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67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磨镜
作者：楚枍唯
文案
搞事业的同时谈谈感情。
忠君爱国恋爱脑攻×多智近妖算无遗策小白花受
当朝第一女将军跟太后娘娘的关系不可言说。
HE。
两个都是把事业放到第一位的，冷静清醒，几乎没有误会，中途吵架也是客观原因立场问题。
主剧情，事业线，偶尔谈谈感情，拉扯少
文案：萧燚是天生的战场猛虎，却被困在名为永安的牢笼里不得自由。
一次偶然，她救了一名落水的姑娘，一个分外漂亮的姑娘。
姑娘是近来在京中名声大噪的安宁郡主木良漪，行事出格到有些疯。
恰巧，萧燚也想疯一疯。
……
内廷狱中，沦为阶下囚的萧燚再次见到木良漪，她说她会成为当朝皇后。
“木良漪，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姐姐，你我都不是将儿女私情放在首位的人，我们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这一点，我想你能理解我的。”
“我不能。”萧燚偏执地说，“我不能理解，也从没看透过你。”
……
“姐姐，离开永安吧，回到你该在的地方去。”
……
外患未除，内忧又起，宗室发兵清君侧，京城惶然。
木良漪以身换永安太平，主动出城受俘。
乌云之下，轻骑踏风而来，红衣黑甲的女将军纵马冲乱敌军阵营：“我有瑞王世子在手，十万大军随后赶到，谁敢轻举妄动！”
……
“姐姐，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九姑娘算无遗策，手段了得，让我甘为裙下臣，笼中虎。”
内容标签：强强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正剧 权谋
主角：木良漪，萧燚；配角：秦青，木良江，怜娘
一句话简介：搞事业，顺便谈谈感情
立意：事业第一


第1章 永安
　　泰和七年。
　　三月的永安城春意浓稠，花香四溢醉人心。
　　暖阳似饮多了甜酒，姿态慵懒地斜倚在天穹，温热的光辉倾洒下来，很轻易地便让人沉醉其中，忘了嶙峋冬日里的寒冷。明明，才过去不久。
　　“听说最近官家新封了一位郡主，又是哪位流落民间的宗亲？”
　　一处临河而建，绿柳掩映的茶楼中，几名衣着不俗的文人闲散地围坐在桌旁，吹着透窗而来的杨柳风，听着琵琶女手下奏出的婉转曲调，一边品茗，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论着近来永安京中流传较广的新鲜事。
　　“不是宗亲，但也身份贵重。”说话的人将青瓷茶盏拿离嘴边，微举下巴，朝着北面努了努嘴。一副不可言说的模样。
　　在座诸人的神色纷纷出现些微变化，立即明白了不可言的是什么。
　　于是搭话的人压低了声音，轻轻俯身，用几个人都能听得见的气声问：“打北面来的？”
　　“不算。”
　　“不过，出身确实是那里。”
　　一个急性子的推了说话人一把：“有话痛快说，别卖关子。”
　　“咳咳。我说，急什么。”知道内情的人清了清嗓子，又饮了口茶，才放下茶盏。在众人或期待或催促的目光中，娓娓道来。
　　“我三舅父的妻妹的小叔子在木府里担职，所以我才知道一二内里消息。话说这位新封的郡主封号安宁，乃是前任宰辅木崇木大相公之幼女，木皇后之胞妹，在家行九的木九姑娘。”
　　“当年旧都城破，木大相公宁死不向胡子屈膝，投身梁河，两子一孙从之。木府长房女眷亦令人敬佩，或自刎或投河，拼死守洁。就连当年的皇后娘娘，亦是……”说到这里，长叹一声。
　　随即话音一转，接着道：“但奇就奇在，当年胡子寻遍梁京城，几乎将地皮翻出三尺，也没有找到小太子的影子。”
　　“跟随小太子一同消失的，还有传国玉玺以及自幼长于宫中，由木皇后亲自教养长大的木家九姑娘。”
　　“当今的安宁郡主就是当年消失的那位木九姑娘？”众人惊奇。
　　“然也。”
　　“九姑娘回来了，那小太子呢？”
　　“摇头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还是没找到？”
　　这人一脸讳莫如深，“这木九姑娘是月前由槐阳县令送到越州，再由越州知州带着人护送来京的。至于小太子跟玉……”
　　话未说完，只听外头传来一阵喧闹声，打断了刚至悲切之处的琵琶曲。
　　楼中客人纷纷临窗向外观望。
　　一阵探听之后，方知发生了何事——原来是戍守襄城的女将军，萧家军的女少帅萧三娘回京了。
　　“女少帅怎么突然回京了？”
　　琵琶声重新续上，茶楼里也升起议论声。
　　“不会是胡子又打过来了吧！”
　　“别胡说！要真打仗了，女少帅该在边疆驱赶黄头奴，怎么会一人返回京城？”
　　“也是也是，还好还好。诶？那女少帅回京作甚？”
　　一时间，满厅里都在猜测这位在近几年因屡立战功而大放异彩的女将军突然回京的原因。
　　皇宫。
　　这座宫殿是七年前大周迁都永安后才新建的，仓促之中，规制不能与旧都宫室相交，但一应殿宇名称仍沿用旧称。
　　萧燚卸了兵器与头盔，因进城之后直奔皇宫而来，所以仍穿着红衣黑甲，由小黄门领着，一路来到垂拱殿外。
　　通传之后，肖萧燚入内拜见。
　　年轻的泰和帝正坐在殿内，面前站着两名紫袍官员。
　　见到泰和帝半含微笑的面孔，萧燚满心狐疑与忧心退下，临行前父亲叮嘱她的话重新在耳边响起。
　　一丝凉意，自心底慢慢升起。
　　连日来因奔波带来的疲累一扫而空，她格外清醒地步到那两名紫袍官员旁边，向天子行礼。
　　“微臣萧燚，参见陛下。”
　　“三妹快快请起。”萧燚双膝接地，泰和帝命贴身内侍贾元宝上前搀扶。
　　“君臣有别，臣不敢当。”萧燚未等太监出手，便利落起身，“敢问陛下急召微臣进京，所谓何事？”
　　她身量高挑，胜过一般男子。而两名紫袍官员皆已过天命之年，一个清瘦枯槁，腰背微塌，另一个肚大身圆，略带臃色，是以愈发显她如松如竹，凌霄之姿。
　　“老王爷身体可康健？”泰和帝问。
　　“康健，臣替父帅谢陛下挂怀。”
　　“两位兄长呢？”
　　“大哥二哥也好，也多谢陛下挂怀。”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眼前坐着的是当朝君父。萧燚不禁想起多年前那名住在自己家里脾气格外温和的义兄，压下心绪，让语气带出几分若有若无的温和与感恩，道：“他们在边关，也时常挂心陛下龙体。”
　　泰和帝的语气更加和缓，笑出声来：“朕也好，让老王爷与二位兄长不必担忧。”
　　“有定南王一家替陛下守大周河山，陛下当安枕无忧。”其中一名紫袍官员适时开口，“这是陛下之幸，亦是我大周之幸事啊。”
　　萧燚用余光看向说话之人，虽不常在京城，但她也识得此人——当朝右相，木嵩。
　　都道前任宰辅木大相公年轻时曾是梁京第一美男子，这木嵩据说是木大相公同父同母的兄弟，怎生得如此熊样？
　　前二年未发福时还能看，现在真是……脑满肠肥。
　　看木嵩的同时，顺便也把他边儿上的那人也看了。
　　黑瘦黑瘦的一个小老头儿。
　　萧燚回忆父亲曾提起过的朝中众臣的名字与长相，又跟这人身上的官服对照着，猜测此人是可与木嵩分庭抗礼的左相，主战派的领袖，海山青。
　　木嵩的话引得泰和帝开怀大笑，萧燚原想跟着附和一两句，她记得来之前父兄的叮嘱。可是对上木嵩那张脸，一股烦躁涌上来，便一个字也懒得说了。
　　对于萧燚冷清寡言不喜迎逢的脾性，泰和帝也清楚，所以并不在意。他们君臣说笑一场之后，木嵩看着他的眼色主动将正题引出来。
　　“萧三娘子可知此次陛下召你回京，所谓何事？”
　　萧燚闻言微抬眼睫，转身看向木嵩：“请丞相解惑。”
　　“不为别的，乃是为了三娘子的终身大事。”木嵩说着，拱手向泰和帝鞠了鞠，“陛下如今贵为天子，却仍不忘旧年与木家之恩义，视三娘子为妹。眼见三娘子为大周江山常年戍守边疆，而忽略婚姻大事。陛下不忍义妹荒废大好年华，所以才下诏唤女少帅回京，准备亲自为你选婿。”
　　……
　　“出来了！”
　　“等等。”金甲拉住要上前的铁衣，“有别人。”
　　铁衣越过马头往宫门口瞧，发现跟萧燚一起从宫中出来的还有两名紫袍官员，遂顿住脚步，原地等待。口中喃喃道：“都穿紫衣裳，官儿不小啊。”
　　两人牵马站在远处，看着萧燚将两名紫袍官员送上车之后向他们走来，才快步迎上去。
　　铁衣迫不及待地问：“将军，官家叫你回来什么事儿？”
　　他的大嗓门得了金甲一个白眼：“你还能叫的再大声点儿吗？当这里是襄城？”
　　铁衣忙腾出一只手捂住嘴，向萧燚赔笑。
　　萧燚没心情理他，接过缰绳，一个腾身跃上马背。
　　“驾。”
　　只留给两人一个背影跟一个马尾飞扬的马屁股。
　　“将军怎么看着不高兴啊。”
　　此时金甲已经翻身上马，用马鞭虚抽了还在原地发呆的铁衣一鞭子：“还愣着干什么！”
　　于是二人连忙骑马追赶，然而他们□□的马儿如何能跟萧燚的宝驹相提并论，眼睁睁地被甩在了御街上。
　　“哪个王八羔子把将军气这么狠？”
　　“慎言！”疾驰中，铁衣又得了金甲一个白眼，“这里不是襄城。”
　　萧燚在前头掉转头，一眨眼没了影儿。
　　铁衣急得直呼，当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却引得大街两旁的永安百姓纷纷侧目。
　　“别骑那么快了，小心伤人。”金甲让马儿慢下来，“明摆着不想让咱们跟。”
　　“上回这么生气，还是两年前二公子不听她的话差点儿输了仗。”铁衣皱眉，回头望了逐渐变小的皇城一眼，“到底怎么了？”
　　“先回府吧。”金甲心里已经有了计算，“等她消了气，自然就知道是什么事了。”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大致有了猜测。
　　襄城，看来是回不去了。
　　天生属于战场的虎，被关到了笼子里。
　　……
　　“小九，我走不了了，但你跟赢儿一定要逃出去，要活下去！”
　　“快走！”
　　“母亲，我要母亲……”
　　空旷的大殿，嚎啕大哭的幼童，刺鼻的桐油，被烛火点燃的帷幔……迅速关闭的密室门隔绝了一切光亮，她由老内侍枯瘦的手牵着，瞬间陷入无边无际地黑暗中。
　　桐油与帷幔烧焦的味道被热意送进密道，一直追着她的，还有姐姐凄厉的呼喊——快走，快走！
　　明明在远离，明明已经陷入完全黑暗的世界，木良漪却看见姐姐站在火海中，肆虐的火苗烧毁了她华美的凤袍，撕碎了她娇嫩的肌肤，她变成了一个面目全非的血人，在火海中痛苦嘶喊。
　　“姐姐！”单丝罗帐内，纤瘦的身躯自榻上惊坐起，大口喘着粗气。
　　只喘了三声，木良漪的神志便清醒过来，迅速将呼吸调至寻常。
　　她屏息听了片刻，睡在套间外面的木府女使并未发出动静，她梦中的失控没有惊醒她。
　　无声地呼出一口长长的气息，她抬手擦去在面颊上滚动的汗珠。贴身的软绸也湿透了，黏在背上，湿哒哒，凉丝丝的。
　　她没去管，后仰身子平躺下去，沁人的凉意让她忍不住打寒颤，伸手替自己掩好被褥，整个裹进被子里之后，才感觉到微微暖意在回转。
　　外面传来遥远的鸡鸣声，她在半黑不黑的空间中望着罗帐顶部，睁眼到天明。


第2章 上巳
　　泰和十年。
　　三月三日，一年一度的上巳节。
　　水边到处是精心装扮的男男女女，而平日里就很热闹的茶楼酒肆自然更添一重人气。时下最引人注意的新鲜事在这里汇聚，也在这里流传。
　　“听说安宁郡主几日前搬出右相府，住进了一位告老还乡的官员的宅邸。官家下旨，自今以后那便是她的郡主府了。”
　　“右相恐怕早就巴不得跟这个侄女划清界限了吧。虽说相府几位姑娘都早已觅得良婿，但眼看着下一辈的孙小姐就要长成，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那位郡主娘娘要是再继续住下去，谁还敢上门提亲？”
　　此言一出，引得众人发出意味深长的笑。
　　席间有个别不那么在意脸面的，打开折扇挡住一边脸，□□道：“早就听闻那位娘娘推崇魏晋之风，从不受礼教拘束，既无父母管教，又无亲族约束，虽有金玉之贵体，却是勾栏瓦子里的常客。只是不知要当她的入幕之宾，需要满足哪些条件？”
　　他用扇子指了指自己的脸：“是看脸呢……”
　　说完之后，握扇的手腕微动，扇沿微微下指，眼珠也向下瞥：“还是看别的什么地方啊？”
　　能跟这人坐在一桌喝茶的，自然不是什么正经人。听到这样的污秽之语，并无一人出声制止，席上的气氛反倒被推向高潮。
　　于是其他人纷纷接着这个话往下说，时而冒出不堪入耳的下流之词，惹得旁边一桌书生打扮的年轻人频频皱眉。离他们最近的一人挪了挪自己的凳子，露出嫌弃鄙夷的神情。
　　另有临窗一桌，聊的是当今永安城另一个名气盛大的女子的婚嫁之事。
　　“女少帅自打三年前回京，官家便开始为她挑选夫婿人选。一转眼三年过去了，怎还未有出嫁的消息传出来？”
　　“几百年都不一定出一位的女将军，既有军功傍身，又是王爷的亲女，官家的义姐，是既有尊贵又不缺底气，眼光高些也是常情。”
　　“纵她是玉皇之女下凡，也总是要嫁人生子的。寻常官眷贵女都是及笄之前就相看好了人家，笄礼之后便要出门了。她早已经过了双十年华，再拖下去，便不是她挑别人了。”
　　“话说过了二十还没嫁的，可不止她一人。”说话之人点到为止，众人却都已经明白了她说的是谁。
　　从三年前开始，这两位奇女子便成了永安城中百姓茶余饭后经久不衰的谈资。
　　……
　　萧燚是被金甲跟铁衣硬是靠两张嘴从定南王府里催出来的。
　　“将军你看这春意盎然，绿柳花红，多好的景色啊。”铁衣骑马跟在萧燚身后，恨不得把每一处经过的景色看到的物件都跟萧燚赞美一番，“你看那棵树，长得又粗又直，树冠又绿又大，叶子又细又长。”
　　每夸完一物，还要拉着金甲对他的话发表意见：“金甲你说是不是？”
　　“嗯，是。”金甲面无表情地附和。
　　“还有那朵花……”
　　“闭嘴。”萧燚忍无可忍，“再吵你就滚回去看家。”
　　被训了，铁衣却满脸喜色。他雀跃地看向金甲。
　　金甲知道他要说什么——将军总算说了一句超过三个字的话了。
　　进京三年，他们亲眼看着萧燚越来越淡漠寡言。自从上次从皇宫出来，一连半月，他们都没能从她嘴里听到一句超过三个字的话。
　　铁衣朝金甲挤眼睛：我不能说了，你上啊。
　　金甲想了想，开口道：“将军想去什么地方？最热闹的当属小梁河南岸，茶楼酒肆、杂耍百戏一应俱全，咱们游玩结束还能顺便吃个饭。”
　　“听说花魁玉小小今日游河表演的画舫也停靠在那里。玉小小将军应该见过，她的金莲舞是永安一绝，去岁与今年上元节都被请去宫中献艺了。”
　　金甲说完，跟铁艺一起盯着前方马背上的萧燚。过了半晌，才听她淡声道：“随便。”
　　“那咱们就去小梁河南岸！”金甲道，“将军，前头向南，过桥就是了。”
　　永安的许多河与桥，原本都有各自的名字，朝廷迁都至此后一同南迁的百官或因怀念旧都分光，或出于时刻警示自己居安思危不忘国仇家恨的目的，便决定给京中各处名胜风景重新命名。
　　如小梁河，便是取自旧都得最大的一条河梁河。
　　萧燚等三人要经过的小梁桥，名字也是来自旧都那座由名匠设计建造横跨梁河的石拱桥。
　　马蹄刚榻上桥身，便听到有人惊呼：“有人落水了！这里有人落水了！”
　　“快救人啊！”
　　桥上摩肩接踵的行人立即驻足，往喊声的中心望去。
　　金甲一转头，便看到自家将军已经从那匹不生一丝杂色的白驹上飞身而起，踏过中间一辆满载麻袋的货车，冲向河面。
　　看着人跳下石桥，铁衣疾呼：“将军！”
　　小梁桥下是河水最深的一段，萧燚入水之后便看到一个很瘦小的人影在不远处扑腾着手臂，口中的呼救声被河水灌得稀碎不成句。
　　她快速游过去，准确地抓住了对方一条手臂。
　　这么瘦。
　　感觉稍微用力就能折断。
　　“放松。”萧燚改为抓着她的衣领，“我带你上去。”
　　这姑娘许是惊吓太过，惊慌之中竟一把抱住她的脖子，整个人都贴了上来。
　　萧燚一僵，随即缓声安抚道：“别怕。”
　　姑娘搂着她脖子的手分毫不松，但整个人却听话地不再挣扎，十分信任地贴在她怀里。
　　她身量纤瘦，这么挂在自己身上也不影响萧燚动作，于是她就着这个姿势，一手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划水带着两人往岸边游。
　　小梁河的宽度远不如真正的梁河，两人很快靠岸。
　　铁衣早就等在岸边，见萧燚将救上来的年轻姑娘托过来，他抓住她的衣领一把把人拽上了岸。
　　再向萧燚伸手帮忙时，却见自家将军已经自行从河水中抽身出来。
　　此时金甲穿过人群挤进来，手里拿着两条玄色披风，是他从最近的酒家借来的。
　　“将军。”
　　萧燚接过披风，先盖在了还伏在地上咳嗽的人身上，将她被湿衣勾勒出来的袅娜身躯遮盖严实。随后拿来第二条，随手披在了自己身上。
　　给金甲和铁衣递去一个眼色，两人立即驱散重重的围观者。
　　“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萧燚低头瞧，见姑娘只是呛了些水，并不大碍，便放了心，打消送她去医馆的想法。她站在面对人群的那一侧，蹲下身，询问道。
　　年轻姑娘止了咳嗽，跟她道谢：“多谢你。”
　　音色柔而不弱，吴侬软语，细听又不全似江南口音。
　　萧燚将人扶起来，一支竹叶钗自她发髻跌落，萧燚伸手接住。
　　姑娘抬头，两人四目相对。
　　她生得真好看。
　　“多谢姐姐救命之恩。”姑娘满怀感激，连声向肖燚道谢。
　　“不知姐姐家住何方，日后定然登门致谢。”
　　萧燚看着这双还含着残泪的姓杨，想起了在辽阔原野上追到手的野兔。
　　不自觉地，她轻笑出声：“还是我先送你回家吧。”
　　……
　　“我们不跟吗？”萧燚将姑娘扶上白驹，铁衣要跟上去，却被金甲拉住了。
　　“你觉得合适吗？”对方一个年轻姑娘，当众落了水，他们两个男人跟着送人回家，这姑娘不知要多受多少流言蜚语。
　　“有什么不合适的？”铁衣不解，“将军去了，我们为什么不能去？”
　　话落，意料之中地得了金甲一个白眼。
　　金甲不再理他，牵着马往一旁去。
　　“哎，你去哪儿？”
　　“还披风钱。”
　　……
　　姑娘的家离小梁河并不算远，但今日出来游玩的人太多，是以白驹载着二人走了小半个时辰才走到。
　　看到高悬于府门之上的牌匾时，萧燚看向怀里姑娘的眼神变了。
　　“你是安宁郡主？”
　　眼前这座宅邸曾是朝廷三品大员的住所，三个月前被泰和帝赏给了安宁郡主木良漪，牌匾上的漆还能看看出是新刷的。
　　“我叫木良漪。”木良漪扭过头，耳垂儿上的珍珠轻轻晃动，略显苍白的面庞上是真诚地微笑，“敢问姐姐闺名？”
　　她跟外头传言中说的那个人，好像不那么像。
　　“萧燚。”
　　“萧燚。”木良漪的双眼瞬间亮起来，“你就是那位让胡子闻风丧胆的萧家军女少帅？”
　　“久仰大名！”
　　“过奖。”
　　萧燚翻身下马，看了木良漪一眼，朝她伸出手。
　　“先踩马镫。”
　　木良漪听话地去找马镫，奈何马儿的主人腿太长，她的脚够不到。
　　努力去蹬的时候，重心不稳，整个人便向地面坠去。
　　她惊呼出声。
　　想象中的疼没有发生，她掉进了一个稳当的怀抱里。
　　萧燚把吓得花容失色的姑娘稳稳地放到地上：“第一次骑马？”
　　木良漪拍着心口，轻轻点头。
　　“多骑几次就熟练了。”
　　萧燚说完要转身，耳边传来问话：“姐姐这就走吗？”
　　萧燚转身，用眼神反问她：还有事？
　　“姐姐如若不嫌弃，跟我进去换身干净衣裳再走吧。”木良漪邀请道，“如今春寒虽已不显，但穿着一身湿衣裳吹风还是有些凉的，容易感染风寒。”
　　萧燚没有在别人家换衣裳的习惯，而且：“这里应该没有我能穿的衣裳。”
　　说完她翻身上马，又道了声“告辞”，便打马而去。
　　木良漪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一阵风吹来，她伸手拢紧身上的披风。又站了片刻，才转身向大门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时间线：第一章是泰和七年，现在是泰和十年，两人已经入京三年啦


第3章 登门
　　木良漪的郡主府上尚未设置正经管家，内外当值的都是宫里赏下的宫侍与官奴。上下或倨傲，或懒散，建府时日渐长发现主人不爱管事的性情之后，便纷纷懈怠起来。
　　负责看门的小厮躲在一处吃酒划拳，等木良漪从洞开的角门进来，才有人发现然后迎出来。
　　木良漪未作理会，一路步到内院来。
　　进房之后命人打来热水，她脱下湿透的衣裳，洗去一身寒气，再换上一身新的衣裙，跟随她一同出去的两名侍女才姗姗来迟。
　　两人跪在地上请罪，连道该死。
　　“我命大，刚落水便碰到了好心人，被救了上来。你们也不用自责，人太多被冲散了也不是你们的错。”木良漪坐在镜前，替自己涂抹香膏。她的声音懒懒的，还带着呛水后的沙哑与虚弱。
　　“咳咳咳……”说着话，便连声咳起来。
　　两名侍女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一人去桌上倒茶，一人将痰盂捧过来。
　　年纪稍大的这个大约十七八岁，身材高挑，模样俏丽，一摸茶水居然是凉的，一张俏脸立即冷下来：“这帮小蹄子，居然敢如此懈怠，见郡主落了水居然连杯热茶也不知道奉上来。看我不去揭了她们的皮！”
　　“黛儿姐姐，算了。”见这名叫黛儿的侍女气势汹汹地就要往外走，木良漪忙拉住她，“我只要了洗澡水，并未吩咐她们上茶。”
　　“即便郡主不吩咐，房中的热茶岂是能短的？”见木良漪面团似的，黛儿实在恨铁不成钢，“娘娘，你可是官家亲封的郡主，她们是什么，是下贱的奴才，你也忒好性了些。”
　　木良漪只淡笑着摇了摇头，指着被她放下的茶壶与茶碗道：“把茶给我吧，我漱漱口。”
　　黛儿暂时将气压下，倒了茶端来，伺候木良漪漱了口。另一名年纪小的女使捧着痰盂接了木良漪吐出来的漱口水，退到一旁搁下。
　　“郡主要喝热茶吗？奴婢去烧。”
　　“哪里就要你去。”未待木良漪开口，黛儿便道，“你跟我一样同为郡主娘娘的一等贴身女使，若是烧水这样的粗活也要你来做，还要她们做什么？”
　　“无须你操心，且在这里陪着郡主吧，我去看看。”
　　小侍女送黛儿出了门，将房门关上，转身回到里间。
　　“姑娘，你没事吧？”她脸上天真无邪的神态转瞬消散，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的稚嫩面庞，却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还有明显的担忧。
　　“我没事。”
　　小侍女不听木良漪说的，径直来到她身边，将她的手捉在了手里。
　　“脉象紊乱。”她皱起眉，“姑娘，你的身子最受不得凉，你……”
　　“也不是第一天才乱，别大惊小怪。”木良漪笑着将手收回来，岔开话题，“黛儿可生起疑心？”
　　小侍女摇头，答道：“没有，今天人太多，到处都是被冲散的人。”
　　木良漪点点头，放下心来。
　　“姑娘，你要是再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我就写信给小……”
　　木良漪瞪了她一眼。
　　小侍女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忙住口。但是还是忍不住道：“姑娘，不论要办的事有多要紧，你都该先顾念自己的身子。”
　　“我知道了。”木良漪拿起梳子通头发，“你小小年纪，怎么如此啰嗦，都快赶上你叔父了。”
　　小侍女接过梳子，站在她身后替她梳头：“待会儿我去找个大夫来，开几副驱寒的药。”
　　木良漪没说反对的话。
　　“稍后你去厨房看看，有没有晒干的桂花。若是没有，就去外面买一些，挑品相好的。”
　　小侍女并没问突然要桂花做什么，只答：“是。”
　　不多时，便有女使捧着烹好的热茶送进来。抬头时面上带着泪痕，显然是刚挨过骂。
　　黛儿还没回来，不用猜便知道还在外面骂人。
　　木良漪只当什么都不知道，由小侍女替她用帕子沾着头发上的水，捧着茶碗慢慢品着茶。从小梁桥到郡主府发生过的事，一遍一遍在她脑内重映。
　　一碗热茶下肚，黛儿重新进到房内。
　　“郡主放心，我替你教训了这帮懒猪般的小蹄子，料她们以后再不敢犯了。”
　　“多谢黛儿姐姐。”木良漪放下茶碗，露出感激的笑。她拉着黛儿坐下，道：“他们都是宫里来的，我实在不敢怎么着，多亏有你在。”
　　她这话说的黛儿十分受用，脸上不免露出两分自得来。
　　“姐姐，我看这府里上下，也只听你的话了。”木良漪又道，“不若你来做管家吧。”
　　一听这话，黛儿却立即变了神色，忙站起身道：“奴婢是郡主的贴身侍女，皇后娘娘说了，要我照顾好郡主，怎敢擅离职守。”
　　“可是我觉得姐姐在我身边实在是大材小用了。”木良漪道，“我既不掌家也不管事，本就没什么好吩咐的，有青儿就够用了。”
　　“她一个黄毛丫头哪能服侍好郡主。”黛儿道，“别胡闹了。”
　　闻言，木良漪笑笑，好脾气地道：“那好吧，其实我也喜欢姐姐在我身边。至于管家的人选，姐姐你替我挑吧，全都听你的。”
　　虽然喝了驱寒的药，但木良漪还是在当夜发起了高烧。一连烧了两日，将宫中的太医都惊动了，才在第三日好转过来。
　　第四日，她到厨下亲手做了桂花糕，装到食盒里交给青儿提着，乘上马车来了定南王府。
　　“谁？”
　　“禀将军，门房通报说是安宁郡主。”铁衣也很疑惑，这位跟他们府上可是从来没有过交集的，怎么会突然登门造访？
　　萧燚穿一身墨色窄袖长袍，正在院中练刀。听到回禀后静思片刻，道：“带她进来吧。”
　　木良漪跟着铁衣走进一座占地宽阔的院子，见院中种着一大片翠竹，旁边立着一个摆放武器的架子还有一个石桌并几张石凳，萧燚穿着一身男式的石青色长袍，正坐在石桌旁饮茶。
　　什么时候换了衣裳？铁衣低声咕哝了句，将人引到萧燚身边，便退到一旁。
　　见木良漪走近，萧燚起身相迎。
　　“郡主。”
　　“姐姐如若不嫌弃，唤我良漪吧。”木良漪从青儿手中接过食盒，放到桌上，“那日多亏姐姐相救，我才能捡回一条命。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但不知姐姐喜好，只能做些糕点，聊表心意，还望姐姐不要嫌弃。”
　　铁衣一双圆眼瞪得老大：那日将军救下的落水女子居然是安宁郡主！
　　“多谢。”
　　萧燚摆手，示意木良漪落座，又亲手替她倒茶。
　　“是我该谢谢姐姐。”木良漪忙道使不得，去接茶壶。两手相触的瞬间，萧燚便将手松开了，由着她自己给自己倒茶。
　　她顿了顿，伸手捏了一块桂花糕。
　　这糕点着实精致，样子做成了花朵状的，刚从食盒里拿出来便散出扑鼻的桂花清香，色香味已然占了两样，味道想必也不会差。
　　她一口吃了进去。
　　不止是不差，还很好吃。比之宫中御厨做出来的也不逊色。
　　“好吃吗？”木良漪真诚发问。
　　萧燚点头，如实道：“嗯。”
　　木良漪喜笑颜开：“幸好厨艺还能拿得出手，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姐姐。”
　　“姐姐如果喜欢，下次我再送别的过来。”
　　“不必劳烦。”萧燚道，“救你不过是举手之劳，换做旁人我也会出手。”
　　木良漪却道：“于姐姐而言是举手之劳，于我而言却如同再生，做几样糕点怎么能算劳烦呢？”
　　“还是说……”她面容略带迟疑，“姐姐不愿与我多来往？”
　　萧燚确实有这个想法，她不该跟这永安京中的任何人有密切来往。
　　“我性情孤僻，不喜交友。”虽没有明说，却也相当于直接拒绝了。
　　说完之后，只见木良漪面上一滞，不知是羞是恼，脸颊瞬时红了起来，颇有些坐立不安地站起来，道：“既然姐姐喜欢清净，那我以后便不过来打扰了。”
　　说了几句场面话之后，带着黛儿青儿便告辞离开了。
　　“铁衣。”
　　“是。”铁衣送客出门。
　　送完人回来，正好碰见金甲，手里提着两个酒坛。
　　“狗儿巷的羊羔酒？”
　　金甲点头。
　　自一年多前的一个冬夜，萧燚突然半夜起来，说五内灼热，要找冷酒来喝。
　　酒水再冷下肚也是发热的，不是火上浇油吗？
　　金甲铁衣不知其故，要找大夫进府萧燚又不肯，只能听命从库房里搬出一大坛酒出来。
　　二人陪着她坐在廊下石阶上，二十斤一坛的烈酒下去小半坛，天也露出鱼肚白了。萧燚才从呼啸的寒风中站起身，回房睡去。
　　自那之后，长则月余，短则十天半月，萧燚总要半夜起来饮一阵酒，偶尔再打一套拳，才能回房继续安睡。
　　宫中的太医来看过，说不出具体缘故，只开出许多清热安神的汤药让吃。
　　萧燚当然一副也没吃过。
　　金甲和铁衣却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们的将军这是被憋坏了，她本该是驰骋沙场的猛虎，总关在笼子里怎么能行呢？
　　可是拿着钥匙的那个人，却从没想过把她放出去。
　　永安城中的定南王府常年无主人居住，萧燚住进来之后也不许奢侈，所以存酒并不多，很快就被喝完了。
　　金甲会适时补上存货，萧燚最喜欢喝的，便是狗儿巷子张家酒肆酿的羊羔酒。
　　铁衣将木良漪登门的事情告诉金甲，又悄声道：“上次在小梁河边没仔细看，今日一见才知道，这位郡主真是个美人。真的，我长这么大，永安和襄城见过的所有人里再没有比她更好看的了。”
　　他举起大拇指：“怪不得将军愿意放她进来。”
　　要知道，萧燚回来三年，没有任何一个外人踏进过定南王府的大门。
　　美人嘛，总是让人不忍心拒绝的。
　　“别胡说八道。”金甲斥他多嘴，“小心祸从口出。”
　　铁衣嘿嘿笑：“这不是只有咱们两个嘛，我就是觉得她跟外头传言里说的并不像。”
　　文文弱弱温温柔柔的一个年轻姑娘，哪就有外面形容的那么不堪了。
　　可见传言不可信。


第4章 不该
　　“原来上巳节那日将郡主从水中救上来的是萧三娘子啊。”返程的马车上，黛儿状似无意地问道，“郡主是怎么识得她的？”
　　木良漪面上还带着被人拒绝后的失落与难堪，明显不想搭话。
　　黛儿却像是没看到一般，接着问：“是因为落水才认识的，还是从前就认识了？”
　　“黛儿姐姐，你别问了，没看到郡主不高兴吗？”青儿一张小脸儿气鼓鼓的，道，“那人性子真古怪，前一句还是夸郡主做的桂花糕好吃，后一句就拒绝跟郡主做朋友，真讨厌。”
　　黛儿还想再追问，但看着木良漪的样子，张了张口，又闭了嘴。顿了顿，婉言安抚道：“郡主别伤心，听闻萧三娘子自幼在军中长大，性情孤僻怪异，本就跟寻常姑娘玩不到一处去。奴婢从前在宫中的时候，亲眼见到小公主伸手要她抱都被冷脸拒了呢。所以今日的事，郡主着实不必放在心上。”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想的却是：她性情孤僻是其一，不跟你来往恐怕也不全是这个原因。遍观永安城中官眷贵女，哪个愿意同你来往，名声还要不要了？
　　马车内一时无话，又走了一段路，快要抵达郡主府时，木良漪却忽然开口，道：“不回府了，去贾楼街。”
　　刚说完，又改口：“不，先去大庙街李家胭脂铺，我上回答应引莲和摘梅送她们李家胭脂铺的胭脂。”
　　这引莲和摘梅，乃是贾楼街最大的一处瓦子桑家瓦子里唱戏的戏子儿。听到这二人的名字，黛儿眼中便露出鄙夷之色。
　　不过却没驳木良漪的话，吩咐车夫调转马头，先去大庙街。
　　李家胭脂铺的胭脂在整个永安京中都有名，总店开在御街上，专供禁中采买，大庙街上的这家是分店，为达官贵人家中的夫人姑娘们所喜爱，价格自然也不菲。木良漪亲自下车到铺中挑选，挑挑拣拣拿了四盒，记在账上叫店家去郡主府要钱。
　　“这盒给摘梅，这盒给引莲。”重新回到车中，木良漪面上不愉已经全然不见，开始分配胭脂。
　　她拿出四盒中颜色最艳丽的一盒，递给黛儿：“黛儿姐姐，这盒给你。”
　　想起要同瓦子里的戏子用一样的胭脂，黛儿自然不愿意。可是这胭脂珍贵，颜色又着实好看，她又舍不得丢。笑着接了，捏在手里来回摩挲。
　　“郡主买了四盒，最后一盒是给谁的？”见木良漪并没把最后一盒给青儿，她问道。
　　“我自己用。”木良漪道。
　　听她这么说，黛儿心里对这盒胭脂接受了些。
　　又想到木良漪居然让那些戏子跟自己用同样的胭脂，不免生出几分轻蔑来：果然是在民间长大的，一点儿体统也没有。
　　桑家瓦子人声鼎沸，马车停下，黛儿听着这属于市井的杂乱声便不禁皱眉。
　　她实在不想下去。
　　“黛儿姐姐跟我们一同去吗？”木良漪接过青儿递来的帷帽戴在头上，见黛儿还没有动作，问道。
　　她从三年前来到她身边，开始几乎寸步不离。后来跟木良漪一起逛瓦子，起先几次虽然不悦却贴身跟着，来了五六次之后，便不愿意再跟着进去了。正好木良漪买了青儿到身边，便由青儿陪着她进去逛，黛儿在马车里等着。
　　不过每隔一段时间，她会跟上一回。
　　黛儿想了想，上次一起去不过是半月前的事，况且又没什么异常，不必盯这么紧吧，遂摇头，道：“郡主去吧，奴婢听不得戏园子里的锣鼓声，头疼。”
　　“那好，你在这里等吧，要吃什么叫他出去买。”她指着外头的赶车人道。
　　青儿先跳下车，又扶着木良漪下来，两人朝着引莲摘梅所在的牡丹棚去，很快融入热闹的人群中。
　　……
　　慈元殿，乃是皇后中宫。
　　宝座上的皇后乃泰和帝仍是一名不起眼的宗亲时所娶的妻子，姓赵，出身并不煊赫的四品武将之家。十年前南逃的众臣将身为宗室的泰和帝扶上帝位的同时，也将她扶到了一国之母的位子上。
　　她的父亲曾在定南王手下任职，所以与萧燚也算是自幼相识。
　　和泰和帝一样，赵皇后面对萧燚的时候，也是以礼相待，称呼三妹。
　　“听闻昨日安宁郡主去府上拜会，三妹居然与她有旧？”
　　“并无。”萧燚道，“上巳那日她游玩时不慎落水，我把她救了上来。”
　　“原来如此。”赵皇后道，“难怪，初三当夜她发起高烧，两日不退，竟是落水的缘故。”
　　“她病了？”
　　“郡主府里的人是这么回的，前日报请宫中叫了太医过去，半日后回说退烧了。”赵皇后的语气并无关切，却转了话音接着道，“只是三妹，还是不要和这位郡主多做来往的好。”
　　萧燚放在腿上的手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分毫不显，抬头看赵皇后，问道：“与她来往有何不妥？”
　　赵皇后想要开口，又想起自己贵为中宫之主，有些话不合适从她口中说出。
　　于是便向身旁的老嬷嬷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便接着道：“三娘子许是不大出门应酬，也不关心京中贵女们在外的风评。”
　　“这位郡主虽不是飞扬跋扈的性子，但有一点，总爱往勾栏瓦子里游逛，是以在外的名声很不好，稍爱惜些名声的姑娘见到她都要退避三舍。”老嬷嬷苦口婆心道，“三娘子正在议亲，若是传出与这位有来往，恐怕于亲事不利。”
　　“话说回来，即便不为亲事，为着三娘子自己的清誉，也该远着她些。”
　　……
　　萧燚从宫中出来，上了马，沿着御廊外的街道缓缓地走。
　　永安城的风是软的，把人的骨头都能吹酥。
　　金甲跟铁衣打马在后面跟着，猜测今天去宫中是做什么。自从将军将上一个夫婿人选吓退之后，宫里已经一个月没叫人进去了。
　　转过御街，进入车水马龙的闹市。道上行人往来不绝，梁京音混着江南语，不过短短十年，就已分不清哪些是土生土长的永安百姓，哪些是仓皇南逃的梁京遗民。
　　又走到一个路口，该要往左转的时候，前面的萧燚却调转马头往右去了。
　　“将军，错了。”铁衣喊道，“该往这边走。”
　　萧燚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二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地跟上。
　　……
　　木良漪吃过午饭正要出门，在大门外碰到了策马而来的主仆三人。
　　她瞧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登车。
　　却听萧燚道：“郡主留步。”
　　木良漪一脚踩在马凳上，一脚落在车辕上，转头看过去。
　　只见萧燚坐在白驹背上，朝她举起左手，手里提着一个灰布包裹着的鸟笼：“送你。”
　　“那日桂花糕的回礼。”
　　木良漪面露错愕，跟在她身后没来得及登车的黛儿青儿也非常惊讶。
　　萧燚驱马上前，白驹立在马车一侧，她则到了木良漪对面，将笼子递向她。
　　木良漪伸手接了：“这是什么？”
　　“鹰。”
　　“鹰？”
　　“嗯，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木良漪掀开灰布，见笼子里果真站着一只小鹰，白褐相间的羽毛，有些弱小。
　　“喜欢吗？”萧燚问。
　　木良漪缓缓点头。
　　“那就好。”
　　“你……”木良漪看着她，精致的杏眸中盛满疑惑。
　　萧燚却没准备解释那日的事，只道：“你去哪里？”
　　“桑家瓦子。”
　　“可否带我一起？”
　　“你也要去？”木良漪大为惊讶。
　　萧燚点了点头。
　　“你不怕……”
　　“不怕。”
　　“哦。”木良漪敛容，转身将鸟笼交给身后的青儿，命她让小厮拿回府中。
　　又问萧燚：“你要与我一同乘车吗？”
　　萧燚道：“骑马就好。”
　　木良漪点头，弯腰钻进了马车。须臾车窗被人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张美人脸：“那你跟着我的车走就好了。”
　　萧燚微微颔首：“好。”
　　青儿安置好了小鹰，跑回来登上马车，车夫便赶着马儿向前走了。萧燚策马跟上。
　　剩下丈余之外的金甲和铁衣，因为巨大的震惊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追赶上去。
　　瓦子中心人声鼎沸，萧燚一眼望去，见各类商铺邻里，吃喝穿戴应有尽有，还有有手作人沿街摆摊，捏泥人儿的、剪纸的、画糖画的，还有卖药的、卖卦的、卖旧衣服的、耍把戏的……不胜枚举。
　　“萧姐姐，你要帷帽吗？”自车窗伸出一条手臂，捏着帷帽的手指纤白如玉。
　　“不用。”
　　木良漪收回帷帽，从车上下来。黛儿青儿紧随其后。
　　萧燚将马交给金甲：“不必跟着。”
　　“是。”
　　“要去哪里？”萧燚问木良漪。
　　木良漪的身量在寻常女子中已经算高了，但站在她面前却要矮将近一个头，看她需要抬头看。她抬起头，撩开帷帽，道：“这里我都逛遍了，平日过来只去戏园子听戏。”
　　“但是萧姐姐是第一次来吧，我带你走一走？”
　　萧燚点头表示认同。
　　木良漪指向街道一角：“那里在斗鸡，可以下注。”
　　萧燚无可无不可，便跟着过去。来到墙根下，只见两只斗志昂扬的大公鸡在众人的包围中正打得胶着，围观的人群兴奋地叫喊，仿佛正在打架的是他们的同伴。
　　摊主身边有两个托盘，上面放着下注的铜钱。靠前摆着一个长长的铁笼子，里头还关着七八只公鸡，毛色鲜艳发亮。
　　正在观察，耳边传来一个温温柔柔的声音：“那日姐姐的话，让我以为你不愿同我来往。”


第5章 春梦
　　萧燚的喉头一涩，背在身后的手轻攥成拳。
　　“你的脾气很好。”她道，“没有跟我记仇。”
　　木良漪闻言，却道：“为何要跟姐姐你记仇呢？姐姐是我的救命恩人，而且……我的名声，我是知道的。”
　　“那日的话并非因为这个。”萧燚怕她误会，解释道，“你别误会。”
　　“那是因为什么？”
　　“……”
　　“是我的原因，与你无关。”萧燚道，“人云亦云的事大多不实，我不会信。”
　　她听见帷帽里的人轻笑了一声，说：“可是我确实喜欢逛瓦子，那些传言并非全然胡说。”
　　萧燚低头看她一眼，有帷帽遮着，她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否含着促狭。
　　萧燚没说话，木良漪也没再开口，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不多时，这场战斗分出胜负，体型偏小不被看好的那只胜了。
　　“你要玩儿吗？”木良漪从帷帽中伸出手，雪白的掌心上堆放一个钱袋子，“我带钱了。”
　　……
　　斗得正凶的两只鸡忽然生了变故，有一只脚掌抓地腾空而起，朝着围观的人群扑来。站在前排的人慌忙躲避，那只鸡的利爪转瞬之间就要落到戴帷帽的姑娘身上。
　　木良漪要躲，却被旁边的人挡住去路，慌乱之中站立不稳，就要向后倾倒。
　　萧燚眼疾手快，一手揽住她的腰，脚步滑动，将人带离了危险区域。帷帽上的白纱被风吹动，露出姑娘带着诧色的面庞。
　　若有似无的女儿香飘散出来，滑过萧燚的鼻翼。轻纱扫过她的脖颈和面颊，带起微微痒意，似石子落水惊起涟漪，扩散出丝丝酥麻。
　　姑娘趴在她的怀里。
　　画面一转，是软而温的唇，靠近耳畔，吐出温热的气息。
　　肌肤相贴，旖旎厮磨，手臂挂上她的脖子，软弱无骨，唇瓣上的胭脂，是甜的。
　　姐姐，姐姐，姐姐……
　　“……”从梦中醒来的萧燚感觉到身上的异样，有些无措。
　　虽然在军中粗汉那里听过不少荤素不忌的段子，对这些事并不完全陌生，但她是第一次，做这样的梦。
　　这就是所谓的，春梦吗？
　　可为什么……她会入梦？
　　片刻后，帷幔中传出一声淡淡的叹息。随后帷幔被掀开，身着白色里衣的萧燚从床上下来，趿了鞋，抹黑走向净房。
　　翌日，中宫再次召见。
　　这次泰和帝也在皇后宫中。
　　萧燚身着便服见驾。
　　“三妹是在跟朕跟皇后赌气吗？”泰和帝年轻的脸上喜怒不辨，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萧燚，淡淡说道。
　　“陛下何出此言？”萧燚抬头，“臣愚笨，没听明白。”
　　“陛下真是好忘性，怎么忘了叫三妹起身？”赵皇后在一旁提醒道。
　　过了片刻，泰和帝才开口，叫贾元宝扶萧燚起身。
　　萧燚自然不需要人扶，自己就从地上起来了。
　　“皇后不叫你跟安宁来往，你却出了宫转头就跑去找她，你想干什么？”泰和帝直白道，“你还想不想嫁人！”
　　萧燚微微抬头：“我想不想，陛下不清楚吗？”
　　“你！”
　　“陛下。”赵皇后全然没有预料到萧燚今日竟会如此锋芒毕露，直接顶撞泰和帝。
　　“啪！”泰和帝手边的光如黑玉的茶盏被他扫落，碎瓷片崩到萧燚脚边，乳白色的茶沫子缓缓洇入地毯。
　　慈元殿内侍立在侧的宫娥内侍扑通通跪满一地。
　　动起怒来，泰和帝的脸色迅速变得有些不正常的涨红。不过萧燚低着头，没看见。
　　赵皇后的一双眼长在泰和帝身上，自然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忙上前安抚。
　　泰和帝气得讲不出连贯的话，跪在地上的贾元宝悄悄抬头，大着胆子劝道：“陛下，这几天您可不能动怒啊。”
　　萧燚此时也发现了异样，见泰和帝的脸色不正常，心下有了怀疑。她刚欲开口询问，却听泰和帝怒道：“你给朕到外面跪着，不跪满两个时辰不许起来！”
　　萧燚起身出去了，泰和帝吩咐贾元宝：“将丹药给朕。”
　　“陛下，天师说丹药七日一粒，不……不可多服。”贾元宝试着劝阻。
　　“给朕！”
　　贾元宝不敢再劝，忙拿出贴身携带的药盒，取出一枚朱红色黄豆大小的药丸递给赵皇后，由赵皇后亲自服侍着泰和帝服下。
　　半个时辰后，御驾出慈元殿。萧燚低头叩首，听见泰和帝虎步生风地从前方经过。
　　萧燚一直跪到太阳落山，慈元殿里的宫娥过来提醒时辰到了，她才从地上起来。出宫门的时候，天已擦黑。
　　“将军！”
　　“你终于出来了，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萧燚接过缰绳，踩着脚蹬，翻身上马。
　　金甲跟铁衣并未看出异样，只当她又在宫内被催婚了。
　　他们知道萧燚心情不佳，每当这个时候，她总是懒于说话，是以二人也不主动搭话，只在后面默默陪着。
　　直到该左转的时候萧燚再次右转，铁衣才忍不住问道：“将军，咱们去哪儿？”
　　前头的萧燚却没回答他，只说：“你们先回府吧，不用跟着。”
　　说完，扬长而去。
　　铁衣看向金甲，用眼神询问。
　　金甲沉默片刻，道：“应该是去找安宁郡主了。”
　　“昨天刚见过今天又去找？”铁衣道，“将军还真是喜欢美人啊。”
　　萧家军全军上下都知道，女少帅喜欢长得漂亮的人。所以他跟金甲两个，才能在幼年就从一众候选者中脱颖而出，被王爷选作将军的亲卫。
　　两人在原地待了一会儿便打马回府了，萧燚却没有如金甲所猜测的那样直接去安宁郡主府，而是牵着马，随意步行在行人渐少的街市上。
　　与前朝不同的是，大周没有宵禁。尤其是像永安城这样的繁华都市，晚间的街道不过安静一时罢了，等灯火掌上，夜市开始的时候，整座城市就会在黑夜中重新醒过来。
　　萧燚一直走到华灯初上，永安京被包裹在夜色与灯光中，繁华的有些不真实。期间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她要不要继续同木良漪来往？
　　原本，因为昨夜的梦，她已经决定不再去找她了。
　　可是经过宫中的事之后，她的心里却生起一个反叛的声音。那个声音说，他们越是不让她干什么，她就越要干什么！
　　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因为足够听话就能被重新放归天空吗？
　　不会。
　　那她为什么要听话？
　　她甚至在想，把自己搞得声名狼藉，会不会是一件很刺激的事情？
　　她需要刺激。
　　再这样憋下去，她就要疯了，她需要撕开一个可以呼吸的口子。
　　萧燚重新上马，穿过行人正在汇聚的夜市，奔向安宁郡主府。
　　木良漪刚用过晚饭，正跟青儿一起给小鹰喂食。
　　“萧姐姐来了？”她有些惊讶，“快快请进来。”
　　“不用了，我亲自去接。”
　　从院中走来的姑娘穿着一件嫩绿薄衫，下配同色长裙，与衣裙同色的腰带之上又系浅红细绳，勾勒出的纤腰不盈一握。绳头缀珠，垂至膝处，随着步伐轻砸着裙幅。她亲手提着灯，看到萧燚之后小跑起来，恰好一阵晚风拂过，衣袂翻飞，轻灵飘逸，宛若仙女临凡。
　　“萧姐姐，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姑娘在两步之外站住，脸上挂着笑，问道。
　　“在家无事，过来找你一起玩儿。”萧燚道，“不欢迎吗？”
　　“岂有不欢迎之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木良漪道，“我跟青儿正在投喂你送我的小鹰，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萧燚当然不会反对，跟着她一同往里去。
　　小鹰被养在木良漪的寝房里，一只脚用银链束着，听见响声抬头，两只眼睛炯炯有神。
　　萧燚忽然觉得笼子跟银链都有些刺眼。
　　她心念微动，问道：“你打算怎么养它？”
　　“我没养过鹰，也不知道它喜欢吃些什么，这些小虫还是白日里命小厮去鹰店问过店家之后买的。”木良漪道，“它是姐姐送我的礼物，我自然要珍视。”
　　“我准备先找一个会养鹰的人，付给他酬劳，请他来府里照顾这个小家伙儿。等它长大了，不会再轻易被抓的时候，就放它飞出去。”
　　“放出去？”萧燚的目光落在木良漪脸上，“为什么放出去？”
　　“因为鹰本来就属于天空，而不是属于笼子。”木良漪道，“我觉得，给它最想要的，才是对它最好。”
　　“萧姐姐，你会介意吗？”她问得真诚。
　　“怎么会。”萧燚撇开目光，“你做得对。”
　　她的心像是路边的柳梢，被路过的微风轻抚了一下。
　　“今夜还去瓦子吗？”萧燚问。
　　她们昨日在那里听曲看戏，一直玩到三更才离开。夜间的瓦子，比白日里更加热闹。
　　“你想去吗？”木良漪说，“今夜牡丹棚要演《寻兄记》，是新排的一场戏，今夜首次演出。姐姐觉得有趣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看。”
　　“可以。”
　　“那好，青儿，叫人去备马车。”
　　“是，奴婢这就去。”
　　一旁的黛儿看着这两人，心中直道“疯子”。她本以为木良漪就够出阁了，没想到她居然还能碰到同伙，居然还是定南王府里的人。
　　夜里的瓦子扎客厮波全出来了，比白日里更要腌臜数倍，她实在不愿意沾脚。可是又想起宫里吩咐，这些时日要将木良漪的一举一动悉数上报，尤其是她跟萧燚在一起的时候。
　　黛儿一边不情愿，一边又清楚一定要跟过去，心中烦恼愈重，脸便也跟着耷下来。
　　上马车的时候，没等木良漪，她竟自己先坐进车厢里去了。
　　留意到这些的萧燚微皱眉，暂且按下，没说什么。只是走向白驹的脚步拐了个弯，来到车架旁跟青儿一起扶着木良漪上了马车。
　　“你太瘦了。”她终于说出第一次见面就想说的话，“感觉一阵风就能吹倒。”
　　虽然并不影响她的美貌，但总让人觉得太过虚弱。
　　“多吃些饭。”她说。
　　双脚踩到车上的木良漪回头道：“不是不吃，但是身子不好，总不长肉。”
　　萧燚示意她先进去，然后自己翻身上马，来到车窗边。
　　不用她说，木良漪就从里面将车窗打开了。
　　“平常多动动，对身体好，胃口也会好。”
　　车窗里的人笑得很乖：“好，我听姐姐的。”
　　这声“姐姐”，成功勾起昨夜梦中的绯靡。
　　萧燚只觉双颊暗热，幸而是在夜间。
　　《寻兄记》讲的是一对富家兄弟，在一场百年难得一遇的旱灾中被强盗抢尽了家财，兄弟两人就一起加入了逃荒的人群中。
　　在逃荒过程中，两人被冲散了。
　　后来弟弟在他乡遇到善人出手相助，又因为种种机缘，摇身成为富甲一方的财主。而从他跟兄长分散的那一日起，就从来没有停止过寻找兄长，渴望有朝一日能兄弟重聚。
　　在寻兄的过程中，发生了许多精彩故事，整个戏园子数百观众时哭时笑，都沉浸在台上人的精彩演绎中。
　　戏的结局当然是众人期盼的那样，分离多年的兄弟终得相见。不过与弟弟富甲一方、妻儿在侧的美满生活不同，哥哥这些年一直在一个不那么良善的财主家做工，财主动辄打骂，犯了错更要狠打，他长成了畏畏缩缩的性格。而他的右腿，也在刚分离那年就摔断了。
　　戏到尾声，有人唏嘘，有人叹惋，但更多人在骂写这出戏的人，为何要把结局写成这样。
　　少许有心人，则咂摸出来些许旁的意味来：这出戏，是不是在影射些什么？
　　当今与迁都前的官家，也是兄弟。寻兄，寻兄，这个“兄”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如今正在北面为质的嘉宁帝。
　　戏散场的时候，观众的议论声传入萧燚耳中。
　　与此同时，一则来自北方的消息敲响已经关闭的永安城门，穿过新都的大小街道，传进了大内。


第6章 嘉宁
　　左相海山青在睡梦中被家仆叫醒，言大内传唤。
　　宫门口，左右二相相遇了。除了他们，还有三司六部一应重臣，都被深夜传唤过来。
　　以海山青和木嵩为首，主战派和主和派两拨人马谁都没有发声，一路沉默地来到垂拱殿。
　　所有人心中有一个共同的猜测——北人，是不是又打过来了？
　　所有人都在担心，十年前的嘉宁之耻会会否降临到他们头上？
　　进到殿内之后，见泰和帝只穿里衣，外袍松散地披在背上，微垂着头坐在那里，眼睛似阖非阖，只有內宦贾元宝在内殿贴身伺候。
　　听到众人的脚步声，泰和帝抬起头来，不过而立的年纪，脸上却仿佛带着花甲老人才有的疲惫颓唐之感。那一双眼睛，也早不见了初登帝位时的明亮与活力。
　　众人下跪行礼，泰和帝叫平身。
　　“深夜叫诸卿家来此，是因为北真送来消息，皇兄……去了。”
　　殿内站着的众人一怔，仿佛没能立即反应过来他口中的“皇兄”指的是谁。
　　十年前，北真兵马攻占旧都梁京，嘉宁帝同一众后宫妃嫔以及近亲宗室全部沦为北人俘虏。
　　彼时泰和帝不过是一个不受重视的皇室宗亲，自幼便离开梁京，在封地长大成人，成年娶妻之后，担着一个并无实权的五品武职。
　　一朝鸿运临头，谢氏子孙凋零殆尽之后，他居然成了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人。于是在武州节度使、萧家军统帅即如今的定南王等一众武将文臣的辅佐下，他在永安登临帝位，改元泰和，守着半壁江山成了大周的皇帝。
　　此后十年，当初被北人掳走的嘉宁帝一直在北面为质。而大周则需每年向北真交付规定数额的银钱粮草丝绸瓷器等物，称作“赡老钱”，名义上是供养嘉宁帝等人在北地的生活开销。
　　如今，嘉宁帝死了。
　　文书在众人手中传阅，所有人心里都掀起惊涛骇浪。
　　“依众爱卿看，该当如何？”
　　“木相公，你先说。”
　　刚要开口的海山青无声放下笏板，看向木嵩。
　　“启禀陛下，依臣之见，死者为大，应先派遣使者，前往北真面见北真国主，迎先帝灵柩回朝。”
　　木嵩说完，泰和帝没做评论，又看向海山青：“海相公，你说呢？”
　　“回陛下，臣有一问，想请木相解答。”海山青执起笏板，鞠了一躬。
　　“你有何问？”泰和帝问。
　　海山青看向木嵩：“敢问木相，先帝灵柩回归故土之日，该葬于何方？”
　　一语毕，殿内只余灯花燃烧的噼啪声。
　　大周的皇陵建在旧都梁京，早已被北真占了去。
　　新都建立之后，自然修了新的皇陵。但是所有人知道，海山青此问是项庄舞剑。
　　木嵩自然知道他要重提北伐一事，当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于是装傻回复道：“皇陵三年前已经竣工，而陛下春秋正盛。等先帝灵柩迎回，当先行葬入皇陵。想来陛下……”
　　他正要向泰和帝行礼，却被海山青打断道：“木相休得避重就轻。”
　　“先帝贵为天子，一朝君父屈死他国，北真没有半句解释，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我何时说算了，可眼下当务之急乃是接先帝灵柩归于故土，落叶归根，不至飘零异乡。”
　　“既不算，又当如何？”海山青步步紧逼。
　　“你……”迫得木嵩无言以对，只一甩袖袍，道：“我不与你争辩。”
　　见他后退，站在海山青身后的主战派官员看准时机开口说话。
　　“启禀陛下，北人占我河山十余年，辱我天子，杀我百姓，血海深仇，何日可报！”中书侍郎丁坤慷慨陈词道。
　　“陛下。”兵部尚书李纲执笏跪地，“北人欺我至此，难道还要一忍再忍吗？”
　　“李尚书只为一腔激愤，可曾考虑过兵卒皆由国库供养，一应花销皆取自百姓。”李纲话音刚落，站在木嵩身后的户部尚书谭万年便接着道，“如今国库不丰，战事一起，劳民伤财，百姓何其无辜。”
　　“驱除胡虏，收复河山，尽管弊在当下，也是功在千秋。难道任由北人占据我大周过半河山，骑在头上作威作福，骨气何在？脊梁何在！”
　　“慷慨大义，你说的轻巧。军费不足，如何发兵？”
　　“真是笑话！昔日太祖程桥起兵，手中只有两千兵马，照样一统河山开辟大周盛世。如今的光景，还能比那时更难？”
　　“你简直胡搅蛮缠！”
　　“分明是你做贼心虚！”
　　吵到激动之处，眼看来两方就要动起手来。
　　“都给朕闭嘴！”泰和帝猛拍桌案，怒道，“朕叫你们来不是吵架给朕看的。”
　　殿内众人这才噤声。
　　但也面色不善地瞪着对方，仿佛如果这不是御殿而是随意在旁的地方，他们就能撸袖子抄家伙动手打一架。
　　泰和帝看着两边人的架势，长叹一口气，疲惫地说道：“朕累了，不想听你们吵，你们自出去商量，议出结果再来告诉朕。”
　　以海山青为首的几个人有些错愕，半夜三更传召他们，什么都没议呢，就散了？
　　但是看着泰和帝在昏黄的烛火下都显得有些苍白的面色，又想起往昔数次提起北伐议题都是开始吵得不可开交最后不了了之，众人只得先行退出，相约到次都堂再议。
　　然而众人出垂拱殿不久，內宦贾元宝却快步追了出来：“木相公留步。”
　　木嵩驻足，只听贾元宝道：“陛下请相公单独入内。”
　　于是木嵩与主和的众人道别，跟着贾元宝重新回到垂拱殿内。
　　“还请木相公为朕分忧！”木嵩一进殿，便听泰和帝说道。
　　他忙道不敢。
　　贾元宝搬来椅子，木嵩推让之后，从命坐下。
　　“皇兄走了，朕悲痛万分。”泰和帝道，“可是一旦动起兵戈，伤的便是国体。当下太平气象，便要一去不返。”
　　“陛下所言极是。”木嵩接话道，“北真兵强马壮，而我朝文气鼎盛，武力却不足。一旦大动干戈，必定元气大伤，陛下为民考虑，乃是社稷之福，更是生民之福。”
　　“木相公明白朕。”泰和帝的语气软下来。
　　木嵩适时接话道：“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兵伐，不可动。”
　　“从前有先帝在，北人认为我朝投鼠忌器，不会怀疑我们有北伐之心。”他替泰和帝将心中想法道出来，“如今先帝一走，难保他们不会怀疑我们有动兵之心，从而抢先下手挥兵南下。”
　　“依相公之见，当如何？”
　　“既如此，我们便应先行表示诚意，让他们打消顾虑。”木嵩想了想，道，“依臣愚见，不如仿照古法，派公主和亲。北真见我朝愿主动结秦晋之好，自然会打消疑虑。两国便可如从前一样和平相处。”
　　“木相公之计甚好。”泰和帝犹豫道，“可是朕子嗣不昌，如今膝下只两个女儿。一个尚在襁褓，另一个不足九岁，远不到能和亲的年纪。”
　　“何须真正的帝王之女。”木嵩道，“古有昭君出塞，乃是从汉帝后宫之中选一合适女子，赐与公主身份，嫁去别国罢了。”
　　“若要避免北真不满，陛下大可以嫡亲公主年岁不足为由，从近亲宗室中选一适龄女子，封为公主，送去与北真和亲。”
　　……
　　黎明之前，是天色最暗的时候，一个玲珑的黑色身影如飞燕般轻盈地在安宁郡主府的岩壁间飞走，悄无声息地落至主人起居的醉翁园。
　　此人进入一间一等女使单独居住的卧房，剥掉蒙脸的黑布，露出一张稚嫩的女孩儿面庞来。不是与黛儿一同侍候在木良漪身旁的小侍女青儿，又是何人？
　　而未点灯的卧房中，木良漪已静静地等候在此。
　　青儿熟练地附在她耳边，将带回的消息说与她听。
　　说完之后，便如往常一般径自去换衣裳了。
　　木良漪听完消息之后习惯静静地思考一会儿，青儿利落地将脱下的夜行衣藏进衣柜后面的暗格里，看到床上已经放着一沓叠放整齐的衣衫，便知是木良漪来到这里之后为她准备的。
　　青儿微笑，凭着好眼力，抹黑快速将衣裙穿上。
　　系最后一根衣带时，她发现了异常。
　　“姑娘？”她快速系好，回到木良漪身侧，“你怎么了？”
　　今夜带回的，是在北真为质十年的嘉宁帝身死的消息。
　　她出生长大都在江南，旧都陷落的时候还不到两岁，所以对于这位曾在旧都做过皇帝的人，她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况且谁都清楚，这位皇帝这辈子是没可能回来了，对大周的朝局产生不了任何影响，对他们姑娘要做的事也几乎没有影响，所以她只当是寻常消息给带了回来。
　　木良漪伸手，拂去藏在黑暗中的泪痕。
　　她的声音听起来并没什么异常：“没什么，就是想起一些旧事。”
　　“什么旧事？”青儿对死了的皇帝不好奇，但对自家姑娘所有事情都很关注，“我能知道吗？”
　　“不过是幼年发生过的一些小事罢了。”
　　那早已死去的记忆，忽然如一片枯草逢春生发，涌现在木良漪的脑中——百花争奇斗艳的花园、成群的宫人、镌龙镂凤宫阁、丁零当啷的拨浪鼓、牙牙学语的小外甥……还有脾气温和的年轻帝王，以及温柔美丽如神女的长姐。
　　嘉宁帝不是一个称职的皇帝，却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也是疼爱她的姐夫。


第7章 贾楼
　　嘉宁帝身死的消息被封锁住了，反而是要送公主去北真和亲的消息先一步传到了民间。
　　“宫里现有两位公主，大公主为皇后娘娘所出，今年九岁，二公主为贵妃娘娘木氏所生，去年冬月刚满周岁。就算是陛下想送亲生的公主和亲，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贾楼街上，刚看完一出戏的木良漪与萧燚并肩走在行人熙攘的闹市上。
　　萧燚穿着惯常所穿的男子袍服，乌发高束于头顶，不饰簪钗，只用与衣衫同色的发带绑着。
　　木良漪上半身隐在帷帽里，露出天水碧宽袖与海天霞内衬的袖口，外袍上零星点缀着银线绣成的竹叶纹，如露珠衬于绿野，似残星散于天穹。裙幅是二者间色，腰间细带与内衬同色，其上缀珠，随着步履在暮色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脚踩白底绣竹叶纹软鞋，莲步轻移，裙裾微摆，步步婀娜。
　　萧燚控着步子，让二人始终并肩。
　　黛儿在府中养病，只青儿跟着。再往后两步，是在家里实在无聊而死缠烂打跟过来的金甲与铁衣。
　　“到了。”木良漪驻足微微抬头，引着萧燚看向前方的酒楼——贾楼。
　　京师的酒楼大多在门脸上颇下功夫，往往扎缚漂亮醒目的五彩迎宾楼门。眼前这座却不一样，只一个牌匾，牌匾下头两扇木门，不熟悉的人大约会觉得误入了哪家私宅。
　　两人并排迈进去，萧燚的心思只在酒楼的门面上停了一瞬，又转回木良漪刚才没说完的话上面：“你接着说。”
　　进门之后，是一条长百余步的长廊，隔开南北两个天井。每个院中又有小的走廊，沿着呈“口”字形排列的小包间。酒楼共三层，二楼三楼与下面结构相同，另设飞桥，各自相通。
　　“既如此，那大约要仿照古法，从宗室中择出一适龄女子，封为公主，送去北真和亲。”木良漪轻车熟路，带着萧燚走上从主廊延伸出来的楼梯，往上面去。
　　此时三层楼阁的回廊上都已经聚集了零零散散的年轻女子，纷纷穿着轻纱衣裙，画着艳妆，靠在走廊栏杆上，有意无意地展示着自己的风情。
　　“她们是？”
　　“招客的女妓。”
　　萧燚偏头看向身边人，惊讶于她如此平静的姿态和语气。
　　这姑娘的举止出格到有些疯。
　　可是，她心中竟未因此生出分毫排斥之感。
　　萧燚默默地收回目光。
　　然而还剩下一缕余光没来得及收回来时，就听姑娘道：“姐姐，你是不是在偷看我？”
　　帷帽没动，说明她正目视前方。
　　“……”
　　“并未。”萧燚也目视前方。
　　“哦，好吧。”
　　这是什么反应？
　　萧燚想张口问，又猛然止住——话题一旦开启，她该怎么接下去？
　　及时止损。
　　但是却像是有一片小羽毛，鸟禽身上最细最软的那种，无声地落在了她的心尖，调皮鬼儿一样轻挠着，不肯放过她。
　　萧燚吞咽一口，清了清嗓子：“我们去几楼？”
　　此时二人已经上到二楼。
　　“三楼景色最好。”木良漪显然是熟客，“打开窗户，可以纵观整条街的风光。”
　　“我让青儿在那里包了一间小包间，常年的。”
　　果真是熟客。
　　二人一路走一路谈，都没留意后头的动静。不知何时，缀在后面的金甲和铁衣居然被廊上的女妓缠住了，脱身不得，急切呼喊。
　　亏得他们这样情形下也没忘记称呼上的谨慎，不敢喊“将军”和“郡主”，只喊“姑娘”。
　　帷帽里溢出略含幸灾乐祸的笑：“青儿，你去救救他们吧。”
　　“是，姑娘。”
　　青儿去了，萧燚才放心地继续抬步向上迈。
　　三楼回廊上的女妓比一楼二楼更多，姿色也更胜一筹。
　　每一层走廊口都有成排站着的负责迎宾的小二，木良漪报了包间名，一个齐头整脸的小二热情地引着她们过去。期间弓腰颔首，不多看一眼，也不多问一句。
　　这里的人是知道她的身份，还是不知？萧燚在心中想道。
　　永安城内各大酒楼女客并不少见，但大都是跟随父兄或夫郎一同外出，像她们这样的，很少。且这贾楼内里情形，似乎不为招待女客而设。
　　萧燚抬眼扫向四周，见回廊飞桥上除了搔首弄姿的女妓之外，倒有一二行走的女子。不过年纪都略大，皆腰系青布花巾，绾着高髻，手捧托盘上置汤酒，应当是在这楼中帮闲做工的。
　　当真没有别的女客了。
　　让萧燚更加惊讶的是，三楼的许多女妓，与木良漪是相识的！
　　一路走来，至少三五个同她打了招呼。唤为“九姑娘”。
　　“九姑娘，到了。”引路的小二带着她们来到一间挂着“镜花水月”木牌的包间，恰巧迎面走来一名女妓。削肩膀水蛇腰，走起路来像是没有骨头一样，浅红色抹胸外随意披着一件大红披纱，大片雪白的肌肤外露着，唤着“九姑娘”便要将手伸向木良漪。
　　涂了凤仙花汁的长指甲即将触碰到帷帽上的白纱之时，一只手指修长比一般女子的手大一圈的手隔着红纱握住了她的手腕。
　　萧燚用另一只手，将木良漪拉到自己另一侧，才轻甩开女妓的手。
　　“这位……姑娘？”女妓有些惊讶，抬头看萧燚，才确认是女子，“好高啊。”
　　“奴家第一次见这么高的女子。”她并未因萧燚的举动生气或退避，而是笑看着她跟木良漪，“可是九姑娘的朋友？”
　　“果真好看的人身边的都是好看的。”
　　“是我朋友，第一次来这里，怜娘你莫要吓着她。”
　　名唤怜娘的女子闻言一阵笑，道：“这位姑娘好像不怎么喜欢我，那我就不在这里讨嫌了。九姑娘，下次再会。”
　　说完，便扭着腰肢转身离去了，离开之前还甩来一记眉眼。
　　被怜娘一打岔，二人在门口耽误了一些时间，青儿已经将金甲铁衣解救出来了。
　　“你们两个没去过妓院吗？”青儿小大人一般走在两人身边，问道。
　　“咳咳咳……”
　　金甲掩着嘴咳嗽，铁衣的脸瞬间红涨起来。
　　“你……小姑娘家家的，如此口无遮拦！”铁衣指着她斥道，“不知羞。”
　　“你们自己会干的事，也要羞羞啊？”青儿完全没有被他吓住，一派天真道，“我听他们说，男人只要不缺钱，都是会去嫖的。”
　　“你们真没去过吗？”她表现得很好奇。
　　“青儿。”在铁衣的眼珠子掉出来之前，木良漪把青儿叫了回去。
　　又向萧燚解释道：“姐姐别见怪，青儿自幼长在瓦子里，口没遮拦惯了。”
　　萧燚点头表示了解，顺着话追问青儿的来历。
　　得知她自幼没有父母，是在戏班子里长大的。木良漪瞧她可怜，便买了来跟在自己身边。
　　不多时酒菜上齐，金甲铁衣在外间另设一张桌，青儿跟着木良漪一起坐在里间，众人开始用饭。
　　席间自然没有食不语的规矩，于是刚才路上没说完的话题，便又接上了。
　　“皇室子嗣不昌，适龄的宗室女子也不多。”萧燚道，“不知谁会被选中。”
　　“要送去北真和亲，人选的身份便不能太过随意。”木良漪道，“与官家的关系越近，身份越显赫的人才好。”
　　“若论血缘亲近，当属驻守滇南的瑞王爷，他是陛下的堂叔父。瑞王两女，长女已经出嫁，次女年方二八尚未婚配，刚好合适。”她话音一转，“但是滇南有十万雄兵，陛下还要靠瑞王爷府守南疆，他家的女儿并非上上之选。”
　　听到这里，萧燚的眸光微微变化。
　　但并未打断，而是继续摆出聆听的姿态。
　　木良漪恍若未觉，接着道：“除了瑞王爷，便是端王。他的父亲是瑞王爷的亲兄长，跟瑞王世子和陛下的关系是一样近的。瑞王有个同胞妹妹福宁郡主，今年刚好及笄，因前二年身子不太好，尚未议亲。”
　　“与瑞王端王同样身份贵重的，还有一位廉王。他跟陛下的关系要更远一层，是同一个高祖。不过因为精明能干，很受陛下喜欢，如今任殿前都点检兼侍卫将军都指挥使，掌行从宿卫，是官家的贴心人。廉王没有同胞姊妹，只有三位庶妹，目前有两位待嫁。”
　　“除了这三位之外，还有两位嗣王，两位郡王，都是只享清闲不涉朝政的富贵闲人。他们几位家里倒是有适龄的姑娘，但中选的机会并不大。”
　　萧燚留意到木良漪偏爱甜口，除了几道偏甜的菜之外，钟爱那道用糯米与牛乳制成的点心。话落，又夹了一块到自己盘中。
　　“你对皇室宗亲了解甚是详细。”萧燚道。
　　“我说这些姐姐不知道吗？”木良漪反问道。
　　“知道一些，但不如你详细。”
　　“也许是姐姐不爱留意这些吧。”
　　“也许吧。”
　　晚膳过后，天色已经擦黑。二人分道，各自回府。
　　萧燚骑马在前，金甲铁衣随行在后。
　　“方才吃饭时安宁郡主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铁衣忍不住说，“那样的见地，真不像一个只知吃喝玩乐的闺阁姑娘能有的。”
　　知道几家皇亲国戚的底细并不叫人惊讶，多打听打听就知道了。可是对于皇帝亲近谁倚仗谁都很清楚，对于和亲人选的分析又头头是道，句句合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经常御前侍候的人。
　　这永安京中，真是卧虎藏龙。
　　“听她说那些话的时候，要不是将军也在里面，我都要怀疑她是不是被人掉包了。”金甲没说话，铁衣接着说，“而她本身行事，实在太过出格。”
　　哪家好人家的姑娘会专门去有女妓的酒楼吃饭？
　　而且她身边还到处都是宫里的眼线，一举一动都受监视。
　　“将军跟她来往……”
　　“你都看见了，将军自然不可能看不见。”金甲看了眼独行在夜色下的萧燚，“将军自有考量。”


第8章 端王
　　“王爷，陛下刚用过午膳，正在歇晌儿。干爹叫奴才悄悄过来跟您说，您先回去，等陛下什么时候想见了，自然会传召您的。”名叫富贵的小内侍撑着把伞，替端王当着正晌午有些烈的日头。
　　端王谢昱同泰和帝一样，生有一双谢家人标志性的凤眼。他有一张比泰和帝更加年轻的脸，脸盘瘦削，额头跟脖子都浸着汗意，愈发衬出文弱之态。
　　“贾都知还说旁的没有？”
　　富贵摇头：“没有了。”
　　谢昱眼中的希望落空，垂下头来。仍旧跪在地上，没有起身的意思。
　　“王爷，您已经连跪了三天了，再跪下去身体怕是吃不消啊。”富贵接着劝道，“先起来吧。”
　　从三日前福宁郡主被选为和亲人选，谢昱就请求进宫面圣。然而一连跪了三天，都没能见到泰和帝一面。
　　富贵按照贾元宝的交代多劝了几句，但除了一开始的对话，后面再听不到谢昱的回复。他逐渐不耐，也只悄悄忍下，心里忖着时间，待够了一刻钟，便转身离开了，把伞也一起带走了。
　　他走后不久，谢昱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他以为是泰和帝终于要见自己了，连忙抬头看去。
　　然而并非泰和帝或是他身边的内侍，而是外头的官员进来面圣的。来者不是旁人，正是当朝右相，木嵩。他身后还跟着礼部的官员。
　　端王眼中的希冀瞬间转作仇恨，他痛恨所有只知向北真蛮夷摇尾乞怜的主和派官员。若非他们，他的妹妹怎么会被选去和亲？
　　而木嵩作为主和派的领头羊，绝对在这件事中起着至关重要的推进作用。谢昱即便不喜参与朝政，也能想明白这一点。
　　现在看见木嵩，他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接着，他又恼恨自己无用。他虽然是个王，手里却毫无实权，对方却是权倾朝野的大相公，咳嗽一声朝堂都要颤三颤。即便他拼死相搏，也不过是以卵击石罢了。
　　约半个时辰后，木嵩跟礼部的官员一起从垂拱殿内出来。没有直接离去，而是朝着谢昱过来了。
　　谢昱还要抬头，笑脸相迎：“木相公。”
　　“王爷因何跪在这里？”木嵩亲自伸手搀扶，“听宫人说已经跪了几天，要当心身子啊。”
　　谢昱却抓住他的手，泣声道：“求木相公怜小王父母早亡，自幼与妹妹相依为命，救救福宁吧！”
　　说着，便要给木嵩扣头。
　　“这可使不得！王爷快请起来，切莫折煞下官！”
　　侍立在垂拱殿外的内侍们忙上前，架着谢昱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谢昱泪沾衣襟：“木相公，小王只福宁这一个妹妹，且她自幼体弱多病，万万受不得……受不得千里颠簸之苦啊！求木相公替小王说情，请官家收回成命，求求相公了！”
　　“郡主福泽深厚，自有上天保佑。”木嵩劝慰道，“况且此去乃是促进两国交好，利国利民的大善事，此是大义，上天自会降福于郡主的。若此行能换来两国和平，我大周百姓也会感念郡主恩情，时刻祝祷，求上苍保佑郡主，潭祺迪吉，福寿康宁。”
　　“官家不见王爷，亦是怜惜郡主小小年纪就要远离故土，觉得愧对王爷。可是这份和平与安乐，是大周百姓共同的祈愿，官家也是两难啊。”
　　“王爷，您听臣一句劝，快回府安养身体，莫要再自伤，也莫要再叫官家为难了。”
　　……
　　谢昱失魂落魄地走出宫门，双膝的痛楚直钻心肺，他被小厮扶着上了马车。
　　马车穿过御道，转到旁边的街道上，勤快的摊贩已经在为夜市做准备了。
　　谢昱一日未进水米，加之身心俱疲，坐在马车里将要昏睡过去。忽然，匀速前行的马车猛地停下，他险些从车厢里跌出来。
　　“求求贵人，施舍一些银钱，救救我妹妹吧，我妹妹快要病死了，求求贵人……”
　　车厢外传来小童的哭救声。
　　“哪来的乞儿，快些走开！”还有车夫的轰赶声。
　　谢昱命随身小厮打开车门，看到车夫正要拿马鞭抽向扒着车辕的乞儿：“住手！”
　　车夫被呵退。
　　“你说你妹妹怎么了？”
　　“我妹妹得了很重的病，快要死了。”
　　这事直戳谢昱心腑，他摆手，叫小厮将身上带着的银两都给乞儿。
　　小厮连忙照做，下车给钱。
　　乞儿磕头接了钱，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捧着递向车厢内的谢昱：“这是三清观的道爷赏的平安福，送给贵人，愿三清真人保佑贵人一家和乐，心想事成。”
　　谢昱示意小厮将布包接了。
　　马车重新向前走，小厮问布包如何处置。
　　谢昱原不打算要，但是瞥了一眼，却察觉异样——那乞儿花脸蓬头浑身脏污，这布包却干净异常，虽然颜色低调，用的却是上好的锦缎。
　　他伸手接过来，见上面还用银线绣着祥云纹，绣工十分精致。
　　谢昱将布包打开。
　　从里面掏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条，却并非常见平安符的式样。将纸打开，上面歪歪斜斜地写了一行字，仿若刚学拿笔的稚儿笔触——若想解困，前往贾楼。
　　小厮不识字，谢昱盯着纸看，便问纸上面写了什么。
　　谢昱将纸揉成团，塞回布包里，然后将布包握在手中：“没什么，刚会写字的小道士画的符，不像样。”
　　小厮不疑有他。
　　然而过了一会儿，就在马车再拐个弯就到端王府大门的时候，谢昱却忽然叫马夫转头，往贾楼去。
　　……
　　酉正，谢昱来到贾楼。马夫驾着马车在路旁等候，小厮陪着他走进已经张灯结彩的院内。
　　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妓子们站在走廊上揽客，谢昱穿过主廊来到南面的天井里，站在一丛开得正盛的芍药花旁，半信半疑地等待着。
　　不多时，便有大胆的妓子上前来招呼，但交谈两句之后，都不是谢昱要等的人。
　　难道被骗了？
　　谢昱开始怀疑那纸上的字不过是乞儿恩将仇报的愚弄。
　　妓子来了一波又一波，正当他耐心即将耗尽之时，一名头簪大朵粉红绢花，又在绢花旁插了鲜花，容貌比花还要娇艳的女子摇着水蛇腰走来了。
　　这人谢昱认识，叫怜娘，是贾楼上百女妓里的头牌。之前与友人相约来喝酒，每次叫到席间陪客的都有她。
　　“王爷，久等了。”
　　闻言，谢昱心头一紧：“你知道我在等谁？”
　　怜娘摇动手里的美人扇，扇着香风：“自然知道，是我家主人请王爷过来的。”
　　谢昱跟着怜娘上到三楼，进到一间名“风月无边”的包间，小厮被拦在门外。
　　这间包间很大，谢昱走到里间，看到了一张八仙桌，还有一架屏风，屏风后面坐着一个人，身形纤瘦。
　　“你是谁？”
　　“王爷不必关心这个，我是谁于你而言并不重要。”是一道悦耳的女声。
　　“你设计引我过来，是为了什么？”
　　“王爷过来之前，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谢昱抓紧了手中的布包。
　　他想等屏风后的人继续说，可是那人却像是故意跟他比耐心一样，并不接着说了。见她端起茶碗饮茶，谢昱终究耐不住，激动之下想要直接往里冲。
　　然而未等动作，肩膀就被人扣住。
　　是站在他身后的怜娘：“王爷，还请先在这里落座。”
　　看似柔若无骨的手，却扣得谢昱肩膀生疼，他不得不在八仙桌旁落座。
　　“你有办法救我妹妹？”
　　“自然。”
　　“什么办法？”谢昱激动起来，“若你真的救我妹妹逃出生天，你要什么，但凡我有，悉数奉上！”
　　“我不要王爷的东西。”屏风后面的人道，“只想跟王爷做一桩交易。”
　　……
　　夜半，萧燚再一次从榻上折身而起，腔内仿佛有一团烈火，正在烘烤着五脏六腑。
　　她翻身从床上下来，大步迈到房门处，推门，赤脚走了出去。
　　金甲买来的酒都放在厨房，萧燚踏着石板路，一路找过来。
　　三斤的小坛子，她直接拎着一坛坐到台阶上，打开封口仰脖灌下。
　　烈酒入喉，喉咙灼热，仿佛把脏腑里的火引了上来。萧燚继续喝，连咽五六口之后，才感觉到胸腔内难以忍受的灼烧感开始慢慢平息。
　　仿佛是以毒攻毒，酒喝得多了，两种热意相冲，原本的便被压了下去。
　　她停止往下灌的态势，仰着的脖颈也收回来，开始一口一口慢慢地喝。
　　一坛酒即将见底的时候，一阵略微急促的脚步声踏来，是铁衣提着灯笼找来了。
　　“将军，你果然在这里。”
　　萧燚放下酒坛，仍坐在台阶上，她此刻已经微醺，略带醉意地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安宁郡主来了。”
　　铁衣的声音入耳后的一瞬间，萧燚不知是因醉迟钝还是觉得自己听错了，竟忘了怎么反应。
　　“将军？”
　　萧燚直起身，人也从台阶上站起来：“你再说一遍。”
　　“我说安宁郡主来了。”铁衣担心她醉了，特意放慢语速，耐心道，“属下也不清楚她为何半夜忽然来访，门房上的人传话进去，我们没找到你，金甲就说你可能来这里了。让我过来找，他去大门处接人了。”
　　萧燚第一反应就是木良漪出了事。
　　“哎，将军，你怎么没穿鞋啊？”


