　“这段戏，讲的是穆桂英年过半百，早已解甲归田。本已心灰意冷，不想再问朝堂事。可那一年西夏番王造反，宋室江山岌岌可危，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挂帅出征。穆桂英虽有怨，怨朝廷凉薄，怨杨家满门忠烈死的死伤的伤。可当那战鼓声传来，当她得知前线告急、百姓遭殃时，那位隐退多年的女将军，终究还是接过了帅印。”
　　郭彩萍的声音沉稳有力：
　　“是以，这段戏，虽是旦角唱腔，却依然需要豪情万丈的气势，方能展现那一代女将的风姿。”
　　陆晚君与李云归听得极为认真，频频点头。
　　接下来，郭、姚二人先是完整演示了一遍，那身段、那唱腔，直听得人热血沸腾。随后，两人又耐着性子，一字一句地教着。
　　只可惜，隔行如隔山。
　　等到桌上那红泥小火炉里的炭火都快熄灭了，陆晚君和李云归二人还是唱得磕磕绊绊，不是跑了调，就是跟不上板眼。
　　看着两人那副涨红了脸、急得满头大汗的模样，大家不由得都笑作了一团。
　　“罢了罢了。”李云归长叹一声，有些无奈地摆摆手，“我们终归是外行，这梨园行的功夫，哪是一时半会儿能学会的。要不，咱们也不讲究那些个板眼了，咱们四人一同合唱，岂不痛快？”
　　李云归提议合唱，郭，姚二人一听觉得也不错，姚水娟将手中胡琴奏响，郭彩萍抓起两根筷子，在桌上的白瓷酒碗边缘狠狠一敲。
　　“当！当！当！”
　　清脆的金石之音，竟真敲出了几分金鼓齐鸣的肃杀。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
　　郭彩萍率先开口，她没用平日里花旦的清亮嗓子，而是压低了丹田气，唱出了老将出征的苍劲与威严。
　　陆晚君站在桌边，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那种久违的、在战场上才会有的热血，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好在先前已经把唱词默熟，眼见如此，便立刻忍不住开口接唱道：“唤起我——破天门——杀敌之心！”
　　李云归站在她身旁，看着爱人那神采飞扬的模样，心中大为感触，不由眼眶一热。接着唱道：“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
　　“敌血飞溅，石榴裙！”郭彩萍一边敲着碗，一边用那高亢激昂的花旦嗓音加入和声。
　　“我不挂帅，谁挂帅？
　　我不领兵，谁领兵？”
　　姚水娟的声音随着胡琴高昂加入了进来。
　　“叫侍儿，快与我，把戎装整，
　　杀得那，番王贼寇，顷刻间，化灰尘！”
　　最终，四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在这个简陋的小屋里，竟然奇迹般地融合在了一起。
　　没有水袖，没有靠旗。
　　只有四张被酒意熏红的脸和四颗滚烫的心。
　　“当！”
　　最后一声脆响，郭彩萍手中的筷子竟因用力过猛而断成了两截。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紧接着，四人相视一眼，看着彼此那副狼狈又畅快的模样，突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大笑。
　　人生如此，快哉，快哉。
　　两坛老酒见了底，几人的脸上都染上了几分醉意。
　　郭彩萍放下酒杯，目光久久停留在对面一身男子装束的陆晚君身上。看着她那即使微醺也依旧挺拔的脊背，忽地心头一动，转身走进了里屋。
　　不多时，她捧着一个有些陈旧的红木箱子走了出来。箱盖一开，那一抹耀眼的大红，瞬间点亮了这间简陋的小屋。
　　那是一套保存得极好的红色戏装，凤冠霞帔，珠翠颤动。
　　姚水娟只看了一眼，便立刻明白了郭彩萍的心意。她眼眶微热，连忙起身，拉起坐在一旁还有些发愣的陆晚君。
　　“这是？”陆晚君看着那套行头，有些不知所措。
　　郭彩萍笑了笑，手指眷恋地抚过那柔软的绸缎：“晚君自从军，怕是再也没能有机会穿女子着装了吧。”
　　她将手中的戏服轻轻抖开，那大红如流云般铺展在烛光下。
　　“这是我最珍爱的一套戏服。”郭彩萍的声音有些低沉，却透着无限深情，“穿着它，我不知在这方寸戏台上，与水娟拜过多少次天地，成过多少次亲了。眼下，我们已经身无长物，此次一别，不知何日再见，今日，我将它赠予你，权当你与云归大婚之礼，就在这儿，让我们给你扮上一回，让你在云归面前，做一次真正的新娘子，如何？”
　　新娘子？李云归闻言，眼中一亮，期待的看向陆晚君。
　　眼见爱人眼中满是期许，陆晚君又怎忍拒绝，在外无法以女子身份与她相处，哪怕只在这里，哪怕只有片刻，以真正的陆晚君之姿出现在她的面前，也是好的。
　　念及此处，陆晚君眼眶微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郭彩萍与姚水娟捧着那套大红的嫁衣，簇拥着陆晚君进了里间，拉上了那道半旧的帘子。
　　帘内，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响起。
　　当陆晚君解开那件宽大的男式长衫，一圈圈解开那条常年缠在胸口、早已泛黄变硬的束胸布时……
　　郭彩萍和姚水娟的手猛地僵住了。
　　在那具原本应该温软如玉的单薄身躯上，没有少女的娇嫩，只有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有旧时的弹痕，有新愈合的枪伤，更有那常年勒胸留下的、早已变成青紫色的深深勒痕，像是一道道锁链，嵌进了肉里。
　　“这……”姚水娟捂住了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吓人。
　　“无妨。”陆晚君却只是淡淡一笑，仿佛那是别人的身体，“早就不疼了。”
　　郭彩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鼻间的酸楚。她知道，这偷来的欢愉何其难得，怎能让眼泪坏了气氛？她伸手拭去姚水娟的泪，低声道：
　　“别哭。咱们给晚君扮上，让她做最漂亮的新娘子。”
　　……
　　片刻后，帘子后传来了郭彩萍略带沙哑却透着喜气的声音：
　　“好了。云归，回头。”
　　一直背对着帘子、紧张得手心出汗的李云归，猛地回过头来。
　　只这一眼，便是万年。
　　帘子被轻轻挑开。
　　陆晚君站在那盏昏黄的马灯下，仿佛是从画中走出来的神女。
　　那一身大红的蟒袍，如火如荼，衬得她原本苍白的肤色如雪般剔透。两鬓垂下的珠翠流苏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在她脸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明亮的眼睛，此刻因为羞涩而微微垂下，却有一种摄人心魄的美。李云归怔怔的看着，只觉得呼吸都要停滞了。天地万物在这一刻，好似都失了颜色。世间只有这抹红。
　　“晚君……我的新娘子。”她喃喃出声，像是怕惊碎了这一场梦。
　　姚水娟与郭彩萍对视了一眼，悄悄的离开了房间，回到了主屋之中，将这难得的时光留给二人。
　　那夜，窗外的风声似乎停了，陆晚君觉得自己坠入了一片温暖的云端。
　　李云归的手指很凉，却点燃了她每一寸肌肤下的火。
　　那只曾握笔写诗的手，此刻正颤抖着，极尽温柔地描摹过她身上那些狰狞的伤疤。指腹滑过那道深紫色的勒痕时，李云归的眼泪落了下来，烫得陆晚君心口一缩。
　　“别哭……”陆晚君想去擦她的泪，却被李云归反手扣住了十指。
　　不需要言语。陆晚君恍惚间觉得自己是一叶孤舟，在李云归这片深海里浮沉。所有的克制、所有的伪装，都在这一刻被那温柔的潮水彻底击碎、消融。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那些破碎的喘息，交织在一起，像是两个孤独的灵魂，在乱世的缝隙里，拼命地想要嵌进对方的骨血里，再也不分离。
　　直到红烛燃尽，天光微熹。
　　陆晚君在那温暖的怀抱中沉沉睡去，这时，李云归才微微有些懊恼，害怕醉酒的放纵，牵动了自己新娘的伤势。
　　细细检查一番，发现并无大碍，李云归这才羞涩的将头埋入爱人颈间，缓缓在她缓慢的呼吸里，慢慢睡去。
　　作者有话说：
　　写着写着，突然反应过来，咦？怎么第一次君君就受了？这不对啊大人！


第96章 
　　七日后，郭彩萍与姚水娟变卖家产，乘船离开辰海前往庆州。
　　这日送别二人回程后，福伯送来一封书信，却是给陆晚君的。看完书信，陆晚君神情严肃起来，
　　“爸说了些什么？”将周云裳煮好的鸡汤端到陆晚君面前，李云归起身将书房的门关好，这才又重新坐回陆晚君身旁。
　　“是关于山口敬一的事情。”
　　陆晚君将鸡汤放在手边，却对上李云归警告的眼神，只好无奈笑了笑，端起鸡汤一饮而尽，眼看她把汤喝完，李云归才重新拾起话头，道：“查出眉目了？”
　　“嗯。”陆晚君点头，将调查山口敬一之事缓缓道来，原来当初收到诀别信，她万念俱灰，却意外收到了那位青帮修表匠的来信并附上了一个画像。一直以来，陆晚君都想尽办法想要从这个修表匠口中知道山口敬一的模样，却因他怕惹祸上身不愿多说。
　　当初，陆晚君故意留心，告知修表匠除了他，还有报道了那则船王女婿花边新闻的记者与山口敬一有瓜葛。谁料后来，那记者果真死于非命，修表匠思虑在三，觉得山口敬一心狠手辣，与其与虎谋皮，不如将真相告知陆晚君，借陆晚君之手杀了那落日人。于是寄来了信件，附上了画像。
　　“这……”李云归将画像打开，一张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陈天烬？！！他是山口敬一？”
　　李云归大惊失色，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陈疏影的弟弟，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是杀害陆少君的凶手，是多次想要置陆晚君与死地的落日人。
　　陆晚君见李云归面色苍白，连忙伸手轻抚她的后背安慰，“起初我也不敢相信，但是那只怀表的确就是想要杀我的杀手留下的。至少可以确定陈天烬这个人绝不简单。后来，让我彻底将他与山口敬一联系在一起的，是光明会。”
　　“光明会？”
　　“那是一个宗教性质的同好会，暗地里实际上落日国在各国里的暗杀组织。曾经为了调查山口敬一，我查到这个组织，知道了山口敬一就是这其中的一员，后来，我哥哥死后，这个组织在辰海就突然消失了。这段时间落日国备战进攻上海，这些组织又死灰复燃，才终于让我抓到一丝踪迹，找到了当年组织内的一员，当我把陈天烬的画像给他看的时候，他一眼认出他就是山口敬一。除此之外我还在他的住处搜到了这个。”
　　陆晚君将一张合照递给李云归，合照上方用落日国文字写着“光明会第十三期”，背面写着合照中每个人都名字，而陈天烬所在的那一栏赫然写着“山口敬一”。
　　“怎么会……”李云归倒吸一口凉气，她不敢相信此事的根源在于，这个人是陈疏影含辛茹苦教养到大的亲弟弟，陈疏影的为人，怎么可能养出这样一个卖国求荣的叛徒？若她知道自己的弟弟竟然是这般忘恩负义的走狗，她又该如何呢？
　　“知道此事后，我第一时间着人通知了伯父，让伯父当心陈天烬此人。刚刚伯父的来信中说经过他的核实。前些时候趁他外出举报船只，险些被发现李家运送药物给新军打鬼子。还有，闹的满城风雨的红榜募捐，险些让李家万劫不复，这其中都有陈天烬参与的痕迹。”
　　“难怪红榜之后，爸爸说家中并不安全，难道从那时，他就在怀疑天烬了吗？”
　　陆晚君摇了摇头，“此事伯父并未提及，只是他行事向来稳健周全，既然已经知道内鬼是何人，一定还有后手的。”
　　“可是，为什么？他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对我们下手，当年他年幼，疏影姐孤苦无依，虽然最终疏影姐以冥婚为由得入我家，可这么多年，我们从未亏待过她们，始终情同手足，他竟然勾结外敌，屡次要置我们于死地！”
　　陆晚君叹道：“陈天烬刺杀我哥一事，按照光明社的社规，这是他们入会投诚的手段之一，我猜想当时辰海局势不定，我家自然是众矢之的，落日人要辰海变天，越乱越好，于是便有了刺杀陆家唯一儿子的计划。我与哥哥相貌无二，当时又长期在国外，因此，琴槐河上陈天烬偶然遇到我，还以为是自己没完成任务，冒险补了一枪。后来，光明会因内斗解散，他与我家的恩怨便搁置不提。他南都船王姻亲的天然身份在前，落日国一定不会放弃，我推测，后来他之所以没有再杀我，是为了不暴露身份，二来，他当时都任务已经跟陆家无关，恐怕是接到了潜伏在李家，控制整个长江航运这样的任务。”
　　听到这里，李云归只觉得浑身发凉，饶是自己已经经历生死，见过战场残酷，可面对这人心鬼蜮，她却还是难以招架。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良久以后，李云归轻声问道。
　　陆晚君目光炯炯，恨声道：“哥哥的仇不能不报，我必会手刃陈天烬。是以，明日我就回南都，可是你……”
　　陆晚君看向李云归，“你不能跟我一同去。伯父信中的意思是你与我母亲，大夫人先去庆州，待南都事毕，我们再去接你们。”
