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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不说爱我
　　作者：袁清舒
　　文案：
　　真正的放下是什么样子的？
　　江妤时常觉得，那些抹不掉的回忆和忘却不了的情感，不如就交给时间，时间会抚平一切伤痛。
　　可当她十年后见到陈楚溪的第一面，过往的记忆翻江倒海涌来，明明觉得已经放下了，却还是慌了神。
　　“我想把她追回来，”江妤喝着酒苦笑了一下，“但我感觉她已经放下了。”
　　陈楚溪或许真的放下了，她会平和地跟她说话，说着这十年来的种种，也说着她现在交的女朋友。
　　江妤只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她想过无数种见了面撕破脸的场景，哪怕是老死不相往来，都比现在这样淡淡地不在意要好。
　　那天江妤的胃几乎要搅个天翻地覆，她还是喝醉了，只是在她要离开时拉住了她的衣角。
　　她唤着：“陈楚溪，求求你，别走。”
　　陈楚溪知道顷刻之间，自己辛辛苦苦伪装了这么久地不在意还是崩了盘。
　　“江妤，”陈楚溪哑着嗓子却又抬起她的脸，“耍我是不是很好玩？”
　　江妤突然又想起了高中的那个下午，她也是这样托着她的脸，还带着几分泪光地问她：
　　“为什么不说爱我？”
　　江妤突然又觉得很难过，就好像自己苦心孤诣建造的所有心理防线瞬间崩塌，她近乎崩溃地扑上去。
　　“没耍你。”
　　陈楚溪一愣。
　　“我爱你。”
　　表面大大咧咧开朗活泼实际敏感阴郁占有欲强受x表面沉默寡言温吞和善实际自卑果敢万人迷攻
　　【排雷&阅读指南】
　　1.预警！有大段校园回忆！男性角色为路人甲。
　　2.现实向，攻受人设不完美，但也都是成长过程中不可避免地试错。
　　3.破镜重圆/追妻火葬场/成长文
　　4.甜妹攻！甜妹攻！甜妹攻！！！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5.日更
　　内容标签： 都市 破镜重圆 成长 校园 学霸 追爱火葬场
　　主角：江妤，陈楚溪  配角：路人甲们
　　一句话简介：甜妹攻x拽姐受
　　立意：我爱你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第1章 重逢
　　莱城的雪总是下的这般措不及防。
　　“今年的雪下得还算晚呢。”程念瘫在副驾上唧唧歪歪地哼唧，“你这是太久没回家了，都忘了吧，莱城的雪都是这么个时候下的。”
　　江妤单手扶着方向盘转了一圈，打了个拐。
　　“你这车里放的是什么香？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桂花香了，怎么不放了？”
　　江妤没什么表情地说了一声：“闻不了桂花那味儿。”
　　程念偏着头说了声是吗？江妤没吭声。
　　“要我说，你这些年在外面也没个人照应着，干嘛就不回家看看呢？”程念把手伸进薯片袋子里掏啊掏，发现吃完了，又把薯片袋子叠起来放好。
　　“别拿你那个油手碰我车。”江妤面无表情道，“纸在车门右下的格子里。”
　　程念嘿嘿了两声拿了张纸，擦完了手，又转头拿左边手肘戳戳她。
　　江妤抬眼看了下外面后视镜：“有什么可回的？”
　　程念话说出来，又觉得不对，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
　　“我的意思是，”程念开始找补道，“你也可以来我家啊，我和楠楠正愁没个人陪我俩打斗地主呢，你来了刚好，咱们三个好好地搓一把。”
　　江妤置若罔闻，只是把车拐进了小区，停在了八单元门口，侧着脸问：“你还下不下车了？”
　　程念下了车，敲了敲车窗玻璃，江妤只能把玻璃摇了下来，看着程念那张圆嘟嘟的小脸道：
　　“真不下来了啊，晚些时候一起吃饭啊，再来看个春晚啥的。”
　　江妤笑了一声：“土不土。”
　　程念也跟着她笑了两声。
　　她在目送着江妤的车驶出了这个小区时，笑音也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只有怅然。
　　自从江父江母去世后，她就性情大变。
　　她这么些年来她自己一个人究竟是怎么过的，她都不敢想。
　　江妤似乎也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所有人的联系，大学毕业这六年来也一直留在了外地，一直到今年来莱城办点儿事，才偶然回来一次看看。
　　这也是江妤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破天荒地联系她。
　　见面的这些日子，程念总是问江妤过得好不好，而江妤每次的回答也都只是一个字：
　　好。
　　可又真的好吗？程念不知道。程念只知道学生时代起就一直是娃娃圆脸的她，这些年来也被时间磨出了棱角。
　　她太瘦了，瘦的几乎让人心疼。
　　江妤送走了程念，后知后觉才意识到，今天是大年三十。
　　她这次回莱城是为了办户口的事情，不得不回来。可人总是近乡情怯，真到了这个时候，却又怕得很。
　　明明是梦里无数次出现过的场景，此时此刻却让人望而却步。
　　那栋没有人气儿的筒子楼，成了她梦里无数次渴望回到的过去，也成了她现实中这辈子再也不想回去的地方。
　　想到这里，她顿时又觉得难以呼吸。
　　江妤一脚刹车踩到底，拉上了手刹，停在了路边，双臂都抱在方向盘上，头也倚靠上去。
　　她费力地喘了几口气儿，又觉得不畅快。
　　她心里头憋闷，又把车钥匙拔了下来。初雪的日子还不算那么冷，江妤披了身米白色的大衣，又胡乱给自己缠上了那条她已经戴了十多年被洗得褪色的卡其色围巾，踉踉跄跄地下了车去。
　　她就这样沿着街头小路漫无目的地走着，一时觉得自己踩在地面上，一时又觉得自己伫立在云端，仿佛一失脚就要掉下去。
　　车里的暖气太足了，以至于她刚一下车，眼镜面就被冷气糊上了，让她看不真切，整个人晕晕乎乎的。无奈之下她只得摘了眼镜，她很少有不戴眼镜的时候，只是觉得摘下来眼睛比平时放大了好几倍，看着自己总觉得怪怪的。
　　就和习惯一直戴着那条洗褪色的卡其色围巾一样，一直戴着。
　　她又垂下头来看着自己右手虎口上的那块浅白色凸起的疤，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眸色，让人看不见情绪。
　　末了，她方才把视线收回，顺着路一直走走停停，看着她错失莱城的这些年。
　　莱城这十多年来发展的还算好，原本连家奶茶店都少有的小县城现在竟也开起了咖啡馆。
　　咖啡馆店铺面积还不算小，生意倒还不错。也许是因为过年，外地打工的年轻人都回来了，买咖啡的人也多了起来。
　　江妤推门进去，看见一个年岁不大的把头发染成橘色的女孩正在旁边沙发上坐着，一手玩着手机，一手摸着旁边正熟睡的小猫。
　　女孩见来了人，又站起来，向前台迎过去。小猫醒了，两个前爪摁进柔软的沙发伸了个懒腰，随后又抓了抓磨磨爪子，也跳了下来。
　　江妤看了看前台摆着的小黑板，上面写着各式各样的咖啡，从上看到下，最后还是老样子：“一杯冰美式，谢谢。”
　　店主妹妹看着她：“打包还是在这喝？”
　　江妤说：“在这喝。”
　　小猫走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白色的长筒靴，惊得江妤差点儿后退一步，不想低头一瞧，猫猫圆圆的眼睛正瞪大了看着她。
　　是只美短。
　　江妤找了个位置背对着门坐下，谁知小猫竟跳在了她的身上，一直在用头蹭她的胸口。
　　江妤笑了笑，挠了几下它毛茸茸的小脑袋：“它倒是亲人。”
　　店主的声音飘过来，混杂着咖啡机的制动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它还亲人啊，小家伙凶得很，都不让人碰的。”
　　可谁知，陈苍露把做好的咖啡端上来时，看到的就是面前这一幕——小猫甚至享受地闭上了眼，感受着江妤的抚摸。
　　江妤只觉得原本几乎要冷透的心渐渐暖了过来，陈苍露也笑笑，拍了一下小猫的屁股，它一下子蹦下来，冲着她不满地瞄了两声。
　　“再闹就不给你小鱼干吃啊。”陈苍露掐着腰，话里话外带着警告，随后又转过头来看着江妤，“抱歉啊，它太掉毛了。”
　　江妤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白色大衣，上面确确实实沾了不少猫毛。
　　陈苍露递给了江妤一个粘毛滚轮，一面又把小猫赶远，江妤看着她俩笑笑：“其实也没必要，我不在乎这些，让她过来吧。”
　　陈苍露应了声，开始唤它：“小鱼，小鱼过来，妈妈抱抱。”
　　霎时间，江妤陡然抬头。
　　“它叫什么？”
　　陈苍露把它抱在了身上，顺着毛摸它：“小鱼呀，小鱼爱吃小鱼干，是不是呀？”
　　那一瞬间江妤几乎心率失衡，可转念一想又怪罪自己太敏感，不由得失笑：“倒是别致。”
　　陈苍露撇了撇嘴，歪着脑袋看着她：“本来也不想起这个名字的，但是姐姐把它抱给我的时候，它的名字就已经取好了，再改就难啦。”
　　江妤握着咖啡的手抖了一抖，闻言后又放下，觉得不对，却又觉得世上没有这么多巧合。
　　可她却又实在忍不住：“姐姐？”
　　店主妹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你姐姐是谁？”
　　店主妹妹抬头看了她一眼，似是有些觉得莫名其妙，却又耐不住江妤的眼神，美丽中又带着不可言知的破碎。
　　“陈楚溪。”
　　江妤只觉得自己的整个灵魂都跟着这三个字颤了一颤。
　　陈苍露似乎觉得不对，抬头看她：“怎么，你们认识？”
　　陈楚溪。
　　宛若尘封许久的木匣从万米地底挖出，那些逃避了许多年的情谊终将露出地面，摊开来，一寸一寸地展现在她面前，暴露在阳光下。
　　这时的江妤方才知道，时间会抚平一切就是个玩笑。
　　江妤好像那一瞬间定在了原地，随后她又意识到什么，把头埋在围巾里。
　　“我走了。”
　　陈苍露看着她面前几乎没动的咖啡陷入了沉思。
　　可江妤起身的实在匆忙。她害怕，她是真的害怕，慌慌张张，甚至不小心带翻了椅子。
　　她要走，她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她转过身来便站在原地愣住了，看着推门进来的那个裹挟着风雪的人，那个穿着黑色皮夹克，额前的短发几乎遮住眼睛的身影。
　　来人在看到江妤的那一刻也愣住了。
　　陈苍露接过陈楚溪手里拎着热气腾腾的炒米粉、榴莲披萨和炸鸡，自己默默走到了橱窗边的黑色真皮沙发，把炒米粉放在了小茶几上，闷着头吃了两口。
　　随后就是久违的寂静。
　　只见陈楚溪的目光先是在她身上停顿良久，随后又直接略过了她，走到了陈苍露旁边，搬来一个椅子，坐下来吃了。
　　江妤死死地闭上了眼。
　　“喵。”小鱼蹭着她的靴子，扑到地上打了个滚儿。
　　陈苍露看着眼前这个人也不像是要走的意思，又转头看着陈楚溪，对着口型说了一句：“你同学？”
　　陈楚溪丝毫不避讳人，说了声：“是。”
　　陈苍露打了她一下，示意她小点儿声，随后又对着口型问了一句：“那要不要叫她一起过来吃饭？反正咱们这些也吃不完。”
　　没等陈楚溪开口，江妤便走到她们旁边，陈楚溪抬头看了她一眼，也不说话。
　　江妤说：“好久不见。”
　　陈楚溪就这样淡淡地看着她。
　　陈楚溪已经褪去学生时代那青涩的外壳，高中时要求统一剪的短发到现在还没有留长，似乎还烫了头，刘海微微带点儿卷，长到几乎要遮住眼睛。她黑色短靴外套了条白色工装裤，上身的黑色皮夹克已经脱掉了，露出了黑白相间条纹的针织衫，脖子上面还挂着一条银色的戒指项链。
　　这和江妤记忆里的她已经大相径庭了。
　　江妤记忆里的陈楚溪是一直挂着笑的，哪怕天塌下来嘴角也是带着笑的。虽然个子高挑却也是一副敏感脆弱小女生的模样，她会撒娇，会郁闷，偶尔还会发点儿无理取闹的小脾气。
　　而绝不是面前这个浑身上下中性风近乎要把自己包裹起来的女人。
　　陈苍露看着她没有要走的意思，又搬了把椅子过来，江妤顺势坐下了。
　　“害，你是我姐姐的同学吧，别客气，既然遇上了，就坐下来一块吃吧，反正这些我俩也吃不完。”
　　陈苍露指着桌上铺得满满当当的披萨、炸鸡、炒米粉，示意江妤。
　　江妤失笑：“麻烦了。”
　　她们就这样心照不宣地在一起吃了这十年来的第一顿饭。
　　陈楚溪没有说话，似是默许，也似是不满，不过都没有形之于色。
　　江妤说：“好巧，在这里碰到你。”
　　陈楚溪抬也没抬眼：“我妹妹的咖啡店，身边人都知道。”
　　“是吗？”江妤一时哑了嗓子，“我竟然不知道。”
　　“你多少年没回来了，知道才好笑。”陈楚溪终于抬起了头，看着她笑了一下。
　　江妤陡然失声。
　　她对上她那双眸子，那双会说话的眸子，她第一次见到她，就觉得她的眼睛好看极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一双眼。
　　这双眼曾在无数个瞬间和江妤相视而笑。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们一起画教室板报的时候，她们抄作业被老师罚站的时候，她们在电影院看电影的时候。
　　还有她们第一次亲吻的时候。
　　那笑从来都是发自肺腑的高兴，不夹杂着任何杂质，纯粹的让人不敢企及。
　　却绝不是像现在这样带着疏离又礼貌的笑。
　　这让江妤突然又觉得有点儿恨，又有点害怕。
　　一个人什么时候才能算是真正放下另一个人呢？
　　不是为了对方撕心裂肺的哭，也不是痛彻心扉的恨。这个人真真正正在她心中无足轻重时，其实所有的情绪连带着也都没了，有的只是坦然。
　　坦然的面对，坦然的相遇，坦然的吃饭，还有坦然的笑。
　　这才是真正的无所谓、不在乎，也就是真正的放下。
　　江妤不知道这样没滋没味地吃了多久，也不知道和陈楚溪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多久，一直聊到桌上的饭都凉了，江妤才意识到时间不早了。
　　陈楚溪起身道：“我送你。”
　　江妤摆摆手说：“不用。”
　　可陈楚溪还是送了。
　　她们在冰天雪地里并肩而行，就像过往那许许多多个数不清的岁月一样。
　　陈楚溪问：“你一会儿上哪去？”
　　江妤摸了摸冻得发红的鼻子，想了想：“回家吧。”
　　陈楚溪说好。
　　她们二人又这样相顾无言地走了一会儿路，快到车门口了，她条件反射般摸了摸大衣口袋，却发现她把家门的钥匙扔在程念的包里忘记拿出来了。
　　陈楚溪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她愣身，随后又转过头来看她。
　　陈楚溪察觉不对：“怎么了？”
　　江妤说：“钥匙落到程念那里了。”
　　江妤掏出了手机给程念打了个电话，也不知道这丫头去哪儿疯了，连着打了五个，全是无法接通。
　　“程念的电话打不通。”
　　陈楚溪看着她。
　　江妤吸吸鼻子，吐出的白气瞬时消散在空气中，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你先回去吧，我开车找个酒店凑合一晚先。”
　　江妤只觉得脑子有点发懵，晃了晃，险些没站住，不由得动手扶了一下车门。
　　陈楚溪迟疑地看着她。
　　江妤只觉得眼前一片金光散开，从地面铺向天际。
　　下一刻，她便什么意识都没了，直直倒在了雪堆里。
　　·
　　江妤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酒店了。
　　她迷迷糊糊地只觉得自己额头上沉沉的，又凉凉的，好像是盖了一层毛巾。
　　她伸手想要拿下来，却被旁边一个声音制止了。
　　“别动。”
　　江妤听话地收了手，愣了两秒才缓过神来，听出了这声音是谁。
　　“烧成这样都不知道，真不懂你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陈楚溪的声音从她耳畔传来，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看着她蜷着腿在沙发上玩手机。
　　见她坐起来，她看了她一眼，站起身来。
　　“药在旁边柜子里，水我烧好了在桌子上放着了，想喝就倒。”
　　江妤看着她披上外套。
　　“看你醒了就行，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陈楚溪顺势就拉开房门往外走，一刻也没逗留，可江妤却唤住了她。
　　“陈楚溪。”她的声音还有些嘶哑。
　　陈楚溪握在门把上的手停住了。
　　“你能陪陪我吗？”
　　江妤几乎是带着渴求、怜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颤音讲出了这番话。
　　彼时的陈楚溪站在玄关处，江妤看不见她，也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只听陈楚溪平静道：“算了吧，你按时休息，我女朋友还在等我回家。”
　　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房门登时被拉开。又在下一刻，猝然被阖上了。
　　屋内转瞬之间只剩下了江妤一人。


第2章 恶化
　　江妤从来不愿意承认，也不想再去回头，她觉得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没必要去后悔也无所谓再去纠结什么。
　　她行事向来洒脱，身边的人也都这么说，而她原来也是这样想的。
　　直到再次见到了她。
　　她甚至还记得第一次见她时候的模样。
　　·
　　江妤见到陈楚溪的第一眼，是在初二的分班仪式上。
　　那时候的张主任带着圆圆的无框眼镜，迎着夏风念叨着每个班的人员名次，从第一名念到最后一名。
　　江妤蝉联年级第一许多年，自然而然被安排到了一号，也就是队伍的队首。
　　彼时她还带着一如既往的不近人情的臭脸，一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模样，可偏偏在一阵风吹过时没忍住偏了头。
　　好香，是桂花的味道。
　　她的目光避开了一众嘈杂人等，直直地对上了后面人的视线。
　　她叫陈楚溪。
　　她听过这个名字，也见过这个人。
　　彼时的陈楚溪正收敛起了一贯挂在嘴边的笑容，看着她的目光有些打量。
　　江妤一贯是不苟言笑的，却不知为何，偏过头来对陈楚溪打了声招呼。相比之下，陈楚溪就有些活泼的过分，见江妤转过来冲她笑，先是一愣，随后又冲她笑笑。
　　只是笑容好像有些勉强。
　　江妤偏开头不再看她。
　　后来进了新班级，江妤由于前些年的经验，理所应当了接管了班长这个职位。直到班主任姜妍问她副班长的人选时，江妤没带片刻犹豫道了声：
　　“让陈楚溪来干吧。”
　　陈楚溪此时此刻还在和周围的同学打成一片，听到姜妍宣布了这个消息时，整个人还是脸上挂着笑的。
　　下了班后陈楚溪就把姜妍拦住了。
　　“姜老师，我干不了副班长。”
　　姜妍推了推圆框眼镜，笑着看着她。
　　“江妤说你可以，你就可以。”
　　陈楚溪无奈：“姜老师，我觉得我自己就是带头说话的那一个，你让我管班，太扯了。”
　　姜妍打了一下她的脑袋。
　　其实论起管纪律这回事儿，江妤自己也不情不愿，她性格较为温吞，平时又是一副沉默少言的样子，对人也和善柔软，发不起火儿来。
　　但是当班长这事儿，又是从小到大她干了好多年的营生，印象里她从一年级就开始干了。
　　那时候她妈妈还是小学老师，多多少少走了些关系，又因为江妤成绩出色，班长这个职位自然落在了她头上。
　　江妤还记得妈妈摸着自己的脑袋跟她讲：“妈妈怕你不爱说话受欺负，当了班长就没有人敢欺负你啦。”
　　可是江妤不想。
　　新班级的同学都格外活跃，仿佛一个个都相见恨晚的模样，自习课的时候叽里呱啦说了个没完，江妤忍不住拍了拍桌子，喊了一声：
　　“安静。”
　　吵闹声瞬间消失，同学们开始东张西望，似乎都在观察这个新班长。
　　然而安静了也没有几分钟，教室又恍若间变成了菜市场。
　　江妤又清清嗓子，喊了声：“别说话了。”
　　众人又回归了短暂的寂静，一时间谁也不敢吭声。
　　就这样来回两三次之后，同学们仿佛认定他们这个班的新班长没什么脾气，管个纪律也只会喊些「闭嘴安静」的话来，根本没办法拿他们怎么样。
　　于是他们更加肆无忌惮，三番五次下来，吵得更大声了，几乎要把教室顶盖掀开。
　　江妤只觉得手下的题都做不进去了，又喊了两声，但也没人理她。
　　她只是突然觉得心好累。
　　最后一次鼓起勇气喊话，却被放学铃声给生生打断了。大家迅速安静下来，因为班主任也开完班会回来了。
　　江妤只觉得被抽去了全部的力气。
　　她先前不是没有管过班，只是再怎么调皮活泼的班，新分班第一天却也都是压得住性子的。
　　可这个班偏偏没有。
　　江妤叹了口气，只觉得未来这一年路漫漫。
　　正当她收拾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却被一个身影拦下了。
　　江妤抬头一看，是陈楚溪。
　　陈楚溪就这样叉着手，垂着眼看着她笑。
　　“你向老师检举我当副班？”
　　江妤看着她：“检举？”
　　陈楚溪摇摇头又笑了：“抱歉，说错了，是推荐。”
　　江妤只觉得后面来来往往的同学从她身侧绕过出教室门，不由得身子被撞了几下，无奈只能顺着她的话，拉着她往外走：
　　“出去说。”
　　陈楚溪说好。
　　她们俩就这样一路并肩出了校门，陈楚溪扭过头来看她，说：
　　“我看你生性不爱说话，看模样也温和，不像是能压的住班的人。”
　　江妤歪着头想了想，没否认也没肯定，只是叹了口气。
　　“你说的是。”
　　陈楚溪笑了，又问她：“你知道今天晚修是谁带头说话说的最多吗？”
　　江妤看着她，说：“张曦。”
　　陈楚溪笑了笑说，还有我。
　　“我这个人吧，没啥特别的，就是嘴闲不住。”陈楚溪耸耸肩，“你别看我现在学习好，我身上没半分你们好学生的影子，光看成绩就推荐我干副班长，太抬举我了。”
　　江妤沉默良久，只摇摇头，说：“不是因为成绩。”
　　陈楚溪失笑。
　　“我就是，”江妤顿了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单纯觉得你行，你知道吧。”
　　陈楚溪笑着说：“可我不想干。”
　　江妤停下了脚步，只看着她。
　　“我听说过你，”江妤说，“我之前有个朋友和你在一个班，我知道你活泼，也讨老师喜欢。今天分班第一天，咱俩第一次见面，我一眼就看见了你，就觉得亲切。”
　　陈楚溪见她停下了脚步，又听见她这番话，笑了。
　　一直到分岔路口，她们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快要分别的时候，陈楚溪拿手背拍了拍她的胸脯，惊得江妤连忙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她。
　　“咱俩第一次见面不是今天。”
　　陈楚溪冲她笑，可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江妤瞪大了眼。
　　·
　　一直到第二天上学，陈楚溪都没有再和她主动说过一句话。但是她为人又活泼开朗，你主动问她，她都会应答。
　　晚修的时候，姜妍又出去开班主任会了，留下江妤一个人和乱哄哄的教室。
　　“看好了班里的纪律，会有巡楼的学生会，会扣班级分的。”
　　江妤点点头应道，实则心里却一个头两个大。
　　果不其然，前脚班任刚出门，后脚教室就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吵闹声。
　　江妤胡乱地在验草纸上写写画画，却又只觉得都不进脑子，仿佛置身于菜市场。
　　她一抬头，就看见张曦转过身来在和后面的女生说说笑笑，就好像一个石子砸进了池塘，泛起阵阵涟漪，由近及远，整个班都开始闹闹哄哄的。
　　江妤敲了敲桌子，却没人理她。
　　同学们依旧在窃窃私语，江妤环绕了一下周围无动于衷的同学，无奈只得站起身来，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大家安静一下。”
　　周围的声音有片刻的消散，却又在转瞬即逝中化作泡影，取而代之的是更狂妄的大笑和得意地叫嚣。
　　大家仿佛在一天之内早已摸清了新班长的脾性，听也听说过她。江妤常年蝉联年级第一，一副温润好学生的模样，脾气也是出奇的好，从未跟人红过脸。
　　所以在江妤这一嗓子扯完之后，大家还是照样该干嘛干嘛。前桌坐着的蘑菇头女生还转过头来瞧瞧看她一眼，脸上挂满了看热闹的嘲弄。
　　江妤看见了，最先领着头开口说话的是张曦。
　　可张曦却对她投过来的目光置若罔闻，也是说说笑笑该干嘛干嘛。
　　张曦的旁边就坐着陈楚溪，她们两人目光短暂地对上了，却稍纵即逝。
　　大家表面上都在说笑，实则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投向她。江妤就这样站着思忖片刻，又坐了下来。
　　她从桌洞里掏出一张纸，说：“谁再说话，我记名字了。”
　　这招果然奏效，他们果然都识趣地不再说话，偶有目光向她瞟来，却都又被江妤淡淡地撇回去。
　　张曦往后戳了戳后面的女生，在寂静的环境下这声音格外明显，只见江妤抬头看了她一眼，在嘴边的话又退了回去，低下头来做题。
　　周围的人看她这样没什么反应，也开始猖狂起来。
　　恰好这时，巡查楼层纪律的学生会走到门口，从后门探出了脑袋，敲了敲：
　　“八班是吧？你们这个班也太吵了，扣两分，班长是哪位？跟我出来一下。”
　　江妤放下了笔站起身，看了眼刚刚敲门的人，是二班的班长，她们本都是认识的。
　　江妤出了教室，张梦瑶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略有轻蔑道：“你们班太吵了，隔着楼层都能听得见，这个分我先扣了啊，还有，曲干事找你去一趟主任室。”
　　江妤没有应声，只是看着她说：“能不能这次先这样，通融通融，我实在怕班主任那边不好交代。”
　　张梦瑶把笔抵在自己下颌，带着三分戏谑地打量看着她：“不能。”
　　江妤垂着眼，视线却在她的本子上，明晃晃的白纸上只记了「初二八班晚修纪律太吵 -2」，不由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江妤偏过头看了看旁边班级：“七班也吵，你为什么不记他们班？”
　　张梦瑶笑笑：“你甭跟我说这个，今天是我巡查，你们班确实是吵，我想记就记了，至于别的，你也管不着。”
　　“还有，”张梦瑶又在本子上不知写写画画了什么，“曲干事找你，再不去就快放学了。”
　　江妤没有理她，直接下了二楼，去到了主任室门口。
　　她先是叩了两声门，听到里面有人应声，便推开门进去了。
　　曲干事坐在办公椅上，见她过来了，抬起头来看她，愣了良久才吐出一句：“江妤？真的是你？”
　　江妤阖上了门，看着他，微微蹙起了眉头。
　　曲干事留着刺挠的寸头，脸颊上总是红扑扑的，带着古板方形黑色眼镜，个子不高但是敦实。
　　江妤记忆力极好，几乎一眼就想起了之前在哪里见过他。没等她说话，他便先开了口。
　　“我教过你，”曲干事笑了笑，“一年级的时候，我当过你的音乐老师，那个时候你就不爱说话，也不爱笑。”
　　江妤记得他，小的时候她远比现在更沉默，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她在同龄小朋友中显得更乖觉，便有很多人总想逗弄逗弄她。
　　曲干事看着面前这张褪去了稚嫩的娃娃脸，现在依旧柔和，大眼睛垂下来连带着浓密颤栗的睫毛，几乎都在眼底上投下了阴影。
　　曲干事说：“没想到你还能干班长，你能管得起来班吗？”
　　江妤闻言抬起头来看他，只觉得他这个话让人怪不舒服的，却也没反驳。
　　“张梦瑶跟我说，你们班太吵了。”曲干事说，“我就问你们班班长是谁，她说是江妤，我觉得听着耳熟，不曾想确实是你。”
　　“你这性子太柔了，怎么能干班长呢？”
　　江妤一直低着头没吭声，直到曲干事又跟她说了些话，才放她走了。
　　她前脚刚出主任室的门，就看到张梦瑶拿着小本站在主任室门口。
　　“纪律不好的班级的班长都要被叫过来问话的，”张梦瑶笑笑，想着拍拍她的肩，“你别介意，曲干事骂你了吧，别往心里去啊。”
　　江妤没应她的话，只是身子一偏，躲开了她的手，直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留下张梦瑶一个人在原地发愣。
　　张梦瑶收敛了脸上挂着的笑，莫名其妙地回头看着江妤。
　　江妤这个人，学习成绩太好，长得也讨人喜欢，收到的情书更是数不胜数。可凡事总是物极必反，这样的人，让人抓住一点儿缺点，都会被揪着不撒手，然后摊开来大肆嘲笑。
　　就比如她性子太柔，太温和这一点。明明这么温吞一个人，怎么可能担任得起班长？纵使担任得起，又怎么可能管得起班来呢？
　　因为没人怕她啊。
　　江妤抬脚走到教室门口，就看到姜妍已经站在了讲台上。
　　“站着。”姜妍冷言看着她，道。
　　原本一向吵闹的教室在此时此刻大家也都呆若木鸡，连个大气儿都不敢喘。
　　江妤扫视了一下四周，缩回了迈向座位的脚，老老实实地站在了教室后排。
　　“我说我让你管班，你怎么管的班？”姜妍的声音虽冷，但江妤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却还是柔和的。
　　“这才开学第二天，咱班就被扣了纪律分，太不像话了。”
　　姜妍虽然生气，但火其实也没想冲着江妤发，更多的是说给讲台下这帮兔崽子听：“以后我不在教室，江妤的话就和我的话没什么两样，谁敢不听她的话，回来我收拾谁。”
　　姜妍说到尽兴时还拿戒尺拍了拍讲台：“听到了吗？！”
　　座位底下的人闷闷道：“听到了。”
　　“还有你，陈楚溪。”姜妍还嫌不够，拿着戒尺指指她，“你是副班长，理应应该和江妤一起管班，你管了吗？啊？”
　　陈楚溪也垂着头没说话。
　　姜妍一番输出之后，语气又温和下来，看着后面站着的江妤，声音柔和道：“江妤，你先回到座位上吧。”
　　江妤看了姜老师一眼，其实她心里头门儿清，姜妍这番话并不是在骂她，而是在给她立威。
　　先前不管，其实是骨子里觉得大家都是同学，没那个必要像老师那样严厉，敲着戒尺一个个走到面前威胁他们说不要说话了。
　　可现在看来好像不得不这样了。
　　放学铃声响起，江妤只觉得有些累，收拾了书包就出了教室门，一直到校门口，才看见一辆小电驴横跨在门口，上面坐着的人穿着一条黑色修身长筒裤，带有嘻哈元素的白色短袖上还挂着一条银色的项链，刚烫好的大波浪随着风摇曳，眉眼间和江妤还真有几分相像。
　　只是江妤看着乖巧，而面前这个女人却画着浓艳的全妆，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张扬。
　　她看见江妤过来，招了招手。
　　江妤脚步顿了顿，随后走向她。
　　“你今天怎么来接我了？”江妤跨上她的后座，揽上了她的腰，“我爸妈呢？”
　　“出去有事了。”江然扭开了电动车钥匙，开了火，带着她回了家。
　　“这几天你先在我家里住着。”江然领着她上了楼，把嘴里的口香糖吐掉。江妤两手握在了自己的书包带子上，看着江然扔给她一双拖鞋，迟疑地穿上了。
　　“我姑呢？”江妤看着江然从冰箱里拿出一堆瓶瓶罐罐，还有一包切片面包，放在了餐桌上。
　　江然把切片面包的包装袋打开，又从里面拿了一片，涂满了蓝莓酱，一屁股坐在了她对面，咬了一口嚼嚼嚼，还不忘看她一眼。
　　“客气啥，就当自己家。”江然把面包往她那边推了推，“我也不太会做饭，咱俩凑合吃点，想吃啥口味自己抹。”
　　说着，又把一堆瓶瓶罐罐往她面前推，江妤放下了书包，迟疑地拿起了一个红色的疑似里面盛着草莓酱的瓶子，扭开来，涂在了面包上。
　　“我姑呢？”江妤咬了一口，又觉得没什么味道，又挖了一勺。
　　江然没吭声，只是低着头看着手机。
　　江妤把手机从她手里拿走，看着她。江然这才反应过来似的，看着她笑：“我妈最近几天都不在家，我也不知道去哪了，她也没跟我说，想必是出差了。”
　　江妤还是看着她。
　　“你不跟我说实话，这手机我就不还你了。”
　　江然急了：“嘿，你这孩子，没大没小，怎么跟你姐姐说话呢？”
　　江然想站起身来弹江妤一个脑瓜崩儿，却被江妤躲开了。
　　“快点儿。”江妤皱着眉头说。
　　江然突然就笑了。
　　“大家平时都说你是家里最听话的一个孩子。”江然笑着说，“性子乖巧、懂事、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可我偏觉得，这个世上没有再比你还执拗的了。”
　　江妤没接她的话，只是拿着她的手机转身就要走。
　　“哎哎哎，别走，我说，我说还不行吗？”江然起身拉着她，险些带翻了蓝莓酱的瓶子，江妤这才偏过头来看她。
　　江然看着她的模样，不由得失笑。
　　“其实我想你已经猜到了。”江然叹了口气，“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
　　江妤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江然拧了半天，实在接不住她的眼神，最终还是放开了攥着她衣角的那双手，用只有她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
　　“小叔他……恶化成尿毒症了。”


第3章 安静
　　死一般的寂静。
　　江妤先是盯着她慢慢看了几秒，随后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对不上焦了，江然连忙过来扶她一把，又有些急了：“怪我太多嘴，家里人瞒着不让告诉你，可我又想着就算不告诉你，你早晚也会知道。”
　　江妤只是淡淡地垂下了眸子，应声说了句知道了，随后便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走到一半儿，突然又反应过来这不是在自己家，转过头来看着江然说：“我住哪间？”
　　江然看着她，指了指中间那间屋子：“客房就行，我妈都给你收拾好了。”
　　江妤答了一声，转过身来拿起书包就往里走。江然看着就被她咬了一口放在桌上的涂满草莓酱的面包，不由得又喊了她一声：
　　“面包你不吃了？你就吃了一口。”
　　江妤开了门，把书包放下，听到江然这样说，又回来把自己那片面包拿走了，说了声：“吃，我差点儿忘了。”
　　说着又想着往屋里走，却被江然一把拉住了。
　　“哎，我说，”江然顿了顿，“你这样我有点担心你了，你真的没事吧？”
　　江妤冲她笑笑：“我没事。”
　　说着就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顺带关上了门。
　　关门的那一刻，她方才觉得真真正正地放松下来，那些平日里挂在自己脸上的面具终于可以拆卸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真正的她。
　　一个不曾带着任何伪装与任何面具的她。
　　她换也没换衣服，就一头栽进了床上，仰着面看着天花板。
　　怎么会这样呢？
　　她翻个了身，把床头的抱枕拿了过来，抱在了自己身前。
　　明明前些日子她还隐隐约约从爸妈的谈话中了解到是慢性肾炎，怎么就变成尿毒症了呢？
　　她想不明白，又开始摆弄着枕头上的流苏，摆弄着摆弄着，她就哭了。
　　她整个人几乎蜷缩成一团，把脸掩进抱枕里，很久之后，才发出一股若有若无、隐隐约约的抽泣。
　　·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江妤整个脑子都是昏昏沉沉的，坐到座位上的时候整个人都发蒙，一直到数学课代表走过来往她要作业的时候，她才觉得整个人清醒过来。
　　她看着数学课代表，说：“我没写。”
　　过了一会儿，英语课代表也走过来收作业，江妤叹了口气，扶额道：“我也没写。”
　　隔了两排坐着的陈楚溪不偏不倚地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江妤没有理睬，只是闷闷地在自己桌子上趴了下去。
　　整个脑袋都是剧痛，她闭上了眼，却只觉得自己好像被拍了拍头。
　　她皱着眉抬头一看，是陈楚溪。
　　“语文作业。”陈楚溪左臂夹着一堆前面同学的作文本，右手还拿着一个本子，上面记着未完成同学的姓名，“你别告诉我你也没写。”
　　江妤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只觉得脑袋发懵，说：“我确实是没写。”
　　陈楚溪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为什么？”
　　江妤耸肩：“我忘了。”
　　陈楚溪听到这话又抬起头，笑了。江妤看着她笑，也没忍住笑了。
　　“希望你今天上课还笑得出来。”
　　江妤正还想说些什么，却见陈楚溪已经偏开自己去收后排同学的作业了，本子掠过自己视线的那瞬间，她看到了她本子上写着的名字。
　　陈楚溪的本子上没有她的名字。
　　江妤的心突然就又变得很柔软。
　　·
　　或许是好学生特有的待遇，各科老师在听到江妤没做作业后，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表示。
　　“凭什么啊？”有同学在下面小声嘟囔着。
　　这声音被数学老师听到了，又没忍住拍了拍桌子，说：“凭什么？还有同学说凭什么？你要是能有江妤那样次次数学考满分，你写不写作业我都不管你。”
　　底下怨声载道地说老师你太偏心了。
　　抱怨完后，数学老师扶了扶眼镜，最后又表示警告道：“不过虽然这样，基础知识还是很重要的，以后没什么特殊情况，该做的作业也要做，一方面是为了打好地基多做巩固复习，另一方面也能培养你做题的规范程度。”
　　江妤知道这是在说给她听，告诉她这一次没完成作业没什么，但是下不为例。
　　她真不是故意的，昨天晚上哭着哭着就忘了，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浑然不知，甚至澡都没来得及洗。
　　被各科老师明里暗里地警告过之后，江妤只觉得自己听了一天的口水话，脑袋都要炸掉了。
　　可偏偏晚修班任又有事提前离开，离开前再三叮嘱，让江妤管好班级纪律，不要再被巡查的班长扣分了。
　　江妤应了一声，看着姜妍离开教室后，又偏着头开始做题。
　　有了昨天的警醒，大家似乎都消停了片刻，但这安静的时候不算太多，约莫着没过半个小时，教室又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声。
　　江妤抬也没抬头，接着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有的心虚一点儿的同学看着江妤这个模样，不由得放宽了心说话，领头活跃一点儿的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叫张曦的，模样长得漂亮，也是舞蹈队的，几乎要把笑声顶上房盖儿了。
　　旁边还有几个男生，皮一点儿的那个叫蔡文博，家里有点儿小钱，可是却是一副不学无术的小混混的模样，有的时候甚至连老师的话都不放在眼里。
　　眼看着教室越来越吵，陈楚溪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江妤还在专心做着她的题。
　　她叹了口气，正当想要做些什么让教室安静下来的时候，却听到一声很重很重的摔书声。
　　满座哗然的教室瞬间安静如鸡。
　　只见江妤将自己写的那个厚厚的本子重重的往桌子上一扔，随后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径直走过几张课桌，揪着蔡文博的后领就拎上了讲台。
　　“还说是吧？”江妤走向讲台，双手胳膊撑着讲桌，目光平静地看着所有人。
　　蔡文博在底下倒是狂妄，站上讲台来倒安静不少，江妤就这样顶着众人的目光，冷冷开口道：“谁再说话，蔡文博下去，说话的人上来替他站着。”
　　这个时候台下突然传来了一个女生很轻很轻的笑声，本来因为都是女孩子，江妤不太想拿她怎样，一个是怕丢面子，第二个是觉得女孩子脸皮薄，也不太好看。
　　可是她实在太过分了。
　　张曦笑着举手说：“让我来上去，我要替他。”
　　台下发出了一阵哄笑，江妤拍了拍桌子，又瞬间安静。
　　他们只是觉得今天的江妤好像有点儿不太一样。
　　江妤说：“好，你上来替他。”
　　张曦开开心心地走上了讲台，背着手站着，谁知还没等着下面的人说话，她自己先笑了。
　　她一笑大家又跟着笑，紧接着底下的人乱成了一锅粥。江妤透过走廊的玻璃，看到了今天巡查纪律的班长已经走到了七班门口。
　　江妤一向是温和的，起码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可今天的她实在是太累，不单单是因为昨天刚被老师警告过，更是因为江然昨晚跟她说的那番话，以及她半夜暗戳戳地发消息问妈妈，却收到了「我们都没啥事」的回答。
　　她其实知道自己本性并非良善，但大多数时候更愿意披着自己外面的这层皮，有这层皮在，起码大家都不会怕她，能处得来就处得来，处不来拉倒。
　　可今天她实在忍不住了，觉得自己的好脾气过了头，过了头的和善只会被人欺。
　　江妤转过头来看着张曦，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我他妈给你脸了？”
　　张曦的笑渐渐凝固在脸上，她瞪大了眼，与此同时震惊的还有台下坐着的所有同学。
　　他们实在不敢相信，一向是好学生的江妤，脾气最为温和友善的江妤，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江妤盯着张曦看了良久，直到她也不笑了，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才用另一只手拿着戒尺，狠戾地敲了一下讲台。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力气有这么大，只觉得手都震得发麻，甚至戒尺被敲断了也没什么感觉，只是听到自己冷冷的声音回荡在教室中央：
　　“我再说一遍，都别他妈说话，自习就是自习，规矩就是规矩。从今往后，谁要是不守这个规矩，就别怪我跟他撕破脸。”
　　江妤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剩下的半根戒尺，扔在了一边，声音依旧低沉的吓人，与往常截然不似同一个人：“我话就放这，我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谁要有不服的，尽管去找姜老师提，这个班长你来干，这个纪律你来管。”
　　“别等我再说第二次。”
　　这下教室是真的安静了，就连张曦也不敢说话了，大家甚至都没有抬起头来看她的，唯独陈楚溪。
　　陈楚溪看着她，目光却复杂。
　　江妤剩下的后半段晚修就这样在讲台上完成了，最后放学的时候，姜妍回来看到安静自习的同学们，不禁有些欣慰。
　　放学后，她喊了江妤和陈楚溪过来。
　　“是这么个事儿，”姜妍翻着自己开会记得小本，翻到了一页，说，“这不是快到教师节了，张主任要求翻新黑板报，我看你俩以前都是绘画班里的，有这个经验，不如就交给你俩办吧。”
　　江妤没有看陈楚溪，只是问了一声：“什么时候完成？”
　　姜妍推了推眼镜，笑着说：“下周一。”
　　江妤和陈楚溪同时愣了。
　　江妤略带迟疑地说：“可是今天是周五。”
　　姜妍笑了笑，拿出两张通行条给她们，同时又拍了拍她俩的后背：“时间紧，任务重，特许你们周末过来画，很简单的，也不用多复杂，一天争取给它搞完。”
　　陈楚溪笑了笑：“可是老师，周末还有作业呢。”
　　姜妍拍了拍她的头：“生物作业给你们免了，可以吧？”
　　陈楚溪笑着举起了大拇指，说姜老师你真够意思，却被姜妍没好气地打掉了。
　　江妤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笑嘻嘻的陈楚溪，终究是没有再吭声。


第4章 解释
　　江妤向来周末是不睡懒觉的，没等闹铃响，她就直接从床上起来了，推开门的那一刻，和江然四目相对。
　　“起这么早，闲的？”江然夹起一个小笼包就往嘴里塞，说话都说的含糊不清，“来来来，过来吃早饭。”
　　江妤看了一眼，说：“你做的？”
　　江然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当然是我下楼买的。”
　　“你也挺闲，”江妤走去卫生间，洗了脸刷了牙，嘴里还含着泡沫道，“起这么早下去买早餐，怎么不多睡会儿？”
　　“我这是在尽姐姐的义务好吧。”江然好不容易把嘴里的包子咽了下去，刚想回过头，却只觉得脑袋被轻轻拍了一下。
　　“得了吧你。”江妤走过来拍了一下她的头，还顺手拿走了挂在椅子上的米白色卫衣外套，“没比我大几岁，说话倒老成的像个大人。”
　　江然缩着脑袋嘿嘿笑。
　　江然比她大两岁，按理说现在应该读高一，但是她没考上高中，就读了莱城的一所师范学院，所以平时空余的时间也多得很。
　　江然就这样看着江妤一顿收拾，直到她拿起了家门钥匙，才反应过来：“你要出门啊？”
　　江妤应了声，但没有转身：“去趟学校，有点儿事。”
　　江然也起身了：“哎？用不用我送你？还有你真不吃点儿东西啊？”
　　江妤开了门出去，在阖上门的瞬间摆摆手说：“不用，我自己走过去。”
　　“还有，我从来不吃早饭。”
　　话音刚落，门便彻底地阖上了，整栋屋子便只剩下了江然一人。
　　她掏出手机，划到了刚刚那个聊天页面，看着对面发来的那段绿色的文字：
　　“我们估计还要过段时间回去。”
　　“你小叔情况不好，医生说只能走透析这条路了，我们也不想，一旦透析人就完了。”
　　“这件事先别跟跟妤妤说啊，你叔婶的意思是先瞒着她，她现在当务之急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考上重点高中。”
　　江然叹了口气，把手机熄了屏。
　　江妤那么聪明一个人，又怎么可能瞒得住呢？
　　·
　　江妤今天穿的随性，一身蓝白格子长裙随手搭了件米白色卫衣外套，头发没有像平日里上学那样高高束起，反倒是随意地散落在肩头，头上还别了两个白色的蝴蝶结发卡，刚好把刘海夹了上去。
　　她一路走过来早有些微微出汗，远远地望见校门口站着一个身量略高的女生，套了个机车服的外套，马尾却低低地扎了起来。
　　是陈楚溪。
　　江妤走过去跟她打了声招呼，陈楚溪笑着点点头。
　　江妤说：“来这么早。”
　　陈楚溪垂着眼说了声对。
　　两人的身量相当，就这样沉默着向前走着，绕到教学楼门口，陈楚溪的肚子突然不合时宜地叫出了声。
　　江妤没有偏过头来看她，只是问：“没吃早饭啊？”
　　陈楚溪笑着摇摇头：“没，起太早了，没胃口，搁平时这个时候我还没醒呢。”
　　转角上了楼梯，二人一前一后走着，推开了教室后门，阳光透过窗户暖暖地洒在了屋内，江妤走过去开了窗，又写下书包，从夹层中拿出了一张图纸。
　　“就照这个画吧。”
　　陈楚溪接过来看，是一张八开板纸大小的铅笔草图。
　　她不由得一愣，拿着这张纸反复看了几遍：“你画的？”
　　江妤低着头摆弄着手机，说了声对。
　　“昨晚画的？”陈楚溪看着那流畅的线条，反反复复端详了好多遍，“果然是好学生，干什么都认真。”
　　江妤放下手机，笑笑：“我出去一下，你先照着画，粉笔在讲桌上，先打个底稿。”
　　陈楚溪应了一声，看着她出去后，又对着一张草稿愣了神。
　　果然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无奈地勾起嘴角，拿了根白色粉笔，用抹布打湿，搬了个板凳站在上面，开始画黑板最上面部分的模块。
　　陈楚溪连一个模块的底儿都没打完，江妤就回来了，她进门的那一瞬间裹挟着食物的香味，陈楚溪转过头来，发现她手里还拎着两包东西。
　　江妤冲她抬抬手，招呼她。陈楚溪从凳子上跳下来，伸手扒拉那两包东西，诧异道：“豆浆？这什么，馅饼？”
　　江妤冲她微笑。
　　“饿着肚子怎么有力气干活，”江妤说，“刚好我也饿了，咱们就先一起吃点儿，完了再干也来得及。”
　　江妤从她身后拿了个干净的凳子，又找了张后面没人用的桌子，招呼她坐下，还把自己买的几盒小菜摆了出来，摁着陈楚溪坐下。
　　陈楚溪全程看着她没说话，江妤却先开了口说：
　　“别客气，想吃什么自己拿，我每样都买了点儿，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陈楚溪看着面前摆的满满当当的早餐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前几天说的话，我都想起来了。”江妤把一杯豆浆递给了她，“分班那天，确实不是咱俩第一次见面。”
　　“咱俩第一次见面应该在上个暑假，那个时候我跟程念出去玩，她叫了周子萱，但周子萱我不太熟。”江妤笑笑，“我没记错的话，周子萱当时又叫了两三个人，咱们几个一起组了个局，其中一个就有你。”
　　陈楚溪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向来都是平静且柔和的，此时此刻更透露出强烈的温情，但陈楚溪并未为此感到高兴。
　　因为她好像无论对谁也都是这副友善的面孔。
　　对谁都友善，也就是对谁都冷漠。
　　陈楚溪不由得失笑：“然后咱俩就在谁也不认识的情况下，你拿冰袋砸了我。”
　　江妤神色微异，眼里却放着光：“那不是因为你开我跟三班那谁的玩笑话吗？所以我才拿冰袋扔了你，扔的又不重，况且我都跟程念打听了，你就是这样大大咧咧的性格，打打闹闹什么的都不在意。”
　　陈楚溪无声地笑了，眼睛里都染上了笑意，忍不住扶额垂下了头，随后又摇摇头。
　　“你倒准备的全面。”
　　江妤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由得有些难以置信：“不是吧？真是因为这个？”
　　半晌陈楚溪笑够了，迟疑片刻，摇摇头又点点头。
　　陈楚溪笑了这么半天，说话都微微有些喘：“换做是你你怎么想？一个久仰大名的好学生，早就听说是再和气不过的人，结果第一次见面，就被拿冰袋莫名其妙砸了一脸。”
　　陈楚溪指指她，手指打了个圈。
　　江妤没忍住纠正：“我没砸你脸，我砸的是你身上。”
　　陈楚溪摆摆手，又继续说：“我这个人虽然大大咧咧的好说话，但也没自来熟到这个地步，那天晚上回去我甚至反思了好久，我在想我这么讨人厌吗？第一次见面就被打了。”
　　江妤听到这话倒是愣了：“我没想到你这么敏感。”
　　陈楚溪没有接她的话茬，继续道：“后来分班当天我看到我和你一个班，其实内心还是有点抵触的，因为我觉得你这人不喜欢我，或者是对我有什么偏见，所以当你推荐我干副班长的时候，我就特不想干，你知道吧？”
　　“我看你性子那么柔，管不起来班，我自己看着着急，但我又很气。”陈楚溪喝了口豆浆，又带着笑，“看呐，明明那么温和的一个人，怎么偏偏就对我这么不客气。”
　　江妤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陈楚溪顶了回去：“直到昨天我才发现，或许你那不是不客气，还恰巧是客气了。不单单是我，其实大家也都看错了，你虽模样看着好说话，其实内里刚硬的很，碰了原则底线是万万不会对人客气的。”
　　“所以我就在想，我那天开你的玩笑或许也有不对的地方，我突然意识到或许这也是碰了你的底线，所以你才对我这般。不过倒也不能怪我，咱们年级就这么些人，一来二去就那么点儿事，谁喜欢谁都一清二楚。喜欢你的人太多了，难免拿这个起话题。咱俩第一次见面，我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拿了这个，你也别介意。”
　　江妤看着她，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把她原本想说的话直接堵在了嗓子眼儿，硬是愣了半天没说出口。
　　过了一会儿才含糊着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江妤觉得陈楚溪好像有点儿生气，因为她到哪儿都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可刚刚说到这里，她一下子又收敛了笑意，变得严肃。
　　陈楚溪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出了声。
　　“逗你太有意思了。”陈楚溪拍了拍大腿笑着说，“开玩笑的，你不会真以为我会因为这陈年马月的破冰袋生气吧，逗你玩的，别放在心上。”
　　没有任何防备的，江妤被陈楚溪冷不丁伸来的油手刮了一下鼻头，整个人都陷入了僵化。
　　她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擦了怕陈楚溪多想，不擦又觉得不太雅观。
　　陈楚溪仿佛看穿了她的小心思，翻翻找找掏出一卷纸，给她扔了过去：“想擦就擦。”
　　江妤老老实实擦完后，还是没忍住问了声：“真不介意？”
　　陈楚溪笑着摇摇头。
　　“那你开学这段日子来，跟我板个脸做什么？”
　　陈楚溪看着她把擦完鼻头的纸扔到了一边：“那不是和你还不太熟吗？别刚分班第一眼就打打闹闹地像个精神病，我还怕我把你推远了，觉得我这个人奇怪的很，不想跟我认识了。”
　　江妤听着她的话倒是很认真：“其实刚见面的第一眼，我就觉得咱俩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陈楚溪挑了挑眉。
　　江妤凑过脸来，看着她的神色带有几分耐人寻味的认真。
　　“那你觉得咱俩现在熟了么？”


第5章 牵手
　　陈楚溪又冲着她笑，起身的那一瞬间把手上的油全抹在了江妤脸上。
　　江妤瞪大了眼，看着陈楚溪冲她转身眨眨眼，吐出两个字：“你猜。”
　　她笑笑拿纸抹了把脸，没再说话。
　　她们仿佛是天生注定要走到一起的，一个下午两人心照不宣的没有再接续这个话题，而是无比自然和娴熟地配合画起了板报。江妤的画儿画得好，陈楚溪的字写得好。她们两个人分工明确，几乎是一下午的工夫就全搞完了。
　　还剩最后一个尾巴，江妤已经收工了，她偏过头往旁边看去，太阳已经快要落山，落日的余晖布满了整个教室，阳光斑斑驳驳地洒在了陈楚溪的侧脸，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黄的轮廓。
　　她显少有过这样认真的时候，却不曾想这般认真下来，倒有着平时所没有的韵味。
　　最后一个字落笔，江妤站在旁边感叹，说：“真好看的字。”
　　陈楚溪笑着推辞：“你可拉倒吧，哪有你好看？”
　　江妤看着她的字认真摇摇头道：“我认真的，我的字也就工整了些，没你这样的味道，你的字都有了自己的一套字体，我赶不上你。”
　　陈楚溪就这样身子靠在桌子上反撑着手，偏着头看她：“我说的又不是字。”
　　江妤愣了两秒，回头就看见陈楚溪脸上挂着那不正经的笑，瞬间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陈楚溪与她身量相差无几，可偏偏走的又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陈楚溪的鼻梁更高，连带着下颌线的轮廓也清晰分明，眼尾细长眸子却又深邃，再配上一张似笑非笑的唇，若是真冷起脸来，总带着些薄情的滋味。
　　可偏偏她的性格又生得马马虎虎，为人爽朗也不计较，行为处事也都是大大咧咧又时常带着几分不正经的笑，让人又觉得是极好接近的。
　　江妤却完全和她相反，她无论待谁都是一副和气模样，娃娃一样的圆脸衬的她面部线条更加柔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你时就好像不掺杂一丝杂质，让人觉得这样的人始终是难以生起气来。
　　但她骨子里却是比谁都冷漠的。
　　她搭上陈楚溪的话，也是有一定的私心，新班级里总要有几个要好的，而陈楚溪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而陈楚溪看着她觉得倒也有点儿意思，那种本本分分的好学生她不喜欢，但这种劲劲儿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还忍不住想要靠近。
　　陈楚溪笑着搭上了江妤的肩，两个人背上了包，开始往校外走。
　　“吃点儿？”
　　陈楚溪摆了摆手：“我妈给我留了饭。”
　　江妤说原来如此，随后两个人便沉默地走完了这一段路。临了了，江妤才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机微信，给她递过来一个二维码。
　　陈楚溪一愣，问她干嘛。
　　江妤说：“加个好友。”
　　陈楚溪沉默了良久，只是说了声：“贵人多忘事。”
　　随后就转身走了，留下江妤一个人在原地发愣。
　　她目送着陈楚溪走了二里地，还没摸清楚头脑，直到看见陈楚溪消失在巷子尽头，才觉得自己手机传来一声震动。
　　江妤低头一看，「陈楚溪」给你发了一条消息。
　　江妤满头问号地点进去，发现原来早在她们第一次见面她拿着冰袋砸向她的那天，她们两个早已经加上了好友，只不过一直到现在没说过话。
　　陈楚溪：「删了重加。」
　　鱼鱼鱼：「错了，饶我一命。」
　　江妤低着头一个劲儿地笑，一边笑一边往前走，余光撇到前面有人挡着，就往旁边道错开了一点儿，却见那个人也往她的方向偏了一下，把她的路拦住了。
　　还没等她抬头的那一刻，就听见前面拦着她的人先开了口，道了声：“江妤。”
　　江妤听见这声音错愕了两秒钟后，猛然抬起头，看见了那张她朝思暮想的脸。
　　“卧槽，程念？”她大为震惊，“你怎么在这？”
　　程念是她从小到大的小青梅，俩人打小就在一块儿长大，可惜这学年刚升上来的时候她就转学去了附中，因为附中每年升重高的人更多些。
　　“我妈有个生意在这边谈，顺道带着我回来看看。”程念自然地揽过她的肩膀，“本来刚想着约你出来，远远地看着这人像你，不曾想一凑上去看还真是——刚刚那人谁啊？你背着我交好朋友啊？”
　　江妤顺着她的力往前走着：“没谁，你也认识，周子萱带过来的人，叫陈楚溪的。”
　　“陈楚溪？”程念愣了一下，“之前一班特别淘的那个？”
　　江妤笑了笑应声说就是她。
　　“你怎么和她玩儿到一块去了？”程念说，“她这个人神经大条得可怕，你俩都不是一个圈子的人。”
　　江妤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没吭声，只是半晌憋出来一句：“是吗？”
　　程念没再接她的话，注意力迅速被路边的一只小猫吸引走了。
　　江妤就这样看着猫也看着她，看着这逐渐暗沉下来的天和洒下来的月色，脑海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张脸。
　　·
　　周一这天她起了个大早，因为要升国旗上台发言，所以她早早就到了教室。
　　“姜老师说今天查人，”前面蘑菇头的女生悄悄道，“升旗前还没过来的同学直接不让进校门了。”
　　江妤低头看了一眼表，还差五分钟就要下去排队升旗，可是看了一眼陈楚溪的桌子，还是空空如也。
　　她没办法，照例听着老师的话点了名，却发现单单只少了陈楚溪一个。
　　“这个时候还没来就别过来了。”姜妍对于自己说出去的话也不能不认真执行，“去年她班主任也跟我说，这孩子哪都好，就是天天迟到，这学期第一次升旗呢就给我整这出，给她点儿教训吧。”
　　江妤没再吭声。
　　莱城中学的国旗台正对着校门口，江妤是新学期的学生代表，要在国旗上发言讲话，从她这个位置看过去，刚好能看到单肩背着包校服拉链敞开的陈楚溪。
　　隔得太远，她看不大真切，只是隐隐约约看着她好像垂着头，蹙起的眉头还带着几分不屑，正在听保安大叔说些什么。
　　紧接着保安大叔走了，只剩陈楚溪一个人站在那，她偏过的头来带着些许无奈，随即就和江妤对上了目光。
　　她们一个站在台上，众星捧月；一个站在人群之外，孤独中又带着些许无奈的落寞。
　　然而视线触及的那一刻，陈楚溪就和她偏开了目光。
　　江妤似乎没有任何犹豫，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下了国旗台，走向了姜妍旁边。
　　姜妍看到她走过来的那一刻简直眼珠子就要掉下来了，只见此时此刻正站在台上发言的校长往这边瞅了一眼，姜妍又不好说什么，只是头皮发麻地把江妤揪过来：“祖宗，你干嘛？”
　　江妤把自己手里的演讲稿折好：“我演讲稿落在陈楚溪那里了。”
　　姜妍只觉得莫名其妙：“你演讲稿为什么会落在陈楚溪那里？”
　　江妤说：“周末我俩一块做板报，她把我的完稿装回去了，手里这个是废稿。”
　　“那你去找她要去。”
　　江妤看看校门口：“她还没来，被保安拦住了。”
　　姜妍几乎是推着江妤往那边走了：“这个时候你就别管这么多了，让陈楚溪先进来，就说是我的意思。”
　　江妤面不改色地应了一声，就逆着人群冲着陈楚溪的方向走。彼时的陈楚溪还在不耐烦地偏着头看落在矮树丛旁边的一只小麻雀，听着后面迟到同学陆陆续续的脚步声以及跟保安大叔的恳求声，不为所动。
　　直到麻雀惊飞，身后乍然没了声响，陈楚溪才发现自己身前站了个人，抬起头来看，又对上了刚刚站在国旗下的那张娃娃脸。
　　江妤用她那双大而透亮的眸子望着她，澄澈的好像要滴出水来。
　　“我来领你进校门。”
　　陈楚溪就这样愣愣地看着她。
　　她轻轻牵过陈楚溪的手，陈楚溪只觉得她手掌热乎乎的，手心里还夹着一张叠好的纸，就这样迎着朝阳，带着她走进了人群中。
　　时机卡的恰到好处，校长刚讲完话下一个就是她。只见她松开了陈楚溪的手，展开了那被她叠好的演讲稿，从容不迫地走向国旗台下。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上午好……」
　　陈楚溪只觉得手心湿漉漉的，没忍住往衣服上抹了一把。可想了一想，还是攥成了拳。
　　她自觉的站到了队伍的最后，看到姜妍正神色复杂地望着她。
　　陈楚溪看了她一眼，随后把书包乖乖背好，校服拉链也拉了上来，姜妍这才展开了紧簇的眉头。
　　陈楚溪就这样沐浴在阳光下，听着江妤温和的讲话声，却莫名觉得心安。
　　·
　　一连着两节课陈楚溪就这样平安无事的度过，直到上午大课间，陈楚溪才被姜妍叫到了办公室。
　　“说说吧，怎么回事儿？”姜妍拿着手里的不锈钢杯喝了口热水，头也没抬地就开始批起作业。
　　陈楚溪看这个架势，知道姜老师也不是真跟自己生气，整个人又松懈了许多。她双手撑在姜妍办公桌旁边，看着她批改作业。
　　陈楚溪就这样盯着姜妍正在批改的作业本看了一会儿，也没说话，姜妍正想抬头问她，却看见她大手一指道：“这个数不对。”
　　姜妍打掉了她的手，又开始变得严肃：“我在这好好跟你说话呢，别给我嬉皮笑脸的。”
　　陈楚溪收回了手，笑笑说：“姜老师，我下次不迟到了。”
　　姜妍看了她一眼，只见陈楚溪的眉眼间还带着笑意，没忍住叹了一口气。
　　“老师也知道你家里的情况，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可终归不要太搞例外了好吧，上个周放学特地强调了周一不要迟到，你又把我的话看作耳边风，你说我该不该生气，嗯？”
　　话说到这里，却被一阵敲门声打断，姜妍清了清嗓子说了声请进，门一开发现是江妤。


第6章 矛盾
　　她正捧着一沓作业本，看到陈楚溪站在这里时，眼神中还流露出些许惊异。
　　“先放这里吧。”姜妍指了指自己后面的办公桌，又转过头来对陈楚溪说，“行吧，也快上课了，我不多留你，我跟你说的事儿你好好想想，下次别再犯了。”
　　陈楚溪应了声好，便走出了办公室，没等门阖上，江妤也抽身钻了出来。
　　江妤转身关了门，没等她偏过头，就听到陈楚溪那边传来一句：
　　“今天早上那事儿，谢谢你啊。”
　　“什么事儿？”江妤漫不经心地问，“我是来找你拿演讲稿的。”
　　陈楚溪突然就笑了。
　　“行啊，演讲稿。”陈楚溪笑着说，“不管怎样，我还是欠你个人情。”
　　江妤摆摆手：“人情什么的就不用了，就是希望你以后对我真诚点儿。”
　　陈楚溪失笑：“我还不真诚，我都快把心掏给你看了。”
　　她说罢，还顺势比划了一下动作，像是真的把心活生生地挖出来摊开在她面前了。
　　江妤笑着推开她说：“你得了吧。”
　　自那以后，陈楚溪和江妤的关系突飞猛进。平日里老师不在时，江妤管不了的班陈楚溪帮着管，陈楚溪做不会的题江妤教着她做，一来二去，两人竟也成了相当好的朋友。
　　江妤这才知道陈楚溪一开始认识还是收敛了不少，认识的时间越久疯病越厉害。
　　终于在这次期中考试结束后，姜妍决定要换座位，为了激励同学们，就允许大家按照期中考试的成绩来换。
　　江妤毫无悬念地稳坐年级第一，陈楚溪倒没那么用功，但成绩却也没落下，考了个班级第三。
　　姜妍问她想跟谁坐在一起时，江妤毫不犹豫的叫了陈楚溪的名字。
　　姜妍看着她俩，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声好。
　　于是她们两个就这样坐成了同桌。
　　·
　　期中考试仿佛就是一个时间加速器，还没等人喘过气儿来，就开始备战期末。
　　这一日陈楚溪本来按照老样子揽着江妤的肩往校门外走，她正偏着头想跟她说些话，却看见她面色凝重地愣在了原地。
　　一个穿着鹅黄色长裙的女人冲她们招了招手。
　　女人气质出众，身量苗条，面容却略显憔悴，个头不算很高，若不是眼角暴露出来的鱼尾纹，还当她是十几二十几的小姑娘。
　　陈楚溪看着那与江妤相似的眉眼，几乎不用问便知道她是谁。
　　她松开了揽住她肩膀的那双手，往前推了推她。
　　“去吧。”陈楚溪笑着说。
　　江妤没有应和她的话，只是呆呆地走过去，随后便上了女人身后的那辆车。
　　关上车门的那一刻，江妤回头望陈楚溪，却发现她早就转身离开了，这才看向旁边坐着的女人。
　　“妈。”江妤闷闷地叫了一声。
　　女人沙哑着嗓子应了一声，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微笑：“你爸身子有点不舒服，去医院住了些日子，今天咱们回家。”
　　江妤没再说话，只是问：“那我爸呢？”
　　女人笑笑：“在家呢。”
　　江妤说了声好，她家离学校还算远，开了有十分钟的车程，才到了一个筒子楼下，江妤随着母亲上了四楼，打开了那熟悉的家门，也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人。
　　记忆中高大强壮的父亲在短短几个月就变得瘦弱憔悴，可他却并没有觉得什么，只是坐在沙发上，旁边还吊着水，有好多条管子直直地插在后背，插在肚子上。
　　江妤叫了声爸，男人应了一声。
　　“爸没事。”江华笑了笑，冲她招招手，江妤放下书包过去了，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她没有问那堆插在身上的管子是什么，也没有问你得的到底是什么病，他们是这世间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有些话彼此都心照不宣，说出来便没意思了。
　　江妤像往常一样洗了手换了衣服，施媛媛已经把饭盛了出来，江华也透析完了，一家三口又坐在一起吃饭。
　　“张主任跟我打过招呼了。”江华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碗里，“说是你们这届好像要改革，升高中前要组织一场全市尖子生选拔考试，前一百名的同学直接升入重点高中的清北班培养。”
　　江妤听着这话，手里夹菜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你可得好好努力。”施媛媛说，“能进这个班，你往后的人生就妥了。”
　　江妤沉默了一会儿：“其实在哪都一样。”
　　在一旁听话的施媛媛皱着眉头打断了她的话：“一样？怎么一样了？张主任特意跟你爸放的消息，就是让你提前准备着，肯定是指着你考上的。可别到时候没考上，那可就丢死人了。”
　　江妤刚想说着什么，却看见江华一个眼色冲施媛媛使了过去：“什么话这是，妤妤肯定能考上，你这人怎么老咒孩子呢，她考不上还有谁能上？”
　　施媛媛听着他这话连着应了两声：“对，对，妈妈相信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就放轻松寻常对待就好。”
　　江妤垂着眼扒拉着饭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说了句：“我吃饱了。”
　　江妤在他们两个人的注视下放了筷，进了自己的房间，开始闭门写今天晚上的作业。
　　她做题速度向来很快，所以就算是再多的作业，在她这里也不过是堪堪一个小时。江妤做完后出来上了个厕所，旁边坐在沙发上看静音电视的江华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江妤进了屋子，就听到江华过来敲了敲自己的门。
　　江妤说你直接进来就行了，江华便探头进来了。
　　“家里没酱油了，咱俩出去买点儿？顺道看看你想吃点啥零嘴儿，一起买回来？”
　　江妤笑了笑：“爸，你还当我小孩儿呢，我早就不吃零嘴儿了。”
　　江华摸着自己剃成板寸的头笑了笑。
　　江妤就这样跟他出了门。
　　父女俩一路相顾无言地并肩走着，走了一会儿，江华才从口袋里把那本书掏了出来。
　　江妤笑了：“我早就看你那口袋鼓鼓囊囊的，寻思装着什么好东西不给我。”
　　江华也笑了，将那本书递给了江妤，江妤接过来一看：《四级词汇大全》。
　　江妤：……
　　她一言难尽地看了江华一眼，然后忍辱负重地将那本词汇书揣进了自己的兜里。
　　入秋了，天气早就转凉，傍晚还有些凉嗖嗖的，江妤看了眼江华，脱下了自己的外套。
　　“我不冷。”江华冲她笑，“再说你的衣服我也穿不下。”
　　“以前穿不下，现在你瘦了，就可以穿下了。”
　　江妤硬是要给他披上，江华拗不过她，只得无奈地接了过来。
　　他咳嗽了两声，说：“你妈说的话，你别介意。”
　　江妤又不说话了。
　　“你妈就这个个性，她书没读几年，却晓得读书的好处。”江华的声音刮到江妤的耳朵里，随后又消散在风中，“说个实在的，我们也都没想到你读书读得这么好，所以难免对你寄予厚望，要求也就严格了点儿，这你也别介意，都是为你好。”
　　江妤把自己的脸缩进领子里，闷闷的说了声：“我知道。”
　　江华继续说：“我今晚跟你说的那个清北班的事情，你也就尽力考吧，考不上也没关系，考上了更好。我的意思也不是非要逼你考上，你妈也是这个意思，凡事尽力就行了，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你在爸爸妈妈眼里始终是最棒的。”
　　江妤想给他回应，可是听着他的这番话，想说出口的东西不由得变了音，最后又只能强忍着笑了笑，说：“我尽力。”
　　她就这样低着头看着他们的步伐，就连步伐都一致。
　　江妤又没忍住红了眼眶，迎着风扬起脸，让眼泪生生憋了回去。
　　·
　　从那以后江妤就开始疯了一样的学习。
　　生物课刚好学到了肾这一章，江妤听的格外认真，这也让她终于明白，尿毒症并不是没有解药的绝症。
　　透析不是长久之计，但换肾可以。
　　于是江华和施媛媛就变得更忙了，换肾不单单需要金钱，更需要资源，有些时候不是钱能解决一切问题，更需要跑断腿的关系。
　　他们从开始做这个决定起，就开始不断地筹钱，取而代之的是三番五次不在家。
　　江然后来邀她去她家里住着，也被江妤回绝，回绝的理由也振振有词：
　　「你不会做饭，我也不会做饭，咱俩去谁家不都一样。」
　　江然一时无力反驳，只觉得好有道理，便随着她去了，说是想她的时候可以过去看看她。
　　江妤笑着说一定。
　　这几天放了学都是江妤主动去找陈楚溪，而陈楚溪总是淡淡地应她两声。
　　“数学老师真是疯了，一张卷子做一晚上，亏她想的出来。”
　　陈楚溪说：“嗯。”
　　“还有英语老师，”江妤用力挽了挽她的胳膊，陈楚溪没动弹，“都快期末考试了，还天天抄单词表，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陈楚溪说：“对。”
　　江妤看着陈楚溪，陈楚溪还是垂着头看脚下的路。
　　只见江妤突然停下脚步来不走了，顺带松开了挽着陈楚溪的那只胳膊，陈楚溪这才反应过来，问她：“怎么了？”
　　江妤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陈楚溪笑笑：“我挺好的呀。”
　　她看着江妤平静地看着她，想拉着她的胳膊往前走两步，却发现拉不动她。于是她又拿胳膊肘撞撞她，却被她躲开了。
　　“别打岔。”江妤微微皱眉，“你最近到底怎么了？课间也不见你说话，放了学也总是淡淡的。”
　　陈楚溪还是笑着回应她：“我没怎么啊，你想多了，真没啥。”
　　江妤还是看着她，一直看到陈楚溪头皮发麻。
　　她盯着她的眸子问她：“因为我最近下了课都不怎么说话？”
　　陈楚溪没吱声，却开始拉她的袖子。
　　江妤还是继续追问：“那是因为你最近几科测试没考好？”
　　陈楚溪还是想拉拉她的袖子让她走，江妤却没搭理她，继续说：“你的所有转变都是在我妈接我回家那天，为什么？因为那天放学我没跟你打声招呼说再见？”
　　陈楚溪终于说话了，却没看她，只是松了手，说：“走吧。”
　　江妤失笑：“还真是因为这个。”
　　陈楚溪偏头不答。
　　江妤跟陈楚溪在一起接触的日子越久，就越发现她并不是像外表看起来的那样大大咧咧没什么心事，相反，她的心思简直多到她难以揣摩。
　　江妤看着陈楚溪就这样在她身前走过，也没有再拉她，只得叹了口气跟上。
　　“对不起。”江妤在她后面说，“那次我妈来之前也没跟我打招呼，我也不知道，不然我一定跟你一起走回家了。主要是她来得太突然，我也没准备，我脑袋都懵了，就顾着看她。”
　　她看着陈楚溪垂下来的后脑勺，声音却突然低落了：
　　“我太久没见她了。”江妤闷声说，“我不知道我是该高兴还是该伤心，我只记得我见到她的那一刻我什么都忘记了，这才连带着忘了跟你说再见。”
　　“原谅我，好不好？”
　　江妤想伸手去拉她，却不想陈楚溪冷不丁地转过身来，又挂起了那一副笑脸。
　　“我又没怪你，谈什么原谅你？”
　　她说着，将江妤揽入怀中。
　　江妤微微瞪大了眼睛。
　　“跟你开玩笑的，你还当真了。”
　　江妤闻着她身上好闻的香味，好像是桂花的味道，不由得闭上了眼。
　　“你最好是。”江妤说，“我不管你开不开玩笑，你以后别不跟我说话就好，不然我总觉得你没拿我当朋友。”
　　朋友。
　　陈楚溪笑笑没再说话。


第7章 占有
　　升入初三的那个暑假，江妤又稳坐年级第一，陈楚溪也在江妤的影响下，拿了个年级第三。
　　好处是她俩都考得不错，坏处是来年就分不到一个班了。
　　“我当是什么，多大点儿事。”陈楚溪挽着她的手，“顶多隔一个楼层，我下课了过来找你不就行了？”
　　江妤看着她冲自己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脸。
　　“那一言为定。”
　　陈楚溪笑着说：“一言为定。”
　　·
　　初二升初三的这个暑假就过的没这么恣意了。那一日陈楚溪轻车熟路地敲了江妤家的门，发现门是虚掩着的。
　　陈楚溪愣了愣，推开门进去，客厅静悄悄的，甚至连窗帘都不曾拉开，阳光透过麻色窗帘洒进屋内，整个房子都昏沉沉的。
　　陈楚溪放下了手里的拎着的水果，轻手轻脚地往旁边江妤的房间看，房间门没有关，这个角度望进去，刚好能看到在低着头学习的江妤。
　　此时此刻的她正全然不曾注意到陈楚溪，陈楚溪也没出声打扰她，只是看着她微微簇着眉，用笔点着头，一副全然不似旁日严肃认真的神情。
　　陈楚溪想了想，还是轻轻阖上了家门，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沙发的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江妤，陈楚溪满足地撑着头瞧她，不知过了多久，就开始打起了盹儿。
　　她昏昏沉沉中只听到「哎呀」一声，就陡然睁起了眼，与江妤那双惊恐的眸子四目相对。
　　江妤本是学习口渴了打算出来接口水喝，心里还盘算着刚刚没算出来的数学题，可谁曾想她走到客厅，余光却瞅到沙发上还坐着的一个人。
　　江妤惊吓着与她两相对望，陈楚溪睡眼朦胧地不知所以然，半晌才憋出来一个：
　　“早？”
　　江妤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放下了杯子，想了一想，还是闷了一口水，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儿才又转过头来看她，似乎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陈楚溪笑了：“真是我。”
　　江妤迟钝地眨了眨眼：“你真快把我吓死了，知道我自己一个人在家又突然瞅见房间里有个人是多么可怕吗？”
　　陈楚溪笑着过去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却被她侧着身子躲开了，没忍住又调侃她：“你还有脸说我？知道自己一个人在家还不关家里门？生怕小偷路过不进来不成？”
　　江妤神情有些木然：“我没关门？”
　　陈楚溪凑近她的脸盯着她看：“那不然我怎么进来的？我又没你家钥匙。”
　　江妤也这样看了她一会儿，随后也笑了：“今天上午下去买饭，可能回来就忘记带上门了吧，我也忘了，记不清了。”
　　陈楚溪看着她扯起一个疲惫的笑，不由得心里一紧，偏过头来不再看她，只是转身去拿刚刚塑料袋里的水果，去厨房洗了：“我说你最近真是学习学傻了，你爸妈倒也真放心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我估计你被人拐了也不知道。”
　　江妤也走到厨房门口看她，后背倚靠在门上，歪着头看她：“你现在这作风越来越像在自己家了。”
　　陈楚溪洗完了葡萄，净了手，看着倚在门上垂眼看着她笑的江妤，没忍住伸过胳膊从后背揽住她的脖子往外走。
　　只见她一手拿着那盘葡萄，一手揽着江妤，江妤被她勒得几乎要弯下腰来，又没忍住掐了她一下腰。
　　陈楚溪这才收手，江妤捏过了她刚洗完的葡萄就往她嘴里送。
　　陈楚溪就这样莫名其妙被喂了葡萄，看着她嚼嚼嚼。
　　“饶了我吧。”江妤说，“快被你勒的喘不过来气了。”
　　陈楚溪装模作样地挥了挥拳头：“当作你不锁门的下场，看你下次还长不长记性了。”
　　江妤低低地笑了。
　　这个暑假基本都是这样度过的。江华和施媛媛又去外地的医院寻求治疗了，江妤拒绝了江然的邀请，只是自己一个人在家学习复习，而陈楚溪几乎每天下午都会过来看她，有时候和她坐在一起学，也有时候就这样在旁边看着她学。
　　“你天天往我家里跑，你爸你妈不管你？”
　　有天下午写完题后江妤突然问，却见陈楚溪始终没有抬头，没忍住撞了撞她的胳膊肘。
　　陈楚溪这才抬头看她。
　　窗户缝儿中溜进来的夏风吹拂着陈楚溪高高束起的马尾，看着格外精神利索。而她只是弯着眼看着江妤笑，完了之后又想伸手去掐掐她的脸。
　　“你真好看，江妤。”
　　江妤偏了个头，视线却一直追随着她。
　　陈楚溪笑了笑又低下了头，目光重新聚集在那一堆习题符号上，嘴里却不经意地说道，“不管啊，有什么好管的，你以为我像你啊。”
　　余光却仍在注视着江妤。
　　她看见江妤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
　　·
　　初三这年，江妤分在了一班，而陈楚溪分在了五班。
　　她们中间刚好隔了一个楼层。
　　这天上学陈楚溪也和往常一样揽着她的肩往楼上走着，快要分别的时候她突然拍了拍江妤的脸。
　　江妤懵了一下，抬头看她。
　　“打起精神点儿，”陈楚溪微笑道，“我看你状态不好，有点担心你。”
　　江妤打掉了她的手，说你可少操些心吧。
　　于是陈楚溪拍了一下她的屁股溜上了楼。
　　新班级还是姜妍带她，进教室的那一刻，江妤就看到姜妍冲她笑笑，她也对她回了一个友好的微笑。
　　江妤毫不意外的继续担任班长，经过了过去一年的转变，同学们也都摸清了她是个什么脾性，再加上读毕业班了，很多顽皮的同学也都收敛了不少，大家也都想好好读书，考一个好高中。
　　江妤也是如此，她几乎没日没夜地翻书，甚至提前涉猎了很多高中的知识，为的就是下学期中考前的那次尖子生选拔考试，再加上各科老师的鞭策和督促，更加不容懈怠。
　　江妤甚至有点喜欢这种氛围，这种不顾一切往前冲的氛围。她不敢让自己停下来，因为只要一停下来，她的心思就收不住了，总会乱想些有的没的。
　　在这种情况下，大家似乎都在咬着牙往前冲，攒着一股劲儿，成绩也都整体稳步上升，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迎来了高中入学前的体测。
　　“不要小看体测，足足六十的分值。”姜妍拍着桌子，“数学一个大题也撑死二十分，可体测你光跑跑步就有六十分，三个大题啊，能甩掉多少人？”
　　已经快入冬了，这个季节实在不适合跑步，可偏偏体测所定的时间是过年这场考试之前，所以趁着这几个月，老师也不拖堂了，大课间全部都拉到教室外面的操场上，大家撒了欢儿的没命跑。
　　江妤其实是很喜欢这种时候的，她平心而论不太喜欢冬天，寒冷的北风吹的她四肢都要冻僵，但活动起来就又不一样的，浑身又热乎乎的。
　　更重要的是，大课间所有班级都会来操场上跑步，江妤可以毫无顾虑地和陈楚溪窝在一块儿。
　　姜妍给他们班下了硬性规定，每人大课间跑不到六圈不能回教室。江妤跑步向来是个快的，可陈楚溪却墨迹墨迹地能拖个半天。
　　每次江妤跑完，都会顺着操场找陈楚溪的身影，然后又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步子慢慢地跟着跑，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太操蛋了，这个体测。”陈楚溪喘着说，“我好想死。”
　　江妤没什么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看不出来，我总觉得你挺能跑，没想到这么虚。”
　　陈楚溪又被她逗得嘿嘿笑，想揽过她的脖子掐她，江妤差一点儿被她带了个踉跄。
　　“别弄。”江妤皱皱眉打掉了她的手，陈楚溪却不听。
　　江妤见她不松手又开始挠她，陈楚溪经不住痒，一下绊了个踉跄，等到江妤反应过来要拉她的时候，陈楚溪已经整个人扑在了橡胶跑道上。
　　跑道上不算平整，有许多小石子和沙砾，陈楚溪向来喜欢装潇洒，冷风都吹了好几日却连秋裤都不穿，一下子没经住磕了一下，扑得满手都是沙子划伤浸出的血。
　　陈楚溪觉得有些狼狈，想撑着手站起来，却又被江妤一把摁在了地上。
　　江妤二话不说，撩开了她的裤腿，只见那一截白皙的小腿上早已擦出了血痕。
　　陈楚溪握着她的小臂把她往后推了一推，谁曾想这一下却没推动，抬头却只对上江妤那张看不清什么神色的脸。
　　江妤沉默地盯着她的腿伤看了许久，随后扯掉她的手，攥着她的小臂，蹲下来把后背对着她。
　　陈楚溪瞳孔微张，等她要反应过来干什么的时候，江妤已经一把拉着她背了起来。
　　“哎哎哎？”陈楚溪罕见的有些慌乱，“我没事，你放我下来。”
　　江妤置若罔闻，只是背着她往前走。
　　她把陈楚溪的胳膊交叉叠放在自己脖颈前，鼻腔中又涌入隐隐约约的桂花香，好像是校服上传来的味道，也好像是发丝中飘过来的香气。
　　她生得乖巧，柔和的娃娃脸上顶着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让人看着就忍不住放下防备，想着心甘情愿去好好呵护她，可偏偏骨子里又生着一副与面相完全不符的要强，看似瘦弱的外表下也隐藏着让人瞠目结舌的力量。
　　就比如她背着陈楚溪从操场一直走到校医院的这段路，连喘气都不曾喘。
　　“我都说了，我没事。”陈楚溪被江妤放在了医务床上，江妤没有搭理她，转过身去看校医。
　　校医推了推眼镜，看了眼伤势，又拿出了碘伏。
　　“小擦伤，不用太紧张。”校医拿了棉签蘸了蘸，往陈楚溪腿上抹，陈楚溪没忍住「嘶」了一声，江妤这才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陈楚溪咬着牙没再吭声。
　　“你看，我就说没啥吧。”陈楚溪被校医摁着涂完了药，又晃了晃她那截裤腿被挽上来露出去的小腿，她看着江妤和善地跟校医说了几句后，随后又看着她。
　　“跑个步把你闲着了，得瑟大了，见血了才老实了吧。”
　　陈楚溪笑着戳了戳她。
　　“腿伤成这样，这几天就先别下楼来找我了。”江妤坐在她旁边，看着她说，“等晚上放学我上去找你，咱俩一块儿走。”
　　上课铃已经响了有将近十分钟，江妤想背着陈楚溪回教室，这一次却被她强硬地推开了。
　　但陈楚溪还是没拗得过江妤。
　　她伏在江妤的背上，听着江妤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交错开来，最后却又都重合在一起。
　　连呼吸都同频。
　　陈楚溪就这样静静的听着，脑袋里却在想：明明是看上去没有交集的两个人，却这样意外走到了一起，变的亲密无间。
　　陈楚溪突然就有些害怕。
　　江妤不是不好，而是太好，她甚至怀疑她不单单仅仅是对她一个这么好，她似乎对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很好。
　　她把头闷在江妤颈间，滚烫的呼吸放出的白气儿像针一样挠着江妤的脖颈。
　　“江妤，江妤。”陈楚溪唤了她两声，听见江妤在前面闷闷地应着她。
　　“你真好，江妤。”
　　你真好，江妤。
　　江妤偏过头来笑了一下，却没回她。
　　江妤知道陈楚溪向来喜欢说些疯话，有的时候情绪上来了经常习惯性的来些不稳定的疯言疯语，她都习惯了。
　　可陈楚溪却无比清醒地闭上了眼，倾听着风声，呼吸声，和心跳声。
　　她偏过头闻着江妤身上的味道，一股淡淡的没由来的清香。
　　江妤，我不想放手了。
　　她突然冒出来一个邪恶的念头。
　　你这一辈子也只能是我的，不能再交任何一个别的朋友。
　　可这句话始终卡在了陈楚溪的嗓子眼儿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第8章 初雪
　　江妤回来后刚好赶上数学课，好在她数学成绩一直不错，数学老师也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别的。
　　因为陈楚溪的腿摔伤了，所以这一上午的下课时间江妤罕见地待在了教室里。中午吃饭的时候，正当她收拾书本准备去食堂，却发现一个女生正偷偷往她这边瞧了好几眼。
　　江妤转过头来看她：“有什么事？”
　　那女生长得秀丽，看着她的目光却有些躲闪：“江妤，我有一道数学题不会，想问问你。”
　　江妤淡淡地接过她的习题册，发现确实算得上一道略有复杂的题目，于是又顺手撕了一张草稿纸，在上面规规矩矩地写好了步骤。
　　她一边写一边讲着，女生听着她的话点点头，每当讲完一步江妤还会耐心地问她听懂了吗？
　　女生点点头，待她讲完后，收回了纸，却还是抬眼看了她好几眼。
　　江妤：“怎么了？”
　　见那女生垂着头，说了一句：“对不起。”
　　“这句话我早就想说了。”女生说，“之前我总是在自习课上和你不对付，你别介意，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单独跟你说抱歉，就一直拖到现在了。”
　　江妤迟钝地眨了眨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谁，于是又看着张曦笑。
　　“都什么时候的事儿了，我早忘了八辈子了。”江妤笑着说，“这点小事别放心上，也不用不好意思什么的，以后如果是还有不会的问题想问我的，尽管提。”
　　张曦一下子懵了，又对她挤出一个抱歉的笑，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又看了看江妤身后。
　　只见张曦突然又变得神情紧张起来，“对不起对不起。”张曦抱着作业本连着鞠了两次躬，“光顾着拉着你讲题，结果说着说着就过去半小时，耽误你吃饭了，抱歉抱歉。”
　　江妤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只觉得自己脖子上突然哇凉一片，没等她转过身来叫唤，那双手又突然把她揽入怀中朝自己拉近。
　　好闻的桂花香味扑面而来。
　　江妤被她整个人拉的几乎有些踉跄，身子都向她那边倾倒，好不容易才扶稳了后面的桌子，见那张曦慌慌张张地跑开，又沉着嗓子喊了一声。
　　“陈楚溪。”
　　“哟，还知道叫我？”身侧那人声音还带着笑意，“我左等你半天右等你半天不来，还以为你有什么事儿，原来是被人给绊住了。”
　　江妤扭着头看她那只金鸡独立的脚，拉了个凳子给她坐下。
　　“一会儿的时间不见就背着我勾搭别人。”陈楚溪眯着眼撑着头，那条摔了的腿翘了起来，“江妤，真有你的。”
　　说着，她还伸手指了指她，却被江妤打掉了。
　　“什么跟什么，她临时找我问个题罢了，我也没想到时间这么久。”
　　陈楚溪听见她的话又冷笑一声：“问个题还贴这么近？”
　　江妤没搭理她，只是拉着她往门外走，陈楚溪没应。
　　“陈楚溪，”江妤停下来看着她，“你还走不走？”
　　陈楚溪说：“走。”
　　陈楚溪就这样被江妤拽下来去了食堂，一边走还一边嚷嚷着：“但是你下次不要离她这么近了。”
　　江妤忍无可忍：“你是不是有毛病？”
　　陈楚溪大惊：“看看，看看，现在都学会顶撞我了。”
　　江妤一把捂住她的嘴拉着她往外走。
　　·
　　莱城一天天冷了下来，竟开始飘起了雪。
　　陈楚溪的腿这些日子来也好的差不多了，只是不尽人意的是，刚好起来就赶上了体育中考，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江妤缩着脖子窝在座位上看着一道数学题发呆，只觉得书包夹层里的手机在不断震动。
　　按理说学校是不允许同学拿手机上学的，只是江妤家里的情况老师也是知道，怕万一有个什么急事联系不上她，再加之她成绩好，也不耽误什么，就默许她带着了。
　　江妤慢吞吞地掏出手机，瞅了一眼站在讲台上眉飞色舞的姜妍，确信她没发现自己后，又打开了聊天框。
　　程小念：「今天下大雪，附中提前放了，到时候我去接你放学。」
　　鱼鱼鱼：！！！
　　程小念：「想想今晚吃什么给你爸爸我接风洗尘。」
　　鱼鱼鱼：「有啥吃啥！」
　　江妤看着对面发来的消息满足的笑了。
　　她和程念，算算日子，大概是有半年多没见了。
　　于是江妤从接到程念消息的那一刻开始，就在心心念念地等待着放学，又转念一想平日里她都是和陈楚溪一块儿上下学的，还是要提前知会一声。
　　她知道陈楚溪的脾气，也不敢耽搁。生物课一下课，江妤便揣着手往外跑，结果不曾想一抬眼，发现她就在教室门口笑着看着她。
　　江妤也笑了，走过去捏捏她的手。
　　“怎么又下来了？”江妤说，“快到期末了课程也紧，作业也多起来了，再加上有的老师还喜欢拖堂，你看着要是时间不够了也不用天天下来。”
　　陈楚溪笑弯着眼看着她，路过的几个同学还冲她打招呼，惹得江妤微微惊讶：“我们班同学你快处的比我都熟了。”
　　陈楚溪又笑，刚想说什么，却听见江妤说：“今晚放学我不能跟你一起走了，怕你多等我，提前跟你说一声。”
　　闻言陈楚溪的笑才凝固在脸上，问了声：“为什么？”
　　江妤说：“我发小今天提前放学，她在附中上课，可能过来这边有事，就顺道来看看我，晚上大概还要一起吃个饭什么的，所以今晚你就先别等我了。”
　　说罢，江妤看着陈楚溪的表情渐渐转为困惑，还适当补充了一句：“就是程念呀，你见过的，她和周子萱很熟，咱们第一次见面组的局就是她组的。”
　　陈楚溪这一下子又转为没什么表情，可巧不巧，上课铃又响了，她沉默了须臾，江妤又把着她往外推。
　　“乖乖，听话，先回去上课，等着明天还来找你。”
　　陈楚溪顺着她的力往外走，回头看一眼，却见江妤冲她摆摆手，打了一个回去的手势。
　　于是陈楚溪面无表情地踏着上课铃赶回了教室。
　　·
　　江妤刚出校门就看到程念在校门口向她招手。
　　“想死我了，姑奶奶。”程念一见到是她就冲过来，二人顺势拥抱了一下，随即又分开，牵着手往校外走。
　　江妤笑笑，又回头往校内看了一眼。
　　程念正絮絮叨叨地跟她说着学校里发生的新鲜事儿，又见她回头往后面瞅，不由得问：“你看啥呢？”
　　江妤摇摇头，说：“没什么，我们走吧，吃什么？”
　　程念掐着她的手，左手打了个响指：“海鲜糟粕粉！”
　　莱城不算太大，街道也算不上多，有什么好吃的店铺他们也生活在这里许多年了自然了如指掌。
　　“我们学校附近都没这做得好。”程念捧着碗喝了一口，满足地感叹道，“张姐粉店在这干了这么多年果然还是有原因的啊。”
　　莱城近海，海鲜自然也是数不胜数，于是这海鲜糟粕粉做的也就格外的好，不单单是手艺好，更是因为海鲜都是从海里捞出来的，也格外新鲜。
　　一个系着围裙的大块头女人走过来，满脸堆笑地给她们又多上了一盘小菜，江妤见状连忙站起来推脱，却被女人摁了下去。
　　“我晓得你们也快考高中了，”张姐笑道，“好苗子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也该多吃吃补点脑子，以后上重点高中完了考个好大学，说出去我也有面儿！”
　　旁边的男人一边收拾残桌一边调侃她：“人家考个好学校你能有什么面，那是人家自己的本事。”
　　张姐「嘿」的一声转过身去瞪了男人一眼：“你懂个屁，这娃娃从小就在我店里吃成这么大，我咋个没有面儿了嘛！”
　　江妤和程念又看了一眼然后开始互相偷笑。
　　待张姐骂完，门口陆陆续续又多了好些客，她又才笑脸盈盈地出去揽客，这桌子才得以清闲。
　　“我听我妈说，咱们下半学年中考前有场考试。”程念瞟了一眼前后左右没什么人，大家都在各忙各的，这才压低了声音说。
　　江妤眼也没抬地夹了一筷子凉拌菜：“就那尖子生选拔考试？”
　　程念本来整个人是趴在桌子上悄悄跟她说，又闻得她这个音量，不由得手舞足蹈道：“你小点儿声你小点儿声！”
　　江妤笑着：“这有什么好藏的？”
　　程念又跟做贼一样左瞄右瞄，半晌才说出来话：“咱们这是第一届，听说只招全市前一百名的学生，考上去的那都是当清华北大的苗子来培养，估计万一考上了，最差的也能混个C9。”
　　“我反正是没什么指望了。”程念说到这整个人又都蔫了下来，“我妈还偏想让我努努力冲一把，心好累。”
　　江妤看着她这副模样又开始笑。
　　程念也看着她笑，笑着笑着她又撑着头看她：“我总觉得你好像哪里和以前不一样了。”
　　江妤顺着她的话问下去：“哪里不一样？”
　　程念说：“变得更爱笑了，我记得你以前好像没有这么爱笑。”
　　“真羡慕你。”程念又拿起旁边的抽纸擦了嘴，放了筷，“我要是有你这个成绩，我也这么笑的没心没肺，到时候我还求什么尖子班啊，清华北大都跪下来求我！”
　　江妤没忍住说了一句：“你现在也挺爱笑的。”
　　程念瞪了她一眼没说话，正当她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江妤却看见她再向门口招手。
　　“好巧啊，你也在这里，来吃饭啊？”
　　江妤顺着她的目光转到后头去望，看见门口站着个校服拉链敞开的女生，马尾高高束起，嘴角还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笑意。
　　陈楚溪略过江妤的目光，向程念笑着挥了挥手。


第9章 巧遇
　　程念也算得上自来熟，热情地招呼陈楚溪要不要过来坐，陈楚溪也没有推脱，直接笑着在程念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她从进门的那一刹一眼都不曾看过江妤，一直到程念抬手示意了一下，陈楚溪才把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转向她。
　　江妤刚想点头冲着她笑笑，下一刻陈楚溪却将目光收了回去，身子往后靠倚着后面的椅背，只是看着程念。
　　程念还大大咧咧地对面前这种情况毫不在意，只觉得刚巧遇见了陈楚溪她很高兴，于是一直在热情地招待她。
　　“刚妤妤还跟我说，在学校里就你俩最好。”程念招呼了张姐再上了一碗粉，陈楚溪跟她推脱了一阵儿没推脱过，就理所当然地接过了筷子，拌着那碗粉。
　　“在学校里？”陈楚溪笑了一下，把粉挂在筷子上高高的晃了两下，然后吸了一口，嘴里浸满了粉吸进来的汤汁。
　　江妤没由来的心里「咯噔」一下，只想着：完蛋了。
　　陈楚溪的笑明显变了，可她依然却是挂着笑的，一副让人看起来很好搭话的模样，而程念对陈楚溪的变化视若无睹，只是叽叽喳喳的自顾自的说着。
　　江妤对程念挤眉弄眼，想提醒她一声别再说了。可程念这人偏偏缺点心眼，还当江妤夸自己说的好，要再多说几句。
　　程念看着陈楚溪只觉得一见如故：“我看着你就觉得好相与，以后你有啥事尽管跟我说，江妤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有什么忙我肯定忙。”
　　陈楚溪闻着这话抬起了头，轻飘飘地望江妤那里看了一眼，随后又冲程念笑了一下，声音还带着几分揶揄道：“好霸道呀。”
　　江妤扶额，内心如同一万匹草泥马在咆哮，虽然说不清楚原因，但只觉得自己要完蛋。
　　程念听见这话讲的更起劲了，那一套说辞如开了闸的洪水般滔滔不绝，拦也拦不住，江妤只觉得自己的天灵盖都要掀开了，情急之下，直接冲桌子下面的腿踹了过去。
　　这一踹倒不要紧，可谁知程念宛若没事儿人一样仍然在说个不停，抬头的却是陈楚溪。
　　如果说刚刚陈楚溪脸上还挂着一分和谐而又友善的笑意，那么此刻脸上残存的这一点儿笑意都灰飞烟灭，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江妤，江妤只觉得嘴角一抽。
　　陈楚溪就这样盯着她看了半天，似乎是在等她一个解释。
　　只听江妤咽了咽口水，说了句：“你为什么要把脚伸这么长？”
　　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江妤就后悔了，她觉得自己一定是最近天天熬夜学习，脑子都做坏了。
　　程念被她突然起来的一句整得莫名其妙，也顺着陈楚溪的视线盯着她看。
　　之后是久违的寂静，陈楚溪只是这样面无表情的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慢吞吞地喝了一口水。
　　“天生腿长。”
　　扔下这话的下一刻，陈楚溪就放下了筷，笑着跟程念说了声再见就起身离开，整个过程中看都没看江妤一眼。
　　·
　　“我还挺喜欢她的。”从张姐粉店出来后，程念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直哼哼，“感觉和我是一种人，说起话来也都是带着笑的，让人情不自禁就想要靠近。”
　　江妤被迎面而来的一阵冷风吹了个寒颤，没禁住打了个喷嚏，随后又搓搓鼻子：“我倒巴不得她真和你是一种人，那样就好了。”
　　江妤的话一说出来便消散在风里，程念没听清，问了句「什么」，江妤摇摇头说没什么。
　　她和程念分手告别之后又转身进了筒子楼，斑驳不堪的墙面上掉落的不成块的墙皮又被各种各样的小广告纸糊了上去，一层盖着一层，让人简直难以分辨墙体本来的模样。
　　江妤上了四楼，拿钥匙开了门，又是和往常一样的一声：“我回来啦。”
　　可惜没有人应答。
　　不过江妤已经习惯了，顺手把书包扔到沙发上，换了拖鞋后转身进了卫生间洗手，擦干净手后才从书包夹层中掏出手机，看着那条刚发过来的消息。
　　那是江妤几天前发给施媛媛的消息，其实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问候，而施媛媛一直到今天晚上才回复她。
　　妈妈：“我和你爸一切都好，不用管我们，你好好学习就行！【比心】”
　　江妤垂着眼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阵儿，没吭声，随后又退出了聊天界面。
　　行吧。
　　他们说好那就是好吧，反正家里的这种事儿也一直瞒着她，她也习惯了。
　　她想到这又觉得隐隐有些不公，小时候家里爸妈工作忙，是爷爷把她亲手带大，可当时爷爷生病的消息她却被瞒的浑然不知，全家上下联合起来都在骗她。
　　甚至连最后爷爷的葬礼她都没有去成。
　　她还记得那一天是在江然家吃着晚饭，彼时的她还不知道爸爸妈妈是去参加爷爷的葬礼，只听得姑姑接了个电话，随后脸色大变，但又没当着她的面显露出来。
　　她只听见电话那头说：“爸不行了，下午三点刚走，你快点抽时间过来吧。”
　　姑姑瞥了她一眼，江妤此时此刻正低头吃着油饼。油饼金黄锃亮，被油煎得两面焦黄，让人垂涎欲滴。
　　可在她听到话的那一刻，进入口中的油饼也寡然无味了。
　　她听见姑姑在那头说：“哎哎哎，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那我过去一趟。”
　　江妤低头喝了口水，看着姑姑，问：“爷爷一切都好吗？”
　　姑姑嘴角牵起一抹牵强的笑：“好啊，怎么不好？你好好学习，明天还要考试呢。”
　　江妤应声，随后就看到姑姑慌慌张张地收拾着什么东西，随后便在自己的视线中消失了。
　　为什么总是这样呢？
　　江妤从回忆中抽离出来，视线游离到难以聚焦，整个人瘫在沙发上，绝望而又疲惫地想。
　　她又漫无目的地抬起手机扒拉着消息列表，陈楚溪的消息还停留在昨天。陈楚溪熟了之后简直就像一个人来疯，她们几乎每天下了学都会有事没事地聊几句，可是今天陈楚溪却安静得可怕。
　　江妤点开和她的聊天框，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点了发送：“在干嘛？”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屏幕，对面几乎立刻秒回了她一句：“刚吃完饭，你不是知道？”
　　江妤看着她的消息不由得坐起了身，又回了一条：“还真巧，你也常去那家粉店吗？之前从没听你说过。”
　　陈楚溪这次倒是沉默了一会儿：“我也从没听你说过。”
　　江妤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回了她一句：“那我们下次放了学也可以一起去吃。”
　　她双手捧着手机等了一会儿她的消息，可等了半天，却再也没有等到了。
　　·
　　陈楚溪坐在木质桌上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对面发过来的消息，没忍住动了一下，不平的桌椅腿儿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她盯着那条发来的消息看了好久，另一只手在无意识地挠头，直到陈苍露顺着床沿爬过来时，陈楚溪方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她烦躁地把手机扔到一边，看着从床沿边爬过来的小孩。
　　“头……头发都乱了。”陈苍露眼睛都瞪大了，“好丑！”
　　陈楚溪没有搭理小孩，而是转过身来拿起旁边的镜子。
　　丑吗？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天生眼角向下的眼睛，因为平日里笑的太多，很难让人注意到那是一双天生带着些凶相的眼睛。
　　而现在镜子里的她此时此刻正面无表情地与镜外的自己两相对望，这看起来确实不像是一副讨人喜欢的模样。
　　陈楚溪放下了镜子，问陈苍露：“奶奶呢？”
　　五六岁大的小女孩坐在床上摆弄着自己的脚丫，又抬起腿来踹了踹陈楚溪——房间很小，一张书桌一张床，旁边还有一大面墙的书架，几乎已经没有什么多余的空间了，所以几乎一伸脚就能踹到陈楚溪坐在书桌凳子上的腿。
　　“奶奶去找王婶子说话了。”陈苍露拿脚踩着陈楚溪，“好无聊嘛，你陪我玩儿一会儿。”
　　陈楚溪沉默着放下笔，二话不说就抱着陈苍露把她扔到了客厅，回来时甚至自己还反锁了门。
　　没由来的烦躁。
　　陈楚溪没有坐回原来的桌位上，反倒是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住民发呆。
　　冬天的夜晚来的总是比其他时候更快些，不知怎的连雪都下的愈来愈大。原本只是纷纷扬扬地铺了薄薄的一层地面的雪此时此刻却愈发凶猛起来，就好像要把整个天地都颠倒，空中全是白茫茫的一片，晃得她竟是有些刺眼。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五年前的那场大雪。
　　她至今还是搞不懂，真的会有父母那么憎恶自己的孩子吗？
　　那时候的陈苍露才刚出生不久，陈楚溪还在上小学，他们是怎么忍得下心来将这两个完全不能自理的孩子，扔给一个年迈的老人照顾呢？
　　她思忖片刻，打开窗，迎面而来的一阵冷风灌了她一脖子，可她却没有退缩，而是伸出手到窗外，任雪花洒落在手心。
　　接触的那一瞬间是雪白晶莹的冰凉，可转眼就化为了一滩温润的雪水。
　　她又贪婪地伸出手想接住更多的雪，可发现自己接的越多，也就化的越多。
　　为什么呢？
　　陈楚溪有些茫然地收回了手，看着那湿漉漉且又冻得通红的双手出了神。
　　她明明，她明明那么用力地接住了，为什么还是溜走了？
　　为什么？她明明做的已经够好了，为什么还够不上江妤的心？
　　就和她的爸爸妈妈一样，从前对她好也单单只是因为他们是一个家，可当他们的家要散了、过不下去的时候，她自然也会被一脚踹开，毫无留恋。
　　而江妤和她好，或许也只是因为江妤在学校，在这个学校只能和她好，面对起程念来，自己什么都不是。
　　多可笑啊。
　　陈楚溪看着自己冻得通红的双手，突然又想起江妤的那一双手来。
　　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她从来就没有看到过这么好看的一双手。
　　陈楚溪想到这里，又把窗户关了上去，将面掩进掌心，过了许久，屋内才传来了一阵几不可闻的低沉的哭泣。


