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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波荡漾
作者：顾染
文案
一夕之间，父母出逃，简茵被小姨江扬收留。
简茵意外发现，小姨的爱人竟是位整日郁郁寡欢的女子。
她本以为自此可以安稳生活，谁知命运又横生枝节，人生一瞬坠入崖底。
原来母亲与小姨的名字都是假的，一切都是精心编织的骗局。
若干年后，简茵方从一桩陈年命案里追溯到她们沉痛的过往。
内容标签：年下 虐文 成长 古早 替身 暗恋
主角：简茵，江扬；配角：蒋郁，方童，江帆，范北鱼，延安，钟南；其它：gl
一句话简介：当纤细敏感的灵魂爱上俗世的凡人
立意：总会云开雾散的，不是吗？


第 1 章
　　那天阳光很炎热，马路上的沥青被太阳烤得融化掉，粘在塑料凉鞋上，洗也洗不掉。
　　“咔嚓。”陆城开来的客车迎面打开门，穿着一身蓝白色运动服的江扬轻盈地拄着黄色扶拦从上面跃下，风一般卷起简茵跑到青川江边，扑通一声跳下去。
　　江水开始是温吞，然后是冰凉，简茵尖叫着蹬着腿抱着江扬脖子，兴奋而又恐惧。
　　“茵茵，我回来了。”江扬笑盈盈地低头看着简茵，悄无声息地松开紧紧环绕的手，为简茵整理湿掉的长发。
　　简茵闭上眼睛感受着江扬指腹传递出的体温，再张开眼时，只见她鲤鱼一样扎了个猛子向江面游去，细长身体穿越落日映照下的碧波荡漾。
　　青石板路如同经过一场阵雨般淋下滴滴嗒嗒水痕，江扬脚步轻灵地跑在前头，旷荡外套随意敞开着衣襟，时不时被风拨弄到臂膀后，仿若在天空中上下翻飞游弋的风筝。
　　“江扬，泳队放假啦？”巷口食杂店窗口的廖阿姨热情地打招呼。
　　“嗯，又放假啦。”风将江扬半长不短的头发吹得偏向一边。
　　“又带着茵茵去游泳？呦，你别说，今天天儿可真不错!”邮递员骑着墨绿色自行车经过扭过头吆喝。
　　“是呀，真不错。”江扬闻声停下脚步抬头看看清朗湛蓝的天，又低头看看浑身湿哒哒的简茵，忽然间没预料地绽放出一大朵清冽明亮的笑容。
　　那一刻简茵的心急剧一颤，而后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长久以来一直将自己包裹在一身宽大运动服下的小姨相貌竟是如此光辉耀眼。
　　破旧院落前江扬牵着简茵去推铁丝网编制的低矮院门，干涩木头门框随着江扬手上的动作吱呀一声被开启，又吱呀一声被合上。
　　“这俩小祖宗怎么又弄得浑身湿漉漉！江扬，你可真是不听话！我都说过多少次了？不准你再领茵茵去青川江！”江帆见到江扬与女儿一同出现惊讶地张着嘴巴嗔怪道。
　　“别唠叨了江帆，快去拿浴巾来！”江扬不耐烦地冲江帆挥挥手，随手去脱简茵身上的无袖衬衫。
　　“你害羞个什么劲儿？”江扬见简茵双手交叉挡住胸前翻了个白眼。
　　“这不是长大了吗？”简茵不自在地缓缓放下两只手掌。
　　“叮咚。”简茵痞气地扬着眉毛，指头嗖地戳了下简茵胸前敏感地点。
　　“妈，小姨欺负我！”简茵扯着嗓子尖叫跺脚鬼哭狼嚎。
　　“江扬，能不能别招我家茵茵，我就纳闷了，当初怎么就没看出来你是这么个疯癫丫头！”江帆急匆匆地抱着浴巾一路小跑过来，扬手扔一条在江扬肩头。
　　“孔胖说你谈恋爱了，是真的吗？”饭桌上江帆装作不经意提及。
　　“孔胖子嘴可真欠。”江扬鄙夷地皱皱眉头。
　　“我没让你说孔胖子欠不欠，我是让你回答我你到底谈恋爱了没？”江帆不依不饶地刨根问底。
　　“谈了。”江扬避开江帆满是好奇的目光，低头扒拉一大口饭。
　　“多久了？”江帆见江扬松口，索性放下筷子挖掘敌情。
　　“大前年就开始了，到现在正好三年。”江扬假作轻松回答。
　　“我说江扬，这么多年我算是白照顾你了！小事不告诉我也就算了，谈恋爱这种天大的事你居然敢瞒我？而且一瞒就是三年！简直不像话！”江帆满脸不可思议的冲江扬发火。
　　“瞒你怎么了？我一个二十好几的人，合着还不能有点秘密了？当初你和简进生谈恋爱不也一样没告诉我？”江扬快言快语地反驳。
　　“算了，真是说不过你。”江帆抵不住那人凶猛发功瞬间败下阵来。
　　“滴滴……滴滴……”诺基亚消息提示音打破两人谈话间短促的静寂。
　　江扬看到短信内容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
　　“小姨，你诈尸啦？”简茵看着小姨心急火燎的样子仰着脖子咯咯直笑。
　　“不好了，钟远说他等下就到。”江扬像没头苍蝇般四处乱撞。
　　“钟远谁呀？”江帆仰起头不解地望着江扬。
　　“谁？你说谁？还不就是我在泳队处的那个对象！”江扬同吵架般红着脸向江帆汇报。
　　“这人怎么来也不提前打声招呼，我也好拾掇拾掇房间备些菜。”江帆闻声目光幽怨地扫过寒酸的房间。
　　“没什么可准备的，钟远也是苦孩子出身，咱这日子他也经历过。”江扬轻叹了一口气柔声安慰。
　　“窗框的油漆都剥落了，现在买桶油漆还来得及不？”江帆好似没听到江扬的话，自顾自地唠叨着问话。
　　“来不及了，等咱俩把去年的旧油漆打磨完，差不多就得黑天了，就算时间来得及，咱俩把窗框刷完，睡觉时也是一屋子的油漆味，别提多呛人。”江扬在一旁摇摇头否定。
　　那天江帆、江扬同简茵仨个一人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把破旧的小房子一遍一遍擦拭，它终于露出点整洁的模样。
　　江帆带着简茵拎着大包小包从菜市场回来时，一辆在巷子里缓慢穿行的黑色轿车礼貌地停下来给两人让路，待到步行到巷路拐角时，两人又远远看到那辆黑色轿车正停在破败的家门口。
　　“那……那人就是钟远。”江扬不自在地甩了下袖子向江帆引荐。
　　“姐姐好。”钟远红着耳朵礼貌地弯腰给江帆鞠了一躬。
　　“快坐下吧，别见外。”江帆笑得合不拢嘴。
　　“茵茵，小姨的男朋友你应该叫什么？”饭桌上江扬指着钟远考简茵。
　　“叫姐夫。”简茵抓起一块排骨塞到嘴里，完全顾不得笑成一团的他们仨。
　　“茵茵，注意吃相，有点女孩样子。”江帆见简茵一副饿虎下山的样子忍不住提醒。
　　“茵茵真棒，一点都不挑食，不像我妹妹，整天吃饭得让人哄，害得我妈妈总跟着操心”。钟远贴心地替简茵解围。
　　“茵茵，这是送给你的。”钟远回身从行李箱里取出一摞漫画书和一盒画笔。
　　简茵放下手中的筷子乐颠颠地跑到钟远身边，双手接过钟远带来的礼物。
　　“咚咚咚……咚咚咚……”门外蓦地响起一连串儿雷鸣般的敲门声，江帆同江扬闻声短暂交汇了下眼神，随即放下筷子站起身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推开门。


第 2 章
　　记忆中每每后父简进生出现在家中，江帆同江扬便时常切换为这种无声的沟通方式作交流，一件事做与不做，一句话该不该说，两人只需匆匆扫对方眸子一眼，便可顷刻将对方意思心领神会，默契定夺，简茵这些年早已对这情景习以为常。
　　“姐夫，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男友钟远。”江扬冲着站在门口的中年男人别扭而拘谨地介绍。
　　“瞧瞧，我们家江扬这回可真是长成大姑娘了，一转眼男朋友都领回家了。”简进生脱掉外套扬手扔在沙发上，撸起袖子上下打量着西装革履的大好青年钟远。
　　“姐夫，初次见面，敬您一杯。”钟远毕恭毕敬地端起杯子起身给简进生敬酒。
　　“这酒我必须得喝！”简进生端起一旁的玻璃酒瓶将辛辣清香的液体咕嘟咕嘟倒入空碗中，一手举碗，一手叉腰，豪迈仰头，一饮而尽。
　　“姐夫好酒量。”钟远见状竖起大拇指连连称赞。
　　“我说后生，门口那车可是你的？”简进生几碗酒下肚后说起话来甚是随意。
　　“毕业后我工作单位离家较远，爸爸见我上下班辛苦，便把家中一辆闲置已久的旧汽车送与我开，话说这辆车虽然车表面看起来很新，但实际上已然离报废期不远。”钟远认真地向简进生解释，生怕简进生误以为他是贪图享乐的纨绔子弟。
　　“你有名片吗？留我一张。”简进生闻言黑眼珠一骨碌扬了下眉毛问道。
　　“正好带着，给您，姐夫。”钟远从西装口袋里掏出名片庄重地双手奉上。
　　“以后咱就是一家人，要互相帮衬，我先干，你随意。”简进生接过名片扫一眼端起酒杯又敬钟远。
　　钟远见状连忙顶着一张红通通的醉脸摇晃着站起来回敬简进生。
　　江扬在一旁手指紧紧攥着袖口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帆布鞋底不自觉地来回摩擦着地面，神情里带着几许焦灼气息。
　　“进生，喝这么多行了，晚上你还得值夜班。”江帆放下筷子瞄了江扬一眼，而后不由分说地伸手将丈夫桌前的酒瓶强行收走。
　　“得嘞！老婆大人！今儿哥哥全听你的，你说不喝就不喝！”简进生摇晃着脑袋笑眯眯的应着，一反常态地表现出少有的顺从。
　　临睡前时钟远去巷口杂货铺买烟，江帆拽了个小凳子倚在床畔，膝头放着织了一半的橙黄色毛衣。
　　“睡着了？”江帆俯身看了一眼像虾米般弓着身子钳着江扬手臂腻在一旁的简茵。
　　“睡了有一会。”江扬用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简茵蒸着汗气的头发。
　　“那小子看着呆呆的，行吗？”江帆拾起织针一边织制一边问江扬。
　　“那人书念久了，说话总是文绉绉，看着有点傻，可脑子里聪明着呢。”江扬闻声手指停顿一下，扬起头淡淡一笑。
　　“你觉着行就行，反正你都已经是大人了，相信你会有自己的判断，看着你有归宿，我也就此放心了，我怎么样活着没所谓，重要的是你要活得让我放心。”江帆理了理耳后散乱的长发嘱托道。
　　“这不是按你说的来了吗？怎么？我从小和你对着来，突然听话一次你不习惯了？”江扬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江帆。
　　“我也说不来是怎么回事，以前你小的时候，从来都不听我的话，让你往东你偏往西，一次一次差点把我气死，我就心里一直盼着你能快点长大懂事，等你真正长大懂事，第一次开始听我的话，我心里开心，但是也知道你就此离我远了，心理空落落的，有一种儿大不由娘的感概。”江帆放下手中织了一半的毛衣低垂着头抹眼泪。
　　“又占我辈分上的便宜，哭吧，哭成丑八怪没人理你。”江扬假做生气将头扭向一旁。
　　天色泛白时简茵被江扬起床的动作牵连醒，睡眼惺忪地枕着手背趴在床上看小姨收拾行李。
　　“小姨，你跟钟远不能比跟我好！”临行前简茵把手做成喇叭状，趴在江扬耳旁没来由地轻吼。
　　“当然，这世上我跟茵茵最好！”江扬在晨风中扬起嘴角，笑容仿若春风拂面。
　　“妈妈，小姨其实长的挺好看，可是为什么小姨总是穿着一身运动服，还从来不化妆？”简茵目送江扬离开时的背影，扬起头不解地问江帆。
　　“你看她二十郎当岁的姑娘，风华正茂的年纪，正是玩乐的时候，可她不吃零食，不化妆，不买衣服，生活中完全没有娱乐。性子那么活泼的人能做到这些你以为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你爸爸赚钱少，你是小姨供养长大的，从你小时候喝的奶粉，到你现在穿的衣服，念的书本，都是你小姨一点点省下的。所以啊，茵茵，等你成家后一定不仅要孝顺父母，也要孝顺小姨，尊重小姨，永远不要让小姨伤心。”江帆听到简茵的不解内心颇为感慨。
　　“妈妈，我会快些长大，争取早日让你和小姨过上想要的生活。”简茵拽着江帆的衣袖庄重承诺。
　　“嗯，茵茵乖，等你长大后也要努力像小姨一样找个好人家嫁了，不要像我，活成这样子。”江帆温柔地摩挲简茵头顶。
　　“妈妈，为什么女孩子活着的目标是要努力找个好人家嫁了？而不是努力成为想成为的人呢？”简茵扬起头问眼眶泛红的江帆。
　　“女人啊，很多事情由不得你选择。”江帆别过头轻轻叹息。
　　那一刻简茵低头看了看江帆干燥粗糙的手掌，忽然内心有些酸涩。
　　自打钟远来过青川简家拜会，一切与结婚相关的事都自然而然走上日程。
　　七月初，简钟两家在饭局上相互订下婚约。
　　八月末，钟家为江扬上班方便在陆城泳队训练中心处购入一套公寓，已在装修进程。
　　九月中，简茵升入初中开始住校生活，简进生每周五下午都会骑摩托车来接简茵回家过周末。
　　十二月下旬，江扬出显怀孕征兆，钟家听闻喜讯将二人婚期草草定在隔年三月。
　　一月开头，简进生以提高期末考试成绩为名，要求简茵留在学校专心备考一个月。
　　那年冬季二月二日，期末考试如期结束，老师站在讲台前双手一摊宣布寒假开始，同学们欢呼雀跃地簇拥着离开教室涌入楼梯，校门前拥堵的车辆队伍随着同学们叽叽喳喳喧嚣声渐渐散开。
　　那日简茵立在风雪中等候许久也不见简进生来接，天色渐暗，平日里分外热闹的街道此时不见一个人影。
　　街道两旁的路灯亮起来时，简茵捂着胃饥肠辘辘地蹲在校门口，依稀看到一个瘦瘦高高的身影踏着雪缓缓走来。
　　“茵茵，你爸妈有事在忙，寒假去我那过吧。”江扬三两下拍掉简茵身上的雪，取下带着余温的围巾挂在简茵颈子上。
　　“小姨，家里还好吗？”简茵隐隐感到有些不安。
　　“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你认真学习就好。”江扬牵起简茵的手语气淡淡地回答。
　　“小姨，我们这是去哪儿？”简茵望着停在路边等待的出租车仰着头问道。
　　“茵茵，我要带你去陆城。”江扬抿着嘴唇捏了捏简茵冻透的手。
　　上车后江扬把头冲着车窗外，一路沉默着不说话。
　　出租车将抱着双肩包的简茵载往一个与青川相隔不远但却完全陌生的城市。
　　那是另一段人生的开始。


第 3 章
　　出租车停在陆城市区中心一处热闹街区，下车后简茵随着江扬走了几十米，转两道弯走进高楼大厦遮掩下的旧公寓楼。
　　“进来吧。”楼下的单元门早已失灵，江扬伸手一拉示意简茵进门。
　　简茵抱着书包侧身迈进单元门，阴晦潮湿的气息迎面扑来，水泥楼梯扶手颤颤悠悠，好似随时都要坍塌的样子，楼梯两侧墙壁已成灰黑色，墙角挂着大片蒙尘的蜘蛛网，张贴栏里贴着停止供暖的告示、周边房屋卖卖租赁信息与闭路电视缴费通知单。
　　江扬在五楼停下脚步，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大串钥匙，哗啦一下拧开门锁。
　　“以后我们住这儿。”江扬将手中的钥匙随手扔在客厅的沙发床上。
　　“小姨，我饿。”简茵抱着书包站在门口。
　　“对不起，小姨忘了你还没吃饭。”江扬微微一愣，抬手从茶几上拾起一张餐厅名片，按照上面订餐电话拨打过去。
　　“半个小时后有人来送饭，小姨太累了，先去睡一会，你在这等着送餐员来，自己先吃，多吃点，不用留我的份。”江扬挂掉电话之后同简茵交代。
　　“嗯，小姨，你先去睡吧。”简茵放下书包，目光扫过江扬彰显疲惫的黑眼圈。
　　简茵狼吞虎咽地吃掉了餐馆送来的卤肉饭，胃里的暖胀感令人在陌生环境中增添了几分安全感。
　　简茵收起空餐盒走到仅容一人回身的厨房扔进垃圾桶，见置物架上摆着一箱吃掉一小半的方便面，折叠餐桌上散着方便面调料碎屑与塑料包装，还有没来得及清理的陶瓷面碗。
　　冰箱里的黄色小西红柿如同吃了迷*药般周身软塌塌，布满褐色斑点。
　　简茵戴上塑胶手套倒了些洗涤剂开始清洗水槽中的碗筷，而后打扫餐桌表面，将冰箱中过期食物分拣到垃圾袋中。
　　“茵茵，你在做什么？”江扬不知何时倚在厨房门口。
　　“我在帮你做家务。”简茵乖巧地回答。
　　“乖。”江扬眯着眼嘴角牵起淡淡一抹笑。
　　“妈妈说我的吃穿用度都是你委屈自己省出来的，所以我得孝敬你，可是我觉得你太年轻了，对你用上孝敬二字我总觉得有些于心不忍。”简茵回过头看着江扬嘟囔。
　　“茵茵，你今年十二岁了吧？”江扬沉默了几秒问道。
　　“嗯，我今年十二岁，你二十四，我们正好差一轮。”简茵掰着指头计算。
　　“是呀，我们之间相隔了十二年的漫长时光。”江扬目光瞬间有些恍惚。
　　“其实也没什么，十二年而已，等你以后七十二岁的时候，我已经是个六十岁的老太太，别说什么孝敬不孝敬，就说寿长命短吧，兴许我还活不过你呢，所以小姨，我想好了，我不能等到长大以后才回报你，我要从现在这一刻就开始照顾你。”简茵脱掉塑胶手套搭在一旁。
　　“小家伙，你在讨好我，别这样，我会难过。”江扬略低下头，眼里夹杂着简茵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小姨，我家里出事了对吗？”简茵还是忍不住抛出深埋在心中已久的问句。
　　“你爸妈去恒市打工了，怕影响学习没有告诉你，以后你跟我一起过，开学我会回青川替你办转学。”江扬抱着肩膀沉静地看着简茵回答。
　　“嗯，我服从安排。”简茵举起一只手自以为幽默的回复，可是江扬却没如愿被逗笑。
　　那天深夜里简茵窝在江扬久违的温热怀抱中入睡，记忆里每一次江扬回到青川家中，简茵总是哭闹着要和小姨睡在一起，江帆心疼江扬休息不好常常从中阻止，可江扬总是笑盈盈地敞开手臂掀开棉被迎接简茵进来。
　　梦境中简茵又回到在青川江边生长的年幼时光，那时淘气惹事后江帆总会感叹简茵像江扬小时候一般活泼好动，逃避责任时江帆又会感叹简茵虽像江扬却终究不如江扬，简茵每每想到那段话总是莫名伤感。
　　夜色正浓时手机电话铃声突兀响起，江扬翻了个身摸起手机，蹑手蹑脚地离开卧室躲到阳台通话。
　　“钟远，这件事我会负责的……你不在乎，但是我在乎……不，我必须负责，必须由我来负责……至于婚期，我希望可以再向后延迟……”简茵依稀听到江扬在阳台里端着手机断断续续地讲。
　　“把你吵醒了？”江扬归来时见简茵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简茵摇摇头抱着江扬细瘦的腰肢，江扬手掌轻轻在简茵背后拍着，一如过去相拥入眠的每一个夜晚。
　　简茵微闭着眼睛呼吸渐沉，江扬见状轻手轻脚地委下床，而后简茵听到打火机盖子弹开的声音，几缕若有似无的烟草味沿着门缝侵袭到简茵喉咙。
　　简茵撑起胳膊踮着脚悄无声息地跟到门后偷看江扬，只见那人一手松垮垮地夹着烟，仰头躺在破旧沙发上，半长不短的青发倾泻而下垂向地面。
　　月色透过窗子照进冷清的房间，空气中传来压抑而隐忍的啜泣，断断续续。
　　简茵看到那情形仿佛胸口被重击了一下。
　　那人怎么会哭呢？简茵难以置信地问自己，打从记事起，简茵从未看过江扬流泪，那人总是一副风风火火的开心样子，跑起来像是一阵疾风，游起来像是一只飞鱼，江帆总是跟在身后念叨她，念叨她要考师范，做老师，可那人从来都是自顾地按自己的方式活着，从来没有听从过谁。
　　凉凉的风沿着陈年木头窗缝钻进来，简茵站在那里感到脚心有些冷，江扬泻落的发丝随着细风在静谧的夜中微微摆动，那一刻简茵突然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是死的。
　　天明时简茵听到客厅里有了些许响动，连忙拉上被子假装睡着。
　　花洒下水流的声音，脚步穿过客厅的声音，防盗门被轻轻推上的声音依次传进简茵竖起来收听的耳朵。
　　楼道里独属于江扬的脚步频率渐行渐远，简茵披着被子站在窗台前俯身看江扬套着宽大运动服自楼下经过。
　　“滴答。”电池即将耗尽的门铃扯着嗓子嘶哑着叫喊。
　　简茵打着赤脚跑过去哗一下拉开门。
　　“小姨，你回来啦？”简茵欢呼雀跃地仰头看着门口。
　　“同学，你是简茵对吧。”胳膊下夹着公文包的警官白川脱掉警帽低头询问。


第 4 章
　　简茵闻声伫在那里怔怔望着眼前两位身着笔挺制服的陌生男性，一时间不知所措。
　　“妹妹，别怕，我们只是例行公事。”面相年轻些的警官严一舟嘴角荡起一抹清朗暖人的笑。
　　“我是简茵。”简茵后退一步迟疑着答道。
　　“江扬呢？”警官白川环视房间一周而后发问。
　　“小姨大概是出去买早餐，等下就回来。”简茵语毕下意识地朝窗外瞄了一眼。
　　“简同学，你上一次见到父母是在什么时候？”白川警官正色抽出笔录本。
　　“大概一个月多前，爸爸说要我在学校专心备考，等期末考试结束后再接我回家。”简茵搓着手不安地回答。
　　“师哥，江扬不是让瞒着这孩子吗？”严一舟警官用手肘轻撞一下白川轻声提醒。
　　“办案不能放过任何线索，你在警校念的书都就饭吃了？”白川警官气冲冲地呵斥参加工作不足三月的稚嫩师弟。
　　严一舟见此便不再出声，立在一旁安静地看白川公事公办地打探。
　　“简同学，你最近有没有听爸妈提过打算去哪儿？”白川警官停顿片刻整理思路后追问。
　　“没有。”简茵凝神思虑几秒后摇头否认。
　　“除去江扬之外，你在别的城市还有什么其他亲戚吗？”白川警官狭长的眼冷冷盯着简茵，不误手中挥舞着笔。
　　“听说我有个爷爷在恒市生活，但人我从没见过，具体地址我也不知。”简茵抿着嘴唇如实交代。
　　“好了，没有别的问题了，到此为止。简同学，你去做你的事，我俩在这等江扬回来。”白川警官问过几个问题后收起笔录本嘱咐简茵。
　　“警察先生，我爸爸妈妈出事了对吗？小姨先前说爸妈去外地打工，应该是在骗我。”简茵扬着一对清澈透亮的眸子向严一舟求证。
　　严一舟闻言不自在地咬着下唇。
　　“你爸妈鼓惑江扬未婚夫钟远在青川江边投资建厂，但不想钟家的钱一划过来，两个人就齐刷刷地跑走，不见一点音信。”白川三言两语间便将事情脉络勾勒清楚。
　　“原来是这样，不过别让小姨知道我知晓这件事情好吗？要不然我没脸继续呆在这里。”简茵低头盯着脚面请求。
　　“好，我答应你。”白川散开眉头给了肯定的答案。
　　楼道里隐隐有脚步声传来，不一会儿江扬拎着一袋包子和两杯豆浆出现在楼梯拐角。
　　“你们……来了？”江扬语气有些迟疑。
　　“还有些问题需要补充，可以进去吗？”白川礼貌地征求江扬意见。
　　“当然可以，进来吧，茵茵，你先回屋吃早饭。”江扬把手中热气腾腾的食物一股脑塞到简茵怀里。
　　简茵木然捧着早餐走回卧房，将食物一样一样摆在窗台上，江扬同警官们正在客厅内压低声音交谈。
　　“哐。”防盗门被推开的声响隔着薄木头门板传入耳道，警官们放回正常的音调客气地同江扬告别。
　　“茵茵，胃口不好吗？”江扬推门进来看着被齐整摆放在窗台上的食物柔声讲。
　　“小姨，我想妈妈。”简茵低头缩进江扬怀中。
　　“茵茵，我知道你想妈妈，我也想江帆，但是我们要忍耐。”江扬抱着简茵轻轻摇晃着身体，简茵贪婪汲取江扬身体散发出的青青幽香，于陌生而庞大的陆城，那是唯一属于旧时的味道。
　　三月春日格外冷寂，简茵坐在木头椅子上翻看书桌上的日历，被红笔圈画出的十七日格外刺眼，那原本该是江扬与钟远大婚的日子，可现在周遭的一切犹如冬眠般死寂，看不到任何生的契机。
　　枕头边放着一百元钱，门口江扬的鞋子已经不见，厨房水槽旁堆放着水果和零食，茶几上又多了几张餐厅的订餐卡片。
　　江扬近来大多数时间都在泳队训练，钟远几乎每个傍晚都把车开到楼下守着窗灯。
　　“不就是钱吗？我爸妈在乎我不在乎，江扬，你跟我走，跟我走啊！我带着你私奔！”门外传来钟远撕心裂肺地呼喊。
　　简茵光着脚穿过客厅来到防盗门前，耳边传来钟远的啜泣，那么无力，那么哀怨。
　　四月钟远没再来过，江扬依日日到泳队训练，逢放假时便会带着简茵。
　　简茵喜欢极了教练口中的清脆的哨子声，它一发令，江扬便如同一只鱼儿般轻灵地跃入水中，那行云流水般的游弋姿态，恍然让人觉得那人仿若生在水中长在水中。
　　简茵脱掉鞋子将小腿浸入水中，双手拄着下巴坐在泳池边沿，脑中蓦地又浮现起六年前江扬满十八岁那日，那人大清早一个人跑到青川江边扑通一声从堤坝上一跃而下，于青川江水的碧波荡漾中游向映红半边天的朝阳。
　　【当时只有六岁的简茵拎着鞋子悄悄跟在江扬身后，当简茵吃力地跟到堤坝上时，只见一枚纤弱细小的剪影正在轮着臂膀追逐水天连接处半轮偌大的太阳。
　　简茵双手扶着栅栏颤颤悠悠地走向青川江，怔怔坐在邻江最后一级石阶上，半截小腿泡在清亮的江水里，红日在江面映照出一道粼粼耀眼的金色，它随着水流的波动闪动着灿然的光，仿若凝聚万千星辰的人间天河。
　　“茵茵，不要动，茵茵，千万不要动啊！”那日简茵被母亲江帆一句带着哭腔的叫喊从靡靡画卷中拉扯回尘世。
　　江帆披着一头散乱的长发慌慌张张地跑下台阶，双手急剧颤抖着弯下腰抱起简茵，一步一步踩着春草复生的石阶将简茵带到岸上。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江帆一边用袖口擦额角大滴滚落的汗液一边嗔怪。
　　“小姨。”简茵一回手指向青川江面，江帆闻声望向那片闪着星光的碧水，双脚一软整个人松垮垮地瘫在堤坝边。


第 5 章
　　那天江扬直到傍晚时才回到家中，简茵印象中江扬不怎么喜欢过生日，每每到这日都是独自一个人躲出去，仿佛喧嚣与祝福对那人来说是一种负担。
　　“别以为头发吹干，衣服晾干，我就不知道你去游青川江。”江扬推门进屋时江帆抱着肩膀把手中织了一半的围巾扔到水泥地面。
　　“隔几天不发疯你难受的慌？”江扬弓着身子捡起被扔到地上的半截围巾交回到江帆手里。
　　“我是难受的慌，你知不知道今天茵茵尾随你去了青川江，为了看你游泳一路下到堤坝最后一个石阶，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可知道会发生什么？”江帆红着眼睛斥责。
　　江扬闻声微微一愣，遂抬起长腿几步迈到卧房，简茵正在躺在双层床下铺紧抱着洋娃娃酣睡。
　　“你平时在我面前不是最能言善辩吗？现在怎么不说话？”江扬带着满心愧疚从卧房中走出来时，江帆扬手把茶几上的铁皮台灯拂到地上，刺耳的撞击声响断断续续敲打着简茵耳膜。
　　“妈妈，你别打小姨！”简茵听到台灯落地的声音睡眼惺忪地从床上滚下来，张着臂膀直扑过来，紧紧抱住江帆裸*露在裙子外的半截小腿。
　　“瞧你，像个小风筝似的。”江帆见这情形忍俊不禁。
　　“茵茵，妈妈没打小姨，只是不小心把台灯碰落了地上。”江扬俯身抱起因为贪凉浑身上下只穿着一条小短裤的简茵，语气温和柔软。
　　彼时江扬在简茵心中的形象踏实像是一株枝叶繁茂的树，令简茵浑身充满密实的安全感，而这种安全感简茵在继父简进生那里却从未感受过一丝一毫。
　　简进生是满腹小聪明的典型小市民，平日里悠哉悠哉在频临破产的国营单位看报喝茶养大爷，领回的工资三分之一打麻将，三分之一花在下馆子置办行头，另有三分之一送予情人阿花，一月下来拿不回家半分，倒是江扬时常将泳队下发的工资、补贴和奖金尽数寄回来，一分都不留。】
　　哨子声又是清亮地一响，简茵回过神从回忆当中跳脱出来，如今眼前的江扬早已褪掉了当年的青涩，出落成几分成年人固有的模样。
　　“退役前的最后一场比赛，放稳心态。”教练低声嘱咐披着浴巾站在泳池边的江扬。
　　“会的。”江扬一边擦滴水的头发一边讲。
　　“茵茵，训练结束了，跟我回宿舍。”江扬目送教练离开泳馆后转身招呼简茵。
　　“来啦！来啦！”简茵哗一下从水中拔出两截湿哒哒的小腿，生怕晚一秒会跟不上江扬脚步。
　　“慢一点，简茵。”江扬看着简茵急匆匆的模样微蹙着眉头提醒。
　　谁知话出口已晚，简茵刚套上半只鞋子便脚下一滑一头栽进硕大的泳池。
　　淡蓝色的水涌进口腔、鼻腔、耳道，整个人像被束了口的气球般无法呼吸，简茵虽痛苦着却没有过份挣扎，因为她清楚地知道下一刻江扬会像一只鱼儿般跃入水中将自己救起。
　　而后简茵只感觉双臂被一双急切而有力的手架起，那人果然来了。
　　泳池边简茵眯着眼睛大声咳嗦着，江扬跪在地上弓着脊背细心地帮简茵把身体擦拭干。
　　“小姨，你会永远对我这么好对吗？”简茵没来由地一头扑到江扬怀中。
　　“傻孩子，当然。”江扬闻言轻叹一声揉了揉简茵湿漉漉的头发。
　　“好，就这么说定了，不许反悔，那现在咱们一起回去吧。”简茵拽着江扬的衣袖试图站起身来。
　　“算了，你可别再摔着。”江扬弯下腰把简茵拦腰抱起。
　　“小姨，我都这么大了，你还这样抱我不太好吧。”简茵怯怯地搂着江扬颈子。
　　“有什么不好的，去年我回青川，还不是这样抱着你去江边。”江扬蛮不在乎地回答道。
　　“可是等下出了大门被外人看见怎么办？”简茵不安地讲出心中的担忧。
　　“看见就看见，我抱着我的小外甥女走路怎么了？你就闭上眼睛权当还没学会走路，我可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你摔倒一次。”江扬边说边将简茵抱得更紧一点。
　　简茵双手挂在江扬细瘦的颈子上，指腹体会着来自江扬肌肤的温度，江帆同简进生一同携款潜逃后，简茵本以为再也没有机会与江扬走得这样近，现在看这个水落得倒是十分值得，想到这里简茵忍不住上扬嘴角蹭了蹭江扬面颊。
　　“你得换套干净衣服。”江扬打开宿舍门将简茵轻轻放到床上，转身从铁皮衣柜中拿出一套运动服。
　　“那你回避。”简茵接过衣服郑重请求江扬。
　　江扬闻声便笑着转过身，双手抱着肩膀冲向窗外，耐着性子等待简茵窸窸窣窣把衣服穿完。
　　“小姨，我又饿了。”简茵换过衣服后按着胃对江扬小声哼唧。
　　“馋猫，你先在这等着，过一会有一个叫聂霜的姐姐会领你去食堂吃饭，我这边还有点事，得先去找教练。”江扬转过身耐心地交代。
　　“好吧。”简茵有些失落地回应。
　　江扬冲简茵抱歉地笑一下推开宿舍门，简茵习惯性地站在窗子前等待江扬经过，这是简茵自小莫名养成的怪癖习惯。
　　可是为什么此刻江扬的步伐有些拖沓？简茵踮着脚双手用力撑着窗沿试图看得更仔细。
　　江扬又向前走了几步便捂着脚踝蹲下来，一旁经过的队友见状赶忙跑过去，两人互相搀扶着一同朝医务室方向走去。
　　宿舍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你就是简茵吧，我是聂霜姐姐，咱们一起去吃饭吧，你把随身的东西都带着，等下我送你回住处，队里临时决定集训，江扬这几天不能陪你了。”聂霜朝简茵努努鼻子。
　　“嗯，我知道了。”简茵把湿掉的衣物三下五除二塞进书包里跳下床。
　　“聂霜姐姐，我小姨那么闹人，你们不烦她吗？”简茵走在去往餐厅的林荫小道上抬起头问聂霜。
　　“你小姨闹人？别开玩笑了？你小姨在泳队这些年是出名的不爱说话不爱笑，别提性子多冷清了。”聂霜给了一个令简茵十分震惊的回答。


第 6 章
　　聂霜口中形容的江扬与简茵印象中的江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任凭如何努力尝试简茵都无法将这两个对立的形象融合。
　　【“你呀，怎么总像个树熊似的，太粘人了！”旧时光里江帆对江扬的这番形容令简茵印象深刻。
　　年幼时简茵常常见到江扬放学回来后便一步不离的赖着江帆，江帆系着围裙炒菜时江扬总喜欢侧着头贴在江帆身后，江帆走一步，江扬便跟着走一步，江帆退一步，江帆挪一挪，江扬都如同粘在鞋底的口香糖般紧紧随着，仿佛江帆的肩背她永远都贴不腻。
　　过去每每同小伙伴们在外野了一天回到家中，简茵总憋着一肚子玩伴间的趣事想一一讲给江帆，可一连几次简茵都看到江扬在江帆面前手舞足蹈地讲学校当中发生的大事小情，江帆翘着脚坐在木头椅子上，一边幽幽饮茶一边拄着下巴倾听，眼里盛满盈盈笑意。
　　那个当下简茵曾对江扬瞬间产生过几许敌意，而后当江扬从书包中把学校发给同学做早餐的牛奶掏出来放在简茵床头时，简茵便转头将上一刻对江扬的不满忘得精光。
　　打破悠然时光的人是简进生，那男人的出现像是一把长剑把宇宙的幕布撕裂，漫天星斗的光芒骤然消失。
　　江帆的婚讯简茵和江扬都是在婚礼前一天才知晓，简茵看着江帆眉眼含情的样子隐隐嗅到一丝背叛，转念又想别人的家中都是有父有母，这样也许还好。
　　鞭炮噼里啪啦响声震天，刺鼻的硫磺味熏得人眼睛生疼，江扬抓了一大把喜糖倒入简茵口袋，谈谈笑笑一如往常。
　　江帆红盖头掀开后目光便一直跟随着江扬张望，仿若怕那人在喧嚣中走失。
　　没过几日简茵从稍大的孩子中间听闻江扬准备离开青川去省泳队，前年开始省队的魏教练便每隔几月来家中拜访一次，游说江帆让江扬去省队做运动员，江帆每次都毫不婉转地生生回绝。
　　“妈妈，你为什么不答应魏教练？小姨如果去省泳队没准哪天会变成电视里的世界冠军呢！”简茵对江帆的回绝颇为不解。
　　“你呀，只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揍，那些运动员苦着呢，我才不要江扬去受那个罪，那万丈荣光我看不上。”江帆对摆在前方的荣耀不以为然。
　　“呸呸呸，什么贼，什么肉的，俗气死了。”简茵襟襟鼻子嫌弃道。
　　“呦，你书还没念上几天倒开始嫌弃亲娘了？”江帆忍着笑扬手拍了简茵后脑一巴掌。
　　江扬也是在去省泳队的前一天才通知江帆，江帆带着笑坐在江扬床沿看那人收拾行李，却不知为什么眼眶通红。
　　“长大了，教会了，以牙还牙，做的好。”江帆坐累了便倚在床头凄然轻笑道。
　　江扬闻声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定住黑漆漆的眸子细细地钻研着江帆，好似要从那双潮湿的眼搜寻出什么蛛丝马迹，江帆倚在那里坦然的让那人看着，眼里忽地蒙上一层浓浓雾气。
　　“从恒远镇逃出那天你说过余生会一直陪我过生活，为什么要失信于我？”江扬低垂着头避开那双雾气蒙蒙的眼眸。
　　“你只记得这句，却不记得我也对你说过不要对我生出不应有的感情。”江帆嗤笑。
　　江扬愣了一下，而后半蹲在行李箱前不再说话。
　　“你走也好，到外面闯闯，反正你做出决定的事，我向来都拦不住，只是千万要记得要善待自己，在外面你得先把自己当人看，别人才能拿你当人看，笑给别人看，泪给自己流，懂吗？”江帆似打开了话匣子般絮絮叨叨地嘱咐着。
　　江扬整理好最后一件衣服啪嗒一声扣上行李箱搭扣。
　　“万一……万一日后一旦爱上了谁，也千万不要自轻自贱。”隔了许久江帆又默默补上这么一句。
　　隔日太阳初升时江帆一家三口陪着江扬在巷口等途经的长途汽车，长长的车体远远驶来，停在站牌前咔嚓一声打开门，江扬沉默着拎起行李箱跨上踏板，寻到座位后拉开半边车窗冲三人挥挥手。
　　“江扬去省队挺好的事，你干嘛哭丧着一张脸？”简进生当着江扬的面抱怨。
　　“你懂什么？儿行千里母担忧，难不成我要笑出来？”江帆毫不客气地反驳。
　　江扬闻言在车窗后蹙着眉白了江帆一眼，长途汽车车身配合地顿了一下，鸣一声喇叭扬长而去。】
　　“滴滴滴。”耳旁响起此起彼伏的聒噪喇叭声响，简茵恍然从旧时回忆当中惊醒。
　　“这个时间车堵得厉害。”出租车司机扯着脖子看了一眼四周排出很远的车龙。
　　“简茵，发那么久呆，想什么呢？”聂霜探着身子伸手过来捏简茵的脸。
　　“想我小姨的脚伤会不会好，想这次受伤会不会影响我小姨比赛。”简茵回过神抱着书包低声讲。
　　“咦？江扬受伤你是怎么知道的？那人可是费尽心思的想瞒你，这是哪里出了纰漏？”聂霜挠挠头转过身追问。
　　“下午我不小心掉进了泳池，小姨救我之后没多久便开始坡着脚走路，我猜想应该是下水时伤到哪里了。”简茵对聂霜讲出心中猜想。
　　“没事的，别担心，运动员受伤难免，至于比赛，人各有命，不能参加错过了便是，毕竟不可能人人都拿金牌。”聂霜嘻嘻哈哈地笑着安慰。
　　“那我小姨在你们眼中究竟是一个怎样的远动员？”简茵试图从聂霜口中将江扬了解更全。
　　“江扬嘛，一等一的好运动员，训练努力刻苦从不偷懒，但却不是一个有天赋的运动员，因此常常与奖牌失之交臂。不过你也不要因此看轻你小姨，我们队里大多数人都是这样，毕竟勤奋而又富有天赋的人寥寥无几，最后熬出头来的也就那么一两个，人嘛，得学会从心底接受自己的平凡，这样才能生活得快乐起来。”聂霜语气格外认真起来。


第 7 章
　　原来曾为自己带来密实安全感的江扬竟如此平凡，彼时简茵无法抑制内心深处的失望，江扬屹立在山端的光辉形象即刻崩塌滚落到帆布鞋脚边，同泥土石子混为一谈。
　　比赛那天简茵抱着一桶爆米花守在电视机前，江扬果然没在泳道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如泥土般淳朴的黝黑女性。
　　呐喊，欢呼，发力，失利，惜败，泥土般淳朴的姑娘在分数打出后披着浴巾黯然离场，荣誉的背后究竟是什么呢？简茵舔了舔粘腻的指尖模仿冠军站在领奖台上挥手致意的样子。
　　江扬退役后直接留在省队做助教，因为平日里要兼顾数位队员的比赛训练，生活似乎比以往更加忙碌起来。
　　队里开给助教的薪资足够生活，江扬每月将薪水的三分之二打到钟远账户，三分之一留做两人当月生活开销。
　　那年简茵因为钱包里长期揣着一叠生活费荣升为同学言谈间的多金少年，而江扬似乎除了必备的生活用品之外都不怎么花钱，长期运动裤，运动衣，运动鞋，五毛钱的黑头绳，三块五的维E乳，来来去去拎着一只省队印发的水蓝色帆布袋。
　　初二学期末的家长会学校要求每个同学家长必去，否则停课处理，以往每逢此时简茵都会以家长出差家长生病赖过去，如今校领导使出杀手锏，简茵只能硬着头皮打给在泳队忙做一团的江扬。
　　江扬对简茵在电话中所提出的要求并不意外，痛痛快快应允下来，家长会当天简茵站在楼道拐角窗口前瞭望，见远远出现在校门口的江扬已将猖狂疯长的黑发重新剪过，仿若道路边沿刚刚被园林工人修剪过的绿树般生机盎然，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许多。
　　待到江扬再走近一些，简茵看到那人上身穿了一件颜色清淡的条纹衬衫，长期埋藏在宽大运动裤中许久不见天日的长腿上此刻套着一条合体的白色长裤，细瘦裤管勾勒出长期高强度训练造就的利落曲线。
　　简茵看着江扬在细风中迈着轻灵的步子向教学楼中走来，忽然头脑中模糊了性别的界限，原来有世上有种人可以精准融合两*性的冷硬与柔美，英朗却不突兀，俊美却不娇柔，不多一分，不少一毫，一切刚刚好。
　　因为是学生与家长们同开的家长会，班主任将家长与学生们划分为两批，一批安排在上午，一批安排在下午，家长会开始前家长们陆陆续续进到教室，简茵牵着江扬的手引领那人走入座位。
　　六十岁的班主任站在讲台前进行仪式化的会前发言，班主任站在二十岁尾巴尖儿上的独生女儿蒋郁立在一旁为母亲做临时助手。
　　家长会中间班主任例行表扬了成绩进步及各方面表现突出的同学，委婉点了几名成绩落后纪律不好的同学，家长们的脸上或是艳阳高照，或是乌云密布，同学中亦是有人欣喜，有人得意，有人担忧，有人恐惧。
　　简茵知江扬向来不看中成绩，因此内心极为轻松，并无太多担忧。
　　“那个……简茵的家长，可以留下来谈一下吗？”家长会结束后班主任女儿蒋郁单独叫住江扬。
　　“好的。”江扬嘴上应着，眼中带着疑惑。
　　“那个……是这样的，简茵这个学期的各科成绩下降得比较多，你应该适当多关注一下，或许我可以为简茵免费上门提供补习，正好我也想借此机会精进一下相关授课经验，不知道你意见如何？”蒋郁谦虚而客气的提议。
　　“茵茵，可以吗？”江扬转过头征求简茵意见。
　　“太好了，不是做梦吧？当然可以，当然可以！”简茵巴不得空落落的家中能有个人陪，哪怕是一同攻克最无聊的课业也好。
　　“那就麻烦您了。”江扬礼貌地道谢。
　　“谈不上麻烦，这也算是各取所需，彼此成全。”蒋郁闻声展颜笑道。
　　简茵这才注意到蒋郁的面貌，那是位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子，面目上描画着惹眼的黛眉红唇，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对世事的疏离与淡漠，仿若枝端红了侧脸的樱桃，半边青绿，半边朝阳。
　　互相告别后简茵回头看了一眼蒋郁，那人踩着细细的高跟鞋，衣着简单干练，身材虽瘦却并不孱弱，曼妙匀称的身体曲线彰显出自律的秉性，初看起来并不像是十分容易接近的女性。
　　“小姨，这身衣服你穿着合适极了。”回家的路途中简茵握着公交车扶手夸赞。
　　“你一定担心我穿着运动服灰头土脸的来学校吧。”江扬看着简茵浅浅一笑。
　　“有点。”简茵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
　　“初一时有一次江帆忘了我的家长会，怕我在学校等的生气，来不及打扮便在睡衣外面套了件大衣，趿着拖鞋急匆匆跑到教室。
　　当时同学们都笑她，连老师都忍不住跟着笑，可她完全不在意那些，径直跑到我身前，问我，不算晚吧？
　　我赌气不理她，她特别无奈地摇头说，你呀，看看都被我惯成什么样子了？眉眼间的宠溺仿佛都要溢出来了。
　　打那起我就觉得天底下最好看的最好听的就是‘你呀！’这两个字，每每听到江帆嗔怪地说着‘你呀！你呀！’我总是觉得心都要化了。”江扬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讲着讲着便跑了题。
　　“小姨，你会不会特别想变成一个男孩子？”简茵对着江扬冷清而又孤零的背影讲。
　　“为什么？”江扬闻声眉头拧成了山川。
　　“如果你变成男孩子，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娶妈妈了。”简茵决意冒险将存在于两人之间薄薄的窗纸捅开。
　　“可我并不讨厌自己的性别啊。”江扬化开了紧蹙的眉头轻叹。


第 8 章
　　那之后蒋郁开始在家中频繁出现，江扬依旧忙成一只陀螺，每晚天色渐深时才拖着一身疲惫回来。
　　庆幸的是那人终于像开了窍般不再穿着那一身宽大运动服，时常变换着几件颜色素净样式简单的衣衫。
　　两个人见面不咸不淡，互道一句辛苦晚安。
　　摸底考试开始前蒋郁补课时间越来越晚，江扬会在下班时顺便在楼下小店里打包两份夜宵带上来。
　　摸底考试结束后蒋郁停在楼下的车无端被超速行驶的醉汉撞坏，送修以后江扬在简茵的建议下开始每天骑自行车护送蒋郁回家，那以后两人见面时再也不似生人那般，话渐渐多了起来。
　　七月末省队结束了一场重要比赛，队领导给大伙放了五天假，简茵借机央求江扬带她出去玩，蒋郁也在一旁跟着撺掇，三人围着小茶桌探讨来探讨去，最终决定依蒋郁的建议一同去青川江边露营。
　　蒋郁大概是一个隐姓埋名的户外高手，车备箱后面塞着帐篷、工具箱、防潮垫、睡袋，渔具，食材一一俱全。
　　“你大概多久没回青川了？”去往青川的途中蒋郁问江扬。
　　“一年多了吧。”江扬头倚着车窗回答。
　　暑天前来青川江边露营的人多不胜数，沙滩上每隔几米便能遇到一处帐篷，蒋郁在所剩不多的空地中选了一处，熟练地一一撑开两顶帐篷安营扎寨。
　　傍晚时蒋郁在两顶相邻的帐篷前支起了小烤炉，简茵咽着口水在一旁打下手，江扬在不远处踩着江水散步，简茵手中握着蒋郁烤得喷香的玉米咬了一口，甜糯香软沁入唇齿间。
　　“简茵，快去叫江扬来吃东西。”不一会儿蒋郁又将烤好的扇贝生蚝装在托盘中摆放在折叠小桌子台面。
　　“我没找到小姨，应该是走远了。”简茵举着玉米沿着帐篷森林兜了一大圈回来。
　　“没关系，那我们先吃。”蒋郁回身从箱子里取出一瓶啤酒打开。
　　“我可以喝一口吗？”简茵瞄了一眼蒋郁手中的啤酒。
　　“好吧，一点点。”蒋郁笑着给简茵倒了小半杯。
　　“画风不对，作为我的老师你不是应该严肃地说不可以吗？”简茵乐颠颠地端着塑料杯子打趣。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规矩，我又何必活得那么累。”蒋郁端起酒瓶碰简茵的杯子。
　　“干杯！”
　　“干杯！”
　　沙滩上远远出现江扬纤瘦的身影，简茵见状放下杯子起身要去招呼。
　　“算了，别打扰她。”蒋郁迟疑一下拉住简茵。
　　简茵顺着蒋郁的目光望过去，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江扬无法融入这灯火阑珊的夜景里。
　　“那人总是这样闷闷不乐吗？”蒋郁放下手中的酒瓶拄着下巴凝神看着江扬。
　　“嗯，那人之所以这样闷闷不乐，是因为心中住了一位得不到的姑娘。”简茵借着醉意为蒋郁揭开谜题。
　　“那是会一位怎样了不得的姑娘呢？要么样貌美得不可方物，要么心干净得不染纤尘，怕只有这样的女生那人才会看上吧。”蒋郁不停转动着手中的玻璃酒瓶。
　　“不，只是一个很平凡的人，平凡得像一叶花，一根草，一尾鱼。”简茵端着手中仅剩下个杯底的啤酒，于心中描摹母亲江帆的模样。
　　只是分开一年而已，怎么会觉得这么久？久到无法细致忆起母亲的五官。
　　这一年简茵只觉得自己在疯速的成长，仿佛在不自觉间跳过了少年阶段，直接由孩童一跃成为大人。
　　稚气的话仍会说，可童心早已出走，无论怎样遮掩，心都再也无法回归单纯。
　　原来长大真的是一瞬间的事情，母亲江帆的出走是引线，小姨江扬的忙碌是催化，一切淬不及防，迅猛来袭。
　　“要不要喝一点？”青川江边的风比刚刚大了些，蒋郁拍了拍身边的小椅子笑着问江扬，醉意幻化成一抹淡红攀爬上她面颊。
　　“酒这东西，我这辈子从没尝过。”江扬站在蒋郁身前抗拒地摇头。
　　“那吻呢？你尝过吗？”蒋郁抚着滚烫的脸扬着含情的眼眸等候回答。
　　“更是没有。”江扬听闻蒋郁的问话微微一愣随后答话。
　　“那不如尝尝吧，有些事你不尝试就永远不知道它的美妙。”蒋郁不等江扬回答便扔掉手中的酒瓶堵住了江扬嘴唇。
　　帐篷中微弱的灯火影影绰绰映照出两个长发女子亲密粘腻的剪影，那是无声守在篝火前的简茵此生观澜过最妙致毫巅的画卷，不似动物求偶般原始，而是两个互通的灵魂在彼此感受着，抚慰着，怜惜着，深入着，了解着，震颤着，疼痛却享受着。
　　“随意些，不要有压力，一场欢愉而已，我并不求什么，现在这个世道，活着尽兴就好，不必非得探究出个什么结果，你大可以心里继续装着你的那位田螺姑娘。”日头初升时蒋郁伏在江扬的肩头轻声耳语。
　　“酒醒了吗？”江扬伸手拨弄蒋郁额前散乱的碎发。
　　“醉人不醉心。”蒋郁翻了个身枕着江扬臂弯。
　　“茵茵起来了吧？”江扬转过头望着隔壁紧邻的帐篷。
　　“我去看看。”蒋郁起身批了件外套弓着腰踏出帐篷。
　　青川街巷依旧是过去那个样子，青石板路随着弯弯曲曲的巷子一路延伸，邻里们遇见江扬一行三人，或是交头接耳议论，或是面色尴尬打着招呼。
　　“江扬，快点过来！”巷口食杂店窗口的廖阿姨探出头摆手。
　　江扬闻声松开牵着简茵的手独自跑到窗口。
　　“江帆上个月寄到我这一封信，要我等你回青川时亲手交给你。”廖阿姨谨慎地打量了一下四周，于抽屉底层报纸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江扬伸手接过廖阿姨递过来的牛皮纸信封，取出里面叠成四折的薄信纸。
　　江扬：
　　我同进生已在国外顺利安家，准备长久扎根于此。
　　现腹中又怀有一女，取名简莱，预计十月生产。
　　我所在这城市地广人稀，生活悠然，清净安全。
　　庆幸不枉此生，终能过上期盼中优渥安稳的生活。
　　我们两大一小一切安好，勿挂！勿牵！勿念！


第 9 章
　　“那可是妈妈来信？”简茵见江扬把信封对折揣进口袋扬脸问起。
　　“恩，江扬信中说她已经在国外安家，一切安好，只是路途遥远，不能经常回来。”江扬手掌来回摩挲简茵软塌塌的头发。
　　“小姨，你的指头好冷。”简茵打了个寒颤跳到蒋郁身后嫌弃道。
　　蒋郁眯了眯眼拽过江扬散着寒气的指头，掌心轻轻揉搓着为那人取暖。
　　“用一个人去忘记另一个人不大道德对不对？”江扬轻锁眉头，满眼怜惜地望着蒋郁轻挽唇角的乖顺模样，好似在讲给她听，又似在自言自语。
　　“今朝有酒今朝醉（1），明日梦醒君是谁？江扬，你想多了，我们之间不过是玩伴罢了，我是个向死而生的独居动物，凡事只求过程，不求结果，这是生而为人应有的洒脱。”蒋郁闻声悄然松开江扬指头。
　　“小姨，你的指头还冷吗？”简茵感觉氛围不对，救场般扯扯江扬衣袖。
　　“不冷了。”江扬安慰似的扯起嘴角向简茵摇头。
　　“不冷才怪，那人手跟冰块一般冰凉，捂不热。”蒋郁闻言不自觉轻叹，细长指头随着叹息声揣回口袋里。
　　“蒋郁，那是我们曾经的家。”简茵伸手指向前方不远处破败的居所。
　　“虽是旧了些，倒也幽静。”蒋郁随着简茵指头方向望过去。
　　“哎呀，我怎么又饿了。”简茵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不如一起去阿坚家吃面吧。”江扬向蒋郁投过询问的目光，蒋郁见那人满心愧疚的模样扑哧一笑，笑意漫溢到眼角眉梢。
　　“稀客！稀客！”阿坚见江扬一行三人迈入门槛弯腰拉开椅子欢迎。
　　江扬把餐单递给蒋郁，蒋郁征求简茵意见后点了三碗面和几个小菜。
　　“今天怎么没见江帆一同过来？”阿坚端着硕大面碗走过来时随口问江扬。
　　“我家里出了点事，江帆暂时不能回青川。”江扬回答阿坚的当口简茵食欲忽然出走。
　　“别在那遮遮掩掩，你家里出的那档子事青川江边谁不知晓？只是我不相信江帆是那样贪图享乐的人，否则她怎么会嫁给简进生那个穷鬼，安安分分过了这许多年。”阿坚倒是不同于那些躲事的街坊。
　　厨房传菜铃这时叮一声响起，阿坚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晃着膀子赶过去。
　　“菜来了！”阿坚取来小菜托在一双大手上边走边吆喝。
　　“谢谢。”蒋郁把面碗向后挪两寸方便阿坚放置盘子。
　　“这位小姐是？”阿坚见到蒋郁眼睛一亮。
　　“这位是我的老师蒋郁。”简茵抢在前头介绍。
　　“你是老师？这么时尚的老师我还第一次见到，我们青川江边的老师都穿得灰扑扑，要么带个眼镜，要么板着张脸，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阿坚插着腰守在餐桌一旁，眼睛滴溜溜转着费心翻找搭讪话题。
　　“阿坚，你不也看看眼下是什么年代，现在哪里还找得到你说的那种老古董？我看你呀，要么是看上我的蒋郁老师，要么就是因为小时候老师告状被阿坚伯打出心理阴影。”简茵嘻嘻哈哈接话。
　　“你要说起这教育方法来，人和人还真是不一样。小时候我和江扬一班念书，同样拿了不及格的卷子回家，我爸挥着板凳腿追着我满地跑，差点把我打死，可江帆呢，一见到江扬从书包中拿出不及格的卷子，当下就气冲冲地把江扬拉到仓房去，让江扬眼睁睁看着江帆打自己。这两相对比之下爱与不爱分外明显，说真的，有时我恨不得重活一次，祈祷自己投胎到简家，好让我有生之年也能体会一次江帆那种极致暴虐的温柔。”阿坚端了杯茶翘着脚坐在邻桌感概。
　　“小姨，阿坚讲的事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简茵困惑地望着江扬。
　　“那时候你还很小呢。”江扬放下手中拨弄面碗的筷子淡淡回答。
　　“等你这个小不点记事的时候，人家江扬早已经变身成为门门优秀的学霸。但不是我说！就江帆那种方法，换谁都谁都能变学霸！不过话说起来，那人的性子可真是决绝啊！这样一想，她随简进生带着那一大笔钱逃走也不是没有可能，人啊，谁能抵抗得住金钱的诱惑呢？要是换做我，恐怕也是不好说。”阿坚絮絮叨叨分析了好半天。
　　“外面抽根烟去吧，碎嘴坚，再讲下去我都想拿板凳腿打你了。”江扬拧着眉头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扔给阿坚。
　　“出去就出去，干嘛讲我外号？多丢脸！”阿坚接过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几步踱到店门口。
　　那日离开阿坚餐厅后三个人如约守在青川江边一同垂钓，不知为何生于江边长于江边，游起来像鱼儿般灵动的江扬摆弄起鱼竿来竟然如此笨拙，蒋郁耐着性子反复教了几遍依然学不好。
　　“我不如安静看你们两个钓鱼就好。”江扬学不会索性放弃，仰在椅子上悠哉悠哉晒太阳。
　　“蒋郁，你那里有纸和笔吗？”隔许久江扬转头问。
　　“等一下，我去给你拿。”蒋郁打开车门取来纸笔。
　　“小姨，你这是要画画？”简茵不解地问江扬。
　　“我想回青石巷一趟，把我联系方式和省队电话留给阿坚，万一哪天他看到江帆回青川，也好及时通知我。”江扬写好联系方式便预备起身离开。
　　“这个想法不错。”简茵向来对江扬毫不吝惜赞许。
　　“蒋郁，茵茵，你们俩先玩，路短天长，我去去就来。”江扬将手中的便条对折塞入口袋。
　　“为什么我小姨什么事都那么聪明，却偏偏在钓鱼这件事情上这么没天赋？”江扬离开青川江边后简茵歪着头问蒋郁。
　　“呆瓜，哪里你小姨笨，是你小姨心不在此。”蒋郁对着青川江水幽幽轻叹一声。
　　作者有话说：
　　（1）今朝有酒今朝醉，引用自唐·罗隐《自遣》。
　　原句：“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第 10 章
　　“蒋郁，天都快黑了，小姨怎么还不回来？”简茵抬头望着渐暗的天色目光焦灼。
　　“兴许是和阿坚在叙旧呢，乖，我们再等等，要是现在贸然离开营地，等那人回来发现我们不在岂不是更加着急？”蒋郁分析得有理有据。
　　“那好吧，也只能这样。”简茵不情愿地撇撇嘴。
　　隔壁帐篷带黑边眼镜的男青年弯着腰在烧烤架前滋滋啦啦烤肉，简茵嗅到阵阵诱人香气情不自禁地吞口水。
　　“茵茵，我们烤鱼吧。”蒋郁总是能准确捕捉到简茵微妙变幻的情绪。
　　简茵瞪大眼睛蹲在一旁看着蒋郁杀鱼，清洗，生火，做饭，再一次于心中默默感叹蒋郁的无所不能，可转念一想，又开始闹不明白，为什么从前倚在厨房门口看江帆在做这些的时候，简茵从来都觉得那是母亲胎带的技艺，仿若一切顺理成章，本应如此。到底是什么让这两位女性观感产生如此大偏差？简茵恍然觉得遇到了平生最棘手的习题。
　　傍晚时候天空中仿若飘过一阵哀嚎，紧接着一连串急促而尖锐的警笛声响自远处传来，隔一会儿两辆警车沿着江岸飞速开往不远处的江桥，营地里游人们好奇地从帐篷里探出头。
　　“听说刚刚对面江桥有两个高中女生一同跳江了。”男人女人们叽叽喳喳咬耳朵。
　　“太远了，看不清呢。”简茵钻回帐篷翻找出蒋郁从陆城带来的单筒望远镜，站在几块石头堆叠出的小高地瞭望。
　　兴许是第一次使用望远镜，简茵总是拿捏不好焦距，低头胡乱调整一下，扬起手背揉了揉眼睛，眼里一阵酸涩和疲惫感隐隐袭来，视线终于较刚刚清晰了一点，画面中简茵依稀看到江桥上有条接近完美的抛物线纵身跃入江中。
　　“蒋郁，那边似乎是正在救援，我们去江桥看看好吧。”简茵跺着脚央求。
　　“好吧。”蒋郁回身取了件外套，同简茵一同把车开到江桥。
　　江桥边一时间聚集了好些看热闹的男男女女，那两位寻短见的女生父母听说也正在赶来，红蓝色警灯晃得人内心慌张，焦躁等候音讯的看客们被警戒线拦在一边。
　　“咳咳，听说是同性恋来着？”
　　“学校发现两个孩子谈恋爱，把家长找来商议，结果家长非但不开导，还动辄一顿打骂，这不，两个孩子想不开就约定一同跳江。”
　　“学校哪里是商量？那是直接通报开除！哪个做家长的哪能丢得起这份脸？将心比心！”
　　“造孽呦！管它跟人谈恋爱还是跟狗谈恋爱呢，孩子的命是天，老天可千万保佑把两个孩子的命救回来。”
　　“貌似救出来一个，你看那边。”
　　“另一个也救出来了，不过下去救他们那个，体力不支，没能回来。”
　　“那可惨喽！”
　　“知道是谁吗？”
　　“知道，省泳队的江扬，水性好着呢，但一个人救两个人委实吃力，再厉害也不过一个女子，不过据说当时看热闹的人哪怕再下去一个帮忙，也不至于游不回来。”
　　“说得轻松，青川江水那么深，你敢拿命玩？”
　　“不敢，不敢。”
　　那天之后生平没有拿过一块金牌的江扬就这样成为青川江边人尽皆知的英雄。
　　这万丈荣光从前江帆不稀罕，如今简茵也不稀罕，比起看不见摸不到的荣誉，简茵更贪恋江扬的真切存在，即使那般庸碌平凡。
　　炎夏里裹着一身黑色衣裤着实有些热，简茵戴着白手套捧着着江扬遗像站在一大群从四处赶来的陌生人群前，怔怔地傻站着，总觉得有些缓不过来神。
　　那么生动的存在，音容笑貌犹在，怎么可能就说走就走了呢？
　　这样一想，江扬似乎比母亲江帆更决绝。
　　不大可能，江扬会不会被隐藏在水下的外星人抓走？亦或是被神秘部门制造假死予以崭新的身份，对，应该是这样。
　　简茵低垂着头，脑子不断被各种胡乱的想法塞满。
　　“蒋郁，我饿。”葬礼结束后简茵扯蒋郁袖口。
　　“饿了吗？那我带你去吃东西。”蒋郁回过头错愕地看着简茵，目光如同打量一头怪物。
　　“方童，你过来。”蒋郁望着江扬悬挂在墙壁上方的黑白肖像轻叹一声，随后附在同来的医生朋友耳旁简单耳语几句。
　　那个异常炎热的午后，简茵跟随蒋郁一同跨过那道死气沉沉的门槛，目光恍然被远远站在场地边角的那对十六七岁少女吸引，那两人戴着一模一样的白色口罩，束着一模一样的马尾，穿着一模一样的青川第三高级中学制服。
　　延安、范北鱼，简茵曾在《青川日报》关于救人事件的报道上读到过那两名高中女生的姓名，不过两人相片面部却被记者保护性的打上了马赛克。
　　肚子不知趣地咕噜一声，饥饿感再次来袭，满脑子凌乱的猜测被旺盛的食欲无情打断。
　　沿路满是花圈店的街道拐角有家中式快餐店，蒋郁瞄了一下餐单帮简茵叫了一屉包子。
　　“你不吃吗？”简茵抓起一只热腾腾的包子问蒋郁。
　　“茵茵，你吃吧，我吃不下。”蒋郁摇摇头看着窗外稀稀落落的行人。
　　“警察先生已经联络到我住在恒远的爷爷，明天之后我就会被送到那里。”简茵伸手又抓起一只包子，一口咬掉一半。
　　“茵茵，你不如留在我这里吧，我收入很好，养你一点都不费力。”蒋郁摸了摸简茵被暑气蒸得湿乎乎的头发。
　　“我好歹先去那边看看，如果不能适应我再回来。”简茵停下往口中塞包子的动作低声讲。
　　“我的手机号码你还记得吧。”蒋郁又问。
　　“记得。”简茵点头把最后半个包子送入口中。
　　“从今天起手机日夜为你开着，如果有任何不适应，第一时间通知我，我会想办法接你回来。”蒋郁捧着简茵的脸一再叮嘱。
　　“恩，我知道了，蒋郁，可以再点一屉包子吗？我还是饿，我的胃不知怎么了，好像突然间变成一个大洞，怎么都填不满。”简茵伸出油漉漉的手按着胃部。
　　“你稍等一下。”蒋郁拿着钱包起身去餐台加餐。
　　第二日警官严一舟按照上级安排将简茵不远千里送到恒市，头发花白的简老爷子驻着拐杖站在一处旧居民楼前等人。
　　“老爷子真是福气！年过古稀老天给派了个宝贝孙女回来！”严一舟笔挺地行了个军礼，笑盈盈地和简老爷子握手。
　　“爷爷好！”简茵怯怯地打招呼。
　　“哎，乖啊。”简老爷子颤悠着拍拍简茵的肩头。
　　“简茵，日后在恒市哪个要是欺负你，可千万要告诉我，哥哥我带着手铐去抓他!”严一舟虚张声势地打量四周一圈大声嘱咐道。
　　“放心吧，严警官，一旦有事我肯定找你。”简茵闻声牵扯了一下嘴角。
　　那日起简茵于恒市一住就是三年。