　　听到陆晚君又要涉险，李云归下意识的握紧了她的手，却并未出声阻止，如此乱世，无人能置身事外的。况且家中尚有毒蛇伺机而动，牵一发而动全身，既然父亲和陆晚君已经安排好，那么自己此刻能做的，就是照顾好自己，护好周姨和大夫人。
　　“不管遇到什么事，不可再让自己身陷险境。”
　　“好。”
　　“不许不顾及自己的身体。”
　　“好。”
　　“一定要好好珍重。不能让我担心。”
　　“好。”
　　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声叮咛，看着李云归含泪的双眼，陆晚君只好紧握她的手，一声一声郑重的答应着。
　　此间二人商量完毕，陆晚君起身去找彭书禹与周云裳，将这些事情告知了两位长辈，听闻杀害陆少君的凶手即将落网，两人不由仰天长叹，又想起此去锄奸凶险万分，陆晚君才下战场又要冒险，不由心疼不已，再三嘱咐。
　　次日，天还未亮，周云裳便已经熬好了汤，李云归将陆晚君的衣物一应物品收了又收，生怕这人不当心自己的身体。彭书禹从佛堂走出，又进了厨房与周云裳一起准备早饭。
　　江面依旧停着战舰，是以陆晚君跟着李家船队隐蔽出发，众人不得想送，只好作罢。
　　陆晚君走后，李云归也没有闲着，她与两位长辈一起，将辰海的家业一一变卖，唯独这陆家公馆到底还是留了下来，按照彭书禹的意思，一来，不差这点钱，二来，往后若再回辰海也有个落脚之处。
　　数日后。
　　随着“咔哒”一声脆响，那把沉重的铜锁锁住了陆公馆的大门，也锁住了一段旧时光。
　　将钥匙交托给可靠的留守老人后，李云归搀扶着彭书禹和周云裳，登上了前往大后方庆州的客轮。、
　　客轮行至庆州，两江交汇处，一座巍峨的城市仿佛是直接从悬崖峭壁上生长出来的，险峻的山川之中，透着一种顽强的生命力，这是辰海与南都无法比拟的。
　　好在，李家并非毫无根基。
　　早在得知国府意欲迁都的风声时，深谋远虑的李成铭便已着手布局。李家的船运业务本就覆盖长江沿线，庆州作为上游重镇，自然早已置下了产业与人脉。
　　李云归一下船，便有李家在庆州分号的掌柜带着轿夫等候。她先将两位长辈安顿在李家的别院暂歇，甚至来不及洗去一身风尘，便马不停蹄地开始联络各方。
　　整理账目、盘点库存、拜访当地商会……
　　这位昔日的南都贵女，如今在异乡的码头与商行间穿梭，言谈举止间已颇有几分李成铭当年的雷厉风行。
　　就这样脚不沾地地忙活了六七日，李云归终于在渝中区半山腰的一处清幽之地，为陆家寻到了一处极好的宅院。这地方依山傍水，且周边比邻而居的皆是刚随国府迁来的要员眷属，治安极好，算是这乱世中难得的安全岛。
　　一切尘埃落定，李云归心中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入住新家这日，天空难得放晴，驱散了山城连日来的雾气。
　　周云裳特意起大早去集市买了最新鲜的食材，系上围裙，亲自下厨整治了一大桌子好菜。
　　“来来来，云归，快尝尝这个。”周云裳夹了一块热腾腾的粉蒸肉放进李云归碗里，眼中满是慈爱，“这几天把你累坏了，都没怎么正经吃饭。这庆州的辣椒太冲，我特意少放了些，看看合不合胃口？”
　　“好吃。”李云归大口吃着，“周姨的手艺，走到哪儿都是一绝。”
　　“这些日子，多亏云归帮衬，我们才得以安家。等到君君将南都那些祸害除去，今年咱们这一大家子，就在这庆州城里，热热闹闹地过个年！”说到这里，周云裳举起茶杯。
　　彭书禹也难得举杯，“对，等她回家，一起过年。”
　　听到两位长辈提及陆晚君，李云归一直以来心头暗暗的牵挂有了共鸣，不由有些红了眼，连忙举杯，“周姨和大夫人说得对，等南都事毕，爸爸也会过来庆州，届时咱们两家人都会在庆州过年呢。”
　　三人正在说笑，门外忽然响起来敲门声，李云归连忙起身开门，却是自家店铺的马掌柜。
　　“小姐。”
　　“是南都那边有消息了？”不等人回答，李云归立刻发问。
　　“是，陆少爷写来的信，他托人带话，一切安好，不日便会来庆州与你汇合。”马掌柜将信递了过去，李云归闻言紧绷的心已经放松了一大截。
　　将信拿回屋内时，周云裳与彭书禹已经起身等候多时了。
　　“怎么说？”
　　眼见李云归读完信，周云裳这才开口询问。李云归笑道：“晚君在信中说南都布局多时，是以过程很顺利，大家都毫发无损，她追山口敬一至江边，亲手将其击毙。”
　　“好！好！好！！”
　　听到这个消息，周云裳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带着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可紧接着，这位平日里风风火火的女子亲，却毫无征兆地捂住脸，放声大哭起来。
　　“少君啊……我的儿啊……晚君替你报仇了……你看到了吗！”
　　哭声凄厉，透着一股积压了多年的悲怆与释然。饶是彭书禹也被她哭红了眼，轻轻搂住周云裳颤抖的肩膀，眼角也湿润了。
　　陆少君那也是她带大的孩子，这些年她心中的痛不曾减少分毫。如今，这孩子的在天有灵，终是安息了。
　　而当年陆晚君穿上军装，扮作男子之时，发誓手刃仇人，如今，她也做到了。这一哭，这孩子走得，怎一个苦字了的……
　　周云裳与彭书禹的瞬间失态，也感染了李云归，三人放心之余，借着这场痛哭，将心头多日的担心，愁闷发泄了出来，约莫过了两日，李成铭便与陆晚君一同来到了庆州，接众人回南都。


第97章 
　　“成婚。”
　　当这两个字从李成铭口中沉稳有力地吐出来时，屋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陆晚君手里的橘子“咕噜”一声滚落到了地上，她整个人都呆住了，像是没听懂这两个字的含义。一旁的李云归更是措手不及，那张向来从容淡定的俏脸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连说话都有些结巴：
　　“爸……你、你说什么呢？”
　　“说什么？当然是你和少君的婚事啊！”见女儿这般羞赫的模样，李成铭忍不住大笑起来，自从女儿当日突然要与陆家退婚，到后来成为战地记者，生死一线，再到如今，李成铭已经许久不见她这样娇嗔的姿态了。
　　是以想来那日在南都，除去陈天烬，得陆晚君坦诚身份后，虽然震惊恼怒过，但依然愿意成全的决定是多么正确。
　　“这些日子，我看你们二人同生共死，早已心意相通。”李成铭收敛了笑意，目光慈爱地在两个孩子身上转了一圈，“我与你大夫人和周姨早已商量过了。这世道兵荒马乱，既然你们认定了彼此，就不该再拖了。趁着现在咱们一家人都在，是时候把事儿给办了。”
　　“是啊，我们商量过了，眼下虽不适合大操大办，可咱们一家人，热热闹闹地摆几桌。也是好的。”想到陆晚君终身有托，周云裳忍不住红了眼眶。彭书禹捻着佛珠，虽没说话，但眼底那抹赞许的笑意已说明了一切。
　　陆晚君闻言，心头一阵滚烫，忍不住悄悄去看身边的李云归。
　　视线相触，正巧撞进了那双同样含着水光、却满是深情的眸子里。
　　两人耳根微红，却在下一瞬，仿佛心有灵犀般，一同站起身来。
　　十指相扣，紧紧交缠。
　　然后，两人齐齐跪倒在三位长辈跟前。
　　“谢伯父成全。”陆晚君仰起头，双目含泪，看着李成铭，“晚君此生，定不负伯父重托，更不负云归深情。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我也是。”
　　李云归伸手轻轻抚了抚陆晚君的手背，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生死相随的决绝，“这辈子，我只认她一个人。”
　　见她二人坚定至此，在场的周云裳和彭书禹无不动容，纷纷偏过头去擦拭眼角的泪水。
　　“好好好，如此便好。”李成铭伸手扶起二人，眼中满是欣慰，“这件事便这么定下了。只是这婚礼究竟定在何处，我们几个老的商量来商量去也没个主意，还是决定把这个选择权交给你们二人。”
　　“南都。”
　　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陆晚君与李云归对望一眼，异口同声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听到对方与自己如此心意相通，两人一愣，随即忍不住又一同笑了起来。
　　“云归的好友多在南都，我的战友们也都在那里，因此……”
　　“这也好说。”李成铭大手一挥，安慰道：“眼下辰海战事胶着，南都尚有一战之力，不会波及，在南都成婚也好，不知大夫人意下如何？”
　　“很好。”彭书禹微笑着点头，李成铭见状便道：“即是如此，那我们这两天便收拾准备一番，不日便启程会南都。”
　　婚事落定，便是陆晚君这样从来沉稳克制的性子，这几日也忍不住脸上挂满笑意，这条路自己独自走了许多年了，而今，心仪的女子终要成为自己的妻，这让她如何不欢喜。
　　收拾行李的这些天，连亲妈周云裳每回看到陆晚君，都忍不住嫌弃亲女儿，直呼：“傻子。”
　　五日后，众人齐聚南都李公馆之中，除了彭书禹，众人都不是第一个来的，可这次，李公馆喷泉边，再也没有一个身穿旗袍，笑容婉约，等候家人归来的女子了。
　　李成铭将周云裳与彭书禹请进家门安置，他看着女儿有些失魂落魄的背影，心知这两个孩子有话要说，便没有打扰，留她们二人站在喷泉边。
　　看着李云归满目伤感，陆晚君轻叹一声，将当日南都布局收网的种种细节，向她一一道来：
　　“辰海战事，落日国虽仗着船坚炮利占了优势，但战线拉得太长，后勤补给成了他们的大问题。因此，他们急需自己人掌控长江航运，打通这条生命线。陈天烬之所以急着动手，正是因为接到了死命令。”
　　陆晚君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就在陈天烬铤而走险的前两天，疏影姐突然留下了一张字条，说是要回老家祭祖，此后便再不见踪影。也正是这张字条出现的时间太过巧合，让我们更加确定陈天烬要动手了，这才提前做了万全的安排。”
　　说到这里，陆晚君看着眼前这座沉默的喷泉，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与陈疏影初见时的场景。
　　那个女子，温婉如水，却又坚韧如蒲苇。在这风雨飘摇的南都城里，她用那双柔弱的肩膀，给这个没有女主人的家带来了别样的温暖与守护。
　　如今却生死不知，如何不让人唏嘘呢。
　　李云归没有说话，对于陈疏影的感情，她更深过所有人。陈疏影进门的时候，她还小。自幼丧母的她，对这位知书达理、进退有度，既像母亲又像姐姐的女子，有着近乎本能的依赖。李云归性子清冷，向来不愿将心事摊开来说，却唯独对陈疏影是个例外。
　　她知道，这位嫂子是打从心底里疼爱她，爱护这个家的。
　　若不是铁证如山，她怎么都不会相信，那个被陈疏影含辛茹苦拉扯大、视若性命的亲弟弟陈天烬，竟会是落日人的走狗，竟会做出那般丧尽天良、屠杀同胞的恶行。
　　“从前……”
　　伫立良久，李云归缓缓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一直不明白，父亲那样开明睿智的人，为何要办一场荒唐可笑的冥婚，非要让大嫂守着一个死人的牌位进门。”
　　她抬起头，看着二楼陈疏影曾经住过的房间，眼眶渐渐红了：
　　“这些时日，我奔走在战火之中，见多了生死一线，看透了人心凉薄。我才终于懂得，什么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乱世之中，大嫂生得那般花容月貌，又带着个年幼的弟弟，若是没有庇护，她是走不远的。父亲之所以办那场冥婚，不是为了那点迷信，是因为他看透了大嫂是个生性清傲、讲究有来有往的人。若不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让她觉得是在替李家尽孝，她断然不会安然接受这份救济。”
　　那是一场名为“冥婚”的救赎，是一个长辈对一个孤女最体面、最隐晦的慈悲。
　　“姐姐。”李云归转过身，泪水终于滑落，“你说，这样一个高洁傲岸、宁折不弯的人，怎么会养出陈天烬那样的匪类？若是让她知道了真相……她该有多绝望？”
　　李云归的疑问，陆晚君无法回答，只好伸手将李云归拥在怀里，柔声道：“陈天烬再是丧心病狂，也不会对自己的亲姐姐下毒手，我想，他是怕意外发生，提前安置了疏影姐，只是如今，除了陈天烬，没人能知道疏影姐在何处了。”
　　一番战火洗礼归来，家中物是人非，陆晚君自知无论何种安慰都无法抚平李云归心中的悲伤，只得寸步不离陪在她的身侧，不时找机会逗笑李云归。
　　好在多年观察，陆晚君早就对如何逗笑爱人了然于胸，经过多次说笑，李云归心中愁闷大减。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陆晚君正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李云归身侧，手里剥着个金灿灿的蜜橘，刚想递过去讨个好，却忽地被人一把拉住了后衣领。
　　“哎哎哎！你这傻孩子，还跟着呢？”
　　陆晚君回头一看，却是自家亲娘周云裳。被长辈当场拆穿这粘人的行径，她那张薄脸皮瞬间红了个透，“妈，你说什么呀。”
　　这时，一直在一旁捻佛珠的大夫人彭书禹也走了过来，神色温和却不容置疑地说道：“婚期已定就在这几日。按老理儿，大婚之前，你们二人确实不宜再见面了。”