第9章 和亲
　　定南王府占地面积广阔，萧燚沿着石板路跑了一段时间，在前院接到了木良漪。
　　她披着玄色披风，露出一截淡色裙裾，身边跟着那名叫青儿的小侍女，由金甲亲自提灯引路，飘飘曳曳地走来。
　　两人四目相接，看到她眼中的错愕与欢喜时，萧燚便确定她没事，提起的心才暗暗放下。
　　看着她乌发轻绾，只鬓边斜插了两小朵素色绢花，耳边垂下两颗珍珠，其余不见缀饰，却让人心头跃起“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之句。
　　继而想起自己，披头散发，未着靴履，洒到中衣前襟上的酒水可能还未吹干，一时竟有些羞意和局促。
　　但是人已经见到了，还能跑吗？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姐姐怎么光着脚？”
　　“你先说。”
　　“你先说。”
　　两人对视着，都笑了。
　　“哇！”木良漪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萧燚上前两步，来到她身边，继续仰头盯着她的脸，真诚地夸道，“姐姐笑起来真好看。”
　　萧燚身形高挑，惯穿男装，且不苟言笑，所以总会让人下意识忽略她本生了一张妩媚的面容。
　　“像芙蓉花。”木良漪接着道，“我最喜欢芙蓉花了。”
　　萧燚感觉到一股热血自脖颈迅速涌向耳后，继续又有向面颊渲染的趋势。她转身，伸手向金甲。
　　金甲将灯笼递到她手里，然后退开。
　　接下来便是萧燚提灯，和木良漪并肩而行，青儿跟金甲跟在后面。
　　木良漪很懂得体贴人，没再提她为何没穿鞋的事。
　　但是：“为什么有酒气？”
　　她微微倾身，鼻尖贴近了萧燚的手臂。
　　一股不自在瞬间爬满萧燚全身。
　　她往一旁躲开半步：“别熏着你。”
　　“是什么酒？”木良漪却跟上来，“好香。”
　　“……”
　　“狗儿巷张家酒肆的羊羔酒。”
　　没问她为何饮酒，也没问为何在深夜饮酒，而是说：“还有吗？我也想喝。”
　　有倒是有。
　　“此时深夜，饮酒不好。”
　　“哦，那好吧。”
　　“……”萧燚顿了顿，“明日。”
　　“明日去酒楼，我陪你。”
　　“姐姐你真好！”木良漪重新绽放笑容，伸手抱住萧燚未提灯的手，依在她身上，一边说话，还一边轻轻晃着，“天亮了是不是就算‘明日’了？那可以吃早膳时一起喝吗？”
　　萧燚并不习惯与人做如此亲昵姿态，只觉半边身子微微僵硬，考虑之后，却没把手抽出来。
　　在木良漪期待的目光中，她说：“你若是想，未尝不可。”
　　“那正好，咱们逛完鬼市子天差不多亮了，再转去狗儿巷子买酒，顺便买些煎鱼、炒鸡兔做下酒菜，然后一起去李家包子铺吃包子，边吃包子边喝酒。”
　　她安排起这些来得心应手。
　　“对了，我这个时辰过来找姐姐，就是要邀请你一起去逛鬼市子的。原本还怕打搅姐姐清梦，现在看真是心有灵犀，我来的刚刚好。”
　　永安繁华，尤其是在都城迁至此处之后。有三更才歇的夜市，也有五更开门的鬼市，还有些店铺通宵营业。总之，只要想，十二个时辰都能找到玩乐的去处。
　　萧燚虽在此处留了三年，但只听说五更开天亮散的鬼市，还没亲自去过。
　　回至居所，萧燚换了衣裳穿了鞋，取一条发带将发束上，便大步流星走出门来。
　　一起往外走的时候，木良漪又说：“自那日贾楼分别，我们已经四日没有见过面了，姐姐这些日子有想过我吗？”
　　“……”萧燚不是擅长说这些话，应付这些问题的人。
　　“我明白了，看来是一点儿也没想。”木良漪悠悠道，“原来是我一片痴心错付了。”
　　“我没有，你别……”夜色下，她耳根发红，话出口之后才反应过来被捉弄了。遂闭口，不再与她搭话。
　　同时，这几日梗在心头的疑虑，竟也在如轻烟般散去，仿佛那些问题毫不重要，都是她在自寻烦恼。
　　“那是想了吗？”木良漪捻着她的话尾巴不放，“想了几次呢？”
　　“我每天都会想起姐姐呢。”
　　“天黑，看路。”
　　“姐姐不是挑着灯笼吗？”
　　“那也要看路。”
　　“……”
　　……
　　不过十几天，《寻兄记》就唱到了泰和帝耳朵里。
　　彼时不止桑家瓦子，城西瓦子、中瓦子、琉璃瓦子……永安城的大小戏园子里都在唱。人总爱解读一样事物的内涵，猜想它是否在讽喻着什么。于是乎，已经几乎被遗忘的那位还在北真做质子的嘉宁帝重新出现在坊间市井茶余饭后的谈话中。
　　最激动的莫属年轻的读书人，一篇篇寄情于景、怀古追思的诗文相继诞生在学塾、酒肆和青楼里。其中有几首精彩的，被人谱成曲，街头卖艺者纷纷传唱。
　　同一时间，前往北真交涉的使臣传回新的消息。
　　“什么？北真国主不仅要五十万两银子作为棺椁费，还要萧三娘子前去和亲？”
　　被召至垂拱殿议事的众朝臣无不惊愕，海山青向来正容亢色，此时也不禁双眼圆瞪，仿佛听到了不可思议的奇闻。
　　“简直荒谬！”
　　“欺人太甚！”
　　若非当着圣人的面，个别脾气爆的官员恨不能破口大骂。
　　“萧三娘子虽是女流，却是不可多得的骁将，如何能委身北真那黄毛老头子做他的妃嫔！”兵部尚书李纲道，“况且萧家自老王爷至世子及二公子，一门三父子都在替我大周守国门，与那北真蛮子有血海深仇。北真此举，不仅是有意羞辱我大周，更是蓄意里间君臣感情，其心可诛！”
　　“可是北真的意思很明了，若这两个条件我朝不应允，便不会将先帝遗体送还。”户部尚书谭万年道，“若不能将先帝遗体迎回，让一国之君埋骨他乡，我大周颜面何在？”
　　“那可是五十万两银子，够得上襄、范二城半年的军费了。”中书侍郎丁坤似笑非笑地看着谭万年，“国库如今又有钱了？”
　　话落，谭万年的脸瞬间涨红起来：“当……当务之急是解决眼下的困境，你与我吵有何用？”
　　“自然有用。”李纲道，“五十万两银子与其付给北真，不如充做军费，多让边军将士们吃几顿好的，打起仗来不至于寒心。”
　　“李尚书指桑骂槐，是在说谁？”木嵩闻言皱眉，一双锐目扫向李纲，“将士保家卫国本是职责，何为‘寒心’？”
　　“李尚书说话向来心直口快，又不是考状元，木相也不必咬文嚼字。”海山青道。
　　“海相成竹在胸，看来是已经有了替陛下分忧的良机妙策了？”木嵩道，“洗耳恭听。”
　　“分忧之策一直都有，何用我再三重复？”
　　“海相所言为何，我等怎么听不明白？”
　　“自然是北伐！”李纲看着木嵩装模作的欠揍模样就想练练拳脚，“把那些北部蛮夷打回他们老家，所有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闻言，木嵩身后的人却露出轻蔑之色，谭万年更是冷笑道：“李尚书，现在还是白日。”
　　“你什么意思！”
　　“啪！”小几上的建窑油滴天目茶盏被泰和帝一把扫落，砸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一旁侍候的贾元宝连忙跪到了地上：“陛下息怒。”
　　“吵吵吵，你们除了吵还能干什么？”泰和帝扶额怒道，“每回过来都在吵，朕被你们吵的头都要炸了！”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地速度涨红起来，从衣领下方一直红到额头。
　　“朕要的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不是要听你们吵架！”
　　“陛下，您息怒啊陛下。”贾元宝看着泰和帝的情态，吓得浑身发抖，“保重龙体啊陛下！”
　　……
　　灵巧敏捷的身影翻越过重檐层宇，从窗户翻进漆黑的房中。
　　脚尖点地，如猫儿降落。
　　“怎么从窗户进来？”木良漪问。
　　“门走多了，想找个新鲜。”青儿甩着胳膊走过来。
　　木良漪心中好笑：果然还是个小孩子。
　　“今晚有什么消息？”
　　“两个。”青儿言简意赅道，“去跟北真交涉的使臣传来消息，说北真索要棺椁费，五十万两。还有，他们不要公主和亲，要萧将军。”
　　木良漪猛地抬头：“你再说一遍。”
　　“五十万两棺椁费。”青儿重复道，“还要萧将军萧三娘子嫁去北真。”
　　默了片刻，木良漪才开口，道：“第二个呢？”
　　“官家今天晕过去了。”青儿传递情报总是言简意赅，“被气的。”
　　青儿利落地换了衣服，重新回到木良漪身边，蹲下，趴在她膝上，问道：“姑娘，萧将军真要嫁去北真吗？”
　　“不会。”木良漪反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官家要把她困在京中，而不是身为男儿身的他的两个哥哥吗？”
　　青儿想了想，没想出来，遂摇摇头。
　　“为什么呀？”
　　“因为她厉害。”
　　“厉害？”
　　“是。”木良漪道，“定南王妃早亡，萧燚自幼跟随定南王在军中长大。十三岁，她领着定南王派去保护她的亲兵，打了第一场胜仗。”
　　“她十五岁那年，北真攻破梁京后南下，定南王和世子分别被拖在襄、范二城，分身乏术。北真又分出第三路兵马欲从两城中间地带横渡涵江。是她率领兵马从襄城东南的崖山绕到对岸，从后方切断北真兵马跟大本营的联系，赶着第三路兵马过了涵江，然后跟早已在对岸埋伏好的萧二公子两面夹击，全歼北真三千五百精锐。”
　　“自那之后，女少帅的名号，便先在萧家军内部叫开了，此后才传入民间。”
　　“官家是定南王的义子，自幼跟萧家三兄妹一起长大，他比其他人更加清楚萧家的情况。登基之后他忌惮萧家，要扣一个人在永安做人质，按理说该挑一个男儿郎，可他却选了萧燚。”
　　木良漪猜测，除了与行军打仗之上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赋以及定南王父子三人的疼爱之外，泰和帝选中萧燚，还有另一个原因——他担心萧燚就像翱翔天际的猎鹰，长成之后就会脱离他的掌控。
　　所以相较于萧家父子三人，坐在皇位上的他，更怕萧燚。
　　这样一个人，他怎么可能会让她脱离自己的掌控呢？更何况是送去北真。


第10章 御宴
　　龙榻旁，木贵妃跪在地上，握着刚刚转醒的泰和帝的手，眼眶红红的：“陛下，您吓坏臣妾了。”
　　赵皇后坐在榻边椅上，虽面露担忧之色，但仪容始终端庄自持。
　　“陛下，可要唤太医再上前诊脉？”
　　“不必了。”
　　泰和帝要从床上起身，赵皇后和木贵妃一同起身搀扶。
　　泰和帝却抬手阻止二人，自行坐了起来，动作流畅，举止有力，看上去中气十足的模样，跟昨夜简直判若两人。
　　“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你们也不必多忧心。”他宽慰完赵皇后和木贵妃，又问贾元宝，“他们人呢？”
　　贾元宝知是问的昨日一起议事的众人，忙上前道：“回陛下，众位大人皆在殿外候着。”
　　昨日泰和帝跟众臣在垂拱殿议事，说到激动之处居然晕了过去，可把众人吓了一大跳。泰和帝虽然文弱，可是身体向来还算康健，当众晕倒的事还是头一次发生。
　　泰和帝一夜睡睡醒醒，这些人就在殿外侯了一夜。幸而今日没有早朝。
　　不多时，赵皇后和木贵妃先后从垂拱殿中走出，贾元宝唤众朝臣入内。又过了一会儿，尚食局的宫人捧着各色膳食鱼贯而入。
　　泰和帝与群臣边吃边聊。
　　经过昨日一事，分别以海山青和木嵩为首的两派人也不敢在御前吵了，不过态度却仍旧强硬，谈了大半日，谁也没能说服谁。
　　午膳后，泰和帝道乏了，让众人各自散去。
　　送人出去时，贾元宝走在木嵩身边，趁着其他人不留意，悄悄对他耳语了几句。
　　于是众人出了宫，各自上了回家的车马之后，木嵩乘着马车围着皇城绕了半圈，再次进了宫，回到了垂拱殿。
　　彼时泰和帝刚刚服用过丸药，褪靴敞怀，躺在龙榻上小憩。贾元宝一人在旁侍候，见木嵩进来冲他挤眼儿，示意他稍等片刻。
　　木嵩便在外间的圈椅上坐下，约莫过了一刻多钟，里头传来动静，泰和帝唤木嵩进去。
　　“木相公来了多久了？怎么不叫元宝叫醒朕？”
　　“陛下日理万机，好容易歇一歇，微臣自不能打搅。”
　　泰和帝接过贾元宝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放到榻几上，转头看木嵩还站着：“怎么没人给木相公搬椅子？”
　　“是奴才疏忽，奴才该死。”
　　“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去搬。”贾元宝骂着小内侍，后者忙将木嵩在外间坐的椅子搬进来，让他在泰和帝对面坐下。
　　木嵩谢恩坐下：“陛下叫微臣前来，还是为了和亲之事？”
　　“知朕者莫过于木相公。”泰和帝道，“此局何解，还请木相公替朕分忧。”
　　泰和帝的态度早在木嵩意料之中，闻言，他看向殿内侍候的內宦。
　　贾元宝立即会意，要带人一起出去。
　　“元宝。”泰和帝唤道，“你留着。”
　　贾元宝又折返回来，重新站到泰和帝边儿上。
　　“北真既要萧三娘子去和亲，陛下便应允下来，送去便是。”
　　“木相公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泰和帝瞬间盱衡厉色起来。
　　“陛下少安毋躁。”木嵩继续道，“我们只是按照他们提的条件将人送过去，但送过去一个什么样的人，由我们说了算。”
　　泰和帝直直地盯着他：“这话什么意思？”
　　“北真提出要萧三娘子去和亲，无非两个目的。其一，一旦我朝拒绝，他们就有借口再次发兵南下。”
　　泰和帝闻言，瞳孔微缩，瞬间动摇起来。
　　“其二，五年前北真骑兵偷袭范城，被萧三娘子带兵尽数歼灭。领兵之人乃是北真摄政王的幼子，他是被萧三娘子亲手杀死的。北真此次要纳她为妃，恐有报仇雪恨之意。”
　　“可是……”泰和帝犹豫道，“若北真此举不为折辱或报仇，而是为了招纳呢？”
　　而且萧燚不止是萧燚，她还是十五万萧家军的女少帅。
　　“微臣要说的应对之策，就是为了以防万一。”他说，“即便是送和亲公主，也绝不能送一员大将给北真。”
　　“木相……何计？”
　　“在将人送去北真之前，废去其武功。”木嵩道，“此去北真路途遥远，萧三娘子许会偶感风寒，药石无医，在途中便香消玉殒，也是非人力所能及之事。”
　　“啪。”
　　刚换的建窑兔毫束口盏摔裂在地，深青色的茶汤混着乳白色的茶沫铺了一地，有几点溅到了木嵩的官靴上。
　　“可……”泰和帝嘴唇颤抖，“她毕竟是……朕的义妹。”
　　“她若是出了事，定南王……萧家军，岂不是要恨死朕。”
　　“陛下！”木嵩跪地，道，“此举是为保我大周山河太平，舍小我而为大我啊陛下。”
　　“定南王若真的赤胆忠心，一心为我大周，也当明白陛下用心良苦。”
　　泰和帝的腰背缓缓弓起，手肘撑在榻几上，双手抱住额头。
　　垂拱殿内安静了片刻，泰和帝仍旧保持着弓身低头的姿势。过了一会儿，只听他缓声道：“既如此，木相……便去办吧。”
　　……
　　萧燚跟木良漪约好，今日要一起去玉仙楼看花魁玉小小的金莲舞。因定南王府距离玉仙楼较近，所以她在府中等，木良漪收拾妥当之后会过来找她。
　　若无特殊事件，萧燚每天五更起床，在院子里练刀或打拳，一直练到天亮，然后洗脸吃饭，开始虚度一天。三年的时间，几乎养成了习惯。
　　这日她如往常一样，先练完了刀，然后叫了水，进净房洗漱干净。从衣柜里拿出前些时日木良漪送她的衣裙，铺在床上。
　　上衫和下裙都以海天霞为底色，只在袖口和领口绣了些简单的花纹，是木芙蓉。
　　萧燚拿起上衫在手里，拇指和食指捻着领口上栩栩如生的芙蓉花，轻轻摩挲。
　　雨后烟景绿，晴天散馀霞［1］。
　　她自十岁起便没再穿过这般鲜亮柔软的颜色。
　　片刻后，萧燚解开衣带，脱掉沐浴后裹在身上的宽松睡袍，将这套裙装穿在身上。
　　木良漪十分贴心，特意挑了一条和衣裙相配的酡红色发带一起送给她，大约是看出她不会梳头，也懒于佩戴那些环佩簪钗。
　　“将军。”正在束腰带，金甲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萧燚以为是木良漪到了，“我这就出去。”
　　“将军。”房门被打开，金甲被里面出来的人晃了一下眼，“……不是安宁郡主。”
　　“是谁？”
　　“是宫里来人，官家传将军即刻入宫。”
　　萧燚长眉微蹙，道：“让铁衣跟我去，你在家候着。”
　　“她来了，你告诉她。”
　　“是，将军。”
　　金甲陪着萧燚向外走，出院子的时候又听她道：“跟她说我不一定什么时候出宫，叫她先去，不必等我。”
　　“是。”
　　萧燚乘马跟着大内的人离开不久，木良漪的马车就来到了定南王府门外。
　　金甲本就在门房候着，听到动静便迎了出来。
　　他按照萧燚的吩咐原话转达给木良漪。
　　“何时去的？”
　　“半个时辰前。”
　　“宫里可说为了什么事？”
　　“不曾。”
　　“我知道了。”木良漪道，“若是萧姐姐回来的早，你派人去我府上传个话，我们再一同去。若是回来得晚，也劳烦告知我一声。”
　　“郡主客气，小的遵命。”
　　木良漪乘上马车，返回安宁郡主府。
　　青儿却发现了木良漪的异常：“姑娘，你怎么了？”
　　她看向木良漪不停搓捻翡翠珠串的手，下意识的动作透出她此时心事不宁。
　　“不对……”
　　“姑娘小心！”
　　噼里啪啦。
　　珠串断开，玉珠砸向马车，发出凌乱的响声。
　　“姑娘恕罪。”赶车人连忙请罪，“方才转弯，路中间不知怎么多了块石头，小的粗心，姑娘没事吧？”
　　“没事，你当心……”青儿的话被打断。
　　“不对！”木良漪抓住青儿的手臂，“青儿，事情不对，我想错了！”
　　“常欢。”木良漪唤赶车人，“去廉王府。”
　　“姑娘，现在是白天。”青儿想阻止，“人多眼杂。”
　　木良漪却没改变主意。
　　外头赶车的常欢自然唯她之命是从，立即朝廉王府的方向奔去。
　　……
　　“朕还记得小时候，义父军务繁忙，就叫二哥教朕功夫。二哥没耐心，就转托给你。可是朕身体太差了，连半刻钟的马步也撑不住。 ”泰和帝眼圈微红，醉意也发散出来，“当时你才七八岁，却比朕强多了。”
　　“朕还记得，那年梁京城破，大臣们要推朕做皇帝。是三妹你带着亲兵，亲自护送朕与皇后来到这永安城，未叫沿途贼子伤朕半分。”
　　“三妹，你的恩情，朕一直都铭记在心。”
　　“陛下，你醉了。”萧燚欲劝泰和帝，却见他又端起酒杯，敬过来。
　　萧燚不得不端起酒杯，与他对饮。
　　她心下亦狐疑，今日泰和帝传召她进宫，没有在日常处理政务的垂拱殿见她，而是叫小内侍将她引到了这间宸元殿。
　　她进来之后，泰和帝便拉着她回忆往昔，不断说幼年一起长大的经历。说了半晌，及至午膳时分，尚食局的人送来膳食与酒水。
　　泰和帝仿佛又变成了那个脾气温和的义兄，两人仿佛又回到旧年家中，一起喝酒谈天。
　　“陛下，饮酒过多对身体不好，保重龙体。”萧燚没来由地生出不好的预感，直觉告诉她不该再饮。
　　“三妹，你不懂，朕这个皇帝，做得难啊。”泰和帝命贾元宝，“去，你亲自去给三妹斟酒。”
　　贾元宝走到萧燚面前来，端起萧燚面前的酒壶，小指前伸，暗中按下藏于壶把下方的暗钮。清澈的酒水自壶口缓缓流出，坠于杯中，发出微小却悦耳的声响。水面映着他的影子，微微变形。
　　“三娘子，请。”
　　“谢贾都知。”
　　萧燚接了酒杯。
　　“最后一杯。”泰和帝道，“饮完这杯，今天就到此为止。”
　　“三妹，这杯，朕敬你。”
　　“陛下折煞微臣了。”
　　萧燚仰头饮下。
作者有话说：
［1］唐，李白《落日忆山中》


第11章 摔杯
　　“这个时候，你怎么亲自找过来了？”白日在自己的王府看见木良漪，廉王谢显惊讶非常。
　　“官家是不是要对萧燚动手？”木良漪自己寻了把玫瑰椅坐下，理了理裙摆，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是阴还是晴。
　　“你怎么知道？”谢显正准备亲自为她烹茶，闻言，去取茶团的手一顿，看向木良漪。
　　“猜的。”木良漪道，“北真要萧燚去和亲，以官家的心性，自然是没胆子拒绝的。但是萧燚的身份跟本事摆在那里，只要不是傻子，就知道不能把她推向北真。”
　　“既不能拒绝北真的要求，又要阻止北真获益，最好的办法，就是交给他们一个死人。”她顿了顿，“所以，官家是要在京中便将人杀掉，还是让她在和亲路上变成死人？”
　　尽管早已见识过木良漪的头脑，谢显如今听她这一番话，还是不能不惊叹。
　　“若非知道内情，我真会怀疑官家跟木相公议事时，你就在他们边儿上站着。”
　　“果真是他。”木良漪冷笑一声，“也只有他能想出这么下三滥的法子。”
　　听她如此嘲讽自己的亲叔叔，谢显也见怪不怪。将棋子般大小的茶团用黄金小锤敲成小碎块之后，再剥去外层包裹的纸，然后倒入金茶碾里，慢慢碾碎：“你大驾光临，不只是为了跟我闲聊吧？”
　　“官家将这事交给了你。”木良漪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着垂在腰间的络子，里头裹着颗圆润有光泽的大珠，是萧燚从定南王府的库房里翻出来的，作为那一身衣裙的回礼，“要你怎么做？”
　　“陛下没亲自出面，把这事儿交给了贾元宝。”谢显毫不隐瞒，“我亲自带着他挑了二十个好手，今日会埋伏在宸元殿外头，听他摔杯为号。”
　　“杀了萧燚？”
　　“不。”谢显道：“废了她。跟你猜的差不多，先将她诓去宫里废去武功，然后送去北真和亲，路上再让她‘感染风寒’，总之到不了北真。”
　　“什么时候动手？”
　　“今日午时。”
　　“你在想什么？”谢显虽忙着点茶，却一直留着一缕余光在木良漪身上，所以她的表情只出现些微变化时，他就立刻捕捉到了。
　　木良漪直视谢显，道：“我想你救她。”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谢显闻言，不可思议地看向木良漪。
　　“萧燚是萧家军的女少帅，救下她，整个定南王府跟十五万萧家军都要记你的恩。”木良漪道，“如此千载难逢之良机，你不要吗？”
　　谢显犹豫。
　　与滇南王府相比，他最大的弊端就是手中缺兵权。若十五万萧家军能为他所遣，犹如猛虎添翼。
　　“这是官家的命令，你叫我如何抗旨？”
　　“抗旨不尊的名声不用你来抗。”木良漪将络子放下，又开始打量抚摸自己的纤纤细指，眉眼掀阖间，莫不媚态横生，“找几个人替你扛便可。”
　　“有你说的这么简单？”谢显并不觉得她在虚夸，以往的经历告诉他，但凡她说出口的话，总能成真。
　　“我怎么没有听明白？”他虚心请教道，“你解释与我听。”
　　“宫中对萧燚之举，乃是陷害忠良。更何况，她还是官家名义上的义妹，官家能顺利登基也要记萧家的恩情。”木良漪缓缓道来，“如此不仁不义、以怨报德的行径，官家会扣到自己头上吗？”
　　谢显眸光微变，明白过来——这事最心虚的是官家，他自然不会闹得人尽皆知。一旦摊到明面上，他只会想尽办法将自己剥离干净，而不是去追究谁违反了他的旨意。
　　而他只要在中间稍用手段，就能成为萧燚的救命恩人，从而得到定南王府和萧家军的助益。
　　谢显的神情随着思绪而不断变化，碾茶的动作慢慢慢下来，直到彻底停下。
　　他起身，唤来贴身小厮，又从腰上摘下殿前司都指挥使的腰牌，说话并不避着木良漪：“你拿着我的腰牌，骑上快马，即刻前往宫中，悄悄找三个人。钱玄同，万三，李不二。”
　　“告诉他们，动手的时候护住萧三娘子，设法将她带出宸元殿并大声呼救，事后之后且安心等着，我保他们至少一人一个从六品。”
　　“见完他们三个之后，再去见今日带人巡查的领班，让他留意宸元殿周遭的动静，发现异常立即前往。”
　　“奴才领命。”
　　小厮领牌去了，谢显转身，看向木良漪。他的眼中含着不加掩饰的打量，以及情愫。
　　“阿良，你真是上天赐给本王的宝贝。”
　　说到动情处，他上前要握木良漪的手。
　　然而削葱根一般的手指却轻盈躲开，指向了当门的榻几上碾到一半的茶。
　　“我渴了，想喝茶。”
　　“好，本王亲自为阿良烹茶。”谢显不仅不恼，反而笑着重新坐回榻上，执起茶碾，“这是今年新供奉到大内的龙团胜雪，你尝一尝，若是合口味，走时叫人包上半斤你带回去。”
　　“贡茶难得，殿下又爱茶，我自然不能夺人所爱。”木良漪道，“尝尝鲜便罢了。”
　　“何出此言。”谢显道，“你在本王心中的分量，任何人都比不过，我想你自当明白。几片茶又算得了什么。”
　　“任何人，都比不过么。”木良漪朱唇含笑，似玩笑又似认真道，“王妃，也比不过么？”
　　“我想你早该明白我的心。”谢显将碾成碎末的茶从茶碾子里倒出，再用茶磨进一步研磨，一双凤眼装满了木良漪，“她只是廉王妃，而你，才是我未来的皇后。”
　　“也只有你，才配得上做我的皇后。”
　　“隔墙有耳，殿下慎言。”木良漪仍旧笑着，却没有正面回应谢显的话。
　　她这样若即若离的态度，让谢显心中不是滋味，却又甘之如饴。他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却又不忍心逼问她。无声地叹了口气，面上对着她无奈地笑笑，便继续做茶了。
　　……
　　“三妹，朕去更衣，你在此稍后。”宸元殿中，喝得微醉的泰和帝由贾元宝扶起来，脚步略带虚浮地向殿外走去。
　　萧燚起身相送，道：“陛下若没有旁的事，微臣便告辞了。”
　　泰和帝却道：“别走，且在此等着，朕有东西给你。”
　　今天的泰和帝实属反常，若要赏东西，为何早不提？
　　萧燚心中纳罕，却不能反驳，重新坐回席位。
　　贾元宝扶着泰和帝出去之后，随侍在殿内的宫人也跟着退出去了，只留萧燚一人坐在偌大的宫殿里，周遭十分安静。
　　一阵带着热意的眩晕感涌上来，萧燚扶住额头，觉得双眼的眼皮像是被笼屉里的蒸汽熏蒸过一般，又热又软。
　　这酒这么醉人吗？
　　眩晕感越来越重，萧燚觉得不对，欲唤人进来。然而未待开口，却听大殿门口传来“啪”的一声，似是有宫人不小心摔碎了盘盏。
　　未待萧燚多想，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在殿外响起。
　　很快，两排身穿铠甲腰间佩刀的侍卫跑进殿中，冲到了萧燚面前。
　　“殿前司的人？”萧燚稳坐在原位，看向已经将手放到刀柄上的众人，“你们进来干什么？”
　　回答她的，是长刀出鞘带起的寒光。
　　环首直刀带着雷霆之势落下，直接将萧燚面前的食案劈成了两半，案上的杯盘碗碟噼里啪啦砸落一地，带着残羹冷炙泼下，瞬时一片狼藉。
　　萧燚在刀身落下之前便向旁翻滚，躲到了一张绣着美貌仕女的屏风旁。
　　价值千金的屏风被萧燚推翻向前，眨眼间便跟先前的食案一样碎在殿前司禁军的长刀下。
　　对方人多势众，萧燚被围在了中间。
　　像一头被困进陷阱的猛虎。
　　站在她背后的人提刀向前。
　　萧燚仿若背后生了眼睛，转身劈手，竟一举夺下了对方的佩刀，人也被她一脚踹到腹部，飞了出去。
　　此时，眩晕感越来越严重，她眼前的所有物体都开始出现重影。
　　然而在周围人眼中，却丝毫没有发觉。反而因为她夺刀这一招，让他们更加警惕。
　　此时没有人再去想萧燚的女子身份，他们重新记起萧燚在边城时民间百姓对她的称呼——除了女少帅之外，还有一个诨号，叫作涵江虎。
　　她是镇守在涵江之畔的猛虎，让北真人闻之丧胆的骁将。
　　短暂的对峙，让萧燚确定这些人并不想杀了她。
　　但是她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思考他们的目的了，在倒下去之前，她必须冲出这座大殿。
　　她冲向那个离大门最近的人。
　　这些人的目的不是要萧燚的命，而她一出手，却招招是杀招。那是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一次次磨炼出来的招式，带着势不可挡的杀伐气息与孤注一掷的狠厉。
　　一名殿前司禁军胸口中刀，惨叫之后倒伏在地。
　　萧燚朝着这个微小的突破口冲去，却被从旁补上来的两人再次堵住。
　　寒光映在她的脸上，锋利的刃几乎贴着她的鼻梁扫过，与此同时又来一刀砍向她的后背。萧燚原本可以完美脱身，但是如大江涨潮一般涌来的眩晕感让她整个人失了平衡，流畅的动作出现片刻的迟缓，背后那刀从她腰侧划过，带出一缕血线。
　　海天霞的衣衫迅速被鲜血浸透。
　　然而这一刀带来的痛楚却短暂地驱赶了肆虐的眩晕感，让萧燚得到了瞬间的清明。
　　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左手撑地，以腰部带起身体，飞腿扫向前方的殿前司禁军。
　　对面的人以刀隔挡，萧燚收腿之后却又飞速翻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到这人面前，长刀砍向他的脖颈。
　　又一人倒下之后，她离大门也更近一步。
　　亲眼看见两名同伴相继倒在萧燚刀下，剩下的人被激怒了，攻势瞬间凌厉起来。
　　四个人两前两后同时横刀劈砍过来，萧燚腰身向后翻折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四把长刀从她上方扫过。
　　然而有人出腿从旁扫来，萧燚未及站稳，被他扫翻在地。
　　又有人出腿踹向她的腰腹，萧燚整个人飞出去，重重地砸到了一丈之外的一根朱红大柱上。
　　鲜红的血点子从她口中呛出来。
　　夺来的环首直刀却扔被她握在手中。
　　她以刀撑地，想要翻身起来，关键时刻那该死的眩晕感再次袭来，一瞬间天旋地转，阻住了她所有动作。天地彻底翻转过来，她像是躺在器皿里的死物，毫无反抗地被倾倒下去。
　　“按住她。”眼见萧燚再无反抗之力，为首之人发号施令道，“先挑手筋。”
　　四人冲向前，分别按住萧燚的四肢。
　　天地不停地翻转摇晃，萧燚拼尽全力想要从这种无力感中抽离出来，却皆以失败告终。
　　她的手腕受到重击，环首直刀被迫离手，然后有人按住了她的双手，接着是双脚，她像是一只待宰的兽一样被他们按在地上。
　　有人执刀向她走来，视线的焦点落在她的手腕。
　　环首直刀被举起，眼看就要落下。然而电光火石之间，却发生了巨变——执刀人被人从后面刺穿了身体。
　　钱玄同抽出佩刀，在按住萧燚的人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再次出手，一劈一砍，两人被掀翻在地。
　　剩下的两人反应过来，放开萧燚去抽自己的佩刀。然而长刀出鞘至半，他们的生命就同时停止了。
　　万三和李不二把刀从同伴身体里拔出来，一人架起萧燚一只手臂，将人从地上抄起来，放上钱玄同的后背。钱玄同冲向大门，万三和李不二拿刀断后。
　　剩下的十几个人被他们三人突然的叛变打得措手不及，再追上去已经晚了，钱玄同已经一脚踹开宸元殿的大门，背着萧燚飞奔离去。
　　外面传来他声嘶力竭的呼喊：“救命！有人蓄意谋杀女少帅！快来人救援！”


第12章 封赏
　　萧燚的居所名为酿泉居，原本宽敞的院落此时因为聚集的人过多，而显得有些拥挤。
　　太医令亲自带领数名擅治外伤的医官守在定南王府，连当朝皇后都屈尊前来探病。除了宫中之人，还有以海山青为首的一众主战派官员，有的本人亲自到场，本人有公务在身的便遣家眷前来。
　　朝中官员几乎来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便不好不来，所以也纷纷遣了家眷带上补品前来探望。
　　几乎自建府之日起便因主人常年不在京中而一派冷寂的定南王府，头一次门庭若市。为了接待这些达官贵人，金甲带着府中为数不多的家丁婢女，忙到头脚倒悬。
　　而铁衣，一直守在萧燚的房门外。
　　晚间时分，赵皇后走了。
　　翌日，下了早朝的泰和帝径直来到定南王府。
　　彼时萧燚经过一夜高烧之后刚刚转醒，整个人虚弱地躺在床上，面色发白，再不复往日精神。
　　见泰和帝进来，她挣扎着起身。
　　“三妹不必多礼。”泰和帝亲自扶住她的肩膀，把人按在床上，“身体要紧。”
　　萧燚发现平日里几乎与泰和帝形影不离的贾元宝今日不在。
　　“贾元宝那个狗奴才，居然敢假传朕的旨意，公然在大内动手谋害三妹，当真是罪无可恕，当千刀万剐！”
　　泰和帝咬牙切齿的话，解释了萧燚心中两个疑问。
　　“是……贾都知？”萧燚声音沙哑，“臣与他无冤无仇，他为何要谋害臣？”
　　“朕已将他以及一干涉案人员全部押入大理寺右治狱，命人严加审问，木相公亲自督案。三妹放心，朕势必会为你雪恨。”
　　“那就，多谢陛下了。”萧燚道，“臣便静待此案的结果，看到底是谁想要臣的命。”
　　萧燚此时不具有任何攻击性，连一贯冷傲的双目也因为身体的虚弱变得柔和下来。然而被这样一双眼看着，泰和帝却在已经立夏的天气里感到后脊一阵发凉，冷到他想要打颤。
　　他忍住了。
　　“朕还有政务要处理。”泰和帝起身，俯视着萧燚，“便不多留了。三妹安心将养，有太医随时听候，若有短缺直接派人去宫里取。”
　　“多谢陛下。”
　　目送着泰和帝出门，萧燚缓缓转头，望向帷幔顶部的双眼一派冷然。
　　……
　　垂拱殿内，廉王谢显跪在地上，右相木嵩站在一旁。
　　贾元宝走了，他的位置由干儿子富贵顶了上去，小心地随侍在泰和帝身边。
　　“启禀陛下，钱玄同、万三和李不二等三人说他们临阵反水救下萧三娘子，是因为感念定南王及萧家军的恩情，不忍心看萧三娘子受此凌辱。”谢显解释道，“他们三人祖籍皆在旧都，十年前北真攻破梁京后一路南下，沿途见人就杀见财便抢，是定南王在北真打到涵江北岸之际仍下令打开城门，接纳了这些难逃的百姓，他们才得以活命。”
　　“你身为殿前司都指挥使，掌诸班直宿卫训练迁补赏罚，连这三个人的籍贯都不清楚吗？”泰和帝的语气透出微怒，“廉王，朕是不是信错你了。”
　　“陛下息怒！”谢显磕头请罪，“是微臣疏忽，贾元宝去挑人时微臣只考虑到身手，未能联想到这一关窍，微臣罪该万死。”
　　“陛下，此事怨不得廉王殿下。”木嵩出言劝解道，“即便知晓此三人乃是旧都百姓南迁而来，但是他们途中曾得过萧家军相救的事若是他们自己不说，从案宗之中是看不出什么的。”
　　“事已至此，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谁的责任，而是尽快将案件了结才是。”
　　参与这件案子的一共二十名殿前司人员，当场死了五个，反水三个，一个重伤昏迷，剩下十一个都跟贾元宝一起关在大理寺。
　　“臣这就将钱玄同等三人调出殿前司，放逐去偏远之地的军屯，让他们永不得回京。”谢显道。
　　“此举不可行。”木嵩说，“王爷，此三人不仅不能贬，反而要升。”
　　谢显做出思考的神情，片刻后，又露出了然的神色。他看向泰和帝，等待他开口。
　　泰和帝自然认可木嵩的提议，略思考了片刻之后，问道：“此三人眼下是什么职位？”
　　“回陛下，钱玄同眼下任班虞候，万三和李不二在他手下。”谢显回道。
　　“他们上头可有空缺？”
　　“回陛下，眼下从五品都虞候之职空缺，还有……”
　　“行了，既有空缺你就看着给他们升。”泰和帝未等谢显说完便道，“让人都知道他们因救人有功得了嘉奖就行。”
　　“是，陛下。”
　　谢显退出垂拱殿，出门时碰到了来送羹汤的木贵妃。作为右相木嵩的嫡女，她一入宫便宠冠六官，此后经年更是盛宠不衰，诞下二公主不到一年再次有孕，虽仍居妃位，但风头已有压过正宫之势。
　　谢显见到她自然很是客气，二人见过礼，相错离去。
　　“爱妃来了。”泰和帝见木贵妃进来，温声招她到自己身边。
　　木嵩口中唤“娘娘”，但行礼时被木贵妃拦住了。
　　“既然陛下在和父亲议事，臣妾便不多留了，羹汤陛下记得喝。”木贵妃叮嘱一番，便带着宫人离开了。
　　泰和帝端起她送来的羹汤，拿勺子舀着，小口小口地喝。
　　连喝了几口之后，才道：“要送三妹去北真和亲的事，怕是不能成了。”
　　一出《寻兄记》已然在永安京中闹得沸沸扬扬，流言四起，若是此时要送萧燚去北真和亲的消息传入民间，定然会引起民愤。泰和帝不想面对谏官的指责，更受不想听天下人的骂声。
　　“木相公，这该如何是好？”
　　木嵩心中早有对策，但闻言先沉思片刻，才道：“事已至此，便只能跟北真再谈了。”
　　“或许可以通过提高棺椁费，再分析其利弊，让北真放弃让萧三娘子和亲的想法。”他接着道，“北真朝堂如今是摄政王秦邕与太后刘氏分庭抗礼，前者主战，后者主和，只要找对了人，再表足诚意，事情自然可成。”
　　“既如此，便全权交给木相公处理了。”泰和帝未再深问，便把与北真和谈的事情全权交给了木嵩。
　　“臣遵旨。”
　　……
　　萧燚受伤的第三日，宫中来旨，册封其为公主，封号平昭。
　　宣旨内官捧着圣旨，站在他身后的是长长的两排队伍，每个人手上都捧着托盘，上盛绫罗珠宝无数。
　　“……珍珠十二挂，珍珠花冠一顶，翡翠玉珏十二枚，金镯六对，金钗十二支，宫花二十四枚，金盘十二枚，金碗六对，镶金象牙箸十二把，金壶六把，金茶托六件，黑狐皮十二张，貂皮十二张，白狐皮十二张，虎皮十二张……赤金一千两——”
　　“臣萧燚，领旨谢恩。”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殿下大喜。”传旨内官不断说着吉祥话儿，向萧燚道喜。
　　“金甲。”
　　金甲会意，送上备好的荷包。
　　内官又道：“传陛下口谕，按理殿下该按品大妆进宫谢恩，但陛下体恤殿下重伤未愈，这一道礼直接免了。”
　　萧燚再次道谢，让金甲与铁衣送人出去。
　　两人客客气气地把人送出定南王府的大门，亲眼看着内官上了轿，领着浩荡的队伍掉头离开，才转身向内走。
　　“官家这道圣旨看似是赏，实际上却把将军的婚事彻底拢到了自己手里。”铁衣不忿道，“从此以后，将军便不再是定南王府的将军，而是皇室的公主了。”
　　既成了皇室公主，那么婚姻嫁娶的主导权，便到了皇家手里。
　　“明赏暗罚，这是要安抚将军还是要气死将军？”
　　“慎言。”金甲听他越说越放肆，皱眉提醒道。
　　此时门房上的小厮追来了，说有贵客登门。
　　“不是说了闭门谢客。”
　　萧燚清醒之后，便吩咐闭门谢客，所以这两天府中很是清净。
　　但小厮却道：“是安宁郡主。”
　　……
　　萧燚领完旨之后便回房了，刚脱掉外袍想要躺下歇着，房门被敲响。
　　她以为是进来送茶水的婢女，头也没回，道：“进来吧。”
　　房门开合，踏进来的脚步声很轻。
　　“东西放下就出去吧。”萧燚把外袍搭在衣架上，掀开里衣瞧了瞧左腰的伤——因刚才一番活动，伤口渗出一些血迹。
　　她转身找药准备自己换，余光却瞥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她立即转身：“你怎么来了？”
　　来人着一身浅碧色衣裙，衣上绣着细碎的粉色小花，站在圆桌旁，阳光透过窗户射进来在她身上镀出淡淡的金色光芒，像湖面上一株碧荷，清爽又妩媚。
　　“我来看看姐姐。”木良漪迈步向前，离开了那道光，“你的伤怎么样了？”
　　“没大碍，毕竟已经三天了。”
　　萧燚没思考，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像个没吃到糖假装不在意却又控诉的小孩子。
　　她以为她早会过来，但一直到现在才来。
　　好在她好像没听出她话里的异样，神色依旧正常。
　　“我能看看你的伤口吗？”木良漪又往前两步，走到了萧燚身边，“是不是要换药，我帮你吧。”


第13章 换药
　　里衣被掀起，女郎双手举在她腰腹两侧，呈环抱着她的姿势，动作小心地帮她将包裹伤口的布拆下来。
　　若有似无地香气钻入萧燚的鼻息，她不需要低头，只需微微垂眸，就能看见那洁白如玉的颈子，再往下，是藏在衣领之下的，让人抑制不住去想象它的形状的细细沟壑。
　　应该是柔软的，滑腻的，握在掌心是温热的，让人有紧握的冲动却又不忍蹂躏的……
　　只需要想象，就能让她动情。
　　“！”萧燚猛然回神。
　　她在干什么？
　　她真的是疯了！
　　萧燚伸手抓住木良漪的手臂，想要将她推离自己。
　　“做什么？”刚触碰到，木良漪便抬头，用有些嗔怪的语气道，“别扯到伤口。”
　　因着这个姿势，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难以形容。她一抬头，挺而翘的笔尖几乎触到她的下巴。
　　像是狼毫似落非落，笔尖在纸上虚画。
　　萧燚难忍，微微侧头，手上却松了。
　　于是木良漪继续为她除去纱布，露出了带着薄肌的紧实腰腹，线条流畅优美，像是最好的玉匠用刻刀精心雕刻而出。
　　“姐姐，你的腰好漂亮。”她的惊叹真诚而单纯。
　　萧燚一手掀着里衣，搭在床边的手手指微曲，床单被捏皱。
　　“伤得这么重啊。”木良漪看着静静趴在她左侧腰上的那道伤口，根本不像萧燚说的那样没有大碍了。
　　“肯定很疼吧。”语气里是难掩的心疼。
　　“……快换药吧。”萧燚道，“我手累了。”
　　“哦。”木良漪连忙点头，先替萧燚清理掉渗出来的血迹，又转身拿过伤药，轻轻洒到她的伤口上。
　　她的动作格外娴熟。
　　“你从前帮别人换过药吗？”萧燚忍不住去看她的侧脸，白皙如雪，珍珠耳坠儿搭在上面，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地动，像是在轻轻亲吻。
　　托着珍珠的是金丝绕成的花型底盘，有六朵花瓣。
　　木良漪把药瓶放回去，找了干净的纱布出来：“没有啊。”
　　“我看上去很熟练是不是？”她勾着唇角，自问自答道，“之前养过一只小狗儿，它受伤的时候就是我亲自照顾的，所以比较有经验。”
　　“……”
　　所以她也把她当成一只受伤的小狗吗？
　　用纱布包裹伤口的时候，木良漪再次用双臂环抱住萧燚的腰，身体贴近，若有似无的香气再次从她身上钻出来。
　　不是脂粉香，也不是花香，淡淡的，好像还带这些冷意，所以即便在暑天也不显腻，反而格外好闻。
　　这种香气向无形的钩子一样。
　　萧燚往后躲。
　　却被木良漪用手拖住后腰。
　　“姐姐，你别乱动。”
　　“……”她不敢再动了。
　　然而她能阻止她动，却阻止不了她的心猿意马。
　　萧燚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色中饿鬼，控制不住地去想那些不堪描述的画面。
　　她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会这样？
　　因为她生得太好看了吗？
　　换药终于结束，萧燚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姐姐热吗？”
　　见木良漪盯着自己，萧燚抬手去摸，才发现额头和脖子上沁出了薄汗。
　　其实才是初夏，房前屋后都种着树，不时又细细的风灌进来，并不热。她身上的热，是由内而外的。
　　木良漪问完便去洗手了，擦干净手之后，找了把扇子过来，轻轻替萧燚扇风。
　　萧燚在她的催促下重新躺下。
　　“姐姐的伤，是何人所为？”木良漪没找椅子，而是直接侧身坐在了床沿。
　　萧燚往里挪了挪。
　　“可以告诉我吗？”
　　“……殿前司。”
　　“那不是天子近卫吗？”木良漪微微惊讶，“他们为何要害你？何人指使？”
　　“内侍省都知，贾元宝。”
　　“官家身边的贾元宝？”
　　“嗯。”萧燚道，“他假传圣旨，召集了殿前司的人。”
　　“他跟你有仇？”
　　“没有。”
　　“跟定南王府有仇？”
　　“也没有。”
　　“那他为何要杀你？”
　　“……”
　　是啊，为什么呢？
　　萧燚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木良漪满是疑惑的脸，道：“我也不知道。”
　　“那便等大理寺出结果吧。”木良漪道，“既然幕后主使已经抓到了，这个案子总会有结果的。”
　　萧燚不欲在这件事上再多浪费时间，她抬手挡住木良漪为她打扇的手：“不热了，不用扇了。”
　　木良漪也不强求，顺着她放下扇子。
　　“姐姐，你在这里躺着是不是很无聊？我给你表演茶百戏吧。”她建议道，“我把一整套工具都带来了。”
　　茶道，是文人士大夫感兴趣的东西。萧燚出身武将之家，习惯做所有事都追求简洁迅速，是绝不会在一杯茶上面花费很多时间与精力的。
　　莫说自己做，便是看别人做，也缺乏耐心。相较于等上半天品一盏茶，她更愿意直接用粗碗舀着从井里打上来的清水解渴。
　　然而此刻她躺在床上，看着木良漪不厌其烦地从将茶饼敲碎开始，一步一步地碾、磨、筛、点，看着油光发亮的茶饼在她手中变作细细的茶粉，又在盏中被打出牛乳色雪花状的泡沫，听她讲银线水芽因何珍贵，又解释什么是“云头雨脚”，她不但没有丝毫不耐烦，反而觉得赏心悦目，觉得这件事不再是一件浪费时间的事情。
　　木良漪放下茶筅，一手拿茶匙一手执铜壶，向碗中注入热水的同时，用茶匙迅速而巧妙地搅拌着碗里的茶汤。
　　这是表演的重头戏，她特意来到了萧燚身边，萧燚便能清晰地看见茶汤表面快速地浮现出一幅幅生动的画面——首先出现了一只飞鸟，而后飞鸟变形，成了盘旋天际的游龙，继而再变，又成了奔跑的雄狮。
　　待茶汤涨至距离碗口半指的高度，乳白的泡沫中呈现出一朵深青色的，盛开的花朵。
　　像牡丹，又像芙蓉。
　　芙蓉。这个词反复回荡在萧燚心头，像是大钟被敲响后震荡出来的涟漪般的力，一遍一遍滤过。
　　她竟是精通茶道的高手。
　　萧燚忆起幼年，父亲和朝中文官一起喝茶，因不通此道，点不出漂亮的“云头”而被那些文官私下嘲笑不懂风雅。
　　“从何处学来的本事？”萧燚靠坐在床上，接了茶碗，却舍不得破坏那精美的画儿。所以只盯着它看，并未喝。
　　“忘记了。”
　　萧燚的目光从茶汤移到了木良漪面上，带着疑惑。
　　“真的忘记了。”木良漪解释道，“三年前我在槐阳县令家中醒来，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他们跟我说我是被人从海滩上捡回去的，大夫说伤了头，所以才失了记忆。”
　　“后来我又被送到越州知州秦大人那里，我的名字还有身世，都是秦知州告诉我的。在秦知州家中住了大约半个月，就来到了这里。”
　　“姐姐，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永安？”
　　“泰和七年，三月。”
　　“也是三年前，你只比我迟两个月，好巧。”木良漪有些遗憾地说，“那我怎么没早些认识你呢。”
　　早些相识的话，她们大概率不会有变成朋友的机会，更不会像现在这样相处。萧燚在心中想，她们相遇的时机，是最好的时机。
　　“你的病，除了想不起从前的事以外，还有没有旁的影响？”她问道。
　　木良漪摇头：“没有旁的影响。”
　　“姐姐，现在该担心的不是我。”
　　萧燚往腰侧看了看，没说话。视线复又移回茶汤上。
　　汤面的乳白色泡沫经久不散，可见点茶人功底深厚。
　　她正要递向嘴边，茶碗却在中途被抢走了。
　　“你正在吃药，最好不要饮茶。”木良漪捧着茶碗，笑吟吟地说，“我做茶主要是想帮你解闷，今天先看看，等你好了再做给你喝。”
　　她解答萧燚的疑惑，语气温柔到像是在诱哄。
　　“时间还早，我还要再做几碗，这一碗先给金甲，还是先给铁衣呢？”
　　“都好，你来决定。”
　　木良漪眼睛弯了弯，喊来青儿：“你把这碗茶端出去，给金甲或者铁衣。”
　　一转身，看见萧燚眼中含笑。
　　“姐姐，你笑什么？”
　　“这碗茶送出去，他们两个要打架了。”
　　“哦——”木良漪好奇地问道，“他们两个谁更厉害啊？”
　　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你想看吗？”萧燚问道。
　　一副只要木良漪说想，她就立刻让他们打给她看的样子。
　　琥珀色的漂亮眸子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儿：“算了，今天先看茶百戏吧，比武改日再看。”
　　她怎么这么可爱。
　　当初不该送她鹰，应该送兔子，雪白的兔子。
　　……
　　大理寺狱。
　　贾元宝抱着身子缩在墙角，坐在一堆混着老鼠屎的干草上，刺鼻的气味把他的鼻道已经冲麻木了。
　　这里的老鼠不论白天还是黑夜都在不停地叫，它们肆无忌惮地从一个墙角钻出来，迅速蹿如另一个墙角，像是在宣示这里是它们的领地。
　　贾元宝已经三天三夜没睡过一个好觉了，他的灵魂似乎还停留在被殿前司禁军从垂拱殿带出去的那天，他离开了金碧辉煌的皇城大内，被投入到这漆黑发霉的大狱里。
　　他还不能够适应，一夕之间，他从大内內宦统领变成了阶下囚。
　　他更加不能适应，死亡即将降临在他的身上。
　　可是他又清楚地知道，这事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因为亲自促成这个结果的，是天底下权柄最大的那个人。
　　脚步声传到耳边，贾元宝猛地一抖，抬起头惊恐地目视前方。
　　两盏油灯撑起了一片光明，两名狱卒引路，挺着圆滚滚的身子走在后面的，是当朝宰相木嵩。
　　接近牢房时，一名狱卒快跑几步，掏出钥匙，打开了牢房的锁。
　　“木相公，您请。”
　　木嵩手里握着一块白绢子，掩着口鼻，抬步迈入牢房。
　　他挥手，两名狱卒以及他的近身小厮立刻退了出去。房内便只剩下他们二人，还有三盏油灯。
　　“木相公，是来送奴才上路的？”
　　“此言差矣，案子未经审判，缺乏证词，如何能定案。”木嵩拿开绢子，道。
　　“要做什么，木相公直说吧。”贾元宝仍蹲在墙角，面如死灰。
　　“你在京中的两处宅院，之后会由你的义子折变成银，和其他金银细软一起，送去你余阳老家，交给你弟弟。此外，余阳县令不日即将升迁，留下的缺也会由你弟弟补上。”
　　“木相公，这都替奴才安排好了。”贾元宝空洞的双眼有了些神光，微微咧嘴，道，“奴才感激涕零。”
　　“不是我，做这些安排的另有其人。”木嵩说话时抬手对着东北方拱了一下。
　　贾元宝一怔，随即由坐姿改为跪姿，对着东北方匍匐大拜：“奴才，感激涕零！”
　　眼泪鼻涕很快糊了他一脸，也不抬手擦，缩回墙角痛哭不止。
　　木嵩此时才从袖袋里拿出一张纸，以及一方印泥，放到了一旁摆放油灯的木桌上：“这是供词。”
　　贾元宝想站起来，却发现手脚发麻发软，只能爬着来到木桌旁，将那供词拿到手中。
　　当看到勾结北真时，他双手一抖，供词掉到了地上。
　　“木……木相公，勾结他国，那……那是诛……诛连……”
　　“不过为你的行为找个合理的由头而已。”木嵩道，“有擎天护着，你怕什么？”
　　贾元宝浑身颤抖，眼泪混着鼻涕从他下巴上滴下来，落到供词上，洇湿了纸上的墨迹。
　　木嵩眼中划过一抹嫌弃，催促道：“快些画押吧。”


第14章 畏罪
　　萧燚受伤的第七日，贾元宝畏罪自杀的消息传了出来。
　　彼时木良漪正抱着一沓话本供她挑选。
　　萧燚闻言面上不见惊讶，手里仍捏着一本名叫《并蒂双生风月记》的话本，头也没抬：“知道了，退下吧。”
　　“是。”金甲退至院中。
　　酿泉居东墙的绿竹旁有一架秋千，是宅子的上一任主人留下的，绳索虽坏但架子还在，两日前萧燚让铁衣换了绳索，这秋千就成了小丫头青儿的心头宠。木良漪这几日天天过来，早间来午后方归，青儿就能在秋千上消磨掉大半天。
　　这几天她跟铁衣混熟了，就毫不客气地将他当劳力，一见他有空闲就喊人过去帮她推秋千。此时铁衣贴墙站着，嘴里抱怨不迭，手上动作却一个也没落下。
　　“送茶的时候给金甲，帮你推秋千你喊我干什么？”
　　“我要是同你小丫头一般见识，一个都不帮你推。”
　　青儿飘回来，背后却没人推了：“哎你去哪儿？”
　　“找金甲说话，你先自个儿玩儿。”
　　“外头怎么样了？”铁衣大步流星来到金甲身边，问道。
　　“贾元宝死了，畏罪自杀。”
　　“什么！”
　　怒气瞬间上涌，铁衣转身踹倒了一方石凳。
　　“畏罪自杀。”他冷笑道，“说给鬼听鬼信吗？”
　　“主谋死了，这件案子不就成悬案了。”
　　“大理寺的人说，他死前已经招供了。”金甲看了那在地上笨拙地滚了两圈然后静静躺平了的石凳一眼，继续道，“暗害将军，乃是北真在背后指使。”
　　铁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个在天子身边听命的內宦，为什么要勾结北真？吃饱了撑的？”
　　“他娘的拿人当傻子骗！”
　　他再次出脚，踹向另一个石凳，动作凌厉，脚上带风。
　　但是角度没瞄准，没踹倒。
　　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静默。
　　金甲要走，但转身之前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去涂个药酒，今晚还要继续跟人。”
　　“……”钻心的疼让铁衣刚张口嘴唇就抖了抖。
　　金甲走出院门之后，他才倒吸一口凉气，一屁股坐到了没踹倒的那张凳子上。
　　低着头，一张脸痛的五颜六色，呲牙咧嘴，无声地骂。
　　“铁衣哥哥，过来帮我推秋千。”
　　“来……来了！”
　　……
　　“午饭想吃什么？”萧燚问，“家里做的还是外面买的？”
　　“姐姐，今日我跟青儿就不在这里用了。”木良漪道。
　　“有事？”
　　“嗯，今日是太医出宫为我诊脉的日子。”木良漪道，“我要提前回去。”
　　在萧燚询问的目光中，木良漪解释道：“因我患有失忆之症，所以宫里每隔半个月都会派太医替我诊脉，看病情是否有好转。”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姐姐，我今日就先告辞了。”木良漪起身，“这些话本留给你，闷了就翻翻。”
　　“我送你出去。”
　　“不用了，你好好养伤。”
　　木良漪劝阻，萧燚却已经站起身来。
　　“几步路而已，走吧。”
　　“那，好吧。”
　　萧燚的酿泉居另开着一个侧门，正对着大街，熟了之后木良漪便没再从大门进过。
　　喊上青儿，一行四人一起往侧门来。
　　“铁衣，你的腿怎么了？”木良漪眼尖地发现铁衣走路姿势不太对。
　　萧燚一同看过去。
　　“啊，没……没事，不小心磕到了。”铁衣瞬间站得笔直，步履飞快地袍去开门。
　　常欢驾车等在门外。
　　木良漪与青儿上车，马车前行一段距离之后，萧燚才转身回去。
　　“脚怎么了？”
　　“回将军，不小心踢到了台阶，没有大碍。”
　　“能出去办差吗？”
　　“能！”铁衣问，“将军，什么差事？”
　　这几天，他跟铁衣一直在盯钱玄同、万三和李不二下值之后的动向。
　　这三人骤然升官，一连几天下都在应酬。他们两人跟了几天，人名记了好几张纸，却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
　　“你跟金甲直接去堵人，带上礼品，就说我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请他们喝酒。但是伤未痊愈，便由你们代劳。”萧燚道，“不要一起，分开请，今天先找钱玄同。”
　　“多问些那日宸元殿行刺以及从前被我爹开城门营救的细节。”
　　“是，属下遵命。”
　　铁衣又问：“将军午膳想吃什么？”
　　“随便。”
　　……
　　午膳之后，宫中太医来到安宁郡主府，替木良漪诊脉。
　　黛儿一连卧榻半月，终于能起身了，便随侍在一旁。
　　“郡主近日可有失眠多梦的症状？”太医问道。
　　木良漪点头，道：“太医也知道，我一向睡不好，三日里倒有两日都会做梦，惊醒了却又不记得梦见了什么。近日与从前相比，似乎更多了些，几乎是合上眼，就会梦到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那可能记住？”
　　木良漪道：“隐约记得有海，海上有很多风浪。再多的，便记不住了。”
　　“郡主从前可是生活在临海的地方？”
　　“也许吧。”木良漪道，“救了我的人说是在海边遇到的。”
　　太医沉吟片刻，道：“多梦许是近日暑气慢慢上升，郡主体弱难受的原因。但也有可能是记忆有恢复的迹象。臣为郡主开几副药，郡主用过之后，看看效果。”
　　“那就要有劳太医了。”
　　太医开了方，整理好随身物品，便提箱告辞了。
　　“黛儿姐姐，你送送太医。”
　　“是。”
　　房中剩下两人时，木良漪道：“青儿，备车，我们去贾楼。”
　　“姑娘，她呢？”青儿向外瞥了一眼。
　　木良漪看着外面被正午的太阳照的晃眼的地砖：“暑气越发重了，大病初愈不宜出门，容易中暑。”
　　青儿眼珠儿一转，立刻会意，道：“我去准备。”
　　黛儿送了人回来，听说木良漪要出门，便问去哪里。
　　“去桑家瓦子听戏。”木良漪道，“黛儿姐姐，你大病初愈，不宜外出，便留在家中修养吧，我带着青儿就行。”
　　“奴婢也不好一直躲懒，不然叫皇后娘娘知道也是要怪罪的。”黛儿已然做好要跟去的打算了，“已经在家里养了半个月了，再什么也不干就太不像话了。就算郡主宽容，奴婢自己也是知道羞耻的。”
　　“那姐姐便一起来吧，不过外头暑气重，当心身子。”
　　木良漪坐在妆镜前补了口脂，待青儿来回车马备好了，便带着她们二人一同出去。
　　马车行至中途，听到街道旁有小贩叫卖：“雪泡豆儿水，雪泡梅花酒，生淹水木瓜，冰雪冷元子——”
　　“青儿，你下去买几盅豆儿水，解解暑。”木良漪吩咐道。
　　“郡主，奴婢不要豆儿水，换成冷元子吧。”黛儿道。
　　木良漪自然无不可，便道：“我要豆儿水，给黛儿姐姐买冷元子，你再问问常欢想吃什么，各自买吧。”
　　青儿欢声答是，弯腰麻利地钻出马车。
　　不多时，她先递了一盅豆儿水进车厢，又给黛儿一碗冷元子，最后自己也捧了一盅豆儿水上来。
　　常欢三两口将冰饮吃完，再次跟木良漪道了谢，才赶着马车缓慢平稳地继续前行。
　　木良漪的豆儿水喝了半盅便搁下了，青儿与黛儿二人的则很快见了底。
　　吃完之后，青儿舒服地呼出一口气：“冰饮子太好吃了，郡主，咱们回来的时候路过那里再买一次怎么样？”
　　“小馋猫。”木良漪笑得纵容，“干脆把你留在那儿，吃够了再回家。”
　　黛儿见两人之间的亲昵之态，似乎比从前更胜，心中略不舒服。便道：“反正这丫头的身契在郡主手里，不如把她卖给那卖冰饮的摊主吧。这样既得了银钱，还能叫她吃个够，一举两得。”
　　青儿闻言一缩脖子，做出害怕的情态，眨眼的功夫眼圈就红了。她拉住木良漪的手，求道：“郡主，我不吃了，你别卖我。”
　　黛儿见把她吓住了，心中得意，眼里也显出两分来。
　　“黛儿姐姐开玩笑的，真是个傻丫头。”木良漪摸了摸青儿的头，又看向黛儿，“黛儿姐姐，你快别吓她了，小丫头都吓哭了。”
　　“胆子真小。”黛儿白了青儿一眼，伸手拨开她拉着木良漪的手，道，“天热，别拉拉扯扯的，弄得郡主身上汗津津的难受。”
　　“哦。”青儿不敢反驳，低着头，离木良漪远了一些。
　　木良漪只靠在车窗边吹风，也没理睬。
　　黛儿心里这才舒服了。
　　“郡主，桑家瓦子到了。”
　　常欢将车停稳，青儿先出去，然后是黛儿，两人一起扶着木良漪下马车。
　　然而木良漪的手刚递出去，黛儿的身子却晃了一晃，险些栽倒在地上。
　　“黛儿姑娘，您这是怎么了？”常欢隔着衣袖，扶住了她一条手臂。
　　“不会是中暑了吧。”青儿扶着木良漪下来之后，忙道，“要不要去看大夫啊？”
　　黛儿此时只觉头晕恶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一会儿一张俏脸就退尽血色，还浸出一层冷汗来。若不是青儿扶着，她根本站不住。
　　“先上车吧。”木良漪也面露焦急之色，“叫常欢带你去医馆。”
　　黛儿自然不会反对。
　　于是两人又将她扶上车，青儿拿了钱给常欢，由他赶车载着黛儿去医馆了。
　　马车隐入人群之后，两人转身向贾楼所在的方向走去。
　　“下的量多不多？”木良漪的声音自帷帽里面传出来，“别叫大夫看出端倪。”
　　“放心吧姑娘，就算是宫中太医亲自诊脉，也查不出什么。”青儿胸有成竹道。
　　“嗯，你有分寸就好。”


第15章 老家
　　日头正盛，贾楼长长的回廊上看不见招客妓子的身影。
　　此时客人稀少，门口迎宾的小二靠在大门阴影里打瞌睡。
　　青儿调皮，故意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跳起来打了那小二头顶一巴掌。
　　“东家别生气，我没偷懒！”小二猛地睁眼，哆嗦着解释，待看清是青儿后，长出了一口气，转惊吓为欢喜，抚着胸脯道，“青儿姑娘呀，你想把小的吓死呀。”
　　说完之后，又忙向戴着帷帽的木良漪作揖行礼：“姑娘来了。”
　　青儿成功捉弄了人，心情大好，笑着跳回到木良漪身后。
　　“怜娘在哪儿？”
　　“回姑娘，怜娘房中此时有客人。”
　　“谁？”
　　“侍卫马军司的头儿，杨文德。”
　　大周保卫皇城的禁军有三支，分别是殿前司，侍卫亲军步军司以及侍卫亲军马军司，三支军队合称三衙［1］。
　　其中殿前司最受泰和帝重用，在编人数也最多，共三万人，由廉王谢显统领。
　　侍卫步军司的最高指挥者是赵皇后的父亲赵仓，在编两万人。
　　侍卫马军司同样是两万人，都指挥使由杨文德担任。
　　除了侍卫马军司的都指挥使之外，这杨文德还有另一层身份——右相木嵩的门生，同时也是他的女婿。娶的是木嵩次女，木贵妃同父异母的妹妹木良淑。
　　“我知道了。”木良漪对小二道，“让她结束之后来镜花水月找我。”
　　“是，姑娘。”
　　……
　　包间里床榻箱柜一应俱全，木良漪进来之后小二送了冰鉴，上头镇着新鲜瓜果。青儿坐在旁边吃瓜果，木良漪则靠在美人榻上，拿了本游记打发时间。直到傍晚时分，怜娘才敲响镜花水月的门。
　　“让姑娘久等了。”她冲木良漪福了福身。
　　木良漪搁下书，示意她坐。
　　“你跟杨文德何时认识的？”
　　“回姑娘，就在这两日。他跟朋友过来吃饭，召我作陪。隔了两日，他又单独来吃酒，又喊了奴家过去，今日是第三次过来。”怜娘回答道。
　　“那你可知道他的身份？”
　　怜娘略有迟疑，点头道：“知道。”
　　“木良淑是木嵩继室所出，因前头有个元配所出的姐姐，自幼处处都要争先占好处，所以养成了争强好胜、飞扬跋扈又极其擅妒的性子。”木良漪道，“若是叫她知道杨文德在外有红颜知己，定然要找你的麻烦。”
　　“再者，你与右相府还有那层关系，以防万一，你还是离木家人远些比较好。”
　　“谢过姑娘关怀。”怜娘道，“只是这杨文德身份特殊，与她多接触，说不定能为姑娘多探听一些有用的消息。”
　　“姑娘放心吧，我会小心行事，不会被仇恨冲昏头脑的。”
　　木良漪素来知晓她的为人秉性，见她如此，便不再多劝了，只道：“你自己当心。”
　　“让你派人盯着贾元宝的干儿子富贵近日出宫的动向，有没有什么进展？”
　　见开始说正事，怜娘立即敛容，道：“有的。”
　　她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一沓纸，从中挑出几张，双手递给木良漪：“这是从牙人那里抄来的存档，卖是贾元宝名下的两处宅院，大的那座售价是白银一万五千两，小的那座九千两。”
　　“我派人领着懂行的人去看过这两处房子，正常价格要比这上面的高，大约因为急着出手所以价格被压了很多。”
　　“官家对贾元宝有愧，所以他离开之后，立刻提了他的干儿子补了他的缺。”木良漪看着怜娘递来的纸，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摩挲着，“就是不知道卖房子，是官家授意，还是他自己私下的行动了。”
　　若是他自己私下行动，应该是想吞了贾元宝留下的财产。
　　但若是官家授意，又是因为什么呢？
　　充入国库显然不大可能，官家自己也看不上那点儿钱。如果是要给富贵，直接将房子过户到他名下更方便。
　　所以这些钱，要么是富贵想私吞，要么是官家想借他的手转交给别人的。
　　“富贵那里继续派人盯着。”木良漪道，“若是发现他要离京或者托什么人带了东西离京，立即跟上去。”
　　“知道了姑娘。”
　　怜娘又将剩下的纸一起交给木良漪，上面记的都是近几日从出入贾楼的一些朝臣那里探听到的消息。
　　上面记的简略却清楚，何时何地何人所说一应俱全。木良漪一页页浏览，看完后随手递向一旁。
　　青儿伸手接了，顺手擦掉手指上沾的葡萄汁，然后拿到旁边蜡烛旁点了。
　　“好好洗手。”木良漪头也不抬地说。
　　“哦。”青儿看着纸彻底变成灰，乖乖去洗手了。
　　“姑娘，还有一件事。”怜娘道，“定南王府的人，最近好像在盯殿前司的动向。”
　　“不奇怪。”木良漪道，“这个案子疑点重重，大理寺儿戏一般草草结案，身为当事人，不怀疑才奇怪。”
　　“只是不知道，她怀疑到了哪一步。”
　　是木嵩呢，还是泰和帝？
　　“那姑娘，我们要做什么吗？”怜娘问道。
　　“不必。”木良漪道，“以我对她的了解，即便是查，她也只是求一个真相而已。不论真相是什么，就目前而言，都不会让她动摇。”
　　“萧燚不去北真，但那些人不会取消和亲，所以福宁郡主多半还是要去。”她道，“让准备好的人手立即赶往莲州，把周围摸熟，方便行动。”
　　“是，姑娘。”
　　“姑娘，你们说完正事了吗？”青儿过来说，“肚子饿了。”
　　闻言，两人具笑道：“你从进这个屋嘴巴就没闲过，居然第一个喊饿。”
　　说着，怜娘站起来，道：“姑娘稍等片刻，我这就叫人送饭过来。”
　　“我要吃狮子糖。”青儿道，“怜姐姐别忘了。”
　　“放心吧，少不了你的。”
　　怜娘刚出门，便听小二回道：“越州的茶送到了。”
　　她闻言一喜，道：“送茶人在哪儿？”
　　“下面候着呢。”
　　两人一边说一边下楼，怜娘道：“你去厨房，让他们把姑娘的茶饭送过去，我去见送茶人。”
　　木良漪与青儿在房内等了一会儿，便有备好的茶饭被送进来。不多时，怜娘又带着一名个高腿长肤色黝黑，像是常年在田里劳作的汉子进了镜花水月的门。
　　“亭哥？”看清了这人的脸，青儿惊喜地从榻上跳下来，“真是好久不见了！”
　　“孙亭见过姑娘。”汉子向木良漪行礼，又对青儿咧嘴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青妹长高了，像个大姑娘了。”
　　“你上次见我也这么说。”青儿问道，“师傅师叔们都还好吗？小公子好吗？我叔叔与婶婶呢？”
　　“都好都好。”孙亭回答道，“老家一切都好，我这回来还带了秦夫人特意为你准备的零嘴儿。”
　　说着，孙亭将背上的两个包袱拿下来，把大的那个递给青儿：“都是你的。”
　　青儿喜笑颜开，忙打开看里面都装了什么。
　　只见里头除了一些蜜饯肉干，还有两个布包，打开后是两套衣裙，以及一个信封。
　　孙亭又打开另一个包袱，从里面拿出一封信与一把折扇，捧了交给木良漪。
　　“这是小公子命我带来的，贺姑娘芳辰。”
　　“可不嘛，五日后就是姑娘的生辰了，小公子有心了。”怜娘笑着道，“姑娘快看看，小公子给你写了什么。”
　　木良漪翻过信封，见小家伙儿还专门用火漆封了口，上头留着他的印——五羊居士。
　　她不禁失笑。
　　信封里装着两张信纸，写满了字，第一张主要讲他这些时日学了什么课，做了什么事，第二张则列举了几件五羊观新发生的趣事，看的木良漪面上笑容久久不散。
　　“小公子提到我了吗？”青儿看完她叔叔写给她的家书，就凑过来问木良漪。
　　木良漪直接把信纸给她：“你自己看。”
　　她则打开了那把折扇，扇面是小家伙儿亲手画的，一支开得正盛的芙蓉花。笔触自带一股风流，能看出在画技上已小有所成，较之三年前进步斐然。
　　“师傅跟五师叔斗茶又输了，他怎么不长记性呢。”青儿一边看信，一边发表评论，“啧啧，输了以后还耍赖，不肯把赌注给五师叔。”
　　“小公子写了这么多字，居然一次都没有提到我，真叫人伤心。”看完之后，她噘了噘嘴。
　　孙亭与怜娘对视一眼，都为她这般小孩子的行为发笑。
　　“看完了？”木良漪道，“去烧了吧。”
　　“哦。”青儿拿着自己的那封家书一起，走到方才那盏灯旁边，拿下灯罩，将信纸点燃了。
　　“你今夜先在怜娘这里安顿，明日出去赁房子，待一切打点好，就能去工部当值了。”木良漪对孙亭道。
　　“一切听姑娘安排。”
　　“亭哥要留下吗？”青儿闻言，喜出望外。
　　“是，不走了，留下听姑娘差遣。”孙亭道，“我先过来，还有几个兄弟后续也会在姑娘的安排下来永安。”
　　“太好啦！”青儿惊喜非常，“姑娘，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现在知道，不是更开心吗？”木良漪心情好，嘴角一直挂着笑，示意几人动筷，“吃饭吧。”
作者有话说：
［1］三衙借用的是宋代三衙的设置，但做了简化，只为剧情服务，经不住考究哈


第16章 夜访
　　“三个人的说辞完全一致，找不到任何漏洞。”金甲道。
　　“是的，看来此三人当真是感念当年王爷开城相救的恩情，不忍对将军你下毒手。”铁衣道。
　　“未必。”萧燚却道，“说辞完全一致，就是最大的漏洞。”
　　铁衣没明白。
　　金甲眉头微皱，道：“他们提前串过口供？”
　　这下子，铁衣终于听明白了，猛拍大腿，道：“是啊！发生在十年前的事，不可能到现在还把当初的细节记得清清楚楚，连进城的时辰都一刻不差。”
　　“这三人心里有鬼！”
　　萧燚一手握着□□的刀柄，将刀放在自己腿上，另一只手拿着白绢子擦拭。昏黄的灯火下，她的影子映进刀里，模糊不清。
　　“将军，有客来访。”门外有家丁过来传话。
　　“什么人？”
　　“赶车的说车里坐的是廉王殿下。”
　　他来干什么？
　　房内三人的表情都算不上高兴，尤其是铁衣，看上去只要萧燚一声令下他就能立刻冲出去赶人。
　　“不见。”
　　家丁去了。
　　然而过了一会儿，又去而复返：“将军，他们不肯走，说只要将军见了他，就能消除心中疑惑。”
　　萧燚面色微变，考虑片刻，道：“将人带去前厅。”
　　不多时，萧燚在前厅见到了一身深色衣裳的谢显，身旁只跟着一个小厮。
　　二人相互见礼。
　　女使端了茶送进来。
　　“廉王殿下深夜来此，不知有何贵干？”
　　谢显不慌不忙，先跟萧燚寒暄了几句场面话，又端起茶品了几口，才步入正题。
　　“三娘子对宸元殿刺杀一案可有疑惑不解之处？”
　　“并无。”
　　“……”谢显准备好的话一下子噎在喉咙口，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他面上溢出两分尴尬之色，再次端起茶碗，以喝茶做掩饰。心中升起恼意，但知道知道眼下该干什么，所以尽数压在了心底，面上不做表现。
　　“我朝要送公主前往北真和亲，北真明确表示，不要公主，而要三娘子。”
　　萧燚眼珠转动，视线从谢显放茶盏的手上移到了他脸上，和他四目相对。
　　“三娘子觉得本王在骗你？”谢显哈哈笑道，“本王不是爱开玩笑的人，知道三娘子也不是，所以断不会同你开这等玩笑的。”
　　“你说的，可是真的？”
　　“原本是真的。”谢显道，“不然怎么有宫中刺杀一事呢？”
　　“不过现在，这事显然不能成了。”
　　“我凭什么信你？”
　　谢显看着萧燚盯着自己的双眸，忽然有种被猛兽盯上的危机感。像虎，又像狼。
　　但只是须臾，仿佛萧燚自己意识到散发出了不该有的气息，所以主动把它收回去了。
　　但尽管如此，谢显仍不能将眼前人当普通女子看待。她坐在那里，便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周围的人，她是在战场上厮杀过的。见过鲜血，历过死亡。
　　“凭我是让三娘子免于此劫的人。”谢显将心中的惧掩饰的很好，唇边还挂着一丝笑。
　　见萧燚没说话，他又道：“三娘子不是蠢人，个中细节，就不用本王多说了吧。”
　　萧燚端坐于椅上，身姿笔直。她放在小几上的手轻敲着几案，面上并不见惊讶，仿佛早就料到了一样。
　　谢显觉得她的平静都是装的。
　　“钱玄同等三人是接了你的命令？”
　　“是。”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自然是不忍心看见我大周失去三娘子这样的国之栋梁，更不愿意见一心报国的老王爷伤心。”谢显道，“小王虽不才，却惜才。”
　　“我算是什么栋梁。”萧燚自嘲道，“不过是一只笼中鸟罢了，殿下抬举。”
　　“今日虽是笼中鸟，来日却不一定。”
　　“廉王殿下觉得，我还有机会出这永安城吗？”
　　“未来的事，谁能说得准呢。”谢显道，“不过本王相信，事在人为。”
　　萧燚面上露出淡淡的笑，转瞬即逝：“那就借殿下吉言。”
　　“好说。”谢显道，“今夜这番谈话，希望只有你我二人知道。毕竟救下三娘子这件事，也只有本王知道。”
　　“官家，暂时也不知道。”谢显的神情意味深长。
　　“殿下的意思萧燚明白，放心。”
　　“哈哈哈哈。”谢显笑道，“能与三娘子这样的女中豪杰做朋友，本王荣幸之至。谨以茶代酒，敬三娘子。”
　　“不敢。”
　　……
　　萧燚亲自送谢显出门，随后与金甲铁衣一同返回。
　　“将军，廉王突然深夜前来，找将军什么事？”铁衣道，“咱们从前跟他没打过交道。”
　　“没什么。”萧燚只道，“那件事到此为止，不用继续查了。”
　　铁衣闻言惊讶：“可是还没查出真正的凶手是谁，怎么就……”
　　他被金甲斜了一眼，突然明白过来：“难道是廉王？”
　　金甲闻言朝天翻了个白眼。
　　“我……猜错了？”
　　“哎，你们等等我。”
　　……
　　深夜，铁衣靠在酿泉居门口，仰头张嘴打着哈欠，一只手快速落到脖子上，“啪”的一声，拍死了一只蚊子。
　　“这都快四更天了，还要继续守吗？”
　　金甲抱着手臂，闭着双目，沉默地点了点头。
　　铁衣也无怨言，只道：“我见将军情绪还好，而且距离上次发病已经一个多月了，期间没见她深夜出来找酒喝过，说不准已经好了呢。”
　　“希望吧。”金甲道。
　　然而他话音刚落，就听见院子里传出开门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立即趴到院门上仔细听。
　　萧燚每当深夜起来的时候总喜欢光着脚，所以脚步声并不容易捕捉。
　　二人紧贴着院门，不防备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他们差点儿跌进去。
　　“做什么呢？”萧燚的手还放在门边上，看着两人，问道。
　　两人立刻站直，铁衣道：“禀将军，金甲担心将军晚上睡不着，要找人说话，就拉我一起在这儿守着。”
　　“用不着。”萧燚抬脚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回去睡吧。”
　　“将军，你伤还没好，不能饮酒。”金甲追上去，拦在萧燚前方。
　　“而且上次买的羊羔酒已经喝完了，我见将军身上有伤，便没有添置。”
　　萧燚看过来，金甲撇开视线看向别处。
　　“去备马。”
　　“将军要去哪儿？”
　　“备马。”语气中已经有不耐。
　　“是！”
　　金甲往马房走，铁衣跟上来，小声道：“这大半夜的，将军要去哪儿？”
　　“应该是鬼市。”金甲猜测道，“家里酒没了。”
　　“什么？她要去喝酒！”
　　“将军应该不会让我们跟。待会儿我将马牵到侧门外面，你直接去郡主府，告诉安宁郡主将军去鬼市了。”金甲罕见地说了一长句话，“劳烦她劝劝将军，别让她喝酒。”
　　“这个时间去郡主府，会被打出来吧？”铁衣虽如此说着，却认同金甲的说法，跟着他一起快步往马房来。
　　一边走一边念叨：“不过这鬼市子本来就是安宁郡主带咱们将军去的，现在将军要去喝酒，想来也只有她能劝解一二了。这永安城就跟咱们八字不合，住久了人都能被折磨成鬼。”
　　……
　　青儿拿到消息回到郡主府附近，在巷子口听到了有马蹄声在靠近。她出于好奇，便躲在枝叶茂密的槐树上往下看。
　　只见骑马之人身姿娴熟，显然是坐惯了马背的。对方越来越近，青儿却觉得越来越眼熟。
　　铁衣？
　　看着骑马人从自己前方经过，去的方向正好是郡主府大门，青儿越发相信自己没看错。
　　她不做耽搁，从树上飞身而起，踩着屋脊与墙头，几个起落，便回到了醉翁园。
　　“姑娘，我刚才碰到那个傻大个了。”青儿将带回来的消息说完，接着说遇到铁衣的事情，“看方向是朝咱们这里来的。”
　　安盈若疑惑，这个时间铁衣怎么会过来？难道是萧燚出了什么事？
　　“你先换衣裳吧，我回房。”
　　黛儿躺在外间的榻上睡的香甜，木良漪推门进去，走向里间。不一会儿，醉翁园的门便被守夜的婆子叫开了。
　　换好衣裳的青儿先跟着她去侧门见铁衣，问清楚之后再过来见木良漪。她一边说话，一边来到黛儿身边，将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确认对方处于熟睡状态，才将手收回。
　　“傻大个深夜过来是想请姑娘去鬼市寻萧将军，说她可能跑出去喝酒了。”
　　“姑娘，你要去吗？”
　　木良漪取清水静了面，擦干净脸之后将头发简单绾了个髻，插了两朵绢花，从里间走出来。
　　青儿一看她的样子便知道答案了，站起身：“我去叫常欢套车。”
　　“深夜叨扰，还望郡主恕罪。”见到木良漪，铁衣正经地行了个礼。
　　“萧姐姐为何心情不好？”
　　“小的也不清楚。”铁衣只道，“郡主见到将军亲自问吧。”
　　“那白日里我走后她可见了什么人？”
　　“并没见什么人。”铁衣道。
　　“知道了。”木良漪把车帘放下，“我先去见见她吧。”
　　夜间路上畅通，一车一马很快来到鬼市所在的位置。然而未到五更，街上人影寥寥，几处茶坊门口的灯都还熄着。
　　“这还没开市，将军是不是来过又走了？”
　　“不会。”木良漪道，“她既然大半夜跑出来，自然不会走一圈就回去。”
　　她想了想，道：“常欢，去贾楼。”
　　“夜市已停，鬼市未开，她想喝酒的话，只能去通宵营业的地方。”