第 11 章
　　初三学期末简茵认识了学校里知名的怪异文艺女青年钟南，至于认识的契机，说起来有些可笑，同为贫困生钟南不明白简茵为何可以活得不卑不亢宠辱不惊，而她却要每日担心被同学轻视费心隐瞒，活得战战兢兢。
　　“简同学，大伯把我赶出来了，今晚我没地方去，可以借助你家里一晚吗？”钟南那晚以蓬头垢面的落魄形象出现在简茵家门口。
　　“进来吧。”简茵望着平日里事故而又张扬的女同学，迟疑了两秒侧身让钟南进门。
　　“简茵，谢谢你。”钟南一边好奇打量简茵居所一边尾随简茵上楼。
　　“不客气。”简茵走在前头淡淡地回应，言语间并没有过多安慰。
　　简茵居住的地方是恒市郊一处旧居民楼，三十年有余的楼龄，红砖白墙，木头窗子，门铃沙哑，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颤响。
　　“爷爷，我同学要借住一晚。”简茵讲话时并不看简老爷子浑浊的眼睛。
　　“住吧，这种事你自己决定就行，不必和爷爷打招呼。”简老爷子摇晃着着手中的蒲扇和善地叮嘱。
　　“嗯，我知道，谢谢爷爷。”简茵带着钟南穿过客厅来到卧房。
　　“简茵，现在我终于知道我与你之间为什么如此不同。”钟南拄着下巴坐在简茵床头满眼认真。
　　“那你说说，我们之间的不同在哪儿？”简茵对钟南的话题表现出几许兴致。
　　“我们之间的不同在于，同为寄居者，你有一个深深爱着你的爷爷，而我却有一个深深厌恶着我的大伯，你缺钱而不缺爱，所以你性子温软平和。我两者都缺，因此我性子焦虑暴躁。综上所诉，我之所以没有你成熟恬静，是因为我拥有的比你少，不是因为我自身不够好，你说对吗？”钟南语毕用殷切的眼神等待简茵肯定。
　　“这就是你此行的收获？”简茵抬手喝了一口杯子中的温水，不置可否。
　　“到底对不对？你倒是说呀！”钟南焦急地等候回应。
　　“钟南，你会不会太自卑了？”简茵轻声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放在一边，向上扯了扯薄被。
　　钟南没料想到简茵竟然如此油盐不进不通情理，气急败坏地脱掉T恤扔在在床头。
　　“窗子再打开一点，好热。”钟南试图打破长久的沉默。
　　简茵闻声从掀开薄被，半跪在床头一手支着写字桌把窗子推开到最大。
　　“还是热。”隔了一会钟南翻了个身抱怨。
　　“我去把北阳台窗子打开，这样有过堂风能好一些，你还没洗漱吧，正好跟我一起过去，我领你。”简茵转过头略带嫌弃地望着钟南脏兮兮的面庞。
　　“你痛快去开你的窗子得了！不用管我！客厅门正对面是洗手间，洗手间旁边是浴室，进门时我就看到了，我这个人方向感好着呢，才不用你领。”钟南讨厌极了简茵这种不咸不淡的语气。
　　“也好，等下去的时候把T恤套上，洗漱时要锁门，换衣服记得拉上浴室门后布帘，洗澡的话家里不太方便，你尽量忍一忍，明早我带你去旺角洗浴。”简茵无端叮嘱了一大堆。
　　“啰嗦！”钟南扯过T恤怄气般地用力套上。
　　“等下洗漱完穿这个吧。”简茵回身从衣柜里翻找出一套长袖睡衣睡裤，面对钟南的无力取闹并未表现出丝毫气恼。
　　“谢啦！”钟南见简茵如此宽容大度，眉开眼笑地接过睡衣睡裤抱在怀里。
　　北阳台窗子打开后房间内确实凉爽许多，凉风鼓动起窗帘，不时蹭过钟南汗津津的侧脸。
　　简茵倚着对面单人床头捧着书本读了好一会，许是困倦了，揉了揉眼睛打个哈欠关掉台灯，蜷着身子背对着钟南躺下，几分钟南便听到那人均匀的呼吸声。
　　钟南摸了摸油腻腻的头发嫌弃地撇撇嘴，蹑手蹑脚的抱着睡衣睡裤穿过客厅去洗漱。
　　“这边洗澡水明明还烧着，那边却骗我说不能洗澡。”钟南洗漱过后来到浴室见到热水器的指示灯亮着忍不住埋怨。
　　浴室门板外皮因为年代久远而部分脱落，镶嵌在其中两大两小磨砂玻璃影影倬倬，四个粘钩依次整齐排列在门板边沿，边缘缝着四个挂带的废旧浴巾被当做帘子用作遮挡。
　　温热的水流经肌肤，钟南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痛快淋漓，初去大伯家时，钟南每每进到浴室不过十分钟，大伯母便在外面歇斯底里的敲门，叫嚷着让钟南关掉花洒免得浪费水电。
　　而后为了节省必备开销，大伯母在水龙头底下放了个塑料水桶，稍稍转动水龙头，自来水便一滴一滴流出，小半日便蓄上一桶，大伯母规定钟南每日用这些不体现在水表小数点前后的自来水洗脸，洗手，洗衣，不得超过用量，钟南自知是编外人员，打那以后也不再主动去开热水器，而是每日把桶中余下的水倒进塑料盆中，站在浴室中用毛巾反复擦洗。
　　相比之下简茵幸福得让钟南牙痒。
　　钟南任性挥霍着简茵所剩不多的沐浴露，涂了冲，冲了涂，直到手指头的皮肤已经发皱。
　　花洒关掉后浴室内安静许多，钟南不好意思用简茵的浴巾，索性站在浴室地板中间等待皮肤晾干。
　　嚓嚓嚓，钟南耳朵灵敏捕捉到一阵颓沉无力的脚步声自浴室门前经过。
　　嚓嚓嚓，只隔了三分钟的光景，那阵脚步声又开始侵袭钟南耳朵。
　　钟南愣住几秒，三下五除二套上简茵准备的长袖睡衣，扬手扯掉挂在门沿上的浴帘。
　　那个脚步蹒跚的黑影再一次来到浴室门前久久伫立，半边身影投影在磨砂玻璃。
　　“哐。”浴室门毫无预兆地被推开。
　　钟南拎起墙角的木质拖布杆怒目相对。
　　“简老爷子，您开错门吧。”钟南双手紧握木杆颤抖着叫嚷了一声。
　　而那人却仿佛听不见一般，将炙热迷离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钟南来不及套上睡裤的青春酮*体。
　　即便数年后已长成大人的钟南观看过许多匪夷所思的重口味爱情动作片，却确始终无法冲淡那件事带来的恶心感触。
　　确实恶心，恶心到想起这件事就会胃中翻腾，恶心到无以复加，恶心到钟南除掉恶心二字已无法找到其他词来形容。
　　那之前钟南一直以为风烛残年的人不会有情*欲，而简老爷子给钟南上了生动而又深刻的一课。
　　动物永远都是动物，动物到老仍旧是动物。
　　那晚睡得昏昏沉沉的简茵听到钟南失控的叫声立即从床上蹦起来冲进浴室，钟南握着木质拖布杆浑身颤抖着僵直地站在浴室里，简老爷子像饥饿许久的叫花子盯着鸡腿般垂涎欲滴的盯着眼前的青涩。
　　“让开！”简茵厌恶地推开简老爷子，扯下浴巾使劲儿绕在钟南腰间，拥着钟南走回卧室。
　　“简茵，你活得还不如一条狗。”钟南回过神来之后冷冷地抛过一句。
　　正在替钟南穿衣服的简茵闻声停止了手中动作，滴答滴答，温热的眼泪捶打着钟南肩头。


第 12 章
　　“那时你说我成熟，其实我并不成熟，难道话少就意味着成熟？我不仅不成熟，还很懦弱，可我不能把懦弱展示给所有人看，这个世界太大，没有一个人会为一个孩子的空乏驻足。
　　平时在学校中看你总表现的像孩童般张扬我很羡慕，我并不是性格恬静，我只是快乐不起来，我只是打不起精神来面对这个世界，所以我总是平和的笑着，麻木的面对着，你看到那番假象，是我对人生敷衍。”简茵在月光下倚着床头静静讲述。
　　“简茵，不如我们一起逃走吧。”钟南眼睛一亮握住简茵的手。
　　“我们能逃到哪儿呢？钟南。”简茵眼里盛满了不自信。
　　“也是，能逃到哪儿呢，如果逃走是个可行的方法，我应该早就已经抛下大伯他们远走高飞。”钟南自嘲地笑。
　　“罢了，那个人没有胆子做什么，我平时已经很小心防范，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简茵松开钟南的手望着窗外轻叹。
　　“难道用一双猥琐的眼睛上下打量就不是一种侵犯？”钟南愤愤不平。
　　“再等三年，三年就好，等考上大学，我就永远的离开这里。”简茵抿着嘴唇低声安抚。
　　那日之后，简茵便因为这场令人永远都不愿再忆起的突发事件收获了一份坚实的友谊，简茵有过许多朋友，但却从未深入接触过这种外在嚣张跋扈内心细腻敏感的女同学。
　　“简茵，过来，你看看这是什么？”中午放学后钟南在教室后排神秘兮兮地招呼简茵。
　　“油漆？”简茵扫了一眼钟南手中塌陷一角的圆筒形金属罐。
　　“正确。”钟南歪着头搂着油漆罐嘻嘻傻笑。
　　“不过你要用这个做什么？”简茵疑惑地望着钟南痴呆少年般的疯癫表情。
　　“等下你就知道！呆会儿一起去你家！”钟南说着将油漆罐小心翼翼地塞回书包。
　　“可是钟南，你确定还可以去我家吗？毕竟上次的事……”简茵话只说了一半。
　　“我钟南天向来不怕地不怕！那点破事有什么了不起！”钟南蛮不在乎地抻抻胳膊打了个哈欠，大摇大摇地先简茵一步离开教室。
　　两人乘公交车一路嬉闹着回到简茵家，钟南这一次见到拿着蒲扇坐在客厅正中的简老爷子紧闭着嘴唇没有开口说话，倒是简老爷子看到钟南再次出现在家中，张开夹着烟卷的嘴巴一愣，闪着火星的半截烟顺势滚落到沙发边角。
　　简茵抽出一张旧报纸折了个帽子扣到钟南头顶，钟南走到镜子前扬着下巴摆正纸帽，痞气而又得意地冲简茵挥手致礼，而后深吸一口气，端着肩膀一把扯掉从前用做遮挡的旧浴巾隔帘，有模有样地从书包中倒出油漆、刷子、手套，屈着膝盖半跪在地上一点点把浴室玻璃涂蓝。
　　“看你舞刀弄枪的模样，怎么跟个男孩子似的。”简茵看着钟南认真工作的模样拄着下巴感叹。
　　“鬼才要像男人呢？讨厌死那帮流着臭汗的脏鬼！”钟南抬起袖子擦擦额头沁出的细汗。
　　“哪里弄的油漆？”简茵回卧房拆掉一只本夹当做蒲扇，摇转着手腕呼啦呼啦给钟南扇风降温。
　　“五金店，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钟南面对这个问题相当疑惑。
　　“嗯，不知道。”简茵蹲在钟南身旁不由眯着眼牵起嘴角。
　　“白痴！你看！这筒油漆罐皮磕出了个凹坑，店主答应很便宜卖给我，所以颜色没的选。”钟南生怕简茵心里有负担，连连将好意轻描淡写。
　　“店主阿姨很大方，买油漆的时候还顺带送了我几只这东西，待会儿我帮你装好。”钟南啪嗒一声放下沾满蓝色油漆的秃毛刷，搓搓手从校服上衣口袋里掏出三只不锈钢门插销，简茵望着那三个泛着金属光泽的物件微微一愣。
　　大概是三个月前家中厨房下水道堵塞，管道工人背着工具前来通水管的时候，简茵站在楼下提前等候许久。
　　“叔叔，给你。”简茵把用下周午餐钱换来的两盒大前门塞到管道工人手里。
　　“小姑娘，你这是？”管道工人握着两盒香烟满面不解。
　　“叔叔，我家的卫生间和浴室晚上总进野猫，我有些害怕，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简茵低着头不停用鞋底搓着地面。
　　“咱们这还有野猫出没？你知不知道什么品种的野猫？”管道工人扯着嗓子问简茵。
　　“十分高大的品种……其实不是野猫，是我爷爷总在我用卫生间和浴室的拽门进来。”简茵低垂着头满脸通红。
　　“我知道该怎么办了，你放心叔叔帮你解决，这是烟钱，你收好，就当你为叔叔我跑腿买的，我一个大人花孩子的钱可不像话。”管道工人掏出一张纸币轻轻放到简茵手里。
　　那天管道工人叔叔离开后卫生间、浴室连同简茵卧房都装好一套锃亮鉴人的门插销，一如此刻钟南挥舞着锤子螺丝刀叮叮当当吃力安装的崭新门插销。
　　简茵不忍心告知钟南这套简易安全装置几天之后就会被简老爷子一一破坏的命运，简茵不忍辜负这份纯真质朴的心意。
　　“这下我便放心了。”钟南做好了一切利落地跳起来拍拍手，目光殷切地一路追寻简茵眼眸，仿若拿了满分的孩子站在家长面前仰着头等候夸赞。
　　“你的手好脏，快去洗洗，我请你喝桔子汽水。”简茵笑着拉开写字桌抽屉从一只旧文具盒中取出几张纸币。
　　“你这么富有？”钟南看到简茵手中握有三张百元大钞惊讶得下巴几乎砸落地板。
　　“我小姨救人牺牲后省队和政府给下发了三万块奖金，爷爷给了我三百。”简茵抿着嘴唇向钟南解释纸币的来源。
　　“这种钱还是不要花了吧。”钟南恋恋不舍地瞄了一眼简茵手中的纸币抗拒地摆手。
　　“你误会了，我是要拿平时省下的零花钱请你吃东西，不是这个钱。另外，这三百块你拿去，我知道你平时在同学们面前很自卑，你就拿着这个买几样他们有你没有的东西，这样你心里兴许会好过一点。这个钱放在这里我看着也是不开心，它总会提醒我想起过去在青川发生的事情，不如你借这个机会帮我处理掉，这样我心里也会舒坦些。”简茵把钱卷成一卷塞进钟南校服口袋。
　　“那……那这个钱我先收下，简茵，我们现在不如先去趟五金店吧？”钟南双手插*进口袋红着脸磕磕绊绊地提议。
　　“还去五金店做什么？”简茵不大明白钟南的意思。
　　“这油漆和门插销我拿了之后还……没……没给钱。”钟南挠挠头眼神飘忽。
　　“那我们先去五金店还钱。”简茵言语间明白了大半，抓起写字桌上的钱包牵起钟南起身就走。
　　“你在外面站远一点，等下我招呼你再过来。”五金店门前简茵低声同钟南商议。
　　“好吧。”钟南躲在五金店一旁的广告牌后伸伸舌头向简茵做了个鬼脸。
　　“阿姨，您好，昨天有个女孩在你这买了油漆和插销，我来给您送钱。”简茵从口袋里掏出纸币递给玻璃柜台前灰头土脸的中年女老板。
　　“小姑娘，不是我说，你这么好的孩子怎么会和那种手脚不干净的小贼玩在一起？我告诉你昨天那小鬼可不是来拿，是偷，而且是屡教不改的惯偷，你去看看我店里原本好好的门锁，硬生生被撬成这副鬼样子。”五金店女老板不由分说地把简茵扯到店门口查看。
　　简茵咬着嘴唇细细打量着五金店门口被摧毁得狼狈不堪的门锁，又抬头看看躲藏在不远处广告牌后的钟南，目光相对，钟南像触电般身子一抖甩开胳膊一溜烟跑出老远。


第 13 章
　　“下次不要再拿人东西不给钱，如果你做到，我们就还是朋友。”简茵在课堂上将纸条传给钟南。
　　钟南看过纸条回过头，笑眯眯对简茵比了个赞同的手势。
　　钟南酷爱阅读那些晦涩难懂的诗句，却不怎么爱碰课本，每逢坐在教室中都会像刚入学的幼童般坐不住板凳，待班主任课讲完之后，钟南总是找准一切机会逃出校园，简茵时常能在教室窗口看到钟南一只手撑着学校院墙两腿一横飞越过去的样子，那身姿轻灵曼妙，不知怎地简茵每每见那情形都会想起江扬当年在青川江边的纵身一跃。
　　“下午我去操场外摘的樱桃，味道嘛，酸中带甜，不知是不是你的口味。”钟南把盛在透明玻璃杯子里的红樱桃递送到简茵掌心。
　　“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樱桃？”简茵双手捧着小玻璃杯子诧异地问。
　　“我呀，不止一次见你对着水果摊上的樱桃悄悄咽口水来着。”钟南闻声掩口偷笑。
　　“居然发生过那种事？好丢脸！喏！这个给你。”简茵捂着脸把两支桔子汽水放到钟南膝头。
　　“你不喝吗？”钟南举起一只汽水瓶笑嘻嘻逗弄简茵。
　　“不了，以前我总觉得我的胃像是个无底洞，任凭如何都填不满，可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你出现在我身边，我便觉得不再那么饿，仿佛胃里那个空洞已经被填满。”简茵拄着下巴对钟南动情地讲起。
　　“简茵，你看看楚楚那双高跟鞋好漂亮。”钟南话听了一半注意力便被身旁簇拥着一群小姐妹的楚楚吸引走。
　　“的确很漂亮。”简茵目光随之落到楚楚脚下。
　　“我也好想有一双！简茵，难道你不想要？”钟南仰头把大半瓶汽水倒进半张的嘴巴。
　　“不想要，穿了又不会怎么样。”简茵坐在领操台前低头摇晃着双腿。
　　“那你想要什么？”钟南目光仍旧舍不得离开楚楚的新鞋。
　　“我想要很多很多爱，我想要从前像小姨和妈妈一般待我好的人。”简茵低声讲出埋藏在心中已久的希冀。
　　“虽然我日日都在读诗，可我也知道爱是太虚无的东西，同爱比起来，更真实的是物质，简茵，难道你没有物欲吗？难道你不知道贫穷日子的可怕吗？你看他们穿着名牌鞋子衣服，用着名牌文具书包，难道真的就不自卑？”钟南面对简茵时总会提出形形色.色的问题。
　　“我没有太多物欲，衣服文具只要能说得过去就好，因为永远都会有比你拥有更多更好的人存在，至于那些有钱人，于他们面前也不必卑躬屈膝，那样他们只会因为你的放低更加鄙视你，都是人，各有所长的人，谁能比谁卑微到哪儿呢？”已成为高二学生的简茵摆弄着手中的圆珠笔讲。
　　钟南沉默着不再出声，高三临近，课业上的荒废使钟南愈加空虚，最近社会上的朋友介绍了几个有钱的主顾给钟南认识，钟南偶尔帮他们送送货，跑跑腿，时不时赚些生活补贴。
　　上星期一个经常使唤钟南的中年女人阿星来学校，钟南讨好地给阿星拉车门扇扇子递饮料忙前忙后，钟南想简茵之所以说这番话，大概是因为自己当时点头哈腰恨不得趴下帮阿星添鞋的谄媚样子被简茵看到。
　　而简茵心中也明白，钟南最近一再挑起有关物欲与金钱的探讨，大概是因为心中怕被简茵看轻，就如同当年为了简茵去五金店去偷油漆和门插销那般。
　　只是当年的钟南，简茵领着去五金店还了一次钱顺手牵羊的老毛病便再也没犯，而今，简茵对钟南内心存在着太多不确定。
　　“简茵，这一次我是真的被大伯赶出来了。”时隔两年后钟南再一次如同丧家之犬般沮丧地蹲在简家楼下。
　　“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在我这儿一直住着，但是记住，去卫生间的时候要叫我，洗澡的话我们一起去外面浴池。”简茵把手伸给钟南反复叮嘱。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的女人！”钟南跳起来欢快地冲进单元门。
　　客厅的沙发空着，昏暗灯光把房间映照成老电影中的沉闷画面。
　　“简老爷子呢？”钟南探出头问简茵。
　　“大概是不舒服在房间躺着。”简茵淡淡地讲。
　　“怎么了？”钟南疑惑地挑眉。
　　“身子骨倒还是硬朗，就是最近有些口齿不清，说不出完整的话来。”简茵同钟南交待简老爷子的身体状况。
　　钟南闻声便背着手肆意在简家四处打量起来。
　　“这油漆质量到底是不好，可这不像是自然脱落。”钟南伸手摸了一下浴室磨砂玻璃上几片刀刮过后留下的印痕。
　　“门插销也是坏了，但好像是被人撬开的。”钟南半蹲着钻研被蓄意破坏掉的门插销，回过头困惑地望着简茵。
　　“这个家的门锁、插销无论换过多少次最终都会变成这样，钟南，不要再费力了，还有一年，还有一年我就可以离开这里。”简茵自我安慰般对钟南讲道。
　　“肚子有些痛，怕是生理期到了，简茵，你这有卫生棉吗？”钟南忽然弓着腰捂住小腹。
　　“给，我这几天也是生理期，人们说好朋友的生理期慢慢都会凑到一起，现在看果然没错。”简茵从抽屉里抽出一包卫生棉交到钟南手上。
　　钟南拿起卫生棉一溜烟跑到卫生间。
　　“好痛，简茵，你说生孩子会比生理期痛多少倍？”钟南倚着床沿拄起下巴问简茵。
　　“听人讲会痛一百倍。”简茵认真的回忆。
　　“那我以后可不要生孩子，多想不开，我死活都不去遭那个洋罪。”钟南避之不及地摆摆手。
　　“怕什么，我们当初不都是被妈妈这样忍着一百倍的疼痛生下来的吗？”简茵见钟南惶恐不安的样子忍不住发笑。
　　“又痛起来了，我还得去下卫生间。”钟南埋头咬了下胳膊。
　　“我陪你吧。”简茵披着衣服随钟南下床。
　　“简茵，我刚刚换掉的卫生棉你帮我扔掉了？”钟南从卫生间探出头问。
　　“没有，我从那时到现在都一直陪你呆在房间。”简茵摇头。
　　“难不成是闹鬼了？”钟南四处打量着，目光忽然停在简老爷子房门下端透露出的微弱灯光。
　　“哐。”钟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开简老爷子的房门，简茵看到简老爷子正半跪在地上如同吸食毒品般沉醉地品闻着钟南前一次去卫生间时换下的那条卫生棉。
　　“天！”钟南捂着嘴巴直直愣在那里，胃里翻江倒海。
　　“对不起。”简茵红着脸立在钟南面前，紧张得像是个做错事后正在等待惩罚的孩子。
　　“简茵，这么辛苦的忍受值得吗？”钟南紧皱眉头扯着嗓子质问。
　　“那你说我该怎么做？”简茵抬起头定定地望着钟南。
　　“不如我把你介绍给阿星认识？”钟南犯难地挠挠头。
　　“不要，我不是混社会的料，在阿星面前我的智商可以忽略不计。”简茵想都不想断然拒绝。
　　“那我给你钱，我们一起搬出去。”钟南似下了很大决心般讲出口。
　　“我才不要花你偷车抢劫赚来的钱，钟南，你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简茵语气愈发严肃起来。
　　“那你就继续忍受吧，你这个受虐狂，活该你当个穷鬼！”钟南扔掉披在肩头的毯子暴跳如雷地冲出房间。


第 14 章
　　“等下打开门去客厅，有份礼物送给你，庆祝友情结束，顺便祝你十七岁生日快乐——你眼中不配做你朋友的钟南。”
　　隔日简茵醒来时发现枕旁摊着一张笔迹歪歪扭扭的字条，写字桌上摆放着一小块点缀着红樱桃的奶油蛋糕，蛋糕旁突兀地立着一瓶写着起蜡水的浅黄色液体。
　　简茵带着满心疑问收起字条来到客厅，简老爷子此刻正像个翻壳乌龟般四仰八叉地横在卧室门口，简茵见状连忙跑过去搀扶，不想脚下一滑差点被地板滑倒，简茵这才注意到简老爷子卧室门口正对着的那块地板上被打过蜡。
　　简茵下意识地用尽全身力气撑着简老爷子胳膊把人拖到一旁，双手颤抖着跪在地板上喷洒钟南留下的起蜡水，惊恐而又认命的反复擦拭蜡渍。
　　简家旧楼房间内窗子被尽数敞开，待到味道散尽地面了无痕迹时，简茵这才揣起一双被起蜡水刺激得皮肤泛白的手掌，迈着松散无力的步子起身去楼下食杂店打电话请医生过来。
　　医院的人抬着担架把简老爷子接走，拍过片子并经一番诊断之后又很快送回来，医生说简老爷子左腿骨头已经折断，这把年纪上手术台或有性命之忧，因此建议其一边服药一边呆在家中安心静养，以后恐怕只能长期躺在卧房床上度过余生。
　　简老爷子过去是国企正式工人，每月都有一笔退休工资如期到账，邻家阿婆帮忙用这份工资雇佣一名五十岁上下的护工阿姨侍奉简老爷子，夜里简茵常能隔着门板听到简老爷子哎呦哎呦地叫嚷着，日日被疼痛衰老摧残。
　　简茵偶尔经过简老爷子房间门口，时常能闻到房间内浓重的消毒水气味，简老爷子总是探着脖子对护工阿姨啊啊啊啊的哼着嗓子，仿佛被断腿牵连也跟着一起不中用起来的苍老手掌不住上上下下比划着，似在一遍遍重复讲述着什么陈年旧事，而护工阿姨大多数时间都是安静坐在床尾的竹椅上，一侧耳朵塞着耳机细品着邓丽君、龙飘飘、凤飞飞，另一侧耳朵空下来听辨简老爷子的需求。
　　那年高考简茵与一小部分同学被随机分配到市区中心的考场，离家中着实有一段距离，为不影响考试简茵索性约上二三同学在考场旁觅了处小旅馆落脚，临考前一晚不再翻看书本，定下闹钟早早休息。
　　那场在大人们口中关乎人一生命运的考试中大多数题目简茵都如愿做出，只有极少一部分无法确定对错，高考最后一门交卷铃声清脆响起时，简茵收起笔与橡皮带着一身轻松随着同学们离开考场。
　　那天下午简茵从公交车上下来便看到一辆颜色扎眼的崭新摩托车张扬地停在小区楼下，断交事件之后简茵偶然几次见到钟南在街道上骑过这辆造型惹眼的摩托车，那时钟南身后时常载着一个头发染成彩虹色赤膊穿着牛仔马甲的小混混，摩托车音箱中播放着令人震耳欲聋的噪杂音乐。
　　“护工阿姨的小孙女两天前被拦路贼打伤，一心想请假回家照看，恰好在那时楼下遇到我，于是我只能硬着头皮来这替阿姨照看老爷子几天。”钟南见到简茵出现在简家旧楼中头不抬眼不睁地讲。
　　简茵抿着嘴唇无声立在简老爷子空荡荡的床铺一旁倾听答案。
　　“我昨天喂老爷子吃饭的时候，老爷子一不小心呛到，一口气没上来，死了。”钟南话说到这儿戏谑地扫了简茵一眼。
　　“殡仪馆的人一早已经将老爷子带走，我怕你回来看到屋子空了被吓到，所以等在这把事情始末告诉你，现在你既然知道了，那我就走了，简茵，提前祝贺你考上大学。”钟南回过头咧开嘴巴冲简茵笑了笑，痞气得像是街边顽劣的孩子，简茵依旧双唇紧闭沉默着不作回答。
　　“你小姨拿命换来的钱被我在顶棚的暗阁里找到，还好没有被老鼠咬烂，还有这三百，还你，一起拿着去上大学，不要辜负你小姨。”钟南抬手把装着纸币的牛皮纸袋一把推进简茵怀里。
　　“另外这所破房子，等过一段时间我会想办法帮你卖掉，过后把钱如数打到你账户，今天起，你这个心高气傲的好孩子就无牵无挂的去过你想要的人生去吧。”钟南讲完这些便洒脱地扬扬手留给简茵一抹背影。
　　高考成绩公布后简茵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把三个志愿都报在远隔千里的陆城，数日后在城中书店里打工的简茵收到学校收发室打来的电话，来不及脱掉工作服一路飞奔着跑回学校，陆城大学的通知书此刻就那样安静地倚在收发室透明玻璃窗子前，同红日映照下的青川江水般如梦似幻，粼粼耀眼。
　　“心高气傲的好孩子，听说你考上了陆城大学，不如我们去庆祝一下，分别之前的最后一次见面，你不会拒绝吧。”三日后简茵在书店下班时看到钟南一手抱着头盔候在店门口。
　　“好，我们去哪？”简茵二话不说坐上钟南的机车。
　　“恒远镇，我有个哥们儿在那买了所带院子小房子，园子里有一大片葡萄藤，一株老樱桃树，好几颗油桃红杏，还有黄色紫色两种龙葵，我们去玩几天吧，为了告别。”钟南在简茵面前一再强调。
　　“听你的。”简茵抱着钟南背后答应，钟南得令后立即加快了车速，周边的景物景物飞一般自两旁经过。
　　那果然是所不错的落脚处，草木青绿葱茏，院落幽静淳朴，只是院墙边角那处低矮原始的小房子不知为何看起来与之格格不入。
　　“那个房子是做什么的？”简茵好奇地打量。
　　“原本是打算翻盖的，但不久前听说这所房子里发生过不太好的事情，我朋友是生意人，对这种事忌讳得很，所以呢，这里准备过段时间夷为平地。”钟南坐在院子里的樱桃树下蛮不在乎的对简茵解释。
　　“这倒是也能理解。”简茵好奇地摆弄着房檐下周身渗出细密水滴的铸铁压水井。
　　“简茵，你乖乖先在这呆一会，我出去买点东西，等下就回来。”钟南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扔下手中的扇子一溜烟跑到后院。
　　不到二十分钟功夫钟南即抱着一堆乱七糟八物什灰头土脸地跑回来。
　　“你去哪里了？”简茵蹙着眉头望着钟南沾满尘土的衣衫。
　　“刚刚你说起后院那所房子，我便手痒了，反正过段时间那房子也得被推倒，我过去翻翻也无妨，况且房主是我朋友，这可算不得偷。”钟南将骄傲放在一旁，耐着性子冲简茵解释一大堆。
　　“好，你说不算就不算。”简茵不想破坏重逢后难得的好心情。
　　“简茵，眼看这么些好玩物件，你就连一点兴趣都提不起来吗？”钟南折了跟树枝蹲在地上扒拉着。
　　“没兴趣，都是灰那么脏。”简茵不为所动地摇摇头。
　　“你这人可真是无趣，没准我能在里面翻到金子呢。”钟南不服气地反驳。
　　“那你就翻吧。”简茵仰头望着对面枝繁叶茂的樱桃树，内心平静得如同一潭池水。
　　半睡半醒间阵阵食物香气像只毛茸茸的爪子般探进身体轻轻抓挠着简茵空荡荡的胃。
　　“饿了吧？”钟南举起一只外焦里嫩的烤鱼在简茵面前摇晃来摇晃去。
　　“恩，好饿。”简茵抻了抻腰起身接过钟南递过来的烤鱼，触景生情般想起三年前在青川江边的那次露营。
　　“味道如何？”钟南坐在烧烤架后歪着头等待评价。
　　“那是相当不错。”简茵抿抿嘴唇咬了一小口随即称赞道。
　　“两位小姑娘，阿姨进来行吗？”院门外有位衣着朴实的邻里在扯着嗓子招手，钟南挥挥手示意那人进来。
　　“阿姨钓的鱼味道怎么样？”皮肤黝黑的中年女子笑盈盈问钟南。
　　“阿姨，真不好意思，刚刚就想给您留钱来着，但怎么也找不见您人，我担心朋友在这边挨饿，就想着先把鱼拿回家来，回头再给您送钱。”钟南表情极其不自然地挥舞着双手解释一大堆。
　　“不碍事，几条鱼而已，就当阿姨送给你们。”中年女子倒也不计较。
　　“不过，姑娘，你怎么把阿德家的东西烧了？”中年女子望着钟南把一堆破烂物件一一扔进火堆突然瞪大双眼。
　　“阿德家？你指那所荒废的小屋？那里马上就要被推平，里面的东西自然也用不到，不如拿来当燃料。”钟南不顾中年女子的阻拦把最后几件物什一股脑投入火焰。
　　简茵闻声回过头，目光落在跳动燃烧的火焰，恍然间仿佛在火光中看到半边母亲江帆的相片。


第 15 章
　　“阿姨，您知道那所小屋发生过什么吗？”简茵上一刻被成功挑逗起的食欲这一瞬顷刻出走。
　　“十几年前，那家的小媳妇儿穗穗失手杀了主人家阿德，警察发现阿德死掉时，穗穗已经带着半大的狗都嫌和刚满两周岁的囡囡一早逃得老远，听说后来市里还为这个案子下过通缉令，可如今许多年过去，我都老成这副样子，这穗穗愣是还没被抓到。”邻家阿姨言语间颇为感慨。
　　“您刚刚说小媳妇儿穗穗，又说主人家阿德，那么这两者是夫妻关系？”简茵思虑几秒后发问。
　　“这夫妻关系嘛，要说是也是，要说不是也不是。”邻家阿姨从口袋里掏出荧光绿塑料打火机，眯着眼睛用力裹一口散着蜿蜒雾气的烟卷。
　　“阿姨，这话怎么讲？”钟南当下对话题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二十年前的恒远可远不是现在这副模样，那时候山下没有公路，出门要爬几十公里的野山，市里的干部们给我们恒远起名叫做什么来着？哦，对了，人间荒原，没错，就是人间荒原。
　　外镇人眼里我们恒远就是又破又穷的天然监狱，没有任何一个正经姑娘愿意嫁过来，就因为这个，死守在恒远不愿意出去闯世界的一些糙汉子们一个个都开始捧着大半辈子攒下的积蓄找人贩子买老婆，穗穗就是这么被阿德买到恒远。所以我才说嘛，这夫妻关系要说是也是，要说不是也不是。”邻家阿姨将事情始末细细讲给钟南与简茵。
　　“要是这样讲的话，穗穗不被抓到也好，阿德花钱买老婆不人道，活该！”钟南在一旁义愤填膺。
　　“可这阿德也是个可怜人啊，孔大爷和大娘当年四十多岁还没抱上孩子，卖掉家中的房子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阿德。听说阿德是人贩子在城里偷来的孩子，长到十几岁的时候白白净净，小模样儿那叫一个俊俏！不过等到孔大爷和孔大娘去世之后，阿德在田里操劳个十年八年，也就变得整天驮着背，满身黑黝黝，一脸大深褶，和其他人庄稼人没啥两样。”邻家阿姨吐着烟圈轻叹一声。
　　“被人贩子卖的人回过头来找人贩子买人？这是什么世道！”钟南抱着肩膀气呼呼地倚着樱桃树吼道。
　　“阿姨，那狗都嫌呢？狗都嫌为什么叫狗都嫌？狗都嫌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狗都嫌也是被阿德从人贩子手中买来的吗？”简茵抛给邻家阿姨一连串问句。
　　“狗都嫌原本叫阿默，是个女孩子，刚来恒远的时候，阿默整天都没一点笑脸，镇里的狗见了她都绕着走，于是大伙就给阿默起了这么个名字。阿默呢，不是被买来的，也忘记是多少年了，大概十几年前吧，恒城江里一艘游船翻了，阿默这孩子的父母都在那一次丢了命，阿默是被恒城江边一位老汉救下的，老汉看阿默长得灵气就想留在身边做孙女，可谁想老头命中无福，半月不到就得了一场大病丧了命，阿默就被当时在医院里开药的阿德给拐到恒远。不如这么说吧，穗穗是阿德买来的，阿默是阿德拐来的。”邻家阿姨熟练地弹了弹烟灰。
　　“再后来呢？”钟南搬了张椅子凑过来。
　　“再后来？再后来阿德把阿默带回家中当成预备小媳妇养着，要知道阿默当时才不过五六岁，穗穗可是个聪明姑娘，一眼就看透阿德心里的盘算，于是就背着阿德私下耐着性子哄阿默，要阿默叫阿德爸爸，毕竟阿德心里一直喜欢孩子，却怎么也要不到。
　　可那阿默当时年纪小，不懂得穗穗的苦心，性格又倔强得很，任凭穗穗如何商量都不听话，穗穗当时气急了就动手打阿默，可那家伙不知道疼似的杵在那里，气得穗穗直哭，后来阿默见穗穗哭了，不知怎么也跟着哭起来，还一边哭一边心疼的给穗穗擦眼泪，穗穗这下才知道，原来阿默心里在乎她。
　　那以后呀，穗穗就不再为这事动手打阿默，而是动手虐待自己，要阿默一次次眼睁睁地看着她把自己弄出伤口弄流血，最后穗穗终于用这种方法成功逼阿默管阿德叫了一声爸爸。
　　阿德当时听到阿默那一声怯生生的爸爸，心简直都暖化了，一双干枯眸子像油灯捻子被点亮，滋啦啦的冒着光亮，逢人便讲，我阿德也有女儿啦！我阿德也有女儿啦！原本存的那点龌龊心思也就不得不悄悄收起来。
　　说起来穗穗真是个不一般的姑娘啊，走了也好，没准现在已经找个好男人结婚成家过好日子享福呢。”邻居阿姨举着小半截烟畅想。
　　“按您这么一说，阿德待阿默也算不错，那为什么穗穗要杀死阿德呢？”钟南好奇心彻底燃起。
　　“这一切要从穗穗怀孕开始讲起，阿德本来认为自己无能，一辈子都抱不到孩子，没想到穗穗肚子竟日渐大了起来，孩子生出来后，阿德先是高兴的紧，好日子没过两年，阿德耳朵里听了些邻里间的风言风语又开始怀疑起来。
　　原来穗穗怀孕那段时间阿德亲生父亲不知透过什么方法打探到阿德可能是他多年前走失的长子，老爷子身体一般只好先派家中的小儿子过来认亲，一来二去，这小儿子也与哥哥嫂嫂关系渐渐熟络起来。
　　邻里们都在私下议论，阿德的孩子是弟弟和穗穗的种，阿德本性多疑又十分要面子，哪受得了这般耻辱，于是一天趁着酒醉撒起疯来，一路嚷着回家要把穗穗打死，结果没几天大家就发现阿德满身是血的死在那屋子里，穗穗阿默连同那两岁多点的囡囡都一起消失不见，大概也就是这么一回事。”邻居阿姨用鞋底捻灭闪着星星点点光亮的烟头。


第 16 章
　　“阿姨，经您这么一说，旁边这位胆小鬼晚上恐怕是不敢留宿在恒远啦！”钟南听过故事沉默几秒后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果真被你说中，确实不敢留宿，不过临走之前我倒是想进去看上一眼。”简茵机械翻动烧烤架上已凉掉的食物。
　　“简茵，你当真确定？”钟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确定，我偶尔也会有好奇心。”简茵微低着头轻挽唇角。
　　“那好，既然这样我奉陪到底。”钟南站起来利落地拍拍手掌，好似在为这次探险加油打气。
　　即便成长过程中历尽困乏贫穷流离转徙，那仍旧是简茵平生所见中最为陈旧破败的屋舍，拉开钉着灰黑色塑料席子的木头门板，脚下便是一道七寸高的门坎，房屋正中一道镶着四小方块玻璃的墙面将幽暗空间一分为二。
　　左侧卧房中放着一张油漆剥落的铁支架和几条周身布满细毛刺的粗糙木板搭作的双人床，弥漫着潮湿泥土气息的墙壁上贴着泛黄的低俗挂历和一套杨家将年画，三根生着树瘿的粗壮房梁赤*裸着枝干赫然悬在头顶，粗麻绳将一只绘以大片耀眼繁花的木质悠车系在离地三四尺的半空，门口打斜的细钢钉上悬着一柄辟邪的桃木剑以及一只狗尾巴草编制的小巧扫把。
　　右侧房间里有一方长形灶台，看样子这里从前似乎被用作厨房，灶台旁摆着一张两个木箱子拼凑成的小床，小床旁边立着一张漆面斑驳的低矮课桌，桌板上面粘着半截捻子长长的白蜡烛，门框上罗列出一道道用刀具刻划出深浅不一的横沟，那应该是阿默不断变化的身高留下的印痕。
　　“钟南，我们走吧。”简茵停留在门框前伸出手指轻轻擦掉刻痕上的灰土。
　　“好吧。”钟南在身后痛快地答应。
　　绿皮火车轰隆隆载着简茵驶往千里之外久违的陆城，车厢硬座走廊中零落分散着七八个只买到站票的旅客，两节车厢连接处有位穿一身军绿色套装的大叔目光呆滞的坐在行李上吸烟，对面年轻的女士在给三四岁的小女儿剥桔子，清新的香气短暂湮没车厢里的污浊沉闷。
　　长久保持同一个坐姿令简茵原本合脚的鞋子愈发紧箍，邻座三十岁出头的男士频繁借着在裤兜里翻找硬币的动作一次一次将手掌滑过简茵被白裤管严实包裹的左腿。
　　简茵不作声向里侧收了收腿，把头靠在随着车轮不停震荡的车窗上微闭着眼睛，眼前不断闪过一片又一片红红绿绿的光影。
　　每隔一小时或是几十分钟，火车都会在名称各异的站牌前做三五分钟停留，火车制动风管送气的那一声传来，车厢随之向前一倾，列车员照例将踏板铺好，一早站在门口等候的旅客们拎着行李簇拥着下车，火车低沉鸣一长声汽笛，一波上一刻还手里端着火车票翘首等待的旅客就此踏上旅途。
　　“旅客朋友们，前方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陆城西站……”
　　简茵听到列车终到词不紧不慢地活动几下已陷入麻木状态的双腿，收拾好行李随着最后一批乘客缓缓出站。
　　陆城街区许多独具风貌的建筑群平地而起，远离城市许久之后再一次置身繁华令简茵脚步无所适从。
　　四年前母亲江帆随后父简进生出逃国外，三年前小姨江扬人也已不在，青川在简茵心里逐渐沦落为死亡与背离的代名词，相较之下与陆城有关的回忆则要温软许多。
　　周遭一只只拉杆行李箱轮子哗啦啦摩擦着地面，不相识的青年男女们在奔忙中擦肩而过，学校正门口红色迎新条幅被秋风肆意鼓动成翻滚的浪涛。
　　简茵肩膀半挎着书包手中拎着大半瓶水经过停车场，角落边侧一辆分外眼熟的越野突兀闯进视线，简茵清楚记得那是属于补习教师蒋郁的车，当年之所以对此印象深刻是因为越野庞大的车身与蒋郁那盈盈一握的身量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简茵意识到车中可能坐着蒋郁立即回避似的低下头试图快速通过，这时车门被一双细白的手掌迎面推开，随即一双高跟鞋款款踏入简茵意欲躲闪的眼眸，纤长的鞋跟清脆地敲打着水磨石地面。
　　“茵茵，回来了？”蒋郁抱着讲义云淡风轻的打招呼。
　　“嗯。”简茵鼓起勇气抬头望着蒋郁。
　　“那么这只二十四小时待命的手机，现在总算是可以光荣下岗。”蒋郁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直板诺基亚递送到简茵手中。
　　简茵盯着掌心上那只老旧的诺基亚眯眯眼，一时竟不知道该接些什么话，胃不合时宜地拖着长长的尾音叫嚷了一声，简茵弓弓身子按压住痛感溢出的位置。
　　“你还是总饿吗？”蒋郁熟络地摘下简茵身后半挂着的书包，一如三年前每一个放学铃声响起的午后。
　　“最近偶尔会。”简茵低着头，帆布鞋底不自觉反复摩擦着地面。
　　“正好，我也饿了，我带你去吃东西。”蒋郁顺势牵起简茵的手。
　　“等等，蒋郁。”简茵停住脚步扯蒋郁的衣袖。
　　“怎么了？”蒋郁扭过头脸上显露出几分疑惑。
　　“先让我哭一哭。”简茵抿住嘴角牵扯出一抹笑，而后伪装出的平和瞬间崩塌。
　　橘记的麻蓉汤丸味道很好，软糯糯的汤汁柔柔安抚着简茵不安生的胃，蒋郁虽然也叫了同样的一份，但是却动都没动。
　　“你又是没胃口吗？”简茵拄着下巴看着摆在蒋郁面前的食物。
　　“不是没胃口，是走了一下神。”蒋郁低头搅动着安然躺在汤汁中的陶瓷勺。
　　闹市中临街的餐厅格外喧嚣，过往车辆的鸣笛声与行人间的纷繁嘈杂暗自吞没两人之间过于频繁的沉默段落。
　　简茵手指轻轻敲打着橘记体积精巧的木质餐桌，蒋郁在餐桌另一侧与简茵相临而坐，简茵目光扫过蒋郁手旁的那本讲义，蓦地忆起三年前日日放学后，蒋郁也都是在类似这样一张不大的长方木桌上并肩辅导自己功课。
　　当年那个站在二十岁尾巴尖儿上的冷艳女教师在简茵面前总是表现得像是个身怀绝技的魔术师，她有一百零八种方法可以把枯燥的课业变得同动画片般形象生动，以至于简茵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都对这个浑身上下透露出独立与强势的女人心存着浓烈的崇拜。
　　之后日子过久了简茵才后知后觉发现，蒋郁同自己在一起幻化题目时的状态稳定得有如火车站楼顶尽职尽责的钟摆，而江扬每一次将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发出的咔嚓声响却似一双温热的手掌一般堪堪撩拨着蒋郁满枝花蕾的心弦，不自觉干扰钟摆原本稳健的频率。
　　那年趁着补课间隙恶补过数十本小言的简茵开始尝试着以画外的人角度观望一切，原来在这一幅关乎情爱的画卷中，学生简茵对于蒋郁来说只是需要正确时间指引的过客，而小姨江扬确是在蒋郁心中唯一可以令钟摆频率错乱，令火车偏离轨道的独特存在。
　　“我还是那句话，你随时可以搬到我那里，我收入很好，养你一点都不费力。”蒋郁将简茵送到陆城大学女生宿舍楼下时轻声嘱咐一句。
　　“可我已经长大了，蒋郁，谢谢你。”简茵手中拎着打包的食物低头看着帆布鞋白色底边回应。
　　“你真的长大了吗？为什么在我眼里的你，年龄好像一直停留在三年前？茵茵，无声吞咽兴许不是最好的方法，你要尝试着学会释放，人的情绪总归是要有个出口。”蒋郁不待简茵回答便关上车门。
　　炎热夏日里，蒋郁身形庞大的越野渐渐消失在拐角，简茵拎着一摞热气腾腾的餐盒抿着嘴角站在宿舍楼下，目光一路追随着被蒋郁车轮碾压过的青石板路。


第 17 章
　　旧时的东徙西迁令简茵极速适应了大学生活，怀中抱着书本穿梭在宿舍食堂教室三点一线的生活平静而又充实，阳光普照着平静得犹如一潭池水的内心，日复一日，时间仿若刻意将脚步放慢。
　　“简茵，你在画什么？”课堂上同宿舍的室友记小游探过头打量简茵记事本。
　　“临摹一幅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繁花图腾。”简茵拄着下巴看着笔下完成了大半的画作轻声回答。
　　“嗡嗡嗡……”调成静音的旧诺基亚在口袋里频频震动。
　　“下午一点半，南门见。”简茵掏出手机看到蒋郁言简意赅的短信。
　　回到陆城以后，蒋郁每个月都会单独抽出两天时间陪简茵，两人一起逛街、看电影、享用美食，步调默契得如同一对故友。
　　“蒋小姐，有你的快递，这两个箱子看着挺沉，要不我帮你抬上去？”两人满身疲惫的回到蒋郁住处时收发室门卫热情地摆着手招呼。
　　“两件包裹两个人拿应该没问题，改天遇到真搬不动的再麻烦您。”蒋郁俯身查看了一下快递单上的发货信息客气回绝。
　　“叮……”电梯停在八楼，两个人抱着几乎遮挡住视线的硕大纸箱依次走出去。
　　“阿童，帮我拉一下门。”蒋郁对穿着睡衣站在走廊窗前瞭望的年轻女邻居求助。
　　那人闻声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趿拉着拖鞋一手拉开横在两家门口的半扇门，睡眼惺忪地望着两个抱着纸箱的人自眼前经过，半晌才回过神。
　　两人一同将纸箱稳妥安置到地板中央，简茵挽起袖口蹲在地上拿美工刀一点一点划开包裹严实的纸箱。
　　“阿童，你右手怎么了？”蒋郁换了件宽松衣裳倚在门口和邻居闲聊。
　　“昨天下班回家时被车门夹到指头。”那人在门外爽朗一笑，言语间好似在谈论别人，对受伤的事全然不在意。
　　“你也太不心了。”蒋郁双手抱在胸前微蹙着眉嗔怪道。
　　“最近被临时调派到急诊科，工作起来稍有些不适应，这几天无论上班下班还是吃饭睡觉，满脑子想的都是医院里的事情。”那人语气慢悠悠地解释意外因何发生。
　　“为什么会买这么多花花绿绿的键盘？”简茵拆开纸箱打开包装后诧异地扬着头问蒋郁。
　　“因为喜欢拆它。”蒋郁打量着地面上的一片狼藉笑道。
　　“难道将它买回来只是为了破坏的吗？这种粗暴的爱好未免和你的形象太不相符。”简茵一边清理地面上的透明胶带与白色填充物一边评论道。
　　“其实这原本是江扬的爱好，像病症会被传染一样，爱一个人身上也总归会不自觉留下些对方的习惯。”蒋郁毫无预兆的在简茵面前提起了江扬。
　　“我小姨还有这一面吗？为什么连我都不知道？”简茵抱着一大团废弃物疑惑地望着蒋郁。
　　“因为那时你年纪还小，对江扬的内心知之甚少。”蒋郁闻声牵扯起嘴角淡然一笑，随后那一摞键盘被蒋郁整齐归纳到细高的木书柜顶端。
　　“叮咚……”客厅中清亮的门铃声响起。
　　“蒋小姐，您定的外卖。”简茵推开门接过送餐员手中装着餐盒的塑胶袋。
　　宵夜一如往常是橘记的外卖，蒋郁平日生活中原本并不存在宵夜二字，但考虑到简茵频繁来袭的饥饿感，总会在这一天额外加餐。
　　简茵回归陆城这一年以来，蒋郁像个尽职尽责的家长般无声照应着简茵的一切，同时又妥帖的与之保持着应有的距离。
　　暖胀的饱腹感滋生出悠悠睡意，简茵倚在沙发上目光呆滞地看着蒋郁大而空旷的房间。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梦醒君是谁？江扬，你想多了，我们之间不过是玩伴罢了，我是个向死而生的独居动物，凡事只求过程，不求结果，这是生而为人应有的洒脱。”简茵脑海中不由得又浮现出四年前蒋郁曾对江扬说过的话。
　　那时简茵看着蒋郁眼中浓浓的爱意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而一年前第一次来过蒋郁家中之后，简茵看着蒋郁家中空荡荡的厨房以及门口摆放着仅有一双的三十七码拖鞋，终于相信那或许并不是一句谎言。
　　江扬的出现曾让蒋郁钟摆的频率短暂错乱，而今一切不过是重回到枯燥而又平静的以往。
　　翌日醒来简茵睁眼便看到露台外的小茶桌上摆着一盘娇艳欲滴的红樱桃，薄纱窗帘随着窗外清凉的晨风肆意摆动着纤弱轻灵的腰肢，那团炫目惹眼的红像捉迷藏般随之若隐若现。
　　如同遇见粼粼碧波时总会想起鱼儿般在水中游弋的江扬般，见到樱桃简茵总会想起性情顽劣得有如一匹野马似的钟南，裹着被子倚在床头沉思数秒后，简茵伸手从睡衣前胸口袋里上掏出旧诺基亚，滴滴答答按着键盘打开收件箱，钟南上一条短信停在两个月前。
　　那人发短信一向没有什么实质内容，过去的一条条无非是在一遍遍重复着问简茵过得好吗或是在干吗？简茵向来都会十分认真的回复钟南当天都在做些什么当下过得如何，而长长的短信发回过去之后钟南总是以沉默做收尾，一次一次，周而复始。
　　午后一点，窗外阳光刺眼，蒋郁翻了个身遮住被阳光晃痛的眼睛，悠悠从长时间的深度睡眠中醒来，简茵见此举着胳膊抻了个懒腰，披着件外套轻声推开房门，踱到走廊尽头处拨打钟南手机。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话筒内程式化的提醒令简茵内心惶恐不安。
　　简茵闭着眼睛尝试回忆钟南大伯家的电话号码，当那一组数字在脑海中被顺利还原出时，简茵三五秒钟后便听到一声嗓音疲累的回应。
　　“喂，你找谁？”哗啦啦的麻将碰撞声响此起彼伏。
　　“钟南在吗？”简茵在电话那头怯怯地发问。
　　“哎，大中午真是晦气！鬼知道那手脚不干净的在哪儿！”对方心累似的长叹一声，避讳地将电话啪一声挂断，滴滴滴，简茵耳畔传来一阵刺耳的忙音。


第 18 章
　　周三傍晚简茵照例从在陆江港兼职的青鸟书店下班乘公交车赶回学校，半路时车速飞快的公交车身急剧向前一倾，生硬剐蹭声无情摧残着整车乘客娇弱的耳膜。
　　“车坏了，都下车吧！”公交车司机沮丧的站在车门口通知大伙。
　　两辆上一秒还在气焰嚣张互飙的公交车此刻并排静静停在马路边侧，阵阵抱怨声中别无选择的乘客们陆陆续续下车，过往的出租车被人们一辆一辆争相拦下，简茵抱着书包沿着马路边沿慢慢行走，天色随着不断前行的脚步一点点由淡淡浅蓝变为浓稠深蓝。
　　于陆城生活的这些日子里，简茵从未曾好好领略过这个繁华城市灯红酒绿的夜景。
　　江畔对面林立着密密麻麻的各色商店，店铺牌匾像马赛克瓷砖一样一块紧挨着一块，大大小小远远近近的霓虹灯光晕染成一团斑斓光线汇入眼底，与旧日寂静青川城中没落的青石巷相比，这里光辉璀璨得不似人间。
　　“快来人啊！救命啊！那边有人落水啦！”求救声把简茵从追忆当中生生拉扯回尘世。
　　各自奔忙的行人们听到求救声仿若听到诏令般自发汇集成一圈，简茵麻木地抱着书包伫在人群中间，肩膀不知被谁的手掌重重按压了一下，而后简茵看到刚刚那人拨开观望的行人几步冲到一望无尽的粼粼碧波前，鱼儿般无比轻盈地向江水中纵身一跃，简茵紧紧抓着怀中的书包踮着脚望向清波潋滟的水面，心跳瞬间失去了平稳的节奏，体内犹如经过一道道闪电。
　　“太好了！救上来了！”
　　“救上来了！真好！”
　　“救人的也是个女人呢！”
　　行人们自觉爆发出一阵阵掌声与赞叹，浑身湿漉漉的施救者半跪在地上为嗑药后寻死觅的年轻女子解开衬衫衣领，环着那女子的腰放在半边腿上实施倒水急救。
　　救护车赶来后施救者利落地将女子转交给医护人员，回身拾起散落在江岸边的外套与跑步鞋，便利店老板取来一条毛巾递给筋疲力尽的施救女青年。
　　“蒋郁家的妹妹？”那人简单擦几下滴水的头发，温和而又干净的眼眸直接对上简茵。
　　“您是？”简茵快速在记忆中搜罗面前的形象。
　　“我是住在蒋郁家对面的邻居方童，昨天下午我们还见过面，你怎么这么快就把我忘了？”那人闻言愣了一下忍着笑提示简茵。
　　“原来是方医生，我说刚刚怎么觉着您嗓音这么熟悉。”简茵不好意思地笑道。
　　“妹妹，现在都已经是这个时间，你怎么还没回学校？”方童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盘，玩味地扬起嘴角。
　　“我不是在外面玩，是公交车坏在半路，我只能走回去。”简茵回过神后慌慌张张解释。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太危险，不如我送你回学校吧，这个提议不可以拒绝。”方童语毕便自顾自地伸手去拎简茵紧抱在怀中的双肩包，简茵执拗着不肯松手，方童手中的力道也丝毫不见减少，两人各不相让，于是只好放风筝般牵住简茵半边书包带，两人一前一后拖拉着走向停车场。
　　“半年前拿的驾照，你是一个勇敢的乘客。”简茵关上车门时方童抿着嘴唇发动后窗上贴着实习的二手汽车。
　　“没关系，我不害怕。”简茵闻声立即警觉地瞄了方童一眼，左手不自觉抓紧安全带，右手悄悄握起顶棚拉手。
　　“你听，这是什么声音，扑通扑通的节奏？”半路上方童侧着耳朵做认真聆听的样子。
　　“我的心跳声有那么大吗？”简茵愣住一秒战战兢兢地发问。
　　这时车窗旁边经过一辆体积庞大的大船摩托，音箱扑通扑通向外传递着繁乱嘈杂的音符，简茵见到这情形忽地又想起不明下落的钟南，跌宕起伏的心绪突然间再也荡不起一道波澜。
　　“到了。”两个人沉默许久后方童伸手拍了拍简茵肩膀提醒。
　　“可是……没什么。”简茵见方童把车直接开到蒋郁家楼下有些诧异，随后又把心里原本的疑问如数咽了回去。
　　“天啊，我真不靠谱，我本该是把你送回学校，结果迷迷糊糊就开回了家，别上去了，走吧，我现在送你回学校。”电梯下来时方童看着跳动的红色数字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搞错了目的地。
　　“不用再送我，今晚我就住在蒋郁家好了。”简茵扬起头看着满心懊恼的方童体谅地回答。
　　“可是现在已经这么晚，蒋郁不会怪你吗？”方童仍旧有些担心。
　　“蒋郁才不会那么古板。”简茵给方童吃了颗定心丸。
　　“方医生你先进去吧，我接个电话。”下电梯之后简茵扬了扬手中的旧诺基亚示意方童。
　　“嗯，那我先回去泡个热水澡，我现在冷极了。”方童打着寒颤从公文包中取出钥匙打开门锁。
　　方童进入房间三五分钟的功夫，简茵抿了抿嘴唇收起旧诺基亚装回书离开公寓，一路沿着马路边沿昏黄路灯去往学校的方向。
　　蒋郁家离学校不过三站地，除了每个月必然的两天见面之外，简茵从心里不愿意再跟蒋郁有更多交集，因为两个人见面的时候内心总会无可避免地忆起江扬，简茵不忍心频频揭起蒋郁内心深处的那道血痂。
　　“茵茵，你现在哪儿？”简茵在夜色中步行两站地后接到蒋郁带着醉腔的电话。
　　“我在宁育路，很快就到学校。”简茵望着前方不远处的公交站牌回答。
　　“站那别动，我马上去接你。”蒋郁不等简茵回答便急匆匆挂断电话。
　　简茵抱着书包走到宁育路公交站牌前停下脚步，疲惫地仰着头依偎在两块巨型广告灯箱的中央，夜凉如水，天幕中星辰点点，细风吹打着裸露在外的脚踝，不知怎地，简茵脑海里浮现的尽是方童半跪在江畔前施救时那张湿哒哒的脸。


