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67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胶水
作者：时一尔三
文案
王墨回，网约车司机，累点很低，随便混混日子。
总之，这并不完全是她的故事……人们总喜欢坐在她的后座，给她讲自己的一些，说不清的故事。
直到故事的主角变成她自己。
故事一：没有结局的作家
叶敏那个被遗忘的纸片人角色变成活人来找她了。
故事二：头号粉丝
后脑勺上的触须勾连在一起，她控制她最崇拜的人去死。
故事三：肉食者
钟羽找了个大她23岁的有钱女人当女朋友，对方一意孤行地捧她当明星。她并不愿意。
故事四：断舍离之家
母亲死后，回家收拾遗物的时淼被困在自己家，门和窗都消失了，镜子里倒映出前女友王墨回的尸体。
预警：本故事欢迎能够接受一切设定的杂食读者。
每个故事都是百合，但彼此之间没有强关联，可自行跳到对应章节阅读感兴趣的部分。
内容标签：惊悚 破镜重圆 现代架空 单元文
主角：王墨回，时淼；配角：叶敏，计云时，池仪疏，张潇，钟羽，汤明绮
一句话简介：人与人被胶水粘连，无法分开
立意：真实地面对自己是生活的良药


第1章 序章
　　按理说，王墨回这样的青年女司机在半夜开网约车，是应该小心一点的。
　　最近的新闻总是不太平，一起开车的群里，姑娘们议论纷纷，不约而同地把一个个吓人的新闻链接分享进来，然后一起骂一骂，一起生气，一起害怕，然后抱着一颗惴惴的心继续开车——要挣钱，还能怎么样？
　　倒是有几个行动的，在车里放了一些“小红书推荐车厢必备自卫好物”，有放魔法棒的，有放一根硕大的情趣用品的，有放链锯的，放了几天之后发现后备箱放这些东西都不太好意思让客户拉行李，都撤了，群里骂得更激烈了。
　　然后反思：放后备箱有什么用，我应该放手边。
　　继续反思：我就是太在乎他人的眼光了，我还没有修炼到位。
　　再反思：我要是再有钱一点我何必受这样的害怕。
　　王墨回没参与群里的反思，后视镜里倒映出她狰狞的面容，她长得还算及格，化了妆之后就更是不错，公主切，黑长直，齐刘海，又疏于打理，刘海长长，她总是会甩一甩头发，把头发甩进嘴里再呸出去，做了满手的黑色美甲，穿着铆钉+骷髅头的皮衣，副驾驶上堂而皇之地放着一把大镰刀，看着是亚克力的，但打人应该会比较疼。
　　乘客一般拿不准她是coser还是精神不正常，在车上往往比较尊重她，有的人会下车投诉她，说她有点冒犯到自己了……
　　她的评分也算过得去，主要因为有其他的加分项，比如是个让女乘客和普通男乘客都安心的女司机，车里香气淡淡，干干净净，车前面贴着纸条还告诉乘客可以点歌，沉默寡言，虽然看起来会口出刻薄之言，但开车又快又稳，超越某德某度的各种导航预计的速度，提前把乘客送到指定位置，即便中间接人也不会有什么怨言，太近了接，太远了也不说什么，空车回来也不抱怨，也不讨要好评……
　　有一次，乘客一上她的车就哎呀一声：“果然是你，我看车牌有点眼熟，没想到还能再打到你的车。”
　　王墨回看看后视镜，张开自己黑漆漆的嘴唇：“请系好安全带。”
　　“最近的新闻你听说了吗……那个……”乘客开始滔滔不绝，虽然一边很感谢她半夜接单多让人有安全感，但一边也劝她小心一点，或许不要再半夜开车避避风头？王墨回说：“没事，我一镰刀抡死他。”
　　把乘客送达之后，王墨回打开恐怖故事电台继续听，等着半夜的下一个单来——
　　她一点也不小心，倒也不完全是靠着那把亚克力大镰刀，也不是靠她站起来一米八的个子……说起来很玄乎，她有一些特殊的能力，在小时候，她能预见身边人的死，为此还被拉去一些不正规的特殊教育机构矫正一番，最后这个能力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渐渐离她远去了，只留下一点淡淡的，比常人更敏锐的直觉。
　　她只能预测到自己的死，而死总也无法避免，预见的那一刻，事情就会那样发展，中间挣扎也没有用，而她暂时还没预测到自己会死，所以就很放心，那些报复社会的，激情杀人的，蓄谋已久的，和她的生命线暂时是错过的。于是她甚至可以打着哈欠继续听恐怖故事。
　　当然，她还有一件秘密的事，她现在并不能完全称之为活人，她是一个徘徊者，介于生和死之间，而且由于特殊能力的缘故，她也早知道了自己死后，或许会继续打工，给一个叫流放地的地方……成为一名鬼差。总之，无论生或者死，她已经算是一路保送向自己的结局，见到的鬼也不少，所以活着或者死了，也没有什么关系。
　　流放地，是一块介于阴间和人间的模糊地带，王墨回也懒得像编教材一样去想，第一章：流放地的定义，第二章，流放地的历史与意义……管那么多做什么呢，反正，流放地是一片寄存着不能投胎的灵魂和不算活人的徘徊者的地方，遍布在世界各地，那些鬼有自己的怨念，那些人或许也不知道自己在流放地，稀里糊涂活着，也没什么影响。
　　就类似于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叫【杂七杂八】，不好分类，暂时无法决定归属的所有文件都扔进去，这就是流放地。
　　她的生死观和一般人过于迥异，以至于她的感情不太顺利，前女友认为她对这个社会太漠然了，缺乏必要的共情，她说人人都要死的，虽然她能理解大家的恐惧和痛苦，也能理解活着的珍贵……话还没有说完，她就被卷铺盖卷扔出来了。
　　她也知道自己是不正常的，如果一个人从小到大都在提前看见身边的别人像脱轨的列车一样冲向死，而不是平稳地走向结局，那这个人一定不会比王墨回健康多少。
　　她听着恐怖故事，中间居然还播广告，她就为此深夜感伤了几分钟，回顾过去奇异的人生，展望将来无望的感情，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忽然，又接到一单，五公里外，加价十五元。
　　乘客发来消息：急急急！
　　王墨回关掉恐怖故事电台，拉好安全带，看向出发地点：瑞和华城三栋二单元，目的地，三洛南站。半夜出发坐高铁？
　　乘客发来第二条消息：不要按喇叭，不要开双闪，到了地方就关灯，你绕到我们楼后面有两棵香樟树，我在角落看着你，你来了我就知道，你千万别发出动静，不要给我打电话，也不要报警。
　　王墨回伸手想取消订单，这种情况让她直觉有一种微妙的不适。
　　乘客又发来消息：我好不容易逃出来的。求求你，到车上我再现金给你两百块好不好？
　　王墨回犹豫一下，坐在原地仔细捕捉自己的直觉，半晌，她驱车前往瑞和华城，路上语音转文字，发了条聊天消息：发生什么了吗？有带行李吗？
　　乘客：没有行李，什么也没有发生，请你快点来！！！！！！
作者有话说：
一共四个单元故事，王墨回是故事的引子，但晋江似乎并没有多个主角的设定，因此将她放在主角栏，当然，她也有自己的经历，会埋得较深。
每个故事都有一些阴暗扭曲之处，写法与人称，视角等，都会不同。
预警：欢迎什么都能接受的读者来阅读，如有雷点，请自行离开即可。


第2章 没有结局的作家01
　　“车里的灯……可以关上吗？抱歉，抱歉……”后座的女人声音颤颤的，似乎受惊久了，说句话都噙着眼泪。
　　“我可以把后面的灯关了。”王墨回说，最后在后视镜里瞥一眼她刚刚接到的女人，和正在变小的“瑞和华城”的名字。
　　女人的脸隐没在后座的黑暗中，人又缩了缩，把自己像个黑色塑料袋似的皱巴巴地一团，藏在座椅的夹缝里。
　　这位乘客的平台名称是默认的用户+数字，没有带行李，穿着棉拖鞋，灰色毛绒带兜帽的睡衣，个子不高不矮，看起来年纪不大，头发乱蓬蓬的，没有化妆，脸颊旁有淡淡的口红印，单眼皮，脸上有两颗不显眼的痘，长相平平无奇，几乎没有什么记忆点。
　　王墨回例行指了指自己车上贴着的纸条：
　　“我天生不怕热所以不开空调，如果你想开，你就告诉我就行，不收费。也可以点歌，你自己连蓝牙，不要和我搭话，系好安全带。我只是长得凶，我不是亚比。我不是专职司机，投诉我也没用。如果你着急赶路就不要打我的车，但我会尽量快一点的。后座有塑料袋，想吐的时候自己取，晕车药和薄荷糖自取，不要钱。”
　　又补充说：“如果你需要帮助……”
　　“不！不用的！请不要这样做！”女人忽然尖叫起来，王墨回转而看向导航：“三洛南站是吧？”
　　“是，是的。”
　　“这个点没有高铁在运行吧，你要提前过去等？”王墨回尽量不让自己看后视镜，避免眼神像一把刀一样扎中这个受惊的女人。
　　“这，这是我自己的事情，请您安静……安静地开车就好！”女人哆哆嗦嗦地用自己尽可能最高的音量把这句话喷出来，说完被自己吓到了，弓腰坐下，两只手搓在一起，夹在大腿中间取暖，低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脸。
　　即便关上灯，王墨回也能看见后面的人，前面的灯光像流水一样漫过去，照亮女人的轮廓。她还能借车窗反射看见女人低着头，拿出手机，犹豫一下又把手机压在大腿下。
　　女人露出的手腕，脖颈，脸颊，都没有暴力的痕迹，王墨回静静地开着车，最终把目光定在脸颊上的口红印上，推翻了心里的几个猜测，再建起新的，没有说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在对方身上没有捕捉到什么死亡——这感觉时灵时不灵，她打不了包票，对方已经说不要报警不要问，她不会强行干涉。
　　即便夜间大路宽敞无拥堵，到三洛南站也需要大约三十分钟，导航在王墨回耳机里响着，在距离目的地还有“十二分钟”的时候，后面的女人忽然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摸出手机，王墨回看看路况，轻轻瞥向车窗的倒影。
　　对方打开了搜索软件。
　　“三洛到砺市的车票多少钱。”
　　砺市？王墨回在心里为数不多的认识的字里找“砺”的形近字，玻璃模糊，她又在开车，看错很正常。
　　再转过眼神去看，对方换了一个词条搜索：“中国的砺市在哪里”。
　　王墨回借着一个很长的红绿灯停下，仔细辨认字形，确认那就是“砺”。
　　女人继续换：“什么城市的别名叫砺市”。
　　砺和市，这两个字并不是常用词组，王墨回排除对方打错的可能，对方是特意在许多个字当中选择了这两个字，而且一定之前就打过几次，所以输入法记住了这个固定搭配。
　　女人焦躁起来，指甲敲在屏幕上的声音愈发急促频繁，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如果说最开始的节奏是一阵忽然降下的小雨，到后来几乎就成了暴雨落在石头堆中，持续大约三分钟，暴雨戛然而止，女人自喉咙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呃声，仿佛窒息许久，忽然呼吸到大概两毫升的空气。
　　“师傅，我可以说一句话吗？”女人开口了，说出来的话那么莫名其妙。
　　王墨回嗯了一声。
　　“请问您接不接这种类型的单子？我的意思是，从三洛市到外地，跨城的订单，或许几个小时，或许需要很久，中间的食宿我愿意承担费用，可能会耽误您其他的订单，但我一定会给足够的报酬……”
　　“去哪里？”
　　“砺市。”
　　王墨回借着刘海的遮挡抬抬眉毛，还没说话，对方就迫不及待地解释：“啊，砺是，磨砺的砺，‘宝剑锋从磨砺出’的那个砺……虽然它听起来似乎有点小众，但请一定仔细回想一下，您是司机，一定比导航更了解各个地方吧？”
　　不一定。王墨回心里琢磨，而且她这么年轻，大学肄业，文化知识也不多，这高帽她戴不上。
　　女人继续说：“一定有一个地方叫做砺市，我就是要去那里的……啊，我在那里是一名作家，虽然不算很有名，只是勉强能够糊口的程度。砺市的法律条文比较特殊，对，直辖市，或者特别行政区？请回想一下，或者别名叫砺市的，或者历史上曾经有过这么个名字现在叫其他名字的……它真的存在，请相信我。”
　　王墨回抿住嘴唇，导航显示还剩六分钟。
　　见她不开口，对方急得快要哭出来：“真的，它是存在的！”
　　“你不确定它存不存在吗？”
　　“它真的存在！”
　　“要不要去派出所？警察应该知道这些东西多一点。”王墨回故意说，在女人激动时，留意着对方的表情。
　　对方却剧烈地摇头：“不要报警，不要报警，她……她并不是坏人，她只是，只是我不好……”
　　“他？她？她是谁？”王墨回快速把这个“她”和女人脸上的口红印对上，“脸上是她弄的吗？”
　　女人慌乱地抹了一把脸，想要说什么，又拿出手机对着看了看，再仔细抹一抹，嘴唇翕动半晌，眼泪就滴下来了：“我知道这很匪夷所思……请不要报警，我不想被拉去精神病院……”
　　王墨回收回了放大地图看导航的手：“快到南站了，三四分钟吧。”
　　“师傅，对你而言，‘砺市’这个地名，不存在，对不对？哪怕我说了那么多前提条件，也没有过什么地方叫‘砺市’对吧？”女人把手机扔在一边。
　　王墨回小心地挑选词句：“我没什么见识，可能只是我没有听说过。”
　　“不，它就是不存在……只是，它，它或许在某种情况下存在，也就是说，如果我的心愿够强，它就能存在，”女人似乎说话多起来，那莫名其妙的书面用词和不知道哪里来的语序正在淡去，对方渐渐找回了正常说话的节奏，声音也趋于平缓，“能开慢些吗……我想说完……要是您听了，愿意相信我，说不定我们真的能找到砺市……我就解脱了，这不是报警或者去医院能解决的事情。要是不信……就当我讲了个故事，您把我放在高铁站就好。”
　　王墨回说：“我把你送到停车场，我停在那里等你说完再走，不然平台判定我绕路。”
　　女人咽了口唾沫：“好的……谢谢，非常谢谢，真的。我还在想，如果是男司机，我，我是不会对他说这种事的……让我冷静一下……我想想该怎么说……我是逃出来的，只有去砺市，我才有能力对抗那个人……对方并没有对我施加暴力，或者精神控制，没有这种事，相反，对方是很好的人，所以，所以报警是没有用的，医生也不能救我……如果报警的话，警察或许会认为是我的妄想，但在砺市，我和她之间，就绝无可能再见，只有这样我才能远离她。”
　　王墨回已经靠近南站，点击送达，订单结算。
　　女人痛快地付了钱，忐忑地看着她。王墨回并未打开车门锁，而是转而向停车场去。
　　女人松了一口气：“我要先对您说，我是神智绝对清醒的，我并不是妄想到那种程度，我只是以为只要我足够肯定，砺市就会出现，看来还是需要对您说这个故事，或者您也相信的话，我们才有可能做到这件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
　　王墨回：“嗯？”
　　“砺市，是我想象的虚拟城市……啊，听我解释，我心里非常非常清楚，它是我想象出来的，我清楚这一点！”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第一人称。作家讲故事。


第3章 没有结局的作家02
　　或许，您会认为我是一个作家吧？
　　砺市的虚构，的确是完完全全出自我的设定。但，我并不是以文字谋生的人，不是记者、作家、世界观构造师、游戏文案或写软文的营销号，虽然很不愿意承认，我的文字能力其实远远达不到可以称之为“特长”以至于谋生的程度……
　　那或许您认为，我是有天马行空的幻想能力的人，可以设定出奇诡的世界和设定，创造一个有趣的oc，之类……也并非如此。
　　您大概已经发现了，我，我说话，总是不太和其他人相同，如果用文字表达，也就是说，假如您面前摆着一个显示屏，我打字给您看，这样或许就正常许多，对吧？我的问题就是这样的……我并不擅长和人交流，以至于正常的社交都非常困难，这不是因为我有先天的疾病，或者后天的心理障碍，或许有吧……心里乱糟糟的，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讲这件诡异的事情，但请您一定倾听我的故事，我，我梳理一下语言，从看起来毫无关系的最开始说起吧。
　　我在三洛市的一个普通的二本读完了大学，具体的专业是几乎没有什么用处的网媒运营。在毕业的前一年，学校忽然发来通知，告知我们，学校莫名其妙地在下一年成为了专科——而我们这一届的毕业生，最终拿到的也不会是本科的毕业证书，而是专科。其中的原委，我并不是非常清楚，但有一些同学站出来，表示强烈反对，和校方对峙，弄出了很大的阵仗，或许你之前听说过一些……所以，具体的就不多说了。总之，校方妥协了，我们这一届，仍然可以作为本科生毕业。尽管大家都非常感激当时出头的学生们，我当时也心存感激，但后来的事使我回想……我的命运大概就是作为一个专科学生毕业，这样或许就没有之后的事情了。
　　啊，这件事也并非决定我命运的转折，只是我的性格习惯于将种种无关的生活细节看做是一种启示，所以从这件事开始讲起。
　　校招时，我向一家比较大的能源公司投递了简历，招聘要求上，学历那一栏写着本科。我去面试时，对方说起了一年前的事情，认为我只是专科生，我据理力争……说来也是非常遥远的事情了，那时我还并不像现在这样畏缩不前，也掌握着一些说话的基础能力。我坚信我就是一个本科生，符合他们的要求，对方就对我露出赞许的神色，我后来知道那个环节叫做压力面试，我顺利通过了，拿到了比寝室其他室友相对更高一些的公司，也很快转正。
　　事后想来，命运为我规定了方向，告诉我，我并不该去那家公司。我却不自量力地抗争，自以为用我的能力能对抗一些什么，然而，在当初学校的离谱行为发生时我没能站出来就已经说明了问题，我，并不是那些能将勇敢贯彻到底的同学，我的勇敢毫无作用，我只是懦弱的……请不要这样看着我，好的，我会尽量停止自怨自艾，继续说我的事吧。
　　在那家公司时，如果有一份自我评估的量表，我的工作努力程度或许是五颗星。
　　我在公司有一个厚厚的睡袋，我常常加班到深夜，并不是早上喝杯咖啡吃点早饭，到中午再正常工作以至于加班的那类……我坐在工位上时，我可以保证我就一定全身心地在做这份工作相关的事情，如果有不得不需要我处理的私人的事情，我会带上手机站在另外的地方快速做完，可以说，我的效率以百分之九十的程度稳定地运转，我不会感到疲惫，交给我的任务我可以迅速地完成，我也创下公司最快转正的实习生记录。在半年内，我开始管理项目，一年后，过完年回来，我顺利升职。
　　我说这些话，并不是为了炫耀我很厉害，只是想要告诉您，我是把工作看作自己人生的全部而努力的，我没有卓越的才能和领悟力，做事也有些缺乏变通，我很清楚自己的资质非常有限，但因为我的家庭并不幸福，我把自己看作自己未来人生的全部依仗，所以工作加倍努力。
　　您知道FIRE运动吗？就是“财务独立，提早退休”的意思。简单地概括，就是年轻时做好财务规划，少花钱，多存款，规划自己的资产，为自己匹配合理的保险等等，然后提前退休，过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
　　但我知道自己的资质并不能像其他人一样提早积攒上千万元然后在三线城市衣食无忧，并且我也没有结婚的打算，没有“队友”，也没有父母的帮助，所以需要付出足够多努力，在年轻时身体还吃得消的情况下，尽力多赚一些钱来应对危机。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的目标是一百万元，存够一百万，我会去比较偏僻的城市里买便宜的二手房，节俭地度过余生。
　　啊，还没有说到砺市，砺市是我理想中的城市，在砺市，物价便宜，房价也不贵，气候和三洛市差不多……但还没到说砺市的时候，还是说回我升职。
　　升职之后，需要我时刻做的事情反而变少了，更多的是去监督管理别人，我的加班时间变少了。虽然工资多了，但因为变成了所谓的“领导”，需要消费的地方就变多了。比如有时候自掏腰包给大家发红包，或者请新来的同事喝咖啡，还有，更多需要投资在自己身上的事……以前我住的地方是三户合租，洗澡的地方也非常简陋，哪怕洗完之后，身上也会有一种泥土的气味，加上没有阳光，衣柜里的衣服无论用多少芳香剂都无法掩盖气味，熨衣服也需要时间和钱，我就搬到了一个小开间的公寓，有干净的淋浴间和太阳，还有，和客户应酬时也有一些多余的消费……算一算，升职之后反而能存下来的钱比之前更少了。
　　存钱FIRE的计划遇到阻碍，自己的工作又不像之前那样紧张，我就萌生了做副业的想法。
　　对不起，很快就要说到那个人，和砺市的事情了，如果可以，我也并不想多提过去那些事，我只是希望您借此更了解我，这样万一您肯相信我的话，我们能进入砺市的可能性就更大了……总之，因为我个人的疏忽，我的副业被发现了，因为我是在公司的电脑上做的这件事……我在接单修图，而家里的电脑配置很老，我也不愿意花一大笔钱更新电子产品……事情就这么暴露了，我被批评罚款，还被调查，公司内部出现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我知道自己做事不谨慎，我也接受惩罚，只要还让我继续工作就好，我也能搬回原来的合租房，也可以降一降工资也没关系，公司也并没有打算严肃处理我。我被调去了行政部，工资砍了一大截，具体的工作和我要说的事情就没有关系了……新的直属领导知道我之前的事，但其他的同事并不清楚那个当事人就是我，领导也没有因为那件事而针对我，我度过一段平稳的生活，我放弃副业，继续努力工作，毕竟副业的收入和本职工作没有办法比较。
　　但，没过多久就 ……就年会了，年会的时候，大家都要报送节目，我认为自己应该低调一些，作为行政部的一员，不能故意不配合工作特立独行不报节目，也不能招摇太过，让人想起我之前的错误，所以我随便报了一首个人独唱。我也并不是擅长唱歌的人，报节目的时候心里完全想着“根本不可能把我报上去”，因为报节目的其他同事都非常积极，其他部门的参加也很踊跃，光看节目名都很精彩，而我会唱的仅仅是小时候电视上听过的老歌，我一定会落选的。
　　可是，就被选上了。
　　于是我拿出自己的劲头，去了好几次商场里的小型KTV练习，不求出彩，只要看得过去就好。我就准备着，却发现同事们对我的眼神有所变化，仔细打听之后，发现大家竟然认为，我的节目被选上，是因为我和我的直属领导在谈恋爱！
　　我的直属领导是顶头领导的远房侄儿，这件事大家都知道。我和他并没有什么交集，只有因为副业的事情被调过来之后有一次谈话，对方也没有任何过界的行为，并且您也看出，我并不是长相优越的女性，为什么会传出这种事情，我觉得非常可笑，本打算“清者自清”，没想到流言愈演愈烈，一次走位彩排中，一个同事公然对我阴阳怪气，说我五音不全，靠着不正当的手段一定要在大领导面前亮个相，这哪里是员工年会，是侄儿媳妇如何如何……我非常生气，决定和这个同事理论，要他拿出证据来。
　　后来的事，或许您有一些预期，总之，非常俗套地英雄救美……不，我并不美，这种事发生了。我的上司出现了，他把对方大骂了一顿，然后告诉他，他被辞退了，转过脸对我说：“没关系，请你继续唱吧。”
　　那一刻，您一定认为我非常惊喜于上司对我的维护吧？不是的，我只觉得非常惶恐，四周没有人说话，而我却好像听得见他们的声音，他们心里想，果然是这样的……我急于辩解，却完全找不到切入口，我是懦弱的，我不敢大声反驳他们的心理活动……是的，他们什么都没有说，眼神却变了，我却没有任何盾牌把他们的眼神打回去。
　　因为只是匆匆唱几句，走位，调试灯光音响之类，我很快就走到后台，看到上司站在那里，他应该是并不知道那莫名其妙的流言，我决定和他说清楚我的顾虑，他公开支持我，反而使我落得一种难堪的境地，我想和他聊一下。


第4章 没有结局的作家03
　　长话短说吧，那件事太过难堪了。
　　我认为这是一件无需遮掩的事情，我是坦坦荡荡的，扪心自问，我也从未有任何逾越的举动，我的上司也从未向我表露过好感，更没有和我私下相处过，连微信上的聊天都很少，完全是公事公办。
　　本着这样的认知，我故意在其他人都在的时候和他说这件事，我希望旁人的眼光能证明我的清白。
　　我是缺乏变通的死板的人，所以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和我的上司，在他人面前澄清。我相信，大家只要看到我们两个像普通同事那样聊天，谣言，还有那些使人不舒服的眼神就会不攻自破。
　　但我没有想到，这反而成为我的诅咒，在我靠近上司说出我的来意之后，他说：
　　“其实何必想那么多呢，顺其自然不好吗？你是很努力的人，我一直在关注你。”
　　说完，他也并没有对我动手动脚，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为此感到痛苦，因为我打算澄清，却得知我的上司的确对我有好感，并且他在其他人面前反复坐实了这一点。
　　如果是不了解我的人，听说我的存钱和退休计划的话，说不定会立马认为我只是在绿茶，顺水推舟，欲拒还迎，为了钱提早退休所以提前找个有钱人结婚，或者谈恋爱捞一笔，也能更靠近我存钱的目标。
　　但我并不是这种人，我不是说我足够清高可以承受这种诱惑，而是第一，我的确没有结婚的计划，目前也没有为任何现实生活中的人心动过，我对我的上司更没有非分之想，第二，我的性格不允许我认下我没有做的事情，也就是说，假如我的确和我上司谈恋爱了，为此被发现了，我也承担这份后果，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不希望被冤枉与颠倒黑白，我犯下的错误我也会认，就像我的副业，但没有做过的事情就是没有做过，即便承认了也不会有什么坏结果……我也不会承认，因为我的确没有做过。
　　因为我没有做过，这件事无法因为“上司对我有好感”就变成糊涂账，成了我做过，所以我无法接受。
　　而且因为成了糊涂账，即便我心里或许曾经有过几秒念头认为上司是个好男人，和他谈恋爱大概不错吧……的念头，也烟消云散，我希望证明我没有，但您知道，证明“没有”比证明“有”要难得多，而我钻了牛角尖。
　　我也和上司开诚布公地聊过几次，对方的态度却使我恼火，他拿出我做副业的事情来说，告诉我，流言只是暂时的。
　　是的，流言是暂时的，但我没有和他谈过恋爱，没有任何暧昧关系，没有就是没有。
　　后来他又说，我太认真太紧绷了，实在不行，就把我的节目拿掉吧。
　　那为什么最开始一定要选我的节目？而且在年会的前一天忽然这样公布，彩排，音乐，灯光，流程，中间涉及换衣服的其他节目，这样给大家造成的麻烦难道不是更使我下不来台吗？
　　然后，他又对我说，虽然他对我还只是好感阶段，如果我实在为此困扰，他也可以立马和我交往，他并不惧怕流言，可以挡在我前面。
　　因此，我觉得非常荒谬，头一次感觉到百口莫辩。
　　我对部门其他同事反复解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或许上司说的是对的，我太过紧绷了。我反复诉说，以至于连我自己也意识到说太多次，他们给我取外号叫祥林嫂。因为我不停出入上司的办公室，又有人说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总之，因为上司的一份好感，我在公司正常工作的秩序完全打乱，几乎可以说，毁了。
　　即便此刻叙述起来，我还是觉得一阵恍惚，年会的部分，我就长话短说吧……我还是按照彩排上去唱了，虽然紧张，只是我之前的练习也是有效的，没有太丢人。
　　正当我准备走下舞台，我的上司忽然走上来，拿走我的话筒……他说的话让我想要删除那段记忆，我尽量复述一下大概意思，当时他对着全公司的人……把一件或许只是部门小范围流传的事情，彻底公开了。
　　他说：“借着这个机会，我也向大家严肃地说一件事，最近公司有一些关于我的流言，我就正好和大家说一下，本人目前还是单身，并没有和任何女员工，或者男员工有恋爱关系，谣言止于智者，那些乱传话的人还是请住嘴吧。”
　　说完，他又看看我：“也不要给其他无关的员工造成麻烦，谢谢大家！”
　　那一刻，我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对您赘述我的心理过程也有些多余，我无法接受这样的处理方式，也不知道该责怪谁，我神经紧张过于紧绷，把一件事闹成了这样不可收拾的地步。
　　之后的时间，当我正常和其他同事聊天时，我也恍惚觉得对方似乎在说我什么话，事情会变得不可收拾……我渐渐不知道如何和人正常社交，说出来的话总觉得词不达意，反复解释又担心解释过度……后来无法正常说出话了，说出来的话都会像是日语的机翻，就像您所听到的这样，我自己也觉得十分怪异，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想必我也不会对您说这样的话……您是好人，车里的气氛让人可以毫无负担地说出我过去的事情，谢谢，十分谢谢。
　　说到这里，事情终于离我所说的那个人，还有砺市近了一点。
　　我实在无法正常工作，并非其他人对我说了什么，但我仿佛成为了一个隐秘的笑柄……在这家公司工作了两年多，我决定辞职。我无法胜任我的工作，离职之后，找其他的工作也并不顺利，而且随着一次又一次失败，它仿佛也成了一个恶循环，我越失败，就越无法正常和人表达我想说的事情，就越失败……就这样，我放弃了，搬到了另外地段较远所以价格便宜的小开间。
　　因为过去我非常节俭的缘故，所以有一定存款支撑我不工作的生活。
　　在最初的茫然之后，我找到了生活的目标……我存钱提前退休，是为了追求我小时候的梦想。
　　小时候，我希望成为一名作家，但我既没有作文被当众读出来的经历，也没有参加过文学同好的交流，也就是说，我并没有为了梦想去做什么事……我的性格是，如果我做什么事情，一定要全力以赴才可以，为了不耽误学习，最初萌生梦想的我，忍耐着想要写东西的冲动……一直到，那个冲动消失了，我也想不起来当时是非常想要写什么东西了。
　　没有工作，坐在家里的这段时间，我想起小时候的梦想，于是提笔决定写一些什么东西。家里有一台八年前的老电脑，除了看电视之外，大概也只能做一些文字处理工作。我想要写一些什么，然而，对着空白的文档，我意识到，曾经被我压抑回去的那个写作的冲动已经不见了，小时候的梦想，和或许有过的灵感雏形，离开我之后就不再来了。
　　我什么也写不出。
　　这一度使我很受打击，如果小时候的梦想因为被我压抑而已经失去生命力的话，那我即便找到工作成功实现我的存钱计划提前退休，那时我该追寻什么呢？一时间，我又庆幸自己提早发现我并不能写出什么东西的能力，我还来得及趁年轻换一个梦想，免得年过半百之后再为这种发现而痛苦。
　　我尝试了学习尤克里里，学习画画，学习插花，做饭，拍视频做自媒体……或者继续做之前的修图，但，越是在这样的过程中，我越是无法甘心。我认为天赋并不能决定我的命运，我写不出，必定是因为我还不够全神贯注地做这件事，所以，我重新打开文档。
　　因为不擅长现实中的社交，我也终于学会了在网上认识其他人……我接触互联网是很慢很刻苦地补上这段经历，或许也只是赶上从小能够接触网络的人的起点，我缺乏一些其他人或许会有的常识……但，终于我也找到了使我能够写作的力量。
　　您应当知道同人文这种东西吧？我发现，虽然我的脑海中并没有一个从无到有的故事，但我却对我所看到的故事感到不满足，在网上认识的朋友帮助下，我开始为自己最喜欢的动画作品《疯狂杰斯卡》写同人。您可能没有看过这部动画，这不重要，它是一个退伍老兵，游走在黑暗中对抗黑手党的故事。
　　主角杰斯，是非常有魅力的人物，他是非常严肃认真的人，每一件事都会尽自己所能做到最好，我以这个人为榜样，他以自己强大的个人魅力让其他人甘愿跟随他，其中有一个人气几乎和主角相当的反派，叫做卡迪安，给杰斯造成了非常多麻烦……但即便如此，在杰斯面对最终boss时，是卡迪安用生命传递了给杰斯的关键线索。
　　我认识的朋友，包括我，都为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而着迷。
　　不出意外，我第一个能写出来的故事，就是杰斯和卡迪安的同人文，我写出之后，竟然有十来个人对我说，期待后续，觉得我写得特别好，我的写作之路就这样开启了。
　　啊，我还没有说过关于砺市的事情对吧？虽然还没有到完全介绍砺市的时候，只是这时候也可以告诉您，《疯狂杰斯卡》发生在一个叫真实存在的叫南砺的地方，被它影响，在我构想“砺市”的名字时，不由自主地用了“砺”这个字，只是因为我并没有去过南砺，所以除了名字上的关联，砺市和这部作品，也没有任何关系。


第5章 没有结局的作家04
　　我的梦想是这么可笑的东西，它在同人的世界里死而复生了。
　　起先，我只是写《疯狂杰斯卡》的同人作品，主要是杰斯和卡迪安两个人的缠绵悱恻，后来我不满足，开始写其他角色，比如奥尔维萨，范鲁诺……您也不认识，他们都是主角团或者黑手党。我像是在做连线题一样，把各种男人连在一起，哪怕在原作中毫无关系的两个人，我也试图把他们牵在一起，任由他们的个性发展，有时也能碰撞出非常不同的火花。
　　有时我能得到很多别人的评论和夸奖，她们会给我点赞，鼓励我快点写下去，有时候反响平平。虽然偶尔也为数据，或者他人的评价感到困扰，但总体上，这些评价不会影响我写东西的热情，我写东西时关闭网络，因为家中没有连宽带，我用个人热点，因此很节省，大概一两个星期才会上线统一把之前写的东西粘贴发进去。
　　不瞒您说，我还是有些惧怕他人的评价，我害怕他们像当初的同事那样，说出一些我并没有做的事。
　　后来，我觉得《疯狂杰斯卡》能够让我写的东西已经不多了，我想起我喜欢的其他作品，于是我开始去写其他的同人作品，不出意外，仍然是男人和男人的纠葛，忽然有一天，有一个读者来找到我，希望付钱给我，让我来为她写她指定的一对cp。
　　我非常高兴，这意味着我的梦想正在变现，或者说，我只是作为无业游民乱写东西，却隐约看见了可以养活自己的曙光。
　　说句非常害臊的话，其实在那之前，我几乎放弃了“以文字为生”的梦想，凭着自己也不清楚的动力在随便写着什么，对“作家”之类的东西也毫无期盼，就像我对自己的人生一样悲观。直到那天……我还记得对方的网名，不过和这件事无关，对方给我的价格并不高，但作为新人，我已经非常欣喜了，于是答应下来。
　　对方要求的两个人，是一部我并未看过的作品，其中的两个人名我也毫无印象，但我决定去看一看。
　　那部作品的名字叫：《即便为了升学也要拯救世界却总是陷入大危机》
　　很长的名字，并且是非常冷门又古早的作品，简称《升学大危机》，我要写的就是其中的女三号和男一号的故事，我心里很疑惑，明明最后是女一号和男一号在一起，我就带着这种心情……对不起，我说话太机翻了，我会尽量调整的。
　　我反复看了好几遍《升学大危机》，逐渐理解了那位约稿的朋友的心情，女三号真是非常有魅力的女性，她和男一号是青梅竹马，彼此暗恋但是最后错过，释然后又成为一起战斗的队友，戏份不多，却很让人难忘。而且，不知道您是否知道“后宫番”这个东西，这部作品其实几乎所有女性都对男一号有感情，但女三号却不是这样，她对男主的感情只有小时候体现出来，长大之后的戏份完全已经放下了，所以，反而比其他女角色更让人在意。
　　因为之前我所写的人物都是男性，其他的角色几乎也是随便写的，也就是说，是男是女都可以，因此，我其实没有专门塑造女性的经验。我把这个担忧告诉约稿人，对方对我说：“你自己不就是女的吗，女的写女的有天然经验，最差的女作家写出的女的都比绝大多数男作家要真实！”
　　在这种鼓励下，我完成了第一篇含有女性主角的文章，但到交稿日，我却迟疑了。
　　并非因为我不自信，或者认为价格不合理，而是因为，我写了两个版本。
　　虽然我并没有写过太多故事，但我也听过说一些故事，就是在作家笔下，角色忽然发出自己的声音。
　　比如“我不要死”“我不要去和他谈恋爱”“我不愿意出发去那里”“我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种举动”，仿佛就在纸面上，这个小人忽然站起来，捂住你的键盘聒噪一样。这种事听起来很玄幻，大多数都是比喻而已，我也一直没有过这样的经验，虽然我相信世界上存在这种可能，但那一定是写作技巧纯熟的写作者才有的经验，我还远着呢……
　　但，写《升学大危机》的这篇同人时，我却做了一个梦，梦见女三号对我说：“喂，我必须要和他谈恋爱吗？你小时候喜欢的人会喜欢他到八十岁吗？看看你写的东西，居然还和他一起生孩子，孩子的名字还在纪念五岁时的相遇所以叫做春夜君……我可是以东大为目的努力学习，连社团活动都推掉的人，请再考虑一下吧！”
　　那时我已经写完了第一稿，只需要稍微修改措辞，语病和错别字，再好好排版就可以了。做了这个梦却让我非常不安。
　　梦里对方说的是日语，我却自然而然能听懂，因此，感觉格外真实，好像对方真的活过来，对我的安排表示不满。
　　于是我夜里重新修改了结局，让她顺利考上东大，告别了男主，失去了和大家一起战斗的记忆。多年后，怪物再次入侵时，她已经成为了公司的社长，站在窗前看到怪物，想起中学时的记忆，重新召唤出自己的战甲……故事是这样结束的，当天晚上我睡得很香，只是对方没有来找我了。
　　我不知道该交给约稿人哪一版，第一版的话，完全符合她的要求，两个人以她规定的方式解开误会，走向她喜欢的结局，如果交过去，我就可以拿到钱。虽然很犹豫，我还是把这版交过去了，虽然我有足够存款，生活节俭，但我还没忘了我的FIRE计划。
　　约稿人果然非常满意，没过一会儿就转账了，还告诉她的亲友，说如果其他人约稿的话也向她们推荐我。
　　我删掉了没能发过去的那版。
　　晚上，却非常睡不着，好像我成了一个坏人，逼着女三号放弃了成为社长的可能，而青梅竹马的男一号虽然帅气强大，也算亚撒西……就是比较温柔，他对女孩子几乎完全没有拒绝的心思，可以说，任何女性投怀送抱，男一号都会答应和对方好好相处。如果他们真的结婚的话，女三号不是天天都需要担心第三者吗？这样的婚姻根本不可能幸福的啊！
　　说来非常奇怪，在我写《疯狂杰斯卡》同人，或者其他男性主角时，我从未有过这种念头，因为我擅自把两个没有关系的男人设置为情侣，中间也有很多不符合人物设定的情况出现，有些时候完全离开原作的设定，擅自改动，我也并没有梦见过任何一个人来对我说不应该这样。
　　我的朋友对我说，因为我的写作技巧已经提升了，之前写的人物只不过是标签的堆砌，这次才算真正写了一个立体的鲜活的人物，这是通向作家的必经之路。
　　这样想，我就平静下来了，后来也接了几次约稿，就像我的工作一样，我认真了解人物设定，在原作的框架下写出的故事虽然文笔并不华丽，却意外地受欢迎，约稿的都是女孩子，想要我写的以男人和男人的故事为主，我也很熟悉，之后没有再出现过角色进入我梦里的情况。
　　时间久了，我认为这样不好，说明我写的角色不立体，只是约稿人规定的标签下，我带着镣铐跳舞。虽然我会因为《升学大危机》那次，对角色感到良心不安，但写作的过程明显感觉出进步，这才是我想要的。
　　既然已经决定探索以写作为业，那精进自己的技艺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在网上浏览很多教程贴，我发现不要只写同人，而是追逐原创才能更容易发现自己的问题，磨炼自己的写作能力。但我脑子里实在没有故事，网上一个人对我说：“如果你觉得天马行空的想象太过困难，试试从自己写起吧，你希望自己发财，还是升职，还是变美，你总有欲望吧？把你的欲望写出来，这大概就是很多人原创的最初动力。”
　　是的，话说到这里，终于进入了正题，您应该不写故事吧？解释到这里，想必您也能明白我复杂的心路历程……是的，砺市终于被构造出来了。
　　三洛市地震比较频繁，而且生活打交道总是离不开我曾经待着的那家能源公司，如果有条件，我还是想离开三洛……但我又觉得除了这些，三洛的气候，交通，食物，风景都非常好，我就以三洛为模板，调低了物价和房价，加上《疯狂杰斯卡》的影响，我先构想了一个桃花源一样的世界，也就是“砺市”。
　　其实我的创作过程受同人影响比较多，一般来说，有人会先设定人物，有人会先构想一个故事再填写人物，我却因为大脑空空完全没有人物和故事，于是决定自己搭建一个场景，自己写自己的“同人”，虽然根本无法细究其中的逻辑，却实实在在能够骗过我的大脑，让我绕过卡壳的部分，开始原创。
　　我就这样构建了砺市，在砺市，我是一个很成功的作家，完全不会因为不擅长写故事而烦扰，还能开自己的签售会……大概是这样幻想的。
　　您在听吗？是的，但那个人，她不是砺市人……否则我们去砺市，不就完全落入她的地盘了吗？
　　啊，不是的，她并不是之前写过的任何同人文的角色，她是一个原创的角色，虽然她并不完全出自我笔下，但她是原创的，并且是因为我而诞生的，请您相信这一点。


第6章 没有结局的作家05
　　啊？我……我有在努力纠……好的，这句也翻译腔了，我冷静一下。
　　……
　　我的文风，和我说出来的这个话，是相同的风格……离职前后的那段时间，我已经不会正常说话了，大家点评我的说话方式“过于刻板，像个日本人”，我虽然一直否认，但之后一直也在看日本轻小说和动漫作品，等反应过来，已经变成这样了，还是多多包涵吧……我努力，努力纠正一下，很快就会不一样了。
　　刚刚说到哪里了？哦对，我构造出了“砺市”这个地方。
　　就像是画画打草稿时，纸上一开始只有乱七八糟的线稿，只有大概结构，但基本上是看不出细节的。砺市也是如此，砺市在我脑中就像没有装很多的墨水瓶意外碰倒，瓶口残余的污渍沿着纸张滚了一圈留下来的痕迹。起初我并不知道它是什么形状，于是随便乱涂鸦下去，回过神，砺市的形状就在眼前诞生了。
　　因为真的很希望您能明白砺市是什么样，这样万一您理解了，我们就更容易去砺市，所以我说得非常非常啰嗦，包括我之前不愉快的经历。砺市是带着我个人的色彩诞生的城市，所以，我在创作之前，呃，正如您看书时，往往会有一个叫做“创作背景”或者“作者生平”之类的东西辅助了解，看了也可以，不看的话，大多数时候也没有什么影响。只是，如果是第一次接触这类型的读者，读作者生平，一定比完全不了解作者背景的人更能读懂后面的正文对吧？也就是说，直到现在，如果我是一本书，您才终于阅读到了正文的部分。
　　创造出砺市之后的第二个月，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周一，我按照平时的习惯早上五点起来后做两遍八段锦，吃一颗鸡蛋，一个苹果，一杯速溶的美式咖啡，洗干净碗，开始洗漱，然后打扫家里，把前一天的睡衣放在洗衣机里，洗衣机在工作，我坐在书桌前，在干净的空间里开始一天的写作。
　　我每天早上大概七点左右开始正式写东西，一般是其他人的约稿，因为是收钱的事情，我希望用自己思绪和精力最旺盛的时间段来做这件事。然后一直到中午十一点，我花大概半个小时做饭，半个小时吃饭，中间有时候会因为做菜的难度不同有所区别，在洗完碗之后，大概是十二点半左右，我会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最晚到下午一点，我会继续起来写东西。
　　那天因为早上吃的鸡蛋和苹果都是比其他同类更小的那个，所以我很快就饿了，虽然也是专心写稿，在写完剧情的高潮之后，我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开始注意时间，开始期待中午吃什么比较好。
　　压抑自己的饥饿是很难的，我好几次想要起来再吃个苹果，为此本来半个小时前就该写完的稿件，我多花了一个半小时才收尾，而且不算满意，还好距离截稿日还有很久，我打算明天再来修改。
　　写完的时候，是早上十点四十六，我关上电脑起来活动身体，看窗外远处缓解眼睛疲劳，然后收拾我的桌面，上面有一些人物设定便签，还有网上的朋友送来的海报，非常多美型的人物，我有时觉得写不下去时会看看他们，一看到他们的脸我就又有了灵感。
　　我记得因为已经写完初稿，所以我把那张卡迪安的海报先欣赏一下，再卷起来放在海报筒里，从床底抽出我存放物品的收纳箱，竖着放进去。里面已经排着很多张不同人物的海报了，因为是收藏用，所以每一张海报都是独一无二的。我在每个海报筒外面都贴着不同的标签，这样不用翻来翻去就可以找到我想要找的海报。
　　我手里的是卡迪安的官方图翻印的海报，姿势是卡迪安扛着火箭筒，在倒悬的藤蔓岛里对主角杰斯大笑着，卡迪安逆着重力，也就是说向上，却又是坠落的姿势，跌入了杰斯设计好的爆炸陷阱里。这一幕场景非常独特，而且那也是卡迪安最后一次和杰斯见面，所以我绝无可能记错。它的海报筒上，我写着的标签是：卡迪安藤蔓岛屿坠落
　　三个关键词完全可以概括那个场景，而且我写三个标签的海报也是少而又少，但当我打算把手里的海报放进去时，我已经在收纳箱里看见那三个关键词了，它是我的字迹，它就标注在海报筒侧面的白色标签上。
　　我第一反应不是怀疑我手里拿错了，因为是刚刚才看过的，所以我想可能是我之前哪一次标错了海报。所以我的动作——我事后非常仔细地回想过我的动作，拆解成非常细致的步骤是这样：
　　第一，我放下手里已经装好的，因为是蹲着，所以我只是歪头确认了一下，的确，写着卡迪安藤蔓岛屿坠落这三个词的海报筒，放在我脚边。
　　第二，我拿起了收纳箱里贴着同样标签的海报筒打开，抽出了里面的海报展开，的确是我想的那张海报。
　　第三，我回头拿起我脚边的海报筒再抽出来，于是，我床上摊开两张一模一样的海报。
　　或许您会觉得我大惊小怪吧，或许是什么朋友送来两张一模一样的海报呢？不，我可以确认，我家里只有一张那样的海报，并且是最近才收到，所以不是时间太久我记混了。
　　我平时打扫房间也会有一个习惯，我不会把同样的东西囤两个以上，除了卫生纸这种消耗比较快导致只买一卷比较麻烦的东西，或者筷子之类必须两根才可以用的东西，我几乎不买任何复数的东西，即便是网购来的赠品，如果有两个一模一样的，而我无法立马就直接使用消耗掉，我会在当天就扔掉其中一个。
　　海报这样的东西，我绝不可能留两张。
　　请您仔细想想，如果您有两张海报，一张挂在桌子前面，一张收藏起来，那么，对那张挂起来的海报是不是不公平？要忍受风吹日晒，而对完全不见天日的海报不是也很不公平，明明是一样的内容，但我只欣赏另一张海报……这不是非常不讲道理吗？
　　这难道不是和我的前上司一样么，明明大家都做着一样的工作，他就莫名其妙地对其中一个员工产生好感，这不是很让被喜欢的那个人感觉麻烦吗？对方只是在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反而就背负上不该有的流言……
　　您这是什么眼神？呃，对不起，我并不是觉得您的妆容很凶，我只是觉得刚刚您似乎……好吧，我继续说。
　　总之，因为这类复数的东西一旦出现，你就要对此有所取舍，如果这张多出来的海报早就存在，我一定会深深地感到困扰，根本不可能毫无印象吧？
　　因此，当我家里出现两张一模一样的海报时，我感觉非常可怕，但因为听说过一些平行世界的都市传说，我总体上还算冷静，只是在为难到底哪一张才是我这个世界的卡迪安。于是我对比两张海报的不同之处，发现无论是划痕，还是卷起来的程度，还是字迹，还是海报筒上的磨损，都完全一样。由于我反复对比，没过一会儿，我都分不清到底哪一张是我桌子上拿来，哪一张是原先的了。
　　我仔细看看其他的海报，没有出现这种状况，因为太饿了，我打算随便做点吃的再回来思考该怎么办。
　　做饭的时候，我想起来因为一直不出门，当时寄来的快递盒都还留着，放在玄关的一个带轮的露营箱里。我想到这里，立即跑去看快递盒，因为每个快递盒我都会拆开压平竖着放，而且放得非常整齐，所以按照日期，我很快就找到了当时的长条快递盒，拆开之后也长长的……但快递盒，也有两个。
　　这时候我怀疑自己因为太努力了精神恍惚，是我自己记错了。
　　但，接下来，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您听了就能立马明白，我为什么坚信砺市存在，并且我们可以到达——
　　其中一个快递盒上，寄件地址来自砺市。
　　而我构想的砺市，并未和任何人说过，即便不是提名字而是说设定，也完全没有说过，甚至我网上的朋友并不知道我已经构想出一个模糊的城市了。
　　说到这里，或许您还认为是恶作剧吧？
　　我来说一下我当时在快递盒上看到的具体信息，我当时拍下来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拍下来之后我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它，不在相册，不在最近删除，不在网盘，但手机明明告诉我，已经拍摄成功了。
　　砺市特快
　　寄件人：已隐藏
　　寄件人手机号：已隐藏
　　寄件地址：砺市双月港九栋
　　收件人：叶**
　　收件人手机号：已隐藏
　　收件地址：河谷省三洛市开发新区瑞和华城3栋2单元1102
　　根本没有砺市特快这个快递，强行把单号给别的快递那里查，也查不出任何信息。
　　双月港，是砺市一个风景优美，视野开阔的地区。
　　双月港九栋，是我幻想中居住的地方。
　　而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的幻想，更不可能说出这么详细的设定。


第7章 没有结局的作家06
　　对了，一直都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叶敏。
　　我的名字实在是乏善可陈，叫“敏”的人很多，在其他方面，我也相信自己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人，即便小时候有一些其他方面的幻想，我也及时改正了，按部就班地生活，直到我收到了那个来自砺市的快递。
　　我并不相信我是故事中的主角，即便我生活在故事中，我也一定是个不起眼的跑龙套角色。
　　我是直升机上撒玫瑰时下面匆匆走过的路人，或者是别的缠绵悱恻的故事里在网上论坛八卦的吃瓜群众，即便我写故事，我也相信那个故事和我没有什么关系，杰斯和卡迪安在街头枪战的时候我甚至都不会存在于这个故事里，有什么故事会来写我吗？不会的，我的生活很无趣，您也知道的，即便在公司受挫，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是非常微不足道的拧巴……生活也是白开水一样，没有刺激，没有冒险。
　　所以，终于要说到的那个人，是的，见笑了，我脸上的那个唇印，来自一个主角。
　　或许您已经猜到了，这是个，“笔下的主角跑到现实中”的故事，只是，她并不是我笔下的主角，请您记住这一点。
　　在我收到卡迪安的海报之后第二天，又陆续到了几个包裹。
　　前一天我虽然想不通那个海报，但似乎是因为想象中的那个情况太荒谬了，我下意识回避那个可能，当天居然还睡得很好。第二天早上我打开门扔垃圾，外面已经放着快递了——因为我平时都是让快递员直接放门口，所以他们也不敲门也不打电话，扔下就走。
　　这几个快递在一周内陆陆续续到达，我也尝试晚上不睡觉，特意在门口等着快递员，拉着对方询问砺市；我在网上搜索其他城市别名或者有没有什么行政区划信息；我还尝试在地图上寻找附近的快递点，都没有什么结果：
　　即便彻夜不眠，把耳朵贴在门上，外面没有任何脚步声响起，第二天快递就莫名出现在我门口；
　　砺市的确是我想象出来的，并没有一个现实中的城市叫砺市；
　　不要说家附近，就是网上也没有砺市物流，砺市快递之类的快递公司……
　　在第一次发现卡迪安海报多出来之后，我一直没有拆开新的快递，直到我刚刚说的方法都用完，我终于大胆地猜想，或许平行世界有一个叫做砺市的地方，反正收件人是我，我就忐忑地拆开了。
　　里面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异常。
　　一箱书，一箱衣服，几双鞋子，一套新的洗漱用品。
　　书籍，都是现实生活中存在的，甚至其中几本也是我平时看的。
　　衣服和鞋子尺码不是我的，看起来属于一个比我高半个头的女人，里面打包非常整齐，是非常干净但又不是全新，有穿过的痕迹，但看得出保养很好，面料都很不错，从内衣到外套都分别装好，分了三个包裹送来的……我这么说可能没有什么概念，大概是，您打算去外地出差一个月带的衣服数量，再稍微多个两三件的程度。
　　最后收到的快递是一个非常大的箱子，里面装满了《疯狂杰斯卡》的周边，包括一些已经绝版的，二手市场价格很高的周边，都装在箱子里，打开箱子的时候还能闻到香气，里面还有专门一个小箱子放了好多海报，我数了数，加上之前多出来的卡迪安海报，就完全是那一批海报全部打包过来。
　　我一边高兴，一边又有些惶恐。
　　如果把这些周边卖出去的话，我能赚不少钱，毕竟是成系列的。
　　但，如果只是一些便宜东西，我反而没有什么负担，可以稀里糊涂地当做是给我的。正因为它很有价值，又是我很喜欢的，我就有些忐忑，我不相信我就这么好运，收到平行世界的馈赠，忽然发一笔横财……思考太多，冷汗都流出来了，好几顿饭都没吃好。
　　家里堆满了这些东西，我也不知道怎么处置，虽然收件人看起来是我，但万一不是叶敏，是叶别的什么？
　　假如，真的是平行世界的我收到的，那这个世界的我也不应该拿到这些东西。我认为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我如果喜欢，就要付出一定代价，很显然，我不会花我的钱去买这么昂贵的一大箱周边。
　　打定主意之后，我收拾好推车，决定去报警。
　　请别笑……警察或许管不到平行世界的事情，我如实说也会显得我精神失常，我不会这样说，我只会说这不是我的快递，但联系不上快递员，反正把责任推出去就好。我是这么想的。
　　那个人就是这时候出现的，我迫不及待地想把她赶紧告诉您，请原谅我。
　　我还没把东西收拾完，就听见有人敲门，我一边问“谁呀”一边往外走，从猫眼往外看，只看见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人抱着个半人高的箱子摇摇晃晃地靠近，哎呀一声：“快快快我拿不住了！”
　　因为声音是女性，而且语气非常理所应当，还很急迫，仿佛就是我的朋友似的，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想，心里并没有任何提防，直接打开门帮忙托着箱子——真沉啊，我被箱子挡着看不见女人的脸，对方还在往里推，我就倒退着走两步，配合对方，把这箱子放进客厅——门关上了，对方从箱子那头露出脸，朝我笑：“我东西应该都到啦。”
　　我不认识她。
　　因为这个场面过于诡异，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像我人已经不在这个空间似的。
　　就像一辆列车朝着你驶过来，没有经过训练的话，大概率会僵硬到反应不过来吧？我当时就是这样的，对方就好像忽然撞过来的车，蛮横不讲理，我一句话也不说，脑子也锈住了，呆呆地看着她熟练地从裤兜里摸出一把精巧的裁纸刀拆开快递，里面是一张折叠床。
　　那一刻，她已经完全占据了我家的主动权，仿佛是我的房东，或者是别的什么更理直气壮的人，在客厅里巡逻领地似的转了一圈，踢走我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快递箱，在窗边找了个位置，把我原本的桌子挪开两寸左右，把折叠床摊开，放在那里，一屁股坐下。
　　这会儿，我才来得及打量她的面孔，我确信我根本没有见过她，我不认识她，她摘下帽子放在手里揉两下，就笑着看我，仿佛我应该认识她似的。
　　她烫着一头蓬松的羊毛卷，身上的衬衫看起来剪裁非常复杂很奇怪，像是国际秀场上看不懂的时尚，红蓝撞色，但在她身上就异常和谐，穿着黑色的直筒裤，她的腿很直很长，裤脚扎在靴子里，左脚是短靴，右脚是长靴，真是奇怪，看起来不光像看不懂的时尚，还像小女孩幻想的涂鸦，但，她穿上就非常合适，她很漂亮，她眼睛很大很大，睫毛也很浓，像玩偶一样好看。
　　这样的人，您一旦看见了，一定就能认出来我说的是她。
　　我终于回过神，我问她是谁。
　　“你不认识我吗？我是你写出来的角色呀，快猜猜我是谁！”对方如此说。
　　-
　　前排的王墨回忽然扭过头：“你刚刚不是说，她不是你写的吗？到底是不是你写的？”
　　叶敏低头扯着睡衣，欲言又止。
　　“会不会是你之前写的那个半夜给你托梦的女孩，发现你听不懂日本话，特意变成中国女孩来见你，跟你要你之前写的那个当社长的结局。”王墨回笑笑，裹紧衣服瞥一眼后视镜，里面的叶敏平静许多，不再是一副受惊的样子，却表情沉重。
　　“并不是。”叶敏说。
　　王墨回歪了下头：“你稍等下，我下车确认个事情。”
　　她推开门出去了，转而绕到后面，拉开车门，一米八的身高俯视下来，叶敏吓了一跳，惊弓之鸟一般从袖子里伸出一把裁纸刀划在眼前的虚空，发现王墨回并没有往前一步，才惊恐地挪挪身子：“你做什么？”
　　王墨回笑，指指前座上放着的亚克力大镰刀：“我又没带武器，别怕，实在不行你拿那个打我，我只是有个猜测。”
　　“什么？”
　　“为了避免吓到你，我想和你再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王墨回，是个司机，但我还有另一份工作……”王墨回指指自己，“如你所见，我是个活人，能接单能说笑，但，与此同时，我并不完全活着……别害怕，我介于生和死之间，这种人有个名字，叫徘徊者。而我是一种比较特殊的徘徊者，给流放……给阴间打工，我的工作内容是，进入一些介于生和死之间的场景，解决一些，因为各种原因不能投胎的鬼魂的执念。”
　　“什……”
　　“一开始我并没有想过那种可能，因为在我眼里，你的确是个活人……但随着你讲故事的进度，我发现，你，也成为了徘徊者，你现在介于生和死之间。”
　　“啊……”
　　王墨回扶着车顶，低头看向车里慌乱并迷惑的女人：“这说明你目睹，或者经历过一些存在着‘死’的场景。”
　　在叶敏开口之前，王墨回说：“我没有恶意，我还想听你的故事，但我这人不怕剧透，请你告诉我，你的故事结局是什么？或者换个说法，你的故事里，有人死去，或者消失吗？”
　　“我，我的故事并不涉及其他人，就只有我和那个……”
　　“那，那个自称被你写出来的女人，不管她是不是你写的，你告诉我，在你打车之前，她死了，或者消失了吗？”
　　“……”叶敏沉默很长时间。
　　“或者——”王墨回掰着手指发动想象力，试图穷举出那个真实的选项，叶敏却忽然靠近打断了她：“没有。”
　　王墨回吃惊：“没有？可能是我表述不对，流放地……阴间的一个部分，也就是我打工的那个地方，会出现很多莫名其妙的鬼魂，比如多重人格中的一个死去了，也作为鬼魂在飘荡，比如连体婴儿其中一个死去了，也是作为独立的鬼魂，一只狗死去了，也是这样……先不管砺市是否存在，那个忽然出现的女人，她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人和你开玩笑也好，是不是你写的也好，总之她曾经存在过，那她的死，或者消失，都有可能成为一个执念，或者鬼魂，你不要否认这种可能，你好好回想一下。”
　　叶敏有点恼火，激动地说：“我走的时候，她还在睡觉，她没有消失也没有死！”
　　王墨回轻轻敲了敲车顶：“我们回去一趟。”
　　“不，我……我要下车，我去高铁站……我要去砺市……”叶敏挣扎起来，王墨回关上车门：“她不允许你出门吗？你要趁她睡着逃出来？”
　　“我……并不是……”
　　“你可以慢慢讲你的故事，我会听。但请你允许我回去一趟，我会免费把你送回高铁站，我有不好的预感。”
　　“什么……预感……”
　　“如果你接下来对我说的故事真的只有你们两人，并且你没有胡说八道的话……我认为那个女人……”王墨回已经坐回驾驶座，后视镜中，叶敏的脸忽明忽暗，把裁纸刀缩回袖口，王墨回忽然说：“那把刀给我看看。”
　　叶敏警惕地缩回手：“你刚刚说，你认为计……那个女人，怎么了？”
　　“我认为她死了，我想去看看她的场景。希望是我想多了。”
　　叶敏忽然攥住她的座椅靠背，手指苍白：“那，回去……回去一下！！”
　　王墨回不用她说，已经调转车头，耳边传来叶敏低声自语：“不可能……我，我还没有到砺市……我也没有，没有对她做什么……我还跟她……”
　　王墨回说：“你不愿意讲你的故事就在心里自己想一想吧。你发现了吗，你讲故事时在反复解释你的动机，你的背景，你的原因，你不必解释，我不会评判你。我是徘徊者，我只是走来走去，捡到别人生前的怨念就送她们解脱。哪怕人是你杀的，也轮不着我来裁判。”
　　“我没有！”叶敏猛地站起来，撞到车顶又狼狈坐回去，袖子里的裁纸刀掉了出来，她立即弯下身四处摸索寻找。
　　她很长时间都没有抬起头坐回座位。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继续恢复第三人称。
感觉刻板又紧绷的叶敏用第一人称叙述非常有趣，更加直观，于是放飞自我随意切镜头啦，请原谅我，mua~
反正也没有几个人在看，应该不会影响读者理解，我就狠狠放飞叙述模式嘞~


第8章 没有结局的作家07
　　叶敏在陌生人的后视镜里端详自己。
　　几分钟前，她和这个陌生人认识了，陌生人叫王墨回，说了一些听不懂的话。
　　叶敏心里没有装着王墨回的话，有时候人到关键时刻，思考能力像脸上的血色一样退去，剩下刷白的脸，由内到外彰显此人的空白。老实说，她什么都没想，只想着赶紧回去确认一下计云时是不是真的死了。
　　她并不希望计云时活着，但她也并不希望计云时死，她自相矛盾，她无话可说，只有点仓皇地，木然地端详着自己。
　　夜色在眼角余光中飞速倒退，手里的裁纸刀被捂热，渐渐发烫，像一块红炭，在两手之间倒腾来，倒腾去，烫得手心微红，她再次打量自己。
　　车内光线昏暗，司机的黑发凌乱地摆动，遮住一双漆黑的眼，那双眼审慎而冷淡地瞥向她，再转向前方的红绿灯，而她的视线从一旁的镰刀转回镜子，她憔悴凌乱，因为上火或者烦闷或者内分泌失调或者单纯皮肤不好长了一颗痘，她看着那颗恶心的痘，再转向脸上，计云时落下一个吻的那一片地方，口红被擦去一些，因为那黯淡的唇印，脸颊被衬托出白皙。
　　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忽胖忽瘦，忽大忽小，忽而像漏斗，忽而像梭子。
　　她忽然转脸看司机：“王……师傅，我问个冒昧的问题。”
　　“嗯。”
　　“您觉得我长得怎么样？”
　　“我不评判别人外表。”
　　“我是很普通的人，对吧？我并不是没有数，我的意思是，我是非常平平无奇的长相，我向您确认这一点。”
　　“这话真不好接，”王墨回瞥后视镜，把话咽回去，换了个语气，“您底子不错。”
　　叶敏左手攥右手，中间卡着那把裁纸刀：“计云时很漂亮。是客观的，没有任何争议。”
　　在沉默中，她自己的话掉地上了，王墨回没接茬，她想起来解释解释，计云时就是那个忽然出现的羊毛卷女人，穿着诡异，在她脸上留了这个吻痕的那个女人。王墨回之前的话把她轻轻堵回去，她不再反复加上注解，只好把之前那些故事塞在脑子里放映一遍。
　　计云时笑着让她猜自己是谁。
　　“你不认识我吗？我是你写出来的角色呀，快猜猜我是谁！”
　　一边说，一边探头看过来，虽然头发毛茸茸的，像圆珠笔随便画出来的线条，脸颊却是非常精致，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眨巴着，把手里的帽子揉来揉去。
　　见她一直不说话，猜不出，计云时懊恼起身，也不揭晓谜题，把帽子挂起来，蹲在地上找东西。把她好不容易收拾好的大箱子拆开，献宝似的摊在她眼前：“收集这些可很不容易呢，虽然我搞不太懂啦——”
　　说着自己就摊开一张海报来看：“我没看过《疯狂杰斯卡》，这张真的很帅咯，你喜欢这个类型的吗？我会吃醋的。”
　　虽然自顾自地叽叽咕咕说些什么令人费解的话，动作还是非常轻柔，阅览了好几张海报点评一番，原样放回去，看着瞠目结舌的她笑：“我是计云时啦。计算的计，天上的云，时间的时，你给我取的名字，自己都忘了，什么人！”
　　嘀咕她“什么人”时，鼻子一皱，装作生气的样子。
　　叶敏这才找回主场，却不知道说什么话，时间一耽搁，又被计云时叽叽咕咕过去了。
　　“我来之前就做好准备啦，你是很厉害的作家，写了那么多故事，说不定就是会把我忘了，没事儿，我不伤心，我一点儿也不伤心，但我跟她们不一样，这一点，你以后自己想起来再好好补偿我吧。”
　　“说起来真遗憾，因为我是你写出来的人物，所以非常麻烦……我没法儿把你写的原著带给你重温一遍，可精彩了，但你没写完所以一直没能出版……”
　　“还有，不用担心其他角色会忽然冒出来，决定来找你的只有我一个。因为我情况不一样嘛。哎，我不会给你提示的。”
　　计云时一边嘀嘀咕咕，一边把她收拾好的屋子弄得乱七八糟，拆开那几个来自砺市的箱子，从里面把东西翻得到处都是，从客厅走到卧室，再走去厨房和卫生间，一高一矮两只漂亮小靴子在地上啪嗒啪嗒地踩，像小马钉上新蹄铁，在光滑的跑道上撒欢。
　　就这么啪嗒啪嗒一阵响声后，叶敏想到该怎么说了，计云时也收拾好了。
　　家里忽然多出另一个人的物品，那个人还没收拾完，抱着一件小裙子坐在凳子上，长腿一伸，仰脸看她：“怎么啦？”
　　“你在开玩笑吗？”
　　如果可以，叶敏很希望自己说出口的不是这么逊的话，但她脑子里的话就像写在儿童画板上，隔一阵就轻易擦掉，隔一阵就完全抹去，说什么都不合适。
　　“玩笑？没有，我知道你是很严肃认真的人，我了解你，不会乱开玩笑的。”计云时诚恳地用一句话把叶敏酝酿剩下来的话也擦了。
　　这情况倒是也不怪叶敏反应慢，实在是匪夷所思超乎想象，而即便生活本身也让叶敏难以招架，何况是有点玄幻色彩的，她斟字酌句，小心翼翼，也不知道自己怕什么，仿佛她说错一个字，计云时就会蹬鼻子上脸把她赶出家门似的……她说话很小心，也很长时间不和人社交了，还在想怎么说，计云时就预判她要沉默，把手里的裙子摊开，比划在身上：“好看吗？但腰太窄了，我已经身材很好了，你下次不要写这种衣服啦。”
　　“衣服是我写出来的？”
　　“嗯……”计云时思索一下，抖落一下那件编着金丝银线，闪闪发光的小礼服裙，“不是的，是你写我对自己身材要求非常苛刻，所以我总是买一些我根本不喜欢穿的衣服，就比如它。”
　　“啊……”
　　“不过我这次来都带着我喜欢的衣服，这一件本来不带的，是因为你写了很多次我穿着它出席晚宴，惊艳了很多人，我觉得你会很喜欢我穿它的样子……为了你的话，我也可以短暂忍受一下这个美丽。”
　　“我……”
　　“不过我理解你呀，因为你很喜欢我，所以才把各种美好的元素堆砌在我身上对吧？比如你让我长得好，身材好，性格活泼开朗，我都这么好了，你还要给我更好的东西，你还给我设置完美的家世，还要给我分配一个非常帅的老公，还有绝美的爱情……啊，我剧透啦！”
　　叶敏在计云时密不透风的嘀嘀咕咕中完全忘记自己该说什么了，等计云时说累了开始收拾另外的东西时，才终于说：“我没有写过你。”
　　“啊？”计云时把脸从箱子里抬起来，“我没听清。”
　　“我没有写过你……”话一旦开口就变得好说多了，叶敏梳理思路，“我开始写东西是最近的事情，我不是一个成功的作家，甚至连作家也说不上……我写原创的故事甚至还只是一个雏形，之前的时间在写各种同人文，就比如《疯狂杰斯卡》。即便是同人文，我也没有写过太多女性角色，所以对每个女性角色，无论是主角还是配角，我都记得很清楚，并没有一个叫计云时的角色。”
　　计云时的两条胳膊扎在箱子里掏啊掏，掏出两只花色不同的袜子。
　　“所以，我觉得你可能在开玩笑，或者即便不是，你真的是一个虚拟角色的话，你也找错人了，或许是另外的平行时空的我写出了你的故事，抱歉，我对你的故事没有任何印象，我对你这个形象也……”叶敏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说着有点荒谬的猜想，她也怕这是一场恶作剧或是社会观察，只是她惯于对一切事都认真严肃对待，她把“计云时”真的当做一个被创作出来的人物，说着“创作者”该说的话。
　　她其实更相信这是另一种入梦，角色对创作者的安排表示反对，并发出自己的声音。但对方找错门了，就像托错梦的笨蛋小猫小狗。
　　说完之后，计云时好长时间没有动。
　　叶敏去厨房取了速冻饺子出来煮，荠菜猪肉馅的，在一片热气腾腾中放在计云时身边的凳子上，把筷子摆好。
　　“先吃饭吧。我一会儿帮你一起收拾东西。不要着急，你一定会找到你的创作者……你有回去的地方吧？这个砺市，对你而言是真实存在的吗？”叶敏说着自己也不懂的平静的疯话。
　　计云时两条腿伸开，踢走眼前的箱子，身子一转，坐在地板上趴在凳子边，拿起筷子在手上费劲地搓了好一阵，仿佛她是从不吃中餐与日料的外国人似的，费力驯服了那双筷子，轻轻扒拉一个饺子塞在嘴里，又迫不及待地塞了第二个，第三个，一个都没咽进去，全在嘴巴里鼓鼓囊囊地塞着，还没嚼两口，眼泪就往外冒。
　　叶敏紧张地在衣服上擦擦手：“不要太难过……借你吉言，说不定我过几年真的能靠写作经济自由，那时候说不定才是创作你出来的契机，你可能来得太早了？或者，的确是平行世界，你在虚拟的世界看向我们真实世界的时候，不小心走错了，我不了解你的人设啊，说不定平行世界的创作者喜欢反差，设定你是个迷糊鬼，路痴，这样也是有可能的吧？”
　　计云时先是不说话，抻着脖子把嘴里三个囫囵个的饺子咽了，才委屈地冲她嚷：“我不可能找错，就是你创作出的我！你怎么写了我还不认我！记不住就算了，怎么还胡说八道！还有，最重要的，你忘了我吃饺子爱蘸醋啦！”
　　叶敏有点无措，去厨房拎了瓶宁化府陈醋，斟酒似的往饺子盘边缘倒了半碟，捧着醋瓶子旁边伺候着：“我不知道你爱吃醋……不好意思……我真的没有写过你……我可以把我的电脑给你看，里面是所有的文档……”


第9章 没有结局的作家08
　　计云时吃完饭撂下筷子，叶敏长舒一口气，还没把这口气吐完，那位横空出世的大小姐就起身去厨房，端庄地把盘子撂在水龙头下，叶敏刚要说什么，计云时转过脸：“不是给我找文档吗？快点去吧，我还有正经事呢！”
　　证明“没有”，比证明“有”可难多了。
　　叶敏抱着苟延残喘的电脑靠近，只撞上一扇紧闭的门。
　　厨房里叮呤咣啷地响着，叶敏从门上的小窗看见计云时轻盈的背影，她卷着衬衫袖子，像一卷彩色胶带被搓起一个边，满头长发也扎在脑后，哼着歌在灶前忙活，时而蹲下时而起身，油烟机的噪音遮住大多数音调，遮不住锅铲撞锅底的脆响，刀在砧板上宛若马试新蹄铁，噔噔噔。
　　计云时长了，或者说被设定了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但她做饭的样子竟然很娴熟，用过的调料随手擦了放回，即便是不好用的油壶也没有在灶边滴上半点油渍，砧板上码着的萝卜丝整整齐齐。手起刀落，菜倒进锅里，再回过头隔着窗户看一眼外头静静观察的人，回过头，菜倒进盘子里。
　　“你也吃。”计云时端出一盘胡萝卜丝和一盘炒鸡蛋，眼睛带笑，从玻璃看叶敏，叶敏赶紧打开厨房门把人放出来，看看四周乱糟糟的，正在烦扰在哪里吃饭，计云时神奇地在桌子上清出一片空，把菜撂下，一阵风似的进了厨房，再出来，一手一根筷子，郑重地交接给她：“主食用你的剩饭可以吗，等我两分钟。”
　　叶敏没说话，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像个装了监控探头的电线杆，目光跟随着计云时转来转去，计云时用剪刀剪了一点葱花，用酱油炒了饭，飞快地端出来，路过她这根硬桩子歪头看，问她找到没。
　　“什么？”叶敏反应了一下才啊的一声，四下一找，抱起电脑给她看，“在这里，我没有写过你……你可以看所有文件，我没有删过任何一篇，我的主页已经发布过的内容你也可以查看，用我的手机看就好。”
　　计云时却只是问那一句，并没有真的要搜索一番，把饭放下，接过电脑看也不看：“我相信你，你说这个电脑里没有，那就是没有，我不会乱翻你的文件。”
　　排除掉所有选项，叶敏发觉自己的想象力过于匮乏，她保持沉默。
　　计云时一边请她坐一边随手清理杂物，腾出足够两个人对着坐的位置，坐在一餐饭前，背后是那小小折叠床，床上堆着裙子，袜子，内衣，计云时转脸一瞧，挥挥手，扯了张毯子眼不见心不烦地盖住它，再若无其事地朝她笑一下，翘起一只脚，似乎觉得不好，又换另一只脚翘起来：“来。”
　　叶敏终于过去吃饭了，这顿饭不是砒霜，不是另有玄机，不是石头土块，是很好吃的普通的菜，她比平时多吃半碗，放下碗想说什么时，计云时已然转脸倒在那堆衣物上闭了眼，把她还没说出的话提前当了耳旁风。
　　她刚说了个“我”，计云时就抬起胳膊搭在眼上，姿势防备，但叶敏继续说下去：“我认为，你或许是恶作剧的真人，或许真的是虚构的人物，或许我已经死了，你只是幻觉，或许……你的确是我创作出来的人物，只是我由于某种原因对你没有任何印象。以上的种种猜测，对我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因为你贸然闯入，我不知道如何让你离开，我感觉你很希望留在这里。就当你真的是我写出的人物吧，我可能无法帮到你什么。”
　　计云时把胳膊拿下来，就那么仰躺着，把视线抛来，投在安静整理碗筷的叶敏身上，叶敏收拾好碗筷，平静地接受了计云时的贸然闯入。
　　“这是不理智的。”晚上，叶敏如此自我点评。
　　彼时，计云时已经把所有东西收拾妥当，叶敏久违地把电脑放在腿上而不是桌子上试图写点什么出来，两个人隔着白天的餐桌对话。
　　本就空间有限的客厅因为另一个人的加入显得更加逼仄，如果两个人同时前往厨房，势必在路上互相撞到肩膀，计云时的个子还要稍微侧身。客厅的窗下，一半是折叠床，一半是餐桌，计云时吃饭时就坐在床上，另一边是家里唯一一把能用的椅子，坐着叶敏，叶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着对面的计云时，防备加防备地把电脑抱在腿上，仿佛随时把文字捂在肚子上，不必被任何人看见。
　　计云时收拾好东西，和她说明了来意：“现在说这些还是有点早，想等你想起我之后再说。但我怕你多想，我就提前和你说吧，我来这里，是因为我想要一个结局。”
　　“一个结局？”
　　“你没有给我写结局。”
　　“那……之前说的……”
　　看着叶敏的犹豫，计云时一点也不计较：“故事发展到一半，就大概能看出一些套路了嘛，我说的那绝美爱情，已经有苗头了。”
　　“那……”
　　“但是，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想要的，你把我塑造得太完整了，以至于我面对着那个爱情有一点困惑，我不知道按照目前的走向，那是不是我的结局，我来找你，我希望我的造物主……给我确定的结局，不然我太迷茫了。”
　　“哦……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叶敏把电脑放平，两手搭在键盘上，仿佛计云时是自己的另一个什么客户，付费写定制文，她尽职尽责地记录对方的需求，她可以做到，计云时不给她钱，她也希望自己能做到。
　　计云时却不说话，抱着毯子揉来揉去，叶敏看着她的动作，轻轻换了个话题：“关于你的故事，你知道的，都可以告诉我。”
　　“主角的视角和作者又不一样，”计云时语气懊丧，抬着眼小心看她，又拖长声音撒娇似的，“一个故事里有那么多角色，你也不是完全围绕我来写，你该知道的东西，我又不知道。”
　　“是全知视角的写法吗？”
　　“我不懂写小说这件事，什么意思？”
　　“就是你说的那样，一般来说，故事里至少有两个人吧？比如说我和你，全知视角就是，我会写你不知道的事。就比如说，‘殊不知，在计云时来叶敏家里时，砺市却发生了另一件大事’，这样的句子，大概就是全知视角了。”
　　“读者会知道所有事，就像听人说书一样。”
　　“是的。”
　　叶敏解释完，不好意思地放低声音：“我也是初学，半吊子水平，只是按照我的理解来说的，可能也不准确。”
　　“要是你写的，不是这种全知视角的故事就好了。”
　　“那种也有很多区别。”叶敏合上电脑，计云时前倾身子认真听她。
　　“比如说？”
　　“比如说，如果我用第一人称来写你的话，那读者知道的东西，和你知道的是一样多，如果这样写，可能我也有办法帮你想出你的结局。”
　　“哦，因为‘我’不可能知道‘我’不知道的事，如果只有‘我’出现的话，我忽然说一句，‘殊不知，在我不知道的三洛市，我的造物主已经把我忘记了’，这就不太合适，对吧？”
　　计云时举一反三，叶敏无话可说，想反驳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好说：“这个例子是对的。”
　　“还有别的例子吗？”
　　“还有另一种常见的写法，就是半全知视角了。这种比较常见。”
　　“怎么说呢？”
　　“作者并不是在天上的，什么都知道的全知视角，”叶敏指指天花板，赫然看见油腻腻的旧天花板上趴着一个大蟑螂，她平静地低下头继续，“这种视角，作者就像一个摄像头。”
　　计云时循着她的目光往天上看，抱着胳膊哆嗦一下，转头去寻工具，叶敏让她别急，一会儿蟑螂就走了。
　　计云时悻悻然缩着肩膀蹲在床上：“视而不见？”
　　“嗯，看不见。”
　　“硼酸土豆泥试过吗？”
　　“蟑螂不是我们屋子里的，是楼上的大爷。”
　　“啊！”
　　“囤积癖，”叶敏说完，转而拉开窗户，从窗外端进来一盆蔫蔫的绿萝，放在桌上，“言归正传，作者就像一个摄像头，那么，作者可能在这里。”
　　计云时的心思还在那个大家伙身上，又怕漏掉叶敏的消息，时而抬头时而低头的，叶敏不管她，继续说：“这里，可以看见屋子里发生的很多事情，比如我，比如你，比如‘计云时不顾叶敏的劝阻，坚持看着天花板上的蟑螂，仿佛那是很美味的食物，她要吃掉它，而计云时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一只大蜘蛛……’”
　　半空中飞掠过一道花影子，计云时把自己转成陀螺，啊啊地叫起来。
　　叶敏：“没有蜘蛛，我又看不到你背后。”
　　计云时扯着衬衫看背后：“万一呢，你可是造物主啊。”
　　“三洛市也不是我写的。”
　　“好吧。对啦，我也不吃蟑螂啊！你不要胡说，万一你写的东西成真了，我真的会觉得很恶心的！”
　　“现在你明白了吧，半全知视角就是这样的，知道你也知道我，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事情，但知道的事情也有限。”叶敏不管她的嚷嚷，继续解释完毕，重新打开电脑，一板一眼地问还在挠不存在的蜘蛛的计云时：“你回想一下，你的那个故事，首先是什么视角？”
　　“我不知道啊，我只是你的女主角，你还有男主，你还有女配男配，满大街的路人，还有其他作品的各种角色，我是谁呀，我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可怜的，不被记住的小角色而已，”计云时抓后背的同时，伸出小指头比划了个尖，“而且你还逼我吃蟑螂。”
　　叶敏停顿一下，还是尊重这个角色的选择，改了刚刚脱口而出但根本不可能实现的设定：“你刚刚看蟑螂，是因为你很好奇，因为你生活的地方太干净了，你没有见过蟑螂。”
　　“我是这种人设吗？”计云时眨巴着眼，“我是天真的大小姐但我不是笨——”
　　“我不知道你的人设，所以才在问你更多信息，请你记住，我都不一定真的是你的创作者，我希望能给你写出你的结局，只是我什么也不知道，”叶敏叹了口气，用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幽幽感叹，“我在写没有原作的同人。”


第10章 没有结局的作家09
　　第一个与虚拟人物相处的晚上，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叶敏抱着电脑愣神，她望着计云时，计云时的红蓝衬衫在灯下显得黯淡，像一张旧了的桌布，不知道是否被心理暗示，她觉得自己似乎真的见过计云时。
　　她托腮看着这个近乎陌生的女人，一颦一笑都不像是会出现在这油腻腻的空间中。
　　蟑螂与蜘蛛在暗处撕扯，楼上传来垃圾的臭气，厨房吊顶不知多少租客留下来的烟油，洗手间的瓷砖绽开裂痕，洗手盆松动，屋子空间不大，窗户只有十点到下午三点之间能透进阳光，平时开着灯，她枯坐灯下，郑重地作为初学者来写作。
　　计云时不像是她在这里写出的角色，在这里写出的，是杰斯，是卡迪安，是镭射闪光的纸片人，挂在墙上熠熠生辉。计云时，用她自己的话说，“太完整了”，用叶敏的想法来看是个“立体”的角色，因而，即便不存在这里，她也应该存在于某处……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存在。
　　叶敏合上电脑，计云时侧脸望她，拉起毯子抱在胸口，习惯性地搓来搓去，目送她端着电脑放回原位。
　　她的书桌就放在卧室，把电脑放回，屋子里暗了一点，叶敏回头，计云时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靠在门框上欲言又止，好一会儿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叶敏往外探头看一眼：“明天等我写完我的东西，我们再聊聊你的设定。”
　　“我想起一个线索。”计云时说。
　　“嗯。”叶敏坐在床沿听。
　　“或许，我不是你写的，而是砺市的你写的。”计云时说。
　　“砺市的我，也是我虚构出来的，你是我虚构的虚构？”
　　“恐怕是这样。”
　　“怎么得出来的结论？”叶敏不动声色，看着和计云时淡淡谈心，实际上抓着床单不安地拧在一起，这是她第一次和人说起“砺市”。
　　“我的东西是从砺市寄来的，我是在你的房间里醒来。但你不在砺市，我在你砺市的房间里找到现在的地址……我看见你，就知道你是我的造物主，但你不记得我，我对这里也没有印象。我好像就是在一个漂亮的大房子里……”
　　“我知道我很失败。”叶敏起来关门，把计云时推出去，靠在门后站了几秒，挪着僵硬的两条腿跌在床上。
　　门外声音：“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连我幻想出的我都还没设定完全……就连砺市也刚开了个头，我帮不到你什么，”叶敏掀开被子，“睡吧。”
　　门外安静了，叶敏闭着眼，却一夜无眠，把计云时的话在心里翻来倒去地想了很久，却也得不出个什么结论。
　　次日清早，叶敏比平日提早半个小时起来，蹑手蹑脚开门出去，像半夜观察女儿的母亲，审慎地观察客厅折叠床上的计云时，人安详睡着，没有察觉她的动作，像个老派的迪士尼公主，安详地把两手交叉放在胸口，合该放一束洁白的百合花，旁边再围上七个小矮人。
　　她谨慎地观察一圈，摸出手机拍照，当她试图在相册回顾一下，照片不翼而飞。
　　仿佛她没有按下拍照按钮，仿佛手机摄像头失灵。
　　她转而去拍桌子，没有计云时存在的部分，照片好端端地存进相册，但只要照片里有计云时，手机就像吃了贿赂，只进不出。如果只拍到计云时的衣服而不涉及肢体，那照片其他部分还在，只是取景框里存在的衣服，在照片里不存在，有一个不存在的AI越俎代庖，直接抹掉“杂物”，还她一个干净空间，
　　她开始完全相信这是个虚拟人物跑来和自己要个说法，再不济就是自己的幻觉，或是一个漫长的梦境。她坐在床沿端详计云时，试图看图说话，从这张脸来个外貌描写，进而推导出其他的部分，比如计云时想要的结局之类的……可惜未能做到。
　　计云时醒来之前，她试着写了一段外貌描写，完全是对着已经见到的样子写的。
　　计云时一睁眼，她就把手机推过去：“你回忆一下，这是不是你印象中我的文字风格？如果实在不像，恐怕你一时半会儿不能得到你的结局。”
　　计云时睡眼惺忪，冷不丁地被手机扑脸，硬挺挺地躺回去，真丝睡衣被桌子粗糙的毛刺划了一条，眯着眼，一头卷卷的长发散乱在枕头上，随着动作翻腾，人绕过手机，靠在窗边打哈欠。
　　叶敏耐心举着手机。
　　计云时看看窗外，嘀咕一声：“今天天气好啊，你们楼下还有秋千的，一会儿我想去玩。”
　　叶敏无声地晃晃手机，计云时接过，读了一遍：“好像不太对。”
　　“风格不一样对吧？”叶敏思考，又想起最开始的可能，“你知道有一些小猫死后会给主人托梦，但有的小猫是笨蛋，托错了人，网上总有这样的帖子。或者，创作你的人，实际上……”
　　她还没说完，计云时就摇头，坚决否认这个可能，叶敏也不再提，指指桌上的面包：“我去工作了，中午吃完饭再联系。”
　　计云时叼着面包打瞌睡，目送她回卧室敲字。关上门，两个人分隔两个世界，她心无旁骛地写完自己计划中的字数，再出来，计云时却不见了。
　　推开窗，她往下看，小区里的老秋千上空荡荡的，计云时不在那里。
　　不在厨房，不在洗手间，她去冲了一杯速溶咖啡，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如果是自己设定的写作任务太重导致分不清幻想与现实，她该在日程里插入一些休息的时间。
　　咖啡还没喝上半口，计云时突兀地出现在门外，咚咚咚地敲门，猫眼里那张脸有些畸变，但能看出笑眯眯的。
　　“去哪儿了？”
　　“想下楼去玩秋千。”
　　“没见。”叶敏这才给她开门。
　　“所以说我不可能找错人，你就是我的造物主，”计云时悻悻然挤进门，一把拉住她胳膊，“我只能在我诞生的地方出现，比如说砺市的屋子，写我的那本草稿在那里。我能来三洛市的这里，因为你在这里创作，我就可以出现，这里有你创作的工具，我就有存在的可能。我想下去玩秋千，必须你在才可以。”
　　“我不在楼下写东西。”准确说，她也不怎么去楼下，除了扔垃圾。
　　“你的大脑呀，你脑子里有关于我的可能，所以你在我旁边，我才可以存在。”计云时拉着她胳膊的手顺势晃晃，漂亮女孩用她的大眼睛水汪汪地看过来撒娇——叶敏不吃这套，她是严肃的人。
　　但，现在看来，她的确是计云时的造物主，她创作了计云时。
　　她不能再拒绝笔下人物的要求，她想起那个被自己从社长拉到家庭主妇的角色，虽然不适应和人肢体接触，推开计云时，自己也未察觉到语气变化：“那个秋千平时不太修，上面还有很多铁锈，脏。”
　　“我带个塑料袋过去。而且我是纸片人，要是秋千断了，我摔个屁股墩也没关系。”没等她说什么，计云时就翻找她平时用来装垃圾的塑料袋，取出一个买菜的袋子，叶敏平时会把垃圾袋们叠得四四方方，计云时取出那个垃圾袋就像拿着一包纸巾，夹在手指尖晃晃，一个垃圾袋也能让计云时高兴，一边晃一边笑，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那么快乐。
　　如果自己真是那个创作者，那创作计云时的那个自己，一定也非常高兴吧。
　　叶敏上午写东西还算顺利，她心思一转，还有一些其他想要验证的东西，于是答应。
　　下楼时，计云时亦步亦趋跟在后面，虽然个子高高，却像是她的孩子，好奇地看着四周。一会儿看看小广告，一会儿看看垃圾袋，一会儿又拉叶敏的卫衣带子，叶敏默默任由她捏着玩。她故意走楼梯下来，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整整十一楼，没给她碰到邻居。
　　下到一楼后，终于看见个邻居，然而对方实在面相不善，叶敏也不太擅长和人交流，没有搭讪，也未能验证猜想，倒是遇到其他几个邻居，也因她过于社恐张不开口而作罢。
　　也试了点其他方法，比如忽然站在原地和计云时说话，用眼角余光瞥向他人，毕竟一个人忽然站在原地自言自语应该会多看一眼吧？然而并没有，仿佛大家都能看到计云时，而她只是和一个普通漂亮女孩在说话。
　　今天计云时穿得正常一些，不像昨天那样红蓝搭配，长短交错，叶敏思索着如何在自己能接受的范围内吸引他人注意的时候，秋千到了，计云时松开她的衣裳下摆跑过去。
　　这会儿小孩子们还没放学，也还不是老人活动的时候，秋天旁还有一些其他的废旧健身设施。
　　计云时一屁股坐在秋千上，老秋千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叶敏下意识提醒她：“你小心一点。”
　　“我不怕。我又不会死，你活着，我就活着，”计云时拨了拨掉到额前的羊毛卷，露出白净的脸，她漂亮的大眼睛渴望地看着叶敏，“造物主，你可以推我玩秋千吗？”
　　叶敏顿在原地，看看四周，低声说：“这个称呼不好。”
　　计云时两条腿自己蹬着地面把秋千转起来，身下不断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在这嘎吱嘎吱声中，计云时绞尽脑汁地想出一个比“造物主”更合适的称呼，但她也是个有常识的角色，一时间没能喊出来，咬着舌尖思考一瞬，抬眼看叶敏。
　　“母亲，可以和我玩吗？”


第11章 没有结局的作家10
　　先是理所当然的愣神，舌头顶在牙齿后面险些就要发出呵斥的声音，什么胡话！
　　随即又沉默了，叶敏想说什么，被计云时小心又郑重的称呼把嘴糊住。嘎吱嘎吱声转了两个八拍，她才回过神：“也不要这么称呼。”
　　为了避免别的称呼再出现，她走到计云时背后，两手开弓摸摸两侧的链索，虽然总觉得不安全，她还是推着计云时往前晃了一晃。
　　比之前更响亮的锈蚀的嘎吱声像指甲刮了玻璃，两个人脑袋都是一缩。
　　叶敏赶忙拉住链索，要推着计云时下来，像个慌慌张张的老母亲：“玩点别的吧。”
　　计云时虽然不晃荡了，却还是坐在原处，被她推得像块软面馒头也不起来，气沉丹田地把屁股沉下去，撒娇似的甩肩膀，忽然举目看见不远处有一辆面包车正缓缓行驶而来，立即跳起来冲到路中央去。
　　叶敏刚要说你干什么，计云时转身狡黠一笑，在嘴唇上比划了个噤声的动作，迎着那辆车张开胳膊。
　　面包车行驶速度变慢，从驾驶座钻出个脑袋：“你有什么事？”
　　叶敏跑过来的动作一滞，车里的人能看见计云时。
　　计云时啊的一声：“没事，我以为你是我认识的人呢！”说着就走开了，司机虽然莫名其妙，但伸手不打笑脸人，计云时笑意盈盈的，他也没说什么，就咕哝一句：“那也不该在路上这么拦车，多危险啊！”
　　目送面包车远去，计云时仿佛猜到叶敏要说什么做什么，提前把这个验证自己做了，叶敏无言，拉住计云时的袖子往回扯：“要是真被撞了，以我现在的思路，不知道能不能把你再写出来。”
　　“没关系呀，我已经存在了，我被杀死，被撞死，都完全没有关系。”
　　“我看见你死了，心里也会觉得你死了，这不会对你产生影响吗？”
　　“但你没有写出来嘛！写出来的才是定局，在你把它落在纸上变成事实之前，我根本不会死的。”
　　“唔。”
　　“我是你已经创作出来的人物，我已经落在纸面上了，我已经存在过了，我只是没有结局，妈妈。”计云时说。
　　叶敏顾着思索前半截，想着计云时有多少话是撒娇，有多少话是真实信息，其中真真假假，又有哪些可以帮助到自己，一时间没有去想那个莫名的“妈妈”，含糊着嗯了声，等回过神时已经牵着计云时去吃饭的路上，想再计较那个称呼也过了时效。
　　叶敏很少在外面吃东西，她点了两碗肉末粉，看着计云时吃比较多。
　　计云时埋着头吃东西，叶敏的目光定睛在四周。所有人都看得到计云时，或者说，并没有什么人特别注意这边，她的猜想，试验，已经结束了，正想吃东西时，计云时递过来擦干净的筷子。
　　“你自己吃东西，还在留意我的动作吗？”她有话直接问，计云时嗯了声，没有解释。
　　无言地吃过饭，两个人并排着走回家，叶敏侧身开门，计云时在后面安静地跟着，她心里一动，没有立即说，把这个念头在心里含糊了会儿，简单收拾了家里，计云时把毯子叠了坐下，她才挑起话头说：“你知道‘太监’吗？”
　　计云时规规矩矩：“嗯……你写的我的故事的世界观里，没有这个。”
　　“不是这个，是说写网文的时候，后面剧情没有了。”
　　“哦，那我是太监，”计云时掰着指头说，“这不是个好词。”
　　“不是说你，是说文，”叶敏说，“一篇文没有写完，就叫‘太监’了。”
　　计云时想说什么，憋回去了。
　　“世界上有很多太监文……或者说，有的文因为某种情况没有后续，但不妨碍它前面有可能也是个好作品，你想一想《红楼梦》。”
　　“所……”
　　“所以我觉得，即便你很立体，或者说，你很独特，但你也不见得就一定要个结局。”
　　“为什么？我想要结局。”计云时不高兴地搓桌子，手指蜷起伸开。
　　“我怕我写不好。你现在没有结局，还可以这样快乐地存在，别人也可以看见你，你也可以吃东西，享受无限可能。但我狗尾续貂，或者，写一个不好的结局，那和直接判你死刑没有任何区别。”叶敏说完，抬手示意，按住计云时想要辩解的动作。
　　她吞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喉头哽着什么东西，好一会儿才说：“我想，我大概真的是你的创作者。”
　　计云时又要说话，屡屡从床沿坐起，再被按下去，憋得脸色发白。
　　“创作者就是角色的母亲……我虽然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孕育’了你，也不记得什么时候‘生了’你，但这个比喻很恰当。作为‘母亲’，我希望你，活着。”
　　叶敏说完，犹豫着把手放在计云时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两下，把计云时憋了好几轮的话揉回去。
　　“你可以和我生活，也可以离开，回那个我去不了的‘砺市’，保持现状就很好。我不知道过去，当然也写不出结局，即便我知道，也不知道怎么安排你的结局。如果你是这样鲜活的角色，我更希望你能自己走自己的路，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等有机会，我知道你的过去了，或许能为你写出来……即便是其他的作品，角色出来说的话，也比我安排的更好。”
　　计云时暂且被她揉得说不出话，叶敏又说：“抱歉，我并不是什么很厉害的作者，我只是个初学者。”
　　连软带硬的一套话下来，彻底把计云时的话堵回去，叶敏严肃地思考自己刚刚说过的话，暂且没想到什么遗漏的角度。终于把手从计云时头顶拿下来，像拍一条小狗那样拍拍，计云时抬起脸：“母亲……”
　　“这只是比喻，真的不用叫出来。”
　　“你创作我，就是为了把我变成太监。”
　　叶敏撤回手，又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嘀咕：“油盐不进……”
　　“我千里迢迢地来到这里，作为一个纸片人，表达了这么强烈的，想要一个结局的愿景，我的造物主既不记得我，也不承认我，还说这些话，不愿意给我一个结局。”
　　“不是我不想……”
　　“别的角色都有自己的妈妈疼爱她，给她约立绘，给她出周边，写好多个番外……”
　　“……”叶敏不知道怎么回应，计云时趴在自个儿刚刚搓得干干净净的桌子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你给我的完美家世有什么，还不是让我穿那种狭窄的裙子，把我送到不知道哪里来的男人手里，还说什么绝美爱情。”
　　“……”叶敏年纪轻轻，体验了一回当妈的感觉，自家的叛逆青少年在这里控诉她不称职不爱她。
　　但她也不是真的就当了妈妈，她也是严肃正经到近乎刻板的人，计云时在她看来简直和胡搅蛮缠没有任何区别，偏偏对方不是个真实存在的人，而是“自己写出来的”，因此修上闭口禅，一个字也不说，听着计云时在耳边呜呜哭着，夹杂着含糊的控诉：
　　“说是给我开后宫，让我任意挑选，那我也不知道选谁，我谁都不喜欢，那几个男的条件是好，但哪有我好，而且为什么给我那么几个选择让我选，我不想做选择题，我想做开放题。你和要把我联姻的家族长老有什么区别，呜呜呜……如果这样，我宁可你不要把我写得那么立体，我就当一个非常扁平的纸片人好了，我就任由你安排。可逆为什么要倾注那种感情来塑造我，呜呜呜呜，母亲，母亲，你创造了我，你明明也对我倾注了心血，为什么这么对我……”
　　叶敏转头进卧室，把外面的呜呜声关在门外。
　　她坐在床上凝神思考刚刚自己有没有哪里说得不好，没有表达出自己的本意，审视自我之后，结论是否定的，她说的都是自己想说的，没有言不由衷，也没有弄虚作假的不真诚。
　　人与人沟通果然太多难题，即便对方是虚拟人物也是一样。
　　独立的人格就是这样，人与人之间就是有不可沟通的部分，也有不可调和的部分。
　　她在房间里捋了二十分钟思路，走出去，计云时还趴在桌子上哭。
　　“我没有给你塑造一个好妈妈吗？”她询问。
　　计云时：“她早早去世了……”
　　得，哪壶不开提哪壶，叶敏挠挠耳朵，想不出自己写原创要把人家母亲写死这件事，仔细想大概是以前看小说，女主或者男主的爸爸深爱着主角的母亲，因为那是死得早的白月光，只有死得早才能是白月光，才能体现出感情的纯洁和深厚，否则活得太久柴米油盐，太考验作者的功力了。
　　“那……”
　　计云时还作势趴在桌子上哭，但眼泪已经不掉了，叶敏看她一眼，她就掉两颗示意一下。
　　酝酿半晌，在脑子里按了好几个删除键，又敲了无数字，再删除，酝酿好一阵，脑子里的Word文档空空如也，只剩下四个字：“你自便吧。”
　　计云时：“母亲，你也不管我吗……”
　　“不要装模作样的，”叶敏说，“我不是把你塑造得大大方方，开朗积极吗？你自己说的。”
　　“母亲，你把我写得很好，我也觉得自己很好，但你认为的我，和我认为的我，或许完全不一样。我想要你写出的我，我想要你塑造我。”