　　“为什么？”陆晚君忍不住反问，却不知这一问显得自己好像过于心急，惹来周云裳与彭书禹无奈的轻笑。反应过来后，陆晚君大囧，一旁的李云归笑趴在周云裳的肩上。
　　“老话说了，新人婚前见面，婚后不顺的。”周云裳忍着笑，故意板起脸吓唬她，“反正啊，当年我和你大娘出嫁的时候，那是被关在绣楼里，一步都不许迈出来的。这都是为了求个长长久久的好兆头。怎么？难道你不愿意？”
　　周云裳笑着看向陆晚君，陆晚君当然是要说愿意的，可是刚刚反应太快闹了个笑话，现在又说肯定又要被笑，于是索性抿住嘴巴不说话。
　　却不想这番举动更是惹人捧腹。众人笑过，该遵守的便还是要遵守，陆晚君不再跟着李云归，忙着跟在彭书禹身后置办聘礼等一应事情。
　　李云归则由周云裳陪着，量身行，制婚服。
　　一时间李公馆的热闹，冲淡了连日来的战争阴霾，那沉闷的日子，好似又有了盼头和希望。


第98章 
　　不知是否这一日，盼的太久，等到真要美梦成真的这一天，陆晚君心跳的飞快。
　　这几日，遵着规矩，她严格律己，不与李云归见面，是以，二人虽在同一个屋檐下，却真的没有碰面过了。
　　只是偶尔听到李云归与周云裳的笑声，隔着墙，陆晚君也会弯唇轻笑。
　　李云归，马上要是自己的妻子了。
　　大婚就在明日，今夜，陆晚君却不知怎的，特别想见一见李云归。
　　窗外月光如雪，洒满了一地银霜。
　　她披衣起身，低着头漫步到阳台。刚一站定，余光忽地瞥见隔壁李云归的阳台上，有一抹熟悉的倩影，正静静地倚在栏杆旁，似是已在那里伫立许久。
　　心跳漏了一拍。
　　不等对方说话，陆晚君迅速转过头去，背对着那抹影子。
　　“喂……”果然，在她刚刚站定后，身后立刻传来了李云归那带着几分不满与娇嗔的声音。
　　陆晚君甚至不用回头，脑海里就能清晰地勾勒出那个画面——此刻，那个女子一定正气鼓鼓地瞪着自己的后背，那双漂亮的眼眸里，定然盛满了比这月色还要温柔的光。
　　“真的不看我？”李云归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促狭，“不看的话，我可就走了哦。”
　　听到这话，陆晚君忍不住笑了起来，肩膀微微颤动。她摇了摇头，终究还是没有转过身去，没有去看那个让她思念入骨的人。
　　“云归，新人婚前见面，婚后会不顺，你忘记妈说的话了吗？”
　　“哪有这么玄乎。”李云归轻哼了一声，“这世上只有你，才会这么傻气，这么迂腐。连这也信。”
　　“哪里迂腐了！我是……”陆晚君有些急了，刚想辩解。
　　“我知道。”
　　李云归那带着笑意的声音柔柔地打断了她。
　　“我知道，姐姐是不想有一丝一毫的意外，不想让我们的未来沾染上半点不吉利。”
　　隔着几米远的距离，李云归的声音像是随着夜风直接吹进了陆晚君的心里：
　　“所以，哪怕只是这样没来由的传言，你也愿意好好遵守。对不对？”
　　“我也愿意的。”李云归的声音更轻了些，却字字清晰，“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哪怕是再傻的规矩，我也愿意守。”
　　听了这话，陆晚君只觉得心头柔软，差点忍不住想要转身，翻过阳台将爱人紧紧的抱在怀中，可是，她没有。就这样，她们背对着背，看着天上的明月，没有说话，却好似已经胜过了千言万语。
　　两人的短暂相处并未持续太久，不一会儿，走廊里便传来了脚步声。周云裳去了李云归的房间，而彭书禹则敲响了陆晚君的房门。
　　“母亲。”
　　陆晚君打开门，连忙侧过身，恭敬地将彭书禹请进屋内。
　　彭书禹微笑着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个精致的红漆托盘。她将托盘轻轻放到一旁的茶几上，然后拉着陆晚君的手，示意她在梳妆台前好好坐下。
　　“母亲，这是？”陆晚君有些不解。
　　彭书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掀开了托盘上覆盖着的那块红色绸缎。
　　绸缎下，是一把精巧的犀牛角梳子，一面雕花的铜镜，还有红绳、喜烛等物，一应俱全。
　　陆晚君看着彭书禹将铜镜在自己面前立好，镜中映出自己那张清瘦的脸，还有那一头为了掩饰身份而特意剪短的、仅仅齐耳的短发。
　　彭书禹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镜中的孩子。
　　这个孩子，自小就比旁人懂事，性子沉稳内敛，最像她。可也是这个孩子，为了这个家，吃了太多不该吃的苦，甚至连寻常女儿家留长发、绾发髻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彭书禹忍不住红了眼眶。她拿起那把精巧的角梳，手指轻轻触碰着陆晚君那稍显扎手的发梢。
　　“明日大婚。”彭书禹的声音温柔得像是怕惊扰了这场好梦，“我来……送女儿出嫁。”
　　陆晚君身子一颤，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这么多年，彭书禹于她，虽非生母，却早已是母子之情。那年自己毅然女扮男装，是陆晚君第一次顶撞自己敬重的母亲，那年，也是彭书禹第一次那样往死里打了她。
　　从那以后，她以女儿之身行男子之事，每每苦楚难以自抑之时，她才明白彭书禹当年为何那般阻止，为何宁愿陆家就此崩塌，也不要她牺牲自己去成全那些虚荣的富贵。
　　作为当家主母，彭书禹对自己的爱早已刻入骨髓，却从不宣之于口。
　　听到这句送女儿出嫁，陆晚君顿时附在彭书禹膝上泪如雨下，彭书禹看着许久不曾在自己怀中哭泣的陆晚君，泪流满面。
　　自这孩子成人后，她便再也不曾在自己面前这样哭了。
　　“坐好。”待到二人心情都平复下来，彭书禹扶起陆晚君，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道：“虽然短了些，却也无妨。”
　　她举起梳子，从陆晚君的发顶缓缓梳下。那头发不长，甚至梳不到几下就到了头，可彭书禹梳得极慢，极认真。
　　“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第一梳下去，虽然没有长发及腰，却梳顺了那些年的隐忍与坎坷。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第二梳下去，是她对女儿爱情的祝福。
　　“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第三梳下去，彭书禹的手停在陆晚君的耳边，替她理了理鬓角。
　　彭书禹放下梳子，看着镜中那个虽然短发却眉目如画的女子，眼中满是慈爱与不舍。“夫妻之道，在于‘敬’，更在于‘惜’。这世间万物易得，唯有一心人难求。你执着多年，想来不会辜负云归。只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如今，大仇得报，我不愿你再执着君子之道，这乱世……需得珍重自己。可好？”
　　“母亲教诲，儿铭记于心。”
　　陆晚君转过身，对着彭书禹深深叩首，已然泣不成声。
　　第二日夜色降临，李公馆的大门紧闭，所有的佣人都已被遣散至外院，只留下最忠心的守在门口。整座公馆被一种静谧而神圣的氛围笼罩。
　　正厅内，儿臂粗的龙凤红烛高高燃起，将那满堂的大红喜字映照得流光溢彩。
　　没有宾客的喧哗，没有繁琐的俗礼。
　　在场观礼的，只有高堂之上的李成铭、彭书禹、周云裳，以及侧立一旁的挚友穆思晨和屈依萱。
　　“吉时已到——”
　　随着福伯一声略带颤抖的高唱，侧门被轻轻推开。
　　两个身着大红凤冠霞帔的身影，在喜娘的搀扶下，缓缓步入正厅。
　　左边是陆晚君，右边是李云归。
　　她们手里牵着同一条红绸绣球，虽然头上盖着大红盖头，看不清彼此的面容，但那紧紧相连的红绸，却随着两人的步伐微微颤动，传递着彼此掌心的温度与心跳。
　　李成铭坐在主位上，看着历经风雨一路相伴的这两个孩子，眼眶湿润。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对着门外的茫茫夜色，深深一拜。
　　这一拜，谢天地垂怜，让她们在乱世中还能寻得这一隅安身，相互相守。
　　“二拜高堂——”
　　两人回身，对着上座的三位老人盈盈下拜。
　　彭书禹和周云裳早已泣不成声，就连一向硬气的李成铭也忍不住背过身去擦拭眼角。这一拜，谢父母养育之恩，更谢这份超越世俗的包容与成全。
　　“夫妻对拜——”
　　陆晚君与李云归相对而立。
　　红绸牵引着两人缓缓弯下腰。
　　那一刻，仿佛时间都静止了。
　　头冠上的珠翠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这世间最动听的喜乐。
　　红色的地毯上忽的几滴泪落下，李云归与陆晚君喜极而泣，原以为走到今天，世俗不容，却原来只要心志坚定，万难可破。
　　可走到今天，又尤为不易，心志再坚，若二人懵懵懂懂，你不知我，我不知你，便是错过。
　　如今，她们隔着大红盖头，牵着红绸对望，方知，幸得老天垂怜。
　　今生无憾！
　　作者有话说：
　　说真的，我也好爱这几位长辈啊，他们真的，我哭死


第99章 
　　“云小归，你这没良心的，总算有时间见我了？”
　　自半个月前参加婚礼，屈依萱已经半个月没有见到李云归了，这次这人主动请喝咖啡，总算给她逮着机会好好说她了。
　　“有半个月吗？”李云归有些诧异，这些日子在家与某人一同练字，赏花，看月亮，抓萤火虫，好似有做不完的事情，却原来时间过得这样快吗？
　　“当然有啦，你的半个月下不来床了！”
　　此话一出，屈依萱愣住了，自己在说什么？为什么说半个月下不来床？
　　再看李云归，已经是面上绯红，都快滴出血来了。
　　“不不不，不是，云小归，你别急，你听我解释。”屈依萱见状连忙摆手，“我的意思是，自你成婚，都半个月出不了门了。”
　　由于急着解释，屈依萱这音量就忘记降下来，此时正是休息时间，咖啡馆里人不少，这一声解释落在路人耳中那可不得了。
　　很快，就有人小声八卦起来。
　　“嚯，这是谁啊，好厉害，半个月？出不了门？”
　　“不是下不了床吗？”
　　“不不不，你听岔了，怎么会是下不了床，那还活不活了？”
　　“屈依萱！！！”
　　拽着屈依萱逃命似的跑出了餐厅，李云归羞愤欲死。
　　“哎呀呀，这……你看这事闹的。”
　　一口气跑出两条街，屈依萱被李云归拽得踉踉跄跄，上气不接下气地扶着墙喘息。
　　正想再解释几句，却见一只手突然横插进来，一把扣住了李云归的手腕。李云归吃痛地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松开了屈依萱。
　　“笑笑？”屈依萱吃惊地看着那个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挡在自己身前的人，眼底瞬间涌上一抹笑意，“你怎么出来了？”
　　“管家让我陪她买东西。”
　　鲁笑笑指了指旁边的一家炒货铺子，手里还提着一袋刚称好的栗子。显然，她是听到屈依萱的“惨叫”声，以为有人欺负她，这才冲出来的。
　　“原来这位就是你常提起的鲁笑笑。”
　　明白了原委，李云归揉了揉手腕，大方地朝鲁笑笑伸出了手，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李云归，是依萱的好朋友。刚才……我们是在闹着玩。”
　　她回头看向屈依萱，寻求确认。
　　“放心吧，她不是坏人。”屈依萱笑着拍了拍鲁笑笑的肩膀，“她真的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去前线当记者的傻瓜。你忘了？”
　　“忘了。”
　　鲁笑笑看向李云归，点了点头，算是握手言和了。
　　“对了，云小归，你猜她哥哥是谁？”
　　“难道我也认识？”看屈依萱这个反应，李云归立刻会意。
　　“对啊，她哥哥原来就是鲁大哥，鲁骁。”
　　“竟然是他！”听到这个名字李云归也吃惊不已，原来屈依萱捡到的，找哥哥的女子，竟然是陆晚君的好友，鲁骁的妹妹。
　　“真是绕了好大一圈。”说到这里，屈依萱将帮鲁笑笑找哥哥的来龙去脉告知了李云归。
　　原来辰海开战后，教导总队全部上了前线，这找人的事情变得越发难了，可忽然有一日，屈依萱总算想起来，自己也认识一个姓鲁的兵啊，就是那日一起去青帮救人的，那人叫鲁骁。很巧，也姓鲁。
　　屈依萱把这人名字与样貌跟鲁笑笑一对，果然是她哥哥。
　　听屈依萱说到这里，李云归忍不住要嫌弃好友这十分大条的神经了，早点想起，早就帮人家找到哥哥了，好在鲁骁上了战场，虽然负伤却不致命。
　　帮助兄妹俩相认后，屈依萱原以为鲁笑笑要走，却不想她还愿意跟着自己，可把她高兴坏了。
　　看着好友得瑟的模样，李云归看破不说破。为表庆祝于是拉了两人一同找了其他地方吃饭。
　　饭桌之上屈依萱又是为鲁笑笑加菜，又是倒水，李云归看着直摇头。
　　“干嘛，许你天天腻歪我，还不许我反击啦。”屈依萱不服气的冲李云归瞪了瞪眼。
　　就这样，三人吃了饭，鲁笑笑不适应人多，屈依萱便立刻陪她回去了。
　　重色亲友的行为，被回家的李云归好一顿数落，陆晚君眉眼带笑的看着，时不时将剥好的桔瓣递到李云归唇边，李云归低头一咬，满嘴甘甜。
　　“说起来，新婚礼物你的几位战友应当都收到了吧。”
　　“嗯。”陆晚君点头，“我亲自去小豹的坟上告知了喜讯，当面把礼物给鲁大哥和古彦送了过去，被他们好一顿数落，怪我不请他们喝喜酒。”