第 19 章
　　二十分钟后方童那辆二手车拧歪着车身徐徐停在宁育路站牌前。
　　“茵茵，快上来。”蒋郁半倚在副驾驶座位降下车窗招手。
　　简茵理了理被风吹散乱的长发拉开车门，迎面扑来一股令人反感的酒醉味道。
　　“开慢一点。”蒋郁捂着胃部面向半开的车窗，夜风将她肩头的长发吹成野草。
　　回到住处后方童一路搀扶着浑身瘫软的蒋郁，简茵拎着蒋郁的包默默跟在两人身后。
　　“你，站在那不许动，说说为什么这么晚还在外面游荡？”蒋郁轻飘飘一扬手把外套扔在一旁，整个人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
　　“下午我去陆江港的书店做兼职，下班回来的时候公交车中途罢工乘客被迫下车，我沿着站牌一路走到沿江路，停在那儿看了许久热闹，所以将时间拖到很晚。”简茵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向蒋郁解释事情原委。
　　“既然阿童已经把你送到我这，为什么不索性直接打电话让我回来？而是执意选择这么晚一个人回学校？”蒋郁双眉紧蹙着用力拍打沙发扶手。
　　“我本来是不想给你添麻烦，结果反倒让你不开心，对不起，蒋郁，我下次不会了。”简茵撑着一双酸涩涩红通通的眼睛给蒋郁道歉。
　　“你只考虑过给不给我添麻烦，那你有考虑过自己的安全吗？”蒋郁全然不理会简茵的道歉。
　　“蒋郁，这事怪我，我本来是答应把简茵送回学校，结果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乱七糟八，鬼使神差地就把车开到咱们公寓楼下，无端弄出了这档子事，归根结底这一切问题都在于我，你不要再为这个再批评简茵，可以吗？”方童在一旁见缝插针地替简茵解围。
　　“好，我不说她，现在十一点半，茵茵，你站在那儿反思到十二点，然后回卧室睡觉。”蒋郁看一眼尴尬站在面前的方童，抬手瞄一眼手腕表盘上的时间。
　　十二点一过，窗外街道两旁的路灯齐刷刷熄灭，灯火通明的宽广房间内，冷白色光线幻化成一团团光晕，围绕在执着盯于一处的眼前跳耀，浴室花洒下哗啦啦的水流声在静夜中隔着磨砂玻璃门传送到简茵耳道，时钟分针一刻不停地嗒嗒敲击着此刻像被剥去一层表皮般异常敏锐的心脏。
　　墙壁上时钟分针指向十二点一刻的时候蒋郁散着半干的长发趿着拖鞋来到客厅，宽大的长浴袍将她欣长的身影衬得有着孤伶。
　　“茵茵，十二点过了，你怎么还站在这儿。”双手插着浴袍口袋站在对面的蒋郁语气分外柔软。
　　“你给的惩罚结束了，我给自己的惩罚还在继续。”简茵微低着头目光落回脚下的帆布鞋。
　　“傻孩子，一点小错误而已，不至于。”蒋郁闻声散开眉头轻叹一口气，抽出细瘦纤长的手掌揉了揉简茵的脸。
　　“蒋郁，对不起，我不该自作主张让你担心。”简茵深吸一口气扬起面庞，怔怔望着面前满眼疼惜的成熟女子。
　　“好了，这件事过去了，茵茵，没事的，真的没事的。”两人目光相撞，蒋郁眼中的光芒随之地震般急剧震颤了一下，而后那人一抬手关掉简茵身后的电灯开关。
　　月光下蒋郁那双温热的手掌紧紧怀抱着年少的简茵，如同哄婴儿入眠般轻轻摇晃着心思若水一样清澈透明的少女，简茵下意识地伸出沁出一层细汗的手指头，隔着浴袍以同样的姿势回馈着蒋郁柔软潮湿的脊背。
　　“茵茵，其实有的时候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你总是拒绝留在我身边，当年你选择去恒市生活的时候我想不明白，现在你选择住在学校宿舍一个人去打工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不可以放心依赖我？难道我那么不值得信赖？”蒋郁口中吐露出一连串平日里头脑清醒时断然不会讲出口的疑问。
　　“我不是不想依赖，而是不敢依赖，我本身就不是那种可以独当一面的干练女生。
　　可我自己的妈妈都靠不住，又怎么可以再去依赖你，你总会嫁为人妇的不是吗？
　　如果我真的像你所说的去依赖你，万一你有一天像妈妈一样抛弃我怎么办，万一你有一天像小姨一样离开我怎么办，那样我会死的。
　　蒋郁，我已厌倦去做一根攀援盘绕在树干上的附生薜荔蔓藤。”简茵长久在胸口紧绷着的那根弦在前一刻蒋郁倾吐内心时几欲断掉。
　　“终于知道你内心所想，对不起，一直误解你，对不起宝贝。”蒋郁闻声慨叹良久。
　　那晚简茵一夜未眠，旧时对蒋郁的防备与不信任化做深深的愧疚，于内心深处拷问着毫无安全感的软弱灵魂。
　　“茵茵，你人怎么在这儿？”翌日清早蒋郁洗漱一番后端着一杯浓咖啡来到客厅，见家中沙发上凭白睡了个人，惊吓得捂住胸口后退了一步。
　　“昨天下班时间晚，到你这里来住了一晚。”简茵刻意将昨晚发生的事轻描淡写。
　　“我昨晚喝得有点多吧？”蒋郁凑到沙发旁歪着头试探着问简茵。
　　“恩，还好，不过你经常喝醉吗？”简茵顶着两只黑眼圈仰着头问蒋郁。
　　“过于的人生里统共醉过三四回，我是个酒品很糟糕的人，因此我向来都严格控制酒量。”蒋郁搅动着手中的咖啡耐心对简茵解释。
　　“酒品糟糕到什么样子？”简茵忍不住好奇追问。
　　“糟糕到醉透时会与人掏心掏肺，一直扯着别人的手不松开，口里絮絮叨叨地向外倾倒内心深处的秘密，大到生理缺陷，性癖好，小到何时早恋以及对工作人生的各种消极不满，这些在现实生活中不曾对人提及的秘密每每在那种时刻都会被我像工厂排污般一股脑倾泻到江河湖海。”蒋郁似辅导功课般细细同简茵描述醉透时曾发生的各种失控情形。
　　“那酒醉之后发生的事你都会记得吗？”同去陆城大学的路途中简茵置身于车水马龙中忽然问及。
　　“当下心里很清楚，隔天醒来会立即忘得一干二净，不过三两天后，记忆便会像被压塌的记忆枕头般慢慢恢复原型，继而很快还原拼凑出当时酒醉后的种种离奇情境，而后得知发生一切，悔得无地自容痛不欲生。”蒋郁将关乎酒后记忆的实情一五一十讲给简茵。
　　“怎么？我昨晚有把你当做我的秘密回收桶吗？还是我又做出些什么其他天理不容的离谱事情？”相隔许久蒋郁针对前一刻简茵提出的问题补充了一个问句。
　　“那倒是都没有。”简茵闻声眯着眼牵起嘴角。


第 20 章
　　“简茵同学，还不快快如实招来！说！你昨晚究竟跑去哪里？是不是跑去偷偷约会男朋友？”那日傍晚于话剧社团紧锣密鼓排练一整天的记小游回寝室逮到简茵便问。
　　“你这小脑袋瓜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呢！我昨晚是下班后耽搁到太晚，不得不留宿到蒋郁老师家里。”简茵假做气呼呼的模样，抬手去蹂*躏记小游那张写满好奇的脸。
　　“天啊！只是这样而已？没劲，简直太没劲，一点惊喜都没有。”记小游兴致索然的耷拉着脑袋，扬手从衣柜里拽出浴袍，撇撇嘴开始解上衣纽扣，预备等下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
　　“呦吼！”一声类似人猿泰山般的鸣叫拖着悠长的尾音久久回荡在陆城大学宿舍区上空，随后一声声清亮的口哨伴随着对面男生宿舍里的骚动在夜空中此起彼伏。
　　“记小游，我告诉你八百遍了，不要在窗帘前换内衣！”同宿舍的室友白天蓝扯着嗓子吼记小游。
　　“呀！遭了！”记小游慌忙捧着脱了一半的文胸一溜烟钻到简茵被子里。
　　陆城大学的男女宿舍楼之间只相隔着一条五米宽的青石板路，学校配发的淡蓝色薄窗帘挡得住人却挡不住年轻女学生们灯光映照下的窈窕身形，因此每每夜色深沉时，无聊守在对面窗口的男学生们总是能隔着薄窗帘侥幸捕获到几只粗心大意的曼妙剪影，大大咧咧的记小游便是这其中常常中招的一个。
　　“哼，这些欲求不满的家伙，害我又吃亏，不行，我要看回去！”记小游系好内衣后气鼓鼓地对着窗口比中指。
　　“咱们学校那些灰头土脸的家伙们有什么可看？要么傻的像只呆头鹅，要么贫的像只小八哥，放眼望去一个称心的都没有。”白天蓝劈头盖脸的否定一大堆。
　　“天蓝，小时候佛祖没告诉你勿要以偏概全吗？”记小游套上浴袍拉开写字桌抽屉，美滋滋地从里面取出一只单筒望远镜。
　　“茵茵，你先来还是我先来？”记小游献宝似的举着望远镜征求简茵意见。
　　“我才不要看那帮家伙呢！”简茵闻声连忙避之不及地摆手回绝。
　　“切，你们这两只老古董。”记小游嫌弃地鄙视两位室友。
　　“哇，我看到很多双脏鞋，咦，我还看到几条脏兮兮的毛巾，麻将，空薯片盒，满地瓜子皮，足球……”记小游把脑袋埋在窗帘下一边窥视一边直播详情。
　　简茵悄然合上手中的书本转过头，静静看弓着腰身骑在小椅子上忘情摆弄单筒望远镜的纯白少女记小游，脑海中毫无征兆地想起那年青川江边蒋郁望远镜中那道极尽完美的抛物线，而后简茵又不可避免地想到那日在江水边奋力轮着臂膀营救的方童，满脑子都是她温润如水的眼眸以及她那如若春风拂面般的和煦笑容。
　　“白天蓝，你说要怎么样才能把无端占据在脑海中的人彻底清除走？”熄灯前简茵头枕着胳膊轻声问住在对面铺位的白天蓝。
　　“简茵，你该不会是恋爱了？这可是典型相思病征兆！”记小游神秘兮兮探过来半颗脑袋握着床沿护栏冲简茵挤眉弄眼。
　　“我以为用一个人去忘记另一个人，这样才是最快最有效的清除方法。”白天蓝在一旁幽幽给出截然不同的答案，简茵依稀觉得这句话莫名熟悉，可又不知其究竟是出自于哪段旧时记忆。
　　“可这样会不会太过不人道。”记小游闻言立即质疑。
　　“现代人的感情谈人道会不会太奢侈。”白天蓝双手一摊毫不留情地反驳，三人间的谈话一时陷入短暂沉默。
　　那夜简茵再一次被失眠折磨，方童长久盘踞在脑海中的形象令简茵一时间陷入海浪般跌宕起伏的情绪。
　　简茵时而会迫切想再见方童一面，时而又会在心中默念，希望日后可以永远不再与其碰面。
　　操场上简茵带着耳机一圈一圈奔跑着，简茵第一次感觉到原来心乱如麻的时刻，耳朵希望被炽烈狂放的音乐灌满。
　　汗水使得背后的衣衫湿溻溻黏在皮肤，脸颊上的细小汗滴汇成细流沿着下巴滚落。
　　倾尽所有体力的奔跑过八千米，简茵捂着胸口气喘吁吁地摘掉耳机，喉咙处涌上一股血腥味，闭上眼脚底发软天旋地转，糟糕的是方医生半跪在江岸上施救的形象依旧刺青般刻印在心里。
　　拖着灌铅般的双腿回到宿舍，花洒下冷水令简茵头脑空白了六七秒，当身体主动去适应水温，思维又开始活泛起来，如同地震后的余震，方医生的形象再一次凶猛侵入到简茵血管里。
　　意识到任凭如何也无法浇灭心中那团蔓延过青山边界的火种之后，简茵长久停留在倾泻的水流下，内心犹如经历过一场生死存亡。
　　感情的发生不应当是如蜜糖般甜蜜吗？可为什么当意识到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感受会煎熬至此？
　　遇到中意人难道不应该迎头而上吗？可为什么在想冲过去拥抱的同时，又那么强烈的想要仓皇逃离，想要毫不留情地将之尽数摧毁。
　　白天蓝带回来的午餐前，简茵向来强盛的食欲这次头也不回地扛起背包离家出走，平日里那些诱人的蔬菜色泽此刻变成毫无生机的色彩拼凑。
　　“简茵，你不对劲。”心思纤敏的白天蓝轻易察觉到简茵的反常。
　　“天蓝，不用担心，我只是平时疏于锻炼，初开始跑步体力消耗有些过度，好好休息两天应该会好。”简茵半倚着床头慢条斯理对白天蓝解释。
　　“那最好，我得马上回学生会联络月底演出的事情，你自己注意身体，不舒服随时打给我。”白天蓝闻言拎起包成熟利落的交代。
　　宿舍门吱呀一声被带上，白天蓝的脚步渐渐走远，简茵抿着嘴唇翻了个身，对着宿舍空荡荡的白墙发了会愣，探出一只纤瘦手掌向上扯了扯覆在肩头的那条薄被。


第 21 章
　　周末位于陆江港东侧的青鸟书店客流格外兴旺，简茵怀抱着一摞收银台边被顾客在付款前临时放弃的各色书籍，机械操纵着休息一整天后还残留有几分酸痛的双腿，穿梭在一排排高高林立的书架里，一本一本将它们安放回原本的位置。
　　“小姐姐，你可以帮我找一下范北鱼吗？”正踩着梯子整理书籍的简茵忽然听到耳后响起一声颤巍巍的细弱男性嗓音。
　　“范北鱼？抱歉同学，这位作家的名字虽然听起来很耳熟，可我们书店并没有相关作品出售。”简茵从梯子上下来柔声回答身前懦懦怯怯的十五六岁少年。
　　“范北鱼不是作家，是我的亲姐姐，我拿相片给你看。”少年伸手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穿着青川第三高级中学校服的旧一寸照。
　　“你确定这照片中的人叫范北鱼？”简茵看着相片中的面容微微一愣，思绪不由得跳回四年前。
　　那时省泳队江扬在青川江边舍命救活两名高中女生的新闻铺天盖地，简茵清楚记得《青川日报》某篇报道里出现过那两人的相片，那是两张极其标准的高中入学照，穿着青川三中校服的女生端坐在天蓝色背景布前，面部被当地报社以保护的名义打上马赛克，相片分别下面列出那两名自寻短见的女高中生姓名，范北鱼、延安。
　　关上记忆的闸门，简茵终于知道范北鱼这三个字的熟悉感究竟是出自于哪。
　　“是的，相片上这人是我的亲姐姐范北鱼，我是范北鱼的亲弟弟范子义，有人在这家书店里见到过她，你可以帮我联络她吗，小姐姐，拜托你。”耳旁少年虔诚的弯着腰合起手掌再次请求。
　　“我可以尝试着去帮你联系范北鱼，但是在这之前我需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简茵用充满不确定的目光反复打量着少年晦暗的眼眸。
　　“你能帮我联系北鱼？太好了！你想问我什么呢？”少年眼中闪过巨大的欣喜。
　　“你可认识一个二十岁出头名叫延安的女生？”简茵谨慎地向少年确认。
　　“认识，延安是北鱼的……知己。”少年神色骤然黯淡，彼时眼中的那团欣喜如同腾空而落的烟火般渐渐失去炫目光彩，无声消融于背后漆黑的夜幕。
　　“好！如果范北鱼答应见你，到时我要怎么与你联络？”简茵抿着嘴唇问少年。
　　“见我？北鱼是不会见到我的，北鱼又怎么可能见我呢？我只求找到北鱼，远远看上一眼就足矣。”范子义双手插着裤袋在书架前来回踱步。
　　“小姐姐，如果你能联系到北鱼，麻烦帮我转告，母亲改嫁后我被过继到二叔家里，二叔对我很好，请她不要担心，还有如果时间方便的话，请务必把这张字条亲手转交给北鱼。”两分钟后范子义从长裤口袋里抠出一张叠成四方的小纸条塞到简茵手心里。
　　“好的，如果我能顺利联系到北鱼的话，我会替你转交。”简茵望着眼前这位小小少年目光愈加柔和。
　　“谢谢你，小姐姐。”脖子上挂着一串黑油油佛珠的少年埋头鞠了个躬，趿拉着一双不合脚的回力运动鞋啪嗒啪嗒跑出青鸟书店。
　　墙壁上古老的时钟叮叮当当敲响六下，门外写着正在营业的挂牌被翻转到印有打烊的另一面，为数不多的店员们有条不紊的结束手头上的工作，前往更衣室换下一身颜色醒目的工作服，互相道别而后陆续离店，汇入窗外的车水马龙。
　　前前后后在一排排书架中手脚并用忙碌了一整天，简茵整个人几乎进入虚脱状态。
　　“你这人还真是可恶。”简茵换掉工作服从更衣室走出来时，书店老板周念初双手抱在胸前倚着书架幽幽抱怨。
　　“为……为什么？念初姐？”正在埋头在书包里找零钱的简茵闻声诧异地回过头。
　　“这大好的周末，我一回店铺就眼睁睁看到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闷头在这里为我做三人份的工作，你这样拼命是想要我心愧致死吗？”周念初甩甩及肩的卷发卷调笑。
　　“打发时间而已，念初姐。”简茵从书包底部拣出一枚一元硬币握在掌心。
　　“两分钟前最末一班公交已经从我眼皮底下飞驰而过，我可怜的小书童，这下我看你要怎么回学校。”周念初拄着下巴透过落地玻璃窗望向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
　　“其实解决的办法有许多种，比如我可以沿着公交路线走回去、跑回去、打摩的回去、拼车回去，或者找一家浴池、网吧、旅店随便熬一夜，再不济我还可以去江边的桥洞下将就一宿。”简茵闻言立即列举出数种解决错过最末一班公交车后如何回学校的方法。
　　“我的小书童果然是有骨气，宁可去江边睡桥洞，也不张口求黑心老板送一程。”周念初忍着笑一本正经回答简茵。
　　“念初姐，我不是那个意思。”简茵连连摆手向老板周念初解释道。
　　“唉！我的小书童，永远不清别人哪句是正经话哪句是玩笑，这样以后进到社会可要怎么办？”周念初看着简茵一脸慌张的样子别过头假做叹息。
　　“既然这样，你不如送我吧，我刚刚列举那些解决下班错过最后一班公车的方法，可以留着在以后的人生里慢慢享用。”简茵思虑几秒后蓦地停下脚步，扬手把书包毫不客气地塞到周念初怀里。
　　“这才对嘛。”周念初抱着简茵的书包满口欣慰的应着，内心却为简茵与平日里大不相同的反应暗自吃惊。
　　“就像你说的，我一个人替你做三人份的工作，让你送一趟也没什么。”简茵好似相识已久的朋友般自然地尾随在周念初身后。
　　周念初听到这番不见外的话又是情不自禁一愣。
　　于青鸟书店做兼职这一年以来，简茵因为深知周念初喜好四处撩拨的性情，向来都与之保持着合理的距离，如今这是怎么了？
　　面对简茵突然间在行为上的靠近，周念初着实感到十分意外，与此同时还伴有不同程度的兴奋、惶恐与不安。
　　而上车后无声落座在一旁的简茵，内心亦被种种错综复杂的感触折磨。


第 22 章
　　【初回陆城的那个炎热八月，简茵在马路对面的旧物集市上淘到三本商务印书馆一九八零年印刷的辞源，书本品相尚可，只是独缺了第二册，因此简茵只花了七十元便将这厚厚的三本大部头收入囊中。
　　记小游帮简茵在孔夫子旧书网上找到一条同城出售商务印书馆辞源第二册的信息，简茵按上面的联系方式把电话打过去。
　　“喂，您好，我想买商务印书馆一九八零年印刷的辞源第二册。”简茵在电话中同店员咨询。
　　“好的，您可以直接直接在网络上支付，随后我们会发平邮将书寄送过去，如果同城的话，您也可以直接上门来取，我们书店的地址城北高新区陆江港113号。”店员在电话另一头周到而又客气的答复。
　　“我之前从未进行过网络交易，还是过去取吧，等下还有一节大课，我下午六点到书店可以吗？”简茵闻言犹豫了一下对着话筒讲起。
　　“预约六点，没问题，您方便的话留一下姓名，我需要做一个登记。”店员照例礼貌地要求道。
　　“好的，我叫简茵，简是书简的简，茵是因果的因上面加一个草字头。”简茵隔着话筒听到对方正在有力敲打键盘。
　　陆江港与陆城大学之间着实有一段距离，前往青鸟书店的途中简茵在换车时不小心乘反了方向，没想到这个小小失误来来回回竟耽搁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那天傍晚当简茵匆忙赶到青鸟书店时，店里已经只剩下一个穿着一身西装的二十岁左右年轻女人，那人捧着一杯热咖啡有些懒散地窝在软腾腾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书页泛黄的旧辞源。
　　“对不起，我来晚了。”简茵推开书店大门后不好意思的道歉。
　　“你来晚了一个多小时，害得我错过了朋友的酒局，等的我好着急。” 那女人掩口打了个哈欠，满脸疲惫的样子。
　　“实在是不好意思，那……给您钱，书我可以拿走了吗？”简茵试图尽快结束谈话，不想再东拉西扯。
　　“难不成耽误别人宝贵的一小时后随便道歉两句就算了吗？”那女人看也不看一眼简茵递送过来的纸币，一副依依不饶的语气。
　　“那我需要做些什么？”简茵感觉遇到了难题。
　　“帮我把这个招聘启事贴到你们学校的信息交流栏，书店人手不够，需要招两名兼职员工。”那女人递过一张招聘彩页。
　　“可是……陆城大学距这里足有一个小时的车程，同学们如果找兼职的话应该都会就近选择。”简茵犯难的提醒。
　　“但我这里兼职的薪水可是要比你们大学附近的店铺高上两倍。”那女人颇为自信。
　　“是吗？那我现在应聘可以吗？”简茵目光匆匆扫过手中的招聘启事立马做出决定。
　　“好，那几一个月可以来几天？”那女人紧接着问。
　　“每二、周三下午，周六周日整天。”简茵回忆课表的时间。
　　“好，那就这么说定。”那女人痛快的应允。
　　随后简茵开始利用课余时间在那个名叫周念初的女人手下做兼职，回归陆城生活这一年以来，除去每月和蒋郁聚在一起的两天之外，简茵大部分的时间都消耗在这家置身于城市边缘的书店。】
　　“念初姐，把我送到临江路就好。”陆江港青鸟书店前往陆城大学的路上简茵头冲着窗外轻声讲。
　　“先不回学校吗？”周念初扭过头问。
　　“嗯。”简茵点点头，不再多说其他。
　　二十分钟后周念初把车停在了临江路，打开后备箱从里面取出两听啤酒。
　　“下车吧。”周念初拍拍简茵肩膀。
　　简茵回过神拿起书包关上车门。
　　“念初姐，子义下午来过，子义说母亲改嫁后他被过继到了二叔家，现在生活得很好，要你不必担心。”简茵在周念初递来啤酒的同时递过范子义下午送过来的纸条。
　　周念初在一秒间收起了平日里的嘻嘻哈哈，将字条撕得粉碎扔到一望无尽的江水里。
　　“念初姐，四年前那件事，还是不要提了吧，我不想再提起，也不想听你再提起，现在我已经生活得很好，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至于你和子义之间的事，我也不想问什么，我只是一个信使，信送到就好，发生过什么我不关心。”简茵打开易拉罐瓶子仰头喝一口温吞吞的啤酒。
　　周念初不作声放下手中的易拉罐，熟练地从口袋中的烟盒里倒出一根烟，啪一声弹起金属打火机盖子，简茵闻到一股浓烈的烟草味道。
　　“要吸烟吗？”周念初沉默许久之后讲了一句无关的话。
　　“嗯。”简茵点头。
　　周念初掏出一根烟对着手中的小半截烟头点燃。
　　“轻轻吸一口，吐出来，用鼻子吸进去，别让烟气跑掉。”周念初倾着身子在简茵一旁耐心教导。
　　涩涩的，苦苦的，呛呛的，简茵生平第一次品尝到所谓烟草的味道。
　　“滴滴滴……”诺基亚铃声打破长久的寂静。
　　丝丝缕缕的白雾转眼被夜风吹散。
　　“茵茵，天蓝说你这两天身体不舒服，我现在刚从你寝室出来，你在外面吗？”蒋郁冷清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
　　“我在回寝室的公交车上，大概还有半个小时能到。”简茵咬着嘴唇解释。
　　“把手机交给售票员。”蒋郁隔着话筒命令道。
　　“不要。”简茵红着脸小声的回应。
　　“你现在究竟在哪儿？”电话那头的蒋郁似乎失去了耐心。
　　“蒋郁，我在临江路陆江边，和朋友在一起，你不要担心。”简茵紧张的几乎要哭出声。
　　“茵茵，我没有生气，乖乖在那里等我，我很快就到。”蒋郁不等简茵回答便挂断了电话。
　　“念初姐，你先回去吧，等下我小姨的女朋友要来接我。”简茵扭过头对周念初交待。
　　“你小姨江扬的女朋友？”周念初恍然间一愣神，随即点点头揣起烟盒。


第 23 章
　　灯红酒绿的街景中，简茵看到方童穿越人群缓缓走来，细瘦的白裤管，颜色清淡的条纹衬衫，简茵痴痴望着那副如同在旧日回忆当中走出来的形象，紧蹙的眉头随着那人不断前行的脚步一点点展开，握在手中的空易拉罐瓶随着夜风叮叮当当滚落到脚边。
　　“你说你怎么这样不安生，蒋郁母亲最近生病住院，你不应该在这个时候闹她。”方童借着不远处霓虹灯光线一步步踩着石阶来到简茵身前，满脸嫌弃地拍了下简茵头顶。
　　“并不是你想的那样。”简茵闻言咬了下嘴唇，并不想过多解释。
　　“我知道你很乖，但是蒋郁不喜欢晚归的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禁忌，尤其作为你更应当理解。”方童缠绕绷带的左手轻轻摩娑简茵那一头被风吹得散乱的长发，言语间好似一个大人在劝慰闯祸后躲藏在墙角哭泣的孩童。
　　“嗯，知道了，青鸟书店那边我会辞职。”简茵下意识地伸出双手环住方童的白色裤管。
　　“夜风凉，跟我回家吧。”方童轻叹一声弯下腰牵起简茵的手，简茵不自觉地缩着肩膀向后一躲。
　　“你这是不想跟我回去吗？”方童眼中带着浓重的失落。
　　“不，我跟你回去。”简茵站起身理了理仿若冬日枯草般的乱发迈过几层石阶，回头对呆呆伫在一旁的方童粲然一笑。
　　那一刻方童看着面前裙角飞扬的少女内心忽然闪过一股触电般异样的感觉。
　　凉凉的风沿着半开的车窗灌进来，简茵满头黑发不停拍打着面颊。
　　音响里传来轻柔舒缓的钢琴曲，颗颗音符好似一只温热的手掌在抚慰心灵。
　　“你一直以来都很喜欢这样的穿着吗？”下车时简茵目光匆匆扫过方童的白裤管与条纹衬衫。
　　“穿着方面我向来都是征求取蒋郁意见，我这个人没什么审美。”方童看着蒋郁渐渐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答道。
　　那么方童在蒋郁心中的位置究竟是什么呢？会不会如同一只任其摆弄的洋娃娃，于毫不知情的境况之下被刻意装扮成旧爱的样子，蒋郁于方童之间竟是这样吗？想到这里简茵皱了皱眉。
　　公寓楼下灌木丛旁的长椅上简茵看到了蒋郁，那人西装和公文包随手放在长椅另一端，双手抱着在胸前微闭着眼。
　　“你们回来了？”蒋郁被脚步身惊扰睁开了眼睛。
　　“嗯，现在才十点半，还不算太晚。”方童抬手看了一眼手腕表盘上的时间。
　　胃不合时宜的叽里咕噜一阵翻腾，简茵弓着腰揉了揉疼痛的部位。
　　“又饿了吗，不如我们一起去吃点东西吧。”蒋郁一边拎起被放置在长椅另一端的西装和公文包一边征求简茵的意见。
　　“我不饿，下午在书店时已经吃过晚餐。”简茵抿着嘴唇慢悠悠地回答。
　　“那好，上楼吧。”蒋郁语气淡淡地拎着西装走在前头，简茵同方童默契地尾随在那人寂寥的形影后。
　　不知为何蒋郁时常会给人以一种微妙的距离感，礼貌之中带着淡漠，平静之中带着疏离，以至于当年十三岁的简茵在家长会上第一次见到蒋郁时候便觉得那定是位不容易接近女性。
　　“阿童，等下把我放你家里的备用钥匙拿给茵茵。”下电梯后蒋郁转过头交代住在对门的方童。
　　“不必了，我已经打算从青鸟书店辞职，在学校附近找一份兼职。”简茵停下脚步抗拒地摆了摆手。
　　“辞职也好，不过学校宿舍的门禁下周开始提前到十点，为了以防万一，钥匙你还是拿着为好。”蒋郁一副不容拒绝的口吻让简茵在方童面前感到异常窘迫。
　　“茵茵，过来，我教你怎么开门。”方童利落地从钥匙圈里卸下一只黑柄金属钥匙塞到简茵手心里。
　　“凹面向上，开门时右转两圈，钥匙与锁孔平行时抽出，锁门时左转两圈，钥匙与锁孔平行时抽出。”方童握着简茵的手掌一次次耐心示范。
　　“现在你自己来试一次。”方童松开简茵渗出一层细汗的手掌。
　　“咔擦。”耳边传来突兀而清脆的声响，随即简茵抽出钥匙拉开门。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还得早起上班，晚安。”方童见状同两个人挥手告别。
　　“晚安。”简茵声音不大的回答。
　　“一个小时。”蒋郁进门脱掉外套后指了指墙壁。
　　简茵弯下腰把书包安置到一旁，攥着钥匙走到电视旁的空白墙面前，两个人目光不经意相撞，蒋郁微微皱眉，简茵不作声转过身面对着空荡的白墙。
　　时钟秒针嗒嗒嗒嗒敲击着耳膜，简茵攥了攥手心的钥匙回想起被方童握着手旋开门锁那一幕，那个人修长细瘦的手指包裹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掌，简茵机械地跟随方童左两圈右两圈重复着相同的动作，周身始终都被一种充满熟悉感的温暖气息所萦绕。
　　深夜十一点四十五分，空旷而静寂的房间里响起一阵急促的闹钟铃音。
　　“茵茵，洗漱过后早点睡吧。”蒋郁穿着睡袍站在客厅另一端。
　　“嗯……蒋郁……你……”简茵点点头，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蒋郁双手插着睡袍口袋，语气认真起来。
　　“蒋郁，你为什么要将方童打扮成类似江扬的模样？难道方童在你心中仅仅是我小姨的替代品？”简茵犹豫几秒后终于将心中的疑问隔空甩给蒋郁。
　　“你很无理。”蒋郁闻声目光忽地蒙上一层雾气。
　　“真的很无理。”蒋郁低头系了系腰间的睡袍带，过了许久之后自言自语般默默补了一句。
　　“我和方童之间只是朋友，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朋友，过去现在以及未来什么都不会发生的朋友。”蒋郁语气轻飘飘地给把问题的最终答案抛给了简茵。


第 24 章
　　摆在卧室床头的诺基亚淡绿色小长方屏亮了一下，简茵放下手中的书本拿过手机按下确认键。
　　“晚安，茵茵——方童。”寥寥几字将简茵的睡意尽数驱走。
　　“晚安，方童——简茵。”简茵将落款二字删删减减，最终还是决定予以保留，经一番反复确认后将回复短信发出。
　　客厅里传来一连串窸窸窣窣的声响，而后房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
　　简茵放下手中的旧诺基亚来到窗前，目送蒋郁开着那台身形庞大的越野驶离住处。
　　“你这是着了魔吗？居然会将那种唐突的问题若无其事的讲出口？”简茵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一阵阵懊悔。
　　推开卧房玻璃窗，一阵清凉的风迎面灌入领口，胃里又是叽里咕噜一阵翻腾。
　　简茵安抚似的按了按胃部，脱掉衣服进到浴室泡了个漫长的热水澡。
　　皮肤上的水汽在空气中慢慢蒸发，简茵插上吹风机电源将滴水的长发吹到半干，电机和风叶嗡嗡嗡嗡的声响令人莫名烦躁。
　　“一、二、三……六百一十七……一千零六十……两千零三百……”闭着眼睛叨念了很久的阿拉伯数字睡眠还不见来到，空空荡荡的胃在热水中浸泡了许久之后，依旧在不识时务地顽固举旗抗议。
　　厨房里摆着几桶临过期的杯面，蒋郁向来不青睐这些方便食品，备货只是为了特殊情况应急。
　　简茵取出一盒撕开透明塑料包装掀开盖子倒进一些热水，食物的香气沿着纸杯盖缝隙散发出来，离家出走的食欲终于背着行囊一路沿铁轨回归故里。
　　面刚要入口时门外有钥匙插*入锁孔的响动传入耳朵，简茵有些慌张地放下手中的筷子扭过头，蒋郁双手抱在胸前出现在厨房门口。
　　“我也饿了，一起去外面吃东西吧，不要吃这个。”蒋郁扫了一眼简茵下巴前头蒸着热气的杯面。
　　“嗯，我换下衣服。”简茵拉开身后的椅子快步从蒋郁身前经过。
　　橘记体积不大的木餐桌总是能给以食客一种熟悉的亲切感，值夜班的年轻服务生举着托盘来来回回奔走，食物很快摆满整个桌面。
　　面前热腾腾的食物被不断填充到胃里，简茵在饱胀之中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而蒋郁依旧如从前那般象征性的吃上几口。
　　“节食？这似乎对身体不大好。”简茵成功安抚了不停作闹的胃部后，试图寻找话题来缓和两人之间过于沉闷的气氛。
　　“我已经过了你这个可以随意满足食欲的年龄，人过三十岁新陈代谢会逐年减缓，现在每周的户外运动已经无法令我保持原本的身材，在此基础上我还需要克制食欲并同时合理的搭理饮食，这一切不仅为了视觉上的美感，更是为了健康。”蒋郁握着手中的白水杯语气淡淡地解释。
　　“干嘛要对自己这么苛刻？放纵一点点不可以吗？”简茵不解。
　　“放纵？怎么可能？你身体每一处累赘线条都写明你的不自律，这就如同你在光天化日之下油头满面的走上人挤人的上班路，身体力行的告诉别人我很邋遢。
　　可你为什么邋遢？对于一个健康并具备劳动能力的人来说，邋遢不是因为你忙碌辛劳所致，而是因为你的懒惰和放纵。
　　事实上把自己清理干净这件事并不需要花费多少时间，你明明可以做得很好，但你却一方面不停花费时间为自己的惰性申辩，一方面任由自己活得像是窝在一块角落里不见天日的垃圾，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暴殄天物。”蒋郁微皱着眉头阐述内心的想法。
　　“那么在关于食欲这一点上，我是不是做得十分糟糕？”彼时刚刚在蒋郁面前大肆放纵过食欲的简茵，听闻这番长篇大论心中忽然产生一股强烈的挫败感。
　　“两码事，你还处在青春期，完全没必要在意这些，尽兴就好，况且你身材一直都保持得很好。”蒋郁三下五除二地否掉简茵的自我怀疑。
　　“那是因为我不是在暴食中就是在厌食中，永远都没有正常的时候。”简茵抬起头看着蒋郁语气十分平静地讲起。
　　似乎这是数年以来第一次，简茵毫无防备的主动对蒋郁倾吐内心，也是数年以来第一次，两个人在面对面认真谈话的时候简茵全程没有躲避蒋郁的眼睛。
　　用那句唐突的话伤害过蒋郁之后，简茵总觉得需要做些什么来弥补，而在现实生活中简茵并没有机会切实的为蒋郁做些什么，那么把自己身上见不得人的秘密公布给对方可以算作一种试图拉近两人距离的诚恳报答吗？简茵在脑中胡乱的猜想。
　　然而那句关乎食欲的倾吐却像是被扔到沙堆之中的石头一样，久久听不到半点回响，即便自己觉得这样史无前例的敞开内心意义重大，可这些在蒋郁心中恐怕不过是一句随意极了的孩子话，应该是这样吧，简茵不安地低下头反复揉搓着手里的纸巾。
　　过了许久之后简茵终于鼓起勇气再抬起头，映入眼里的是那人红通通的眼眶与湿漉漉的眼睛，眼泪就那么一滴一滴顺着脸颊、下巴无声淌下来，顺着那细瘦洁白的颈子淌入领口，浸湿了胸前一大片衣衫。
　　那个人在小姨葬礼上都没流一滴泪，为什么此时此刻竟会做出这样的反应？
　　那双郁郁的双眼中明明痛得千回百转，那张苍白的面孔上却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
　　回到陆城的两年以来，简茵发现蒋郁越来越难让人感受到情绪的起伏，越来越出离尘世。
　　难道你也在像克制食欲一般在克制情感的流露吗？
　　简茵十分努力地尝试着去参悟对面这位冷清女子的内心深处。


第 25 章
　　五点半的天空蒙着一层淡淡灰蓝，简茵简单吃过早餐之后打算去青鸟书店等周念初。
　　公交站牌前稀稀落落站着几个同样早起的乘客，穿着朴素的中年女性手中握着一份啃了一半的土豆卷饼，肩膀上挎着电脑包的年轻男士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随着音乐节奏小幅度摇晃身体。
　　“念初姐，我今天过来辞职。”忙碌到下午两三点周念初才出现在书店。
　　“我能理解你的决定。”周念初将银色金属笔帽咔哒一声扣回钢笔，对于简茵冒然提出的请求并未表露出一丝意外。
　　“还需要我在学校里帮你招募店员吗？”简茵犹豫着问起。
　　“暂时先不需要。”周念初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递给简茵。
　　“为什么这么多？”简茵感觉到信封的厚度有别于以往。
　　“你工作比别人做的多，薪水多拿也是正常。”周念初贴心解释道。
　　“我拿我应得的那份就好。”简茵从信封中抽出几张纸币，将剩余的钱连同信封一同递还给周念初。
　　“江扬的女友看起来很清新很干净，虽然没看清相貌，但两个人衣着风格很相像。”周念初望着手中的牛皮纸信封讲出令简茵着实感到意外的一段话。
　　“那天晚上你没走是吗？”简茵下意识地攥紧手中的纸币。
　　“嗯，我一直在一旁看着。”周念初坦白承认。
　　“那天来的人其实是邻居方童，并不是蒋郁本人，本来蒋郁打算亲自过来接我，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耽被搁。”简茵将实情讲给周念初。
　　“茵茵，可以找个机会帮我约下江扬真正的女友吗？”周念初沉默几秒之后忽然对简茵提出请求。
　　“当然，但是见与不见，我会先征求蒋郁的意见。”简茵谨慎答道。
　　“不是我们两个见面，而是你与蒋郁见面，我没有勇气直面那人，只希望远远看上一眼以求心安。”周念初郑重地对简茵解释缘由。
　　“这一点绝对没问题，不过你们姐弟在这方面倒是很像，那天范子义也是对我说只要远远看上你一眼就好。”简茵站在周念初面前回忆道。
　　“亲人之间总归会有相像的地方，不过像虽像，其他方便他与我之间可是差了一个天地。”周念初评论起弟弟来简直毫不客气，简茵习惯了周念初的说话方式对此倒也丝毫不介意。
　　颠簸的公交车中简茵闭着眼睛坐在中央靠窗的位置，公车驶过临江路站牌时简茵感觉手臂被上车的乘客不小心用拉锁蹭了一下，于是抱着书包向窗子的方向挪了挪。
　　“前方是兴安路，下车的乘客请从后门下车，刚上车的乘客请往里走。”简茵听到报站声穿过人群走到已聚集十几号人的公车后门。
　　下车时人们着急似的一个拥着一个，简茵忽然间感到背后有一点冰凉的刺痛，还来不得及过多反应便随着众多乘客被一股蛮力倾推出车门。
　　距学校三站地的知名教育机构近期在招兼职补课老师，简茵想过去试试，虽然从初中起简茵便开始做兼职，但还是第一次去这种比较正规的机构应聘，想到这里简茵内心泛起一阵忐忑。
　　“哗啦！”一把混着沙土的小碎石子从耳后一股脑扬过来，简茵大叫了一声捂住脑袋气恼地回过头。
　　“子义？我还当是哪个调皮鬼？”简茵见到后面站着的人竟是范子义内心不免有些吃惊。
　　“小姐姐，纸条帮我递给北鱼了吗？”范子义声音依旧不大，但却不再是那种怯怯懦懦的语气。
　　“纸条我已经递给北鱼了，可北鱼没有给我明确的答复。”简茵如实说。
　　“我看是你根本没把纸条给北鱼吧？”范子义扯着薄嘴角冷笑，面目突然间陌生起来。
　　“我既然答应你，当然会尽力做到，但北鱼的想法我无法左右。”简茵掸了掸衣服上的沙尘转过身，不准备在这个言辞刻薄的少年身上浪费时间。
　　“北鱼，你去哪？是要去学校吗？”范子义跟在简茵身后用七岁幼童般的假音嘟囔。
　　“别闹了，子义，我还要去应聘兼职，你自己去玩好不好？”简茵被范子义的神经质折磨得十分无奈。
　　“不好，不好，一点都不好！”范子义操着稚嫩清亮的假童音耍赖似的左右扭动着身躯。
　　“那你到底还要怎么样？我还有正事要做！不要再烦我好不好！”简茵被眼前这位性情怪异多变的少年彻底激怒。
　　“北鱼，你不要走好不好？”范子义上前一步紧紧拽住简茵的书包带。
　　“我不是北鱼啊，范子义，你能不能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简茵气愤地质问苦苦哀求的少年。
　　“你不是北鱼？那你是谁？”范子义无比困惑地盯着简茵，手上紧紧攥着的书包带渐渐松开。
　　简茵看着范子义那双有如无底深渊般空洞的眼睛难以自控地抖了一下。
　　范子义该不会精神有问题吧？看现在这个表现可是像极了，简茵迅速在脑中得出结论。
　　事情太过蹊跷，简茵抛下书包开始没命向前跑。
　　“不，你是北鱼，你就是北鱼！北鱼！你回来！北鱼！你又不要我了？”范子义在简茵身后无比悲戚地哭喊。
　　“你干嘛跑的这么快？你又去找延安是吧？你这个恶心的同性恋，你这个龌龊的谎话精，你有什么脸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你该死！你该死！违背自然规律的存在都该死！”范子义一边流泪一边笑着大步追上简茵，细长的身躯同秃鹫般横扑过去，瘦弱有力的胳膊蔓藤般紧紧禁锢简茵颈子。
　　倒在地上的那一刻简茵身体又再次感受到那点冰凉，尖锐、锋利、泛着金属腥气。
　　眼前的少年头部青筋暴起，面部狰狞，惨白的牙齿如同伺机猎杀食物的悍兽般不住上下颤抖着，好似要将眼前的人一口活吞。


第 26 章
　　灵魂仿佛是行遍了千座群山，灵魂仿佛是穿越了万里云海，灵魂仿佛是守望在浩瀚银河当中一颗颗数尽了亿万星辰，漫长得犹如经历了一个世纪，耗尽全身力气将眼睛撑开一点缝隙，窗外温暖的光线刺得人眼睛发酸。
　　“醒了？我可怜的小姑娘？”穿着一身白大褂的方童映入简茵眼中。
　　“方医生。”简茵眯着眼睛抿抿干涩的唇角。
　　“叮铃铃……”方童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急促地响几声。
　　“茵茵，我现在必须得去楼下工作，你一个人好好呆着，蒋郁等下就会过来陪你。”方童挂掉电话后加快语速嘱咐简茵。
　　头顶透明输液瓶里的液体，每向下滴一滴便向上冒出一只扁圆小气泡，简茵盯了一会感到身体愈发疲惫，闭着眼睛继续在半梦半醒间游离。
　　不知过了多久，耳朵依稀听辩到有人在推门，护士快步走进来利落地摆弄几下输液软管上的白蓝色塑料流速调节器。
　　又不知过了多久，周念初与蒋郁一前一后踩着高跟鞋走进病房。
　　“您是？”两个人面面相觑。
　　“我是简茵的大学老师。”蒋郁简短地自我介绍。
　　“我是青鸟书店的店主周念初，但我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周念初话到末尾迟疑了一下。
　　“嗯？”蒋郁闻声眉头微皱，满目疏离地立在病床前等候下文。
　　“范北鱼。”周念初逃窜般避开蒋郁投掷过来的困惑眼光，艰难地将这三个字拉扯出口，神情狼狈得犹如被绑住四肢晾在城门前示众的小偷。
　　“范北鱼，延安，方阿姨班里的一对孩子。”蒋郁轻描淡写。
　　“同时我还是范子义的手足。”周念初深吸一口气随后补了一句。
　　蒋郁落在周念初身上的目光开始百味掺杂。
　　“过来坐吧，范同学。”蒋郁微低着头拉出一只椅子招呼周念初。
　　周念初看着蒋郁手中的椅子愣住了几秒，随后痴痴傻傻坐过去，整个人如同置身于另一个时空。
　　“那么，请给我和茵茵讲讲事情的始末吧。”蒋郁回身递过一杯白水，正式提出请求。
　　“好。”周念初郑重地点头。
　　【高一下半年的时候班里来了位名叫延安的转学生，延安在陆城高中生中间是位顶出名的人物，那人出名不是因为混得开，而是因为相貌优越，对，只是因为相貌优越。
　　据说那人长相犹如一只摆在精美橱窗之中的洋娃娃，讲起话来声音也同娃娃般轻轻柔柔让人心痒难耐，因为这些明显的外在优势，一时间好多情窦初开的少年都开始一窝蜂似的疯狂追求延安。
　　认真说起来延安从没答应过任何一个少年的追求，但少女们却都莫名讨厌延安的存在，其中包括高一时期整日浓妆艳抹的中年女班主任，被少年们热捧的同时却又被少女们集体孤立着，延安每天都生活在冰与火的两极。
　　半年之后延安被女班主任连同全班少女成功孤立退学，延安离开学校的那一天，一众少女集资在学校门口放了一挂一万响的鞭炮，学校门口一时间硫磺气味漫天，水泥地面上铺满淡红色鞭炮碎屑，满地狼藉中同班少女们无不欢呼雀跃，少年们则对美人的离校万分惋惜。
　　“你们谁愿意和延安同桌？”转学那天延安身着一袭白裙同新班主任一起优雅地站在讲台前。
　　“我愿意，我愿意。”同班少年们争先恐后举手，场面犹如演唱会一般热闹。
　　女同学中有人怒目而视，有人敌意满满，有人感受到浓重的危机感，有人面带犹豫，亦有人两耳不闻窗外事，但却始终没有人真正的伸出友谊之手。
　　“不知道学校不允许男女同桌吗！男生的手都给我统统放下！”老师站在讲台前头狠狠拍了一下黑板擦，粉笔屑将老师的指头连同讲台桌面一齐染白。
　　“来，到我这坐吧。”范北鱼好似逗弄家中宠物般一只手撑着桌子站起身来向延安招招手。
　　“去吧。”老师拍拍延安的书包，那位洋娃娃般的小女生便真的像一只小宠物狗般乖乖地双手捧着书包一步步悠悠地走向范北鱼，那一刻范北鱼脑中忽然浮现出养在家中的雪白萨摩耶幼犬。
　　彼时延安总是打扮得像是个生活在童话之中的公主，穿着华丽的裙子，系着各色各样的发带，虽然这些于延安本身并不突兀，却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范北鱼从内心深处无法理解那样繁复而又偏离现实的装扮，同时范北鱼也丝毫不否认延安其实很适合这种装扮。
　　很快，临校发生的恶性事件又开始在校园里重复上演，像被上帝诅咒般，并不懂得讨好同类的延安开始再一次被少女们集体孤立，那个当下作为班长的范北鱼被身处在水深火热当中的羸弱萨摩耶幼犬激起了强烈的保护欲，自此素来痞气的范北鱼开始作为延安的骑士频频出现在青川校园之中。
　　高二分班那年，原本擅长理科的范北鱼与为继续守护延安大笔一挥选择了文科，高二三班新班主任何方念是一名教学能力十分强悍的中年女教师，这位教师对于范北鱼这种成绩优秀而又个性十足的学生自然是尤为喜欢，而对于上学时每天花过多心思打扮成绩却又一般的延安则一如往常般讨厌到极点。
　　何方念常常在办公室中和同事们抱怨校方的鲁莽，对于半年前未经仔细评估便草草接收延安转学申请的决定，何方念固执地认为那是一个天大的失误，这个奇装异服的少女吸引了太多少年们的关注，这对班级乃至整个学校的学习氛围都十分不利，高二期间何方念以各种理由找过范北鱼谈话无数次，直言希望范北鱼能与延安走的远一些，可范北鱼这个学生一如往常般个性斐然，似乎从来都没认真听从过何方念苦口婆心的意见。
　　时光一天一天走过，延安日渐被范北鱼这份守护打动，两个人感情逐渐升温，打破禁锢走到一起，一切如风起雨落般自然，可一个连男孩和女孩都不允许发生恋情的学校又怎么会允许两个女孩子之间的恋情发生？于是两个孩子小心翼翼地隐藏情愫，每日互相交换信件互诉衷肠，可悲的是令两人感情更加坚定是因为这些信件，令两人被动将这份见不得光的情感摊开到太阳下任人评说也因为这些信件。
　　范北鱼并非独生，家中还有一个年少的弟弟名叫范子义，范家向来喜爱男孩，范子义从小恃宠而骄，心比天高，内心却唯独钦佩范北鱼这个率性至极的姐姐。
　　范北鱼与延安感情升温后多多少少对范子义这个弟弟有些疏于照顾，范子义哪受过这等委屈，不甘之下于某一天擅自打开姐姐的书包，将姐姐写给延安的信件塞到范北鱼作业本之中，事情自此一发而不可收拾。
　　何方念极端反对早恋，更加反对女孩与女孩之间的情感，即便在平日里十分偏袒范北鱼，可在这件事情上何方念并没有给予范北鱼任何特殊照顾，不仅如此，何方念还一次次去校长室说服其下令将两个女生通报开除。
　　范北鱼父亲得知此事后在一怒之下将范北鱼逐出家门，而延安家中则强硬的要求女儿停学，并安排其两月后与父亲朋友家的儿子订婚，两个年轻的孩子在极度绝望下决定结束生命，而后在青川江边，那个名为江扬的女子将两人成功的救下，却牺牲了自己。】
　　“这便是事情的始末，蒋小姐，我可以出去抽根烟吗？”范北鱼举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抬起头看着蒋郁请求道。
　　“去吧。”蒋郁似还没有从故事中抽离，闻声微微愣了一下，语气淡淡的回答道。


第 27 章
　　那天周念初没有再回到简茵病房，倒是方童下班后又再次赶来，那人一手拎着装着几只一次性餐盒的手提袋一手推开病房门，迈着轻灵的步子几步晃到简茵病床前。
　　“饿了吧？”方童把纸质手提袋放置到简茵一边，扯出张纸巾擦拭额头上沁出的细汗，随手将身上的白大褂解开扣子褪到一旁。
　　蒋郁听闻这一番动静头不抬眼不睁地合上手中看了两页半的《陆城日报》，扬手拎起摊在床角的白大褂挂上窗沿边侧的立式衣架，两人之间一脱一接的默契像极一对在同一屋檐下共同生活许久的恋人。
　　“方医生，依你的经验来看，我这里会留疤吗？”简茵抬起手掌指了指发育情况实属一般的左半边胸部试探着问。
　　“万事都有两面性，伤疤这件事要看你怎么去理解，医生眼里，病人身体上每道创伤过后留下伤疤都可以看做病程当中的晋级卡，这张卡片意味着：简茵同学，你已成功过关，恭喜你勇敢的熬过了这个劫难。”方童略显夸张的语气像是在善意哄骗一个年幼的孩童，而简茵偏偏对这种与年龄不相称的关怀方式颇为受用，同饮了一杯热茶般，胸口堪堪漫溢出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方童短短一席话胜过药剂，稀释开疼痛，打散掉疑虑，一瞬间简茵甚至开始觉得胸部留有一个疤算其实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咚咚咚……”门板后传来一阵舒缓而礼貌的敲门声。
　　“进来吧。”方童迎过去拉开病房门侧身候在一边。
　　简茵抬眼便见到一名面容俊郎的男士挺着笔直的脊背踩着利落的步伐迎面走来，那人身后还跟着一位满面青涩的高个子青年。
　　“茵茵，果然是你。”耳旁盘桓着极其熟悉却又深感久违的语调。
　　“一周哥。”简茵目光久久停留在面前那张沧桑过原本年岁的消瘦面庞。
　　“因为凶手是个疯子，所以得不到应有的法律制裁，茵茵，你会觉得不公平吗？”严一周一边抛出问句一边脱下警帽放在一边，同相熟已久的朋友般随手扯过一只椅子拄着下巴坐在简茵病床前。
　　“介意嘛，肯定会有一点，不过比起这个，有一件事我更加在意。”简茵听过严一舟的问题思虑几秒后抿了抿嘴唇。
　　“什么是你更加在意的？”严一舟颇有兴趣地追问。
　　“我更在意的是伤口的位置，太尴尬了。”简茵谈话间目光不自觉扫向伤处，三个人闻言不约而同放声大笑，房间内气氛霎时活络起来。
　　几日后伤情略有好转，简茵不顾蒋郁阻拦执意申请换到普通病房，即便治疗费用有财力不俗的周念初在担着，简茵也不喜欢无端浪费，过去在恒镇爷爷家中节衣缩食生活的那三年似乎已在简茵心中种下了烙印，回到陆城后每每享受到高于本身经济水平的优待，简茵内心总会觉得异常惶恐。
　　“可怜的小姑娘，小小年纪留疤了该怎么办？以后结婚被丈夫看到了恐怕要被退掉。”临床护工阿姨了解简茵受伤始末后哀声感慨。
　　“不过留个疤而已。”简茵想到方童那段关于伤疤的论调满不在乎地答道。
　　“不过留个疤而已？小姑娘，你要明白，你受伤的地方可是个不起的部件！”护工阿姨放下手中的保温杯捣着小碎步绕到简茵病床前。
　　“了不起在哪里？”简茵想听听护工阿姨对这个问题究竟会如何解答。
　　“了不起在于它可以……”护工阿姨拱着手掌意味深长地托起胸前高高耸起的两座山丘。
　　“淑惠，那孩子还小，不要给她灌输你那些妇人思想。”护工阿姨的长篇大论被躺在病床上的雇主许教授生生打断。
　　“许教授，你当二十岁还小？我这个年纪的时候春生可都已经四岁半。”护工阿姨在内心深深鄙视病床上这位知识分子的阅历浅薄。
　　“淑惠，茶叶没有了，口渴的紧，现在回家帮我取些来吧，医院的水我喝不惯。”许教授扯着雪白的被子皱眉轻叹。
　　“哦，那好吧，我这就去取。”护工阿姨原本炙热的眼神瞬间暗淡，音调连同嘴角一同压低。
　　“文盲一个，没什么见识，见笑。”护工阿姨走后许教授侧过身体冲简茵道歉。
　　“没关系。”简茵闻声摇了摇头。
　　“简同学，可以扶我坐起来吗？”隔一会许教授在那头礼貌地请求道。
　　“好的，您稍等。”简茵脑袋里还在重播护工阿姨刚刚那些话语。
　　“麻烦帮我把那只袋子也拿过来。”许教授挪挪身子找到最一个舒服的姿势倚着床头，抬手指了指摆床旁方桌上右侧白色纸袋。
　　简茵会意回身取来纸袋递送到许教授手上。
　　“简同学，你看这是什么？”许教授指了白色纸袋正中间的食物问简茵。
　　“粽子，味道闻起来应该是蜜枣馅。”简茵瞄了一眼散发着糯米清香的粽子一本正经地答道。
　　“不，这不是粽子，这是女人。”许教授换上一副斩钉截铁的语气。
　　简茵低头重新打量一眼许教授手中的粽子，又抬起头细细打量了许教授一番，这位老人大概七十多岁的年纪，染发剂作用下的发色相对自然黑发来说有些死板并且失真，额前发根处已长出三毫米左右白色新发，面容上有岁月淌过的层层道道沟壑，指缝干净，眉毛有经轻微修整，穿着朴素得体。
　　“你先看粽子的三只尖角，这里是女人的父母，这里是女人的丈夫，这里是女人的子女，唯独没有女人自己。
　　你再看粽子上捆绑的这条细线，这条线勾勒出的每一弧度都代表着束缚，你看上面这道捆绑，它意味着收敛个性，放弃本我，你看它旁边的这道，它意味着贤淑宽容，吞咽苦涩，你看这最下面一道，它代表着恪守妇道，忠贞坚韧。
　　孩子你看，这才是真正女人应该活成的模样。”许教授柔声细语的为简茵讲述他于内心深处对女人这种生物的种种剖析。
　　“这应该是您的人生经验吧，谢谢您能跟我说这些，但我可能需要一些时间去消化。”简茵低声道谢后披了件外套踱出病房。
　　“嗯，好孩子，用心想想叔叔说的话。”许教授在简茵身后低声嘱咐。
　　秋风有些凉，路面上的枯叶随着风行走的方向一路翻滚。
　　方童曾带给简茵的满腔暖意刹那间已被那位年迈的老人尽数驱走。
　　女人究竟应该怎么活着？这是个超出认知的习题，过去简茵生活的考卷中从未出现过这样看简单具体却实则空泛难解的题目。
　　“不怕着凉吗？”方童不知道何时站在简茵身后。
　　“方医生，我有些想我妈妈。”简茵转过身伸出双手环住方童。
　　“茵茵，乖啊，不要难过。”方童怀抱着简茵轻轻地摇晃着身体。
　　胃又不合时宜地呼噜了一声。
　　“茵茵，饿了吧？”方童低头问。
　　“恩。”不争气的胃让简茵找不到理由在方童怀中多赖上几秒。
　　喧嚣的医院食堂中，简茵与方童面对面落座，简茵皱着眉盯着餐盘中的那支散发着清淡香气的深绿色粽子，将绳子一圈一圈拆开放到一边。
　　“方医生，今天我终于明白我妈妈当年抛下我出走的原因，从前的我，可能过于站在自我的角度。
　　你看这只粽子，它就是我妈妈，过去数年它仿佛生活在一片无尽的黑暗当中，被种种世俗框架长久束缚，尽管活成了被世人赞颂的固有模样，却失去了自我的形状。
　　人长期生活在这种剥夺之下，想要逃离是难免的事情，对于当年出走的决定，我想我妈妈她只是累了，倦了，不再甘于束缚了，一切只是这么简单，过去是我把事情想的太复杂。
　　既然生而为人，我想我妈妈绝对有权利选择为自己活着一次，而不是为了所谓的责任与道德继续守着我，守着无望的生活，一生只为成全他人日日操劳，最后熬到一身病痛灯尽油枯。是这样吧，方医生。”简茵谈及江帆目光闪烁。
　　“一下午不见怎么觉着你长大了许多。”方童若有所思的盯着简茵餐盘中的粽子感叹道。
　　“茵茵。”隔了一会儿方童轻声叫了一声简茵的名字。
　　“嗯？”简茵眼中打着问号将目光投向方童。
　　“以后学着做一个不被束缚的人吧，你不必活在任何人的期望里。”方童晃了晃手中的玻璃汽水瓶。
　　“这曾经是我最想要的人生状态。”沉默许久后方童在阵阵喧嚣声中声音不大的补上一句。


第 28 章
　　那天之后方童每天都会比平时抽出更多一点时间来陪简茵，医院食堂中那场有关于粽子的谈话令方童不再像从前那般只把简茵当做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来看待。
　　病房当中的频繁相处使得平日里交集甚少的两个人关系日渐升温，那个人曾经只适合遥望的清淡形象如今好似一幅徐徐展开的画作般于简茵眼中日生动鲜活。
　　出院后简茵依旧寄居在蒋郁家中，方童则意外主动地担负起为简茵换药的职责，之后每逢应当换药的时间，简茵都会成乘下午临近下班时间的那班公交去医院找方童。
　　方童时常很忙，有时简茵会坐在办公室门外的黄色连排座椅上等待许久，打发时间的最好办法是耳朵上塞着耳机一边听歌一边晃着腿数窗外形形色色的路人。
　　数天前一次极偶然的机会，简茵在电梯里听医院里的同事们聊起过方童。
　　正前方样貌姣好的护士小姐说方医生这个人虽然医术精湛，平日生活里却是个缕缕闹出笑话的路痴，完全没什么方向感。
　　站在电梯角落的魏大夫说方童虽然表面看起来很随和，实际却有些怪异的行为准则，比如那人从不参加任何人的婚礼，亦不喜欢结伴逛街聚餐。
　　满面严肃的严主任透露方医生业余生活中唯一的喜好就是去剧院看话剧，那人是陆城话剧院的常客，平时只要是抽出一点时间，便会给自己订上一张演出门票。
　　回忆进行到这里的时候，简茵忽然很想约方童去看一场话剧。
　　“等很久了吧，茵茵。”方童略低的嗓音把简茵从沉思当中拉扯出来。
　　“没关系，等而已，反正我也没什么要紧的事。”简茵摘掉耳机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和衣角。
　　“进来吧，衣服脱掉，我帮你换药。”方童掏出钥匙三两下打开办公室门，回过头摆摆手招呼简茵。
　　简茵尾随方童跟进办公室反锁了门，双手微微颤抖着解开内衣搭扣，空气中流动的淡淡消毒水气味让简茵内心莫名生出一种充盈感。
　　“你坐的高一点比较方便我的视线。”方童如同归置盆景般将简茵从椅子上拦腰转移到办公桌面，挥手搭建出满意的角度。
　　两个人越靠近空气愈发安静，连同气息声似乎都被刻意放大，喉咙干渴，简茵忍不住咽口水，方童听到简茵喉咙里的响动修长手指无意间触碰到简茵胸前肌肤，简茵脸上毫无预兆地腾起一片热得发烫的红色云雾。
　　“为什么脸红？你在我面前怎么这样害羞？其实在我们医生的眼里，病人的身体大同小异，千篇一律，早就看得要多麻木有多麻木。”方童一边为简茵换药一边自然而然地解释。
　　简茵听过方童这段淡然的解释过后，不知道为什么内心会产生些许浓重的失落，而究竟为何失落，简茵也说不清楚具体的缘由，只知道那种感觉如同口中一直含着的甜腻棒棒糖突然间变得寡然无味。
　　“皮肤没必要过度清洁，瞧这里，表皮擦伤。”方童在简茵的持续走神中换好了药。
　　“是吗？”简茵低头扫了一眼肋骨旁的伤处，回味起昨晚洗澡时过于用力擦洗皮肤导致的灼热痛感。
　　“还有这里，下次不要再这样。”方童凭医生的敏锐很快又在简茵肩膀上发现另一处。
　　简茵不自在地向后挪动下身体。
　　“下班了，一起回家吧。”方童一番整理后搭着简茵肩膀出门。
　　“三天后你再来换药，不过说实话，你的胸可真不大，看起来好像二两三个的庆丰小包子。”回家路上方童的玩笑话再一次让红色漫延到简茵整张面庞，连同耳根都被殃及。
　　“我请你去看话剧好不好？”简茵好不容易鼓起勇气。
　　“不如我请你，让一个孩子请客，我良心实在不安。”方童闻言开心笑道。
　　“其实我手里有一点点打工攒下的积蓄。”简茵瞬间没了底气。
　　“不如在你毕业之前所有吃喝玩乐都是我来请客，等到你毕业之后有了自己的工作，后面所有的娱乐开销都是由你来负责，如何？
　　其实细想起来还是我比较合算，因为你还有两三年即将毕业，而毕业之后的人生却有好几十年，这样算起来确实你比较非常吃亏。
　　茵茵，不会介意我占你这几十年的便宜吧？”方童双手握着方向盘认真的盯着路面。
　　“当然不会。”简茵较真地答道，于是两个人便达成交易。
　　“三号下午六点，陆城剧院门口见。”隔天下午复习功课时简茵收到来自方童的邀约。
　　窗沿台历上的日期磨磨蹭蹭攀爬到用红笔圈画的那一天，简茵听到床头闹铃响起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脑中下令终止持续一整晚的属羊游戏。
　　那天早上简茵赤着脚站在浴室里久久打量镜中人的面庞，二十岁的青涩年纪，干净柔和的眉眼，整个人清秀淡雅，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毫无任何成熟韵味可言，平生第一次，简茵心底滋生出一股浓郁的自卑感。
　　打方童接下换药工作的那天起，简茵从小养成的三分钟刷牙时限不自觉延长到五分，沐浴时的二十分钟固定时长也在不知不觉中翻了两番。
　　擦破的皮肤在蒸汽中愈发痛痒，却不敢伸手去抓，简茵用浴巾擦干被水浸泡出褶皱的指头再次回到镜子前，素来任其生长的眉毛突然间碍眼。
　　简茵吹干湿漉漉的长发后拽了件外套出门，街角处的便利店里简茵沿着货架找到一排修眉刀，捡出一只冷色调的款式拿到收银台付款。
　　回到蒋郁住处后简茵伫在浴室镜子前许久，却不知该从哪里下手。
　　十点十五分蒋郁离开时的关门声响隔着门板自身后传来，简茵试放在眉边试探已久的指头抖了一抖，随着响动划下一道细小的伤口。
　　那道细细的红线似判卷笔不经意留下的笔迹，不断沁出点点液体，而后汇聚成摇摇欲坠的饱满液滴，擦过睫毛滚落到白色体恤下摆，简茵愣愣地望着镜子中映照出的那片狼藉。