第17章 同榻
　　“姐姐叫我好找。”
　　看着木良漪绕过屏风走进她的视野，萧燚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桌上已经摆了好几个空银壶，她喝得浑身发热，脑子也有些迟钝。看着木良漪一步一步走过来，竟忘了做出反应。
　　直到木良漪站到桌边，一个一个摇已经空了的酒壶，萧燚才后知后觉，本能地去阻止她。
　　她的手抓住了木良漪握壶的手。
　　好软。
　　有些凉。
　　对上木良漪的眼睛，她又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倏然放开。
　　“你……怎么过来了？”
　　“姐姐，你是不是不开心？”木良漪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柔声问道。
　　这声音钻进萧燚的耳道，像是有什么魔力一样，能顺着四肢百骸向外扩散，让她整个身躯都麻麻的。生出一种靠近她的渴望。
　　酒意作祟，让她更有发疯的理由了。萧燚在心里鄙弃自己，不敢直视木良漪的眼睛，怕她看出端倪。
　　“没有。”
　　“说谎。”木良漪道，“我明明看见了，你还不承认。”
　　“喝了这么多酒，你腰上的口子不疼吗？”
　　疯了，真的是疯了！
　　不过是声音而已，就能让她这么失控。
　　“你做什么？”余光瞥见她将手伸向自己，萧燚一把抓住，抬起的双眸带着防备。
　　“嘶。”
　　萧燚又忙将手放开。
　　“弄疼你了吗？对不起。”
　　木良漪善解人意地摇头，解释道：“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
　　“伤没事，不用担心。”萧燚平复着自己的心火，努力表现的正常。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旧话重提。
　　木良漪简述过程。
　　“多事。”
　　“你这么说，铁衣听见是会伤心的，他是关心你。”木良漪道，“姐姐，你因为什么不开心，可以跟我说说吗？”
　　她单手支在桌案上，露出一截皓腕，微微歪头，手背托着鬓，罕见地未戴耳坠儿，白皙可爱的耳垂上隐约能看见细小的耳洞。
　　应该是匆忙起身赶过来，所以她未施粉黛，素着的面看上去有些苍白，但丝毫不影响她的好看，反倒添出几分娇弱之态，同时显得眼睛格外亮。
　　时下男子追捧娇小柔弱、含蓄淡雅的女子，最好像一朵迎风便要夭折的花儿，柔弱不能自理，不要有丝毫攻击性。萧燚从前嗤之以鼻，觉得是那些男人太过软弱，才驾驭不了热烈明艳的美。
　　然而此刻见了这样的木良漪，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美丽的事物让人向往，美丽又弱小的事物，才惹人怜爱。
　　对着这样的木良漪，她甚至不忍心撒谎。
　　仿佛欺骗如此诚恳地关心着她的她，是一件十分不可饶恕的罪过。
　　萧燚将盛满酒的银杯端起。
　　却被木良漪按住。
　　“姐姐，别喝了。”
　　杏眸含水，盛满真诚。
　　酒水在杯中微微摇晃，似溢非溢。
　　萧燚觉得自己好像更醉了。
　　木良漪从她手中抢下酒杯，放远了些。
　　“咚咚。”
　　“进来。”
　　木良漪扭头说话，精巧的下颌与白皙纤细的颈子展露在萧燚面前。烛光落在她的侧脸与耳上，在耳后打出一小片阴影。像倒映在水中的山，又像只静卧的兔子。
　　“姑娘，你要的醒酒汤。”青儿捧着醒酒汤送进来，萧燚无声地将视线收回。
　　“这里没事了，你找小二开两间房，和铁衣都去休息吧。”
　　“是，姑娘。”
　　房门重新合上，萧燚盯着桌上的醒酒汤，正要伸手，却有另外一双手先一步将碗捧了起来。
　　木良漪一手端碗，一手执匙，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向萧燚。
　　萧燚低头，喝了进去。
　　“姐姐真乖。”木良漪像是在哄小孩子，“把醒酒汤喝完，我们去睡觉。”
　　萧燚一顿，感觉自己犹如一只锣，某个词从梦里穿越到现实，变成锣槌，猛敲在她身上。
　　她却不能发出响声。
　　她朝木良漪手里的碗伸手：“我，自己来。”
　　木良漪并不争夺，十分自然地将汤碗转交到她手里。
　　“你去哪儿？”见木良漪起身，萧燚立即抬起眼睫，看她。
　　“我去拧个帕子，给你擦脸。”木良漪笑着道，“你乖乖把汤喝完。”
　　她转身去了。
　　萧燚仰起头，一口气喝完了碗里的汤。
　　将碗放到桌上，起身大步朝放置铜盆的架子走去。她身高腿上，越过木良漪先一步到达。
　　伸手捧了盆里的凉水，弯腰泼在脸上。
　　连泼几次之后，抽了搭在架子上的帕子，胡乱沾干净。
　　清醒了一些。
　　“姐姐酒量真好。”架子上嵌着一小块镜子，萧燚从里面看见木良漪站在她身后，正盯着她看，“若是那些酒到了我肚里，此时只怕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萧燚将帕子搭回去：“从前跟他们拼酒拼出来的。”
　　“比谁喝得多吗？你赢的多还是输的多？”
　　“没输过。”
　　“哇，这么厉害！”
　　两人一道走进里间卧房，木良漪快走两步，坐到床边脱了鞋，迅速爬到了床里侧。她躺下，用薄褥一角盖住肚子，扭头对萧燚道：“姐姐，你熄灯。”
　　“记得在外面留一盏，我怕黑。”
　　“好。”
　　萧燚掀帘走出去，现将外间的蜡烛一盏盏熄灭，只留下靠近卧房的这一盏。而后又走进来，将里面的都熄了。
　　房内一下子暗下来，只有帘外的一盏孤灯散发着昏黄的淡光。房间愈发静谧，每一个动作都有属于它的清晰的声音。
　　“姐姐你去哪儿？”木良漪见萧燚进来之后不来床上，而是将窗边软榻上的榻几搬了下来，直身坐了起来。
　　“你睡床，我睡榻。”
　　“这张床很大，能睡下两个人。”说着，她伸手比了比床外侧留出的空间，别说两个人，三个人并排躺下都绰绰有余。
　　萧燚想说她不习惯与人同塌而眠，但是话到嘴边，忽然想起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姑娘被拒绝之后的伤心与无措，这话滞留在齿内，不愿意出来了。
　　“快过来呀。”
　　“……来了。”
　　萧燚靠着床沿，平躺下来。
　　木良漪将被子一角盖在她身上。
　　淡淡的香气在她鼻尖一扫而过。
　　而后木良漪没有躺下，而是朝帘帐伸手。
　　萧燚看出她要做什么，道：“我来吧。”
　　帐幔被放下来，虽是纱制的，但也让这一一方小小的天地比外面更暗了几分。
　　“你睡觉喜欢把帐子放下？”
　　“嗯。”木良漪重新躺回去，道，“习惯了，不放下便睡不着。”
　　“姐姐，你困吗？”
　　“不困。”
　　“我也不困。”木良漪道，“我们说说话吧。”
　　“你说。”
　　默了一会儿，木良漪道：“你还没说今天为什么来喝闷酒呢。”
　　话落，帐内又出现一段更长一些的静默。
　　木良漪准备换个话题时，听到萧燚开口道：“从小到大，我最想做的事，就是随父兄一起上阵杀敌，带领我大周子民，夺回被敌人侵占的河山。这也是我唯一想做的事。”
　　“可是他们抽走我的兵，卸掉我的甲，让我在这永安城里安心待嫁。”
　　憋在心口三年的话终于有了宣泄口，它们出来的同时，也将眼泪带了出来。
　　萧燚感觉到温热的水流从眼角溢出来，顺着皮肤流进鬓角。
　　她的鼻子有些酸，喉头有些涩。
　　此时一个温热的身体靠了过来，抱住了她一条手臂。
　　萧燚侧头，将脸朝向外侧。
　　尽管如此，温热的气息还是若有似无地飘散了一些到她的脖颈和耳廓。
　　“姐姐。”木良漪道，“我听懂了。你不想像个废人一样被困在这小小的永安城，你想做自由的鹰，你需要更广阔的天地。”
　　“可是这好难啊。”
　　“不过你不要灰心，世事变幻莫测，说不定哪天就有转机了呢。”她安慰她说，“届时你就能重回战场，领兵杀敌，收复河山，让我们能够重归故土。”
　　“我很期待那一天。”
　　明知道她在哄她，但萧燚的唇角还是无声地勾了起来。
　　“那就借郡主吉言，希望这一日早些到来。”
　　“肯定有那一日的。”木良漪道，“我也相信姐姐，你一定能完成你的梦想，做出一番大功绩，震动乾坤，青史留名。”
　　萧燚直接笑出声音：“我不用青史留名。”
　　她只想把贼寇赶出属于家园，把受过的耻辱还回去，把失去的尊严夺回来。
　　“那就不留名，只做事。”木良漪有些调皮地说。
　　萧燚的眉眼再次无声地弯了弯：“谢谢你。”
　　“我说的都是真心的。”木良漪打了个哈欠。
　　“姐姐，你有小名吗？宫里的木贵妃同我说，木家的女孩儿都是有小字的。但因为父兄离开的时候我还未及笄，所以我没有。不过从前在家里，我的家人都喊我小九。”
　　小九。
　　萧燚默念了一遍。
　　“我父亲是行伍出身，并不精通文墨，也未给我取字。”萧燚道，“父亲唤我直接唤名，两位兄长亦然。”
　　“叫你，阿燚吗？”
　　“……嗯。”
　　又安静了一会儿，待萧燚想要再次张口时，却听见耳边传来平缓的呼吸声，身边的姑娘已经睡着了。
　　她想要将手臂抽出来，然而刚要动，抱住它的力道就立即变紧了。
　　萧燚怕将人惊醒，不敢再动。
　　心头豁然一轻，加之酒劲儿上涌，她也感觉到了困意。
　　闭上眼睛之前，她许下一个愿望——希望今晚不要再做那些不可言说的梦。


第18章 垫脚
　　一月一次的会面之期到了，谢显下了早朝，回府换上低调的便服，带上小厮来到了桑家瓦子。
　　牡丹棚后头连着一座小院子，是戏子们起居练功的场所。
　　谢显的马车停在一处掩映在枝影横斜的垂柳中的小红门前，小厮前去叩门。
　　须臾，小门被人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张稚嫩单纯的脸。
　　“姑娘已经恭候多时了。”青儿引着谢显进去。
　　小院子里到处种满了花木，没什么规矩讲究，却在夏日里支撑起一片阴凉。
　　木良漪正坐在一个小凉亭里，凉亭四周长着高大茂盛的月季花，几乎将亭子围住，只朝着正南方留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豁口。
　　谢显从北面进来，起初能看见她小半截身子，随着走近，对方全部身影都隐进了月季花后，只能透过枝叶间的缝隙隐约瞧见一些衣料的碎片。全然不能分辨里头的人正在做什么。
　　直到绕着花丛走半圈，来到正南方的豁口处，里头的人影才终于全部重现在他的视野里。
　　“喝得什么茶？”谢显拾阶而上，在木良漪对面落座。
　　青儿与小厮都没跟进来，在豁口处守着。
　　“园子里的人上的，不知道什么茶。”木良漪道。
　　谢显瞥了眼自己面前那盏，上头的云头已经散了：“不是什么好茶。”
　　他非上等好茶不饮。
　　“我对此没什么讲究，能解渴就行。”木良漪端起茶盏又啜了一口，开始说正事，“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我先说吧。”谢显将那盏劣等茶从自己面前拿开，看向木良漪，道，“听闻近来你与萧燚走得颇近，依你之见，她是个什么人？”
　　木良漪没问他为什么忽然这么问，想了想，回答道：“是个忠臣。”
　　一个“忠”字，像跟小毛刺，刺了谢显一下。
　　“你也这么觉得。”他道，“前些时日我去她府上拜访，几乎挑明了宸元殿刺杀一案的内幕。”
　　“可是此人却油盐不进，我从她那里没有看出半分感恩，也没看出丝毫不满。你叫我救她，是一招险棋，如今我倒不确定这一步走得到底值不值得了。”
　　“她若是当着你的面感激涕零，跪地谢恩，再发誓追随，你当如何看她？”木良漪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这话将谢显问住了。他虽与萧燚来往不多，但也之后那是个冷性人。若她当真像木良漪说的那样，他反倒要怀疑事出反常必有妖了。
　　再次，也要轻看她几分。传闻中可震慑北真的女少帅，也不过如此。
　　“萧燚身为女流，能领着数万兵马驰骋沙场，不是光靠蛮力。”木良漪接着道，“没点城府，只凭被困在永安这三年，也早将她嗟磨的不成人形了。”
　　“你去找她之前，她未必没有猜出真相。但不论是对宸元殿一案的判决表示不满，还是对你这个救命恩人表示感恩，都在侧面表示她的‘忠’发生了动摇。殿下，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依你的意思，他对本王冷淡，是好事？”
　　“重要的不是她一时的态度，而是宸元殿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不论萧燚表现出来的是否在乎，它都像一根刺一样，已经深深刺入她的肌肤，而且根本拔不出来。”木良漪道，“人与人之间，再密不可分的感情，一旦出现嫌隙，就是摔裂了的碗，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她一时冷淡又如何，只要记着你的恩，关键时刻就能起到大用。我说她是个忠臣，对谁忠不是忠呢？”
　　谢显虽然心中仍不甚熨帖，但是听木良漪此番分析，又觉得十分有道理，他找不出反驳的地方。
　　尤其是最后一句，让他心中燃起一团火，名为希望。
　　想象着未来，他有些激动。
　　“阿良，那你说，本王该怎么做，才能彻底将萧家军拉拢到本王这边来。”他说，“目前只有一个萧燚，还远远不够吧。”
　　“自然不够，但路是一步步走出来。”木良漪道，“正好今日我再送殿下一个好的踏脚石。”
　　“什么？”
　　木良漪拿出一沓对折的纸，递与谢显。
　　谢显打开看的同时，她解释道：“贾元宝有个干儿子叫富贵，他死后，富贵便立即将他在京城的两座宅院转手卖了人，加在一起共得银两万四千两。之后，富贵又托人带着卖房所得的银两出京乘水路西去，去到西南方一个名叫余阳的县，将银子交给了余阳县令贾元金。”
　　“贾元金？”谢显皱眉，“他是贾元宝的？”
　　“亲弟弟。”木良漪道，“从前只是余阳县衙的一个杂役，贾元宝死后，原来的县令调走，他摇身一变成了余阳县令。”
　　“不对。”谢显看出第三张纸上，写着除部分珠宝细软之外，送到贾元金家中的银钱共一万两，“宅子卖了两万四，怎么到了他弟弟手里只剩一万两了？”
　　“这就要问经办人了。”
　　“富贵。”谢显明白了，“他就是你要送我的人？”
　　木良漪微笑。
　　谢显的神情逐渐激动起来：“好阿良，你叫本王该怎么谢你！”
　　“我用了三年的时间一颗一颗地将棋子布好，这才刚开始运作而已。”木良漪道，“殿下莫急，惊喜还在后面。”
　　谢显直接站起来，两步跨到木良漪身边，伸手要抱她。
　　一根细指点在他的胸膛，制止他继续靠近，接着又调情般在衣料上画着圈。
　　谢显仿佛被定身术定住，没有木良漪解咒，一动也不敢动。
　　“身上出了汗，难闻的狠，离我远些。”木良漪又重重地点了两下，不过力道远不至于将一名成年男子推开。
　　而谢显却像是被咒语操控的木偶，听了话，便当真后退了两步。
　　“怎么会呢，阿良不论何时都是香的。”他想要靠近，又不敢冒犯，怕惹恼了她，只得依她的心意行事。
　　“你快坐回去，将正事说完我就要回去了。”木良漪道，“皇后娘娘派的婢女就在外头等着，万一她等的不耐烦找进来就麻烦了。”
　　谢显依言坐了回去。
　　“富贵敢卖贾元宝的宅子，定然是得了官家的授意。然而他将所得银钱昧下一多半，这就是欺君之罪。”木良漪接着道，“你握着这个把柄，不怕拿捏不住他。”
　　“但你若是见到他，带上三分礼遇最好。”
　　“为何？”谢显不解，“这等忘恩负义的狗奴才，有什么值得我以礼相待？”
　　“他是贾元宝的干儿子，即便不知内情，但至少了解他干爹不会跟北真有联系。”木良漪道，“贾元宝的死，会让他深刻地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伴君如伴虎。跟随在身边十余年的贴心人，说杀就杀，他现在一定很怕自己会步贾元宝的后尘。”
　　“若你此时让他觉得你将他当成很重要的帮手，要重用他，不需你多说，从龙之功的诱惑自然会催着他替你做事。”
　　“我明白了。”谢显道，“放心吧，你替本王准备好的这块垫脚石，本王一定用好他，不会辜负阿良的良苦用心。”
　　……
　　“陛下，派去北真同太后刘氏私下交涉的人传回消息，若是我朝能将棺椁费提高到一百五十万两，刘太后就能从中斡旋，将和亲的人选改回福宁郡主。”
　　垂拱殿内殿，泰和帝端坐龙椅，木嵩执笏板立在大殿中央，富贵接替了贾元宝，垂首小心地站在一旁。
　　“他们胃口可真不小，张口就要一百五十万两银子。”泰和帝冷笑道。
　　“起初他们提出的数额远超于此，这还是前方使臣尽力争取之后的结果。”木嵩道，“一百五十万两虽多，但能避免北真再次大举发兵南下。陛下，这笔银子花出去不算亏。”
　　“朕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泰和帝道，“只是要是让海银川那帮老顽固知道，必然又要大闹一场。”
　　“陛下，容臣说句不恭敬的话，您才是大周的天子，岂能受他人之掣肘？海山青要吵，自然有臣陪他吵。但是陛下您决定的事，却没有因臣子的阻拦而不去做的道理。况且此事事关国体，只有安抚住北真，我大周子民才能继续安享太平。”
　　泰和帝沉思片刻，道：“既然如此，便叫谭万年着手准备这笔银子吧。还有礼部，福宁郡主封公主以及出嫁事宜，叫他们准备妥当。”
　　……
　　册封公主的圣旨下到端王府当晚，谢昱乘着夜色来到了贾楼。
　　“怜娘在哪儿？”他对迎宾的小二道，“带我去见她。”
　　“禀王爷，怜娘房中此时有客，要不小的给您介绍别的姑娘？”
　　“本王多出钱，你叫她过来。”
　　“王爷，不是小的驳您的脸面，只是怜娘房中那位也是个大人物，小的开罪不起，您就别为难小的了。”小二赔笑道，“这楼里总共一百零六位姑娘，个个生的花容月……”
　　“什么大人物？”
　　小二凑近，小声道：“侍卫马军司的杨指挥。”
　　谢昱一听此名，隐在袖中的手攥成了双拳。他冷笑道：“确实是大人物，我一个没什么实权的王爷，当然开罪不起。”
　　小二低着头，没敢接话。
　　过了须臾，只听谢昱道：“那你给本王开间房，告诉怜娘本王等她。”
　　“好嘞，王爷您这边儿请。”
　　谢昱一直等到三更鼓过，怜娘才姗姗来迟。
　　“王爷，久等。”
　　“我要见你主子。”谢昱从椅上起身，三两步来到怜娘面前，“带我去见她。”
　　“王爷先别急，主子此时不在楼中，不过她猜到王爷会过来，所以一早做了安排。”怜娘看上去有些疲累，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这个，就是主子留下，让我交给王爷的。”她拿出一个两寸宽长的四方形银盒，双手递给谢昱。
　　谢昱狐疑地接过：“这是何物？”


第19章 莲州
　　萧燚的伤养了两个月，金甲跟铁衣终于不再拦着她碰刀了。
　　这日她练刀练的酣畅，又因觉得懈怠太久需要及时补上，所以比平日多练了一会儿。木良漪走侧门进到酿泉居的时候，她迎上来，双颊微红，还带着汗。
　　木良漪掏出帕子，要帮她擦。
　　萧燚微抬手接住帕子：“我自己来吧。”
　　木良漪笑着将帕子给她。
　　帕子是纯白的，只在一角绣了一枝芙蓉花。
　　萧燚看了眼上面的花，将帕子折了，擦拭脸上的汗。
　　“那是姐姐的刀吗？”木良漪见铁衣手里捧着一把长刀，眼睛里装着好奇。
　　萧燚点头。
　　“我能看看吗？”
　　萧燚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铁衣将刀捧给木良漪。
　　“它的个头都快赶上我了。”木良漪将刀尖触地，见刀柄末端已经超过了她的腰。
　　“姐姐，这把刀也只有你能用了。”木良漪仰头望着萧燚，笑眸中盛着崇拜。
　　“我拔都拔不出来。”
　　直刀窄而薄，造型质朴无华，拿在手里并无明显的厚重感，然而想要迅速地将它从鞘中拔出并且用的趁手，即便不通武术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你不用拔它。”
　　萧燚握住刀柄，将刀拔了出来，双手托着，放到木良漪面前，供她观摩。
　　“这是□□，主要用于步战。”
　　“我能碰吗？”木良漪用眼神询问。
　　“自然。”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刀身上，轻轻滑过。
　　铁衣站在后头跟看奇景一样。
　　等木良漪欣赏够了，萧燚才将刀重新收入鞘中。交给铁衣，让他放回去。
　　她收刀的时候后退几步，远离了木良漪。左手持鞘，右手握刀柄，挽了一个十分漂亮的腕花，刀鞘口先抵住刀刃与刀柄的接口，然后顺着刀刃滑至刀尖，再顺滑地将刀刃含入其中。
　　木良漪，眸光晶亮，眼中崇拜之情更甚。
　　“青儿，你和黛儿去玩儿秋千吧，我陪姐姐用早膳。”
　　青儿道是，黛儿却不想过去，笑着道：“郡主，奴婢不玩秋千，在旁侍候吧。”
　　话落木良漪未做表示，她却收到了萧燚横过来的一眼。
　　黛儿怕萧燚，打心底里发憷，被这一眼看得忍不住哆嗦。连忙低头，向后退了一步，不再开口了。
　　“萧姐姐用膳时不喜欢人伺候。”木良漪像是没察觉任何异常，道，“你们自去玩儿吧。”
　　黛儿被青儿拉走了，木良漪陪着萧燚来她房中用膳。
　　“三日后，福宁公主就要出阁了，姐姐去送她吗？”
　　“宫里下了帖子，按理该去。”
　　但是萧燚不想去。
　　“姐姐不想去的话，可以称病。”木良漪怂恿道，“咱们一道称病吧。”
　　“但你身边的人……”
　　“那就叫她一起病好了。”
　　二人正说话，忽听外头传来一声喊叫，跟着变成痛哭声。
　　二人起身走出门，铁衣跑过来报说：“黛儿姑娘玩秋千不小心摔了，似是扭到了脚。”
　　木良漪连忙过去询问，黛儿已经抱着脚疼得满面惨白，梨花带雨。
　　铁衣开了侧门，又叫了一个身材高大的婆子将黛儿背上，送到了马车上，由常欢带着她去医馆。青儿同婆子也一道跟了过去。
　　“那就叫她一起病好了。”
　　萧燚耳边响起木良漪方才说过的话。
　　但是看她满脸担忧之色，她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赶巧罢了。
　　“姐姐，今日日头不算毒，咱们出城玩儿好不好？”木良漪道，“城外的三清观据说很灵验，咱们去拜拜吧。”
　　萧燚自不会反对，吩咐铁衣道：“去备辆车。”
　　木良漪却拉住了她的手，娇声道：“姐姐，我不想坐车，你骑马载我好不好？”
　　……
　　三日后，福宁公主出阁的日子。
　　谢昱白日里将妹妹送出永安城，晚间回来，还要面对举杯恭贺的满朝文武。
　　他从来没有这么厌恶过这些人唱戏一般的嘴脸，但还要面上挂着与他们同流合污的笑，一杯一杯饮下他们敬来的酒。
　　酒过三巡，泰和帝带着赵皇后以及有孕在身的木贵妃提前离席。龙椅空了，大殿中的热闹便更上一层楼。
　　谢昱实在喝不动了，用着更衣的借口出了大殿，走到一处僻静的园子里，蹲到花丛边便吐。
　　吐完之后感觉两耳轰鸣，天旋地转。他强撑着起身，踉跄着走了两步，忽然悲从心起，看着四周寂静无人，一整天的伪装像是被火舌舔到了的窗纸，瞬间碎成灰烬。
　　旁边长着几棵石榴树，谢昱缩到最大的那棵下面，背靠着树干，嚎啕大哭，涕泗横流。
　　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头顶忽然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谢昱抬头，头顶正前方出现一抹发白的影子。
　　“啊！”他的后脑勺猛地砸到了身后的石榴树上。
　　“王爷小心。”
　　谢昱吓得心都快从嘴里蹦出来了，听到这话，才看清原来面前站着一个人，那抹白影子是他手里拿着的帕子。
　　“你你你……是谁？”
　　此处几乎一片漆黑，他根本看不清这人长什么样。
　　“下官殿中侍御史齐辙。”
　　“哦，御史台的人。”
　　谢昱扶着树站起来，树上的石榴花扑扑簌簌砸下来。
　　他往前走一步，齐辙后退了一步。
　　手里还举着白帕子。
　　“是不是准备参我……言行无状？”谢昱酒意冲脑，说话有些大舌头，“参吧，本……本王让你参。反正欺负本王，也……没什么难的。”
　　“殿下多虑了。”齐辙道，“下官只是见殿下需要帮忙，才上前问询，并无二意。”
　　谢昱根本不信这人的说辞，闻言冷笑一声，想要绕开他往前走。
　　然而刚要迈腿，脚脖子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此时的他根本没能力自救，整个人向前扑去。
　　齐辙伸手去扶，却不料谢昱的手抢先一步抓到了另外的东西。
　　“啪。”
　　官袍的腰带被薅断了。
　　罪魁祸首扑在了他脚上。
　　……
　　莲州是大周最靠北的一个州，东面临海，西面与繁城守军驻扎地相连接，也是北方三大屯兵重镇之一。
　　领兵驻守此地的人叫林岳，寒门出身，十年前北真南下时他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兵，后来在一次次抗击北真骚扰的战斗中锋芒渐露，泰和七年正式接受朝廷任命，成为七万莲州守备军的统领。
　　因统帅姓林，是以莲州军也称林家军。
　　六月初十，福宁公主出嫁的队伍抵达莲州。两国约定，将此处定为接亲地点。
　　“大哥，公主仪驾已经安全到达驿馆了。”林飞云与林岳一母同胞，却比他小十几岁。长兄成为一军统帅那年，他才刚够投军的年龄。
　　“稳重，说了多少遍还是不长记性。”林岳与一众部将商议完布放的事，从堂内走出，虎着脸教训不够稳重的幼弟。
　　正在往外走的将领们对这幅场景已经见怪不怪，脚步不停，却都侧头给了这位讨人喜欢的小林将军一个笑脸。
　　林飞云立收了面上的笑，做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心里却知道，兄长根本不会真的生气。
　　“禀报大帅，卑职奉命带人迎接公主仪驾入莲州，眼下已经将公主安全送抵驿馆，特来复命。”
　　“嗯，知道了。”
　　“大帅，卑职接下来还有什么任务？”
　　“领着你的小队，护好驿馆。”林岳道，“旁的不用你操心。”
　　“驿馆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出不了什么事儿。”林飞云道，“大帅，我想去布防。以那些黄头奴的尿性，来接亲的时候肯定要暗中做手脚。我要……”
　　话未说完，林岳横来一眼。
　　林飞云瞬间变成了太阳底下的小草儿，蔫儿了。
　　“知道了，我一定看好驿馆，不让公主受任何惊扰。”他垂着头说。
　　少年的肩膀被宽大的手掌拍了拍，再抬起头时，见兄长已经离开了。
　　保护公主也是任务，一定要办得票漂漂亮亮的，这样大哥才会放心派给我更重要的军务。少年重整旗鼓，抖擞精神，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林飞云带着五十人的小队守在驿站周围，及至傍晚，他下令小队分成两组，轮流去吃饭。
　　第一组刚要收队离开的时候，忽听见驿站里头乱了起来。
　　林飞云立即带人往里冲，跟从楼上下来的礼部官员迎头撞上。
　　“怎么回事？”
　　“公主……公主……”礼部官员脸色发白，明显是惊惧交加所导致，抓着林飞云的手，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林飞云见状便知大事不妙，等不及听他说完，便将人抛下，一脚跨过四层台阶，疾步向楼上跑去。
　　福宁公主下榻的房中已经乱作一团，十几名侍女跪在地上哭泣不止，还有两名趴在里间床榻边缘。
　　林飞云顾不得礼仪尊卑，直接迈步往里去。绕过屏风，掀开垂帘，只见床帐半掩，一名身着盛装的年轻女子平躺在床上，口鼻流出的血道子洇湿了精致的妆容，像是将那白皙的皮肤撕裂了一样。
　　林飞云伸手去探她的颈侧，自然感受不到任何脉搏的跳动。
　　不到半日时间，即将要去北真和亲的福宁公主死在了驿站里。


第20章 浑水
　　“大帅，公主服毒而死，这是宁死也不愿嫁去北真。”
　　军帐中，林岳居主位，下首坐着几名军中将领。因为福宁公主身死一事，帐中气氛沉重。
　　“连三岁小儿都知道不能认贼作父，那伙人还要将公主送去北真和亲，我看公主就是被他们给逼死的。”
　　“杨豹。”
　　听见林岳语气沉下来，还想继续发言的年轻将领才止了声，但脸上的表情显示着他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
　　“豹子性子急，说话一向直来直去，大帅别跟他一般见识。”旁边的将领出声打圆场。
　　“虽然公主在莲州驿站自尽，但和亲一事与我们是没有关系的，端看永安如何应对了。”一名坐在林岳下首的老者道，“当务之急，是要提防北真借机生事。”
　　“自和谈以来，虽说我朝每年都向北真输送巨额岁币。但是狼子野心岂有满足之时，数次陈兵边境便能看出他们从未有过歇战的打算。虎狼一时疲累而已，待他们攒足了气力，一定会再次张开血盆大口，为他们的贪婪掀起战争。”
　　“福宁公主身死，便是绝佳的契机。”
　　“来就来，怕他们不成！”杨豹掌拍大腿，怒声道，“他们不打我们老子还想打他们呢。”
　　其他人亦是义愤填膺。
　　朝廷避战，他们却不想避。他们是战士，战斗才是战士存在的意义。
　　“八百里加急已经连夜送去永安，最快明日就能收到回复。”林岳出言，压下了帐中愤然的气氛，“你们守好各自的营地，没有命令不可擅自行动。”
　　“大帅，咱们听你的，不主动动手。”有人问道，“那要是他们先动手呢？一年前他们增了一回兵，半年前又调过来一批。军师也说了，这是个绝佳的契机。”
　　“我们不能主动撕毁协定。”林岳从座位上站起来，他身躯高大健壮，挡住了烛火，上半身陷进阴影里，他的手握住腰侧的佩刀，“但也绝没有挨打不还的道理。”
　　……
　　翌日一早，北真迎亲使团来到莲州，要接走福宁公主。
　　前来送亲的礼部官员在林岳的建议下想方设法地稳住北真迎亲使团，只为拖延时间等待永安的消息。
　　“小林将军，京中的消息来了没有？”礼部官员提着官袍小跑出来，急得满头大汗，“里头的人急了，吵着要见公主。”
　　这些京官向来眼高于顶，自恃科举出身，向来看不起粗鲁武将。这名官员昨日面对林岳都带着傲气，更是没拿正眼瞧过林飞云。
　　但是方才在屋里他险些挨了北真使者的拳脚，首先想起的便是林飞云。只有跟在他身边，才能在愤怒的北真使团面前保全自己。
　　“还没有。”林飞云道，“就算用最快的马，一刻不停歇，最快也要傍晚才能回来。”
　　礼部官员一听脸就白了，直呼自己倒霉。原以为上面派给自己一个好差事，谁知却是送命差。这趟回去莫说往上升了，连现有的职位恐怕也难保。
　　“公主在哪儿？快将你们的公主送出来，我们要返程了！”
　　正在此时，等了一天的北真使团推开守卫愤怒地找过来，要送亲队伍交出福宁公主。
　　礼部官员躲到林飞云身后。
　　眼看北真使团包围林飞云，他率领的小队立即上前阻挡。
　　“不要伤人！”林飞云谨记林岳的叮嘱，他的兵绝不能与对方的使团发生冲突。
　　“公主在哪儿？你们到底有没有诚意？”北真使团的人说着一口流利的大周话，指着林飞云以及他身后的礼部官员质问道，“耍我们玩吗？”
　　“既然你们不讲诚信，那我们便回去如实禀告国主，你们根本不想与我国联姻。”北真使团中一人举手，要带着众人回去。
　　“大家别急，再等等，我们坐下来好好谈。”林飞云给小队里的人使眼色，让他们把人拦住。
　　“你们干什么？要抓人吗！”
　　“让开！”
　　北真使团向外闯，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你说句话呀！”林飞云不会跟这些文官打交道，就把身后的人往外扯，“他们要是走了你也吃不了兜着走。”
　　“我……我说什么呀？”礼部官员害怕过去就要挨打，撅着腚向后撤。
　　说时迟那时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迅速靠近：“驿报来了！”
　　礼部官员看驿报也不敢离开林飞云身边，林飞云凭借高出一头的身量，跟着读完了驿报上的内容。
　　他的眉头逐渐拧紧。
　　“刘大人，刘大人你听我说！”北真使团领头人汉姓为刘，礼部官员将驿报塞进袖子里，向他走去，“两国联姻事关重大，我们自然不敢怠慢。只是途中出了一些小变故，我等不敢决断，才传信回京，这一来一去路上便耽搁了一些时间。”
　　“大人莫要急，咱们坐下来，吃口茶，慢慢谈。”
　　……
　　“你说的是真的？”林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亲眼所见。”林飞云道，“当时那人就当着我的面拆的驿报，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朝廷要将给北真的棺椁费提高到两百万两，然后再送另一位公主来代替福宁公主去北真和亲。”
　　“大哥，咱们莲州七万大军一年的军费加起来还不到一百万两，户部还要拖拖拉拉分批拨过来。如今却上赶着给北真送钱，一口气就是两百万两，这要是让将士们知道了，怎么能不寒心！”
　　“此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林岳不像林飞云喜怒都挂在脸上，然而幽深的双眸也显示着他此时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平静
　　“我没敢告诉弟兄们。”林飞云道，“但是他们就在那里守着，那些人谈判的时候有没有可以保密我就不知道了。”
　　“做得好。”林岳道，“此事不宜声张。告诉你的兵，双方使团谈判的详细内容，一句也不能透出去。”
　　林飞云得了林岳的肯定，心里却无比憋屈：“……是，大哥放心，我一定管好他们。”
　　此时，军杖外传来小兵的呼喊声：“小将军！”
　　林飞云一听是自己麾下的兵，连忙转身奔出军帐。
　　“驿站着火了！”来人报道，“整座驿站烧掉了一半，公主……公主的遗体烧焦了。”
　　林飞云大骇，转头看向从杖中冲出来的林岳：“大哥……”
　　“怎么起的火？”
　　“起火原因还不清楚。”小兵禀报道，“但据驿站里的厨子说，火是从公主住的地方先起来的，等外头的人发现提水去救的时候公主那间房已经被烧塌了，两名贴身侍女被烧成了重伤。”
　　“京中来的官儿回去的时候公主的遗体刚好被人从火海里抬出来，他看了一眼就吓晕过去了。”
　　“大哥……”林飞云直接跪倒在林岳面前，“是我办事不力，该罚！”
　　公主自尽跟他们没关系，但是在莲州境内公主的遗体没有保护好，那就是他们失职。
　　见状，过来传话的小兵也跪了下去。
　　“此事蹊跷。”林岳并未动怒，只道，“我写一份请罪的折子送去永安，你带人去查起火原因，越仔细越好。”
　　“大哥怀疑有人故意捣鬼？”林飞云并非愚笨之人，“要陷害咱们？”
　　他首先想起来的就是带领使团前来送亲的礼部官员：“是不是有人为了脱责故意放火，好祸水东引？”
　　虽然不曾去过永安，但军中年年都有都官过来，还长期住着一个监军，林飞云对这些人全无好感。
　　林岳闻言盯他一眼。
　　林飞云立即领会，是叫他谨言慎行，他立刻闭嘴，不再多言。
　　“起来吧。”
　　林飞云起身。
　　“替我安抚好受惊的使团官员。”林岳道，“我就不亲自过去了。”
　　林飞云未做他想，抱拳行礼之后，带着小兵急速赶往驿站。
　　待他走后，林岳立即遣副将找来了军师及众将领。
　　“如今驻扎在咱们对面的主将是北真摄政王秦邕第三子秦虎，三年前曾在西面打败过李老帅，虽占了出其不意的优势，但当时他不过二十岁，实乃善战奇才。”军师蔺行分析着局势。
　　“咱们大帅十七岁参军，连战连胜，二十四岁就成了一军统帅，怕他个鸟。”杨豹最不喜欢涨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然而刚说完就被林岳瞪了一眼，这才老实，托着手请蔺行继续说。
　　“三年前两国停战和谈，是北真如今的太后刘氏做主定下的。”蔺行接着说，“然而摄政王秦邕与太后刘氏向来政见相左，各自领着主战与主和派的大臣在朝中分庭抗礼。”
　　众人听明白了，秦邕把自己的儿子调到了莲州北侧，就是要重新开战的信号。
　　“和亲一事意外频发，绝非巧合。”蔺行道，“就怕是北真主战派的人故意在其中搅混水，意图再次掀起战事。”
　　“杨豹。”林岳开口道。
　　“末将在。”
　　“若今夜北真发兵，不要急着抵抗，把他们放进来。”林岳道，“接着左右两侧夹击，你再从后面堵住他们的退路。”
　　“是……大帅，你咋知道他们会从我守的地方攻进来？”


第21章 和战
　　莲州来的军报递到了枢密院，彼时知枢密院事蔡康元已经走在下值回家的路上，被从办差处奔来的小吏伸手挡路拦了下来。
　　自嘉宁年间，大周军事重心便尽数移向兵部，当时朝廷便曾议过是否要将枢密院与兵部二者合为一体。因嘉宁帝不愿更改祖制，枢密院才保留下来。
　　来到太和年间，前几年战事不断，枢密院与兵部共掌兵事。太和七年两国停战和谈，战事一了，枢密院便再次渐渐闲置下来。
　　蔡康元在太和八年升任知枢密院事，看中的就是职位高又清闲，他在这个位子上坐得优哉游哉。
　　原以为能一直保持这份悠闲到告老请辞，这份军报就像是万里晴空下的一声惊雷，劈裂了天穹，也几乎将他劈晕过去。
　　蔡康元甚至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他接下来该做什么。
　　“进……进宫！”他扶稳官帽，大吼一声。
　　轿夫抬着轿子往皇城去，又听轿帘被大力掀开，蔡康元急声道：“先去次都堂。”
　　……
　　“木相！”
　　六月的天，蔡康元跑的官袍都湿透了。
　　“何事如此慌张？”木嵩对这个听话又没什么野心的亲家态度一向和蔼，“蔡兄慢慢说。”
　　“打……打起来了。”蔡康元将军报塞到木嵩手里，“莲州，打起来了！”
　　……
　　“依照军报所说，是北真先行撕毁停战协定，出兵攻打莲州。莲州守备军反击，双方在交界处发生激战。”谢显将最新得到的消息传给木良漪，“第一封军报算是捷报，莲州军歼灭加活捉北真先锋部队两千人，还俘虏了他们的主将秦虎。”
　　“不得不说，阿良送给本王的这只耳朵着实好用，头脑聪明，办事利落。”
　　谢显亲自将茶放到木良漪面前：“下头新送来的紫笋，尝尝看。”
　　木良漪捧起茶盏，轻啜了一口，然后道：“官家的态度呢？”
　　“自然是不想打。”谢显道，“也不能打。以大周目前的国力，对上北真无异于以卵击石。”
　　“官家已经派知枢密院事蔡康元亲自前往莲州督军，以防林岳不顾实际冒然激进，彻底坏掉两国和谈的可能。”
　　“几时喜欢戴络子了？”
　　“看着有趣，戴着玩儿。”木良漪将裹着圆珠的络子放下，它垂至腿侧，下方的穗子晃了两晃。
　　“不是活捉了对方的主将吗？那个叫秦虎的。据说还是北真军中一员骁将。”
　　“是北真摄政王秦邕的第三子，母亲出身贵族，他自己也争气，所以十分受宠。”谢显道，“这次这么轻易被捉到，大抵是轻敌所致。”
　　“总之这是件好事，有秦虎在手，我方使臣在谈判桌上便多了一个有利的筹码。”
　　“殿下也觉得林岳一定会败吗？”木良漪问谢显。她声音轻，语气也轻，像是在讨论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若是他能乘胜追击夺回失土呢？急着和谈，岂不亏了？”
　　谢显闻言认为木良漪是在说笑，便笑出声来：“若是能胜，你我此时便不在永安了。”
　　“朝中那帮老头子整日喊着北伐，但你要他们带兵去打，看他们有一个敢去的吗？还于旧都，三尺童子都知道何其艰难。他们一味揪着大周与北真有世仇不放，认定求和为辱，在本王看来皆是抛时势而执义理，只因厉害与他们无关罢了。空喊口号以邀美名，实则大言误国。”
　　木良漪面上仍淡淡的，看上去对于是战是和都不关心。
　　她再次执起络子，将其中的珠子掏出来，捏在手里把玩。后方的烛火轻轻打在她身上，在小几上投射出淡淡的影子，鬓发刚好压住谢显的茶盏。
　　谢显的手放在茶盏旁，像是在抚摸她的鬓。眼中含着痴迷。
　　“王爷。”贴身小厮敲响了房门，站在外面道，“王妃过来了。”
　　房中静谧的氛围忽然中断，谢显面上露出明显的不悦：“本王不是说了不许打扰，她来干什么？”
　　“说是世子发了高烧，哭闹着要见王爷。”
　　“我该走了。”木良漪起身，青儿将帷帽递给她。
　　“放心，没有我的命令，谁都进不了这个院子。”谢显安抚道，“不必害怕。”
　　木良漪轻笑，也没说到底害不害怕，将帷帽系好之后，道：“若非有急事，以后还是老地方见吧。”
　　说完不待谢显回话，便带着青儿向外走去。
　　候在门外的小厮为她将门打开。
　　谢显也跟着走出来，因为相处被打断而不愉，但面对木良漪仍温柔待之：“我送你出去。”
　　这座院子开着一道隐秘的侧门，出去后是一条仅容单人通过的狭窄小巷。从前无人走过，是为了木良漪而打扫出来的。
　　谢显目送着木良漪的身影消失在小巷尽头，才转身回去。
　　木良漪带着青儿从狭长的小巷出来，又走了一段路，才来到停在街头的马车旁。
　　“姑娘，有人跟着咱们。”青儿扶着她上车。
　　“大约是廉王妃的人。”木良漪道，“打晕就行。我在贾楼等你。”
　　“是。”
　　……
　　“姑娘，那杨文德又来了，正在怜娘房中吃酒。”小二引着木良漪上楼，走的是楼里为了传菜上酒快捷而修的暗道，进出口都在不显眼的拐角，寻常客人不会从此经过。
　　“他来的很勤？”
　　“几乎日日都来。”暗道楼梯窄，小二仔细盯着脚下台阶，“他还在楼里发了话，不叫别人找怜娘。”
　　“竟然这般高调。”木良漪纳罕，“难道不怕家里知道？”
　　“这小的就不清楚了。”小二推开暗道的门，躬身请木良漪出去，“姑娘，请。”
　　不料木良漪刚踏到三楼走廊，迎面便撞上一个满身酒气的肉墩子。
　　“诶？”肉墩子伸手拦在了木良漪前面，一个人把还算宽敞的过道堵住了一多半，“天上忽然掉下一个小娘子，怎么把脸遮着，掀开让爷看看。”
　　木良漪躲闪不及，帷帽被那肥胖的手指掀开来。
　　仅仅一瞬，对方看呆的双眼穿过帷帽被掀开的缝隙传了进来。
　　小二上前搀住了那肥胖的手，隔开了他与木良漪：“这位爷喝的不少啊，您的包间在哪儿，小的送您回去。”
　　“你滚开。”肉墩子将小二向一旁推，一下子却没推动，他不禁动怒，“敢挡我的道儿，你找死是不是？让开！”
　　虽然在骂人，一双眼却仍黏在木良漪身上。
　　小二在这贾楼里练就了一身对付难缠客人的本事，然而如今面对一个酒懵子，却是秀才遇上兵，再好的口才都没用用武之地，只能靠力气挡着他不让他上前。
　　肉墩子跟他拉扯的时候，木良漪转身快步离开，很快转过拐角隐了身形。
　　进到镜花水月之后，她摘了帷帽，撒气般丢到了对门的桌上，丢完之后又来到水盆前净了遍手。然后绕过屏风来到里间，踢了鞋，窝到了临窗的竹榻上。
　　不多时，房门被敲响。
　　“进。”
　　“姑娘我回来了。”青儿推门进入，“确实是廉王府的小厮……姑娘你不高兴吗？怎么了？”
　　木良漪没说话。
　　“姑娘，谁惹你了？我去找他。”
　　“姑娘，青儿姑娘。”
　　“是怜娘。”
　　木良漪从榻上坐起来，弯腰找鞋子。
　　青儿喊了声“进”，顺便帮她把踢的远的那只鞋子拿回来。
　　“听下面人说有个不长眼睛的冒犯了姑娘，姑娘没事吧？”
　　“杨文德走了？”木良漪穿好了鞋，示意她坐。
　　“喝醉睡着了。”怜娘道，“我让人在屋里守着，姑娘放心。”
　　“端王殿下到了，让下面的人传话，叫我过去。”
　　“信物送到了吗？”木良漪问。
　　怜娘点头，将手里握着的一支牡丹花金簪捧给木良漪看：“昨日夜间便送到了。最快明日，他们应该就能抵达越州了。”
　　“交给端王，叫他放心。”木良漪道，“其余不必多说。”
　　“奴家明白。”
　　怜娘将簪子收入袖中，微抬头看了看木良漪，道：“方才那人是礼部尚书谭万年之子谭致远，头次过来。他的包间就在南楼左数第三间，风花雪月。”
　　“知道了，你下去吧。”
　　怜娘走后，木良漪重新躺回榻上。
　　“那人太胖了，让他掉一掉膘。”
　　青儿低头抓起自己随身的香囊，往里扒了扒：“上回给黛儿配的药还有剩，姑娘，下多少？”
　　“叫他至少在床上躺三天。”
　　“量刚好够，我这就去。”


第22章 期盼
　　“莲州守备军一路势如破竹，连下两州十三城，若能再拿下枯井口，距离梁京便不到百里了。”
　　七月，莲州捷报频频传入永安，不论是朝堂还是市井都一片欢腾。提起这些，萧燚惯常冷淡的眉眼也热烈起来，几乎可以用眉飞色舞来形容。
　　“这位林岳将军居然如此厉害。”木良漪眨了眨水润的杏眼，好奇地问，“姐姐，你见过他吗？”
　　“传闻说他十七岁参军入伍，二十四岁就能统帅七万莲州守军，如今也不过二十六七罢了。”
　　“自然认得。”萧燚道，“他是我二嫂一母同胞的兄长，我小侄女的亲舅舅。”
　　“林大哥确实是难得一遇的帅才，就是为战场而生的。”
　　“听旁人说，我还怀疑是否有夸大其词之嫌。但是姐姐你也这么说，我就完全信了。”
　　“如此看来，北真的军队似乎并不像传说中那样坚不可摧。咱们在北面部署了三路兵马，如今只动了一路，就取得了如此惊喜的成果。”
　　萧燚却摇头，耐心解释道：“莲州守备军大捷，除了统帅指挥得当，军中上下一心之外，也占了对方轻敌的优势。北真的主力部队驻扎在涵江北岸，我猜测此次攻打莲州并非仔细协商后的决定，他们内部就没有达成统一。”
　　“如今莲州守军大捷，他们的主力军不动也要动了，否则就要看着我们打回梁京。他们动，我爹跟大哥二哥就要跟着动。”萧燚猜测，停战三年之后，大规模的战役即将再次燃起。
　　她心中不禁生起隐隐的激动，大动干戈之时，她是否能离开永安，重返战场？
　　受她影响，连木良漪心中也跟着升起微微的期待。莲州守军连战连胜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朝廷会否因此而改变以往的态度，不再一味避战？她盼望着，盼望那些人都能勇敢地迈出那一步，哪怕是小小的一步。
　　木良漪开始像永安城中的每一个百姓一样，期待着下一封捷报传来，听着大周的军队不断靠近梁京的消息。
　　……
　　“大哥，他们挂了免战牌。”林飞云白衣银甲，手持银枪，意气风发地坐在马上，“还打不打？”
　　“免战牌有用的话，梁京便不会沦为贼寇囊中物。”林岳望着前方高高的城楼，那里的一砖一瓦，皆是大周物，“战场之上，胜者为王，失败者没有权利说话。”
　　“打！”
　　“好，打！”林飞云举枪大吼，“攻城！”
　　攻城车碾地而行，冲向前方城门。与此同时投石机投放巨石，砸向城楼。
　　“且慢！且慢！不要打！”后方传来撕破喉咙的喊声，林岳转头，看见了撩袍奔来的蔡康元。
　　这人自来到交战地之后便一直闷在军营里，叫兵卒守着大帐，如非必然一步也不迈出去。今日居然亲自跑来了战场，林岳不得不惊奇。
　　“林帅，快叫他们停止攻城，快别打了！”蔡康元一边跑一边喊，几乎断气，“要和谈了，别打了！”
　　“他在说什么疯话？”林飞云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什么叫开始和谈了，为什么要和谈？”
　　林岳浓眉紧皱，一瞬间猜出背后可能发生了什么。他听着声声战鼓，看着推着战车猛烈撞向城墙的士兵，回头望了一眼即将跑过来的蔡康元，沉声道：“战场凶险，送蔡院事回营。”
　　他的副将立即会意，领着一个小队拦住蔡康元，将其架上马匹，奔离战场。
　　蔡康元的喊声很快淹没在浩荡的交战声中。
　　“打下这座城，咱们又能前进二十里。”林飞云望着前方陷在纷乱中的斑驳城墙，像是望见了漫天星海，无数名为希望的吸光洒落在他眼中，“大哥，就快打到梁京了！”
　　……
　　“林岳这是要反吗！”泰和帝将蔡康元的折子摔到案几上，“朕这个皇帝不如交给他来做。”
　　“陛下息怒。”海山青出列求情，道，“兵法有云，‘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1］，战场之上局势瞬息万变，随机应变以求胜，乃是主帅之职。若用兵不能果决，事事踌躇，一旦误了战机，便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生于狐疑［2］。”
　　“你是在指责朕无端猜忌？”
　　“臣不敢！”海山青跪地，“臣只是就事论事。简守帅，分其统，专其任［3］，这是先人经过无数次实践总结出的道理。”
　　“以海相看，朕若是治他的罪，便是不通兵法，乱施淫威的昏君了？”
　　“陛下息怒。”兵部尚书李纲与中书侍郎丁坤等人纷纷跪地。
　　垂拱殿议事再次不欢而散。
　　众人出来之后，李纲问出心中疑问：“海相公方才在官家面前，为何如此急切？您不是一向稳中求胜的吗？”
　　“不是我要急，是时局叫我不得不急。”海山青长叹一口气，“前线局势一片大好，官家却又有了避战和谈的念头。我们现在若要退，就再也没有进的可能了。”
　　“我看官家的态度，停战和谈只在早晚。”丁坤道，“除非林岳能一直胜下去，咱们在朝堂上与他们相争才又足够的底气。”
　　“林岳势头虽猛，单靠他抢回梁京石绝不可能的。北真的主力一动，但从兵马数量上就是数倍碾压，莲州守军才七万，根本扛不住。”李纲道，“要让镇南王准备好，盯紧北真的主力部队。一旦有异动，立即带兵前去支援。”
　　……
　　“不动，为什么是不动？”萧焱拿着刚接到的军报，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的父亲，“爹，兵部不是该催我们调兵支援吗，为什么反而特意发报过来叫我们原地待命？”
　　“江对面的对军已经开拔了，林帅一旦陷入包围，现有的优势就会立刻丧失殆尽。”
　　“是不是中间出了什么问题？咱们立即写折子递上去，速度快的话得到回复让大哥从繁城调兵前去支援也不晚。”
　　镇南王萧重信将军报从儿子手里拿回来，盯着上面的字，久久未表态。
　　“爹。”见萧重信不说话，萧焱催促道，“你在想什么？咱们现在没有时间耽搁了。”
　　萧重信缓缓将信折好，仔细地放回信封里，又端详了一会儿封口处的火漆。
　　他看向自己的次子：“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轻举妄动。”
　　萧焱神色大变：“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萧重信道，“来人。”
　　近卫从外面进来。
　　“二公子身体抱恙，送他回房休息。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出房门一步。”
　　“爹！”
　　……
　　“林岳，你个乱臣贼子，你抗旨不尊，你想造反吗？”
　　林飞云跟着林岳经过蔡康元的军帐，清晰地听到了他的叫骂声。
　　但是此时谁也没工夫去管他。
　　北真来了新主将，打法诡谲老练，近几日双方交手，都没讨到什么甜头。
　　“格老子的，听说这个秦白石以前是大周将，后来降了北真，还改了姓，反过来带兵攻打大周，当初梁京就是他带兵打下来的。背祖投敌的东西，呸！”杨豹摘下沾着血和泥的头盔，朝一旁吐了口唾沫。
　　“北真把秦白石调过来，说明他们内部的分歧已经解决了。”林岳跨进军帐，来到沙盘前，“枯井口周围都是平原，没有任何山林湖泊给我们做掩护或缓冲，一旦陷入包围，就是进退维谷。”
　　“不能往前进了。”军师蔺行道。
　　“能停在这里，也不亏了。”林飞云道，“咱们只用了一个月，就夺回了两州十三座城池。”
　　他们心里都清楚，永安已经在准备跟北真和谈了，他们不停也要停。
　　“要是兵部下令三路大军一起进攻，此次未必不能拿回梁京。”杨豹不满道，“一帮拖后腿的家伙。”
　　林岳瞪过来，他才没继续骂下去。
　　“有繁城在后支援，即便北真援兵来到，咱们守住这里也并不困难。”蔺行道，“而且有秦虎在手，届时跟北真和谈，这些都是底气。”
　　“只是大帅……”他担心道，“此次得罪了蔡康元，若他上京参你……”
　　“我会亲自上京请罪。”林岳道，“我一人领罚，换取十三座城池，赚了。”
　　是夜，林飞云心中忽然焦躁难忍，辗转难眠。他以为是暑气太盛的缘故，便起身找水喝。
　　刚从床上坐起来，就听外头传来士兵的喊声：“敌袭！北真打过来了！”
　　沉睡中的军营迅速醒过来。
　　林飞云来不及穿甲，抄起银枪便跑了出去，大营北侧已经乱作一团。
　　火光对面，一片比黑夜还要黑的黑潮奔涌过来，那是穿黑甲的北真兵马。
　　“格老子的，他们的主力部队包围过来了！”杨豹刚在一片混乱中找到自己的马，高举一双铜锤，“弟兄们，大帅有令，跟我向南突围！”
　　“豹哥，我大哥呢？”林飞云大声问。
　　“大帅领人迎击秦白石，叫咱们带着人向南突围……你怎么没穿甲？还有你的马呢？”
　　林飞云未及作答，就被杨豹一把扯上马背，马鞍顶着他的腹部，带着他向前奔去。
作者有话说：
［1］《孙子兵法.九变篇》
［2］《吴子兵法.治兵》
［3］宋，尹洙《息戌》


第23章 兵败
　　“败了！还是败了。”
　　莲州守备军兵败枯井口的消息传进永安城，满城百姓在失望的同时开始人心惶惶，担心兵败之后会遭到北真反扑，战火会一路向南烧来，波及永安。
　　林家军能一个月夺下两州十三城，北真兵也能用相同甚至更快的速度报复回来。
　　“时也，命也。我大周国运如此，实非人力所能转圜啊！”一个书生打扮的人悲叹道，“太平不过三年，一朝如琉璃粉碎，本就不该打呀！”
　　“你在说什么屁话！”人群中另一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冲出来，不顾文雅破口骂道，“如此奴颜媚骨，你怎么不去给北人当狗，反跑来这里乱吠！”
　　“你说什么？有胆再说一遍！”
　　“我说你是软骨头，北人走狗，怎么着，打我不成？”
　　话音未落，两人当真厮打起来。而他们各自的友人立刻围上去，先是拉架，可是不但没拉住，拳脚相触中再起冲突，不一会儿，竟是从两人的单挑变成了群殴。
　　旁边的百姓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也有壮着胆子上前劝解的，一时间台下比台上还要热闹。
　　木良漪坐在二楼雅座，俯瞰着台下的纷乱，眼中如藏着薄冰。
　　“姑娘，这是有人在背后操控，故意激起百姓对莲州军兵败的怨怪，将冒头指向他们。”自从枯井口兵败的消息传来，青儿已经跟着木良漪在这戏园子里连坐了三天。
　　朝廷若想封锁消息，兵败一事不可能这么快传到民间。就像嘉宁帝身死的消息，到现在也只有少数上层权贵才知道。百姓只知联姻，而不知大周还要送出巨额棺椁费。
　　“我真是太天真了，居然会对他们产生期待。”木良漪仍旧注视下方的乱象，眼中薄冰破碎，眸色越来越深。
　　“随我去廉王府。”
　　……
　　木良漪到达廉王府的时候谢显还未回府，护院侍卫将她迎进去，奉了茶，便不再打扰。
　　主仆二人一直等到夜色深沉，才听到院中传来脚步声。
　　谢显身上的官袍还未换下。
　　“下面人说你傍晚便到了，有什么急事？”他一脸担忧地将木良漪上下打量一遍，见她毫发无伤，容色也正常，才放下心来。
　　“无甚急事。”
　　这话落在谢显耳中，便是木良漪想见他。
　　他眉宇间染上喜色：“阿良……”
　　“我饿了。”木良漪道。
　　谢显得知她为了等自己连晚膳也没用，又不禁心疼起来。忙唤人将膳食送来，叮嘱道：“先上一碗酥酪。”
　　院中侍候的人很是利落，不多时便将茶饭送来，菜色多是偏甜口味。
　　“正好本王也还未用膳，我陪阿良一起。”
　　“这还是阿良第一次在我府上用上，尝尝看是否合你的口味。”
　　木良漪胃口浅，饭量向来不大，不多时便放下碗筷。谢显便也跟着放下，命人将饭撤了，带着她到一旁吃茶。
　　“阿良今日来找本王，当真没有旁的事吗？”他取了茶饼，准备亲自点茶。
　　“听闻莲州军主帅林岳及其家眷即将被押解进京，入刑部受审。”木良漪如往常一般，不论谈论何事，都是寻常平淡的语气。仿佛她谈论的并非事与人，而是在看一场戏，或观一盘棋。
　　“莲州守备军此次惨败，折损在枯井口的将士多达一万三千人，这皆是主帅林岳贪功冒进所致。”谢显一边碾茶，一边道，“官家震怒，估计最轻也要治他一个流放之罪。”
　　“怎么忽然败了呢，原先的优势不是在我们这边吗？”
　　“说到这里，着实有些蹊跷。”谢显微皱眉，看向木良漪，“兵部给镇南王发了军报，要他们视情况随时出兵支援莲州军。可是……”
　　“可是什么？”
　　“这次林岳被北真大军包围，离他最近的繁城守军竟然未出一兵一卒。他对上将近两倍于他的人马，才惨败溃逃。”
　　木良漪垂在身侧的手捏紧了手里的圆珠：“怎么会这样呢？”
　　“本王也想不明白。”谢显道，“按理说这萧家与林家是姻亲，即便没有兵部的指令，他们也不该见死不救才对。为了这事朝中已经吵了好些天，除了林岳一家，镇南王也带着他的次子动身上京了，一并去兵部跟官家面前陈明情况。”
　　“你不是与那萧燚走得近吗，她是否知道些内情？”
　　“她一步不出永安城，也不涉及朝堂事，哪能知道什么内情。”木良漪道，“这两日正为此事着急上火呢。”
　　“林岳若是被罢帅，朝廷便要派新的统帅去莲州，朝中可有风向？富贵那里呢？”
　　“以海银川为首的那帮人自然极力推荐他们的人顶上去，另外一帮自然也推自己人。”谢显道，“富贵那里暂时没有消息传出来，说明官家还在犹豫，并未确定人选。”
　　“本王只遗憾自己手里没将才，白白错失良机。”
　　“北境三路大军，若我没有记错的话，西面的安州军主帅李定山与海相公是儿女亲家，本就偏向主战一派。镇南王府既有从龙之功，又对官家有养育扶持之情，目前算是中立。那空出来的莲州守备军主帅的位子，依我之见，大概率会落到主和派手中。”
　　如此，三路大军内部便能相互制衡。就如如今的朝堂，所有人忙派系争斗尚且分身乏术，自然不会有余力威胁到皇权。
　　木良漪不得不承认，当今比嘉宁帝更会做皇帝。
　　“可是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木相手底下哪个人是行军打仗的料子。”谢显道，“只一个杨文德，让他在京中管几万禁军还凑合，上战场，还是算了。想来木相也舍不得让他的爱婿去送脑袋。”
　　木良漪沉默了一会儿，道：“蔡康元回来了吗？”
　　谢显扫茶粉的动作一顿，立即明白木良漪是什么意思：“你是说……”
　　“可蔡康元他是个文官。”
　　“枢密院是与兵部平级的军事机构，不也让他担任了知枢密院事。我朝文官居主，武将为辅的例子还少吗？”木良漪道，“蔡康元不懂战事不重要，给他配一个懂的人做副手即可。但是这个懂的人，不能成为莲州军的新统帅。”
　　“我明白了，若要懂兵，又能服众，这个人非林岳旧部莫属，最好还是他的嫡系，这样才能在林岳去后稳住莲州军心。可是这个人，绝对不能成为新的主帅，所以就需要蔡康元在上头压着他，这样莲州军才是朝廷的莲州军，而不是林家军。”
　　谢显向木良漪投去赞赏的目光：“你从前说你不懂军务，我看是谦虚了。”
　　“我于军务之上确实一窍不通，咱们方才谈论的也不是军务，而是人心。”木良漪道，“圣心。”
　　谢显笑笑，继续做茶。
　　房内静了一会儿，然后木良漪像是忽然想起来一样，开口道：“殿下方才说你手中无将，眼下不就有个好机会？”
　　“你指的是？”
　　“林家。”
　　“可他们是罪臣，都是要被流放出去的，如何能为我所用？”
　　“正因为他们犯了罪，若是此时殿下能伸出援手，对于他们便是雪中送炭，他们自然诚心归服。”
　　“你要我在御前替他们求情？”谢显否定道，“此法不可行。林岳这次逃不过，我若替他求情，无用且不说，反倒有可能触怒官家，失了圣心。”
　　木良漪用手指捏着珠子，于无声处来回搓捻。
　　“不是要殿下当众求情，而是暗中施以援手。”木良漪道，“这些人救下来，都是留着日后用的。所以暗中动作最合适，救下来之后先隐姓埋名藏于京中，需要时再启用。”
　　“此举实在冒险。”谢显动心了，却还在犹豫。
　　“大周四大兵马统帅，滇南王府、萧家、李家还有极有可能成为莲州军统帅的蔡康元，他们哪一个，是殿下的人？”
　　这一问，彻底打消了谢显的顾虑。
　　“好，我听阿良的。”
　　……
　　七月底，林岳一家被押解进京，关入刑部大牢。
　　三日后，镇南王萧重信带领次子萧焱及其家眷入京，萧燚在城外柳丝亭迎接。
　　亭外细雨如丝，将路两旁的树木洗的碧绿润眼。马蹄铮铮，带着黑底银字的“萧”字帅旗闯入朦胧烟雨，紧随其后的是红衣黑甲的士兵。
　　数十名骑兵中间护着一辆马车，萧燚冷峻的眉眼在看到马车的瞬间稍显柔色。
　　“阿燚！”萧焱首先看清了萧燚，举起手臂向他挥手。
　　萧燚抬步步出柳丝亭，在逐渐变急的雨丝中看着这一对飞骑来到眼前。
　　萧焱未等马儿站稳便翻身下马，几个跨步跑到萧燚面前，双手握住她的肩膀：“还好吗？”
　　萧燚眼眶微热，却勾起嘴角，道：“还好。”
　　此时萧重信停稳了马，萧燚上前行礼：“爹。”
　　萧重信微微颔首，在她面前反倒比面对两个儿子更显威严：“等多久了？”
　　“没多久。”
　　这时马车的车门被人打开，从里面钻出一大一小两张面庞。女子容颜娇俏，又不失端庄。被她揽在怀中的女童五六岁模样，与母亲不太相似，反倒像是缩小版的萧燚。只不过眉眼之中仍是属于孩童的天真烂漫，尚未染上冷色。
　　“小姑姑。”童言带着稚气，一声便能让人软了心扉。
　　萧燚来到马车旁，露出少见的柔和的笑，朝女童伸出双手。
　　萧明蕴回头看了母亲一眼，得到鼓励的眼神之后，张开小手，扑到了萧燚怀中。
　　“阿蕴还记得我吗？”
　　萧燚离开襄城时，萧明蕴还不到三岁。
　　“原本不记得了。”萧明蕴趴在萧燚颈窝里，觉得小姑姑身上的味道真好闻，比父亲身上香，但跟母亲身上的香又不一样，“但是娘跟我说了，我就记得了。”
　　“怎么能忘了你。”林晴烟要下车，被萧燚拦住，她便坐在车上同她说话，“若非她是我十月怀胎亲自生下来的，我也要怀疑她是你的女儿了。会说话时喊的第一个人也是你，然后才是你二哥。”
　　萧燚不禁莞尔，当初为了这事，萧焱还跟她吃过好长一段时间的醋。
　　“雨越来越急了，先回去再叙话吧。”萧焱扭头催促道。
　　侍女在旁撑着伞，萧燚用自己的身体挡着被风吹来的雨丝，一只手盖在萧明蕴头顶，半滴雨水也没让她淋到。
　　她将孩子还给林晴烟，转身，再次来到萧重信身旁。
　　父亲身材高大威武，坐在马上，她要抬头仰望。
　　萧重信微微低头，俯视着她。
　　“爹，我有疑问，等不及回城了。”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萧重信看不出喜怒，“回城再说。”
　　说罢他握紧马鞭，准备驱马。
　　然而萧燚却没动，仍站在马儿颈侧，微扬着头，任细雨打在她面上。
　　“枯井口一战，繁城为何没有出兵支援？”


第24章 水深
　　细雨中，父女之间开始无声地对峙。
　　“阿燚。”萧焱已经上了马，又下来，拉住萧燚一条手臂，“雨大了，先回城。”
　　话落，天边响起一声惊雷，细线般的雨丝眨眼间变成了黄豆大的雨珠，砸乱了萧燚的鬓发。
　　萧焱将自己的斗笠拿下来盖到她头上，脱下蓑衣给她披的时候被拒绝了。
　　萧燚把遮挡她视线的斗笠也摘掉，继续望向萧重信。眼中透着倔强。
　　“阿燚，听话，先回去。”萧焱已经感觉到父亲隐忍的怒气，他心中发急，只好挡在萧燚与父亲中间，迫使她不要再用目光跟父亲较劲。
　　“萧燚，你是在质问你老子吗？”
　　镇南王发怒，众人噤声。
　　雨势越来越急，砸在斗笠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在萧重信彻底动怒之前，萧焱抓着萧燚，硬扯着将她拽离原地。
　　马鞭落下，马声重启，载着众人驶入大雨深处。
　　“阿燚。”萧焱这一声呼唤中盛着满满的无奈与无力，“听二哥一句劝，不要再在爹面前提起此事了。”
　　金甲撑着伞过来，被萧燚推开。
　　她盯着同样被淋的狼狈的萧焱：“到底怎么回事？”
　　“爹收到了兵部的指令……”萧焱难以直视萧燚逼人的目光，“上面明确说，让襄、繁二城的兵马原地待命，没有命令不得擅自出兵。”
　　“怎么会……”萧燚不敢置信，又问道，“前线局势分明，兵部不可能下这样的指令，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爹上折子重新询问了吗？”
　　这正是萧焱不愿意提及也不敢直视萧燚的地方。
　　见他垂下头，一个可怕的猜想就像一砚浓黑的墨，打翻在萧燚的心池中。她不是没猜到过这里，但是她不愿意去相信。在见到萧焱之前，一直怀着一份希冀，希望父亲之所以不出兵，是被不可抵挡的客观因素阻住了，而非主动这么做。
　　她不明白，她想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阿燚，这件事情不要再……”
　　“二嫂知道实情吗？”
　　这句话再次给了萧焱一记重击，他高大健壮的身躯仿佛瞬间矮了两分。
　　“我……她知道兵部给爹发了军报。”
　　其余的，他没敢让她知道。
　　萧燚冷笑一声，道：“二嫂不通军务，却不是傻子。”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我能怎么样？”萧焱激动道，“我明知道爹为了保全萧家而弃了林家，但我能做什么？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阿燚，你当我不痛吗？我也痛啊。林帅带我打过仗，曾亲手在战场上救过我，还将他最疼爱的妹妹交给了我，他既是我的师傅，又是我的恩人，还是我的舅兄，我也想救他，可是我该怎么救？我没有任何办法。”
　　大雨滂沱，雷声滚滚，萧焱在这疾风骤雨中掩面哭泣。
　　“永安城里这帮牛鬼蛇神，我耻于与他们为伍！”
　　……
　　兵部发往前线的军报内容居然被人篡改了，此案一经揭露，当日便有十几名官员被捉拿下狱。
　　“再加上迎先帝棺椁回来的事，重新挑选公主和亲的事，还有战后和谈以及林氏判罪等事宜，这几日的朝堂比市井街头还要热闹，以木、海二人为首的两帮人马像是两群疯狗一样相互撕咬，打的不可开交。”
　　“镇南王真是个聪明人，回京之后只将当初接到的军报往上一递，就完美隐身了。这场狂风暴雨快要将整个朝堂掀翻了，却半丝也没有淋到他身上。”
　　谢显感叹道：“从前我以为他能从一个地方武将摇身一变受封为大周异姓王是运气好，如今看来，也不光凭运气。这么老谋深算又手握重兵的一个人，怪不得官家要将他女儿扣在京中。”
　　“殿下觉得，在军报里动手脚的人是谁呢？”
　　“这件案子看似清楚直白，细想起来却扑朔迷离，里头的水有多深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谢显道，“不过若要猜个范围也不难，不想林岳打胜仗的人，才会暗中动手脚。”
　　“但是兵部向来是主战一派的地盘。”木良漪道，“木嵩想把手伸到这里面，并非易事。”
　　“所以本王才说水深呐。”
　　木良漪微微垂眸，掩去一抹寒意。谢显是真看不清还是装看不清，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了。
　　“不论真相如何，这回海银川必定落下风。”谢显道，“失了李纲这一大助力，就如同失去一臂膀，再想跟木微之打擂台，难免气力不足。”
　　“我看倒不见得。”
　　“哦，阿良有何高见？”
　　“我猜，李纲这次被拿掉是板上钉钉的事。但是即便有新人接替他，也不会是木嵩一派的人。”
　　谢显有不同看法：“木微之绝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他急归他急，但是再急，也有能挡住他的人。”
　　“谁？”
　　“官家呀。”
　　谢显犹如醍醐灌顶：“你是说这件案子，也有官家的手笔？”
　　“我可没有这么说。”木良漪眨了眨眼，露出两份俏皮之态，然后像是故意吊谢显的胃口一样，端起早已凉透了的茶，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
　　“阿良，你看到了什么，快告诉本王？这一局博弈，本王有从中谋利的机会吗？”
　　“有啊。”
　　“什么机会？”
　　“拿掉李纲，将韩国公傅老将军推到兵部尚书的位子上去。”
　　韩国公傅怀良，大周老将，历经三朝，战功赫赫，七年前因伤病请辞，泰和帝准其挂闲职在家修养。傅家六子一女，这位傅七姑娘六年前由宫中赐婚，嫁给了廉王谢显。
　　“岳父？”谢显显然没想到这个人。
　　“傅老将军赋闲在家多年，与朝中两派几乎都没有来往，由他顶替李纲相较于其他主战派的人，主和派的人更容易接受，此其一。傅老将军战功赫赫，将他放到兵部也压得住，此其二。”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傅老将军虽然不涉党争，但他是武将出身，累积在他身上的战功会推着他更偏向主战一派。这样一来，两派的势力几乎再次达到平衡，这是官家最想看到的局面。”
　　木良漪越说到深处，谢显就越激动。能在这场博弈中成为最大的受益者，这当然让他喜出望外。
　　木良漪从前告诉他惊喜还在后面，如今他完全信了。
　　“由谁举荐呢？”
　　傅怀良两边都不靠，海山青跟木嵩的人自然都不会推荐他来捡漏。
　　“你呀。”
　　“可是他是本王的岳父。”
　　“举贤不避亲。”木良漪缓声道，“再者，在官家眼里，殿下有私心胜过没私心。”
　　“本王明白了。”
　　……
　　萧燚和林晴烟一起来刑部探望林家人，却被狱卒拦在了门外。
　　“林氏是重犯，没有上头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公主殿下与二少夫人还请见谅。”
　　“要谁的同意才能探视？”萧燚问。
　　狱卒正要回答，眼尖地望见后方来了人，忙上前行礼：“大人。”
　　萧燚转身，望见一名身着绯红官袍的年轻公子。此人长相文雅，身量清俊，书生气与富贵气杂糅在他身上，形成很是特别的气质。尽管容色并不算格外出挑，也叫人想要多看两眼。
　　从他所穿官袍以及年纪，萧燚立即猜到这人的身份——刑部侍郎，木良江。
　　此人长相气质，定然是肖母多一些，萧燚在心中评价道。
　　“公主，二少夫人。”木良江走至萧燚二人面前问好，文雅有礼。
　　“二位来探望林帅？”
　　“是。”
　　木良江看向金甲和铁衣提在手里的食盒：“这是？”
　　“酒菜。”萧燚示意，二人上前将食盒在他面前打开。
　　木良江大约查看过，便没再多问，对狱卒道：“放行吧。”
　　“是，请殿下与二少夫人跟小的来。”狱卒不敢再耽搁，打开门，引着萧燚一行人往里去。
　　“多谢木大人。”萧燚猜不出这人为何轻易放行，但是此刻也没有时间去细细揣摩，能进去见到人就好。
　　林岳父母早亡，他们兄妹三人相依为命。此时除了已经嫁为萧家妇的林晴烟免于获罪，林岳之妻连同两子一女以及弟弟林飞云皆在狱中。
　　“林帅被单独关押在一间牢房，林小将军在他隔壁，林夫人带着两位公子和林三姑娘在最里头。”狱卒态度和善地做着解释，先把人引到了林岳的牢房前。
　　“大哥！”
　　“烟儿，阿燚，你们怎么过来了？”
　　“二姐，萧姐姐。”
　　林晴烟一手抓着林岳的手，一手握着林飞云探出来的胳膊，失声痛哭。
　　“萧姐姐，他们说刑部发令不许王爷出兵支援，这是真的吗？到底是谁要害我们？”林飞云还是少年心性，不甘心地问道，“凶手有没有找出来？”
　　萧燚喉头发涩，将头扭向一旁。
　　她愧对林家。
　　“飞云。”
　　林岳喊了一声之后，林飞云才放弃追问。
　　“林大哥……”
　　林岳什么都没说，只哄着林晴烟叫她莫哭。听见萧燚喊他，抬头对她露出一个笑容，道：“替我哄哄你二嫂。”
　　此后的时间里，所有人都无比默契，只叙家常，不谈其他。
　　萧燚命金甲与铁衣将带来的饭菜分给林家人，林晴烟陪完兄长和弟弟，又随狱卒去里间寻长嫂和侄子侄女。
　　林岳终究没忍住，提及和谈一事。
　　“具体章程尚未出来。”萧燚道，“我不涉朝堂世，并不清楚。”
　　及至要离开之时，萧燚扶着林青烟刚迈动脚步，便听林岳自身后喊她：“阿燚。”
　　萧燚转身。
　　“豺狗成群，猛虎独行，萧将军，万望珍重。”