第12章 没有结局的作家11
　　一清早，叶敏收到了来自前司同事的消息，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对方说自己也被裁员了，和她一起唏嘘一番就业市场的难处。
　　因此，她开始写东西的时间往后错开了三十分钟，而又因为计云时在客厅打翻了一个水杯跑去收拾，又错后二十多分钟，把她本就匮乏的灵感接二连三地像切糕一样切走了，真正坐下的时候已经大脑空空如也。
　　最近也没有什么要写的约稿，该交的稿子，按照她的习惯，已经提前写好了。于是她索性放弃了写东西，坐在沙发上和计云时对着愣神，计云时不玩手机，打碎杯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这会儿眨巴着眼无辜，蹲在刚刚的犯罪现场不吭声，偶尔抬脸看看，仿佛是叶敏下了一道必须蹲在这儿认错的禁令似的。
　　叶敏打量她，偶尔她也思考，如果是迪斯或者卡迪安来自己家里，自己会是怎样的表情，但一旦思维发散，就会漫天乱想，最后一点建设性想法也没有，及时停住了。转而定睛在计云时身上，把自己为数不多的社交技能拿出来：“你平时在家里做什么？”
　　计云时深深看她一眼，看得她又以为自己要被说“母亲你连自己塑造出来的人物每天做什么都不知道你真的写了立体的角色吗”之类的话。计云时低头扯拖鞋的线头：“我要么就是在准备社交，要么就是在去社交的路上。”
　　“你做什么工作？”
　　“嗯，老实说，你给我写的工作其实前后有矛盾，总之据说我能力很强，时而是服装设计师，时而是金融行业的精英之类的。”
　　“具体的呢？比如你有没有具体做过什么工作？”
　　“没有。”计云时回答得干脆。
　　叶敏不语，想说什么，计云时抢白：“我也想了这件事，大概是你写我的时候，也不知道设计师如何工作，甚至也不知道都市普通白领怎么工作，你就随便给我套了个身份，到了需要让我工作的时候，就不知道怎么写了，所以你就一直不写。”
　　叶敏琢磨一会儿：“那你……是我以前写的？”
　　毕竟自己上班之后至少知道怎么上班，没完没了的审批，扯皮，应该写不出这种女主。
　　以往的想法又被推翻了。
　　叶敏招招手，计云时就像小狗一样蹲着走来，把头放在她手底下。计云时爱装爱演，演得可怜兮兮仿佛自己真把她怎么了似的，那个个子又楚楚可怜，喊着“母亲，妈妈”之类的，叫人对她心有不忍，说是“茶”，又感觉不是很恰当，总之，叶敏不知道如何形容计云时，计云时也有所隐藏。
　　摸了一会儿毛茸茸的头发，叶敏说：“我今天可能会出个门。”
　　计云时等着下文。
　　“但我先去见一个人，那个时候不能带着你，你在外面等着我，可以吗？等我出来，我们去一趟图书馆。”
　　叶敏要出门去见前同事。她并非和那位同事关系亲近，在自己还能正常上班时也只是正常吃饭搭子水平的交际，决定和对方见面是因为，对方也曾经是相信她和部门经理有暧昧关系的一员之一，对方肯和她说话，她希望能去澄清。
　　即便这件事过去太久，她还是想要澄清，想要为自己剖白，没有做过的事就是没有做过。
　　哪怕有一个人相信她，告诉她，自己当初错了。或者，为她的境遇而感到同情，而不是从头到尾都把她看做一个笑话。其实她并不想去解释，她累了，她已经古井无波地如此生活着。
　　可，过去的生活就像她遮羞布下面的一团杂草，偶尔有一根窜出来扎她一下，她现在揪住那根杂草说一说自己的不公，她感觉自己像是祥林嫂，她没有祥林嫂那么苦，但人总要反复述说自己的苦楚，否则在心里酝酿成另一个维度的苦，届时她连叙述都不再有力量。
　　那件事真的微不足道。可是她就是想说。
　　她没有。
　　前同事也处于失业后的苦闷中，并且本来就离得近，时间就约在中午，一起吃拉面，每人上面再多放一块叉烧。
　　前同事和她一样素面朝天地来了，或许是刚失业的缘故，还没太愁苦的样子，赔偿到位，正在规划去泰国玩，又因为时事新闻的关系，转而把行程挪去日本，攻略又要重新做。
　　面还没上来，同事先露出愁容，就着之前的聊天说现在就业市场真是不好，叶敏凝神听着，过了会儿，同事似乎意识到一直吐自己的苦水可能不太好，转而问她，过去了这么久，她的日子过得如何，当初离职也是太可惜了。
　　叶敏缓慢转动眼珠，拉面店的玻璃透亮，她看向外面的计云时。
　　“老实说，并不算得上非常好，只是比起在公司的日子要好一些。”
　　同事干笑几声：“怎么了呢？”
　　“当时我很受困扰的一件事，我想和你说一说。”叶敏视线转回，面已经端上来了，同事哇的一声，说自己饿坏了，立即举筷叉进去，说到时候去日本吃吃那边正宗的会不会比这边好一些。
　　然后就传来吸溜吸溜的吃拉面的声响。
　　叶敏的话已经开口，她已经不知道如何圆滑、迂回地结束话题，嘴唇张了张，近乎僵硬地继续说下去：“当时公司里的人，总是认为我和李总，有一些关系。这件事的开头，我不知道到底是谁传出来的谣言，我并没有和任何异性走得亲近，甚至没有单独相处过。”
　　“我认为我行得正，坐得端，就不会有这方面的困扰。但人言可畏，公司的气氛使我无法正常社交，每个人的眼神都让我压力很大。”
　　“直到年会上，李总他的做事方法，是我所不认同的，如果对方真心喜欢我，那应该考虑我的想法，而不是把我当做这样的笑话。说到这里，我仍然觉得这一切都是无妄之灾。”
　　“我今天之所以出来和你见面，也是希望能就这件事和你解释清楚，以讹传讹，当事人深受困扰，我离职之后和绝大多数同事都没有来往，大家都看了我的笑话，我做事这么刻板，我自己是清楚的……我希望能够听到你一句公道话，当时你和大家说，我靠着李总的关系才得到年会的节目，这件事，我希望能知道你的想法。”
　　说完了，叶敏才感觉自己的匮乏，她久不与人社交，说话像书面，信息详略也处理不好。
　　对面的同事已经停筷，很认真地想了会儿，有点讪讪的：“没有吧？我一点也不记得了。”
　　叶敏就说不出话了，第一反应就是拿起筷子来吃东西，吃了两筷子没有味道的面条，同事笑着：“哎呀，其实你的人品大家都看在眼里的，大浪退去，那些说闲话的人就是会自动闭嘴的呀。”
　　叶敏抬起头。
　　同事并不认为自己是“说闲话的人”。
　　其实到了这会儿，已经“我一点也不记得了”，后面再说话也没什么意思。
　　这会儿叶敏的胃口被前两口面条发动起来，汤里的油脂比自己做饭的清汤寡水更让人食欲大开，浓厚的汤底浸着每一根面条，她低头吃了好几口拉面，忽然吃不出味道。
　　汤底还剩一半，糟污的面条在油腻的汤里堆着。
　　她把自己这碗拉面的钱转给同事，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开了。
　　同事：“哎你要走了吗？”
　　她也不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抻着脖子冷硬地走出门去。一步，两步，三步，旁边忽然凑过一阵异香的风，计云时跟在她屁股后面，也一句话不说，她发觉自己肩膀垮下来，变得更矮了，计云时忽然拉住她的胳膊，给了她一个借力的劲儿。
　　堪堪站稳了。
　　在商场一层，干净透亮，尺寸惊人的明星广告牌前，叶敏停下。反光牌反射出淡淡的两个影子，计云时的胳膊托在她胳膊肘下，吊儿郎当地站着。
　　她反握住计云时的胳膊，拉到不远处的咖啡厅，玻璃深色，倒映出两个更加清晰的人影。
　　计云时换了一只脚撑着站，仍然不大端庄的一个姿势。叶敏松开她，整理一番自己的衣服，抹平衣角，把散乱的头发别在耳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你看我是什么样？”
　　这个问题有点莫名，在非常短暂的停顿里，她捋了两次头发，抹了三次裤脚，弯腰低着头，怕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计云时：“你是我的造物主，赋予我灵魂的神，给我生命的母亲……”
　　“我家住不下那么多人。”叶敏低头匆匆往外走，计云时一把拉住她，托住她的脸让她仰脸看自己的表情。
　　“母亲，我是诚实的，虽然我对你有所保留，但我不会对你说瞎话。我不说谎，因为你的创作是诚实的，所以我对你也是诚实的。”计云时认真地说。
　　“里面的事，你……听到了？”
　　“嗯。”
　　“那你认为我……”
　　“我是你笔下的角色，我无条件地相信你。”计云时松开她的脸，掰着肩膀让她转身，两人并排。
　　叶敏刚想说什么，计云时说：“我不像那些现实中的人，总是胡说八道，满口谎言。只有创作者和她笔下的角色才是最亲近的，很多事，不用说我也明白，这种默契是现实生活不存在的，但我已经变成了现实，你很快就会知道我们有多合拍了。”
　　说到一半，计云时无辜看她：“怎么了？我可没说错，我是你最真实的欲望和恐惧，这一点创作理论你自己明白的吧？不明白算了，你记住，你就记住嘛。”
　　“……”叶敏步伐快了一些。
　　计云时在后面追，个高腿长，三两步就追上：“你是我的母亲，我汲取你所有的东西，比肉身的母亲更加亲密的是，我是你精神内部孕育的……”
　　叶敏把耳朵捂上了，有点无奈地压低声音：“你怎么不去大街上嚷嚷！”
　　“我们就在大街上呀！”计云时夸张地捂住嘴巴。


第13章 没有结局的作家12
　　一定要用“母女关系”这种词儿来形容她和计云时，也不是不行。
　　偏偏生的人不记得怀孕，被生的也不记得自己来处，或者说不肯说。到底是哪一种，叶敏也未尝可知。
　　她单是从和同事那别扭的，不欢而散的一面后，得出了个结论：是自己庸人自扰，非要一个公道。
　　常言道，公道自在人心，但人心是好是坏，叶敏不能操控。她发觉自己在为一些没有结果的事烦扰。
　　即便想通这一点，她也并没有因此忽然得到解脱，仍然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写着同人文伤神，然后，终于连着网，仔细把所有人的评论看了好一轮。其中一个评论，叫她很是吃惊。
　　原来世间已经诞生了能用非常绝妙的比喻产出文章的人工智能。那个读者在不满意她写的某一张进展之后，直接把前面的文章交给了AI，要AI来续写。
　　AI很是华丽地给出了叶敏所写不出的辞藻和进展，读者很是贪心，推着进度条往前走，直接让两位主角在一章之内解开误会重归于好并且含情脉脉地注视在一起了。
　　叶敏大吃一惊，她循迹找到了读者所用的AI，正是时事热点话题，是她疏离人群太不关心。战战兢兢，仿佛叩门似的注册账号，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试探性地把最新一章交给它，出来的结果也让她说不出话。
　　她对AI的理解还是绘画中莫名其妙出现的手指和丑得油腻腻的吉祥物呢！时代已然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她所谓的梦想，以文字谋生的梦想，创作故事的可能，在她与世隔绝地刚开始写出的萌芽后面，轰的炸了一朵蘑菇云。
　　轰炸余韵太久，以至于叶敏感觉耳鸣，一阵嗡嗡。
　　屏幕里的AI耐心地等她问出下一个问题，永不会厌倦的机器面对着她，却充满人性化地为她分析她的角色应该如何发展。
　　是的，是的，AI还没发展到那个地步，里面有很多莫名其妙的句子，有一些莫名其妙的进展，工具也只是工具。叶敏心里明白。
　　但AI也会发展，它还会进步，它吞了那么多人类最精华的知识，它的进步远快于她的进步。
　　她忽然觉得，就像是工厂轰轰隆隆地把人赶到城市里，那些顶尖的匠人，手工艺人不会担心机器抢了自己的饭碗，只有普通的，没有一技之长的人，才像是被牧放的羊，轰隆隆地赶到其他地方。
　　她叶敏是非常非常平庸的人，她才刚开始学习写作，她不是什么文学大家，甚至不是什么说得上名字的文手，只是侥幸算得上有一点热度，在自己的小圈子里产出一些自己喜欢，别人也或许喜欢的东西。
　　她坐在书桌前沉默片刻。屏保出现，线条流动，然后暗掉。
　　她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叶敏把计云时叫进房间。
　　这是计云时第一次踏进她的卧室，计云时很有不能进房间的自觉，鬼鬼祟祟，有她邀请，脸上也不自在。
　　叶敏坐在床沿，把椅子让给计云时，给她看屏幕：“我不是好的作家。”
　　这个开场白还没听完，计云时的腮帮子就鼓起来，储存了一些弹药准备往外发射。还没说上半个字，叶敏就把她的头掰向屏幕，AI正等着她的提问。
　　“时代在发展……我不够了解你，你试试向AI说出你的故事，它会给你分析好几个可能的进展，你从中选一个结局，让它来写吧。”
　　叶敏说完，像是误闯别人产房的丈夫，惶然起身，匆匆往外走，仿佛亲眼见证AI给计云时诞生个结局是多么辣眼睛的事情。计云时“哎”了一声，她也权当听不见，把门关起，靠在门背上一动也不动。
　　计云时拍门：“你要干什么呀！你放我出去嘛！”
　　叶敏转身反锁房门，无视被计云时拍得咣咣响的门板，摸了好一会儿钥匙，一声不吭，却抖落着钥匙让计云时听着动静，叫计云时安分守己地去借助现代科技的发展，完成自个儿的诉求。
　　反正她叶敏知道的东西还没有AI多呢，她压根儿不知道计云时身上发生了什么。或者，计云时面对着冷冰冰的机器能说多一点。
　　拿着钥匙在椅子上坐了会儿，屋子里也容不下她似的，立即起身又推开一道门，迎着楼梯间的冷风站着，脑子稍微轻快一些，混沌的念头挥散。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麻木地走进电梯里去，送到一楼，她又走楼梯再上来。因为闷着头走路没有看楼层，回过神一看，楼梯间上赫然是大大的12 ，走过了一层楼。
　　走廊里传来若有若无的腐臭气息，一如既往，平时她开窗时也能闻得到。她楼上的大爷是个囤积癖。
　　她循着气味找过去，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于是又走远，刚走到楼梯间，电梯正在上来，里面传来人的说话声。
　　“……办法，要实在不行，强来也可以，我真是受不了他了。”是个女声。
　　电梯门开了，里面走出一群年轻人，拿着清洁工具，里面的一个年轻人说：“没事儿姐，我们先具体看看，到底多严重了。”
　　先前说话的中年女人叹了口气：“多严重了……很严重了，那蟑螂啊老鼠的，天天往别人家跑，物业上来说了好几次了，没用。你们在这儿等一下，我看看他在不在家，要是不在家，咱们速战速决，除了新的没拆封的，其他全扔。”
　　叶敏站在楼梯间等着，女人不好意思地和她点点头权当打招呼，叶敏不认识对方，好奇地看着他们。
　　女人先去敲门说：“爸，是我，你在家吗？”
　　然后贴门听了一会儿动静，立即一挥手，指挥后面的年轻人们往前出击，女人立即输入密码开门，一打开，一股冲天臭气迎面而来，叶敏被冲击得险些站不住，连忙下楼回自己房间，把窗户都关上了。
　　这才去开书房的门，如果计云时不会和AI沟通，她或许能在旁帮忙……扫去之前的失落，她振作了精神。
　　AI终将把她淘汰，她是该换个梦想了，她没有什么可坚持的……什么也不必坚持，没有公道话，没有永久的，她是自己把自己困住了。
　　她短暂地神清气爽，然而打开门，计云时却并不在房间内。
　　还没来得及顾着计云时怎样，一股臭气袅袅而来，她连忙关紧所有能关上的窗户，打湿毛巾塞住并不合缝的缝隙，在家里喷了空气清新剂，才算是摆脱那股近在咫尺的臭气之后，她才想起计云时。
　　计云时带来的物品还在，但人却不在，此刻她在房间里，计云时却不在房间里……她思索一会儿，转脸看，发现电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因为没插电源已经关机了，充了一会儿电再打开，重新访问网页，所有的提问却都被清空了，一片空白。
　　浏览器的访问记录也都被删掉了。
　　计云时问过AI了？然后删掉了？叶敏坐在椅子上愣神，试探性地叫了几句：“计云时？”
　　房间里空落落的，没有半点声音。
　　装出来的神清气爽刹那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片茫茫然。叶敏对着AI问了刚刚说过什么之类的问题，AI却守口如瓶，不知真没有什么答案，还是被设定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说的前提条件，而且听人说AI有时胡说八道，她也不再和人工智能较劲，转而和自己较劲，满脑念头，抽不出个线头，只知道心里又轻又重，一会儿荡漾一会儿沉下，计云时消失不消失，是个什么结局……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只恨谜题太多，她不是真的写出计云时的那个人。至少当下不是。
　　在书房坐了半晌，听见人敲门，她立即去开。
　　门口却不是计云时，是两个年轻人，是刚刚楼上见过的，打扫遇到点问题，问她来借窗台，楼上掉下来一只小猫咪，卡在阳台。她连忙把人请进来，对方客气地穿上鞋套，身上都带着浓郁的臭气，十倍空气清新剂也遮掩不过去。她没在意，只是疑惑自己没听见小猫叫。
　　原来小猫卡在空调外机下方的管道旁 ，气息微弱，费了二十多分钟，接近半个小时，终于把小猫救下来。中间和她借毛巾，她在旁边紧张地看着，能否搭把手，最后小猫跌在她身上，爪子尖利，立马把她的脸挠出一道红痕。她没有在意，抓紧猫，仔细托着……又耽误了十来分钟，年轻人们还带了碘伏和创可贴，细心地替她处理了伤口，才抱着猫上楼去。
　　她已不擅长接话，心里涌动着一些好奇，没有问，半晌还是自己上去无声地围观了。
　　原来是女儿请来家政公司打扫自己父亲的屋子，扔出来的杂物以麻袋计数，中间频频窜出蟑螂老鼠身影，惹得惊叫连连。
　　除了她，还有个邻居探出头来观望，人家不像叶敏这样不善言辞，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牢骚：“平时还天天烧香放佛经，给蟑螂祈福。我说蟑螂都跑我家去了，我要踩死，你爸还说那是一条生命，让我不能杀生，跟我大吵一架，气得我……”
　　中年女人脸上讪讪，很是无奈：“我也说了，就是不听，我扔了，明天就能捡回来，这不趁着人手多，赶紧扔远点……之后肯定还要买，我哪能管得住，能消停一天是一天，这么一收拾，我估计也出不了两个月，就恢复原样了。”
　　一边说着，一边大手一挥，对着年轻人们说：“不用给我看，除了重要证件，那些没拆封的新的看得过去的，其他全扔了。”
　　一袋又一袋东西扔了下去，叶敏心里慢慢松一口气，回到自己房间，喊了声：“计云时，出来吧，你和AI说了什么？你衣服还在这里放着呢，你没有消失吧？”
　　喊了几句，都只是喊给她自己听，她没有给房间挂锁，敞着门，一边听楼上传来的动静，一边在想，或许计云时忽然出现在门口，不必敲门，就大喇喇地钻进来嬉皮笑脸。
　　整整一天，别的人家做了晚饭已经吃了，孩子跑跳，练琴，大叫的声音也止息了，天黑下去，楼上的工作告一段落，走廊里逐渐落针可闻。
　　计云时并未出现。
　　叶敏揉皱计云时的一条丝巾，搓来搓去。
　　她想，计云时或许有自己的结局，不会再来了。


第14章 没有结局的作家13
　　第二天凌晨，外头吵闹的声音就把叶敏叫了起来。
　　她本就没有睡好，衣服也没换，就那么一身皱巴巴地下楼去，一边走一边觉得脸上痒，才想起她忘记还有个创可贴，轻轻撕掉……伤口似乎还没愈合，有点生疼，她把创可贴叠了叠，准备下楼扔进垃圾桶去。
　　然而垃圾桶旁边已经是热闹非凡。
　　平日在垃圾桶旁捡纸壳与水瓶的阿姨正在和一个老头互相撕扯。叶敏定睛一看，老头赫然就是她楼上那位囤积癖邻居，这会儿还只穿着病号一般的条纹睡衣，一只脚穿着袜子，另一只脚没有穿，吹胡子瞪眼地嚷嚷，脸气得通红：“谁说是你的！这昨天还在我家呢，我家的东西，你凭什么拿走！”
　　废品阿姨也急了眼：“我哪知道你住哪儿，你扔垃圾桶的东西你就是不要了，你要，你想拿回去你就拿回去，你骂人什么意思？你什么素质！”
　　四周已经有人在劝架了，阿姨一把将人推开，举例似的从地上捡起一个三条腿的塑料凳子，缺的那条腿上用胶带纸粘着烟盒纸，身残志坚，勉强还算是个凳子。她晃着凳子说：“就这么个东西，他就跟我掰扯不明白了，说我去偷他的，说我是小偷！呸！我稀罕你的？你要是真爱惜自个儿东西，还能扔垃圾桶里？还有这——”
　　她又推开另一个不长眼呆在垃圾桶旁边的人，从里面挖出一个发霉的礼品盒。
　　老头还将要劝阻，怒吼一声：“我的人参！你给我搁下！”
　　阿姨把盒子一抖落，扑簌簌掉出一堆烂塑料袋来，若不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那些塑料袋中包裹的白色物体是“人参”，只见绿霉错生，臭气盎然，围观人群都退后一步。她终于把证据展示好了，把东西重重扔进垃圾桶里：“我稀罕他的？我就捡几个纸壳子，我妨碍谁了？大清早的，他就抓着我喊小偷小偷的，你要自个儿的东西你不好好珍惜，这会儿成了你的了？”
　　叶敏抱着胳膊觉得冷，清早的凉意密度更高，细密地编织进衣服里，浸透肌理，她换了只脚撑着地，继续看。
　　老头根本不听对方说什么，也不管对方呈堂证供，只管埋头在垃圾箱里捡起来，嘟囔着，那是长白山的人参，都给我扔喽，是什么意思。
　　争吵之间，物业的人也来，物业是知道前因后果的，先和老头解释清楚，东西是你女儿找人打扫来扔的，又说，你平时家里那么多垃圾，找人来打扫也是好事儿。旁边的围观者也说，那么臭，上下三层楼都没法儿开窗，你自己不觉得有味儿啊！
　　老头根本不听，旁边的人拿起什么物品，他就狗熊掰玉米似的把手里的东西夹在胳肢窝，努力地把别人手里的东西抢下来，解释着来龙去脉：“这是我年轻插队时候人家送的”“这是我儿子走时候留给我的”“这是我儿子去南川旅游时候买的……”
　　旁边的人说也不听，油盐不进，正说话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女儿带着家政公司又来了，前一天根本没有收拾完。
　　这一次又是一轮劝阻，比如家里东西太多，小猫都没地方养，长了那么多猫藓……这么说也并没有什么用处，女儿和老头已经吵了起来，本以为能解决问题，然而越吵越离题，女儿已经控诉他从小就重男轻女，对哥哥细心爱护，对自己重拳出击，又说你儿子一死你就成了这样，你没了儿子你就这德性……
　　演变成大家开始对父女二人拉架。女儿对旁观人群说起老头年轻时种种离谱行为，旁人都安慰她，又来劝老头，原来你没了儿子，可你女儿孝顺啊，你都成这样了还来关心你住得好不好，放在别人身上谁搭理你啊。又有人说她，说你父亲爱子心切，你和死人计较什么，现在你父亲的爱都是你的了，大家各抒己见，互相吵架，乱成一锅粥。
　　老头看人多势众，钻出人群，越过在单元门口看热闹的叶敏，立马跑上楼去。
　　物业，家政，还有饱受其害的邻居跟上第二波电梯，上楼去，老头已经堵在门口，死死捍卫剩下的东西，死也不让动，说要是谁再扔他东西，就和他拼命！这下陷入僵局，打电话的打电话，做工作的做工作，旁观人骂了几句，散去了。
　　叶敏也回到房间洗漱，满脑子却是捡废品阿姨的那句“你要是真爱惜自个儿东西，还能扔垃圾桶里”，不知为什么就颇有些在意，把这句话嚼了嚼，满嘴不存在的渣，默然咽下去了。过了会儿，对着镜子看看伤口，想着一会儿去打疫苗，想想支出，慢慢吸一口气，仔细清洗了一番，重新贴上创可贴。
　　计云时来得莫名，走得离奇。
　　叶敏坐在电脑前试着继续写点什么，却被那横空出世，不，或者早已出世，只是自己才发现的AI惹得心烦意乱，她写不出半个字。
　　计云时没有结局，叶敏的梦想也没有，以她僵硬的思考方式，应该早一点放弃枯坐在电脑前这件事才对，如果一定要在这里坐着，那她应该去修改简历。
　　偶尔偏执，偶尔也想放下，反反复复，叶敏躲避，躲也躲不过，千万般神奇出现了，消失了，生活和梦境界限模糊，生活也像梦魇，叶敏也如做梦，失去对四肢的控制力，想抬手做不到，想起身无力气，呆愣片刻又片刻，一刹又一刹，念头如烟火闪过又消失，捉摸不住。
　　惶惶然，终于承认，她似乎是病了，或许短暂地陷入困境，某些想不通的事把她打碎了，因而，并不是那一件公司的事使她无法融入正常的生活，而是那件事使她不正常，因此生活变得不正常，不正常才是正常，这是她该有的宿命。
　　已经是坐到下午，竟然一件事没有做，光看着日影挪移，四肢发僵，像是林正英僵尸电影里揭棺而起的僵尸，脸上该贴道符。
　　扶着桌子起身，终于感觉到饥饿，草草吃了一口汤泡饭。再路过计云时的小床，总疑心像小猫钻在被子里，从外面轮廓看不出似的，于是竟然去掀小床上的毯子，柔软的褶皱证明计云时来过，她坐在计云时的床上，抱着毯子愣神。这似乎是她笔下的温度，也似乎是角色自己挣扎出的命运，只是自己一无所知。
　　她对计云时的诞生一无所知，对计云时的消失也一无所知，她不是“母亲”，也不是“后妈”。
　　脑海中蓦地浮现出个极为诡异的比喻：
　　她把自己的胚胎交给了AI来代为孕育，孕育与出生，她都没有参与，她也不是病房门口的丈夫，她是远方的陌生人。
　　一刹那，说不出话。她本就没有那么多话说，此刻却是千言万语哽在心口，却习惯性地说不出来，仿佛也回到年会舞台上，分明握着话筒，却憋不出半个字。计云时，真是她写的吗？她试图在自己心里找那个诞生之初的种子，又想，或许自己是疯了，胡思乱想着，其实并没有什么计云时，是自己吃了两碗粉，他人打招呼也是她臆想的，是她自己望着被风吹动的秋千……
　　就这么跌下，在折叠床上睁眼看天花板，楼上自中午开始又打扫，这会儿也叮呤咣哴不休，在吸尘器，重物挪移，唏嘘说话声中间，她木然地闭眼，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总也睡不沉，但也睡不醒，梦见一条蛇，蛇信在脸颊上触了又触，嘶嘶作响，伤口发痒，身体沉重，被蛇紧紧缠裹着，蛇对她说母亲，我是你用肋骨所造的……她骤然意识到这是梦，环顾四周，蛇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一转眼，蛇就成了一条蚯蚓干，被自己用簸箕扫了，倒进垃圾桶里，但梦里却惶惶然，还下楼去找。
　　那穿条纹睡衣的老头忽然成了自己，被人围观的成了自己，捡垃圾的阿姨指着她的鼻子说：
　　“你自己的东西就不要了吗？你不要就是我的了！”
　　她梦里歇斯底里，发疯地钻进垃圾桶去寻蚯蚓干，又似乎记得那是条蛇，两个梦串在一起，她一会儿被蛇拧在身间，一会儿被垃圾环绕，蟑螂从自己身边爬过，楼上的大爷为她烧起高香，念诵佛经，说不要杀生。
　　然后，再然后，她忽然坐在了凳子上，面对着潦草的草稿纸，右手握着一根圆滚滚的圆珠笔，按左边是蓝色圆珠笔，按右边是红色，按中间是黑色。
　　翻过一页，草稿纸上画着一个小人。
　　她的画功过于稚嫩，那个潦草的小人头上有茂密的曲线代表头发，有着动漫人物夸张的大眼睛，衬衫画到一半没墨了于是啪嗒切换手里的笔，一边红一边蓝，想画漂亮靴子，却掌握不好笔，一边长一边短。
　　小人下面写着：女主：计云时
　　叶敏再抬起头，教室里只剩她一个人，桌子凳子变得那么小，她已经长大了。
　　草稿纸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对计云时的设定，爱吃这个，喜欢那个颜色，不高兴的时候眼泪会怎样……她迫切地想仔细看看那些字，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而且她也无法阻止自己的手，明明是大人的手，却是小孩子的动作……她看着自己撕下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我再也不写这些没用的了…… 我会好好学习。”她如此对自己保证，发现草稿纸的后几页都是计云时的设定，于是不停地撕，撕了十多页，都揉成大小不一的团，一股脑倒进垃圾桶里。
作者有话说：
最近隔日更。（如果有读者在等的话


第15章 没有结局的作家14
　　夜幕又叠着夜幕，重重叠叠，梦境拖着梦境，总也醒不来。
　　是许多个噩梦与回忆，真真假假交织着，有一个她在说话，长大后的她发不出声音，一会儿走在路上，一会儿被拍扁按在纸中，在二维的平面疾呼三维的苦恼，四维的时间骑着自行车从月亮下面飞快地穿过……她被永远困在二维的世界了。
　　然后，终于算是醒来了。
　　是醒来，却也有点混沌。就像是在清早听见闹钟，以为自己已经刷牙起床出门去上学了，等第二个闹钟响起，才意识到一直在床上躺着。
　　噩梦总是有温度的，总是潮热一团，再带着冰冷的后调，她先僵硬在床上片刻，感受自己的触觉。好一会儿终于意识到不是错觉，身后的确有个冷冰冰的生物存在着，是一个柔软的庞然大物，她再定睛看，一条胳膊搭在她肩窝。
　　她是被人环绕着睡觉的。
　　当然是一惊，一个独居女性的自然反应，她猛地一缩肩膀，一条腿跌下床，翻过身。
　　那条胳膊耷拉下去了，随之而来的是迷糊的声响。
　　“你怎么起来那么早……啊——”一个哈欠打断了，“再睡会儿嘛，母亲。”
　　计云时闭着眼，枕着一条胳膊，蜷缩在床的另一角，身上已然换上干净睡衣，舒舒服服地窝在毯子中央。
　　叶敏刚从地上摸到的拖鞋掉了下去，她吃惊一下，又有点恼火，一把薅起计云时的胳膊：“你去哪里了？你——”
　　“我消失了，你不是很清楚嘛。”计云时懒散地挣脱她的拉扯，把胳膊缩在脑袋下面，还没舒服几下，被叶敏生生拖了起来：“那你为什么又出——”
　　“我不知道呀。”计云时终于试图睁眼，睁开眼，却被困意卷回去了，眼睛半睁不睁，睡眼惺忪却非要强打精神睁开眼看看她，又是一个哈欠，眼角的泪冒出来，鼻尖发红。
　　叶敏慢慢松开她：“……也不打一声招呼。”
　　“你把我扔给AI……和杀了我，有什么区别嘛。”计云时嘟囔着，叶敏后背一缩，像是被人骂了似的不安，好一阵没说话，计云时反手拽毯子，还继续数落她：
　　“还睡在我床上，我床这么小，你还要挤我的空间……现在才几点。”
　　“真是不负责任的母亲，自己写不出来，就交给AI，它哪里能知道嘛，它能赋予我灵魂吗？而且你是很希望我管一个程序叫‘母亲’吗，抛弃自己的孩子……”
　　“我就是想要一个结局，是你自己擅自忘掉我。我知道的，你巴不得我赶紧消失掉，你希望你从没写过我，不要给你添麻烦，即便我出现了，你满脑子也只是希望我死了。”
　　“不是的！”叶敏立即否定，扯过毯子叠了叠，却也不知道怎么继续下文，她这会儿真像个无措的母亲，憋了一些理由和托词，最后也说不出半个字，只好老实地揉着毯子，等计云时发落她。
　　计云时瞪她一眼，眼神一转，忽然看向窗外，说：“不要再扔掉我了。”
　　“对不起……”
　　“但我也没有办法怪你，你是我最亲近的人，你写了我那么多设定，你把我扔进垃圾桶的时候，一定也在想我吧？”计云时仍然看向窗外，眨巴着她的大眼睛，揉揉眼，回过头泫然欲泣。
　　叶敏局促地挠挠脸，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是的，我很想你”这种话，如今的感情也似乎不是这么回事，但她还没回答，计云时托腮望着：“你躺在我床上，我很香吧？你设定的哦。”
　　本就说不出来的话更说不出来了，叶敏叹口气顺着她说：“是很香。”
　　“作家真是神奇啊，能够写出现实世界根本不存在的味道。”计云时说。
　　“唔……我不是作——”
　　“在创作我的时候，你是真心地构建了我的世界，所以，那时候你就是作家。”
　　“什么什么家，至少应该在这行业有所建树，或者能够以此赖以为生才算吧？”叶敏无奈，看计云时清醒了，不好意思地把毯子递过去，“你还是睡觉吧，抱歉。”
　　她终于确定了这就是她笔下的角色，是自己遗忘了。她的歉疚真的顺着称谓变成了无端的母爱，不顾计云时嘟嘟囔囔的反对，把人摁倒，塞进毯子里，掖好被角，把人裹紧了，自上而下地看下来，微微笑着：“我无法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更不要说是小学时写在本子上具体的内容……小时候的我，和现在也不相同。我想，我不会逃避这件事了，我们可以慢慢聊，或许，写一个新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你有自己想要的结局。”
　　“嗯，”计云时不挣扎了，反而问她，“你知道我想要的结局是什么吗？”
　　“不太清楚，不过故事总是发展到一定程度，角色就会发出自己的声音……在那之前，我希望能先把前面的部分铺出来。我需要你帮我一起想一想，哪怕它写成我自己的同人文，但我写同人文，也是很有经验的。”
　　叶敏松开计云时，计云时从平躺换成侧身：“如果我想要的结局，不是你想要的呢？”
　　她想起《即便为了升学也要拯救世界却总是陷入大危机》，认真地看向计云时：“我会听你的。”
　　“真的听我的吗？你可是作者，你的意志完全大于我，到时候你即便耍赖，我也没有办法违抗你给我的命运。”计云时楚楚可怜。
　　“我一定听你的。”
　　“到时候说不定也不由你。你知道吗，有的作者自己的生活太痛苦了，明明角色希望活着，但她的痛苦却成了命运本身，命运就整体像一种悲观的宿命，所以角色明明可以挣脱，却无法挣脱，因为作者，也就是命运本身，也成了故事的一部分，走向既定的结局，”计云时拉住她的手指，声音软绵绵的，“你为我写结局这件事，也融入我的故事了。你已经是角色了，你身在其中，可你同时也是我的神……我的愿望和你的愿望不同的时候，你会先满足你自己的愿望，到时候说不定不由你呢。”
　　叶敏并未深想，直接保证说：“那你提醒我记住我的保证，到了那时候，哪怕我自己的结局不好，我也优先满足你的声音，你的愿望，我不会再当一个和角色对着干的作者了。”
　　计云时恋恋不舍地拉着她的手，深深看下去，好一会儿说：“那你试试写一点好不好？我告诉你一点我还记得的设定。”
　　“嗯。”
　　“你不要给我设置男主角了，第一章就是我叼着面包片在拐角遇到校草，太老土了，我们家那么有钱，我上学为什么还要叼着面包片。”
　　一句话里吐槽了两件事，叶敏听着这个设定就蜷缩脚趾，偏偏这可能是她写的，小时候写什么都有可能，她忍着羞耻记下来了：“好，我不写这种。”
　　“有的设定，我变成真人来找你之后，实现不了了，比如我哭的时候眼泪是珍珠，如果落在地上就会变成水晶……这有点为难泪腺了，你直接去掉这些设定好不好？”
　　叶敏把头埋得很低：“当然，当然。”
　　计云时噗嗤一声：“有一个设定，我无论如何也希望能留下。”
　　叶敏低头嗯嗯，这会儿哪怕计云时说什么她都会点头嗯嗯的，她满脑子都是水晶眼泪，甚至还浮现出了一些新的记忆。
　　计云时，计氏财团千金，出门都坐直升机，但她去圣什么什么狗屁学园上学的时候叉着腰宣布自己要享受平民的生活，叼着面包片，不顾管家的劝阻就冲出门去，发现自己家太大了，跑了三千米都没跑出自己家门，又跑了三千米之后终于跑出自家大门，再过五百米就撞到校草。但她又是个跑步天才，体质非同一般，一点汗还没出，身上还散发着似有若无的体香。
　　于是在撞到校草之后，校草立马通过气味就对她产生了好感，在看到她的脸时更是惊为天人，决定用自己的一生来守护她，爱得要死要活。
　　叶敏越想越受不了，脸颊发烫，简直像是在计云时面前赤身一样羞耻，不一会儿身上就会冒出水蒸气似的，在等计云时说那个无论如何也想留下来的设定明明就不到十几秒，却感觉像是过了半辈子。
　　计云时缓缓：“我喜欢谁，谁就一定会爱我。”
　　“嗯？”叶敏抬起头。
　　计云时微笑：“这是我的设定，人人都爱我，但我不想占着别人的爱，说是开后宫，但我并不喜欢……如果别人自然而然喜欢我，就喜欢我吧，但你作为我的造物主，能不能偏爱我一点呢？我爱谁，让我不要被对方欺负，让对方也爱我，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叶敏思索一下，笑着摸摸计云时毛茸茸的脑袋：“只有这么小的要求吗？”
　　“目前只有这一个小的要求，毕竟是初始设定，后面如果具体情节，我也不是不能听你的啦。”
　　“好，我答应你，加上这个设定。”叶敏一会儿想起自己把纸团扔进垃圾桶，一会儿想起掉水晶眼泪的设定，她对计云时有亏欠感，所以立即写下来，又主动替她想，“啊，其实也有虐点在的，如果你喜欢对方，对方在十年后才喜欢你，这不是挺让人伤心的吗？虽然他注定会喜欢你，中间错过的时间也蛮可惜的。”
　　“那怎么办呀？不过我也不要对方立马就喜欢我，那太不合理了，命运不是这种笨蛋吧？”计云时鼓起腮帮子，故作可爱，但她这一套就行之有效，或许也和亲妈滤镜之类的东西有关。
　　“我想想，”叶敏起身去拿电脑来，“先把现有的东西写上去，试一下我新写的部分能不能算数……避免你又忽然消失。”
　　“我消失是谁的错？好吧，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擅自出现在你面前……”计云时刚想问责，转头又换了副面孔，眨巴着眼，叶敏拿她没办法：“好了，对不起，我现在就写，你不要看我写，我写好了给你看。”
　　“你写好了又删除怎么办？”不知道什么时候计云时已经贴在她身边，枕着她肩膀，身上冰凉，手心托着她的手腕，却是温热的。
　　“我把它发出去，互联网是有痕迹的，我可以删掉，但它发出去的时刻，说不定就有人已经把它存起来……也算对我的约束吧？只是无法修改的话，我怕自己写不好。”叶敏被蹭得维持不了打字的姿势，又不敢把人推开，万一又哭哭啼啼叽叽歪歪。
　　“我又没有要你写什么鸿篇巨著，修改那么完美做什么，我只要你的初稿……完本，比完美更重要，你写完，我就会满意。”计云时说。
　　“好吧，我要开始敲字了，你睡觉吧，”叶敏尽可能动作柔和地推开计云时，再次把人塞进毯子里，“写好了我叫你。”


第16章 没有结局的作家15
　　叶敏写好之后把计云时推起来看，第一章寥寥千字，简单交代了背景，总之仍然是财阀千金的设定。
　　叶敏为了不给自己挖坑，她设定这位千金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隐姓埋名，去学院上学，必须在一年内成为学生会主席，才算合格的家族继承人。学院的名字没想好，所以就是学院。至于为什么学生会主席能够证明自己的能力，这个学院的设置是，全球各大政治经济领域的大佬都会把自己的子女送往这所学院，成为其中的学生会主席意味着天之骄子中的天之骄子……之类的。
　　虽然颇为汗颜，很想再打磨一番。但叶敏敲字时，计云时就窝在床上目光炯炯，一言不发地催着她，她只好把这个连半成品都不算的东西拿出来给计云时看。
　　贴近自己小时候的设定，又是现在的自己稍微能写出来的情况的话……她低头扯裤子上的线头，指望计云时网开一面。
　　计云时嗯了一下：“没问题！快发吧！”
　　她找了个小平台随便发了出去，再看向计云时：“第一章大概是这样……后续如何发展，我们慢慢商量。”
　　“好。”
　　“刚刚说到一半的那件事，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叶敏把手放在键盘上，轻轻敲着字，侧过身给计云时看，“就是关于你最想要的那个设定。”
　　屏幕的光标上吐出几个字：
　　核心设定：计云时喜欢的人一定会喜欢她。
　　注释：
　　到这里就停下了，她转脸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她背上的纸片人：“你喜欢的人，对方不能立即喜欢你，但又不能过很久，或者死之前才发现喜欢你……也就是说，时间，或者时机，你能接受怎样的程度呢？”
　　计云时笑着：“可不可以这样？我喜欢的人，在我喜欢对方之前，就已经喜欢我了。”
　　“唔……所以，被你喜欢之后，渐渐发现了自己的心意，”叶敏思考着，会心一笑，“这样的设定真狡猾。”
　　“母亲，你说话像日漫。”
　　“对不起，我有时候说话不太口语……我的意思是，这样，又没有死板地规定对方必须在几年内喜欢你，又能够快一点发现自己的心意，中间也不会缺少暧昧的趣味，你真是很聪明。”
　　叶敏砰砰砰在电脑上敲下这个设定，在计云时的催促下，答应一会儿就写第二章，把这个设定直接点明，落实在文本里。
　　从故事性，或者趣味性来看，目前写出来的部分真是足够糟糕，叶敏自己难以忍受，文笔也是一团稀烂，乍一看，分不清是三年级小女孩的臆想，还是一个社畜的吐槽，拙劣，缝合，自相矛盾，比大纲还要粗浅。她不相信计云时想要的就是这种文笔的小说。但计云时就一直笑眯眯地给她通过一章，两章，一个字都不用改。
　　到晚上，已经发出了三章，虽然没有任何评论，但网页已经有十来个点击……叶敏和计云时对此都长出一口气。有人看过了，就否掉了叶敏轻易修改核心设定的那个退路，这下计云时该放心了。
　　计云时啪的一声合上电脑，叶敏声音微弱地说你慢一点它型号挺老的修一下要不少钱……计云时就安慰似的摸摸电脑，像摸小狗似的捋好几下电线，再朝她笑：“我饿了。”
　　煮了碗馄饨，叶敏自己因为写了太多东西，反而不觉得饿，只在计云时的催促下从她碗里捞了两个吃，其余时间只是坐在桌子另一头观察，时不时低头写一些什么，好一会儿又发呆。在计云时注视下，又轻轻笑笑，接受这不可思议的事情，把计云时从头到脚看一遍，呼出一口气。
　　等计云时吃完，叶敏笑着接过碗，拍拍自己笔下人物的脑袋：“虽然我以后……或者现在，已经没有可能当一个作家了。以文字为生是不可能了……看到你，我想到或许小时候的我，曾经也有过这个可能。这使我很受安慰。”
　　“母亲，你说话又书面了。”
　　“改不了，很抱歉……自从……我就不擅长和人说话，我很紧张，或许多说一些，能改一改。”叶敏去洗了碗，看看时间天色已晚，问计云时自己能否明天再写，计云时当然点头，她就说自己要先洗漱睡觉了。
　　捧了几把水在脸上，她忽然想起脸上的创可贴，连忙对着镜子，却发现那个创可贴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而脸上被猫抓伤的痕迹也消失不见，她今天好得这么快？
　　对镜自照，她也疑心被猫抓伤是个错觉，身上发生什么事她都不再奇怪。计云时的声音在外头响起，闷闷的：“母亲，我想去你床上睡。”
　　“为什么？”她把门打开一条缝，计云时蹲在她卧室门口。
　　“我怕你在房间里自己写一些什么，我在外面又消失……最后也看不到你。”
　　“我不会再这样做。我保证。”
　　计云时不说话，只是把头埋在膝盖上，只给她看毛茸茸的那一大捧头发。
　　叶敏慢慢擦干脸，话都在肚子里，却说不出来，她真像是被计云时架在了另一个年会的舞台上，但台下空无一人。犹豫一会儿，她走过去，打开卧室门，推着计云时后脑勺，宽容地说：“去吧。”
　　计云时抓住她的手：“母亲，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唔……象征意义上的话……是永远在一起的，我不会把你扔进垃圾桶，现在都是电子稿了，我也不会乱删。”她认真地回应计云时的话，把这个个子高高的姑娘，可以说是她笔下第一个完整的角色拖在床沿，掀开自己的被子拍拍，让计云时坐下。
　　“外面的折叠床删掉。”计云时乘胜追击。
　　叶敏愕然：“啊，它是你寄来的，我删掉？”
　　“你想要删掉就可以删掉，我是唯心的，你想要我存在，我就存在，你想要删掉我的东西，就可以删掉，你是作家，你的想象力就是我的存在。”
　　“我做不到……”叶敏挠挠脸，却被计云时一把扯住双手，她站在计云时面前，双手相牵，计云时仰脸，认真地说：“你们作家，偶尔写作时会有‘心流’状态吧？仿佛全世界只有你和你的作品，你仿佛已经在你塑造出的那个世界里了……对吧？”
　　“是很难得的状态，我还，我还不是很成熟的作者……”
　　她的迟疑被计云时几声笑打断了：“可我就在你面前，和我待在一起足够快乐的话，就会忘记其他人吧？试试，忘掉那张折叠床，只看着我……就可以做到，你是在和你笔下的我，这么这么直观地沟通啊！”
　　叶敏一想也是，她垂脸看计云时，对方的眉眼是她所构造的，但变成现实中的状态是她没有见过的，是熟悉的，是陌生的，红蓝两色的圆珠笔还漏墨，变成衬衣上斑驳的花纹，存在补全了想象，让想象犹如地毯一般延伸。
　　计云时的眼睛会变色，或许因为还没仔细写瞳色的缘故，像日光流转，在一天的不同时刻呈现出不同的色调。她深深注视着那双只存在想象中的眼眸，刹那间感觉脚下一软，她踩在地毯上，牵着计云时的手。
　　她写出的姑娘倒退着走，偶尔回过头看看眼前的风景，牵着她往旁边拐了过去。她脚步一踉跄，感觉自己撞到了床。
　　计云时说：“那是砺市的面包店。”
　　是面包店，她嗅到面包的甜味与香气，烤箱里溢出奶油的馨香，计云时拉着她一指：“砺市的街道很干净，就是因为那个……”
　　是扫把……不，是自动扫地机器人，正在勤快地工作，她吃吃地笑着，转而看向计云时，对方又牵起她的手，像是拉着她蹦蹦跳似的，转到面包店另一侧。
　　这小小街道上还有巨幕电影，书桌是放映台，轻轻一敲，墙上的海报就会播映相关的电影，电影拉开大幕，遮天蔽日，《疯狂杰斯卡》的世界席卷而来，从悬浮岛上掉下来，掉到天空中的是计云时，卡迪安的火箭筒放出烟花，但它并没有太阳耀眼——太阳照耀两个迷失在幻想世界中的人，为她们镀上金边，她也悬浮在空中，计云时和她拉着手，像电影中的角色一样在空中急速下落，下落——
　　砰一声，跌进了面包店。
　　还好，还好烤箱里的奶油蛋糕在那一刻刚好烤好了，又是轻轻的砰一声，奶油蛋糕炸开，四周溢满奶油香气，上面有覆盆子与草莓，还有巧克力与榛果碎，她们就正好跌进那巨大的奶油蛋糕里。
　　第一层迅速陷下去，第二层有烤栗子的味道，再往下陷下去，像是个梦。
　　计云时笑着撒开手，她啊的一声，像电梯失控下跌，还没跌到深处，计云时又拉住她，把脸埋在她肩窝笑。
　　她却被刚才的那个下跌吓坏了，走出电梯，却走上了一个巨大的舞台，她握着话筒，紧张得说不出半个字，旁边，是她那位对她莫名有好感的部门领导正大踏步地走来。她脚下一软，却被计云时托住了。
　　“他是谁？”
　　她不说话，忘记反应，越急越僵硬，张了张嘴，只有眼泪掉下来。
　　计云时拿走了话筒，像握着什么变身器一样高高举起——又像是击剑，干脆利落地往前递步，把话筒头，塞进了男人的嘴里。
　　下面的观众哈哈大笑。
　　计云时摘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的帽子，环绕几圈，扔了出去，它远远落在观众席，很快就看不见了，然后计云时提着不存在的大裙摆，屈膝行礼，观众席掌声一片。
　　哗啦啦哗啦啦的掌声中，计云时对旁边无措的叶敏伸出手：“母亲……我在这里，你塑造的世界难免有你的恐惧……但，我……”
　　她语气很轻：“我是你最初的欲望。”
　　创作最起初的那个最简单的源头，在其他复杂的源头还没出现时，只有恐惧，与欲望。
　　想要重来一次，想要返老还童，想要长生不老，想要一夜暴富，想要读心，想要系统。
　　叶敏回过神，床上还有未散去的栗子奶油蛋糕的香气，太阳是她屋子里的那盏灯，计云时牵着她汗湿的手，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搭在腰窝。
　　“和角色这样沟通的世界很愉快吧？母亲。”计云时的声音在耳朵后挠着她。
　　叶敏说不上来，那幻想的世界有好有坏，恐惧与欲望交织，那就是创作者常常面对的世界：“我……”
　　“母亲，我是你写给你自己的恋人，我是你写在草稿纸上的理想型，我是你忘记的性幻想。你那时并未意识到，你喜欢这样的人，甚至是女主，你习惯性地像所有你看过的流行小说一样，给我设置那么多男主……可是，你忘记了，你最喜欢我。你是爱着我的……那时你还小，你不知道你爱我。”
　　“你……”
　　“你写出的设定，我永远都记得，那是我的核心设定……我的核心设定不是漂亮的容貌，显赫的家世，莫名其妙的体能……是你今天才写过的，当我爱你的时候，你已经爱我很久，只是你不知道。”
　　计云时的声音像蛇，缠在她脖子上，吐息如蛇信，似有若无地点在她肩窝。
　　直到落下一个吻。
　　“你创造了我就是因为爱我，而我也爱你，母亲，我想要一个结局，你不是想要我永远幸福吗？我希望我的结局就是，和我爱的人，永远在一起。”
　　“写给我吧。”


第17章 没有结局的作家16
　　从后脊梁到前胸，窜起一股诡异的酥麻感，随之而来的就是冷汗。她想自己并不是因为心动而战栗，也不是恐惧，只是条件反射地如此，一动也不动，任由背后的姑娘一口一个“母亲”地喊着，每一个“母亲”都在她身上落下一个冰凉的吻。
　　“别这么叫我。”她声音微弱，计云时却听不见。
　　计云时察觉身下之人发抖，试探着把手探入睡衣，发抖更厉害了，于是抚摸停下，角色可以对作者提出反对，但角色无法完全违抗作者的意志而独立存在。她活在这里，注定尊重造物主的底线，她做不出造物主无法理解的事情。
　　于是遗憾地，像是一条藤蔓攀上，把下巴搭在她称为“母亲”的造物主胳膊上，慵懒着，张嘴说话，下巴把脑袋抬起，每个字都很用力：“我吓到你了吗？”
　　叶敏不说话，好半晌，终于无助地闭上眼睛：“睡觉吧。”
　　“你能容许我到哪种程度呢？”计云时问，一个注定得不到回答的问题，她却很贪婪，嗅闻着床上残留的那奶油蛋糕的香气，好一会儿，又惶惶然，凄楚地追问：“母亲，你该不会明天一早，或者今晚做梦，就又想办法杀死我，叫我消失吧？”
　　声音一句急切过上一句，到后面简直是扯着叶敏的胳膊问话了，要是叶敏这会儿不给她个答案，她就要当场就去死似的，抓住人不放，叶敏闭着眼，愈发蜷缩起来，被她越逼问越说不出话。
　　“你自己的设定。”计云时低声重复着，松开手，她想自己也明白，要是叶敏真的抵触她，要她死定，她也无计可施，根本的权力掌握在作者手里，造物主就是造物主。
　　她希望自己是哪吒，自刎还回一身的骨肉，偏她喊着的是母亲。
　　母亲，母亲。
　　计云时抚着叶敏的胳膊肘躺下，不顾刺眼，望着卧室顶灯的光，等流出眼泪，才慢慢闭眼，挪下床去关了灯，屋子里一片漆黑。
　　“睡吧。”从床上飘来一句。
　　计云时疑心自己听错，迫不及待地跳上床去：“你接受我？你同意我？”
　　“先睡觉吧，我现在很困。”
　　是个逃避的答案，计云时却无端从中听出一丝妥协：“你不会在今晚让我消失，对不对？”
　　“嗯。”
　　于是她眷恋地挽着叶敏的手，闭上眼，等待天光大亮。
　　在这狭窄的屋子里，人心也互相逼问。叶敏怀着满脑子的迷惘醒来，一睁眼就是罪魁祸首，逃不出去，问题就横贯眼前，越发涨大，像木耳香菇泡发，在水里无限膨胀，满满当当，溢出不锈钢盆。
　　水哗啦啦地流出来，她立即关上水龙头，若无其事地取出香菇来切，今天吃糯米饭，计云时在厨房打下手，并未追问她昨夜的问题，她自己却被那无声的问题逼问得喘不上气。
　　如果自己还在上班就好了，至少还有一些喘息的空间。
　　一转念，她又畏惧上班，她还没想清楚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没能回去上班。
　　点开做饭教程，厨房里终于有声响来救她，她一边看着教程一边做饭，计云时也默默无声。
　　到了吃饭时间，消失的折叠床空出一大片地方，计云时把餐桌挪回原位，阳光正好，糯米饭和清炒芥兰，一餐饭吃完，计云时洗碗之前，恭恭敬敬把电脑端出来给她。
　　她打开文档，满脑子却是昨天漫游砺市的画面，又是那潮湿的吻，肩头发痒。她想起自己那个梦，想起脸颊上濡湿的感觉，不敢细想，两眼只盯着键盘，字母磨得掉漆，闷着头做鹌鹑状。
　　不一会儿厨房哗啦啦声停歇，计云时走出来用手冰她脖子，她缩了下脑袋，下意识遮住屏幕。
　　计云时在意这个，立即歪过头来看，扒拉她的指缝，和她争抢一番，终于得逞，看见文档空空一片。
　　“没有灵感吗？”计云时坐下，托腮在她对面，“我昨天吓到你了？”
　　来了。
　　叶敏仍然低头，做出认错样，明明自己什么也没做，又或者……稀里糊涂做了些错事，她不知道什么说，也不知道自己如何想，心里惶惶然，空落落，与其说叶敏坐在这里，不如说叶敏的皮囊坐在这里，魂儿早就逃走了，情况复杂，肉身你独自应对，就算做点什么也不要紧……只要你不细想，一切都糊里糊涂地过去。
　　“还好，你是纸片人，偶尔做出点超出常理的事情也很正常。”
　　“你该不会偷偷上网站修改设定吧？虽然没有几个人看，但真的有人在看哦。”
　　“没有。”
　　叶敏矢口否认，转过电脑给计云时看，证明自己清白，起身说去洗个水果，然而冰箱空空如也，她平时节省，也不怎么买水果，唯一可以说得上是水果的，就是一颗西红柿，她捏了捏，洗了切来，撒白糖放在计云时跟前。
　　计云时托腮：“也不一定是长篇小说嘛，你小时候以为自己设定了很长很长的故事，但长大一看，其实也就几万字的篇幅……”
　　叶敏无言。
　　计云时又笑：“反正我这样的角色，也不好意思占据你太多时间，你还要留点时间给其他的角色呢，我不像他们那么有出息，有人约稿，能给你挣钱……”
　　“计云时。”
　　被点名了，没批评也胜似批评，计云时吃西红柿，被酸得拧眉，但硬是攻克它，一口接一口吃下去，吃了一半，舔舔嘴唇：“现实世界的东西，再酸涩，也是好的，而虚拟的世界，再有钱，也吃不到这样真实的西红柿。”
　　“酸就不要吃了，一会儿下楼买点水果。”
　　“不要为我破费，我只是个小角色，不值得造物主你兴师动众的。”
　　刚下肚的西红柿比起这话都不算太酸了，叶敏夹了一块吃，也是皱脸不说话，计云时就咯咯笑。
　　“我买点橘子吧，橘子便宜，也不算太破费。”叶敏端着西红柿进厨房，又撒了好些白砂糖上去。
　　“唔，都是因为我，你才花钱的……我害你花存款的速度变快了。”计云时说，脸上却没有一点歉疚，趴在桌子上软绵绵的，袖口挽起又被搓松散。
　　“我的存款还没那么容易见底。”叶敏宽慰计云时，计云时固然说话茶茶的，却并没有给她增加什么没必要的支出……吃饭才能吃几个钱呢？
　　计云时哦了一声：“那我多买两个橘子不会害你吃不起饭吧？”
　　“我以前……工作很努力，”叶敏换了个话题，“我给你写过很具体的衣食住行吗？我小时候的想象力太丰富，现在我总是回想不起来。”
　　“是写过，但有点像那个……”
　　“哪个？”
　　“东宫娘娘烙大饼。”计云时说完，捂住脸笑，怕被叶敏责备，立即躲进厨房里关上门，隔着玻璃扮鬼脸。
　　“我小时候没有见识，现在也不是什么有钱人……我大概想得到。”叶敏不生气。
　　计云时这位东宫娘娘自己也不介意，笑嘻嘻的，从厨房钻出来：“我平时有吃不完的草莓，我今天可以买个五块钱的吗？”
　　叶敏总拿她没有办法：“十块钱的。”
　　“那多不好。”
　　说着“那多不好”，进了水果店，计云时的眼睛简直长了计价器，哪个水果贵她就往哪个水果上瞄，在不应季的水果那里流连忘返。
　　只是孩子也很懂事，没有真给叶敏造成什么经济负担，挑挑拣拣四个橘子，又偷吃了人家两颗草莓，就拉着叶敏说草莓不买了。
　　叶敏没看见她偷吃的嘴脸，以为计云时又玩什么故作可怜的小计策，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惯着她，挑了一小盒，十五块钱，连带一兜橘子拎着回家。
　　刚到家，门还没关上，计云时就从兜里掏出一颗草莓举给她看：“母亲，请吃。”
　　叶敏打开手里的塑料袋，包装还未拆，一下明白了。
　　她问：“你偷回来给我？”
　　“我还吃了两个。”
　　于是叶敏扭头就回水果店去，计云时拉也拉不住。
　　叶敏挑选了三颗看起来大小平均的草莓去称，也不顾店员诧异的眼神，店员说：“还有别的需要的吗？”
　　叶敏摇头。
　　“这边有做活动，一盒更划算。”
　　叶敏摇头。
　　无法，计价称重，付钱，店员撕包装袋给她包装这三颗草莓，她摆手示意不要，无声地把草莓放回原位，拉着计云时离开了。
　　出了水果店，计云时嚷嚷：“你做什么呀！你做什么呀！这家店卖这么贵，就是给你试吃三个她们也是赚的，而且每天运输损耗的也不少……”
　　“你可以让她们送你三颗，可以讲价把这三颗的钱抹掉……但不可以偷。”叶敏并不是责备计云时，她从计云时兜里掏走本来要送自己的那颗放在嘴边，想起还没洗，又放回去了。
　　“我只是试吃！”
　　“试吃还连吃带拿的？”叶敏仰脸看，计云时噘嘴不吭声。
　　“是的，我知道，只是三颗草莓……只是三颗草莓而已……很多事情，不需要这么认真的，我都知道。”叶敏拍拍计云时后背示意自己不生气，却走得很快，走在前面。
　　“好啦，我错了，你就当我作为你的女儿出生在你们真实世界不懂事还不行嘛？不要因为我生气……”
　　“我只是，太莫名其妙了，我知道的，”叶敏朝计云时笑笑，“我不上班，并不是因为我被职场性骚扰，或者待遇不好，没有发展前景，或者其他的……一开始，只是，只是开个玩笑，只是调侃，只是一份不需要我回应的好感而已，是我，太较真，太，莫名其妙了……是我自己搞砸了，计云时，我已经，不是能写出你的那个……傻气又很天真的小女孩，我相信你说的，我相信我过得不太好的那个小时候，我写出你，是真的很爱你。”
　　她一直把计云时的问话认真地放在心里：“但我，我现在并不是这样的。我恐怕，没有……办法……”
　　好半晌，计云时都等着她的下文，可她失落已久的表达技能未能在此刻焕发。
　　她绝望地闭上笨拙的嘴，摇摇头。


第18章 没有结局的作家17
　　凡事也不是非要个结果不可，叶敏想跟计云时说自己现在恐怕写不出来，但这话犹犹豫豫，反反复复，说了这好几天还没说够？索性不说了，能写到哪里算哪里。
　　楼上的清理工作终于告一段落了，热热闹闹了好几天，有劝架的也有附和的，中年女人不大来了，最后来验收成果的时候叹了口气说：“不知道这还能坚持多久，也是趁我还想管他，等把我也赶走了，他自己死了算了。”
　　当着外人这么说，几个年轻人谁也不好搭腔，旁观的一个邻居倒是说话打了圆场：“这两天你父亲也消停了，老人心里也有数，就你一个亲人了……你能来管他，来打扫打扫，弄干净，已经很良心了。”
　　这话安慰到女人，她擤了把鼻涕说请几个年轻人下去吃饭，屋子最后拍了个照，收纳干净，整整齐齐。
　　叶敏站在楼道口远远张望，不知道多少死耗子和蟑螂被赶出这道门……她不好跟邻居打交道，只远远透过门缝看见里面亮堂起来，能闻见清洁剂的清香剂，心里略略放心。回家终于打开窗户透透气，计云时翘着一条腿剥橘子。
　　橘子皮的清香沁来，叶敏松了一口气，和计云时嘀咕了几句楼上大爷的种种事迹，又叮嘱计云时说，要是闻见不好的气味，赶紧关窗户，不然蟑螂就扑面而来了。
　　说到一半，嘴边就被塞了个橘子瓣，计云时探头去窗外看看，笑着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她头顶。
　　她诶呦一下，不敢晃脖子，维持着平衡往后退一步，两手去摸，摸到个橘子皮小风车，松一口气搁桌子上，再看电脑，文档到最后一页了。
　　“你看完了？那我发了？”叶敏坐下，却发现字数不太对。
　　最新写的进展是，计云时一进入学院便成为学生中的焦点，然而，在成为学生会会长的道路上，她遇到了自己的宿敌，男主一号（在计云时的强烈要求下，这个角色没有姓名），他也是以学生会长为目的进入学院，让计云时在万众瞩目的运动会筹备的工作落入下风，负责该事项的老师在男主一号有意为之的引导中，对计云时产生偏见，导致计云时被孤立在外。
　　叶敏翻着文档，她一次性写三章，因而文档长得像卷纸，她翻了好长时间才找到计云时更改的部分。
　　她本来想认真看看计云时的诉求，往下翻了两屏，表情就不太对了：“计云时，你删掉的部分……”
　　“不可以吗？”计云时一边剥橘子一边看窗外。
　　“删掉了男主的心理描写，他看起来像是故意针对你的反派啊。”叶敏翻出文档历史记录对比着。
　　“他本来不就是针对我的反派？而且你剖析他的话，读者就会了解他，了解了他，就会站在他那边。”计云时也不看她，继续看手里的橘子，细心地把橘子剥得干干净净，再慢条斯理放进嘴里。
　　“是男主啊！”
　　“他针对我，我不喜欢。”
　　“他是竞争对手啊！这种感情模式一般叫，双强，或者……”叶敏还想给她解释，计云时转过头：“我不要这个。”
　　叶敏没话了，吸一口气把文档备份放在一边：“那我重新写。”
　　计云时说：“今天写很久了，明天再写吧？”
　　“稍微有一点想法，我先写出来看看，”叶敏另开一个文档敲字，“你喜欢体贴的感情模式吗？”
　　“唔。”
　　“在已经发出去的上面三章里男主已经出场过了，我想想看怎么合情合理地删掉他的戏份。”叶敏轻微地表达了一点不高兴，她意思是你不喜欢这个男主你不早说。
　　计云时立马就读明白她的意思了，走过来非要把那个橘子风车放在她头顶：“你身为作者，当然知道这个时候出场的这个人就是男主。但我是你的角色……我哪里会第一眼看见这个人立马就知道，‘哇，他是我人生中的男主角’，每天遇见那么多人，你一章里写那么多，我又不知道这些。”
　　“这不是还没写完嘛，”叶敏一看计云时嘟嘟囔囔自己就让步了，语气软下来，“没事的，发出去的部分就那么点，很好改。”
　　说话间，头上的橘子皮掉下来，叶敏看看计云时，自己捡起来放在头顶：“满意了吗？”
　　计云时笑笑，挂在她脖子上不说话，看她敲字。
　　她敲了第二个设定出来。
　　男主二号在男主一号（在计云时的强烈要求下，后文褫夺他男主的封号）决定行动的那一刻就发现了，他认为在运动会筹备的这件事上，女主的策划让他觉得更加有趣，他暗中关注着计云时，在原男主（在计云时的强烈谴责下，后文称他为坏蛋一号）的计划眼看就要成功时，站出来和计云时配合，破坏了他的计划，运动会项目成功落入计云时囊中，而计云时拿下运动会项目，是为了招揽归国混血儿男主三号。
　　计云时举手：“母亲，是什么时候把当初的玄幻设定去掉的？”
　　叶敏：“我这个年纪……”
　　计云时：“如果没有超能力的话，我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招揽他啊。”
　　小时候的叶敏当然天马行空设置了不同等级的超能力。
　　但写这稿的时候她提也没提。
　　她看向计云时：“那你记得之前的情节吗？”
　　“真不讲道理，我怎么能记得还没发生的事情！！”
　　“我是在重写……”叶敏声音渐低，她吃惊地看着计云时：“难道在我写的时候，你的人生已经……”
　　“在你发出去的时候，我忽然感觉我前段人生就是那样的……嗯，所以是的，你现在写的过程，就是真实塑造我的过程。”计云时笑眯眯。
　　“那我小时候的那个……难道……”
　　“那个叫人物设定吧？虽然也有剧情，不过目前为止也不冲突嘛。”
　　叶敏顿了顿：“那我就更不能写超能力了！”
　　“超能力又无法带到这个世界里。”
　　“啊。”
　　“物理规则不一样的呀。”计云时理所应当地说。
　　这话提醒了叶敏，她没有立即动笔，扣上电脑说自己要缓一会儿。计云时也不逼迫她，贴心地端来白开水，趴在桌子上等她继续写。
　　叶敏有时候很为计云时苦恼，现在她明白了有些不负责任的家长把孩子和手机扔在一起是什么心情，如果可以，她也很希望扔给计云时一个电子设备让她一边玩儿去，但计云时不玩，就无时无刻地黏着她，看着她。
　　以至于她现在头脑里的东西乱糟糟的，仿佛作者与笔下人物的关系是算不清的糊涂账，分不清个先来后到，不知道是计云时先来，还是自己先设定，就像写小说一样，或许在开头写之前，结局已经写好，也或许中间的几个剧情也已经写好，只等完结之后把所有写着剧情的卡片像火车一样串联起来。
　　写小说不是线性的，是跳跃的，有很多倒叙，插叙，也有很多在写作技法之外的跳笔，这些事放在文艺作品上大家都可以理解，可放在现实中，就像是成为了故事中的一员，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因此，计云时无法看到剧情，无法和她说清楚那些设定也可以理解，她现在理解了。
　　就像拍电影一样，不是线性的人生，而是片段的，倒回的，最后再剪辑到一起。
　　她加上了超能力。
　　男主三号的超能力能够帮助计云时寻找。
　　寻找什么呢？她停下，给电脑连上热点，看网页上已经发布出的前文。
　　之所以不在自己电脑上看，是因为她电脑上太多版稿件，如果参考的是没发出去的版本，她就会前因后果写串，或者一句话不对，就容易出现一些莫名的吃书。
　　实际写作里，她很少发生吃书的情况，因为她效率很高，思维集中。即便如此有些东西也不能规避。
　　但，如今，计云时活了过来，这种前后矛盾的地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因此她格外仔细地把前面所有的章节都过了一遍。
　　终于谨慎地在“寻找”后面敲上：砺市最伟大的秘密。
　　至于是什么秘密，她还没想好。
　　大纲写好了，她从客厅换到卧室，一刻不停地把大纲变成正文。回过神，天已经黑了太多，她刚抬起头，灯就亮了，计云时靠着墙放下手：“黑暗的环境里看屏幕，对眼睛不太好。”
　　“你来看看这版。”顾不上休息，叶敏把这死孩子拉到座位上，自己往床上一躺，闭上眼没多久，计云时就说好了。
　　她起来检查一遍，计云时没有删改什么，于是当着对方的面发了出去，关上电脑。
　　她再度躺回去，两只脚耷拉在床沿，计云时扶着她的膝盖躺下去，枕在她肚子上，毛茸茸的长发散了一身，与衣服纠缠在一起。
　　“重。”她嘟囔，计云时却不肯撒手，搂着她的腰就那么趴着，只是换了个姿势，变成侧躺，眼睛还望着她。
　　“要是你真的是我女儿，这么躺就算了……你可不是我子宫里孕育出来的呀。”叶敏无奈，闭着眼任由计云时躺着。
　　只感觉身上一轻，计云时滑下来，转了半圈，枕在她臂弯，胳膊长长，指尖落在她额头上。
　　“我是这里孕育出来的。”指尖按琴键似的敲敲她眉心。
　　她累了，继续闭目养神，没和计云时计较。
　　然后，计云时的手又落在她胸口，她心里一紧张，还没等她反应，那只手悬空，落在她心口，像在额头那样敲了敲：“我是这里孕育出来的。”
　　“心吗……我现在心里可——”
　　叶敏停下不说了，她避免和计云时说得太深，有时候糊涂账非要扯明白，只会弄得更加糊涂，她克制自己去把这些东西掰扯明白，掰扯有什么意义，只会把自己弄得像个可笑的小丑，然后离开。
　　这样稀里糊涂地笑笑挺好的，计云时是个好孩子，是她笔下的角色，她无法以写作为业，但她写出了这样立体的角色，这已经很幸运了。
　　她没有强硬地掰扯出个一二三，没有强行剥夺对方做社长的身份，她已经做得很好了。
　　话音转了，她慢慢说：“你说我是母亲，我想这个比喻真不错……母亲能陪孩子多久呢，等孩子成年了，母亲就只不过是个守望者。我希望能早点把你塑造好，让你成年，我就远远看着你就很好了。我的人生真是很糟糕，把一切都搞砸了……我也没有那些厉害作者那样擅长塑造人物，你能出现真的很好……使我觉得自己很幸运。”
　　“或许因为那些作者没有你那样绝望吧。”计云时抚着她的心口，不轻不重地戳了两下。
　　“什……”
　　“她们有很多角色可以塑造，也还有一些真实存在的朋友。”
　　“……啊……”
　　“而你在塑造我的时候，”计云时慢慢仰起脸，眷恋地把头放在叶敏胸口，“心里只相信我一个，我是被这么强烈的执念催生出来的产物，才不远万里，跨过砺市来找到你。”
　　“我听不懂。”
　　“我想和你要一个结局，我不想一直作为垃圾桶里的设定存在，你给我设定的男主们固然很好，但我心里，我心里知道我被创造出来的真实意义，我的造物主在召唤我，她渴望我出现，给她真实的慰藉。”
　　叶敏呼吸一窒，她想说什么，却又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我在砺市花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我自己都有点绝望，就像你们真实存在的人也经常迷茫人生的意义，我也经常想这样的事……久到我都觉得，我可能不爱自己的造物主了。”
　　说到这儿，计云时搂住她脖子，噗嗤一声笑，鼻息落在她下巴上：“你把我忘了，是我不好，是我来迟了……但也不迟，你还是孤身一个，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我是有意义的。所以我还是爱你。”
　　“你过得很不好，所以我爱你。”
　　脚尖勾缠着膝弯，如蛇缠绕，虚拟出的角色终于撕开她蓬松可爱的外皮，露出天真的嘴脸，蛇吻贴脸而过，留下湿哒哒的印痕。
　　“我并不是希望你过得不好，我希望你好，我比谁都希望你过得好。但你过得不好，我很高兴，我高兴我还能爱你，母亲，你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啊……”脸颊上湿润的吻痕让叶敏脑子发昏。
　　随之，衣服像一件礼物，从领口开始，自上而下被拆开。
　　“我吓到你了吗？我只是爱你。”
　　“请让我……要去洗手间……”叶敏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眼前发生的一切都让她慌乱，只来得及恢复成人机模式，大脑宕机，四周昏黑一片。
　　“母亲，我是纸片人，我很干净的，我吃过橘子，嘴里也不会有橘子的味道，你尝尝看，我的眼泪还是珍珠的样子呢，请你睁眼看我。”


第19章 没有结局的作家18
　　深夜，她从床上爬起来，套上能抓到的最近的衣服冲出去打车，在等待这个司机的过程中，她无意间看见了桌子上放着的裁纸刀。
　　她心里是有疑惑的，折叠床消失了，裁纸刀却留在这里，或许在自己让折叠床消失的时候忘记了还有这么个小东西……但这几天明明都没有见到它，她都快忘记这把刀了。
　　司机一路风驰电掣，她顾不上多想，把裁纸刀塞进袖子里，轻手轻脚地出门，怕打扰到计云时。
　　她不是抛弃计云时，不是的，她不是想让计云时消失。
　　她只是在这诡异的局面中想清楚了一件事，她必须去砺市不可。
　　砺市，那个虚构的城市，那个——
　　她停下了。
　　她给了计云时到砺市的武器。
　　她设定的砺市，是她叶敏在的空间，而计云时并不是生活在砺市的！她小时候写计云时的时候，砺市还没被设定出来呢！但她却让计云时知道砺市最大的秘密，当她那么写的时候，她把计云时写进了砺市里！她还加上了超能力的设定，让计云时跨越次元到达她面前成为可能。
　　叶敏心乱如麻，分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哪个先，哪个后。她语无伦次，好不容易恢复的语言能力彻底破碎，她坐上那个满脸凶相的女人后座时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个多蠢的决定。
　　坐高铁去砺市？打车去砺市？
　　她尽可能让自己显得理智一点，然而叙述没多久，刚把计云时这个人物带出来，她就发现自己无法启齿……并不是不想说，而是，无法说出口，其中，或许有自己心理的问题，更多的，却是说不上来的感觉。
　　落在对方眼里的，只有慌乱无措的女人，和脸上暧昧的唇印，她稀里糊涂，半推半就，不知道怎么了，被她的角色……她真的写了计云时吗，那这部分也是自己写出来的吗？她已经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存在与不存在，没有答案。
　　当王墨回说，计云时很有可能死了，她简直想直接用副驾驶上的亚克力大镰刀把这个女人的头砍下去。
　　开什么玩笑！计云时消失那么好几回，她这次可没有……没有否认计云时的存在，也没有把她交给AI，如果说有什么让计云时消失的话，无非就是自己不在房间里，这个距离导致计云时消失……而已！
　　可是，王墨回要看看她手里的裁纸刀，她一个慌乱，把裁纸刀掉进座椅下面，那把刀像融化在影子中一样，找不到了。
　　她低声哀求：“请，请在路边停车。”
　　“就快到了。”王墨回以为女人是害怕了，反而强硬起来，表情凶悍，调整了一下后视镜让对方方便看到自己严肃的表情，一脚油门下去，在违章的边缘转动四个轱辘。
　　叶敏说：“我的刀不见了……请让我仔细找找。”
　　“是对方的物品吗？”
　　“是的……”
　　王墨回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嗯，仍然没停，这次彻底超速，也没再说话。
　　叶敏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微弱地拍打了一下王墨回的座椅靠背：“求你了，我只是想去砺市……看清楚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是怎么回事……或许挽救一下，我和我的角色，并不是那种……那种关系。”
　　声音微弱，王墨回专注开车，没有分心去听，不一会儿到了瑞和华城，车速陡然变慢，王墨回一个刹车，忍住了骂声，车前面有个老头，蹲在垃圾桶旁边，大晚上的翻腾废品不知道在捡废品行业里卷谁，黑影一片，她险些直接撞上去。
　　不过也离目的地不到五十米，她靠边停了，下车，身子往副驾驶一倒，叶敏忽然扑上去：“别拿法器！”
　　王墨回抓了副驾驶另一个角落的个包愣了愣神：“什么法器？”
　　“没什么。”
　　叶敏见对方不是拿起那亚克力大镰刀，这才开门冲出去，刚下车，就被王墨回攥住了胳膊。
　　王墨回身形高大，力气不小，一只手拽着她，另一只手插在兜里，让她带路。
　　“我……”
　　“你别你你我我的，我是守法公民，就上去看看。”王墨回打断叶敏的话，看见了3栋2单元，大踏步地往里走，摁了电梯，拖着发抖的叶敏进去。
　　叶敏也是让人奇怪，说是担心，却磨磨蹭蹭，说是不关心，脸上的表情也不像假的，看起来要多纠结有多纠结。
　　一开始王墨回也是无心关注叶敏和那个计云时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听了一半，要是上面真的有怨念造成了场景，她就得问问清楚，必要的时候还要处理一下，因此耐心搭茬问了句：“之前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吗？”
　　“有的。”
　　“我还没说是什么情况。”王墨回低头一瞥，脑子里闪了几个可能，先住嘴了。
　　反而是叶敏主动说：“刚刚碰见的老头，是我楼上的邻居。”
　　“唔。”
　　“他爱囤积东西，自己的东西又不珍惜，弄得非常脏……他女儿雇人来给他收拾了，他又自己跑下去捡。别人骂他，要真是他自己的东西，为什么不好好珍惜，他也听不进去。”
　　叶敏说起其他的人倒是挺流畅的。
　　电梯门开了，叶敏说：“但计云时，不是我的东西……我，我很害怕。”
　　王墨回还没看到门，这会儿停下来等叶敏说完：“怕什么？”
　　“我不知道。你真的有办法吗？”
　　“你的问题是什么呢？我只能见鬼，我连捉鬼都不娴熟。”王墨回察觉到叶敏这个人的纠结是自己把自己缠上了，然而她也并不是什么通透的人，素不相识，犯不着在黑暗的走廊里开解对方，大踏步地往里走，叶敏没挣扎，她指了指：“这扇门？”
　　叶敏点头，王墨回把人往前推：“开门。”
　　还好她有一头茂密的公主切，否则从背后看俨然是强盗进门的架势。王墨回靠在门边等叶敏哆哆嗦嗦地开门，简简单单的开门动作耽误了将近一分钟，门推开，王墨回就捂住了鼻子。
　　很香，很清冽的一股异香，蔓延在屋子的所有角落里。它并不是任何世间可见的香水的香气，也不是自然界存在的东西。有些东西就注定不存在于阳间，就像阴间有某些公务员喜欢在头上别花，手里捧茶，看似平平无奇，喝下去却说不定会失去记忆……这种香大概就是这种玄妙的东西。
　　叶敏并未察觉到这股香，只是开了灯往里走，径直打开卧室门。
　　屋子不大，从门口就能一览所有布局，王墨回没有往里走，看着叶敏在屋子里找了一圈，声音微弱地喊：“计云时，你在吗？”
　　不在。屋子里没有另外的生物，王墨回打量得很清楚。但她也发现了屋子里有另一个人的生活痕迹，因此没有作声，叶敏从卧室出来继续寻找，王墨回表情一变：“叶敏，出来。”
　　“什么？”叶敏虽然诧异，也还是听着她的话出来了，眼角还带着泪痕，有点着急。
　　王墨回没想好话怎么说。
　　流放地，介于阴阳之间，又因为汇聚着人或者鬼的各种执念，因此情况五花八门，目前还没个学者能概括出来到底有多少种情况，又该如何解决。大多数时候就是惨死的人变成鬼，或者因为各种原因悄无声息死去的人变成的鬼有着非常非常深的执念，那个最深的执念寄托在物品，动物，或者什么东西上面，叫做鬼信物，鬼信物和阳间产生勾连，在特殊的时机下呈现特殊的面貌，就有了场景，往往能把阳间的人也扯进去……
　　总之，就是需要她们这些在流放地不死不活的这些徘徊者跑去一个一个解决掉，有怨念的解决怨念，有仇恨的抓回去，有心愿的就开解看看，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尽量把执念的那个鬼信物取走，把场景破坏掉，避免倒霉蛋被扯进来害死。
　　她本来想着，叶敏可能精神不太正常，是被这个屋子里上一个作家笔下的人物，或者其他特殊情况，总之是个鬼给缠上了。又或者叶敏家里发生了什么变故，有人死了，导致这里出现了场景。
　　结果推断都不太对，这里并不是个场景，哪怕它有一股阳间没有的气味，但它也不是场景，别人进来出去，不会有什么影响。
　　她酝酿一下，对叶敏说：“你之前说，出现过的情况，是什么情况？”
　　“计云时消失过。”这会儿叶敏表达还挺正常的。
　　王墨回犹豫再三，然后说：“她……呃，我向你保证，你一开始对我说的计云时的那个外貌，我一句也没记住。”
　　叶敏：“啊！？”
　　王墨回：“但你听我说，你看对不对啊，她眼睛大大的，皮肤白白的，个子比你高一点，头发卷卷的，穿着白睡衣，丝绸的，领口开得很大很大……”
　　她转过了眼。
　　叶敏：“啊？是的！你能看见她？她在哪儿？”
　　王墨回：“我觉得，她并没有消失过……她一直在你身上。”
　　漂亮的女孩胳膊搭在叶敏肩头，亲昵地搂着，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巧的裁纸刀。
　　王墨回说了那么多，女孩也并不看这个陌生人一眼，只深深地望着看不见她的叶敏，把裁纸刀扎在她自己的胳膊上，划了一道又一道，忧伤地把头枕在叶敏肩头，把血涂抹在叶敏的唇边，脸颊上，像在给叶敏化妆。
　　血涂过的地方，黯淡的痘印都消失了，叶敏浑然不觉，只疑惑地左右环顾，皱起眉，却把电脑端了出来，自己给自己找了个解释：“是的，我是她的作者，只要我肯继续创作她，她就会出现的……我就说我没有抛弃她，我去砺市只是为了……”
　　王墨回：“为了什么？”
　　她记得最开始叶敏说，要远离这个人，只有在砺市才可以做到。
　　叶敏打开电脑插上电源等它开机：“只有在那个虚拟的城市，我才可以远离计云时。”
　　“唔。”
　　“她不能来我的世界，您看，这是我最近写的，有关她的全部情节，我偏偏把她写到砺市去了，她本来不该存在在砺市的。所以，是我把砺市写出来，又把她放了进去，她才能通过砺市来找我……所以，相反的，我也可以去砺市。”
　　“那既然她在砺市，你去砺市，不是直接撞在她面前吗？”王墨回尽量跟上她的思路，认真看着电脑上的小说网页，尽量不去看那个始终贴在叶敏身边，把玩着小刀低垂眼，静静看着自己造物主的那个女孩。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叶敏忽然站起来，王墨回从屏幕上抬起视线。
　　叶敏的声音变轻了：“我做不到……现实里的我，你看我，长得也不够漂亮，也不是有能力的作家，你看我写的都是什么东西！你如果是我的角色，你希望被我写出来吗？”
　　唔。王墨回的知识盲区。她大学肄业，在学术上没有任何建树，写字超过八百个就觉得心烦。
　　“我的角色是很好的人，我不能再让角色贴近我了。只有在砺市，我才能写得出来……而只有在砺市，我才能真正作为一个作家，一个真正的作家去塑造我的角色。我必须去那里写作，写一个真正的计云时出来。”
　　“现在这个，不是真正的……吗？”王墨回无法忽视叶敏身上的那个女孩，她意识到话题似乎坠入了一些思辨领域，张张口想打断，叶敏却重重坐下，十指在键盘上摊开，猛地蜷缩回去：“我觉得不是。”
　　“那该是什么样？”王墨回问。
　　在叶敏说“不是”的时候，计云时的表情陡然变得非常痛苦，身体变得愈发透明。
　　王墨回犹豫着，那个叫计云时的女角色终于抬起头看她，问她：“你有没有办法，让她看见我？”
　　王墨回犹豫一秒，从兜里取出一枚圆形方孔纸钱。
　　这并不是什么害人命的场景，这个所谓的“鬼”也只不过是个可怜的，依靠造物主意志生存的存在，或者可以归为有灵而无魂的那类，造物主否认她，她就会消失，就是这么脆弱的关系，对方也没有害人的意愿和动机——就目前来看。
　　叶敏的故事，她没听完整，不知道计云时诞生的契机，一时间很难下决断。
　　再犹豫下去，这个计云时就要消散了。
　　到时候，不管叶敏能不能到达那个所谓的砺市，再写出来的还是不是眼前这个计云时就不知道了。而且叶敏虽然看似“冷静”“正常”，实际上已经有点不正常了，万一出点意外，产生的执念也会不得了……
　　犹豫再三，手机忽然响了三声，不是她常用的手机，是另一部黑色手机，流放地发任务用的。


第20章 没有结局的作家19
　　王墨回把圆形方孔纸打开，贴在叶敏的眼前，拎着人到镜子前。
　　叶敏啊的一声：“计云时！”
　　王墨回：“你先别让她消散……你也别搬家，我现在有事，手机号给我留个，我做完任务来找你。”
　　叶敏慌乱间不知道先回答王墨回还是先和计云时说话，被摁着在王墨回手机里输入自己的手机号，拨通验证了一遍，王墨回拍拍她肩膀，又抬手一抽，一边拿走叶敏脸上的纸钱一边抽走计云时手里的裁纸刀。
　　计云时啊的一声。
　　“无论什么理由，都不能伤人。”王墨回把裁纸刀揣进兜里。
　　“我只是拆快递……”计云时微弱的抗辩，王墨回一句也没听。
　　王墨回一边掏黑色手机一边往外走，恶狠狠扔下一句：“慢慢沟通，别刺激对方情绪，你俩都是，要是我白天……隔天过来，有怨恨诞生场景再弄出人命来的话，全都重判，永生永世受折磨！”
　　进屋才不到五分钟，身上已经沾满了那股奇异的香味，王墨回一进车里就开始换衣服，从副驾驶下面拽出个包，里面塞着一套珊瑚绒睡衣。有时候她晚上累了就换上睡衣在后座睡，穿自己的衣服的话，上面都是铆钉铁扣不锈钢，硌得慌。
　　刚把睡衣套上，黑色手机的指示又来了，这次是电话来，一看来电，她肃然起敬，到底是什么任务，傀夫人亲自过问？
　　电话接通，一些基本消息飞速填入脑子里，林栖之……谢水流……她关掉接单的手机，拍着方向盘，打起哈欠，原先的衣服扔出窗外，老头居然还在捡垃圾，这衣服劈头盖脸砸在老头脸上。
　　王墨回不敢多留，肇事逃逸一般飞速离开。
　　离开没多久，睡眠不足打哈欠的王墨回忽然想起计云时的裁纸刀在兜里，被她一并扔了，再折返回去，老头已经不见了，但想来也没什么问题。
　　等王墨回处理完另一件事再打电话给叶敏，已经是一个星期后了，王墨回记性太差了，只记得要打给叶敏，完全忘了该问什么，结果她的沉默仿佛高人胸有成竹，导致叶敏反而先开口了，叶敏对她说了计云时诞生的契机。
　　“首先，我不是女同。然后，这件事的开始，是路边捡到的一个打火机，准确说，是那种带小灯的打火机的投影。那时候我六年级……”
　　“所以，我走后的一个星期，你们相处得怎么样？”
　　“我不知道，大师……我，我很想不通，请让我把这个故事说完。”
　　计云时的诞生，起源于一个打火机。
　　六年级的叶敏在路边捡到一个打火机，外壳金属，方方正正，火柴盒大小，屁股下面除了充气阀之外还有个小灯，一按就能发亮。正是白天，叶敏只看见它会发亮，完全不知道其中玄机，四下无人，她拿起打火机揣进书包。
　　小时候总是有很多莫名其妙的检查，比如检查谁偷了谁的什么，对于懵懂的，并不算当事人也和当事人不熟的小孩来说简直是莫名其妙。叶敏就是这类没有朋友的小孩，像一棵死去的木头，班上的风吹草动都无法吹拂到她身上。
　　那时她们的班主任是个严厉的女人，虽然待人非常严肃，但比起其他会对学生有各种偏爱的老师来说，这位班主任的公正让叶敏很喜欢，这意味着，哪怕家里没有钱，长得也并不漂亮，嘴巴也不甜，但只要做了老师认为对的事情，就可以得到夸奖。就像一台机器，输入好人好事好成绩，就可以得到好棒好乖好学生的称号。
　　班主任后来因为体罚学生的事情被一个家里有关系的学生狠狠折腾了一番，最后不得不转到了另一所学校，这是后话了。
　　叶敏畏惧并尊敬这位老师，所以那天老师一进教室就让靠门的同学把门关上，门窗都关好，冷冷地看向全班，让所有人把手放在桌子上，然后一列一列站起来离开座位，供老师检查桌肚。
　　叶敏下意识地一哆嗦，心里想着那个打火机。已经六年级了，班上的学生各自姹紫嫣红地绽放，有些还是小孩子的心态，有些已经开始早恋，以至于很早就“混社会”，大家成分复杂，叶敏环顾一圈，一时间不知道谁犯了错，终于想到了自己，她想到了早上自己见到的那个打火机，登时联想到：打火机看起来挺贵的，可能是哪个老师丢的，自己没有拾金不昧，自己做了坏事，今天可能是查自己的。
　　她畏惧老师，一紧张就不知道怎么说话，打火机就藏在桌肚的书包里，这会儿她也没办法转移地方，满身冷汗地等着老师查到她课桌的灭顶之灾。
　　她在右边数第三列，在老师检查完第二列的时候起立，站在课桌过道低着头。大家想窃窃私语，都害怕班主任，愣是不敢说话，教室里死一样的沉寂。叶敏被这股压力淹没，心里发誓要是老师开始翻她的书包，她就自首，坦白从宽。
　　对小孩子来说，一点小事恐怕就是压顶的灾难，甚至是涉及到生死的事情，比天还大，因为世界就是那么大。叶敏的世界还没来得及和青春期一起膨胀起来，别人抽象发展，无法无天的时候，叶敏为着老师的一个眼神就慌乱。
　　一张课桌一张课桌地查下去，叶敏闭上眼，心里彩排着一会儿要怎么和老师说。
　　翻桌子的声音停了，嗵的一声，桌子被掀倒了，教室里传来低低的几声惊叫和哭泣。
　　老师说：“其他人坐回原位吧。”
　　叶敏睁眼，班主任就站在她前面，她的桌子还完好，被掀倒的是她前桌。
　　桌肚里倒出来两件胸罩，一条内裤。尺码显然是大人的。
　　前桌的男生梗着脖子，班主任阴沉沉的不说话，啪一声扇上去个巴掌，把人打得趔趄，男生跌向她的桌子，把她的书桌撞倒了，书包里的打火机滑出来，她魂飞魄散。但这会儿班主任似乎没在看，过道的另一个女生不知道有意无意，在挪凳子的时候脚尖一勾，打火机滑向第一列同学的脚下，班主任没有发现。
　　叶敏流下冷汗，低头扶桌子，班主任让那个男生给她扶，让她别动。
　　男生低着头给她整理东西，潦草地堆在桌子上，她脸上烧红，班主任扯着男生的耳朵去外面了，一顿拳打脚踢，一边骂一边打，班里的窃窃私语和外头的骂声拼凑在一起，叶敏明白了，男生去教职工宿舍那边偷女老师的内衣，并不是他一个人去的，这边初中和小学挨得近，是几个初中男生闲来作死，怂恿小弟一起去偷窥漂亮女老师，初中部那边东窗事发，但没有供出名字，只供出了是六年级的，每个班都自查。
　　老师们坐在一起一开会，盘点自己班里有哪些混球常和初中的混球来往，锁定了三个班，班主任根本没想到是自己班里的，大查特查本来只是提前想着借隔壁班的案例杀鸡儆猴，原来想得很美的隔岸观火成了自家房子着火，更是怒从心头起，抄起扫把揍人，走廊里嗵嗵嗵声不绝于耳，不一会儿换了阵地拖到办公室去，班主任进来让他们自习就又走了。
　　叶敏满身冷汗这才消退，转过脸去看过道那一头的女生。
　　那个女生叫宋安然，并不是她的朋友，和她也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因为班里的座位轮换制度之前做过同桌，算是相熟。宋安然顶着班主任压力的那一脚算是救了叶敏，不然兜里有个打火机也说不清楚，到时候班主任误会她抽烟就不好了。
　　她看过去，宋安然从桌肚里掏出打火机递给她，她说谢谢，宋安然却不搭理她，转而和旁边的女生说话。
　　叶敏觉得没有什么，她反正也没有什么朋友，那时并没当回事。
　　叶敏打小为人刻板严肃，想着这个打火机虽然精美，握在手里颇有质感，她想的是或许带回家，爷爷抽烟或许用得着，即便爷爷再不喜欢她，也算送了一个礼物。但今天这风险让她觉得，这种物件还是不要沾在自己身上，回去放回原位就好，她也没有那么喜欢爷爷，不送也无所谓。
　　本来是这么想的，下课后，宋安然走到她桌子旁边低声说：“打火机再给我看一眼。”
　　叶敏掏出来给她，宋安然看她坦然，脸红了，把打火机藏在袖子里像是班里上课听音乐的女生一样扭捏，低声说：“我去厕所，你去不去？”
　　她当然去，进了隔间，没想到宋安然也悄悄挤进来，关上门，叶敏还没反应过来，宋安然从袖子里拿出打火机，按动开关，灯亮了，叶敏笑了下，刚想说什么，却发现隔间窄小，灯打在墙上投影出个画面。
　　她好奇地定睛去看，吓了一跳，连忙捂住打火机劈手夺过，想扔进坑里却被宋安然阻拦。
　　宋安然拉着她走出隔间，压低声音：“你也不知道呀？你怎么带这种东西来？你该不会抽烟吧？”
　　叶敏把头摇成电风扇：“没有！我没有！我只是路边捡的……”
　　宋安然说：“你快放家里不要再带出来了。”
　　“我现在就扔了。”
　　“扔垃圾桶别人会发现的。”
　　“那我放学再扔。”
　　打火机的小灯一亮，赫然是个□□的美女，在墙上朝两个小学生微笑。
　　回教室，叶敏冷汗又下来了，在宋安然再三阻拦下，才没能立即跑到办公室自首。宋安然说她太犟了，要她保证绝不去傻乎乎地跟老师说，又宽慰她：“这有什么，我在我爸手机里还看过更刺激的呢？”
　　这是可以说的吗！叶敏结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她知道班里的同学都比自己知道的东西多，她家里穷，没有人教她，奶奶也不和她说这些，也不会唱流行歌曲，也不知道哪些明星当红，她心里还想说刘德华呢，但大家都在说权志龙，她都不认识，知道自己知识匮乏，于是虚心请教。
　　于是宋安然让她别扔打火机，等周末让她到自己家来玩，她偷偷拿她爸爸手机出来，给她见识一下。
　　“是不是太流氓了？反正我是觉得很恶心，你没见过我就让你见见。”宋安然尽情表示了自己对这类内容的嫌恶，再三声明她真的不喜欢看，她的眼光是很批判性的。
　　叶敏愣愣点头，又摇头，脸红得很厉害：“还是不了，我回去把它扔掉就好了，这种东西不好，我们就不看了。”
　　宋安然阴阳怪气她：“你是正经人哦。”
　　她弄不清怎么回事，于是羞赧地说：“那，那我去看一下，我不知道是什么，这个，也真的是路边捡的……如果是家里带来的，我就会告诉你的。”
　　宋安然却一脸我懂的样子拍拍她：“嗐，我懂，捡的，捡的。”
　　叶敏不舒服起来了。


第21章 没有结局的作家20
　　小时候的叶敏很难形容这种微妙的不舒服感，像鞋子里的沙子，牙齿里的菜叶，她有点不想去宋安然家里看视频，只是话说出口了就要做到。叶敏小时候是一口唾沫一个钉的说话算话的倔小孩，把所有的不舒服抻着脖子咽下去了，和宋安然约定了见面时间和地点，把这件事放在一边。
　　那个打火机在书包里好端端的，在叶敏看来它仿佛已经变坏了，流出机油污染了自己的书包。
　　如坐针毡了好久，叶敏快要被这个打火机和它自带的下流图像污染成一个小脏孩了，说自己是小孩也有点撒娇的意思，她已经是大孩子了，同龄人有各种各样的知识……她心里想着很多捉摸不到的想法，热汗淋漓地等到放学。
　　没能把打火机扔掉，她也不知道是什么作祟，怀着个巨大的秘密回家去了。
　　爷爷奶奶不太管她，说是放羊就是放羊，早上起来把她扔出去交给学校来放牧，晚上等这只羊自己回家吃草，至于这只羊在想什么，屁股有没有流血，并不是他们关心的范畴。
　　即便如此她也很怕打火机暴露，鬼鬼祟祟地吃了半块红薯就说吃饱了，写完作业就躺下，钻在被子里。
　　她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惊悚的画面，于是点亮那个小灯，把那个女人的影像打在褥子上看。在厕所的时候她慌乱得像是被这个女人攻击了，险些钻进尿坑里去，这会儿女人的攻击手段有些失效，她已经有了防御，紧张地大口呼吸一阵，终于和这个女人坦诚相对。
　　她仔细端详这个投影出来的人物，好奇地把灯拉近拉远，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不穿衣服，她的照片为什么会被放在打火机里，那买这个打火机的人知道这些吗？抽烟的时候会饶有趣味地打开这个灯来欣赏吗？
　　满脑子的问题把她的脑袋瓜塞满了，过了好一阵，爷爷的鼾声响起，她才反应过来。
　　打火机一般是男人用的哦，男人会喜欢看女人的身体。
　　她怎么那么傻，这就不是给她看的……她挠挠头，把打火机藏在书包最深处，又觉得不安全，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放在鞋子的最深处——她的鞋子都是自己刷的，他们不会搭理。
　　惴惴地过了一晚上，总担心那个女人忽然窜出来搂住她亲亲抱抱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担心这种事，她复盘，自己觉得那个女人不穿衣服在耍流氓，对她亲亲抱抱也是耍流氓——她把这两件事情混为一谈，于是认为女人会精准地对她耍流氓。
　　担心了一天呢。
　　第二天她反应过来自己太好笑了，把这些念头完全丢掉。宋安然也像是根本没有发生这件事似的坦然，在学校里也不提这件事，到了周五才和她写纸条说：记得我们明天的约定。
　　她回复：记得。
　　把纸条丢了回去。
　　宋安然爸爸正在棋牌室打麻将，宋安然带着她跑两条街找过去，然后让她在外头等着。
　　隔着玻璃门，她看见宋安然对她爸爸说什么，她爸爸不耐烦地从裤兜里取出一部手机丢过去，继续搓起麻将。
　　出来之后宋安然左右环顾，带着她钻进一个小巷子里，躲在大垃圾箱后头，阴影罩着二人，也罩住秘密的小小屏幕。
　　屏幕也就相当于大人两个指头那么宽，宋安然取出一副耳机，给了她一只。她小心地戴上。
　　后面的事情，叶敏省略了一下，王墨回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总之你们看见点有颜色的东西，给懵懂的你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叶敏说，不是的，她吐了。
　　王墨回：“啊？”
　　不知道是因为躲在垃圾箱后面气味使然，还是因为第一次看到这么有冲击力的东西，叶敏转过头就吐了，她第一反应是觉得恶心，第二反应就是呕吐真的很难受，可是她没发烧没生病为什么会这样。
　　叶敏大吐特吐，把宋安然吓得够呛，不忘退出页面拔掉耳机，把手机收拾好了，两个拳头重重地砸她的后背，让她吐得干净一点。她把早上的红薯吐干净之后就开始吐酸水，扶着墙好一阵缓不过来，宋安然递来纸让她擦，一句话也没说。
　　宋安然并没有因此嘲笑她，或者觉得她假清高之类的，只是被她吓到了，很是吃惊。宋安然虽然嘴上说着恶心恶心，但毕竟青春期的小孩子，懵懂好奇，说恶心是真的，说好奇也是真的，只是不能理解叶敏的反应。
　　叶敏也不理解自己的反应，她窘迫地想要解释什么，又无从解释起，两个小孩尴尬地分开了，回到家，叶敏食欲不振，躺在床上忧郁地闭着眼，想着看过的那些画面，虽然不再吐了，心里却很难受。
　　然后叶敏给自己得出的结论是，自己看了脏东西，要遭报应了。她可能就要死了。
　　她眼泪涟涟地躺了一下午，然而爷爷也在打牌，奶奶还在干农活，没有人搭理一个将要死去的小孩，到晚上她发现自己不恶心了还有点饿，原来不是要死了，坐起来吃东西，这个秘密就随着进肚子的馒头之后流向厕所。
　　同时进茅坑的还有那个打火机，她干脆利落地把这个万恶之源扔进去，晚上睡了个好觉。
　　“尽管这件事太过久远，看似和计云时毫无关系，但它是一切的开始。”
　　王墨回又听不懂了，这个叶敏，又拧巴又正经又思路清奇。
　　“一切的开始”就是在那之后过了不到一个星期，叶敏总开始做梦，她总是梦见那个不穿衣服的女人在她床上，变成了那个片里的女人，对着她耍流氓。她梦里说不要啊不要啊，那个女人就强迫她，来摸呀来摸呀，她就慌乱地躲开，醒来之后感觉自己被欺负了，整天以泪洗面。
　　王墨回：“性教育的普及真是……”
　　“是这样的，但那时，我……我并没有……”
　　叶敏的父母外出务工，即便是现在的叶敏也完全想不起父母的尊容，只记得爷爷奶奶的样貌，而两位老人也相继去世。追及过往，她发觉奶奶也活得很辛苦，无暇顾及一个心思敏感的小孩莫名其妙的念头，更别说提起什么害臊的梦了，只会揪着她的耳朵让她准时回家小心被街上游荡的坏小子欺负，但即便是这种事也只有一次。其余时候，哪怕是坏小子路过，他们也是漠然看着，没有心力去为此说什么。
　　因此，她对这些事毫无观念，身体发育陌生，并且没有什么朋友可探讨其中的微妙，她只能自己胡乱猜想，而过了一段时间，她惊恐地发现自己梦里已经屈服了，她已经对那个看不见脸的坏女人屈服了，对方让摸，她就不好意思地闭上眼睛去摸。
　　随着时间的推移，自己在梦中也愈发不要脸，愈发顺从，女人让她伸手就伸手，让她张嘴就张嘴，梦里的女人偶尔是打火机投影中的女人的脸，偶尔是那个让她呕吐的片子里的女人的脸，只是梦里没有那个只有背影的男人，梦里只有她和这个脸孔逐渐陌生的女人。
　　她的惶惑不安直到后面宋安然给她借了言情小说看才算个尽头。
　　刚上初中，宋安然在家里就得到了极大解放，获准去办借书卡，借来很多言情小说来读，因为小学是同一个班，叶敏也能算作宋安然的小圈子一员，可以借来对方的书看，她的梦才算解脱，取而代之的就是各种精彩情节。
　　还有各种帅气的男主对女主用不同的方法爱得死去活来。
　　只是上初中之后，宋安然也渐渐脱离了小学时的圈子，和新的朋友打成一团，与叶敏就生疏了，她没有太多小说可以看，也不知道怎么修缮和宋安然的关系，她也不擅长和人交朋友，心里又很想看小说……于是写了起来。
　　王墨回：“哦，你一开始和我说的，是这么个事儿哦，就是你写小说的初衷。”
　　“大概是这样的。”
　　叶敏一开始先写的是同人文，即便是小时候也是以其他人的故事为蓝本进行创作。她写的是最近看的一本小说，她偏爱女配，于是给女配另外安排了好几个帅气男人，还和女主成为了好朋友。她觉得女配欺负女主很莫名其妙，于是改掉了这部分情节，但很像是过家家。
　　写完了之后她试着拿给宋安然看，对方看了很喜欢，让她继续写下去，她就废寝忘食地写起了小说，除了同人文之外，也模仿着写了一些自己的言情短篇，在班里大受好评，非常短，以小纸条的形式在班里流传，还因为班里的同学兼任其中的角色，她还收获了一些朋友，不至于总是独来独往。
　　然后，她决心以成为一个作家为目标努力，开始上课也写起小说来，成绩不可避免地下滑，妈妈打电话来的时候也只是问成绩，问了发现退步了，就问她怎么回事，她说不出自己的梦想什么的，这太亲密了，说不出口，就不吭声，奶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很会顺从外出打工的儿子儿媳妇的意思，学习不好就打，她也不言语。
　　她不满足于写一个以班里同学看完乐呵就结束的小短篇，也不满足于写两页纸就能概括完的梗概，更不满足于写别人的故事，于是她开始设计自己的角色。
　　“那个就是计云时。”
　　“那你一开始说她不是你写的角色。”
　　“我忘记了。”叶敏的声音很低沉。
　　并不是叶敏刻意忘记那件事，那一年发生了太多事情，她青春期的叛逆也立即结束了，随之结束的也有那个可笑的写作梦想。
　　先是她写着写着，又开始做梦了，她梦见了计云时，她写出的计云时没有具体的脸，哪怕她画出来了，哪怕她写了那么多掉珍珠掉钻石的设定，计云时也没有脸，但她就确凿地知道梦里出现的是计云时，计云时是云端上的七彩公主，就连时间之力也可以轻松掌握，她可以控制云的流速，在天上的云朵上躺着也完全不会晕。
　　她就梦见计云时和她说话，说了什么，她不记得了。后来又莫名地做诡异的梦，又梦见那个耍流氓的女人……她已经不记得打火机里的女人长什么样，也不记得宋安然爸爸手机里的女人长什么样，只记得，后来她明明看不清对方的脸，对方却说她叫计云时。
　　她惶惶然地想，难道自己现在是男主视角吗？如果这样，创作也太灵敏了！自己真是一个作家的好苗子！
　　然后，母亲去世了。
　　她没有见过母亲几次，对方只是电话里的一段忙音，啰里啰嗦地问考得怎么样的那个声音，还有过年时带着新衣服跑回来的那个女人。
　　但她见到母亲的时候还是很难过很想哭，她哭得很大声，一开始大家还说她孝顺，后来就有点烦她哭个不停，把她拉到角落里说你已经是大孩子了怎么能哭成这样。
　　紧接着，爷爷也因为癌症去世了，家里花了很多钱，又搬家。
　　同一年，父亲和后妈结婚，带了个陌生的小孩看了她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然后是平时看起来一点也不关心她的奶奶拉扯着她，虽然说不出什么有文化的话，只是说，你好好学习。
　　她撕掉了草稿纸，撕掉了计云时的所有设定，好好学习，但奶奶也病了，在看到她大学通知书之后虽然不认识，但强撑着拿着通知书去串了几个门，没过半个月就咽气了，她去和父亲要钱，父亲给了她两个月的生活费……后面的日子，她就一个人过来，事情太多了，一个接着一个，她连梦都无暇去做。
　　于是，把计云时这个人忘在九霄云外，然后，这才想起来。
　　“大师，先不用对我的经历感到同情……我是个成年人了。我打电话说这些过来，是因为，计云时总说她的诞生是因为我希望她诞生，她对我做的事，是我希望如此去做……是我的潜意识决定了她的存在，我，我相信其中一部分，但另一部分，我无法理解。”
　　王墨回大概听明白了，同时也从记忆里挖出了那个叫计云时的女孩的样貌，呼出一口气：“她的确是依托你的执念诞生的，一般来说这种灵都有自我意识，当诞生之后，就不以你的意志决定了，对方会有自己的性格，做她自己愿意做的事。但她很特殊，你否认她的存在，她就会消散，不管这是她自身特性还是因为她感到绝望所以自己决定消散，结论是一样的，你否认她，她就无法存在，你希望她存在吗？”
　　“我……”
　　“我可以想办法把她强行带走，但这解决不了问题，我们的手段大概是把她直接打散，只是执念可以被打散，却不能被消灭，要彻底消散它，就看你自己怎么想，如果你希望见到她，她还会出现，或早或晚。只看你愿意不愿意让她存在。等你想清楚之后再打给我，官方说法是，如果她不伤人，我们是不干涉的。”
　　王墨回对镜照照发型：“我个人的建议是别拧巴这件事，顺其自然，如果她超出想象，开始伤害你，或者他人，就打给我。人总会有一些必须自己撞过去的课题，外人看多大点事呀至于吗，自己却钻牛角尖陷入迷茫。我的分析是，你的这个灵或许在你小时候就一直跟着你，一开始只是身体发育自然而然的那些念头，人人都可能有，但青春期情绪起伏大，情绪的力量非常强，加上家庭剧变，或许这份情绪就杂糅起来，达到某个阈值，成了你自己也未发觉的执念，诞生了灵，只是那时弱小，还未成型，渐渐长大……然后，在你失业的这个阶段，情绪低潮，加上你又捡起了当初写作的技能给它熟悉的环境，也牵动你想起当时因为各种创伤而不愿意记起来的东西，此类契机碰撞下，它就到你跟前了。”
　　“她不伤害人。”
　　“嗯。”
　　“她说她爱我。”
　　“这还不好吗？很多人想要爱都——”
　　“大师，我不是女同……我也……不能……她……”
　　“你害怕爱吗？”王墨回打断她。
　　那头沉默了一下。
　　王墨回避免对方把自己当做什么狗屁大师，换了个坐姿也换了个语气：“什么你不是女同，你别扯淡，哪个直女小时候做梦跟女的开春宫。”
　　“您——你——”
　　“对方是非人类，是挺惊悚的，但你也是很爱自己笔下的角色，她才能活过来。你自己体会去吧，别想得那么吓人，啊等一下……要说非人类的话，我这里认识个红衣女鬼，生前是人，现在也算非人类，她的朋友也是人类……我把你的项目交接给那个徘徊者了哈，我把她联系方式给你。”王墨回看见新的打车订单，于是立马把刚认识没多久，但刚上岗的一个徘徊者联系方式推了过去。
　　带新人，用这种无害的项目最合适了，她现在要接单挣钱了。