第 29 章
　　下午两点三刻，简茵乘203路公交来到陆城话剧院，即使在陆城生活过的时间已经不短，简茵也是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地点。
　　面前庞大的浅色建筑物优雅地伫立在街道正中间，泛着生冷金属光泽的巨大旋转门彰显出与建筑物气质相悖的浓重距离感。
　　对面广场时钟叮叮铛铛敲响三下，距离话剧开场还有三个小时的时间，简茵双手插着口袋坐在陆城话剧院前的木头长椅上，看熙熙攘攘的行人们在街道两边来回穿行。
　　那是生平第一次简茵开始留意同龄人的穿着装扮。
　　原来这个世界存在那么多种千奇百怪的发型。
　　原来这世界存在那么多种口红色号。
　　原来睫毛可以通过工具加以卷翘。
　　原来粉底可以让人肤白如纸。
　　原来围巾、背包、鞋子的样式有那么那么多种。
　　原来只需要费些心思去搭配颜色及款式，着装便可以在简洁舒服中呈现出艺术。
　　双眼经历一场极速的时尚补给之后，简茵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身上过于中性的运动外套，双脚不安地在地上搓来搓去像是有什么心事，隔三五分钟光景简茵停止脚上动作把手伸进长裤口袋里摸了摸，似已做出什么重大决定。
　　陆城话剧院临街便是知名的大唐商厦，同样的金色旋转门背后承载着不同的建筑风格，下电梯之后简茵一边瞄着手腕上的表盘一边在三楼服装部头晕目眩地四处转悠，陆城剧院门前所做的时尚功课在这种关键时刻貌似并未起到太大作用。
　　“小姐，请问您需要什么？”二十六七岁的女导购热情地招呼。
　　“姐姐，我不大懂时尚，能不能帮我挑一件适合我的外套，让我看起来活泼一点，还有价格不能太高，我资金有限。”简茵回过头腼腆地提出已经打过腹稿的一系列要求。
　　“稍等，我帮你看看。”导购员上下扫一眼简茵的身形与穿着，几步走到折扣区拎出一件样式相当不错的女士外套。
　　“其实这是件新款，不过之前被一个变态顾客在试衣间故意把内衬刮出两道开口，情况虽然糟了点，不过好在穿在外面别人看不见内部缺陷，并且价格难得的实惠，二折处理才300块，学生族肯定负担得起。”导购员理所当然的帮简茵套上外套。
　　“好看的人就该穿好看衣服，你看气质马上不一样，人呀，尤其是像你这种学生族，得穿得有朝气一点，总这么素面朝天的也对不起老天爷给你这张脸。”导购员看着镜子中的简茵双手抱在胸前感叹。
　　“那我要了吧。”简茵默默把外套脱掉从裤子口袋里取出银*行*卡。
　　五点一刻简茵穿着重新修补过内衬的新外套回到陆城话剧院，方童正倚在两个小时前自己停留的那张木质长椅上悠闲地四处张望着。
　　“茵茵，你今天好像哪里不一样？”方童看着简茵在人群中远远走来随口感叹。
　　简茵闻声抿抿嘴唇目光跳转到脚下的石阶，试图不要把掩藏在内心深处的情愫流露出太多。
　　“茵茵，我们入场吧。”方童把垂落一端的围巾随手拢向肩背。
　　“嗯。”简茵下意识瞄了一眼表盘答应着。
　　忽而锁骨两侧忽然多了些许令人心安的温度，简茵略微低下头打量，原来方童双手正轻飘飘地搭在新外套肩头。
　　那人用一种守护的姿态于背后无声地拥着简茵，随一行观众穿进陆城剧院略显俗气的金色旋转门。
　　“方医生，又来拉！”陆城话剧院里负责检票的工作员熟稔的同方童打着招呼，简茵暗暗想看来严主任的话没错，方童果然是这里的常客。
　　两人的座位在第一排偏左的位置，方童牵着简茵的手踩着座位旁铺着地毯的阶梯一步步走过去，脚底的触感拖沓而绵软。
　　“你为什么总是喜欢穿白色长裤呢？”落座后简茵目光落在方童分外显眼的白色裤管。
　　“医生的职业病？或许又不是，关于这一点我从未细想过，可经你这么一提，我倒是有了点眉目。
　　记得那是很小的时候，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那时候蒋家定居在国外的亲戚结伴回来探亲，其中一对中年夫妇送了蒋郁一对会唱歌并且可以替换衣服的娃娃。
　　蒋郁说其中那只头发长一些的穿着白色长裙的娃娃是她，长发略短一些的穿着背带裤戴遮阳帽的娃娃是我。
　　那会儿她时常自己拿针线给娃娃做衣服来着，长发略短一些的洋娃娃身上的T恤和背带裤经常被她粗鲁的扒掉，上身换上各式各样的衬衫，下身换上一成不变的白色长裤，隔三差五的清洗打理。
　　所以如果深究起来，我喜欢穿白色长裤应该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吧。”方童凝神望着舞台前方遮挡严实的幕布，整个人深深陷落于幼时的记忆。
　　“那……”简茵又要开口问及一些什么，这时清亮的第三声钟响起，全场灯光忽然变暗，舞台大幕徐徐拉开，嘈杂的剧场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方童理理衣服冲简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简茵意识到接下来将是方童不允许被打扰的时间段。
　　整场话剧演出持续将近三个小时，简茵时不时用余光偷偷打量方童，只见那人双手交叉着搁在膝头，脊背略微前倾，一副屏息凝视的样子，似舍不得浪费面前舞台上的每一分钟。
　　黑暗中灯光和场景跟随剧情流畅的切换着，彼时稚气的孩童转眼长成满面霜雪的大人，简茵望着台上女演员面容中岁月的沟壑，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观众中有人交头接耳，两名十一二岁的初中生弓着腰一路小跑到简茵身旁的空位。
　　追光灯下久别重逢的旧时恋人在月下相拥着漫舞，简茵眼角带着笑意随着音乐晃了晃窝在帆布鞋中不见天日的脚趾。
　　“哇，好看！”邻座的少年从口袋中掏出相机，试图记拍下女演员翩跹的薄纱裙角。
　　闪光灯在黑暗中一闪，观众席瞬被点亮一大片，女演员目光快速掠过简茵的脸扫了初中生一眼。
　　工作人员用激光笔提醒初中生收起相机，初中生察觉到失礼之后缩着脖子吐了吐舌头，扬手把卡片机从领口塞到宽大的校服外套里。


第 30 章
　　那天演出结束方童像来时那样将十指搭在简茵肩头，双手于背后轻轻推动简茵踟蹰的脚步，两个人随着怀揣着各种心事人们一同簇拥着走出陆城话剧院，上一刻同坐在观众席中悲喜与共的看客们转眼各自奔往不同的路口。
　　“下雪了。”不知是谁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清亮地喊道。
　　简茵闻声抬起头看着灰暗的天空，细小的雪花扑簌扑簌从空中坠落，频频敲打着面颊，世界转眼一片浅白。
　　“茵茵，我们要不要在初雪中走一走？”方童在石阶前停下脚步低头征求简茵的意见。
　　“当然要。”简茵深吸一口气后退小半步，试探着用手揽住方童的臂弯，两个人终于不再一前一后。
　　马路右侧色彩斑斓的立式灯箱后一对二十岁出头的情侣拥在一起忘情的亲吻，灯下那对流动的剪影似已融入陆城冬夜的雪景里。
　　“方医生，等下可不可以带我去喝点酒？”简茵把目光从道路右侧的风景收回，抬头询问沉迷于另一种情绪当中的方童。
　　“恐怕不成，你的伤才刚刚复原。”方童对简茵提出的要求感到些许意外。
　　“不是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吗？只喝一点点，一点点就可以？”简茵下意识攥紧十指摇晃着方童的衣袖。
　　“那好吧，正好把晚饭也一同解决掉。”方童应允之后便开始留意道路两旁林立的各色餐厅。
　　冷风罕有的轻柔，简茵绕在方童臂弯的指头渐渐发僵，忍不住用拇指揉搓几下无名指关节。
　　“冷了吧，小姑娘。”方童随手扯过着简茵的手放入大衣口袋，为了迁就简茵的身高把试图把肩膀放低。
　　“还好。”简茵讲话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还好？我看你都发抖了呢。”方童在口袋中捂着简茵的手掌输送体温。
　　简茵抿着嘴唇看着方童笑了下示意不要紧。
　　“茵茵，不如我们去这家好了。”方童扬手指向路旁一家店面狭小的日本餐厅。
　　店面柔和的灯光像一双温暖的手掌不停安抚着简茵内心的无助与慌张。
　　弓着腰解鞋带时，简茵留意到袜子指头处撑开一处两毫米的小洞。
　　两个人相对而坐，简茵用眼角的余光打量到方童白色裤管下那双白得耀眼的短袜，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蒙着头逃到一处光线幽暗的僻静角落。
　　清酒端上来的时候方童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还是给简茵倒了小小的一杯，简茵端起杯子尝了尝，略带苦涩清甜的味道。
　　“方医生，你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呢？比起你对我的了解，我对的你了解好像少的可怜。”简茵几杯酒下肚胸中涌出一股淡淡的暖意。
　　“我么？怪人吧。”方童端起酒杯淡淡地笑着自嘲。
　　“才不是，方医生你明明是个很温暖的人。”简茵放下酒杯急急地辩驳。
　　“小孩子总是用崇拜的看光看待大人，可很多时候外在的呈现都是表象而已，事实也许并不是那么回事。”方童歪着头轻轻晃动着面前的空酒杯。
　　“那么你的意思是……你是坏人？”简茵不确定地向方童投过困惑的目光。
　　“坏人？我肯定不是，我只是在内心深处始终对人性秉持着悲观的态度，人与人的相处其实是一个渐渐失望的过程，如果你仰望的对象远远看过去是一颗茂盛的树，等你走近了总能看到残叶、虫洞、斑驳和树瘤，所以如果想和我做朋友的话，你不能对我抱有过高的期望。”方童抬手向上卷起小半截衬衫衣袖，又帮简茵的杯子里续了一点酒。
　　“可你很优秀不是吗？为什么要这样贬低自己呢？”简茵无法充分理解方童的答话。
　　“并不是贬低，是坦诚，可能你眼里的我很优秀，可我并不觉得，在工作中我的医术确实要高于同龄人，那是因为我是工作狂，生活除去话剧之外没有任何娱乐，在比别人多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的前提下，这样的结果是必然。
　　在生活中其实我很愚钝，没有生存能力，讨厌礼尚往来，人情世故完全不通，很多时候我听不懂暗示，看不懂脸色，挑不起气氛，察觉不到别人平和表面背后隐藏的情绪，不会给人台阶，也不会走别人为我搭好的台阶，茵茵，我不过是样的一个人而已。”方童语毕拄着下巴隔着桌面静静地看着简茵，那是简茵第一次在方童眼中读到了不快乐。
　　那一刻简茵很想站起身绕过桌子拥住方童，想把那人抱在怀中轻轻地摇晃着安抚，即使方童的苦恼同自己过往的种种经历比起来微小到不值一提，可简茵依旧感到心在真真切切的疼，原来在乎一个人，情绪像是被置于放大镜下。
　　因为方童的不开心杯中棉柔的酒水瞬间失去了变幻多端的味道，碟子上精致的食物顷刻在意识中失去了鲜活的色泽，简茵很想说些成熟又暖心的话来安慰方童，可几次试图张口都头脑一片空白无法组织言辞。
　　那之后两人间大段大段的沉默令简茵内心几乎崩溃，方童坐在那里若有所思地摆弄着手中的酒杯，整个人处于游离状态。
　　“茵茵，你喝了那么多酒，不要紧吧。”两个人准备离开时方童担心地伸手摸了摸简茵的额头。
　　“没关系，我不是第一次喝，小的时候我拜托蒋郁给我尝过酒。”简茵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去拿下午新买的外套。
　　“衣服里面怎么刮坏了这么一大片？”方童把外套递给简茵时声音不大的说了句。
　　“和同学闹的时候不小心刮破的。”简茵接过外套的同时脸上忽然一热。
　　“要我扶你吗？”方童仿佛恢复到往常的情绪笑眯眯地回头问简茵。
　　“当然不，你可不要小瞧我的酒量。”简茵笑着摆摆手拒绝。
　　“好，那我先去话剧院旁边的停车场取车，你在这里等我一下下。”方童拍了拍简茵的肩膀把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扬着手臂三两下系到简茵颈子上。
　　“可我和你一起去取不是更好吗？”简茵拉两下方童的大衣袖口扬着头提议。
　　“傍晚气温低，我担心你冷，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如果被冻成红鼻头就不好看啦，乖乖站在这里等我好不好？数到三百我就回来。”方童像逗弄小孩般刮了下简茵鼻尖。
　　“那好吧，现在我开始数数。”简茵低垂着睫毛试图掩藏又一次面红以及过于灿烂的笑容。


第 31 章
　　窗外道路两旁炫目的霓虹灯不知在何时一一亮起，秋去冬来后陆城的白天总是越来越短，夜晚越来越长。
　　默数到三百后简茵推开店门走到室外，冷空气扑面而来，初雪后的道路上一片泥泞，灰黑色雪水一滩滩融在路间，或大或小的脚印一排排印在雪花半融的路面。
　　方童的车还没有开过来，简茵双手插·进外套口袋于冷风中跺了跺脚，拎起质感绵软的围巾尾端绕着颈子又缠了一圈。
　　二十分钟后方童的车牌徐徐出现在简茵视线，那人停在路边按了下喇叭，简茵便踮起脚尖踩着雪水如同公园天空中上下翻飞的风筝般雀跃地飞奔过去。
　　“你怎么那么开心？小姑娘。”方童伸手揉简茵被冷风吹成杂草的长发，眼里满满都是疼惜。
　　“见到你就忍不住开心呀。”简茵一边系安全带一边摇头晃脑的答话。
　　“可爱的小家伙，暖暖手吧。”方童递过一罐底部垫着几张纸巾的热椰汁。
　　简茵伸手接过那罐烫手的椰汁，脑海中一遍遍回味方童上一刻暖人的称谓。
　　上一次被人这么宠溺的叫着是在什么时候来着？简茵握着暖暖的易拉罐瓶在脑中慢慢回想。
　　回忆一点一点把简茵带回过去，简茵忽然想起那是在从青川来到陆城之后，父母的长期消失令简茵隐约感觉到家中出了事情，为了不被再次抛弃，那天简茵夸张地吹嘘着江扬的好，讨好地帮江扬清理厨房。
　　“小家伙，你在讨好我，别这样，我会难过。”简茵忽地想起江扬当时的那句话。
　　“茵茵，你怎么哭了？”简茵闻声抬起头撞到方童担忧的眼神。
　　“没事，只是想起一些旧事。”简茵从口袋中抽出一张纸巾擦干湿漉漉的眼角。
　　傍晚回到住处后简茵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客厅的灯还亮着，蒋郁正裹一身浴袍倚在沙发边角看电视，那人浓黑的长发蜷在浴袍领口边侧，半湿半干的样子应该是刚洗过澡。
　　“过来坐一会儿。”蒋郁放下手中的遥控器招呼简茵。
　　简茵慢条斯理地趿拉着拖鞋落座在蒋郁身边。
　　“喝酒了？”蒋郁闻到简茵身上淡淡的酒气。
　　“嗯。”简茵没底气地点点头。
　　“明天起我出差一个月，你能照顾好自己吗？”蒋郁显然对喝酒这件事并不在意。
　　“可以的，没问题。”简茵满口答应。
　　“我不在家的期间，需要帮助可以找方童。”隔几秒蒋郁补充了一句。
　　简茵在蒋郁口中听到方童的名字心脏没来由地扑通扑通猛跳几下。
　　“好，下面我们看到的选手是中国队苏兴华……”
　　巨大的电视屏幕上正在直播冬季奥运会，简茵看到在赛场上奋力拼搏的运动员无可避免的再次想到了江扬。
　　“蒋郁，我想小姨了。”简茵沉默许久后低着头小声说道。
　　“我也想。”蒋郁目光忽然间柔和起来。
　　“可以离你更近一点吗？”简茵脱甩掉拖鞋往蒋郁的方向凑了凑，随即像只乖巧的猫咪般蜷在蒋郁腿上。
　　比赛正式开始，面前电视机中的解说员此刻正在激·情四溢地讲解着赛事。
　　苏兴华选手明显落后于他人，已经没有扳回一城余地。
　　不过短短十几分钟的赛时，有人夺冠，有人落败，成败一线之间。
　　简茵闭上眼睛幽幽叹了口气，蒋郁伸手摩挲几下简茵的头发示以安慰。
　　那是两人之间极其少有的肢体接触，简茵不禁僵在那里微微愣了一下。
　　赛场上胜者在簇拥中振臂欢呼，败者努力做出一副平和的模样黯然离场。
　　生平从未拿过一次金牌的小姨在一次次艰苦训练的时候是什么心境呢？
　　比赛的时候看到对手先游到终点又该是一种怎样复杂的情绪？
　　当初离开青川江边的时候，小姨也不过十八岁的年纪，心里住着永远得不到的人，身上却还要承担起家庭的责任，面对沉重无望的生活，小姨偶尔也会感到无望和厌倦吧。
　　可小姨至少表面看起来是快乐的，或许那人也像方医生一样，用一张不动声色的大人脸来掩藏内心的不快乐，简茵躺在蒋郁的腿上开始胡思乱想。
　　第二天上午简茵在客厅沙发上醒来时蒋郁人已经离开，简茵回到卧室看到写字桌上放着蒋郁给准备的一叠生活费。
　　肚子咕噜噜地吵嚷着，饥饿感折磨着空洞洞的胃，简茵走到厨房泡了一包方便面，掌心用力按压如同雏鸟般嗷嗷待哺的胃部。
　　“叮咚。”门铃在这个时候忽然响起，简茵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客厅打开房门。
　　“我担心蒋郁不在家某个孩子饿肚子，带了点吃了过来，接一下。”方童把装有一摞快餐盒的纸袋递送到简茵手上。
　　“你今天怎么有时间？”简茵捧着热腾腾的橘记外卖一脸惊喜地问方童。
　　“傻瓜，今天星期日，我休息。”方童脱掉带着冷风气息的大衣随手放到一旁。
　　“你吃过早餐了吗？方医生？”简茵把外卖餐盒一一打开摊在长方餐桌面。
　　“没呢，打算和你一起。”方童洗过手后笑眯眯地落座在简茵对面。
　　“方医生，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麻蓉汤丸？”简茵看着餐盒中热气腾腾的软糯小圆子问方童。
　　“蒋郁对我讲过你爱吃麻蓉汤丸，喜欢的话趁热多吃一点吧。”方童把餐盒一一推到简茵下巴前。
　　“蒋郁竟然会跟你谈起过我？”简茵端着勺子舀起一只汤丸咬了一口，唇齿之间满是香甜。
　　“时常，尤其是你去恒远生活的那三年，蒋郁常常在我面前提及你的名字。”方童给出的答案令简茵感到有些意外。
　　“茵茵，你是不是很怕蒋郁？”方童紧接着又问。
　　“一点点。”简茵被说中心事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茵茵，其实蒋郁并没有那么可怕，只不过那人面容冷淡，时常给人以一种压迫式的距离感，记得当年我初见蒋郁的时候，也曾为这种距离感深感困惑，而后经历很长的时间段之后才发现，那不过是一种消极的自我保护。”方童在简茵面前耐心地诠释蒋郁。
　　“你们两个一定从很小的时候就彼此认识了吧？”简茵听过方童有关于蒋郁的大段剖析之后忍不住想要对其进一步了解。
　　“正式认识的话是在十一岁那年。”方童不加思索地回答。
　　“方医生，可以为我多讲一讲蒋郁过去的事吗？”简茵试图借助方童拨开一直笼罩着蒋郁面容的云雾。
　　“可以的茵茵，不过那些过去的记忆，确实很久远了。”方童眼里闪烁着简茵无法解读的情绪。


第 32 章
　　十一岁那年方家生了些变故，父母离婚时母亲何方念选择了方童，父亲方维选择了夫妻二人共同的房子和积蓄。
　　父母办好离婚手续不足一个月，母亲何方念因为抵不住种种流言蜚语被迫携方童迁往位于北方的陆城，同时将方童转入其即将任职的一贯制学校。
　　浅唐学校提供给何方念居住的公寓与蒋郁家在同一层，何方念带着方童住在走廊尽头处的406，蒋郁母亲胡梦清带着蒋郁住在走廊另一端的401。
　　大概是同病相连，两个带着女儿生活独自生活的单亲母亲格外投缘。
　　胡梦清是浅唐学校高中部的数学老师，何方念是浅唐学校高中部的语文老师，何方念得到这份工作很大程度取决于胡梦清的推荐，除工作以外，胡梦清在生活中也给予何方念母女许多额外关照，譬如每逢亲戚朋友送来好的食材，胡梦清都会把饭菜做好一齐端过来，两家一同享用，方童就是在那种情形之下第一次见到蒋郁。
　　那时蒋郁在浅唐学校初中部已是极其出色的典范，那人成绩好样貌也好，行事低调不张扬，待人接物落落大方，是天底下所有的父母都期望拥有那种完美的孩子，相比之下方童则太过普通。
　　虽然两个人在年纪只相差了两岁，何方念却一直教育方童在相处的过程中要绝对尊重蒋郁，方童对母亲的要求深信不疑，因为彼时在方童与许多同校学生们心中，蒋郁确实是需要抬头仰望的角色。
　　平素方童和那些玩在一起的朋友们会嘻嘻哈哈，调皮捣蛋，会上课走神，值日偷懒，会忍不住犯各种各样的错误，可蒋郁从来不会，蒋郁是像机械般轨道般精准永不出错的异类，蒋郁是人人都想要成为却无法成为的大人，那个人身上有超越年龄的成熟与稳重，还有许多成年人都无法企及的自律高度。
　　凭籍绝对的出色，蒋郁无论是在家中还是在学校中都拥有同大人们平起平坐的权利，这对普通十几岁年纪的孩子来说几乎是不可思议事情，年少时孩子们面对种种苛责常常期盼平等与尊重，而这种方童只敢在想象中偷偷描摹的平等待遇蒋郁自小就拥有。
　　方童见识过胡梦清与蒋郁平日里的相处，胡梦清把蒋郁完全当做一个朋友来看待，两个人之间遇事一起商量，彼此心疼并支撑着对方，年长的一方从来不会摆出家长身份居高临下的施压，年幼的一方亦从来不会摆出孩子的姿态索取关爱，那是一种方童完全无法想象的生活状态。
　　那几年何方念常在私下情不自禁地表露出对胡梦清的羡慕，纵使当时年幼，方童仍旧明白母亲其实羡慕的是胡梦清能拥有蒋郁那样闪耀的孩子，虽然母亲从来没有明说，方童依旧能清晰地感觉到母亲的心思。
　　每逢假期两家人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何方念总是用一种又爱护又欣赏的眼光呵护着蒋郁，而后再用一种认命而又嫌弃的眼神无声地打量着方童。
　　十一二岁那个时间段方童一次次为母亲那种复杂的眼神所伤，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方童都无法感受到快乐，两家人聚在一起的时候方童常常忍不住对比两人间的言行，到最后连同作为观望者的方童也逐渐被蒋郁这种反常的气质所吸引。
　　胡梦清常常讲希望方童和蒋郁能成为很好的朋友，何方念也对此抱有同样的期望，可方童对此却有些胆怯，面对这样完美得不合常理的异类，方童总觉得站在平地上抬着头仰望比弓着腰一步一步攀爬靠近更加适合。
　　一日胡梦清和蒋郁照旧带着餐食来到方童家中做客，用餐中途离开餐桌去盛饭时，方童感觉到何方念又开始用那种幽幽的失落眼神望着自己，端着米饭回到餐桌，方童瞥见何方念筷子放在碗边，正驻着下巴用一种十分怜爱的眼神看着蒋郁，那一瞬间方童忍不住也跟着母亲打量起蒋郁。
　　面前那人吃饭的样子真是文雅极了，话也不说，慢条斯理的夹着菜，那人的身形也棒极了，无论是坐着还是站着都是一贯的挺拔，姿态上从来不会有一刻的懈怠，面部表情与眼神中流露出情绪总是不多不好刚刚好，讲话的方式也总是拿捏到令对方最舒服的状态。
　　饭后胡梦清照旧留下来帮何方念收拾碗筷，中途何方念接到一个电话后同胡梦清匆匆离开，于是家中只剩下了方童和蒋郁。
　　“阿童，想看郁郁姐姐弹钢琴吗？”何方念和胡梦清走后蒋郁问方童。
　　“当然想，真的可以吗？”方童的眼睛里写满了惊喜。
　　门外铺满方块地板的走廊尽头处就是蒋郁家，贴着福字的防盗门与自家房门遥遥相望，似一对好友般默契守护着对方。
　　那是方童第一次去蒋郁家，蒋郁家明面没有摆设任何玩具，蒋郁卧室的墙壁上都是书本，客厅边侧摆着一架看起来很华丽的钢琴。
　　那个午后方童像个傻子一样半张着嘴巴坐在沙发看蒋郁许久，那个人坐在琴凳上像变魔术般操纵着音符，节奏时而明快，时而意气风发。
　　“郁郁，陪我去旱冰场玩好不好？”蒋郁练完琴之后方童可怜巴巴地央求。
　　“阿童，我不可以玩的。”蒋郁伸手把方童领到贴着一张密密麻麻时间表的墙壁前。
　　“梦清阿姨为什么把你的时间安排得这么紧密？”方童无法理解蒋郁这种近似乎自虐的生活方式。
　　“不是妈妈安排的，是我自己，我不想闲着，阿童，一旦闲下来我就忍不住回望过去人生的种种，那个时候我总是很想去死。”蒋郁最后一句字眼咬得很轻，轻到快要听不清。
　　“为什么你这样的人也会想死？”方童听到蒋郁的话惊讶得控制不住答话的语调。
　　“偶而会的阿童，只是不要问我为什么，有些事你永远不要知道也不必知道，我们之间，就让我来负责长大的那部分，你只需要永远像现在这样做个简简单单无忧无虑的孩子就好。”蒋郁安抚般伸手揉了揉方童表情坍塌的面庞。


第 33 章
　　“阿童，郁郁姐姐弹琴好听吗？”何方念从外面办事回来之后倚在蒋郁家门口问方童。
　　“好听。”猫着腰系鞋带的方童闻声抿着嘴唇用力地点头。
　　“那妈妈也给你买一台钢琴好不好？”何方念等候答案时眼里闪过阵阵期盼。
　　“我才不要，音乐听听就好了，干嘛非要会弹？”方童瞪大眼睛避之不及地回绝母亲的提议。
　　“阿童，你难道不打算再考虑一下下吗？”何方念匆匆同蒋家母女道别，怀抱着外套尾随在方童身后。
　　方童双手插着口袋拨浪鼓般摇头，悠哉悠哉沿着走廊晃回自家房门前。
　　那晚临睡前方童把蒋郁的话一一复述给母亲，何方念听过之后未做任何评论，只是嘱咐方童不要把这件事再告知其他人。
　　隔天早起方童看到何方念镜片后的眼睛肿成一条缝隙，隐约感觉母亲的反常似乎与昨天下午那通电话有所关联。
　　兴许是为了让方童能多受些正面熏陶，那之后何方念常常找各种借口把方童塞到胡梦清家，最初方童在蒋郁面前还有些拘谨，后来天性使然完全放开。
　　每每蒋郁端坐琴凳上优雅地操纵那些灵动音符的时候，方童总是喜欢在中途放下手中的游戏机侧耳细细聆听，每逢曲到高.潮处，方童便炮弹般从沙发上直冲到蒋郁身边，煞有介事地清清嗓子挺直脊背，摊开十指胡乱地拨弄着琴键，那一瞬，指下滑稽而又零碎的琴音顷刻把一首行云流水般的乐章一撕为二，两个人相视笑做一团。
　　日复一日，随着时间的推移，方童慢慢成为了蒋郁真正意义上的玩伴。
　　玩闹之外为了拉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方童努力规范自己的言行，花费许多时间去攻克课业上的难题，为了能与方童相处得更亲近，蒋郁也尝试着给课余时间安插一些娱乐，并试图让自己变得更有趣一些，譬如把从前亲戚送给一对洋娃娃从箱底拿出来，两个人动不动做一些给娃娃换衣服之类的游戏，虽内心觉得幼稚却因为对方是阿童而乐此不疲。
　　待到十三四岁的时候，方童已渐渐出落成一个让母亲十分欣慰的利落孩童，同时也已经成长为唯一能令蒋郁忘掉满身束缚笑得无拘无束的少年。
　　十五岁初入高中那年，方童隐隐发觉自己本身在处理人际关系上的低能，每逢与同学之间闹得不开心，方童总是跑过去请教班级里看起来比较聪明的女同学。
　　“阿童，你是傻子吗？如果别人送你生日礼物，那别人过生日的时候你也要回送一份等值的礼物才可以，怎么能不管不顾只送喜欢的人礼物呢？我记得去年你过生日的时候，周元送了你一只钢笔，央央并没有送你礼物，可是你只是因为觉得央央人好，就贸然给人送了一堆东西，因为讨厌周元就不做回礼，这样不好啦。”
　　“阿童，见到不喜欢的人即使不开心也要伪装一下笑脸嘛，你脸上的讨厌简直太明显了，还有见到印象比较好的人，脸上的开心也要收敛一下，不然看上去很像个傻子。”
　　因为意识到自己在情商上的缺陷，方童又重新变得不快乐起来，那之后每逢周末蒋郁都会把方童接到家中，有时看方童憋闷，蒋郁就会拿着别人送给梦清阿姨的陆城话剧院的门票领方童去陆城话剧院看表演。
　　那时方童虽然表面沉静内心却正值叛逆，话剧是蒋郁开给方童的药，从此以后方童便学会安静在坐在那里领略生活。
　　大概是在隔年，十六岁情窦初开的方童喜欢上话剧团二十三四岁的俊俏男演员范青森，幸运的是方童不是单方面的暗恋，范青森面对爱情时的炙热不比方童少一毫一分，于是两个人开始瞒着所有人秘密的恋爱，自此每逢周末来自蒋郁的邀约方童都尽量找借口推脱。
　　只是年少时候的情感来的也快走的也快，不过半年左右的时间两个人热情退却和平分手，而后方童才发现蒋郁已经很久没有来找过自己。
　　隔年方童从同学口中知道蒋郁出国的消息，母亲和梦清阿姨打电话的时候，方童无意间听到梦清阿姨说蒋郁似乎情绪上出了一点问题，不过因为忙着高考也没再进一步细问。
　　高中毕业聚餐时周元为了陪男友旅游缺席，席间同学们笑周元见色忘友，方童酒醉落寞提及旧事，朋友们笑着安慰：阿童，你想太多，蒋郁学姐可不能当做一般人看待，那种角色平日里前呼后拥，绝不可能会因为被你冷落而难过。
　　初入大学医学专业课业繁重，偶尔在校园中遇到相貌与课业同样出色女同学，方童总会情不自禁地想到蒋郁，心中的歉疚时而会有，好在身旁始终有着初高中结下的一众好友。
　　大一学期近半，方童在学校中偶然遇到高中时候和蒋郁同班的师姐，师姐说两年前蒋郁因为身体原因用了一些含有激素的药，人变得胖了一些，周遭同学们都习惯了那个完美无缺的蒋郁，对于这突如其来的缺憾反映各异，大多数的人都很好，毕竟蒋郁身上有着太多的发光点，可带着恶意的人总是还有那么一些。
　　你一定知道生活中人们总是对相貌姣好的人总是格外关照，可另一面，当这些人容颜发生改变的时候，人们对之也总是格外的苛刻，青春流逝身材变化本身就是虽然着年龄增长自然而然会发生的退化，可人们永远在乎的只是表面的荣光，至于灵魂是否生动则永远都不是一个必备条件，学姐站在方童身旁看着窗外唏嘘地感叹。
　　这样的情形之下，跌落神坛的蒋郁选择休学一段时间而后去国外继续学业，而蒋郁那段时间里所经历的这一系类心理变化，方童因为一心沉浸在恋爱中竟然全然没有发现。
　　年底朋友们忙里偷闲小聚，圆润了一圈的央央富贵气十足地踩着时间线压场，朋友们笑她二十岁的年纪却福气得像年画上的孩童，央央蛮不在乎地揉揉肚子翻了个白眼。
　　酒过三巡醉意渐浓，饭局结束后央央一路把方童搀到车里，关上车门坐上驾驶位。
　　那晚央央留宿照顾方童，夜里方童感怀提及与蒋郁的过往。
　　央央笑道：你呀，这么年过去了情商还是那么低！你当蒋郁学姐是什么人？你未免也太低估蒋郁学姐了!你当蒋郁离开只因为区区身材变化？不可能，蒋郁又不是什么输不起的人，那人离开不过是为了追寻更好的将来罢了。
　　大二第一个暑假开始那天傍晚，方童一个人在陆城话剧院看了一场冗长的话剧。
　　话剧散场后方童沿着街道两旁的路灯走过一个个十字路口，掌心里攥着从梦清阿姨那里要来的蒋郁电话，几次掏出手机意欲按下号码，想打却不敢打。
　　大三梦清阿姨搬家，何方念母女过去帮忙收拾行李，方童在清理蒋郁房间的时候找到一叠过期的陆城话剧院门票，还有那只穿着穿着背带裤带着遮阳帽的洋娃娃。
　　方童拽过一只搬家纸箱打算把洋娃娃放进去，偶然摸到洋娃娃背带裤的口袋里似乎放着什么东西，方童下意识地扯开背带裤正前方的口袋，里面露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字条，纯白色纸张上面只写着寥寥几字。
　　“阿童你有许多朋友，可我却只有阿童。”
　　无论何时方童想起那句话心就会疼。


第 34 章
　　厨房餐桌上剩下的大半份麻蓉汤丸已经凉掉，这场谈话开始之前简茵料定方童和蒋郁之间定会存在些许过往，意外的是这些过往竟如此感伤。
　　“茵茵，你先吃东西吧，我去打个电话。”语毕方童放下手中的一直把玩的陶瓷水杯，逃也似的几步闪到阳台。
　　简茵一个人呆呆望着眼前不再可爱的麻蓉汤丸，胃里莫名其妙地泛过一阵令人作呕的腥甜。
　　“茵茵，你没食欲了吗？”方童攥着发烫的手机穿过客厅回到厨房，目光扫过简茵面前没再动过一口的麻蓉汤丸。
　　“对不起，方医生，我的食欲向来就是这副样子，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我也抓不到规律。”简茵闻声满面抱歉地蜷起右手，蜗牛般缓慢地把面前的餐盒一毫米一毫米清走。
　　“我知道的。”面对简茵的倾吐方童语调淡淡地答了一句。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简茵霎时心惊。
　　“四年前青川江边江扬的葬礼上，你让我印象深刻，我记得那天葬礼刚刚结束，你说自己饿了要蒋郁带你去吃东西，照理一个已经十几岁孩子不大可能提出那种不合时宜的要求。”方童目光深陷于回忆。
　　“你一定觉得我是个很差劲的人吧。”简茵听到那些话愧疚地低下头，不敢正视方童的眼睛。
　　“倒是没有，当下只是在心里感叹你终究还是个孩子，不会像大人那样被情绪牵扯食欲。”方童回忆起旧事忍不住慨叹。
　　“不是那样的，我没有那么没心没肺，只是每当心很空的时候我的胃就会很空。”简茵在方童面前焦灼地摆手申辩。
　　“恩，我知道的，只是当时的我感到很诧异，后来工作中偶然接触过这方面的病例，继而想到那时的你，知道你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方童自始而终都是一副温和轻柔的语气，生怕一不小心伤了眼前的人。
　　"方医生，我……"简茵哽咽着不知道该如何进一步解释。
　　“茵茵，不要难过，我相信你，你说的我都了解，我知道你不是没心没肺的孩子，我知道你很细腻，你很敏感，我知道，我都知道的。”方童伸出修长的指头替简茵擦干眼角。
　　简茵在方童的安抚下渐渐沉静下来，那一刻简茵很想不顾一切投入方童的怀抱，可那种浓重的自卑感不知何时又涌上心头。从前纵使生活得再拮据困苦，简茵都未曾觉得自己低人半头，可如今在方童面前，简茵只觉得自己如同乐者在梦游时随手涂抹下的几行潦草音符，满身谬误终难成曲。
　　“茵茵，我有个师姐是位相当不错的心理咨询师，你想不想跟她聊一聊？师姐在处理情绪与食欲两者之间的问题上很有经验。”沉默许久之后方童尝试着给出意见。
　　“方医生，我不要。”简茵抗拒地摇头。
　　“其实食欲出问题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人本身即是十分精密而复杂的构造，当生命处于运行进程中肯定会出现这样或那样的问题，不过是相当于一个螺丝松了的事情，无论出现在哪里，都不算稀奇。
　　那么螺丝松了我们该如何处理？其实答案很简单，找到合用的工具拧紧就好，仅此而已，可如果你刻意忽略，假装无视，迟早小问题要牵连整体从而变成大问题，故而现阶段我们需要更加重视的是食欲问题背后所引发的心理问题。
　　并不是说食欲出现问题就意味着你这个人于某方面存在不可见人的缺陷，现实世界中任何一个看起来光鲜亮丽的人物身后都可能存在各种各样的问题，比如我师姐曾治愈过一名各方面都很出色的病例，据说那是一个相当完美的人，那人不仅相貌出色，成绩出众，家庭关系也相当和睦，即便这样一个人，高中、大学以及研究生这漫长的时间段都曾出现过类似这方面问题。
　　相较之下，那个人的症状比你严重十倍，那人初期是暴食，中期是暴食与厌食症状交替出现，后期开始单纯的厌食，病重时瘦骨嶙峋濒临死亡边缘，整个人情况相当糟糕。
　　可即使这样，那个人通过一系列心理治疗病情也在一点点走向好转，直至最后完全恢复健康，所以，茵茵，我希望你能正视这件事情。”方童极其耐心地对简茵进行了一系类理科式劝导。
　　“方医生，再给我点时间好不好，我需要再考虑一下下。”简茵紧紧攥着沁汗的十指声音颤抖着请求。
　　“好的，不要急，也不用逼迫自己，放轻松慢慢考虑，等你有答案后给我消息。”方童极其宠溺地摸了下简茵的头。
　　“嗯，我知道了。”简茵从话题伊始紧绷着的弦随着方童手上的动作略微松动了一下。
　　白墙上方式样简单的时钟分针滴滴答答挪动了半圈，简茵慢吞吞地伫在冰箱前归置剩余的餐食，水龙下哗啦啦地冲洗陶瓷汤匙，擦干湿漉漉手掌满怀心事地回到客厅，方童正坐在沙发上翻看摆在茶几上的旧杂志，窗外阳光越过百叶窗大片照射进房间，方童周身被日光映上一道道明黄璀璨的光彩，简茵呆呆看着方童上身的素色衬衫以及腿部的纯白色裤管，不知为什么心头一软。
　　“茵茵，像你们这般年纪的孩子，平时一般都喜欢玩些什么？”方童见简茵站在那里放下手中翻了几页的杂志抬起头问道。
　　“同学们谈恋爱、玩游戏、看电影、读小说，大概这样吧，我平时参与的也不多。”简茵低头思虑几秒后谨慎地作答。
　　“不如我们出去玩一玩吧，趁着我还有大半天的假，之前一连忙了好多天我几乎被累垮，很想好好放松一下。”方童双手抱在胸前向简茵发出邀约。
　　“可是我不知道去哪里。”简茵听到邀约心动却没有方向。
　　“不如交给我来安排，虽然我对种事也不太擅长。”方童讲到这里有些犯难地眉头一皱，随后把手伸进衬衫口袋掏出两张边缘卷曲的电影票。
　　浅唐电影院大屏幕上显示出电影的名字——《面子》，放映厅不大却几乎没有空位，意外的是观众几乎清一色是女性。
　　“周五许护士长硬塞给我的电影票，据说是非常温情动人的亲情题材，不看会终身遗憾。”驶往浅唐电影院的路上方童同简茵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影片。
　　放映厅内尤其安静，影片上演到一小半，两个人才发现真实剧情与护士长所描述的相差甚远，影片故事内容虽然涉及亲情却是以一对同性情侣为主线。
　　“茵茵，对不起，我先前不知道电影正确的剧情。”午后一同用餐时路上方童提及此事忍不住开口道歉。
　　“干嘛为这种事道歉,我又不是十二三岁的小孩子，十八岁的人没有什么电影不可以看。”简茵一大口酒下肚胸腔中涌出一股使人迷醉的暖意。
　　“也是，我总是忘记你已经成年。”方童听到简茵的回答释然一笑，蹙着的眉头却没有冰川遇暖。
　　“方医生，你知道我小姨当年救下来的那两名女高中生吗？”相隔许久简茵放下手中微温的餐具小心地问起。
　　“记得，江扬的葬礼上我见过那两个孩子。”方童扭头看着窗外的行人们声音异常低沉。
　　摆在桌角的白色杯子里醇馥幽郁的透明液体见底，方童提起瘦长的玻璃酒瓶又为简茵倒了半杯，简茵不知不觉面颊腾起两片红色云雾。
　　“茵茵，刚刚为什么会突然提起那两个人？”方童从沉思当中回过神来把话题拉到最初。
　　“方医生，其实我刚刚是想问，你怎么看待那两位女生之间的关系？我指的是延安和范北鱼。”简茵低垂着头握着酒杯的双手不住地颤抖。
　　“你说同性关系？”方童听闻简茵唐突的问题眼神瞬间有些错愕。


第 35 章
　　“我身旁的朋友是什么样的取向我无所谓，至于我，肯定不会触碰，不仅是同性，连异性都包括在内，只要是会呼吸的活物，我都没有什么欲·望，宠物和植物也不喜欢照料，我人生中最感兴趣的事物，除去医学就是话剧，再无其他，认真说起来我是一个相当枯燥无趣的人。”方童面对简茵所提出的问题予以极其认真的回答。
　　简茵胸腔燃起的那团火热霎时被冷风侵袭，冒出一股仓惶的白烟。
　　“茵茵，难不成你喜欢上了哪个女同学？”方童思虑许久之后扭过头问简茵。
　　“是。”简茵没有丝毫犹豫地点头承认。
　　“试试交往也无妨，我说过，你不必活在任何框架里，不过在未出校门之前，不可以对恋情太过张扬。”方童满眼赤诚地给出自己的意见。
　　“恩，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方医生。”简茵攥着外套袖口靠着椅背轻声回答。
　　那场谈话过后方童表现得比以往更沉默，回去的路途中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十字路口等红灯时简茵偷偷地从后视镜里瞄方童，那人面色苍白眉头微蹙，整个人陷入一种简茵无法触及的情绪里。
　　下车时简茵看到方童眉头仍旧蹙着，心里的那份不安像是鼓风机下的热气球，一点一点慢慢膨胀上升，飞往未知的方向。
　　打开灯房间里空旷得令人心生恐惧，蒋郁不在的家中少了几丝烟火气，简茵换上睡衣站在浴室镜子前细细的刷牙，花洒水流洗刷掉身上淡淡的酒气。
　　钱塘商厦里买来的新外套被简茵齐整整叠好，塞入购物袋安置到衣柜最底层带锁的抽屉，电影票根同上次的话剧票根被熨帖平整后妥善收藏到记事本内页。
　　深夜十一点，简茵仍旧闭着眼睛沉迷于枯燥的数绵羊游戏，皮肤上洗澡时擦破的伤处不时犯痒，脑袋里阿拉伯数字正确的出场顺序时常被异常活跃的思维打乱，眼前总似像幻灯片般一帧一帧播放那夜方童在江岸边施救时的景象。
　　“蒋郁家的妹妹？”那人一边拿毛巾擦着湿漉漉的黑发一边问简茵。
　　那种心中有如经过一道道闪电的感触简茵至今还记得。
　　枕边的旧诺基亚在耳旁嗡嗡震动两声，简茵摸索着抓来手机按下确认键，屏幕上弹出一串心理咨询师的私人手机号码以及心理咨询室坐落的地址。
　　简茵指头停留在手机键盘上许久不知该如何回复，打出谢谢二字，踟蹰许久又删掉，最后索性把手机放在一旁陷入长久的沉思。
　　天色泛白时简茵带着一对黑眼圈站在窗前目送方童上班，不知何时起，简茵渐渐已经能分辨出方童车子的发动机声音。
　　每天清早简茵听到那低沉的声响，总觉得它偷走了什么，使得内心空落落，继而胃就跟着痛了起来。
　　每天晚上看到方童的车停回楼下，简茵又会觉得被偷走的东西被悉数奉还，那种饥饿感也随之一并消失。
　　灰白色鸽子在窗檐一边来回走动一边扑棱着翅膀，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响，简茵拄着下巴静静打量了好一会，眼眶渐渐难以支撑眼角，倦意不合时宜地袭来，简茵趴在床上睡了疲累的一觉，睁开眼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胃里叽里咕噜地翻腾着，简单洗漱过后简茵穿着短裤和t恤在厨房里煮方便面，冰箱冷冻仓里有青豆和玉米，煮方便面的时候简茵喜欢放一点，黄黄绿绿的颜色把单调的食物点缀成一副赏心悦目的画卷。
　　荷包蛋打到面里散成了汤汁，简茵一直不太会弄这东西，倒是母亲江帆从前总是能把热汤面里的荷包蛋打得周正又齐全，白色的蛋清完整包裹着绵密的蛋黄，舒适嫩滑的口感，回想起来真令人怀念。
　　方便面吃了一半简茵才想起冰箱里还有方童昨天送过来的各种食物。
　　“方医生应该不会再理我了吧。”
　　“方医生会知道我喜欢的人其实是她吗？”
　　简茵的脑袋瞬间被各种杂乱的念头塞满。
　　破旧诺基亚隔着衣料嗡嗡嗡地震动，简茵低头从裤袋里掏出手机，淡绿色屏幕上显示出钟南久违的名字。
　　“喂，那个心高气傲的好孩子，你现在人住哪儿呢？”钟南向来开口直奔主题，不会浪费口舌寒暄。
　　“这段时间借住在学校一个老师家里，你呢？”简茵望着眼前那半碗散着热气的方便面随口问钟南。
　　“我到陆城倒是已经有一阵子。”钟南的回答令简茵颇有些意外。
　　“你在陆城？那为什么不告诉我？”简茵语气里不自觉带着些许嗔怪。
　　“呦，怎么着？你这种长反射弧的家伙居然开始知道惦记我了？可真是难得，既然这样，我们要不要趁机出来见一小面？”钟南对着话筒痞气地笑了几声随后开玩笑似的对简茵发出邀约。
　　“当然要，分开了好久，我也想见见你。”简茵来不及思考便痛快地答应钟南。
　　“花熙路21号浅唐会所见，七点半不见不散，不用拿笔记，等下我把地址用短信发一份给你。”钟南讲完不等简茵回答便匆匆挂掉电话。
　　傍晚七点简茵在花熙路21号浅唐会所见到几年未见的钟南，那人大衣里一身笔挺的西装，终于不再是一副不良少女的装扮，整个人看起来成熟许多，锐气也不似从前那般明显。
　　“来这种不符合身份的地方果然还是有些不习惯。”简茵看着周遭环境抿着嘴唇着感叹。
　　“凡事总有第一次，日后你一定会习惯。”钟南神情里流露出一丝小小的得意。
　　“也许吧。”简茵握着双手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有钱了茵茵。”钟南终于按捺不住隔着餐桌抓着简茵的手孩子般雀跃地分享喜悦。
　　“我一点都不意外。”简茵两只白皙细瘦的手掌被钟南攥得生疼。
　　“为什么？”钟南听到简茵的话脸上表情突然一僵，眼里打上一只巨大的问号。
　　“你的个性摆在那，成为今天的样子是必然。”简茵耐心地同钟南解释为什么今天钟南身上发生的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茵茵，原来你心中竟是这样想我，我还当你……当你一直都看不起我。”钟南闻言缓缓松开简茵关节泛白的手掌，弓成一个圆弧的上身落寞地回归木头椅背，初见面时的神采飞扬此刻全然不见。
　　那昂贵的一餐钟南几乎全程都处于走神状态，两个谈及过去钟南机械地点头胡乱地应付，思绪已然飘到八百里之外。
　　倒是送简茵回住处的路上钟南经过一番调整似乎又恢复了状态，滔滔不绝地讲了许多分别之后发生的旧事，从怎么与阿星决裂讲到如何跑路到陆城遇到恩人陆忘忧，从在忘忧姐手下如何挥洒血汗拼命打拼到遇到现在家境优渥的男友范青迈，尘世里摸爬滚打，一路颠沛流离，日子过得倒是艰难。
　　“茵茵，你的那位老师现在人在家吗？”钟南把车停到蒋郁公寓楼下时开口问简茵。
　　“蒋郁老师在出差，大概一个月才能回来。”简茵默默解开安全带。
　　“那我可以上去坐一坐吗？”钟南不知为何讲话语气比以往礼貌了许多。
　　“当然，干嘛突然间这么客气，你不是一向很凶悍的吗？”简茵笑着推开车门，一阵凛冽的冷风迎面扑来。
　　钟南牵了下嘴角没有答话，双手插着口袋绕到汽车后备箱拎出许多花花绿绿的购物袋。
　　“这些是？”简茵疑惑地看着钟南脚下堆积成山的奢侈品。
　　“我平时住酒店，这些东西不方便长期寄存，只好先放在你那一阵子，没问题吧。”钟南不等简茵回答便抬手分配给简茵几只体积不小的购物袋。
　　两个人拎着许多纸袋一前一后的站在电梯前，简茵看着电梯门里反射出来的滑稽购物狂形象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茵茵，我渴了，你这里有喝的吗？”钟南进门一松手把手里大大小小的购物袋全部都摊在地面。
　　“厨房冰箱里有橘子汽水，你自己去找。”简茵一边埋头解鞋带一边低声应道。
　　“叮咚，叮咚……”门铃在这个时候清脆地连响了几声。
　　简茵一手拄着门框理了理散落的碎发回身推开屋门，方童正拎着一摞印有橘记二字的快餐盒满面粲然地站在门口。


第 36 章
　　“茵茵，你这是去购物了？扫荡这么多战利品？”方童见到地上凌乱堆积着的购物包装笑着问简茵。
　　“不是战利品，只是代为保管。”简茵上前一步接过方童手中散发着食物香气的手提袋，侧身立在一边等候方童进门。
　　“这位是？”钟南握着一支喝了大半的桔子汽水从厨房里兜出来，眼神犹如X光般上下扫射着一身清爽利落打扮的方童。
　　“钟南，这是我的朋友方童，方医生。”简茵慌乱之下程式化地介绍两个人认识。
　　“方医生，你好。”钟南解除戒备后落落大方地同方童打招呼。
　　“钟小姐，你好，既然都是朋友，称呼我阿童就好，茵茵，你也是，以后可以不用再叫我方医生。”方童语毕逗弄宠物般爱怜地伸手揉了揉简茵脑袋。
　　钟南见这情形面部肌肉无法自控地抽搐一下，原本平和的脸面上瞬间呈现出一副难以消化的坍塌表情。
　　“我医院里还有事，你们两个小朋友先玩吧，好好呆着，不要吵架。”方童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抬手看一眼手腕上式样简洁的石英表。
　　“那个，我也还有事要办这就得走，茵茵，阿童，改天我请你们一起吃饭。”钟南神情匆忙地攥着一直不停震动的手机一阵风似的卷出蒋郁公寓。
　　“方医生，你医院里真的有事情吗？”钟南走后简茵拄着下巴笑眯眯地问意欲离开的方童。
　　“医院里今天倒是没有什么事，这不是想着给你们两个小朋友创造一些单独相处的机会吗？”方童被简茵看破心思稍稍有些不好意思。
　　“钟南是我很好的朋友，但不是我喜欢的人。”简茵执意要把这件事在方童面前解释清楚。
　　“看来是我误会了，只是茵茵喜欢的人会是什么样子呢？感觉难以想象。”方童双手环着抱枕倚在沙发上歪着头猜想。
　　简茵看着方童那副不谙世事的单纯模样突然不忍心这样直白的揭开谜底，不忍心把从小就被保护得很好的方童轻易带入一个福祸未知的另一世界。
　　假如感情可以像药片一般随着温水一口吞咽掉，随着时针的轮转一点点被身体分解消耗，那样最好。
　　“茵茵，花青色的盒子里有红樱桃，记得吃掉。”凌晨三点一刻简茵破旧诺基亚手机里收到钟南传来的只言片语没，闭眼数三千只大象得来的浅眠被硬生生拦腰斩断。
　　撑开畏光的眼角望了一会天花板，睡眠没有回家的意思，简茵叹了口气披着睡袍去翻堆积在墙角的花青色长方盒，揭开盖子里面整齐码放着一行行娇艳欲滴的红樱桃，个头大得出奇。
　　简茵记得年少时候总是会和钟南在学校操场交换礼物，简茵会把午餐省下来的钱换成桔子汽水送给钟南，钟南没什么钱，但是常常不知会从哪里弄来一小盒一小盒的樱桃，简茵确实是喜欢樱桃，但不算致爱，倒是钟南对于这一点始终深信不疑。
　　钟南第一次献宝一般掏出一盒樱桃送给简茵的时候，简茵为了让钟南开心笑言最喜欢樱桃，钟南闻言欢快地讲起曾亲眼见到简茵不止一次驻足水果摊面前对着樱桃咽口水。
　　简茵当时笑着承认，心里却清楚记得每一次在水果摊面前驻足都是因为看到江扬最喜欢的凤梨。
　　那时的钟南在简茵眼里如虚张声势的叛逆孩童般表面飞扬跋扈，内心脆弱简单。
　　只是简茵没料到多年前为了博这个叛逆少女一笑在不经意间编造的谎言，竟让这看起来没人没肺的人认认真真地铭记了许多年。
　　花青色樱桃盒子边侧塞着一张折成飞机形状的字条，简茵蜷着指尖一点点将纸飞机摊开成一张淡黄色信纸，布满折痕的纸面洒脱地甩着几行张扬凌乱的黑钢笔字：
　　亲爱的心高气傲的好孩子：
　　那些都是你应得的礼物，别先想着拒绝。
　　即便想退回的话，你也找不到我的住址。
　　你是我仅有的朋友，我的一切你都可以心安理得享用。
　　多年前你拿仅有的三百块钱买走了我的心。
　　那时起我便发誓要成为一个被抬头仰望的人。
　　我发誓要我通过自己的努力让你吃穿都不逊色于人。
　　我要让你永远不必看别人的脸色小心翼翼的四处寄居。
　　奋斗多年皆是为此，我的心愿，请你成全。
　　——钟南
　　简茵细细看过手中字条缓过神来立即回拨钟南的电话，听筒里传来不携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平直女性腔调，反复提醒简茵机主已经关机，而后是一阵无休无止的忙音。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简茵接连拨打过去，话筒里则反复提示您拨打的手机号码已经注销，钟南自此又像断线的风筝般凭空消失在简茵的世界里。
　　日子一天天流逝，天阴时胸部那道丑陋的刀疤时而隐隐作痛，眉间那道细细的印痕颜色正在慢慢变浅，肌肤四处因清洗过度留下的伤处也已慢慢结痂愈合，整个漫长的假期简茵几乎都泡在蒋郁的书房，试图让自己沉沦于他人的故事里。
　　蒋郁不在的一个月里方童尽职尽责地照看简茵，每每一同用餐或者一同看话剧表演时简茵时常忍不住想对方童倾吐内心的真实想法，可最后又都硬生生地忍了回去。
　　新学期开始前一天蒋郁风尘仆仆地拖着行李箱如期出现在家门口，那人长发简单束起，一身少有的轻便装束，围巾遮挡住半张脸，远远看过去不过二十三四岁的模样，只是神情依旧给人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世上的风云翻涌好似都与之无关。
　　“你回来了？”简茵听到锁孔里钥匙转动的声响趿着拖鞋守在门边。
　　“这些天在家里乖不乖？”蒋郁张口时简茵才感到几分凡间气息。
　　“当然，不过就是有些想你了。”简茵蹲在地上双手拄着下巴呆呆看着蒋郁褪去沾染冷风气息的外套。
　　“瞧你，受气小狗似的。”蒋郁见状伸手拍了一下简茵的头，指尖凉得像冰块，话语间倒是少见的温暖。
　　“你人又瘦了些。”简茵见蒋郁身上的衬衫有几许旷荡忍不住感慨。
　　“你倒是还是我走时的模样，看来阿童把你照顾得很好。”蒋郁伸手把硕大的行李箱推到鞋柜另一边。


第 37 章
　　浴室里伴随着小提琴曲传出哗啦啦的水流声响，蒋郁到家后第一件事便是换掉一身行装直奔浴室，两个人久住之后简茵发现蒋郁其实有洁癖，无论是在生活中还是在精神层面，只不过平日里表现得没那么明显。
　　蒋郁洗澡的时候简茵窝在轻柔绵软的被子里翻看林纾翻译的《离恨天》，耳边不时传来浴室门开关及吹风机嗡嗡的响动。
　　薄薄的译本看了一小半，蒋郁裹着浴袍扬手咚咚敲了几下房门。
　　“茵茵，为什么要把这些还给我？为什么把界线划得这么清？”蒋郁手中握着那只装有一沓生活费的牛皮纸信封。
　　“我吃在这里住在这里，花不到那么多钱。”简茵紧张地放下手中浅蓝色的小册子。
　　“开学花钱的地方不少，你先收着，等以后毕业工作了再还我也不迟。”蒋郁不容置喙地把手中的牛皮纸信封重新放回到简茵单人床边的写字桌。
　　“嗯。”简茵抿着嘴唇点了一下头知道不应该再回绝。
　　“茵茵，你……交朋友了吗？”蒋郁正欲转身离开简茵房间时目光突然停留在摆放在墙角的那堆奢侈品包装。
　　“我没有。”简茵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
　　“那这些是别人送的还是你自己买的？”蒋郁看样子准备追查到底。
　　“这些……这些是……先前认识的一个朋友送的，我没打算要，可是过后……过后不知怎么我就联系不上那个朋友了，所以只好先这么放着。”简茵下意识地避开蒋郁追询的目光磕磕绊绊地解释。
　　“不说实话是吧，去那站着，站到想说实话为止。”蒋郁一把扯掉简茵身上捂得温腾腾的棉被扬手指了指客厅的墙角。
　　“蒋郁，我说的是真的，我真的没有说谎……”简茵趿拉着拖鞋尴尬地站在床头试图再一次澄清。
　　“你平时可以随便称呼我，但犯错误的时候记得重新叫回我蒋老师，还有，你给出的解释换做你自己来听，你会相信吗？如果你能相信，那我的命令你大可以不必执行。”蒋郁劈头盖脸一通斥责之后头也不回地走出简茵房间。
　　简茵清楚地听到心脏因为惊恐和不安发出扑通扑通的回音，手腕处的脉搏默默配合毫无章法的心跳频率，位于胸腔中左侧的小小器.官如同要挣脱□□般急剧而有力的胡乱颠颤，体内好似经过一场暴.乱。
　　相识这么多年，蒋郁一直风轻云淡，简茵还是第一次见到蒋郁如此失态，一个长久隐遁在云端里远望世事的生命旁观者，如今竟被自己这个俗人所犯下的谬误硬生生招惹回尘世，身为始作俑者，简茵不免自责。
　　窗外天色渐暗，太阳隐去半张昏黄的脸，简茵懊丧地用头顶着墙角，脚底的棉拖鞋柔软舒适，可久站之后脚跟依然酸痛，到底该如何解释才能令蒋郁信服，简茵面对着空旷的白墙搜寻不到任何答案。
　　客厅里的电话座机叮铃铃吵闹好久，简茵听到蒋郁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下意识挪动一下僵硬得仿佛不属于自身的双腿。
　　蒋郁接听过来电之后没有即刻返回房间，而是选择留在客厅里打开电视机观看中央五台的拳击比赛，偌大电视屏幕不停切换着喧嚣的比赛场景及观众席画面，简茵苍白的侧脸被轮番投影出一抹抹不尽相同的斑斓色彩，这般背对着蒋郁的注视，简茵如坐针毡。
　　五分钟后方童抱着一箱清酒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家门口，简茵才意识蒋郁留客厅看电视原来是为等方童。
　　“简茵小朋友又做什么错事了？”方童进门后见屋里这番情形张口问道。
　　蒋郁不答话，空气里弥漫着令人无地自容的尴尬。
　　“郁郁，这酒是白学姐要我带给你的，白学姐说你会喜欢。”方童随手把清酒安置到一旁径直落座到蒋郁身边。
　　“回头我跟小白道谢。”蒋郁面对方童如水般的温和语气有所缓和。
　　“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方童蹙眉瞄一眼蒋郁又抬头扫一眼简茵。
　　“茵茵，过来吧。”蒋郁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低声招呼简茵。
　　简茵低着头慢腾腾地挪到两个人眼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双手放到哪里都觉得多余。
　　“茵茵，仪式感是人创造的，任何时候我们对仪式感的追求都不能大于本身，奢侈品在你有能力消费或者有资格接受的时候无可厚非，但是现在绝对不合适。
　　任何人对奢侈品的喜爱都可以上升到艺术层面，但同时可以回归本源，追其根本不过是一些附加了各种名头历经了各种烦冗工艺的皮革和衣料而已，你确定要为这些同类创造的高级装饰品耗费青春？
　　我不知道在你这个年纪别的孩子的想法是不是和你一样，但是我至少知道你小姨在这个年纪已经承担起整个家庭的责任，每一天都在努力训练，为了养你为了养家。
　　茵茵，人生一步错步步错，你才二十岁，不要弄错人生的重点。”蒋郁伸手把简茵拉到两只腿中间耐心地讲了许久道理。
　　“蒋郁，你讲的我都听进去了，我保证这方面不会走偏，只是你也要相信我，虽然我解释不清楚，但我绝对不是那种为了虚荣心出卖色相的女生，我向你保证。”简茵鼓起勇气牵起蒋郁的手一字一句的承诺。
　　“好的，茵茵，我相信你。”蒋郁听到来自简茵的承诺面色终于放晴。
　　胃毫无预兆地叽里咕噜地响了一阵，简茵弓着腰捂着胃部，食欲这次来得还算是时候。
　　方童打电话去橘记订了几份餐食，三个人开了两瓶酒月光下小酌。
　　“郁郁，你对茵茵会不会太严厉了点？你看茵茵已经是二十岁的大人了，还总像个小学生似的在你面前战战兢兢。”酒过三巡方童一边把玩着手里玻璃酒杯一边委婉地向蒋郁提出意见。
　　“话说的对，可我宁愿错怪茵茵，也不愿意错失指正她的机会。”蒋郁双颊泛红人已是微醺。
　　“阿童，你当我那么喜欢扮黑脸？你当我教育人成瘾？我从心里厌倦做这样的事情。从小到大，你见我多管过谁的闲事？身为老师，你见我何时对学生的生活指手画脚？俗情烦事我与你一样避之不及，可茵茵不同，茵茵是江扬留给我责任。”蒋郁仰头一口干了杯中剩余的酒。
　　窗外星辰点点，合欢树干枯的枝条上方架着一轮澄澈的圆月，冷空气沿着窗缝钻进暖暖的房间。
　　比起平日，简茵格外喜欢今夜酒醉的蒋郁，唯有酒醉的蒋郁才不会毫无顾忌的释放出她那纤细敏感的灵魂，唯有酒醉的蒋郁才会更接近方童与简茵这般翻滚在俗世之中的凡人。