　　“难怪前些天不见人，原来你自己去了……”
　　说到这里，李云归止住话头，前些天陆晚君一声不吭的离开家，待到回来的时候眼睛微微有些肿，一身寒气。李云归心知对于战友们的死，陆晚君虽然没说，心中却总是沉痛的，有此一遭，倒也好，心里也能舒心几分。
　　于是，将此事带过，为了逗陆晚君开心，李云归手舞足蹈的描绘了今天那羞愤欲死的场面。
　　“你是不知道，我长这么大，从未这样丢脸过。”
　　提起此事，李云归依旧心有余悸，陆晚君原想安慰一番，无奈，这件事实在过于好笑，她憋了许久，没憋住，倒是直接爆笑起来。
　　“好啊，你还笑，这事要怪谁来着？”
　　李云归举拳欲打，陆晚君灵巧闪开，“怪我，怪我。也怪……”
　　说到这里，陆晚君故意停顿了一下，李云归疑惑道：“怪什么？”
　　“也怪秀色可餐。”
　　说完这句话，陆晚君跳起来拔腿就跑，不多时，李公馆里便响起了告状的声音。
　　“周姨，大夫人，你们看她，一点都没个正经！”
　　“君君！”
　　不多时周云裳匆匆赶来，与李云归一起满屋抓陆晚君。
　　“你看你，又欺负云归，没个正形！”
　　被两人合力围剿，陆晚君哪里跑得掉，没一会儿李公馆中就响起她的求饶声，“呀呀呀，别揪耳朵，妈，你别揪……”
　　话没说完，李云归抬手就将酸桔子塞入了陆晚君嘴里。
　　吃痛的叫声，立刻被咳嗽取代，见陆晚君咳得红了脸，李云归这才罢休，伸手为她顺气，“你是不是又在扮猪吃老虎？哪里就有这样酸了。”
　　“我……”
　　“我看她就是扮猪吃老虎，这桔子我尝了，不酸。”不等陆晚君辩解，周云裳一锤定音。
　　“妈。”陆晚君无奈，见亲妈不为所动，只好可怜巴巴看向李云归，“酸，是真的酸。”
　　眼见陆晚君可怜兮兮的样子，李云归早就不忍心罚她了，只好白了她一眼，却是不再拿桔子喂她。
　　日子一天天过去，却终是有别离的一天。
　　这日，李云归从报社回家，带来了前线的消息。
　　国府发布总撤退令，辰海守军全线败退。
　　“……南都乃国际观瞻所系，又是总理陵墓之所在，绝不能不战而退，拱手让敌……南都孤城，已不能守，却，不能不守，对上，对下，对国，对民，殊难为怀也。”
　　李云归将国府会议上的所见所闻告知大家，李公馆客厅中鸦雀无声，周云裳与彭书禹看向低头不语的陆晚君，几次想要说些什么，却终是没有开口。
　　“我看……”良久以后，李成铭打破了沉默，沉声道：“我看用不了多久，江上的船就不能走了，大家准备准备，就这两日，咱们去庆州。君君也一同……”
　　“伯父。”陆晚君抬起头，李成铭看向她，两人对视片刻，李成铭红了眼，摇着头，“罢了，你们……自己定！”
　　说完，他站起身朝书房走去。
　　国府的意思很明显，南都不能不战而退，可辰海会战之后，主力打残，南都已成死地，所谓守，不过又是用人命填一场名和秀罢了。
　　看着陆晚君眼中的沉寂，李云归心中突然燃起一团火来，她甚至想要走上前去，给那个顽固不化之人一个巴掌，想要去将她打醒。
　　放弃吧，他们都放弃了，必死之局为何坚守。
　　可是，李云归终究没有这样做，若是几个月前，她定会不由分说，强拉陆晚君去庆州。
　　但这几个月，她穿梭战场，见过多少忠魂埋骨他乡，这么些年了，一败再败，一退再退，总有退无可退的那一天吧。
　　是以，她明白陆晚君的选择，是以，她沉默，她愤怒，她悲伤，却，无可奈何。


第100章 
　　归队的那天，南都又下雨了，戎马之人没有什么行礼可以带入队伍，于是，周云裳给陆晚君求了平安符缝在了贴身的衣兜里，彭书禹将陪伴自己多年的佛珠一圈一圈系在了陆晚君的手里。
　　“去吧。”
　　彭书禹语气微微有些颤抖，话音刚落，周云裳已经哭了出来，不敢再看陆晚君一眼，周云裳转身奔上了楼。
　　李云归站在门口，伸手细细地将陆晚君的衣襟理了又理，抚平每一道细微的褶皱。
　　陆晚君沉默着给长辈们鞠了一躬。
　　“母亲，伯父，妈，你们保重。”
　　说完这句话，她一头扎进了雨中，几乎在她踏入雨帘的同一瞬，头顶的雨丝骤然停了，并不是雨停了，是李云归撑开了手中的伞，一步不落地跟了上来，稳稳地将那方小小的晴空，温柔的罩在她头上。
　　两人便这样并肩走进了迷蒙的雨幕里。
　　街上行人寥寥，偶尔有几辆满载物资的军车呼啸而过，溅起一片泥水。路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落锁，贴着“暂停营业”的告示。曾经繁华的夫子庙，如今只剩下萧瑟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防空警报。
　　这样的雨里，李云归突然瞥到了那家她曾经朝陆晚君控诉过的“川味小馆”，那小馆已经关门歇业，不知是不是被陆晚君那些“复仇”传单闹的。想起这些，李云归不自觉的朝陆晚君看去，却正对上她同样看过来的眼睛。
　　两人想起往事，相视一笑，伞下交握的手更加紧了紧。
　　继续前行，路过琴槐河畔。
　　河水在雨中泛起层层涟漪，那曾经画舫如云、笙歌彻夜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几只孤零零的乌篷船。
　　通往营地的最后一段路，是条长长的青石板巷，平日里喧闹，此刻却空无一人，只有雨点敲击石板和伞面的声音，单调，绵密。
　　谁也没有先开口。这沉默并不尴尬，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仿佛所有未说出口的话，所有汹涌的情感，都化作了这漫天冰凉的雨，将她们温柔又残酷地包裹，隔绝。
　　终于，能看到营地门口模糊的轮廓和哨兵的身影了。
　　李云归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时，一直沉默的陆晚君忽然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面对着李云归。雨水顺着伞骨汇成细流，在她鞋边溅起小小的水花。她深深的看向自己的爱人，眼中的眷恋近乎悲怆。
　　“从家里你们这驻地，要穿过三条长街，绕过半个秦淮河。原先我总觉得太远了，今日这般走过才知道，原来并不远。”
　　李云归率先打破沉默，想要说些轻松的话题作为告别，可开了口却又是别样的滋味。
　　太短了，陆晚君在心中叫嚣着，她看着李云归唇边的笑容，心如刀绞，她不敢张嘴回答，生怕一张嘴，就会露出太多思念。若是这样，爱人往后的日子便更难了。
　　可是，离别在即，她又无法什么也不说，若无一言相对，这死别，叫人如何承受呢？
　　她抬起手，似乎想碰一碰李云归被雨打湿的鬓发，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终究只是轻轻握住了李云归撑着伞的那只手，将她微微倾斜的伞柄，缓缓推正。
　　“伞，”陆晚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要撑好，莫要着凉。”
　　她将李云归的手和伞柄一同握紧，感受着那纤细手指传来的微凉和轻颤，她的目光，一遍又一遍的摩挲过李云归的脸颊，像是要将这轮廓刻进骨血里，带到来世去相认。
　　然后，陆晚君极其缓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自己的手指。
　　“就……送到这里吧。”
　　“姐姐。”
　　生怕陆晚君就此转身，生怕再无相见，即便是用尽全力克制，这一刻，李云归还是出声叫住了陆晚君。
　　“我在。”
　　“姐姐。”李云归又叫了一声。
　　“我在。”陆晚君温柔的不厌其烦的答着。
　　“活着，活着回来，好不好？”
　　泪水不断从脸上滑落，李云归近乎哀求的看向陆晚君，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陆晚君伸手轻轻擦拭着李云归的泪水，可那泪，好似怎么也擦不完。
　　“活着回来，好吗？”
　　“……”
　　陆晚君颤抖起来，却无论如何不敢答应一个好字，她不想食言……
　　爱人的心，李云归怎会不知，若自己此刻心如刀绞，那么眼前这个克制的傻子，一定比自己更痛十倍。
　　念及此处，李云归擦了擦眼泪，努力的挤出一个笑来，若这是最后一眼，必要让她放心。
　　“姐姐。”
　　“我在。”
　　陆晚君的声音有些哽咽，李云归伸手抚上头她的脸庞，而后在她唇边印上一吻，“此去，万望珍重。”
　　“好。”
　　陆晚君点了点头，她定会保重再三，再三保重。
　　慢慢的，那个熟悉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
　　李云归站在原地，冰凉的雨水顺着伞面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
　　她始终没有动，直到营门缓缓合拢的沉重声响穿透雨幕传来，才极轻、极轻地闭了闭眼。
　　突如其来的雨下了一整天，第二日天不亮，教导总队的驻地就空了，战火之中，连悲伤都只能是短暂的。
　　随着南都前的阵地接连失守，局势危机，不少南都高官已经提前离开，其中也有屈依萱一家，李成铭安排好船只，在第三日带领李云归，周云裳，彭书禹等人到达码头，检票登船。
　　虽然李成铭安排了单独的船舱，可是得知南都有变，得知南都即将沦陷，无数难民像发了疯一样涌向码头，企图强行登船。尖叫声、哭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将整个江岸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跟紧了！别散开！”
　　李成铭虽然年迈，却依旧拿出了当年闯荡江湖的狠劲儿，奋力在前开路。李云归则死死护住身后的周云裳和彭书禹，在人潮中艰难挪动。
　　“让一让！我们有票！快让一让！”
　　好不容易挤到检票口附近，汽笛声却已经催命般地响起。
　　“呜————”
　　那长长的鸣笛声，听在众人耳中，不像是起航的号角，倒像是绝望的哀鸣。
　　“快点快点！要开船了！停止检票！”
　　检票员满头大汗地吼着，试图强行关闭铁闸门。听到这个消息，没有票的人群彻底疯了，像海啸一样向前涌去。
　　好几次，李云归险些被失控的人流冲倒，幸好被身后的周云裳死死抓住才没被踩在脚下。
　　眼看闸门就要关闭，只剩最后几步路了。
　　“这是票！周姨，大夫人，你们先走！”
　　突然，李云归将手中紧攥的几张船票一股脑塞进周云裳手中，然后猛地用力，将她们一把推入了检票口内。
　　“云归！你……”
　　周云裳大惊失色，奋力转身想要去拉她。
　　然而，就在她回头的瞬间，却看到了令人绝望的一幕。
　　只见在闸门外那汹涌的人潮中，李云归并没有跟上来。
　　她的脖子上，赫然架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而在她身后，紧紧勒住她脖子的，是一个身着黑色长衫、头戴礼帽的男子。
　　那男子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而阴鸷的脸，对着已经上船的众人，露出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
　　那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陈天烬！！！”
　　船上的李成铭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他疯了一样想要冲下船去救女儿，却被身后的水手死死抱住。
　　“李先生，你冷静点，船已经开了！”
　　轮船巨大的引擎轰鸣起来，船身剧烈震动，缓缓离开了码头。
　　江风呼啸，卷起漫天的浊浪。
　　李云归被陈天烬挟持着，站在码头边缘。她的脸色惨白，目光却死死追随着那艘渐行渐远的船。
　　她看到父亲跪在甲板上捶胸顿足，看到周姨和大夫人哭得瘫软在地，忽的，心中却有些释然起来。
　　她回头冷冷的看着陈天烬，那个原本应该被陆晚君手刃的恶鬼，“陈天烬，你的算盘打错了，南都的船已经尽数交给国府管控。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陈天烬冷笑了一声，“这不是有你在吗？南都船王的掌上明珠，有你在这里，我还怕他李成铭乖乖回来吗？”
　　说着，陈天烬劫持着李云归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迅速离开了码头。
　　作者有话说：
　　我写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我服了……


第101章 
　　紫清山，这是陆晚君所在的阵地，自江州失守，炮火便越发逼近了。
　　阵地是新构筑的，泥土还带着新鲜的腥气。蜿蜒的堑壕、错落的机枪巢、用沙袋和圆木垒成的掩体，像一道道新鲜的伤疤，刻在这座古老的山峦上。
　　陆晚君站在一处精心选定的棱线机枪主阵地上。她刚刚被正式任命为这个重机枪班的班长，并兼任主射手。
　　此刻，她没有戴军帽，短发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极度专注的、近乎冰冷的平静。