第10章 答应
　　江妤就这样攥着手机睡了一夜，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迷迷糊糊地摸着手机，点亮后发现除了微信步数以及一些没营养的公众号推文之外，那个放在置顶的人还是一个小红点也没有。
　　江妤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开始慢吞吞地拿起前一晚在被窝里捂好的衣服，闭着眼开始穿。
　　莱城的冬天总是这样，下雪之前倒没觉得多寒冷，可一旦下过了初雪，寒风就像一把冷冽的小刀，直直地往你露在外面的每一寸肌肤一刀一刀地割过去。
　　她习惯性地不吃早饭便出了门，想着特意早点儿过去在约定好的路口等着陈楚溪，但是在那站了一会儿，胳膊腿都冻得发麻，她还没看到人影儿。
　　她又忍不住原地蹦哒了两下，感觉到紧贴着后背的书包夹层传来阵阵震动。
　　江妤搓着手哈了两下气儿，然后拉开了书包拉链，那等了一晚上消息的人终于发来了消息，却是无比冷淡的一句：「上学不用等我。」
　　江妤垂下的眼睫微微颤动，因时间太长反而积了些纯白无暇的雪花，在触及肌肤的那一瞬间又顷刻融化，就好像落下来的泪。
　　她就这样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许久，半晌，才极慢、极慢地把手机重新踹回了书包里，扯了扯脖子上围着的围巾，盖住了自己的半边脸。
　　·
　　江妤从未觉得这一上午过得如此漫长煎熬，一向在课上认真听讲的她却在今天都有些难得地静不下心，只是觉得满腹疑惑却又无处可发泄。
　　自从上次和张曦破冰之后，她仿佛格外愿意黏着自己。中午临近饭点儿的时候张曦特意跑过来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她摆了摆手，说：
　　“我去找陈楚溪。”
　　“陈楚溪？”张曦愣了愣，“我刚看到她往楼下走呀，应该是已经下去吃饭了吧。”
　　江妤闻言顿了一下，却还是坚持道：“那我上去看看。”
　　张曦点点头说：“我陪你。”
　　于是两人又爬着楼梯上了二楼，在五班教室后门口往里望，除了几个带饭坐在教室里老老实实吃饭的同学，再无旁人。
　　陈楚溪的位置是空的。
　　江妤垂了眼，扭过头拉张曦的胳膊，说了声：“我们走吧。”
　　这么顿没滋没味的饭就不知不觉地吃完了，张曦看着很活泼，实际上也确实是如此，小嘴叭叭地跟她说个不停。
　　江妤虽然心里烦躁，表面上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还微微带上了笑，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和你在一块儿真高兴。”张曦说，“学习好，待人好，难怪那么多人喜欢你。”
　　江妤笑着推辞了一下说「这哪有的事儿」，却又被张曦堵了回去。
　　她看着张曦用筷子夹过粉条，突然又想起昨天陈楚溪也是这样，脸上还挂着似笑非笑，眼睛却并没有抬起来看着她。
　　但她又知道她在看她。
　　二人吃过饭就这样一路走着，张曦虽然个子在女生里不算太矮，但和江妤站在一起还是有小鸟依人的感觉，她亲亲热热地挽着江妤的胳膊往外走，江妤也没什么反应地顺着她。
　　她突然又想起之前和陈楚溪在一块儿走的时候，她好像从来没有这样亲亲热热地挽着她的胳膊，通常是手臂搭在她的肩上，把她整个人揽过去。
　　想到这里，她突然就又有些头疼，她冥冥之中似乎能感知她的情绪异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她就是觉得不理解。
　　朋友又不是一个人的朋友，她是这样想着的，可是当她真正对上陈楚溪的眼睛时，她却又莫名其妙觉得心虚。
　　她看到陈楚溪校服外套外面披了一件长款的黑白渐变羽绒服，这也显得她整个人更加笔直修长，此时此刻正面无表情地倚在教室后门上，看着迎面而来挽着手走路的她俩。
　　江妤不知为何却觉得有些心虚，登时抽回了那被张曦挽着的胳膊，张曦也察觉到不对，没有过多逗留，只是笑着跟江妤说了声「我先回教室了」，随后又跟陈楚溪打了声招呼。
　　陈楚溪面对别人的时候向来是一副笑脸，张曦跟她打招呼也不例外，看上去一副阳光开朗的好面孔。但当张曦真正越过她进教室的那一瞬间，陈楚溪脸上的笑又忽然不见了。
　　陈楚溪忽然又要走，却被江妤一个疾步拉住了。
　　江妤看着陈楚溪侧过去的半张脸，叹了口气，道：“我们谈谈？”
　　陈楚溪没否认也没点头，顺着江妤拉着她往前走，一直走出了教学楼，走到了花坛旁边一个寂静无人的一小片空地时，她才陡然松了手。
　　“说说吧，”江妤说，“从昨天晚上再到现在，你到底什么意思？”
　　陈楚溪双手插兜，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我什么什么意思？”
　　“昨天晚上你就情绪不好了，你别想骗我。给你发消息也不回，今早也不跟我一块儿走，中午又没等我去吃饭，你还说你没什么？”
　　江妤憋了一晚上了，话也算不上多好听，语气也算不上多和善。她就是想知道陈楚溪到底怎么了，有事说事，非要闹得现在这样拧巴又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她想听陈楚溪一个解释，可陈楚溪忽然就笑了：“昨天晚上是你自己说不和我一块儿放学的，今天早上我也跟你提前打招呼了不和你一起走，怎么了？”
　　“你为什么偏偏揪着我不放呢，江妤？我是哪一点儿没有跟你说吗？”
　　陈楚溪揣着兜，眉宇间却透露出点不耐烦：“我是昨晚逼着你跟我走了，还是今早没通知你自己跑了，嗯？”
　　“而且中午你和张曦吃饭也吃得挺高兴啊我看，”陈楚溪笑着说，“我一没干涉你二没强迫你，你怎么老这样咄咄逼人呢江妤？”
　　江妤看着陈楚溪还带着笑的眉眼，以及口中呼出来的白气：“那不是因为你中午没等我自己跑了吗？”
　　“谁跟你说的？”陈楚溪的笑意浅了，“我下楼去给班主任送个材料表，你就说我提前跑了，然后等你等到现在，你反倒来指摘起我来了。”
　　江妤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还没吃饭？”
　　陈楚溪的笑消失了，只是久久地望着江妤。
　　江妤心中陡然生出些内疚，本来就是听信张曦一面之词，现下把人扔了自己跑了，回头却发现人家其实一直在等你，一时心里也过意不去。
　　“走。”江妤什么也不顾了，拉着陈楚溪的手就往外走，“咱们去吃饭。”
　　陈楚溪甩开她的手：“这个点儿了，食堂都关了，哪还有饭吃？”
　　江妤又拉了一把陈楚溪，发现没拉动，说了声「咱们去校外吃」，却又被陈楚溪拒绝了。
　　陈楚溪的笑意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还有淡淡的悲伤，她只是扭过头说了一句：“我不需要你补偿我。”
　　江妤看着她，叹了口气，想把人拉进怀里，可不想陈楚溪又往后退了一步。
　　“对不起。”江妤说。
　　陈楚溪抬眼看着她：“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我知道你昨天在气什么，但还是想亲口听你跟我说，不过依着你的个性，我要不说，你可能这辈子也都不会跟我说。”
　　陈楚溪仍是不错眼地盯着她，似乎在等待她的下文。
　　“程念昨天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江妤想了想还是说了，“她说你是我在学校里最好的朋友……不是那个意思。”
　　陈楚溪眉间略有松动，随后笑了笑：“意思是我连学校里的朋友都够不上？”
　　江妤听见这话连忙摆了摆手：“不是的，我的意思是你不仅仅是我在学校里最好的朋友，就算出了学校，你也是我的朋友。”
　　“那如果我不在这个学校呢？”陈楚溪说，又步步逼近她，“我不在这里，或者我们没有分到这一个班，或者当时你在的那个班里有其他人，你是不是就不会和我好了？”
　　冷风呼啸，明明是正中午，江妤却觉得莫名其妙的冷，耳朵都要冻僵了，正当她想搓搓耳朵时，却猝不及防的被陈楚溪的一双手捂住了。
　　刚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手还残存着羽绒服里的温热，陈楚溪的手轻轻捂上了江妤被冻得通红的一双耳朵，江妤只觉得靠上来的好像是一块儿烙铁，烫的她只想躲。
　　“你看，”陈楚溪眼底暗流涌动，却尽是悲伤，与往常那个无忧无虑的她截然不同，“现在我不和你一个班了，你还会交到其他好朋友，不单单是我一个；就算我和你一个班了，出了这个校门，我也永远比不上程念。”
　　江妤被她抬起脸和她强行对视着，一面又拼命地摇着头：“不是的，每个朋友对我都是不一样的存在，你对我也很重要。”
　　说着，江妤还伸手拉了拉陈楚溪羽绒服的一角，陈楚溪没动。江妤又伸手去扯陈楚溪捂在她耳朵上的那双手，此时此刻也变得冰冷。
　　她把陈楚溪的手握住，然后拿它蹭了蹭自己的脸，又将它们搓搓揣进兜里，笑盈盈地看着她。
　　“今天中午是张曦告诉我你下楼去了，我当你是没等我提前走了，还不信，当时还特意上去你们班门口看了一眼，没看见你人，这才和张曦一起去吃饭了，不是故意不等你。”
　　“我下次还会和你一起吃饭，”江妤说，“还会和你一起放学，你舍得把我丢下吗？”
　　陈楚溪微微愣了愣，看着她那双好看又动人的眼睛不由得出了神，嘴比脑子快说了一句：“张曦怎么办？程念怎么办？”
　　江妤还是笑着看着她：“不和她一起吃饭，我只和你吃饭，好不好？”
　　陈楚溪看着她那微微颤动的眼睫，在正午不算刺眼的日头下都镶上了一层金边。她就像一个等待着命运官审判的小孩，无比虔诚，又无比温存。
　　温柔到陈楚溪简直一刻也不想挪开自己注视着她的目光，明明眼下都是酸楚与苦涩，此时此刻却还是按耐不住心跳。
　　她一时又觉得自己有些太过，又打心眼儿里觉得自己相当阴暗——明明只是少吃了一顿饭，少走了一段路，她怎么会在意成这样呢？
　　她做了整整一上午的心理防线，安慰着自己江妤总是要交朋友的，各种各样的朋友，形形色色的朋友，可当想到程念那么大言不惭地宣示主权，看到张曦那么亲亲热热地揽过她的胳膊说话时，自己还是控制不住地将满腔的情绪外露，进而尽数发在了江妤身上，开始对她甩脸子，甚至对她的消息置若罔闻。
　　明明自己才是最糟糕的人啊。
　　陈楚溪告诉自己要放下，不该有的情感她尽量克制住自己不要有。可当看到江妤笑盈盈地把自己的双手揣进她兜里的那一刻，她心里的那道警钟还是震耳欲聋。
　　她想占有她。
　　她想把她占为己有。
　　她只能是自己一个人的。
　　这样的想法一旦冒出了头，就好像春雨过后刚从地里冒出芽的小笋，一旦破了土，感受到阳光的沐浴后，就会以排山倒海之势生长起来，拦也拦不住。
　　陈楚溪短暂了闭了下眼，片刻过后，似乎又是下定了决心，猛然睁开。
　　她对上江妤那双含着笑意的眸子，轻声地说了句：
　　“好。”
　　这可是你答应我的。


第11章 太阳
　　还差一个小时下午第一节课就要开始上了，陈楚溪本来执意不吃午饭，却还是没拗得住江妤被她拉去校外吃了一顿。
　　两个人匆匆吃完了饭后紧赶慢赶，几乎是踩着上课铃声回到了教室。
　　这节课又是数学课，江妤已经领先老师的进度做到了第五单元的课后习题，所以对于老师布置的什么任务置若罔闻，包括同桌戳戳她问该做哪一题时，她也只是坦然一笑道：
　　“我没听讲。”
　　她确实没必要听，因为前面的题她全做完了，也都给数学老师批改过了，在课上她都只按照自己的进度来，没有再管老师在课上讲什么了。
　　“说个事儿，”数学老师拍拍手，原本教室里存在的窃窃私语地讨论题目的声音瞬间消散了，一下子都变得静悄悄的，似乎都在等待数学老师接下来的话。
　　“经过我们年级的主任和老师开的这几次会来看，我们打算以后数学课实行走班制度。”
　　此话一出，全场炸开了锅，就连江妤也微微停笔，抬眼看着老师。
　　“就是按照数学成绩给全年级的同学排个位次。”数学老师微微顿了顿，随后嘴角又展现出一丝笑容，“咱们是一班，也就是说以后数学课，年级数学成绩排在前三十名的，都在一班上课了，三十到六十名的在二班，以此类推。”
　　底下有人坐不住了，叽叽喳喳地炸开了锅，有几个胆子大的直接问数学老师：“老师，这个走班制度什么时候开始实施呀？”
　　数学老师笑着推了推眼镜，说：“还有一个月就要期末考试了，自然是越早越好，这样能根据大家的水平进行针对性的提升，基础好的可以拔尖，基础差的可以补习，所以初步判定，过两天就能实施，一般是在这个周之内。”
　　话音刚落，底下有一片怨声载道。成绩好的在暗暗窃喜，成绩没那么好却意外进了一班的也在感慨其压力之大。
　　江妤那一瞬间脑袋里什么也没想，只是不断涌现出一个念头。
　　她又可以和陈楚溪一个班了。
　　·
　　走班这件事来得突然，没想到实施起来也快，就这么两天的功夫，事情竟然就给办下来了。
　　江妤看到数学课走进教室里的陈楚溪，恍然如做梦一般。
　　她拍了拍旁边空着的座位，陈楚溪一点儿也没冲她客气，理所当然地坐在了她旁边。
　　“想我了没？”陈楚溪刚放下数学书和习题册坐下，就去拿手肘撞了撞江妤，江妤也笑着回应她。
　　“想的快死了。”
　　陈楚溪又开始闷着头笑。
　　自从那日两个人把话说开了之后，她们两个人更是比之前还要形影不离，陈楚溪开始变得格外粘人，江妤也发现了这一点儿。
　　看似爽朗的陈楚溪，其实私下里粘人的紧。
　　江妤顺手抽走了陈楚溪的练习册，翻着她做过的题，问：“哪道不会？”
　　陈楚溪笑着说：“我都拿红笔圈出来了。”
　　于是江妤又从旁边撕了一张纸开始给她讲。
　　走班制度施行之后，一班坐着的便全是风云大佬一样的人物，数学成绩排在年级前三十名的都在这个班，竞争也就格外激烈，几乎都不用老师逼着催着，自己就开始到处找题做，一个赛一个地认真。
　　但陈楚溪是个例外，她的进度几乎还停在大班的统一进度上。
　　她把陈楚溪圈出来的题耐心地给她重新讲了一遍，讲完了之后，抬头一瞧才发现陈楚溪在看她。
　　江妤沉着嗓子戳了戳她：“听懂没？”
　　陈楚溪还是看着她笑，说了声懂了。
　　陈楚溪喜欢看她讲题的样子，沉稳又自信，就好像根本没有她弄不懂的知识，也没有她解决不了的题目。
　　她把习题册拿了回来，懒洋洋地翻看着江妤刚刚给她圈圈画画做的笔记以及写的那两页解题纸，听着江妤在一旁写写画画，只觉得无比心安。
　　她本身就对学习没有那么热衷，做一道题和做十道题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如果多做题能找出更多不会的题目让江妤给她讲解，这样的日子过着也没那么不好，陈楚溪想。
　　日子就这样偷偷在指缝中溜走，随着期末考一次又一次的接近，江妤也越发没了命的学。
　　陈楚溪有时候看着她也觉得累，每次想拍拍她的肩膀让她休息一下的时候，江妤都会笑着安慰她说：“我不累。”
　　于是陈楚溪在旁边玩的就非常不痛快，终于还是在她的感染下，一起染上了努力学习的病症。
　　陈楚溪觉得自己不如江妤，或者说没有人能比得上江妤，她对于数学近乎表现于超乎寻常人的热爱，比如一道难倒了全班的压轴题，连数学老师都要花个十五二十分钟来进行解题运算，而她轻而易举地用自己总结出来的巧方不花一分钟就给解出来了。
　　陈楚溪时常为她感到骄傲，她喜欢看到这样闪闪发光、朝气蓬勃的她，整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呼之欲出的骄傲和自信，尤其是数学老师让江妤上讲台前给他们讲题的时候，阳光刚好不偏不倚地照在江妤身上，陈楚溪只觉得她整个人此时此刻都带着光。
　　她就是太阳本身，一个让所有人都艳羡的存在。
　　这样的江妤，太刺眼了，照得陈楚溪不仅都有些心痒。
　　她想要靠近，更想要占有，所以也在一点一点地也尝试让自己闪闪发光起来。
　　今年莱城的雪下的格外来势汹汹，体育考试也因为天气原因被推迟到了下学期，陈楚溪也自然而然地疏于锻炼，却又时常被江妤逼迫着不得不锻炼。
　　江妤每个周末雷打不动地约陈楚溪出来跑步，陈楚溪跑不动，她就拉着陈楚溪一块儿跑，风吹拂着她没有扎起来的发丝，整个人自信又阳光。
　　陈楚溪就这样在背后偷偷看着她往前跑，只希望这样的日子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
　　临近期末的日子总是过得相当之快，还没等她缓过神来，期末考试便考完了。
　　江妤只觉得那根悬在心尖儿里的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得以喘息的松动了片刻，但又不敢完全撒欢儿，因为真正对她来说有挑战的考试还不曾到来——那个所谓的全市前一百名的尖子生选拔考试。
　　江妤所在的这个中学成绩算不上好，所以她只能逼着自己往前进，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算是个头，也不知道努力到什么程度够用。
　　所以期末成绩一出来的那一刻，连她自己都惊了一番。
　　年级第一，足足甩了年级第二十多分，全市排名第六。
　　这样好的成绩是江妤也不曾想到的，刚一出分就打过去给施媛媛报喜，她听见电话那头江华有些微微发虚的声音，却仍然是抑制不住的开心。
　　“好，好啊。”施媛媛在电话那头说，“就按照这个成绩，下半年的那场考试是板上钉钉的了。”
　　江华的声音又在那边隐隐约约传来，记忆中一直铿锵有力的声音却沙哑了许多：“别给孩子太大压力，尽力就行。”
　　江妤只觉得心头一梗，撇开话题问：“我爸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人声嘈杂，似乎信号也不佳，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江妤才听见那头传来施媛媛断断续续的声音：“你爸没啥……身体上一点儿毛病……安心学习……”
　　江妤垂着眼听了半天，也都是翻来覆去这几句话，每次问都是这么几句话，她也懒得问了。
　　最后的最后，她只握着手机问了声：“那你们这个年还回来过吗？”
　　施媛媛叹了口气：“妈妈也想回来，但是……”
　　“我知道了。”
　　江妤说完，便挂断了电话，整个屋子里又回归了最初的宁静。
　　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江妤独自一人的呼吸声。
　　·
　　陈楚溪这次托着江妤的福，祖坟也跟着冒了个青烟，破天荒地考了个全年级第三。
　　拿起电话来跟江妤报喜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就像个讨要糖果的小孩。
　　“恭喜你呀。”江妤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淡淡的沙哑，陈楚溪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可她想了想，却没有直接开口问，只是说，“这个周末你有空吧？”
　　江妤听着这话笑了，手里摆弄着的沙发抱枕不由得也被她揉得皱皱巴巴：“寒假都放了，哪天没有空？”
　　陈楚溪也笑着说了声，那就好。随后又听见江妤问：“怎么了？周末你要做什么？”
　　陈楚溪把手机放在耳朵上贴着用肩膀夹住，另外两只手好像在翻找着什么东西，只听她语焉不详道：“跟我装蒜呢搁这？”
　　尽管相隔异地，江妤听着她的声音，就仿佛看到了陈楚溪活生生地站在她跟前，挑着眉戏谑地看着她。
　　江妤从沙发下跳下来，也没穿鞋，赤着脚走到挂历旁边，看着这个周末的日子。
　　看着看着，她突然就笑了。
　　“你要是不提醒我，我自己都快忘了。”
　　江妤的笑容有些发苦，听见陈楚溪在电话那头问：“你爸妈不回来吧，不回来的话就要跟我过啊，说好了的啊。”
　　陈楚溪听见江妤在电话那头笑，又恶狠狠地补了一句：“你不和我过也要和我过，我到时候就守在你家门口，除非你一天不开门。”
　　江妤笑了笑，应了声：“好好好，我跟你过。”
　　她的生日连她自己都快记不得了，更别说她爸爸妈妈，估计也全在为她爸爸的病情烦心吧。
　　挂下电话后，她自己一人在昏暗的客厅里又愣神呆了许久，脑海中回荡着的却都是陈楚溪刚刚的声音。
　　爽朗又活泼，还带着淡淡的心安。
　　内心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深深触动了一下。
　　想到这里，她又缓缓地闭上了眼，


第12章 推倒
　　自从陈楚溪跟她说周末要过来的时候，她几乎是掐着日子一天一天数过去的。
　　就在她生日的前一天，她接到了江然的电话，问她明天要不要过来她们家给她好好过个生日。
　　“真不用。”江然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苕帚扫着客厅的地，“我朋友说过来给我过，我自己在家就行了，你们真不用给我准备啥。”
　　“这哪行？”电话那头江然慵懒的声音传来，“我妈说了让我好好关照关照你，我怎么能把你一个人扔家里面？”
　　江妤正想说着什么，突然又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敲门声。
　　她迟疑地把苕帚放到一旁，拿下了手机的听筒，无视了江然在那边唧唧歪歪的声音，凑过猫眼一看，竟然是陈楚溪。
　　她脑子一懵：她怎么提前一天来了？
　　江妤只觉得自己的心突然又开始雀跃起来，拿起了刚刚被她无视的手机，对着话筒就是一阵「不用管我真的你就在家好好玩儿吧」的输出，随后毅然决然地挂掉了电话。
　　打开门的那一刻，一股扑面而来的桂花香夹杂着风雪冲进了她的屋子。她只见陈楚溪穿了一身黑色长款羽绒服，肩膀上沾落的雪花格外明显，头发罕见的没有扎成马尾高高束起，而是尽数散落在肩头，眉宇间倒是比往常更增添了一分温柔的神色。
　　她就这样柔和地看着江妤，抬了抬手里拿着的东西，歪着头冲着她笑：“还不让我进来？”
　　江妤这才缓过神来，忙拉着她进了家。陈楚溪自然地换上了拖鞋，把手里的两个盒子放在了茶几上。
　　她转过头来看着立在墙边的苕帚不由得轻笑了一声：“哟，收拾房间呢？”
　　江妤接过了陈楚溪的羽绒服外套，把它挂在了玄关处的架子上，随后又转过身去搓了搓她的手，把她领到沙发处坐下：“你怎么提前一天就过来了。”
　　随后目光又转向她刚刚拿进来的两个盒子上，一个看起来像是蛋糕盒，一个比较精致，上面还系了蝴蝶结，像是生日礼物盒：“还带了这么多东西。”
　　她说着又伸手去够，被陈楚溪笑着打掉了她的手：“得了吧，别装，说好了给你好好过个生日，怎么可能空手来？”
　　“是什么呀？”江妤的手被打掉了，有些不甘心，却还是逗弄着蹭陈楚溪，“不是给我的吗？却不让我拆，真是小气鬼。”
　　陈楚溪笑着把她推开：“明天给你拆，不过蛋糕可以今晚十二点再吃。”
　　“那礼物是什么呀？”江妤穷追不舍地问，“巧克力？鲜花？”
　　陈楚溪笑着摇摇头。
　　江妤挑了挑眉：“总不能是五三模拟试卷吧？”
　　陈楚溪愣了一下，随后缓缓眨了两下眼看着她：“原来你竟喜欢这个？”
　　江妤伸手就作势要挠她。
　　陈楚溪里面穿了一件黑色的线衣，衬得整个人越发消瘦了，而江妤还穿着家居服的棉衣，厚的让人挠也挠不透。
　　“错了，我错了。”陈楚溪整个人几乎被江妤压倒在沙发上，一面求饶一面又憋不住笑。江妤知道她浑身都是痒痒肉，尤其是腰间，她伸手轻轻这么一碰，就仿佛要了她的命。
　　江妤哪里肯放过她，一面挠着她的腰嘴里还一面嘟囔着：“你给不给我看？你给不给我看？”
　　“救命。”陈楚溪翻过来覆过去，想挣扎却被江妤压的死死不能动弹，“饶了我吧，求求你了。”
　　陈楚溪只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缺氧，又笑的实在没力气了，整个人已经完全陷在了沙发里，好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待宰的小羔羊。此时的她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心下一硬，抬着腿就冲江妤踹过去。
　　江妤本来只是半身倾倒在她身上，腿却还是在沙发下撑着地的，不曾想被陈楚溪这么冷不丁地一踹，顿时失了力。下半身的支撑陡然丧失，情急之下只能伸出原本在挠陈楚溪的手撑到她头发两边做支撑，这样她整个人才不至于完全冲着陈楚溪压上去。
　　江妤就在离陈楚溪的脸颊几厘米处生生停了下来。
　　她双手撑在陈楚溪的两侧，陈楚溪刚脱离了江妤的魔爪，此时此刻也不笑了，只是看着她微微喘息。
　　陈楚溪面色红润，似乎是刚刚笑过头了，脱了力，整个人呼吸都一时不得已平复只是这样望着江妤。
　　江妤垂着眼，目光从她的那双迷离的眼眸划到了她高挺的鼻梁，随后又顺到了她那微微张开的薄唇。
　　陈楚溪也这样望着她，那狭长的眼尾都染上了一丝薄红，就这样一眨不眨地望着江妤。
　　粉嫩，柔软，看起来就很好亲。
　　这个念头刚出来，江妤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能感到陈楚溪微微凑近她，几不可察，可她却仿佛在掩饰着什么似的，近乎慌乱地从陈楚溪身上挪开。
　　她端正了身子坐好，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在一旁的陈楚溪喘了半天的气儿还没喘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坐起来。
　　仿佛刚刚那个插曲只是朋友间打打闹闹无足轻重的玩笑罢了，她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恍若没事儿人一般，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厨房。
　　江妤又这样呆坐了一会儿，一直到厨房传来阵阵好闻的香味，她才缓过神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陈楚溪在里面忙碌的身影。
　　她不由得一愣：“你会做饭？”
　　油烟机的声音开得很大，把江妤的声音都吸走了，陈楚溪没有听见，江妤也不在意，就这样静静地倚在门前看着陈楚溪的背影。
　　刚刚借着挠痒痒的机会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腰。江妤的目光顺着她披散的发丝落在了她的腰上，黑色的线衣衬出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尤其是她的腰。
　　太细了。
　　江妤又低着头，张开自己刚刚握在她腰上的那只手看了看，仿佛上面还残存着她的温度。
　　江妤又看到陈楚溪侧过脸来的下颌棱角分明，这也让江妤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后无助地叹了口气。
　　从小到大她都是一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鬼知道她到底多想拥有下颌线啊！
　　一直到陈楚溪走到她旁边，她才缓过神来，陈楚溪笑着拿湿漉漉的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着说：“愣着干嘛？端菜。”
　　江妤忙应了两声，却没有看她，只是绕过她去端她做好的菜。
　　两个人吃的话其实没必要太丰盛，家里的食材也不算多，所以陈楚溪也只是简简单单地做了几道家常小菜，但没奈何江妤还是把她夸上了天。
　　陈楚溪就在一声声的夸奖中飘飘欲仙，撸起袖子表示自己还能再炒三个菜，被江妤连哄带喊地拦住了。
　　“祖宗，”江妤一把抱住了陈楚溪已经站起来的大腿，“吃不完，真吃不完。”
　　陈楚溪惊讶：“可是你喜欢吃！”
　　“下次，下次你给我做我铁定吃。”江妤没想到自己的几句夸赞对陈楚溪这么重要，“咱们一会儿还是要吃蛋糕呢吗不是？留着点肚子吧。”
　　陈楚溪看了一眼桌上那没拆封的蛋糕，想了想：“你说的也是哈。”
　　于是她又一屁股坐下来了。
　　两个人说说笑笑，等到把桌子碗筷收拾完已经夜深了，又悄么声地说了些话，江妤没忍住问：“你晚上不回家，你妈妈不问啊？”
　　陈楚溪摇头笑笑：“不问，她不管我，更何况我说我在你家，她立马就放心了。”
　　江妤没想到自己在陈楚溪妈妈心里已经有了如此地位，不由得有些受宠若惊，又想想自己还从来没去过陈楚溪家里，道：“那这样，以后也别是你总跑过来到我家里了，我也去你家坐坐吧，省的老麻烦你跑来跑去。”
　　陈楚溪整个人又瘫在沙发上，装作无所谓地摆摆手：“不用，我家里有人，不方便，还是你这里好。更何况我也不嫌麻烦。”
　　就这样推来推去，江妤也觉得懒了，想着陈楚溪说的也是，那就顺了她的意，有一说一家里没人也总归自在些。
　　还差十分钟就要十二点了。
　　江妤正想着把蛋糕收拾收拾摆出来，可却突然眼前一黑。
　　“怎么回事？”江妤突然眼前一黑，原本躺在沙发上的身子也瞬间坐了起来。
　　“好像是停电了。”旁边传来陈楚溪的声音，江妤的心微微安分了一些，江妤起身说，“我去找找电灯。”
　　说罢又开始摸着手机，想打开手电筒照个路，可偏偏因为这一下午都和陈楚溪待在一块儿打打闹闹，手机也忘了充电，自动关机了。
　　江妤长按了关机键按了两下，屏幕在那一瞬间亮起随后又熄灭。江妤无声地骂了一句，随后又跌跌撞撞地扶着沙发边缘站起来了。
　　人在一时间陷入黑暗总是完全看不见的，再加之江妤微微有些近视，还带点儿夜盲症，所以这样突然停电的夜晚对她来说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她好不容易凭着自己走到了自己房间，又东摸摸西找找，却还是没找到那个充电的台灯。
　　江妤一时有些急了，喊了一声：“陈楚溪？”
　　客厅静悄悄的，没有人应答。
　　江妤地走出来，脚踝不经意撞到了桌角，痛的她险些叫出声来，可是她还是耐着性子提高了音量喊了一声：“陈楚溪？”
　　这个时候的江妤才真的有些慌了，拼了命地拿手摸找着什么：“陈楚溪？你在吗？”
　　她摸了半天却又没摸到，原本陈楚溪待过的沙发还残存着她的体温，她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突然，指针指到了午夜十二点，发来一阵沉重的叮当声。
　　江妤这才觉得身后隐隐约约有光照亮，连忙转过头去看。
　　她看着陈楚溪一手拿着一截红蜡，眼里还微微映着蜡烛的光，可江妤却从那双含着跳动的火苗的眼里看见了自己。
　　陈楚溪那双眸子突然就弯成了月牙，连声音都带着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柔软，轻轻道了声：“小鱼，生日快乐。”


第13章 小鱼
　　她见陈楚溪突然又蹲下靠在茶几上，斜着蜡烛滴了几滴红蜡在茶几上，然后又把蜡烛底端摁在了上面。江妤顺着她的动作这才看见，那原本被蛋糕盒盖住的蛋糕不知何时已经被打开，蛋糕尽数暴露在她的视线里，展现在烛光之下。
　　那是一个小鱼形状的蛋糕，表面并不算光滑漂亮，可细细一瞧，上面画上去的纹理却精致漂亮。
　　蛋糕通体成蓝色，旁边还放了些扇贝和贝壳形状的白色巧克力，蓝白混合相间的奶油不规则地涂抹上去，倒是有几分河流溪水的意味。
　　江妤也跟着陈楚溪蹲下来看，鱼的另一面还有一行黑色小字，写着「祝小鱼十五岁生日快乐」。
　　江妤一眼就看出来那行字是陈楚溪的字，不由得微微侧目：“你写的字？”
　　陈楚溪的脸上一闪而过带着点儿小得意：“何止是我写的，整个蛋糕都是我做的。”
　　江妤一愣。
　　陈楚溪就像一个等待夸奖的小孩，虔诚而又期待地看着江妤的眼睛，江妤对上了她的视线，张了张嘴，却没说出来话，又转身将视线投在蛋糕上。
　　“溪水里有小鱼。”
　　小鱼离开了溪水也不能活。
　　谁知陈楚溪笑着拍了拍她，然后像个孩子一样张开双臂，说：“这是大海。”
　　“这是在大海里的鱼。”陈楚溪说着，好像还嫌不够，更用力地晃了晃张开双臂的手，“鱼合该又在大海里，去看更大的世界。”
　　江妤扯起一抹笑，眼里闪过一丝不明显的光，收回了视线看着陈楚溪又忙着在蛋糕上插蜡烛了，就问：“你看过海吗？”
　　陈楚溪一愣，江妤随后又觉得这问题问得简直脑残：莱城近海，在这里长大的孩子有哪个没看过海的呢？
　　谁知陈楚溪点完了蜡烛又转头看着她笑着说：“但没和你看过。”
　　江妤垂眼说：“那我们以后一起去看。”
　　陈楚溪笑着说了声好，又开始推搡着让江妤许愿。
　　江妤闭着眼许了愿，抬眼一看，陈楚溪正在撑着头饶有兴致的看着她。
　　她们两个人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直接拿了两个毛绒垫子席地而坐，围在茶几桌上的一角点着蜡烛看着蛋糕，就像是互相依偎在一起靠着小火苗取暖。
　　“你许的什么愿呀？”
　　江妤的目光淡淡地掠过她，开始找切蛋糕的刀具，说：“我不告诉你。”
　　陈楚溪嘟囔了一句小气鬼，又看着江妤在袋子里面翻翻找找，问：“你在找什么？”
　　江妤头也不抬说：“切蛋糕的塑料刀叉啊。”
　　谁知听到这句话的陈楚溪一拍脑袋，哎呀了一声：“我忘了放了。”
　　江妤闻言停下来动作，说了句没事，随后又进厨房拿了一把刚拆封的水果刀，刀刃还算锋利。
　　“就用它切吧。”
　　陈楚溪应了声，随后又把吹灭的蜡烛拿了下来扔进了垃圾桶，没等江妤下刀，陈楚溪就用手指挑了点奶油一把抹在了江妤脸上。
　　这给过往十五年来都是本本分分吹完蜡烛就老老实实开始切蛋糕吃的江妤造成了巨大的冲击，没等她反应过来，陈楚溪又挑了更大一坨奶油，抬手就往江妤鼻尖上抹。
　　江妤偏了个头却没躲开，又抬手试图想遮住脸，可陈楚溪偏偏不放过她，好像是孩子心又上来了，偏要抹在她鼻尖儿上才肯罢休。
　　就这样一来二去，江妤原本拿着刀的左手就不稳，又本能地不想把刀锋对着她，在拦下陈楚溪的前一秒，那锋利的刀尖就势划破了她右手的虎口。
　　陈楚溪终于如愿以偿地将奶油抹在了江妤的鼻尖儿上，看着这样的江妤她不由得笑出了声，又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她那张圆嘟嘟的娃娃脸，说了声：“你怎么这么可爱啊，江妤。”
　　江妤看她终于消停了，就把水果刀放下了，陈楚溪笑着接过那把刀将要切蛋糕的时候，脸色不由得骤变。
　　“这刀尖上怎么有血？”
　　说着江妤只觉得一阵心虚，想把右手往身后藏，却被陈楚溪眼疾手快地抓住了。
　　江妤打了个哈哈，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没事，真没事，就划了个小口子——”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原本兴致高昂的陈楚溪整个人一下子就凝固了，她这才顺着她的目光往她那虎口看去，发现那小口子正在往外源源不断地冒着暗红色的鲜血。
　　陈楚溪沉默地抽了两张纸轻轻了擦拭了两下，江妤想安慰安慰她，示意自己没事，于是抽开了手，可抽了几次却发现没抽动。
　　“有创可贴吗？”
　　江妤一愣，陈楚溪的声音不知何时早已冷了下来，与往常截然不同，可她还是立马接上了话：“在你旁边下面倒数第二格的抽屉里。”
　　陈楚溪一面侧过身来拉开抽屉翻找着创可贴，一面又拽着江妤的手没松，好不容易贴上了之后，过了没一会儿，创可贴中间那块白棉就被浸得透了出来。
　　江妤想打个哈哈说算了，却被陈楚溪固执地又换了个创可贴，期间还拿棉布吸了一下血。
　　“怎么这么多血，还都是暗红色的。”陈楚溪皱着眉头说，“切到小静脉了吗？”
　　江妤拿没受伤的那只手点了点她的头：“闹呢？真没事，别这么紧张。”
　　陈楚溪握着她的手没放，垂着头嘟囔了几句。
　　江妤没听清，又侧头贴过去，只听陈楚溪握住她的手突然用力，抬眼看着她说：“去医院。”
　　江妤和她对上了目光，随后又推开了她：“别闹了，乖乖，这点儿小伤真不用，而且现在已经不往外面冒血了，你看。”
　　她又把手抬起来放到陈楚溪眼皮子底下，陈楚溪在烛光的照应下又打量了一番，才叹了口气：“都怪我。”
　　江妤摆摆手，起身又用左手拿起刚刚那把刀打算切蛋糕来着，却不想被陈楚溪一把夺走了。
　　陈楚溪说：“我来。”
　　江妤看着她微笑。
　　她额前的碎发垂到脸颊两侧，有的甚至遮住了眼睛，让江妤一时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见陈楚溪从侧面切了一刀，放在了盘子里，递到了江妤面前。
　　江妤挖了一勺蛋糕，放在陈楚溪嘴边，说：“你先吃。”
　　陈楚溪摇摇头，嘴唇紧绷。
　　“哎呀，吃一口嘛，我手真没事，你就当给我个面子。”
　　陈楚溪越过蛋糕看向她，眼里却尽是悲伤。
　　“会留疤的。”
　　江妤眨眨眼：“那就留呗。”
　　冬天里的雪夜不算是完全黑暗的，莹白的积雪仿佛也在地上泛着光，照亮了原本漆黑无边的雪夜。彼时雪已经停了，街道连个人影儿都没有，四处都静悄悄的。谁也没有想到在这样一个平凡而又普通的深夜，两个年轻的心却都在心照不宣地跳动。
　　陈楚溪收回了目光，甚至没忍心再看她，双臂圈在一起，搭在膝盖上，连脸也藏进胳膊大半，闷闷地说：“留疤会跟着你一辈子的。”
　　跟着你一辈子的，只要你以后一看到这个疤痕，就会想起我。
　　她听到江妤又在一旁低低地笑了：“这样我以后一看到她就会想起你了。”
　　陈楚溪霎时间仿佛一个被看穿的小孩，无处遁形，直直地接受江妤的审判，她侧过脸对上了江妤那双纯净无害的眸子，心中泛起一丝柔软和酸涩。
　　“小鱼，我可以叫你小鱼吗？”
　　江妤笑着说当然可以。
　　“你怎么这么好啊，小鱼。”
　　江妤想伸出手来示意一下自己真的没事，下一秒陈楚溪的头就埋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双手悬置在半空中，过了许久，才轻轻抚上了她的背。
　　陈楚溪就这样伏在她的肩膀上，一动也不动，就好像睡着了一样，江妤一时都不敢呼吸，生怕呼吸声吵到了她。
　　许久后，只觉得肩上那人的脸颊微微蹭了蹭她，侧着脸朝她脖颈处转了转，湿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了江妤露在外面没有被毛绒睡衣遮盖住的脖颈一侧。
　　她霎时间只觉得脖颈麻了一片，一种奇异之感卷席着她的全身，好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身上爬，莫名地不舒服。
　　尤其是下半身，没由来的湿漉漉的——也许是大姨妈快来了的缘故。
　　与此同时还有她的半侧肩膀，也都是湿湿漉漉的，江妤听着陈楚溪沉重地喘息声，心下不知为何乱得很。
　　她知道陈楚溪哭了，想伸手抬起她的脸看一看她，却被她摁住了那双手。
　　明明是寒冬腊月，可那双手却滚烫的吓人，江妤只觉得自己仿佛抱着一块活生生的烙铁，烫的她浑身难受，可又心甘情愿的飞蛾扑火。
　　她用另一只手拍了拍陈楚溪的头以示安抚，她的头发真顺啊，也真香啊，好像是用了桂花味的洗发水，陈楚溪仿佛用的一直是这个味道，从她认识她的那一天开始。
　　江妤朦朦胧胧的想，原来桂花这么好闻。
　　陈楚溪没呼吸一次，那温热的气体就向江妤席卷一次，她听见陈楚溪带着几分哭腔说：“你怎么这么好啊，小鱼。”
　　江妤笑了：“好点儿还不好吗？”
　　陈楚溪又把眼睛埋进了江妤肩上，只听她闷闷地说：“好啊，怎么不好？但我就是怕你太好，你知道吧。”
　　陈楚溪说到这又突然没了声，江妤等着她的后半句一直没有等到，不由得追问：“什么？”
　　“你要太好了，我就不舍得放手了。”
　　江妤拍了拍她的头：“你这话说的像我随时都要跑一样。”
　　陈楚溪没说话，江妤想了想又补充道：“咱俩当一辈子的朋友。”


第14章 围巾
　　肩上那人突然消了音，许久之后抬起头来，蜡烛已经快要燃尽了，可是江妤借助着那微弱的光亮，依旧能看到她通红的双眼。
　　“我这个人，脾气不好，”陈楚溪说到这里顿了顿，吸了吸鼻涕，“我表面看上去还像个人，其实我很容易难过，也很容易不高兴。”
　　江妤听着她的说法不由得笑了，一边又认真地看着她说：“我知道。”
　　“但是没有人是十全十美的。”江妤捏了捏她的手，“你能这样把自己剖开给我看说明你信任我，我也一样，我有的时候也并不像是表面看上去的那样和善，相反还很厉害。”
　　说到这里，江妤作势挥了挥拳头，陈楚溪也没禁得住笑了。
　　江妤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就看见陈楚溪眼里又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她沉声说着，垂着头，声音还有些沙哑：“我还很小心眼，我希望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我有的时候又很想把你关起来，锁上门，谁也不许看，只许我看，也只许你和我说话。”
　　陈楚溪抬头看着她：“你怕不怕？”
　　江妤沉默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陈楚溪只觉得在她沉默的这一段时间里的分分秒秒都是煎熬，她有那么一瞬间又觉得自己太冲动，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在那里就是在那里了。
　　江妤看着她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只是晃了晃自己的手：“标记都在这里了，我怎么跑呢？”
　　最后一截蜡油也燃尽了，屋内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陈楚溪的眸子是亮晶晶的，或许是因为里面还带着泪花的缘故，江妤伸手拂去了她的泪，轻轻说了声：“别哭了。”
　　“我一直在这，你一回头，我就站在这。”
　　·
　　江妤昨晚一直抱着陈楚溪哭了半夜，后来两个人怎么睡着的都不知道。
　　陈楚溪也许是哭累了，睡得熟，就连江妤早上起来洗漱穿衣服她都没转醒，只是微微皱起眉头翻了个身。
　　江妤挠挠头，在床上找了半天的手机，后来才想起来昨天因为停电直接扔在客厅里了，没有电量的手机直接关机了，一晚上都没想得起来充电。
　　江妤拿起手机插进充电器的那一刻，原本黑屏的手机持续了几秒后又亮了，足足冲了五分钟后，才终于开了机。
　　无数的弹窗消息在开机的那一瞬间争先恐后地弹了出来，与此同时还有好几个未接来电。江妤往下翻找着，点进微信，发现有很多朋友都发来了生日祝福。
　　江妤每一条都认真地看了并且回复过去，又往下翻了几条，看到了江华和施媛媛发给她的消息，江华给她发完了生日快乐后又发了一个问号，而施媛媛这边消息就多了起来，不仅有520的转账还有好几个未接通话。
　　江妤把那转账点了退款，随后回了个表情包带上文字：「谢谢妈妈。」谁知她前脚刚一发送，后脚施媛媛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进来。
　　江妤盯着那个通话界面看了很久，然后又瞅了眼正在熟睡中的陈楚溪，随手拿了件外套披在了家居睡衣外面，出了房门接通了。
　　江妤刚一接通，就看见施媛媛和江华都凑着脑袋挤了过来，江妤脸上挤出了一个不太清醒的笑容，喊了声：“爸、妈。”
　　“你这在哪儿呢？”施媛媛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她看，“今早给你打这么多电话怎么都不接，我和你爸还当你出什么事了，正想着让然然去家里看看怎么个情况。”
　　江妤刚想说什么，却只见施媛媛凑近了屏幕：“你这眼睛怎么了，怎么肿了？”
　　江妤左手握着手机，一边举着一边往楼下走着，又抬起右手搓了搓眼睛：“没啥，可能是昨天晚上吃咸的吃多了吧。”
　　这个时候的江华也凑过来看了，江妤冲他笑笑，谁知他瞪了半天问：“手又怎么了？”
　　江妤这才意识到刚刚抬起手搓眼睛的时候不小心让他们看到了昨天伤口处的创可贴，心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于是只能硬着头皮说：“昨天切蛋糕的时候不小心切到手了，没事。”
　　她说着又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儿，想着不要让他们看到太多了细节，不曾想这一拿远，细节是看不清了，却将她身上穿的什么展露的一清二楚。
　　“这又是穿的谁的衣服？”江妤闻言嘴角抽搐了一下，低下头来一看，才发现自己出门走的太匆忙，也没注意细看，随手拿了一件外套就出门了。
　　而此时此刻自己身上这身正是陈楚溪昨天穿过来的黑色羽绒服。
　　江妤：……
　　“我记得我好像没有给你买过黑色羽绒服。”江妤觉得施媛媛干小学老师简直屈才，她应该去干侦探，“这谁的衣服？家里面来人了？你昨晚跟谁在一块儿？”
　　江妤见瞒不下去了，虽然好像也没什么好瞒的，可不知为何她就是有些心虚。于是她吸吸鼻子，故作轻松无所谓道：“陈楚溪，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学习成绩不错的那个女生，她知道我今天过生日，特意昨晚跑到家里来给我过的。”
　　施媛媛这才长叹一声，说：“小姑娘还挺有心。”江妤又冲她笑，只听她又问一句：“那她昨晚在咱们家睡的？”
　　江妤点点头，想着也没什么好瞒的，只看施媛媛和江华那边点点头，说：“行啊，没事就好，爸妈就是怕你出啥事了，担心你。”
　　江妤又跟他们唠了几句，唠来唠去也不过是那些话。她看到视频顶端的微信弹窗发来消息，是陈楚溪问她在哪。
　　江妤看到她的消息顿时没心思继续唠了下去，跟二老简单说了声再见后又顺带去路边小摊的早餐铺子里买了些吃的，拎着上了楼，没等她敲门，陈楚溪就已经开了门看着她。
　　江妤笑着：“好灵的耳朵。”
　　陈楚溪好像才刚刚睡醒，眯着眼拉了她一把把她拽进了屋。
　　“怎么穿着我的衣服？”陈楚溪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似乎刚刷了牙，唇齿间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薄荷香气，江妤晃了晃手上的一包吃的，“没注意，顺手拿了穿了，想着你早上可能会饿，就先下楼给你买了点儿吃的。”
　　陈楚溪顺手接过江妤手上拎着的东西，打开塑料结的一刹那才觉得自己彻底清醒，热腾腾的小笼包的香气以及豆浆的醇香一股脑的飘进了她的鼻腔，直通大脑，她没忍住笑着打趣儿：“好贤惠呀。”
　　江妤脱了外套，陈楚溪又拉着她坐下来，看着她的手，却又被她抽走。
　　“真没事，你看，已经不透血了。”
　　陈楚溪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发现好像确实不透了，这才放下心来，指了指热腾腾的早餐说：“吃。”
　　江妤又摇摇头，尽数推到了她面前：“我不吃早饭，给你买的，都吃了吧。”
　　陈楚溪惊讶：“给我一个人吃的还买这么多？你当我饕餮啊？”随后又强硬地拿起一个包子塞到她嘴里，被江妤躲开了。
　　她偏着头笑道：“我真不吃。”
　　陈楚溪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随后恶狠狠地咬了手里的包子一口：“当初做板报的时候我看你吃的挺起劲了，怎么，现在给自己立这种不吃早餐的人设是不是太晚了？”
　　江妤还是摇摇头，陈楚溪把整个包子塞到嘴里嚼了半天，看了她一会儿随后恍然大悟：“你减肥啊？”
　　“滚蛋。”她一个抱枕冲着陈楚溪扔了过去，却被她巧妙地躲开了，而她仿佛还不太尽兴，硬是想要捏捏江妤的脸，“就这样多好啊，圆圆的多可爱，不用减肥。”
　　江妤一面骂骂咧咧，一面又对陈楚溪伸着手送过来的食物置之不理，最后只能忍无可忍地咆哮一声说：“我不吃！我打死都不会吃的！”
　　陈楚溪又在笑，看着她好像真的有点儿不爽的样子，又没忍住碰了碰她的胳膊：“我说真的，你真不用减肥，而且不吃早饭容易熬出胃病的，不是什么好习惯，乖，吃一口。”
　　江妤撒腿就往房间里面跑，却被陈楚溪扯着衣角拽了回来，不曾想这一来二去的，直接带翻了桌子上摆着的礼物盒。
　　应声落地的那一瞬间飞出去的还有那个原本盖在盒子上面的盖子，只见礼物盒在空中旋转了两圈然后瘫在了地上，一时间屋内悄然无声。
　　江妤的视线都落在打开盖子的盒子里面，方方正正的礼物盒内躺着一条叠得板板正正的卡其色围巾。
　　她在陈楚溪的注视之下蹲身，将那盒子捧起来放在桌面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卡其色围巾捧出来，细细地摸索。
　　靠近围巾末尾的那一端，被人用白色毛线织了一条小鱼上去，江妤轻轻摩挲着那个图案，像是在触摸什么不可多得的珍宝。
　　针线细腻材质柔软，再加上这末尾处的一个活灵活现的小鱼，让江妤不由得怔了一下：“你织的？”
　　陈楚溪「嗯」了一声，正想着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见江妤已经迫不及待地把围巾带上了，她围着脖子绕了几圈，然后随意地把多出来的两条搭在肩膀两侧，然后偏着头看着她，问：
　　“好看吗？”
　　陈楚溪看着笑盈盈望着她的江妤：头发还是刚起床没打理的模样，有些乱糟糟的；身上还穿着歪歪扭扭的毛绒睡衣，皱皱巴巴的；围巾缠上也是在后面绕了两个结，鼓鼓囊囊的。
　　可偏偏陈楚溪看着这样的江妤，心底里头却由衷觉得她可爱，尤其是她望着她的那双眼睛，有点期待，又有点喜悦，仿佛都能放出了光，吸引着陈楚溪不断靠近。
　　近一点，再近一点。
　　陈楚溪走过去把她的围巾没缠好的部分给捋平了，然后垂眸看着她。
　　过了好久，才低低地应了一声。
　　“好看。”
　　哪怕现在是全世界的人加起来，都没有此时此刻的你好看。


第15章 新年
　　从收到围巾的那一刻起，江妤几乎是每次出门都会带着它，包括去江然家过年的那几天。
　　施媛媛和江华这个年没有回来过，他们告诉江妤让她别担心，好好准备过完年的名优生选拔考试，江妤也没反驳，只是连声应了几句。
　　“你爸和我对你的期望都很大，还有你姑姑婶婶。”江妤一面看着视频电话那头施媛媛看上去几天没洗的油头，一面又在听她不断地唠叨，“家里就你学习最好最有出息，就指着你了啊，可千万别让我们失望。”
　　江妤听见这句话，没忍住抬头看了眼在沙发上瘫着翘着二郎腿的江然，仿佛正心无旁骛地玩着手机，江妤把音量调小了，又戴上耳机：“知道了，妈。”
　　“好好学习哈，爸爸妈妈这边忙完了就回家去看你，”
　　“嗯。”江妤垂眼应了一声，等到那边挂了之后，又摘了耳机。
　　耳机刚摘下来就听见沙发上的江然传出不紧不慢的声音说：“打完了？”
　　江妤抬头往沙发那边看了一眼，却见刚刚还是瘫躺着的江然此时此刻已经坐了起来，正从洗好的果盘里揪着葡萄往嘴里送。
　　江妤一时觉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什么也不说感觉好像不太好，就说道：“我妈说的，别往心里去。”
　　谁知江然却笑了，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差点儿把她拍了个踉跄：“我是那么玻璃心的人吗？再说了，我婶说着也不错，你确实是咱们家最有出息的孩子，以后可都得指着你呐。”
　　江妤一时无语凝噎，只得低下头来看着微信上刚发过来的那条消息，是陈楚溪的那条除夕夜快乐。
　　江妤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今天是除夕。
　　“怪不得我妈给我打电话，”江妤嘟囔着，随后又转过头来问江然，“哎，我姑呢？她不回来过年啊？”
　　“她啊？”江然漫不经心地说，“应该是去找她那个新交的小男朋友吧。”
　　江妤闻言顿住了：“我姑又换对象了？之前那个不是说过半年就结婚吗？怎么换了？”
　　“啊？你说那个啊？”江然在厕所里冲了水洗手，“那个早分了，人家那小子是想结婚好好过日子，我妈非要追求什么爱情。”
　　江妤看着她对着镜子补了补口红，说：“你也要出去？”
　　江然闻言，扭过头来冲她一笑，说：“我去找张嫣，乖乖，一会儿就回来。”
　　“嫣姐？”江妤对她有印象，似乎是江然极好的朋友，对她也很好，她对张嫣也很喜欢，不过今天是除夕夜，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妥，“除夕夜都跟自己家里人过吧，再不济也是和我姑那样跟对象过，你俩在一块儿凑什么热闹？”
　　江然补完妆后对着镜子满意地臭了一下美，随后对着门口望着她的江妤嗤之以鼻，一副看小孩的样子看着她道：“小孩家家别问这么多不该问的。”
　　她看着江然换衣服，换鞋，不知为何鼻头却有些酸酸的：“你真舍得把我一个人扔家里啊？”
　　江然象征性地安抚了一下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放心吧，还是会陪你过的哈。”
　　说罢，江妤就看见江然消失在自己视线中，空荡荡的屋子又只剩了她一人。
　　她一时失神，带她反应过来后，整个人已经瘫坐在了沙发上。
　　有点好笑。
　　她轻轻笑了一声，在寂静无人的房子中却显得格外明显。明明是因为怕没人才让她来的姑姑家，可现如今却还是她一个人过。
　　屋子里很暗，她却没有点灯，只是漫无目的地刷着各种社交软件，看着陈楚溪那条还没来得及被她回复的消息出神。
　　“除夕夜你怎么过呀？有没有吃饺子！”
　　随后又配了张饺子的图片。
　　江妤把照片点进去看，是一张用铁盘盛着饺子的照片，照照片的人只露出了一小片衣角和随意搭在腿上的一小截胳膊，露出了一点儿白皙的手腕。
　　江妤把这点细节放大，没由来嘴角却挂上了笑意。
　　她就对着这张照片出神了半天，随后又莫名其妙点了保存——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紧接着又退回了那个聊天页面，输入「我在我姑家呢，哎，我姐刚还出去了，我就自己一个人在家，饺子还没吃呢。」
　　她刚点了发送，没等熄屏，却又觉得不妥。
　　这样好像显得自己有点太可怜了。
　　她不希望在陈楚溪心里自己是个可怜的人，自己不需要任何怜悯。
　　紧接着江妤就没有任何犹豫地撤回了刚刚的那条消息，想了想，还是改成了「就那么过呀，饺子我姑姑正在下呢。」
　　点击发送的那一瞬间，她方才觉得整个人轻松了不少，又抱着手机等着陈楚溪的消息，可等了半天，陈楚溪也没有回复。
　　算了，也许她是在忙呢，江妤想。
　　除夕夜本身是全家聚在一起其乐融融的时光，这个日子理应和家里人窝在炕头上说说话，不是所有人都像她这么闲天天只捧着个手机等消息。
　　想到这里，江妤心里一下子又好受了许多。她从陈楚溪那个聊天页面退了出去，转而点开了和程念的聊天记录，她看见程念在上面发的「除夕夜快乐」，也在下面回了个「你也快乐！」。
　　回完了之后她又把手机扔到一旁，然后走到自己的房间，打开台灯，掏出了作业本和试卷。
　　豆大的灯光瞬时将整间屋子点亮，伴随着窗外时不时的爆竹声，江妤突然觉得有些难过。
　　江妤知道，这种难过并不是突如其来的，而是堆积了很久之后的爆发。负面情绪来势汹汹，悲伤几乎要措手不及地把她吞没，她罕见地推开了试卷，静默了许久。
　　她突然就有些恨，恨爸妈为什么总拿她当小孩，或者甚至是没拿自己当家里人，不然为什么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瞒着她？
　　她突然就有些怨，怨江然为什么要把她接回来却又扔下她不管，到头来还是她自己一个人孤孤单单冷冷清清，为什么血缘关系这么多年却又比不上一个张嫣？
　　她突然有些厌，厌自己为什么成绩要这样好，就好像除了成绩之外一无是处，就和当初选班长一样，明明自己不适合，却总是被生搬硬套到自己头上来，或许这一切的一切归根结底也是因为自己成绩好。
　　她突然觉得很无力，整个人几乎沉溺在桌前的那把椅子上，她突然有点想任由自己沉沦，就像现在这样，瘫在椅子上，什么也不想。
　　她突然又想到了刚刚那通电话，话里行间都是对她好好学习的憧憬，假设她没考上呢？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迅速在脑海里发芽，她突然就有些害怕。
　　假设她没考上呢？
　　她突然又想把桌上的试卷全都撕了。
　　从小到大，她似乎最擅长的就是考试，最引以为傲的也是考试，而身边的家人朋友也大多都是夸赞她成绩好，从而来对她整个人下定义。她成绩优异，那么她就是别人家的孩子，爸爸妈妈口中的骄傲，可她万一成绩不好呢？万一她这次就真的没考上呢？
　　恐惧就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蔓延到了她的脚下，随后席卷了她的全身，漫过脚踝，漫过腰间，随后渐渐到达鼻尖，让她无法呼吸，也避无可避，这也让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她在想，如果没有这些光环的自己会是什么样的？
　　她只觉得那潮水就要漫过她的头顶，她似乎要到了极限。
　　可就在她朦朦胧胧下一秒就要被潮湿溺毙的那一刻，耳畔间却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阵若有若去的铃声。
　　就像是隔着一层水膜，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她只听得那声音忽远忽近，一下子模糊，一下子又很清晰。
　　穿破水膜的那一刹那，冥冥中那双无形的手突然化为了有形，隔着重重屏障，把她硬生生地从无边无际的潮水中拉了出来，陡然露出了水面。
　　刹那间，她猛然睁眼，寂静的屋内只有自己大口的喘息声，她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地，过了好半天，那铃声断断续续地又一次响起，她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手机铃声。
　　她回过神，晃晃悠悠地去拿脚勾拖鞋，踩了一只，扔了一只，踉踉跄跄地就往客厅走，拿起手机一看，是陈楚溪的电话。
　　她这才有了现实生活的实感，努力让自己平复了一下呼吸后，摁下了那个绿色的按钮，接通的那一刻，江妤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只听电话那头沉声道：
　　“往窗外看。”
　　江妤有片刻微微怔神，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已经一手握着手机，光着一只脚就往窗边走。彼时雪已经停了，小区院内的路灯昏暗，头顶上的烟花绚丽又刺眼，映衬着院内独身站着的那个人落寞又孤单。
　　那人顶了一个白色针织帽，头发很罕见的没有全部扎起，只是披在肩侧。她身穿修身的黑色羽绒服，脚底还踩着一双黄色的雪地靴，手里还拿着仙女棒，此时此刻正在刺啦刺啦地发着光。
　　她们就这样一高一低隔空相望。
　　与此同时，新年的钟声同时敲响，千家万家都在欢呼庆祝着新的一年的到来，客厅的挂钟也沉闷有力地敲了三声，漆黑的夜空也瞬时被灿烂夺目的烟花轰然照亮。
　　明明隔着那么远，可她却能清晰地看到陈楚溪说话的口型，与此同时在手机听筒里的声音也乍然响起，同时伴随着的还有她高举仙女棒的手臂——此时此刻正越过了自己头顶，向江妤挥舞着，就像个快乐无忧的孩子。
　　她听见电话那头的人兴高采烈道：“新年快乐，小鱼。”
　　江妤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一点声音。
　　她想说新年快乐陈楚溪，希望你永远都像现在这样高兴；她想说新年快乐陈楚溪，希望你永远都像现在这样笑的明媚又灿烂；她想说新年快乐陈楚溪，谢谢你特意跑过来同我见证这新的一年的起点。
　　她想说的话又很多很多，可到了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觉得她的嘴唇在颤抖着，手也在颤抖着，全身上下都在颤抖着。
　　那些说不出来的话与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感，最后都化成了两行滚烫而又热烈的泪珠。
　　她就这样在二人的四目相对中流下了隐秘而又无声的泪水。


第16章 调侃
　　她几乎是胡乱往自己身上套了几件衣服，踹了鞋就下了楼，临走前还不忘把陈楚溪送她的卡其色小鱼围巾戴上。
　　她几乎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楼下走，一出了楼道口，就看着陈楚溪站在那里冲她笑盈盈地招手。
　　她二话不说地就奔上去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熟悉好闻的桂花香扑面而来，江妤环住她的脖子，却只觉得她脖颈冰凉，随后她又转过头来摸她的手，见陈楚溪笑着看着她，说：“这么热情啊。”
　　江妤没接她的话，只是一直在搓着她的手，把它们捧到嘴边哈气，说：“手怎么这样凉？”
　　陈楚溪只是看着她，眉梢眼角却尽是笑意，她挥了挥手中握着的仙女棒示意江妤：“跑过来和你一起放。”
　　江妤看着她通红的手里握着的东西，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你爸爸妈妈……怎么没管你？”江妤接过陈楚溪点燃的仙女棒，“这大过年的，又是这么晚了，你还跑出来，他们没怪你？”
　　陈楚溪自己也点燃了一根，火光把她的脸颊衬得更加白皙，就连眼睛也忽闪忽闪地放着光：“没，都说啦，我和你不一样，我们家流行放养。”
　　江妤看着她挥舞着的手臂，叹了口气，说：“真好。”
　　陈楚溪的眼睛亮晶晶的，就好像有星星，江妤看着她就莫名嘴角上扬，话锋一转：“你是怎么知道我姑姑家在哪里的？”
　　陈楚溪笑着看着她：“你猜。”
　　“我跟你说过？没有吧。”江妤努力回想着，“我真想不起来了。”
　　手上这支仙女棒放完了，陈楚溪又点了一支，一根给江妤，一根留给自己，递给江妤的那一瞬间她还打了江妤一下胳膊：“是啊，你没跟我说过，那我是听谁说的呢？除了我还有谁知道？”
　　江妤被打得懵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程念？你去问的程念？”
　　陈楚溪笑而不答，再开口却道：“看来我了解你的还是少。”
　　县城里对爆竹的管制还不算严，新年之初人们也都图个喜庆，烟花炮竹的响个不停，明明不在近身，却闻着如雷贯耳。
　　她看着陈楚溪嘴唇又微微动了，似是在说着什么话，江妤扭着头看她：“你说什么？”
　　声音瞬时被消散在风中，攀着手中仙女棒放出来的白烟，阵阵飘到了上空，弥散在空气里。
　　陈楚溪这下是转过头看着她，又喃喃地说了几句话，江妤只看到她嘴唇在动，不由得愣了一下，凑过去说：“我没听清，风太大了。”
　　然而等着江妤再凑过去的时候，陈楚溪只是笑着摇摇头，说什么都不肯再说了。
　　最后两根仙女棒也放完了，陈楚溪接过江妤手中燃尽的棒子，又低着头看了一下江妤的右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多么完美的一双手，却在虎口处微微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微微鼓起的疤痕。
　　从江妤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陈楚溪因低头而垂下来的睫毛，根根分明又细腻，似乎还在打着颤儿。
　　她安抚性地拍拍她的手，随后又抬起胳膊揉了揉她的脑袋。头上戴的那个白色针织帽被捣鼓的歪歪斜斜，却还是没有掉下来，江妤不由得一愣：“好稳的帽子，这么着还掉不下来。”
　　陈楚溪垂着眼看地，嘴里却问着：“疼么？”
　　“啊？你说手上这点儿伤啊？”江妤微微愣神，“疼什么疼，早就不疼了，结了疤就好了。”
　　她凑着头上去，拿自己的脑门顶了顶陈楚溪的脑门，她能感到陈楚溪整个身子微微一僵，然后发颤般的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臂。
　　“我……”
　　“江妤！”
　　陈楚溪的声音被生生打断，闻得这叫声从身后而来，不由得侧过身子，只见一个身量略矮些的女生正在冲江妤招手，眉眼间还和江妤有着说不出的相像。
　　话被生生卡在了喉咙，一次辄止，两次就罢，三次却再也提不起兴致也鼓不足勇气。
　　算了，来日方长，下次再说吧，也不急于一时。
　　陈楚溪收回了握在江妤衣服上的手，抬眼向那个女生看去，再转身，早已恢复成了以往那个随性活泼的模样。
　　江妤的表情由短暂的凝固转为欣喜，她看着不远处的江然在向自己招手，想着连忙奔过去，转而又意识到陈楚溪还在身边，迟疑片刻，拉着陈楚溪的手一道过去了。
　　江然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精彩，她收回了手，看着面前走来的江妤和陈楚溪，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们一眼，又瞧着她们牵在一起的手，不由得挑了个眉：“朋友？”
　　江妤点点头，拉着陈楚溪说：“这是陈楚溪，我之前跟你提到过的。”
　　江然长吁短叹了几声，随后笑着伸出手：“你好你好，我是江妤她姐姐，江然。”
　　陈楚溪也笑着和她握了下手：“姐姐好。”
　　“害，来都来了，一块儿上来坐坐呗，在楼底下站着像个什么话。”江然说着又笑着往前走，还不忘转过身来打一下江妤，“你也是，不领着人上家里头坐坐，大半夜的在楼底下算个什么事儿？”
　　江妤说着就要拉陈楚溪往楼上走，不曾想拉了一下没拉动，转头看却见陈楚溪摇摇头。
　　“该回去了。”陈楚溪笑着说，“再怎么放养也没到晚上不回家的年纪吧，更何况还是大年初一，晚了就真该骂了。”
　　江妤顿悟，一面喊她姐姐让她先上去，一面又挽着她的手说：“我送你。”
　　“哎，不用。”陈楚溪几乎是被架着走的，“真不用，我自己能走。”
　　“大半夜的，你自己回家？”江妤强硬说，“我怎么可能让你自己回家，我不放心。”
　　陈楚溪没说的过江妤，被她生拉硬拽着整个人拖着走。
　　“你说你送我，送到家门口了你咋办？”陈楚溪说，“我也不放心你自己一个人回家，要不我再送你回去？”
　　“然后我再送你是吧。”江妤也觉得好笑，“你搁这卡bug呢，一来二去咱俩都不用睡了，就这样往返一整晚。”
　　陈楚溪应着她的话：“对嘛，所以你也不用送我，这么大个人了，没这个必要。”
　　江妤闻言突然停下，眯着眼看着她：“你在躲什么？”
　　陈楚溪硬着头皮说：“我没躲啊。”
　　“我知道了。”江妤突然慢下步子，长呼一口气，“你就是不想我去你家，是吧？”
　　陈楚溪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江妤此时此刻竟有些难得的冷淡，看不出一丝神情。
　　她就这样静静地望着陈楚溪，过了半晌，陈楚溪突然拉着她的手，转头就往马路对面的街边走。
　　街边听着一辆白色的小兔子车，车主是个看不出年岁的阿姨，她正扭过头来看向她奔走过来的两小只，就知道来客了。
　　江妤就这样被陈楚溪拽上了车，听着陈楚溪跟司机阿姨道：“幸福小区八号楼，这是车钱。”
　　阿姨没接钱，陈楚溪把它放在了副驾上，阿姨扭过头来看了一眼，笑着说：“小姑娘，你这钱给多了一倍啊。”
　　江妤这才缓过神来，听见陈楚溪说：“对，麻烦阿姨送到了之后帮我把我朋友再送回来，谢谢。”
　　江妤伸手就去副驾上够她的钱，却被她一手打了回来。
　　“干什么？我付钱，你收回去。”
　　陈楚溪把她的手箍住，沉声看着她说：“怎么计较起这个来了？你和程念出门也计较这些钱？”
　　江妤看着她的样子又觉得有些好笑：“关程念什么事？我只是觉得你这大老远来一趟，又出钱又出力，完事儿了还让你掏钱，多不好。”
　　陈楚溪的神情渐渐冷淡下来，松开了握着她腕子的那双手。
　　“别说了，归根结底你还是没把我当自己人。”
　　话说出来，两人皆是短暂的沉默，唯有前面的阿姨轻轻笑出了声。
　　“哎，年轻真好。”
　　两小只谁都没有再说话，一直到目的地，陈楚溪才下了车，关门的那一刻，江妤这才抬起眼来打量着眼前这个小区。
　　带有年代感的破败气息，街口处连个路灯都没有。
　　江妤突然又觉得眼睛一酸，收回了落在陈楚溪背影上的目光。
　　回去的路她没忍住闭着眼睛眯了一会儿，一直到司机阿姨喊她下车，她方才大梦初醒，打开车门下了车，迎面而来的一阵冷风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她抓起手机，看着弹在最上面的未读消息，是陈楚溪发来的「到家告我一声」，还有江然发过来的几条。
　　她点进去，只见江然发了一连串。
　　「你这朋友长得不错啊，好清秀。」
　　「怎么不上来了？怕我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
　　「你今晚还回来吗？【奸笑】」
　　江妤扶额：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轻车熟路地上了楼，一进家门，就给陈楚溪发了一条报备的消息，然后就看见江然从沙发上弹射起来，一脸坏笑地凑到她跟前。
　　“感情不错啊，大老远跑过来见你。”
　　江妤卸下了身上套着的一层又一层的保暖衣，看了她一眼。
　　“那小美女怎么不上来啊？”江然见她不搭理自己，越发起劲，“是不是害羞啊？”
　　江妤面无表情地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她：“你又在发什么神经？我们就是很好的朋友，去年坐了一整年的同桌，感情自然好。”
　　说着，她又低头拿起手机想看看陈楚溪有没有回复，又听见江然在一旁说：“什么同桌要手拉手，头对头地抵着说小话？”
　　陈楚溪发了一个白色线条小人比了个ok的表情包，江妤又在下面翻翻找找，也回了个合适的表情包。
　　“你看看你看看，嘴角都勾起笑来了，还说正常？！”
　　江妤这才听见江然说话，嘴角的笑意还不曾完全消退，又仰头看着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又恢复成了原本那个淡淡的模样。
　　江妤收敛了笑容，不再搭理江然，扬言道要去洗澡，随后就把自己关在了浴室里，还顺带反锁了门。
　　花洒中的热水落在自己脸上的时候，她满脑子只觉得荒谬。
　　江然她到底在说什么？什么不正常？
　　泡沫布满了她的全身，她望着半面镜子已经被雾气遮住的自己，望着那张与往常并无异处的脸，尝试勾起了一抹笑。
　　笑就不正常了吗？她之前见到爸爸妈妈也会笑，见到程念也会笑，见到陈楚溪也会笑，这又怎么了呢？
　　挺正常的啊。
　　她就这样望着镜子里的那张脸，淡淡的笑意逐渐转变为了皮笑肉不笑，一直到水温渐凉，她才缓过神来。
　　她收敛了笑意，抬起手，出神地瞧着自己右手虎口处留下的那个疤。


第17章 喜欢
　　过完年之后的时间宛若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期间施媛媛回来过一次，江华却没有回来。江妤闷头吃着施媛媛热的饺子，说了声：“爸没事吧？”
　　正在灶台前捞饺子的施媛媛笑了笑，说：“能有啥事，吃你的饭，好好学你的习，剩下的事儿就别管了。”
　　施媛媛盛完了饺子后坐在了江妤对面，江妤抬头看了眼面前面容憔悴的女人，想说些什么，可心中突然生出了些许不忍。
　　“妈，”江妤想了想，还是开口说道，“我要是没考上怎么办呢？”
　　施媛媛闻言果然一愣，筷子夹住的饺子悬在半空，随后又恢复如常：“说什么呢你这个孩子，你怎么可能考不上？”
　　“万一呢？”江妤突然就觉得有些憋闷，“我万一没考上，你还会喜欢我吗？”
　　施媛媛听着这话不由得笑了，她伸过手摸了摸江妤的脑袋：“你是妈妈的孩子，妈妈怎么可能会不喜欢你呢？”
　　江妤感受着施媛媛的抚摸，可心下却没有完全安心，刚想着再问，却被施媛媛堵了回去。
　　“先吃饭吧，”施媛媛说，“别想些有的没的，书本费什么的提前找我要，不够了就再说，我这次回来也待不长，过几天就要走，你要是觉得憋闷就去江然那住几天，我和你姑姑已经打过招呼了。”
　　江妤垂下眸子看着碗里剩的几个饺子，戳了戳，没戳破。
　　她不带任何表情地说了一句好。
　　施媛媛也笑着说：“这才是妈妈的好女儿。”
　　·
　　踏入新学期的第一天还没来得及被中考的氛围感染，班主任姜妍就先向同学们宣布了一个重磅消息。
　　虽然对江妤来说也算不上什么重磅消息了。
　　“这个学期，我们全市会组织一场尖子生的选拔考试。”姜妍说完这句话，底下已经炸开了锅，“全市前一百名的同学会进入清北育苗班当重点生培养，市里会给你们配备最好的资源和环境，但是上次考试年级前十名的同学有资格去参加考试。”
　　说到这里，底下的吵闹声更加激烈了些，姜妍充耳不闻地拿过上半年的期末成绩单：“我们班入选了两位，一个是江妤，一个是刘向东。”
　　江妤这时才从单词本上抬起头，看了一眼姜妍，只见她冲自己笑笑，自己也回了一个恰当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周围的哗然声渐渐退去，有不少人在下面唏嘘：“关我们什么事啊……”
　　姜妍「啪啪啪」地拍了拍讲桌：“但是，在此之前，有一个更重要的事情就是……”
　　姜妍说到这里声音突然戛然而止，原本闹腾的班级也渐渐安静下来，似乎都在等待她的下文。
　　只见姜妍微微一笑，宛若一把温柔刀，虽不狠厉但招招致命：“……好好准备你们的体育中考，班主任会刚开完强调，以后每个班级大课间一人围着操场跑六圈，跑不完不许去上课。”
　　刚安静下来的教室瞬间又沸腾了，这一次远比刚刚跟吵闹，简直要把教室盖儿给顶开，底下一片怨声载道。
　　江妤就在这样一片哗然的气氛里迷迷糊糊地冒出一个念头：
　　她以后大课间可以天天见到陈楚溪了。
　　·
　　备考的日子时间流逝简直快到瞠目结舌，江妤每天的生活近乎单一，白天听课之余和陈楚溪跑跑步，晚上回去就开始刷题。
　　日子越近，她越紧张，明明是烂熟于心的知识点，有的时候她竟然也会头脑空白而浑然不知。
　　体育中考踩着冬天的尾巴赶来了，临近开场的时候，她惊奇地发现，她和陈楚溪居然抽到了同一场考试。
　　看到排号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近乎雀跃，因为是体育中考，所以今天学校也没有排课，几乎整个年级的人都在外面操场附近，有几个好学的还在教室学习。
　　她放下笔，收拾好东西，越过人群就上了楼，本来以为陈楚溪会先下来找她，谁知等了半天都不来，自己便先上去了。
　　她走到教室后门口向里面张望着，却见那位置确确实实坐了一个人，此时此刻正趴在桌子上，脸侧枕在胳膊上，整个人几乎蜷缩在一起。
　　江妤看到这慢下步子，坐到她身边，偶有认识她的同学上来打招呼，她也礼貌地回应。
　　“你就是江妤吧？哎我认识你，久仰久仰。”
　　江妤脸上挂出了一贯温和的笑容，随后又轻轻地说了声谢谢。谁知这声谢谢不声不响地就飘到了陈楚溪的耳朵里，一直趴在桌上的人终于抬起脸看她。
　　这一看不要紧，近乎把江妤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江妤走到她身边没有人坐的空位然后就直接坐在了旁边，皱着眉看着陈楚溪的脸，“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好？”
　　说着她还顺带摸了一下陈楚溪的额头，却早已经是被汗布满了。
　　她极少看见过陈楚溪脆弱的模样，更别提这样堂而皇之地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她第一反应以为是她发烧了，随即用手碰了碰她的额头，可出乎意料的是却相当冰凉。
　　陈楚溪勉勉强强牵起一个笑：“我没事，就是生理期了，不知道怎么着了，这次还特别疼。”
　　“偏偏又赶上体考了。”陈楚溪无奈笑笑，“这算什么事儿？”
　　江妤看了看她，随即当机立断的站了起来，却被陈楚溪一把拉住。
　　“哪儿去？”陈楚溪问。
　　“去找老师告诉她让你缓考。”江妤平静道，可目光却不曾落在她身上，似是不忍看她，“你都这个样子了还怎么考？”
　　谁知陈楚溪听了话之后只是笑着摇摇头，说：“我没事，而且我刚刚问老师说了，这个是全市组织的考试，怎么可能就因为我一个人身体不舒服而推迟的道理？我这次若是不去考了，那就是旷考。”
　　陈楚溪咧着牙一笑：“别去麻烦别人了，我没事，撑一撑还是能跑的。考场刚刚我也看了，咱俩在同一场，到时候我看着你跑还能安心些，你别担心我。”
　　江妤晦涩不明地看了她一眼，终是没有再说话。
　　·
　　陈楚溪是被江妤架去考场的。
　　尽管陈楚溪口口声声说自己已经好了很多了，但是江妤却近乎执拗得可怕，硬是要把陈楚溪的胳膊搭在她的肩头，架着她从教室门走到了操场。
　　有来来往往的人打量着她们，然后窃窃私语地走开，这话最后都落到了陈楚溪的耳朵里。
　　于是她扭过头笑着对江妤说：“你瞧，大家现在都在看我们。”
　　江妤没说话，陈楚溪却仍是能听到她粗重的喘息声。
　　好不容易拖着拽着走到了考场，掐表计时的老师看到这幅情景也没忍住上下打量了一番：“这还能跑吗？”
　　陈楚溪笑嘻嘻地说：“当然，老师。”
　　江妤沉默地把她放在了一旁，起跑线上的同学都在调整动作，陈楚溪偏过头来跟江妤笑笑说：“终点线见。”
　　江妤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许久才说：“跑不了就不用硬撑。”
　　陈楚溪又笑了。
　　随着监考老师的一声令下，青烟顺着枪管上升到空中，随后又消散。原本站在同一战线的同学就像一根根蓄势待发的弦，参差不齐地冲了出去。
　　江妤的速度不算快，但几乎是紧紧贴在陈楚溪前面，陈楚溪低着头看江妤跑在前面的步子与节奏，也理所当然地调整了一下自己试图与其同频。
　　一步，两步，陈楚溪只觉得自己的喘息声越发粗重，可能是跑得用力，刚刚那被压下去的疼痛感此时此刻又如雨后春笋般尽数涌来，彼时她们才刚刚跑完了一半，可她却觉得自己好像要死在这跑道上。
　　疼痛，钻心的疼痛，小腹宛若同时被千万根银针扎满，同时大腿又是灌了铅般的沉重。她只觉得眼前有片刻恍惚，只模糊了一瞬，她便跟不上江妤的步子了。
　　她只觉得好累，好像怎么也看不到终点。她朦胧间看着江妤跑在前面的身影，迎风飘扬的每一根发丝都染上了金黄，连带着她的轮廓都勾勒出来。
　　怎么会有人把校服都穿得这么好看呢？陈楚溪迷迷糊糊地想。
　　彼时夕阳已经西下，落日余晖洒满了整片操场，蓝白的校服也被染上了金黄。明明眼前身后有这么多人，无数的人与她擦肩而过，无数的声音传进她的耳中，可她的眼里却仿佛只有江妤一人。
　　自始至终，都只有江妤一人。
　　她看到江妤宛若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回头，侧过脸用余光寻找着陈楚溪。
　　此时的陈楚溪已经落在了她身后的几米开外。
　　陈楚溪有些疲惫，简直是太疲惫了，甚至连说话对口型的力气都没有了，再加之赶上了生理期第一天，她只觉得下一秒就要在操场上倒下了，但她又必须告诉江妤不要管她。
　　于是她伸出手，慢慢地挥了挥，示意江妤自己先赶紧跑，不用管她。
　　赶紧跑吧，不用管我，陈楚溪朦胧地想。
　　想到这里，她又垂下了脑袋，晃晃悠悠地往前跑，她能感受到身边都是呼啸的劲风，大家都在铆足了劲做最后的冲刺。
　　不行了。
　　真的快要到极限了。
　　就在这时，陈楚溪却突然感觉有一双手抓住了她的右胳膊，拉着她往前冲着。
　　陈楚溪连扭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却还是强迫自己转过身去。
　　刹那间，风停，人静，声消散。
　　她看到那之前跑在她前面的江妤这一次不再迎风奔跑，而是背对着阳光逆光而来，跑到她身边，轻轻地拽起她的袖口，就这样把她整个人拖了起来。
　　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却还是能看见江妤微微偏过的头和嘴角勾起的笑意，这一笑，诠释着过往的春夏秋冬，像是踽踽独行在黑暗中的人遇到了仅有的星光，像是久溺于深海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又像是悬走于崖边的人豁然看到了孤零的独桥。
　　那曾经几度被她隐瞒于心的情感终于在光天化日之下露出了原形，她把她的心一层一层地剥开，轻而易举地就发现了答案。
　　站于主席台上的她熠熠发光，下一刻却又这样堂而皇之的下了台，不计一切后果地走到她身边，那一瞬间她没有心动吗？
　　坐于粉店内的她与程念侃侃而谈，她看着她们的背影鬼使神差地选择了进去，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故意而为之，那一瞬间她不是吃醋吗？
　　昏暗的烛光下她笑着看着她的眸子说「小鱼生日快乐」，还有那在沙发上她不小心将她扑倒在身下，她就这样望着江妤的低垂下来的眸子。
　　那一瞬间你在想什么，陈楚溪？
　　她看着江妤被夕阳勾勒出的侧脸，突然又想到了新年时她站在她楼下欲言又止的那番话。
　　冥冥之中好像一切的不可解释都有了答案，所有的丝丝缕缕都凝结成线，轻而易举地指向了同一个结果。
　　她想说的是：江妤，我喜欢你。
　　江妤，我喜欢你。
　　不是朋友间的那种喜欢，你听到了吗？


第18章 转折
　　江妤还是拽着陈楚溪紧赶慢赶在及格的前一瞬间赶到了终点。
　　她本身是无所谓的，反正这些分她从别的地方也能挣回来，但在看到陈楚溪的脸色时心还是不可避免地抽动了一下。
　　“脸色这么差？”江妤微微皱起了眉头，还没来得及顺平呼吸，就去扶着陈楚溪到休息室坐下，她在包里翻翻找找，随后递过来一个保温杯。
　　“顺畅了就喝点。”
　　陈楚溪垂着头，手搭在膝盖上，过了好久才抬起头来看她，耳边的碎发都被汗打湿，可这样的她就是有种莫名的不服输的倔强感。
　　还怪好看的。
　　江妤盯着陈楚溪看得出了神，随后嘴角勾起一抹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陈楚溪看着她。
　　江妤走到她旁边，把她放在一旁的外套拿起来，拎在手上，抱在胸前，然后坐下：“你真不用担心我怎么样，我就算不加体育那几个分，考高中也是绰绰有余。”
　　陈楚溪闻言愣了一瞬，眸中竟闪过一丝躲闪，随即又笑笑说：“是啊，我的小鱼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你这话听着怎么觉得有点瘆人呢？”江妤缩着脖子然后搓了搓胳膊，却被陈楚溪笑着打了回去。
　　她顺势接过了陈楚溪手里的保温杯，帮她扭开了，保温杯口还冒着白气，她凑近瓶口吹了吹：“大概不烫了，你喝口会好很多。”
　　陈楚溪接过她的杯子，只是定定地看着杯口，转了一个圈，眸色晦暗。
　　她笑了笑：“喝你喝过的杯子啊。”
　　江妤似是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啊，你嫌弃？”
　　陈楚溪垂着头摇了摇，勾唇一笑：“有点暧昧了。”
　　随后一饮而尽。
　　“什么跟什么？”江妤看着那副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我和程念之前经常用一个杯子倒水什么的，都没有像你这么说的，还蹦出来这个词儿了，整得跟我是男的一样。”
　　陈楚溪喝完了，扣上盖子，没有搭她的话。
　　嘴角的笑意已经消失的不剩分毫，可江妤却不曾发觉。
　　·
　　就因为体育考试这件事姜妍还特地把江妤叫出去谈话了。
　　“你这孩子，”姜妍把她叫到办公室，唉声叹气了半天，“我说我都该怎么说你，犟的跟头驴一样，你真当那几十分那么好挣啊，每一分就是好几百人甚至几千人你知不知道？”
　　“你是要考重点高中的孩子。”姜妍说，“尽管有那个培优班在前，但你带着这个成绩去那里也不怕被人笑话吗？老师知道你优秀，但也别太骄傲太任性，稳扎稳打一点儿总归是好的。”
　　江妤低着头没吭声，过了一会儿看姜妍说够了，才又挂上了和以往一样和善的面孔，笑着说：“我没事，姜老师，就那么十几分而已，一道大题就回来了。”
　　姜妍冷哼一声，看着她：“你倒真骄傲。”
　　江妤笑了。
　　“什么情况我都了解了，”姜妍说，“我知道你重情义，但重情义不是体现在这个方面的你知道吗？陈楚溪的事儿老师自会处理，但是你平白无故插进来，现下是怎么着都处理不了了。”
　　江妤还是笑。
　　姜妍骂着骂着也觉得没什么意思，抬起头看着江妤挂着的一副笑脸，也没由得被她带着笑了一声：“你现在怎么越来越像陈楚溪了，什么时候都带着笑。”
　　江妤没意识到，闻言收回了嘴角的笑，眨眨眼，随后听到上课铃声如救命一般地响起来了，她冲姜妍眨眨眼，然后被她无情地拍走。
　　临走时还告诫她说：“这体育中考这么着就这么着了，名优生选拔考试你可不能给我出岔子啊。”
　　江妤头也没回地带上了门。
　　·
　　临近开考的前两天，施媛媛和江华罕见地回来了。
　　她还没等钥匙插进门转两圈，门就被自动打开了，看到眼前站着的江华不由得一愣：“爸？”
　　江华瘦了很多，胡茬都冒出来了，头发也剃了，却还是笑着接过她的书包，把她揽进了门顺道带上了房门。
　　“妈？”江妤看着正在不知道收拾着什么的施媛媛，施媛媛连抬头看她都没看她，只是应了一声。
　　“你们怎么回来啦？”江妤扑到江华怀里，被揉了揉脑袋，江华一脸慈笑地说，“是呀，爸爸要去做……”
　　“华子。”施媛媛在那边探着头叫了一声，声音中还带着些许警醒，她站起身笑着走到江妤面前，江华实相地息了声。
　　“妤妤快要考试了吧。”施媛媛笑笑，电光石火间和江华对了个眼神，却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嗯，后天。”十五岁的江妤的个头蹿得很快，现在几乎已经比施媛媛还高上了一点儿，施媛媛笑着掐掐她的脸，“怎么长胖了，小脸儿都圆了。”
　　江妤无语地退了一步，说：“妈，我就这个脸型。”
　　她的视线从施媛媛脸上挪开，看了眼江华，江华没作声，她就顺势拿起自己的书包进了房间。
　　“哎你这孩子，给你留了饭，先出来吃饭。”
　　“我不吃，我减肥。”江妤面无表情道，随后又扭过头来看她，“你们今晚就走？”
　　“哎呀，是啊，事发突然。”施媛媛说，手上却还在忙着收拾东西，江妤盯着她看了一眼，目光在江华和施媛媛身上扫来扫去。
　　最后关进房门的前一刻，她对他们说了一声：
　　“一路平安。”
　　她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坐下开始做作业，做完又做今天的试卷，直到听到外面的房门有被再次阖上的时候，她才打开了手机。
　　她找到江然的聊天框然后点了进去，想也没想就编辑了一条发送。
　　“我爸找到肾源了？”
　　江然那边回复倒是快，几乎是秒回：“嘿，真新奇，他们这怎么舍得跟你说了，我还以为连这也要瞒着你呢！”
　　江妤看着这条消息，闭上了眼，复又睁开，敲了一行字：“后天手术是吧，我姑去吗？”
　　她消息刚发过去对方就是正在输入中，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去吧，但应该前期注意事项会过去看看，手术好像安排在半夜，我妈估计不会守夜。”
　　江妤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打了一行字：“你可以告诉我手术情况吗？”
　　随后想了想又觉得不够，发过去一条：“我这几天可能会考试，求你了，当我图个安心。”
　　江然那边过了五分钟之后才回了消息，是一个ok的手势。
　　江妤这才放了手机开始做题。
　　江华的手术到底有几成把握？
　　A的对称点B，然后这题怎么做来着，将军饮马吗？
　　她在纸上胡乱地画着，两种思维复杂地交织在一起，近乎要把她撕裂。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猛然回过神来，抬眼一看，已经将近过了两个小时。
　　她这个时候才垂头看去刚刚她在演草纸上划过的痕迹，无序且冗杂，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是在写的什么。
　　江妤强迫自己努力将题目看进去，可越是逼迫越是紧张，明明对于以前的她来说再是简单不过的内容，此时此刻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看不进去，看不进去，看不进去。
　　她要完蛋了。
　　·
　　“你到底怎么了？”
　　入考场的前一个小时，江妤还从背包里拿出手机，没头绪地往下划着消息，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听见陈楚溪这样问她，她方才抬起头来，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她：“什么？”
　　陈楚溪罕见地皱了皱眉，那手在她眼前轻轻地晃了两下：“这几天你状态一直不好，怎么了？”
　　江妤的视线顺着陈楚溪的手晃了两下，然后才缓缓回神，失焦的眸子重新聚在了一起，又转为了再令她熟悉不过笑容，深吸了口气，说：“我没事。”
　　她说完没事之后却没敢和陈楚溪对视，只是顺手拿起了刚刚的考前资料在看。
　　陈楚溪看着她，不知道是该说还是不该说，想了一会儿还是叹了口气：“要开考了，小鱼，这是你努力了很久才等来了考验，你要好好把握住，不要想些有的没的，知道吗？”
　　江妤没说话，陈楚溪当她是听到了，又继续说：“我不知道你现在经历了什么情绪不好，先前三番五次试探过你你也不答话，可能是不想说，既然不想说我也不逼你，等你想清楚了想找个人交流了，就跟我说，我随时都在这里。”
　　她随时都在这里。
　　“但是你现在打起精神来好吗，小鱼？”陈楚溪顿了顿，后面这句的声音又压了下来，还带着几分嘶哑，“我是真的很担心你现在。”
　　江妤听着她这个话，却好像又没有听懂，目光顺着考前资料看了一遍，却又完全没进脑子。须臾后，她只是感觉书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连忙打开，不是江然，却是施媛媛发来的。
　　她近乎颤抖地点了进去，一字一句地看着：
　　“好好考啊宝贝，一定要考上啊，加油！”
　　好好考。
　　又是好好考。
　　除了这个就没有任何要跟她说的吗？
　　江妤看着那条消息久久不做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对陈楚溪说了句：“连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嗯？”陈楚溪愣了一下，“什么这么想的？”
　　江妤扭过头来看着她，那张脸上已没有了一丝一毫的表情，却平白无故地生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悲伤，陈楚溪正想着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听到入场的预备铃响了。
　　陈楚溪连忙收拾东西准备好入场，却看到江妤第一次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19章 完蛋
　　这场考试正是为了提前培养筛选更多名校的苗子而举办的。虽然只有一场考试，一张试卷，可却足足要考一下午。
　　卷子刚发到手，江妤就大概浏览了一遍，题量算不上小，还有很多题目是超纲了的，混杂了数学、物理和化学这几大部分，还有一面是考语文文化常识的。
　　这些题目有的她见过，有的却没有，但是读了一遍就大概知道是怎么个思路解法，于是内心暗自舒缓了一口气儿。
　　这场考试要持续长达四个小时，不单单是要考验知识的深度和广度，还有情绪和耐力，以及抗压承受能力。而这些江妤早就提前有了心理准备，也差不多估摸了个七七八八，于是抬起笔开始做的时候内心还较为平静。
　　她进入状态进入的还算快，一旦真的沉入进去，便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于是她就攒着这样的一股劲儿，一口气做完了数学物理和化学，还有剩下的一面语文文化常识。
　　她把先前已经做完的试卷折起来，又拿起最后一份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确认没什么太大的问题，除去几个比较偏的知识没有复习到之外，剩下的都是小菜一碟。
　　可就当她换了张答题卡准备开始写这一部分的时候，突然一声轻微而有不引人注意的手机震动响了起来。
　　手机震动。
　　嗡嗡，嗡嗡，这阵声音好像从深海中传来，隔着水膜，一层一层的深入江妤的大脑，她突然就被这种可怕的声音充斥了，没忍住浑身一个激灵。
　　她抬起头来看，却见监考老师似乎在交流着什么，好像是手机静音没把震动关掉。
　　原来是她们的手机啊，江妤想。
　　她又开始拿起笔写下第一个字，可却偏偏怎么也写不出来。
　　快写啊，快写啊，江妤有些茫然地看着上面的字，读了一遍之后明明答案呼之欲出，可现下却越来越模糊，满脑子都是刚刚那一声「嗡嗡，嗡嗡」。
　　她握着笔的手有些微微出汗了。
　　这感觉并不算好，就仿佛有一条细小的毒蛇，从她的耳朵钻进她的脑子，一点一点地啃食着她的神经，让她看也不能，听也不能，想也不能。
　　江妤有些烦躁，试图用笔尖点着题干上的字逐字逐句的读下去，可那些题目却再也不能像先前一样进入大脑思考。
　　爸爸的手术还好吗？妈妈为什么没有消息呢？江然为什么一声不吭呢？
　　为什么她现在都没有收到消息，明明手术昨晚就开始做了，为什么她没有收到消息？
　　是出什么事了吗？
　　江妤简直都不敢往下细想，她逼迫自己不要去想，只想把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试卷上，可她又觉得抬起手的指尖都在发抖，握着的笔也在发抖，在试卷上流出一阵断断续续的符号，就像是在谱写着什么壮歌，悲观又难过。
　　她也难过。
　　但她知道她现在当务之急的事情就是把手里这份试卷好好答完答好，这可是她努力了这么久才等到的一个机会，她必须要考上，她必须要打出最优秀的成绩还回报他们。
　　回报他们，对，她想到这里又豁然开朗，握住笔的指尖又不抖了，可是当她要落笔的那一刹那又停顿了。
　　回报他们，回报谁？
　　她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啊？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写这些东西？她到底是在干什么啊？
　　她为什么一定要考上？
　　江妤的喘息突然就变得很粗重，明明是入了春回暖的日子，她的冷汗却大滴大滴地往下掉，滴在这冰冷的、没有温度的试卷上，滴在自己原本写好的答案上，随后又立即被晕染成一片。
　　刚开始是汗水，后来又变成了泪水。她突然觉得那些文字她一下子就看不懂了，那些原本她烂熟于心的知识她一下子就想不起来了，手里的碳素笔一下子变得千斤重，她好像再也握不住了。
　　是她想考的吗？
　　父母想让她考上，老师期盼她考上，同学觉得她会考上，甚至就连陈楚溪……刚刚都在叮嘱她考上。
　　她为什么要考上？
　　她想了千千万万个理由，有千千万万个人需要她考上，可唯独却没有想起她自己。
　　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大滴大滴往下掉，不过在这样的考场上也不甚稀奇，因为题目的超纲，有好多同学都被难哭了，考场上瞬时就响起了一片抽泣声。
　　「啪嗒」一声，笔应声而掉，江妤像只受惊了的小鹿，赶忙过去够它，可却一不小心把它推到了更远，最后滚到了桌子之下，又顺着惯性骨碌碌地滚远了。
　　每个人都这么说，每个人都希望她考上，可当她眼睁睁地看到那支渐行渐远的笔时，她突然又想到了江华。
　　“我今晚跟你说的那个清北班的事情，你也就尽力考吧。”
　　她弯着腰蹲下身来去够那支笔。
　　“考不上也没关系，考上了更好。”
　　差一点儿就够到了。
　　“凡事尽力就行了，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
　　监考老师走了过来，弯下腰帮她捡起了那支笔。江妤脑袋发懵了一会儿，随后又坐回座位上看着那支笔。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绷不住了。
　　收卷铃声响起的那一刹那，教室里传来一片哀嚎，监考老师拍了拍手示意后排起来一个同学把试卷收上来，江妤后面坐着刘向东，他收过的试卷前面的数理化部分几乎没有一人答满，除了后面的语文常识，大家都是写的写，空的空。
　　看来大家都是一样的，他自我安慰地想着，直到他走到江妤旁边收到江妤的卷子才愣了一瞬。
　　她面前摊着三张工工整整、满满当当的数理化答题卡——还有一张空白的答题卡。
　　江妤最后一页的卷子连带着答题卡都是空白的。
　　刘向东电光石火间已经生出了满脑子问号，他甚至迟疑地看了一眼江妤，江妤这个时候已经收了泪，宛若木偶一般端坐着，一动也不动。
　　监考老师清点完试卷之后，她近乎平静地收了笔，然后随着人流走出了考场，找到了自己的包，然后把东西一股脑地塞进去，木然地拿起手机点开来。
　　是江然发的：「小叔手术一切顺利！」
　　江妤盯着那行字，久久也不曾动弹，一直到身旁的人声散去，她才缓缓回过神来，回了个「好的」。
　　对面立刻发消息问：「你刚考完吧？我都不敢打扰你，考到怎么样呀？是不是没啥问题？」
　　江妤摁了关机键，把手机摔回了书包夹层里，随后去陈楚溪考场门口等着她出来。
　　从看完那句话一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有了活着的实感，她先是拨开人群走了两步，随后又嫌不够，开始跑了起来。
　　这个年纪的少女跑起来都是带着风的，她难得没有把校服拉链板板正正地拉到脖子下面，而是任由着它敞开，她先前流过的汗与泪在此刻已经干涸，觉得风都是带着几分暖的。
　　所有人都在往外走，可她却逆着人群奔跑着。明明很累，嘴上却还是挂着笑的。
　　她想见到陈楚溪，现在，立刻，马上。
　　迫切地想要见到陈楚溪。
　　她在考场门口焦急地踱步，一直到最后人都走光了，就连考场里的监考老师都拿着密封的试卷袋出来了，她才恍惚过来。
　　陈楚溪已经走了，她没有等她一起出考场。
　　“小姑娘，等人呢？”监考老师打量她一眼，笑得还算和善，“人都走光了，你朋友可能在门口等着呢，你去看看吧，一会儿这栋楼就要关门消毒了，你别出不去了。”
　　江妤只觉得整个人有点发懵：为什么？陈楚溪为什么没等她？
　　四个小时的头脑风暴几乎已经让她忘了考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一边往外走着一边出神地想，随后停滞了脚步。
　　想起来了，她见到陈楚溪的最后一面，是她自己毅然决然地走进了考场，没有跟她说再见。
　　又是这样。
　　江妤突然就有些累，步子又变得沉重。她知道陈楚溪的心思，也知道陈楚溪的敏感，她可以一次一次地去道歉，去求和，去包容她。
　　毕竟在她心里，江妤总觉得谁对谁错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这份情谊。
　　可是她也是人，她也会累。
　　江妤叹了口气，出了大楼的门，迎面而来的一阵凉风吹得她近乎颤栗，那双手微微颤抖，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注意到了那块疤。
　　她盯着那块疤出神了许久，又想到那日烛光昏暗下她自责而又内疚的眼眸，想到新年之始她在楼下挥舞的双臂，想到每一次她拉着她的手时，温和又柔软地唤着的一声声「小鱼」。
　　以及那条带着小鱼图案的卡其色围巾。
　　江妤想到这里，目光瞬时又变得柔和：去道个歉吧，然后再好好吃个饭。
　　她是这样想的，于是又将那只手握成了拳，正当她要把手揣进兜里的时候，却感觉到自己的整个右手都在颤抖。
　　在考场上也是这样颤抖，颤抖到她握不住笔，读不进题，写不了字。
　　她突然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剩下的半面卷子都没有写。