第22章 没有结局的作家21
　　对方短信丢过来一个微信号，XSL+手机号。
　　笑死了？
　　那个叫王墨回的大师说得言之凿凿，叶敏将信将疑地加上这个新的“徘徊者”说明来意，看见对方的微信号心里就有点打鼓。
　　很快发现是自己胡思乱想，三个字母不是笑死了，而是谢水流。
　　这个名字听起来更像个大师。
　　害怕爱？什么是爱呢？叶敏发现自己无法给出概念。
　　大师说，计云时是个灵，是个特殊的灵，一个非人类。
　　她要求问别人这样的问题吗？她钻了牛角尖吗？她过不去的是什么坎？
　　叶敏希望计云时消失，计云时给她带来了太多烦恼。她希望去砺市……她也说不清。
　　过去的一周里，计云时安分很多，也不多说话，也不说那些误会的事情，也不爬她的床，也不吻她，只整夜整夜地坐在餐桌边。
　　问起来，就抖落着满头羊毛卷笑着：“我是纸片人，不用睡觉的。”
　　有时她坐在卧室里，透过一线门缝望着她创作出来的纸片人，她不敢对此有任何念头，怕计云时消失，或不消失，怕自己想要对方消失，也怕自己希望对方消失，怕每一个念头，怕每一个变化，卧室黑暗一片，客厅亮亮堂堂，计云时沐浴在光中坐着，似乎随时就要离去。
　　于是事情演变成了向陌生人求问，不管是灵，还是其他，哪怕对方看起来一点不像个什么大师，比起街上算八字不知真假的大师，她倾向于选择这些人，哪怕根本不认识她们。
　　抛开夜晚开网约车的公主切王墨回不谈，眼前这个被介绍来的女孩从外表看似乎也并不是在这方面颇有建树的人。
　　早上，她说要出门见一个大师，问计云时去不去，计云时说去，就乖巧地站起来跟在她后面。相比平时，这会儿的计云时已经很不寻常了，可叶敏并不知道如何打开话匣子，也不知道该引导话题向什么方向，心里疙疙瘩瘩地带着人去了最近的一家KTV。
　　约定在KTV是因为那地方用大师的话说“背阴，没有阳光，风水不好”，方便“我朋友出来”，听得叶敏心里更是嘀嘀咕咕，忐忐忑忑。
　　把定好的包厢号微信发过去，对方说还有十分钟就到，叶敏看向计云时，计云时坐在她旁边，很规矩地看着点歌页面。
　　叶敏低头抹着膝盖上的裤褶子，装作随意地问她：“你会唱什么歌吗？”
　　“我会唱所有的歌。”
　　“哦……”
　　叶敏想，可能是自己设置的概念，对方擅长唱所有歌。于是，又不知道话题怎么进行下去了，如果她和人去相亲，对方一定会评价她木讷吧，而现在的自己一直没找工作，面试也一定没有办法接住对方的话茬……她的人生算是完蛋了。
　　她不言语，计云时划拉着歌单，忽然拿起话筒拍拍，扭脸把话筒放在她嘴边。
　　叶敏后仰，话筒追着往她嘴里塞。
　　“怎么……做什么？”
　　“要是我一会儿死了，你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计云时采访她，表情不悲不喜，叶敏有点恼，又觉得委屈，无从解释，想说话，包厢门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一把黑格子伞，然后是一个没有任何图案的帆布包。一条胳膊伸进来，人终于进来了……包厢门沉重，可把这人给累坏了，挤进来半个身子就朝她笑，一条松松的辫子耷拉在肩头，像淘宝棉麻质地文艺风模特，手里捏着个和王墨回一样的黑色手机装进外套里，又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半截墨绿的亚麻衬衫，朝里面一看。
　　叶敏局促不安，先声夺人：“大师。”
　　把对方吓了一跳：“不用不用，不是大师……请坐请坐，这地方风水真不好，一进来就感觉到阴冷。”
　　叶敏心里说可能是空调，但又想这也不是夏天，半站不站地去调包厢温度，对方笑了，靠在自动合拢的包厢门上打量她一下，把伞和帆布包放在桌子上，从包里取出一副奇形怪相的眼镜戴上。
　　那眼镜像纸扎的，两个镜片的位置被两枚纸钱取代，遮住大半脸，朝她和计云时的位置看过来，又轻轻摘下叠好。
　　人终于坐下了：“喝点什么？”
　　叶敏不知道调到什么温度，她完全丧失了和人社交的技能，讪讪坐下：“不用不用，谢大师……”
　　计云时举手说：“菊花茶。”
　　来人一笑：“谢谢，您真给面子。”
　　然后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保温杯，倒在一次性纸杯里，正好是菊花茶，放在计云时面前。
　　然后看向她。
　　叶敏挠挠头：“那我也菊花茶……”
　　计云时提醒说：“你喝焦糖奶茶。”
　　叶敏啊的一声，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好改口，这位大师呵呵一笑，包里取出另一个保温杯，倒出来一杯焦糖奶茶放在她面前。
　　这个所谓的大师，叫谢水流，是王墨回推过来的，她不好意思再追问王墨回这人的来历，对方在微信里倒是非常诚恳说才刚上岗没多久，还请她多多关照，她分不清是自谦还是真是如此，不敢怠慢，局促地往计云时那里挪了两屁股。
　　叫谢水流的姑娘手上动作不停，又拆了两个纸杯，分别倒了菊花茶和焦糖奶茶，奶茶放在另一侧，座位上空空如也，菊花茶放在自己旁边。
　　然后撑开了伞，把伞放在沙发上，又从那不知道装了多少东西的帆布包里取出一本封皮破裂的儿童绘本放在伞对面的桌子上，打开。
　　然后谢水流转脸说：“你的情况，我大致从王墨回那里了解了，不用太担心，我不收费，如果你要感谢我，请我吃一顿酸汤鱼就可以了。”
　　叶敏笑笑，心里摸不准对方的意思。
　　“我先简单介绍一下，我叫谢水流，并没有阴阳眼，是一个普通人，但因为某种原因，现在为流放地打工。”
　　“流放地，介于阴间和阳间之间，听起来像是一个三不管地带，实际上也差不多，它就像游戏中的里世界，或者一张纸的背面，是和阳间共生的常态地带，不用为此感到恐慌。”
　　谢水流说话和王墨回有很大的区别，王墨回长得很凶，化妆也往生人勿进的方向上靠拢，说话也匆匆忙忙，解说起来很不耐烦，但对面这位似乎脾气非常好，面相也很柔和，语气也是娓娓道来，叶敏不由得放松下来，瞥一眼计云时。
　　“而一般情况下，人变成了鬼，就去阴间，有怨恨执念不散，就会进入流放地。这么说，你还跟得上吧？”
　　“嗯。”
　　“前面也说了，流放地和阳间是共生的关系，所以，有时候，虽然你生活在阳间，但生活就有点奇怪，比如说，你笔下的人物活了过来找你，这件事显然不符合阳间的规律，对不对？这个时候，你可以理解为你的生活破了个洞，漏出了流放地的部分。”谢水流从帆布包里取出两张纸重叠在一起，用一点茶水蘸湿了一小片，轻轻搓去，给她看其中的破洞。
　　“外面看起来，也都是白纸，但你知道，破了一个洞。我刚刚用水把它搓破了，说明流放地并不会凭空出现，一定有原因，既然找得到原因，我们就能解决这个问题。”谢水流取出一根笔。
　　她圈住了破损的那个洞，两张纸仍然重叠在一起，她用笔尖轻轻点着破洞，诚恳地看着发懵的叶敏：“这个原因，就是人，或者鬼，或者其他生物，或者非生物，总之，一定有个存在，它有深深的执念，执念过于庞大，捅破了这层纸，让这里的流放地漏了出来。但执念也是有范围的，所以，这个圈，就是场景。一般是一个房间，一栋楼，一个公园……有时候也是抽象的，比如一个处境，一个情绪，不过这种情况比较少见。”
　　叶敏发现对方的解释非常清楚，不由得跟着对方的思路点头，再看向计云时。
　　谢水流抬眼又低垂，把笔尖扎进那个孔洞中，笔墨洇开，露出一片黑。
　　“一般情况下，一旦发生这种事，就意味着有人，或者说，有东西死了，无论是一条狗，一个没有实体的人格，还是……有灵无魂的生物，”谢水流用笔尖把那团脏污点得越来越大，“怨念会杀人，因为各种原因，我就不赘述了……有很多很多情况，世事复杂，而这时候，我们这些在流放地徘徊的，不算活着，也不算死掉的人，就会来处理这些事。”
　　叶敏鼓起勇气说：“我的屋子里，没有死人。”
　　“嗯，是暂时的，”谢水流说了句吓人的话，转脸看向计云时，“你笔下的这个女孩，她已经是独立存在的灵了，她不是人类，但我这样没有特殊能力的人也能看到她。她没有伤害人，但她终究会消失。”
　　叶敏猛地站起来：“会消失？什么意思，她不是取决于我的……”
　　谢水流停了停，歪了下头，似乎旁边有人和她说话。
　　叶敏鼓着满肚子气不知道如何表达，计云时忽然轻轻扯了扯她的胳膊，示意她看那空座位面前的焦糖奶茶。
　　那满满一杯焦糖奶茶不知道什么时候只剩下半杯。
　　而不管是自己还是谢水流面前的饮料，都是一口未动，满满当当。
　　谢水流转过脸来看：“这是我以及我朋友的推论，可能计云时小姐自己也明白，她的性质就是一个向自己的造物主讨要一个结局的人物，她只存在于小说的世界中。无论她是……嗯，希望和你在一起，还是希望和其他角色在一起，还是独自开公司之类的，都不可避免地会有一个大结局。”
　　计云时又乖乖举手，谢水流含笑看过去示意她问。
　　“她可以太监吗？不写完我的故事。”
　　“很抱歉，我并不是一个虚拟人物，所以不太清楚你的想法。作为她笔下的人物，你希望自己没有结局吗？但这和你诞生的初衷不是冲突了吗，你是希望自己有一个自己喜欢的结局，所以才诞生的吧？”谢水流非常礼貌地看看二人，转脸一看，哎呀一声，又取出她那保温杯，给旁边不知道有谁在的座位前，续上奶茶。
　　沙发上的伞动了动，谢水流一边倒奶茶一边说：“故事总会有结局……我的意思是，就像薛定谔的猫那样，在作者最终落笔之前，角色处于叠加态，选择左边还是右边，去这里还是去那里，杀人还是不杀人……各种各样的选择叠加在角色身上。或许也有开放性结局供读者遐想，但奔向那个开放的结局本身也是一种定局，角色的选择有限，大家都知道要么这样，要么那样，而不是像未完结文一样面临无穷多的可能。而一个钻出箱子跑到作者面前的角色，她已经不能处于这种状态了，她必须有一个结局，更何况这就是她本身的愿望呢？”
　　“你不是重新开始写计云时的故事了吗？虽然我还没有来得及看正文……你正在朝着结局而去，她想要一个结局，你就给她。她想要和你在一起，无论你是否和她在一起，当你为她写出这个结局的时候，她就会消散。而那时——”
　　谢水流拧好瓶盖：“要么你在写出结局之前死了，她就可以永远没有结局，以某种形式活着。要么，你为她写出个结局，然后她作为灵死了，但作为摸不到的虚拟人物活着。她已经因执念诞生，她也有她的执念，这是个死局，幸运的是这只是你们两人之间的事情，不会牵扯无辜，不幸的是，你们两个，总有一个人的结局是不幸福。”
　　叶敏想说什么，脑海中已经被纷繁的念头打乱了，这个谢水流用温柔的语气，说出这么残酷的可能。
　　“如果我中间让她消失——”她猛地站起来，谢水流看看计云时，又看看她。
　　谢水流什么也没说，叶敏惶惶然地想，是的，已经不是这个问题了……她不想让计云时消失。
　　她只是很害怕。
　　对面这个文艺风温柔姑娘又认真地打破了她最后的所有幻想：“以及你提过有一个叫做砺市的设定，这一点我咨询求证了……虽然计云时自称从砺市来，但这个虚拟城市，你无法到达，执念强度还没有那么大。值得一提的是，场景的范围在你附近，以你为中心，你的思考区域为半径……你就理解为，你家屋子的大小就可以了。最后，还有一开始你提到的计云时赠送的珍贵周边，请勿流通出去盈利，我认为它虽然看得见摸得着，但一旦离开你的思考半径，它就会消失不见，同理，还有计云时的其他个人物品。”
　　“最后，如果你有其他需要我帮忙的，随时和我讲。以及王墨回对我说，你似乎有很多纠结，我个人的建议是，和非人类保持亲密关系也没有什么，你死后也会变成鬼，生和死之间界限模糊，我还很羡慕你们能这么容易地触摸到对方呢。”
　　谢水流喝了一口菊花茶，收了旁边的空奶茶杯子放进垃圾桶，礼貌地朝叶敏和计云时点点头，收起伞和绘本装好，一阵微风似的退出包厢。


第23章 没有结局的作家22
　　大师一走，叶敏和计云时也不免陷入一阵沉默。这种沉默持续了过去的一个星期，很显然没办法继续下去，倒是计云时乐观但也忍不住酸里酸气地问：“你很希望我消失了？”
　　叶敏张口结舌，摇摇头。
　　包厢预定时间两个小时，还剩下的时间里，计云时点了两首歌来唱，完全没当她存在，叶敏心事重重地看着自己创作出来的漂亮女孩唱了一首《囚鸟》和一首《怒放的生命》，对方不知道是从高频热歌列表里随便扒拉了还是有意如此，前一秒唱自己“我是被你囚禁的鸟”，后一秒唱“我想要怒放的生命”，叶敏想不多联想都很难。
　　叶敏很清楚自己，纠结，拧巴，不坦率，可是，有些东西本就很难直抒胸臆表达，她觉得太难了，表达自己的心情太难了，在那之前，梳理好自己的心情也太难了。
　　她还停留在这个坎儿的时候，别人已经刷刷地往前走了。
　　比如两个风格不同的大师，比如计云时，她们眼里仿佛都没有她心里过不去的那个疙疙瘩瘩，直奔主题，如何解决。
　　就像赛跑一样，一把给她扯到赛道尽头，管她什么鞋子里的沙子，半途的岔气，反正到终点了不是么？
　　计云时唱完了好一会儿，对她说：“要是你不喜欢我在，我就去死，你来决定……给我写什么结局。”
　　叶敏急了，站起来指着计云时，先把手指头戳在对方脸蛋上，话才赶到：“你，你就总是，胡说八道，你明知道，你就是故意……那么说。”
　　计云时凑上脸来给她指，她气急，松开手：“我知道你要什么。”
　　“是啊，你知道我要什么，我已经对你说了那么多次了，作为角色，我能做的已经就是这样了……你是作者，决定权还是在你手上呀，想想你电脑上一直存着的那版同人稿，人家明明跟你说要当社长了，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压抑对方的需求。”
　　叶敏拿起话筒，却总在这个场合想起之前在公司团建，又想起年会现场，一握着话筒就感觉自己百口莫辩，视线与非议纷至沓来，把话筒放下。她像一种弱小的浮游生物，有着长长的细腻的触须探知这个世界，她吸取到四周的情绪，将其放大，使自己超载，她并不清楚自己发生了什么，回过神，已经是受伤的状态了。
　　给王墨回打电话的时候，计云时就在旁边。计云时并没有嘲笑她没有受到该有的教育，也没有说她如何压抑，只是默默不做声，反而让叶敏很希望对方能说点什么。
　　此刻也是，在谢水流对她解说时，她也看向计云时，希望计云时能为此说点什么。
　　说点什么呢？她自己也不清楚。她茫茫然地活着，生活终于明晰了自己的主线就是试着写小说吧，又立即打破了她的幻想，出现了那么厉害的AI，时代在发展，她觉得自己什么也不确定，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
　　过去的阴影笼罩着她，但困扰她的，并不是过去。
　　她只是害怕往前。
　　计云时唱完之后，歪在沙发上，和她看过来的视线对上。
　　她想起计云时说过的话：
　　我是你写给你自己的恋人，
　　我是你写在草稿纸上的理想型，
　　我是你忘记的性幻想。
　　她站起来说走吧。
　　计云时就起来和她走，临走还端起那杯没喝的奶茶，用试毒的大义凛然的神情喝了一口递给她：“还挺好喝。”
　　她接过去喝了一点，是甜的，于是喝光了，再扔掉杯子。
　　计云时问她什么打算，打算写出这个结局吗？
　　叶敏说不知道。
　　老老实实地说不知道，计云时想说什么，咽回去了。
　　从KTV出来，叶敏并不是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附近的一家老商场，在便宜的服装档口停了停，挑挑拣拣，在身上比划了一下。
　　计云时的脸让所有旧衣服都熠熠生辉了，老板不停拉着计云时来推荐衣服，哪一件都“特别衬你”，计云时是典型的人穿衣的类型，但她并不是来买衣服的，叶敏站在旁边挑衣服，计云时主动去帮她挑，叶敏笑笑：“我穿着不好看。”
　　老板发现了来买衣服的是这个不漂亮的，脸上笑容未减，不停地取下衣服让她看，还是计云时观察片刻，挑挑拣拣，拿起衣服说“便宜”“折扣”之类，叶敏才回过头看。老板去招呼其他人了，现在来实体店买衣服的人太少，都是看一看就拍照搜同款的，叶敏却老老实实地钻进试衣间，试了两三件，不让计云时说话，自己对着镜子沉默地望。
　　计云时就靠在门边和老板说话吸引老板的注意力，让叶敏安安静静地换完出来。
　　跑了四个店，选了一件米色的薄毛衣，一条普通的裤子，一件收腰的外套，搭配出来，平平无奇，但毕竟是新的，穿上感觉像洗掉了那个很旧的叶敏，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用消毒水泡过的，焕然一新的叶敏，当场拆了标签，也不管要不要洗一遍，就那么穿着出来了。
　　换下来的衣服用塑料袋子装着，一出门，就被叶敏扔进了垃圾桶。
　　计云时哎呀一声：“这是做什么？”
　　“你能闻到吗？”
　　“嗯？我很香的。”计云时嗅闻自己，眼睛眯起来，似乎意识到叶敏的意图，靠近了，攀着叶敏的肩膀往前走。
　　“我是说我……有一股，死水的味道。”
　　“没有哦。”计云时意识到了什么，把脸凑近，鼻子翕动，故意嗅闻她的脖颈。
　　“你……干什么？”
　　“我闻到了结局的味道。”
　　“瞎说，我还没想好结局，现在才写了十五章。”叶敏没反应过来，计云时就笑：“是我喜欢的结局的味道。”
　　“你希望自己消失吗？”叶敏认真地问她。
　　两人往回家的路上走，不知道是不是一身新衣服让叶敏心态更新了一轮，还是从那个“风水不好”的地方走出来，阳光正好，叶敏试着去撞了撞困住自己的无形之墙，试着去斩开不知是什么形状的一团乱麻，她左右环顾，反手握住计云时一直搭在她肩膀上的手。
　　“那个人说得不对，我不会消失。”计云时说。
　　叶敏停下脚步，严肃地看她：“怎么说？”
　　“你写了我，我已经存在了，我就存在你身边。只要你肯写我，我就一直存在。你写完我，我得到了结局，无论我高兴还是不高兴，我已经存在了。那时，或许我会在你面前消失，不能像现在这样和你这么近，但我在你的书里存在，永远不会消失。如果你发表的那个网站倒闭了，你还记得这个故事，我就存在。或许有一天你也不在了，但有读者记得这个故事，我就也存在。直到世界上记录我的载体完全消失，也没有任何人记得我的故事，我才会消失……但这种意义上看，人人都会消失，不要为我感到难过。”
　　计云时也认真起来：“你是我的母亲，是我的造物主，我被你支配。你否认我的存在，我就会消失在这里，你删掉文稿，我也会跟着消失，但你没有真的遗忘我，所以我一直跟着你，只是你看不见我。在这种意义上，你可以发现……你尽管支配着我一部分，但也有你无法支配的地方，就是你自己的心，就像你虽然知道一棵草大概多久能长起来，中间浇水施肥，它就渐渐长大。但生命本身如何运转，为什么无机物有机物碰撞中诞生出一个自我意识……孕育它的母亲也并不清楚这些，或许那是更高维度的意思，就像我，我知道自己是我妈妈生的而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但对我来说更高维度就是你创造了我，但你也不清楚我是什么时候拥有了生……自我意识……”
　　叶敏苦笑：“这太复杂了。”
　　“是的，你创造我的过程看起来是可以拆解的，但生命是很复杂的。你永远没办法，至少此刻……把你所有的纠结，一一解开。”
　　电梯开了，计云时先抬步进去，叶敏说：“就有点像亚历山大斩断绳结的故事。”
　　一座神庙里藏着一个叫戈迪乌斯绳结的东西，据说谁能解开这个绳结，谁就能当亚细亚的王。亚历山大攻入这座神庙的时候看见这个绳结，大家都觉得太难解了，这得多么牛逼的智慧才能解开它啊。然后亚历山大一剑把绳结砍断了。
　　或许这也是一种解法，只是它并不是叶敏常用的。她用这个方法有点生疏，无所适从，带着一身崭新的气味进家里，进卧室取出电脑，坐在桌边，想写点什么，却没写出来，电脑开合两次，把计云时叫过来。
　　计云时始终在桌子那头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周的以退为进让她看起来乖巧可人。
　　叶敏一叫，她就微笑着起身，规规矩矩地站到叶敏后面。
　　“我想重新写一下前面的故事。”叶敏说。
　　计云时歪着头：“噢……是什么样的故事？”
　　“之前写得太潦草了，我想细化一下。我写不出我小时候幻想过的那个故事，我想重新写一个……现在的我会写的故事，你还是你，我不会否认你的存在。”
　　叶敏把手放在膝头，紧张地握起，再松开：“然后，这是我想写的故事，中间我不会征求你的意见，也不会给你看。这个过程，我不会接其他定制文的需求，不会写其他同人文，我会专注地完成这个故事。你相信我，会尊重你的意愿……我答应过的事情，我会做到。”
　　“让我闭着眼等自己的结局吗？”计云时笑着耷拉在她身上，胳膊试着去掰电脑，发觉叶敏没有阻拦她，就自行收回了。
　　“你相信我吗？”叶敏问。
　　计云时凝视她，噗嗤一声，跌在她怀中，那么大一只却装作娇小可人的样子，胳膊挂在她脖子上，声音软软的：“你该不会随便写点什么敷衍我，在这里对我保证得好好的，转过头偷偷删掉文稿要我消失吧？我可不会再为你伤心了。”
　　“你相信我爱你吗？”叶敏说。
　　计云时吃惊地抬起头，她并不吃惊“爱”，只是惊奇叶敏能把这句话说出来。
　　被创造出来的角色默默不言，枕在造物主的胸口闭上眼。
　　她一直相信这件事，如果不被爱，她就无法诞生出来，但对方从不承认这一点。
　　“我承认我的爱来自……晚上做的春梦，身体的寂寞，来自糟糕的生活处境，来自我自己对梦想的……渴望。它不纯粹，不高尚，也不能拯救世界……说出去，也不容易被理解。”叶敏摸摸计云时的头。
　　剩下的话，果然还是无法说出口。
　　设定一个殷实的家境，用语言传达爱与关切，亲吻，血与湿润的伤痕，脸颊上的唇印，半推半就的缠绵，事后的惶恐不安，在卧室幻想着去往不存在的城市遨游，当作家想要写出个厉害作品的愿望……每个单独拿出来，都无法解答，也无法囊括她对计云时的感情，就是那么不纯粹，那么不好见人，杂糅在一起，成为了那个放在神庙里的绳结，偏她是那样刻板的人。
　　她回手抱住计云时。
　　管那么多呢。
　　此刻，结局还没来到……而结局，是她自己来写。


第24章 没有结局的作家23
　　一个月后。
　　王墨回的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剐蹭了，没有监控也找不到人，送到相熟的朋友那里去维护。从地铁出来，接到了前任的电话。
　　前任姐和她分手分得藕断丝连，虽然前任认为她对社会过于冷漠缺乏共情，以“三观不合”为理由把她踹了。前任姐是个多愁善感心思细腻的人，因而没有那么容易放下一段感情，至少和她拉扯了半年多，半分不分，至今保持联系。
　　去年年底前任跳槽去了一家新公司，因为空降而来，少不得经历一番办公室硝烟，你来我往之间，前任又触景生情地想到王墨回这个看似冷漠其实内心也只是冷藏层还没到冷冻层的前女友，和她联系稍微紧密了一点点，差点就要擦出火花。
　　也就是前不久的事。
　　冷静而毫无火花地聊了几天，前任姐终于发现了王墨回此人虽然深度谈恋爱简直说不通，但交朋友的确是靠谱省心，尤其来到人生地不熟的环境，一个一米八高个女人出现在背后实在是让人底气十足。
　　前任姐办公室斗争失败了，最终还是被调离三洛市去别地分公司发展，心情不悲不喜，就是打电话跟王墨回说自己当初买了不少中古好物还有一些小破烂，正好最近有二手市集就把东西一归置，凑了一凑，报名开摊，让她前来帮忙。刚出地铁，前任就把电话打过来问她到哪里了，她接了电话，奔去给前任当货拉拉，东西不多，就在前任家附近，四个大箱子，两个小箱子就搬完了。
　　天气不错，二手市集上人不少，王墨回坐着用前任姐的电脑接着打印机，现场打价签，前任招呼来来往往的客人，拉着什么人就和对方讲这个东西自己是哪里淘来的，讲起了故事，一点卖货的自觉也没有。
　　王墨回把价签贴在打印机上——这个打印机也是要卖的，转而收拾了一下摊位，懒洋洋地坐着，看前任姐讲一颗来自巴西的红石头吊坠和她一段深刻的爱情，王墨回掐指一算，正是和自己的那一段的上一段，连忙扒拉着胳膊让她别说了。
　　前任姐回过神白她一眼，这才继续正经卖东西，因为东西好，价格又特别白菜，人也漂亮可亲，卖得不错，一个人介绍一个人打包收钱放二维码，王墨回还在前任的要求下让人家加群或者关注小红书，互相配合。
　　好不容易等到歇息的空，前任姐往凳子上一坐，王墨回在她眼前晃了一圈，发现自己剪了刘海这事儿纯属给瞎子抛媚眼，她还特意一改风格，化了个淡妆避免喧宾夺主，看来前任姐已经把她断舍离了，她左右一晃，在空的价签上写了个二百五，贴在自己手背上。
　　“机会难得，你也去逛一逛吧？”前任从手机屏幕上施舍给她一个眼神。
　　王墨回：“我正打算去呢。”
　　“喔。”前任不说话了，低着头一直编辑她那小红书，王墨回左右望望，人流量少，没用的前任姐自己也忙得过来，于是扭脸出去了。
　　这个二手市集规模也比较庞大，还是收三块钱入场费的，王墨回没什么想买的，就随便逛逛。
　　小时候她逛过这么一个市集，在上面看到个不得了的大凶物件，但她年纪小也不知道其中厉害，也表达不清楚，只觉得那东西上面就写着“死”这个字，格外不祥，张口就说，被摊主横眉怒目，被她爸一边捂嘴一边拉走让她别胡说。
　　这会儿能力淡了，直觉还在，走了一圈，都是些普通的东西，要是能被现在的她感知到，那可不得了。
　　走了半圈，走到和前任的摊位处于对角的一个摊，她停下了。
　　倒不是发现什么东西比较不吉利，而是总觉得有点眼熟，步子停下了。
　　一个塑料箱子里装着些没人要的东西，要么缺胳膊少腿的，要么掉漆严重看着有点寒碜，摊主是把收纳箱合上盖，在上面吃拌粉，看见她注视，一手端着纸碗，一手掀开盖子，把箱子踢过来：“五块钱一件随便选吧，成色自己看。”
　　多的是网红装饰品，太老旧了过了潮流压箱底，成色还不好，王墨回才不花五块钱呢。
　　她就是看着其中的一把很显然画风格外不同的精巧裁纸刀愣神，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似乎一个月前她去解决过一个……不对，她把这事儿外包给实习生了。
　　从箱子里把那把刀刨出来，总觉得有点轻，虽然她记性不好，但直觉是很准的，脑海中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比之前轻”，她把刀刃推出来看，却没有哪里破损。
　　摊主看见她把玩这把刀，说：“忘了哪里收的，看着挺有质感的，但莫名其妙人们看也不看，拿起来眼看要结账了，最后还是放下了。”
　　“那我要了吧。”她掏手机想付款，发现忘了拿手机……她跟老板说自己也摆了摊，在A13，去取手机一会儿过来，老板说行。她一转脸刚要回去，前任姐在两个摊位外看一只花花绿绿的手包，用塑料袋子回收编织，表达环保理念，上面挂着一个小海豚挂件，硬邦邦的一只，前任姐爱不释手，正在纠结要不要买下。
　　王墨回腆着脸上去说：“你先别管这只包了你先借我五块钱。”
　　“买了什么？”
　　把裁纸刀一亮，前任姐立即扔下编织包，转而喜欢这把刀了，捧起来摸了又摸，但莫名地皱眉头说：“要不别买了。”
　　“为什么？”
　　“不知道，就觉得不适合……”
　　“我买，好不好，快点付钱。”王墨回把人家收款码端过来逼着前任扫了五块，前任有点生气，付完账说觉得莫名其妙不太舒服。
　　王墨回把刀收起来：“我现在连五块钱也不值了，为了见你，我还花了九块九剪刘海，你得再给我四块九。”
　　她今天都没有因为头发飘进嘴里而呸呸呸，这么明显的事情都没发现，看来缘分已尽，王墨回潇洒了，转头说自己要回家细细盘刀了，刚露出个背影没有两秒，想起手机还在人家摊位，窝囊了，一路举着手上的二百五贴纸回去，取了手机。
　　前任说：“我都要离开三洛了，你再开屏我也不会有什么反应的。”
　　“跟你没话说。”王墨回拿起手机看看电量，先给谢水流发了个微信让对方晚上留出时间跟她聊聊关于那个作家和她笔下角色的事情，又把刀拍照发了过去，把刀片拨出来划进去，带着刀不好进地铁。
　　又看向前任姐。
　　对方叹气。
　　又当了一下午的苦力，蹭了一顿饭，把地址发给了谢水流。
　　饭刚吃完，前任刚要和她沟通一下感情，气氛到了，谢水流也到了，风尘仆仆地带着个帆布包进来，从包里取出充电宝递给王墨回。
　　王墨回一抬眼，刚要说什么，前任已经拎起刚买的塑料编织包就走，王墨回存心气人，把谢水流的肩膀掰向前任：“她很漂亮吧！”
　　前任还没说什么，谢水流说：“林栖之跟着呢。”
　　王墨回立即规矩了，点头哈腰对着谢水流旁边的空气道歉说开玩笑的，前任刚要对谢水流苦口婆心地说王墨回是渣女，一看这个架势觉得有点吓人，刚要往外走，被谢水流扶住了，谢水流转脸对王墨回说：“好好和人家告别啊。”
　　王墨回就起身去送前任出去，但也没解释什么，前任也没问，两个人挺尴尬地在外头吹了三分钟冷风，隔着窗户看见谢水流对着空气笑着说话，话题立马停了。
　　“那我走了。”
　　“后天的飞机？”王墨回问。
　　“对。”
　　王墨回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然后说：“那你说不定就叫到我的车。”
　　“那得你在我楼下等着才能抢到我的单，”前任说了一句，又觉得有点尴尬，拿包砸了王墨回一下说，“你改了吧。”
　　对方指的是王墨回总是要么吊儿郎当要么一脸冷漠非常不上心的样子，尤其是对他人的冷漠……倒不是对前任不好，就是有时候这种漠然和敷衍就是挺让人害怕的，仿佛这个人看起来是个活人，内里已经是冷血动物了，而偏偏自个儿是情绪丰富的人，总是在这一个莫名的问题上吵架。
　　“我就这样，”王墨回嘴犟，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我就烂！”
　　前任气鼓鼓地走了。
　　王墨回走进餐厅在原来的位置坐下，拿来菜单给谢水流：“前辈请客，你放心点，别点贵的。”
　　服务员也很好奇这个女人怎么吃完一轮又换人吃一轮，但他见多识广觉得这可能是cos委托之类的换了一单，面不改色地问吃点什么。
　　谢水流说要酸汤龙利鱼，等服务员收拾面前的桌子。王墨回眯眼一看：“你骗人，你没带你的红衣女鬼。”
　　对方嫣然一笑，王墨回觉得有点憋屈，和认识没多久的谢水流说：“你真是不仗义，冒充一下怎么了？你看看她的嘴脸，我是舔狗吗？”
　　“你不是舔狗，我也不是你朋友，不是就不是，我不会弄这种假的，”谢水流正经地说，“我发你的网址你看了吗？”
　　“没，什么网址？”王墨回这才给手机充上电，她才不用共享充电宝呢，贵死了！
　　点开一看，是一本叫《她从云上来》的小说，收藏一般，评论一般，还没有完结。
　　“什么东西啊？”王墨回放下手机，谢水流一挑眉，让她好好看。
　　她点开看，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再把疑惑的视线转向谢水流。
　　对方终于拿她没办法：“这是叶敏写的小说，她正在给计云时写一个结局，她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按照她的更新频率，今晚可能就完结了，所以哪怕你不找我，我也会来找你，等完结之后，我们过去瑞和华城那边看一下。”
　　“哦哦，太长了字太多，我累了一天了不想看。”
　　谢水流：“这是短篇。”
　　王墨回心虚了一下，又叹口气：“唉我真是不想看，如果我是个爱读书的文化人，我就犯不着大学肄业……”
　　那边叹气：“好了好了，我给你概括一下她写的这本小说吧。”
　　王墨回笑：“就等你这句话……我帮你那么多，你别这副表情看我，这只是回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或许能完结这一篇。
前任姐的名字要在后面才可以揭晓。
谢水流讲完故事就客串结束，有机会的话第三本再出现一次，但这本戏份要少了，她太靠谱了。
还是让王墨回干点活儿吧。


第25章 没有结局的作家24
　　有一个城市叫做砺市，它真实存在，即便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砺市这两个字组合起来都十分陌生，但就是真实存在一个叫做砺市的地方。对于其他人来说，砺市可能叫做其他的名字，比如什么川，什么岛，你上班累了之后躺在床上闭上眼，想要逃避糟糕的人际关系和狗屁的工资，或者你什么也不想，只是幻想一个故事入眠。
　　和很多小说网站一样，有时你也幻想你在一个魔法的大陆，成为大魔法师挥斥方遒，或者你幻想自己去异世界，在异邦建立庞大的工业体系，解放了困苦的人们等等。每个人都有他们自己的砺市，有的人曾经到达过那个砺市，但忘记了，有的人还在构建自己的砺市，这没有什么关系，幻想的世界和现实有差距，大家大多数能够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种幻想而不是现实，天亮之后，洗洗脸，砺市就在脑海中烟消云散。
　　砺市大多出现在人少年时期，那时人有着丰富的幻想，对真实世界也充满期待，所以他们的想象力没有边界。大多数的砺市消失在人上班之后，人们说上班让人失去灵气，这句话对大多数人适用。只是这并不是失去灵气，而是失去了去砺市的通道，幻想的世界仍然在那里，只是因为太累了，想象力的道路坍塌，人们的思维无法前往。
　　但我真正去过砺市，不光如此，我还知道每个人的砺市都长着什么样子。
　　实话说，想象力才让砺市显得那么辉煌，等你真正看见砺市之后也会觉得不过如此。
　　每个人的砺市可能都有不同的风格，古代亭台楼阁，现代高楼玉宇，未来赛博科技，异世界龙与骑士，但所有人的砺市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只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创造砺市的人自己。
　　你或许会觉得我在故弄玄虚，说些没用的废话。毕竟想象力是不能共享的，人类目前的科技还没能实现共脑，自己想象出的城市只有自己一个人，这不是很正常吗？你这样想的话，说明你其实就是我，你在我的砺市和我自言自语，你是我的想法，所以你问出我的问题，因为你这个问题我已经思考过了。
　　被绕住了，没关系，这也没有什么逻辑可言。现在你就在我的砺市中。
　　每个人的砺市里虽然都不相同，但真正的生物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造物主自己。造物主虽然幻想出无数个人和自己互动，但如果仔细定睛会发现所有角色都长着自己差不多的脸，或者和现实中的亲朋好友略有相似。人的智能和人工智能并没有太大差别，生成的人脸并不是创造了一个生命，所以即便在砺市中，人也是孤独的，哪怕热闹，定期有庙会，那也是孤独的。
　　所以砺市的样子就是孤独本身，是宇宙发明之前的归于无有的状态，是最初的七日之前的一片混沌，神明，也就是你，或者是我，走在一片虚无中间，这片虚无就叫做砺市。
　　于是你决定创造一个世界出来，冲淡自己的孤独，或者说加一点装饰，就像打扫的时候把不可见人的刊物塞进床底，把U盘借给别人的时候想办法让自己的文件隐藏不可见……造物主总是为孤独而感到羞耻，因此创造一个热闹的世界出来和自己互动。
　　所有人的砺市都大可归为三类中的一个：欲望，恐惧，共情。
　　起初，我毫不遮掩地希望在砺市实现我的愿望，我在我的砺市当中是一个有名望的作家，有着精湛的写作技巧，在商业上也大获成功，我的作品被改编为大热的影视作品，在我还没动笔前就有版权方敲定它的去向，提前支付一笔酬金到我的卡里。
　　我白天在悠扬高雅的音乐声中自然起，慢条斯理地研磨着咖啡，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不远处的双月港，看着不断入港和离港的船舶像蚂蚁一样觅食，我站在城市的顶端观察着各种各样的人类，以一个优雅从容的姿势在笔记本上敲下我井喷一般的灵感。
　　晚上，我坐在桌前，双月的交叠让城市变成另一幅美景，我把我的灵感用准确干净的词语描述出来，连缀成句，再以精巧的方式编织成一个个段落，偶尔以叙述诡计，偶尔以情感，偶尔平铺直叙地把所有的段落像乐章一样演奏着，使它成为一篇精妙绝伦的小说。
　　在经过一些无伤大雅的修改和润色之后，我把我的文稿发布出去，果然它又成功。
　　我的读者赞美我的写作技巧愈发成熟，一次比一次更加惊艳，同行与编辑不断敲字质问我到底为什么那么多天才的灵感源源不断，商业上的合作伙伴赞叹我是文艺界的摇钱树，图书馆也把我所写的流行小说放入库存，学术界认为我的小说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为之开了许多篇学术会议探讨我的创作，并真挚地邀请我前去发言——
　　我的砺市花团锦簇，围绕着我这样一个作家搭建出来的积木城市，我偶尔也不好意思这个城市以我为太阳，因此会构想一些角落里的其他人的故事，我构想那是砺市中的我所写的故事，于是，这就是故事中的故事，故事中的人又去写故事，一层一层环绕下去——所有的故事都以我为圆心转动，他们以为自己的人生精彩复杂跌宕起伏，殊不知他们全都是我的构想。
　　或许有人仰望星空的时候会想起自己是不是一个幻想中的作家笔下的人物，但她或许只能猜对其中一层，其实她是我笔下人物中的笔下人物的笔下人物……无限循环下去，我构想无数个故事，直到我自己都分不清这个故事到底是我的故事还是我笔下人物的故事。
　　所有的故事都出自我手，所有的事情都由我创造，大到所有的动物如何繁衍生息，植物几岁枯荣，文明的繁荣与衰落，小到主角穿着什么颜色的裙子，教室外的玉兰花开放了几朵。这所有的一切都掌握在我手里。
　　我如饥似渴地写着故事，我模糊了创作和现实的边界，我不在乎这个故事到底是我的还是砺市中那个成功的我……现实中的我是如此失败，以至于我在虚拟的世界里花费这样大的心力，构建出一个恢弘的世界。
　　因为我现实生活中是个失业的女人，并且是因为一些不起眼的小事自己决定辞职，以至于失去了面对现实的勇气。我不敢去面试，怕别人对我评头论足，我不敢化妆，我怕出门之后别人看到我眼线画得不好就对我大肆嘲笑，我也不敢和人用语音说话，怕别人觉得我的声音过于难听……我每天吃得很少，也不社交，不出门运动，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砺市中。
　　有灵感的时候我把灵感写在本子上，写在笔记本里，随手写在纸条中，有时候我写出我心里想的故事，可我的文笔实在是差劲，写出来也没有人看，我自己也觉得我写出来的版本比起我脑子里的构想逊色了二百倍不止。文笔一点也不通顺，故事结构更是糟糕得可以，而且还提早把悬念释放出来……根本无人在意！
　　所以大多数时候我只是在脑子中构想，我躺在床上闭着眼，有时候我进入睡眠，有时候没有，不管我有没有进入睡眠，我的脚已经踩在砺市的地上了，我在双月港有我的居所，它虽然不是豪宅，但地理位置太好了，那座房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我喜欢呆在那里创作自己的故事，在那里，我的文笔的生涩完全消失，我创作出来的所有故事都浑然一体，好像它生来就该是那样。
　　我就这么写着，有一天我突破了创作的边界，我创作出来的角色拥有了自己的生命。在我写作时我意识到真的有人在和我对话，那些人物不再是我的分身，而是单独的个体。我像是坐在河边捏泥人的女娲，耳边传来“妈妈”“妈妈”的欢欣叫喊，我倾听她们的声音，符合他们的意愿，把这些小人的故事融合在我的故事中，我写出了更多的故事，然后，有更多的意志向我抛来。
　　他们叫我造物主，叫我神，因为我能够聆听每个人心里的诉求，我掌握着所有的命运。
　　不光是人，每个动物的愿望我也一清二楚，万物有灵，连枝头的海棠也对我诉说微风的力度，尘埃中飘来源源不断的意志，我不再感到孤独。
　　我的世界无比热闹，和其他人的砺市形成了鲜明对比，我身边传来的声音不是我心里的声音，而是他们的自由意志，我被那么多声音簇拥着，她们不会对我的外貌评头论足，不会知晓我的人生，因为我是砺市自有永有的神，有我才有砺市。所以砺市就是宇宙，在我肉身存在的那个宇宙之外的一个宇宙。
　　我惊觉我解释了一些物理学无法突破的原理，原来宇宙就是这样诞生的，或许再这样创造下去，我笔下的人物也会写出他们自己的砺市，宇宙就这样分裂膨胀，像是细胞一样增殖繁衍，有不同的功用，所以砺市叫什么根本也无所谓，你也可以叫它三千世界或者别的什么天堂，在各种教条的意义之外我发现了人类的欲望尽头就是创造一个世界，我沉浸在砺市中，作为一个神而继续创作这个故事。
　　有些神话中的神是单一神，有些就是一大家子，或者很多亲戚关系，我一开始不明白为什么如此。
　　直到我意识到砺市过于庞大了，里面所有活物和死物的意志都在源源不断地向我传达，我感觉到疲累，进而感到另一种孤独：我的造物并不是我的同类，而我仍然是孤身一人。
　　于是我诞生了一个念头，我希望能够造一个新的神，一个和我同等的人，共享我的砺市，拥有不亚于我的权柄。这听起来太过矛盾，就像那个经典的悖论：上帝可以造一个自己搬不起来的石头吗？
　　我不管这些悖论，我就开始了创造。造物的成就让我目空一切，我试图创造出那个和我一样，但不会被我解读的人，我开始疏于回应造物们的祈祷，反正神做什么都是对的，他们的意愿也无法让神消失，而我一个念头就可以毁灭一个世界，让文明重新来一轮。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构想那个我无法理解的造物身上，我在造一个我自己搬不起来的石头，我狂妄地要突破悖论，我开始整日整夜地思考那个人是什么样子。
　　我在家里每一个角落贴满了设定的纸条，在目光所及的任何地方写我自己的想法和疑惑。我不敢在砺市中创造这个人，因为我的意志迷失在砺市中，一个微小的念头都会创造出一整个世界，我只能在现实世界，这个只有我存在，我不是神的地方造出和我同等的这个人。
作者有话说：
谢水流：这是《她从云上来》的正文，共三章，这里是第一章，人称与视角混乱……王墨回，你在看吗？


第26章 没有结局的作家25
　　即便我费尽心力我也无法做到，我无法在现实世界中凭空创造一个人出来，即便我把她的设定写满了整面墙，我用自己为数不多的积蓄为她约了画稿，但她仍然无法在现实中出现。我开始感到恐惧。
　　我的砺市从“欲望”变成了“恐惧”，我不敢进入砺市，我怕我关于造物的所有念头产生一个和我预想中完全一样的人，如果我的造物要侵占我的同伴的设定，那我会憎恶我的世界，我的同伴是不同的……所以我不敢入睡，失眠侵蚀着我，我不停地在笔记本上敲出废稿再删掉，充电再充电，一个月过去我的视力下降了一百度，视物模糊，用光了三瓶眼药水，终于去看医生。
　　医生担忧地对我说难道你过去一个月都没有合眼吗？我不回答她，我不会说话了，我只会和砺市中的造物说话。我习惯了我说话就有权柄，因此我分不清现实世界我会不会也说出一些权威的咒语，比如天打雷劈？我干涩地笑笑，把医生吓到了，她劝我保持充足的睡眠，多晒晒太阳，从医院走出来之后我看见玻璃门倒映着一个骷髅一样的女人，她皮肤白得可怕，神情枯槁，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站在医院门口，眼睛里燃烧着生命的火焰，过了好一会儿我反应过来那是我。
　　那是现实中的我，孤身一人，没有同伴，我没有创作出自己的同伴。
　　我闭着眼坐在医院外一公里的某个购物广场中央的喷泉池旁边，那里坐着很多走累了的人，我观察着这些安静的人，试图寻找谁可以成为我的素材，在我的砺市中和我平起平坐，当我的同伴。
　　忽然一个女人拍着我的肩膀，手里拿着传单，问我信不信上帝。我不和人说话，我抬起头看着她，她吓了一跳，转而用一种同情的，怜悯的语气对我说：“你知道世界是怎么创造而来的吗？”
　　她坐在我旁边开始传教，好几次保安驱赶她，并对我发出提醒说她可能是个狂热的邪。/教分子，让我不要听她说话。但她年纪大了，保安对她也不敢动粗，她就像鞋底的口香糖一样粘在我身边，断断续续地对我说上帝如何用七天时间创造了这个世界还有亚当夏娃。
　　说到这里她对我说了一些吓人的话，鉴于这是我的书，我决定不摘录这些，正规的宗教场所也不会承认她的这些话。
　　也不必担心我，我那时木然地坐着，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对面的这个女人说上帝说话是有权柄的，但祂爱着人类，我心里想我说话也是有权柄的，如果你再和我说其他的神我一定要你好看。
　　那时的我完全分不清现实和想象的区别，只是安静地听她继续说，作为一个神，以我无边的宽容忍耐着她的故事。
　　然后她说，神看他造出来的亚当一人独居不好，于是趁他睡着了，摘下他的肋骨做了一个女人来帮助他，那个女人叫做夏娃。
　　这个故事明明我以前听过，但我写的故事太多了把这个故事完全抛在脑后。此刻我忽然意识到这是另一个神给我的启迪，祂看我造物过于痛苦，给了我关键的提醒：如果我要造出一个我的同伴，我就必须以自己的骨血为原材料，虚空诞生出来的只能是虚空。
　　我立即站起来，女人发现我有了反应，像是课堂反馈一样询问我上一节课的知识点：“所以你相信宇宙是上帝造的吗？”
　　我对她说：“不，宇宙是我造的。”
　　她说：“神经病。”
　　我迫不及待地跑回家，长时间不运动让我气喘吁吁，但我即便岔了气也要第一时间把我的想法记录下来，我迫不及待地要造出那个和我一样的人。我枯槁而苍白贫血，一点生命力也没有，但对于故事来说，我真正的骨血并不是我肉身的血肉，而是我的内心，我要把我的欲望，我的恐惧赋予她，我把我最真实的经历赋予她，我把我生命里的所有素材都交给她……我把创作的根本腾挪给这个人，我的过去，我的工作，我的未来，我害怕的东西，我最羞耻的难以言说的欲望，还有我荒谬的想法，我最不敢面对的恐惧，我统统写出来，把所有的所有打包，交给了这个人。
　　我的人生虽然非常失败，但毕竟二十多年光阴太长，我写起来很慢，我着急但不敢急迫，我怕漏掉任何细节造成我和将来同伴的不坦诚。忘记医嘱……我自以为以前在砺市中的创作已然是全身心投入，但比起我创造我的同伴的经历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我敞开自己的灵魂，向还没有雏形的她打开，我不怕对方伤害我，在这个过程中，我爱上了她，这太荒谬了……如果你在灵魂的层面向另一个存在如此赤露敞开，你也一定会疯狂地爱着她，她所有的设定都是你真正的需要与渴望并恐惧，你们之间亲密无间，你们是两位一体的神，哪怕你今天死去留她存活你也愿意的程度，就是这样，她诞生了，也就是你诞生了。
　　你拥有我的名字，我不叫你夏娃，我也不是亚当那样吝啬的人，付出一根肋骨就得到一个老婆。我的骨血，我的灵魂，我的性格，我的所有都赋予了你，我的名字叫叶敏，所以你的名字也叫叶敏，你也是创作者，你可以代替我，帮助我，和我一起在你我共同的砺市中回应众生。
　　她出现时我只在镜子里看见她，是的，现实世界中我无法突破物理规律凭空造一个人出来，但我照镜子的时候我知道我造出的叶敏出现了，她几乎是翻版的我，但她有自己的自我意志，我无法解读她，我无法理解她，我就是她，她就是我，但我们互相交流，我们在砺市中并肩而行，双月港上终于不再是一个月亮高悬，真正是两个月亮同时起落。
　　但，叶敏，也就是你，背叛了我。我爱着我自己，我如此全身心地爱着你，我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了你，但你选择去创造了另一个人，你创造了一个造物，我不知道你的自由意志，你的自由意志比起我恢弘的想象力来说不值一提。
　　你真可笑，你虽然没有出众的外观和身材，没有活泼开朗的性格，没有幸福的家庭，没有超越常人的经济能力，但你是造物者，你是神，在砺市中，你拥有所有的一切……但你却只贪求那些外在的东西，你创造了一个叫做计云时的角色，你的想象力太过匮乏，甚至她只是豪门大小姐，眼泪掉珍珠，有很多个掌握异能的男人围着她转。
　　当然，你是我，有时候我也了解你，你也觉得孤独，你写出了计云时，赋予她这样多你所没有的东西之后你也像我这样感觉到孤独，你却没有回到我身边，爱着你自己，你也一样选择了爱一个虚幻的人物，但你没有经验，她只是你的造物，你是她的神，你就坐在河边看着她叫你妈妈，你束手无策，因为你爱她，她也爱你，但你们是不同的——她显赫的权势和厉害的异能无法帮到你，你的现实一塌糊涂。
　　你离开砺市，你不愿意呆在那里，你为了现实的一点挫折就自己斩断了来到这个天堂的桥梁，我因此沉寂不言。
　　你的造物也出现在我的砺市，因为你我本就在砺市，她茫茫然，其他所有生物的祈祷对她来说并不有用，其他生物祈祷的对象是我，而我虽然在砺市，我却不是她的造物主。
　　跨越时间，空间，神力是无限的，我看着她追寻你，她本能地追寻着你的身影，她终于在她的世界中不断向上求索，不断向上，在一个个嵌套的世界中找到真正的造物主就是我，我却无法回应她的感情，她也意识到自己的感情连接不在我这里。
　　像是所有的神一样，我蔑视她这样的造物，我蔑视她犹如你蔑视蚂蚁，但我的念头无法让她消失，她徘徊在砺市中不断寻找你，砺市不是她的世界，但她说在她的世界她招揽了一个属下拥有一个能力，就是知道砺市最大的秘密。
　　我问她砺市最大的秘密是什么，对方说她并不知道秘密是什么内容，但她知道那就是最大的秘密，并且她已经知道了……只是她不知道是什么内容。
　　说来说去太绕了！我愤怒地指责你塑造了一个话也说不清的角色，但转念我意识到或许那个“秘密”是你所赋予她的，那是神的概念，人类无法阅览其中的内容，无法解读，只能拥有它，而计云时拥有这个秘密，是你给她的权柄……我不停地翻阅着所有的故事，因为你我是一体，因此所有的故事都有你的痕迹，找起来十分困难。
　　即便如此，我也找到了，我找到了她的故事世界，我为这故事的不完整和拙劣吓了一跳，这样的故事不可能诞生计云时这样的灵体，除非你先创造了计云时这个人，而随便把她放到什么世界里，那个世界只是为了让她知道“秘密”，我追溯这个秘密，发现在神的维度中，时间和空间都没有意义。
　　如今你还并没有把秘密交给她，但她已经掌握了这个秘密所以才能到达你面前，好让你把秘密交给她——我终于夸赞你，你作为一个神的权柄比我想象得还要宽广，你不知道你是神，但你的言语和动作有力量，你的造物这样爱着你，哪怕她只是造物，哪怕她和你不平等，不像你我这样平等，她仍然可以到达你面前。
　　我不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但我却在脑海中以概念明白了这一切，我不再蔑视计云时，哪怕她只是造物而不是神，哪怕她叫你妈妈而不是朋友，哪怕你一个念头她就脆弱地消失了，我仍然尊敬起了你和你的造物。
　　这个庞大的砺市充满了我的造物，我的故事，我的幻想，我逃避现实的所有，同理也存在着你的，但你比起我更拥有面对现实的能力，你不像我这样，把现实中的东西拉到砺市来创造，你把砺市的东西拉到现实去触碰，哪怕你文笔如此拙劣，哪怕你的视角充满解释不通的拧巴，哪怕你的人生灰暗失败一片，你仍然是我，你是我的同伴，我一如既往地爱你。
　　但这份爱已经和当初不同，我不是因为渴望得到什么的欲望而爱你，也不是因为恐惧孤独而爱你，我真正理解了你。
　　你我的砺市跨越了三个类别，我帮助了计云时，推动着她，也是你帮助了计云时，使她跨越虚空，向你寄送了你想要的东西。
　　然后她来到你面前，真高兴她成功了。
作者有话说：
谢水流：醒醒，还有一章。


第27章 没有结局的作家26
　　因此我见过所有人砺市的样子，我已经历过它所有的周期，我观望着你的结局，想看看现实到底如何。
　　你先是忘记了计云时，之后你想起了她，你害怕她，你又渴望她，她是你在现实的造物，但她能出现在你面前，是因你在砺市的创造，计云时身上堆叠着现实和虚幻的两重身份，你还去找大师观望着她的性质，她的性质是一个灵，她真实存在，她竟然真的存在，哪怕她终有一天会消失。
　　因为她是你的造物，她不是和你平等的人，你临时搭建起来的住所不是她真正的故事，在砺市一个故事套着若干个故事的庞大结构中，总要有一个安身之所，你开始为她安排一个结局。
　　在你写这章的时候，你寻找的大师或许也在看着你的更新，世界上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肉眼可见的那个世界太宽广也太浅薄，你相信大师做出的推论，你自己心里也明白。
　　好吧，你就是我，虽然我并不了解你的内心世界导致有时候你也不爱我，但我爱着你，我一直观察着你，因此当你在写的时候我完全知道你写了什么。
　　爱自己的造物听起来是很荒谬的事情，无论如何也很难接受这一点。爱本身就很容易被质疑，哪怕世界上那么多人爱着纸片人，爱着虚拟的吉祥物，爱着动物，为之献出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全身心地投入在对方身边，大家说这是变态，这是恶心，这不是爱。
　　因此你也很希望给爱下一个定义，哪怕当你开始写定义的时候，你已经和你的纸片人睡了，她真实存在，是你欲望的外化，如蛇引诱夏娃——但你不是夏娃，对方也不是蛇，纠缠在一起的是什么，你自己说不清，痛苦的眼泪流过了，惧怕的动作也做过了，你逃走了又回来，希望她消失又迫切希望她出现，你终于意识到爱是没有道理的，即便刨去小时候稚嫩的渴望，单单是这短短的相处时间你已经爱上了她，你的生命如我一样枯槁，你被她滋润，这不是引诱而是河流汇聚，她终将汇聚在你身边的河里，从你手上跳出来的一刹那，一切就注定了。
　　你重新把自己装扮起来，脸很僵很臭很不自在，怕别人的眼光，你走在街上都不敢拉住计云时的手，因为对方太漂亮了你自惭形秽，但她会拉着你的手，你也渐渐发现其实你并不很丑，你不焦虑的时候皮肤状态就会好，你多伸展胳膊，佝偻的体态就还能纠正回来。
　　计云时提醒你，你工作的时候认真努力，你的业绩也非同一般，你升职的速度还比别人快，你本不该把自己囚禁在那个黑屋子里，你有那么多闪光点，只是一件小事就打垮了你，但这不是因为你脆弱，而是因为你太较真地活着，以至于刻板，以至于总也没有好的循环，于是过分刻板。
　　在你的思考半径里，人人都看得到计云时，或许她比你耀眼，或许她吻你的时候有人背后骂你死丫头吃得真好，但如果没有你，她也不会到你身边。
　　你的楼上囤积的大爷因为晚上去捡垃圾突发中风进了医院，家里消停了好长时间，你放心地开了好几天窗户，把出租屋打扫干净，翻出了很多很不错的衣服——你是配得上一些不错的衣服的，而不是只能对降价商品挑个看得过去的，你记得自己上班时候光鲜亮丽，融入他人——你还记得那个对你有好感的领导，他的好感虽然一开始并不冒犯你，但已经冒犯了你，而计云时对你的感情虽然冒犯了你，却没有冒犯你——你词穷，最后你端详出其中的区别是，两场舞蹈，真正的主导者到底是谁，在关系中，原来当事人是一清二楚的。
　　当人在幸福中时，就总也舍不得结束，你希望造出一个足够合理的结局，妥善地安放计云时和你自己。
　　所以你终于想起了我，我们交换了彼此的骨血，因而我们同为一体，你把我写为你的造物，而你和我是一样的，这样，当计云时消失在你的现实世界中时，她会回到庞大的砺市，或许对你来说，你的砺市也是孤独的，并没有我所创造出的那么多纷繁世界和造物，又或者说，即便我所创造出的那些都存在，对你的计云时来说都是孤独的，她无法在砺市和她的造物主在一起。
　　而你就写了我，你写我是这样伟大的存在，是造物世界中的造物主，在小说的自由世界里用悖论堆叠，你写我的时间，晚于我知道你的时间，时间又颠倒过来，就像计云时与你的相遇，以果为因。我认为我以全部的骨血创造了你，而你认为你以这样的短篇写了你我，我认为我在先，你认为你在先，这也是一笔糊涂账，并没有任何官方说法支持任何一方——因为在我创作你最起初，我们的权柄就是平等的。
　　你就这样写了你和你自己，把你自己安放在砺市中，和即将返回砺市的计云时相遇。
　　作为创作者最深切的自恋，就是把自己写为自己的造物，和自己另外的造物永远一起生活着，你发表出来，让其他人见证这个故事，把砺市的事情告诉她们，就像世界有了起初的第一缕光，事就这样成了。
　　或许作为灵的计云时会消失在现实世界中，但那个虚拟的砺市，每个人都有的砺市，被我构想，被你书写，被读者所看见，计云时就存在，你也存在。没有灵没有魂，但存在。
　　像所有被人念念不忘的故事中那些人物一样生活在肉眼世界无法观测的世界里，像每个小孩小时候幻想出的好朋友，你为计云时这个人物写了杂乱的故事，零散的，她曾经流过珍珠眼泪，叼着面包片穿着日式校服上贵族学校和讨厌的男主应酬，她也成功把男主降级变成反派路人甲，为了成为学生会长而努力。你给她的结局不属于前者，那个故事你已经完全忘了，你给她的结局也不属于后者，那个故事也太勉强你自己的写作水平了。
　　你给计云时的结局就是，当你写出这一章，这一句，无论她在现实世界中，以她自己的意愿做了什么，对你做了什么，这一切都被你记住了，她拥有自己的结局就开始消失，你会在她消失后记录下来，寄到砺市，使它确凿无疑。
　　最后的最后，她握着砺市的神赐给她的秘密回到砺市，她会看见她的造物主本人就等在那里。


第28章 没有结局的作家27
　　王墨回：“这都什么跟什么？投机取巧？”
　　“这也是神的领域，或许。”谢水流敲敲桌面，示意王墨回看裁纸刀，王墨回一直拿着它都没感觉到分量，这会儿莫名地感觉自己拿着一把空气，轻轻一松手就散了。
　　桌边的两个人一愣，都有点疑惑刚刚王墨回手里拿着什么，只是有一种刚刚“王墨回手里一定拿着东西”的感觉，却始终想不起那是什么东西。谢水流指指时间：“两分钟前更新的，我看得已经够快了，她隔好几天才更一章……现在赶紧走。”
　　“你的鱼。”
　　“打包了吧，没有动，我回去和李姐吃。”谢水流飞快地收拾东西拎起袋子打车，服务员匆匆忙忙地来打包。
　　二人火急火燎地上车，谢水流不知具体地址，只定位到小区门口，但王墨回平时接单众多，根本记不起详细地址，平时接单用的那个手机也没带着，所以在小区门口就下来往里走，王墨回从自己不好用的记忆里翻找，模糊地判断到底是哪个楼，抬眼张望。
　　“这个楼。”她坚定地一指。
　　谢水流拔腿就要进去。
　　“不对不对……我记得旁边好像有个虞美人花坛子……”王墨回赶紧把人薅住了。
　　谢水流在旁边干着急，这会儿正是晚上，视野本就不好，而且晚上也容易出状况，她索性喊了起来：“叶敏——叶敏——”
　　王墨回一身黑，谢水流穿着白裙，一黑一白两个女人在夜色里穿梭。
　　谢水流从帆布包里取出纸钱眼镜戴上，可能是路上耽搁，一时间没看出什么异常，继续往里走。
　　忽然定睛确认了下，王墨回也留意着，两人一对视，冲进前面那栋楼里。
　　这下想起来了，三洛市开发新区瑞和华城3栋2单元1102。
　　十一楼上气息不对，显然是有东西死了。
　　从电梯里出来的两个，谢水流气喘得不行，王墨回一度担心她有哮喘，得知就是纯身体不好，拖着她往里走，敲了叶敏的门。
　　人就顺顺当当给开了门，脸上很平静。
　　比起第一次见面的慌张失措，现在的叶敏看起来像是居家办公，恬静平和，穿着家居服，身上还披着毯子。
　　如果不是一进门看见垃圾桶和桌子上的纸巾团子和叶敏发红的眼睛和鼻头，她们就要以为自己找错门了。
　　死去的气息在屋子里徘徊，但“气息”玄而又玄，看不见摸不着，直觉作祟，经验佐证，王墨回四下环顾着，刚想着要怎么开口，谢水流直接问了：“她消失了？”
　　“嗯。”叶敏回答，忽然想起来招待客人这回事，给她们用一次性纸杯倒了白开水。
　　谢水流眼镜没摘，就那么一脸怪样地四处打量，叶敏的屋子和小说里记述的场景不同，分不清那是叶敏的自述还是用一个虚构的小说将其套了进去，谢水流并不懂文学创作。
　　“请问我四处看看，方便吗？”谢水流征求叶敏同意，在屋子里转了起来。
　　王墨回打量着叶敏，叶敏面色平静地把垃圾收了，虽然仍然有点不太见人的局促，比起初见时已经算得上落落大方，不知道说什么，就给叶敏指了指谢水流忙碌的背影说：“实习生，我带的，她忙活。”
　　叶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家里是有什么东西吗？”
　　“可能有……你和那个……嗯，你们之间有什么记忆深刻的东西吗？”
　　王墨回想要直接从叶敏这里得到鬼信物，鬼信物就是集中了怨念最深的那个载体……希望今天这个鬼信物是个具体的东西。
　　谢水流正打开电脑看，补充了一句：“相当于我们带走，让计云时入土为安的东西。”
　　“没有。”叶敏说。
　　屋子里并没有什么其他的陈设，但电脑桌面却是让人觉得有点吓人，文档和文档摞在一起，没有做过任何整理，堆叠着无数个未命名文件夹，文件夹里堆放着新建文档1，新建文档2，叶敏无所谓，谢水流就一一打开，里面有的是三言两语的灵感片段，有的是一整段的小故事……其中世界观并没有交集，一会儿在古代，一会儿在现代，一会儿是异能，一会儿又是现代都市。
　　即便谢水流很是耐心，这会儿也看不完所有文档，文档里的主角有的以“她”为代词，有的就变成了第二人称的“你”，有的直接就是“计云时”三个字，有的是计云时的老师如何如何……
　　谢水流这个和作家毫无关系的人也知道从这些信息根本不是同一本书的：“这是你这个月写的吗？”
　　“对。”
　　“哪个是最终稿？”
　　“都是。”
　　“都是？”王墨回也起来看那些文档，谢水流让开电脑，让她别挪动文件位置，转身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U盘：“我可以把这些文件拷走吗？”
　　“可以。”
　　王墨回看文字就头疼，转脸和谢水流问现成的：“你觉得鬼信物是这些文档？”
　　谢水流含糊地说自己还没看完，又取出手机问叶敏能不能拍家里的照片，叶敏也点头，自己坐下喝水，看这两个人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
　　谢水流把家里内景拍完之后，对叶敏说：“这些照片只会存在我这里，不会给第二个人，我也没有自动备份到网盘的习惯，如果我确定了鬼信物是什么，我会直接删除，到时候我会给你录屏。”
　　叶敏笑笑：“谢谢，你还挺严肃的。”
　　王墨回扒拉着文档在后头说：“她以前也是撞鬼了，准确说撞鬼的导致不生不死的都是徘徊者，她是倒霉，后来因为一些事，她就决定加入来打工了，我们人手不够，要是你想多了解一些来打工也行。”
　　谢水流说：“还是别了，跟拉下线似的，听着怪吓人的。”
　　叶敏尴尬地笑笑，谢水流把所有照片都给叶敏看了一下，叶敏点头没有什么意见，仰脸问她：“什么叫入土为安。”
　　“一般鬼魂留下的执念太深，总会影响到别人嘛，自己也不得解脱，有时候因为生前的执念，会做出一些糊涂事受到惩罚。把他们怨念最深的那个载体，就是鬼信物直接带走，鬼魂也可以被妥善安置，相当于收容保护。”
　　“计云时不是鬼呀。”
　　“确实，所以情况特殊，我们也来看看，提前规避损失不是么？”谢水流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把照片导入进去，拉开王墨回，拷贝了所有文档直接放入自己电脑。
　　叶敏看架势还不结束，有点局促不安，拉着谢水流问：“她会消失吗？”
　　“不是已经消——”谢水流反问到一半，硬是咬住舌尖没继续说下去，换了个说法，“你是说她的存在本身？你已经写了这么多，她会一直存在于你的作品中。”
　　叶敏长舒一口气，谢水流却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合上电脑装起来，拉着还在那里艰难攻克文档的王墨回告辞。
　　走出电梯，王墨回问她是不是发现鬼信物在哪里了，谢水流说那个鬼信物我们应该是带不走了。
　　说完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王墨回说：“所以是以抽象的概念存在在她脑子里了。”
　　“太抽象了不好解释，简单说就是，计云时的执念就是有个结局，结局已经存在于叶敏的脑子里了。”
　　“那发在网站上那个，那个砺市的，不是结局吗？”王墨回笑笑，也大概明白了。
　　“那个是真正的结局，但叶敏不自信，她在让自己写出的那个故事成真。”
　　谢水流举目看向十一楼的灯光：“我认为那个灵不会有事的，只是这个人的状态需要长期关心。”
　　王墨回看看谢水流：“你也挺有样子的嘛。”
　　对方不好意思地笑笑，并没有回应她，终于取下自己鼻梁上挂着的纸钱眼镜叠起来：“天晚了我们也不打扰她了，我回去把文档看完再得出结论吧，只是我莫名有一种感觉。计云时的灵已经到达了砺市，为了能让计云时见到自己，或者说她见到计云时，她会不断构筑她的砺市，把它完善。”
　　“那要是按照她最后写的那个故事的走向，岂不是再过几年，计云时还要出现一遍？”
　　“不是的，事情已经成了，”谢水流说，“她的故事是‘以果为因’这么倒过来写的，计云时的出现就是这样，你有没有认真品读啊！时间不是从前到后的发展，因为创造世界是不受时间约束的。”
　　王墨回说：“我今天真的干了一天活，脑子已经关了，我懒得分析。”
　　“没有什么可分析的，你要用情感来理解它，你要是用逻辑去想，这个故事就不可能成立了……你知道《百年孤独》吗？那卷羊皮卷在最开始就出现了，但它到结局才被破译出其中的内容，记录了那个家族过去现在未来正在发生的事情，当它被——好吧我跳过，我的意思是，过去的事情或许还未发生，直到它变成事实，那个故事是那个作家的结局，而计云时的结局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王墨回虽然说着懒得思考，但也跟上了：“你是说她打算把自己变成一个天天臆想砺市的癫婆，把自己当造物主，这个事情还没发生，她打算把这个事情坐实？”
　　“差不多。”
　　“怪不得你说需要长期关心……她要是死了，恐怕鬼信物才是不得了，”王墨回叹口气，“能阻拦吗？”
　　“我也很期待她创作出一个丰富的砺市。”谢水流说。
　　王墨回懒得搭理，摆摆手：“反正项目交给你了，你长线观察吧。”
　　“也是有区别的，我并不觉得……”谢水流要解释，王墨回就打起哈欠说什么转正涨工资带新人也算熬出头之类的话，谢水流就不说了，走出小区之前还频频回头望着，直到那十一楼的灯光被另一栋楼淹没。
　　亮着灯的窗前，叶敏注视着那两个人，虽然她听不清她们说什么，计云时在她写完那个故事之后就轻轻消失了，噙着满意的笑容似乎已经卷铺盖打算在砺市等着她，但她知道现在的砺市还没有自己写的那么繁华瑰丽。
　　她要填满自己的砺市，让自己笔下的那个狂妄的畅想成真，她要成为一个知名的作家写出诸多故事喂饱那个贪婪的世界，她已经塑造过了，她已经塑造过一个活着的人物了，她还能塑造更多。AI会杀死她的角色，否认自己的欲望也会杀死她的角色，角色是脆弱的，消失如泡影，她爱着她最初的那个原创的寄托着她全部的角色，她要用无限的创作把砺市喂养起来。
　　她要继续在砺市创造那个玄幻的瑰丽世界，她写完了终稿，在发布之前把它给计云时看。
　　她看着计云时的身体变得半透明，但读得很认真，对方并没有一下就了解她的角色，因为前半段的角色就是造物主自己，造物主如何创造了一个造物主，造物主把自己塞入了自己的造物里，已经在另一种意义上与计云时相会。
　　她会死，她终有一日会死去，她不在乎谁把文档阅读了拷贝走了，只要她们阅读了，计云时就会存在。等到自己死后，她也会有自己的结局，无论她接下来人生是否积极向上，是否能融入这个社会，是否能恢复工作的能力，她的结局已经被自己写好了——无论她做什么，她只要一直写下去，她就在死后到达自己的砺市，真正与计云时重逢。
　　既然已经写好了，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她微笑着面对镜子，计云时抚平了她脸上的伤痕和瑕疵，她以前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后来知道了那是血，角色以自身滋养创作者……她会像自己所写的那样无耻，那样写满了故事去构造那个虚幻而真实的砺市，出租车司机无法理解也无法到达的真实存在的砺市，她会呕吐一样写出诸多的故事。
　　翻出剩下的同人海报，她望着《疯狂杰斯卡》的海报，那个狂妄张扬的卡迪安从岛上一跃而下。
　　她微笑着整理物品。
　　有一天她会写出像《疯狂杰斯卡》这样厉害的故事，会有别人像她这样来创作同人作品，变成图像，变成声音，变成一切可知的形象，她记得杰斯与卡迪安，记得那些角色……还有《升学大危机》，只要她继续写下去，她也会有别人为自己写的同人作品，古代的，现代的，一切的一切都会有，终有一天别人也会梦见计云时叉着腰说：喂，我可不是这种类型的角色，快点改！对方就会大吃一惊。
　　她为自己的构想着迷，微笑起来，她要写下去，原创也好，同人也好，计云时最起初的故事不是早就遗失了吗？但计云时仍然可以出现在她面前，写下去吧，她要让更多人记住计云时，他们会翻阅关于计云时的一切，会发现自己所留下的那个叫叶敏的人物，他们会知道砺市，他们还会有意无意地构建自己的砺市，也会融入她的砺市。
　　计云时会在所有的砺市中穿梭，人与人的故事无限堆叠，层层嵌套，那个复杂瑰丽的城市会增加无数新设定存续下去。
　　她坐下，打开电脑，在堆积如山的文件堆中创建新建文档。
　　砺市的秘密
　　砺市最大的秘密是，它的造物主只是个非常普通的失业女人，想起了小时候可笑的梦想，于是在一片混乱中创造出的虚假城市。
　　但它有如今的规模，是因为她在不断写作中取得了成功，或许在她写下这行文档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砺市的庞大仰赖她无限的创造动力还有追随者的再创造，让砺市成为一个巨大的，无限趋近现实的迷宫。这件事被造物主封存起来，她决定遗忘这一点，直到她最初所爱的造物拿到这个秘密来到现实世界，砺市的一切都被解封，重新运转，时间毫无意义，过去是现在，现在是未来。砺市自有永有，神的居所在其中。
　　她关掉文档，闭上眼。
　　“我是疯了，”她自言自语，合上电脑起身，收拾两个客人并没有动过的一次性水杯，“再这样下去，我就真的分不清现实和想象了。”
　　但你还写吗？你真的相信你的创作是有意义的？你所写的那投机取巧的东西，真的会把你的精神送到砺市？你真的相信计云时的消失是她去了砺市？或许这一切，包括刚刚走的那两个人，都是你的幻想，或许你早就因为莫名其妙的压力和自己的焦虑拧巴把自己弄疯了。
　　有一个声音讥诮着。
　　四下却没有任何人，她知道那是“叶敏”在说话。
　　“我会写下去。”
　　“我有欲望。”
　　“我有痛苦。”
　　“我有梦想。”
　　“如果否定它，她就会消失。当我肯定它，她就会出现。”
　　叶敏说，又闭了闭眼：“我也会纠结，我会否定自己，我会左右摇摆，所以你会出现来骂我。”
　　四周寂静一片，她再睁眼，把垃圾放好，坐回桌前打开电脑。
　　“但你也爱我。因为你是我……你希望我坚持写下去。”
　　空寂的房间里没有任何杂物，生活用品只有一套，没有计云时存在过的痕迹。
　　手指放在键盘上，噼噼啪，噼噼啪——
　　即便写下去，也只是孤身一人，即便写到砺市最牛逼，也只是孤身一人。
　　她死后，她所写的那些，真的能成真吗？她一边写，一边求问。
　　但——
　　她敲了个回车。
　　她会与自己创作出的人物为伴，人物的意志回应着她的渴望，一直，一直爱着她，是造物主与被造物的关系，是母亲和她孕育出的果实，是没有实体的灵，她却幸运地得到机会与之相拥。
　　她会永不停歇地写下去，直到她死，就知道最终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第一个故事终于结束了，因为放飞自己所以中间数次换人称，不知道看得是不是很累hhhh
后面的几个故事会再换一下写法，篇幅也会相应短一些。


第29章 头号粉丝01
　　三洛市有一大一小两个机场，分别位于市区的两头。
　　前任姐要去的机场偏偏就是两个机场之间更不好打车的那个，那个让司机接单之后就会长吁短叹的机场，多山路，又偏僻，送去之后空车回，油钱划不来之类的，被屡屡取消订单。
　　所以倒也不是真的想蹭王墨回的车。
　　实在是真的打上了她的车。
　　王墨回从凌晨三点开始接单，到早上五点多的时候蓬头垢面地和前任相见，后视镜里看见了人，打了个哈欠装作没认出来。
　　还是前任轻轻问了句：“你不会一直在我楼下接单吧？”
　　“你自己不看我过来的路线吗？五公里外等着也算你家楼下吗？”王墨回语气不善，又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哈欠，因为这天起了风，头发总是飘在嘴里，她把头发扎起来，显得平日朋克阴沉的脸多了一点亲和，副驾驶多了个假脑袋，雪白的抿嘴哥和那把显眼的亚克力大镰刀放在一起……前任姐别过眼去。
　　王墨回一声不吭地开着车，从市区挪出去，附近就是连绵的群山。
　　沉默将近半个小时，前任终于找到个话题说：“这里风景真好，很多人在这边露营。”
　　“露营也危险，之前地震还砸死个人。”王墨回存心不跟前任说话超过两个来回，一句话把人噎住了。
　　后座的人气笑了，气呼呼地哈了好几声，抱着胳膊闭嘴。
　　绕过去就是机场了，那片地方规划得高瞻远瞩，但目前四周的设施还没建设起来……总之就是一片郊区的荒地拔地而起一座富丽堂皇的机场，快速路上隔开三五分钟才有另一辆车驶过。
　　前任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又摸摸手里的行李，一会儿再看看前座故意憋气的王墨回。一路上景色过于单调，以至于王墨回显得婀娜多姿，导致她只好继续跟王墨回搭话：“回去的经费我转你支付宝了。”
　　王墨回：“我们有录音的，你别说这种话。”
　　“好好说话。”
　　“跟你没话说。”
　　前任给自己轻轻扇了个嘴巴子，吸取教训打算一句话也再也不跟王墨回说了——反正马上就要离开三洛市，此后山高水远不复相见，还有新的际遇在等待着她。
　　决心刚下了三分钟，手机响了，她连忙把头扎进去，不管是什么促销信息也好，还是什么垃圾短信，她都会好好品读一番。
　　结果是xx庄园的消息，她点进去一看，王墨回的小鸡来她的农场，她当场就把那只鸡赶了出去，闭上眼。
　　又是一个新消息，她低头一扫，忽然啊的一声，从座位上站起来，被安全带拽回去，又要激动地站起来扒拉司机。
　　王墨回：“怎么了？”
　　“掉头。”
　　“啊？”王墨回看看即将到达的机场，“我绕那边吧，正好结束。”
　　王墨回说得似乎公事公办的样子，眼角余光却一直瞥着前任姐，对方本来单手握着手机抬着下巴一副横眉冷对的样子，这会儿鹌鹑似的低着头，双手捧着手机噼里啪啦地打字，急得快叫唤上了。
　　“你知道……算了，你并不清楚，”前任放下手机，似乎还在发抖，“我要去分公司了……总部接替我的那个人，刚刚，跳楼了。”
　　王墨回唔了一声：“你要去探望她？”
　　前任长吸一口气：“不是……是一会儿有个电话会，她们决定还是让我先继续挑起来……回去干活。”
　　王墨回专心开车，前任把眼一闭：“但我们先去医院。”
　　王墨回嗯了声，在手机上结束行程：“发我个地址。”
　　前任在车上完成了机票改签打电话给分公司并两个简短的电话会议之后闭上眼，王墨回摘下没电的耳机，把导航的声音打开。一来一回折腾下来，到市区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七点多刚开始堵车，避开了车流，但医院的那条辅路堵出两公里之外，王墨回提前让前任下车，自己去找地方停车。
　　她把车停好之后前任叮嘱她在路上买束鲜花，她顺路去了，到医院的时候，跳楼的那位同事已经醒来了。
　　前任等在病房门口，接过花看了看，匆匆说了句麻烦你了，带着她一起进去了。
　　同事躺着，没有骨折，只有软组织挫伤，但因为脑袋似乎撞到了什么，所以还在留院观察，只是说话有点不利索，不能正常工作，部门的另一个同事在旁边松了一口气，对王墨回二人重复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跳楼的这位同事叫池仪疏，刚过了三十岁生日，迎来了升职加薪的好日子（尽管是建立在王墨回前任的不快之上）。
　　正是紧锣密鼓的项目期，她索性加班加了个通宵，第二天开完电话会之后下午再去睡觉——是这么想的。
　　池仪疏一点自杀的念头也没有，当时还有几个同事，包括今天把她送医院的同事张潇也都是一起加班，池仪疏还说大家忙活完一会儿请大家吃个饭，下午可以提前走，有说有笑的。
　　到了凌晨四点多，大家都有点扛不住了，工作效率也低得可以，就陆陆续续去说眯一会儿，等早上七点多左右再起来收拾吃个早饭，九点开会。池仪疏揉揉脖子笑着说：“真是岁数上来了，三打头的人了，熬一次吃不消，你们先歇吧，我怕一会儿睡迷了脑子不清楚，我去喝杯咖啡。”
　　池仪疏拿着自己的卡去一楼了，一楼的咖啡厅对外营业，对他们公司是六折，大家都喜欢在那里摸鱼谈天。
　　其余两个同事就去睡觉了，另一个同事说游戏日常还没清，回工位掏出备用机开始玩游戏。
　　张潇也觉得有点困，但她还有一些自己手头的事儿没弄完，就待在原位一边整理资料一边打瞌睡，等她把东西都弄完了，池仪疏还没回来，她就去一楼，想跟领导蹭个早饭吃吃。
　　刚出电梯，就看见打瞌睡的咖啡厅员工在惊叫，说看见有人跳楼了——从咖啡厅的二楼露台跳了下去，张潇跑出去，池仪疏就躺在一片盛开的波斯菊中，还有意识，却只是大喊着：“鬼！鬼！”


第30章 头号粉丝02
　　这会儿池仪疏安静地坐着，身上也有些别的伤口，但都是皮外伤，瞳孔却紧缩，牙关紧咬，两只手攥成拳头藏在被子下面。
　　前任把鲜花交给张潇，张潇说真是抱歉还把你叫回来，前任说没事，今天的会议她先顶上糊弄过去，具体的业务细节她也不太清楚，到时候再说吧……其实她是想针对自己的待遇讨价还价一下，机会难得，但也不想人家说她趁机踩着池仪疏上来，她比池仪疏年轻，比不过也不丢人，但要是姿态难看就不好了。
　　张潇讪笑着带着人往外走，对床上的池仪疏说了句抱歉，说池姐我们先去开会，开完我再回来看你。
　　池仪疏惊恐地啊了一声，攥住张潇的手狠狠摇头，张潇苦笑：“要不我打个电话……在这里开？”
　　池仪疏住的是单人病房，在这儿开会也未尝不可。张潇看看人，两难之下，前任说：“也好，要是池姐有指教的可以随时说。”
　　池仪疏又用力摇摇头，终于费力地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时……时淼，麻烦……你。”
　　王墨回忽然举手说：“我没文化，听不懂你们的开会，我想坐里边行吗？”
　　前任回过头说：“今天麻烦你了，但……”
　　王墨回叹了口气：“用够了又扔我。”
　　“现在不是和你吵这个的时候，你先出去，我开完会再叫你，行不行？中间给你造成的损失，我补给你，好不好？”前任两手按着她肩膀把人往外推，一个一米七穿着高跟的女人推着一个一米八的女人，两个人你来我往，王墨回死不要脸非要旁听人家重要的电话会议。
　　当着公司同事的面有点下不来台，前任脸发白：“你一定要和我过不去是不是？”
　　“这都哪儿跟哪儿，不是……哎你就当我是透明的不行吗？那要不这个人……你同事，坐在这里开会，你去回公司开，网络还好呢，你别跟这屋子里待着。”王墨回和她拉扯。
　　张潇连忙过来拉架，她也挺尴尬的，也能看出这曾经是两口子在这里惹是生非：“没事儿时间还来得及，这里有我一个照顾也可以……就是我觉得我可能应付不了，时姐在这儿，池姐可能放心一点……我是这么想的。”
　　前任一推王墨回，王墨回倔起来就像一堵墙，往那儿一站水泄不通，门口被堵死，医生要进来说点什么都要从她胳肢窝下面过，她满脸凶相，医生是个文文弱弱不到一米六的女人，和她说了两遍让一让她没搭理，就这么钻进来了，屋子里的人给医生面子暂停着，医生一走，眼看又要拉扯个没完。
　　医生一出门就去摇人，摇来一个满脸横肉的护士姐姐冲这帮人训斥一番，别留这么多人，别发那么大声音安静一会儿，大家才消停，王墨回已经趁乱摸到池仪疏床边，伸手在人后脑勺摸了一把，张潇魂飞魄散地大叫一声：“你干什么！池姐她本来就撞到头了你别乱碰！”
　　这个举动还是过激了，她立马被两人联手请出病房。
　　目的已经达到了，她虽然长大后就失去了阴阳眼，只剩下对诡异事物的直觉……但她刚刚分明就看见了池仪疏后脑勺上飘着丝丝缕缕的，头发一般的触须，隐藏在头发中，如果不仔细是看不见的。
　　她刚刚去薅了一根触须下来，仿佛攥着一把空气，没有任何感觉，只能看见它仿佛有意识一样挣脱她的手，一扭一扭地往外钻。
　　拔了一根自己的头发，把这细细的比头发宽不了多少的细弱触须捆起来，触须暂时不动了，她四下看，从垃圾桶里捡了个矿泉水瓶去洗手间清洗一下，把触须装进去，把整个矿泉水瓶塞进宽大的外套中。
　　刚刚她听见前任和护士说话商量，大概就是这个时间段内希望可以不被打扰之类的，她没细听，回来时病房门已经关上了，她坐在外面等着，时不时掀开衣服看看那个被捆起来的触须，因为被头发捆绑着而失去活力，漂浮在水瓶里。
　　黑色手机忽然一振动，取出来，是流放地的任务。
　　任务物品：触须？？？
　　任务要求：查明真相。
　　提示：不是鬼信物。
　　给她的总是这种没头没尾的项目！
　　她平静地关上手机，不顾前任杀人的眼光，迎着她们开会的声音进了病房，回身关门靠在门边。
　　因为电话会已经开了，没人再来推她，她戴上耳机示意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抱着胳膊注视着屋子里的三个人。
　　池仪疏在跳下楼之后大喊着“鬼”，在后脑勺长满了这种细密的黑色触须。
　　张潇送池仪疏来医院，是池仪疏的下属。
　　她的前任，时淼，在办公室斗争失败前，是池仪疏的那个职位，比池仪疏小两岁，在收拾东西滚蛋去分公司的路上接到电话临危受命，把这个之前做了一半的项目接起来。
　　还有三个一起熬通宵干活的同事，她目前还不认识，简称为，打游戏男，睡觉女，睡觉男。
　　虽然戴着耳机听不见声音，但看得见与会人员的头像，在人员变动和说话的口型判断，这边还有一个在池仪疏倒下之后兜底的另一个人，也就是前任姐的上司，头像是马东锡，这个人她倒是有印象。前任虽然说起这个上司还是羡慕的，但王墨回的揣测就很刻薄，曾经去过韩国当练习生但没能出道的同时也没能如愿进入娱乐界，唯一能回忆起当初那段时光的就是莫名地自豪吃遍了公司一千米内所有海鲜葱饼，团建唱K的时候是个麦霸，虽然唱得确实非常好听但也有点惹人烦。简称葱饼姐。
　　那个触须不是鬼信物的话，那就只能是咒，咒不会凭空出现……它是生者的强烈执念，还没到能诞生一个场景，一个鬼信物的程度，同时也不能是天天光脑子里想就能做到的，还需要有人下咒……说来也简单，需要满足三个条件。
　　一，和对方有现实生活的交集，并且不能是陌生过路人，得是经常交集的程度，否则咒的效力很容易就散去。
　　二，有强烈的执念，并且有强烈的目的，比如，要对方死掉，要对方对自己产生好感，要对方拉肚子……难度不同，需要的执念程度也不同。
　　三，有仪式感，但不常规的行为。比如天天去庙里拜，天天刻字扎小人，天天做一些其他的古怪事，心里想着这是为了实现咒的仪式。而比如故意不剪小指甲，走路故意先迈右腿之类的行为过于日常，不能构成仪式，除非雷打不动地坚持了许多许多年……这才能足够古怪。
　　上面所有人都不能排除嫌疑。王墨回又一次看看时淼，犹豫再三，还是没把前任从嫌疑名单里排除出去。
　　毕竟是最大受益人……
　　而下咒这种事太玄妙，也不能排除池仪疏自己想达成什么目的，结果反噬自己的情况。
　　只是不知道是什么类型的咒，通过什么形式下的。
　　而且为什么是触须，她对咒可不太熟啊，她平时只管死人的执念，活人的执念一般轮不着她管。
　　这是给她碰上了而已。
　　她挠挠头。前任打完电话，怒气冲冲地朝她走来。
　　她一边摘耳机一边说：“耳机是官网买的，等一下再打我。”
　　再抬起头，很是无赖地闭上眼。
　　前任忽然深吸一口气说：“会开完了，走吧，去机场。”
　　张潇赶紧说：“别呀，沈姐都说了让你回总部……”
　　前任回头一笑说分公司自己那边也是有感情，还是先过去一下之类的，王墨回心说你还没去过你哪里来的感情，但没吭声，被前任拉着走了。
　　出来之后前任解释说因为张潇在实习生时期就是池仪疏带的，所以一直跟着池仪疏做项目，非常忠心，她现在还必须做个姿态，不能跟“那边”混得太熟，又说那个沈姐，也就是葱饼姐和池仪疏关系更好，池仪疏是葱饼姐从别的公司挖来的，总之那帮人是一伙的。
　　她还不能巴巴地直接过去接烂摊子，还需要一些内斗和拉扯，等上面的人回过味来一锤定音才行。
　　王墨回也不管这些，反正如果不是池仪疏莫名地被人下咒了，前任姐这会儿已经在飞机上灰溜溜地写落地后的感慨朋友圈了，什么新的开始，新的起点之类的。
　　“我虽然和她们不太熟……但我知道池仪疏不是那种会跳楼的人，哪怕压力再大她也不会在公司跳楼，但她现在这样……我有点害怕，说不上来，像中了邪似的，神情都不一样，感觉她真看见鬼似的，”时淼搓搓胳膊，看向王墨回，“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你一样，特别无动于衷，平时说得关心他人，到了这时候第一时间想的还是自己的利益？”
　　王墨回：“你批评自己的时候能不能别带我，我在你眼里唯利是图，冷漠无情，简直就是反社会人格，我还能说什么，跟你没话说。”
　　时淼说你能不能好好沟通，为什么总是就这么消极回避。
　　王墨回梗着脖子说：“我们又没结婚，沟通什么，我们在做婚姻咨询么？不合适就分开，我记得我们是和平分手吧？不要说得藕断丝连的让人误会。”
　　时淼也没话说了，把包一甩想走开，又想起行李全在她车里，灰溜溜地跟着她走出二里地，高跟鞋咔哒咔哒地响，王墨回也不回头，留个虎背熊腰的背影。
　　一上车，时淼接了个电话，“去机场”就变成了“去公司”，脸上不见笑容，耷拉着眼睛。
　　好一会儿，王墨回说：“我一直都不喜欢你现在的工作。”
　　时淼嗯哼一声，没有搭理她。
　　“不适合你。”
　　“但收入高，”时淼回答她，“手里有点钱方便我找下一个女朋友，当女同怎能没有钱。”
　　王墨回不想和她议论什么女同的收入阶层，毕竟自己的大部分收入来自流放地这种“阴间”地方，明面上就是个懒散的网约车司机，收入不高，没有什么发言权，只换了个事情说：“你们那个公司，有坏人。”
　　“斗来斗去就是坏人么？在商言商，只是利益而已……我是没斗过，但那是因为我年轻，我又不是，没有那个能力。”时淼没理解她的意思，抬高声音辩解。
　　王墨回摸着耳机戴上，在音乐声隔绝外界之前终于没忍住轻声对她说：“如果……假如，我是说假如，你在公司遇到一些诡异的事情，就打给我。”
　　“比如见鬼的事？”
　　“对。”王墨回不再回答了，耳机里却没有音乐，外界的声音透过布似的，闷闷的一团塞进耳朵里。
　　时淼笑笑，没当一回事：“爱能解决封建迷信啊？”
　　王墨回装作没听见，什么爱不爱的，已经没有了。
　　时淼自己也探头看看她表情，抿住嘴换了个话说：“要是我撞鬼了，我打给你也没用啊。我要是变成池仪疏那样，你肯来探望我就行了，但我也不指望你……你对他人缺乏必要的共情，到时候估计只会笑话我，‘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加班久了就变成鬼，写字楼里多少怨魂啊，多见见就没事了’。我其实不相信池仪疏什么鬼啊鬼的，估计就是好面子的遮羞布，我觉得就是她对别人的项目太有占有欲把自己累得精神崩溃了……我就是不想承认我输给她，我也很怕自己被工作异化成那样，但这么想又有点多愁善感，还是做好眼前的事吧。”
　　说什么呢，叭叭这么多，我可全听见了。
　　王墨回心里嘀嘀咕咕，脸上仍然是冷漠的样子，降下半寸车窗让冷风吹在脸上。