第 38 章
　　周二下午简茵照旧去医院找主治医生领祛疤药膏，医院底层的白板墙上简茵一眼找出方童穿着一身白大褂的工作照。
　　简茵伸手从外套口袋里取出棉布手帕，动作轻柔地擦拭方童沾染一层尘灰的脸，魔障般踮着脚尖轻啄了下方童的相片。
　　意识到失态之后简茵红着脸卸下肩上的书包拉开内里夹层，摸索掏出从记小游那里借来的柯达相机，眯着眼小心翼翼地翻拍方童满面和煦的肖像照。
　　“小姑娘，那么崇拜方医生？”简茵暴露心事心中一惊猛一回头，原来是不久之前赠送同性题材电影票给方童的许护士长。
　　“方医生那么优秀，当然人人崇拜。”简茵故作平静地把相机塞回挎在肩头的双肩书包里。
　　“你叫简茵对吧，方医生常常在我面前提起你。”许朝露的话令简茵着实感到意外。
　　“我是简茵，我和朋友有约，现在得马上赶回去，以后有机会再和您聊。”简茵对眼前这位不明来意的女人提不起进一步交流的欲.望。
　　“等等，你是Les?”许朝露伸手扯住简茵的书包带。
　　“你才是！”简茵气急败坏地甩开许朝露的手急匆匆逃走。
　　许朝露见简茵这般激烈的反应伫在那里防备地端起双肩，玩味打量年轻女孩包裹在一袭单调衣衫之中的窈窕身形，上一刻被粗鲁甩开的手掌隐隐作痛。
　　几个月前许朝露在医院里曾见过简茵一次，那时的女孩虽身体已拥有了成人的起伏眼神却单纯的要命，可如今女孩的眼里显然生出了些许与情感息息相关的奕奕神采，从前沉沉闷闷面容清淡的一个内向小孩，如今却似碧柳抽条般翩翩伸展容颜渐开，整个人犹如被精心着色的山水画般灵动鲜活起来。
　　“花一样的年龄，棘手。”待到简茵完全消失在视线之中，许朝露耷拉下双臂低头看着脚尖轻声叹息。
　　简茵粗喘着穿越着医院散发着消毒水气味的长长走廊，挥手推开侧门，窗外阳光刺眼。
　　脑海里如同放映电影一般，不停回放着刚才的一幕幕。
　　“可是刚刚我为什么要否认呢？”简茵忽然停住脚步，内心无法抑制地泛出一股悲凉。
　　照相馆冲印出来的相片略微有些模糊，不过依稀可以看清方童五官的轮廓，简茵将薄薄的底片层层包好安置到书桌抽屉，而后把方童相片方方正正镶到钱包里层的相片位。
　　周四下午简茵被室友记小游和白天蓝硬生生拉去听蒋郁的哲学课，蒋郁作为一名出色的讲师在学校中向来颇有人气，相识多年，蒋郁有多出色简茵一早见识过，只是一直没鼓起迈进那人课堂的勇气。
　　距上课时间还有五分钟，蒋郁所在的教室里座无虚席，黑压压一片大多都是男同学，吵闹欢笑不绝于耳，简茵倚着教室后门看着眼前喧嚣热闹的场景，不知为什么忽然想到蒋郁空旷寂静的家里。
　　“下次我们早点来吧。”记小游看到教室里的情形颇有些沮丧，白天蓝倒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三个人离开教学楼的时候简茵被一个耳熟的声音叫住，回头一看竟是前日在医院里碰过面的护士许朝露。
　　“天蓝，小游，你们先走吧，我过一会回去。”简茵见状转过头跟同伴们轻声交待。
　　“方医生带你去看过电影？”许朝露双手抱着肩头开口。
　　简茵困惑地看着许朝露点头，面前的女人今天好似有些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简茵还需要细细打量。
　　“两个人还一起看过话剧？”许朝露像个多事班主任似的盘问。
　　简茵闻言愣了一下再次点头，两旁经过的路人频频对许朝露投来讶异的目光，简茵这才发现眼前的女人竟在北方初春天气里只罩着一件单薄的长裙，裸.露在外的脚踝已经被冷风侵袭得失掉了原本的肤色。
　　“简茵，你喜欢方医生对吗？别试图隐瞒。”许朝露甩甩头发伸手挡住简茵的去路，简茵闻到许朝露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水气味。
　　“是的，我喜欢。”简茵深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接许朝露冷冽的眼神。
　　“我就知道。”许朝露清亮透彻的嗓子里哼笑一声。
　　“你肯定不敢对方医生表白吧，不用担心，我已经替你表白过了。”许朝露接下来的话像犹如平地一声惊雷，杀得简茵措手不及。
　　两个人之间的对峙，简茵还未出招便先败下阵来。
　　“方医生怎么说？”简茵完全失去了上一刻强伪装出的气势。
　　“录音在这儿，你自己听，要不你还觉得我骗你。”许朝露将长方录音笔一掌拍到简茵手心里。
　　妖娆纤巧的高跟鞋踢踢踏踏敲击着青石板路面，简茵握着录音笔静静望着许朝露风韵十足的步态，深深知道那种风情自己一辈子也学不来。
　　图书馆的天台虽脏乱却很安静，偶尔有微凉的风轻拂面颊，灰色录音笔屏幕点亮椭圆的光圈，扬声器里不时飘出杂音，那两个人好像约见在餐厅之类的地点。
　　“方医生，那个叫简茵的女孩喜欢你。”许朝露如话家常般的语气。
　　“你的单方面揣测不等同于现实。”方童随和如常，言语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等同于现实？难不成那女孩站在白板墙下偷亲你的工作照不算现实？”许朝露隔空抛出一个铿锵有力的反问句。
　　“朝露，别闹了好不好，我手头还有一堆工作要做，还有一堆病人要管，没空陪你玩这种幼稚游戏。”简茵侧着耳朵靠近录音笔，依稀听到扬声器里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方童显然没有把许朝露的这番话当真。
　　“方医生，我们也算是老朋友，我没必要编故事骗你。”许朝露的声音相对方童来讲听起来更清晰。
　　“行，知道了，你没有编故事，时间宝贵，我现在必须回去工作，顺便问一句，许朝露，你最近是工作太清闲还是电视剧看太多？”方童敷衍的语调里掺杂着些许无奈，对于方童所表现出的一点，简茵倒是听蒋郁说过，方童最不喜欢为无关的事浪费时间。
　　“方医生，你不信？那我回头调监控给你看。”耐着性子诱劝许久的许朝露终于对方童的迟钝表露出怒意。
　　“不必了，我不想看，这件事以后也别再提及，你我也算是老朋友，如果你对我有所了解的话，应该知道我生平最讨厌这样在背后讨论人。”简茵听闻这一席话仿佛看到方童坐在许朝露对面隐忍地蹙着眉。
　　“方医生，你不要生气，我只是善意提醒。”许朝露见方童忽然严肃起来言语间有所缓和。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的提醒。”简茵听到比上一刻更加清晰的拉扯椅子声。
　　“你打算怎么办？你就打算这么放任下去？”许朝露毫无退意步步紧逼，不给方童留有丝毫喘息的机会。
　　“茵茵如果喜欢我就喜欢吧，谁的青春期总会有一两个喜欢的人，无关错对，至于我，对于那个年龄段的孩子，不会存在任何想法，茵茵对我来说太小了，真的太小了，如果和那孩子发生什么，我会觉得是在犯罪。”简茵正在侥幸的以为谈话即将结束时，方童突然没有任何预兆地讲出了这么长长的一大段。
　　录音笔啪嗒一声随着一阵冷风滚落到铺满尘土的地面，混在零零散散的可乐瓶、糖果皮、薯片包装袋中间。
　　简茵低头望着楼下抱着课本似蚂蚁般来来回回的同类们，头脑顷刻一片空白。


第 39 章
　　那之后很久方童都没有在简茵面前再出现，新学期一向对社团活动不感冒的简茵报名参加了话剧社，并以参加话剧社演出排练为借口向蒋郁提出搬回寝室，两个人的生活渐行渐远。
　　钟南赠送的那些昂贵礼物，简茵始终堆积在卧室墙角没有开封，搬回学校前简茵曾发短信拜托蒋郁代为保管，蒋郁当时回复：这个房间永远为你留着，至于是居住、空置、还是存放杂物这些不必问我，你大可随便。
　　不知不觉已习惯蒋郁家的清净，初回寝室简茵还有一些不习惯，好在记小游性格活泼爱搞笑，白天蓝又是细致周全的人，即便是三个在一起，简茵也从不会有被忽略的感觉。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简茵无法再像从前那般全心全意投入于课业，翻看书本的时候总会觉得无法进入深度阅读状态，莫名厌倦，听课的时候总觉得老师得声音虚幻得如同尚未调频的久远电台。
　　五月简茵陪社团骨干关小斐去陆城知名企业拉赞助时见过一次钟南，当时那家企业的负责人名叫范青迈。
　　那天关小斐在范青迈简约至极的办公室中大谈特谈一番话剧艺术，范青迈到底是有些艺术情怀的人，竟然二话不说地将为话剧社提供长期赞助的事应允下来。
　　关小斐拉到赞助后意气风发地代领简茵走出浅唐集团大楼，正在那个当口，简茵遇到衣着入时小腹微微隆起的钟南。
　　两个人目光相撞，钟南眼神飘忽地躲了一躲，简茵正想走过去同钟南打招呼，谁知钟南见简茵要过来满脸忌讳地别了过头，径自托着肚子加快脚步直奔向守在简茵身后不远处的青年才俊范青迈。
　　简茵这才想起上一次见面钟南曾在自己面前提过范青迈的名字，难怪关小斐一次次在耳边谈及这个姓名时简茵觉得莫名耳熟，原来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熟悉感竟出自于此。
　　“你认识范青迈的女人？”关小斐留意到刚才的一幕疑惑地问简茵。
　　“认识的，过于我们关系很好，可今天……那人有些不对劲。”简茵左思右想无法找到能令钟南如此反常的原因。
　　“你那位朋友过去生活得很清苦吧？”关小斐所有所思地打探。
　　“是的，钟南过去生活的很不容易，可你为什么知道这些？”简茵对关小斐的提问感到万分不解。
　　“既然被我成功猜中开头，那继续推测其中原委也不算难，你那位朋友如今搭上范青迈今非昔比，自然不希望与你在范青迈之前遇见。
　　如果范青迈知道你们是旧识，难免一番招待，到时候你俩餐桌上一番叙旧，难免牵扯出些过去的事，而过去那些心酸旧事，估计你这位朋友恰恰最不想在范青迈跟前提及。
　　女人在男人面前都善伪装，你生活中的钟南和范青迈生活中的钟南，或许是两个性情与经历截然不同的存在。”关小斐在简茵面前抽丝剥茧的剖析。
　　简茵是在听过关小斐的一席话之后才明白，原来上次钟南突然出现是重逢也是告别，是感恩也是在划清界限。
　　大二末尾这一学期简茵将大部分时间都投在了话剧社，以至于期末考试险些挂科，同学们聚在一起大谈理想的时候简茵时常找不到未来的方向。
　　关小斐安慰简茵其实每个人身上都蕴藏着独特的天赋，只要你找到这一点并终身为之努力势必成才，只可惜现实生活中太多人忙于生计，适于安逸，终其一生没都能发现隐藏在自身的宝贵天赋，这其实最令人遗憾。
　　七月最末尾一天是小姨江扬忌日，蒋郁与简茵一同去青川祭奠，车子副驾驶座位放着一束散发着淡淡香气的百合，简茵盯着前路看时不经意在后视镜中扫到自己一身黑色装扮，蓦然想起数年前抱着小姨遗像站在烈日下的那个午后。
　　那天也是这样炎热，简茵穿着蒋郁匆忙准备的黑衣黑裤梦游似地出现在众人前，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聚集成一个厚厚的半圆，记者们端着相机闪光灯在眼前咔擦咔擦不停的闪，那时的简茵只觉得人生的剧情走得太慌乱，还没等缓神过来爱护自己的人已经不在。
　　车窗外经过一片碧波粼粼的江水，简茵将车窗开了一个缝隙，温吞吞的暖风迎面扑来。
　　青川江边蒋郁停下了车，当年江扬的骨灰被简茵与蒋郁一同撒在这里，简茵从始至终都不相信那些随风而去的烟尘会是鱼儿般灵动的小姨。
　　青石巷破败依旧，旧时居住的房子依旧空置在那里，斑驳的瓦片，油漆剥落的窗框，残缺的木头院门。
　　阿坚家的小吃店十年如一日开在巷子里，墨绿色防雨布在屋檐前撑起一个硕大的凉棚。
　　“哎呦，茵茵，长成大姑娘了我说。”阿坚看到简茵出现在小吃店眼睛一瞪伸出大拇指。
　　“来来来，茵茵和她老师，快来来看看我家女儿的相片。”阿坚把热汤面和小菜摆上桌后用围裙擦了擦手，摇头晃脑地从收银台取来一本沾满油污的相册。
　　简茵和蒋郁一同翻开相册，孩童幼幼嫩嫩的小脸映入眼帘，令人心头一软。
　　天空中稀稀落落的飘着雨，青石巷口食杂店的窗口一如往常半开着，不同的是木质窗框换成了白色塑钢窗，廖阿姨黝黑的脸上多了几道岁月趟过的沟壑，齐耳的短发白了大半。
　　“天啊，这不是茵茵嘛！好多年不见，长开了嘛！越来越像你妈妈的样子。巧了！茵茵，前阵子我听说有人在陆城见过江帆呢!”廖阿姨探出头不由分说地往简茵和蒋郁手里塞冰镇汽水。
　　“那些人说没说在哪里见过？”简茵紧握着手中的冰镇汽水向廖阿姨打探。
　　“我一早托人帮忙把名字记了下来，你等等我给你找。”廖阿姨撸起衣袖翻开电话机旁边厚厚的一本日历，整齐撕下折起边角的一页。
　　简茵双手接过日历内页，薄薄纸张上涂着四个字潦草的大字——浅唐公馆。


第 40 章
　　“茵茵，你打算去找你母亲？”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蒋郁扭过头问简茵。
　　“不打算，那个人我不大想见。”简茵闻声看着车窗外摇头否认。
　　绿灯亮，车流攒动，蒋郁欲言又止。
　　暑期简茵选择在陆城话剧院附近的小型音像店打工，店主是名三十四五岁的单亲母亲，不仅每天为简茵这名仅有的员工免费提供午餐，还好心奉献出二楼一间空房作为给简茵作为临时居所。
　　蒋郁自然不喜欢简茵假期外宿，无奈简茵这次一再坚持，蒋郁拗不过简茵的坚决，亲自来音像店考察一番才算心安。
　　浅唐公馆坐落在三道街之外，方方正正的灰黑色楼体庄严肃穆地耸立于一众高楼之间，初看起来像是一个商人谈论公事的地点。
　　“您好，请问您在浅塘公馆见过这个人吗？”简茵抽出母亲江帆的相片递给身形清俊挺拔的门童小哥。
　　“同学，这里的客人非富即贵身份隐秘，我恐怕帮不上你。”门童小哥斜眼扫一眼相片文质彬彬地回绝简茵的打探。
　　“那要怎么才能进入这里？”简茵收起相片不死心地追问。
　　“浅唐会馆实行会员制度，非会员无法进入，入会不仅需要一定的社会地位还需缴纳一笔相当可观的数目，这些你有能力办到？”门童小哥展开模式化的微笑。
　　“恐怕办不到，我只是一个学生，社会地位没有，这笔钱也拿不出。”简茵闻言无力地摇摇头。
　　“五百块，我给你指一条明路。”门童小哥咻地在简茵眼前伸出五只细长的手指头。
　　“五百块？没有，我口袋只有二十，全部家当。”简茵回身从书包里扯出一张十块两张五块。
　　“二十虽少，但总好过没有，这钱我收下，这个你拿着。”门童小哥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张只印有一行手机号的简约名片。
　　“这是？”简茵接过名片疑惑地问。
　　“浅唐公馆的招聘电话，这里招聘一般不对外，普通人拿不到这个号码。”门童小哥调皮地眨眨眼。
　　周三下午简茵向音像店主请了半天假，乘三站公交去往浅唐公馆面试服务生，简茵简单对等候在一楼的工作人员说明来意，那人便一路和风细雨的把简茵从员工通道引领到面试房间。
　　简茵之前打电话联络相关招聘人员的时候，对方强调要求服务生相貌端正，体型匀称，大学或研究生在校，普通话标准，掌握者英语最佳，简茵各项条件恰好过线，只是英语口语能力欠佳。
　　用以面试的房间面积并不大，简茵与三五个同来应聘的年轻女生并肩站在深红色办公桌前，好似摊位上的水果般等待顾客挑拣。
　　“中间两个留下，其他人走。”招聘人员顶着一张厌世的脸。
　　“为什么让我走？”左侧的女生不甘心地质问厌世脸。
　　“因为丑。”厌世脸拧着眉头点了根烟。
　　“那我不丑吧？为什么不让我通过？”另一名面容姣好的女生满面不解地地追问厌世脸。
　　“你倒是不丑，可惜眼神不干净，不是客人喜欢的款，好了好了，问题问了，答也答了，你还给我杵在这里干什么，走走走，赶紧走！”厌世脸满脸不耐烦地挥手驱逐第一轮被淘汰的女生。
　　“你们两个剩下的先培训七天，我看一下表现，明天晚上八点准时来这里上班。”厌世脸简单翻看一下简茵带来的简历之后随口嘱咐。
　　“谢谢您，陆经理，我明天晚上八点前一定准时赶过来。”笔挺站立在简茵身旁的高个子女生欢喜地答应。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陆忘忧，你们两个日后可以叫我忘忧姐。”厌世脸扬手拍了下她那饱满的胸脯。
　　“那个，忘忧姐，工作的时候我可不可以用假名代替真名。”简茵杵在那里思虑许久之后踟蹰开口。
　　“这是当然，我们这里工作的都是大学生乃至研究生，浅唐公馆会绝对尊重你们的隐私权，你们两个都想好以后工作的时候叫什么了吗？”陆忘忧口中吐出一个圆滚滚的白色烟圈。
　　“不如叫我穗穗吧。”简茵脑中忽然浮现出这个在恒远镇传闻中反复出现的名字。
　　“你呢？”陆忘忧翘着二郎腿问站在简茵身边的高个子女生。
　　“那我不如叫绵绵好啦！绵绵穗穗，年年岁岁。”高个子女生为新名字欢呼雀跃。
　　“绵绵穗穗，年年岁岁，倒是有趣，好名字，我记住了！今天面试先到这里，你们可以现在回去，我们明天再见。”陆忘忧那张厌世脸上难得一见地浮现出几许欢快的表情。
　　“好的，谢谢您，真的谢谢您，陆经理。”绵绵反复鞠躬以表谢意。
　　“你们两个培训的时候务必给我好好表现，你们是我选中的人，不要让我丢脸。”陆忘忧捻灭手中还剩下小半截的香烟。
　　“穗穗，这下可好了。”两个人一同离开房间时绵绵兴高采烈地摇晃简茵衣袖。
　　“你怎么开心成这样子？”简茵不自觉也被绵绵的快乐情绪所感染，眯着眼睛牵起嘴角笑了起来。
　　“这么高的薪水意味着后两年的学费生活费都有着落啦!而且剩下的钱还可以寄回家里给爸爸妈妈和弟弟，想想就开心。”绵绵欣喜若狂地拉着简茵行步如风。
　　三天前简茵联络初次联络陆城公馆招聘人员的时候，对方曾在电话里一再强调公馆服务生的待遇，那个数字已超越工作三五年的普通白领，大大超过简茵心底的预期。
　　“绵绵，你确认陆城公馆真会提供那么高的薪水？”简茵自始至终都无法相信那个令人生观发生动摇的数字。
　　“当然，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里可是大名鼎鼎的陆城公馆，你觉得薪水多得要命，其实对客人来说我们尽心尽力的服务贵不过半杯酒水，穗穗，这个世界其实一点也不公平。”那个名叫绵绵的高个子女生原本明亮的眼神骤然暗淡下来。


第 41 章
　　返回的中途简茵去书店逛了一圈，回到音像店的时候大概下午五点，四点半是店主去学校接孩子的时间。
　　音像店门面外挂着本店打烊的字牌，简茵掏出钥匙吃力打开涩涩的卷帘门，服务台上留着一盒带着余温的晚餐，简茵看着样式可爱的餐盒心头一暖。
　　食物向来对简茵具有超出其本身的含义，对于提供食物给自己的人，简茵常因性格拘谨表现得云淡风轻看不出任何感激之心，内心却一次次暗自动容，言行间默默与之拉近距离，缓慢历经一系列极其微妙的心理变化。
　　第二天晚上七点简茵锁好店门拎起双肩包提前乘公交车出发，提早半个小时出现在浅唐公馆，绵绵三分钟后气喘吁吁匆匆赶来。
　　“还不错，挺有时间观念。”八点整陆忘忧踩着高跟鞋悠哉悠哉赶来。
　　“陆经理好。”绵绵见陆忘忧出现连忙弯身问好，简茵见状也跟着点了下头。
　　“穗穗，你穿过高跟鞋吗？”陆忘忧目光扫过简茵脚上的帆布鞋。
　　“初中一年级时候偷穿过妈妈的高跟鞋，当时感觉很吃力，长大后还没有试过。”简茵看着陆忘忧那张厌世脸如实回答。
　　“那化妆会吗？”陆忘忧又问。
　　“化妆完全不会，画画到还可以，不知绘画对化妆是否有帮助。”简茵一边故作平静地回答一边反复安抚内心不安的情绪。
　　“你是理科生？”陆忘忧扭过头掩口笑了两声。
　　“嗯。”简茵微微愣了一下而后轻轻点头。
　　“难怪，一张白纸。”陆忘忧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用打火机点燃。
　　“工作流程，礼仪形态，这些明天起自会有专门的培训师过来讲授，我要教你们的是另一个层面的东西。首先从一个微笑讲起，现在假若我是客人，请你们做出接待客人时的微笑表情。”陆忘忧瞬间收敛起松散的表情。
　　简茵闻言便按照陆忘忧的吩咐摊开嘴角。
　　“绵绵你的笑容太过殷勤，眼神过于讨好，虽说你身份只是服务生，但没有必要把自己放低至此，记得以后服务客人的时候要把内心的崇拜和眼里的向往收敛一点点，否则会惹人生厌。
　　穗穗你的笑容太过疏离，眼神过于冷淡，试着笑容再温和一点点，眼神再诚挚一点点，周到、谦和、礼貌而又不卑微是身为一个优质服务人员最好的工作状态。”陆忘翘着二郎腿忧吐出一个空心白烟圈。
　　“好的忘忧姐，以后我和穗穗会在这方面格外注意。”绵绵听过这一番话连忙拉着简茵弯腰致谢。
　　“另一个方面我不得不明说，来这里工作的女生家境大多一般，如同你我，浅唐公馆的顾客恰恰又非富即贵，这期间你难免受到各种诱惑。
　　记得无论何时都不要轻易相信男人口吐莲花，能来这里的男人大多有家。
　　记得除小费之外不要接受任何无端的物质馈赠，不要动心于冠以各种堂皇名头的邀请，但凡接受，必有付出。
　　记得永远不要在这里的男人面前表现出对物质的贪婪，否则他自始至终都会认为你头脑空空，人如花瓶一般肤浅，到头来他只会把你当做一只温驯懂事的宠物，别期待任何精神层面的交流。
　　记得永远不要在这里的男人面前表现出你对食物的贪恋，初期他可能觉得你真挚淳朴可爱至极，日久天长，你终会在他眼里沦为一头令人憎恶的肥腻生物，念旧情表面带笑敷衍，行为上却离你越来越远。
　　记得不要整日将灰头土脸奉为帅真，否则当年华逝去，清汤挂面的你渐渐会在他心中成为破抹布一样的存在，男人从来都是视觉动物，喜新厌旧，口蜜腹剑，湎于刺激，沦于情.欲，感情二字在时间和现实面前实在单薄得可怜。
　　记得即使对方追逐得再热烈也不要立即允步步向前，男人恋爱如同狩猎，费劲心机得来者必定视如珍宝，唾手可得者如盘中餐食时时可弃，如若你确实对方存有好感，请务必要拿捏好相处的节奏和分寸，细水长流，浅浅淡淡，方可永久，以上是我通过四次婚姻总结出来的宝贵人生经验。”陆忘忧用手指敲两下办公桌面向两个人着重强调。
　　“听您一席话，果然受益良多，谢谢您的费心指点。”绵绵连连拍手捧场。
　　“不必谢我，浅唐公馆向来只养强者，不养没有业务能力的闲人，既然来到这里大家起点都是相同，至于能走多远，一切全凭你们自己的运气和实力，希望你们日后能珍惜大好机会好好表现，不要辜负我的挑选和期待。”陆忘翘神情高傲地打量着并排站在面前的年轻女孩。
　　“忘忧姐放心，我和穗穗一定努力工作，争取不辜负您的期望。”绵绵用力点点头以示决心。
　　“好，今天就到这，一份作业留给你们。”陆忘忧一手举着香烟一手从抽屉里拣出两个透明文件袋。
　　简茵默默接过属于自己的那只透明文件袋，见里面装着一本保罗·福塞尔所著的《格调》，简茵在范北鱼的书店里曾见过这本世界图书与后浪共同出版的《格调》，当时借着午休时间粗略翻过几页，依稀记得著作开头部分便犀利地将人类细细划分为数个社会等级。
　　“我和穗穗会好好完成您留的作业，那您先忙着，我俩这就回去细细学习。”绵绵双手捧着透明文件夹跟陆忘忧道别。
　　“回去吧，不过绵绵，明天来的时候最好把这件满身LOGO的外套换下来，如果你今天熬夜看完我给你的《格调》，便可领会我对你提出这份建议是出自何种心态，还有穗穗，记得在浅唐公馆淡妆是最基本的礼貌。”临走之前陆忘忧不忘给两个年轻女生提出建议。
　　“咔擦。”办公室门一关，简茵同绵绵抱着书本渐渐走远，陆忘忧锐利的眼神顷刻涣散，面部上扬的肌肉似被针刺的气球般徐徐松懈下坠，直至恢复那张标准的厌世脸。
　　“绵绵，总感觉有点不对劲，我们不过服务生而已，为什么要学习这些相亲才会用到的东西？”两个人一同离开时简茵忍不住对绵绵讲出内心的疑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之所以能来这里是因为同学介绍，我同学人在这里工作两年，工作范围真的只是单纯的服务生而已，至于忘忧姐，虽然看起来张扬跋扈，其实剖掉外皮内心也不过是一个热衷于传授老旧人生道理的普通中年女人。”绵绵停下脚步耐心地劝导简茵。


第 42 章
　　七天后简茵于傍晚出现在浅塘公馆，更衣间柜子前缓缓褪掉身上的便服以及帆布鞋，同绵绵一同换上服务生专属的短裙、高跟鞋以及白衬衫。
　　“穗穗，我好紧张，我好希望能留下来。”绵绵细心整理好颈子上的深色领结，感概地伸出细长的手臂拥住简茵。
　　简茵踮着脚尖拍拍绵绵的后背以示安慰。
　　临近工作时间所有女性服务生双手置于腹前自觉排成一对，依照排序先后等候上级指派房间，简茵站在队尾目送一个个身形窈窕面容出众的女孩踩着纤细的高跟鞋离开队伍，一时间只觉得仿若置身桃园。
　　“工号3263服务专员穗穗，听到指派后请于三分钟内前往VIP026包厢。”耳机里传来一个公式化的年轻男性嗓音。
　　简茵回头握了握绵绵沁出汗水的温热手掌，忐忑不安地离开队伍一步步走向华丽走廊深处富丽堂皇的房间。
　　“尊贵的客人您好，欢迎光临浅唐公馆，我是VIP026服务专员，很荣幸为阁下服务。”简茵如同培训所教那般毕恭毕敬地向客人行礼。
　　“小姐，别紧张，你看你手在抖腿也在抖。”简茵中途弓身倒酒时被坐在正位的一名男性中年客人调笑。
　　“对不起先生，今天是我第一天上班，如有招待不周，请您原谅。”简茵紧张地后退一步抿着嘴唇道歉。
　　“万事开头难，尽管慢慢来，小姐你放心，但凡今日在场的都是见过世面经过风浪的体面人，即使你不小心打翻了桌上最昂贵的酒，这里也不会有人刻意为难。”儒雅的中年男人端起酒杯淡淡一笑，语调好似邻家温厚和蔼的叔伯。
　　“那是当然，韩先生向来与人为善，不拘小节，实在可敬可佩。”两旁满脸堆笑的中年男士讨好地随声附和。
　　“小姐，我该怎么称呼你合适呢？”韩先生放下酒杯饶有兴趣地追问。
　　“您可以称呼我为穗穗。”简茵避开韩先生热络的眼神低声回答。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①你名里的穗字是出于此？”韩先生似考官般眯着眼睛耐心等候简茵作出回答。
　　“穗穗这个名字其实是随便取的代号，并没有什么深意，至于我的真名，一样简单随意，平凡至极。”简茵愣了一下如实回答。
　　“瞧我，一把年纪了还是人老心不老，一碰到心仪的年轻小姐就忍不住卖弄风雅，为了吸引人家注意刻意把简单问题复杂化，一不小心闹笑话也是活该。”韩先生假做窘迫用袖口抵着额头干笑两声。
　　“哪有，哪有，韩先生那可是才高八斗满腹经纶，来来来，穗穗小姐，既然投缘，你也别跟外人似的跟那儿干站着，不如痛快点坐下来一起陪韩先生聊聊天。”周围的两位男人忽然像被点了笑穴般亢奋地把简茵硬拉到韩先生旁边的座位。
　　“韩先生，我们里这不允许服务生……”简茵话只说了一半便被韩先生硬生生打断。
　　“穗穗小姐尽管放心，今天就是你们浅唐公馆的主人在这里，我让他坐下陪我聊天他绝不敢站着。”韩先生半倚在那里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声音不大眼神里却透着狠辣，同上一刻完全判若两人。
　　简茵当下立即明白自己的处境，乖乖坐着不再多言。
　　“穗穗小姐现在学什么专业呢？”韩先生如话家常般的语气。
　　“主修化学，辅修古汉语。”简茵故作镇定的回答。
　　“古汉语？我前妻大学时候也是选择辅修这个专业，难怪我第一眼见的你时候便感觉十分特别，现在的年轻女孩子们大多虚荣浮躁，心思整日飘在天上，张扬得刺眼，你这般拥有古典气质的女孩倒是相当稀有。”韩先生一边闲谈一边慢吞吞地给简茵斟酒。
　　“土气罢了。”简茵低头攥了攥衣角。
　　韩先生闻言眯起眼角温和地笑，既而又断断续续问了一大堆平平常常的问题，末尾两个人探讨了一阵子《浮生六记》与《东京梦华录》，同来的两位中年男人自始至终被韩先生晾在一边，一名尴尬的在一旁点头哈腰举杯赔笑，一名替简茵站在门外等候男服务生传递酒菜。
　　凌晨十二点半韩先生人似乎是有些疲倦意欲离开，同来的一位中年男人递给简茵一叠大概两千块的人民币作为小费。
　　三个人离开后简茵同工作人员做过简单交接重回队伍，下班时间是凌晨两点，运气好的话还可以轮到另一次指派，运气不好的话只能踩着高跟鞋枯站在到两点。
　　七八分钟后绵绵神采奕奕的赶过来排在简茵身后，马尾随着轻灵的步伐在背后一甩一甩。
　　“喂，穗穗，刚才的客人给你多少？”绵绵压着嗓子悄声问。
　　“大概两千，我还没有数，你呢？”简茵低声问绵绵。
　　“我那间的客人很吝啬，只按最低标准给了500，不过这样我已经很开心啦！”绵绵一脸知足地拍了拍口袋。
　　那天两个人在队伍里站到凌晨两点，仍旧没有轮到第二次指派，到了下班时间简茵换上便服沿着路灯一路飞奔回音像店，夏日里的夜风不停吹打着面颊，薄薄的外套如同风筝般在夜色中上下翻飞。
　　音像店二楼狭窄的卧房里，简茵倚着刷着黑漆的铁质单人床头在台灯下一张一张数着客人给的纸币，两千三百块，简茵把膝盖埋在被子里久久的看着摆在格子床单上的纸币，同时又看着摆在一旁存着江扬三万块见义勇为奖金的存折，耳边好似听到数年来自以为坚实的人生观分崩离析的脆裂声音。
　　作者有话说：
　　①引用自《诗经》中《黍离》。


第 43 章
　　那个月韩先生又陆陆续续来了浅唐公馆几次，似乎是上层管理部门有意安排，简茵每次都准确无误被指派到韩先生所在的房间，无一例外。
　　始终不同的是韩先生身旁如走马灯般不停更换的陪酒客人，始终相同的是韩先生依旧每次都会要求简茵坐在一旁陪同聊天，硬生生把同来的一众客人晾在一边。
　　简茵眼见那些客人于不经意间表现出的焦灼以及堆满讨好意味的僵硬笑脸，心理明白这位韩先生大概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只是浅唐会馆向来对客人身份讳莫如深，简茵对客人的了解不过是长相谈吐以及一个不知真假的姓氏。
　　试用期过后简茵和绵绵都成功留在浅唐公馆，那段时间因为白天要照看音像店，晚上又要工作到凌晨两点，简茵渐渐感到体力不支却还是一直在硬撑着坚持。
　　八月底的一天韩先生再次光临浅唐公馆，简茵照旧被刻意指派到韩先生房间，饭局末尾同来的一位男士一边谄媚地与韩先生寒暄，一边笑眯眯地往简茵手里硬塞两只样式老气的皮制手提袋。
　　“抱歉先生，我们这里规定不允许收客人礼物。”简茵满脸忌讳地向右后方快闪了半步，一不小心撞进韩先生泛着烟草气息的宽阔胸怀。
　　“喜欢就收着。”韩先生顺势揽着简茵腰肢在耳边轻声细语。
　　“鄙人粗心出门时没带零钱，正好手上带着两只朋友送的手提袋，听说是时下年轻女士最喜欢的款式，只可惜我一个大男人用不到，扔在家里又觉得好可惜。
　　小嫂子若不嫌弃就给个薄面帮帮忙当小费收下，喜欢的话就上下班随便背着，不喜欢的话也可以拿去退掉换成喜欢的款式嘛！”那位先生似乎早已对这种事轻车熟路。
　　“抱歉，我……我不喜欢皮革，您没现金就算了，下次再说。”简茵第一次见识到这种句句皆是暗语的隐晦路数，极端慌乱之下语无伦次地生硬回绝。
　　那位先生双手僵在半空，泄气地张张口似乎又想说些什么，却被韩先生一个眼神拦了下来。
　　“穗穗，过来，坐我旁边。”同行的人全部离场之后韩先生伸手召唤在一旁忙碌的简茵。
　　简茵闻言一怔，默默落坐，两个人之间留了一个人的距离。
　　“你知道那样一个手提袋要多少钱才能买下吗？”韩先生点了根烟悠然地半倚在那里。
　　“一万？两万？”简茵在浅唐公馆呆久了渐渐对这些物件的价格也所有了解。
　　“不，十倍，二十倍。”韩先生歪着头认真钻研简茵听到惊人答案时的每一帧细微神情，明亮而又犀利的眼眸仿佛是在悉心打探简茵是否后悔上一刻的行为。
　　“我是不是做错事了？我是不是应当先充当中介收下手提袋，然后等他们离开之后找机会私下转交给您，您再吩咐人拿着手提袋去兑换成现金，这样你们便完成了一次完美的交易。”简茵嗓音颤抖着全盘托出内心不安的猜测。
　　“穗穗小姐，您这一番猜测简直是对我财力和能力的侮辱，那些人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知道我喜欢你，为了讨好我才讨好你，下次再遇到这种事礼物你大可放心收着，拿去变现，买车买房，买什么都好。”韩先生低沉的语调中掺杂着缕缕笑意，似乎对简茵上一刻见识低浅的回答很是满意。
　　“但凡接受，必有付出，我现在内心已经有喜欢的人，我想磊磊落落的生活工作，不想因为贪恋物质未来被爱人看轻，韩先生，我的想法您能理解吗？”简茵见事情已发展到这种地步索性鼓起勇气回绝。
　　“穗穗小姐，你到底在坚持些什么呢？这世界上情啊爱啊的都是扯淡，唯有钱财和权利才是沉甸甸可以捧在手上的东西。
　　别人拼尽一生才可以拥有的财富低位，我动动小指就可以给你，你的脑袋里到底装着些什么呢？
　　我要是那些大腹便便的油腻男人你拒绝倒也罢……唉……算了，我不逼你，我给你留时间考虑，孰轻孰重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想通了打我的电话。”韩先生垂手在烟灰缸中捻灭剩下的大半截烟头，满面不悦地甩给简茵一张淡黄色名片。
　　那之后韩先生整整一个月没出现在浅唐公馆，简茵就此放下心来安心的学习工作，新学期开始简茵辞掉音像店的工作搬到学校附近的青年旅馆，白天上课夜晚兼职，忙碌得有如一只不停旋转的陀螺。
　　粗略算起来简茵自入职三个月以来统共服务过近200次包厢，接待过上千人次的顾客，只是还没遇见过一次江帆。
　　十月中旬恰逢上级部门勒令浅唐公馆停业整顿，上层管理部门一一电话通知员工暂时不必回去上班，简茵因此得以休息两天，空闲时间几乎都在补眠。
　　第三天临近平日上班时间，简茵在半梦半醒间接到来自浅唐公馆的来电，陆忘忧在电话中没有讲明打来是因为什么事，只是嘱咐简茵尽快到浅唐公馆去一趟。
　　平素金碧辉煌的浅唐公馆此刻一片孤清冷寂，硬橡胶鞋底踩踏在华丽光洁的地面上发出一声声清脆空灵的回响，幽暗的灯光令人心发慌。
　　陆忘忧踩着纤细的高根将简茵一路引领到顶楼的一处房间。
　　“忘忧姐。”进门前简茵不确定地望向陆忘忧。
　　“确认安全。”陆忘忧潇洒地伸手拍拍简茵的肩，张口喂给简茵一颗定心丸。
　　“咚咚咚。”简茵怀揣着满心的不确定扬手敲门。
　　“门没锁，进来吧。”简茵听到门板后传出来的熟悉嗓音心跳不自觉漏了半拍。
　　简茵呆呆杵在那里缓了几秒慢慢推开门，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间想逃跑。
　　“知道浅唐公馆为什么停业吗？”简茵耳旁传来带有浓重压迫感的生冷语气。
　　面前的人一边埋头翻阅文件一边出声质问，面对简茵，对方似乎连抬头瞄一眼的欲望都没有。
　　“为什么？”简茵站在宽大办公桌前语气淡淡地回问。
　　“因为你得罪了韩先生。”面前的人话语里充满责备的意味。
　　“请问我需要怎么做才能挽回局面？”简茵红着眼眶请教面前优雅体面的女人。
　　“很简单，做韩先生的人，钱财两得，你我两方受益。
　　你既然能来这种场所工作，侧面说明你本身也不是什么崇高的人，钱财本身对你具有一定程度的吸引力，至于何时陷落，只是单纯的时间长短问题。
　　年轻人，如果你想吊韩先生胃口，妄想韩先生对你动真心，我劝你适可而止，韩先生可不是那么有耐心的人。
　　如果你聪明识大体，不如安心乖乖做两年韩先生捧在心尖上的小宠物，待到他因本性作祟对你心生厌倦时，你已手里早已把持大笔钱财，转身即是贵妇。
　　届时你可以无拘无束肆意享受物质生活，也可以像韩先生般撒手养几个赏心悦目的小情人，你觉得这有什么不好？”面前的女人对站在食物链最低端的简茵操·着一副势在必得的轻蔑语气。
　　“如果我不同意您会怎么处置我？”简茵声调里夹杂着无法抑制的怒意。
　　“其实这件事本身也轮不到你做选择，只是韩先生不喜欢强取豪夺。”那女人像听笑话般扭头轻笑一声。
　　“如果面前的是你女儿你也会这么劝说？”简茵被气得浑身不停发抖。
　　“对不起，我陆雅澜是丁克外加单身主义，几十年孤身一人，我可没有什么女儿。”面前的人双手一摊，否认得十分痛快。
　　“是吗？江帆，那你抬头看看我是谁？”简茵忿忿地看着多年不见的母亲。


第 44 章
　　“茵茵。”那个前一秒还高高在上的孤傲女士瞬间所有伪装全部都瓦解。
　　“以后我们还是当做不认识比较好，不过敬请放心，我会听您的话尽快去找韩先生，不会使您陷入任何困扰。”江帆一系列表情变化简茵尽收眼底。
　　“茵茵，我……”江帆指腹用力抵着黑色钢笔几次欲言又止。
　　“不用解释，我尊重您的所有选择。”简茵生硬斩断江帆意欲给出的答案，三步并作两步逃开隐在走廊深处的偌大空间。
　　陆城老火车站萧条破败的月台前，简茵手握一张去往青川的末班火车票杵在铁轨边沿，老旧的绿皮火车在夜色中伴着晚风徐徐驶来，垂落在肩头的长发被车厢带起的一阵暖风扑到一边。
　　绿皮火车慢悠哉悠哉地卧在简茵脚边，穿着一身笔挺制服的列车员打开车门后侧立在一边，简茵随着稀稀落落的乘客登上狭窄的车门，空中回荡着广播员催促乘客及时登车检票的回音。
　　三分钟后火车载着最末登车的乘客不急不缓地鸣一声汽笛，简茵身体随着惯力向后一倾脚下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响。
　　对面座位的乘客歪头抱着公文包熟睡，双腿呈八字状大喇喇地摊开，车窗外的夜景被特制的浅蓝色百折帘遮挡得严严实实。
　　长长车厢里泛着各种食物混杂在一起的特殊气味，列车员弓着脊背一一清理乘客脚下的垃圾碎屑，车厢交界处不时飘散出浓重的烟草气。
　　“方便面、火腿、矿泉水、饮料……扑克、杂志、面巾纸……”贩卖零食的列车员操·着一副平平的嗓音穿过一节节车厢吆喝。
　　“请帮我拿三盒方便面。”简茵从裤袋里扯出一张五十元纸币。
　　“三八二十四，收您五十，找您二十六元收好。”列车员手脚麻利地从挎包里抽出零钱。
　　简茵依次端着方便盒去车厢尽头处接开水，三只热气腾腾的泡面盒并排挤在列车方桌一侧。
　　温热的面经过食道缓缓下坠，简茵只觉得此刻胃部又变成深不见底的黑洞，任其频繁扔进猎物却听不到任何回响。
　　两盒泡面顷刻下肚，简茵将目光理所当然地投向第三碗，彼时胃部的黑洞里仿若长出一只不断伸伸合合猎取食物的手掌，简茵整人好似沉沦于一场荒诞的梦境中。
　　“姐姐，这个给你吃。”简茵闻声低下头，瞥见膝边站着一个三五岁的小小孩童，满脸天真无邪的小小孩童仰着脸高举着一袋字母饼干对着简茵摇晃两下，随后不顾脚下车轮的颠簸踉跄着伸着小手把饼干塞到简茵掌心，不远处的年青母亲见此情形笑着对简茵点了下头。
　　“谢谢你小朋友，姐姐已经吃饱了，现在姐姐一点不饿。”简茵掌心掠过一条条凸出的肋骨抚摸上孕妇般圆滚滚的腹部，回过神来心中一惊匆忙间把头转向窗外，两行眼泪噼里啪啦滚落下来。
　　下火车后简茵扶着路边的垃圾箱呕吐了许久，胃渐渐如同被格式化的硬盘般一次性清空，而又回重新变身成为无尽黑暗的洞穴。
　　天色泛白时简茵坐在青川江边的石阶上等待红日初升，半截小腿浸入粼粼碧波的青川江水。
　　当日头缓缓升起时江水蒙上一层瑰丽耀眼的光晕，简茵眯着眼怔怔看着水面，眼前仿若浮现出江扬十八岁生日那天一个人在青川江水中游弋的剪影。
　　胃里仍旧不停地翻腾着，食欲不知何时走得很远，一直以来，简茵摸索不到食欲来与去的规律，解不出存在于食物与情绪之间的固有方程式。
　　江岸边停着一部白色车子，江帆双手抱肩依靠着车门百味掺杂地看着简茵捂着胃一步一步登上石阶，满身疲累的模样。
　　江帆当年离开青石巷的时候简茵才十二岁，九年之后那个不知人间愁苦的孩童在岁月的洗礼之下已出落为一名倔强坚忍的少女。
　　江帆依旧记得数年前江扬十八岁生日那天发生的那一幕，当时一家人吃过早饭之后简进生便骑着二八自行车去厂里上班，江帆收拾过碗筷正蹲在院子里埋头洗衣服，不过一转身功夫，六岁的简茵转眼在身边消失不见，江帆放下手中洗了一半的衣服沿着青石巷一路绝望地喊啊找啊，最终在青川江边的石阶上看到简茵坐在那里表情痴痴傻傻地凝望着着一汪江水。
　　“茵茵，不要动，茵茵，千万不要动啊！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江帆满心怒火却不忍苛责年幼的简茵。
　　“小姨。”简茵回身望着江帆伸手指了指江面。
　　江帆这才看到像鱼儿般在水中撒欢的江扬，双腿一软倒在江边。
　　“这就是命！”江帆当下满脑子尽是这个四个字。
　　江帆原名江唯愿，乳名穗穗，下头有个弟弟名叫江唯文，父辈是青川名门简氏家族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十六岁那年父母为了给弟弟唯文谋个好前程，谋划着将怀愿许配给简家最受宠爱的小儿子简怀林。
　　陆城谁人不知那简怀林从来都是个风流倜傥的花花少年，十七岁时便与人在外给简老爷子生出个孙子简维，江帆得知父母竟然如此肯舍出自己，一气之下怀揣所有的零钱踏上去往青川以南的远途火车，饥肠辘辘下江帆不假思索地接受了邻座好心大娘递过来的包子，从此人生天翻地转。
　　至于江扬原本叫什么名字江帆也不知道，当年稀里糊涂被贩卖到偏僻荒凉的恒远镇时，江帆还一心沉浸在父母背叛的悲痛之中，当好心大娘一边吐唾沫数钞票一边夸赞江帆屁股大好生养的时候江帆才意识到自己被卖。
　　江帆原本想逃，可彼时看到阿德那张人畜无害甚至还带着几分俊气的脸庞，江帆忽然放弃了心中盘算的计划，打算在这处人间荒原同这个高高瘦瘦的男子好好过生活。
　　阿德还算勤恳，平日对江帆还算不错，但喝酒之后会像镇子里的其他男人一样对女人动粗，每次阿德喝酒时，江帆总会一次次重新燃起出逃的念头，每次酒醒之后阿德曲着膝盖对江帆流着眼泪道歉时，江帆又会觉得这样的其实日子还好，日复一日的自我麻痹。
　　直到一日阿德喜滋滋地把那个眉头紧皱的瘦弱小孩阿默领回恒远镇家中，江帆才意识到这男人的心究竟有多丑恶有多贪婪。
　　阿默那双眼睛干净透彻，一看便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想到这里，江帆不免开始怜悯女孩日后的岁月，内心一次次祈祷阿默可以发育得慢一点，再慢一点，祈祷阿默身上永远不要呈现出少女应有的起伏。


第 45 章
　　“阿默，以后见了那个男人要叫爸爸，知道吗？”江帆扬手指了指阿德在雾气中扛着镰刀渐渐离去的身影。
　　“为什么？”阿默仰起头满眼困惑地望向江帆。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要你叫你就叫。”江帆最近时常对眼前这个榆木疙瘩般冥顽不灵的孩童感到不耐烦。
　　“我才不要叫。”阿默别扭地转过身子背对着江帆，气呼呼地蹲在墙角。
　　“又找打是吧？为这个事都打过你几次了？”江帆气阿默根本不懂得事情的严重性。
　　“反正我就不叫，阿德是个大骗子，我才不要叫骗子爸爸。”阿默撇撇嘴似乎也很委屈的样子。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江帆叹了口气回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柄竹尺。
　　阿默见到扬起的竹尺下意识地身体一颤，不作声默默向后挪了两寸位置，江帆见状内心忽然有些难过，举着尺子的手缓缓放回手心。
　　“阿默，不要怕，我今天不打你，我惩罚我自己，是我无能，我连一个小孩子都管不好。”江帆举起尺子大力抽打左手小臂，遍布尺痕的皮肤顷刻泛起一片红肿。
　　“你……”阿默用一种看待外星人的眼光怔怔地解读着江帆，而后不解的眼眸渐渐变柔和，柔和成微风下的一泓湖水，湖心水面上荡漾着一圈一圈同心涟漪，最后重归静寂。
　　“以后我叫他爸爸就是了。”阿默低着头看着脚尖，稚气的童音几乎湮没在令人心惊的急速抽打声里。
　　“当真？”江帆不敢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被旁人戏称为“狗都嫌”的执拗孩童。
　　“当真。”阿默双手把裤管扭成麻花，郑重地点头，自此江帆心里才放下那颗重重的石头。
　　江帆听恒远镇里的人说过阿默的来历，那年恒城江里一艘游船翻了，阿默的全部亲人在这场灾祸中罹难，救阿默上来的老汉收留了这个无亲无故并且失去全部记忆的女孩，不想老人半月不到生病离世，阿德恰好那时在医院里遇到失魂落魄的阿默，便费了点心思把人拐回被外镇称为人间荒原的恒远。
　　自打知道阿默的真实身世之后，江帆一直都不允许阿默再到水边玩，冥冥之中江帆内心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一次阿德趁江帆不在家把阿默带去恒城江边学游泳，江帆发现之后和阿德狠狠地吵了一架，阿德见江帆发火甩着胳膊气冲冲地摔门而出。
　　“我是不是告诉你不要永远不要靠近江水！”阿德走后江帆歇斯底里地摇晃着阿默瘦弱的臂膀。
　　“为什么不能去？”阿默抬起头毫无悔意地直视着江帆，那双满是不解的眼眸好似在搜寻答案。
　　“看看我把你惯成什么样子了？一点规矩都没有！好！今天我就教教你什么是规矩。”江帆怒气冲冲地去院里柳树上砍了半根枝条。
　　“还去不去江边游泳了？”江帆挥起树枝在阿默背上抽了一下。
　　“我不明白，为什么别人可以去，我不可以。”阿默红着眼睛顶嘴。
　　“没有为什么！我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江帆一时语塞，气急败坏地又抽了几下。
　　阿默不再说话，木头一样杵在那里忿忿地盯着江帆，眼神里写满不服气。
　　“不服是吧，今天我把你抽服为止！”江帆一用力把阿默按在两个木箱子拼凑成的单人床上，力气加大了几许。
　　那个叫阿默的孩子双手紧紧攥着床单，敞开脊背不躲不闪，一声不吭地忍受着，江帆机械地挥舞着手臂，直到看到阿默短裤后浸出一道鲜红的血迹，恍然间清醒。
　　“还敢去吗？”江帆有气无力地抽了最后一下，强做凶狠的语气质问。
　　“如果你讲不出理由，我下次还去，我喜欢游泳……就是喜欢，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喜欢……我就是喜欢呆在水里……”全身被汗沁得湿漉漉的孩子磕磕绊绊地反驳。
　　江帆一下子泄气，木然扔掉被掌心焐热的柳枝。
　　江帆头脑瞬间一片空白，抱着双臂在地上徘徊了很久，到底还拿这个讨人嫌的孩子怎么办呢？江帆没有答案。
　　踱步到墙角的时候，江帆脚下传来一个生硬的触感，低头一看原来是踩到刚刚用来砍柳枝的短刀，联想到几个月前阿默能顺利张口叫阿德爸爸的真正缘由，江帆脑海里咻地闪过一个大胆念头。
　　“抬起头看着我。”江扬弓着脊背拾起短刀迅速在手臂划了一刀。
　　血水滴滴答答地砸落在阿默眼前的床单上与潮湿的汗水混为一团。
　　“因为你做了不该做的事，我必须惩罚我自己，是我没有教育好你。如果有下次，我不会再惩罚你，但我会对自己的惩罚会加倍。”江扬一只手捏着阿默的下巴，强迫阿默看着血水从皮肤的裂口中挣脱而出，阿默睁大的眼睛里同时流露出巨大惊恐与浓重的痛苦。
　　那以后江帆渐渐找到了掌控阿默的捷径，这种笨拙的方式江帆一直沿用了很多年，从那时直至阿默操-着那把短刀杀死了酒后正在对自己动粗的阿德，直至两个人在阿德亲生弟弟简进生的帮助下带着茵茵逃离恒远隐匿在青川，直至阿默有了一个全新的名字江扬，直至江帆在简进生的胁迫之下与其成婚，江帆一直惯于用这种自虐的方式惩治江扬，小到期中考试考不好，大到暑假背着江帆偷偷坐车去省城学游泳，江帆一次次动用这种愚笨而又决绝的方式。
　　可命运是一个不停轮转的圆圈，那个当年幸免于难的阿默，最终还是葬身于一望无尽的碧水。
　　江帆用尽全力去守护的少年阿默，兜兜转转还是没能逃过命运的圆形轨道，一切重归起点。


第 46 章
　　江扬出事后简进生再没有什么可以威胁江帆，钟远那里骗来的钱很快被挥霍一空，简进生最后沦落到风月场合做打手，死于风花雪月。
　　简进生死后江帆被债主逼迫做起不甚光彩的职业，原本脱身已是无望，不想期间竟遇到当年父母意图让自己嫁给的男人简怀林，那个纨绔子弟经过一番岁月洗礼已然成熟沉稳许多，以至于那晚在他离开之后，江帆开始怀疑当年出走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
　　简怀林赠予江帆两处房产与大笔钱财，江帆为其生了个孩子取名简莱，简莱满月后简怀林便差人将其带回简家，母女两个人自此便再也没见过面。
　　孩子抱走之后江帆整日精神萎靡心不在焉，简怀林便把江帆安置到陆城公馆工作，藉此打发大片空闲时间，谁知一晃眼功夫竟过了这许多年。
　　江帆其实心里比任何人都明白，对于过去所发生的一切，很多事早有先兆，不过很多时候人会因苦痛放纵麻木，刻意忽略掉那些上天留下的蛛丝马迹。
　　如果一早出手阻止会怎样呢？无数个夜里江帆端着酒杯仰望头顶繁复华美的水晶灯扪心自问。
　　江帆至今还记得第一次在阿默面前自虐到流血的当口，阿默那种痛到碎裂的眼神。
　　江帆至今还记得第一次撞到平日里人模人样的阿德酒醉后像个疯子般施-暴时，阿默因为惊恐不自觉张大的嘴巴以及脸上凝固的表情。
　　江帆至今还记得那天之后性格冷清的阿默开始假装活泼，变戏法儿似的讨阿德开心逗阿德笑，可阿德转身离开之后那孩子脸上的笑容顷刻间便会收敛。
　　“爸爸，你教我磨刀好不好，我要跟三弦哥去山上砍甘蔗给你吃。”一日阿默拽着阿德的袖子撒着娇央求。
　　“女孩子不要玩刀，太危险了，想吃甘蔗爸爸明天上山给你砍。”阿德目光柔软地摩挲着阿默头顶细软的头发。
　　“女孩子玩刀怎么啦？我又不比男生差，我就是想亲手砍甘蔗给爸爸。”阿默踮起脚尖在阿德被日头晒得黑漆漆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好，爸爸教你。”阿德回屋子里找来江帆那日砍柳条用的短刀，双腿跨在长凳上弓着脊背耐心地教阿默怎么磨刀，阿默乖巧地跟阿德学着，两个人嘻嘻哈哈的笑闹，
　　江帆挺着日渐隆起的肚子倚着木头门框，眯眼看身前那副其乐融融的假象。
　　深冬窗外白色雪花簌簌地落下，早已经过了甘蔗成熟的季节，江帆守在悬在房梁上的木质摇篮旁看守闭眼安睡着的茵茵，怀孕的时候阿德私下张罗到几块木料，耳朵上别了根铅笔拎着锯条比比划划亲手制成这只摇篮，江帆找来漆窗框时候剩下的油漆为摇篮绘上了大片的繁花图腾。
　　阿默在雪中骑着长凳嚓嚓嚓地磨着短刀，门外栅栏上用鞋带绑着一颗江帆用来储存过冬的白菜，阿默磨好刀之后便拿那颗倒霉的白菜当做靶子练习飞刀，最开始距离是一米，而后两米……三米。
　　木头门吱呀地响了一声，阿默进来了。
　　江帆走过去替阿默掸掸身上的雪，拉阿默到门框边沿比了比身高。
　　“又长高了呢。”江帆抽走阿默手里磨得锃亮的短刀在门框上刻了一个印痕。
　　“可你一个女孩子家，整天舞刀弄枪的像个什么样子嘛！”江帆刻完身高印记之后嗔怪地瞪了阿默一眼。
　　“我乐意，你管不着。”阿默一把抢过到短刀收在腰间，蹑手蹑脚地靠近被开门声吵醒的茵茵，拄着下巴逗弄着摇篮中小小的孩童。
　　忆起阿德最后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江帆想其实那一切是本可阻止的，只是不知阻止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不知阻止之后命运的走向会不会兜兜转转，好似若干年后江帆在风月场所重遇简怀林那般，一切最终归于原点，被消耗的是自我，被浪费掉的是时间。
　　人生马马虎虎就好，不要细想，细想便真的连活着的勇气都没有了。
　　江帆抱着双臂倚在停在江边的车子前，无声凝视着眼前二十岁出头的女儿简茵一步一步沿着堤坝上的石阶走上岸边。
　　“饿了吧，带你去阿坚家吃面。”江帆故作轻松地走过去扶住简茵胳膊。
　　简茵闻言停下脚步，肢体顺从地依着江帆，并没有闪躲。
　　阿坚站在店门前瞪大眼睛看着白色车子里面走下来的母女，双手不停地揉搓着围裙。
　　“哎呦，这不是江扬她姐吗？”阿坚尴尬地拍了两下巴掌以示欢迎。
　　“阿坚长成大小伙儿了。”江扬感慨地看着面前朴实无华的年轻小伙。
　　“何止长大，我都有女儿啦！”阿坚笑眯眯地给两人递过餐单。
　　“面吧，我很饿，要两碗，您呢？”简茵放下餐单征求江帆的意见。
　　“那我也来一碗面，对了阿坚，记得给茵茵的面里加荷包蛋。”江帆抬手把餐单递回给阿坚。
　　“好嘞！没问题！”阿坚掏出笔在点菜单上胡乱划了两下。
　　“我去那边一下下，很快回来。”江帆抬手看一眼手腕上的表盘同简茵交代。
　　大概十五分钟以后江帆从后厨走回餐厅，袖口利落地向上卷了几层，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阿坚托着三碗面紧随在江帆身后不远。
　　“荷包蛋……您煮的？”简茵目光落在面条上方的两只蛋清匀称包裹蛋黄的荷包蛋。
　　“恩，快吃吧。”江帆从一旁抽出双筷子递给简茵。
　　“您可能不太了解我，我这个人……很擅长消化负面情绪的，而且我……我这个人不大记仇的，我经常可以轻易原谅别人，即使对方犯了很大的错。
　　我这个人……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更不会随意打扰别人的生活……而且我现在把自己锻炼得非常独立，做饭打扫赚钱我什么都会，我一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你走之后，我很努力的不做任何人的累赘，我努力让自己变成有用的人，我努力让自身变得有价值。
　　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变成一个生动鲜活的人，至少我的身上要有能值得人留恋的地方，而不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只会哭只会添麻烦只会令人困扰的没用小孩。”简茵握着筷子语无伦次地讲了一大堆。
　　“可你之前不是还很生我的气吗？”江帆倒了杯热水放到简茵面碗旁。
　　“早上坐在青川江边的时候我想了很久，毕竟我不是你，我不知道你经历过怎样的生活，所以我不能单单站在自己的角度妄加评判对错。”简茵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胃里暗戳戳地痛了几下，食欲好似在不知不觉间又回来。
　　“而且，我也不敢再跟您翻脸。”过了许久简茵又补了一句。
　　“为什么？”江帆满脸诧异地问简茵。
　　“因为如果我翻脸的话您恐怕会再次跑掉，毕竟在这方面您是惯犯。”简茵讲完这句便开始埋头吃碗里的面。


第 47 章
　　“韩先生那边我会处理，我有一个朋友和韩先生有些利益关系，这件事交给他协调就好，你以后不必再担心。”赶回陆城的途中江帆同简茵轻声交待。
　　“谢谢您。”简茵看着车窗外的车水马龙低声道谢。
　　“以后还打算回去上班吗？”江帆试探着询问简茵的意见。
　　“我不会再回去了。”简茵毫不迟疑地给出江帆心中期盼的答案。
　　“好，这是我的电话，想我的时候随时打过来，以后我们可以不时聚聚。”江帆回手递给简茵一张写有一连串手机号码的便笺。
　　“我不会再打扰您，但是这个号码您不可以轻易再换。”简茵将便笺叠成四折推进衬衫口袋里。
　　“知道了。”江帆愣住两秒点头答应。
　　“您……尽量怎么开心就怎么活，人生很短的。”分手时简茵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拥抱江帆，迟疑三两秒之后还是决定不要擅自把两人间距离拉得太近。
　　那晚简茵回到狭小的出租屋中暗自发誓，以后绝不要活成江帆人生路途中的羁绊。
　　陆城公馆兼职三个月以来，简茵手中已经积攒不小的一笔数目，这笔钱足够轻轻松松支撑到大学毕业，如果运用合理的话，甚至可以撑过毕业后青黄不接的前两年。
　　这一学年简茵大多数时间忙于学业，偶尔陪关小斐跑跑话剧社团的工作，生活如同夏日里的微风般简单平淡，轻松自然。
　　大三下学期话剧社团预备在学校礼堂里举行小型演出，关小斐拜托简茵一一打电话邀请过去曾提供过赞助的企业和个人来学校观看，那串长长的邀请名单中简茵一眼看到方童的名字。
　　“您好，方医生，这里是陆城大学话剧社团，周五下午五点我们在学校礼堂举行小型话剧演出，您会过来观看吗？”简茵紧张地握着话筒小心翼翼和方童确认。
　　“茵茵吗？我会过去的。”方童还是在电话里听出了简茵的声音。
　　周五下午方童如约赶到陆城大学礼堂，那人仍是那副高高瘦瘦的模样，脸上的表情永远宁静平和，眼神清澈而又温暖，风衣下面的白裤管依旧显眼。
　　方童看话剧的时候从来都是那么专注，整个人好似完全沉浸在剧情里，找不到任何交流的契机。
　　简茵时不时地偷瞄方童一眼，暗自记下那人脸上呈现出的每一个细微表情，眼里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每一丝情愫。
　　奇怪的经过这么久再次见面，简茵对方童近似痴迷般的好感并没有丝毫消减。
　　简茵一边欢呼雀跃着，一边惆怅无望着，内心时而似伫立山端时而又似坠入谷底。
　　“茵茵，一起走走吧。”话剧散场后方童很自然的邀约。
　　“嗯。”简茵点头与方童跟随众人退场。
　　两人沿着陆城大学门外的街道慢悠悠地散步，结伴同行的年轻男女情侣一对对自身旁经过，简茵怔怔地望着同龄男女们亲密甜腻的背影，内心忽然羡慕起这种能无忧无虑敞开在太阳下的感情。
　　天空中开始噼里啪啦掉落雨点，方童同简茵默契地停在公交车站牌下躲雨，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滴几欲连成一道道斜线，这时一对十六七岁的少女互揽着腰嘻嘻哈哈地跑到等车的人们中间，窈窕身形恰好遮挡住简茵投入雨中的视线。
　　短发少女从书包里掏出纸巾给长发少女擦脸，长发少女笑盈盈地接过纸巾，侧头在短发少女脸颊上轻啄一下。
　　“丢人现眼！变态！下三滥！不要脸！”倚在站牌右侧的阿姨见状扭头在地上唾一口。
　　短发少女闻言刚要反驳，长发少女伸手捂住短发少女的嘴摇摇头，两个人眼里裹着浓重的无奈在雨中静静地拥抱着取暖，彼此相爱着，并被世界排斥着。
　　简茵抬头看眼见这一幕发生的方童，那个人抿着嘴唇眉头轻轻皱着，眼里流露出错综复杂的感触。
　　所有久别重逢的欣喜，全在这一刻被摧毁。
　　“咔擦。”公交车门打开，那对少女同身旁的一对男女情侣依次登车。
　　公交车开动，那对少女夹在三两对男女情侣之间，面对车窗站在两排座位中间的过道。
　　男生与女生的组合，女生与女生的组合，如果单从爱情的层面上来讲，又有何不同呢？
　　可现实中男人和女人的组合，可以肆无忌惮地在公共场合拥抱、欢闹、亲吻，男人和女人的组合可以轻易得到周边亲人同事的祝福，甚至单身人的人会被父母亲戚催促着去寻觅一个异性对象乃至催促成婚。
　　可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的组合一旦出现，人们则将其视若毒瘤避之不及，片刻间一切都变得不那么光明正大。
　　公开被视作高调，隐瞒被视作病态，站在道德制高点的大多数总是谴责小众取向不遵循自然规则发展繁衍。
　　这个世界的一切一切都在飞速发展，高度物质文明建设之下人们用泛滥的同情心包容万物，精神世界空乏的年轻人们找万千理由吹捧推崇相貌英俊手段毒辣的罪犯，花费大量的时间与精力为吸.毒滥.交的偶像澄清辩白，唯有同性取向被容纳的进程走得如此缓慢。
　　一想到这些简茵内心便不胜悲哀。
　　“雨看来要下很久的样子。”方童望着城中绵延不绝的雨水感叹。
　　“我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不如一起上去避避雨。”简茵试图争为两个人争取多一点相处时间。
　　“也好，你在这里稍等我一下，我去那边买点东西。”方童抬手指向马路斜对面的二十四小时营业便利店。
　　“好吧，大概需要多久你能回来。”简茵踮着脚尖追问已闯入雨中的方童。
　　“查二百个数我就回来，乖乖在这等着，不要乱跑。”方童闻声回身揉揉简茵的脑袋。
　　简茵眯眼痴痴地看着方童在雨中奔跑的样子，细瘦的白裤管，轻灵的步伐，随之晃动的风衣下摆，分明就是梦里爱人的样子。