第25章 击鼓
　　“夺回来的两州十三城尽数归还，释放秦虎，另赔偿五十万两银子作为北真阵亡士兵的抚恤银，呵呵……”当得知使臣带回来的和谈结果之时，萧燚气极反笑。
　　这是和谈吗？这能叫和谈吗？
　　简直是奇耻大辱！
　　这是萧焱随萧重信上朝得来的消息。在诸多和谈条款中，北真还有一个要求，他甚至不敢当着萧燚的面提起。
　　“朝中诸多武将都在反对，但咱们是战败方……”
　　“原本可以不用败。”
　　萧焱语塞。
　　“你去哪儿？”
　　见萧燚站起来，萧焱也立即跟着站起来。
　　“见朋友。”
　　“哎你等等。”萧焱拦在她面前，“见什么朋友？”
　　“我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在京中交上朋友了？是男是女，哪家的？”
　　“与你无关。”
　　萧燚欲走，却再次被拦住。
　　她察觉到萧焱的反常。
　　“为什么拦着我？”
　　“我……不为什么……”迎着萧燚的眼神，萧焱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先是躲避萧燚的直视，然后很快，眼眶红了起来。
　　他更加不敢跟萧燚对视了：“爹让我看着你，怕你出去惹祸，叫你待在家里哪都别去。”
　　“那你哭什么？”
　　“……谁哭了？我没哭。”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在萧燚心头滑过，她抓住萧焱的肩膀：“你为什么哭？”
　　萧焱推开她的手：“我没哭，你看错了。”
　　说完不待萧燚反应，转身便走。
　　萧燚急了，再次上前抓住他的肩膀。
　　萧焱弯腰躲避。
　　萧燚抓住他的胳膊反扣住。
　　兄妹二人忽然动起手来，把侍立在旁边的金甲和铁衣吓了一大跳，忙上前来拉架。
　　“将军，二公子，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呀！”
　　“滚开！”
　　萧燚吼退两人，继续出招。
　　原本在院中做着洒扫活计的下人迅速散了干净。
　　很快，萧焱就败在萧燚手下。
　　“砰”地一声，那比萧燚高出半头，并且比她强健许多的身躯，被她打倒在地。
　　萧焱要起身，却被萧燚先一步摁住。
　　“你，哭什么？”
　　“你管我哭什么！”萧焱伸手去偷袭萧燚的喉咙。
　　萧燚仿佛早已预见，就着单腿跪地的姿势将上身向后翻折，躲过偷袭之后又抓住萧焱伸出来的手，一扯一翻，将它反扣在萧焱背上。
　　而萧焱则从仰躺变成面朝地面趴在那里，萧燚反扣着他的手臂，用膝盖抵在他的背心，断绝了他再翻身或偷袭的可能。
　　金甲跟铁衣不忍直视。
　　“你，哭，什，么？”
　　刚撇开视线的金甲跟铁衣忽然听到一声嚎啕。
　　“放开我！”
　　他们二公子……被他们将军打哭了。
　　这种场面都多少年没见过了。
　　“萧燚，你放开我！”萧焱趴在地上大哭。
　　“这也忒不像样了。”铁衣低声道，“叫王爷看见将军定要受罚。”
　　金甲却没应声，他已经隐约察觉到兄妹两人的异常。
　　“你想什么呢，不去拉架吗？”
　　萧焱只趴在地上哭，萧燚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萧焱！”她忽然大吼一声，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耐心一样，直接放开了对萧焱的钳制，起身朝院门走去。
　　“我说！”
　　……
　　“北真提出的和谈条件之一，是以故意破坏两国邦交，陷两国兵士于不义，致使两州十三城数十万百姓卷入战火为罪名，判处林岳当众斩首。”
　　“官家答应了，刑部的奏章递上去已经走完了流程，判林岳于三日之后城外柳丝亭斩首。”
　　“阿良，之前咱们商量的暗中营救之计，恐怕没办法施行了。”谢显有些惋惜地说，“这回是木微之亲自监斩，北真还特意在条款中附加一条，林岳的首级要由他们的使者亲自确认。”
　　“阿良？”
　　“……昨夜没睡好，走神了。”木良漪微笑着解释，“殿下继续说。”
　　“林岳此劫难逃。”
　　“他是难得的帅才，真是可惜了。”木良漪微叹，又问道，“林家其他人呢？”
　　“他弟弟林飞云也是斩刑，妻儿流放。”
　　“据说林飞云自幼跟在林岳身边，也是可用之才。”
　　萧燚的拇指掐在圆珠上，珍珠质硬，她掐到手指泛红。
　　谢显闻言，略想了想，道：“林飞云判的是秋后处斩，还要在牢里住一段时间，本王再想想办法。”
　　“要救的话不能只救他一人。”木良漪道，“殿下若能救下林岳的遗孀及其儿女，林飞云会比他自己保住性命更加感念您的恩情。”
　　“本王明白你的意思。”谢显道，“你容本王再想想，如何动手才能神不知鬼不觉。”
　　……
　　萧燚向宫中投拜贴，被拒。
　　然后她纵马来到朝堂之外，擂响了登闻鼓。
　　然而鼓声连响一日一夜，她也没能等来宫内的宣召。
　　车马声由远及近，停在萧燚身后。
　　烈日当空，人的影子被压缩到最短。亲卫掀开车帘，萧重信看见那个直立在重鼓前，手持鼓槌轮番敲打的身影。
　　萧燚高挑，却并不健壮，只需一眼，就能辨出那身形不属于男子，那是女子天生的柔与弱。
　　她站在那里，全然不如两名侍卫能让人感觉到威胁。
　　萧重信曾无数次觉得遗憾，萧燚没能生成男身。
　　却又多感庆幸，她只是个女子。正如眼下。
　　“萧燚！”他怒道，“你立刻给老子停下，滚过来！”
　　“你听见没有！”
　　然而不论他怎么喊，萧燚仿若未闻，她手中的鼓槌稳而有序地落到鼓面上，擂出的是战鼓的节奏。
　　萧重信怒极，抢过亲卫的马鞭从车上跳下来。
　　“你停不停？”
　　萧燚不转头，不停手。
　　“王爷！”
　　“啪！”
　　在金甲与铁衣的惊呼声中，一记马鞭落在萧燚背上。单薄的夏衣直接被撕出一道口子，可见下手之重。
　　玄衣色重，本就被汗水浸湿，此时也难分辨是否染血。
　　金甲跟铁衣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你们俩助纣为虐，还有脸求饶，不用急，回去少不了你们的。”
　　这一鞭下去，萧燚只停顿片刻，只给了萧重信训斥金甲铁衣的功夫，随即鼓声便再次响起。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萧重信双目发赤，怒不可遏，“你再不停下，老子今天就打死你！”
　　“咚，咚，咚……”
　　“啪。啪。啪……”
　　鞭子一下接一下抽在萧燚背上，十几鞭之后，萧燚跪到了地上。
　　大颗大颗的汗珠从她苍白的脸上滴下来，落到被烈日照的白到刺眼的石板上。她的发一缕一缕黏在面颊上，手握鼓槌撑地，像一只无比狼狈却不肯服软的幼兽。
　　“你知不知错？”
　　萧重信执鞭的手在颤抖。
　　“敢问父帅……敢问父王，我为忠臣击鼓鸣冤……”萧燚的口中被咬出血腥味，她扭头仰视着自己的父亲，一字一句地问道，“何错之有？”
　　“你……你不但不知悔改，还敢顶撞你老子。”萧重信双唇颤抖，将马鞭重摔在地上，“来人！把这个一意孤行，狂妄悖逆的小畜生跟我拖回去，军法处置！”
　　……
　　“姐姐，是不是很疼？”木良漪泪眼婆娑，趴在床沿，心疼地望着她。
　　但是她的样子似实似虚，说话声忽远忽近，这种不真实的感觉让萧燚分辨出来她是在做梦。
　　“亲一亲。”
　　“姐姐你说什么？”木良漪没听清，微微探身，把耳朵靠过来。
　　“亲一亲。”萧燚仗着在梦中，大胆地说出自己心中所想，“亲一亲，就不疼了。”
　　木良漪用侧脸对着她，耳边明珠微晃，她却没有动。
　　“你，不愿意吗？”萧燚问她。
　　木良漪缓缓转过头，和她面对着，认真地问：“你真的想吗？”
　　“想。”特别想，已经想了很久。
　　“好。”她说，“那我亲你。”
　　然后她缓缓俯身，温热的，柔软的唇便落在了她的唇上。
　　萧燚张口含住一片唇.瓣，凭借本能轻轻吮吸。甜的，胭脂的味道，是甜的。
　　亲一亲，好像真的能缓解疼痛。萧燚含着她的唇，不想放，想让这个梦一直持续下去。
　　可是她太困了，当两人的气息缠绕太过紧密，口中的唇.瓣撤走了的时候，她明明想要挽留的，却被困意封住了口，紧接着就被它吞噬了。
　　她带着不舍，沉入更深的梦中。
　　……
　　“阿燚，你总算醒了，吓死我了。”
　　萧燚刚睁眼，就看见一身素服的林晴烟坐在她面前，握着帕子，泪眼朦胧。
　　“二嫂……”萧燚盯着她鬓边的白色绢花，“我睡了几日？”
　　“已经整整三日了。”林晴烟道，“你怎么就那么犟，宁愿被打昏过去也不肯开口服软。”
　　“三日……”
　　“三日！”萧燚要起身，但刚有动作背上的痛楚就让她眼前发黑，不得不顺着林晴烟的力道再次趴回去。
　　“林大哥他……”
　　“大哥……”林晴烟泪如雨下，不想叫萧燚看见，只得转头迅速擦掉，再转过来跟她说话，“大哥……已经走了。”
　　“……对不起。”
　　“傻姑娘，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你没有任何对不住我的地方。”林晴烟强忍住悲意，对萧燚道，“林氏之祸，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别自伤。”
　　“你二哥与我是夫妻，他为我做的，我用余生去还他。但是阿燚，你能为林家做到这一步，是你重情重义，我无以为报。”
　　“二哥怎么样了？”萧燚沉默了一会儿，问道。
　　“父亲命他看着你，他没看住，在父亲询问时又犟了几句嘴，被罚了二十鞭子。用刑的人悄悄留了情，他没有大碍。”
　　倒是萧燚，她先在宫门口挨了一顿鞭子，后来跪在祠堂前由萧重信亲自看着行刑，动手的人想要放水都不敢。
　　“二嫂，我没事了，你回去照顾二哥吧。”
　　“你莫要逞强，伤得那么重，怎么会没事。”林晴烟道，“你二哥那里有人照顾，反倒是你叫人担心。”
　　这时林晴烟的贴身侍女进来禀报：“夫人，人来了。”
　　“悄悄带进来吧。”
　　“谁来了？”萧燚问道。
　　“你不记得了？”林晴烟反问。
　　“什么？”
　　“安宁郡主呀。”林晴烟道，“她在你受罚当夜就赶过来询问，金甲说你们是好友，劝我偷偷将人放进来陪你。那姑娘日日都来探望你，亲自喂你喝药，你睡得迷迷糊糊的还能与她说话，我以为你记得的。”


第26章 失火
　　从木良漪的表现来看，萧燚确定那就是梦。
　　凡事做多，便习以为常，做梦同理。萧燚已经不像初次那般慌乱无措了。
　　“你们叙话，我去看看阿蕴。她这几日一直吵着见小姑姑，我怕她打搅你养伤，没敢让她来。”林晴烟与两人告辞，看言谈，已经与木良漪较为熟络。
　　“别这样。”林晴烟走后，萧燚看着木良漪，说，“我最怕人哭。”
　　眼眶一红，更像兔子了。
　　萧燚想起来，还没有送她兔子。
　　不说还好，一说，那眼泪就像是被挤出珠串的珠子，可怜兮兮地掉了出来。
　　砸的萧燚心头发痒，发闷，又像是微醺一般，勾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醒时分不敢有的胆大妄为的念头。
　　她想吻在她的眼睛，堵住那又要溢出来的眼泪。
　　萧燚将目光移向别处，让自己清醒。
　　“我真的没事。”她安慰道，“你别害怕。”
　　“骗人。”木良漪说话时带着浓浓的鼻音，听上去可怜极了。
　　“没骗你。”
　　“不信。”
　　萧燚露出无奈的笑，想要转移话题，便问站在后面的青儿：“你家姑娘是不是很爱哭？”
　　“我家姑娘极少哭。”
　　萧燚不信，只当她是在维护木良漪的面子。
　　“萧将军，傻……铁衣跟金甲去哪儿了，这几天都没看见他们。”青儿询问道。
　　“他们也挨了罚，应该在房中养伤。”
　　“挨罚？他们犯了什么错？”
　　萧燚未语。
　　这时木良漪忽然起身，走向一旁的书案。
　　萧燚不明所以，却没打搅她。她伏在床上，安静地看着她磨墨，铺纸，提笔写字。
　　不多时，木良漪提着一张纸回到床边，将纸放到了萧燚面前。
　　上面一共两行字——嘉宁耻未雪，遗恨何时灭。
　　萧燚的手瞬间收紧，抓皱了纸张。
　　她看向木良漪。
　　“林帅在柳丝亭临行前留下的。”木良漪道。
　　萧燚双手攥成拳，上半身都在发抖。
　　她盯着那纸上的字，仿若字字泣血。
　　“姐姐。”木良漪将手放在她攥紧的拳头上，轻轻握住。
　　“除了这些……”萧燚嗓音微哑，“他还说了什么吗？”
　　“没有了，自始至终，只说了这两句话。”木良漪道，“当日有许多百姓去送他，林帅仰天长啸，大家都哭了。”
　　“未立尺寸之功，手无缚鸡之力，却能挂帅三军。心怀皎月忠心，身有战功赫赫，却死于风平浪静。文臣不能谏于庙堂，武将不能染血边疆。一片忠贞被弃之如敝履，党同伐异却能稳居高位，姐姐，你说该笑，还是该悲？”
　　萧燚震惊地看向木良漪。她从未掩饰过她的聪慧，但却是第一次，如此直白而不留情面地指出当今朝堂上的龌龊与不堪。
　　萧燚还未做出反应，她自己却先轻笑一声，道：“但我也只能在你面前发发牢骚罢了，我只是一介寻常女流，既不能上阵杀敌，又不能朝堂奏谏，国家大事都掌握在男人手里，跟我们这些小女子是没有干系的。”
　　“唉。”她又叹气，“但若说全无关系却是错的。下个月，我们又要送出一位公主去和亲。”
　　……
　　九月，贵妃木氏临产。
　　木良漪能清晰地感觉到谢显的急躁。
　　“若是她此胎诞下龙子，虽非正宫嫡出，却是官家长子，内有官家宠爱，外有木氏助力，封为太子便是板上钉钉的事。”
　　谢氏一族子嗣不昌，皇位传到第三代之时，因没有长到成年的皇子而不得不立下皇太弟，皇位由传子改为传弟。传到第七代的时候，再次因为皇帝后宫无所出而出现太子无以立的情况，只得从宗室中选出三名幼子，抱入后宫由皇后教养，成年后选了其中一位立为太子。
　　泰和帝与皇后成婚十三年，只养成一位公主。登基十年，后宫妃嫔十数，却也只有贵妃木氏诞下二公主。正因如此，谢显才怀抱期望。
　　“且不说贵妃腹中是男是女，即便她诞下皇子，是否能养到成人还在两说。”木良漪道，“殿下莫要提前给自己找烦恼。”
　　“可若是他能长大成人呢？”谢显道，“那咱们岂不是前功尽弃？”
　　“这样的事不会发生，殿下大可放心。”
　　闻言，谢显微怔，随即眸光发亮：“你有办法？”
　　“天机不可泄露。”木良漪吃掉他一片白子。
　　谢显的心思早已不在棋盘上，看着她一颗一颗捡棋子，接着问道：“什么天机，阿良莫要卖关子，你说出一些线索叫本王猜一猜也好。”
　　“现在说出来多没意思。”木良漪道，“我喜欢直接展示成果。”
　　谢显心中如同蚂蚁啃食一般痛痒难耐，但是清楚木良漪的性格，她不想说便一个字也不会透露。他也愿意纵容她这些以下犯上的举动，觉得她这样才有小女儿的骄纵小性儿之态。
　　“好吧，那本王就拭目以待，看看阿良能给我怎样的惊喜。”
　　他说完，执起一枚黑棋，将心思重新收拢回棋盘之上。仔细观看之下才发现，木良漪早已趁他分神之际攻城略地，占尽先机。
　　谢显也不恼，全当陪着她玩耍。
　　“准备秋后处置的犯人下个月就要开始处斩或流放了，刑部那边可有进展？”
　　“本王正要跟你说，方才一打岔忘了。”谢显叹了口气，道，“你那堂哥，可真不像木微之的儿子。”
　　木嵩在官场上以圆滑著称，但木良江却是个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人，性格又傲，极难接触。
　　“木良江？”
　　“就是他木乐时。”谢显道，“刑部的余敏之年老体衰，眼看这两年就要退了，所以刑部现在是他在当家。本王派人与他接触，禀报来说这人既不交友，也不玩乐，更看不出他有什么爱好。每日早到晚退，终日埋身案牍，比那刚考上来的寒门小吏都要认真辛勤。”
　　这跟谢显见过的高门贵子完全不同：“他从小就这样？”
　　木良漪微笑：“殿下问我？”
　　“你瞧我，总是忘记你已经不记得从前的事了。”
　　“扬汤止沸，不如去薪。”木良漪道，“眼看秋后在即，殿下不如干脆一些。”
　　“如何干脆？”谢显没立即明白她的意思。
　　“软的行不通，那便来硬的。”
　　“硬抢吗？”谢显不赞成，“那可是刑部大牢，不是什么地方州县的牢房。”
　　“但若是意外发生，进去救援呢？”木良漪捻起一枚棋子，“比如，失火。”
　　“那木乐时不是好蒙骗的，事后追查起来……”
　　“若做每一件事之前都要确保万无一失，那便不必做事了。”木良漪将棋子丢进起棋篓里，略有些不耐烦，表达出对谢显瞻前顾后的不满。
　　美人秀眉微蹙，比平日端庄自持之时更显娇态，叫谢显想起“活色生香第一流［1］”之句。他非但不气，反倒更加怜爱百倍。
　　“阿良莫气，是本王顾虑太多，本王的错。”谢显哪里还有半分犹豫，哄道，“就按你说的办，本王回去就吩咐下去。”
　　……
　　“起火了，快来人，快来人救火！”
　　刑部大狱忽然起了火，关在里面的犯人在滚滚浓烟中拍着牢门，歇斯底里地喊叫：“快来人救火，烧死人了！”
　　值班的狱卒赶忙进来救人，却忽然找不到牢房的钥匙了。
　　“备用……备用钥匙！你们先救火，我去拿备用钥匙。”
　　起火点就在曾经关押林岳的牢房，旁边的林飞云首先受到波及。等人赶到时，他已经晕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狱卒打扮的人暗骂放火的人没脑子，用刀砍断已经烧着的牢门，冲进去将人捞起来。此时才发现，林飞云左侧半边脸已经被烧坏了。
　　“他奶奶的，你可千万别死啊。”探了探发现还有鼻息，他将人扛在肩上，快速冲出牢房。
　　此时已经有部分犯人被放出来，他扛着人在拥挤的通道里往外走，期间与另一个抗人的狱卒擦肩而过。两人肩上所抗之人身形相差无几，一个往外走，一个向里去。
　　火起在深夜，木良江得知消息从家里赶过来时天已拂晓。紧急转移出来的犯人聚在刑部大牢外面的空地上，侍卫马军司的兵带刀守在外围。
　　“乐时。”见到木良江，杨文德主动迎上去，“我的兵夜间巡逻，路上遇到潜火队的人来救火，一问才知道是刑部大狱失了火，便连忙赶了过来。”
　　木良江看了一圈站在外围的士兵，对杨文德拱手道：“有劳杨指挥使。”
　　“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这时有小吏跑过来报告伤亡情况，杨文德道：“你先忙，有需要的地方叫人知会我一声。”
　　木良江再次道了谢，转身跟小吏问话。
　　“怎么会突然起火？伤亡情况如何？”
　　“回大人，起火原因还在查。”小吏回禀道，“目前统计出来的已有七人死亡，两名狱卒，五名罪犯。五名罪犯中有三名是死刑犯，另外两名判了流放。”
　　木良江面若寒霜：“尸体在哪儿，带我去看。”
　　“召集昨日所有当值的人，全部过来见我。”
作者有话说：
［1］唐，薛能《杏花》


第27章 结亲
　　早朝之上，言官弹劾木良江失察之罪，木良江罚俸一年，从正三品的刑部侍郎降至五品郎中。
　　早朝结束，木良江跟在木嵩身后退出大殿。诸多与木嵩同辈者走上前来搭话，或勉励或安抚，木良江一一得体应对。
　　“王爷留步。”
　　萧焱跟在萧重信身后往前走，忽听后面有人喊，转身见木嵩主动朝他们走来。
　　尽管心中不喜，萧焱却要向他行礼：“木相公。”
　　之后又与平辈且眼下职位与他同级的木良江相互见礼。
　　“王爷常年驻扎在边境，如今来到京中，在下又因种种琐事缠身而未能得空与王爷叙话。今日推掉案务，已让内子在家中备下薄酒，不知王爷可否赏光？”
　　镇南王府与木相府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木嵩突然发出邀请，令萧焱大为惊讶。
　　原以为萧重信会回绝，可是却见他欣然应了下来。
　　“爹……”
　　“贤侄可有公务在身，若是不忙，不若同王爷一道？”木嵩又邀请萧焱道。
　　萧焱对这些京官全都没有好感，正要找理由拒绝。
　　萧重信却替他应下了：“他能有什么事，每日除了上朝点个卯，其余时间都在家里游手好闲。”
　　“既然如此，那便一道来吧。”木嵩对木良江道，“乐时，你也过来作陪。”
　　“父亲，狱中失火一案还未查明，我……”
　　“刑部并非只有你一人。”木嵩道，“缺你一个案子也能查。”
　　“……是。”
　　“令公子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呐。”这话并非风凉话，众人心里都清楚，木良江降职不过是暂时的。
　　“他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书生，不像贤侄武艺高强，只能处理些案牍琐事了。”木嵩客气道。
　　“木相这话才叫萧焱脸红，乐时十九岁便进士及第，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岂是他一个武夫能比的。”
　　两人便这样客套着，上了同一辆马车。
　　萧焱与木良江对视一眼，彼此拱手行了个礼，接过了小厮递过来的缰绳。他背上有伤，上马的动作有些僵硬。待坐到马上之后，惊讶地发现木良江居然也骑马上朝。
　　大周官员上朝要么坐车要么坐轿，就连他爹来了永安都弃了战马而改乘马车，他一个文官居然骑马上朝。
　　木府几乎挨着皇宫，下了御街之后转个弯便到了。
　　门房迎上来接走马车与马匹，萧焱再次来到萧重信身后。
　　他听见木嵩对木良江道：“叫你六哥带着先儿一起过来。”
　　“是，父亲。”
　　萧焱闻言不禁疑惑：只听说木相有两个儿子，木良江还有一个同胞兄长，在户部任职，哪里来的六哥？
　　略思考片刻才明白过来，想必他家的排行是与已经故去的木大相公那一房一起排的。
　　他又想起妻子跟他提起的萧燚的好友安宁郡主，便是先木大相公的女儿，排行好像是第九。
　　席面备在待客的厅堂，席上素菜居多。萧焱知道这是永安城中文人士大夫所奉行的养生之道，多食素菜而少肉食。他对此不能理解，没有酒肉，人哪来的力气。
　　再看那侍立在堂中的两排侍女，捧箸的，端盆的，送水的，拿帕的，还没入座他都想逃了。这么多人盯着，吃饭怎么能自在。
　　萧焱实在想不明白，父亲为何要应这个饭局。
　　众人落座不久，木良江便与另一个看上去比他稍大几岁的年轻男人一道走进来，后头还跟着一个身材滚圆的小童，看上去五六岁模样。
　　萧焱一眼就能确认，这一大一小乃是父子。他们的容貌与身形不过是成年与幼童的差别，并且都极似木嵩。
　　一家人按照两套模版来长，也是稀奇。
　　木良泽给萧重信问了安，又与萧焱相互见了礼。然后便是那圆滚滚的小童上前，用稚嫩的声音道：“木先给王爷请安，给祖父请安，见过萧伯父。”
　　“木相怎么不早说，好让我准备个像样的见面礼啊。”萧重信招手将木先唤至身前，取下手上的玉扳指给了他做见面礼。
　　萧焱看了看自己身上，他还穿着官袍，找遍全身也没能找出一件能做见面礼的东西。
　　只能尴尬地向萧重信请罪。
　　这席面还没开始，他就已经如坐针毡了。
　　他开始想念妻子亲手做的饭菜，想回去陪女儿玩耍。
　　侍女将酒倒满，萧焱记起出门前妻子的叮嘱，如实相告道：“下官身上带着伤，大夫不让喝酒，还请木相恕罪。”
　　“怎么会受伤？”木嵩语气关切，“严不严重？”
　　萧重信咳嗽两声，替他回答道：“小子不听话，挨了家法，不妨事，木相不必担心。”
　　“王爷教子有方，治家严谨，在下佩服。”
　　木良泽叫侍女给萧焱换了茶。
　　萧焱不善交际，看着萧重信和木嵩两人推杯换盏，如老友一般相谈甚欢，期间木良泽带着木先偶尔说两句逗笑的话，引得上座两人哈哈大笑，席间的氛围还算热烈。
　　酒过三巡，萧焱吃了半饱，就等着散席回家。却听见木嵩将话题引到了自己孙子木先身上，有意无意地夸了他许多次，包括但不限于聪明、乖巧、孝顺、听话。
　　萧焱不爱听王婆卖瓜，而且在他看来，这小子在整个宴席上表现出来的最大特点就是油嘴滑舌，其他优点是一个都没看出来。
　　他们家的孩子这个年纪都会打拳了，可他方才行个礼都差点摔跤。
　　听着听着，萧焱忽然察觉到不太对。
　　木嵩主动问起了萧明蕴。
　　“令爱与先儿应该是同年人。”木良泽看着萧焱，说道。
　　萧焱觉得自己连笑都不想笑了，皮笑肉不笑地说：“是。但我家那是野丫头一个，跟着我在边境长大，没人教给她规矩，比她小姑小时候还要疯。”
　　“萧兄不必忧心，左右现在年纪还小，仔细教养几年性子便收回来了。女儿家嘛，长大了自然就文雅内敛了。”
　　我忧心，我忧心你大爷！你儿子他妈的才要专门请人好好教导。
　　萧焱只能用茶盏挡住自己要杀人的眼神。
　　“在下有一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木嵩道。
　　“木相但讲无妨。”
　　“先儿与阿蕴年龄相当，两家门第相配，实乃天作之合。若是王爷不嫌弃，不若今日便由你我做主，为这对小儿女定下姻缘。”
　　“啪。”
　　萧焱的茶盏摔倒了地上。
　　“毛手毛脚。”萧重信斜来一眼。
　　“哈哈哈，无妨，无妨。”木嵩命侍女，“替贤侄换盏茶。”
　　“爹。”萧焱再也坐不下去了。
　　“坐下。”
　　“爹！”
　　“我叫你坐下。”
　　“萧将军的袍子湿了。”木良江出言缓和气氛，“我那里有没穿过的衣裳，叫人带你去换一件吧。”
　　“无妨，多谢。”萧焱在萧重信的注视下重新落座。
　　木嵩仿佛没察觉到席间气氛的变化，待萧焱坐下之后，再问萧重信：“王爷意下如何？”
　　萧重信望着坐在木良江侧首的木先。
　　萧焱抓紧了座椅扶手。
　　“既如此，那枚扳指，便当做信物吧。”萧重信没再看萧焱，而是端起酒杯，敬向木嵩，“木相别嫌弃我太寒酸就成。”
　　“哈哈哈哈，王爷客气。”木嵩哈哈大笑，微抬手，自有侍女捧着托盘上前。上面放着一对成色上佳的碧玉镯，侍女捧到了萧焱面前。
　　“阿蕴不在，做父亲的便替她收下吧。”
　　……
　　宴席结束之后，木嵩带着两子一孙亲自将萧家父子送至门外。
　　其后萧重信上车，萧焱骑马，父子二人一路无言。
　　等回到镇南王府，走进大门，萧焱再也忍不住：“爹！”
　　走在前面的萧重信停下脚步，转过身：“你在冲你老子吼？”
　　萧焱从不敢向萧燚那样顶撞父亲，若是以往，只需要一个眼神，他纵有天大的怒气也要立刻偃旗息鼓。
　　但是今天不一样，事关他的女儿，那是他跟妻子视若珍宝的女儿！
　　“我真的，越来越看不懂你了。”萧焱质问道，“你为什么要答应跟木家结亲？”
　　“爹究竟看上了那木先哪一点，他哪一点配得上阿蕴？”
　　“你懂什么！”
　　“我什么也不懂，但我知道那小子配不上阿蕴，我也知道阿蕴不会想嫁到永安来。她的亲舅父含恨冤死，木嵩亲自监斩，爹你却要将她许配给监斩官的孙子。”
　　“萧焱！”萧重信怒道，“谁给你的胆子这么跟你老子说话。”
　　“你们一个两个，翅膀都硬了是不是？”
　　“你是我爹，我不敢忤逆你。”萧焱牙关打颤，逼着自己不要躲避萧重信的直视，“但是阿蕴是我的女儿，我不同意把她嫁进木家。”
　　萧焱刚说完，就被萧重信一脚踹倒在地。
　　这一下牵动了背上刚刚愈合的伤，他瞬间白了脸。
　　亲卫不敢上前扶，他缓了须臾，自己从地上爬起来。
　　“爹今天就算打死我，我也不退。”
　　“好好好，那我就如你所愿。来人！”
　　“把鞭子拿来，给我打，我看他到底退不退！”
　　前院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后院，正带着萧明蕴一起在萧燚院中玩耍的林晴烟听了消息大惊失色，把萧明蕴交给青儿，提裙便向前院狂奔而去。
　　“娘！”萧明蕴被青儿搂在怀里，并未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因为母亲的失态而感到不安。
　　“怎么了？”萧燚在外头树荫下坐了会儿，木良漪刚把人扶回去，听到动静出来询问道。
　　“好像是二公子因为什么事触怒了镇南王，在受罚。”青儿言简意赅道。
　　木良漪转身，看到了已经走到门边来的萧燚。
　　她也听见了青儿的话。


第28章 死胎
　　“姐姐你先别急。”木良漪抢先一步劝道，“晴烟姐姐去了，看在她的面子上，镇南王也该停手。你若再去，反倒火上浇油。”
　　一句话，便将萧燚安抚住。
　　金甲跟铁衣休息几日过后第一天当值，萧燚对金甲道：“去问清楚怎么回事。”
　　“打探消息需要一段时间，先随我回房吧。”木良漪握住萧燚的手臂，引着人往里去。
　　青儿哄小孩子很有一套，很快安抚住萧明蕴的情绪。她乖巧地跟在后面，也进了房，青儿给她剥核桃吃。
　　金甲回来的很快。
　　“今日下朝之后木相邀王爷与二公子一起去府上宴饮，席间提出要跟他的孙子和……”隔着屏风，金甲看向坐在里间软塌上的萧明蕴，压低了声音，“木相提出为自己的孙子与小小姐定亲，王爷答应了。”
　　“然后王爷与二公子一起回来，刚进到府中，二人就发生争执，王爷命人对二公子军法处置。”
　　“你家王爷有打人的瘾吗？”青儿脱口而出。
　　被木良漪扫了一眼。
　　她立即低头，专心剥核桃。
　　“二嫂过去劝住了吗？”
　　“二夫人过去之后直接扑在二公子身上，执行的人不敢再动手，王爷也没再说什么，回他自己的院子了。”
　　“祖父打了爹跟娘。”萧明蕴扔了核桃要从软塌上滑下去，“我要去找爹和娘。”
　　“阿蕴过来。”萧燚要开口，被木良漪抢先一步，她对萧明蕴招手道，“你娘亲要照顾你爹，你现在过去她要分心的。先来姨母这里，等你娘亲忙完了，她会过来找你的。”
　　萧明蕴想要立刻去自己爹娘身边，可是又觉得木良漪说的话有道理，站在那里犹豫着该走还是该留。
　　木良漪走过去，蹲下把她圈进怀里：“放心吧，你爹娘都没事，等他们忙完了就过来找你了。”
　　“阿蕴在这里陪着小姑姑和姨母好不好？”
　　木良漪又哄了她一会儿，小家伙儿才终于点了头，不再吵着去找爹娘。
　　她叫金甲拿来箭和壶，在屋子里陪她玩投壶。
　　萧焱已经教过萧明蕴投壶，但是她年纪小，箭拿的不稳，木良漪便握着她的手一起投。
　　一边投，也不妨碍她跟萧燚说话。
　　“王爷此举，也是为镇南王府能多一重保障。”她握住萧明蕴的手，盯准壶口，“木相权倾朝野，又得官家宠信，跟他结为姻亲，镇南王府就能一举加入永安城的关系网，只做厉害分析的话，可以说百利而无一害。”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木箭准确地落入铜壶。
　　小孩子的悲喜来去很快，稚嫩的面上绽放笑容。
　　“再投，再投。”
　　“好，咱们再投一个。”木良漪哄起孩子来更加温柔，她让萧明蕴去取箭，然后弯腰站在她身后，继续瞄准。
　　她说的，萧燚并非看不透。
　　可是，因为有利就要去做吗？有利的事就是对的事吗？
　　她并不这么觉得，反倒是觉得越来越不能理解自己的父亲了。
　　“阿蕴还这么小，她不该为大人的事牺牲自己。”萧燚道，“二哥如此激烈地反对，这门亲事定然不好。”
　　“啪。”第二箭又进了。
　　“小姑姑，我要牺牲什么？”萧明蕴用稚嫩的语气询问萧燚，“什么是定亲？”
　　“阿蕴不用管这些。”木良漪道，“咱们继续来投壶。青儿姐姐投的比姨母还要准，让她教你好不好？”
　　“好。”小家伙乖巧地点头，她喜欢漂亮的人，所以在木良漪面前比平时更乖。
　　木良漪与小孩子讲话时总习惯蹲着，说完之后才起身，走回萧燚身边：“姐姐不必过早烦忧，阿蕴才六岁，还早着呢。中间那么长的时间，谁能保证局势能一直不变。”
　　“二公子性情耿直，但是晴烟姐姐是个明白人。有她在旁边劝着，二公子自会想明白的。”
　　木良漪想，若是今日林晴烟也在的话，萧焱这一顿打就不会挨。
　　“只是……”她看着萧燚，欲言又止。
　　“你说。”
　　“也许是我想多了，但并非没有这个可能。”木良漪道，“王爷有可能将晴烟姐姐与阿蕴留在永安。”
　　这是萧燚无法接受的事，有她一个被困在这里就够了，哥嫂感情甚笃，阿蕴年幼，他们一家人不该被分开。
　　“我去找爹。”
　　“姐姐莫急。”木良漪按着她的肩，“这只是我的猜测罢了，你不能用一个猜测去质问王爷。”
　　“我说出来，只是想让你还有晴烟姐姐提前有个准备，想想是否有应对之法。”
　　“若爹当真要这么做。”萧燚坐在榻上，微仰头望着木良漪，“你有没有阻止的办法？”
　　……
　　九月初五，贵妃木氏突然在深夜发动。
　　彼时泰和帝正在宠幸一位新封的妃嫔，富贵坐在门外守夜。
　　“干爹，干爹快醒醒。”小內宦喜云是他刚收的干儿子，天生一副笑相。
　　“火烧屁股了，毛毛躁躁的。”富贵站起来的时候帽子歪了，一边扶正一边问，“怎么回事？”
　　“贵妃娘娘生了。”喜云道，“要不要禀告官家？”
　　富贵一听是大事，剩下的瞌睡虫瞬间跑了个干净。他示意喜云噤声，然后趴在门上往里听——殿内传来让人脸红心跳的喊声。
　　作为泰和帝贴身随侍的內宦，富贵对这种场面早已习以为常了。他将耳朵收回来，略权衡了片刻，对喜云摇了摇头。
　　“娘娘那边特意派人来告的。”喜云担心耽误了事受责怪。
　　“糊涂玩意儿，娘娘再大也大不过官家。”富贵斥道，“别叫官家在最开心的时候摘你的头。”
　　喜云连连点头：“干爹说的是，我没见识，不懂这些。”
　　富贵离殿门远了些，喜云立即跟上。
　　“官家近日身体越发强健，里头才刚开始，时候长着呢。”富贵道，“你先将那人打发走，待里头完事儿了，我再去禀报官家。”
　　“晓得，晓得，儿子这就去。”
　　喜云离开之后，富贵掏出棉花塞住耳朵，靠着大殿门槛继续睡。
　　昏天黑地不知道睡了多久，他在一阵天旋地转中被摇醒。
　　“干爹，不好了干爹，娘娘她……”
　　“娘娘又怎么了？”
　　“娘娘她……她诞下的是死胎。”
　　……
　　“木贵妃诞下的竟然是死胎，这是巧合，还是……”
　　“殿下为何这么看着我？”
　　“是你吗，阿良？”激动之下，谢显一把攥住木良漪的手腕，“太医院说是个男胎，幸亏胎死腹中了，不然……”
　　“你弄疼我了。”木良漪眼中闪过一抹厌恶，但是她垂着眸掩过去了，抬眼看向谢显的时候，柳眉微皱，眼含哀怨。
　　“本王不是故意的。”谢显连忙将手放开，要掀开木良漪的衣袖去查看她的手腕。
　　然而木良漪却没给她机会，在他松手的瞬间，那纤纤玉手便从他掌中抽离了。
　　“我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巧合而已。”木良漪揉着手腕，对谢显道，“殿下别把我看得那么神。”
　　“当真只是巧合？”
　　“当真。”木良漪道，“殿下忘了吗，两年前便有一位昭容怀孕到五个月时胎死腹中，还是个成了型的男胎。若是再往前推，皇室养不住男胎的例子并不少见，否则怎会子嗣艰难呢。”
　　“我当日劝殿下不要着急，是怕你自乱阵脚，谁料一语成谶，贵妃腹中胎儿竟真的没能成活。”
　　木良漪如此解释，谢显才慢慢信了。
　　除了惊喜与激动之外，心中又生出一阵快感——这是皇天厚待于他。
　　“仅在子嗣一事上，殿下就已经赢了。”木良漪道，“何愁大业不成呢？”
　　若宫中没有皇嗣，朝中自有人谏言皇帝考虑立宗室为后，而子嗣则是选人时的重要条件之一。
　　谢显的优势在于他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廉王妃傅氏所出的嫡子今年四岁，被封为廉王世子，另有一庶长子，已经七岁了。
　　而跟他同辈的谢昱还未娶妻，滇南王府的孙辈中也没有男孩儿。
　　“阿良，以后本王都听你的。”谢显道，“即便这事不是你的手笔，本王也要谢你，幸亏有你在本王身边。”
　　“木贵妃没能诞下皇嗣，危机已消，下一步咱们该怎么办？”
　　“等。”
　　“等什么？”谢显不解。
　　“贵妃产下死胎一事，一定会让朝臣忆起先前数带帝王于子嗣一途都不顺遂的事情，从而因皇位无继而感到恐慌。”木良漪道，“台谏两院该上书官家，考虑后嗣的问题了。”
　　“会吗？”谢显怀疑道，“官家虽然没有儿子，但他春秋正盛。”
　　“会呀。”木良漪眨眨眼，“做事嘛，总是要有人带头的。一个人提起，其他人自然会跟上。”
　　谢显迎着她的目光，渐渐明白过来：“本王知道该怎么做了。”
　　……
　　送走谢显之后，木良漪往戏园前面走，路上碰到一个人挑水回来。
　　“木云！”青儿一眼就认出是谁，开口唤道。
　　这人闻声转身，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布衣，身形带着少年人的单薄，但十分挺拔。挑着两大桶水，也没能压弯他的肩背。
　　他的左脸被垂下来的头发挡着，露出的右脸脸色苍白，看上去像是大病初愈。
　　刚好一阵风吹来，掀起他压在左脸上的发，从眉尾蔓延至下颌的伤疤能将稚儿吓哭。
　　“见过姑娘。”木云放下挑子，恭敬地向木良漪行礼。
　　青儿走近，看向他身边的水桶：“他们欺负你了？”
　　“我吃住都在这里，做事也是应该的，没有欺负一说。”
　　“你吃的用的都是姑娘的钱，姑娘都没叫你干活，谁有资格使唤你。”青儿略显强势，“你告诉我，我替你教训他们。”
　　她个头还不到木云的下巴，却叉着腰要当护崽的老母鸡，这样子着实引人发笑。
　　木良漪不禁莞尔。
　　“伤怎么样了？”
　　“回姑娘，已经无碍了。木云深谢姑娘大恩，无以为报。”
　　“姑娘人很好的，以后没人敢再欺负你了。”青儿意有所指地道，“除非你自己愿意被人欺负。”
　　木云冲她拱了拱手，表示感谢。又转向木良漪：“不知木云能为姑娘做些什么。”
　　“眼下什么都不用做，安心等着，我再送你一份礼物。”木良漪道，“你彻底安心了，我才放心让你做事。”


第29章 掐腰
　　因为木先与萧明蕴有了婚约，木贵妃原本要邀林晴烟母女入宫叙话。不料产子之日出了意外，进宫之行便免了，她只从宫里遣来一位姓王的老嬷嬷，入镇南王府做萧明蕴的教养嬷嬷。
　　九月初七，镇南王萧重信带着萧焱启程返回边关。果然如木良漪所料，他以让萧明蕴学习礼仪为由，将她们母女留在了永安。
　　林岳与林飞云相继离开，林晴烟大病一场。萧燚不忍惹她多生烦忧，所以尽管伤好了以后，也不再能如以前一样经常出入勾栏瓦舍。
　　可是木良漪的生活还跟从前一样自由无拘，仍旧喜欢到瓦子里去看戏，到贾楼去吃酒，尤其是在萧燚的伤好了之后。
　　两个人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同进同出，相处的时间减少了大半。
　　木良漪连续多日不见身影，这日一早，萧燚与林晴烟打过招呼之后，带着金甲铁衣一起来到安宁郡主府。
　　却被门房告知木良漪并不在府中。
　　“她去哪儿了？”
　　“这个小的们也不知道。”门房道，“不过郡主除了偶尔听召入宫之外，最常去的也只有那几个地方。”
　　于是萧燚上马，从郡主府来到桑家瓦子。
　　穿过喧闹的人群，来到木良漪在二楼包下的座位，座位却是空的。
　　“许是去贾楼了？”铁衣猜测道。
　　金甲却道：“现在离午膳时间还有一个多时辰。”
　　萧燚没说话，盯着空位站了片刻，转身朝楼下走去。
　　金甲铁衣连忙跟上。
　　一行三人离开瓦子，直接步行来到同一条街上的贾楼。
　　就如牡丹棚里看戏的位子一样，镜花水月也是木良漪在此处常年包下的一个包间。
　　这个时辰的贾楼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候，回廊上鲜少见人影，连负责引路的小二都还未上值。
　　萧燚沿着楼梯走上三楼，径直走向镜花水月。
　　后头的金甲与铁衣跟着她，脚步越来越快。
　　“将……娘子？”青儿正跟一个小丫头对坐在廊下翻花绳，听到脚步声抬头看，有些惊讶，“你们怎么过来了？”
　　“你家姑娘在里面？”
　　“在的。”青儿扔了花绳去敲门。
　　萧燚的目光扫过接住花绳的小丫头。
　　“进。”
　　里头传来一声不属于木良漪的女声，青儿将门推开，请萧燚进去。
　　“姑娘这腰，真要当得起‘不盈一握’这个词了。”屏风对面，怜娘双手掐在木良漪的腰上，看上去像拥她入怀，有些心疼地说道，“最近是不是又清减了？”
　　“你们在做什么？”
　　怜娘吓了一跳，转身便瞧见萧燚绕过屏风走进里间来。那生得妩媚的眸子里，含着冰碴子。
　　“姐姐？”木良漪脸上是看见她的惊喜，“你怎么过来了？”
　　萧燚没说话，视线落在怜娘仍旧搂着木良漪腰肢的手上。
　　怜娘留意到之后，下意识就将手拿开了。
　　“你们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呀，我过来找怜娘玩儿。”木良漪道，“她说我又瘦了，我说没有，她不信，非要亲自检查。”
　　萧燚眼睫微垂：她们的关系竟如此亲近吗？
　　“姐姐，你找我有何事？”木良漪问。
　　“……无事。”萧燚道，“二嫂在家等我一起用午膳，我先回去了。”
　　“姐姐。”
　　萧燚头也不回地大步前行。
　　“将……姑娘。”
　　金甲拍了一把跟青儿斗嘴的铁衣。
　　“哎等等……东西。”铁衣跑出两步之后又折返回来，把放在廊下用布遮着的笼子拿了才走。
　　萧燚一路纵马回到镇南王府，扔缰绳的时候看见了铁衣提在手里的笼子。
　　“……怎么了将军？”
　　“为什么提回来？”
　　“啊？”铁衣摸不着头脑，“不……提回来放哪儿……啊！将军你没说，我以为……”他以为暂时先不送给郡主了呢。
　　“那我现在给郡主送过去？”
　　萧燚默了一会儿，扔下一句“随便”，便转身走了。
　　“‘随便’是什么意思？”铁衣问金甲，“我到底是送还是不送啊？”
　　为什么他忽然有种被殃及的感觉？
　　将军为什么平白无故就生气？以前脾气也没这么差啊。
　　金甲只给他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就走了。
　　铁衣站在原地思考，盯着手里的笼子挠了几遍头，终于做出决定。
　　他重新牵了马，骑上往安宁郡主府去了。
　　送完东西回来刚好是开饭时间，他栓好马便往厨房跑。
　　酿泉居门口突然走出一个人，他差点儿撞上。
　　“将将军？”铁衣连退好几步才站稳，“您这是去哪儿？”
　　萧燚却反问他：“东西呢？”
　　“什么东西？”
　　“啊！”他猛拍脑门，“我已经送走了。”
　　“送哪儿了？”萧燚的神情有些怪。
　　“安宁郡主府啊。”
　　“谁让你送的。”
　　铁衣：“？？？”
　　“不是将军您……让送的吗？”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将军要的话，我再去给您拿回来？趁着郡主还没看到。”
　　“……她还没回去？”
　　铁衣发现他真跟不上萧燚的想法：“您是说郡主？”
　　“还没，我把东西送过去的时候她不在府里。”
　　萧燚面色又冷了几分，就当铁衣以为她要发怒的时候，她却一言不发地转身回院了。
　　走了几步之后有颗石子挡路，被她一脚踢到了西墙根。
　　……
　　萧燚关着房门在屋子里坐了半天，越冷静越觉得自己对木良漪发脾气真是毫无道理。
　　这是她自己的心魔，不该去干涉她的自由。
　　况且她什么也不知道。
　　气消下去之后，一种名为后悔的情绪便从心底升起来，像藤蔓一样，慢慢将她缠绕。
　　她该好好跟她说话的。
　　“将军。”
　　金甲敲响了房门：“有客来访。”
　　“不见。”萧燚以为又是朝中官员的家眷。林晴烟与萧明蕴住下之后，时常有官眷上门拜访。
　　“将军。”金甲道，“是郡主。”
　　房门忽然被打开，一阵风扇到金甲身上。
　　“人呢？”
　　问话的人等不及听到回答，就往侧门走。
　　“将军，郡主不在那儿，她们从正门进来的，去西院看小小姐了。”
　　……
　　萧燚来到林晴烟和萧明蕴所住的院子时，青儿正蒙着眼在院子里摸人。木良漪牵着萧明蕴猫腰躲在她身后，另有几个小丫头或蹲或站着分散在四周，林晴烟坐在廊下做刺绣，时而抬头看看他们，满脸都是温柔的笑意。
　　“我就不信抓不到你们。”
　　躲着的人捂嘴偷笑不说话，回应青儿的只有周遭绿树上不时响起的蝉鸣。
　　林晴烟看到了萧燚，第一反应是将食指放到嘴边，示意她噤声。
　　萧燚自跨进院落起，便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原本朝前走的青儿忽然转身，正对面就是木良漪与萧明蕴。
　　两人愈发小心，看着青儿越来越近，连喘气都不敢出声了。
　　青儿忽然伸臂一扫，萧明蕴凭借身高优势，险险躲过。
　　但是青儿没放弃，第一下摸空之后又反扫回来，这一次直冲木良漪。
　　木良漪俯身闪躲，奈何青儿离得太近，右手小指蹭到了她的衣角。
　　“摸到啦！”青儿大喜，“有人在这里是不是。”
　　她继续上前，一把抓住了木良漪的肩膀：“让我来摸一摸这是谁。”
　　她整日与木良漪形影不离，不可能连她也猜不出来。但她却不说，而是故意使坏，去挠木良漪的腰。
　　木良漪忍着不出声，去推在自己腰上作怪的手。一边去推一边又要躲，一时不防上身竟向后仰去。
　　她吓得惊呼出声。
　　下一瞬，却被人从后拖住了背。
　　“姐……”
　　“嘘。”萧燚将食指放到嘴边发出一个微小的气声。
　　随即她侧身，挡在了木良漪和青儿中间。
　　“不对。”青儿抓住了萧燚的手臂，却发觉不对，“方才明明是姑娘，你是谁？”
　　萧明蕴用双手捂住嘴巴，忍笑忍得小脸儿都红了。
　　青儿顺着萧燚的胳膊向上摸，发现这人高的很：“将军？”
　　“是萧将军是不是！”
　　没人说话。
　　青儿摘下蒙眼的布条：“看，我就说是将军。”
　　她摘下布条的瞬间，所有人都放松下来。
　　“虽然猜对了，但是不算。”木良漪从萧燚探出头，“姐姐方才没参与。”
　　“不算不算！”萧明蕴跟着附和。
　　“姑娘你怎么耍赖呢。”青儿不依。
　　但是抵不过人多势众，这一局还是判定她输了。
　　“什么时候来的？”
　　“你猜？”单纯无害的杏眸里憋着坏。
　　萧燚抿了抿唇：“上午在贾楼……”
　　“开始了开始了！”萧明蕴冲两人晃着小手，让她们噤声。
　　木良漪将手探向萧燚的手，挠了挠她的掌心。
　　细长的手指受惊般蜷缩起来。
　　作怪的元凶却已经溜走了。
　　萧燚用目光询问。
　　木良漪得逞地勾起嘴角，指了指院门。
　　两人无声地从战场撤离。
　　萧明蕴要喊，又怕青儿听声寻过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俩抛下她们逃走了。
　　两人像是做了什么坏事一样，跨出院门的瞬间便跑起来。听到木良漪气喘吁吁，她们才停下。
　　“还好吗？”
　　才跑了这么一会儿，萧燚发现木良漪不仅喘的厉害，脸色也微微发白。
　　“没……没事儿。”木良漪扶着膝盖，长喘了几口气，才直起身恢复正常说话的语气，“方才跑的太急了。”
　　方才是跑的有些快，但是距离并不远。萧燚并不以自己来衡量，但即便是不练武的普通人，也不该喘的这么狠。
　　“兔子我见到了，很喜欢。”
　　“……喜欢就好。”
　　“姐姐，你上午去贾楼找我就是去送兔子的吗？为何没给我，又带走了？”
　　“我……”萧燚看向远方，“忘了。”
　　这谎撒的着实蹩脚。
　　但木良漪心善，不去揭人伤疤。她笑望着萧燚，长长地“哦”了一声。
　　萧燚耳后一片热，只不去看她。
　　人捉弄够了，木良漪敛容，开始说正事：“你猜我上午去贾楼是去做什么？”
　　“……做什么？”女子的双手掐住纤腰的画面闪现在萧燚的脑海里。
　　“过几日阿蕴跟晴烟姐姐就能离开永安了。”
作者有话说：
本来做好了单机到完结的准备，但是发现每章还是有几个点击的，开心～会认真写完这个故事的！


第30章 怪病
　　萧明蕴毫无预兆地病了。
　　萧燚往宫中递上名帖，请来太医看诊医治。
　　然而太医也诊不出病症在何处。
　　一连换了三位太医，得出的结论都是一样——他们看不出小小姐病在哪里。
　　镇南王府整整闹了一日，永安显贵几乎家家得知，二公子的独女忽然患了奇怪病症，连太医院的太医都束手无策。
　　次日，木嵩的夫人齐氏领着木良泽之妻蔡氏一同前来探病，刚好碰上赵皇后宫里遣来的内宦。
　　床上的小人儿烧的人事不省，嘴里却还念念有词。凑近一听，却是各类神仙鬼怪的名称。
　　她一个六岁稚童，即便自幼跟随亲长来往于各处宫观寺庙，信奉菩萨真人，也不该记得住这么多的法号。其中一大部分，寻常人家更是听都未曾听说过。细想之下，怎不骇人？
　　“这……”齐氏是家中供着三清神像，每月初一十五都要按时去城外道观烧香的人。坐在床边细听了片刻，吓得脸都白了。
　　“这孩子怕不是中邪了吧。”
　　林晴烟自众人来到时便红着一双眼，闻言，立时用帕子捂住嘴，竟是趴在萧燚怀中哭起来：“阿燚……咱们该……该怎么办啊？阿蕴可是我的命根子，若她有事，我也不用活了。”
　　见此情形，蔡氏跟着上前劝慰。
　　萧燚安抚住林晴烟，将众人请到外间叙话。
　　“将军，二夫人！”一个女使匆匆忙忙的跑进来。
　　“何事慌慌张张？”
　　“将军，外头来了位道长。”女使跑得气喘吁吁，“说……说她能治小小姐的病。”
　　“什么道长？”最先开口的是齐氏，她看着萧燚一脸不信的模样，劝道，“阿蕴这病绝非寻常能用药医的病症，叫进来听听怎么说，说不定真有救人的法子呢。”
　　听了她的话，萧燚犹豫片刻，才对女使道：“将人请进来。”
　　不多时，一位身穿道袍，头戴青莲玉冠，手扶拂尘，眉眼如画，眼波如丝的女道士款款而来。
　　大周将道教奉为国教，官宦权贵大多为其信徒。见她来此，齐氏婆媳与那宫中过来的内宦纷纷做出尊重姿态。
　　“不知女道长在哪处宝观清修？”齐氏问道。
　　“无须多言，贫道路经此处，望见府上隐隐散出妖邪污秽之气，猜想贵府定有人受那邪气作祟而缠绵病榻，故特来医治。”
　　林晴烟闻言立即上前，急且道：“家中小女确实生了怪病，还请道长救命。”
　　“人在何处？”
　　林晴烟引着人往里去，众人跟上。
　　及至里间卧房，这女道士二话不说，便自袖中掏出一张符咒。只见她以右手食指与中指捻着符咒在空中晃了几晃，口中念念有词，接着那符咒便自燃起来。
　　“腌臜邪祟，还不快快离开！”她大喝一声，随即床上的萧明蕴便“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林晴烟赶忙上前将她搂入怀中：“阿蕴，娘在，别怕。”
　　萧明蕴被林晴烟搂在怀里大哭，女道士却神色一变，转身呵斥道：“你还敢害人！”
　　“啊！”
　　房中突然响起一声尖叫，那从皇后宫中过来的内宦直接双腿一软跪到了地上。
　　齐氏与蔡氏婆媳二人吓得筛糠，软在椅子上难以站立。
　　只见原本站在众人背后的王嬷嬷此时正掐着蔡氏的贴身婢女的脖子，面目狰狞，竟是要活活掐死她的架势。
　　刚才那一声尖叫，便是这婢女发出来的。
　　这一惊变在萧燚意料之外，她抬手便要抓向王嬷嬷。
　　却被女道士迈步挡在前方。
　　只见她再次抽出一张符，这次符咒比方才那张更快地燃起来。随着整张符化成灰烬，王嬷嬷像是脱力一般松了手，被那吓到失神的婢女推倒在地。
　　那婢女摆脱钳制之后往蔡氏身边跑，却被蔡氏指着不许上前：“沾了脏东西还不快滚出去！”
　　“还有她，快把她给抓起来！”齐氏也指着坐在地上的王嬷嬷，喊道，“还愣着干什么？”
　　可惜她过来时只带了几名婆子女使，此时没有一人敢上前。而守在门外的金甲和铁衣没有得到萧燚的命令，自然也不会动。
　　“无妨，邪祟已遁逃，诸位不必害怕了。”
　　女道士上前，将王嬷嬷从地上扶起来：“无上太乙度厄天尊，老人家经此一劫能逢凶化吉，此后必定福果绵延。”
　　她又看向萧明蕴：“此女命格奇特，未满十六岁之前不可离开生父，否则便如今日，极易遭邪祟入体，严重者将有性命之殃。切记切记。”
　　听她如此一说，房中众人更加信服。萧明蕴确实是在萧焱离开之后没几日便生了怪病。
　　“多谢道长。”萧燚道，“铁衣，请道长移驾酿泉居，奉茶。”
　　女道士向萧燚行了一礼，未再多说，便随着铁衣离开了。
　　惊魂未定的众人待她离开之后才发现，萧明蕴竟然已经好了。她由林晴烟抱着，不哭也不闹。问她话，也知道回答了。
　　而王嬷嬷被那婢女推到地上摔得不轻，萧燚让府中女使将她扶了回去。
　　接着又好生安抚一番皇后宫中来人，命金甲将人送了出去。
　　齐氏没急着走，是想要与那女道士再见一面。
　　然而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见方才引着女道士离开的铁衣急忙跑回来。
　　“你怎么回来了？”萧燚问。
　　“将军，女道长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齐氏比萧燚更急。
　　“方才我按照将军吩咐领着她去酿泉居吃茶，但是走到半路我一回头，人就不见了。”铁衣道，“我找了半天，也问了府中人，没有一个看见她去哪儿了。”
　　齐氏闻言不禁失望，叹了口气，道：“那位道长一看就是已经得道的方外之人，这是不愿意多在红尘停留。”
　　“罢了罢了，想必她今日来此就是为了救阿蕴。这是阿蕴的机缘，与我们这些人是没有关系的。”
　　“今日府中糟乱，惊了夫人与姐姐，晴烟在此向夫人与姐姐赔罪。”林晴烟从房中出来，向齐氏与蔡氏行礼。
　　婆媳二人自然又是一番婉言宽慰。林晴烟同她们叙了一会儿话，亲自将人送了出去。
　　等房中只剩下萧燚时，原本躺在床上熟睡的小家伙儿立即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她眼神灵动，容光焕发，哪里还带半分病态。
　　萧燚坐在椅上，小家伙儿坐在床上，两人隔空相视，极为相似的两双眼里含着相似的笑。
　　“小姑姑，我做的好吗？”
　　“很好。”萧燚夸奖道，“阿蕴很聪明。”
　　小家伙儿开心地笑起来。
　　“姨母呢？”
　　木良漪对她说，若是她表现的好，就带她去看戏。
　　萧燚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从椅上起身，道：“晚些时候带你去。”
　　“什么时候？”
　　“这个要她来定，我替你问问。”
　　萧明蕴小鸡啄米般点头。
　　“还有一件事别忘了。”萧燚又道，“别叫你娘知道。”
　　萧明蕴当然明白，立即抬手捂住嘴巴，表示自己绝对不会说出去。这是她跟姨母还有小姑姑之间的秘密。
　　萧燚听见外头的动静，便知道是林晴烟送完人回来了。她对萧明蕴道：“我先回去，商量好了来接你。”
　　姑嫂两人在院子里碰了头，林晴烟将萧燚拉到一旁，悄声问道：“那位女道长是从哪里请来的？好生厉害。”
　　萧燚自然知道，但不好告诉林晴烟，只道：“小九的朋友，我也是头次见。”
　　事情解决了一半，林晴烟心头一轻，闻言也不再追问，只对萧燚道：“替我好生谢谢郡主，此次多亏有她。”
　　这个计划从设计到执行，完全是木良漪一力完成的。
　　“我会的。”萧燚道，“还有件事，之前没有跟二嫂提起。”
　　“什么事？”
　　“关于小九，外头那些流言……”
　　“我当是什么大事呢。”林晴烟瞬间明白萧燚的意思，看着她道，“我是先认识郡主这个人，才听到那些流言蜚语，眼睛长在我身上，我自会去分辨谁假谁真。”
　　“我不是长在深闺的官家小姐，少时家贫，也曾打扮成男孩儿去戏园子里卖枣子讨赏钱。永安城中的官眷贵妇觉得九流下贱，认为女孩儿去那里就是坏名声，难道你也将我看成那种倨傲偏见的人？”
　　听林晴烟如此说，萧燚不禁动容：“是错想二嫂，是我的错。”
　　林晴烟摆摆手，表示不在意：“虽然与郡主相识不久，但我能看出她是顶聪明的那类人。什么都明白，还能不畏流言，依旧我行我素，我更加佩服她。”
　　“反倒是阿燚你，看似大胆无畏，实则却被许多条条框框困着，步步难行。你被困在这里已经够苦了，我倒是希望你能多与郡主相处，学着自由快活地去活。”
　　“二嫂……”
　　“好啦，趁着父亲与你二哥都不在，我总算将这些真心话说给你听了。”林晴烟拍拍萧燚的手，“阿燚，你是个将军。”
　　“娘！”萧明蕴在里头喊，“你怎么不进来？”
　　“这就来。”林晴烟再拍拍萧燚，转身走了。


第31章 戏园
　　萧燚回到酿泉居，木良漪正窝在软榻上，手执一本话本，看的津津有味。
　　“怜娘走了？”
　　木良漪闻声将书放下，人也从榻上起来。她低头去找鞋，听到萧燚说：“不用起来，我们就这么说话。”
　　说完，她在对面玫瑰椅上落座。
　　木良漪便不同她客气，重新靠回靠枕上。
　　天气渐凉，她今日穿着珍珠白的夹衫与衬裙，青丝拢成小盘髻，头上不见簪钗，只戴一顶芍药花冠，清丽脱俗。额间贴着鱼媚子，双耳缀粉珠，衬得一副好气色。
　　还有一件红色披风，此时正挂在萧燚的衣架上。
　　“怜娘好像有些怕你，赶在你回来之前就逃了。”她弯眸玩笑道。
　　“这次的事要多谢她。”萧燚没接她的话，“只是我有疑惑未解。”
　　“何事疑惑？”
　　“王嬷嬷为何会忽然发癫？”
　　符咒凭空自燃虽然唬人，但萧燚猜想应当可以归入障眼法一类。从前便听闻有些行走江湖的术士极擅此类秘法，并且以此谋生。最让她想不通的，是王嬷嬷方才的表现。
　　难道怜娘当真会招鬼驱邪这类秘术？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木良漪歪在靠枕上，盯着萧燚瞧。
　　萧燚将要躲避对视时，听她道：“这是个秘密。”
　　其实答案是什么，对于萧燚而言并非一定要知道不可。
　　“二嫂让我替她好好谢你。”她说。
　　“嗯，收到了。”木良漪似是斜枕着靠枕不舒服，便换了个姿势，将一只手掌放在侧首，压着枕头将脸托在了手上，“阿蕴呢？”
　　她侧躺着，便如那仕女图中的人走到了现实中，脖颈、肩膀、腰肢、臀腿，起伏有致。
　　萧燚微微将视线偏向一旁：“方才还问我你在哪里，要你践诺带她出去玩。”
　　“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天吧。”
　　“今日？”萧燚望向窗外，日头西沉，已经是后半晌了。
　　“瓦子里夜间比白日热闹。”木良漪道，“贾楼街上有个画糖画的老翁，能在数息之间画出一幅惟妙惟肖的人像来，他的摊位前每天都要排长队，并且只在傍晚出摊，卖完就收摊。”
　　“叫人去将阿蕴带过来吧，半个时辰后出发正好合适。”
　　“金甲。”
　　“将军。”
　　“去二嫂院中，带阿蕴过来。跟她说我们晚上出去逛夜市，今夜阿蕴宿在我这里，让她不用等了。”
　　“是，属下这就去。”
　　木良漪懒洋洋地撑起身，萧燚见状道：“不是半个时辰后出发吗？”
　　“我起来梳妆。”木良漪坐在榻沿，低头只看到一只绣鞋。
　　萧燚蹲在榻旁，将另一只从竹榻下方拿出来，放到了她脚边。
　　“多谢姐姐。”
　　这时萧燚才发现，没看到青儿的踪影。
　　“我叫她去办些事，办完以后直接去牡丹棚等咱们。”
　　说要梳妆，其实也没甚要理的。木良漪坐在妆镜前照了照，只找出胭脂盒子补了胭脂。
　　萧燚从前的妆台只几样简单的装饰之物，用来对付必须梳妆出席的场合。后来木良漪在这屋里待的时间久了，各色胭脂水粉逐渐添置过来，宽敞的妆台终于不显冷清了。
　　“姐姐你过来。”
　　“怎么了？”
　　木良漪勾勾手，萧燚配合地弯下腰。
　　原以为她要说话，然而她却忽然转身，伸手朝她唇上探来。
　　“别躲。”
　　萧燚不再动，任那纤细玉白的手指沾了胭脂，沿着她的唇轻轻点满。
　　“好啦。”画好之后，她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真好看。”
　　辨不出是在夸人，还是在夸她自己画的好。
　　金甲将萧明蕴带来之后，木良漪见时间还早，便让萧燚将小家伙抱到妆镜前的凳子上，拆了她刚梳好的双环髻，改为男童常见的发式。
　　“还有衣裳。”见她从软榻上提来一个包袱，萧燚才后知后觉她早就准备好了。
　　萧明蕴本就处于雌雄难辨的年纪，如今一换装，活脱脱一个精致漂亮的小公子。
　　木良漪看着她，忽然说：“姐姐小时候大约就是这个样子吧。”
　　萧燚眉眼微动。
　　她三岁上便没了娘，被萧重信交给一对老仆照看。四岁开始习武，为了方便多着男装。
　　连续两次卧床养伤期间，木良漪做的最多的事就是陪着她说话，偶尔会提及幼年经历。
　　萧明蕴显然也十分满意自己的新装扮，对着镜子照了一会儿之后朝木良漪伸出双手，要她抱。
　　萧燚伸手一捞，轻而易举地将萧明蕴捞入怀中，转头对木良漪道，“走吧。”
　　……
　　萧明蕴自幼长在涵江边，那里远没有永安繁华。来到永安之后又鲜少有出门的机会。
　　是以一到夜市，看什么都兴致盎然。
　　终于排队买到了糖画，而且画的还是自己，小家伙只用手举着，馋却舍不得吃。
　　“这么举着累不累？”木良漪道，“叫铁衣帮你拿着。”
　　后头大包小包提了十几件东西的铁衣闻言把一只手上的东西尽数塞到金甲怀里，空出一只手来到萧明蕴身边，在萧明蕴的千叮咛万嘱咐下小心接过了糖画。
　　“姨母，接下来去哪儿？”萧明蕴拿糖画的手空出来之后，又牵了萧燚的手，走在两人中间抬头问木良漪。
　　“去戏园呀。”木良漪道，“戏还没看呢。”
　　她往后望了眼已经成人型货架的金甲与铁衣，不忍道：“你们俩先将东西送回去吧。”
　　“回去吧。”萧燚道，“不必来了。”
　　“是。”
　　一行四人来到牡丹棚，上到二楼雅座，戏台上的戏刚好开演。
　　今日唱的是一出颇带诙谐调子的才子佳人戏，扮演男女主人公的是一对新人，分别是摘梅和引莲的徒弟。这场戏是两人的拿手好戏，一出场便赢得满堂喝彩。
　　萧明蕴主要看个热闹，戏曲开场不到两刻钟便坐不住了。她想让木良漪带她出去玩儿，便伸出小手，去摆弄木良漪的手指。
　　“怎么了？”木良漪果真将视线转移到她身上来。
　　“是不是想出去？”木良漪问道。
　　萧明蕴觉得姨母真的太聪明啦，不用她说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立即“嗯嗯嗯”地点头。
　　“你不是说要看戏吗？”萧燚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现在又要去哪里？”
　　萧明蕴不回答她，只从椅上滑下来，站到木良漪身边，抱着她的手将脸贴在上面。
　　“你想去哪里？”木良漪也不看萧燚，而是弯腰问她，眼里含着纵容。
　　“糖画，想要糖画。”
　　“你已经有了。”
　　“但是被铁衣拿回家了，现在不在手里嘛。”木良漪替萧明蕴回应萧燚，然后牵起小家伙的手，“走，去看看画糖画的老翁还在不在。”
　　几人从坐席上起身，楼梯口一个隐在阴影中的人连忙转身往下跑。
　　差点儿撞上过来给客人送蜜饯的小二。
　　“哎哟！谁啊不长眼？”
　　“木云，你怎么跑前头来了，也不怕吓到客人。”
　　“……我这就回去。”
　　小二见他撞了人连句好话都没有，正要开骂，迎头便看见木良漪等人从楼梯上下来了。他立即弓腰退后，恭敬地问安：“姑娘慢走。”
　　这位常年在戏园子里包座位的姑娘是他们班主的好友，虽不知身份，但一看就是非富即贵。两位班主特意叮嘱过，不可怠慢。
　　不巧的是，等几人再回到卖糖画的摊子，摊主刚好要收摊了。
　　萧明蕴虽有些失望，却没闹。
　　萧燚见天色已晚，问她要不要回家。
　　她却摇头说不要。
　　木良漪想了一会儿，道：“那我带你去见两位新朋友吧，好不好？”
　　小家伙儿眼睛一亮：“好！”
　　于是一行四人又折返过来，却没有去戏园继续看戏，而是通过一道不起眼的小门，进到了戏园后面。
　　“这是摘梅跟引莲平日起居的地方，花园里有一处亭子，被花围着，她们晚上喜欢去那里练功。”
　　小院里面很安静，明亮的月辉洒在大地上，免了行人提灯照路。木良漪和萧燚一起牵着萧明蕴沿着石子铺就得小路慢慢走，青儿跟在后头，不时能听见草丛里传来几声虫鸣。
　　绕过一棵枝叶茂密的垂柳，亭子的全貌便展现在几人眼前。
　　那亭子里确实站着两个人，但并未在练功。
　　看清之后，萧燚立即停下脚步，伸手去捂萧明蕴的眼睛。
　　萧明蕴人小身矮，一路走来只能看见亭子外围的花丛。忽然被捂住眼睛，还未来得及问发生了时候，又被萧燚抱入怀中，转了个方向迅速前行。
　　……
　　回去的路上小家伙睡着了，木良漪与青儿在车厢里看着她。
　　萧燚骑马跟在车旁。
　　园子里窥到的画面不断出现在她脑海中，拂也拂不走。
　　她们相互拥着对方，身躯紧贴。其中一人捏着另一人的下巴，微微抬高，俯首与她亲吻。看那身形，分明是两名女子。
　　那便是牡丹棚的主人，戏班的两位女班主，木良漪的好友，引莲与摘梅。


第32章 立嗣
　　“请陛下怜惜阿蕴年幼体弱，让父亲允她离开永安，返回襄城，得以与二哥父女团聚。”
　　垂拱殿内，萧燚跪在地上请求。
　　“三妹这是做什么，富贵，还不快扶起来。”
　　“当日王嬷嬷与皇后宫中的内侍大人皆在场，也都听了那道长的告诫之语。”萧燚从地上起来，接着道，“阿蕴成年之前实在不宜离开生父母。规矩在哪里都可以学，若是木相与贵妃娘娘介意，大可派教授礼仪的嬷嬷跟着一同前往襄城。”
　　“三妹言重了，儿女在父母膝下承欢乃是天伦，镇南王不过觉得永安繁华，而边关苦寒，女儿家需要娇养，才将她留在这里。既然她离不得二哥，返回襄城父女团聚也是应该的。”
　　“多谢陛下！”
　　“至于是否遣人一同随行，这事你同贵妃商议去吧。她如今也算阿蕴的姑母。”
　　“是，臣先告退。”
　　萧燚从垂拱殿中出来，由宫娥引着前往木贵妃的居所。
　　但是走到半路，便迎面遇上从她宫里出来的人。
　　“可是萧三娘子？”
　　“正是。”
　　“贵妃娘娘乏了，不欲见客，特命奴婢前来与三娘子说，小小姐天资聪颖，二少夫人亦是知书达理之人，由她管教，无需再派旁人教导。”来人道，“若是要学礼，待小小姐及笄之后再学也不晚。”
　　萧燚闻言不禁惊讶，没想到木贵妃会这么好说话。
　　“既如此，多谢贵妃娘娘体恤，萧燚问娘娘安，请嬷嬷代为转告。”
　　……
　　转眼来到十月，刑部与大理寺大牢里被判秋后流放的人开始一批批离开永安城。
　　林晴烟在此多留半月，便是要为林家人送行。
　　永安城外，草叶枯黄，已见霜寒。
　　金甲拿着金银打点好负责押送的差役，对方将那沉甸甸的布袋捏到手里时，嘴角压制不住地往上抬。也不再管是否耽误上路时间，任凭林晴烟与林家人慢慢叙话。
　　林晴烟却不敢耽搁太久，将要说的话说完了，便同长嫂还有侄儿侄女告别。
　　起初的气氛并不悲切，然而即将分别时，萧明蕴忽然问了一句：“大舅舅和小舅舅去哪儿了？”
　　顿时惹得所有人泪洒当场，林晴烟只得抱了她匆匆上了马车。
　　他们的行囊也已经收拾妥当，送别林家人在城南，结束之后萧燚护送着他们穿过永安城，一路向北前往襄城。
　　来到北门，木良漪竟已经在此等候。
　　林晴烟携着萧明蕴下车同她告别，小家伙儿搂着她再次哭得泪眼朦胧。
　　“小……小舅舅……”
　　她趴在萧燚怀里，忽然指着一处喊道。
　　萧燚与林晴烟听清之后具是一惊，下意识朝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那里只有一个摆摊的小贩，和南北往来的行人，哪里有她说的人。
　　林晴烟瞬间生出更浓厚的悲意，弟弟的尸首已经在刑部那场大火里烧成焦炭，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木良漪与萧燚并肩站在城门外，看着马车在轻骑的护送下渐行渐远。
　　“听闻最近朝中有人建议陛下立嗣。”木良漪拢了拢风领，和萧燚一起转身往城内走。
　　“冷吗？”萧燚见她穿的比多数人都要厚，却还是一副畏寒状，不禁皱眉。
　　“还好。”木良漪扭头笑笑，将手从斗篷里伸出来，搭在了萧燚手上，“啊，我以为会比你的热呢。”
　　她不好意思地将手收回去。
　　“不畏寒的人真好，就像姐姐这样，过冬对你来说肯定轻而易举。”
　　“对你来说很难吗？”
　　“也不是难，就是……比较害怕冬天。”她说话时呼出淡淡的白气，“太冷了。”
　　难怪她最近都不怎么出门了，萧燚心想道。
　　永安地处南方，相较于北地而言冬天堪称温润。从前在梁京，她也是这般畏寒吗？还是说因为后来的颠沛导致身体不好，才会这样。
　　木良漪极少提及自己的身体，但萧燚总感觉，除了失忆之症外，她的身体较之寻常人要更加虚弱。
　　“如果官家接受朝臣们的谏言，要从宗室择人立为太子的话，姐姐觉得谁被选中的可能性最大？”
　　萧燚见她不愿就畏寒一事多言，便只能将心中疑问暂时压下。顺着她的话，道：“廉王。”
　　这事很明显，不论从哪个方面来看，廉王都是在官家没有后嗣的情况下的立嗣首选。
　　“那姐姐觉得官家想立嗣吗？”
　　“不想。”
　　“我也这么觉得。”
　　回到城内，萧燚代替青儿将木良漪扶上马车。
　　她坐进马车后将头探出来，说：“天气寒冷，怜娘前些时日便邀我一起吃汤锅，姐姐要不要一起？”
　　……
　　每月十五的大朝会到了，果真有人当朝提起立太子一事。
　　“陛下春秋正盛，虽然后宫暂时未有皇子出生，但此时便提及立嗣一事，是否为时过早？若是从从宗室中择取人选立为太子之后，后宫娘娘又诞下皇子，又当如何？”有人支持，自然就有人反对。
　　“但是太子事关国体，立嗣之事宜早不宜迟。早日择定储君人选，能为学习治国理政留下充裕时间。再者，也能避免不测来临之时可能引起的动荡。”
　　“这位爱卿说的不测指的是什么？”龙椅上的泰和帝在此事被提出时便保持沉默，此时突然开口，盯着说话的言官问道，“是确定朕一定生不出儿子？而是觉得朕会早死呢？”
　　“微臣惶恐！”言官跪地请罪，原本乱糟糟的朝堂也顿时安静下来。
　　“惶恐？”泰和帝冷笑道，“朕看你们一个个都大胆得很呐。朕刚经历丧子之痛一月，你们就开始拿这个来逼朕，你们还有什么不敢做！”
　　“陛下息怒！”
　　眼看满朝文武跪地，占了上风的泰和帝本该觉得快意。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存着一团怒火，并未随着朝臣服软而熄灭，反倒是越烧越旺。
　　泰和帝愤然从龙椅上起来，想看看第一个提出要立太子的那名微末言官到底长什么样，姓甚名谁。
　　“朕今日……”
　　“陛下！”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传到泰和帝耳朵里的是富贵的惊呼。
　　……
　　天气凉了，见面的地点由园中凉亭改到了室内。
　　此处房舍空间并不大，放上一个炭盆便能将整个屋子烘烤的充满暖意。木良漪终于摘了风领与毡帽，手炉也搁到了一旁。
　　“那木乐时当真是太难缠了，牢里的焦尸没能糊弄住他，反倒让他顺藤摸瓜，摸到了钱玄同那里。今日他原本是要在大朝会上提的，但是官家突然昏厥，整个朝堂陷入混乱，才没给他机会。”
　　木良漪落子的动作慢了一瞬，看向棋盘的眸子里闪过不耐。
　　将子放下，再抬眸看向谢显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纯净：“他手里可有证据？”
　　“估计没有。”谢显道，“以他的性子，若是有证据，恐怕早就直接抓人了。”
　　“那他有没有可能拿到证据？”
　　“从前有，过了今日，便不会有了。”谢显眼中闪过杀机。
　　“那便好。”木良漪没问他怎么解决的，只道，“殿下，日后用人还需谨慎。半步的行差踏错，都有可能让我们功败垂成。”
　　“原以为那钱玄同是个可用之才，没想到却是个庸才。”谢显嫌弃道，“经此一事，我算是看清了。若非他此时担着一个六品的职位不好随意动，本王定要将他也除掉才能彻底放心。”
　　木良漪不欲在这件事上再过多浪费时间，便没再接话。
　　“方才听殿下说，官家在早朝之上晕倒了，是怎么回事？”
　　“此事说来也蹊跷，发生的毫无征兆。”谢显道，“富贵说官家因服用了天师进贡的丹药，近两月来身体越发强健，精力也越发充沛。白日里处理完国事，晚上还能……咳咳，不该在你面前说这些。”
　　“无妨，殿下接着说。”木良漪脸上并不见丝毫寻常女儿家听到这等私密之事时该有的羞意，更不见躲避。
　　见她如此，谢显心中不禁多生出一些想法：她是完全不通人事所以过于单纯，没明白我说的是什么？还是……懂的太多所以波澜不惊了呢？
　　一想起后者有发生的可能，谢显便忍不住焦躁。这冰清玉洁的人儿，难道有人比他更先一步享用过？
　　再想想她在外的名声以及确实的行为，终日流连于勾栏瓦舍，与戏子称友，和妓子做朋……谢显愈发不舒服起来。
　　“殿下？”
　　谢显猛然从出神中苏醒，一下撞入木良漪的双眼。这双眸子纯净空灵，不会是沾染过红尘污秽的人能拥有的。于是，他心中的怀疑又减少大半。
　　“殿下想到了什么，如此入神？”
　　“没……没什么。”谢显将心神收拢回来，“方才咱们说到哪里了？”
　　“说到官家近来精力充沛，早朝之上忽然晕倒实在蹊跷。”
　　“啊对，就是蹊跷。”谢显道，“所以朝堂跟后宫一下子都乱了套。”
　　“先不管他为什么忽然晕过去。”木良漪道，“只说早朝昏厥这件事，于我们而言并非坏事。”
　　泰和帝这一晕，便在文武百官心中落下一个身体不好的印象。此事在木贵妃诞下死胎那件事之后，无疑在朝臣们心中敲响警钟。
　　那些提出立太子的人会更加坚定，而原本处于摇摆状态中的人则会倒向催立的一方。
　　谢显闻言不禁激动起来，加之屋内暖意太足，不一会儿他身上就生出热汗来。
　　“炭火烧的太多了些，里头闷热，开窗通通风吧。”他扯了扯领子，示意立在木良漪身后的青儿去将窗户打开。
　　青儿本不欲动，木良漪微向后瞥，她才挪动脚步，将窗户开了一条缝。
　　开完之后她人就站在窗边，待两人议事结束之后谢显起身走了，便立即将窗户关上了。
　　木良漪将谢显送到门外，返回屋内便轻声咳嗽起来。
　　“可是冷着了？”青儿立即抓起她的手腕去号脉。
　　“方才出门吸了两口冷气，嗓子有些痒，你别大惊小怪。”
　　“我才不是的大惊小怪。”青儿将她的手放下，蹲到炭盆边给手炉里换了烧的正旺的新炭，塞进木良漪怀中，“我几乎每日都在祈祷，这冬天赶紧过去，春天赶快来到。”
　　木良漪没接她的话，给自己倒了热水润喉。
　　半碗热水下肚之后，她起身道：“回吧。”
　　“姑娘不在这里住下吗？”青儿道，“夜间更寒，怎么走。”
　　木良漪记挂着家里的兔子，她不回去，肯定不会有人想起去喂它。
　　“几步路而已，车里就不冷了。”


第33章 锦囊
　　木贵妃身穿宝蓝大袖衫，青金石宝相花纹浅浅散落其上，内搭藕荷色齐胸襦裙。乌发梳成高髻，头戴孔雀衔珠冠，斜插流苏缠枝金步摇。站在泰和帝身后，正为他按压太阳穴。
　　兽头香炉冒出袅袅烟气，混着炭盆散发出的热气，烘出甜而微辛的香味，晕满整座寝殿。
　　泰和帝却无睡意，伸手将柔夷握进掌心，别有意味地揉捏。
　　知趣的宫人们低头悄声退下，泰和帝倏然睁眸，眼中已然盛满情.欲。一把将美人捞入怀中，在躺椅上便温存了一番。
　　后又转至床榻，泰和帝看着身下美人钗横鬓斜，衣裙凌乱的楚楚可怜样，心中征服之欲更盛，动作也逐渐粗鲁起来。
　　“那群人心怀鬼胎，揪着朕没有儿子的事不放，一个个催着叫朕立嗣……朕才三十岁，他们就开始觊觎朕的皇位，盼着朕无后，盼着朕早死！”
　　直将美人逼出眼泪，听到泣声，方才得到满足，逐渐收缓攻势。
　　事后木贵妃侧身而躺，半晌未出一言。
　　心火卸去之后，泰和帝方想起身边人刚刚经历过丧子之痛且尚在病中，后知后觉地心疼起来。
　　“清儿别气，是朕孟浪了。”他将人揽入怀中，柔声安抚道，“朕不是冲你发火，你别怕。”
　　“臣妾明白。”木贵妃说话时带着哭哑的音色，她并未转身，而是维持原本的姿势由泰和抱着，道，“是臣妾无能，陛下恩赐天大福泽，妾却没能保住。”
　　“清儿别伤心。”泰和帝道，“咱们还会有孩子的。朕的皇位，只能传给咱们的儿子。”
　　……
　　“木云！”
　　正在劈柴的少年直起身，看着青衣少女招手冲自己跑来。
　　“你怎么又在劈柴？”清儿驻在在两步之外，不满道，“这里一整个冬日要用的柴都让你劈了吧。”
　　“在屋里看书看累了，出来活动活动手脚。”木云见只有她一人，问道，“姑娘呢？”
　　“天太冷了，姑娘没来，叫我过来给你送东西。”
　　她右手藏在背后，不直接拿出来：“猜我要给你什么？”
　　“姑娘的心思，我怎么猜得到。”
　　“伸手。”
　　木云伸出手。
　　下一瞬，一小包拳头一样大小，用油纸包着的东西落到了他手心。
　　糖？
　　木云看了那油纸片刻，猜出自己又被捉弄了。
　　他将糖收进怀里，提起柴刀继续劈柴。
　　“你都不问问姑娘为什么让我给你糖吗？”青儿弯腰问，“不觉得奇怪吗？”
　　“糖不是姑娘给的，是你给的。”
　　青儿闻言嘟了嘟嘴：“切，真没趣儿。”
　　“给，这个才是姑娘叫我给你的东西。”
　　木云再次直起腰，看见她递过来的是一个信封。
　　拆开来看，熟悉的字体如滚水，瞬间烫热了他的眼眶。
　　“大嫂？”他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青儿。
　　“这就是姑娘要送你的礼物，怎么样，感动吧？”
　　“他们怎么会……姑娘是怎么拿到这封信的？”
　　“姑娘神通广大之处多了去了。”青儿傲娇道，“你想知道的东西这信里应该都写上了。还有，姑娘让我转告你，有人会妥善照顾你嫂嫂与侄儿侄女，叫你安心。”
　　“姑娘大恩，木云今生今世无以为报，来世结草衔环也要报答。”
　　“姑娘这个人不信来世的，你今生报答就好啦。”青儿踮起脚拍拍他的肩，“任务完成，我走啦。”
　　……
　　“晚来天欲雪。［1］”木良漪透过窗纸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气，道，“永安的冬天时常让人觉得要下雪，住久了才知道都是骗人的。”
　　“姐姐，襄城的雪多吗？”
　　“比永安多，但是没有中原多。”萧燚伸出手，碰到木良漪捧在手里的手炉。
　　“不热了，给我。”
　　她将手炉接过，来到炭盆边换炭火。
　　换好检查一遍之后，再放回木良漪手中。
　　“饿不饿？”
　　木良漪摇头。
　　“水呢？”
　　木良漪想了想，笑着点了点头。
　　萧燚又倒了热水，放到她面前。
　　“谢谢姐姐。”木良漪笑的像只满足的小猫。
　　“怎么会忽然生病？”萧燚问道。
　　“不知道啊。”木良漪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娇娇的，捧起茶碗喝了一口热水，道，“我每年冬天都要生几场病，都习惯了。”
　　这身体太弱了。萧燚目露担忧，心中暗自计划等开春之后一定要让她多动动才行。
　　“姐姐，等我病好了，咱们再去贾楼吃汤锅吧。”木良漪有些可怜地说，“我都大半个月没出过门了。”
　　她身体这么弱，萧燚自然不想她再冷着。可是又想到她平日最爱往外跑，便不忍拒绝。
　　“好。”她点头道，“等你好了，一起去。”
　　“说好了，那等我病一好就过去找你。你不论有什么事都要推掉，以我为先。”
　　“好。”
　　……
　　傍晚，泰和帝乘御撵来至玉虚宫。这座宫殿落成于三年前，宫主道号丹元子，五年前由木嵩引荐，被泰和帝召入宫中，为其炼制强身健体的丹药。因日渐得到泰和帝宠信，宫里上下皆尊称天师。
　　“贫道拜见陛下。”丹元子带领一种道童侯在宫门前，向泰和帝请安。
　　“天师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富贵在泰和帝话落之后，极有眼色地上前搀扶丹元子起身。
　　他身后的道童也跟着起身，无须丹元子吩咐，便自行退下。唯独一名十六七岁的妙龄少女仍旧站在原地，虽垂着首看不清面容，但肩削腰细，体态风流，只需一眼，那遮在朴素道袍下的身躯便让人忍不住遐想翩翩。
　　泰和帝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妙素。”
　　丹元子名其上前。
　　“弟子在。”
　　这声音有珠圆玉润之美，又兼怯怯懦懦之态，似那扶风弱柳，待折之花，让人生怜。
　　她跪在地上，道袍领口宽而不松，恰好露出白皙纤细之颈，与那一小截肩廓，一呼一吸之间的微颤，皆带着楚楚动人之态。
　　泰和帝心念已动，却未表露，道：“抬起头来。”
　　妙素缓缓抬头，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一双空灵而略带怯意的双眼，仿若长久生活在山间的小鹿不经意闯入人间，诚惶诚恐，美不自知。
　　“你叫妙素？”
　　“回陛下，是的。”
　　“启禀陛下。”丹元子适时开口道，“此女原是北地农户之女，是贫道师弟云游时所遇。之所以特意献至宫中，乃是因为她生于阴年阴月阴日阴时，是极其罕见的纯阴之体。此体有细骨弱肌，清白薄肤之征，气声濡行，天性温婉之态，是二气合和，以阴养阳的圣物。”
　　“月前师弟将其送进宫中，每日茹素、跪经、焚香沐浴，今已满七七四十九日，正是进献之时。”
　　泰和帝闻言大悦：“有劳天师，时刻记挂着朕。你那位师弟如今在何处，为何不与你一同来宫中修行？”
　　“回陛下，师弟好云游四方，常年行踪不定，贫道也不知他在何处。每每与之联络，皆是师弟主动来找贫道。”丹元子道，“除了妙素，师弟此次与贫道相会还给了贫道一个锦囊，让贫道转交给陛下。”
　　“哦？锦囊何在？”
　　“妙素，你先退下吧。”
　　“是，师父。”
　　见丹元子命妙素退下，富贵也悄悄挥手，命大殿内随侍的宫人退出殿外。
　　宽敞的大殿内只剩下三人时，丹元子才将锦囊拿出，交给富贵，由富贵转奉给泰和帝。
　　泰和帝将其打开，里头放着一小块白绢，上头隐见赤色字迹。
　　摊开之后，上头不知道用血水还是朱砂写着两行字——时夜兴，真龙避。承天应运，兄终弟及。
　　和风终止，风雨骤来。
　　看着泰和帝瞬间阴沉下去的面容，丹元子身体一颤，跪在地上。
　　“师弟性情狂狷，不尊礼法，若有大逆不道之言，还请陛下息怒！”
　　富贵虽不知道那绢布上写了什么，但见此情景，双腿一软，一并趴到了地上。
　　须臾之后，只听泰和帝道：“这上面的字，你可看过？”
　　“回陛下，不曾。”丹元子抖如筛糠，声音也跟着发颤，“师弟……师弟他说这锦囊呈献给陛下的，贫道……贫道自然不敢擅自窥视。”
　　泰和帝的视线仿佛要射穿那个“避”字。
　　“你这个师弟，是个什么样的人？”
　　“回陛下，师弟与贫道同出一门，师父曾说，他是修行的天才。”丹元子道，“他比贫道晚进师门十年，却用三年的时间学完了贫道十几年才学会的东西。道法浩瀚如海，无边无界，等我们入门之后，师傅便叫我们择擅长之道专攻。”
　　“贫道资质平庸，只在炼丹一途尚算开窍。但是师弟却是各个门类皆有涉猎，且全部成就非凡。其中尤精测算推演，能占前事，知未来。”
　　绢布被丢到了地上。
　　“那你给朕解释解释，这上面的字是什么意思。”
　　富贵悄悄抬头偷瞄了一眼，又连忙将头低下。
　　丹元子把绢布拾起来，看清上面的字之后，又是一大抖，那布险些重新掉到地上。
作者有话说：
［1］白居易，《问刘十九》