第31章 头号粉丝03
　　就王墨回看来，时淼开了几个会，就成功留在总部了，个中心酸自不用言表，跨城搬家的货车还没到地方，一个电话再打回来——但东西今天晚上到不了，时淼看看王墨回，王墨回不想顺坡下说你住我家，耸肩说：“你住酒店吧。”
　　时淼就住酒店去，忙得脚不沾地，王墨回好几天没看见她。
　　她去找懂行的人鉴定了一下手里的触须，不问还好，一问吓了一跳，这东西别人还能看见的，这个咒已经下了一段时间了，只是不细看，只会以为是几根散乱在外的头发，估计池仪疏自己也根本没有注意——谁会凭空注意自己后脑勺的头发是不是多了几根！
　　王墨回打着哈欠，人家也知道她不听来龙去脉，只听怎么解决，就说这东西是很隐蔽的，无法直接通过触须追踪到下咒的人。下咒的人似乎想通过触须操控池仪疏，就像木偶戏一样，下咒人手里可能也有类似的东西和这个触须呼应。
　　触须离体没多久就僵死了，像是寄生虫，王墨回试着用手指触碰一下，触须又缓缓蠕动着似乎要碰她一下，但碰到她的时候似乎非常嫌弃，猛地一缩，继续僵死回去了。
　　王墨回问这东西要怎么去除，剪头发行不行，对方当然知道她胡说八道，说没有用，这些细丝已经扎进脑子里了，估计要做开颅手术……但也不知道细丝具体是通向脊椎还是大脑，哪一个都非同小可。
　　但还有个办法就是打破下咒人的仪式，或者直接让受害者远离很长很长时间……但因为受害者已经被下咒了，会被控制，恐怕无法轻易离开下咒人身边。打破仪式的话，仪式具有隐蔽性，谁知道对方的仪式是不是蹊跷到每天偷摸到厕所吞二斤咖啡渣之类的。
　　她一个外人，也没有学历和能力，无法潜入时淼的公司看看那几个嫌疑人。本想拉着懂咒的朋友一起来办，对方在外地有个别的任务走了，而去找她的实习生谢水流的话，对方最近似乎要进场景……而且这是活人的事情，谢水流半路出家，八字不硬，也不懂，帮不上忙。
　　最后还是只能走前任路线，在酒店附近蹲了好几天，终于抢到了时淼的单。
　　时淼一见她车牌号就知道是她了，还故意取消订单重新打，王墨回目送着在酒店门口摆弄手机的前任姐，直接把车停过去，从车窗探出头说：“我不要钱，快点上来。”
　　时淼说：“我不缺这点钱，八公里而已。”
　　“我就有个条件，回来路上我想去看看池仪疏。”王墨回自顾自的，人家还没答应，她就提上条件了，时淼没办法，翻个白眼取消新订单转身上车，嘀咕说如果换个性别，是死缠烂打的前男友的话就要报警了。
　　王墨回忍着点无名火说：“我才懒得跟你说，我是看今天天气热，你打到的都是臭车，怕你这一身小羊绒太吸脚臭烟臭把客户熏跑了。”
　　时淼说：“就你香。”
　　说是这么说，时淼回复了几条消息，转而问她：“你看望池仪疏干什么？给她泄露我的机密帮她欺负我吗？她都出院了，我本来明天要去她家探望一下的，明天一块去吧。”
　　王墨回说行，然后又说：“怎么你们公司就派你去探望啊，其他人不探望吗？”
　　“其他人关系近，都探望在我前面，我不能太积极了……不然可能就落人口柄，说我迫不及待小人嘴脸。”
　　“你们公司氛围真是水深火热。”
　　时淼难得赞同她：“反正我明天去看完，也是尽了我的礼数，别人怎么说我管不着。”
　　一来一回说完了，时淼又回复消息，再抬起头想起刚才的话茬了：“你关心池仪疏干什么？”
　　“她漂亮。”
　　“哈？”时淼调门拔高，“你什么眼光？”
　　“她不漂亮吗？长得很端庄大气，看起来很有文化。而且她赢了你，智商还高，女同都喜欢高智商的。”王墨回故意说，时淼冷笑：“是，你还上去摸人家脑袋，跟有病似的。”
　　王墨回不搭理，问她最近在公司有没有碰到什么异常情况。
　　“没有异常，活都干不完，讨论池仪疏的都没几个，她自己项目组的那几个还在跟着我加班，也不敢提池仪疏名字，怕我心里有疙瘩。”
　　“几个啊？”王墨回心里掰指头对人数。
　　“就是张潇，就是医院你见到的那个，还有一个女孩，胡安宁，两个男孩，刘余思，赵晓鹏，都跟你差不多大，还是小孩。”时淼给她列完，王墨回忽视什么“小孩”的说法，正经问：“那葱饼姐呢？”
　　“什么葱饼姐？”
　　“头像马东锡。”
　　“哦哦，那个是沈姐，沈向雯，她主要和我交接，她那边也是一屁股火，巴不得我赶紧把池仪疏的活接下来，比之前好说话多了。”
　　时淼介绍完，隔着后视镜瞪她：“我还没说你呢，你那天闯进来干什么，你还把头像看那么清楚。”
　　“我思念池仪疏，一分钟不见，如隔三秋。”王墨回胡说八道，绞尽脑汁说俏皮话也挺累的，说完这句她就萎靡，不想说话了。
　　时淼很想翻白眼，忍住低头继续回消息，等抬起头，已经还有五百米就到目的地了，说也说不完。
　　还是王墨回问的：“公司没调查清楚到底为什么跳楼吗？”
　　“事情巴不得捂住呢，调查什么调查，人也没什么大问题。”时淼凉凉地说着，一耸肩，开始在后座扒拉自己的东西拎起来等着下车。
　　王墨回说：“你能把池仪疏微信推给我吗？”
　　时淼重重摔上车门：“我祝你今天接不到好单。”
　　什么人啊！王墨回想钻出去和时淼嚷嚷两句，但这是禁停路段，保安已经催她开走了。
　　她憋着一股气满脸阴沉地往前走，已经提前接到下一单，正在规划路线……一路都很堵。
　　死女人。
　　她连着接了三个市中心不断堵车到让人抓狂的单子之后，收到了时淼的信息。
　　是一个微信名片，微信名就叫池仪疏。
　　时淼：我跟池仪疏说你是我朋友，想追她，跟她打过招呼了，你看着办吧。
　　王墨回发语音：你有毛病吧。
　　时淼发文字：你才有毛病，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你自己看着办吧！
　　王墨回懒得和她计较：“我跟你真是没话说。”
　　转而加了池仪疏的微信。
　　也不知道池仪疏是不是和时淼当场说了，时淼立马知道了她加池仪疏微信的事情，转而给她发：你真不要脸，池仪疏大你那么多，恋姐也该有个分寸。
　　王墨回不搭理她，躲在角落给池仪疏编辑了一段文字，开门见山地说：
　　你去照镜子，后脑勺的头发里有东西，但别害怕，也别做什么，我明天和时淼一起去看你。这话别跟任何人，包括时淼，都别说。
　　池仪疏先是发来个问号，然后又沉默很长时间，似乎是去洗手间了。
　　过了会儿，回来说。
　　麻烦你了……你有办法？
　　王墨回：具体的事情明天找机会当面说，你觉得公司里，谁会害你？
　　池仪疏（正在输入中）
　　输入半天也没输入出来，王墨回继续接单，到晚上回家才看见池仪疏发的消息。
　　池仪疏：我心里有人选，不知道你是否认识……
　　池仪疏：那个东西是有人害我吗，我今晚能做什么？
　　王墨回：不用，暂时无害，有异常就给我打语音。
　　池仪疏：如果我今晚死了……那一定是……我上司，沈向雯做的。
　　王墨回：当面再说。
　　她们内部也不是时淼说的铁板一块啊，怪不得斗不过人家呢，这种裂缝都看不出来。
　　王墨回犹豫一下，再次警告池仪疏说不能告诉别人，池仪疏似乎已经害怕得不行了，一边答应，一边不停地发问，王墨回索性要了地址，趁着夜色直接过去了。
　　池仪疏并不是会对陌生人言听计从的类型。
　　只是过去一年多，她经常感觉到后脑勺莫名刺痛，去医院几次也没有什么结果，她归咎于自己压力太大偏头痛，经常喝安神茶缓解压力和焦虑。在她“跳楼”的那天，她并没有想去咖啡厅二楼的露台，那个时间段上面没有人，而且她手里还端着一杯咖啡，她熬夜一晚上了并不想要爬楼梯！但是，就好像有人在操纵她，逼着她上二楼去。
　　她很明显地感觉到意识和身体的分离，那时候她认为是自己工作压力太大，抑郁情绪让她出现了一些躯体化的表现，也就没有太过在意，露台空气不错，景色也还行，楼下就是一大片鲜花，上楼就上楼吧。
　　楼上有两张小圆桌，她顺着自己的动作决定往其中一张走过去。但这时候她发现了不对。
　　有人在推她，她放下了咖啡杯，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她的腰碰在露台栏杆上。她以为背后有人，生气地说了句：“干嘛呢，别推我！”
　　但肩膀，后背，并没有谁的胳膊或者手，她上楼时也没有看见有人跟在自己后面。她发现自己无法把手往后摸去，地板也并不打滑，她被看不见的东西拖着，两只脚被莫名地掰动，脚尖犁着地面，跨过半人高的栏杆站在砖块边缘，她拼命地想要抓住栏杆，但是身体不受控——
　　她的手指没能向栏杆弯曲，她的身体直接往楼下跌去。
　　她跌在花丛中往上看，楼上空无一人。


第32章 头号粉丝04
　　池仪疏在网上找了几个算命的大师，算一次三百块钱，扔出去三四个三百块钱，像在一些无底洞游戏里氪金，从八字上看她确实是容易招鬼的类型，但也有诚恳的建议，说她身弱，建议她多做好事，庙里拜一拜，家里播放大悲咒驱邪。
　　她就播放上了，心里惴惴的也不知道有用没有，不管有没有枣先打两杆子，正在继续看一些五行建议，让她穿紫色内搭，她平时没有这种风格的衣服，勉强翻出个浅紫色收腰的衬衫，避开着身上刮破的大大小小伤口穿着，收到了来自时淼朋友的消息。
　　池仪疏跟时淼都不太熟，更别说那个一面之缘的朋友。那天在病房她真的是受惊了，说不出话就不提，也控制不了脸上表情，要不是张潇来陪着她，她能在病房里直接昏过去。时淼来开会，挺有条理的女生，但很容易意气用事……扯远了，业务上没有问题。池仪疏看着会议开到一半，心里有点放心也有点酸楚，还没来得及跑题到自己接下来的发展，那个朋友就闯进来。
　　她直觉那个朋友跟时淼关系不一般，只是她自顾不暇，也懒得搭理别人的事，对方过来就在她后脑勺摸了一把，她一点感觉也没有。
　　没想到今天能收到对方的消息，说她后脑勺有东西。
　　对着镜子照了半天，从烦闷到恼怒再到吃惊，那么细的东西她根本没发觉。
　　王墨回让她别轻举妄动，但任谁知道自己头顶长了那么多奇怪东西能无动于衷，她还点了猪肚鸡的外卖，放凉了都没吃，坐在餐桌前等人过来。
　　家里还放着大悲咒，烧着香，就是没有请佛像，据说有讲究，她刚出院也没来得及操办这种事。
　　王墨回是开比亚迪的网约车司机，一头黑长直公主切，刘海齐齐整整，露出一双烟熏妆的眼睛，涂着口黑，身上带着不少亮片进来了，总让人感觉她是骑着摩托车来——池仪疏在楼下接，裹着毯子看四周都像有鬼，冷不丁出现这么一张脸，她精神紧张地大叫一声。
　　王墨回在嘴唇上比划了个嘘，个子真是高，上来二话不说就撩起她头发冷冷地看一眼再放下：“你没动吧？”
　　池仪疏哪敢动，但多年职业习惯让她想探探王墨回的底，又怕冒犯到对方：“您以前遇到过这情况吗？”
　　王墨回投来个冷淡的眼神，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进你家看看。”
　　池仪疏带着人上楼，鼓起勇气问了几句，比如说你家里是做这个的？我没跟时淼说之类的……王墨回一句也没回，就是很凝重地四周看，中间还从兜里取出一张纸钱，把眼睛对在纸钱缝里看。
　　出了电梯进家门，王墨回从兜里取出个鞋套，池仪疏站在旁边不知道怎么招呼，想说话，想拿拖鞋都有点尴尬，又害怕，跟在人后面发抖，时不时摸摸后脑勺的头发丝，也不敢用力，精神紧绷得厉害。
　　茶几上摆着许多杂乱的药，止疼的，消炎的，抗菌的，包扎的，还有没来得及收拾的医院挂号和收费单，堆成一团，沙发和柜子上分别散落着估计是同事朋友来看望送来的礼物鲜花，干的干，湿的湿，散落在地上也没收拾，垃圾桶里散着饼干包装，但饼干显然只吃了一口就放回去了，敞着口放在咖啡机旁边，咖啡机旁边放着半杯冷掉的咖啡，看污渍已经挺久了。
　　面积不算太大的两居室，王墨回来回走了一圈就逛完了，能看出池仪疏是真的受惊了，这两天过得也不太好，屋子里弥漫着线香的气味，餐桌上放着个蓝牙音箱。
　　她示意池仪疏分别打开电视，空调，音箱，家里电脑，还有吃灰已久的游戏机，对方也照做了，王墨回收起纸钱坐在沙发上：“你屋子里没有鬼，放心坐下吧。”
　　家里热热闹闹，电视播着《潜伏》，音箱放着《大悲咒》，空调开着除湿，加湿器正在运转，游戏机关了，电脑开着白噪音网页。
　　王墨回又看了看池仪疏后脑勺的触须，用手碰了碰，没有什么反应。
　　池仪疏看她这一遭下来，心里也打鼓，但病急乱投医，还是诚恳地问：“我该怎么办？”
　　“先说说你是怎么跳下来的？”
　　池仪疏就把当时的事情一说，面前的冷脸女孩点点头，又说：“你怀疑你的上司沈向雯，为什么？”
　　这点涉及到公司内部的事情，加上王墨回是时淼的朋友，池仪疏犹豫了，推脱说：“王大师，我后脑勺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
　　“哦，我想起来了，你们一般不会相信别人，”王墨回站起来就往外走，“其实你的事情不在我业务范围内，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对我没有影响，我也不收费，你就当我是个神棍胡说八道。”
　　池仪疏心说如果谈判的话总要有个推拉，对方怎么什么都没说就走，赶忙拉住说：“我没有不相信，我就是……”
　　王墨回一边往外走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你身上的东西不是鬼害你，是人做的。是你身边的人，跟你相处很长时间。这个东西本身不会害你的命，会不会害你，取决于是谁给你下的这东西。你好好回想一下身边有什么奇怪的事，或者谁跟你不合。”
　　把鞋套脱下来攥手里，王墨回扶着门把脱另一只鞋套，继续说：“但也不用疑神疑鬼谁都怀疑，我也不是权威人士。解决办法有两个，第一个，你小心身边的人，只是这种事没有证据，你要是告诉别人或者报警，我也不会承认我说过这些话。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你直接今天晚上就趁其他人不知道，换一所城市生活，远离所有身边的嫌疑人不要再回来，你身上的东西就会自己消失了。”
　　池仪疏不知道王墨回什么路数，她抢先说：“大师，你帮帮我，我是土生土长的三洛人，我还能去哪儿呢，有没有其他的破解法，价钱好说……”
　　王墨回看看她：“你打算给多少钱？”
　　池仪疏不知道这行业报价，试探着说：“两万？”
　　看对方面无表情，立马改口说：“五万行不行？”
　　王墨回说：“行。”
　　池仪疏松了一口气，又提起另一口气，心里有个人在拨动一些反诈的意识。收了钱的就安踏实一点，但似乎也意味着铜臭味不靠谱？池仪疏摸不准，没想到王墨回微笑：“我是觉得行，但我跟你说了，你的这个事件不在我业务范围内，我收了你的钱，也不能打包票给你把事情做了。”
　　这跟逗人玩似的，池仪疏有点生气，又觉得头疼，她捂着额头想再说点什么，王墨回说：“我看你也没少找解决办法，要是你能解决的，我也不管。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找我帮忙，那我跟你明确两个事……第一个，我是时淼的朋友，但我一点商业上的事情都不懂，她也不是我什么人，我犯不着当她的眼线来玩无间道探你的底，这一点你就放心，当然你不信也无所谓。第二，如果你真的找我，那就是你和我之间的私事，不要和其他人说你找我给你解决这种事，麻烦。”
　　王墨回又竖起第三根手指：“补充一点，要是你不打算找我帮忙，也别跟人提起我。要是你说起，我也不认，我今天没来过。我是好心，只不过社会上大家都不相信陌生人会说真话，我懒得解释，我先付出我的信任，希望你是个好人。”
　　门拉开，王墨回走出去了，从兜里取出一条毛巾擦擦门把上的指纹。
　　池仪疏心里也有点乱，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脑子里太多个念头了，也没送王墨回一下，关上门坐在沙发上。
　　对方进来就是看看四周有没有鬼，说没有。这话倒是挺让她安心的，她裹紧毯子新拆一包饼干放在嘴里机械地咀嚼着，电视关了，音箱放着大悲咒，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被消息一轰炸，她才想起来今天似乎是时淼来探望的日子。她之前都睡得不太好，人压力大的时候噩梦就追着来，昨天晚上倒是睡了个安心觉，她还挺感谢王墨回的。
　　消息里面时淼提前问了她什么时候方便，看她没回就先去公司了说下班再过来看她，其他人的消息忽略不计，主要是沈向雯发来消息让她该回来继续上班了，还有张潇给她汇报工作。
　　沈向雯是个彻头彻尾的工作狂，她病假还没结束呢就催着来工作，问她身体怎么样也挺敷衍，总感觉冷冰冰的。
　　张潇在她手底下工作久了，还觉得这个项目她能回来从时淼手上再接走，每天的工作文件都给她发一遍，晚上给她发工作进度小结，让她坐在家里也知道时淼风风火火干得挺不错的。
　　她先回复了时淼说晚上来OK的，试着简单把家里收拾一下，别让人家一进来就看见垃圾堆就行，大病初愈，身上还有不少地方一动就疼，刚收拾了两包零食就坐下叫保洁上门，端着电脑处理了一些之前的邮件，犹豫再三，回复沈向雯说下周一就去公司，然后细致地梳理张潇发来的东西，也问了下胡安宁，刘余思，赵晓鹏，各自问候了一下，聊聊天，一天就过去了。
　　池仪疏跟沈向雯虽然是之前就认识，但池仪疏自觉没有那么喜欢工作，只是沈向雯是主动找工作干，停不下来，自己是有工作就接来做，出于责任没撂挑子，现在有时淼接过去，她也没那么想回去上班。
　　沈向雯就说她没有紧迫感，要是被时淼站稳脚跟，之前就白费了。
　　池仪疏其实不认同沈向雯，她对王墨回说自己怀疑沈向雯干的……倒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她在公司整体人缘还算不错，如果非要说和谁有过节的话就只能是时淼……再然后有矛盾就是沈向雯了。
　　事情说来也简单。


第33章 头号粉丝05
　　时淼是空降过来的，本来就没有根基，但时淼是挺被大老板赏识的，很看重，有风声说时淼到时候会直接取代沈向雯的位子。只是这些都是大家根据各种项目情况胡猜的，没任何证据。
　　池仪疏活得很被动，事情没到她眼前她就懒得去解决，虽然目前时淼是她的主要对手，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不是说公司有了时淼，就容不下她池仪疏。但沈向雯就给她盘起了账，情况严峻，两个人是绑在同一个战车上的，所以池仪疏和沈向雯联手——时淼站不住脚就走人了。
　　然后她就出事了，当然就会认为是沈向雯兔死狗烹，卸磨杀驴，让她赶紧闭嘴。
　　她之前在另一家公司上班，是沈向雯出面把她挖过来的。外人看她和沈向雯一伙的，其实关系不怎么样——就是还没到水深火热的程度。
　　大老板似乎本来就想换掉沈向雯，一直没动作，池仪疏来之后，有段时间还把池仪疏立起来，用她对付沈向雯。
　　她也和沈向雯保持距离，也没有讨好大老板，居中走钢丝，走得有点心烦。
　　这些个破事，用掉工作百分之五十的精力，池仪疏有点想找机会跳出去了，只不过责任感驱使她先专心做完手头的事情再说。现在也给了她时间，她联络了几个老朋友，把自己这个萝卜找个坑，那边反馈也相当好，就看到时候见面聊。
　　考虑到公司现在的环境，她犹豫一下，给胡安宁跟赵晓鹏先去发消息试探一下，这两个小孩工作挺努力的，要是能一并带走就好了，刘余思她还不太熟，还不敢这会儿就试探，再给张潇发消息，打打字又犹豫了，张潇是个认真的小孩，也是她从实习生就开始带的，感情比其他人还稍微好一点，她这次去医院也看出来张潇是真关心她。可就是这样，她反而有点纠结，因为她看好的几家基本就是朋友的初创公司，过去之后肯定比现在还累，跟自己关心的小孩也不能太公事公办的说，还得考虑人家自己的意愿，她打算等周末张潇过来的时候当面再说。
　　就这么聊聊天，手机就把时间全吃了，一回头就黄昏了，保洁也做完活儿无声地走了，池仪疏起来开灯洗澡换衣服，在时淼跟前她还是不能太邋遢——自己也有点不想承认，心里老觉得人家是外人，不能看见自己这狼狈样。也不知道这念头从何而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宫斗呢，贱得慌。
　　打开衣柜翻衣服的时候，池仪疏怎么也找不到自己喜欢的那件家居服，再找，最常穿的内衣也找不到。不知道是不是保洁拿走了，虽然是挺贵的牌子货，但丢的是内衣，应该是自己塞在什么犄角旮旯里了。
　　工作真是把生活变得乱糟糟的，通宵，加班，醉酒，还有这次的飞来横祸，池仪疏随便挑了其他几件穿，算是体面地等时淼来探望她。
　　作为招待，她点了轻食的外送，外送跟时淼是前后脚来的，她估算得还挺合适。
　　门打开，时淼捧着花笑意盈盈地走进来：“池姐——哎呀看你气色好很多了呀！”
　　池仪疏也笑着说：“就说你不用来看，本来上班就——”
　　时淼后面跟着个高高的身影，池仪疏话卡壳了：“那个，挺累的，进来吧，不用换鞋不用……哎呀好吧。”
　　王墨回手里拎着一罐桃胶雪燕进来，时淼从王墨回手里接过来递给她：“晚上还没吃吧，正好吃一点，我前两天一直点他家外卖，虽然我也不懂什么养生，就莫名感觉很滋补养身所以去店里打包的，池姐尝一点。”
　　池仪疏接过，时淼就给她介绍说：“这是我朋友王墨回，送我过来的，那天正好也在医院见了你一眼，想着来看望你一下。”
　　王墨回点头，生硬地打了个招呼：“你好。”
　　池仪疏也热情地：“你好你好，谢谢你来看我，我有印象，那天的样子太难看，见笑了，这两天好多了，都是皮外伤，胳膊抬不动，腰也疼，其他的没什么。”
　　池仪疏的轻食招待来，时淼连连说好吃，王墨回也低头说好吃，池仪疏庆幸自己以防万一多点了两份，一边叉起生菜叶子一边端详王墨回，王墨回一直低着头装不认识她，她也没想好要不要跟时淼说这事——尴尬就尴尬在，她跟时淼也实在不熟，还是不多嘴了。
　　时淼来看望，小姑娘还是挺真心实意的，捏着她的胳膊腿多问了几句，能看出比其他人多点有限的关心。
　　池仪疏挺后悔当时跟沈向雯一块儿针对时淼的，话里稍微暗示几句自己现在累了，可能适应不了公司的节奏，到时候时淼升职发达如何如何，也不知道小姑娘有没有听懂。
　　旁边那个王墨回压根没听，两眼无神，人还在这儿坐着，魂儿走了有一会儿了，池仪疏本想问点什么也没问。
　　轻食吃起来就是快，不到十分钟就吃完了，吃进去的空气至少占百分之四十。时淼不知道为什么就吃得特别慢，一边吃一边斜眼看王墨回，像是在拖延时间等王墨回张嘴说话。
　　王墨回就是读不懂这个暗示，像是被大人领到不熟的亲戚家的小孩，满脑子想着的都是回家去。
　　时淼终于用胳膊肘捅一下说：“你不是有话对池姐说吗？你倒是说话呀。”
　　王墨回用胳膊肘捅回去，压低声音说：“我说什么呀，我俩又不认识。”
　　两个人各自瞪圆了眼睛对峙了一下就别过头去，池仪疏看在眼里，感觉像小孩吵架。
　　她就挑起话茬说：“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也是我们这一行吗？”
　　她装傻得挺给面子的，王墨回低头笑笑说：“我没什么出息，我开网约车的。”
　　“那也很好呀，喜欢开车？”池仪疏看王墨回现在这低头的样子，尽力把话递出去。
　　“说不上，我没有什么本事。”
　　这话真是没法聊，时淼把话头接过去了：“池姐什么人没见过呀，你也别太妄自菲薄了，你做事认真，车上也干净，一个人在三洛打拼不容易，平时不是很自信嘛，开车又快又稳的，要是池姐打车到你的，你难道也闷着头说这种话？”
　　池仪疏说：“哈哈，说不定哪天打车就打到你的了，我还没坐过呢。说起来打车啊，我发现最近真是很容易打到臭的车……”
　　话题就岔开了，简单聊了几句，不痛不痒，时淼就飞快地用二十秒吃完了之前十多分钟没吃完的菜叶子，把垃圾一收就向池仪疏告辞。
　　王墨回说先下楼去开车了，池仪疏在门口和时淼“依依不舍”告别几句，把人送进电梯里。
　　再回家，就看见了王墨回的消息：我给你留个电话，最近我尽量接附近的短途单，不会太远，家中如有异常就打给我，任何细微的生活细节都可以。
　　这是因为她今天装傻不认识王墨回，所以王墨回觉得她可信任？她存了电话说谢谢，心里也没底，后脑勺的触须毫无感知，如果不仔细端详根本无法发现，她心里无法忽视，但生活还在继续……
　　希望背地里搞鬼的这人消停一下，她跳到下家公司之后就算是离开三洛，也算能解决……
　　她真是不喜欢主动出击，等她身体再好些，下周一去公司后，她要先去探探沈向雯，其他人，她慢慢观察着吧。
　　把手机倒扣回去。
　　其实，除了沈向雯之外，她最怀疑的就是时淼，自己出事，最大受益人就是时淼，时淼旁边还有个懂这种事的王墨回，嫌疑最大，而且明明关系一般，还第一时间冲到医院来看望，简直是贼喊捉贼。所以她对时淼特别重视，要观察试探，怎么看，都觉得时淼不是那种自作聪明又自曝的人，但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定时淼就是失败之后狗急跳墙，出了这个损招？
　　一旦把人想得很坏，她就感觉特别累，斗来斗去的有什么意思啊？
　　所以她只是把怀疑放心里，要是真不信任时淼，那王墨回说的所谓“离得远拉开距离就能破解”之类的办法也不一定有效……那她就没任何信息可信任了，那种抓不住任何东西的茫然才最可怕，所以她暂时还是只怀疑沈向雯吧。
　　楼下，王墨回把车停在时淼面前，时淼抱着胳膊冷笑：“你不是要追人吗？怎么不说话啊，我给你当僚机都满足不了了？”
　　王墨回：“你不是说把我微信推过去的时候就说清楚了吗？人家也不知道我要追她的这回事。”
　　时淼拉开车门犹豫一下，狠狠关上了，转脸去了副驾驶。
　　副驾驶上有个亚克力大镰刀，一个抿嘴哥的人头模型，时淼扔到后座，坐在副驾驶转脸看：“你真想追啊？”
　　“我一开始我就没说要追，我只是说她长得漂亮，是你自己脑补，不知道在发什么雷霆，搞得好像我是你的中古胸针，着急出二手给别人。”王墨回探身整理一下时淼乱扔的东西，避免发生刹车时一颗人头飞出来的惊悚画面。
　　时淼没接茬，低头回复消息，王墨回说：“池仪疏今天不是说挺厌倦你们公司那气氛吗，我觉得她应该是想走了，在暗示你呢。”
　　“那万一是试探呢？”
　　“嗯？”
　　“她要跳槽，为什么跟我说？我和她很熟吗？而且她出事，我升职，她走的话，再怎么都轮不着我为她高兴吧？那我像什么样子？我只能依依惜别，大喊不要啊公司需要你……也不知道她那话是什么意思。”时淼当然也听得出来，没好气地吐槽两句。
　　王墨回啊的一声，心想坏事了，可能反而是自己主动找上门帮忙，这些全身长满猜疑链的女人反而可能把嫌疑直接锁在时淼头上。
　　“怎么了？”时淼看她一惊一乍，拉上安全带。
　　“没事。”
　　王墨回送时淼回家，现在时淼家里堆满了之前打包好的纸箱子，时淼现在还要一一拆开。王墨回又来当力工替她摆回去，新租的房子没有之前那个好，地段比较偏，王墨回搬完箱子借口说下楼买包创可贴，时淼说外卖，王墨回说五块钱的创可贴，外卖还要凑单二十块不划算，就先下来了。
　　在小区里逛了一圈，虽然地段不好，但没有什么鬼，没有阴气，她再回去。
　　时淼坐在收拾了个大概的飘窗上曲着腿给家里打电话，看见她上来，示意她先自便。
　　等打完电话，时淼掰着她的手问创可贴买哪里去了，王墨回说忘了，也坐在飘窗上，屋子里还没收拾完，家里堆了一半的箱子，另一半敞开着，把物品散落在各个位置。
　　忽然时淼说：“你那天那个朋友也挺漂亮的。”
　　“哪个？”
　　“麻花辫那个。”
　　是说那天吃饭的时候谢水流过来。王墨回对上时间了，也不好回答什么。
　　时淼又说：“我感觉我很不了解你。”
　　王墨回咬住舌尖，赶紧说：“哎哎哎，这个话放现在这个气氛，有点过期了，我可不跟你破镜重圆，我是冷血非主流。”
　　“我就说了那么一次，你还这么记仇？”时淼松开她的手，似乎不解气，还捅了她两下。
　　王墨回讪讪的，好半晌说：“要是你觉得工作压力大，想睡我来释放压力，也行。”
　　“我不跟没感情的人睡。”时淼转脸看窗外，小区阴沉沉的，王墨回舌尖润润嘴唇，看着玻璃上时淼的倒影。
　　“我是冷血非主流，”王墨回嬉皮笑脸起来，对着玻璃扮鬼脸，“而且只是个开车的，大学肄业，没什么出息。”
　　时淼转过脸，低头推开她，又推开杂物，钻进被子里，抖落被子把她轰出卧室。
　　“我要睡觉了。”
　　王墨回撅起下嘴唇吹着刘海玩，轻手轻脚关上客厅的窗户，把废纸箱和垃圾拢在一起捏出去扔了。
　　她在楼下站了很久，附近确实有个24小时药店，她去买了一包创可贴，撕了两张，打一个叉贴在嘴唇上，闷头坐进车里。


第34章 头号粉丝06
　　那天之后，王墨回一直没收到池仪疏的消息，心里有点犯嘀咕，总觉得是自己一时犯蠢害了时淼，这话也不能问，就卡得上不去下不来，回了两趟居委会也打听了一下相关的事情，没有什么眉目，稍微能说得上话的人和她说，这件事的根本症结其实就是池仪疏自己，有谁害她，是人的事，说来和流放地没关系。
　　就是因为她碰上了，所以要看看其中的蹊跷，但不看也没什么，活人中有修行的人也不少，也有人不乐意给流放地干活——反正就是了解一番。
　　她黑色手机上的任务也不是强制性的，不完成也不会怎样，尤其王墨回这样的老油条，根本不太在乎这些支线任务。
　　她还有别的主要任务做，虽然答应着池仪疏别离开太远，但还是去了城郊一趟，有个凶宅里面死了七个人，怨念跨越五十年，只能摇人采取强制手段，把鬼信物带走，这房子独栋别墅，条件挺好，但恶名在外房价一落千丈，简直像个都市传说，王墨回花了三天时间干完这件事，没看手机，再回来看，有几个时淼的消息，也有池仪疏的。
　　时淼的消息不少，她先点开池仪疏的，说她去公司上班了，如果有异常就给她发消息。
　　是昨天发的，看起来还没有什么异常。
　　时淼则是问她有没有见到她一个发夹，有可能被她裹在纸箱子里扔出去了，然后她三天没有回，语音未接，时淼的语气就焦急了，还给她语音信箱留了言，她自动回复说在外地办事，一周后回复——时淼这才没报警她失踪。
　　她刚结束一个项目，拿了一笔奖金，约时淼出来吃个饭，时淼先没回她，晚上才说吃过了，但可以见一面。
　　两个人说话就好像上个网络时代的留言，从前车马很慢，消息也很慢。上线下线一趟都隔着拨出去的很慢的号还有不怎么好的网速，以至于早上说话晚上回复，两个来回过去，一天也过去了。
　　王墨回没有和时淼说过自己的副业，也不知道怎么形容。
　　她不说有几个原因，一来，时淼的八字就是正常人，生来不是撞鬼的体质，但如果有自己这个介质天天带着对方进入这个世界，难保对方不会撞邪，二来，要解释前因后果，就像人开始呕吐，没有吐一口就及时停止的机制，她就会不停地把自己小时候阴阳眼，看别人生死之类的事情说出来，没有那个必要。
　　于是她路上编了个借口解释自己三天没看手机——接单私活，客户要求用另外的手机沟通，没有违法犯罪但签了保密合同。
　　一边开车一边在嘴里嚼着谎话连篇，时淼在一家酒店前面等，旁边是其他在等车的同事，正在和时淼说话，时淼对他们每个人都微笑着，不停地把手里的包从左手挪到右手，右手倒回左手。
　　车灯刚拐过弯，时淼就招手说：“我车到了，大家拜拜。”
　　迎着车上来，表情立马垮下来有点冷峻，探头看看副驾驶，敲敲车窗。
　　王墨回扒拉着副驾驶上愈发多的杂物丢后面，时淼坐进来，王墨回嘴里嚼了一路的谎言就兜不住地往外说：“我今天刚回三洛就看到你消息了，有个私活，不过不方便跟你说，客户保密要求挺高的。”
　　时淼啪一声扣上安全带闭上眼：“去喝点。”
　　“不是刚应酬完？”
　　身上浓浓酒气散出来，时淼疲倦地转过脸：“那就回家。”
　　“别吐我车上。”
　　“我赔你。”
　　时淼真是累了，也没追问这三天在哪里，为什么保密之类的，合着眼喃喃说了句：“费劲。”
　　瞥一眼，人歪斜着闭眼，手机在手里攥着，滑落在腿边。
　　王墨回调高一点空调温度，把时淼的手机放好，这动作虽轻，也把人惊醒了，时淼拿过手机机械地亮屏熄屏看消息，然后回复，也不知道又在看什么，再熄屏，闭上眼。
　　“池仪疏来上班了，沈向雯好像有病一样就说她，也不知道给谁看。”
　　“喔。”王墨回在脑子里找了一圈，才想起池仪疏这个人来。
　　时淼也知道她记性不好，提醒她：“沈向雯就是头像马东锡那个。”
　　“这个我记得。”
　　“不知道她又拿我做什么文章，装什么好人。”时淼深呼吸好几次，却还是气得慌，把手机丢在后座抱着胳膊闭上眼。
　　事情简单说就是，池仪疏回来上班第一天，沈向雯在大老板跟前夸时淼，阴阳池仪疏，姿态很诡异，场面很难看。后面还把池仪疏单独叫去吃饭，有人跟她说“沈姐好像语气挺好的，池姐不太高兴，沈姐就安抚她，具体没听清”，中午还又当着其他人的面下池仪疏的面子。
　　闹得挺诡异的，时淼跟沈向雯不太对付，反正想着自己干活就算了，别纠缠这些。
　　下午就传出池仪疏拉着沈向雯去咖啡厅的事情。
　　咖啡厅已经恢复秩序了，只是大家都不去二楼的露台，只在一楼坐着。咖啡厅二楼的露台下沉式，因此比一般二楼要再矮一点，本来跳也死不了人，沈向雯还挤兑池仪疏说就算压力这么大也是理智的，不愧是你之类的，说话很不像平时的水平。
　　池仪疏就专门上二楼的露台，还盛情邀请沈向雯一起上去，沈向雯不乐意上去，池仪疏也没说别的，就说是她不小心，不是公司的问题，弄得大家都不敢上去了是她不好之类的，池仪疏还请时淼也加入，但时淼正好去和客户吃饭，带着一帮人往外走就婉拒了，沈向雯又不知道发什么癫，就在时淼面前刻意做出针对池仪疏的样子。
　　“不知道是因为之前挤兑我的事情心虚，故意在我面前装样子，还是怎么，我懒得去想。”时淼总结。
　　“就只是喝不喝咖啡的事情，咖啡很贵吧？你喝她的，喝完就走。”王墨回说得耿直，时淼气笑了，歪着头揉揉眼眶：“就幼稚，就单纯是，‘我不跟她玩我跟你玩’的游戏，几岁了？弄这些事，之前孤立我的时候不是这个嘴脸，现在池仪疏回来了，她应该拉池仪疏才对，本来就尿在一壶里的，跟我在这里弄什么把戏，故布疑阵，故弄玄虚！”
　　王墨回说：“沈向雯今天故意当着你的面针对池仪疏，但私下里还跟池仪疏说小话安慰她。怎么不像个领导的作风呢？”
　　“本来她能力也一般，就是进公司早，老板一直想换掉她。”
　　“那不能直接换吗？”
　　“创业时候一起干的，这会儿公司发达了把人踢走，老板怕人说。”
　　时淼说完就叹了口气：“老板在里面也推波助澜的，他现在疑神疑鬼的，谁也不太相信，公司风气真的很不好，他就爱看一帮人斗来斗去的样子。”
　　说完，她忽然看着四周景象不对：“你带我去哪儿？”
　　王墨回气笑了：“我拐卖你？你认不出来，这是去你家的路。”
　　“我家——喔！”时淼一拍脑袋，她加班太多也一直没回去，忘了自己搬家到现在的房子了。
　　家里还是王墨回走时的样子，只是更乱了一些，摊开了几个其他的箱子。王墨回思考片刻，给她找出了发夹，再把东西拆开收拾，时淼累了不想动，让她别收拾了，又后悔自己当时没去找日式搬家非要自己折腾，把手机递给她让她点外卖。
　　“我知道你找我见面就是为了让我给你当货拉拉，不用，我自己有饭吃。”王墨回说。
　　时淼在沙发上扒拉毯子往身上盖：“我不想和你吵架。”
　　“池仪疏不是沈向雯自己挖来的吗，她真奇怪，她拉拢你，你也不会跟她好啊，她针对池仪疏干什么？”
　　“不知道，沈向雯年纪大了爱拍脑袋，说不定知道了池仪疏想跳槽索性不装了吧。”时淼把自己公司的这件事给她掰扯了一会儿，王墨回也弄不清楚，但能知道，即便没有今天的事，池仪疏也和沈向雯不对付，当时就说如果自己死了就是沈向雯干的。
　　她想了解一下沈向雯这个人，但时淼知道的也不多，单身，工作狂，曾经能力很强，是公司的老员工，但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时淼是不太喜欢她的工作模式，在公司里看起来人缘还不错，很多人都是她挖过来的。
　　王墨回简单收拾了一些生活必需品，时淼常用的东西摆回去，时淼有点不好意思她一直忙活，给她点了蛋糕，奶茶还有小龙虾，把包装打开，满屋飘香，满满一桌子琳琅满目的。
　　王墨回坐在旁边，一旦想到自己一会儿要说什么就有点想笑，思来想去也没找到什么别的方法，捂着嘴矜持。
　　时淼说：“我没有拿你当货拉拉的意思，我只是……工作太，太烦人了，精力用完之后，生活上就老是想不到，就弄得很笨……我自己可以慢慢收拾，你吃点东西吧，平时也不好好吃饭，这么高的个子一天就吃两块小面包，瘦得更哥特系了，我给你剥虾。”
　　难为精神疲惫的时淼肯戴上手套给她捞蒜香小龙虾。
　　王墨回呼出一口气：“你能把沈向雯的微信给我吗？”
　　时淼没当回事，继续剥虾，但放在自己嘴里了：“你见过沈向雯吗你就要微信？还是说你喜欢马东锡啊？”
　　“精神上觉得她挺有趣，有点仰慕了。”王墨回费劲力气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声音发抖地补充着烂话，“只是要微信，并不是有什么别的念头……如果有的话，万一成了，我吹点枕边风，你就可以从这烦人的职场松口气了。”
　　时淼狠狠拧断小龙虾的头：“你找死是不是？”
　　王墨回肃然起身：“不给就算了，没事，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我跟虾说话呢。这只虾个头真大，长这么大个干什么，看，被蒜香了吧！”时淼拧断另一只小龙虾的头，把虾肉剥在旁边，“我上班心情不好，你别总这样不当人，嬉皮笑脸……你能不能体谅一下别人的情绪，算了，你一直都是这样。你改了吧，你也改不了。算了。算了。”
　　说了好几个算了，时淼把一桶小龙虾全去皮抽筋斩头去尾地解决了，摆在盘子里。
　　“吃吧，”盘子推过来，时淼脱下手套去擦手，“我问问沈向雯最近考不考虑谈对象。”
　　“别别别，我刚刚在犯贱呢，原谅我吧。”王墨回叹口气，她只是要微信，但时淼总是往搞对象的方向去想。
　　时淼瞥她一眼，撂下手机：“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沉默好一会儿，王墨回噗嗤一声笑：“干嘛？我们又没有在谈，你在查岗啊？”
　　她起来找了个保鲜袋把虾肉揣走了，时淼说死女人我祝你接不到好单，王墨回说小龙虾真好吃，掉转头把奶茶拎走了。


第35章 头号粉丝07
　　沈向雯戴着一个小玉牌，镂空雕刻着佛像，粗看以为是平常的闭眼佛，仔细看却是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不似寻常一样端庄，有些俏皮的意思，身下坐的不是莲，而是一串蝴蝶纹饰。
　　沈向雯说话的时候，佛像从领口掉出来，晃悠晃悠，池仪疏的视线从文件挪到佛像上，想起沈向雯不信佛，以前领口是个Tiffany的项链，后来听说Tiffany克领导就摘了，脖子上空空的。
　　在自己“跳楼”之前，她没见过这个佛像。
　　“它呀，心诚则灵，贴在身上也是个念想。年纪大了不比之前，有些玄的东西还是信一信，反正也没有什么坏处。”沈向雯捏着佛像给她看，池仪疏伸手凑近，沈向雯立即把它塞回领口：“我记性不好，这笔款子你说说怎么回事来着？”
　　池仪疏眼神一错，低头正经工作起来。
　　晚上心里嘀咕着那古怪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坐在蝴蝶上的造型，上网搜搜却没搜到什么准确含义，只搜到一个来自东南亚的佛像似乎是这个样子，仔细看也对不上，沈向雯胸口的那个佛线条慈悲流畅，池仪疏不懂这些方面，圈子里认识的朋友也不方便问这些问题，问了几个亲密的朋友也不太懂，帮她打听，说还是希望能有照片。
　　沈向雯不肯让她拍照，说是专门请回来的，而且还有点生气说哪有对着佛像拍照的，太不尊重了，池仪疏也没强求，回去之后就有点疙疙瘩瘩，给那个王墨回发了个消息说这事有点怪异。
　　那个叫王墨回的小姑娘看起来像是精通星座塔罗之类的，瘦瘦高高眼神阴沉，池仪疏也不知道该不该信，给王墨回发消息的时候一个亲密的朋友也给她发来消息说在熟人那里找来个偏方，让她找一只满一岁的公鸡现杀，用新鲜的鸡血洗头，公鸡血辟邪，说不定能去掉她头上的触须。
　　这位朋友远居国外，她可以信任，把事情和盘托出，对方给她想了好几个办法，还介绍几个寺庙，她打算周末去拜一拜。
　　就是这新鲜的鸡血不好找，给几个超市打电话过去都没有，本来鸡血这东西就是挺小众的，还要新鲜热乎的，跟她说让她去菜市场找找。
　　池仪疏平时不做饭也不去菜市场，习惯网上买菜，去菜市场就长着一张钱多好骗的脸，对那些人也敬而远之，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一时间不知道这城市里哪里有新鲜宰的公鸡……想了想，给胡安宁发了个消息问有没有菜市场，说周六想逛一逛。
　　胡安宁家里条件不太好，独自在三洛打拼，平时都自己做饭，对家附近的菜市场，集市如数家珍。
　　虽然有点诧异莫名其妙要逛什么菜市场，估计是当观光看热闹的，胡安宁发来个定位：
　　胡安宁：这是东元路大集，早上五点多来吧，东西最新鲜丰富，很多人六点多七点这边打卡拍照，每月十五还有庙会，就是地方有点偏。
　　看看地址，开车两个小时，池仪疏记录下日程说谢谢。
　　集市上人真是不少，池仪疏在集上吃了碗鸡汤豆腐脑配根灌蛋油条，胡安宁拉着个买菜小推车跟在后面，尽职尽责地当导游给她介绍，她一次来买一个星期的菜回去备着，池仪疏一边问一边记录，还挺有收获的，对胡安宁有点新的认识，挺佩服她的。
　　池仪疏带着点新鲜感一边走一边拍照，也是的确挺喜欢这种氛围，热热闹闹，人间烟火，还有人大早上的卖羊肉串，一边推一边走，拿把小蒲扇不停地把炭烤烟熏的孜然味往人们身上忽闪，卖兔子的卖小猫小狗小鸟小乌龟的，卖糖葫芦的，卖瘦肉汤的，卖现炸糍粑裹卷的，卖菜的有的走大开大合的风格，一辆大车倒下来，满满当当全是西瓜，也有自家各样菜的，塑料布上一堆堆放着，卖海货的把带着腥味的箱子扛下来。
　　正走着，就听见鸡打鸣，在七八个摊位后面，池仪疏挤过人群。
　　笼子里四五只肥壮的鸡正挺着胸脯打鸣，隔壁摊子刚杀了头猪，地上飞溅着血，两个不锈钢盆里的血还散着热气。
　　胡安宁说肉是很新鲜的，池姐你买点吗？
　　她没找到借口把胡安宁支走，也没法儿当着人家的面问一岁大公鸡的鸡血——要是她信王墨回那一套，胡安宁也不是没有嫌疑，虽然她觉得压根没可能。
　　还是提起点小心，满嘴说着一些自己也不信的胡话说“我妈就喜欢这种新鲜的”之类的，硬着头皮买了两条肋排，心存侥幸地买了一兜子猪血，人家说可以先做成血旺给她，她说就要最新鲜的。
　　胡安宁在旁边笑，摊主给她拿塑料袋扎上，套了两层，她又装作无意，“顺带”买了一只个头最大的公鸡，满了一岁，捆起脚让她拎着。
　　她步履蹒跚，胡安宁赶紧帮她一起拿着，集市别的也不逛了，先把东西放在车上。
　　胡安宁一直笑，池仪疏说笑什么，有点恼，在胡安宁头上敲了个脑瓜崩。
　　小姑娘乐呵呵地提着自己没买两根菜的小推车，这会儿不太怕她了，就说：“池姐好像跟没逛过集市似的，看什么都新鲜。”
　　池仪疏恼羞成怒：“没逛过怎么了！我的万里路行得比较少，你还笑我？”
　　“池姐买上一只大公鸡，回家怎么杀？”
　　“我有的是办法，”池仪疏说，“我找个熟悉的私厨馆子，叫人家帮我杀了。”
　　胡安宁噢的一声：“也是，唉我刚刚还想呢，要是池姐自己蹲厨房杀鸡，那可不得了了，杀鸡不是个容易的事，我都不太敢呢。”
　　说着胡安宁看她东西都收拾好了，客客气气的：“那池姐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买菜了啊。”
　　池仪疏挺不好意思的：“麻烦你陪我这一路，我跟你再回去一趟买菜，中午一块儿吃个饭吧。”
　　两个人私交其实一般，胡安宁有点局促，不太好意思赶紧拒绝了，池仪疏有点能明白，谁好好的休息日想跟上司一块吃饭啊，也没坚持，就笑呵呵的说自己也不急，还没逛够呢，硬凑上去看着胡安宁买完菜，把小推车往自己车里一放：“走，我送你回家。”
　　胡安宁望着那破烂小推车，车轱辘还都是泥，池仪疏一点没介意，拍着副驾驶的座位让她上来。她也没再扭捏，上了车主动开导航，问池仪疏为啥想到来逛集市，池仪疏说因为在家闲着没事看小红书刷到了，觉得挺有趣的，明明一直都在三洛却没来看过，有点遗憾。
　　胡安宁很聪明，马上想起之前池仪疏发微信探她口风，一时间有点纠结，也不知道该不该跟着池仪疏说。她社会经验不多，索性把心里的事儿吐出来了：“池姐，你是不是真的要走啊？是外地的公司吗？”
　　池仪疏就跟她说：“这事儿还没有定，我也没想好，你也别跟其他人说，我就先和你说了。”
　　“我是挺想跟你走的，但……嗯，我其实还是想在三洛发展，要是你在本地，我肯定是二话不说就跟着你走，在咱们公司你一直挺照顾我的……”胡安宁有点纠结，低着头说完了，就想赶紧跳车下去，不知道怎么和池仪疏相处了。
　　“没事，怎么还纠结上了，没事儿。我觉得你能力强，肯钻研，有点舍不得你，又不是真要走了，我也还没定，要是留在三洛，我一定直接过去把你抢走，要是外地，肯定也考虑你的意愿，咱们到时候再说，你先不着急回我。”
　　胡安宁还要说什么，池仪疏笑着：“怎么，你带我逛了一趟菜市场就不好意思拒绝了？我平时就觉得你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心软，以后要是单独跟人谈生意可怎么办呀？”
　　把胡安宁送到家门口，池仪疏下车看看后备箱里的公鸡还活蹦乱跳的，关上后备箱不管它，靠在车上歪着头朝小姑娘笑：“真不打算跟我吃个饭啊？万一哪天我真走了……不给我个机会？”
　　胡安宁慌乱地说上楼放下东西就下来，答应了一起吃饭。她说上楼看看她家，胡安宁说家里合租不方便，她说没有什么不方便的，硬是帮胡安宁一起把东西放进去。
　　池仪疏心里排除胡安宁了，这孩子无论如何也没有什么害她的动机和城府，家里也几乎没什么东西，干干净净的，行李箱又当床头柜又当餐桌的。
　　她请胡安宁在附近吃涮羊肉，她发现小姑娘不太买肉吃，小推车里全是素菜，于是挥动公筷一直往人家碗里夹，也提起来说：“按理说你的工资也提了两次，没想过搬出来？”
　　“我想攒钱买房，”胡安宁一脸坚定地把羊肉塞进嘴里，幸福地眯起眼，“好吃，我想有自己的家，等我有了自己的房子，我再改善生活条件。”
　　“也不用总过这种临时的生活，想着未来的美好，而过分地委屈现在的自己。”池仪疏又叫了两盘肉，为胡安宁的胃口吃了一惊。
　　胡安宁眯起眼又吃一大口肉：“嘿嘿。”
　　“我很佩服你，过得很有规划，我在你这个年纪还惦记着买包呢，买了上头，又不怎么背，什么也存不下来……你一定会有自己的房子的。”
　　池仪疏衷心感慨过，又问胡安宁还要点什么，对方连忙说不要了。她又多要了两盘肉，两盘蔬菜说吃不完打包回去。
　　起来撂下筷子起来结账：“你自己慢慢吃，我先回去了，我怕那个鸡死了……别跟人家说我今天的事，不准笑话我。”


第36章 头号粉丝08
　　池仪疏对着厨房的大公鸡愣神。
　　鸡晃着脖子，左一下右一下地啄小米，把她的碗啄得啪啪作响，一只脚拴在厨房门上，不一会儿，鸡就摇着那扑棱棱的红冠子，大大方方留下两泡屎。
　　池仪疏擦屎，再把刀举起来避免鸡过来啄她一口。
　　在厨房地上坐着，一开始鸡看见她举刀还张开翅膀逃窜，不一会儿就发现她外强中干，低头啄米，忽视她的存在。
　　这都是图什么？
　　池仪疏没杀过鸡，别说杀活鸡，就是把冰鲜鸡斩成块这事儿都没有做过，鸡在她心里的出厂设置就是超市里分部位放好的碎片或者动画片里用翅膀扇人巴掌的农场一霸，至于见到别人家养的宠物鸡，她也根本不会想到“杀”这个动作。
　　猪肉放在冰箱，猪血倒在盆里，红惨惨的一片。
　　她询问过朋友，猪血是没有用的，她买来血腥气扑鼻的这东西也不知道做什么，索性倒进马桶里，泼溅了满地斑驳，脱了鞋赤脚踩出几个血脚印，浴室仿佛杀人现场。拽出花洒狼狈地处理了，身上也湿了好多，索性全脱了个干净，蹲在浴室刷洗地板，再洗自己，身上的伤口扯得疼，刷刷歇歇，也不知道洗干净没有，累得满脸通红，不得已躺在床上休息。
　　那只鸡在厨房里踱步，鸡爪踏在光滑的瓷砖地面上，啪嗒，啪嗒，啪嗒，扰得人心烦。一下午，一晚上就这么和鸡过不去，她疲倦地睡了，仍然是扎着头发——在得知自己后脑勺长了这些东西之后，她就没有再散开头发睡觉了，她总觉得那些触须会在睡梦中扼住她的喉咙，恐惧不知从何而起。
　　她也试过找医生来治疗，先是联系当时处理自己“跳楼”的医生，对方无论如何也发现不了她头发上的触须，仿佛这东西只有她能看见似的，对方也说，毕竟只是发来照片可能看不清楚，建议她到医院实际来看看，但她的脑部CT显示也并没有异常，话里话外示意她精神过于紧绷。她还没来得及去医院，过去一个星期要么是和沈向雯置气，要么就是在为自己的跳槽做准备的同时，瞒过公司其他人装作正常干活的样子。
　　在诸多纷乱的念头中睡着了，还没睡多久，就被几声响亮的打鸣叫醒。
　　她冲去厨房，鸡不光留下了更多屎，还用爪子糊了一地，把水碗和小米碗打翻，响亮地朝天鸣。
　　她杀鸡，也不敢，鸡也会躲，下不去手，一人一鸡对峙了半天，门铃响了，是张潇来了。
　　原来张潇昨夜就给她发消息说今天过来看她，她没有回复，早上也发了消息，见她一直不回就担心地直接上门。
　　人蓬头垢面，不复平常的精致体面，身上也疼，没有力气，倚着墙疲惫地打招呼，手里还提着一把餐刀，把张潇吓了一跳。
　　张潇来过多次，好些时候直接在她家和她一起办公，她让张潇自便，自己去收拾一番，至少是个人形。
　　洗手间里水声哗啦哗啦，忽然听得人敲门，是张潇从门外说：“池姐，厨房怎么有只鸡啊！”
　　“别管它。”池仪疏疲惫不堪，匆匆收拾出来，张潇立在厨房门口，眼神死死钉在公鸡身上，仿佛自己也炸了毛要和公鸡飞起争斗。
　　她拍拍张潇后背，掩上厨房门：“不管这些了，你来做什么来着？”
　　张潇疑惑：“明明之前说好的，我来当面和你说前段时间你不在的工作。”
　　池仪疏才从记忆堆里找出来相关事项，还是自己约人家来，哦的一声：“那就开始吧，你早饭吃过没？我叫两屉小笼上来。”
　　张潇笑笑：“等外卖来的话已经过了吃早饭的点了，我带了。”
　　张潇做的两个三明治，一个夹火腿生菜鸡蛋，另一个夹金枪鱼玉米海苔给了她，又从冰箱翻出两瓶酸奶，洗了一点小番茄，池仪疏调整工作姿态，刻意忽视那只鸡和它的满地狼藉，等张潇吃完打开电脑，接上投影给她一一说来。
　　池仪疏用一半认真来听，另一半思考着和张潇说自己意图跳槽怎么开口，两爿池仪疏还没达成一致，厨房里又一声响亮的打鸣把她合二为一，张潇转过脸起身，还没说什么，从厨房飞来一只黑影，展翅蹬腿，一脚踹在沙发靠背上，慌不择路地在张潇手上留了一屁股屎，又奔向池仪疏。
　　这只鸡怎么跑出来了！池仪疏一边起身躲闪一边钻进厨房，原来那只鸡掌握窍门，不断挣扎。她本来就心慈手软，打的活结，用力扽上几回就容易松动，给了公鸡可乘之机。
　　客厅里公鸡展翅腾飞，似乎存心报复，踹掉两个花瓶，啪啪清脆碎裂声之后，停在茶几上，啄她吃剩的三明治，抖落散了，一口吐司，一口生菜叶，安分下来。
　　池仪疏还要说什么，张潇不知道什么时候脱掉外套，轻手轻脚绕后进攻，一把将鸡兜在外套里死死压着，先按住鸡翅膀，又用手肘钳制鸡脖子，这下拽住两只鸡爪倒提起来，满身狼狈地看向她：“池姐，你是要吃它还是送人，还是做宠物的？”
　　这只鸡的麻烦让池仪疏心烦意乱，搪塞一句：“一时兴起买的，以为能杀了吃肉，也不知道怎么处置。”
　　“我会杀鸡。”张潇总是这样可靠，池仪疏一歪头，小心翼翼地跟着她进厨房，看张潇重新给鸡捆上。
　　“你还有这本事？”
　　“我什么都会一点。”
　　张潇家里条件和胡安宁差不多，只是相比之下她更熟悉张潇，因为是自己从实习生开始带起来的。张潇家里经济条件比胡安宁好些，奈何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张潇也是经过一番挣扎才终于断了给弟弟不断输血的纽带，不断则已，一断就能真正抛却杂念，这几年都没回家，就是过年的时候总会忧伤没有家——她就邀请张潇过来，张潇手艺不错，也大大方方不扭捏，她很喜欢。
　　池仪疏听见她说杀鸡，噗嗤一声笑了，心里也落下块石头，推着张潇说快去洗澡收拾一下吧，我给你找件衣服换上，一身鸡屎味。
　　张潇就叮嘱她：“池姐可不要进厨房了，不然杀鸡不成万一摔倒了就不好了，我一会儿收拾，你想吃什么看看家里有没有食材，没有的话就麻烦你买菜送上来了，提前蒸上米饭，我们中午吃。”
　　张潇还以为她要这鸡是吃的，进洗手间的时候已经给它定好结局了，说它结实肥硕，很适合做炒鸡或者小鸡炖蘑菇。
　　池仪疏听着张潇的话去淘米蒸饭，又买了些新鲜菜等配送，在卧室翻找一圈，确实没有新的，但张潇之前也留宿过，不介意这些，她取了条自己之前穿的睡裙敲门扔进去，张潇伸出水淋淋的胳膊接：“买了吗？”
　　“买了，工作的事一会儿再说。”池仪疏意思是一会儿开诚布公地说跳槽的事，又愁眉苦脸地想着鸡血的问题。
　　张潇出来了，似乎真是被那只鸡折腾得不轻，脏衣服又收回去，在浴室地面冲了一遭才往洗衣机里放，终于坐下了，赤脚趿拉着拖鞋凑近沙发先坐下捧起电脑：“饭不着急呢，刚刚说到一半了，来吧。”
　　池仪疏只好听她继续说。张潇做事是很认真的，还替她监视着时淼的动向，还说时淼又和大老板怎么怎么了，沈向雯又如何了，即便如此也没有什么八卦的语气，都是特别正经地汇报出来，池仪疏哭笑不得：“这些事对我可能也不再重要了。”
　　“什么意思？”张潇抬起头。
　　“我还没跟别人说过，我就只跟你说，我有一个朋友叫我过去帮他干，我打算过去，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过去干？”池仪疏托腮，用一种介于认真和玩味之间的语气看张潇，张潇和她身材相仿，穿着她的睡裙坐在那里，让她想起以前的自己，很认真，对带自己的人有一些纯粹的依赖，是个好孩子。
　　张潇没立马回答，眼睛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转过脸说：“池姐，这么严肃的话题，怎么用这种语气说出来？”
　　“什么语气？太轻浮了？”池仪疏跟她开玩笑，故意伸手指勾勾她，“来吧亲爱的，我需要你，考虑考虑我。”
　　在职场上“亲爱的”和阴阳怪气也差不多，池仪疏存心逗人，张潇无奈翻个白眼起来：“我要再想想，太突然了……我还是去杀个鸡。”
　　“可惜你不姓马。”池仪疏说。
　　“什么？”张潇扭过头，忽然意识到，气得跺脚，“什么冷笑话！池姐，你真讨厌，我今天……算了！”
　　张潇也不杀鸡了，往她身边一坐，关上电脑：“池姐，你是已经心不在此了，玩笑话一套一套的，我还是要好好上班的，我想在这家公司跟着你干……你这不是逃避吗？时淼是什么东西啊，前面两个月都是我们做的，她过来就摘果子，凭什么呀？我先说好，要是你要走，那也得在这件事做完之后再走。”
　　张潇说着有点红了眼：“我跟着你以来，我没有见你认输过。什么也打不倒你，你真甘心把成果拱手让人？我替你不值，那个沈向雯也是，当初把你招过来的时候是什么嘴脸，现在卸磨杀驴了什么意思？我憋屈。”
　　在她面前，张潇一直都有话直说的，池仪疏明白，张潇性子很要强，但就是这一点不太好……就是太忠心了，总在公司内部你我他的区分明白，就只跟着她，有时候会显得有点死心眼。
　　她也不会让张潇难过，忍痛抬着胳膊让小姑娘靠过来，摸摸张潇过肩的长发，像摸小猫似的从头捋到尾，认真盯着那双藏在近视镜下的眼睛看：“我是出了那件事之后想通了，你在医院一直陪着我，我那时候说不出话，其实当时就有心思，一直想跟你说也没机会。我想真正做点事，而不是把时间用在这么低级的内斗上，而且，有时候跳出这个环境想想，大家都很优秀，干嘛你死我活的呢？沈向雯也有她的厉害，时淼也挺好的，是吧？”
　　池仪疏安抚地继续摸了两下，张潇眼眶里就有点不服气的眼泪了，她诶呦一声欠起身去摘张潇的眼镜，对方度数不高，工作的时候习惯戴着，导致其他人很少注意到张潇有对很漂亮的狐狸眼，真不像张潇给人的感觉。
　　眼镜一摘下来，池仪疏找地方放好，一扭头，愣了一下。
　　小姑娘身上只有她那件睡裙，没有穿内衣，她欠身角度不对，也不是故意看的。
　　是她不好，忘了这码事，毕竟大白天的谁能想到会被一只鸡弄得这么脏再洗澡，但她也不会常备一些没穿过但很新的内衣啊！张潇又是她下属，洗澡到一半伸出脸说“池姐给我条内裤”？也不合适。找找一次性内裤？但这会儿也不好意思拿出来，于是池仪疏当没看见，又摸摸张潇的脑袋：“事情基本定了八成了，只是我还没跟任何人说过，替我守住秘密哦。”
　　张潇近乎撒娇了：“要是你走了，就留我一个在那里吗？”
　　“所以我先来问你肯不肯跟我去，待遇至少和这边持平，不会让你受委屈。而且新的初创公司我的话语权比现在大一些，你也能有更多机会。”
　　池仪疏扯了两张纸巾给张潇擦擦泪花，买菜的外送敲门了，她连忙起来去取，张潇也收了眼泪挑挑拣拣她买的菜，转身说早知道一会儿再洗澡了，杀鸡还要弄一身血的。
　　池仪疏心说自己明白意思，张潇一转身，她去取了一次性内裤放在浴室，这样两人都不尴尬。
　　张潇提了刀，池仪疏说自己好奇，还是要围观一下，跟在张潇后头进了厨房，有意无意地伸手捋了捋后脑勺的触须，它们融入发丝，很难察觉。
　　她抚摸张潇的头发时，在张潇后脑勺，找到了同样的触须。
　　张潇似乎对此一无所觉，在张潇的眼睛追随她的手要往后看去时，她及时摘掉了张潇的眼镜。
　　后脑勺有一些刺痛，但比起这份习以为常的刺痛，她发觉自己胸口也有一些微妙的痛楚——张潇是要害她吗？谁都可以，怎么可以是张潇呢？


第37章 头号粉丝09
　　张潇杀鸡的时候左右开弓，取来最大号的盆放在下面，薅起公鸡两根翅膀叠起抓住。公鸡高高昂起两只脚，池仪疏很担心它像个武林高手一样弹射而起，缩着脖子却靠近了，伸开胳膊帮忙，张潇却没用得上她帮忙，干脆利落地掰过鸡脖子，把鸡头和翅膀一起攥在同一只手里。
　　有点攥不住，张潇飞快在鸡脖子上扯下两撮毛，对准那一片白，狠狠割了下去，把刀放在地上，两手攥着不住挣扎的鸡，摔在盆沿。嗵的一声，鸡还扭动着，张潇却按死不动，血像电视剧里含冤而死的人最后喷的那一口，扑哧一声溅进盆里，剩下的血就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或许是因为力气用得刚好，或者也因为张潇的动作过于干净利落，这一趟流程下来身上没有沾上一点血。
　　初见杀鸡的这一幕在眼前活生生地出现了，池仪疏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上前扯住了鸡脚，卖了很大一个蠢，把自己当做一个吱哇尖叫的没脑子女人一样大惊小怪地上前在公鸡身上乱戳，张潇让她别动，她也不听，终于给她手上沾上鸡血。
　　要把鸡血放干净。张潇说如果在村里，此时此刻就会先把鸡丢在一边等血最后流干就可以了，但现在怕弄脏她的厨房，所以再攥一会儿。张潇全然不知道她对鸡血的意图，松手让她攥着，轻声细语地说不要怕但攥紧了，鸡还会挣扎，到时候就会弄得更狼狈了。
　　没杀过鸡但看过电视剧，池仪疏觉得此刻格外滑稽，公鸡血有用没有？她并不清楚。张潇已经把鸡交接过来，起身去烧一大锅滚烫的开水，烧到一半又想起热水器，但一旦加热到八十度以上，水龙头出水就涓涓细流，等放满一盆，水温就不知道多少度了。
　　等烧水的过程，张潇轻手轻脚把四周的地面清理干净，把公鸡先前弄脏的地方都扫过，转而打开橱柜寻了一双厚一些的厨房手套戴上，将垃圾桶取来放在手边，蹲下扒拉着鸡愈发孱弱的身躯：“如果是从小养到大的话，当宠物也挺好的。”
　　“菜市场买的。”池仪疏看看张潇，再一次交接了鸡，起来说通通风，家里一股鸡屎，鸡毛，鸡血混杂在一起的气味，又说去洗手。
　　她在张潇干活的时候故意在袖口沾了更多鸡血，在洗手台拧出来掬在手心，搓在后脑勺的头发上，一阵刺痛传来，她心里一喜。对镜自照，凑得愈发近了些，想看清那些触须如何变化，只看见公鸡血碰触过的地方触须像是被烫了的头发一样打卷蜷缩。池仪疏把手上的公鸡血用力搓在触须上，仿佛力气越大就越能对这些东西斩草除根。
　　然而不知道是因为她偷偷摸摸而来，公鸡血太少，还是因为这东西也像吃药，需要几个疗程才能见效。触须蜷曲起来之后并未完全消失，只愈发深地隐藏在头发丝中。不过有这个变化已经很好了，所有的问题都有解决的方案，至少有些事情是有效的，她心情坦然不少，等公鸡血干了，触须再无变化，才慢慢放水洗头，又脱去衣服，在浴室耽搁了一会儿才出去。
　　那只鸡已经下锅了，剩下垃圾桶里的毛和厨房的腥臊气，张潇有点苦恼地一遍遍按洗手液搓手指，时不时放在鼻尖下面闻一闻。
　　池仪疏过去拍拍她后背：“辛苦你了，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呀！”
　　她一说这话，张潇就扭过头：“别趁机说这个，我知道你说工作呢，我还没想好，不要给我压力。”
　　池仪疏也按了两泵洗手液握在手心，抹在张潇手背上，张潇缩手又伸开：“池姐！不要给我压力！”
　　“这也叫压力啊，我还以为你抗压能力很强呢，”池仪疏去旁边洗了手擦干。
　　转脸看张潇还在搓洗，揪着人家的手放在鼻尖闻了闻：“再洗就脱皮了，没有味道的。”
　　“等擦干就有味道了，那种鸡毛的味道会在指甲缝里留很久。”
　　“你还戴手套了呢。”
　　“也是。”张潇这才停止虐待自己的手，池仪疏说要再去洗个澡吗，张潇就嗅嗅身上说等吃完饭再洗，一会儿还会沾上油烟味。
　　但那是中午的事情了，池仪疏好说歹说还是把人劝进了浴室，在厨房里寻找剩下的鸡血，但应该是被倒掉了，盆也洗干净了。池仪疏觉得一回生二回熟，下次她自己就能干了……又侧耳听听浴室的动静，重新坐回沙发上，翻看着张潇刚刚说的工作的事，总也看不进去，合眼养神一会儿起来吹了头发，张潇也出来了，眼巴巴地透过镜子看她。
　　池仪疏不动声色地继续吹头发，张潇忽然说：“池姐我给你吹吧。”
　　她就松手让人伺候着她，耳边呼呼的声音，张潇的手指插在她发间拨弄着，手法很轻柔，她特意感觉了一下对方的动作力度，发现张潇即便在吹她的后脑勺时也并没有半点犹疑。
　　吹风机的热浪打在脸上使人发困，思维变得钝重，所幸这会儿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张潇收起吹风机很是诚挚地看着她微笑，但当她眼神挪过去时，张潇又错开脸，仿佛不敢和她对视。
　　池仪疏笑着：“好好的上个班，结果这饭也做上了，头发也吹上了……我无以为报，我也给你吹吹头发吧。”不由分说地把张潇摁住坐下，张潇头也不抬，就凝望着她肚子的位置，她调整好姿势，张潇就闭眼任由她摆弄头发。
　　她一边用手指梳理着张潇的头发，一边有意无意地往后脑勺掂，张潇虽然有时候皱皱眉，但并没有说什么。池仪疏按住不发，等头发都吹干了才像是第一次发现似的，惊讶地捻起一绺混着触须的发丝说：“你的头发这是怎么了？”
　　“什么？”张潇转过脸去看，就看见在发丝中蠕动的触须，也皱起眉，“寄生虫？”
　　张潇两手都摸到后面，硬是揪了几根下来，力气仿佛给鸡拔毛，混着发丝的触须躺在手心，不一会儿就僵死不动了，张潇豁然起来：“这只鸡有寄生虫？！”
　　说着就要冲去厨房把整锅鸡全倒掉，还是池仪疏阻拦：“寄生虫能在这一个小时里就长你头发里啊？我看还不少呢，你没有感觉？”
　　张潇有点听不见她说什么似的，对着镜子反复扒拉着头发看，然而人很难看清自己的后脑勺，于是央求着她拍个视频来，但拍视频就看不出其中的区别，明明像素不低，只能用两个镜子倒腾着角度看，张潇倒是非常狠心：“池姐，你可以帮我全拔了吗？怪吓人的。”
　　池仪疏拍她一下说：“那后脑勺不全拔成秃子了？”
　　“那我一会儿就去剃。”张潇非常烦恼地揪着头发看个没完没了，忽然一拧身去拿了剪刀，眼疾手快地剪了两绺下来，头发中混着触须，触须也被剪下来了，但断茬却还在蠕动。
　　池仪疏端详着：“你也真下得去手，你也不怕是什么坏东西？”
　　“算了，到时候去医院看看，不知道是什么新品种寄生虫，怪吓人的。”张潇转过脸，转身去池仪疏卧室，从化妆桌上取了一枚还没用过的刮眉刀，贴着刚刚剪去的发茬，贴着头皮刮了下去。
　　刮下去之后，触须和头发一并脱落，从头皮上看不出其中的区别。
　　池仪疏看着她轻车熟路地往那边走，并未阻拦，看着张潇一系列尝试之后，心里略略松动了，拉着张潇坐在沙发上，撩起头发看那一片突兀的伤疤似的头皮：“还真下得去手，下午去医院看看吧。”
　　“其实看到这东西，我有一点其他的想法，”张潇垂着眼任由她摆弄，语调很低沉，“前段时间，我一直在头疼，我以为是熬夜或者过度用眼，因为我近视嘛……但滴了眼药水，吃了止疼药也没有用，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想可能是工作太多一直加班压力大，没有当回事。但刚刚看见那诡异的东西，我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有答案了，可能是它搞的鬼，我有点烦。”
　　池仪疏摸摸她的头发，遮住那一片剃掉的地方：“没事，我看也没有扎进头皮里，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别想这些了，到时候去医院再说。”
　　张潇嗯了声，正要说什么，忽然一个电话打断了。
　　接了一听，是信用卡的广告，挂断之后又来新的电话，是快递，张潇说放驿站就好，挂断电话看看池仪疏，看池仪疏和自己都无心工作了，于是拣了颗生菜去洗，等鸡炖好了就来吃饭。
　　池仪疏也起身去收拾浴室，却看见了一次性内裤好端端的放在那里，并没有被拆开使用。
　　或许张潇之前刷到一些相关不良厂家的新闻，对这些产品不太信任。
　　她收起来一次性内裤，避免张潇再进来时尴尬。洗衣机里，张潇的衣服洗好了，张潇还在厨房忙碌，她便去帮忙拿出来放进烘干机。
　　然而衣服打开，池仪疏消失的内衣赫然就滚在张潇的衣物里。
　　她以为是自己生活失序所以乱放，甚至怀疑保洁阿姨手脚不干净。她根本没有怀疑过张潇。
　　她不动声色地把衣服放进烘干机，平静地坐在沙发上，掩住了心里的诸多念头。
　　良久，她把手伸向张潇搁在茶几上的电脑。
作者有话说：
开始日更，如果你喜欢的话请点一个收藏~非常感谢。


第38章 头号粉丝10
　　池仪疏也吃惊于自己的某种宽容，有时候与熟人相处，底线就像一掀而起的薄纱。
　　张潇的电脑设置密码，她想想，朝厨房问了句：“你电脑密码多少？我看个文件。”
　　“123123.”张潇回答，池仪疏解锁电脑。
　　张潇的电脑桌面按照自己曾经教过的习惯，分区放好，绝不会出现新建文档1，新建文档11之类的乱七八糟命名。即便自己这个外人打开，内容也一览无余，她随意点开一个工作文件放在前台以备一会儿切回来遮掩张潇的视线，另一边开始搜索和自己相关的文件。
　　仰赖系统的全局搜索，搜索池仪疏，池，就能找到许多明面上和自己相关的文档。至于有无更秘密的命名，她无从得知。
　　明面上搜索出来的文件，除了无关信息和工作文档之外，她翻出一个废弃的草稿，似乎是忘记删除的，搜索关联的上下文是：
　　……尽管这样对池仪疏是不公平的，但我并没有打搅她的生活，以她的习惯，她无法发现……
　　她点开文档，却显示没有权限浏览，她清理自己的访问记录，瞥一眼张潇的位置，翻看浏览器的书签页和历史记录，也是干干净净挑不出毛病，张潇的微信还挂着，她不动声色地翻阅了一下联系人和聊天记录，张潇用的是私人微信，工作消息和生活消息混在一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想了想，她点开朋友圈，手掌停在触控板上，吸了一口气。
　　张潇发了不少朋友圈，设置仅自己可见，时间跨度之久让池仪疏咋舌，这么久，张潇都未曾表露出来，以至于……她有点发冷。
　　2020年12月24日
　　有幸在她家过圣诞，获赠皮筋一条。
　　图片：一条普普通通的皮筋。去火锅店人家会免费送的那种黑色小皮筋。
　　池仪疏记得当时无法自由出门，张潇在自己家留了几天，扎头发的皮筋坏了，她指着自己的盒子说随便拿。
　　2021年2月3日
　　她用过的香水。
　　图片：她用过觉得不太喜欢的香水，随手赠给张潇，用一些冠冕堂皇的社会人辞令包装，说什么气味也是给人第一印象，还是应该拿得出来的牌子……
　　中间略
　　从2022年4月11日开始。
　　我的地位升级，得到了认可，她终于看我为独立的职场人。副作用：破烂不再甩手给我，转而给胡安宁。
　　我已没有当她的垃圾桶的资格，真叫人伤心。
　　垃圾桶是死的，我是活的，我会吃东西，她整理习惯不好，甩手交给阿姨，我不会被发现。
　　我不是贼，反正她留在年底也会一股脑地随便扔掉，我只是提前取我喜欢的。
　　这是偷窃吗，偷香窃玉？有点猥琐，或许，我怎么变成这样子。
　　图片：池仪疏没有什么印象的一个很便宜的玩偶，如果去报警也绝对不会被立案的程度。
　　从这天开始，张潇每次来她家，都会偷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意，哪怕某天张潇坦白承认了，池仪疏都不会当回事，只会说：“你喜欢的都拿走好了。”
　　然后到2023年12月31日。
　　我总是和她一起跨年，即便她有男友，也总草草结束，陪在她身边最久的是我，但我就像脚边的狗，性别为母，她不会望向我。
　　狗会拆家，事发后低头心虚，但我不会汪汪狂吠。
　　图片：池仪疏没有印象的一条新的未拆封的内裤。
　　2024年2月14日
　　嘿，我又和她一起过。今天是个好日子，铤而走险。
　　图片：池仪疏很喜欢的常穿的一件文胸。
　　池仪疏险些没看见张潇端着碗走过来，想立即合上电脑，硬是咬着舌尖忍住了这个下意识的念头，云淡风轻地继续划拉着，切回了一早准备好的工作页面。
　　张潇也并不怀疑她什么，脖子也没伸过来，像平时那样沉默靠谱地把碗筷放好，把菜端出来，把米饭打散舀出，倒上她喜欢喝的橙汁，打开电视播放之前她还没追完的韩剧按下暂停，这才招呼她来吃饭。
　　池仪疏起来笑吟吟的先去拿筷子：“你来我家，我少不得多给你两笔奖金，累坏了吧？鸡腿你先吃。”
　　张潇说：“还说呢，你心血来潮弄只活鸡来……本来是和你说正经事的，现在好了，都没说完。”
　　“一会儿也不着急。”池仪疏坐下吃饭，把鸡腿搛给张潇，筷子在炒青菜上过了一下，勺子挖了海带汤，吃完了品评说真好吃，你的手艺这么多年一直在进步，真不考虑之后开餐厅吗，张潇只是笑，埋头吃饭。
　　电视的声音在响，池仪疏看一会儿电视再看看张潇，张潇也在看电视，发觉她的眼光，立即关切起来：“怎么了池姐？咬不动？还是吃到姜了？”
　　“没，就是觉得你有点陌生。”池仪疏笑着吃一口米饭，她不太饿。
　　张潇摸摸脸：“好吧。”
　　池仪疏想起浴室里那条没有用的一次性内裤，又有意无意地往张潇睡裙下面瞥一眼，再望一望烘干机的方向，转身夹了一筷子青菜吃，一顿饭平静地度过，吃完饭她发现张潇显然比她饿得多，故意放慢速度多吃了几筷子才放下。
　　“你今天也忙活很累了，我收拾就好，你坐下歇一会儿，睡个午觉，下午我们把东西对完，就去医院看看头皮的事情。”
　　拿出工作做大旗，张潇也并未真的就坐下，还是跟在她身后忙前忙后。
　　如果没有发觉那些背地里的阴暗事情，张潇此刻的举动也无可指摘，一个忠心耿耿的老下属，在上司家里也很懂分寸懂礼貌，池仪疏之前一直如此看待张潇。
　　其实主要还是张潇做得多，因为她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有些地方实在是肌肉扯得疼，抬高放低的动作全由张潇代劳，终于收拾过，她还是推说身上不舒服，让张潇自便，自己进了卧室躺着，又啊的一声：“你的衣服应该烘干差不多了吧，我去看看。”
　　张潇连忙说：“我自己看吧，池姐你赶紧休息吧。”
　　池仪疏不好意思地低头搭着她胳膊往卧室挪：“你看看我，年纪大了什么事也做不好，今天没一件事是做完的，你看我这样，那些工作还顶得住吗？真是的。”
　　“身体的病痛也没有办法嘛，慢慢休养就好了。你还记得之前对我说的吗？‘暂时退后是计策，只要不退出这个战场，胜利花落谁家还尚未可知呢’我一直记得呢。”张潇托着她，很有分寸地让她倚着肩膀，手上没有多余的动作，把她塞进被子里。
　　池仪疏往里一缩，嗯了声：“你自便吧，洗碗块好像没了你一会儿看看，别的没什么，要是我两点还没起来你就叫我。”
　　“知道，不用担心，我也不是第一次来。”张潇说。
　　张潇一出去，池仪疏摸出手机打开了客厅的监控画面来看。
　　张潇先去了厨房，应该是去检查洗碗机。很快就出来了，转而去洗手间，她没有开声音，过一会儿探出头，张潇在刷牙，刷过牙之后，去阳台取了衣服抱在手里，衣服撇在沙发上。
　　脱去睡裙，张潇赤身站在客厅，并不急着穿衣服，视线环绕一圈，又去了厨房，取了一听雪碧与一个啤酒杯，杯中装满冰块，底下有淡色液体看不清，大概是冰箱里的果酒，又开了雪碧倒进去，张潇慢条斯理地啜饮一口，这才放在餐桌旁，回身翻拣衣物。
　　这时候池仪疏想起来，张潇自己的内裤在哪里？
　　她定睛观察着，把手机卡在胸口。
　　小小屏幕里，赤身的张潇在她家客厅闲庭信步，从衣服堆中取出她的……丢失的文胸放在鼻尖嗅了嗅，才伸胳膊套上，又噗嗤一笑，重新脱下来撇在一边，直接穿上衬衫，衬衫外有一件薄毛衣开衫，这才拎着裤子套上。
　　穿好之后，张潇起身又喝了一口饮料，转而取了放在柜子上的药，去厨房接了杯水向卧室走来。
　　池仪疏退出程序退出后台，把手机随意压在身下，闭上眼装作睡着了。
　　门被敲响了，张潇礼貌地问：“池姐？”
　　她未回应，张潇便轻手轻脚进来，把药和水杯放在床头，凝神端详她，又拍拍她的肩膀。
　　她还没想好该“被叫起来”还是“睡得很沉”，犹豫的一下，张潇就直起腰走出去了，不一会儿又进来，动作比之前更轻。
　　还好她侧躺着，眼睛打开一条缝，张潇背对她，把那条刚烘干的内衣塞回了她的衣柜里。
　　这个变态！
　　所以她一直没有发现，这还只是文胸，有时候内裤也是，因为她会一次买很多条，不会细看样式，偶尔模糊觉得少一条，总会在什么地方又找回来——张潇很了解她记性不好乱放衣服的特点，她从未怀疑过。
　　在过去她请这个无家可归的小实习生来家里做客时，有多少次，她极为信任地进入睡眠时，她的小朋友在做这种卑鄙下流的事。
　　而张潇是知道她客厅有摄像头的，因为她们总在客厅谈工作……所以张潇是对她不会看监控这件事有恃无恐，还是特意给她看的呢？
　　她在张潇心里，究竟是真的糊涂，还是假装糊涂？
　　而那后脑勺长出的诡异触须是什么，是由张潇而来？有意，还是无意？
　　那场无妄的跳楼之灾又是谁的手笔？如果是张潇，她想不出动机。
　　只是此刻，她无法下定任何结论，她不敢断言自己了解张潇，而张潇在她未曾注意到的角落里观察着她。对方了解她的生活习性加以利用，对方知道什么口味的菜让她食指大动，对方的工作流程是自己带出来的和自己如出一辙……
　　张潇收拾好衣柜，取走她床头的水杯。
　　在两点，张潇准时进来，把一杯新的温热的水放在她床头，用适当的力道揉揉她肩膀：“池姐，两点了，该起床了。”
　　“我不太舒服，抱歉啊……要不你先回去吧，晚上我好一点，你看你方便和我语音吗？”
　　“方便的，但这么严重要不要去医院啊？正好我打算去医院看看，先吃药吧。”
　　她起来先把自己的药吃了，在张潇鼓励她起来去医院的时候，懒洋洋地往被子里一蜷：“我再赖会儿。”
　　“好。”张潇脸上没什么别的表情，老老实实地把药和水杯拿出去了。
　　过了会儿张潇又进来提醒她：“池姐，再不起来医生就下班了，而且午觉睡多了头疼……晚上还能听我汇报吗？”
　　池仪疏蠕动着翻了个身：“唉，来个男朋友把我背去医院就好了……真是不想动啊。”
　　张潇微笑着：“上次那个呢？不谈了？”
　　“灭口了。”池仪疏开玩笑，撑着爬起来起来找鞋。
　　过去，这样的玩笑并不少，她没有留意过张潇，就风风火火地做自己的事情去了。今天她注意着张潇，张潇在她背后，她虽然看不见，却能听见几声很粗的呼吸。只是张潇什么也没有说，她回过脸，张潇面色如常凝望她，歪着头：“怎么了，池姐？”
　　“你有男朋友吗？”池仪疏不是第一次问，只是她认为老问员工这些方面的事情很没边界感，因此只是漫不经心随口一问，张潇也总是笑笑说没有，她并不在乎。
　　“没有，池姐。”一如往常。
　　“谈一个吧，你这么会照顾人，只要你愿意，很抢手的。工作也不是人生的全部啊，偶尔也消遣一下缓解压力，周末就不用在我这种废物家里浪费时间。”池仪疏说，慢慢走出去，借洗手间镜子的反光看张潇的表情。
　　张潇并未察觉她的眼神，只是凝视着她的后脑勺，扯出一个冰冷的笑。
　　她忽然感觉自己有点不受控地往一边跌倒，如果不是她特意留心，根本无法发觉其中的诡异，只会认为是肌肉酸痛导致歪了一下。
　　而张潇恰好在此刻，以适当的力度扶住她的胳膊肘，而在她攀着张潇站稳的那一下趔趄，张潇的唇角擦过她的脖颈，不到半秒钟的蜻蜓点水，以自己平时的状态，根本无法察觉，更无法意识到它的性质是一个吻。
　　张潇笑笑：“池姐，小心点。”
　　两个人都站直了。
作者有话说：
健康的爱情固然令人向往，卑鄙的爱情也有它的可吃之处。


第39章 头号粉丝11
　　池仪疏忽然展颜一笑：“你还扶得挺巧，我没事，我这两天都习惯了。”
　　松开张潇，池仪疏收拾了一下，推着张潇的后背说一块去医院，张潇从背包里翻出医保卡揣在兜里，两人出发。
　　在医院等着检查，池仪疏时不时拨开张潇的头发看她剃掉的头发，唏嘘着说：“好好的头发，到时候扎也扎不起来，等一会儿去看看怎么剪一剪遮住它。”
　　张潇低着头任由她摆弄，过会儿叫到张潇进去检查，进去没一会儿拿着检查单子出来了，池仪疏在外头发消息，张潇自己跑上跑下，做完检查再回来，医生说可能是心理问题，看不出个什么情况，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医生疲累看不清，还是因为张潇都剃了。
　　最后两个肩膀顶着个脑袋出来，张潇说：“医生说没什么，池姐，走吧。”
　　池仪疏说怎么能没问题呢，医生仔细看了没？
　　张潇笑：“也不一定非要是个问题，说不定是我做饭的时候被热气烫了两下，自然卷了，咱们都看花眼。”
　　池仪疏哦的一声：“也是，我太紧张了……毕竟能为你做的不多。”
　　“这种事总不能给我报个工伤吧？”
　　张潇特别能领会池仪疏的意思，池仪疏这会儿挺恨这一点的。
　　她把胳膊搭在张潇肩膀上，半靠半推着往外走：“报不成工伤，我想办法把你裁了，你多领一笔钱。”
　　张潇说：“我还没考虑好去你那里呢。”
　　池仪疏：“我也没定呀，我自己走不走都不知道呢，你总得替我保密吧？”
　　勾肩搭背地出来了，池仪疏在车里翻找自己办的卡丢给张潇，让她好好弄弄头发，免得第二天去上班让人看出来那个豁口，又特意跟张潇说让她自己上楼到时候取东西，她还有个饭局，就先走了。
　　张潇有她家的临时密码，她对张潇不怎么设防，这会儿也没有做出警惕的姿态，和平时一样笑呵呵的把张潇送到自己家楼下，再调转方向离开。
　　手机里亮着王墨回三个字。
　　她简明扼要地把自己发现张潇头上有触须这事说了，又说自己用公鸡血管用，王墨回还没回复，这个人帮忙也不收钱，她挺嘀咕的，转头去了附近的寺庙进去拜了拜，跪在蒲团上不知道说什么好，说摆脱张潇，也感觉不够全面，最后只说希望最近顺利，小人勿近。
　　她一下午都没回家，先和老朋友聊了聊，基本定了要离开。
　　王墨回的消息发来了：是吗？那有没有可能是有人要害你们两个？
　　池仪疏也想着自己那个莫名其妙的一趔趄可能是心理作用，现在回想起来印象模糊，没敢打包票，问：要是别的人害我们，我有没有什么破解法？
　　张潇变态归变态，但无论从朋友圈还是从日记，还是从日常的行为看，这人并没有害自己的念头，犯不着把自己从楼上扔下去啊！
　　池仪疏心里也有点忐忑，王墨回没回复，她心里想着，这人不靠谱，不是什么大师，只是眼下着急，她朋友也没有这方面人脉，临时找的人也不知道可不可信，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对王墨回说，自己马上就要离职了，到时候会找个借口把公司和自己有关的所有人都想办法叫到一起来，请王墨回也到场看看，帮忙参谋参谋。
　　王墨回说可以，到时候她跟着时淼来。
　　池仪疏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敲敲，转而给时淼发消息，把王墨回之前的叮嘱暂时扔了一下。
　　她引用了一下时淼介绍的时候那个文字，问：你这个朋友是什么来路？
　　时淼：就是普通朋友，她骚扰你了？
　　时淼的话口总让人觉得奇怪，池仪疏品了下，没咂摸出什么关系。
　　池仪疏：就是感觉挺神奇的，不走寻常路。
　　她还记得王墨回的叮嘱，思考一会儿，决定不给自己留什么证据，约时淼晚上出来吃饭，倒是顺利约出来了。
　　时淼在减肥，这个年纪的女孩总是把减肥当做日常，明明也不胖，就前段时间应酬喝酒多了，这段时间就开始吃菜叶子，要让能量守恒。池仪疏把人约在一家小馆，点了几串烧鸟，绕到公司的事情说了几句，才转过脸压低声音说：“其实，我这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时淼当然知道她后话，笑了：“你说，怎么了？”
　　“那天我挺感激你的……特意到医院看我，我那个样子真狼狈，我看出你是真心关心别人。”池仪疏先说了两句客套话，时淼眼神微动，自嘲一笑：“嗐。”
　　这个神情倒是不太对，池仪疏说：“公司那帮人是不是说你了？我就不瞒你了，我明天辞职信就递上去了，我不喜欢这个环境，在一些很没意义的事情上说三道四，不是一起干事儿的环境……”
　　时淼有点惊讶她这么开诚布公，手指在签子上挪了挪，像弹琴似的，却一串也没拿起来吃：“啊，这么突然，不会是因为我吧？”
　　“什么话，自从那天我……坠楼之后，我就有点想开了，这家公司值得我那么干吗？你也知道老板他年纪大了，就做事糊涂，我也不怕你说。”
　　时淼苦笑：“池姐，你该不会已经找好下家，过来挖我的吧？我资历浅……”
　　“你要肯赏光，我肯定高兴，”池仪疏笑，“只不过我也知道自己斤两，等我立稳脚跟了，开得出配得上你的条件，我一定来挖你……今天说的，其实是我坠楼那天的事，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当时的事？”
　　时淼托腮：“那天真的吓到我了，我都到机场了，沈姐给我打电话叫回来。即便我不在场，公司也没少流言蜚语的，要是我当时在跟前，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爱嚼舌根的全在我们公司了。”
　　时淼没附和，干笑几声。
　　“其实那天的事，我多少有点数……说起来也玄乎，我怕说了你也不信。”池仪疏这会儿有点着急，等时淼接茬，时淼也顺当地接下来，问她发生了什么。
　　她就把当天的经过告诉时淼。
　　听到她莫名其妙被推出栏杆而身后一个人也没有的时候，时淼吓了一跳，抱着胳膊说：“真有这种事啊？该不会你看错了？或者那天刮大风，或者地板就是没修好，歪向一边导致你滑出去了？”
　　时淼满脸不信，又有点出于尊重而认真思考的样子。
　　池仪疏就转而说：“我也不愿意相信，可是我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选项，剩下的……算了，我也知道你不信。我今天和你出来，其实是为了和这个相关的另一件事。”
　　“什么？”时淼明知道可能和王墨回有关，却一直不问。
　　池仪疏一看时淼眼睛就知道这小姑娘在装傻，池仪疏犹豫一下，还是说：“其实没什么，我看你给我介绍你那个朋友，还以为你了解这方面的事情呢。”
　　“什么方面啊？”时淼坐直了。
　　“没什么，没什么，你不信这些……反正就是心理安慰，我是想不透，还求神拜佛的，这个年纪了，也迷信起来。”池仪疏摇摇头，转而说起别的话题了，喝了一点清酒，看时淼一直不动筷子，点了份蔬菜沙拉。
　　蔬菜沙拉在跟前，时淼象征性动了两筷子，和她聊别的话题了，池仪疏试探一番，只觉得时淼似乎不知道王墨回的事，想想王墨回说的那些，过会儿又换话题说起沈向雯脖子上挂的那个眨眼佛：“沈向雯也挺喜欢这些方面的，我到时候问问她，看有没有什么保平安的东西，破解一下，我最近也是真够倒霉的，有些时候这些事你也不得不信。”
　　时淼僵硬地附和着，总算结束了这总共没动十次筷子的饭局，结束的时候池仪疏特意跟时淼说自己到时候邀请公司大家一起来玩，到时候时淼千万提前留时间，不能拒绝——
　　原话之一是：“我跟张潇都没说过，我就先第一个约的你，一定赏光啊！”
　　时淼只能说好，到时候没有特别特别紧急的情况就一定到，两个人才分开。
　　池仪疏一张望：“哦我忘了你没买车，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我打车，马上就到了。”时淼晃晃手机，池仪疏也不坚持，转身去车位。
　　时淼给王墨回打了个电话，王墨回正在接别的单，远在八公里之外。
　　“我不是货拉拉，”王墨回语气僵硬，意识到时淼没说话，就找补说，“你也不是货……算了，我不擅长讲笑话，外面冷，你快点回家吧，我过去可能得一段时间。”
　　“不，我就想……见你。”
　　“别打直球啊，”王墨回的声音在那头带上笑意，“那你找个温暖的地方呆着，地址发我。”
　　她找了家咖啡店坐在里面等，路上王墨回问她吃了没，她说没吃。预估时间差不多了，就出来站在路边。
　　不一会儿，那辆饱经风霜的比亚迪停下了，打车窗里扔出一瓶热牛奶，被咬了一口的牛油果三明治。
　　时淼张手接住，王墨回探出头：“你现在见到了，我走了。”
　　时淼：“嗯？你不是来接我回家？”
　　“临时有点别的事……抱歉，不得不去。”
　　“接单的钱我赔给你。”时淼说。
　　“那我先送你回家吧，我们当司机的就是使命必达。”王墨回笑着瞥一眼手机，揣进兜里，下车给她拉开车门。
　　时淼看见那手机并不是王墨回接单用的，也不是王墨回自己常用的，而是从没见过的全黑色的看起来像个很老的产品的东西……总之不像是什么新出的数码产品。
　　她把车门推上了：“没事，我打车吧，你过来一趟干什么？”
　　“你说想见我。”王墨回也没继续客气，真就坐回驾驶座关上车门，神情冷峻。
　　“万一我有别的意思呢？我在这里冻了一个多小时……就为了见你，你能不能……”时淼说了一下，又闭嘴了，她又没有实打实冻一个小时，她只是希望王墨回能理解自己现在想见到对方的急迫，这种感情为什么总是落空，王墨回也没有什么好的交代，要么嬉皮笑脸，要么无动于衷，仿佛和正常人类的感情永远隔着一层。
　　哪怕王墨回和她说一句“因为我也很想见你”再离开呢？
　　王墨回探出头：“所以我提前跟你说找个温暖的地方呆着嘛。好了，你现在可以去温暖的地方吃东西了。”
　　时淼说：“你赶紧滚吧。”
　　王墨回：“得嘞，改天送你回家。”


第40章 头号粉丝12
　　车门一关上，王墨回望着后视镜里的人影笑笑：“我就说吧，她不会上车的。”
　　后视镜倒映出后座，一个女人攥着一只旧格子包沉默。
　　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她戴着厚厚的编织帽，高领到几乎遮住下巴的黑色毛衣，长长的黑色裤子，两手都戴着缝制蕾丝边的黑色手套，墨镜几乎遮住半张脸，而下半张脸被口罩遮掩。
　　她发出一声低哑的笑：“你还挺了解你的朋友的。”
　　“我会送你去的，”王墨回低垂着眼，摁掉黑色手机，“那条路我很熟。”
　　后面的女人从包里取出一只hourglass的口红，对着后视镜描上嘴唇——然而她并不摘下口罩，就在黑色口罩外画了个唇形，左右端详，似乎很是满意。
　　这一套动作下来，始终没能露出半点皮肤。
　　“你长得也很像黄泉使者……呵呵……开玩笑，化妆风格而已，我看得出来。你面相很乖。”女人继续翻找着自己那个疏于保养而显得有点破的包，从里面取出化妆镜来对着看。
　　王墨回开着车，等了她一会儿。
　　女人说：“我的故事很长……或许，前往地狱的路，应该不是那么近吧？”
　　“足够把你的事情说完。”
　　“很高兴我的黑无常是个漂亮姑娘，”女人说话慢条斯理，像是把每个字都涂上柔顺剂再从嘴里吐出来，“你经常遇到我这样的乘客吗？你引渡我们去地狱……”
　　女人仍然坐得规整，身上却散出一股腐烂的臭气。
　　从后视镜中看得见她。
　　但。
　　若有人透过车窗看进来，会发现后座上空无一人。
　　王墨回是在来接时淼的路上——准确说，就在两条街外，莫名其妙接到了这个女人的单。
　　这是个鬼，但她的故事，还是后话了。
　　和时淼再相见，已经是半个月后了，在池仪疏的离职的饭局上，王墨回不伦不类地来了，一进门，却没看见时淼。
　　事情回到时淼被扔下的第二天，工作日，池仪疏把辞职信一交，就不管后面的事情了，和老同学专注聊起新公司，对方挺不好意思地问她有没有从旧公司带来的班底，倒不是试探她，实在是缺人，在池仪疏这里寄托了厚望。
　　池仪疏说有个男孩会过来跟着自己干，还有个女孩等过段时间。
　　男孩是刘余思，女孩是胡安宁，胡安宁跟她表露了一下愿望，做完这个项目拿到奖金之后再走，也算给她自己的交代，后面写在简历上也好看。
　　刘余思是自己加班那天在公司睡觉的男生，另一个男生叫赵晓鹏，池仪疏观察了下，没打算带赵晓鹏离开，试探了下刘余思，刘余思对沈向雯也挺烦的，自己也孑然一身，就跟着池仪疏来了。
　　她没提张潇，暂时还压着这事，等见了王墨回看看对方的说法，她自己也在私底下找人脉，找找有没有什么真本事的大师能解决这件事——如果按王墨回的说法，远离三洛就能把触须拉断，她就不能把张潇挖走了。
　　工作能力上，她挺可惜的，张潇工作能力挺好，也很忠心。在私事上，她也说不清，但张潇做的那些事就像是鞋子里的沙子，不至于磨破皮吧，有点硌脚，加上触须和跳楼的事情她没想明白，张潇也没表露过要跟她走的愿望，就再议吧。
　　后脑勺的触须就像是一种新型的病毒，生病烧到39度不还是得继续干活吗？犯不着为了这个触须把生活正常秩序都停了。池仪疏忙着工作的事情，暂时先把它抛在脑后了。
　　说来也奇怪，沈向雯也没挽留她，就是谈话问了下接下来的打算，她还想着虚情假意一下表示为难，还没演到这儿呢，沈向雯就痛快地说可以，希望她未来好好发展后面常相见之类的……具体的话，她不记得了，心不在这里。
　　大老板倒是挽留她了，但她去意已决，而且看不惯他，就客客气气地再三婉拒，对方也厚道，让她把假期休完。
　　她把离职的消息跟大家伙宣布了一下，又宣布自己要出去玩了，半个月后回来看望，顺带一起吃个饭，能来的都来，把日期定了就收拾东西走了，时淼也没搭理她。
　　私底下她又跟时淼说：一定来啊！
　　时淼：OK
　　那几天三洛市天气都不太好，雨水连绵，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头顶上的阴云就没有散过，空气里酿着一股下过雨的土腥味。
　　池仪疏在这种天气里四处奔波，中间丢了一把伞，倒是没什么，发了个朋友圈吐槽自己这已经是今年丢的第二把伞了，张潇给她点了个赞，没有留言。
　　这段时间张潇也很安分地继续工作，一点动作也没有，池仪疏也没作死再试探什么，等着到时候见面再聊。但发完朋友圈的第二天，她早上出门，发现自己的那把伞赫然立在门口——只是从磨损痕迹看，不是她的那把。
　　池仪疏打了个哆嗦，站在外面走廊里用手机看昨夜的监控回放，张潇就坦然地用密码进来，把伞放在那里，转身离开。
　　她把伞拎出去放在车上，下车后找了个偏僻的垃圾桶把伞丢了进去，摸摸后脑勺的头发，试图用手指感受那些触须的蠕动，可惜，无法感知出来，它们混在头发中，就像墨水滴入大海。
　　到了半个月后，要和前司的朋友们一块吃饭的前一天，她给刘余思发了个消息来帮忙，她订了个自助烧烤营地招待大家，让刘余思来帮忙搬东西，刘余思的辞职信也在前两天递出去了，也休假几天，比她晚一段时间到新公司。
　　张潇也一大早就来帮忙。
　　她，张潇，胡安宁，刘余思，赵晓鹏有个小群，她说大家愿意的提前一天来帮忙的消息是在群里说的，避免自己单独跟刘余思说有点别的麻烦。胡安宁跟着时淼去堵供应商大门去了，赵晓鹏没吭声，张潇就直接说过来帮忙，但被时淼派去催款，没来得及，第二天一清早就出现在池仪疏楼下。
　　张潇剪过的头发这会儿也看不出来，披散着，遮住后脑勺剃掉的部分。张潇穿得挺正式的，像是从律所出来似的，脚上蹬着双运动鞋，一边等她，一边戴上劳保手套，看架势，是真干活来的。
　　她就让张潇把订的海鲜跟饮料先送过去——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并没有特意不让张潇干活，或者额外多说什么，相安无事。
　　过了会儿，张潇发来消息给她汇报说沈姐也来了，问池仪疏什么时候到。
　　池仪疏姗姗来迟，拖着两个大箱子下车，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她一边拆箱子一边乐呵呵地招呼大家：“给你们准备了点小礼物，人手一份啊。”
　　新公司是在老同学的两个厂子基础上合起来的，生产创意小玩具，有些玩偶，搞怪玩具，压箱底的跟风丑东西，她直接取来打散混在一起弄成盲盒，一人一堆送了，另一个箱子里是些零食礼盒。
　　刘余思不避嫌，直接上来帮她发，她腾出手，和几个同事聊聊天，张潇已经安排好大家自己烤肉吃了，关系比较近的就聚在一起说话，氛围挺惬意的。
　　时淼也来了，拿着烤肉夹左顾右盼，沈向雯笑着去接时淼手里的烤肉，时淼不好意思地说了点什么，沈向雯笑笑，拍拍她肩膀。
　　时淼看起来有点心事，找了个借口离开去旁边找了个空的露营椅坐下去，抱着胳膊低着头，池仪疏刚想去打招呼，手机一震，王墨回来了，不认识地方，她亲自下去接。
　　王墨回戴着顶鸭舌帽，瘦瘦高高的，停好车，从副驾驶取出个围裙系上，又在一堆杂物中翻找，端着个塑料模特头走出来，用托塔天王的架势托着它，回头撞上池仪疏的视线：“我来晚了吗？”
　　“倒是没有，这是什么？”
　　“没什么，扣死普雷的。”王墨回把那颗头往怀里一掖，大喇喇地往前走，池仪疏一边走一边给她遥遥介绍。
　　沈向雯，张潇，胡安宁，刘余思，赵晓鹏。
　　王墨回说知道了，又掀起她头发看看后面的触须：“这几天还有用公鸡血吗？”
　　“用了两次，但没什么效果。”池仪疏说，瞥向王墨回，发现刚刚还被王墨回夹在胳肢窝里的塑料人头不知道哪里去了。
　　“没有用，下次不用为难鸡了，”王墨回说，她站在营地外面，挂着一串一串的三角旗，她在旗子的缝隙里往里看看，把人和名字对上号，“不过你也要去外地了，这也不是什么烦恼。”
　　“总之你帮忙看看。”池仪疏说，她也不知道跟王墨回这样的胶皮人说什么好，索性开门见山。
　　时淼的视线转过来，池仪疏笑着和时淼打招呼。
　　两个人并肩进去，王墨回直接到烤架前面，从围裙兜里取出黑色手套戴上，抄起烤肉夹，以一种沉默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接管了烤架，旁人还以为她是工作人员，竟然没人来问她这个生面孔。
　　张潇的视线倒是转过来一下，王墨回给鸡翅翻了个面。
　　抬起头看看，张潇的脚后，那颗塑料人头安分地立在那里，空洞的眼睛盯着张潇，而张潇对此一无所知。
　　王墨回刚要上前，时淼忽然拉住张潇的胳膊往一边拽去，张潇这才看见地上这发白的塑料抿嘴人头：“这什么东西啊，谁把它放这里的？怪吓人的。”
　　时淼深深看一眼王墨回，王墨回犹豫一下，没有作声。
　　烤架上，鸡翅散出香气。
　　时淼蹲下身，把人头抱在怀里：“不好意思，好像是我的……”
　　“你还有cosplay的爱好啊？”有人问时淼。
　　“啊……替朋友收了个毛娘的快递……”时淼端着那个人头，讪讪地笑着，顺着说话的方向走开。
　　面朝着正前方的人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慢慢扭过脸，变成侧身的方向，时淼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张潇正朝她走来。