第20章 死亡
　　放学的时候江妤特意早点收拾完了去陈楚溪教室门口等着, 陈楚溪从她身边走过时，江妤抬起手臂把她拦在了身前。
　　“我们聊聊？”
　　路过的人和陈楚溪打招呼，陈楚溪笑着回应她们, 然而目光再转到江妤时却变了脸色。
　　“聊什么？”陈楚溪整了整书包带，近乎平静地看着她。
　　江妤看向四周人来人往的也不太方便, 就拉着陈楚溪的袖口往旁边拽：“我们边走边说。”
　　谁知陈楚溪却一反常态的没有动, 江妤回头看了她一眼, 陈楚溪的脸上没有表情。
　　“好，”江妤放开了手，“那就在这说。”
　　陈楚溪和江妤就这样四目相对, 半晌江妤嘴角扯出了一抹笑, 说：“对不起。”
　　谁知她又去试图拉陈楚溪的手。
　　“你别生气了。”江妤说, “我真的错了。”
　　陈楚溪微微敛眸，看着她问：“错哪了？”
　　江妤笑着捏捏她的手说：“我不该没跟你打一声招呼再离开，当时快要开考了嘛, 其他的事我也没什么心思。”
　　她握着陈楚溪的手温凉, 就像一块白玉。
　　陈楚溪突然又想起了五年前，明明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明明所有东西都和往常一样。
　　她不知道为什么爸爸妈妈能不打一声招呼就离开, 那样的决绝，那样的绝情, 就好像过往的那些年一直都在给她编织一个美好又脆弱的梦, 而现在梦醒了，他们也就该走了。
　　走的彻底, 走的无声无息, 不曾给她留过一丝消息就离开了。
　　那天她一个人独自跑了很远的路，她还记得那天的雪下的特别大, 冻的她浑身都麻木了，最后还是奶奶去把她找回来的。
　　奶奶说，妹妹还在家里等你，爸爸妈妈走了，但是你还有妹妹，你还有我。
　　陈楚溪也就是那个时候才知道，真正的离别是不需要去学会的，该来了它自然就来了，来的无声无息，甚至都不需要打一声招呼。
　　自从那时起，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一种应激的状态，晚上奶奶晚回来一会儿她就会疯狂打电话问她，问她是不是不要她了，是不是也不喜欢她了。
　　而奶奶只会一遍一遍地劝着她说：“我在你隔壁王婶子家坐呢，乖娃，我一会儿就回来，你先在家里看好妹妹。”
　　陈楚溪闭上眼，突然又想起了很多很多，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她睁开眼后又看到江妤像一只乖巧无害的小猫在冲着她笑，可怜兮兮地求着她原谅时，她的心一下子就又软了。
　　“我这个人最受不了别人跟我不打一声招呼就走。”陈楚溪顿了顿，“这事你知不知道。”
　　江妤笑着说我知道。
　　“这不是当时事发突然，而且我也没有走去哪儿呀，就在隔壁考场考试而已。”
　　江妤又往前走进了两步，试图伸出手去拍拍她，这次陈楚溪没有躲，嘴里却还是不甘心：“我看你心思也不在考试上。”
　　彼时江妤才终于敛了笑，她神情突然又变得认真，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陈楚溪也耐心地在一旁等着她，过了一会儿江妤仿佛终于下定决心了：“其实我……”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江妤和陈楚溪同时凝固了一瞬，好一会儿江妤才反应过来，是她的电话。
　　陈楚溪仿佛整个人都被噎了一下，一时有些吃惊地看着她：“在学校你不关机就算了，还敢开震动？”
　　江妤没接她的话茬，不知为何，她心中突然升腾出了些许凉意。
　　是那一种没由来的彻骨的寒，直至沁透着她的五脏六腑，她甚至拿起手机的那一刻手掌已经生出了些许汗渍。
　　带手机是家里允许她带的，说是怕有个什么事儿联系不到她，所以自从她带过来之后，手机也一直没响过。
　　今天这个点了突然打电话来是干什么？
　　出什么事儿了吗？
　　江妤拿起手机一看，却是一个陌生号码，IP地址显示的却是当地，她摁住那个绿色的键手指一划，就点了接听。
　　还没等她贴近耳朵的刹那手机里的咆哮已经呼之欲出了。
　　“妤妤，你快来人民医院看看吧——”
　　江妤脑袋一懵，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打车去医院的路上，陈楚溪一直在握着江妤的手。
　　“没事的。”陈楚溪说，“我在这，别怕。”
　　江妤整个人都是懵的，后知后觉意识到陈楚溪还在身旁，又勉强对她扯起一抹笑：“要不你先回去？时候也不早了。”
　　陈楚溪没说话，一直坐到了人民医院门口，她们俩才一同下了车。
　　江妤整个人几乎是狂奔的，陈楚溪也紧随其后。人民医院她来的不多，几乎是问了好多人才终于找到了肾脏科，电梯人太多了，她直接跨过人群走到旁边的楼梯口上了四楼。
　　陈楚溪好不容易才跟上，一进四楼，整个楼层都弥漫着一股低气压的氛围，乌泱泱的，憋的人喘不过气。
　　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江妤的鼻腔，她向护士比划着江华住哪个房间。
　　没等她问完，就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绝望的哭嚎，那哭声夹杂着几丝无可奈何的破碎，让听到的人都不由得浑身一颤。
　　陈楚溪看到江妤踉跄了几步，随后转头就向病房跑去，向那个哭声的来源之地跑去。
　　然而她看到江妤只站在那病房门口呆了几秒就跑开了，里面的人却又扯着嗓子喊着：“妤妤——妤妤来了——”
　　江妤扶着门踉跄了几下，那一瞬间面色几近苍白。陈楚溪看到她捂着嘴，不可抑制地后退了几步，随后转身便向相反的方向跑去。
　　与此同时，屋里的人探出头来，似乎在呼唤着江妤回来，可是江妤却没有丝毫回头的意思，只是一个劲儿地往相反的方向拼命地跑着。
　　这一瞬间的陈楚溪只觉得自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硬生生地杵在了原地，看着哭红了眼的女人探出头来，迟疑地说了一声：“阿姨好，我是江妤的同学。”
　　陈楚溪这才看到门内的景象。
　　女人的身后是一张已经被披了白布的床，似乎还呈现出人形，床的旁边放着一个巨大的测实时心电图的仪器。
　　然而此时此刻，这座仪器宛若停止了工作般一动不动，输出的就只有一道长而没有尽头的直线，似乎永远都没有终结，又好像是所有都早已终结。
　　·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故事，陈楚溪实在是不想看到，毕竟任何人都不会想让别人看到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她只觉得自己再留在那里不合适，于是跟阿姨道了别之后，又转身离开了。
　　她在医院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想要寻找刚刚自己独身一人跑出来的江妤，可是找了两圈都没有发现她的踪影，于是就此作罢。
　　回到家里放下书包的那一刹那她心里还是沉甸甸的，就连写着老师布置的作业都心不在焉的，她有些烦躁，想了一想，还是拨通了江妤的电话。
　　和她预想的一样，电话一直响了一分钟都没有人接听，再打过去第二遍的时候，对方已经显示关机了。
　　她有些郁闷地退出了通话界面，头靠在椅子的靠背上，有些茫然地盯着已经落了几片墙皮的斑驳天花板。
　　是啊，这样的情况被人瞧见了，任谁都会崩溃不理人吧。
　　陈楚溪叹了一口气，又趴在了桌子上，左手手指深深插进了头发中，无意识地挠着，思考再三，还是点开了和江妤的聊天界面，删删改改了半天才发过去一句话：
　　「你还好吗？」
　　发出去之后她默默盯了良久，又觉得不够，补充道：
　　「我真的很担心你。」
　　她出神一般地又愣了许久，直到陈苍露走过来摇着她的腿，她方才完全缓过神来。
　　“姐姐……姐姐……”
　　陈楚溪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没搭理她。
　　“姐姐……姐姐……”
　　陈楚溪看都没看她一眼：“干什么？我不是说我写作业的时候都不要过来打搅我吗？”
　　“可是门外好像有人在敲门呀姐姐，奶奶不在家，我不敢自己去开门，就过来找你。”
　　小家伙把头快低到地上了，陈楚溪这才听到大门口处好像确实传来一阵阵若有若无的声音，是敲门声。
　　陈楚溪无奈又穿上拖鞋站起身来，一边往外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开个门咋了？不是奶奶估计就是隔壁王婶子，又不能把你吃了。再说我在家呢，你怕什么……”
　　扭下门把手的那一瞬间，陈楚溪只觉得一股好闻的香水味扑面而来，甚至是有点冲鼻子。还没等她皱眉，一张更具冲击力的脸便直接闯进了她的视线。
　　女人妆容精致艳丽，身穿着貂毛皮草大衣，眉眼间却依然能看出和陈楚溪有几分相似，只是化了妆后却比陈楚溪平添了几分魅惑和惊艳。她的红唇此时此刻正微微颤抖，似乎还想要伸出双手去拥抱她。
　　“小溪……”
　　没等女人说完，陈楚溪便直截了当地阖上了房门，「砰」的一声，几乎震的整个屋子都晃了三晃。
　　陈苍露听见这声音吓了一跳，探头探脑的刚想从房间里出来看看，却被陈楚溪一下堵回了房门。
　　“谁呀？”陈苍露糯声糯气地问，脑袋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似乎是想要看个究竟。
　　陈楚溪没说话，面色却冷的吓人，她重重地拖开椅子往后一砸，便一屁股坐了下来。
　　“谁呀？”见陈楚溪不回她，陈苍露的声音又提高了一些，外面的女人好像听到了这个动静，不由得也冲着里面喊，“露露，是你吗露露？我是你妈妈呀，开开门。”
　　妈妈。
　　陈苍露被这个称呼吓了一跳，转头看着无所作为的陈楚溪，又扭过头来看着门口。
　　她有些迟疑，听声音还挺喜欢刚刚门口站着的女人，她的声音听起来温温柔柔的，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
　　可谁知她刚往前走一步就被身后陈楚溪发出的声音制止了。
　　“你要是敢过去开门，”陈楚溪原本垂下的眼终于抬起，语气生冷不带一丝感情，看着陈苍露说，“你就再也别进这个家。”


第21章 我在
　　陈苍露还当真听她的话没有去给她开门了。
　　女人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一个小时后奶奶回来了，许是闻到了门口久经不散的香水味，便扯着脖子向屋里坐着写作业的陈楚溪问道：“来人了吗？”
　　陈楚溪头也没抬说了声：“没。”
　　陈苍露扭头看看姐姐, 又看看奶奶，最终是没有吭声。
　　第二天江妤在她意料之内的没有来学校上学, 她就这样昏昏沉沉听完了一天的课, 中午吃饭也是她自己一个人, 觉得没意思得很。
　　她想到这里忽然一惊，不由得发现自己已经忘了江妤不在身边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了。
　　这期间陈楚溪给江妤发过微信，也打过电话, 却没有得到任何一条回应。
　　她心下不免有些慌得厉害, 趁课间的时候又偷偷去找姜妍, 问：“江妤还好吗？”
　　姜妍从一堆作业本中抬起头来看着她，随后叹了口气：“你是她的好朋友，我想情况你也是大概了解的, 具体的我也不能多说, 反正她是一连请了好几天的假。”
　　“人估计是没事。”姜妍叹了口气，“就是这个情绪调节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了。”
　　陈楚溪沉默须臾, 点点头, 然后跟姜妍道了声谢，在当天晚上放学就直奔江妤家门口。
　　明明是曾经无数次来过的地方, 可当再次站在门外时心境却变得与以往截然不同。她平复了一下呼吸, 抬起手想敲几下门，可转念一想：万一江妤家里不单单只有她一个人怎么办？万一江妤现在还是不想见她怎么办？
　　她那颗蠢蠢欲动的心此时此刻又变得安分,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闪过：她还是太冲动了。
　　于是她那原本抬起来的手又收了回去, 转而掏出了兜内放着的手机，她划开屏幕解锁, 点开了那个位于她置顶第一位的聊天框，犹豫再三，还是发了一段话：
　　「我在你家门口，你要想见我的话就开开门，不想的话就算了。」
　　陈楚溪发完这段话就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短短几秒钟却仿佛饱含着无限的煎熬。然而在她前脚刚把手机屏幕摁灭的那一瞬间，后脚面前的门便不受控地打开了。
　　面色苍白眼皮浮肿的江妤就这样与站在门外的陈楚溪四目相对。
　　她只看了陈楚溪一眼，却没说一句话，开了门之后转身就往屋里走，陈楚溪瞧着这番模样，也跟着进来了。
　　客厅的窗帘拉开了一半，却还是显得屋子里昏沉沉的。地上有散落一半的垃圾袋，里面的果皮和吃剩了的零食散发着阵阵腐烂的气味，桌上的矿泉水瓶东倒西歪，大多是喝空了的瓶子，还有几个喝了一半。
　　所有的一切杂乱不堪都这样赤裸裸地闯进陈楚溪的眼底，她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屋内并没有其他人，又顺手带上了门。
　　陈楚溪刚关上了门，转过身来却发现，江妤早就坐在了地上，两只手乖乖地交叠在身前，声音还有些沙哑：“让你看笑话了吧。”
　　陈楚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也走到她身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什么笑话不笑话，跟我你还计较起这个来了。”
　　气氛并没有缓和多少，就连陈楚溪也莫名觉得空气里闷的慌了，只得转开话题问：“阿姨呢？怎么不在家？”
　　江妤勉强笑了笑：“处理我爸后事去了。”
　　陈楚溪一时间无言，此时此刻只想扇自己两个大嘴巴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只觉得坐在江妤旁边自己的整个人都僵住了，正当她想要再说些什么来缓解尴尬时，却意外听到旁边那人赫然开了口。
　　“陈楚溪。”
　　江妤的声音低沉，早已不似往常那般明朗稳重，沙哑中甚至还夹杂着几分颤抖。
　　陈楚溪握住了她的手，轻轻说了声：“我在。”
　　“陈楚溪。”江妤的声音又大了些，在这空荡荡的屋子内分外明显，陈楚溪微微侧过身来想瞧瞧她，却终究没有狠得下心来。
　　她怕她看见江妤的那一瞬间眼泪也会控制不住地涌出来。
　　“陈楚溪。”
　　“我在。”
　　江妤一遍一遍地唤着，陈楚溪也不恼，一遍一遍地应着。她每唤一声，陈楚溪都会握着江妤的手都会用力几分。
　　终于，在不知道多少遍的应答后，江妤终于不再叫她了。她抽回了陈楚溪握住她的手，双臂环住膝盖，然后把脸趴在自己圈起来的手臂内。
　　“你说，我可怎么办啊。”
　　陈楚溪的心猛然如刀绞。
　　“我没有爸爸了。”江妤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屏障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可陈楚溪依旧能听个清楚，“我没有爸爸了，为什么呢？为什么明明换肾成功了，却还是产生排斥反应了呢？”
　　陈楚溪努力回忆着自己仅有的知识想着：“好像确实是有这种情况的，找到了合适的肾源并不代表和机体不产生免疫排斥反应，所以都要住院观察几天。”
　　“我知道。”江妤的声音渐渐染上了几分哽咽，“可为什么偏偏是他呢？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呢？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江妤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她再也听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阵阵啜泣，这啜泣声越来越大，逐渐转变为嚎啕。
　　陈楚溪没再看她，而是站起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放水、切菜，甚至是连抽油烟机的声音都响了起来，江妤也哭了个差不多了，堪堪抬头才发现，厨房里飘出一阵阵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
　　一直到陈楚溪把盛满了饭菜的碟子一个个端到她跟前，江妤才缓过神来。
　　江妤不是为着别的，只是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陈楚溪刚下了学家也没回就跑过来听她絮絮叨叨半天，看她哭哭唧唧半晌，现如今又给她做了一顿饭。
　　她脸上的表情一时间变幻莫测，拿不清陈楚溪到底想要干些什么。一直到陈楚溪又去厨房拿了两双筷子，递给了江妤一双，然后也同她一样席地而坐在她身侧，笑着说了句：“哭累了吧，快吃点儿东西补补，这几天不见你都瘦了。”
　　江妤看着这一桌子菜，一下子就想到了她过生日前的那个夜晚。
　　也是这样一个晚上，陈楚溪独自一人走了好远好远的路，走到了她家门口，推开了她的门，给她做了一道又一道可口美味的菜肴。
　　她夹起一筷子清炒豆角，混着不知道是泪水还是什么的吃了下去。
　　她塞得很快，嘴里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吞下去，手上却又没忍住夹了一筷子。陈楚溪笑着看着她说：“吃慢些，又没人跟你抢。”
　　“家里菜也不多了，我就做了这些，你也就凑合吃，别嫌弃啥的。”
　　江妤摇摇头，抬头看着她，眼角却已经泛红，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她似乎想说什么话，但是犹豫了再三，还是没有说下去。
　　陈楚溪几乎没吃上几口，却都被江妤收拾了个干净，她看着江妤放下了筷子，没忍住拍了拍她的后背：“吃慢些，又没人跟你抢。”
　　这一拍不要紧，直接把江妤整个人都拍地弹射起来，随后见她整个人如火箭般地直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就吐了起来。
　　江妤在里面吐的撕心裂肺，只觉得自己快要把胆汁都给吐出来了。
　　陈楚溪试图去拧卫生间的门把手，却发现被里面反锁了。无奈之下她只得听里面吐的没动静了，才敲了敲门，问：“江妤，你还好吗？”
　　里面没了声响。
　　陈楚溪是一贯不知道安慰人的，毕竟她从小到大也没体会过多么令人感激涕零的父爱母爱，在她眼里的父母亲和旁人并无异处，什么血缘关系绑着的骨肉，都是狗屁。
　　她一直都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孤儿。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陈楚溪叹了口气，“你知道吗？有的时候我甚至还挺羡慕你。”
　　陈楚溪突然嘴角就勾起了一丝苦笑，眉梢眼角都带着淡淡的忧伤：“有的时候我甚至都不太理解，有这么伤心吗？但是有的时候我又真羡慕你。因为能让你这么伤心难过的，想必当时的他也一定对你是极好的。”
　　“有多么浓烈的爱，才会有多么悲痛的难过，真好。”陈楚溪说，“你的爸爸是爱你的，不是吗？虽然可能长度相比别人而言短了许多，但宽度却丝毫不曾减少，我从小到大都没体会过这种感觉，真的。”
　　说到这，卫生间的门一下子被推开了，江妤面无表情地与陈楚溪对望：“可如果我拥有的迟早都要失去，那我更希望我从来都没有拥有它。”
　　卫生间里没有开灯，客厅散出来的光照在江妤脸上显得更加憔悴，她看着陈楚溪，却不由得苦笑。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你说起来你家里的事，陈楚溪。”江妤的声音都有些发虚，“我们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你都知道，甚至也都看见了，刚刚听着你的那番话我才恍若初醒，发现我其实对你这个人也是知之甚少。”
　　“你的家是什么样的，你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这些我都不知道。”
　　“这重要吗？”陈楚溪反问她，“你和我相处又不会和我的家人相处，更何况那些人也不配称为我的家人。”
　　“小鱼。”陈楚溪又唤了她一声，“我知道你很难过，这种难过程度是我远不能想象到的。但我也希望你知道，逝者已逝，活着的人更要好好珍惜当下，过好每一天，好好对待身边人，不要留遗憾，这就够了，”
　　过好每一天，好好对待身边人，不要留遗憾。
　　江妤的眼神带着几分破碎的绝望，她笑着摇摇头：“可是，没有了，你知道吗？唯一站在我身边的人没有了。”
　　唯一站在我身边的人没有了。
　　从小到大她被严厉禁止干学习以外的事情，是江华帮她偷偷报了绘画班。
　　她平时总是起的很早，可江华每次都起得比她还早，给她做早饭、蒸早点。
　　曾经有几次考试失利身边所有人都对她施以打压，唯有江华，悄悄地拉过她的手，告诉她没关系，下次再考就是了。
　　还有这一次她准备了许久的名优培训生考试，从施媛媛到各科老师，甚至到班级里的同学，似乎都对她考上持有一个必然的态度，仿佛考不上就不是她了一样。
　　唯有江华，跟她说尽力而为就好，考上与否都无所谓。
　　是啊，她又不是神仙，万一她这次就是没考上，那又能怎么办呢？
　　她还是她，但是倘若没有了学习这层光环，又会有几个人认她呢？
　　有千千万万的话停留在嘴边却没有说出口，只是化作了一个近乎固执而有偏拗的眼神，定定地看着陈楚溪。
　　那陈楚溪呢？
　　若她没有这么优秀，学习也没有这么好，就是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普通人。
　　她还会和自己做朋友吗？
　　江妤就这样看着陈楚溪，仿佛在等待着陈楚溪说些什么。
　　只见陈楚溪在她的注视下向前走了两步，停住了，然后一把将江妤揽入怀中。
　　她摸着她的头发，轻轻道：
　　“我希望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第22章 鱼溪
　　她已经记不得那天她们俩相拥而泣哭到多晚才结束了。后面回想起来, 只依稀记得陈楚溪那一声又一声略带安抚又让人心安的「小鱼」。
　　小鱼，小鱼，小鱼。
　　她是小鱼, 而她是她的小溪。
　　鱼儿没了溪水不能活，溪水没了鱼儿也没有生机和循环。
　　江妤本来还想着多请几天假, 但施媛媛又说她就算在家里也帮不上什么忙, 只会耽误学习。于是第二天她照常上了学, 周围同学还算友好地一个个跟她打了招呼，江妤也一个个回了过去。
　　有几个同学向她打完招呼之后，又看了她一眼, 转头不知在窃窃私语什么。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 冥冥之中就好像有一根看不见摸不着的针, 你找不到它，可它就是在你身后时时刻刻地刺挠着你，明明没有多大威力, 可却能让你浑身难受。
　　江妤走到自己桌旁坐下, 却见前面的张曦时不时转过头来看她两眼，每次都欲言又止, 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终于在这一次地转头之后, 江妤一手把书塞进桌洞里，一边笑着抬头问她说：“怎么了？”
　　张曦张了张嘴, 嘟嘟囔囔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江妤侧过脸把耳朵靠在她嘴边, 才勉勉强强听出了个所以然。
　　张曦说的是：“名优成绩榜出来了，你去看了吗？”
　　江妤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刚想抬头, 却看见一双手敲在了她的桌子上，她抬头一瞧, 是周子萱。
　　“姜老师找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江妤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却不曾想来的这么快。
　　以至于看到姜妍拿着那张成绩表单拍在她面前时，她整个人还有些茫然。
　　“看看，你自己看看。”姜妍罕见地冷了语气，将那张轻飘飘的成绩单重重地拍打在她面前。
　　江妤看着那张纸被握的都有些褶皱，办公室的窗户留了一半没关，一阵风吹来，那张薄纸晃晃悠悠地落在了地面上，她弯下腰打算伸手去够，可那张纸偏偏好像与地面产生了某种吸力般，紧紧地粘在了一起，抠也抠不下来。
　　不知是不是弯腰的时间有些久了，她有点汗流浃背了，一股没由来的焦虑席卷了她。终于，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拿起了那张纸，明明握在手里空落落，却仿佛有千斤重。
　　她看到前面两行的名字与成绩被人用亮黄色的荧光笔划了出来，格外的耀眼夺目。
　　陈楚溪在第一行，刘向东在第二行，而她自己，排在第三行。
　　“我想你应该知道什么意思。”姜妍说，“前面两个的分数线达到了进名优培育班的要求，而你，在第三行，没有达到要求。”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没？”
　　江妤垂着眼看着那张成绩单不作声，良久，才抬起头和姜妍对视了一眼，淡淡一笑道：“我没想到成绩出来这么快。”
　　姜妍跟她大眼瞪小眼，再加上听到她的这番话，只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气出心脏病。
　　“你看看你这个成绩，我都不知道你在干嘛。”姜妍从江妤手里夺过了那张成绩纸，拿着笔敲敲点点在第三行，“我知道这次因为是名优生选拔，所以题目才难了点，你要是尽力了，考低些我也不怪你，可你看看你自己是在干嘛？”
　　江妤垂着头盯着那根敲敲打打的笔出了神。
　　“前面数学化学和物理三部分，你几乎每一部分都在九十分左右，你这个成绩就算全市也没有几个的你知道吗？我就先不用说别的学校的，你就光看看咱们自己学校的，哎，看看和你玩的好的陈楚溪。”
　　江妤的视线这才从笔尖转移到了陈楚溪那三个字上，听见姜妍又说道：“陈楚溪作为我们年级第一位被入选的，这次尽管考到了全市第三十五名，但她的数学也才只有七十七，物理就更低了，才六十八。”
　　“而你，江妤。”江妤从来没有听到过姜妍的声音这般严峻冷漠，不带有一丝情绪，她把那张纸甩到了江妤的脸上，江妤没有偏头也没有躲开，任由着它砸在了脸上，“你给我好好解释一下，你这个语文常识部分的零蛋是怎么考的？你闭着眼写的吗？！”
　　她垂着头，一声没吭。那张被揉皱的成绩单又飘到了地上，江妤把它拾了起来放在了桌上，低着头说了一声：“对不起。”
　　姜妍简直要被这声对不起给气笑了：“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呢？该说对不起的是你自己。我知道你最近家里出了事，情绪不好，可再怎么不好都不该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你要是真的好好答了没过我也不说你什么，但你看看。”
　　姜妍又指了指第二名的刘向东的总分：“你语文部分没答都和刘向东只差两分，你但凡答一点呢？啊？你这孩子，你怎么这么任性呢？”
　　江妤盯着那两个冰冷的数字，目光从姜妍敲打的笔尖逐渐转移到了姜妍的脸上，她仿佛认命般的叹了一口气，连声音都变得沙哑。
　　“我没有任性。”江妤的声音闷闷的，“我是真答不下去了，姜老师。”
　　她突然又想起来她在考场上的那如濒临溺水一般的绝望感，那种窒息和恐惧如同鬼影一般牢牢追随着她，控制着她，让她再也无半分力气抬起笔写下那些个答案，也再无半分脑力思考真正的题解。
　　这种感觉，她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她看着姜妍，只可惜姜妍不懂。
　　·
　　江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了教室，只觉得大家看她的眼神中都带着几分同情，而这份同情里偶尔还掺杂着幸灾乐祸的怜悯。
　　江妤能感受到大家的目光时不时地往她这边瞧着，可当她一抬头，那些停留在她身上的注视又不由得全都消散了。
　　她没理睬，又低着头开始做自己的题。
　　施媛媛最近在忙着处理江华的后事，还没空管她，就让她先在江然家借住几天。这天放了学江妤像往常一样等着找陈楚溪，左等不见右等也不见，刚想抬腿去楼上找她时，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的小姑娘拦住了她。
　　“你是江妤吧。”小姑娘叫她，江妤才停下步子来看她，“我是陈楚溪班里的，她让我告诉你周老师今天留她有事，一时半会儿还回不去，让你先走。”
　　江妤看了她一眼，随口问了一句：“是关于升培优班的事情吧。”
　　黑框眼镜讶然道：“对，原来她都告诉你了啊。”
　　江妤笑笑道了声谢，也没再解释。她提了提背在身上的书包，往校外走着。
　　江然果然还是浓妆艳抹地来接她了，一出校门江妤就看见了她。江然兴高采烈地冲她招招手，然后拍了拍电瓶车的后座，示意她上车。
　　“我听婶说你成绩出来了？”
　　又是这个。
　　江妤还没坐稳，江然便扭了钥匙，电瓶车疾驰而过，江妤的回应声被消散在风里。
　　“没过啊，没过就没过吧，只是怪可惜的。”江然的声音顺着风飘到她耳中，她没忍住问了一句，“我妈说什么没？”
　　“啊？你说婶啊？”江然顿了顿，“她没说啥，语气还算挺平静的，不过听起来有点低落罢了。”
　　江妤没再说话。
　　江然领着她上了楼，进了屋子，便扔她在一旁自己玩手机去了。江妤和以前一样换了鞋洗了手，鬼使神差地划开了手机屏幕。
　　意料之外的，陈楚溪没有发消息给她，反倒是程念打了一个未接电话，她没接。
　　江妤给她回了个问号，刚发出去，程念那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你考上了吧，儿子。”
　　江妤被她这一声儿子呛了一声，道：“谁是你儿子？”
　　“哎，我是没戏了。”程念唧唧歪歪地说，“那分还没发出来我就知道我没戏了，可谁知大家考的都很低。”
　　江妤看了一眼沙发上瘫着的江然，往自己房间里走了几步，随后关上了门。
　　“我们这好歹也是附中吧，莱城的重点中学。”程念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谁知道那第一的数学也就考了八十几分，早知道我再努努力挣扎一下，把剩下的题都算完，没准儿我也能考进去和你一块儿呢。”
　　江妤没忍住笑了：“你现在也能和我一块儿。”
　　只听那边顿了一下，似是没反应过来：“啥玩意儿？”
　　江妤整个人往床上一栽，闷声中还带着几分凉凉的笑意：“我没考上。”
　　程念那边罕见的沉默了一会儿，过了好半天才开了口：“祖宗，玩笑不带你这么开的，我差点就信了。”
　　江妤没想到程念不信，于是说得言辞更加恳切了些：“真的，没骗你，真没考上，差两分。”
　　程念：“不信。”
　　江妤从床上坐起来：“我要说一句假话我明天就变成孤儿。”
　　“卧槽。”程念在那边叫出了声，“卧槽！江妤，你他妈来真的？”
　　“这有什么真不真的。”江妤莫名觉得有些冷，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妈！妈！”江妤听着程念在那边喊着，语气中却又有着一丝神气，“你看看，江妤都没考上，我没考上又咋了？天经地义啊！考上了才稀奇呢。”
　　江妤一时语塞，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可却又不好意思挂了电话。几番辗转之后，她方才和电话里的人说了声再见，不知为何，这通电话打完之后并没有让她心情舒畅多少，反倒是心里头更加憋闷了。
　　她就是不懂，一个考试而已，为什么大家都看得这么重，就好像这考试是决定你人生的什么转折点，要是这次没抓得住，这辈子就全完了。
　　她就是很不懂。
　　江妤把自己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却又听见此刻房门外传来隐隐约约的敲门声，她把耳朵从被子里露出来，方才听到是江然在敲门。
　　“别在屋子里闷着了，出来透透气吧。”
　　那敲门声又加重了几分，江然的声音回荡在她的耳畔：“电影看不看？”
　　江妤一个鲤鱼打挺般的坐了起来。


第23章 埋葬
　　虽说是入了春, 可天气还是有些凉，骤然从被窝里爬出来，江妤只觉得自己整个人的热气都要被吸走了。
　　她慢腾腾地爬出来, 打开了房门，看着满脸带笑的江然, 叹了口气说：“我还要写作业呢, 去影院时间太长了, 耽误事儿。”
　　“谁跟你说去影院啊。”江然把她拽出来，“我还没那些个闲钱呢。就在家看，你看看你这个萎靡不振的样子, 再不放松放松就真要傻了。”
　　江妤一愣：她很萎靡不振吗？
　　江然硬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 找了个光碟插了进去, 电影片头闪过，熟悉的黑白质感映入眼帘。
　　“《罗马假日》？”
　　江妤一愣，看向旁边的江然, 只见她还在低着头翻找些什么。
　　“不是这个, 哎。”江然简直要把整个人都趴进抽屉里了，“哪去了来着？”
　　“算了算了, 别找了。”江妤把江然从一堆光碟里拖出来, 摁在了沙发上，“就看这个吧, 这个也挺经典的。”
　　江然没再挣扎, 只是任由江妤拉着自己坐到了她旁边。影片的最开始就是奥黛丽赫本的美颜暴击，江然拆开一包薯片, 一边吃一边感叹。
　　江妤盯着电影看了一会儿, 又忍不住拿起旁边的手机点亮了屏幕，一看, 还是没有消息。
　　陈楚溪在干嘛呢？
　　江妤点进去和她的聊天页面看了看，消息还停留在几天前发的那条「我在你家门口，你要想见我的话就开开门，不想的话就算了」。
　　后面江妤直接开了门，就理所当然的没再回她。她有些莫名的懊恼，在想是不是要回她两句的时候，在一旁的江然不知是什么时候凑过来了脑袋。
　　“谁呀？”耳畔的声音乍然响起，江妤被吓了一跳，立马熄了屏，把手机扔到一旁说：“没谁。”
　　“哟哟哟，怎么还藏起来了，就问问嘛，紧张什么？”江然拿胳膊肘撞了撞她，江妤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说，“真没谁，就我同学。”
　　江然看着她笑了一声，声音却不自觉地压低了：“是上次在楼下找你的那个小美女吧。”
　　“？”江妤差点儿整个人从沙发上蹦起来，“你怎么知道？”
　　“看你给她的备注啊，小溪——”江然故意把尾调拖的很长，被江妤一巴掌拍了回去，“当时你不都拉着她跟我介绍了吗？叫陈楚溪。”
　　江妤看着她继续装作若无其事一般坐回原地吃薯片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刮目相看：“你对这种事怎么记性这么好了？学习的事怎么就不上点儿心？”
　　“哎哎哎！”江然瞪着眼瞅她，十分不客气地打了一下江妤，“你怎么跟你姐姐说话的？啊？”
　　女孩子间的打打闹闹本是不疼的，但江然可不是一般的女子，五岁时就能独立拧开汽水瓶盖，八岁时就能扛起一大桶水。江妤知道她的力道放轻了，可还是架不住到处躲。
　　“我错了，我错了。”江妤一边躲一边求饶，可江然今天不知道是抽了什么风，非不放过她。
　　“错哪了？嗯？”江然把薯片放下，打算追着她打，江妤一看这个架势哪敢老老实实地坐在沙发上，直接一个弹射就站起身，一边笑一边躲。
　　客厅里还放着电视，江妤的书包瘫在沙发上，拉链还没拉开，茶几上还摆着薯片和喝了一半的汽水，江妤笑的喘不过气，江然站在后面还没来得及起身。
　　施媛媛一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江妤的笑声还没收的回去，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开门的是谁，就被这迎面而来的一巴掌打得彻底懵了。
　　接着她又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紧随其后：“哎呀，你这是干嘛啊嫂，再怎么着也不能动手打孩子了，她都多大了？”
　　“多大了？她自己知道她多大了吗？”施媛媛的声音怒不可遏，“你看看，她爸刚死没多久，当初在医院里看都不看一眼就直接跑了，不知道伤心我也就不说什么了，结果今天人家老师给我打电话，告诉我考试也没过，好，我也寻思这我也不管了，没过就没过吧。”
　　施媛媛此时此刻简直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撕掉了自己这么些天以来一直披在身上的人皮，终于找到了情绪的爆发口。她指着电视上放着的片子：“你看看，我以为她能痛下决心好好悔改，结果在这给我搞这一出，啊？你还有没有心啊江妤？你是哪里来的闲情逸致看电影的？你是真不知道要脸啊？”
　　江妤这才缓过神来，只觉得自己的右脸火辣辣的，还带着一丝丝麻意。
　　这是她妈妈第一次打她，换句话来说，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挨打。
　　“你对得起我吗？啊？你对得起你九泉之下的爸爸吗？他要是活着知道你这么荒废学业他会怎么想啊？”
　　荒废学业，江妤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觉得施媛媛很生气，是真的很生气，她从小到大都没看见过她生这么大的气：“从小到大别人问我，我都是说着你的成绩多么多么好，别人还都羡慕我有你这么个让我省心的女儿，结果你看看你现在，越来越不像话。”
　　施媛媛的声音几乎都有些发抖：“人家都觉得你肯定没问题，肯定能考上。谁不这么觉得？你爸你妈我也这么觉得。你知道现在人家问我我都不好意思说了，天天吹你学习多么多么好，结果现在连个名优班都没考上，你现在怎么越来越差劲了？”
　　越来越差劲。
　　江妤的视线逐渐涣散。
　　从小到大，是哪一次的话她没好好听？哪一次考试的第一她没有拿过？
　　多大了？是啊，她都多大了，为什么这么大个人连知晓家人真实疾病的权利都没有呢？为什么一定要等到阴阳两隔的那一瞬间才告诉她呢？为什么要把所有的没必要的隐瞒冠以高帽美其名曰「我做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你好」呢？
　　她为什么跑了？她不敢看，她也不想看，她不愿意相信躺在床上被白布罩着没有了呼吸的人是江华，也不想看到原本多么活蹦乱跳的一个人现如今双颊凹陷地躺在床上说不出话，仿佛只要她不去看，江华就一直在那，从来也没有离去。
　　她这些天说实话都不敢停下来，因为只要一停下来就要崩溃，一停下来就会瞎想。爸爸去世她不难过吗？她自己没考上她不难过吗？她难过，她甚至几度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崩溃到死，所以她不敢停。
　　她只要一停下来，那股熟悉的窒息感就会从四面八方席卷过来，直到把她的全身都吞没。她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了，只是那种感觉让她几欲想死。
　　她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难过。
　　就连江然都看出来了她的不对，想着拉她看电影放松一下，为什么施媛媛却没看出来呢？
　　明明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有着剪不断的脐带和血溶于水的关系，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
　　这一切一切的根源，究竟是真的为了她好，还是为着自己所谓的面子？
　　她说她对不起父亲，对不起母亲，甚至对不起所有人。
　　可为什么她唯独没问，她是不是对得起自己？
　　她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涣散的眼神也逐渐对上了焦，只见她抬起身，看着施媛媛，叫了声：“妈。”
　　随后又将目光转向身后的女人，叫了声：“小姑。”
　　江秋「哎哎」地应了两声，随后又对江然使了个眼色，江然懂了，飞快地跟施媛媛打了声招呼，然后火速撤离了现场，紧接着又过去拉施媛媛说：“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施媛媛被江秋这么一拉，原本的怒火都转为了无限的悲伤，她几乎要捂脸痛哭：“哎哟，我怎么命这么苦啊。”
　　“生出来这么个孩子，又嫁了个短命的老公，一点儿也不让我省心啊，我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原本记忆中高大仿佛无懈可击的母亲此时此刻在她面前落了泪，就这样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暴露给了江妤。
　　江妤原本裹挟着满腔的委屈与怒意，可就当要即将发泄出来的那一刻，一切又都没有了方向。
　　面前这个人是她的母亲，生她养她的母亲，一个刚刚失去了丈夫的母亲。
　　虽然刚刚话说的狠毒了些，可她从小到大受过的伤得过的病，施媛媛都看在眼里，都很着急，一场高烧她甚至几天几夜都没合眼过。
　　她看着施媛媛哭得微微有些发抖的肩，心中突然又泄了气，可又莫名觉得难受。
　　原来没有任何人可以无坚不摧。
　　就好像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下定决心全副武装上阵杀敌的士兵突然被告知反贼竟是自己的主帅，她一下子觉得自己的满腔怒意都无处发泄，转而生成的是深深的自责与无所适从。
　　妈妈也很不容易了。
　　她一下子泄了力。
　　是她自己没考上的，明明努力了这么久，明明这半年来为了这场考试无时无刻不在刷题，她凭什么没考上？
　　那斗志昂扬的士兵一下子泄了力，扔了钢刀，几乎要将头埋到地底。江妤的身形有些不稳，是啊，这样的结果是她早就该预料到的，但不应该的是，是她自己放弃了自己。
　　她为什么考到语文的时候答不下去题了？
　　江妤茫然地伸出了手，掌心向上，张开，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
　　她说它握不住笔了。
　　为什么握不住笔？
　　她开始恨，开始怨，手在微微发抖，牵扯到了整个手臂，随即她的全身都在微微发抖。
　　你在抱怨什么呢？江妤。父母努力给你创造了这么好的环境，老师对你抱有这么高的期待，陈楚溪对你这么相信，可你为什么要失误？为什么要给自己找借口？
　　什么拿不住笔了，你分明就是不想答了。
　　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我看不起你，江妤，你真让大家失望。
　　她就在施媛媛的呜咽声和江秋的安慰声中踉踉跄跄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看上去无惊无喜，无悲无痛。
　　可谁也不知道，这一晚上的江妤亲手埋葬了自己。
　　那个过去意气风发，阳光骄傲，明媚开朗的自己。
　　她亲手埋葬了自己身上的所有骄傲。


第24章 裂痕
　　经过这件事这么一闹, 施媛媛几乎把所有的娱乐设备都给她掐断了，只让她全心全意准备中考。
　　母女俩终究还是母女俩，虽说是吵了架, 可谁也没舍得不理谁。施媛媛第二天就消了气，把江妤拉到身前, 语重心长地说：“名优班咱们没考上就没考上了, 但是中考可要好好考, 考个好高中，以后才能考个好大学。”
　　江妤点了点头。
　　“我问了一下你张主任，那名优班就是市里单独开出来地培养尖子生的班, 会比你们提前多学半年高中知识, 你现在已经比那一百个人落下了进度, 自己更应该上点心，逼着自己好好冲刺一把，知道了吗？”
　　江妤应了一声。
　　施媛媛有这么自顾自的说了半天, 得到的也无非都是些点头和应答, 又觉得没什么意思，因为江妤不是不乖, 而是太乖。有的时候她心里头憋着火, 可是看见她这副服服帖帖的模样又没忍住心软了。
　　“手机我就先没收了。”施媛媛从她的书包里掏出手机，晃了晃, 放在了自己面前, “就是给你的自由太多了，才造成今天这样, 以后没什么大事不许看了, 有事我找你们班主任打电话联系你。”
　　施媛媛说完这话，竟有些期待她的反应。
　　可谁知江妤看都没看一眼, 说了声：“随便。”
　　施媛媛这个时候才觉得江妤是真的有些变了。
　　她确实是有些变了。那天上学的时候她在约定好的路口等了陈楚溪一会儿，过了约定的点没来，她立马掉头就走了。
　　要是以前，她估计会等到上课，因为陈楚溪有的时候一般会晚个十几二十分钟，但这种情况大多都会在微信里说，她也就没当个事，等就等了。
　　可现在她手机没了，再加之昨天她一整晚也没发个消息什么的，这也让江妤很难不以为她又是怎么不高兴了。
　　每次都是这样，江妤调了头就走，握着书包带的手不由得微微用了力。
　　她自认为是个脾气还算不错的人，待人温和，为人和善，若不是什么太大的毛病，她都愿意忍一忍然后道歉。
　　她道歉不是因为别的，单纯是觉得这段关系里感情更重要，对与错都是次要的。
　　宽厚的书包带被她攥紧，又松开，蹂躏成了皱皱巴巴的模样。
　　她就是不懂，也搞不明白，为什么？也凭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陈楚溪明明对待别人都是一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样子，可偏偏对她这么苛刻？
　　究竟是凭什么？她就连交个朋友都不行，放了学不说再见也不行。
　　陈楚溪对所有人都很包容大度，偏偏对她——一个考试刚刚失利，还丧失了亲生父亲的江妤这般冷漠。
　　她一时有些寒心。
　　今天上午的化学课，她难得没有一直埋着头做题。既然不考名优生了，做这么些题也没什么意思，对中考来说也是绰绰有余了。
　　这节化学课是讨论一下昨天下午的卷子，同学们都叽叽喳喳炸开了锅，江妤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男生，正在抓耳挠腮地解着一道题。
　　感觉他都快要把头发薅掉了，在一旁的江妤实在看不下去了，用手指点了点他的桌面，说了声：“给我看看？”
　　那男生宛若突然惊醒一般，扭头看了一眼江妤，又看了看卷子，哆哆嗦嗦地有些欲言又止，话说出口的那一刻，脸瞬间就红了。
　　“不用不用，我找刘向东就行。”
　　江妤一愣，看着那男孩起身，目光有些躲闪，躲闪中又带着一丝抱歉。
　　“东哥牛逼啊。”她听到刘向东的位置传来一阵阵吹捧声，“啥时候走？苟富贵勿相忘啊！”
　　“什么跟什么都。”刘向东不耐烦地推脱他们，可眉梢眼角却都是挂着笑的，“没那么快，但过两天就差不多了。”
　　“真牛逼，我东哥这叫一鸣惊人。”
　　这类惊呼声此起彼伏一直延续到下课，江妤的耳朵里充斥着也全是这类声音。下节课是数学课，数学课是走班制，教室里一下子又变得乱哄哄，拿书的拿书，换位的换位，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
　　陈楚溪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下进了教室，坐到了江妤旁边。
　　彼时的江妤还趴在桌上，侧着脸，头也没往那边看，直到感觉到了身边那人坐下来，旁边桌椅的摇晃带着她的桌子都有些同频共振，她方才抬起了头。
　　陈楚溪就这样看着她，面色无惊无喜。
　　江妤和她对上了视线随即又松开，目光顺着她的手落在了那几本书册上，只见上面放着一张申请表，是关于名优生入学的签字书。
　　陈楚溪就这样一直盯着她看，盯的她头皮发麻。这时上课铃响了，大家才终于消了音。
　　陈楚溪终于把她的目光从江妤脸上挪开。
　　因为快要准备中考了，一班又都是些数学拔尖的学生，数学老师也就大概给她们划了个范围，布置了一些习题，大家也都相当配合地埋头苦学，偶尔有两三个人凑在一块儿相互讨论，老师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江妤没再往下做新题，她做的已经够多了，只是拿着自己以前的错题本翻翻看看，就这样看了许久，突然听见耳边响起淡淡的一声：
　　“江妤。”
　　江妤愣了一瞬，放下本子，抬眼就对上了陈楚溪那双略有些无情的冷眼，没由得轻笑了一声：“很久没听你唤我大名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陈楚溪又久久地盯着她不说话，盯着她都有点烦了，陈楚溪却还是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江妤看着她攥紧了那张表，没有要松手的意思，想了想，更加郑重地说：“因为我没好好的说声恭喜吗？”
　　她弯了弯嘴角，在周围充斥着的讲题声里道了句：“恭喜你呀，陈楚溪。”
　　可谁知她刚说完这句话，陈楚溪那张本来就没什么表情的脸变得更加冰冷骇人。她的面部线条天生就锐利带着锋芒，若不是因为她平日里一贯都是挂着一副笑脸，是很难让人发现其实她天生就生了一副薄情的冷脸相。
　　而现在这眼里头没笑了，脸自然也就冷了。不单这脸上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陈楚溪就这样看着江妤没出声，手里的那张纸却越攥越紧。
　　江妤看着她抬起手臂，攥紧了纸，可当她反应过来陈楚溪要干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陈楚溪「哗啦」一声就把那张名优申请表给撕成了两半。
　　这声动静不算太大，可在都是讨论的低语声里却显得格格不入，格外刺耳，周围人的视线陡然都向她们俩这边，就连数学老师都注意到了。
　　江妤看着那张被她撕成两半的申请表，一半飘在了地上，一半落到在了自己眼前。
　　陈楚溪一声也没吭，整个过程一眼也没看那张申请表，目光全都落在江妤的脸上。
　　最后，她甚至连老师都没有看，就这样拿着那两本带过来的书，堂而皇之地走出了教室。
　　江妤那原本挂在脸上的微笑瞬间僵住了，她能感觉到周围四面八方的人都在好奇地往她们这边张望，可江妤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收了笑，然后弯下腰把另一半落在地上的申请表给拾了起来。
　　下课铃刚好在这个时候响起，数学老师终究不是她们的班任，也便没有再说什么。江妤拿着那张被撕成两半的申请表看了看，试图把它们拼在一起。
　　“什么情况？”
　　“不知道啊，我看是陈楚溪的那张名优申请表被撕了？”
　　“撕了？卧槽，那还有法子补救吗？谁撕的啊？”
　　“不知道啊，陈楚溪旁边坐着江妤，那总不能是陈楚溪自己撕的吧。”
　　“她俩不是关系很好吗？上课都坐一起，怎么可能会撕表啊？”
　　“陈楚溪考上了，江妤没考上呗。江妤以前成绩这么好，谁知道这次就连全市前一百都没进，你没看她两个人下课都不在一块儿了，可能就是因为这个闹的矛盾吧。”
　　江妤垂眸看着那一张被撕成两半的申请表，对周遭的指指点点充耳不闻，她想也没想，就这样拿着出了教室门，追了出去。
　　这节数学课下了是大课间，课余时间还算比较长。体育中考考完了之后，大课间都留给学生们自由活动了。
　　教室的氛围她实在是待着压抑，虽然她心里头有一千一万个不情愿，但她还是觉得有话就要说开。
　　等着陈楚溪开口，那估计是这辈子都不能了。
　　江妤在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顺着楼梯爬上去，在五班后门口看了一眼，陈楚溪不在，她就想着在这里等一会儿她吧，反正她迟早都要回教室。
　　她就这样双臂交叠放在胸前在后门口踱步，手里还攥着那张被撕成两半的纸，同时目光也在不断搜寻着陈楚溪。终于，她在走廊的尽头看到了她。
　　她越过人群快步向她走去，陈楚溪也背对着她往前走，手里还拿着水壶，似乎是要去打水。
　　江妤在这个视角只能注视着她的背影，与此同时，她看到旁边还有两个女生，一个是她认识的，叫周子萱，还有一个是她不认识的，个子要矮一些，胖一些。
　　陈楚溪走在中间。
　　她没想打扰她，便只是在她身后跟着，想着等她们打完了水再叫她。
　　可偏偏那两个女生的谈话声就这样不折不扣地入了她的耳，让她想躲也不能躲，想避也不能避。
　　周子萱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归根结底是她自己没考上，关你什么事？跟你又耍什么脾气？早上也不等着你走，昨晚打那么多电话又是关机，要我说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个子矮一些的女生附和道：“对啊，你今早为了等她上课都迟到了，被老徐劈头盖脸骂一顿不说，今天她找都不找你，好歹有个解释吧，结果跟没事人一样，刚刚跟你说了句什么？恭喜？真笑死我了。”
　　周子萱还嫌不够，又接着补充说：“江妤在干我们班班长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她表面看上去和和气气的，其实背地里大家还都是有点怕她，因为好像她去年的时候当着全班人的面发疯，这简直叫什么，那个词儿怎么说的来着——”
　　个子矮的女生抢答道：“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陈楚溪脸上一贯是挂着没心没肺的笑的，可今天她们几个说的话确实有些太过分了，她本来也没这个意思，有些事她跟别人说不清，只想找江妤两个人好好谈谈，可偏偏陈楚溪又主动开不了这个口。
　　哦，也开过，昨天晚上陈楚溪还给她打了两个电话，她了解江妤的习性，估摸着她那个点还没睡，所以才想打个电话说清楚。
　　电话没打通，陈楚溪又给江妤发微信，微信没回就发短信，就差发个人邮箱了。
　　这一切的办法陈楚溪都试过了，可江妤就是没回，不仅没回，今早还没等她。
　　陈楚溪想过去她家里亲自找江妤问个清楚，可她也知道江妤最近处理她父亲的后事难免有些力不从心，再加上她妈妈可能在家，她这样贸然过去的话，也不太方便。
　　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昨天陈苍露又莫名其妙病了，小家伙高烧不退到三十九度，给她吓坏了。
　　这才连带着她今早去的晚了。
　　陈楚溪就这样想着，可是心里头却乱七八糟的，满脑子想的都是江妤。
　　她听着她们口中的话，只觉得都是荒谬。
　　陈楚溪皱了皱眉，刚想偏过头反驳一番，却听见身边擦肩而过的人对着身后打了个招呼。
　　“下午好啊江妤，你怎么上这个楼层来了？”
　　陈楚溪刹那间浑身一僵。
　　她几乎是霎时就转过了身，看着江妤就在她身后一米处左右看着她，眼里却饱含着无尽的悲凉。
　　陈楚溪一下子就慌了，霎那间连嘴唇都发白——她从来没有看到过江妤这样，哪怕是江叔叔去世的那一天，她也没有这样过。
　　她从来没有见过江妤这么冷的神色，冷得她几乎连骨头都发寒。她慌忙地伸出手去拉她，却被江妤无情地甩开了。
　　下一秒，江妤扭头就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中。
　　陈楚溪那一瞬间脑袋近乎空白，她从来没有想过一向温润和善的江妤会冷着脸甩开她的手。
　　这也是江妤第一次甩开她的手。


第25章 吵架
　　陈楚溪把手里的水壶塞给周子萱后, 几乎是奋不顾身地追了上去。
　　江妤的步子极快，陈楚溪从来不知道她能走这么快，快到陈楚溪都有些跟不上了。一直到出了教学楼, 陈楚溪才赶忙快跑两步，一把上去拉住了她。
　　“江妤。”陈楚溪的声音还有些喘, 但江妤并没有回头, 仍旧是往前走着。教学楼侧边有一个花坛, 这里通常没什么人过来，因为大家这个时候一般都在操场或者教室里。
　　“江妤！”陈楚溪的声音提高了些，手上依旧拉着江妤的衣袖, 江妤这个时候才转过身来, 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江妤的目光近乎平静, “来，我看着你说。”
　　陈楚溪刚跑了两步，天气回暖了, 脸颊还微红, 她听着江妤这几句话，知道她是真生了气的。
　　“对不起, 那不是我说的, ”陈楚溪微微带喘，“我想打断她们的, 他们说的确实有些过分了。”
　　江妤面无表情地听着, 见她没了下句，随后又问：“就这个？”
　　语气中都能生出冰碴儿。
　　陈楚溪愣了一下, 看到江妤把那张撕碎的申请表递过来, 张开在她面前。
　　“这个你不解释解释？”
　　陈楚溪低下了头。
　　“陈楚溪，你抽风了？你甩着什么脸子？我又怎么着你了？”
　　江妤看见陈楚溪摇摇头, 却还是不说话，过了半晌，才闷闷地吐出一个字：“没。”
　　江妤听着她这话，不由得微微蹙眉道：“你没抽风刚刚跟我发什么神经？还是你觉得我在你身旁碍着你了？”
　　“我说句恭喜是怎么你了？你究竟是觉得还不够，还是觉得我天生就该小肚鸡肠，看见你考上了就该心里头难受闷着不说？”
　　她看见陈楚溪原本微微摇着的头晃得更剧烈了，却仍是视若无睹，继续道：“那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陈楚溪，我看见你考上了我是真高兴，就算我自己没考上那也高兴。我没考上是我自作自受，和别人无关你知道吗？难道你是觉得我表达的还不够吗？”
　　江妤轻笑了一声：“你饶了我吧，陈楚溪。我最近情绪状态是不好，没办法给你想要的反馈，让你失望了。”
　　陈楚溪听见这话，觉得自己再不说两句就真的没机会再说了：“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妤看着她，陈楚溪又补充道：“我不是为着这个。”
　　“好。”江妤点点头，“那你为着什么？话都说到这了，所以你现在能给我好好解释一下你这几天到底是怎么了吗？”
　　“你别跟我说你又在开玩笑逗我玩呢，我不吃这套。”江妤拿着表的手有些微微发凉，指尖都泛起了青白，“我知道你心里头有事，还藏着掖着，不想跟我说，这我也都理解。”
　　“我可以等你开口，但你要一直不说，我也没辙，我记得我之前也跟你说过，有事的话就说事，别动不动就生闷气不说话。”
　　“我是真受不了这样。”
　　江妤这句话说完，陈楚溪才终于抬了头。她的眼眶已经发红，就连眼尾都带着点可怜的滋味，眸中闪烁着若隐若现的泪光，却始终悬在眼里，没有落下来。
　　江妤被最近接二连三的变故已经锤炼的无比平静，原以为接下来陈楚溪无论说出什么她都能坦然接受，因为她只是想要一个理由，她不想这样冷不明不白的战。
　　可谁知接下来陈楚溪说的话还是令她浑身发抖。
　　只见陈楚溪红着眼，视线越过那张申请表，平视着江妤，问：
　　“你是不是为了甩掉我，才故意没考上的？”
　　陈楚溪这句话说完，江妤的大脑有那么片刻宕机，她想过千千万万种理由，可唯独没想过的是这一种。
　　她甚至听着这句话都有些难以置信，不敢相信陈楚溪居然这样想她，也不敢相信她在陈楚溪眼里竟然是这样的人。
　　可当她看向陈楚溪那一双充盈着无尽悲伤与渴求的泪眼时，才不得不相信她问的居然都是真的。
　　她居然真的这样想她。
　　江妤握着那张纸的手有些微微发抖，只觉得仿若一下子又变得千斤重，她再也拿不起来了。她近乎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陈楚溪，半晌都不曾说出话来。
　　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纸，一时不知道该怪谁。一股无名怒火升腾而起，却又被她仅剩的理智浇了个干净。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再睁开眸子的瞬间眼底已经一片清明，无悲无喜。她将那张申请表揣进了兜里，转身的那一刻嘴里还说着：“我去找张主任给你重新要一张。”
　　江妤转身的那一刻决绝又有力，而陈楚溪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气，想着一把将她整个人拽过来，拽了一次，没拽过，又使劲拉她的胳膊。
　　陈楚溪拼了命地拉着那只胳膊，才终于从江妤手中夺回了那张纸，不顾江妤阻拦，又将它重新折叠撕成了两半。
　　“我说了我不去！”
　　“陈楚溪！”
　　就好像沉睡许久的火山突然喷发，向来温顺的兔子终于褪去了和善的外皮，露出了锋利的獠牙。江妤最后一丝理智终于蒸发在了她的这声叫嚷里，她压抑了这么久的委屈难过和无可奈何尽数在此刻喷发出来：“你是疯了吗！陈楚溪？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吗？！你就这样想我吗？！我们是多大仇多大怨啊？我为什么要为了甩掉你？我凭什么要这么做！？”
　　陈楚溪被她这一声吼的有点发懵，却还是将那张纸撕碎了，揣进兜里：“我说了，你不去，我也不去，你这辈子都别想把我甩开。”
　　听着她的话，江妤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够了之后，她摇了摇头，又侧着脸看着陈楚溪：
　　“陈楚溪啊陈楚溪，我爸死了，这事你是知道的。”
　　听到这句话，陈楚溪挂在眼眶中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有些慌张，觉得自己话说得有点重了，想要伸手去扶她，可却被她摆摆手推开了。
　　她从来没见过江妤这个样子，别说这样了，她就连她红着脸的样子都甚少见到。
　　吼也吼了，闹也闹了，江妤觉得自己的心情似乎平复了一些，声音又降下来了。
　　“听我说，陈楚溪。”江妤摇了摇手，微敛着眸，似乎在竭力隐藏着某种情绪，“我爸去世后，我这些天虽然表面上装的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一样的上学，一样的放学，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要崩溃了。”
　　陈楚溪红着眼看着她。
　　“我要崩溃了陈楚溪，我原本以为你也知道，后来发现又是我自作多情。”江妤苦笑了一声，嗓子已经变得有些嘶哑，“后来的那几天，我想一想，哦，对，大概就是成绩出来的那个时候。”
　　“是，我没考上，我是很难过，因为这一切都是我应得的，是我自己最后答不下去题了，我不怪任何人，包括你，我甚至还很为你高兴，这也是真的。”
　　“我没有什么为了躲开你才故意没考上，没有的事，我是真的，真的，因为自己的原因没考上。”
　　江妤说到这不由得轻笑了一声，这声笑牵着陈楚溪的心都抽着疼。
　　“我只是有点难过，心里头憋闷，我是真难受啊陈楚溪。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在想，我好像突然什么都没有了。就因为这个所谓的破考试，我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和善的母亲，失去了老师对我的信任与包容，我感觉好像在我没考上的那一瞬间，身边所有人都变了，你知道吗？我原以为你是不一样的，我是撑着一口气儿去找你的，你——”
　　无坚不摧的小太阳终于卸下了她的伪装，将她的脆弱尽数暴露在外。陈楚溪试着去擦拭她的泪，却被她偏头躲开了。
　　“你说，这到底是为什么呀？”江妤明明是哭着说的，可她的脸上却还是带着笑，陈楚溪觉得自己的心简直都要被她生生挖走了，“到底是为什么呀？为什么连你都要，都要否定我，都不理我，都这样对我。”
　　“我没有不理你。”陈楚溪忙接上这句话，“昨天晚上，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你都没有接，今天早上给你发了消息，你也没有看，等我到路口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我，我……”陈楚溪伸手想去抱她，声音突然又低下来了，“我是真的等你等到了上课，我没有不理你，也没不跟你说话。”
　　陈楚溪看着江妤哭红的鼻头，心也一下子软了下来，她伸手上去抱江妤，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我真的没有不理你啊，我以为是你不要我了，我以为你也不要我了。”
　　春和景明，前一夜刚下了点儿小雨的湿润土地微微冒出了几棵顽强生长的小绿苗。诺大的校园里，有人在操场上吹着风散步，有人在教室里奋笔疾书做题，也有人在花坛旁颤抖着相拥。
　　后来怎么样，记不清了，只记得她们两个人都在平和地陈述自己是怎么想的，对方是怎么想的。待江妤的情绪稳定下来后，她原本以为自己说完这些话后会逐渐安定下来，但直到陈楚溪抱住她说对不起的时候。
　　“对不起，小鱼，真的对不起。”
　　她才彻彻底底地哭了。
　　那一瞬间所有的平和从容都被悉数打破，什么光环什么面具，都被摔了个粉碎。
　　只剩下两个赤裸裸的灵魂在擦拭着彼此的眼泪。
　　陈楚溪也哭了。
　　阳光带着微微暖意，洒在她们身上，偶有冷风吹过，吹走了她们所有的委屈，不甘，和欲言又止。
　　这一天，明明是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日子，只是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多了两个颤抖相拥的人。


第26章 告别
　　下了学后, 两个人罕见的都没有回家，而是默契地走进了张姐粉店。
　　“张姐，老样子来两份, 一份不加香菜，还有——”江妤话锋一转, “你没有什么忌口的吧？”
　　陈楚溪摇摇头笑着说没有。
　　“另一份葱姜蒜香菜都要！”
　　里面的人喊了一句：“好嘞！”
　　张姐嗓门大, 耳朵还好使, 在里面应和一声外面坐着的人听着都如雷贯耳。江妤又简单地点了两个小菜坐了下来，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提今天下午的事情，但看彼此的眼神中却都带着温情。
　　这世上人与人之间的相处, 哪有不摩擦的呢？有些话说开了就好了, 心结打开了, 也就没有那么怨了。
　　江妤的情绪本身也就来得快去得快，她跟陈楚溪相处这么久了，知道她大大咧咧挂着笑的外表下其实隐藏了一颗敏感脆弱的心, 所以她也理解陈楚溪当时的焦虑和不安, 毕竟从前陈楚溪的消息无论多晚，她就没有没回过的。
　　归根结底, 她还是在怕自己不会再理她了。
　　江妤想到这里又觉得她有点可爱, 明明她什么都没做错，怎么脑子里总是担心江妤在闹些小孩子脾气呢？
　　“你手机真被收了？”陈楚溪从冰柜里拿了两瓶北冰洋, 在江妤面前晃了晃, “你喝不喝？只有这个了，再就是白水。”
　　江妤顺手接过了, 拿瓶起子拧开, 顺道把陈楚溪那个也开了盖：“这还有假？不然我凭什么不回你消息啊，考试没考好, 我妈生了老大的气。”
　　陈楚溪从江妤手里接过那个被她开了盖的汽水瓶。
　　“哎，其实也不用担心什么。”江妤挑了根吸管扔进去，喝了一口，冰冰凉凉的味觉刺激直冲她的天灵盖，“你以后去了培优班，回来的时候照样也可以见我的，你可以来学校找我呀，我一直都在这里。”
　　陈楚溪看着她搅弄着吸管的那只手，修长又白皙，汽水里面的气儿都被她搅得浮到了表面。
　　“我说了我不去。”
　　江妤停下来手下的动作，看着陈楚溪，陈楚溪也看着她。
　　“表我也撕了，说什么我也不会去的。”
　　“哎。”江妤叹了口气，“你别这么固执。”
　　陈楚溪直接仰着头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有几滴顺着她的嘴角流了下来。江妤给她抽了几张纸，顺手帮她把嘴角流下来的饮料擦了。
　　她看见陈楚溪整个人微微一愣，随后又把汽水瓶放在了桌上。江妤擦完了之后把纸扔到一旁，听见陈楚溪说：“这事儿没得商量。”
　　二人陷入短暂的僵持与沉默。
　　“哎——粉来咯——”
　　张姐的吆喝声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她端了两碗粉放在她俩的面前，一份加了香菜，一份没加。
　　“慢用哈，不够就跟我说，姐给你加。”
　　陈楚溪转眼之间脸上又挂起了一贯讨人喜欢的笑，冲张姐点点头道：“麻烦了姐。”
　　“害，什么麻不麻烦的。”张姐把刚端着碗的手往身上的围裙上一抹，“有点烫哈，小心点儿吃。”
　　陈楚溪又冲她笑了两下，把张姐也逗乐了：“你这孩子看着我心里真舒坦，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姐记住你了，下次来也给你打折。”
　　江妤就在两碗粉升腾出的白色热气里看着脸上挂着笑的陈楚溪，在转过头来的一瞬间早已恢复到了和她在一起时不带什么表情的脸，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她想不通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固执的人。更让她想不通的是，她的父母居然也允许她这么固执。
　　父母。
　　江妤突然又想到了之前陈楚溪在她家里说的那番话：「你和我相处又不会和我的家人相处，更何况那些人也不配称为我的家人。」
　　女孩子的心思总是很细腻的，江妤听到这里，多多少少也猜出一些陈楚溪家里的事情。再加上之前她和陈楚溪刚认识时，不小心在办公室门口偷听到的姜妍对陈楚溪说的那番话，心里约莫着也猜出了个七七八八。
　　还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江妤心里头门儿清，却也没有多问。每个人都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更何况这人是陈楚溪，她是她的好朋友，她不想对她刨根问底。
　　既然是不想说，她也没必要死皮赖脸地去问以此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所以江妤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而变成了：“就当是为了我。”
　　陈楚溪看着她，却不做声。
　　良久之后，她才没什么语气地说了句：“我不放心你。”
　　陈楚溪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她知道或许江妤没明白她的意思，但她自己知道。
　　她不想去，她觉得在哪都一样，更想要跟江妤待在一块儿。
　　说不放心也是真的，她是真的不放心江妤。江妤虽然这次选拔考试没考好，用她的话来说，所有人都把她摔到了尘埃里，但只有陈楚溪自己知道，她不过是明珠蒙尘。
　　她是一颗璀璨的明珠，纵使是暂时落入了尘埃，那也不可能太久，当光再次照亮大地，微风拂去了上面的尘埃，她又会是一颗闪闪发光的明珠。
　　陈楚溪有私心，她不想让别人发现这颗明珠，只想自己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但是她的性格太招人喜欢了，成绩也优秀，待人也温和，长得也好看。就算是在莱城中学，也有很多男生追求她，更别说以后到了高中。
　　她简直是想也不敢想。
　　她实在是害怕，害怕她在那个环境里有别的朋友，甚至是别的喜欢的人，而如果真到了那个情况，陈楚溪身处异地也别无他法。
　　她只怕自己会疯。
　　而江妤显然是没明白她的意思，听着她这话，只是眨了眨眼，看着她说：“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保证不让你担心，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好不好？”
　　江妤把脸凑过来，看着她认真地说：“你上了培优班，等我中考过后，大概率就会在一中，这样我们手上就有两份资料了对不对？高中都是每周放一次假的，到时候你可以过来找我，或者我来找你，都可以，无所谓。”
　　她顿了顿，看着陈楚溪没什么反应，于是继续道：“而且你想呀，高中初中完全不同，就算是在一个高中，我们大概率也是分不到一个班的，再加上时间那么紧，想必一天也是见不到几次面的，见到一次就很了不起啦。这么一想，在不在一个高中好像也没那么重要，对不对？”
　　江妤的眼睛忽闪忽闪的，陈楚溪垂眼看着她，不过一会儿就挪开了目光。
　　她咽了一下口水，又低了头，吸了一口粉，说了声：“粉要凉了。”
　　她的余光注意到江妤还是在看着她，那目光让她于心不忍，于是她放了筷，思忖片刻，道：
　　“我就问你一句，小鱼。”
　　陈楚溪看着她问：“我去了会让你开心吗？”
　　江妤听着这话有转机，一刻也没敢耽误，当即就点头应了。
　　“当然，很开心，非常开心。所以你答应我，就乖乖去了吧，好不好？”
　　江妤的眼睛都笑成了月牙，陈楚溪没说话，仿佛在沉思着什么。谁知江妤没得到她回答，反而去摇晃她的胳膊，陈楚溪被她晃的招架不住了，才低低应了声：
　　“我去可以，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江妤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你得答应我，每个周都来见我。”
　　江妤笑着点点头，陈楚溪似乎是不放心一般，又嘱咐一句：“说好了的啊。”
　　江妤支起了胳膊，伸出了一根小指和她拉勾。
　　“当然，我都答应过你啦！”
　　“那一言为定。”
　　·
　　陈楚溪觉得如果自己如果穿越到古代成了君主，肯定是那种被妖妃两三下枕边风就吹倒了的皇帝。
　　当然，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江妤也不是她的妖妃，对她吹的还不是枕边风。
　　起码现在不是。
　　陈楚溪一直走到主任室门口，才把脑海中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赶了出去，推门进去的一刹那，她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当时在数学课发神经一般地把那张申请表给撕坏了。
　　陈楚溪向张主任说明了她的来历，谁知张主任听后推了推眼镜：“怎么没了？这东西你也能弄丢？”
　　陈楚溪笑着摊摊手：“没注意，可能是被我当演算纸扔了。”
　　张主任弯着腰在一堆文件里翻翻找找，闻着她这话都没由得停下身来，转过来看她，那神情宛若她就像一个扶不起的阿斗。
　　拿人的手短，陈楚溪饱含歉意地笑笑，张主任这才把那些欲言又止的话咽回到了肚子里。
　　“就最后一张了啊，多了没有。”
　　“还好当时要了一份备份，不然你哭都没处去哭。”
　　陈楚溪连忙一把夺过，道了声谢谢，又听见张主任说：“这要是给江妤，就不会出这个岔子。”
　　她闻言赶紧关上了门笑嘻嘻地跟张主任挥了挥手说声再见。
　　初夏将至，蝉鸣声络绎不绝，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暖意，陈楚溪突然反应过来，又是一个夏天。
　　她下午就要收拾收拾东西离开莱城中学了，走之前，陈楚溪找江妤做了最后的道别。
　　“又不是不见了，别整这么伤感。”江妤捏捏她的脸，陈楚溪却只是盯着她看，仿佛要把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统统记在她的脑海中。
　　这是陈楚溪和江妤认识的第三个夏天。
　　她们就这样在一个平凡的午后，和彼此挥手道了别。
　　而这一别，就是断断续续的三年。


第27章 好看
　　仿佛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 江妤收敛了自己身上所有的锋芒，全心全意地备战中考。
　　起初陈楚溪还不算太忙，因为培训班刚开始办, 有很多东西还没有着手实施。因此两天的周末她们经常能待在一起两天，有时候日子忙起来了满打满算也有一天半, 再后来就只剩一天。
　　最后到了要中考的日子, 她们每个周聚在一起的时光也只缩短到了半天。
　　“等上了高中就好了。”每当陈楚溪跟她耍小脾气说待不够的时候, 江妤总是这样安慰陈楚溪说，“等中考后，我们一定好好玩它一个暑假。”
　　陈楚溪这才笑着点点头应和了。
　　从那次名优生选拔考试之后, 江妤也不再赶进度了, 每天就是老老实实地按照老师的进度做题, 有时候老师会刻意布置一些拔高的难题她也不主动上黑板去答了，问她就是平淡道：
　　“你说这个啊，这个我也不会。”
　　她总是这样抱歉地笑笑, 字里行间都透露着礼貌, 老师同学也都不好说什么，起初她们还会觉得惊讶, 心里头想着居然也有江妤不会的题, 果然人也不是神，没考上培优班也是有原因的；但后来久而久之也发现没什么, 之前所谓拔尖的好学生, 也就不过如此。
　　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们的心思总是来得快也去得快，当大家开始不再关注她时, 她方才觉得自己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
　　你看, 从普通到平庸也没什么，从优秀到卓越也没什么, 最难过的是从金字塔的顶端跌落到谷底，下面的人总会好奇地抬头看你一眼，聚众成群地抱团讨论着，观摩着，仿佛就是在看你摔得有多惨，有多重。
　　他们的神情语气仿佛在说：你看呐，这就是上面下来的人啊，也是两个胳膊两个腿，也没什么特别新奇的，原来大家都一样。
　　可惜这个道理江妤之前不懂，别人捧着她抬着她，久而久之她竟自己也觉得自己就该身居高位。老师布置的习题都不屑去做，同学没有做出来的题她就主动去黑板上讲，甚至还洋洋得意地贡献出自己的简易法子。
　　她现在回过头来看自己就像个笑话。
　　其实他们或许可能没什么恶意，无非也就是好奇了些，但那种赤裸裸的探究与怜悯的目光还是深深刺痛了江妤的心。那段时间她去低年级的教室前巡楼抓纪律，都能听到别的老师在拿她举例子。
　　“你们知不知道，刚出的一个名优班的政策，就从你们上一届开始实施了，考上去的那都是为清北铺路的，以后都是有大前途的。”
　　“不要觉得现在你们成绩好就都能考上，现在成绩还不够格的也不要妄自菲薄。我就举个例子吧，上个年级的有个叫江妤的，对，就是老在国旗下讲话的那个，学习成绩相当好，之前老是年级第一的，她不就没考上吗？”
　　“啊什么啊，把嘴闭上，人家虽然没上那也比你强。但是我说这个是为了什么？是想告诉你们不要眼高手低！重视起来，踏踏实实一步一步来，不要心高气傲。”
　　说这番话的时候，江妤刚好在门口，没头没尾的就听到了这么一段话，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捉弄她什么的，偏偏在这个时候和她作对。
　　但她清楚地知道这也都是人之常情，跌入凡间的凤凰不如鸡，谁都想去踩两脚，看一眼。回到教室的时候她也和往常并无异处，也没说什么话，只是机械地从桌洞里掏出习题开始做。
　　她掏了半天，却都没掏出来，便有些恼了。索性把上面那本好久没翻的书先拿出来再掏下面的，那本书挺厚的，她还一下没有翻过，是一本四级词汇大全。
　　她就这样看着那个黑白的封面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江华当时告诉她名优生考试的时候，给她买的资料书。
　　想到这里，她就有些手抖，可从她的面上依旧看不见什么波澜，正当她想要掠过这本书拿出下面的英语课本时，鬼使神差的，她翻开了第一页。
　　黑色碳素笔留下的字迹精瘦而有力，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一种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与最真心的祝福。
　　她看到书的扉页上不算板正地写了一句话：
　　「加油女儿！不论结果怎样，你在爸爸心里始终是最棒的！」
　　只那一眼，泪水瞬间决堤。
　　亲人的离去是一生的潮湿。起初江妤还不太相信，回过头来总觉得爸爸还在，但真正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她又清楚地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不会回来了，永远地走了，去了另一个世界。
　　那节英语课江妤的眼泪几乎要连成串，没有断过，可表面上江妤依旧与常人无异。老师让她干嘛她就干嘛，该做题做题，该背书背书。
　　除了源源不断的眼泪打湿了课本，其余的和旁人并无异处，若不是有别有用心的人细细观察，根本察觉不出来。
　　那感觉仿佛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在此刻斩了下来，斩断了她过往所有的天真，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温存，以及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与欺骗。
　　这一刻她清清楚楚地意识到，真正的离别其实是不需要学会的，当它要到来的时候，你除了被迫接受外别无他法。
　　这就是成长的代价。
　　想清楚了这一点之后，她在别人面前变得更加不爱说话了，但要是有人问她些什么，她也答得上来。
　　这也是做人之间该有的体面。
　　她就这样一点一点套上了她的外壳，对母亲，对老师，对同学都是这样。
　　唯独在陈楚溪面前不是这样。
　　她是她的最后一点温存，所以她分外珍惜。
　　备考的日子过得真快，好像时间也被安装了加速器一样，宛若白驹过隙。江妤答完了试卷上的最后一个字时，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自己坐在中考的考场上。
　　她和陈楚溪不在一个考点，出了校门，她怕陈楚溪等急了，就直接打了车去了陈楚溪所在的那个考点。
　　江妤的卷子交得早，出来的也就快。一直到下了车，才陆陆续续出来一半人。
　　她找了十块钱的零钱给司机，然后摆摆手就离开了，坐在校门口旁边的石头上等着陈楚溪，可谁知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一直到整个学校都快走空了，江妤终于坐不住了。
　　她没有手机，联系不到陈楚溪，看着里面愈来愈稀疏的人影，她冷汗都没由来地落下了几滴。
　　她起了身就想往门卫处问一问学校里面清场了没，如果没有，她想进去看看。可就当她还差几米的距离就要走到门卫处时，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欢快又熟悉的声音。
　　“江妤！”
　　是陈楚溪。
　　闻见陈楚溪的声音，她背后的冷汗才微微下去了一点儿，转过头来就想要给身后这人一个大大的拥抱。然而没等她来得及看清她的脸，江妤整个人就仿若被雷劈了一般愣在了原地。
　　陈楚溪看到她怔愣的神情，原本奔向她的脚步也有些迟缓了，她慢吞吞地走过来，一手还在摸着自己脑袋。
　　只见她摆弄着自己额头前的几撮毛，犹犹豫豫道：“我早出来了，想着给你一个惊喜，就急忙去旁边校门口的理发店剪了个头。”
　　江妤的目光这才艰难地由她的脸转向了她的头发。
　　陈楚溪的头发江妤曾无数次的抚摸过。那头乌黑、亮丽、飘逸的长发，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时常会在脑后高高束起扎成马尾的形状，有时候人懒了，也会随意地在后脖颈处扎一下。
　　还有江妤过生日那天，陈楚溪没有束发，而是任由它披散在自己肩上，说不出的清纯好看。
　　而此时此刻的陈楚溪正抓着她那刚刚不知是从哪个理发店剪出来的青年发，额前的碎发刚好过了眉，却没有到遮住眼睛的长度，两侧直接剃到了耳边，就好像男生的那种碎盖头。
　　江妤宛若定住了一般看着她，陈楚溪原本对着理发店的镜子照了半天，还觉得自己剪到这个长度不算太丑。她的脸型线条天生锐利，倒也没有显得很突兀，反倒还意外的合适，平添了几分别的女生所没有的英姿飒爽。
　　她看着江妤那变幻莫测的神情，一时泄了气：“很丑吗？”
　　这句话仿佛把江妤从另一个世界里带了出来，彼时她终于缓过神，看着陈楚溪，语重心长地摸摸她的脑袋，问：“为什么想不开？”
　　陈楚溪听见这话感觉要炸了毛：“不是！都是我们那个该死的培优班！统一要剪的！说是什么女生一律留青年发，男生就是寸头，逼着剪的我才剪的！”
　　“好吧，我就知道很丑，不要再安慰我了。”
　　她说完这话只觉得更委屈了，挠了挠自己的头，江妤觉得她再挠就要把仅剩的头发都薅下来了，于是浅笑着拿开了她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手心。
　　“丑到不丑，只是……”
　　陈楚溪顿了一下，宛若一只全身上下都炸了毛的猫，听见江妤这句只是，只觉得尾巴都要立起来了：“只是什么？”
　　“只是，我怪不习惯的。”江妤摸了摸鼻尖，又看着她笑，“长头发好看，短头发也好看，都好看。”
　　陈楚溪只觉得她这话听着不真诚，但还是心里舒服了几分，又听见江妤继续道：“只要是你，都好看。”
　　陈楚溪缩了缩脖子，只觉得明明是初夏，天气还没完全热起来，怎么偏偏她的脸上就这么烧的慌呢？


第28章 怀疑
　　中考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落下了帷幕。江妤和陈楚溪本来约好了这个暑假抽时间去看海, 可陈楚溪实在是太忙了。
　　“我后悔了，我是真后悔了。”某天夜里陈楚溪在电话那头怨声载道，声音堪称悲愤交加, “简直不是人，小鱼, 你都不知道, 这个培优班大家都卷得可怕, 就连下课时间周围的人都在埋头苦学我有时候甚至觉得起来上个厕所打个水都良心不安。”
　　“更过分的你知道是什么吗？啊？我跟你说了你都不相信。我们不放暑假的你知道吗？什么好人暑假一天都不放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江妤一边手里握着座机的话筒，一边听着她在那边崩溃到咆哮的声音，笑着安慰她道：“没事, 你就跟着你自己的进度走就行了, 不用管别人怎么着, 注意身体，别太熬了，别把自己熬坏了。”
　　陈楚溪心满意足地听到了自己想要听到的话, 又开始在电话那头继续卖惨：“可是我们还约好了这个暑假要去看海呢。”
　　江妤笑笑说：“没关系, 总会有时间的。实在不行冬天放寒假的时候再去看嘛。”
　　“冬天去看海？”江妤听着电话那头陈楚溪略显震惊的声音，仿佛听到了多大的玩笑, “莱城的冬天真是冻得要死, 沙滩上估计都落了雪，一脚踹下去半米深, 到时候穿什么去看海？雪地靴还是拖鞋？我还想光脚踩水呢！”
　　江妤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是挺无聊的一个事，陈楚溪一说出来, 她就莫名地想笑。
　　也或许是只要听到了陈楚溪的声音她就莫名嘴角上扬。
　　江妤一直等着笑够了才开口道：“到时候我上了高中未必能比你轻松多少。”
　　江妤想了想, 又补充道：“我考上一中了。”
　　“啊？中考成绩出来了？”电话那头的陈楚溪愣了愣，随即又道, “一中，一中好啊，离我们这里近，这样我以后周末放了学还能过去接你，咱俩还能一块儿走。”
　　那声音中似乎还带了几分洋洋得意。
　　江妤扯了扯座机的电话线让它能离自己再近点，然后换了个姿势继续靠在沙发上：“你还挺奇怪的，中考成绩出来后，人人都问我考得怎么样，分数多少，全市排多少名，上的高中好不好，而你不是。你偏偏考虑哪家高中离你近不近。”
　　陈楚溪在电话那头长吁短叹了一声：“害，那些个虚无缥缈的东西，在意它那么多干嘛？有这么个心还不如关心关心实际。”
　　只听她在电话那头说，“你看，我就连中考成绩什么时候出了都不知道，关心那玩意儿干嘛。反正出不出都一样，我也都要在这里上，你也肯定能考上高中，既然这样那还管那么多干嘛呢？”
　　想到这里她又叹了口气：“要不是你那句话，我估计现在肯定和你在一块儿上一中呢吧。”
　　色令智昏啊，陈楚溪心里想。
　　江妤就这样半身都靠在沙发扶手上，下面还垫了抱枕，闭着眼，听着陈楚溪的声音，只觉得世界从来没有这样安详过。
　　“哎哎哎，到点儿了，还有十分钟熄灯了，我后面的人还等着排队打电话呢，今天就先这样，不聊了不聊了。”
　　陈楚溪那边的声音又混了些杂音，她知道是她扯过话筒并且跟后面的人说了声抱歉的声音。江妤就这样应了一声，一直听到对方挂线后的长音，她还没挂，又举着话筒听了一会儿。
　　一直到她听着有些没意思了，才挂了电话，长叹一口气。
　　自从江华去世之后，这屋子里就死气沉沉的，施媛媛时常自己一个人坐着，坐在沙发上，或者是坐在床上，不说话也不吃东西，就这样自己一个人发呆。
　　江妤挂了电话之后，这屋子又重归于原有的寂静，她正想起身，却听到施媛媛那屋开了门。
　　她与施媛媛四目相对，施媛媛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问了句：“谁？”
　　自从她收了江妤的手机之后，这段时间她几乎都没跟江妤再说过话，不单单是没和江妤说话，对所有人都没说过几句话，以至于江妤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甚至都有些陌生。
　　她对着施媛媛的这个「谁」字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是在问自己刚才在跟谁打电话。
　　“陈楚溪。”江妤答。
　　施媛媛盯着江妤的脸看了一会儿，看到江妤脸上还挂了点残存的笑，又转而走到刚刚那个座机前，不知道摁了几个什么键，盯着那块屏幕。
　　但江妤知道，她是在查通话记录。
　　江妤一时有些无言，但看着她妈妈的状态，却又不好再说什么，无奈道：“我有必要骗你吗？”
　　施媛媛转过头来，盯了她一会儿，说：“跟陈楚溪打电话你为什么这个表情？”
　　江妤觉得她整个人简直莫名其妙：“我怎样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江妤就听见施媛媛斩钉截铁地问：“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这句话落地之后，屋内静默良久，仿若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江妤就站在原地看着施媛媛，那神情仿佛从来都没有认识过她。
　　江妤只觉得自己听错了，又重复了一遍：“什么？”
　　施媛媛这次问的比刚才大声且更加胸有成竹了，她说：“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江妤就这样目瞪口呆地看了施媛媛一会儿，视线又转移到了刚才那个座机上，脑子里全都乱成了一团浆糊，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那是她们培训班里的座机号，你要是不信就拨回去吧。”
　　江妤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回到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满脑子都是施媛媛的那一句：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荒谬，太荒谬了，更荒谬的是她居然还解释了。
　　她知道自从名优生考试失利之后，施媛媛就一直对她管控很严；再加上江华的离世，让她整个人不由得性情大变。
　　但是再怎么样，也不该对她缺乏最起码的信任。
　　更何况她跟陈楚溪，两个女生，怎么可能谈恋爱？
　　太离谱了，越来越离谱了。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屋内的空气瞬时变得稀薄，让她难以呼吸。施媛媛这个情况她真是怕了，她受够了这种被日日夜夜不断监管着的生活，也受够了被人捕捉着蛛丝马迹不断怀疑的日子。
　　她不能再待在家里了。
　　但因为一中离她家还不算太远，若是每天晚上走读回家，那也是可以的。所以当她跟施媛媛提出她要住校这个决定时，就立刻遭到了施媛媛的严厉反对。
　　“住校？你离家这么近你住校？”
　　施媛媛最近其实很少有过大的情绪波动了，她停下了手里夹着菜的动作，望向垂头吃饭的江妤，随后又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所在：“什么住校？你是不是就纯粹不想看见我啊？”
　　江妤见自己的小心思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施媛媛点破，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声「姜还是老的辣」，但表面上却仍装出一副困惑与被冤枉的神情摇了摇头：“不是，上下学通勤时间太长了，而且走读生要比住校生提早到校，我想多睡会儿。”
　　施媛媛听到她这番说辞，都是正当理由，也没好再反驳什么，只是言辞恳切道：“只是这样，手机我也不会再给你了。”
　　江妤低头扒拉了一下碗里的饭，说了声：“随便。”
　　施媛媛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继续盯着某处发呆，空气短暂地流动过后又变得凝滞，江妤就这样以一句「随便」终止了母女两人在餐桌上的这场谈话。
　　·
　　因为是高一新生，开学还要军训和报道，因此江妤这个暑假过得也还不算太长，再加上预习高中知识这之类的，一转眼就接近到了尾声。
　　她和陈楚溪也近乎保持着一天一通电话的频率，到了每周六下午，江妤还会去她们校门口接她放学。
　　“等过阵子我也要开学了。”夏天就是这样，连风都带着些许的燥热，江妤觉得自己连走两步都出汗，“到时候就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天天打电话了，可能也不能像这样天天卡着点来接你。”
　　陈楚溪的头发这两个月微微有些长了，额前的碎发盖住了眼睛，两侧的鬓角也微微长了一些，刮得她的脸痒痒的。
　　陈楚溪浑然不知地拿自己的脸往江妤脸上蹭，蹭完了还闻一闻：“小鱼，你好香。”
　　江妤被她整个人蹭的原地打了一个激灵，不知为何心里却生出几分奇怪的不知名的柔软。她把陈楚溪的脸推开，陈楚溪却顺势伸长了胳膊搭在了江妤的肩膀上，将她整个人都揽了过来。
　　她们二人身量相当，这样勾肩搭背正正好。江妤偏过头看着陈楚溪近在咫尺的眉眼，她们两个人凑得很近，江妤都能看到陈楚溪的脸上的细小绒毛。
　　她看到陈楚溪冲她挑挑眉，没忍住笑了，说：“可是你不香了。”
　　陈楚溪的笑消失在嘴角，只见她的眼睛微微瞪大，在消化完她这句话之后便开始疯狂地扯过自己的衣领闻自己。
　　江妤就这样看着陈楚溪像只小狗一样地嗅了半天，没忍住说道：“不是桂花味的了。”
　　陈楚溪这才反应过来，拍着脑袋恍然大悟道：“哎呀，我想起来了，上个月放了半天假的时候我去超市买洗衣液，之前老买的那个牌子没有了，这才换了别的。”
　　陈楚溪说完又把自己的衣袖扯起来放到江妤鼻子下闻：“但是也很香啊，你闻闻。”
　　江妤笑着闻了闻，闭上眼宛若陶醉般说了声：“好香呀。”
　　陈楚溪又笑。
　　“你喜欢桂花呀。”陈楚溪说，“那我下次专门买这个味道的洗衣液，连同洗发露都给换了。”
　　她看着陈楚溪手舞足蹈，宛若小孩子一般欢呼雀跃，笑着点点头说了声：“嗯。”
　　阳光仿佛也没这么烈了，洋洋洒洒地落在了她们的身上，把她们的心都照得柔软。她们两个就这样勾肩搭背，说说笑笑，并肩走完了从初中到高中的这最后一段路。


第29章 恳切
　　一中算得上莱城当地最好的高中, 所以开学的时间也相对来说比其他家高中早了很多。报道当天，江妤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书包和日常用品，就自己一个人出了门。
　　临走前她跟施媛媛打了声招呼, 施媛媛仿佛睡着了一般，呆坐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点了点头。
　　这就算是给了江妤回答。
　　江妤看着她的状态, 有点担心她，却又于事无补。
　　于是她叹了一口气，拿着钥匙走出了家门。
　　分班表贴在高一楼底下的大厅墙上, 人挤人的场面让江妤简直望而却步。江妤有点近视, 这个暑假去配了眼镜, 不过好在度数不高，平时她也不怎么戴。
　　但她实在不想背着大包小包拨开人群挤进去看，于是从书包夹层里拿出了自从配完都没戴过几次的眼镜, 戴上去的瞬间只觉得周遭世界都变得清晰, 待她缓和了一下后，视线复而又转到了那个大屏上, 远远地就看到第一行写着江妤的名字。
　　她在一班。
　　看清了自己在哪个班之后, 她又逆着人群往回走。一班的宿舍一般都是在一楼，她带的东西还算少, 三下两下就收拾完了, 又顺道把宿舍的地扫了一下，抽身去卫生间上了个厕所。
　　回来便看到宿舍又多出来一人。
　　女生个子不算高, 比江妤矮了能将近半个头, 皮肤黝黑眼睛却很明亮，带着一点不服输的倔强。她的头发微微带点儿自来卷, 褐色的发梢在阳光下打着闪，此时此刻全都尽数束在脑后，脚尖踮着地，手上还费力地抬着那铺盖卷儿似乎是想要放到江妤上铺。
　　女生的额角都流下了几滴汗珠，明明是有些吃力，却仍是咬着牙做出一副轻松的模样。
　　正当她想鼓足了劲内心大喊三二一然后往上一跳借力的时候，孟冉只觉得抬着铺盖的双手好像猛然一轻，一股无名神力驱使着那铺盖卷脱手而出，直接被抬到了床上。
　　孟冉站在原地有些微微愣神，手腕还因脱力有点使不上劲，却还是没忍住回了头。
　　这一回头，就看到一个娃娃脸圆脸的女生刚从她身后收了手，束起的马尾显得她整个人干净又利索，额前还散落着几根蓬松又随意的刘海，冲着她笑了一下。
　　这女生明明全身上下都是最简单不过的学生装束，可就是让人看着莫名舒服。她戴着黑框眼镜，但镜面下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好像还在忽闪忽闪地说着话，睫毛浓密的都带了点弯儿，就宛若振翅的蝴蝶。她的笑意让人忍不住放下所有的防备，然后本能地想要去靠近。
　　只见那女生帮她把铺盖整好，孟冉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拿纸巾擦了擦汗，随后又从书包里掏了半天，才挑挑拣拣出几颗糖。
　　各种不同口味的糖果混杂在一起，被她一把摊开放在手心里，孟冉想让她自己选。
　　她看见那女生挑了半天，最后拿走了一个桂花牛奶口味的太妃糖，笑着说了声谢谢。
　　孟冉又把剩下的糖装进了书包里，摇摇头说了声没事，然后又爬上铺去整理被褥。
　　她的心里有些蠢蠢欲动，似乎是想要搭话，却又不敢。
　　她把被套整理好后，连带着床单都铺得整整齐齐，一抬头，刚好看见那女生起身好像要离开，不由得有些慌张，想要赶紧下铺去拦住她，虽然也不知道拦住她干些什么。
　　可她太急了，小腿膝盖没经住就碰到了床旁边的铁栏杆上，二者相撞，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响声。
　　孟冉知道那女生听见声响，回过了头，于是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连忙从上铺伸出了手。
　　“你好，我叫孟冉，冉冉升起的那个冉。你叫什么名字？”
　　女生口里含着糖，嘴角却依旧是带着笑的，声音和善而又温润道：“江妤。”
　　·
　　江妤开学了，原本支撑着陈楚溪每天的精神支柱就是和她晚上的那通电话，现如今就连这个也没了。她就只能天天晚上闭着眼躺在床上数着日子，算着还有几天才能到周末。
　　她压着一肚子的话想要跟江妤说，这不要命的作息以及周围人仿佛不知疲惫的做题，凡此种种都让她生出来一股没由来的烦躁。
　　这种烦躁在见到那个女人之后情绪到达了顶峰。
　　那日，陈楚溪正在苦思冥想地做题，就当她以为她快要把头发都薅光了的时候，班主任突然喊她出去一下。
　　陈楚溪应了，可那没解出来题依旧萦绕在她的脑中，烦躁没有半分消减，眉头还微微蹙着。
　　不过这也不打紧，就算她再怎么烦躁再怎么不爽，给人的也永远都是一副笑脸。可当她看到班主任身后站着的女人时，原本打算舒展开来的眉头近乎打了个死结，厌恶情绪几乎都直接摊开来写在了脸上。
　　她鲜少有过这样失态的时候。
　　班主任拉着她的手往教室外面走，没等那女人泪眼汪汪地跟她对上视线，陈楚溪就面无表情地看了眼班任，抢先说了句：“我不认识她。”
　　随后又在她们二人的注视之下扭头回到了座位。
　　门外隐约传来女人哭哭啼啼的声音和班任的安慰声，以及周围若有若无投来的注视打量的目光，这一切的一切都让陈楚溪更加烦躁，陈楚溪在演算纸上没意义的画着些符号，一直到下课铃声响起，她才意识到她后面这页卷子都没做得完。
　　后排的同学起来收到陈楚溪的这张试卷，陈楚溪只觉得自己的心哇凉一片。
　　卷子抽走的瞬间，她仿佛都能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
　　“陈楚溪。”陈楚溪的心刚碎了一地，又看见班任从门口探出来个头喊了她一声，冲她招招手，“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陈楚溪没道理对班任扯脸子，点头说了声好。
　　班主任叫蒋静怡，年龄不算太大，看着也就三十多，打扮的还跟年轻小姑娘一样。陈楚溪在身后跟着她进了办公室，恭恭敬敬地叫了声：“蒋老师。”
　　蒋静怡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有些头疼地看着她：“你妈妈找你有事，你们就说吧，我不打扰你们。”
　　在一旁坐着的女人终于发了话，「哎哎」地应了两声，又说了句「麻烦蒋老师了」。陈楚溪全程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她，只是冲着蒋静怡说：“蒋老师，我没妈。”
　　办公室里就她们三个人，话音刚落，女人没忍住又开始呜咽起来。蒋静怡似乎是有些头疼，她其实不太愿意掺合进这些学生的家庭恩怨，毕竟她是个外人，有些事她插嘴也不合适，只是听着陈楚溪的这句话，她也没好脾气地说：
　　“你没妈？那个户口本上的母女关系是怎么回事？你没妈你怎么生出来的？”
　　陈楚溪看着那摊在桌上的户口本，没什么表情道：“不知道，也许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蒋静怡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她恍若跟平时完全不同了，只能叹了口气。
　　“你跟你妈妈聊一会儿，我就不掺合了。”蒋静怡又把眼镜带上，抬脚就要走，那一瞬间陈楚溪也忙跟了上去，却被身后那个女人一把拉住了胳膊。
　　陈楚溪脚步一顿，愣神的瞬间，蒋静怡已经把门带上了。
　　“撒手。”陈楚溪皱着眉头喊了一声。
　　“楚溪，是妈妈呀。”
　　陈楚溪这才转过头来看她，女人穿着一身素雅的银色连衣裙，画着不算浓的淡妆，却依旧难掩风姿，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就连老天爷好像都格外怜爱与眷顾她。
　　女人话一说出来，陈楚溪就转过身看着她。她已经和五年前那个光着脚追出门跑了十多里地的那个小姑娘截然不同了，早在她缺失的这五年里，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沧海桑田的变化。
　　陈楚溪现在的个子几乎都能比她高上了半个头，但眉眼间却依旧带着几分和女人相似的美丽，更多了些女人所没有的锐利与锋芒。
　　这一点倒更像她爸爸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陈楚溪皱着眉问，“找到家门口还不够？非要闹到我学校来？”
　　女人摇摇头，似乎是伸手想要去够她。
　　“李瑶。”陈楚溪看着女人想要去拉她的那双手，后退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本事挺大。”
　　“想要什么你就直说吧。”陈楚溪看着女人那双停在半空的手，内心毫无波澜，“陈苍露也快上小学了，你再这么缠下去也不是个事。”
　　李瑶听见她这么说，原本啜泣的声音也停了，缓和了一会儿后，才开了口：“妈妈和爸爸分开后，过得也很艰难，妈妈当初不是有意要丢下你们的，实在是连自己都养活不起，带上你们也给不了你们更好的生活，这才把你们放在奶奶家的。”
　　陈楚溪笑了。
　　“现在妈妈生活好了，终于有能力去找你们了，可是却一直没有鼓起勇气。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了，却落到这个下场。”
　　“我真是，”李瑶双手掩面，“我真是一个失败的母亲。”
　　陈楚溪盯着她垂下去的头顶看了一会儿，看着她哭够了，才开口问道：“所以你有什么事？”
　　女人听着她这么说，一方面感叹她的绝情，一方面清楚地认识到自己要是再不说出来历恐怕下一刻陈楚溪就要转头离开，于是才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妈妈是想，你看你也是大孩子了，快成年了，妈妈也就放心了一些。但是露露她还小，她才刚要上小学，有太多的事不懂，也有太多的事不明白。奶奶一个人带着你们两个，经济压力也很大，我想着不如就先让露露跟着我，我送她去上学，给她一个好的教育环境，以后的路也能顺些。”
　　女人几乎字字恳切，陈楚溪也察觉出来了，她虽说的断断续续的，可这些话一定也是想了好久的，绝非一日之功。
　　听她说完陈楚溪咂摸了半天也没觉得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要领你就领走，跟我说干什么？”
　　李瑶又有些急了：“这才是问题所在，露露……露露她现在不认我啊，她说只认她姐姐，姐姐让她去哪，她就去哪。”
　　“小溪。”李瑶唤她，字字都是恳求，“你也希望妹妹以后能发展得更好，对吧，只要你一句话，妈妈保证把以前失去的都给妹妹补回来，妈妈亏欠你的以后也都会还给你，妈妈答应你以后送你去留学，但是露露她还小，她不能没有妈妈啊。”
　　“只要你一句话，好不好，小溪。”