第34章 夜传
　　“庄子齐物论言：见卵而求时夜，见弹而求鹄炙。时夜，司夜，谓鸡也。”丹元子捧着白绢解释道。
　　“鸡？”泰和帝道，“牝鸡司晨？”
　　丹元子却摇头，道：“陛下，司夜之鸡，乃是雄鸡。”
　　“看朕做什么，朕让你说，这四句话连起来是什么意思？”
　　“贫道……贫道不懂测算，只能根据字面意思，浅薄理解。”丹元子小心翼翼地说道，“时夜兴，真龙避，应是代指两个人。一人兴起，一人退避。连上后头两句，承天应运，兄终弟及，应是……应是指……指皇……皇位更替贫道该死！”
　　“朕叫你说，再磨蹭，朕就满足了你。”
　　“贫道说，贫道说。”丹元子连磕好几个响头，才接着道，“四句话连起来看，这‘时夜’应指一个男人，并且是陛下的兄弟。”
　　“指谁？”
　　丹元子看着白绢陷入迷茫，又是掐指又是念咒，就在泰和帝耐心即将耗尽之时，他终于开口道：“贫道明白了，贫道想明白了！”
　　“这‘真龙’二字，既指真龙天子，也指陛下之生肖属相，龙。”
　　泰和帝的属相确实是龙，闻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眸光更深。
　　“依次推断，那这‘时夜’所代指之人，便是宗室中与陛下同辈子弟中属鸡之人。”丹元子问道，“陛下，宗室王侯中，可有属鸡之人？”
　　……
　　深夜，一名身材瘦小的内宦钻过宫墙根被野草覆盖的狗洞，避着巡逻的队伍，跑进殿前司指挥官值夜班的院子。
　　“钱……钱大人在不在？”
　　钱玄同坐在圈椅里，双腿翘在桌子上，正睡得熟。被敲门声吵醒，他心头火起，恶声道：“谁？”
　　“大人，宫里来人。”
　　“什么人？”钱玄同瞬间清醒过来，“带进来。”
　　“钱大人，奴婢喜云，奉干爹的命令给王爷送信。”喜云将一个用火漆封着的信封双手递给钱玄同，“干爹说这信十万火急，还请钱大人立马交给王爷。千万要快。”
　　……
　　谢显被贴身小厮从新纳的爱妾床上叫起来，借到信以后一瞬间三魂七魄惊掉一半：“去，快去叫阿良！”
　　“殿下，今日不是见面的日子，而且深更半夜咱们不好过去。”他们这里可没有青姑娘那样的好身手，能像鬼魅一般飘来飘去。
　　“不好去也要去！”谢显觉得闸刀已经架到了自己脖子上，“就算是去敲郡主府的大门，今夜本王也要见到阿良。”
　　“你立刻去牡丹棚，叫他们给阿良送信，让她过来见本王。”
　　“是，小的这就过去。”
　　小厮走后，谢显才想起自己只着中衣，一瞬间只觉浑身发寒。屋里虽供着炭盆，他却觉得比站在冰天雪地里还冷。
　　小妾执着狐皮大氅出来，被他一把夺下：“这个时候才送出来，你不如冻死本王。”
　　“滚开。”小妾爬过来为他穿靴，被他一脚踢开，“要你何用。”
　　小妾一句也不敢解释，也不敢哭，只跪在地上，等谢显在侍女的服侍下穿戴妥当离开这间屋子，才敢从地上起来。
　　谢显在从前见面的院子里等了将近两个时辰，直等到耐心耗尽，才听到外头传来动静。
　　小厮敲了两下门之后将门推开，引着木良漪进来。
　　“怎么才来！”
　　木良漪摘掉斗篷帽子，忽略掉谢显语气中的不耐与指责，直接道：“将信与我看。”
　　谢显坐在椅子上，指了指小几上的信。
　　木良漪并不往他近旁去，而是择了离门最近的一把椅子坐了，厚厚的墨狐皮斗篷仍裹在身上。
　　青儿替她将信纸拿过来。
　　片刻后，木良漪将信纸搁到桌上。
　　“让人引那些言官提立嗣，是为了向官家施压。”他的语气已经不像方才那么冲。
　　“这下好了，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但是含了怨怼，“此时宫里那个什么狗屁天师献上这样几句谶语，所有的矛头都将指向本王，官家肯定会觉得是本王与朝中官员私下结党，联合起来逼他立我为嗣。失了官家的信任事小，只怕现在，他已经在想着怎么除掉本王了。”
　　“言官提出立嗣乃是顺势而为。”木良漪道，“即便他们不提，只凭这一纸谶语，殿下觉得官家就会改变他的想法？”
　　谢显语塞。
　　木良漪一针见血，说的丝毫不错。跟这四句谶语相比，其他的都不值一提。只要有它，泰和帝就一定会把他拿掉。
　　“谁知道会突然有这么个东西冒出来。”谢显烦躁道，“那个天师是受了木微之的引荐才进的宫，说不定是他故意陷害本王。”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接着道：“官家一旦同意从宗室选太子人选，本王就会占了他外孙的位子。阿良，你说有没有可能真是他在背后动的手？”
　　木良漪冷掉的手到现在也没有回温，藏在斗篷下面慢慢搓着。
　　“有这个可能，但是不多。”她道，“一来，木贵妃上一胎没能保住，眼下没有皇子，他不可能为了一个不知道有没有可能出生的孩子这么冒险。二来，谢世皇族子嗣艰难是众所周知的事，以木嵩的性格，他要下注只会考虑赢面大小而非血缘亲疏。比起不知道会不会有的外孙，他倒不如先向殿下投诚，确保两朝富贵。”
　　谢显找不出反驳的点：“那你说，这东西怎么会突然跑出来？到底是谁要害本王？”
　　木良漪略思考片刻，道：“端王不争，滇王远在南境，朝中其余诸亲王郡王也不太可能并且没有能力做出这样的事。”
　　“那还能有谁？难不成这东西当真是那道士算出来的？”
　　“为何不可能呢？”
　　谢显一怔，是啊，为什么不可能呢？这谶语说他要做皇帝，为什么不可能是真的预言呢？
　　“但它现在就是一把夺命的刀。”他只沉醉须臾，便醒悟过来，“它要本王的命！”
　　“官家本就不欲传位给宗室，而且他正值盛年，这个时候我去抢他的皇位，不是找死是什么？”
　　这东西就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不定什么时候就掉下来了。他要是没有准备，那就只有身首异处的下场。
　　“本王该怎么做？”他问木良漪。
　　木良漪与他对视：“殿下心中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何必来问我？”
　　“你……”
　　“用兵的事，我不懂。”木良漪道，“给不出殿下好的建议。”
　　“你胡说什么！”谢显倏地站起来，瞪向木良漪的目光凌厉又怯懦，“那……那是谋反。”
　　他不敢大声说出那两个字，是以声音压得极低：“你居然叫本王谋反！”
　　“我说了吗？”木良漪不卑不亢，道，“殿下好好想想，是我说的吗？”
　　谢显像是被击溃了，落回圈椅上。
　　“我不动手自保，就要被杀。”他喃喃道，“我不抵抗，就要束手待毙。”
　　“不行，本王还不想死，所以本王不能死。”
　　室内静了一会儿。
　　木良漪身旁没有炭盆，凭着自己的体温怎么暖也无法将手暖热。
　　她开始咳嗽。
　　“你……可是路上冷着了？”谢显的嗓音有些哑，“叫人将炭盆搬到你身边。”
　　他出声唤了小厮，将炭盆挪到了木良漪身侧。
　　“多谢殿下。”
　　等小厮退下，谢显看着木良漪将手从斗篷里伸出来，靠近炭火，才张口接着问道：“那你觉得，官家会用什么法子对付本王？”
　　“殿下手中有兵权，还是天子近卫。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整个皇城都掌握在殿下手里。”木良漪道，“只凭这个，就没人敢轻举妄动，官家也不行。”
　　木良漪在炭盆上方轻轻活动着手掌：“所以想要动殿下，需先将你手中的兵权拿掉。”
　　“而要拿掉兵权，就要有能立得住脚的理由。这个范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很难猜官家会从哪里动手。”
　　“那本王该如何应对？”
　　“想要应对也不难。”木良漪道，“先发制人。”
　　“择一良机，在官家向殿下发难之前，先行动手定乾坤。”
　　“可是本王一出手，便是乱臣贼子。那些朝臣，还有驻扎边境的四方大军，他们怎么可能会看着本王篡位？”
　　“那就找一个合适的，谁也没办法反驳的理由。”木良漪道，“就像官家要向你发难一样，都要立得住脚。”
　　“这个理由该怎么找？”
　　……
　　回去路上，木良漪猛咳不止。
　　青儿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翻出药丸来，倒了热水服侍她服下。
　　“天亮是不是就到腊月十二了？”
　　“是的。”青儿一双秀气的眉毛都快连在一起了，翻出毛毡来给木良漪盖上，“姑娘快歇着吧，别说话了。”
　　“你去找怜娘，告诉她，不论用什么办法，腊月十四一定要把杨文德约出来，让他没办法参加十五日的大朝会。”
　　“腊月十五？”青儿瞬间就知道了木良漪的打算，“姑娘方才不是说正月十五吗？”
　　“我是说的正月十五，但是我猜，以谢显的性格，他根本等不到那个时候。”木良漪说一句话要咳两回，“所以你去见完怜娘，还要再往宫里送一趟消息。”
　　“好，我知道了。”
　　木良漪缓了一会儿，又道：“还有，十四日下午你再去镇南王府一趟，晚上咱们一起去贾楼吃汤锅。”
　　“萧将军几乎每日都来，你咳嗽加重瞒不过她。”青儿道，“这个时候约她一起出去，她断然不肯。”
　　“我知道。”木良漪道，“所以今明两日我就暂且不见她了，十四日晚上再见。”
　　“那她要是来了呢？”
　　“你想办法替我挡住。”
　　青儿：“我……”


第35章 下雪
　　腊月十四下午，杨文德一下值便直奔贾楼街。
　　将马匹交给小二之后，他从小厮手里接过一条檀木匣子，亲自拿着往楼里去。
　　小二要引路也被他赶走，自己大步流星上到三楼，轻车熟路地找到了挂有风月无边字样的包间前。
　　敲门之前，他停下来，扯了扯衣裳，又问小厮自己的冠正不正。
　　“大人人中龙凤，神奇着呢。”小厮竖上大拇指。
　　杨文德这才清了清嗓子，抬手敲门：“怜娘？”
　　房门很快被打开，不是平日里的小丫头，而是怜娘本人。
　　她今日打扮比平日更用心三分，站在那里就像是开在冬日里的一朵娇花，无比耀眼。而两人四目相对的一瞬，杨文德从她眼中看到了惊讶以及即将溢出来的喜悦。
　　这样的表现大大地满足了杨文德，他心爱的女子也在等他，期盼着他的到来。
　　这一瞬，他只恨自己没早些赶过来。今日是她的生辰，就算是请上一天的假，陪她开心一天又如何？
　　“指挥使？”怜娘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一言一语无不在表达着自己的惊喜，“你怎么来这么早？”
　　“嫌我来早了？”杨文德明知故问。
　　“怎么会呢。”怜娘道，“奴家知道您事务繁忙，都做好等到晚上的准备了。”
　　“所以你高不高兴？”
　　怜娘嗔他一眼：“明知故问，真讨厌。”
　　杨文德哈哈大笑，揽人入怀，迈入室内。
　　“给你的生辰贺礼。”他状似完全不在意地将匣子递给怜娘。
　　怜娘笑着将匣子接过来，问：“我现在能打开吗？”
　　“给你了就是你的了，想怎么处置随你。”
　　怜娘万分珍重地将匣子打开，里头静静地躺着一支并蒂莲花金簪，点缀两颗红宝石，贵重非常。
　　“这……这也太贵重了。”
　　“这算什么，小玩意儿而已。”杨文德道，“你要是喜欢，回头我让人再多打几支。”
　　“这支就够了，奴家知道指挥使对奴家的心意，已经很知足了。”怜娘将匣子合上，放到一旁，“奴家蒲柳之姿，能得指挥使真心相对，真是既开心，又惶恐。”
　　“以后别再妄自菲薄。”杨文德道，“你是我杨文德的心上人，我自不会再叫你受半分委屈。”
　　“奴家晓得了，以后不说了。”
　　杨文德就喜欢她这乖顺的性子，不论他说什么，她都奉作圣旨一般。
　　“指挥使，要不要尝尝奴家新酿的梅花酒？今年第一批梅花花开的时候奴家特意去摘的，特意存着等您来品呢。”
　　“怜娘美意，怎么推辞。”
　　……
　　“你这两日是故意躲着我。”
　　在镜花水月里看到木良漪之后，萧燚立即就想明白为什么她连着两天去找她，都被青儿以睡觉不想见人为借口拦在门外。
　　“哎呀，我不是怕你看见我病没好，就不会答应跟我一起出来了嘛。”
　　萧燚在她对面坐下：“你咳嗽这么厉害，确实不该出来。”
　　“太医院的人到底有没有用心？前几天见你咳嗽还没这么厉害，怎么忽然加重了？”
　　“姐姐别念了。”木良漪用一双眼望着萧燚，“我想这里的汤锅想好久了，今日咱们就开开心心地吃饭，其他什么都不要做也不要想，好不好？”
　　她刚说完紧接着便咳了两声，因萧燚在场还故意压着，不一会儿脸就红了。
　　萧燚抿唇，道：“不要憋着。”
　　木良漪闻言立即展露笑颜，用帕子捂着嘴咳嗽，都能清晰看见她含笑的眉眼。
　　“青儿，你去喊怜娘过来。”
　　“是，姑娘。”
　　青儿去请怜娘的空隙，小二将汤锅与一应配菜都送来了。
　　木良漪拉着萧燚从软塌移到餐桌旁。
　　“姑娘，怜娘那里来了客人，来不了了。”青儿回来禀报道。
　　“什么客人？”木良漪道，“她既答应了我，断不会轻易失约。”
　　“是侍卫马军司的都指挥使大人。”
　　“杨文德？”
　　“姐姐认得？”
　　“有过几面之缘。”萧燚道。
　　木良漪闻言不再多问，只道：“来不了就算了，咱们吃。”
　　桌上本就备着青儿的碗筷，木良漪叫她坐下，又问萧燚：“金甲和铁衣来了吗？”
　　“我叫他们另外叫了酒菜。”
　　木良漪闻言点点头：“大冬天跑一趟怪冷的，吃些热酒热菜才能驱寒。”
　　“你也知道外头冷。”
　　“哎呀，说好了不说了，姐姐怎么言而无信。”她往汤锅里扔配菜的手停下，捏着筷子看向萧燚。
　　萧燚拿她没丝毫办法：“……我的错，吃菜吧。”
　　因木良漪在病中，所以这一餐没有饮酒。二人一餐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木良漪喊着吃撑了，饭后躺到铺着厚褥的软塌上消食。
　　一刻钟后萧燚再望过去，人居然已经睡熟了。
　　软塌窄小，萧燚担心她着凉。
　　“青儿。”她轻声对坐在炭盆旁专心烤栗子的青儿道，“去叫小二再送个脚炉过来。”
　　青儿回头看了眼睡着的木良漪，笑着应了，起身前将炭钳交给萧燚，小声交代说：“将军你帮我看着我的栗子，别烤糊了。”
　　不多时她捧着一个脚炉回来，萧燚接过放到床上，却把被子抱在了怀里。
　　青儿不解。
　　只见她示意她扯住被子一头，两人将被子在炭盆上方展开来。
　　待将被子烘热之后，萧燚将其拿到床上放好，转身来到软塌旁，把木良漪连人带盖在身上的毛毡一并抱了起来。
　　青儿在床边将被子掀开。
　　萧燚轻轻地将人放到下，仔细地替她掖被角。
　　许是吃的药有安神的作用，木良漪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梦中被人抱到了床上。她的脸睡得红扑扑的，在萧燚为她掖被角的时候蹭了蹭，轻轻地蹭到了她的手指。
　　“姑娘进来因服药所以比较嗜睡。”青儿小声道，“这一睡，恐怕要到天亮了。”
　　“你叫小二再开间房，也去休息吧。”萧燚道，“我来照顾她。”
　　“今夜在此处过夜，明日再回也不迟。”
　　青儿也不与她客气，点了点头，又问：“那金甲和铁衣呢？”
　　“叫他们回去吧。”
　　“是，我这就去跟他们说。”
　　房门关闭后，整间屋子便安静下来。
　　萧燚还不困，她替木良漪将床帐放下，然后四周瞧了瞧，在床位靠墙的地方发现了一个书架。
　　走近大致浏览一遍，便知这不是楼里备的。
　　上头摆了四排书，加起来至少百余本，看排列有些杂乱无章。话本、戏词、游记还有读书人必备的四书五经，都混放在一起。
　　萧燚的目光一本一本掠过去，还发现了几本道家典籍，以及一本兵书。
　　她将兵书轻轻抽出来，见上头有朱砂笔批注的痕迹，说明它并非摆设，而是被人认真翻过的。
　　翻到最后，发现书里夹着一张叠起来的纸。展开来看，居然是永安城的舆图，上面详细标注了每一条街道巷陌、河道桥梁、望楼官屋，甚至连皇宫的内外诸司都画的清清楚楚。萧燚挑了几处她熟悉的，发现位置丝毫不错。
　　这份舆图绝非出自等闲人之手。
　　它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她藏这样一份舆图在酒楼包间里做什么？
　　天凉之后屋子里的床帐由青纱换成了更为厚实挡风的棉布，里外垂下两层，萧燚看不见帐子里面床榻上的景象。
　　她静默片刻，抬手将放在兵书旁边的一本话本道家书目抽出来，把舆图折好放进去。然后拿着兵书，走到空了的软塌旁，曲腿靠在上面开始翻阅。
　　时间在满室的静谧中悄悄流逝，待她将书合上准备歇歇有些发酸的双眼时，忽听窗外传来路过之人的说话声。
　　下雪了。
　　贾楼的夜晚到的比外头至少迟两个时辰，是以即便是冬日里，在深夜，楼中的小二仍忙着给各个包间的客人端茶送水。
　　永安的雪不常见，萧燚听见临近包间的房门依次被打开，原本安静的走廊上多出许多人声。
　　萧燚丢下书，犹豫着要不要将床上的人叫醒。
　　永安下的雪向来留不住，一夜便能化干净。即便她醒时还在，若是雪已经停了，便错失了飘雪之景。
　　她一定会遗憾。
　　“下雪了。”萧燚站在床帐边，“你要起来看吗？”
　　然而里头的人睡得太熟，没给她回应。
　　她想了想，将帐子掀了起来，床上的人面朝里，几乎将整个人都缩进了被子里。
　　萧燚伸手去戳被子：“小……小九，醒醒。”
　　连唤了好几声，被子里的人才有反应。
　　“嗯……姐姐，怎么了？”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慵懒，被子仍旧遮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水润的眼睛。
　　“外头下雪了，你要不要出去看？”
　　“下雪了？”木良漪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掀被坐起来，“真的吗？我要看！”
　　“我的鞋子呢？”她低头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自己的鞋子。
　　“在外面，我去拿。”
　　萧燚将绣了梅枝的鞋子从软塌旁拿过来，鞋头朝并齐外放到床边。
　　木良漪都不正经穿上，趿上便要往外跑。
　　“先别开门。”萧燚拿了斗篷在后面追，在门后披到了她身上。
　　木良漪迫不及待地将门打开，扑面而来的冷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哇，真的下雪了，还有雪花。”
　　她跑到走廊上去，扶着栏杆往外伸手。
　　萧燚走到她身后，把斗篷帽子盖在她头上。
　　“姐姐你喜欢雪吗？”
　　“喜欢。”
　　“我也喜欢。”木良漪道，“我喜欢它的洁白无瑕，可以掩盖世间一切污秽。被大雪包裹的世界，那么干净，也那么安静。”


第36章 兵乱
　　天井里种着两棵桂花树，昨夜雪太大，其中一棵被压断了。
　　萧燚醒得早，站在廊下看着下面的人将断掉的树冠抬出去。
　　她脑子里全是木良漪昨夜赏雪的画面，跟平日里的她有些不一样，但是她又找不出哪里不一样。
　　那张舆图又被她放回了原位，她不准备询问它的来处跟用处了。
　　就像木良漪说的，被大雪覆盖的世界太安静，人处在这样的世界里，要么跟雪一起静下来，要么则是另一个极端。她现在就是后者，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很多事，很多人，还有很多困惑。
　　萧燚一直站到整栋楼慢慢在大雪后的清晨醒过来，才转身走回镜花水月。
　　“姐姐，我以为你走了呢。”木良漪正在对镜理妆，扭头看向萧燚。
　　萧燚看见她微湿的额发：“你用冷水洗的脸？”
　　“青儿不在，我以为你走了，又懒得自己出去叫小二送热水。”
　　萧燚瞧了眼炭盆，出门前她刚加过炭，此时火焰正旺，房里很暖。
　　她没再就冷水一事接着谈论，自己也走到水盆旁，掬水洗脸。
　　“那是……”木良漪刚要阻止，萧燚第一捧水已经泼到了脸上，“我用过的……”
　　“无妨。”萧燚扯了巾帕擦脸。
　　“早膳去下面用还是让小二送过来？”
　　“去下面用吧。”木良漪道，“在一楼大堂吃，边吃还能边赏雪景。”
　　“好。”
　　萧燚坐下，等她将头发打理好，又简单点了妆。
　　她看着那银盒里的胭脂。
　　然而木良漪用完之后却把它盖上了。
　　萧燚默不作声地将视线收回来。
　　收拾妥当后两人一起来到一楼大堂，择了一个临窗的位子坐下，点了几样清淡的茶点。
　　吃到一半，青儿找了过来。
　　“姑娘，你们怎么到外头来吃饭了，多冷啊。”她哈欠连天，像是熬了一夜没睡一样。
　　明明昨夜赏雪时也不见她。
　　她跟在木良漪身边，不像女使，倒更像是得她纵容的小妹。
　　青儿刚坐下不久，一楼大厅突然响起议论声——有大批官兵正从外面大街上经过。
　　“大早上的调兵干什么？”
　　“不知道啊，哪里出什么事了吗？”
　　“这是哪个营的兵？”
　　“认不得。”
　　萧燚往旁边去两步，走到正对门的位置，看到了街道上连成长蛇成队前进的士兵。
　　青衣黑甲，是侍卫步军司的人。
　　赵仓这个时候调兵干什么？
　　“要打仗了吗？”青儿夹着一只包子跟着木良漪一起靠过来，嘴角还沾着油腥，“他们往哪里去？”
　　“常欢呢？”
　　萧燚忽然发问，把青儿问的一愣。
　　“哦……我刚才看见他已经吃完了，去驾车了吧。”
　　“去叫他，你们立刻回府。”萧燚看向木良漪，忽然又改了主意，“不，不用叫了。”
　　青儿刚把包子塞进嘴里准备出去叫人，闻言又收势，鼓着脸颊奋力咀嚼。
　　“你立刻回房，我回来之前不要出来。”萧燚对木良漪说。
　　“姐姐，出什么事了吗？”
　　“需要出去看过才能知道。”萧燚道，“走，我送你回去。”
　　木良漪由她拉着上楼，重新回到镜花水月。
　　萧燚又叮嘱了两句话，便匆匆离去了。
　　木良漪站在三楼的走廊上，望着她一路穿过天井，走出贾楼。
　　……
　　萧燚策马跟随军队往前走，走到半路却被拦了——御街之上横放了朱红杈子，只容官兵通过，而不许行人继续向前。
　　萧燚侧转马头，拦了一个从封禁区里面跑出来的人。
　　“里面怎么回事？”
　　“不……不知道啊。”这人是在宫门外开店的商户，平时专供大内采买的，“茶酒局的贵人正在店里验货，宫门忽然关了。一群官兵冲进店里，看到宫里的人就抓，不是宫里的都被赶了出来。”
　　“抓人的人甲胄里面是什么颜色的衣裳？”
　　“这……这我哪能记住。你是什么人啊？”
　　“我是萧燚。”萧燚抓住要跑的人，“劳烦你再仔细想想。”
　　“女少帅？你是女少帅！”这人仔细回想了一会儿，“红衣，好像是红色的。”
　　“多谢。”萧燚放了人，“此地不宜久留，你先躲远一些。”
　　这时纷乱的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打起来了，前面打起来了！”
　　这一下，聚集在杈子之外的人群瞬间作鸟兽散。
　　群斗之声远远地传过来。
　　守卫皇宫的是殿前司的军队，关闭宫门的应该也是他们。
　　侍卫步军司由皇后的父亲和兄弟统领，他们跟殿前司发生直接冲突，而且是在宫门口，似乎只有一种可能。
　　萧燚的思绪急速飞转，眸色越来越沉。
　　廉王当真敢做那件事吗？官家正值盛年，他哪来的胆子？
　　战场迅速扩张，乱斗的士兵蔓延到了杈子对面十几丈远的地方。正是殿前司跟步军司的人。
　　守在杈子后面的士兵也跑过去加入战斗。
　　步军司明显不敌殿前司，被对方压着打，战场几乎转眼间冲破杈子的阻拦。萧燚也被席卷其中。
　　杀红了眼的士兵执矛朝她刺来，萧燚侧身躲避，一把抓住，将红缨长矛抢了过来。继而顺力一扫，长矛尾部重重敲在那士兵的脖子上，直接把人敲翻在地。
　　萧燚手执长矛，连杀数个挡在她前面的殿前司士兵，骑着白驹离开了交战区域。
　　一路狂奔，骏马载着她重新回到贾楼。
　　应该是听说了交战的消息，贾楼的大门已经闭合，平日热闹无比的街道此时无一行人。
　　萧燚下马敲门：“再不开门我直接破门进去了。”
　　里头的人正处于极度恐慌之中，自然不可能开门。
　　萧燚也不可能真的赤手空拳地去破门。
　　她绕到围墙边，借着墙边的柳树爬上了三丈高墙，从墙头一跃而下。
　　里面的人以为是趁乱抢劫的强盗，拿着家伙就冲上来。
　　萧燚来不及解释只能先出手，把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放倒以后才出声证明自身：“我是楼里的客人，进来找人。”
　　众人此时才看清是个女子，微微放下心。又因她实在凶悍，而无人再敢上前。
　　萧燚直奔三楼而去。
　　一路跑到挂着风月无边牌子的包间前：“开门！”
　　出乎意料地，房门很快就被打开了。
　　“萧……娘子？”怜娘有些惊讶，“你找奴家……”
　　“杨文德在不在这里？”
　　“娘子找杨指挥做什么？”
　　“看来是在了。”
　　萧燚推开怜娘，直接冲进房间。
　　绕过屏风拨开锦帐，侍卫马军司都指挥使杨文德正躺在铺着锦绣衾褥的大床上鼾声大作。
　　“杨文德！”
　　床上的人睡得死猪一般，根本不给她回应。
　　“杨指挥昨日酒吃得有些多……”怜娘小心翼翼地解释道，“这会儿醒不了。”
　　萧燚一脚踹在床沿，那结实的大床带着床帘帷幔剧烈摇晃，看着要散架一般。
　　“他的随身物品在哪里？”她冷声质问怜娘。
　　“在……那里。”怜娘怯生生地指向旁边的衣架子。
　　萧燚走上前，一把撤掉杨文德的外衣，找到了挂在衣架上面的令牌。鎏金铜牌正面写着“侍卫亲军马军司”，背面是“都指挥使亲执”。
　　……
　　“赵仓父子怎么会知道？谁给他们通风报的信！”
　　封禁皇宫的想法是大朝会上泰和帝再次无故昏迷时才在谢显的脑子里生出来的，从关闭宫门再到软禁百官不超过半个时辰，赵仓父子如非提前知晓，根本不可能反应这么快。
　　可是他早朝上才决定做这件事，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的打算，甚至在那之前他自己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会有人提前给他们通风报信？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为什么每次都有意外发生！
　　这次虽然是兵行险招，但胜在他有天然的优势，本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传位诏书再解决掉泰和帝，届时他就是大周皇位唯一的继承人，如果侍卫步军司的人不出来捣乱的话。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殿下，局势已经这样了，咱们更不能自乱阵脚啊。”钱玄同看着暴躁的谢显，劝道，“当务之急是拿到传位诏书，届时殿下就是新任天子，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谢显也知道他说的有理，所以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此时无比希望能将木良漪接到身旁，他的阿良一定能想出更好的办法。
　　见谢显还不说话，钱玄同急道：“现在只有步军司的人在攻城，等到马军司一并过来，三万对四万，守城不难，但事情一旦闹大就不好了。还请速下决断啊殿下！”
　　“去找木微之，叫他起草传位诏书。”谢显道，“若是不肯，先杀木良泽后杀木良江。”
　　“是，殿下！”
　　……
　　垂拱殿外有重兵把守，数个太医跪在外殿，赵皇后与木贵妃则与泰和帝一起被软禁在内殿。
　　一见谢显，赵皇后立即起身斥道：“廉王，你要谋朝篡位吗？”
　　“陛下视你如亲弟，册封亲王，委以重任，你如何对得起他的爱重与信任！”
　　“视本王如亲弟？那是因为他没有亲兄弟，又必须将兵权控在自己手里，宗室子弟里只有本王能帮他。”谢显冷笑道，“别说的那么好听，叫人觉得皇家有多重感情。”
　　“你……你放肆！”
　　“若是不想受苦，就识相一些，本王没工夫搭理你。”
　　赵皇后在谢显阴狠的注视下跌坐回圈椅上。
　　木贵妃伏在床边，捏着帕子擦泪，没起身也没转头看谢显。
　　床幔撒下来，遮住了泰和帝半个身体。
　　“啪。”
　　赵皇后手边的茶盏被打翻在小几上。
　　谢显温声望过去，赵皇后满脸惊慌。
　　谢显不解，但只当她出身小门小户，遇到大事便原形毕露罢了。
　　他继续向龙床走去。
　　“你想干什么？”木贵妃忽然起身，拦在泰和帝窗前。
　　赵皇后抓紧了圈椅扶手，全身发抖。
　　“殿下，圣旨写好了！”钱玄同双手捧着一卷明黄绢布从外面跑进来。


第37章 谢昱
　　谢显接过圣旨，张开来看。
　　片刻之后，忽然大怒。
　　钱玄同尚没反应过来他为何发怒，那明黄的卷轴就狠狠地砸到了他脸上。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上头写的传位给谁！”
　　谢显还不解气，又上去踢了一脚。
　　钱玄同小腿受了一脚也不敢喊疼，忙从地上捡起圣旨来看。只见原本该写着谢显名字的地方，却工工整整地写着“谢昱”两个字。
　　“殿下恕罪！”钱玄同大骇，“属下实在买想到他敢在这上头动手脚，是属下疏忽。”
　　“木嵩这个老滑头，我去宰了他！”
　　“宰了他你来写？”
　　钱玄同趴在地上不敢吱声。
　　“把人带到这里来，本王亲自看着他写。”
　　“是！属下这就去。”
　　钱玄同跑出去了，谢显余怒无处发泄，抽刀将临窗摆放的一盆红梅劈成了两段。
　　刀光一亮，赵皇后瞬间被吓得脸色惨白，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
　　圣旨写好之后要盖玉玺，谢显在殿内寻找富贵的身影。扫视一遍才发现，本该贴身随侍在泰和帝身边的富贵竟然不在殿内。
　　他觉出不对。
　　狠厉的目光先从木贵妃身上扫过，又落到赵皇后身上，又倏然转回木贵妃身上。
　　谢显突然大步走向龙床。
　　木贵妃再次阻拦，被他一把推向一旁。
　　“娘娘！”王嬷嬷忙去扶人。
　　谢显一把撩开床幔，床上的人背对着他侧躺着。
　　“转，过，来。”谢显咬牙切齿，每一个字仿佛都带着寒霜。
　　床上的人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本王叫你转过来！”谢显掰住床上人的肩膀用力将其翻过来，待看清对方的脸时，一瞬间险些怒极发笑。
　　“是你，居然是你。”
　　只见穿着泰和帝今日上朝的朝服在龙床上躺着的，正是方才名字出现在圣旨之上的端王谢昱。
　　“官家在哪儿！”谢显怒吼道。
　　谢昱在心里直呼完蛋，今日弄不好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那个女人就是个害人精，疯子！
　　“我怎么……”对上谢显要吃人的目光，谢昱牙关发抖，“怎……么知道。”
　　谢显抽刀架到谢昱脖子上，冰凉的触感让谢昱一个激灵。
　　“你……你就算杀了我也没用。”谢昱双眼一闭，一副要命一条视死如归的姿态，心里却又将怜娘骂了几十遍。
　　“啊！”
　　谢显刀锋一转，在所有人的瞠目中，杀了侍立在赵皇后身旁的一名宫娥。还带着温度的鲜血飞溅到赵皇后脸上，把她吓得失声尖叫。
　　“说不出官家的下落，你们就会跟她一个下场！”
　　木贵妃跟王嬷嬷相互搂着软倒在地，龙床上的谢昱刚要动，那把沾了血的刀再次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谢昱在心里问候了怜娘以及他尚且不知道真实姓名的木良漪的八辈祖宗。
　　“说不说？”
　　“我不知道你叫我怎么说？”谢昱突然一声嚎啕，居然大哭起来。
　　“……你少跟我在这里耍无赖！”谢显又恼又怒，“闭嘴，不许哭！”
　　谢昱仍大哭不止。
　　“叫你闭嘴听见没有！”
　　谢昱没听见。
　　谢显恨不得立刻将他千刀万剐，可是仅剩的理智告诉他这人不能杀，他一定知道泰和帝在哪里。
　　“来人！”
　　“把他给我带下去，严刑拷打，我看他说不说。”
　　“你们干什么？你们放开本王，放开我……”谢昱被侍卫从垂拱殿里拖了出去。
　　赵皇后不知何时已经被吓昏过去。
　　谢显走向木贵妃。
　　“我家娘娘也什么都不知道。”王嬷嬷拦在木贵妃身前。
　　谢显一脚将她踢开，蹲在木贵妃身前，捏住了她的下巴：“你一定知道是不是？”
　　“告诉本王，本王可以饶了你爹，还有你两个弟弟。否则，本王就让你亲眼看着木氏一族挨个死在你面前。”
　　“我爹是当朝右相，两个弟弟亦是六部要员，无故杀害朝廷重臣，若是不怕天下人说你得位不正，不担心朝纲不稳，你大可以动手。”
　　闻言，谢显眼中划过一抹惊讶。
　　“贵妃娘娘，本王从前，还真是小看你了。”他端详着木贵妃的脸，她也生有一双灵动水润的杏眸，“你们木家的女人，都这么聪明吗？”
　　他甩开木贵妃，起身呵人进来，命令道：“派人到宫中各处搜查，把所有人都给本王带过来，不论死活。”
　　一开始他就叫人封锁了四方城门，所以他确定泰和帝一定还在宫里。只要仔细搜，一定能搜出来。
　　“把皇后跟贵妃娘娘也带下去，想办法撬开她们的嘴。”
　　“是！”
　　木贵妃与赵皇后也被人拖了出去。
　　谢显在泰和帝平日坐的位子上坐下，不多时，钱玄同便带人将木嵩带入殿中。
　　他的官帽早已不知去向，发髻凌乱，官袍前襟裂开了一道口子，肥胖的脸颊上有个发红的巴掌印。
　　“你打的？”谢显问钱玄同。
　　钱玄同辨不出他是喜是怒，但是想着木嵩不过是没扔进牢里的阶下囚，打一巴掌又有什么关系，所以便承认了。
　　“殿下，是他不……”
　　“啪！”
　　钱玄同还没说完，一个响亮的巴掌便落到了他脸上，直扇得他眼冒金星。
　　“殿下……恕罪。”他半边脸又疼又麻，“属下知道错了。”
　　“木相公宽恕，是本王御下无方，让您见笑了。”
　　“好说，好说。”木嵩看上去并未因钱玄同的粗鲁对待而生气，跟谢显说话时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这位钱大人说下官写错了圣旨，请问廉王殿下，下官是哪里写错了？”
　　这只老狐狸。
　　谢显狠咬后槽牙，道：“把圣旨给木相公看。”
　　钱玄同连忙将那张写着传位谢昱的圣旨拿给木嵩。
　　木嵩伸手接过，走到窗前光线充足处，眯着眼瞧了片刻：“殿下，请恕下官老眼昏花，实在看不出这圣旨哪里有问题。”
　　谢显的脸沉的能滴出水来：“木相公，难道连被本王的名字也不记得了吗？”
　　“名字？”木嵩又看了眼圣旨，甚至将名字找出来指给谢显看，“廉亲王谢昱，有什么不对吗？”
　　“难道殿下的名讳不是这个？”
　　“少装蒜！”钱玄同忍不住道，“谁会信你连廉王殿下跟端王的名字都分不清。”
　　“啊。”木嵩闻言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原来这是端王殿下的名讳。”
　　“记错了记错了，下官年老眼花，近两年来连记性也越来越差了，时常记错人名。殿下大人有大量，别与我这等老匹夫一般见识。”
　　“记错没关系。”谢显笑里含着刀，“现在想起来就行了。”
　　“钱玄同，你亲自伺候木相笔墨，就在这里重新一份出来。”
　　“是，殿下。”
　　钱玄同拉着木嵩走向放着文房四宝的书案。
　　“木相这次最好用些心。”木嵩刚被钱玄同摁到椅子上，就听谢显道，“千万别再写错字了。”
　　“你写错一个字，本王就叫人砍下二位公子一根手指。写错两个，就砍掉两根。木相算算，你一共有几回写错的机会？”
　　木嵩与谢显隔空对视，片刻后，他先笑了：“殿下说笑了，下官一定认真写，尽量一气呵成。”
　　说完，钱玄同的墨也磨出来了，他提笔去沾。
　　木氏兄弟的书法二十多年前便先后名噪天下，备受文人士子推崇。木崇的字方正开阔，笔力雄厚，正如其人，刚正不阿。木嵩的字则是圆润饱满，被誉为刚柔并济。
　　钱玄同此时却没心情欣赏这位书法大家如何走笔落峰，只专心盯着他的字，每写出一个就跟那张写错了名字的圣旨作对比，确保在他耍花招的第一时间就能发现。
　　他虽然识字，却是实打实的行伍出身，全然不懂什么文人风雅。所以不清楚，书法大家大字是不是都像木嵩这样，一笔一划都要斟酌半天。
　　他望向谢显，见他没有催的意思，便也不敢催。
　　一刻钟便能写完的圣旨，木嵩硬是写了三刻钟才把最后一个字写完。
　　确认无误后，钱玄同将其捧给谢显。
　　“殿下，外面的人有了云梯跟攻城车，眼看就要攻进来了！”
　　谢显猛地站起，新写好的圣旨掉到了地上。
　　“哪里来的云梯跟攻城车？”谢显问从外面跑进来的李不二。
　　禁军三大营都是都军，根本没有配备攻城的武器。
　　“是马军司的人弄来的，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找来的。”
　　“杨文德？”
　　“不，不是。”李不二道，“领兵的不是杨指挥使。”
　　“那是谁？”
　　“是女少帅，萧三娘子。”
　　……
　　“你们从哪里找来的云梯跟攻城车？”
　　侍卫步军司的一名将官看着指挥着侍卫马军司的官兵攻城的铁衣，虽然知道这时候不是问问题的好时机，但他还是忍不住好奇问了出来。
　　“云梯是潜火队的，攻城车是从兵部武器库里借来的。”
　　兵部，武器库，借来？
　　文武百官都被关在皇宫里出不来，他们找谁借的？
　　“你们这些在皇城里头住习惯了的人是不是手脚都发软，到底会不会打仗？”
　　侍卫步军司的将官欲再问，险些被铁衣的大嗓门掀下马。
　　侍卫马军司的人平日里就受殿前司的欺压，此时又受铁衣这个在边关打过仗的人的嘲弄，心里憋着两重气，为了证明自己，恨不得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
　　“今天就算把命撂在这里，也要把门撞开！”小队领队一声怒吼，“撞进去，兄弟们各个都有救驾之功！”
　　“一二三，撞！”
　　“一二三，撞！”
　　……
　　皇宫里面没有足够的武器，他们攻城需要面对的只有这一道朱红宫门。在铁衣看来，简直是撒在地上的军功，弯腰就能捡起来。
　　一刻钟后，訇然一声，东华门破了。
　　“冲！”铁衣举刀大吼，“随我救驾！”


第38章 谢幕
　　御花园一处偏僻的茅厕里，富贵跟喜云一起守着尚在昏迷的泰和帝。茅房狭窄逼仄，且因为偏僻而少人打理，里头长满枯草。
　　喜云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铺到厚厚的积雪上，把泰和帝放在了上面。
　　“干爹。”喜云冻得嘴唇发紫，牙关打颤，“咱……咱们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呀？”
　　他从来没想过，宫变这样的事居然能叫他碰上。
　　“干爹？”
　　“……怎么了？”
　　“你想什么呢？”喜云疑惑，从背泰和帝逃出垂拱殿的时候，富贵就好像装着什么心事一样。
　　富贵沉默片刻，忽然看向喜云，他眼神阴狠，把喜云吓了一跳。
　　“怎……怎么了干爹？”
　　“还记得我叫你送出去的那封信吗？”
　　喜云平日里帮富贵跑腿跑得多了，送信也不止一回，没听明白他说的是哪一次。可是看他的神情，再想想如今皇宫的情况，他一个激灵，立刻明白过来。
　　“干爹，你是说……”
　　“对，就是几日前送去殿前司办差处的那封。”富贵道，“你可知那封信里写的是什么？”
　　喜云就算不想知道，也猜到几分了。今日的宫变，有很大可能跟那封信有关系。
　　那是他亲手送出去的！
　　“干……干爹……”
　　“要是不想死，就跟我一起给自己谋条生路。”
　　“怎么……谋？”
　　富贵看了眼泰和帝，下决心道：“弄死他，廉王就是皇帝。我不止能保你不死，还能保你荣华富贵。”
　　喜云原本蹲在地上，闻言一屁股坐进了雪窝里。
　　“干……干干干……干爹……”
　　“他不死你我就得死，你想不想死？”
　　喜云一句话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只能摇头。
　　“那就起来帮忙。”
　　富贵四下看了看，最后低头，伸手向后解下了自己的腰带。
　　他看向喜云，发现他还瘫在地上，手脚发软起不来。
　　他骂了声废物，然后握着腰带走到泰和帝头上方，要把腰带从他脖子底下穿过去。
　　然而他弯腰的时候，本处于昏迷的泰和帝的眼珠忽然动了动，随后双眼竟然睁开了。
　　一上一下四目相对的瞬间，富贵吓得一屁股砸到了地上。
　　“朕……这是在哪儿？”
　　眼见泰和帝就要从地上起来，富贵立即爬起来，抓住已经挂在泰和帝脖子上的腰带，猛地使劲。
　　泰和帝立即激烈地挣扎起来。
　　“还不过来帮忙！”富贵一只脚踩在泰和帝的肩膀，双手死命扯着腰带，对喜云吼道，“快来！”
　　喜云从雪堆里摸到了一块石头，大吼一声，举着它冲过来。
　　“砰！”
　　富贵双目圆睁，不敢置信地向后倒去。
　　喜云追上去，捡起掉下去的石头，跪在地上对着已经倒地的人继续猛砸。
　　直到那脑袋被砸得稀烂，他的身上、脸上都溅满了鲜血，那颗已经变红的石头才重新滚回了雪堆里。上头的颜色蹭到了洁白的积雪上，绮丽又骇人。
　　“陛……陛下。”喜云大喘着粗气爬回泰和帝身边，替目瞪口呆的他将脖子上的腰带解下来。
　　“到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喜云未来得及回答，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道粗声：“里头有人！”
　　跑动中甲胄撞击发出整肃又急促的声响，一整队红衣黑甲的殿前司侍卫闯了进来。
　　……
　　东、南两处宫门相继被攻破，侍卫马军司和侍卫步军司的人一起冲进皇宫，打得殿前司几无还手之力，纷纷弃械投降。
　　两方人马势如破竹，殿前司最后几千精锐尽数退到垂拱殿外。
　　此时垂拱殿前已经集结了上万宫人内侍。
　　“再敢上前一步，我就下令将他们全部杀了！”李不二拔刀，指着那些宫人威胁道。
　　然而话音未落，便有一支羽箭自对面破空而来，直接穿透了他执刀那一侧的臂膀。一声痛呼，环首直刀当啷坠地。
　　“我劝尔等放下刀柄，停止抵抗。”萧燚骑着白驹于万千人马中奔至最前方，拽缰勒马，马蹄踏空而起，白驹仰天发出震慑人心的嘶鸣，“谢显今日必败无疑，若有人想为乱臣贼子陪葬，我就成全你们！”
　　“缴械投降者，留。继续抵抗者，杀！”
　　她身后的马军司官兵随之齐声高喝：“杀！”
　　殿前司的人今日本就是稀里糊涂地发动了宫变，从四方宫门关闭的那一刻起，所有人心里都在打鼓。
　　如今宫门被破，都军三大营中的两大营共同围攻他们，人多势众，气势如虹，萧燚一声令下，许多人左顾右盼，握着武器的手已经松了。
　　“萧燚！”谢显从大殿里出来，指着马上的萧燚大喊道，“你难道忘了当日宸元殿是谁暗算于你要你的命，又是谁救了你！”
　　“你为他谢景卖命，他却要防你害你，这么做当真值得吗？今日你若愿意归顺于我，本王不但保镇南王府富贵绵延，还能许你挂帅中军，本王登记之日，便是你逃脱樊笼之时。”
　　闻言，赵丙却先急了：“萧三娘，别忘了你可是大周的臣，官家才是你要效忠之人。今日你若反水，那就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小国舅不必惊慌，本王今日可当众许诺，本王登基之后会尊皇后为太后，你们赵家依旧是皇亲国戚。赵指挥仍旧执掌步军司，赵家荣华无人敢断！”谢显对着赵丙说完，又看向侍卫步军司都指挥使赵仓，“赵指挥，本王诚意满满。”
　　“别听他的！”此时挤成一团的宫人内侍里发出一声尖叫，“朕才是真龙天子！”
　　“官家？”
　　被抓来的宫人实在太多，众人即便听到了声音，也没办法一下子找出声音的来源。
　　然而那声音接着喊道：“三妹，救朕！”
　　随即便看见人群动了，一个内侍打扮的人穿过拥挤的人群向萧燚所带领地侍卫马军司所在的方向冲去。一路高喊着“三妹救朕”。
　　“杀了他！”谢显下令，弓箭手立即对准人群。
　　“救驾！”
　　萧燚一声令下，侍卫步军司的人立刻亲近，瞬间冲散了已经丧失战意的殿前司部众。然后在金甲与铁衣的带领下分作两路，像一张张开的巨口，将大半宫人吞入其中。
　　“本王叫你们放箭！”
　　“指挥，人太多，找不到目标。”
　　“那就全部射死，一个不留！”
　　弓箭队的领队眼看萧燚的兵就在几步之外，而眼前的谢显已经呈疯癫状态。他心一横，对着将弓拉满而不敢放箭的队伍下令道：“弃械，投降！”
　　刷刷刷！两百名弓箭手仿若提前训练过一般，用极快的速度将弓箭放下，举手投降。
　　谢显眼前一黑，几欲昏厥。他要拔刀杀了弓箭队的领队，然而刀未拔出，便被人从后反扣住手臂，随即腿窝一软，被人压到了地上。
　　泰和帝终于从纷乱的人群里挤出来，找到了萧燚：“三妹！”
　　“陛下。”
　　泰和帝双腿发软，眼看就要倒下，萧燚矮身去扶。
　　跟在后头的喜云也忙伸手。
　　然而有一双手比他们都快，先一步从旁边扶住了泰和帝——是从侍卫步军司的队伍里跑过来的赵丙。
　　“陛下您没事儿吧？”他关切地问道。
　　然而从泰和帝脸上的污秽之物上散发出的气味叫他破了功，眉头一皱，真切的关心与焦急便出现了瑕疵。
　　不过泰和帝完全没工夫理会他的神态便是了，他的眼里只有萧燚，只有萧燚能保他平安。
　　他终于抓住了萧燚的手：“三妹……”
　　“陛下受苦了。”
　　萧燚幼年跟这位义兄一起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自然清楚他的性子，婉言安抚一阵之后，算是将他的惊慌暂时安抚下去。然后命一队人马站成口字型，将他围在中间，才得以脱身去处理差不多已经结束战斗的战场。
　　谢显被带到了她面前。
　　“本王当日救你性命，你居然如此恩将仇报！”
　　“家国当前，何论私情。”萧燚道，“你若安分守己，我自记你的恩。但你却想挟恩求报逼我助你谋朝篡位，只能是痴心妄想。”
　　“哈哈哈哈……好个大义凛然的萧三娘，本王倒要看看，你的忠肝义胆会换来什么样的结果。”
　　“带下去，听候发落。”
　　“是。”
　　“林岳忠心不逊于你，军功更不逊于你，但他的下场怎么样？当众斩首，妻儿流放，他唯一的弟弟在大牢里被活活烧死！”谢显被人拖着离去，不甘心地大喊道，“你战功赫赫又如何，还不是在这永安城里做困兽。”
　　“萧燚，你想逃吗？我不信你不想逃！”
　　……
　　泰和帝，赵皇后和木贵妃都受了惊，再加上一些年老体迈的大臣，兵乱结束之后忙翻了整个太医院。
　　泰和帝亲自把殿前司都指挥使的腰牌给了萧燚，要她重整宫中巡逻与布防。这一忙就是一天一夜，直到第二日午间才得以脱身，从宫中出来。
　　“将军，不回去休息吗？”铁衣看着萧燚调转马头，疑惑地问道。
　　“你们先回，不用管我。”
　　这种情况多了，两人早已习惯。看着萧燚扬长而去，铁衣道：“你猜去哪儿了？”
　　金甲眼含疲惫，先打了个哈欠，才敷衍地接话道：“不知道。”
　　“我猜到了。”铁衣道，“这么累还要去见的人，还能有谁。”


第39章 云令
　　宫变虽已结束，但坊间紧张的气氛还未完全散去，繁华喧闹的贾楼街仍遗留一些冷清。
　　好在贾楼已经如常开门迎客，萧燚不必再如昨日那般翻墙进去。
　　她踏进其中，早该热闹起来的走廊过道此时行人寥寥，只有个别伙计轻脚走过，比平日夜间还要安静。
　　萧燚踏着台阶，一步一步上到三楼。
　　午间日头正好，青儿跟怜娘身边的那个小丫头正坐在廊下翻花绳。
　　说明木良漪还没走。
　　萧燚的脚步顿了一下，在青儿抬头看过来时加快走向镜花水月。
　　她没敲门，也没等青儿有反应，直接推门而入。
　　屋内被炭火烘的暖暖的，空气中泛着丝丝甘醇之气，是香料尚未散尽的余韵。
　　沉香为主，龙脑为辅，有安神助眠之效。
　　里间的人正歪在软塌上看书。
　　“一直在这儿？”
　　“是啊。”榻上的人合了书，坐起身，转头看她，“姐姐昨日说了，等你来了再一起回去。”
　　看着她言笑如常，萧燚却抿起了薄唇。
　　她走到里间的圈椅旁，坐下来。
　　然后室内便安静下来。
　　外头日光正好，通过窗户射进来，将木良漪的影子打在两人中间。
　　萧燚的视线落在木良漪脸上时，对方也迎上来和她对视。
　　终究是萧燚先开了口：“你，有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
　　“没有啊，姐姐说的是什么？”
　　萧燚紧盯着木良漪的眼睛。
　　忽然，她从椅上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姐姐不等我吗？”
　　萧燚在门口顿住脚步，去开门的手颤了一下。
　　“你需要吗？”
　　说完，将门打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外头的寒气涌进来，漫至里间，侵袭木良漪的脖颈与面颊。
　　“姑娘。”青儿从外头进来，合了房门。
　　“萧将军走了。”
　　“我知道。”
　　“那……”青儿想了下措辞，来到木良漪身边，轻声问，“姑娘，你为何不做的更隐秘一些呢？”
　　明明有更好的法子，足以让他们看上去完全置身事外。
　　木良漪没回答。
　　青儿便知道是她不想说。
　　“你去把怜娘叫进来，我嘱咐她两句。”
　　“是。”
　　……
　　“乐时，我真的是冤枉的。”宫变结束的当夜，侍卫步军司人便闯入杨宅，将杨文德逮捕入狱。
　　他盼天盼地，终于盼到木良江出现在他面前。
　　“你姐姐怎么样了？她一定被吓坏了吧。”他问完妻子木良淑，便接着辩解道，“我真的没有参与谋反，只不过是吃多了酒，一时误了事。乐时，你替我同官家，同岳丈大人好生解释解释。”
　　“杨指挥勿急。”木良江道，“你说你吃酒误事，是在何处吃的酒？”
　　杨文德噎了一下，道：“贾……贾楼。”
　　“何人作陪？”
　　“……名叫怜娘。”杨文德不敢继续和木良江对视，“是……贾楼的一名妓子。”
　　一旁负责记录供词的文书先生看了眼木良江。
　　木良漪目光不动，道：“照实记录。”
　　文书先生无声道是，低头认真记录。
　　“乐时，你听我说乐时。”杨文德辩解道，“我与那女子不过是……”
　　“与案情相关的我自会问你，不相干的不必多言。”
　　杨文德闭了嘴。
　　“你所说的名叫怜娘的妓子可有全名？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只知道她叫怜娘，没听她说过全名。”杨文德忽然意识到，他对怜娘几乎一无所知，“她寄居贾楼，是那里的头牌。我认识她，是在一次酒会上，主家将她请去陪着客人行令作诗。她才情斐然，性情柔顺，极受欢迎。”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十四那日我去见她，是因为她说那天是她的生辰。她邀我品尝她亲手酿的梅花酒，我多吃了两盏，没想到那酒那么烈，能让我一下子醉到次日晚间才醒。”
　　他犹豫着，说出了心里的怀疑：“乐时，我怀疑那酒有问题。”
　　话说出口之后，怜娘娇艳的容颜和过往相处的种种立即浮现在他眼前。但对上木良江的视线，他再次确信地说道：“那酒一定有问题！”
　　“我平日里酒吃得再多，也没有醉成那样过。但是那日就像是被人下了药一样，睡得人事不省。一定是有人在酒里动了手脚。”
　　“怜娘，她极有可能是廉王的人。”他说出自己的猜测，“一定是廉王要拖住我，拖住侍卫马军司，才让她在酒里下了药。”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样，逐渐恼怒起来：“臭婊子，居然害我！”
　　“来人。”
　　“大人。”
　　“即刻去贾楼，带一名名叫怜娘的妓子过来。”
　　“是。”
　　……
　　怜娘是在深夜被带到刑部大狱的。
　　彼时木良江因为此案已经连续两天两夜没离开刑部，提审完杨文德之后实在疲惫，便叫随从上了酽茶，坐在后堂一边休息，一边等人把怜娘带过来。
　　待小吏报说人已经带来，木良江重整精神，再次来到大狱里。
　　走进来便见一名女子被绑在刑架上，上半身无力地下垂着，头发湿透，在向下滴水。
　　一看便知是被用了水刑。
　　进来先上一顿杀威棒，这是刑部大狱不明言却人人都默许的办事流程。先让犯人吃够苦头，后面审案才会轻松。
　　“大人。”负责用刑的狱卒向木良江行礼，而后呵怜娘抬头，“大人来了，抬起头来。”
　　木架上的人抬头抬的十分费力，动了几下也没能将头抬起来。
　　大狱里灯火通明，木良江见她身着素袍，头绾单髻，但用刑之后发髻散了大半，两朵淡粉的绒花落到了脚边，不知被谁踩变了形。
　　这人几乎是双手挂在木架上，对着他的是凌乱的头发和纤瘦的肩背。然而一股突如其来的熟悉之感却涌上木良江的心头，让他为之一怔。
　　小吏以为木良江失去了耐心，给狱卒使眼色。
　　狱卒会意，上前一步捏住怜娘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面向木良江。
　　苍白无血色的面庞一下子撞入木良江的眼睛。
　　“阿令？！”
　　木良江再确认了一眼，随即上前推开狱卒，握住怜娘消瘦的肩膀将人扶了起来。
　　“阿令，你是阿令对不对？”
　　小吏与狱卒一见这种情况，立即眼观鼻鼻观心，无声向后退了数步。
　　“大人……”
　　“都下去。”
　　“是。”
　　木良江亲自把捆着怜娘双手的绳子解开，她站立不住，顺着刑架软在了地上。
　　“地上凉。”
　　木良江弯腰，一把将人抱起来，放到了本该他坐的圈椅上。
　　“阿令，你说话，你怎么会在这里？”木良江少见的表现出激动之色，“我托人找到越州乐营，他们说你……说你溺水身亡了。原来你没有死，那这么多年你是怎么过的？”
　　怜娘有气无力地咳了几声，才抬眸，看向木良江。
　　她的眼里装了很多东西，却让人辨认不出具体装了什么。
　　“阿令你说话。”木良江催促道。
　　闻言，怜娘忽然扬起笑唇：“大人，也该给奴家说话的机会。”
　　“你……”木良江显然不适应他如此称呼自己，更不适应她如此自称。
　　“故事那么长，该从何说起呢。”怜娘一张脸被冷水泡的惨白，她伸手，推开了木良江抓着自己手臂的手。
　　“大人想先知道哪一件，你问，我便说。”
　　木良江闭紧双眼，深深吸气，命令自己冷静下来。再睁眼，眼底已经一片清明。
　　但他仍呈半蹲半跪的姿势，两只手把着圈椅两侧，将怜娘圈在里面。
　　“你为何变成了怜娘？怎么会卷入谋反案？”
　　怜娘又咳了几声，去摸帕子，却发现匆忙之中并未带来。
　　木良江从自己怀里摸出来，递给了她。
　　怜娘犹豫片刻，接了。
　　帕子是素白的，气息跟颜色一样干净，怜娘用它掩住口鼻后第一个念头，是它跟自己格格不入。
　　“改名的事，我还不想说。”她开口道，“你让人将我带来的原因，方才我已经知晓了。”
　　“我只告诉你，我与谋反一案没有半分干系。杨指挥在我那里吃酒吃罪了，耽误了公务，难道要将责任扣在我的头上吗？”
　　“杨文德说他酒吃得并不多，不至于醉成那样。”
　　怜娘闻言嗤笑出声，道：“他吃的是不算很多，但是吃酒之前我明明提醒过他，酿酒的法子是一位故人秘传与我的，酿出的酒吃着不烈，下肚之后却极其醉人。我多次劝他不要多吃，是他不听，非要证明自己千杯不醉。”
　　“结果吃醉了，大睡不醒。刚好碰到兵乱，耽误了公务。这难道是我酿酒人的错吗？”
　　木良江平静地听完，再问道：“腊月十四，是你的生辰吗？”
　　怜娘回避她的视线。
　　“我明明记得，你的生辰在秋日，重阳过后。”他们自幼相识，有过婚约，换过庚帖。
　　“你说的，是李云令的生辰。”怜娘重新与木良江对视，轻声道，“我是怜娘。怜娘的生辰就是腊月十四，若是大人不信，大可派人去贾楼询问，上至掌柜下至跑堂、妓子，都知道我哪一天庆生。”
　　木良江心中一痛。
　　“你与萧三娘子是如何相识的？她怎么知道杨文德在你那里？”
　　“大人说的是那日闯进我房中寻人的女子吧，她并非我的友人，只是贾楼的常客。”怜娘道，“杨指挥近半年来时常光顾，常来贾楼的人都知道他是我的，入，幕，之，宾。”


第40章 贾楼
　　“将军，刑部的木大人来了。”
　　“不见。”
　　铁衣顿了顿，接着道：“他说他是来查案的，廉王谋反一案，有些疑问询问将军。”
　　这次房内没什么动静，铁衣回头看金甲，小声道：“说了不会见的。”
　　然而话音刚落，背后传来开门声。
　　“将军？”
　　“人呢？”
　　“在前厅。”金甲道。
　　铁衣愣了一瞬，被金甲拍了一巴掌才抓紧跟上。
　　“木大人。”
　　“下官见过殿下。”木良江起身，按照品级向萧燚行礼。
　　“不必多礼，坐吧。”
　　“谢殿下。”木良江落座之后，开门见山道，“下官冒昧前来，是为了廉王谋反一案，有些疑问需要同殿下求证。”
　　“你说。”
　　“刑部昨日从贾楼带走一名有涉案嫌疑之人，名叫怜娘，殿下可认得？”
　　“知道，但不熟。”
　　“据她所说，殿下是贾楼的常客？”
　　“这是我的私事，也与案子相关？”
　　萧燚一进门就冷冷的，此时又表现出不悦，跟着木良江一同前来的刑部小吏本就紧张，现在更是连喘气的声音都下意识低下来。
　　木良江却像是没有察觉到萧燚的不悦，继续道：“确实是与案件相关下官才会询问，并无冒犯之意，望殿下不要多心。”
　　厅内静了静。
　　片刻后，萧燚终于开口：“是。”
　　小吏连忙记下。
　　“宫变当日，殿下能迅速调集侍卫马军司的兵马进城支援，是凭借从杨文德处拿到的腰牌。”木良江接着问道：“殿下是如何知道杨文德在怜娘房中的？”
　　“宫变前一日我去贾楼吃酒，碰巧得知杨文德在怜娘房中给她庆生。”
　　“去贾楼，殿下是独自一人还是……”
　　“此事与案件无关，恕我无可奉告。”
　　“啪。”小吏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忙一边请罪一边去捡。
　　“既然涉及殿下隐私，下官便不问了。”木良江算是退了一步，小吏心里松了口气。
　　木良江不论官职高低，只凭出身，这朝里就鲜少有能让他惧怕的人。但是他们怕啊，尤其是在萧燚刚刚带兵平了宫变之后。
　　市井传言她当日乘白驹握长矛，奔驰间十余叛军人头就滚落在地。殿前司的叛军原本耀武扬威，见了她便纷纷缴械投降，连抵抗都不敢。
　　那是实打实的杀神！
　　木良江又问了几件与案子相关之事，便告辞离开了。
　　金甲去送人。
　　萧燚从前厅出来：“铁衣。”
　　“在，将军。”
　　“替我跑一趟。”
　　“去哪儿？”
　　“……算了。”
　　她根本用不着她来提醒，何必多此一举。
　　铁衣一脸摸不着头脑的表情，看着自家将军离开的背影：“怎么又不高兴了？”
　　……
　　“大人，咱们不回去吗？”
　　小吏见马车离开镇南王府之后并未原路返回，不禁疑惑。
　　“不回。”木良江闭目靠在车厢壁上，抬手捏着额角，“顺路去一趟侍卫步军司。”
　　小吏看他疲惫的模样，本想劝他先休息，毕竟案子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查完的。但是又想起木良江平时说一不二的作风，思虑片刻，还是决定不多嘴了。跟在这样的人身边，多做事少说话才是正理。
　　侍卫步军司的办差地跟镇南王府有些距离，马车摇摇晃晃大半个时辰才到。
　　车夫勒停马匹的同时，木良江闭了一路的双眼也睁开了。虽然眼下的乌青明显，但双目中已经一片清明，不见疲色，一如往日镇定从容。
　　赵仓父子的品阶都比现在的木良江要高，但得知他过来，赵丙亲自出来将人迎了进去。
　　“木大人来此，是为了逆王谋反一案？”
　　“正是，有些细节需要同两位大人了解清楚。”
　　“父亲已经在内堂等候，请。”
　　木良江随着赵丙来到内堂，早有差役将茶奉上。赵仓身穿官袍坐在上首，面带笑容同木良江说话。
　　他是武将出身，年轻时身材魁梧。泰和元年接管三衙之一的侍卫步军司，便成了京官，未再出过永安城。十年远离沙场的优渥生活让他的身体明显发福，肚腹滚圆，坐在宽敞的圈椅上能做到严丝合缝。
　　“下官有些疑问，廉王命令殿前司将四方宫门关闭之后，指挥使几乎是立即便调集兵马围城营救。能做出如此迅速的反应，起因为何？”
　　木良江没有明说的还有一件事，便是那日大朝会赵仓本该也在朝堂上，然而他却在前一日深夜上了折子请求休沐。所以宫变发生之后，他们父子都在宫外，才能调集兵马与殿前司的人对抗。
　　“实不相瞒，这都是上苍眷顾我朝。廉王要叛乱，便有义士提前与丙儿通风报信，叫我父子提防贼子。”赵仓对赵丙道，“将你那日收到的信函交于木大人。”
　　赵丙拿出一封信，以及一支羽箭，一并递给了木良江。
　　木良江将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来一张纸，上面文字简洁，言明廉王谢显将在腊月十五大朝会那日发动兵变，叫赵仓父子提前提防。
　　信封和信纸都是最常见的，要说特别，便是纸上的字笔画松散无形，像是刚学会拿笔的稚童照书临摹而得。
　　木良江又拿起那支羽箭来看，听赵丙在一旁道：“这羽箭我跟我爹已经仔细看过了，不是官造的，看不出来源。”
　　“请小赵大人使详述拿到这封信的过程。”
　　“过程嘛，其实也简单。”赵丙道，“就是腊月十四那天，约莫是三更时分，我跟几位朋友吃酒结束，坐车回家。途中忽然有支箭射到了我的马车上，就是这支，这封信就绑在上面。”
　　“起初我以为是哪个王八羔子半夜吓我，故意跟我开玩笑。但是看了上面的内容，立即察觉出不对。我大半夜闯进我爹的寝房把他摇醒，把信拿给他看，他还不信。”
　　“咳咳。”
　　赵仓借着端茶盏的动作咳嗽两声，赵丙得意的姿态才有所收敛。
　　“丙儿将信拿给我看时我也不敢信，但是此事事关重大，我不敢轻慢，我们父子二人商议之后决定不管信上所言是不是真的都先做好准备，以防万一。”赵仓叹了口气，怒斥道，“谁能想到廉王他竟然当真怀有谋逆之心。”
　　……
　　木良江带走了证物，赵丙送完人之后大摇大摆地回到内堂。
　　“爹，我这次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官家也该把我的官职往上提一提了吧。”
　　“怎么，要不然我把指挥使的位子让你给坐？”
　　赵丙目前在侍卫步军司任从五品虞候，是司内三把手。这个官职对于他这个年纪而言不算小，但对他的身份来说却不算大。
　　木良江作为木嵩的次子，贵妃的弟弟，在因罪遭贬之前已经坐到了刑部的二把手。而他的亲姐姐是当朝皇后，龙椅上坐的是他姐夫，一个小小的五品武职他当然不满足。
　　“我哪儿敢呢。”赵丙道，“您下头不是还有副指挥使的位子。”
　　赵仓闻言冷哼一声：“你自己摸着良心问问，你有那个本事吗？”
　　赵丙最忌讳人说他没本事，即便那人是他亲爹，所以一听就急了：“我是不是你亲生的！”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
　　“人家爹娘都是想方设法把自己儿子往上推，您倒好，我立了这么大的功，您一句夸奖的话都没有，还给我泼冷水。”
　　不过是一个副指挥使的位子，有什么了不起。要不是他，此时坐在皇位上的人是谁还在两说呢。
　　“行了，回你自己的地方去。”赵仓赶他走，“少在我跟前气我。”
　　“走就走。”
　　赵仓盘算着，他得让他娘进一趟宫，跟姐姐好生说道说道。
　　从侍卫步军司出来已经过了晌午，小吏跑了半天，早已饥肠辘辘。但是顶头上司都没开口，他也不敢说。
　　“去贾楼。”木良江上了马车，对车夫吩咐道。
　　车夫愣了下，才连忙称是，赶着马车往贾楼街去。
　　小吏更是惊起：“大人不是不爱去这些地方？”
　　木良江不仅家世优越，本事过硬，更是自律的像个圣人。像贾楼这种名为酒楼实则与青楼差不离的场所，他平时是断然不会出入其中的。
　　怎么今日反常起来了？
　　“去查案。”
　　小吏闻言既窘迫又尴尬：“敲我，脑子都不会转弯了。是卑职想错了，误会了大人，大人别怪罪。”
　　“无妨。”
　　这案子看似简单，却是越查疑点越多。木良江闭目沉思，先稳定心绪，然后试着将目前已知的线索串联起来。
　　廉王，赵仓父子，杨文德，萧燚，怜娘，富贵，这些人身份各异，背后势力庞杂，越细分，越觉得千头万绪。
　　贾楼……
　　直觉告诉他，他需要好好查一查这个地方。


第41章 灯下
　　“姑娘，为何要让掌柜把你的名字加进入住记录里？”
　　“木良江一定会查到贾楼，我的名字不在上面，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那为何一定要用真名？”青儿不解，“怜娘肯定不会出卖你，至于萧将军，应该也不会说的吧。”
　　“木良江不是好哄弄的人，藏得太深未必是好事。”木良漪道，“他查不到我，就会一直惦记着。反而是我大大方方地站在他面前，才更能让他打消疑虑。”
　　“哦。”青儿略思考了一会儿，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明白了。
　　“荣安的下落查得怎么样了？”
　　荣安，便是廉王谢显的贴身小厮，也是廉王府除了谢显之外唯一一个见过木良漪真容的人。
　　谢显兵变失败的当天廉王府就被重兵包围起来，然而作为贴身小厮的荣安却不见了踪影。
　　木良漪起初怀疑是谢显提前将他藏了起来，好用来威胁她。
　　细思之下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测——谢显没那个脑子。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为了保命趁乱逃跑了。
　　“还在查。”青儿道，“不过姑娘放心，他肯定还在永安城里。兵变当日萧将军就让人封了城门，此后也一直处于戒严状态，这个时候出城太过冒险，他只能先在城内找地方藏身。”
　　“柳哥亲自带人去查的。”青儿又补了一句。
　　“柳哥到了？什么时候？”
　　“姑娘你跟萧将军吵架那天。”青儿道，“他原是要来拜见你的，可是……”
　　可是木良漪那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大半日，直到过了夜，第二天才开始见人。
　　“柳哥就直接去找人了，说干完了活儿再来拜见姑娘。”
　　“……”木良漪避开青儿的目光，伸手去拿书，“我知道了。”
　　她把书翻到上次读的那一页，又开口道：“没吵架。”
　　“啊？”青儿先是不解，后又明白过来，“哦。”
　　……
　　木良江拿到贾楼近三个月的入住记录之后，对着镜花水月下频频一起出现的两个名字，陷入了沉思。
　　萧燚，木良漪。
　　萧燚不肯说的那个友人的名字居然是木良漪？
　　她们两个是什么时候变成朋友的？
　　外面的光线早就没了，过道里燃着灯。
　　借着昏暗的烛光，可以看出关押怜娘的牢房明显被特别打扫过，地面算得上整洁，床上也铺了新的褥子。桌子上放着一罐干净的水，还有一荤一素两个菜和一碗米饭。
　　狱卒将牢门打开，木良江看见床上躺着的人时，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晚饭怎么没吃？”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慢慢坐了起来。往上站的过程中身体却一晃，又跌了回去。
　　“怎么了？”木良江原本站在两步之外，见状一个跨步冲过来，扶住了怜娘的手臂。
　　“头有些晕。”
　　木良江伸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才落到怜娘额头上。
　　“你发热了。”他转头喊人，“请郎中过来。”
　　“是，大人。”
　　周围的牢房都空着，狱卒离开之后，昏暗的空间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大人……”
　　“怎么了？”
　　“不放手吗？”
　　“……”木良江缓缓将手松开。
　　他拖来木凳，面对着床坐下。
　　“发热了怎么不叫人喊郎中来医治？”
　　“犯人也可以随时喊郎中来吗？”怜娘反问道，“奴家从前也坐过牢，那时是没有这个待遇的。”
　　木良江心头一紧，没再继续搭话。
　　再看向怜娘时，他的眼里写满了亏欠：“阿令，当年……”
　　当年她的父亲获罪入狱，他的父亲选择了袖手旁观。
　　“大人案子查的怎么样了？”怜娘打断他的话，问道，“可证明了奴家的清白？奴家什么时候能出去呢？”
　　木良江静了片刻，道：“我今日去了贾楼，查到一件颇为意外的事。”
　　“安宁郡主是贾楼的常客？”
　　衣袖的遮掩下，纤细的手指抓紧了被子的边沿。
　　“安宁郡主？”怜娘有些惊讶，“那位鼎鼎大名的九姑娘吗？”
　　“是她。”木良江道，“三楼有一间名为镜花水月的包间，被她常年包下，你没有见过她？”
　　“来贾楼的达官贵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哪能都见过。况且我接待的都是男客，郡主娘娘是女子，即便来楼中宴饮也断不会唤我作陪。”怜娘道，“她与这案子也有关吗？”
　　听到“男客”与“作陪”这样的词汇，木良江的内心不可能毫无波澜。他不确定，她是无意还是有意？若是故意这么说，是想要看他失态还是如何？
　　木良江在心里告诉自己，冷静下来，只谈案件，不要将精力放到不相干的事情上。
　　“萧三娘子近几个月来时常与安宁郡主一同出入贾楼。”他接着道，“共同宿在镜花水月。”
　　“两个姑娘家，还是身份如此尊贵的人，居然敢在楼中留宿，当真是大胆。”怜娘道，“那位郡主娘娘好像比传闻还要出格一些。”
　　“还有那位萧三娘子，便是女少帅是吗？怎么也跟着她一起胡闹呢。”
　　“所以她们两个，你都不认得是吗？”
　　怜娘轻笑一声：“大人是在怀疑什么呢？她们那样的人，我这样的人，就好比天上云和地上的泥，怎么可能认识呢？”
　　“不要如此贬低自己。”木良江终是信了她的话，道，“委屈你再多停留几日，待我再查明一些事情，你就能出去了。”
　　“我会替你安排好一切，不要回贾楼了。”
　　“替我安排好一切？”怜娘闻言好笑道，“大人是以什么身份做这些呢？即便你冤枉了我，但我也没受什么罪，这样的补偿太过了。”
　　“……阿令。”木良江话语里透着无奈，“你何必这样对我？”
　　“大人实不必为奴家做那些。”怜娘道，“有大人在，奴家少受了许多罪，已经万分感激了。贾楼是奴家谋生的地方，从牢里出去之后，自然是要回去的。”
　　“你……”
　　“大人若是想见奴家，便来楼里点我的牌子，也算是光顾奴家的生意。再多的，奴家消受不起，也不敢消受。”
　　……
　　黛儿自从跟在木良漪身边便时常小病小灾不断，尤其是在搬到郡主府之后。
　　在酿泉居摔断了腿以后，一直养到冬日才能下地行走。她怀疑有什么脏东西缠上了自己，腿脚稍微利落一些就出城去三清观求了签。
　　签文说她跟主人八字不合，待在一起的时间越久，她就会被克的越重，直到被活活克死。
　　黛儿吓得三魂仍在七魄已飞，因为实在不能离开木良漪，所以回来后立即主动跟木良漪提出不再担任她的贴身侍女，而是接受木良漪从前的提议替她打理内宅事务。
　　平日里木良漪出去她不再过问，即便是留在府里的时候，黛儿也尽量躲着，两人很少打照面。
　　是以这日前头来报说木良江来了，她听完之后立即遣了一个小丫头去给木良漪报信，自己完全没打算往前凑。
　　木良漪在搬到郡主府之前，一直住在右相府。因她行事无羁，在外面落得声名狼藉，木良江还特意找到她严词告诫过几次。
　　后来见她不仅不思悔改反倒变本加厉，他才彻底失望，再加上升职之后事务愈发繁忙，才不再理会她。
　　“七哥这个大忙人居然会主动过来寻我，当真稀奇。”木良漪来到永安之后，按照排行唤他七哥。
　　“有些事情要问你。”
　　“你说。”木良漪双腿交叠，坐没坐相。
　　“你与萧三娘子是如何认识的？”
　　“这个跟七哥有关系吗？”
　　“与案情有关系。”
　　“哦，有什么关系？”木良漪直起身，反问，“与什么案子有关系？”
　　木良江开始头疼了。
　　那些关于贾楼的猜测，以及昨日的直觉，已经在被他无声地否决。
　　“廉王谋反案。”
　　“这案子跟我有什么关系？”木良漪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笑的笑话，“居然查到了我身上。”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木良江耐着性子，本着做事有始有终的原则，继续问下去。
　　“我跟萧燚怎么认识的吗？”木良漪直呼萧燚大名，道，“上巳节那日我出去游玩，不小心被游人挤下了水，是她救了我。”
　　“我喜欢去瓦子听戏，她也喜欢，我便带她一起去。我喜欢去贾楼吃酒，她也喜欢。一来二去的，便混熟了。”她漫不经心地睨着木良江，“七哥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
　　离开之前，木良江还是没忍住，对木良漪道：“你是个女儿家，名声很重要。再这么胆大妄为下去，于婚事上……”
　　“七哥觉得我像是在意这些的人吗？”木良漪没等他把话说完，便好笑地打断道，“不嫁人，我也能保证一辈子吃喝不愁，乐得自在。嫁了人反倒多增烦恼，何必自讨苦吃？”
　　“你……”简直冥顽不灵。
　　木良江一甩袍袖，转身离开了。
　　待他走后，青儿问：“姑娘，怜娘什么时候能从牢里出来？”
　　“快了。”