第41章 头号粉丝13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个人头在看我。”张潇说。
　　这个抿嘴塑料人头在王墨回的副驾驶呆的时间比自己还久呢，时淼没吭声，把人头举起来端详，或许是因为做工很丑，也或许是因为一片纯白没有上色，竟然没有什么恐怖谷效应，那空洞无神的两个发白的眼球哪怕在“看”，也很难被察觉吧？
　　张潇转而不提它了，注视着三三两两说话的同事们：“池姐人缘真好，这地方挺偏僻，可大家都来了。”
　　时淼笑：“今天天气很好。”
　　到了说天气的时候就意味着她没什么话可说，时淼知道张潇是忠心耿耿的池仪疏那一派的，她也知道刘余思跟池仪疏走了的事——因此，她理所应当地认为，张潇绝对是和池仪疏一起走的，只是可能池仪疏另有打算，到现在还没收到张潇的离职申请，她也只是觉得可能有别的安排。
　　和张潇没什么话可说，这时候谈工作也很煞风景，时淼找了个借口抱着那诡异的人头离开了，找到王墨回的车，副驾驶上还放着那把亚克力大镰刀。
　　她把人头放在地上，犹豫着给王墨回发消息，写了几个字又删除，还没发出去，人已经来了。
　　人头似乎是被风吹倒了，咕噜咕噜地往远了溜达，被王墨回一脚拦住，低头抱在怀里。
　　王墨回打开车窗把抿嘴人头塞进去，这才像刚看见时淼这个大活人似的“大吃一惊”：“哎呀，你怎么在这里？”
　　时淼想说什么，却像是吞了根鱼刺似的卡得说不出来，客气地笑笑：“你的东西别乱扔。”
　　王墨回说：“谢谢你替我背黑锅啊。”
　　“算不上。”
　　“我是池仪疏邀请来的，”王墨回解释了一句，时淼也不意外，没吭声，别过头，听她继续，“我们聊得还不错，就顺带邀请我来了。”
　　解释了还不如不解释，时淼回转脸，她像个齿轮卡住的摇头娃娃，动作幅度僵硬，要么扭过去，要么扭回来，梗着脖子瞪人。
　　王墨回说：“走吧，吃点东西去。”
　　时淼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个子都不低，影子还被拉得更长更长，像两条薄薄的竹竿贴在一起。
　　吃了点烤生蚝，鸡翅，时淼就吃不动了，王墨回倒是兴致勃勃的把自己当工作人员，一边烤一边跟每个人都保持微笑，别人还理所应当地使唤她，拿纸巾，递盘子，王墨回也一句怨言没有，就差说一句“喜欢您来”，自己没怎么吃。
　　时淼跟池仪疏聊了两句，池仪疏还真的想挖她，但时淼没有挪窝的想法，也不想离开三洛市，婉拒了，两个人聊了一会儿。
　　忽然沈向雯尖叫一声，吸引了全场注意力，原来是她那个眨眼佛的绳子莫名其妙断开了，佛跌进火炉里了。
　　大家都说这是给她挡灾了，王墨回把玉夹出来，已经裂为两半，但沈向雯非说王墨回给她掉包了——她脖子上挂着的是一个睁眼一个闭眼的，但夹出来的两半拼在一起，都是闭着眼的。
　　池仪疏走过去仔细了解。
　　当时沈向雯上来跟王墨回要一份烤羊排，王墨回就给她烤，递盘子的时候沈向雯觉得王墨回拿得太高了，自己当时举着盘子，姿势不太自然。
　　然后就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她，王墨回放低了盘子，她接过刚打算离开，脖子上坐在蝴蝶中的玉佛就诡异地掉在炭火里了。
　　沈向雯觉得肯定不对劲，但旁边也有人一直看着，作证这个黑眼圈姑娘的手根本没有碰她的脖子，根本没可能掉包什么的。沈向雯平时这个小玉佛也不让人碰，哪怕忽然造假一个，把睁眼换成闭眼的，也说不过去。
　　当着一众下属的面，沈向雯附和着庆幸说，肯定是给自己挡灾了，把玉碎片裹着装好了，像是没事人一样，朝着大家乐呵呵的继续说话，又对池仪疏耍了一通赖，要池仪疏再单独请她吃个饭帮个忙，玉是在她的地盘上碎的，池仪疏当然好好好的附和着，反正就快要离开三洛了。
　　倒是因为这个事情，池仪疏多看了几眼王墨回。
　　好几束目光在王墨回身上停留着又走开，中间王墨回还跟张潇加了微信。
　　王墨回是听说张潇这边之前还负责采购之类的事情，也没弄懂，就热情似火地加上好友说之后如果需要用车可以叫她，平台抽成太厉害，私下包车她给女生有优惠。
　　张潇就笑着问：“那能每周包一次吗？离开三洛的那种。”
　　王墨回就报了几个价格，低于市价的，张潇说后面联系她，又说：“你是时淼的朋友，我记得你，当时医院正开会呢，你就冲进来摸池姐的后脑勺。”
　　王墨回正要说什么，闻到一股糊味，赶紧低头拯救鸡翅尖，张潇在旁边帮忙。
　　有时候话也不是人家问了就要解答，也不是有疑惑了就非得弄清楚不可，结束了聚餐，池仪疏问王墨回观察到了什么，王墨回也没说什么触须不触须的，只说：
　　“沈向雯的那个玉佛不是正规来路，是很邪门的东西，要是两个眼睛都睁大，可能她有血光之灾，我救了她一命，她可别来讹我钱。”
　　“那个玉佛跟我没关系？”
　　“没有，那东西只能害自己，和你的触须不是同一类东西。”
　　“那张潇……”池仪疏打了字，没能发出去，被张潇的一通语音截住了。
　　接通语音，张潇在那头说：“池姐，今天和你一起来的那个高个子女生，你还有印象吧？我方便问一下你们怎么认识的吗？”
　　“怎么了吗？我有印象。”
　　“就是你住院那天，她跟着时淼进来，离得很远，就直接上来抓你的后脑勺，你还记得吗？池姐，我怀疑你后脑勺可能也有我之前出现过的那种触须。”
　　池仪疏险些没控制住表情，她这会儿在车里坐着没动，克制了一下：“什么意思？”
　　“可能说出去也很荒谬，但池姐……我觉得你可以相信我，中间的先省略，见面说，先说结论，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时淼雇了人给我们下咒。”
　　“啊？”
　　“今天我正在和人说话，忽然我身后就莫名其妙冒出个诡异的模特人头一直在盯着我看。时淼把它带走了说是她的。但我去厕所的时候路过了一辆车，我看见那个人头就在副驾驶盯着我看，我就记住了车牌号，还拍了照。那个高个女生走的时候，她就开的那辆车。”
　　池仪疏哦了一声。
　　“高个女生一定懂这些方面的东西，沈姐的玉牌，别人可能没看见，我是看见了的，她手里有餐刀，用盘子遮住沈姐的视线，就在绳子上划拉一下，当时没割断，但沈姐一扭头，玉牌就被甩下来了，那个女生知道玉牌会掉，一直在看着它，玉牌掉下来，她还松了口气的样子，非常明显。”
　　张潇继续说她的猜想：“沈姐之前都一直是站在你这边的，但时淼回来之后莫名其妙态度就很反复。按理说你什么也没有做，而沈姐也没有什么别的事，只是戴上了那个玉牌就变得反复无常。”
　　“唔。”
　　“我本来没有往这些方面想的，我是今天又遇到她，我才想起来当时在医院她的举动，想起后脑勺的触须，所以我猜你后脑勺可能有别的什么东西，或者一样的……她先对付了你，让你莫名其妙坠楼，下一个可能就是我。”
　　“年轻真好，这么丰富的想象力。”池仪疏说。
　　“我本来不想这样想的。我一开始只觉得她们是普通的朋友，在医院的时候也是顺路过来，但今天却好像故意装作不认识一样，时淼明明捡起那个人头，却刻意避免和高个子女生有交流，来的时候是分开来的，走的时候也是分开走的，似乎怕人知道她们认识。我就忍不住多想。”
　　确实是个合理的解释。
　　时淼失败了，时淼不甘心，于是求助于玄学大师，下咒，自己又做出去机场的不在场证明，但为了稳妥，还是带着大师第一时间到病房来看。
　　大师也出于某种原因，先来联络自己，给她带来一些先入为主的信息，下咒的和解咒的是同一批，可能不图她钱财，只是时淼报复，或者怎样。
　　而张潇的确没有什么害死她的理由，目前也只是内衣小偷，夜半进家的变态，跟杀人这事还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但池仪疏不会直接取信任何人，她托腮思考一下，对张潇说：“那你来我这边吧，万一她要针对你，你直接离开三洛，我不信她有什么办法能操纵你……我的前车之鉴你也知道了，还是要注重生命安全，万一也被推下楼怎么办？”
　　张潇：“那就还是她们赢了，真是卑鄙的手段。你本来已经赢了的。”
　　池仪疏：“怎么这么纠结不知道哪门子的输赢呀？你回家了吗？没回家的话来我家吧，我胳膊还是疼，正好你帮我看看我后脑勺是不是真的有东西。”
　　张潇说好。
　　挂断电话，池仪疏给时淼发去消息：“回家了没，今天的事，你朋友怎么说？”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池仪疏敲敲方向盘等了等。
　　时淼：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池仪疏：没什么。
　　时淼：……所以，我朋友……有点说法？
　　时淼立马撤回，池仪疏也当没看见，习惯性摸摸后脑勺的位置，给王墨回发去消息：
　　今天的事好像引起时淼怀疑了，但我什么都没说，真抱歉给你添麻烦……我一会儿和张潇见面，她好像还不知道我身上有触须。
　　王墨回：没关系，我会在你五公里范围内呆着，我有个大镰刀，需要的话我给你送上去，但你不要随便碰，我不在的时候你握着它很容易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但如果感觉不受控，就抓住它。你需要吗？
　　池仪疏：我先不用了，张潇今天看过你车里的东西，她还怀疑你抱着的那个人头，虽然我并不清楚那是什么道具。
　　王墨回：人头嘴里有一根你身上的触须，它可以去感应和它同源的东西，所以它会一直看着张潇。张潇身上的触须和你的，是同一种东西。
　　王墨回也秒撤回了，池仪疏不能当没看见。
　　池仪疏：所以，是张潇把我推到楼下？可是她没有任何动机杀我。
　　王墨回：要杀你，怎么不从你们四楼把你推下去？
　　池仪疏沉默。
　　王墨回：也不能排除有人同时给你们下咒的可能。
　　池仪疏：？
　　王墨回：毕竟即便你们俩的触须同源，也无法证明她的触须就一定能控制你的触须啊！
　　池仪疏：……
　　王墨回：你们有没有什么共同的敌人？或者竞争对手？
　　池仪疏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42章 头号粉丝14
　　“我强调一下，有三个必需条件：
　　第一，生活中有密切的接触；
　　第二，下咒人有强烈的执念；
　　第三，下咒人做了很长时间的非常规的仪式感行为，就是坚持很久，但一般人也不这么干，下咒人干的时候将其视为仪式，非常有信念感地在持之以恒地做这些正常人不做的事情。”
　　王墨回的消息发来，池仪疏把头往后一靠。
　　张潇满足这些条件。
　　密切的接触。
　　强烈的执念。
　　坚持很久的，对她的变态行为，还记录下来。
　　王墨回看她不回复，郑重地收尾：
　　“反正我该说的都说了，不是鬼，而是人，人要做什么，不是我干涉的范畴，你小心。如果需要我的镰刀，你就打电话给我，但那东西副作用很大，建议你发挥你的聪明才智，尽量不使用这些邪门东西。如果有意外情况，可以让我在场。”
　　池仪疏说了声谢谢，对着王墨回的手机号支付宝转过去五千块，低垂着眼在车里休息。
　　虽然玄而又玄，她一直坚信自己掌握一些看人的技巧，她不会以恶意揣测时淼和王墨回——至少没有人做坏事的时候认为自己是坏的。
　　有时候包括触须在内，她还会以为这是人到三十奔向自由的一场劫难，和他人无关，是自己的问题。
　　在二十出头的时候焦虑着三十岁的时候，在生日一过，鲤鱼跃龙门一样豁然开朗，世界并没有因为三十岁的生日而忽然长出皱纹，而她感觉自己还有很多力气，比二十岁时更有力，笃定，沉稳，有人说三十岁是女人的成年礼，她相信自己这一年会遇到一些说不清的稀里糊涂的劫难，到了六十岁回过头，回忆起来的只有一些朦胧的暗影。
　　这个触须就像三岁时相信的身边的虚拟怪物，五岁时相信电视剧里的人真正活着，在当下看或许是玄幻神奇，之后回想起来，可能只是生活的一个微不足道的侧影。
　　那场坠楼或许是个意外，或许一切稀里糊涂都可以解释。
　　池仪疏摸着后脑勺发出微弱的叹息，她意识到自己其实也并不愿意以恶意来揣测张潇，哪怕对方的行为着实越过了她的常识，她潜意识里为张潇开脱，唯有一件事让她没办法轻易翻过这页装作糊涂。
　　坠楼。
　　那天在医院的时候，她也听见了张潇对时淼说当天的经过，如果张潇没有撒谎，那张潇到了一楼之后，自己就已经跳下去了。咖啡厅二楼的露台并没有第二个出入口。
　　池仪疏捏捏眉心收拾情绪，支付宝弹出消息，王墨回把钱给她转回来了。
　　池仪疏继续转账，这次多打个零，还没输入密码，王墨回的微信弹来：“我没有帮到你，不收钱。”
　　池仪疏：你已经帮我挺多的了，钱不多，就当我请你跑了一趟外省。
　　王墨回：你这样的话我还得给你售后一下。
　　池仪疏：嗯？
　　王墨回：你到我这里来取一个东西，我有另外两个猜想需要验证一下……你试试看。
　　池仪疏一边觉得王墨回吊儿郎当的，这么重要的事情之前不拿出来，一边又觉得，这个人其实还挺靠谱的，两个念头交织着，她就自然而然想起时淼，时淼不知道自己的朋友在做这方面的事情，但又有点怀疑。池仪疏回顾之前的种种，心里慢慢升起个以前不怎么会轻易想到的念头。
　　王墨回跟时淼，不会是一对吧？
　　就是因为张潇那诡异的举动，让她情不自禁往这方面想了想，加上一些耐人寻味的细节她的直觉，这事有点八九不离十了，没吭声，直接去了王墨回发来的地址。
　　张潇比池仪疏晚五分钟到，进门的时候抱着电脑说刚刚时淼又拉着她干活了抱歉来晚了，池仪疏披着睡袍歪在沙发上说工作重要，又莞尔一笑：“怎么，考虑好没有？张总业务繁忙，一直没给我回复，我这里可还留着你的萝卜坑呢，你要是明确不来，我就去种别的萝卜了。”
　　电视里放着《廊桥遗梦》，池仪疏也没认真看，似乎就是听个响，让屋子里热闹一点。
　　张潇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
　　撂下电脑，张潇换了鞋快步靠近沙发，池仪疏知道她要说什么，轻轻一掀头发，把脸往旁边一歪：“来吧，你帮我看看，我自从那次坠楼之后脖子就有点不太灵活，没端详过……天天说傻话，要是真发现点什么触须，你又有什么证据去指控人家。”
　　她仰着脸，随着动作敞开了睡袍一线，托腮微笑。
　　张潇弓一条腿跪在沙发上，倾身靠近她的前上司，克制呼吸，避免自己湿热的鼻息冒犯到对方柔软的颈项，她嗅到发梢的洗发水香气，和自己的是同一款，准确说，自己是个暗地里的学人精，特意用的和池仪疏相同的一切，是自己睡觉时常嗅到的熟悉气味，仿佛一份气味掰成两块，有人和她共枕。
　　她还嗅到一点冰冷的香水气，来自耳后的一抹，但她又恍惚觉得是自己的幻觉，并不需要出门的时刻，池仪疏一般不会喷香水，懒得经营外在的那些形象，睡觉时用香薰蜡烛安神，香水会打扰那种静谧的气息……
　　她意识到自己思维如丝，不受控地四处蔓延，紧急扼住那愈发不受控的心猿意马，专心看着池仪疏的发丝中，果然有着许多细密的触须，隐藏其中，似乎在躲闪，又似乎在招呼她。
　　她轻轻吞咽一口唾沫，她终于亲眼验证了自己的猜想，在这么近，比社交距离近得多的吐息之间看见这东西。
　　她不知道触须何时诞生，她也从未留意过。她的确是在池仪疏的提醒下才发现后脑勺有这东西的。
　　而那一刻，她就想去看看池仪疏身上是不是也有这东西。
　　因为，早在三个月前，她就意识到，她的意识有时候会牵动池仪疏的举动，她不知道那是如何做到的。
　　她是池仪疏的头号粉丝，工作上她崇拜学习，生活里她敬慕模仿，她偷窃池仪疏的贴身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她把自己熔化了，揉捏成池仪疏的模样，她希望自己和池仪疏毫无距离，她希望自己比贴身衣物更近一层……她希望池仪疏赢。
　　先是非常模糊的念头，甚至有些时候只是惊喜的巧合。
　　譬如一起点外卖时，她静默无声地在脑海中希望是某某家的寿司，却不作声，只对池仪疏笑着说：“池姐请我们吃什么？”
　　池仪疏点来的，果然是那家的寿司。
　　后来这种巧合多了之后，她开始品味其中的不同，她和池仪疏不同，她的精力都用来揣度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每一缕细微的交缠都让她思考许久。
　　她开始尝试其他东西，比如她有时候和池仪疏一起散步，她故意错后半步，在心里想，她要池仪疏走那条平时不太走的绕原路的小径。
　　她默不作声地看着，池仪疏果然脚步一错，往那条路上去了。这或许又是巧合。
　　张潇开始不断尝试，有时候她也分不清：到底是自己学习模仿池仪疏太久了，所以在某个瞬间很容易做出和池仪疏相似的决定，还是她真的可以把自己的念头悄无声息地传递，影响过去，让池仪疏做本来不打算做的决定呢？
　　比如时淼的事。那时候沈向雯其实就有点不对劲，沈向雯一直在卡时淼的工作使绊子，沈向雯和池仪疏谈话希望能对付时淼之类的……当然，话没有这么直白，池仪疏一说，张潇意会了。
　　池仪疏意愿不强，有点犹豫，张潇在心里说，要做。
　　她分不清是池仪疏自己在纠结的念头最后导向了那个结局，还是自己的念头……
　　当她在寂静深夜里观察自己与池仪疏的关系时，意识到两个人像是被黏腻的胶水扯在一起，那些细密的触须早已纠缠成足够粗壮的胶质，缠裹着她和池仪疏。
　　池仪疏被她缠裹了多少，她不清楚，而她，已经完全被缠裹得密不透风，她家里全都是池仪疏相关，要么是同款，要么是池仪疏自己的东西，要么是池仪疏说过的东西，她白天在池仪疏身边工作，晚上幻想一个透明的池仪疏陪着她睡觉，梦里又是无穷无尽的……她陡然间有点喘不过气，心里沉沉压着这庞大的痛苦与爱欲，脸上还是她认真工作老老实实的样子。
　　那天，池仪疏带着她们一起加班，池仪疏其实那时候就有想离职的念头了，其实根本不用说得那么明白，张潇都知道，张潇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池仪疏一个漫不经心的吐息，里面的含义就能被张潇吸入理解。
　　或许是因为长时间加班身体不堪负荷，或许是那天正好通宵她的精神到达谷底，或许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池仪疏要走，她忽然想验证一下自己一直以来那个疯狂的揣测是不是真的。
　　她先是猜想，她想要池仪疏去二楼的露台……她下楼时，就远远站在楼梯口，熬夜让人四肢虚浮，心跳加剧，嘴巴里莫名有血腥的气味，还伴随着轻微的耳鸣。
　　她看着池仪疏真的上二楼了。
　　这也是巧合，就像公园小径的绕原路，或许池仪疏就是想要上楼吹吹风，毕竟通宵了……
　　必须有一件池仪疏绝对不可能做的事情才行，如果连那件事都可以控制……
　　她生出强烈的毁掉一切的冲动。
　　她想要池仪疏跳下去。
　　她心里大喊：你疯了！！！
　　又有一个冷漠的声音：那个高度，死不了人的，大概率。
　　两个念头在疯狂打架，直到池仪疏被卡在栏杆不受控地下坠的那一刻，张潇忽然明白了，那两个念头是同一个念头的两面。
　　原来爱与恨足够浓烈时，给人相同的颤栗。
　　她转头上楼去，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逃离开，她刚刚做了什么？她的脑子已经停转了，四周都变得寂静。
　　她是爬楼上下的，她机械地迈动双腿，发现自己只走到了二层。
　　为什么会这样？她，并不是想要池仪疏死……她的感情为什么是这样的？
　　这已经超过了有些人喜欢小猫觉得太可爱了，喜欢到想要一口咬死的那种感觉。
　　她是真的这么做了。
　　她从电梯下去，一楼有人尖叫起来，池仪疏跌在花丛中喊着鬼……昏了过去。
　　一定是有鬼害她，为什么她能控制池仪疏？
　　她不是这样的，她只是崇拜着她的上司，又有那么一点见不得人的倾慕，她为什么会有那种恐怖的念头？
　　池仪疏脑后的触须缠在她指间，她回过神，池仪疏似乎在打量她，唇角微抬：“在想什么？有你那种东西吗？”
　　“有的……我觉得……”她想继续说什么一定有人做法害她们两个，却没能说出口。
　　池仪疏拈着她的发丝端详，把两人的发丝缠在一起，触须似乎感应到彼此，竭力伸出末梢，未经试探，直接缠上彼此，像水母在海草中，静静漂浮裹绕，连为一体。
　　“古人结发夫妻，大概结的就是这种东西，”池仪疏漫不经心地感叹一句，眼角没有什么笑意，唇角却吐出个笑，“挺有趣的。”
　　张潇本该起身退开，说句“池姐又开玩笑”之类的话，这会儿却说不出个一二三，她意识到了一件事：池仪疏早就知道后脑勺有触须。
　　池仪疏在试探她，试探她什么？池仪疏已经在怀疑坠楼是她做的吗？
　　惶然间，她忘了自己能够控制池仪疏，也忘了她已经和池仪疏共事多年，她像是回到刚入职那天的实习生，穿着不合适的制服坐在工位的第一天，而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月经还提前来了，加上新公司没有人和她搭话，她紧张不安，腹痛得更厉害了。
　　池仪疏走过来，扯扯她衣领子把她拉在身边，抽走她搭配的莫名其妙的领带，解开她衬衫的扣子，两手搭肩端详，又给她整理了衣摆。
　　“人事没介绍过吗？正好，我是带你的主管，我姓池……入职第一天在这儿呆着做什么，走，吃饭去。”
　　池仪疏半推半抱，两手握着她肩膀让她倚在自己怀里走，叫上当时一个项目组的一起出来吃花胶鸡火锅。那时池仪疏明明也年纪不大，大家却很信服她，张潇自己也被池仪疏吸引，离开时，池仪疏还开车送她回家，路过药店买了止疼药，把她送到楼上。
　　张潇的出租屋极其简陋，她不愿让上司看见，但入职第一天，她也不知道该不该拒绝上司的好意，任由对方上来。池仪疏也并没有点评什么，只是摸摸她单薄的褥子没说话，没过几天，一床蚕丝的子母被就送到她家供她签收。
　　她局促不安地去池仪疏办公室感谢。
　　池仪疏从电脑后面歪过头看她，狡黠一笑：是吗？不是我送的诶，可能是圣诞老人吧。
　　那天是平安夜。


第43章 头号粉丝15
　　池仪疏似笑非笑，仍然托腮，把脆弱的脖颈展露在她眼前。
　　张潇自知做的那些事无法见人，罄竹难书，此刻眼看即将暴露，心里反而是豁出去的麻木，微笑着接了那句“结发夫妻”的茬：“池姐真是有做渣女的天赋，说走就走了，还说什么结发不结发的，以后分居两地，事实婚姻破裂……再过上三十天冷静期，离就离！”
　　说话间，轻轻直起身，然而纠缠着的触须却像拔河牵绳，不肯撒手，她跌回沙发，胳膊撑在池仪疏两侧，距离反而比之前更近了。
　　池仪疏笑着说：“都是我不好，刚刚非要把头发搓一起，你慢着点解开。”
　　张潇低着头扯着头发后面纠缠的触须，两人头发虽长，牵在一起的却是后脑勺的头发，因而一绕一卷，头发牵着人，缠裹在一块儿，张潇胳膊撑不住，只好坐更近，几乎坐在池仪疏大腿上了。
　　池仪疏就撑着脸歪头，看她额头沁出汗珠地撕扯触须。
　　眼皮耷拉下来：“上次给我吹头发的时候，你没有见到我后脑勺的东西吗？”
　　张潇喉头微动：“你摘了我的眼镜……我看不清……池姐之前自己就看过了吗？喔……所以公鸡……哦！我听说过的，公鸡血辟邪，原来是这样。”
　　张潇十指也算灵活，然而那些触须仿佛有自我意识，她越想解开，那无数细密的触须就越发勾结在一起，有些大胆的触须还伸开头部去搔她手心，她心烦意乱，力气不免加重，池仪疏闷哼一声，张潇吓得松开手：“对不起，池姐，要不我去剪开……”
　　她还没说完，池仪疏一直空着的那只手从她手臂下伸到她肩后，半搂半抱地从后面拍拍她以示宽慰，那一只托着脸的胳膊也松开了，从肩膀之上，环着脖子轻轻抱住了她。
　　张潇恍惚间怀疑是自己的念头在控制池仪疏做出她一直想做而未能做的事，梳理着心里的念头不敢造次，前上司的手收紧，张潇实打实地跌进女人柔软的怀抱中。
　　“着急解开干什么？”池仪疏说。
　　张潇眼神一动，像平时处理池仪疏的话那样运转起来，心脏与大脑一起噼里啪啦作响，恍若专门为池仪疏定制的深度思考AI，虔诚体会池仪疏的用意。
　　还没说什么，外套里伸进来一只手，把她掖进裤腰的打底衫扯了出来。
　　那只手握在她胸口上，耳边传来揶揄的笑：“又是这样。”
　　继续分析，处理，大脑运转中，服务器掉线，张潇凭借本能转脸看池仪疏，池仪疏目光冰冷，话音却带着一贯的笑：“你喜欢来我家时不穿内衣。或者……你喜欢把我的穿走，再放回来。”
　　思维在深度思考的深渊里迷路了，服务器无限离线，大脑的白板上空荡荡，上面画着个大大的省略号。
　　东窗事发，张潇失去思考，体会到了反派被揭破阴谋就失态降智的合理性。羞耻被揭开的那一刻，所有意识都调动起来维持着表面的体面，然而五脏六腑都充血，全功率运转，像水烧开之前的细密气泡在锅底缓缓升起，身体加温，肾上腺素试图来挽回这场危机。
　　“这里也不穿吗？”那只揭开真相的手试图向下游走，再一次扯掉她最后的遮羞布，张潇心里不理智地想，全完了，但她还有一个本领。
　　她可以控制池仪疏，她可以让池仪疏闭嘴，可是她无法把已有的念头塞回池仪疏的脑海深处。
　　杀人灭口。她脑子里只剩下这四个大字。
　　她连让池仪疏自杀这件事都做得到，她可以控制池仪疏做这件事……一切都非常合理，之前的事也没办法想到自己身上。
　　是诅咒啊，为什么自己会拥有这种诡异的能力，为什么身上长着诡异的触须？她从未了解过玄学相关，是谁在捉弄她？
　　张潇试图把破碎的念头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杀念，她试图控制池仪疏放过自己，让自己离开，远离案发现场，然后她要控制池仪疏……不，她在做什么，张潇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崇拜池仪疏，她那么惦念着池仪疏，她忠诚，可靠，即便做出变本加厉的变态的事情，她也没有真的伤害过池仪疏本人啊，池仪疏的生活习惯那么糟糕，根本发现不了……一定就是因为这触须的事情……
　　她已经伤害过池仪疏了。
　　但触须，触须才是罪魁祸首，有人做局离间她和池仪疏。张潇想起自己的来意，她想一一阐明。
　　池仪疏的手已经滑过拉链，她听见金属链齿划开的声响。
　　“池姐……”
　　在这前所未有的紧密依偎中，池仪疏离她从未那么遥远。
　　算了，都毁掉好了，一切都完了，既然到了这份上。
　　“哎呀，穿了，怎么回事啊？我似乎有一条一模一样的……”池仪疏玩味地低着头端详一眼，指尖勾起一边，“还给我？”
　　“池姐，”张潇的头压得很低，耳朵通红，语气却隐含威胁，“你别逼我。”
　　“‘你别逼我’，”池仪疏意味深长地复述一遍，“你要把我从楼上推下去吗——啊——”
　　下巴上的痛感无比确凿地传递过来，张潇的呼吸濡湿，试探一瞬，在她没回过神的时候吞上嘴唇，张潇自己也愣了一下，有长达一秒的暂停，随之就失去理智。
　　曾经的下属没有经验，显然并不善于接吻，发抖而用力地吮咬，不得章法，两手却死死钳住她，怕她挣脱，或者上来掴一巴掌。
　　池仪疏以一种刻薄的冷静看待张潇，张潇颤抖得厉害，像是肾上腺素飙升之后要和对方杀个鱼死网破，用非常不恰当的比喻就是，像一个被欺负久了的老实人决定拿着刀把别人全家都宰了的那个瞬间，绝望而没有后路。
　　她歪过头，避开那令人无法喘息的攻势，然而两只手郑重而蛮横地掰过她的脸继续下去，池仪疏狠狠咬了对方一口，对方吃痛松了一刹那，又要纠缠过来。
　　她抬起来手，抽了张潇一巴掌。
　　眼镜歪在一边，张潇不住地重重呼吸，胸口起伏得格外急促，脸上的表情并非情动的暧昧，而近乎一种悲哀的愤怒。
　　池仪疏又抬起头，张潇直挺挺地转过脸，做好了迎她第二个巴掌的准备，咬着牙低声笑：“我完了，我们一切都完了……我……我去死，我做得到……”
　　她只是伸手摘掉了张潇的眼镜，丢在茶几上。
　　啪嗒一声脆响，眼镜在茶几上滑了一下才停住，无助地立着。
　　张潇仍然发抖，舌尖舔了舔被咬破的嘴唇，眼神从那莫名的愤怒到一种绝望的凄楚，转过脸去了。两人扯在一起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分开了，两丛扭曲的触须无望地在空气中挥舞，无限伸展，却触碰不到彼此。
　　“对不起，池姐。我……对你做了不好的事。各种意义上。”
　　“我会去接受惩罚，但触须……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会长这种东西……或许有人要害你，或许……我不知道……我太忘形了，我以为这是一种……能力……我不知道，谁给我的……能力。”
　　张潇不看她，歪着头看房间角落放着的龟背竹，不住吞咽着嗓子里溢出的哽咽声，最后以一声长长的吸气为结束，转过正脸，给她露出一个体面的笑……气息就散了。
　　“你知道我是你上司，对吧。”
　　“你教了我很多。”张潇又垂下头。
　　“我也没有对不起你的事情吧？”池仪疏低头看看十指，一会儿看正面一会儿看侧面，把张潇的神情晾在一边。
　　“没有……你一直，对我很好……太好，你对我，真的很好。”
　　“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拒绝了你？”
　　“没有。”
　　“那我有在和其他人的什么相处里做得不好，让你心里怨恨我呢？”池仪疏终于抬起脸，掰过张潇的脸让她抬头，眼神相对，张潇沉默了。
　　“所以你怨恨我。”池仪疏说。
　　“我……不恨。”
　　“为什么你要我死？”
　　“我只是……”张潇继续沉默下去。
　　“我是你的阻碍？在什么领域里挡了你的路？”池仪疏的语气很平静，忽视两人过于近的距离与亲密的姿势，这几乎可以说是一场平静的办公室对话的态度。
　　“没有。”
　　“我在工作或者生活中某些行事准则你不认可？”
　　“没有……”张潇张张口，自嘲地笑了，“没有，不是你的原因，是我……妄想太多，做事阴暗，又没有勇气。”
　　“你喜欢我。”
　　“我……觉得……”
　　“嗯？”
　　“比‘喜欢’要多很多。”
　　“那为什么不说呢？要把自己逼疯。”
　　“我只需要远远仰望着你就好了，我没有……别的……想法。”
　　“你怕我拒绝？”
　　摇头。
　　“你怕我对你有偏见？”
　　摇头。
　　“为什么呢？”池仪疏长长叹一口气，从睡袍里扯出一张圆形方孔的白色纸钱对着张潇看了又看，把纸钱揉皱扔在垃圾桶里，收拢双腿，“还是说你觉得我是直女，你怕投入感情最后收场难看……”
　　“不是的！”张潇几乎是哀求一般叫嚷起来，绝望地扯住了衣领，把脸埋在衣领里，重重地跪了下去。
　　“崇拜你的人很多……我不配。”
　　“什……”
　　“我不配。”


第44章 头号粉丝16
　　“我只配人家把自己不要的东西赏给我，我想要的，我不能要，但偷来的，可以……符合我这样卑贱的人，”张潇吐出心事，仰脸望着池仪疏，希望对方听见自己破罐子摔在地上的脆响，“我不配。别逼我说了……我知道自己错，我还是会那么做……我被你发现，只是因为我倒霉，那莫名其妙的能力，让我变得不像自己。”
　　池仪疏垂眼看她：“你能控制我，对吧？多久了？”
　　张潇想在嘴上装一个无法拉开的拉链，封住她所有的秘密。然而回过神时，她已经开始一件件地交代，出乎意料地平静，仿佛水从布料另一侧渗出，她说得很慢，把最后的罪状事无巨细地交代出来。
　　然后她等待最后的宣判。
　　池仪疏的宣判无关紧要，她已然给自己判刑了，她已经完了，结局已经不会更坏了。
　　她卑鄙，龌龊，阴暗，还是个贼，还做出了那种事，她刚刚还对池仪疏做出了那种事……她自己也羞于提起。
　　但一切都会结束，她反而平静了，她交代过后，就拉着池仪疏一起死掉好了，这一切都结束了。
　　膝下地板光洁如新，虽然柔光，却模模糊糊能倒映出自己的神情。陈情过所有的罪恶，像是把罪孽一股脑地扔给了池仪疏，她反而轻快地微笑，低着头，用散乱的头发遮掩着笑意，张潇跪得愈发谦恭，低眉顺眼，让寂静的空气给她施洗——她心里大喊：我解脱了！
　　池仪疏花了一段时间来消化她的自白，池仪疏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从左腿压着右腿变成右腿压着左腿，池仪疏皮肤细腻洁白，又容易留印，之前坠楼时造成的淤痕仍然在腿上深深浅浅地排布。
　　张潇意识到这沉默有点过于久了，抬起头，就望见池仪疏托腮思考着什么，思绪走得很远很远，连张潇起身都没察觉，眼神虚晃，定在空气中的某处，什么也没看。
　　“喝点水吗？池姐。”张潇去取了杯子，终于惊扰池仪疏回神。
　　池仪疏垂下眼帘，似笑非笑，张潇像平时照顾生活大条的池仪疏那样把杯子递过去，池仪疏抿了一口，目光并不看她，朝沙发努努嘴。
　　张潇犹豫着扶着沙发坐，跪久了膝盖酸疼，去倒水时几乎站不稳，这会儿能坐下她也如释重负。
　　“把窗帘拉上。”
　　还没坐实的身体立即抬起，张潇弹起来拉上窗帘，池仪疏放下杯子，仍然不看她：“跪下。”
　　张潇直挺挺地跪下去，低着头说：“池姐，我知道自己不管做什么你也不会消气，但……我觉得……”
　　“你别觉得，”池仪疏打断她，似乎思考了什么，起身去取了自己生活用而非工作的手机丢过去，“我还要担心你是不是要再把我从楼上推下去……这次可不是二楼了。”
　　张潇捧着手机不知道做什么，心里咂摸着池仪疏的话，意识到池仪疏对推下楼的那件事耿耿于怀，而对偷内衣的事情一带而过，其中主次让张潇心里绝望了一点，那件事，她说不清，她根本说不清。
　　“把衣服脱了。”池仪疏这么说。
　　张潇怔怔地仰起脸，池仪疏居高临下，面无表情，抬抬下巴让她看手机，微不可觉地微笑了那么一刹，又恢复了很冰冷的神情。
　　她没有明白是什么意思，她感觉她没有之前那么明白池仪疏，肚子里的蛔虫也被揪了出来，她不再能汲取池仪疏的养分。
　　“一边脱，一边把视频录下来，你知道该说什么。”
　　张潇怔了怔，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却站不起来。
　　池仪疏忽然掀开睡袍，原来看似敞开胸脯，再往里却裹着个吊带，吊带一边别着池仪疏的工作用手机，池仪疏说：“我刚刚在录音，你的交代，我都听到了。我也设置了自动备份服务器……”
　　剩下的话，池仪疏没有点透，张潇咬紧下唇。
　　场面还能更完蛋。
　　她为什么会那么小看池仪疏，她以为自己已经学到了池仪疏的很多，她已经模仿好了……但池仪疏果然是她的偶像，她的崇拜仍然有价值，她学到了还能这样。今天的这出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戏，她张潇做不出来。
　　她沉默着打开摄像头，拍摄自己把衣物都脱干净的画面，依然跪着，不说多余的话。
　　池仪疏让她捡起内衣交代来历。
　　她就交代：“我一直在偷池姐的内衣自己穿。”
　　但到底，池仪疏也并没有让她对着摄像头做什么别的举动，只让她赤着身老老实实地承认那个录音是她自己说的，让她重复了一遍那段时间自己做的事情。
　　“好了，录完了，我看看。”池仪疏接过手机审看视频内容，张潇仍然跪着，双腿已然麻木，心里生不出半点控制池仪疏的念头。
　　这会儿有种豁出一切的不要脸，她最丑陋的样子被记录下来，池仪疏要拿她的把柄，池仪疏接下来要做什么？一切都不受控，她的人生彻底完蛋，彻底到了低谷，而她已经没有信心可以控制池仪疏一起死。
　　如此随波逐流，任人宰割，她为鱼肉，池仪疏为刀俎。
　　池仪疏对录完的视频很满意，手机上操作一番就丢在一边，张潇猜测是备份加密或者什么其他的手段吧，两个手机都保证了自己身败名裂，一个乡下来的土姑娘，没有什么傲人的学历和外貌，没有家人帮助，努力工作到现在……在外都是这样励志的形象，私底下是这样的。
　　“膝盖跪疼了吗？”
　　“不疼，池姐。”张潇回答。
　　池仪疏拍拍身侧：“坐吧。”
　　池仪疏的语气有一种惊人的柔和，张潇在心虚与发抖之后回想起来，那就是池仪疏平时对自己说话的语气……她毁了一切，她把那个温和的池仪疏彻底推远了。
　　张潇扶着沙发，吃力地起身，她羞于展露自己的身体，也羞于做出遮掩的动作，她这个人从头到脚都写满了羞耻，遮与不遮没有任何区别。
　　池仪疏竟然还伸手扶着她，让她坐在刚刚脱下来的睡袍上，她继续发抖，她抖得很厉害，可屋子里暖意很足，与外面的阴风截然相反，她想要抱住胳膊，但忍住了，仿佛仍然穿着衣服一样认真地目视前方。
　　她感觉后脑勺的触须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眼皮抬起，池仪疏正在靠近，池仪疏后脑勺的触须伸出来，像打包一捆废纸片那样捆起了她的触须，粗暴地扯紧，张潇仿佛听见自己触须的哀鸣。
　　触须的疼痛连带着头疼，那长期的微微不适又不足以大动干戈去医院对付它的那种疼痛卷土重来。
　　池仪疏的眼睛和她的距离在一寸之内，近得仿佛下一秒就能看进她脑子里。
　　张潇忍耐着疼痛，静静地等待着池仪疏做出下一步举动，不说话时，她沉静温和，有一张令人安心的面孔，在工作中几乎没有让池仪疏失望过。
　　腿上的酥麻感渐渐追上来，那种冰冷的过电一般的颤栗刺激着她。
　　池仪疏微笑，发笑时的呼气打在她鼻尖唇角，蔓延四周。
　　张潇意识到池仪疏的意图，她意识到池仪疏在等她吻上去。但她不知道那是“自己的控制”还是对池仪疏的揣测，还是自己疯癫之前的幻想。于是犹豫，克制，保持着一个木头块的相对静止，池仪疏也仍然一声不吭，就那么盯着她看。
　　鼻息温热，愈发纠缠在一起，池仪疏身上的香气扩散到两人中间，似有若无地弥散，触碰鼻尖，若即若离，在下一道呼吸之后侵入唇舌。
　　在一次次呼吸之间张潇数着心跳，心里的猜测混为模糊的灰色，只消轻轻往前一靠，唇瓣碰触着唇瓣，唇齿依偎着唇齿，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获准了那个主动的资格，但她笨拙不善于此，极尽讨好地试探一番，意识到池仪疏毫无推拒。
　　终于托住池仪疏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手指深陷在缠绕的发丝中，被那不可见的触须挠着痒，又缠在指间。
　　池仪疏终于破出个不明意味的笑，身体软下来，不复之前的对峙感：“我教你吧。”
　　她的工作流程，工作习惯，穿衣风格，说话语气，都是主动或者被动从池仪疏这里学来的，池仪疏肯教，她就如海绵一样饥渴地汲取知识，她什么也不去想，池仪疏教她什么，她就学什么，她把池仪疏的拿来给自己用，衣服，知识，技巧……
　　池仪疏一早就让她拉上窗帘，摊开的浴袍像一片在流淌的床单，张潇曾经在片里学习过的一切此刻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忘干净了，池仪疏往后躺下去，并不索求，只微笑，张潇就自己贴过去，池仪疏指哪打哪儿，她是一条被驯化好的狗，都不需要主人的指令就意会到一切。
　　过了今晚，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张潇自愿的，池仪疏可什么都没做，池仪疏只是无辜地躺在那里，像平时一样洗干净喷好香水坐在这里。
　　她恍惚意识到，那视频和录音，是掌控她的遥控器……她是池仪疏的头号粉丝，把池仪疏的风格学了点皮毛就卖弄起来，落得现在的下场。
　　到底是她控制了池仪疏，还是提醒了池仪疏，自己已然是个可以被轻易控制的人？她混沌的脑子想不清这些。
　　到底是她在啜饮池仪疏的身体，还是池仪疏在享受她的侍弄？
　　明明自己是窥伺已久，而池仪疏却轻易翻盘？是因为自己甘心被控……？
　　都怪那个莫名其妙的能力，让她变得这样贪婪，如今的审判已经比她想象轻微很多……一定有人害她，她不是那样的，一定有人算计她和池仪疏，或许这个屋子的什么角落里摄像头已经被黑入，一定有什么人，命运不可能凭空给她这种能力，看看它带来的副作用吧。
　　她想起摄像头！心里恐惧地想：不能在这里继续……但她还想继续做，她想到床——
　　池仪疏忽然睁开眼，吩咐她：“我们到床上去。”
　　张潇并不知道这是池仪疏自己的念头，还是她的念头，她已经失去了所有判断。此刻，以及以后，她只会听池仪疏的，对方不必吩咐，她就会用她自己的大脑思考，所有的念头都带着池仪疏的香气。
　　是她自己选的。


第45章 肉食者01
　　池仪疏离职，带走了三个人，张潇，胡安宁，刘余思。
　　还好时淼已经把事情接完解决了，但沈向雯又开始作妖，对时淼大有过河拆桥之势，最近的手段更是低级，时淼的单子，一律卡着财务那边不给供应商打款，但自己也拖着不给签，时淼一时没忍住委屈，也低级了，把事情和大老板一说，结果却是给她一笔奖金，但她仍然去分公司……这叫什么事！
　　时淼索性不接任何人电话，直接开摆，扭脸就走，打开打车软件发现现在高峰期不好叫车，转身上了地铁，结果坐反了站也没注意，出了站就走……一出站，被漫天夜幕和陌生城市夜景吓了一跳，心里的憋屈火山喷发一样往外溢，蹲在马路牙子上给王墨回打电话说想回家。
　　王墨回正在看池仪疏的微信。
　　上一次她对池仪疏说有两个事情要验证。
　　第一，她猜测，但不确定触须有没有不可见的部分。所以她把纸钱交给了池仪疏，那东西太过柔软，动作再温柔的人用不了几次就坏了……希望池仪疏能透过纸钱确认一下两个人的触须之间有无其他不可见的东西，这样也或许能看看张潇和池仪疏之间的触须是不是双向连接，还是说另有其他人操控。
　　第二，让池仪疏问一下张潇那边触须是什么情况……那东西过于细小，角度不对或者没留意，就不太容易看见。
　　把事情交出去之后，王墨回就不管了。
　　黑色手机虽然给她颁了任务，但她业务繁忙，没办法一件事一件事扯得太细，尤其是这种活人的事情，在她这儿优先度就比较低，随缘完成。
　　她不知道池仪疏怎么解决，好几天没有给消息，再给消息之后池仪疏又非要给她红包来感谢，反正是钱，她就收下了。
　　池仪疏：这段时间你和时淼也辛苦了，我现在也不在三洛市了，那段时间和时淼毕竟同事，说得比较多……不知道我有没有说什么话暴露你不让我说的东西，真抱歉……
　　王墨回觉得池仪疏这人不太敞亮，上次就已经道歉了，这次还道，反而让王墨回怀疑说不定池仪疏在自己这儿没找到什么线索，去探时淼的底去了，故意透的风。
　　这些事，她心里揣着三份明白，仍然装糊涂，要是每件事都较真，那她可活不了了。
　　池仪疏今天发来的微信主要是围绕上次王墨回问的几个细节的回答：
　　首先，纸钱当时就揉了，怕张潇起疑，当时她透过纸钱看了，触须之间没有不可见的部分，但两个人的触须可以互相黏连在一起，说明是双向的。
　　其次，张潇那边不好说，但已经解决了。
　　已经解决了就行。
　　王墨回并不多问。
　　人不在三洛市，黑色手机上的任务也显示完成，没有谋财害命，没有怨魂报仇，那就往后稍稍吧，多的是变态的恶心的残暴的伤心的事情，像爆炸的尸体飞溅出满地的碎块之类的事情等着王墨回去收拾，比起来池仪疏的那件事和风细雨，在王墨回的脑回沟里过不了半寸就消散了。
　　正好刚回复完，时淼的电话就打过来了，电话里传来呼呼的风声，还有几声吸鼻涕的响，透过电线听着很空旷。
　　王墨回：“你在路边要饭吗？”
　　时淼：“你去死吧。”
　　火气这么大，劈头盖脸就是这么一句，王墨回换了个姿势坐直了：“在哪里？”
　　时淼吐出个地铁站，正说话间传来公交报站的杂音，把后半截吞回去了，时淼情绪很显然非常糟糕，也没管别人听没听见就挂断了。王墨回心里想这次非同小可，地图上搜了刚刚报站的公交，172路，还好这辆车只途径两个地铁站，还在同一条路上。
　　把副驾驶的有用没用的破烂往后座一扔，座位上只剩下一支口红，外面没有任何包装文字，拧开看颜色如血一般鲜红。
　　王墨回暂时没对上号，把口红往兜里一揣，把副驾驶腾空，动身去接时淼。
　　她不知道时淼在什么地方，沿着那条路慢慢开着，仿佛刚学会开车的新手一样小心腾挪，路上给不少外卖员赔笑，终于挪到了时淼跟前。
　　还好时淼就在路边最显眼的地方蹲守，在公交站下的长椅上低头，罕见地没看手机，两条腿伸直耷拉出去，抱着胳膊。
　　王墨回从车窗探出头喊她：“那女的，冻死你，快点上车。”
　　时淼抬起脸，情绪不高，往副驾驶一坐就不动了，还得劳烦王墨回给她拉安全带。
　　“先回家？”王墨回试探一问，时淼也不吭声，王墨回也不管她，就把她送回她那新得像个串串房的出租屋。
　　一路上都没说话，王墨回想关切两句，也赶紧在话脱口而出的前一秒把嘴闭得死紧，把车里的沉默夯实了，导致最后想开口也凿不开，就这么木着脸把人送到了楼下。
　　时淼坐着没动，王墨回故意装作看不懂这个肢体语言，催促说：“快点上楼，别耽误我接单。”
　　时淼转脸：“就靠你那有一下没一下的接单，怎么养活自己。”
　　王墨回不乐意了：“山人自有妙计。”
　　时淼：“总得工作吧，没有收入怎么办。”
　　王墨回还想说什么，时淼鼻子一皱，把头扭到那头去了。
　　她懂了，时淼不是说她呢，时淼老爱隔山打牛指桑骂槐的说话，今天的情绪和工作可能有关。
　　车窗倒映出时淼的脸，王墨回故意不去看，低着头装听不懂：“只有上班累死的，没有不上班饿死的。总有活法的。”
　　“你还真能光棍地这么想。”时淼冷笑。
　　“是啊。”
　　“你还小……这话说出来真别扭。一份好工作是很不容易的，我可以再去找新的工作，可未来是有很多风险的，我能不能得到和之前一样的薪资，未来的发展，我过了三十五之后怎么办，我能学到多少技能，我要稳定还是要什么，我这样的人，只能靠自己……”时淼对着自己的倒影说话，语气很平静，她也很年轻，很少露出这么忧心忡忡的面容。
　　“你很优秀。你去哪里都会有饭吃的……”王墨回说。
　　“我也不愿意降低生活质量，世界上那么多体验，我不愿意停留在原地，有吃有喝就知足……”时淼反驳她，转过脸，“你从来都对这些无动于衷，好像人活着就挺好了。”
　　“各有各的活法，”王墨回干巴巴地答，强迫自己不去观察时淼的神情，却还是没忍住，“但，活着已经很好了，别的那些，太虚无了……我不是说你追求的东西……”
　　“你觉得我很虚无。”
　　“我都说了不是说你。”王墨回说。
　　时淼却钻了牛角尖：“太物质，太消费主义，太拜金，太被这个世界的纸醉金迷晃花了眼，对这个世界的欲望太强烈，太贪婪，所以什么都想要所以才痛苦。”
　　王墨回并不辩解，任由时淼说完。
　　“所以我被这个工作困在这里也是我自己活该，所以我跟那群脑子有病的人共事就是我的报应，我想要钱我就得受着窝囊，因为我想要的太多了，我想要的那些都要钱……你已经跳出三界外了，已经看淡世俗了，你看待所有都这么冷漠，你每天随便跑跑车能把成本挣回来就知足了，你根本也不想什么未来，什么养老，什么生活，你自己过好就满足了你也不会理解我……”
　　夹杂着一半私怨，另一半是工作的恼火，王墨回都受了，手指在方向盘上打圈，像是很心不在焉。
　　时淼说到激动，拔高声音：“王墨回，你又开始这样，你为什么——”
　　声音陡然落下，时淼捂住脸：“你什么都不懂。”
　　王墨回打了长长的腹稿，长到说出来足以让她车内缺氧，但她也忍住，生生咽了回去，取了纸巾盒扯了两张纸巾递过去。
　　“你说话呀。”
　　“我什么都不懂。”王墨回说。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时淼接了纸巾擦擦眼，声音已经平静下来：“我和你很不一样，我觉得活下来就是为了经历和体验，我有足够多的钱我就可以有更丰富的人生……我觉得这个世界还不错，至少，有很多不错的东西……我想带你一起看。可是你总是这样，‘死不了就行’‘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也没什么’，你也不是消极厌世，你就只是不在乎。我也尊重我们之间的差异，我膨胀的欲望我自己满足，我工作辛苦一点多挣钱总没有什么，我也不需要你帮我满足什么心愿，只要陪着我就好。”
　　“抱歉，我之前总说这工作不适合你，没有替你多想。”王墨回道歉。
　　“但我发现我仍然不甘心，你不理解我，我自己也觉得我脑子有病……工作本身已经很没有意义了，连为什么工作这件事，你也不能和我达成共识。”时淼说。
　　“辞职休息一段时间也没关系，你很优秀，下一份工作更好……或者不在三洛市，跟池仪疏的那个创业公司干，不也是一条路吗？不要把自己困住。”王墨回说，拍拍时淼发抖的肩膀。
　　那份工作不好，那个环境是有毒的，她只是想得很简单。
　　她的生活固定在那个诡异的流放地里，她的工作就是处理不正常的事情，无法与时淼说明，她从小到大的异常就注定了她无法像时淼这样追求凡俗的幸福——她只觉得所有生命都流向死，死是那么鲜明而剧烈地发出自己的波动，死突如其来，悄然而至，没有人可以逃过死，或许今天制定计划，明天死就来敲门。
　　今天能活着就很好了，珍惜当下，想那么远没有意义……尽管她能明白时淼，她明白时淼的压力与焦虑，明白时淼的愿望和诉求。
　　可是她生来就和别人不同，她做不到。
　　“池仪疏……”时淼低笑，“你和她聊了很多啊，你知不知道我当初就是被她跟那个沈向雯——”
　　“天那么冷，记得洗个热水澡再睡，吃点感冒药。赶明儿认识什么富婆姐姐，就不用这么烦恼了。”王墨回扶着方向盘看向正前方，不再看时淼的神情，微微闭眼。
　　“你去死吧。”时淼说，愤然推开车门出去。
　　王墨回低着头不动，忽然听见有人拍车窗，一抬眼，时淼不知道什么时候绕过来，俨然要把她的车砸烂似的用拳头砸好几下，王墨回赶紧降下车窗。
　　“唔。”时淼捧起她的脸，她晃了晃神，回神时，已经习惯性攀着时淼回吻过去。
　　脸颊升起一片潮热的红，她打开车门想出去，却被推了进来，时淼看见她后座的那一堆东西就四处乱扔，把人一推，东西噼里啪啦地落下。
　　“别……我……我没停在……停在车位上……有人……”两个人个子都高，在车里有点局促，王墨回不敢乱动手脚，只敢微弱地嘟囔几句，时淼往她腰上一掐，却碰到个硬物，刚想拿去扔在一边，却发现不对，掏兜取出来，表情有点冷下去了。
　　王墨回把那支想不起来历的口红劈手夺过，喘息未定地转过脸：“你这是做什么……我……我们已经分手了。”
　　“给我。”时淼冷着脸伸手，王墨回要挣扎，然而时淼跨坐她身上，压得她不能动弹，只好把口红交出去。
　　她仍没想起那只口红的来历，对不上……如果是那次偶遇的鬼，对方用的是品牌的口红，不是这种没牌子东西，颜色也不一样……
　　时淼拧开看了一眼，眼神一暗，讥诮她：“是新女友，还是自己要换风格？”
　　抿了抿唇，把它涂在了自己唇上。
　　那颜色红得不顾任何物理条件，在车内此刻的光线下也鲜艳欲滴，像血将滴未滴。
　　时淼神情忽然一变，带着一种极其陌生的愉快朝她一笑，王墨回心里咯噔一响，抓起被推在一边的大镰刀放在时淼手里。
　　再次夺过口红，王墨回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眼睁睁看着时淼眼神忽然空洞一片，软软地歪倒下去，跌进她怀中。
　　黑色手机弹出个消息。
　　厉鬼钟羽出逃。
　　王墨回对上号了。
　　“不对……那天上我车的，不是钟羽，是汤明绮。不对，我并没有看到脸，上我车的……是凶手，还是被害人……她的叙述……”王墨回陷入思索。
　　怀里的人慢慢皱起眉，似乎很是痛苦，发出微弱的哀求：“疼……疼啊……别……对我这样……”
　　“从她身上下来！现在下来，我不追究你，我只说一遍，到了流放地，我就没有那么好说话了！”
　　王墨回拉上安全带把时淼固定在副驾驶，从自己的破烂里挑出几样不知道有没有用的东西塞在时淼怀里。
　　钻回驾驶座，王墨回扶了两次才扶住方向盘，只觉得浑身发冷。


第46章 肉食者02
　　钟羽的名字是她姥姥取的，她是她母亲高中时就生下来的孩子，为了保护她那个先天残障的母亲，她姥姥站出来当了她的母亲。
　　但命运是很悲惨的，她母亲最终也没能熬过流言与痛楚，在她四岁时就去世了，姥姥终于面对了痛苦的事实，给她这个黑户登记了户口，给她取名字叫羽，意思是她的生命轻如鸿毛。
　　唯一幸运的是，她是健全的，她的智商正常，品学兼优，是姥姥的安慰。姥姥也并不是身体健康的人，在她念高一的时候也撒手去世了，去世之前把她的身世告诉了她，又带着一种被命运磋磨过后的愤慨对她说：“那些有钱人……不是好人！他们……坏透了。”
　　钟羽知道自己的肉身父亲或许是个有钱人，她在小时候就寻找过一些线索，姥姥身体不便，她很容易就找到一条出生那年的汇款记录，她的出生价值一万块，因为对方只给了一万块，后面除了政府的补贴，再没有任何入账。还有一个电话本，她小时候也记录下来，曾经借了同学的电话打过去，然而已经是空号。
　　因为姥姥的遗言，钟羽对这个世界上的有钱人有一点愤慨，她既想象不出有钱人的样子，也想象不出他们的慈悲，至少自己并没有经历过，她学到“肉食者鄙，未能远谋”的时候，心里十分赞同，带着一种乐观的精神胜利法相信，全世界的有钱人都是非蠢既坏的。
　　姥姥去世后的第二年，家里的房子漏雨，钟羽连夜请假回家拯救姥姥留下的遗物——有那么两个箱子，姥姥生前不准她碰，后来她也习惯性没有去翻。
　　原来里面装着母亲的日记，她才得知她的父亲并不是什么有钱人，只是相对于她们这个贫穷到过了头的家有钱一点——也就是说，只是个很普通的人家，像她的同学那样。
　　但就是这一点点的钱就能压垮了母亲的声名，因为没有人相信母亲这样的残疾人有着高尚的灵魂，不贪图任何钱，也不打算讹诈谁而只是想要一个公道，他人都希望能用钱把事情摆平，大家也劝，以母亲这样残缺的条件，能得到一笔钱已经很好了，但母亲不愿意，于是又没有钱，又没有公道，又没有活路。
　　于是钟羽心里对“有钱人”的烙印渐渐散去，她的生父也像一团很难拉下去的屎，在漫长的便秘之后被冲进了记忆的马桶里。
　　有很多新的烦扰，比如钟羽家境太差了，而她还善于用跑步来排解学习的压力与内心的重负，总是磨破鞋袜……增加一些不必要的开支。学校有一笔金额很小的奖学金，还有贫困证明带来的每月一百元的补助，以及姥姥去世之后就没了的那笔补助……总之，钟羽捉襟见肘地生活着，虽然性格孤僻，然而因为学习成绩实在很不错，因此同学的爱心偶尔也不动声色地降临在她的课桌里。
　　但她想起自己母亲的教训，对所有不明来源的好意都保持警惕，宁可饿一天也不会拆开桌肚里莫名其妙出现的面包，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她是个清高的人，不再做多余的事情。
　　班主任注意到了她，那是个和蔼的满面病容的女人，她的好意，钟羽是可以领的，班主任会给她“我女儿不要的运动鞋”“买错了尺码的内衣”“囤货囤多了的卫生巾”“又不小心在饭卡上充错了”之类的帮助，尽量用一种敏感少女能够接受的包装形式来帮助她，钟羽很明白这一点，她很感谢她，但命运对这位班主任也很糟糕，在她高二的下半学期，老师因胃癌去世了，在病床上弥留之际，还感谢钟羽来看望自己，哪怕钟羽身上只带了一捧路边摘的野花。
　　老师对钟羽的遗言是：像路边的野花一样茁壮地长大吧。
　　钟羽的理解却和常人不同，路边的野花的命运就是被她这样轻贱的人随手摘下，她对野花没有恶意，野花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就像班主任，就像姥姥，就像母亲，她们并没有做错什么，她们何尝不是路边的野花，但生命凋零得那么早，钟羽把那一片的野花全残忍地薅光了扔进河里，脏着两只沾满花汁的手走回家去，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为所有人哭了一场，出来之后就继续跑步，跑到精疲力竭，让大脑里所有的胡思乱想都被压住。
　　此后她只要不上课，不吃饭睡觉，就基本是在跑步，姥姥把她养得很好，长得很高，跑起来像灵巧的羚羊，步伐很快很坚定，身形也好看，简单的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在高三的紧要时刻，钟羽忽然绽放了一种简单到极致的清汤寡水的漂亮，用同学的话说，在那之前她有一种被苦难揉皱的苦相，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变得舒展而平静——于是有了很多烦恼。
　　在一个月内收到了六次告白之后，新的班主任大发雷霆，他迂腐而僵硬，斥责她不把心思用在学习上，招惹那么多视线。尽管她只是每天例行跑步。钟羽答应了不跑步，就坐在教室里学习，她的学习成绩还是很好，有一次她还收到一个女生的告白，钟羽此前并未想过这些事，但那个女生和她关系还不错，对方的告白让钟羽宕机很久，最后她翻看她母亲的日记，母亲长得并不好看，用衡量普通人的眼光看甚至还有点丑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即便如此，仍然有人觊觎母亲，或者说，认为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地略过一个人的人格来取得她的感情。
　　钟羽也得出结论，只要她存在，无论她漂亮不漂亮，都一定有人来试图拿走她的感情，他们都试图伤害她——但对于那个告白的女生，钟羽陷入困惑，她相信那个女生作为朋友，不会伤害她，但一旦对方开始告白，她就不知道如何与对方相处，原来女生也会有伤害她的心思。
　　钟羽拒绝了所有人的告白，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然而在学习之外，不能跑步的那个时间，她躺着一动不动，或睁眼看上铺的床板，或闭眼在一片黑暗中。她开始困惑是否应该把自己的感情交托给别人，她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可以信任谁，世界是很危险的，她警惕自己不要落到母亲那个下场，她为母亲痛苦，也为自己痛苦，她拒绝他人时并不感到解脱，尤其是拒绝那个女生时，对方是她的朋友，可她的话是很绝情的。
　　在高三的寒假，学校组织了高三成绩前二十的学生们前往首都瞻仰清北大学等五所很厉害的高校，为了让这些学生在现有的成绩上再使劲儿一蹿，让大家对“大学”有更加鲜明直观的认知，试卷上的成绩通向的不是海市蜃楼，而是这么具体的地方。小地方出来的钟羽坐在大巴上之后就一直瞪着眼睛看四周，希望两只眼睛像照相机一样把路上风景全部记录下来，增长她的阅历，陶冶她的情操。
　　到了三十分钟的自由活动时间，钟羽在偌大的学校里独自闲逛，她不敢相信这像是一座城市一样的地方就只是个大学，但事实就是这么令人憧憬，她走着走着，忽然偶遇了一个操场，她想起自己学校里的操场还是水泥的，她也有半年没有跑步了，一时高兴，热热身便跑了上去。
　　跑了两圈下来，她忽然意识到手腕一空。
　　她有一只姥姥给她的手表，虽然非常便宜，但多年来勤恳走字，没有给钟羽掉过链子。她走回去寻找，却没在跑道上看见，一时间有点着急，刚到大城市，又是孤身一人，四下看着有谁长得像老师的，可以帮帮她。然而大学里面也没有人穿校服，还有社会人士，根本无法找到可以信赖的人。
　　钟羽就绕着跑道一圈一圈地走，刚走了第二圈，忽然有人从后面拍她肩：“同学，打扰了，我能借你学生卡用一下吗？”
　　她回过头，吓了一跳，她自己已经个子不矮了，对方比她还高，还嫌离天太远，蹬着高跟鞋，身上带着淡雅的香气，脸上卡着墨镜，红唇开合，满是笑意。
　　“我不是这里的学生，我没有学生卡，我在找东西。”钟羽说完，扭头继续找，对方靠近她：“找什么？或许我帮你一起？”
　　钟羽虽然并不认识对方，但这是主动来帮她的，她丢了东西本就六神无主的，比比划划的有点哭腔，把手表的外形说了一遍，又说自己什么时候过来的，说完了才不抱希望地叹口气：“对不起，我自己找就好。”
　　对方一笑：“我帮你一起找吧，反正我没有事情做。”
　　于是对方踩着那摇摇欲坠的鞋子走得格外稳当，从另一头绕过去，真就在夹缝里给她找起来。钟羽也顾不上那些，转过脸继续找，没过多久，那个女人又拍拍她肩：“我和管理员讲了，来失物招领处看看有没有你的手表。”
　　啊，失物招领处……钟羽羞赧于自己没有见识，很感激地对女人道谢。
　　管理员端来一个盒子，里面尽都是一些杂物，钟羽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手表，连忙取出来朝两人鞠躬道谢。
　　她的手表太过寒酸，原来是表带磨损太过，终于断开了，皮子也掉渣，表面也蹭得不像样，钟羽很宝贝地把它揣进兜里，女人说：“刚刚也联系到你们学校的老师了，你就站在这里不用动，他来接你。别担心，这是很重要的手表吧？我认识一个很厉害的修补师，不介意的话，我帮你拿去维护一下，样子不会变。”
　　钟羽哪里敢麻烦别人，连连摆手又连连谢谢，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等老师过来接她的时候，她坐在体育场的台阶上，女人站在一边陪着她等，又问她，学校里还有什么别的安排没有，她就老老实实说一会儿还要去某某大学，今天还去了博物馆如何如何。
　　女人含笑等她说完，爱惜地摸摸她的头发问：“多大了？”
　　“十七。”
　　女人递过来一张名片：“你各方面条件不错，这是我的名片，要是以后想做模特，可以联系我，这里有我微信。”
　　模特？钟羽没有想过这些方面的事情，她接过那张写着“汤明绮”的名片，懵懂地说了声谢谢，又说：“我没有微信，也没有手机，等我毕业以后有钱了，我再联系你。”
　　女人忽然噗嗤一笑，轻佻地抬起她下巴端详一下，忽然从包里取出一支手机递给她：“你用我的吧，家里很辛苦吧？不用介意，拿着吧。我以前也还算有名，这点钱不算什么，这个手机里没有卡，你找时间办一张，我会给你报销的……你有天赋，我乐意帮你。”
　　钟羽眨眨眼接过手机谢谢对方，领队老师已经来了，问她怎么个事，她就说丢了表，找管理员找回，对方就联系了老师的事。
　　老师也知道钟羽一贯很稳重，没有责备她，庆幸地夸她说：“遇到事情知道找人，很好，大家也还没回来呢，我陪着你再逛逛吧。”
　　钟羽乖巧地说好，跟着老师离开。
　　直到拐了好几个弯，钟羽知道自己离开了女人的视线之后，错后老师半步，跑到最近的垃圾桶旁，把手机丢了进去。


第47章 肉食者03
　　汤明绮过气已经很久了。久到别人提起她，都觉得是在上世纪活跃的人，说不定还要去搜索一下她是不是已经去世了。
　　年过四十，别人这么说她也差不多，总之，没有人会永远叱咤风云，没有人永远辉煌。而她当初走错了路，在事业最鼎盛的时候嫁了人，图谋着老头子的财产，结果老头子太能活了，还没蹬腿就发现了她的本质，离婚打得鸡飞狗跳——她想尽办法从老头子身上刮骨吸髓点东西出来，也抵不过她事业的巨大衰败。
　　搜索她，也只能搜索一些腌臜不入流的东西，而那老头子做事情也狠绝，堵了她好几年，到他死也是八年前的事情。
　　她八年前终于从老头子的阴影下喘了口气出来，开了自己的公司，事业算是渐渐有了点起色，总之不好不坏。
　　过去的经验不太顶用了，过去的人脉也年久未能维护，拿不出手，她的公司签了几个年轻人，在圈里厮杀，中庸地过着——但一眼就能看上的好苗子，也不会选她。
　　总之，这个国家的人太多了，名人也太多了，你方唱罢我登场，汤明绮是什么呢？不过是千禧年的昙花一现。
　　汤明绮一边维持着自己那不好不坏的公司运转，一边怀念着当初的当初，哪怕一直呆在娱乐花边的头版头条呢？也好过现在落了灰，发条微博还要自己给自己买水，真粉丝掰着指头不够两只手的。
　　只是，到底曾经有过名，因此还能维持住个体面，去带货，去女企业家论坛刷个脸，发通稿蹭蹭当红流量，维护着岌岌可危的表面功夫，也能比普罗大众多挣点，只要追忆往昔，说点有钱人似是而非，秀一点时尚圈的“内幕”，说一点“过来人”的感慨，晒一晒经典款奢牌，那些没有钱的孩子们就纷纷掏钱为这个见识买单……傻孩子们。
　　在一次饭局上，汤明绮眼热一个过去的朋友在参加校友会的时候偶遇了当时给他们拍照的学生会成员，抓来培养，后来也是流量小生了，另一个人也附和，说某某小花不也是在学校里被人挖掘的吗？于是她也照办，没想到刚出门去撒网，就抓住了个傻女孩。
　　她远远就看见那女孩了，真利落的身段，比例也好，长得也好，气质也干净，上前找了个借口搭讪，对方出身贫寒，最好拿捏，她把橄榄枝抛出去，等着人上钩。
　　还是高中生呢，更是受不住诱惑的，首都的大学生还能有点见识说不定不好哄，而这只是个小地方来的，因为一只破表就快哭了的没见识女孩。汤明绮等着坐收成果，也不向别人取经怎么和人家谈，也不打听那些校园发迹的红人都是什么路数，只以为这女孩好拿捏，俨然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似的干等。
　　等了好几个月，眼看寒假过完了，各个社交平台开始“高考加油”了，也没等到那十七岁女孩的消息。
　　给自己留下的那只手机发微信过去，更是音讯全无，对方滑溜地消失在人群里了，对方根本不上钩。
　　汤明绮也陆续找了其他几个，但一旦和之前遇到过的那个女生对比，她就失去兴致。那女孩该不会走考学这条路吧？这也是暴殄天物，那么出众的外表条件，进圈之后一定会大放异彩的，她虽然能力不行，眼光却是很好，谁是人群焦点，她最敏感不过。
　　本来以为那个漂亮女孩就那么石沉大海和她没有缘分，没想到高考当日，她在热搜上看见了那女孩。
　　照例，每年高考后，媒体都堵在学校外面看第一个出来的学生。
　　而那女孩就是第一个出来的，长得漂亮，落落大方，对着镜头侃侃而谈，说自己觉得发挥比较正常，自信地又有点害羞地说最后应该在市排名前十左右，又是学霸，又漂亮，很快作为各种照片合集里的中心位被各大营销号发。
　　女孩还穿着校服，戴着学生卡，媒体采访也很仔细，那女孩叫钟羽。
　　汤明绮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疏忽，她当时光顾着装腔作势，愣是没仔细问问对方的信息。
　　她立即买了最近一班的机票，高考第二天还继续候在学校外面蹲，也不知道是不是运气不好，没看见钟羽。
　　在学校附近打听钟羽，原来钟羽在这小地方很有名，家境贫困，没有父母，由一个残疾的姥姥带大，非常争气……汤明绮心里已经给她起草好八百个通稿标题和热搜话题了，这样的人出名多励志啊。
　　如果说汤明绮跑过来想要劝钟羽加入自己的想法还有点随缘的意思，在得知了钟羽有个这么悲惨的家境之后，心里对钟羽是死也不肯放手。
　　她不信那些嗅着热点来的MCN不想来叼钟羽这块大肥羊，她心里急迫上了，先打听到了钟羽家的住址，然而锁着门不在，邻居说，钟羽上坟去了——高考第一天就急急忙忙出来去上坟，第二天还是上坟，估计是让她姥姥保佑她呢，那是个好孩子。
　　姥姥保佑，钟羽超常发挥，虽然没有上清北，但也去了所很是拿得出手的双一流高校，在三洛市。
　　然而这跟汤明绮没有任何关系，她一直就没有见到钟羽——对方上了个坟就消失了，她买了一堆礼品堆放在钟羽家门口，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给钟羽上坟呢！
　　蹲守了一个星期，钟羽就没有回家！
　　汤明绮也有自己的事情做，一周之后终于放弃。相信了那天在体育场的相遇是有缘无分，再好的苗子也不是归她的，就像那么多发达的孩子都不是用她的手捧起来的，她暂时把钟羽这事忘在脑后了。
　　这事儿也不怪汤明绮。
　　钟羽高考出来之后就去给姥姥上坟不假，给姥姥上完坟她去给班主任上坟，两个坟头都上完，班主任的女儿偶遇了她，问她家里吃得惯吗，因为高考考点就在学校，她不能在学校住，她在姥姥家的那个破屋还要自己给自己做饭，高考又紧张——于是无论如何也请她来家里住，说家里只有她一个，对她印象好，住自己家里至少睡得安详，吃得省心。钟羽没有推拒，承了对方的情。
　　中间还有mcn公司打电话到老师头上，但老师想让钟羽好好高考，没有把这事跟她说。
　　等她高考结束之后，老师说有三家MCN公司联系，问她的想法，她的想法就是先念完大学再说别的，她现在还没见识，容易被人骗，签了还不不知道是什么呢！老师就把那些公司全顶回去了，开始给她介绍上大学的贷款政策，又跟她说起很多奖学金之类的，钟羽虽然知道这些，但最开始的生活费也要自己挣，从考场出来直接揣着身份证奔市里打工去了——所以汤明绮扑了个空。
　　全国各所高校开学之后，汤明绮收到了钟羽的短信，钟羽办了一张卡，自己买了手机，给她发消息……却不是说当模特的事情，而是先自我介绍当初体育场的事情，又郑重谢谢她帮忙，再向她咨询修复师的联系方式和收费。
　　如此三次，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钟羽都一定和自己有缘分。
　　汤明绮问清学校，当天下午就到了三洛市，晚上坐在学生食堂，钟羽拿着学生卡很是豁达地一摊手：“食堂里面的随便点，我请你吃。”
　　她被小姑娘逗笑了，摇摇头：“我不吃东西。”
　　“嗯……”眼看小姑娘有点尴尬不安，她解释：“我是模特，我习惯节食，晚上我吃一点坚果就好了，我自己带了，你吃的话我陪着你。”
　　说是陪着，其实也只是从包里取出坚果拆开，数出三粒放在嘴里细嚼慢咽，但也不像是吃东西，像是她上下牙每天从大脑那里领了任务，很是苦大仇深地碾碎这几颗坚果，再咽进去，这晚饭就算吃完了。
　　钟羽刚来大城市，很是敬重别人的习惯，没有多说，对着自己面前的餐盘细嚼慢咽。
　　高中时的饭食很单一，就那么几个窗口，天天就是那么几个菜，而且为了节省时间，钟羽也并不挑选，每天都吃一样的东西。
　　现在这个学校不算清真餐厅的话就有五个食堂！每个食堂都比高中的大好多好多，琳琅满目的菜品还都非常便宜，钟羽一边吃一边解释：“当时真的很对不起，不小心弄丢了你的手机……等我有了奖学金我赔给你。”
　　汤明绮摆手说不用，翘起一条长腿看钟羽吃东西。钟羽却坚持说要赔她。
　　钟羽吃的是一份麻辣烫，里面很多蔬菜，几乎没有什么肉。汤明绮视线在附近的麻辣烫窗口徘徊，好不容易才看清了上面的字：全素套餐：6元一份。
　　嘴里酝酿着什么签约之类的话，最后也没说出来，钟羽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把麻辣烫里的菜吃得干干净净，还把汤都喝了，并拢筷子收拾餐盘，不好意思地朝她笑笑，抢先一步说：“我很谢谢你能给我当模特的机会，你还特意来学校里找我，如果万一我做这行业，我一定会选你的……但我做不到，你看，我连麻辣烫都要吃完，模特要很瘦，我吃不了那个苦，没有办法走那条路……我很辛苦地读书上学，就是希望能好好吃饭。”
　　汤明绮没有强求，含笑点点头：“你吃饭的样子很可爱。”
　　钟羽礼貌一笑：“见笑了，我有点饿。”
　　汤明绮看出钟羽其实故意用麻辣烫的例子拒绝自己，她心里愈发舍不得把钟羽放走，对方不是那种节食太久以至于脑子都有点坏或者脾气很暴躁的业内人，钟羽身上有一种她所没有的灵秀与健康，跑步，学习，努力地从那个小地方走到现在，还能大大方方地对她说什么还手机，修复师的事情——这样有茁壮生命力的女孩虽然很多，但面前这个和她是有缘分的，体育场相遇，她还去过钟羽的家乡，现在又面对面。
　　“没关系，你可以不签我的公司，也可以不做模特，网红，演员，什么也不用做，我也不用你为我工作。”汤明绮没想到自己这么说，然而说出来又无比确定。
　　钟羽眨眨眼，眼神闪烁，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汤明绮在对方脸上看到了一种超乎寻常的疑惑，仿佛这话非常非常超脱常理似的。
　　她心里盘桓了几个念头，最后说：“我本来想找你签约我的公司，但你不愿意我也不强求……你很像我妹妹，吃饭的样子很香……我这种很久没有胃口的人看着你吃饭都有点饿了，忘了说，我有很严重的厌食症，我自己也很困扰。要是可以的话，你偶尔能抽空陪我吃饭吗？如果你需要报酬的话，我也愿意支付……”
　　“不用，不用报酬，”钟羽说，稍微想了一下答应了，“可以的，要是这样能帮到你的话。不过请不要带我吃很贵的东西。”
　　“我还能让你花钱吗？是你在帮我……”
　　“那也不要很贵的东西，我希望是我以后能够A钱给你的水平，”钟羽说，“还有，我快军训了，还有很多课，到时候我微信跟你说，我吃完饭就离开，别的事情，我恐怕没有办法帮你……”
　　“好，到时候微信聊……对了，要是可以的话，你也可以叫我姐姐。我妹妹已经不在了，我很想她。”汤明绮说。
　　她压根没有过任何妹妹。
　　钟羽犹豫再三：“等我和你熟悉一些，我试一试吧，现在这样我有些张不开口，而且我觉得被你当妹妹有点……奇怪。对了，那个修复师，我只是问一问，请不要打扰他，我还是希望用自己的钱修那个表，给你添麻烦了。”


第48章 肉食者04
　　钟羽对汤明绮递来的好意感到一阵错愕和吃惊，她不相信有人仅因为吃饭而对她心生亲切。
　　然而在试探着吃了三顿饭之后，汤明绮仍然一句没提什么签约公司的事，甚至也不谈自己的工作而引诱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吃饭。
　　她俨然是个吃饭表演艺术家，最开始还有点局促不安，然而汤明绮却笑着把已故的妹妹端出来，对她简直是无理由的好了，钟羽才渐渐放下戒心——然而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她吃了不少顿，虽然都不贵，却也不是她的消费能力之内的。
　　她靠着自己的记忆力，每次都把小票上的金额记在脑子里，回去写下。
　　钟羽也着重观察过汤明绮，发现对方的确会在自己动筷子动得格外激烈的时候，含笑也吃上一口，或许这算是一种治疗？钟羽想不通。
　　在长达一年的考察之后，钟羽终于吃惊地放下了所有戒心，包括但不限于提前给室友报备行程，每天定时记录日记，记录所有吃饭小票上的金额控制在自己勤工俭学、奖学金、打工和存款的总金额内，避免有一日汤明绮借此要挟她，她拿不出钱而被对方挟制的局面。
　　室友也知道这件事，一开始室友还会打趣富婆包养之类的，后面发现汤明绮确实非常磊落，即便是看着钟羽吃学生食堂也完全没问题，旁人偶尔打量这对颜值很高的组合，汤明绮也并没有什么不好的举动，偶尔遇见她室友，人也礼貌亲切。加上大家渐渐熟悉了钟羽的品行，大家就把这事当做钟羽的兼职——包吃不包住没工资的那种，如果涉及到车费，汤明绮会报销。
　　在和室友们一起探讨过这件事后，大家认为钟羽的戒心太强了，她说起高中被人告白之后她的反应，大家更是哇哇大叫。
　　室友说：“有时候喜欢就是喜欢啊，为什么一定会有所图呢，难道因为你比别人少一点东西，就认为别人一定仗势欺人？世界上总会有好人的吧！”
　　另一个室友说：“虽然有警惕心是好事，但你也太过了吧，这么封闭自己不是也很辛苦吗？而且当明星诶，明星多挣钱啊，咱们这些人毕业之后说不定失业呢，干嘛不签啊，难道你想走学术的路子？”
　　第三个室友说：“我真心有个疑惑嗷，就是咱们这种，有什么可贪图的？要资本没资本，要技能也没技能。当然啊，钟羽你长得漂亮，我觉得这就很说明问题了，只是等价交换而已，你用自己的年轻和外形挣钱，对方用自己的人脉和技能帮你，再跟你签合同分你的钱，你们是双赢。而且对方是汤明绮啊，我妈都知道她，当初也很红的，你也跟人相处了一年了，对方也不是个坏人吧？你就自己平心而论，吃了一年的饭，你还觉得对方是陌生人吗？”
　　钟羽也对镜看看自己，她虽然并没有改变主意去签汤明绮的公司，但一年相处下来也足够她看清汤明绮没有恶意，不管是爱看她吃饭也好，还是当初帮她也好，难道她钟羽给过汤明绮什么帮助吗？这么想来，她心里反而有点过意不去了，这根本不是她担心的对方从她身上掠夺什么，反而是自己一直受益。
　　毕竟吃了一年饭，她也见识了不少，饭桌上汤明绮虽然会故意不说业内的事情让她误会，但说点别的，也让钟羽挺有收获的。
　　她已经有点不记得当初自己扔掉的手机是什么牌子了，正好前段时间出了一款很火新手机，也要一万出头呢。而钟羽正好参加了一个竞赛，奖金五千，她咬牙拿自己抠抠搜搜的存款贴了五千多，新机首发她就拿下了，而她自己用的手机也才不到两千。
　　用卡纸折了个包装，让这手机看起来像个礼物，钟羽揣着就出发了。
　　这天是周六，汤明绮请她吃炸猪排，因为下周她有个辩论赛。汤明绮说吃炸猪排有必胜的意思，特意要她来吃，讨个好兆头。
　　她到了之后，背着手藏着手机，心里想着室友们的话，还有点不好意思。
　　汤明绮坐在暖黄色的灯下翻看着菜单，面前放着一杯冷乌龙茶，虽然汤明绮已经四十了，可仍然皮肤紧致得看不出年纪，又很擅长化妆，不论什么时候露面都是很体面精致的样子。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瞥见她的动作：“怎么啦？有礼物给我？”
　　她只好拿出来：“那年不小心弄丢了你的手机——”
　　“是礼物吧？”汤明绮咬重“礼物”这个字眼，歪头暗示她。
　　钟羽虽然明白，却有点抵触用“礼物”来形容，但想起室友们的谆谆教诲，她也反思是自己防备心太重，汤明绮又不是什么坏人……于是不好意思地改了自己的说法：“嗯，礼物。我前段时间竞赛的奖金到了，正好我看大家都在讨论这个，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汤明绮的手放在包装盒上，外面还有钟羽的折纸，她敲敲盒子却不打开，玩味地看钟羽的表情。
　　钟羽虽然面上很平静，两只手却在桌子下面悄悄拧成一团了，眼神瞥着菜单，目光已经在炸猪排的大图上停留了快两分钟了。
　　汤明绮拆开包装，吃惊地哇了一声，猛地合上了：“太贵重了，我不能要，你还是学生呢，怎么就买这么贵的手机啊！没激活可以无理由退掉的，你攒着钱不好吗？我还以为就是个普通手机呢，你——算了，这是你的心意，我收下了。”
　　钟羽这才松了肩膀，汤明绮打开手机激活了，先打开相机自拍了一下：“哎呀，拍照效果真好，一起拍一张吗？”
　　钟羽不好意思地亮出剪刀手，汤明绮开玩笑：“我还说找你当模特，这下彻底死心啦！看你这僵硬的镜头表现力吧！就会剪刀手啊？”
　　钟羽就竖起大拇指，汤明绮笑成一团，换了位置坐在她旁边，摆弄着她的手指教她：“好好用这张脸，什么自拍水平啊。”
　　玩了好一会儿，钟羽完全放下戒心了，半信半疑地想着汤明绮真是和她做朋友吗？汤明绮真把她当妹妹吗？能把模特的事情提出来说，是不是真的就不再考虑这些事了？
　　这天汤明绮兴致特别好，甚至把炸猪排都吃进去两块，这在以前的汤明绮是很难做到的。钟羽每次都很敬业，吃饭的时候并不是埋头就吃，而是会观察汤明绮的反应，发现对方这天多吃了一点，便觉得自己“工作”有用，也算给了回报，心里坦然了点。
　　吃完饭，钟羽照例起身看看小票再走，汤明绮忽然把她喊住：“今天能不能麻烦你多陪我半个小时？”
　　钟羽全身的刺都竖起来了，小姑娘故作松弛地把有点松的头发散开再绑上，清汤寡水的马尾就一直挂在后面，她抬胳膊的时候故意低头遮住神情，再抬起头时，做好心理准备了：“怎么啦？有什么事？”
　　“你知道的，我前段时间创业弄了一个自己的衣服品牌，今天有拍摄，你能陪我过去看一眼吗？”
　　一进棚，一个不知道什么工作人员推着满满两架衣服从她们跟前走过，一个女孩走过来迎接汤明绮，汤明绮指指身后的钟羽：“我刚刚画上的，给她换上拍两套。”
　　钟羽对此是有心理准备的，她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具备当模特的能力，看来汤明绮还没死心。
　　只是已经答应了，她也不会扭头就走，心里渐渐防备起来，想着室友们的话，也不知道自己心里该作何打算，面上笑着，心里却有点淡淡的跟着那个工作人员去了。
　　她换好衣服之后抱着胳膊在外面等，现在的模特正在拍，闪光灯噼里啪啦不停地闪，模特机械而快速地换着不同的姿势，旁边的助理飞快地给模特戴上和摘下不同的配饰，再扒下外套……总之忙碌得很。
　　男模特和女模特同时在拍，过了一会儿这两组look都拍完了，拍双人合照，就空出一个拍摄背景。
　　摄影师刚把镜头撂下，汤明绮就推着钟羽过去，站在层层大灯前。
　　“Jason，拜托，帮我妹妹拍两张，我上回跟你讲的。”汤明绮朝摄影师走过去，摄影师一笑，举起镜头看看钟羽：“是新人吗？这个还不错。”
　　“不是哦，是我妹妹来的，她马上十八岁了，长这么漂亮，当然要留一点影像啊，不然到我这个年纪一照镜子，哇，完全忘记以前长什么样诶。”汤明绮笑着看监视器，示意钟羽站好。
　　钟羽听着这个对话，不知道作何表情，木然地看向镜头，心里好像一汪冰湖轻轻发出裂响。
　　她抿起嘴唇，汤明绮笑着指挥：“现在这样也很好嘛，不错……不要比剪刀手，也不要大拇指，笑一下嘛又不是真的做模特。”
　　钟羽勉强露出了个笑，摄影师狠狠反对：“她是冷脸美女啦，不用笑也很好看的，不要听她，来，看我，三，二，一——”
　　拍摄完成，钟羽换了三套衣服，因为没有经验，换衣服也慢，模特那边已经收工告辞，她才拍完最后一张，便着急忙慌地去寻带自己换衣服的工作人员，迫不及待地把原来的那身皮穿上才觉得自在。
　　还没想好和汤明绮说什么，工作人员已经拎着袋子跑来，里面是叠得很整齐的三套衣服。
　　汤明绮把衣服递给她：“你生日我出国不在，这是我自己的牌子，成本也不贵，你穿着也合适，你这么年轻的女孩子，打扮漂漂亮亮多好，那天和朋友一起出门玩，不要太累了，除了竞赛啊学习之类的，也该有点正常的大学生活嘛。而且你经常陪我吃饭，我已经比之前好很多了，谢谢你的时间，谢谢你愿意帮我，你不收下我过意不去。照片等Jason修好之后我发给你哦。”
　　钟羽不知道说什么，接过衣服袋子：“你希望我们下次吃饭的时候我穿这个吗？”
　　“什么呀，你打扮漂亮是为了给我看的吗？NoNoNo，迟了，我已经不要你当模特也不要你签约了！”汤明绮竖起手指摇摇又笑着抬抬她下巴逗她，“今天吓坏了吧，我要霸王合同逼你咯！看你表情好像立马就要离我远一点了，干嘛把我想这么坏？”
　　“对不起。”钟羽没想到汤明绮把她观察那么仔细。
　　“和自己的姐姐有什么说对不起的，我明天就坐飞机走啦，一个月不能见面呢，抱一下？”汤明绮敞开胳膊。
　　钟羽难为情了一下，没有动。
　　汤明绮拍拍她的头，对工作人员一笑：“你看她，别扭精。”
　　钟羽心里坚决要甩掉这个称呼，立马用力扑进汤明绮怀里，把脸埋进去：“姐姐，我不是别扭精。”


第49章 肉食者05
　　钟羽这声“姐姐”敲开了一部分自己的世界，她喊得着急，心里也局促，但喊久了就脱敏了，何况她的定位本就是个吃饭的妹妹。
　　虽然喊着，钟羽心里也有分寸，太贵的礼物不收，还不起的饭不吃，也尽量不过多打扰汤明绮。然而称呼是咒语，有时候她也忍不住会和汤明绮说一些别的事情，说完才觉得有点不合适，但汤明绮总是笑着回她，一点也不嫌弃她的烦恼过于天真幼稚。
　　在“当模特”这件事说开之后，钟羽也不避讳提起自己未来的规划，她觉得做学术也不失一条路，但她们学校前几年有导师逼死学生的丑闻闹得很大，当初跳楼自杀的学姐的宿舍就在她楼下，她自己心里惴惴，她没有父母家人，更是好欺负得很。汤明绮说不如来我这里上班，又补充说不是当模特，你可以看看我们这个圈子你是否喜欢。
　　钟羽被汤明绮带着当她的三号助理，处理一些杂七杂八的文件，偶尔也跟着去一些无关紧要的活动，在钟羽看来，每个活动都很不得了，汤明绮却游刃有余。做助理也没有白做，按照三洛市的最低标准每月1800给她发工资，钟羽犹豫再三，没有拒绝，工作得很尽心。
　　汤明绮说：“你们大学生很容易把自己价值估得很低，弄得物美价廉的……其实我应该多给你一点的，只是我怕你多想，后面再给你涨。”
　　钟羽接受了之后就不太内耗，笑得很舒展：“姐姐，我知道，但我本来就帮你的忙，要是你给我钱多了，我还能在别的什么地方帮你呢？”
　　跟活动的时候，钟羽被打扮起来，很吸引他人的视线，都觉得这是她新签的小孩，还来问她的社交账号，以为是什么小有名气的网红之类，得知只是个老老实实的助理，有人就故意当着汤明绮的面给钟羽说些话，让钟羽好好利用自己的外貌条件，虽然世界上不缺漂亮的小女孩，但那些用妆容堆起来的，特别吃角度的和这种天然去雕饰的小姑娘就是有差别，找点门路进圈从小角色演起来好了，当什么助理呀。
　　还有人背着汤明绮给钟羽递名片，钟羽就笑，愈发和汤明绮依偎得近了，那些名片都丢给汤明绮，汤明绮说：“这有什么的呀，大家都想挖我墙角，很合理的，我又不会因为这种事记他们仇，你自己心里有打算，联络他们也没关系，又不是非要在我这里出道才行。”
　　钟羽却摇摇头，很坚定地说即便真要走这条路，她也会请汤明绮帮忙而不是别人。
　　然而汤明绮似乎真的绝了让她进圈的想法，除了偶尔发来一些东西让她干之外，剩下的时间就是吃饭。
　　往往是一盏灯下，年轻的女孩子低头认真吃饭，偶尔抬眼看看对面的女人，女人偶尔吃一点，大多数时候都坐得笔直，欣赏着女孩子吃饭的样子，含着意味不明的微笑，偶尔和女孩说几句话。
　　钟羽大二到大三的那个暑假，钟羽在学校的一个外地的研讨会和跟汤明绮出差之间选择了汤明绮。跟汤明绮时间久了，钟羽也不再清汤寡水的马尾就出门，也学会了化妆和搭配，还要汤明绮指点她。她有时候觉得自己进入了《穿普拉达的女王》的世界，只是自己的上司温和可亲，教她甄别面料，工艺，版型，教她面对镜头。
　　钟羽悟性很好，学得也快，出门也不会给汤明绮丢人，落落大方，没人会觉得她家里当初穷成那样子，只以为她是富养大的千金，说话都很尊重，她也不会露怯，有不懂的，转脸请教汤明绮。
　　汤明绮这次出差是带了另一个助理的，但钟羽已经越来越能上手这份工作，加上汤明绮有意倚重她，这次钟羽直接和汤明绮住一个套间，反而把正牌助理挪出去了。
　　一场说不上什么主题的慈善酒会结束，钟羽揉着挺得有点酸的脖子去洗澡，惊讶于汤明绮从头到尾都维持的好仪态，甚至一点不觉得累似的。她洗完澡出来，想和汤明绮抒发这个感想，汤明绮坐在镜前卸妆，满脸疲态，身形却还是那么挺拔，只是脸上的精气神有点下去了。
　　她第一次看到汤明绮卸妆后的样子，不免有点惶恐。
　　尽管，汤明绮保养得体，还常去做脸，面容紧致，但卸去妆容，仍然看得出那么一点点的衰败，像开过头的红玫瑰，边缘发锈，仍然美丽，却和平时截然不同。
　　她就凝望着汤明绮，汤明绮在镜中看到她，疲惫地笑笑，拍拍身侧的床沿让她坐过去。
　　钟羽乖乖坐着，汤明绮说：“我年纪大了，被你看到这样子……以后会多见到我这样……年轻的时候再漂亮有什么用呢，保养再好有什么用呢，胶原蛋白不会回来，每年给美容机构送去的钱一大把……”
　　身为一个青春正好的年轻人，钟羽怕自己乱说话反而惹汤明绮伤心，而且她心里并不觉得四十岁就可以用“老”来形容，只好发挥年轻人的优势，年轻人说憨直的话，大家都会原谅她的。
　　“姐姐，你好漂亮。”她说。
　　汤明绮斜眼看她：“什么时候连你也学会花言巧语了？”
　　说是这么说，唇角却露出一点笑意，钟羽说：“那你希望我说你不好看吗？姐姐，我很少撒谎，你希望我对你撒谎吗？”
　　她眨巴着眼睛故作无辜，刚吹完的半干的头发耷拉在锁骨，汤明绮凝视她的脸，转而又看镜子：“我年轻的时候比你漂亮哦。”
　　“现在不也是吗？”钟羽凑近了，把头枕在汤明绮肩头，看向镜子里的两人。
　　汤明绮忽然一抖肩膀把她推开：“傻孩子，你还不知道自己多漂亮呢。”
　　说着转过脸，去取了随身的手包，取出一只没有牌子的口红：“这是我自己做的，做完想起来，我已经不适合这种颜色了……你来试试看。”
　　钟羽顺从地抬脸，让汤明绮在她唇上描画。
　　“很嫩的红，适合小姑娘。”汤明绮让她抿一下嘴巴，她照做，并不去着急去看镜子——她在汤明绮面前卖弄自己的美貌，岂不是让对方伤心？她知道很多话都是徒劳的安慰，但说的和做的要一致，于是她只是张着唇看汤明绮忧郁的表情。
　　汤明绮凝视着她，却不是在看她的眼睛，而只是凝望她的嘴唇，轻轻叹了一口气。
　　手上用力，把她的下巴又抬了抬，然后，汤明绮吻了她。
　　钟羽身体一僵，汤明绮浅尝辄止，退回座位上，脸上比钟羽惊慌十万倍。
　　“我……对不……我出去吹吹风……我去另外订房间……我……”汤明绮慌乱地起身，拿起帽子遮住脸，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房间。


第50章 肉食者06
　　对一件事不付出百分之百的精力，它或许就会在背后狠狠扎上你一刀。
　　王墨回前段时间引渡的那个亡魂给了她一个教训，亡魂在路边徘徊，王墨回停车接下，对方也察觉她的不同，希望她能把自己带入地狱，地府之类的，总之，不愿意在人间游荡。虽然这是个鬼，倒也难得清醒，王墨回就载着她来了流放地，路上听了个故事，匆匆登记了，也没看仔细就走……以至于时淼现在被鬼上身，王墨回说不好是哪个鬼。
　　四周灰白色雾气弥散，王墨回把那支没牌子的口红丢上桌……车还在外面停着，时淼在里面昏厥，性命不保。
　　“在我车上的那个，自称是，汤明绮……但……”王墨回没“但”下去，她眼睁睁看着鬼差把那支口红登记为“钟羽的鬼信物”。
　　眼前一黑。
　　那天给自己讲故事的是汤明绮，还是钟羽？上时淼身的，是汤明绮，还是钟羽？那时候她为什么那么蠢，光顾着把汤明绮送来，没有再进一步追钟羽的事情，连对方是厉鬼也不知道。
　　不知道对方姓名，她就不能把这只鬼抓出来。而且如果是厉鬼钟羽，少不得还需要一些别的防护措施，这事儿涉及灵魂，也不能喊错重来。
　　时淼被她捆在后座，低垂着头，喃喃地呜咽着不要伤害我。她翻遍自己那些破烂，找不出什么方法。
　　若是能立马知道里面是钟羽还是汤明绮就好了……现在她不敢确定。
　　王墨回只好跑了一趟，终于幸运地碰到了个鬼差，对方携一身白雾进来，两手持铁索，猛地扣住时淼脖子。
　　时淼本就痛苦的脸上青筋迸出，脸颊涨红面目狰狞，嘴里喊着疼，两手想去扯那链子，却被狠狠灼伤，惨叫着扑倒在地上，兀自挣扎着，仿佛被火焰焚烧。
　　那鬼似乎不愿意出来，不断扭动时淼的身体，眼看被折磨得出气多进气少，身上被撞出一身的青黑印子才没了力气，僵硬地抽搐好几下，这才悠悠然地从时淼身上飘起来，脖子上挂着铁索，被拽得满脸畏惧，轻手轻脚地挪开半步。王墨回扑向时淼，把人打横抱起来放进车里，拂去身上灰尘，又连忙取了纸巾擦去唇上口红。
　　这会儿时淼唇色苍白，眉头紧皱，深陷昏睡中。根据经验判断，不出二十分钟就要醒来，王墨回取了毛毯裹紧时淼，再从车上下来，这才看清了被扯出来的鬼魂，扬手就是一巴掌。
　　王墨回盯着对方看，仍然没能判断出这个是哪位。
　　她现在知道汤明绮长什么样了，上网搜一搜就能有个概念，如果不长汤明绮那样，那就是钟羽。
　　然而，面前这只鬼脸上没有一块好肉，像是被人生生啃过，撕烂的脸，血淋淋地低垂着头，因为脖子上的锁链拷着，被她掴了一巴掌也没能做出什么举动，嘴里只惊恐地，含糊不清地嘀咕着：“疼啊，别对我这样。”
　　鬼差对王墨回点点头，拖着这只不明来历的鬼离开了，王墨回却紧跟一步，看清了这次的登记。
　　这只鬼是汤明绮。
　　但被带回居委会的是钟羽的信物。鬼信物被带回，钟羽在外面游荡不了太久就会被强制拉回来……但王墨回心里还在想事情，转而递了个申请，出现在汤明绮眼前。
　　“我时间有限，你告诉我，你死在你家，因为你害了钟羽，所以被钟羽报复杀死了……我现在想知道——”
　　“我……”汤明绮的喉咙里吐出嘶哑的声音，“……我……给你讲故事的……不是……我……”
　　王墨回对此有准备：“无所谓，我想知道你死在哪里。这不是简单的报复，我不想知道你们的事情，鬼信物已经到手，钟羽也很快就会被拉回居委会，我要去你的死亡现场，你……钟羽之前说是你家，把你家密码给我，如果你不是死在你家，你把地址告诉我。”
　　汤明绮却发抖。王墨回平视着她，皱起眉头，然而汤明绮却惊叫着，不顾一切地往白雾里钻，被鬼差一把扯回来，嗓子被挤压，发出被掐断的一声短呼，颤抖着四下找地方似乎想要躲起来。
　　“快说！”王墨回扬手又要打第二个巴掌，她才不管对方是不是名人。
　　汤明绮却目视空中，带着一种哀怨尖叫起来：“带我走——不要把我留给……钟羽……”
　　汤明绮害怕钟羽。这也很容易想，毕竟汤明绮是普通的鬼，而钟羽却是厉鬼了，钟羽的怨恨更重。
　　“她不会和你关在一起，你放心。”王墨回说。汤明绮这才回神，抓住王墨回的肩膀大叫：“我是死在家里的！钟羽讲的故事是真的……但她，但她避重就轻……她……她疯了，她疯了……”
　　“家里地址和密码。”王墨回掸去汤明绮的胳膊，面上冷静，心里焦急地掐着时间，怕时淼中间忽然醒来，被这流放地随处可见的鬼影和白雾沾上，时淼的八字不好，加上刚被鬼上身不久，很容易招惹那些鬼东西。
　　汤明绮交代了，王墨回头也没回，只跟鬼差扔下一句：“等我去完现场再回来问她，那天在我车上到底怎么回事……”
　　王墨回往自己车那边赶，心里追念着自己已经消失的阴阳眼，如果阴阳眼还在，她看得更清楚的话根本不会那么费力。可是有了阴阳眼，预见到那些悲剧发生也是巨大的负担……无论有没有，都是一种痛苦。
　　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时淼已经醒来，却也老实，坐在车里一动不动，紧紧拉着车门瞪着窗外的一切，包括王墨回。
　　王墨回吼掉在车附近徘徊的游魂，上车，时淼却劈头盖脸地把大镰刀砸在她头上：“滚出去！我……我……”
　　王墨回兀自忍耐着，车里也没有备什么迷魂药，安眠药之类的，时淼打了她好几下，这才意识到她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不敢相信地喊了一声：“王墨回？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什么，你可能在做什么清醒梦之类的，你梦里的我也这么讨厌吗？”王墨回一边糊弄着，一边驱车往汤明绮交代的地址赶过去，钟羽是厉鬼，不知道是什么等级的厉鬼，这种级别的厉鬼哪怕短暂滞留在外面五分钟都说不定会弄出人命，只取决于她们想不想……她不能让时淼直面厉鬼，索性找了个地址自己打了车，把时淼往下扔。
　　时淼却不听她的糊弄，死死扯着安全带不肯下车。
　　惊慌和恐惧让她暂时说不出话，只是盯着王墨回，王墨回下车要她出来，她却顺势扯住了王墨回的衣领，仰脸瞪着，一句话也不说，眼泪就落下来了：“我知道我没有做梦。”
　　王墨回的手一松，又为不远处的那个发生过命案的地方心焦，可一时半会儿和时淼也解释不清，她张张胳膊：“我改天和你解释，今天很危险……你回家去，好吗？我求你了。”
　　时淼摇头，把她的衣服扯得不像话，她趔趄几步——一狠心，狠狠扯住了时淼的衣服，把人拖了出来。
　　“你弄疼我了……”时淼挣扎，王墨回却不再吭声，也不管自己是否继续让时淼不舒服，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把人拉出自己的车，再塞进正好赶来的司机车里：“你不是想好好体验人生吗，那就别找死——离我——我……离……离我远点！”