　　她面前，是那挺被视为阵地脊梁的 “民二四式”水冷重机枪。乌黑的枪身在潮湿的空气中泛着幽光，三脚架已牢牢楔入夯实的泥土，枪口指向山下那片被晨雾笼罩的、通往南都城的必经之路。旁边的弹药箱整齐码放，帆布弹链像等待噬人的蜈蚣，静静蜷缩在箱内。
　　她的班，此刻都围在她身边。都是些生面孔，年轻，甚至有些稚气未脱，但眼神里都带着初临战阵的紧张与一种被强压下去的亢奋。他们不属于陆晚君熟悉的教导总队嫡系，而是从其他被打散的部队补充上来的。
　　因此，在战斗打响之前，陆晚君需要一遍又一遍的将战斗要点告知这些新兵，他们每多记住一分，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就能多打死一个鬼子，多守住阵地一刻。
　　“都看清楚。”
　　陆晚君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扯散了晨雾的朦胧。她单膝跪在机枪旁，手指划过枪身、散热筒、握把、照门，动作精准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这里是进弹口，这里是拉机柄，这里是高低机方向机。”她的语速平稳，不容置疑，“我是主射手，控制射击。副射手，”她看向一个脸庞黝黑、身材敦实的士兵，“你的职责是保障供弹，观察枪管温度，听我口令更换备用枪管。冷却水桶必须时刻满着。”
　　被点到的副射手重重应道：“是！班长！”
　　“一、二号弹药手，”她的目光扫过另外两个年轻的士兵，“你们的任务就是传递弹药箱，确保副射手手边永远有装满的弹链。记住，机枪一响，你们的命就是这些子弹，子弹打光，阵地就丢一半。”
　　两个小伙子绷紧了脸，连连点头。
　　“观察哨，”她看向一个机灵些的瘦高个，“你的位置在那里——”她指向侧翼一个略高的、用草木伪装过的土丘，“你的眼睛就是机枪的眼睛。报告方位、距离、目标性质、运动方向。不许慌，不许乱报，看清楚再说。明白吗？”
　　“明白！班长！”
　　陆晚君站起身，走到阵地前沿，用手扒开伪装网的缝隙，指向下方：
　　“看清楚了。我们的射界，覆盖前面这条‘之’字形山路，左边到那片乱石坡，右边延伸至洼地边缘。这里是敌人最可能的步兵冲锋通道，也是我们必须要钉死的地方。”
　　她回身，目光如同冰锥，逐一刺过每个部下的眼睛。
　　“重机枪，不是步枪。我们不追求首发命中，我们要的是控制。听我的口令，点射压制，长射拦阻。节约弹药，但该泼水的时候，一分钟也不能犹豫。”
　　“记住，”她的声音陡然更沉，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当我的枪响了，敌人的子弹、炮弹，就会像雨一样砸过来。你们要做的，就是相信你的战友，完成你的职责。恐惧没用，只会死得更快。守住你的位置，就是守住你身后城里的人。”
　　晨雾渐渐被升起的日头驱散，山林露出了它冬日萧瑟的轮廓。远处，隐约有沉闷的声响传来，分不清是雷声还是炮声。
　　陆晚君最后检查了一遍机枪的每一个部件，试了试方向机转动的灵活性，然后直起身。她望着山下那片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土地，又看了看身边这群即将与自己同生共死的陌生兄弟。
　　“各就各位，”她下达了部署完毕后的第一道命令，声音平静无波，“保持警戒，等待命令。”
　　阵地陷入了战斗前最后的寂静，只有山风穿过工事的呜咽，和士兵们压抑的呼吸声。那挺沉默的重机枪，如同蹲伏的凶兽，等待着发出震慑山岳的第一声咆哮。
　　李云归被陈天烬劫持的第四天，落日国的飞机飞过了南都城的上空。一张张传单如雪花般坠落，租界一处院落昏暗的地牢之中，一张传单顺着碗口大的透气口飘了进去。
　　一只满是鲜血的手颤抖的抓住了那张纸，待看清内容，才知是一封劝降书。
　　上面用东施效颦般的蹩脚汉语赫然写道：
　　南都守军将士钧鉴：
　　一、大势已定，抵抗无益
　　我军自辰海连战连捷，摧枯拉朽。今百万精锐已合围南都，飞机蔽空，重炮如林，江面舰艇锁断舟楫。贵军外援尽绝，内粮将罄，纵有孤勇，焉能违天命？
　　二、怜尔士卒，勿为棋儡
　　尔等上官多已弃城西遁，独留将士以血肉塞炮火，彼辈则安坐后方，坐待勋衔。昔宋人有言：“将军夸宝剑，功在杀人多。”今之金陵，岂非写照？智者不捐生於昏主，义士岂效命於危城！
　　三、护城保民，仁者之心
　　南都乃六朝文物荟萃之地，琴槐风雅，紫清灵秀。若尔等执意巷战，则千年古刹必毁於炮火，万家灯火将化作哭声。皇军素重文明，已严令保护古迹平民——然战端一开，玉石俱焚，孰之过欤？
　　四、归顺条件，宽大无匹
　　凡於本日午后五时前，开启城门、列队缴械者：
　　1.军官依阶礼遇，准佩军刀。
　　2.士卒性命私财，概予保全。
　　3.伤者入我军医营疗治。
　　4.愿返乡者发给三日粮，开辟安全通道。
　　五、最后通牒，生死自择
　　若仍恃隅顽抗，我军陆海空即行总攻。届时炮火洗城，鸡犬不留，一切保证皆归无效。顺生逆死，古之常理；存亡祸福，系於一念。
　　时值寒冬，朔风凛冽。
　　诸君宜念父母倚闾之苦，妻儿望归之切。献城保众，上合天心；执迷捐躯，下负黎庶。
　　落日国陆军中将松井石根
　　“看到了吧，大势所趋。云归姐，国已如此，你一届女子何必坚持？”
　　将地牢门打开，陈天烬拿着传单得意的走了进去，却见李云归手中也拿着传单，不由一愣，随后将地上倒着的板凳扶起，一屁股坐了上去。
　　“南都就在此处，落日恶鬼们若真有本事，就来自取。”李云归将手中传单丢在地上，仿佛扔掉了什么肮脏的东西，她看向陈天烬，苍白的脸上毫无惧色，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讥诮，“陈天烬，我李家的船就在江边，你若真有本事，你也尽可以去试试。”
　　“不识抬举。”
　　陈天烬脸上的假笑彻底碎裂，咒骂脱口而出。四天了，自从将李云归秘密囚禁于此，他自认已将利害剖析得淋漓尽致，软硬兼施。可这个往日看起来温婉知礼，甚至有些过于安静的女子，内里却硬得像块石头，油盐不进。
　　逼不得陈天烬对她动了刑，生生撬掉她一片指甲，鲜血淋漓，她却只是咬碎了嘴唇，依旧一言不发。
　　此刻，那双清亮的眼睛望过来，里面没有痛楚，没有哀求，只有一片令他心头发怵的蔑视。
　　接连在李家的挫败啃噬着他的神经，此次若不能一举控制李家船队，掐断南都城守军最后的水路补给与退路，他在“那边”的前程，乃至性命，恐怕都……
　　恐惧催生出更暴戾的怒火。陈天烬猛地起身，几步跨到李云归面前，一把攥住她散乱的头发，迫使她仰起头，与自己充血的眼睛对视。
　　“李云归！”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因急怒而扭曲，“念在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我叫你一声姐，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他空着的手猛地将早已备好的纸笔狠狠摔在她面前，笔杆弹跳着，滚出刺耳的声响。
　　“立刻给你父亲写信！让他把船队指挥权全数交给我！现在！马上写！”
　　咽喉被掐住，呼吸困难的李云归却只是冷冷地迎视着他疯狂的目光，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有极致的厌恶与鄙夷。
　　她用尽力气，从几乎被扼碎的喉管里挤出三个清晰无比的字：
　　“你、做、梦！”
　　“你——！”陈天烬目眦欲裂，另一只手猛地扬起，眼看就要狠狠掴下！
　　“陈队长！”
　　地牢入口处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一个穿着黑色短褂、面容精悍的男人快步走了进来，对牢内这剑拔弩张的一幕视若无睹。
　　陈天烬的巴掌僵在半空，极度不耐烦地剜了来人一眼，手上力道却下意识松了些许，让李云归得以喘息。
　　“什么事？！快说！”他低吼道，语气焦躁。
　　那男人凑近陈天烬，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刚传来的消息，南都守军……在烧船。”
　　“什么？！”陈天烬像是被火燎了尾巴，惊得猛地转头，声音都变了调，“烧船？！他们疯了？！烧了船拿什么渡江？退路都不要了？！这……这怎么可能？！”他赖以完成任务、向上峰邀功的最大筹码和捷径，眼看就要化为乌有。
　　“千真万确，”黑衣男人语气肯定，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现在江面上已经找不出一条能用的船。守军指挥官放话了，誓与南都……共存亡。”
　　“共存亡……好一个共存亡……”陈天烬愣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开始是压抑的，继而越来越大，充满了荒谬、愤怒与一种计划彻底破产后的疯狂。他转头，目光再次落到李云归身上，那眼神已不再是单纯的胁迫，更添了几分被逼入绝境的戾气。
　　陈天烬看了那男人一眼，“松井先生那边有什么指示？”
　　“他让我们保持静默，藏好，等到开战，组织城内国人……”说到这里那男人看了陈天烬一眼，轻蔑笑道：“我的意思是落日国人，组织国人伺机里应外合，打开城门助大军一臂之力。”
　　这话像一盆冰水，夹杂着讽刺，浇在陈天烬心头。他不再是那个可能借助李家船队立下“奇功”的潜伏者，而是变成了众多潜伏暗桩中普通的一员，一个背叛者中的背叛者，连敌人都看不起的“工具”。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在地牢昏暗的光线中明灭不定，最终，那翻腾的怒火与挫败感，化作更深的阴鸷，沉沉地压在了眼底。
　　“知道了。”
　　挥了挥手让那男人离开，陈天烬再次在李云归面前坐了下来，过了许久，他低低的笑了起来，眼角竟然有泪。
　　“云归姐，你看看，命运总是如此不公。为什么无论我怎么努力，都功亏一篑。而你们，却总是轻而易举的得到一切？甚至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陆少君！你们凭什么？凭什么生来就拥有一切——家世、财富、尊重，还有……还有你！”
　　他盯着李云归，目光像是要在她身上烧出两个洞，“你从来看不到我，甚至，那个陆少君，哦，不对。”
　　陈天烬凑近一些，仿佛要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每个字都淬着恶毒的寒意：
　　“陆少君……早就被我杀了。三年前，辰海，一颗子弹，正中眉心。死得透透的。”
　　他满意地看着李云归骤然收缩的瞳孔，欣赏着她脸上无法掩饰的痛楚，继续用那种轻柔到瘆人的语调说：“剩下的那个不是陆少君，她叫什么来着？陆晚君？是，应该是陆晚君才对，那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女人……”
　　“啪。”一声清脆到刺耳的爆响，狠狠斩断了他的话。
　　陈天烬的脸被打得猛地偏向一侧，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他愣在原地，足足好几秒没能反应过来，只能呆呆地抬起手，碰了碰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李云归，不知道几天没有进食的她这个时候怎的还能爆发出这大的力气。
　　“你肮脏的嘴里不配出现她的名字。”
　　李云归慢慢收回手，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她抬起眼，那双总是沉静如湖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冰冷的火焰，那火焰如此纯粹，如此灼人，几乎让陈天烬下意识想避开。
　　“他妈的！”
　　陈天烬的耐心终于被那平静到近乎轻蔑的眼神彻底碾碎。怒火窜上头顶。他猛地扑上前，一把攥住李云归的长发，粗暴地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李云归抑制不住地闷哼一声，身体被迫绷直，脚尖几乎离地。
　　这声痛哼，像一剂短暂的兴奋剂，让陈天烬眼底闪过一抹扭曲的快意。他凑近她，想从她脸上看到更多的恐惧、痛苦、或者求饶。
　　然而，当他真正对上那双眼睛时，却猛地怔住了。
　　没有恐惧，没有泪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蔑视，仿佛她早已看穿他所有虚张声势下的色厉内荏。
　　就在这一瞬间，另一双眼睛、另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极其尖锐地刺破了他暴怒的屏障，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响——
　　“陈天烬，你若敢伤他们，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陈疏影绝望的诅咒在他耳边忽然炸开，陈天烬深吸一口气，猛的放开李云归，任由她跌坐在地上。