第42章 指挥
　　临近过年，永安城夜市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城中心的灯火几乎彻夜长明。如果从上空向下俯瞰，会发现这些灯火照耀的地界是有限的，光亮只存在于繁华之中，蔓延至某个边界时便会无声地消失。
　　例如城西的贫民巷，便是被灯火排斥在外的区域。虽同属于永安城，却像安静的像另一个世界。
　　荣安在睡梦中仍保持着警惕，稍微出现一些异常的动静都能将他惊醒。
　　“谁！”
　　他猛地腾起身体，于此同时从枕下摸出匕首，坐在床上像一只浑身收紧随时准备发动攻击的斗鸡。
　　阴冷的屋子完全被黑暗浸透，唯一的声音是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不知多了多久，抓着匕首裸露在空气中的手已经冷到微微麻痹，荣安才慢慢放松下来。
　　他把匕首塞回枕头下面，拉着被子躺回已经凉透的床铺。
　　然而就在准备闭眼的瞬间，一声巨响传来，窗户直接被人从外面撞碎了。
　　一个黑影随着奔涌的寒气一起冲进屋子里。
　　荣安从床上滚到地上，向房门跑去。
　　然而他的手刚碰到门栓，就被人从后抓住腰带，一下子甩回原地。过程中碰撞到桌椅，发出凌乱的声响。
　　荣安就地翻滚翻回床边，摸到了藏在枕下的匕首：“你是谁！”
　　“哟，还有刀。”来人全身都包裹在黑布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隐在黑暗中无法辨认清晰。开口是流里流气的江湖气息，官话说的蹩脚且并非永安口音。
　　“是谁派你来的？”荣安拿刀指着他，“是王爷还是安宁郡主？”
　　“还是别的什么人！”
　　“你一个快死的人，废话怎么那么多。”黑衣人双手抱臂，慢条斯理地往前踱步。
　　荣安背后就是床，他退无可退。
　　他见黑衣人没有武器，一咬牙，拿刀冲了上去：“我跟你拼了！”
　　黑衣人抱在一起的双手忽然松开，右手向前挥洒，一把白粉在黑暗中散开。
　　下一瞬，屋内响起荣安的惨叫。
　　“我的眼睛！”
　　黑衣人趁机出手，一劈一夺，便将他手里的匕首抢到自己手中。
　　继而身形变换，绕到荣安后方，飞脚踢向他的膝窝。
　　荣安跪倒在地。
　　“你到底……”
　　匕首洞穿心脏，彻底截断了他的话。
　　黑衣人又执起他的右手，强迫其握住刀柄。继而向前一推，荣安就以握刀刺向自己的姿势趴在了地上，很快便绝了生息。
　　然后黑衣人将床铺、衣柜、米缸等所有可能藏钱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抽出挂在腰间的布袋装好所有财物，最后确认了一遍荣安已经死亡，才顺着寒风呼呼的窗户钻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寒冷的黑夜里。
　　……
　　“大人，逆王府失踪的那名小厮找到了。”
　　“人在哪里？”木良江放下繁杂的供词站起来，叫小吏带着他去见人，“带我过去。”
　　小吏的表情却一言难尽：“大人，人是找到了，可是……”
　　“怎么了？”
　　“找到的时候已经死了。”
　　“怎么回事？”
　　“今日一大早有城西的百姓报官说自家赁出去的院子里死了人，下面的人过去看了才发现居然是咱们一直在找的逆王的贴身小厮。”小吏道，“尸体被带了回来，现在仵作正在验尸。”
　　木良江来到的时候，老仵作正在尸体旁查验。
　　“大人。”
　　“人是怎么死的？”
　　“回大人，根据从现场回来的人的描述加上尸体查验的结果来看，此人应是与他人追逐搏斗过程中不慎跌倒，将手中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身体，从而致死的。”
　　“他的住所明显被人翻过，财物洗劫一空。房子的主人说他发现的时候窗户怀了，门却从里面拴着。”小吏猜测道，“看样子，倒像是家里进了贼。”
　　“他双眼有残留的石灰粉，乃是江湖上的盗贼在打斗或逃跑时常用的下作手段。”老仵作道，“应该是发现盗贼闯入家中之后，两人发生打斗，他拿刀去刺盗贼的时候双眼被灼伤，不慎绊倒在地，手里的刀刺向了自己。”
　　木良江眉头紧皱，虽然证据充足，但这事太过巧合了些。荣安作为廉王的贴身小厮，比之钱玄同等人要了解更多内幕，然而他却死了。
　　他死了，就没人能证明谢显的供词到底是真是假了。
　　这盗贼来的真是时候。
　　先是赵丙接到的来历不明的告密信，再是荣安之死，接连两条重要线索都成了进无可进的死胡同。
　　“带我去案发地。”
　　……
　　“辛苦你了。”
　　“姑娘说的哪里的话。”吴柳将装着金银财物的布袋从腰上解下来，递给青儿，“自那日姑娘救了我的命，这条命就属于姑娘了。能在您手底下出力，是我吴柳的荣幸。”
　　“坐下喝口水吧。”
　　“多谢姑娘。”吴柳用手背试了试茶壶的温度，然后给自己猛灌了两大碗。
　　“姑娘，这些东西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出自寻常人家。”青儿打开布袋翻了翻，从中拿出一支攒丝双蝶金钗来，晃了晃，那钗头上的金蝴蝶振了振翅，“这钗做工如此精巧，感觉像宫里的手艺。”
　　“这个好办。”吴柳道，“金银都能熔了重铸，至于那钗子簪子上的宝石珍珠都能拆下来，翡翠玉石一类的也能重新打磨，遮掉原本的模样。就是这么干耗损有些大，可惜了这些值钱的物件儿。”
　　“既然如此，便交由你来处置吧。”木良漪道，“务必保证没有人能看出它们原本的模样。”
　　“放心吧，保证叫姑娘满意。”提起老手艺，吴柳信心满满。
　　青儿把布袋系上，重新递给他。
　　“听说孙亭进了工部。”吴柳接了布袋，有些期待地问道，“姑娘准备把我安排在哪里？”
　　闻言，青儿先噗嗤一声笑了：“柳哥，你不是见了官就躲吗？也想跟亭哥一样进府衙里面去？”
　　“从前躲着他们是因为我是贼。”吴柳被拆台也丝毫不恼，“现在又不是了。”
　　“你的名声太响，即便已经许多年不出现，江湖上却仍有不少关于你的传言，不适合跟孙亭做同样的安排。”木良漪道，“现在有个更适合你的去处，只是有些委屈你。”
　　“只要是替姑娘办事，就没有委屈一说。”吴柳道，“您吩咐就是。”
　　“这几日常欢就要被我派往别处，他走了之后，我就少了一个赶车人。”
　　“替姑娘赶车？”吴柳闻言一喜，“那感情好呀，能跟在姑娘身边，我求之不得。”
　　“那好。”木良漪道，“你且先在楼中安置下，常欢离开以后，你即刻顶上。”
　　“是！”
　　……
　　腊月二十二，内侍携圣旨来到镇南王府。
　　萧燚被封为新任殿前司都指挥使，执掌天子行从宿卫。
　　和圣旨一同降下的还有大批赏赐，与她封公主那日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恭喜指挥使大人。”这次过来宣旨的变成了喜云，他因在宫变中救驾有功，被泰和帝提拔为新任内侍省都知，接替富贵的位子随侍天子身旁。他亲自来宣旨，也表示了泰和帝对萧燚的爱重与感激。
　　“都知客气，同喜。”
　　“不敢当，指挥使唤奴才喜云即可。”喜云对上谁都是一副笑脸，“那指挥使准备准备，入宫谢恩吧，奴才就不打扰了。”
　　“金甲，送客。”
　　“是。”金甲抬手，“都知大人，这边请。”
　　铁衣真心为萧燚高兴：“恭喜将军，贺喜将军。”
　　即便不能回边关，能在京中得到重用也不算差。那可是殿前司，守卫天子的三支都军当中最受看重的一支。
　　然而萧燚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甚至比平时更冷了几分。
　　“将军，您不高兴吗？”
　　萧燚看着手里的圣旨，眸色几经变换，良久后，道：“去备马。”
　　铁衣一愣：“将军要去哪儿？您还要进宫谢恩呢。”
　　“……”萧燚冷静下来，“唤女使进来为我梳妆，先进宫谢恩。”
　　“是。”
　　喜云携着圣旨去镇南王府的同时，另一道圣旨也从宫中出发，去了端王府。
　　上次福宁郡主在莲州驿站自杀，端王府承受了泰和帝的怒火和冷待，端王因未能尽到教养之责而被罚俸半年，近几个月来端王府可谓门可罗雀。
　　直到谢昱在宫变中以身替泰和帝助其脱险，又因此受了重伤，宫中大批赏赐下来的同时，端王府的门庭也一下子热闹起来。
　　他以重伤未愈不能起身为借口避过了所有前来探望的人，然而圣旨来了，就不得不亲自接了。
　　三衙重新洗牌，泰和帝将殿前司给了萧燚，而谢昱，则代替杨文德成了侍卫马军司新任都指挥使。
　　双手接过圣旨时，谢昱猛然忆起当初被一张纸条引去贾楼，见到那个戴着帷帽坐在屏风后面的女人时跟她做的交易。
　　他原本觉得那女子异想天开，但是为了救自己的妹妹，他几乎没有思考就抓住了那微乎其微的希望，答应了她。
　　后来妹妹当真得救时，他想起过那个交易，但仍觉得对方是异想天开。
　　这是第二次，被送到他手里的这两万兵马让他无法继续保持跟从前一样的看法。
　　那个女人在没有露面的情况下就搅弄了一场风云，顺理成章地把兵权送到了他手里。


第43章 木九
　　“一样的话木大人还想听本王说几遍？”
　　刑部大狱中，谢显身穿囚服，盘坐在窄小的木床上，抬眼望向木良江。
　　“是富贵那个狗奴才唆使，说官家要杀本王，本王怕了，才一时冲动，鬼迷心窍，犯下滔天大错。往来书信就在我的书房里，大人想必已经看过了，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本王说的都是真的吗？”
　　木良江看着愈发气定神闲的谢显，暗暗咬牙。
　　最重要的证人荣安死了，富贵也死了，这世上已经没有人能证明谢显供词的真伪，也没人跟他辩论他到底是不是受人蒙蔽才封锁宫门意图篡位。
　　“他身为内侍省都知，深受官家宠信，为何要自毁前途？”
　　“贾元宝你知道吧，前任内侍省都知，也是富贵的干爹。”谢显反问道，“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勾结北真，谋害萧三娘子。”
　　“呵呵……哈哈哈哈……”谢显的笑声由低到高，他看着木良江，道，“木大人，你是真天真，还是跟本王装糊涂？”
　　“……”木良江没接话。
　　这个案子当初并未由刑部接手，他不清楚内情。但是从事发到结案，只要仔细思考，处处都是漏洞。
　　“官家杀了贾元宝，又把他干儿子提上去，这是他自己给富贵行的方便，怨不着别人。”
　　“你是说富贵是因贾元宝一案，对官家怀恨在心？”木良江道，“你这个解释同样没那么容易让人信服。”
　　“信不信由你，反正你问本王，本王已经答了。”
　　谢显的罪责尚未有定论，名义上仍是大周廉王，木良江仍称呼其殿下。
　　“殿下可知大朝会那日，侍卫步军司为何能那么快做出反应？”木良江道，“因为在前一日深夜，指挥使赵仓之子赵丙就接到了一封密信。”
　　他微抬手，捧着证物站在后方的小吏便走上前来，在木良江的示意下把从赵丙处拿来的信函跟羽箭放到了谢显面前。
　　密信是展开平铺在托盘上的，谢显微微侧首就能将其上内容一览无余。
　　看完之后，他的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他要发动宫变式临时的决定，到底是谁能提前预知到这一切并且向赵仓父子告密？
　　第一个出现在他脑海里的人就是木良漪，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有可能预知到这些。
　　可是这个猜想很快就被他自己推翻，木良漪没有动机这么做。
　　首先，他们相处融洽，堪称情投意合，并未交恶。
　　其次，这么做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随即，另一个猜测涌现在谢显心头——那所谓的证物其实是木良江伪造出来的，用来套他的话。
　　这么解释，一切就通了！
　　竖子狡诈！
　　谢显一边在心里怒骂木良江，一边庆幸自己心存警惕，并未表露什么。
　　“木大人给本王看这些，目的是什么？”
　　木良江观察着谢显看到证物后的反应，可惜没有看大他想看的：“殿下是否能猜出这两样证物的主人？”
　　“此人立下大功，难道没有主动站出来领赏？”谢显面带讽刺，“你拿着这些，是要本王为他请功吗？”
　　……
　　木良漪正蹲在暖阁里喂兔子。
　　她穿着贴身的松花色夹袄，配着官绿色衬裙，头绾单髻，右侧插了几朵鹅黄的绒花，像是雪下新开的腊梅。两只耳垂下空空的，今天没有戴耳坠儿。
　　萧燚走进来地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个背影。
　　木良漪从地上站起来，转身，从容不迫，面带微笑：“萧姐姐来了。”
　　仿佛那日贾楼的不欢而散未曾发生过。
　　“你在做什么？”
　　没话找话的意图非常明显。
　　木良漪却仿若未觉，侧身将兔笼露出来，指着正在啃食菜叶的兔子道：“喂兔子。”
　　那兔子进食的空挡抬头看了萧燚一眼，对这个相处不多的原主人显然没什么记忆，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啃。
　　“姐姐吃茶吗？”
　　萧燚一进来便注意到了放在窗边榻几上的整套茶具，她点点头。
　　于是二人相对，在榻上落座。红泥小炉里的炭还未燃尽，茶盘上还遗留着一些水渍，显然是主人刚临幸过它们。
　　她今日一直在家里吗？
　　“姐姐想吃什么茶？”
　　“……都好。”
　　木良漪闻言轻笑：“好，那我来挑。”
　　萧燚看着她在一堆茶饼里细细挑选，视线的焦点很快集中到她右手食指上。
　　正要取茶饼的手忽然被人捉住，木良漪微微惊讶地抬头望过去。
　　“这伤是怎么回事？”
　　“啊，你不说我都忘了。”木良漪道，“晨起做茶时不小心划到的，只冒了两个血珠，不碍事的。”
　　“……姐姐？”木良漪提醒道，“放开我，我要取茶。”
　　“……”捏着手指的两根手指像是枝头受惊的鸟儿的翅膀，倏地松开了。
　　萧燚的心乱了。
　　思绪也乱了。
　　良久，二人都没再说话，暖阁里只剩下茶具相互摩擦的沙沙声，以及兔子在笼子里活动时发出的轻微响声。
　　待萧燚重新平静下来，理清思路时，木良漪正在茶上作画。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特意向她展示，而是低头，默不作声地画。
　　萧燚不想破坏这幅即将完成的画作，静静地等待它成型。
　　“好了。”木良漪将做好的茶放到萧燚面前，青色茶底上方画的是一枝花，横斜而出，将开未开。
　　“梅花？”
　　“海棠。”木良漪一边做第二盏，一边搭话。
　　很快，第二幅画也画好了：“这盏才是梅花。”
　　萧燚：“……”她没看出两幅画有明显的区别。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我今日过来……”
　　“姐姐今日过来……”
　　“你先说。”
　　“你先说。”
　　静了片刻。
　　“谁先说好呢？”木良漪嘴角挂着笑意，轻声细语，吐气如兰，“姐姐，还是你先说吧。”
　　“……为什么要推我上殿前司都指挥使的位子？”
　　“姐姐……”
　　“莫要说你听不懂，这样没有意义。”
　　“哦，好吧。”木良漪轻轻叹出一口气，“那姐姐想要听我说什么呢？”
　　“……”萧燚，“也莫要同我耍无赖。”
　　“呵。”木良漪看上去有些无奈，一双杏眼如含烟波，真诚地望着萧燚，“我没有耍赖。”
　　明明当下就在一本正经地耍无赖！
　　“你……”萧燚才是真的无可奈何，拿她完全没有办法。即便在心中最气的时候，都无法冲她发火，更何况是现在。
　　“木乐时盯上了你，就算你能侥幸逃脱一次，也不可能次次都这么幸运。”
　　“姐姐怎么知道木大人来找我了？”
　　萧燚：“……”她端起茶盏，挡住了木良漪直直地望过来的视线。
　　木良漪从来都是善解人意的，见状便不再追问。
　　“你不要转移话题。”萧燚放下茶盏，说道。
　　木良漪露出冤枉的表情，双眼在控诉：我说什么了？
　　“木乐时，不是好糊弄的人。”
　　“姐姐是在担心我吗？”木良漪终于不再顾左右而言他，“我以为你会更加担心官家。”
　　“你到底想做什么？”
　　“姐姐觉得我想做什么？”木良漪反问道，“或者说，姐姐觉得我做了什么？”
　　萧燚望着她的眼，沉默片刻，道：“怜娘是你的人？”
　　木良漪未置可否，无声地示意她接着说。
　　“杨文德的事，是你故意设的局？”
　　“你怎么知道廉王要谋反？”而且时机掐的那么准。
　　“姐姐。”木良漪终于开口，道，“我永远不会做对你不好的事。”
　　“你……”
　　“我那么喜欢你，你应该能感受到吧。”
　　萧燚不小心让震惊流到了眼里，意识到之后，她连忙掩饰。
　　“……我的问题，你一个也没有回答。”
　　“但是我觉得我都回答了。”木良漪道，“最重要的问题我回答了，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还重要吗？”
　　“木九！”萧燚微微加重语气，“你好好说话。”
　　“你到底想干什么？”
　　木良漪沉默。
　　“你已经下定决心了，是吗？”
　　“姐姐。”木良漪捧起茶碗，终于正色。
　　就在萧燚期待着她终于开口的时候，却见她忽然眨了眨眼睛，问：“你还想跟我一起去贾楼吃汤锅吗？”
　　“……”萧燚火从心起。
　　“既然如此，”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那我就牢牢盯住你，从今往后，你一举一动都别想逃离我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假期打乱了更新


第44章 赐婚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1］。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间又过了一年。”
　　泰和十一年的第一天，木良漪来到永安城外的三清观，拜祭父母兄长的灵位。
　　他们都留在梁京没能出来，大周定都永安后，木嵩在这里供奉了牌位。昨日木家的小厮去郡主府传话，今日一早木嵩会携带家眷来三清观上香，叫木良漪一同跟随。
　　她站在木家人的队伍里一起给父母和兄长上了香，而后木嵩与妻子齐氏将她唤到跟前象征性地教导了几句，大家便各自分散了。
　　三清观本就是一处香火旺盛的道观，永安成为大周新的都城后更上一层楼，成了京中权贵上香拜神的集合地。这里十年当中扩建了三次，园林景物独具一格，四山迴映，琪花玉树，即便不是上香求神，也是一处寻幽探胜的好去处。
　　虽然已经到了春天，但冬日的寒意仍在。木良漪穿着白狐斗篷，戴着风领，抱着手炉同青儿一起在山间漫步。
　　“姑娘，今日傻大个好像没跟来。”青儿有些稀奇地说，“连续点卯点了十天，怎么今日缺勤了。”
　　“今日是正旦，殿前司要护卫天子祭祖出行，她忙着呢，腾不出手来也正常。”
　　“萧将军什么意思，以后都要这么盯着姑娘吗？”
　　“她害怕……也担心。”木良漪的声音很轻。
　　害怕什么，又担心什么呢？青儿没明白。
　　“他虽然只有白天跟着，但时间长了也很碍事。”青儿道，“姑娘想到法子应对了吗？”
　　“暂时，还没想到。”
　　“啊？”
　　“不急。”木良漪道，“虽然春天来了，但我们需要蛰伏一段时间。上次动静太大了，尾巴还没收干净。”
　　“哦，好。”
　　两人略走了一会儿便转身准备原路折返，然而刚行了不远，便迎头碰上一帮人。
　　来人大约五六个，身旁都有家丁小厮跟随，其中被簇拥着走在中间的是一个几乎长成圆桶的人。
　　木良漪记性好，一眼就认出，是在贾楼有过一面之缘的谭万年之子，谭致远。
　　她与青儿看清对方的长相的同时，来自对面的几道目光也锁定在了她身上，其中以谭致远最为直白。
　　“看呆了吧。”同伴调笑着用肩膀抵了谭致远一下，“你这看见美人就走不动路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那是谁家女眷？”谭致远的视线仍旧停在木良漪身上，除了惊艳之外，还有种难以抓住的似曾相识之感。他自认对于美人向来是过目不忘的，更何况是此等绝色，怎会记不起是谁呢？
　　“你莫要胡来。”这群人中有一个曾被他爹带着参加过一两回宫宴，遥遥见过木良漪，仔细看了两眼便认了出来。
　　“怎么，你认识？”
　　这人看着木良漪顺着小路慢慢走近，压低声音道：“那是安宁郡主。”
　　“她就是安宁郡主？”
　　“可惜了。”
　　得知木良漪的身份之后，虽有些忌惮，但这群人眼里更多的是许多不可言说的内容。几个人你望我我望你，不必言说的默契中含着不加遮掩的轻蔑。
　　眼见木良漪与青儿越走越近，占据了小路的他们却没有避让的想法。
　　直到木良漪走到近前，低头看了眼被他们踩在脚下的石子小路，眉头轻皱，一副为难的样子。
　　人群里曾在宫宴上见过木良漪的那人才开口道：“原来是郡主娘娘，我们还以为是哪家来上香的小姐呢。”
　　他一开口，其余人立即十分默契地做出惊讶的样子：“不知是郡主驾到，咱们有眼无珠，还望郡主勿怪。”
　　“还不快给郡主让道。”
　　谭致远一声呵，装模作样的几人才慢吞吞地往两边撤，把中间的路让了出来。
　　“郡主，请。”谭致远抬起带着碧玉扳指的胖手，为木良漪引路。那双被脸上的横肉挤得几乎没地方落脚的眼睛不安分地上下打量，唇色偏深的唇则微微勾起，噙着笑。
　　木良漪目不斜视地从分成两拨的人群里穿过。
　　背部忽然被什么东西轻击了一下，随即是小石子落地的声音。
　　木良漪转身，看见谭致远还维持着投掷的姿势，好像是故意展示给木良漪看。
　　“本是要砸花儿的，没瞄准，郡主别见怪。”他笑吟吟地抬起另一只手，两手交叠在一起，抬头看着木良漪，象征性地俯了俯身。
　　众人设想中惊慌失措的表情并没有在木良漪脸上出现，她饶有兴趣地挨个打量过所有人的脸，最后留给众人一个抬眉的笑。
　　“……”谭致远后知后觉地抹了一把后颈，被她那一笑笑得遍体生寒。
　　……
　　累了一天的泰和帝没有去任何妃嫔的寝宫，而是一个人歪在垂拱殿的软塌上，望着上方的藻井，沉默了许久。
　　偌大的宫殿只有喜云在旁侍候，正跪在地上给泰和帝捶腿。
　　泰和帝忽然坐起，把喜云吓了一跳：“陛下？”
　　“你觉得萧指挥使怎么样？”
　　“啊？”喜云一愣，才反应过来泰和帝说的是萧燚。
　　“萧指挥使虽是女儿身，却是实打实的将帅之才。能在千军万马中保陛下平安，那样大的本事，是我等羡慕也羡慕不来的。像奴婢这样的，也只能做些端茶递水的小事儿了。”
　　“将帅之才。”泰和帝道，“镇南王一家，都是将帅之才啊。”
　　喜云听出这话中隐含别的意思，没敢开口接。
　　“喜云。”泰和帝唤他。
　　“奴婢在。”
　　“你说，朕是不是走错了一步棋？”
　　“这……”喜云为难道，“陛下，莫非是奴婢眼瞎，近日没瞧着您下棋呀。”
　　被他这一打岔，泰和帝嗤笑一声，道：“你眼不瞎，就是脑子不够使。”
　　“在这上头，你干爹你比强。”
　　喜云吓得一哆嗦，趴在地上不停磕头：“奴婢当时真的是眼瞎了，才认了那等乱臣贼子做干爹，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朕又没说什么，你吓这么狠干什么。别磕了。”
　　“有时候太聪明了也不好，你这样就挺好。”
　　“能得陛下这么一句话，便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分了。”
　　“摆驾。”泰和帝从榻上下来，“去皇后宫里。”
　　……
　　“什么！？”
　　赵丙从父亲口中得知即将被赐婚给平昭公主做驸马的时候，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爹，我耳朵没聋吧，你说官家要给我和谁赐婚？”
　　“平昭公主。”赵仓道，“你姐姐将你娘召进宫，亲口跟她说的。”
　　“姐姐她脑子没糊涂吧。”赵丙急了，“为什么要乱点鸳鸯谱？”
　　“爹，萧燚她现在是公主，我娶了她就是驸马。驸马啊，我还能有什么前途！”而且那个女人她是萧燚啊。
　　赵仓对自己儿子有几斤几两向来清楚，听他这么说，心里只道：就算不尚公主，你也没什么前途。
　　但是看着赵丙的样子，他还是决定把真话忍下，不去打击他了。
　　“姐姐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要去找娘，让她进宫去说。”
　　“你给我站住。”
　　赵丙顿住，转身：“爹！”
　　“坐下。”
　　赵丙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
　　“这事做主的不是你姐姐。”赵仓道。
　　“那是谁？”
　　“你觉得呢？”
　　“……官家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赵丙更加想不通了。官家对他向来是爱搭不理的，怎么会突然操心起他的婚事？
　　见儿子连这么简单的关窍都看不明白，赵仓只在心里暗暗叹气。
　　“我立了功，他不给我升官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对我？”赵丙觉得委屈极了，“同样是妻弟，我姐姐还是他的原配正宫，为什么那木乐时就能步步高升，眼看整个刑部就要听他的了。逆王谋反，是我得了先机，最先派兵解救的。凭什么事后是萧燚跟端王主掌了殿前司和侍卫马军司，我不服！”
　　“你给我闭嘴！”赵仓气得猛拍桌子，“就你这个脑子，这个脾性，还有脸拿自己跟木乐时比？”
　　“我怎么不能……”
　　“闭嘴！”
　　赵仓平复了堵在心口的气，但也懒得再跟他解释，只道：“这桩亲事是板上钉钉的事，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圣旨下来，你给我恭敬地接着。”
　　“让平昭公主安生做我赵家的媳妇，就是你能在官家面前立下的最大的功劳。”
作者有话说：
［1］宋，王安石，《元日》。


第45章 玉仙
　　萧燚不像赵丙，在赐婚前就得了消息。所以当沐休这日，赐婚圣旨来到镇南王府的时候，打得她猝不及防。
　　接到圣旨的她，简直想要笑出来。
　　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
　　今日过来宣旨的是个眼生的内宦，见萧燚笑了，只当她是对这桩婚事满意，忙凑上来恭贺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喜得良缘。”
　　然而萧燚却只盯着圣旨，根本没有抬眼看他。
　　内宦不禁有些尴尬。
　　“天使一路劳累，小小心意不成敬意。”金甲适时开口，将一包银子塞进传旨内宦手里。
　　内宦掂了掂分量，立即喜笑颜开，也不在意萧燚为何没理睬他了。
　　未待金甲送人离开，萧燚便携着圣旨，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前厅。
　　传旨内宦这次想不留意也不行了：“殿下这是？”
　　“天使勿怪。”金甲解释道，“我们家将军是太高兴了，才一时失了礼仪。”
　　这样的解释太过牵强，但萧燚荣宠正盛，内宦也不会主动给自己找不痛快：“哦，原来如此，看来官家这道圣旨正好赐到了殿下的心坎上，实在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
　　“哗啦！”
　　即将占满棋盘的棋子被木良漪一把推乱，黑棋混着白棋一起砸落在木质地板上，噼里啪啦一片响。
　　“姑娘……”青儿被吓了一跳。
　　木良漪极少动怒，因为很少有什么事情能让她失去对情绪的控制。
　　“距离宫变还不足两月，他就好了伤疤忘了疼。”木良漪开口，声线仍旧平稳，仿佛方才毁掉棋局的人不是她。
　　“官家此举，是为了牵制镇南王府吗？”青儿觉得泰和帝这一招走的实在不算高明，“他让萧将军嫁给赵丙，只是将她手里的兵权从镇南王府转移到赵家而已。前者固然受到了牵制，但后者却一举掌控了三衙中的两衙。”
　　她伸出两根手指头：“姑娘你给我讲的故事里，不是有个词叫作外戚干政吗？”
　　“皇后无子，赵丙无能，赵仓胸无大志，赵家暂时还没有这个本事。”
　　“哦哦，原来如此。”
　　“可是他们太不了解萧燚了。”木良漪冷笑道，“想要用一个赵丙困住她，简直异想天开。”
　　泰和帝如果足够了解萧燚，少一些上位者对臣子的猜忌，他就会明白让萧燚效忠他的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予她足够的信任。退一步而言，即便什么都不做，萧燚对朝廷的忠心都不会动摇半分。
　　可他偏偏屡次作死而不自知。
　　“赵丙那样的废物，萧将军定然是瞧不上的。”青儿道，“她收到圣旨的时候，该有多生气多寒心呀。”
　　“铁衣今日来了吗？”
　　“来了，院子外头站着呢。”
　　“你去找他玩儿吧。”木良漪道，“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她要好好想一想。
　　“哦，知道了。”青儿见她心情不佳，没再多说，悄声退了出去。
　　……
　　夜色朦胧时，妙素被召进垂拱殿，此后便没再出来。
　　就在当初谢昱跪的那个位置，萧燚一直跪到深夜。
　　喜云等殿内的动静彻底停了，才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劝道：“指挥使，陛下已经歇下了。”
　　言下之意很明显，泰和帝不可能召见她了。
　　“您明日还有公务要忙，要保重身体呀。”
　　萧燚无言。她身着武将常穿的深红圆领袍，从日头正中时开始跪在这里，身体始终挺的笔直。乌发束成男子式样，却不戴钗冠，只用一根发带绑着。下颌瘦削，薄唇微抿，平静眸光下掩藏着暗暗的锐利，在清寒的夜色下，像一只静立的鹰。
　　喜云不敢与她对视，捡着能说的话又劝了几句，见无果之后便也放弃了。
　　一直到太阳初升，穿着朝服的泰和帝从垂拱殿出来时，萧燚仍跪在殿外，但位置发生了变化，正好挡在御辇要经过的地方。
　　泰和帝的脸色瞬间沉下来：“你去问问她想干什么。”
　　喜云忙兜手跑过去，劝萧燚快从地上起来。
　　但是萧燚恍若未闻，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泰和帝疾步走至近前：“你这是干什么，想逼宫不成！”
　　“臣萧燚，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解除臣与赵丙的婚约。”萧燚双手并于身前，说完之后叩拜在地。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萧燚，谁给你的胆子违逆朕？”
　　“臣不敢。”萧燚直起身，抬头看向泰和帝，“只是臣实非良配，更做不了贤妻良母，愧不敢入赵家之门。”
　　“即便会触怒龙颜，臣也要当着陛下的面言明。臣此生没有嫁人的打算，不论对方是谁。”
　　“你……你是故意气朕？”泰和帝指着萧燚，气得手抖，“不嫁人，天底下哪有女子不嫁人的！”
　　“若是没有，那臣便做第一个。”萧燚再次扣头，“还望陛下准允。”
　　“你你你……”
　　“陛下息怒！”喜云带头，宫娥内侍扑通通跪倒一地。
　　“你给朕滚回去！”泰和帝怒斥道，“禁足半月，好好给朕清醒清醒。”
　　“陛下……”
　　“天子一言九鼎，圣旨已下，绝无收回的可能。”
　　泰和帝甩袖，转身上了御辇。抬辇的人小心翼翼地从萧燚身旁地空地上走过去，鞋底不小心踏过她铺在地上的袍摆。
　　……
　　金樽酒举满，醉卧美人膝［1］。永安城繁华醉人眼，遍地销金窟，开在小梁河边的玉仙楼便是其中之一。
　　这里有永安第一名妓玉小小，五年前凭借金莲舞一舞惊天下，引得文人雅士争相吟诵，永安权贵挥金如土。
　　成名之后，玉小小每月只有一天在会楼中献上一舞，日期不定，且只有提前拿到请帖者才有机会入楼一览芳华。所以对于每月一封的玉仙楼邀请函，永安城人可谓趋之若鹜。
　　二月的献舞选在十六日晚间，方至黄昏，玉仙楼前已经是香车宝马，人头攒动。
　　喧哗的人流中，一辆不慎起眼的马车在街道对面停下，一名戴着帷帽的女子从车上下来，穿过街道，走到了正在查验请帖的队伍中。
　　“这位姑娘可有请帖？”玉仙楼的伙计见多识广，见来人是女子也不惊讶。
　　“没有。”帷帽内传出的声音娇美甜软，随即见一只玉手自帷帽中探出，手中执着一枚莲花白玉佩，“你将此物拿给你家主子，就说故人来访。”
　　众人皆知玉小小是玉仙楼的台柱，却鲜少有人知道她还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伙计闻言面上更添三分恭敬，双手接了玉佩，道：“请姑娘稍等片刻。”
　　他拿着玉佩匆匆返回楼中，不多时又小跑着回来，双手将玉佩奉上：“我家主人有请，姑娘请跟我来。”
　　戴帷帽的女子被请入楼中，穿过已经有些喧哗的大厅，沿着描花楼梯一路上至三楼，被请进一件装饰典雅又不失奢华的房间。
　　“在门口守着，莫要让人靠近。”已经换上舞服、精心装扮好的玉小小起身相应，却没立即同来人打招呼，而是先对伙计吩咐道。
　　“是，姑娘。”
　　待伙计将房门合上，玉小小转身引着来人走到里间。
　　“怜姐姐？”
　　“你怎知是我？”怜娘将帷帽拿掉，略有些失望地说。
　　“见到玉佩，我也以为是姑娘到访。”玉小小笑着解释道，“但是见着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不是了。”
　　“哦？说说你是怎么确认我不是姑娘的？”
　　“首先，姑娘的个头比你更高些。其次，行走时的体态不同。”她看着怜娘，道，“最后，你们身上的味道也不一样。我终日混迹在脂粉堆里，一闻就能分别出来。”
　　“好眼力，好嗅觉。”怜娘夸赞道。
　　“姐姐谬赞。”
　　此时房门被扣响，侍从将茶送了来。玉小小亲自接进来，捧了一盏放到怜娘面前：“怜姐姐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自然是替姑娘办事。”
　　“何事？”玉小小问道，“姑娘近来很忙吗？我每月都给她送请帖，但她已经小一年未曾踏足玉仙楼了。”
　　“姑娘的事我也不甚清楚。”怜娘道，“这次来找你，姑娘让我转述一句话。”
　　“当年的恩情，现在可以还了。”
　　玉小小闻言立即敛容，起身恭声道：“小小愿听姑娘差遣。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作者有话说：
［1］后半句出自《后汉书·班超传》


第46章 结案
　　历经五十六天，谢显谋反一案终于有了结果。
　　由于谢显一口咬死是受内宦唆使，惶恐之下才犯下大错，而宫里则绝不会将丹元子献上的谶语公之于众，所以谋反案的罪魁祸首由谢显变成了已经身死的富贵。
　　加之谢氏皇族在嘉宁之难后几乎凋零殆尽，朝中官员上书恳求泰和帝看在同出一脉的情分上多加宽宥。求情的人多了，泰和帝不能视若无睹。
　　几番权衡之下，最后钱玄同、李不二两人被判处斩刑，殿前司其余七品以上的参与者全部黥刺流放。谢显与廉王妃傅氏被贬为庶人，终身幽禁靖安寺。廉王府被抄，廉王世子与二公子分别过继给了宗室中的两位嗣王。
　　“姑娘，靖安寺传来消息，廉王妃殁了。”
　　木良漪翻页的手微顿 ，视线从书本上移开：“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说是入靖安寺当天就发着高烧，夜间夫妻两人是分房睡的，今早廉王妃一直没现身，等人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在房中自缢身亡了。”青儿道，“没有他杀的痕迹，确认是自缢。”
　　“……知道了。”木良漪的眸光微暗下去。
　　“姑娘……”
　　“谢显呢，什么反应？”
　　“看到廉王妃的尸体时倒是哭了一场，之后就平静下来了，没什么特别的反应。”青儿道。
　　这个答案在木良漪的意料之中，谢显曾不止一次在她面前说过妻子才貌皆平庸，性情也不够讨喜，嫌弃之情毫不遮掩，相较于她，廉王府中那几个姬妾或许在他心中的分量更重一些。
　　只而跟他自己比起来，其余所有人的分量加起来也不足为道。
　　“谢显获罪，傅老国公虽然没有受到牵连，仍旧掌管兵部，但他在官家那里肯定要受到冷待。”木良漪分析道，“主和一派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思考了许久，才再次开口对青儿道：“叫怜娘给谢昱传话，主和派一定会用尽办法把韩国公逐出兵部。若是他们不能成功便罢，若是叫他们做成了，让谢昱看准时机，举荐如今的兵部左侍郎于林甫接替韩国公。”
　　……
　　“于林甫？”谢昱道，“那是左相的门生。”
　　“你主子是海银川的人？”
　　“殿下怎么总想要套我的话呢？”怜娘用团扇轻掩着半张面，巧笑道，“都跟您说过了，等到合适的时机，主子自然会跟您见面的。”
　　谢昱碰了软钉子，面露不悦，道：“本王作为一颗还算重要的棋子，连执棋人的真实身份都不配知道吗？”
　　“切莫妄自菲薄呀殿下，您怎么能是棋子呢？”怜娘道，“您是主子的朋友，盟友。”
　　谢昱闻言却冷笑，道：“本王自从接手了侍卫马军司，就日日不得安眠。就怕前任都指挥使坐在这里的时候，也是真的相信他是你们的盟友。”
　　几日前谢显来贾楼，刚进门就在底下听见三楼传出的乱糟糟的声音，询问之后得知是刚被革职的前任侍卫马军司都指挥使杨文德在怜娘门口闹了起来。
　　他站在一楼拐角处看着杨文德被楼里伙计连拽带拖地送出去，脸上的胡茬都没刮干净，恐怕是刚从狱里放出来就直奔贾楼而来了。
　　霎时间他犹如醍醐灌顶，早在大半年前，他们就在谋划着将侍卫马军司“送”给他了。
　　同时，也不禁生出面对一股未知的、庞大的力量的恐惧。朝廷二品大员，居然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
　　然而紧接着谢昱就得知了一个更加让他惊叹的事情，继杨文德之后，向来洁身自好，从不涉足风月场所的木良江成为了怜娘新的恩客。
　　不论是木良江的身份与性情，还是他跟杨文德的关系，照常理来说他跟怜娘都不会产生牵扯。然后事实就摆在眼前，叫谢昱不得不叹服。
　　谢昱在故意拿话激怜娘，被她一眼识破。
　　她仍旧笑吟吟的，脸上找不出丝毫气恼之色：“他怎能与殿下相提并论。”
　　谢昱闻言冷笑一声，不再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吃了口茶之后，转回方才的话题：“本王会举荐于林甫，但是最后要用谁，就看官家的了，本王可没那么本事左右天子抉择。”
　　“主子就知道殿下会这么说。”怜娘道，“她让我转告殿下，如今殿下圣宠正浓，说是官家最信任的人也不为过。韩国公若是被主和一派挤了下去，官家自会感受到两派之间已经有隐隐失衡的态势。所以只要殿下您出面，这事便是十拿九稳。”
　　“……你们主子莫不是本王肚子里的蛔虫？”谢昱不爽道，“本王还有疑，既然于林甫是海银川的门生，他自己难道不会提拔？为什么非要本王出面？”
　　怜娘闻言抿嘴笑，道：“这个问题主子也料到殿下可能会问，让我告诉殿下，所谓举贤不避亲，并非人人适用。海相公可以举荐主战派的官员，却不好举荐于侍郎。怪就怪在他们是师徒，关系太过亲近了。”
　　“……”谢昱无法反驳。
　　因为这话没有任何错处。
　　“你主子……真是比成了精的还要精。”
　　“奴家替主子谢殿下夸奖。”怜娘装作听不懂也看不出谢昱的不爽，“殿下还有什么疑问，大可都提出来。”
　　她表情好像在说：只要你提，我就能解答，反正我主子已经都料到了。
　　谢昱：“……”
　　……
　　时隔多日，酿泉居的侧门再次被扣响。
　　“怎么才开门啊？”青儿在外头站了小半刻钟，举着小手给金甲看，“我手都拍红了。”
　　金甲先看了眼她，又看向从马车上走下来的，戴着帷帽的木良漪，以及跟在后头的铁衣。
　　“郡主请。”他先把人请进去，才解释道，“将军不让院里留人，属下也是有事路过才听见有人叩门，让郡主久等了。”
　　“姐姐在房里？”
　　“没……”
　　木良漪驻足，扭头看向金甲。
　　“我方才看过，将军不在房中。”
　　“去哪儿了？”
　　“应该在……厨房。”
作者有话说：
有些短……明天出差路上尽量多写一点


第47章 嘲讽
　　看清是木良漪之后，萧燚第一反应是默默地把酒坛藏到了身后。
　　事后又觉得掩耳盗铃太过明显，想若无其事地拿出来，但人已经来到了她面前。
　　木良漪也不说话，只拿眼睛往萧燚身后瞧。
　　“……”萧燚的手半藏半露地僵在了那里。
　　“你……”
　　“姐姐……”
　　“你怎么过来了？”这是在上次两人在贾楼不欢而散之后，木良漪第一次踏足酿泉居，时间刚好两个月。
　　“想过来，就过来了。”木良漪把视线从萧燚藏酒的手上收回来，转到她的脸上。目光平静自然，没有丝毫让人感到局促之处。
　　萧燚心中暗哂，她藏什么呢？
　　随即将手臂垂至身侧，手里拎着贴着“张”字的酒坛——狗儿巷子的羊羔酒。
　　两人都没再主动开口，却极为默契地并肩前行，一路走到酿泉居。
　　青儿跟金甲、铁衣都站在门口。
　　萧燚与木良漪先后走进院子，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个望天，一个看地，一个蹲到墙边去揪墙根刚开的花儿。
　　木良漪跟着萧燚来到她房中，熟门熟路地踢掉鞋子，窝到了临窗的美人塌上。
　　萧燚放下酒坛后走过来，俯身，伸手，越过软塌合上了半开的窗户，微微的凉风被阻止再进室内。
　　然后转身走到对面的矮椅上坐下。
　　许久，房中都寂静无声。
　　“姐姐。”终是木良漪主动打破了沉寂，“若是我不主动开口，你今天是不是不准备和我说话了？”
　　“……”萧燚抬眸，刚好对上木良漪望过来的眼睛。双目莹润，如含水波。
　　她不是没话说，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她前不久刚接了赐婚圣旨？
　　这件事恐怕早已传遍了永安城的街头巷尾。
　　况且，她为什么要特意跟她提起这个呢？她想要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千头万绪的纷乱之中，萧燚暗自自嘲——她有些可笑。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这个问题姐姐方才不是问过了吗？”
　　“……我忘了。”
　　“除了这个，姐姐还有什么想对我说吗？”木良漪托着腮，侧躺在美人榻上，说话时樱口微微启合。
　　她换胭脂了。
　　萧燚默默将目光移开。
　　“我……你先说吧。”
　　“我想你了。”
　　萧燚：“！”
　　“咱们已经快两个月没见了，姐姐难道不想我吗？”
　　她总是有这样的本事，不论之前发生过什么，只要她想，都能表现的像是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
　　就好比现在，明明紧邻的两次碰面两人之间的氛围都是不愉快的，但是她好像完全忘了一样。她浅浅地笑着，跟宫变发生前一般无二。萧燚觉得如果她能糊涂一些，她们就能立刻回到从前，相识之初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时候。
　　于是现在的她一边清醒着，一边想要糊涂，想要沉沦，甚至想要发疯。
　　每次看到她，靠近她，她都想发疯。这种情绪，或者说本能，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累积，积水成渊，聚沙成塔，逐渐变成她无法忽视的存在。
　　萧燚曾试着对抗它，尝试之后方知自不量力。她越是对抗，它的存在感就越强。就像一只长在她身体里的怪物，她越排斥，它生长的速度就越快。
　　萧燚不是死板的人，她很快意识到需要改换思路。就像用兵，围地则谋，死地则战，一成不变只会把自己逼近死胡同。
　　所以她想过索性坦白，将主导权交到对方手里。不论结果如何，总能得个了断。
　　可是这个想法在诞生之初就被她否决了，那样做会吓到她。
　　届时，恐怕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了断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萧燚想了很多，其实时间不过瞬息而已。她从木良漪的惊人之语中抽离出来，面上不露破绽，道：“逆王谋反一案算是结了，我不清楚这里面到底有多少你的手笔。但是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那个打算，你绝对不能有。”萧燚语气沉下来，“若是你有……”
　　“什么打算？”木良漪打断道，“谋，反，吗？”
　　萧燚第一次，在木良漪脸上看见可以称之为“坏”的笑。
　　“姐姐放心。”在萧燚要张口之前，木良漪抢先道，“我又当不了皇帝，谋反做什么。”
　　她说这话时仍就语笑嫣然，却叫萧燚体会到了暗隐在她单纯无害的表态之下的极致的狂与傲。仿佛那九五之位是路边随手可摘的花朵，她不摘，只是于她无用。
　　那你到底想做什么？
　　为什么故意把自己弄得声名狼藉？
　　为什么参与宫变？
　　为什么故意对我露出破绽却又拒绝坦白？
　　萧燚有很多疑问。
　　但是木良漪不想说，她就不问了。
　　确认她不会触及她的底线，就够了。
　　“姐姐，今日天气很好，带我出去骑马吧。”木良漪道，“你不是说天气暖下来就带我出城骑马的吗？”
　　萧燚还在禁足。
　　“好。”她回答道，“我带你去。”
　　……
　　三月的最后一天，赵丙沐休在家，收到了玉仙楼送来的请帖。
　　“今儿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赵丙拿着雅致的金莲花笺制成的请帖，惊讶之余颇露得色，“没想到这玉仙楼还会给我送帖子。”
　　“他们不是一向只欢迎那些清高文人，而不屑于理会咱们这些武夫吗？”
　　“公子您怎么能算是武夫呢？”贴身小厮小六捧道，“您是帝后之弟，是皇亲国戚呀。那些个酸腐书生再自命清高，他们的身份还能贵得过您？”
　　“是吗。”赵丙闻言得意之色更甚，用两指夹着花笺扇了扇，仰着头道，“这么看来，还算那玉小小识相，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贵人。”
　　“那当然，能邀到公子您亲临，长的是她玉仙楼的脸面。”小六道，“公子，这个脸面，您要赏吗？”
　　赵丙故作矜持地默了片刻，才道：“今日沐休，闲着也是闲着，给她些脸面也无妨。”
　　“好嘞，小的这就去备车。”
　　……
　　玉仙楼每月一场的献舞盛宴，自戌时初开始验贴进场，亥时一到准时献舞。
　　赵丙来得早，排在前头几个验了贴，大摇大摆地进到了楼里。一楼大堂中央的舞台用鲜花丝绸装饰一新，摆放着新鲜瓜果与酒水糕点的食案分列东西两侧，只坐了零星几个人。
　　“赵公子，这边请。”面貌清秀的侍者引着赵丙往东侧的席位去，绕过靠近舞台的前排食案，走到了最后一排最靠边的一张席位上。
　　“赵公子，这是您的席位，请入座。”
　　赵丙进来时容光焕发，此刻脸色却骤然沉下来：“你叫本公子坐这儿？”
　　“谁排的位置？”
　　“回禀公子，参与献舞之宴的席位都是由玉娘子亲自排的。”侍者解释道。
　　赵丙闻言，脸更黑了。但是若为了一个位置闹起来，岂不是更没面子？
　　于是他暗自吞下这口气，打算事后再找给玉小小颜色瞧。
　　见他掀起袍摆坐了下来，侍者弯腰恭敬地为他斟了酒，便轻声退下了。
　　赵丙坐下之后，不断有人从外面进来。
　　有声名远扬的大儒、一笔千金的书画名家、名满永安的琴师乐手，还有许多在诗、酒、茶等各个领域都称得上名号的人。总之，都是文人圈子里的，他们人多了，赵丙就生出一种自己坐在这里格格不入的感觉。
　　直到他看见一个滚圆的身影被娇小的使者从外面领进来。
　　“这个死胖子居然也收到了请帖。”他捏着盛酒的金杯放在嘴边，看着谭致远晃着身上的肥肉走进来，立即想起他在背后嘲笑自己的事。
　　永安城里的纨绔圈子分成几派，而文臣与武将的孩子向来不对付。谭致远是户部尚书谭万年的独子，向来看不起武将出身的赵仓以及赵丙。而赵丙自恃是皇亲国戚，傲气在整个纨绔圈子里也是出了名的。
　　是以两人不合是众所周知的事。
　　而自从赐婚圣旨下来，赵丙就不止一次从朋友那里得知谭致远数次在饭局上公开嘲笑他仕途到头的事。
　　“哟嘿，赵公子。”谭致远也看见了角落里坐着的赵丙，推开引路的侍者，晃着身子朝他走来。
　　“怎么一个人坐这儿呀，多孤单。”他斜眼瞅了瞅赵丙的位置，又侧过身子，捏着折扇指向第一排最中间的一张席位，“跟我过去坐，正好咱们做个伴儿。”
　　“不必了。”赵丙从后槽牙发出声音，“我怕挤不下。”
　　“挤挤也比这里好。”谭致远道，“离得这么远，看不清呐。”
　　“啪！”赵丙拍案而起，“死胖子，我给你脸了是不是！”
　　谭致远最忌讳别人在他面前提胖，方才赵丙暗着嘲笑了一回，他占上风所以没跟他计较。但是这么骂出来，那就跟直接动手打他的脸没什么区别。
　　“您是未来的驸马爷，脸面当然大。”谭致远噙着阴阳怪气的笑，“要是愿意给，我自然接着。”
　　“赵指挥使从前在镇南王麾下听令，听闻那时候你见了平昭公主都要绕着走。如今她是公主你做驸马，也算是……”
　　赵丙踏上食案，一拳砸在了谭致远脸上。
　　谭致远被打的向后翻倒，滚圆的身子正好卡在两张食案中间。他捂着被打的地方大声哀嚎。
　　赵丙还要再打，被迅速冲上来的玉仙楼伙计给抱住了。
　　原本正在品酒斗茶的客人们纷纷围了上来。
　　谭致远被人从地上解救起来，想要还手已经没机会了。再者，他也打不过赵丙。
　　“赵丙，你给我等着。”他用肥胖的带着碧玉扳指的手指着赵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老子等着，有本事你就来！”赵丙一口唾沫吐到地上，推开周围的人，大步出了玉仙楼。


第48章 嫌犯
　　赵丙离了玉仙楼之后，谭致远在楼里待不下去，也带着两名贴身小厮谭安与谭庆离开了。
　　“公子，您的伤要紧吗？”
　　谭致远拿开捂在脸上的手，朝地上吐了口口水，颜色如常，并没见血色。
　　谭安见他嘴角红了一片，伸手轻点了一下。
　　“嘶！”
　　谭安挨了一巴掌。
　　“干什么呢！公子我没被赵丙那个王八蛋打死，你想让我死在你手里是不是？”
　　谭安捂着脸连道该死，往后退了两步。
　　谭庆凑上前，盯着谭致远的伤处仔细打量一会儿，道：“嘴角红了一块儿，其他的倒是没什么。公子，看来那赵丙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纸老虎。”
　　他的话博得了谭致远欢心，不顾嘴角还有伤，一边皱着眉抽气一边笑起来。
　　笑完了之后，又露出阴狠的表情：“那小子仗着是官家的小舅子就觉得所有人都不敢惹他，王八羔子，惹了本公子，算他提到铁板了。且等着吧，今日之仇，本公子一定十倍还回去！”
　　“公子，天色已晚，咱们先回府吧。”谭安道。
　　“这才几时，回什么府。”
　　“就是。”谭庆顺着谭致远的话，贴近了小声说，“公子，前几日小的还在接上碰见了绿水巷子的贾大娘，说阿俏姑娘十分想念公子呢。”
　　听见这个名儿，谭致远有些熟悉，颇回忆了一会儿才记起来是谁。
　　“阿俏啊，是有段日子没见了。”
　　“公子，择日不如撞日，不如……”
　　“公子，可您的伤……”
　　谭庆与谭安一人在怂恿一人想阻拦，前者瞪了后者一眼。
　　“走，绿水巷。”
　　“好嘞！”谭庆兴高采烈地跟车夫说，“绿水巷东入口第三家，门口种着两棵枣树的那家。”
　　绿水巷位于永安城东北角，以“十户九暗门”而闻名。
　　马车从南北向的大街上拐进巷子时，整条巷子已经挂满红灯笼，偶尔有一两盏发着绿光的点缀其中。
　　这里的门户十分狭窄，门前挂几盏灯便代表院子里有几人能接客，大多是一盏，绿灯代表未嫁女，红灯则暗示接客的人已经是出嫁妇。这是独绿水巷独有的规矩，无人知晓是何时兴起的。
　　马车停第三扇窄门前，门两旁种着两个枣树，却不见灯笼。
　　“公子。”谭庆先从车上跳下来，看了眼之后趴在马车门口对谭致远道：“门前没看见灯笼，不会已经有人点了吧。”
　　“那就撵出去，这还用我教你吗？”谭致远从前并非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但在他这里绝没有避让的道理，都是拿出两倍或三倍的花酒钱，让小厮将先到的人撵出去。
　　他于色·欲之上有不为人知的特别癖好，相较于青涩少女，更喜欢久经人事的妇人，与人相好时，还曾另外花钱将妇人的丈夫请来在旁观看。于他而言，这样更能让他兴奋起来。
　　这绿水巷的阿悄之所以能给他留下印象，就是因为他在这里有过难忘的回忆。
　　谭庆敲开了阿俏家的门，一问果真是有人提前来了。
　　贾大娘也知道谭致远的脾气，熟门熟路地接了谭庆给的钱。不多时，就有有一名衣冠楚楚的年轻人被贾大娘请了出来。
　　“谭公子。”贾大娘夹着嗓子来到马车旁，“阿俏听闻您来了，十分高兴呢。”
　　谭致远下车困难，踩着车凳的同时还需要谭安和谭庆站在左右两边搀扶着。
　　“几人在家？”站稳之后，他睨了贾大娘一眼，迈步向前走去。
　　“回公子的话，今儿就我们母女两个。”贾大娘一边跟上一边殷勤地回答道，“她男人出去走货了，还没回来。”
　　谭致远闻言不禁有些失望，但是来都来了，自然没有到了门口再回去的道理。
　　“你们俩去厢房睡吧。”进到院内之后，谭致远吩咐道，“明日再走。”
　　“是，公子。”
　　贾大娘将谭致远送到阿俏房中，又替他们送了酒，掩了门。然后摘下廊下的绿灯笼，挂到了院子里一棵杏树上。挂好之后往四周望了望，便回提裙回自己房中安歇了。
　　谭致远这一夜过得极为畅快，一觉睡到了次日正午。醒了以后由阿俏服侍着用了午饭，才悠哉悠哉地乘车离开绿水巷。
　　到家之后仍觉精神不济，于是继续倒头大睡。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了他母亲谭夫人的声音，紧接着在一阵摇晃中醒来。
　　“远儿，出大事了孩子！”谭夫人满脸焦急，发髻微乱，贵妇人的端庄自持不见踪影。
　　“出什么事了？”谭致远带着起床气，有些烦躁。
　　“来了好些官兵，说你打死了人。”谭夫人急得掉泪，“你爹也不知道哪里去了，到现在也不回来，咱们该怎么办呀？”
　　“打死人？”谭致远听懵了，“我打死了谁？”
　　“简直胡扯！”他赤脚站在地上，“谁要抓我？”
　　正说话间，丫鬟小厮的喊叫声此起彼伏，官兵已经闯了进来。
　　谭夫人吓得大喊，抱住谭致远就哭起来。
　　“谁叫你们闯进来的？”谭万年的声音传了进来，“我乃朝廷正二品大员，谁给你们的胆子私闯要员府邸！”
　　谭致远母子听见谭万年的声音就像看到了靠山，胆子也硬起来，直接开门走了出来。
　　“见过谭尚书。”领兵的是一名魁梧壮汉，名叫赵勤，是赵仓长兄之子，赵丙的堂兄弟，如今在侍卫步军司当虞候。
　　“卑职侍卫步军司赵勤，奉命前来捉拿杀人嫌犯。”
　　“你说谁是嫌犯？”
　　“令公子，赵丙。”
　　“胡说八道！”赵丙指着赵勤骂道，“你叫赵勤，是赵丙的什么人？公报私仇是不是？”
　　“敢问赵大人，谁告我儿杀了人？杀的又是谁？”谭万年反问赵勤道，“且不说此事荒谬至极，就算是我儿当真杀了人，也该由刑部大理寺来管，侍卫步军司何时也开始管查案了？”
　　“哼。”赵勤冷笑道，“都指挥使已经入宫面圣，同时命人写了桩子递到刑部。我们是不管查案，但要看着人犯，决不能让他逃了。”
　　说完，他怒视谭致远：“你害我堂弟性命，却还能装作无事之人躺在房中酣眠。谭致远，你未免太过狂妄！”
　　赵丙死了？
　　谭致远闻言也怔了片刻，若不是院子里的这些兵，他真会觉得是赵勤在跟他开玩笑。
　　“你信口雌黄！”谭万年一听是赵丙死了，心中大骇，“休要污蔑我儿！”
　　“就是！”谭致远道，“赵丙死了关我什么事？凭什么说是我杀的？”
　　“人证物证具在，你休想推脱！”赵勤道，“谭致远，我弟弟不过是与你发生了一些无伤大雅的争执，你却害他性命，真当我赵家无人不成！丙儿的命，定要你拿命来抵！”
　　赵勤言之凿凿，谭万年也不禁开始怀疑，谭致远是否真杀了赵丙？
　　若是真的……
　　“主君！”谭万年的随从忙从旁搀扶住，“主君切莫着急，保重身体要紧。”
　　谭万年白着脸，粗喘着气，看向谭致远。
　　“爹，你这是什么表情？”谭致远一下子就懂了他在想什么，“你怀疑我？”
　　“不是我！我没杀赵丙！”
　　“爹，我是你儿子，你连我也不相信吗？我真的没有杀赵丙，真没有。”
　　在谭万年怀疑的目光中，谭致远辩驳的声音越来越高。是，他是弄死过几个人，可那都是没权没势的市井小民。就算弄死了，也不会有什么事。
　　赵丙是当朝皇后的亲弟弟，他确实想过弄死他，但他没疯。
　　见他如此，谭万年心里的怀疑又慢慢在消退。他问赵勤：“你说的证据是什么？”


第49章 御状
　　“陛下，臣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虽然不成器，但是臣唯一的儿子啊！”垂拱殿内，赵仓趴在地上涕泗横流。
　　“丙儿怎会突遭意外？爱卿先起来，跟朕说清楚。”
　　喜云立即给侍候在旁边的小内侍使眼色，叫他们扶赵仓起来。
　　赵仓却不肯起，又往前爬了两步，直接跪到了泰和帝脚下：“陛下，求陛下为臣做主！”
　　泰和帝不得不从榻上下来，亲自弯腰扶他：“朕一定替你做主，爱卿先起来再说。”
　　赵仓在泰和帝和喜云的共同搀扶下，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站起来，扶着泰和帝的手臂道：“陛下，是户部尚书谭万年之子谭致远。是他买凶杀人，要了丙儿的命。求陛下为臣做主，捉拿凶手谭致远归案。”
　　“谭万年的儿子？”泰和帝疑惑，“他为何要杀丙儿？”
　　赵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据贴身跟在丙儿身旁的小六说，是……是他们二人因一些小事发生了口舌之争，那谭致远怀恨在心，便花钱买凶，将丙儿……将丙儿活活打死在了一条民巷里。”
　　“简直岂有此理！”泰和帝闻言怒道，“因小小口舌之争便买凶杀人，心狠手辣，目无王法，谭万年可真是教出一个好儿子。”
　　“来人，给朕传谭万年进宫。”
　　垂拱殿内里的小内侍往外跑，在门口迎面撞上了往里进的。
　　“户部尚书谭万年求见陛下。”
　　“谭万年？”泰和帝道，“来的正好，叫他滚进来见朕！”
　　“求陛下救命！”
　　谭万年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跑进来的。
　　“侍卫步军司的赵勤私自率兵闯进臣的府邸，扬言要代刑部捉拿我儿。”谭万年几乎跟方才的赵仓用同样地姿势趴在地上，“臣是文官，家中皆是妇孺，如何能与数百精兵对抗。求陛下救臣一家性命！”
　　“狗老贼颠倒黑白！”不等泰和帝发言，赵仓便骂道，“你儿买凶杀害我儿，你居然还有脸跑来陛下面前贼喊捉贼！”
　　“赵指挥莫要诬告好人。”谭万年道，“令公子无辜惨死，我与犬子皆深表哀痛。但是此事，断然与我儿谭致远无关。陛下，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赵指挥使之子赵丙的死，绝对与我儿致远无关。”
　　“陛下臣也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就是他儿子杀了丙儿。人证物证具在，你还想抵赖不成！”
　　“赵指挥使骤然失去爱子，难免痛心，但也不该随意指控无辜之人。更不该在没有圣旨的情况下私自调派都军。三衙是天子亲卫，只能听天子号令，而不该为你赵家驱使。”
　　“你……”赵仓一看泰和帝神情不对，立即后退两步重新跪下，“陛下，臣是怕凶手逃了，才派人去看着他。”
　　“我儿不是凶手，为何要逃？”
　　“他就是凶手，就是他叫人打死了我儿子。我儿的贴身小厮昏迷之际亲眼看见他从巷尾出来，现场还有他不慎遗失的玉扳指。”赵仓从怀里掏出一枚碧玉扳指，举着道，“这就是证据，你如何抵赖？”
　　谭万年一眼就认出那确实是谭致远的随身之物，心中惊疑不定，想不通此物为何会到了赵仓手里。
　　见赵仓将证物奉给泰和帝，他急辩道：“此物确实是致远的随身物品，臣也不知道如何到了赵指挥使手中。但是致远昨夜宿在绿水巷，一直到今日午后方归家，不止一人可以作证。找指挥使所说的出现在案发现场的人，绝对不是他。”
　　“那他的东西怎么会遗落在我儿的尸首胖旁？”
　　谭万年想不出如何回答，便反问道：“你又如何能证明这枚扳指确实是从案发现场所得？”
　　“你……”赵仓怒极，说不出话来。然后便见他忽然用膝盖疾行到谭万年身边，在泰和帝没来得及出声阻止之前，一拳砸在了他脸上。
　　鲜血瞬间从谭万年的口鼻呼呼冒出来。
　　喜云跟小内侍们忙上前拉架，垂拱殿内乱成一团。
　　“都给朕住手！”泰和帝眼前发黑，从榻上站起来又跌坐下去，“这是什么地方，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内侍们终于将赵仓从谭万年身边拉开了。
　　“私自调派都军强闯朝廷要员府邸，当着朕的面殴打同僚，赵仓，谁给你的胆子？”
　　“陛下……”赵仓伏地请罪，“臣一时糊涂，请陛下恕罪。”
　　“但是丙儿……”说着说着，又嚎啕大哭起来，“丙儿他才二十一岁呀陛下……”
　　泰和帝纵然气他行事张狂，但是想起赵仓老来丧子，还是他的唯一的儿子，也不忍心继续斥责。他只觉得脑仁儿疼。
　　“给朕住口，别哭了！”
　　“你也是。”
　　赵仓和谭万年这才慢慢止住哭声。
　　“传木良江来见朕。”
　　“是，陛下。”
　　……
　　萧燚在殿前司办差处得知了赵丙身死的消息。
　　“怎么回事？”
　　“好像是跟户部尚书谭万年之子谭致远发生了争执，被谭致远雇凶打死了。”回话的是万三，他在谢显发动宫变前告了假，幸运地躲过了那一场风波，是殿前司里少有的身有品级还没有受到波及的人。
　　此人精明干练，熟悉司中事务，加之从前有宸元殿相救之恩，是以萧燚接手殿前司以后就把他提了上来。
　　“这事闹到了御前，赵、万两家各执一词，官家把这案子给了刑部侍郎木良江，命他亲自查，定要水落石出。”
　　“什么争执？”萧燚长眉微皱，“要到把人打死的地步。”
　　“暂时还不清楚。”万三道，“待卑职查探清楚，再来报给指挥。”
　　万三之所以主动将此事告诉萧燚，是因为死掉的人是赵丙，是与她有婚约的人。前些时日圣上前一日下了赐婚圣旨，后一日萧燚就被罚禁足在家半月，不用说，就知道她对这桩婚事恐怕并不满意。
　　如今赵丙死了，婚事自然也告吹了。
　　万三本以为告诉萧燚之后她会高兴，但他悄悄留意着，却并没有在萧燚脸上看到预想中的反应。
　　这位新上司看似性情耿直，但是相处久了才会发现事实并非如此。有时候万三觉得，她的心思，比谢昱要难猜多了。
　　怕萧燚察觉到之后不喜，他不敢再多打量与揣摩。
　　“嗯，探明之后再来报我。”
　　“是。”
　　“等等。”
　　“指挥还有什么吩咐？”
　　“叫金甲过来。”
　　“是。”
　　金甲虽没有正式的官职，但从萧燚接管殿前司地第一天起就担当了她的副手，协助她办事。
　　万三离开之后，金甲很快过来。
　　“将军，有什么吩咐？”
　　萧燚简单说了赵丙身死一事，吩咐道：“你亲自去案发现场走一趟，避开刑部的人，查仔细些。”
　　金甲没能立即明白萧燚此举为何，但也不多问：“是，属下这就去。”
　　……
　　木良江动作很快，先亲自带人将谭致远从万府带进了刑部，然后从赵家带走了赵丙的尸身和重伤的小六，之后派人去绿水巷带阿俏母女的同时，他人则到了玉仙楼。
　　“奴家见过两位大人，不知大人如何称呼？”玉小小规规矩矩地行礼。
　　“这是刑部的木侍郎。”这次跟在木良江身边的小吏与之前办谢显谋反案的是同一人，“我姓谷。”
　　谷满仓擅长速记，拿着纸笔站在木良江身后，对玉小小道：“玉娘子不用怕，咱们只是来询问一些与案情相关的细节，娘子将知道的说出来就行。”
　　玉小小再次屈膝行礼：“是。”
　　“昨日是你给谭万年和赵丙发的帖子？”木良江开问。
　　“是，请帖皆是奴家亲自书写，再由楼中伙计一一送出。”
　　“邀请他二人的理由是什么？”
　　“啊？”玉小小抬头，有些惊讶地看向木良江，与他对视之后又连忙将头低下。
　　“不必怕，我问你答便是。”木良江道，“只需确保字字属实，不可有半句伪证。”
　　“是，奴家定然不敢说假话。”玉小小道，“不敢隐瞒大人，奴家这里的金莲舞会本只会邀请这永安城中的大师与名家赴会，从前是不曾请过万、赵二位公子的。”
　　“之所以给他二人发出请帖，是因为奴家从别处听闻二位公子已经不止一次表达对玉仙楼与奴家的不满，居然觉得是奴家轻视他们。”玉小小很是委屈，“他们是官宦人家，奴家哪里敢得罪。是以便择了一个日子，留出金莲舞会的两张席位，将帖子送到了二位公子的宅邸。”
　　谷满仓将玉小小所言一一记下。
　　“舞会当日，他们二人因何发生争执？”
　　“回大人，奴家当时在房中上妆，为献舞做准备，并不在当场。”玉小小道，“不过许多客人还有楼中的伙计亲眼见了万、赵两位公子发生争执的过程，可要奴家唤伙计上来。”
　　“让他过来。”
　　玉小小将当日在场的好几名伙计都喊了上来，几人共同描述，将赵丙和谭万年发生争执的过程仔细地告诉了木良江。
　　“他们二人的位置是谁排的？”
　　“回大人，是奴家排的。”玉小小道，“但不是奴家有意安排的。”
　　“参加过金莲舞会的人都知道，每场舞会的席位都是奴家随机抽签抽出来的。这是在第一场舞会开办时便定下的规矩，万、赵二位公子想来是第一次参加，所以不知道。怪奴家没有事先解释清楚。”


第50章 否认
　　“大人，咱们来这儿是要做什么？”
　　马车驶入繁华喧闹的贾楼街时，谷满仓的瞌睡虫被从外面飘进来的油炸糕的香味压了下去。
　　沿路有各种小贩的叫卖声传进马车，他掀开车帘往外探头，夜市的灯火几乎将夜色赶了个干净。
　　“我有些私事需要处理，你等我片刻。”木良江一边说话，一边将身上的官袍脱下来，换上车里备着的常服。
　　谷满仓闻言点头，又问：“可有下官能帮得上忙的？大人您尽管开口。”
　　说话间，马车已经缓缓停下，木家的车夫道：“公子，到了。”
　　木良江起身下车，谷满仓在好奇心地驱使下掀开车帘看他去了哪里，看清后吓了一跳。
　　贾楼？！
　　向来不踏足风月场所的木侍郎居然进了贾楼！
　　他猛地一激灵，连忙收回视线将车帘捂了回去。
　　他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开门看见木良江站在外面的时候，怜娘面露惊讶：“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答应今天过来看你，不好失约。”
　　怜娘自然记得他说他今日会来，但是也清楚他大概是来不了的。
　　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来了。
　　而且是第一次在这个时候过来。
　　经常来贾楼的客人都知道她被木良江包了，在背后不知臆想出多少风月情事。然而实际上，她的恩客虽然来的勤，每次过来却只坐上至多半个时辰，做的事除了些茶饭就是聊几句话，有时甚至连话也不说，坐到天色暗下来便走。
　　怜娘侧身，示意他进门，“晚膳可用过了？若是还没有……”
　　“不必忙了，我上来看看你，这就离开。”木良江道，“府衙还有事。”
　　“今夜又要通宵吗？”怜娘柳眉微微皱起，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到。
　　“不会。”木良江不欲多说，而是问道，“杨文德可有再来？”
　　怜娘一愣：“你找他了？”
　　木良江见怜娘的反应，便知杨文德没再来找她的麻烦。
　　他放下心来。
　　“你歇息吧，我先走了。”
　　怜娘看着年轻男人清俊挺拔的背影慢慢远离，磐石之心好似被人拿着石锤重重地敲了一下。
　　与此同时的安宁郡主府，木良漪亦是深夜未眠，执着书本窝在榻上等青儿回来。
　　烛舌微晃，接着有微风拂过木良漪的面颊。
　　她坐起身，便看到一个灵巧的黑色影子从窗户翻了进来，就像一尾黑鱼狡猾地钻出了破网。
　　“下回就不给你留门了。”
　　木良漪将书合上，搁到榻几上，端起茶碗。
　　然而还没送到嘴边就被青儿伸手拦住。
　　她凑近嗅了嗅，有摸摸温度，确认是温水而非酽茶、冷水或冷酒，才收了手，同意木良漪饮下。
　　黛儿离了木良漪身侧之后，晚间木良漪便能直接在自己房中等她，无需再像从前那样先把人迷晕然后溜去她的房间。
　　“赵皇后得知赵丙身死的消息之后跑去垂拱殿哭了半日，晚间才被人抬回自己宫中。”青儿说着探来的消息，“她离开之后官家先去了贵妃娘娘宫中，待了半个时辰，又去了月美人那里。”
　　月美人便是妙素，起初在玉虚宫定期为泰和帝侍寝，后来被封了美人，仍旧在玉虚宫跟随丹元子修行。
　　“谭万年从宫里出来之后就转道去了右相府，应该是为想谭致远求情。”
　　“以木良江的本事，谭致远的嫌疑很快就能洗脱。”木良漪道，“他实不必多跑这一趟。”
　　“再者，木良江既然已经接手此案，那木嵩为了替儿子避嫌，自然会远离万、赵两家的人。就这么一个儿子，谭万年这是急糊涂了。”
　　“姑娘，还有一件事。”
　　“什么？”
　　“咱们的人在赵丙身死的地方看见了金甲。”青儿道，“萧将军派他去那里做什么？她怀疑什么了吗？”
　　“没事。”木良漪一点儿也不惊讶，像是早料到了萧燚会这么做一样，“时候不早了，回去睡吧，我也要睡了。”
　　……
　　贾大娘和阿俏母女被分开关押在两个牢房，木良江从外面回来之后，先提审了阿俏。
　　因阿俏是证人，而非涉案人员，所以并未对其用刑。
　　尽管如此，她也已经被刑部大狱里的情景吓破了胆，被带出来见木良江时发髻凌乱，满脸泪痕。
　　见到木良江之后更是直接软在地上，哭诉自己没做坏事，求大人绕过。
　　“不必害怕，问你话，如实回答即可。”木良江端坐在椅上，居高临下，声线平稳又清冷：“昨日夜间你见了谁？做了什么事？”
　　“回大人……”阿俏的声音有气无力，“奴家昨日身子不太好，早早就歇了，除了阿娘没再见过外人。”
　　“你可认识谭致远？”
　　“认得。”
　　“如何认得的？”
　　“去年上元节的时候，谭公子来绿水巷，摘了奴家的灯笼。”
　　“他为何要摘你的灯笼？”
　　“咳咳……那个，大人，她说的‘摘灯笼’并非寻常的灯笼。”谷满仓俯身，小声给木良江解释何谓“摘灯笼”。
　　顺江将绿水巷的特点，以及像贾大娘与阿俏这样的门户是做什么营生的，一一说了一遍。
　　木良江面不改色地听完，继续问道：“从初次相识到现在，你与谭致远见过几面？”
　　……
　　提审完阿俏，木良江又命人将贾大娘带上来。
　　一番询问之后，得到的证词与阿俏相同，皆一口咬定谭致远昨夜不曾去找阿俏，更不曾在他们家中过夜。
　　这对母女跟谭家主仆的说法完全相反，而无形中佐证了赵家的证词。
　　贾大娘被人带下去，谷满仓放下速记用的硬笔，一边甩着酸疼的手腕，一边哈欠连天。
　　“大人，三更已过，今日还继续吗？”
　　谷满仓是穷苦出身，进到刑部后几年忽然得了木良江的青眼，只觉自己走了天大的运。所以自从跟在木良江身边之初，他就做好了任劳任怨的准备。
　　然而跟着木良江一起办了几件案子之后他才发现，这位出身显赫的顶头上司不仅比他聪明，还比他更勤奋，更能熬。跟他想象中的以及以往见过的富贵公子的形象大相径庭。
　　木良江端起茶碗，发现茶汤已经见底。
　　谷满仓伸手去提壶，被他阻住，自己提着壶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酽茶。
　　谷满仓一见这架势就明白，今夜怕是要通宵到天明了。
　　木良江喜欢晚上提审犯人，还喜欢连着提审。有时候同一个人犯人一晚能被他提审四五回，每一次都是在对方即将睡着或是已经睡着的情况命狱卒将人叫醒带过来，问的可能是新的问题，也可能是已经问过的问题。
　　就像训鹰人在熬鹰一样，他有着常人所没有的耐心跟耐力，硬是能熬出那些罪犯的实话或是破绽来。
　　谷满仓揉揉眼，铺开一张新纸，等待记录新一轮的证词。
　　木良江喝完茶，将茶碗放回案上，果真发话道：“带谭致远上来。”
　　这是入狱之后谭致远第二次被提审。
　　“谭致远，再叙述一遍，昨夜你在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这些不都已经问过了吗？”谭致远有些不耐烦。
　　“本官问什么，你便答，不要多言。”
　　谭致远立马老实了，跪在地上乖乖回答了木良江的问题。
　　谷满仓将相同的证词又写了一遍。
　　问过几个问题之后，木良江道：“据贾氏母女的证词，昨夜他家并未待客，你更不曾去过他家。”
　　“胡说八道！”谭万年闻言就火了，“大人你把那两个臭婊子带过来，我当面跟他们对质！”
　　“我昨夜分明是在她们家过得夜，睡的就是阿俏的床，她服侍我一直到深夜。回家之后我发现我的扳指不见了，如今去她卧房里找，说不准还能找到。”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扳指不见的？”
　　“就昨天，进大牢换衣裳的时候。”
　　谭万年想不通：“大人，我明明宿在他们家，她们却不承认。一定是收了赵家的钱，帮着他们一起污蔑于我。”
　　“大人，明明是那赵丙无故打了我一拳，我还没来得及报仇呢他就死了，却反过来赖在我身上，我冤枉啊。”
　　……
　　萧燚在办差处待了一夜，天亮才骑马返回。
　　然而她没有回镇南王府，而是来了安宁郡主府。


第51章 太疯
　　“姑娘。”青儿撩开窗帘，对床上睡眼朦胧的木良漪道，“萧将军来了。”
　　木良漪愣了一下，惺忪的睡眼很快清醒过来，够头看向窗子，从外面射进来的光线还带着些黯淡：“这么早？”
　　“已经辰时末了。”青儿解释道，“今天阴天。”
　　木良漪有偶尔赖床的习惯，但是这个时辰与萧燚来讲根本不算早。
　　木良漪起身下床：“让她进来吧，早膳也送来。”
　　“是。”
　　青儿将人引进院子便离开了，萧燚推门进房，走到屏风处刚好看见一角香肩微露，但很快被衣衫遮挡住，好似美景昙花一现。
　　她的脚步微作停顿，随即继续向里走去。
　　木良漪转过身来，一边低头系衣带一边同萧燚搭话：“姐姐这个时候有空过来，今日休沐吗？”
　　她素着面，散着发，一点儿也不把萧燚当外人。系好衣带后抬起头，看萧燚仍站着，用眼神询问她为何不坐。
　　“昨日值的夜班？”她还穿着当值的衣裳。
　　萧燚没有反应，她在盯着木良漪看，想要从她身上看出一些什么，但什么也没看到。
　　木良漪却似无所觉，拢了拢乌发，踢掉绣鞋上了榻。
　　榻几上有冒着热气的茶，她捧起茶碗，慢慢品着。
　　“昨夜并未当值。”萧燚终于开口，却前言不接后语，“赵丙死了，你知道吗？”
　　“知道。”
　　萧燚双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姐姐过来坐呀。”木良漪放下茶碗，看着萧燚道，“总站着做什么。”
　　萧燚与她对视着慢慢走到榻边，两人面对面坐下：“你是如何得知的？”
　　“姐姐你之所以来问我，难道不是因为觉得我知道吗？”
　　萧燚：“……”
　　“你……都知道些什么？”
　　“姐姐指的是什么？”
　　萧燚微恼：“你不要这样。”
　　“不要哪样？”木良漪望着萧燚，眨了眨眼，显得天真而无辜。
　　她又在同她耍无赖，萧燚最不喜欢看到的就是她这个样子，因为她完全不知道如何应对。
　　根本缠不了她。
　　见她即便恼怒也没说出很重的话，木良漪像是良心发现一般，终于主动将无赖姿态收敛回去。
　　她恢复正色，但面上仍带着浅浅的笑，道：“姐姐，你想问什么，大可以直接问出来。在我面前，不必顾忌。”
　　“赵丙……真的是谭万年打死的吗？”
　　“不是。”木良漪痛快地否认道。
　　“那……”
　　“我做的。”
　　萧燚猛地站起，不可置信地看着木良漪：“你……”
　　“你为何这么做？”
　　“他同你有仇怨？”
　　“我同他没什么仇怨，但是他挡了我的路。”木良漪平静地说着，仿佛她正在谈论的并非一条人命，而是一件稀松平常的物品，“他只能死。”
　　萧燚双眼之中盛满震惊，坐在她面前的明明是木良漪，她却像是看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他挡了你的什么路？因此便该死吗？”
　　木良漪只端起茶碗吃茶。
　　“小九，我真的越来越看不透你了。”萧燚忍着心中怒气，道，“或许一开始就没看透过。”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你嫁给赵丙。”木良漪放下茶碗，捏起垂在腰间的络子把玩里头的圆珠，“他配不上你。”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萧燚的预料，让她更加震惊，也更加不解跟恼怒。
　　“仅仅因为如此，你就杀了他？”
　　木良漪从榻上下来，赤脚走到妆台边，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沓纸张。
　　她握着纸来到萧燚面前，递给她：“你先看看这些。”
　　萧燚伸手接过。
　　“这里是五家曾受赵丙欺压的苦主的证词，上头详细记录了赵丙对他们的所作所为以及他们的住处、姓名，姐姐随时可以叫人前去查证。”
　　看过这些证词，萧燚原本就不好看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侵占民田，欺压百姓，勾结官府反咬苦主，陷害苦主入狱致其惨死狱中。这些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姐姐若是想看，我可以找出更多。”
　　“什么意思？”
　　“意思是赵丙他死得不冤。”木良漪道，“受他欺压的那些人求告无门，我算是替天行道。”
　　“即便他有罪，自有律法惩戒，为何要动用私刑？”
　　“我并未说我是为了这些苦主伸冤才杀的他。”木良漪无辜道，“方才我便告诉姐姐了，我杀他，是因为他挡了我的路。我不乐意再看着他继续活着。”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人命在你眼中就这般无足轻重？”她问道，“那谭万年呢？他什么都没做却背上了杀人罪名，何其无辜。”
　　闻言，木良漪嗤笑道：“他无辜？姐姐你信不信，像这样的证词，我从能谭万年身上找出更厚的一沓来。”
　　“人命自然重，但我杀赵丙并不难。”她接着道，“姐姐说律法自会惩戒，这话能说服你自己吗？律法若当真能一视同仁，赵丙和谭万年都活不到今日。”
　　“姐姐，弱肉强食才是亘古不变的规则。我非善男信女，挡我路者，皆除之。”
　　“给你看这些，并非是为我开脱，因为我并不觉得我做错了。我只是不想你觉得我是滥杀无辜之人从而讨厌我。”木良漪上前一步，“姐姐，你会因为这件事讨厌我吗？”
　　萧燚后退：“你……”
　　“不用嫁给赵丙了，你不开心吗？”木良漪继续逼近，“还是说你想要嫁给他？”
　　“你胡说什么。”
　　萧燚伸手箍住她的肩膀，将人固在原地：“站着别动。”
　　萧燚惊觉，木良漪再次轻而易举地抢走了主导权。
　　“赵丙挡了你什么路？”她问回最初的问题。
　　“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啊。”
　　“什么？”
　　“我，不喜欢，你，嫁给他。”
　　萧燚神情复杂，看向木良漪的眼中盛着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你……不能这样。”她说，“再这样下去，最终会将你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不去告发我，别人就不会知道。”
　　“你如何能确保无人查出来？”
　　“姐姐，永安城的水那么深，埋藏在里面的秘密不计其数。而我的作为，不过是沧海一粟，微不足道。”木良漪覆上萧燚握住她肩膀的手，箍住她双肩的力道立即松了。
　　萧燚将双手收了回来。
　　然而下一瞬，得了自由的木良漪上前一步，两人几乎是贴着站在了一起。
　　木良漪仰头看她：“姐姐，你现在是更气，更疑，还是更担心呢？”
　　萧燚的身体绷得挺直：“你真的，太疯了。”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呀，姐姐从前难道觉得我是个守规矩的人？”
　　萧燚不再后退，而是居高临下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双清澈无辜又藏着坏的双眼，道：“铁衣白日盯不住你，那从今日起，晚上由我来盯。”
　　“以后下值，我会到你这里过夜，与你同塌而眠。我要看看，你到底都在做什么。”
　　……
　　“大人，就这么轻易放她们走了？”谷满仓不解木良江的做法，只审了一夜就将如此重要的证人放走了，这实在不符合他以往的作风。
　　难道此案这就定性了？
　　“你去点一队人马，半个时辰后出发前往绿水巷，堵住所有出路。”
　　木良江坐在椅上，抬手轻捏眉骨：“记得全部换上便服，若是贾氏母女不出来，便一直守着，切勿打草惊蛇。”
　　谷满仓闻言立即明白过来，困到发红的双目涌出亮光：“大人高明，下官这就去。”
　　“不必你亲自去。”木良江道，“跟着熬了这么久，先去歇着吧。我若没有猜错，估计今晚还有的忙。”
　　“是，下官遵命。”谷满仓道，“大人，您快也去睡会儿吧。”
　　木良江摆摆手，示意他先去忙。
　　谷满仓不再劝，又行了一礼，便去忙自己的事了。
　　堂内静下来，木良江活动了几下酸涩沉重的眼皮，在案上铺开一张空白的纸，执笔开始写——赵丙，谭万年，玉仙楼，绿水巷……
　　当所有与案件有关的人物或地点以单个词汇的形式呈现在纸张之上时，那种若有若无的直觉越发清晰起来——审理这件案子时候的感觉，让他无端想起数月前的逆王谋反案。
　　这两件案子之间会有联系吗？
　　若是有，联系又在何处？
　　思考了很久，木良江却感觉自己的思绪愈发凌乱起来——太乱了，他根本找不到答案。
　　可越是这样，他却越发觉得自己的直觉是对的。这种千头万绪的凌乱感，让他感到熟悉。