第51章 肉食者07
　　索求，付出，贪图与伤害，这几个常出现在世情小说中的词盘桓在钟羽心头，她哽着一口气不知道是应该哭，还是应该慌乱，还是应该跳出去追上汤明绮。
　　好大一笔糊涂账，她坐在床沿伸开双腿，头发渐渐全干了，心里却湿溻溻的，胳膊一扫，随手抓到的就是刚刚那口红，她拧出来看，像是樱桃初成的色彩。扶椅起身，跌在汤明绮坐过的椅子上，已然变凉了，没有汤明绮的体温。
　　镜中的人美丑，钟羽并没有清晰的概念，美与丑，只在他人眼里。
　　她只看见唇角的红晕染开，那个叫钟羽的年轻人眼圈红了，心里陡然升起很久很久以前的，关于有钱人的想法。汤明绮比她的生父更像一个真正的有钱人，她展开自己的贫穷，一览无余的空白，她只有这张脸可贪图的，汤明绮贪图她的脸吗？可汤明绮也是美的。
　　那是她生平的第一个吻，轻得像跑步时吹过的风，重得像母亲的日记。
　　母亲以为自己在和那个人交往，直到那个人原形毕露——一旦用力得手，他就看不起她。那时她年纪也很小，以为自己在爱，但对方只把她当做个残缺的商品，若不是残缺，也不一定看得上他。
　　钟羽迫切地想抓住点什么，最后也只是扯紧了自己的衣服，抱着肩膀弓下腰去，胃里的酒再度发酵，气体膨胀，她冲去洗手间，跪坐在马桶旁边呕吐，可她又觉得汤明绮并不是恶心的人，她为什么感到恶心？她想不通。
　　在洗手间重新照了镜子，洗手间的灯光比梳妆台的更残忍一点，自上而下，照得人鬼影森森。钟羽把自己的年轻，美丽，健康都扔上天平，仍然觉得像自己的名字那样轻，她就是那么轻的人，闭上眼，没有眼泪，她已经为那些人哭够了……她不是野花一丛，她是钟羽。
　　给汤明绮留了条消息，又给助理打了个招呼，自己收拾了行李转身离开酒店。汤明绮回她：不要怕，我在另外的酒店……太晚了，如果觉得不舒服，明早再走。
　　钟羽看着这条消息，像是有人攥她心脏似的，一抽一抽的疼，汤明绮是很好的，可她为什么会那么害怕。
　　她返回学校，假期里除了她没有人留校住宿，因为是半夜，宿管阿姨好一顿埋怨，钟羽递上路边买的水果连声赔笑，阿姨反而拍她脑袋：“学会行贿了你！算了，不给你记分了，下次早点回来。”
　　她坐在自己床上抱起腿发抖，那只是个吻。吻变得很深很深，像是在这一路上都在她唇上贴着，她发觉她把那只口红带回来了，于是惊慌地把它丢在床另一头，她一路上都紧紧攥着那只口红，拖着行李箱也没有松手……她无知无觉地攥着，它在手心印了很深很深的痕迹，天快亮了呢……钟羽起来拉上窗帘，把自己埋在黑暗里。但她到底是她，不到两个小时就冷静下来，去洗了脸，摸出口红重新涂了，颜色的确适合她，比她平日艳丽，让她光鲜，使她明艳。
　　汤明绮问她回学校了没有，请她报个平安，她回复消息说到学校了，这段时间请假，汤明绮说好。
　　钟羽的脚步并不停歇，在汤明绮那里暂歇，转头借学姐的介绍做了另一份兼职，一场体育赛事的跟踪报道，持续一周，虽然不是新闻专业，但她外形好，大大方方肯出镜，就去做了那份实习，回来后没多久，却又收到了汤明绮那边的工资转账。
　　她说自己并没有做什么，汤明绮说：请病假也是带薪的。
　　钟羽就不再回复了，比起她生父，汤明绮是很大方的，会给钱，会考虑她的心情给她帮助，也不会逼她，得不到她当模特也不会换一副嘴脸，吻了她也不会死缠烂打，可是她仍然下意识地把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放在一起对比。
　　她写了一张纸，上面写着汤明绮此人拥有的，和自己所拥有的。
　　又写了一张纸，当初母亲所拥有的，和生父所拥有的。
　　她陷入和母亲一样的境地了，所有人都相信是这一无所有的一方更有图谋，所有人都理所应当地认为，她们身上没有什么值得贪图的，因此只能是她们想要占别人便宜……那些拥有着什么的人，既拥有钱，也拥有无条件的天理。
　　在怀了她之后，生父家里给出一万块钱赔偿，要母亲堕胎，要母亲收回自己的说法，又说这本就是两个年轻孩子在互相交往，叫她别再讹人了。
　　母亲不认同，她是曾经和这个男的交往过，但他一开始就想要欺负她，一旦发现她根本不愿意和他做那种事，他就转而蔑视她。她以为那是爱，她痛苦，最后她说我们分手吧。但男的却不愿意接受被一个自己看不起的残疾女人甩掉，反而对她更好了，她同意了复合，然后当天晚上，他得手了，他骄傲地宣布自己赢了，他说自己拿走她最珍贵的东西再抛弃她，他各方面都赢了。
　　最后的最后，母亲不愿意收下那一万块改变自己的说法，母亲坚称他是个□□犯，可所有人都只觉得她不满意一万块，在试图用一个孩子来讹诈别人的钱。
　　钟羽出生了，可惜钟羽是个女孩，于是只有一万块，旁人嘲笑钟羽的母亲，身体残，脑子也不灵活，太贪婪，把自己的前程也毁了——母亲的学习也很好的，姥姥每次看到钟羽的成绩单时都会提起这件事，钟羽遗传了母亲的脑子，姥姥为她高兴，为自己的女儿痛苦。
　　钟羽把母亲看作一个教训，母亲的日记是一份保护的爱，她从中阅读到她这样一无所有的人的命运，因此警惕，谨慎，走得很是小心，不敢接受别人一点好意，好意背后就是代价，而太穷的人往往偿付不起。
　　能够被心安理得接受的爱都像野花一样凋零，钟羽不怕她们的爱，她也爱她们。
　　可她们都离她而去了。
　　钟羽花了一段时间整理自己的生活，所有记录的小票都派上了用场，平时节俭打工存下来的钱也派上了用场，除去那份汤明绮助理工作应得的工资之外，钟羽还去翻看了汤明绮的服装品牌官网，就按照那溢价严重的服装标价记录着她亏欠汤明绮的东西，列了长长一个表格，最后算完总价之后，即便是坚强的钟羽也有精疲力竭之感——过去的几年都白干了，应得的工资赔付了进去，奖学金也搭了进去，只剩下两个月的紧巴巴的生活费。
　　心里却很轻松，如此割肉，给自己吃一个教训。站在什么位置就做什么位置的事情，她跳得太高了，所以欠得多。
　　又庆幸，还好她一向有算计，有小心，事情还没失控，也从没松口去够模特的高枝，她还能给自己留出生活费，以她的能力，只要有个一星期的余裕，她还能重新站起来。
　　把账单明细导出，整理为方便手机阅读的格式……她意识到在汤明绮那里工作让她学到了很多，整理了一段文字，把账单，文字，和转账一并发过去，客客气气地表示了希望能和对方互相删除好友，再发个表情包避免场面过于紧绷。
　　消息刚发完，汤明绮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她接听，已经调整好心绪，俨然以电话客服自居，声音里透着客气：“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口红。我的口红在你那里……那是我自己做的第一支，你没有列进来。”
　　这是她的失策，因为就在手边反而忽略了。听语气也是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她说：“我寄到公司去，让陈姐签收，可以吗？给你带来不便……”
　　“你直接给我吧。”
　　“抱歉，我最近在兼职，没有时间……”
　　“我知道，我在去你学校的路上，等你回来，在南门找到我，从车窗扔给我就行。”
　　汤明绮也像是开会一样语气冷静，并没有多说就挂断了电话。反而是钟羽迟疑下来，心有疑惑，翻看一下没来得及退出的日程，今天汤明绮应该在日本才对……而且是共享行程，如果有变动，她这里也看得到。日程以红色标识代表紧急的工作，那抹红色让钟羽有点迟疑，不敢过多耽误别人时间，立即去校门口等着。
　　没等多久，她就看见汤明绮的车，汤明绮竟然自己开车来，她迎上去。
　　车窗打开一条缝，她刚把口红举出去，汤明绮的声音就飞快地飘出来：“一个吻值多少钱？”
　　“什……”钟羽起先觉得格外受冒犯，车窗降下，汤明绮摘下墨镜抬眼看她：“既然别人对你好都是有价格的，那你开个价，我亲你的那一秒，我花多少钱，你愿意把它忘掉？”
　　钟羽从没想过这种答案，她愕然错后半步，汤明绮说：“你和我算得这么清，你是要用你的那些钱，买我离开你吗？”
　　两个问题抛过来，汤明绮说：“我去停车，在这儿等我。物品有价格，服务也有价格，情绪也有价格，你的账算得不对，我不愿意欠别人钱，既然你要用钱算，我们就算清楚。”
　　钟羽说：“没有必要，我只是——”
　　车已经开走了，而口红仍然攥在手里没能还回去。


第52章 肉食者08
　　汤明绮今天穿得低调，浅色衬衣，半身裙，踩着一双鬼冢虎，把墨镜拉下来拿在手里，用墨镜的框架指指点点方向，指向宿舍楼。
　　“我不能带你上去。”钟羽说。
　　汤明绮却不管，一只脚已经踏上台阶，宿管竟然真就视而不见。电梯里，汤明绮一笑，似乎心情不错，把墨镜卡回脸上：“我怕你情绪激动，在公开场合和我打起来，所以才上来的。”
　　钟羽抱胳膊低头看鞋尖：“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觉得你欠我什么钱。”
　　她还是把汤明绮带进了宿舍，她站在宿舍门口不动，汤明绮眼睛一扫，竟然就准确地坐在她椅子上，面朝书桌，似乎独自破解了一道大题，朝钟羽微笑，仿佛在说“我一下就猜中了”。
　　钟羽的桌子和床铺都很好认，干干净净没有装饰，钟羽看看室友们的桌子，要么是追星，要么是二次元，排除法很好认，她不吭声，不认同汤明绮这莫名其妙的胜利。
　　汤明绮请她拿来几张纸，“好好算一算”，她不知道对方搞什么花样，取了个笔记本摊开，汤明绮捏起笔，像平时签名似的松松握着：“我知道我大你很多，和你谈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没有这种资格。”
　　钟羽微微抿唇，汤明绮每句话都超出她的预想，对方把她这个很轻很轻的人说得很重很重，钟羽一言不发，靠在门边等汤明绮写完。
　　“那天……我知道自己不好。我预想你会生气，远离，逃避，但我没有想过你会把东西折价转账给我……但我也能理解，这种迫不及待和讨厌的人割席的感觉。”汤明绮在纸上划拉着什么，就是不像在写字，钟羽忍着没有探头看，想解释什么也咬住嘴唇。
　　“我想当面跟你道歉，但我觉得这对你太轻了。或许，你需要钱来补偿吗？如果你坚持和我谈钱的话……这么说，你可能会想要在我脸上来一拳，但如果可以，我也不希望用这种方式。我说句奢望，我希望你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当我的妹妹，继续做助理……你很有前途，做事情很有条理，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而丧失对这个行业的信任……我是龌龊的特例。我只希望你不要远离我，吃饭的时候我还能看着你……”说到这儿，汤明绮苦笑一声，“我是在说胡话，好了，我们开始算账吧。”
　　钟羽被牵得走了神，这会儿回神，维持着脸上的漠然嗯了声。
　　“正好你也可以打开你的文档，我们一条一条来对。”汤明绮合上笔记本，压在手腕下，拿出手机。
　　“先看这一类吧，吃饭的这笔钱，我说了，是你在帮我……托你的福，我吃进去不少东西。车费这一条，麻烦请都算为0，给你报销是我应该做的 ，这一点，无论到哪里都是没有争议的。然后吃饭的费用，你的备注说因为基本是你在吃所以你还是把钱给我了。首先，哪怕我吃了一口，也轮不着你请我，再不济也是AA，而且是我说我请你的——”汤明绮比划一下，钟羽却很坚决：“不。”
　　“好，你不愿意被人请吃饭，那就按AA算，都除以2，我占你一点便宜。可以吗？”汤明绮也在手机上标记了一下。
　　“可以。”
　　“衣服，我说了，按成本价拿的，你不该按售价算，那不成了我强买强卖了吗？我也不愿意在这方面落人口实，而且你不也为我拍了一组图吗，虽然我并未拿去用，按规矩，费用我仍然该结给你，减去衣服的成本，我倒欠你六百。”汤明绮说。
　　钟羽：“我不是模特……我的图不值……”
　　“下一条，差旅补贴，还有这个，这几条，都是正常的我该给你报销的东西。这部分哪怕你以后自己找工作，公司也该为你垫付，写进来做什么？扣掉。”汤明绮头也不抬，每次标注完一条就截图给她发回去，手机消息不断，钟羽继续往下看。
　　“还有这几条礼物，是公司人人都有的，哪怕你在公司扫地我也会给你，算进来干什么，扣掉。”
　　汤明绮把墨镜丢在她床上，把剩下几条一一阅览：
　　“扣掉。”
　　“算为0。”
　　“不算。”
　　一口气把剩下的绝大多数条目都过完了，钟羽正待一一坚持反驳，汤明绮却把手机捧起来，语气一变：“你这样算法，以后给老板打工，离职之后是不是还要把中间水电费网络费零食费全都还给老板？”
　　钟羽已经不满于前面几条汤明绮强词夺理换为工作需要：“并不——”
　　又被打断了，汤明绮把手机扔在桌上，咚的一声。
　　“你要跟我算清楚，那我们谈谈你没写进去的条目吧。陪我吃饭，准确说让我看着吃饭这一条，你应该也知道吃播吧？看吃播的尚且还会给人打赏刷礼物，你只播给我看，我以什么价格买断合适？”汤明绮说。
　　钟羽正待反驳自己不是主播，汤明绮一抬眼，清清喉咙：“而且，你知道你陈姐的工资多少？你就挣一千八，我利用你还是学生，压了你的价，因为你叫我姐姐，我心里想占便宜，故意不给你正经工资。既然要一别两宽，那我欠缺你的工资，补给你多少？”
　　“还有一起出门游玩，你要知道点个陪玩多少钱？我没有给过你，我补你多少？”
　　“晚上有时我还叫你一起聊天说话，陪聊多少钱？你有做过调研没有？”
　　汤明绮一连串说完，又拿起手机看看消息，砰的一下关了，有点气闷似的低头，又马上抬起来恢复她平时的端庄仪态，朝钟羽说：“既然要算清楚，那就算算我欠你多少，还有，回到那天我对你——行业里别的什么有头有脸的人做出这种错事，少不得花个几十几百万来封口，免得影响了后面的事情。你要开多少价？”
　　钟羽气笑了，分明是自己要偿还欠对方的，这会儿又成了她在贪图讹诈别人的钱，她自持清高，饿死也不折腰，在汤明绮眼里就成了这样。
　　她不知道汤明绮是认真说，还是威胁她，只觉得气恼。
　　她年轻，还没有什么阅历，碰到这种事，好半晌没回过神。好半天才找出话来，冷笑两声，顺着话说下去：“当我赏你的好了，我不要钱，我们扯平了，我也不会出去和人说，只要你不和我联系就好。”
　　“别这样，为什么你就可以站在你的道德制高点上，我没有资格还吗？你就喜欢让人欠着你的吗？”汤明绮声音发抖，语气激动，钟羽更是冷笑，拉开身后门：“你出去，你把人看得这么贱，你以为我要讹诈你多少钱？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都是怎么想的，我还清了，钱你收下，否则我们鱼死网破，我明天就拿着你的把——”
　　“柄”字还没说出来，汤明绮却拽上门反锁，回过脸看她：“你怎么这样想我！”
　　“我怎么想你？”钟羽只觉得自己被汤明绮反复攻击，于是竖起浑身尖刺，激动地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哗啦啦翻开，却只翻到一张笔记潦草的速写，像服装设计图，画着的是她今天的样子，清汤寡水的马尾和套头衫牛仔裤，扶着门咬唇站着，寥寥几笔，有点抽象，然而线条却能看出是她刚刚的样子。
　　她把笔记本丢在桌子上，别过头，汤明绮却有点凄楚地笑：“你怎么能这样理解我？你不是要按价格好好算吗？我这不是在和你好好算吗？哪有那么多免费的东西，我——我这个年纪，我也知道自己年纪大了，配不上你，可你也不能太看不起人了，我就不能有感情吗？我就不能觉得跟你做的这一切都有价值吗？既然我和你谈不上什么感情，我用钱买这些，也没资格了吗？”
　　钟羽心说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她瞪大眼睛，又被这阅历之外的状况惹得浑身发抖，气得用上了对方那一连串反问的语气：“难道我是被你包养的？我陪你玩，你就给我钱？你把别人的感情当什么了？什么都用钱买吗，我是很穷怎么了，你就这么践踏别人的自尊？我不能出于我自己的愿望跟你玩吗，我就不稀罕你的钱！我没有清高的权利吗？”
　　汤明绮转过脸去，手却死死抓着门把手不动，深呼吸：“我们现在在鸡同鸭讲，我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就因为你比我有钱，我就不能表达我自己的尊严了吗！哪怕什么也没发生，我就不能不舒服吗？我必须得接受你的钱，忽视掉那种感觉吗？”
　　汤明绮不说话，垂脸沉默，肩膀抖了抖，克制着吸鼻子的声音。
　　钟羽僵硬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总觉得话赶话到了这儿，说出来却有点言不由衷，她本意虽然有这些意思，可也不是全部，她有话没能说出来，可她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忽然，手机响了，是汤明绮丢在桌子上的，钟羽想起今日的行程，拿过手机递给汤明绮：“今天不是去日本吗？”
　　汤明绮接过手机看也不看就挂断了，慢慢扶着门，扶着墙找到椅子，虚弱地坐下。胳膊搭在椅背，把有点脱妆的脸埋在臂弯，疲惫地问她：“在你眼里，我是那么不堪吗？被我亲吻，是那么肮脏的事吗？”
　　钟羽犹豫着，想要说其实不是，但她也不愿轻易说出这个答案，她未能想明白的事酝酿着，不能轻易揭盖。
　　汤明绮抬起脸，就那么用手狼狈地擦擦脸上的泪，低下头：“我也……能明白，我的年纪，足够当你的妈妈……你感到恶心是正常的……对不起，我……我并没有想要伤害你。我一时恍惚，没有征求你的同意……如果你……要把……那天的……看作……”
　　她哽咽得很厉害，却还是断断续续说完了：“看作……一个老女人对你的职场……职场……性……性……骚扰的话。我——”
　　汤明绮说不下去，停了好久。
　　走廊里传来非常遥远的电梯开门关门声，继而恢复沉寂。
　　“我希望为你支付律师的钱……你起诉我，我赔偿你……如果你坚持要这么想的话。但那些转账，我……你录个音吧，你就录我认为你给我的赔偿太多了不合理，自愿放弃。”汤明绮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平静，摸摸桌上的笔记本，翻开，把自己画过的那一页撕掉了。
　　汤明绮把那页纸叠了一折，还没叠第二折，钟羽就劈手夺过。
　　撕拉一声，那张钟羽的肖像被扯成了两半。


第53章 肉食者09
　　随着这撕拉一声，两个人都松手了，那两张纸飘飘摇摇，往桌子下面滑行，直奔缝隙而去。
　　汤明绮嘴唇翕动，刚要说什么，却被女孩拉住手腕，力道之大令人吃惊，仿佛刚刚要扯来的不是那张纸而是她，她被拽得站不稳，张皇间只好撑开胳膊，撞在门上，反而把钟羽环在臂弯。
　　两人依偎在一起，汤明绮连忙错后扭过脸，耳边却传来小姑娘极低的耳语：“姐姐，亲我。”
　　汤明绮没敢动，为自己这可耻的幻觉暗自苦笑，然而扭过脸，钟羽却轻轻闭上眼，似乎在等她。
　　汤明绮迟疑好一会儿，钟羽闭眼颤抖，连眼珠都在眼皮下紧张地抖动，像是有点冷，肩膀微微摇晃。
　　她不敢相信地确认了一句：“可以吗？”
　　“嗯……”
　　汤明绮从未觉得自己在这种事上技巧生涩，或许因为女孩太年轻，或许因为对方紧张得抖得厉害，也或许是自己也在发抖，颤抖的嘴唇贴上对方有点发干的唇瓣，她想到对方没有经验，一定很为那天那个吻苦恼，念头一动，动作愈发轻柔，只敢像揉一朵花那样轻蹭，气息才送到就分开了。
　　一场战战兢兢的相逢与离去。
　　钟羽睁开眼，有点喘气不匀似的深呼吸，用手背摸摸脸颊。
　　“不讨厌。”钟羽没头没尾地说了句。
　　“是吗。”
　　“我那天……太……害怕了，”钟羽解释，又低下头，“我以为……你……是坏人……”
　　“我们认识很久了，我在你心里一直是坏人吗？”
　　“不是的……我只是……”钟羽静了静，却没把后面的说出来，舌尖舔舔嘴唇，回味了刚刚的那个吻，重复说，“不讨厌。我……不是想要起诉你，也不是想和你要钱……我怕你……我怕你——”
　　“什么？”汤明绮语调很低，说话声像一点绒毛落在她眉心。
　　她斟词酌句地在嘴里把所有的词都筛了一遍，堵在喉咙里无法说出口，嗓音发颤，总觉得吐出那个字眼就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可汤明绮还在等着她的回答，淡淡的香气在衣领环绕，呼吸温热地抚摸着她的眉眼，身体依偎得很近很近，贴着门板紧挨在一起，她双腿发软，为这前所未有的局面慢慢下了赌注。
　　“我怕你伤害我。”她声音很低，用词却很坚决。
　　这句话后面仿佛跟着无数未说的话，以至于汤明绮猛地吻在她脖子上时，她发出微弱的颤音。
　　那些未能说出的话颤抖着隐藏在急促的呼吸声中，女人的唇齿急急忙忙地挪回她脸上，原来接吻是这么滚烫的体验，被托起下巴，一个仰脸等雨水的姿势，降落的是一连串细密的吻，女人唇舌柔软，像精巧的钩子，细细地撬开身上每一处感官，皮肉下升起一团团灼人的蒸汽，脸颊烫得她像是发烧了。
　　女人的手扯开她的衣裳伸进去，那只手像冰也像火，她失去对温度的感知，只知道上衣扣子被解开了，从没有人抚摸过的地方被轻柔地覆盖上，她只来得及用鼻音发出几声闷哼。
　　“姐姐……我……”
　　汤明绮却抽出手，把她搂在怀里，亲吻变得很慢很慎重，呼吸紧挨着呼吸，心脏隔着胸膛此起彼伏地剧烈跳动，像两道海浪的泡沫撞在一起此消彼长，融为一体。
　　“我知道……”汤明绮给她扣好衣服，舔舔嘴唇看她，含笑说了声抱歉。
　　钟羽被轻轻一推，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立即闹了个大红脸。
　　汤明绮的口红在她嘴唇上，脖子上留下好多深深浅浅的印子，样子糟糕得不得了，她把镜子翻转过去自欺欺人，身上余热未散，用手扇风凉一凉脸颊，不敢看汤明绮，索性蹲下去趴在柜子底下翻找那张被撕开的纸。
　　捡起来，已然落了灰，她把两张碎片放在桌子上，腰又被搂住，接了一个长长的吻。
　　汤明绮说：“给我个机会可以吗？我想给你的，我不会向你讨要，不要和我算得这么清……”
　　说话间，汤明绮轻轻摸上她的手腕，即便此刻那里空空如也：“外婆的手表，我拿去修复好不好？”
　　钟羽眨眨眼，犹豫很久，摇头：“我可以自己挣钱……”
　　“可以当生日礼物吗？我送你贵的东西你也不要。”
　　“不用给我买东西，不用给我钱——”钟羽强调，她希望是干净的平等的灵魂在交往，可她刚大声强调完，又被笑着吻了额头。
　　“你物化自己，你觉得是我拿钱向你买青春吗？”
　　“什么？当然不是，我只是——”
　　“一般情侣不也互相送礼物吗？你之前不也送我很贵的手机。”
　　“那是因为我把你的手机丢了。”钟羽脱口而出，随即立即心虚地反刍这句话，虽然这话在汤明绮听来也没有任何问题，不会暴露钟羽当初是故意扔的，但钟羽也随之心虚，气势低下去。汤明绮便乘胜追击：“好，如果不是那么有纪念意义的东西，给我别的机会好不好？是你先给我太贵的东西，自己是个学生，还不怎么挣钱呢，我尊重你的独立，你的自尊，但，也不要因为钱和我划开边界，好么？”
　　钟羽不吭声，汤明绮又说：“你给我转账那么多，下学期学费和住宿费怎么办？即便有贷款，贷款到时候不还了？毕业后是不是还要租房，那时候我可不贴补你，你就别犟了。”
　　钟羽张张口，汤明绮说：“我稍微比你有那么一点钱，我就是坏人吗？我必须要把自己的消费水平拉到和你一样才算尊重你吗？那就让外婆留下的手表落灰去吧，搁置太久万一坏掉更严重，修复费用可更高了。”
　　这个威胁卓有成效，钟羽让步，去包里取来手表递过去，却有点局促地不会说话，想来想去，只好勾住女人的肩膀，扭脸轻轻啄一口。
　　她天真而幼稚，自己也知道这太纯爱了，难为情地扭过脸，汤明绮摸摸她的头，含笑不语。
　　这是钟羽第一次谈恋爱，和她最讨厌的有钱人。
　　也是唯一一次。


第54章 肉食者10
　　女人谈一个年轻女孩的好处就是，没有人会因此对这个年长女人说三道四，说她到底是贪慕年轻女孩的身体，或者要利用人家的青春等等……到了女人身上，标准就变了一套，越老越吃香，以至于如果提起来这份恋爱，旁人只会羡慕钟羽，不用努力了，年上又够漂亮，真是一点也不吃亏。
　　然而汤明绮可太知道怎么回事了，她可不就是贪慕人家年轻姑娘的身体么？生命在皮肉下焕发勃勃生机，不用过多装饰，不用费劲医美，不用注重补品，哪怕熬了通宵稍微休息一下就可以容光焕发。
　　钟羽又不是吃货，可为什么吃饭那么香？因为钟羽身体健康，还能真心喜欢上食物的味道。
　　钟羽也不是运动员，可为什么跑步那么好看？哦，那是因为钟羽喜欢跑步，像只小鹿一样弹跳力惊人，从这头到那头蹦跶着，阳光和空气都偏爱钟羽，谁这时候随便打开手机蒙着眼拍几张，都是头版头条。
　　汤明绮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时期，在她还年轻的时候，她也是漂亮得肆无忌惮，即便作为模特也并不忌口，也不长痘，脸上没有细纹，熬夜也没有黑眼圈。朋友气得牙酸，哼哼唧唧，她却欠揍，故意在人家面前吃来吃去，份量不多，花样不少，偏还不胖。
　　嫁了之后，似乎是完成了“跨入豪门”的考试，她立即松懈下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婚姻使然，还是年纪如此，她竟然日渐肥润，老头憎恶她，说她是五花肉成了精，从砧板跳进锅里。
　　离婚，离的也是身上这一层肉，却和厌食好上了，她吃得极少，想找回过去纤瘦流畅的骨骼肌理，却要比年轻时付出更大代价，而长期过度节食，脸就会跟着垮，仿佛多米诺骨牌塌下来，一环扣一环，总没有一环如意，所有环节倒下时都提醒她，她不年轻了……速度还比别人快。
　　在离婚之后的那么多年里，她也交过两个男友，一个女友，都日子短暂。那时候她虽然不够青春，却也年轻，和那些男女在一起，根本不算自己贪图什么。可或许是沾染了点不好的习惯，也或许是自己怕了感情这回事，怕人算计自己的这点仅有的资产，都不欢而散——至于那些人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她也无意再去分辨。
　　钟羽身上有一种剔透的干净，不会缠着她买这买那，就是把全部身家都塞给钟羽——钟羽才不要。
　　那么前程远大，光明漂亮的女孩。
　　包里就放着钟羽外婆的那只手表，很老很老已经停产的便宜表，修复师还建议换上这个那个的配件，她说，只要原样就好。
　　修复师龇牙，也给她完成了。因岁月浸染，有些痕迹特意没有去除，因而即便钟羽看，也一眼就认得出。
　　这天是运动会呢，钟羽当然被扯去跑，又接力跑，又三千米，热热闹闹的。汤明绮坐在最高的看台上，视线追着女孩，又纠结拍不拍视频，又纠结拍了视频耽误自己眼睛看，最后寥寥草草拍了几个钟羽到终点之后的视频存着，钟羽和同学打了个招呼，几步小跳，上了台阶擦汗，坐在她旁边，客客气气的离开两个拳头的位置，怕身上的汗沾在她身上，又朝她笑，给她挥一挥脖子上的奖牌。
　　虽然一会儿拍个照就要收回去了，可也是金色的牌子呢。
　　汤明绮把水递过去，抬抬下巴让她回班里同学那里坐着，大家都看着钟羽呢！
　　可钟羽一点也不难为情地看看她，拧水喝了一点，眯起眼，发觉头顶凉快些——是汤明绮把遮阳伞挪过来，还开了个小电风扇。
　　这天是钟羽的生日，室友们给钟羽准备了惊喜，无论如何也要拉着她回寝室去。她人缘很好，不少人给她发消息，凑进宿舍里一起给她吹蜡烛，就是宿管阿姨看见她们拎着蛋糕和蜡烛鬼鬼祟祟的，也都当没有看见，只估摸着结束了，才上楼转了一圈，女孩子们收拾得很好，没有闹得乱糟糟点起火来。
　　只是钟羽吃了室友们的蛋糕，又出门去了。
　　钟羽拎着半块切得齐整的蛋糕，路上小心呵护。蛋糕是大家一块儿给钟羽买的，牛油果夹心一层，巧克力夹心一层，都是年轻女孩喜欢的。钟羽特意提前切出来留了一点——大家知道她和汤明绮谈恋爱，嘻嘻笑着，说人家怎么会稀罕你的这蛋糕。
　　“蛋糕要吃完整的，要是再买一个吃，那我就算过两个生日了。”这是钟羽的理论，又岔开话题，知道大家给她送礼，从袋子里取出自己事先给大家准备的回礼，不贵重的小玩意儿，当面就还了，又趁着气氛热闹，谁也不尴尬，也没反应过来钟羽向来都不欠别人的这个习惯，笑着嘻嘻哈哈。
　　汤明绮也没有为了氛围或者仪式感，故意带她去餐厅吃点什么。钟羽的胃可不是无底洞。
　　只是把自己家地址告诉了，点了蜡烛，坐在自己那利用率几乎为零的开放式厨房后面撕着刚买不久的菜叶子，亲手做了卖相极佳的蔬菜沙拉，分量减半。旁边是钟羽外婆那只手表的包装盒，用缎带扎好了，上面再放一张手写的生日卡片，喷了香水立在那里，再放两支空杯子，倒了酒进去，满意地给这一幕拍了好几张照片。
　　卸了妆护肤过，清清爽爽地给钟羽发了家里密码，说自己在洗澡，让她直接进来，就歪在吧台旁不动了。
　　约定在晚上九点见，钟羽不会迟到半秒钟，八点五十五给她发了消息说到了，汤明绮看着消息等人上来，但人家似乎就不上来，就在八点五十九的尾巴才按密码，一进门，刚好九点。
　　家里开着几盏氛围灯，主灯不亮，因此有种朦胧的黯淡，钟羽还是头一次来，之前要么是在她公司，要么是餐厅，要么在别的什么场合，一进门先好奇地四周看看，她家不过二百多平而已，钟羽却走得很慢，脚步很轻，好一会儿才挪过来，看见吧台后面坐得很端庄的她。
　　噗嗤一笑，钟羽快走几步，汤明绮却不吭声，把手边的沙拉推过去。
　　钟羽放下蛋糕看看布置，先拿起卡片来看，是一段法语，虽然看不懂句子说的是什么，却能从落款判断似乎是加缪的某句话，她露出个笑，去看字卡背面：生日快乐，妹妹。
　　放下卡片，她才打开那个精美的包装盒，感觉盒子比姥姥的手表贵重得多……她摩挲着手表，戴在手上给汤明绮看。
　　汤明绮含笑托腮：“给我带的蛋糕吗？”
　　“嗯，这个蛋糕是我许过愿的……虽然有点甜，但可以拜托你尝一口吗？”钟羽去取了盘子，从蛋糕上分出小小的一口，摆好勺子递过去。
　　汤明绮就着她的手含住勺子，她已经很久没有吃甜品了，她戒糖戒麸质不知道每天都戒点什么，认识钟羽之后才少量地恢复一点正常饮食，陡然吃到甜品，甜腻的香气立即窜上大脑，她克制了想要呕吐的念头，看着钟羽认真的脸，把这口蛋糕顺进了喉咙里。
　　“许了什么愿望？”汤明绮吃完蛋糕立即问，钟羽却闭上嘴摇头，捧起蔬菜沙拉来吃。
　　像一只绵软的小羊嘴里嚼着草……汤明绮心里不合时宜地想，专心看着钟羽吃，分量不多，对钟羽并不是什么负担，吃过之后钟羽就起来收拾，被她叫停了，让她看看时间。
　　九点二十七了。
　　“到阳台来。”汤明绮端起酒起身，外面似乎起了风，睡袍下的身体过分纤瘦，钟羽端起另一杯酒过去坐下。
　　汤明绮家的位置很不错，从这里可以望见江景，夜色深深，江上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这并不是汤明绮自己的房子，她家在首都，工作重心也在那边。但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在这边租了房子，一个人住得这么大，空空荡荡，还好三洛和首都路程很近……钟羽心里想着这些走神，忽然汤明绮指指远处：“看。”
　　江对岸忽然放起烟花，先是一簇，像个信号，随之是斑斓多彩，盛放着，凋谢着，一团一团升起，像有节奏的图样，一个接一个迫不及待地跃在她眼里，又前仆后继地跌落下去。
　　“钟羽，生日快乐。”汤明绮托腮说。
　　钟羽望着那烟花，好久没有回过神。
　　扭脸回来，汤明绮已然举杯。
　　玻璃轻碰，钟羽抿下红酒，垂下眼帘笑。
　　两人坐在阳台吹着微风，直到烟火谢幕。
　　好一会儿，汤明绮转脸说：“我送你回学校吧，再晚回去，阿姨又要说你。”
　　她慢慢起来，钟羽嗯了一声，绕去吧台取了那张字卡小心放在兜里，汤明绮说：“稍等我一下，我换个衣服。”
　　钟羽才意识到自己有点麻烦对方，对方是已经要睡觉了的么？她犹豫一下，把人叫住了，汤明绮却似乎没听见，已然轻轻掩上门。
　　女孩坐在沙发上等，她来之前是想过的，或许汤明绮想和她发展到那一步……所以才特意把她叫家里而不是外面的地方。她们的确认识蛮久了，按照所有人的习惯，她也应当如此。可钟羽却不认那一套，她来时心里已经想好脱身的方法了，手机设了个和来电一样铃声的闹钟，要是汤明绮暗示，她就可以轻轻装作室友打电话之类的离开。
　　可若是拒绝，是否也会被看作“距离感”“不够爱”“很防备”“没信任”之类的？钟羽翻看着手机里的闹钟有点犹豫，也在想汤明绮的换衣服是拖时间还是——
　　还没想好，汤明绮已经快速换好了，甚至还多次看看时间，怕耽误她回学校……时间很充裕呢。
　　反而钟羽臊了个大红脸，是自己对别人以恶意揣测太多了，她之前许多次把汤明绮想得很坏很坏，好几次都被发现了，可对方并没有和她计较。好多次，她心里也想，她不要这样总是提防着汤明绮，那还有什么恋爱的感觉？她已经很慢很慢地打开自己了，她担心汤明绮觉得她太慢了，没有耐心，不愿意等她。
　　汤明绮上车，从后座取下礼物袋子给她，每次出新款之后，汤明绮就会选若干件衣服送她，因此钟羽也没细看，抱在怀里。
　　汤明绮开车时，她都坐在副驾驶，在当助理的时候也是这样，那时候汤明绮后来还建议她假期去学车，后来在一起了，汤明绮也提过一句，只是那时候说希望能给她付钱，她说自己就可以，汤明绮没有坚持，只是笑着说希望有一天可以歪在她副驾驶上睡觉。
　　路上，汤明绮也并未算计她什么，她所有想象都落空。
　　只是到学校门口，女人才探过头来：“可以有晚安吻吗？”
　　钟羽也不知道自己心虚什么，凑过脸啄了一下，又像是做了亏心事，补了好几下才转身逃走。
　　回到宿舍，室友好奇地围观看她带回来的礼物，她刚说了句：“就是衣服什么的——”
　　顿住了。
　　车里灯光暗，她也习惯性并未细看。
　　是一只LV的手袋。
　　手机响了，叮叮咚咚的，她心烦意乱以为是电话，拿起手机喂了一声，才想起来这是她设置的闹钟。


第55章 肉食者11
　　室友们笑成一团。
　　大家都觉得钟羽谈恋爱就像这个尴尬的闹钟，自己这边想了八百套组合拳，最后还是落在自己身上。
　　“与空气斗，其乐无穷。”室友如此点评。
　　钟羽已经把东西原封不动地装回去了，她要第二天就还给汤明绮。汤明绮违背了她定下的原则，说好的不送她很贵的礼物呢？
　　她窝在床上不吭声了，室友们不起哄了，知道她真的有点介意，都各自做各自的了。
　　钟羽忽然坐起来，她进寝室也还没二十分钟，她给汤明绮打电话：“你回来。”
　　汤明绮：“我还没有走。”
　　钟羽带着东西就冲了出去，车在校门外的停车位呆着，看见她，打了个双闪，把她引过去了。
　　车窗打开，汤明绮露出脸朝她微笑，那张没有化妆的脸这会儿看着有点疲惫，胳膊搭在车门，仰着脸看她。
　　“你怎么没回去啊？”钟羽也不好意思上来就劈头盖脸地指责什么。
　　“我想你可能会不喜欢我的礼物，等你把它扔我脸上。”汤明绮说。
　　钟羽绷着脸，却没绷三秒就破了功，忍不住噗嗤一笑，气也消了，把手里的礼物塞回去：“太贵重了，我不要。”
　　“就算是生日也不要？”
　　“生日只是个日子而已，要是我不出生的话我更高兴一点，”钟羽说，她也不好意思朝汤明绮发脾气，在夜风中站着对峙也不是个事，转而绕去副驾坐着，很认真地看着汤明绮，“越是特殊的日子越要像平时一样稳重，原则就是原则，如果因为特殊的日子就可以破例，那到时候就会有过不完的特殊日。”
　　“那你要我怎么做好呢？”
　　“谢谢，我今天没有说谢谢……对不起。我过得很开心，生日很好，你为我做的，我很高兴，我也搜了你那句法语，是说希望在爱人身边什么的……我很谢谢，沙拉虽然难……沙拉很好吃，烟花也很漂亮，和你一起喝酒吹风，我也很高兴。谢谢你，我其实很高兴了，我只是脸上不表现而已，害你以为我不高兴。”
　　钟羽说了一连串，抬眼看汤明绮，又扭身坐直：“我不需要那么贵重的礼物也可以很开心。我不是为了你的钱……我觉得你对我很好，我只是防备心很重。我不是不喜欢你，我不是讨厌你……我是——”
　　她还是咬住嘴唇没有说接下来的话，汤明绮也并不追问，只是等了一会儿说：“回寝室还是回我家？总要早点睡觉，今天运动会，你很累了，我还害你跑两头。”
　　“你不也跑过来看我吗？”钟羽说。
　　汤明绮忽然凑近，给她拉上安全带。
　　“去哪里？”
　　“回家。”
　　汤明绮做主把她带回了家，钟羽也不反对，进门换鞋，汤明绮取了换洗衣服丢给她，说热水好了让她去泡澡，转身去卧室里的浴室洗澡去了。
　　钟羽犹豫着没有动，只是看着手机上的时间显示着女寝关门的时间已经过去，才掐了一把大腿，逼着自己似的走进浴室，脱衣服时抱着胳膊，仿佛汤明绮就在眼前。
　　磨磨蹭蹭洗完了，钟羽也下定决心，然而汤明绮已经回去睡觉了，卧室门关着，人给她留了条消息。
　　“客卧的枕头偏软，不知道你适不适应，不习惯的话可以去柜子里面最上层取，那个稍微硬一点。家里的东西你自己随便拿就好，我不能熬夜，就先睡了[爱心]，不要害怕，你可以不喜欢别人的礼物[笑脸]”
　　消息发送在两分钟前。
　　钟羽撂下手机又钻进洗手间洗了个脸，对着镜子做了几个表情。
　　或许是自己过于年轻，生命不够顺畅，她梳理不明白心里的晦暗，也不知道如何谈这一场恋爱。她的表情也不太舒展，明明她是很想得开的人，到了谈恋爱的时候就像被自己揉皱了，很是拧巴的一团。或许是因为她太穷了，或许是因为和女人谈，或许是因为年龄……她找不出个原因。
　　对着镜子做了个笑脸，她转身敲响了卧室门，她敲第二下，汤明绮的声音就传出来：“怎么啦？”
　　然后是起身走来的声响，门并没有反锁，直接就拧开了，汤明绮睡袍掩在身上，似乎睡姿不好，睡袍歪向一边，露出一半肩膀。
　　汤明绮扯了扯睡袍：“你要回学校我可不送你咯，你打车我也不放心，不准走。客卧干净的，在这边没有别人来过，要是太认床可没办法，不过明天不是周六么？你睡晚一点也没事，实在睡不着我有褪黑素……但长期吃也不好……”
　　说着，汤明绮要去给她翻药，她却顺势进了房间。
　　到底也没有经历过人事，她也不太懂，上大学之前没途径看，上大学之后没时间。因而一说话就纯爱，她自己也知道，奈何没长进，羞涩地说：“姐姐，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汤明绮蹲在地上找东西：“我上年纪了，觉浅，你打呼噜的话我可不饶你。”
　　“我不打呼噜！”钟羽羞恼之下放弃了这心思，把脑子里的自作多情全丢在一边，转身就要出去。
　　汤明绮却从背后环住她，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钟羽气恼地夺回来，发现这好像也不是褪黑素，定眼一看滑溜溜的，像外卖的手套袋子，但质量很好的样子，上面全是英文。
　　她没细看，就被推上床沿，汤明绮的吻总是很有感觉，钟羽每次都会忍不住双腿发软站不稳，可她再傻也知道这会儿是什么氛围，心里犹豫一下，才慢慢回吻回去，腿交缠在一起，身上热得很诡异。
　　她心里想，现在可以叫停吗？会不会太煞风景，可是——
　　还是汤明绮，骨节分明的五指剥她的扣子，在她锁骨上落下细密的一串吻，手却停在她胸口不动了，很是礼貌地亲亲她脸颊，问她：“我可以继续吗？”
　　钟羽停了停，有点不好意思地闭上眼：“对不起……可以，可以停下吗？”
　　这实在太煞风景了，她逃避现实，然而汤明绮就把她衣服拢起来，搂着她躺在床上，取走她手里的东西丢在床头柜上。
　　她想找点话题遮掩眼前的尴尬，于是问：“那个是什么东西？”
　　“指套。”
　　“……”还不如不问，钟羽又闭上眼，耳边传来她那女友的笑声。
　　换了个姿势枕在枕头上，汤明绮关了灯，钟羽心怀忐忑地闭上眼。可到底，汤明绮也没有对她做什么……所有的臆想，恶意的推论都站不住脚，像山顶岩石噼里啪啦地落下来，这下好了，不用登山了，眼前没有山，一望天地宽。
　　她安分地睡了，脑子里却有一群小人唱念做打的，她再睁开眼，动作幅度极其微小地挪开胳膊。
　　汤明绮却似乎也没睡着，立马问她：“不习惯吗？那我去客卧睡吧……”
　　“我打扰你了。”
　　“什么话呀！”汤明绮敲敲她的脑袋，“我也睡不着，都是把褪黑素换成指套的错，我该吃两片的。”
　　没有起身，因为钟羽轻轻搂住她的腰，很是小心地翻身坐在她身上。似乎是学习了入睡前的那一套，生涩而认真地吻她，然而实在没经验的人就是没经验，嘴巴动了，手就不知道往哪里摆，像个还没智能的小机器人，只能单独动一个，按部就班地按照程序抬胳膊扭腰的，不一会儿就把自己扭成麻花，跌在她身上了。
　　汤明绮说：“我不要停下……能继续吗？”
　　能是能，可钟羽犯了难，哼哼唧唧一会儿，只好求助：“姐姐，我不会……但我……”
　　“我知道，你想睡我，但不想被吃掉，对吧？”汤明绮太善解人意了，钟羽摇头又点头。
　　指套到底派上了用场，汤明绮捏着钟羽的手给她戴，捏着她的手腕往下送，钟羽闹个大红脸，细心地学习，想要学更多细节，就去够灯，汤明绮却说：“别，我这个角度难看。”
　　“嗯……”钟羽觉得理由站不住脚，可她也理解汤明绮对美的执念。
　　汤明绮说：“人上了床不会太赏心悦目的。”
　　没有经验的女孩子闭上嘴，她反驳也反驳不出什么，她想说汤明绮很美的，可对方一定会说什么哎呀钟羽你才是漂亮呢我算什么呀我人老珠黄不化妆没法看靠科技堆起来……总有话说。
　　她并不介意别的什么，她只在乎真心，汤明绮对她很好很好，对她非常宽容，理解她，呵护她，汤明绮自己的魅力让这些好变得更好了。有时候钟羽也知道汤明绮没有自己初认识时带着那么大的滤镜看的那么厉害，已经过气太久了，名气也是虚的，带她去的场合有时候也不是真正的高端上流，有时候也不是那么上得了台面，她都知道。但对于从未上过天空的人来说，飞机与星空一样遥远，她并不在乎那些。
　　她生涩地摆弄着，逐渐找到了自己的节奏，汤明绮摘掉她的手表放在一边，脸颊绯红地指导她几句，便闭上眼。她凝望着这个女人在她身下毫无设防的样子，温热而艳丽地绽放，她掀起海浪，对方就随波逐流地漂在她指间，她身体发热，捏起汤明绮的手放在脸颊上，确信自己脸颊烫得有些不可控了。
　　她的生日愿望是，希望汤明绮真心对她，不要伤害她。
　　她讨厌自己的生日，她的出生，是母亲死去的倒计时。她再出息也掩盖不了那件事，她自己看了也觉得痛苦。只是她从不表现出来，她自己也以为她只是心里想着，并不耿耿于怀。今天只是对汤明绮没有说谢谢，她不像平时那么有礼貌，心事原来都摆在脸上了……她意识到她是不高兴的，她是介怀的，那件事也构成了她，她仿佛替母受过，在不同的处境里害怕一个相同的结局。
　　汤明绮断断续续的喘息声打断她的思绪。
　　汤明绮夸她：“嗯，真好……真好……我很喜欢那里……”
　　她抛却脑后的一切，彻底投身其中，缠绵与爱意纠葛，伴随着陌生的潮涌，起起落落，汤明绮挂在她身上，唇齿含着欲望，吞吃着她的理智。
　　等汤明绮平静下来，她最后一点紧绷的防备也随热浪蒸发。
　　“姐姐，你可以吃掉我。”她说。
　　“为什么忽然改主意了？”汤明绮虽然问，却也依她，热气散去得很慢，海浪并未止息。
　　“因为我爱你，姐姐。”


第56章 肉食者12
　　夜色阑珊，汤明绮掀开窗帘看一眼，被钟羽拉住了，汤明绮笑着收回胳膊。钟羽的第一次，她自觉很是卖力，用尽十八般技巧，钟羽是慢热的孩子，然而动情的时候格外动人，仿佛昙花不轻易开放，但如果肯耐心等着，她的美丽一定会让人惊艳。
　　钟羽靠在她怀里，看她没有睡意，和她说起了自己的身世。
　　汤明绮越听越皱眉，最后钟羽说：“我不是故意一直……提防你的，我怕你伤害我。”
　　汤明绮说：“那个男的真是垃圾。”
　　“我不在乎他，我觉得并不只是他一个人的错……大家都不相信我妈妈那样，一无所有的人，会对一万块不动心。大家会说那是装的，一定另有所图，一定要讹诈人家一下……再加上他们真的交往过，大家不相信她被骗，不相信别人会这样用尽心计地对付她，就是为了伤害她。大家不相信她是受害者，大家都指责她，就连我姥姥有时候也不理解。我想……世界上是没有公道的，所以我不想把自己陷入这种地步，因为我知道不会有人相信我。”
　　钟羽那么积极向上的孩子，掀开舒展大方的外皮，底下却是破碎成一片片的骨头，勉勉强强撑着。说出来的真心话一句比一句让人揪心。
　　“我不出生我更高兴一点。”
　　“世界上是没有公道的。”
　　“不会有人相信我。”
　　汤明绮搂住她，她亲亲女孩额头：“世界上多的是利用和欺骗，还有人们看人下菜碟，看社会地位就随意对待别人。但我相信人的灵魂，世界上存在着爱，爱是可以跨越很多东西的，是灵魂和灵魂交融在一起。”
　　正是爱意浓烈时，哪怕当初为了嫁进老头子家里而胡说八道的时候，她也没说过这样炽烈直白的话：“我一开始……是真的觉得你有天分，觉得你是好苗子，想带带你。你知道这一行，出个紫微星，整个公司都会被带起来。但我知道很多事情不能强求，你有自己的打算。我一开始不甘心，我才一直跟着你，可我每次跟你相处，我就不由自主被你吸引，那么干净那么有魅力，所有人都喜欢你，我也不例外，我怕你觉得我不好……我比你大那么多，哪怕开公司也不是什么成功的……我知道你有防备，把我想得很坏，我想那是我应得的……我，我没想过我还能这么爱一个人，我想对你好，我不知道拿你怎么办。你以为我宽容你，是你在包容我，你不知道你有多珍贵。”
　　钟羽认真听着，汤明绮接着说：“我也很感激你和我说你心里的事。你放心，我才不会得到了你就轻易践踏你。给点小恩小惠就把自己当个人物……我不会让你受冤枉，被别人造谣指指点点自己却躲起来……”
　　“好具体呀。”
　　“那我要说什么好呢？”汤明绮软声哄小姑娘。
　　“要是你伤害我，我就让你看着我吃东西。”
　　“什么呀！”汤明绮失笑，刚想说个天打雷劈这种程度的惩罚，小姑娘就仰起脸抚摸她的发丝，补充说：“我会扒了你的皮，吃了你的肉，喝干你的血，还让你在我跟前看着！”
　　钟羽露出真面目，是牙尖嘴利怕受伤害的小姑娘，她爱钟羽这一面，人不会永远都舒展大方，像自己那样永远挺着腰才几年？假不假。
　　她举起手作发誓状：“好，要是我真的那么猪狗不如，倒不如死了的好。”
　　她从未想过这种爱意上头时的许愿会被那么具体地实现。
　　她也低估了一个长期压抑爱的人爆发出来的爱变成恨，有多可怕。
　　她把自己家的地址和密码告诉了那个司机，很快那个司机就会看到自己的尸体。
　　她对自己的死相记忆犹新，王墨回会看到她只剩下一副骨架坐在餐桌旁边，桌子上血淋淋的都是她自己的血肉与肚肠。
　　她后悔自己说过什么爱是灵魂与灵魂的交融。所以钟羽死后也不放过她，要把她的灵魂片下来吃掉，就像吃掉她的皮肉那样。
　　钟羽恨透了她。
　　或许，早已注定了的，从她编造出一个妹妹打开钟羽心防的那一句开始，结局已经注定了，一个封存真心的人，和一个，早就不知道把真心丢在哪里的人……会有什么好下场。
　　夜晚，王墨回输入密码，又用布擦去，戴上手套，手里提着她的亚克力大镰刀，一身黑衣，仿佛死神到来，静静地站在门口。
　　即便没有阴阳眼，也没有动用可看破阴阳的纸钱，她一眼就看到了厉鬼钟羽……这张脸，似乎在刷视频的时候见过。这个人，是前段时间非常有名的网红，但名字不叫钟羽，叫什么来着，王墨回一时间记不住，每天起号的网红那么多，能被她这个漫不经心的人记住，对方已经相当不得了了。
　　房间里遍布血迹，看来经历过非常非常惨烈的虐杀，考虑到被害的是汤明绮，王墨回不敢掉以轻心，严肃地看着厉鬼钟羽，钟羽坐在餐桌边，对着镜子涂口红……明明嘴唇已经足够殷红，血迹斑斑，却仍然坚持涂上去，那优雅的姿态让王墨回觉得眼熟。
　　“是你上了我的车……你冒充汤明绮，让我把你引渡到地府……为什么又逃出来。”
　　钟羽转过脸看她，那真是漂亮的一张脸，妆容精致，又因嘴巴沾血的狼藉一片，她简直美得有点诡异。
　　大镰刀的作用并不是收割灵魂，相反，是稳固持有者的魂儿的，她身上还有点别的东西，即便如此，单枪匹马面对厉鬼，王墨回心里仍然没底。每次面对厉鬼，她都没底，厉鬼的强烈的怨恨会影响整个场景，而直到如今邻居还没报警，或许也有钟羽的能力在起作用。
　　屋子里血腥气很重，香水味也很重，两种味道泾渭分明地冲击着她。
　　钟羽并不打算攻击她，只是说：“是黑无常小姐啊，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王墨回靠近，餐桌上摆放着血淋淋的人体器官，钟羽手里拿着叉子，随意指指点点：“这些是尸体碎片，等我被抓回去，这些尸体还是会存在的。我吃过的部分已经不存在了，我以为我逃出来可以顺带吃完的。”
　　钟羽竟然那么冷静，王墨回犹豫一下，从兜里取出一张符纸：“让我把你带回流放地吧，这样还能算你主动回去，惩罚会轻一点。”
　　“你同情我吗……希望我没有给你添太多麻烦。是这样的，在路边等车找到你的那个女人，是汤明绮没有错。但你中间还转道去接你女朋友了……在你打开门，故作冷静地和女朋友打情骂俏的时候，我也正好追上去了，你再关上门，车里，我们两个同时在。”
　　钟羽给她解释起了前因后果，她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如果忽视掉唇齿之间的血就好了。王墨回后悔自己做事不稳当，她看汤明绮只是个普通鬼，她没有想过牵扯到这么一个厉鬼，否则她根本会直接放时淼的鸽子……该死。
　　“我带着我的鬼信物到了，当然，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它叫鬼信物，我只知道它非常重要。那时，我也不能当着你的面吞噬汤明绮，幸好我的鬼信物是口红，怕你发现，我涂口红的时候做了点手脚。但我意识到你没发现，总之，我把鬼信物留在你车里，希望不要给你添麻烦……因为我上车后才意识到是往地府去的，你车里东西不少，我直觉不能和你起冲突，所以直接冒充了汤明绮，反正她好面子，怕人看见她的烂脸，哪怕当鬼也要裹成那样，我不比她矮多少，换个人，你也没有发现。而她……倒是躲在口红里了，可能因为那本来就是她的东西吧……我被你引渡到流放地，但汤明绮，却被你带走了。”
　　钟羽像是在说故事似的笑着用叉子把所有餐盘里的肉都叉了一遍，托腮：“没有办法，她一躲，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我也没有办法从那鬼地方逃出来追杀她……我在那里了解到很多知识，世界真神奇啊，而且我竟然还有惩罚要受，那个惩罚算什么呢，我活着，也在不断反刍我的傻啊……所以那惩罚，不值一提，没有人比我更讨厌我当初的决定。我意识到汤明绮总会到流放地的，因此我也愿意等。但我没想到这么快，今天，忽然我感应到了我鬼信物的位置……我莫名其妙觉得我可以跳出来，我就真的这么干了，我先到了你车上，汤明绮立马躲到你女朋友身上。我不会得罪黑无常小姐，也不会故意去伤害无辜的人……于是，我想回我的犯罪现场看看，我就直接出来了……故事里的杀手总想着要回到现场，因为他们心里要欣赏自己做出的成果。我却不是这么想，我回到这里——”
　　钟羽停顿了，放下叉子，叉子已经被她捏变形。
　　“只是有点痛苦……”
　　王墨回拿起符纸，慢慢绕到了钟羽身后。
　　“我想，她是爱我的，我杀她的时候……她并没有反抗。”
　　钟羽抱起胳膊，自言自语地呢喃起来：“可为什么……她要伤害我呢……我好疼啊……黑无常小姐……我不想回那个地方……我想追杀她……我不恨，我真的不恨，可我想要杀了她……明明是我杀了她，可我好疼啊……为什么呢……”
　　“你杀死了她，然后你自杀了……为什么呢？”王墨回轻轻把符纸搭在钟羽头顶，厉鬼一动不动，平静下来，嘴里只喃喃地重复：“为什么……”
　　王墨回先打了个电话，又取出一副黑色手套戴上，抓住厉鬼的手腕，厉鬼转过脸，唇齿流出血，麻木的眼神看着她。
　　“跟我走，不要回头，闭上眼。”王墨回两手一错，把厉鬼的两只手推回胸前，两手拍肩，钟羽跌在她身上。
　　对他人没有怨恨，只对一个人的执念这么重……钟羽几乎没有任何抵抗，比很多厉鬼都好收拾八百倍。
　　王墨回半拖半抱着钟羽，钟羽个子还比时淼高一点。
　　早知道钟羽这么无害，她不该那么粗暴地把时淼推走的。
　　可是……说来说去，都是她不好，她瞻前顾后，舍不得放下，所以既没有和时淼好好相处，也没能好好把流放地的差事干了。
　　钟羽站在汤明绮角度讲的那个故事，王墨回也渐渐想起来了……爱总是牵扯不清，又混杂着太多东西。她记得钟羽说的是，因为汤明绮的公司出了问题，所以钟羽松口答应签约，时尚与商务的合约在汤明绮这里，其他的部分，汤明绮的能力经营不好，于是在前年年初，钟羽的个人IP，影视等其他分约签给一家MCN公司，是汤明绮给她牵线，对方也很靠谱，一签约就演短剧女主，第二部短剧正好不小心撞到了一个时事大热点，于是就爆了。
　　然后有一个大IP改编的古偶大制作邀了她来演女四号。
　　简直一飞冲天。
　　然后钟羽和汤明绮，第一次吵架。


第57章 肉食者13
　　推开门，助理帮着把花茶和小零食放在桌上，退出会议室时扫了一眼里面的三个人。
　　营销总监思涵姐，手里握着电子烟不停地往嘴里吸啊吸，她心情烦躁的时候就这样，皱着鼻子看电脑。
　　大老板连总，笑呵呵地翘着二郎腿，拆开个小零食往嘴里放，还把小饼干递给旁边的小钟宁。
　　小钟宁托腮推拒不吃，有点恼火地看着思涵姐，看见对方不看自己，又扭头看别处。
　　她刚走出门，就看见连总的朋友汤总踩着高跟鞋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了，笑着推开会议室门：“怎么啦这是——”
　　门关上，声音断在里面。
　　小钟宁是钟羽的艺名，公司取这个名字是为了蹭一个叫钟思宁的流量的热度。本要用真名出道的，但汤明绮意思是，钟羽这名字很容易被人直接挖去钟羽上大学之前的经历，虽然火了之后势必会被挖出来，但改个名字也能稍微拖延一下，不然到时候被挖出来过去那些，机会来了，是营销还是不营销？反而卡着上不去下不来。钟羽同意。
　　思涵一看汤明绮来了，把电子烟一收，吐出一口带味儿的气，指指屏幕：“汤总，前面的，电话里都说过了，但小羽不松口，今天是想看看你能不能做做她思想工作。”
　　私下里，大家还是叫她小羽。
　　汤明绮看看钟羽，钟羽虽然坐直了，眼神却很严肃，俨然是“你要是真让我这么干我就生气”的架势。
　　“先不急，电话里我没太听清楚，思涵你打算怎么弄来着？连哥你也别光顾着笑，你是怎么个态度来着？”汤明绮像是什么情况都不了解似的，挥手把这两人都喊坐直了，再往钟羽旁边一坐，在她肩膀拍拍，看向屏幕。
　　方案已经说过好几回了，汤明绮揣着明白，在钟羽跟前只能装糊涂。
　　从网红跳到演员这条路，除却极少数人，其余大家都像跑马拉松，只求一个格调，只求一个被主流认可，上得了台面。观众认可有什么用，粉丝众多又如何？那些圈子认不认？而钟羽却跑得比别人快，愈发显出汤明绮的眼神刁钻。
　　所以，汤明绮也不会轻易拿什么歪三狗四的方案来给钟羽的履历糟践上那么几笔，要说是陌生人，还有点赚快钱的歹毒一刀，但钟羽是她女朋友，她没点过头的事情，连乾和欧阳思涵是不会拿出来给钟羽讲的。
　　但钟羽很不配合，汤明绮可不会说自己默许过了，这会儿严肃地听思涵说。
　　简单点说，大家十分重视接下来的这个大IP，剧本还没见，主要负责人员都把原著研读了两遍。这个女四号，前面她是对男女主最好的美强惨，但因为误会就结下仇怨，开始发疯了，即便如此，她发疯也疯得特别有水平，疯子过街寻仇，寻的偏偏都是男女主的仇人，武力值高，一刀一个，但女主却是个牺牲自己人成全仇人的圣母，明明知道是误会，却把仇恨值转到女四号身上，女四号简直是个女主配置，最后发现是误会，却也不愿意回头，就那么继续一刀一个地砍着那些坏人。最后，女主莫名其妙地“为了三界”，劝说女四，女四说去你个三界，仍然我行我素，却阴差阳错地完成了助攻，死得轰轰烈烈。之所以只是个女四，是因为戏份不多，下线太早，而且，她没有任何感情的箭头。
　　剧本来了之后，得，感情有箭头了，是和男二。改编在后半部分，因为女四人气高，大家就不让她下线了，前面埋了一些和男二的暧昧，后面男二追寻女主不得，转而发现了女四，在最后关头牺牲生命救了她，两人归隐田园……哦你问女二女三，女二是女主的好友兼男主的妹妹，担任“助攻”的角色，女三是女主的婢女，身世多舛，最后发现是皇帝遗落在人间的独生公主，在剧本中担任“被女主拯救从而觉醒”的角色。
　　所以连乾他们挤破头给她抢来的这个女四，人家什么角色也不担任，上来就很强，身世也凄惨，就负责砍人，多讨喜啊！
　　这大IP里当然挤满了各类有背景的新人，最后几个有背景的都挤过去试镜，钟羽就胜出了。
　　资源咖和资源咖也是有区别的，尤其是大家资源也不是最顶级的，就只能看条件了。
　　钟羽在演戏方面，说不上什么天赋，也说不上什么灵气，人年轻长得漂亮，演戏速成三个月就及格，在眼下的环境里算是够用了……但够用还不行，剩下的就是各显神通了。所以，连乾和欧阳思涵各种想办法，最后选了条路，就是埋cp线。
　　人家演男二的，外形条件好，之前没少演小制作，也是待爆流量，人家凭什么和钟羽炒真人cp？这就是连乾的本事了，和那边一合计，不知道怎么给他谈的，大家都同意了，也不嫌和网红炒cp掉份儿。反正大家都把这部剧看成了已经烤好的蛋糕，把蛋糕吃完，剩下的奶油一抹，再轻轻分开……又不是真谈，只是中间放点人工糖，不妨碍什么。
　　就这，钟羽不同意，拧在这儿了。
　　欧阳思涵挺喜欢钟羽的，毕竟钟羽虽然半路出道，可人家做一行就认真一行，进步快，态度好，什么跟热点跳舞，身材管理，镜头感，拍照，人家肯学，还学得特别快，偶尔一次采访，自己也能言之有物，有思考，有内涵。因此，思涵一开始也没想过钟羽能在这种刁钻地方执拗。
　　她先做过思想工作劝，说，线上的所有运营，什么不小心点赞啦，头像超经意露出一些配饰啦，相似的爱好啦，读书分享啦……都不用钟羽动手，工作人员会提前给她操办，她只需要在杀青之后听听大家都做了点什么，不要满脸懵就行。
　　而剧组里，也不用上赶着讨好人家，需要钟羽动手的太少了，简直和什么也不做差不多……她们已经为此专门派去跟组的摄影师拍物料了，只要她，第一，和人加上微信，闲着没事聊两句，别太不熟了，第二，多留点合照，视频，互动，尤其是那种甜甜合照，照片姿势参考都给她贴好了。
　　你当艺人就要有当艺人的素养。这些策划，背地里汤明绮却还给她筛过一遍，更没什么了，营业嘛，不寒碜。
　　钟羽按理说文化水平也不低，犯不着听不懂，可不知道哪根筋顶住了不肯同意，所以连乾把汤明绮叫过来做思想工作了。
　　连乾之前在一次饭局上就见过钟羽，那会儿也递了名片，虽然和汤明绮牵上线了，却没把钟羽签过来。这回签过来是签过来了，可汤明绮的态度仿佛对方背景不低，不是什么小新人似的，很慎重。而且正经公司，不是那脑子有病的或者合同把人压得太厉害的，艺人本人提点需求，大家都会非常重视。
　　欧阳思涵又苦口婆心地说完了，钟羽目视前方不吭声，汤明绮说：“好的，我都了解了。有几个问题啊，我请教一下思涵。”
　　说是请教，其实早就通过气了。
　　无非就是，需要钟羽本人操作的有哪些，风险是什么，保证工作人员不管怎么操作，都得跟钟羽说，要是反馈好，追下一波的时候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是说给钟羽听的，汤明绮问完了，转脸看看钟羽，钟羽还拧巴着不吭声。
　　汤明绮一笑：“思涵的方案老是这么充实，信息量太大了孩子还懵着呢，前两天围读剧本，私底下又用功了，熬夜熬得走路都打晃。发我一份嗷我回去给她慢慢说。”
　　思涵也松一口气，意思是定了，低头在触控板上摸来摸去，把汤明绮说过的几个小细节改了。
　　又说了几句没营养客套话，连乾起来送汤明绮，约改天吃饭，汤明绮拉着钟羽往外走，笑着应。
　　刚进电梯，汤明绮表情就耷拉下来了：“干嘛呀？做艺人还有不营业的？”
　　要不是因为这是她女朋友，她真能说出来“还没成名就端起架子来了”之类的话。
　　到底也没说，心里也没往这方面想，正是疼钟羽的时候，她知道钟羽退让几步跟她签了约，是为了救她的急，不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的。稍微有点小名气之后，人就瘦下来了，是累的，是大大方方没错，可钟羽本人后来告诉她了：“面对镜头可以，但我也不享受，装出来的，很累。”
　　钟羽自己还写过个策划呢，意思是在几年内，她的公司没有那么需要小钟宁，小钟宁要如何合理地退圈之类的……与此同时，钟羽也找到了自己的目标，人家开始准备法考了，晚上辛苦，两手都要抓，俨然真的不想在这行多呆。
　　汤明绮嘴里哼哼着答应，心里却想着：不不不，回不了头的，你已经有关注度了，你有关注度，你又签了公司，你就是别人的钱，没有人会莫名其妙地停止赚钱，名声，地位，要么你被推着一步一步往上，人人都想吃流量钱，流量也裹挟着你身不由己，除非你违法犯罪彻底垮台……当然你是女艺人，做点稍微不好的事也容易掉下去……可你钟羽是那样坏人吗？不是的，非但如此，你钟羽还向来要么不做，要么就认真做……你会被这些手推到金光闪闪的高处，把你的天赋，你的美貌，放大，折射，成为耀眼的明星，走得比现在更远。
　　那时你就会忘记什么退圈的傻话，也会改掉大学生总觉得自己很便宜的习惯。你会意识到自己是金子做的，你值得一切璀璨。
　　到了某一天，钟羽自己就会醒来，回过头踹掉她这个可以作为黑历史的老女人，自己挥着胳膊在名利场里游啊游，一飞冲天，鱼跃龙门……到时候哪怕钟羽不提，她也会主动撒手，她绝不要让钟羽傻乎乎地把青春浪费在一个老头子……不，老女人身上。
　　钟羽瞥她：“我不是为这件事生气。”
　　“那就是同意了？”
　　“我坐在那里生气就是要她们把你叫过来……她们都知道你说话我会听。”钟羽抱着胳膊说，面无表情。
　　电梯门开了，司机已经开好车门等在那里。
　　“什么话不能私下说呀，一定要给他们摆脸色？”汤明绮笑着往前走，发现钟羽走出电梯，一动不动，扭过头，“怎么了？”
　　“我不是给他们摆脸色，我是给你摆，可私下跟你生气，像是打情骂俏，所以我要在一个公开的场合表示这个生气的态度是很严肃的……我知道你私下提前答应过她们了……姐姐，你给我提前策划的，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给观众虚情假意是职业需要，在我跟前演戏，是什么？”


第58章 肉食者14
　　在连乾那儿，钟羽有自己的经纪人，但也因为钟羽现在也还没成大气候呢，经纪人手上也不止她一个，所以大多数时候都还是汤明绮出来顶事，助理也是汤明绮的公司给的，四舍五入吧，就把汤明绮算钟羽的经纪人。
　　钟羽一问，汤明绮心里想这事儿很好解决，她说：“我可以解释。”
　　犟种的两条腿开始上车，汤明绮在后面跟着，还没上车就说：“我先讲明哦，你的物料，方案，我都会过手看一遍，这是当初跟连乾他们签合同的时候就定下的，我有知情权和一部分审核权，合同里白字黑字写的，你也认可的。”
　　“嗯。”
　　“我也可以不管，我只签了你的时尚和商务。但，他们不是老牌公司，有的老派规矩人家也不搭理，发迹时不少偏门手段，而且毕竟不是签的全约，他们有时候不会替你想太远，眼前有点就扒拉过来了，完全不管埋下的风险。所以，于情于理我都要替你过一遍——”
　　“要想多远呢？”钟羽说。
　　汤明绮对这事儿是理亏的，她笑着摸摸女孩的头，换了个说法：“就是有一天你回归当普通人，走在街上，也不能叫人家指着你骂吧？只是生活本身，走一步看一步，尽量不做太多违心的事，还是贴着自己本性来，这样最后也甘心。”
　　钟羽把头蹭在她掌心，汤明绮慢慢歪下身子，和女孩依偎在一起：“说回今天的策划，我确实很早之前就得到了消息，我也确认过其中的细节，今天在你面前演戏，其实是我理亏……我知道你是有想法的孩子，但，进圈子之后，你会发现很多事情都不需要你亲力亲为地盯紧每一个针脚，你把具体的事情交给具体的人去做，而你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就好，这样你就走得长久。当然，如果你不信任他人，那就另说……我擅自觉得，你信任我，所以我想让你把精力用在你自己的事情上，你为了我进圈，已经很辛苦了，我想多为你做点。”
　　汤明绮一番花言巧语，钟羽不吭声了。
　　汤明绮心里觉得可能是哄好了。
　　然而，在短暂的沉默后，钟羽说：“你一开始说让我做模特，后来说做网红，现在往演员这条路上奔去了……我又不是科班出身，也没有做演员的梦想，赶鸭子上架的，我希望能帮你，所以撑着外在的那些走到现在。我觉得你对我好像有一个很长的规划，和我的预想完全不同。好像你在我脚前铺了一条长长的红毯……我看不到头，也看不见别人，只有两边的闪光灯一直对着我闪，我永远也不能走下去休息，就只能装着大大方方的对他们笑啊笑……挥挥手，闭上眼，拍小视频也是故作开心的，我实在很不适合做演员。对着镜头的我，永远都是假的，笑容是假的，名字是假的，拍东西是假的，营业是假的，人际关系也是假的……”
　　“真假区分得那么明显做什么？”汤明绮说。
　　“唔。”
　　“没有假意，看不出真心……你想想连乾每天对我笑呵呵，从没发过火，那是真的吗？欧阳思涵把这版实际内容毫无改动的方案装模作样地大改了五次就为了敷衍你，她看见你还是会把她爱说的脏话咽回去，那是真的吗？与他人相处，有三分真心就是真心，有一分真心也是真心，半点真心没有的话，无论如何也装不出来。你对粉丝笑的时候，一点真心也没有吗？或许偶尔也觉得打扰私人生活，可上次不是还说起个粉丝头子给你写了信，美滋滋的。”
　　钟羽没搭理她，低着头想事情。
　　“假的就是真的，演的也是真的。多的是因为演了反派，被分不清真假的观众追着骂的，也多的是个人品性糟糕，演了个好人就总被宽容原谅的。对观众来说，看见的就是真的，别人说的也是真的，谣言是真的，真相不一定是真的……”汤明绮自己也感慨起来，“万事真假参半，假的里面有真的，你做的工作就是在一片虚假里给观众一个真，好多电视剧也是假的，就有人因为电视剧里一个虚拟人物选择了去某某城市，那不也是真的吗……明明是假的，大家都知道是假的，可心却相信了故事里的真。”
　　这一番话真真假假的话说完，钟羽倒不理她了，转头看窗外。
　　道理是真的，可汤明绮的心是假的，汤明绮避过了她的愿望。
　　她签约之后，甚至学业都有点受影响，入学时各科成绩都满，到后面自己都不知道专业课说了点什么。如果说有什么好处，好处就是实习证明格外顺利，一点不影响毕业，比正经上学出来还要有钱……可这并不是钟羽想要的，是怎么就稀里糊涂走上这条路了？人的想法潜移默化的还真可怕，钟羽看汤明绮的车窗倒影，到底没说什么。
　　吃饭时，因为明天就进组了，接下来就分隔两地，又是进个不得了的大制作，汤明绮以前也没走过这条路，叮嘱了好些东西。钟羽为了上镜还要再瘦，不能怎么吃东西，还是嚼着汤明绮制作的宛如随手薅下来的绿化带的草叶子沙拉，吃得很珍惜。汤明绮托腮看她，心里很想再托举托举，只是也能力不够，人还没送走，就有点想，像刚看孩子去远行的妈妈，满腹话不知道怎么说，索性也沉默下去。
　　叮嘱声一停，屋子里的寂静反而像响了个铃，钟羽咀嚼几下草，忽然笑笑：“要是你妹妹还在就好了，她一定更有天分，比我适合。”
　　汤明绮眨巴着眼，酝酿一番：“啊？”
　　“嗯？”钟羽挑挑眉，又扒拉一口羽衣甘蓝，吃得很不动声色。
　　“啊。”汤明绮心虚，钟羽一向体贴，说妹妹什么的像是揭人疮疤不好开口，因此她几乎忘记自己随口胡诌的设定，在脑子里疯狂想着过去有没有和钟羽编造过什么，此刻说什么才不会前后矛盾。
　　她胡编的时候，只是想着立马把这个拒人千里之外的女孩先拉在身边，根本没想过有一天距离近到滚在同一张床上，补全设定？为难她了。
　　她得找个时间想想怎么把这件事解释清楚，或者拖着，拖到钟羽对此不感兴趣……
　　正想着，钟羽已经吃完了，擦擦嘴巴起身：“我去洗澡了，早上要四点起来赶飞机……给蔷蔷讲过了吗？她明天接我？”
　　提及工作，汤明绮嗯了声：“她今晚已经带着东西过去了，别的行李那个黄色袋子也已经让Jason直接给你顺路放酒店了，你带着手机走就行，机场安排了跟拍，衣服我给你搭好了，早上妆我给你化，会发一批通稿和营销号，进组前的最后一次了，我会过一遍，你要看吗？”
　　“不看了，我相信你。”钟羽说。
　　汤明绮捏捏她的手：“别和我生气好不好？真人cp这事我也很慎重的，只是稍微，稍微努力一点不是？太刻意了也不好嗑。我知道很累，但辛苦辛苦，多上去社交，要是他不搭理你，是他拜高踩低没眼力，你就也多观察他，到时候有采访好说，都说好话……看起来很势利眼，但我知道你总是做得很好，这次的合作演员也没有什么原则性错误，不丢脸，不丢脸。中间剧组有几次采访，多给别人递话，再讨厌也别露脸上，连乾也给你约了个人的专访，到时候他那边跟你说。那边的经纪人下周六也过去陪你。我这边有个成衣拍摄，没title没推广，刚开始合作，人家认你的质感，在押宝呢，好的开始，到时候有我呢，我也努力跟过去的人脉都牵回线了……这部剧稍微有点水花就能有后续，慢慢来，中间要你请假的时候我跟你说，到时候我去剧组接你……”
　　就像哄小孩似的絮絮叨叨，钟羽本来有点绷着脸，这会儿也肯真心地笑了，搂着她脖子：“怎么这么操心啊？我还真能当上什么国际巨星吗？”
　　“你又不知道自己多有潜力，那么多网红勇闯娱乐圈呢，可那些老东西能看上的有几个？网红挣得不比明星少，做到头部的也不少，可说到底别人也会说低一层，又想要人家话题度，又嫌弃人家没格调……眼下就是这么个情况……你是老天喂饭吃的。”
　　“要是真红了，人家把我扒出来，为了红，傍了富婆……这还能有什么格调。”钟羽故意扬声说，松开汤明绮往浴室走，汤明绮无奈：“别生气。”
　　年龄差得多，跟钟羽说话总也像哄孩子，自确定关系后，她故作神秘那套就没了，钟羽太知道她什么底细了，尤其进圈后，见识多了，知道她汤明绮外强中干。她把公司资源都倾在钟羽身上了，那也改变不了小公司就是小公司，不入流的。
　　钟羽从未看不起她，这傻子不爱钱，不图名。
　　只是钟羽还没长起来，还没见过真正的好东西。汤明绮心想。
　　而且，因为她太清楚钟羽不爱那些，所以私底下背着钟羽争取，姿态也不好看，也不敢让钟羽知道太多。即便如此，钟羽都过于敏锐地察觉到什么。
　　总有一天，钟羽涅槃飞到天上去……而她不是梧桐枝，她很清楚的。
　　因第二天要早起，两人背对背早早睡下了。她起来比钟羽早，一边打电话一边做难吃的全麦蔬菜卷让钟羽垫垫肚子，不知道是不是声音太大，钟羽很快就起来洗漱，出来后却不吃东西，把盘子往旁边一放，把手里的口红往化妆桌上一推。
　　汤明绮看看，把它放在一边了：“今天得用这个牌子……等我看一下。”
　　钟羽却又拿回来：“你送我的。”
　　汤明绮这才发现是当初自己想要进军美妆界结果失败，做出来的第一支也是最后一支口红，纯手工制作呢，钟羽一直揣着，她都有点忘了。
　　钟羽仰脸看着，汤明绮想要给她解释解释今天这个牌子为何重要，到时候她会安排人扒同款，口红会有一些不经意露出，为接下来的彩妆代言铺路之类的……但钟羽却轻轻拧出来涂在嘴唇上，直接跳到最后一步。
　　“姐姐，亲我。”钟羽低声央求，汤明绮心神一荡，咬住舌尖故意不看：“一会儿赶飞机呢……”
　　手上忙忙碌碌的扯卸妆巾给这犟种丫头卸掉口红，对方却张口咬她指尖，连带着卸妆巾一起咬下去，口红被卸掉一半，蹭到旁边。
　　“属狗的你！”她嗔怪着拍拍钟羽脑袋。
　　钟羽却冷笑一声拍开她的手：“我当了你的女友，才肯签你的公司……你见过的人那么多，我这么难搞的人不多吧？为了签我，专程和我谈个恋爱，卖身契签好了……哪怕你心里觉得我不值当。你得到我了，你赢了。”
　　“我是怕时间来不及！”汤明绮解释。
　　钟羽却继续冷笑，重新拿起口红，对着镜子把卸掉的一半补回来，抿着唇微笑：“你是想说，真心假意你自己也分不清，那天你演得那么好，‘演的也是真的’，你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爱我，还是欣赏我想签我，还好我比较好搞，一下子全实现了……”
　　眼前这女孩有一种病态的娇弱，盯着镜子里的她，仿佛要挖出她的真心质问质问，她到底用意如何。
　　“人人都想红，他们不当明星是因为不想吗……你有天赋……只是顺其自然……况且——”汤明绮刚说出口，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眼前的钟羽对钱的防备心也很重，哪怕交往在一起交了心，也没有收过她五千块以上的礼物。
　　赶忙咬住舌尖闭嘴，劈手夺过口红丢在一边，迎着钟羽有点嘲弄的眼神用力地亲上去，扣住手腕，把人抵在地毯上，钟羽挣扎了下，却只能扯住椅子上搭着的流苏披肩，披肩缓缓流下，盖住两张脸孔。
　　口红斑驳，一团狼藉，舌尖尝到了腥气，钟羽咬破了她的舌头，却搂紧她，喃喃地说：“难道我做别的行业不会有出息吗？我只有外表可以卖出去吗？我那么穷的时候不也过来了，我一定要为了拥有钱财名声变得不像自己吗？”
　　汤明绮听出她的为难和质疑，可她心里却想，傻孩子，你只是没有见过真正的有钱，你以前那么苦，就是为了以后拥有很多很多钱，钱不是目的，钱是手段，你会拥有你想要的任何，任何生活……这个世界，钱可以买来一切。
　　她抬手掀开流苏，还好钟羽比预估时间起来早很多，时间还来得及……她屈膝顶在钟羽腿间，把手伸了下去，带血的吻落在眉眼间，能走红为什么不？有天分为什么不用？难道要像她那样犯傻吗？现在她汤明绮还爱她，难保没有一天，她像老头子那样厌弃，践踏……那时候钟羽有钱有名，钟羽不会被任何人欺负糟践。
　　“姐姐，我爱你……不要伤害我……”钟羽说。
　　“我不会伤害你。”她浑身发颤，陌生的感觉流遍全身，她把人抱上床，咽下所有情动的微弱喘息和“我是为了你好”，可她又怕钟羽还没长成就离开她……她会更努力，更恬不知耻，更吞下不可说的教训，把钟羽托到最高……最高处。


第59章 肉食者15
　　真情假意，说不清的糊涂账。汤明绮眼珠里不只有黑白两色，或许是经历多了，就浑浊了，也或许是她不愿意看那么干净，太认死理太分黑白的人活不下去，人总得活着，活着，就是灰色的……要是人人都把自己捋顺了，想通了，活着没有点拧巴不清的东西，也就活到头了，她如是想。
　　因此她没法儿答给钟羽，爱是有的吗，有的，利用是有的吗，有的，其中各占多少？那还有点愤恨和不甘心，这能解释清楚吗？
　　那天分别，把人送进组里去了。钟羽只要上手做了，就不会把东西扔地上，就是再讨厌也会担起来……超额完成任务，还主动发来更多策划中没提到的素材，还有没提过的角度，思涵已然抛却上次不快，天天乐乐呵呵的，说只要让小羽想通，认同这件事，小羽总能让她省事很多很多，希望以后红了也能维持这么好的合作素质。
　　汤明绮松一口气，迫切地得赶紧找个契机好好表现，把钟羽心里的误会抹去……其实也不是误会，钟羽没看错她，可难道就能忽视掉她的真心了？在日历上翻了好一会儿，找到个日期，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气。
　　钟羽外婆的忌日将近，但钟羽在组里……而她不打算让钟羽请假出来。小新人总共没几天戏，频频请假，连个认真的态度都没有了，等以后出头了扒出来，哇，真是从头到脚的资源咖，小牌大耍……连乾那边能接受的最大额度，也只让请一次，这一次机会挪给她的通告，就不能去祭拜外婆，钟羽心里难免会犯嘀咕。
　　钟羽每年都给姥姥上坟，忌日一趟，清明节一趟。她只有这一个亲人，母亲素未谋面，因为死时还没成年，过于不光彩，竟然没找到什么合适的坟地，一直放家里，后面和姥姥葬在一起的……虽然大家也都相信唯物主义，可寄托哀思这事是活人的念想，汤明绮不知道怎么开口打断钟羽坚持多年的习惯，也并未和钟羽沟通过，不知道钟羽心里有什么默认和想法，汤明绮觉得难办。
　　眼看着日期临近，汤明绮让助理蔷蔷旁敲侧击一下，汇报一下近期钟羽的反应，蔷蔷说钟羽没有什么反应，正常拍戏，晚上和大家交朋友，回来看书做笔记琢磨角色，翻看跟组日记，看看图，要是这天自己拍了东西，就把素材给蔷蔷来传……正常得很。
　　汤明绮没打听出来，忌日也到了，本来隔三差五还给钟羽发个消息，这天也不知道该怎么问。晚上十一点多收工，蔷蔷才发消息说钟羽今天高光戏演得可好了，制片人来探班，特别高兴，拉着B组一帮演员吃饭去了。
　　推杯换盏，钟羽不是会来事儿的类型，但平时也能演出个活泼真挚的新人丫头样，大家都喜欢。但今天制片人一来，反而蔫蔫的，一直没怎么说话，对什么也兴致缺缺，人家给她递话，她也好几次没接住。倒是这几天跟她相处惯了的男演员楚统廉给她打了个圆场，说小钟宁今天都是大情绪戏，消耗太多了，没经验，一下倒空太多了。
　　大家也很谅解她，看她确实精神不佳，让她赶紧先回酒店休息，让剧组的某某赶紧从地下车库上来，钟羽也没为难别人，直接上了车回酒店，也没在外面做什么添麻烦的事，进了房间，蔷蔷问她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钟羽说自己不舒服让她赶紧睡觉吧，自己进了洗手间，去了半个多小时，再回来，也没有说什么别的，没有什么悲伤的动静。半个小时后传来洗澡声，蔷蔷再看见钟羽的时候，钟羽已经躺在床上戴上眼罩，听见她脚步声，说：“辛苦你跟汤姐讲一下，我今天很累要先睡觉，不和她报备了。”
　　汤明绮光看见“小羽说她很累先睡觉了”这个信息，无法还原出全貌……忌日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度过，后面几天，蔷蔷传来的消息都是钟羽一切正常。
　　汤明绮心里一阵欣慰，成年人的世界就是很少情绪的，如果是外婆去世就算了，外婆忌日……工作了的人就是自己的忌日到头也是咽下去，先把眼前的事干完的，悲伤这东西容量太大，需要占据过多空间，工作后的人没有这么多空间。
　　很快就到了钟羽请假离组的那天，因为提前打过招呼，导演也没说什么。汤明绮来给剧组上下都点了奶茶果切，笑吟吟地把人接走了，倒是楚统廉的经纪人在组里，跟汤明绮开了个玩笑：“用完赶紧把我们小媳妇儿还回来啊！”楚统廉就在旁边笑着不说话，汤明绮知道对方什么意思，立马笑开了，戏里戏外的事混为一谈，看来对方这边思路是按剧情走。
　　剧组给男主女主约了双人封面，到男二这里有点不知道和谁拍，目前还在碰，连乾他们那边正在使劲儿楚统廉这边，意思是到时候和女四拍，结局也是和女四在一起……但哪怕不和钟羽拍，也决不能和别人拍，不然那边一发力，水军一带，不知情的观众到时候骂钟羽这角色小三之类的……总之最近很是一番小小撕扯。
　　在车上，钟羽才翻看今天的rundown，光是看了一眼就闭眼了，有点晕车，歪在汤明绮身上睡着了。
　　这次拍完还有个饭局，钟羽不喜欢这些，不喜欢你也得在眼前好好表现啊，你现在什么档次，人家现在很看得起你，你就别再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了。时尚圈最会看人下菜碟的，尖酸刻薄的小人太多，哪怕你身正不怕影子斜，也有些腌臜的无妄之灾，不知道什么时候莫名其妙的“前从业者”就上来扣你一屎盆子，你只能尽力做到最好。
　　这些，汤明绮没和钟羽嘀咕，之前当助理的时候也接触过，钟羽不用她多费心解释。
　　拍摄的时候，汤明绮盯了一会儿觉得挺放心，就把注意力挪到蔷蔷身上了，蔷蔷告了一状说，最近钟羽没有再翻看法考书了，不知道是时间不够太累了还是死了这条心，行李摆在那里，一本也没打开过。汤明绮一边看着快速回传的照片一边不动声色点头，让蔷蔷把化妆包拿来，抽个空就上去，压一压油光，补一点高光，很是欣慰地鼓励说：“做得好，再坚持一下，今晚我们等等还有别人，他们拍完，到时候一起吃个饭。中间你还能睡两个小时，马上就收工哦。”
　　钟羽面容不动，倒不是钟羽冷漠，是她未经要求不能乱做表情大动作，只垂垂眼皮嗯了声。
　　汤明绮心里稳了。
　　她心里没稳到俩小时，应酬结束，钟羽两脚刚离开，表情就垮下来，挽着汤明绮的胳膊往车里走，声音只有两人能听到：“咱们的合同签了三年，眼看也不远了，到时候我不续约，我还是想做自己的事情。最近我没有办法兼顾两边……我会履行合同好好专注做现在这个工作，但我过段时间要补一个补充协议，好吗？到时候哪怕红了，我也不想继续。”
　　“到时候再说吧。”汤明绮心里摇摇欲坠，当初要签五年的，是钟羽不肯，她怕钟羽抵触才同意三年。
　　“我只有当网红或者艺人才有价值吗？”钟羽瞥她，车门打开，一级一级台阶竟然那么快就走完了。
　　“现在先好好做好眼前的事，不然心里想着罢工罢工的，就做不好了。”汤明绮也不知道怎么劝钟羽，只能拿话敷衍着，也一并进去，吃完这顿饭就要马不停蹄地往机场赶，第二天一早又上工。
　　日夜颠倒，累固然累，挣得也确实多。
　　汤明绮心里还有个想法，她把钟羽撒手上班两年，发现上班也是那么累那么消耗，到时候说不定回心转意回来过众星捧月的生活……但，钟羽也不是一般人，她担心这么一撒手撒出去，就再也没机会捞回来了。现在，是她需要钟羽，不是钟羽需要她。她还想在这一行翻江倒海，她和人谈生意的时候，过去的那些糟污被轻轻地洗去，取而代之的是她回来了，她当年也很红的，大家都提到的不是她失败狗血的婚姻，而是她的辉煌。
　　别的孩子是费劲心力推啊推，仍然没有什么出息，那你也肯定不会再无休止地投入更多时间和精力去灌一个资质运气都平平的人，钟羽却是你推一下，人家就往上走一截，小红靠捧，大红靠命，命运就是这么神奇，这是运势，不然为什么娱乐圈那么多迷信的人……太多人求而不得了，钟羽运势很好的！！！
　　作为老板，她理解不了钟羽的不肯，满大街那么多人想红，你到底身在福中不知福些什么！白眼狼！
　　可作为恋人她了解钟羽的痛苦，钟羽的执拗，还有对她的怨气。慢慢引导，人总会变的。
　　人总会变的。
　　在路上，钟羽忽然没头没尾地说：“我母亲说那个男人强迫她。但人们不信她，人们说；‘这还能有个强迫吗？你不愿意，他能和你做那样事吗？你不愿意，你之前和人谈对象？你谈了你就是答应了。’”
　　汤明绮忿忿地说：“他们放屁。”
　　“人们还说：‘而且那么多女的，为什么不强迫别人，就强迫你？还不是因为你心里愿意？’”
　　汤明绮其实很想说，你母亲是你母亲，并不是你，你不要再为你母亲的痛苦而痛苦了。
　　钟羽继续：“人们最后说：‘像你这样有残疾的女人那么多，人家愿意给你钱已经很不错了，残疾人是受欺负的，人家家里很仁义的……你去大街上问问别的残疾人家里，谁不想要个健全人女婿？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自己把路走窄了！’”
　　司机已经很聪明地戴上了耳机，蔷蔷似乎也是睡着了，耳朵里塞着耳机，汤明绮压低声音：“怎么忽然说这些？”
　　“因为当明星很好，人人都想当，所以我不能不想，否则我就是白眼狼；因为曾经过着没有钱的生活，所以我不能不追求钱，否则我就是不知好歹；因为你是为我好，所以我不能不愿意。我要接受这份命运的馈赠……我必须接受，我和你谈了，我就是爱钱，我答应签约，我就是口嫌体正直……我和我母亲没有区别。”
　　“钟羽，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为什么——”
　　“我小时候，经常有一些人来家里送东西。其实有些人真的很讨厌，来家里拍照片，指指点点，不停地说‘太可怜了’‘真可惜啊’，我姥姥就拿着我的成绩册就跟人家哭啊哭，人家就握着我姥姥的手说很多话，拍合照，我姥姥要说很多感谢的话，每次他们一走，姥姥都要喝一大碗水，嘴边都是白沫子……有的东西用得上，被子，米，面，油。就也只有米，面，油。春天，姥姥带着我挖野菜去，想吃点肉又舍不得，就顺带跟人家似的借来工具电兔子。但姥姥不知道，那会儿已经不让这么干了，就被逮住了，人家听说我家的情况，也很好意，没追究，也没没收工具，就让我们娘俩回去了。回去后，姥姥要供我念书，食堂很贵……在家吃，不舍得。狠狠心买了五块钱的肉，包了苦菜饺子，包了油菜包子，里面都含着点肉星，吃了很长时间。有一次人家来了，我姥姥说，大家别破费送我们这些了，家里堆这么多，娘俩个吃不了……问问天花板能不能给修一修，她年纪大了，爬不动。给修了是修了，可没修好，漏得更大了，我姥姥又央人家去，人家顶回来说，不是给修了吗？我姥姥就不说了……没过几天，人家又来拍照了，还是米，面，油。家里堆满了，一股油耗味，没人家里缺油，姥姥卖，别人也不要，就堆在那里，瓶子太老了，被老鼠啃了，漏了一地，地上颜色深一块，很难看，我姥姥腿脚不好，眼睛也半瞎，自己在家的时候摔倒好几次。再来拍照的时候说‘老人家，你这也太浪费了，油都洒在地上了！’”
　　钟羽笑笑：“可人家都是好意啊！白给的恩情，你怎么能说三道四的？你又怎么能不要呢？”
　　汤明绮不知道说什么，她第一反应是恼火，钟羽心里这么看她的？钟羽把她和□□犯，把她和那些上门走形式的人相提并论？
　　但话音一转，钟羽说：“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总之，下边办事的也换了一批人，后来把那些根本吃不完的米面油都搬走了，把家里还打扫了一遍，跟我姥姥说：‘老人家，咱用不上的东西，得说呀！这么多，也不能光吃馒头大米饭呀！’补贴变多了，但我姥姥腿脚不好，社区有工作人员每星期给她上门送一回菜，有鸡蛋，有肉，上门再收她钱，也从不因为她看不清东西乱拿她的，价格也很便宜。我姥姥却不感谢人家了，她以为以前那帮人升官了，她怕现在这些好人被自己夸得升官走了，没人再帮她，不敢开口夸，也不肯拍照片配合宣传，只敢私底下悄悄说人家‘好闺女，好小伙，我感谢你们嘞，来家吃饭啊’……”
　　钟羽像是在说个家常八卦似的点评一句：“瞧瞧，我们这是多么不知好歹的人家。”