　　李云归失去支撑，重重跌坐回冰冷潮湿的地面，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有唇角嘲讽的弧度，若隐若现。
　　陈天烬急促地呼吸着，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地上的李云归，又像是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
　　片刻死寂。
　　他终于猛地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人一眼，几乎是逃也似的，大步冲向地牢出口。生锈的铁门被他用力拉开，又“哐当”一声重重甩上，巨大的回响在幽深的地道里来回震荡，久久不息。
　　作者有话说：
　　陈天烬，滚滚滚滚滚滚，你快滚


第102章 
　　南都守军破釜沉舟的举动彻底激怒了落日军，战斗打响了。
　　城外枪炮声响起后，陈天烬便带着李云归回到了空无一人的李公馆。被他一同带回的还有昏迷不醒的陈疏影以及八个等待接应的落日人。
　　李云归被陈天烬用铁链锁在她原先的房间中，自从江上船被烧，陈天烬便对落日人失去了约束力，他说的话，他们越来越不愿意听。
　　好几次夜里，他们都企图闯入李云归房中，最后陈天烬不得不在门上加了锁，自己不在的时候将李云归锁在里面。
　　李云归不知道船烧了自己对陈天烬还有什么利用的价值，可是，好在失去了控制船运的任务，陈天烬没有再折磨李云归，这让她开始可以进食，有能力积蓄力量了。
　　白日里陈天烬会带落日人出门办事，那是李云归放心休息的时间，等到夜里，她便在手里藏着玻璃片，警惕的看着房门，一夜不眠。
　　偶尔，她会听着城外的炮火再三祈祷爱人平安，偶尔，她会看着阳台出神，想起某人翻阳台的那些笨拙模样。
　　偶尔，她会想着李成铭与周云裳，彭书禹是否已经安然到达庆州，偶尔，她会想，若没有这些烽烟，她与陆晚君又该是怎样一番光景呢？
　　待到战火平息，待到侵略者被赶走，不知，那时的华夏大地会怎样？
　　李云归想了很久，无法想象，因为，眼下国都沦陷在即，黑云压城，满城绝望。
　　“陈天烬？你怎么……”
　　空旷死寂的街道上，突然响起一道带着惊疑的女声。陈天烬如同惊弓之鸟，瞬间拔枪转身，枪口对准声音来处。待看清来人面容，他脸上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
　　“屈依萱？”他压低声音，难掩诧异，“月初你不是随父母撤离了吗？怎么还在这里？！”
　　屈依萱看着持枪的陈天烬，先是一惊，随即涌上的是他乡遇故知的庆幸。她本就是抱着渺茫希望想去李公馆碰碰运气，虽然知道李云归很可能已随父离开，但仍盼着或许能从留守的下人或熟悉路径中找到一线生机，弄到离开南都的船只。却没想到，在半路遇到了陈天烬。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快步向他走去：“船在江心被流弹击中，慌乱中我和爸妈失散了，我抱着一块舢板才勉强漂回岸边。现在江面全被封锁了，我无处可去，正想去李公馆看看有没有办法……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了！你这是……”她的目光扫过陈天烬身后的阴影，话音戛然而止。
　　“陈队长，好福气啊，走到哪里都有花姑娘主动贴上来。” 一个生硬而猥琐的腔调从陈天烬身后响起。
　　屈依萱这才骇然发现，陈天烬身后的巷口阴影里，晃出了几个穿着便装却难掩戾气的男子，正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目光令人作呕。他们说的是落日语！
　　屈依萱脸色瞬间惨白，猛地后退一步，声音因极度震惊而拔高：“他们是落日人？！陈天烬，你怎么会和落日人在一起？！伯父呢？云归呢？疏影姐她们在哪里？！”
　　陈天烬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一个矮壮的落日人已经□□着朝屈依萱伸出手，粗糙的手掌直抓向她纤细的手腕。
　　“啊——！”屈依萱尖叫着跳开，却被另一个从侧面包抄过来的男人堵住了退路，肮脏的手直接摸向她的腰际。
　　“陈天烬！你说话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屈依萱在两人的夹击下徒劳地闪躲，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她死死盯住陈天烬，仿佛要从他脸上瞪出答案。
　　陈天烬握着枪的手微微发抖，额角青筋跳动。他看着在落日人爪下挣扎的屈依萱，又瞥了一眼另外几个正露出看好戏神情的同伙，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屈依萱的出现是个巨大的意外，更是致命的麻烦。
　　那矮壮的落日人似乎厌倦了追逐，一把抓住了屈依萱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你们。”陈天烬往前踏了一步，随后一名落日人立刻拦住了他，冷笑道：“陈队长，兄弟们看在你的面子上，没动你姐姐和屋里那人。可你也不能总坏兄弟们的好事吧，一点甜头不给，谁肯跟你卖命？”
　　这话语里已然满是威胁，陈天烬看了那人一眼，随后看向面色惨白的屈依萱，冷哼了一声，“谁要阻止你们了，要办事就隐蔽点，别在大街上。”
　　说到这里，陈天烬随即将手中的枪收入怀里，冷冷的看着屈依萱被捂住嘴，拖入了一旁更隐蔽的巷道之中。
　　战斗打到这个份上，阵地一个接一个地丢。夜里，鲁骁趴在残破的工事后头，眼睁睁看着江心一艘小汽船熄了灯，悄没声儿地往北岸溜。他啐了一口，把嘴里混着泥沙的唾沫狠狠吐在焦土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结着一层冰。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注定守不住的阵地，转过身，猫着腰，消失在了夜色里。
　　“笑笑。”
　　他像夜行的狸猫，熟练地闪进城里那间早备下的租屋。鲁笑笑果然在，一盏油灯如豆，映着她紧绷的脸。那日屈家举家撤离，这丫头说什么也不肯走。
　　“哥，你怎么回来了？”
　　“不打了。”鲁骁一把脱掉军装，鲁笑笑一愣，“不打了？结束了？那我们赢了还是输了？”
　　“赢？”鲁骁嗤笑一声，一把扯下身上那件沾满硝烟和泥浆的破军装，随手扔在地上，“指挥部的官老爷坐船先溜了，留着兄弟们在前头填命！这仗，还打个屁！”
　　他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早就准备好的包袱，把要紧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去。接着递给鲁笑笑一把枪，“这东西你拿着，记得我教过你怎么开枪吗？”
　　“记得。”
　　鲁笑笑点头，将枪收入怀中。
　　“哥，城外都是鬼子，我们往哪里去？”
　　“往江边上去，找一块舢舨，我们划出去。”
　　鲁骁迅速做出判断，他想指挥官既然能从那边离开，证明眼下那条路还是安全的。
　　“好。”
　　鲁笑笑将包袱背好，鲁骁立刻牵着妹妹的手，悄悄摸入了夜色中。
　　通往江边的城门已乱成一锅粥。守军设了卡，但挡不住潮水般涌来的溃兵和逃难的百姓。哭喊声、叫骂声、孩子的啼哭声混成一片，人们互相推搡着，挤撞着，只想离身后的地狱远一点，再远一点。
　　鲁骁凭着战场上学来的本事，硬是在人潮中挤开一条缝隙，紧紧拉着妹妹往前挪。就在他们快要挤到城门洞下的阴影处时，一直紧跟在他身后的鲁笑笑却猛地停下了脚步。
　　她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住了，倏然回头，死死望向身后那片被火光和黑暗撕裂的城市深处。喧嚣的背景音里，她似乎捕捉到了一缕极其细微、却无比熟悉的声音，那是一阵阵急促的哨声，那是她的口哨，她送给屈依萱的口哨。
　　“只要你一吹，我就能听见，我就能去找你。”
　　将口哨放到那人白皙的手中时，鲁笑笑是这样说的，她记得收到这个不起眼的礼物时，屈依萱眼中盛满了树影中投下的阳光，眼眸中还有着一抹化不开的柔，让人心跳不已，不敢直视。
　　“笑笑？怎么了？”鲁骁发觉手上一空，回头急问。
　　鲁笑笑没有回头，依旧警觉地凝视着黑暗深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哥，你听……哨声。”
　　“眼下这乱糟糟的，到处都是哨子响，军令的、集合的，有什么稀奇？”鲁骁皱着眉，伸手又要去拉她，“快走，过了这道卡就……”
　　“哥，你先走！”鲁笑笑却猛地一把挣开了他的手，力道大得出奇。她回头，在混乱的火光映照下，脸上是鲁骁从未见过的、近乎执拗的决绝，“我要回去看看！”
　　话音未落，她瘦削的身影已经像一尾灵活的鱼，猛地扎进了反向涌动的人潮缝隙里，几个闪身，便消失在了混乱与黑暗交织的漩涡中。
　　“笑笑——！！！”
　　鲁骁的吼声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喧嚣里。他发了疯似的想逆着人流追回去，可此刻城门下的求生欲汇成了不可抗拒的洪流。饶是他身经百战，在这样完全失控的人潮中，也如同暴风雨中的一片落叶，只能被绝望地推着、搡着，身不由己地往前涌去。不过片刻，他便被挤到了城门之下，再想回头，身后已是铜墙铁壁般蠕动的人墙，连转个身都千难万难。
　　他徒劳地回头，望向妹妹消失的方向，目眦欲裂，却只看到无数攒动的人头、模糊的面孔。


第103章 
　　联络完各处在南都城内的落日人，回到李公馆时，已经夜深，令陈天烬意外的是，推开门，一股饭菜都香味扑鼻而来，这味道他很是熟悉，分明出自陈疏影。
　　可是，自从得知他的身份以后，陈疏影已经数月不曾跟他说过话，唯一的一句，还是诅咒他不得好死。
　　他心中一刺，那痛楚尖锐而清晰。这世上，血脉相连的，终究只剩这一个姐姐了。
　　“哟，陈队长回来了！”一名留守的落日人从偏厅晃出来，带着酒气拍了拍他的肩，用生硬的中文说道，“你姐姐，手艺，这个！”他翘起大拇指，咧嘴笑道，“正好，饭菜还热着，一起吃点？”
　　竟然真是她做的。
　　陈天烬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疾步冲向饭厅。昏黄的灯光下，只见陈疏影正端着一盅汤从厨房出来，素色的旗袍外罩着半旧的棉布围裙，身影单薄。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他，身形明显一滞，随即垂下眼帘，转身便要往回走。
　　“姐！”
　　陈天烬抢上几步，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那手腕纤细，冰凉，在他掌心微微发抖。
　　“姐，”他声音发紧，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一丝卑微的恳求，“你看到了，这些天……我没伤李家一个人，李成铭也好，李云归也好，我都……”
　　“回来了就快吃饭吧。”
　　陈疏影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她抽回手，将汤盅轻轻放在桌上，汤面平静，映着摇晃的灯影。
　　陈天烬的目光落在桌上。三四样家常小菜，一盅热汤，两副碗筷。菜色简单，却样样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这绝不可能是给那些落日人准备的。
　　他心里那点冰冻的角落，猝不及防地裂开一道缝隙。
　　“姐……”他喉头发哽。
　　“今天，”陈疏影没看他，目光落在墙角那座老式座钟上，钟摆正规律地摆动，她轻声说，“是你的生辰。”
　　陈天烬猛地抬头，看向钟面——时针与分针，刚刚在罗马数字“XII”上重合。原来，已经过了子时。
　　生辰。连他自己都早已抛在脑后的日子。
　　一股酸热直冲眼眶，他慌忙低下头，泪水却已不受控制地砸在光洁的桌面上。这么久了……姐姐她……是不是终于……懂了？终于……原谅他了？
　　他像个得到赦免的孩子，连忙在桌边坐下。陈疏影走过来，默默为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他捧起碗，几乎是一饮而尽。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烫得他心口发疼。
　　“这些天，你都瘦了。”陈疏影在他对面坐下，目光终于落在他脸上。那眼神里，有他记忆中的慈爱，却又蒙着一层极淡的、他看不懂的恍然与哀伤，像是透过他，在看很久以前的什么人。
　　“好吃，”陈天烬连忙夹起菜，大口大口地吃着，甚至有些狼吞虎咽，像个急于讨好大人的孩童，“许久没吃到姐姐做的饭了。”
　　他吃得专注而虔诚，仿佛桌上摆着的是琼浆玉液。灯光照着他低垂的侧脸，这一刻，他眉宇间那些阴鸷、算计、冷酷都奇异地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脆弱的乖巧。