第52章 道婆
　　贾大娘与阿俏回到绿水巷家中，缓了大半日才把在牢里吓走的原神找回来。
　　屋子里被刑部的差役翻的一团乱，母女俩谁也没精力去拾掇。
　　“娘，咱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这永安城是不能留了。”贾大娘早有考量，“咱们收拾收拾，今儿个就走。”
　　“这就走？”阿俏道，“房子怎么办？还有郎君，他要是回来寻不到咱们又怎么办？”
　　“傻丫头，这房子能值几个钱？哪能比得上那些东西。”贾大娘用指头戳阿俏的额头，“男人那就更不值钱了。招他入赘，不过是为了家里能有个顶门户的。如今咱娘俩手里握着钱，你还担心找不着男人？”
　　“咱们出了这永安城，手里握着大把的银钱，日子只会往逍遥里过。男人而已，你想要几个，老娘保准儿都能给你找来。”
　　“那……”阿俏被说服了，“那咱们这就走吗？”
　　贾大娘自然想立刻就动身，但是饿了一天一夜，腹中空空，哪里有赶路的力气。
　　“先吃饭，吃饱再动身。”
　　“听娘的，那我去烧饭。”
　　幸而家中的米面都还能用，贾大娘生火，阿俏淘米揉面，做出一锅粘稠的米粥，又贴了几个饼子。母女俩就着咸菜饱餐一顿，时间不过才到午后。
　　饭后二人确认过小院周遭无人，才一并来到茅厕旁的鸡圈旁，贾大娘弯腰钻进去，惊走了饿的满地找食的老母鸡。
　　阿俏将除草的铲子递给贾大娘。
　　贾大娘拿着铲子奋力挖，不多时便在鸡圈最里头的角落里刨出一个不浅的坑，继续往下挖了几铲，一角蓝布在土里露了头。
　　贾大娘忍着喜色继续刨，用力一拽，将蓝连同里面包着的东西一并拽了出来。
　　打开来看，是整整一包袱金饼子，在阳光下发着金灿灿的光芒。
　　“一，二……”确认包袱里金饼子整好五十个，一个不少，贾大娘才把包袱重新系好，双手提起抱出了鸡圈。
　　一包袱的黄金分量不轻，母女俩分开来背，又塞了些衣裳到包袱里掩人耳目，便各自背着一个包袱出了家门。
　　然而刚走到巷子口，就被两名身高体壮的汉子拦住了去路。
　　“你们……你们干什么！”
　　……
　　“大人，查验过了，金饼子十两一枚，从两个包袱里搜出来的加起来一共五百两。”谷满仓面在纸上记录完，过来向木良江汇报。
　　阿俏正在经受水刑，贾大娘被两名差役按在旁边看着。
　　见差不多了，木良江微抬手，差役停止用刑。阿俏瘫软在地，不知是死是活。
　　木良江曲指轻扣桌面，贾大娘吓得大叫一声，脸颊的老肉不停发颤。
　　“大大大……大人，奴家说，奴家什么都说。求大人，别对奴家用刑。”
　　木良江示意差役放开她，贾大娘哆嗦着趴在地上，不停地向木良江磕头求饶。
　　“这些金饼，自何处来？”
　　“回……回大人。”贾大娘道，“是一个道婆……道婆给的。”
　　“什么道婆？为何给你巨额钱财？”
　　“奴家不知道那道婆的来历，一个多月前她忽然过来，说让奴家与阿俏帮她办件事，她就给我们五百两黄金当谢礼。”
　　贾大娘此一次看见那么多钱，实在是无法拒绝它的诱惑。加之那道婆提的要求并不过分，只是让他们想办法把谭万年再请过去留宿一回。
　　“起初她没说要让我们娘俩儿作伪证啊，大人，我们是冤枉的，我们不是故意骗您的。”贾大娘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是她们，她们威胁我们娘俩，要是不按照她们教的说，就……就要了我们的命。大人，我们不敢不按照她们说的去做。”
　　“除了那名道婆，还有谁？”木良江道。
　　“还有一个小丫头。”贾大娘回忆道，“十二三岁的模样，穿着一身黑衣裳，会飞檐走壁，厉害极了。”
　　“她站在我们家的屋子上，随手一甩，就用小刀砍掉了一只鸡的脑袋。她说谭公子惹上了任命官司，不久我们就要去做证人。她要我们说谭公子那夜没有在我家过夜，要不然就……就像杀那只鸡一样杀了我们母女俩。”
　　“可还记得此二人的模样？”
　　“那小丫头蒙着面，只能看见半张脸。”贾大娘道，“那个道婆我记得，瞧着有四十多岁，左脸有几颗麻子。”
　　“去交画师来。”
　　“是，大人。”
　　木良江又命人捧来一物，离近一看，是一枚水头极好的碧玉扳指。
　　这是谭万年的东西，贾大娘一样就认了出来。
　　“可识得此物？”
　　“认得，认得，这是谭公子的随身物。”
　　“是不是你们把他从谭万年身上暗中取下的？”
　　贾大娘闻言却立即否认道：“大人冤枉，我们没碰过这东西。”
　　见木良江脸上写着怀疑，贾大娘又爬到阿俏身边，用力推她：“阿俏，谭公子那枚扳指是你拿的吗？”
　　阿俏悠悠转醒，虚弱无力地撑起身子，道：“不是，不是我拿的。”
　　“但是……”
　　“但是什么？”木良江追问道，“一切从实招来，本宫可保你二人性命无忧。若是再敢欺瞒，便以从犯治罪。”
　　“不敢，不敢，大人我们不敢隐瞒。”贾大娘继续推阿俏，“阿俏，好女儿，你还知道些什么，快跟大人说。”
　　“那天……那天晚上它还在谭公子手上。”阿俏指着那枚碧玉扳指，道，“但是奇怪，第二天就不见了。我以为……以为是谭公子收起来了。”
　　……
　　“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铁衣守在醉翁园院门外，看到了蹦蹦跳跳走到近前的青儿。她一手两只手都提着东西，靠近之后油纸包里散发出食物的香气。
　　“我爱什么时候出去就什么时候出去，要你管。”青儿停下，瞪了她一眼。
　　“小丫头怎么说话呢，信不信我……”
　　“你怎样，要打我吗？来，给你打。”
　　青儿步步紧逼，铁衣节节败退，一直退到院墙根儿。
　　“你……”他还真不敢对这丫头怎么着。
　　“傻大个。”青儿朝天翻了个白眼，转身昂首挺胸地走了。
　　“你……你才傻！”
　　木良漪在院子里都听见了铁衣捶胸顿足的声音。
　　因她喜静，加上府中下人也懒怠，所以一天当中的大多数时间这院中都只有她们主仆两人。醉翁园里花木扶疏，木良漪在树荫下放了一张躺椅，正躺在上面看书。
　　“姑娘。”青儿确认院子里没有旁人后，快步来到木良漪身边，将手里的东西搁在茶几上，然后腾出手，从怀里摸出两张折好的纸。
　　木良漪将书扣在身上，接过来展开，见上头画着两个人像。一个是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蒙着面，露出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和弯弯的长眉。另一个则是一个中年妇人，道姑打扮，面上皱纹明显，且左脸上长着好几颗比皱纹更加显眼的麻坑。
　　“怜娘的易容术真厉害，若非事先知道，我绝对看不出这上面画的是她。”青儿指着那道姑评价完，又指着另一张自己的画像道，“把我画丑了。”
　　木良漪闻言莞尔，将画像递还给她：“稍后烧掉。”
　　“是。”
　　青儿把纸卷好塞进袖子里，重新拎起油纸包。
　　“姑娘，我买了刘家蜜糖铺的盐津梅子、樱桃煎和荔枝煎，还有朱记酒楼的酱肘子跟酱猪蹄，你要吃吗？”
　　“你自个儿吃吧，我困了，睡一会儿。”木良漪合上了眼。
　　青儿见状立即停了拆油纸的动作，把所有东西一并抱起，轻手轻脚地回了房间。不多时拿着一张薄毯返回，轻轻盖到木良漪身上。
　　往四周瞧了瞧，见没什么要做的了，才再次返回房间，拿了零嘴在连接走廊的台阶上坐下，一边吃一边看着木良漪。
　　太阳逐渐西斜，青儿吃饱了，也被晒困了。她挪到一侧有柱子的地方，打算靠着柱子小憩一会儿。谁知刚闭上眼，额头忽然砸下几滴凉爽。
　　青儿猛地清醒：“姑娘，快醒醒，下雨了！”
　　她飞快地跑到木良漪身边，拉了人就往回跑。可是这雨落得又快又没有道理，还是让木良漪淋了几滴。
　　于是乎当晚，木良漪便发起烧来。
　　彼时萧燚刚下值回来，见木良漪没有像往常那样窝在软塌上看书，而是早早躺到了床上，便觉出异常。
　　她轻声走到床边来查看，床帐罩出的空间幽暗又安静，床上的人睁眼看她：“姐姐，你回来了。”
　　“你怎么了？”萧燚立即听出不对，前几日可以维持的冷淡一瞬间被她丢到了九霄云外，她将手覆到木良漪的额头上，竟是一片滚烫！
　　“你发烧了。”萧燚把要起身的人按回去，“别动，我让人去叫大夫。”
　　“姐姐别急。”木良漪握住萧燚的手腕，两人肌肤明显的温度差让萧燚一个激灵，一阵酥麻自手腕被烫到的地方瞬间传遍全身。
　　“老毛病罢了，不用请大夫。”木良漪嗓音微哑，听上去有种受了委屈的可怜巴巴，“青儿那里存着方子，熬了喝下就能退烧。”
　　“我这就去，你等我。”
　　听说木良漪发烧了，青儿比萧燚更急。
　　“劳烦将军替我看着郡主，我马上回来。”说完，她立即转身小跑着出了院子。
　　方才那一瞬，呈现在这个小丫头身上的成熟与稳重与她平时的模样大为不同，萧燚灵敏地捕捉到了，所以微怔了一下。
　　但是紧思考了一瞬，她的思绪就再次转回到木良漪身上。
　　在青儿去抓药熬药的时间里，萧燚守在木良漪身边。她知道木良漪身子弱，却是第一次亲眼见她发病的过程。她好像是一下子烧了起来，然后在很短地时间内病情迅速加重，就像是一场毫无预兆的疾风骤雨，打得萧燚手足无措。
　　“姐姐……”萧燚一直守在床边，听见木良漪半梦半醒间喊她，“姐姐……”
　　“大姐姐……”
　　萧燚未张地口重新合上，回应被她吞了回去。
　　不是在喊她。
　　时隔多年，木良漪再一次见到了她的长姐。
　　长姐站在花丛里，却比盛开的花儿还要好看，她笑着冲她招手：“小九，来大姐姐这里。”
　　木良漪拼了命地往前跑，但是明明近在眼前，她却怎么也跑不到长姐身边。她害怕长姐不等她，所以不停地喊着：“姐姐你别走，等等我。”
　　终于，她终于跑到了，终于抓住了长姐的手。
　　然而下一瞬，她听见了长姐的惨叫。站在她面前的人忽然陷进了火海，火舌迅速吞没了她的身体，她被烧的血肉模糊。
　　“姐姐！”
　　下一瞬她落到了一个怀抱里，她扭头，看到了一个有些模糊的面容。但是她很快认出来了，是萧燚。
　　“别怕。”萧燚抱着她，面容越来越清晰，“我在。”
　　她轻抚着她的背，她的发，用最温柔地声音哄着她：“小九不怕，我在这里。”


第53章 狐狸
　　“姑娘，看你以后再不听话。昨日淋完雨我就劝你去沐浴，你偏不听，果真发烧了吧。幸亏萧将军发现的及时，否则真是不堪设想。”青儿的小嘴叭叭叭，从早膳之后，已经在木良漪耳边念叨了小半个时辰。
　　“你闭嘴。”木良漪烧退之后面上有种大病初愈的苍白，但是精神尚可，她捏着书靠在软塌上，对青儿横眉道，“我困了，我要睡觉，你出去。”
　　“萧将军说了，今日要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你。”青儿道，“而且你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困，分明是在骗人。”
　　“你……”木良漪瞪她，“你听我的还是听她的？”
　　然而青儿并不怕她吓唬：“谁说得对我听谁的。”
　　“……”木良漪不再理她，翻过身拿背对着她，拿起书继续看。
　　然而不过片刻，她的思绪就飞到了别处——飞到了昨天那个梦里。
　　……
　　贾大娘跟阿俏的证词替谭致远洗脱了杀害赵丙的嫌疑，木良江将证词证物一并呈到御前，请奏释放谭致远。
　　赵家人自然不愿意，然而事实摆在面前，他们没有理由阻拦刑部放人。
　　“伯父，那谭万年一向以木相马首是瞻，此案说不定就是木良江徇私枉法，故意伪造证据替谭致远脱罪。”赵勤愤恨道，“官家居然也同意释放谭致远。”
　　赵仓虽然气恼，却道：“若是木微之自己主审此案，会有这个可能。但是他儿子木良江，不会这么做。”
　　“伯父如何断定？”赵勤道，“木乐时虽然耿直，执法算是清正，但他木嵩是他爹。”
　　“你不懂，木微之那个老狐狸，他是绝不会为了一个谭致远而让自己最看重的儿子染上污点的。”赵仓道，“你没看见此案一出他就称病在家，摆明了要避嫌。”
　　“那……到底是谁害了堂弟？”赵勤道，“一个不知来历的道婆，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她们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赵仓也想不通，谁会这么大费周章地设下这么大一个局要赵丙的命？目的是什么？
　　“这世上谁最不想丙儿活着，谁就最有可能是凶手。”赵夫人被侍女扶着走进来，素面朝天，面部浮肿，赵丙的死让她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赵勤忙起身行礼，扶着赵夫人坐下。
　　“你不在房中好生修养，跑出来做什么？”
　　“丙儿尸骨未寒，你叫我怎么睡得着？”赵夫人说着，眼泪便扑簌簌地落下来，“我要为我儿报仇，此仇不报，我死不瞑目。”
　　“说什么胡话。”赵仓轻斥道，“连刑部都还没查出真正的幕后凶手是谁，你怎么报仇？”
　　“还用查吗，凶手就站在那里，他们一个个装瞎子罢了。”
　　“伯母您说的是谁？”
　　“还能是谁，自然是那镇南王府的三娘，平昭公主萧燚。她……”
　　“你给我闭嘴！”赵仓呵停妻子，“休在这里胡说八道。”
　　“我哪里胡说了？”赵夫人却认为自己的判断绝没有错，“你看看那个萧燚，她作为丙儿的未婚妻，咱们板上钉钉的媳妇，从圣旨赐婚以来，她可登过一次门？就连我主动上门拜访，还要看她一个晚辈的冷脸。”
　　“丙儿被人害死，她不仅一句问候都没有，连头七都不见人影，可有半点儿未婚妻的样子？依我看，她不仅不为丙儿伤心，反倒在暗自高兴。”赵夫人越说越激动，“我想遍了整个永安城，只有她巴不得丙儿早死，那样她就不用嫁到我赵家来了。”
　　“你给我住口！”赵仓这下当真动了怒，拍桌而起，“你一内宅妇人，跑到前堂来搬弄什么是非，给我滚回去！”
　　赵夫人被震得哭都忘了，白着一张脸，被侍女扶着离了前堂。出来之后，才放声大哭起来。
　　“我的丙儿，我可怜的丙儿啊。你蒙冤惨死，你爹却不肯替你报仇。你放心，娘是最疼你的，娘一定会给你报仇的。我的丙儿……”
　　……
　　萧燚今日回来的早，正赶上青儿引着侍女将晚膳送进木良漪房中。
　　“药喝了吗？”
　　“熬好了，吃过饭再喝。”木良漪就着侍女捧来的水净了手，接过帕子擦拭。
　　萧燚走过来，直接在她用过的水里将手洗了一遍，又从她手里接过帕子擦干。
　　捧盆的侍女头也不敢抬，等萧燚洗完了，弯着腰退了出去。
　　“先把药端来。”见桌上摆了两副碗筷，萧燚自然地坐下，吩咐道。
　　府中下人畏于她在外威名，自她住进来，所有人都比从前规矩了不少。她吩咐下去的事，无人敢阳奉阴违，有时甚至比木良漪说话都管用。
　　对于这种类似于喧宾夺主的变化，两人心照不宣，府中人也无人敢提。
　　“身体如何？”
　　“无事了，多谢姐姐关心。”
　　木良漪病愈，两人之间的气氛一下子又回到了昨夜之前的状态，和谐中夹杂着刻意的疏离，平静中蕴含着默契的冷淡，不尴不尬，却没人觉得无所适从。
　　青儿将药端了来，有萧燚在，也不用她嘱咐，所以放下药就立马转身出去了。
　　“赵丙的案子对外声称已经结案，但木良江并未放弃继续追查。”萧燚将药碗往木良漪那一侧推了推，如愿看见对方皱起了秀气的柳眉。
　　“哦，是吗。”木良漪别开眼不去看那黑漆漆的药汁，专心吃饭。
　　“那又怎么样呢？”她毫不在意地说，“他愿意查，我也不能拦着他。”
　　“你就当真……”萧燚忍不住道，“如此有恃无恐？”
　　“做都做了，怕也晚了。”木良漪道，“我若害怕，便不会去做。”
　　“你……”萧燚说不过她，冷哼一声之后，端起碗埋头吃饭。
　　她的饭量比木良漪大，却比她先吃完。放下碗筷后静坐在那里，看着木良漪吃。
　　木良漪吃饱喝足，要起身时听她道：“药还没喝。”
　　“……我太饱了，过会儿再喝。”
　　“过会儿也逃不掉，我在这里，总要盯着你喝掉它。”萧燚见她已经起身，也不去拦，只说道，“若是凉了，便热过再喝。”
　　抬起的绣鞋落回原地，木良漪盯着萧燚看。
　　那眼神像一只受了人类欺负的小兔子，可怜极了。
　　萧燚觉得自己真是眼瞎，居然觉得她像兔子。
　　明明是只狐狸才对。
　　“你瞪我，药也要喝。”
　　萧燚同样站起来，弯腰试了试温度，冷不冷热，刚好入口。
　　她把碗端到了木良漪面前。
　　“哼。”小狐狸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气音，很有骨气地捧到碗，一口气将药汁全部喝了下去。
　　喝完之后面不改色地把碗放下，看也不看萧燚，边走边踢掉鞋子，窝到了软塌上。
　　欺负人的人眼中划过得意的笑，意识到之后又很快掩饰掉。她喊人进来，将碗碟撤下。
　　“生气了？”
　　木良漪没说话。
　　“没有只有你气我，而我不能还一次的道理。”
　　木良漪仍旧没说话。
　　“好吧，那你再气一会儿。”萧燚此时看上去脾气好极了，心情也不错，“我先去沐浴。”
　　带她洗好从净房出来，房中的蜡烛已经熄了，只留外间一盏发着微黄的光。床帐将床挡的严严实实的，萧燚盯着看了一会儿，里头的人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她在反省今日是不是真将人气着了，但是又怕此时上前会打扰她休息。她本就浅眠。
　　萧燚将脚从木屐中抽出来，赤足走向软塌。
　　身后的床帐忽然被掀开了，床上的人坐起来，对她说：“我有话对你说。”
　　萧燚转身：“你说。”
　　“你过来。”
　　萧燚走过去。
　　木良漪挪到了里侧。
　　萧燚站着没动，用询问地眼神看向她。
　　木良漪拍了拍空出来的半张床。
　　萧燚犹豫片刻，躺了上去。
　　“帐子，拉好。”木良漪道。
　　萧燚将两片床帐合拢，把微小的缝隙彻底掩住。
　　她平躺在榻上，道：“说吧。”
　　“我想你陪我睡。”
　　萧燚沉默半晌，才确定木良漪要说的就是这个。
　　她想问，为什么忽然这么做，但是没有问出口。
　　此后长久无话，等萧燚压下各种思绪即将去会周公时，身边原本躺的很老实的人忽然翻身，准确地抱住了她的腰，一条腿也搭在了她的双腿之上。两团软肉，轻轻贴在她的手臂上。
　　萧燚：“……”
　　身上人的呼吸并不平稳，明显没有睡着。
　　“你……”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随即身上的人像是熟睡一样发出呓语，将脸贴在了她的颈窝。
　　温热地呼吸一下一下打在她的脖颈，像是引火的火星落在干柴上，让萧燚的身体很快燥热起来。
　　连萧燚自己都想不清出于什么样的考虑，她没再开口，也不想去揭穿此人生疏的装睡手段。
　　两人像是在比耐心一样，就这样静了下来。
　　直到很久之后，耳边传来的呼吸声逐渐趋于匀称，比半日更加清醒的萧燚断定，她真的睡着了。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无声苦笑。她根本没消气，这是故意在折磨她。
　　坏脾气。
　　萧燚抓住木良漪的手臂，轻轻地将人从自己身上翻下去。若是用这个姿势，她今夜便不必睡了。
　　将人安放好之后，萧燚又仔细替她理好薄毯，然后翻身坐起，打开了床帐。
　　她从床上下来，转身将帐掩好，将脚步放得如猫儿一般轻，踏着从窗户渗进来的月光，走去了净房。


第54章 请帖
　　“姑娘，宫里送了帖子过来。”青儿在院中接了黛儿递过来的帖子，拿进房中呈给木良漪。
　　“什么帖子？”
　　“皇后宫里送来的。”青儿见她没有接的意思，就自己打开来看，“说是乞巧节那日皇后娘娘会在宫中设乞巧宴，邀请姑娘前去赴宴。”
　　赵皇后热衷做媒，基本每年都要择一到两个日子在宫里摆宴，邀请各家适婚的公子小姐们前去赴宴。木良漪作为名义上的皇家郡主，且大龄未婚，自然每年都在邀约之列。
　　虽然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永安城没有人家愿意娶她做新妇。
　　“嗯，放着吧。”
　　青儿将帖子随手搁下：“姑娘，你已经好久没有出府了。”
　　木良漪装作没听懂，给手里的书翻了页，继续看：“嗯。”
　　“姑娘，你不闷吗？”青儿在软塌旁蹲下，趴在榻沿上，仰着下巴望着木良漪。
　　“不闷啊。”
　　“……你从前几乎日日出去玩儿，忽然闭门不出，在外人看来会很奇怪。”她头头是道地分析道，“黛儿隔几日就要向上呈报姑娘的行踪，时间久了，宫里会起疑的。”
　　“无妨，问起就说酷暑难耐，我受不住。”
　　“那……”青儿面露愁色，想了半天也没能想出更好的借口。
　　她伸手，捏住了木良漪垂在身旁的宽大衣袖，轻轻扯了扯。
　　木良漪终于扭头看她。
　　青儿又圆又大的眼睛里装满恳求。
　　“这么瞧着我做什么？”
　　姑娘真坏，她在心里腹诽完，还要好声好气儿地求人：“姑娘，我想出去玩儿。”
　　“你哪一日没有出去？”
　　“那不一样。”青儿道，“我每次出去都是替姑娘办事，又不是出去玩儿。姑娘，我想你带我出去玩儿。咱们一起去瓦子好不好，引莲跟摘梅姐姐肯定也想念姑娘了呢。”
　　木良漪笑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就在青儿即将的时候，她才慢悠悠地开口：“去叫吴柳备车吧。”
　　“是！”
　　……
　　萧燚下值后回到郡主府，没进大门便被告知木良漪去了桑家瓦子。
　　她一路来到贾楼街，街道两边的商铺前已经纷纷挂起灯笼。
　　萧燚看着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想了想，先停在了贾楼门前。
　　她早已成为贾楼的熟客，门前迎客的伙计见她下马，立即热情地迎过来：“萧娘子，马儿交给小的吧，九姑娘在三楼。”
　　果真在这儿。
　　萧燚踩着楼梯来到三楼，好巧不巧，没走两步就迎面碰上了同僚。
　　“木大人。”
　　“萧指挥。”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相互致礼。
　　木良江忽然开始踏足风月场所的事早在背地里传开了，萧燚一个不喜交际也不爱热闹的人都有所耳闻。但是亲眼见到，还是有些惊讶的。
　　而木良江此时的惊讶并不比萧燚少，只不过两人都不是喜欢打探旁人隐私的人，所以相互见礼之后谁也没打算多寒暄。
　　然而当萧燚准备离开时，旁边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怜娘就站在门内。
　　萧燚侧首，被她今日的打扮吸引了注意力——她穿着过于素净，跟萧燚印象中的怜娘简直判若两人。
　　“萧娘子今日也得空过来了。”怜娘先看了木良江一眼，又扭头巧笑着同萧燚打招呼。
　　“你们认识？”
　　“你们认识？”
　　萧燚和木良江异口同声。
　　“木大人是奴家的客人。”怜娘神色如常，仍笑着跟二人解释道，“萧三娘子常来楼里，奴家自然认得。”
　　木良江来贾楼是为了见怜娘！
　　萧燚心中逐渐翻起惊涛骇浪。
　　一个在谋逆案中曾有过重大嫌疑的人，转头成了案件主审官的情人。
　　一浪未平，怜娘再丢下一颗巨石。
　　“萧娘子是来寻九姑娘吗？”
　　木良江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九姑娘是谁：“小九也在这里？”
　　木良江对木良漪的称呼让萧燚很不舒服，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同木良漪是堂兄妹。
　　“她在哪儿？”木良江问怜娘。
　　“谁？”怜娘微愣，道，“九姑娘吗？”
　　“在镜花水月，往前走转个弯儿再走到尽头就是。”
　　铁衣守在镜花水月门前，看见来人的时候瞪大了虎眼。
　　“……见过娘子，见过木大人。”
　　“开门。”木良江语气微沉。
　　铁衣没弄明白是什么情况，用眼神请示萧燚。
　　萧燚亲自上前扣响了房门。
　　“姐姐你来……了。”房门打开后露出一张美艳夺目的笑颜，看到木良江之后，这笑便僵在了脸上。
　　萧燚首先注意到裙裾下一双半露的赤足：“怎么没穿鞋。”
　　她先一步迈进去，将木良漪完全遮挡住。
　　木良江闻言立即收拢视线，扫向一旁。
　　萧燚二话不说，牵起木良漪的手径直往里间去。
　　她把人带到椅上，在软塌旁找到了罗袜与木屐，然后蹲在了她身前。
　　木良漪愣住了，她低头，看见的是萧燚几乎与鬓角相连的长眉，微垂的眼睛和又浓又密的睫毛。由于睫毛的遮挡，她看不见她此刻眼中的情绪。
　　只能看见她一条腿的膝盖支在地上，弯着腰，堪称熟练地替她套上了罗袜。又拎起木屐，一左一右套在了她的脚上。
　　然后直身站起来，也将木良漪的视线从地上抬了起来。
　　“你堂哥来了。”
　　木良漪眨眨眼，看上去像是反应慢了半拍，才从椅上起身，踩着木屐向外走去。
　　木屐踏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也一下一下踏在了萧燚心上，她微微蜷起指头。
　　“七哥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该我问你。”木良江的脸色不算好，像是当面抓到犯错晚辈的家长，“这个时候，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吃饭呀。”木良漪却一点儿也不怕他，“顺便住一宿。”
　　“外面茶楼酒楼数不清，为何非要来此处？”
　　“只有这里的茶饭甚是合我的口味。”
　　“你……”木良江看着她冥顽不灵的样子，黑了脸，“简直胡闹！”
　　“跟我回去。”
　　木良江要去抓木良漪，却被萧燚拦住了。
　　她将木良漪挡在了自己身后。
　　“萧指挥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想回去，就没人能强迫她。”
　　“我木家的家事，萧指挥也要插手吗？”
　　“小九是官家亲封的郡主，虽姓木，却也是皇家人。”萧燚道，“她要去哪里，是她的自由，木大人无权干涉。”
　　“呵。”木良江冷笑道，“萧指挥好利的口，下官刮目相看。”
　　“小九，你到底回不回去？”
　　木良漪躲在萧燚身后，连面也不露：“不回。”
　　“好。”木良江道，“算我多事。”
　　说完，甩袖而走。
　　怜娘低头跟了上去。
　　待铁衣将门合上，萧燚转身，刚好对上木良漪望过来的视线。
　　两人安静地对视，良久，萧燚首先收回视线。
　　“你故意的？”
　　“什么？”
　　“叫我撞见木乐时跟怜娘。”
　　“我并不知道他今天会过来。”
　　骗子，萧燚在心中道。
　　“你没撒谎，但也没说实话。”
　　“那姐姐想听什么实话呢？”
　　“……”萧燚撇开眼，“别用这副表情看我。”
　　“哦。”木良漪委屈道，“姐姐不让看，那我就不看了。”
　　断章取义！
　　明知她是演的，萧燚却还是像条愿者上钩的鱼：“没……不让你看。”
　　她说完，不待木良漪给出反应，便大步向里间走去。
　　木良漪像偷腥得逞的猫儿，笑着跟进去。
　　“姐姐你对七哥为何会来找怜娘很好奇吗？”
　　“你若想知道，我告诉你也并非不可。”
　　她重新上了软塌，面向萧燚盘腿而坐。
　　“其实很简单，怜娘曾与七哥有过婚约。”
　　萧燚闻言不得不惊讶。
　　实在是两人的身份相差太多，除了世俗眼光，更有律法横亘其中——大周律，良贱不得通婚。
　　他们有过婚约，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怜娘出身官宦之家？”
　　木良漪点头：“若你自幼便在永安生活的话，应该也认得她的。她原姓李，名云令，是前任户部尚书李佑安之女，与七哥有过婚约。”
　　萧燚对这些往事确实不熟悉。
　　“后来李尚书获罪抄家，家中男丁发配，女眷被编入乐籍。怜娘被发配到了越州乐营，不知遭遇了什么选择跳江寻死，机缘巧合之下被我救了。”
　　“此后便一直跟在你身边，替你做事？”萧燚接着她的话，问道。
　　木良漪没否认。
　　“为何要让我知道这些？”
　　“姐姐不是想知道吗？”
　　“那……”你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木良漪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就要歪倒身子。
　　“去床上睡。”
　　木良漪没能歪下去，却也没从软塌上离开。
　　她两条腿耷拉在榻沿，朝萧燚伸出双手。
　　“做什么？”
　　“我不想走，姐姐你抱我过去好不好？”
　　“……自己走。”
　　“哦。”木良漪失望地垂下手，也低了头，然后歪到了软塌上。
　　萧燚：“……”
　　真的是越来越无赖了。
　　木良漪躺下没多久，便被一双手臂从软塌上抄起，转移到了宽敞的大床上。
　　她抱着被子滚到了里侧。
　　一扭头，却见萧燚转身走了。
　　“你去哪儿？”
　　“……洗脸。”
　　“哦。”
　　她拥着被子，笑吟吟地等着。
　　萧燚顺手熄了内外的蜡烛，只在外面留下一盏，为房中留下些许光亮。
　　在床外侧躺下，她忽然想起来：“青儿呢？”
　　从来到就没见她。
　　“她今夜宿在引莲那里。”
　　萧燚嗯了声，没再多问。
　　过了一会儿，里侧的人再一次无意识般将半个身子压在了她身上。
　　萧燚无奈：“这样的把戏你还要玩儿多久？”
　　一碗药而已，气性再大也该消了。
　　“别装，我知道你没睡着。”
　　“我装什么了？”木良漪并不承认。
　　“那你这是在做什么？”
　　“抱着姐姐睡觉呀。”她每吐出一个字，都有热气扑在萧燚脖侧，“这样，好，睡，呀。”
　　“你这样……我睡不着。”萧燚维持着声音的平稳，“躺好。”
　　“为什么睡不着？”木良漪不仅不动，反而使坏去抓萧燚的腰。
　　然而刚抓了一下，她的手腕就被捉住，随即一阵翻转，她的双手被扣在头顶，整个人被萧燚罩在了身下。两个人一起滚到了大床最里侧，紧贴着床帐与墙壁。
　　“好好睡觉。”黑暗中难辨神态，但能听出萧燚的声音有些哑，“别再动了。”
　　说完，她放开木良漪，回了外侧，两人之间空出了一大片空隙。
　　此后帐中便安静下来，直到确认背后的人睡熟了，萧燚才慢慢转身，让自己平躺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又向里侧身，撩起被子给里面的人盖住肚腹，然后再次躺平，慢慢合上了眼。
　　……
　　翌日有早朝，萧燚离开时木良漪还未醒。
　　铁衣已经站在廊上。
　　“你先下去用早膳吧。”萧燚吩咐道，“大约一个时辰后，叫楼里的伙计将膳食送上来。”
　　“是，娘子。”
　　萧燚与金甲在宫门外汇合，金甲呈上一张帖子。
　　“皇后娘娘下的帖子，昨日送到府中的。”金甲道，“七夕节宫中设乞巧宴，邀请指挥赴宴。”


第55章 耳熟
　　木良漪拿着萧燚的帖子，像拿到了一件有趣的玩意儿，在手里来回把玩。
　　“若是我没猜错，这次宴席邀请的都是百官家中适婚男女。赵丙身亡不到一月，皇后娘娘为何要把你一同请去？”
　　萧燚也想不通。
　　“姐姐，当心有诈。”木良漪说的直白，“那里头可没什么善类。”
　　“嗯，知道了，我会留心。”
　　自那日在贾楼过夜之后，似乎是木良漪的主动坦白打破了两人之间似有若无的薄冰，她们的关系又在两人的共同默认下变得正常起来。
　　虽然双方都心知肚明，这冰破的并不彻底。但是本能使然，让她们无法保持长久的疏离。
　　与此同时，萧燚也发现木良漪撒娇耍赖的频次变高了，好像成为了两人独处时候她的一种习惯。
　　萧燚想起她曾说过越来越看不透她的话，她不确定，这是否是对那句话的一种变相的回应与回答。
　　抛开一切都不谈，她很喜欢看到这样的木良漪。鲜活而真实，不再蒙着一层揭不去的面纱。
　　只不过偶尔也会感到无措，感觉自己现在如同走在云端，风景独好，却既看不清前路，也不知道归途。什么都不去想的时候，固然美好，可一旦冷静下来，就会有无尽惶然。
　　唯一的庆幸是木良漪不会有这样的烦恼，她不像是会给自己增添烦恼的人，并且于她而言，她们只是朋友。
　　……
　　宴席开始前来宾都被安排在花园里歇息，萧燚与木良漪来到时园中已经站了许多年轻男女。除了官宦之家的子女之外，还有不少皇室宗亲。男子大多聚在一起射箭投壶，女子则多三两人坐在一处赏花赋诗。
　　“玉娘子也来了。”木良漪看到了坐在一处凉棚下的玉小小，与她在一处的是几名闻名永安的乐姬。
　　“看来今日有金莲舞可以赏，皇后娘娘有心了。”
　　“你很期待？”
　　“名动天下的金莲舞，一舞倾城，谁不喜欢呢。”
　　“所以，你也喜欢？”
　　木良漪缓缓转向萧燚。
　　“这么看我作甚？”
　　“你不喜欢吗？”
　　“……我向来不通舞乐。”
　　“哦。”木良漪道，“玉娘子有玉大家之称，有人评论过，说她的舞技已经达到超脱表象重在意境的境界。虽然我没感受到什么意境，但是舞很美，人也美，赏心悦目是有了。”
　　“你觉得……她很美吗？”
　　“是啊。”木良漪道，“姐姐觉得不美吗？”
　　“尚可。”
　　“姐姐眼光真高。”
　　萧燚：“……”
　　“站在萧三娘身边的那个是谁？”赵勤是首次参加这样盛大的宴会，宴上诸多人他都不认识。
　　“那位吗？”陪在他身边的是赵皇后的奶娘岑嬷嬷，“是安宁郡主。”
　　“她就是安宁郡主？”安宁郡主的大名永安城无人不知，但是真正知道她长什么模样的却没几个，赵勤就是第一次见到真人。
　　“没听说过她竟生得这幅模样。”赵勤根本无法移开自己的眼睛。
　　岑嬷嬷见他如此，心中难忍鄙夷。若非赵家实在无人，哪里轮得到他占便宜。
　　“勤公子，您今日的任务是萧三娘子。”岑嬷嬷出言提醒道，“莫将心思放到不该放的人身上。”
　　“知道知道，皇后娘娘叫我做什么，嬷嬷尽管吩咐便是。”赵勤不舍地把视线从木良漪身上收了回来。
　　“娘娘说，萧三娘子既得官家下旨赐婚，虽未成礼，却已是赵家妇。”岑嬷嬷道，“如今丙公子不在了，家中只剩勤公子一个男儿。娘娘为赵家考虑，要替勤公子与萧三娘子促成姻缘。”
　　“这些皇后娘娘已经同我说过了。”赵勤道，“你只管告诉本公子，娘娘打算如何促成我与萧三娘？”
　　岑嬷嬷附在赵勤耳边，低声说了一通。
　　“下药！？”赵勤的眼珠子都瞪大了，“你疯了吗？这是皇宫大内，若是被人知道，我焉能有命回去？”
　　“这是后宫，娘娘是这里的主人。”岑嬷嬷道，“你照娘娘吩咐办事，自会保你平安。”
　　“再者，女子最重名声，她即便吃了亏，也断然不会将事情闹大。只要萧三娘子不说，你二人就是两情相悦。届时再由皇后娘娘顺水推舟，这桩亲事便是水到渠成，谁也不会说什么。”
　　“况且你拿住这一把柄在手上，还怕降不住萧三娘子？”
　　“嬷嬷说的……有道理。”赵勤虽嘴上这么应着，心里却全然不这么想。
　　他怕萧燚清醒之初，得知发生了什么时，就会一把拧掉他的头。什么顺水推舟水到渠成，都他妈是屁话！
　　他妈的那是普通女儿家吗？那是十几岁就能提到杀人的母夜叉！
　　“药会提前下到酒水里。她身体突发不适，皇后娘娘会命人将人扶去偏殿休息。”岑嬷嬷道，“你只提前侯在偏殿里就成。”
　　“我晓得了，多谢嬷嬷。”
　　待岑嬷嬷离开之后，赵勤脸上的恭敬与乖顺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
　　怎么办？现在跑吗？
　　不行。现在跑了，萧燚那头是躲过去了，但皇后这边却要得罪了。
　　妈的，本来以为今天是来捡便宜的，谁知道是个坑等着他跳！如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真是要了命了。
　　赵勤急得抓耳挠腮，视线上下左右乱飘，再次飘到水池边那两个人影身上时，他忽然灵机一动！
　　他将视线锁定在木良漪身上，神情迅速变化着。片刻后，终于下定决心：就这么办！
　　做下决定之后，赵勤做贼心虚般往四周瞧了瞧，见各人有各人的事，无人将注意力放到他身上。他松了口气，转身朝着大殿走去。
　　数十名宫娥内侍穿梭于宽敞的大殿之内，正往一张张席位上呈送美酒佳肴。
　　赵勤拦住一名面熟的内侍，问道：“这么多席位，是怎么分的？”
　　“回勤公子，是按照个人或是家中长辈的品阶划分的。”内侍答道，“品阶越高，席位就越靠前。男子坐西侧，女子坐东侧。”
　　“原来如此。”赵勤随便指了一张食案，“那是谁的位子？”
　　内侍看了一眼，回答道：“回公子，那是平昭公主的座位。”
　　第一次就指中了，赵勤心中一喜，接着往下指。木良漪是郡主，她的席位必然也靠前。
　　果不其然，与萧燚中间隔了一张席位的第三张，就是安宁郡主木良漪的位置。
　　“记性不错，行了，不耽误你做事了。”赵勤拍拍内侍的肩膀，又问了自己的席位在哪里，便晃晃悠悠地过去了。
　　他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一会儿，便站起来在殿内转悠起来。
　　……
　　整个宴席之上既没有萧燚相熟的，也没有木良漪说得上话的。于是二人便站在池边喂鱼，一直喂到开宴。
　　二人并肩往大殿走，没走几步便遇上了从另一条小路上走来的木良江与齐辙，后头还跟着端王谢昱。
　　“七哥。”木良漪唤了声。
　　然而得到了却是木良江的冷脸，不止甩给了她，连萧燚也没能幸免。
　　“公主，郡主。”木良江走了，留下齐辙规规矩矩地同二人见礼。
　　萧燚与木良漪回礼。
　　“小齐大人。”
　　此时谢昱接替木良江走到了齐辙身侧，双方又互相见了一遍礼。
　　然后各自前行。
　　“奇怪。”谢昱走在齐辙身侧，喃喃自语。
　　“何事奇怪？”
　　“耳熟。”
　　“耳熟什么？”他前言不搭后语，齐辙听得一头雾水。
　　“自然是声音。”谢昱下意识伸手去勾齐辙的肩，胳膊搭到一半就被对方拍了下去。
　　他讪讪地收回来，改为摩挲自己的下巴：“刚才的声音真耳熟，但我一时还真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他神神叨叨的，齐辙不欲再搭理，加快了前行的步伐。
　　“哎，你等等我。”


第56章 磨镜
　　众人都在聚精会神地观赏玉小小的金莲舞，萧燚的注意力却大多数时间都放在木良漪身上。
　　所以当木良漪的神情出现异常时，她几乎是立即就发现了。
　　她从坐席上起身，越过中间的人，来到了木良漪身边：“怎么了？”
　　木良漪抓住了萧燚的手，掌心发热。
　　“姐姐……带我回去。”
　　“出宫，立刻。”
　　萧燚扫向食案上的酒水与菜肴，如墨的眸子瞬间沉下，犹如两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她将木良漪从座位上扶起来——后者的身子已经开始发软，难以独自站立。
　　但她很是放心地将大半重量都放在了萧燚身上。
　　“三妹要去哪儿？”两人的位子距离主位太近，刚站起来就吸引了赵皇后的注意。
　　“安宁郡主身体不适，臣送她出宫。不得不提前离席，辜负娘娘盛情，望娘娘恕罪。”
　　“安宁哪里不舒服，传太医过来瞧瞧。”
　　“多谢皇后娘娘，是陈年旧疾，家中有药，不必……劳烦太医了。”木良漪紧靠着萧燚，说话时声音断断续续，听上去虚弱极了。
　　只有萧燚知道，她隐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在掐自己的掌心。
　　张皇后看了眼萧燚，道：“还是先让太医看看吧，就请时常为你诊脉的赵太医。”
　　“她这是急症，需立即服药才行。”萧燚抢先回答完，不待赵皇后再开口，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弯腰将木良漪打横抱起，再次同赵皇后告罪之后，抱着人快步向外走去。
　　正在进行的歌舞停了，身后传来众人的低声议论，萧燚的脚步却未做半分停留，抱着木良漪迅速走出大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姑娘怎么了？”看到萧燚抱着木良漪出来，青儿吓得花容失色。
　　“上车再说。”
　　“柳哥！”青儿忙招手，“把车赶过来！”
　　“金甲，你去请大夫，带到府中候着。”萧燚吩咐完就要抱着木良漪登车。
　　“别……”木良漪却阻止道，“不用……青儿会医。”
　　“……不用去了。”萧燚说完，带着木良漪上了马车。
　　青儿随后跟进了车厢，金甲与铁衣护在马车两旁。
　　被萧燚放下之后，木良漪在车厢角落里将自己缩成了一团。她面色潮红，又出了汗，表情似在隐忍，但又含着些旁的什么，明显不是寻常病症。
　　“郡主，把手给我。”青儿拉过她的手，将手指搭在她跟面色一样红的手腕上。
　　“怎么样？”
　　“迷……”青儿既恼怒又无措地看向萧燚，“迷情之药。”
　　尽管已经有了猜测，但听到这个结果，萧燚仍难忍盛怒。一双眸子仿若暗藏刀兵，仿佛下一刻便要取人性命。
　　“可有办法化解？”
　　“可以压制这种药的药物药性寒凉，郡主的身体都受不住。”青儿道，“还有一种法子是以冷水浸身，慢慢忍过去。”
　　“但是郡主也沾不得冷水……”青儿为自己的无可奈何感到自责。
　　“青儿。”
　　青儿忙拉住木良漪的手：“郡主，我在，你说。”
　　“你……出去。”
　　青儿一愣，没明白木良漪为何要赶她出去。
　　木良漪说完便紧紧闭上了眼眸，眉头紧皱，面上的难受之态越来越明显。
　　青儿扭头看了眼萧燚，没再说话，低头退了出去。退出车厢之后，又将车厢门牢牢关上，与赶车的吴柳并肩坐在外面。
　　萧燚从怀里摸出帕子，折好，拿到木良漪嘴边：“小九，张嘴。”
　　木良漪依旧咬着下唇，只睁开眼看她。
　　漂亮精致的杏眸里已经染满欲色。
　　“咬帕子，别咬自己。”
　　萧燚又将帕子往前送了送，点住她的唇。
　　木良漪缓缓将下唇松开，张开口，咬住了萧燚的帕子。
　　接着萧燚又将她藏在身体里侧的手拉出来，轻轻掰开，将自己的手指插进她的指缝，让两只手十指相合。
　　她紧了紧手指，这样来告诉木良漪，难受的时候握紧她的手，不要再掐自己。
　　最后，她闭上了眼睛。
　　“我不看你。”
　　……
　　马车一路行到镇南王府，酿泉居的侧门。
　　青儿扣响了车门：“郡主，将军，到了。”
　　“开门。”
　　青儿将车厢门打开，萧燚抱着木良漪弯腰走出来。
　　铁衣已经翻墙进去将侧门打开，萧燚抱着人往里去，同时吩咐道：“铁衣提两桶冷水送进我房里，金甲把院子里的人都清出去，然后守好院子，谁也不准进来。”
　　“是！”
　　萧燚踹开房门，将木良漪放到了里间的大床上。
　　“药性持续多久才能过去？”
　　“我也不清楚。”青儿趴在床边，也是又急又忧，她再次拉过木良漪的手替她把脉，“我没钻研过这类药物，并不熟悉。但是从脉象来看，此时的药性比方才在宫门口的时候更强了。下药的人用量绝对不轻。”
　　萧燚看着木良漪的手腕，以及她裸露在外的全部皮肤，都透着一层淡淡的红，像是浑身涂满了胭脂。
　　青儿把过脉后，她就把自己的手收了回去。然后抱住身子，翻身朝向了里侧。
　　“青儿，你先出去吧。”萧燚道。
　　青儿此时已经明白木良漪为何不让她待在身边，闻言便站起身：“我就守在外面，有事喊一声就能听见。”
　　此时铁衣提水过来，萧燚叫他放在门外，自己亲自提了进来。
　　房门被青儿关上，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木良漪躺在床上，听见了萧燚向盆中倒水的声音。
　　不一会儿，一块凉凉的湿帕子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萧燚用冷水浸过的帕子替她擦拭了双手，然后再浸湿一遍，开始擦她的脖颈。
　　木良漪忽然用两只手一起，握住了她的手腕。刚刚擦过的手带着湿润，又带着高于她的体温，温温软软地覆在她的手腕与手背上。
　　“怎么了？”
　　紧闭的双眸猝然睁开，带着更加浓郁的情.欲，萧燚被她盯的猝不及防。
　　紧接着，让她更加震惊的事情发生了——木良漪忽然拉着她的手臂借力起身，然后放开她的手，伸臂环住了她的脖子。
　　一双温软的唇贴到了萧燚的唇上。
　　她瞪大了双眼。
　　回过神来的萧燚立即将人推开：“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萧燚箍住木良漪的双肩，两人用极近的距离对视着。
　　木良漪没有回答她，而是再次伸手，环住她的脖子，挣开萧燚的钳制，将自己的唇再次贴了上去。
　　萧燚震惊无比，但在两人的唇瓣相接的同时，一股细密的酥麻之感从双唇扩散，迅速遍及全身，她觉得自己全身上下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第二次贴上之后，木良漪含住了她的下唇，并且开始吮吸。
　　萧燚觉得自己被推到了发疯的边缘，但她仍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木良漪如此失态是药物催发的结果，她不能这样，不能做出让两个人都后悔的事情。
　　于是，她再一次将木良漪推开了。
　　“小九……你冷静些。你看看我是谁，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木良漪用盛满欲.望的双眸看她，但同时也向她表示，她是清醒的。
　　在接收到这一讯号之后，萧燚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炸开了一样。一瞬间，她仿佛想了好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她看着木良漪的眼睛，里面装着她，它们在无声地催促她：陷进去吧，别再保持所谓的清醒了，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姐姐……”木良漪用双手捧住萧燚的脸，两个人挨得极近，她张口说话时的热气轻轻喷洒在她的面颊，“我想……”
　　她将身体覆上萧燚的身体，搂着她的脖颈，两个人紧紧贴着。她吻住萧燚的耳朵，趴在她耳边说：“我想和你……”
　　萧燚一只手撑在床上，抓皱了薄褥。她克制着体内已经完全被勾起的欲.望，决定最后再问一遍：“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回应她的是木良漪愈发热烈的吻，以及去摸索她的衣带的手。
　　萧燚彻底冲破了最后的自控与阻碍，捧住她的脸，热情地回应她的热烈。
　　身下的人忽然紧张起来。
　　“别怕。”萧燚轻声哄道，“我会轻轻的。”


第57章 郊祀
　　木嵩的夫人齐氏出身永安齐氏，自大周太祖建国，齐家便有子弟入仕，是实打实的世代清流。齐夫人的父亲与齐家现任家主齐老先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她与齐辙的父亲则是堂兄妹，按照辈分，齐辙称其姑母。
　　齐夫人近日因病卧床，逢齐辙休沐，其母便带着他一起前来右相府探病。
　　拜会过亲长之后，齐母陪着齐夫人叙话，齐辙则跑来木良江的院子里找他，被小厮告知他们七公子在后头园子里。
　　齐辙一路找过来，发现恨不得把所有时间都投身公务的人居然罕见地拿了一根鱼竿，坐在湖边钓鱼。
　　“真是难得，你居然还知道歇一歇。”齐辙人还没走过来，调侃声已经传进木良江耳中。
　　他走近，看见木良江身侧不但放着鱼饵，居然还摆着一盒鱼食。
　　这垂钓的方式实在别具一格。
　　“思绪太乱，过来静心。”木良江指了指身旁的草地，示意他坐。
　　“我出来做客，沾一身泥去见人实在不妥。你继续，我站着就成。”
　　木良江也不勉强。
　　“方才从姑父那里出来，碰上了谭尚书。”齐辙弯腰抓了把鱼食撒进湖中，瞬间引来一群鱼儿争抢。
　　木良江的鱼饵顿时无鱼问津。
　　他也不在意，仍执杆静坐，目视水面。
　　“快到郊祀了，他应该是过来同父亲商议圣驾出行的相关事宜。”
　　闻言，齐辙却叹了一口气。
　　“为何叹气？”
　　“大周制，每三岁一亲郊。每逢亲郊之年，百官皆得恩荫。”齐辙道，“朝中本就诸多冗员，只拿空饷而不办实事。这一波下来，又要多数百上千个。此外……”
　　“咳咳。”
　　“此处只有你我二人，若是这里也不能畅所欲言，何处才能说？”
　　闻言，木良江不再吭声，算是默许他继续说。
　　“此外，每回圣驾亲郊就是一笔不菲的花费。”齐辙接着道，“且官员除了恩荫之外，还有朝廷赐下的赏赉。从上到下赏下去，用掉的钱若是全部买成粮食，能供大周所有军队至少一年不愁吃喝。”
　　“若是我没猜错，现在各路转运使怕是都在向京都进钱以资郊祀吧。他们这些钱，又能从哪里来。”齐辙冷笑道，“因百官之滥恩，而朘万民之财力［1］，岂不荒谬？”
　　木良泽转头看了齐辙一眼，心道：外人都道齐家小公子年少有为，聪敏稳重肖其祖父，虽正直而不激进，行事颇为老道。而他们没有看见过，真正的齐辙向来是千仞无枝，芒寒色正，不懈迂回，直言不讳的。
　　“前些年你我未曾入仕之时，便有言官上疏，以军费增加国库紧张为由求情废除郊祀赏赉。”木良江道，“结果不必我说与你听了。”
　　更何况如今暂得太平，四边皆无战事，朝廷更不会有这方面的想法了——这伤的是全部朝臣的利益。
　　“愿意抛弃私利者，终究是极少数。”
　　齐辙气不过，又抓出一大把鱼食，狠狠掷入湖中。
　　“人主敬天，精意以享，何贵于恩泽之多［2］？”
　　“希文。”木良江微皱眉，道，“言过了。”
　　齐辙虽郁忿难抒，但未再继续评断。
　　过了一会儿，木良江又不禁笑道：“今日这些话，你敢同你祖父提起吗？”
　　齐辙跟着苦笑道：“你说呢？”
　　“这些话要是叫他听去，我少层皮算是轻的。”
　　这时来了一名小厮，上前跟木良江禀告道：“七公子，镇南王府的人回信说郡主的病症已经大好，多谢七公子挂心。”
　　“镇南王府？”木良江放下鱼竿，转过了身子。
　　“是。”小厮解释道，“郡主不在府中，近几日都歇在镇南王府，同萧指挥使在一处。”
　　“知道了，下去吧。”
　　小厮下去之后，齐辙瞧着木良江半黑的脸，道：“能把你气成这样，也是本事。”
　　“我对安宁郡主的记忆还停留在幼年梁京相府见过的那几面，那时她才这么高。”齐辙用手比了比，“年纪虽小，却鬼精鬼精的，咱们一起玩耍时我还被她诓过。”
　　“不提也罢。”木良江坐正，继续钓他那不可能上钩的鱼。
　　……
　　“姑娘，宫里来消息说那日乞巧宴有一个人有些异常。”
　　夜间木良漪都同萧燚待在一处，所以青儿汇报消息的时间变成了白日。
　　“谁？”
　　“皇后娘娘的堂弟，赵勤。”青儿道，“那日开宴之后大家都在席上，只有他一人留在偏殿，不知道在做什么。还有件事，就是那日宴席结束之后，赵勤被皇后娘娘叫到跟前狠狠训斥了一顿。虽不知原因，但当日在皇后宫中执勤的人都知道他挨了骂，出来时一脸晦气。一个小内侍不小心冲撞了他，被他狠踹了好几脚。”
　　“目前查到的只有这么多，因是皇后宫中，不便深查。”
　　“赵，勤。”木良漪把玩着手里的棋子，陷入了沉思。
　　“姑娘，那药难道是赵勤下的？”青儿道，“但是姑娘根本不认识他，他为何要害姑娘？”
　　若是他知道了赵丙身死的真相，想要为堂兄弟报仇，也算说得过去。可是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倘若，原本的目标不是我呢？”木良漪忽然道。
　　“姑娘怀疑你是替旁人中了陷害？”青儿问，“那他们原本要害的人是谁？”
　　“皇后娘娘身为中宫之主，想要在她的眼皮子的下耍花招绝非易事，即便那人是她的堂弟。”木良漪道，“能在乞巧宴上动手的人只有一个。”
　　“皇后娘娘？”
　　“是。”
　　“那她要害的是……”青儿明白过来，“将军？”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那杯酒到了木良漪的食案上。但是显然，她这次是替萧燚踩了坑。
　　推测出来的这个结果，让木良漪更加无法忍受。
　　“她跟谢景不愧是夫妻，卑鄙无耻，狼狈为奸。”
　　“啪。”棋子被她丢到了棋盘上。
　　“姑娘，要如何处置赵勤？”青儿看了眼棋盘上那颗乱入棋局的弃子，问道。
　　“让我想一想。”木良漪轻轻呼出一口气，忍着立即摘掉赵勤的狗头的冲动，仔细忖度这事到底要不要叫萧燚知道。
　　若是叫她知道，赵勤免不了一顿打，但至多只有一顿打……
　　青儿见木良漪发怒的样子，暗中判定赵勤一定会由他们暗中处置掉。
　　“姑娘，我去吧。”她主动请缨道，“敢用那种下三滥的邪物暗害姑娘，我一定不会便宜他。”
　　然而木良漪却摇了摇头，道：“不必了，你不用去。”
　　青儿不解地看向她。
　　“咱们的人不要插手，这事交给姐姐自行处置。”
　　“可是……”
　　“就这么办。”
　　“是，我听姑娘的。”
　　“还有半月就是秋分日，郊祀大典上的行动才是要紧之事。”木良漪答道，“你今晚跟孙亭见一面，确认好当日行动的每一处细节，确保没有错漏。”
　　“姑娘放心，我保证把事情办好。”
　　“办不好也没关系。”木良漪却道，“机会不止这一次。”
　　“你的第一要务，是确保自己能全身而退。”她伸手抚着青儿的鬓边，“你才十三岁，若非旁人不能胜任，我不会派你去做这件事。”
　　“十三岁怎么了。”青儿却不喜木良漪将她看作寻常小孩子，“师父都说了，我的智力早就超过一般成人了。虽然比不上姑娘你，但还是很聪明的。”
　　木良漪被她逗笑了：“你当然聪明，我没有否认。”
　　“而且我的功夫是师兄弟当中最高的，轻功也是我练得最好，所以这次行动非我莫属。”
　　“好。”木良漪勾了勾她秀挺的鼻梁，顺着她道，“那我便预祝你马到功成。”
　　但是转而又正色道：“但一定记住我的话，先保全自身，其次才是任务。”
　　“知道了，我会的。”
作者有话说：
［1］［2］出自清 赵翼《廿二史札记》


第58章 喜欢
　　那日的事情过后，两个人无比默契地谁也没有再提起。她们仍像从前一样相处——白日萧燚在衙门不必相处，晚间她回去时木良漪已经睡着了。
　　这日萧燚同前几日一样深夜才归家，进门前发现房中的灯只剩下了一盏，便知木良漪已经睡了。
　　她轻手轻脚地开门，关门，进净房洗漱，然后穿着寝衣赤脚走向临窗的软榻。
　　“姐姐。”
　　萧燚刚坐到榻上，闻声僵了片刻。
　　是被她吵醒了，还是根本没睡？
　　“何事？”
　　“你这几日为何躲着我？”
　　“……”萧燚，“没有。”
　　“那你怎么不来床上睡？”
　　“……回来太晚，怕吵醒你。”
　　“我现在没睡。”
　　萧燚：“……”
　　她坐在软榻上思考了一会儿，最终决定起身，往对面的大床走去。
　　掀开床帐，大床外侧已经被空出来，萧燚顿了顿，然后目不斜视地平躺下去。
　　刚躺下，一具温软的身躯就靠了上来。
　　萧燚还没来得及反应，木良漪就趴在了她身上：“你……”
　　“姐姐。”木良漪说，“你的手，硌着我的肚子了。”
　　萧燚默默将隔在二人之间的手臂抽了出来。
　　“我们来聊一聊吧。”木良漪说。
　　“聊什么？”
　　“你说呢？”抬着脖子太累，木良漪侧转头，靠在了萧燚胸口上，“那天之后你为什么要躲着我呢？”
　　她每吐出可一个字，萧燚的胸腔在耳朵之前抢先听到。
　　萧燚下意识要否认，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默了默，道：“没有躲你，我只是……有些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你的心意。”
　　压在胸口上的脑袋瞬间抬起来。
　　木良漪没开口，但萧燚感受到了质问。
　　“并非怀疑你。”萧燚解释道，“我只是……只是不敢相信。”
　　她不敢相信长久以来的奢望居然骤然成了真。这种感觉太过美好，以至于让她觉得犹如幻梦，而不像真实发生的事情。
　　且事后木良漪也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这种态度放到萧燚眼中便有些模棱两可的意味，让她生出更多千奇百怪的想法。
　　黑暗中一双手在萧燚身上扒拉，从腰腹沿着胸口网上，摸过脖子碰住了她的脸。紧接着，来自另一个人的气息迅速靠近，萧燚的唇被堵住了。
　　木良漪像是故意作怪一般，含住她的唇瓣之后用齿尖去磨，磨完之后又用舌尖舔舐，将萧燚的下唇吻的微微发麻。
　　萧燚受不住，想要转守为攻时，她又忽然一咬。
　　“呜……”唇上发疼，萧燚一把捉住了趴在她身上咬她的小妖精。
　　她掐住了木良漪的腰，迫使对方不得不撤退。
　　“做什么？”她问的气喘吁吁，毫无一个领兵杀敌的大将军该有的威慑力。
　　“你现在相信了吗？”木良漪温柔又恶劣地说。
　　萧燚对她突然生出的匪气无从招架。
　　“你真是……”
　　“真是什么？”木良漪再次捧住她的脸，一边吻，一边问，“姐姐，我那么喜欢你，你感受不到吗？”
　　喜欢。
　　她喜欢她。
　　萧燚得到了确切的答案。
　　她欣喜若狂。
　　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上一次拥有这种感受，还是在她幼年的时候，在她没有能力去争取却意外地获得了一件极其喜爱的事物的时候。
　　她终于敢抬起手将木良漪拥入怀中，用最大地热情去回应她。
　　两个人吻得难舍难分，水到渠成地，开启了快乐之事。
　　接吻时尚且看不出来，可到后来，两个人体力上的巨大差别就难以忽视地彰显出来。
　　“我……我不行了……”木良漪开始求饶，“好累。”
　　她一开口，萧燚便慢慢停了下来。再次拥住她，一遍遍地亲吻。
　　“姐姐。”木良漪说，“你好温柔。”
　　萧燚无声地笑，最后吻了一下她的眼睛，哄道：“睡吧。”
　　“可是……”
　　“我帮你擦。”
　　她说完便起身，木良漪以为她要去净房，可她却裹上外袍去了外间。
　　萧燚开门出去之后，木良漪立即就想明白她去了哪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昏昏欲睡之时感觉到温热的帕子在自己身上轻轻移动。闭着眼睛去摸，抓到了萧燚的手腕。
　　“你去……烧水了？”困倦席卷之下，嗓子发力也懒怠。
　　但萧燚靠得近，听清了她说的什么。
　　“嗯。”萧燚换只手继续擦，低声道，“下回……叫人提前备好热水。”
　　因萧燚的习惯，酿泉居只白天许下人进来洒扫浆洗，晚间几乎不留人。从前金甲跟铁衣会住在旁边耳房里听后吩咐，现在也被萧燚撵了出去。偌大的一个院子，晚间只有她们两个人——除了青儿。
　　“你的腿……”萧燚的动作停下来，有些不自在地说，“分开些。”
　　听到这话的人显然也不自在，先是松了握着她手腕的手，然后扭过了头。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将双腿曲起，分开。
　　萧燚将水端进来之后又加了一盏灯，房内的光线亮了些许。大床仍旧被帐幔严严实实地罩着，但能看清人的轮廓。
　　萧燚借着这似有若无的光，俯身低头，面容严肃，一举一动都带着郑重，好像在做一件十分重大的要紧事。
　　躺着的人好像瞬间陷入了沉睡，期间将呼吸声都降到了最低。
　　擦身的流程终于结束，两个人都无声地松了一口气。萧燚将帕子放回水盆，端着去了净房。
　　她穿着新的寝衣出来，又走到橱柜前，翻找了一会儿。
　　床上的木良漪已经走了困意，正要起身，就被回来的萧燚按住肩膀：“做什么？”
　　“……拿衣裳。”
　　她身上还披着就寝时换上的寝衣。
　　“我拿了。”
　　“还有……”
　　“我也拿了。”
　　木良漪顺着萧燚的视线看去，见她手上除了素白的寝衣之外，还有两件小衣。
　　木良漪的脸瞬间染上了酒意。
　　幸而光线不明，并不能看清。
　　“给……给我吧。”她伸手去够。
　　却被萧燚握住手。
　　木良漪不解地看向她。
　　“我帮你换。”萧燚低声问，“可以吗？”
　　木良漪微微睁大眼睛。
　　萧燚也有些紧张。
　　“可以吗？”她鼓起勇气，又问了一遍。
　　薄毯下的人缓缓坐起身，转过身用背部面对她，将披在身上的寝衣脱了下来。
　　漂亮的肩骨与手臂展现在萧燚面前，就像是白玉雕成的精美塑像，却多了塑像没有的活色生香。衣裳尽数剥落之后，纤瘦的背部被乌发半遮着，漂亮的腰线若隐若现。
　　真漂亮。
　　萧燚伸手拉住堆在腰臀处的衣裳，轻轻扯去，像观看稀释珍宝般看着这具漂亮至极的身体。
　　她拿起小衣，跪在床上，将衣裳覆在木良漪身前。然后将她的发拢到一起，放至身前，替她系上系带。
　　“另一件，给我吧。”木良漪仍旧背对着萧燚，向后伸手。
　　萧燚却没将衣裳给她。
　　而是扶住她的腰，在木良漪的惊呼中将人抱到了自己身上。
　　亵裤自双足套上，木良漪面朝萧燚，跪在褥上，直起身，由她将衣裳提至腰上，再系上衣带。
　　她的脸已经热的不行，但仍乖乖地伸臂，让萧燚替自己套上寝衣。
　　“好了吗？”她问。
　　萧燚再次揽住她的腰，将人抱在怀里，一起倒向床榻。
　　她亲亲木良漪发烫的脸颊：“好了。”
　　刚换上干净衣裳，两人却又都出了一身薄汗。
　　但谁也没提，她们拥着对方，静静地躺在床上。
　　“我午后睡了一个多时辰。”木良漪见萧燚也没睡衣，忍不住问道，“姐姐，你也不困吗？”
　　萧燚近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本来疲累，但她此时确实不困。
　　她太开心了。
　　“还不想睡。”
　　“那我跟你说件事情吧。”木良漪说，“本想明早再告诉你的，但我怕我醒不来。”
　　“你说。”
　　“我查到那日在宫宴上暗中动手脚的人是谁了。”
　　“谁？”萧燚的声音骤然沉下。
　　“赵勤。”
　　“赵仓的侄子？”
　　“就是他。”木良漪道，“不过我与他并无恩怨，他起初的目标应该不是我，而是你。”
　　“中间不知什么缘故，有问题的酒菜到了我的食案上。”
　　“不过究其根本，好像还是因为我。”木良漪又道。
　　“为何这么说？”
　　“因为我杀了赵丙。”
　　“……”木良漪虽未直接点破，但萧燚几乎是立刻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绕。
　　同时她也明白，真正要对她动手的，恐怕不是赵勤。
　　“我知道了。”
　　木良漪将此事告诉她，便是摆明她不会插手，让她自行处置的意思。


第59章 赵勤
　　赵丙没了之后，赵仓愈发看重赵勤。虽然乞巧宴的事引得赵皇后对他不喜，但这事并没捅到赵仓面前，所以在赵仓这里的宠爱没有削减半分。
　　近日赵仓上疏，又升了他的职，顶替赵丙成了侍卫步军司的四把手。
　　赵勤春风得意，下值后被同僚请去喝酒，一直喝到深夜。
　　“阿丙……”赵勤扶着树吐了一通之后，仰天看着月亮发笑，“原来被人宠着，捧着，是这种感觉。”
　　“你死的……真好呀。要不然，我这辈子也过不上这样的日子。”
　　他打了个酒嗝，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感觉意识清醒了一些，才转身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走着走着前头忽然站了两个人，挡住了路。
　　“闪开。”
　　前面的人动也不动，继续站在原地，故意挡着他。
　　赵勤再也不是从前的赵勤了，不用再夹着尾巴做人。想到此处，赵勤抬腿向前踹去。
　　奈何他踹了空，还被人一拳砸到了肚子上。
　　“呕……”赵勤一屁股摔在地上，捂着肚子疼到直不起腰。
　　他狠吸了几口冷气，才撑着坐起来，刚要说话，一团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被强行塞到了他嘴里。那两人一左一右，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架了起来，拖着向前走去。
　　“呜呜……呜呜……”赵勤死命挣扎，靴子在地上画出凌乱的痕迹。
　　他就这么被人拖出酒楼后面的园子，来到一条偏僻狭窄的小巷子里。
　　“砰！”赵勤像一件货物一样被架着他的两人狠狠摔在墙上。嘴里的东西被拔掉了，但他蜷缩着静了片刻，才有喊疼的力气。
　　“疼……疼死我了咳咳咳……”赵勤的酒被彻底摔醒了。
　　“你……你们是谁？”他从地上爬起来，看见除了刚才抓他的那两人之外，几步之外还站着一个人。身形高挑，有些眼熟。
　　“我乃侍卫步军司都指挥使赵仓之侄赵勤，你们是谁，敢如此对我？”
　　他刚站稳，后膝窝就被人狠踢一脚，痛呼一声，跪倒在地。
　　正前方那个人影缓缓走进，蹲在他面前，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赵勤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你……萧……”
　　“乞巧宴那日是怎么回事？”萧燚沉声问道。
　　赵勤闻言瞳孔骤缩，语气慌乱：“什……什么怎么回事，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既然找到你，自然是知道了真相。”萧燚道，“那日的药，原是要下给我的吧。为何最后跑到了安宁郡主的食案上。”
　　赵勤听她这么说，顿时泄气，以为她当真已经知道了全部内情。
　　“不是我！不是我要害你。”他忙解释道，“萧指挥使你听我说，我发誓，断然不敢对你生出任何非分之想。”
　　“是皇后娘娘！是皇后娘娘要我做的。”
　　“你可知污蔑当朝皇后是什么罪？”
　　“我所言句句属实，绝无一句瞎话。”赵勤几乎要哭出来，“求你，求你别杀我。我真没想害你，我不敢。”
　　“皇后为何要这么做？”
　　“因……因为……”
　　铁衣拔出短刀，架在了赵勤脖子上。
　　“我说！我说，我说。”赵勤不敢再有半分隐瞒，“是我伯母，她怀疑堂弟之死和指挥使您有关。她去找伯父，伯父不信，还不许她再提此事。伯母气不过，就去宫中找皇后娘娘……”
　　“然后她们母女俩就谋划给我下药？”此事荒谬至极，萧燚简直要笑出来。
　　“是……”赵勤道，“皇后娘娘说您深受圣宠，没有确凿证据动不了您。伯母气不过，说您既然不想嫁进赵家，那她……她偏要你嫁进来，成为赵家妇。”
　　赵勤的声音越来越低，再往后，就不敢说了。
　　“呵呵。”萧燚冷笑道，“所以赵丙死了，她们想让你接替赵丙？”
　　“我不敢！这不是我想的！是她们，是她们逼我的。”
　　“你害怕我，所以把下了药的酒菜换到了安宁郡主的食案上？”
　　赵勤没敢接话。
　　他的下巴被捏的生疼，感觉下一刻就要碎了。
　　萧燚忽然松了手。
　　赵勤还没来得及高兴，那只手紧接着就钳制住了他的咽喉，他感觉到了浓重的杀意。
　　“求……求指挥使放过……绕我一……一命。”
　　“你竟敢对她生出淫意。”萧燚的手一点一点收紧，“真是找死。”
　　“将军！”眼看赵勤就要被掐死，金甲忙劝道，“您不能在这里杀人。”
　　“将军！”
　　赵勤感觉自己要死了的瞬间，新鲜空气忽然灌进他的喉咙。
　　“咳咳！咳咳咳……”
　　萧燚站起身，一脚揣在赵勤的心窝，将人踹出丈余之远。
　　“打断他的腿，丢回赵府门口。”
　　“是！”
　　“不！不要……不要……啊！”
　　……
　　萧燚回到酿泉居发现主屋的灯火还未灭，窗上映出一抹斜歪在榻上的倩影。
　　木良漪在她从窗前经过时便听见了，萧燚推门而入，她便绕过屏风迎了过来。
　　萧燚看着人朝她小跑过来。
　　“别碰，身上脏。”
　　木良漪穿着洁白的寝衣，衣领宽松，锁骨微露，抬手时广袖滑下，腕骨纤细，双臂洁白如玉。萧燚后退一步，不忍心她沾上半分污秽。
　　木良漪见状不再上前，问道：“姐姐去哪儿了？”
　　“处理了一些事情。”萧燚瞧见了她隐在衣摆下的赤足，“又不穿鞋。”
　　“急着接你，没找到鞋子。”
　　萧燚无奈，越过她来到里间，找到散落两地的两只木屐。木良漪跟在他后面进来，坐回榻上，她弯腰将鞋放到她脚边。
　　“我去洗漱，出来再说。”
　　“好。”木良漪乖乖道，“我等你。”
　　萧燚洗漱速度快，穿着与木良漪同样款式相同布料的寝衣从净房里走出来。
　　她极少穿这样形制的衣衫，即便是寝衣也都是方便行动的窄袖：“新做的？”
　　“是啊，前几日送去的尺寸，青儿今日刚取回来。”木良漪伸出双手。
　　萧燚会意，来到榻前，弯腰将人打横抱起，缓步走向大床。
　　“姐姐喜欢吗？”
　　“嗯。”
　　她把人放到床上，转身去熄了灯，才回来躺下。
　　身边的人立即跟小兔子一样拱过来，在她颈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放置脑袋，手臂环在她腰上。
　　“怎么这么晚还没睡？”萧燚轻抚着她的背，问道。
　　“你还没说你去做什么了。”
　　“去见赵勤了。”
　　“ 你教训他了？”
　　“嗯。”
　　“审出来什么没有？”
　　“……与你的推测无二。”
　　木良漪在她脖子上蹭了蹭。
　　“你是怎么查出来的？”萧燚终究没忍住，开了口。
　　“我自有我的法子。”木良漪道，“只不过现在还不太方便告诉你。”
　　“等到合适的时机，你自然就会知道了。”木良漪打了个哈欠，“我困了，咱们睡吧。”
　　“……好。”
　　酿泉居宁静祥和，而与此同时的赵府却乱成了一锅粥。
　　歇在侍妾房中的赵仓被人从梦中叫醒，得知赵勤被人大伤并且丢到了他们家大门口。
　　等他急匆匆赶出来时，看到的是一身狼藉昏迷不醒的赵勤。
　　“谁干的？谁敢把勤儿打成这样！”赵仓一瞬间仿佛回到看见赵丙尸体的那一日，险些厥过去。
　　被好几个人一起搀到了椅子上。
　　“大夫呢？快叫大夫来！”
　　“回主君，已经派人去找大夫了，稍后就到。”
　　然而等大夫来到，赵仓却被告知赵勤双腿被打断，并且再无治好的可能。
　　“谁？到底是谁要害我赵家！”赵仓仰天长啸，失去儿子的悲伤与侄子被打的气愤一同涌上来，让他捶胸顿足，老泪纵横。
　　“主君。”下人来禀，“勤公子醒了。”
　　赵仓忙拖着肥胖的身躯跑进来：“勤儿，是谁打的你？你告诉伯父，是谁将你打成这样？”
　　“伯父……”赵勤疼得脸色煞白，满身冷汗，哭着对赵仓道，“是……是萧燚，是她在酒楼堵住我，命手下的人把我打成这样的。伯父，我好疼啊！”
　　“我的腿，我的腿是不是废了？”
　　“萧燚？”赵仓问，“她与你并无交集，为何对你下此毒手？”
　　恰巧此时赵夫人赶到，正好将两人的对话听进耳中。
　　她一紧张，帕子掉到了地上。
　　“是因为……”
　　“主君，勤儿。”赵夫人哭着奔进来，打断了赵勤的话，“我苦命的孩子，你怎么被人打成这样。要是叫你父亲瞧见，他如何能承受得住。”
　　“勤儿，你继续说，萧燚因何要对你动手？”赵仓接着问道。
　　“那萧燚向来嚣张跋扈，目中无人。”赵夫人再次打断道，“她想对谁动手，用得着找由头吗。”
　　“你闭嘴。”赵仓不耐烦道，“我在问勤儿，你总是插嘴做什么。”
　　从赵夫人进来，赵勤就一脸恼怒地盯着她。都是她，若非她们母女，他怎么会到这个地步。
　　所以他根本不顾赵夫人在旁，一五一十地将她们母女如何谋害萧燚，萧燚又因何打他之事全部告诉了赵仓。
　　“主……主君你听我……”
　　“啪！”
　　赵夫人被赵仓一巴掌掴翻在地。
　　“无知妇人！”他指着赵夫人的鼻子骂道，“老子说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固执己见，将我侄儿害到此等地步。”
　　赵夫人一句也不敢辩驳，只捂着被打的脸坐在地上哭。
　　“伯父，我要告萧燚。”赵勤道，“我要告她废我双腿，我要告他！”
　　“傻孩子，你如何去告？将皇后娘娘也牵扯进来吗？”赵仓无力地说道，“纵然陛下有心维护，但皇后娘娘身为国母，断然不能卷进这样的案子啊。”
　　“那是镇南王府，不是寻常官吏。”
　　“就算是为了咱们赵家，这个亏也只能吞掉，断不能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孩子，不能告啊。”


第60章 刺杀
　　转眼间来到秋分日，今年的郊祀便定在此日。
　　赶到三岁一回的亲郊，前一天晚间永安城中几条街道已经戒严，道路两旁站满红衣黑甲的殿前司禁军，泰和帝要率领文武百官经此出城，到南郊祭坛祭天。
　　城中百姓天未亮时便拖家带口赶到路两旁站着，只为目睹天子率百官出行的盛况。
　　“你们去看过南郊的祭坛了吗，工部从年初就开始准备，建成之后的样子气派极了。”
　　“比北郊那个呢？”
　　“比北郊的更气派。”
　　“能不气派吗，都是银子堆出来的。”
　　“……”
　　将至正午时分，御驾来至南郊，在礼部官员的安排下，泰和帝在前，宗室百官随其后，浩浩荡荡走向祭坛。
　　萧燚穿甲带到站在外围，目光不离泰和帝：“周遭都清查过了吗？”
　　“禀告指挥，已经清查过数遍，确保没有闲杂人等靠近。”万三回答道，“除了守在外围的弟兄，另外派了六队人马在南、西、北三面交叉巡逻，一有异常立马行动。”
　　萧燚闻言却道：“东侧为何没有安排人？”
　　“指挥，东侧是一处断崖，纵深数百米，除非长了翅膀翅膀才能从那里飞上来。”
　　“我自然知道那里是断崖。”萧燚道，“重复一遍我的命令。”
　　“除四面布防之外，另调派人马组成巡逻小队于四方交叉……属下知错！”万三单膝跪地，“属下自作主张，没有遵从指挥命令四面巡逻，属下有罪。”
　　“先做事，回去再认罪。”
　　“是，属下这就重新调派人手去东面。”
　　日挂中天，泰和帝头戴冕旒身穿衮服，与百官一起在礼仪官的唱喝下进行着繁琐的步骤。
　　正在此时，东侧距离祭坛不过十余丈的悬崖无声地跃出一个人影，全身包裹在白布之中，东边的守卫军初见时皆以为是一只从崖底飞上来的白色大鸟。
　　此人一身轻功出神入化，待他们反应过来，这只大鸟已经踩着一名禁军的头盔越过东边的守军，凌空飞向祭坛。
　　“有刺客！”
　　东边的殿前司禁军纷纷拔刀向中间冲去。
　　“有刺客，保护陛下！”
　　祭祀的队伍被冲散了，人群顿时慌乱起来。
　　萧燚原本站在西侧，听见动静立即向祭坛赶去。
　　然而她刚有动作，两支短箭便先后破空袭来。
　　萧燚弯腰躲过一支，又拔刀将第二只劈开：“西侧林子里！”
　　金甲立刻带人冲向西侧树林。
　　那两支暗箭拦住了萧燚，让白衣人先一步到达祭坛。
　　她踏着下方禁军的肩膀飞身上到祭坛，刚落地就听见泰和帝发出惨叫，捂着腹部倒在了地上。
　　白衣人拿着染血的短刀再次刺向泰和帝。
　　萧燚将手中的环首直刀掷出去，打掉了对方的短刀。
　　然而紧接着，对方又从腰间抽出一根长鞭，挥向泰和帝。
　　萧燚扯住泰和帝的衣领将人向后拖去，第一遍抽在了地上。
　　原以为白衣人挥继续抽出第二鞭，不料这一鞭只是她虚晃一招，目的不过是拖住萧燚。在萧燚安置泰和帝之时，白衣人向地上投掷两枚弹丸。
　　“啪！”“啪！”两声鞭炮响之后，祭坛之上顿时生起滚滚浓烟，涌上来的禁军瞬间丢失了白衣人的踪迹。
　　萧燚夺过一名禁军手里的弓箭，凭着感觉连放两箭。
　　“三妹！三妹救朕！”
　　萧燚只能命人去追，而她自己则返回到泰和帝身边。
　　“叫太医！”
　　泰和帝的冕旒早在慌乱中滚到地上，他被禁军围在中间，弓着身子躺在地上。萧燚蹲下身去查看，只见他双手捂在小腹处，鲜红的血从指缝里溢了出来。
　　……
　　皇帝郊祀遇刺的消息迅速在永安城中传播开来，及至晚间，茶楼酒肆，青楼楚馆，无人不在议论。
　　“听说那刺客圣功盖世，是从东边断崖下直接飞上来的，一眨眼的功夫就落到了祭坛上，禁军根本来不及反应。”
　　“我也听说了，说那刺客不是常人，而是一个背生双翅，浑身长满白羽，半人半鸟的怪物。”
　　“也是，不然怎么能越过千军万马直接飞到祭坛上行刺呢。”
　　“哎，还有一件事你们听说了没有？”
　　“什么事？”
　　“也是跟今日行刺有关的事，说圣上的伤处在……”
　　“在什么地方？”
　　说话之人指了指下身，一副不要演说的样子。
　　听者却立即明白过来。
　　“伤到了子孙根？”
　　“你小点儿声，不要命了？”
　　……
　　“当今还没有皇子，若真是伤到了那里，那这皇位……该传给谁呀？”
　　“你还担心这个，先担心担心自己什么时候能攒够媳妇钱吧。这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事儿。。”
　　“也是。”
　　……
　　“木云。”
　　牡丹棚后面的小院子里，木云正在劈柴，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喊他。
　　他立即转身，看到一个全身都罩在斗篷里的人朝他走来。
　　“你怎么穿成这样？”他刚问完，就敏锐地闻到了一丝血腥气。
　　他立即发觉方才的声音不太对，连忙丢下柴刀，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
　　血腥味果真是从她身上散出来的。
　　“你受伤了？”
　　“先回房。”
　　木云要去扶她，又怕碰到她的伤口，手伸到一半又停下，护在她身边一起走进他平时读书就寝的小房间。
　　斗篷帽子被摘下，露出青儿略显苍白的脸来。
　　“你伤在何处？”木云问道。
　　“手臂。”青儿将系带解开，斗篷从她身上滑落，露出一身白衣以及被布条勒着的左臂，白色衣袖已经被鲜血浸透。
　　“引莲跟摘梅姐姐在前头唱戏，我没惊动他们。”青儿道，“劳烦你出去替我买些药回来。”
　　“你要什么药？”
　　“我说，你写出来。”
　　木云将青儿扶到小床上坐下，迅速磨了墨，将她报出的药名一样一样写到纸上。
　　写好之后拿给青儿确认，又问道：“各自买多少？”
　　“都买半斤。”青儿道，“这里头只有一小半是我需要的药，其他都是混淆视听的。你都买回来，我再配置。”
　　她看上去疲惫极了，说完这句话便歪身躺了下去：“我过来的时候避着其他人，你出去时也不要声张。”
　　“我知道了。”
　　“对了，回来的时候留意一下周围有没有官兵找过来。”
　　“好。”
　　青儿说完就闭上了眼睛，木云担忧地望了她两眼，转身快步出了房间。
　　……
　　泰和帝在回京途中昏了过去，直到午夜才醒来。
　　“陛下，你醒了？”木贵妃第一个发现，忙唤道，“传太医，陛下醒了。”
　　太医一直侯在外头，听传召连忙奔进来替泰和帝诊脉加查看伤势。
　　“朕的伤严重吗？”
　　太医手一抖，没敢答话。
　　“朕问你，朕的伤严重吗？”
　　太医一下子跪倒在地：“微臣无能，请陛下降罪。”
　　“朕问你伤，你听不懂吗？”泰和帝怒道，“磕头干什么，回答朕的问题！”
　　他一动怒，牵扯到下身的伤口，钻心的痛楚立刻叫他面目狰狞。
　　“回……回陛下……”太医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说假话是欺君，可说真话……
　　“陛下伤在要害之处，虽未……未完全斩断……”他硬着头皮说道，“但那一刀已然……伤及……伤及根本……”
　　“不必再说了！”泰和帝暴怒道，“滚出去，够给朕滚出去！”
　　“陛下……”木贵妃开口安抚，被泰和帝一巴掌打散了发髻，“滚。”
　　赵皇后见状上前，被泰和帝指着鼻子骂道：“你也滚，听见没有！都滚，够给朕滚出去！”
　　霎时间，满殿宫娥内侍退了干净，只剩下喜云趴在地上，不知道该不该动，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萧燚呢，把萧燚叫进来！”
　　“是，奴才这就去叫。”喜云忙从地上爬起来，跑到殿外去喊人。
　　不多时，萧燚来到内殿，跪下给泰和帝请安。
　　“刺客呢？”
　　“回禀陛下，尚在抓捕中。”
　　“那就是还没有抓到？”
　　“微臣无能。”
　　“你确实无能！”泰和帝抓起搁在床榻旁边的药碗，用力砸向萧燚。
　　药碗正中萧燚的头顶，立即便有鲜血顺着她的发际流出来。
　　“朕再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后抓不到刺客，你这个殿前司都指挥使就不用做了。”
　　“是，微臣领命。”萧燚面不改色，俯身扣头，脸上的鲜血滴落在地板上。
　　萧燚挂着满脸地血道子从垂拱殿出来，朝中众臣都站在外面，见到她的样子先是惊讶，随后纷纷避开目光。
　　萧燚对众人的表现视若无睹，随意用袖子抹掉眼睛上的血，穿过众人继续前行。
　　深夜，萧燚再次来到南郊祭坛。
　　“指挥，就在这里向下大约三尺，有一处人工凿出来的凹穴。”万三将萧燚带到悬崖边，指着下方道，“洞穴不大，只能容得□□型娇小者栖身。除此之外还在崖壁上发现了攀爬的痕迹，所以初步推测，刺客事先从崖底顺着崖壁爬上来，藏身在洞穴内。”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绳子：“洞穴上方还钉着一枚粗钉，绑着这根绳子。刺客便是借着绳子从洞穴内跃出，后来逃脱时也是利用这跟绳索逃去了崖底。”
　　“轰隆！”方才还是漫天繁星，转眼间却变成乌云蔽月，还响起了闷雷。
　　“指挥，要下雨了，咱们没带伞，您的伤……”
　　萧燚蹲到悬崖边，“我下去看看。”