第60章 肉食者16
　　泥菩萨还有三分火气，汤明绮不打算哄着这死小孩了，她就是做低伏小惯了，因为年纪大一点，她一直很迁就钟羽，钟羽自从签约之后就犯了多疑病，累计一段时间干着每一件都不想干的工作就会爆发一下。她就哄孩子，把孩子惯得不好好说话。
　　她不吭声，转而处理工作，钟羽也不说什么，闭着眼打盹，迎接之后的工作。
　　或许真是钟羽运势旺，这部戏杀青，后期，过审，没压半年就能抬上来了……多的是拍了因为各种原因好几年不播出的，这部倒好，这么快就看见成效了。中间路透营销不少，很快，新的邀约也来了，一个小成本的女二。中间钟羽还拍了两部短剧维系自己的老本，平时的小视频也没少拍，都算得上尽心尽力。
　　忽然就有一天，大IP通知说要空降播出，一群主创忙忙碌碌，各家运营本事各显神通，艺人们也都凑在一起活动，媒体推介会，看片会，直播，有的轮得上钟羽，有的人家没带她。连乾早就准备好了，忙中有序，那边的经纪人这段时间对钟羽也上心不少，通告都是她在跟，不见汤明绮。
　　对于签了保密协议的工作人员来说，他们知道钟羽和汤明绮谈恋爱这事，最近看看这冷战的苗头，大概是要分了。马上就真要进入大众视线了，一波流量涌入，被扒出是个同性恋那还了得？
　　平台押宝，原著瞩目，班底不错，各家艺人使劲，粉丝争气，也是因为市场正好冷下来，这么一部就显得格外显眼。
　　钟羽表现不错，长得也好看，也吸引了一波关注，流量，粉丝，讨论，总之热热闹闹的……就那么扒出了她。
　　老家的事情。
　　小钟宁，真名钟羽，家境贫寒，学霸，名校毕业，高中时也算个校花，个高腿长，气质出众。
　　孤儿。
　　姥姥带大的。
　　姥姥是残疾人。
　　因为之前捂得好，加上钟羽确实是个靓丽的新面孔，而且她过去人缘也不错，还有同学出来说“没想到我的同班同学当明星了”“钟羽在学校的时候就是好多人的crush”“我给她面包她不要，只吃五块钱的补助套餐”之类的，话题度水涨船高，又把当初高考后接受采访的那个视频扒出来，大家盘点出来的轨迹就是，一个励志的穷苦女孩，努力学习之余演短剧打工被发掘来演电视剧，值得押宝之类的。
　　思涵早有准备，给汤明绮一个电话过去，建议这波关于原生家庭的之类的推波助澜一下。
　　汤明绮和钟羽也不算冷战，只是各自都忙，没好好坐下来聊聊什么，中间偶尔见了面也是该吃饭吃饭，该上床上床。那天钟羽说的，无非就是小孩心有怨气朝她撒火，她后来也想通了，挺好的，钟羽从不在外人跟前耍脸子，只跟她恼火，就连工作人员，也就上次埋cp线为了叫她重视喊过去的那一次，其他时候无论哪个工作人员提起，小钟宁都是和气谦虚的好孩子呢。
　　恼就恼吧，什么工作都是做着做着就喜欢了。钟羽不撂挑子，分得清公私，汤明绮就满意。跟她撒气，她是女朋友，受点气也没什么。
　　所以，涉及到原生家庭的营销，汤明绮先跟钟羽通了个气，大致是，现在网上已经开始说了，这可不是我们放出来的，是大家自己发现的，现在讨论的就是我们要不要推一把，推了，让话题没白发酵，不推，也不会就那么哑火……是有一部分买股粉开始期待她的，而且剧情也日渐精彩，她的高光戏可还没来呢，到时候大家避不开的。
　　钟羽：我不愿意。
　　汤明绮：不管你愿不愿意，网友已经讨论到这儿了呀，你不做也会有人为了蹭热点而自己深挖的，火了之后还要隔两年就被人提起来。
　　钟羽：不要。
　　汤明绮：而且这也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你是正向的榜样啊！
　　钟羽：你都决定好了？
　　汤明绮：我在和你好好讲，我知道你不喜欢营销外婆的事情，我们侧重点讲你学霸嘛，讲你努力学习这方面。
　　钟羽没再回复，汤明绮开完会，大家一致同意推一把。汤明绮提出几点，尽量不卖惨说什么残疾人孤儿的，思涵说明白，太卖惨也怕观众反感。这一点大家都很放心的。汤明绮还特意让大家在工作群内把这些要点发出来，稳一稳钟羽的心，钟羽还没学会把自己的生活挖出来给观众消费……你愿意不愿意，观众待见你，就会把你挖出来消费的。
　　晚上，汤明绮在小钟宁的账号私信里看见几条很有意义的，截图给钟羽发过去。
　　一个是家里也很穷的留守女孩，被奶奶抚养长大，总觉得自己为什么那么苦，想不通。但看见小钟宁即便过得很难，也总是带着明快的笑容。这孩子还没什么情商，还说什么“小钟宁，我比你幸运，我的奶奶还在世……我不该天天抱怨生活的，趁着奶奶还活着，我也要笑着照顾她，你的外婆一定也为你高兴”。
　　第二个是一个高考学子：“我觉得高考没有意义，我学不进去，太奔溃了。难道高考真的能跨越阶级吗？或许你不知道我的家庭情况……”后面跟了一大堆家里的事情，后面又说：“他们一点也不懂现在的大学生那么不值钱，我没办法带着这么一大家子摇身一变，成为有钱人，可是他们都不理解我。或许像你一样孑然一身毫无牵挂，就能考出好成绩，我太累了。可是要是有一天我家人都不在了，我也受不了，我真矛盾啊……很喜欢你演的角色，不爽了就砍一刀，你演得很好，我学习在忙也会一直追剧的。”
　　高考学子的错别字让人很崩溃。汤明绮咔咔截图。
　　第三个说：“我很小就出来打工，那时候没有人教我，没有人劝我好歹也读个大学，现在过得很辛苦……但我也很努力，我自考了xxx，我现在的同事们也都是大学生，或许各种各样的人生亦有不同的花，再卑微的种子也能开出美丽的花朵，我会一直支持你，我没有追过星，他们太有钱了，我觉得他们也没有吃过苦，我凭什么给他们花钱。你是我喜欢的第一个明星，加油，你会红的！”
　　她发给钟羽，钟羽一直“正在输入中”。
　　她希望钟羽不要纠结什么真真假假的，故事是假的，角色是假的，可钟羽的事情是真的，还有能给别人带来力量也是真的……而且，从来没有人那么嫌弃当明星的，当明星不也很有意义吗？你有影响力，可以帮助他人，这不也挺有意义的，也不只是挣两个臭钱啊！
　　既来之则安之，不要再跟她纠结退圈跟合同之类的了。
　　钟羽：好吧。
　　汤明绮一笑，算是说服了钟羽。
　　事情也还没结束，随着剧情推进，专访的邀约来了，连乾那边的意思是，钟羽自己出来发声说一下关于自己的事，也算为以后如果再被扒出来一次定个调，不然后面发酵着方向走歪，说她卖惨就得不偿失了。再者，艺人自己说话也是让热度上一个台阶，也能把这件事收束一下，不然下一步没办法走……人不能一直在同一个事件里营销个没完没了，再可怜，观众也是很残忍的，不想多看。后面还备着别的呢，cp的苗头才刚刚酝酿一点！再不做，要被女二抢走声势，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钟羽却又反对，理由很简单，她不想用自己的嘴巴说自己有多惨来引人家同情她。而且，她看过采访提纲，她很讨厌对方的提纲里隐含着的傲慢，居高临下地审视她，仿佛她很惨似的……她的高中可都是很平和地度过的！她并不天天为身世凄苦地哇哇流眼泪，她已经发过誓不流泪的。
　　这件事多难办，最后又是汤明绮出马，跟媒体央求一通，拿来采访提纲一条一条和钟羽对。
　　哪一条觉得傲慢了，删掉，改掉，哪一条不愿意提，改掉。你个破烂小新人还能有这样的待遇，也全靠公司硬撑。
　　钟羽本来觉得自己对抗全公司，这会儿汤明绮摆出态度向着她，她也让步了，和汤明绮聊了一晚上，也没真给人全改了，改掉一些实在有点过分的，剩下的，本来不能接受，但汤明绮话音软和，钟羽就捏着鼻子接受了。
　　但要么说媒体厉害，采访的人并不按着提纲来，不知道是欺负当天采访时只有钟羽一个新人，没有后头的连乾，或者汤明绮他们给撑着，还是的确对她非常感兴趣，问的全是非常冒犯的问题。
　　钟羽被惹火了，回答了好几个，说的尽是自己不想说的话，回去一学习，发现激怒对方也是一种采访技巧，才意识到上了对方的套。
　　对方要看看她是不是真的网传那么励志干净，是不是真的穷苦学霸，要戳破虚假的人设。
　　她说的都是不愿意说的，包括大家暗中帮助她，她却不敢要；姥姥残疾人，生活很不方便，后来去世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姥姥已经完全瞎了看不见她，一条腿长一条腿短，死的时候也蹬不直；班主任患癌症，一直照顾她却早早走了；别人递情书，自己不知道如何是好；她找到母亲的日记，她觉得母亲没有错，是男人抛弃了她，她对生父也不感兴趣，他就是个□□犯……对方说到后半截，试探出来了，小钟宁没有炒作人设，那些是真的，但似乎没有被媒体这么针对过，说到一半眼睛就红了，不想说了，可也不知道怎么停下，在采访棚里举目四望，没有工作人员过来笑嘻嘻地说这段剪了别放之类。
　　只好忍着说：“我不想说，抱歉……我并不是对您有意见，我只是——”
　　记者也放过她，轻轻说：“好的，没关系，我们平复一下心情。”
　　她平复了半个小时，结束后上了车就把外套蒙在了头上。
　　司机没有告诉汤明绮，钟羽哭了。
　　钟羽晚上打电话给汤明绮，低声说：“姐姐，以后我不想参加这种采访了好不好？我……我不要对着镜头自己说那些……我不想说，我不想说……我肯对你说就已经花了那么久做准备……我不能……我不能对镜头说这些……”
　　而汤明绮正在给媒体迂回，约专访的并不是什么很小的媒体，是她开罪不起的，大改人家记者的提纲一开始没什么，很快人家上司觉得你们才什么咖位，把我们xx当什么了，人还没火呢就开始臭毛病了，俨然是要拿小钟宁祭旗，她正焦头烂额，这会儿也没听出钟羽的声音发颤，也有点恼：“小祖宗，这是不可避免的。你的所有家事都会被媒体嚼甘蔗一样嚼烂吐掉，但只要作品撑着，这些都只是小事，很快她们就会换一副嘴脸，你红了，人家就会对你客客气气……早点休息，慢慢就习惯了。”


第61章 肉食者17
　　汤明绮也没有想到钟羽会说到那种程度，因为往常钟羽接受采访从不需要团队列出方向和提纲，只需要自己思考，钟羽很会把握问题的节奏，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钟羽游刃有余。
　　因此，她在当天晚上跟媒体终于维护好了关系，但代价就是，接下来的成片，不能动。她很放心，钟羽哪怕生气，跟媒体说话是有分寸的。
　　然后，她看到了成片，成片里，记者不露脸，还变了声，但句句都在戳钟羽的心窝子。汤明绮这才想起那通电话。
　　她也发火了，钟羽说这些话题的时候连乾那边的人是死了吗，没过去现场沟通吗，现在要改动可再不能了！但连乾那边，经纪正焦头烂额地为下一部剧的待遇做准备，宣传正急头白脸地和其他主创抢热度，都以为她搞定了——结果闹出这种，深度采访把艺人一个人丢在那里，还说出了非常不可控的内容！
　　所有人都着急往前跑，追赶着自家艺人这飞速上升的势头，完全没想过艺人本人有个过不去的绊脚石，大家都没见过这个绊脚石，傻眼了。
　　除了汤明绮，其他人最着急的是钟羽说的有些话题太危险了！
　　□□！这是能说的吗？你的身世，你妈妈未成年生下你，你怎么敢提的？尤其你还是个女艺人啊！这种事哪怕你心里想发声你都得避开啊！知不知道舆论场多吓人，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人但凡在这个基础上给你造点黄谣，你一辈子也洗不清，后面还要不要发展了？就单纯提一提班主任资助你的温情故事，同学们默默帮助的同窗情谊，多好啊！
　　这事儿太紧急了，连乾先把钟羽叫过去好好说道了半天，钟羽一声不吭。
　　现在骂钟羽一通也没用，发布档期赶在下个断更日，也就是两天后，所有人在想着怎么办才好。
　　媒体不愿意改。
　　汤明绮一直没露脸，工作上，她不如连乾他们懂这话题的危险性具体在哪里，但她知道现在舆论场吓人，为什么大家都不敢说话，你说话你就是靶子，你只能说安全的话，你一个小新人你说什么危险的话，你不知道你冒头那么快，有人暗中恨你啊，只是找不到把柄……这些，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而且你还把你生父说成那样，你不怕你生父对号入座来找你吗！既然那是个烂人怎么还敢提起来，娱乐圈多的是被垃圾父母逼到绝路的孩子啊！
　　看了成片，她没办法责备钟羽，钟羽没有这种经验，她们都觉得钟羽起势太快了，忘了她刚出道没多久，应对媒体的经验更是屈指可数，也工作疏漏了，那么难搞的媒体，不派人现场盯着看……她们都只顾着往天上看了。
　　而且，成片很诚实，记者的话没有剪……除了第一句，没一句按采访提纲问的，仿佛钟羽是个犯罪嫌疑人，要交代自己的罪行似的，逼得那么紧，语气虽然很温和，话锋却一句急过一句，为什么采访这种小新人还派来这么老辣的娱记？而且，这本就是钟羽很怕提起的话题……汤明绮就是后悔也无法，只能想办法去解决，连乾那边也在找自己的人脉想办法。
　　虽然找到了人，可扯来扯去，媒体并不松口，钟羽说的多有话题度啊，会不会毁掉钟羽，他们不在乎。
　　既然你找上司，他们也只好上司的上司，想办法搭上线了。
　　眼下能把这视频拦下的，也只有这人能被联系到，肯和他们沟通。汤明绮心里备了几个方案，和连乾那边紧急开电话会，总之争取删掉所有关于父母的话，有几个方案，一个是请对方赏脸照顾照顾钟羽，把那些详细东西删掉，尽量别让人对她生父感兴趣，二来不提母亲，不提未成年生孩子，这社会话题多沉重啊，第三，她们不介意重新录，其他方面的，可以多说一些，比如校园生活，大家的帮助之类的正能量。
　　对方也同意，唯一要求就是，对方要亲自见到钟羽看看她到底是不是说真话，而且他女儿最近很迷钟羽，希望能合个影。这种级别的人物给你出手，而且违背我们一贯的原则，违背我们的新闻真实性给你改视频，你本人不露面？这点小要求不答应？
　　汤明绮已经在那边跟那位聊天了，现在没人哄着钟羽。而且你平时都跑着，大家也跟着你狂奔，这会儿你忽然刹车，大家跟着你摔个大马趴，根本没有好脸色给她看。连乾都懒得跟汤明绮打招呼，就直接让她上车，没管她同意不同意，直接拉着胳膊直奔人家家里吃饭。
　　临危受命，钟羽没掉链子，在饭桌上又说了一遍自己家的事情，很真挚，没掉泪，还补充说那位去世的班主任希望她是坚强的野花，茁壮生长。她坚强机灵，中间也好几次笨拙地敬酒，说自己真是当时没顾那么多，现在有点害怕。
　　家里的小姑娘来了，钟羽给人合影，还分享了自己的学习方法，也不管人家需不需要，小孩当面见她觉得她本人有点瘦，拿了拍立得来，拍了好些张。
　　对方很满意，当即把事情办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都说谢谢照顾我们小钟宁，对方说能帮一把是一把，走得高看得远，没事。于是宾主尽欢，主人家还把她们送到门口，对方还说平时采访也可以多约我们，不聊深度话题，聊娱乐方面也很好，还着重跟汤明绮说：“你年轻的时候我们一帮同学也很喜欢你呢，你的挂历挂宿舍上，大家都不舍得往后面翻第二页，没想到你现在成了绿叶，这么尽心尽力地托着年轻小花。”
　　又对钟羽说：“你得谢谢你明绮姐姐，她为了你这件事，差点把我们家门板都拆下来。”
　　大家一团哄笑，钟羽也跟着笑，挽上汤明绮的胳膊，又特意和那家的小孩打招呼说拜拜。
　　危机算是解决了。连乾，汤明绮，钟羽三个站在夜风里，连乾开车来，但喝了酒，这会儿叫代驾，就和她俩分开了。汤明绮也没少喝，司机等她很久，都有点困了。
　　到了自家司机车上，汤明绮才把头一歪，握住钟羽的手：“那个采访不怪你，连乾对你说重话了，你别放在心上，他就是容易急眼的狗屎脾气。那天——”
　　钟羽却抬手捂着她的嘴巴，慢慢看向车窗：“我今天表现好吗？”
　　汤明绮正想表扬她呢，顺势往前一凑，亲亲她手心：“嗯……给你添麻烦了，我们工作没协调好。”
　　“我是一朵野花。”钟羽放下手。
　　“嗯，有很多很多生命力，茁壮成长……”
　　“……谁都可以摘掉。谁都可以种下。”
　　钟羽低下头：“我的名字也很贱，我的命也很贱。”
　　汤明绮喝得比平时多很多，这会儿脑子也不太好用，只以为是说刚刚的事情：“你有求于人，哪怕别的工作也是这样的，要表现出态度。或许不喝酒，不轻贱自己也能完成这件事，可这么做稳妥，没有风险，没有闪失……舆论很可怕很可怕，私底下求人办事，好过被大众指指点点，等你以后红了，有地位了，为你说话的人多了，你的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但就有很多人愿意站在你这边为你说话，那时候，真话想说就能说……”
　　钟羽笑笑：“我今晚，拿自己的痛苦给人家，叫人家同情我……我自己作践自己。我那天，也自己在说些不高兴的过去……我很想往前看的，汤总，可是，没有那些事情，无法构成我。”
　　酒醉晕人脑，思维迟滞，信息接受速度慢，汤明绮说：“今晚委屈你了，后面，我会多看着，再不会出现这种工作失误……不要多想了好不好？明天还要赶通告呢~”
　　“谢谢你，汤总。”钟羽说。
　　汤明绮这才注意到称呼的变化，努力坐直。钟羽轻轻吐出似乎压抑很久的话：
　　“汤总，我一直没有想通你到底对我有多少真心”钟羽紧紧抱着胳膊看向外面，“那天你把口红给我，犯了一点小错误，我不讨厌，我害怕。那么长时间以来，你观察我的时候，我也观察你，我也被你吸引，但我又很怕你……你来找我说了那么多，我想，你是爱我的。”
　　汤明绮想说什么，舌头却在打结，她以为钟羽要闹脾气，可车窗外一点风把钟羽头发吹起，人转过脸，竟然是很舒展的笑意。
　　“我想你是爱我的，就像你自己说的那样，一分真心也是真心……你抬举我，我心里也知道。我之前说，不要伤害我，是我自己想得很天真。现在，我反而想通了，我有点难过……可是，我还是要说……”
　　“我们分手吧，我不知好歹，我想去过普通的生活。合约到期，我就离开——今天我就不去你家了，我去酒店住。”
　　钟羽在手机上找了个地址，给司机说了一句在那里把她放下，再看向惊愕的汤明绮。
　　“汤总，在工作上，你对我很好很好，我不能对你发脾气了，因为不会有人做得比你更好……我很谢谢你为我做这么多，你的那一分真心……我能明白，没有假的，就显不出真的……你教我的，我都记得。你真的对我很好，哪怕……你只是想我签你的公司，但有那一点真心……我，也能接受。是你抬举我，我只是……路边的……野草，不愿意过那么辉煌的生活，我只想，安安稳稳长在路边，只是这样……野草也有自己的愿望的，她可以对别人的礼物说‘不’吗？”


第62章 肉食者18
　　汤明绮哪怕喝了二十桶酒，这会儿也该被吓醒了，她抓着钟羽的胳膊说：“等一下，等一下……今天……我可以解释……”
　　脑子还是晕的，她实在喝太多了。
　　钟羽摸摸她的后背，很贴心地翻找车上的晕车药，醒酒贴，一如当初做她助理的样子。她也不多接话，汤明绮一个劲儿让她等一下，又朝司机喊不准在酒店停，钟羽也很耐心，对司机点点头，示意没关系。
　　送到家里，钟羽把汤明绮的胳膊从身上撂下来，汤明绮却死死扶着她不肯撒手，想接吻，可钟羽避开，一偏脑袋，亲了个空，人挂在钟羽肩上：“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的……”
　　但到底要说什么？酒精把人舌头捆上了，她说不清，脑子也混沌，和钟羽掰扯不明白，只好耍起蛮横，把人拖在床上，压在胳膊底下，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不知道怎么把被子拉上来，塞在一个被窝里等着第二天掀开再看。
　　钟羽没有挣脱汤明绮，汤明绮的力气比她小，喝醉了酒，要给汤明绮画个受力分析图，指定也是乱七八糟，胳膊像两根面条一样乱甩，根本钳制不到她。一张床上两个枕头，一张被子，是她给扯上来的，汤明绮还以为自己盖上被子了，胡搅蛮缠地不许她走，压着她的肩膀，没嘟囔五分钟，人就呼呼过去了。
　　汤明绮在工作上，对她是很好很好的。但合约结束，对她好，还有必要吗？她不敢问汤明绮，怕得到任何答案，真的假的，她都不愿意去听。
　　为什么命运给的礼物，她必须接受？她接受了，背后的代价很大很大……这是她无法偿付的，无法偿付，就会落入下风，落入千夫所指的境地，她不敢想哪怕汤明绮松口，连乾他们会不会冷笑，买股的粉丝会不会感到被背叛……一切都太沉重太昂贵了。
　　为什么不能老老实实地当艺人，她不也做得很好吗？挣钱，为什么还会寒碜？她不适应，总有个适应的过程。普天之下，有几个能做自己真正热爱的工作，不都为了糊口，现实一点，人人都有自己不得不拿的那一万块。但她就是不愿意……她不是不愿意工作，她是怕自己走到如今，全顺了别人的算计，她还以为那是爱，最后回过头，她是自己咎由自取地跑进来的。
　　钻进这个痛苦的牛角尖无法出来，旁人也理解不了她。
　　这是她的第一份恋爱，她第一次打开自己接纳别人，她不要收场难看，不要自己看错人。
　　带着笑，钟羽端详睡过去的汤明绮，汤明绮从来都是这毫无防备的样子最好看。
　　在她宿舍里落泪的那个女人，在她身下不可自控的那个女人，还有眼前这个喝醉了酒糊里糊涂的女人……钟羽枕着胳膊端详，汤明绮是姐姐，是年上，是安全感，是有经验的长者，生活阅历丰富的引路人，可钟羽有时候性情恶劣，她喜欢看人狼狈，看人求饶，看人稀里糊涂地做低姿态，然后抬起眼，把主动权交给自己。
　　可主动权到底在不在自己身上呢？那一分真心是真的吗？如果连那一点也没有……她钟羽，被当傻子一样玩弄了这么多年，还好，她觉得汤明绮对她也是有一点，利用之外的爱。
　　钟羽取了卸妆棉，托着汤明绮枕在自己膝头，对方睡得什么也不知道，被她一点一点卸去脂粉，露出疲惫的安静的睡颜。
　　“啧……”
　　她对这单薄的脸并不满意，转而去取了汤明绮的化妆包，翻了翻，没有找到合适的单品，又丢回去。
　　转而想起那最初汤明绮给她涂的口红，后来没能还回去，偶尔她提起来，汤明绮就说送她，也是纪念品了。
　　她常随身带着，多疑的时候就拿出来涂一涂，品尝最初的那个吻的质地，像蝴蝶颤动，轻盈得难以捉摸，她很怀念那个吻了她就张皇逃离的汤明绮。
　　这下轮到她居高临下地托起女人熟睡的脸，细心地描摹唇形。说什么颜色合不合适的，这不是也很漂亮吗？
　　她松开汤明绮，俯身去吻，汤明绮人睡着，意识似乎半梦半醒的，条件反射一般伸了舌尖舔舔她唇瓣，钟羽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身体，舔着嘴唇抿起，吃吃笑起来。
　　“人睡觉，嘴巴倒是很不老实……已经是本能了吗？哪怕大脑空白，要跟人接吻的时候也是来者不拒的，管你有没有感情就能亲能睡的……”钟羽发觉自己心里尖酸，噘嘴思考一会儿，轻轻去剥汤明绮的衣服。
　　也或许是喝了酒睡觉不舒服，汤明绮被弄醒一些，意识迷离地配合她把衣服扯出去，又朝着她吃吃地笑，钟羽拍拍女人的脸颊：“想做吗？”
　　睡过去了。
　　钟羽在几个念头之间犹豫，最后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脱去女人的内衣，分别挂在床头和床尾，又去寻了两件真丝睡衣。不满意，丢开，找到纯棉的，表面没有那么光滑……两条袖子抻开，她把汤明绮的胳膊拎起，捆在床头。
　　这下汤明绮以一个很羞辱的姿态睡着，睡得很不舒服，皱着眉，还糊里糊涂地说些梦话。钟羽凑耳去听，却也没听到什么有意义的话，在嘴巴上亲一下，拿了口红，在女人胸口，腰腹上小心地写字。
　　想写“汤明绮”，真在人体上写，口红软，这女人名字笔画太多，她容易把口红写断。
　　于是饶有兴味地构思一番，想到个更有趣的，笔画更多了，她也没放弃，趴在人身上不紧不慢地写下：
　　钟羽的食物。
　　取了手机把这一幕拍下来，钟羽冷静了，对着镜子扇了自己一巴掌，把照片删去，却不知道为什么很想发笑，她捂住嘴巴，笑容从指缝里挤出来，她欢笑了好一阵，怕吵醒汤明绮，稍微洗漱了一下定好闹钟去客卧睡下了。
　　到底也没有真的分手，汤明绮反正是不同意。
　　第二天因为出通告，没跟汤明绮聊什么，过了一个星期后休息了，新戏开机还要一个月后，中间空了出来。顺带说那部大IP高开低走，后半截就不好看了，钟羽的戏更是中间就结束了，没有她什么事。
　　看看日程，能休息整整一个月，无缝进组固然是好事，但前段时间确实太忙了，又因为出了采访事故那档子事，汤明绮也有意让钟羽休假调理回来，不能一直逼太紧消耗下去，连乾那部中间布置了几个日常营业的拍摄任务让她抽空拍，就没人再联系她了。
　　汤明绮终于找到机会和钟羽开诚布公好好聊聊——钟羽一直住在她家里的，休假也是在她身边，她自己虽然还要工作，但到底能见面的机会多了很多。休假的第二天晚上，汤明绮约钟羽吃饭，这天汤明绮也很是认真地往嘴里多塞了好几个虾球，吃得也辛苦，没有让钟羽一个人吃东西表演……更何况出道后，因为昼夜颠倒所以不安排运动，没有运动的情况下，钟羽吃的东西比以前少很多，她始终都是饥饿的状态。
　　看钟羽不动筷子了，汤明绮说：“这段时间作息调过来，你也可以跑步，运动，消耗量大，多吃一点没关系。”
　　“不想吃。”钟羽托腮，汤明绮慢慢往嘴里放了一小块秋葵，也算结束了。
　　汤明绮找了个机会打开话匣子，说的却和钟羽预想的不一样：“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我忽然拉你走这么快，你不适应……心理上有一些……适应过程。我想你应该是喜欢这个工作的，或者说，有一点喜欢，不然你不会做得那么认真。我要向你道歉，一直以来，可能把你当做工作伙伴更多，忽视了恋人的精神需求……”
　　“怎么了吗？”钟羽换了个胳膊托腮。
　　“那天……我醒来看见你在我……”汤明绮犹豫好长时间没好意思说，一堆话在嘴里嚼啊嚼，险些消化不良。
　　钟羽耐心等着。
　　汤明绮眨眨眼，吐出个词：“我并没有尝试过这些事，但它也很常见，我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受得了……或者，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从中获取快感。我疏忽了，但你如果觉得自己确实有这方面倾向，或者能够让你感到快乐，我也，愿意和你一起探索……循序渐进，不知道你……”
　　钟羽失笑：“什么意思啊？说什么呢？我不是你签约的艺人吗？你和我探索什么？让我拍电影啊？人家看得上我？”
　　汤明绮无奈：“这时候就别欺负我了，我在说我们之间……和工作没有关系。”
　　“因为合约期快到了嘛！”钟羽很宽容地谅解她，又夹了一点蔬菜。
　　汤明绮说：“你别总说气话，好像我图谋那么长时间，狼心狗肺的就只是为了骗你签我公司，跟你谈恋爱也只是为了利用你。”
　　“我是白眼狼嘛，这么好的机会我就是不要，换别人早就感恩戴德啦！别人巴不得用恋爱换前程呢，我是颠倒过来一边吃软饭一边还不满意，嘿嘿，我才狼心狗肺。”钟羽一摊手，汤明绮不想再搭理她了，往后一靠闭着眼深呼吸。
　　钟羽又笑着补充：“因为我是下贱东西嘛！”
　　“谁跟你说的？我什么时候——”汤明绮要起来跟钟羽理论理论，钟羽现在每一句都带着攻击性，汤明绮觉得钟羽有点陌生。但钟羽现在和之前闹脾气的样子不同，之前发脾气就是发脾气，不高兴就是不高兴，现在笑面虎似的满嘴讥讽，钟羽自己讨厌的那种“假笑”像个面具一样焊在脸上一直没收起来，不知道到底怎么了。
　　“汤总不要生气，我是自己觉得自己贱，跟你没有关系。我很谢谢你的那一分真心，我很珍惜。”钟羽倒是起来安慰她，汤明绮觉得和钟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对方好像钻入了非常非常陌生的领域，她不知道怎么把这孩子拉出来……钟羽当演员久了，跟表演老师进修学习久了，学会了这么令人害怕的伪装，她看不透钟羽了。原来那个钟羽好像早就被人碰碎了，只剩下一地残渣，裹在现在这张演出来的笑眉笑眼的皮囊里，发出哐啷的吨响。
　　是什么时候开始呢？汤明绮捏着眉心没再说话。
　　钟羽倒是说起了另一个事：“合约只有三年，来不及吧？再续五年怎么样？我有点喜欢当演员了。我不能那么不知好歹啊。”
　　汤明绮被这一套组合拳打得身心俱疲：“是认真的还是气话？”
　　“认真的，不是你之前说的嘛，慢慢就会喜欢上了。我现在每天做的就是这些，看的也是这方面内容，干一行爱一行，我知道自己错了。”钟羽说。
　　“我到时候把合同拿来和你对。”汤明绮打起精神，勉强露出个笑容。钟羽算是走上这条路了，心里接受就好，后面哪怕她不喜欢自己，钟羽的未来也是光明的，她就当那个引路人好了。
　　或许今天的情绪是不甘心？汤明绮思考一下，又补充：“很好……，我为你高兴。我知道你讨厌有钱人，但总有人比你更有钱，有钱的人有时候还有权力压在上面，没有人永远俯视别人。明星虽然有时候也身不由己，但我觉得适合你，你会走得比你想象更远，只要你肯，你就有机会发现世界更多可能。我这样的女人，或者男人，很多个，你会发现更有魅力的人，或者到时候你甚至也不需要别人爱你。”
　　钟羽的假笑不再，扶着桌子起来：“那就分手吧，合同明天之前就给我……我去洗个脸。”
　　“不要把分手挂在嘴边。我不会一直让着你。”汤明绮也有点发火，她的袋子里还装着她克制羞耻买的情趣道具，她是想和钟羽修缮关系，好好解开这段时间的疙瘩的，她想象了好长时间都浑身冷汗，但要是钟羽有一些S倾向，她也不介意……算了。
　　“为了我松口，你一直让着我，哄着我，受了不少委屈。辛苦了……不管怎么说，即便分手，我也会签的。”


第63章 肉食者19
　　一条消息。一则网络上之前没有，但近期有人在网上分享是实体杂志的扫描的旧报道。一条新的长八卦。
　　“什么呀，汤总没有妹妹的，她是家里最小的，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也讲过的啦，为什么问这些事啊。”
　　《汤明绮离婚案：花无重开日，豪门波折十一年》
　　前略
　　……汤明绮在最近的一次采访里感慨：“如果能重来一次，我绝对把我每一步路想好。”只可惜，花无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如今的汤明绮似乎失去了勇闯娱乐圈的硬气，在一次次的“野鸡活动”中“艳压”根本没有到场的人。最近也仍然在强调，她带货也很注重品质，并不是低级货，面对弹幕的质疑，她发呆了有长达十秒钟，才苦涩地一笑，重复着已经说过多次的解释：“是的，我是汤明绮，是的，大家不认识我，我已经离婚了……我不希望用前豪门阔太这种称呼来叫我……”
　　《浅扒了一下最近的新面孔小钟宁，网红飞升是因寒门励志人设还是隐形资源咖？》
　　前略
　　……说起来时尚资源为什么这么好，当然是因为汤明绮在给她护航，他们公司有人发过小红书吐槽，全公司资源都在小钟宁身上倾斜，私底下饭局多次表示看好小钟宁。后来有人说，因为汤明绮自己起不来了，X佬的影响力还在压着汤明绮无法翻身，但小钟宁是汤明绮自己挖起来的，目前在谈的资源也都是绕开x系资本。无论是身高外形条件还是贫寒的家庭条件，小钟宁都像是汤明绮青春加强版，汤明绮把人看得很紧，常常插手日常决策，知情人说，小钟宁出道之前就在给汤做助理，当时就有人挖小钟宁，但汤却说这是自己的人，多次回绝。我请问呢，一个小助理为什么要看得那么紧？而且态度如此坚决？答案很快就出来了，汤把她视为自己的接班人，悉心培养两年才推出来的完全体，所以即便是新人，表现也毫无生涩感，各项活动都游刃有余，争取一鸣惊人，当然，这也只是一家的猜想……
　　后略。
　　八卦和旧闻都不是新的，已经在钟羽手机里过期了两天，闷出淡淡的酸馊味。消息是新的，还没隔夜，却也在手里把玩了半天。
　　在最初认识汤明绮时她就上网搜过了，网上的八卦消息没有一条说汤明绮好的，说汤明绮好的，肉眼可见是花钱发的通稿。她不相信网上的话，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亲身和对方来往，以此来判断到底是怎样的人。中间这么久，她并没有再去网上扒拉汤明绮的消息，汤明绮自己和她说的，结婚，离婚，她只相信汤明绮嘴里的那个样子，媒体是令人恐惧的。
　　钟羽在洗手间里补了个妆回来，汤明绮似乎被她气得不行，座位上空荡荡。钟羽轻手轻脚地寻了一圈，女人在沙发上打电话，捏着眉心和人欢笑着。钟羽回到餐桌旁坐下，满桌的残羹冷炙真是浪费，怪不得那么多得厌食症的人……冷掉的食物是糟污一团的油脂，即便是冷盘，被人夹过之后也呈现出一种泥泞的脏。
　　她忽然注意到汤明绮的破包鼓鼓囊囊的。
　　老是爱买包，但最常背出去的永远是这个，那么还买那么多做什么呢，摆在家里？哦，都不是摆在这里……这里也不是汤明绮真正的家。
　　一般手里的包就是个装饰，除了拍翻包的时候里面多塞点……今天倒是像塞了双舞鞋似的，钟羽把包放在桌子上，不由得抬起眉头。
　　啧啧……真是舍得下血本啊。
　　她凄惶地笑着。
　　“汤明绮啊，为什么我一说签约，你就高兴地笑起来，演都不演了，我说了那么多遍，我那么不喜欢这件事……我那么不喜欢……但我一松口，你就迫不及待地往回收线，钓我这条鱼，多么容易啊，我是自己跟着你游过来的。”
　　“这是什么呢？是在工作之外讨好我的调剂吗？你一直骗我……还要睡我，怎么还连吃带拿的……真贪婪啊……真贪婪……你怎么可能放过我。”
　　她喃喃自语，忽然噗嗤一笑，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摊在桌上，倒也没什么，她没有什么想象力，大概想象得出用途，却想象不出把这些东西用在汤明绮身上。
　　“我是不是说过……不要伤害我……你为什么招惹我……你为什么要这样骗我。没有我……你还是住大平层，你也不会死……为什么呢……为什么呢……”钟羽搓着自己的下巴，四指顶在鼻尖下，拿起最粗的那捆绳子端详着。
　　“我都说分手了，为什么还缠着我。为什么不放过我，因为知道我喜欢你，我就会签……世界上那么多愿意出道的人……为什么只逼我，为什么呢……”
　　她往杯中倒一点酒，发现手在晃，溅出来一点，酒液打在袖口和掌心，她舔舔掌心，端起酒喝了，拿起绳子往沙发那里走。
　　汤明绮还在给人发语音，看见她大摇大摆地过来，立即说：“我这边临时有点事哦，晚点联系你。”
　　钟羽却很耐心，趴在沙发背上看汤明绮的聊天界面，很宽容大度地说：“你先处理完吧……今天夜还很长。”
　　汤明绮抬抬眼皮哼哼几声：“不生气了？”
　　“我不生气。”钟羽趴着，从后头揽着汤明绮的脖子，两手耷拉在前，把绳子撂在汤明绮胸口，把人当做工作台，慢条斯理地解绳子。解开一下，就在脸上亲一口。
　　汤明绮拿她没办法，由着她那么解，飞快地打字和人家把事情说完，钟羽看见屏幕上的字。
　　汤明绮说要休假一段时间，接下来就别联系她了，还把名字后面加上：（休假中），发了个朋友圈广而告之，俨然是剩下一段时间要和她腻在一起了。
　　绳子已经哗啦啦地抖了一身，像一条条黑蛇在身上流连，汤明绮关了电脑，扔下手机，抬脸和她接吻，尝到她嘴里的酒味，莞尔一笑：“喝醉了就暴露本性……认识你的时候谁能想你是这种坏小孩……你要捆着我吗？”
　　“我想去餐桌上。”
　　“啊……为什么……是那——”
　　钟羽压低声音，收紧绳子，从后面勒住了汤明绮的脖子，让对方有窒息感却又不会完全无法呼吸：“汤总，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你接近我说的借口是要看我吃饭……那么多美女吃播，为什么偏偏是我。”
　　汤明绮想挣扎一下，却感觉到她力度收着，忍耐着没抗拒，心想这种情趣可能自己还没有能体会到。她定睛看钟羽，似乎喝了酒的缘故，面色酡红，盈盈笑着半搂半挟持地抖落绳子调整成方便抓握的角度，慢慢酝酿着，还是想把所谓妹妹的事情坦白一下。
　　那时候，她确实只是想找个借口和钟羽保持联系，目的也确实是签人，所以撒了谎……她记得自己之前交代过，只是把妹妹略过去了，她不善于搭讪别人，那借口想想就尴尬。
　　钟羽倒自问自答：“后来我演了一点戏，也有了点体会……饮食男女嘛，除了这档子事，就是那档子事……你看我吃东西，是不是也有那种说不清的感觉？”
　　汤明绮含含糊糊的嗯了声。
　　“我也不知道你有没有……我有时候也有点分不清食欲和性的区别，比如我好多次，就很想咬你很多口，把你吃下去……我以前和你讲过，要是你伤害我，我就让你看着我吃东西。”
　　人从沙发后面翻过来，绳子一转，勒着她去餐桌旁……她只好起身跟随。现在绳索压迫的是后颈，她捕捉到氧气，因而能说出话：“我记得的。”
　　“你还说，你不会伤害我。”钟羽手上用力，牵着汤明绮摁在餐桌上，汤明绮轻轻撑着力气往后摸了下，摸到餐盘还没收，刚想说什么，钟羽却猛地一推，硬是把她摁在了几乎没有动的食物上，第一道绳子，从脖子往后绕，捆在桌腿上。
　　“我没……”
　　“为什么呢，汤总。”钟羽第二道绳子，把她的左腿捆在了另一条桌腿上，摸向右腿，让她屈膝，方便撕下裙子，那条A字裙就挂在腿上，汤明绮觉得后背很不舒服，可钟羽像是疯魔似的不听她，在旁边演上了独角戏，带着虚假的做作的笑容旋转一圈，回来把她的上衣往上推。
　　“别人给我的，我必须要……好的坏的，我都没有拒绝的资格。你不是对我很好吗？今天，比起那些荣华富贵的，我还是想要这个。”
　　钟羽忽然捡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取出来的餐刀对着光看，眼神迎着刃，明暗交织，像一张纸被刀光裁成两半。
　　汤明绮喉头一紧，可她想说话，脖子的压迫感让她没办法说完，还好钟羽把刀放下，狠狠地咬住她大腿的软肉，她吃痛发抖，闷哼一声，右腿也被束缚固定了，她像被摊平了捆在烤架上的鸭子，岔开双腿和翅膀，在餐桌上滋滋作响。
　　钟羽把她的胳膊举在头顶，欣赏她的样子，但再没有多余的绳子了，只好轻轻松开，安抚地拍了拍，把脸埋了下去。
　　后背的餐盘硌得她生疼。
　　她之前中规中矩并没有尝试过别的什么过火的花样，此刻各样感觉交织在一起，想挣扎，脖子上的绳结却越来越紧，她只好配合着，尽量忽视似乎碎掉的盘子在后背的划痕……疼痛……她……不是太享受疼痛……但要是钟羽高兴这样……她闭上眼，却比平时进入状态慢很多很多……她睁眼看看，女孩正解开外衣，在她身上。
　　好吧……要是自己体会不到的话……钟羽平时就很喜欢这种驾驭她的感觉。她也是头一回演，虽然后背疼痛，但也希望能让恋人觉得自己也有从中感觉到乐趣，于是哼哼唧唧地演出了享受其中的感觉，那里相合，钟羽牵起她的手。
　　随着动作，桌上的东西正在噼里啪啦往下掉，盘子碎掉了，食物泼洒，她自己似乎被碎瓷片割开了两道口子。
　　但她感觉到钟羽比平时更快兴奋起来，被感染，她似乎也感觉到一点乐趣……？并没有，她只觉得疼。
　　终于，她感觉背后似乎有血流出来了，该叫停了，忍耐好一会儿才打断钟羽的兴致：“疼……疼啊……别……对我这样……”
　　脖子上的绳结被骤然勒紧了，这已经远超情趣范围了，她张开手想扯掉脖子上的绳子，发现钟羽捆得过紧，她便转手想去扯钟羽，可钟羽把她的手臂压在头顶，似乎和她有仇一样，撕咬着她的唇瓣。
　　“姐姐，我爱你。爱……可以拒绝的吗？你对我的好，我不可以拒绝……那你也不能拒绝我啊……”
　　称呼久违地换了回来，可汤明绮心里却没有半点温情。钟羽是要她死，还是只是想虐待她？她尽可能地调整姿势，如果只是虐待，她或许可以忍受……结束之后再教训她，这段时间挤压的怨气那么多……
　　“你对我的真心，有一分吗？半分也没有吗？你一开始……你一开始只是想骗我吗……我只是你弥补遗憾的……那个替身吗……你不爱我，你只爱你自己。可是，你们这种自私的人，为什么要来找我！我已经不恨了，我已经好好生活了……你们给人递个名片，就想把别人的生活翻天覆地……我以为你爱我，我以为你会替我想哪怕那么一点点……你看上我一无所有，你把我的经历拿来作践，因为我励志，因为我干净，我好操作……你不相信我就是不喜欢，我就是不喜欢名利场的生活，我不喜欢假装和别人当恋人，粉丝问起来的时候装傻微笑，我不喜欢天天说讨厌的人好话，我不喜欢，我不想被人逼着说我不想说的事情，我不想拿自己的故事博同情……我以为你会明白我一点点，你不在乎，因为你只是，哪怕你工作对我好，你也只是为了你自己！”
　　钟羽歇斯底里地叫起来：“而我！是心甘情愿傻傻地走进来，我以为我爱你才帮你。你连别人的爱也要利用，怪不得你之前说什么‘世界上多的是利用和欺骗’，‘没有假的显不出真的’，你说的真话，假话，我不想再听了……汤明绮，汤明绮！”
　　在嘶哑的吼叫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和短促的笑。
　　颤栗过后，钟羽从汤明绮身上下来，穿上衣服，拖了椅子坐在餐桌旁，抄起汤明绮自己包里的口球，塞进了几乎窒息的女人口中。
　　她拿起了餐刀。
　　“我饿了……你欣赏那么多顿，再让你欣赏一次吧……”


第64章 断舍离之家01
　　把钟羽押送回流放地之后，王墨回留意听了下后续的审判，是要受重罚的，对方衣服也变红了，算是入了红衣的门，罪孽开始累积，直到生生世世永堕苦海无可挽回。
　　说来也怪，明明也是个小网红明星，死了的动静却这么小，身边的工作人员仿佛认为人家度假去了，边界感这么重，愣是没有人去打扰。王墨回那天打的电话不是报警，而是给流放地在人间的非常隐秘的组织打过去，处理干净场景里鬼的怨恨，避免再出现因为遗留的口红之类的把鬼再吸引过来，避免经年累月的，这地方怨气累积成了实打实的凶宅。
　　于是看到热搜的时候，王墨回松了一口气，人进入了，那地方之后好好装修，应该不会有大事。
　　就是热搜不太友好，因为现场太可怕了，各方都在压消息，但仍然有人说什么“我有内部照片，汤明绮是裸死的！”，至于到底有没有现场照片就不知道了。
　　发酵起来，最后又挖出一个长长的八卦文档，说汤明绮早年曾去过东南亚，一定养了小鬼，现在事业红火了却没有回去还愿被反噬了，而钟羽为什么在她家，这就解释不清楚了，虽然有几个网友提出一个可能，会不会钟羽被汤明绮包养了？但大家都不相信汤明绮包养钟羽这件事，反而认为钟羽被别人包养了，拉出几个不相干的人说得头头是道。
　　最后也被压住了。
　　具体怎么处理的呢，王墨回在流放地和人间往返几趟，拼凑出了后续。
　　汤明绮没有什么真正的朋友，还是连乾他们几个朋友一起给汤明绮举办了葬礼，警方调查也出来了，非常简单，情杀后自杀。钟羽也完全没有家人朋友，交际都拴在汤明绮这边，大师说不要葬在一起，这样钟羽死后也会继续杀汤明绮，不得安生，但活着的人本来也没有什么情分，不是亲戚朋友，能出头处理这件事已经算仗义，为了省事埋了同一块墓地。
　　还好流放地里，各受各的难，聚少离多，钟羽没追上汤明绮，汤明绮也四处躲。
　　只是后来也听说了，流放地厉鬼多，红衣多，外界也危险，汤明绮到头还是被钟羽追上，那么大个红衣追杀着，汤明绮躲不了。钟羽偶尔也真吃两口，被拉去受罚，出来，再庇护一段时间……再吃两口被抓进去，反反复复，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王墨回在这件事后，索性请了假不接单了。她想好好梳理梳理生活，和时淼，还有自己的工作，她要好好想想。
　　混一日，算一日，能凑合，就凑合，生死的事情说不清，她见证的故事也说不清，有痴怨的，也有解脱的……
　　那天把时淼直接推走，再想联系之前，王墨回先看看朋友圈，已经是一条横线，试探着转账，果然无法成功。时淼把她删了。
　　意料之中，王墨回所求的就是这个结果。一直嚷着再见再见，有一天真的再见了，反而怅然若失。
　　她必须要专注在她那狗屎的工作里，在流放地不生不死地活着，天天撞鬼……她和时淼不是同一种人，时淼想要的幸福，她也很憧憬，可是……算了，没有可是。
　　清理一下东西，因为申请了假期，很多道具无法带离三洛市。
　　大镰刀，定魂儿用的，别人的鬼信物。原主人是一个死去的cosplay爱好者，患有罕见疾病，怨念是不想死，给自己制作个大镰刀cos死神。只有在当死神的时候，他的病情就能稳定下来，尽管那只是他的心理作用……副作用是，如果没有自己这个“被死神认可的好友”在场，大镰刀就会收割别人的性命。
　　符纸可以带着，其他懂门道的徘徊者给她写了一打，可以暂时定住鬼的动作，但因为也是人家批量生产，效力不够，只能用来对付普通鬼。
　　白纸钱，从中间的孔洞可以看见鬼，相当于外挂阴阳眼低配版，常备。想到这里，她也挺佩服谢水流的，谢水流还会做手工呢，把这纸质绵软用不了几次的玩意儿做成眼镜，立马就半永久了。但她不会弄，所以带了一沓。
　　人偶头，别人的鬼信物，找东西用的。原主是个普通小女孩，她姐姐是给人做假发的，家里常备这东西，但后来姐姐意外去世了，父母离婚，她只带着这一个姐姐的遗物。在重组家庭被新姐姐欺负，污蔑她偷东西，而她自己姐姐的人偶就总是给她指方向，告诉她东西到底在哪里。后来这东西什么都找得到，晚上还会看着小女孩笑，太诡异了，小孩妈妈抱着这颗头就扔，打到王墨回的车，王墨回觉得这东西不对劲，再三追问才得到答案，王墨回说：“您给我吧，我有一个朋友最爱收集这些，今天车费给您免了。”
　　鬼信物都不能带走，王墨回斜跨了一个刺绣小包把符纸和白纸钱装进去，穿着阔腿裤和吊带背心，戴上墨镜，脖子上挂着手机链，胳膊上还拴着一根红绳，一根细银镯，一根塑料编织手链，一条也不知道走不走字的银色腕表，一个大肠发圈，另一条胳膊上戴着运动手环，手腕上再挂上充电宝，就这么上了去四野市的高铁。
　　她大学肄业，没有念完的原因是中间生了一场大病。她的学校选得不好，建在老坟地上，一般用年轻学生的气息压坟地的阴气是常规操作。王墨回那时候的阴阳眼还没退化现在这么厉害，整天被鬼烦，那时候她也没给流放地打工，就凭着一腔热血帮了不少鬼，然而这学校的鬼似乎也太多了点，最后发现这所学校的一件惊天大案……但也被压下来很久了，到了这几届学生都没人知道。
　　死去的女孩们怨气太重了，王墨回想帮她们，可时间过去太久了，她谁也帮不了。
　　怨气要杀人，但这所学校里也多的是无辜的人。
　　而且杀了无辜的人，这些怨鬼也会永不超生……但人家已经不在乎那些了，就一定要报仇，可当初欺负过她们的人，早已经不在学校里了，而她们却被困在学校里，在痛苦中扭曲，走上了滥杀无辜的路。
　　王墨回就在那时候和流放地真正接触上，但流放地的反馈是，已经太晚了，即便流放地真的收容她们，她们以前做过的事也早就万劫不复了……这上哪儿说理去，而活着的人只有死后才能受到惩罚。
　　王墨回不服，她以自己特殊的体质为引，让那些怨魂上了她的身，自己半夜开车（那时候她还没驾照）就往她搜集到的第一个人那里奔，带着这么一帮鬼，把那个活人弄死了……也没来得及有后续，傀夫人就追上来阻拦了，说她妄动因果。
　　因为王墨回体质太特殊，虽然那些女孩们被流放地收走收容，却还和她有莫名其妙的联系。如果要把那些女孩直接灰飞烟灭，活人王墨回就会直接死，而流放地是不会弄死活人的，所以怨鬼们现在在流放地各自徘徊，有的执念太重继续受罚，有的干活赎罪中。但王墨回也因此变得不人不鬼，加上那一桩人命债，只得把自己卖给流放地，活着干活，死了也当鬼差干活。
　　被那么多恶鬼上身之后，王墨回大病一场，无论如何也不肯去学校……所以就没能毕业。转而随心所欲地当了网约车司机。
　　她妈妈听说了，倒是也没说什么，照常发来关切，让她别再胡说八道多管闲事了……母亲一向是有点害怕她的。而她父亲，小时候她父亲在家里当家庭主夫，很快就不甘心了离婚，后来二婚生了个儿子，就当没有她这个女儿，她也没有和对方联系过。
　　自她开始自己挣钱之后，和家里少有来往，她也知道自己生来特殊，没必要给人家添麻烦。
　　她跑到四野市，是因为时淼家在四野市，时淼是为了她奔来三洛的，她真不是个东西……
　　她跟时淼认识，是当时她在四野市旅游，时淼的前任姐，也就是去过巴西的那位，正在疯狂拍照，但不是给时淼，而是给风景。前任姐的前任姐是摄影师，走南闯北见识不少，拍着拍着就忘情了，一边走一边就把时淼扔在原地了。
　　正是爬山呢！时淼走累了，索性就在原地等着，过了会儿摄影师下来，和时淼大吵架。摄影师语气不太好问她干嘛在这儿耍脾气，时淼指指自己：“我？耍脾气？”
　　王墨回才懒得登山呢，她就在半山腰看看风景，一会儿就坐缆车下去。时淼等前女友的时候，王墨回就借着冰淇淋摊的遮掩打量时淼，或许因为本地人爬太多次了失去新鲜感，也或许就是为了方便，穿得非常随意，和那位狼尾时尚摄影师不太搭，人就穿着个脏板鞋，破卫衣，发白的牛仔裤，戴着个全是土的鸭舌帽，猫着腰蹲在路边……过了会儿王墨回反应过来了，人痛经呢。翻翻身上的止疼片递过去了。
　　时淼说谢谢，然后说：“小孩，能给我买个冰淇淋吗？”
　　说着把手机付款码亮出来递给她。
　　王墨回：“啊？”
　　还是给买了，王墨回没跟人搭讪过，也知道人家有女朋友，那会儿她也不完全确定自己喜欢女生，天天光撞鬼了……单纯就想讨好漂亮姐姐，自己付的款，然后和时淼蹲一块儿了，像山上两块石头。
　　摄影师来数落半天，然后说：“赶紧走。”
　　时淼一边舔冰淇淋一边说你自己走吧，王墨回也没别的意思，赶紧躲开这个是非之地。
　　结果下山之后正排队一家网红店呢，又偶遇时淼了，却是单独一个人，一开始还不敢认，一边靠近一边歪头，靠得越近脑袋歪得越厉害，把她认出来了就笑：“小孩，十五块的冰淇淋要你请我？我找你半天，没想到你这么快下来了。别排这家了不好吃，走吧，领你吃个好的，我本地人。”
　　排队的旁边人赶紧问：“啊？那哪家好吃啊？”
　　时淼一笑：“我家呀。”


第65章 断舍离之家02
　　时淼没瞎说，她母亲开一家小破面馆，门脸小得惊人，在一条街上搬了三次家，老客都蜜蜂追着花似的跑来跑去，最后搬回了自己楼下。还被举报过放罂粟壳，人家来一检查，没有，就是纯好吃，饭店黑压压一片，屋子外支开几张折叠床，人人坐在塑料小马扎上低头吸溜吸溜，心无旁骛。
　　最好吃的是肥肠面，再好吃的就是三鲜素面，价格也便宜。
　　“你点一份三鲜素面，再单要个肥肠浇头，正好十五块我还你。”说着请客，时淼却不进门，远远在门口站着探头，两手背后，一个劲儿挥舞着胳膊把王墨回扇风似的扇进去。
　　王墨回那时候也还没养成现在戏谑不正经的坏毛病，是个单纯傻孩子，一步三回头，时淼频频点头鼓励。于是进去真就这么要了，店里只有三张小桌，厨房用玻璃隔断，小窗口放着各色面码子，里面有个中年女人正在往笊篱里捞面，热气腾腾。面条都是手擀面，根根匀称，听见她点单抬起头看一眼，又往门外看，冷哼一声：“知道了。”
　　王墨回就四处找二维码扫，女人正给客人端面，推她胳膊一下：“别扫钱了。”
　　时淼已经不在门口张望了，王墨回就专心吃面。
　　素面加肥肠浇头，这吃法也是荤素齐全。王墨回和人拼的桌，人家单吃肥肠面再加一份浇头，但王墨回怎么看，怎么都觉得自己眼前的肥肠分量更多，多得明目张胆。怕人家看出来，赶紧把其中多的部分往碗底塞，不患寡而患不均呢！
　　这面好吃得让她险些吞掉舌头，肥肠脆爽，三鲜浇头也好吃得过分，面条劲道爽滑，她三下五除二吃完了，想要再添点面，中年女人却冷冷一抬眼：“吃完就走，别在这儿碍眼！”
　　什么意思！什么服务态度！
　　王墨回本来很不服气，但想到人家的面确实好吃，窝窝囊囊地出门了。
　　还没走下台阶，中年女人又把她叫住了：“过来。”
　　手里多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保温盒，面条和浇头分开装，还带店里小菜。
　　三鲜，肥肠……这肥肠多得快要撑破盒子了。
　　女人指指马路对面，像是让她扔垃圾似的把她丢在一边，挥挥手：“滚滚滚。”
　　一抬眼，时淼正在对面招手。
　　公园里，人家踢毽子的踢毽子，唱歌的唱歌，拉手风琴的歇了，下象棋的下象棋。
　　小石桌上，时淼把面条搅开，人像猴子一样蹲着，猫腰吸溜面条，吃得忘我，王墨回好几次想说话都被吸溜声打断了，缩着肩膀索性等时淼吃完。
　　吃完了，人一抹嘴，舒服地把打包盒一收：“两年没吃过我妈的面条了……谢谢你啊，小孩。”
　　该说什么？“不客气”？
　　“为什么你自己不进去？”
　　“我妈跟我断绝母女关系了，我要踏进去一步，她就让我有去无回。”时淼起来扔了垃圾桶，继续猫那小石凳上，耷拉两条胳膊比划一下，苦笑着摇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在遇见王墨回之前，时淼的工作随着前女友的身份而变换，前女友是摄影师，她就也开始自由职业，自由潇洒，天天旅游。时淼喜欢那种生活，她每天生活都很努力，很认真地感受着幸福，工作也好，不工作也好，她年轻的生命里溢满各种变化，各种各样的纪念品为证，她像狗熊掰玉米那样生活，遇到新体验就捡起来高高兴兴，再遇见下一段体验就再捡起来。
　　只是过去的体验倒也没有扔，时淼也不为之伤心，而是封存起来，别人对她不好，不爱了，劈腿了，她不会因此为难自己——那段时间的自己是很开心很充实的啊，谁管陪在旁边的那个人是谁呢！
　　就是那么和前女友分手，就是在遇见王墨回的当天。
　　其实早该分了，只是一直没能说出口，对方偏偏也还约她爬山，她累了，就也来不及酝酿自己的话是否得体，脱口而出，一拍两散。
　　然后她很想很想回家，吃一吃她妈妈赵女士的面条，赵女士姓赵名焱。本来赵女士叫赵燕的，但后来两任丈夫都不约而同地出轨，赵燕女士去算命，自己为什么这么苦，人家说她命中缺火，应该改一个和火有关的名字。本来有诸多名字可以选择，但赵女士要么不改要么就走极端，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赵焱，要么不添要么就把火满上，自己开上了店，事业火了起来。
　　时淼并不是那两任丈夫的其中一个孩子，而是赵女士一个远方亲戚的女儿，家里追儿子，前面四个女儿，实在无法养活，于是促销孩子似的在亲戚里寻找生不出孩子的人把孩子过继出去。
　　时淼是其中第三个，像个小牲口一样被牵来家里的时候已经五岁了，瘦怯怯的一头营养不良的稀疏黄毛，从小就长得高，像一双被火燎伤的筷子支在店门口，赵女士心想，亏本了，这得多少碗面条才能把人拉扯大。
　　赵女士也没有给她改名叫赵淼，说自己已经是赵家一团火了，如果给她改了名，这小小屋子里水火不容，容易母女不和睦，于是就让她继续姓时，时这个姓好听，时淼也挺高兴——其实是赵女士店里忙不开，懒得再带她办手续了，反正屋子里就这么三张桌子四张折叠桌，还有个厨房，没有什么放着牌位的庙，叫什么都行，再给时淼取名字还得花钱算命，算了。
　　赵女士从不避免提起时淼不是亲生的这件事，经常把“你来的时候都五岁了，知道事儿了”挂在嘴边，又说什么命理，什么相克，时淼听不懂。赵女士养时淼倒不是为了养老，实在是因为那家给出去两个女孩，那个相对漂亮大方的送出去了，这个筷子精没有人要，又不会叫人。看赵女士兴致缺缺，她妈就一直拧孩子后腰，咬牙切齿地叮嘱：“嘴甜点，嘴甜点，在家怎么跟你说的，死东西。”
　　时淼就不嘴甜，就不吭声，脖子大腿屁股青紫好多也不吭声，赵女士怕她被当场掐死了，勉强松口要了，就当养了只猫崽。
　　但猫崽到了她家就嘴甜，没到一个星期就“妈妈，妈妈，我给你养老”，“妈妈，我想永远和你待在一起”的绕着她膝盖叫，眼里有活，赵女士心想也挺好。
　　但猫崽子这个死东西乖了那么长时间，最后给她丢了个大脸，有店里的老客一边吃面一边跟她说什么什么时候看见时淼跟女同学亲嘴。
　　赵女士活了半辈子没有见过这种事，往时淼书包一搜罗，不是给女同学的情书就是女同学给的礼物，那时候才刚上高中，早恋又同性恋，赵女士气得就搬店离开，办理转学，她觉得是风水不好，结果发现是时淼这个人确实死性不改，长得有点漂亮就沾花惹草……呸，沾花惹花，赵女士说你能不能好好学习？时淼说能，赵女士说你能不能不搞同性恋，时淼也说能，但私底下还跟女同学联系。
　　做事极端的人做什么都极端，没几天就和时淼断绝母女关系，赵女士嘴巴从来不说软话：“反正你也不是我亲生的，我给你租了房，你自己看着办，生活费我打你卡上，过了十八岁你就自己看着办，我义务尽到了，我也不用你养老，你也犯不着说什么，我也不恨你，你也别来找我。”
　　赵女士做事大开大合一点中间余地也没有，为了不让时淼缠上，又搬了一次店。
　　时淼是赵女士撒出去的风筝，还把线剪断了，但东风吹起，偶尔时淼还会飘飘悠悠回来。
　　她往店外站着，她也要脸，她不进去，就远远看着，只要她不往面馆门槛踩，赵女士也不会特意用扫把把她打出去。
　　她还特意派出当初的小女朋友进去给她买面条吃，她最爱三鲜面加肥肠的浇头……赵女士没有当着店里人的面把小姑娘撵出去，她要脸要面子，怕丢人，闷不做声地让人吃了，不让人拿钱，又打包一份给时淼滚。
　　时淼心里有怨气的，怨赵女士做事太极端，她可是在念高中，还没成年，就那么被扔了出去……她一来是馋，二来是想气一气赵女士，又不敢总是来蹭饭把赵女士逼急眼了，所以每当身边换了人，她就领来家里面馆让她妈过目，顺带吃碗面。
　　母女一场，只剩下一碗面的缘分。
　　时淼后来也不怨了，她生母去世的时候赵女士还打电话让她过去，她忙着工作不愿意去，后来就没再联系过。和前任分手的那天，她偶遇了王墨回，她下意识就把人领来吃了面条，吃完了，心里因为分手而割掉的那一块空洞被填满，再看看王墨回，心里就鄙视自己。
　　问问年纪，真是个刚上大学的小孩，独自来这边旅游。时淼给她道歉，但没说为什么，人精神不好的时候真是什么冲动事也做得出来，时淼挺讨厌那一刹那的冲动的，陌生女孩并没有做错什么，犯不着被她拉来当工具人。
　　时淼那时没有正经工作，问问王墨回接下来的打卡行程，索性说我陪你逛逛吧，王墨回说不用麻烦了，两个人在公园分开。


第66章 断舍离之家03
　　戴着墨镜故地重游，但今天的装饰不适合爬山，太阳毒辣，晒得胳膊有点起皮，王墨回习惯夜晚出没，忘了这个季节的白天得涂防晒，索性又在半山腰排着缆车等着下去，又看见冰淇淋摊，咬咬牙，扭头继续往山上去了。
　　她从没有好好爬过这座山，总是半途而废。
　　她经手的所有事都会在中间断开，然后走向她不愿意的结局。像一个烂尾的故事，像她自己的人生，好聚没有好散，有始没有终，就像人人坐在她后座上讲的自己的故事，说也说不清。
　　小时候，她因为自己的特异功能被送去一家特殊矫正机构，有个漂亮女老师她很喜欢，但是她看见女老师不久之后就会死于非命，就因为在这个破地方……她想去劝对方赶紧别来上班了，可是对方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她的意思。她表达不好，对方也无法明白，最后的最后，对方果然惨死，还在流放地弄出了点动静。在流放地遇见的时候，王墨回很想上去说点什么，但因果已尽，她到底也没说什么。
　　她路过别人的人生，无法改变别人的际遇，她和常人不同，她也融入不了别人的人生。
　　想给时淼道歉，可是道歉的目的是什么？重归于好吗？她和时淼的人生际遇不同，追求也不同，都是因为她过于散漫，工作看起来也不挣钱，时淼才把自己扔在难堪的办公室斗争里，因为薪水高，职位高，拘束在时淼并不喜欢的办公室里，被一些不知道什么人欺负。
　　结果，也没有什么结果，没有道了歉相视一笑，也没有痛哭流涕把话说开，没有黎明时分的释然，只有匆忙的，狼狈的，最后一面的不堪。
　　王墨回想给自己个交代，她总得做到点什么吧？于是往山顶冲刺，个子高腿长，咬咬牙也能上去。
　　但黑色手机动了，她懒得管是什么任务，看看这青天白日的，什么鬼会在这么大的太阳下面活动？啊？什么厉鬼能这么厉害？
　　……她离山顶就差二百米！
　　还是掏出来看了，可四野市的任务跟她有什么关系！
　　任务：断舍离之家
　　鬼信物：面馆
　　地点：四野市昌兴街胡麻巷绿野小区9号楼赵姐手擀面
　　提示：似乎有活人被困
　　王墨回沉默下去，飞快地往缆车跑，缆车并不在山顶而在半山腰，还好她刚刚就买了票，还在缆车上，缆车似乎年份久了，嘎吱嘎吱晃晃悠悠，她一手扶着扶手一手接了黑色手机的电话。
　　“……这个任务……本不该……你来……有一丝因果……牵扯在你……但……”
　　但什么但！
　　“……万事……小心……似乎……没有……厉鬼……”
　　刚挂断电话，任务提要上的鬼信物后面的面馆两个字剧烈扭动，变成了：？？？
　　不管是未知，还是面馆本体，都很难搞，她不可能搬一座房子出来！活人被困，是面馆的食客们吗？如果是这么数量庞大的食客……还是赵阿姨本人？无论哪一种都很难办！
　　王墨回打车过去，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小巷。
　　赵姐手擀面本就在老小区里，四周街坊不少，要是谁误入了……
　　时淼停步，赵姐手擀面门口没有人，卷帘门拉下，一口陈旧的大锁孤单地在水泥汀上歪脖子。门口常摆着的折叠桌和塑料小凳子也不见踪影。
　　锈黄的卷帘门上贴着打印的告示：
　　各位街坊邻居：
　　我的母亲赵焱女士，在6月3日突发心脏病去世。
　　赵姐手擀面即日起关店。
　　葬礼将于6月10日举行
　　感谢各位老街坊，老顾客多年来的照顾！
　　如我母亲有钱款未清，纠纷未解决或自愿前来送行，请联系本人
　　时女士：155xxxxxxx
　　纸张很新，像刚贴上不久。
　　赵阿姨本人居住在二楼，一楼是她的面馆，二楼的入口在另一侧，王墨回虽然没有进去过，却知道路。
　　绕过去，有邻居也在叹气嘀咕，虽然说得断断续续，但王墨回能听出是在说赵姐。
　　“还很年轻的啊！”
　　“太劳累了。”
　　“只有一个女儿的，女儿也不结婚，在外地打拼。”
　　“人要强，累死累活的。”
　　“太凶了，女儿是同性恋的，小小的一个，就把人打出去，再也不要人家回来……再当同性恋，不也只有她一个，不依靠女儿还能依靠谁呢。”
　　王墨回上楼去。二楼上去有两个门，她并不知道哪个是时淼家。从门上看并没有什么特征，她敲敲门，半天没有人应，刚要敲另一家门，人家探出头来看她：“干什么又干什么——怎么出来——诶，你谁？”
　　王墨回：“除了我，还有人找赵阿姨？”
　　她今天没化浓妆，看着和善。
　　这位邻居皱起眉，把她打量一圈：“楼下告示没看啊？”
　　“看了……”王墨回慢慢低下头，对方说：“时淼朋友啊？”
　　“嗯……前女友……”王墨回挠挠头，这位邻居把门开大，给她指指自家阳台：“时淼早上从我家阳台翻她家去，这么多年不知道回来看看，连家钥匙也没有，你找她，她不在屋里？”
　　说着，邻居走出来，替她敲门：“时淼，是我，王阿姨，你在里头吗？”
　　但没有回应。
　　邻居王阿姨托了托腰，用了比之前更大的力气敲敲：“哎！时淼？”
　　里面仍然没有任何回音，邻居阿姨悻悻然：“好吧，估计是在家里找到钥匙，从门出去了……按理说我是听着动静的，这隔音平时人家猫叫也听得清楚，关门不该听不见啊……也不跟我打个招呼，没礼貌……”
　　王墨回哦了声，又说：“能不能让我进去看看？从您家阳台？因为时淼情绪不太好……我有点担心。”
　　对方犹豫一下：“不行啊，把你放进去，我要担责任的，你说是前女友就是啦？”
　　王墨回翻找手机里以前的合照递过去给人审阅，双手合十恳求：“王阿姨，行行好，我进去一下马上出来，我在阳台跟您说话，里面没人的话我就立马出来，我把身份证押给您，您看，我也姓王……”
　　或许看她确实不像坏人，王阿姨松开了，让她上了阳台。
　　因为二楼高度还行，两个阳台之间还有个空调外机做支撑，加上时淼和王墨回都是手长脚长又比较瘦，钻过去虽然看着危险，也还算稳当。
　　王墨回爬到对面阳台，阳台门没有锁，轻轻一拉就打开了。时淼不在里面。
　　房间一览无余，七十多平的两室一厅，每个门都敞着，家里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家具，没有任何人生活过的痕迹。
　　只有干净的地砖和新刮的大白，空空荡荡，仿佛刚出生还没装修。
　　没有空调，没有抽油烟机，因为是老小区，连老小区厨房常见的换气扇也没有。只有其中一个卧室支着一张床，床上没有床垫，只有木板，木板上搭着一条薄薄的红格子褥子，上面一个绿色荞麦枕头，枕头旁叠放着一条没有任何花色的蓝色夏凉被。她伸手去摸，里面没有夹任何东西。
　　王墨回站回阳台，阳台上水泥铺地，没有花盆，没有任何杂物。
　　风从打开的阳台门灌入，直接抵达另一头，除了灰尘，没有任何东西被吹起。
　　时淼也不在这儿，信号正常，黑色手机也没有反应。
　　王墨回关好阳台门，原路返回：“是我担心过多了，她确实不在这里，谢谢您，给您添麻烦了……对了，要是她又回到这里，您能不能给我打个电话？我没有纠缠别人的意思，我只是有点担心。”
　　留下联系方式，王阿姨也答应了，嘀咕了几句奇怪就关门进屋。
　　王墨回多嘴问了句：“赵阿姨平时不是住在这里吗？家里不像是住人的……”
　　王阿姨说：“哎呀，去年开始，不知道在哪里学什么，断舍离的，成天扔东西，说自己活着不需要那么多东西，好多有用的都扔了，空调也扔，冰箱放店里发现放不下也扔，不知道是不是学坏的呀，听说是日本人的说法，我看这个断舍离就是糟蹋东西……”
　　人是住在这里的，可东西都扔掉了，维持最低限度的生活，就只是睡觉，没有任何娱乐，没有任何让生活过得舒服一点的东西，甚至断了生活必需品，仿佛断舍离的不是物品，是这个人世间。
　　王墨回下楼，借了别人的手机给时淼拨个电话，工作和私人的手机号都打过去，但都转入了语音信箱。她自己的手机号已经被拉黑了，更是打不出去的，她索性继续用别人的手机发了个短信，让时淼看见后联系她。
　　时淼凭什么联系她？看见了已读不回也合理。
　　王墨回绕出去，在小区四周看了一圈，在附近的公园逛了一圈，并无异样，也没有打听到时淼的踪迹，返回赵姐手擀面已然是傍晚，微风渐起，胳膊发冷，白天的晒伤也隐隐发作，她解下胳膊上的发圈把头发扎起，对着路过的店铺玻璃照照自己，齐刘海的高个女人。
　　日头一落，她对着纸钱看看赵姐手擀面，并没有看到什么怪东西，仿佛那只是一家普通的关张的面馆。
　　王墨回去打了几个电话，借来了工具箱，趁着夜色把面馆的卷帘门撬开。
　　店里的三张桌子两张贴在墙边，另一张打横在门口，中间的缝隙仅容一人通过，高低的板凳都摞在墙角，紧紧地抱在一起。
　　手机的灯光照亮厨房的玻璃，玻璃擦得干净透亮，煮面的大锅盖好锅盖空空如也，里面是笊篱，长筷子，都洗净沥干，另一头是大炒锅，擦得光洁。外面的操作台上堆放着两摞空碗，盒子里筷子整齐摆着，朝向一致。一盒一次性筷子勺子，一摞打包盒，一摞打包盒盖子，然后是平日放浇头的不锈钢餐盘，也摞在一起，操作台上有干毛巾。
　　柜子里有面粉，但剩下的不多了，做一碗疙瘩汤都费劲。另一头有压面机，电线绕在把手上，擦得发亮，三角形插头被别在电线圈里。
　　洗手池的水龙头上搭着一条干的白毛巾，看着很旧，好几处脱线，但却像新的那样发白，贴墙角离得很远是拖把池，拖把挂在墙上的挂钩上，也干干净净。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物品，连酱油醋辣椒罐子都没有。
　　王墨回搬了一张塑料凳子坐下，更加仔细地打量四周。
　　像是不打算继续开下去的面馆，赵阿姨似乎在有意擦去生活的痕迹，像是要把自己这个人从世界上狠狠地擦掉一样。
　　我妈是个做事情很容易做绝的人，时淼经常会这么说。
　　小时候时淼被人家欺负，说她妈妈不要她，赵女士就冲出来，完全没顾任何人的哀求，把这群屁也不懂的小屁孩一人揍了一顿，之后那家大人来面馆都不接待——记仇得没有任何转圜余地，道歉也不行，威胁也没用，反正被赵女士登记上她的黑名单，好，你这辈子都不要出来了。
　　客人来了，总有女孩说吃不了，分量少一些，她就给人碗里装少一点的面，但下锅还是那么多，剩下的装打包盒里。但临走，她非要人家把打包盒里剩下的面条带走……什么，不需要？不行，你必须带走，可以扔垃圾桶，但我绝不会给你少一点分量。
　　还有一次亲戚群里发红包，赵女士好几次手气王，按规矩，手气王要发红包，赵女士就大大方方地发。但她发现群里有个人很鸡贼，拿了两次手气王都不愿意发红包，她当场就把那个人拉黑了，之后那人都患癌症死了，她也没和人说过一句话。
　　人们说，至于吗？赵女士就至于，她硬邦邦的，别人的尺度是一条皮尺，而赵女士的尺度是一根擀面杖，看不惯的就轰出去，没有任何巧言令色的空间，也没有任何温情的余地。
　　即便是女儿时淼，她的温情仅限于那碗面，但原则是你自己的脚丫子不能踏进来，你自己踏进来你就永远滚蛋——时淼没有违背过这个原则。


第67章 断舍离之家04
　　时淼想，所谓母女一场，大概就是永远站在面馆门口抻着脖子张望——她没办法走进赵女士的心里。
　　赵女士的心防是那道门槛，她有一点看不惯你，你就休想进入她的面馆。她不能进去，母亲也不愿意出来，只有外人的一双手捧着那碗面，隔着两三年让她吃一场，知道你活着，我也活着就好。
　　现在她妈也不活着了，是心脏病，她从不知道。
　　赵女士虽然梗着脖子不肯接纳任何人，但紧急联系人还是填着她，除了面馆客人之外，可能也只有她能依靠，所以填着她那个几乎快不用了的手机号。医院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正在办离职，制定gap计划，想让自己从失恋和失业的双重打击里走出来。
　　第三重打击来了，时淼发现自己反而平静下来，她也并不悲伤，直接打了个跨城的车过来。
　　人没有救回来，也没有见到最后一面，她联系殡仪馆，筹备葬礼，在朋友圈发讣告，在并不说话的亲戚群——那个有她生父在的群里发了一遍，虽然不是发给她看的，毕竟她生母的讣告也发在这里，倒是没多想，但他还是决定来看看，用他的话说“主要是看望看望你”。
　　时淼也不觉得恶心，她也不觉得愤怒，她知道生父家里的情况，留下的女孩子里，大姐去了新西兰再也没有回来，四妹妹闹了几场自杀，割腕好几次没死成，后来似乎抑郁加重，连死的力气也没了，整天就躺在家里什么也不干，睡觉也睡不着，可起来干点什么也做不到。弟弟还在念小学，学习不太好。
　　被送走的二姐在南方工作，似乎是服装行业，但具体什么不太清楚。
　　时淼自己当女同很失败，工作也很失败，妈妈也没有了，但人家羡慕她有了一间房，一间商铺。
　　尸体一烧，什么也没了，墓地也买好了，时淼做什么都很有效率，原本旅游的钱用来办葬礼，简简单单。她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是毫无感觉，如今这种感觉叫做“麻木”，意思是全世界有很多种感觉都扎过来，但她打了麻药，感觉不到了。
　　药效在她回家收拾遗物的时候过了。
　　母亲一死，她连回家的钥匙也没有，人们送医院匆忙，一关门就落了锁——钥匙不知道是不是落在家里，还是在裤兜子里在纷乱中掉出去了，她借邻居王阿姨的阳台钻回家里去。
　　阳台里堆放着空花盆，早些年赵女士看别人家窗口花团锦簇也羡慕过，自己端来几盆，养死几盆，只剩下空花盆在阳台堆着，一边的泡沫箱里扔着锈蚀的园艺铲，喷壶，营养土，花肥，陶土粒，乱七八糟，还有些包装袋已然被晒得发白，看不出图案是什么花的花种。
　　阳台也没锁着，轻轻一拉就开了。
　　家里是很小的两室一厅，客厅在中间，卧室分别是两个小耳朵。户型不算太好，长长的一条，厨房，卫生间，客厅，挤在同一条歪扭的线上，无论从家门进，还是从阳台进，都是一览无余。
　　从阳台进去，右手边就是厨房，赵女士累了不在家里做饭，随便对付一口，而且楼下灶头火力猛，她即便要做点什么，也是在楼下做，楼上空置着。时淼念初中后经常在这里自己给自己做减脂餐，赵女士说她是个大装货，早上白煮蛋，晚上拍黄瓜，中午在学校小卖部猛吃辣条烤面筋，别以为别人不知道。
　　橱柜里乱七八糟地塞着各种调料，另外的柜子里塞着各种型号的锅具，架子上塑料袋包着乱七八糟的东西，
　　烤肠机，时淼初中毕业后说要去夜市创收，二百五买了个二手烤肠机，冲去摆摊，一周下来没挣多少钱，把自己吃伤了，说再也不吃淀粉肠了。
　　华夫饼机，做了两顿，赵女士说她骚包，想吃蜂蜜糖饼两块钱出小区买去，自己折腾这德性。
　　酸奶机，时淼懒得做，落灰了。
　　电饼铛，倒是没落灰，赵女士偶尔会拿来用。
　　数个各种形状的冰格，买几个，就挨了几顿骂。
　　还有些锅底黢黑擦洗不干净的不锈钢蒸锅，蒸屉，大漏勺，用坏的但还没修的笊篱，尺寸惊人但锅底漏了的大铁锅，不知道哪里弄来的大木盖子，比锅还沉，还有不知多少年的压菜石头和腌菜缸在厨房角落堆着。
　　怎么这些还留着……时淼明明记得有些东西是已经被扔掉的，尤其那个华夫饼机。赵女士说你就用电饼铛行不行，给她扔了……没想到还留在家里，摆在这么显眼的地方，厨房空间逼仄，不光如此还堆放着好些新的旧的收纳箱，过期很久的干货，一整箱的百洁布……有些东西还没洗干净，但堆在这里，竟然没有什么臭气，只有洗洁精的气味，仿佛正在大扫除。
　　蟑螂或许是听见人的动静就躲了起来，时淼并未发现它们的踪迹。
　　干结的抹布挂在水龙头上，水槽里结了点没洗净的水垢，时淼拿下抹布想擦擦，水龙头竟然不出水了……难道是没交水费？她放下抹布，走出厨房。
　　客厅贴墙放着沙发，沙发对面是电视墙，花里胡哨的，电视墙下面的电视柜也老了，电视柜旁边挨着时淼自己一时兴起DIY的书架，里面从幼儿园绘本到高考教材全解都有，堆得满满当当，似乎还有点放不下，随着她的动作噼里啪啦地挤出来，在地上掉了一个小书堆。时淼捡起两本准备往书架上插回去，却发现即便掉出这么多书，书架上的书仍然满满当当，格外拥挤…… 连一根小指头都插不进去。
　　她把书放下，心里佩服赵女士的收纳技能，大力出奇迹，能给不锈钢拉扯成带弹性的。
　　电视上方挂着客厅的空调，时淼仰脸，她记得自己上初中的时候，赵女士把家里唯一的空调挪进了她的房间。看来她走后，赵女士又挪出来了，挺好的。
　　她在沙发上坐下，却被自己一屁股坐下弹起的灰尘呛得睁不开眼，逃离火灾烟雾似的蒙住口鼻跑开。
　　这是多少年没有打扫过沙发了！
　　她索性不在客厅停留，左转去看她的卧室。
　　她卧室竟然也敞着门，里面东西竟然没有怎么变动。
　　一进门，一张二手的学习桌立在墙边，上面贴着粉色蝴蝶和小花仙，但时淼记得自己六年级时就用除胶剂和铲子把它们都去掉了。
　　学习桌左手边是满墙的衣柜，她臭美，衣服多，年纪小小衣服就顶赵女士五个那么多，赵女士新给她打的通天的柜子。
　　学习桌右手边是个小书架隔断，但她的书都在外面，她喜欢坐在沙发上看书，卧室里的都是她自己闲着没事的各种小垃圾，捡来的石头，给女同学折纸星星，买的啪啪圈没玩几天就生锈了，七巧板，自己做的五六个不倒翁，还有些从小到大的杂物都堆在箱子里。
　　随着她的脚步声，那些箱子好像活过来，在呕吐一样，从箱子里涌出来一大堆杂物。
　　缺角的三角尺，被好好使用结果丢了的橡皮，被切成小碎块用来揍同学的橡皮，桌套，袖套，写完的笔记本，故作神秘的密码本，没吃完的泡泡糖……箱子里仿佛有个自动复制机器，鼓鼓囊囊地往外挤，好几个箱子不堪重负，往外吐着物品，被反作用力推向书架另一头，歪歪斜斜。
　　时淼往前一步，书架后面是床，床下铺着地毯，方便她光脚跑来跑去，窗帘打开，玻璃窗透进刺眼的天光，投在床上。
　　床上堆满了毛绒娃娃，被子里挤满了娃娃，枕头，床头，一个个娃娃被新的旧的娃娃挤得掉在床上，再落在地上，跌在她脚前。
　　她捡起那个掉在脚前的娃娃。
　　是有一个客人落在店里的，赵女士晚上才发现，也不知道谁留下的，等了好久也不知道这娃娃的主人还要不要，索性给她塞进了被子里。
　　是个灰色长鼻子小象，胖嘟嘟的，只是背后有点开线了。她小时候很珍爱这个娃娃，长大后有别的娃娃了，就用自己蹩脚的针线缝好，把它扔回店里，等着那基本不可能回来的主人来认领它……而此时，后背并没有她蜘蛛乱爬似的针脚。
　　她把小象放在堆满娃娃的床上，终于觉得有点不对，其中半数娃娃要么是被她送人，要么是被洗坏了就扔掉……但现在，它们都维持着和自己初见时的样子待在床上，只是有点旧了……
　　转而去另一间卧室，紧挨着厨房，那是赵女士的房间，但房间锁着，推了好几次，又拉了好几次，纹丝不动。
　　只剩下洗手间了。
　　洗手间的门是开着的，洗手池和马桶挨得很近，一个人洗漱另一个人就不方便上厕所。
　　马桶也敞着，但里面没有水，洗手池上方是镜柜。
　　时淼深吸一口气，打开镜柜。
　　她从小到大臭美用过的所有美妆工具，化妆品，护肤品，还有两个已经用坏了的直板夹，一个吹风机，被柜子吐了出来，砰砰砰地砸在洗手池里。
　　洗手池也没有水，掉出来这么多物品的镜柜里仍然是满满当当的。
　　她折返去从家里开门，但刚走出洗手间的一刹那，她停下了。
　　家里原来放着【门】的那个位置，只有一面光秃秃的墙。
　　往另一头去阳台，但阳台门已经打不开了。
　　从她家阳台可以看到小区的小径，可以看到对面的邻居天天晒的五颜六色的衣服……但现在都没有了，只有一片刺眼的空白。阳台的玻璃似乎和窗框一同融化在其中，变成模糊的，柔软的整体，拳头砸上去也没有什么闷响，仿佛只是砸在了云朵上。
　　她出不去了。
　　时淼倒退几步，被一个不知道哪里钻出来的小箱子绊倒在沙发上。
　　重重咳嗽几声，她一脚踢开箱子，却又愣了下，扑过去打开那个上了锁的箱子。
　　里面是户口本和赵女士的旧身份证。
　　户口本上，户主不是赵女士早已改好的赵焱二字，而是赵燕。
　　时淼往后翻，第一页还是赵燕。
　　第二页是她来着，她和赵女士是一个户口……
　　为什么。
　　第二页什么也没有。
　　她丢开这个户口本在箱子里找到了新的户口本，户主是赵焱。
　　往后翻。
　　第一页是赵焱。
　　第二页，时淼……但时淼的名字，被整整齐齐地剪掉了。
　　在她翻看到这一页的时候，被剪掉的【时淼】像是会自我愈合，慢慢出现在了户口本上。
　　她丢开户口本。
　　卫生间里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有东西碎掉了。


第68章 断舍离之家05
　　时淼折回洗手间，脚下一软，扶着墙站稳了。
　　平复呼吸，却无论如何也平复不下去，呼吸好像别人给她吹的气球在她肚子里膨胀，膨胀，她捂住嘴巴，想喘过气来。
　　似乎能听到胸口砰的一声，那个气球被吹破了，喉咙里发出破了的呼声……她慢慢吸气，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
　　镜子似乎被人用钝物狠狠撞了一下中间，镜子碎成蛛网一般的几块。
　　每块碎片里都用不同角度倒映着不属于时淼的影像。
　　是王墨回。
　　每一块玻璃都仿佛是不同角度的监控摄像头，给她全方位无死角地展现着王墨回的……尸体。
　　王墨回躺在一片空无一物的地板上，双手耷拉下去，面容青紫，睁着眼睛，仿佛死不瞑目。
　　时淼注意到王墨回穿着吊带和阔腿裤，手机还在兜里揣着，手机链亮闪闪的，又是那小水钻加金属链子的搭配，人那么高，还穿着增高的运动鞋，不知道要凌驾谁头上。
　　只是，那张脸很陌生很陌生，忽然就死了？为什么？
　　时淼被王墨回扔在车上的时候，心里想了很多很多，可是终究也没有再说什么。她已经用了自己最大程度的无耻和挽留希望王墨回能好好和她沟通，但中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醒来之后，四周鬼影重重，她很害怕，她喊着王墨回的名字。
　　四周像是黑夜，像是恐怖片现场，像是工作压力太大而做的那种噩梦，但她醒不来，直到王墨回出现，王墨回对那些诡异的东西习以为常。
　　她逐渐意识到，池仪疏曾经暗示过的东西是一种前兆，陌生人也知道王墨回的底细，但她却浑然不知。王墨回的世界不愿意容纳她的进入，可是她还是想留下，她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王墨回像是撕掉狗皮膏药一样把她撕掉了。
　　然后说“离我远点”。
　　缘分这回事，无论母女还是情人，都离不开这句。
　　要么是断绝母女关系，要么是离我远点。
　　你不要踏进这个门。
　　你去上这个车，不要跟着我。
　　再往前追溯，前前任也是扔下自己就往前走，怪她耍脾气不肯跟上。
　　她生母掐着她的大腿说嘴甜点，不然人家不要你，迫不及待地把她扔出家门。
　　时淼恨王墨回，王墨回是她交往的第一个年纪比她小的人，是她交往时间最长的人，但最后也是被扔下了——时淼希望自己这辈子都别看见王墨回了，神婆也好，鬼魅也罢，和自己无关就无关吧，不愿意说就不愿意吧，反正不是已经分手了吗？何必在这里念念不忘？
　　但她并没有想让王墨回死的。关于未来的诸多选项里，根本没有目睹前女友尸体的这个选项。
　　王墨回不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她没有见王墨回穿过这身衣服。
　　也并不是做梦，她从进家之后目睹无数怪状之后就暗中掐了自己好几下，身体是疼痛的，精神却混沌着，不愿意相信这不是梦。
　　那镜子里的是什么，镜子打开了另一个空间？
　　她凝神观察所有镜子碎片，在其中一个碎片呈现的景象里发现了她家的阳台门——那是傍晚，天色暗下去，晚霞从窗户挤进来。
　　被王墨回的尸体吸引了注意力，她一开始都没留意王墨回躺着的这片地板就是她家客厅的地板，只是更加干净，完全没有物品。
　　王墨回跟着她来了？
　　时淼想冷静下来推断点什么，可理性有时候总是被感性打倒，想推论下去，不免就怨怼着王墨回的隐瞒，母亲的抛弃，她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她分析个什么？
　　还是冷静下来，她先抚摸着镜子避免自己漏掉哪一块碎片里的景象，被划破了个口子也不太在意。在所有景别里拼凑出来，王墨回的确是躺在她家的客厅上——但似乎是另一个客厅，一个没有沙发，没有电视，什么也没有的客厅。
　　她走去客厅，客厅里仍然堆满杂物，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杂物越来越多，并没有王墨回的身影。
　　观察这么久，王墨回都没挪动一下，那个人睡相不太老实，有时候还会说梦话嘀嘀咕咕，所以的确是死了……
　　而自己这个空间显然不正常，物品那么多，已经送人的和丢弃的，都摆在这里，停了水，没有信号，电也没有，但由于某种原因，灯会亮——
　　虽然无法确定镜子里看到的王墨回所在的地方是不是真实的，但自己所在的这个地方一定是不真实的。她在的地方，好像多个时空重叠在一起，所以明明掉出来一大堆书，书架仍然满得塞不进一根指头，早就被自己铲掉的贴纸出现在桌子上面，玩偶和玩偶堆叠着拥挤过来……她还没打开衣柜，都不敢打开，怕从小到大所有的衣服都朝她而来，那是真的会淹死她的。屋子里放不下。
　　她试着呼唤王墨回：“王墨回？死小孩？哎！那女的！”
　　对方当然不搭理她，仍然以那个可怖的死相倒在地板上。
　　她心里觉得，王墨回的那个空间很像真的。
　　她喜欢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因为阳光穿过阳台，穿过玻璃，在地上留下窗框的影子，一会儿胖，一会儿长，有时候她读不进去，就故意蹲在地上把书摊开，看影子从书的左边，挪到书的右边，她就很高兴地觉得阳光替她读了这一页书……回过神才发现，已经黄昏啦！她就高高兴兴地跑下楼，假装自己已经读完书了，跑去：“妈妈妈妈，我要吃烤鱿鱼！”
　　“我看你像烤鱿鱼——作业做完了？”
　　“做完啦！”她大声撒谎。
　　“吃什么烤鱿鱼，吃面条。”
　　“啊，妈妈，您一定想给您可爱的女儿吃一根烤鱿鱼吧？一根就好哦，我只要五块钱……”
　　“装什么可爱呢，三块五的烤鱿鱼你要五块钱，还有一块五再买根烤面筋是吧？”
　　“那我……那我把一块五找回来……”
　　“你还吃亏了是吧？滚滚滚。”说不给就不给，时淼就灰头土脸地滚在一边，心里想看来是因为今天自己假看书所以没有好脸色吃。
　　赵女士忙得很，但过了会儿还是张口拜托了正好出门遛弯的邻居王阿姨顺便给她带一根烤鱿鱼，但她自己休想踏出这个门槛。
　　时淼回过神，擦擦眼角，心里更加相信王墨回那个空间是真的。
　　阳光替她阅览过王墨回肿胀青紫的脸，现在已经是晚上。
　　想透过镜子把尸体拉起来，可也没有机会，她只能被镜子的划痕提醒一下，她的手受伤了。
　　为什么呢？她想不通。
　　要么离去，要么送葬，母亲死了，和她没有缘分。
　　王墨回和她没有缘分，然后死了。
　　洗手池里堆满着她那一堆乱七八糟，她抓起个美妆蛋往镜子那里丢，试图砸在王墨回脸上。
　　美妆蛋被反弹回来，掉在地上。
　　时淼靠着墙滑下来，抱住膝盖。
　　她又被丢在这里了。


第69章 断舍离之家06
　　四野市进流放地的入口，王墨回不是太熟，但既然是做任务，当然能联系的“同事”都会给她帮助，加上王墨回态度很强硬，在四野市借到了一个鬼信物【神婆的前世】。
　　是一面很老的塑料镜子，翻到背面，王墨回说不出话。
　　神婆就用这种镜子看前世吗！
　　一些老镜子背面都有一些美女，明星之类的，但也巧，这面镜子背面是还没到二十的汤明绮呢——王墨回那天也搜了汤明绮年轻时长什么样，对比之下，四十多岁，人也没多老啊，受不了你们这些美女的容貌焦虑了。
　　这个鬼信物的主人是一个农村妇女，没有什么文化，结婚没生孩子就守寡，被村里的人吃绝户。她无法，心生一计，前一天答应着他们的条件，说先去坟前跟她汉子说一声，不然怕对不起他，结果一去就是一晚上，清早回来就带着面一看就是新买的两块钱镜子装神弄鬼，非说自己是某某大仙，往炕头一坐谁也别想让她搬出这个家，谁也别想占了她的地。
　　妇女说这面镜子是大仙开了光的，能看见你的前世，她就是从这里得到了前世自己的启发，她前世是什么什么娘娘，有什么什么本领，干妈是哪座山上的什么桃花树，干爹是南方某某古城里的大槐树……总之说得乱七八糟。
　　没想到这面镜子真能照见别的东西，你照着它，明明四周的景象还是一样的，你家的水井还是你家的，狗还是你那条狗，但你！已经变成一头猪了！
　　当然只看前世也没有用，它还能看你的未来，女人靠着这面镜子装神弄鬼。很快，照过这面镜子说未来不太好的人，真的按照镜子里的死法开始死了，死了两个，大家都畏惧这个女人。女人也封存镜子不轻易出手。
　　是后来四野市的徘徊者路过这里感觉不对，半夜把镜子偷出来，才发现，这镜子上寄宿了坟地里的一个厉鬼，那厉鬼和其他一小撮厉鬼都徘徊在坟地，怨气不散，透过镜子，把自己的死相复刻给照镜子的人。
　　也就是说，镜子里其实是过去的场景，只是被厉鬼蒙蔽，照镜子的人觉得里面那个人就是自己，以为是“未来”，而鬼通过镜子，从自己的场景跳到外面，把对方想办法拽进来杀了。
　　后来厉鬼被引渡之后，这面镜子却还遗留一点能力，相当于加强版白纸钱，能透过镜子直接看见现在这片地方对应的流放地是什么样。
　　一般被徘徊者用来确定进入这片流放地的方式，比如半夜八点半原地转三圈，比如对着镜子默念二十遍财神娘娘救救我之类一般人不太会做的举动，也能确定怨念场景波及的范围，方便后续处理。
　　王墨回说自己接到了任务，但去了现场根本什么也没发现，死缠烂打借来了这面镜子，但镜子本身只有看的功能，厉鬼已去，她不好透过镜子影响所看到的场景。倒是有办法，以血献祭，不能一开始就贸然使用。
　　所以又借了一缕鬼气附着在手机上，她可以在这头，有限地影响那头。
　　于是半夜再次偷偷钻进房子里，她这次取了把□□直接轻手轻脚开锁上楼，屋子里仍然空无一物。
　　王墨回取出【神婆的前世】，镜子里果然露出这屋子的另一个样子，拥挤，堆满物品，许多旧日的早该被扔掉的东西挤在房间里，很多都上了年纪的发黄老物件还宝贝似的摆着。
　　她看见时淼了，时淼在厨房逗留了很久，每看见一个物品就黯然神伤……王墨回在外面逗留了那么久，进来看，时淼看起来只是刚进来没多久，两边时间速度不一致，那边像是回忆本身，时间流速很慢。
　　王墨回转动镜子，看清了时淼的脸，时淼木着脸，抱着胳膊慢慢看着四周，似乎还没发现四周的异常。
　　王墨回决定提醒她一下。鬼气包裹着手机，她就用手机碰了碰镜子里的书架的位置——尽管她这里碰的是空气，却因为鬼气和镜子角度调整，她把书架碰得稍微晃动了一下。
　　书架里，堆满了这么多年所有书的影子，一个书架根本是放不下的，因此只要她一碰，噼里啪啦地掉出来很多书。
　　时淼吓了一跳，低头捡书，还试图把书塞回来。
　　王墨回急得直转圈：“你就没发现这书多得很可怕吗！”
　　人发现了，把书又放下了。
　　王墨回也冷静下来，她想起面馆外的告示……人在悲伤过度的时候是会关闭一些感知，看起来很麻木。
　　食不知味，面无表情。
　　王墨回调整角度，用包裹了鬼气的手机碰时淼，却没有反应，或许因为时淼现在是活着的。
　　时淼似乎在这间屋子里慢慢打开回忆，一会儿想起些这个，莞尔一笑，一会儿想起了那个，眉头皱起。镜子里初见时淼是麻木迟钝的神情，越走，越有点说不出的酸楚，王墨回不再着急，跟着时淼的步伐。
　　时淼走得很慢，似乎想坐在沙发上慢慢回忆往事，她还没发现那地方怪异，只以为这些全都是赵女士的遗物吧……坐下去，弹起来，剧烈咳嗽。
　　王墨回笑笑，又赶紧收住笑。
　　时淼走进了卧室。
　　在王墨回这头，时淼走进去的卧室是空的，没有床，没有桌子，没有窗帘，什么也没有。
　　镜子里，王墨回欣赏了时淼的卧室，可爱的学习桌，可爱的玩偶们……又是一大堆杂物，王墨回调整角度，用手机碰了碰。
　　那些杂物多得很，本来维系着“各个时空杂物都重叠在一起”的稳定状态，被她这个外力一推，无法叠在一起，于是就溢出来，不停地往地上掉，时淼吓了一跳，王墨回心想你这下应该知道不对劲了……顺带欣赏时淼的东西。
　　时淼看着一脸都市精英的样子，小时候也拿量角器切橡皮啊。
　　人反应了过来，却好像网络延迟，还在往里走，看向玩偶。
　　王墨回想给她摆弄一下玩偶，仔细一看……里面还有一个很可爱的长臂猴子，但王墨回明明记得这个是送自己的啊！而自己认识时淼的时候，时淼已经被赶出家门很久了，她家居然连这个也有！
　　来不及多想，看时淼若有所思，她赶紧用手机碰了碰那个长臂猴子，玩偶也像书籍和杂物一样不停地涌现出来。
　　时淼仍然沉浸在回忆里，捡起地上的小象娃娃端详，看看小象开线的后背，把小象放在床上。
　　一直掉线的大脑终于回过来，时淼冲去另一个房间，王墨回跟着。
　　两个空间，一个空无一物，一个堆满杂物。
　　堆满杂物的那个空间，赵女士的房间是锁着门的。时淼用力开门关门，那扇门却纹丝不动。如果只是普通的门，拍上去也总有点动静吧？但不是，那扇门仿佛石头焊死在原地，时淼无论如何也打不开。
　　空无一物的空间，那扇门打开，只有一张床。王墨回来去自如。她用鬼气包裹手机，站在房间里试着打开，但房间门好像需要拉？毕竟她实际上碰的是空气，不确定到底是怎么个开门方式，她再站在门外用手机推——可能锁了，打不开。
　　时淼的脚步比一开始快多了，或许时淼因悲痛而麻木的大脑清醒了一些，明白了四周的不对劲，转去卫生间打量一圈，打开镜柜，因为动作幅度太大，没有王墨回背地里捣蛋，东西就被晃动，噼里啪啦地掉出来。
　　王墨回调整角度好好看时淼，还好时淼会躲开，没有被那些东西砸个满头包，她松了一口气……镜柜里的东西掉在洗手池里，只有几片面膜因为太轻了飘在地上，时淼并不理会，跑到外面。
　　镜子里，时淼终于反应过来那个空间不对，门和窗都被锁死了，那里像一个很大的盒子，堆满了杂物，等着把胶带拉开，塞入泡沫纸打包。或者更难听一点……像一个盖上盖子的垃圾箱，被丢弃的物品都在那里。
　　断舍离之家。
　　这里几乎全都是被断舍离掉的东西。
　　所以真实的世界里那么空旷，只有一张仅有睡觉功能的床，甚至都没有什么舒适性……赵女士做事真的很极端，要么不断舍离，要么就断舍离到这种可怕的程度。
　　王墨回很想透过镜子和时淼说点什么，可是她还没说什么，时淼就被地上的一个杂物箱差点绊倒。
　　里面是户口本，身份证。王墨回皱眉想想，还没等她想出什么结论，她就看见时淼翻开的第二个户口本里，被裁掉姓名的那一页正在被补回。
　　不行，这种带有身份的物品都有指代意义的……她不能让时淼变成被断舍离掉的垃圾物品。
　　王墨回折返去洗手间，洗手间里有一面镜柜——她可以挪动东西，但破坏东西不知道行不行……而且镜子这种东西往往都有特殊作用，不确定会不会因此和手上的【神婆的前世】牵扯上。
　　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先得试试，镜子的作用有很多，不能让时淼纠结那个户口本……否则不断想这件事也会强化那种不知道什么的特殊意义。
　　她铆足了劲儿，把她那硬邦邦的手机一角，狠狠砸在空气上，血从虎口流出来——果然，破坏东西会反噬，她捂住手掌，在镜子里看。
　　另一个空间，镜柜的镜子碎掉了，时淼正跑进洗手间来。
　　王墨回抬起头，时淼就站在门口。但那是另一个空间的门口。
　　距离近在呼吸之间，但她面前只有空气。
　　镜子里，时淼踩在了她的位置上，怔怔地看着镜子里。
　　镜子的镜子里怎么了？【神婆的前世】照不出来。
　　正好手弄破了……【神婆的前世】可以以血献祭一个东西，每个小时能献祭一个，她给那头传递过去是可以的，那头如果能接触【神婆的前世】也可以给她传递过来，只是大家都共用这一个小时的冷却。
　　她要在手机上写下现状说明献祭过去，让时淼不要慌乱，然后她再想办——
　　时淼为什么用沾血的手抓住了那个美妆蛋？
　　为什么还朝镜子扔？
　　时淼扔完就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不吭声。
　　也不管管那个美妆蛋，你抬头看看啊，美妆蛋消失了！
　　王墨回看着脚边的美妆蛋沉默。
　　她用没受伤的手捡起那个旧的美妆蛋，上面沾着时淼的血，已经被吸收进去了。
　　你传过来个美妆蛋有什么用！你拿美妆蛋砸镜子……
　　诶，那面镜子，因为她那一砸，被【神婆的前世】投影过去了？
　　所以时淼在里面看到了她王墨回？
　　可为什么要哭呢。