第 48 章
　　方童回来时左手撑着一柄黑色雨伞，右手拎着另一柄透明色长伞，雨水沿湿漉漉的头发滑下脸颊。
　　“茵茵，我们这就走吧。”方童将透明色长伞递送到简茵面前。
　　“可我想和你同撑一把伞。”简茵没有伸手去接。
　　“来吧。”方童风轻云淡地应允，那人似乎永远都不会对任何要求表现出惊奇。
　　雨仍旧噼里啪啦地下着，长久维持着同一个频率，道路两旁低洼处汇集着一滩滩清亮的积水。
　　方童打伞时伞柄明显向简茵的方向倾斜，半截肩膀支出伞下。
　　“阿姨，这雨伞您先拿去用好吗？”方童中途把手中闲置的另一柄伞转送给在雨中穿行的八十岁老人家。
　　“哎呦，好孩子，可真谢谢你，这雨啊下得没完没了，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呢！”满头银白发丝的孱弱老妇人双手合十道谢。
　　简茵临时租住的房子位于陆城大学背后临街的旧居民楼，楼底锈迹斑斑的单元门因为破损常年左右敞开，狭长走廊两侧均匀分布着三十扇木门，三层左楼梯边侧第一间便是简茵的房间。
　　“方医生，擦擦头发，小心感冒。”简茵回身取了条新毛巾递给方童。
　　“茵茵，你这里可以洗澡吗？”方童边问简茵边褪掉被雨水打透的外衣。
　　“当然可以，不如你先进去洗，等下我找换洗的衣服给你。”方童毫不见外的请求使得简茵内心欢呼雀跃。
　　浴室里传来花洒水流哗啦啦的声响，简茵拉开刨花板衣柜为方童找寻合身的换洗衣衫，无奈衣架逐一翻了个遍也找不到一件适合方童的尺码，衣柜里现有的这些衣服对方童优于常人的身高来讲过于约束。
　　简茵犯难地蹙起眉头咬着嘴唇，怏怏关上摇摇欲坠的衣柜门，目光蓦地落在衣柜底层抽屉，那里装着一套江扬泳队配发的宽大运动服，当年简茵在省队训练场馆不慎落水，江扬带简茵回宿舍时给简茵找出了这身运动服做替换，自此简茵便在流离转徙间一直把这套运动服带在身边。
　　花洒水流声音伴随着简茵拉开抽屉的动作陡然停下来，窗外落雨的声音愈加清晰。
　　简茵似从梦中惊醒般猛地一抬头，合上抽屉轻敲两三下浴室的门，自门缝递过那套朴素的蓝白色运动服。
　　隔三五分钟功夫，简茵耳旁传来吱呀一声推门声响，方童肩头挂着毛巾趿拉着简茵的塑料拖鞋走出浴室。
　　那人头发湿漉漉地蜷在肩头，周身散发着同简茵相同的沐浴露气味，那身对于简茵来说过于宽大的运动服套在方童的身上尤为舒适好看。
　　可这面前的人究竟是谁呢？简茵用力揉了揉眼睛，眼前愈发模糊，一如回到多年前江扬从省队回来的那个下午。
　　那天江扬从陆城前往青川的客车上兴冲冲地跃下，那人似断线风筝般地飞奔而来，扬手卷起在路边等候许久的简茵，扑通一声跳入碧波粼粼的青川江水中。
　　两个人一起回家的路上江扬迎着风跑在前头，衣服上的水滴滴哒哒淋湿脚下的青石板路。
　　“小姨。”简茵张开双臂跌跌撞撞地到方童怀里。
　　“茵茵，乖啊。”方童愣了一下，回过神轻轻着拍简茵的背后柔声安抚。
　　那个隐隐泛着潮湿气息的怀抱实在太温暖，密密实实的安全感刹那重新回归到简茵身边，胃里那只看不见的手掌此刻终于停止掠夺，世界在片刻之间归于安宁。
　　“咚咚咚。”凌乱刺耳的拍门声瞬间恢复了时间的脉搏。
　　“茵茵，还不快去清清阳台的雨水，都渗到我家阳台屋顶了。”楼下周姓的住户深色焦急地杵在门口。
　　“好的，周姐，我马上就清。”简茵闻言立即取来抹布和水桶去阳台清水。
　　“我来帮你吧。”方童挽起裤管蹲在简茵一边，手中握着上一刻换下来的白衬衫。
　　湿哒哒的白衬衫被方童毫不吝惜地浸入水中，那人学简茵的样子向塑料水桶中拧水。
　　方童的十指像幼童般白嫩，干起活来有些笨拙的样子，一看就是那种从小被保护得很好的孩子。
　　“雨要是下一整夜的话该怎么办呢？”阳台上的雨水全部清完时方童抻抻手臂问简茵。
　　“雨下整夜的话每半个小时起来清一次。”简茵把抹布搭在水桶边沿回答。
　　“那岂不是要整夜不睡？”方童面露惊讶。
　　“不碍事，我本来睡眠就浅，刮风下雨的时候很难入眠，有点事做反而容易打发时间。”简茵笑着向方童解释。
　　“为什么不搬回寝室？”方童眼里流露出不解。
　　“之前的兼职偶尔需要工作到很晚，那时搬到这里是为了上下班方便，现在想回去寝室里已经没有空位，反正还有半年就要开始找工作，回不回去也无所谓。”简茵双手抱在胸前倚着墙壁，怔怔看雨水拍打着玻璃。
　　“蒋郁不是还留一个房间给你吗？”方童难得对一个话题如此执着。
　　“可我不喜欢给人添麻烦。”简茵微低着头抿抿嘴唇。
　　“嗯，知道了，我理解。”方童终于不再追问。
　　“夜宵时间马上到了，我可不可以煮个面给你，我煮的面可好吃了，你要不要尝一尝？”简茵瞥一眼手腕上的时间向方童发出邀约。
　　“好啊，那麻烦你了，小姑娘。”方童笑眯眯地答话。
　　生平第一次简茵在做饭的时候萌生出一种幸福感。
　　面条在小锅里面叽里咕噜地咕咚着，锅盖边沿冒着热腾腾的白气，蛋清在面汤之中成游丝状一点一点上升，缓缓将蛋黄包裹成一个完满的椭圆。
　　“荷包蛋煮的这么漂亮？”两个人一同吃面的时候方童看着碗里的荷包蛋感叹。
　　“我妈妈教我的，前一段时间我找到妈妈了，我们一起回陆城的时候，我有问过她荷包蛋要怎么煮。”简茵放下手中的筷子笑着回答。
　　“你妈妈？她过得还好吗？”方童手握玻璃水杯打探。
　　“我妈妈她过得很好，至少她现在是完全为自己而活，至少她生活得比从前快乐许多，女人为什么一定要做家庭的牺牲品呢，女人其实大可不必为那些伟大的名头所束缚，母亲、妻子，这样的身份虽能予人无尚幸福，同时却也是无形的牢笼，像我妈妈那样潇洒帅性的活一回，其实真的不错。”简茵回想起重逢时母亲江帆优雅干练的形象幽幽慨叹。
　　“如果我母亲也能像你妈妈这样释然就好了。”方童若有所思地晃动着掌心中的水杯。
　　“你妈妈身上发生过什么事情吗？”简茵好奇地追问。
　　“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只是父母因为感情不和离婚而已，从那以后我母亲的性格变得很苛刻，当然只是对外人，对我仍旧很宠溺，不过看着母亲因为父亲的背弃一辈子郁郁寡欢确实很令人心疼，所以我很多时候都会幻想，如果我母亲是个很潇洒的人就好了。”方童原本平和的神情又寞落了几许。
　　雨停时方童穿着省队的运动服离开简茵的住处，简茵推开窗子目送方童远离，那人走到绿化带拐角时随把手上的白衬衫扔进了垃圾桶，另一只手拎着装风衣的手提袋，纤长背影渐渐消融在简茵的视线里。


第 49 章
　　三天之后简茵接到方童打来的电话，那人在电话里讲家里亲戚打算出国几年，房间里有些花花草草需要照料，希望简茵能搬过去帮忙看家顺便打理植物，简茵二话不说便答应下来。
　　周三下午方童开车过来帮简茵搬家，那人极其细致地对简茵交待一番电器使用方式以及独居安全问题，而后突然接到一个来自医院内部的电话，两个人只好取消一同晚餐的计划。
　　方童前脚刚急匆匆赶回医院，简茵后脚便带着喜悦之心细细打量着这一处最新落脚点，面前是一室一厅的单身公寓，五十平米左右面积，房屋装修极其简洁明朗，房龄看上去不过三四年，电器家具一一俱全，单身人士居住最为适宜。
　　房屋内唯一一处绿色即是摆放在露台边侧的两盆植物，简茵怀揣着强烈的好奇心跑过去观看，原来所谓需要照料的花草不过是几盆生命力极强的蔓生花卉情人泪。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简茵同记小游抱着书本离开教室，陆城大学门口遇到一身便服的严一舟警官。
　　“茵茵，过来，这边有点事要问你。”严一舟把头探出车窗摆摆手招呼简茵上车。
　　“一舟哥，发生什么事了吗？”简茵见严一舟突然出现内心有些不安。
　　“不用怕，例行公事而已，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就好。”严一舟留意到简茵神色不安开口安慰。
　　“我知道了，一舟哥。”简茵抿抿嘴唇等候下文。
　　“好，那我们正式开始，茵茵，上周五晚上九点四十分左右，你是和方医生在一起吧？”严一舟后排的年轻同事此时正在握着钢笔沙沙地记录陆询问笔录。
　　“嗯，周五下午五点到晚上十一点左右，方医生一直和我在一起。”简茵努力回想确切的时间。
　　“讲一讲九点到十点之间发生的事情。”严一舟划出重点时间段。
　　“那天晚上我和方医生看完话剧之后一同在学校附近散步，谁知天空突然下起雨，我们两个便一起在育宁路公交站台的候车厅内躲雨，我们在候车厅内等了好一会儿，可雨下起来没有尽头的样子，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方医生只好顶着大雨去便利店里买了两柄伞回来，而后我们一起撑伞回到我的住处休息，那天的情形大概是这样。”简茵凭记忆对严一舟简述一遍当天发生的事情。
　　“两柄伞？”严一舟再次和简茵确认。
　　“嗯。”简茵点头。
　　“那么这两柄伞你们在使用的时候是如何分配的呢？”严一舟一步步将问题细化。
　　“黑色那一柄雨伞我们两个人共同撑着，另一柄透明色雨伞被方医生随手送给路边一位老人。”简茵仔细回忆当时的场景。
　　“当时的对话你还记得吗？”严一舟沿着话题进一步打探。
　　“记得，‘阿姨，这雨伞您先拿去用好吗？’方医生当时这么说来着，至于老奶奶的回话，因为很长我记不太清，总之大概是表达感谢之类的意思，末尾还寒暄几句天气。”简茵思虑几秒之后凭记忆回答。
　　“茵茵，现在的情况是那位老人在回家路上不慎掉落到丢失井盖的下水道里，由于老人年事已高并且身体相当孱弱，抢救无效当场死亡，因此死者家属要求方医生承担责任。”严一舟摆手示意后排的同事停止记录询问笔录。
　　“可这件事情上方医生有什么责任可承担呢？”简茵对此感到十分不解。
　　“死者家属认为雨伞的存在分散了老人在步行时的注意力，并且在一定程度上遮挡了老人的视线，方医生送伞这一行为间接导致老人没有留意到脚下的井盖，从而间接致使老人身亡。”严一舟耐心地同简茵解释死者家属对于此事件的单方面见解。
　　“可老人的去世很多人都负有责任不是吗？家属最应该起诉的难道不是拿走井盖的小偷？还有他们自己，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老人？为什么放心让年迈的老人深夜一个人走在街上！”简茵积蓄已久的眼泪从眼眶当中失控地挣脱出来。
　　“严格的说这件事情属于‘意外事件’，关于‘意外事件’，刑法第十六条之规定：行为在客观上虽然造成了损害结果，但是不是出于故意或者过失，而是由于不能抗拒或者不能预见的原因所引起的，不是犯罪，对行为人不应追究刑事责任。①但民事责任需不要负责还要等调查结果。”严一舟给出令简茵忧心的答案。
　　“一舟哥，我理解不了，这件事情已经超出我的理解范围了……”简茵回味着严一舟给出的答案艰难地摇头。
　　“茵茵，你的心情我能理解，我们会尽力还方医生清白。”严一舟叹口气拍了拍简茵的肩膀低声安抚。
　　那天傍晚简茵一个人在方童公寓的走廊里徘徊了很久，脑海里不断演练着见面时的场景，面对墙壁另一头身陷泥沼的方童，简茵内心焦急而又束手无措。
　　“茵茵，你是要去隔壁找阿童吗？”蒋郁不知何时在简茵身后推开房门。
　　“蒋郁，我现在可以去找方医生吗？我不知道这个时间点合适不合适。”简茵低着头不安地摩挲衣角。
　　“阿童一向喜欢你，你去陪陪也好，恰好我这里有几件东西要给阿童，你顺手帮我一起送过去去可好？。”蒋郁回身指指背后的房门。
　　“当然没问题，我要带什么过去呢？”简茵目光里带着疑问。
　　“出口。”蒋郁回房间取出一摞花花绿绿的键盘递送到简茵怀里。
　　“可这……”简茵看着手里的键盘欲言又止。
　　“阿童参加工作之后在医院里遇到过很多不开心的事情，整个人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那时我为了让阿童能活得像从前那般简单快乐，便把江扬从前用来发泄情绪的方法依样教给阿童。
　　那个发泄方法严格说起来其实很笨拙，感觉心中情绪郁积已久的时候找来一把废旧键盘，用尽全力把它摔在任何你想摔的地方，让它折断，让它键帽四处飞溅，待心绪安全归于平静之后再重新找回所有迸溅的碎屑，把破碎的键盘一处处黏合好，把滚落四处的键帽重新安放回它本来的位置，末尾随便找一个垃圾桶扔掉无用的键盘尸体，扔掉不快，扔掉不合心意的自我，以崭新的面貌重回生活。这方法对从前的阿童来说十分有效，至于现在，我不知道。”蒋郁讲完这段话便利落地关上房门，留简茵一个人站在空荡的走廊中抱着一摞键盘独自体会。
　　作者有话说：
　　①引用自《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


第 50 章
　　简茵连按了几声门铃，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茵茵，你来了。”方童面容有些憔悴。
　　房间里空气异常沉闷，简茵俯身将抱在怀中的一摞键盘放置到一旁，径自走过去把窗子推开一个缝隙，清新的空气迎面灌进领口。
　　“方医生，老奶奶的事不怪你，你不要伤心。”简茵满眼心疼地看着方童。
　　“茵茵，不要为我担心，事情我想的通，只是最近我对自己有些失望。
　　我每天在医院里工作，见惯了生生死死炎凉世态，很多时候感觉自己早已麻木不仁，可是这次的事情却很不一样，要说道理我都明白，可是心里那道槛真很难迈过去，毕竟是一条命，活生生的命，只要我再心细一点点，只要我再向前迈一步，事情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这个人从小被母亲娇惯得不成样子，成年以后努力的去学习照顾别人，学习去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可总是适得其反，那天我既然能把伞给老人，为什么不索性直接把老人护送回家？八十多岁的老人，顶着瓢泼大雨在街道上穿行，我当下居然完全没有任何担心，所以其实这才是我自私的本性，自私的人永远心里装的只有自己，没有别人，再刻意掩藏也是没用，一切都是本性使然。”方童低垂着头隐在沙发一角。
　　“不是那样的，阿童，你又不是救世主，何必要承担起全世界。”简茵走过去把方童搂在怀里轻轻地摇晃着。
　　那一刻在方童的脆弱面前简茵的心早已在顷刻融化成一潭波涛粼粼的碧水，恨不得一瞬间将长大成为可以给方童带来密实安全感可以让方童安心依赖的成熟女子，倾尽全部耐心和温暖将其周身包围。
　　窗外一轮冷清的弯月孤寂地挂在合欢树枝桠，怀抱中的那个人呼吸渐稳，简茵低头静静打量方童的面庞，那人天上一副平和温情的长相，平日里笑容清朗明亮，只是眉宇间从来都隐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郁。
　　“阿童，起来好好躺一会儿吧。”简茵小心翼翼地挪开僵硬的手臂，方童含糊地应了一声，翻身蜷在沙发上。
　　简茵蹑手蹑脚来到方童卧房，俯身从凌乱的单人床上抽走一条薄被，回身时不经意瞥见门旁写字桌上放着的一叠单据。
　　简茵捧着被子停下脚步，目光从写着新落脚点住址的单薄缴费单据上略过，电力公司缴费回执上房屋主人那一栏里赫然写着方童姓名，并且那人一次性预缴了相当于普通人家两三年度所需缴纳的水电金额。
　　简茵放下手中的被子拿起那一叠单据，水电缴费单下面是电视、冰箱、洗衣机发_票，中间还夹着一张长长的超市购物小票，而后是一本花卉店印制的宣传手册，最末是一张医院下发的停职通知单。
　　可是为什么会停职呢？是与非那么明显，简茵困惑地将目光从停职通知单上挪开，返回客厅把薄被盖在方童膝头。
　　客厅茶几边侧摆着一套《黄家驷外科学》，简茵抽出一本坐在地毯上倚着沙发翻看，方童均匀的呼吸声不时从耳后传来，不经意间的细小靠近令简茵的心盛得满满，连同胃里也跟着充盈起来，一如回到一家四口在青川江边生活着的那个粘腻夏天。
　　隔天简茵在方童卧室的单人床上醒来，窗外阳光刺眼，阳台上那套忘记收的蓝白运动服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早餐在厨房餐桌上，我出去办事，晚些回来。”床边写字桌上留有方童的字条。
　　简茵用过早餐之后一个人来到方童所在的医院，医院正门两侧被人挂起了“无能庸医姓方名童，草菅人命害人不浅。”的黑白色条幅，下边台阶坐着一对衣着褴褛的中年男女，不远处站着两名医院里的安保人员，不时有从医院门口经过的路人停下来指指点点。
　　晌午时候，对面驶来一辆墨绿色越野，记者抢先拉开车门，扛着笨重摄影机的摄影师紧紧尾随其后。
　　那对中年男女对着镜头指天骂地痛哭流涕，不到一刻钟医院里的相关工作人员便差人邀请中年夫妇与记者面前往会议室与院长会面。
　　简茵尾随着看热闹的人群跟进医院内部，大厅里等候取药的群众中议论纷纷，时而有人抻着脖子站起身张望。
　　“简茵同学，你在这里干嘛？”简茵只感觉肩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回身一看背后站着许久不见的护士长许朝露。
　　“方医生的事我能帮上忙吗？”简茵看了一眼紧闭的会议室大门仰头问许朝露。
　　“帮不上，你静观其变，不添乱就好。”许朝露自然而然地把手肘搭在简茵肩膀。
　　“方医生还能回医院上班吗？”简茵趁机进一步打探。
　　“当然，等过一段时间事情平息之后方童自然可以回来。”许朝露十分肯定地回答。
　　“其实我不大明白，为什么明明错不在方医生，可还是要被停职？”简茵低头盯着鞋尖，悠悠诉说心中的不解。
　　“两方面，一方面出自对方医生的保护，方医生心思清澈为人善良，不擅长处理这样的纠纷，院方不希望方医生被死者家属频繁骚扰。
　　另一方面，因为近年来我们医院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下滑，社会关注度极低，院方有意借方医生雨伞事件作为一场盛大炒作的引火线。”许朝露语气玄之又玄。
　　“院方打算如何炒作？”。简茵担忧地扫了对面会议室大门一眼。
　　“炒作首要条件是跳脱出常理去谋划，雨伞事件方医生显然是哑巴吃黄连冤得不能再冤，这样的情形之下，院方出手维护方童是情理之中，然而这种情理之中的维护像是微风荡过水面，吹不起多大风浪。
　　可如果院方不出手维护，反而站在对方家属角度一同苛责，同时近似苛刻的勒令方童停职等候调查，这种明显不合情理的做法则势必会初步引发小范围内社会舆论与媒体关注，从而逐渐引发出一连串看似消极的积极效应。”许朝露耐心地简茵阐述院方的角度。
　　“院方会不会太高估人们对雨伞事件的关注度？”简茵对许朝露的一系列分析持怀疑态度。
　　“引火线而已……溅起三两朵水花即可。”许朝露故意买官司。
　　“那么事情下一步会发展到怎样呢？”简茵困惑地望着许朝露。
　　“至于故事下一步的发展方向……我倒是提前可以剧透给你。
　　死者家属会得到一笔钱财作为补偿，死者儿子从前是方医生的病人，方医生为他不止一次垫付过药费，现在他之所以这样大闹，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知道方医生向来不吝惜钱财，大闹一番过后肯定会得到大笔好处。
　　至于医院呢，短期看不出什么风吹草动，后期则会像刚刚说的那样，因为雨伞事件引来许多外界关注，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提高是必然收获。
　　而方医生，钱财方面的损失自会有医院承担，复职后工作也不会受到影响，医生名头会被更多人知晓，毕竟是与非，人们心中自有天平。
　　所以，这件事情到最后三方面没有任何损失，倒是可怜了那个乔老太太。”许朝露双手端在胸前感慨地叹息一声。
　　“我知道了，谢谢你，许小姐。”简茵试图慢慢消化许朝露的上一段答话。
　　“不客气，简小姐，你大可不必为方医生担心，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利益至上，你与其花这个时间跑来医院里添乱，不如留空多关心关心你自己。”许朝露言语间不自觉恢复起平时对简茵的敌意，甩甩袖子一回身消失在喧嚣的走廊。


第 51 章
　　医院底层白板墙上方医生的相片被死者家属用红油漆涂抹成一团污渍，简茵摸索着从裤袋里掏出新落脚点的不锈钢钥匙，握着塑料柄部用金属侧边一点一点刮玻璃上面粘附的油漆。
　　方医生那双湖泊般清灵的眼眸透过细碎的红漆印痕徐徐呈现在简茵面前，而后是平和之中带着些许暖意的微扬唇角，隐隐露出半张斑驳的脸犹如半掩在一片血泊之中。
　　“您好，我想问一下用什么能彻底清掉玻璃上的油漆？”简茵中途停下手中剩余大半的工程钻进最近一处五金店。
　　“信纳水，不过这东西具有刺激性，实际操作的时候请务必带上橡胶耐油手套。”店员弯身从柜台下面取出一瓶透明液体。
　　“那您再帮我拿一副橡胶手套吧。”简茵抽出几张纸币递给穿着黄色翻领T恤的年轻店员。
　　简茵头顶着毒辣的太阳穿越人行道回到医院的白板墙下边，用T恤下摆扯下来的一块棉布蘸着信纳水一点一点清理玻璃表面，白棉布渐渐把玻璃上稀释开来的红漆一一吸走，简茵用钥匙挑着T恤又撕扯下来另一块棉布，细致精心地进行最后的清理步骤。
　　“姐姐，你的水喝完后可以把瓶子给我吗？”简茵正欲离开医院的当口遇到一个背着双肩书包的十一二岁少年。
　　“这个不是水，这是一种装修房屋时常用的毒性混合溶剂，所以这个瓶子我不会交给你。”简茵耐心地同面前的小小少年解释个中缘由。
　　“毒性溶剂？毒得死人的程度？”小小少年歪着脑袋表示怀疑。
　　“那是当然，这种东西小孩子绝不可以碰。”简茵笑着对小小少年摆摆手以示回绝。
　　“那好吧。”小小少年双手扯着书包丧气地耷拉着头，一脚将脚下的石子踢得老远。
　　剩余的天那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处理，权衡许久之后简茵决定将其仔细封好重新送回五金店，拜托店员转送给下一个有需要的人或是妥善销毁。
　　“姐姐，姐姐。”简茵离开五金店不过三五分钟功夫又被小小少年重新追上。
　　“你是不是口渴？姐姐买饮料给你喝好不好？”简茵看着少年汗津津的额头以及红扑扑的脸颊问道。
　　“谢谢姐姐。”小小少年弯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书包差点顺着低垂的脖子滑落到滚烫的路面。
　　“老板，买两瓶冰镇桔子汽水。”简茵数出整好的零钱递送给便利店老板，低头拉开摆在路边遮阳伞下的冰柜移门，取出两支桔子汽水交到少年手里。
　　“两瓶都给我？”少年一手端着一支瓶体细瘦的桔子汽水，双眼发亮地抛出疑问，脸上布满受宠若惊的狂喜。
　　“嗯。”简茵笑着冲小小少年点头，不知怎地忽然想起同样在少时经历过此般贫穷的挚友钟南。
　　“陪我坐一会好吗，姐姐？”少年指了指马路旁边仅有的一席树荫。
　　“穷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呢，姐姐？”少年卸下书包坐在树荫下的花坛边沿，似漆黑夜幕中漫天星斗般熠熠生辉的灵动眼眸蓦地黯淡下来。
　　“等到长大一切都会变好，你要知道，这尘世间所有事物的最终走向都会是积极的方向。”简茵小小翼翼地拿捏着言辞，试图进一步安抚眼前身陷困惑泥沼中的小小少年。
　　“可是时间过得好慢，离长大还有那么那么多年，我都已经等不急啦。”少年焦躁地用暗黄橡胶鞋底来回刮蹭着地面。
　　“你最好不要心急，毕竟我们都没有办法超越时间。”简茵一时间琢磨不出更合适用来安慰小小少年的语言。
　　傍晚时候简茵拎着在新住处做好的餐食来到方童公寓门前，间歇着按动几次门铃也不见有人来开，看来方医生外出还没有回来。
　　简茵随手把装晚餐的袋子放置到公寓门旁，自书包里翻出一本前几日从图书管理中借来的《枕草子》，倚着墙壁蜷起膝盖坐在地面上慢慢翻看。
　　“茵茵，醒一醒。”简茵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天空已是一片墨蓝色。
　　方童外套上沾染了淡淡的烟酒气，那人似乎刚刚结束一场嘈杂的饭局。
　　“对不起，我一不小心睡着了。”简茵抱歉地站起身揉揉困倦的眼睛。
　　“这些是给我的吗？”方童伸手拎起门旁装食物的塑料袋抬头问简茵。
　　“嗯，我自己做的，回头你尝尝。”简茵答话时刻意避开方童那双温情脉脉的眼睛。
　　“留下来一起吃一点吧。”方童推开门侧身示意简茵进门。
　　“饭菜我来热。”简茵快速接过方童手中拎着的夜宵径直走进厨房。
　　方医生家的厨房整洁而空旷，全无半点烟火气息，比起蒋郁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大概就是步入社会成年人的生活方式。
　　简茵用最快的速度热好饭菜端上餐桌，方童趁简茵忙碌的间隙冲了个澡，半干着头发落座在餐桌对面。
　　“辛苦了，小姑娘，我该怎么犒劳你呢？”方童拄着下巴打量鼻尖冒着细汗的年轻女孩。
　　“等这次风波过后，你再请我到陆城话剧院看一场话剧，好不好？”简茵认真思虑几秒随后郑重提出请求。
　　“没有问，答应你。”方童十分痛快地应允简茵所提出小小请求。
　　“阿童，你未来有结婚的打算吗？”简茵趁着用餐间隙打探方童未来的生活安排。
　　“结婚的打算？并没有，我这个人貌似更享受独处，而且我这个人向来都不怎么喜欢小孩，因此结婚这件事对我来说是个伪命题。”方童显然对这个话题并不讳忌。
　　“不过自从认识你之后，偶尔我也会设想，如果某一天能拥有一个像你这样软软糯糯的可爱女儿其实也是相当不错，当然，这个同样也是个伪命题。”方童令人猝不及防地补全谈话的后半段。
　　“阿童，我可不是什么女儿，也不是什么孩子，我是女人，第二性征明显的女人，你不能把我和不懂事的孩童划混为一谈，我请求平等看待。”简茵慌慌张张地放下手中的玻璃杯子磕磕绊绊地争辩。
　　“可是我们之间隔着八年的光景，八年，不是八个月，也不是八天，你在我眼中不是孩子还能是什么？”向来以好脾气著称的方童语气竟在不知不觉间凌厉起来。
　　“八岁之差的母女绝无仅有，八岁之差的情侣比比皆是。”简茵气鼓鼓地回顶过去。
　　“你！……唉，算了。”方童话说一半叹口气忍了回去。
　　“陆城剧院看话剧的计划取消吧。”隔许久简茵头顶飘过方童略低的嗓音。
　　“为什么？"简茵眼含着委屈冲方童质问。
　　“因为你在不恰当的时候胡闹。”方童毫不犹豫地甩出简茵正在索要的答案。
　　那一刻简茵才恍然意识到，原来这次意料之外的表白确实发生在错误的时间。


第 52 章
　　“咚咚咚。”半个小时后简茵走过去敲方童卧室的房门。
　　“进来吧，茵茵。”方童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语气。
　　“阿童，我知道是我做错了，你打我吧，我不该在这种时候给你添堵。”简茵手中托着从书包当中翻找出来的透明塑料尺站在方童单人床旁。
　　“你没做错什么，其实是我不好，我不该因为心烦意乱就把怒气发泄到你身上。”方童抽走简茵掌心托着的尺子放到一旁，拍拍被子示意简茵坐到床头边侧的位置。
　　“今天下午原本守在医院里拉横幅闹事的那两名死者家属，突然因为误饮信那水双双入院，事发当时我正和院长在办公室内谈话，因为之前恰好曾处理过几起相关病例，比其他医生更具相关经验，因此院领导急招我过去主持抢救。
　　事后警察到医院安全部门调查监控录像时发现，送信那水给夫妇两人饮用的正是他们目前就读于小学五年级的独生子，那孩子刻意把信那水灌进两只桔子汽水玻璃瓶，骗父母说瓶子里装着水果味汽水，于是两个在烈日下暴晒下饥渴难耐的大人没多想便一饮而尽，当即口吐白沫晕倒在地，因两人饮用信那水时较为匆忙并未留意气味，且饮用量极大，脏器被严重灼伤，抢救到最后都没能保住性命。
　　按理讲像我这种人常年在医院中埋头工作的人，遇见生生死死早该习以为常，这边产房中每天都有新生命呱呱坠地，那边病房和抢救室中每天都有人悄声离去，我本不该受影响，可最近因为老奶奶的事我心情一直很低落，心里想着绝对不要把悲观厌世的真实模样暴露在你面前，不想给你做一个负面的榜样，可是今天发生在这个家庭当中的事情，着实令我对人性更加失望，成人卑劣者比比皆是，可孩童不该如此。
　　所以茵茵，今天的事是我不对，我失控了，对不起，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像今天这样随便对你发脾气，我保证以后不会把工作中的情绪带到生活中，我会在经后的相处中尝试着把你当成一个大人来平等看待，原谅我好不好？”方童伸手搂着简茵的肩膀轻声细语地道歉。
　　简茵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乖顺地栽到方童温暖的怀抱里。
　　那天晚上简茵肆无忌惮地侵占了一半方童的枕头，肆无忌惮地和方童分享同一床空调被，似树袋熊般搂着方童细瘦的腰肢蜷在单人床上黏黏腻腻地睡了一夜。
　　大抵是因为心中对简茵带着些许愧疚，方童默许了简茵在行为上的靠近。
　　天明时方童放慢动作挪开腰间那只蒸着汗气的纤细手掌，简茵感觉到异动于半梦半醒之间不情愿地哼唧了一声，依稀中简茵听到方童好似笑了，随后额间突然烙下一抹若有似无的轻柔触感，温温的，软软的，舒适的，恬淡的……
　　耳边传来方童趿着拖鞋走向浴室的脚步声音，简茵咬着嘴唇翻了个身，眼泪扑簌扑簌地涌出紧闭的眼角。
　　当地纸媒和电视台开始竞相报道方童与死者之间的辗转牵连，之前关乎雨伞事件，民众们只知道陆城第三医院有个善心的医生帮人反被讹诈，再无更多。
　　而今事件忽然有了意料之外的走向，讹诈医生的夫妇因为误饮信那水入院抢救，被讹诈的医生恰好主持夫妇的抢救工作，事到最后，两夫妇经过一番抢救都死在抢救室，那么主持抢救的医生真的有拼尽全力救治病患吗？那名医生会不会因为之前被两夫妇讹诈而心生嫌隙？那名医生会不会在抢救工作中途故意做些高智商、高技术性、高隐蔽性的手脚，使得夫妇两人失去最佳救治机会，从而导致两个人双双离世？
　　信那水事件在民众之间沸沸扬扬地口口相传，大家茶余饭后不免热烈地探讨陆城医院第三医院的方童医生究竟是好是坏。
　　其中一部分人认为既然方医生能在雨中送伞，又能在工作中长期为贫穷病患垫付药费，即便面对夫妇二人满怀恶意的蓄意讹诈也并无过多反驳，默默支付本不该支付的赔偿金，这样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因为私人恩怨亵渎医风医德。
　　还有一部分人认为，人非圣贤，方医生不过是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即便再和善的人被恶意处之后都难免寒心，心生怨愤也是自然，抢救室中遇到仇家动些手脚更是理所当然。
　　另一部分人则认为医生圈子里哪有好人？方医生丧尽天良草菅人命，人品势必极坏，之前送伞只是伪善做给路人看，大家观望角度不同各持己见。
　　医院方面暂时停止掉方医生的工作安排予其两周休假，当日抢救过程的录像被上级部门调走等候进一步察验。
　　记者们不知道从何渠道得到了方医生住址，不顾楼下安保人员的阻拦带着摄像师冲上电梯，那群人不知疲倦地候在方童公寓门前，叮叮咚咚敲门许久。
　　简茵见眼下这情形慌忙发短信告知方医生住处已被记者包围，提议方童到自己的新住处暂避一下风头。
　　得到方童肯定的回答之后，简茵便急匆匆地去超市为方童采买生活用品，牙刷毛巾睡衣都尽可能挑贵一些的来买，平生第一次眼都不眨地购入进口的牛奶和饮料，平生第一次大肆选购摆在小货架上的昂贵有机蔬菜。
　　回家途中简茵恍然意识到原来为钟爱的人花钱竟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不紧开心还一点都不心疼，那种感觉好似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都一股脑堆给对方。
　　卧室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被简茵细细清理过，衣柜里的每一件衣服都重新洗过并整齐熨烫，内衣叠得方方正正，手机中和钟南以及记小游平日里发的短信也咬咬牙全部删除掉，心里明知道方童不是会随意打开别人衣柜无端查看别人手机的人，心里明知道方童很可能对自己手机中的短信内容以及联系人姓谁名谁并不在意，可因为在乎，必须要预防万一。
　　每每在心中想起方童，简茵便会开始理解为什么世界上有那么多男男女女甘于深陷爱情，为什么有那么多的男人毫无怨言地承担起整个家庭，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女人会为了家庭宁愿失去自我。
　　原来喜欢一个人，像是被点燃了另外一种精神状态。
　　原来喜欢一个人，会怀有类似疯魔般的奇异心态。
　　原来喜欢一个人，甚至会迷恋她的发梢，她的步伐，她举手投足间的姿态。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用接过她刚刚喝过水的杯子都不嫌脏，是闻着她下班回来时的满身风尘就心安。


第 53 章
　　方童来简茵住处时头上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脸上挂着一只一次性淡蓝色口罩，挡风玻璃上被砸满生鸡蛋的汽车依旧留在方童公寓楼下的露天停车位。
　　前脚被尊重，后脚被唾弃，世事这般无常。
　　关于信那水事件，简茵忍着没问方童一切进展如何，方童对此也并未主动提及，两个人仿佛在不经意间达成某种默契。
　　下午临近晚餐时间简茵趁方童不注意一个人溜进厨房，掩上门默默准备晚餐。
　　过去许多年里，简茵对三餐一向都是应付了事，偶尔暴食症发作时，也是以最快速度买来廉价的食物饱腹，超市里临期的面包、蛋糕、方便面、牛奶、饼干。
　　有时发作是在半夜，超市已经关门，街边只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在开着，那时候身体里仿佛瞬间生出一个张牙舞爪的大胃袋魔兽，它口若黑洞，贪婪无比，满身獠牙，面目可憎，它是这世间最令人唾弃的卑劣存在。
　　那只潜藏身体里的大嘴魔兽总是毫不留情地撕扯着孱弱的胃部，每每这种时候，简茵都如同被魔鬼驱逐一般裹着一身睡衣趿拉着拖鞋跑下楼，脚步容不得拖沓一分一秒，货架上扫荡出一堆食物抱到收银台前结账，顶着一头散乱的头发拎着购物袋慌慌张张跑回住处。
　　筋疲力尽地把自己摔倒在地板，瑟缩在墙角大口大口的吞咽食物，如同饥饿的野兽，来不及煮熟的方便面干咽下去胃里饱胀而温暖，来不及清洗的蔬菜水果啃食下去胃里冰凉而又沉甸甸，味蕾早已经麻木到感觉不到面包的香甜，牛奶似泉水一般经过咽喉流经食道，耳畔甚至可以听到白色液体在身体内流动的声响，桔皮、梨核连同葡萄籽一同下咽。
　　手忙脚乱地将胃部那只撑开的袋子填得满满，而后望着一地的食物残骸忽然头脑清醒，月光下，镜子里，睁着空洞的双眼摊开消瘦的肩头绝望地仰在白墙一角，双手摩挲着如同怀胎十月般圆滚滚的肚子。
　　暴风雨过后一切短暂地恢复正常，既而是间断的厌食，三分之一时间里是个食欲正常的普通人，三分之二时间里同时被暴食与厌食交替折磨，一个月中有半月以上的时间看到食物半点欲.望都没有，时常两三天不用一餐，这便是简茵一直以来小心翼翼隐瞒的真实生活状态，正是因此，简茵才会在陆城公馆打工存得一些积蓄之后选择继续租房子在外独居，不再回搬回宿舍。
　　简茵很怕同梦游般荒诞可怖的暴食过程被同宿舍的白天蓝和记小游看见，简茵很怕从单纯的同伴们眼里看到轻视和怜悯，更怕自此被视为异类，这些深埋在心底的秘密，简茵打算不再讲给任何人。
　　方童的到来让简茵成功燃起对厨艺的兴趣，考虑到方童近期外出不方便，简茵便想利用起这段时间每天亲手为方童准备三餐，那人平日里解决三餐不是在医院食堂便是长期依赖外卖，日子实际过得相当粗糙。
　　昨天在路边书店买来的菜谱被简茵用调料瓶固定在墙边，一步一步按照字面的指示备料切块，不知怎地心中突然萌生出一种巨大的幸福感。
　　“茵茵，你一个人做饭可以吗？”方童不知何时推开半掩着的厨房门。
　　“应该没问题。”简茵笑盈盈地答话。
　　“我来帮你念菜谱吧。”方童挪来一把凳子取来菜谱倚在门边。
　　“洋葱切丁，清水煮沸……”方童端着菜谱参照当前的进度提示简茵下一个步骤，两个人配合得越发默契。
　　晚餐花费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才准备好，仅能容下一人回身的小厨房摆不下桌子，两个人便把食物端到沙发前的茶几上。
　　电视上播放着画面晦暗模糊的老电影，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一边谈笑一边享用精心准备的食物，于纷乱嘈杂的人世中圈画起一泓温馨清净的小世界。
　　客厅中间的沙发拉开即是一张床，天色渐暗时方童抱来枕头和床单准备睡在这里。
　　“数了很多头绵羊还是睡不着，可以留在这和你看一会儿电影吗？”简茵在卧房的单人床上翻腾了许久仍是毫无睡意，趿着拖鞋来到摆在客厅边侧的沙发床旁。
　　方童拍了拍床单让出些位置表示同意，简茵便甩掉拖鞋拄着下巴趴在方童身旁。
　　倦意渐渐袭来，简茵在半睡半醒间不断地凑向方童，又似上次那般蜷起身体搂着方童黏腻地睡了一宿。
　　翌日清早回学校上课，简茵习惯性停在报刊亭窗口，买上一份当天的《陆城日报》，私下里暗暗关注事件的进度。
　　近日《陆城日报》资深记者谭恩明于头条持续跟进案情的分析及进展。
　　对亲生父母痛下杀手的小男孩如今已被警方控制，对其罪行供认不讳。
　　信那水事件专题正中版面明晃晃刊登着一封男孩奶奶房间内找到的遗书，遗书写在一张单薄泛黄的英文作业纸上，铅笔字似爬虫在大地上留下的痕迹般歪歪扭扭。
　　遗书内容仅有短短一行：望天怜，望地佑，老朽乔香兰愿舍吾命换我孙儿骆嘉良一世康健。
　　遗书下方写明的时间正是方童送伞那天。
　　课堂上简茵摆弄着手里的报纸一再走神，如果名为乔香兰的老人在雨夜当晚内心已经存有想死的念头，那么方童雨中送伞的行为究竟改变了什么呢？乔香兰会因为得到陌生人的帮助心头一暖，从而感到对人世的眷恋，于行走中渐渐打消掉想死的念头，还是因为决意赴死而内心麻木，根本对方童的行为不屑一顾？简茵越想越混乱。
　　可无论如何，落入下水井中都该是个意外，世上没有任何一个清醒着的人会选择这种死法，摆在众人眼前的似乎是一道无解的习题。


第 54 章
　　上午第二节课临近结束的时候，简茵收到严一舟警官约见的短信，下课铃声一响简茵便抱着书本赶往严一舟提前定下的餐厅。
　　“一舟哥。”简茵放下手中的书本同严一舟打招呼。
　　“茵茵，快坐。”严一舟探着肩膀向简茵亲昵地招手。
　　“一舟哥，你找我应该是为了方医生的案子吧。”简茵知道方一舟说话做事向来都是目的明确，不大可能单纯为闲聊发起会面。
　　“方医生的案子原本收尾指日可待，医院方面早已表示愿意代方医生支付赔偿金，方医生本人也在第一时间表明承担意愿，只是乔香兰家属提出的赔偿金额实在高的有些离谱，严重超出院方的心理预期，因此院方准备尽快安排会议进一步商讨赔偿事宜，却没想到乔香兰家属二人在这期间均发生了意外。”严一舟简单阐述来龙去脉。
　　“你指的是信那水事件吧，其实那天我在医院里见过那个名叫骆嘉良的小男孩。”简茵随后把当天在医院里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为严一舟细细讲述一遍。
　　“幸好你当时把剩余的信那水悉数交还给五金店，否则恐怕又要惹出个大麻烦来。”严一舟听罢简茵一番叙述感叹。
　　“一周哥，这些天我偶尔也在想，如果那天我不告诉骆嘉良信那水是一种毒性混合溶剂，事情又会怎样？
　　大概是因为懦弱的缘故，每次想着想着又不敢太深想，一次次把自身从沉思当中生拉硬扯出来，这种行为应该可以算做刻意逃避吧。
　　毕竟我不是方医生，不似方医生那般仁厚善良，救世主般善待世间万物，即便是心怀叵测的歹人都能俯身包容，失衡的争端面前我做不到沉默、退让、无视，散钱财而不顾。
　　而且，我也不敢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对方医生讲，怕一旦讲出来会让我俩之间还来不及成长坚实的情谊一瞬消散掉。”简茵于严一舟面前将真实心境全盘托出。
　　“你又何必自责呢？如果不是信那水，骆嘉良还有用其他的类似的方法犯案。”严一舟轻声安抚坐在正对面的简茵。
　　“自责会有，怪自己口无遮拦，庆幸也有，怀揣着小市民心态暗自庆幸骆嘉良没有像他父母讹诈方童一样讹诈我，但心里更多的是心疼方医生，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还要无端承受无妄之灾。”简茵想到方童那天黑色棒球帽淡蓝色口罩的避世打扮失落地垂下头。
　　“可是于我来讲，恐怕内心深处并不赞同方医生的做法，方医生或许是生性纯净善良与世无争，同意赔偿是因为觉得好事未做到底以至心有不安。
　　又或许方医生是懒得与这些庸人俗事纠缠计较，索性试图满足其心愿用钱打发乞丐，于阵阵喧嚣之中心怀揣鄙视与轻蔑的心态冷眼站在城墙正中最高处，不痛不痒地扬手向地上散些铜版买个清净，心境轻松得犹如马戏团的看客扔给撒泼的猴子一只香蕉。
　　两者之间我更倾向于后者。
　　方医生这种毫无底线的退让从你的角度看来是包容，于我的角度来讲，它何尝不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它从头到尾无不渗透出方医生物质层面与精神层面的双重优越。
　　试想方医生在医院工作已多少年？试想形形色色的人方医生什么样没见过？这些年间周遭的是是非非方医生虽未必件件亲身经历，但想来也眼见不少，你以为方医生当真看不出乔香兰家属是两个泼皮？
　　骆家两口子如果胃口小些，安心拿了几十万走人，事情也不会发展到后来这个地步，那两人见几十万的赔偿金医院方面眼没眨便应承下来，立即似做生意吃了大亏般当即反悔，狮子大开口把金额提到上千万，这是何等嘴脸？
　　这种吃人血馒头的人怎么可以善待？
　　如果事情没有上升到媒体到还好，可是事情现在已经闹到全城皆知的地步，民众们的看到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又会怎么想？
　　好人遇事不敢施救，坏人乘机恶念滋生更加肆无忌惮，长此以往，孰好孰坏？
　　即便方医生本意是好，却也做了错误的示范，如果是我，我会请最好的律师与之对薄公堂，拖它，耗它，完败它，让天下人看看心术不正的人落败的下场。”严一舟言语间颇有些不甘的意味。
　　严一舟对人性的细致剖析令简茵不寒而栗，简茵大抵也能理解严一舟的立场，这样刚正不阿的执法者大多心怀天下，凡事都站在更谨慎更高远的角度去考虑。
　　简短的谈话过后简茵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遗憾还是该庆幸，方医生终究没有善良到想象中的那个地步。
　　可在方医生柔和如水的平静表面之下，竟真隐藏着那般对世事的疏离吗？方医生对乔香兰家属聚众闹事的行径竟会抱有一种置身事外看场好戏的心态？
　　简茵不断回忆起过去相处时的种种，简茵忆起方医生曾经讲过，内心深处始终对人性秉持着悲观的态度，人与人的相处其实是一个渐渐失望的过程。
　　简茵忆起方医生曾提及，害怕把悲观厌世的真实模样暴露在简茵面前，不想给简茵做一个负面的榜样，成人卑劣者比比皆是，已对人性更加失望。
　　简茵忆起医院他人口中于二十岁出头便剥离一切无用社交，一向独来独往，痴心于学术钻研的方医生。
　　这种种行径是不是代表着方医生对同类乃至对这个世界的深深厌恶？
　　如此说来，方医这些年来生活得该有多孤独。
　　那人像个不合群的孩子般在海浪中泛着独舟漂游，人人追逐并仰望着朝阳，那人却无声的奔赴着落日。
　　那个人怀揣着一颗清灵而又淡漠的心在世事变幻中艰难地攀爬翻滚，那个人用沉默和独行在一个令人厌弃的世界中抻开幕布努力的地自我防护。
　　不想随波逐流亦不想被同化，寂寥地背对着嘈杂的大多数。
　　简茵想到这里不自觉又泛起一阵心疼。
　　那一刻简茵好想纵身一跃跳入一望无尽的海水中，挥舞着臂膀游向那人悠然驶往落日方向的孤舟。


第 55 章
　　下午简茵比平时提早半个小时离开陆城大学，单手拎着一只塞得满登登的最大号超市购物袋，气喘吁吁脚步凌乱地爬上位于三楼的落脚处。
　　“我特意早回来为你准备晚餐，你怎么还订了外卖？”简茵目光掠过摆在餐桌上的一排透明餐盒气呼呼地问方童。
　　“我可不忍心让你这么个软软糯糯的小姑娘每天为我洗衣做饭。”方童温和的眼眸中带着点点爱怜。
　　“可是我是心甘情愿的呀，你都不知道为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心里有多快乐。”简茵避开方童令人几欲沉溺其中的温软眼神，无可无奈可地辩驳。
　　“等你长大以后嫁作人妇，难免不时碰这些油盐碗筷，现在能不碰就不碰了吧。”方童语气中不经意透漏出几许细腻的感伤。
　　“我才不要嫁人呢，我对嫁人那种鬼东西没有什么兴趣。”简茵一手卸下双肩书包一边小声嘟囔。
　　方童闻声不置可否淡淡一笑。
　　热腾腾的食物不知何时在简茵眼中失去了原本的色彩，平日里旺盛而敏锐的味觉神经此刻似电力耗尽般异常迟钝起来，关于食欲的来与去，简茵愈发无法找到期间尚可遵循的固有定律。
　　“茵茵，这家餐厅的食物是不是不大合你口味？”同用晚餐时方童见简茵不怎么动筷子问道。
　　“食物很顺心，只是我最近食欲有点差。”简茵低头搅动着餐盒里的麻蓉汤丸压低嗓音回答方童。
　　“你的肋骨都可以弹钢琴了，这样下去恐怕不行。”方童伸手把面前蒸着热气的餐盒一一推往简茵的方向。
　　简茵见状象征性地提起陶瓷勺子盛了些麻蓉汤汁，饮汤药般痛苦皱眉吞食下去，唯恐下一刻方童会再次提及有无去见心理医生的话题。
　　不急不缓地两声门铃响动打破两人之间原本沉静的气氛。
　　“我猜你一准儿猫在这里，果然没错。”许朝露热络目光直接略过无声杵在门边的简茵，似鞋底口香糖般紧紧黏住方童。
　　“闲来无事躲在这里清净几天。”方童起身招招手示意许朝露进房间。
　　“咦，这个小东西怎么在你这？”许朝露一句话便把简茵划出两人年龄圈开外。
　　“现在这里是茵茵住处。”方童听到许朝露对简茵的称谓忍不住牵起嘴角。
　　“原来前些日子我陪你忙来忙去差点跑断腿，竟是为了这个小东西准备住处？”许朝露一脸明媚顷刻间山崩地塌。
　　“朝露，你吃晚饭了吗？一起吃点，我好像订太多了。”方童似乎并不准备正面回答许朝露的提问。
　　“你别说我还真的有点饿。”许朝露意识到失态慌忙整理妥当表情，笑眯眯放下手袋落座到方童一旁。
　　“饿的话多吃一点。”方童抬手为许朝露倒了杯冰镇柠檬水。
　　“方医生，不如你搬到我那儿去一阵子吧，我那房间大还清净，简茵平时课业忙恐怕照顾不好你。”许朝露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大口。
　　“我们学校里最近都没什么课，我能照顾好方医生，许小姐，你大可放心。”简茵意识到许朝露话语中暗藏的圈套立马竖起敌对意识。
　　“照顾好方医生，单凭你？你还是先学会照顾好自己吧！”许朝露哐当放下手中的杯子冷笑一声。
　　“我十二岁离家寄居，十三岁每天五点早起给爷爷准备早餐，下午五点准备晚餐，每周六日在饭馆和理发店帮工，洗衣做饭换灯泡通水管样样都会，我怎么照顾不好方医生？”简茵面对咄咄逼人的许朝露丝毫不见让步。
　　“你说的这些我们家阿姨也会做，而且兢兢业业做了几十年，业务比你熟练千百倍，不过话说起来你这也算是一门特长，以后毕业找不到工作可以考虑向这个方向发展，薪水肯定赚的比同龄人多一倍。”许朝露这句话如同致命一击卡住简茵咽喉。
　　两人之间巨大的物质差距令简茵无法再开口。
　　“穷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呢，姐姐？”简茵忽然回想起骆嘉良那日坐在花坛边沿悠悠的感叹。
　　那名小小少年在生活中应该经历过许多次这样的场面吧。
　　方童拧着眉头无声观望两个人的争执。
　　“瞧瞧我这个糊涂虫！光顾着胡扯差点忘了正事，下午上级部门调走了事发当天医院急救室里的视频文件，相信过不了多久方医生你就可以洗净冤屈，清清白白重回到工作岗位。”许朝露察觉到方童的不悦随即停止攻击简茵回归正题。
　　“随他们去吧。”方童低垂着眉轻声回答扭着腰坐在一旁的许朝露，不知为何，那人听闻信那水事件的最新进展似乎并未感到丝毫欣喜，相反却陷入一种异常低落的沉闷情绪。
　　许朝露临告别时候操.着猫头鹰般锐利的眼神将简茵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遍，其认真程度有如摆在市郊工厂里一丝不苟的扫描器械。
　　简茵知道许朝露此时正在脑中一手拿着砝码一手拨动着世俗的天平，试图对照物质与青春的价目表称出简茵的斤两。
　　方童一路攀谈着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许朝露送到楼梯转角，简茵系着围裙站在水槽边一边清理餐具一边回味许朝露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来吧。”方童不知何时关上门回到厨房。
　　“这点小事我可以的。”简茵连忙摆摆手拒绝。
　　“女孩子的手总是操劳的话皮肤会变粗，那样就不好看了。”方童又似挪盆栽般随手把简茵归置到一边。
　　“我都习惯了。”简茵举着湿漉漉的双手呆呆地杵在那里。
　　“茵茵，这些年你吃了许多苦吧。”方童回身帮简茵理好耳边散乱的长发，抽出纸巾为简茵将湿漉漉的指头一点一点擦干。
　　“其实……还好。”简茵在方童认真注视下突然感到些许不自在，目光游移着磕磕绊绊地答话。
　　客厅墙壁上的电视机里正在播放信那水事件相关的新闻，长期蹲守在医院中的记者此刻正手握话筒口齿伶俐地报道事件进展。
　　简茵偷瞄了一眼半掩着的厨房门把电视音量调到最低，电视画面切到方童在医院的办公室门口，浅白色门板被泼上红扎眼的红油漆，下一个画面是停车场，方童车子前窗布满干涸的鸡蛋汁液，车门旁竟立着一对写有黑白挽联的五颜六色花圈。
　　简茵眯了眯眼扬手关掉电视机，回身拾起方童下午换下来的衣服送进洗衣机。
　　“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来做就好，以后不许你再为我做这些。”方童从厨房中走出来时看到换下来的衣服被收走低声交代。
　　“阿童，你为什么这样嫌弃我？”简茵眼眸中生出一团浓浓的不解，蹙起眉头委屈地望向方童。
　　“茵茵，作为一个成年人，我无法心安理得享受一个孩子的照顾。”方童伸把简茵拽到身前语气柔和地解释，如同一个好脾气的数学老师为后进生耐心讲解习题。
　　“你承诺过你会尝试着把我当成一个大人来平等看待，可为什么到现在你还是仅仅把我当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阿童，我已经二十岁了，我真的不小了，战国婚龄男三十，女十五，北周婚龄男十五，女十三……二十岁的我真的是已经是个活生生的大人了。”简茵红着眼眶语无伦次地讲了一大堆，试图得到来自方童更深层次的理解。
　　“茵茵，关于你说的这些，我也有在努力，我有在很努力的去尝试着变换角度，尝试把你当做一个大人去看待，只是转换的过程可能不会那么快，可能还需要一点点时间……还有我不让你为我做家务并不是嫌弃你，准确的说……是心疼你……恩，是心疼，我们之间，你应该作为被好好照顾的对象才对。”方童那双温热的纤长手掌轻搭着简茵消瘦的肩头，慢条斯理地给出眼前人急于得到的答案。


第 56 章
　　原来方医生一直以来并不是在冷眼旁观。
　　原来方医生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之努力。
　　两个人好似一对后知后觉的情感后进生，笨拙地呵护着细小爱情的萌生。
　　方医生是自懵懂初恋后很多年都未曾有过感情生活的人，面对这样一份突如其来的情感，方医生内心一定曾经历过许多挣扎吧。
　　当初许朝露第一次在方童面前提及简茵的暗恋行径时，方童第一反应是本能的抗拒，毫不犹豫的全盘否定。
　　而后经过很久之后再见面，两个人一同守在陆城大学的小剧场里看话剧，一同默契地候在公交站牌下躲雨，一同挽起裤腿蹲在地板上清理阳台上的积水，方医生甚至因为简茵居住条件恶劣暗自准备了一套公寓供其居住，或许这也可以看做是行为上的一种靠近。
　　信那水事件发生伊始，简茵于兵荒马乱中口不择言的表白，惹得当时焦头烂额的方童出口斥责，简茵本以为最后一丝希望都被自己亲手捻灭，却没料道事后表达歉意更深的反而是方童，令到两人之间关系从此更近一步。
　　那场关乎平等对待的谈话过后，简茵决意用力按捺住胸中那股时时泛起想要好好照顾方童的冲.动，不再什么家务都第一时间冲在前头一手包揽，即便两个人一起做事的时候方童时常会手忙脚乱异常笨拙，简茵亦只是安然一旁静静观望或悄声在耳边提醒。
　　五天之后上级部门对医院原始监控录像审查终于得出确切结论，医院闻讯立即召开记者会将审查结果公示给新闻媒体与社会大众。
　　审查核定方医生施救手法专业高效，整个抢救过程中无任何不恰当违规行为，国内多家媒体也已邀请医学界知名专家对监控视频文件作出评定，业内学者们无不一一称赞方医生医术精湛，无可挑剔，堪称业界典范。
　　方医生一夜之间洗掉草菅人命的庸医嫌疑，汽车四周碎裂的蛋壳与刺眼的花圈被保洁人员一并清理到垃圾桶，医院办公室四面墙壁转眼挂满各式各样锦旗，采访邀约似冬日风花般纷至沓来。
　　那天晚上方医生直到凌晨时才满面疲惫的回到简茵住处，医院领导擅自应允下来的采访安排无法推脱，方医生应付一整天下来人几近虚脱。
　　“方医生，祝贺你。”临睡简茵像只温顺的羊羔般一点点拱进方童被窝。
　　“茵茵，话虽如此，可深究起来到底有什么值得庆贺的呢？如果一个医生只是因为尽到本职工作就被众人大肆赞颂，那不过是我们现在所处社会的沦落。”方医生向后挪一下让出半边枕头。
　　“无论怎样都比你受人冤枉被人误解好很多。”简茵籍着方童后挪的动作顺势向前凑近一点点，双手搂着方医生脖子喃喃地叨念。
　　方童听罢没再答话，合上眼睛伸手拍拍简茵的背，试图哄怀中的人安然入睡。
　　翌日清晨，简茵睁开眼发现昨夜辗转在身旁的人已然醒来，窗外温和日光透过薄窗帘投射进房间，光线在白色墙壁上映照出窗框的形状，那个心心念着的人此刻正在弓着脊背面向窗口，凝聚的水滴沿着湿漉漉的发梢缓缓下坠，洇湿旷荡的白衬衫肩头。
　　那人左手边堆着这几天换下来的衣服，右手边立着一只硕大的纸质购物袋。
　　“阿童，你这就要搬回去住吗？”简茵故作沉稳的语气无法掩藏内心浓重的失落。
　　“嗯，信那水事件算是已经了结，那边应该不会再有记者在楼下围堵。”方童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一边淡淡地回答简茵。
　　“可是我……我有点舍不得你。”简茵翻了个身把头埋进被子里涨红脸小声挽留。
　　“茵茵，乖，我们以后相处的机会还有很多，如果这次你表现得好，等忙过这一阵子我会申请一段休假，到时我带你出去玩。”方童放下手中的衣服转过身来，俯身摩挲着简茵的长发柔声安抚。
　　“那好吧。”简茵似猫咪般吸口气眯眯眼，温驯地蜷起身子窝进方医生怀里。
　　那之后一段时间简茵频频在陆城各处看到关于方医生的新闻报道，当地知名媒体《陆城晚报》凭借骆家邻居所提供那封乔老太太遗书作为切入点，通过一系列细致入微的专业调查大体理清出透明雨伞事件与信那水事件整体脉络。
　　信那水事件死者骆大伟现年四十六岁，上头有六位姐姐，父母重男轻女，骆大伟被认作骆家唯一的香火。
　　骆家老母乔香兰现年八十九岁，人生在地主之家，年轻时在私塾读过几年书，善写毛笔字，喜穿旗袍，一帕手绢日日不离手，后来家道中落，乔香兰因成分差被迫嫁给贫农骆双喜，十四岁结婚，十六岁生出大姐，十八岁生出二姐，四十多岁当头才生出骆大伟这个被全家宠爱得无以复加的宝贝疙瘩。
　　骆大伟一生无所事事，前半辈子生活全凭家中姐姐们资助，无奈骆家女性皆命短，大姐到五姐于数年中因病陆陆续续离世，四年前年纪差得最小生活过得最好的六姐也因车祸惨死。
　　意外失掉六姐的救济，天仿佛都在一瞬佛塌下来，骆大伟一家四口再无指望，唯有依靠老母亲那份微薄的工资勉强过活，家中唯一的独生子骆嘉良不得不因家境贫寒辍学在家。
　　六姐死后邻里们纷纷传言骆家老太太乔香兰命硬，一连克死六个女儿，克死儿子骆大伟和孙子骆嘉良也是早早晚晚的事情。
　　骆大伟听了这些传言心中不免心中生疑，越看家中的乔老太太越不顺眼，屡次想大手一挥把乔老太太从家中赶出来，最后都无奈之下作罢，毕竟想要继续生活下去还要依靠乔老太太手头那份可怜巴巴的工资。
　　老乔太太人虽年纪不小，身子骨和同龄人相比起来还算尚可，每到月底家中异常拮据时，乔老太太都会颤颤巍巍推着院子里的三轮自行车，起大早走街串巷翻捣路边的垃圾桶，饮料瓶、旧书、纸箱、废铁，这类物件整理好之后拉到废品回收站都可换钱。
　　骆家苦艾艾的日子就这么被一个黄土埋进半截的老太太硬生生撑了起来。
　　三年前骆大伟曾因被地痞打伤入院抢救，乔香兰带着孙儿骆嘉良用一方手帕包着家中仅余的三十元钱跪在医院走廊，方医生当时不声不响地为身无分文的骆大伟垫付了医药费。
　　后期方医生偶然得知年少的骆嘉良竟因为家境贫穷无法继续学业，便私下联系助学机构为其支付直到高中毕业的学费。
　　骆大伟获救后一面心怀感激一面惊讶于方医生的出手阔绰，出院后每每念及此事，不禁苦楚感叹起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心中百味掺杂。
　　今年骆大伟手气不大好，打麻将总是输得一塌糊涂，屋漏偏逢连夜雨，三月学校刚开学，骆大伟便被学校一通电话叫到教室办公室，班主任当着骆大伟的面儿直言儿子骆嘉良性行为孤僻、扭捏、不合群，常因行为举止怪异在校园中被同学合伙欺负，被同伴刻意孤立，强烈建议骆大伟带着骆嘉良去外面找专业心理医师做心理辅导。
　　骆大伟气冲冲把骆嘉良从学校扯着脖子拎回家，不问青红皂白把儿子狠狠抽了一顿。
　　乔老太太捡完垃圾卖钱回家中看到孙儿一身瘀伤心疼不已，得知事情原委后静下心来思虑了一宿，第二天便牵着哭哭啼啼的孙儿去医院找方童，方童见到祖孙二人这状况二话没说便联系医院心理咨询门诊。
　　当日方童见乔老太太双眼白内障症状明显，提议可以同时资助乔老太太做超声乳化手术，乔太太心想人既已经这把年纪，有今天明今天，做不做手术没多大意义，况且这几年因为家事已经麻烦方医生三次，不该得尺进寸，便礼貌地回绝了方医生，任眼球老化晶体混浊。
　　原本骆嘉良经过几个阶段心理治疗已有明显康复迹象，谁知前些日子心虚安稳下来许久的少年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课堂上突然间情绪失控，腾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飞速越过学校院墙绕到街边，不顾安危冲进车流滚滚的马路，差点与一路直行的八路公交车迎面相撞，吓得一众看客腿软。
　　邻里间传这恐怕依旧那位命硬的乔老太太给孙儿克发了疯，骆家子女已经死了六个，如此看来，骆家这小孙子说不准哪天就要没命。
　　骆大伟接到来自学校的电话气势汹汹地从牌桌上赶回家，进门恶狠狠地扯下皮带狠抽了儿子一顿，气不过地指着乔老太太的鼻子破口大骂，骂乔老太太老不死，骂乔老太太恬不知耻苟活，克死六个姐姐不说，还要继续克死孙儿嘉良。
　　那晚乔老太太为孙子擦过药后蒙着被子哭了一整晚，第二天留给邻居一封遗书而后出走。
　　那个雨夜，方医生因资助过的人众多并没有一眼认出打过三次交道的乔老太太，乔老太太因为白内障严重到只留着一点点视力的程度，更是没有认出方童，两个渊源颇深的旧时竟这么擦身而过，空留下许多遗憾。
　　事后乔老太太去世的消息于第一时间传到骆大伟耳中，骆大伟听闻母亲去世的第一反应是深深松了口气，几日后骆大伟辗转得知雨中送伞的人竟是陆城第三医院的医生方童，干涸已久的心河忽然燃起一个令人振奋的狂热念头。
　　“月儿，我们要发财了，你知道给老太太送伞那人是谁？是方童啊！是方大医生！就是那个钱多得花不完的医生方童啊！”骆大伟似中彩一般兴高采烈的一把抱住发妻。
　　这便是透明雨伞事件发生之缘由。