第30章 小乖
　　开学这第一个周并没有上课, 高一新生入学前按理都是要军训的。江妤只觉得短短一周却恍若度日如年，明明才只过去了一周，她仿佛被无尽的疲惫与困倦所淹没, 整个人都身心俱疲。
　　但这所有的一切都在看到校门口倚在墙边冲她歪头挥手笑的陈楚溪而烟消云散了。
　　“晒黑了。”陈楚溪捏了捏江妤的脸，想着接过她的书包, 却被她摁了回去, “怎么好像还胖了点儿？”
　　江妤听到前面晒黑了倒没什么波澜, 但听到后面陈楚溪说自己胖了，又没忍住跳了脚。
　　只见她一把打掉陈楚溪的手，然后揉了揉自己的脸：“啊？胖了？真胖了假胖了？不能吧, 我这一天天的这么辛苦还胖了？”
　　江妤觉得自己简直要欲哭无泪了。
　　“没事。”陈楚溪摸摸她的头以示安慰, “胖点怎么了？胖点多可爱, 胖了我也喜欢。”
　　话音刚落，身旁擦肩而过一个女生，只见她越过陈楚溪看向江妤, 冲她招了招手。
　　江妤这才从刚刚的那声哀嚎中缓过神来, 看着对面的来人又恢复到以往的那般和善乖巧，笑着应和了一声。
　　陈楚溪盯着那个比自己矮了足足有半头的女生, 一直目送她走出了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才侧过脸来问江妤：“这么快就交到新朋友了？”
　　尾调有点上扬，江妤从中嗅到了一丝丝不爽。
　　“嗯？”江妤对上她的目光, 笑了, “你说刚刚那个啊？是我室友，人还算不错, 该说不说, 开学这一个周的时间里，和她聊的还算合得来。”
　　“当然了。”江妤拿胳膊肘撞了撞陈楚溪, 挑了挑眉，“再合得来也没有你合得来，对不对？”
　　陈楚溪没应声，过了半会儿才问了一句：“叫什么？”
　　江妤迟疑片刻，冲她眨眨眼：“告诉你你也不认识呀。”
　　“我就问你叫什么？”
　　陈楚溪的语气算不得差，倒也算不得好。凭着江妤对陈楚溪这么多年的相处与了解，就知道她还没到生气那份上，但还是情绪上有些不爽。
　　不过她情绪不好倒也不是因为她，江妤也发觉了。今天一出校门看到陈楚溪的第一眼，江妤就知道陈楚溪心里头藏着事，但又不肯跟她说。
　　江妤想到这里，又正言道：“孟冉。”
　　陈楚溪应了一声表示她听进去了。
　　其实陈楚溪表面上来看跟往常并无异样，照样地等她，照样地陪她说着话，可江妤就是觉得她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困住了。终于，二人在吃完晚饭之后，江妤实在没忍住，假装随意开口道了一句：
　　“你这一个周没遇到什么糟心的事吧？”
　　陈楚溪听见她问，没由得愣了一下，实在不知道她这声问候来自何处，细细想来，自己也并没有表露出半分不对的异常。
　　她又习惯性地挂起了那副笑脸：“除了你，还能有谁让我糟心？”
　　江妤一听这话不对啊，赶忙接了一句：“我又怎么了？”
　　她们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接，随后又分开。
　　她看到陈楚溪冲她挑了个眉：“怎么？不知道我吃醋了？”
　　听见她这话就知道她又没正经，江妤一时有些好笑，跳起来打了她一下：“什么跟什么，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我挺正经的啊。”陈楚溪笑着说，拿手指点着她的额头，“知道我容易吃醋就不要在外面给我沾花惹草，我可不是什么好哄的人。”
　　江妤彻底无奈了，停下步子，看着她喊了一声：“陈楚溪。”
　　陈楚溪往前走了两步后，意识到江妤没跟上来，又回过头去看：“怎么了？”
　　江妤知道她在说些玩笑话，以这样巧妙的方式诙谐过去，真以为能把她骗住了。
　　她思过来想过去，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事别憋在心里，有想说的话就跟我说。”
　　随后又顿了顿，“我一直在这。”
　　夏日的蝉鸣还都有些聒噪，但陈楚溪却觉得此时此刻她什么也听不到了，耳畔中全都回荡着江妤刚刚的那一句：
　　我一直在这。
　　陈楚溪突然又想到了江妤过生日那天，她也是这般温柔而又平静地注视着她，轻轻拂去了她眼角的泪，说：“我一直在这，你一回头，我就站在这。”
　　是啊，她一直在这，一直在她身后伸伸手就可以够得到的位置。
　　想到这里，她突然又觉得那原本漂泊无依的心变得有所依靠，她就这样沉浸在江妤给她制造的温柔乡中，同时也希望着自己永远都不会醒。
　　·
　　周末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晚上回到家里施媛媛也没跟她说过几句话，看见她回来了也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因为每周就回来一个晚上，施媛媛放宽了对她的要求，给了她手机的使用权，但前提是不能带到学校。
　　江妤点开了和江然的聊天框：「我真觉得我妈有点不对。」
　　江然那边几乎是秒回：「祖宗，你怎么能玩手机了？」
　　江妤被她这种神奇的抓重点能力雷的几乎快要晕倒：「我妈允许的，但这不是重点，你要不跟我小姑说一声，让她领我妈妈去医院看看。」
　　江然那边没了消息，想了想最后发了个「OK」。
　　江妤这才关了手机。
　　明明劳累了一周，此时此刻躺在家里的床上却毫无困意，江妤觉得自己简直是不可理喻。但在她努力挣扎入睡一小时还不曾成功后，又重新拿起了手机给陈楚溪发了个消息。
　　「我睡不着。」
　　江妤没想着陈楚溪能回，毕竟已经下半夜了，劳累了一周的高中生此时此刻最需要的就是睡眠。于是江妤发完这条消息之后就退出去关了屏，谁知她刚关上屏幕的那一瞬间，一条消息通知就差点儿晃瞎了她的眼。
　　她眯着眼点开那条通知，看到对面发来三个字：「怎么了？」
　　江妤瞬间精神了，翻了个身，趴在床上。
　　聊天框里的话删删改改，最后发过去了一条：「我看你今天下午兴致不高，你真没事吧？」
　　她看到陈楚溪那边正在输入中断断续续的晃了一会儿，然后就没了消息。
　　江妤也不急，就这样等了半天，看见她发了个：「没事。」
　　随后又发过来一条：「你好好睡觉，明天还得早起上课。」
　　在陈苍露第不知道多少次爬过来抢她的手机摁着玩的时候，陈楚溪终于忍不住了，揪着她的领子把她拎起来放在旁边，冷着脸看着她说：“陈苍露，我跟没跟你说，不要瞎碰我的手机。”
　　“还有，你不是在奶奶那屋睡吗？跑我房间来干嘛？知不知道我明天还要上学？”
　　陈苍露没有出声，只是在床边老老实实坐着，陈楚溪有些不耐烦了：“问你话呢？”
　　屋子里没点灯，还是暗的，陈楚溪索性打开了手机，借着屏幕那点儿亮光照着陈苍露。只见她挎着一张小脸，心里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楚溪被她这个样子吓了一跳，忙起身伸出手来摸她的脑袋。果然，烫得吓人。
　　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总是爱得一些流感，班里只要有一个小朋友得，陈苍露就多半不能幸免。
　　陈楚溪看见她这个样子，就知道她又是身上难受了，但不好意思开口。陈楚溪叹了口气，起身从旁边的抽屉柜里翻出了一个体温计，给她夹上了。
　　她轻手轻脚下了床，去厨房烧了水，翻箱倒柜找了发烧药。还好，之前吃的还剩下一板，也没过期。
　　等她回到房间里的时候，小家伙已经自觉地钻进了她的被窝，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陈楚溪拽拽她：“陈苍露，起来喝水吃药。”
　　小家伙很听她的话，坐起身来，拿着水杯就咕咚咕咚，捏过陈楚溪手心里摊着的那两粒药嚼也没嚼就吞了。
　　她把床头灯打开，借着那点微光看着陈苍露已经烧红了的脸，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又取出那个体温计，抬眼一看：38.2。
　　还好，不算特别高，吃了药就能降下去。
　　陈楚溪把体温计收好，又转头看她。小家伙虽然烧迷糊了，眼睛却仍是亮晶晶的，陈楚溪把她的手塞进被子里，问：“怎么不去找奶奶？”
　　陈苍露眨了眨眼，声音糯糯的：“奶奶今天去摆摊卖菜了，累得很，我不想麻烦她。”
　　陈楚溪笑了，刮刮她的鼻子，带着几分诙谐地问：“你不想麻烦她那就舍得麻烦我，对不对？”
　　其实这话本就是玩笑，毕竟在这个家里，除了奶奶还能有谁照顾她？陈楚溪没指着她能回答，只是扶着她躺下。
　　谁知陈苍露躺下了，眼睛却还是盯着陈楚溪看：“我也不想麻烦你，姐姐，但是我忍了一天了，我还是难受。”
　　陈楚溪给她掖着被角的手一顿。
　　“这几天还老有一个漂亮的阿姨来找我，说要领我走。姐姐，我害怕，她是不是坏人呀？”
　　陈楚溪没再看她，熄了灯，也没上床。
　　心里突然就好像被谁给揪住了，拽得她生疼。
　　陈楚溪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躺在她面前的这个小孩，有着本不该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担忧与懂事。在她这个年纪，想的就该是巧克力和棒棒糖，而不是这样像个小大人一样，担忧这个担忧那个。
　　陈楚溪垂着头在床边坐了下来，回想着李瑶跟她说过的话。
　　李瑶其实说的没错，她自己好说歹说也是被他们养到了十岁，养的起码身体健健康康的才离开，但陈苍露不一样，她还太小，以后的路还太长，纵使陈楚溪一时赌气将她留在了身边，可以后怎么办呢？
　　就好像今天这次发烧，陈苍露也忍着难受不说，这幸好还是陈楚溪在身边才发现了。但陈楚溪不可能在这里一辈子，她会去上大学，也可能会离开莱城，而她不在的这些年里，陈苍露应该怎么办呢？
　　奶奶年纪大了，总有糊涂的一天，也总有离开的一天。一想到有那一天，陈楚溪只觉得马上就要窒息了。
　　她不能这么自私。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赌气而赔上了陈苍露的一生。
　　既是想开了，心里头也轻松多了。陈楚溪觉得这跟她原不原谅李瑶是两码事，她心里头依旧不原谅李瑶，但她不能替陈苍露做决定。
　　她在小家伙旁边躺下，听到她不算平稳的呼吸声，就知道她并没有睡着。
　　“陈苍露。”陈楚溪唤她，“那个漂亮阿姨不是坏人，她是你妈妈。”
　　陈楚溪听到她呼吸一滞，似是被这个词吓到了。
　　陈楚溪没理她，继续道：“她想带你走，也想照顾你，她说会给你给好的教育。有她在的话，你或许就不会这么难受了，发了烧生了病也会有人照顾，比现在的日子过得好。”
　　陈苍露听到她的话，似是有点惊恐：“可是现在我也有姐姐和奶奶照顾。”
　　“我不可能照顾你一辈子。”陈楚溪说，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当然，也没人能照顾你一辈子，但起码现在，妈妈是个合适的人选。”
　　“缺少母爱的人生始终是不完整的，我不想你没有体会过。”陈楚溪说，“她说她会对你好的，我信她，我知道你其实心里也是想的，对不对？”
　　陈苍露那边又开始支支吾吾的，其实陈楚溪心里都知道，从小到大，她虽然有着姐姐和奶奶的照顾，但是心里还是很渴望父爱和母爱的。
　　陈楚溪听见陈苍露那边没声了，淡淡笑了，抬起一支胳膊，摸着小家伙的头说：
　　“小乖，想去就去吧。”


第31章 心虚
　　江妤继陈楚溪发完了那两条消息之后又干巴巴地等了半天, 心里到底还是存了个影，可是她也再没说别的什么了，于是江妤就识趣地关上手机睡觉了。
　　不知道是不是跟陈楚溪发完消息的缘故, 放下手机的瞬间，她莫名又觉得心安。不过一会儿, 江妤就被困意所深深笼罩, 坠入了梦河。
　　梦里她遇到了很多很多人, 她梦到了江华，梦到了还没生病之前的江华，那个时候她的妈妈还算是比较温和, 也愿意说话, 不像现在这般呆愣。
　　梦里她们还是相亲相爱的一家, 施媛媛在厨房里做饭，江华就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看电视，江妤在一旁翻着柜子, 好像是在找着什么东西。
　　“饭烧好咯。”江妤听见施媛媛在厨房喊了一声, 东西也不找了，立马跳下床去卫生间洗手吃饭。这个时候突然门铃响了, 江华从沙发上探出头来：“谁呀？”
　　江妤没说话, 顾不得擦手，就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 打开了门。
　　然而门口并没有人。
　　江妤的脑中闪过一瞬间错愕, 歪着头盯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发了会儿神，一直到施媛媛喊她吃饭了, 她才回过神来。
　　饭香扑鼻, 江妤也就没管这么多，正当她想拿起碗筷好好吃饭时, 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嗡嗡，嗡嗡。
　　一阵一阵儿的。
　　“什么声音？”江妤放下碗筷问，看见施媛媛一脸奇怪地望着她，“没声音啊。”
　　嗡嗡，嗡嗡。
　　这阵声音宛若从万米地底传来，明明隔着很远，可江妤却觉得就在耳边。她突然又想到她刚刚在找什么了，在找手机。
　　是手机在响。手机，她的手机呢？
　　她又走出了厨房，踩着拖鞋去旁边那屋翻翻找找。好不容易在一个犄角旮旯处找到了，她伸手去够，却又被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
　　“来吃饭了，别找了，小鱼。”
　　她转过身来，看见陈楚溪穿着围裙走了出来，手里还端着可口的饭菜，都是她最拿手的。
　　江妤有些茫然地看着她，应了一声，手机也不管了，连忙跑过去。
　　她一走到客厅，却看见原本坐着人的沙发空无一人，往上一看，客厅的墙上板板正正地挂着江华的黑白照片，而照片上的江华此时此刻正微笑地看着她。
　　江妤吓了一跳，没由得蹦起来一米远，连连倒退几步，撞到了身后那人的怀里。
　　嗡嗡，嗡嗡，手机还在不断作响，可她们却仿佛都闻所未闻。
　　“怎么了？冒冒失失？”陈楚溪笑着拂过她耳边的秀发，别有深意地看着她，江妤也转过来跟她对视，从眉眼再到唇间。
　　江妤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一切都没变，却又感觉一切都变了。
　　“陈楚溪。”江妤一把勾住了她的脖子，脸埋在她的肩膀上，“我害怕。”
　　陈楚溪笑着拍了拍她，一边摸摸她的头发，一边嘴里安慰着别怕，别怕。
　　嗡嗡，嗡嗡。
　　江妤缓过神来，松开了抱住她的那双手，就这样面对面地看着她。她们的脸贴的极近，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了对方的脸上。
　　江妤从她的眉毛看向她的眼睛，再到她的鼻梁，最后滑到了她的嘴唇。
　　陈楚溪的嘴角还是带着笑的，看着香香软软的。
　　鬼使神差的，江妤忍不住想要靠近，但就在接触上去的前一秒，身后如鬼魅般的声音突然响起。
　　“江妤，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她一转头，看见施媛媛双眼无神，站在原地看着她和陈楚溪道：
　　“江妤，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宛若冰封许久的沉潭被突如其来的一个小石子砸碎了一个窟窿，江妤猛然惊醒，新鲜的空气在一瞬间大量灌进肺腑，她陡然睁眼，迷茫而又无措地望着白色的天花板上的花纹，大口喘息着，一时不知今夕是何夕。
　　嗡嗡，嗡嗡，耳边的声音却依旧没有消退，但也就是这阵声音，强行把她拽回了现实。她花了好半天才缓过神，坐起来，然后茫然地看着枕头旁边的手机。
　　那通电话终于在不知道打了第多少遍之后彻底放弃了，江妤点开屏幕看了一眼，是不知名的骚扰电话。
　　她有些无语，一时竟不知该不该为她们这种锲而不舍的精神点个赞了。
　　江妤叹了一口气，又在消息通知栏下面翻翻找找，陈楚溪还是没再说话。
　　陈楚溪。
　　想到这里，她又有些懊恼地揉了揉乱成一团的头发：她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
　　太离谱了，一定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穿好衣服打开门的那一瞬间，梦里的饭菜香与现实中的香味得到了重合。施媛媛难得起了个早，做了一桌子丰盛的早餐等着她来吃。
　　江妤洗了面漱了口，坐在餐桌上，面对着一大桌子的早餐，她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全程一眼都没敢抬头看施媛媛。
　　不知是不是因为做了那样的梦，一向行得端坐得正的她此时此刻却突然从心底里冒出来一阵没由来的心虚。
　　·
　　“早啊，江妤。”
　　上学路上，江妤正自己一个人闷头走着，冷不丁地听到身后有人喊自己，转头一看，只见孟冉正在自己身后冲她挥手。
　　江妤也点了点头，以示礼貌。
　　孟冉看见江妤回应她了，也顺势跟了上来，两个人并肩一块儿走着。
　　开学已经有快一个月了，身边的同学也都渐渐熟络了起来。孟冉和江妤住在一个宿舍，又都在一个班，自然关系也就比别人要更亲近些。
　　她们并肩一块儿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孟冉发现其实江妤平时是不太爱说话的。但只要有人问她她就答，答得流利又温和，说话的时候嘴角还带着几分微微的笑意，再加上一张甜美无害的脸，让人很难不喜欢。
　　于是她身边同学也自然都喜欢找她问问题，甚至是老师布置的一些有难度的拔高题，问她她也都会。
　　不知道为什么，孟冉觉得她讲题的时候好像和平时有点不大一样。
　　平时的江妤看起来温吞又内敛，上课的时候也不会积极举手回答问题，小组讨论交流自己想法时，她也不会主动去说，甚至就连走路的时候，都微微弓着点背。
　　就好像在试图掩藏着自己一样。
　　但你要是单独找她讲题交流的时候又不一样了。你会发现她思路清晰，语句顺畅流利，讲起来让人通俗易懂，就好像整个人都带着点儿小骄傲似的，在隐隐约约地发着光。
　　但只要谈话一结束，她又恢复到了截然不同的状态，就和平时一样，普通又安静。她时常就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好像如此平庸，丝毫不会引人注意。
　　虽然别人或许不曾注意到，但孟冉注意到了。
　　开学第一个月的月考，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因为一班是他们这个年级里挑出来的尖子班，全年级学习成绩最好的前四十名都在一班，所以当月考成绩出来的时候，大家都争先恐后地挤在后面黑板上看那张被贴上去的月考成绩单。
　　只有江妤没动。
　　孟冉之前的那个初中统共一个年级才不到七十人，在那里她的成绩还算是名列前茅。可是自从来到了一中，她的压力也没由得大了起来，因为她发现初中和高中完全就是两个世界，高中学的东西要比初中多很多，也难很多。
　　她大概看了一眼自己的成绩，找到了自己的大概位置。还好，在中间部位，比自己预料的好一点，只要不是在后面垫底她就很满足了。
　　看完自己的成绩之后，她又去上面找江妤的名字。江妤确实排在前面几个，但不是第一。
　　孟冉偏了头，愣神的功夫，早已被人群挤了出来。她听到人群里的大家怨声载道，有的在抱怨自己只是一时失手，有的在大声宣称着自己其实没考好，但是带着隐隐炫耀的语气。
　　只有江妤，她就静静地坐在那，好像事不关己一样，出去上厕所，打水，然后从桌洞里掏出一本闲书在看。
　　今天是周五，明天刚好赶上了国庆，他们高一的国庆是可以连着放五天的，所以教室里乱哄哄的，都压抑了一个月了，老师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再管她们了。
　　江妤一直翻到了最后一页，才泄了气，分散了精力，这时候才用余光撇见身边坐了一个人。
　　“妈呀。”江妤惊呼了一声，随后又压低了声音，看着孟冉道，“你吓死我了，怎么连个声儿都不出？”
　　孟冉的皮肤不算白，甚至有点黑，但却很健康的样子。笑起来牙齿能露出八颗以上，这显得她牙格外白：“我都坐这大半天了，才看见我？”
　　江妤合上了书，笑了笑：“是啊，光顾着看书了，真没注意你。”
　　孟冉也笑着说了句没事，然后抬了抬下巴，往后面人群攒动的方向示意：“出成绩了，你不去看？”
　　她看着江妤把书塞进抽屉里的那一刻，顺道又把自己书洞里的书重新整理了一番，变得整整齐齐的。
　　只见江妤淡淡地笑了一声，道：“有什么好看的？试卷都发下来了，专注错题就行了。”
　　孟冉这个时候才看到她瘫在桌角边的数学试卷，刚好翻在背面的位置，空出的那道大题被老师画了个大大的圈，然后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她就一直盯着这个题看，看得她出了神。
　　她真不是没有边界感的人，只是试卷刚好摊了开来，那个红笔圈出来的标记又太过显眼。她只一眼就知道了是哪个题，可没等她开口，江妤已经把试卷折起来收了回去。
　　孟冉的视线仍然盯在刚刚放着试卷的那个位置，一直等江妤收拾完了，她才把视线转过去。
　　只见她微张着嘴，看着江妤，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过了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为什么？”
　　江妤被她问得一愣，也跟了一句：“什么为什么？”
　　“那道题……”孟冉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说，组织了一番语言后，还是说出了口，“那口题明明是你之前跟我讲过的变型题，无非就是把数改了改，你为什么空着？”
　　江妤眸光微敛，看着她没作声。


第32章 硝烟
　　她的话听着不难懂, 但江妤似乎是花了好长时间才消化，只是看着孟冉，半晌才蹦出来一句：“是吗？”
　　她有些微微失笑, 搓了搓自己的鼻尖：“或许是吧，我忘记了, 但我在考场上没想起来怎么答。”
　　江妤这话是真的, 她没说谎。
　　仿佛就是从那场名优生考试开始, 她突然对所有的考试都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她有些矛盾，她害怕自己不会，答不出来, 惹人耻笑；又害怕自己答得太好, 考得太高, 被人仰望。
　　所以每次考试的时候明明试卷上都是些自己平时会做的题，但这题印在白花花的卷子上，自己又坐在考场中, 她突然就又答不出来了。
　　答不出来, 也写不下一个字，脑海里一片空白, 甚至还能若有若无地听到一阵阵的电话铃声。
　　要了命了。
　　有些事她不敢去细想, 也不愿去提及。
　　于是江妤笑了笑，没继续说下去, 顺嘴又转到了别的话题上, 孟冉看出来了她不想说，就也没再多问。
　　这个国庆对高中生来说也算是个小长假了, 作业自然也少不了。各大科目不单单是布置了书面作业, 有的科目甚至还要小组合作完成。
　　“天天写写写，写那么多题都不进脑子, 这个国庆回家你们每个组都给我做个模型出来，就做动植物细胞还有有丝分裂的过程，以四条染色体为例。”
　　此话一出，下面同学怨声载道，被生物老师气势汹汹地打断了：“我还没说完呢，喊什么喊，又没让你们一个人做，两到三个人一组，够意思了吧？都别想给我不做，放假回来后课代表给我挨个收齐，交不上来的话你就别上我的生物课了！”
　　听见生物老师这么说，下面的同学更不消停了。孟冉的位置就和江妤隔了一个过道，她在一众叫嚷声里喊了声江妤的名字，江妤闻声偏过头来看她。
　　“咱俩一组。”
　　孟冉拿手指指自己，又指指江妤。江妤看懂了她的口型，笑着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孟冉也笑了。放学的时候她走到江妤的桌子旁边等着她一起走：“那明天我去找你，咱们商量商量着怎么做，顺道一起吃个饭也可以。”
　　她看着江妤收拾好了书包，然后两个人一块儿往校门口走着。江妤应和了一声，一路上又交流了些关于模型制作准备的一些问题，一直到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才转过头来问孟冉：“那我怎么联系你？”
　　孟冉恍然大悟，然后就自己的从口袋里翻翻找找，掏出一根笔，递给了江妤，撩起袖子露出了自己的小半截胳膊，说了声：“写吧，手机号，我加你微信。”
　　江妤接过那支笔愣了，也没写。
　　孟冉看见她那副迟疑不定的模样不由得问了一句：“你不会没有微信号吧？”
　　江妤看着她的那截胳膊，不算纤细但看起来却很有力，说：“我有。”
　　“还是找张纸吧。”江妤还是没忍心下得去手，笔握在拇指与食指间转了转，“碳素笔写在身上很难洗掉的。”
　　孟冉听见她的顾虑，没由得哈哈大笑，又摊开手心：“害，其实真没事。你要担心的话就写这里，手心容易洗掉。”
　　江妤还是做出一脸难为的表情，但看着孟冉那一副无所谓的神情，还是叹了口气，正拿起笔来就想托着孟冉的手背写在她的手心上。
　　她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上去，就感觉到一阵清新好闻的桂花香扑面而来，没等她来得及反应，江妤的半边肩膀随即就一沉，整个人都被旁边那人给揽了过去。
　　“哟，聊什么呢？这么开心？在校门口瞅你半天了都没舍得动。”
　　陈楚溪的胳膊随意地搭在江妤肩上，手臂垂在江妤的胸前，看起来轻松又自然。
　　连这话也是贴着江妤说的，这会儿就连呼吸都喷洒在江妤的耳畔，给人感觉酥酥麻麻的。
　　但这个音量孟冉听起来也刚刚好。
　　江妤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那边孟冉先发了话。
　　“你好，我是江妤的朋友，老师要我们国庆组队完成个作业，刚刚就在聊这个呢，想着加个好友回去商讨一下。”
　　陈楚溪没吭声，她的目光还在江妤的侧脸以及江妤接着孟冉的那只手上打转。她额前的碎发近乎挡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从孟冉的角度，只能看到一个清秀锐利的侧脸，还带着些许淡漠和疏离。
　　但当陈楚溪转过头来看向孟冉时，嘴角却又挂上了和往常一样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笑容。
　　“你好。”陈楚溪伸出那一只没揽着江妤的手，和孟冉握了握，偏着头往江妤那边歪了歪，挂着笑问，“孟冉吧？江妤跟我说起过你。”
　　江妤有些惊奇地看着她，陈楚溪和孟冉其实只在校门口见过那擦肩而过的一面，都不知道看没看清脸，陈楚溪居然都能对上号。
　　被她握着手的孟冉似乎也有些许惊讶，没想到江妤还跟陈楚溪提过她。于是她受宠若惊地回握了一下陈楚溪，随后两人又同时松了手。
　　“加好友是吧？”陈楚溪笑着问，手却依旧搭在江妤的肩膀上没松开，另一只手接过江妤拿着的那支笔，还给了孟冉，“整这么麻烦干嘛？带手机了没？直接扫我吧，我推给你。”
　　江妤面色复杂地看了陈楚溪一眼。
　　孟冉似乎没想到是这种走势，但只得点头同意了。因为手机她是真带了，就这么扫一下倒也方便，两个人当着江妤的面扫完之后，孟冉冲陈楚溪笑笑道：“谢了哈。”
　　“多大点儿事。”陈楚溪也笑了两声，“江妤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是吧？”
　　说完这句话，陈楚溪还偏过头来看了江妤一眼，可江妤却笑不出来。
　　但孟冉看着陈楚溪笑自己也笑了。
　　“怎么着？”陈楚溪笑够了，看着孟冉问，“你们这是放学了还要一起走吗？”
　　明明就是再正常不过的询问，可江妤却觉得自己此时此刻再不说点儿什么后果将不堪设想，她刚想开口，孟冉却抢在她前面道了声：“不用，我爸爸来接我，你俩走吧。”
　　说着，还一边往校门口走一边和她俩挥手道别。
　　陈楚溪也笑着和她挥挥手，一直到看不见她的背影，才转头望向江妤。
　　江妤的脸色宛若跟吃了土一样难看。
　　彼时的陈楚溪已经收了刚刚的笑，目光近乎平静地瞧着她：“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
　　江妤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可她此时此刻就是莫名的心虚。
　　“你没生气吧？”
　　陈楚溪一愣，冲她挑了挑眉：“我看上去这么容易生气？”
　　江妤看着她带着几分揶揄的神情，才悄悄叹了口气。
　　陈楚溪说：“人都说了，交个朋友而已，我生什么气啊？”
　　她把放在江妤肩上的手拿下来，江妤顺势就挽住了她：“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生气了。”
　　陈楚溪拿手指弹了一下她的脑门，说了声：“走啦。”
　　“我们说好明天她来找我做作业。”江妤一边挽着她一边低头看着两个人近乎一致的步伐，“中午可能要一起吃个饭什么的。”
　　说完这句话，陈楚溪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却都被江妤捕捉在了眼里。
　　“你要想来也能来，到时候我把位置发给你，一块儿过来吃个饭。”
　　陈楚溪轻笑一声：“你俩一块吃饭，是在一起做作业，我半路插进去算怎么个事？”
　　“不好看，我也干不来这事。”陈楚溪的手又不安分了，拿手指转着江妤的发梢，侧脸看着江妤，“你好好吃饭就行了。”
　　两个人就这样寒暄了一会儿，到了分叉路口，她们挥手告别。
　　“那我后天去找你。”江妤说。
　　陈楚溪笑着点头说了声好。
　　待她看到江妤转身的一刹那，原本脸上挂着的一抹笑意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连眉梢眼角都冷了下来，带着点淡漠的疏离。
　　她就这样目送着江妤走了一会儿，一直到她的身影看不见了，变成小小的一个黑点，自己才转身走了。
　　入秋了，就连空气中都带着几分萧索的凉意。
　　陈楚溪看着路边的树叶渐渐被染成了金黄，然后洋洋洒洒地落下来，飘到了陈楚溪的脚下。
　　她缓过神来，掏出了那放在衣兜里的手机，看着刚刚新加的那人的聊天界面。
　　她就这样盯着看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自己要干嘛，索性又把它放回了兜里。
　　可没过两分钟又把手机掏出来了。
　　她盯着那个聊天界面，然后点进了对话框，删删改改，过了很久才发过去一条。
　　“明天和你们一起吃的话，不介意吧？”
　　说完这句话，她视死如归地把手机塞进了兜里。
　　莱城的秋风吹的人脖子总是凉飕飕的，陈楚溪干脆立起了校服领子，拉链直接拉到了下颌处。
　　她背着书包慢悠悠地往回走着，没走几步，却又后了悔。
　　太狼狈了。
　　如果是那样的话。
　　自己又算什么呢？
　　她想了一会儿，又重新打开了手机。正想着跟她说句抱歉，却看见孟冉那边已经回了话。
　　只见那边连着发了三个感叹号，说了声：「当然可以！！！」
　　陈楚溪没什么表情的又把手机塞回了兜里，认命般地闭上了眼。
　　算了，狼狈就狼狈吧。


第33章 吃醋
　　第二天一早, 孟冉就跟她约好了位置，在商业街拐角的那间新开的奶茶店里，刚好做完了还能顺带出去吃个饭。
　　江妤收拾收拾就出了门, 临走前还被施媛媛叫住，问：“你干嘛去？”
　　江妤脚下穿鞋的动作没停, 头也没抬地说：“生物老师布置了一个小组作业, 我们出去做。”
　　她说完这话施媛媛又没了声, 江妤穿好衣服看着她：“那我走了。”
　　施媛媛说：“早点儿回来。”
　　江妤应和了一声好，随后又带上了门。
　　刚刚入秋，空气中都带着点儿独属于秋天的凉意。江妤穿了个长袖连衣裙, 外面又套了件白色的薄外套, 出门的时候还是刚刚好, 走着走着却又出汗了。
　　到了奶茶店，江妤一进门就看到孟冉坐在窗边在向她招手，她点了点头, 笑着走了过去。
　　奶茶店里的温度还算适宜。江妤脱了外套搭在了椅子靠背上, 一面看着孟冉手里那个已经做了一半的模型，不由得感叹道：“这么快。”
　　孟冉手下没停, 头也没抬地笑着说：“是啊, 来得早了些，我寻思坐这闲着也是闲着, 不如先把植物细胞的这个做出来。”
　　她侧着脸偏了偏, 示意江妤说：“材料在旁边，自己拿, 你做动物细胞的吧。”
　　她听见江妤说了声好, 不由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差点儿没挪得开视线。
　　江妤今天编了个公主头，两边还扎上了白色的小蝴蝶结, 剩余的头发尽数披散在肩膀的前面两侧，眼镜也摘了，显得整个人精神又机灵。
　　江妤看见孟冉手里的动作停了，只是看着她。
　　一直到江妤觉得自己有点被人盯得不自在了，才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怎么了？”
　　孟冉笑着摇摇头，又垂头开始搞自己手上的模型：“没怎么，就是觉得你真好看。”
　　江妤笑着说了声：“你也是。”
　　两个人就这样埋着头做了一会儿，一直到江妤听到了一声不合时宜的肚子叫，两个人才抬起头来相互对视。
　　江妤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说：“先吃饭吧。”
　　孟冉显得有些局促，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其实倒也可以再做一会儿。”
　　江妤拿起旁边放着的手机，摁亮了手机屏幕，12：15，确实算不上早了。
　　“没事，也到点儿了。”江妤拍拍她，孟冉抬头看她那带着微微笑意的脸，心下又安然了几分，也不再扭扭捏捏不好意思了。
　　“那就现在走吧，我知道旁边有一家串儿，她家的小龙虾特好吃。”孟冉提议，“咱们可以去试试，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江妤爽快地答应道：“我都可以，不挑的，既然你说好吃咱们就去试试。”
　　两个人又开始把桌上零零碎碎的东西塞进书包里，虽说就是出去吃个饭，但是东西留在这也怕丢。等到江妤收拾好准备出门的时候，她还不忘顺手给陈楚溪发了个定位。
　　“哎，等一下，你先走，我去上个厕所。”
　　她听见孟冉在旁边叫了一声，于是点点头，道：“那我先过去在那边点单等你。”
　　孟冉没转头，只抬起手比了个OK。
　　于是江妤就转身离开了。
　　从定位发过去的那一刻，江妤的手机就一直停留在和陈楚溪的那个聊天页面没有退出来。她过了个马路，手机却还攥在手里没有熄屏，一直等她到了店，抬起来一看，对面的人还是没有回她的消息。
　　那或许就是不来了，江妤心里头想。
　　这家店江妤之前没来过，老板娘还算热情。因为是中午，吃烧烤的人少，店里也就没什么人，老板娘把菜单塞她手里，笑着跟她说：“看看吃啥，随便坐，看好了喊我就行哈。”
　　江妤找了个还算显眼的位置坐了下来，方便孟冉一来就能看到她。
　　她放了包，背对着门坐了下来，拿着菜单简单地点了几个小菜，又加了一盘小龙虾。
　　一直到菜开始上了，孟冉却还没有回来。
　　江妤刚想拿起手机问问情况，却听到后面人掀帘子的声音。
　　“我来了我来了，等久了吧。”
　　孟冉手里拎了个奶茶袋，顺手就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坐在了江妤的对面。
　　江妤看着奶茶袋子，讶然道：“我还以为你出去上厕所了。”
　　孟冉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下，然后把袋子里的奶茶掏了出来。
　　一杯，两杯，一直到她掏出第三杯的时候，江妤整个人才怔愣了一下。
　　她盯着那三杯奶茶出了神，还没等她来得及问，江妤就听到她身后又传来一阵掀帘和脚步声，轻缓却不柔和，熟悉的桂花香裹挟着冷气直冲进江妤的鼻腔。
　　江妤偏过头看。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的褂子，胸前还绣了几个白色的英文字母，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领子规规矩矩地叠着，显得整个人干净又整齐。
　　她的头发似乎又剪短了些，此时此刻额前鬓角的那些小杂毛正四仰八叉地随意支棱着，许是被外面的风给吹的立了起来。饱满的额头露了出来，眉下虽是一双和往常一样细长又深邃的眸子，但气质却变得截然不同了，特别是在她不笑的时候，整个人倒是增添了些与平时完全不同的乖张与拽气。
　　陈楚溪的脸上线条虽然锐利分明，又剪了短发，但她长得又实在清秀，一眼还能看出是女孩子的模样。
　　这种气质江妤从未在第二个人身上见到过了。
　　她极其自然的就在江妤身旁坐下了，孟冉把奶茶递给她，说：“你挑一杯。”
　　陈楚溪看了看这三杯，把其中一杯放到了江妤面前，说：“桂花麻薯椰，这个你应该喜欢喝。”
　　江妤接过了奶茶，看她又把剩下的两杯放到孟冉眼前：“你随便拿一杯，我喝什么都行。”
　　孟冉也没跟她客气，挑了一杯就坐下了。
　　陈楚溪顺势接过了孟冉递给她的另一杯奶茶，余光看到江妤在一旁不断地给她使着眼色，可她却装作没看见一般。
　　一直等到江妤开始拽她的衣角，她才转过了头。
　　这样一张脸陡然转过来对江妤的冲击力还是很大的，不知道为什么，江妤总觉得陈楚溪今天好像和平时有点儿不一样：“你不是说你不来吗？”
　　陈楚溪笑着，嘴角微微上扬，挑着眉说：“怎么，不欢迎？”
　　江妤看着她那双带着几分揶揄的眼，视线又下移到了陈楚溪那一张一合的两片唇瓣上，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陈楚溪也不恼，就这样等着她。
　　江妤把视线从陈楚溪的唇上挪开，喝了一口奶茶：“你涂润唇膏了？”
　　“秋天，嘴干起皮。”陈楚溪笑了，“怎么，这都要管？”
　　最后一盘小龙虾也上了，老板娘划掉了账单上的最后一道菜，说了声「菜齐了，请慢用」，然后就把单子撤走了。
　　江妤又转过头看着她，却没再说话。不知为何脑海中突然又想起了前几天做过的那个梦，梦里她也是这样贴着陈楚溪，那么近，连嘴唇几乎都要碰在一起。
　　想到这里，她又心虚地撇开了头。
　　她能感受到陈楚溪灼热的目光，就这样盯着她的右半边侧脸，江妤觉得她马上就要被陈楚溪给盯熟了，整个人连动作都不由得僵硬了几分。
　　可她却还是没鼓起勇气看她一眼，一直在闷头狂吃。
　　“哎，楚溪。”孟冉喊她，陈楚溪这才收回了目光，“你不是我们一中的吧？你在哪上学？二中？”
　　陈楚溪说：“不是一中的，也不是二中的。”
　　在一旁的江妤终于找到合适的话题开了口：“她是名优班的。”
　　这下轮到孟冉震惊了。
　　只见她瞪着铜铃一般的眼睛，微张着嘴就连手里的串都忘记吃了，半天才吐出来一句：“大佬啊。”
　　紧接着顺势双手合十，膜拜了一下陈楚溪。
　　“什么大佬啊，我算什么？无非就是碰个运气。”陈楚溪笑笑，头偏了偏江妤的方向，“这个才是真厉害。”
　　江妤的厉害陈楚溪看得到，跟她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只有她们俩单独相处的时候，江妤才会把以前那种隐隐的小骄傲露出点尾巴。而现在桌上有第三个人，江妤的尾巴被她服服帖帖地藏在了皮下，她整个人还是维持着之前在学校的那种状态，安静又随和，只是一个人埋头吃着，偶尔给陈楚溪扒个虾。
　　但是此时此刻话题都转到自己身上了，再不说点什么也不像话。
　　“我没她行。”江妤笑笑，“我差两分。”
　　说完江妤又恢复到了之前那个沉默吃饭的状态，只有孟冉在一旁感叹道：“你俩都行，只有我是真菜。”
　　三个人说说笑笑，不过大多是陈楚溪和孟冉在聊，江妤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有需要的时候自己也会出来插个话。
　　临了了，孟冉挺开心地握着陈楚溪的手，江妤就在一旁收拾看有没有落下的东西。
　　“真高兴和你们一起吃饭。”孟冉笑着说，“你人真好，江妤人也真好，我也很喜欢她，以后在学校你也别担心，我照应着她。”
　　陈楚溪笑着没出声。
　　她们俩下午还有一个有丝分裂的模型没有做完，就先和陈楚溪挥挥手说了声再见。
　　“晚些时候来找你。”江妤说。
　　陈楚溪冲她挥挥手没有答话，目送着她们两个人离开。
　　一直到店里的帘子掀开又放下，陈楚溪重新坐回了位置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老板娘见她们吃完了，就过来收拾桌子上的残局，看见陈楚溪还在坐着。
　　“小姑娘，你们这是吃完了吧？”
　　陈楚溪回过神来，说了一句吃完了，然后就没什么表情地起身离开。
　　她刚走了一步，就被老板娘叫住说：“哎，小姑娘，你这前面的奶茶还连喝都没喝呢。”
　　她看着老板娘掂量了一下她的奶茶，递给了她，陈楚溪接了，说了声：“谢了。”
　　她拿着孟冉买的奶茶走出了这家店，握着奶茶杯的指尖还微微泛白。
　　有点冷。
　　她缩了缩脖子，手里的奶茶已经没有了温度，脑子里莫名回荡着孟冉刚刚的那一句：
　　“江妤人真好，我真的很喜欢她。”
　　想到这，陈楚溪又垂下了眸子，看着握在手里的那杯奶茶，这次就连骨节都泛起了青白。
　　孟冉说什么？她说她喜欢江妤。
　　垂下的眼睫遮住了她的眸子，让人看不清神情。
　　孟冉说她喜欢江妤。
　　片刻后，陈楚溪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把奶茶扔进了手边的垃圾桶。


第34章 委屈
　　陈楚溪回了家, 一开门，就看见奶奶在摇椅上晃晃悠悠地躺着看报。
　　“回来啦。”陈奶奶扭头冲着门的方向看，微低了低头, 目光掠过老花镜上方看向陈楚溪。
　　只听陈楚溪垂着头微微应和了一声，换了鞋进门。
　　陈奶奶看着她的模样, 就知道她心里头又不畅快了。
　　家里就剩她和陈楚溪两个了, 小家伙还是走了, 其实这归根结底也是她的意思。毕竟她一个七旬的老人，用她的话来说，都大半截身子入土了, 盖棺材板说不准儿就是明天的事, 等到时候她真撒手人寰了, 陈苍露就留给陈楚溪一个人照顾，那怎么行呢？
　　陈楚溪虽然是个姐姐，但在陈奶奶眼里, 她也是个孩子。自己都还没长大, 没能独立养活自己，怎么可能再指望她带个小的？
　　陈奶奶知道, 陈楚溪虽然表面上说着无所谓, 其实对妹妹还是很心疼的。陈奶奶实在不愿意陈楚溪为了妹妹牺牲自己的大好前途，虽然陈楚溪嘴上硬, 可陈奶奶知道, 她干的出来。
　　但这不公平，没有谁一出生就该背负着另一个人的命运, 孩子归根结底也不能没有母亲。
　　“放手吧。”陈奶奶又想起那天她跟陈楚溪说的话, “我老啦，也不知道还能照顾你们多久, 但她终归是你们的妈，虽然以前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但她也不会害你们。”
　　陈楚溪那倔强又冷漠的神情至今还浮现在老人家眼前，只听她道：“也许是她妈吧，但我可不认。”
　　陈奶奶叹了口气。
　　陈楚溪性子倔，认定了的事那就是认定了，松一点儿口都不行。
　　她又去跟李瑶商量，说带走孩子可以，但每周都带回来看看。她人老啦，就指望着孩子了，李瑶也答应了。
　　她也知道陈楚溪不待见她，所以每次回家她都是把陈苍露扔在门口然后自己又开车走了，每次带的水果也都直接放在了门口，让陈苍露带进去，自己却从来不曾进门。
　　陈楚溪每次看见门口那堆水果都想把它们扔进垃圾桶。
　　“别扔啊，你这孩子。”陈奶奶每次看到她这样都一脸心疼，“扔了多浪费，你要真不想吃，觉得自己心里膈应，给隔壁王婶子打个人情都比扔了好啊。”
　　陈楚溪应了，说了声也行。
　　于是每次李瑶把水果送到门口之后，陈楚溪都会拾掇拾掇把她送的那些东西给王婶子送过去。
　　今天是国庆，陈苍露按理来说也该回来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却晚了些。陈奶奶看着陈楚溪的脸色只觉得她有些不高兴，就当是为了这个，只得安慰她说：“露露估计过一会儿就来家了，小孩子难免贪睡些，也许是今天起晚了还没收拾好。”
　　陈楚溪没什么心思地应了一声，洗了手就回自己房间待着了。
　　烦躁。
　　陈楚溪脱了外套，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手臂向上抬起遮盖住了眼睛，整个人一动也不动。
　　今天起的有点早，她方才就觉得有些困了。可此时此刻真躺在床上了，她的睡意却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了身上，尝试入眠。几番辗转过后，她终于翻了个身坐起来，抓了抓头发，长叹一口气。
　　真没用，陈楚溪想。
　　装都装不下去，装都装不好。
　　她捞起旁边的手机，划开解了锁，想着干些什么转移一下注意力，就随便找了个电影点了进去。
　　影片的开头还算好，好像是一个情感片。陈楚溪也没注意，反正她的主要目的也不是为了看电影，单纯是换个情绪想把脑子填满。
　　她看到女主泪眼汪汪地看着男主问：“为什么？你和那个女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什么什么关系？”男人不耐烦地回答，“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多疑？”
　　陈楚溪微微皱眉。
　　“我多疑？”女人拽着他的胳膊，“你和她一起吃饭，下了班她还搭你的车回家，还贴的这么近，手都搭上去了，这是一个同事之间该有的距离吗？”
　　陈楚溪差点儿没握住手机。
　　她的脑海中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了那天放学江妤和孟冉一起走的情景。
　　对了，江妤好像还差一点儿把手托在孟冉的手上——要不是她制止的话。
　　想到这里，她愤懑地摁了关机键，一下子把手机甩出去老么远，随后一扭头，和迎面而来的陈苍露视线对了个正着。
　　陈苍露刚刚在门外敲了半天门也没见里面答应，于是索性推开了门看，可谁知一进门见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陈楚溪的脸色算不上好，也可以说是极差，此时此刻正黑着脸看她，问：“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敲门？”
　　陈苍露心里小声嘀咕着我敲了呀，明明是你没听见。可她看到姐姐这个模样，也不敢说什么，只是乖乖地走过去，捏了捏陈楚溪的手。
　　陈楚溪看着小家伙那一双澄澈而又干净的眼睛，心里突然又想到了另外一双眼睛。
　　烦烦烦烦烦烦烦烦烦烦！
　　陈苍露见陈楚溪没有抽开手，顺势坐在了床边，一口一个姐姐的叫着。
　　“姐姐，你为什么不高兴呀？”
　　陈楚溪没好气道：“我没不高兴，你哪只眼看见我不高兴了？”
　　陈苍露拿两只手指戳了戳自己的眼睛，又抚上她微微蹙起的眉头说：“我两只眼都看见啦。”
　　陈楚溪一下子没了声。
　　小家伙抱着她摇啊摇，把她整个人都快晃晕了，一口一个姐姐地叫着：“姐姐你不要不高兴了，我都回来啦你还不高兴呀。”
　　陈楚溪看着她，却还是嘴硬地说：“我都说了我没不高兴，我好得很。”
　　陈苍露见这招没用，又跪在床上，拿手戳戳她的脸：“你的不高兴都写在脸上啦。”
　　陈楚溪微微愣神。
　　这么明显吗？
　　她看着陈苍露那一张努力哄自己开心的小脸，心下不由得一软，将小家伙抱进怀里。
　　“所以姐姐怎么啦？”小家伙被抱在怀里还不老实，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是不是谁惹姐姐伤心啦，告诉我，我替你去揍她。”
　　陈苍露小小的，却又软软的，此时此刻正挥舞着小拳头，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
　　陈楚溪突然又觉得很委屈。
　　是啊，连陈苍露都能看出来她的情绪，怎么偏偏就江妤浑然不知呢？
　　她感受到陈苍露拿小手摸摸她的头发，心一下子就软了。
　　“连你都看出来了，她却没有。”陈楚溪闷闷地说，“她就是一个大坏蛋。”
　　声音中还夹杂着些许委屈。
　　“大坏蛋。”陈苍露重复，糯糯地跟姐姐说，“我帮你揍她。”
　　听到她这话，陈楚溪莫名觉得有点好笑。她抱住陈苍露的手又松开，神情中带着些许悲伤。
　　“可姐姐又不忍心让你揍她，这该怎么办呢？”
　　·
　　在几公里之外的江妤猝不及防地打了个惊天大喷嚏。
　　“怎么了？”孟冉在收拾东西，听见她这惊天动地的一声没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感冒了？”
　　江妤揉了揉鼻子：“不知道，兴许是吧。”
　　“我就说你穿少了。”孟冉说，“这个天还露腿穿裙子，冻着了吧。”
　　江妤笑笑没说话。
　　“模型我装着吧，你那包看着小。”孟冉拉好了书包拉链，“待会你怎么走？”
　　江妤看着十分钟前发给陈楚溪的那条消息还没有得到回复，一时心里涌上了几分难过。
　　只见她把手机揣进了兜里，吸了吸鼻子，说：“我溜达溜达吧。”
　　“溜达啥啊，不嫌累啊？刚好我爸来接，送你一块儿回去吧，我家在金凤街那块儿，你家在哪？”
　　江妤笑着摇了摇头，表示真不用：“谢谢，但还是算了，不顺路。”
　　孟冉没拗得过她，挥挥手跟她说了再见，二人道别完之后，江妤又把手机拿了出来。
　　「我忙完啦！过来找我？」
　　她看见那条已经发出去快二十分钟的消息，又在后面跟了一条：「在不在在不在在不在！去哪里啦！」
　　发出去之后，江妤叹了一口气，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陈楚溪总是这样，看着性格好相处，可偏偏就是最难相与的那一个。从她见到程念的那一天起江妤就发现了，她似乎格外排斥江妤去交除了她以外的朋友。
　　可人是离不开群体的，难免要和其他人打交道的。不论是江妤还是陈楚溪，都不可能这辈子只交一个朋友。
　　江妤心里那阵难过又慢慢地涌了上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隐隐约约的无力感。
　　她有的时候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莱城的秋总是带着点儿冬的味道，明明气温不算太低，可偏偏小风吹着就是有点儿凉飕飕的。江妤就这样沿着街边的小路慢悠悠地走着，细数着一片一片飘落在地上的叶子。
　　彼时太阳已经落了山，落日余晖洒满大地，肆无忌惮地洒在江妤身上，就连头发丝都染上了金黄。
　　不知道为什么。江妤在此时此刻却突然想起了陈楚溪。
　　她仿佛就这样站在那里，站在她家楼下的那一排银杏树的下方，手揣进兜里背对着她，低着头踩着脚底落下来的银杏叶子，沙沙作响。
　　江妤看着她，在隔了几步远的距离停了下来。与此同时，陈楚溪似有所感地回过头来，对上了江妤的目光。
　　一阵风吹过，把地面上的那些金黄吹地扬了起来。霎时间，仿佛这个世间上所有的尘物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了她们二人伫立在道路旁边，隔空对视着。
　　后来，风停了，雾散了，江妤回过神来，看着那一排银杏树下的小路，空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第35章 忠心
　　她们两个就这样莫名其妙开始冷战了。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冷战, 江妤甚至都不清楚原因，只知道陈楚溪不理她了，连消息都懒得回她了。
　　为什么呢？明明当初吃饭的时候还都是说说笑笑的。
　　江妤继上次发了几条消息都没有得到回复后, 好胜心也上来了，把手机一关就扔在旁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她就是不明白, 为什么？明明一切都好好的, 为什么偏偏又生气了？
　　她心下想着这次一定要晾着陈楚溪几天, 也不能次次都是自己去主动求和，现在这个情况更是如此。因为她就连对方怎么生气了都浑然不知，更别提什么道歉了。
　　她明明也没做错什么。
　　她也有点委屈, 有点难过。
　　江妤眼神放空, 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床上。彼时施媛媛正在卫生间洗衣服, 她从里面探出头来问江妤：“这条围巾我也给你洗了吧？快到冬天了也该用了。”
　　“什么时候买的？我都没注意。”
　　施媛媛嘀咕了一阵儿，江妤才反应过来，一个翻身坐起来, 看着施媛媛手里的那条卡其色围巾, 夺了过来。
　　“这个留着我自己洗吧。”
　　施媛媛看了她一眼：“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江妤把那围巾叠好：“不是买的，过生日那天陈楚溪送的。”
　　施媛媛没再吭声, 也没管她, 任由她把那条围巾拿走了。
　　江妤手里拎着那条围巾，只觉得沉甸甸的, 回了房间坐下来后, 又拿起了手机。
　　算了，她计较那么多干嘛？其实感情里哪有那么多谁对谁错呢？
　　陈楚溪是她的朋友, 虽然有些时候喜欢耍点小性子, 但本性不坏，对她也很好。
　　江妤就这样安慰着自己, 想开了之后，突然觉得打个电话也没什么。
　　她的性子就是这样。
　　就好像之前干班长的时候，她可以容忍同学们说话，一次两次都可以，矛盾过后，她照样还是能温温和和地待人接物。但你要继续闹下去，触碰了她的底线，不给她留面子，她也是绝对不会再给你留情面的。
　　但她现在还不想对陈楚溪这样，毕竟她们俩现在也没有闹出什么触及底线的矛盾。
　　她也知道，依照陈楚溪的性子，若是自己不去找她，她也很难拉的下脸来主动来找自己求和。
　　江妤想到这，又把电话拨通过去，还没等响上两秒，那边就接了。
　　“喂？”江妤听着陈楚溪略带沙哑的声音，就在那一瞬间，她只觉得心下好像突然一软，原本多么怨多么委屈此时此刻也都不在乎了。
　　“是我。”江妤清了清嗓子，听见对方「嗯」了一声，随后又问她：“什么事？”
　　江妤握着手机换了个姿势端坐着：“你怎么不看我消息啊？”
　　陈楚溪那边声音没什么波动：“没看见。”
　　江妤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吐出来三个字：“生气了？”
　　陈楚溪说：“没。”
　　这一声「没」给江妤卡的不知道说什么了。
　　“还有事吗？”陈楚溪说，“你要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
　　从心头冒出的那阵酸涩感一直涌到了嗓子眼儿，江妤拿着手机的手微微用力：“你很忙啊？”
　　“还好吧。”她听见陈楚溪在那边说，“我们这留的作业也挺多的，都是些拔高题，写起来也费事。”
　　江妤连忙说：“那你忙。”
　　说完这句话后，她其实心里还是留了些希冀的。但这所有的一切都在听到陈楚溪的那声「好」之后灰飞烟灭，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直到听到对面电话忙线的声音，江妤整个人才缓过神来。
　　她把手机放了下来，自嘲地笑了笑。
　　也是，人家也有人家的事情要忙，不可能奢望她像从前初中那样天天过来找自己。
　　但不知道为什么，江妤心里就是有点难受，甚至有点憋闷。她挂断了电话之后心里就一直堵得慌，于是就想给自己找点事做，让自己不要再想东想西。
　　她从书包里掏出了自己买的习题册，开始认真地做了起来。
　　江妤就这样在书桌前做了半个小时，一道题都没做得出来。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草稿本已经被她划了个稀烂，偶尔还掺杂着自己无意识写下的陈楚溪的名字。
　　妈的。
　　她认命了。
　　江妤抓起手机出门的那一刻堪称风风火火，连施媛媛都有些莫名其妙：“你又出去干嘛？”
　　“同学找我，说是上次做的模型有点问题。”
　　她随便扯了个谎搪塞了过去，因为自己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一直到下了楼出了小区，她才觉得这一切都恍若隔世。
　　她看着站在那一排银杏树下的陈楚溪，就好像那日恍惚看到的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她还是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做梦，一直到身边来来往往的行人从她们两个中间穿过时，她才意识到这一切真的不是梦。
　　是陈楚溪。
　　陈楚溪现在正站在她家楼下看着她。
　　江妤走的有些踉跄，起初的几步还在好好走路，后面干脆就跑了起来，一直快跑到了她的跟前，才渐渐停了下来。
　　她又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陈楚溪一寸的间距前停住脚跟。
　　明明日思夜想的人此时此刻近在咫尺，可江妤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什么样的话放在现在都不合适，江妤看着她被冻得通红的鼻尖，轻柔道：“等多久了？”
　　陈楚溪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情绪：“没多久。”
　　话刚说完，陈楚溪就缩了缩脖子，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了大衣领子里。她身量高挑，穿大衣也好看。
　　江妤见状伸手掏进她的兜里去碰了碰陈楚溪揣在里面的手。
　　冰冰凉的。
　　“还说没多久？手这样凉，等了有一会儿了吧？”
　　陈楚溪就这样任由江妤碰着她的手，只从领子里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她，也不说话。
　　“不是说很忙吗？”江妤捏了捏她的手，“怎么到这儿来了？到了也不说一声让我下来，你就是想在这里一直等着吗？”
　　陈楚溪的睫毛很长，又很浓密，此时此刻正微微垂下颤抖着：“江妤。”
　　她其实很少这么连名带姓地喊着江妤，江妤被她叫的也不笑了，只是看着陈楚溪那忽颤忽颤的睫毛。
　　“你这个骗子。”
　　江妤原本捏着陈楚溪的手有那么片刻僵持，此时此刻她抽也不是，继续也不是，就只得继续这样静止着维持现状，问：“什么？”
　　陈楚溪却又偏过头不说话了。
　　江妤拿她没辙，原本心里头还装着点难过，但现如今看到人都站在家门口可怜巴巴地等着你回来，心里早就不难过了，反倒是多了些心疼。
　　江妤看着她的眼睛心里一下子就软了，虽然不知道怎么了，但她还是清楚这一点，那就是现在陈楚溪不高兴。
　　而且陈楚溪的不高兴是来自于她。
　　“对不起。”
　　她走上前去，和陈楚溪贴得很近，然后将她整个人都揽在怀里。
　　桂花香淡淡地萦绕在江妤的鼻尖，纠缠着她的心。
　　她听到陈楚溪的呼吸渐趋于平稳，缓和了片刻，开口问道：“你错在哪了？”
　　江妤：……
　　江妤：“我该早些时候下来看看的，不该让你一个人站在楼底下等了这么久。”
　　一个人就这样孤单地等着，等待着一个连来都不确定会不会来的人。
　　这样太苦了。
　　可陈楚溪并不觉得苦，她从江妤的怀抱里挣脱出来看她，似是有点儿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所以我不来找你你就不会来找我对不对？”
　　江妤原本直视着她的眸子垂了下来，叹了口气：“没，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楚溪看着她垂下来的眸子，嘴里吐出来的话平静又沉稳：“你话说的真好听，什么「我一直在这，你一回头我就站在这」，都是假的骗人的，哄我开心的。”
　　江妤这才知道陈楚溪生气的点在哪儿了，连忙开口反驳道：“我没骗你，这话是真的。”
　　“真的？”陈楚溪退了一步，冲着她笑，“那你怎么就不会来找找我呢？一定要等着我过去找你是吗？跟别人待了一天了，现如今我想见你还得自己过来。”
　　江妤连连摇头。
　　“你让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陈楚溪眉头微蹙，似乎是找了半天才找出了一个在江妤看来完全和她不沾边的词，“……摇尾乞怜的狗，天天跟在一个不忠心的主人屁股后面，祈求着垂怜，可到头来却发现那主人对待她就和对待这世间任何一个其他的小猫小狗没有任何区别。”
　　江妤大受震撼地听完之后，过了好久才堪堪憋出来一句：“你语文真的能及格吗？”
　　一直到她瞥见陈楚溪那不带任何笑意的眼睛，江妤才发现她说的这番话都是认真的，顿感血压爆表。
　　“你怎么这样想？”江妤近乎难以置信地问，“你把自己当什么？你又把我当什么？之前不是说过好多次吗？我说你常过来也不好，下次也该轮到我去你家看看。但排斥的是你，不想我去的也是你，我想着既然你有事不想让我知道，那我也就顺其自然，不再提了。”
　　“怎么现在到头来，反倒我还是个错的了？”
　　江妤说到这只觉得自己脑子快要炸了，鼻子又有些酸酸的。可她的余光又看到陈楚溪那原本平直的嘴角微微弯起，顿感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你笑什么？我说错了吗？难道不是吗？”
　　“我可没这么说。”陈楚溪摇了摇头，把她的话堵了回去，“全看你想不想，别推我身上。”
　　“而且，小鱼啊，重点抓错了。”陈楚溪的眼睛微微眯着，这样显得她眼尾更修长了，眸子里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此时此刻正微微倾身附在江妤耳边道，“我在意的是不忠心的主人。当然，如果可以，当你的狗也无所谓的。”
　　秋风萧索，陈楚溪嘴里呼出来的气却是热的，此时此刻正扫在江妤的耳边，勾的她一阵酥麻。
　　陈楚溪说完这话就撤回了她本该站在的位置，眼底里没有挑逗，全是认真。


第36章 端倪
　　江妤一言难尽地看看她, 看看天，又看看地。
　　片刻后，她宛若认命一般地把眼睛给闭上了。
　　“咱俩都好好地当个人, 她不好吗？”
　　陈楚溪笑了：“好啊。”
　　江妤听见她笑了，才睁开眼看她。
　　这笑确实是真心的。
　　江妤和她在一起久了, 已经能分得清陈楚溪很多时候的笑是真心还是假意。此时此刻的江妤已经知道陈楚溪没那么气了, 又鼓起勇气上前两步捏捏她的手。
　　江妤看向陈楚溪的眼睛亮晶晶的, 就好像有星星。
　　“你笑了。”江妤的眼睛也弯弯的，“那你是不是就没那么生气了？其实今天我本来也是想着过去找你的，你要不来我也会过去找你。”
　　“我看你也老不回消息, 就想着干脆直接去你家门口堵你算了, 谁知道一下楼就看到你站在我家小区门口。”
　　江妤顿了顿, 脸色都潮红：“我是真的，真的，真的高兴坏了。”
　　陈楚溪微微一愣。
　　江妤拿起她的手, 用陈楚溪的手背蹭蹭自己的脸：“我看到你来我是真高兴, 我也是真的想见你。我没像你想的那样专等着你来找我，我也想过去找你的。”
　　“你要是想的话, 以后放了假我天天过去找你, 好不好？”
　　陈楚溪任由江妤拿着自己的手，看着她就像一只小猫一样地蹭着自己, 原本那一颗被委屈塞满的心也仿佛一下子被人扎了窟窿, 将先前那些不爽与难过尽数流了出去，然后又被江妤给重新装满。
　　江妤, 江妤, 全都是江妤。
　　眼里面是江妤，脑子里是江妤, 心里头也放着江妤。
　　陈楚溪觉得她一定是要完了。
　　明明在没见面之前她的委屈那么多，醋意那么大。可当真的实实在在见到眼前的这个人时，一身的刺却又全都软了，软趴趴地塌下来，变得毛茸茸的，任由江妤蹭着自己。
　　她现在确实已经不那么气了。
　　任凭是谁，对着江妤这张脸，这个动作，这个模样，此时此刻也都气不起来了。
　　江妤蹭也蹭完了，看着陈楚溪的心情也好个差不多了，就牵着她的手说：“走走吧。”
　　陈楚溪没吭声，但身体却很诚实，抬脚就跟着江妤走了。
　　“也到饭点了，没吃饭吧，咱先去吃个饭？”
　　陈楚溪说：“行。”
　　“去哪吃？你饿吗？要不还去张姐粉店吧？有些日子没去了。”
　　陈楚溪还是说：“行。”
　　两个人抬脚又往店里走着。路上来来往往的很多人都不经意地将视线投射在她们二人身上，默默注视良久，可她们却浑然不知。
　　因为彼此的注意力全都落在了对方身上。
　　两个身量高挑且相当的女孩子，长得还都那么好看，任凭是谁都会忍不住多看一眼的。
　　所以施媛媛也自然而然地在楼上的窗户内一眼就看到了她俩。
　　一直到看不见她们两个人的身影了，施媛媛方才收回了目光，低下头不知正沉思着什么。
　　良久，她才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
　　江妤和陈楚溪这事儿也就算是短暂的翻篇了。
　　陈楚溪虽然心里头还是对孟冉带着点儿刺，但当她看向江妤的那张笑脸时，便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有些话再挑起来就很没意思了，硬要说的话又会闹得很难看，显得自己很小心眼。
　　其实她觉得江妤心里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上次见着程念陈楚溪心里也有些隐隐的不痛快，但两个人都默契般地没有再提及，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但陈楚溪到底还是在心里留了个种子，种子就这样埋在心里的那片土壤里，等待着生根，静候着发芽。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忍不住再爆发，但起码现在不会。
　　现在的江妤跟她在一起还是很快乐的，她不想破坏她们之间的这种氛围。
　　于是在接下来的这段日子里，陈楚溪还像从前那般和江妤相处着，交流着。平时她们都各自上各自的学，到了周末也依旧会互相等着对方，谁放学早谁就先去对方校门口候着。
　　她们就这样度过了充实而又平淡的高一。升了高二之后，陈楚溪和江妤都选了理科，孟冉去读了文科。
　　“我这脑子要是真跟你们这些人拼的话肯定拼不过。”孟冉叹了口气，“但我背东西还行，背的挺快，也挺牢，去读文没准儿更好。”
　　分班那天江妤挥手冲她笑笑：“没事，想读什么就读什么，选适合自己的就行。”
　　孟冉点点头说了声好，临走了，她还小声地问江妤：“咱俩这关系不会断吧？”
　　江妤笑了笑：“怎么会？文科实验班就在理科实验班隔壁，想见的话你下课过来找我不就行了。”
　　孟冉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后，屁颠屁颠地走了。
　　江妤高一这一年的成绩还算不错，虽然没有出类拔萃，但始终还是稳定在年级前二十名，所以也就顺理成章留在了理科实验班。
　　陈楚溪那边压力也很大，毕竟都是全市前一百名的好苗子，稍微松口气儿就能比别人落下去老么远，做的题也都是些有难度的拔高题。
　　每次她们那里留了作业，陈楚溪不单自己做，还会专门给江妤再打出来一份，两个人一块儿做。
　　那天她们周末在一块儿对完答案之后，陈楚溪拿着江妤的试卷，看着上面画的勾勾说：“你这做的比我好太多了，感觉在我们班都能排个前三的水平了。”
　　江妤笑着推了她一把：“你可拉倒吧，别乱说。”
　　“我说真的。”陈楚溪的身子被江妤推得晃了一晃，“你这水平不能拿个第一？我不信，你上次考试在你们那排多少名来着？”
　　江妤老实答道：“年级十五。”
　　“啊，这不应该啊。”陈楚溪把那张卷子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一遍，然后伸出一只手敲了敲江妤的脑袋，“你该不会是搁这故意给我隐藏实力呢吧？”
　　说到一半，江妤房间的门被打开了，施媛媛端着水果进来。此时此刻陈楚溪的手还放在江妤的脑袋上，看见施媛媛进来了，立马收了手，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阿姨好。”
　　施媛媛把果盘放在桌上，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桌面：“在这学习呢？也累了吧。吃点儿水果。”
　　陈楚溪忙接了过来，眼睛都笑出了一个弯弯的弧度：“谢谢阿姨，阿姨辛苦了。”
　　施媛媛也看着陈楚溪浅浅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关上门的前一刻只是说了一句：“好好学习。”
　　陈楚溪站起来笑着跟施媛媛点点头，见施媛媛走了，然后才坐下来。
　　“你妈真好。”陈楚溪拿着牙签插起一块哈密瓜，放到江妤嘴边，江妤刚想咬上一口，又被陈楚溪给拿走了。
　　江妤打了她一下，打的陈楚溪憋不住笑，她看着陈楚溪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不由得汗颜道：“给你打爽了是吧？”
　　陈楚溪过了好一会儿才笑够了，又把刚刚那块哈密瓜塞进了自己嘴里，然后给江妤挑了一块儿更大的：“乖，这次肯定不耍你，张嘴。”
　　江妤没理她，从陈楚溪胳膊底下抽出自己的试卷，继续看错题。
　　陈楚溪见状，压住那张卷子没让她动，一面手里还晃着那叉好的哈密瓜：“这次真不逗你了，小鱼，就来一口嘛。”
　　江妤盯着她的那张笑脸看了一会儿，最终决定妥协。
　　刚想咬上去的那一瞬间，陈楚溪又往后撤了撤。
　　那一瞬间陈楚溪几乎都能看到江妤脸上闪过的一瞬间不可思议与难以置信，差点儿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只见江妤随手就抓起了旁边摞着的卷子，直接就往她头上拍过去。
　　“陈楚溪。”江妤面无表情道，“你死了。”
　　卷子碰到陈楚溪的头，然后又悠悠然地飘在地上。陈楚溪嘴里一面念着求饶，一面又把那卷子拾起来。
　　“错了，错了，这次我真错了。”
　　“晚了。”江妤说，“你已经深深伤透了我的心。”
　　陈楚溪笑的都没声了，肚子都快笑痛了。她弯下腰拿着那卷子攥在手里，看着江妤低下头做题的模样，又没忍住戳戳她。
　　“生气啦？”
　　江妤没搭理她。
　　“真生气啦？”
　　江妤没生气，就是逗逗她，此时此刻被她耍的也有点懒得理她，便直接遂了她的愿闷着头不说话了。
　　陈楚溪终于笑够了，看着江妤低头做题的侧脸出了神。江妤被她盯了老半天，觉得有点不自在了，才抬起头看她：“没生气，做你的题。”
　　陈楚溪看着她微微有点发愣，一直到听到了她这句话才挪开了视线，似是有点心虚，顺手拿着刚刚从地下拾起来的那张卷子就看了起来。
　　这是江妤平时在学校的单元测试卷，上面批了分值，应该是某次拿来随堂考试用的。
　　前面的选择填空部分江妤答得还算漂亮，陈楚溪大概浏览了一遍，都是些基础又经典的题型，没什么太大的意思。
　　她将卷子翻了个面，看着后面那被老师圈出来的大题，不由得微微一愣。
　　江妤见陈楚溪没吭声，以为她在看刚刚做的卷子的那些错题，一直到陈楚溪碰了碰她的胳膊，她的视线才从自己面前的卷子转移到了陈楚溪面前的卷子。
　　她看着陈楚溪面前那空出来的答题卷，浏览了一遍题目后，不由得挑了一下眉。
　　“这你都空着？”江妤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揶揄，“咱俩之前不是还特意探讨总结了这一类题型吗？”
　　陈楚溪垂着眼没作声，片刻后，又抬起眼看着江妤。
　　江妤的脸上没有任何破绽。
　　她就这样盯着江妤看了一会儿，然后在她的视线下，将那张试卷摊开来放着，露出封装线内侧写着的名字。
　　姓名后面那栏写着的秀气又隽丽的「江妤」两个字就这样直冲冲地映进她们二人的视线中。


第37章 生病
　　陈楚溪看着她：“你不给个解释？”
　　江妤垂了眼, 将那张卷子拿过来，折好了：“解释什么？”
　　这下该轮到陈楚溪揶揄她了：“这你都空着？咱俩之前不是还特意探讨总结了这一类题型吗？”
　　江妤：……
　　她没应声，只是叹了口气, 握着笔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过了半天才说了一句：“做题吧。”
　　陈楚溪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叫了她一句：“小鱼。”
　　江妤没抬头, 但手里的动作确实是停了下来。
　　“你怎么了？”
　　她能感受到陈楚溪的话语里夹杂着困惑、不解以及关心, 那饱含着关切与灼热的目光也让她更加难以抬起头来。
　　陈楚溪的手宛若有魔力一般让人心安，此时此刻被她攥着，江妤的手也不再抖了。
　　若是平常, 换作任何一个其他人问她这个问题, 她此时此刻的回答都应该是一句轻描淡写的敷衍, 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带过这个话题。
　　但此时此刻旁边坐着的人是陈楚溪，问她问题的也是陈楚溪。
　　她做不到坦荡。
　　这也让她一下子对那个明明已经说过很多遍的回答难以启齿了。
　　一句「没怎么」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卡在了她的嗓子眼，上也上不去, 下也下不来。最后全都化作了那复杂而又饱含深意的一声叹息。
　　江妤终于鼓足勇气抬起头来看她, 挤给她了一个略带慰藉的笑。
　　“真没事。”江妤顿了顿，“我就是, 一下子突然忘了怎么做了。”
　　话说出口的同时, 她看到陈楚溪正低着头翻看着之前的那些卷子。江妤的东西总是收拾得规整又有序，这一摞卷子应该都是她平时周考或者月考拿来打分的测试卷, 被她装订成了这个小册子。
　　而陈楚溪发现江妤每一次几乎都是这样答得支离破碎的。
　　她每往后翻一页, 眉头都不由得蹙得更深，一直到都快打了个小结, 江妤才开口喊她：“小溪, 别翻了。”
　　陈楚溪置若罔闻，还在不断翻阅着江妤的这一沓测试卷子。江妤见状声音不由得提高了, 想伸手过去拦她：“陈楚溪。”
　　等到她真正抢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陈楚溪几乎把这一沓卷子都翻了个遍。她倒没和江妤争抢，只是任由江妤把卷子抽走，然后看着江妤。
　　江妤只是觉得有点难堪，那感觉就好像一下子被人剥光了扔到阳光下，就连那目光也一下子变得刺痛，扎眼，让人无所遁形，也无处遁逃。
　　她想过无数种被陈楚溪发现过后的问法，比如问她是不是故意的，问她是不是隐藏实力，或者是问她考场上的时间训练是不是没到位，再不济可能会怀疑她的心理素质是不是太差。
　　可陈楚溪一个也没问。
　　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江妤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颤动了一下。
　　她看见陈楚溪虽然是眉头微蹙，但眼神里却饱含了关心与担忧。
　　她听见陈楚溪略带悲伤地问：“小鱼，你是不是病了？”
　　江妤看着她，微张着嘴，好长时间都没缓过神来。
　　她只是忽然觉得很奇妙。
　　从那场名优生考试之后，所有人似乎都通过那场考试对她下了定义。仿佛无论她平时做得多么出色多么优秀，只要最后一场决定性考试没冲上来那她就是失败的。
　　江华的离世给她们家带来了巨大的变故。虽然她外表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曾数次崩溃于无人问津的深夜。
　　那阴魂不散的电话提示音以及考场上那种焦虑不安的紧张感一直在席卷着她的内心，宛若滔滔洪水，几乎要把她全身上下都给淹没吞噬。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正常的考试答题是什么感觉了，因为她现在只要一坐在考场上，一拿起笔，就会想起那心惊胆战的下午。
　　没有任何人知会她，也没有任何人理解她。躺在手术室里的是生她养她的父亲，可她就连知情权都没有，还要被迫背负着所有人的期待去参加一场她觉得并不重要的考试。
　　所以从那以后的每一场考试，她但凡只要一坐在考场上，拿起笔，就会想起那天的感觉。
　　那如溺水一般窒息的感觉。
　　这也导致从那之后她的成绩也不像之前那般拔尖了。虽然还是位列前茅，但也是再普通不过的芸芸众生之一，因为她没有办法再像从前那般酣畅淋漓的答题，那握不住的笔和不断颤抖的手仿佛都在不断地提醒她：你就是能力不行。
　　你就是能力不行，你就是心理素质不够强大。真正强大的人是不论在多么高压的环境下都能运筹帷幄地掌握全局。
　　所以她输了。
　　那场考试她输掉的不单单是考试，还有自己身上那与生俱来的骄傲。
　　所以就当所有人都在谴责她，质疑她，嘲笑她，可怜她，都在隔岸观火，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时候，只有陈楚溪没有。
　　只有陈楚溪没有。
　　陈楚溪细长又漂亮的眸子里此时此刻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没有鄙夷，有的只有无尽的悲伤与心疼。
　　她带着全部的温存走向她，在她最茫然最无措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地牵起她的手，问：
　　“小鱼，你是不是病了？”
　　江妤的眼眶一下子就变得湿润。
　　她曾以为彼岸的另一端连接着另一块彼岸，苦海的那一头是令人绝望的深渊，无论怎么走都没有尽头。
　　可现在她发现她错了。
　　她以为她站在原地兜兜转转，在万丈悬崖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失脚就要掉下去。可真当她回过头看的时候，却发现陈楚溪就在不远处冲她招手。
　　她明白她的痛苦，她的反常，她的所有焦虑和不安，也清清楚楚地知道着她的来时路。
　　她是看着她走过来的。
　　她所经历的每一个痛苦的节点，陈楚溪都在她的身边。
　　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出了眼眶，就像一颗晶莹剔透的珍珠，在快要落下来的前一个瞬间，陈楚溪接住了它。
　　她用她那柔软的，细腻的，粉嫩的双唇，轻轻接住了它。
　　·
　　“这种持续症状多久了？”
　　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在本子上写写画画，鼻梁都被眼镜压出了很深的窝，褐色的眼瞳仿佛能看穿你的所有。
　　江妤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陈楚溪，手在地下紧张地搓着。
　　医生头也不抬说：“如实回答就行。”
　　江妤的小心思仿佛一下子被看穿，她看着医生抬起头，露出那一双平静而又安详的双眼，让人莫名觉得心安。
　　“有一年多了。”
　　“那是有点久了。”医生推了推眼镜，说话谈吐间却还始终带着一副温和的笑意，“平时做题的时候有这种反应吗？心慌手抖？”
　　江妤老实说：“没这个反应，只有在考场上坐着的时候才有。”
　　“客观答不进去题是吧？尝试过克服么？”
　　江妤放在腿上的手攥紧了，陈楚溪过去捏捏她的手，江妤这才放松下来。
　　“尝试过，但没有用。我只要一坐在考场上，就会想到当时的情形，然后我的手就会握不住笔。”
　　医生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又低头写了两个字：“听你这个描述，应该是产生了心理障碍，有点焦虑躯体化的症状。这种症状主要是因为经历过重大创伤，但当时又没有进行及时的纾解与缓和，反而又被不断地刺激，从而形成了一种躯体化的应激反应。”
　　江妤被医生的这一套听的一愣一愣的，还是在一旁的陈楚溪抢先发了话：“那怎么治疗呢，医生？”
　　医生撕下写好的那张单，笑着看着她们：“不用担心，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江妤看着医生的目光由陈楚溪转向她，问：“睡眠什么的都不影响吧？”
　　江妤刚想摇头，又顿了顿，说：“偶尔。”
　　“那这种情况其实一般都是可以通过心理疏导所解决的，用不着吃药，只是……”医生顿了顿，“你这个持续时间有点久了，长期的焦虑情绪可能会影响神经递质平衡，使躯体化程度加剧。”
　　她们静静地听着医生的话：“那还是给你简单开点药吧，记得按时吃。”
　　医生又在那单子上写下了谁也看不懂的一串字，然后陈楚溪接过了，医生嘱咐了一句：“药房在一楼，出门左手边电梯直接下去就行。”
　　陈楚溪应了声谢，推着江妤就往外走，一直到江妤前脚已经出了诊室的门，陈楚溪才回过头，声音不算太大地问了医生一句：“具体要怎么个心理疏导呢？”
　　医生也不烦，也不恼，说起话来温温柔柔的：“跟家长和老师说说吧，还有让周围环境尽量别给她那么大的压力，多鼓励一下，必要的时候也可以进行脱敏训练，比如既然在考场上答不了题，那偏偏要多练习坐在考场上答题。刚开始的时候可能是有些不习惯，但练多了也就脱敏了，慢慢地也就好了。”
　　陈楚溪听着医生的话，把每一句都记在了心里，就连上课听讲她都从没有这样认真过。
　　语毕，她方才微微点了头，心里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应了句：“知道了，谢谢医生。”


第38章 明珠
　　从那开始陈楚溪就像苍蝇盯着屎一样围着江妤转。
　　起初江妤还总是忘记吃药, 尽管她对知识的掌握程度还算不错，但在吃药这种事上记忆力简直惊人，原地倒退五十年, 堪比七十岁的陈奶奶。
　　陈楚溪觉得和陈奶奶比都算是抬举了她。
　　为此陈楚溪可谓是操碎了心，每个周末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问她「这个周按时吃药了没」, 而江妤的反应她几乎都能预判到：先是缓缓迟疑一会儿, 然后她咽咽口水, 慢吞吞地说一声：“吃了。”
　　每当江妤这么说的时候，陈楚溪就知道她一准儿又是忘了。
　　因为上学的时候她俩不能联系，江妤也不能带手机。所以终于在江妤第n次忘记之后, 陈楚溪恨铁不成钢地夺走了她的课本, 然后在江妤的每一科课本扉页都写上了一句话：「今天的你吃药了吗？」
　　以至于江妤后来每次上课都能看到她写下的这句话, 一看到就想起来该吃药了。
　　后来就演变成了她只要一拿起课本脑海中就会自动浮现出陈楚溪那一串隽丽的字迹以及她那张带有一点点威胁意味的脸：
　　「今天的你吃药了吗？」
　　江妤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敢忘记过吃药。
　　日子就那么一天天过去，陈楚溪似乎也不满足于盯着江妤吃药。高二时间比高一更紧了，尽管平时周末就只放那么一天, 但陈楚溪还硬是要凑过来跟她一块儿, 美其名曰是要给她做什么康复训练。
　　而这也是江妤第一次借这机会来到陈楚溪家。
　　陈楚溪领她进门的时候，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手心都捏了一把汗。正当她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跟陈楚溪的家长打招呼的时候, 却发现家里面空无一人。
　　陈苍露上小学一年级了, 平时来这的日子就不如之前幼儿园的时候多了；陈奶奶白天出去摆摊卖菜，一直到晚上才会归家。
　　因此陈楚溪领江妤进来的时候, 家里并没有人。
　　陈楚溪蹲在玄关旁的鞋架中翻翻找找, 拿了双崭新的拖鞋，扔给了江妤：“在门口傻站着干嘛？进来。”
　　江妤乖乖地关了门。
　　“你家咋没人啊？”江妤从羽绒服中探出个头, 东张西望地就像个鸵鸟。
　　陈楚溪的家不算大, 陈设简单又干净，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都出去了, 不在家。”陈楚溪拉着江妤往客房走，江妤也没挣扎，就这样顺着她。
　　陈楚溪一边拉着江妤的手，一边推开客房的门。江妤探着脑袋往前一瞧，立马又缩回了头。
　　紧接着陈楚溪就看到她一连倒退几步。
　　陈楚溪见状松了拉住她的手，倚在房门旁边的墙上，歪着头，双手交叉地放在胸前，笑吟吟地看着她说：“喜欢吗？”
　　随后还嫌不够，补了一句：“特意为你布置的。”
　　江妤摇摇头，连连后退，却被陈楚溪一把给拽了回来，推了进去，然后直接反手关上了门。
　　面对着此情此景江妤脑子里简直是连一句人话都蹦不出来了。
　　她看着空荡的房间中央摆放着的一张学校用的那种单人木桌，前面还放着一长条灰色瓷桌，与那单人木桌正对着摆放，一高一低，就好像平时考试用的监考讲桌与学生单人课桌。
　　江妤闭上了眼，感受到陈楚溪还在拿胳膊肘蹭着她，嘴里还不断地问：“啊？喜不喜欢嘛？”
　　江妤睁开了眼，看着她，半晌也说不出来一句话。
　　陈楚溪见她不说，硬是拉着把人摁到了座位上。江妤刚一落座屁股就仿佛被人烫了一下，连忙起身，却又被陈楚溪给大力摁了下来。
　　“别闹。”江妤的眉头微微蹙起。
　　陈楚溪看着她笑了，从那张长桌上抽出提前放好了的卷子，拍在江妤面前。
　　“这怎么能叫闹呢？有病咱就治，你可不能讳疾忌医呀小鱼。”
　　江妤盯着她拍在自己面前的那张卷子，一时都拿不准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她。半晌她才开口：“你这算哪门子的治病？”
　　陈楚溪伸手拍拍她的脑袋，从课桌里掏出了一支笔，笑着说：“别怕嘛。”
　　“刚好你也有要写的卷子，在哪写不是写？那不如就在这写吧。”陈楚溪转身坐在了长桌前面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就像老师看着学生那样注视着江妤，“快写吧，给你掐表计时，我也在上面写，写完了咱该干嘛干嘛。”
　　陈楚溪不近视，但此时此刻的她还是顺手拿起了长桌旁提前准备好的黑色细框无度数眼镜，架在了鼻梁上，笑眯眯道：“就当考试一样，别紧张，也不知道这样能不能帮助你快速地进入一下角色。”
　　江妤本来心里还带着些许的惊慌和不安，但看到陈楚溪此时此刻戴着眼镜低头做题的模样，心下那股没由来的焦躁莫名就被吹散了。
　　“我有点想笑。”江妤说。
　　陈楚溪闻言收了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平时的她都是习惯性地挂着笑的，给人的感觉开朗又活泼。但此时此刻真正收了脸，再配上这副眼镜，倒是有点别样的滋味。
　　人模狗样的，江妤心想。
　　她就这样盯着陈楚溪看了一会儿，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弯，拿过刚刚放在桌上的那份卷子，简单浏览了一遍，便开始埋头做了起来。
　　起初她还是带着点儿难以言喻的紧张感，尤其是写到一半儿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这好像是坐在考场上，手没由来的又发起抖，不受控地想要看钟表试图缓解焦虑。
　　她突然又觉得难以呼吸了。
　　可当她抬头的那一瞬间，看到的没有钟表，有的只是陈楚溪垂着头露出的那半张侧脸，她因为在静心思考而没有注意到江妤的目光，可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却是一片岁月静好的模样。
　　江妤看着她，莫名觉得心安，原本一直紧张焦灼的心此时此刻也沉静了下来。
　　就是考试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江妤手抖着重新尝试拿起笔，安慰着自己。
　　答完就好了，就当作是普通的练习就好了。
　　陈楚溪还在旁边呢，她一直就在你身边看着你，没什么好怕的。
　　想到这里，江妤忽然就舒了一口气，力气短暂地回到了她的手上，原本晃得厉害的手此时此刻也没那么抖了，这感觉就好像有一双无形的保护网托着她向上走，每当她觉得自己要坠落谷底的时候，总有一股力量在身后托着她，不让她坠落。
　　是陈楚溪。
　　陈楚溪就像她的后盾，每当紧张焦虑抬头看到她的时候，江妤突然就没那么慌张了。
　　她就这样奇迹般地又有力气向上爬了。
　　陈楚溪掐表的那一瞬间，江妤已经答到了卷子上的倒数第二个大题，紧赶慢赶还是没有答完。
　　虽然她没有答完，但是坦白来讲，这比她之前已经进步太多。
　　陈楚溪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拿过她面前的那张卷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然后摸摸她的头。
　　“真棒，小鱼。”
　　江妤的额头都沁出了汗珠，明明已经入冬，她却觉得身上热得厉害。答完题了这股热劲也过了，她又觉得心里头莫名发虚。
　　“我就说你可以。”
　　江妤看着那空出来的一个半个大题，平复了一下呼吸，只觉得身上那股直想往外冒冷汗的劲下去了一些，才惋惜道：“但还是没答完，差一点儿。”
　　“没事，那也很棒了，慢慢来。”陈楚溪躲在镜框后面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谁也不能一口吃个胖子是不是？”
　　寒冬腊月里，窗外北风呼啸。明明陈楚溪家也没生炉子，可江妤却莫名觉得身上暖呼呼的。
　　不单单是身上暖，心里头也热乎。
　　从那之后，陈楚溪几乎每个周末都会给她安排所谓的康复训练。江妤起初心里还带着点儿抗拒的情绪，可慢慢的，她发现自己也能坐下来坦然地接受了。
　　好像考试本身也没那么可怕。
　　无数个春夏秋冬的周末，她们两个十七岁的少女就这样坐在无人打扰的屋内，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心照不宣地低着头一块儿做题。
　　阳光透过窗户暖暖地洒进来，照在她们的身上，映出她们奋笔疾书的影子。随着那一声掐表声响起，两颗毛茸茸的脑袋又重新凑到一起，互相检查着对方的成果。
　　江妤就在这个漫长的训练过程中，不断地把自己给打碎，重塑，再打碎，然后再重塑。
　　一直到她对考试这个事情完全没有畏惧之心，变得麻木不仁，似乎面对的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一件小事；一直到她拿着笔的手也不再发抖，胸有成竹地答完整份卷子的时候，她们才恍然对时间的流逝有了感知。
　　高二升高三的那场考试中，莱城组织了一场全市联考。所有高中都用的同一份卷子，打乱在一起进行机器阅卷，然后全市排名，包括名优班在内，其重要程度可见一斑。
　　虽然整个考试中江妤答得断断续续，但她也就是在这样不断坠落又被托起的过程中，坚持答完了自那场名优生考试以来第一套完整的卷子。
　　考试成绩出来的那一瞬间，就连江妤自己都没想到，她能答得这么漂亮。
　　成绩单一挂出来，原本一向安静的一班也没由得轰了顶，炸翻了锅。因为他们发现一向稳坐年级第一的小眼镜居然也有失手的时候，一下子被挤到了年级第二。
　　小眼镜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连忙推了推眼镜，摆摆手装作惋惜的样子：“这次后面的几个大题数算错了，要是细心点儿肯定能再多加个十几分。”
　　但这套说辞对大家的吸引力并没有太大，更多的人将目光和注意力投到了那成绩单第一行印着的名字上，展开了热烈而又激进的讨论，时不时将视线投射到本人身上。
　　然而此时此刻正处于风口浪尖的江当事人正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和往常一样静静地坐在她的位置上看闲书，脸上没什么表情，就仿佛那些人在讨论的不是她一样。
　　江妤以超出第二名三十分的成绩稳坐年级第一。
　　全市排名算上名优班，也排到了第六名。
　　那颗明珠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阳光下，终于一点点被人拂去了自己身上的尘埃，露出了她原本的光泽。
　　她本该就是这样闪闪发光。


第39章 打破
　　紧张的氛围从高二的暑假就开始弥漫开来, 各个高中没等到九月份便都纷纷开了学，一中也是如此。
　　但一中相比其他学校管理还是相对宽松些，这可能也和生源好有一定的关系。主要体现在明明现在都已经升入高三了, 一些体育美术校队还是没有被叫停。
　　江妤先前一直是排球队的。上了高三之后，她怕学业压力太大, 选择了主动向老师退出校队。
　　“按理说你们都高三了, 平时训练我也管不着你们来不来, 比赛什么的也会有高二的顶上去，但是——”
　　排球队的胡老师话锋一转，江妤就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果不其然, 她听胡老师接着道：“今年的排球联赛差两个人, 高一小孩练得不行, 配合也打不好，我还寻思在高三里面挑两个呢。”
　　胡老师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我看你和孟冉都不错，学习也好, 不怕耽误什么, 还想着你们打完这场赛再退队，唉。”
　　“现在是真没人了。”
　　江妤听完她的话, 沉默了一会儿。
　　说来也巧, 孟冉也会打排球，和江妤偏偏还是同一个指导老师。那天胡老师跟她说完了之后又找了孟冉, 江妤见胡老师这个架势, 也不好再说什么。
　　毕竟平时胡老师对自己都还算不错。
　　孟冉也拉着她的手说：“没事，就打一个比赛而已, 这周五打完就完了, 到时候再退也不耽误什么。”
　　江妤听着她都这么说了，自己也没理由再多说什么, 也就这么默认了。
　　高三的时间相比于高一高二来说更紧了，明明才刚开学没多久，江妤却觉得已经有些难以喘息了。
　　施媛媛虽然有时候也像从前一样给她做饭，关心她的学习，照顾她的起居，可江妤就是能够感觉到施媛媛的状态也一日比一日差。
　　这些江妤都看在眼里，但要是真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的时候，施媛媛也不说。
　　江妤没别的法子，只能催着江然让小姑领施媛媛抽空去医院看看。
　　“前些日子去了，挂的精神科。”江然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疲惫，“中度抑郁症，还带着点焦躁症的倾向，医生也给开了药，让她配合治疗，按时复查，可她自己说什么也再不肯了。”
　　江妤听见她这话，知道她们也尽力了，只是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江然最近应该也遇上了什么麻烦事，江妤听她的声音也能听出来。但江然不想说，她也就没问了。
　　毕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也不好意思再麻烦她什么。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怕施媛媛遇到什么事想不开。毕竟日子还是要过下去，活着的人也还是要向前走。
　　虽然她心里头也难过不好受，但她现如今只能生生把委屈咽下去。
　　她表面看上去像是早就已经走出来了，工作日上学周末回家都装的跟没事人一样。实则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每个无人问津的深夜，她都数次崩溃。
　　尽管如此，她也必须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这样施媛媛的心理负担才不至于那么重。
　　只要江妤不跟着她一块儿崩溃，那这个家就垮不了。
　　所以她得撑着这口气儿。
　　因为这个，江妤分给施媛媛的时间也不知不觉变得多了起来，但时间总量并不会变多，因此这也就相对缩短了和陈楚溪在一块的日子。
　　自从上高三以来，她和陈楚溪已经从两天整的周末都腻在一起变成了只待在一块儿半天。
　　半天都算是好的了，真正忙起来的时候，她们俩甚至只能靠每周上下学的路上匆匆见上一面。
　　但不论事情多么冗杂时间多么紧张，她们每个周放学还是铁打不动在一起走的，这也是因为先前陈楚溪在上名优班之前，江妤答应好她的。
　　不论多忙，每周末必须见她一面。
　　陈楚溪虽然平日里总抱怨在一起的时间少，但都在这个节骨眼了，彼此也都心知肚明没有更好的办法。江妤也知道她的压力只会比自己更大，但也别无他法，只能不断地安慰她说「没事，高考后就好了」。
　　日子就这么不经意地从指间偷偷溜走。
　　就当江妤以为这种枯燥又乏味的生活能一直延续高考后时，生活这双无情残酷的冷手还是生生扯下了她努力维系许久的平静面具。
　　这也让江妤突然意识到，其实陈楚溪还是那个陈楚溪，并未随着时间的增长而甩掉自己的小脾气。
　　所有的一切都被那场排球赛给打破了。
　　·
　　江妤的脚是在场前热身时猝不及防地给扭到的。
　　崴过脚的人都知道，刚崴的时候确实痛得让人呲牙咧嘴，这个时候要立马去水龙头下用冷水冲洗，不然过会儿就会肿得厉害。
　　但倘若你不采取任何措施，就这么硬撑着过了。一时片刻倒不会觉得什么，该干嘛还是能干嘛的，但凡运动过后歇了会儿，那先前崴过的脚踝都能肿成小山那么高，连站立都困难。
　　江妤就是在这样的前提下打完了那半天的比赛。
　　她们打了个漂亮的胜仗，江妤跟个没事人一样随着她们一块儿欢呼喝彩。一直到队长发出邀约说待会儿一块儿吃个饭庆祝庆祝的时候，江妤才微微屈着一条腿说不用了。
　　“就差你一个了，别这么不够意思。”队长拍了拍她的背，这一拍差点儿给江妤原地磕了个狗啃泥，“知道高三时间紧任务重，但也不差这一顿饭。”
　　江妤只觉得自己的左脚脚踝火辣辣地扭着疼，脸上也不笑了，只是摆了摆手说：“真不用。”
　　队长当她是在推辞，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反常。一直到她准备拖着江妤走的时候，江妤才无奈地把自己的运动长筒袜给掀了下去——其实不掀下去也能明显地看出来，她的脚踝将近涨了半寸高。
　　队长低着头晃了一眼，以为江妤让她看什么好玩的玩意儿呢。待看清之后，她直接一个惊呼出声。
　　“我的妈啊。”旁边的孟冉耳朵尖，在一众喝彩声里听到了队长不同寻常的一声惊叹，没忍住回头看。
　　只见队长已经蹲下来了，旁边的江妤倒是脸色淡淡的。
　　“怎么搞的？什么时候扭的？刚才？”队长皱着眉看着她的脚踝，孟冉这个时候也凑过来了，听见江妤苦笑了一声，“比赛前。”
　　“比赛前？”队长瞪大了眼，“那你不早说？那你还撑到现在？”
　　孟冉上前来搀着江妤的另一侧胳膊：“没事吧？还能走吗？”
　　江妤刚想点点头说她可以，队长冰凉的指尖就碰上了她那红肿发烫的脚踝，痛得她不禁腿一软，差点儿当场就跪了下来。
　　“不行，看着太严重了，我去找胡老师。”
　　江妤刚想拉住她，谁知队长人比火箭快整个人直接就窜了出去。孟冉别无他法，只得扶着江妤先找个位置坐了下来。
　　胡老师过来了，一看着江妤这个模样，原本因赢得比赛而兴高采烈的红润脸色都白了几分。她二话没说，拖着江妤就往洗手池走：“肿成这样都不早说？你自己没崴过脚没见别人崴过？这样干愣着更不容易好，赶紧到水池边上冲一冲还能消下去点儿。”
　　江妤就这样被两个人架到了水池边，凉水和脚踝相触的一瞬间，简直疼的她想叫娘。
　　“疼？”胡老师看着江妤面色煞白地点点头，那模样可怜极了，她忍不住没好气道，“疼不早说，什么时候扭的？”
　　孟冉在一旁看着也揪心，见江妤都说不出来话了，只得替她答道：“比赛前就扭了。”
　　胡老师那因震惊而瞪圆的眼珠子此时此刻简直都要掉在地了。她先是看了看孟冉，又转头看了看江妤，半天没说出来话。
　　“比赛前扭的不早说？又不是没有替补队员，干嘛硬撑？”
　　“刚崴的时候还没这么疼的。”江妤感觉冷汗都要冒出来了，却还是有心情对胡老师狡辩，嘴角上还挂着淡淡的笑意，“再说我就这么临时跑了，不白辜负胡老师的一片苦心和期望啊。”
　　胡老师看着她的这个模样都有点心疼了，听她还在贫嘴，没忍住弹了一下她的脑门：“你们平平安安的就是我最大的期望了，我看你还是疼轻了，还能在这跟我辩呢？瞧着吧，你这次没个把月好不了的，也该给你个教训。”
　　江妤看着胡老师笑了。
　　胡老师的话还是说得太保守了，报应她何须个把月，当天晚上她就受不住了。
　　江妤可算知道了祸不单行是什么滋味。也不知道是因为白天受了凉还是怎样，她被队长和孟冉两个人直接架回了宿舍不说，当天晚上还直接烧了起来。
　　其实她本人还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只是感觉浑身上下都很燥热，意识还算清醒但脑子还迷糊。
　　一直到孟冉扳过她的腿想给她涂药时，孟冉才发现江妤整个人简直都烫手。
　　孟冉高一的时候和她一个宿舍，后来分了班，宿舍又重新分配了。现在孟冉的宿舍和江妤近乎隔了一个楼层，所以孟冉送完江妤就离开了。
　　但江妤因为崴了脚，就跟老师申请不用上晚自习，待在宿舍养伤。而孟冉因为不放心江妤，送她回宿舍后，去校医院开了崴脚的药，又回江妤宿舍找她了。
　　谁知这一碰直接给孟冉吓傻了。
　　“你没事吧？”孟冉碰着她的脚踝都是烫手的温度，又哆哆嗦嗦地摸了摸她的额头，感觉都能煎鸡蛋了。
　　江妤还没睡着，也能听见孟冉的话，她想给她回应，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半晌后，她回给了孟冉一个带有安抚性质的微笑。
　　孟冉看着她这个样子脸色不由得更差了，歪了歪嘴角：“你还是别笑了，我去找老师拿体温计吧，你现在笑比哭还难看，给我都整害怕了。”
　　江妤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晃着的刺眼的灯光，茫然地眨巴了一下眼睛，似是好半天才听懂了孟冉刚才说的那番话。
　　她听懂了，但她不想答，也懒得翻身。她只是觉得现在浑身酸痛。
　　脚踝上的痛已经算不了什么了，她现在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也要炸开了。
　　她在半梦半醒中感觉到被一双手翻过来又覆过去，自己一点儿力气也没有，只能任由着对方摆弄。
　　她朦朦胧胧地看着那个轮廓，脑子里想的却全都是另外一张脸。
　　不知道陈楚溪此时此刻正在干嘛呢？
　　自己若是现在这个模样，发着烧又崴着脚，明天怕是不能按时去校门口等着她和她一起回家了，到时候可怎么办呢？
　　她的思维就像一张支离破碎的渔网，断断续续的，东一截西一块，最后全都交织缠绕在一起，理也理不清。
　　孟冉把夹在她腋下的体温计拔出来的时候，江妤整个人都一动不动的，就好像睡着了一样。
　　她握着那体温计，侧过来对着光找着合适的角度，皱着眉看那个水银柱的长度指向。
　　离四十的刻度只差那么一点点。