　　仿佛那个双手染血、与魔鬼共舞的陈天烬从不曾存在。仿佛他还是很多年前，那个跟在姐姐身后，温和有礼的稚童。
　　陈疏影静静地看着他吃，没有说话，只是指尖，在桌下用力地攥紧了衣袖的边缘。
　　炮火将夜空染成一种诡谲的暗红色，在经历几天不断的炮击，空袭，火烧之后，阵地上，横七竖八倒着穿灰布军装的躯体。
　　仅存的活人，围在那挺沉重的民二四式重机枪旁。枪身滚烫，水冷筒早已被打穿，冒着嘶嘶的白气。副射手半个身子趴在弹药箱上，没了声息。供弹手匍匐在几步外，身下是一大滩暗色。
　　两个脸上稚气未脱、却已沾满血污烟尘的新兵，一个手臂被流弹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简单捆扎的布条已被血浸透，仍咬着牙往弹链上压着最后的子弹。另一个趴在沙袋后，用一杆老套筒步枪，颤抖着朝黑暗中隐约晃动的影子射击，枪法早已没了准头，更多是凭着本能。
　　陆晚君单膝跪在机枪后，肩胛抵着枪托，脸颊紧贴发烫的枪身。她的军帽早已不知去向，短发被汗水、血水和尘土黏在额前、颊边。军装上遍布破口和焦痕，左肩有一处新鲜的绽裂，血正缓缓渗出，将布料染成更深的颜色。一同被染红的还有周云裳苦苦求来的平安符。
　　“班、班长……没……没子弹了……”压弹的新兵带着哭腔，将最后一条压满的弹链递过来，手抖得厉害。
　　陆晚君没有回头，只是伸出左手，接过那条冰冷的金属弹链，熟练地卡入供弹口。她的动作依旧精准，带着一种濒临极限、却反而沉淀下来的机械般的冷静。
　　“听着，”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穿透越来越近的喊杀与爆炸声，钉入两个新兵耳中，“我数三下。你们，立刻从后面那条沟，往山下指挥部方向撤。”
　　“班长！那你……”拿步枪的新兵猛地回头。
　　“执行命令！”陆晚君低喝，打断了他。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前方那片被照明弹和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斜坡。那里，土黄色的身影已经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钢盔在火光下反射着冷光，刺刀雪亮。距离，不到一百米。
　　没有时间了。
　　“一。”她扣下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重机枪再次发出怒吼，枪口喷吐出长达尺余的炽烈火焰，将夜幕撕开一道血腥的口子。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身影猛地一顿，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向后栽倒。但这火力，在汹涌的人潮面前，显得如此单薄。
　　“二！”她的吼声混在枪声里。
　　更多的身影倒下，但潮水只是略微一滞，便以更疯狂的姿态涌上。子弹打在机枪护盾上当当作响，溅起火星。一块弹片擦着她的额角飞过，带起一溜血线，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流下，模糊了一侧视线。
　　两个新兵看着班长浴血的、纹丝不动的背影，又看了看身后那条黑黢黢的、通往未知生机的撤退通道，牙齿几乎咬碎。
　　“三！！！”陆晚君用尽最后力气嘶喊出来，枪口火焰未熄。
　　几乎在喊出“三”的同时，她左手猛地将身边那箱仅剩的、原本备用的炸药拖到了机枪座下。引信就在手边。
　　“班长！”新兵们嘶吼了一声，哭着扑向了身后的壕沟，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
　　阵地上，彻底空了。
　　只剩下她，和那挺滚烫的、仍在咆哮的重机枪。
　　以及，已近在咫尺的敌人。
　　陆晚君忽然松开了扳机。震耳欲聋的枪声戛然而止，世界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声音，只剩下敌人越来越清晰的嚎叫和脚步声。
　　这突如其来的寂静，让冲上来的敌军也愣了一下，脚步微缓。
　　陆晚君忽的笑了起来，她大喝一声，忆起那日在辰海小屋中，与好友们把酒言欢，唱的那出穆桂英挂帅。不由唱道：“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杀敌之心！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
　　然后，她顿了顿，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手腕上那串被血污和尘土覆盖的紫檀佛珠，她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像是在告别。
　　紧接着，她用那只未受伤的右手，无比稳定地，拉燃了炸药的引信。
　　嗤——细微的声音响起。
　　她重新握紧了滚烫的机枪握把，挺直了脊梁，将自己、机枪、以及身下这箱足以吞噬一切的烈性炸药，化为了这紫金山上，最后一座沉默而致命的堡垒。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她看着那些狰狞的面孔在火光中迅速逼近，看着他们眼中倒映出的、自己决绝的身影。
　　然后——轰——！
　　突如其来的响动吓得李云归几乎跳起来，她死死握住手中的玻璃，一动不动的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片刻后，那门被人打开，却是一张熟悉的，让她思念的身影。


第104章 
　　“嫂子！你还活着，你没事吧，陈天烬他……”
　　不等李云归把话说完，陈疏影就走到她面前，快速的解开了她身上的锁链，一言不发的拉着她走下了楼，走廊中横七竖八的躺着几个落日人，看样子，好像被迷晕。
　　路过饭厅时，李云归看到陈天烬覆在餐桌上不省人事。
　　“嫂子，这……”
　　陈疏影没有答话，她将李云归带到门口，将一个包袱塞入她怀中，深夜的寒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李云归一个激灵。陈疏影将她重重推出门外，力道之大，让她踉跄几步跌坐在冰冷潮湿的庭院石板上。
　　“嫂子！”李云归急唤，撑着地面想要起身。
　　陈疏影就站在门槛内，她看了李云归一眼，那是不舍，是关切，是诀别，是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
　　李云归跌坐在地，忽的一阵心寒涌上心头，她好似意识到了陈疏影要干什么，于是猛的站起身，扑向大门，可是，大门已经被牢牢锁住，打不开了。
　　“嫂子，疏影姐，你出来！你快出来，爸爸还在庆州，爸爸还在等我们回家呢，你快出来呀！”
　　门内，一片死寂。
　　紧接着，一股刺鼻的、浓烈的煤油味，从门缝、从窗户的缝隙里疯狂涌出！
　　李云归的哭喊戛然而止，她像被冻住一般，猩红的火舌，率先从一楼饭厅的窗口猛地窜出！然后是客厅、书房……火光贪婪地舔舐着木质窗棂、丝绸窗帘，迅速连成一片爆裂的火海！那火光照亮了半边漆黑的夜空，也照亮了李云归瞬间褪尽血色的脸。
　　“轰——！！！”
　　更剧烈的爆炸从建筑深处传来，地面都在震颤。扑面而来的热浪将李云归掀翻在地。
　　李云归不知道陈疏影究竟准备了多久，在这座充满回忆的宅邸里一点一点埋藏了多少绝望的杀机。冲天的火光中，仿佛能看见陈疏影最后那平静回望的身影。
　　“不要，出来，求求你——”
　　一声声绝望的嘶吼从李云归喉咙中破出，她站起身，想要冲入火场救出陈疏影。却被人拉住。原来是看到李公馆着火，原先在此做工的长工前来救火了。
　　“小姐，救不了了，火太大了。”
　　“嫂子还在里面，疏影，陈疏影还在里面，救救她，快救她。”
　　“救不了了，小姐，快走吧。”
　　“救不了了？”
　　李云归回头，看着眼前的人，来救火的是老詹，那年年节，与她和陆晚君一同放炮仗的老詹，看到这熟悉的面容，李云归稍稍恢复了一些神智。
　　热浪扑面而来，几乎灼伤皮肤。趁李云归不再挣扎之际，老詹拉着她稍稍后退了几步。
　　李云归看向火场，大火之中无声无息，仿佛陈疏影从不曾出现过一般，那个总是穿着素雅旗袍、行止端庄、会在父亲外出时温柔打理这个家的女子，那个会在她与晚君闹别扭时含笑调解的嫂子，那个高傲的女子用这样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完成了她对自己、对陈天烬、或许也是对命运最后的守护与清算。
　　火，又是火。多年前毁灭陈家的火，如今以同样决绝的方式，在李家画下了终点。
　　在这场滔天的大火里，那个高傲的女子清醒的自焚，甚至不曾为自己发出一句叫喊。
　　轰！！！！！！！！
　　一道远比之前任何炮火都更加炽烈、更加耀眼的橙红色火球，猛地从紫清山方向腾空而起。
　　片刻后，李云归听到身边的老詹，颤抖，绝望的喊了一声，“城，南都城……破了……”
　　“噗——！”
　　一股腥甜毫无征兆地冲上喉头，李云归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温热的鲜血已从口中狂喷而出，在冰冷的空气中绽开一蓬凄艳的血雾。
　　天旋地转，她轰然倒地。
　　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出现了许多场景：
　　“云归，你好，我叫陈疏影，以后你要叫我嫂子了，不过，如果不习惯，先叫我疏影姐也可以。”
　　“被报社录取了？这是好事，我知你不想大张旗鼓的庆祝，可既然我知道了，就没有当不知道的道理，今天嫂子亲自下厨，做几道你爱吃的菜，权当祝贺了，如何？”
　　“在这浮华乱世，能遇着这般彼此信任、相互体谅的缘分，最是难得。别怕，万事有爸和嫂子为你做主呢。”
　　“云归，明年，后年，以后的每一年，我们都一起守岁，一起放烟花，好吗？”
　　陈疏影
　　陆晚君
　　你们，都好生残忍
　　对我，好残忍……


第105章 
　　“吱呀”有些生锈的大门被开启，这是一栋矗立在租界的小洋楼，辰海沦陷前，洋楼的主人早早离去，如今，落叶归根。
　　“这位小姐，主家都回来了？如今全国都收复了，她们也不会再走了吧。”
　　“不走了，都回家了。”女子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鼓鼓囊囊，她将信封递给开门的老人，“方叔，这是这些年你守在此处的工钱，您收好。”
　　“这怎么使得。”老人摆摆手，“先前大夫人走的时候，已经给了我十年的工钱了，如今也尚未到期，我怎么能再拿钱呢。”
　　“方叔，收下吧，这也是大夫人的一点心意，往后这里，还得劳您多照看着呢。”女子将钱递到老人怀里。
　　“不是说不走了吗？哪里还需我照看？”
　　话音刚落，那老人却忽的像是看到了什么，身子一僵，待到看清之后，竟然生生跪倒在地，失声痛哭起来。
　　他看到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的女人坐在轮椅之中，那女人面容灰败，好似病入膏肓，怀中却是牢牢地抱着三个牌位，牌位之上依次写着：“彭氏书禹”、“陆氏晚君”、“李氏云归”。
　　女子看到老人如此，心中悲痛难以自抑，只好上前接过轮椅的把手，她推着轮椅，轧过满地的落叶，一步步将那满头白发的女人推入那间尘封已久的房中。
　　进入屋子的那一刻，那原本一直垂着头、仿佛对外界毫无知觉的老妇人，忽地抬起了头。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了一丝孩童般的清亮。她紧了紧怀里的三个灵位，对着虚空轻声念道：
　　“大姐，君君，云归……咱们回家了。”
　　“周姨，我们回家了，到家了，房间收拾好了，我先带您去休息一会儿，好吗？”
　　坐在轮椅中的周云裳恍若未闻，没有说话，穆思晨叹了口气，似是早已习惯了她这般模样。她推着轮椅上了楼，好在方叔早已提前让人布置过，楼梯上都细心地铺设了便于轮椅滚动的木板。
　　将骨瘦如柴的周云裳推上二楼并不是什么难事。可刚一行至二楼走廊，周云裳那原本灰败的眸子里，忽地又有了一丝神采，“大姐在这间。”她指了指一旁紧闭的房门，又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房门，“君君在那间，旁边是云归的。”
　　穆思晨闻言，鼻尖一酸，将眼前的门打开，轻轻从周云裳手中接过彭书禹的灵位，放入房中，又依次将陆晚君的灵位放进了周云裳指的房间里，要接过李云归的灵位之时，周云裳忽然紧了紧手，道：“云归是要与晚君一起的，让她们一起吧，莫要再分开了。”
　　将李云归的灵位轻轻放在陆晚君的旁边，看着那两块并肩而立的木牌，仿佛又能看到那两个曾并肩站在窗前鞠躬的女子。想到曾经鲜活的生命，如今只剩这沉沉的木牌，穆思晨再也忍不住心中生生的苦痛，眼泪不断滴落下来。
　　放好所有灵位，周云裳又陷入了昏迷之中，穆思晨将她抱到床上，不多时，就听到楼下传来脚步声。
　　“思晨。”