第 57 章
　　简茵全盘了解过雨伞事件原委之后，委实觉得事实冷硬得令人难以下咽，这种感觉一如当年从白警官口中听闻母亲江帆携款潜逃的消息时那般惊慌无措，万语千言如鲠在喉。
　　转眼方医生搬离简茵住处已有两周，诺基亚来去电记录显示两人上一次通话还是在半月之前。
　　傍晚时，简茵见方童的车没停在公寓楼下露天车位，料想方童此刻很可能还在医院值班，毕竟那人向来不热衷社交活动。
　　乘最末一班公交车来到陆城第三医院，方童的车果然安然停在医院停车场。
　　清凉的夜风轻轻拍打着面颊，简茵双手插着口袋背倚楼下的木质长椅，静静凝望着不远处方医生办公室窗口。
　　那个人办公室窗子半开着，一手扶着窗沿一手夹着半支细长的香烟，姿势看起来有些笨拙，时不时掩口咳嗽一阵。
　　简茵仰头长久观望着那人停留在半空中的影像，暗自心中默数着这已是第几根烟。
　　“为什么方医生看起来如此不快乐呢？”尽管简茵费力去猜度，依旧无法真真正正了解方童心中所想。
　　八月末，炎热的夏天已走到暑季末端，天气渐渐凉爽起来。
　　陆城大学中简茵时常能看到蒋郁，那人依旧黛眉红唇般般入画，一副不可轻易靠近的冷清模样。
　　方童深陷泥沼的那段时间里，简茵听闻蒋郁几乎动用掉所有人际关系为其奔忙，长久下来使得本来就盈盈一握的腰身又纤细几许。
　　许朝露为方童的事似乎也有动用家中长辈的力量，明里暗里帮了方童好多忙，与之相比，简茵能做的似乎只有单纯的陪伴而已。
　　假使两人之间就此形同陌路，那之前行为上的靠近又算作什么呢？或许方医生不过是秉持着一贯仁恕温厚的做人原则，随手向一位贫苦而又缺爱的少女布施罢了。
　　方医生的性格大概永远都不会主动伤害任何一个人，方医生对身边每一个都很好，或许自己并不是一个特例，或许回避亦是一种无声的拒绝。
　　回想起之前两人相处时的种种，简茵发觉自己着实存有乘虚而入的嫌疑，感情本是细水长流事，理应顺其滋长任其蔓延，可自己却因心急一路矜持尽失，方医生对此恐怕会心存鄙夷吧。
　　简茵双手抱着头越想越觉得无助。
　　信那水事件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淡出人们视线，社会上不断涌现出新话题新事件，不变的是媒体依旧将方童奉为道德典范。
　　当前医患关系极其紧绷的社会大环境之下，大量患者因方童可靠的品行与高明的医术慕名而来，连同方童所在的陆城第三医院都跟着声名鹊起。
　　简茵眼见这些，更是感到两人之间所存在的巨大差距。
　　不久之后简茵在《陆城日报》上读到信那水事件的后续，根据国家相关法律规定，骆嘉良犯案时年龄未满十四周岁无需承担刑事责任，但需被执行收容教养三年。
　　“穷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呢，姐姐？”最近简茵脑中总是时不时浮现出当时少年那句无力的感慨，继而眼前闪过年少时探出头躲在五金店旁广告牌后等候的钟南。
　　想起两人私下初见面时，钟南蹲在地上假做若无其事讲起的第一句话：“简同学，大伯把我赶出来了，今晚我没地方去，可以借助你家里一晚吗？”
　　想起当年战战兢兢守在爷爷家破旧的单元门前，冒冒失失地给管道工叔叔塞了两盒大前门，想起钟南在浴室中那声惶恐不安的尖叫。
　　那些个贫乏困苦，艰辛的好似蜕皮，终究也是熬过了。
　　旧诺基亚每天二十四个小时开着，白天时始终揣在衣服右侧口袋，夜晚时摆在床头枕边，洗澡时将之安放到置物架一角。
　　临近寒假，简茵始终都没有收到方童的一则消息。
　　简茵在熬人的绝望中不停地安慰自己，不停重复回忆着方童曾经给出过的承诺，方医生说过有在努力，有在很努力的去尝试着变换角度，尝试把简茵当做一个大人去看待，只是转换的过程可能不会那么快，可能还需要一点点时间。
　　那么温暖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骗人呢？
　　于是简茵准备跟随方医生的步调静静等待。
　　这场关乎爱情的探索之旅中，简茵恨不得心急地脱下鞋光着脚狂奔，而方童则像是个风雨飘摇中踩着独桥的小乌龟，一步一步小心试探，脚步无比缓慢。
　　简茵不敢大声呼唤，亦不敢大步前迎，生怕扰乱它怯生生的步伐，生怕它受惊之后缓缓调头，前往与之相对的方向，一去再也不回头。
　　新年前几日简茵得到蒋郁共渡新年的邀约，简茵本想推辞，转念一眼有可能会遇到方童便很快应下来。
　　简茵从前居住的房间蒋郁始终为其原样保留，钟南赠送的礼物原封不动摆在墙壁一角。
　　“方医生呢？”除夕傍晚一同吃速冻饺子时简茵开口问蒋郁。
　　“阿童回家陪何阿姨过年去了。”蒋郁一边盯着墙壁上的电视机一边语气淡淡地回答。
　　“一晃很久没见了，方医生最近还好吗？”简茵犹豫许久之后再次打探方医生近况。
　　“自从医院发生那些事后，阿童情绪一直都不怎么好，抽烟抽得厉害，最近还开始酗酒，话剧都不怎么看了，话比以前更还少。”蒋郁提及这个话题整个人好似陷入某种回忆。
　　“方医生不是已经平冤昭雪了吗？为什么还会这么不快乐呢？现在陆城人人皆知方医生是个医术精湛的仁医，同时还知方医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好人。”简茵内心期待蒋郁即将给出的答案。
　　“好人、仁医这种标签来自医院和社会赋予，阿童本身并没有选择权。
　　荣誉这种事……其实并不是每个人都发自内心喜欢。
　　阿童的性格从来都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喜欢被过多关注，你可能不了解，阿童是为了不被老师当着全班表扬，明明可以打一百分都会故意错掉一题的人。
　　信那水事件医院利用媒体这么大肆宣扬，阿童怎么可能开心得起来呢？”蒋郁似乎早就料到信那水事件会给方童带来负面心理影响。
　　“一面温暖阳光，一面消极避世，方医生的性情……如此矛盾。”简茵听过蒋郁的解答之后自言自语般感概。


第 58 章
　　墙壁上电视屏幕里喜气洋洋热闹非凡，简茵枕着蒋郁的腿蜷在沙发上木然盯着不断切换的画面。
　　“蒋郁，可以拍拍我的背哄我睡入吗？”简茵半睡半醒之间嘟囔着请求。
　　蒋郁低头略带诧异地扫了简茵一眼，随即伸出手轻轻地拍着简茵的后背，口里悠悠哼着一首年代很久远的民谣。
　　If you miss the train I'm on
　　You will know that I am gone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
　　Lord I'm one, lord I'm two
　　lord I'm three, lord I'm four
　　Lord I'm five hundred miles away from home
　　……
　　那是简茵多年以来第一次听到蒋郁的歌声，那人嗓音仿若林籁泉韵，轻柔隽永，撩人心弦。
　　简茵抓着蒋郁睡衣的下摆向前凑了凑，抿着嘴唇安然闭上疲累的双眼。
　　轻歌余韵款款载着光怪陆离的梦境划向一望无际的青川江深处。
　　年后青鸟书店的两名店员因为买不到火车票未能及时返回陆城，简茵接到周念初的求助电话二话不说便去帮工。
　　冬日阴翳的午后，简茵一个人站在一米五高的货梯上驾轻就熟地整理货物。
　　“还是我的小书童用着顺手，一个人顶三四个，简直就是逆天的存在。”周念初手端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倚着仓库墙壁乐颠颠地感叹。
　　雪不知究竟是从何时下起，窗外大片的雪花扑簌扑簌落下，陆江港内高高低低的建筑物被柔弱无物的白雪覆盖，转眼世界一片洁白。
　　“下雪天也没什么客人，我们一起去喝一杯吧！这几天辛苦你啦！茵茵。”周念初隔着几排货架招呼简茵。
　　“等我洗个手。”简茵闻声双手撑着身体两侧的细长扶栏，脚下踩着面积狭小的长方形防滑台阶，一步步退回地面，随后轻车熟路地将体积庞大的取货车归置到仓库边角。
　　“这书店也不知道能开多久。”周念初隐匿在酒吧昏暗的光线中幽幽慨叹。
　　“最近顾客很少吗？大概是因为赶上年关了吧。”简茵透过杯腹感受鸡尾酒微凉的温度。
　　“现在这个年头，喜爱看实体书的人越来越少啦！不过也没什么不好，毕竟世界属于你们这些年轻人。”周念初少有的一本正经。
　　“实体书总归还是会有人喜欢，现在不是还有人收藏旧唱片吗？恋旧的群体永远永远存在。”简茵虽然口上这么说，心里对书店的未来也不甚确定。
　　“最近感觉自己真的老啦！歌听不入耳，书也读不进去，连同想谈恋爱的心境都已随着岁月流逝消失殆尽，那种雀跃与心动，真的不会再有了。
　　现在的生活，每天都是枯燥无味的重复，日复一日，人像是根摆在佛堂当中的蜡烛，夜以继日无声燃烧，静候灯枯油尽。”周念初一改往日嘻嘻哈哈的腔调，语气愈发幽怨认真起来。
　　“你才二十几岁而已。”简茵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安慰。
　　“可我的心真的已经老了，人的衰老其实无关面容，无关年龄。”周念初嘴角笑容中带着几许历尽千帆的沧桑。
　　“延安如今还好吗？”简茵猜想周念初的情绪起落大抵与这个人逃不开关联。
　　“延安年底已经结婚了，对方是燃气公司的职工，每个月赚三四千死工资，恐怕没办法经常给延安买奇异华美的裙子穿，或许……或许延安早就不喜欢那些样式繁复的裙子了吧……毕竟延安现在已经是个成熟的女人了，成熟的女人无一例外都会把心底的欲念埋藏得很好……”周念初仿若自语般讲缓缓述延安的生活现状。
　　那天周念初喝得酩酊大醉，四肢瘫软得好似一滩烂泥，简茵不知周念初究竟住哪儿，只好拖拖拽拽地将其带回家。
　　“为什么会选择那样的男人呢？那可是被我宠得像公主一样的女孩啊！那么一个娇娇柔柔的女孩……每天和那个瓦片一样粗糙的男人生活在一起，难道真的会快乐？想到那个邋遢男人每晚都会抱着延安入眠，我的心仿佛都被撕碎了……痛苦啊……真的痛苦……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事情了……”夜里周念初似毒.瘾发作般不断用头去撞床旁空旷的白墙。
　　陆城连下一周的大雪停在昨夜，阴霾天空中一层乌云随风徐徐消散，老天爷终于露出久违的笑脸。
　　青鸟书店的员工今早已经尽数返回，简茵自此不必再每天起早贪□□工，周念初肆意发泄一场过后几日便恢复平日里乐观张扬的模样，似那夜酒醉发疯的是另一个不相干的陌路人。
　　床头日历上已过日期密密麻麻划着一道道斜线，漫长的寒假转眼已过了大半，还有两周简茵即将迈入大三下学年。
　　“茵茵，你想去哪个城市玩？”临开学的前一周简茵在夜里临近十一点收到来自方童的简讯。
　　那一刻简茵好似中彩票般捧着手机在床上一跃而起。
　　“我想去沧浪城，可以吗？”简茵动动手指将心中早已演练过千万遍的答案发给方童。
　　“嗯，那后天我们出发吧。”三分钟后方童给出确切的回答。
　　那晚简茵红着眼眶站在窗口望着空中的半轮弯月，心想那只风雨中飘摇小乌龟，如今终于踩着独桥幽幽地抵达脚边。
　　沧浪城距陆城三百一十五公里，地处祖国北部边境，海拔一千三百五十七米，是国内外知名的滑雪圣地，简茵初回陆城时便听同寝室的白天蓝提及过那里。
　　两日后方童的车如约停到简茵所在的居民楼下。
　　简茵一早关掉水电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下楼。
　　“好久不见，小姑娘。”方医生的笑容依旧如若春风拂面令人浑身舒坦。
　　“阿童，我好想你。”简茵双手挂着方童脖子踮着脚尖亲吻那人的侧脸。
　　方童一手打开车门一手揽着简茵的腰，没回应，也没拒绝。
　　汽车沿着公路驶出繁忙的城市，道路两旁是一望无尽的雾凇，世界转眼融入一片虚幻。
　　“阿童，你这次假期有多久？”简茵痴迷地望着车窗外的景色。
　　“我辞职了。”方童空出手点了一根烟，降下一截车窗。
　　方医生辞职了，功名利禄唾手可得时，方医生竟然辞职了，简茵抿抿嘴唇拽了拽衣襟两侧，未等开口便被烟气呛得咳了几声。
　　方童见状一声不响地捻灭了手中剩下的大半截香烟。
　　作者有话说：
　　歌词引用自《Five Hundred Miles》，作者Hedy West，1961年发行。


第 59 章
　　两个人中途在高速公路上的服务区一同吃午餐。
　　简茵选择了左侧靠窗的位置。
　　窗外移动小木屋窗口整齐码放着一盒盒当地特产，肩头披着军大衣皮肤黝黑的货车司机手夹着香烟杵在一旁，目光麻木地吞云吐雾。
　　这时一辆长途汽车拐进服务站，车门嚓一声自中间向左右两侧旋开，旅客们一边攀谈着一边悠闲地踩着台阶下车。
　　“你现在已经进入厌食阶段，对吗？”方医生见简茵在对面拄着下巴僵坐许久都未曾动一下筷子，不可避免地触及这个敏感话题。
　　简茵闻声立即攥起筷子，手心手背同时沁出一层细汗。
　　“下周回陆城后我带你去一趟师姐的心理咨询室。”方童这一次似乎并未打算征求简茵的意见。
　　简茵像做错事的孩子般心虚地低下头不置可否。
　　两个人简单用过午餐之后顶着凛凛寒风回到车里，不知为何方童一连尝试几次都无法启动车子，无奈之下只能选择留在服务站内就地修理。
　　“您这个车子太旧了。”修车工一边检修一边同方童聊天。
　　“买的时候车龄已经十多年了。”方童与修车工大大方方地聊了起来。
　　“您这车买的时候花多少钱？”修车工一边观察水温表指针一边问方童。
　　“一万八。”方童随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根烟回答。
　　简茵对方童给出的答案很是惊讶，原来方医生开的车竟然这么廉价，而后简茵迅速联想到方医生现在所居住的公寓，那里地段和价位似乎在陆城也勉强只算得中等。
　　总体说来，那人平时各种消费并不优于普通人太多，完全显露不出任何阔绰的迹象，可同时方医生资助过许多贫困病患的事实也赤条条摆在那里，这一切的一切着实令简茵困惑不解。
　　“可是该换喽！”修车工用油腻腻的黑手拍了拍汽车发动机盖。
　　“确实该换了。”方医生对修车工的话表示赞同。
　　两个人抵达沧浪城时已近傍晚，彼时窗外天色已是一片浩瀚的深蓝。
　　方医生预定的酒店干净雅致，两张单人床并排摆在临窗的位置，好似昭示着两人之间停滞不前的关系。
　　简茵趁方童去洗澡的功夫费了好大力气试图把两张床合并到一起，双手关节泛白，一只脚顶着桦木床体，一只脚蹬着墙壁发力。
　　方医生洗过澡出来见单人床变成双人床脚步停掉一秒，随即弓着腰自行李箱里取出一套一次性床品放到写字桌边沿。
　　浴室里传来大功率吹风机嗡嗡的响动，简茵打开床品包装将床单被套枕套一一整齐铺好，偌大的床铺转瞬从纯白色变成淡蓝色，无端添了令人兴味寡然的几分医院味道。
　　夜幕渐深，窗外开始零星地飘雪，细小的雪花愈发稠密，纯白色小颗粒无声无息地自天空中悠然下落，悄无声息蓄积在窗沿，厚度漫过黑胡桃木窗框一点点。
　　方医生裹着一身松垮垮浴袍站在窗前，手上点着一根路边便利店里买来的俄罗斯细烟，淡淡烟草气缭绕在心头指尖。
　　“阿童，烟草是什么味道？”简茵趿拉着不合脚的酒店一次性拖鞋慢腾腾挪到方童背后，伸手环住方童与同龄人相比起来过于细瘦的腰，脸颊隔着浴袍贪恋着那人肌肤间若有似无的淡淡香气与悠悠暖意。
　　“你想试试？”方医生闻声低头从睡袍口袋里取烟。
　　简茵踮起脚尖双手捧起方医生的脸，似落雪般轻轻柔柔地吻下去，那人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犹豫，躲闪，试探，迎合。
　　回吻变得热烈，那个木讷的人像是被临时开启了某个隐藏在暗处的开关，迷蒙中简茵腰间感到一股力量，双脚一轻，整个人被方医生拥入临时拼凑的双人床。
　　简茵闭着眼双肩微微颤抖等候细雨来临，可是空气死寂，那双手蓦然自简茵腰间抽离，再无下文。
　　“为什么不？”简茵满眼失望地质问方童。
　　“可是你还是个小姑娘，我……舍不得。”方童回身无比怜惜地摩挲着简茵那头散乱的长发，言语间仿若在安抚哄路边因丢掉风车而哭泣不止的小小孩童。
　　“你……简直！”简茵忿忿然一把推开方童直冲出房门之外。
　　“茵茵，你去哪儿？”方童跟在简茵身后焦急地问了一句。
　　“不要你管！”简茵喘着粗气穿过门廊大步大步走出旅馆。
　　沧浪城夜晚温度低达零下四十度，酒店外已经积有半尺深的白雪。
　　简茵穿着单薄的睡衣趿拉着拖鞋在雪地里极其艰难的行走，深浅不一的脚印在背后趟出两条长长的斜线。
　　瑟瑟寒风中简茵抱着肩膀抖成筛子，脚掌痛得快失去知觉，腿似恒温失灵般冷一阵热一阵，额头耳朵统统冻得生疼。
　　“你疯了是吧？快跟我回去！”简茵身后传来鞋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声响。
　　“我才不要跟你这个榆木疙瘩回去。”简茵赌气甩开方童的手。
　　“回不回去由不得你！”方童强硬地给简茵披上一件大衣，简茵下意识地躲避，而后简茵只感觉身体又是一轻，整个人瞬间双脚腾空，下一秒方童似个任劳任怨的搬运工般把简茵抗在肩头。
　　“放我下来！”简茵意识到自己正在以一种奇异的姿态垂在方童肩头，气势瞬时弱了下来。
　　方童没答话，脚下步子夸张的大。
　　服务台后的工作人员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副景象，简茵无地自容的羞红了脸。
　　方童用身体一侧撞开半开的房门，一手把简茵重重地扔在床上，害得简茵在柔软舒适的床垫上像个足球般原地弹了一下。
　　随后那人又把浴盆呼啦啦放满水。
　　“你要干什么？”简茵见方童过来裹着被子向后挪了挪。
　　方童不理简茵，自顾自地扑到床上把简茵扯着胳膊拖走，仿若眼前活生生的人只是一只沙袋。
　　“脱衣服。”方童眉头拧成山川。
　　“我不要！”简茵见方童为自己做这些气已经消了大半，但还是觉得有些下不来台。
　　“三个数，不脱旅行立刻结束，明天一早回陆城。”方童下了最后通牒。
　　简茵见状低着头别别扭扭把衣服一件一件脱掉，主动迈入样式精巧的浴缸。
　　第一次赤·裸相见竟是这个样子，简茵闭眼咬着嘴唇，尴尬得恨不得一头撞死。
　　方童面无表情的守在浴缸边一丝不苟地用指头试水温，时不时再放一点热水提高温度。
　　丧失知觉的脚掌慢慢感受到水温，疼痛似涟漪自内向外一波波扩散，花洒下喷射出的细密水流热气袅袅四溢，荡漾着水波一丝丝击退入骨的寒凉。
　　“感觉好些了吗？”方童语气里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平和。
　　“嗯。”简茵静静地看着方童默默点头。
　　“可以了，站起来吧。”隔了许久方童松了一口气对简茵讲。
　　简茵在沉思中听到方童的声音微微愣了一下，双手扶着浴缸边缘慢条斯理地站起来，方童扯过浴巾三两下把简茵裹起来抱回卧房。
　　吱呀一声，木料摩擦地板的声音传入格外敏感的耳朵，简茵睫毛微微颤抖着睁开眼，两张并在一起的单人床已经被方童恢复成初来时的模样。


第 60 章
　　半开的房门外传来打火机盖开启的声音。
　　简茵扯过被子蒙着头流眼泪。
　　那么心急地想抓住方童，结果却适得其反，到头来不仅颜面尽失，还使得两人关系越走越远。
　　明明一直都在艰难困苦中很有尊严的活着，面对爱情时为什么要卑微至此呢？
　　旅馆厚实的棉被将身体捂得很暖，脚掌和盖膝关节以及手指关节依旧隐隐作痛。
　　门外走廊里响起一阵脚步，简茵听得出那是独属于方童的频率。
　　“起来把这个喝掉了再睡。”方童手中托盘上装有一杯热气腾腾的椰子汁。
　　简茵闻声胡乱抹抹眼泪将被子掀开，理理乱成鸟窝的头发，浑身不自在地接过方童递过来的热饮。
　　“你生气了？”简茵一边小口抿着椰汁一边偷瞄方童的侧脸。
　　“你觉得呢？”方医生语气淡淡地反问。
　　简茵自知理亏，埋头饮杯子里清甜的汁液，不再发问。
　　方医生拎了件外套再次推开旅馆房门，丝丝烟草气沿着门缝钻进不大的房间。
　　简茵喝过热椰汁胃里暖洋洋的舒坦，裹着厚棉被不断在床垫上翻身，难以成眠。
　　夜幕漆黑时简茵听到木质房门推开的轻微响动，大概是因为满身烟草气的缘故，方医生又洗了第二次澡。
　　那人顶着半干的头发返回卧房，脚下很轻，似是怕扰到临床简茵睡的睡眠。
　　简茵蜷着身体盯着积雪的胡桃木窗框数绵羊，零到一百再到一千，那一侧方童似乎也是辗转难眠。
　　“阿童，对不起。”简茵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哽咽着道歉。
　　“你觉得你今天哪里做的不对？”方童平实的声调中未夹杂丝毫情感。
　　“我不应该和你置气，可是阿童你也有错。”简茵红着眼眶委屈地申辩。
　　“我又错在哪儿呢？”方童闻言打开床头台灯意欲细细聆听。
　　“我一早就说过八百次，我才不是什么小女孩，我是女人，活生生的女人，我要做阿童你的女人，可是你为什么就不能理解呢？
　　明明之前你都答应的很好，可是每次一到关键时候，你就扯出年龄小这个理由硬生生把我推脱掉。
　　阿童，你究竟在怕些什么？”
　　简茵籍着台灯幽暗昏黄的光线静静望向无声倚在床头的方童，面色潮红，眼眸似水。
　　“这一点我承认是我言而无信有错在先，但是你的错你似乎还没有找到重点。”方童并未直接否认简茵的言词。
　　“那么重点是什么呢？”简茵百思不得其解。
　　“你可以和我置气，这没错，但是你不可以因为赌气就在零下四十度的晚上穿着睡衣在外受冻，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沧浪城每年都要冻死十几个人，如果你再跑远一点点，如果我没有及时追上你，后果无法想象。”简茵于方童起伏的声调中感受到一种别样的在意。
　　“阿童，我懂了，这次我是真的错了。”简茵用力消化数秒后再一次和方童道歉。
　　“我不接受。”方童一手关掉床头灯生硬地回绝。
　　简茵猫在黑暗中静静淌眼泪。
　　“阿童，对不起。”简茵光着脚绕到另一张单人床旁轻轻摇方童肩膀。
　　方童向前挪了挪位置，并不理会。
　　“阿童，是我错了，你惩罚我好不好？”简茵一边擦眼泪一边从行李箱里摸出一根细皮带。
　　方童沉默半晌伸出修长的指头接过皮带。
　　简茵在一片幽暗当中微闭着眼睛伸出双手。
　　两分钟后简茵听到皮带被丢到地板上的沉闷声响，心知方医生前一刻或许只是作势吓吓人，并没有动用工具的意图，暗地里长长松了口气，悄然放下端在胸前微酸的双手。
　　那人开了卫生间的灯，磨砂玻璃门透出的灯光照亮半边房间。
　　刺啦一声，那人拉开随身带来的灰色行李箱，耳边涌入一阵细碎的声响，简茵眯着眼匆匆扫了一眼，心中不免一惊，方医生似是看中一只随行带来的塑料衣架。
　　“伸手吧。”方童正了正松松垮垮的浴袍径直来到简茵身前。
　　简茵心脏噼里扑通一阵乱跳，抿着嘴唇磨磨蹭蹭地伸出双手，突然间内心有些惧怕。
　　“啪！”衣架接触到指头敏锐的神经，简茵吃痛下意识迅速收回双手。
　　“阿童，好痛。”简茵踟蹰着不想再伸手。
　　“手。”方童只讲了一个字。
　　简茵满眼畏惧地向后退了两步，方童皱皱眉头似乎失去了耐心。
　　简茵只能扭过头颤颤巍巍再次伸出双手。
　　“啪！”耳边又迅速地传来一声衣架拍打掌心的刺耳声响，简茵尖叫了一声背着手缩在墙角。
　　“手。”方医生手拎衣架逼到墙角。
　　简茵闭上眼睛拼命地摇头。
　　“你真是让人失望。”方医生一松手衣架直落到简茵脚下。
　　“阿童，你别走，我不躲了。”简茵伸手抓住方童浴袍袖口。
　　“好。”方童回身牵起简茵的手把简茵引领到床前，清瘦手掌按了按简茵僵硬的脊背，简茵顺势以一种极其尴尬的姿.势俯下腰，十指按着床沿。
　　皮带似狂风骤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急速下落，声声无力的哭喊被淹没在阵阵抽.打声里。
　　世界蓦地静止，风雨终于停止，简茵松开手中紧紧攥着的床单深呼一口气，温热的汗水几乎将衣物浸湿。
　　“这样的我你还爱吗？从前你只看到我温暖的一面，没想到我还有这暴躁的另一面吧。”方童低沉嗓音中带着几许沙哑。
　　“即使……即使是这样的你……我也爱啊！
　　你以为我一次次被拒绝很好过吗？我天生就是被动的性格，可就是因为爱着你却要一次次出动出击。
　　你以为我突破这些心理防线很容易吗？
　　阿童……我真的好喜欢你啊……好爱你……
　　我真的拿自己没有办法……”
　　简茵狼狈地趴在床上抽抽搭搭着回答。
　　“那我们定情吧。”方童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你……确定？”简茵擦擦眼泪不敢置信的回头望向方童。
　　“嗯。”方童避开简茵的泪眼朦胧点了下头。


第 61 章
　　那天直到下午简茵方才醒来，旅馆黑胡桃窗框上的积雪已有两指厚。
　　“今天就不去滑雪场了吧。”方童见简茵睁开眼张口问道。
　　“为什么？”简茵扬起睫毛不解地发问。
　　“……旅途劳顿，你……休息过来了吗？”方童十分谨慎地使用措辞。
　　“哦……那个……不碍事。”简茵回味过来扯起被子掩住涨红的脸轻声一笑。
　　“还是过两天再去吧，你之前没学过滑雪，初次练习难免不停跌跤，你肯定吃不消。”方童体贴的回答不免令简茵联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一系列荒唐事，一切明明正在发生，却犹如人在梦中。
　　沧浪城每周五晚上都会举行盛大的篝火晚会，旅馆在入住当天曾赠送给方医生两个席位，恰好可以用来消磨掉傍晚无聊的时间。
　　临行前简茵被要求换上一件看起来十分笨重的大衣，方童用长长的围巾在简茵脖子上绕了好些圈。
　　“我为什么会选择来沧浪城旅行呢？寒冬中这种装扮简直毫无美感可言。”简茵一边打量镜子里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自己一边撇着嘴感慨。
　　“丑吗？我倒是觉得蛮可爱，活像颗你最爱吃的那种麻蓉汤丸。”方童倚在门旁应景地品评几句。
　　简茵双手插在口袋里边走边默默回味方医生那句令人啼笑皆非的夸赞，继而想到去年夏天那人在一次谈话间竟用二两三个的庆丰小包子来形容自己胸部，大抵方医生言词间的美感只到如此。
　　白雪覆盖了周遭的路面、树丛、房顶、屋檐，深蓝天空中挂着一弯橙黄的月牙，凉风吹动树枝，积雪应风而落。
　　两人到达目的地时篝火晚会场地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参与者。
　　篝火熊熊燃烧，向上窜起的火苗在冷风中摇曳，映红看客们的面容，矮脚八仙桌上色泽鲜美的食物与大杯烈酒散发出阵阵诱人香气。
　　方童与简茵肩并肩倚在不显眼的角落里，一面悠悠饮酒一面欣赏游客们载歌载舞的洒脱身姿。
　　篝火周边围坐的游客们有夫妇、情侣、同事、闺蜜、背包客、还有成员多达数十人传统的大家庭。
　　淘气孩童们手里举着糖葫芦绕着脚边追逐嬉戏，欢声笑语中方童不自觉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把简茵拥入怀中。
　　“阿童，其实你一点都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场面吧，今天你能来这里都是为我。”简茵感受到方童面容中隐隐透露出的倦意，悄然将四处漂游的眼神从喧嚣当中收回，低头把玩手中的敞口玻璃酒杯。
　　“确实不喜欢，但是因为身边有你，平时不感兴趣的风景事物似乎也都变得有趣了。”方童抬手用方方扁扁的透明酒瓶撞了一下简茵杯口。
　　“别人都是一吻定情，我那算是什么？”简茵抿了一口杯子中的烈酒，意欲求方童一个主动的亲吻。
　　“一惩定情？”方童皱眉沉思。
　　“讨厌。”简茵抿唇笑方童不解风情。
　　天空中有细小的雪花随风飘落，纯白色小雪粒顽皮的钻入眉间、袖口，于一片祥和之中无声被猖狂的火种吞没。
　　“茵茵，雪很美吗？”方童用指头掸掉简茵袖弯处悬着的雪花。
　　“嗯。”简茵懒洋洋窝在方童温暖的怀中。
　　“可是雪也残忍。”方童眸子中映出旺盛燃烧的篝火。
　　“何来残忍？”简茵闻言扭头望着方童平静的侧脸。
　　“那是年代很久远的事情了。”方童映着赤红火焰的眸子深陷于旧时回忆。
　　那年方童父亲方维携家带口到贫困地区漠北镇支援三年，那里地处边境，气候寒冷，同沧浪城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天方维、何方念一家三口乘坐绿皮火车来到省城，漠北镇医院院长孙达明闻讯亲自到火车站来迎接三十岁出头的方维。
　　四人出站后在火车站对面简单用过早餐，经六小时颠簸最终抵达一片偏僻的冰雪之城——漠北。
　　医院为方维一家就近安排了住所，那是医院斜街道对面的一处院落，平房、铁门、水井、红屋顶、漆着蓝油漆的木窗框、低矮的红砖墙。
　　父亲方维几乎天天泡在漠北镇医院工作，母亲何方念被安排到漠北镇一所初级中学执教，由于当地没有幼儿园，六岁的方童直接上了小学一年级。
　　那时方童在学校上课的时候时常能看到一个衣着褴褛的小女孩，那个小家伙总是一手拖着麻袋一手拎着竹棍游走操场里，草稿纸，铅笔头，破布条，什么都当成宝贝在捡。
　　友谊源自一只鸡腿面包。
　　因为家庭条件相对优越，同班同学私下里给方童起了个恶俗外号，方万元，而后这个外号又陆陆续续演变为方元万，方员外……
　　同学们长期因为居住在闭塞的生活环境里，所以对方童的生活方式会感到惊奇，方童平日里一双运动鞋一件牛仔服都会引开同学们阵阵热烈议论。
　　看，城里孩子穿的鞋雪白雪白不禁脏。
　　看，城里孩子的外套又肥又短盖不住腰。
　　甚至连方童午餐时常吃的牛奶和面包也会被同学们无情嘲笑。
　　看，城里孩子在学洋鬼子吃面包。
　　看，城里孩子都六岁了还在喝奶。
　　那天中午方童在吃饭时又听到同班同学大龙贱兮兮的嘲笑，赌气把咬了一口的鸡腿面包扬手扔到窗外，只听得窗下传来诶呦一声稚嫩的童音。
　　大龙似个泼猴般一溜烟窜上桌子挂到窗沿上，挤眉弄眼地示意方童看窗外面，方童起身挪开椅子探出头，窗下坐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衣服泛着油光，头发黏到一块，漆黑的小手握着鸡腿面包仓鼠般来来回回的啃。
　　“那个小傻子叫阿园，爸爸瘫，妈妈疯，平时没人管。”大龙折下一截粉笔砸阿园的头，阿园似没有痛感似的小口小口啃着鸡腿面包。
　　那天起方童每天中午都会要求双份的午餐，一份顺着窗口扔给阿园，一份放在窗沿上，阿园捡了午餐就会把麻袋和竹竿扔到一边，蹲到窗子对面的墙根下慢腾腾的吃，时不时偷瞄一眼趴在窗台上一同用餐的方童，方童也时不时偷偷打量一眼阿园，那可真像是一个从垃圾堆中捡出来的脏小孩。
　　放学时阿园会远远的跟在方童身后，晚饭过后方童会把借口到院里玩把剩饭隔着院墙扔给阿园，方童就这样喂了阿园三年。
　　九岁那年方维为期三年的支援结束，临行前方童趁着爸妈不在家把阿园领到家，笨拙的烧水给阿园洗澡，黑水倒了一盆又一盆，方童发现阿园原来皮肤挺白，嵌着黑泥的指甲剪掉，方童发现阿园细瘦的指头挺好看，拎着浴巾给阿园擦拭身体的时候方童发现这三年阿园长高了大概十厘米，肋骨已不似从前凸起得那般明显。
　　方童把自己平时穿的棉靴大衣都一口气给阿园换上，怜爱地摸了摸阿园热腾腾的小脸。
　　“阿圆，我要走了。”方童往阿园口袋里塞了一把糖果，又踩着凳子把储蓄罐取下来递给阿园。
　　阿园依旧没有反应，只是第二天早上方童再拎着面包扔到墙外的雪堆上时，再也没有那个小小的身影过来捡。
　　三天后方维一家三口锁上居住三年的小院落，母亲何方念把钥匙交还给院长孙达明，方童回头看了一眼院墙外的雪堆，冻成硬块的面包和牛奶嵌在偌大的雪堆里。
　　汽车从漠北车站出发，道路两旁的荒地上铺满了厚厚的白雪。
　　“方维，你看那好像躺着个孩子？”何方念隔着车窗指向站牌不远处的石碑。
　　“司机，麻烦停车。”医生救死扶伤的本性使得方维立即做出反应。
　　热心的司机听到方维喊声立即踩下刹车，方维第一个冲在前头，方童紧跟其后。
　　方童至今仍然阿园躺在雪中的样子，那孩子上半身裸·露，肢体蜷曲，两边嘴角展开一抹宁和而又安详的笑。
　　方童送的棉大衣被阿园脱到一旁，雪地上散着几颗五颜六色的糖果，还有半根黄色粉笔。
　　很多年后方童也成为了一名医生，这些年间方童陆陆续续又见到五六个冻死的伤者。
　　那些人里有流浪汉，醉鬼，年迈的老人。
　　那些人临死之前会扯掉自己衣服，沉溺在一片温暖的幻象。
　　那些死者的脸上大多可以看到笑脸，不过有些是苦笑，有些是诡异，有些甚至会令人感到不适，可是没有任何一个人似阿园脸上的笑容那般温暖祥和。
　　阿园是方童心里痛的种子。
　　方童最遗憾没有亲手把食物递给阿园一次。
　　那时起，方童开始怜爱贪恋食物的小孩子。


第 62 章
　　临行前一天简茵同方童去了沧浪滑雪场，沧浪城冬季格外漫长，积雪期长达180天，城内滑雪场规模浩大，简茵放眼望去前方是几座高耸的山脉，白色雪道仿若系在山脉腰间的两条背带。
　　两个人一同换上滑雪服领了雪具，穿戴整齐后直奔初级雪道。
　　“摔疼了吧。”方童一次次在雪道中扶起简茵。
　　简茵花费许久终于沿着初级雪道成功地下滑了一段距离。
　　“真想体验一下飞驰而下的感觉啊！”简茵羡慕地望着高级雪道的老手一溜烟似的驾驭着雪板。
　　“多来几次就可以像他们一样了。”方童伸手帮简茵掸掉肩膀上粘附的白雪。
　　“你以后还会带我来这里吗？”简茵仰头望着包裹严实的方童。
　　“当然，如果你想。”方童弯腰拾起上一刻落在地上的雪仗递给简茵。
　　“阿童，你是在什么时候学会滑雪的呢？”返回旅馆的途中简茵在雪地中咯吱咯吱踩出两行脚印。
　　“大概是在父母离婚前两年，我爸爸突然从工作狂状态回归于家庭，那段时间爸爸经常请假带我四处游玩，游泳、骑马、滑雪这些运动也都是在那两年间学会的，只可惜我本质不爱运动。
　　那段日子现在想来也蛮奢侈，那个年纪别人的父母都在孩子给补习功课，而爸爸却在为我补习欢乐。”方童眯着眼睛追忆过去。
　　“阿童的爸爸是个怎样的人呢？”简茵羡慕地望向方童。
　　“沉默、洁癖、工作狂，经常爱钻牛角尖，偶尔会揪住小事斤斤计较，面貌生得极好，眉清目秀，皮肤白皙，身材颀长，可以算得上是个名副其实的美男子。”方童言语间深陷于回忆。
　　“美男子的话应该会被很多外面的女人惦记吧，这是你父母后期离婚的原因吗？”简茵猜到一二分方童家中变故的缘由。
　　“美男子不仅会被女人惦记，还会被男人惦记。
　　我父亲是个Gay，当初迫于家中逼迫才选择和我母亲在一起，我母亲无论外貌、事业还是家庭都与我父亲存在很大的差距，但是却很爱我父亲，一见钟情的那种。
　　当初结婚时我母亲因被我父亲看上而沾沾自喜，仿若灰姑娘得到了水晶鞋，后来才渐渐得知残忍的真相，她不过是一个为方家抵挡口水舌头的幌子，同时她还是一个可悲又可怜的生育机器，即便这样我母亲也打算卑微的隐忍的跟我父亲过一辈子。
　　可是我父亲在我11岁那年和另一个人男人出走了，那之后我母亲在精神上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人变得有些偏执，尤其是对同性取向的人更是心存厌恶。”方童眼中闪过一丝苦楚。
　　“因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所以接受我的感情格外艰难吧？”简茵这一刻终于明白为什么方童要花费那么久的时间来确认两人之间的情感。
　　“还好。”方童亲昵地揉了揉简茵的头。
　　“阿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谢谢今天的你能这么勇敢的选择和我在一起。”简茵停下脚步回身轻吻方童眉心。
　　为期一周的旅行转眼结束，简茵着实有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奇妙的是前往沧浪城时还是朋友身份，回程时候已经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方夫人。
　　简茵想着想着眼角眉梢便都溢出了笑。
　　那之后的半年是简茵整个生命中最幸福时间段。
　　两个人窝在小小的一室一厅居民楼里，简茵没课时便早早跑回来，两人牵着手一同去陆城话剧院看话剧，一同去附近的超市采买生活用品，一同享用早晚餐，或是傍晚时简茵窝在方童的怀中念一小段文字一首小诗，一同听一首古典乐曲，一同散步，一同去陆江港看日出日落。
　　六月中旬方童应邀到陆城本地的浅唐医院就职，浅唐医院是一所在本地相当知名的私立医院，院领导刘惜才人如其名是个爱才之人，那人一再确保会给方医生提供一个舒心的工作环境。
　　于是每天早晨方童便开着那辆一万八买来的二手车送简茵到学校上学，而后再原路折回赶往医院。
　　方童给简茵带来一种家的感觉，并且那种感觉越来越浓烈，简茵幸福到每每想起这是真实生活并不是在做梦便会湿了眼角。
　　八月的三伏天闷热得令人心情烦躁，方童在医院中加班说晚一点回来，简茵闲来无事便坐公交车去等浅唐医院等方童一起回家。
　　“呦，好久不见。”简茵没料想在浅唐医院居然会碰到许朝露。
　　“你怎么也在这儿？”简茵显然被吓了一跳。
　　“方医生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管得着吗？”许朝露十分不友好地白了简茵一眼。
　　“阿童在新环境中有个熟识的人也挺好。”简茵低眉浅笑。
　　“你倒是还挺大方。”许朝露吊着嗓子轻蔑地哼了一声。
　　凌濛初的《初刻拍案惊奇》翻了几十页，方医生这才形单影只的出现在电梯口，细瘦的白裤管，颜色清淡的衬衫，那人依旧是一副万年不变的打扮。
　　“茵茵今天好像长高了不少。”方童见简茵脚下踩着一双细高跟粲然一笑。
　　“我想体验一下和阿童一般高是什么感觉？”简茵脸颊蒙上一层浅红。
　　“哪里有一般高，明明穿着高跟鞋还差个几厘米。”方童满眼认真地把手掌横到简茵头顶比划一下。
　　简茵闻言立即把头转向一侧抿唇忍笑，内心暗自慨叹方医生毫无情趣可言。
　　“茵茵，鞋子不合脚吗？”方童见简茵步伐有些缓慢停下脚步俯身查看，果然简茵左右脚跟都磨破了皮。
　　“合脚的呀。”简茵经方童一提醒这才感觉到后脚跟处隐隐作痛，但嘴上却好面子不肯承认。
　　“皮都破了还合脚？你是要美不要命了是吗？居然撒谎，一点都不可爱。”方童一边气呼呼地数落一边弯下腰背起简茵，难得的失态。
　　“遭了。”简茵趴在方童瘦削的背上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两个字。
　　遭了，确实遭了，遭到无药可救了，为什么被方医生骂内心都会幸福洋溢？


第 63 章
　　回到车里方医生二话不说便脱掉简茵不合脚的高跟鞋，取出医药箱为简茵清理渗出星星点点红色的伤处。
　　“阿童，我错了，原谅我好不好。”简茵俯身亲吻方童的额头，语调轻轻柔柔。
　　“下不为例。”方童用镊子夹着沾着碘伏的棉球轻刮了一下简茵鼻头。
　　简茵瞬间仿佛嗅到爱情的甜腻。
　　“茵茵，抬一下脚。”方童打开后备箱取出一双跑步鞋替简茵套上粘着创可贴的双脚。
　　简茵满眼温柔地看着方童为自己跑前跑后。
　　方童中途把车停在大唐商厦的地下停车场，简茵着实对这里印象深刻，那年初冬简茵第一次主动约方童去陆城话剧院看演出时，便是在这里花三百块买了一件瑕疵外套。
　　“您好，请问您有什么需要？”二十岁出头的大眼睛店员热情地问道。
　　“麻烦帮这位小姐找双舒适合脚的高跟鞋。”方童站在简茵背后温和地吩咐。
　　“您看这双鞋子怎么样？”导购人员一边帮简茵试鞋一边抬头征求方童的意见。
　　“你们商量吧，这方面我不太擅长。”方童闻言摆摆手腼腆一笑。
　　简茵最终挑选到一双式样简单颜色百搭的高跟鞋，精巧迷人的新鞋子穿起来果然比从批发市场花三十元买来的细高跟要舒适稳妥许多，其实简茵还另有一双高跟鞋，那是简茵在浅唐公馆工作时同工作服一同配发下来的鞋子，那双鞋虽说大方得体质地上佳，可最初穿的时候也是很不合脚，后期才被简茵脚跟的皮肉一点一点征服。
　　“既然买了新鞋子，索性再买几件新衣服。”方童不由分说地扯着简茵胳膊前往贩卖服饰的楼层。
　　“又不是过年，买什么新衣服？”简茵跟在方童身后拖着小碎步嘟嘟囔囔抱怨。
　　“谁说买新衣服要等过年？”方童摇摇头颇为无奈地笑道。
　　那天下午简茵收货颇丰，方童借着买鞋的当口把简茵从里到外置办了一遍。
　　简茵顺从地一一换上那些售货员帮忙搭配的衣衫，周身登时少了几分学生气，倒是多了几分年轻女子独具的朦胧风韵。
　　“茵茵，长大了。”方童看着镜子里似夏日涓涓细流般柔弱温婉的女孩轻声感慨。
　　简茵一回眸无意间在方童眼中捕捉到几许黯然。
　　“阿童，你其实并不喜欢我穿成那个样子是吗？”那晚简茵窝在方童温热的怀中小心翼翼地试探。
　　“现在眼前这个日渐成熟起来的茵茵我喜欢，从前那个在蒋郁面前总是唯唯诺诺的小孩我也喜欢。”方童腾出手将简茵垂在脸颊上的细软发丝一一整理到耳后。
　　周日傍晚两个人从陆城话剧院回来发现家中天花板滴滴哒哒向下淌水，打探之下得知原来是楼上居住的孟姓夫妇出门时忘记关水龙头，物业一时联系不到业主慌忙中只好打电话给警局救助，二十分钟后民警带着开锁匠赶来及时关闭掉楼上住户招灾惹祸的水龙头。
　　简茵和方童正在埋头清理残局的时候门铃声在耳边响起，简茵推开门见楼上的住户孟先生满脸歉意的站在门口。
　　“方医生，真是对不起，我老伴前几天住院了，我这几天心神不宁，总是丢三落四。”孟先生一边道歉一边心痛地打量着房间里的残局。
　　“没关系，孟叔叔，谁都有疏忽的时候。”方童似乎对这事并未在意。
　　“这样，你们俩今天先简单收拾一下，明天我找装修工人过来看看要怎么重新整修，房子恢复原样估计得花费一些时间，这期间你们找个旅馆先将就住下，住宿费用叔叔回头给你们报销。”孟先生思虑几秒过后准确给出解决问题的实际方法。
　　“那麻烦孟叔叔了，我还另有一个住处，这段时间我和茵茵先在那儿住。”方童回身取出钱包卸下住处的钥匙交到孟先生手里。
　　孟先生离开后简茵找出回陆城时带来的硕大行李箱摊在刚刚擦干的地面，细细翻找出近期可能需要用到的书籍、笔记，方童主动在一旁替简茵整理应季的衣物。
　　忙碌中简茵只听得当啷一声清脆响动，似有什么金属物体从半空中滚落到脚边，低头一看竟是在浅塘公馆打工时日日别在胸前的工作牌。
　　工号3263 浅塘公馆穗穗
　　黑色工作牌上以浮夸的金色字体印着一系列与简茵那段不愉快过去息息相关的讯息。
　　简茵不敢抬头看方童。
　　空气安静了许久。
　　那人细瘦的指头伸过来捡起了工作牌。
　　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发出哗啦哗啦的聒躁声响，简茵一路沉默着跟随方童搬回那人原本居住的公寓。
　　方童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恰好蒋郁推门走出来。
　　“回来了。”蒋郁语气淡淡地同两人打招呼，目光轻轻扫过简茵手里的行李箱。
　　那晚简茵在睡梦中翻身去抱睡在右侧的方童时双手落了空，借着窗外幽微的月光打着赤脚在房间中摸索着找寻，原来那人正披了一袭松松垮垮的浴袍倚在阳台一角吸烟。
　　一阵微凉的夜风钻进敞开的窗子，释开那人周身缭绕的白色云雾。
　　烟盒里只剩下两三颗香烟，方童望着窗外漆黑的夜幕机械地吞云吐雾。
　　那个印着金色字体的黑色工作牌始终在方童脑中挥之不散。
　　三年前方童接到医院下发的通知要求例行去急诊科轮转三个月，方童在急诊科坐诊的第一天接诊过一名满身瘀伤裤子上沾满血迹的十八岁女孩巍衫，方童清晰记得那孩子胸前也挂有同样的名牌。
　　方童当时极力劝说那个小女生报警鸣冤惩戒坏人，那孩子听到方童的话只是一边默默摇头一边不停用袖口拭泪。
　　后来方童才在许朝露口中得知巍衫工作的浅塘公馆背景颇为深不可测，间接了解到巍衫原是浅塘公馆里众多服务生当中的一员，平时专门负责服务高级包厢里身份尊贵的来客。
　　彼时见识多广的许朝露用三言两语向同事们简单概括一番巍衫的工作内容：斟茶倒酒、跪式服务、客人想摸就摸，兴致来了想玩玩也未尝不可。
　　那之后方童常常能在日渐萧条的陆城第三医院中听到关于巍衫的消息：怀孕、堕胎、花柳病、受伤、包养、被包养……周而复始的一系列恶性循环。
　　巍衫当初之所以选择这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医院就诊大抵是为了隐秘，却没料到这块没落地方恰是滋养留言的沃土。
　　工号3263 浅塘公馆穗穗
　　方童脑海里反反复复地漂浮过那两行扎眼的金色简体字。


第 64 章
　　那晚当方童带着一身浓重的烟草气回到卧室时，简茵早已暗自平复好跌宕起伏的情绪，似只受伤的白猫般恹恹蜷在温暖轻柔的棉被中。
　　“阿童。”简茵听到拖鞋落地的声响怯怯凑过去从背后拥住方童。
　　“茵茵，怎么还没睡？”方童转过身来把简茵搂入怀中。
　　“睡不着。”简茵目光游移不定地咬着嘴唇，指尖反反复复揉搓方童浴袍领口。
　　“茵茵。”方童低声唤简茵的名字。
　　“嗯？”简茵听到方童声音心忽地平静下来，停止手上的动作，静静等候爱人宣判。
　　“以后有我呢。”方童伸手拍了拍简茵的脊背。
　　“嗯。”简茵微微一愣随后点点头。
　　“受苦了，我的小姑娘。”方童把简茵向怀中送了送。
　　预料中的疾风骤雨并未发生。
　　陆城的九月阴雨绵绵，天空中蒙着一层阴翳的乌云，连日的阴天令人心情压抑。
　　周五下午周念初打电话过来拜托简茵过去帮两天忙，原因是那人最近收了大批古籍，急需一个得力助手协助归纳整理，恰好简茵擅长于此。
　　简茵清早乘坐第一班公交车赶到青鸟书店，周念初睡眼惺忪地端着一杯咖啡蹲在仓库门前等候简茵。
　　“救命啊，我的小书童！”周念初递过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你能不能成熟点？念初姐。”简茵见周念初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忍俊不禁。
　　周念初打开仓库门一股陈旧的古籍味道扑面而来，简茵猜想或许是哪位喜爱收藏古籍的老先生因病离世，家人在悲痛之余匆忙将老先生大半生所藏尽数处理。
　　核查书目、定价分类、登记品相、拍照消毒、珍本留作拍卖，普品上架入库，一系列工作细致而又繁琐。
　　中午两个人定份披萨在仓库里随随便便将就了一餐。
　　傍晚两个人饥肠辘辘地从仓库里走出来时才发现天色已暗。
　　书香墨韵竟令人忘记了时间。
　　“哎呦，这一天下来我的老腰差点累断了！”周念初扯下一次性口罩团成个圆球扔进垃圾桶里。
　　“阿童？”简茵懒腰抻了一半忽地瞥见方童的车停在青鸟书店前。
　　“阿童，阿童，你怎么来啦？”简茵把周念初仍在一旁气喘吁吁地跑过去敲方童车窗。
　　“我来看看我的小姑娘怎么还没回家。”方童放下手中已翻看大半的《喜福会》刮了刮简茵鼻头。
　　“茵茵，你朋友？”周念初不知何时站到简茵身后。
　　“念初姐，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方童方医生。”
　　“阿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老朋友周念初。”
　　简茵笑逐颜开地为两个重要的人彼此引荐。
　　“话说起来也巧，我以前在青川上学的时候学校里有位老师家的孩子也叫方童，恰好和方医生您同名呢！”周念初嘴角扬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
　　“我母亲以前确实是青川三中的语文教师。”方童一边同周念初寒暄一边递纸巾给简茵擦汗。
　　“那您母亲的姓名是？”周念初感兴趣的追问。
　　“何方念。”方童自然而然将母亲全名道出。
　　“那您正是我口中所说之人。”周念初闻言热络而又不失礼貌地同方童握了握手。
　　“原来是旧识，你们忙一天都饿了吧，我带了晚餐过来。”方童似乎并不打算继续延展与母亲相关的话题。
　　“是吗？太好了！阿童真是深知我心。”简茵自方童手中接过一摞印有橘记二字的餐盒。
　　“这个饿字不说倒还好，一说起来胃都闹革命了，你们进去找个座位先吃着，我去洗个脸换套衣服，马上就来。”周念初低头瞥一眼身上宽大的工作服同两个人交待。
　　“花猫，你不用洗个脸吗？”方童笑简茵灰头土脸。
　　“等回家再说吧，食欲好不容易迷途知返，我得好好维系，它现在脆弱的很。”简茵迫不及待地将餐盒一一摊开。
　　“方医生，今天真是不好意思，留茵茵在这做免费苦力，还得让您自带晚餐，我这个主人拿不出其他的招待，酒倒是还富余两瓶。”周念初换上一身利落装扮手捧两支刚开过瓶的洋酒春风满面地走过来。
　　“阿童，我可以喝一点吗？”简茵扭头望向方童。
　　“哪次不让你喝了？”方童似是觉得简茵每次喝酒之前都这样眼巴巴请求很好笑。
　　“两位现在住在一起吗？”酒过三巡周念初借着醉意打探。
　　“嗯。”方童一边抬手为简茵倒酒一边点头。
　　“茵茵你得适当给方医生留点空间才行。”周念初转过头语重心长地嘱咐。
　　“为什么？”简茵不解。
　　“你呀！不要总是没心没肺的麻烦方医生，医院里工作本来就忙，方医生平时怕是连和男朋友约会的时间都还没有，哪里有精力照顾你这个半大孩子？”周念初端着酒杯说得头头是道。
　　简茵与方童短暂交流了一下眼神，那眼神就似多年以前后父简进生每每跨进家门时，母亲江帆与小姨江扬那短暂却意味深长的一眼，一件事做与不做说与不说，一切都在刹那间定夺。
　　“您误会了，我和茵茵本来就是情侣关系，既然您是茵茵在陆城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这件事对您也没有什么好隐瞒。”方童与简茵在短短目光交汇中已对这件事达成默契。
　　“敬方医生的坦诚。”周念初豪迈地拍了下桌子举起酒杯。
　　那晚周念初照旧醉得一塌糊涂，简茵摇了那人半天肩膀依旧问不出一个确切住址，两人只好拖拖拽拽将其带回了家。
　　那人到方童家先是冲进卫生间一番狂吐，继而跌坐在地板上疯疯癫癫又哭又笑，过了许久才安生下来。
　　方童从浴室出来将呼吸渐稳的周念初头歪向一侧，而后敞开客房门以便周念初感到不适时求助。
　　两个人忙完刚刚躺下便听到窗外雷电交加起了风雨。
　　“闪电太可怕了。”简茵蜷着身体把头埋在枕头下。
　　“到我怀里来。”方童伸开手臂示意简茵靠过去。
　　简茵顺势卷着被子滚了一圈直接扑到方童怀里。
　　“茵茵别怕。”方童一边轻轻拍简茵的背后一边爱怜地摩挲简茵柔软的发丝。
　　简茵贪恋地呼吸着方童身上踏实温暖的味道，幸福得想似狗狗一般摇尾巴。


第 65 章
　　许是劳动了一天太过辛苦，简茵闭着眼数了百来只绵羊便沉沉睡着。
　　午夜恼人的闪电隔着窗帘透进房间，简茵焦躁地捂着眼睛把头钻进方童怀里。
　　那人忙碌一天下来似乎也是累极，睡梦中感觉到简茵的烦躁只是习惯性把简茵向怀里一扯。
　　这种下意识的保护尤令简茵心安。
　　周三晚上方医生值夜班，简茵下课之后便一个人乘公交回来，下车后在附近超市买了些食材准备亲手做一顿晚餐。
　　“年轻人，你知不知道陆江府邸F栋怎么走？”简茵拎着两个大购物袋从超市门口走出来时遇到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妇人。
　　“我也住F栋，您跟着我走好了。”简茵言语间无意瞄到中年妇人镜片背后凹陷的青灰色眼窝。
　　“袋子很重吧，要不要我帮你拎？”中年妇人低头扫一眼简茵购物袋中半露出来食材，虽是口上说着客套的话，语气却并不和善。
　　“没关系的阿姨，我拎得动。”简茵左右手各拎一只购物袋快步走在前头。
　　“阿姨您到几层？”简茵指腹悬在电梯楼层按钮上方等候回复。
　　“十三层。”中年妇人报出楼层后简茵心中一惊手中食材险些落地。
　　“你也住这层？”中年妇人故作好奇地斜眼上下打量简茵。
　　“嗯。”简茵见此情形迟疑着点头。
　　“请。”电梯停到十三楼中年妇人伸手示意。
　　“您先请。”简茵拿不准中年妇人的确切意图，脚步暗自放慢。
　　两个陌路人别别扭扭地一同起步前行，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说的尴尬气氛，简茵试图开口谈点什么有意思的话题打破僵局，思来想去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中年妇人在方医生家门前陡然停步卸下手提包作等待姿态，简茵深感不妙下意识掏出蒋郁家钥匙三两下打开房门。
　　“茵茵，你怎么慌慌张张的？发生了什么事吗？”蒋郁见简茵额间渗出一层细汗疑惑地问道。
　　“蒋郁，方童家好像来了什么亲戚。”简茵放下手中的购物袋频频深呼吸。
　　“该不会是方阿姨来了吧？”蒋郁放下手中的遥控器趿拉着拖鞋来到房门前，门镜显示屏中方童母亲何方念此刻正冷着脸站在走廊中间。
　　蒋郁见状连忙拿起手机通知方童，两个人隔着话筒轻声细语地商量了几句，随后迅速达成某种默契。
　　“何阿姨，您怎么在这儿？”蒋郁换了身便服推开房门同何方念寒暄。
　　“我来陆城来见朋友，顺便过来看看阿童。”何方念如同被按下开关般立即换上一副笑吟吟的慈爱面容。
　　“阿童今晚好像是值夜班，得明早才能回来，您先到我这坐一会儿。”蒋郁讲话时的语气要比平日里生动几许。
　　“那就麻烦韵韵了。”何方念那双嵌在青灰色眼窝中的淡褐色眼睛里漫溢出浓稠的疼惜。
　　“茵茵，帮方阿姨倒杯水。”蒋郁转过头吩咐傻呆呆杵在角落暗处的简茵。
　　“这位是？”何方念借着话由再次将简茵全身上下打量一番。
　　“这是我学生。”蒋郁落坐到三人沙发另一边。
　　“郁郁，我听说阿童谈恋爱了？”谈及方童何方念语调不自觉上扬。
　　“阿童没在恋爱，如果阿童恋爱的话，我怎么会不知道？”蒋郁闻言笑着摇摇头回答得十分笃定。
　　“那倒不见得，不信问问你学生？”何方念似等看好戏一般。
　　“茵茵，是吗？”蒋郁一路追随着何方念的目光静静望向简茵，那双漆黑的眼眸似布满万千星辰的夜幕又似一望无尽的深海。
　　“我不知道。”简茵低下头避开蒋郁追问的眼神。
　　“装吧，继续装，我看你能继续装多久？”何方念冷笑一声。
　　“我没装，我真的不知道。”简茵矢口否认。
　　“是吗？那你看这是什么？”何方念扬手将几张简茵腻在方童怀中的相片大力甩上简茵面颊。
　　凌乱中一张薄薄的长方相纸自眼睛下方飞速划过，肌肤登时被锋利的纸张边缘割出一道细长裂口。
　　简茵手足无措地蹲在地上将相片一张张拾起，浑身上下抖得似筛子一般。
　　简茵端起相片静静看着画面当中两人相拥的姿态，脑海里蓦地想起那晚睡梦中刺眼的闪电……难道那不是闪电……或许……那是闪光灯？
　　可周念初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简茵凭相片捕捉到些许蛛丝马迹大脑便立即快速运转开来。
　　记忆回到方童与周念初在青鸟书店初见的那个傍晚，三个人的谈话中周念初最先挑起话题一步步追问方童母亲的相关讯息。
　　那人先是打探到方童母亲是一名曾在青川第三高级中学执教的语文教师，而后又进一步追问出方童母亲的确切姓名。
　　难不成……何方念就是当年把范北鱼和延安逼得要去跳青川江的那名教师？
　　如此说来，那晚周念初或许根本没醉，那人是在得知方童竟是何方念的女儿，简茵又与方童是一对时即刻起了报复的心思。
　　既然当年你因我与延安恋爱而把我们逼上绝路，如今你女儿也成了个同性恋，我看你何方念怎么办？
　　“我父亲是个Gay，当初迫于家中逼迫才选择和我母亲在一起……可是我父亲在我11岁那年和另一个人男人出走了，那之后我母亲在精神上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人变得有些偏执，尤其是对同性取向的人更是心存厌恶。”
　　简茵回想起方童之前在沧浪城时讲过的那段家中过往不寒而栗。
　　“我想起来了，那晚下大雨，我在方医生家借住，外面不停打雷，我一时害怕，想都没想就钻进方医生怀里了。”简茵认识清楚形势之后满心惶恐地辩解。
　　“茵茵确实很怕打雷，前一段时间我出差不在家，茵茵是我拜托给阿童照顾的，方阿姨，您是不是想多了？阿童在十六岁的时候谈过恋爱，当时的恋爱对象是一个男生，阿童当时爱得死去活来的，怎么可能是同性恋？”蒋郁回过神后在一旁竭其所能替简茵解围。
　　“是吗？那你听听这是什么？”何方念自外套袖口甩出一支录音笔。
　　“您误会了，我和茵茵本来就是情侣关系，既然您是茵茵在陆城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这件事对您也没有什么好隐瞒……敬方医生的坦诚。”
　　空气霎时安静。
　　简茵无话可说站在原地，如山铁证摆在面前，再多辩解都是多余。
　　蒋郁依旧保持着上一刻的姿势目光呆滞地僵坐在那里，整个人似在刹那间被神明抽走了灵魂。