第40章 误会
　　江妤被人架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几乎都快失去了意识。
　　班主任看她情况实在太严重了, 想通知家长送她去医院打点滴，却被江妤制止住了。
　　“别，别打, 老师。”
　　施媛媛的情况未必能比她好上多少，叫她来反倒是徒增了烦恼。但她又耐不住班主任软磨硬泡, 犹豫了半天, 才从嘴里断断续续报出一个电话号码。
　　“行, 打完了，我到时候找两个人扶你去东门等着你家长来接你。”
　　孟冉笑着说：“没必要这么麻烦，我直接送她出去不就好了。”
　　班主任没道理反驳, 主要是看她是女生怕力气不够, 正想着要不要再安排个人一块儿和孟冉抬着江妤出去时, 这边的孟冉已经将江妤的胳膊放在自己肩上了。
　　她冲江妤的班主任挥了挥手，说了声：“走了，老师。”
　　江妤本来就长得乖, 生了病之后看着又怪可怜的, 百忙之中，她甚至还能跟班主任招招手说声再见。
　　“注意安全哈。”老班在背后嘱咐着她们。
　　孟冉拖着个病号, 走路的速度自然算不上快。等快要到校门口的时候, 她就已经看到一辆银白色轿车正打着双闪停在路边。
　　看见她俩出来了，那辆车的车门也开了, 迎面走出来一个烫着大波浪带着口罩的女人。她似乎来的很匆忙, 也没来得及化妆，看见江妤这个半死不活的模样不由得脱口而出就是一句：“我的妈呀。”
　　江然从孟冉的手里接过江妤, 道了声谢。江妤原本撑着的力气一下子全倒在了江然身上, 然后气若游丝地叫了声：“姐。”
　　“姐什么姐，出事了你才知道叫姐了？”江然一面笑着跟孟冉挥挥手, 一面没好气地架着江妤打开了后座车门，把江妤塞了进去。
　　江妤浑身就跟没骨头似的瘫在了车后座。
　　“咋整的，小妹妹？”她在后座躺着眯了会儿眼，听着这声音，才发现副驾驶上还坐着一个人。她细细琢磨了一会儿这个声音，又眯着眼分辨了须臾。
　　“嫣姐。”江妤喊了她一声。
　　张嫣披了件麻色的风衣外套，架着无框的眼镜，从副驾驶上侧过头来看向江妤。
　　“你这情况不好啊。”张嫣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感觉都能有四十度了，烫手都。”
　　这时候的江然刚刚打开了驾驶座的车门，一股小风顺着缝隙吹了进来，江妤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刚刚身上那股热劲过了，她现在只觉得浑身都冷。
　　另一边的江然风风火火地入了座，打了火，挂了档，就在她还想开个车窗吹个小风时，被张嫣打住了手，说：“你别冻着她，关上。”
　　江然看了她一眼，撇了嘴把车窗摁上了。
　　这大晚上的，学校旁边的小诊所也都关门了，要去也只能去市立医院。江然没吭声，直接将导航的目的地设置成了市立医院听着语音跑。
　　江然前年刚成年就去考了驾照，这才拿上没几年，车开得还不算太稳，摇摇晃晃的，整的江妤直想吐。
　　江妤扶着靠背坐了起来，忍着恶心问江然：“你没跟我妈说吧？”
　　江然漫不经心地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哼哼道：“你不让我说我还能跟谁说？”
　　她烧得迷糊，却还有心思拍拍江然的肩膀：“你就说我这个周去你家住了，不回去了。”
　　“哎，放心吧，知道了。”江然眼瞅着前面这个红灯过不去了，直接挂挡停了车，扭过头来看她，“你这丫头，有事喊我背锅是吧，好在这事我干熟了。”
　　江妤笑了笑没接茬，这才放心地躺下了。
　　车内放着音量不算太大的DJ，却还是被车载蓝牙的来电铃声打断两次。当第三次打过来的时候张嫣都看不下去了，她拿着手机在江然面前晃晃示意她说：“要不你就接了吧？”
　　“接她干嘛？”江然看都没看一眼，抬手就把那手机扔到了车后座，甩在了江妤旁边，“还不够闹挺人的。”
　　江妤看着那串来点号码，反应了半天才发现是小姑的。张嫣看着江然，话却是转头对江妤说的：“不行让妹妹接呗，实话实说就行，反正本来也没什么，你这样反倒两方都来气。”
　　江然不出声了，江妤知道她这个意思就是默许，就索性直接将江然的手机划开来接了。
　　“……对，对，是来接我呢，和我在一块儿。”
　　“……她在开车呢，不太方便。”
　　“……我没事，小姑别担心，就是崴了脚，又有点烧，挂一天水就好了。”
　　“……嗯嗯，我知道啦，别担心。”
　　江妤挂了电话，将手机扔回去。张嫣接过了，笑着说了声：“谢了哈。”
　　江妤没搞懂这有什么好谢的。
　　市立医院晚上的人还不算太多，挂了一夜的水后，江妤的烧确实是退下来了，但是脚还下不了地。
　　“还是有点儿低烧，今晚看样还得再挂一瓶，怕夜里头反复。”
　　发烧的人总是贪睡些，江妤迷迷糊糊听到这些话，没觉出什么意思，就又倒头睡了。
　　一直睡到第二天看到江然一早就拿着一堆外卖进来看她，毫不客气地往她跟前一坐，就开始和张嫣分着吃了起来。
　　“没人性啊。”江妤虽然闻着那饭味虽然没什么胃口，但还是看不惯她们这副做派，“当着我的面吃这么好，在乎过我这个病号的感受没？”
　　江然嘿嘿一笑：“要是不在乎我们压根儿就不会来看你。”
　　张嫣站起来拿了旁边的保温桶说：“听你姐说呢，哪能真不在乎你？发烧我想着你也不好吃太油腻重口的，就给你带了点清淡的小菜和白粥，简单吃点。”
　　江妤心里这才舒坦了，双手接过道：“谢谢嫣姐，还是我嫣姐好。”
　　张嫣站在旁边看着她笑，江然翻了个白眼没吭声。
　　江妤虽是嘴上这样说着，其实根本就不饿，也不太馋东西吃。只见她先是半死不活地扒拉了两筷子之后，自己又视死如归地躺下了。
　　她又迷迷糊糊地睡了半晌，听着外面与里面的人进进出出。谈话声和走路声都吵到她睡觉了，但她却丝毫没有想睁开眼的意思。
　　江妤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一直感觉自己被被子闷的出了点儿汗，身上那股难受劲才完全退了下去，但她还是懒得动弹。
　　最后江妤是被冻醒的。
　　她朦胧间感受到自己的被子被人掀开了一角，这才眯缝着睁开了眼。
　　她看着来人，好像一时睡懵了还没缓过劲来，愣了半晌后，紧接着就一下子坐了起来。
　　程念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个鲤鱼打挺吓得都没了呼吸，她就这样和江妤大眼瞪小眼看了一会儿，江妤看她的眼神仿佛见了鬼。
　　“你怎么在这？”
　　江妤看着来人在她的病床边坐下，那姿态仿佛在这里待了有一会儿似的。只见程念一脸戏谑地看着她道：“干嘛？我怎么就不能在这了？不欢迎啊？”
　　程念打了她一下，江妤这个时候才觉得完全清醒过来了，摇了摇头：“不是，你怎么不上学？”
　　“怎么有空来医院？谁跟你说的我在这？”
　　程念看都没看她，自顾自的从病床旁的柜子上放着的果篮中拿出个香蕉就剥了起来：“你真烧糊涂啦？今天是周末，我上哪门子的学？我们高中可没这么丧心病狂。”
　　她每说一句话，就咬一口香蕉，一直到最后香蕉都见了底，她才抽出张纸巾把香蕉皮包起来扔进垃圾桶。
　　“谁跟我说的？反正不是你。”程念又伸手在那个果篮里掏了半天，嘴巴里还在嚼着，“这还有串葡萄呢，你吃不吃，我给你洗了？”
　　江妤看着她，半晌也没说出来一句话。
　　此时此刻她满脑子都飘着三个字：完蛋了。
　　·
　　陈楚溪周六那天蹲在一中的校门口从中午等到了晚上。
　　一直到人陆陆续续全都走光了，连教职工也都出来个差不多，就连保安大爷都快要下班了，陈楚溪也一动没动。
　　她就这样昂着头，蹲坐在一中校门口的道牙子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往学校里面张望着。
　　“小姑娘，回去吧，这天都黑了。”
　　保安大爷看她实在是有点可怜，才开口说了一嘴。谁知陈楚溪偏偏犟得很，硬是扭着头跟保安大爷说：“我再等等，她可能还没出来。”
　　“真没人啦，你打电话问问你朋友，应该是先走了。”
　　陈楚溪抿了抿嘴，没吭声，眼睛仍是死死地盯着校门口。
　　保安大爷劝了一会儿就没再劝了，他觉得小姑娘脑子可能脑子不太好，又在她面前晃了一会儿，也就没再管她了。
　　陈楚溪就真的这样从天光大亮等到了日暮四合，一直等到陈奶奶都开始打电话催她了，陈楚溪才站起身接了。
　　打开手机的那一瞬间，她快速地扫了一眼微信消息，除了那几个被她屏蔽的公众号之外，依旧是一个红点也没有。
　　陈楚溪点开聊天界面，看着几个小时之前发出去的那个问号，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回应。
　　她把微信从自己的后台中清了出去，接通了陈奶奶的电话。
　　“小溪啊，你上哪去了，怎么还不回来？”
　　陈楚溪站起身，晃了两下差点儿没站稳，小腿像针扎了一样的麻着疼，声音却还算平稳：“没上哪，这就回来了。”
　　“吓死奶奶了。”陈楚溪一边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一边自己晃晃悠悠往回走，中间一次头也没回，“奶奶还以为你是出什么事了。”
　　“哪儿能呢？”陈楚溪笑着说，“这周有数学的培优课，我们放学也就放的晚了些，别担心。”
　　陈奶奶在那边「哦哦」的好几声，确认陈楚溪没什么生命危险之后，才勉强挂断了电话。
　　这边的电话一挂了，陈楚溪盯着那沉寂的聊天界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反手就一个电话甩过去了。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陈楚溪皱了眉，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看着那个通话界面，点了挂断。
　　她这一路都是这样低着头走过来的，偶尔身边擦过一辆飞驰的摩托车，车上的人没忍住对她发出一阵怒吼：“你他妈走路不看路啊？”
　　身边疾风掠过，陈楚溪这才缓过神来。
　　她发给孟冉的消息对方现在还没有回，在焦灼等待的间隙，她索性点开朋友圈刷了起来。
　　然后她的指尖就停留在程念的那条朋友圈上出了神。
　　照片上的程念只露出了半张侧脸，对着屏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身后的人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脸，像是睡得正熟。
　　配文还写着「偷吃一根香蕉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不过虽然那人没露脸，但是陈楚溪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谁。
　　她手抖着点进去那张照片，仔细放大观察了一下细节。不得不说，程念的这张照片拍的角度极其刁钻，光是她自己的侧脸就占了半边，虽然能看见身后有个人，但又看不清具体是在哪。
　　她的眉头蹙得更深了，几乎要把这张照片的犄角旮旯都看遍了，心里冒出一个不成文的念头。
　　然而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落实，一条消息弹窗就映入了陈楚溪的眼帘。她垂眼点进去看，直接证实了她的猜测。
　　是孟冉发过来的两条语音。
　　“啊？江妤啊？昨天就被她家长接走了啊，发了烧去医院挂水呢，不过现在应该没啥事了。”
　　“咋了，你不知道啊？她没跟你说？”
　　陈楚溪垂下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半晌，才发过去一条：“谢了。”
　　孟冉这次倒是秒回了，还是一条语音。陈楚溪懒得听，直接点了转文字：「客气啥。」
　　她把手机塞进了兜里，看着路边来来往往的行人，一个个都行色匆匆，似乎好像都有自己的事做。
　　似乎好像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快乐而又幸福的笑容。
　　她默默把校服领子拉高了，长长地，深深地呼出来一口气。
　　又是一年秋天。
　　她从来不曾觉得莱城的秋天这么冷过。


第41章 不懂
　　江妤从病床上蹦起来的时候还单着一只脚, 像个稻草人蹦蹦跳跳的。
　　“我的祖宗。”程念吓了一跳，“你这干嘛？找什么？”
　　江妤想找手机，但是她实在是躺了几天睡迷糊了, 都忘了她的手机根本就没拿过来。于是又转而拍了拍程念，伸了伸手, 说：“手机, 把你手机给我。”
　　“给给给。”程念被她这架势吓坏了, 反手把她摁在床上，“别蹦了，给你就行了, 什么事啊这么急？”
　　江妤想打开微信登陆, 却发现还需要自己的手机号验证。
　　程念伸着脖子瞅着她的界面：“登微信干啥？你找谁？”
　　江妤也不避讳：“陈楚溪。”
　　“害, 多大个事。”程念笑了，划着那个界面退了出去，“你直接用我的号找不就行了。”
　　江妤一愣, 看着她道：“你俩有好友？”
　　程念震惊：“你瞧不起谁呢？我俩好友比你俩时间长好吧？她不是和周子萱玩的好吗, 那个时候我俩就加上了，只不过一直没说上话。”
　　江妤在列表朋友的C开头那栏翻着。程念的好友是真的多, 翻的她都有点烦躁了, 索性直接点了搜索栏。
　　“你这么急干啥？”程念看着她这个架势，眼神里充满了不理解, “人又丢不了, 昨天还给我那朋友圈点了个赞。”
　　江妤刚把「陈楚溪」这三个字打出来，听见程念这么说, 没由得看了她一眼：“朋友圈？你昨天发什么朋友圈？”
　　程念耸了耸肩, 满不在乎的样子：“就随手拍了张照片，放心吧, 没拍你脸。”
　　说话的间隙，江妤已经点进去程念的头像把那条朋友圈给看了个明白。尤其是当她看到下面小爱心旁边陈楚溪的头像时，她只觉得心脏骤停。
　　“完了。”江妤说着，手机也不拿了，直接扔给了程念，自己把脸缩到了被子里。
　　程念一脸疑惑，不知道她这声「完了」来自何处，不由得问了一句：“咋了啊到底？”
　　江妤爬进被子里缓了一会儿，片刻后才把头抬起来，看着程念说：“我还没来得及告诉陈楚溪我来医院这事。”
　　程念看着她。
　　“我周末放学没和她一块儿走。”
　　程念问：“所以呢？”
　　江妤也看了她一会儿，随后又躺下了。
　　程念却揪着她不放了：“你放学没来得及告诉她不能和她一块儿走，所以呢？”
　　江妤也不知道怎么说，你叫她说她一时也说不上来。
　　“人陈楚溪又不傻，看着人走得差不多了肯定就觉得不对了，等了一会儿肯定也就走了，要是我也这么着，这算个啥事。”程念拍拍她，“而且你又不是故意不和她一块走，你生病了啊，发烧发四十多度，怎么来得及通知？连我都是通过问江然才知道的。”
　　江妤叹了口气，说：“你又不是她。”
　　她是真的能从中午等到晚上的。
　　但这句话江妤憋在心里头没说。
　　“是，我是不懂她，但一个正常人的脑回路我还是理解的吧。”程念说，“人难免有时候都会遇上点突发状况，你这没来得及也是情有可原，她没必要怎么样啊。”
　　“怎么，你怕她生气啊？”程念看着江妤背对着她，没忍住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慰，“放心吧，我和陈楚溪还是打过几次照面的，她是什么人我还是知道的，她是不会为了这点儿小事生气的。”
　　江妤听着她的这个话，又坐起来。
　　她其实觉得程念说的也有理，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她都不至于这么愁，可那个人偏偏是陈楚溪。
　　“你不懂她。”
　　半晌她摇摇头，也没看程念，没头没尾轻飘飘地来了这么一句话。
　　“行吧。”程念在旁边坐下来，把手机摔给她，“你最懂她，拿去哄吧。”
　　江妤看着她甩过来的手机，也没接，只是苦笑地说了一声：“晚了。”
　　“这次得当面哄了。”
　　·
　　没想到当面哄她也没来得及找到机会。
　　江妤这几天上了药，脚也好了一些，没先前看上去的那么严重了，也能下地走了。
　　“明天给你请一天假，再养一养。”
　　江妤一瘸一拐地绕着病房走了两圈，摇摇头。
　　“不用，没那个必要，再养多久也都是这么回事。”
　　江然看着她一瘸一拐的模样都心疼，但江妤的态度坚决强硬，她这个当姐的也就没好再说什么。
　　江妤因为这个周没回家，没拿到手机，自然也就联系不上陈楚溪。她本来想着等着下个周末回家的时候再跟她解释清楚，可谁知陈楚溪也压根儿没给她这个机会。
　　周六上午班主任把江妤叫过来，说：“今天你放学自己走，你朋友说不用过去等她。”
　　江妤听见这话还没反应过来，一个人又在脑子里转了半天才发现班主任这是跟自己说的陈楚溪的转述。
　　随后她那一整个上午都过的失神。
　　陈楚溪果然没有在校门口等她。
　　没见到人，她心里头总是慌的，但也别无他法。当务之急她只能先回家拿到手机，才能和陈楚溪联系上。
　　当江妤从背包里拿出钥匙捅进家里门锁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半个月不曾回家了。
　　屋里的空气并不算好闻，有股死气沉沉的滋味。她带上了门，叫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里面的人没有应答，江妤探着脑袋进来了，看着施媛媛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可电视却并没有开。
　　江妤凑近了些，看着施媛媛的脸，又叫了声：“妈。”
　　施媛媛扭过头来看她，岁月到底还是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江妤只觉得她眼角的皱纹又加深了，就连眼珠也变得浑浊。
　　她上下打量了江妤一眼，随后又扭过头去看她那并不曾打开的电视。
　　江妤看着她只觉得揪心，又站在原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扭头进了洗手间洗了手，又回自己屋里拿出手机。
　　快将近两个星期没充电了，手机的电量已经耗尽了。江妤把手机插上电充了一会儿，半天才打开机。
　　弹窗一个接一个络绎不绝地涌了出来，江妤往下翻了翻，把这一个周的消息通知都翻了上去，才看到了陈楚溪的一个未接电话。
　　她又点开微信，看见陈楚溪除了那天给她发了几个问号和一个未接通话之外，再也没有发过别的消息了。
　　江妤知道，陈楚溪这是又闹小情绪了，等着自己过去哄她。
　　她给陈楚溪发了一条消息，说「我过去找你」
　　她没想着陈楚溪能回，想着陈楚溪现在可能还在气头上，消息应该是看都不看的。可谁知自己消息刚发过去没一会儿，对面就回了。
　　陈楚溪那边回了两个字：「不用」
　　江妤没管她，发过去一条：「你说不用也没用，我还是会过去找你的」
　　这次那边回的倒是没有那么快了，过了几分钟才发过来一条消息：「忙，你来了也没用，我不会见你」
　　「真不见？」
　　「嗯」
　　江妤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她还是会过去找陈楚溪的，有些事就该当面说清楚。她知道陈楚溪容易犯点小情绪，但她也知道该怎么哄。
　　有些话在屏幕里说着狠心，但要真是面对面那就说不出口了。
　　江妤是这样想的，心里头也是这样盘算着的。虽然陈楚溪手机里说的心狠，但是只要一见上面，那也都好了。
　　她就抱着这样的心态找了件米白色的马甲套在校服外面，拿着钥匙出了门。
　　“哪儿去？”
　　施媛媛站起来走到玄关边看着她，脚步没有一点儿声音，江妤险些叫出了声。
　　“吓死我了，妈。”江妤回头，看着施媛媛在望着自己出神，“你走路咋没声。”
　　施媛媛还是问她：“哪儿去？”
　　江妤如实回答：“我去找陈楚溪。”
　　施媛媛听见她这话，反应了一会儿，眼眶突然又变得红红的。
　　江妤没见过这场面，也不知道妈妈怎么突然又变成这样，连忙放下手里的钥匙转过去摸摸施媛媛的脸：“别担心，妈妈，就一会儿，我还会回来的。”
　　施媛媛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去，摇了摇头：“你不会的。”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好像一下子就变得很狂躁，伸手抓住了江妤的胳膊：“妤妤，你答应妈妈，你不要去找她，好不好？”
　　江妤被她这一下给整懵了，哭笑不得地拍了拍她妈妈的手，略带安抚地说：“没事，妈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施媛媛还是眼睛红红地看着她，叹了一口气，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江妤没听清。
　　她以为施媛媛在嘱咐她什么「注意安全」这一类老生常谈的话，一时就没当回事。她看着施媛媛也放开手了，就拿起刚刚放在门口的钥匙，笑着跟施媛媛说了声再见。
　　“我一会儿就回来，妈。”
　　房门再次被关上的那一瞬间，空荡荡的屋子里又只剩下了施媛媛一个人。
　　她那浑浊而又湿润的眼眶终于在此刻不受控制地流下了两行泪。
　　日头渐落，金黄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屋子里，照亮了那把放在客厅桌子上的水果刀。
　　刀面淬着金子一般的光泽，温暖而又灿烂，晃着施媛媛那双悲伤又浑浊的双眼，把她脸颊上划过的那两颗泪珠都映成了珍珠般闪耀。


第42章 刀子
　　江妤到陈楚溪楼下的时候日头已经落山了。
　　莱城街口路边的灯稀稀疏疏的, 把江妤的影子拉得老长。她就这样一个人走到了陈楚溪楼下，来的路上她还顺手在街边买了两根糖葫芦，心里还盘算着一会儿该怎么跟她说。
　　「我到了, 你下来吧。」
　　江妤发完这个消息又盯着那个聊天界面看了一会儿。
　　本想着等她回复，没想到紧接着陈楚溪直接就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吓得她差点儿没拿稳手机。
　　她慌里慌张划开接了, 听见电话那头的陈楚溪问：“你到哪了？”
　　江妤实话实说：“你楼下。”
　　陈楚溪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不是跟你说了你不要过来吗？”
　　江妤笑着说：“来都来了, 真不见我啊？”
　　陈楚溪说：“都说了我这边忙，来了我也不见。”
　　“又没让你跟我玩。”江妤连忙解释，“真就见一面, 耽误不了多少事, 我还给你带了糖葫芦, 还是街口那家老爷爷卖的，你最爱吃。”
　　陈楚溪那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江妤顺势猛攻：“真的, 你就下来一趟, 我就看看你，耽误不了多少事。”
　　“你早点回去吧, 我不会见你的。”
　　江妤笑道：“不见我那我就只能一直在楼底下待着不走了。”
　　说完这句话, 江妤听见电话那头的陈楚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等我一会儿, 我下去。”
　　江妤笑着应了声好。
　　其实这个时候她心里头还是美滋滋的高兴。因为她知道, 只要陈楚溪答应着见她，那一切就都有了转机。她完全可以拉着陈楚溪的手面对面说着小话。
　　无论多大的别扭, 只要见到了人那就都好说。
　　江妤就这样站在她家楼下一边踱步一边看着脚边飘下来的落叶, 路灯昏黄的光照在街角的那一堆落叶上，活像个小金字塔。
　　她原以为自己这一路走过来已经做足了心理建设, 对于一些要说的话也是胸有成竹。
　　却还是在看到陈楚溪的那一瞬间方寸大乱。
　　她就这样站在路灯下远远地看着陈楚溪向自己走近，那先前曾无数次在心中演练过的腹稿此时此刻也都被她忘了个干净。
　　她看着陈楚溪，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楚溪头发似乎又留长了些，好像也瘦了些，带着点儿清冷的破碎感。
　　高三了，她们年级主任对头发的管制不如高一高二严了，陈楚溪后脑处的头发都及了肩，鬓角两侧却还是似长非长似短非短，仔细看还带着点狼尾的形状。
　　但江妤其实并不知道这叫狼尾，她只是单纯地觉得陈楚溪这样很好看，这种好看不是靠发型衬托的，而是一种与她气质相融合的与生俱来的美。
　　这种美是独一份的。
　　不是说这个发型很衬她，而应该是她留什么发型都好看。
　　她就这样盯着陈楚溪看了一会儿，直到对方先开了口：“不是说给我送东西么？”
　　江妤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自己拿过来的那两根糖葫芦，于是连忙伸手把那袋子递给了她。陈楚溪垂着眼接了过来，说了声：“谢了。”
　　正当江妤还想着从哪开始说起时，却见陈楚溪已经抬起了那双狭长又深邃的眸子，眼白中还带着血丝，此时此刻这样瞧她，又有点儿薄情的滋味。
　　她接过袋子的那只手在江妤眼前晃了晃，笑着说了声：“东西拿到了，那我就走了，再见。”
　　江妤被她这一整的差点儿没晃过神来。
　　她看着陈楚溪的嘴角分明是挂着笑的，但那笑却淡淡的，就好像风一吹就会消散，连同她整个人一样。
　　江妤想抓住她的衣角，却抓了个空。大衣布料顺滑，直接从江妤的手心里溜走了。
　　她突然想起了江华小时候经常给她买的那种氢气球，各种各样的形状，用一根细绳牵着，可她偏偏总是容易松手，抓不住，一撒手就跑了，飞到天上去了。
　　小小的她别无他法，只能仰头看着那气球离自己越来越远，飞得越来越高，心里头干着急。
　　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无助的感觉了。但此时此刻看着背对着她离开的陈楚溪，她仿佛就像看到了小时候那怎么也抓不住的气球。
　　她心里头一下子就被揪得生疼。
　　其实在来之前她心里头已经有盘算了。她来找陈楚溪，无非就是两种情况：第一种陈楚溪是真生气了，连愿意见她也不愿意，这还算是好办的，等一等耗一耗，过了第二天她自己理亏，她肯定也会来找她的；第二种就是她还没那么生气，愿意下来看看她，这种情况就更好办了，因为只要见了面什么话都好说了。
　　她赌陈楚溪会心软。
　　但她万万没想到还有第三种。
　　心就像一下子被小刀剥开了似的，血淋淋地往外流着血。
　　陈楚溪不愧是和她交了这么多年的朋友，知道刀子往哪扎最疼。
　　一时间，各种说不上的情绪全都涌了出来，混杂成一团。委屈、愤怒、难过、不甘、痛苦、屈辱相互交叠在一起，最后全都化作了江妤那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去。
　　她真的已经快要把自己跌到尘埃里了。
　　虽然脚崴了已经养了一个周，但是她的脚还是没好利索，此时此刻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小区门口走。她一出小区门口，就随手招了辆车，说了家里的地址。
　　她真的受够了。
　　她报地址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说完就闭了目倚靠在了后座车背上。
　　因为她怕她一说话眼泪就会控制不住地掉下来。
　　她就是不懂，为什么一向对着外人活泼开朗处处包容无所谓的陈楚溪，偏偏在面对自己的时候变得这么敏感小心，扯着江妤的一点儿错就揪着不放不原谅的那种。
　　她就是难过，她就是委屈，她不懂为什么自己已经到了她的楼下跟她百般求和，姿态放得那么低，为什么陈楚溪还能如此淡然而又冷静地冲她一笑，然后头也不回的就转头离开了。
　　陈楚溪的冷静逼得她不敢产生任何情绪，因为稍一用力就会觉得自己像个疯子。
　　她想过一万种方法，也想过一万种陈楚溪问她问题的回答，但唯独没有想过会是现在这种情形。
　　陈楚溪没舍得让她在楼底下等那么久，立马就答应了来见她，但又在见了她之后调头就走，没有任何破绽，于情于理江妤都说不出什么来。
　　是她答应好陈楚溪只下楼来让她见一面的，这一切明明都是她提出来的，明明都是她先说好了的。
　　是啊，陈楚溪没错，不见也是陈楚溪提前跟她说了，见了一面也是陈楚溪答应好的，甚至就连这个周放学不用等她也是陈楚溪事先找班主任提前通知她的。
　　但她就有错了吗？
　　江妤的指尖微微颤抖，她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就是这种好像让人到处都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局才让她觉得无力。
　　这种无力感一直伴随着她，持续到了上楼，她甚至都没有力气再开门，敲了敲门，里面依旧没人应声。
　　她都已经习惯了施媛媛对她的视若无睹，只是叹了口气，从兜里拿出钥匙开了门。
　　开门的瞬间，她原本所有的无力、委屈、难过、悲伤、愤怒都在这一瞬间汇聚在了一起，从而转变成了深深的恐惧，随之而来的是全身的血液都凝固冰凉。
　　她握着钥匙的手一下子松了，钥匙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看到施媛媛就这样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客桌旁边，腕上源源不断地往外淌着血，近乎要一直蔓延到江妤脚下。
　　而她的神情却安详，就好像睡着了一样一动也不动。
　　·
　　陈楚溪其实刚上楼进了家就后悔了。
　　她连门都没来得及关，掉过头来又冲下楼去找江妤了。
　　家里现在只有她一个人，陈奶奶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但偏偏又爱干净。那天她踩着凳子上去擦玻璃的时候没踩稳，整个人直接摔了下去。
　　按理说这一跤原本也没什么，可年纪大的老人最不经摔。那个时候陈楚溪还在上学，陈奶奶本来不想麻烦她，寻思着忍一忍就过去了，但终究还是没忍住。
　　陈奶奶通过蒋老师找到了陈楚溪，陈楚溪二话没说，立马撂下了手里的笔收拾东西就回来了。
　　陈奶奶这跤摔得还真是不轻，骨头都摔断了，需要动个小手术。陈楚溪二话没说全程就一直陪在奶奶身边，医生说着什么禁忌她也都点点头记在心里。
　　陈奶奶看着陈楚溪都熬瘦了的侧脸，心下没由来生出一阵心疼。
　　“耽误学习了吧，唉，都怪我，这一把骨头了。”陈奶奶心里也不好受，毕竟她也知道陈楚溪现在正处于高三的关键时期，也不想耽误她，“奶奶现在在医院也没啥事了，没啥可操心的，又有这么多人照顾着，你看，医生护士都在这。”
　　陈奶奶瞧着陈楚溪：“要不你就先回去上课吧。”
　　陈楚溪把洗脸巾浸了水，给奶奶擦了擦脸：“说什么呢，不耽误，您也别赶我走，我不回去。”
　　陈奶奶打心底里叹了口气，知道陈楚溪一旦这么说了，那就是天王老子来也劝不动了。这点儿和她爸爸一样，都是实打实的倔。
　　当初□□做生意赔了，李瑶二话不说就离开了他，他也曾经拉下面子去求好，但是人家非不干。
　　后来他生意又做起来了，心也死了。陈奶奶知道，李瑶还偷着去找过他，却被他见也没见就堵了回去。
　　所以他一直到现在心里都是有点记恨李瑶的。
　　其实倒也不单单是怨恨李瑶，这么多年了他连个家都不回，其中缘由陈奶奶心里门清，他这是连带着陈楚溪也怨恨上了，毕竟她身上流着李瑶一半的血。
　　不过陈楚溪对于这一点倒并不是很在乎：“爱来来，不来就拉倒，咱仨也照样能把日子过好。”
　　当时小小的陈苍露还在旁边附和：“过好，过好。”
　　陈楚溪这一点儿的倔脾气倒和她爸学了个十成十。
　　陈奶奶见劝不动，也没再劝她。手术定在周五，陈楚溪这几天也一直跟在奶奶身边陪着。
　　“嗯，对，我是江妤的朋友，麻烦您跟江妤说一声，这个周六放学让她别等我了，自己一个人回去就行。”
　　陈奶奶看她挂了电话，才得空问她：“又是你那个小同学吧？”
　　陈楚溪原本低着头看手机的嘴角还是紧绷的，但在转头看向陈奶奶的那一瞬间还是带着点儿淡淡的笑意：“对，就是先前来过咱家那个，叫江妤。”
　　陈奶奶记性还算不错，因为陈楚溪这些年确实鲜少把朋友领到家里来，江妤还是头一个。
　　“你和她玩的倒真好。”
　　陈楚溪笑了笑没再说话。
　　……
　　陈楚溪一边下楼，一边脑海里像过幻灯片一样过着从前生活的一些没用的片段。从她上楼到下楼不过三分钟，陈楚溪喘息着，脚下没了命地狂奔，几乎要把这栋楼附近的这几条路都走遍了。
　　然而她环顾四周，到处空荡荡的。
　　江妤已经走了。
　　她突然又感觉身子好像一下脱了力，整个人茫然而又无措地回过头，路灯惨白的光形成的光柱就像倾泻的银河洒落在江妤刚刚待过的那个位置，平添了几分说不出道不明的凄凉。
　　物是人却非了。
　　陈楚溪失神地坐在了花坛旁的道牙边。
　　风吹着云遮住了月亮，她自己独自一人坐在阴影中，看着那束光，似乎就连月光都吝啬，不想给她分毫。
　　她将脸埋进掌心，过了许久才发出一声听着让人心颤的哽咽。


第43章 后悔
　　这也是江妤第一次知道人的生命是如此脆弱的。
　　江华离开的时候都没给她造成这么大的冲击力, 或许和她亲眼目睹有关，一直到施媛媛离开的很多天之后，她还没有接受过这个现实。
　　她知道施媛媛自从江华去世以来情绪一直算不上太好, 虽然医生诊断说是带着点抑郁焦虑的倾向，但江妤却从来不曾想过她会轻生。
　　坦白来讲, 自从名优生考试闹过那么一场之后, 母女俩之间就很少有过矛盾了。施媛媛大多数时候是温和的, 每个周回家也会提前给她做好饭菜。
　　甚至还会在她和陈楚溪写作业的时候切好水果端进来。
　　陈楚溪。
　　她突然又想到陈楚溪，想到施媛媛离开前跟她说的那一句「妤妤，你答应妈妈, 你不要去找她, 好不好？」
　　她一想到这里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流下来。
　　她没有怪任何人, 她就是觉得自己真没用，也真是废物。这个哄不好，那个也护不住。
　　办丧事的这几天, 江妤一直借住在小姑家, 平日里除了饭点几乎也不出来，自己一个人把自己闷在房间里, 不玩手机, 不跟人说话，也不睡觉。
　　她已经有好几天都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她不是不想睡, 她是不敢睡。
　　只要她一躺下，一闭上眼, 她就能闻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紧接着施媛媛倒在血泊里的画面就这样直冲冲地进入她的脑海, 让她甩都甩不掉。
　　避无可避，也藏无可藏。
　　她没事干的时候就喜欢来找点事情做把自己填满, 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东想西。但她一个高三生现阶段能有什么事？只能自己一个人不停地埋头学习、做题。
　　她现在做题和考试已经不会有之前那种溺水感了。每当她一拿起笔，那就是完完全全地隔绝了这世间所有的声音和打扰，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管，只需要把眼前这个题算出来就可以了。
　　先前的江妤待人接物向来都是一贯的温和，不论何时何地都是挂着一副温润又可亲的笑。可自从那天过后，江妤的脸上似乎就再也没有笑过了。
　　她做完手上的这张卷子时，恍然抬头看向窗外，才发现莱城已经开始飘雪了。
　　又是一个冬天。
　　江妤有些麻木地张了张手指，又握紧了拳，指关节随着这一张一合的动作发出一阵嘎嘣嘎嘣的声音，衬得寂静的屋子格外阴森，而她自己却满脑子都是施媛媛最后和她那一次见面说的那些话。
　　她看见施媛媛还是眼睛红红地看着她，叹了一口气，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但是当时的江妤没听清。
　　江妤又闭上了眼，将那画面在脑海里反复播放，不断地凌迟自己一次百次乃至上万次。
　　每想一遍，她心中的痛苦就多一分。
　　但她死活就是听不清施媛媛最后到底跟她说了一句什么话。
　　窗外积雪堆满了窗台，倏然落下，就像砸进棉花里。江妤将自己短暂地从回忆中抽离出来，茫然而又无措地睁开了眼。
　　施媛媛离世的这么多天以来，江妤再也没碰过手机。她不敢，也不愿，就好像手机里有什么吃人的东西能生吞活剥了她。
　　然而手机还是那个手机，里面也并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江妤在手机里跟谁聊的是最欢的，她自己也心知肚明。
　　就是因为这一切都太了然于股掌之间，她才更加痛苦。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刻意回避着什么人。
　　想到这里，她的头又开始痛了起来。就好像脑子里有根钢筋在撅着她的神经，一下一下地抽着疼。
　　别想了，别想了，江妤。
　　但她确实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很多很多东西。
　　她想起了第一次和陈楚溪破冰时朝她脸上扔过去的那个冰袋，后来成为她最初看自己不顺眼的理由；她想起了做板报时她往自己脸侧抹了满脸的油，然后身子靠在桌子上偏着头看她笑着说「真好看，我说的又不是字」；她想起了那扑面而来的桂花香夹杂着风雪拎着礼物和蛋糕的陈楚溪，带着点小骄傲地拍着胸脯说「整个蛋糕都是我做的」；她想起了那新年钟声敲响之际接到的那一通电话，二人在楼上与楼下一高一低地对视间流下了那寂静而又无声的泪水。
　　最后的最后，她又想起了陈楚溪在楼下说的那句欲言又止的话。
　　江妤的心一下子就跳得很快，五脏六腑都好像要被人生生挖出来一样难受。她颤抖地抬起手，似乎是想要握住书桌上放着的杯子，喝点水来压压惊。
　　可耳畔里止不住的全都是陈楚溪的声音。
　　“我还很小心眼，我希望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我有的时候又很想把你关起来，锁上门，谁也不许看，只许我看，也只许你和我说话，你怕不怕？”
　　“喝你喝过的杯子啊，有点暧昧了。”
　　“我说了，你不去，我也不去，你这辈子都别想把我甩开。”
　　“怎么？不知道我吃醋了？”
　　“知道我容易吃醋就不要在外面给我沾花惹草，我可不是什么好哄的人。”
　　那些过往的玩笑话就这样一句一句在江妤脑海中回放着，简直不敢细想。
　　江妤手一抖，杯子从手里脱落，直接滑了出去，摔在了地上，裂成了粉碎。
　　那杯子的落地声就好像尖锐而又刺耳的警报，把江妤的耳膜震的几乎要裂开了。与此同时，江妤终于在一片混杂声里听见了施媛媛最后对她说的那句含糊不清的话。
　　时光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那天，她就这样站在门前，看着施媛媛就这么饱含热泪地看着她，眼眶红红的，说：
　　“妤妤，不要这样做，你会后悔的。”
　　·
　　陈奶奶手术挺成功的。但是还是需要静养两个月，医生叮嘱过平时尽量不要老走动，可以坐着轮椅透透风。
　　陈楚溪最开始连着请了两个周的假，说是不放心，要自己亲自照顾陈奶奶，后来被陈奶奶知道硬是把她赶走了。
　　“手术都做完了，我也没事了，你还留这干嘛？该忙你的忙你的。”陈奶奶摆摆手，往外推她，“你就周末过来看看我就行了，没几个月我又要出院了，真没这个必要，听话哈。”
　　陈楚溪心里头虽然不爽，但看着陈奶奶这个精神确实比之前好了不少，才应声答应了。
　　高三了学习确实也很紧张，陈楚溪这才请了几天的假，就已经比别人落了好几套卷子。所以她刚回学校的那几天光顾着还债了，哪还顾得上其他。
　　陈苍露听说奶奶病了，硬是闹着要过去看看。小家伙已经上小学了，学习成绩一般，但远远没有陈楚溪那么好。
　　陈楚溪对这个要求不高，什么成绩不成绩的，健康快乐就可以了。
　　李瑶和陈苍露每次过去的时候陈楚溪都会刻意回避，美其名曰课程任务太多了忙不过来。
　　虽然她有点想念陈苍露，但又实在不想见到李瑶。
　　李瑶和陈苍露没来的时候，陈楚溪每个周末都会照例来医院陪奶奶。天气冷了，陈奶奶一个人躺在医院里闷的慌，硬是说着要出去转转。
　　陈楚溪也顺着她，给陈奶奶穿上了厚厚的棉袄，还围上了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这才放心推着陈奶奶下去。
　　陈奶奶坐在轮椅上，身上穿的又厚，扭不过头来看着陈楚溪，只能看见陈楚溪的影子在拿着手机瞧。
　　“小溪啊。”陈奶奶叫了她一声，看着陈楚溪的影子应了，手里的手机却还是没有放下。
　　“你最近过得还畅快吗？”
　　陈楚溪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想都没想就答：“畅快，有什么不畅快的。”
　　陈奶奶不信，陈楚溪见她这样又漫不经心补了一嘴：“您身子骨硬朗就是对我最大的畅快。”
　　陈奶奶被她逗得咯咯笑：“油嘴滑舌的。”
　　陈楚溪也浅浅地笑了一声，但陈奶奶听出来了，她笑得并不走心。
　　“最近你周末老往我这跑，都没空找你那个小同学了吧。”
　　陈楚溪的指尖还停在那沉寂许久的聊天界面上，听陈奶奶这一说，没由得一阵心虚。她往左一滑就退了出来，将手机揣在了兜里。
　　“哪有，人家也忙。”
　　陈奶奶闻言又点点头：“别为我耽误自己太多时间，就放这么半天也该轻松轻松，想找人就过去找，也该和同龄的朋友说说话放松放松。”
　　陈楚溪嘴上应得爽快，心里头却想着：是我不想找吗？
　　这些日子她快把江妤的电话给打爆了，对方一直都是关机的状态。有几次她鼓起勇气想去江妤家的楼底下看看，却还是拉不下脸。
　　毕竟这脾气是她自己要闹的，别扭也是她自找的。
　　一直到有一天晚上她终于鼓足了勇气，说服了自己。她先是装作若无其事般刻意从江妤家的小区门口经过，然后仰头伸了个懒腰，借机抬头看看那家窗户。
　　可她却发现那户人家里面是黑的，连灯都没亮。
　　她这才彻彻底底死了心。
　　江妤看样子是铁了心的要躲她。
　　陈楚溪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拉下脸追上来这么一次还吃了闭门羹。
　　从前陈楚溪不管怎么耍小脾气，她们两个之间的矛盾也没持续超过一个星期，可现在掐指一算都差不多一个月了，那边却还是连个动静都没有。
　　陈楚溪的学业也渐渐忙了起来，因为是培优班，所以只会比其他普通高中更卷。她渐渐从一周放两天变成只放一天，再到后来，她只能在星期天下午得到半天的时间回家得以喘息。
　　而这半天的时间又要跑过来陪奶奶。
　　她没有怨言，她觉得陪奶奶是应该的，江妤耍个性子也是应该的，毕竟也不能总等着她来找自己。
　　陈楚溪吃了一次闭门羹也不要紧，毕竟这也都是她自找的，怨不得别人。
　　但她一直这样躲着不见又是怎么个意思呢？
　　想到这里，陈楚溪的无名怒火凭空升腾而起，她一方面气愤着自己的性子，一方面又恨着江妤的绝情。
　　为什么？
　　明明是她自己说的：「有事的话就说事，别动不动就生闷气不说话。」
　　怎么现在这话又都不算数了呢？
　　陈楚溪的鼻尖突然又涌上来一阵酸涩，她抬头望天，想把眼泪给逼回去，却看见苍白的天空竟又开始断断续续地飘起了雪花，有一片还落在了她的鼻尖上，将那阵难以言喻的酸涩通通堵了回去。
　　她伸手接住了一片雪花。
　　是啊，又是一个冬天。


第44章 隔着
　　没有人高三的日子过的是不苦的, 江妤她们这一届也一样，就连好好过个年都成了奢侈。
　　由于去年那届高三生的本科上线率与前些年相比有所下滑，所以一中今年的整个高三一直拖到大年二十九才开始放假, 一个个叫的都苦不堪言。
　　因为放的时间不算太长，东西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反正过了年也还会回来。孟冉把发下来的那一摞卷子简单地整理了一下, 塞进书包里, 随着放学铃的一声响，就跑到隔壁班找江妤去了。
　　江妤自从生了病之后就有些日子没来上学了，要来也是来的断断续续的。但最近这两个周还不错, 来的还算频繁。
　　孟冉的直觉告诉她应该是江妤家里头出了什么事, 但自己又不好过问。江妤这次回来后整个人几乎完全颠覆了孟冉之前对她的认知, 就好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样，不怎么说话，也不爱笑了。
　　就连现在放学也是她自己一个人走, 孟冉自从发现了这一点后, 先是悄悄试探在后面跟上，后来看江妤没什么反应, 也就顺其自然地等她一块儿放学了。
　　“今年放假放的真晚, 史无前例啊，我看一中成校以来也就前年那届大年二十九才放。”
　　孟冉絮絮叨叨地跟江妤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说完这句, 听见江妤「嗯」了一声。
　　孟冉这下也没话了。
　　她鲜少有过和江妤搭不上话的时候，以前的江妤说话虽然也不多, 但给人的感觉也是温和友善的, 能很自然地顺着别人的话题往下延伸，既不会让人尴尬也不会让人冷场。
　　但现在的江妤就好像从头到脚完全换了一个人, 无论跟她说什么似乎都提不起她的兴致，对任何一切事物仿若都是淡淡的。
　　寒风顺着孟冉的脖子钻进她的羽绒服领口里，冰的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没忍住打了个寒颤，随嘴换了一个话题：“对了，怎么最近也没看楚溪过来找你，你俩咋了？”
　　这原本只是孟冉无心随意挑起的一个话题，她也没指望着江妤能答出什么来，所以也就没想着江妤能有什么反应。
　　但谁曾想到她的余光却看到江妤的脚步猝不及防的一顿。
　　她看着孟冉，迟疑地问：“什么？”
　　这一刻，孟冉终于在江妤的身上看到了久违的活人气息，她眨眨眼，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楚溪呀，她不是以前经常放学找你一块走吗？最近咋都不来了？”
　　江妤迟钝地眨了两下眼，有一片雪花趁机落在了她的睫毛上，只那一瞬间就融化，形成了晶莹剔透的冰珠从江妤的眼睫上流下来。
　　她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孟冉，一直到孟冉被她盯着全身都有些发毛，才看到江妤挪开了目光，慢吞吞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孟冉歪了歪头，她有点没听懂江妤的这句话。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不知道又是什么意思呢？
　　江妤说完这句话好像就变成了哑巴，继续和孟冉一块儿沉默地走着，一直到岔路口才挥手道别了。
　　那四个字落地了之后，她们全程都不曾再说过一句话，孟冉也识趣的没敢再问。
　　·
　　过完年之后，日子就像脱了僵的野马，伴随着一模二模三模的降临，很快就过去了。
　　江妤的手机一直扔在柜子里吃灰，再也没开过机。平时周末放学的时候她也是最晚一个出校门的，能在学校里多留就多留一会儿。
　　她开始不分昼夜没了命地学习，对周遭的一切事物都失去了关心，包括对陈楚溪。
　　她已经有一阵子没见到陈楚溪了。高三下学期日子就更紧张了，上下学也都是江然来接她，每个周六回小姑家里睡一晚后第二天一早又要匆匆起床早起去上学。
　　哪有时间，根本也没那么多时间想东想西的。
　　江妤有时候缓过神来也会突然觉得，日子归根结底还是自己过给自己看的，少了谁也或许都不那么要紧。
　　三模过后全校就开始真真地进入了高考倒计时，江妤每天都将自己的脑袋塞得满满的，努力地让自己变得忙碌起来。
　　她不敢停下，她怕她一停下来脑海里就会被那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以及陈楚溪最后离开时留下的决绝背影给填满。
　　她这一股劲就这样一直憋到了高考前夕。
　　考场是全市三家高中包括培优班打乱在一起分配的。莱城市一共两个考点，一中自己是一个，实验中学是另一个，江妤不像孟冉那么幸运被分在了本校，而是被分在了实验中学。
　　其实到最后关头心里已经没那么慌了，更多的是坦然。一模二模的成绩江妤几乎稳居年级第一，三模滑到了第三，但也都无伤大雅。
　　所有人到最后其实心里自己大概也都有个数了，高考无非就是按照自己的平常水准好好发挥，那再怎么着也不会太差的。
　　所以最后临近高考的这几天大家都是难得的放松。
　　第一天考完了语文和数学，江然开着车去接她。一上车江然就观察着她的脸色：“哟，这是考的还行是吧？”
　　其实江妤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副淡然自若的样子，她这些日子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只见江妤熟练地把车座椅旁边的扶手往后一拉，整个人靠着座椅慢慢地躺了下去，闭着眼应了江然一声：“也还好吧，数学后面两个大题也挺难的。”
　　江然嘿嘿笑了两声，想着要是真难你也不是这个表情了。她爽快地拍了拍江妤的腿，说：“说吧，吃烤肉还是火锅？”
　　江妤这时才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整个人又瘫回了座位上，没吭声。
　　江然戳了戳她：“我问你话呢？”
　　江妤这个时候脸上才多了几分难以置信，掀起眼皮看她说：“姐，我明天还要考理综和英语。”
　　江然眨了眨眼看着她，似乎是没明白她的意思：“那咋了？”
　　江妤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你是真不怕我吃坏肚子啊？拉倒吧。”
　　“想请我就明天吧。”江妤又闭上了眼，“你请我吃饕餮盛宴我都不拦你。”
　　江然瞅了她一眼，拧火挂了档：“拉倒吧，过了这村没这店。明天我没空，你自己走回家。”
　　江妤正震惊于如此不人道的行为，紧接着又听见江然打着方向盘道：“你嫣姐过生日，我可没空管你。”
　　“你咋天天泡嫣姐那儿了，人不烦你？”
　　江然听见她这话不由得笑了，揶揄她道：“你这是自己失意到我这里来找不痛快吧？好久没见你和那小美女一块儿走了，咋？闹别扭了？”
　　什么跟什么。
　　江妤突然就没了声，只是默默地侧了个身，扭过头不去看她，盯着窗外的车来车往发呆。
　　“去就去呗。”江妤小声道，“我自己又不是没长腿，不用管我。”
　　江然在红灯路口前停下了，伸手来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小可怜样儿。”
　　江妤撇了撇嘴没再吭声。
　　·
　　小可怜江妤就这样考完了第二天的理综和英语。
　　最后收卷铃声响起放下笔的那一瞬间，她只觉得恍若隔世。
　　结束了，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
　　出考场的那一瞬间她甚至都有所恍惚，那感觉就仿佛是考完了一中的某一场最寻常不过的模拟考试。但一直到她出了教学楼看到实验中学陌生的地形以及三五成群奔跑着的身影时，她才陡然发觉这一切都不是梦。
　　就在刚刚，她完成了目前为止这人生十八年来最为重要的一场考试。
　　但她却没有觉得很开心。
　　没由来的焦虑和恐慌深深席卷着她，她隐隐约约地察觉出了等待她的是什么。
　　但她不敢细想。
　　实验中学不算太小，一共有四个教学楼都作为了高考的考场，而这四栋教学楼离得距离也不近。东西南北各有一栋楼，分别从不同的校门口出去。
　　江妤所在的考场是在承德楼，靠近实验中学西边，自然也就是从西门进出考场。她没有顺着人群慌慌张张地走，反倒是自己慢慢悠悠地走在了队伍的最后。
　　来来往往的行人从她身边擦肩而过，但她却都视若无睹，只是贴着教学楼花坛大的这条路边缘自己慢慢地走着。
　　这条路她走了很久很久，走过了她这些年投注在笔墨纸张上的汗泪交加，走过了她这些年从少女蜕变为成人的青春岁月。
　　她走过了春夏秋冬，走过了四季更迭，走过了物是人非。
　　她走到了江华和施媛媛身边，又看着他们在向自己挥手道别；她走到了过去的那个骄傲、莽撞又时常挂着点笑意的自己面前，只见她奔过来握住了自己的手，然后又蹦蹦跳跳地转身离开。
　　她和她们一一挥手道别。末了，又剩她自己一个人孤伶伶地站在原地。
　　她就站在那里，看起来孤独又难过。
　　仿佛也只是那么一瞬间，身边的所有人仿佛一下子全都消失了，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她自己，还有那曾无数次在梦中出现的决绝又冷漠的背影。
　　人群冗杂吵闹，蝉鸣虫声不断，但所有的一切也都在看到那个背影后转瞬化为乌有。
　　这一刻，想象与现实重合。江妤脑海里的那个穿着黑色大衣的身影在此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规整又干净的校服短袖。她的头发修的似乎比之前更加规整了些，末尾处看起来没那么凌乱不平，鬓角两侧各取了一捋头发在后面扎了个小揪，仿佛有心灵感应似的，恰好在此时此刻转过头来。
　　那个她这半年来都不敢肖想的脸，就这样回过头来淡漠而又平静地注视着江妤。
　　她们之间隔着风，隔着海，隔着山，隔着人，隔着聒噪的蝉鸣与暴烈的炎日，隔着这半年来的青葱岁月。
　　陈楚溪就这样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面无表情地向江妤走近。


第45章 亲吻
　　江妤从来没想过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再次见到陈楚溪。
　　她看到陈楚溪就这样向她走近, 然后不带什么情感地看着她说：“我们谈谈？”
　　江妤垂下了眼，避开了她的目光，算是默许。
　　两个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往校门口并肩走着。
　　风掀起了陈楚溪的校服衣角, 扬起了她的发梢，带来阵阵扑鼻的桂花香钻进了江妤的鼻腔。
　　她们就这样并肩走了一会儿, 一直走到周围都没什么人了, 江妤才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个考场？”
　　沉默终于在此刻被打破, 只听陈楚溪淡淡地回了一句：“我不知道。”
　　江妤闻言脚步停了下来，看着她。
　　她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心下闪过一个不成文的念头, 但又觉得太过离谱。
　　“就是你想的那样。”陈楚溪垂眼看她, 似乎能看穿她的心思，“我确实不知道你在哪个考场，我甚至都不知道你在哪个考点, 但实验中学东南西北一共也就四栋楼, 四场考试结束也就都蹲遍了。”
　　江妤心下不由得一紧：“你就这么笃定我在实验中学考试？万一我不在呢？”
　　陈楚溪惨然一笑：“那就没办法了。”
　　只见江妤整个人不可控制地抖了一下，陈楚溪看着她, 似乎在等她说什么话。
　　可江妤连一声也没吭, 这可不是她的性子。
　　陈楚溪皱了眉，看着她：“所以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江妤嘴唇颤抖着, 就连眼睫也颤动得厉害。半晌, 她方才抬起头来，心情似乎也平稳下来了, 眼神中带着决绝与坚韧, 说了声：“没有。”
　　陈楚溪笑了。
　　陈楚溪整个人笑得弯下了腰，手心撑着膝盖, 笑得眼睛都红了。
　　江妤就这样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笑。
　　须臾后，她好像整个人终于笑够了，才直起腰来看着江妤，江妤依旧是那副决绝又淡漠的神情。
　　她从来没有见过江妤这个模样。
　　在她缺失江妤的这半年来，她感觉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看着江妤的这个模样这个神色，一时又有点感伤。
　　“为什么？”陈楚溪不知是因为笑得太厉害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她的眼眶已经微微湿润，“为什么？你要是想报复我，为什么要采用这种最极端最冷漠的方式？”
　　“报复你？”江妤反问了一句，“什么报复你？我报复你什么了？”
　　“不是吗？”陈楚溪看上去有些难过，“那天在楼下，我见完了你一面又走了，你是在报复我这个是吧？”
　　江妤没吭声。
　　“我就是不明白，我是真不明白啊江妤。”陈楚溪摇摇头，“你到底在气什么？有什么好值得生气的？我那天在你们学校门口从正午一直等到了天黑，我说什么了吗？”
　　“我说什么了吗，江妤？我现在跟你提起来也不是在怨你这个，这些都不算个事，你知道最让我难过的是什么吗？”
　　江妤看着她，反问道：“是什么？”
　　陈楚溪声音都有些发抖，就连眼尾都带着点儿红：“为什么关于你的事情，我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江妤刚想说什么，却又被陈楚溪打断了：“程念知道，孟冉知道，我却不知道。我有时候就纳了闷了，究竟是什么样的要紧事，连你打个电话的功夫都没有，发个短信的时间都没有，哪怕就是借着别人的手机顺手发一条呢？需要一分钟吗？”
　　江妤听着听着就笑了。
　　“你给我举个例子。”江妤眉眼含笑地看着她，但那目光却让她有些发毛，“除了这件事我哪件没告诉你？是我爸离开没告诉你？还是我没考上名优生没告诉你？你说啊，陈楚溪。”
　　陈楚溪闭上了眼，没回答她的问题。过了好半天才睁开了眸子：“所以你能跟我说你到底是怎么了吗？”
　　江妤不答。
　　“因为那次在楼下我让你等了一会儿？还是因为我见了你一面又走了？让你觉得心里头不痛快？”
　　江妤挑了眉，陈楚溪竟从那个眼神里看懂了大半。
　　她有些难以震惊地后退半步，皱着眉头偏向一边，不再看她。江妤听见她呼吸逐渐变得粗重，没忍住笑了一下：“这想来还是你第一次主动向我求和，主动过来找我。”
　　她不说这句话还好，这句话刚落地，陈楚溪一下子就炸了，她眸子中近乎带着难以置信地看着江妤：“江妤，你怎么了？”
　　江妤抬抬下巴，歪了歪头，似乎没懂她的话。
　　“就因为这事？”陈楚溪似乎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就因为我把你扔楼下晾了一会儿，你跟我闹这么久的别扭？”
　　陈楚溪这次就连眼眶都被染红了，眸子里的震惊遮都遮盖不住：“就为了这事？我当初事先跟没跟你说过让你别来找我？”
　　江妤说：“说过，所以是我自作自受。”
　　陈楚溪的声音沙哑，脚步都站不稳了：“我怎么着了呢？我再怎么着也舍不得让你在我楼下等我太久，所以见了你一面又走了，我怎么着你了呢江妤？这到底怎么了呢？我不能有情绪吗？”
　　“放学不见你也是跟你事先说好的，所有的东西都是跟你提前打过招呼的，你就为了这个跟我闹这么大的别扭？”
　　“好。”陈楚溪见江妤不答，点点头，“我就当是为了这个，那我现在索性就把所有的话跟你说开。我那天把你甩开我是真后悔，我没到楼上就后悔了，所以我门都没进立马就下去找你了。可我下楼的时候却发现小区里面什么人都没有了，你也走了，不在原地了。”
　　“你说过的啊，小鱼。”陈楚溪呼吸都有些急促，“你说过你会永远站在原地等我，在我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的地方，怎么现在这些话都不算数了呢？你说啊。”
　　陈楚溪的声音哀戚到不忍倾听，可江妤却还是面不改色地听完了，看着她情绪稳定下来了，才开口问道：“你说完了？”
　　陈楚溪的眼睛里却还带着些许哀伤。
　　江妤的声音轻轻柔柔的，仿佛就像那空中游荡着的虚无缥缈的一阵烟雾，风一吹就会消散。
　　只听她叹了一口气道：“有些事不是说开了就能好的，做了就是做了，代价就永远在那了，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句对不起就能解决的。”
　　“我是说过这句话，但你曾经跟我说过，人总是要向前看，不留遗憾就好了。可世间事不能尽数都如你所愿，所以有些人离开了就是离开，错过了就是错过，没有人会一直站在原地等你。”
　　陈楚溪盯着江妤看了一会儿，突然就有些慌，她不知道江妤跟她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只是本能地想伸手过去拉她，却被她躲开了。
　　江妤不对劲。
　　陈楚溪觉得她心里头憋着事。
　　从前的江妤纵使跟她闹别扭吵架，也绝对不是现在这副光景。而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江妤，更像是初中江华离世那段时间的状态。
　　陈楚溪想到这里，微张了张嘴：“小鱼，告诉我，是你家里出什么事了？”
　　江妤明显一怔，却没回答她这个问题。
　　“是不是？你告诉我，我们坦诚一点，好不好？”陈楚溪伸手拉她，这次江妤没躲，只是看着她，依旧没说话。
　　陈楚溪似乎有些急又有些恼，她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见江妤还是一言不发，就像一个没有生气的布娃娃。
　　她哆哆嗦嗦地撒开江妤的手，语气中都带着些急切：“我是真不明白了，江妤。你说到这我竟然也有些不懂你了，有些事明明是你自己跟我说的，是你口口声声说不要随便不理人，信誓旦旦承诺有事就解决问题，怎么落到现在又都不算数了呢？”
　　“为什么逃避？为什么找借口推辞？为什么不理我？”
　　陈楚溪的声音都有些微微发颤，江妤闭上了眼，过了好半天才睁开。
　　“我逃避？”江妤的声音平稳不带一丝波动，“究竟是谁先开始逃避？”
　　“我那天发烧烧到四十度，脚还崴得走不动路，好不容易挂了水吃了药降下去了，但我还是怕你担心，想着当天周末就去找你，是谁打电话借口有事推脱掉了？”
　　“是谁先选择不见的？是谁先选择逃避的？是谁先不坦诚相待的？”
　　江妤心跳得都有些发慌，嘴里却依旧没停下来过。那过去半年来埋藏的情绪终于在此时此刻尽数被挖掘了出来，赤裸裸地袒露在她们中间，暴露在阳光下：“出不出事有关系吗？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而且啊，我凭什么要告诉你？”江妤笑了，“现在细细想来，我自己对除你之外的任何一件事都是一无所知，你的朋友，你的父母，你家里有几口人，这一切的一切我都知之甚少。”
　　“那现在我问你，陈楚溪，你对我就坦诚吗？”
　　陈楚溪嘴唇都有些发白了。
　　“我之前也察觉出你情绪不对，我问过你很多遍，很多次。但你的话术也都是一如既往，跟我说着你没事。好，我也不问也不追究了。但现如今是你要跟我说坦诚的，那咱就摊开来看。”
　　江妤向前一步，凑近陈楚溪，仰起头。她们离得很近，就连鼻尖都快要碰到一起。
　　陈楚溪几乎都能感觉到江妤话说出口时喷洒在她脸上的温热呼吸。
　　“那些过往的种种不对劲，现在我问你，你敢答吗？”
　　陈楚溪就这样近距离的看着她，她被江妤压迫的有些憋闷，她从未觉得呼吸这般不顺畅过，却依旧是什么也没说。
　　她不是不想答。
　　她只是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好。”江妤见她没说话，点了点头，“不说也行，我也没有要逼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既然你有不想说的权利，就也应该尊重我的意愿，有些事想不想说也是我的自由。”
　　陈楚溪听着她的这些话，突然就觉得很难过。
　　“你既然想跟我好好把话说开了，那咱们就从头开始挨个捋捋，不能你现在站在我面前跟我说这些都不算事，然后就这么过去了。”
　　江妤死死地盯着她的眼，似乎要将陈楚溪的每一份情绪都捕捉在眼底：“你说得轻巧，这点我倒很奇怪，你既然现在觉得这件事不是事，那你为着先前那些不算事的种种小事跟我闹什么别扭呢？”
　　陈楚溪的眉头蹙成了一个小山峰，几乎要打成一个结：“什么先前？什么小事？”
　　陈楚溪微仰了头眯着眼看江妤：“你翻什么旧账？”
　　“翻被解决过的那些问题才叫翻旧账，可你扪心自问那些问题真的解决了吗？”江妤平静地望着她，“我至今都不懂，第一次在粉店里见完程念你给我耍什么脸色？当时和张曦在一块儿走的时候你给我耍什么脸色？高一国庆和孟冉吃完饭那天你给我耍什么脸色？”
　　“刚才我说的这些事哪一件不比那个事小？坦白来讲这些我也都觉得无关紧要，但我每次都是因为害怕你生气而去找着你哄着你，可我后来自己又转念一想，我碍着你什么了呢？”
　　“我碍着你什么了呢，陈楚溪？我有的时候深夜辗转反侧睡不着的时候时常在想这些问题，仔细想想我并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但是现在你给我的感觉是我每次在交其他朋友的时候都心惊胆战的。”
　　“为什么？我之前一直不明白我为什么有这个感觉。后来有朝一日我终于想清楚了，我那是怕你生气。”
　　“你为什么生气？这点儿我完全不懂。我也观察过你和其他朋友的相处方式，周子萱也算是你顶好的朋友，我虽然不了解她但我也知道，她交那么多朋友我都从来没见你红过脸，怎么偏偏到了我这你就对我这么苛刻呢？”
　　“我是除了你之外不能交朋友了是吗？我上面说的事哪一件事不比之前那个事小，怎么？只允许你闹别扭不说话？不允许我有点儿情绪了？”
　　江妤说的这些话陈楚溪全都听在心里去了，一直到她说完了。陈楚溪才摇了摇头，皱着眉说了一声：“那不一样。”
　　“怎么就不一样了？嗯？”江妤死死地盯着她不放，“你告诉我怎么就不一样了呢陈楚溪？有什么不一样的？！”
　　最后这一句声音有点大，江妤又靠的她太近，喊得她耳朵有点发麻。
　　可她喊完了之后声音立马就又软了下去。
　　“我宁可你那天不来见我，陈楚溪。”
　　这一下快把陈楚溪的心给挖走了。
　　“我宁可你来见我就立马跟我好了，我也宁可你不来见我，这两种情况我都想过，但我就是怎么也没想到会有第三种。”
　　“你真绝情啊，陈楚溪。”
　　江妤话说的急，微微有些哽咽，后半句话又被她压了下去。
　　我宁愿我那天根本没去找你，这样就不会两败俱伤，这个没哄好，那个也没抓住。
　　她既挽回不了陈楚溪，也抓不住施媛媛。
　　她谁也不怪，谁也不怨。话说到这份上了，她突然觉得谁都没有错，错的只是她自己。
　　她为什么偏偏在那天出去了？为什么没有听施媛媛的话？
　　陈楚溪为什么偏偏在那天闹别扭？为什么自己找了她也是徒劳？
　　她为什么偏偏在那段时间发烧挂水？为什么偏偏在那天崴了脚？
　　她为什么就没有提前打电话告知陈楚溪一声？为什么没待在家里多陪施媛媛一会儿？
　　施媛媛说，不要去找她，她会后悔的。
　　所以她现在后悔了，她真的后悔了。
　　接二连三的情绪宛若滔滔洪水般笼罩着她，江妤只觉得自己仿佛就要被悲伤的海洋所淹没了，那久久不曾出现的溺水一般的窒息感再次笼罩着她。
　　她用那双饱含着痛苦与悲伤的水汪汪的眸子看着陈楚溪，再也说不出一句话。良久，她闻着那清新馥郁的桂花香，闭上了眼，颤抖着说出了那一句困惑了她许久的话：
　　“陈楚溪，你到底把没把我当朋友？”
　　江妤的声音沙哑，破碎，微微颤抖，尾音还带着点哽咽。她整个人近乎被绝望和难过吞噬，就这样痴痴地望着陈楚溪，心都要碎了。
　　她真的太累了。
　　这半年来所有的委屈、不甘、痛苦、怨恨，都在这一刻悉数爆发出来，从而凝结成了那一句绝望而又悲伤的呐喊：
　　“你到底把没把我当朋友？”
　　陈楚溪连眼都没眨一下，几乎没片刻犹豫就脱口而出道：
　　“没有。”
　　江妤一下子就哭了。
　　陈楚溪伸手抚去江妤眼角的泪，另一只手按上了她颤动的肩膀，声音却平静而又有力：
　　“我从来就没把你当过朋友。”
　　江妤哭得厉害，伸手捂住了耳朵，似是不想再听到陈楚溪说话。但陈楚溪力气也大得很，硬生生地掰下了江妤的手，将它握在了自己的手心里，和她十指相扣。
　　“我陈楚溪缺你一个朋友吗，江妤？”她的指尖带着点凉意，见江妤整个人情绪稳定下来后，伸手抹去了她流下来的泪珠。
　　她的指尖划过江妤眼角的时候，江妤被冰的没忍住打了个哆嗦，她听见陈楚溪在她耳畔道：“你怎么还不懂呢？小鱼，我想要的从来不只是和你做朋友。”
　　江妤的心一下子就跳得很快，冥冥之中，她只能感觉到仿佛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线牵起了所有，把过往的种种都串联了起来，形成了一条漂浮不定的因果链，而那条链的尽头，直指向了那唯一又确信的答案。
　　那个江妤想也不敢想，碰都不敢碰的答案。
　　江妤突然就有些害怕了，哆嗦地想要后退一步，却被陈楚溪死死拉住。
　　陈楚溪垂眼看着江妤哭红的鼻尖还有那不断从眼角流下来的泪水，轻轻地俯下身来，一点一点地舔舐着江妤挂在眼角的泪珠。
　　从眼角到脸颊，再到鼻尖，最后又划到了嘴唇。
　　江妤的嘴唇就和陈楚溪想象的一样，柔软，细腻，温润又冰凉。


第46章 底牌
　　这一刻, 所有积压已久的情绪仿佛都在此时此刻找到了爆发口，就如开了闸的滔滔洪水拦也拦不住。
　　那些深埋于心的不可言说，那些不同于常人的情绪反应, 终于在此时此刻都得到了证实。
　　这一刻的江妤终于知道，为什么陈楚溪和其他人相处与和自己相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模式, 为什么自己每次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心下第一个想到的都是陈楚溪的反应, 为什么陈楚溪第一次将头埋在她的肩膀上喊她「小鱼」的时候自己也猝不及防的起了生理反应。
　　她起初还以为是要来事的缘故, 便也没觉得什么。直到后来到卫生间检查的时候却发现并没有血，反倒是内裤上多了很多透明的液体。
　　但那时候的她还并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她只知道此后的很多次亲密接触，但凡她们贴的很近, 江妤都不可避免地起了反应。
　　而此刻陈楚溪正一下一下地碰着她的嘴唇, 温柔而又小心, 仿佛在对待着一座神圣而不可侵犯的雕塑。
　　这么近的距离，江妤能清楚地看到她颤抖的睫毛，细长泛红的眼尾, 以及眼眶边挂着的若有若无的湿润。
　　江妤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盯着陈楚溪那紧闭的双眼。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一双眼。
　　早在江妤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双眼就深深地长在了她的心里。
　　陈楚溪见江妤没有抗拒, 由最开始的触碰已经变成了一点一点的舔舐, 那感觉就好像在品尝一块甜美可口的小蛋糕，湿濡又软嫩。江妤就这样顺着她, 眼睛却没有闭上, 只是盯着陈楚溪的脸，似乎要将她所有细微的变化反应都尽收眼底。
　　陈楚溪就这样靠着江妤亲了一会儿, 见对方没什么反应, 自己也才终于停了下来。正当她刚想后退一步将自己的唇从江妤的唇上撤离开来时，却感受到后脑勺被一只温暖而又有力的手给托住了。
　　陈楚溪这一步退了个空, 被江妤生生逼了回去。
　　形势刹那间反转，江妤一手摁着她的后脑，一手伸到她的后面揽着她的背，将陈楚溪整个人深深地推向自己，那力道近乎要把陈楚溪给揉碎。
　　退无可退，也避无可避，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感终于在此时此刻得到了证实。
　　陈楚溪差点儿吃痛惊呼出声，但唇上却被人堵得死死的。江妤的力道凶狠、强硬，来势汹汹，几乎连啃带咬。陈楚溪没招架得住，微微一张嘴，就感受到对方的小舌伸了进来，与她湿漉漉地纠缠在一起。
　　陈楚溪这个时候终于震惊地睁开了眼，看到江妤的眼睛却仍是紧闭的，就连眉头也是紧紧锁在一块儿。
　　她就这样盯着她看了良久，手下的力也渐渐松了，顺着江妤去了。
　　江妤的鼻腔里都是陈楚溪的味道，嘴巴里也是陈楚溪，脑子里想的也是陈楚溪。
　　陈楚溪，陈楚溪，陈楚溪。
　　全是陈楚溪。
　　她这一刻才知道她这半年来有多么想念着眼前的这个人，想的都要疯了。
　　这一瞬间她把所有的世俗成见都抛之脑后，那些曾让她数次纠结放不下的情感，也都在此时此刻被她忘了个干净。
　　唯有眼前这个人是真真切切的，是她可以抓得住的。
　　江妤揽着陈楚溪的手微微颤抖。
　　那些曾让她抓不住也看不见的模糊的透明的线，在此时此刻也都清清楚楚地展现在江妤面前，这所有的所有都指向了那一个清晰而又明确的答案：
　　她喜欢陈楚溪。
　　她确确实实地喜欢着陈楚溪，不单单是朋友间的那种喜欢。
　　她也想听陈楚溪亲口对说她也喜欢她，她想咬着陈楚溪的耳朵跟她说着这个世界上最私密的小话，她想和陈楚溪的唇紧紧纠缠在一起——就像现在这样。
　　仿佛只是需要这一句话，那些过往的所有矛盾、所有委屈、所有成见和所有难过全都可以忽略不计。
　　只需要这一句话。
　　她们抱着、搂着、咬着对方，就像两只互相撕扯纠缠的小动物，发出低低的哀嚎，互相试探着看谁先捅破这层窗户纸，露出最后的底牌。
　　这种感觉让江妤痴迷，痛苦又快乐，麻木又刺激。
　　末了，她们两个才互相松了力，呼吸都有些急促不平。
　　江妤的脸颊都微微透着点潮红，仿佛在向全天下宣告她们刚才经历了什么让人脸红心跳的事情。亲吻这件事对一个刚成年的十八岁少女来说无疑杀伤力是巨大的，整的她现在还都有点晕晕呼呼，不知所云。
　　她就这样看着陈楚溪，眼睛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柔软，微微勾起了嘴角。
　　陈楚溪也看着她，用她那双漂亮又深邃的眸子就这么深情而又留恋地望着她，只见她抬起手，将江妤鬓角落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在了耳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
　　“你不是第一次亲人吧？”
　　江妤：？
　　只见陈楚溪虽然还是温情款款地望着她，但话说出来已经变得咬牙切齿了：“这么熟练，这么会，背着我偷偷练了不少吧？”
　　“我都不知道伸舌头，你是怎么知道的？嗯？说话？”
　　陈楚溪伸手握住了她的下巴，略带威胁地看着她道。而江妤整个人都被雷在了原地，以为她这般深情款款地望着自己能说出什么好听的情话，不曾想一开口就是兴师问罪。
　　江妤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见她的眸子里还带着笑意，便知道陈楚溪这是在拿自己打趣儿，便顺势打掉了她的手，拍了拍她的心口，把陈楚溪拍地后退一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陈楚溪丝毫不承让，借着退的这一步乘胜追击：“嗯？我是狗嘴那你是什么？我是狗嘴你还亲啊？”
　　陈楚溪的嘴角已经抿成了一条锋利的直线，看不出任何笑意。
　　江妤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动到了嘴角，然后又往下——
　　她伸手就去挠陈楚溪的腰。
　　陈楚溪整个人简直瞳孔地震，她没想到这么重要这么温情的时刻江妤竟然能如此不要脸地掏她的痒痒肉。陈楚溪被她弄得上气不接下气，江妤一边闹她嘴里还一边问：“还说不说了？说不说了？”
　　陈楚溪笑得脸都红了，气儿都喘不顺，一面还要不断地应付江妤：“错了，我错了，真错了。”
　　江妤本来也只是想逗逗她，听见陈楚溪认错了之后，手也撤了回来，看着陈楚溪弯着腰喘气儿。
　　两个人耍完了嘴皮子，心情也都平复个差不多了，看着对方的眼又都带了点不好意思。
　　先前说的那些话也都是因为憋闷了太久，情绪上了头。现如今吵也吵了闹也闹了，江妤只觉得心情舒畅多了。
　　她们沉默着并肩走了一会儿，走到了一个海滨公园，然后找了个干净的长椅坐下。
　　两个人的关系现在有些微妙，当了这么多年的朋友，现如今突然闹成了现在这样，倒是有点儿不自在了。
　　玩笑过后，先前那阵暧昧的氛围才又重新涌了上来。她们俩鲜见地都失了语，凑在一起，就连空气都是烫的。
　　江妤没偏头看她，只是伸出右手勾了勾陈楚溪的小指。
　　右手虎口上到底还是留了疤，白色的突起，摸起来滑滑的，却并不丑。
　　她脑海里突然又想起来陈楚溪当时趴在她肩上回她的那一句：「你要太好了，我就不舍得放手了。」
　　江妤得寸进尺地将自己的整只手都顺着她的手掌下钻了进去，紧紧相握。
　　陈楚溪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到江妤那温暖又潮湿的手心与她相触在一起时，才偏过头来看她。
　　江妤余光撇见陈楚溪向她投来的目光，也慢慢抬了眼，视线相撞在一起，直勾勾地与她对视着。
　　她那眼睛好像会说话，想说的话都写在了眼睛里。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陈楚溪架不住她这么直白又炙热的目光，只觉得一直到现在所有发生的经历的还就像一场梦一样。她动了动手指，用指尖挠了挠她的手心，挠的她心里一痒一痒的，轻声道：“你先别急。”
　　“在此之前，我还有些话要跟你坦白。”
　　江妤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听到她的这番话，眼睫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我的父母，我的朋友，我的家庭。”陈楚溪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只觉得很奇妙，她这辈子都不曾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跟人主动敞开心扉，因为这一直都是她打心底里回避的话题，“这些我都没跟你说过。”
　　江妤捏了捏陈楚溪的手，示意她在。
　　“有些事情不是不想说，而是话说出口又觉得太长了，没必要，也不知道从何说起。”陈楚溪顿了顿，收回了在江妤脸上的目光，直视着远方，“但既然都这样了，我也不希望我们有一个不清不楚地开始，是你自己说的要摊开来说，那我也不想对你有所隐瞒。”
　　夏日午后烈日炎炎，一朵云遮住了太阳，向大地投下了温和又不强烈的光，照得她们俩心里头都暖呼呼的。
　　江妤看着陈楚溪的侧脸，棱角锐利分明，鼻梁高挺，眼尾细长。
　　真好看。
　　江妤把脑袋伸过去，下巴抵在了陈楚溪的右半侧肩膀上，闻着那让人心安又好闻的桂花香，闭着眼拿鼻子蹭了蹭她。
　　“你说，我一直就在这，听着你说。”


第47章 异常
　　江然觉得她妹妹最近不正常得很。
　　本来早上随便抓一件衣服就能出门的人, 现在站在衣柜前挑挑拣拣半个小时都不满意。天天早出晚归的也不知道在忙活些啥，明明已经高考完了，江然却觉得她比高考前事儿还多。
　　话也变多了, 脸上的笑也有了，自从施媛媛去世之后江然还从来没见过江妤这个样子。
　　那感觉就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初中时候的那个无忧无虑的她。
　　江妤第10086次路过江然的房间时, 她终于没忍住看向江妤：“干嘛？”
　　“姐。”江妤看她的房间虚掩着, 便又探头探脑地进来, “你摆在卫生间梳妆台第二层右数第三个的香水还有吗？”
　　江然一愣：“那个祖玛珑的？”
　　她把门打开，让江妤的整个身子都暴露在她的眼底，随后又上上下下从头到脚地打量着江妤：江妤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收腰连衣裙, 头发尽数披散在肩膀两侧, 刘海不像之前自然的垂落在额头前, 而是用一个黄色斑点的小夹子把刘海斜着夹了起来。
　　这副样子江然已经很久不曾见到过了。
　　说实话，之前施媛媛离开的那段时间，江妤把自己一个人闷在房间里拒绝跟所有人交流, 那时的江然真是担心的要死, 怕她憋久了想不开自己也整出什么心理问题了。
　　但好在江妤没有。虽然她肉眼可见的低迷了一段时间，但现在又走出来了。
　　所以当她看到眼前这个明媚而又阳光的江妤时, 心里不免有些欣慰：她所认识的那个江妤终于回来了。
　　只是这转变的原因……
　　江然眯着眼, 身子往衣柜前面一靠，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道：“瞧你这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子, 怎么, 有情况？”
　　江妤没搭理她，飞快地巡视了一遍屋子, 撇了撇嘴就缩头回去：“没有就没有, 问那么多干嘛，我走了。”
　　江然好不容易抓住她的小尾巴, 怎么可能让她这么快就溜走。她揪着江妤的后领把她抓了回来：“跟姐说说呗，姐也不会怎么样。”
　　江妤被她摁到床边坐下，然后带上了门：“怎么着？和你那小朋友和好了？”
　　“什么小朋友。”江妤挥挥手作势要走，江然却拦着不让，她只能后退一步无奈道，“别摆你那姐姐的谱了，一共才比我大了没两岁。”
　　“别挡道，江然。”江妤拍拍她的胳膊，“我跟人家约好了点儿，再耽误就迟到了。”
　　“哎哟喂。”江然听这话来精神了，揪着她的耳朵，“怎么跟姐说话呢？你这有事喊姐没事就江然的毛病是不是该改改？是谁在你生死一线之际拖着你去医院？是谁看你小可怜模样的收留你？嗯？”
　　江妤：“是你是你一定是你，是你是你真的是你……”
　　江然咬牙切齿地揪着她胖揍了一顿然后放她离开了。
　　江然虽然是这么说着，但还是心大，因为她最近一门心思都扑在张嫣身上。江然虽然没上高中，但是张嫣上了，不单上了，学习还很好，考上了当地的211大学。
　　最近大学里期末周，江然天天变着花样地给张嫣送吃的，为此还特地自修了做饭。虽然江妤没吃过江然的手艺，但单看卖相的话江妤觉得也还不错。
　　江妤不在家的时候，屋里就剩江秋和江然两个人。她们虽然都住在这屋子里，但大多时候都是各干各的，对彼此视若无睹，就连饭也不一起吃。
　　江然早就习惯了江秋这个样子，反正只要江秋不同意一天，她就能一直这么和江秋不冷不热地处着，看最后谁能耗得过谁。
　　江秋回家的次数虽然少，但也不是完全两耳不闻窗外事。就连江然这个神经大条都发现了江妤的不对，江秋不可能一丁点儿都不曾察觉。
　　“你觉不觉得你妹妹最近状态不对？”
　　果不其然。一天清晨，江妤照样是早早就出了门，留下江然和江秋两个人在家，江然正坐在餐桌上吃着早餐。
　　她诧异地看了一眼顺势坐在她旁边的江秋，又抬头张望了一下四周，确认周围没有别人。
　　确认完之后，江然才嚼完了嘴里的东西，胳膊肘撑在桌子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问：“你在跟我说话？”
　　江秋没吭声。
　　“我跟没跟你说过，你想好了再来跟我说话。”江然笑了，“你现在这样子我只觉得你是同意我们俩的事了。”
　　江秋抬眼看她，眼神里充满了冷漠，而江然在她转头看向自己的一瞬间早已收回了目光。
　　她微微皱眉看向江然：“你再怎么胡闹我不管，我有的是法子治你，归根结底你还是我的孩子，我活一天就能管你一天，但妤妤不一样。”
　　“她没了爸，也没了妈，你爷爷奶奶又走的早，只剩我这个做小姑的管她，我怎么能不对她负责？”
　　“我答应过你婶子，一定看着她好好的长大，不要让她长歪了。”
　　江然听着她这话没忍住笑，放下手里的东西看她：“人家都十八岁了，也成人了，模样出落的大大方方的，你怎么反倒老是咒人家长歪呢？”
　　江然把最后一口东西塞进了嘴里，含糊不清道：“她要是歪咱全家都没个直的了。”
　　江秋简直要被她气死，觉得怎么一个两个都是不省心的货，没由得心里一阵酸涩。
　　只见江然顺手收拾了桌上的残渣：“我知道你跟我说这些话是为着什么，但什么是长歪？人家交个朋友就长歪了？那你怎么不二十四小时监控安她身上看看她都干嘛呢？”
　　“她是咱家最懂事也是最有出息的一个孩子。”江然抽出纸巾来擦了擦桌子，“她心里头有数，知道什么人该交什么人不该交，你管得太多反倒她离你越远。”
　　江秋听着她这话，颤抖着起身，冲着她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声：“那不一样！”
　　“那不一样！那能一样吗！”江秋仿若一下子就变得很狂躁，“当时得病的时候你婶就跟我千叮万嘱，说要是以后她万一有个什么闪失让我好好照顾妤妤，说千万千万不要误入歧途！”
　　“我本来是想让你这个当姐的劝劝她，没想到都一个德行。”江秋冷笑了一声，“既然开给你的药你不喝，那我只能给她喝了，我这么做也都是为了你们好，家里的孩子总不能一个两个性取向都不正，让人听见了能笑死。”
　　江然听着她的话转过了身，整张脸都充满了不可置信，她先前还不知道江然说的是什么，本以为江妤这事江秋只是怪她交友不慎，或者看出来不对，顶多埋怨埋怨她早恋，但不曾想她竟然连对象都调查了个一清二楚。
　　这事就连她也是凭着江妤对自己说的那些话慢慢试探琢磨出来的，自从之前初中那次过年小丫头特地跑过来找江妤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了，但一切也都仅限于怀疑，她从来不曾堂而皇之地问过江妤。虽说她偶尔喜欢打个趣儿，但实际上也并不确定。
　　这事本意上她自己也不想多管，说的多了江妤明显就会想的多。如果可以，她当然也希望江妤走一条好走的路，所以她对于这件事也没多问，怕影响了她们，想让一切顺其自然的发展。
　　但要真发展到了这个地步，江然一个劲的再闷着头不说话也不太好了。
　　“谁跟你说的？”江然皱着眉头看她。
　　江秋见她终于肯好好跟自己沟通了，声音也小了些，仿佛一下子泄去了身上所有的力气，重新瘫坐回椅子上，扶额叹了口气：“谁说的？你婶当初亲自打电话和我说的。”
　　江然突然觉得心里有些苦，嘴里也有些苦，摸了摸口袋想顺手掏出一根烟，却发现自己今天刚换了衣服，烟不在这个口袋里，只抓到了一把张嫣上次塞在她口袋里的糖。
　　她把那手又从口袋里掏出来，无力地垂在了身侧。
　　“你也不用瞒我，大家都清楚，毕竟谁都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看着自家姑娘那个模样一下子就心知肚明到底是怎么个事。”江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她那个时候又抓不住什么，摊开来说只会打草惊蛇，也怕无中生有影响她的学业，就也没跟她提过。”
　　江秋说到这里，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不由得叹了口气：“可谁曾想她竟这般想不开，直接就走了。”
　　江然打断她：“可你现在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个。”
　　江秋收起了情绪，听到这话又昂起了头：“谁说我没有？”
　　“你有？你有什么？”江然反问，“现在不都是靠着我婶当时的一面之辞吗？但现在已经死无对证了，况且我婶当时那个情况咱俩心里也都清楚，她的话又能信多少？”
　　江秋摇了摇头，苦笑道：“不全是因为这个。”
　　“昨天晚上我回来得晚，刚好在楼下碰见她俩了。”江秋伸手比划着，眼里愁绪不断，“那是一个剪了短头发的小姑娘，头发大概这么长，但没过肩，两侧扎了个揪束在脑后，但我能看出来是个小姑娘。”
　　江然笑了：“所以呢？你就凭这个？”
　　“我……我……”她似乎对于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些难以启齿，但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口，“我看到她们两个人在楼下紧紧地抱着，抱了一会儿又松开，开始亲在了一块儿。”
　　这句话说到最后都没声了。
　　江秋皱着眉叹气，眼角的皱纹就像拿小刀刻在脸上似的，随着她的每一次蹙眉都一点一点加深。
　　江然就这样看着她没吭声。


第48章 潮红
　　陈奶奶已经过了观察期从医院里出来了, 虽然现在是手术做完了，但腿脚还是不太利索，用医生的话能坐着尽量不站着, 所以她现在也不去摆摊卖菜了，没事的时候就总是喜欢躺在家里的摇椅上, 晃晃悠悠的, 鼻梁上架着个老花镜看报。
　　陈楚溪刚送完陈苍露离开没多久, 门是扣上的，没锁，从外面可以直接打开。
　　陈奶奶听声觉得不对, 冲陈楚溪扭头道：“你咋不锁门？”
　　“锁啥？”陈楚溪扭头回了房间, 装作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一会儿还有人要来呢。”
　　上了年纪的老人最喜欢热闹，尤其是江妤这种乖巧会说话天生长着一张让人喜欢的脸。陈奶奶心知肚明地应下了，当听到门再次被推开的声音, 虽然明知是谁但还是探着个头看向门口, 在看到来人之后笑眯眯地叫了声：“哎，小鱼来啦？”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 陈奶奶也跟着陈楚溪叫起了小鱼。
　　江妤顺手带上了门, 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跟陈奶奶笑着打了声招呼。
　　“门咋都不锁, 我还寻思敲个门, 没成想一推就推开了。”
　　“故意的。”陈奶奶笑呵呵地说，“小溪正盼着你来呢, 高兴坏了。”
　　陈楚溪听见声这才从房间里出来, 看没都看江妤，而是冲这陈奶奶鼓气说：“谁说我高兴了？我那就是忘关了。”
　　陈楚溪身上还穿着居家的短袖睡衣, 但头发却梳得利利索索的，一看就不是刚起床的模样。她接过手里江妤拿着的大包小包，开始转头跟陈奶奶说：“您看看小鱼，也忒见外了，天天来带这么多东西，该不该说？”
　　“你这孩子。”陈奶奶看着那大包小包，一阵心疼，“都说了当自己家一样，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家里又不是没有。”
　　“别的我就不买，这些还真不一定有呢，前几天刚吃完。”江妤指指袋子，“小溪跟我说您最近特爱吃这个无籽葡萄，我溜达走过来的时候刚好路过东街口的那个水果摊，就顺带着买了点儿，不耽误事，洗给您尝尝？”
　　陈楚溪把袋子放在了地上，听见她的这番话，又开始挨个扒拉着看：“这是什么呀？哟，无籽葡萄。”
　　江妤笑着。
　　“这又是什么呀？哟，手指香蕉。”
　　江妤拍了她一下。
　　“哟，这袋里面装的又是什么啊？”
　　陈楚溪又把里面的小袋子掏出来，发现是一盒包装精致的费列罗巧克力。陈奶奶也不知道最近是什么了，许是上了年纪，格外爱吃这些甜的。
　　“这个也是给奶奶的。”江妤一把夺过，看着陈奶奶说，“但可不能多吃，一天只能吃一个。”
　　“怎么全是给我奶奶的？没有给我的？”陈楚溪抽了抽鼻子，撇着嘴看着她，话里的酸味都溢了出来，“小鱼，你偏心啊。”
　　陈奶奶被这两个活宝逗得直乐。
　　江妤一面看着陈奶奶笑，一面推着陈楚溪走进了厨房：“没个正形儿，走走走，把水果洗洗吃了。”
　　陈楚溪就这样被她推着在前面走着。江妤把她推进了厨房后就没再管她，自己拿出水果袋里的水果自顾自的洗了。
　　“帮我找个干净点的盘子。”
　　陈楚溪哎了一声，听话地从下面的柜子里挑挑拣拣拿出个果盘，递给她的时候，整个人顺势从后面抱住了她。
　　“这么偏心啊？”陈楚溪的下巴靠在江妤的肩膀上，故意在她耳边吹气，整的江妤的耳畔一阵酥麻，“听你的话拿了盘子，没点儿给我的奖励？”
　　这尾调有点微微上扬，江妤受不了这样，就一边躲一边笑，但整个人牢牢地被陈楚溪钳制在了臂弯中，动也动弹不得。
　　挣扎过几次没用，江妤索性一偏头，直接在陈楚溪的右半边脸颊上啄了一下。
　　亲完之后她还心虚的东张西望了一番，看到门外没有陈奶奶的身影时才呼出口气。
　　被她啄了一下的陈楚溪没吭声，就好像被人摁了穴位，半晌才缓过神。
　　只见陈楚溪转过了头，露出了左半张侧脸。
　　江妤看着她的模样，迟疑地在她转过的这边脸颊上也亲了亲，陈楚溪这才心满意足地放开了她。
　　两个人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面色都带了点儿潮红，尤其是陈楚溪，整个人像熟透的虾子，但陈奶奶只当是天热的，还贴心地嘱咐着她们道：“热就把风扇开开，小可怜的，别热坏了。”
　　陈奶奶心疼地拍了拍陈楚溪的小脸：“瞧瞧，脸都热红了。”
　　江妤一个人站在旁边乐呵，陈楚溪却笑不出来。她好不容易从奶奶的手里挣脱出来，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对奶奶说：“那我们先回房间了。”
　　陈奶奶扬了扬手示意她们去玩吧。
　　房间的门刚一关上，江妤就开始原形毕露，在陈楚溪面前晃来晃去道：“呀，小可怜，脸红得这么厉害呀。”
　　陈楚溪没理她，绕过她坐在了书桌前的凳子上。
　　江妤紧跟在她后面，见陈楚溪不理她，干脆捏了捏她的脸，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床上：“这么不经逗还老挑逗着我亲你，你这不是又菜又爱玩吗？”
　　陈楚溪忍辱负重地打开了电脑，对江妤的话置若罔闻。
　　江妤喜欢看陈楚溪专注于一件事的样子，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罕见地收起平日里那种洒脱逗人的笑，取而代之的是无可比拟的认真严肃。
　　陈楚溪面无表情地对着电脑屏幕一顿瞎操作也不知道在干嘛，但她始终都能感觉到江妤对她投来的若有若无的真挚目光。
　　良久后，她终于忍不住了，脸上的潮红也褪去了，这才转头来面无表情地望着江妤道：“看什么？”
　　江妤的手肘支在桌子上，身子坐在床边，托着腮笑着看她，挑了个眉：“看不得？”
　　陈楚溪也学着她的样子挑了个眉。
　　虽然不知道陈楚溪在干什么，但江妤只觉得认真干活的女人最有魅力。陈楚溪见状没再理她，又转而对着电脑耍了起来。
　　江妤站起身，走到她后面想看看她究竟在干嘛。只见偌大的屏幕中间打开了一个小窗口，赫然是扫雷游戏！
　　江妤：……
　　好像一下子变得也没那么有魅力了。
　　扫雷游戏扫通大半凭的是本事，但最后剩下了几个大多是凭运气。江妤看着屏幕里那仅剩下的两个最后的格子，一时竟也旗鼓不定了起来。
　　她能看出来陈楚溪也在犹豫不决。
　　但她惯常不喜纠结，只见她大手一挥，右手就从鼠标上撤了下来，握着江妤的手放在上面。江妤想要缩回去，却被陈楚溪给按住了。
　　“你来点。”
　　江妤皱着眉看，嘶了一声：“谁来点都一样，剩下这两个也完全凭运气了，你这辛辛苦苦扫了这么多，要是就被最后这一下毁了，我可担待不起。”
　　陈楚溪摇摇头，还是说：“你来点。”
　　只听陈楚溪固执地说：“只有你来点我才不后悔，就算是输了我也认了。”
　　江妤没吭声。
　　鼠标的光标在最后那两个格子上移动着，正当她暗下决心选中了哪一个之时，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了一个网页新闻。
　　「□□已出！提前估分看看吧……」
　　江妤盯着那条消息一愣，陈楚溪也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
　　随后她手一抖，鬼使神差地就点了进去。
　　陈楚溪也没拦她，她对高考估分这事本身也没多大兴趣，而且她都已经有盘算了，以后江妤去哪，她就去哪。
　　想到这里她又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虽说她是这么想的，但她归根结底还是有点放心不下陈奶奶。
　　她要是走了，家里头就真的只剩陈奶奶一个人了。
　　陈楚溪想到这思维不由得发散开来：初中的时候平心而论其实自己的成绩不如江妤，但经过这三年在培训班里摸爬滚打，受周围人的影响多多少少也逼了一把自己。后来的一二三模考试里，陈楚溪的全市排名算起来还比江妤高上一点。
　　她们俩旗鼓相当，报一个大学也不算什么事。这也是当初陈楚溪为什么这么拼命学习的原因——只要她的分数足够高，那就能跟着江妤随便走。
　　她必须足够强大，才能掌控全局。
　　思忖至此，陈楚溪见江妤还在盯着那个网页看，她只觉得江妤的侧脸真好看，一时盯着出了神，也就没再说什么。
　　她刚刚趁江妤洗葡萄的时候偷吃了太多，这会儿只觉得想上厕所。
　　她从桌上抽了几张纸，站起身，又把江妤摁在自己的座位上。
　　“你坐着看，我去上趟厕所。”
　　江妤没应她，陈楚溪也没注意她这点儿小变化，哼着歌就出了房间，临走时还不忘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了江妤对着滚动的电脑屏幕发呆。
　　良久，她才哆哆嗦嗦地把那个界面关上了，取而代之的是刚刚留下的那个还没通关的扫雷游戏。
　　陈楚溪选的是高级模式，放眼望去，屏幕上的雷几乎全部都被扫了出来，就差最后两个就可以决定最后的胜利。
　　她又想到陈楚溪握着她的手把它放在鼠标上的神情。江妤闭了眼，咬咬牙，狠着心凭感觉点了其中的一个。
　　下定决心的那一刻无疑不是轻松的，她似乎长舒了一口气。但睁开眼一看，原本那些被扫过的雷却都被系统挨个打上了一个红叉。
　　满屏的红叉。
　　江妤的心下突然就一凉。
　　网页明亮而刺眼，衬得江妤的脸惨白。


第49章 想你
　　等江妤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个差不多了。
　　“回来了？”江秋罕见地在屋里头坐着看电视, 看见江妤进门招呼了一声。
　　江妤听到她的声音没忍住都愣了一下，因为她最近早出晚归的，再加上江秋在外面的时间多, 平日在家的时间又少，江妤都习惯了。两个人经常碰不到几次面, 这么都在屋子里的时候还真不常见。
　　“小姑。”江妤迅速反应过来, 喊了她一声, 把鞋脱下来放在玄关处，两脚踩上了拖鞋进了家，“今天咋回来了？”
　　“想你们了还不能回来看看？”江秋想拎过她的包, 被江妤摁下了。
　　“没事。”江妤笑笑, 背着包在身后掂了掂, “这包我自己拿就行，挺沉的。”
　　江秋闻言也没犟，收了手, 静默地看了一会儿江妤纤细靓丽的背影, 然后开口问道：“锅里给你留了饭，你不吃点？”
　　“不用。”江妤的声音从卫生间断断续续传来, 伴随着涓涓水流声, “我都在外面吃过啦，谢谢小姑, 以后不用给我留饭。”
　　江妤洗完手出来了, 江秋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些，调到刚好能听到她们两个人说话声音为止。她手抓了一把瓜子嗑起来, 故作轻松地问江妤：“你最近都干些什么呢？早出晚归的。”
　　江妤说：“没干什么啊, 就和同学出去玩了几天。”
　　“你这从考完到现在差不多十几二十天了，天天在外面玩啊。”江秋嘴里问着, 手上没停，眼睛却还瞅着电视，“什么同学啊，这么好。”
　　倘若是在从前，江妤一定会大言不惭地报出陈楚溪的名字，甚至可能还会扬言「有机会带回家给你们看看」。但是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她们的关系陡然变成了这般，从朋友到女朋友这个跨度还算不小，原本那些话似乎也就不太好说出口了，一说出来反倒变了味。
　　江妤电光石火间犹豫了一下，道：“也没什么，就是之前初中玩的好的同学而已。”
　　江秋点了点头。江妤还怕不够，继续补充道：“小姑你放心，不是什么坏人，江然都认识的。”
　　她这不提江然还好，一提江然——江秋只觉得自己仿若被人耍了一道。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女儿是个什么德行，江然本来也是经常喜欢把朋友领回家里玩的性子，但她先前的那些朋友江秋都看不上，染的五颜六色的毛，抽烟喝酒样样行。
　　要说江秋当时唯一看着还算顺眼的姑娘，也就只有张嫣一个。
　　可谁曾想后来经发展成了这样的关系，成为了她现在听名字就头疼的人物之一。
　　她至今还清楚地记得那天江然向她出柜时的场景。也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周六，江然牵着手拉着张嫣进门，信誓旦旦地跟江秋说：我们在一起了。
　　江秋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一直看到她们两个紧握在一起的手越来越用力，才慢慢明白了是怎么个事。
　　但江秋只觉得太荒谬了。
　　“什么你们在一起了？”
　　江然举起两个人紧握在一块的手在江秋眼前晃了晃：“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
　　霎时间江秋整个人只觉得脑门一热，整个人「噌」的一下就站起来，动静无不谓之大，还差点儿打翻了桌上放着的盛着草莓的铁瓷盆。
　　她的脸都涨红了，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了半天也没蹦的出一句话，只觉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思来想去骂出了一句：“荒唐！”
　　江然反问道：“怎么就荒唐了？”
　　江秋也不知道，但她就是觉得很荒唐。
　　两个女生……两个女生怎么可以在一起呢？怎么可能在一起呢？
　　江秋浑身颤抖着，几乎是一字一句从嘴角里蹦出来的，义正言辞地说：“两个女生不能在一起。”
　　江然问：“怎么就不能在一起了呢？”
　　江秋恨铁不成钢地咬着牙：“总之不行，我不同意。”
　　在一旁的张嫣极力地拉着江然，示意她不要再说了，但江然没理，对着江秋也没个好气：“用不着你同意，我是来通知你的。”
　　江秋气笑了：“那你这辈子都别再跟我说话了。”
　　江然似乎也觉得好笑：“你以为我想啊？”
　　“从小到大你管过我几次？现在知道不同意了？早干嘛去了？”江然摁着张嫣的手，看着江秋说，“行啊，不想说就都别说了，这辈子咱也都别说什么话了，什么时候等你能接受了咱再说。”
　　江秋想到这里只觉得一阵头疼。
　　而现在的江妤口口声声跟她说江然认识那个女生，岂不是代表着江然早就知道了江妤的事情。
　　她不信江然能一点儿风声都没察觉到。
　　想到这里，她闭上了眼，一直到江妤开始唤她「小姑，小姑」，她才又睁开了眼。
　　眼里带着几分疲惫和憔悴。
　　她摆摆手示意江妤她没事，觉得现在好像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得好好组织一下语言再跟她提及，于是生硬地转了个话题：“要出分了吧？”
　　江妤觉得小姑今天有点奇怪，但她也没多问，当她是关心自己，于是乖乖地点头，道了声：“嗯，今天零点。”
　　江秋说：“别紧张。”
　　江妤笑了，摇了摇头：“考都考完了，结局怎么样早都定了，现在紧张也没用啊。”
　　她和小姑又聊了几句才回了房，江然还是没有回家。她也不知道江然和小姑最近是怎么了，几乎就没有两个人同时在家的时候，就好像是吵架闹别扭了一样。
　　不过江妤现在也没那么多时间去琢磨，她现在一门心思全都放在陈楚溪身上。小情侣最近正在热恋期，腻腻歪歪的总是觉得待不够。
　　江妤脱了外衣，跳上床趴着给陈楚溪发了个消息：“在干嘛呢？”
　　她那个一直放在柜子里的手机用太多年了，再加上这半年来都没怎么开机，已经打不开了。所以现在用的这个手机是江然自己掏钱给她买的，美其名曰毕业礼物。
　　“我是真肉痛。”江然把手机拍在她桌子上的时候跟她说，“希望你将来发达了还能记得姐曾救助你于危难水火之中，苟富贵勿相忘啊！”
　　江妤打了她一下，笑着收下了。
　　其实江然虽是嘴上喜欢耍点贫，实际她对待江妤还是很舍得的，这款最新的苹果手机差不多要一万，江然眼都没眨一下就给江妤全款拿下了。
　　江妤发完这个消息后就把手机放在了一边，消息提示音拉到最大。然而还没等半分钟陈楚溪那边就来了消息：“刚把我妹妹送走。”
　　随后又发了一个拿锤子捶人头的表情包。
　　江妤笑着解锁手机点进聊天框回复：“你不是想妹妹了嘛？人都来了怎么还生气？”
　　江妤其实没见过陈楚溪的妹妹，但在她们确认关系的那天，陈楚溪都跟她提过了。
　　她的父母，她的朋友，她家有几口人，一五一十全都跟江妤交代了个清楚。
　　“谁想她了？小烦人精。”江妤看到那边发完消息又顿了一下，但上方提示框还显示正在输入中，“气死我了，这是来找我当免费家教来了！”
　　“你知道吗？她就连七个苹果拿走四个苹果又还回来一个苹果最后都不知道等于几个苹果！？笨死了笨死了笨死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江妤本来就有点想笑的意味，紧接着看到陈楚溪发的这一长串消息，嘴角莫名就扬了起来。
　　仿佛任何事情只要能和陈楚溪沾边，她都会觉得有意思。
　　江妤心想：感觉有个妹妹还挺好玩的样子。
　　她笑的时候是没心情打字的，本来想着等好好平复一下心情再安慰安慰陈楚溪，可谁曾想还没等她笑完，那边的电话早已打了过来。
　　江妤手忙脚乱地划开接了，对面的怨气重的吓人，一上来就是开门见山的一句：“喂，小鱼，你是不是在笑呢？”
　　江妤听着声音都能想象到电话那头陈楚溪满脸黑线的表情，心一下子变得毛茸茸的。但她还是清了一下嗓子，心虚地说：“我没有啊。”
　　陈楚溪那边悲哀地说：“你就是在笑。”
　　江妤此时此刻也不装了，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笑着道：“怎么？人家小妹妹想你过去看看你还不行啊？这让你说的，难过死了。”
　　“她哪里是想我？”陈楚溪炸毛了，“她那是最近要期末考了，平时玩得厉害作业一堆不会的，找我补□□来了！”
　　江妤又在那头笑得没声了。
　　“从小跟着你长大的，想你才是最主要的。”江妤情绪平稳了之后清了清嗓子，但声音还带着点儿哑，“补□□那都是次要的。”
　　陈楚溪那边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时，就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魅惑和挑逗：“小鱼。”
　　江妤在这边挑了眉，等待着她的下文。
　　“那你想没想我啊？”
　　江妤偷笑着没出声。
　　陈楚溪的话就这样硬邦邦地落在了地上，江妤没接。
　　其实她很少说这类的话，江妤只是盼着她能多说点，所以一直在等着听她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谁知陈楚溪说完这句就再也没下句了，这通电话就这么一直冷着，一直到江妤都怀疑她是不是挂了，才清了清嗓子问了一句：“喂？”
　　对面没吭声。
　　江妤把手机拿下来，看了看电话页面确实是还在通话中，又拿着手机靠在耳朵边喂了一声：“能听到吗？”
　　江妤：“？”
　　江妤：“人呢？”
　　江妤：“想你。”
　　江妤：“想你想你想你。”
　　江妤：“非常想你，超级想你，无敌宇宙爆炸想你，想你想得神魂颠倒无法自拔。”
　　陈楚溪听着江妤说完这句话，心满意足地挂掉了电话。
　　其实陈苍露才刚走没一会儿，这会儿屋子里头静悄悄的，陈楚溪自己一个人在阳台边上站着打电话。因为她怕时间太晚陈奶奶要睡了，也没敢多耽误，挂了电话之后就匆匆出去，看见陈奶奶坐在摇椅上瞧她。
　　“跟小鱼打电话呢？”陈奶奶眯着眼笑着看她。
　　陈楚溪整个人一愣：“您咋知道？”
　　家里没有安空调，老人家说那东西冷了身却还是冷不了心，归根结底还是心不静。所以每当夏天热了的时候陈奶奶就总是拿着个蒲扇扇着风，美其名曰自然祛热，而且出出汗对身体也好。
　　“也只有她能让你这么高兴了。”陈奶奶拿蒲扇点了一下她，“全都写脸上了。”
　　陈楚溪不服，走到洗手台的镜子前看着自己的那张脸，她觉得现在的自己和平时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她心下哼了一声，想着八成是陈奶奶故意唬着逗她呢。
　　陈楚溪洗了把脸，觉得差不多彻底清醒了，然后又顺带在卫生间里洗了个头，因为陈奶奶要休息了，所以她打算在自己的房间里吹头发。
　　她一面拿毛巾揉着挂着水珠的头发一面往自己房间蹑手蹑脚地走着，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她才放开了手脚，拿起旁边放着的手机看了一眼，班级群里全都炸了。
　　她平日里虽然也不在班级群里说话，但是还是会默默关注着一些消息，怕自己错过什么。她沉默地看着那刷出来的99+，全都是在讨论高考分数的。
　　她心下的第一个念头是荒谬，想着高考成绩出都没出在这讨论个什么劲。但随即她的目光就撇到了手机右上角的日期标识，整个人不由得虎躯一震。
　　她退出了班级群，打开了高考的查分网站。