　　来者正是李云归曾经的挚友屈依萱，当年南都城破，穆思晨随租界医院转移途中救下了奄奄一息的屈依萱和鲁笑笑，而后，战火纷飞的岁月中，她们一同成为了医护，奋战在救人的后方医院中。
　　“找到了吗？”
　　听到屈依萱的声音，穆思晨快步下楼，只见屈依萱身后跟着一个步履蹒跚的男子。那男子断了一条腿，腋下拄着一副磨得发亮的木拐，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上，还别着一枚褪色的勋章。
　　“我看到报纸上有人在找烈士遗物，李记者牺牲时，我就在一旁。”
　　听到这话，穆思晨与屈依萱连忙请战士进了屋，引他在客厅坐下，给他泡了一杯茶。
　　“抱歉，我们也是刚刚归家，茶水简陋，请多包涵。”
　　“不用这么客气，我不在意这个。我想问问，你们是李记者什么人？”那战士摆了摆手，随后专注的看向两人，像是要确认她们的身份。
　　“我们都是她的朋友。”
　　屈依萱怕他不信，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递过去。那是李云归18岁成人礼时，两人在花园里的合照。照片上的李云归，笑靥如花，未染尘埃。
　　战士接过照片，仔细端详了许久，终于长叹一口气，放下了戒备。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背上的行囊，从最里面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包裹。打开后，是一台镜头已经碎裂的相机，还有一叠早已泛黄、边缘磨损的信件。
　　“李记者去世的时候，身边只有这些，这几封信又没有地址，按照信中署名我找过几次，却都没有找到那个人……”
　　从战士手中接过相机和信，屈依萱将其中一封打开，听到战士说没有找到信里之人时，她落下泪来。
　　那信的开头，赫然写着，晚君姐姐亲启……
　　穆思晨看到这里，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世间哪里还有晚君之名？被人谨记的，只有教导总队步兵一团三营机枪连上士班长——陆少君。
　　“对不起，可能有些冒犯，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还是想要问问，李记者的家人在何处，为何是朋友在寻找她的遗物呢？”
　　“她只有一个父亲，在得知她牺牲以后已经出家，不知所踪了。”屈依萱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战士闻言，眼圈瞬间红了，默默地低下了头，不再追问。这乱世，谁家不是家破人亡，谁家不是满目疮痍？
　　穆思晨看了看相机，发现里面好似并没有胶卷，于是问道：“这里面的东西呢？”
　　战士回答：“当时李记者的包里有一个保存很好的铁盒，另一个就是相机里的胶卷。战火之中，这些东西实在难以保存，我离开战场后，将胶卷交到了她所在报社，可报社也没有联系上李记者的家属，辗转之下，这铁盒就又回到了我手里。在这里，都在这儿了。”
　　战士从包里拿出一个铁盒，铁盒之中是一个包裹很好的油纸，屈依萱慢慢将油纸打开，一张照片赫然出现在大家眼前。
　　照片里的人是陆晚君，暖黄的灯光勾勒出她清隽的轮廓，她的眉宇之间尚有沉思，看向镜头的眼眸里却满是错愕。显然，这张照片是李云归抓拍的。
　　“哈哈哈，拍得正好。”
　　“这就拍好了吗，不会拍得很丑吧。”
　　“还没冲洗出来呢，何况，我拍得东西会很难看吗？”
　　恍惚之间，这空荡荡的房中，好似还有着当时她们的音容笑貌。
　　屈依萱抽泣着，穆思晨用力握住双拳，眼中泪水早已滴下。
　　将第二张照片翻开，照片里的人依旧是陆晚君，这次，照片里的背景似是一个酒楼，窗外漏进的光线恰好勾勒出她清隽的侧影。深色大衣衬得她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赧然，更添了几分书卷气。
　　照片背面赫然写着四个字，陆家小生。那字体的最后一笔微微上翘，显然书写这几个字的时候，那个执笔的人正乐不可支。
　　“女子扮小生，俊俏风流，文雅温柔，太太小姐们看了格外亲切喜欢……”
　　“你别说，还真是。”
　　“就是黑了点。”
　　“这张洗出来，我要题字——'陆家小生'。”
　　第三张照片是千株竞放、红白交织的芳菲胜景，照片的背后写着几句诗句：“寒香凝素魄，玉骨破苍苔。影瘦宜新雪，心芳逐霁开。不须青帝问，自有春风来。”
　　梅林之中，言笑晏晏。
　　“正是呢！今日这梅林联句，彭大夫人起得高洁，李云归承得灵秀，陆晚君结得磅礴！只是……云归这句影瘦宜新雪，好听是好听，可惜今日无雪，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下雪了！”
　　“哎呀呀！这可真是……我刚说无雪，这雪便来了！云归，你这句诗竟是能召雪的不成？”
　　“看来是这梅林之灵，也不忍见佳句落空，特来成全了。”
　　接下来一连数张都是梅林之中，陆晚君摔倒的模样，一旁的李云归与彭书禹，周云裳或是伸手去扶，或是笑作一团。
　　“哈哈哈！”
　　“君君，你这是饿虎扑食呢？”
　　“失误，地滑。再来。”
　　“不行不行，还是跑太慢啦。”
　　“咳咳，刚才不算，再来。”
　　“哎呀呀，怎么回事你这个小黑人，怎么扑到云归怀里啦。是不是故意的？”
　　“妈！”
　　“哈哈哈哈……”
　　“成功啦！”
　　最后一张照片：
　　漫天飞雪落满了四人的肩头，将青丝染成了白头。大家脸上却是幸福的笑意。
　　看到此处，念及故人，屈依萱与穆思晨已经是泣不成声。
　　“请节哀。”
　　那战士低垂着头，声音沙哑，屈依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颤声问道：“方才你说她牺牲之时，你就在一旁，请问，她是怎么走的？”
　　听到这话，战士放在膝上的拳头猛地收紧，青筋暴起，眼中瞬间盈满了浑浊的泪水。
　　“李记者……是为了救我死的。”
　　“那是二九年的秋天，桂城遭到鬼子疯狂反扑。”战士回忆道：“撤离途中，我掉队了，好在遇到了同样转移的33师，李记者就在队伍里，她告诉我，她也是南都人，我告诉她，南都城破后，我就加入了童军。后来，天刚刚亮的时候，鬼子发动了空袭，李记者……为了保护我中弹牺牲了……”
　　中弹牺牲……
　　李云归，是不是我们太熟悉了，我总也无法把这几个字跟你联系在一起。
　　低头看了看照片中李云归大笑的模样，泪水模糊了屈依萱的视线。
　　“临终前，她可曾说过什么？”
　　“没有。”那战士摇了摇头，“李记者一直表现的很勇敢。只是……弥留之际，她眼神涣散，好似看到了什么。”
　　战士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想那个瞬间：
　　“她先是笑了，笑得很开心。后来……又好似有些委屈”
　　“哦，对了！”战士猛地抬头，“她最后说了一句话。很轻，但我听清了。”
　　“她说了什么？”
　　“她说……姐姐，好疼啊……”
　　闻言，屈依萱捂住心口，长长地倒吸了一口气，疼到不能自抑。
　　穆思晨更是转过身去，泪如雨下。
　　待情绪稍平，穆思晨勉强打起精神：“谢谢您一路将这些东西送过来。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宝儿。我叫徐宝儿。”战士擦干眼泪，“李记者救了我，可直到埋葬她，我都不知她叫什么名字，报社的人也没说过。南都城破的时候我还小，所以识字不多，直到前些日子看到报纸上寻找《琴槐时报》战地记者的遗物看到她的照片，我才寻到这里。”
　　“李云归，她叫李云归。”
　　“李云归？”徐宝儿忽的浑身一震，“她是当年南都船王，李成铭的女儿，李云归？”
　　“正是。”屈依萱与穆思晨对视了一眼，有些不解为何徐宝儿突然如此震惊。却见徐宝儿愣了一下，颤抖的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竟然痛哭起来。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她就是李云归。我若知道，我一定把信给她，我一定给她的。”
　　“什么？”穆思晨接过信，打开的一瞬，也愣在了原地。
　　只见信中写道：“此次一别，再无经年，母亲，云归，我最爱的人，请原谅我如此决绝，只因民族已到存亡之际，我辈只能奋不顾身。路行此处，终有一别，我的灵魂将化作风，化作雨，化作母亲最爱的明月，化作云归最爱的花，与你们同在。陆晚君绝笔，二十六年南都城破之际。”
　　“这信……”穆思晨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若不是屈依萱扶着，怕是早已倒下。徐宝儿看着信，哽咽道：“这是南都城破，我父亲把我送入租界的时候给我的，说是教导总队的一名士兵的遗书，嘱咐我，若有机会送到李公馆，交给李云归。我曾去过李公馆，可是早成了一片废墟。可我，我不知李记者就是李云归，我……”
　　“你莫要自责，这不怪你。若不是你将这遗书交给我们，怕是至今我们也不知当时的情况。”
　　说到这里，屈依萱与穆思晨搀扶着彼此，朝徐宝儿深深的鞠了一躬。
　　若说造化弄人，南都城破，李云归成为战地记者，寻了陆晚君的踪迹四年，牺牲之时，却原来陆晚君留下的遗书就在身侧，就在她救下的孩子身上。
　　若是造化弄人，今日回到陆家之时，她们的遗物却都奇迹般的重新合在了一起。
　　若是如此，便也是此生无憾，同去同归。
　　送走徐宝儿后，屈依萱与穆思晨一同上楼，将李云归与陆晚君的遗物带到了周云裳的床边。周云裳躺在床上，气息已经微弱到了极点。
　　她强撑着身体，将李云归的书信，陆晚君的遗书，连同那些照片一一看过，她没有哭，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最后，她拿起那张梅林合照。
　　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每一个人的脸庞——端庄的大姐，娇俏的云归，俊秀的晚君，还有那个笑得一脸幸福的自己。
　　周云裳将照片贴在心口，缓缓闭上了眼睛。
　　穆思晨与屈依萱见状，不忍打扰，安静地退出了房间。
　　等到月上中天，两人端着煮好的热粥推门而入时，周云裳依然保持着那个拥抱照片的姿势。
　　她的唇角带着一抹释怀的微笑，早已没有了生息。
　　窗外，月光如水，洒满了庭院。
　　仿佛又是那一年辰海的梅林，大雪纷飞，香气袭人。
　　“寒香凝素魄，玉骨破苍苔。影瘦宜新雪，心芳逐霁开。不须青帝问，自有春风来。”
　　恍惚间，似有一声嗔怪的笑语，在风中轻轻响起：
　　“大姐，君君，云归……你们走得那样快，怎的不等我一等？没有我这个裁判，你们哪能连出这样的好诗？”
　　“等等我，一起回家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评论，支持，让单机许久的我有动力把它写完。
　　其实这本小说的构思原本是起源于我偶然看到南京教导总队这样一只队伍曾经的英勇抵抗，后来，不知深浅的我就想塑造这样一个教导总队的人，让更多人知道这支队伍。
　　恰巧当时我正喜欢一对CP，就当成同人文写了起来。后来，我出坑，却依然想要写那个故事，于是，缝缝补补，修修改改，这个故事就这样写出来了，一写几个月。从最开始自信满满想写教导总队，写那些历史故事，让更多人看到。
　　到后来惊惶不已，一度停笔，怀疑自己能不能写好，莫不要玷污了英灵。
　　这个念头让我一度想要放弃，最终，把心一横，改成架空，继续写！我想，能写一分是一分！不管好不好，有没有人看，写完我就赢了！
　　终于，我写完了。最后的几章，我曾经拼命想要让她们再多一点时间，再多一点相聚。我听到心里在呐喊，她们还有好多事没有做过呢。
　　她们还不曾一起看落日，她们约定了来年还要一起放烟火，真的连一个年都不能再一起过了吗？
　　作为作者，掌控整个故事的人，当我按照逻辑想要在时间的夹缝里给她们续命的时候，我发现，真的，没时间了……
　　我一度写完一段，就跟好友哭诉，我是魔鬼吗？哭诉完又开始写。
　　我想说在我国的历史中，优秀的女性，杰出的女性英雄比比皆是，把陆晚君塑造成女扮男装并非必须，她作为女性也可以建功立业。会这样写，还是那个原因，我当时从自己的cp同人文改的，也没想着以后能写多少或者写出什么，就懒得改那个设定了。
　　写到最后这一章，写到看照片都时候，歌单里突然传来《寻常歌》的声音。就用在这里结个尾吧，再次感谢大家看到这里，咳咳，听我说，最后的几章配上《等下完这场雨》《寻常歌》更有感觉，咳咳咳，下本再会！我通常会存稿80%再发，所以如果大家喜欢，可以留意一下我的新文哈，这两天发文案。
　　如今太平世，繁华里空消磨
　　说到头还是，旧红尘看不破
　　风雨伸手遮，永别如何捱过
　　走马去兰台，灯火连天阔，
　　看不见悲欢离合
　　桃花都吹落，春秋都吹落
　　最懂竟是梦中那一刻
　　长生长漂泊，复醒复作客
　　年头年尾各自活
　　（另：有番外，全是刀，字数不多，嗯，就酱紫，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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