第 66 章
　　门铃响了，方医生赶回来了。
　　“阿童，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何方念指着简茵咬牙切齿地质问方童。
　　方童扫了一眼简茵又扫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相片大体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我没打算一直瞒着您 ，只是还没有等到合适的时机。”方童言语间并不似简茵那般慌乱。
　　“你爸爸是GAY，你也是，你是要我死吗？”何方念嗓音里带着哭腔。
　　“爸他错在不该骗婚，不该利用婚姻伤害您，这种害人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做，我只是跟我喜欢的人在一起，我没有利用任何人，何错之有？”方童目光坚定的回复母亲。
　　“你错在自私，你心里永远只想着自己！当年方维那个活人牲畜跟着蒋知文一起抛家弃子跑到国外，我和郁郁妈妈两个苦命女人含辛茹苦的抚养你们长大。
　　我们三个女人为了保护你从来都对你隐瞒真相，郁郁十几岁就知道保护母亲，你呢？
　　你永远都是那个被大家保护的废物，你什么都不懂，你只会践踏人心。”何方念歇斯底里的斥责。
　　“您说……爸爸当年是跟着……跟着郁郁父亲一起走的？”方童眼里的坚定在一瞬间坍塌。
　　“你以为呢？你以为后来我们为什么会突然搬到陆城？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到浅唐学校任职？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认识郁郁母亲？
　　因为我们同病相怜！因为我们都是这个世界上最凄惨的女人！
　　我们三个如此保护你，可你呢？你只会拿刀往我的心尖上刺！
　　我什么要生你呢？你就是个孽种！你和你父亲一个样！
　　我真是忘了，我忘了你身体里留着他罪恶的血……你们方家都是变态……”何方念瘫坐在地上拳头捶着胸脯撕心裂肺的哭喊。
　　“妈妈，您受过的苦您经历过的磨难我都了解，可您不能单凭一个性取向便把我和爸爸划上等号，您也不能因为一人的错而去否定整个同性群体。
　　您还记得您班上的学生范北鱼和延安吗？当年就是因为您不顾劝阻一味要求校长联系家长通报开除学籍，那两个孩子一时走投无路才会在巨大的社会压力和家庭压力面前选择自杀。
　　您还记得当年因为救那两个孩子而牺牲的游泳运动员江扬吗？那个人就是茵茵的小姨，茵茵父母出事离开后原本是江扬在照顾，可就是因为您的扼杀因为您的不放过，可就是因为您把对爸爸的恨覆及到全世界，范北鱼和延安才会在无望之下做出那种决绝的选择，茵茵才会因此失去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爸爸害惨了您，我知道，这些年您过得如何辛苦我都知道，即使您在我面前一遍遍否定那些传言是假，可即便我再愚钝也知道这件事其实是真，我知道今天这残局都是拜他所赐，可您也害惨了延安范北鱼，害惨了江扬，害惨了茵茵。
　　您知道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要经历些什么才能独自生长到现在？
　　您知道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独自生活要面对多少恶意多少危险？
　　您看茵茵现在的样子，虽然她平时把情绪掩藏得很好，虽然她看起来与平常孩子并无二致，可事实上她总是像个被遗弃的小动物一般唯唯诺诺内心毫无安全感可言，她的性格形成，她的心理缺陷，她的郁郁寡欢，难道与您的所作所为无关？
　　您怪爸爸理所应当！但您在我眼里和他没有任何本质差别！
　　您觉得您真的可以凭一己之见左右我的人生？我不这么认为。”方童平复许久之后冒然开口。
　　何方念似盯着一个怪异外星人一般死死盯方童，那双眼里有震惊、不解、苦楚，还有畏惧、哀怨、心寒。
　　当年含在口中怕化了的小人儿到底是在何时变得这样冷血？何方念只感觉胸腔已经被阿童口中那犹如刀子般锋利的字字句句片片撕裂。
　　当年何方念与方维协议离婚时候外界传言方维医生是GAY，年仅十一岁的方童放学回家追问母亲父亲是GAY这件事是真是假，何方念一边痛骂造谣者一边暗自计划着搬家。
　　蒋郁母亲胡梦清是何方念命中的那根救命稻草。
　　胡梦清知何方念与自己同病相怜便竭力推荐何方念去浅唐学校高中部任教，那通温暖而又诚挚的电话成功把于悬崖边摇摇欲坠的何方念挽救回安全地带。
　　于陆城生活的那几年，何方念心中何其痛苦。
　　方童是一个似草木之人般没心没肺的孩童，父母离婚那人也只是消沉了个把月便似没事人般生龙活虎起来，完全察觉不到母亲何方念内心的巨变。
　　何方念至今还记得方维去漠北地区支援的那三年，方童认识了一名叫阿园的幼童，阿园家境贫寒常常食不果腹，方童便以长身体为由每日要求双份午餐救济阿园，何方念欣慰方童心思善良从不予揭穿。
　　三人离开漠北那日方童眼见阿园惨死雪中，何方念以为方童遭受如此打击势必萎靡不振，可那人不过把自己关在房间流了几天眼泪，开学见到新朋友便把阿园的死一头忘在脑后。
　　何方念始终觉得方童身上缺了些什么做人必备的重要特质，至于究竟缺了何种特质何方念始终言说不清。
　　反观胡梦清女儿蒋郁的体贴与懂事，何方念内心从来只有羡慕的份儿。
　　蒋知文同方维之间发生的龌蹉事胡梦清对并未对蒋郁隐瞒半分，蒋郁得知一向柔弱温婉的母亲竟受了如此委屈，即刻似雨后春笋般从一个娇滴滴的孩童成长为一个母亲的守护者。
　　那孩子平时无论生活还是学习从不让胡梦清感到一丝操心，那孩子不仅能照看胡梦清的情绪、生活郁甚至能以朋友的身份与其谈心。
　　那孩子因为父亲的抛弃过早承担起了家庭的责任，十三岁便背负起丈夫、朋友的双重角色，默默放弃一个孩子应有的权利，万分努力地活成一个可以令母亲依靠的大人。
　　两人之间明明只差了两岁，可方童即便生长到今天的年岁也依旧是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阿童永远不会知道母亲过得有多苦，永远也不会像蒋郁那般成熟通透。
　　这大抵就是命吧。
　　何方念凄凄苦笑。


第 67 章
　　“阿童，对不起，我原以为爱是简简单单两个人的事，没想到竟会将你牵连至此。”那晚简茵站在方童床头虔诚地道歉。
　　“你说的没错，爱原本只是两个人的事情，所以从一开始我便没给第三人留有干涉的机会，茵茵，不必担心我，从我们定情的那天起，我就知道必然会经历这一天，我已早有心理准备。”方童放下手中已翻看到末尾几页的《喜福会》。
　　“可是你和方阿姨以后要如何相处？”简茵想到下午两人争辩时激烈的言辞不免阵阵担忧。
　　“你们两个中间我只能选择一个。”方童伸出细长的手臂把简茵拥入怀中。
　　“所以？”简茵迟疑着问。
　　“我选择了你。”方童声音不大语气却十分坚定。
　　“阿童，我们这样任性会遭天谴的吧……方阿姨毕竟是生你养你的人，如果我们继续假装若无其事的在一起……真的可以吗？”简茵始终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已真实发生。
　　“人世间有些事不是单凭努力就可以解决，已经无法挽回了，茵茵，依我母亲的个性，要么我与她断，要么我与你分，从来都不存在第三个选择。”方童似早已料到今天的结局。
　　那晚简茵数了几千只绵羊仍旧难以入睡。
　　何方念可怖个性背后隐藏的可怜与可悲，方童温和表面背后的强硬及镇定，一切的一切简茵始料未及。
　　连雨天，空气沉闷，天色晦暗，乌云好似压低了天幕，此起彼伏的汽车喇叭声透露出人们内心当中的焦急。
　　“不远了，我下去走吧，要不时间来不及。”简茵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盘。
　　简茵推开车门一路背着书包冲进学校大门，回头见方童的汽车似被黏在蜘蛛网上的昆虫般陷于拥堵的车流，寸步难行。
　　黑板上龙凤风雨的板书不知何时在简茵眼中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符号，课堂上□□投入的讲授不知何时在简茵眼里变成嘴巴机械地一张一合。
　　方医生那么温暖那么顾及别人感受的人，为什么在处理母亲的事情上如此决绝呢？
　　即便母亲是偏执而又带着些许神经质的何方念，难道就没有更柔和些的解决方法吗？
　　简茵百思不得其解。
　　“那个简茵，跟我来一下。”辅导员在课堂上敲门将简茵叫到办公室。
　　“简茵同学，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吧？”三十岁出头的辅导员弓身为简茵接了杯热水。
　　“不知道。”简茵摸了一下水杯壁感觉到烫手迅速缩回来。
　　“你和校外的一位女医生谈恋爱，这事儿有吧？对方母亲昨天找到学校里了，人家手里有照片有录音，证据确凿，咱们这边反驳不了。
　　对方扬言如果不劝退你就把事情见报，这样对咱们学校的影响太不好。
　　我知道恋爱无错，也知道性取是天生携带无从选择，你是个好孩子，但是你要知道中国现在的大环境还包容不了这些，希望你能接受学校的意见。”辅导员嘴角始终带着安抚人心微笑。
　　“可是我还有几个月就毕业了，而且我和方医生的关系我从未在学校当中和任何人表露过，如果我张扬也罢，可是我没有，我比过街老鼠还小心翼翼，我既没杀人，又没犯法，难道只是因为谈恋爱就要受到这么严厉的惩罚？”简茵一时间难以接受。
　　“这是学校的意思，我也没办法。”辅导员眼神中流露出几许怜悯。
　　“好，我知道了，还是谢谢您。”简茵心灰意冷的退出办公室。
　　“简茵，你等下再去趟校长办公室，校长有事找你。”简茵走出三五步远的功夫辅导员探出办公室门交待。
　　“简茵同学，这个事也不是不可以商量。”年过半百的校长见简茵敲门进来脸上竟然闪过一丝喜悦。
　　“校长先生，我需要怎么做才能留在学校继续上学呢？”简茵见校长脸上一副不合时宜的表情莫名感到些许不安。
　　“简茵同学，你之所以和女医生谈恋爱不过是因为你年纪尚小容易被人轻易蛊惑罢了，何必当真？”校长撑着绿豆小飞眼似笑非笑地看着简茵。
　　“不存在蛊惑，一直以来都是我主动在追求方医生，如果您非要使用这个词不可的话，那么蛊惑的人我。”简茵手指不停揉搓僵硬无力的食指关节。
　　“呦，看不出你开挺勇敢的嘛，难不成你们还是真爱？”校长翘着二郎腿冷笑一声。
　　“简茵同学，其实你不知道，这世上只有男人才会让女人更舒服，女人和女人之间的情情爱爱充其量只能算是玩闹。
　　你迷恋女医生是因为你之前没体验过男人的好，男人是烈酒，女人是清水，你尝过男人之后再看女人势必索然寡味。”校长用钢笔杆间接在办公桌上敲着鼓点。
　　简茵低头盘算着要不要先同方童假意分开一段时间，等毕业后再恢复正常交往也不迟，毕竟涉及到毕业证这种关乎未来前途的重要事，方医生想来也会支持。
　　“校长先生，如果您允许我顺利毕业的话，我可以立即和方医生分手。”简茵决意曲线救国。
　　“你闯下这么一个大祸，岂是说一句分手就可以了结？”校长向后捋捋头发笑简茵痴心妄想。
　　“可您之前还说这件事有商量的余地。”简茵摸不清校长先生的意图。
　　“除非你答应我尝试尝试男人，那样我就可以让你稳稳当当毕业，顺便帮你安排个工作也未尝不可以，如何？
　　简茵，你想试试校长先生的雄风吗，我可以满足你。”校长挺着啤酒肚脚步轻巧地一点点绕过椅子试图接近简茵。
　　“滚开，恶心的糟老头子。”简茵用甩打掉校长慢腾腾挪过来的肥硕手掌，蹬开椅子一溜烟冲到阴凉空荡的走廊当中。


第 68 章
　　简茵似一巨驱壳般麻木地在街道上穿行，滚烫泪水沿着眼角一行行滑落。
　　指端碰触过校长手掌的肌肤残留下一横泛着温吞腥气的触感，想忘忘不了，想甩甩不掉。
　　一对紧密相拥的情侣自简茵身旁大步经过，两个人一同露出洁白牙齿嘲笑简茵的狼狈。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啊！
　　简茵脚步一踉跄险些跌倒。
　　“好久不见啊，穗穗小姐。”简茵闻声恍然一回头，原来打招呼的人是浅塘公馆的服务生阿闯。
　　“穗穗小姐怎么想着来这里了呢？对了，你还记得那个和你一起来的绵绵吧，那姑娘傍上一位有钱的先生做姨太太，大肚子啦！”阿闯迫不及待地和简茵分享浅塘公馆最近的新闻。
　　“凭良心讲，我可真是羡慕你们这些女孩子啊，你看看我每天日夜颠倒，钱没赚多少，年纪轻轻身体倒是先不行了。”阿闯如同见了知音一般缠着简茵絮絮叨叨。
　　简茵一边敷衍地不时点头一边打量着阿闯脖子那上两道青紫的淤痕，心想那时如果没江帆出面同韩先生交涉自己又会落得如何呢？
　　“江帆，我能不能见见你。”简茵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拨下那串烂熟于心的手机号码。
　　“您是？”江帆隔着话筒未能分辨出简茵的声音。
　　“没事。”简茵陡然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慌忙挂断电话。
　　不过两三秒的功夫江帆立即将电话回拨过来，简茵望着亮起的淡绿色显示屏迟疑一下按下接通键。
　　“茵茵吗？”江帆语气比上一刻柔和许多。
　　“嗯。”简茵抿抿嘴唇答话。
　　“你现在在哪里？”江帆跟着又问。
　　“我在浅塘公馆附近。”简茵瞄了一眼四周的建筑物回答。
　　“等着我。”江帆等不及简茵回答便匆匆挂掉电话。
　　“上车，茵茵。”十余分钟后江帆的车准时出现在浅塘公馆正门前。
　　“想去哪儿？”江帆俯身为啪嗒一声为简茵系好安全带，紧接着那人灵巧的食指微微向下一旋，简茵衬衫的第二颗钮扣便顺从地归于扣眼。
　　“随便吧，哪都可以。”简茵靠在座位上抿了抿衣襟。
　　汽车沿着公路徐徐开出繁华喧嚣的城市，调成低音量的广播里播放着不知名的抒情曲。
　　江帆身上若有似无的淡雅香水气似有安抚人心的功效，简茵降下一点车窗，风一股脑灌进来，满头黑发被吹得一团散乱。
　　大脑毫无预兆地陷入一阵持续性眩晕，眼前猝然一片漆黑，人如在黑夜中。
　　简茵闭着眼眯了好一会儿，光影如同隐在乌云背后的日头般渐渐浮现，再睁开眼时车窗外已是碧波万顷。
　　简茵把头探出车窗上凝神地看青川江中水波涌动，清凉的晚风温和地拍打着印满泪痕的面颊，落日的余晖将水面映出一道金粼粼的璀璨波光，似夜幕中的星辰洒满水面。
　　简茵痴痴地望着一望无际的青川江水，蓦地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江扬了。
　　“天凉了，我们找个地方呆一会儿吧。”江帆脱下西装外套罩在简茵肩头，若有似无的淡雅香水气似有一股抚慰人心的力量。
　　汽车停在青石巷破旧的老宅院门前，江帆吱呀一声推开腐朽的木头院门，过去那些埋藏在内心深处的记忆像被赋予生命的玩偶般立即鲜活重现。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不断盘旋，简茵眼前不断出现过去生活中的那些画面。
　　母亲江帆在喧嚣的婚礼当中趁众人不备悄悄掀开红盖头一角，目光忧心地追寻小姨江扬渐渐消失在人群当中的背影。
　　小姨江扬似条鱼儿般畅快地在青川江水中游弋，挥着细瘦的臂膀奋力追逐水天连接处那轮火红的朝阳。
　　江帆一边看江扬收拾行李一边坐在床头抹眼泪。
　　简进生喝多酒踉踉跄跄地回家。
　　江帆牵着自己的手候在站牌前送小姨去陆城。
　　……
　　厨房里飘出阵阵诱人的食物香气，简茵倚着门框看着妆容精致的母亲弓着腰在低矮的炉灶前煮面。
　　“上次我们在青川见面之后，我请人把房子内部拾掇了一下，时不时回来住上一两晚，回头我把钥匙给你。”江帆抬起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
　　简茵透过眼前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动作，仿佛又看到过去那个平凡得像一叶花，一根草，一尾鱼的朴实母亲。
　　一碗热腾腾的面端上桌，简茵脸颊被面碗中散发出的热气蒸得微红，江帆做的荷包蛋精致得像是艺术品，椭圆的一小团，面汤之中没有零散的蛋清，蛋黄密实，蛋清柔软。
　　空荡荡的胃被温热的食物填满，四肢也跟着暖和起来。
　　“茵茵，出了什么事吧？”江帆耐心等待许久才将心中的疑惑抛出口。
　　“您知道LES吗？”简茵放下手中的筷子定定地望着江帆。
　　“知道。”江帆眉头轻皱着在简茵眼中搜寻答案。
　　“我是。”简茵随后补上后半句：“小姨也是。”
　　江帆闻言立即陷入一种简茵无法解读的沉默情绪。
　　“您爱过江扬吗？”简茵紧跟着又向江帆发问。
　　“我爱江扬，我爱江扬和爱你一样，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江帆低头思虑了几秒轻声回答。
　　简茵听到江帆的回答几欲落泪。
　　“茵茵，实话实说，我不懂女人为什么要爱女人，但我从心底希望你快乐，只要你快乐就好，无关对错。
　　一如你明明无法理解我当年做出抉择，却还一再说服自己为我开脱一样，我会竭我所能的去学习接纳你的取向。”江帆到底还是看透了简茵。
　　一再于口中强调希望母亲江帆不被世俗束缚，希望母亲江帆活得自由自在的简茵，其实心中从未放下。
　　正因为此简茵才需要把母亲比做被绳线绑捆的粽子用以来安抚自己贫乏饥渴的内心，正因为此简茵才会不停在口中叨念母亲是自由的是不该被束缚的独立个体，骗自己不去追究母亲当年抛弃自己的原因。
　　而自己内心中真正期盼的还是希望母亲从未出走，希望母亲一直留在自己身边，默认她需要为成全家庭牺牲自我。
　　因为自己需要母爱，需要一个完整的家，需要细心温暖的陪伴。
　　因为全天下的女人大多都会做出如此的选择，母性意味着包容和牺牲。
　　原来真实的自己竟是这样不堪。
　　“我该回去了，阿童等不到我回家会着急。”简茵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对母亲叨念。
　　“嗯。我送你回去，这个你先收着。”江帆从口袋里取出一把老宅院的钥匙递给简茵。
　　汽车再一次驶过那片碧波荡漾的江水，落日映照出的那道金光此刻已消失殆尽。
　　一轮圆月挂在湛蓝的夜空当中，落在水中的星斗又重归天幕。


第 69 章
　　昏黄街灯映照出两张布满疲倦的年轻面容，简茵透过挡风玻璃窥见方童瘦长的轮廓。
　　那两人默契地守在公寓楼下的木长椅上等候着简茵，宛如一对在暮色中守着学校大门等候儿女下晚自习的家长。
　　方童的风衣外套熨帖地披在蒋郁肩头，蒋郁的围巾乖顺地缠绕方童细白的颈子。
　　一对曼妙剪影无形融于风景。
　　简茵半支帆布鞋探出车门，蒋郁即刻舒展开忧心忡忡的眉头，方童腾地从长椅上弹起，顾不上说些什么责备的话，向前一步将简茵紧紧抱住。
　　“这是我女友方童，这是小姨离开之后一直照顾我学习及生活的蒋郁老师，这是……我的妈妈。”简茵面色尴尬地为三人彼此介绍。
　　江帆瞧见方童的脸时似被惊着了一般明显地愣了一下，既而很快恢复一副端庄的表情。
　　蒋郁和方童似乎也被江帆超乎年龄的年轻与优雅惊了一下。
　　“谢谢你们一直以来对茵茵的照顾。”江帆左手抵着衣襟弯腰鞠了一躬。
　　蒋郁双眸无声跟随着江帆的一举一动。
　　江帆目光依旧恋恋不舍地驻留在方童面孔。
　　简单话别之后江帆踩着细高跟关上车门，三个人不约而同目送江帆远去，两只泛着橙红光线的汽车尾灯无声消融于黑夜。
　　“学校的事我听说了，蒋郁去求过情但似乎没起什么作用，你先好好休息，稍后我们再想别的办法。”方童一只手搭在简茵肩头简单交待事情的进展，蒋郁隔出两米远距离尾随在两人身后。
　　“学校那边应该没有什么希望了，过几天我去找工作，反正我在学校也呆腻了，早点出去工作更好。”简茵反过来安慰方童。
　　“蒋郁老师，对不起。”简茵因为晚归的行为停下脚步回头向蒋郁低声道歉。
　　“嗯？”陷入沉思当中许久的蒋郁似被简茵惊扰到，一双漆黑眼眸中写满了茫然。
　　“蒋郁老师，这么晚回来，对不起。”简茵略微抬高一点点嗓音再一次向蒋郁道歉。
　　“茵茵，你现在是大人了，不必再受我的管束。”蒋郁并未流露出分毫责怪的意思。
　　三个人一同下电梯，家门口前方童蒋郁互道一声晚安背对背取出钥匙打开房门。
　　“不如我教你玩一个游戏吧。”方童进门换下鞋子自口袋里摸出一根香烟。
　　“好，我都听你的。”简茵一面脱掉外套一面温顺地答话。
　　方医生的提议总归不会太离谱。
　　“茵茵，现在走过去把他们全都砸碎。”方童双手抵着简茵肩头将其引领到储藏间门口，随手从置物架顶层取下个头盔帮简茵戴好。
　　简茵依方医生的话走进角落里堆放几十只键盘的储藏室，扬手将那些长方体物件一个个砸它个键帽飞溅，残渣四散，转眼脚下一地五颜六色的塑料小方块，手起手落，好不畅快。
　　“阿童，这下我可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简茵完成方童布置的任务摘掉头盔粗喘，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黑发打着卷蜷在额前。
　　“我来背你，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喜欢背你，可能是因为我也做不好什么其他的事吧。”方童踢开那些零散的键盘残骸一步走过来俯身承担起简茵的重量，简茵同失去筋骨般软踏踏地挂在方童消瘦的脊背上。
　　“阿童，我爱你，我喜欢和你在一起。”简茵撇撇嘴泪水砸落到方童的白衬衫。
　　“茵茵，我或许不是一个合格的爱人，一个合格的爱人应该懂得如何让喜欢的人变快乐。”方童言语间仿若自问。
　　餐桌上堆着一大摞近期的各类报纸，简茵大清早起来一边吃早餐一边逐页翻阅，稍微像样的公司招聘雇员本科学历为基本，学历要求在高中职高上下的工作基本就是客服、售货员、收银员等等诸如此类。
　　过去的那些年简茵无时不刻都在同时间赛跑，彼时简茵常常幻想生命中能有个把月不需要打工的假期，窝在家中看看书读读报，好好享受一下真正的悠闲，而今当真丢了学籍闲赋在家，分分秒秒都成了煎熬。
　　连日以来投递出的简历一封封如石沉大海渺无音讯，简茵舍不得浪费时间便在附近书店临时寻了个兼职，每日像模像样地同随方童一起朝九晚五早出晚归，日子虽过得庸碌内心却平静充实。
　　十一假期书店里客流量大大超出预期，七个白班连轴抗下来简茵落得腰酸背痛，到家推开门甩掉鞋子一头扑在床尾，饭都不想吃一口。
　　“书店老板是周扒皮吗？凭什么把我的小姑娘累成这个样子？”隔日方童值完夜班回家见简茵连衣服都没换就这么躺了一宿开口抱怨。
　　“我自己申请的连班不怪老板，熬完这七天接下来可以连休十天，而且工资加倍，挺值。”简茵揉揉眼睛抱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
　　“干吗把自己弄的这么累？辞掉工作好不好，我来负责养家，你负责趁着年轻做些喜欢的事，我有能力可以喂饱你。”方童扯过一把椅子落座在双人床旁，郑重其事和简茵商量下一步打算。
　　“你打算把我喂成什么样？”简茵眯眼瞄着方童。
　　“白白胖胖，四脚朝天。”方童忍笑揉简茵的头。
　　“可是我不想我们之间差距太大，暂且不论收入，如果我工作我好歹还是个自食其力的人，如果我什么都不做，那我和废物有什么不同？”简茵联想到眼下的现实不禁收起笑容。
　　“所以茵茵的梦想是做个事业型女性吗？”方童第一次和简茵认真谈及未来。
　　“事业型女性，不算吧，原本的我梦想是做一个兢兢业业搞科研的老学究。”简茵闻言立即摇头。
　　“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好，每天与万千书籍混在一起也是一件相当开心的事情。”简茵怕方童自责连忙打补丁似的填上后半句。
　　“傻孩子，不能更傻的傻孩子。”方童闻声将面前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搂在怀中轻声感叹。


第 70 章
　　七八名游客稀稀落落跟随在简茵身后参观陆江港纪念馆，每到一处新地点简茵都会回过身例行讲解，中年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话家常，倒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听得颇为认真，不时缠着简茵好奇地问东问西。
　　过去一年简茵换了三份工作，兼职的书店倒闭后简茵到大唐商厦做了一阵子售货员，期间相处得比较融洽的同事在离职之后给简茵介绍了现在这份讲解员的工作。
　　中午休息时候简茵窝在陆江港纪念馆食堂一角翻看《导游基础》，十一月考试在即，手里这几本教材内容简茵早已烂熟于心，随便拎出一句几乎都背得出整段，即便如此熟稔心里却还是不安稳，总得不停拿在手上翻看才算心安。
　　简茵不敢奢望在事业上能与方医生并驾齐驱，可哪怕拉近那么一小截儿距离也算是一个积极的进展，十一月份的考试简茵下的功夫不比高考少，回头拿了导游证便可以名正言顺的去旅行社应聘，三五年后薪水至少比现在翻五六倍，那样月薪好歹也有及得上方医生的希望，届时一定把前两年的薪水攒下来帮方医生换掉现在开的那辆破车，简茵在心里津津有味地暗自盘算着不远的将来。
　　“叮咚……叮咚……”傍晚简茵洗漱完毕刚进到卧室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门铃声。
　　“简小姐，方医生在吗？孩子睡房的灯管烧了，我想换新的但是不敢登高。”对门新搬来的主妇手里攥着一只灯管来求助。
　　“我去帮你换吧。”简茵闻声莞尔一笑，随手摘下外套合上房门。
　　蒋郁是在去年年底搬离位于陆江府邸的公寓，没过多久方童对门的房子搬进来一家四口，对面男主人不在家时，女主人一旦遇到换灯泡修水龙头这种事都会敲门来找方童求助，久而久之两家人渐渐熟识起来。
　　“开一下试试。”简茵踩在简易梯子上替主妇拧上了节能灯管。
　　耳边传来啪的一声清脆开关声响，温暖的黄色光线刹时灌了满眼。
　　简茵低头扫了一眼原本曾居住过的房间，四处尽是新主人一家的生活痕迹，蒋郁独有清幽气息早已全然不见。
　　这一年每每下班时候目光落在对面的房门，简茵都会莫名觉得心又缺了一块。
　　去年深冬蒋郁不声不响地辞掉了陆城大学的工作并低价卖出陆城府邸的公寓，孤身迁往位于祖国另一端的山南城。
　　山南城山青水美风景宜人，气候潮湿温暖全年无雪，漫山遍野生有一种名为冬青栎的橡树，最老一颗寿命已达千年，每到春秋两季景象尤壮观，虽地处偏远，每年依旧会吸引一小部分偏爱清淡风景的文人雅士前去游览树海。
　　这便是蒋郁给自己寻觅的后半生落脚点。
　　“茵茵，二十分钟后在楼下等我，一起去机场接个朋友。”旧诺基亚在外套口袋中嗡嗡作响，方医生发来的短信从信息对话框弹出。
　　陆城北跃机场接机口，方医生举着印有Alex Fong的迎接牌，那个文质彬彬略带几分神经质的男人慢腾腾地尾随着几名乘客迎面走来。
　　简茵一眼便认出眼前这个男人是方童的父亲方维，简茵之前曾不止一次在方童相册里看过这男人的相片。
　　“你好呀，小姑娘。”方维的声音似水一般柔和清亮。
　　简茵那颗忐忑不安的心在听到柔情温暖称谓的时刻渐渐安稳下来。
　　“您好，方叔叔。”简茵满脸害羞地同方维打招呼。
　　“我认为你应该和阿童一样叫我爸爸，当然如果你觉得这样太直接的话，不妨先叫我一阵子伯父过渡一下。”方维本人要比方童口中所形容更加开朗。
　　归途中方维问及简茵现在的工作，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一路，话题转来转去最后落在方童身上。
　　“阿童夹在我们两人之间也是为难，心里喜欢父亲，又不能背叛母亲，拿我的钱怕方念伤心，不拿我的钱又怕我受打击，后来我才知道阿童把这些年我给的钱都花在资助贫困病患的身上，听说还因此被人讹上闹了场官司。”方维言毕捧腹爽朗大笑几声，似是觉得阿童的行为很是傻气。
　　方童冲后视镜里的父亲抿嘴笑笑算作回答。
　　“还有陆城第三医院的那个垃圾院长许万生，那个老小子算个什么东西？一天到晚把精力都用在没营养的炒作上，费尽心思搞事情！妄想借阿童搞出个妙手仁心的招牌带火医院，成功是成功了，可是虚假繁荣又能持续多久？阿童还不是走了？陆城第三医院还不是照样寞落！投机取巧不成事，这就跟放着好好日子不过跑去赌坊败家一个道理，你们看着，许万生这种目光短浅的鼠辈一辈子都不会有大作为！”方维虽远在他国却对方童周遭发生的事件了如指掌。
　　方童为父亲选了家地道的北方家常菜馆接风，常年漂泊在外的陆城人回家乡第一餐大多选择这间朴实无华的百年老店。
　　“哎呦，我真是想这口……哎呦，这大盘子、大碗、大酒杯、这大分量看着可真亲切……”方维对方童安排的一系列菜色尤为满意。
　　“那您多吃点。”方童见父亲这副孩子气模样笑道。
　　“方童开车不能喝酒，小姑娘你陪我喝一点吧，无酒不成席。”方维举起手旁造型圆滚滚的酒瓶为简茵斟白酒。
　　“我陪您。”简茵答应得相当痛快。
　　“来，我先敬你一杯，小姑娘。”方维双手端着酒杯起身敬酒。
　　“使不得，伯父，还是我敬您。”简茵待客失礼慌忙补救。
　　“没什么使得使不得，一个字！喝！”方维喝酒时方能体现出北方汉子的本色。
　　简茵闻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给足方维面子。
　　“小姑娘，好样的。”方维对简茵舍命陪酒的诚恳感到万分满意。
　　“既然小姑娘你受了伯父我敬出的酒，那么恐怕接下来就得委屈自己接受伯父一个不情之请。”方维放下酒杯狡黠地眨眨眼睛。
　　“您说。”简茵实在弄不清方维意图。
　　“江维制药于陆城组建分公司在即，眼下正缺忠厚可信的人手，蒋郁人在南山城清净惯了不肯回来替我做帮手，于是便向我推荐了你，你主修专业是化学制药，恰好技术对口，不知你肯不肯放弃现在的工作来伯父的公司做研究员，伯父现在是真真切切需要自己人帮忙在陆城开疆扩土。”方维一番话讲得十分恳切。
　　“我……”简茵迟疑地望着方童。
　　方童向简茵点头示意可以考虑。
　　“你要是不答应我可给你鞠躬了！”方维从椅子上站起来作势要给简茵鞠躬。
　　“别别别，伯父，我去，我去还不成吗？”简茵慌忙口不择言地阻拦方维。
　　“可是伯父您可能还不知道，大四那年我因为和阿童恋爱的事已经被学校开除学籍，按理说我做研究员不够资格。”简茵决意还是要把该说的话提前讲清楚，以防令对方得知真相之后失望。
　　“学历只是个敲门砖，如今门你都迈进一大步了，还要敲门砖何用？你说是吧，阿童？”方维转过头征求方童的意见。
　　“您说的对。”方医生对父亲的论调表示赞同。
　　“那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不得反悔，回头等你入职我会安排业内最权威的专家为你传道授业解惑，希望你能好好珍惜大好机会，不要令伯父失望。”方维三言两语间便将简茵去江维制药工作的事板上钉钉。


第 71 章
　　或许是取向相同可以彼此理解，或许是受蒋郁及方童委托照顾，或许是工作狂对工作狂格外欣赏，或许只是单纯爱屋及乌，方维一直格外器重简茵，简茵亦从不曾辜负方维的器重。
　　日复一日简茵在方维的用心雕琢下已慢慢出落成为公司里唯一一名无学历却技术过硬的研究员，每月拿着不菲的薪水，日日在实验中废寝忘食的钻研，那份隐在内心深处的自卑与唯唯诺诺早已消失不见，今年方童生日时简茵用攒下的薪水帮方医生换了辆新车，钟南之前所赠送的礼物，简茵如今也可以拿出来心安理得的使用。
　　“阿童，最近怎么又抽起了烟？”一日下班回家简茵闻到房间中的烟草气味气鼓鼓地问道。
　　“总有控制不了的时候嘛，你生气了？小姑娘。”方童闻声粲然一笑伸手揉揉简茵的头发。
　　“我怎么会和你生气，我只是怕你生病。”简茵顺势掠走方童手上剩下的半截香烟，心里胡乱猜想着方童闷闷不乐的原因。
　　“还说我呢，学姐下午打电话过来说你这周没有去心理咨询室报到，眼看着交替性暴食厌食症就要医好，半途而废是怎么回事？”方童双手捏着简茵手腕迫使眼前的人立正站好。
　　“这个还真是冤枉。”简茵立即不服气地申辩。
　　“冤枉在哪儿你倒是说来听听？”方童半信半疑地坐在沙发上等待解释。
　　“阿童，你还记得那个被判劳教三年的小男孩骆嘉良吗？乔老太太的小孙子。”简茵被迫提及旧事。
　　“我记得。”方童蹙着眉应了一声，眼神落在别处，似在回想当年发生的事。
　　“周五下午我去学姐心理咨询室的时候在写字楼下遇到骆嘉良，那孩子见面第一眼便认出了我，开口问我借钱用来打官司。”简茵不自觉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打什么官司？”方童听到骆嘉良的名字警觉地发问。
　　“那孩子讲他要将陆城第三医院的心理治疗师告上法庭，因为后来他在劳教所中逐渐想起，那天出事前心理心理治疗师似乎有给他执行过催眠，梦境中他一直听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在他耳旁喊杀杀杀！杀杀杀……”简茵照原样复述当时少年的话。
　　“可骆嘉良为什么会认识你呢？”方童思虑几秒后提出疑问。
　　“其实我一直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事发当天我看见医院楼下白板上你的工作照被人涂了红油漆，我就想着怎么才能弄干净，于是去了五金店，店员给我推荐了信那水，我清理干净相片之后在回去的路上遇到过骆嘉良，当时那孩子问我要手上的瓶子来着，我给他讲信那水有毒……”简茵将几年前在医院当中发生的事给细细方童讲了一遍。
　　“没想到还有这渊源，那你后来借他钱了吗？”方童似乎在这件事情上并没有责怪简茵的意思。
　　“婉拒掉了，无论是否有其事，我都不想再参与其中，今生我不想再与骆家有任何关联。”简茵已决意不再帮助少年。
　　“这就是你不按时赴约的原因？”方童回归正题。
　　“嗯，那孩子跟我耗了很久时间，我也不忍心拒绝得太生硬，只好借公司有事为由给师姐打了个电话请假，没想到师姐压根儿没信，师姐就是师姐，果然不好骗。”简茵无奈地摇头。
　　“好吧，解释有效，现在你可以自己玩去了，我给你恢复自由。”方童松开简茵手臂似打发小孩子一般摆摆手驱逐。
　　“我才不要什么自由，我巴不得天天和你腻在一起，哪怕一辈子都被你束在身边我也愿意。”简茵仍旧霸占方童两腿之间的空隙不肯走。
　　“羞不羞人？”方童闻言笑出声拿指关节咚咚敲简茵额头。
　　“你也不算算我们都多少天没有一起出过门了？”简茵开启怨妇模式低声嘟囔。
　　“确实很多天都没有一起出去过，但问题是现在大忙人是你，每天工作起来命都不要了似的。”方童一再调侃简茵。
　　“不如我们今晚去看一场话剧吧，听说陆城话剧院新来了个叫江南的演员，现在场场爆满，我好不容易才托人买到两张票。”简茵双手插着口袋故作神秘。
　　“你都买好票了还卖什么官司？”方童宠溺地刮简茵鼻尖。
　　简茵已经忘记多久没有来过陆城话剧院看话剧了，自从进了方童父亲的公司做研究员之后，简茵几乎每天都在拼命学习工作，留给方童的时间越来越少，好在那人从不抱怨什么。
　　简茵和方童的座位在第二排正中间，两个人随着入场的观众们落座，舞台大幕拉开，追光灯点亮，那个叫江南的女演员穿着旗袍款款走来。
　　“咕嘟。”简茵听到邻座男人咽口水的声响。
　　江南左手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右手随意抖落一下旗袍下摆，观众席里传来几声响亮的口哨，台下响起一片伴随拍掌声的叫好，似好梦被中途打断，方童不自觉皱了皱眉，话剧不该沦落为这种模样。
　　前排的观众倒是相当安静，简茵抬眼过去打量，目光被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那人正是母亲江帆，而江帆身旁的男伴好似当年那个屡屡出现在陆城公馆的韩先生，两个人肩并着肩手握着手，不时亲昵耳语几句，看情形该是情人关系，可江帆之前不是和陆城公馆的主人简怀林在一起吗？
　　简茵看着那两人亲密黏腻的背影心中一阵阵生疑，这两个人怎么可能在一起？
　　舞台上灯光切了又换，光与影不停在眼前变幻，简茵脑海中关于过去的种种画面不停浮现。
　　简茵不禁去想，江帆当年到底是通过何种关系摆平韩先生？情人简怀林吗？如果江帆手头的人际关系当真有用，那么当年陆城公馆又何至于因简茵的不从而被迫停业整顿数日。
　　那么江帆为摆平韩先生到底付出了什么？
　　而这一切又拜谁所赐？
　　简茵想到这里后背一阵阵发凉。
　　原来母亲江帆虽然看似潇洒随性，人却仍旧是摆在餐盘中的粽子，那些所谓的逃脱与挣扎不过是从一个火海跳入另一个深渊，虽身上穿着耀眼的盛装华服，虽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本质却从未逃脱束缚。


第 72 章
　　是年三月位于祖国另一端的山南镇传来蒋郁自杀的消息，蒋郁年迈的母亲胡梦清接到电话通知一病不起，方童受蒋郁母亲委托代家人接蒋郁回家，蒋郁的父亲蒋知文闻讯紧急回国。
　　三天后简茵和胡梦清一同去机场接方童，那人下飞机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只青色骨灰盒，肩膀上挂着一只穿着白色裤子浅色系衬衫的洋娃娃。
　　胡梦清挣脱简茵的手掌颤颤巍巍地扑向方童，简茵连忙跟过去扶着脚步蹒跚的老人家，方童垂头把怀中的骨灰盒双手交给胡梦清，简茵无意瞟见方童两鬓的青丝间竟然生出了许多白发。
　　蒋郁的葬礼上胡梦清、方维、蒋知文三个人一同出现。
　　“该死的基佬，这都是你们造的孽啊，好好的孩子为什么会死？”胡梦清双手死死拽住方维的西装领口。
　　“梦清，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千刀万剐都不为过。”方维挺直脊背任胡梦清抓挠捶打。
　　那之后方童性格变得愈发沉闷，深夜里常常把自己关在阳台中吸烟，一个月中有大半月时间都在加班，简茵知道疗伤需要时间，因此选择慢慢地等，慢慢地等。
　　月末方童到临近的城市出差，简茵在整理方童书房时从书架与墙壁缝隙扫出一张陆城第六医院精神科的缴费单据，病人姓名一栏赫然写着何方念三字，再看日期竟是三年之前。
　　阳台上烟灰缸里的烟头不知不觉从几支变成十几支，再从十几支变成几十支，简茵时常在夜里闻到浓重的烟草气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人开始抽起味道浓烈的烟草。
　　两年光阴呼啸而过，方童鬓角又生出许多白发，眼角不知何时长出一道细纹，用掌心摩挲许久都无法抚平。
　　七月某一天家里收到一件同城寄过来的包裹，发件人姓名一栏写着胡梦清，收件人姓名一栏写着方童，简茵打开一看里面一只穿着白色长裙的洋娃娃，花费许久整理好心情之后简茵将包裹按原样封好送到方童书房，关门时候简茵发现书房门背后立着一只出远门时才会用到的行李箱。
　　“阿童，我给你染染头发吧。”那天傍晚简茵取来用中药熬成的染发剂，悉心地将方童两鬓的青丝染黑。
　　简茵细细端详镜子里黑发的方童，但却怎么都找不回旧时年轻模样。
　　“我想去山南城看橡树。”方童闭着眼睛轻飘飘地讲出一句。
　　“去吧。”简茵蓦地停止手上的动作，低头藏起几欲涌出眼眶的泪水。
　　第二日方童用行李箱载着那只穿着白色长裙的娃娃飞去去了山南城。
　　简茵翻出放置在储藏室下层整理箱中穿着白色长裤素色衬衫的洋娃娃娃，端端正正摆放在床铺另一侧。
　　时隔数年，简茵早已成为在业内屈指可数的知名专家，手下带出十几号出类拔萃的学生。
　　陆城大学校长前些年因龌龊行为吃了官司，警方对该案件进行了一番相当细致的调查，简茵当年的事也被一同翻了出来，事后校方撤销对简茵开除学籍的决定，但出于考虑社会影响并未公开致歉，那之后简茵学业事业两边顾，吃了许多常人不能吃的苦，终于了却遗憾。
　　一日简茵偶感不适，差得意门生去家中取资料。
　　“简老师，看不出您还喜欢洋娃娃呢。”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快马加鞭地将文件按时交到案头，撒娇似的趴在简茵耳边开玩笑。
　　简茵闻言手腕一抖，指间钢笔啪嗒一声掉落到地面，金属笔尖生生戳成一个鹰嘴状弯钩，于是老学究简教授爱好洋娃娃的事迹便在学生们当中口口相传。
　　又过数年，简茵应邀回陆城大学进行客座演讲，同学们热烈讨论时讲台下不知哪个调皮鬼踩着凳子高高举起一只大手。
　　“同学，你有什么问题？”简茵抬手示意该生发言。
　　“简教授，听说您私底下很喜欢洋娃娃呢？”
　　此话一出，全场安静，许多双眼睛等待简茵回答。
　　调皮鬼言毕得意洋洋地环视四周，好似做了什么伟大事情一般神态傲然。
　　“谁还没有点童心呢。”简茵闻声握紧手中的钢笔调笑道。
　　同学们哄堂大笑，好不热闹。


第 73 章 番外之蒋郁（一）
　　秋日里的微风卷着细小的雨丝轻拂着面颊，灰青色天幕下不知何时飘起一阵绵绵的雨，蒋郁钟爱在这样的天气里去院落前的橡树林中漫步，山南城风温柔，雨也温柔，处处皆是一望无垠的冬青栎，你若在这里呆上许久，便会觉得人在梦中。
　　“蒋郁学姐！”金黄的橡树林中迎面冲过来一位衣着华丽的年轻女子。
　　“你是……范央？”前一刻险些被扑倒的蒋郁在惊慌之中定了定神。
　　“嗯嗯嗯，学姐是我，我是阿童的同班同学央央啊！”范央似个离家许久的孩童一般贪恋地将头埋在蒋郁怀中。
　　蒋郁闻言默默为面前人撑起一直随身携带的黑色雨伞，低下头若有所思地摩挲怀中范央那头茂密的乌发，纵使怀中的人花费许多心思令自身呈现出一副成熟女子的表象，可蒋郁看得出范央的内心依旧是一个软软甜甜的稚嫩孩童。
　　“学姐，你也是来这里旅行的吗？”范央在蒋郁怀中腻了许久终于舍得抬起下巴，那一双手却还是生怕被弄丢似的紧紧牵住蒋郁的衣袖。
　　“我已经定居在这里。”蒋郁一只手打着伞一只手任由范央孩子气地牵着。
　　“那我可以去你家坐坐吗？”范央一双弯弯笑眼登时似被火种点亮。
　　“为什么不可以呢？。”蒋郁听到范央小心翼翼地请求嘴角泛起浅浅笑容。
　　蒋郁的居所隐在一片枝叶繁茂的冬青栎之间，房屋古雅，院落幽静，房间空旷而整洁，摆设极简，范央满心浮躁的物欲自进门第一步便在不知不觉间疯狂消减。
　　“或许是我太愚钝，始终想不通学姐为什么要选择过这样的生活……我们这些学弟学妹的眼中学姐你向来都是可望不可及的风云人物，譬如我，年幼时候便一发不可收拾的崇拜你，我们很多女孩私下里不约而同地模仿学习你的言谈举止、穿着打扮，我们每一个女孩都想成为你。
　　我们终其一生要去追寻的理想生活，你一出生便拥有，陆城知名十大青年企业家父亲，书香门第温婉得体的教师母亲……上天如此厚待你，这世间哪一件东西你不是唾手可得？学姐如果想要人生辉煌简直是易如反掌，可是为什么你居然可以如此轻易的舍弃？
　　学姐，我真的真的很想知道，下生便拥有全世界的你，究竟为什么会生活得如此痛苦？”范央眯了眯眼接过蒋郁递来的热茶盘起双脚道出埋藏在心中已久的疑问。
　　“大概是因为我太贪心吧，贪心的人总是会忽略原本拥有试图想要更多。”蒋郁垂眸饮一口杯中的热茶语气淡淡地回复，随后又道：“假使一滴雨自空中砸落，最多不过是肩头一凉，如若是顶着淅淅沥沥的雨走了一段长路，那么任谁都无法避免被风雨淋湿，我的人生就是一场绵绵无尽的细雨，旁人看起来如梦如烟，可这其中……”蒋郁幽然倾诉似被长刀拦腰砍断一般戛然而止。
　　“还记得前两年我们班里同学聚会的那次，阿童喝醉之后还跟我忏悔当初只顾着谈恋爱忽略你来着，那人当时懊悔得恨不得把自己杀了一样，我当时啊，狠狠把她嘲笑了一番，学姐这号强大人物怎么会缺你区区一个朋友？阿童啊，即便人长大了也只是空有年龄，依旧那么呆呆傻傻。”范央见蒋郁只把话讲到一半唯恐惹学姐心情不快匆忙谈起别的话题。
　　蒋郁闻言目光闪动了一下低头看着手中微温的茶杯，欲语还休的隐忍模样着实令范央心头一紧。
　　蒋郁年少时无时不刻都有将心中苦闷倾吐一空的欲望，可是那些阴暗的、负面的情绪又可以尽数倾倒给谁呢？难道因为自己心情不快便可以把他人当做负能量回收站吗？
　　蒋郁的母亲胡梦清是师大校长胡伟德家的独生女，自小受家人百般宠爱，十指不沾阳春水，即便到了做母亲的年纪性格依旧如同未出阁的少女，蒋郁的父亲蒋知文是个整日忙于应酬的生意人，年长胡梦清几岁，那人每天皆是三更半夜喝得醉醺醺的回家，每逢喝到烂醉便耍酒疯拼命摔家里的家具电器，胡梦清每到这时便双手抱头躲在墙角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蒋郁则双手像翅膀一样撑开似个老鹰一般遮挡在母亲胡梦清面前。
　　蒋知文闹过之后便一头栽倒到客厅的沙发上睡着，胡梦清抱着蒋郁哭诉蒋知文如何劣性，哭诉如何后悔嫁到蒋家，夜里胡梦清时常突然扬起一张挂满泪痕的脸语重心长地告诫蒋郁长大以后永远不要大发善心赡养这个冷血酒鬼，如若老天开眼最好让他身无分文地流落街头巷尾。
　　胡梦清睡着之后蒋郁悄悄下床披上外套回客厅帮保姆青姨清理残局，月色下一老一小蹑手蹑脚地清扫地上的电器残渣、玻璃碎片。
　　“哎，当妈的若不肯长大，孩子就不得变成大人，我们郁郁啊，虽然什么不缺，但是也是个苦孩子。”那天傍晚青姨爱怜地看着光脚蹲在地板上收拾残局的蒋郁戚戚感叹，向来隐忍的蒋郁眼泪噼里啪啦地砸落在一堆凌乱不堪的玻璃残渣里面。
　　家长们聚在一起谈论成绩时向来母亲最为开心的时刻，蒋郁自小便门门功课第一，旁人请教胡梦清如何将蒋郁教育得这般好，胡梦清闻言摇摇头又摆摆手满面春风地答道：“我们孩子那么聪明哪里用得着我来教育？我们哪里是母女？我们分明是朋友关系才对。我跟你说哈，我们家郁郁天生一个小大人儿从来用不着我管，反倒是我有什么事都找郁郁来商量，我郁郁是我的心肝宝贝主心骨，我上辈子不知是积了什么德，老天爷赐我这么一个神仙女儿。”
　　蒋知文亦把蒋郁当做蒋家的骄傲，每逢饭局谈及女儿时势必炫耀自己酒醉时女儿如何细心照顾，如何似个大人一般替他安抚和照顾家中娇妻，蒋知文的许多生意伙伴见此频频表露未来欲把蒋郁收做家中儿媳，千百年来这般甘于舍弃自我极具奉献品性的女孩向来最被社会推崇、大众所喜，那时起，蒋郁便对蒋知文那一众中年生意伙伴心中生出一种浓稠黏腻的厌恶之感。
　　原来世间男人渴望的女人不过是一个世俗束缚之下的奉献体，男人眼中的好女人……哪配拥有灵魂？


第 74 章 番外之蒋郁（二）
　　蒋郁每日学琴回来进门便会看见胡梦清一如既往地坐在沙发上等丈夫回家，蒋知文天天晚归，胡梦清日日等候，那等候场景似是一副刻印在客厅墙壁上的画，母亲不知何时变成了禁锢在画中的人。
　　保姆青姨见蒋郁回来将提前准备好的饭菜端上餐桌，蒋郁在餐桌这头埋着头吃饭，胡梦清坐在餐桌另一头拄着下巴向蒋郁控诉今天在蒋知文身上所受的种种委屈。
　　日复一日，餐桌上香气四溢的菜肴渐渐变成了难以下咽的药。
　　酒醉时是兽性十足的原始动物，酒醒时便重新回归人的德行，醉鬼们总似变魔术般在一夕之间完成脱胎换骨，蒋知文每天早起即同重获新生一般精神奕奕光彩照人。
　　三人同用早餐的时间里，胡梦清时常会惯性地抱怨蒋知文昨夜种种荒唐行为，蒋知文每每听到这些便会下意识地挪开视线面笑皮不笑地应着，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毫无诚意地重复着讲些抱歉的言语和安抚的假话，好在胡梦清和天底下许多女人一样对这些处处彰显敷衍的平庸字眼十分受用，两个人三两回合拉扯下来即会雨过天晴地露出笑脸。
　　蒋郁每周一到周五早上搭蒋知文的顺风车去浅唐学校上学，胡梦清时常披着外套笑咪咪地一路尾随父女俩到院门外。
　　司机发动汽车引擎，蒋知文面带微笑地扭头冲着车窗外的妻子挥手告别，车子前脚开走蒋知文后脚便用手捂着心脏的位置长长地舒一口气。
　　“婚姻啊，太可怕了，女人就是骗子，当初我明明娶的是个笑靥如花的明朗女孩，她怎么就不知不觉变成一个怨妇了呢？”蒋知文如获大赦一般自在地摊开双腿。
　　“郁郁，你看到你妈妈刚刚那副半死不活的衰样子了吧，每天一睁眼我就看到她拉着一张老脸像尊雕像一样守在餐桌前等着跟我算昨晚的账，每天都是如此！多不吉利！眼见着几十岁的人了，性子一点都不成熟，日子过了十几年，完全没有长进！”蒋知文嘟嘟囔囔地讲完长长一大段将身子舒坦地向后倚了倚。
　　“哎，我们这种早出晚归的生意人啊，每天最放松的时候就是出门之前和家人一起吃早饭那一丁点儿时间，可你妈妈呢？偏和我作对，每天都在这仅有的一点温馨时间里反复提那些不开心的事！每天除了撒娇就是抱怨！女人啊！真是难搞！”蒋知文随手扯开出门前胡梦清细心系好的领带，话到末尾不忘做了个概括总结。
　　“还好老天眷顾，我的女儿没有继承妈妈的缺点，幸好幸好！我女儿，一等一，温婉、大气，一点都不娇气！”蒋知文见蒋郁不吭声如同自我安慰似的俯身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蒋郁照旧在听过父亲一通抱怨之后开始了全新的一天。
　　如果说蒋郁是在浅唐学校最受欢迎的模范生，那么胡梦清便是在浅唐学校最受学生们拥戴的教师。
　　大抵是因为始终保持一颗纯洁无瑕童心的缘故，胡梦清在孩子们心中是一位地位十分与众不同的教师，孩子们喜欢的明星胡梦清都如数家珍，孩子们所追随的时尚胡梦清全无半点错过，新时代新事物层出不穷，胡梦清从不落伍，始终紧紧跟随。
　　胡梦清从不像其他老师那样对孩子们苦口婆心地说教，她是发自内心地将孩子们当做朋友，自己则是她们的同龄人，胡梦清亦从不会因为学生家庭背景或是成绩高低对之区别对待，她认为基于学生家庭背景、成绩高低以及教师个人喜好的区别对待是教学工作中一种常见的低级错误，而这种低级错误已在不知不觉中摧毁了无数孩子的将来。
　　旁人眼里数学是一门枯燥乏味的课程，可到了胡梦清这里，数学这门课程则成功被转换成一个生动有趣的游戏，那些晦涩难懂的公式则相应地变成了游戏攻略，课堂上胡梦清举着战旗带领一众大兵小将冲锋陷阵奋勇杀敌，普天之下哪个学生会不喜欢这样的教师？
　　单是作为一名数学教师来讲，胡梦清无疑是优秀的，只可惜这种程度的优秀在拥有庞大事业的丈夫眼里约等于零。
　　蒋知文眼中人民教师这份工作不过是一个给妻子解闷儿的差事，打发时间而已，何必如此别出心裁？
　　蒋知文自认为好孩子是不用教的，譬如女儿蒋郁，自己向来没操过什么心，还不是一样优秀？反观有些头脑不灵光的孩子，即便父母老师每天一刻不停地盯着，到头还是在排名榜上溅不起一丝水花，白白耗费家长老师的心力。
　　女人啊，就是目光浅显！蒋知文懒得同胡梦清讲道理，女人就不是一个可以讲道理的生物！当然，这其中绝不包括自己心爱的女儿蒋郁，那些庸脂俗粉永远都不配和自己的心肝宝贝相提并论。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合心的孩子！”蒋知文目光如同在欣赏博物馆里公开展出的一件艺术品。
　　“蒋小姐所到之处无人不夸，齐老师的妈妈您还记得吗？那个特别喜欢一边走路一边嗑瓜子的刁蛮老太婆，平日里嘴里一句客套话都没有，连她提起小姐都赞口不绝呢。”司机周叔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中满眼慈爱的蒋知文感慨。
　　“齐老师，哪个齐老师？”蒋知文抬眉。
　　“齐老师是蒋小姐的钢琴教师，您年纪轻轻怎么比我这个老头子还健忘？”周叔闻言转头提醒。
　　“您这一说我立马有了印象，这几年生意太忙，过去许多事竟一时记不起来。”蒋知文扶额叹息。
　　“您这叫贵人多忘事，不像我这个老头子整天无所事事，我每天都送小姐过去学琴，难免偶尔要和那家人寒暄几句，自然对这老太婆有印象。”周叔体贴地替蒋知文找台阶。
　　钢琴教师的住处距离蒋郁家不过十余分钟车程，周叔会在每天放学后准时将蒋郁送到齐老师的公寓，待到蒋郁学琴完毕再把蒋郁接回家中。
　　蒋知文与胡梦清关系恶化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之后，蒋郁便不再用父亲的司机每日接送，日渐养成每天学琴之后漫步回家的习惯，琴房离家步行不过半个小时的距离，蒋郁却时常慢腾腾地在路上耗上一两个小时，曾经温暖的家不知何时变成了蒋郁最不愿踏入的地方。
　　蒋郁心疼母亲，但却不知该如何彻底帮助母亲消除心中的怨念，即便再假装成熟，面对成年人千丝万缕的纠葛，蒋郁作为一个孩子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母亲不知何时把十二三岁的蒋郁当做了唯一的依靠，作为母亲坚实后盾的蒋郁，能够被母亲依赖是幸福的，同时又是无法喘息的。
　　父亲不知何时把十二三岁的蒋郁当做了负面情绪垃圾桶，两个人每次短暂的相聚，父亲都会争分夺秒地对蒋郁抱怨母亲多么娇气，多么无趣。
　　待到蒋郁回到家中，母亲又开始似个机器人一般对蒋郁控诉蒋知文的种种劣迹。
　　日复一日，蒋知文与胡梦清之间在对彼此的抱怨当中逐渐失去最后一丁点交流的耐心，蒋郁在不知不觉间变身成为父母的传声筒。
　　父亲对蒋郁很满意，女儿周全而又细心，母亲对女儿也很满意，看似娇柔的孩童如今竟撑起臂膀化为一弯避风港。
　　父母默契地认为懂事的孩子可以自己消化情绪，尤其是蒋郁这般优秀而坚强的女孩子，谁知那些无法消解的情绪日积月累，沉重得像石块堆起的山，终在某天毫无预兆地崩塌。
　　一个孩童到底该如何担起两个成年人的世界？


第 75 章 番外之蒋郁（三）
　　蒋郁十三岁那年父亲蒋知文与母亲胡梦清正式离婚，两个人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当天胡梦清心如死灰地提笔签下姓名，向来娇柔的女人这一次并未流泪亦并未作任何纠缠。
　　蒋知文出轨的小三是男人，胡梦清向来以美貌自恃，谁料想有一天婚姻竟会败在性别之下，即便再不甘心又能如何？难不成为了讨蒋知文欢心去变性？胡梦清纵是心中始终爱着蒋知文，但还不至于卑贱到那个地步。
　　蒋知文想放弃所有家财净身出户带走蒋郁，胡梦清怎会令他得逞，蒋知文费尽心思骗她子宫生下这么一个使蒋家光耀门楣的后代，十月怀胎的骨肉，岂可花钱买走？
　　“乖女儿，你选择跟爸爸还是跟妈妈？”蒋知文眼眸之中流露出无比殷切的期盼。
　　“乖女儿，你舍得妈妈吗？”胡梦清话未出口便是泪眼朦胧。
　　“范律师，我可以谁都不选独自一个人生活吗？”蒋郁垂眸思忖半晌后语气坚定地抬头问坐在桌子正对面的范律师。
　　“恐怕不可以。”范律师无奈地抿着嘴巴耸了耸肩。
　　“那我选择和妈妈生活在一起，毕竟爸爸现在身边有人陪。”蒋郁回绝父亲的观点有理有据，蒋知文一时愣在那里无法反驳。
　　“爸爸骗走妈妈这么多年的青春罪大恶极，但事情既然走到这个地步，我不愿我们父女之间只剩下怨恨，我希望爸爸以后可以遵从内心真正活得开心，我希望社会可以宽容接纳爸爸真实的取向，至于妈妈就由我来照顾吧，我相信妈妈未来可以遇到更好的男人，您就姑且把失去我的抚养权当做是一种惩罚，即便是大人做错事也需要付出代价。”蒋郁不急不缓地向父亲讲明了如此抉择的缘由。
　　“好女儿，爸爸对不住你。”蒋知文自知蒋郁决定下的事很难发生改变，便不继续再做无用的争取。
　　那天之后胡梦清便毫无留恋地带着蒋郁搬离了蒋家灯火辉煌的宅院，胡梦清就职的浅唐学校为母女俩提供了一处条件相当不错的公寓，虽不及蒋家富丽华贵，但却处处温馨。
　　蒋知文的男性情人是一位医术精湛的医生名叫方维，胡梦清听闻方家因为离婚的事闹得鸡飞狗跳，方维的老婆何方念爱面子不肯同律师和法官透漏家丑，男方见此便反咬一口争走家中房产和全部积蓄，何方念一夕之间一贫如洗。
　　同是天涯沦落人，胡梦清哪有不管的道理，母女两人商量之下决定邀请何方念母女迁往陆城生活。
　　何方念恰是一名省内知名的优秀语文教师，胡梦清便利用职务之便替对方在浅唐学校谋了个职位，浅唐校方将走廊尽头处的406号公寓分给何方念母女，胡梦清同蒋郁住在位于走廊另一端的401室，两个同病相怜的女人渐渐处成了亲人。
　　如果说今年37岁的胡梦清从前一直活在十五六岁的少女状态，那么经过这次离婚之后，胡梦清的心理年龄便从十五六岁的少女一跃成为二十三四岁的少妇。
　　蒋郁虽然并未对父母离婚的事流露出太多悲痛，可众人眼见那孩子在个把月间瘦成一把骨头，胡梦清因为担心蒋郁身体垮掉生平第一次系起围裙，笨手笨脚地窝在厨房里两三小时，终于捣鼓出一道青菜一碗汤。
　　蒋郁放学之后见母亲竟然亲自下厨难得露出笑脸，很开心地把饭菜吃了个精光，那之后胡梦清便一发不可收拾的爱上了做饭，蒋郁久违的笑使得做饭这件事变成一个治愈的过程。
　　胡梦清大抵是有些料理天赋，三两个月间厨艺便上升许多，时不时地端上一些卖相不错的饭菜送给何方念母女，或是索性叫上那两母女来家中一起用餐，两个女人带着两个小孩相处得其乐融融，四人凑在一起虽不是家但却比从前更像家。
　　何方念自打第一次见面便对蒋郁喜欢得要命，二十岁出头刚怀孕时，何方念每日都会在脑海中描绘未来孩子的形象，首先，如果是个女儿最好，毕竟俗话说女儿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然后呢，模样一定要好，小时候白嫩可人，长大后水灵高挑，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头脑要聪明，学习成绩一定好，勤奋自律，求知欲强……
　　何方念关于女儿所有的幻想都在蒋郁身上得到完美生动地呈现，只可惜，那是别人的女儿，何方念自己的女儿方童同蒋郁相比起来简直是两个极端。
　　方童生得五官清秀相貌也算得上是俊俏，但眉眼间却远不及蒋郁那般安静柔和，虽然蒋郁仅比方童大不过两岁，可何方念眼里蒋郁简直比方童成熟了一个辈分。
　　平日里两家人聚在一起时，胡梦清每每忆起凄惨的婚姻便会情绪低落，蒋郁便似哄孩子一般耐心地安抚母亲的情绪，似个垃圾桶一般无声地吞咽来自母亲的怨言，生活的脏污、苦涩……
　　何方念曾在梦境中数百次做过同样一道选择题，如果你此时正怀胎十月，你将选择蒋郁和方童哪一个做你的孩子？何方念每一次在梦中都斩钉截铁地选择相同的答案——蒋郁。
　　何方念不止一次在学校中看到同事们当着大家的面称赞蒋郁，胡梦清对这种情形早已见惯不惯，何方念却好想做一天的胡梦清，体验一天胡梦清作为蒋郁母亲的心情。
　　胡梦清不是不爱方童，只是方童这个孩子离自己想象中的女儿形象相距甚远，如果何方念此生不遇到蒋郁也罢，可偏偏遇到了……
　　如同矮个子站在高个子肩膀旁顿时会渺小许多一般，方童在蒋郁的对比之下愈发显得木讷平凡，何方念自知做母亲的不该嫌弃女儿，可是却时常遮掩不住不自觉流露出的失望眼神。
　　或许在胡梦清心中爱情高过于生命中的一切，可何方念对之却完全不能认同，那年与方维匆匆离婚之后，何方念愈加发现培养出一个出色孩子的成就感远远大于经营一段完美的爱情，只是她的这个理想似乎永远都无法在女儿方童身上实现。即便方童在岁月荏苒中早已成长为一名受人尊重的医生，依旧无法抹平何方念心中的遗憾。
　　“郁郁，如果你是我的女儿就好了，如果你是我的女儿，我根本不会在乎他方维是不是基佬，更不在乎他跟哪个男人好。”两家人一起吃年夜饭时微醺的何方念借着醉意道出了心声。
　　方童不谙世事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痛苦，蒋郁眉头微蹙着在桌子下面牵起方童的手爱怜地摩挲着。
　　“郁郁，如果有下辈子的话，我想做一回你。”两家人坐在沙发上观看春节晚会的时候方童在蒋郁耳边轻声嘟囔。
　　“阿童，不可以的，不可以做我……怎么可以做我？阿童，请相信我，一定要相信我，不要做我，如果有下辈子的话，我倒是更想做一回阿童。”蒋郁牵起方童的手如同求婚一般无比郑重无比恳切地回应。
　　彼时蒋郁毫无预兆地失去了往日一贯的沉稳，她略微颤抖的声音全盘出卖了内心当中的不安与焦急，那语气仿佛是在央求，又仿佛是在担心，担心阿童下一辈子真的选择做自己。
　　“可是我的妈妈那么喜欢你……如果下辈子我不能成为你的复制品，又如何才能讨到妈妈的喜欢？”方童稚气的脸庞上写满了困惑。
　　“大人眼中的好孩子向来都是从一个模子生产出来，乖巧孝顺，成绩优异，凡事顺着他们的心思，满足他们的虚荣，毫无怨言地走他们规划的路，如同一个提线木偶般一生都在满足父母的期待……大人眼中的好孩子，又哪配拥有灵魂？”蒋郁一边目光空洞地盯着锣鼓喧天的电视画面一边喃喃自语似的轻叹。
　　“倒计时……10、9、8、7、6、5、4、3、2、1！”观众们在一众春晚主持人的引领之下齐声倒数。
　　浅唐学校教师公寓白墙上滴滴答答的时钟分针与时针伴着阵阵响亮地倒数声精准汇合在十二点。
　　窗外鞭炮声齐鸣，漆黑的夜幕之下绽开一朵朵繁复绚丽的烟火。
　　蒋郁的末尾一句似掉落在枯井当中的石子一般无声湮没在冬夜漫长无尽的欢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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