第50章 差距
　　陈楚溪本来对成绩这个东西也不太感冒, 所以分出来之后她毫无波澜地点进去浅浅看了一眼，也差不多就是正常水平发挥，没什么可说的, 看了两眼于是又把那个界面关上了。
　　今天这个点想必没有任何一个高三生能睡得着觉，大家都在电脑或者手机前火急火燎地刷新着页面, 或喜或悲, 或笑或哭, 但无论结果如何，这所有的一切也都结束了。
　　陈楚溪点开微信的聊天页面，冲着江妤的头像就点了进去。
　　「高考出分了, 我考了……」
　　陈楚溪：……
　　六百多少来着？
　　她忘了。
　　陈楚溪挠挠头, 又回到了那个聊天界面, 看了一眼那三个数字，又退了出来，把那三个数字打了进去。
　　「……你查分了吗？」
　　她那条消息发完就回床上躺着了, 昏昏欲睡地等着对面的消息。
　　但却一直到睡着了都没等到。
　　·
　　江妤盯着陈楚溪发过来的那条消息看了许久, 看到眼睛都涩了，才退了出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她这一条消息。
　　江妤的心态没陈楚溪放的这么开, 掐着点等着成绩出来, 却在输入密码的前一瞬间望而却步。
　　她闭上了眼，脑海中一下就浮现出了那天在陈楚溪家电脑上看到的界面。
　　她自认为自己算不上特别聪明的人, 只是足够用功。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的话, 那应该是记忆力特别好，但凡是她做过的题的答案不出意外的话她都会记得, 尤其是在高考这般重要的场合。
　　所以她点进题解页面的那一瞬间就看到最后两个数学大题的数和当时她在考场上算出来的不太一样。
　　登下心里头咯噔一凉。
　　其实有的时候她也觉得挺奇妙的, 就好像上天偏是要跟她作对一番，每当在人生的重大关键节点时, 都要让她出点什么岔子。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把手机打开。
　　其实她自从把在考场上的心理障碍克服了之后，就鲜少出现过这类问题了。尽管当时三模的时候也是因为点儿小岔子失误，但她说到底也没放在心上。
　　因为她就算倒数这两个大题没算出来也不要紧，凭着其他的题目她也能交出一张比大多数人都要优秀的答卷。
　　她唯一怕的一点儿就是陈楚溪。
　　她太了解陈楚溪了，也知道陈楚溪心里在想着什么。
　　她们两个人分数相当，要说国内顶尖的两所高校分数可能有些悬殊，但再差不过也能混个C9，再不济其他985211也都能好专业随便挑，但是——
　　陈楚溪是想跟着她的，却又放不下陈奶奶。
　　莱城虽然是小县城，但离省会也不远，陈楚溪最好的选择就是上省会那座顶好的985，既方便随时回家照顾陈奶奶，也便于她常回莱城看看陈苍露。
　　这事她们先前也隐晦地提及过，按照江妤原来的水平发挥考当地的高校是顶可以的，但现在……
　　她输完了密码，手指卡在那个按钮上半天也没动，好不容易才咬咬牙下定了决心点了上去。
　　页面没有卡顿，冲击力极强的三位数字就这样直冲冲地映进了江妤的眼帘。
　　她的心里一下就变得很空很空。
　　她就这样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良久，手指划都没往下划，就关掉了手机。
　　不是太差，但也算不上太好。
　　其实跟很多人相比，谁家的孩子能有这样的成绩，那简直烧了八辈子高香，求爷爷拜奶奶才得来的福气，但要是放在江妤身上，只能说是没那么好。
　　没达到她的平均水平，但也没差得太远。
　　但和陈楚溪却将近差了二十分。
　　她就这样一个人躺在床上闷了一会儿，把头埋进被子里，像死掉了一样一动也不动弹。
　　她突然又觉得喘不过来气了。
　　若有若无的敲门声透过被褥传进江妤的耳畔，她从被子里冒出头来，确信这个声音是从她门口传来，于是光着脚下了床，也顾不得穿鞋，直接就把门打开了，迎面就看到了江然的一张笑嘻嘻的脸。
　　她以为江然是敲她的门过来问成绩的，心下不由得几分诧然。
　　江妤的脸色坦白来讲现在还是很差。
　　江然看着江妤一愣，再怎么心大也看出来了江妤的不爽，但她也没好意思多问，只是试探着问了句：“吃烧烤吗？”
　　江妤知道她的意思，心里头对她还是带着感激的。
　　“没事，谢谢姐。”江妤轻声说，因为小姑还在旁边的房间里睡觉，江然显然是偷着回来的，她怕吵到小姑，“我缓缓就行。”
　　“缓什么呢？”江然没太搞明白，推着江妤就往外面走，“我就想着你还没睡呢，吃点东西去，走走走。”
　　江妤没拗得过她，硬是被她摁上了副驾驶。
　　“咋心情这么不好看着？”江然开了车门，瞄了江妤一眼，系了安全带，“我和你嫣姐在街口那边吃烧烤呢，点多了，没吃的完，想着上来看看你睡没睡，没睡的话下来吃点儿。”
　　江妤新奇地看了她一眼，想着江然居然也会看眼色行事，变着法地找借口拖她出来散散心。
　　这也让她没由得想到了江华，没忍住鼻子一酸。
　　“我没事。”江妤吸了吸鼻子，想说点什么却始终没开的了口，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还是等江然先开口吧。
　　江妤就这样等啊等啊，一直等到江然拉着她到了目的地，下了车，然后摆摆手看到了坐在路边烧烤摊且面前还放着摞成小山高的肉串的张嫣，江妤才诧异地回头来看江然。
　　谁知江然竟全然没读懂她的这个眼神，只是推着她朝前走：“愣着干嘛呢？没瞅见你嫣姐啊？”
　　江妤只觉得自己的头顶飘过了一群乌鸦，一时语塞：“不是，真吃串啊？”
　　江然拉着她坐在了张嫣旁边，也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那不然呢？”
　　江妤：……
　　“我走了。”江妤面无表情说，“我不饿。”
　　江然一脸看神经病地看着她，又看了看眼前的那些串，寻思着她们也没动多少啊，就等着接过来一起吃，咋又闹脾气了。
　　但江妤起身的那一刹那张嫣就拉住了她。
　　“你姐好不容易把你拉过来。”张嫣一边笑着，一边推了推自己的无框眼镜，“坐下来吃点儿。”
　　江妤可以不给江然面子，因为平时两个人在一块儿也没少耍嘴皮子，但她不能不给嫣姐面子。
　　她很喜欢嫣姐，她身上总有股姐姐般的心安感。
　　江妤没吭声，但却顺着张嫣拉扯她的动作坐了下来，表示了默许。
　　“这个表情是……”张嫣看着她顿了顿，似乎是在找合适的形容词，“考的不太满意？”
　　张嫣明明嘴上没笑，但话里话外给人的感觉却是无比温和的。她和江妤的那种温和还不太一样，江妤就像个小太阳，会给接近她的每个人都均匀地撒下光热和温暖，明媚却不张扬。但张嫣就像一团处于极寒之地时的火焰，没人知道它是怎么生起来的，可偏偏就是让人觉得强大可以托付一切，烤得手心手背都炽热。
　　江妤报了个数字，也没瞒她。她觉得这个东西没什么可瞒的，瞒也瞒不住。
　　自从她搞清楚了和陈楚溪的情谊之后，再看张嫣和江然，她心里头也多多少少知道是怎么个事了，把她当家人看，所以也自然无所隐瞒，推心置腹。
　　“这不挺好的吗？”张嫣眼睛一亮，“比我当年成绩好，真有出息，考这些分还垂丧个什么头？”
　　江然在一边听着她们你一句我一句都懵了，她放下了手里刚撸完的十根铁串，眨巴了一下眼睛，问：“什么跟什么都？什么考试？什么成绩？”
　　江妤摇摇头，也不知道在对着谁说，可能是张嫣，也可能是她自己。
　　“不够，还不够。”
　　这个成绩对她够了，对陈楚溪够了，但唯独对她和陈楚溪不够。
　　但这些话她只能憋在心里，她现在还没有办法做到完全跟张嫣和江然坦白她跟陈楚溪的事。
　　“够够的了。”张嫣拍拍她的肩，“你要真觉得不够，以后读个研，申个博，也都是那么回事。未来的路还很长，你要相信高考过后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江然在此时此刻终于听明白了，没忍得住拍案而起，声音响彻天际，把邻桌坐着喝酒的那一伙人都震了一下：“卧槽，你高考出分了？”
　　江妤心想，其实我不是为着这个，但有些话还不能说。思来想去半天，只是抬头吐出了一句：“谢谢嫣姐。”
　　张嫣笑着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什么。
　　“有的时候别对自己要求太高，尽力了就行，自己选的路无论结果如何都不要后悔，既然做了就一直往前走，没有什么所谓的唯一正确的路，就和分数一样，其实这个东西也不是越高越好。”
　　江然还在一旁嚷嚷：“卧槽，真的假的，多少分来着？我刚刚没听清，你再说一遍呢？”
　　“任何东西任何事情都是这样，尽力做到最好就行了。分数是这样，感情也是这样，不后悔就行了。”
　　江妤看向张嫣的眼底亮晶晶的，就像有小星星。


第51章 跟随
　　“小鱼。”陈楚溪那边的声音听起来并不怎么高兴, “你胆子太大了，我的消息都敢不回了。”
　　江妤昨天吃完烧烤回来都快两点了，收拾收拾回家上床就已经将近三点, 现如今早上被一通电话吵醒了，头疼得要命。
　　她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对方的声音, 茫然地眯缝着眼,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谁。
　　“小溪。”
　　江妤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哟, 还没睡醒呢？”陈楚溪听着对面的声音，就知道江妤还在床上，“怎么消息都不回啊？”
　　江妤举着手机眯了一会儿眼, 一直到手机从手中脱力砸在了她的右半边侧脸上, 才陡然清醒过来。
　　“嗯？”
　　陈楚溪只觉得她迷迷糊糊的声音有些难得的可爱, 说话也没忍住柔和了几分：“没查分啊？”
　　江妤睡的有点懵，坐起来缓了一下，回忆着昨晚的事。
　　她查完分之后还没来得及回陈楚溪的消息, 又被江然拉走去吃烧烤, 吃完到半夜才回家，沾床上倒头就睡。
　　江妤揉了揉眼睛, 睡眼惺忪地说了句：“查了。”
　　“昨晚太困了, 本来想回你的，可一沾床就睡了, 就没来得及回。”江妤老实说, “你别生气。”
　　陈楚溪的声音听起来其实并没有要跟江妤闹的意思，就单纯是想逗逗她：“好啦, 饶过你这一次, 多少分？”
　　她苦笑了一下，报了个数字, 尽量把声音放得平稳，随后又吐出来三个字：“没你高。”
　　陈楚溪听见这个分数有些微微愣神，江妤看样子没发挥好。
　　她心里头有些难过，但难过中却又带着点儿心安。
　　她先前不怕别的，就怕江妤比她高太多，追也追不上，够也够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自己愈来愈远。可现在她确实有这个实力追上她了，就再也不用担心她跑掉了。
　　她在她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陈楚溪原本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坠了下来，重重地落在了地上。这也让她第一次对她们的未来有了把握：因为无论江妤去哪，她都能跟着江妤走。
　　陈楚溪想到这里突然就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起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小区楼下：“小懒蛋，还不下来，我在你小姑家楼下。”
　　“啊？这么快？”江妤抓了抓头发，强迫自己开机，“那你等我一会，我马上下来。”
　　江妤挂了电话，迷迷糊糊地开了门，看见江秋坐在客厅里吃着早饭。
　　江然昨天晚上送她回家之后又走了，现在家里又只剩她们两个人。
　　“妤妤。”江秋笑着唤了她一声，“今天凌晨系统是不是就开放了啊？查分了没？多少分啊？”
　　开门的那一瞬间江妤已经彻底地清醒了过来，她老老实实地报了个数字，只见江秋原本还是一脸的严肃紧张，听了之后却瞬间喜笑颜开。
　　“也好也好，虽说是没那几次模考分数高，但也不低了，六百多，真有出息，真给咱家张脸。”江秋笑着拉她过来，“起这么早，昨晚都激动的没怎么睡好吧，先吃个饭。”
　　江妤笑着回绝，摆摆手：“不用，我不吃早饭小姑，不用给我留。”
　　她进卫生间洗了漱擦了脸，然后又换了身衣服去房间拿钥匙。另一旁的江秋还沉浸在喜悦中，瞟了一眼江妤这身装扮没由得愣了：“又出门啊？”
　　江妤不知为何有点心虚，应付着说了声：“嗯。”
　　江秋的笑容凝固在嘴角，上下打量着江妤：“咋刚出完分就出门，又是这么大清早的，啥事这么急？”
　　江妤含糊不清地说：“没啥，朋友来找，小姑你别担心。”
　　她不知为什么这一刻突然就变得非常心虚，尤其是江秋向她投来探求与询问的目光时，她总是忍不住想躲。
　　没由来地、控制不住地、本能地想躲。
　　江秋的这一瞬间让她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说不出哪里像，但就是很像。
　　江妤没敢细想，她几乎是连跑带跳地逃出了家，下了楼，看见陈楚溪在无聊地踩着一颗小石头，滚过来，滚过去，滚过来，滚过去。
　　此时此刻的她正背对着自己，丝毫没有察觉出什么。江妤也没吭声，一步步向她走近。
　　一阵微风拂过江妤，然后抚过了陈楚溪的脸。刹那间陈楚溪似有所感，正欲回身，整个人却被江妤从后面突然抱住。
　　说着是抱，还不如说是整个人从后面直接扑过来，陈楚溪被她扑的差点儿栽了一个跟头，踉跄几步才勉强站住脚跟，头也没回就喊了声：“小鱼。”
　　后面的人没说话，江妤的手臂揽着她的腰还挺有劲，陈楚溪试图挣扎了一下，却被江妤摁住了，说：“别动。”
　　陈楚溪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
　　“别动，老实点儿，让我抱会儿。”
　　陈楚溪就这样乖乖地收了手，老老实实地站在那让她抱。
　　江妤把整张脸都埋进她的后背，贪婪地吸着她身上的味道。等到江妤吸饱了，才把脸抬起来，餍足地看着陈楚溪的背影。
　　陈楚溪感受到江妤抱着她的力松了些，才趁机转过身来看江妤，挑了眉道：“抱够了？”
　　江妤摇摇头，说：“没有。”
　　“没抱够怎么撒手？继续啊。”陈楚溪笑着逗她，又伸过来拉她的手，江妤没动。
　　陈楚溪拉了几下没拉过，气鼓鼓地晃晃手指上挂着的袋子，“不抱拉倒，这个你可得给我吃了，我就料到你没吃早饭。”
　　江妤接过来发现还是热乎的，又听见陈楚溪道：“刚在路口那边带的，老样子，多放酱没放香菜。”
　　她没什么滋味地咬了一口，看着陈楚溪望着她的那一双弯弯的眸子，笑着说了声：“好吃。”
　　其实江妤如果是自己一个人的话基本上很少会吃早饭，起太早了没什么胃口也没什么心思，但如果是从陈楚溪手里递过来的那就又不一样了。
　　“你吃过了？”她挽着陈楚溪往道路内侧推了推，然后顺着街边慢慢走着。
　　“当然。”陈楚溪也顺着她的力往前走，“你以为我像你啊，天天不吃早饭。以后可不许这样啊，不吃早饭容易得胃病的，下次再让我知道你不吃早饭，我就日日天不亮在你家门前守着，你不吃也得吃。”
　　江妤听见她这话笑了：“你也就能管这个假期，以后上了大学我看你怎么管去。”
　　本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句话，可谁知陈楚溪听见这句话直接停下了脚步侧过头来看她。
　　“上了大学怎么就管不了了？”陈楚溪说，“反正我都想好了，你以后去哪我就去哪。”
　　江妤本来嘴角还是挂着笑的，她料到陈楚溪会这么说，却还是叹了口气。
　　“小溪。”她顿了顿，似是有些艰难地开口道，“咱俩相差二十多分。”
　　“是啊，那又怎么了呢？”陈楚溪的话里像掺了冰碴儿，冷得吓人，“是我比你高二十，又不是你比我高二十，你想上的学校我也都能上好吧。”
　　江妤对上了陈楚溪的那双眼，此时此刻却尽是严肃的认真，甚至还带了点儿乞求的意味。
　　她就这样盯着陈楚溪看了半晌，又低下头，嘴里蹦出来一句：“这不行。”
　　“什么不行？”陈楚溪眯着眼，看着江妤垂下的脑袋，“哪里不行了？”
　　江妤低着头没说话。
　　陈楚溪自嘲地笑了声：“还是说你又想甩掉我？”
　　江妤听见陈楚溪这话就知道她此时此刻的情绪并不是很好，连忙拨浪鼓似的摇头。煎饼果子已经被江妤吃完了，塑料油纸袋被她顺手扔进了道牙子边的垃圾桶：“我不想甩掉你，只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合适的措辞：“只是这样我受不起。”
　　“我受不起，也担待不起，你知道我的意思吧，小溪。”
　　陈楚溪的眼神炽热又固执，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江妤看，盯得江妤都觉得她快要受不了了，才听见陈楚溪说：“我不太知道。”
　　“就是，我希望你能有自己的选择。”江妤避开了她的目光，“而不是一昧地顺着我，跟着我。”
　　“为什么？”陈楚溪还是没太明白，“你不喜欢我跟着你走？还是压根儿不喜欢跟我待在一块儿？”
　　“我不是这个意思。”江妤拍拍她的手，“就是你这样给我的压力很大……”
　　“跟我在一起有压力？”
　　江妤彻底语塞了。
　　她看着陈楚溪，吸了几口气差点儿没喘得上来。陈楚溪甩开了她的手，江妤又尝试去拉。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江妤不知是从哪来的这么大力气，硬是摁着陈楚溪将人留在了原地，“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有想报的大学想读的专业那就去报，你没必要硬跟着我，如果你为了我迁就自己，我自己也会很难过的，不是要甩开你的意思。”
　　陈楚溪本来一股气压在胸口想上来，却被江妤这最后一句话浇了水，熄了火，再也闹不起来了。
　　“我没什么想上的。”陈楚溪脚尖踮着地磨了磨，吸了吸鼻子，“跟着你就是我唯一的愿望了。”
　　江妤听见她这句话，叹了口气。
　　她和陈楚溪相处了这么多年，不是不知道陈楚溪是个什么性子，她是嘴里硬心里头也硬，心里就算有着主意也不会告诉江妤。如果不是有朝一日能摊开来到阳光下，陈楚溪可能就会憋一辈子。
　　之前她在高考考场蹲着点儿等江妤的事情她能记一辈子，她知道陈楚溪是能做出来这种事的人，哪怕这是十八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一场考试，她为了江妤也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每场考试的间隔时间并不算太长，吃个饭休息会也差不多就要到下一场的入场时间点了，可她偏偏能在这样的情况下连着两天在每一场的考试后都蹲点儿，等待的还是一个不一定会见到的身影。
　　茫茫人海，那么多考点，那么多考场，陈楚溪就算蹲在那里等人走光了又怎样？再说了，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她就真的能准确无误地捕捉到江妤吗？
　　这概率太低了。
　　就算江妤真的从她等的那栋楼里出来，也难保江妤不会一时兴起，绕远路从另一个校门出去。
　　坦白来讲，如果是江妤自己可能就不会这样傻乎乎地等着，变数太多，未定的因素也太多，太多的不确定性和不可靠性，这样等下去太麻木了。
　　但她不是她。
　　就好像现在这样，陈楚溪但凡认定了一件事八百头牛都拉不回来，说是要跟她一起去那就是一起去。
　　江妤没再接陈楚溪的话茬，而是眯起了眼，望向了虚无缥缈的远方。


第52章 崩溃
　　这几天的莱城都阴雨绵绵, 虽说是不算太大，但淅淅沥沥的还挺招人烦。陈楚溪和江妤本来约好了这几天看海，却又因为天气的缘故推迟了。
　　“算了, 改天吧。”陈楚溪把江妤送到楼下，听到江妤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咱们以后又不愁没有日子。”
　　江妤抬起眼看陈楚溪, 小区楼下的路灯昏暗, 暖黄色的光投射到陈楚溪的脸上，恰到好处地在鼻梁的另一侧洒下阴影，把她的五官衬得更加立体。
　　江妤笑着在她嘴上啄了一下, 挥挥手, 说：“明天见。”
　　她刚想溜, 整个人又被陈楚溪给捉了回来。江妤扑了陈楚溪一个满怀，听到她在自己耳边吹气：“怎么？刚亲完就想溜？”
　　江妤笑着顺势将胳膊揽上她的脖子，歪着头看着她道：“天天待在一块儿还不腻啊？”
　　陈楚溪思忖片刻, 还想反驳, 江妤趁她思考的间隙又开始挠她的胳肢窝。陈楚溪就在那一瞬间收了手，弯下腰来, 表示缴械投降。
　　“说不过我你就净整些损招。”陈楚溪整个人微弓着腰, 说话都带着点儿喘，还不忘向她比了个中指, “有能耐凭本事说话。”
　　“我没能耐, 也没本事。”江妤收了手，得意地晃了晃身子, “你能拿我怎么办？”
　　陈楚溪终于从江妤的魔爪下逃脱出来, 看着她一脸小得瑟的欠揍表情，没忍住觉得好笑：“小鱼。”
　　“你别让第二个人看见你这样。”
　　“为什么？”江妤听着她说这话, 停止了摇头晃脑，“我又哪样了？”
　　只见陈楚溪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看得江妤心里头毛毛的，嘴角都心虚地收了笑。
　　陈楚溪见江妤不笑了，自己才终于笑了起来。
　　“你真是……”陈楚溪上前一步，把江妤整个人揽进怀中，头埋在她的肩膀上，“太可爱了小鱼。”
　　江妤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话语整得不知所措，整个人很没骨气的红温了，脸颊瞬间就变得烫烫的。
　　陈楚溪抬起脸，双手抚上了江妤的脸颊，又闭上了眼。
　　嘴唇相碰的一瞬间，只有风知道。
　　她们这几天接过的吻并不算少，但每次碰上对方那柔软的双唇时，心中的小鹿还是会忍不住的砰砰乱撞。
　　陈楚溪吻住了江妤，江妤愣了一秒后，也热情地回应着她。
　　她们的舌尖缠绕在一起，又分开，怜爱地掠夺着对方唇齿间的每一分滋味，这种侵占着对方同时又被侵占着的感觉让她们双方都忍不住颤栗。
　　她们就像是两只初尝人事的小动物，互相试探，互相摸索，互相撕咬，互相聆听着对方的心跳声，最后又奇迹般的与自己的心跳声两相重合。
　　她们炽热的呼吸与滚烫的皮肤就这样在静谧无人的黑夜里向风宣告着她们隐秘的情谊，那阵风将她们二人相拥纠缠在一块儿的身影裹挟起来，然后顺着缝溜走，吹着口哨般的溜进了江秋的耳朵里。
　　江秋还没来得及走出去，便直接让她看到了眼前这一幕。
　　她先前不是没有遇到过，但正面直接目睹的视觉冲击力还是太大。
　　她就这样呆愣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江秋站在楼道里一动不动，一直到声控灯灭了，她还半身隐匿于黑暗之中。她看到江妤背对着她，和那个女生紧紧相拥在一起，忘我地吻了良久后，对面女生才睁了眼，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江妤的脸上挪开。
　　陈楚溪的手从江妤的脸颊上撤了下来，觉得江妤整个人都烫手，没忍住捏了捏她的脸，说：“烫人都。”
　　江妤笑着打掉她的手，还想扑过来再亲，这时的陈楚溪却看到江妤身后的楼道里隐隐约约显现出一个人影，但看不真切是谁，只当着是有别人要出来，就没好意思再接江妤的吻，整个人又恢复到了平常那个正经的状态，直着身子收敛了许多。
　　陈楚溪勾起食指刮了刮江妤的鼻尖，说了声：“走啦。”
　　“回头你好好看看高考志愿怎么填。”陈楚溪整了一下她的领子，“不着急，填完了记得直接发给我一份就行。”
　　江妤跟陈楚溪挥了挥手，目送着陈楚溪离开了这个小区，才转身进了楼道。
　　楼道里安装的是声控灯，刚一落脚还是乌漆麻黑伸手不见五指的，但当走了第二步后灯亮了，楼道里立刻就变得明亮了起来。
　　这一亮起来不打紧，前面站着的一动不动的人影差点儿给江妤吓出了心脏病。
　　江妤惊呼了一声，吓出了一身冷汗，没等缓两秒她的心又开始砰砰跳动起来。
　　江妤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才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的要犯心脏病了。
　　在这一瞬间，她的脑海中像过幻灯片一样回忆着刚刚的一幕幕，时不时耳畔中还回响起陈楚溪杂乱的呼吸声以及勾人的闷哼，凡此种种乱七八糟地纠缠在了一起，理也理不顺，看也看不清。
　　江秋是什么时候下来的？
　　她看到陈楚溪了吗？
　　她看到了多少？
　　江妤简直都不敢再想下去了。
　　此时此刻的她多么期望江秋是刚刚才抬脚下楼，什么也没看到，但她从江秋那并不算太好的脸色上判断出事情好像远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那眸子中仿佛充满了赤裸裸的质问与难以置信的明了。
　　江妤那一瞬间有些绝望，但绝望过后又带着从未有过的坦然。
　　要不就招了吧，江妤茫然地想。
　　果然，还没来得及等江妤开口，江秋就先上前一步，看也没看她。
　　那感觉就好像她是一本不忍卒读的书，上面写满了惊骇的文字，让江秋一眼都不敢观望，迅速地撇开了视线，但那话却是对着她说的。
　　“妤妤，咱们谈谈？”
　　·
　　“说说吧，什么时候的事？”
　　江妤跟在她后面上了楼，刚进屋子关了门，江秋就把钥匙扔在门口的柜子上，开门见山地问了这一句。
　　江妤波澜不惊地回答道：“没多久，就高考后。”
　　江秋坐在沙发上瞧她，然后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江妤坐下：“高考后？我看不止吧。”
　　江妤没坐，仍旧是站在一旁看着江秋。江秋也没勉强她，收回了拍着沙发的手。
　　她看了看江妤，叹了口气：“你这不是胡闹吗？”
　　“你是女生，一个女孩子。”江秋有些急，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还上手比划了一番，“那个小姑娘虽说是个短头发，但我一打眼儿就能瞅出来是个小姑娘，你们两个小姑娘待在一块儿。”
　　“还……还亲嘴。”
　　江秋几乎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说出来的这番话：“你们这到底想干嘛？闹着玩也不是这么闹的。”
　　“小姑。”江妤见她说完了，才开口道，“我们没闹，我们是认真的。”
　　“认真什么？”江秋问，“你们这两个女孩能算什么？能干什么？”
　　江妤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道：“我们在谈恋爱。”
　　江妤说完这句话后，肉眼可见地看到小姑的脸都涨红了，拿起手哆哆嗦嗦地指着她，半天才蹦出来一句：“荒唐！”
　　江妤不明白，到底哪儿荒唐了？明明两个人是正常的恋爱正常的交往，怎么就荒唐了？
　　她正想反驳，抬眼看向江秋的那一刻却又失了声。
　　她现在的状态反应很像一个人，自从高考后，她已经从江秋身上很多次发现了那个人的影子。
　　江妤没来得及细想，只是梗着脖子说了句：“没荒唐，没乱搞，没闹着玩。”
　　“我们是认真的，小姑。我们是真的喜欢对方的。”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陈楚溪能引起江秋这么大的反应，说到底她也只是自己的一个亲戚，现如今她已经成年了，连监护人都算不上。
　　所以江秋的反不反对同不同意对她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她也不太明白为什么江秋要因为这事跟她闹破脸，明明摊开来放到台面上说对她们两个人都没有任何好处。
　　所以她后半句鲠在嗓子里的话江秋替她接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江秋的情绪似乎平稳了下来，只是看着江妤叹气：“我不是你父母，也管不了你什么，但我答应了你妈妈的事情，就也一定要做到。”
　　刹那间，江妤维系了许久的平静突然崩塌，那个被她久埋于心底的名字终于被堂而皇之地搬上了台面，赤裸裸地摊开在她们二人中间。
　　江妤在此刻终于想起来那些个熟悉的瞬间江秋究竟是和谁如此相像了。
　　是施媛媛。
　　如果说本来她们的这场谈话还是冷静而又理智地分析着问题，那么就从这一刻开始，所有的笑意和温和都被悉数打破，江妤知道她们再也不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讨论着这个问题了。
　　她又要被迫重新塞回施媛媛离开的那段时间里为自己编织的那一个壳中，那硬邦邦、冷冰冰、没有任何温度和感情的躯壳中。
　　江妤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就连一点儿笑也没有了，看着江秋问：“你说什么？”
　　“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江秋惨然一笑，只觉得心里闷得慌，抬脚走去冰箱前打开门拿了两瓶啤酒放在了茶几上，刚想起开，却被江妤给摁住了。
　　“说清楚。”江妤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江秋看着她的眼眶已经微红，想抽出手来却无果，两只手都却被江妤给死死摁住动弹不得。这也是她第一次知道江妤的力气是如此之大，就只得叹了口气作罢。
　　偌大的客厅就开了一盏顶灯，整个屋子都有些昏暗，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流涌动，让人不寒而栗。她看到江秋松了手，看向江妤，声音中还带着无尽的悲凉：
　　“那你以为，你妈妈是怎么死的？”


第53章 凶手
　　江妤攥住江秋的手霎时松开。
　　怎么死的？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她再清楚不过了。
　　她还记得那天晚上天气很冷, 她因打比赛扭伤的脚还没好的完全利索，就硬是要铁了心地出门去找陈楚溪说个清楚。
　　施媛媛那个时候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去上班了，因为情绪焦虑还带着点抑郁的倾向, 所以只能靠药物治疗。当她看到江妤出门的第一反应就是拦住她，可江妤却没有听。
　　她说：“妤妤, 不要这样做, 你会后悔的。”
　　她先是用了很长的时间才听清施媛媛那句话, 紧接着又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慢慢搞懂这句话。
　　她先前一直以为是她运气不好刚巧卡在了施媛媛情绪的爆发口，误打误撞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知道自从江华走后她的情绪就一直很不好，没考上名优生对施媛媛来说也只是第一个情绪转折点。她也知道施媛媛的抗压能力很差, 从前有江华在的时候, 很多事情都是江华帮着她护着她, 但现在江华走了，接二连三的打击近乎压垮了她，以至于变成了后来那个模样。
　　而这些所有的一切江妤也都知道, 但江妤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儿。
　　有些情绪她从来不曾跟任何人提及过, 但不代表它不存在。没有人知道从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江妤都数次在无人问津的深夜反反复复地做着一个同样的梦：她看到施媛媛就这样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客桌旁边，腕上源源不断地往外淌着血, 近乎要一直蔓延到江妤脚下。而她的神情却安详, 就好像睡着了一样一动也不动。
　　只是这梦里的主角有的时候是施媛媛，有的时候又变成了她自己。
　　她想不明白, 也搞不清楚。施媛媛当初为什么会当着她的面说出那样的一番话, 好像是威胁，又好像是警告, 以至于江妤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她觉得是自己害了施媛媛，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也是稻草。
　　雪崩的时候, 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每次想到这里她都恨不得拿把刀也一下子了结了自己。这件事她不单单是想过，还着手干过。她觉得这把短小精悍的水果刀拿起来真是轻啊，却又那么的有力，就好像轻轻往腕子上一划一切都可以一了百了。
　　她就这样握着那把刀覆上了自己的手腕，刀锋冰凉刺骨，就和她的心一样。
　　可她最后还是撂了刀，后退一步，没狠得下心来。
　　她又看到了右手虎口上的那一点白色的伤疤。
　　伤口成了疤，也就永远留在身体上了，无数次地彰显着那段记忆的存在，这也迫使她想起曾经的自己还和陈楚溪有过那么多美好而又酸涩的过往。
　　这一瞬间她突然又狠不下心了。
　　她曾在无数个深夜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蹲在墙角，也不上床，也不睡觉。因为她一上了床就困，闭上了眼就会做梦，做着那个她先前早就已经做过无数次的梦。
　　反反复复都相同，但每一次想起来也还是会痛。
　　她多数时候是自责的，但时而也会冲破桎梏邪恶地想：自己又做错什么了呢？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施媛媛就是在报复她。明明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出门，就因为自己没有听她的话，她就这样毅然决然地选择把尸体留给自己的孩子。
　　究竟是怎样一个心狠的人才能做得出这种事呢？
　　她有些想清楚了，想明白了，所以突然也就没那么恨自己了，把自己刀死的欲望减轻了，但她心里头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样，喘不上来气儿，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闷的，也不爱说话，几乎断绝了跟所有人的交流，就连孟冉都看出了她的异常。
　　但她没办法，她现在就连装也装不下去。
　　现在的她就连自己都厌恶，所以她也没有选择再去找陈楚溪。
　　她本能地选择了逃避。
　　她害怕接触和陈楚溪有关的一切，因为这也让她不可避免地想起施媛媛。
　　但谁知陈楚溪这次却没有选择退缩，而是冒着近乎渺茫的几率，不厌其烦地掐着每一场考试结束的点在外面等她。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等到了。
　　和她开口说话的那一刻，也是江妤这近半年来第一次情绪爆发，她甚至觉得这一整个学期她都从来不曾说过这么多话。明明看着陈楚溪也是怨的，但所有矛盾解开的那一瞬间，她又奇迹般的不怨了。
　　她把这半年来的委屈与难受都尽数融化在了和陈楚溪的那一个吻中，热烈而又急切地回应着她。
　　陈楚溪就这样又重新闯进了她的生活，把那个一直蹲在黑暗角落里的江妤给拉了出来。和她在一起的这段日子里，她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自己，那个原原本本、不掺杂着任何一丝杂质的自己。
　　可好景不长，她原本以为能这样和陈楚溪一直过下去，江秋的这番话又重新打翻了她的所有幻想，把她这么些天来好不容易努力搭建起来的光明幕布全都扯了个粉碎，露出最原原本本的样子来。
　　江妤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刻意为自己营造出的假象，她本身就活在自己为自己编织的一个梦里。当真正的审判官来临时，所有的伪装与面具都会被尽数撕下，就连最后一点光明也都会被一丝不落地收走。
　　她这个时候才注意到自己一直都身处在黑暗中，从未离开，她从来就没有从施媛媛的阴影里走出来过。
　　那些曾被她刻意回避的情感，那个曾被她试图忘记掉的人，被她用记忆的潮水反复冲刷，非但没有淡去，反倒变得更加刻骨铭心，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清楚真实。
　　她打眼一瞧，原来那早已被刻在了她那血肉筑成的心尖。
　　她看着江秋的双唇在一张一合，可那声音却怎么都入不了她的耳。她就这样晃悠了一下，一直闻到酒味飘过来，整个人才彻底清醒。
　　“你当真以为你妈妈不知道你们俩的事吗？她就是兜着没说，怕影响你状态。”江秋直接对着酒瓶子吹了一口，“她是你妈妈，她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你，也比任何人都要担心你。当初知道了你俩的事之后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给我打电话发短信，还问我要不要领你去看中医。”
　　江妤的身形晃了晃，听见江秋继续道：
　　“但她又怕影响你，怕本来没什么，后来一问就有什么了。”江秋叹了口气，空气中都弥散着啤酒挥发的味道，“但我没想到她能这么想不开，虽然说那段时间她的状态本来就不好吧，但也不至于自戕啊。”
　　江妤的后背靠在墙面上，整个人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你妈也是为着你好，去了之后就这么点心思了。当时千叮咛万嘱咐托我管着你，也怕是早想到了自己能有这一天。”江秋说了好些话，也觉得有点头疼，看着江妤更觉得愁得厉害。
　　她伸手拉开了客厅下面的抽屉，拿出了一盒烟，从里面抽出来一根，用打火机点着了：“今天我跟你说这些话都是掏心窝子的话，拿你当自家人，才拉下脸开口说的，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其实我心里头也不好受，但又能怎么办呢？我既然答应了，就得管着你，你也别嫌我啰嗦，有些事该劝的我还是会劝，不然我心里头也不安稳。”
　　“其实你俩的事我刚开始还真不信，我也劝过她，我说你那就是靠猜，都没影儿的事。”江秋已经很久没抽过烟了，之前戒过一阵子，本来还小有成效，结果又被这一晚给搞砸了，“其实我在今晚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前几天我就在楼下瞧见了，但我一直憋着没说，寻思等你高考成绩出来之后再找你谈谈，谁曾想就是今晚这么不巧，但既来之则安之，既然直接撞见了，我也就趁现在这个热乎劲摊开来跟你说了。”
　　“我这几天也睡得不安稳，你妈最近老给我托梦，说让我看着你，她在这个世上也就你一个牵挂了。”江秋呼出出的气都烟雾缭绕的，江妤只觉得呛鼻，“她不是怕别的，就是怕你后悔。”
　　“你现在年纪小，心智发育也不成熟，三观都没完全建立，很多事连自己都搞不清楚。一心只觉得自己和谁谁谁关系处得好了，就自以为是爱情。”
　　“但其实你这么大的懂什么啊？”江妤看着她夹在食指和中指间的那根烟头的火星一点点熄灭，然后被她碾碎在了烟灰缸里，“这条路以后有多么难走，你现在还没概念，但我们都清楚。以后你要为此受不少的苦，有多少感情能抵得过世俗的这些眼光和闲言碎语？等到时候你长大了，想清楚事了，又觉得后悔了，那怎么办？”
　　江秋弹了弹烟灰：“哭都没地方哭去。”
　　江妤忘了她到底是怎么听完了江秋的这番话，只依稀记得自己后来扶墙而坐时打心底里头油然而生的那种震惊和绝望感。
　　江秋后来被老板的一个电话叫了出去，说是甲方临时改了需求，所以有一个方案要临时修改，今晚就要完成。她挂了电话，无可奈何地看了江妤一眼。
　　“我今天说的话你好好想想。”
　　江妤没反对，也没点头，一直撑到了江秋离开家把门关上的那一刻，铺天盖地的绝望才从她的四肢百骸蔓延到她的五脏肺腑。
　　先前的那些所有五味杂陈和形形色色的情感都在此时此刻化成了令人心碎的绝望。
　　她时至今日才彻底读懂了施媛媛临走前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妤妤，不要这样做，你会后悔的。”
　　其实是在告诉她：“妤妤，你们不要在一起，这条路太难走，你会后悔的。”
　　江妤无声地笑了，泪水从眼角流了下来，打湿了她面前的这一片地板。
　　她突然又想到了陈楚溪，想到陈楚溪的那双眼，想到她认真而又郑重地跟她说的那番话。
　　“你去哪我就去哪。”
　　那双眼突然又变成了施媛媛的浑浊泪眼，褐色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她，说：
　　“妤妤，不要这样做，你会后悔的。”
　　她哭到整个人都在发抖，却没有发出一丁点儿声音。她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掌捂住了自己的嘴，就好像这样不出声妈妈在天上就听不到她在哭。
　　她原以为自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却不曾想是放在桌上捅死施媛媛的那把刀。
　　她才是真正杀害自己母亲的凶手。
　　江妤哭的快要脱力了，站都站不起来，只能一点一点爬到了茶几边，看着桌上的那盒烟，茫然而又绝望地想：
　　她不能再去祸害陈楚溪了。
　　彼时的她眼泪都已经干了，只是盯着那盒烟发呆。
　　烟盒里还剩下歪歪扭扭的几支，正乱七八糟地躺在里面。江妤的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抽烟是什么滋味呢？
　　烟是不是真的这么好抽？一抽起来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呢？
　　她面无表情地抽了张纸，擦了擦自己手上的鼻涕眼泪，然后又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平静地掏出一根烟拿火机点上了。
　　烟味第一次顺着她的咽喉进入口鼻的一刹那，她整个人都止不住地咳，呛到几乎要把肺咳出来。
　　这滋味并不好受。
　　她就这样眯着眼坐在地上，倚在沙发边一口一口地抽着，企图用尼古丁来麻痹自己的神经。
　　空无一人的房间内，唯有夜色勾勒出江妤的轮廓，带着几分不可言说的支离破碎，一同消逝在了烟雾缭绕中。


第54章 分开
　　夏季的雨天总是带着点儿潮湿的闷热, 一连着下起来就是两三天没个完，雨势都还不小，因此她们这几天都各自待在各自家里, 哪都没去。
　　陈苍露也放暑假了，李瑶让她回奶奶家住上几天, 小家伙高兴坏了, 天天跟在陈楚溪屁股后面「姐姐姐姐」地叫着。
　　小家伙长高了些, 说话也利利索索的不像小时候那么软糯粘人了。不过她和陈楚溪长得倒没那么像，没陈楚溪那么会长，净遗传了她爸她妈的缺点。
　　这话是隔壁王婶子偷着跟陈奶奶说的, 陈楚溪也听到了, 扭头看向小家伙, 掰过她的脸看了半天，也没察觉出来。
　　毕竟也是从小带到大的孩子，在她眼里其实怎么着都不差的。
　　陈楚溪这几天就和陈苍露待在家里一块儿发霉, 因为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 陈楚溪哪也没去，光在家陪陈苍露玩了, 就连和江妤聊天都聊的不像之前那么多了。
　　她瘫在床上, 一手揽着陈苍露，另一只手打字问江妤：「明天下午去北海边？我看天气也晴了」。
　　江妤发了个：「行」。
　　陈楚溪笑笑, 又发过去一条：「志愿还没填完呢？早点填完早点发给我啊！」
　　江妤那边正在输入中显示了一会儿, 然后发过来一条：「还没填完呢」。
　　陈楚溪点了个加油的小兔子表情包发了过去，然后就把手机扔到一旁充电, 乐滋滋地去衣柜旁边开始挑选明天要穿的衣服了。
　　·
　　今天老天爷果然给面子, 一大早太阳公公就露出个尖尖，大半身子又被云彩遮住, 所以也就不那么热，去海边的话温度刚刚好。
　　陈楚溪出门前特意洗了个头，用的还是江妤最喜欢的那款桂花味的洗发露。她收拾打扮了一番还提早了半小时到，为的就是给江妤一个惊喜。
　　但当她老远看到江妤一个人坐在约定好地点旁边的石头上时，整个人还是瞳孔微张。
　　短暂的惊讶过后整个人随即被突如其来的幸福所笼罩，她几乎片刻都没犹豫，一路小跑到江妤面前，额前的发梢都被带的微微后扬，就连眉梢眼角都写满了欢呼雀跃。
　　陈楚溪一上来就扑到江妤身上，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熊抱。
　　她能感觉到江妤将手抚上了她的背，温温柔柔地拍了她两下。
　　陈楚溪抱够了，退回一步拉着江妤的手，又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想死我了。”
　　江妤冲她微微一笑，任由陈楚溪牵着她的手往海边走。北海这边的沙滩是人工筛选清理过的，都是些细腻的小沙，不掺杂任何石子颗粒。此时此刻两个人牵着手故意把步子放慢，却还是走得深一脚浅一脚，陈楚溪都走得满头的汗。
　　她偏过头瞧了一眼江妤，江妤脑门上一点儿汗都没出，不单没出汗，脸红都没红，整个人面色都是出奇的白。
　　说起来也奇怪，明明是酷夏，江妤穿的也不算少，短袖外还套了一件米白色的防晒服，可陈楚溪摸着她的手却是冰凉。
　　陈楚溪当她是快生理期了，害冷，又庆幸自己背包里还带了外套，就是怕出现这个情况。她松了牵着江妤的手，把身后背着的双肩包取下来，拿出里面的衣服给江妤披上。
　　她就像对待陈苍露那样伺候江妤穿衣，就好像江妤是一个小孩。不同的是，面对江妤的时候陈楚溪总是笑吟吟的。
　　陈楚溪把扣子拉链从底部拉到胸口，然后把江妤后面的头发撩了起来，垂下眼帮她把衣领整好。
　　陈楚溪的那双含情眼就时不时地在江妤的衣领和脸上之间游转，最后定在了她的嘴唇。
　　就连嘴唇都有点微微发白。
　　陈楚溪盯着江妤看了一会儿，当她是今天防晒霜抹多了，只是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而江妤就站在那里不动，死死地盯着陈楚溪没说话。
　　陈楚溪笑着看她，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沙滩边，身后是大海，海风轻轻拂过她们的面颊，带走了那最后一丝属于她们的温存。
　　陈楚溪闭上眼凑近江妤唇边的一刹那，听到江妤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两个人此刻的距离相差咫尺，再往前近一毫嘴唇就会相碰。然而就是在这样的距离下，陈楚溪感受着江妤说话时唇间吐露出温热的气息，但嘴里蹦出来的却是让她听不懂的话。
　　她听到江妤一字一句道：“陈楚溪，咱们先这样吧。”
　　陈楚溪陡然睁开了眼。
　　她看着江妤，却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拉开距离。
　　江妤的眼睛里纯净的像未曾掺杂过一丝一毫的杂质，陈楚溪就这样看着她，半晌才开口：“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江妤的眉头微微蹙起，没再看陈楚溪，而是把头偏到了一旁。陈楚溪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看那样子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气。
　　“我的意思是，”江妤说得很慢，语气又很轻，但陈楚溪却觉得她现在所说的每一个字有千万斤重，深深扎在了自己的心上，“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
　　江妤说完这句话就后退了一步，想和她拉开一段距离，却被陈楚溪死死地拉住。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陈楚溪的眼睛前一秒还是含着笑的，眸间尽是温情，而后一秒却像千年寒洞中尘封已久的冰潭，似乎眨眼间都能从中生生掉出一小块冰茬儿来。
　　她盯着江妤那张并无半分破绽的脸，就这样看了良久，不由得笑了一下。
　　“你现在都学会跟我开玩笑了，小鱼。”陈楚溪笑着说，“说吧，是想给我准备什么惊喜？”
　　陈楚溪抬起一只胳膊肘撞撞她，语气诙谐，江妤却没动：“但你这也太过了啊，这样的玩笑可不经开，跟我道个歉我就原谅你。”
　　江妤没看她，陈楚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握着她腕子的手也越来越紧。
　　她终于忍不住了，冷言道：“江妤。”
　　她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江妤的半张侧脸，就连她的表情也捕捉不到。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迫切地想把江妤的脸生生扳过来，想要在上面找到一丝一毫的破绽。
　　但江妤没有遂她的意，她还是保持着那半张脸侧过去的角度跟陈楚溪说：“没开玩笑，我认真的。”
　　她将脸转过来的那一瞬间陈楚溪差点儿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她，面前这个冷漠、无情、残酷的女生，怎么会是她的小鱼呢？
　　陈楚溪手上的力越来越大，江妤却对此麻木不仁，只是看着陈楚溪，一字一顿道：
　　“我是认真的。”
　　陈楚溪死死盯着江妤的脸，企图在上面找到一丝一毫破绽。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此时此刻的江妤平静得可怕，也理智得可怕。
　　她们俩就这样四目相对了一会儿，陈楚溪突然就像疯了一样抓着江妤的两条胳膊，浑身颤抖地问她：
　　“为什么？！”
　　“我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谈恋爱。”江妤平静地说，“或许我们都太急躁了，没有想好就这样匆匆忙忙地定下了在一起。”
　　“什么没有想好？谁没有想好？！”陈楚溪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她盯着江妤的眼眶有些微微发红，茫然中又带着不可置信，“怎么就没想好了？都这么多天了，都这么多年了，你现在一句没想好、太急躁、不适合，咱俩就这么算了！？是吗？！”
　　“那你把我当什么，江妤？”陈楚溪的尾调都上扬，身体连着说出来的话都带着颤抖，“你把我当什么？你到底在搞什么？！”
　　江妤闭了眼，复又睁开：“我没在搞，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对我们都好，不然以后可能会后悔。”
　　“后悔？”陈楚溪看向江妤的眼神里都带着不可置否，“后悔什么？”
　　江妤没答。
　　“谁逼你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陈楚溪的脸都涨红了，但江妤却依然面色苍白，毫无波澜。
　　她的冷静衬托的自己就像一个疯子。
　　江妤就这样看了陈楚溪一会儿，微微昂起下巴，轻声道：“没有人逼我，是我自己。”
　　是我自己想不清楚，是我自己坚持不下去了。
　　江妤只觉得刚刚被陈楚溪攥过的腕子像被烈火灼烧过似的生疼，这种疼痛不单单仅存于皮肤上，而是那种深入肌理，直逼内心深处的剧痛。
　　她能看出陈楚溪今天是特意刚洗了头，浓郁的桂花香夹杂着海水的咸腥冲进她的鼻腔。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也是她生平第一次闻着这桂花味有点儿恶心。
　　这种恶心不是生理意义上的恶心，而是一闻到整个人就像应激了一般浑身不适，五脏六腑都要被绞个生疼，一遍一遍地将今日的此情此景拉出来对自己反复凌迟。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陈楚溪一句一句地问，都快要把江妤的心给问碎了，“是我惹你生气了？”
　　“为什么今天突然这样说？这几天发生了什么？是我这几天和你说话说得少了？”
　　别再问了，江妤绝望地想。
　　别再问了。
　　陈楚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原本握着江妤双臂的手骤然卸了力。
　　“我知道了。”陈楚溪点点头，收回了手，双臂自然地垂在了身侧，“是因为我那天晚上，告诉你把志愿发给我的原因吧。”
　　“我让你把志愿发给我，我说我跟着你走，其实你是不乐意的，对吧？”
　　江妤只觉得她耳朵里一阵嗡嗡作响，说不清是耳鸣还是什么，但看向陈楚溪的神情还是一副平静如水的模样。
　　“其实当时我就看出来你的不对劲了，但我一直憋着没说。”
　　江妤觉得陈楚溪现在应该很生气，因为她的两只眼睛就像充了血一样的骇人。
　　“好，好。”陈楚溪一边点着头一边后退。
　　她退到和江妤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突然就停下了，看着江妤说：“你做太绝了，江妤。”
　　江妤突然觉得有些害怕，她开始摇头，一直平静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惊惧。
　　“我家里的事跟你说过是吧。”陈楚溪突然换了个话题，视线越过江妤看向不远处的海天一色，“其实在我小的时候，坦白来讲，我跟我爸妈感情还算不错，我很爱他们，他们也很爱我。”
　　陈楚溪没管江妤的反应，继续道：“但我从小就脾气不怎么样，经常喜欢吵吵闹闹，因为一点儿小事我就动不动跟他们又哭又闹。”
　　江妤的呼吸突然就变得有些急促，似乎是想要往前再近一步，但每当她进一步，陈楚溪就又会往后退一步。
　　“但我闹归闹，玩归玩，说到底我还是很爱爸爸妈妈的，一直到他们离开我丢下我之前，我都是很爱他们的。”
　　陈楚溪笑着看着江妤，说到这里，她的眸中顷刻就掉下一滴泪来，虽然很快，但还是被江妤给捕捉到了。
　　“但我现在不认她们了。”陈楚溪收了笑，面色又转为凝重，“我不认了，因为他们丢下我了，他们不要我了，他们只要当初丢下我一次，就永远别想给我找回来，永远。”
　　“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再原谅。”
　　江妤突然就哭了。
　　她本以为这几天的泪水已经被她耗尽了，但当再次站到陈楚溪面前，看到陈楚溪这副模样，听到她的这番话，她才清楚地意识到：她对自己的心里承受能力还是太高估了。
　　她没办法完全冷着脸全程保持平静地跟陈楚溪说分开，她做不到。
　　她的泪水就像成了串的珍珠一直往下掉，但目光却始终没从陈楚溪脸上挪开。
　　陈楚溪在这时终于上前一步，垂下眸子看她，替她擦了眼角的泪。
　　“别哭了。”陈楚溪垂眸道，“有什么好哭的。”
　　“既然你也都想好了，那我还能说什么呢？”江妤的泪好像怎么擦也擦不完，陈楚溪也不恼，一点一点替她擦干，她从手心到指尖一下子全被她的泪珠浸满，“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的话吗？好好珍惜当下，过好每一天，不要留遗憾。既然你已经想好了，那就希望你不要后悔吧。”
　　江妤摇了摇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她。陈楚溪似乎在等她说出来什么话，但等了半天，得到的还是江妤沉默的回答。
　　有的时候，不答便是答了。
　　“我尊重你的选择，也接受你的决定，但我不会理解你，也不会原谅你。”陈楚溪想了想，转言道，“还是那句话，你做的太绝了，江妤。”
　　“真的太绝了，你没必要这么绝。”陈楚溪的手被江妤抓住，她也由着她，没抽回去，“没必要选在今天，选在我心心念念想跟你看海的今天，选在我这么多年来期待了这么久的今天。”
　　“而现在你又跟我说分开，我觉得挺好笑的。”江妤此时此刻已经不哭了，但眼角还是挂着泪，听着陈楚溪略带颤抖的声音，“按你这么说的话，我们这段时间里又急躁，又没想好，又是不合适的，你觉得我们这是在一起过吗？”
　　“我们这算在一起过吗，江妤？”海风拂过陈楚溪脸上干涸的泪痕，带走了陈楚溪的话，“我突然想起来咱们自从确认关系的那一天起，一直到现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我从来没有听过你说过一句我爱你。”
　　“你爱我吗，江妤？”
　　陈楚溪哑着嗓子，托起她的脸，还带着几分泪光地问她：
　　“为什么不说爱我？”
　　江妤的下颌被她抬起，只能垂着眼看着陈楚溪。
　　她的眼眶还是红红的，但却不带有任何一丝别的情绪。
　　江妤只觉得她快要溺死在陈楚溪那双悲伤泪眼所营造的海洋中，声带仿佛失去了它原有的功能，此时此刻发不出一丁点儿的声音。
　　良久后，她死死闭上了眼，再也没敢看陈楚溪一次。
　　这也是她们这近乎十年来所见到的最后一面。


第55章 本分
　　手机铃声在静谧的房间里骤然响起, 将江妤的思绪从过往的回忆中拉回。她疲惫不堪地睁开了眼，短短半晌，却仿佛过完了半生。
　　烧已经差不多退了, 但人还是乏力的。江妤伸手够着了床边的手机，划开接通了电话。
　　“天呐！”江妤刚一接通只觉得自己的耳膜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不由得皱起眉把手机拿远了些, 听着电话那头接连不断的咆哮, “你终于接电话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程念在电话那头喊了一通，没有用的废话讲了一堆，分贝才差不多降回了正常大小。
　　江妤将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问她：“什么事？”
　　“我靠, 江妤。”程念在电话那头嘿嘿笑, “我突然发现昨天走的太急，你把家门钥匙放我包里了，还没来得及掏出来就走了。”
　　“那你昨晚在哪过夜呢？”江妤听着她的声音, 觉得嗓子有点渴, 下床给自己倒了杯热水，“你这钥匙要不要我送给你啊？”
　　杯壁有些发烫, 江妤又往杯子里面兑了点儿凉水, 觉得温度适宜才张嘴抿了一口：“程念。”
　　程念：“咋了咋了？”
　　江妤放下杯子，又重新躺回床上, 看着天花板, 语重心长地跟她说：“这个办事效率你居然还没被你现任老板炒鱿鱼，我当真是佩服。”
　　这句话说完之后, 不过十分钟程念就杀到了江妤酒店的房门口。
　　江妤刚一打开房门, 就看到程念满脸黑线地甩了甩手中挂着的一串钥匙。
　　“永远不要质疑一个专业客服处理问题的速度。”
　　江妤双手抱胸倚在墙边看了她一会儿，没忍住笑出了声。
　　程念看她笑了, 知道她没怪自己，心情自然也就好多了。她毫不客气地探头探脑走进来：“你这里没人吧？”
　　江妤侧过身子腾出位置来给她让道，示意她进来。
　　程念一边往里挪还一边说：“就你自己对吧，那我进来了啊。”
　　江妤没说话，表示默认，见程念进来之后顺手关了酒店的门，昂着下巴问她：“不然还能有谁？”
　　程念哼哼道：“我咋知道？万一你背着我藏人了呢？”
　　江妤没搭理她，拐进卫生间顺道上了个厕所。她出来的时候手上还甩着水珠，看见程念正对着窗户旁边的小桌发呆。
　　江妤喊了她一声，程念没应。于是江妤又凑近走到她旁边没好气地说：“怎么，发现我藏人了？”
　　程念盯着窗户旁边的小桌上放着的东西看了一会儿，理也没理江妤，直接拿起了桌上放着的东西。
　　江妤没注意程念手上拿着什么，一晃眼以为是一张卡，就没当回事，直接顺势坐在了旁边靠着窗的这一排沙发上。
　　一直到程念把那玩意儿塞到自己眼皮子底下，她才看了个清楚。
　　这是一张身份证。
　　证件上的那人眉目清秀，那双深邃又细长的眸子没什么表情地望着江妤。她的头发半长不短，刘海随意而又张扬，鬓角的碎发尽数被别在了耳后，露出清晰又锐利的脸部线条。
　　她从这张照片中看到了她所缺失陈楚溪的这十年。
　　十年，足以让一个青涩稚嫩的少女蜕变成一个沉稳圆融的女人。
　　程念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妤那张变幻莫测的脸，就这样盯着她看了良久，才开口道：“你不解释解释？”
　　江妤强迫自己从那张照片上挪开目光，干涩地咽了下口水：“解释什么？”
　　程念叉着腰冷笑一声。
　　“这叫没人？这叫就你自己？”程念眯着眼，双手撑在桌子上瞧她，“我说我怎么早上给你打这么多遍电话都没接呢，原来是有人了啊。”
　　“不是。”江妤老实回答，“发烧了昨天，睡太死，没听见。”
　　“你这太不够意思了，江妤。”程念没理她的狡辩，把那张身份证放在桌上，转个身坐在江妤身边，“我又不是在怨你什么，只是这么大的事你不跟我说啊。”
　　程念拿胳膊肘戳她：“怎么着，你俩又好了？”
　　江妤盯着那被拍在桌上的身份证看了一会儿，挪开了眼，摆摆手：“什么跟什么都，哪有的事。”
　　“哪有的事～”程念学着她的话阴阳怪气了一句，“既然什么都没有这身份证又是哪来的？自己长腿跑来的啊？”
　　程念挑眉，低声道：“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她昨晚送你回来的？”
　　江妤撑着头，眉心微皱，努力回忆着昨天的情形。
　　昨天她怎么了来着？
　　哦，她觉得脑子有点发懵，身子还不太稳，于是想动手扶一下车门。
　　然后呢？
　　江妤用握紧拳头的手敲了敲脑袋。
　　没印象了，然后她就晕过去了，听陈楚溪的意思是，她应该是高烧不退昏迷了一晚上。
　　江妤回忆到这里的时候简直想死的心都有了。
　　太丢人了，她曾经想过无数次重逢见面时的场景，却万万想不到会以她一头栽在雪堆里高烧不退开始。
　　怪不得她昨天开车回来的时候就觉得身体不太舒服，现在想想恐怕是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发起了低烧。
　　程念见江妤闭上了眼，还拿拳头敲着自己的头，只当她是又不舒服了，问：“头还疼啊？”
　　江妤不敲了，也没再想了，吸了一口气：“有点儿。”
　　“好像是她送我回来的吧，我也忘了。”江妤咳了两声，“烧糊涂了都，有点断片。”
　　程念笑了两下：“你现在这个样子不像是烧的，更像是喝了假酒。”
　　江妤沉默了。
　　“可以啊你。”程念看着她脸色并不怎么好，寻思说点儿好听地哄她高兴，“你俩这是老情人见面，干柴烈火的，努努力，没准儿能复燃呢？”
　　江妤看了她一眼，眸中却毫无波澜。
　　“我是认真的。”程念见她不信，又开始振振有词地掰着手指头跟她举例，“你想想，你这才刚回莱城第一天，就误打误撞见了面，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缘分未尽啊！”
　　“然后你晕倒了，她还没见死不救，拉着你到酒店，还照顾你给你买退烧药，这说明什么？”
　　程念右手拍左手，拍的啪啪响。
　　“昨晚，除夕夜，大年三十哎。阖家团圆的日子，她心甘情愿跑过来照顾你，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江妤本来胸口一股气儿喘得还挺顺的，听她这么一说更堵得慌了，心里升起一阵没由来的烦躁。
　　程念还嫌不够，在旁边添油加醋：“你这当初什么都没顾就硬是要跟人家闹着分，然后这么多年也没找个人一起过日子，是真不想找还是存着什么别的念想呢？你自己心里头门儿清。”
　　江妤顺手翻过旁边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大衣外套，从里面翻出一盒烟来，抽了一只，拿打火机点上了。
　　一套行云流水给程念都看呆了。
　　更让程念震惊的还在后面，她居然还抬抬手问程念：“抽么？”
　　程念不抽烟，她的嘴角倒是抽抽了个厉害。
　　江妤手指白皙修长，此刻正用食指和中指指节夹着烟，眯着眼抽了一口。
　　“她有女朋友了。”
　　程念愣了一下。
　　“这不能吧？”程念有些迟疑，但看着江妤一口接一口地抽下去还是于心不忍，想了想还是说了，“有女朋友怎么还能送你回来？你别瞎猜了。”
　　江妤没说话，伸手把小桌子拉的离自己近些，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没猜，她自己说的。”
　　“至于送我回来……”江妤弹着烟灰的手指顿了一下，自嘲地笑了，“可能只是怕我大冬天的冻死在雪堆里，算是这么多年同窗的本分吧。”
　　本分，甚至都算不上情分。
　　江妤觉得陈楚溪现在不恨她都是好的了。
　　程念坐的离她远了些，她觉得味道有些呛鼻，但冲着江妤现在这个情绪，也没太敢劝，只是轻叹了一句：“造化弄人啊，可惜了。”
　　江妤鸦睫微颤，静静地抽完了手上的这支烟。
　　程念正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回谁的消息，江妤余光撇见了，开口道：“忙你就先撤。”
　　程念嘿嘿了两声：“没事，就是些烦人的走亲戚，没啥意思，我也懒得去。”
　　程念虽是这么说着，但江妤心里头也知道这不像个样子：哪有人正月初一还在外面陪朋友混的？
　　“大年初一不在家也不像话。”江妤拍着她说，“你当是我啊，孤家寡人的也没个人管，晚了你爸妈好说你了。”
　　程念一边应着江妤，一边低着头回手上的消息：“哎，对不起啊，我妈非掐我回去给我二姑三婶四叔拜年的，还说就差我一个人乱七八糟的，我就不信我那小表妹能老老实实呆在家里过年。”
　　江妤笑笑说：“去吧。”
　　她一边说一边往外推着程念，程念也没反抗。
　　“那我走了啊。”程念冲她挥手，“晚些时候再联系。”
　　江妤说了声好，临走了，才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一把抓住程念：“那个，陈楚溪的联系方式你有吗？”
　　程念看着她的眼神带着疑惑。
　　“微信，电话，什么都行。”
　　程念看了她半天还没反应过来，盯着江妤半天，皱着眉问：“你俩没好友？”
　　江妤垂下了眼。
　　“好好好，真行你俩，整得跟老死不相往来一样。”程念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等回头我推给你哈。”
　　江妤被她拍的身形晃了两下，说了声：“谢了。”
　　“谢屁啊。”程念瞅了她一眼，“愁人都。”
　　江妤笑笑没再说话。
　　关上门的那一刻屋子里又重归寂静，街上都是热热闹闹的，到处都洋溢着过节的喜悦氛围，唯独待在房间里的江妤却一丝一毫都感受不到。
　　手机震了两下，是江然发过来的一条：「回来吗今天？」
　　她点进去，思忖了片刻，才打了一个字发送：「回」。
　　退出聊天框的一刹那，程念那边的消息也发过来了，江妤点进去一看，是她推荐的一个好友联系人。
　　江妤手指颤抖地点了进去。
　　这人的头像极为简洁，白色的背景上画着一个黄色的简笔小太阳，小太阳的线条是用黑色勾勒的，黄色填充的。
　　江妤就这样盯着看了半天，点了下面那行蓝字：添加到通讯录。
　　她的手指在那个绿色的按钮前停住了。
　　在最后划出去的那一瞬，江妤闭着眼点了最下面的那个绿色摁钮。
　　好友请求发送成功的瞬间，她的心跳莫名突然变得很快。
　　江妤偏过头，没合上的窗帘露出的一束光刚好照在了放着身份证的那个位置，晃得江妤近乎睁不开眼睛。


第56章 好巧
　　陈楚溪第10086次拉开抽屉的时候, 就连陈奶奶都注意到她的异常，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道：“小溪，你找啥呢？”
　　陈奶奶看着陈楚溪就像一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还把客厅的茶几抬起来从下面扫出来陈苍露几百年前就嚷嚷着弄丢了的手套，用指尖捏着它拎了出来, 然后嫌弃地丢在了一旁。
　　“身份证。”陈楚溪几乎要把家里所有的犄角旮旯都翻遍了, 就连她最近常穿的几件衣服裤子的所有口袋也都找过了, 还是搜寻无果。
　　陈楚溪回到房间，椅子靠背上搭着的衣服也被她随手扔在了床边，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看着眼前的凌乱, 皱着眉贴着床边坐下了。
　　头发被她揉成了鸟巢状, 但陈楚溪却毫不在意, 只是觉得烦得厉害。
　　上次见着身份证是在哪来着？
　　她闭着眼仔细回想了一下，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身份证时，是带江妤去开房的时候。
　　明明是昨天才发生过的事, 可陈楚溪却觉得这段记忆莫名有些混沌。
　　她只记得江妤当时实在是烫得吓人, 陈楚溪根本没顾得上别的，喊人也喊不醒, 只能自己手忙脚乱地把江妤先安顿下来, 又是买药又是量体温又是烧水的，一直到看着她温度稍稍降下去点儿, 陈楚溪才在旁边的沙发上歇息下来。
　　她几乎是刚靠着沙发就睡着了, 然后那身份证就被顺手扔在了……沙发旁边的小桌子上。
　　陈楚溪睁开了眼，握紧拳头的手心已然微微出汗。
　　“草。”
　　陈楚溪骂了一句, 这一刻简直想拿刀捅死自己。
　　陈楚溪你是傻逼吗？
　　她自己骂自己骂得不留一丝情面, 想通的这一瞬间只觉得浑身血气都上涌了。
　　她的身份证落哪不好？偏偏落在江妤的房间。
　　这么多年的第一次见面，她就把身份证落在人家房间里了。
　　陈楚溪又这样自顾自的骂了自己半天, 一直到陈奶奶喊了一嗓子打断她才消了声。
　　别看陈奶奶年纪大了，但身子骨却还硬朗的很，耳清目明的，有时候就连陈楚溪还要承让三分。
　　陈奶奶拍了两下门，隔着门冲陈楚溪喊：“骂谁呢你这孩子，大过年的不好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陈楚溪这一声骂又被阻到了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只见她环顾四周，屈起的两条长腿微微伸直，当机立断地就踹了一脚旁边的凳子。
　　凳子被猝不及防地踹了个平行飘逸，好不容易停下来之后，又在原地嘎吱嘎吱地打转，好半天才停下来。
　　陈楚溪这个时候才觉得自己心里那股气儿舒坦了，火也散了，站起来打开房门面无表情地回了陈奶奶一句：“没骂别人，骂我自己。”
　　“嘿，你这孩子。”陈奶奶打了她一下，把陈楚溪敲得脖子都缩了起来，“骂自己就更不对了，有什么事值得你骂自己的？你有这闲功夫还不如帮我把剩下的福字贴了。”
　　陈楚溪接过陈奶奶手里红色的福字：“没什么大事。”
　　只见她垂眼道：“身份证丢了，我今天下午过去补办。”
　　她熟练又利索地把去年贴在窗户上已经被阳光晒得褪色的福字撕了下来，陈奶奶在旁边看着她：“啥？补办？身份证啊。”
　　陈楚溪点了点头。
　　“你急啥子？”陈奶奶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再说哪家派出所大年初一接待你补办身份证？人家都休到初七才上班！”
　　陈楚溪：……
　　窗户上还留了点儿去年粘上去胶，陈楚溪撕猛了，留下了一大片扣也扣不下来的白纸死死糊在了玻璃上。
　　陈楚溪盯着那块白纸皱起了眉，伸手用指甲想把它们扣下来。
　　可她越扣越烦，就算撕了白纸下面还是黏糊糊的一片。
　　陈楚溪索性撂挑子不干了，直接大手一挥把剩下的所有福字都扔在了茶几上，烦躁地摆了摆手：“先放着，等陈苍露回来贴吧。”
　　陈奶奶也不知道她这又是抽的哪门子的疯，转头把她随手扔在茶几上的那些福字拾起来收好，刚想问候她两句，又听见房门被敲得阵阵作响。
　　陈奶奶打开门一看是王婶子，脸上登时乐开了花。
　　“哎，过年好啊……”
　　两个老人笑眯眯地互相拜了个早年，陈奶奶的注意力迅速被王婶子吸引过去。年纪上来的老人最喜欢热闹，而王婶子又是热情好客的人，这会子儿子孙女都回来了，硬是要拉着陈奶奶去她家里坐坐。
　　“哎呀，小溪也在家呢，我就先不过去了。”
　　“怕啥？”王婶子叉着腰，“走走走，一块儿过去。”
　　陈楚溪没什么表情地坐在沙发上看陈奶奶探出个头来：“我去趟王婶子家，你跟不跟我一块儿过去？”
　　陈楚溪摇了摇头，冲她挥了挥手。
　　房门被再次阖上的瞬间屋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只剩下陈楚溪独自一人的呼吸声。
　　陈楚溪就这样静静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解了锁，没什么目的地点进去几个软件刷了起来，刷了一会儿，就看到微信弹窗出现一条好友申请。
　　陈楚溪只觉得眼皮一跳，还没来得及点开就仿佛早有预料。
　　果然，当她手指点进去看到了那个这么多年来都没换过的头像时，陈楚溪只觉得大脑轰隆一声，仿佛像是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陈楚溪盯着那个界面足足看了五分钟，然后毫不留情地退了出去，抬手就拨通了陈苍露的电话。
　　陈苍露店里正忙着呢，哪里顾得上接电话。陈楚溪就这样不厌其烦地打了两遍，对方还是没接。
　　陈楚溪皱着眉挂掉了电话，点开了和陈苍露的微信聊天页面，问了句：“你死了？”
　　对面还是静悄悄的，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回。
　　陈楚溪觉得心里有些烦躁，发完这条消息之后就扔掉了手机，只是茫然地瞪着天花板上面的花纹。
　　房子是老房子了，估计再过两年就好拆迁了。陈楚溪平日也不在这里住，她大学读的国际经济与贸易，还没毕业就被一家游戏公司看中了，留在这里做了这家公司的商务。
　　其实论理来说陈楚溪确实有更好的选择，更多的大厂也抢着要她，李瑶还来找过她说如果她愿意的话，她愿意资助她出国深造，但都被陈楚溪给拒绝了。
　　陈奶奶年纪大了，老人家一个人住她总是不放心，所以也想尽可能离家近点，就选了当地的一家公司，在旁边租了个房，周末没事的时候也都会过来看看陈奶奶。
　　陈奶奶家不住顶楼，经常楼上会渗水下来，前不久还淹过一次，所以天花板上面的花纹也被浸得错综复杂的，深一道浅一道好像在画着什么画。
　　陈楚溪的目光懒散地顺着一条条弧线勾勒，上面一弯，下面一弯，合起来再在中间画个弧一点——
　　活像一条小鱼。
　　这个念头一出来，陈楚溪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要掉下来了，旁边的抱枕都差点儿被她扔到地上，同时脑海中还不断播放着那要人命的背景音乐。
　　「好久不见。」
　　「好巧，在这里碰到你。」
　　「你能陪陪我吗？」
　　“我草。”陈楚溪好像屁股装了弹簧一样，一下子就蹦起来，在原地转了一个圈，似乎是要把刚刚那个可怕的想法从脑海中赶走。
　　陈楚溪觉得自己的脑袋就要炸了，不是要炸了就是要疯了。因为她现在闭上眼反反复复就是这几句话，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阴魂不散的。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太想小鱼了——那个被她收养回来的美短猫。
　　陈楚溪想到这，终于说服了自己。她一把捞起刚刚被她顺手丢到一旁的手机，揣进兜里就出了门。
　　带上门的那一瞬间，整个房子都仿佛晃了两下。
　　太阳刚从云堆里冒出头来，有点刺眼，但温度还是冷的。
　　大年初一的街道上热热闹闹的，遮阴面的雪还没化，道路上已经有环卫工人在铲雪了，怕到时候冷风一吹冻的马路上结冰，车轮胎打刺溜滑。
　　陈苍露的咖啡店离陈奶奶家不算太远，走路走个十几分钟大概就到了。陈楚溪一边踢着雪球一边往那条道走着，路过街角那边有卖烤肠的小摊，她还顺带着买了两只烤肠，一股脑儿揣进了兜里，隔着塑料袋摸还是热乎乎的烫手。
　　陈楚溪隔着一条街往陈苍露的店面探着头一瞅，才知道为什么这丫头大年初一不搁家里躺着反倒出来开店，生意到当真不错。
　　推开门进去的时候陈苍露正在咖啡机面前冲咖啡，店内零零散散坐了不少人，但大多是进来等咖啡打包拿着就走的。
　　陈楚溪进门前在脚垫上蹭了蹭鞋上的雪，抖落了干净才进屋，结果刚一打开门迎面一阵热气就扑过来，整的她差点儿没喘得上来气。
　　陈苍露听见门铃响了，才百忙之中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喊她：“姐。”
　　陈楚溪淡定自若地走到收银台前弯下腰把空调遥控器拿了过来，往下调了几度。
　　“温度调这么高，也不怕睡着了。”陈楚溪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打你电话怎么不接？”
　　陈苍露正拉花呢，低着头应着陈楚溪的话手却一点儿也没抖，转眼间一个漂亮可爱的小兔子便跃然于咖啡上，她满意地拍了个照放在了盘子里，摇铃示意客人来取：“我忙呢，你没看见？手机静音了都。”
　　陈苍露笑吟吟地把咖啡递给客人说了句「请慢用」，然后偏头看了她一眼：“咋了？没回你消息又咋了？你能有啥要紧事？”
　　陈苍露掐着腰看着她，问：“你过来干嘛？又想蹭咖啡了？”
　　陈楚溪绷着脸盯着她看了半天，然后吐出来一句：“我来看看猫。”
　　陈苍露面露疑惑地歪着头看她。
　　咖啡店里悠然曼妙的音乐不绝于耳，把人们原本浮躁的心都变得平静。陈楚溪就这样站了一会儿，看着小鱼从沙发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向自己走近。
　　陈楚溪蹲下来拍了拍手，喊了她一声。小鱼凑过来闻了她两下，没理她，然后大摇大摆地越过陈楚溪离开了，转而去蹭旁边的桌子腿
　　陈楚溪：……
　　陈楚溪唤着猫的手就这样僵持在半空，而陈苍露在一旁看着她宛若在看神经病。
　　陈楚溪收了手，没说什么话，往前走了几步坐在了窗边的黑色真皮沙发上。
　　“没什么人来找你吧？”
　　陈苍露看着她，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你到底想说啥？”
　　陈楚溪看她的样子就知道江妤还没过来，但是如果自己没加江妤的联系方式，那么她大概率也会送到这来。
　　“没事。”陈楚溪双臂张开搭在沙发靠背上，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身份证丢了，可能被人拾了，没准儿还会来还给我。所以要是有什么人说是来找我还东西的，你就收着吧。要是她想当面还的话……”
　　陈楚溪说到这里顿了顿，然后笑了下：“你就说没必要。”
　　陈楚溪这声没必要还没说的完，就和推门进来的江妤视线撞了个满怀。


第57章 唐突
　　外面风不算小, 江妤刚推门进来就听到了这声没必要。
　　她还是穿着昨天那件米白色的大衣，但却没带那条围巾。
　　说来也巧，江妤本来也没想现在就把身份证给陈楚溪送过来, 原本是打算加上了好友之后慢慢聊，但当时刚发送完好友申请时转头就看到了沙发边上搭着的那条围巾, 又让她觉得一阵头疼。
　　江妤当时盯着那条围巾看了几秒, 才想起来昨天是带着这条围巾跟陈楚溪见了这十年来的第一面。
　　她的脸一瞬间就跟拿开水泼上去的一样红, 打心底里生出一股被人看光的羞耻感。
　　她瞬间就刚刚对发出去的那条申请后悔了：这不玩儿人家呢吗？
　　当初是她自己提的分手，是她自己要断的关系，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她自己咎由自取。
　　十年没联系了, 误打误撞刚见了一面又死皮赖脸地加上人家, 更何况陈楚溪现在还有女朋友。
　　江妤, 你到底在干什么？
　　想到这里，她又叹了口气，敲了敲自己的头。
　　还是去她妹妹店里一趟吧, 速战速决, 一进门把那张身份证撂给她妹妹就走。
　　她想着现在刚好趁着陈楚溪走了没多会儿，想必也不会立刻过去。这样既把身份证还给了人家, 又不至于过多地叨扰她。
　　至于那条好友申请, 通不通过随她吧。反正她怎么着也是要过去一趟的，毕竟自己车还停在那条街附近。
　　她心下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也就光明正大得多, 在酒店里一通收拾当即就办了退房手续，在路边随手招了辆车报出了地址。
　　到地之后, 她看到自己的那辆车还停在路边, 车盖和车顶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她摁了一下车钥匙开了后车门，然后顺手把那条围巾塞到了后车座。
　　速战速决, 江妤心想。
　　于是她二话没说推开店门就直接跻身进去了，可谁知一开门迎接她的就是和陈楚溪的四目相对。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陈楚溪，因为她离开之时说的那句话是「女朋友还在家里等我」，所以她自然而然地以为陈楚溪现在会在家，而不是在妹妹的咖啡店。
　　她肉眼可见地愣在了原地，那一瞬间，她看到陈楚溪的那双眸子里也闪过一丝惊愕。
　　温暖的空气霎时间就变得冰冷凝固，周围的人依旧是该说说该笑笑，并没有注意到这一诡异的情景以及僵住的三人。
　　只有小鱼欢丢丢地跑过去，蹭了蹭江妤的白色长靴，抬起脸冲她喵了一声。
　　两个人昨天第一次见面时她还没觉得这么尴尬，那个时候江妤还有勇气走上前来跟她说一句「好久不见」，可现在经过了昨晚那事儿之后，性质就变了。
　　现在的江妤清楚地知道陈楚溪是有女朋友的人，有了女朋友就该跟她保持距离，更别提还是她们现在这种尴尬的关系和处境。
　　陈楚溪的话也停了，那句「没必要」卡在了嘴边，就这样看着她。江妤在她的注视下硬着头皮向前走了两步，从兜里掏出来那张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的身份证递给了她。
　　江妤夹着身份证的两根手指素白又修长，被窗边的雪光照的莹亮，好像块发着光的白玉，纯洁又无暇——如果没有虎口的那一小块疤的话。
　　陈楚溪就坐在那抬眼看她，既没动也没伸手接，最后还是陈苍露走过来接过了。
　　“我姐就粗心，身份证也能丢。”陈苍露笑着接过，跟江妤打了个哈哈，“本来我还说让她初七等派出所上了班去补办一个来着，结果她说没必要，等等没准儿有人送来。”
　　陈苍露的五官线条没有陈楚溪那样锐利，反倒是多了些平易近人的温和，此时此刻正在江妤旁边打着圆场：“果不其然呢，还真被人捡到送过来了。”
　　陈楚溪终于笑了，接了她的话：“就你心思多。”
　　陈苍露吐吐舌头没理她，江妤看了一眼陈楚溪，陈楚溪也没再说话。
　　这送也送完了，也没什么好聊的了。江妤其实本来的想法就是扔给她妹妹让她带回去给陈楚溪，为了避免见面，可现如今这送也送了，面也见了。
　　再待下去好像也不太合适，也没什么必要了。
　　江妤往窗外看了一眼：“我得走了。”
　　“这么急？”陈楚溪淡淡地看着她，“不再坐坐？”
　　她就这样坐在那里问江妤，却是起身都没起身。
　　“不了。”江妤笑着说，“看店里人也挺多的，你们先忙吧。”
　　小鱼又不知道从哪回来了，看见江妤往门外走，又扑过去扯她的衣角。
　　江妤本来再往前走一步都能开门了，现下又被一只猫扯得进退两难。
　　陈苍露看了眼没什么表情的陈楚溪，好像在沉思，又笑着转头对江妤说：“中午这个点儿客也不多，我也做不上几杯咖啡，不耽误什么。我看这会子外面雪也开始下了，道上也不太好跑，要不先在店里坐会儿等雪停了再走？”
　　小鱼对着江妤一歪头，随即整个身子就往旁边一倒，瘫在了地上，蹭来蹭去的。
　　江妤蹲下身子来摸了摸它：“也行。”
　　小鱼：“喵。”
　　江妤被她逗笑了。
　　陈楚溪在一旁看的只觉得火大：她简直要被这只猫搞无语了，明明是她捡回来的，好吃好喝的招待着，当个祖宗一样地喂，结果现在偏偏对她爱搭不理，反倒是对一个陌生人投怀送抱。
　　几张客桌都被坐满了，江妤蹲了半天又站起身，踉跄了几步，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儿晕了。
　　陈苍露看到了，过来扶了她一下，把她拉到那张黑色真皮沙发上坐下：“低血糖？没吃早饭吗？”
　　那张沙发不算太大，刚好能容下三个人。江妤被陈苍露拉过来坐下的那一瞬间，陈楚溪收了胳膊，同时又往远离江妤的方向挪了挪。
　　两个人中间刚好隔了一个人的位置。
　　江妤笑着说：“来太急了，忘吃早饭了。”
　　“哎呀，身份证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什么时候送不行？”陈苍露安顿好她之后，嘱托她道，“我刚好那边烤了几个热乎的司康，等我拿给你。”
　　江妤摆摆手说不用，但陈苍露没听，硬是要给她拿。
　　江妤没拗得过她，任由她去了，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你妹妹和你一个性子。”
　　陈楚溪听着她这话却没应，一直到江妤扭过头来看她，问：“怎么了？”
　　江妤的声音还带着几分颤抖。
　　其实仔细看能够发现，江妤的手不动声色地捂在了小腹上，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坐着，一动也没敢动。她额头上的汗珠已经微微浸了出来，嘴唇都发白。
　　陈楚溪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最后挪回了视线。陈苍露这个时候也把司康拿过来了，摆放在江妤面前。
　　她的胃实在是太痛了。
　　江妤几乎哆嗦着手拿起那块儿司康就往嘴里塞，没嚼两下就咽了下去，一直到胃酸捕捉到可以消化的东西，那阵时不时要穿透她的胃痛感才终于消退了下去。
　　这么多年来的不吃早饭以及饮食不规律，胃病理所当然地找上了她。
　　江妤也不知道陈楚溪看没看出来，但她已经努力装到了最好，因为实在是太痛了。
　　一直到江妤闷头吃完了这两块儿司康，陈楚溪也没再说话。最后一口吞进去的时候，她终于站起身，找了个杯子给江妤倒了杯热水。
　　江妤接过杯子，刻意避开了陈楚溪握住杯子的手，说了声谢谢。
　　陈楚溪垂眼看着她刻意避开自己的手，又坐回了原处，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喝完，才近乎平静地来了一句：“有胃病就记得按时吃饭。”
　　江妤这口水呛在了嗓子里，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脸都红了。
　　等到江妤咳完了，胃里那股难受劲阵下去了，才听见陈楚溪开口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江妤反应了一会儿，才晓得她问的是自己的胃病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把手里的水杯放在了桌子上，依旧挺直了背，坐的却还是很端正，扭头看着靠在沙发边的陈楚溪，笑着说：“老毛病了，没什么，大学的时候就有了。”
　　陈楚溪的眸子晦暗不明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应了声。
　　坐了这么一会儿又说了几句话，那原本凝固冰冷的空气好像又开始流通了，没先前那般不自在了。
　　小鱼跑过来，跳到江妤和陈楚溪之间，然后拿头蹭了蹭江妤的胳膊。
　　“哪来的猫？”江妤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小鱼舔了舔江妤的手，“还挺乖。”
　　“捡来的。”陈楚溪一脸无语地看着小鱼一副谄媚讨好的样子，“乖个屁，会装。”
　　小鱼好像能听懂话一般，立马扭头冲着陈楚溪喵了两声，然后转身跳下了沙发，自己玩去了。
　　江妤收回了摸猫的手，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前的膝上。
　　“你这些年……”江妤顿了顿，“过得还好吗？”
　　陈楚溪压根儿没想着她还会说话，也没想着会问这样的问题，但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上了：“挺好的。”
　　江妤点点头：“谈多久了？”
　　陈楚溪挑眉看着她的侧脸。
　　江妤这些年的变化还算是……挺大的。
　　昨天在店里第一眼见面的时候她都惊了一下，不是不想认，而是差点儿没认出来，不敢认。
　　她瘦了很多，这也让她原本乖巧柔和的五官变得更加精致立体，眼睛里的几分温吞和善也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性子的另一面——强劲又果敢。
　　这已经和十年前那个她记忆里的少女大相径庭了。
　　江妤等了半天没有得到她的回复，直接扭过头来看她，对上了陈楚溪的那一双细长而又深邃的眼。
　　她顿了顿，又吐出口气：“抱歉，唐突了。”
　　与此同时的陈楚溪开口道：“记不清了。”
　　“处挺长日子了吧。”陈楚溪眯着眼看她，“我都忘了。”


第58章 胆怯
　　江妤点了点头, 目光从陈楚溪脸上挪开，笑着说了声：“挺好。”
　　是挺好的，自从她离开后陈楚溪还能好好开始新的生活, 而不是像她一样，被困在原地, 怎么着也跳不出自己还在自己画的圈里。
　　这么些年她自己过成了什么样, 自己心里也都清楚。其实没什么好想的也没什么好怨的, 这一切都是她自己咎由自取。
　　陈楚溪现在挺平和的，或许也是因为真正放下的缘故，会平和地跟她说着话, 说着这十年来的种种, 也会跟她说她现在交的女朋友。
　　她问一句, 陈楚溪就答一句。如此坦然，如此平静。
　　一直到雪停了，风也小了, 江妤才站起身来说：“这次我真得走了。”
　　陈楚溪这次也没再拦, 只是说：“那我送你。”
　　“不用。”江妤摆摆手，“上次送了我就摔雪堆里了, 这次再送还不一定闹出什么呢。”
　　陈楚溪没接江妤的话茬, 既然她这么说了那她也就不送了，成年人的世界里还是该给彼此留点体面。陈楚溪就这么一直看着江妤走到门口才站起身, 冲江妤摆摆手：“下次有空再来。”
　　江妤说了声好, 但其实她心里也清楚，没有下次了。
　　她不会再来了。
　　陈苍露也凑过来在店门口前观望了一下, 冲江妤笑着挥了挥手, 一直到看不见江妤的影子了，她才缩回了脑袋。
　　陈楚溪推了她一下：“你有没有点儿眼力见？”
　　陈苍露被她差点儿推了个踉跄, 瞪大了眼睛看着她道：“我又咋了？”
　　陈楚溪没理她，扭头就坐回了沙发上：“你真是什么人都敢留。”
　　陈苍露快被她整笑了，走到陈楚溪面前，然后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胳膊搭在冰箱旁边的柜子上，饶有兴致地看她：“我那不是看着你的脸色留的吗？我还以为你对人家有意思。”
　　“你那俩眼珠子用不到就早点儿捐了吧。”陈楚溪快被陈苍露这信口拈来的本事炫晕了，“我能有什么脸色，我全程面无表情。”
　　“面无表情我也看得出来。”陈苍露指着她，“哟，你急了，狗急跳墙，还说对人家没意思。”
　　陈楚溪拿起旁边的一个靠枕就冲陈苍露扔了过去，却被她巧妙地接住了：“我有个屁的意思。”
　　陈苍露抱着靠枕笑了两声，然后走到陈楚溪旁边贴着她坐下，靠在她的耳边说：“真的假的？”
　　陈苍露见陈楚溪不理她，继续在她耳边犯贱道：“我看着人不错啊，你没有意思的话那我可就冲了……”
　　陈苍露这话还没说的完，就提前预感到了陈楚溪的拳头攻击，一个鲤鱼打挺巧妙地躲过了。
　　陈楚溪黑着脸看她，从嘴里蹦出来两个字：“你敢。”
　　陈苍露不屑地撇了撇嘴：“就知道你嘴硬，想追就追呗，反正那边追着你的那个小姑娘你不也没同意？”
　　一股无名的烦躁又从陈楚溪的内心升腾而起，良久后，只听她叹了口气。
　　“你知道她是谁吗？”
　　陈苍露摇摇头，此时看着陈楚溪的表情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
　　只见陈楚溪蹙起的眉头愈来愈深，眉心宛若结成了一座小山丘。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半晌才吐出来一句话。
　　“前女友。”
　　……
　　“什么玩意儿？你又去见你那前女友了？”
　　“什么叫又。”江妤挂着车载蓝牙，单手握住方向盘打了个拐，然后在红灯前停下，纠正她道，“我这叫意外，意外好吧，我怎么知道那家店是她妹妹开的，要是知道我压根儿就不会进去。”
　　“可拉倒吧。”江然听起来不信，“那你今天还上赶着进去第二次。”
　　绿灯亮了，江妤挂档踩了一脚油门：“她跟我说她回去陪她女朋友了，我哪知道她还在店里，要是我知道了肯定就不过去了。”
　　“女朋友？”江然那边不知道在嚼着什么，声音含糊不清的，“她有女朋友了？”
　　江妤应了两声，又听见江然问：“不能吧。”
　　“她有女朋友还能送你去酒店看着你退烧？那她女朋友还真是心大哈。”江然说，“要是让我知道张嫣拖着前女友去酒店美其名曰照顾她退烧，我非杀了她不可。”
　　江妤听见张嫣的声音在那边问：“你说啥呢？”
　　江然嚼嚼嚼：“没啥。”
　　十年没回来了，商业街都翻新了，明明是小时候走过无数次的路，此时此刻竟然看着也有些陌生了。江妤把车停在了小区楼下，对着江然道：“不说了，我到我家楼下了，待会儿再过去找你。”
　　江然说：“OKOK。”
　　江妤挂掉了电话，把脱在后座的大衣以及围巾穿戴好了在身上，一直到她觉得围的密不透风了，这才下了车。
　　冷冽的北风吹拂着她的面颊，把她从十八岁带到了二十八岁，她就这样孤单又落寞地站在楼下，身后空无一人。
　　自始至终好像也都是她一个人。
　　她叹了口气，楼道内都被翻新了，记忆中一直翘起来的墙皮也不复存在。她上楼的脚步声落在空荡荡的楼梯间，这一声声回荡仿佛都在跟江妤诉说着她所丢失的这十年岁月。
　　她原以为这么些年过去了没准儿里面的锁生锈了打不开门，没曾想她把钥匙插进去之后，轻轻一转就扭开了。
　　江妤把钥匙拔下来，推开了门，却没有进去。
　　这么多年了，她原以为自己心里已经做足了建设，不会再害怕也不会再逃避。可当她再次推开这扇门的时候，就这样站在和以前相同的位置上，心中还是会升起一丝胆怯。
　　没有胆怯是不可能的。任凭当时谁推开门看到一具尸体就这样死不瞑目地冲着你，腕子上流出的血一直蔓延到了门边，都是不可能不留下心理阴影的。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这么多年来一直与她朝夕相处的母亲。
　　她死死闭上的眼良久后复才睁开，在睁开眼的同时往屋内走了一步，带上了身后的门。
　　这间房子差不多十年都没有通风，屋内都充斥着淡淡腐朽的味道，就好像是什么东西坏掉了，然后又发酵了。
　　江妤没管，硬着头皮就扭开了她爸妈的房间。
　　户口本放在她爸妈那房间的抽屉里，江妤几乎片刻也没犹豫，按照脑海里先前做过的演习那般，顺利地打开房间里的抽屉找到了那些证件。
　　整个过程中江妤看起来行云流水镇定自若——如果她的手没有微微颤抖的话就更有说服力了。
　　江妤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试图关上抽屉。但她太急了，手还有点抖，关了两次没关上，索性不管了，攥着自己手里的东西转头就往门外跑了。
　　一直到冲出这间房子合上门的刹那间，江妤才感觉到刚刚压在自己肺上的那双无形的大手才终于从它上面挪开。
　　她背靠着门，大口呼吸着，胳膊自然地垂落在身侧，掌心都出了汗。
　　这么多年了。
　　江妤死死地闭上了眼。
　　这么多年了，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战胜克服了一些东西，比如对于自己的性取向，她现在已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承认，但对于眼前这个场景，她还是没能做得到完全坦然。
　　那条毒蛇在她十八岁的时候就钻进了她心里，这么多年一直东奔西窜的，在她的心上穿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洞，每个细小的口子都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流血。
　　她睁开了眼，瞳孔却涣散到无法聚焦，垂落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抬起，无意识地扣着墙皮。
　　还是这么懦弱啊，江妤朦朦胧胧地想。
　　不过或许现在这个结果对江妤来说已经很好了，起码这次，她没有当场就吐出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一种进步吧。
　　·
　　江然家这几天还算得上热闹，七大姑八大姨也都过来串门了。但是自从江华走后，江妤和她们的来往就少了，很多人她甚至都对不上脸。
　　江妤虽然不大认识她们，但她们可都认识江妤，再加上江妤大学毕业这六年来没回来过，所以一个个都新鲜的很，一直围在她身边问那些有的没的。
　　“这是华子的女儿吧。”一个烫着时髦摩根烫，厚重的粉底依旧盖不住她脸上皱纹的女人笑着过来拍拍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她，“我都快不认识了，这要是在街上遇见我当真认不出来，都长这么大了。”
　　江然在旁边咬耳朵：“这是咱四姑婆。”
　　江妤点了点头：“四姑婆好。”
　　“瞧瞧，多会说话的孩子。”四姑婆笑着，又问她，“这些年怎么样啊？”
　　江妤笑着答：“挺好的。”
　　“在外面干的啥大生意？六年了也没回来过一趟。”
　　江妤漫不经心地说：“哪算得上什么大生意？就是毕业后和大学同学组了个工作室，最近几年才有起色，能抽出身回来看看。”
　　“喔。”四姑婆应了声，“名校毕业的就是不一样，这活挺挣钱的吧，我看你那车就不便宜，工作室可不好干啊，叫啥名？”
　　江妤也没避讳，说了句还好，报了个名字。
　　这个名字一报出来四姑婆没什么反应，反倒是旁边坐着玩积木的小表妹瞪大了眼蹦起来。
　　“心鱼？那个几百万粉丝的心鱼工作室？”
　　江妤笑了笑，没否认也没点头。
　　四姑婆不怎么上网，也不清楚这么个粉丝体量是什么水平，只是估摸着觉得还挺厉害的，又转过来对着江妤使眼色：“这事业有了，人也要赶紧找呀。”
　　江妤装糊涂是一把好手：“什么人啊？”
　　原先一直在旁边嗑瓜子的五婶见终于能找到一个自己插的进去的话题，赶紧接上了：“对啊，当然是知冷知热的贴心人啊。你这孤身一人在外漂泊这么久，没个人靠着怎么行？”
　　“有个人靠着就行了？”江妤笑着反问，“不用谁靠着，我现在自己也能活，还活得挺好。”
　　江妤接过江然给她递过来的果汁喝了一口，江妤这话说得有些重，在一旁坐着的江秋瞅着气氛不对，出来打了个圆场：“她才多大，急什么？”
　　“这不行啊。”五婶没听懂话，江妤显然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但她依旧还是抓着不放，“女人啊，光有事业靠不住，还是要结婚生子的。这结婚晚了，以后小孩生的也晚，倒时候恢复不好也难办。”
　　五婶搬着板凳往江妤这边凑了凑，看着江妤的模样也确实是喜欢：“你是不是没看得上眼的？五婶我这边还真有一个。你放心，都是朋友家，知根知底的好孩子。喏，等我给你看看照片。”
　　五婶扒拉手机的过程中，江妤已经把手中的杯子放下了，看着她递过来一个长相平平的男人的照片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谢谢五婶好意，但还是不用了。”
　　“咋？这小伙长得多板正，人家还在本地有两套房，父母也都有养老金。”五婶絮絮叨叨地说，“你是哪不满意？你要不满意我这边还有几个，都给你看看，没准儿就相中哪一个了呢？”
　　坐在一旁的江然都听不下去了，想借个由头把江妤拉走，可谁知拉了一下江妤没动。
　　江妤摁住江然的手，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随后抬起脸，面色温和地说了一句：“没有不满意，是我压根儿没兴趣认识，因为……”
　　江妤的话卡在这，打了个盹儿，然后不带一丝犹豫地笑着说了出来：“因为我喜欢女人。”