第70章 断舍离之家07
　　时淼并没有什么办法确定王墨回那个空间是真的。
　　阅览过诸多鬼片，她相信那是一种幻觉。大脑里展开一个综艺舞台，围绕一个念头的真假去留做出判断。她的直觉像个难搞的评审嘉宾，不停地打问号刁难她，她的思路就在舞台上下不来，她总是梗在那镜子里突然出现的场景到底是真是假这念头上无法挣脱。
　　她累了。
　　在看到户口本之后她做出一种微妙的判断，这间屋子是被扔掉的……只是她没有什么明确的依据。
　　她也是被扔掉的，她的名字，都不被允许出现在户口本上。
　　母女关系断绝得这么彻底，的确是赵女士的风格。
　　过去好半晌，她意识到自己在地上坐得太久了，然而地面却不觉得凉。
　　这里维持着一种温水一样的温度，不冷不热，不会让人有任何强烈的感觉。
　　她扶着地站起来，摸到两片滑溜溜的面膜包装，丢在一边起来往外走，她也不知道往哪里去，她只是想走走……或许找到过去的医药箱，包扎一下右手，或许找个钝器，比如砍骨刀，比如什么斧头，电锯，可能万一有这种东西，她拿来凿墙，或者开赵女士的门，总得做点什么。
　　刚走出几步，时淼折返回来。
　　她记得自己扔了一个美妆蛋，美妆蛋弹在了地上，但地上只有那几片面膜。
　　可能是落在其他的什么杂物里了，她想，虽然脑海中的直觉评委老师又在大喊“No！”
　　她在原地愣了很长时间，才想起来，哦，她要去找医药箱。
　　悲伤原来不是催泪剂，而是镣铐，锁在腿上，胳膊上，大脑上，让人行动迟缓，她还以为自己独立坚强什么都做得好呢，原来现在也身体沉沉的，脑子也不太动了……她又走神好长时间，都觉得手上的伤口要愈合了，才终于找到了医药箱。
　　过期的感冒药，消炎药，退烧药，小儿止咳糖浆……她翻找到创可贴贴了两层，明明看生产日期已经过期十年了，两边的胶还是很粘呢！她忽然有个其他的念头一闪而过，又想不起来了，于是坐在原地等这个念头掉头回她脑子里。这不是灵光一闪，她一定能想起来……啊，想起来了，她要用绷带和棉花。
　　用棉花和绷带把两只手裹了裹，她起来去寻电锯。
　　犯什么傻！家里没有那东西，在她还在的时候……赵女士会置办那东西？哈哈，她也不了解赵女士的。
　　砍骨刀倒是家里常备。
　　她要先去砸赵女士的卧室门，那里一直关着一定有它的道理，她要像电影里的那个经典画面一样狠狠地砸下去……所以提前裹住了手，避免反震的伤害。
　　赵女士的房门就是普通木门，都没有加厚，说不定中间还是空心的……可砍上去，就像砍了一面石头墙，她被反震得倒退几步，门上别说砍痕，就连一点木渣渣也没有掉——而时淼已经相信自己抡圆了胳膊，用了平生能用的最大力气，沉香劈开华山都不一定有她这么使劲儿。
　　但就那么无济于事。
　　她去砍阳台，砍不动，砍原来的门，现在的墙，反震得她感觉手上又有血往外涌。
　　丢开砍骨刀，时淼扶着腰喘粗气，胳膊酸胀生疼，掌心也疼得厉害，她不敢掀开纱布去看。
　　心里忽然想起她问池仪疏关于王墨回：“有什么说法？”
　　对方含笑，含糊其辞，发现自己一无所知，于是遮掩似的缄口不言，而自己像个傻子。
　　此时此刻，这里的古怪，王墨回这样的人，能解决吗？
　　她回到卫生间，靠着墙看镜子里的尸体，她逼迫自己去看王墨回的死相，最后又有点难过。
　　“要是我最后再原谅你一次就好了，为什么呢？为什么要死呢？”
　　时淼有无数个假设。比如她假设自己高中早恋这件事并没有被任何邻居发现，比如发现了之后自己换一种说法而不是假意保证以后不这样，比如哪怕被断绝母女关系也腆着脸进面馆大喇喇地喊妈妈请她原谅，比如一直在四野市工作而不去三洛……人生总是充满遗憾，可她和赵女士都很倔。
　　王墨回就不一样，王墨回很像她小时候在赵女士面前的样子，油嘴滑舌，其实心里一点也不这么想只是嘴上胡说八道，所以她不自觉地像她希望的赵女士那样，会原谅，会主动一步。好吧，其实她也并不是主动的人，只是因为池仪疏跳楼这件事害她本来换城市没有换成，于是又纠缠起来……但她在王墨回面前是很主动的，可这有什么用呢？
　　时淼深吸一口气，她发现自己好像在和往事赛跑，尤其是这诡异的屋子里，她时不时就会被懊悔，怨恨，自责追上，她跑得太慢了。
　　她决定振作起来，拍拍链接，既然蛮力不行，那就当密室逃脱好了……只是密室逃脱游戏总会设置通关的线索，比如出门的钥匙就放在房间里……这件屋子倒不一定，那么多东西，或许就能正好找到钥匙？赌个万一，也比在这里看前女友那一动不动的尸体强。
　　是你们不要我的……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她默念着，开始搜罗起四周的物品，一件件打开，仔细研究。
　　她不善于整理家务，她东西太多了，就连她现在那个出租屋的东西大半都是王墨回给她整理的……
　　能不能别想王墨回了？时淼质问自己，质问好了，就简单梳理了一下，决定先从洗手间开始，一口气把这里检查完就不用再惦记这里了……说起来那应该不是真实世界吧，尸体一点变化也没有，这个天气，总应该有苍蝇什么的飞来？而且应该开始腐烂吧？快停止这些念头！
　　先打开马桶水箱，撬开下水道，寻找通风管，拧开灯泡掀开天花板，然后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撇在地上，把镜柜里的东西往外扒拉，越扒拉越多，她小时候这么铺张浪费？她记得自己年纪很小的时候就对着杂志学着描眉画眼的，虽然大家都夸她是个漂亮小女孩，但她觉得化了妆才是真漂亮呢，她嫌弃自己长得太像生父生母，所以故意把眉毛挑得高高的，像赵女士，因为技术拙劣画得像个孙悟空。
　　儿童美妆道具……怎么还有这种东西……对比之下，赵女士往脸上抹个大宝就已经算在很精致地捯饬自己了。
　　时淼看着那么多早就被忘掉的东西失笑，她是什么时候要赵女士给她零花钱，她冲去买了紫色的眼影，非要当魔族女王，结果没人跟她玩，因为她打扮得太邪恶了……赵女士一边给客人捞面，一边听客人笑她，臊得头都不敢抬，回家就骂她是个装货，在家当小精灵，在客人面前当上女王了，那她赵女士是什么？太上女王？
　　赵女士真的很爱骂她，但她或许是太沉溺于什么都拥有的幸福，也或许是比起生母发自内心的诅咒她快点被淹死之类的这太轻了。赵女士只是在嘴巴上轻轻淬毒，喷出一点只能伤及体表的毒箭。有时候赵女士的爱意也是从骂里面传递出来的，骂她冬天为了臭美只穿薄薄的打底袜，让她赶紧去魔法的城堡里生活，离她的面馆远一点，又说她想吃冰棍跟自己要钱，她拢共就两条腿，这个冬天啃了，下个冬天啃什么？
　　可赵女士认真骂人的时候神情是不一样的，比如骂谁的品性不好这辈子绝不会来往，是咬牙切齿的。
　　说家里出个丢人的同性恋，恬不知耻不知悔改，永远断绝母女关系时，也是认真的，冷漠的，咬牙切齿的。
　　时淼拍拍额头，让她别再想这些了……别再想了……痛苦总是无限复制填满胸腔，像没有免疫系统制裁的病毒，她宁可发烧昏过去停止回忆的反刍……可越是在这么多充满回忆的旧物件里，她越是容易因为任何一件小小的东西，想起无限多的往事。
　　忽然，客厅里传来电视开机的声音。
　　家里没有电，没有信号，电视遥控器也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
　　电视就自己打开了，还播放一小节舒缓的音乐。用赵女士的话说，死东西开始上班了不忘吆喝一声，电视就是这种小人一样的，干一点活要嚷嚷上，怕人不知道。
　　赵女士对全世界都有她怨恨的语句，骂来骂去是赵女士和这个世界的相处方式，爱和恨都是一样的。
　　踩着这一小节音调，时淼走进客厅。
　　电视里随着音乐正在播放电视广告语：高清视界，休闲全面。
　　电视后面似乎有个更老的大方块电视在挣扎，那个电视的幻影和这个电视纠结在一起，似乎因为一个地方只能放一个电视，而另一个电视的体量没办法把这个用膨胀螺丝拧在墙上的新电视挤下去，于是就像信号不好的频闪，在电视后面闪烁着。
　　广告结束，电视信号源显示正在投屏。短暂的黑屏过去，电视亮了起来。
　　是王墨回的脸。
　　王墨回正在自拍，对着她比了个耶。


第71章 断舍离之家08
　　有很长一段时间里，【神婆的前世】里并没有传来新的画面。
　　倒不是鬼信物忽然就不好使了，而是因为时淼就在原地没有动。蜷缩着在那里低着头看不见表情，那么久，王墨回急得团团转，一手拿着镜子，一手盘着那个美妆蛋。
　　时淼买的这假冒伪劣产品，按用力了还掉渣，她不敢用力了，把它放在手边，从兜里取出手机，噼里啪啦地打起字来。
　　那个时期，网络上有一句调侃，说“小拉子大文豪”，也算某种刻板印象。总之当女同性恋你就得文武双全，文能写小作文，武能扛灭火器救火。但王墨回枉为一米八大高个，她虽然看着唬人，实际上并不算太能打，文也不擅长，常常以自己大学肄业学习不好自居，对时淼没有写过什么小作文，遣词造句表达自己不是她的专长。
　　所以她抓耳挠腮了一阵，努力把事情梳理清楚，整理一遍，从头到尾解释清楚，像自己的罪状，等着在下一个小时把手机献祭过去。
　　罪状交代不明白，她藏了那么久，把话在肚子里压实了，现在一时半会儿不知道怎么抽出来，索性只从自己来旅游开始讲，写了删，删了写，别的拉子是大文豪，她是大文盲，咬着指甲思考，一会儿看看美妆蛋，一会儿看看屏幕，只憋出来半篇。
　　或许因为要给时淼看吧……她的表达能力弱得惊人。
　　抬起头，神婆那镜子里画面一换，时淼挥开胳膊砸门去了，给自己砸得两手是血……王墨回立即不写了，看看时间还不到一个小时，在屋子里蜜蜂一样转了好几圈，最后突发奇想。
　　她有一个最终手段，就是用自己的血在身上各处涂抹，把自己献祭到时淼在的那个空间里。
　　但现在她似乎在外面这个空无一物的空间里还有用处。
　　她刚刚想着要把手机献祭到时淼在的那个空间里，但她用文字也说不清……太多想说的，又太多不知道该怎么说的。
　　能够不被影响的穿梭在两个空间的东西是她借来的这一缕鬼气……可惜她还不是真正的死人，实在是有点难，她开启投屏的同时，把鬼气堵在手机四周，却又不包裹手机，咬破手指，把血滴在鬼气上。
　　“信号”或许可以被献祭过——可以！
　　并不是王墨回以物理的头脑思考什么通用的规律，而是因为之前遇到过几次涉及手机信号劫持的灵异事件，所以她猜想【神婆的前世】可能也对这些东西有反应。
　　王墨回一手举着手机，手机里只有她自己，另一手举着镜子，镜子里有时淼的影像。虽然声音无法传递，但这样某种意义上也算视频过去了……看时淼一脸迟疑地靠近电视，她放下镜子，给时淼比了个剪刀手。
　　王墨回盘腿坐在电视前方的位置，镜子靠在墙边，她能看到时淼那边空间的景象。
　　这就好办了。
　　她的声音可以传递过去吗？她说：“时淼，你……你先别说话，你说话我是听不见的，我说话你能听到吗？你能听到，你就点点头，我看得到你。”
　　镜子里，时淼盯着电视，迟疑着点了点头，却忽然捂住脸说了点什么，王墨回一句也听不见，连忙说：“我现在和你在同一个地方，我在你家……但你看不到我，没关系，我通过一些方式，把信号传过来了，投屏在你那里。我一会儿翻转镜头，你就可以看到我这里的景象……你不要生我气，从这里出去之后，你可以不理我……但现在……”
　　话音停下了，时淼捂着脸在哭，王墨回好不容易打好的草稿，还有肚子里那一堆腹稿都没了，只好干巴巴地说：“你别哭呀……”
　　时淼似乎以为她在电视里，对着电视说话，王墨回费劲调整了下镜子的角度，才看到时淼的嘴型……但人家话已经说了一半了。
　　“你刚说什么……你慢点，我看口型判断……”
　　时淼停了停，收拾情绪，比划了一下，王墨回艰难地把镜子凑近。两个空间如果重合，她几乎要贴在时淼脸上了，可惜不在同一个空间。
　　时淼慢慢比划着很夸张的嘴型，还打手势辅助：“这……下……好……了……”
　　王墨回重复，时淼点头，示意她没认读错，继续说：“我们……都，死了。”
　　这下王墨回跳起来大叫：“说什么呢说什么呢！你平时没少让我去死，怎么到这会儿还咒我。没死啊，谁都没死，你别说这么晦气的话，这地方不能乱说话的！”
　　在时淼开口前，她赶紧说：“你刚刚光顾着哭了没听清，我再跟你解释一下情况。你没有死，我也没有死。你在你家，我也在你家。四野市昌兴街胡麻巷绿野小区，赵姐手擀面的楼上，你和我都在这里。但是，我在真实的空间，你在另一个异空间，但你也没死，放心。现在是晚上十二点多，天亮之前，我一定能把你带出来，好不好？上面说的情况，你听到了吗？”
　　时淼点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
　　王墨回继续说：“我在这个空间，用手机投屏到电视上，给你展示画面和声音。你们的电视没有摄像头，所以你不用盯着电视，我们不是在视频……我通过一个鬼信……一个法器，在看你，所以你保持正常就好，就当你耳朵里有个耳机，我像平时那样跟你打电话。你的电视没有语音输入口，所以你说话我听不见，如果你有要对我说的，可以拿一个本子在纸上写字，我看得到，比对口型效率高一点……”
　　时淼虽然点头答应，但仍然摆脱不了打视频的惯性，看着电视跟她比划口型说：“我想到了。”
　　想到了什么？
　　时淼又说：“你，等，一，下。”
　　王墨回耐心地等着，时淼忽然打开电视柜，里面的杂物也是一涌而出，时淼从里面翻找了半天，翻出一套DVD机，不知道多久之前的，王墨回看着时淼又去翻找，翻找出一个很老很老的麦克风，把麦克风接在DVD机上，又抄起DVD机的线往电视上插。
　　王墨回没忍住，她轻声说：“你们家的电视，好像没有这种老接口……”
　　时淼却摆摆手，趴在电视后面。新电视后面有个老电视的影子……时淼就把线插在那上面。
　　这能行吗？王墨回犹豫着，时淼拨了几个开关，拿起话筒在掌心拍拍，几声嗵嗵声后：“喂，能听到吗？”
　　能听到。
　　这也行？
　　“可以！可以！！”如果不是怕邻居听到动静，王墨回就要尖叫起来了，她赶忙说：“现在我们可以沟通了……我先大概解释一下，你别害怕。”
　　电视里，王墨回把镜头对准了自己手上的镜子，只给她看背面：“这个是一面镜子，也是有特殊功能的法器。多亏了它，我能看到你的空间，但我也只能借镜子看到。我……我尽量从头开始讲。”
　　把镜子放在身后，王墨回把手机视频调到后置摄像头，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这里，是你的家。”
　　时淼插嘴：“是我妈的家，不是我的。”
　　“好……我问了邻居王阿姨，你妈妈她近几年不知道哪里接触了断舍离的思想，所以把家里扔空了，只剩下卧室的那张床，所以这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我没有找到钥匙，所以是半夜撬锁进来的，请原谅我。”
　　“你为什么来我家？”
　　时淼拿着话筒问话，似乎系统默认，混响开得很大。仿佛时淼站在演唱会舞台上和场下粉丝互动，热热闹闹，场地空旷。
　　王墨回挠挠头，这就得从流放地开始讲起了，犹豫再三，她找到个合适的形容：“我本来到四野旅游散心……中间忽然接到个……工作。我一看地址是你家……我就过来了。楼下面馆，我也……撬锁了……”
　　“什么工作？”时淼语气很淡然，王墨回吐出口气。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不能说。
　　“简单点说……我算是体质比较特殊，所以几年前开始，就一直在给流……在给地府打工，有一些凶宅啊，鬼魂啊之类的非自然的现象需要我去处理。”
　　“这才是你的主业？”
　　“是的……对不起。”
　　“为什么跟我道歉？跟我有什么关系？你继续说，我家变成凶宅了？”
　　“不是这样的……有一些地方也不能称之为凶宅，但因为一些怨念，导致了某些不太正常的事情发生，这种地方叫做场景。如果放任下去，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所以我家……”
　　“对的，我来这里后，发现并没有什么不正常，但任务显示里面困了一个活人，我在想，可能是我暂时还没有进入这个场景的条件，就去借了法器来强行看场景里是什么样，发现里面是你，我就想办法和你沟通，镜子是我打碎的。我们现在——”
　　“所以你现在，是死的，还是活的？”时淼莫名地问了这一句。
　　“不是活人，但也还没死……”王墨回说，所有的徘徊者都是如此，非生非死，但在活人的地方，就也没什么差别，除了王墨回这类长期接触鬼魂啊灵啊鬼信物之类的，其他很多徘徊的人都不知道自己已经非生非死了呢！
　　时淼似乎不太相信，抱着胳膊看电视，快步走到洗手间，从洗手间出来后说：“我不能相信你。”
　　王墨回有点难过：“没……没关系，我知道我之前……什么也不说，你可以不相信我。你不用把我当认识的人，你就当我是陌生人，我经常处理这类事……我一定会带你——”
　　“洗手间里的镜子告诉我，你已经死了。我看着你的尸体已经看了很长时间，现在出现的这个你，是王墨回本人吗？”


第72章 断舍离之家09
　　王墨回无法通过【神婆的前世】看到镜柜里的样子，或许因为镜子已经投影到那个镜子里了，她无法透过镜中世界看镜中世界……相当于人无法在不借助外力的情况下端详自己的后脑勺。
　　时淼说看见她的尸体。
　　王墨回不怀疑时淼，她皱眉想了想：“尸体是什么样子？”
　　“我不告诉你。”
　　“好吧……可能是我以后的死相吧，也可能不是。我先解释一下这个镜子的来源……”她慢慢说起这个镜子如何杀死别人，厉鬼被如何引渡，自己怎么去借的。怕时淼觉得难理解，她扯出一个笑，故作好笑地提起来：“你还记得我总放副驾的那个大镰刀吗？你一开始问我怎么回事，我一直没回答……那个镰刀也是鬼信物，它是一个小孩做的……”
　　她把大镰刀，模特头的来历都介绍了一遍，又从身边的小包里取出符纸摊开：“看，这是我用的符纸……但我没有功力画符，是别人给我画的，所以我只能用来镇一些小的普通鬼，上升到厉鬼那种程度，这东西就跟便利贴一样没用……所以那天晚上，因为那个屋子里有厉鬼，我不让你跟着我去汤——啊，这个是白纸钱，我本来想着把这个东西给你送过去的，它可以让人有短暂的阴阳眼，能看到一些鬼的东西……”
　　“对了，说起送东西过去，你还记得这个美妆蛋吗！就是你给我送过来的。我们这个神婆的镜子它有一个邪门功能，可以用血献祭物品给对方，你可能没注意，你的手被镜子划破了，你就抓着这个美妆蛋给我扔过来——你看。”
　　王墨回故作兴致勃勃地把自己的东西都介绍一遍，就差把充电宝也介绍介绍了。她尽量语调上升，做出轻松欢快的样子，仿佛眼前这场景稀松平常只是个旅游景点，而她王墨回说把人带走就能打开门把人带走似的。
　　她滔滔不绝地说了很久，意识到嘴巴干得厉害，唾沫凝在嘴角，低头擦擦，时淼却一直没吭声，握着话筒坐在地上。
　　强撑起的乐观一下烟消云散，王墨回在严肃事情上不说大话，只好坦白：“其实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因为如果有异常，白纸钱是看得到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不到，导致我得动用这种无主的鬼信物才能看到……而且给我的任务里面还有问号，要取走这里的核心怨念的东西才能真正解决，我还一点头绪没有，太多物品了。但我们可以一起探索出去的方法，好吗？等出去后再生我的气……或者，你已经完全不想再看见我也没关系，我关掉投屏，但，我们还得用声音沟通，请你忍耐一下……”
　　“不用关，你待在这里吧，”时淼说，又苍白地笑笑，把地上的箱子拿过来打开，给她看户口本，“我一直有所猜测，直到听你说完断舍离，我才确定了……我在的这个地方，是我妈扔掉的所有东西……她是彻底不要我了，只是我之前不在家，现在，我终于到了她扔东西的垃圾堆……我以为还有机会和缓的，她那么年轻……我以为……”
　　王墨回给手机插上充电宝：“不是的，虽然……我也认为你那个空间是‘被断舍离的地方’，但很多时候，场景和现实并不是一一对应的，很多物品它并完全是现实的投影，也可能只是心理的投射。你稍微等一下。”
　　她心里有个想法，于是给谢水流发了个消息，她还有别的朋友，但离她家最近的就是谢水流了，而且这个点大概在活跃的……拜托回复她消息吧。
　　时淼就那么看着她屏幕上敲字。
　　王墨回：拜托拜托拜托你现在有空吗请速速去我家一趟，我把我家地址跟密码发你。
　　谢水流：你怎么知道我大半夜不睡觉就在等你的消息呢？
　　王墨回：拜托请不要阴阳怪气，请你到我家找一下我的玩偶猴子，就在我床上，如果不在床上就在桌子上，请你一定要找找看，把东西乱翻也没关系。
　　谢水流：什么样的玩偶猴子。
　　王墨回：我家只有一个玩偶猴子！胳膊很长！拜托了请现在立刻马上！
　　谢水流：OK，车费报销？
　　王墨回：我转你我转你。
　　王墨回：【向对方转账200元】
　　王墨回：请你吃酸汤鱼，谢谢谢谢人命关天。
　　对方接收了您的转账。
　　时淼：“找猴子干什么？”
　　王墨回：“验证我刚刚的说法。我在你卧室看到了你送我的长臂猴子。但你认识我是在你妈妈和你断绝母女关系之后，哪怕她见过这个长臂猴子，可那也不是她断舍离扔掉的东西，足以证明我的观点。你那里更有可能是两种投影的混杂……户口本的事我看到了，但这种涉及到身份的证件出现在场景里更是会有特殊的投射。”
　　时淼笑笑，没有说什么。
　　王墨回看自己勉强算是哄住了，立即给时淼找点事情：“在等我朋友去我家的路上，我们先一起探索一下，可能之前有咱们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有关键信息。”
　　其实她怕触及到时淼的痛处，不然她就直说，她觉得关键在于那个上锁的屋子，也就是赵女士的房间。
　　只有时淼自己说出来才行。
　　时淼给她介绍了一下自己家里的情况。
　　“我之前一直住在这个房间，你也知道，后来高中……算了，都和你说过的。这里是我妈赵女士的房间，我打不开，蛮力也打不开。她就是这样，她死了也不会让我进她的门一步……”
　　时淼站在紧锁的门前，“心理的投射”更刺耳，怪不得这扇普通的木门仿佛混凝土浇筑，结实得跨过生死，就是不让她女儿进入。
　　“你知道吗？我一点也不了解我妈妈，我不知道她有心脏病，我也不知道她断舍离，我没有家里的密码，也不被允许进入家里的面馆，她的房间也是。我不光不了解她，我也不了解任何人，别人如果不想要我，就只要把我扔出去就好了……我没有任何办法。”
　　这个“别人”所囊括的范围过于庞大，庞大到王墨回知道自己很显然就是那个“别人”之一，她想为自己辩护，但她确实认为自己有罪，于是认罪了，酝酿着别的话，想让时淼转移注意力。可她也很想对这件事说点什么，不是狡辩，不是哀求，不是否定，她只是有太多该说的话从未说出口，那些话从未消失，只是压在她喉咙里，她压了很久。
　　时淼语气和缓：“但我想，都是因为我很自私……我总是想要很多，我想要爱情，我想要生活的体验，我想要不降低消费水平……我不想一直让步变得不像我自己……我自私，所以，我就像一根刺一样，别人的生活没办法容纳我……”
　　“时淼。”王墨回打断了她。


第73章 断舍离之家10
　　“这种时候，最好不要被情绪打倒……这里不是现实，这里是场景里，你再说这些话，我们就要完蛋了。”王墨回说。
　　她也不知道怎么了，自己要么不张口，一张口就这么给人添堵，她长两片嘴就只能用来吃饭和亲嘴，用来说话还不如鹦鹉呢！她说出来的话比放了两天的法棍还硬，话一说出口，她感觉自己还不如冲过去跟时淼打一架呢。
　　可她确实不想让时淼再说下去了，她觉得时淼前面说得对，后面说得不对，她听着很难过，要是两个人都在伤心中不可自拔，今晚大家就一起沦陷在场景里了。时淼说的是气话还是真心话，都像软刀子在凌迟她，王墨回申请死缓，等出去了再执行，那时候就是大街上光膀子让时淼抽她一顿，她也只会嚷嚷：“是我不好！”
　　她只好自己提：“我也觉得关键就是这里。重物没办法砸开的话，你回想一下，家里有没有什么平常放钥匙的地方，鞋柜上面，或者地垫下面，我们可以先找找。”
　　也或许是关心则乱，也或许是各怀心事，王墨回都忘了再给时淼视频看看自己能进去的房间是什么样，只看着神婆的镜子指挥时淼这儿找找，那儿也找找……每动弹一个地方，就多出一大堆杂物，时淼都快没有地方下脚了。
　　但这么忙活半天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时淼忙起来，就没有再说那么难过的话了。王墨回心里松动，才想起，赶紧说：“你看电视。”
　　时淼：“嗯？”
　　“我一开始给你粗略走了一遍，你可能没有留意……我知道你很难过，有的信息就处理不过来。没关系，我觉得你那边东西太多了，万一在我这边有什么突破口呢？我重复一下，我在这边，是可以走到赵阿姨的房间里的，我现在过去，给你拍摄一下。”
　　镜头摇摇晃晃，王墨回不是个好摄影师，她虽然努力端着手机避免摇晃，却仍然有手持的模糊感。
　　她走进房间，先拍了个全景，又走到床边，一件一件摊开在镜头前：“只有一张床，只有这个褥子，枕头……”
　　时淼握着话筒忽然发出很大一声：“停一下！”
　　“啊，怎么了？”王墨回赶紧放下手里刚刚拿着的枕头。
　　时淼：“被子，那个被子，拆标签给我看。”
　　王墨回打开那个蓝色夏凉被，松开手机，让它继续挂在脖子上。把镜子摆在床头，腾出双手，费力地拆那条被子。
　　就像套被罩的时候一开始总要分不清长短边，她把被子转手绢似的抖落了一大圈才看到压缝的标签，扯出来放在镜头前。
　　时淼噗嗤一笑：“什么断不断舍离的，不还是用我给她买的被子。”
　　还是在母女关系断绝之后买的。
　　按照时淼的预想，赵女士虽然网购东西，但一看是自己没买过的玩意儿，一定当场就丢出去，管你多少钱，你人不能进我家门你东西也别进……时淼在最初看到王墨回传来的视频画面时，满脑子也都是“赵女士连自己的东西都扔出去，何况她送的呢”。
　　她没有想过，在断舍离到这种程度后，还能有她时淼送的一点东西存在着。
　　电视上忽然弹出一条视频通话，是那个叫谢水流的朋友。
　　王墨回：“我先接一下。”
　　接通电话，那头的人并没有露脸，而是给家里一个大全景。
　　那是王墨回的家。
　　王墨回家里东西不算多，但都摆得井井有条。时淼看着电视里，那个朋友传来的视频画面，右下角是王墨回眯着眼细看屏幕的大脸，她忍不住捂住话筒微笑。
　　“为了避免麻烦，我就先给你视频了，希望不打扰你……我怕我乱翻东西到时你找不到，我有录屏，后续发给你。”
　　“不用这么谨慎，往前迈腿！两步，卧室，推门进去！”
　　“好的。”
　　镜头晃动起来，时淼就跟着镜头走了一遍王墨回的家。
　　时淼到王墨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因为王墨回一般不太愿意她去，而且也是上次没分手之前，时间久远。
　　进入卧室，干干净净的白色床单上，放着她送的一对乳胶枕，床头柜上放着她涂色还涂坏了的石膏像，可怜的蒙娜丽莎看着像个二傻子。
　　时淼还没来得及细细打量，镜头就对准了枕头中间，长胳膊小猴像是被爸爸妈妈挤在中间，就在枕头缝里，屁股对外。
　　那朋友伸手薅出来：“是它吗？”
　　王墨回高兴：“对对对没错！”
　　“要我给你寄到哪里，还是怎样？”
　　“不用，我确定它还在我房间就可以……啊等一下，你可以把它带走吗？等我回三洛我跟你要。在这个期间，你可以保证它一直在你视线范围内吗？就，确保它存在于你身边，可以吗？”王墨回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还有别的东西要验证，那朋友犹豫一下：“我把它别在我包上四处走，可以吗？”
　　“可以可以可以！”
　　“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但……能拜托你今晚先别睡吗，我不确定还有没有别的需要验证的东西……”
　　“好吧。”
　　挂掉电话，王墨回重新打开视频露出脸对她说：“你现在可以去你卧室找到那只小猴，我刚刚用镜子看了一下，它还在那里。”
　　时淼起身去了，取来小猴放在话筒边。
　　王墨回说：“你看。”
　　看什么呢？时淼笑笑，不知道自己该作何表情。
　　王墨回的声音从电视里传来，画面又切回了后置摄像头，那死小孩一边捏着那被子抖落一边说：“所以啊，你看，你那里的东西无法说明什么，它既可以是真的被扔掉的东西，也可以是心理的某种投射……你看现实啊，现实就是，你送我的东西还在我家里放着，你送你妈妈的东西她也没有完全断舍离，真实世界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我现在要说关于那个户口本的事情，我的想法是这样的……”


第74章 断舍离之家11
　　“有关‘断舍离’的概念呢，我也接触过一些，但即便再断舍离，除非超级隐居人士，决定再也不出来了，或者决定出家，否则身份证件户口本之类的，绝不在断舍离的清单内，但即便出家也是有证件的啊……所以证件类——”
　　“我说了，我妈是很极端的人。”
　　“我知道，但你关心则乱，你听我讲。你重新打开那个盒子，里面只有户口本和身份证，对吧？”
　　盒子就在脚边，时淼怕它被多余的冒出来的东西淹没，所以看得很紧，立马抓过来打开确认，拿起话筒说：“对。”
　　“但赵女士不是突发心脏病去世的吗？她能提前预知到自己的死，所以极端到把证件也断舍离了？而且，人也不是只有这些证件啊，我往小了说，楼下的面馆前段时间应该是正常开着的吧？营业证呢？之前办手续各种东西也还有吧？银行卡呢？存折呢？还有家里的房产证呢？”
　　时淼慢慢合上箱子，眼睛渐渐亮起来了。
　　王墨回：“我坚信她不可能在真实世界里把户口本里你的名字裁掉……当然，要是她裁掉，我们再说。你先回忆一下，在我这里，也就是真实世界，她最有可能把证件放在什么地方？因为家里我确实没找到……”
　　时淼呼出一口气陷入深思，思考很长时间，最后不确定地说：“你是不是说过你撬开了店里的锁？”
　　“嗯……”
　　“你去店里看一下，我听说……我听说在我来这里之前，我妈有一个死不要脸的前夫试图抢走这家店，那段时间她天天睡在店里。比起楼上这个只用来睡觉的家，面馆才是她更看重的地方……如果你那里真的有，那就只能在店里了，你可以找找。我这里没办法下到店里去。”
　　王墨回虽然在店里找了一圈没找到什么，但听了话还是悄悄溜出去了。
　　怕惊扰隔壁王阿姨，她走得很慢，蹑手蹑脚，镜头晃得厉害，她做贼一样溜进店里，开了灯。
　　“我妈晚上会自己把店里里里外外都打扫一遍，以前我还在的时候，我打扫楼上，她打扫店里。她不让我打扫店里，说我掉头发容易掉面里，我打扫过的她不满意还要返工，这里就是她的地盘……所以我对店里的了解也比客人们多不了多少，我想不出什么可能的地方，所以你多看看了。”
　　“你不在店里帮厨吗？”
　　“我最多跑腿给客人端碗。”
　　“怪不得做饭那么难吃。”王墨回想开个玩笑缓解气氛，但时淼只是笑笑，没有像她预想那样说“你找死”之类骂她的话，王墨回也不开玩笑了，把手机支在一张桌子上，把镜子拿在手里就开始仔细搜罗。
　　还好是半夜，否则别人一定会认为面馆里进来个贼。
　　王墨回鬼鬼祟祟蹲在桌子底下敲，听个响看有没有隔层，敲了一张桌子就自觉形迹可疑，跑去把卷闸门放下来，把光挡住，避免有人路过把她抓个现行。
　　时淼也在那头认真想着过去的事情，看王墨回恨不能把所有东西都咬碎了再筛筛房本的架势，也觉得不对劲：“应该不在什么夹层里，我妈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搁在客人跟前吧……万一谁翘起二郎腿觉得不对劲，抠出来……”
　　王墨回一想也是，索性拿了手机直接进入厨房，把所有橱柜打开。手机架在地面上方便时淼能从电视上看到更多景象。
　　她搜一个柜子，就把东西都取出来仔细展示一遍，再搜另一个柜子，中间时不时转换镜头角度让时淼也参与其中。
　　所有的橱柜都打开，王墨回还不死心地敞开面粉袋从里面挖，当然只是糟蹋了那一口面粉，并没有找到什么证件。
　　锅里也没有。
　　王墨回说：“店里这么干净，不是你收拾的吧？”
　　“不是……我妈是从店里出来之后回家，好像说是要洗澡还是怎么，邻居说法不一样，有的说已经进家洗澡了，有的说还没进家正在上楼，有的说躺在床上了……总之不在店里，店是她自己收拾的。”
　　柜子里没有，锅里没有，碗里没有。洗手池底下没有，厕所在外面，不可能放在店外面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
　　时淼忽然说：“你看看压面机。”
　　“啊？”王墨回虽然疑惑压面机那么不规则的样子怎么放证件，但一看进面口宽敞，出面口有齿轮刀片的，她犹豫着一咬牙伸手进去。
　　时淼：“小心，里面容易绞到手指，她买的这机器质量不行……以前年轻的时候真是自己和面手擀的，后来力气不行了买了压面机，即便这样也就是机器帮着压，她能自己做的还是自己做。”
　　王墨回慢慢伸手抠，真的给她抠到一个塑料袋。
　　她发现自己抠错方向了，于是把手伸进另一头，夹出来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裹着个硬壳子，扁扁的。
　　里面是户口本，房产证，两本离婚证。
　　王墨回先一步打开户口本。
　　户主，赵焱。
　　翻过去，又翻过去。
　　时淼。
　　没有任何裁剪痕迹，就那么规规整整地插在里面。
　　王墨回回头，敞开户口本蹲下，把特写展示给时淼：“你看，她没有裁掉你……”
　　时淼并不吭声，这会儿王墨回没有拿镜子，因此也看不见时淼的表情。
　　其实此刻，王墨回条件反射想开句玩笑，比如什么我拿到你户口本啦我现在就去民政局跟你结婚之类的……只是轻轻一笑，就把话如常咽了回去，抬手把塑料袋拿下来，给时淼展示里面的内容。
　　那头传来带笑的话音：“真是她的作风，最看重的证件展示出的信息就是：房子是她的，人已经离婚了，谁也别觊觎她的财产。”
　　王墨回想安慰她：“可你在她户口上啊。”
　　继续咽下去没有说，王墨回想了想，问她：“你现在手上的伤好了没有？”
　　“不确定，我拆开绷带看一下。”
　　“嗯……其实我有一个想法，但我不知道是否可行。我们也耽搁了很久，你可以试一下，能否把血分别涂抹在你的两眼皮，眉心，鼻尖，耳垂，后颈，嘴巴，然后涂嘴的时候把血从下唇一直画一条线，到锁骨正中，然后在两手两脚上稍微涂抹一点点，然后碰一下洗手间的镜柜。”
　　“就像美妆蛋？”
　　“是的，就像那个……你看能否通过献祭的方式，直接把你自己从那边献祭过来，你先看伤口，如果已经愈合了就先不要用这个方式……我现在上楼接应你。你不是被扔在那里断舍离的，我们已经验证过了不是吗？先试试看吧……如果你正好在流血的话。”
　　可惜现在时淼还没来月经，王墨回一边上楼一边想，又有点忧伤，她记得人家的日期有什么用。
　　已经没有可能了，是她自找的。
　　只是……
　　算了，没有那么多只是。
　　而且，这个时间也不合适。
　　时淼说：“已经愈合了，但我试试吧……我砸了一下我妈的门，伤口又裂开了。”
　　王墨回张张口，只好叹了口气：“其实也有别的办法的……”
　　“一点血而已，我试试看，我等你上楼之后再弄，要很快涂完吗？”
　　“嗯，一分钟以内就好，来得及。”
　　镜子里，时淼正弓腰脱去鞋袜，方便一会儿把血涂在脚上。时淼扶着墙，手上的绷带散落了一截下来，垂着眼非常认真地虚空比划着她叮嘱过的部位，提前预习着。
　　时淼已经知道了很多，王墨回并不觉得轻松，她替时淼觉得痛苦。
　　时淼喜欢的事情是游山玩水，是享受人生，为了未来的人生可以容忍眼前工作的苦楚，当然，没有她王墨回，时淼也不用容忍眼前的苦楚。时淼一个人可以过得很好，工作也很努力很认真，性格也好，在健康的环境里人人都会喜欢时淼……
　　但时淼也想要拥有一些能和别人一起享受生活的体验，只是自己总得过且过，在专注于流放地的事情，以至于无法和时淼做同路人，忍受现在的苦楚去享受将来的幸福。
　　而且，时淼的人生体验的清单里有关母亲的部分也永远灰掉过期，无法实现。
　　她衷心希望，时淼可以幸福。
　　人生的体验也好，财富自由也好，一个能理解时淼的女友也好，只要时淼觉得幸福。
　　可死亡也追着时淼来，时淼会意识到所有的长远计划都比不过这突如其来的死，命运的随机性降落下来，大家都在骰子的某个面上滚来滚去，没有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朝下，被骰子压得粉身碎骨。
　　可她又很羡慕时淼对未来的长远的憧憬，为此努力的样子那么明亮。
　　她想，她是向往着那样的生活的，可是她只是想一直活在眼前，能解决一个场景就解决一个，下一个场景万一遇到危险就死了，那就结束了……如果可以，她不想拥有阴阳眼，她不想接触流放地，她想无知无觉地活着。
　　死亡就像道路尽头的那个靶子，要跑到终点线不久才能清晰地望见它的轮廓。但被死亡浸染太久的人还没开始奔跑，就望见了它，它残酷地等在那里，而你无法判断中间的距离是多远，或许是下一步。
　　能期待未来也是一种当下的幸福。
　　王墨回收拾情绪，清清嗓子：“我回来了……你准备好的话，可以开始试试了。”
　　时淼迅速在身上各处涂好血，因为伤口并不太深，涂到最后有点挤不出来，时淼把心一横，在镜子上抹了一把——
　　血滴在脚面上，时淼说：“这样就可以了吗？”
　　“且试试吧……”王墨回说。
　　变量不只是活人不活人，还有其他因素，比如这个场景是如何看待时淼的……她想起那个名字被补上的户口本，皱着眉压下心里的微妙感，让时淼碰一下镜子。


第75章 断舍离之家12
　　无事发生。
　　五分钟前，时淼听王墨回的话碰了一下镜子，试着“献祭”自己到对面。但五分钟过去了，无事发生，王墨回在那头笑了下：“嘿！你现在真像那个！”
　　“什么？”时淼忍着情绪。
　　“魔法少女！”王墨回在视频里给她比划了下魔法少女的施法手势，看起来要召唤个什么东西似的，笑得前仰后合。
　　“你耍我。”
　　“别生气，我就是活跃活跃气氛，”王墨回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还真相信我啊，我让你摸镜子你就摸，我这神婆身份这么好用啊？”
　　时淼不吭声了，从洗手间出来，把话筒丢在电视前，没和王墨回吵架，只是转而看向阳台。
　　电视里的人慢慢松口气，拧着眉头思考着下一步打算。
　　“时淼，你能把你送我的那个长臂小猴给我送过来吗？就是等下一个小时，把血涂在它身上。”王墨回说。
　　时淼一扭头，一脚把话筒旁边的长臂小猴踢飞了。
　　王墨回：“你有本事过来打我，你欺负猴子干什么？”
　　时淼一撒气，把猴子踢得老远，直奔玄关的杂物堆去。猴子在杂物堆上翻了个跟头，就被淹进去了，没等王墨回调转镜子角度找找看，时淼已经爬上杂物堆翻找了一会儿，把那小猴揪出来。猴子伸着两条胳膊搭在时淼臂弯，时淼一边捂着猴子脑袋，一边走回电视前：“我这里没有时间，你需要我传送的时候再说话。”
　　“好嘞。”王墨回每句话都觉得自己像个丑角，不停地抬着声调好像刚参加培训的餐饮服务人员，尽量要给时淼营造出自己尾音上扬，欢迎您的轻松愉悦，但如果可以，她已经不想说话了。只是，怕时淼多想，就用垃圾话把人脑子填满，就像人不愿意思考的时候就玩消消乐，不动脑子但手上又有点活儿干的时候最能麻木人。
　　时淼在那头情绪不能崩……场景里往往情绪会牵一发动全身，她还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呢。
　　她刚刚也是着急，想着户口本的心结算是解开了，时淼快点离开场景……没有先拿小猴做实验，直接让时淼献祭了，白干一场。以至于她现在再拿小猴实验，嘴巴里全是不好解释的词，索性不说了，哼哼唧唧地让时淼对小猴好一点，别搓猴子的头，别硬揪猴子的尾巴……
　　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王墨回赶紧提醒时淼：“用一点点血就行，再把猴子往镜子那里扔，就像扔这个一样。”
　　她把裤兜里的美妆蛋捏捏，在镜头前比划，时淼没有多看，嗯了声，带着猴子去了洗手间。
　　王墨回调整镜子角度，把手机摄像头换为后置，架在镜子前，方便一会儿让时淼能看到猴子过来。
　　时淼两手托在猴子胳膊下，像拎一只猫似的把猴子抱起来，转向正面，那毛绒娃娃丑萌可爱，时淼端详它一眼，用和刚刚的粗暴截然相反的温柔捏了捏猴子脑瓜上的一撮毛，把血抹在它上面，把猴子往镜子里怼——只感觉仿佛把猴子溺死在一片水里一样，猴子在下沉。
　　她试着把手往前伸一下，指关节碰到的却是坚硬的镜面，镜面里，王墨回仍然是那副尸体的形态一动也不动，猴子进去，那景象也没有什么变化。
　　电视里传来王墨回的声音：“猴子收到了。”
　　时淼想自己可能有点明白了。
　　这面镜子，的确可以“献祭”什么，不管是真实空间里是否已经存在过一个，说能过去，就是能过去……而自己一开始没能过去，并不是因为自己眼前的镜子和王墨回手里的镜子不同，而是因为她就是出不去了。王墨回忽然嬉皮笑脸就是为了遮掩这个现状，不让她往死的方向去想，她最恨王墨回嬉皮笑脸遮掩正事的时候。不过现在她不恨，在这个古怪的空间，还能再看见那副德性，她是高兴的。
　　时淼缓步走到客厅，胳膊的疼痛，手心伤口的持续疼痛，还有身上一直忙活的疲累一起涌现，她步伐很慢，但心里渐渐轻松起来。
　　电视里赫然是猴子的大脸，王墨回把猴子放在脑袋前面比划着，人在后头摆弄动作，像演木偶戏似的夹着嗓子：“妈妈，妈妈！我要回花果山！我要回花果山！快出来一起玩！”
　　时淼笑笑，盘腿坐下：“这时候了能不能正经点啊？”
　　猴子后面探出一张脸：“我不正经吗？我们又取得了阶段性胜利，你包扎好没有？下一个小时——”
　　“你回去吧。”
　　“什么？”王墨回放下猴子，举起镜子仔细看看她这边空间的场景，并未看到什么异常。
　　时淼并没有拿起话筒，话筒就在脚边，她微微弯腰，声音轻盈地传递过去：“其实把你删了，不是我的风格，我一向是说得清清楚楚，一刀两断，不会拖泥带水。所以删了你我也很后悔，当时一时冲动，不知道拿你怎么办才好，删好友更像是在逃避什么……能在这儿跟你清清楚楚地说再见，挺好的。某种意义上我感谢你做这份神婆的工作，有缘千里来相会嘛。”
　　王墨回不吭声，舌头在嘴里画圈圈，就是囫囵不出个声音。
　　“你还记得吗？我以前叫你‘小孩’，那时候你没学会化妆，我一看就觉得像刚上大学的小孩。那天你在我家吃碗面，咱俩分开的事……我刚刚忽然想起来，觉得很有趣。”时淼一边笑一边回忆，王墨回也抱着膝盖想。
　　从公园出来，王墨回往附近最近的景点奔，是名人故居，老宅特别大一个，还收30门票呢，她买了票，再不过去就赶不及了。
　　故居很大，风景很好，王墨回拍了很多照片出来已经是傍晚，游客正在附近寻觅吃的。
　　王墨回的攻略上显示吃饭的店还在五条街外。打车公交都不方便，共享单车最近的也在一千米外，王墨回那时精神头足，系紧鞋带就步行出发，到了之后才傻眼，发现攻略上说的那个超人气单品已经卖完了，但其他的东西就是很常见的家常菜，王墨回就转头离开，去攻略的下一个地方。
　　那会儿她还会听着攻略死板地去探店，但可能全网都看的这一份攻略，去哪里一时半会儿都没有饭吃。王墨回终于妥协，丢下攻略，决定在景区吃点每个景区都有的臭豆腐，章鱼小丸子，铁板烧。
　　只是运气不好，第一份就吃得她吐了，好像还没学会把饭做熟就出来开店，小丸子的中间流着汤，没有章鱼，只有带着腥味的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木鱼花。
　　她在小吃街转半天也没有逛完，中间去了两趟厕所，出来稍微好点，找店主理论一番，最后人家也只是给她退了钱，她也没有再理论，转而去找最近的药店买了止泻药。
　　毫无胃口，又上吐下泻没有力气，她也对其他小吃失去信任，靠着一点记忆力，她转头回了赵姐手擀面。
　　然而还没进门，就有人把她拉住了：“你怎么回来了？”
　　王墨回：“饿啊。你放开我。”
　　“你别进去，我妈会误会的。”时淼生拉硬拽地把王墨回拉走了，王墨回又饿又累心情也不好，根本不管谁是漂亮姐姐，一意孤行就要进店里，时淼大喊着：“我请你吃饭！你别进去！我请你吃！”
　　王墨回那时候才想起来，哦，再饿的话，可以吃快餐连锁的，她真是被攻略绕晕了，满脑子还是想着旅游旅游，总该吃点本地的……她去吃麦当劳不就行了吗？不过还好有时淼带路，带她去好吃的小馆子，三个菜一个汤，全吃干净了。
　　吃得太急，又吐了，时淼一惊：“不是吧，这家卫生不错的啊，你生病了？”
　　时淼把人送到医院，还跟店里讨说法，结果发现是自己带路的馆子口味重，辣椒多，王墨回的肠胃经不住折腾。倒霉的陌生小孩就这么又吐又泄地进了医院打吊瓶，时淼心里挺过意不去的：“加个微信吧……我给你推点别的餐馆……医药费我转你。”
　　王墨回想想那天，其实她都忘了她多狼狈，就记得吐的时候，时淼大惊失色地捞她头发都没捞住，呕吐物还沾在头发上了，她去厕所险些都摔进坑里，时淼就等在外头。时淼给她擦头发，擦衣服，她歪着打吊瓶的时候看点滴……她不记得那天肚子多难受，只记得时淼一直挺内疚地安慰她，还说什么来着。
　　哦。
　　“都是我不好，我是个衰星，害你好好的旅游成这样……罪行罄竹难书了，你下回遇到我这样的人蹲在路边，你就别管了。”
　　但时淼自己还痛经呢，硬是忍着不说，过了会儿终于没忍住，跟她要止疼片。
　　两个虚弱的人坐在医院走廊里，各有各的萎靡不振。
　　过了会儿，两人聊起来，时淼问她酒店定了没有，她说当晚就要离开的，还是晚上通宵的硬座。
　　时淼让她改签车票，她就改签到第二天晚上。
　　时淼订了酒店，拖着她回去，她没力气洗头，就那么蹲在洗手间，时淼开着花洒给她搓脑袋，王墨回像个犯罪嫌疑人一样老老实实地蹲着，泡沫飞溅在地上，飞溅在时淼的衣服上，像一团团云。
　　时淼给她洗好了，托着她的头给她吹头发。
　　她似乎是真的累了，也似乎是吹风机温度正好容易困，把头一歪，倒在时淼怀里，睡过去了。
　　醒来后她已经躺在床上睡得很平整，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拿下去洗了烘干，叠在另一头，她的手机就放在衣服上。
　　时淼不知道哪里去了。她揉着有点疼的肚子起来，看看仅剩内衣的自己，有点不好意思，扒拉着衣服穿上，刚要出门，发现房卡并不在，怪不得屋子里这么黑。
　　正疑惑着，门开了，时淼拎着甜汤和包子进来，和她撞了个满怀。
　　“好点没？”时淼问候一句，把早饭胡乱地堆在桌子上，拿起手机推推她，“你通过一下我好友……我去找到你说的那个摊子了，对方赔了两千块，我转给你。”
　　“啊！”王墨回这才想起来昨天医院光顾着打点滴，人家加了自己好友，她没有通过，赶紧去摸手机出来。
　　“你叫什么啊？”
　　“时淼，时间的时，三个水那个淼。”
　　“谢谢，真的很麻烦你……其实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脑子犯糊涂……还有，为什么明明你家店……你不进去，还一直在外面看着，也不让我进去第二次，是有什么讲究吗？”
　　坐在被断舍离的那个房间里的时淼说：“我后来和你说，我妈是个做事很极端的人，不让我进门，就是不让。可我那天刚失恋……我很想回家，我就一直在外面转啊转，可我不敢进去，我怕进去之后，连外带的这碗面也没得吃……我，毕竟不是她亲生的，而且也成年了……我没有办法理直气壮地让她爱我。我就一直转……然后我就看见你又绕回来。”
　　讲着讲着，时淼仿佛回到了那天，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那天你真的吓坏我了，我很怕你就那么走进去而我不知道，我妈就会知道我拉街上偶遇的人来骗面条吃，她最容不得人家占她便宜，也最讨厌我骗她，我真的怕死了……害你拉了一晚上肚子，给你盖被子的时候你肚子还在咕噜咕噜叫，我心里很内疚的。”
　　王墨回蜷着膝盖：“其实我的肠胃没有那么差的，后面我们认识之后，你很少见我去医院吧？我一直没有和你讲。”
　　“嗯？”
　　“我那段时间已经休学了。我们学校有十七个厉鬼，寄宿在我身上，后来被剥离走了，但也影响了我，我那段时间体质很糟糕……”
　　时淼抬脸看着电视屏幕里的王墨回：“怎么会有那么多啊……那天，有一个女鬼上我身，我都感觉很害怕，好像噩梦……一直很慌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嘿嘿，我体质特殊，我是宰相，肚子比较大。”王墨回开玩笑。
　　时淼有点不知道说什么，想翻白眼也懒得翻。
　　凝视着镜子里的人，王墨回收起轻浮的笑容：“对不起，我那天……不该把你扔在原地。我只是……因为，因为那是我的疏忽……才害你被汤明绮……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过了很久，时淼抬脸笑：“没关系。”
　　“对不起……对不起，我那天也很害怕，我搞砸了，我什么也做不到……”
　　“反正我已经出不去了，对吧？”时淼习惯性把这当做是视频聊天，总也反应不过来镜头角度，她比划着去擦电视屏幕，好像这样就能擦去王墨回的眼泪似的，“很难得看你露出这种样子，没事的……没事的，我不怪你。你已经尽力了，你以前应该经常在两难吧，一边想着这个没完没了的恋爱，一边想着你那个神婆的工作……我工作有时候也是这样，一边想着我女朋友也不理解我，一边又应对很麻烦的工作环境……你还小呢，做不到也没什么……我不怪你。我才不是我妈那种犟种呢，死也不让步的……我让步，我原谅你，你别哭了，好像我欺负你一样。”
　　时淼反应过来她擦电视屏幕也无济于事，收了手凝视王墨回，王墨回正在低头在膝盖中间不知道捣鼓什么。
　　“现在应该凌晨三四点了吧？快走吧。我喜欢呆在这里……我不想出去了，这里的东西我很熟悉，好像活在回忆里一样，在这里我也不觉得渴或者饿，不知道能待多久……”
　　“还有二十分钟。”王墨回说。
　　“距离天亮吗？时间过得这么快？”
　　“不，是距离下一个可以献祭的时间点。”
　　“快走吧你。”时淼起来去拔话筒线，长长的线一边收一边卷，她趴在那个老电视的幻影旁边。
　　近在咫尺的电视扬声器播放着王墨回的话：“我没有把你断舍离掉，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要把你带回来。”
　　“滚滚滚。”她说，话筒线已经拔出来了，也不知道最后有没有传递过去。


第76章 断舍离之家13
　　哗啦一声——
　　镜子又碎了，这次的动静比之前大得多，像是整个镜柜都被砸了个稀巴烂。
　　时淼抬起头，洗手间里，王墨回捂着流血的手心赤脚走出来，脸上涂着血花纹，靠着门朝她笑：“我献祭过来了……怪不得你忽然原谅我，原来镜子里真是我的尸体，心里知道是一回事，看见了是另一回事，我刚吓了一跳呢。应该因为鬼信物的作用，加上我确实不算活人也不算死人，就弄出那副样子吓唬人，我立马就砸了。”
　　说完，王墨回又故作思考状抬头：“啊，那一会儿怎么出去呢？好吧，那就不出去了，我还是第一次来你家作客呢，你小时候也拿橡皮头砸人啊？怪没品的，还以为你从小到大都是都市丽人呢！”
　　说着烂话，手上的伤口刺得太深了她又忍不住吸凉气，她没有镜子碎片这样的利器，用的是钥匙和手机链拆开的那个铁链尖端硬划破的，怕耽误时间，力气就甩脱了，伤口比预想深。
　　她钻进来之后，【神婆的前世】和手机就都留在外面了，她还发疯砸了镜柜，这下说不定连她也出不去了。
　　可时淼出不去，她也不出去。
　　她总是做得很糟。
　　时淼的期望是，哪怕工作辛苦，未来也想和她一起体验丰富的人生。
　　但她好像总是想不通，她总是在两边跷跷板跑啊跑，她不想让时淼知道她不正常的经历，不想让时淼频频见鬼，掺和到她的事情里变得不快乐，她也不相信什么久远的未来能够实现……可心里又很憧憬那个未来。
　　她一直没有说她对时淼第一次感觉很心动的那个瞬间就是在医院里，时淼枕在她肩头，两个人各有各的病，都虚弱得不像话。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时淼已经分手了呢，只觉得自己很不道德，于是她默不作声。时淼照顾她，弄湿了自个儿的衣服，她看着时淼打湿的裤脚，觉得这个人和自己一样狼狈还是要照顾她，真是个好人……她低着头乖乖被摆弄，心里擂鼓一样咚咚咚地响。
　　又想，人家是有女朋友的。
　　王墨回唾弃自己……是在很久很久之后，她和时淼聊得很好很好了，时淼到三洛市来工作才正式在一起的。
　　她才二十出头，比时淼小好几岁，她不愿意被当做小孩，她也希望能厉害一点，涂上厚厚的烟熏妆，剪着看起来生人勿进但自己一点也不习惯老是会往嘴里钻的发型，她想厉害一点，她想在时淼面前显得自己很游刃有余，很有经验，很不错，什么也做得很好。
　　这一次，偶尔也让她做到一些事吧？
　　如果做不到也没关系……她推测错了的话也没关系，她不想再把时淼一个人扔在那里了。
　　时淼扔过来一个玩偶：“你进来干什么！”
　　王墨回躲开那个玩偶，可怜巴巴地往前走，脚上踩了玻璃片被划伤了，偏偏阔腿裤耷拉下来把脚面遮得严严实实，卖惨不能，她一瘸一拐，时淼定住：“你脚怎么了？”
　　“我装的，你可怜我一下。”王墨回说。
　　时淼翻白眼，不想搭理她：“进来和我一起被扔掉吗？”
　　王墨回走到时淼跟前，扶着时淼翘起脚，忍着疼拔出脚底的玻璃片丢在一边，时淼说：“我给你包一下。”
　　“我自己弄就好。”王墨回扶着时淼靠住了墙，接过不知道过期多久的碘伏，把绷带裹上。
　　时淼去玄关的鞋柜里翻出一双洞洞鞋丢给她：“我的，你先穿着吧。”
　　王墨回笑笑：“我在那边，试着开了下门。”她瘸着一条腿给时淼比划自己到底是怎么在外面影响里面的物品的，又说她在外面也打不开里面这扇门。
　　赵女士的那扇门，如坚石一样紧闭着，推不开，拉不开，斧头砸不开。
　　“她不愿意我进去。”时淼刻意不去看那扇门，蹲下身检查她包扎得怎么样，看着还行，再起来。
　　王墨回说：“我有一个猜想……毕竟我是专业神婆嘛，让我去试试吧，要是不行的话，我恐怕要在你家叨扰了……不要赶我走，你刚刚说原谅我的。”
　　时淼苦笑摇摇头，目光锁在那扇门上，拧起眉头有点委屈似的又别过眼：“你要试什么，万一钻出来我妈的鬼魂，拿着擀面杖把咱俩赶出去，我们可没地方去了。”
　　“你不是被断舍离的那个人。”王墨回瘸着腿摸着墙往门边靠。
　　时淼敷衍：“知道了知道了，你又不是我妈，你才不断舍离呢。”
　　王墨回落下那只被划伤的脚，伤口不深，她一瘸一拐主要是怕时淼恼火赶她，她就装得可怜一点。
　　站直了，她面朝这扇门。
　　在场景里，有身份的信息可以对照，但门和窗，还有阳台……王墨回有模糊的判断，她的直觉时灵时不灵，她也并不敢打包票。
　　只是，总得试试看。
　　她握住了门把手。
　　门把手的形状在手里发生了变化……没错，这扇门，也不只是卧室门，它就像那重叠在一起的电视，放在眼前这个位置，而时淼推不开，砸不开，是有一些心理投射的……
　　从卧室的小圆把手慢慢变成了……面馆沉重的工字把手，她轻轻拉开门。
　　门打开了。
　　涌出的水蒸气淹没了两人的身影，是打开锅溢出的第一股烫人的水蒸气，面条抓起，几根青菜丢入，笊篱浸入沸水里。
　　碗底一碰，女人端着碗把笊篱里的面啪的一声扣进去，身子一转，舀起三鲜浇头，舀起肥肠，抬头探出小窗：“葱花香菜吃吗？”
　　“都要。”王墨回说。
　　她回过头，时淼就站在门口。隔着三张长桌，若干拥挤的长凳子，时淼扶着门框望进来，水蒸气氤氲，面容被遮掩，神情模糊。
　　赵女士已经端着面出来，把面放在桌子上：“吃吧。”
　　赵女士在这里。
　　和王墨回初次见到的样子差不多，只是换了身衣服，身上套着围裙，脸色发黑。把面碗一放就往后厨走，后厨蒸汽升腾，看不清具体布置，王墨回却知道这不是幻想，这就是赵女士的鬼魂，她取了筷子墩齐，对窗口里说：“打包一份三鲜面，加一份肥肠。”
　　“滚滚滚。”
　　“哎好嘞。”王墨回麻溜地退下，走到门口，拉住时淼的手。
　　时淼却像是被烫了一下，迅速挣脱：“我不进去。”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这里不是现实世界。”
　　“我不进去，我不进去……我不要……”时淼已然不听她说话了，把头摇得像电风扇，两条胳膊往身后背，像个耍赖不肯进幼儿园的孩子。
　　“没关系的。”
　　“她都不让我进门……我都打不开门……我打不开门……”时淼无助地站在原地，“这里是店门口……她死了也不要让我进……”
　　王墨回回头，后厨里，女人仍然在煮面，忙碌。店里只有她一个客人。
　　王墨回去端起自己桌子上那碗面过来：“那你要不……”
　　她还没说完，身后被人轰了句：“不是让你滚吗？一边儿去！”
　　她麻利地闪到一边，抄起筷子，站着一手端碗一手捞面条，吃到嘴里的不是面，是空气。
　　闻着是有味道的，可是吃起来就是无色无味的一团虚无，她捞了两筷子，把面碗放下了。
　　赵女士端着另一碗面，肥肠高高摞起，碗沿搭着一双筷子，站在王墨回刚刚的位置上，抬眼看时淼。
　　时淼不吭声。
　　时淼个子很高的，原来赵女士看着很吓人，实际上也只有一米六出头，她得仰脸看她女儿呢。没有血缘的母女都漠然地盯着对方，赵女士更是倔强，仿佛看仇人一样看时淼，时淼想哭，可也不肯服输，就那么泪眼婆娑地瞪人。
　　隔着一扇门，赵女士在门内，时淼在门外。
　　然后，终于是赵女士伸出了胳膊，粗暴地把面碗推在时淼眼前：“吃吧，馋嘴死丫头。”
　　胳膊伸在门外。
　　时淼就着赵女士的手捧起面碗，眼泪落下来，无助地看王墨回：“她死了，我……我摸不到她的手指头……但是面碗……”
　　“端好！装货！天天跟那儿减肥减肥，回家就猛吃卤大肠，哪国美丽公主爱吃卤大肠的？”
　　赵女士仿佛看不见时淼的神情，又重重往前一搡，时淼终于接住面碗，赵女士收回手，端详她，嘴巴张了张，可没说出话来，身体变得很透明。
　　王墨回摸遍全身，只揪出来一个符往上贴，然而赵女士似乎没了执念，化为虚影，符纸落在地上。
　　像是刚看见王墨回似的，赵女士不解地歪歪头，再看看时淼，再看看王墨回，摇摇头，无声地说了句：“骗子啊……”
　　时淼往前迈了一步，仿佛用了全身力气，迈出一步就不敢动了，只敢朝着赵女士消散的那点儿身影喊了句：“妈——”
　　王墨回接过她手里的面碗放在桌子上，时淼的手在发抖，面汤洒出去不少，袖口弄脏了。
　　时淼终于迈出第二步，扶着桌子坐下，拿起筷子，筷子掉了，又拿起来一遍。
　　王墨回没提醒她大小头拿反了，端过自己那碗面坐在时淼对面。
　　两碗面看起来都是满满当当的，但王墨回用筷子一挑，吃进去的就是空气，但时淼却能往嘴里塞一大口，唏哩呼噜地往嘴里塞，一边吃，一边掉眼泪，鼻涕也有收不住的架势。
　　王墨回赶紧取了纸巾捂在她鼻子上擦了一把，时淼浑然不觉似的，继续挑起面条往嘴里攮。
　　王墨回用筷子挑了时淼碗里的一根面条放进嘴里……是真的面条，她站起身，忽然发现外面的门也变了，被卷闸门压着，透不出什么光，她起来打开卷闸门，外面是小区的朦胧天光，风吹进来，很远的远处有垃圾车的声响。
　　厨房里，面粉袋已经空了，被王墨回取出来的证件放在清洗干净的锅里，洗手池的水龙头滴下几滴水，抹布是湿的，地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擦过，擦得发亮，水痕还没有干。
　　黑色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她身上，显示任务已完成。
　　鬼信物后面的三个问号消失了。
　　任务：断舍离之家
　　鬼信物：在面馆打包给女儿的面
　　地点：四野市昌兴街胡麻巷绿野小区9号楼赵姐手擀面
　　提示：怨念较浅，可以从流放地直接引渡地府投胎，注意后续事项处理
　　鬼信物吃进肚子里了啊……怪不得要她引渡一下。
　　王墨回靠在门边。
　　你不是被断舍离掉的物品。所以被断舍离的屋子里，证件特意挖空你的名字，你无论如何也不在被扔掉的列表里。
　　你不是被断舍离掉的女儿。所以哪怕她真的很介意你是个同性恋，说是做事那么极端，你带来的女朋友，她也没有用擀面杖把人赶出去，还给人吃那么偏心的一碗面。
　　即便她猝不及防地去世，她也想让你吃上那碗面，哪怕她已经是个鬼了。
　　她只是没来得及在活着的时候，像死后那样，向你主动伸出那只手……所以死后你无法打开她的门，她也无法打开那扇门……这扇门太沉重了，拧巴着各自多年来的恐惧、怨恨和期望，你们都不知道怎么打开，你们都想打开它。
　　时淼吃着面，低着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所谓母女一场，就只是这一碗面。


第77章 断舍离之家14
　　四野市的这座山，王墨回已经是第四回爬了，但爬上山顶还是第一次。
　　登顶的念头在整座山的人们心里盘桓，不爬上山顶就不算爬了这座山，前面的劳累算是白干和白干，路上歇着的，脱了鞋搓脚丫子的，喝水发愣的，组团拍照的，都是往山顶去的。
　　王墨回也终于上了山，没有坐缆车偷懒，一步一步踩上来，并没有一览众山小的豪情，拍个照到此一游，体会着现在的心情。
　　没有什么心情，也只是爬了一座山，也只是完成了一件事，空气仍然挤满人的气味，但站得高，风也大，呼啸而过，四周清新了。
　　把剩下的半瓶水喝尽，找个垃圾桶塞进去，王墨回开始下山。
　　下山该坐缆车了吧？不行的，下山也要走个完整，这叫有始有终。
　　她今天扎着马尾，把又长长的刘海用夹子夹起来，露出光溜溜的脑门，身上仍然是只有个装了符纸和纸钱的小包，手机链坏了，手上缠着绷带，手机在兜里揣着，充电宝在另一头揣着，她双手空空，走得很轻盈。
　　下山后打车往殡仪馆去，今天是赵女士的葬礼，沉痛悼念赵女士，一路走好。
　　赵女士没走呢，就站在棺材前面徘徊不去。赵女士有怨念，该去流放地，但生前没有罪孽，死后也没有，死后也很轻易地解决了，去了流放地也很快就会去走正常流程投胎去。
　　她看着王墨回，王墨回看着她，再看看四周，没人看见赵女士，王墨回再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她也没在墨镜上贴纸钱，怎么忽然又能看见鬼了？
　　赵女士向她走来，王墨回左右继续看，仿佛人家不是看的她。她看时淼，时淼正在和老街坊说话，老街坊无非那几句，时淼啊，长这么大了，可惜啊，你妈年轻，以后什么打算呀——之类的。
　　大家都围着时淼，多出来的几句话就是：
　　“还没谈对象呢？我一个侄儿今年二十七了……”
　　“做什么工作呀？三洛市哪有我们四野好，四野经济发展是不太行，但图个安稳……”
　　赵女士已经站在她旁边了，手里拎着个笊篱，像她的保镖一样闷不做声往后头一站，王墨回找了个没人看过来的时机，朝赵女士使了个眼色，往厕所走去。
　　赵女士跟上来了：“你能看见我啊。”
　　“是的啊。”
　　赵女士：“我有几句话传递给时淼，你不是她女朋友吧？”
　　“不是。”
　　“太好了。”赵女士抚着心口很欣慰，似乎觉得时淼弃暗投明，王墨回没多嘴，等着赵女士传话。
　　“你跟时淼说：‘你妈说了，房子跟店都留给你的，你别给你爸，那是个死东西，谁也别给，你卖了，盘出去，钱攥自己手里，要是被我知道了你让人吃上绝户了，我死了也不放过你。’”赵女士说。
　　王墨回举手：“她爸……指的是，她……亲生的那个……？还是您前夫？”
　　“你瞎吗？那男的，看见没？”
　　赵女士幽魂一缕，本来大白天不该出来，奈何她刚死不久，这又是殡仪馆，还是她自己的葬礼，因此身影也算凝实，引着她绕回去，指着个穿中山装，胸口别着白花，旧的棕色皮鞋，手里揣着个黑色皮套的手机，正在跟人打视频，一定眼看，秃顶垂眼角，胡子拉碴，黑灰混杂。
　　“她亲爹，长得跟个大马猴一样。”
　　王墨回定睛去看，赵女士补充：“长得像太监似的，最猥琐那个。”
　　听出来赵女士真是很讨厌这位了。为什么这葬礼上时淼生父还跑来？王墨回不太清楚。拉开眼神，时淼在亲爹的七八步之外跟人说话，好像没注意到来了这位贵客，等时淼面前的人走完了，男人疾步上前拉住时淼：“闺女，现在能说了吧？”
　　哦，时淼知道他来了，好像已经说过一轮了。
　　耳边传来嘎吱嘎吱的瘆人声，一看，赵女士恨得直磨后槽牙。
　　“你就去跟她说，要是她惦记着她亲爹的那点骨肉亲情，转头让人吃干抹净一毛钱也不剩，她来给我烧纸我都不收，我喷她一脸灰。”
　　“她不会的。”王墨回说。
　　赵女士瞪她，一级警戒，抄起笊篱打算扣她头上：“所以你是她女朋友？这么了解？”
　　“不是。”
　　“呵，骗我两碗面，你是头一个。”
　　“我到时候给你烧纸。”王墨回说。
　　两次吃人家赵女士的面，都不是以时淼女朋友的身份，这么说也的确是诈骗，王墨回在包里掏了掏，掏出一枚白纸钱走向时淼，时淼正在和她亲爹说：“……这份上，我也不想说得太难听，论生恩，我妈早死了，论养恩，我妈也死了，就躺在这儿。至于您，跟我有什么情分？我吃了您两块糖了，还是一碗大米饭了？弟弟我也没见过，跟我什么情分？您也不怕葬礼上说这话让我妈听见了，死不瞑目找您去。”
　　见王墨回过来，虽然也不是很想搭理，但亲爹面目比王墨回可憎六千倍，时淼扭脸和王墨回说话，带着跟街坊聊天的疲惫笑意：“来了？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没看见你。”
　　男人还想说什么，王墨回用胳膊一挤，她人高马大，把人堵了个严实，朝时淼一笑。
　　时淼也一笑，拉着她胳膊往别处走，把亲爹甩在屁股后面。
　　王墨回从手里掏出个纸钱递过来，时淼抬眼看王墨回，见她表情认真，松开手站直了：“今天别开玩笑。”
　　王墨回刚要辩解，赵女士在旁边也搭腔：“就是啊，你送她这干什么，传话啊，快传话！”
　　母女双管齐下，一打岔，王墨回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而且殡仪馆人多眼杂，她只好低头把纸钱收起。
　　时淼反而补了句笑话：“得是天地银行的吧？你这钱太古老了，不发行了，而且地府通货膨胀那么严重，就给一个啊？”
　　王墨回没接这句玩笑，认真看看时淼说：“你放心，那个男的，不会再来骚扰你。”
　　“你要去打人啊？你就身高唬人，别干那些坏事。”时淼只当她是开玩笑，拍拍她后背走开。
　　赵女士倒是急眼：“你传话啊！”
　　“您也看见了，时淼是很坚决的，她不会便宜别人的。”
　　“那你也传话啊！”
　　“晚点再说吧，那个亲爹太烦人了，苍蝇太招人，店里有苍蝇可是食品安全问题啊。”
　　“怎么？我真去找他？你知不知道我死了几天了？头七跑回来就算了，葬礼跑回来，我今晚一过就得走，我能干成啥？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厉鬼，没有那本事！”赵女士不耐烦地把笊篱挥来挥去，没有个具体的目标能让她抄起来捞进碗里她就烦躁，王墨回说：“我打个申请呗。”
　　“你是黑无常啊你？打申请，跟阎王打申请啊？申请什么？一道天雷下来把那老畜生劈死？”
　　“也说不定呢。”王墨回一笑。
　　时大忠从宾馆出来抽了口烟，郁郁寡欢地吐了口烟圈。
　　从殡仪馆刚出来，就有个高个女人微笑着拦住他，把他挤在角落，跟他说：“赵焱女士说，她一直看着你……如果你有坏心，她不会放过你。”
　　他当然不信，冷笑几声推开那女人，到现在不也没发生什么？
　　天色渐晚，宾馆里不让吸烟，他就出来透透气。
　　旁边的不知道哪里来的保安跟他说这儿不让抽，让他去犄角旮旯那个吸烟角去，他有心抗辩，一看对方年轻魁梧，没多计较，快走几步把烟屁股从嘴里拿出来，故意看着站在吸烟角，把烟头往外扔，用实际行动表现出他根本不给面子不守规矩的桀骜样子。
　　保安看过来，他指指头顶的吸烟标志，示意自己合规，对方不再搭理他。
　　时大忠气闷啊，家里的女儿们，只有这一个指望得上，但对方是个冷心冷情的白眼狼，他险些在殡仪馆给跪下，她也无动于衷地看着，好像要看他的笑话似的，他膝下有黄金，不会给她作践，所以才没跪下，葬礼还没结束就走了出来，走出来才意识到坏了，他没表现出诚意，时淼更不会给他钱。
　　生意那么好的一间面馆，赵燕没儿子，这么多年攒了多少钱？
　　面馆本身多少钱？
　　楼上那七十平没公摊的房子卖出去多少钱？重点是地段好，环境好，租出去更划算。
　　时淼本来也有钱，人家是高级白领，工作也体面，现在更是富婆了。
　　只恨她妈死得早，不然当妈的拉下脸去要，女儿们都会心软的。他这当父亲的在嘴里酝酿半天温情话，一句素材也没有，像是抽烟只能抽个烟屁股，味道干巴巴的，没个嚼头！他中间还生气出来了，更是添了一笔黑账，他得想想办法。
　　这是他女儿啊，他们家基因很好的，几个女儿都漂亮，放在一起都不用做DNA，就知道是他时大忠的孩子们，可惜那一个个跑得很远抓不住。
　　他又点了一支烟。
　　苦啊，养了这么多孩子，没有一个尽孝的，尽是操心的。
　　同姓的还不如人家异姓的亲，赵燕不给时淼改姓，他一开始还有点焦虑，都怕接到赵燕电话说你家孩子不好，我试用一下觉得不好，给你退回去了……就这么多年，他一开始还怕赵燕把时淼扔回来，现在？他也有点拿不准。
　　你说人间母女，大都不是一个姓，但为什么人们就跟妈亲呢。亲妈就算了，后妈也比亲爹亲，这又是为什么呢？
　　古话也说，宁要讨饭的娘，不要做官的爹，娘有个什么好呢？他想回忆回忆他自己死去的老婆……算了，他那个老婆刻薄寡情，跟全世界都有仇似的，几个孩子都被揍得哇哇叫，跟捡来似的。她揍孩子，他就揍她，家里交响乐似的唱啊哭啊……
　　时大忠吸了三支烟，拍拍衣服上前去跟保安打招呼，给人家递烟，但对方摆手说不抽烟。
　　不抽烟那叫男人吗？时大忠鄙视对方，转头进了宾馆。
　　他一个人拉扯孩子了，他必须得从时淼身上挖点什么。他想要那套房子住，也不是要房子，房产证不是在你手里？我就借你地方让你弟弟上学，我们住你的？不行？没心没肺的白眼狼。
　　实在不行，他也得让时淼为了让他闭嘴，没有两万块钱，打发不了他的。
　　坐在潮湿的床上，时大忠忽然想起来一个传闻，时淼是同性恋啊，这要是闹到她单位去？时淼一定会被他捏住把柄的。
　　他满意地躺下了，一边想着详细的计划，一边想着到时候该要多少钱，怎么花，不知不觉响起了鼾声。
　　门外，王墨回把符纸揭下，赵女士一抬眼：“这就到了？跟做梦似的。”
　　“人在里面，睡着了，入梦的道具你拿好了？不能丢，是我另外钻空在三洛借的。你进去之后，怎么警告他，威胁他，吓唬他都行，但不能取人性命，见好就收。我在楼下108等你，事成之后你告诉我，我们有七天时间，我让他再也没胆子靠近时淼一步。”


第78章 断舍离之家15
　　“救救我吧！救救我！你跟你妈说说情，放过我吧！”
　　面对声泪俱下的生父，大街上众目睽睽，时淼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她根本不知道对方说的什么东西。
　　男人见她不理会，哭的声音更大了，扯着她裤腿不让走。一直咕哝着什么梦里被砍了头，他儿子梦里被剁碎了，他被一把大叉子插着，在热水锅里滚啊滚……这个梦无论如何也醒不来，只有他梦里磕头说再也不进四野市一步了才放过他。等白天醒来，他还没走出门，就被人用麻袋套了头，一个黑衣女人一直笑啊笑，带他去了一片全是白雾的地方，他走也走不出来，鞋都走破了，白雾里有声音让他说再也不进四野了，他赶紧磕头才离开，晚上他不敢睡，他睡着了他就继续做噩梦，醒来之后他不敢出门，只要他出门，门口就一定有一个人拖着他上车，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醒来就在白雾里，他都没吃什么饭，三天啊，整整三天，他快被逼死了。
　　时淼说：“有人抓你去陌生地方，你报案啊。”
　　亲爹报案了，但警察来，只觉得他精神不正常。
　　比如说一直在白雾里面，哪有什么白雾，他一出门就一直在楼下转圈走啊走的，什么出租车，什么人，压根没出现，最后警察都不搭理他。
　　但好说歹说，时淼也不愿意陪着他在人面前丢人现眼：“你再扯我裤子我报警了，你也是长辈了，脱女儿裤子是什么行为？”
　　他赶紧松手，时淼说：“既然做梦不要来四野了，那你赶紧回家去啊，看看能不能破解啊。”
　　“梦里是你妈啊，她不放过我，你说说情，你跟她说情，我马上就走，我马上就……”
　　时淼愣了愣：“我妈的事我管不着，你别再缠着我了。”
　　时淼就怕被脏东西缠上，走得飞快，她今天约了中介聊租房的事情，但现在很多中介不是个东西，她还在慢慢选，也在犹豫之后要不要就待在四野……其实她也想卖房的，因为赵女士的“断舍离”，实在没什么可惦念的。如果赵女士能给人托梦，为什么不给她托梦说说自己的看法，房子是留着还是卖……毕竟她时淼一点做面条的手艺没有，赵姐手擀面的招牌已经结束了。
　　晚上，时大忠迎来了新一轮的噩梦。
　　“还敢去骚扰，还敢去骚扰，我以后天天跟在她身后，你找她一回，我就找你五百回，我让你这辈子都不敢睡觉！”赵燕，不，赵焱女士点起熊熊烈火，巨大的锅里面汤翻滚出拳头大的气泡，咕嘟咕嘟升起的蒸汽都足以把人烫熟，一把叉子叉在他胸口，丢进锅里。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王墨回点评：地狱里是油锅炸，您是水煮，很减脂啊。
　　赵女士点评：你也是个装货，减脂……噗。
　　王墨回虽然不懂笑点在哪里，也配合地笑了，这段时间她其实没少被警告，等回三洛之后少不得就是扣工资，关禁闭……她擦边擦得好，也只是如此。
　　“还有一件事，按理说，在地府里投胎之前，您有机会可以给您关切的人托个梦的，这个是规矩之内的事，不用走我这里的偏门。但如果您愿意放弃这个机会……我可以安排她，在现实世界……见到您，但也只是见而已，你们彼此不能触碰，鬼的声音也无法向人传达。”
　　“我不是给了她一碗面吗？”
　　“那是怨念，待久了对活人不好。”
　　“我该说的也说完了，我以后有想说的，我就给她托梦，你别安排了。弄得我像地府里走后门的关系户。”
　　真有赵女士的风格。
　　“那您到时候一定要记得递表格，给她托梦啊。”
　　“我们水火不容，我不给她托梦，她别做出对不起我的事就行。”
　　“钱肯定是落不到别人手里的，但她可能会纠结房子要不要卖，租还是不租，以后要不要在四野市留下，但四野的工作没有三洛那么多……”
　　“卖呗，她会做饭？她能继承我的衣钵？别把我名声给弄臭了。”赵女士说，又狐疑地看看王墨回：“想这么细，真不是女朋友？”
　　“不是，这几天您看我也没联系她啊。谁谈恋爱三四天不联系的。”
　　对时大忠来说人生最漫长的七天已经过去了，他并不知道，只知道那天他明明是在老乡群里约着拼车回家，就有一个人介绍说有个美女车主也去四野，愿意跟他拼，价格是最低的。对方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好像游戏女主播，甜甜的，特别好说话。
　　他上车之后，对方却是涂了个厚厚的烟熏妆，戴着口罩，看着不太好惹，声音那么甜……声音是假的，一开嗓，不是那么甜。
　　个子也很高。
　　但好在便宜，对方只收了他五十块，笑呵呵地说：“都是顺路，拼车嘛，我朋友也一起的。坐稳啊叔叔。”
　　他放下心。车里的香气让他慢慢放松下来，看着两边的道路，他暗自打开地图导航，没错，是回去的路。
　　也没有忽然出现什么白雾……看来只要他这段时间离开四野避避风头，后面过几年再来……
　　美女司机跟他搭话：“叔叔来四野是做什么的呀？没见你有什么行李啊。”
　　“哦，我女儿在这边，我看望女儿的。”
　　“是嘛，叔叔一表人才，您女儿一定很漂亮，她多大了呀？”
　　对方似乎在刻意和变声软件那个假声音维持一致，声音甜甜的，年轻女孩的装模作样，他了然于胸，虽然知道这语气造作，却也十分受用：“二十……五六七八。”
　　“哦，比我大一点呢，我应该叫姐姐。”
　　“真的，你很有眼光，我年轻的时候……”他从手机里翻出老照片，伸向前座给女司机看，这个女司机真是不一般，开车很稳，扭头看照片就转过脸，“真不错啊。姐姐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呃呃……就是，坐办公室的。”
　　“哦，那挺好的呀，来几天呀？姐姐没带你逛逛？不多待几天吗？”
　　“不了不了。”提到这话题，他不敢说话了，心头往事浮现。
　　司机却咯咯娇笑：“是姐姐不让您待着还是您自己待不住呀？”
　　这个问题有点冒犯，他恼火，想斥责两句不懂事的小姑娘，发现司机在调整车内后视镜的方向，转向了他。
　　“你怎么这么调这个后视镜？”完全照着他。
　　“因为您今天没怎么喝水，可能没办法撒泡尿照照自己……我就让您自己照照看。”美女司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熟悉的不知道在哪里见过的脸，他正在回忆，司机笑笑：“你以后还要来四野吗？是不是想着，过几年赵焱入土为安了，就不会有人缠着你了？”
　　“你……”
　　“可我觉得，你倒是很受用啊……就是一把年纪了也不太要脸……你怎么坐在人家赵焱女士腿上啊，想去阴间吃软饭？”
　　“什……”
　　司机最后一次调整了一下后视镜，镜子里，他赫然坐在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女人怀里，勒着安全带。
　　“我也很诧异啊，都说是拼车了……您怎么这么不要脸，一上来就坐在我朋友腿上，还自己系上安全带。”
　　赵燕的胳膊掐在他脖子上，他惊恐地大叫一声：“啊——啊！你……想起来了……你是时淼的……装神弄鬼的……”
　　他快被赵焱掐死了，司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车停在了路边，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被面汤煮熟的感觉好吗？我不是说了吗？赵女士不会放过你。她会一直看着你……你离开四野也是一样，无论你去哪里……”
　　他全都想起来了，那个女人……那个女人……
　　可他明明是在本地群里拼车……
　　他艰难摸到安全带卡扣，一把撞开车门跳了出去，那年轻女孩真不懂啊，居然不锁车门，还故意把车停下。
　　外面是……
　　白雾。
　　那女人降下车窗，托腮看着他，很是同情似的望着。
　　他要报警，这次他要留下证据，他一打开手机，女人缩进车窗内，可隔着玻璃仍然能看到那张脸。怜悯地望着他，对他说：“你再靠近时淼五十米内……我们都在看着你，你没有任何秘密。”
　　他从荒郊野岭跑到最近的派出所报案，把自己的证据拿出来：“我拍了照的，我有证据，我没有发疯！”
　　照片里，车的位置是一片空白，只有风景照，只有……一望无际的荒野。
　　他跌坐下来，不停地大叫他撞鬼了，他撞鬼了。
　　他给群里介绍这个司机的那个人发消息，对方却不知道什么时候退群了……他问群主，群主说同乡群多得很你要是找事你去别的同乡群去，他想起那女人，从没来过四野，还说再打电话骚扰就报警了，把他拉黑了，他带着这个手机号继续报警，但人家已经被他烦得不行。
　　他被群里别的同乡带了回去，他和所有人说自己的经历，说那个黑衣女人，说赵燕变成鬼了也不放过他。
　　听他唠叨的只有闲来无事的妇女们，其中最嘴碎最刻薄的那个吐了一口瓜子皮：“那不是你心里有鬼吗？你也没养过你们姑娘一天，在你家的时候连件好衣服也没有，天天蹲外头哭。这会儿人家养母死了，留给人家的，那房子那面馆，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看这些闹鬼的，都是心里有鬼，你说是不是这个理？不然人家能平白无故进你梦里？而且你做梦不做梦的，谁知道真的假的。”
　　另一个笑着挤眼睛：“这个人不正经的，见鬼就见鬼，把黑无常还说成美女，叫他叔叔，你听听，啧啧啧，少看点直播多出去打工，把你家日子过起来比什么都强。”
　　“你们就不怕吗？你们不怕吗？世界上真有鬼！能找上我，就能找上你们，你们今天笑话我，明天——”
　　“明天也落不到我们头上，我们不吃绝户，我们姑娘天天吃得好穿得暖，我再不是个东西我也没把姑娘卖了。”
　　大家哄笑起来。
　　“不是卖，是家里养不活了……送出去……”
　　“你那二十块一盒的烟好抽不？”
　　又是一阵哄笑。
　　没有人相信他真的遇见了鬼。后来好多年，也曾有人说一起去四野旅游，他把头摇得厉害，说起当年的事情，人们又笑他一轮。
　　笑吧……世界上是有鬼的……是有鬼的……你们遇见了就知道了……他手机里有照片的。
　　照片里只有荒芜的风景照，他坚信那里的道路上停着一辆车，车里有两个鬼。


第79章 断舍离之家16
　　把男人扔下去，赵女士有点担心：“他照片不会照到？”
　　“我有准备的，咱们这趟车是去流放地，不想让他拍，他就拍不到……”
　　“那你违章挺方便。”赵女士心情大好，把头缩回来，哼起了不知名的小曲。
　　王墨回笑笑，她也得遵守交通规则的，只是有时候情况紧急，她确实也会利用这一点，反正摄像头拍不到她……这就是有时明明高峰期，她仍然能又快又稳地把人送到目的地的原因之一，当然，也因为她驾驶技巧的确不错。
　　接下来就是要把赵女士送走了，本来赵女士可以直接离开不用她引渡，但她中间想办法让赵女士在人间多留了七天，所以是直接负责人，需要亲自把鬼带回去，亲自看着登记，送对方上奈何桥才行。
　　这不伦不类的，她脑子里莫名地浮现出那句“一个女婿半个儿”，只可惜她已经没有名分，赵女士也不算丈母娘，她当然不会说出来气人，只是问了问赵女士想听什么歌，对方比划了几个她没听过的民歌名字，她只好现场搜，车里放着悠扬的花儿开啊找情郎啊之类的歌词。
　　忽然音乐声被打断，是来电铃声。王墨回取下手机断开蓝牙。
　　赵女士：是时淼打来的，我都看见名字了，把外放打开我听听。
　　无法，打开了。
　　时淼：“你在哪里？”
　　王墨回：“在干副业……专业神婆的那个事。”
　　时淼：“哦。”
　　沉默好一会儿，时淼说：“我今天才处理那条短信，你让我联系你。有什么事。”
　　“是那天我去你家的时候发的……我当时不知道被困在楼上的就是你，现在已经解决了。”
　　“没有别的事了？”
　　王墨回瞥一眼后视镜里的赵焱，囫囵了好几轮：“你还好吗？”
　　“好。”
　　也不知道时淼什么毛病，就那么浪费着电话费也不说话，或许有毛病的是王墨回，她想说的话都是不能说给赵焱女士听的，她是送人去轮回的，就怕赵焱女士暴起过来掐死她，她倒是没什么，死了她也是鬼差，但赵女士就背上罪孽了。
　　王墨回说：“我现在不方便说话……”
　　赵女士：有什么不方便的？
　　王墨回肩膀一缩，时淼在那头倒是很谅解：“哦，那你忙吧……没有事，我就挂了。”
　　“你别挂……”王墨回怕这电话一挂，她再也没有机会跟时淼说了，可时淼她妈在后面呢，因为时淼搞同性恋直接断绝母女关系的那种程度，王墨回真不敢说，索性把心一横：“请你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匆匆忙忙把电话挂了，王墨回赶紧加速，不管身后的阵阵阴风。
　　赵女士呵呵一笑：“不是女朋友，是前女友，是吧？”
　　“嘿嘿，”王墨回讪笑，缩着脖子避免被掐到，一向很稳的手在方向盘就扶不住了，一直打晃，“您别生气……我去吃面的时候，确实……确实客观上，不是女朋友，没骗您。而且，而且我也确实和您的女儿分开了，人家也不乐意和我和好……都是我不好，我有同性恋病毒，是我传染的，别怪——嗷——”
　　赵焱女士收回往王墨回耳朵上的一掐：“你才多大点？她搞女同学的时候你才上小学吧？我就知道那死丫头死性不改！我改主意了，你之前不是说能给我安排再见面吗？反正我也不托梦，给我安排！”
　　“现在？”
　　“现在。弄不了？我弄死你。”
　　虽然迫在眉睫情况紧急，王墨回其实也拖不出更多时间了，今晚是最后期限，她只好打电话给时淼，在赵女士的强烈要求下打开免提。
　　母爱是真的，威慑力也是真的，她要是时淼，她也过家门而不入。
　　时淼：“怎么了？”
　　“你在哪里，把地址发我，我去接你。”
　　时淼那头笑：“你也不管别人干什么你就接我，你谁？”
　　“是救命的事情……是这样的……我先提前说对不起。但今天的情况是……啊别掐了我传话我传话……”王墨回赶紧把车停在路边，喘过气朝着那头，“我正在送你妈妈去地府投胎但是路上她发现了我是你的前女友她决定跟你严肃地谈一谈所以逼迫我给你打电话你之前不是没有见过最后一面嘛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过去接你但我估计她会把你掐死你要是不愿意的话那就算了！”
　　一连串密不透风的话砸下来，王墨回自己也说得头晕眼花，深吸一口气：“啊不行啊你妈掐着我让我传话，她说：‘你要是不过来挨骂你以后烧纸我就喷你一脸我诅咒你这辈子别说漂亮女的，什么女的也找不到你就只能跟男的过，路边的小母猫母狗都不乐意让你摸。’但我觉得她宁可单着，好好好我不多嘴……”
　　“我在面馆。”
　　“啊。”
　　“来接我吧。”
　　时淼挂断了电话。
　　王墨回调转车头，后座的女士放过了她，说了句：“这还差不多。”
　　王墨回抚着被勒出红痕的脖子不吭声，其实安排这些事还是挺麻烦的，事后也少不了惩罚和解释。
　　赵女士说得没错，这就是“走后门”“走关系”，还是她王墨回上赶着给人大开方便之门。
　　就是这个没用的工作能做的有用的事，哪怕只有这一件。
　　厉鬼们会安慰她，没事的啊，我们已经杀死了一个人，哪怕一个人也好，我们不要他阳寿已尽好好生活。
　　她仍然有一种无用的虚无感，她替她们痛苦，她什么也做不到。
　　或许，是因为没有亲身体验过，有那么个时刻，她可以让人弥补遗憾。傀夫人曾经对她说，你的工作意义不在可见之处，在不可见的世界里条条因果纠缠，世事向来是说不清的糊涂账。
　　可她偏偏就想要看到，她想要让它“可见”。
　　让一个没有送母亲最后一程的人来送一程，让时淼不要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人……就可以了。
　　停在面馆的时候，赵女士往她座位后挪了挪，像个郑重的活人和人拼车，留出后座右边的空位。
　　时淼习惯性拉开副驾驶门，王墨回却看着她摇摇头，朝后座抬下巴。
　　时淼手里提着个文件袋，把文件袋丢在了副驾，熟练的动作让赵女士扁着嘴扭过头，又有点生气。
　　后座门打开，时淼坐下，王墨回调整了下后视镜，镜子里，母女各占一半。
　　时淼瞪大了眼，可她往左看去，座位上空空如也。
　　从前座递来一个形状古怪的眼镜，眼镜片的位置，被两枚白色的纸钱取代。时淼这下不会觉得它是个玩笑了，她比划着戴上眼镜，转过脸。
　　赵女士坐得端庄，两手搭在膝头，目光直视前方，对王墨回说了什么。
　　王墨回说：“虽然那天给你解释过白纸钱的功能，但那时候可能你也很慌没记住，我就重新说一下，它可以让你看到鬼，但仅限于看到，你们彼此之间不可以有肢体接触。因为今天的会面并不是正式规则内允许的，所以我不会提供能听见声音的道具，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会转述赵女士的话，全程需要我在场。但赵女士可以听见你的话，你直接说就可以。我会前往稍远一点的流放地入口，你们的会面时间就是路程的时间，大概一个小时左右。”
　　时淼嗯了声，示意自己明白了，她转脸又看看赵女士，却把头转回，也坐得笔直。
　　母女之间没有说一句话。
　　王墨回专心开车，但赵女士不吭声，时淼也不言语。
　　眼看路程过半，王墨回终于跨过了工作人员的界限，轻声问：“不说点什么吗？”
　　时淼摇摇头，赵女士也摇摇头。
　　镜子里，两个人摇头的动作也很像，也都看见了彼此的态度。
　　赵焱冷哼。
　　时淼不语。
　　真是水火不容。
　　王墨回也不能像什么同人女一样按着母女的头逼着她们说话。有时候沉默也占据说话的格子，那么庞大的一团沉默更加不容易说开，沉默酝酿久了就带着重量，车内像一团死水。
　　但好一会儿，却传来了笑声。
　　赵女士虽然坐得直，但很快就把腰塌下来了，时淼却还是坐得很直。她妈就拿鼻孔看她，翻个白眼。
　　时淼冷笑，腰也塌下来了。
　　然后时淼有点想笑，却努力憋着，抿嘴不吭声，转眼往窗外看。
　　赵女士也看窗外，但捂住嘴开始笑。她笑，王墨回听得见，时淼听不见就不知道。
　　但时淼却偷偷扭过头看了看，看中年女人笑得颤抖，气得翻白眼。
　　赵女士就转过脸笑，无声地说了句：“装货。”
　　倒不是王墨回不愿意转述，是赵女士特意用口型比划给时淼看的。
　　时淼气得把眼镜摘下来不看了，但还是偷偷用余光瞟镜子。
　　过了会儿又戴上，无奈地摇头笑，看赵女士仍然拿鼻孔看她，很看不起她似的，做鬼脸，扭到另一头去。
　　笑了又笑，一会儿她笑，一会儿她笑。
　　四周开始变黑了，王墨回不愿意打断这氛围，放慢车速，即便她放得再慢，流放地也到了。
　　她没有作声，四周开始浮起白雾，雾气中不知道什么存在，伸出手，想要探入车内。
　　母女两个都安静下来，却仍然什么也没说。
　　是王墨回终于拖不下去：“阿姨，走吧……我得送你出发。”
　　时淼蜷起身，抱起胳膊，不看打开的车门，不看王墨回拉住了赵女士的手，也不看身边忽然消失。她摘下眼镜，把腿也收在座位上。
　　忽然，车门打开了，王墨回拍拍她肩膀：“单独呆在这里很害怕吧？我们不去核心的地段，你跟在我身后。”
　　时淼抓住了她的胳膊，慢慢挪出车里，四周阴冷，仿佛有许多冰针往骨头缝里扎。
　　她不是半生半死的徘徊者，她是个活人，被拖入这种地方。
　　“只有这一次……因为是送别自己唯一的家人，出去后慢慢调养身体，没关系，我会陪着你。”
　　王墨回的胳膊也是冷的，时淼抓住王墨回的手。
　　赵女士走在前面，不知道为什么，赵女士走的好像是另一条路，路线和王墨回带自己走的这条不同，中间停了一次，王墨回遮住了她的眼睛，从四周传来听不懂的呓语，王墨回吐出了赵女士的姓名和今天的日期，白雾变得更加冰冷。
　　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冷持续到让她无法忍受，牙齿哆嗦，王墨回松开捂着她眼睛的手，对她说：“我们只能停在这里，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见，如果觉得不舒服，就闭上眼。”
　　王墨回的手是温热的，她抓住另一只手，朝眼前看去，浓重的白雾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灯，照亮一个朦朦胧胧的影子。
　　她认出那是她妈妈的背影，愈发缩小了。
　　“她没有话对我说吗？”她有点悲哀地问王墨回。
　　赵女士没有对她说话。王墨回把赵女士交接出去，赵女士就要往地府去了，不会再回头，要去奔向新的生命了……王墨回没有任何话可以转述，犟种不会因为死了这几天就忽然变性格，她无法对时淼交代。
　　但时淼也明白，苦笑着摇摇头，身体发抖：“我们……回去吧……我好冷……你就在这里工作吗……”
　　“活人看到的和我看到的可能不太一样呢，虽然我也会觉得冷，但大概因为，我有一部分已经属于这里了……”王墨回牵着她往回走，步速快了很多，一上车，开了暖风。
　　时淼仍然在后座，在她刚刚坐过的地方，镜子里已经没有左边的那张脸了，时淼低下头蜷缩着，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其他。
　　王墨回犹豫一下，到底也没忍住说了句玩笑话：“其实你妈跟我说话来着。”
　　“什么？”时淼猛地抬起头，却撞到了座椅靠背，捂着脑袋吸冷气。
　　“她让你通过我的好友。”
　　时淼想站起来揍人都没有力气，这时候王墨回还要开玩笑！
　　可她太清楚了，越是正经的时候王墨回就越要开玩笑，好像这么就能缓解事情的严肃。
　　她被气得全身怒火直冒，差点就忽视这死人地方带来的凛冽寒气，指着王墨回鼻子骂：“你有病吧！去s——不对，你好烦！”
　　王墨回笑笑，并没有辩解什么。
　　一路离开流放地。
　　离开流放地也已经是夜晚，路灯投在时淼脸上的光像一场横向流动的烟花，稍纵即逝，时淼渐渐感觉暖过来一点，骨头里仍然是冷的，但也有力气了。
　　她母亲没有对她说什么，所谓的最后一面，也只是最后一面。
　　但这样也挺好的，没有劈头盖脸地骂她，王墨回就在场，也没有拿擀面杖打她。
　　倒是王墨回怪气人的，要她多嘴？没有留下什么话就没有留，说那烂话。
　　“我知道了你那么多事情，你不会把我拉去灭口吧？”时淼问。
　　“灭什么？”
　　“不怕人知道吗？”
　　“我知道你不是大喇叭，不会把随便把别人的事乱讲。”这时候倒认真起来了。
　　“以后还是做这种工作？”
　　“嗯，死了之后还是做这个工作，铁饭碗，毕竟生下来就很特殊，开网约车是副业来着，一直以来让你担心了……”
　　“怪不得那么敷衍，接一单不接一单的。”
　　“我也挺认真的，很多客户给我好评，给我打赏的。也够用的。”王墨回说。
　　“是这样啊，我很多事情不太知道。”时淼换了个姿势歪着，脱了鞋盘腿坐，把脚压在腿下，试图让体温升起来。
　　一阵沉默后，时淼说：“你载我去哪里？”
　　“面馆啊，你不回家？”王墨回说，又补充一句，“我今晚要回三洛去交差……不能留在四野。”
　　“无人在意好吗？我又没问你去哪儿。”
　　“好吧。”
　　时淼看她终于乖了：“不用去面馆……我把房子挂平台卖，我也不住那里，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哦，这几天住哪个酒店？我送你过去。”王墨回耷拉着眼，也不知道谁惹她了，就默默流两行黑眼泪……涂那么黑眼圈干什么！
　　“不远，就前面那个路口你靠边停就行，我再走个几百米。”
　　王墨回定眼一瞧，是她刚认识时淼时住的那个酒店……本来也是离家近嘛。她放慢车速，拐入辅路。
　　停下车。
　　时淼起身出去。王墨回擦擦一团狼藉的脸。就这样吧……然后，她回三洛去，她确实需要今晚回去交差……时淼，留在四野。
　　就像从未遇见过，一切都回到最开始。
　　忽然有人敲车窗，是时淼在敲副驾驶，指了指座位上那个文件袋。
　　哦，这么重要的文件险些忘了，还好时淼刚走出去就发现了。
　　王墨回探身够到文件袋，打开车窗递出去的话距离有点远，打开了上锁的车门，咔哒一声。
　　时淼打开门，取走她手里的文件袋，弯腰探身进来，捏住她的下巴，嫌弃地端详一眼，避开她的满嘴口黑，在唇角亲了一下。
　　门关上了。
　　手机弹出新消息。
　　您已经是对方的好友，可以开始聊天了。
　　屏幕倒映着一张失措的脸，脸上还带着被抹花了的泪痕，嘴巴抿起，松开，嘴角扬起，强忍着压下，很快又高高翘起。
　　王墨回驱车汇入车流中，降下车窗，夜风吹进来，吹乱她的头发，头发丝又往嘴里飘，实在没有什么氛围感。
　　她呸呸呸几声吐掉嘴里的头发，可还是忍不住笑，只好硬抿起嘴巴，不让头发再钻进来。
　　放起音乐吧……却是赵女士点的不知道什么歌。
　　“我的心儿……常与你相依，如胶又似漆……”
　　什么呀！
　　王墨回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大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
——这里是正在存稿的作者留言——
写到这里的时候大概还没有更新到最后一个篇章，收藏已经到达惊人的205了，先鞠躬谢谢大家愿意点击收藏~
老实说写这种短篇合集有一种爽感，将无法单独撑起整个长篇的灵感写了出来，仿佛物尽其用，十分高兴。
但作为短篇的单元，但也会失去一部分挖掘的空间。
对我来说这么写是比较新的尝试，再加上一直以来数据冷清，因此会有点失去对作品的掌控感，心里会犹豫：我这样写算是比较好的处理吗？我写得还算好看吗？这个故事是吸引人的吗？中间跳人称的部分会不会增加阅读成本？有一段时间真是非常彷徨，陷入非常痛苦的自我怀疑中。
还好中间也是想办法扭转了过来，顺利到达了结局。
本来计划中，流放之地会有三本，第三本是古代背景的，主视角是傀夫人……背后的那只手，毕竟傀夫人只是傀儡成精嘛。
但因为时间不太够用了，如果有机会再写吧。下一本会写另一个尝试，也不确定能不能驾驭得来，当然，也是非常小众的类型……
不知道能够坚持看到这里的读者能有几位呢？如果你有在看《胶水》的话，请冒泡支持让我看到~
--
这章更新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开始写新文了吧（陷入思考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67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