第59章 介绍
　　我喜欢女人。
　　这话在她十八岁的时候其实就已经了然, 但她却一直在二十八岁的这一年才堂堂正正问心无愧地说了出来。
　　这看似短短的一句话，她却用了十年才说得出口。
　　此时此刻的她看向江秋，目光里却是从未有过的坦荡与平静, 而江秋却只觉得她陌生。
　　电话铃声在此时不算突兀地响起，江妤抬手接了, 一边应声一边往门外走。
　　门被关上的瞬间, 江妤伸进大衣口袋里, 把烟掏出来点上了。
　　她叼着烟往楼下走，问：“什么事？”
　　“接的还挺快。”程念在那边打趣儿，“看来是没跟那谁在一块儿呢？”
　　“废话。”江妤皱着眉抽了一口, 这一口抽猛了, 有点呛嗓子, “在我小姑这呢，一堆人追着问，烦死了。”
　　“问啥？感情问题啊。”程念在那边没骨气地笑了, “你要是真有我才震惊了, 万年铁树从那一次再也没开过花。”
　　江妤无视了她的玩笑，一直到走出楼道口接触到外面的冷空气整个人才缓和了下来：“你打电话就是特意过来嘲讽我的？”
　　话音刚落, 她就听见程念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了两声：“怎么会？”
　　“你看, 好不容易你这次也回来了，回来一趟也都怪不容易的。”程念说, “我就想着问问你, 要不要凑到一块儿聚一聚。”
　　“行，聚呗。”江妤很爽快地答应了, 但下一秒又觉得不对, “和谁聚？”
　　“咱们初中那几个玩的好的呗。”江妤听着电话那边的程念还是带着笑音的，“我、周子萱, 还有平时咱一起玩过的几个，都认识。”
　　江妤夹着烟的手僵住了，燃尽的烟灰掉下来还带着点火星，落在了江妤的手背上，烫的她一激灵。她皱着眉甩了甩，把那半截烟灰甩掉了，但抽烟的兴致也没了，于是就将那剩下的半截烟随手就扔进了小区旁边的垃圾桶。
　　“我知道你心里想着什么呢。”程念听她那头没声了，又开口劝她，“你先前说的那事我回去想了一下，我还是觉得那不能够。”
　　江妤没好气地回了她一句：“你又觉得了？”
　　“是啊，你虽然跟我说陈楚溪有女朋友了，但我咋那不信呢？”程念说，“有女朋友了还能这么照顾你？还故意留下自己的身份证让你过去找她？这么土的桥段电视剧都不用了，我看她对你就是旧情未了，故意编这么一出来吓唬你，看看你什么反应的。”
　　江妤听着她的这番话没出声儿，过了许久才叹了口气。
　　“有又怎样，没有又怎样。”江妤说，“你还当我们是那十七八岁的小孩呢？闹个矛盾去别人楼下蹲一晚说个好话就哄好了，这样的年纪早都过去了。”
　　江妤一边说一边无意识的在原地走来走去，用脚尖在雪地上画着一个又一个圈：“这么多年过去了，人家也早都放下了，真的假的又有什么关系？我何必要揪着人家不放手？”
　　“当初分开也是我提的，闹得也并不怎么好看。”江妤看到自己口中呼出的白气逐渐变得透明，“结果现在又死皮赖脸地追上去，这算怎么个事。”
　　程念那边也不说话了，过了好久才问：“你真的放下了吗？”
　　江妤笑着没说话。
　　“我放不放下不重要。”
　　反正她是放下了。
　　后面的这半截话卡在江妤的嗓子里没出来，虽然话是没说出口，但程念还是近乎在电光石火间明白了她到底要说些什么。
　　程念追问：“你怎么知道她真的放下了？万一她那女朋友是编造出来的，是假的，那你还觉得她真的放下了吗？”
　　江妤的心感觉好像被人揪了一下，这也让她突然想把刚刚丢进垃圾桶的那半截烟捡回来接着抽了。
　　“我都替你俩愁，说真的。”程念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反正我话就撂这，你自己想清楚去不去吧，真不想的话那就这么算了。”
　　我也只能帮你到这了，程念在心里想。
　　江妤挂了电话之后也没急着上楼，只是盯着小区里不知道是谁堆好了的雪人发呆，一直感觉到肩膀被身后的人拍了拍，她方才转过身来。
　　“冻傻了。”江然对她昂了昂下巴，“鼻尖都冻通红的，怎么，发什么愣呢？”
　　江妤摇了摇头，说了声没事。
　　“实在不想上去咱就不去。”江然伸了个懒腰，“我也懒得应付那些个亲戚，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面，一见了面又开始指指点点，套你的话还想试图教育你，惯着她们了。”
　　江然的手顺势搭在了江妤的肩膀上，以示安抚。
　　“我没事。”江妤摇摇头，呼出一口气，“不是为着这个。”
　　江然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江妤也知道她怎么着也逃不过江然这一劫。她先前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把话挑开了，就算现在不说，过几天也总要逮着个时间讨论一下。
　　可谁知她刚把那事和江然说了，江然听完眼都没眨一下就道了句：“去呗。”
　　江妤看着她，一时有些无语：“姐，你好歹考虑一下再下结论。”
　　“这有什么好考虑的？”江然不懂，“去看看呗，你又不会缺块肉。到时候顺势让她把女朋友带出来看看，或者趁机问问，这要是真没有的话不就成意外收获了。”
　　江妤听着她这话，还是觉得不妥：“不成，太刻意了。”
　　江然笑了：“你也不是完全为着她，不还有些别的同学吗？这么多年没见，和别的同学叙叙旧怎么了？”
　　江妤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但却没再吭声。
　　去看看也不是不行，只是……
　　她要是真的有女朋友怎么办？
　　虽然话是这么说着，这么多年都放下了无所谓。但是江妤还是怕当她真正看到陈楚溪挽着别人的手走在一块儿时，自己的情绪会崩盘。
　　她这十多年来都刻意回避着关于她的一切，不就是害怕着这个吗？
　　其实她一开始确实没太怀疑这件事情的真假性，但也架不住程念和江然左右开弓的在她耳边叨叨，说什么「肯定是假的啊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诸如此类的话，整得她现在都有点怀疑自己了。
　　她一方面觉得不太可能，但另一方面又有点心存希冀。
　　万一……万一她真的没女朋友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越来越多逾矩的想法也如雨后春笋一般破土而出。江妤又晃了晃脑袋试图打消这个念头，自嘲地叹了口气。
　　陈楚溪也没必要骗自己。
　　走不出来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就够了。
　　“我们终究还是些外人，外人说的话不能算数。”江然的声音响彻耳畔，“其实要真想弄清楚的话，听姐的，去一趟吧，又不会少两块儿肉。”
　　江妤看着远处白茫茫的一片没有作声，目光几乎要融在了雪里。
　　·
　　KTV大厅前台五颜六色的灯炫的江妤眼花缭乱，她和前台的姐姐点点头打了个招呼：“我朋友有预约过。”
　　美女姐姐让她报一下手机尾号，江妤报了程念的。她看着那姐姐在电脑上噼里啪啦不知道敲了什么，然后唤来了旁边站着的小伙：“B308，你带她过去。”
　　江妤点点头道了声谢，然后就跟着服务生走去了对应的房间。其实江妤平时很少会来KTV，先前总是许从心带着工作室的那几个小崽子过去玩，但她自己从来不去。
　　她不太喜欢这种喧嚣热闹的场景，待久了总觉得心脏疼。
　　紫色红色和绿色的光混杂在一起，晃得她眼睛疼，但她今天也忍住了没上手揉眼睛——难得她有闲功夫化了妆。
　　其实江妤除了平时很少会画比较精致艳丽的妆，平日私下里她都是能省则省，能不画就压根不画。要是许从心看到她还特意为了去一趟KTV画个淡妆，不知道该怎么嘲笑她了。
　　“到了。”服务小生把江妤送到门口，没推门进去，只是笑着跟她说，“有什么需要您再叫我。”
　　江妤对他说了声谢谢，深吸了一口气，就硬着头皮把门推开了。
　　她们约的应该是大包厢，地方挺宽敞。此时此刻人都到了个差不多了，大家还没开始唱歌，等人齐了一块儿。
　　程念看到江妤进来了，兴奋地招了招手，给她腾了个位置。
　　“江妤？”周子萱眼睛亮了亮，“变漂亮了，都没认出来了。”
　　程念拍了拍她说：“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们家妤妤什么时候不漂亮啊？”
　　众人又开始哄笑成了一片，这也算破了冰。
　　大家都这么多年没见了，尤其是江妤，有好多说不完的话问不完的问题都想跟江妤说，说着说着时间就晚了，程念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问：“陈楚溪咋还没到？”
　　韩芝摇摇头，表示她也不太清楚，又扯了扯周子萱的衣袖，在她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周子萱看了眼手机打了几行字，说：“她刚刚接人去了，快到了估计。”
　　还没等程念问她接的什么人，包厢的门就被再次打开。
　　陈楚溪今天身穿了一件银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下颌，胸前还挂着一条银色的粗项链，五颜六色的光映在上面简直晃眼睛。她下半身搭着一条宽松的黑色阔腿裤，额前带着点儿卷的刘海刚好长到了能露出眼睛的位置，就这样带着几分笑看着在座的诸位。
　　江妤坐的位置离门口最远，但也是最显眼的一个，陈楚溪几乎开门看到的第一个就是她。
　　但她的目光却并没有过多地在江妤身上停留，她在周子萱的调戏声中往前走了几步，大家这才看到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乖巧可爱的女生。
　　江妤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但因为身处在各色灯光地照映下，并没有任何人发现她的异常。
　　她看到陈楚溪牵起那个女生的手，又抬起来，在众人面前晃了晃，愉悦而不张扬地开口道：
　　“让大家久等了，抱歉，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苗笙。”


第60章 难受
　　江妤无法形容当时见到陈楚溪牵着那姑娘时的心情。
　　如果非要找两个词来形容的话, 那就是自取其辱和可笑至极。
　　陈楚溪拉着苗笙的手坐在了沙发的另一端，离江妤最远的距离，而程念在看到苗笙的那一刻也瞬间转头看向了江妤。
　　江妤知道自己现在应当装作无所谓不在意的样子拍拍程念的手以示安抚, 再不济也该给她一个眼神，告诉她自己没事。
　　但她现在真的装不出来。
　　她没办法假装镇定, 也没办法做到完全不在意。
　　人都到齐了, 周子萱起着哄说陈楚溪来晚了, 要自罚三杯。放在陈楚溪面前的玻璃杯已经被周子萱斟满了，正当她想拿起酒杯意思意思的时候，却被苗笙夺了过来。
　　苗笙看着真让人舒服, 笑起来又甜甜的, 让人忍不住就放下所有的防备。只见她顺势挡在陈楚溪身前, 抢过她的酒杯，笑着对周子萱说：“她喝不了酒，要是实在想罚的话, 我替她喝。”
　　周围的人听见苗笙这话又开始起哄, 其实周子萱的本意也不是真想让她喝，就是朋友间逗个乐。结果现在一下子又猝不及防地被撒了把狗粮, 也不怪众人开始打趣儿。
　　“这甜蜜劲, 我哪敢让你喝，别一会儿陈楚溪过来揍我了。”周子萱笑着想拦, 但架不住苗笙实诚, 已经喝下了半杯。
　　周子萱笑着连忙把苗笙手里的酒杯夺过来，但苗笙已经半杯入肚, 舔了舔嘴唇, 看着她问：“还罚吗？”
　　周子萱摆摆手说：“不罚了，不罚了。”
　　苗笙笑了, 她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听到周子萱说了句不罚了之后，又转头看着陈楚溪。
　　陈楚溪没看苗笙，也没看周子萱，她的目光飘忽不定，最后落在了沙发另一端坐着的人身上。苗笙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人。
　　江妤垂着头，旁边的程念也偏过头好像在跟她说着什么话，但她没什么反应，也没什么表情，似乎也没注意到从沙发那端投过来的目光，只是一次又一次机械地往杯里倒着酒。
　　“别喝了，我的老天奶。”江妤把那瓶酒都倒空了，还想再起开另一瓶，却被程念一把摁住，“你这是要喝多少？可别断片了，到时候我可不负责把你拖回去。”
　　“放心。”江妤吐出来的字都带着酒味，她拍了拍程念的手，“我心里有数。”
　　江妤把另一瓶酒从程念手里抽了出来，拿起子起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程念看着她，突然后悔了今天硬是要把她拉过来，现在劝又劝不动，只得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你有数个屁。”
　　江妤笑了。
　　苗笙是真健谈，无论别人和她说什么她都能接得上，从来不会让人尴尬和冷场。她的声音好听，歌唱的也好，长得也好看，笑起来嘴角还带着两个小梨涡，江妤也觉得她是真讨人喜欢。
　　可江妤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对她喜欢不起来，
　　江妤喝的感觉有点儿上脸了，就没敢再喝了。她放下酒杯，抬起头来看，陈楚溪正在低着头扒拉着手机，其他人在说说笑笑打成一片，而苗笙这曲刚唱完，话筒正琢磨着该递给谁的时候，她便看到了江妤。
　　江妤这个时候也抬了眼，刚好和苗笙的视线对上了。苗笙冲她笑笑，笑得整个人甜甜的。
　　可偏偏江妤对着这样一张甜甜的笑脸却没笑得出来，她脸上不单单是没笑，五官仿佛都被冻住了一般，简直堪称冷酷。
　　苗笙弯着眼睛看着她问：“你要不要唱歌？”
　　苗笙和她还是隔了一段距离，她就这样伸着胳膊想把话筒递给江妤，但江妤却没接。
　　陈楚溪不知道什么时候抬了头，眯着眼看着苗笙对江妤伸过去的那一只手，就那样生生僵在了半空。
　　江妤知道她现在要做的事情是伸过手去接了那个话筒，然后再说声谢谢；再或者是坦荡地拒绝，笑着摆摆手说「对不起我今天嗓子不好就不唱了」。
　　但她一件也没做，一件也不想做。她不想冲着她笑，也不想接过那个话筒，更不想再回到那个提前为自己编织好的壳子里。
　　酒入愁肠，灼烧着江妤的五脏六腑，她忽然就觉得浑身上下都生出了几分燥热，这股燥热迫使她脱掉了大衣外套，连带着先前那个一直套在她身上那么多年的壳也蜕去了，转而露出的是一个最真实最纯粹的她。
　　江妤就这样在苗笙的注视下站了起来，一直到她起身，众人才注意到这边的状况。原本那些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也在这一瞬间全都消失了，包厢里一下子安静得吓人。
　　“抱歉，我去趟洗手间。”
　　江妤就在众人的一头雾水中走出了包厢。这家KTV的洗手间不在包厢内，江妤刚一出门就后悔了，因为她觉得有点冷，走得太急，大衣脱在里面忘记带了出来，可现在回去又拉不下那个脸。
　　其他人又不是傻子，江妤待不待见苗笙，明眼人一看也都看得出来。
　　她心里头乱糟糟的，感觉此刻的自己就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地乱撞。KTV走廊五颜六色的灯晃的她晕头转向，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她就在这样的艰难环境下好不容易找到了厕所，还差点儿又走错了一头撞进了男厕。
　　江妤闷着头说了声抱歉，又转而进了旁边的卫生间，随便找了一个隔间就拉上门进去了。
　　她没脱裤子上厕所，也没抱着马桶边狂吐，只是一个人静静地靠在隔板上闭了会儿眼。
　　闭上眼的这一瞬间，她脑海里不可控地出现过很多画面，零零碎碎的，断断续续的，这些所有的一切都像一把把小碎刀片刮着她的神经，切着她的脑子，磨的她生疼。江妤皱着眉，试图把这些杂乱拼凑在一起，但待看清画面之后，却发现那画面的最后一幕却是陈楚溪和苗笙那紧紧相握在一起的两只手。
　　江妤睁了眼，无声地骂了一句，待到差不多平复了，才终于打开了隔间的门。
　　她趴在洗手台前一遍又一遍地洗着脸，试图用凉水将自己的良知全部唤醒。但尽管如此，体内还是有两个小人在不断地做着斗争，酒精上头的时候那个小人告诉她「你去把她追回来」，但理智上头的时候另一个小人又告诉她「你不能这么做」。
　　你把她追回来。
　　你不能这么做。
　　冷水顺着脸颊滑落，有几颗水珠挂在了眼睫上，似落非落就像一颗颗璀璨的珍珠。
　　冷静下来的时候，江妤突然就觉得自己现在特别卑劣。
　　她算什么啊？
　　人家明明，明明那么好的一个小姑娘，为了不冷场也尽量照顾着她，努力地融入大家，她凭什么对人家甩脸色啊？
　　江妤你凭什么啊？
　　挂在眼睫上的水珠落在了池子里，溅起了阵阵涟漪。可江妤却看不见，因为此时此刻的她双眼紧闭，羽睫轻颤。
　　其实她打心底里也觉得苗笙长得真漂亮，好看，光瞧着就让人心里头舒坦，再加上还会说话会来事，这样一个人本身就不会遭什么人厌恶，就合该被人喜欢着。
　　江妤其实也喜欢她，江妤没道理不喜欢她。
　　她更应该讨厌的是现在这个卑劣的自己。
　　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强迫自己伸手接过那话筒，可偏偏手臂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怎么也举不起来。
　　她甚至努力地想挤给她一个微笑，但却依旧于事无补，她只觉得她的脸好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样，无论她再怎么用力也笑不出来。
　　但究竟是挤不出来还是不想挤，现在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来江妤是对苗笙甩了脸色，而这其中意味着什么，知情人都再清楚不过。
　　江妤想到这里，扶着洗手台的手又开始微微颤抖。
　　她明明对那么多人笑过。从小到大，她对不服从管理的学生们笑过，她对瞧不起她的曲干事笑过，她对当时调皮捣蛋的张曦笑过，她甚至对任何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都抱着最大的善意冲她们微笑过。
　　可为什么，她偏偏对那么好的一个苗笙笑不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如果一定要说的话，那可能就是犯贱。
　　真贱啊江妤，明明是你自己放弃了，却还是舍不得放手。
　　江妤又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洗着脸，她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有点儿不清醒了。
　　如果说刚刚只是酒精作用上脸，那么现在她觉得这股劲应该已经进了脑子，就连想事的时候都有些迷迷糊糊了。
　　她已经不在乎化没化妆了，洗了这么长时间的脸什么样的妆也都洗掉了。她就这样一个人趴在水池边静了一会儿，一直到听见脚步声，才堪堪抬头看了一眼从卫生间外走进来的人，是程念。
　　江妤看着她过来了，想走过去跟她说一声自己没事。可谁知还没等她往前走一步，身子就站不稳了。
　　程念吓得赶紧三步并两步跨过去扶她：“我的祖宗，还说你没醉？”
　　江妤闭着眼，脸颊红红的，眼睛下面也红红的。她看着程念手上还握着的半瓶酒，直接一把夺了过来。
　　程念没反应过来，目瞪口呆地看着江妤往嘴里灌了几口。
　　她看着那半瓶酒已经被江妤干的就剩了个底儿了，程念盯着她手里那空了大半的酒瓶一时有些无语凝噎，看着江妤都发愁。
　　然而这还不够，紧接着她就听见江妤那大逆不道的话响彻她耳边：“我想把她追回来。”
　　程念哭丧着脸，喊了声：“祖宗。”
　　“我想把她追回来，”江妤喝着酒苦笑了一下，“那我觉得她已经放下了。”
　　程念迟疑了片刻，紧接着拍了拍她的脸，认真道：“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人家都有女朋友了现在，你还说这些屁话干什么？”程念想拖着她走回去，但她个头太小，力气也不够大，江妤将近比她高了半个头，她拖不动江妤，于是干脆又把人放到了洗手池边，从她手里夺过那半瓶酒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你他妈早干嘛去了？现在想着后悔。”
　　“是啊，我就是疯了。”江妤撑着半边身子，自嘲般地笑了一声，重复着程念的话，“人家都有女朋友了，早干嘛去了呢？”
　　程念没敢再拖着她，怕她吐自己身上，无奈地看着她道：“等我一会儿，我跟她们打声招呼就走。”
　　程念往门口走了两步，又不放心地回过头来看，指着江妤说：“在这等我，别走昂。”
　　江妤皱着眉，由原先的半个身子躬着腰趴在洗手池边，转为了蹲下身子低着头胳膊却还搭在卫生台上。
　　她就这样闭着眼等着程念回来，一直到再次听到了那渐近的脚步声，她那原本焦躁不安的心才渐渐安定下来。
　　那人走到她身侧，停下身来却没有再动，江妤还当是程念，迷迷糊糊说了句我冷。
　　那人把大衣披在了江妤的身上，一句话也没说。
　　江妤这个时候心里面还在想：程念还挺贴心的，不忘把她的大衣拿过来。但是真正披上大衣的那一瞬间，身上是热了，心里头却又冷了。
　　江妤还是没睁眼，保持着蹲在洗手池边的那个动作。她觉得她现在站起来都有些困难，不单单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还有一部分是因为蹲久了腿发麻。
　　她没起身，旁边的人竟然不催也不恼，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江妤甚至都觉得程念是不是又走了，但是她拿下攀着池边的手晃了晃旁边时，却发现那人还在。
　　江妤就这样一手搭在卫生台上，一手攥着那人的裤腿，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我难受。”
　　这话说出来都是碎的，江妤也不知道那人听没听清，她私心里觉得应该是没有。因为那人听到她的话之后不单理都没理她，甚至就连吭也没吭一声。
　　江妤想到这，只觉得心里头更加憋闷、委屈、还难受。
　　难受。
　　她是真难受啊，说不上来的难受。
　　那条一直被她养在心里的毒蛇经过她的血肉滋养现在已经长成了一条巨蟒，每穿一下都是掏心窝子的疼，就好像要把她的整瓣心脏都生生挖出来那样难过。
　　江妤闭着眼，又重复了一遍：“我心里头难受。”
　　这次说出来的话就清楚多了，因为江妤的脚真是蹲麻了，她想让程念拉自己起来，但是却感觉程念又没有扶自己起来意思，便只能破罐子破摔地往地上一坐，想着先缓缓再说。
　　可谁知她刚卸了力想要坐下之时，却被旁边那人的手给拉住了。
　　指尖相触的那一刻，熟悉的气味再次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那久违了十年的桂花香打破了时间的隔阂直冲进她的鼻腔，这也让她被迫想起了那个人，想起了那些不愉快的回忆，想起了那些曾被她努力强迫自己忘掉的东西。
　　但气味就是这么割裂的存在，它会让你无论先前下了多大的功夫，都能一下子让你回忆起当时被同样的气味充斥着的场景，让你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你先前做的那些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
　　江妤几乎是凭着本能搭上了那人的手，顺着她的力站了起来，一下子就扑进了她的怀里。
　　她听到那人用近乎淡漠的声音在她耳畔问：“江妤，你还能知道心里头难受？”
　　“你能么？”


第61章 对视
　　江妤听着她的话, 嘴里却做不出回答，满脑子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她想吐。
　　江妤是真的想吐，明明刚才喝了那么多酒都没有这么强烈想吐的欲望, 但是一靠近陈楚溪，闻到她身上那股久违的桂花香, 胃里就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江倒海起来。
　　这是一种生理刺激, 是一颗早在十年前就埋下了的种子。这么多年来她都不再碰任何有关于桂花的食品以及香水, 就是这个原因。
　　她一闻到就会想起，一想起就会难受。
　　江妤攥着陈楚溪肩膀处的那块衣服布料，手指开始微微颤抖。她仅存的那一丝理智告诉她不能吐, 起码不能当着陈楚溪的面吐, 更不能吐在她身上。
　　然而真正的生理性刺激是憋都憋不住的, 江妤的手又松了，虚虚地搭在陈楚溪的肩上，整个人都有些出虚汗。只见她微微弯着腰, 垂下头, 从陈楚溪的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江妤微颤的羽睫，但她却能出乎意料地感知到她的难受。
　　陈楚溪垂眸, 将自己的手托到江妤的下颌处, 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
　　本来下一秒就要吐出来的江妤在看到向她伸过来接住她的那只手时一下子就吐不出来了。
　　她整个人好像哽住了，紧接着用尽全身力气想推开陈楚溪的手, 但推了几次却都没推动。后来她索性不管了, 直接松开了她，转头推进旁边厕所的隔间门, 抱着马桶就是一顿狂吐。
　　江妤就这样吐啊吐啊, 她感觉都快要把自己的胃给吐出来了。
　　卫生间里全都是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但是混杂着江妤的呕吐物就不那么好闻了。可尽管如此, 江妤却还是觉得比刚刚那股浓郁的桂花香要好闻得多。
　　江妤在吐的间隙里脑海中朦朦胧胧地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陈楚溪还是这种味道？
　　吐也吐的差不多了。江妤缓过了神，伸手摁着后面的摁钮冲了几下水，一直到空气中那股难闻的味道完全消去了方才作罢。
　　她又在隔间里蹲着发了会呆，然后迷迷糊糊地推开门，却见陈楚溪还站在门口望着她。
　　陈楚溪就这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皱着眉说：“不能喝酒就一点别沾。”
　　她就站在那里，也没上前来扶她，只是这样淡漠又疏离地望着她。
　　江妤看到陈楚溪在这还懵了两秒，她先是看到陈楚溪的嘴在动，随后才听到那句话传进了自己的耳朵。
　　江妤后知后觉才意识到陈楚溪这是在跟自己说话。
　　但她却置若罔闻，先是转过头去洗手台前接着水漱了两下口，然后抬脚就想离开这个方寸之地。
　　走向门口的那一刹那，陈楚溪的大半身子直接越过她身前挡住了那扇门。
　　出口被陈楚溪堵了，江妤干脆就也停在那了，其间还顺带整理了一下原本虚虚搭在她身上的大衣。
　　她全程都没有抬头看陈楚溪的脸，穿好衣服后，还想着侧开身子钻过去，可谁知陈楚溪却又往旁边偏了一点，将那仅剩的出口全都堵上了。
　　江妤往哪边走，陈楚溪就往哪边拦。就这样僵持了半天后江妤终于忍不住了，掀起眼皮看她。
　　陈楚溪此时此刻的脸上几乎可以说是面无表情——如果不是因为她拦住自己的动作，江妤甚至觉得她刚刚都不是在跟自己搭话。
　　“不能喝酒，就一点别沾。”
　　陈楚溪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比刚刚重了很多。
　　江妤羽睫轻颤，轻笑了一声：“不是酒的事。”
　　陈楚溪显然没懂她的意思，还当她是喝酒喝糊涂了，皱着眉说：“在这等一会儿吧，程念马上就过来。”
　　江妤没听她的话，抬手就想把陈楚溪往旁边推。陈楚溪看她身形有些不稳，在暗处扶了她一把。
　　可江妤却借着她的力把陈楚溪直接往后推了个踉跄，说：“你管不着我。”
　　陈楚溪气笑了，看着被她推回来的那双手，点头说：“是啊，我管不着你。”
　　江妤往前走了两步，听着后面没动静了，又转过头来看她。
　　彼时的陈楚溪正背靠着墙，眸中的那丝惊异闪过后又恢复到了和寻常一样面无表情的状态。江妤就这样盯着她，然后往前走了几步，一直到她们俩离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时，她才猛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又往后退了一步。
　　她们就这样不近不远地看着彼此，好像不生也不熟。
　　江妤盯着陈楚溪的眼，看着看着就红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这么多年早就放下了，原本以为看到她平安喜乐也就足够了。
　　江妤来之前明明已经做足了心理建设，可当她真看到陈楚溪紧紧握着别人的手在她面前看着她笑的这一刻起，她才意识到：许多事情根本就不是预先设想的那么简单。
　　她原本也曾以为时间能改变一切，就像太阳东升西降，大海潮涨潮落，这万事万物没有一刻也没有一瞬会停止变化。只要活在这世间，所有一切的生物都会经历细胞更迭，都会经历生老病死。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也没有什么人是离不开的。
　　所以当她下决心离开陈楚溪的那一天起，她就做好了渐渐学会放下的准备。虽然她也心痛如刀割，但还是在心里不断地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所有的一切过去就好了。
　　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时间冲淡，所有的伤痛都会被时间抚平。
　　她也曾以为她对陈楚溪的情感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淡忘，可时至今日她才清楚地意识到：什么时间能抚平所有一切简直他妈就是个笑话。
　　她用这十年给自己铸造了一个强大的无坚不摧的壳，壳里面包裹着她那颗柔软、稚嫩的心。她曾把和陈楚溪的分开当作自己对施媛媛的补偿，但发现闹到最后却两败俱伤。
　　那用漫长的岁月与遥远的距离所堆砌成的坚硬不摧的堡垒和温润和善的外壳，最终也都将在那一瞬间的对视里土崩瓦解，碎成齑粉。
　　她用十年的时间证明了施媛媛的话是错的：她并没有因为和陈楚溪在一起而后悔。相反，最让她后悔的是她和她所分开的这十年。因为她发现这个社会也并不都像江秋说的那么极端，大家对待别人都是如此的包容和谅解，并没有人会因为谁的性向与大多数人不同从而受到耻笑。
　　她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会怨恨当时的自己，会一遍一遍地把当时的情景在脑中反复回映，不厌其烦地不断凌迟自己——就和当时面对施媛媛的死亡一样，那些天里她就连做梦都是这个场景。
　　她最初每当回想起陈楚溪捧着她的脸一遍一遍求得她的确认时，她都会心如刀绞。但随着次数的增加她慢慢地也就不那么难受了，因为想的多了人也麻了，心里面也自然就不那么痛了。
　　她的心不痛了，但又开始怨恨上了自己。她怨恨自己当时为什么没能说出口？为什么没能再勇敢一点重新抓住她的手？但一直到江妤从这种怨恨的情绪中脱离出来才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道无解的题。
　　当时她的状态太差了，就好像深陷在一团解不开的线圈里，她在里面看不真切，也弄不明白。她必须跳出当时那个圈，才明白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可现在她跳出来了，理清了，却发现再也回不去了。
　　她的视线从陈楚溪的脸上挪下来，落在了她的半截手腕上。
　　在她们分开的这十年里，江妤才意外地发现她们竟然不曾有过一张合照，就连陈楚溪的一张完整的照片都没有。
　　江妤唯一有的一张照片是陈楚溪十五岁过年时吃饺子露出的衣角和随意搭在腿上的一小截白皙的手腕。
　　这么多年来江妤的手机换了那么多次，但那张照片却始终都存在她的手机相册第一张。
　　而现如今江妤透过记忆里那张熟悉的照片直视着对面这人垂下来的胳膊露出的半截手腕，只觉得有种恍若隔世的陌生感。
　　江妤就这样盯着出神，一直到听见身后传来渐近的脚步声，才撇开了头。她回过头看，发现是程念。
　　程念的旁边还站着苗笙。
　　程念忙上前去扶住了江妤，却被江妤摆摆手压住了，只见她转头对苗笙说了声：“抱歉。”
　　“不好意思啊。”江妤笑着说，“打扰你们唱歌的兴致了。”
　　苗笙耸耸肩，笑着对江妤说：“客气啥，下次有功夫再聚。”
　　江妤没说话，心里想的却是：不会再有下次了。
　　倘若不出意外的话，这也应该是她跟陈楚溪见的最后一面。
　　短暂的冲动之后还是要认清现实，在分开的这十年里陈楚溪也有了新的生活，那她也就不该再去打扰她。
　　从今往后，就让她们桥归桥，路归路，一切随缘，命由天定吧。
　　·
　　陈楚溪看着程念挽着江妤，一直到看不见她们二人的背影，方才转过了头。
　　“别做太过了。”苗笙笑着说，“你这样容易适得其反，会把她推远的。”
　　陈楚溪低着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说过要把她拉近了吗？”
　　苗笙啧了两声，陈楚溪没搭理她，直接越过苗笙走到洗手池旁，用凉水冲了下手。
　　“谢了。”陈楚溪转过头跟苗笙说，“让你看笑话了。”
　　“笑不笑话什么的不要紧，要紧的是你俩咋办吧。”苗笙看着她，饶有兴致地开口道，“你最好别把自己给玩儿死。”
　　陈楚溪淡淡地笑了，说了声不会。
　　“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其他的我也管不着了。”苗笙摊着手看她，“但可先说好了啊，你得放我一个周的假。”
　　陈楚溪抬眼看她：“这么贪心？”
　　苗笙大惊：“卧槽，先前不是答应好的吗？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陈楚溪没回她，贴着墙站了一会儿，淡淡的看着她：“可以是可以。”
　　“但我先前跟你说的那个工作室的合作你可得给我谈成了。”
　　苗笙想了一会儿，才明白她说的是哪个项目，苦笑道：“姐姐，那工作室太难请了，真不一定请的动。而且我先前也调研过了，她们和游戏公司也基本没有过合作，宣传方向也和我们这方向不一样，真要找的话效果未必能好了。”
　　陈楚溪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听她说完这番话之后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理。”
　　苗笙正感叹道她终于能听进去自己的话了，然而这感动持续了还没有一秒，就看见陈楚溪摆摆手，作出抬脚欲走的模样：“那你这一个周的假也别想了——”
　　“——其实我觉得你这要是硬要说的话也不是不行我可以再向她们争取一下。”苗笙几乎是在她话刚落地的一瞬间就立马接上了，整个人扭过身子来拉住陈楚溪，一脸郑重道，“我仔细考量了一番，觉得试试还是可以试试的。”
　　苗笙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陈楚溪的后脑勺，不知道她什么表情。然而当陈楚溪转过了身子的那一刻，苗笙却发现她的眉梢眼角仿佛都带上了笑意。
　　苗笙瞬间觉得自己好像被耍了。
　　然而此时此刻改口也来不及了。只见陈楚溪拍了拍她的手，语重心长道：“可以，好好谈，谈下来之后这个项目我帮你接了，准你放一个周的假。”


第62章 尊重
　　“你这次回来能待到什么时候走啊？”
　　楼上暖气生的旺, 屋里都有点燥热。
　　江然坐在沙发上，一条腿还搭在张嫣身上，嘴里嗑着瓜子, 头也不转地盯着电视上放着的狗血连续剧看得津津有味。
　　“还不知道呢，等再说吧。”江妤接过张嫣递过来的砂糖橘, 道了声谢。
　　“今年估摸着能晚一些, 路上雪滑车也不好走, 我今早来车胎都打飘。”张嫣猜测道，“我看一般是能在这边过完十五。”
　　江妤笑着回了一句「谁知道呢」，然而她的这句话还没来得及落地, 就被突如其来的一个电话铃声给打断了。
　　她的手上还沾着橘子皮浸出来的汁水, 伸着头看了一眼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页面闪过的通话联系人, 「许从心」这三个字就这样明晃晃地落入了江妤的视线。
　　许从心这个春节一直待在公司，没回去。过年这附近的事儿总是最多的，所以她干脆就直接待在公司把剩下来的那些活给处理完了。
　　所以当江妤看到她电话的那一瞬间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她的脸上看着没什么波澜, 只是抽了张纸巾擦了一下手, 然后拿起手机划开屏幕，跨过江然歪七八扭的身子往外走。
　　江妤没出去接, 外面太冷了她也来不及披上大衣, 而且好像也没那个必要，就索性直接在卧房里面的阳台上接了。
　　“怎么样啊？”江妤刚接通电话, 就听见手机那头许从心的声音懒洋洋地传来, “够意思吧，放你这么长时间的假, 放的影儿都没了。”
　　江妤开门见山：“说吧, 什么事？”
　　许从心置若罔闻，只是继续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你就说我够不够意思吧？”
　　江妤没接她的话, 咂摸着她的语气道：“我怎么觉得你一这么问我准没什么好事。”
　　许从心大惊：“我在你心里竟是如此小人！？”
　　一阵一阵的手机振动震得江妤手麻，江妤将手机拿下来看，是黄茜茜发过来的一条又一条消息。
　　“头儿，你搁哪呢？”
　　“头儿，你电话咋打不通？”
　　“等我先去这边的酒店办个入住，你看见了就回我一声哈。”
　　紧接着下面还发过来好几个方案计划书。
　　江妤沉默着从上到下快速浏览了一遍黄茜茜的消息，抬手把手机放到耳边，对着话筒反问道：“你不是吗？”
　　许从心见被戳破了，在电话那头嘿嘿地笑了两声：“怎么？小黄都跟你说了啊？”
　　阳台上摆放着很多植物，江妤漫不经心地挪着步走到一盆绿萝前，用手无意识地把玩着它的叶子。
　　“没，我刚看她发消息，但还没回。”
　　“这年都还没过完呢，你又给人家派什么活了？”
　　“不是什么大活，但挺挣钱的。”许从心那边报了个公司名，“一家小公司，算不上太有名，但是人家给的多，说是让我们帮着宣传一下他们家的最新款游戏。”
　　江妤玩着叶子的手停了下来，眉头微蹙：“游戏？”
　　许从心那边应声了。
　　“不行，从来没接过这种宣传，我怕效果不好，还是算了。”
　　许从心知道江妤的顾虑，接着道：“是吧，我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我寻思怕推不起来，流量不好就不太想接。但是人家一再坚持，说不论推得怎么样他们都给保底的钱，我也就不太好推辞。”
　　“真没这个必要，咱也不缺钱。”江妤皱眉，“这样一来二去效果再不好，砸在手里也怪麻烦的。”
　　许从心那边顺着江妤说了声是，然后又开口道说：“你说的这些我也都想过，效果不好是一方面，麻不麻烦又是一方面。”
　　“要按往常我肯定直接推了的，但是这不赶巧了。你知道他们公司在哪吗？”许从心跃跃欲试道，“就在你们莱城附近，好像是旁边的兴北市，离得挺近的我看。”
　　许从心说：“你顺道去看看呗，也不差什么功夫。”
　　江妤沉默着，只觉得在这个沉默的间隙握在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好几下，拿下来一看，还是小黄的消息。
　　“你这是顺道？”江妤没好气地对着手机话筒道，“给人家小孩逼成啥样了？大老远从外地跑到莱城，你给人假期加班费没？”
　　“当然，平日工资双倍。”许从心大惊，“我是这么黑心的老板吗？”
　　江妤没接她的话。
　　其实许从心做人倒真行，讲义气，为人也大大方方的，也能扛事。当时江妤也正是因为看中她的为人，才决定跟她一起合伙开一家工作室。
　　不曾想最初的那些年少时的豪言壮志，最后竟也都成了真，这工作室还当真让她们给干起来了。
　　她们两个人的分工也还算明确。许从心会来事，所以和其他企业的业务对接一般也都是她带着人去说，而江妤通常只负责在幕后操纵提供一些方案之类的。后来渐渐办起来了，事更多了，连带着又招了几个刚毕业的小孩。
　　“具体的一些东西我都跟小黄说了，方案也发给她了，等你俩见面了再具体聊聊，看看合不合适。”许从心叹了口气，“我看他们也挺真诚的，寻思先答应下来，等着你们和那家公司商务定个时间，见个面吃个饭，聊一聊具体怎么宣传，方案怎么写。总归还是要先交流一下，了解一下情况，要是实在不行的话你就给拒了吧。”
　　“本来这些事是我干的，但是我想着你刚好就在莱城那边，顺道去看看吧。”
　　“行吧，我等看看。”江妤想了想，应了声，“那就先这样吧，不跟你说了，小黄这边估计快急死了。”
　　许从心没什么诚意地说了声辛苦小鱼总，然后就被江妤毫不留情地挂掉了电话。
　　这边刚一挂掉，那边的电话就打了进来。黄茜茜的声音焦灼中还带着几分欣喜，道：“头儿，你终于接电话了！”
　　江妤这边的声音丝毫不拖泥带水道：“定位发来，一会儿我过去找你。”
　　·
　　张嫣和江然正看着打了一个电话就完全变了一个模样的江妤目瞪口呆。
　　江妤从卧房的阳台里走出来，苦笑着冲张嫣竖了个大拇指：“嫣姐预言家啊，刚说完就来活了。”
　　江然见状一下子冲张嫣扑过去掐住她的脖子道：“真是岂有此理！姐姐我这就替你刀了她！”
　　张嫣没什么脾气地打掉她的手，看都没看她说：“别趁机占我便宜。”
　　被打掉手的江然既不烦也不恼，只是嘿嘿笑。
　　这么多年过去了，江秋对张嫣和江然的态度也由最开始的强烈反对慢慢变成了现在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江然也是有那股子倔劲在身上的，自己认准了的事情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你不是不同意吗？那咱俩就一直耗着吧，看谁能耗得过谁，耗到总有一天你同意为止。
　　她原本只是这么想的，还真就这么做了。
　　其实现在的江秋也并没明确开口同意她们俩之间的事，只是她们却经常能在蛛丝马迹之间嗅到一丝不寻常。就比如这次过年回家的时候江然本来是一个人回来了，那天江妤刚出门，江秋就盯着那扇被合上的门发呆，转口又看着江然道：
　　“怎么这次不把人带回来了？”
　　江然看着江秋，那一瞬间她甚至以为是自己听岔了。
　　其实她今年并不是不想带。先前就算江秋不同意，过年的时候江然也还是会把人带回来。江秋表面上功夫还是做的足，人既然已经领回来了，再差她都不会给人甩脸子，大多是当她们不存在。
　　今年没带回来也纯粹是因为江妤回来了，寻思给人挪个窝，腾个地，这么个不算太大的房子弄太多人进来住着也怪挤的。
　　然而江然却没想到会从江秋嘴里听到这样一句话，这话还没说完，江然就抬头看了她一眼。
　　谁知江秋不知何时早把视线从自己的脸上挪开了，若无其事地低头玩着手机，就好像刚刚说出这句话的不是她一样。
　　而江然虽然表面上来看依旧没什么反应，但其实心里已经乐坏了。
　　为了响应母亲大人的号召，她第二天就硬是拖着拽着把张嫣往家里带，美其名曰看看江妤。
　　江妤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莫名其妙地背上了这么一大口锅，只知道这看了还没有两眼，活就找上了她。人家小孩都大老远过来，江妤也总不能让人等，揣着钥匙就出门了。
　　临走之前张嫣还叫住她，问：“你自己的事就这么算了？”
　　江妤听懂了她的话，也知道她在跟自己说什么。那天她从KTV回来的时候是江然过去从程念的手里接走她的，发生了什么事江然想必也都跟张嫣说过了。
　　从那天开始陈楚溪几乎又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就连她自己甚至都不愿回忆那晚：她低着头胳膊搭在洗手台边，一直重复着那句：我难受。
　　这实在是太狼狈了，也太难看了。
　　她们俩之间就好像两条相交的直线，交于一点后又渐渐远离，彼此各自顺着自己原来的路无限延长至没有尽头。说的也是，她们本来按理来说甚至都不该再见面的，现如今面已经见了，也就没有什么好奢求的了。
　　再奢求什么都太得寸进尺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些话说出来了也就一直在那了，怎么抹都抹不平了。
　　陈楚溪该有她自己的生活，既然她选择了重新开始，那江妤也别无他法，只能尊重。
　　江妤想到这里，钥匙在锁里转了几圈，然后停下来没动，金属触感冰得她的指尖都有点泛白。
　　“好聚好散吧。”江妤轻声说，“我不想闹的太难看，就这样吧。”
　　江妤说完这句话，一下子就推开了门。迎面而来的一股冷风吹得她头脑清醒，让她不禁长呼一口气。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听到了屋子里的张嫣传来一声深深的叹息。


第63章 握手
　　“其实主要东西也不多, 具体的咱们也不知道，说是等着见了面再聊。”黄茜茜带着一身冷气打开了车门，开门见山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江妤被黄茜茜带进来的冷风冻了个哆嗦, 赶紧把车内的空调往上调了几度，问：“定什么时候见面了吗？”
　　“没说呢, 问了还没回。”黄茜茜这句话刚说完, 手机微信消息就冒出来一个弹窗, “哎，这就回了，果然还是不经说。”
　　黄茜茜又低着头回着对方的消息, 敲键盘的手倒腾的还挺利索, 末了方才抬头问江妤道：“明天下午两点钟行么？”
　　“行。”江妤答应得爽快, “在哪见？他们公司？”
　　“你等我问问。”黄茜茜对着屏幕又就是噼里啪啦的一顿输出，“对，先去他们公司谈——咱们来得及吗？”
　　“来得及, 有什么来不及的。”江妤扫了一眼车窗外在铲雪的环卫工人, “从莱城往兴北那边跑也就俩小时。”
　　黄茜茜点头应道：“好的，那我就答应下来了。”
　　日头出来把雪都照化了, 融雪正是最冷的时候, 车里面的热气把车窗玻璃都糊上了。江妤就这样盯着窗外，一直到看不见窗外环卫工人铲雪的影子才收回了视线, 撇了一眼黄茜茜的屏幕, 发现她正在列表找人。
　　江妤随便一问：“找谁呢？”
　　“找你啊，头儿。”黄茜茜笑了一下, “对面商助说要我把你的联系方式推给她一下, 有什么事直接联系也说着方便。”
　　江妤听着这话皱起了眉，在黄茜茜点击发送的前一秒拦住了她：“别推我。”
　　黄茜茜看着她, 只见江妤顿了顿，然后叹了口气，扶额道：“我不加工作上的这些人。”
　　黄茜茜听话，手立马就停了，僵在了半空，似是在犹豫。
　　江妤想想，道：“你把许总的号推给她吧。”
　　“但她也不是什么人都加的。”江妤顿了顿，“你跟对面说一声，要么直接让她们公司的商务经理加，有事联系她就行。”
　　黄茜茜想了一下，说了声也行。
　　于是第二天中午她们两个人在莱城吃完饭后就马不停蹄地往兴北市那边赶，说着车程是两个小时，实则算上堵车红灯这之类的也差不多在路上耽搁了将近三个钟头。她们卡着点到人家公司楼下，一直到车停在门口了，江妤才让黄茜茜打个电话叫她们的人出来迎一迎。
　　结果谁知这通电话还没来得及打过去，老远儿就看见一个栗色齐肩短发脖子上还挂着工牌的女生朝她们走了过来。她看见江妤下了车，整个人笑盈盈的，三步并两步就迎了上去。
　　“江总。”女生笑着过来跟她打了声招呼，伸出手，“您好您好，我是钱昭，您叫我小钱就行。”
　　江妤也微笑着跟她握了握手，没再多说别的，只是跟在钱昭身后进了公司的大门，上了楼。
　　这家公司看着还真不算小，弯弯绕绕地给江妤都快转迷糊了。她跟着钱昭一直走到一间办公室门前才停下，钱昭推开了门让江妤先进，还抬手示意道：“您请。”
　　江妤笑着跟她说了一声不用这么客气，随即就抬脚进去了。
　　这间办公室看起来不算太大，像是专门拿来招待客户用的。窗台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草，整室都是清新好闻的植物混杂着泥土的芳香。
　　江妤把包递给黄茜茜，然后在沙发上落了坐。
　　其实刚坐下她就有些困了，但是她今天又难得化了个正式的妆，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没打哈欠掉眼泪。而钱昭这会儿这忙着给她泡茶，江妤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微笑道：“客气了。”
　　钱昭的一套动作利索又干脆，也笑眯眯地回应着江妤：“应该的。”
　　茶杯放在了江妤面前，钱昭还顺带说了声小心烫。江妤见状往旁边挪了个座，拍了拍说：“没事，不用讲究这么多，歇会儿吧。”
　　钱昭哪敢歇，摇摇头笑着说了声不用，江妤见状也没再管，只是坐在沙发上等。
　　柔软的沙发，舒适的温度，好闻的气味……江妤就在这样的环境下等了能有十几分钟，等得都快睡着了。
　　她正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黄茜茜问：“苗经理呢？怎么还不过来？”
　　钱昭这边给她道着歉，那边手机还在联系，没过一会儿又听见几下敲门声。里面的人还没应答，外面的人就推门进来了。
　　这声推门不算太大声，但还是吵得江妤瞬间清醒。她最近本来就没怎么睡好，再加上她本身不太擅长和人谈业务这种事，又在这等了这么一会儿，所以现在心里格外烦躁。
　　但她还是老实坐着没吭声，只是眯着眼看向开门进来的人——是个小伙子，应该也是专员助理之类的，不知道在偏着头跟钱昭说着什么话。
　　他们说的声音小，江妤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从钱昭瞪大的眼珠子能看出来她还是挺吃惊的。
　　江妤被他们这么一搅和也睡不着了，索性问：“怎么了？”
　　钱昭那边点点头，小伙子就退下了，只见她不好意思地冲江妤弯着腰道：“不好意思啊，麻烦您先等一下，我们商务经理这几天不在公司，我事先没有弄清楚，让您久等了，实在抱歉。”
　　黄茜茜看着江妤的脸色不太好，再加之自己也有点儿等得不耐烦了——从莱城到兴北的油钱还花不少呢，就这样毛毛躁躁地把人撂在这，实在是太不尊重人了。
　　钱昭还在这边一昧地道着歉，却被黄茜茜给无情打断了：“经理不在难道没有总监吗？就这样把我们撂在这是怎么个意思？这生意本来也是你们硬要拉我们过来的。”
　　“小黄。”江妤见她话说的有点过了，点了她一下，黄茜茜知趣地没再说话。其实话说到这也不是代表着真生气或者不想接这活了，只是告诉人家咱们也是有脾气的人，别不把咱们当回事，该硬气的时候还是要硬气起来。
　　江妤当然也明白她的意思，所以也并没反驳她刚刚说的那番话，只是转过头来跟钱昭说：“这样再等下去都挺耽误大家时间的，你们要是实在是抽不出空那这笔生意就这么算了。”
　　钱昭连忙摇头寻思着这可千万不能就这么算了啊，好不容易请到了人家，结果到手的业绩又打水漂了，这不是自己砸自己饭碗吗？想到这钱昭只能点头哈腰道：“您稍等一下，我这就找我们总监过来跟您谈谈。”
　　江妤没接她的话，垂眼不做声。黄茜茜见状在一旁补充道：“十分钟之内见不到我们就走了。”
　　钱昭又说了声抱歉抱歉实在不好意思，然后就闪电般地退下了，还顺带关上了门。
　　该说不说，虽然这经理让她们等了这么长时间，但好在这地方环境不错，温度适宜，等着她还有些心旷神怡，除了有点儿想睡觉之外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起先黄茜茜还能眼尖地戳戳江妤提醒她别睡，后来干脆懒都懒得管了，因为管了也没用。现在的江妤好像八百辈子没捞着睡觉一样，在这短短的十几分钟内连着打了好几个盹儿。
　　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江妤听见声响，还当是钱昭又回来了。她本来是想掀起眼皮看看，可谁知那眼皮宛若被灌了铅，好像千斤重一般压在她的眼珠上，睁也睁不开。
　　然而就在那人进来的一瞬间，她似有所感地睁开了眼，朝门口望去。
　　彼时江妤的眼神中还带着几分茫然、疑惑，以及没睡醒的迟钝。她就这样盯着那人看了一会儿，慢慢地眨了两下眼睛，还当自己是正在做梦，一直到身旁的黄茜茜也跟着叫了一声「陈总监」时，江妤才猛然发觉这一切都不是梦。
　　她好像僵住了一般，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就这样看着背光而来的陈楚溪。
　　这个世界上有将近八十亿个人，那么两个人随机相遇的概率又是多少？
　　陈楚溪只是站在那里，垂眼看着她，然后慢慢向她走近。
　　钱昭在旁边忙着介绍道：“陈总监，这是心鱼工作室的江总。”
　　江妤宛若被人点了穴道，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甚至就连呼吸都忘了，最后还是黄茜茜把她拉了起来。
　　两个人方才由原本的一高一低的俯仰视角变成了现在四目相对的平视。
　　江妤感觉大脑中好像有一根弦在此时此刻断掉了，这些天夜里的辗转反侧与再三思量在此刻也仿佛都变成了一个笑话。明明是已经下定决心这辈子都不再见第二面的人，就这样在毫无预兆与防备的今天下猝不及防地撞了个正着。
　　江妤就这样愣着，盯着陈楚溪看。
　　陈楚溪的脸上没带笑，但却比以往少了些冷漠又多了些郑重，只见她向江妤伸出一只手，说：“你好，江总。”
　　江妤垂下眸子，视线从陈楚溪的脸上转移到了那只手上。
　　那只手曾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无数次拥她入怀，也曾在最亲密的时候替她抚去过眼角的泪花。
　　而现如今她看着这双手，脑海里还回荡着刚刚陈楚溪说的那句：你好，江总。
　　她突然就觉得有点好笑。
　　命运就是如此的造化弄人，十年前的江妤一定也不曾想过她们有朝一日会变成这个样子：陈楚溪会像现在这样伸出手，就像对待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陌生人跟她说——你好。
　　江妤垂着眼，伸手覆了上去，轻轻握住了陈楚溪的手。
　　相握的那一瞬间触感冰冷又陌生，早已与她记忆里的那双手大相径庭。


第64章 妥协
　　后来那场谈话究竟聊了些什么, 江妤几乎一个点都没记得住。
　　她的视线一直垂落在杯盏里浮浮沉沉的茶叶上，偶尔对面的人来问什么东西，小黄不清楚的她才会顺着补上去。
　　太糟了, 这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这场生意谈没谈成江妤都不在意了，她只记得当时最在意的就是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结束这场谈话。她话也不说, 只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 时不时地感受着对面投过来的目光, 明明是轻轻地落在她的脸上，却好像要把她生生烫出一个洞来。
　　谈话结束的时候江妤甚至都不清楚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一直到钱昭把她们送到了门口, 坐回了副驾, 江妤才觉得终于能吸上一口畅快的气了。
　　黄茜茜笑着跟她们招呼着, 一直到关上车窗，看不见她们的影儿了，才转过来看向旁边问：“头儿, 我看着对面挺好的。”
　　江妤没吭声, 黄茜茜当她是在等着自己说下文，于是又开口补了一句：“我看虽然对面一开始让咱等了那么久, 但后来那陈总监也挺真诚的, 开出来的价比咱们预想的要高得多，设备场地她们也都有, 用不着咱们操心。”
　　“我觉得这单能接。”黄茜茜说, “改天咱再约着一块儿吃个饭，基本上就妥了一大半。”
　　黄茜茜一面说着, 一面眼珠子不断地往后视镜上瞄, 看着江妤的表情。
　　可江妤始终一动没动，仍旧保持着刚刚进来的那个姿势, 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飞驰的景色发呆。
　　一直到前面遇到红灯，车停了。江妤才恍若大梦初醒般挪开了视线，敷衍地应了一声黄茜茜。
　　其实她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但现在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该怎么说呢？说对面那看起来人真诚又不错的陈总监其实是我那阔别多年的前女友，说我们俩其实前几天刚见过面闹得还不算太好看，说我这些天早就下定决心不再见她了结果现在阴差阳错又见到了。
　　思忖至此，江妤又把这满腹的话语憋了回去，最后只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找你许总吧。”江妤瘫在座位上说，“或者我自己跟她说说，这单要想接她来接。”
　　江妤想到这又觉得心里头闷得慌，掏了掏自己的口袋想拿根烟来抽，却发现今天刚好换了身衣服，原先那烟盒被她掏出来扔家里去了。
　　黄茜茜鲜少看到这样的江妤。虽说平时的江妤也是不怎么说话，低调又内敛，但也绝不是像现在这样烦躁不安的状态。
　　平日里江妤高兴的时候她还能跟她打个马虎说个笑，但现在她也能看出来江妤是真的心烦，也就乖乖闭了嘴没有多说什么话。
　　·
　　“什么玩意儿？你说清楚。”
　　江妤没回家，而是坐在楼下面馆外面的桌子上，点了一碗拌粉也没吃的完，电话就给许从心打过去了。
　　“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江妤皱着眉，中指与食指间还夹着自己刚买的烟，“我是真接不了这单，要想接你自己过来。”
　　“你别跟我闹。”许从心那边声音也严肃了起来，“咱俩也一起干这么多年了，多少个客户是我出面谈下的，你一共都没出去几次，尝试一下怎么了？怎么就接不了了？”
　　“你总不能一辈子干幕后吧，有些东西总要尝试一下，凡事也都有个第一次，很多事硬着头皮上了一次就好了，往后心里头也就没那么打怵了。”
　　江妤沉默地听着许从心的话，鼻腔里都充斥着尼古丁的味道，但这股味道却莫名让她心安。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有些事和许从心说也不太合适，毕竟这么些年她从未跟她提过关于陈楚溪的任何事，现在要真想摊开来说也不能够，那感觉就好像手里扯着一团线，怎么理也理不清哪头是开始。
　　她思忖片刻，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要不你过来谈？”
　　许从心没忍住笑了：“我过去？你人都在那了，还让我特意从沪市跑过去谈？这机票钱你出啊？”
　　江妤郑重道：“我出。”
　　许从心听到这句话才是被彻彻底底地给气笑了。
　　“江妤啊江妤。”许从心那边都被磨的没脾气了，“我真是让你整没法儿了。”
　　江妤没吭声，顺手掐灭了烟头上的最后一点火光，站起身来抖了抖衣服，将手上夹着的半截烟头扔进了旁边的垃圾箱。
　　·
　　许从心要说来还是挺速度的。她手里反正到现在也没剩多少活了，剩下的都是些杂活碎活，索性大手一挥就全扔给工作室新来的那几个小崽子干了，而她自己就直接定了飞往莱城的机票。
　　机票钱到底还是没舍得让江妤出。一方面本来也就是逗她玩的没那个必要，都一起合作这么多年了，为了这么点儿小钱还真不至于；另一方面许从心心里头可有数的很，这是在拿票小的换个大的，特意卖个惨装可怜，为的就是让某人对她问心有愧。
　　于是许从心过来的时候连通知都没通知江妤，出了机场才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还不快滚过来接我。”
　　江妤一方面震惊于她的速度，另一方面赶紧开了火就去了兴北郊区的机场，一见面就问她想吃点儿什么。
　　“少在我面前卖殷勤，我不吃你这套。”许从心躺在副驾上闭着眼哼哼，“困死我了，飞机还延班了，本来昨晚十一点的飞机，硬是生生拖到了半夜四点才出发。”
　　江妤拍了拍她以示安抚：“辛苦了小许总，想吃什么跟我说。”
　　许从心丝毫没跟她客气：“我要吃最贵的，什么贵我吃什么。”
　　江妤笑了，笑的眼睛都弯弯的，低着头想了想，说了声行。
　　一脚油门踩出去的同时许从心差点儿往前栽了个跟头，她怀疑江妤是在报复她，但是没让她抓到证据。许从心这一路上甚至都没跟她搭话。一直到到了地方下了车，两个人坐在餐桌上开始点菜时，许从心还没搭理她，自己闷着头哐哐就是一顿点。
　　江妤一看她这个架势就知道她心里还是憋着气的，笑着说了声：“还怨我呢，许总？”
　　“什么许总，谁是你许总？你也知道我是许总？”许从心抬头看了她一眼，啧了几声，然后摇着头道，“你这人办事太不厚道。”
　　江妤握着滚烫的杯盏转了两圈，眸子低垂让人看不清神色，半晌才开口，语气中都带着几分可怜：“饶了我吧许总。”
　　“饶了你？”许从心笑了两声，“也不知道是谁没放过谁。”
　　就在她们打嘴炮的期间，菜已经上的差不多了。许从心毫不客气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鱼肉，放在碗里晾着：“我知道你的性子，本身就不太爱和人打这些交道。但有些事你也得会，越是逃避你越打怵。”
　　江妤在旁边应了一声：“我小许总说啥都对。”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我现在不吃你这套。”许从心也没客气，“我现在可以帮你接这单，但那以后呢？咱们俩这生意要想越干越大，就不能只盯着眼前这一点利益，有些东西你该学还是要学，心里再怎么排斥都要学。”
　　“下次一定。”江妤敷衍地应着说，“但这单我是真不想接。”
　　许从心听见她这话，嘴里的鱼汤咽下去也觉着没滋味了，索性直接放下筷子看着她：“江妤。”
　　江妤闷着头给自己舀了一勺鱼汤，然而还没等她来得及舀第二勺的时候，许从心就拦住了她的手。
　　“这单你可以不接，但你得在旁边看着，学着我是怎么接的。”
　　鱼汤舀到一半被人拦了不让再舀了，这整的她喝汤的兴致也全都没了，整个人一下子就变得恹恹的。
　　“从心。”江妤轻声唤她，话语间似乎还带着几分无奈，“什么事我都可以答应你，但唯独这件不行。”
　　许从心就算再怎么心大，此时此刻也都听出来了她话里头有话，但是她和江妤在一起共事这么久了，也能看出来这次的江妤是真的不想说。
　　原本许从心只想狠下心来逼她一把，赶鸭子上架。但现在看来情况好像不是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她皱着眉看着江妤，问：“什么事不能跟我说啊？”
　　江妤心里头正烦，听她这么一问只觉得烟瘾又上来了，摸了摸口袋却是空的。
　　“也不是不能说。”江妤叹了口气，“是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许从心点点头，她能看出来江妤的纠结，成年人的世界都是点到为止，既然对方真的没这个意愿，一再的逼迫反而会伤害感情，于是许从心再三思量，决定各退一步。
　　“那你起码得陪着我吃完明晚那顿饭吧。”许从心开口道，“你就在旁边听着究竟该怎么搞，以后要是我不在的时候有个突发情况你也能应付，是不是？”
　　“也不用你说什么话，我只要你人去。”
　　许从心看着江妤伸手摁了摁太阳穴，笑了一声：“再推就不够意思了啊，咱俩现在这都各退一步了。”
　　江妤低着头思忖了片刻，没什么表情地盯着那碗渐凉的鱼汤发愣，半晌才开口，说了一声行。
　　许从心叹了口气，这才真正地放过她。两个人又重新各执其筷，没滋没味地吃完了剩下的这顿饭。


第65章 桂花
　　这顿饭她必须来, 再不去就是不给许从心面子了。
　　好歹是这场生意的第一次商谈，双方搞得也都还算正式。地点是对面选的一家餐厅，来的时候江妤她们都转向了, 因为下面的车实在是太多，这附近又全是高楼大厦, 她们是第一次过来, 导航到这边也没找着路, 最后还是钱昭顺着她们的定位过来找她们的。
　　“这边的道是不好走。”钱昭在旁边笑着说，“我们第一次来也这样，找不着口都。”
　　许从心笑了两声, 自来熟地跟钱昭说了几句话。江妤就这样走在她们旁边, 没有吭声。
　　许从心问：“你们陈总监呢？”
　　钱昭笑着回应：“早在楼上包间等着您呢。”
　　钱昭说的也不假, 许从心刚一进门，就看到陈楚溪坐在正对着门的那个位置上。
　　陈楚溪看见是许从心，忙站起来打了声招呼。许从心也会来事, 笑着迎上去握了握陈楚溪的手。
　　“许老板。”陈楚溪淡淡笑着, 目光却是一瞬也没分给跟在许从心身后的江妤，“久仰许老板大名, 今日当真百闻不如一见。”
　　“叫什么许老板。”许从心也没个架子, “既然合作开始谈了，那咱就都是朋友, 都是姐妹, 不用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陈楚溪虽然应了，但也知道许从心这说的都是些客套话——只是代表着这门生意我接了。嘴上虽说的客气, 但陈楚溪也不能真的不按规矩来, 该叫什么还是要叫什么。
　　许从心就这样贴着陈楚溪坐下，她身后的江妤坐在了许从心旁边, 小黄又紧挨着江妤坐。
　　“头儿。”黄茜茜在旁边戳戳江妤，“我看你脸色不大好，没事吧。”
　　江妤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视线从对面的钱昭瞟到了陈楚溪。
　　其实江妤从进门的那一刻目光就没忍住被陈楚溪给夺了过去。
　　今天的她实在是……太瞩目了。
　　陈楚溪的头发似乎比刚见她的时候又长长了些，也可能是因为做了柔顺或者拉直的缘故，现在长度已经能微微够到肩膀的位置，原本带着一点点卷的刘海现在也已经服帖地盖在了额头上，耳边两侧的头发都被她顺到后脑扎起了一个小揪，显得飒爽又干练。
　　陈楚溪今天似乎还化了妆，本就细长的眼尾配着上挑的眼线更显露出她的锋芒，饭店的顶光不偏不倚地打在她的脸上，透下的阴影衬得她眉骨更加立体。尤其是不笑的时候，整个人的冷酷与拽气几乎都要溢了出来。
　　江妤就这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一直到钱昭在旁边拿着菜单问「有没有什么忌口」时，江妤方才挪开了眼。
　　许从心笑着瞅了一眼菜单，说了句没什么忌口，你们看着来就行。陈楚溪接过钱昭递过来的菜单，点了几个菜，随后又漫不经心地加了一句：“调味什么的不要香菜。”
　　钱昭正奇怪陈总监什么时候不吃香菜了，没注意到江妤这边的头猛然抬起潮陈楚溪这边看过来。
　　许从心似是又点儿微微惊讶，转过头去看着江妤，又笑着转过来：“还真是巧，我们这位也是不吃香菜的，一点儿味都沾不了。”
　　陈楚溪这时候的目光才终于挪向江妤，笑着说了句：“是么？”
　　江妤撇开了视线没有再看她。
　　钱昭又凭着自己的感觉加了几个菜，翻到最后一页又觉得意犹未尽：“中规中矩，大家凑合吃点儿，没什么特色。”
　　这话说出来还着实是有些低调了。江妤虽然从没来过这家餐厅，但从它的装修布局以及刚刚不小心扫到的菜单上的价格来看，简直都可以说是高端了。
　　“这还凑合。”许从心笑，“都快折煞我了。”
　　陈楚溪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茶，问：“喝的没来点儿？要酒还是要别的？”
　　“不喝酒。”许从心摆摆手，“不爱喝那玩意儿，就正常来点小甜水就行，”
　　服务员姐姐在一旁等着，听见她们这番话也笑呵呵的：“咱家的蜂蜜桂花炖奶是招牌特色呢，还有美容养颜的功效，不喝酒的话可以试试这个呢。”
　　许从心想了想，说：“也可以，那就来这个吧，陈总监能喝的吧。”
　　陈楚溪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说：“一人来一份吧。”
　　江妤还在犹豫，这边又看见许从心刚应下之后就转过头来问她：“你喝什么？”
　　她这下问得实在是突兀，桌上人的视线霎时间都全向她射过来，江妤用余光甚至都能捕捉到陈楚溪向她投过来的视线，似乎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她，这也让她近乎头皮发麻。
　　“我不用。”江妤摆摆手，“白水就行。”
　　这句话说完之后，屋内半天都没有再吭声的。服务员姐姐拿到菜单之后就退了下去，满屋又重归寂静。
　　许从心这面还想着聊聊第一版宣传方案她的看法时，却听到旁边的陈楚溪不痛不痒道：“为什么不喝？”
　　许从心被这一下给问懵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但当她转头看向陈楚溪的脸时，才发现她这句话是在对着江妤讲的。
　　江妤也没想着她会突然开口问，一时竟也不知道怎么答了，话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最后还是许从心出面替她答的。
　　“害，你管她呢，她毛病多得厉害。”许从心笑着用手拍拍江妤的肩膀，转头看着陈楚溪道，“之前我俩上大学的时候她就这毛病，说是晕桂花。”
　　陈楚溪眸光微敛，听着许从心的话，视线却还黏在江妤身上。
　　“晕桂花。”陈楚溪顿了顿，看着江妤道，“是什么意思？”
　　江妤破罐子破摔地闭上了眼，把头偏到了一旁。
　　“要不怎么说她毛病多呢。”许从心笑，“我刚开始也觉得奇怪，还当她在摆什么大小姐的架子，为此我当时还看她不顺眼了很久——人家都是闻不了榴莲或者螺蛳粉之类的臭味，哪有人晕桂花的？”
　　许从心感觉陈楚溪似乎对这还挺感兴趣的，就顺着往下说了：“所以我一开始还真不信啊，我觉得这丫头纯粹就没事找事，喜欢给自己树什么人设。但后来我才知道她确实没说谎，那味她都不能说是闻不了，简直是闻了都要命，我甚至都怀疑过她是不是对这玩意儿过敏，但也没见过症状这么激烈的啊。”
　　“我们学校不是有一片桂花林吗？每年九十月份的时候你往教学楼后面那条道一走，全都弥漫着桂花的香气。但她从来不敢走这条道，为啥？”
　　许从心自己单说还嫌不够，硬是拿胳膊肘撞了撞江妤打趣儿道：“你说为啥？”
　　江妤睁开了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已然什么都没有了，就这样空空地回过头和陈楚溪对视着。
　　“因为我闻了就想吐。”
　　陈楚溪此时此刻的眸色宛若被打翻的墨汁浸染了一番，就这样不带任何表情地望着江妤，深沉得吓人。
　　但此刻江妤看着她的目光却没有丝毫闪避。
　　许从心捧腹大笑：“对，她刚开始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说闻着想吐。我寻思这也太扯了，非要治治她的毛病不可，结果有天我故意在她喝的水里掺了点儿桂花，好家伙，当时差点儿都把我们宿舍厕所都给吐堵了，哈哈哈……”
　　许从心可能是真觉得好笑，黄茜茜笑点也低，再加上许从心的笑声太过魔性，她自己也架不住笑了。桌对面的钱昭看着眼前笑的东倒西歪的二人也没忍住浅浅一笑——唯独江妤和陈楚溪。
　　她俩甚至都不能说是笑，两个人的脸色简直都冰得骇人。
　　但江妤的眸子却还是那么清爽澄亮，她望向陈楚溪的时候，干净的好像什么东西都没有，又好像一切如故。
　　但冥冥之中陈楚溪却还是感觉好像一切都变了。
　　这一瞬间餐桌上仿佛就只剩下了她们二人，周遭所有的欢声笑语都被这一层层的屏障给隔离开来，唯有她们二人，漠然而又纯粹的望着彼此。
　　漠然的是陈楚溪，纯粹的是江妤。
　　最后还是陈楚溪先挪开的视线，江妤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盯久了她眼睛酸的缘故，看向陈楚溪的眼底已然微微泛了点儿红。
　　陈楚溪一直时至今日才明白，江妤那一日扶着她说出的那句「不是酒的事」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当时地想吐，不是酒的事，是因为你。
　　陈楚溪明明还和之前那样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却能让人明显感觉到她周遭的气场都跟着下降了好几个度，近乎达到了冰点。
　　她突然就变得非常难过。
　　从重逢的那一日开始，陈楚溪就不得不承认，她对江妤的情感始终是复杂的，这其中有生气，有愤怒，有喜悦，有兴奋，爱与恨交织缠绕在一起，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后者占的比重越来越大。
　　她清楚的明白，自己心里头是怨江妤的。她没办法不怨，甚至有的时候情绪上来了还想揪着人揍一顿泄愤。
　　但就在这么多错综复杂的情感里，却唯独没有难过。
　　菜肴也陆陆续续地摆满了一桌子，看着让人垂涎欲滴，可偏偏陈楚溪此时此刻却什么胃口都没有。
　　她知道这个过程会很难熬，但熬着熬着也总归会过去。她被人抛弃也不是第一次了，慢慢也就都习惯了。
　　可是江妤不一样啊，在一起是她确认的，分开也是她先提的。陈楚溪虽然怨恨她的绝情，憎恶的她的冷漠，但也始终相信她就算再怎么样也都会好好调整状态，既然想清楚了也就不会再后悔，不会绝不会再回头。
　　所以坦白来讲她自己这些年过得其实并不好，尽管在外人看来她事业有成，年纪轻轻就坐上了商务总监的位置。但其实日子这玩意儿过得好与不好就如人饮水，冷暖都是自知的。
　　她本以为江妤这些年会过得很好，可为什么偏偏她也把日子过成了现在这样呢？
　　这股难过劲上了头，陈楚溪的目光又没忍住投向江妤。
　　她看到江妤还是端坐着，模样沉默而又温和，时不时地夹几筷子菜，既不主动挑话也不被动接茬儿。
　　吃了这么一会儿气氛也都热的差不多了，钱昭笑着打趣儿说：“刚开始见江总的时候我瞧着还挺和善的，但谁知一开始谈事儿的时候连句话也不说，就偶尔来两句还都是要害，给我吓个半死，还当这活你们不想接了”。
　　许从心听着她这话没忍住笑了，拍拍江妤的肩膀：“她这人就这样，别看模样长得甜，人畜无害的，其实可阴了，心里头有主意得很。但别的你就别担心了，这门生意只要谈了我们就是接的，小江总不说话是因为她平时就是个低调内敛的人。”
　　话说到这落了地，钱昭还没来得及接上，陈楚溪反倒微微偏头反问道：“低调？”
　　许从心被她这一问愣了一下，随后又看到陈楚溪抬起的眸子看向江妤：“内敛？”
　　她所认识的江妤可从不是这样，江妤是她这辈子所见过最灿烂最阳光的人。十五岁的江妤整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呼之欲出的骄傲和自信，她现在还记得江妤无数次走上讲台前给他们讲题的时候，阳光刚好不偏不倚地照在江妤身上，那时候的陈楚溪就觉得她整个人都在放着光。
　　当时的那束光不偏不倚地照在了陈楚溪的心上，这一照就是这么多年。在后来高中的漫长岁月里她曾一遍一遍地尝试复刻着记忆里的那道光，企图让自己也变成那个样子，然后才有勇气并肩站在她身边。
　　先看到，再成为，后拥有。这是十五岁的陈楚溪所信奉的人生信条，但却在后来被十八岁的江妤亲手给撕了个粉碎。
　　江妤当时那一句句刺骨的话裹挟着海风把那个意气风发的陈楚溪杀了个片甲不留，这也让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有的时候并不是成为了就能拥有的。
　　既然拥有不了，那她也只能选择放手。太阳始终是太阳，照亮过你已是万幸，最后终究还是要回到天上去的，太阳就应该高高悬挂在可望不可及之处普照着大地，温暖着所有人。
　　但现在的陈楚溪听着许从心对江妤的评价，无论怎样都没办法把她口中的那个江妤和自己记忆里的那个太阳相联系起来。
　　陈楚溪垂眸不语，抬手接过了钱昭递给她的杯子，手指沿着杯壁转了一圈，然后声音轻轻道：“是么？我记忆里的江总，好像一直是个阳光开朗的人。”
　　是一个阳光开朗的人，是一个骄傲的人。


第66章 放下
　　许从心就算再怎么神经大条, 听见这话也应该能觉出来不对了。
　　但在饭桌上许从心也没敢问太多，只是愣了一瞬间又恢复如常，然后笑着看向陈楚溪说：“原来你俩先前就认识啊, 那还藏着掖着干嘛，这生意更得接了。”
　　她还转过头来打了江妤一下：“你也不跟我说声。”
　　许从心虽然说得轻松, 但大家又都不是傻子。彼此认识干嘛不早说？除非先前有过什么矛盾或者不可说的渊源, 现在没闹起来都算是不错了。
　　江妤浅浅笑了一下：“都多久以前了, 这么些年过去了，人也都是会变的。”
　　陈楚溪点点头，没有再说话。饭桌上诡异的氛围持续了没有一秒, 又被许从心给接上了。
　　许从心很会来事, 话题转起来让人觉得既不生硬也不尴尬, 三下两下就从江妤身上转到了这个项目的宣传部署。陈楚溪就在旁边点头听着，注意力似乎也从江妤身上挪了下来。
　　这顿饭吃到最后不欢而散，每个人心里都各自揣着自己的心思, 但表面上依旧还是和和气气的。
　　最后要走的时候许从心笑着站起来跟陈楚溪握手：“那咱们初步宣传方案就这么定了, 到时候您出几个素材，具体要求我再进一步发给您。”
　　陈楚溪点点头说了声好, 两个人又闷着头说了些更具体的时间安排。彼时江妤和小黄等人已经出了包间, 正站在门口聊些闲话。
　　江妤没心思听钱昭和黄茜茜在聊些什么，她的心思全都在屋子里头的那人身上。她从这个角度刚好能够透过门缝看到陈楚溪的侧脸, 见她似乎正在认真地听着许从心说话。
　　然而江妤就算再怎么忽视, 也不能完全忽略身边站着叽叽喳喳的俩人，断断续续的几个词还是蹦进了江妤的耳朵。
　　“还是我们苗经理主意多, 就可惜最近这一个周她不在公司, 不然这项目也该是她谈。”
　　“我说呢。”黄茜茜在旁边笑着说，“一般这种项目应该都是和经理对接, 像这种直接对接总监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可不。”钱昭笑笑，“我这还是第一次跟着陈总监办事，平日在公司从来没听过她说这么多话，看着样儿就吓人。”
　　本来也是两个小孩之间一些无聊的口水话，但却精准地被江妤捕捉到了要害。只见她转过身，皱起的眉头中还带着几分疑惑，反问道：“苗经理？”
　　俩小孩吓了一跳，因为她们说话声音不算大，再加上和江妤隔了一段距离，也没想着江妤还在听她们讲话，所以一时都有些愣住了。
　　江妤走向前来，看着钱昭问：“你们经理姓苗……苗笙？”
　　本来也是不成文的猜测，这番话实在应该憋在心里，说出来就真的挺莫名其妙的。但江妤真的摁耐不住了，嘴比脑子快的早就脱口而出。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巧的事吗？
　　江妤本来是不信的，但在看到钱昭点头的那一瞬间，所有猜测都变成了现实。
　　在同一个屋檐下共事这么久，日久生情应该也不算什么了吧。
　　钱昭被她这一问问了个蒙，实在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开口又不好直接问，只得试探性道：“是的，江总您要加苗经理的微信吗？”
　　江妤的眸色暗了一分，半晌才吐出一口气，淡淡地说了句：“不用。”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陈楚溪跟在许从心身后出来，看到的只是江妤离开的背影。
　　她们两个之间没再说一句话，江妤提前拿了车钥匙去地下车库等着许从心她们，连声再见都没跟陈楚溪她们说。
　　一直到许从心她们上了车，江妤也没再说什么话，扭着车钥匙打了两下火都没打得起来，黄茜茜在旁边低声问：“头儿，要不换我来开。”
　　然而黄茜茜这句话还没落地，坐在后座的许从心已经下了车，大手一挥就把主驾的车门拉开，语气生硬且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下来。”
　　江妤听着她的话，老老实实地下来了，和许从心换了位置，然后就瘫在后座一句话也不说。
　　许从心心里头也憋着火呢。江妤这明显是有事瞒着她，还不是什么小事。她从后视镜里看着江妤整个人的状态就完全不对，无力中甚至还带着些颓丧。
　　许从心已经好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她了。
　　车里一下子就变得很安静，黄茜茜也察觉出车内的低气压，一时间也没敢再说话。
　　三个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沉默着：黄茜茜在等着她们俩开口，而许从心在等着江妤开口，不曾想江妤却始终瘫在后座，半点儿想说话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连个屁都不放。
　　晚上跑路的好处就是道上基本没什么人也没什么车。许从心见着江妤一点儿想解释的意思都没有，干脆直接打着双闪把车停在了路边。
　　她从后视镜瞄了一眼江妤，发现她正闭着眼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一样。
　　但许从心知道江妤没睡。
　　她转过头来，顺手把旁边的一小包纸巾扔在了江妤身上，皱着眉跟江妤说了一句：“别装死。”
　　江妤疲惫地睁开了眼，看着许从心没说话。
　　“你和那陈总监怎么回事？”许从心压着火说，“现在能跟我好好说清楚了吧。”
　　江妤听着她的这番话，微微偏过头，像是在思忖。
　　“你想知道什么？”
　　许从心听着这话火一下子就上来了，大半个身子直接转过来，胳膊搭在驾驶座边上：“什么叫我想知道什么？这件事应该是你主动跟我汇报个清楚吧。你今天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啰里八嗦地说了半天，结果一直到后来才知道你俩有点什么事。”
　　“我说你当初怎么死活不肯接这个项目呢，还当是你真应付不来没经验，弄了半天是在这等着我呢。”
　　江妤闭上了眼，听见许从心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所以你现在还不打算告诉我你俩之间究竟有啥事？”
　　许从心看着江妤先是浅浅的笑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问：“你觉得我们像是有什么事的？”
　　“我不知道。”许从心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俩打过架？还是学生时代互掐过？再不济就是什么朋友背刺变成敌蜜的说法，但我觉得你这性子也干不出来。”
　　许从心欲言又止地看着江妤，其实还有后半句话被她吞了，而她就等着江妤自己跟她说这后半句呢。
　　果不其然，她听到江妤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把脸转向了面对着车窗的方向，轻轻道了声：“差不多吧。”
　　许从心等着她说。
　　“她是我前女友。”
　　“操。”江妤这句话一说出口就听见许从心骂了一句，身子转过来又转过去，最后才吐出一句，“我就知道，我他妈就知道。”
　　“那得多少辈子的前女友了？”许从心无可奈何地看着她，“从大学起我就没见过你谈恋爱，你这前女友是初中的吧，还是高中的？”
　　“都那么多年了江妤。”许从心冷笑了一下，“就你还跟个小孩似的放不下，是前女友又怎么了？这生意还是得谈。”
　　江妤深吸了几口气，垂下了头，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掺杂了几分绝望：“我没办法……我做不到……从心。”
　　“我能怎么办啊……我也不想啊……”江妤喃喃地说，“但我就是受不了，我没办法接受，我一看到她我整个人心都快要碎了。”
　　江妤鲜少有过这么失态的时候，尤其还是在别人面前。许从心和她共事这么多年，看到她这副模样心也没忍住揪了一下，她就这样沉默地看着江妤，良久才开口说了一句：
　　“那你这么难受，就去把她追回来呗。”
　　江妤抬眼看她，许从心看着她那双破碎的眸子都心惊。
　　只见江妤苦笑着摇头：“晚了。”
　　“人家都有女朋友了。”江妤瞳孔都有些涣散，“很登对啊，都是那么好的人。”
　　许从心皱着眉问：“你怎么知道？你又知道了？自己瞎猜的还是看到人家挽着女朋友的手走了？”
　　江妤没回话，半晌才点点头，说：“看到了。”
　　“苗经理，苗笙。”江妤勉强笑了笑，“她俩是一对。”
　　黄茜茜在一旁大气都没敢出，一直到听见这句，她才慢慢地转过头看着江妤，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说，但又没敢说出口。
　　许从心发现了她的异常，但此时此刻她心里头也烦得很，话也没客气，直接转头冲着黄茜茜说：“有什么话快说。”
　　黄茜茜被吓了一跳，一面掏出手机一面低头道：“苗经理……她俩不能够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点开了苗笙的朋友圈，背景是一张一家三口的全家福照片，犹犹豫豫道：“苗苗苗经理都有孩子了啊……这这这还能和陈总监是一对吗……”
　　她这句话说出来，车里静默良久。半晌，才看到江妤缓缓转过头和她的视线对上，问：“什么？”
　　黄茜茜连忙把手机放到江妤眼皮子底下，示意她看：“这这这不是全家福的照片吗苗苗苗经理应该是有老公的人吧……”
　　黄茜茜拿着手机的手都在抖，只见江妤伸出手指顺着她的手机往下翻了几下，然后宛若被定在了那里。
　　许从心看着江妤怔了一会儿，然后收回了手，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还当她又要接着发什么神经。
　　她本以为江妤会说些什么，所以一直在等着她的话。可不曾想这话没等到，倒是先看到江妤微微耸动的肩膀。
　　江妤哭了。
　　许从心这才把目光从她的身上挪下来，没有再说什么，而是重新扭开了火，打了个拐直接上了路。
　　她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见过江妤哭过，现在细细想来，除了这次应该也只有大学那一次。
　　那个时候她的酒量还不算太大，晚上宿舍关了灯玩划拳喝酒的游戏，江妤划不过她们，就老是输。
　　输了就要讲故事或者挑一杯干了，江妤笑着说自己没什么故事，所以总是一杯接一杯的用酒来替。
　　那个时候的大家都单纯，其实也不是硬要逼着你说出什么故事，更多的是想彼此透露一点儿那些压在心里头的事，增进增进感情，借着这么个游戏的由头说出来罢了，所以也没想着真去为难谁。
　　但江妤实在是太实诚了，那酒喝得就连许从心都看不下去了。彼时她又刚好坐在江妤身边，暖黄色的光就这样照在江妤脸上，头发上，以及握着酒杯的那只手上。
　　她看到江妤握着酒杯的手修长又白皙，就像雕塑一样完美无瑕——除了虎口的那一小块儿白色的疤。
　　她当时打着哈哈跟她说你没必要和这么多酒啊，太实诚了，随便讲点儿什么都行啊，哪怕讲你这手上的疤是怎么留的都行啊。
　　她本意是想帮帮江妤才随口一说，但谁知这句话说完之后，她见江妤先是没什么反应的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了酒杯，出神地看着右手虎口的那一小块疤，左手指尖轻轻地碰着，就好像在触摸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然后她就看到江妤的眼角猝不及防地掉出来一滴泪，紧接着眼里的泪越掉越多，好像断了线的珍珠。
　　就和现在车内的江妤状态一模一样。
　　江妤没有看许从心，也没有看黄茜茜，只是低着头看着黑暗里自己的那双手。
　　她突然就觉得心里面很痛。
　　明明重逢之后看到陈楚溪那副无所谓已经放下的姿态她都没有这么难过，看到KTV包厢里她牵起苗笙的手宣告着「这是我女朋友」的时候她都没有这么难过，坐在公司沙发上看到对面所谓的陈总监向她伸出手宛若在对待一个陌生人说「你好，江总」的时候她都没有这么难过。
　　只有在这一刻，谎言被戳穿的这一刻，她才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这么多年都没有走出来的又何止她自己？
　　陈楚溪也从来就没有真正地放下过。
　　她起初看到陈楚溪那副全然不在意的嘴脸也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因为她想过无数种见了面撕破脸的场景，哪怕是老死不相往来，都比现在这样淡淡地不在意要好。
　　但有些事时至今日她才了然：与其这样还不如陈楚溪真的对她不在意。
　　真的不在意，起码就代表她放下了。放下了，就也代表着她不会再这么难过了，代表着她已经走出来了。
　　可现实真的是这样的吗？
　　江妤想到这，泪水就像决堤了的大坝，怎么止都止不住。
　　陈楚溪是在意她的，这毫无疑问。她明明可以坦然地应对，可她却还是选择撒了谎，因为她想试探她的反应，想观察她的态度，想琢磨她的情绪。
　　她是在意她的。
　　但江妤也正因为想清楚了这点，才越是变得泣不成声起来。
　　她清楚地意识到从分开的那一刻起她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和内疚中度过。她的那些无人知晓的狼狈可以骗得过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但唯独骗不过她自己。
　　戒断反应最严重的那年，就连稍稍闻到一点儿桂花香她都忍不住会吐个半死。
　　那么陈楚溪是不是也曾像她一样熬过这漫长而又绝望的十年呢？
　　她简直都不敢再想下去了。
　　江妤将手掌附于那双泪眼之上，似乎是在掩盖着她的崩溃与脆弱。但不成声的啜泣以及抽不断的纸巾还是出卖了她，将她这久瞒于人世的隐秘情谊堂而皇之地搬上了台面。
　　她轻轻喘息着，每喘一下都觉得有根神经抽着疼，这根神经连着她的五脏六腑，近乎要把她搅了个天翻地覆。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疼，几乎要让她整个人弓下身子在车后座蜷缩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堪堪从那双肿成桃子的泪眼上拿下那只手，随即整个人瘫坐在后座上，目光迷离而又飘忽地望向窗外——
　　不能再这样了，她迷迷糊糊地想。


第67章 心疼
　　因为她们这单生意接在兴北, 所以也没莱城兴北两头跑，干脆在兴北这边找了个酒店住下了。
　　许从心开了两间房，原本是寻思江妤来一趟就走了, 后续的谈判她也不参与，索性就没定她的。可偏巧那日江妤哭得伤心, 许从心也没好意思让她一个人开回莱城, 就直接让她在这边住了一晚。
　　江妤鲜少有过这么失态的时候, 这个时候就算旁人再怎么劝那也都是没用的，有些事还是要自己心里头想明白了才好。于是许从心和黄茜茜也没说什么，只是把江妤自己一个人扔在房里静静, 而她们两个人则睡在了隔壁。
　　许从心其实心里头也不太明白：按理说就算是对前女友旧情未了, 但发现那女朋友是假冒的也应该高兴才是——怎么江妤反倒哭成这样呢？
　　真不懂。
　　隔壁这间屋子是双床房, 她和黄茜茜各自洗漱完之后就躺到各自的床上歇下了。但别看许从心人是歇下了，脑子里却还在转个不停，琢磨着今天的事。
　　她翻来覆去却还是想不明白, 算不清楚, 因为她觉得这不论怎么看也都算是个高兴的事，怎么偏偏江妤就这么不痛快呢？
　　她就躺着痴痴地想了半天, 左想右想都不明白, 索性直接脑袋放空，摊开来睡了。
　　第二天许从心迷迷糊糊听见敲门声时还当整个人是在做梦, 一直到旁边床的黄茜茜掀了被子, 门开锁的声音响起，说话声才断断续续从门口传进许从心的耳朵里。
　　只见她翻了个身, 烦躁地扯过被子盖住耳朵, 还想再睡。但当门被再次阖上屋里重归寂静时，她突然就一下子睡不着了。
　　许从心坐起来, 皱着眉眯着眼，看着转过身来正踮着脚尖走路的黄茜茜，问了声：“谁？”
　　黄茜茜已经尽量把关门的声音降到最小，但回过头来看这突如其来的诈尸还是没由得吓了一跳。此刻的蹑手蹑脚也都没有了意义，她索性放开了声音道：“吵到了？”
　　“没。”许从心还是没能睁得开眼，只是抬手指了指门口，“吹进来一阵阵小风凉飕飕的，给我冻醒了。”
　　黄茜茜闻言走过来坐到她床边，叹了口气。显然她醒的要比许从心早，脸也洗了牙也刷了，看起来整个人干干净净的：“江总刚刚过来了，说是让我把修改过的那版方案发给她。”
　　“发给她？”许从心一愣，这个时候她才算是真正清醒了过来，眼睛虽然还带着点儿早晨特有的浮肿，但依旧睁得大大的，“发给她干嘛？这项目她不是不管吗？”
　　黄茜茜无奈耸耸肩：“谁知道？我看江总的意思像是转性了，说是她回去看看，具体什么的她看着不对的会再跟那边商量。”
　　许从心往床边挪了挪，两条腿搭在床沿，但拖鞋却只找到了一只。于是她一只脚勾着拖鞋另一只脚蹦起来弯着腰伸手就往床底下够。
　　“她还说什么没？”
　　黄茜茜看着她欲言又止。
　　许从心这个时候才终于把床底下的那只拖鞋够了出来，看着黄茜茜的这副模样，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说。”
　　“江总说让你好好睡觉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她直接去跟陈总监联系就不麻烦您了让您在兴北玩得开心过得愉快如果想她了就打个电话给她她会随时过来看看您。”
　　黄茜茜这话一气呵成大气儿都没来得及喘，整个人差点儿憋过去。
　　许从心这个时候才两只脚同时踩着拖鞋站在了地上，听着黄茜茜的那番话，感觉此刻自己脸上都能挤出墨汁来。
　　只见她伸手指了指黄茜茜，又偏头把话憋了出去。只见她的脸微微涨红了，又抬手想要说什么，半晌却没说的出来。
　　最后反反复复犹犹豫豫了半天，只憋出来了一字惊天动地的：
　　“操。”
　　·
　　宣传的稿子可不好定，主要是这玩意儿定了还会再改，改了还会再加，最后会根据产品的特性以及商家想宣传的卖点反反复复修改很多遍才定稿，而且就算过程如此最后宣传出来的效果成片如果不满意了还要再推翻了重做——先前她们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这实在是件很麻烦的事，因此整个过程中和甲方的联系与沟通就显得格外重要。
　　虽然这门生意是对方好不容易求来的，但只要接了那她们这边的诚意也要足，尽可能做到彼此双方都满意为止。
　　所以今天的江妤一大早就干脆直接打车去了那家游戏公司，想要再具体的谈一谈她们想要的宣传点和最终效果。
　　其实以前也遇到过那种甲方，因为怕做不到满意的效果所以会特意派个传话跑腿的来她们工作室看进展，有什么不满意的再现场增删查改。但现在情况不一样，她们现在不在沪市，很多工作运行起来都不方便，对方没办法派人过来看因为没有工作场地。而她们当初接这单之前也是都提前说好了的，对面能够提供资金、资源和工作场地，所以这才答应了下来。
　　时间紧任务重，所以江妤这趟也不可避免。反正不是她去也是许从心去，既然如此那还不如她自己亲自去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江妤昨晚半夜又往黄茜茜要了钱昭的联系方式，顺带又重新加了一遍陈楚溪。这次的她把好友申请的验证消息都重新改了一遍，变成了「你好，陈总监，方案里有些东西还是要和你商讨一下」。
　　结果陈楚溪一直到今天中午才终于同意了那条请求，一加上除了那句绿色的「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之外再没有别的话了。
　　不过也无所谓，江妤不在乎。
　　只要加上那就是好的，她也知道陈楚溪这次一定会加她的。
　　江妤盯着那聊天界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点进去她的头像。陈楚溪的朋友圈没有设置几天可见，因为她几乎都不怎么发朋友圈，除了那几条公司宣传之外，几乎一翻就能翻到底。
　　江妤垂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没什么表情地退了出去，划了两下屏幕就给钱昭打了个电话。
　　还没响几下对面就接了，江妤听那声音似乎还有些意外，只听钱昭毕恭毕敬地喊了声：“江总。”
　　“哎。”江妤应了一声，也没跟她兜圈子，“你们陈总监今天在的吧。”
　　“在呢。”钱昭从自己的办公桌上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玻璃隔板内坐着的陈楚溪，手放在手机下方的话筒处小声道，“您找她吗？需要我把电话递给她吗？”
　　“不用。”江妤说，“我一会儿就过去。”
　　说完这句她就挂了电话，又去隔壁跟黄茜茜道明了情况，才打车离开了。
　　江妤没敢等着许从心起来再走，怕她跟自己闹——闹是必然的。毕竟当时哭着喊着说不接这单的是她自己，结果现在人家大老远从沪市飞过来你突然又接了把人家撂在一旁，这怎么着都说不过去。
　　所以良心有愧的她特意没开车走，而是把车扔给了许从心，祈祷着这样能让她减少一点儿对自己的怨气。
　　江妤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她一下车就看到钱昭在下面等着，一看见她就忙迎了过去。
　　“等挺久吧。”江妤微微一笑，“有心了，以后不用这么客气，我要找不到会直接打电话问你。”
　　钱昭忙着摇头，连声道：“也不久也不久，陈总监让我过来的，她怕您找不着地儿。”
　　江妤应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跟着钱昭上了电梯。她们弯弯绕绕地走到了陈楚溪的办公室旁，敲了两下才推门进去。
　　钱昭探了个脑袋往里头看，道了声：“陈总监。”
　　江妤就跟在她后面也没出声，一直看到钱昭招手让她进来，江妤才跟着走了进去。
　　彼时的陈楚溪正站在窗边打着电话，看见江妤进来也只是淡淡地点头，然后继续扭过头来看着窗边跟电话那头的人谈着事儿。
　　江妤看见她忙也没打扰她，而是往里面走了两步，在靠近墙面的那张灰色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就这样微微仰着头看陈楚溪打电话。
　　钱昭问江妤要不要喝点儿什么，被江妤摆摆手拒绝了。
　　“你先忙吧。”江妤微笑道，“我就在这边等着，有事再叫你。”
　　钱昭哎了两声然后就退下了，顺带还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偌大的办公室又只剩下了她们二人。
　　江妤就这样看着她，一点儿没分神，就好像盯多久也盯不够似的。一直到陈楚溪打完了电话转过头来看她，江妤这才收回了视线。
　　陈楚溪的眉头微微蹙起，但手上却依旧没停地回着消息，不知道又跟对方发了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陈楚溪才终于放下手机，抬眼看着她叹了口气。
　　“抱歉啊。”陈楚溪说，“年后这段时间事儿太多，先前好多放下的东西现在都要开始着手处理。”
　　江妤点点头说没事，然后又从包里拿出了一沓资料：“我们的第一版方案，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陈楚溪挑着眉看她，从她手里接过了那沓资料。
　　江妤的表情全程都很平静，说话也不像昨日那样逃避畏缩，看人也不躲了，眸子里平静的就像一滩毫无波澜的潭水。
　　陈楚溪没吭声，只是坐回了办公椅上，拿过那沓资料翻了翻，每翻几页就抬头看看江妤。
　　江妤的眼神没有丝毫躲闪，只是在陈楚溪第三次向她投来目光时略带礼貌地询问：“有什么问题吗？”
　　陈楚溪也挺平静的，听着江妤这么问她也没避讳。只见她翻着资料的手停下了，后背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昂起，不咸不淡地看着她道：“昨晚没睡好？”
　　江妤没接话，但却肉眼可见陈楚溪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微微勾起：“眼睛怎么肿了？”
　　“吃咸吃多了。”江妤淡淡一笑，“一直在减肥，好久没吃过晚饭了，陡然这么一吃还真有些驾驭不来。”
　　陈楚溪听她这么一说，点了点头，目光又从江妤脸上挪到了方案书上，低着头还没翻两页，江妤又听见她道：“别减了，都这么瘦了。”
　　江妤盯着陈楚溪垂下的半边侧脸，听着她那没有任何温度的客套话，嘴角冷不丁勾起了一抹笑意。
　　“怎么？”江妤将腿搭在了另一条腿上，手肘撑在了沙发扶手边，点起两只手指撑在太阳穴的位置，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声音轻轻柔柔地道，“陈总监这是——心疼我啊？”


第68章 拿捏
　　江妤这句话刚说出来, 陈楚溪险些是以为她自己听岔了，霎时间就抬起头来。
　　但当她看到江妤的嘴角还是挂着笑着，就这样毫不避讳地撑着头抬眼瞧她时, 心下又沉了几分。
　　陈楚溪收了笑，也没接茬, 就这样把江妤的话撂在了地上。
　　江妤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笑着说：“我开玩笑的。”
　　“别当真。”
　　陈楚溪：……
　　陈楚溪沉着脸看完了, 整个过程中抬都没抬头看她，一直翻到了最后一页都没再吭声。
　　而江妤在一旁看着她静默了良久，只见陈楚溪把方案书甩手扔给她：“挺好的, 就先这么做吧, 做的过程中有什么不合适的再改。”
　　江妤接过了陈楚溪扔过来的方案书, 点了点头，问：“那我在哪做片子？”
　　陈楚溪盯着屏幕前的电脑点了两下：“你问问小钱，让她给你安排。”
　　江妤闻言眸光一敛, 收了方案书放在包里, 盯着陈楚溪看了一会儿，动也没动身。
　　陈楚溪也没催, 正盯着电脑干得专注。只见江妤从沙发上站起来, 走到陈楚溪身边来也站着看那块电脑屏幕发呆。
　　江妤这么一过来，和陈楚溪的距离就又拉近了些。她看到陈楚溪的鼠标在那张报表单上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余光瞄见她抻着腿把那办公椅转着往后移了些, 和江妤挪开了一小段距离。
　　江妤对这一点细微的变化视若无睹，若无其事地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一直到看见那光标不动了, 看到陈楚溪握着鼠标的手也拿了下来。
　　身后那人才终于开口问道：“怎么？”
　　彼时江妤的手还撑在陈楚溪的办公桌上，头微微偏着, 发丝顺滑地落在她的耳边两侧，若不是陈楚溪挪开了这一小段距离，那发梢简直能直接落在她的手背上。
　　不过虽然没落在陈楚溪的手背上，却还是挠得她心里痒痒的。
　　陈楚溪对自己心里的这点变化感到很不痛快，眯着眼想看清她的表情，却刚好被那一缕发丝给挡住了。
　　“陈总监贵人事忙啊。”江妤感叹道，“当初听说是你们好声好气地把我们劝来了，结果现在到手了却不管了？”
　　江妤笑着转过脸看她：“这种顺嘴就能安排的事你让我去麻烦小钱啊？”
　　这话说的模模糊糊的，但有心的人总能听出另外一层暧昧的意思来。
　　陈楚溪眯着眼看她。
　　江妤见她没说话也没反驳，胆子也更大了，话说的也就更开些：“您这不够意思啊，不得给我亲自安排一下？”
　　她这句话的尾调都带着微微上扬，但眉梢眼角却还挂着温婉和善的笑。
　　陈楚溪从她的笑中看不出丝毫的破绽，就好像她刚刚说的那一句是再寻常不过的工作问候。
　　而陈楚溪听着她的话，也不着急回答，只是双臂环抱慢慢放在胸前，继续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
　　都这么多年过去了，陈楚溪身上的那种大大咧咧的爽快感早就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疏离冷漠的凌厉。别说是像从前那样的爽朗活泼，现在的她就连笑都很少笑：一方面是因为职业需要，笑多了就容易压不住人管不住事；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现在的生活枯燥且乏味，其中也并没有太多好玩的事儿值得她笑。
　　所以她大多数时候脸上都是没什么表情的，任何人严肃的时候看着都会有些吓人，更何况她又偏偏生了一副锐利锋芒的面庞，不笑的时候总是微微带着点儿威慑，盯久了容易让人不寒而栗。
　　而现在的陈楚溪就像这样盯着江妤，江妤也丝毫没带怕的，对着她的眸子就迎上了她的目光，那感觉仿佛能直接戳进她的心里将她整个人都看穿。
　　只见江妤将鬓边的一缕发丝撩到耳后，那一瞬间近乎要扫到了陈楚溪的鼻尖。陈楚溪见她收回了撑在桌子边上的那只手，然后笑着说：“我瞎说着玩的，缓解下气氛，陈总监别介意，一切都听你安排。”
　　陈楚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一时竟也看不透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了。
　　而江妤倒是潇洒，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只留下陈楚溪一个人坐在原地黑脸。
　　陈楚溪没吭声，只是垂着眸，目光却一直落在江妤身上。
　　江妤拿了包，正当她还差一步就拧开办公室的门时，方才听见陈楚溪在她身后说：
　　“旁边那间屋子给你腾出来了，一会儿让小钱带你过去。”
　　声音明明没什么波澜，但江妤却莫名听着心花怒放。
　　她摁耐住了自己内心的喜悦，脚步顿了顿却没出声，半晌才侧过脸，对着陈楚溪点了点头，轻轻应了一声。
　　“好。”
　　·
　　钱昭一见她出来，就直接领着江妤去了旁边的办公室。
　　“陈总监早就给您安排好了。”钱昭一边领着她一边往屋里走，“我带您进去看看。”
　　江妤刚一进来就环顾四周：这间屋子不算太大，但设备工具一应俱全，东西摆放也是整齐有序，就连盆栽的位置也都赏心悦目，看起来是讲究过的，不像是一日之功。
　　她抿了抿嘴，然后顺势坐在了工位上。办公椅后面还放了靠枕，刚好符合人体工学，靠起来舒适又惬意。
　　江妤就这样闭着眼靠在椅子上转了两圈，然后就听见钱昭在旁边问：“江总您看看还缺什么？”
　　“目前看没什么。”江妤转着转着就停了，“就先这么着吧，到时候缺什么我再跟你细说。”
　　钱昭应了几声好，然后又退了下去。江妤自己摁了会儿太阳穴，翻起方案书就开始对着素材剪片子。
　　这几天的江妤几乎都是这样过来的，白天刚到工位的时候就跑过去趁着热乎劲跟陈楚溪打几声招呼，然后有意没意地说些引人遐想的话，听起来像是暧昧却也让人抓不住证据，但只要她一发现陈楚溪的状态不对，就会立马住了口，说「我这都是跟你开玩笑的，你别介意」。
　　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而这套招数陈楚溪曾经也对她用过，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只不过那个时候的江妤还看不出来她是在吃醋，真当以为她是一副无所谓不在乎的模样，直到现在细细想来才发觉一切都有迹可循。
　　于是她就将她对她用过的招数反用在了她自己的身上。
　　江妤和陈楚溪就这样心照不宣地玩起了打地鼠的游戏：江妤就像一只小地鼠，在陈楚溪的心上钻来钻去。每当她的探头过了界，就能看到陈楚溪拿着锤子在旁边等着敲她。
　　但陈楚溪每次都没敲上，因为江妤只要刚看到她抬起拿着锤子的手，脑袋就会自觉地缩了回去。
　　就这样一而再再而三，陈楚溪也麻了。她现在简直是看见江妤就打怵，听见她说话整个人浑身就跟针扎的一样难受。
　　现在的江妤依旧每天会跟她汇报工作进度，但她大多都是以一个淡淡的「嗯」、「哦」、「好」字敷衍着结束，而江妤也丝毫不得寸进尺，问完了之后又老老实实地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最后再本本分分地加上一句：
　　“好的，陈总监，你也辛苦了。”
　　关上门的那一刻，陈楚溪手中握着的塑料管碳素笔嘎嘣一声就被折断了。
　　这段时间的江妤几乎每天都会踩着点儿在她上班的时候准时出现在她办公室门口等着她，和她商讨研究现在的进度，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就这样一来二去之后，有一天陈楚溪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也开始慢慢习惯了，要是真哪天逮不着人她才觉得不正常。
　　所以今天陈楚溪在办公室门口转了三圈外加还特意出门上了两趟厕所回来却还看到办公室门口依旧是空无一人时，才微微有些坐不住了。
　　陈楚溪对着复杂繁多的报表皱着眉，手指间夹着的笔还在有节奏地微微敲打着桌面。
　　别看陈楚溪人还坐在这，心早就不知道飞到哪去了。
　　半晌，她终于听见办公室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眉头这才舒展了。只见她把笔一摔，漫不经心地站起身走了两步，然后装作不经意地打开了门。
　　紧接着就与门外打扫卫生的保洁大妈四目相对。
　　保洁大妈正奋力哼哧哼哧地拖着走廊的地，被陈楚溪这突如其来的一开门吓了一跳。
　　保洁大妈面露惊恐：“咋了？”
　　陈楚溪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这声音把外面坐着的员工们都吓了一跳，没等他们缓过神来，又听见陈楚溪砰的一声把门给打开了。
　　“太吵了。”陈楚溪说，“影响我工作了。”
　　保洁大妈的眼珠子瞪得大大的，一脸委屈地寻思着我这也没出声啊。
　　陈楚溪说完这句话又把门给关上了，这次的她是彻底坐不住了。只见她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步，最后翘着二郎腿坐在了靠墙的灰色沙发上，顺手就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两秒就接了，钱昭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哎，陈总监，什么事？”
　　陈楚溪抓抓头发，话卡到嗓子眼儿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们俩就这样干巴巴地拿着手机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钱昭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因为她不晓得陈楚溪这个电话的来意，也就没敢再多问，只得试探性道：“苗经理今天刚复工，您要找她吗？”
　　陈楚溪听着她这话，才反应过来这项目从接手到现在已经一个周多了，苗笙的假也该放得个差不多了：“也行，让她晚些时候抽空来我办公室一趟。”
　　钱昭应了两声，但还在那干巴巴地举着手机听着，见陈楚溪还没有要挂的意思，一时眼珠子乱瞄。
　　她瞅见了江妤坐着的那间临时办公室，顺嘴道：“江总在修片呢。”
　　陈楚溪听见钱昭这话一顿，然后冷冰冰地反问：“谁问她了？”
　　钱昭忙说了一声抱歉，但偏巧陈楚溪听完这句话后简直拖泥不带水地就把电话给挂了。
　　紧接着，钱昭就看见陈楚溪办公室的门又开了，只见顶着满头黑线的陈楚溪走到江妤门口，敲也没敲就直接推开了门。


第69章 拉扯
　　彼时的江妤正托着腮双眼无神地修着片, 看到门外进来的人不由得微微一愣。但也只是愣了这么一瞬，随即她看向陈楚溪的那双眼就立刻亮了起来。
　　“陈总监。”江妤拖着腮的手放了下来，笑着站起身问, “怎么过来了？”
　　其实陈楚溪从进门的那一刻就后悔了。但现下进都进了，再退出去好像就有点不太合适。
　　陈楚溪硬着头皮在屋子里头转了两圈, 江妤就这样看着她转。只见她的步子晃晃悠悠地停在了窗台前, 然后盯着那盆绿萝问：
　　“没浇花？”
　　江妤：？
　　陈楚溪说完这句话, 还顺手拿起了旁边的小喷壶想喷几滴意思意思，然而摁出来的时候却发现里面并没有装水。
　　江妤面露疑惑地偏着头看她：“昨天小钱刚来浇过，水还没来得及往里灌。”
　　陈楚溪拿着喷壶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 然后面无表情地放下了喷壶。
　　“哦。”陈楚溪说, “我说怎么喷壶怪轻的, 我办公室里的那两盆都让渴死了。”
　　两个人青天白日地放着手头的工作不谈现下在这里聊浇花，江妤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还是接着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了：“那太可惜了。”
　　江妤试探道：“……要不我去接点水, 你拿过去浇？”
　　这句话说完, 陈楚溪就转过脸来看她。
　　“你先在这坐一会儿吧。”江妤走过去把陈楚溪摁在旁边的座位上，笑着接过了她旁边放着的喷壶, “我去接点儿水, 等我一下。”
　　陈楚溪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江妤给摁了下来, 一直到她从门缝里看不见江妤的背影时, 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在干嘛。
　　她刚刚到底在干嘛啊！
　　太蠢了吧！
　　陈楚溪无声地骂了自己一句，然后闭上了眼, 等江妤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平静。
　　江妤把喷壶递给她她也没接, 于是就干脆放在了旁边的小圆桌上，又转身给陈楚溪倒了杯茶水, 陈楚溪接过，这才面无表情地说了声谢，然后抿了一口将茶杯放在一旁，问：
　　“进展的怎么样了？”
　　陈楚溪刚刚那股没由来的蠢劲终于被这口茶压了下去，可算找了个正常的话题。
　　江妤闻言笑着坐下来，将显示屏向她的角度推了推，然后从头到尾地给她放了一遍。
　　陈楚溪干事的时候就认真多了，她皱着眉盯着那块显示屏看，看了一分多钟就喊停了。
　　“等一下。”陈楚溪说，拿手指着屏幕，“刚刚那块进度条拖回去。”
　　江妤照做了，但拖了两次都没拖到陈楚溪想要的位置，陈楚溪提醒了她一下：“一分十二秒那块。”
　　江妤又拖了几次总是拖偏，后来她看不下去了，直接自己上手去拖了。
　　交换的过程中陈楚溪的手还微微碰到了江妤的指尖。
　　“这个效果你还能做的更强烈一些吗？”陈楚溪点着那块屏幕，画了个圈，“尽量突出人物，你现在这个画面主体都变了，还有背景色调太亮了。”
　　陈楚溪在旁边说一句，江妤就应一句。她的目光顺着陈楚溪拖动光标的手指挪到了她的脸上，然后微微偏过头，在最后要结束的时候贴着她的耳边说了声：“好。”
　　这声「好」说完，陈楚溪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她的话陡然就收住了，撤了握在鼠标上的手，慢慢挺直了身子垂眸看向江妤。
　　而此时此刻的江妤早已坐正了，不卑不亢地仰着脖看她。
　　她俩就这样一高一低的两相对望。半晌，陈楚溪才喊了她一声。
　　“江妤。”
　　江妤笑得温和。
　　“你故意的？”
　　这句看似没头没尾的话，对于她们而言却彼此都心知肚明。江妤听懂了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却没有接茬儿，只是慢慢地眨了眨眼，做出一副懵懂的样子看着她。
　　这感觉好像一下子回到了从前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备考的时候她们也曾无数次地逗弄着彼此。只不过现在角色反转，被逗弄的人从江妤变成了她自己。
　　这也让陈楚溪一下子就变得有些恼火。
　　然而江妤却还是一如既往地看着她笑，还没等她回话，就听见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然后就是钱昭探了个脑袋进来：“陈总监，苗经理来了。”
　　陈楚溪冷淡地往门口看了一眼，示意自己知道了。而钱昭被这一记冷眼吓了个够呛，忙把脑袋缩了回去。
　　江妤还想站起身来送送陈楚溪，不曾想她最后连看都没看江妤一眼，转身就走了。
　　“哎，喷壶。”江妤冲着她的背影喊着，见陈楚溪的脚步顿都没顿，说完这句话后，摔门的声音却变得更响。
　　·
　　“谁惹你了？”下班后苗笙和陈楚溪一块儿走着，“你最近看着怎么火气这么大？”
　　电梯门前人太多了，陈楚溪皱了皱眉没再等，转身就打旁边楼道走下去了。
　　“什么东西？”陈楚溪反问，“我不一直都这样。”
　　“装吧你就。”苗笙嗤笑了一声，“指定有点儿啥，你瞒不过我。”
　　陈楚溪没稀罕搭理她，就这样低着头一直走到了一楼。她们俩拐着角走到了大厅，透过大厅的玻璃窗才发现外面还下了点儿小雨。
　　“你怎么走？”陈楚溪转过头来问，因为苗笙家离公司比较近，通常是走路通勤，但是现在下了雨又不太方便，于是她就多心问那么一嘴。
　　“我老公来接。”苗笙昂着下巴示意门口停的那辆白色轿车，“搁门口了都。”
　　苗笙说完这句话后就想转过身来跟陈楚溪道别，然而这声「再见」还没能说的出口，就被转头而来的那张脸震慑在了原地。
　　苗笙盯着江妤眯着眼看了半天，只觉得有点眼熟。
　　江妤这张脸还是让人很有记忆点的，苗笙只愣在那里了一瞬，就反应过来了她是谁。
　　缓过神来的那一瞬间她的脖子几乎都快要扭断了，迅速地转过去看向陈楚溪。而陈楚溪还在离她几步远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走着，然后站在她们身边停下。
　　苗笙此刻的脑袋上顶着大大的问号，但迫于此情此景，还是忍住了没多说什么，最后还是江妤先笑眯眯地冲她开口道：
　　“真巧，苗经理，我自从接手了这个项目之后还没来得及见过你。”
　　苗笙虽然脑门上顶着一堆问号，但是和这么多客户打过交道，表面工夫还是做得很足的。她闻言立马收了脸上的疑惑，也转过头来冲江妤笑笑：“是啊是啊，真巧啊，你……”
　　“我是江妤，就是心鱼工作室的江总。”
　　这句话从苗笙的左耳穿进右耳传出，这迫使苗笙的大脑短暂宕机了几秒。而在这几秒的时间里，她竟然电光石火地串起了一条的时间线，那些所有未知名的前因后果一下在此刻都有了着落。
　　这个时候的苗笙才赫然明了，当时的陈楚溪为什么一定要求着她签上和心鱼工作室的项目。
　　然而想清楚的苗笙并没有一种豁然开朗的快感，反而觉得自己被戏耍了个厉害。她僵笑着和江妤握了握手，礼貌性地回复了几句「好巧好巧」。
　　江妤看着苗笙，笑得甜甜的。不知道为什么，苗笙总觉得现在的江妤和当时在KTV里看到的有些不一样，当时的她就像一座几欲破碎的塑像，而现在那种状态好像完全从她身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真正和她的外表相符的那个温润又和气的她。
　　“怎么在这干站着？”苗笙问，“下了班了还不赶紧走？”
　　江妤笑着摇摇头，偏过脸示意门外：“想走啊，等车呢。这雨还不算小，打车还怪难打的。”
　　江妤说完这句话就挥了挥手，说：“不用管我，我再在这等一会儿吧，你们俩先走。”
　　她看见苗笙肉眼可见的愣了一秒，却没挪步，只是转身看了陈楚溪一眼：“那我走了？”
　　陈楚溪没答话，紧接着那辆雨中的白色轿车摁了几下喇叭，苗笙这才撇过了视线，在她二人的注视下上了那辆车。
　　江妤就站在旁边看着，佯装惊讶：“你们不一起走啊？”
　　“那主驾上坐着的男人是……”江妤伸着脖子往外张望，“谁啊？后面还坐着个小孩。”
　　陈楚溪没接她的话，甚至是看都没看她，贴着她身前越过她走出了大门口。
　　江妤敛了笑，看着那个背影叹了口气。
　　玩脱了。
　　这回看来是真生她的气了。
　　她又茫然地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一直到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经过，那种人群特有的喧嚣声才把她从自己的世界里拉了出来。江妤掏出了手机，正想给黄茜茜发个消息让她过来接自己时，几声车喇叭迫使她抬起头来。
　　一辆黑色的轿车被雨水冲刷得干净锃亮，此时此刻正在她面前打着雨刷，还没等她脑海中生出什么不成文的念头时，那渐渐下落的车窗后面落出来的面庞已然证实了她的猜想。
　　陈楚溪那双细长的眸子被隔绝在雨帘之外，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嘴里还隐隐约约说地着什么话。
　　江妤竟然奇迹般地看懂了她的口型，她说的是「上车」。
　　“上车。”陈楚溪冷着脸看着她，嘴里又重复了一遍，但这次声音却加重了些，“愣着干嘛？”


第70章 烟头
　　江妤的眸子亮了一瞬, 没有片刻犹豫，就一路小跑到陈楚溪的车边打开了门。
　　这两步跑过来还是淋了雨，江妤的头顶湿漉漉的, 刘海也因为被淋湿而打成了绺，看起来有几点儿狼狈, 但她还是转过头来, 笑眯眯地跟陈楚溪说了声谢谢。
　　“哪儿？”陈楚溪问。
　　江妤报了个酒店, 陈楚溪说她没听过。于是江妤索性直接点开了车载导航输入了目的地，这才能开始走了。
　　车里没放音乐，除了导航声就是二人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车内摆的花香调的香薰薰的江妤有些头疼, 但她还是忍住了没开窗, 怕车里头进雨湿了不好办。
　　她们俩就这样一路沉默着谁也没说话，终于在一个红灯路口陈楚溪踩着刹车停了下来，开窗换了个空气, 那阵浓郁的花香才被风带了出去。
　　冷空气换进来的那一刻江妤只觉得心旷神怡, 原本皱着的眉头也舒展开了，变得温和又平静。
　　虽然香味是被带出去了, 但从车窗外飘进来的雨星却把陈楚溪前面的裤子打湿了一片。
　　江妤垂着眼看她, 视线落在了那比别处布料微微深一些的裤面上，低声道了句：“谢谢。”
　　陈楚溪没看她, 也没回答。这个时候绿灯刚好亮起, 她挂了挡踩着油门就直接打了个拐。
　　这声谢谢就这样凭空消散在空气之中，江妤叹了口气, 低头在包里不知翻翻找找些什么。
　　只见她拿出了一小包纸巾, 抽了几张放在陈楚溪垂下来的另一只手边，说：“擦擦。”
　　陈楚溪这才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江妤说完这句话就收了手, 把头转了过去，转而看向了车窗外的风景，看样子像是盯得出了神。
　　车内的温度还算适宜，但亚不住陈楚溪穿的少。她冬天向来不穿秋裤不穿秋衣，装的倒是潇洒恣意，只不过这潇洒的代价是感冒隔三差五就找上她，断断续续也不见好。
　　陈楚溪打了个喷嚏，伸手从车后座上拿了一抽纸。
　　她宁可转过身子从后面费事拆开一盒新的纸巾，也不肯用江妤刚刚递过来的现成的纸。
　　江妤被她这一声喷嚏打的收回了神，不再偏头看向窗外，而是正过脸瞧着前视玻璃前面的车屁股。导航到这里差不多也就结束了，江妤抬眼望了望这附近的高楼，指了前面的其中那一个，道：“就前面那栋楼，不用拐上去，上面不好停车，我就在这下吧。”
　　然而陈楚溪却没听她的。
　　这么大个雨，真要从下面走上去人不得被淋成落汤鸡？送人送到底，她无视了江妤的请求，老老实实地跟在前面的车屁股后面排着队。
　　“真不用。”江妤坚持道，“你这样上去下来还得半天，放这我自个儿上去就行了。”
　　陈楚溪抬眼看她：“你怎么上去？冒着雨上去？”
　　江妤抬了抬下巴示意后面：“你这后面不有伞吗？”
　　陈楚溪没管她，只是乖乖地跟在前面车后面龟速挪动着。江妤叹了口气，想直接伸手开了车门——
　　被反锁了。
　　江妤失笑，心里头却想着：这性子还真一点儿没变啊。
　　由于车门被反锁了，江妤也下不了车，索性直接瘫在副驾上看着周围打着伞的人来来往往。等她们好不容易上去了，却发现地面上的停车场早已经满了，陈楚溪只得又跟着车流去了地下，一直到车堪堪停稳，她才扭钥匙熄了火。
　　陈楚溪在这期间打了好几次喷嚏，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中间开了一次车窗把冷空气换进来的缘故。只见她冷着脸没什么表情地说了句「到了」，然后又见江妤在包里找着什么东西。
　　只见她从包里掏出了一袋暖宝宝，想放在陈楚溪的车上，但却在放下的那一刻被陈楚溪抬手给拦了回去，没让她放。
　　“干什么？”陈楚溪挑眉道，“你搁这一直往我车里丢垃圾呢？”
　　陈楚溪的鼻音本来不那么明显，但一这么沉着嗓子说话，就显得更重了。
　　“不是垃圾。”江妤解释道，“看你感冒了，穿太少了，别一会儿下车冻着了又加重了，贴几片暖暖身子。”
　　说罢江妤还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就贴这儿，可保暖了，贴上了就算穿的少也暖和。”
　　陈楚溪想往回推，没推的过江妤。她见推不过了，索性就收了手，双手撑在方向盘上冷笑了一声。
　　“江妤。”陈楚溪垂下了头，嘴里却唤着她，“你现在这是为着什么啊？”
　　江妤知道迟早要有这么一天，所以心里头也早有准备。只见她将那袋暖宝宝放在了车座中间放杯子的凹槽处，问：“什么为着什么？”
　　陈楚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蹙着眉抬头，长呼了一口气：“你没必要，而且我都说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江妤垂着眼看着她撑在方向盘上的那双手，说：“你还在怪我。”
　　这句话说完，车内宛若被消了音一样安静。陈楚溪这车隔音又好，一时间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陈楚溪没说话，像是在思忖，片刻后才收回了手，双手抱臂放在胸前：“怪你？”
　　江妤抬眼看她，二人的视线在这一瞬间交汇后，却又各自躲开了。
　　“怪你什么？”
　　“不是么？”江妤反问，“这么多年，你心里对我还是有怨的吧。”
　　陈楚溪笑了，笑得却无声：“什么这么多年？”
　　“都多久的事了？”陈楚溪摇摇头，“你怎么还会寻思着我还在意呢？谁年轻的时候没闹过一场哭过一次啊，那都小孩不懂事，现在想想也都觉得好笑。更何况咱现在都多大了，哪有些闲功夫想那些歪七扭八的。”
　　陈楚溪说完这句话后见江妤没回，于是干脆倾下身来，看着江妤道：“你不会还想着这个吧？”
　　“嗯？”陈楚溪的笑语中都带着淡淡的疏离，似是在寻求确认，“你不会，还在想着这个吧？”
　　车内空间本就不大，陈楚溪这样一倾身，和江妤的距离几乎所剩无几，只微微向前一寸就能碰到。
　　江妤丝毫没承让，对着她的眸子就迎上了她的视线，反问道：“你没想？”
　　“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江妤的目光直逼她，“你没想吗？”
　　陈楚溪挑了眉，想后退却被江妤扯住了衣领，她听见江妤在她耳边一字一句问：“你没想为什么画这么大个局硬是要我们接了你的项目？你没想为什么编出所谓的女朋友来骗我刺激我？你没想为什么今天要忍不住送我回来？”
　　“你说，陈楚溪。”江妤扯着她的领子没松手，“我就在这听着你说。”
　　成年人应该学会给彼此留点体面，哪怕闹的再难看，但面子上也要过得去。但此时此刻的江妤已经全然不顾了，她太想得到陈楚溪的回答了，以至于将那最后一块蒙在头上的遮羞布都撕去了，露出了她最原本的模样。
　　坦诚固然是好，但也不能操之过急。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一个人的布扯下了，但另一个人还披着，这说什么也都没用了。
　　陈楚溪就这样看着她，眉头却已经蹙成了小山，呼吸都粗重了。
　　“放手。”她垂眸看着江妤拽住她的那只手，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放，手。”
　　江妤松了手，那原本紧身的高领毛衣也被她扯的皱皱巴巴的。江妤想伸了手帮她整理一下，却被陈楚溪给无情打掉了。
　　“我凭什么跟你说？”陈楚溪觉得有些好笑，“你是我谁啊？我为着什么跟你说啊？”
　　江妤听着她的话只觉得心都要被她扯走了，突然间就变得很烦躁。于是她伸手掏了一下衣兜，烟还在。
　　她沉默地收回了视线，没再说话，拉开车门转身就下了车。
　　话说得再多也没用了，因为她清楚地知道陈楚溪现在压根儿就没想跟她好好谈。车内空调开得很大，再加上这尴尬的氛围烘托，车里的气温热得她几乎要喘不上来气儿。
　　这一切的一切也都让江妤格外烦躁。
　　江妤就这样往前走着，也没回头。直到听着身后渐渐没了声音，她当陈楚溪是走了，直接摁着电梯上了四楼。
　　大衣兜里有烟，还有打火机。江妤顺手点了根叼在嘴里，一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感觉到自己的身心逐渐平静下来。
　　在尼古丁的作用下，江妤也不像刚刚那样烦躁了。她双指夹着烟吐出一口气来，在烟雾缭绕中开始慢慢琢磨着刚才的那些话。
　　陈楚溪这是摆明了不想跟她谈。
　　江妤皱了眉，就这样一边走一边想着。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才开始找房卡，却发现她的包没拿。
　　落陈楚溪车上了。
　　“操。”江妤小声地骂了一句，将嘴里叼着的烟夹了下来。
　　但也就是那一瞬间，她似有所感地回头，却发现陈楚溪正站在不远处的电梯门口看着她，手里还拎着她的包。
　　手中夹着的烟一下子就变得很尴尬。江妤现在藏也不是，不藏也不是，因为陈楚溪现在肯定也都看到了，再躲躲藏藏也都没有意义了。
　　算了，无所谓了。
　　江妤垂着眸，硬着头皮往向陈楚溪的方向走了两步，接过了她手里的包，低着头说了声谢了。
　　陈楚溪没说话，只是一直盯着她的脸看，同时也看着她手里夹着的烟。
　　烟头灰烬处冒出星星点点的火光，深深刺痛了陈楚溪的眼。她就这样盯了良久，最后痛得她没忍住才挪开了目光。


第71章 我来
　　江妤打那天起就再也没过来。
　　其实那片子到今天也剪了个差不多了, 后期更多的是宣传部署这方面的问题。后半部分是黄茜茜过来收了收尾，经常趁着没人的时候瘫在办公椅上给江妤发着微信。
　　「头儿，这地方真舒服, 看来陈总监确实是下了不少功夫。」
　　江妤没回她这句，而是转而问她做的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黄茜茜给她打着字, 「许总前两天还过来看了, 说是基本上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要是这边也定好了那就直接可以发了。」
　　这条消息发过去了之后江妤过了半天才回，问：「许总还没回去呢？」
　　黄茜茜苦笑着：「没呢，估计这项目结束了之后大家还是要一块儿吃个饭, 到时候苗经理估计也会过来, 那边的工作暂时由小徐顶着, 不着急回去。」
　　江妤沉默着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又看到黄茜茜发来一条：「到时候你去吗，头儿？」
　　她盯着这条消息发了会儿神，一直到手机自动熄了屏, 才又打开了, 发过去一条：「一般是不去。」
　　然后紧接着又是一句：「许总那边什么意思？」
　　黄茜茜看着她的消息叹了口气，然后转过头来把许从心大骂江妤八百遍的聊天记录转了过去, 还顺带附上一条：「千万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江妤点进去大概阅览了一番, 读了个大概然后就退了出来。对着聊天框里的文字删删改改，过了好半天才发过去, 一连就是两条：
　　「去吧。」
　　「到时候你把地址给我发来, 我自己打车过去」。
　　·
　　许从心虽然没回沪市，但手上还是有几个活没弄得完。这些活都不耽误, 远程也能操作, 于是也就留在兴北想着趁最后结工的时候一块儿吃个饭。
　　这几天忙啊，她们自从上次谈生意之后就也没再见过面。尽管如此, 许从心看见江妤的第一眼依旧没给她好气：“哟，这还知道过来呢？”
　　江妤笑着挽过她的手：“收工宴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来吧。”
　　“话别说那么好听。”许从心面无表情地打掉她的手，“当时都干嘛去了？晚了，你已经深深伤害了我幼小的心灵。”
　　江妤追问：“你还幼小？”
　　许从心瞪着眼看她：“你是不是有病？”
　　玩归玩，闹归闹，许从心本身就是个豪爽的性子，嘴上喜欢犯点儿贱，但不至于真为着这个跟她生气。主要也是因为两个人这么多年的交情了，彼此也都知道对方的度，所以也就是人后打打闹闹，表面上都和和气气的。
　　这次的餐厅是许从心定的，她们几个到得早，来的时候陈楚溪她们还没来。许从心在主陪的位置上坐下来了，菜是黄茜茜提前安排好的，趁着黄茜茜和服务生交谈的过程中，许从心瞅着江妤：“我瞅着你今天心情不错。”
　　江妤笑了笑：“哪有，我不一直都这样。”
　　许从心咬着牙说：“你最好是，一会儿别再给我惹什么乱子。”
　　“不会。”江妤一口回绝，“我要真受不了会提前走。”
　　这话音刚落，包厢的门就被人再次推开，只见苗笙喜气洋洋地提拎着两瓶酒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几个江妤不认识的人，再就是钱昭，最后才是陈楚溪。
　　陈楚溪的视线从江妤脸上扫过，然后就没有再看她。
　　许从心变脸变得快得很，见到人进来脸上一瞬间就带了笑，忙站起来迎：“苗经理，辛苦了。呀，这还带的什么啊——”
　　苗笙笑得甜甜的，将那两盒子包装精美的酒放在了转桌上：“一点儿意思罢了，我寻思着最开始谈的时候我也没捞得着过来，心里就过意不去，所以今天才特意拿了两瓶酒来赔罪，大家也都凑合喝点儿。”
　　许从心虽然不爱喝酒，但她也不是不能喝。毕竟这些年谈过这么多客户，练也都练出来了，有些酒她打眼儿一看就知道怎么样，今天苗笙拿的这两瓶确确实实也是价值不菲：“太破费了，再说咱们也不一定要喝酒，凑在一块儿吃个饭就挺好了。”
　　“哟，那哪行。”苗笙笑着，点了点身边的人，小伙子会来事，直接把包装拆出来摆上了桌，“我这也没拿多少，就两瓶，咱们这些个人也就意思意思。再说了，这项目能做到今天这热度也多亏了你们，等着游戏上市了销量飙升，我们肯定还是要说声谢的，就酒也早晚得喝。”
　　“您要是不喝可就是不给我们面子了啊，我还当是您不愿再跟我们合作了呢。”
　　“你瞅瞅她。”许从心笑着，冲着旁边的江妤说，“我可说不过她。”
　　就这么一来二去，许从心见今日这个酒局是推脱不过了，只得坐下来接了她的酒。而陈楚溪就贴着苗笙坐在了她旁边，看着苗笙和许从心客套完了之后，然后对许从心点了点头。
　　“许老板。”
　　许从心冲她笑笑，又对着陈楚溪寒暄了一通。她看着身边的小伙子已经为自己满上了酒，忙把矛头对准她俩：“你们这么搞可不行啊，我今晚还要开车回去呢。”
　　苗笙昂昂下巴示意黄茜茜：“让小黄开呗。”
　　这边的黄茜茜听到苗笙猝不及防地提起了自己，忙瞄了眼许从心的脸色，只一瞬就心下了然，挠了挠头，道：“不行苗经理啊，我车技不好啊，这大晚上的让我开容易出事。”
　　“蒙谁呢？”苗笙开朗地笑了几声，也没放过她，“我听小钱说当时就你从莱城开到兴北的，那么远的道都跑过来了，还说什么车技不好。”
　　许从心在旁边打趣儿：“你是真不放过我。”
　　就这么迂回了半天，原本一直坐在一旁的江妤终于开了口，她的声音温和又沉稳：“我开吧。我不喝酒，一会儿开车给她送回去。”
　　苗笙听见她这话，装作不经意地转头看了一眼陈楚溪。陈楚溪仍是一副淡淡的模样，没什么表情。
　　而苗笙见她没什么反应，这才手点着江妤怼了回去：“你也别推，上次在公司门口走得急都没顾得上说几句话，现下你再推就不够意思了啊。”
　　江妤看着苗笙，脸上浮现出一股淡淡的笑意。而苗笙也是这样看着她，笑的也甜甜的，陈楚溪在旁边闷不作声地举起茶杯喝了一口。
　　没有人曾知道，此刻看上去如此平静恣意的三人，曾经还在KTV里有过那样的光景，江妤现在想想，久远的就像上辈子的事。
　　而现下那些上了台面的过往儿科也都被大家自觉地装作浑然不知，再也无人提及，一个个表面工夫都做得相当足。
　　做生意总是要逃不过喝酒的，这个江妤也心知肚明，再推也不好看，索性也就应了：“那我陪苗经理喝吧，放过小黄先，总得留一个小孩开车回去。”
　　这也差不多算是各退了一步。苗笙心里也清楚，应了下来没再强逼。酒桌转了一圈该倒的也差不多倒满了，那酒瓶子转到了陈楚溪面前，却没见她接。
　　许从心看着陈楚溪那半点儿没见动弹的身子，问道：“陈总监不喝啊。”
　　陈楚溪的视线淡淡地扫过酒瓶，余光似乎还有意无意地扫在了江妤的脸上。
　　江妤甚至能感觉到那视线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一阵阵地整的她心里发毛。
　　陈楚溪还是坚持道：“不喝。”
　　许从心昂着下巴看她：“别不够意思啊陈总监。”
　　“她真不喝。”苗笙笑着替她打圆场，因为她知道陈楚溪是个例外，她要不想喝的时候那真是滴酒不沾，天王老子来了也劝不动，为此还有好多个主顾都这样砸在手里了，“我一个人能顶俩，先喝过我再说，喝得过再找陈总监。”
　　陈楚溪整个人还是淡淡的，说完这句话就伸手转了一下桌盘，将那酒瓶从自己面前转走了，转了将近半个圈，一直转到江妤面前。
　　陈楚溪拨着桌盘的手指转不动了，因为江妤伸手将那桌盘给摁了下来。
　　只见她将那酒瓶从桌上拿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满满的一杯。
　　陈楚溪抬眼看她，半晌才偏开了头。
　　菜差不多也上齐了。苗笙健谈，也会带气氛，和许从心在一起简直一拍即合，所以生意场上的很多事陈楚溪都喜欢带着她。因为有她在自己就不用多说，也压根儿不用操心什么。
　　“许总，江总，我还是得敬你们一杯。”苗笙手里端着酒杯，“这次多亏了你们，希望咱下次还有机会合作。”
　　“肯定的。”许从心也笑着和她碰了杯，“但苗经理这话还是说早了，想下次合作还是得看这次宣传怎么样，别弄到最后没啥效果，话又说早了，最后又不好意思来找我了。”
　　这话一出餐桌上的人都没忍住笑了。就连江妤也笑了，她笑起来很温和，嘴巴眼睛都是弯弯的，像个小月牙。
　　众人的笑声最后消弭于这一桌的觥筹交错间，举手碰杯的刹那，陈楚溪隔着这面前参差不齐的酒杯望向略带着笑意的江妤，那感觉就好像在看一潭微微泛着涟漪的秋水。
　　紧接着陈楚溪就看到江妤渐渐给自己灌下了一杯酒、两杯酒、三杯酒。
　　江妤每喝一口，陈楚溪的脸色就阴沉一份，一直到最后脸冰得吓人，而江妤的脸颊也喝得红扑扑的。
　　许从心和苗笙还在说着话，偶尔江妤也插进来一嘴，顺带打趣儿一下几个小的。这边的陈楚溪通常只是坐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夹着几个固定的菜，有苗笙答不上来的才会开口替她说。
　　最后一口酒喝下肚，江妤的脸红着红着就白了。陈楚溪看到黄茜茜贴着她的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但江妤却摇了摇头。
　　“头儿？”黄茜茜偏过头问她，“你还好吗？”
　　江妤的一张脸煞白，手指却还在杯口边摸索着，将那空酒杯在手里转来转去。对面的小伙子见她喝完了，想起身来给她再倒一杯，却被江妤给挡了回去。
　　“是不是胃病又犯了？”黄茜茜关切地问，“我送你回去？”
　　江妤摇了摇头，然后目光顺着桌边这一排扫过去，最后定格在陈楚溪身上。
　　彼时的陈楚溪正低着头，用筷子在戳着自己盘子里的东西，似乎对她这边的状况漠不关心。
　　江妤盯着陈楚溪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收回了视线。
　　她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拉了拉许从心，许从心转过来看她。都是这么多年的交情，有些时候一看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带药没？”
　　江妤点点头，又摇摇头：“带了，但没在身上，在酒店。”
　　“没事，让小黄先送你回去。”许从心拍拍她的手，压低了嗓音，“你真不让我省心。”
　　彼时江妤的脸还是煞白，就这样偏着头跟许从心说着话，苗笙也看出来江妤不对劲了，顺嘴就问：“江总这是怎么了？”
　　“甭管她，老毛病，不碍事。”许从心挥挥手，笑着看向苗笙，底下却在推着江妤示意她快走，“回去吃个药就好了。”
　　江妤走得急，显些带翻了椅子，黄茜茜在她身后跟了上来，出门的那一刻就立刻扶住了她：“头儿，没事吧？”
　　“药。”江妤慢慢走着，每一下呼吸都好像很用力，“包。”
　　黄茜茜没反应过来，她听见了江妤的话，却没懂她什么意思。因为许从心和江妤的谈话她多多少少也听到了一点儿：“什么？我先送您回去吧，药不是在酒店呢吗？”
　　药怎么可能真在酒店？江妤这胃病总是犯的突然，保不准儿哪顿饭吃不对劲了就又疼起来了，更何况今天又喝了这么多酒，说是药不在身上只是想找个由头出来罢了，不然许从心哪那么容易放她走？
　　更何况她本来今天就是有备而来的，她知道今天有一场逃不过的酒席，所以药早就在包里揣好了。
　　揣着干嘛呢？等鱼儿上钩。
　　但是此时此刻鱼儿没等到，反倒是她自己先被折磨了个半死了。江妤突然也开始有点怨恨上了自己，觉得好像是玩的有点儿太过了，她这胃痛起来有时候真的是要命的。
　　指望小黄是指望不上了，于是她就这样微微弯着腰，闭着眼在包里摸索着什么东西。
　　这边黄茜茜拉着她往楼下走，一直到等电梯的时候摸了一把衣兜的时候，才发现没带车钥匙。
　　“救命，等一下头儿。”黄茜茜看着她的这个样子也有点急，“车钥匙在许总那，我去找她拿。”
　　“我马上回来。”黄茜茜看着江妤也真难受，语速都不由得快了起来，“我马上回来，就等我一会哈。”
　　江妤这个时候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整个人都痛得发虚汗。黄茜茜无奈，只能先把她放在楼梯的扶手边让她撑着站好了，然后自己就赶忙跑回去拿车钥匙了。
　　江妤就这样一手撑着扶手，一手还凭感觉在包里翻翻找找，好不容易找到了，她就连水也没来得及喝，干嚼着就咽下去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理作用，药落入腹中的那一瞬间她心下确实多了几分心安感，胃好像也没那么痛了。她就这样垂着手搭在楼梯扶手上等着黄茜茜，但又希望来的人不是她。
　　腿已经不打颤了，她微微站直了身子，尝试了一下没成功，就索性直接弓着腰将头枕在胳膊上等着黄茜茜过来。黄茜茜应该是跑过来的，速度还挺快，到江妤身边的时候她只觉得耳畔一阵风刮过。
　　然而这阵风却在她身边停住了，黄茜茜想伸手去扶江妤，却被后面来的那个人抢先打断了。
　　只见陈楚溪从后面拦住她，顺手接过江妤搭在她身上的那双手，看着江妤的眸色都晦暗不明。
　　只看她转头对旁边的黄茜茜说：“让我来吧。”


第72章 和好
　　江妤搭上陈楚溪手的一瞬间只觉得冰凉, 但心下却又生出一份莫名的心安。
　　这也让她没由来的突然想落了泪。
　　但江妤还是忍住了，甚至头抬也没抬，只是配合着陈楚溪的力站直了腰, 在她的搀扶下一点一点地挪着步子。
　　她就这样上了陈楚溪的车，头静静地靠在副驾座上, 闭着眼,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独自消耗着翻江倒海的胃痛。
　　一直到面前的车门被再次打开时，阵阵凉风吹来，江妤才觉得清醒了许多。
　　其实歇了这么长时间江妤觉得她的胃痛已经缓和了不少。陈楚溪伸过手想扯着她的胳膊把她拖出来, 却被江妤猝不及防地直接攀上了手心, 然后死死地握住。
　　两人的手就这样再次紧紧相握在一起。
　　“……”陈楚溪念在江妤是个病号的缘故, 就没跟她过多计较，绷着脸拉着她下了车。后座车上放着的小毛毯也被她一把拽过，尽数裹在了江妤的身上, 裹得像个粽子。
　　江妤在毛毯裹上来的一瞬间非常配合地打了一个哆嗦。
　　陈楚溪没理她, 就这样牵着她的手走过了停车场，上了电梯, 一直到走近房间门前, 她才撤了力，想松开江妤拉着她的手。
　　但这一撤却没来得及撤走。只见江妤的一只手握着房卡刷了一下, 门一下子就被推开了, 而另一只握着陈楚溪的手也没松，直接拉着陈楚溪进来了。
　　陈楚溪有些瞠目结舌, 不由得看了一眼拽着她的江妤——确实是大汗淋漓, 额头上都是没褪去的冷汗。
　　所以又是从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
　　江妤没等陈楚溪细想，把她拽进来就松了手。门被再次阖上, 屋内一下子就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
　　陈楚溪只见江妤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床一步处往前一扑，然后整个人就瘫倒在了床上，脸死死地扣在了被子上。
　　陈楚溪一时间站在原地没敢动弹，皱了皱眉，环顾了一下四周，又往前走了两步。
　　“喂。”陈楚溪喊她，但江妤没动，“别装死。”
　　陈楚溪看着她一动不动，怕她闷死，于是把江妤翻了个面。翻过面的江妤猛猛地连着喘息几口，嘴里还喃喃地嘟囔着：“憋死我了，憋死我了。”
　　江妤现在由原来的整个人趴在床上变成了仰面躺倒在床上，但手掌还是老老实实地覆在小腹上，眉头时不时微蹙，看着还是一副很疼的样子。
　　陈楚溪看着她没好气地问：“药在哪？”
　　然而江妤连眼好像都没睁，整个人对她这句询问置若罔闻，唯有紧闭眼皮下面的眼珠在偶尔转动着。
　　陈楚溪看着她这个模样觉得想必是问不出来了，索性也不问了，还不如自己找。只见她转过身来，弯着腰在一柜子杂物上翻翻找找着有没有江妤平时吃的胃痛药。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她身后一直躺着的人却奇迹般地坐起了身，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看着她。
　　陈楚溪今天穿了一件短款的薄绒黑色羽绒服，刚刚一进门的时候就已经给脱下来了，露出了她里面穿着的黑色打底衫，是修身的。这也勾勒出女性特有的曲线和身条——江妤觉得她好像比从前更瘦了些。
　　江妤的药劲这个时候才上来了，缓了这么一会儿，此刻已经全然压住了她的胃痛。她看着陈楚溪背对着她翻找的身影，任由自己的视线从头发转移到了她的后背，进而又转到了她的腰上。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摸陈楚溪的腰是在十多年前，那天是陈楚溪陪她过的第一个生日，那个时候的她死活不肯告诉自己生日礼物到底是什么，一气之下江妤就把她扑在身下，挠着她的痒痒肉。
　　那个时候她摸着陈楚溪的腰就觉得烫手，却又不知道这份火烧火燎的触感从何而来。一直到很多年后她才明了：原来这是她内心早已包不住的那团火在作祟，早在很多年前就隐秘地向自己宣示了那份不可告人的情谊。
　　原来已经这么多年了啊。
　　江妤就这样坐在床上眯着眼想，两只手在后面撑着，目光里好像有团火在烧。
　　陈楚溪也不知道是否是因为感知到了发烫发热的后背，起身的那一瞬间就转过身来，迎面对上了江妤的目光。
　　这姿态，这模样，这神情——她的眼中哪里还有半分难受的痛意？
　　陈楚溪眼里闪过一瞬的疑惑，但也只是这么一瞬，立马又都销声匿迹。
　　她眯眼上下打量着她，双手抱臂放在胸前，半晌嘴里才蹦出来三个字：“你耍我？”
　　江妤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昂昂下巴，示意眼前那把椅子，想让她坐下：“我们谈谈？”
　　陈楚溪此时说不上是什么情感。本来在聚会上看着她一杯一杯灌下去的酒心里面就已经很不爽了，再加上看到她后来那张煞白的脸和颤抖的腿心里又不由得生出几分心疼，但现如今看到她这副撑着手在床上悠然看着她的神情，那些复杂的情感一下子就又都转为了愤恨。
　　这也让她有点儿忍不住想要掐死她。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陈楚溪嘴上虽是这么说着，但步子却没往门口挪动一步。江妤也不急，就这样坐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她，半晌，才见她往自己面前走了两步，然后一屁股坐在自己刚刚示意她的那张椅子上。
　　只见陈楚溪的胳膊肘搭在扶手边，右手撑着头看她。
　　“有话快说。”陈楚溪皱着眉，“我倒是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江妤听着她这话不禁笑了，笑得脸颊红扑扑的。
　　“别跟我说些客套话。”陈楚溪见她笑够了，冷着脸瞧她，“我没些闲工夫陪你在这耗，你要不说我就走。”
　　江妤闻言收了笑，敛了眸，原本一向是一副好面相的她此时此刻也将脸上那些和善的伪装尽数揭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严肃又认真的神情。
　　陈楚溪正等着江妤还能说些什么，然而等她真说出来的时候，陈楚溪整个人还是肉眼可见地愣了一秒，那话从她的左耳进去右耳出来，又从右耳进去左耳出来，反反复复好几趟才在她的脑子里完全扎了根，耳神经才终于捕捉到了这句话，把它牵动着带给了大脑，进而传达给她的四肢百骸，五脏肺腑。
　　她听见江妤说：“陈楚溪，咱们和好吧。”
　　她甚至说的是咱们和好，都不是咱们复合吧。
　　陈楚溪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炸了，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在血管里面沸腾着，近乎要喷涌而出。待她反应过来时，只见她砰的一声站起来，抬脚就往门外走，却被从床上蹦起来的江妤三步两下抓住了。
　　“放手。”陈楚溪说着，“放手。”
　　这句话她在不久前也跟江妤说过，但此刻却又与那时截然不同。
　　那时的江妤起码还能听进去顺了她的意思，攥着她衣领的手扯了几下就松开了。但此刻的江妤却丝毫不让，自己脸上那层布被揪下来了不谈，还偏是要把陈楚溪脸上盖着的布也要硬生生地扯下来撕碎。
　　这简直是痴心妄想，不可理喻。
　　陈楚溪火了，直接一声脏话爆出口：“你他妈给我放手！”
　　陈楚溪这下几乎是用了蛮力，感觉胳膊都快要被她自己给甩脱臼了，这才终于甩掉了江妤。
　　江妤被她甩的一个踉跄，后退了几步才站稳了脚跟看她。
　　陈楚溪的呼吸也很不稳，她这下力用的很大，现在正倚靠在墙边，微微带喘地看着她：“你他妈现在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江妤，当时分开的时候你不是说的很痛快吗？分开当时那一句句话不都是你说的吗！？不都是你提的吗！？”
　　“「我们就先这样吧」，「我们就先分开一段时间吧」，这些话都她妈当时是谁说的！？都是谁说的？！”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啊？啊？你现在又她妈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江妤看着陈楚溪吼着、闹着，她的眼眶都红了。明明此时此刻情绪爆发崩溃的并不是自己，但现在看着陈楚溪这样，她感觉自己的心都好像要被揪出来似的那般难过。
　　她的手又开始习惯性地在兜里找烟了。
　　“是你自己说的，「如果拥有的迟早都要失去，那更希望从来都没有拥有过」。江妤，所以我不也是你迟早都要失去的人吗？你是不是也曾想过要是当初从来都没有遇到过我就好了？”
　　江妤摁着打火机的拇指没摁住，打了个划，但是手指间夹着的烟已然叼在了嘴角，就当她要靠近点燃的那一瞬间，却被陈楚溪给毫不留情地夺了下来。
　　“也不知道你是胆子太大还是太小，这么多年了是成长了还是没成长。我刚刚说的话你一句不答，抽起烟来你倒是毫不含糊，嗯？”
　　江妤任由着陈楚溪夺过那烟，也没反抗，看着它被她踩在脚底碾碎，踩扁了的烟头露出星星点点的烟草。
　　她一下子就避无可避逃无可逃，被迫抬着眼直视着陈楚溪，听着她的那些话像流水似的进了她的耳朵。
　　陈楚溪也看着她，就连眼尾都带着点儿红，声音却又突然一下子软了下来。
　　“是你自己说的有事说事。”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但从陈楚溪的嘴里说出来，又微微带了点儿难以察觉的哽咽，这也让江妤近乎肝胆欲碎。
　　“是你自己说的有事说事，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自己说的，结果闹到最后连个缓冲都不给，一下子就把我从悬崖捧到谷底，现在又要转过头来跟我好？”
　　“江妤。”陈楚溪看着她，声音却放得很低很低，“你这样一遍一遍的有意思吗？还是说你归根结底就是一直在耍我？是不是耍我让你觉得很有意思啊？”
　　江妤拼了命地摇头，嘴巴却抿得紧紧的，过了半晌才蹦出来一句：
　　“对不起。”
　　“我错了，我没办法为我说过话的担保，每个人都是在成长的，我现在后悔了。”
　　陈楚溪笑了一下，这下眼眶里噙着的泪是真的掉了出来：“那那些说过的话难道就都不算数了吗？”
　　江妤闭上了眼：“算数，我也知道说过话收不回去了，但今天这话我还是要说。”
　　陈楚溪点点头，听见江妤继续道：“我是说过那些话，但现在我也是真后悔。”
　　陈楚溪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骗子。”
　　“骗子，小人，说话不算话。”陈楚溪咬着牙说，“我说过，我不会原谅你，你这辈子都别想让我再回头。”
　　江妤静静地听着陈楚溪说完，声音却很平静：“如果硬要这么说的话，你也说过类似的话啊，小溪。那你是不是也成了骗子，小人，也是说话不算话？”
　　陈楚溪听到这个称呼只觉得浑身发毛，冷冷地吐出一句：“别她妈这么叫我。”
　　江妤没管，仍旧是闭着眼，声音都在发颤：“你明明也跟我说过，你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你永远都会站在我这边，不跟我分开。这些话你明明也和我说过的啊，怎么你说出来的话却又都不算了呢？”
　　“那是因为你推远了我。”陈楚溪情绪似乎也稳定了下来，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是，我是说过这样的话，但难道我就只说过这一句话吗？我跟你说过下定了决心就不要后悔，我跟你说过过好当下不要留遗憾，我跟你说过选择一条路就要一直闷着头往前走别回头……我跟你说的过话有那么那么多，你就偏偏记住了那一句？”
　　“啊？江妤？”陈楚溪缓了呼吸，但语气却依旧是咄咄逼人，“你就偏偏给我记住了那一句？现在到头来还想拿出这句接着跟我在这掰扯……”
　　“可我就是后悔了怎么办啊！”
　　没等陈楚溪说完，江妤这话就给陈楚溪喊了个懵。她鲜少见过这样大声说话情绪失控的江妤，哪怕是十年前在海边分手的那天，她也不曾见过江妤红着脸这么朝人喊过。
　　江妤那在餐桌上喝过的酒在这一瞬间全都上了脸，话说出口的一刹那混杂着眼泪一齐迸发出来：“可我就是过不好当下怎么办啊！可我就是留遗憾了怎么办啊！可我就是吃不到你做的饭了怎么办啊！可我就是没有照片了怎么办啊！”
　　陈楚溪看着眼前的这个她冲自己闹着喊着，一下子就想到了十五岁时的那个脆弱无助的小女孩一遍遍地叫着她的名字，似乎是在确认她的存在，哭着喊着地抱着她说：“我没有爸爸了。”
　　“陈楚溪，我没有爸爸了，怎么办啊陈楚溪。”
　　“陈楚溪，我就是后悔了，怎么办啊陈楚溪。”
　　而那个时候的陈楚溪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道：“我希望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是啊，她自己也是食言的人啊。
　　十五岁的江妤和二十八岁的江妤在这一刻两相重合，记忆里的那个阳光温和的小女孩又不经意地将自己的脆弱暴露在了陈楚溪的眼皮子底下。陈楚溪这一瞬间突然又想到了很多很多，她想到了许从心笑着在餐桌上跟她说过的那些话。
　　她说，小江总不说话是因为她平时就是个低调内敛的人。
　　她说，那天她故意在她喝的水里掺了点儿桂花，当时差点儿都把厕所都给吐堵了。
　　可她记忆里的江妤明明就是发着光的，她记忆里的江妤明明是最喜欢桂花香的。
　　江妤这么些年过得也并不好，陈楚溪心里就跟明镜儿似的清楚。
　　因为这么多年后悔着的又岂止只有她一人？
　　陈楚溪曾经也无数次的幻想过，她当时为什么不能再硬气一点儿？为什么要一味地顺着她？为什么在她跟自己说分开的时候不能托着她的脸强硬地亲上去威胁着她说不让她分？
　　她还记得江妤那个时候嘴角带泪的模样，其实话说出来的那一瞬间江妤自己心里也后了悔，再劝一劝估计她也不会再忍心提及。但当时的陈楚溪偏偏也犟得很：你说出去的话就别想再收回去，永远都别想。
　　而这一犟的代价就是十年，这期间她们彼此都过得两败俱伤。
　　陈楚溪从自己的回忆里缓和过来，随后就听见江妤那直击灵魂的一问：“那你就没有后悔过吗，陈楚溪？”
　　“我本来都已经放下了。”江妤说，“我看到你放下了我也觉得该释怀了，我看到你交到新女朋友我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再见面了。”
　　“但是，你是吗？”
　　“陈楚溪，你是真的放下了吗？”
　　陈楚溪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这几句话问的颤了三颤，她原本紧绷的唇也微微颤抖了起来。
　　“你现在要说跟我和好。”陈楚溪顿了顿，接上了她的话，“会让我觉得我们分开的那几年就是个笑话，当初你嫌弃我跟着你走才想跟我分开，怎么？现在我不跟着你走了，你又想跟我和好？”
　　“那你把我当什么？”陈楚溪疲惫地看着她，“你把自己当什么？你把咱们俩那么多年的感情又当什么？”
　　陈楚溪觉得她现在实在是太累了太疲惫了，再加上被江妤的那一句话揪得心也痛肝也痛。她觉得她现在必须马上离开，因为再晚一秒就都快要装不下去了。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她就感受到身后那人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角。江妤这回抓得轻，抓得松，比上次那个力道差太多了，陈楚溪知道，她这次要是真想铁了心地挣脱可太容易了。
　　但陈楚溪什么都没做，只是听见江妤在她身后唤她，说：
　　“陈楚溪。”
　　陈楚溪的手指尖都微微发着颤。
　　“陈楚溪，求求你，别走。”
　　陈楚溪死死闭上了眼。
　　她知道顷刻之间，自己辛辛苦苦伪装了这么久地不在意还是在这一瞬间崩了盘。
　　“江妤。”陈楚溪转过身，闭紧的眼睛复又睁开，往她面前走了两步。
　　只见她哑着嗓子抬起江妤的脸，问：“耍我是不是很好玩？”
　　江妤突然又想起了高中的那个下午，她也是这样托着她的脸，还带着几分泪光地问她：
　　“为什么不说爱我？”
　　江妤突然又觉得很难过，就好像自己苦心孤诣建造的所有心理防线瞬间崩塌，她近乎崩溃地扑上去。
　　“没耍你。”
　　陈楚溪一愣。
　　“我爱你。”


第73章 沉沦
　　这句缺席了十年的话, 跨越着漫长的岁月，从二十八岁的江妤口中说出，回答的却是十八岁的陈楚溪。
　　“我爱你。”她听见江妤一遍一遍说, “不单单是因为那天你跟着我走，说到底还是因为我自己当时太懦弱了。”
　　“我当时, ”江妤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随即一顿, “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陈楚溪的心好像一下子就被她挖走了。
　　“我当时状态不好其实已经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了。”江妤娓娓道来, “从高三下学期就开始，从咱俩第一次闹完别扭开始。”
　　江妤虽是这样说着，但听着声音却好像并不是自己的。这么多年了, 这份腹稿尽管在她心里演习了无数遍, 但她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真的说出口。
　　“那天我去楼下等着你, 你见了我一面就又走了，我没等到你。后来我回家一看，我妈妈就已经自杀了。”
　　这段话江妤说得平静, 但陈楚溪听着却不由得瞳孔地震。
　　她是真没想过还有这一出。
　　冥冥之中, 那些过往不成文的零碎片段也都在此刻串成了线。
　　她听见江妤继续道：“她生前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去找你，说我会后悔的」。”
　　这话一说出来, 陈楚溪心里也就了然了, 但她还是被这件事冲击地张不了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所以你觉得, 是因为我害死了妈妈, 所以才要跟我闹分手的，是么？”
　　江妤笑了一下, 摇摇头。
　　“她是因为心理问题自杀的。”此时此刻的江妤就好像在陈述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理智的有些吓人，“其实按理说也怨不得我, 更怨不得你了。但我没办法不怨我自己，从那天开始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想，是不是因为我陪她的时间太少了。”
　　“于是我就开始怨自己，我就开始恨自己。我在想我要是那天留下来了会不会就不会发生接下来的事，我还在想我要是那天去找你再多等一会儿等到咱俩和好了我是不是也就不会那么怨自己。”
　　“这样好歹也抓住了一个。”江妤笑着，“是吧，也不会像后来一样，两头连一个都抓不住。”
　　陈楚溪听着她的这番话，脑海里回荡的却是她俩当初确认关系时的那一天江妤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
　　「我宁可你来见我就立马跟我好了，我也宁可你不来见我，这两种情况我都想过，但我就是怎么也没想到会有第三种。」
　　「你真绝情啊，陈楚溪。」
　　这个时候的陈楚溪才理解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为什么明明在当时的她看来只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江妤却舍得跟她闹了这么大的别扭，一直到现在她才彻底明了：
　　她是宁可那天根本没去找自己，或者找了起码能哄好一个。这样就不会两败俱伤，这个没哄好，那个也没抓住。
　　只可惜当时的她既挽回不了陈楚溪，也抓不住施媛媛。凭着她自己的性子又不想去怪任何人，所以最后只能通通把罪责揽在了自己身上。
　　江妤和陈楚溪分开，归根结底也不是因为听了施媛媛的话，而是当时的她实在无法承受如此大的生命重量。
　　一个人的生命加上另一个人的前途，凡此种种通通压在了当时小小的江妤身上，只会让她变得更加喘不过气，更加有压力。
　　她当时也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啊。
　　她当时的那句分开，就好像是一把双刃剑，在捅向陈楚溪的同时，也会更加用力地捅向她自己。
　　陈楚溪看着她，声音陌生的就好像不是自己的：“所以你现在摆脱心理阴影了？”
　　她的声音冰冷却又步步紧逼：“所以你现在就能抛弃所有的负担，不后悔地跟我在一起了？”
　　江妤听完陈楚溪这话，原本澄澈明朗的眸子又重新变得黯淡无光。
　　只听她叹了口气，道：“没有。”
　　“我不想骗你。”江妤苦笑了一下，“我确实还是有负担，我没办法做到完全坦然。”
　　“任凭是谁也没有办法做到完全坦然的，但是……”江妤顿了顿，那笑几乎让陈楚溪心如刀绞，“分开的后果我们也都尝过了，不是吗？”
　　“我想着再怎么着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江妤笑着，“因为我发现，我并没有因为和你在一起而后悔过。相反，和你分开的这么些年里，我却无时无刻不再后悔。”
　　江妤说完这句话就消了音，因为她看到陈楚溪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难看了起来。
　　只见陈楚溪艰难地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转而握住了她的手腕，江妤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带的整个人连连后退。
　　紧接着陈楚溪就推着她将其一把掀在了床上。
　　陈楚溪的脑子快要炸了。是的，一直听到她话说出口的这一刻，陈楚溪才彻底明白自己这么多年所铭记于心耿耿于怀的到底是什么。
　　是她这不曾说出口的这句我爱你，是她义无反顾心甘情愿的承认，是她无所畏惧认清自我的沉沦。
　　陈楚溪将江妤压在身下，眼睛却红得吓人。
　　江妤的眼神也丝毫没带怕的，就这样躺在床上直直地和陈楚溪四目相对，看了半晌，才仰脖贴上去想吻住她的唇，却被陈楚溪随手在旁边抓过的什么东西给蒙住了双眼。
　　那卡其色的小鱼围巾经过漫长的岁月早就微微褪色，看上去已经有些旧了，但却还是温暖得很。此时此刻却被陈楚溪攥在手里，抻长了，然后死死蒙住了江妤的眼。
　　江妤索吻没索成，头又重重地摔进了被子里，只听陈楚溪在她耳边问：“为什么还要带着这条围巾？嗯？为什么还要留着这条围巾？”
　　江妤仰着脖，咽了口唾沫，说：“我爱你。”
　　陈楚溪还不甘心，只是一遍一遍地问，似是在寻求着什么答案：“为什么闻到桂花味会难受？为什么会吐？”
　　江妤还是说：“我爱你。”
　　陈楚溪此刻就好像一头发了疯的困兽，将那些久藏于心的另一面全都剖开来给江妤看。她自认为自己从来就不是什么宽宏大度的人，更不是什么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人，此时此刻她将那些世人给她下的定义全都抛却了，露出了一个最真实最疯狂最纯粹的她。
　　她本来就是这样一个阴暗敏感且占有欲强的小人。
　　只见她俯下身，低着头，用鼻尖蹭着江妤，另一只手却摁住了她的脖颈，掐上去但却没舍得用力：“今天的饭吃得开心吗？喝的酒喝得高兴吗？烟抽得痛快吗？”
　　“嗯？她们做的饭好吃还是我做的饭好吃？说话。”
　　江妤没反抗，只是伸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背，拍了拍她，说：“我爱你。”
　　这句话江妤到现在说了无数遍，陈楚溪却像怎么也听不够似的，一遍一遍地问着乞求得到她的回答。而江妤也不恼，不管陈楚溪的问题是什么，也只是一遍一遍的重复着这三个字。
　　我爱你。
　　陈楚溪的鼻尖轻扫过她的脸颊，过了好久江妤才感觉到有几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她的鼻尖上，嘴唇上，锁骨上。她两只手都抚上了陈楚溪的后背，安抚意味更重地拍了拍她说：“不哭，不哭。”
　　“江妤你个混蛋。”
　　她听见陈楚溪在她耳边说话，那声音却早已没有了先前的那种强硬逼人，反倒是多了几分更浓重的哽咽，近乎要泣不成声了。
　　江妤拍拍她，声音却很温和道：“嗯，我是混蛋。”
　　陈楚溪握着她脖颈的手陡然就松了，不再舍得往下用力了，盖着她眼睛的围巾也没之前箍着她那么紧了。
　　她听见陈楚溪继续问：“你都在说些什么啊？什么照片啊？什么叫没有了照片啊？我哪里给你发过照片啊？”
　　江妤扯下了盖在眼上的围巾，看着陈楚溪的泪大滴大滴地掉在自己脸上。
　　她的手向上移了移，摁在了陈楚溪的后脑，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脸埋在了自己的锁骨位置。
　　“有的。”江妤一下一下地拍着她，“十五岁那年你来我家楼下找我，给我发过一张照片，是你在吃饺子的时候，露出过半截手腕。”
　　“都这么多年了。”江妤笑着，“你记不得也正常。”
　　陈楚溪的脸埋在江妤的颈窝处，陡然失了声。
　　她没忘，她还记得。
　　正是因为记得清楚，所以她才更加难受。
　　陈楚溪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当时在KTV厕所时江妤为何低下头来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良久。想到这里，她的心一下子就像被刀绞过了一样生疼。
　　江妤安抚地摸了摸陈楚溪的后背，见她情绪渐渐平稳了下来，才抱住身上的人陡然翻了个身。
　　形势瞬间反转，江妤从旁边拉了个枕头，贴心地垫在陈楚溪的脑后，陈楚溪的眼睛都哭得红红的，却还是盯着江妤没舍得眨眼。
　　半晌，陈楚溪盯着身上的江妤，突然就捂住了脸。
　　“别看我了，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江妤温柔地将她的衣物一点一点褪去，轻轻地把她覆在脸上的手拿了下来，然后亲吻了上去。
　　“在我心里，你最好看。”
　　江妤的吻如同燎原的星星之火，一点一点将陈楚溪整个人都燃了起来。她温柔，深情，而且极具耐心，陈楚溪只觉得自己近乎要溺死在江妤的这个眼神里，整个人也都要融化在江妤的这个吻里。
　　陈楚溪被她牵动着整个人都宛若上了云端，她从来不曾体会过这么美妙的滋味。情急之下，她一把抓住了江妤的右手，狠狠咬上了她虎口处的那一小块白色的疤。
　　陈楚溪的眸子沉沉地看着她，撤下来的时候牙印都留在了那虎口边缘，她问江妤说：“痛么？”
　　江妤笑着俯下身吻住了她，另一只手在她身下游走，说：“不痛。”
　　陈楚溪说：“那你拿过来再让我咬口，不痛你就不长记性。”
　　江妤笑了，笑的眼睛弯弯的。她听话地把手挪到了陈楚溪的嘴边，但另一只手却在下面不停地寻找摸索着。
　　陈楚溪的牙齿再次咬上那小块疤的同时，喉咙里还传来一声破碎的喘息。
　　陈楚溪松了嘴，整个人将身上的江妤抱得更紧，双眼也渐渐迷离。
　　……


第74章 原谅
　　阳光透进窗帘没拉上的缝隙洒进了房间, 照在了堆在地面上的杂乱不堪的衣物。
　　屋子里的两个人睡得沉沉的，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相互交叠缠绕在一块儿，直到分不出你我。
　　突兀的手机铃声在这个静谧的房间响起, 响了两下又挂断了，一直到打过来第三次, 江妤才醒了过来。
　　陈楚溪在旁边翻了个身, 没动弹, 扯过被子捂住耳朵 。而江妤伸手在床头柜摸了半天，最后才把它给摁死了。
　　摁死了之后那电话仍旧坚持不懈地打过来了第四次，江妤摸索着接了。只见她刚划开还没来得及睁眼, 就听见一个女人急促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
　　“喂, 小溪呐, 你在哪呢？”
　　江妤将手机搭在耳朵上虚虚的「嗯」了一声。
　　“你奶奶在医院呢，你在哪呢？方便过来不？”
　　江妤一直听到这整个人才渐渐清醒过来，「噌」的一下就坐起来, 连带着盖在陈楚溪身上的被子都被扯掉了大半。
　　她眼都还没睁开, 嗓子也还是哑的，一边穿着衣服一边够着拖鞋问：“人在哪呢？”
　　江妤穿好了衣服, 才听见那边的人回了一嘴：“没事, 现在已经叫露露送去莱城市立医院了，目前状况一切正常, 但你要是能请假过来看看还是请个假过来吧。”
　　说完这话江妤又应了一声, 对面安静了片刻，随后又迟疑地问：“你是小溪吗？听声儿不像。”
　　陈楚溪终于在这个时候翻了个身, 迷迷瞪瞪地撑着胳膊坐了起来, 眯着眼看向江妤。
　　江妤看着陈楚溪，嘴里的话却是在回应着电话里的人：“我不是, 我是她朋友，我们一会儿就过去。”
　　·
　　陈楚溪脸都没洗头也没梳三下两下就被江妤给揪出来了。
　　她想开车，但却被江妤强硬地一把摁在了旁边的副驾：“你坐着吧，我来开。”
　　陈楚溪没说话表示默许，顺着江妤的力就走回了副驾边。自从江妤跟她说了这事之后，她就一直没说过话，就好像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但江妤知道她不是没睡醒，她现在可清醒得很。
　　江妤俯身给她系好了安全带，撤回身子时还和她接了一个细腻又绵长的吻。
　　陈楚溪看着江妤没吭声，只见她揉了揉自己的脑袋，笑着拍拍她说：“别担心，奶奶会没事的。刚刚跟我打电话的人说她目前一切都正常。”
　　“心揣在肚子里，好吗？”
　　陈楚溪点点头，看见江妤说完这句话，就踩着油门上了路。陈楚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复又挪开了视线，一路上都在偏过头看向窗外流逝的风景。
　　江妤没再扭过头看她，但目光又时不时地就往后视镜瞄，她看见陈楚溪的眼尾已然微微泛红。
　　她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腾出来伸过去捏了捏陈楚溪的手，冰凉冰凉的。
　　“冷不冷？”江妤握着陈楚溪的手搓了搓，余光却看见她微微摇了摇头。于是她收回了手，把车内的空调温度往上调了几度。
　　陈楚溪将脸埋进了毛衣的领子里一言不发，就像一只沉默寡言的鸵鸟。
　　从兴北到莱城的路其实并不算远，再加上江妤上足了马力，一个钟头也就跑到了。到了市立医院门口陈楚溪才终于打了个电话让陈苍露下来接她，江妤就在一旁一直陪着她。
　　陈苍露一下大厅就看到两个身量高挑长相出众的女人并肩而立，她看到旁边的江妤还是有些微微惊讶的，但也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脸上也重新挂上了笑。
　　“我还寻思你那边工作忙就不过来了呢。”陈苍露领着她们往电梯里面走，摁了八楼，“其实也都没什么事了，昨晚就发现给送医院了，当时太晚了没敢打扰你，就是怕你真觉得出了什么毛病。”
　　陈苍露看着陈楚溪那宛若吃了土的脸色，语气都不由得带上了几分诙谐：“毕竟家里有个老人，半夜打电话这种事太吓人。”
　　“不过也还好发现得早，奶奶觉得走道不利索的时候立马就跟我说了，我这才赶忙送到医院来。”电梯门开了，陈苍露领着她们出来，“本来其实都没想告诉你，就连我妈还都是今早通知的。”
　　“谁知她这个嘴碎的，我还没嘱咐完她立马就打电话给你了，整得你白跑一趟。”陈苍露笑着转向身后看江妤，“姐姐也跟着一路折腾吧，费不少油钱。”
　　江妤摆了摆手，笑着说了声不麻烦，应该的。
　　陈楚溪在一旁听得皱起了眉，没好气地瞥了一眼陈苍露：“下次你不能这样，什么麻不麻烦的？有些事该说还是得说，这么大个事儿你能瞒我吗？”
　　陈苍露笑着摆摆手说不敢了不敢了。
　　病房是单人病房，江妤一进门就能看到陈奶奶闭着眼正在打点滴的模样。陈奶奶的身旁还坐着一个女人，还有一个站在窗台边上抽着烟的男人，听见门口的动静也没忍住扭过头来看了一眼。
　　江妤一时突然觉得场面有些尴尬，觉得这样的场景自己再跟着进去好像有点儿不太合适，下意识就想往后退一步退到门外，却不想被身前的陈楚溪反手一把就拽到了前面。
　　“……”江妤看着眼前静默瞅着自己的两人，再加上观察他们和陈楚溪眉眼间的相似度，以此来判断出这是陈楚溪的父亲母亲。
　　江妤乖巧又恭敬地叫了声：“叔叔阿姨好。”
　　女人上下打量了江妤一眼，然后拍了拍身边的凳子，说：“坐吧。”
　　“你是今天替小溪传话的那个朋友吧。”江妤在李瑶身边坐下，听见她这么问。
　　然而还没等江妤来得及回答，陈楚溪就接上了她的话，语气干脆利落不带有一丝犹豫：“不是朋友。”
　　“是女朋友。”
　　□□一直到听到这句话才转过来，掐灭了手里的烟。
　　李瑶看着陈楚溪，愣了两秒，似乎在消化着她的话。她看到□□走过来连个声都没吭，然后狠狠摔门离开了，整个病房都被震的一晃一晃。
　　李瑶收了视线，看了看江妤。
　　江妤想过陈楚溪迟早有一日会跟她家里人说出柜的事，但万万没想到就是现在。她抬眼看向陈楚溪的那一刻瞳孔都微张，但陈楚溪本人却是一副全然不在乎的样子，仿佛刚刚说出口的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江妤没办法做到像陈楚溪那般坦诚，她看起来有些局促，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来回搓着。因为面前这个人再怎么说也是陈楚溪的父亲母亲，陈楚溪可以不在乎她们的目光，但她不可以。
　　她还是想第一面给人留一个好印象的。
　　她扭过头来看向李瑶，只见她顿了顿，眼珠都红了，却没再说什么话。良久，才转过身来拍了拍江妤的手，这个动作没由得给江妤吓了一跳。
　　江妤看见李瑶拍着她的手一遍一遍说：“好孩子，好孩子。”
　　“挺好的。”李瑶说，盯着江妤好像怎么也看不够似的，“我看着你觉得舒服。”
　　陈楚溪没理她，但江妤的鼻子却有些微微发酸了。
　　陈奶奶现在还在睡着，虽然手术做得挺顺利的，但精神却不是很好。醒着的时候短，每当醒过来的时候陈楚溪就会走过去拍拍她，问：“奶奶，你看看我，还记不记得我了？”
　　陈奶奶吃力地看着，盯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是：“小溪呐。”
　　陈楚溪就笑了。
　　李瑶拉着江妤的手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她模样生的确实是漂亮，说话也温温柔柔的，这也不禁让江妤有些错愕——这好像和陈楚溪提到的那个记忆里的母亲大相径庭，她很难相信这样的人曾经会鼓起勇气抛下了自己的孩子而独自离开。
　　陈苍露在旁边偷瞧着没出声，趁着李瑶和江妤说话的功夫转过头来戳戳陈楚溪：“你真不忙啊？”
　　陈楚溪嗯了一声，看见陈苍露昂昂下巴示意江妤的方向，继续问：“怎么着，这是追到手了？”
　　陈楚溪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却让陈苍露来了兴致，于是她乘胜追击道：“当初不是说对人家没意思吗？”
　　陈楚溪替陈奶奶拭去了额角的汗，然后转过身来看她。陈苍露正在低着头吃自己自制的香蕉酸奶燕麦杯，一勺一勺地挖着看起来毫无食欲。
　　陈楚溪毫不留情地看着她挖下的一勺不明物体说：“好好吃你的屎去吧。”
　　陈苍露眼睛瞪得大大的，沉着嗓子喊了一嘴：“陈楚溪！”
　　江妤被她这一嗓子喊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去，笑着看着眼前这打嘴皮子架的姐妹俩，说了声：“真好。”
　　她看到陈苍露在后面虚踹了陈楚溪一脚，却没踹着。陈楚溪接了个电话出去了，临走前还冲江妤招了招手。
　　江妤笑着跟李瑶说：“那我先出去一下。”
　　李瑶点点头，也跟她说了声好。
　　江妤刚出去阖上了门的瞬间陈楚溪就从后面抱住了她，江妤笑着想要挣脱，却听见陈楚溪在她耳后轻声道：“别动。”
　　她把下巴放在了江妤的肩膀上，嘴唇贴着江妤的耳鬓厮磨：“别动了，让我靠一会儿。”
　　听到话的江妤老老实实地不动了。
　　一直等到陈楚溪靠够了，她方才从江妤的肩膀上抬起下巴来看她。只见江妤转过身来，瞥了眼她垂落在身侧手里攥着的手机，挑着眉问：“不是打电话么？怎么不打了？”
　　陈楚溪摇摇头，又贴着脸蹭江妤：“没电话。”
　　江妤顺着她的头发撸了撸她，听见她声音闷闷地贴着她的心口说：“我就是见不得你和她这么亲近才喊你出来的。”
　　江妤哑然失笑：“谁还吃自己妈妈的醋？”
　　“她不是。”陈楚溪蹭了蹭她，好像又有些烦躁，“她算哪门子的妈妈？”
　　江妤任由她靠着，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头：“都这么多年了，还生气呢？”
　　陈楚溪梗着脖子说：“我就是这样一个记仇的人。”
　　“那你还原谅我？还和我在一起？”江妤想了想然后开口道，“照这么说你也不应该和我在一起。”
　　“你为什么为她说话？”陈楚溪撤回了一个脑袋，撇着嘴看着她，“你才见了她几面怎么就为她说上话了？”
　　“再说了，我也没原谅你。”陈楚溪抓抓头发，倚着墙双肘撑在窗台斜睨着看她，“谁说我就原谅你了？”
　　江妤笑着问：“那你还跟我在一起？”
　　陈楚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那是两码事。”
　　江妤没吭声，就这样看着陈楚溪，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她开口，声音却闷闷的：“我原谅你 ，和我跟你在一起，这是两码事。”
　　“我还没原谅你。”陈楚溪垂着头，“但我又是真的……离不开你。”


第75章 拜堂
　　江妤看着陈楚溪久久没说话, 明明是两件听起来相矛盾的事情，可她却意外明白了陈楚溪的意思。
　　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她走不过心里的那道坎，但现在这么多年后再次和她重逢, 却还是想要抛却过往的一切和她在一起。
　　就好像最开始分开的那段时间江妤也曾那么以为着：这日子是给自己过的，少了谁不都一样吗？
　　可后来她却又清楚地意识到, 纵使那割断血亲与挚爱联系的一瞬间会潇洒快意, 但这痛快却并不会持续多久。那感觉就好像有一把钝刀在源源不断地割着你的肉, 磨着你的心，并且还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割得越来越深，磨得越来越痛。
　　这个时候的她才恍然顿悟：原来乍然的离别只会像慢慢地凌迟, 这日子少了谁也真的要紧。
　　没有爱何来生恨？赌气也都赌的是一时的。施媛媛和江华去世的时候难道她就没有怨过吗？难道就没有恨过吗？
　　她怨啊, 她也恨啊。
　　她怨江华为什么不能早一点儿告诉她病情的全貌, 为什么要一昧地隐瞒以至于连仅剩的时光也都没能好好相处，就连最后一面也都不曾见到过；她恨施媛媛为什么能如此无情丢给她一个尸体就撒手人寰，还对她不明不白地说出那样的话, 让她浮想联翩, 甚至有可能悔恨终生。
　　她先前每每想到这浑身上下都会发抖，恨不得把他们从地里刨出来问个痛快, 再或者是自己狠狠心, 一了百了也再无所牵挂和顾及。
　　但她做不到。
　　如果他们仅仅是对于自己无关紧要的人，那么恨不恨怨不怨也便都变得无所谓了。可事情却偏偏不是这样, 如果可以的话, 她宁愿再重新承受一遍那样的痛苦，只求让他们两个活下来。
　　因为她爱他们。
　　她这么些年来看着别人的家庭和睦团圆幸福, 曾也无数次地在心里假设过——倘若他们现在还在世就好了。
　　倘若他们还在, 那她也不至于六年来都没有再回过莱城；倘若他们还在，她现在就是有家的孩子；倘若他们还在, 或许她和陈楚溪之间也就不会有过这孤独而又难受的十年。
　　虽然她现在回莱城也能借住小姑家，但江妤心里头都知道，大家所谓地客客气气也都只是表面功夫，她们也并不会真的拿自己当家里人。
　　毕竟江秋对江然什么时候曾客气过呢？正因如此，她终究也没有归属感。
　　所以今天当她看向病房里站着坐着的男人女人时，她心里头竟然也是生出了几分艳羡的。
　　陈楚溪现在虽然对自己的父亲母亲还有怨恨，但起码他们都还在世，都还在关照她。
　　江妤太了解陈楚溪了。她虽然嘴上说着断绝关系，但她真正想和一个人断绝一切的时候江妤不是没有见到过。陈楚溪当时真的不想跟江妤处了的时候，会把她所有的联系方式全都拉黑，不可能还会留下她的电话，也不可能还会给对方余地让她能够联系到自己，
　　而现在李瑶的电话能打得通，其实也正是证明陈楚溪还是给她留了余地的，只是暂时心里还没办法说服自己回头。
　　就和现在对江妤一样，嘴上说着不原谅，身体又抱着她说离不开她。
　　人呐，复杂又奇怪。
　　江妤想到这没忍住条件反射地伸手进去掏了一下自己的兜，然而这次却还没等她碰到烟盒，手就被陈楚溪给拽了出来。
　　陈楚溪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就连声音都变得冰冷。只见她把江妤的手掏出来之后自己又伸了进去，把那烟盒连带着打火机全都拿了出来，然后转手就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江妤：……
　　陈楚溪面无表情，口气却不容置喙：“给我戒了。”
　　江妤一时哑然，只是悻悻地转而看向旁边的垃圾桶，良久后叹了口气。
　　“我没有为你妈妈说话的意思。”江妤想了想还是说，“只是我觉得，她终归还是你的妈妈，不论她先前做了什么，你们始终是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
　　“有些东西你也还是要学会接受，你也还是要尝试着面对。”江妤说着，眼睛却看向窗外，“我能感觉到她看你的眼神里是有爱的，可能当时抛下你的时候她自己心里也很难受。”
　　陈楚溪没什么表情的盯着她看了半晌，没回答她的话。
　　再次开口的时候却转了个话题：“陪我去个地方吧，就在这附近不远。”
　　江妤有些迟疑，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的转变，只是看了看病房的门：“……现在？”
　　“对。陈苍露在这看着呢，出不了什么事。”陈楚溪微抬下巴看她，“你去不去？”
　　“可以。”江妤不知道她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但还是很爽快地答应了，“怎么去？走着去吗？”
　　陈楚溪挑着眉说：“开车。”
　　·
　　路跑到一半，江妤看着周边越来越稀少的人烟，心里就隐隐约约的有了个念头，但转头看向驾驶座上陈楚溪面无表情的脸也就没再多问。
　　一直到她在这个红灯前向右打了个拐，江妤才在这一瞬间恍然顿悟，那些先前萦绕在心头的无名猜想此时此刻也都变成了现实。
　　只见江妤嘴唇发白地喊了她一声：“小溪。”
　　陈楚溪置若罔闻，一脚油门近乎踩到底，车速一下子就飙升了起来。
　　“陈楚溪。”江妤的声调往上提了提，但却于事无补，陈楚溪依旧是按自己的速度和路线我行我素地开着车。
　　江妤整个人都开始发抖，甚至有那么一刻想伸手去抢驾驶座上的方向盘。她不单单是这么想了，而且还真这么做了，黑色轿车在空荡宽敞的马路上划出了一个漂亮的弧线，最后还是陈楚溪腾出另一只手来把江妤的手给打掉了。
　　“放手，江妤。”陈楚溪咬牙道，“你是不是疯了？”
　　车开不上山路，所以陈楚溪只能把车停在了青山陵园脚下，她们得自己走上去。陈楚溪迅速利索地找了个车位把车停稳，然后就打开车门走出驾驶座，把坐在副驾的江妤给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你曾经跟我说过，你爸爸葬在这里，我想着都是一家人，妈妈应该也会葬在一起。”陈楚溪拽着她，“我们下去看看，你领我见见他们。”
　　江妤拼了命地摇头，却还是被陈楚溪生拉硬拽扯出了副驾，一直推搡到了山脚下。层层高阶一眼望不到头，江妤看了心里都没由得打怵。只见她往后退了一步，转过身拉住了陈楚溪的手，说：“算了，我们回去吧。”
　　陈楚溪却一把反抓住她的手，这力道让江妤都不由得一惊。
　　她看到陈楚溪的眸子里带着难以言说地执着，冷冰冰地对她吐出一个字：“走。”
　　“我不想去。”江妤嘴唇都有些微微发白，另一只手摁着陈楚溪摇着头，“算了，咱们回去吧，小溪，我求求你了。”
　　陈楚溪看着她，手上的力道却一点儿没松，仍是固执地拽着她，重复道：“走。”
　　江妤站在原地不动了。
　　“你不走那我就自己一个一个找。”陈楚溪松了她的手，点点头道，“不是能原谅吗？不是说血浓于水的亲人吗？见一面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江妤看着她，却还是站着没动。
　　陈楚溪问：“你到底走不走？”
　　江妤还是摇头。
　　陈楚溪气笑了，她掐着腰站在比江妤高一级的台阶上垂眼看着江妤：“我就让你这么拿不出手吗？”
　　“嗯？你口口声声劝着我原谅，现在对于你自己却连见他们一面的勇气都没有？”
　　“江妤，你还是在害怕。”
　　只见站在她面前的江妤深吸一口气。道：“饶了我吧，小溪。”
　　“我说过了。”江妤抬眼，目光直逼陈楚溪，“我没办法坦然。”
　　她心里头还是有着疙瘩，这毋庸置疑。不然也不至于这次回家几次三番地避开那栋筒子楼，也不至于拿个户口本就跟要了她命一样让她忍不住的想吐。
　　陈楚溪心里其实什么都懂，但正因如此，她才不得不逼着她面对：“你没办法坦然，那就得接受我没办法原谅。”
　　“你想好了，想清楚。”陈楚溪平静道，“想明白再给我回话，你要是真不能接受咱们就下山，但代价是你从今往后也别再跟我谈这些什么原不原谅的话。”
　　江妤听着陈楚溪的话，看了她一会儿，陈楚溪也丝毫不甘示弱地盯回去。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只见江妤伸手拨开了陈楚溪，头也不回地径直往前走着。
　　陈楚溪看着她的背影，挑了个眉，老老实实地跟上了。
　　施媛媛和江华的墓其实挺好找的，江妤闭着眼都能找到。陈楚溪就这样跟在她的身后，一直到她停下了脚步，才探过头去看。
　　四四方方的墓碑上刻着白色的字，黑白照片上的两个人看起来端正又年轻，此时此刻正温柔地注视着她们两个这突如其来的访客。
　　紧接着陈楚溪就看到江妤腿一软，对着那两个碑就跪了下去。
　　陈楚溪犹豫了片刻，然后走到她身边，在江妤的旁边并排着跪了下去。
　　江妤的腿发软，身子也是软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颓然地用手扶着地上支撑着她弯下来的大半个身子。
　　她不敢抬头，也不敢面对。她怕她一抬头看到他们两个的黑白照片，自己调节良久的平稳情绪就会顷刻崩溃。
　　她就这样垂着头撑着地面，以这样的姿势僵持了一会儿，然后就听到陈楚溪在旁边喊她。
　　“小鱼，小鱼。”
　　这一声声轻而浅的呼唤却把她从溺水一般窒息的困境中给拉了出来，她费力地眨了两下眼，扭头看向旁边。
　　阳光背对着陈楚溪洒在了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环。这一瞬间江妤突然就想到了十五岁那年的陈楚溪，那个时候的她还在硬拉着给她做什么康复训练。她还记得当时那种身处于考场中的窒息感，那种握不住笔的绝望感，可当她抬头看向陈楚溪的那一瞬间，看到的没有钟表，有的只是陈楚溪垂着头露出的那半张侧脸，她因为在静心思考而没有注意到江妤的目光，可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却给她镀上了一层悠远而又温和的光。
　　就和现在的感觉一样。
　　这一刻，回忆与现实两相重合。她看到记忆里陈楚溪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拿过她面前的那张卷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然后摸摸她的头，说「真棒，小鱼，我就说你可以。」
　　而现实里的陈楚溪也跪在她旁边，歪着头，明明脸上没什么表情，整个人却又生出一股令她莫名心安的力量，一遍一遍地喊着她：小鱼。
　　小鱼，小鱼，小鱼。
　　至此，江妤才真正拉着陈楚溪的手彻底跃出了海面，鱼儿投奔到了真正的属于她的小溪里，而小溪就是鱼儿的归途。
　　她终于脱离了一直困住她的那片海。
　　一直到这一刻江妤才幡然醒悟：原来她生命中的每一个明媚而又痛苦的瞬间，她都在她身边。
　　陈楚溪看见江妤转过头，将视线从她脸上挪开，而是转而看向那两个墓碑，但声音还是颤抖着：“爸，妈，我想把她领回来给你们看看。”
　　“我们在一起了。”她看到江妤笑着，温和却又庄重，“我现在很开心，也很幸福。希望你们在天有灵可以祝福我，我……”
　　“我不后悔，妈妈。”江妤的声音突然又变小了，但却又很坚定，“我们错过了太多时间，也耽误了太多岁月，我听着您的话和她分开了一段时间，但最后却发现彼此都过的生不如死，痛不欲生。”
　　“分开的这十年里我尝试过忘掉一切开始一段新的生活，甚至是新的感情。”江妤顿了顿，“但是妈妈，我发现我做不到。”
　　“我心里只有她啊。”陈楚溪听着江妤这样说，自己的心也都快碎成了两半，“我心里只有她，我和她在一起的日子我从来没有后悔过，相反，我和她分开之后的每一天却无时无刻不再后悔。”
　　“爸，妈，我还是想跟她在一起。”
　　“爸，妈，我这辈子只想跟她在一起。”
　　江妤拉着陈楚溪的手，当着她爸爸妈妈的面，俯下身来一齐给他们磕了一个响头。
　　她们姿势统一，行动一致，一起一伏间，就好像在拜高堂。


第76章 终章
　　两年后, 沪市虹桥机场。
　　许从心今年难得也回家过年，在一旁的江妤却见怪不怪，也可能是心思压根儿没在她身上, 只是自己提着大箱小箱，风尘仆仆地赶着路, 手里还握着一个打不断的电话。
　　“哎, 我说你可以了啊, 没这么黏糊的。”许从心嫌弃地转过头来看她，“你这基本上一个月就飞一个来回，而且月月都能见, 回家过个年又跟平常有什么区别？”
　　“你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多看看我。”许从心骂她, “小没良心的。”
　　电话没打通, 江妤把手机从耳边拿下，皱着眉看着那个界面。
　　“今年不一样。”江妤解释说，“我生日刚好赶着明天, 没准儿现在回去还能提前一块儿过呢。”
　　许从心啧了两声没再说话。
　　到了要登机的点儿, 江妤才跟许从心挥手道别，自己独自一人登了机。打开飞行模式前她还特意检查了一遍通话记录, 发现陈楚溪确确实实是没有给她再打过来。
　　哪去了？江妤心里头想, 明明昨晚还说得好好的。
　　江妤这两个小时在飞机上过得忐忑，一下了车就开始疯狂给陈楚溪打电话, 然而这次却没等上多久, 刚打过去五秒那头就接了。
　　“吓死我了。”江妤一直到看见对方接了才长叹一口气，“你搁哪呢？电话都打不通, 我险些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江妤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往外走着, 到了航站楼大厅才远远地看见了她。
　　陈楚溪的头发似乎还比上个月见时长长了些，都微微过了肩膀, 一直到看见江妤了才把手机揣回了兜里。她身着一袭利落的黑色大衣，布料自然地垂落在身侧，单手插着兜，另一只胳膊里还夹着花，就这样站在那里看着江妤笑。
　　江妤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她们隔着人山人海两相对望。半晌，那种延后的狂喜感才终于重新涌上了心头，蔓延到了江妤的四肢百骸。她整个人几乎是狂奔过去，向她张开手，然后整个人都扑了上去，这一扑带的陈楚溪连连后退。
　　“这猛呢。”陈楚溪笑中都带点儿喘，“才一个月没见也不至于这样饿虎扑食吧？”
　　江妤双臂勾着她的脖子，然后在她颈窝处蹭啊蹭。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江妤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陈楚溪的脖颈处，整的她一阵酥麻，“我快怕死了。”
　　陈楚溪整个人都被她闻得受不了了，只觉得脖颈处痒得厉害，都上不来气儿，连声直道：“我错了错了错了，我真的错了，事出有因，老婆饶我一命。”
　　江妤一直到感受到她整个人往后缩，这才勉强放开了她。只见她上下瞥了陈楚溪一眼，接过了她手里的花，没好气地说：“谁是你老婆？我可没有动不动就不接人电话的老婆。”
　　陈楚溪看她接过了花，笑意又从眼底漫开来。她一把揽过江妤，让她尽量能离自己近一些：“我妈她知道你要回来，硬是让我带你回家看看，说是今年在她那过。”
　　江妤闻着花的动作忽然一怔，抬眼看向陈楚溪：“你答应了？”
　　“当然没有。”陈楚溪摇摇头，“她那算个什么家啊，我这些年都在奶奶家过惯了，今年还得留下来陪奶奶。”
　　“要我说这也不是个事。”江妤闻言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抚，想了一下又开口道，“奶奶年纪也大了，自己在家也不方便，她怎么不商量着接过去一起过？”
　　车停在地下二楼停车场，江妤和陈楚溪上了车，然后把花放在了后座。江妤想拉开驾驶座的门，却被陈楚溪给拽到了旁边。
　　车钥匙环在她的手指上转了两圈然后又被她攥在了手里，只见陈楚溪昂昂下巴示意旁边：“坐过去，我开，刚坐完飞机回来你不累啊？”
　　江妤没拗得过她，就索性坐在副驾驶上享福了。她看见陈楚溪系好安全带，然后叹了口气。
　　“接过去？怎么接过去啊？”陈楚溪苦笑了一下，“那归根结底也不是自己的亲妈，能时不时去探望照顾着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陈楚溪的手放在操纵杆上换了个档就再没拿下来，一直到江妤伸过去搓了搓她的手：“没事，大不了我们今晚过去看看妈妈。”
　　陈楚溪转过头来冲她讳莫如深地一笑，脚底下同时踩了一脚油门：“今晚可不行。”
　　江妤：？
　　江妤：！
　　听完这句话的江妤随即就又摁开了座位前面的手套箱，在里面一通翻翻找找，动静整的噼里啪啦的。
　　陈楚溪瞥了她一眼：“你放鞭炮呢？”
　　江妤闷着头说：“我找东西。”
　　陈楚溪听见她说找东西本来没什么反应，但后来细细想来没由得眉角一跳——这两年来她已经盯着江妤把她那抽烟的破毛病给戒掉了，今天这一通翻找，陈楚溪还当她想要找烟呢。
　　她看着江妤这个德行，话里都憋着火：“你找个屁，都让我扔了。”
　　已经找到了指甲刀并且开始剪的江妤听到这一句话诧异地回过头来，与此同时，指甲刀剪断指甲的清脆声就这样回荡在这小小的车内，回荡在她们之间这诡异的氛围中。
　　车内一下子就变得很安静。
　　咔嚓，江妤又剪了一下指甲。
　　陈楚溪：……
　　陈楚溪：“我真想开个窗把你从车里扔出去。”
　　江妤默不作声，只是加快了手上剪指甲的速度。
　　一直到车开到门口，江妤才终于满足地欣赏了一下自己剪好的指甲，然后才下了车，陈楚溪则跟在她身后上了楼。
　　“钥匙。”江妤扭过身来拍拍陈楚溪，从她手里接过了钥匙，扭开了锁。
　　这是陈楚溪在公司附近租的一家出租房，后来被李瑶给买下来了，于是陈楚溪为了平时上下班通勤方便也就都在这住了。
　　平日里江妤过来找她的时候她们也都会在这个房子里会面，所以对其物品的摆放也不可谓不熟悉。然而就在江妤打开门的这一瞬间，这家曾承载了无数回忆的小屋却在此刻突然变得陌生。
　　昏暗的暖黄色调照亮了从门口铺到卧室的一条玫瑰路，玫瑰花瓣上还有星星灯点缀。虽然屋内没开大灯，但却一点儿都不黑。
　　陈楚溪在江妤身后关上了门，然后笑着看着江妤的背影：“怎么傻了？不知道动了？”
　　江妤扭过头来看她，陈楚溪眼睛里都是要溢出来的温柔与爱意。只见她摸了摸江妤的头，然后牵起了她的手。
　　“走，我们去里面看看。”
　　江妤在陈楚溪的牵引下进了卧室，蓝色与白色的爱心气球贴满了一整墙，其中每一个气球上都还用黑色记号笔写上了字。江妤走过去甚至都用不着特意找顺序连起来细看，就知道这上面写的是「祝小鱼三十岁生日快乐」。
　　“当当当当～”陈楚溪转了个身，张开手在她面前转了转手腕，“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没接你电话就是搞这个呢，怎么样，我先前一直没提你生日，还以为我忘了吧？”
　　陈楚溪得意的样子就像一个正在等待夸奖的小孩儿，可江妤看着她的样子却表情凝重，笑不出来。
　　不仅笑都没笑，整个人仿佛都是一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陈楚溪看着她的样子，觉得满意极了。整个人又往后一撤，桌面上摆着的东西赫然映入江妤的眼帘——
　　那是一个小鱼形状的蛋糕，蛋糕通体成蓝色，旁边还放了些扇贝和贝壳形状的白色巧克力，蓝白混合相间的奶油不规则地涂抹上去，上面画上去的纹理却精致漂亮。
　　近乎一模一样的蛋糕，一模一样的字迹，但下面那一行黑色小字的内容却变了，由十五岁变成了三十岁，整整翻了一倍。
　　江妤破涕为笑。
　　“喜不喜欢喜不喜欢喜不喜欢？”陈楚溪得瑟地说，“没想到吧，这么多年了我还记得，这把走一波怀旧风，还真是不容易啊，但还是有进步的我觉得……”
　　话还含在嘴里半截没说的完，另一半却被江妤的嘴唇给死死堵住了。江妤这个吻来得激烈、急促，却并不意外。陈楚溪只盯着江妤看了一会儿，然后就顺从地闭上了眼，顺着江妤的力也将她反手揽在自己怀里。
　　两个人从桌面移到了橱柜，又从橱柜滚到了床上，一直到江妤开始扒她衣服的时候，陈楚溪才终于来得及喘口气儿制止：“蛋糕！还没切蛋糕！”
　　“急什么？”江妤垂着眼，慢条斯理地解开了陈楚溪领口的扣子，“蛋糕不是都要等到零点再吃吗？这不是你定的规矩吗？”
　　陈楚溪当初说过的话现在果不其然都要被悉数奉还然后顺带还要再反弹一波到自己身上，只见她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却没摁住江妤的手。
　　……
　　情到深处，陈楚溪只觉得自己好像被卷到了风口浪尖上，嘴里无意识的一遍遍喊着江妤的名字。
　　江妤问：“你爱我吗？”
　　陈楚溪说：“爱。”
　　江妤俯下身亲吻了一下陈楚溪的眼尾，手下的动作却依旧没停：“你爱谁？”
　　陈楚溪觉得自己快要炸了，但她还是趁着最后一口气儿攀上了江妤光滑的脖颈，眼神迷离地回答着她的问题：“江妤。”
　　……
　　大汗淋漓过后，陈楚溪抱着江妤哼哼唧唧，说：“下次我来。”
　　江妤闭着眼摸了摸她的头发，义正严辞地拒绝：“不行。”
　　陈楚溪炸毛了：“凭什么？”
　　江妤还是闭着眼，扭过头来亲了亲她的额角。
　　“不行就是不行。”
　　陈楚溪无声地骂了一句，然后离开了江妤的怀抱，光速地穿好了衣服，指着门冲着江妤说：“不行你下次就别进我家。”
　　江妤这个时候才睁开眼，哭笑不得地看着面前气势汹汹的人，撑着手坐起来看她。
　　“小溪，你怎么这么可爱。”
　　陈楚溪毫不客气地回怼：“没用了，你现在说什么也贿赂不了我了，除非你同意我刚刚的请求。”
　　江妤看着她笑，却没吭声，只是伸手拿过放在床头柜上的包，在里面找着什么东西。
　　“你真不收留我啊？”江妤说，“那我以后可真没处去了，明明老婆就在本地，还得另外租房。”
　　陈楚溪没太听懂她这话，一直看到她向自己扔过来一沓厚厚的装订成册的本子，才接过来勉强翻看了几眼。
　　灯光昏暗她看不大清，索性就直接走到了桌子前借着那盏台灯看。就在她看的过程中，江妤早已穿好了衣服不知道何时走到了她的身侧，贴着她的后背从后面抱住了她，下巴还抵在她的肩膀上。
　　“谢谢你给我准备的生日惊喜，我很喜欢。”江妤说，“作为回礼，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你喜不喜欢？”
　　陈楚溪拿着那沓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只觉得自己好像突然就读不懂字了：“这……什么意思啊？”
　　江妤说：“字面意思。”
　　“你不和许从心干了？你辞职了？”陈楚溪的眉头微微皱起，“回兴北创立……这都什么跟什么？”
　　“你生日你给我准备什么惊喜？再说了，这算哪门子的惊喜？”陈楚溪挣脱了她的怀抱扭过头来看她，把那沓本子摔在了她的胸口，“你这她妈是惊吓吧？”
　　江妤接住了，哭笑不得地将那合同放在一边：“陈楚溪，你到底语文及没及格？”
　　陈楚溪还是瞪着眼看她，似乎在等她一个解释。只见江妤笑着拍了拍她：“瞧瞧，给我们吓成啥样了。”
　　“没辞职呢，还和她干呢。”江妤笑着解释道，“这份合同就是交代了目前的财产股份明细，往后我们还会有联系，但一般都更注重各自的发展，其实本来也早就该这样了。”
　　“所以我这半年来老往兴北这边跑也不是没原因的。”江妤说，“看看这边哪块地段比较好，过完年打算就直接盘下来，在这边重新扎根立脚，也都是一样的。”
　　陈楚溪看着她没说话，过了半晌才弱弱地问了一句：“不会是因为我吧？”
　　江妤笑了，这笑在陈楚溪眼里却是代表着默许。只见她烦躁地挠了挠头，走了两步，然后坐在了床边：“你这和当初说我没主见跟着你走有什么区别？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早一年我看看沪市那边有没有好公司跳槽过去。”
　　江妤往她面前走了两步，然后在她旁边坐下，认真道：“不一样的。”
　　“我是独立工作者，说到底也是因为没人拦我，想去哪都一样的。在沪市那边打响了名气来这里也照样还会有很多人过来捧场，我不愁没生意。”
　　“但你不一样，小溪。”江妤叹了口气，“你归根结底还是要在人家手底下干活，这跳来跳去的，也不能一劳永逸，这其中的浑水和变数太深太多了。万一你跳过去的那家公司没几年裁员把你裁了又该怎么办呢？与其这样还不如我直接过来。”
　　陈楚溪听着她的话，似乎对其有些不满：“哪家公司抽了疯了敢裁我？”
　　江妤失笑：“我就打这么个比方嘛。更何况，我在那边其实也没什么归属感，沪市太大了，也太繁华了，那种纸醉金迷的生活也不是我所喜欢和追求的。凭心而论，我还是最想回咱们这边来，起码朋友和家人都在这，你也在这。”
　　这番话说的倒是让陈楚溪有点满意了，但她还是不甘心，致力于从鸡蛋里挑骨头：“什么叫「我也在这」？难道不是主要因为我在这里吗？其次才是朋友和家人。”
　　江妤知道她气消了，偏着头往她怀里一倒，蹭着她说：“老婆说什么都对。”
　　陈楚溪就这样没脾气地任由江妤靠了一会儿，然后又站起了身，似乎是从抽屉里拿出了什么东西，塞到了兜里。
　　“你不许叫我老婆。”陈楚溪又重新面无表情地坐回了刚才的位置，“不许叫。”
　　“你今天都叫我了，还不允许我叫你？”江妤悻悻地撇了嘴，顺手比了个中指，“双标怪。”
　　陈楚溪垂眸看着，似乎在思忖着什么，在江妤收回手的一瞬间拉过了她的手指，然后把兜里揣着的东西拿了出来，戴在了江妤的中指上。
　　那是一个镶着小鱼形状钻石的戒指。
　　陈楚溪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问：“喜欢吗？”
　　江妤：“……喜欢。”
　　喜欢是喜欢，只是一定要在这种情况下以这种奇怪的方式给她戴上吗？
　　陈楚溪也盯着那枚戒指欣赏了起来，洋洋得意道：“我也喜欢，现在你可以叫我老婆了。”
　　江妤：……
　　陈楚溪这话说完就看也没看江妤，只是将那小桌拉的离自己近了一些。与此同时，卧室挂着的钟刚好指在了十二点，陈楚溪把蛋糕往江妤那边推了推：“十二点了，可以吃了。”
　　江妤笑着看着她点蜡烛，说：“你那个戒指我先欠着。”
　　陈楚溪点完了，就好像正等着她这话呢。只见她毫不留情地从口袋里掏出了另一个戒指盒扔给了她：“你这话说晚了，最好再干点什么别的弥补我。”
　　烛火摇曳，江妤看着陈楚溪把手伸给了她，表情却还是让人看不出波澜。
　　江妤垂眸看着那个戒指盒，会心一笑，然后单膝下跪，对着陈楚溪打开了那个戒指盒。
　　戒指上的钻被月光照映射出耀眼的光，陈楚溪被它晃得眼睛都有点睁不开。
　　“你愿意成为我的老婆，和我永远在一起，一辈子不分开吗？”
　　陈楚溪把手指往她眼前一伸，翻了个白眼：“你土死了，江妤。”
　　江妤笑着接过陈楚溪的手，在那上面轻轻落下了一个吻，然后就将那枚戒指戴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陈楚溪收回了手，被她吻过的地方却还是烫得吓人。
　　话说的太多了，蜡烛也点早了，现在都快要燃尽了。陈楚溪把生日帽潦草地戴在了江妤头上，趁蜡烛熄灭之前拍了拍江妤：“快快快。”
　　江妤还沉浸在刚刚的氛围里没出得来，一头雾水地问：“快什么？”
　　陈楚溪恨铁不成钢地敲了她一下：“许愿啊！”
　　江妤这才想起来，郑重其事地闭上了眼，双手十指交叉放在下颌处。
　　陈楚溪看着她闭着眼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又睁开了眼，把最后都快燃尽的蜡烛一口气儿给吹灭了。
　　江妤吹完了就要把蜡烛全都拔下来开始找刀叉切蛋糕，陈楚溪看着她，在一旁犯贱似的拿胳膊肘不停地戳她：“你许的什么愿呀？告诉我呗。”
　　江妤摇摇头说：“我不能告诉你。”
　　陈楚溪翻了个白眼，接过了她切给自己的一块儿蛋糕：“小气鬼。”
　　“真不能说。”江妤笑笑，“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当时十五岁那年生日许的愿也没告诉我。”陈楚溪说，“所以现在是实现了吗？嗯？封建迷信。”
　　江妤切着蛋糕的手一顿，笑着说：“我忘了，记不清了。”
　　陈楚溪没再理她，只是开始闷着头吃起来自己做的蛋糕了。
　　窗外寒风呼啸，月光就像银河一样透过白纱窗帘流淌进了这间静谧的小屋。江妤看着陈楚溪那张被月光衬映的素白的脸，只觉得心里头暖洋洋的。
　　其实怎么会记不得呢？
　　江妤现在看着面前的人，十五年前的景象也依旧恰如昨日地浮现在她的脑海，纵使是时隔多年也依旧历历在目。
　　她还记得当时的她们两个人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直接拿了两个毛绒垫子席地而坐，围在茶几桌上的一角点着蜡烛看着蛋糕，就像是互相依偎在一起靠着小火苗取暖。那时候的陈楚溪还留着长发，披散下来的时候能一直到腰，当时正歪着脑袋笑眯眯地问江妤，说：“你许的什么愿呀？”
　　而当时江妤的目光只是淡淡地掠过她，毫不客气地将她回怼了过去：“我不告诉你。”
　　我不告诉你，但其实我这么多年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三十岁的江妤在这一天回忆起十五岁那年她所许下的生日愿望，却惊奇地发现它们竟然跨越了漫长的时间与遥远的距离在此刻意外得到了重合。
　　她听见三十岁的自己和十五岁的自己一齐合上手闭着眼，稚嫩与成熟的声线合二为一，虔诚地齐声道：
　　“我希望和陈楚溪永远在一起。”
　　“我希望和陈楚溪永远在一起。”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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