第61章 三日
　　萧燚连续两夜未归，第三日，木良漪来了南郊。
　　彼时萧燚正蹲在临时搭起的雨棚下啃饼子，听见禀报丢下饼子踏着泥泞便迎了出去。
　　木良漪从车厢里出来，却听她道：“都是泥，别下来。”
　　木良漪便蹲在车上看她，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
　　萧燚走过来，因为身上都是脏污所以不去碰她，只安慰道：“别哭，我没事。”
　　“何时回家？”
　　“今夜便回。”
　　萧燚留意到赶车的是铁衣，问道，“你的车夫呢？”
　　“吴柳家中有事，同我告了假，过几日才回来。”
　　萧燚点点头，又问：“青儿怎么也不在？”
　　“青儿染了风寒，我叫她在家休息。”
　　萧燚又点点头。
　　“事情已经过了两天，刺客早该跑了，你们怎么还在这里搜查？”木良漪虽没哭，红红的眼眶里却含着泪，感觉稍微一晃就要洒出来。
　　“城中有人查。”萧燚望着她的眼睛，道，“只是这里疑点重重，当日刺客有两人，其中一个像是凭空消失一样。我怀疑他还在这里，只不过我们还没有找到。”
　　“可若是一直找不到呢？”
　　“官家只给我三日时间。”萧燚道，“今日便是第三日。”
　　……
　　“咚咚。”窗户传来响声。
　　木云抬头，看到了半截额头还有挽着双环髻的发顶。
　　他忙丢下书过去开门。
　　“这个时候过来，有何事？”
　　“别看了，没受伤。”青儿从背后拿出一个信封，“我替姑娘过来送信。”
　　木云闻言，面露恭敬，双手接过信封。
　　沉甸甸的，不像是装了信纸。
　　他打开来看，里头装的根本不是信，而是一沓压成薄片的糖。
　　木云自知又被耍了，无奈地看向始作俑者。
　　面前的少女发出欢快的笑声。
　　他把糖收起来，果然，接着便听青儿说道：“姑娘确实让我来传信，但传的是口信。”
　　“你现在即刻出发，去南郊祭坛西面的林子里寻个人。”
　　成为木云之后，他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隔壁街上的药铺，其余时间皆没迈出过贾楼大街一步。
　　“找什么人？”
　　“姑娘的车夫，吴柳。”青儿道，“对了，记得带上绳索、衣物、还有水跟吃的。”
　　……
　　“大人，卑职跟您一同去吧。”殿前司办差处，万三担忧地看着萧燚。
　　“此事你须置身事外。”萧燚却道，“我被免职之后，殿前司一应事务都要暂由你来操持。”
　　“我走后将目前掌握的线索送去刑部，由他们继续追查刺客踪迹。”
　　“是，卑职领命。”万三忽然跪地，动情道，“卑职等着大人回来。”
　　萧燚却没有接他的话，亦没有多留恋一眼，便利落地转身离去了。
　　金甲随后跟上。
　　萧燚来至宫中，泰和帝却并未见她。但是也没有说让她回去。
　　萧燚就跪在垂拱殿外，从天黑跪到天亮。
　　又从天亮跪到天黑。
　　前朝官员，后宫妃嫔，无数人来来往往，她像是一棵屹立在石板上的柱子，看不到这些人，这些人同样看不见她。
　　直到深夜，喜云才从殿内小跑出来：“公主殿下快快请起。”
　　萧燚没动。
　　实则是双腿已经失去知觉，没办法立即站起来。
　　喜云站在她身侧，伸手去搀扶。
　　“我自己来。”
　　萧燚缓了片刻，才慢慢动作，同时问道：“陛下愿意见我了？”
　　“并未。”喜云道，“奴才过来替陛下传话，您将殿前司腰牌留下，就能出宫了。”
　　“哎哟殿下小心。”眼看着萧燚刚站起来身子就开始晃，喜云连忙去扶。
　　萧燚将腰牌摘下，放到他手里，道了声多谢，便推开喜云转身前行。她走的又慢又踉跄，往日风姿全然不剩。
　　但脊背仍旧挺的笔直，像是狂风暴雨中一棵独立于荒原的树，百折不屈，却注定无法与风雷抗衡。
　　“你同萧燚有交情？”泰和帝靠在枕上，冷冷地看着伏在床沿为他修剪指甲的木贵妃。
　　“也没说过几句话。”
　　“那为何替她求情？”
　　“镇南王二公子之女与嫔妾的侄儿有婚约，看在这层关系，出于姻亲情分，嫔妾也该说句话。”木贵妃解释道。
　　泰和帝冷哼一声，道：“你倒是诚实。”
　　“妾有私心，不敢隐瞒陛下。”
　　右手的指甲剪完了，木贵妃伸手去要泰和帝另一只手：“陛下，将另一只手给嫔妾。”
　　半晌无人应答，木贵妃方抬头望向泰和帝。她坐在小凳上，两人一高一低，一个仰视一个俯视。
　　“陛下？”
　　泰和帝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撇开视线，道：“夜深了，贵妃也累了，回去吧。”
　　“可是……”
　　“回吧。”
　　“是。”木贵妃起身拜别。
　　回到蓬莱阁，王嬷嬷面带喜色地迎上来。
　　“什么事让嬷嬷这般高兴？”木贵妃面上也不见离开垂拱殿时的低落与哀戚，柔声问道。
　　“宫外送来一件小玩意儿，娘娘见了肯定喜欢。”
　　“都下去吧。”她挥手让殿内宫人退下。
　　“是。”
　　带其余人都退下之后，王嬷嬷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荷包，双手递给木贵妃。
　　木贵妃将其打开，从里面拿出一缕用红线绑着的发丝。
　　她激动地看向王嬷嬷：“嬷嬷，这是……”
　　王嬷嬷红着眼眶点头。
　　木贵妃捧着这缕发笑着哭了出来。
　　……
　　“姐姐！”
　　宫门口，木良漪朝萧燚奔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腰：“你终于出来了。”
　　“我没事，你别怕。”萧燚轻拍她的发，“这是外面，快松开我吧。”
　　木良漪松开她的腰，转而搂住她的手臂：“姐姐，咱们回家。”
　　“好，回家。”
　　二人先后登车，并肩坐下。
　　“姐姐……”
　　“小九，让我靠一靠。”萧燚说完，便侧身躺到了木良漪腿上，疲惫地合上了双眼。
　　“姐姐，姐姐。”木良漪片刻后再唤她时便没了回应，她分不清萧燚是睡过去了，还是晕过去了。
　　“铁衣，走快些。”
　　“是，郡主。”
　　“金甲，你去请大夫，带回府中候着。”
　　“属下领命！”
　　马车疾行在御街上，路过的夜风将车帘拨得胡乱飞舞，同时带着月华与街边的灯火一同闯进车厢里。
　　木良漪抱着萧燚，不时挤进来的光打在她身上，将她的面容分割出泾渭分明的两部分。亮光下薄唇微抿，双眼却隐藏在黑暗里，看不清模样。
　　不过她的眉眼应该是低垂着的，因为望向的是萧燚。
　　……
　　木云摸黑行走在南郊的密林里，找到了今晚的第三个捕兽坑。
　　他立即拿出绳索绑到旁边的树上，然后顺着绳子往下滑，跳进了两人深的坑底。站稳之后又摸出火折子，吹出明火，火舌顿时照亮了周遭的情况。
　　刚下过雨的坑底还留存着积水，周围堆满了枯枝落叶。
　　“有人吗？”
　　木云一边低声喊着，一边将四周遮挡视线的枯枝从原地扒开。刚扒了没两下，他双目猛然一亮。
　　只见前方坑壁上出现了一个两只手掌合并一般大小的木格子，格子对面是个黑漆漆的洞，正对着格子的是一团用粗布裹着的头发。
　　“吴柳？吴柳！”
　　“谁……喊我？”格子里面传出虚弱又沙哑的说话声。
　　木云大喜：“你等我，我救你出来！”
　　他将火折子插进坑壁，然后解下背上的包袱，从里头找出事先备好的铁铲，对着木格子便开始挖。
　　随着他的挖掘，木格子四周的土迅速剥落，很快露出原貌——方方正正，长宽大约二尺，就像在一口棺材的底部安了一扇透风的门。
　　木云把“门”打开，将手伸进去，抓住里面躺着的人的肩膀，将人拖了出来。
　　“吴柳？”
　　“是……是我。还以为要死在这儿，没想到还能活。”
　　“先喝点儿水。”木云把水袋拿过来，吴柳像是诈尸般一把抢了过去，仰头就要灌。
　　“别喝太急。”木云立即出手拦住他，把水袋夺过来，“我喂你，慢慢喝。”
　　“啊！”喝到水的吴柳才觉得自己真的活了过来，“小兄弟，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我是奉了姑娘的命令来救你，你要报恩就找姑娘。”木云不敢一下子给他喝太多，喂了几口之后便将水袋收起来，“我把你绑在背上，带你出去。”
　　“我就知道，跟了姑娘，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次决定。”吴柳任凭木云摆布，虽然没力气，嘴却不闲着，“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也在姑娘手下听命？从前怎么没见过你？”
　　“我叫木云。”木云把人绑在自己背上，抓起绳索开始往上爬。
　　“跟姑娘同姓，你是她家里人？”
　　“嘿，你看着瘦，力气不小啊。”
　　木云专注地往上爬，没跟他搭话。
　　“这该死的孙亭，既然挖了也不把给老子的藏身之地挖宽敞点儿，老子这几天跟躺在棺材里一样，快憋屈死了。明天，明天老子就找他去。”
　　“格老子的，终于上来了。辛苦你了木云兄弟，改天请你喝酒。”
　　木云把人从背上放下来：“不必谢，我只是听命行动。”
　　他把吴柳拖到树边让他靠着，准备下去把坑里的东西拿上来。然而刚起身，就看见一簇火光在朝这里移动。
　　“有人！”
　　木云立即护在吴柳身边，抽出了藏在靴子中的匕首。
　　火光越来越近，一个人的身形逐渐显现在两人的视野中。
　　“哈哈哈哈……”身后的吴柳忽然大笑起来，把木云吓了一跳。
　　“对不住啊，刚才还骂你了。”他朝着前方，用最大的声音说道。
　　孙亭拿着火把狂奔过来，气喘吁吁地停在两人面前：“……还以为你死了呢，买灵位的钱都准备好了。”
　　“且留着你自己用吧，老子命硬，比你能活。”吴柳拨开挡在前面的木云，“自作主张找来的吧。”
　　“我可不替你隐瞒，你等着领罚吧。”
　　孙亭虽不认识木云，但看见他护在吴柳身边时便明白过来他是木良漪派来的人。
　　“姑娘细心，是我多此一举了。”孙亭对木云道，“在下孙亭，为姑娘效命。”
　　“木云。”
　　“幸会。”
　　“两位，咱换个地方说话成吗？老子快饿死了。”
　　木云起身：“我下去一趟。”
　　“我去吧。”孙亭道，“顺手把机关毁掉。”
　　孙亭从坑底上来后，两人便轮流背着吴柳，向着林外走去。
　　走至一半，忽听看见一条火龙从前方穿行而出。


第62章 立储
　　“遭了，是官兵。”
　　“他们没全部撤走？”
　　“看来是专门等咱们呢，少说不下二十人，你们俩别……”
　　吴柳话没说完，就被木云转移到孙亭背上：“你们先走，我来断后。”
　　“他们这么多人，你一个人打得过？”
　　“打不过也要打，别废话了，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你们俩傻子，把我丢下快逃才是……”吴柳的话再次被打断。
　　他被孙亭敲晕了过去。
　　他背着人往东跑，塞到了不远处的一片茂密的草丛里。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一眼，一起朝着火光走去。
　　“木云兄弟，功夫怎么样？”
　　“一般。”
　　“巧了，我也一般。对上这么多人，玄啊。”孙亭一边说，一遍掀开袖子，露出了绑在手臂上的袖箭。
　　“前方什么人？”殿前司的巡逻队发现了两人，高喝道，“站住别动！”
　　两人立即停下。
　　“咱们一起打还是分开？”孙亭问。
　　木云已经数清巡逻队的人数，一共二十个：“一起，打不过再分开跑。”
　　“那就一起。”话音未落，三枚短箭一齐发出，走在最前方的两名殿前司禁军当即倒下。
　　“是刺客！”
　　“抓住他们！”
　　二对十八，两方人马展开激战。
　　孙亭又放了一波袖箭，然后银光一闪，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
　　木云弃掉匕首，直接从对方手里抢来一柄钢刀与其酣战。
　　孙亭用剑时候招式华丽，软剑在他手中犹如一条听话的银蛇，变换迅速令人目不暇接。
　　而木云则与其截然相反，他的招式不见一丝花哨，出手多是直来直往的劈、砍、刺、扫，每一招都为取人性命而练。
　　尽管两人首次配合就堪称默契，然而二十名殿前司精锐并不好对付，时间越久，他们的劣势就越明显。
　　“抓活的！”
　　殿前司禁军将木云和孙亭团团围在中间。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马鸣穿破丛林，带着踏踏蹄声奔袭而来。
　　奔入战场的同时，马上之人长鞭挥出，如同飞手拈花，顷刻间便摘走一人头颅。
　　孙亭看不见人脸，却一眼认出这条鞭子，进攻的间隙赞叹道：“青妹这功夫，愈发精进了。”
　　殿前司禁军横刀扫来，一身黑衣的青儿自奔驰中马上跃起，犹如鬼魅般飞上树枝，从腰间摸出两颗弹丸砸向地面。
　　“砰！”
　　“砰！”
　　“掩住口鼻！”孙亭反应过来立即拉着木云一起往外撤，没跑两步就感觉呼吸困难，心知自己也中招了，又连忙薅着木云一起停下，两腿一弯坐到了地上。
　　还活着的禁军跟他们一样纷纷出现了呼吸困难的症状，发疯般挥拳捶打自己的脖子跟胸口。
　　此时青儿从树上跃下，从地上拎起一把环首直刀，瘦小的身躯提着厚重的大刀，轻而易举地取了剩下八个人的性命。
　　木云抓着自己的脖子，怔在了原地。
　　“快……解药……”孙亭痛苦地喊着，“青妹，快……”
　　青儿丢了刀，掏出解药扔向两人。
　　片刻后，孙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你下手也太狠了。”
　　“不狠死的就是你们俩了。”青儿捂着伤口裂开的左臂，挨个检查那些禁军是否还有生还的迹象。
　　“木云兄弟，你没事吧？”孙亭转头询问木云，“这小丫头下手没个轻重。”
　　木云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柳哥呢？”青儿确认完之后，走到两人面前问道。
　　“在那边藏着呢。”
　　三人从草丛里拖出昏迷的吴柳。
　　“你怎么会过来？”孙亭问青儿。
　　“姑娘让我给木云传完信之后觉出不对，猜测殿前司的人可能没有全部撤走，所以又将我派了出来，以防有变故让我出手相助。”青儿反问道，“那你呢？你怎么也在这儿？”
　　孙亭面容一僵：“我……我回头去跟姑娘请罪。”
　　“你呢？”青儿又问木云，“有没有受伤？”
　　木云摇头：“未曾。”
　　“你的伤……”
　　“那就好。”青儿道，“姑娘吩咐，叫你带着柳哥先在城外住几天，躲过了风头再伺机回城。”
　　“亭哥，你跟我必须立即回去。”
　　孙亭显然听她发号施令听惯了，闻言便将吴柳交给木云，自己站到了青儿身后。
　　青儿吹了声口哨，躲到一旁的马儿立即跑了回来。
　　她对木云道：“马借你们，别给我弄丢了。”
　　“亭哥，走了。”
　　“哦，好。”
　　……
　　“醒了？”
　　萧燚嗯了声，撑着床坐起来。
　　木良漪将温水送至她面前，在她喝水时把手放到了她的额头上。
　　“退烧了，太好了。”
　　“我睡了多久？”
　　萧燚见自己穿着寝衣，但她的记忆里并没有换衣裳的片段，也不记得是怎么回来的。
　　木良漪接过空碗：“快一天一夜了。”
　　“铁衣。”她朝外面喊。
　　“属下在。”
　　“叫他们将晚膳送进来，姐姐醒了。”
　　“是！这就送来。”
　　木良漪坐回床沿，萧燚靠着枕头倚在床头，两个人安静地对视着。
　　房中只有烛焰在摇曳。
　　不多时侍女便将晚膳送至房中，清粥小菜，十分简洁。
　　两人移至软榻上一起用完一餐。
　　侍女又将碗碟收走，房中重新归于宁静。
　　“姐姐。”木良漪将手臂支在擦干净的榻几上，上身前倾，靠向萧燚，“在想什么？”
　　“没什么。”
　　“我以为你在为丢掉职位而伤心。”
　　“没有。”
　　“那就是在为官家受伤一事自责？”
　　萧燚这次没有立刻回答，默了默，才道：“是我失职，才叫刺客钻了空子。”
　　木良漪又凑近一些，歪过头，亲了亲萧燚的脸颊。
　　萧燚的注意力被她拉回来，抬眸看她。
　　木良漪顺势爬过来，坐到榻几上，捧住萧燚的脸颊与她亲吻。
　　两人贴在一起的影子被烛光绘在窗户上，相互依偎，缠绵不休。
　　……
　　深夜，齐辙被齐家的当家人齐安美唤至自己院中。
　　“祖父，叫孙儿何事？”
　　“先坐。”
　　齐辙在椅上坐下，身姿端正，一丝不苟。
　　“对于官家于郊祀之日遇刺一事，你怎么看？”齐安美人至古稀之年，满头银发，身形清瘦，但精神矍铄，坐姿挺拔不见颓态。
　　祖孙二人相对而坐，相似的长相，相似的身姿，仿若一个人分身出了暮年与青年两种模样。
　　齐辙沉思片刻，道：“官家遇刺之后很难再有子嗣，然朝中尚无储君。为朝局计，当尽快确定太子人选。”
　　“那你觉得，官家想立这个太子吗？”
　　“事关国家社稷，皇位继承，太子之位不可空缺，必然要立。”齐辙道，“即便官家不想，也要立，而且越早确立最好。”
　　“市井之间近来传闻，可曾听过？”
　　“祖父指的是官家遇刺之事？”齐辙道，“略听过几句。”
　　“听出了什么？”
　　齐辙再次沉思片刻，回答道：“陛下受伤不过数日，关于伤情的流言便传遍永安。照常理来说，不该如此之快。”
　　齐安美闻言，颇带锐色的眸子里划过赞赏之色，道：“所以这趟浑水，你不必蹚了，能避多远就避多远。”
　　“可是立嗣……”
　　“上疏奏请官家立嗣，是我等言官的职责。”齐安美道，“我的折子已经写好，明日便会送至御前。”
　　齐辙闻言从椅上起身：“祖父……”
　　“此事已定，勿要多言。”齐安美道，“我老了，也到了该退的年纪。”
　　“而你正直大好年华，希文，齐家的未来，都在你的肩上。只有我退，你才能继续往前进。此事虽险，这也是一个好机会。”
　　齐辙垂眸，沉吟半晌，俯身下拜：“孙儿明白了。”
　　齐安美满意地点头，挥手道：“夜深了，快回去歇息吧。”
　　齐辙又行了一礼，才转身。然而刚走了两步，又停下。
　　“怎么了？”
　　“祖父，孙儿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祖父请陛下立嗣，可荐了人选？”
　　齐安美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若是让你来荐，你觉得谁才是合适的储君人选？”
　　还能是谁？
　　当朝最合适的储君人选，自然是端王谢昱。有救驾之功，为人平和谦逊，在朝中广结善缘，多受好评。
　　“端王。”
　　齐安美点头，道：“是他。”
　　“可若此时荐他，必然引起官家猜忌。”齐辙道，“于端王而言，无异于将他放在火上烤。”
　　“储君必须要立，要立就要有确定的人选。”齐安美道，“即便我的折子里不提端王，官家届时也要问，殊途同归罢了。”
　　“……孙儿明白了。”齐辙再行一礼，躬身退下。


第63章 罚跪
　　“哎，不知道谁又要倒霉了。”
　　垂拱殿内传出砸东西的声音，两名在廊下擦地的小内侍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自那日之后，官家的脾气越来越大了，每天都有人遭殃。”
　　“哎呦！谁踢我？都……都知。”
　　看清是喜云之后，两名小内侍立马伏地跪下。
　　“谁给你们的胆子在背后议论官家，嫌命长？”
　　“都知饶命，都知饶命！再也不敢了。”
　　“自己去，找你们的头儿各自领二十板子。”喜云道，“今日爷爷慈悲，饶你们小命，若再有下次……”
　　“多谢都知，多谢都知！咱们这就去领罚。”
　　这两名小内侍逃命似的跑远了，喜云才转身一脸愁容地看向垂拱殿的大门——他也不想进去面对一个越发喜怒无常的主子。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之后，换上自己常用的笑脸，喜云微微弓身，小跑着进了垂拱殿。
　　里头的泰和帝正在骂人。
　　“这群御史，仗着朕不敢砍他们的脑袋是不是？每天变着法地找死！”
　　“陛下息怒。”木嵩劝慰道，“气大伤身，陛下当以保重龙体为首要，其余皆是次要。”
　　“他们天天上折子，恐怕就是存着将朕活活气死的心。把朕气死了，大周朝堂就是你们说了算了。届时你们想让谁当皇帝，就让谁当皇帝。”
　　木嵩闻言立即跪地：“微臣惶恐。”
　　“朕说的又不是你，木相公你跪什么。起身吧。”
　　木嵩撑着肥胖的身子从地上起来。
　　“一个个的，都在看朕的笑话。”
　　“哗啦！”案上的奏折连同笔墨落了一地。
　　喜云忙站住脚，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奈何火还是烧到了他身上。
　　“干什么去了？”泰和帝不耐烦地问道。
　　“回陛下，奴婢去出恭了，刚才同陛下说了。”喜云小心翼翼地解释道，“陛下事忙，大约是忘了。”
　　话未说完，两本奏折就砸在了他的头上跟脸上。
　　“奴婢该死！”
　　“你，去吧端王给朕请来。”
　　“啊？”喜云疑惑地抬头。
　　“聋了？”
　　“没，没，奴婢这就去请端王殿下。”
　　……
　　“喜云公公，官家忽然传召我做什么？”谢昱温声慢语，面带笑意，说话时靠近喜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偷偷塞进他手里。
　　“不敢不敢。”喜云将荷包推回去，靠近谢昱，低声道，“端王殿下不必如此客气。”
　　谢昱以为他不愿意透露，随即却听他道：“朝中的御史们最近一直在往宫里递折子，谏言陛下尽快册立储君。”
　　谢昱闻言面色微变，道：“多谢公公。”
　　喜云笑笑：“奴婢也没说什么，端王殿下客气了。”
　　二人来到垂拱殿时，殿内早已被收拾干净，木嵩也不见了踪影。泰和帝坐在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盘棋，他在跟自己对弈。
　　“拜见陛下。”
　　“端王来了，坐。”泰和帝摆手，示意谢昱在他对面落座。
　　“臣不敢。”
　　“朕叫你坐，你就坐。”
　　“……是。”
　　“知道朕为何叫你进宫吗？”
　　谢昱刚要坐下，又站直身体，回答道：“回陛下，臣不知。”
　　“喜云。”
　　“奴婢在。”
　　“把折子拿过来给端王看看。”
　　“是。”喜云走到龙案前，将御史大夫齐安美的奏折拿在了手里，回到榻边递向谢昱。
　　“臣……”谢昱没有第一时间去接，而是犹豫又惶恐地望向泰和帝。
　　泰和帝给了他一个尽管看的眼神。
　　谢昱这才双手捧过奏折，小心翼翼地将其打开。片刻之后，折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谢昱人也趴到了地上。
　　“吓这么狠，跟朕说说，瞧见什么了？”泰和帝将棋子丢进棋篓里，居高临下地睨向谢昱。
　　谢昱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臣……臣……臣知罪！”
　　“哦？”泰和帝道，“何罪之有？”
　　“臣……”谢昱开始发抖，“臣……”
　　“陛下，这奏折上的事，臣并不知晓。”他抬起头，眼里已经有了泪花，整个人像只受了惊吓的小狗，苍白无力地替自己辩解着，“陛下，臣……此事跟臣无关啊。”
　　泰和帝继续盯着他，却没开口。
　　直到两行泪从谢昱眼中夺眶而出，泰和帝才忽然嗤笑道：“这就吓哭了？身为皇室亲王，胆子这么小怎么行。”
　　“御前失仪，臣有罪。”谢昱忙用袖子把眼泪抹掉，道，“陛下，臣真不知道这事，更从未肖想过储君之位。陛下您是知道臣的，自幼胸无大志，只想北窗高卧度此余生。”
　　“起来吧。”泰和帝道，“叫你进宫，是陪朕下棋的。”
　　谢昱这才从地上爬起来，坐到了泰和帝对面。
　　但是紧接着又听泰和帝道：“既是对弈，就有输赢。输了，就要有惩罚。依你看，罚什么好呢？”
　　“臣想不出来，陛下定吧。”
　　“那就……”泰和帝做出沉思的姿态，然后道，“罚跪吧。”
　　“输的人，就去殿外跪着。输一局，跪一个时辰。你看怎么样？”
　　“臣觉得甚好。”谢昱强颜欢笑道，“就这么定吧。”
　　……
　　整整一个下午，谢昱连战连输。一连输了六盘棋，直到泰和帝说乏了，两人才停下。
　　谢昱从榻上下来：“臣去领罚。”
　　“不急。”泰和帝道，“天黑了，用过晚膳再去也不迟。”
　　于是谢昱陪着泰和帝一道用过晚膳，才从垂拱殿内出去，跪到了殿外石板路上。
　　……
　　“殿下！”
　　翌日早晨，谢昱的贴身小厮才在宫门口接到了他。
　　谢昱被两名小内侍搀着，一步一瘸地往前挪，像受了重刑似的。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小厮见他嘴唇发白，面色发青，从内侍手里将人接过来，衣裳都是又潮又冷的。
　　谢昱拱手，送他出来的两名小内侍道：“多谢二位小公公，劳烦再替我向喜云公公带句话，他的恩情，本王记在心上。”
　　“殿下客气了，奴婢晓得，殿下慢走。”
　　两名小内侍转身去了，谢昱才由小厮扶着上了马车。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小厮焦急道。
　　“别说话，先给我口热茶。”
　　“是。”小厮忙去倒茶。但是过了一夜，又无火炉，车上备好的茶水早就凉透了。
　　“殿下，没热的了。”
　　谢昱靠在车壁上揉着自己的膝盖，满脸疲惫难以掩盖：“没有就算了，凉的也行。”
　　小厮倒了半碗捧到他面前，谢昱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凉水下肚，紧接着便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小厮忙在车内找了条毯子替他围上。
　　谢昱裹紧毯子，有气无力地说道：“去贾楼。”
　　……
　　距离萧燚卸职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这一个月内她也没闲着——木良漪出的主意，两人一起出了永安城，在城郊赁了座小院子，趁着天高气爽的好时节日日出去骑马打猎，累了便随时停下，就地搭灶野炊品茶，好不逍遥。
　　以至于让萧燚时常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出了那座城，里面的一切喧嚣便都有她们无关了。
　　“明明是同一片天空，但是在这里看到的星星好像比城里看到的更亮，也更漂亮。”
　　用过晚膳后，木良漪缠着萧燚跟她一起上屋顶看星星。夜间天凉，萧燚起初不同意，但终究没敌过对方的软磨硬泡，叫金甲去邻居家里借了梯子，俩人一定上到了屋顶上来。
　　“你喜欢住在这里？”
　　“喜欢呀。”木良漪抱住萧燚的手臂，将整个人靠在了她身上。
　　“冷了？”萧燚替她扯了扯披风，低头问道，“要不要回去就寝？”
　　木良漪在她肩膀上蹭了蹭：“不要，再看会儿。”
　　萧燚没再说话，只把手臂从木良漪怀中抽了出来。
　　木良漪抬头疑惑地看她，下一瞬，便被她整个包在了怀里。
　　木良漪扬起嘴角，在她怀中无声地笑。
　　“姐姐。”
　　“嗯。”
　　“咱们再在这里住一个月好不好？”她说，“一个月后再回城。”
　　“过几日便入冬了。”萧燚道，“这里的房舍不如家中暖和，会冷。”
　　她即便不用生火也能如常过冬，可是木良漪不一样，她的身体根本受不得凉。
　　“可是我喜欢这里。”木良漪娇声道，“冬天的第一个月还不算太冷，咱们多买些炭火，我再穿厚些就不怕冷了。”
　　萧燚没答话。
　　木良漪在她怀里乱动：“好，不，好，啊？”
　　“别撒娇。”
　　“我哪有。”
　　“姐姐～到底好不好嘛？”
　　萧燚抬着下巴，星光下，嘴角无声地上扬。
　　怀里的人不厌其烦地磨着，不知说了多少撒了多少次娇，耍了多少回赖，萧燚才终于从喉咙里发出一句：“嗯。”
　　“嗯是什么意思？”木梁一样惊喜道，“你同意了？”
　　“从明显算起，一个月后准时回城。”
　　“姐姐你真好。”木良漪勾住萧燚的脖子，凑上前重重地亲了一口，“最喜欢你了。”


第64章 疯癫
　　“没用的废物！”
　　泰和帝一脚将侍寝的美人从龙床上踹下。
　　美人赤身裸体地滚到地上，白皙如玉的皮肤上布满齿痕、掐痕以及不知是绳子还是布料摩擦出来的痕迹。
　　“陛下，怎么了陛下？”喜云听见动静飞快地跑进来，看清里头的场景后立刻背身跪下，“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啊！”反应过来的美人尖叫一声，手脚并用地往帐幔后爬，面上羞愤欲死。
　　泰和帝捞起床上的衣裳扔过去：“穿好衣裳，滚出去。”
　　美人一边哭，一边迅速套上衣裙，然后捂着脸跑出了垂拱殿。
　　喜云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你打算跪死在那儿？”
　　喜云跪着转过身，磕头求饶：“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什么也没看见，还望陛下恕罪。”
　　“你一个没根儿的东西，朕同你置什么气。”泰和帝道，“别磕了，去玉虚宫给朕把妙素接来。”
　　“是，是，奴婢这就去！”
　　喜云如蒙大赦，快跑着出了垂拱殿。
　　……
　　“陛下怎会……荒唐至此。”木贵妃听完王嬷嬷的话，惊愕之下忍不住皱起秀眉。
　　“昨夜垂拱殿的动静不小，赵才人跑出去之后，陛下紧接着就叫喜云亲自带人去玉虚宫，接了那名女道士妙素过去。”王嬷嬷道，“这消息并非老奴特意去打听的，咱们宫里既然知道，那皇后娘娘还有各位娘娘那里，想必也都知道了。”
　　换言之，整个内宫都传遍了。
　　“赵才人性情内敛，平时行事谨小慎微，居然叫她碰上这样的事……”木贵妃心中不忍，道，“嬷嬷，你替我走一趟，宽慰宽慰她。”
　　“去年生辰时家里送进宫的那一对梅瓶，我记得她夸好看，一并带去吧。”
　　“是，老奴这就过去。”
　　王嬷嬷走后，木贵妃挥退了殿内其他人，独自站在书案后练字。她的字师承大伯木崇，字形方正，笔画开阔，且运笔雄浑有力，若不见人，多会误以为出自男子之手。
　　这一手字被许多人夸过，连朝中的书法大家也赞誉有加。但木贵妃心里却清楚，这些夸赞之中有一半是她的身份做的加持。她的字写的是不差，却都是日夜苦练的成果，匠气有余，灵气不足。
　　简言之，少了几分天赋。
　　“娘娘！”王嬷嬷去而复返，“出事了。”
　　手指一滑，一撇写歪了，整篇字毁于一旦。
　　“出了何事？”木贵妃将笔放下，“别急，慢慢说。”
　　王嬷嬷跑得气喘吁吁：“赵才人……赵才人她……”
　　木贵妃拧眉，从书案后步出：“赵才人怎么了？”
　　“她投缳自缢了。”王嬷嬷道，“据她宫里的侍女说，赵才人自昨夜回去之后便将所有人赶离身边，不许任何人往殿内去。晨间要去皇后宫中请安，下头的人见殿内还没有动静，进去一看发现赵才人悬在殿中横梁上，早已经气绝多时。”
　　木贵妃怔了片刻，面上似有不忍，又似有愤怒，神色复杂。
　　“皇后宫中可得了消息？”
　　“奴婢回来的时候，看见皇后娘娘的銮驾已经过去了。”
　　“陛下呢？”
　　“今日有大朝会。”王嬷嬷道，“这个时辰，早朝应该还未结束。”
　　“叫人留意着陛下那里的动静。”
　　“奴婢晓得。”王嬷嬷道，“娘娘，咱们过去吗？”
　　“相识一场，合该去送送。”
　　……
　　“贬，贬，贬！”泰和帝在朝堂之上大发雷霆，“既然这么看不惯朕，那就别做朕的官，给朕滚出去！”
　　数名言官跪在地上，被泰和帝扔下来的折子砸歪了官帽。
　　“统统贬官，给朕滚出永安城！”
　　“我等乃陛下臣子，生杀予夺全在陛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等愿受。然天下万民，悠悠众口，是堵不住的。后嗣当立，太子当择，事关民生社稷，望陛下三思而后行。”
　　此言一出，满庭哗然。
　　众朝臣纷纷看向跪在大殿中央的齐安美：他这是不要命了吗？
　　齐老太傅深耕朝堂多年，历经两朝，一身傲骨，却绝非莽撞之辈，如今这是怎么了？
　　“齐安美！”这话果真惹怒了泰和帝，他直接从龙椅上下来，大步踱到齐安美阶下，抬脚便向齐安美踹去。
　　如此惊变是众人都没有预料到的，谁会想到堂堂天子会在朝堂上对老臣拳脚相加。齐辙想要去拦，却被靠后的位置耽误了时间。
　　“陛下三思！”就在他以为那一脚一定会落到祖父身上时，忽有一个影子扑到了齐安美身上，用自己的背接了泰和帝那一脚。
　　两人一同被泰和帝踹到在地，谢昱只能用自己的手尽量护住齐安美。倒地之后顾不上疼，立刻又翻身起来跪地请罪。
　　“齐太傅虽言语无忌冲撞陛下，但绝非有心之举。且太傅是朝中老臣，身为御史，本有劝谏君主左右言路之责，还望陛下怜其一心为国，宽宥其言辞不当之罪。”木嵩出面求情道。
　　“太傅年迈，一时糊涂言语无状，还望陛下恕罪。”海山青道，“虽言语有错，但劝谏无错。陛下，为朝局计，为国家计，为百姓计，尽快择定太子人选都是重中之重。”
　　“好好好，一个个，都来逼朕，都想要替朕做主。”泰和帝指着众人道，“那朕的皇位干脆让给你们好了。谁想坐，站出来。”
　　“臣等惶恐！”
　　……
　　“一天之内，五位御史遭贬，御史大夫卸职，自大周建国以来，是闻所未闻之事。”
　　“朝堂之上闹成这个样子，也是前所未闻。这与市井有何分别，简直荒谬！”
　　“唉！”
　　下朝路上，百官结伴步出宫门，纷纷在议论早朝之上发生的事，其中一台、谏两院的官员最为愤慨。
　　瞧见齐辙扶着齐安美走出来，众人纷纷涌上前，说着劝慰之语，一直将齐安美送上马车。
　　齐辙一一谢过众人，随后与祖父登上了同一辆马车。
　　“方才在大殿之上，端王实在不该出面替我挡下那一脚。”齐安美道，“此时陛下定然会误以为我们两家私下有来往，怀疑端王暗中结交朝臣。”
　　“他也是……救人心切。”齐辙道，“陛下怒极，那一脚不轻，若是落在祖父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唉！”齐安美面露失望之色。
　　他不知道是骤然受伤让泰和帝性情大变，还是这就是他的本来面貌。今日朝堂之上，当真不是一个为君者该有的模样。
　　“听闻月前端王曾在宫中罚跪，可是真的？”齐安美问齐辙。
　　齐辙点头，道：“是真的。官家传他入宫对弈，言输者要受罚，输一局便罚跪一个时辰。他连输六局，便在垂拱殿外跪了一夜。”
　　“这……”齐安美不敢置信，怒道，“荒谬！”
　　他难以想象，如此幼稚又愚蠢的手段，居然是一个皇帝的手笔。还有今天朝会上那一脚，他也不敢相信那会是一个皇帝当着文武百官对一名言官做出来的事情，简直有疯癫之态！
　　“如今官家无子已成不可改变之事实，太子一定要立，不是端王也会是别的宗室，他为何要如此？”
　　齐辙也想不通。他甚至不禁怀疑，泰和帝是不是真的疯了？
　　……
　　“自缢？”
　　泰和帝听闻赵才人身死的原因时，先是怔了片刻，随即露出一个怪异的笑：“你告诉朕，朕的妃子，在自己的宫里自杀了？”
　　赵皇后看着他的神情，后脊忽然生出一股寒意，因猜不透泰和帝的心思而不敢随意接话。
　　“看来当朕的妃子，还委屈她了。”
　　“啪！”泰和帝说话时面上还未见波澜，话落后忽然抄起手边的茶盏，猛地摔向地面。
　　这茶盏正好碎在木贵妃脚下，她本能地向后撤身体，却还是没能躲过飞起的碎片。脖颈一痛，伸手去摸时摸到了血迹。
　　王嬷嬷吓得不轻，忙上前查看。
　　泰和帝注意到木贵妃受碎片所伤之后，怒意稍减，沉声道：“贵妃先回宫吧，传太医看看伤。”
　　木贵妃起身行礼，用帕子捂着脖子退了出去。
　　赵皇后见泰和帝对木贵妃居然冷淡至此，心中不禁有些喜悦。可是面对这样的泰和帝，她的惧怕也是真的。
　　“来人，将赵才人的尸体送回赵家。她宫中自戕，属大不敬。夺其父兄官职，贬为庶人，连同妻女亲眷，全部黥刺流放。”


第65章 婚姻
　　“端王那日在朝堂上替祖父挡了一脚，当天就被传召进宫，又在垂拱殿外跪了一整夜，第二天出来就病倒了。”
　　齐辙重重地将茶碗放下，里头的茶水飞溅出来，有几滴落在他的袖口，染污了素色的衣衫。
　　木良江瞅了一眼，道：“你近来的火气愈发大了。”
　　“不是我火气大，而是事实太过荒唐。”齐辙道，“太子当立不立，大肆打压言官，当众羞辱亲王，这是一个仁君圣主该有的模样？”
　　“还有宫中的赵才人，突然自缢，紧接着其父兄就被无故罢官，族中亲人皆遭流放。除此之外，近日又责令礼部在天下各州挑选女子充盈后宫。这一件接一件的事，搅得朝中人心惶惶。乐时，你来评说，这可是盛世之相？”
　　木良江沉默，许久没能给出答复。
　　“我最近在查官家遇刺一案。”他忽然道。
　　“这案子何时转到你手里的？”齐辙有些惊讶，但是想想又不觉得意外。只是有些疑惑，木良江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萧指挥使卸职第二日便转过来了。”
　　“你特意跟我提起这个，此案有何特殊之处？”齐辙问道。
　　“疑点不止一处。”木良江道，“我想说的并非案子本身，而是与它相关的一些事。”
　　齐辙静望着他，等他说。
　　“官家受伤当日，虽有许多人都在场目睹了行刺过程，但流言也不该传的那么快。”木良江道，“据我目前查到的情况，关于官家伤到要害而丧失生育能力的传言，很可能不是自然流出，而是有人故意散播。”
　　齐辙闻言面容瞬间变得凝重：“你查到了什么？”
　　木良江叹了口气，道：“到目前为止，可以说一无所获。”
　　“背后之人竟如此狡猾，连你也查不出什么？”
　　“其实在此之前我便有一种预感……”
　　“什么预感？”
　　“如果将永安比作一潭深水，你我皆是水中鱼虾。”木良江举起一只手，“有一只手，隐藏在潭水深处，拨弄涛浪。”
　　“依你之言，你，我，甚至整个永安都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齐辙道，“这也……太吓人了些。”
　　但是木良江面上完全没有玩笑的痕迹，齐辙更是清楚他从不是爱开玩笑之人。
　　他的神情也愈发严肃起来：“永安城中，有谁有这样的本事？”
　　还有动摇皇权的野心。
　　“我曾怀疑过一个人。”木良江道，“但那人已经败了，此时没有能力再操纵这些。”
　　齐辙想了想，道：“逆王？”
　　“那有没有可能，是他留下的党羽？”
　　“如果当真是他的党羽，那逆王藏在暗中的势力，大到不可想象。”木良江道，“除了朝中，还有江湖势力。”
　　……
　　“木相公知道今日朕叫你来做什么吗？”垂拱殿内，泰和帝身着宽大寝袍，已经入冬的季节，他却像是不知寒一般，大敞着胸口斜倚在软塌上。新进受封月嫔的妙素身着紧身舞衣，跪在榻上替他捶腿。
　　木嵩坐在喜云搬来的凳子上，目视前方地面，道：“老臣愚钝，猜不出来。”
　　“朕近来突然喜欢起给人做媒了。”泰和帝翻了个身，改为仰躺，“考虑了几日之后，觉得有两桩可以称作是天作之合的亲事。”
　　木嵩听得额角一跳，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不知是哪家的儿女，能得陛下青眼，亲自操心他们的婚事。”
　　“这第一对嘛，当然是朕的义妹的终身大事。”泰和帝道，“从前以为皇后之弟赵丙是个好归宿，谁曾想三妹命途多舛，尚未等到成亲赵丙便死于歹人之手，她的姻缘就那么搁置下来了。”
　　“朕看遍永安各家适婚公子，多番比较之后，觉得只有木相公家的二公子当为三妹良配。朕又想起，贵府大公子先前已经与二哥结为儿女亲家，如此一来，更是喜上加喜，好事成双。”
　　“木相公，你觉得朕说的对吗？”
　　“……”木嵩静默片刻之后，起身下拜，“臣，替犬子谢陛下隆恩。”
　　“快起来快起来，咱们二人说说闲话，跪什么。”
　　……
　　“爹！”木良江猛然站起来，满脸震惊地看向木嵩。
　　“荒谬，简直荒谬！”他急得手掌紧握，在空中乱锤。
　　木嵩鲜少见如此情绪外露的儿子，实在有失稳重，沉声告诫道：“官家赐婚，便是金玉良缘。你再不高兴，也要接着。”
　　“可是……”木良江实在是猝不及防，既觉得可笑又难忍恼怒，一时间竟想不出该用什么表情来表达自己此时的心情。
　　昨日齐辙才当着他的面，用“疯癫”二字来形容当朝天子。他当时还斥他口无遮拦。
　　没想到不过一日，他就成了“发疯”的一环。
　　“爹，恕孩儿难以从命。”木良江道，“这桩婚事，实则不合适！”
　　“合不合适你说了不算。”木嵩道，“陛下说合适，你们二人就是天作之合。”
　　“可……”
　　“近日赐婚圣旨便会降下，这桩婚事已经板上钉钉，你勿再存他念。”木嵩说话时带上了些严厉之态。
　　木良江忽然开始流连风月场所之事，他自然不会不知道。但次子自幼行事稳妥，行事皆有自己的考量，从不叫他操心，他也极少插手，所以便不曾过问。
　　“乐时。”木嵩道，“从前你的私事我可以不过问，但赐婚圣旨一下，你便是平昭公主的未婚夫婿。至少在成婚之前，某些场所便不要再踏足了。”
　　“这既是为了维护镇南王府的颜面，也是为了你自己的颜面。”
　　“你可听明白了？”
　　木良江未发一语。
　　木嵩知晓他心中不快，以为木良江是担心自己仕途难走，便宽慰道：“虽说驸马向来难掌权柄，但你也不必因此颓丧。你是我木嵩的儿子，你是木良江。旁人走不通的路，你能走。”
　　木良江惨淡一笑，道：“爹，我并非担心仕途。”
　　木嵩闻言不解：“那是为何？”
　　“平昭公主虽不如寻常女子温和柔顺，但她身份贵重，品貌也算上乘。”木嵩又以为他是不喜萧燚，宽慰道，“若你当真不喜欢这样的，待你二人成婚之后，叫你娘再替你物色几个称心的，放在房中便是。”
　　木良江心如火烧。
　　“你想说什么？”木嵩从未见过儿子这等模样，既着急又无助，像是被抢走心爱之物的木先。
　　“父亲大人在上，请恕儿子不孝。”木良江忽然双膝跪地，道，“孩儿不能娶平昭公主，如今圣旨未下，孩儿这就呈递奏折求见陛下，跪请陛下收回成命。”
　　听他说完，木嵩愣住了。
　　木良江磕了个头便要起身，忽听木嵩大声斥道：“你给我跪下！”
　　“木乐时，你告诉我，是谁叫你如此失去理智？”木嵩怒道，“可是贾楼那名妓子？”
　　“她是我心爱之人。”木良江抬头，道，“孩儿今生要娶，也只会娶她。”
　　“从前未曾在父亲面前提及，一来尚未替她脱籍，不好为家人引荐。二来近半年来公务繁忙，难以脱身，想等着之后找个合适的时间，再同父亲与母亲坦白。如今陛下忽生赐婚之意，孩儿实在不愿，只能向父亲大人说明真正的心意。”
　　“你……”木嵩气得满身的肉都在颤抖，“你这个逆子！”
　　他从未想过，这个一直让他引以为傲的儿子，居然能做出如此荒唐之事。
　　“你身为朝廷要员，居然要娶一个妓子？木乐时，家族颜面在你眼中算什么？你的前途算什么？为了一个下贱妓子，这些你都不要了吗？”
　　“我已经在设法替她脱离乐籍。”木良江面不改色，“脱籍之后便是良民，孩儿娶她并不违反律法。”
　　“你给我住口！”木嵩向外吼道，“来人！给我拿家法来！”
　　自二人在房中争吵起来，便有人悄悄去报了大夫人齐氏。
　　齐氏赶来时，木嵩正拿着戒尺狠抽木良江的后背。
　　木良江跪在地上，上身挺的笔直，未曾发出一声痛呼。
　　“主君快快住手！”齐氏哭着扑到儿子身上，求饶道，“快快住手！”
　　“乐时犯了什么错，居然要受到如此重罚？”
　　“什么错？那你该好好问问他！”木嵩气仍未消，但举着的戒尺未再落下，“叫你的好儿子亲口对你说，他想干什么。”
　　木家闹到动了家法，与此同时同样得到木嵩送去的消息的齐家，也非风平浪静。
　　“陛下，这是在故意羞辱我齐家门楣啊！”齐安美气得咳嗽不止，喘息困难，几十年累积下来的定性一朝破碎，险些昏厥过去。
　　齐辙顾不上其他，连忙上前宽慰，替祖父揉背顺气。
　　齐安美略显浑浊的双目中掉下泪水：“让我齐家接下如此羞辱，还不如直接将我赐死。”
　　“祖父切莫如此，如今只是姑父暗中送来消息，并未见到圣旨。”齐辙安慰他道，“兴许……兴许传递消息的人马虎听错了也不一定。”
　　“祖父，保重身子要紧。”
　　“咳咳……咳咳咳……”
　　齐辙从下人手里接过痰盂，亲自跪在齐安美面前捧着。
　　“希文……”齐安美握住孙儿的手，“你放心，祖父这就去面见陛下。就算是搭上这条老命不要，也绝不会让你娶安宁郡主进门。”


第66章 中风
　　萧燚和木良漪靠在软塌上品读新寻来的话本，正读到两名女主人公浓情蜜意之处。
　　“姐姐。”木良漪忽然从萧燚怀中把头抬起来，道，“我一直有个疑问。”
　　“什么？”
　　“你……很熟练。”她问道，“是从哪里学的？”
　　萧燚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她睁大眼睛看向木良漪，随即又迅速收回视线，耳朵在无声处瞬间变得通红。
　　“哎，你打我做什么？”木良漪揉着被敲的额头，娇声道，“做都做了，问问又怎么了？”
　　“你……”萧燚瞪她。
　　“我怎么了？”木良漪一副无辜状。
　　萧燚用手盖住了她这双大胆又放肆的双眼。
　　但这并不妨碍木良漪继续说话，她道：“我有个猜测，不知道对不对。”
　　“姐姐，你是不是……”
　　“不是！”萧燚气急道，“再胡说就……”
　　“就怎么样？”木良漪肆无忌惮，“姐姐想把我……唔……”
　　书本掉落，玄赤二色衣襟相连，两人抱在一起滚到了软塌最里侧。
　　萧燚的手撩起了朱砂红的裙摆，正在此时，门外传来金甲的声音：“将军，府中来人。”
　　“……”萧燚起身坐起来，“何事？”
　　“宫中有圣旨，请将军回府接旨。”
　　萧燚面上的轻松之色顷刻散尽，双眸也迅速冷却下来。
　　她与木良漪对视一眼，随即整理衣衫趿鞋下榻。
　　房门被打开，金甲第一眼看到的是晕在自家将军唇边的胭脂印。他不着痕迹地撇开目光，当做什么都没留意到。
　　“人呢？”
　　金甲将人唤来。
　　“什么圣旨？”
　　“回将军，过来宣旨的天使说是……赐婚圣旨。”
　　……
　　“姑娘。”青儿看着正拿着圣旨仔细端详的木良漪，问道，“接下来要怎么办？”
　　木良漪像是没听见一样，半点反应都没有。
　　“姑娘，你要是不高兴……”
　　“为何不高兴？”木良漪道，“一切都在按照我的设想进行着，我怎么不高兴？”
　　她把圣旨合上，“啪”地丢到一旁。然后来到床边，推开了窗户。
　　一股冷风立刻顺着空隙钻进来，凉意迅速弥散在屋子里。
　　青儿连忙跑过去，夺走木良漪准备用来撑窗户的竹竿，又将她挤走，用力关了个严实。
　　“姑娘，你这是做什么？不知道自己吹不了冷风吗？”青儿最怕木良漪对着自己的身子胡来，“还说自己没有不高兴，鬼才信你。”
　　“我只是想让自己清醒一下。”木良漪道，“你这么紧张作甚。草木皆兵。”
　　青儿才不信她的话。
　　“官家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解，“先给萧将军和木七公子赐婚，又给你和齐公子赐婚，乱点鸳鸯谱对他有什么好处？”
　　“疯子做事，不用也不会考虑利弊。”木良漪冷笑道，“因为他已经失去理智了。”
　　“给宫中传信，可以动手了。”
　　青儿一惊：“现在吗？”
　　木良漪望着被她丢到地上的那卷明黄色的圣旨，眼中涌出刀锋般的杀意：“现在。”
　　……
　　深夜，泰和帝看着在他身下婉转承欢的妙素，听着她声声难抑又失控的娇喘，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自南郊祭祀受伤之后，只有在妙素这里，他才能被勾起冲动，活成一个真正的男人。
　　“天师说的不错，你果真是个宝贝。”满身汗液在透着潮红的肌肤上流淌，泰和帝一边粗喘着气，一边伏在美人耳边说道，“是朕的宝贝。”
　　妙素娇喘不停，面上难以承受之态愈发明显，然而这幅情态反而引得泰和帝更加兴奋，他感觉自己体内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亟待着他去使用，去挥发。这是征服的快感，只有真正的男人才能享受到的快感。
　　殿内激战正酣，喜云用棉花堵着耳朵都能听见令人面红耳赤的呻吟与喊叫声。
　　忽然，动静停了。
　　今夜这么快就结束了？他有些惊讶，每次泰和帝宠幸妙素，时间都格外长，按照往日的时间来算，今日到现在也不过进程过半而已。
　　喜云把两只耳朵里的棉花拔掉，仔细听了会儿，还是没有动静。
　　看来真停了。
　　喜云正要吩咐人往殿内送热水，忽听内殿传来一声尖叫：“啊！”
　　“出什么事儿了？”有了上次的教训，喜云没敢直接往里冲，只站在外间往里喊道，“陛下，娘娘，要奴才进去吗？”
　　“陛下，你怎么了陛下？”
　　里面只传来妙素惊慌的呼喊声。
　　喜云闻声暗道不好，拔腿就向里冲。
　　进来后就看见妙素披头散发，只将一件外袍胡乱裹在身上，跪在床上无措地哭泣。
　　而躺在床上的泰和帝赤裸着身体，用褥子盖着下半身，双眼圆睁，口吐白沫，整个人都在剧烈地抽搐。
　　喜云腿一软，差点儿坐到地上。
　　“陛……陛下！”他趴到龙床边沿，问妙素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妙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一个劲儿摇头说不知道。
　　“太医，对，叫太医！”喜云回过神来，又从地上爬起来往外跑，“来人，快去传太医！”
　　霎时间，整座垂拱殿都被惊醒了。
　　内侍宫娥们有的往太医院跑，有的往皇后与木贵妃宫中去，还有的跑去中书省报信。
　　喜云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拍着脑袋努力思考还有什么要做的。忽然，福至心灵。
　　他拽来一名小内侍：“你，拿着我的腰牌速速出宫，通知端王殿下入宫侍疾。”
　　……
　　泰和帝忽然重病的消息传出，朝堂震动。不过有海山青和木嵩两人坐镇，前朝倒是很快稳定下来。
　　纷乱不停的，是后宫。
　　“那妖女伙同道士丹元子使用狐媚之术，将陛下害至此等地步，罪大恶极，千刀万剐也不为过。木贵妃，你护着他们，是何居心？”赵皇后疾言厉色地质问道。
　　“皇后娘娘此言是否过重且有失偏颇？”木贵妃并不惧她，道，“嫔妾只是觉得他二人既然有谋害陛下之嫌，自该交由刑部或大理寺严加审问，查明事实真相，救出背后势力。若是像娘娘那样，一顿乱棒将二人打死了之，那陛下突发急症的重重疑点要如何查下去？”
　　赵皇后辩不过，面色愈发难看：“你惯会狡辩。”
　　“嫔妾说的是否有理，只凭前朝诸位大人评说便是。”木贵妃道，“如今人已经交了出去，端看大人们是要直接打死，还是要顺藤摸瓜查明真相。”
　　她们二人就在垂拱殿内，当着泰和帝的面争执。满殿宫人纷纷垂头，无一敢发出声响。
　　至于躺在床上的泰和帝，他能做出的唯二反应，除了不停眨眼，只有流口水罢了。
　　木贵妃不理会赵皇后的怒气，说完之后拿出帕子，转身替泰和帝擦拭已经淌到脖子的口水。
　　与此同时，中书省内，以海山青和木嵩为首的一众朝臣列坐两侧，听太医令讲述泰和帝的病情。
　　“如此说来，官家已无痊愈之可能？”兵部尚书于林甫问道。
　　太医令满头冷汗，谨慎地回答道：“照目前的情形来看，暂时没有找到有效的法子。”
　　一时间，堂内寂静无声。
　　木嵩挥手，太医令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下。
　　“陛下中风在床，无法再问国事。”木嵩道，“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当务之急，该择立太子，代君监国，以稳朝局。”
　　“木相所言甚是。”户部尚书谭万年立即接话道，“此事乃重中之重，不可拖延。”
　　刑部尚书与礼部尚书也纷纷出言，表示赞同。
　　“海相如何看？”木嵩问海山青。
　　“木相所言有理。”海山青道，“太子择立确实是眼下亟待解决之事。”
　　“只是这人选……”他看向在座诸人，“诸位可有提议？”
　　众人面面相觑。
　　中书侍郎丁坤首先出言道：“陛下无子，太子人选自当出自宗室。目前看来，最合适的人选自然是端王。”
　　“我与丁侍郎看法相同。”兵部尚书于林甫道，“端王殿下有救驾之功，不论评政绩还是论品行，他都是最合适的储君人选。”
　　他们二人发言结束，在座的主战派官员纷纷表示认同。
　　主和一派的官员则没有立即表态，而是等待木嵩的态度。
　　“海相也认为端王殿下是最合适的储君人选？”木嵩没有立即表态，而是先问海山青。
　　“难道木相觉得有更合适的人选？”海山青反问道。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木嵩身上。
　　木嵩捋了捋胡须，有端起茶碗，慢慢抿了一口，再将碗放回盏上，似是漫不经心道：“诸位莫要因为只有端王殿下入朝为官，便将目光局限起来。宗室子弟中，不乏德才兼备，可堪大任者。”
　　“依我看，明郡王就不失为一个合格的储君人选。”


第67章 变故
　　“明郡王？”
　　木嵩入垂拱殿探病结束，木贵妃送他出来时，从他口中得知他要推选明郡王谢晨为储君的事。
　　“据我所知，明郡王只有爵位而不担官职，从未插手过政事。”木贵妃不解，“父亲为何选中了他？”
　　“清儿觉得呢？”木嵩反问道。
　　听他们父女讨论起政事，王嬷嬷带领一众宫人纷纷止步，等距离远了才继续前行，只远远地跟在后面。
　　木贵妃思考片刻，道：“父亲与端王不合吗？从前未曾听说过。”
　　“我与他交集甚少，不曾有过龃龉。”木嵩否认道。
　　“那是为何？”木贵妃更加疑惑，“端王得陛下重用，相比朝中多数人早就已认定他就是将来的储君。若没有不合，女儿实在想不出父亲为何要弃端王而选择明郡王。恕女儿愚钝，并未看出明郡王有何出众之处值得父亲选他。”
　　“正是因为没有出众之处，才选他。”木嵩道，“他不知没有出众之处，而且性格懦弱，说是胆小怕事也不为过。”
　　“而端王看似懦弱，实则精明，是个极懂得掩藏锋芒，主动示弱之人。”木嵩道，“若论心计，说句不恭敬的话，当今陛下也不如他。”
　　“这样的人登上皇位，于我们做臣子的而言，绝非好事。”
　　“女儿眼光浅显，不如父亲深谋远虑。”
　　“你在后宫之中，一定看好陛下。”木嵩道，“赵家有兵权在手，是个极大的变数。”
　　自赵丙身亡之后，赵家便与谭家乃至于木家之间有了难以抹除的嫌隙。赵仓从前是坚定的保皇党，如今泰和帝倒下了，他跟他手里的两万兵马便是最大的变数。
　　他十分可能倒向海山青一派，木嵩不得不提防。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将殿前司握在自己手中。”他道，“如此一来，即便赵仓倒向海山青，我们也有能与其抗衡之力。”
　　“萧燚卸职之后，殿前司都指挥使的位子便一直空着。”木贵妃道，“父亲是想让谁来接掌呢？”
　　“杨文德虽然不堪大用，但胜在忠心。”
　　此时父女二人已经走到了宫门口，木贵妃止步道：“女儿只能送到这里了，父亲慢走。”
　　“女儿会时刻守在陛下身旁，若有异常，立即命人传与父亲。”
　　……
　　“木嵩这个老狐狸。”怜娘披着黑色斗篷，坐在木良漪房中，提起木嵩二字时眼中盛满恨意与厌恶，“姑娘，若是他不横插一杠，端王被推选为储君便是板上钉钉。可是如今……”
　　“木嵩在朝中的根基远超你我想象。”暖阁中已经添了炭盆，木良漪坐在盆边，将手悬在上方，感受着炭火带来的热意。
　　“所以，绝对不能给他发力的机会。”
　　青儿几经思考之后，还是忍不住馋意，凑到炭盆另一边，悄悄丢了一把栗子进去。接着便盘腿坐在垫子上，静待栗子烤熟。
　　“要做什么，姑娘吩咐便是。”怜娘道，“除掉明郡王吗？”
　　木良漪摇头，道：“明郡王没了，还有一位郡王跟两位嗣王。除了他们之外，还有远在滇南的瑞王，以及诸多宗室旁支，木嵩可选择的人太多了，总不能都除掉。”
　　“那咱们要怎么做才能阻止他？”
　　“啪！”一颗栗子在火中爆开，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小心迸出来伤到姑娘。”怜娘忍不出提醒道，“刚吃完晚膳又吃栗子，你也不怕把自己吃胖。”
　　“我吃不胖。”青儿道，“我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跟你可不一样。”
　　“你……”
　　青儿冲有怒难言的怜娘做了个鬼脸。
　　“算了，我同你一个孩子置什么气。”怜娘将注意力重新引回正题，等着木良漪说下文。
　　只见木良漪盯着盆中烧得正旺的炭，缓声道：“釜底抽薪，一劳永逸。”
　　“姑娘，我没太明白您的意思。”
　　“青儿，你的栗子暂时吃不成了。”木良漪对青儿道，“替我跑个腿。”
　　……
　　谢昱一连在宫里守了五夜，今晚终于能够回府休息。
　　然而刚睡下，贴身小厮的声音就在房门外响起。
　　“殿下，醒醒，有要事。”
　　谢昱本不欲理睬，奈何他一直喊，他只能忍着疲惫睁开眼：“何事？！”
　　话音未落，房门“啪”地一声被人踹开，一个黑不溜秋地影子飘了进来。
　　谢昱怕鬼。
　　“啊！”他从穿上惊起，“谁！什么东西！”
　　“殿下，是人，不是鬼，是人。”贴身小厮跟着跑进来，皆是道，“她说她是贾楼来的，找殿下有要事。”
　　谢昱一颗心几乎要顺着喉咙蹦出来，听完小厮的解释，缓了半晌，才从床上下来。
　　小厮忙为他披上衣裳。
　　“你出去吧。”
　　“是。”
　　谢昱看着一身黑衣的瘦小身影，觉得十分眼熟，但又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你是怜娘派来的？”他问，“找我什么事？”
　　“我家姑娘姑娘请殿下入府一叙。”
　　还真是个小孩子，而且是个女娃娃。听见青儿说话后，谢昱在心中想道。
　　“你家姑娘不是怜娘？”
　　“你跟我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青儿没搭理他。
　　谢昱自觉没趣，便不再多问。把自己刚脱下的衣裳穿上，又问青儿道：“不介意我披头散发吧？”
　　他实在懒得重新梳头戴冠。
　　青儿直接用行动告诉他，可以走了。
　　“马车在侧门。”见谢昱要往正门去，青儿道，“你自己来就行。”
　　谢昱便挥退小厮，自己跟着往侧门来。
　　二人上去之后，吴柳赶车前行。
　　“你是坐马车过来的？”谢昱忍不住问道。
　　“嗯，姑娘说天冷了，马车暖和，而且接你也方便。”青儿扯掉蒙脸的黑布，从果盒子里捡了块蜜饯丢进嘴里。
　　“那你这副打扮？”
　　青儿抬头看他：“我乐意。”
　　“……”谢昱尴尬地笑笑，道，“我没意见，你请便。”
　　心中却在道：一群疯子，我同一群疯子较什么真？
　　马车行驶最多不过两刻钟就停下了，谢昱根据时间暗暗猜测，他们到达的地方并非贾楼，因为这个距离根本没有走出朝廷众臣聚居的区域。
　　一下车，果不其然，黑暗中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形制不算恢弘却绝非普通民居的宅邸。他四周往往，见马车停在一条颇为狭窄的巷道，并非是府邸正门。而这个地方，他好像也不陌生。
　　这是哪一位大臣家的宅子呢？
　　直到跟着青儿走进院子，他发现整座宅邸都静悄悄的，根本听不见人声。别说朝廷要员了，就算是一般富商家里也该由夜间值勤的人才对。
　　“怎么……没人？”谢昱感觉背后寒津津的。
　　“都睡了。”走完一条小道，青儿又推开一扇门，“请。”
　　终于看见灯火了，谢昱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站着做什么？”
　　“这里看着像女儿家的闺房，我进去，不妥吧。”
　　“无甚不妥的，殿下请进。”怜娘从里间走了出来。
　　“你也这儿。”谢昱问，“这是哪里？”
　　“殿下随我进来，自然就知道了。”
　　谢昱迈步进去，最先涌出的想法就是：还没到寒冬腊月，居然已经开始烧炭火了。
　　里间暖阁，一名女子背对着他而坐。身形纤细窈窕，只凭背影便能叫人忍不住将目光停留。
　　谢昱不由得激动起来。
　　“你是……”
　　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对他露出一抹和善的笑意。
　　谢昱的脑子轰地一声，像是炸开了一样。以至于木良漪开始对他说了几句话，他完全没听清。
　　“你……你！”他很想一下子冲过去，但双脚却像是灌了铅一样，定在原地难以动弹，“你……”
　　贾楼里藏在帷帽之下的身影、乞巧宴上熟悉的声音、还有过往数年为数不多的几次碰面，有关木良漪的全部记忆瞬间在谢昱的脑海里串联起来。
　　他除了惊讶，还是惊讶。
　　怎么会是她？
　　隐在背后操控了那么多人，设计出那么多事的人，怎么会是安宁郡主木良漪？！
　　“端王殿下看起来，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惊讶。”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坐在谢昱面前的人看上去柔弱且温和，端庄又夺目，既没有丝毫传闻中的不堪，又很难叫他把她跟那些事联系在一起。
　　谢昱心头一震。
　　这样的人，才最可怕！


第68章 三杯
　　晚间。
　　赵皇后来到垂拱殿，接替木贵妃为泰和帝侍疾。
　　“累了一整日，贵妃快些回宫歇息吧。”她站在床前，对行完礼之后继续坐下给喂泰和帝喝水的木贵妃道，“我来侍奉陛下。”
　　“不急，嫔妾正好有些话要对皇后娘娘说，等我先给陛下喂完水。”
　　赵皇后闻言心中好奇，木贵妃有什么需要当面对她说的话？
　　只见木贵妃将放下碗，抽出手帕给泰和帝擦完嘴，站起来，捧起晾在一旁桌上的茶盏，朝着赵皇后缓步走来。
　　“这是嫔妾亲手做的，不知合不合娘娘胃口。”木贵妃屈膝，双手将茶奉上。
　　赵皇后大为惊奇。贵妃木良清向来清高，内有皇帝宠爱外有能干的父兄，从前面对她这个皇后的时候，向来不假辞色。
　　就连躺在床上的泰和帝，也忍不住翻着眼珠子往二人身上瞟。
　　赵皇后怔愣片刻，才挤出一丝笑，伸手去接木良清奉来的茶盏：“贵妃客气了。”
　　她将茶盏接过来之后，木良清直起身，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贵妃这么瞧着本宫作甚？”
　　“茶要趁热吃才好。”木良清道，“放凉了，茶味就散了。”
　　她一改往日爱答不理的清冷模样，忽然用和善的出奇的眼神望着赵皇后，看的赵皇后满身不自在。
　　她干笑两声，在对方的注视下将碗捧起来，啜了两口。
　　“味道极好，没曾想贵妃还有这般手艺，真是深藏不露。”
　　“多谢皇后娘娘夸奖。”木良清又行了一礼，走到对面的椅上坐下。
　　“嫔妾曾听陛下说起过他与娘娘年少时期的事。”木良清主动开口道，“他说你们尚在幼年时候就已经定下婚约，自幼青梅竹马，一同长大……”
　　木良清就这么话起了家常，说的还是赵皇后与泰和帝少年夫妻的故事。
　　赵皇后先是一头雾水，疑惑木良清怎么突然转了性子？后来听着听着，竟被她的话带回了旧日，开始回忆起那些轻松又美好的少年时光。
　　那时他的丈夫还不是皇帝，只是谢氏皇族中诸多不起眼的旁支中的一人。他们自幼为伴，相敬如宾，过着平凡却和乐的生活。
　　皇后之位固然风光无限，但赵皇后偶然回想起从前的时光，也会忍不住问自己。如果当初萧重信没有将她的丈夫推上帝位，现在的她会不会过着更开心的日子？
　　自从成为皇后之后，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听她倾诉了。赵皇后如今坐在这里，一时间竟忽略了对面人的身份，颇为真心地同她诉说起来。
　　“我同陛下成亲那年，我十六岁，他十七岁。陛下双亲早早故去，婚礼是由我家与镇南王共同操办起来的。”说着说着，赵皇后感觉自己慢慢被困意席卷，眼皮越来越重，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我这是……怎么……”
　　赵皇后毫无预兆地晕了过去。
　　“娘娘！”岑嬷嬷大惊，“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岑嬷嬷莫慌张。”木良清将手里的茶碗放回盏上，从容道，“皇后娘娘应该是连日来为照顾陛下，消耗太过，所以才支持不住昏了过去。”
　　“来人。”
　　立即有数名内侍低头跑进垂拱殿。
　　“将皇后娘娘送回寝宫，好生歇息。”木良清道，“莫要让他人打搅。”
　　“是。”内侍们应过，便去搀扶赵皇后。
　　岑嬷嬷察觉不对，挡在赵皇后身前不让人靠近：“你们要做什么？皇后娘娘贵体，岂容你们放肆！”
　　围上前的内侍望了眼木良清，得到指示后有两人上前架开岑嬷嬷，剩下的人去扶赵皇后。
　　“你们都是死的吗？”岑嬷嬷大叫着，让赵皇后宫里的其他人上前阻拦，“还不快拦住！”
　　“岑嬷嬷，听我一句劝，咱们平和些将事情办了，总好过动粗。”木良清道，“脸面是小，性命，为大呀。”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岑嬷嬷看了眼躺在床上快要把眼珠子瞪出来的泰和帝，再转向木良清时面上的气愤迅速被惊恐替代，“你要谋逆？！”
　　木良清摆手，押着岑嬷嬷的内侍一个手刀，利落地将人劈晕了过去。
　　赵皇后宫中的人见此情景顿时大乱，有的缩在一旁不敢动，有的竟趁人不注意逃出了内殿向外跑去。
　　奈何刚迈出垂拱殿的大门，两柄又凉又重的钢刀就压在了他的脖子上。
　　“啊！别杀我，别杀我……”内侍吓得软在地上。
　　此时里头的人架着赵皇后出来了，王嬷嬷跟在一侧，对殿前司禁军道：“辛苦各位大人，护送皇后娘娘回宫。”
　　一阵寒风袭来，摇晃着内侍们手里的灯笼，连人一起也被吹得不停颤抖。
　　目送着内侍将赵皇后送上銮驾，殿前司禁军护送着銮驾平缓前行，王嬷嬷才转身回内殿。
　　木良清正坐在床沿，用帕子替泰和帝擦拭眼泪。
　　喜云跪伏在殿中，一语不发。
　　“喜云公公，可考虑清楚了？”
　　“回贵妃娘娘，奴婢……奴婢愚笨，不知道娘娘叫奴婢考虑什么？”喜云此时心中万分后悔。
　　从许久之前，他就将宝押在了谢昱身上，因为不论怎么看端王谢昱都是大周储君的最佳人选。
　　可是万万没料到，居然会中途杀出一个木贵妃。她身为女流，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敢串通禁军挟持皇后。
　　喜云不停在心中思考，木良清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是要扶持旁的宗室上位？还是……他们木家要自己称帝！
　　他被自己的猜测吓出了一身冷汗。
　　“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喜云公公应该深谙才对。”木良清将帕子折好放在床上，雍容地转身，“上次逆王发动兵变时，本宫就看出来公公是个聪明人。”
　　“奴婢不敢当。”喜云再次把头磕到地上。
　　“你幼时随父母一同逃荒来到南面，走到永安城外的时候碰见了劫匪，父母皆死于劫匪手中。而你，却侥幸逃过一劫，并且被一个路过的书生救了下来。”
　　喜云猛然直起身，惊诧地望向木良清：“贵妃娘娘怎知晓奴婢的身世？”
　　“后来书生将你带回家中，认作养子，教养成人。”木良清接着道，“你本是要参加科考的，谁知家中突遭变故，养父养母一同身患重病，急需用钱，弟妹年幼不能分担，所有的重担都落在了你一人身上。当时正好有人替一名罪宦之子寻找代替他受刑入宫的人，黑市的人便找到了你。”
　　喜云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
　　“你本是顶替那名李姓罪犯入的宫，后来得到前任内侍省都知贾元宝的青眼，把你认成干儿子，并且赏了你喜云这个名字。贾元宝倒了之后，你又认富贵做干爹，跟着他一起在御前侍奉。”木良清终于说完了，结尾时问道，“我说的可有错漏之处？”
　　“娘娘好记性！”喜云恭敬地说道，“没有半分错漏之处。”
　　他抬起手，郑重地向木良清行跪拜大礼：“奴婢愿听贵妃娘娘差遣。求娘娘垂怜，保老父老母与家中弟妹平安。”
　　木良清笑了，道：“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时又省力。”
　　“你先起来吧。”
　　“谢娘娘。”
　　“今夜有件差事，需要你去替我办。”
　　“听娘娘吩咐。”
　　“你拿上牌子立即出宫，前往镇南王府找平昭公主萧燚。”木良清道，“就说……”
　　……
　　晚膳时分，金甲从城外归来，交给了萧燚两样东西。
　　“将军，都办妥了，这是房契与地契。”他道，“按照您的吩咐，将整座田庄都买了下来。”
　　萧燚接过，望着纸张的双眼微现笑意。只不过停留时间很短暂，一闪而过。
　　“辛苦了。”她将东西收入怀中，打算明日一早将它们送出去。
　　“将军。”恰巧此时铁衣来报，“郡主来了。”
　　萧燚惊讶，一个大步跨下台阶：“到哪儿了？”
　　“从正门进来的，就快到了。”
　　铁衣话没说完，只觉一阵风刮过，抬头时人已经从他身边跑了过去。
　　萧燚在前院接到了木良漪，第一反应就是把手往人衣服里探。
　　她将手伸进木良漪的狐皮斗篷里，把她的手钻入手中，温热的触感让她放了心。
　　木良漪笑弯了眼睛，用另一只手里拿着的手炉碰了碰她的手背：“抱着手炉呢，不冷。”
　　“额咳咳……”后头追上来的铁衣眼睛像是被什么隔空烫到了一样，仰头看天，低头看地，转着圈儿地寻找视线落点。
　　萧燚又去摸木良漪身上穿的薄不薄，对于只摸到了单衣而不是夹袄，让她十分不满。
　　“斗篷太厚了。”木良漪解释道，“所以里面穿的薄，也方便我走动。”
　　“额咳咳……”铁衣见她们二人旁若无人地亲昵，自家将军还把手伸进人家衣服里摸来摸去不出来，实在是忍不住了，“咳咳咳！”
　　“有人掐你吗？”
　　“没有，将军，我只是……”铁衣摸着自己的喉咙，道，“外头冷，咱们先进屋吧。”
　　木良漪笑道：“好吧，那就先进屋吧，我确实有些冷了。”
　　萧燚听她说冷，便顾不上是玩笑还是真话了，携着人便往里去。
　　走进酿泉居之后，铁衣跟金甲才发现青儿拎在手里的东西居然是两坛酒。
　　“大晚上的，你带这个来做什么？”
　　“姑娘要喝。”
　　“现在？”萧燚也有些惊讶，看向木良漪。
　　“晚间忽然想吃酒，也想跟姐姐一起吃。便叫吴柳套了车，载着我们去狗儿巷子买了羊羔酒，又转来了这里。”木良漪乖乖站着，让萧燚替她解斗篷。
　　金甲在房中备好炭盆，还有一盒子零嘴。
　　萧燚用红泥小炉将酒温热，约定道：“说好了，只吃三杯，不可贪多。”
　　木良漪笑得像只傲娇的猫儿：“知，道，了。”
　　萧燚将温好的酒缓缓注入她的杯中：“今夜来此，只是为了吃酒吗？”
　　“不是啊，吃酒是顺便，主要是为了见你。”木良漪望着酒杯，“再多倒些，斟满它。”
　　萧燚依她。
　　“啪。”青瓷杯捧在一起，发出悦耳的声响。
　　“第一杯，祝愿我们……都能心想事成。”
　　木良漪的祝酒词让萧燚发怔，手臂悬在空中迟迟未收。
　　心想事成……
　　她微颔首，惨淡一笑。随即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对面的木良漪却吃的很慢，小口小口地品，十分珍惜这三分之一的量。相较于萧燚，她显得云淡风轻，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酒杯被捏紧，萧燚指尖发白。她忍了又忍，理智与疯狂经过激烈的厮杀之后，终究是后者战胜了前者。
　　“要不要一起走？”她将视线钉在木良漪面上，害怕错过她任何一个微小的表情。
　　木良漪看上去一点儿也不惊讶，好像早已料到她会说什么。
　　“走吗？”她轻声重复着萧燚的话，反问道，“姐姐，你再仔细想想，你最想要的是这个吗？”
　　“你的战场呢？你的北伐呢？这些你都不要了吗？”
　　萧燚没说话，却下意识收回了目光。
　　“你看，你在躲我。我说中了。”木良漪接着道，“姐姐，你没办法抛下一切，也不能抛。你是萧燚，是杀敌的将军，你该勇往直前。‘逃’这个字，与你无关。”
　　“可是……”萧燚痛苦地说，“留下，就能做我想做的吗？”
　　“留下，就还有机会。”木良漪冷静地道，“但是走了，你就是抗旨的罪臣，便再也没有可能了。”
　　萧燚望向木良漪的眼神复杂无比。
　　她仰头饮下第二杯酒。
　　木良漪亲自为她斟第三杯。
　　酒为斟满，变故却至。
　　“将军，宫中来人！”
　　“三娘子，公主殿下，萧指挥使，快快救驾呀！”
　　萧燚将门打开，看见了一身狼狈的喜云。
　　“怎么回事？”
　　“指挥使，奴婢可算见到你了！”喜云一下子扑倒在萧燚脚下，“官家，官家等着指挥使入宫救驾！”
　　萧燚闻言色变，蹲下身掐着他的胳膊迫使他直起腰，道：“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些，官家怎么了？”
　　“奴婢……奴婢无意间听见皇后与侍卫马军司的赵大人密谋，他们要里应外合，逼迫陛下禅位与明郡王。”喜云道，“奴婢趁着天黑出宫令牌跑出来，求殿下快快入宫，保护官家。”
　　“公主殿下，如今能救官家的只有您了。”
　　“赵仓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木良漪从房中走出。
　　萧燚定了定，对木良漪道：“我要即刻入宫，你留在这里，让金甲和铁衣留下保护你。我没回来之前，不要踏出镇南王府。”
　　“姐姐等等我。”木良漪跑回房中，端着两杯酒走出来，“说好的三杯，还剩一杯。”
　　萧燚接过饮下，道：“等我回来。”
　　木良漪站在廊下，看着玄色披风在昏暗的光线下飘扬，然后迅速隐没在黑暗中。


第69章 良清
　　萧燚由喜云带着顺利进入大内，一路来到垂拱殿。
　　此时宫中仍是一派风平浪静，她猜测赵仓与赵皇后父女二人还没开始动手。
　　守在垂拱殿的殿前司禁军许多都是熟面孔，他们看见萧燚，纷纷露出惊讶之色。
　　“万三今夜可当值？”萧燚挑了一个人问道。
　　“指挥使。”
　　萧燚闻声扭头，看见一身戎装的万三从垂拱殿内步出。
　　她略感疑惑：“你在这里？”
　　万三却在躲避她的直视，也未接话。
　　只低头道：“陛下在殿内，正在等指挥使。”
　　萧燚看了他两眼，又望了望其他人，抬步上阶。
　　贵妃木良清端坐在殿内。
　　“陛下您看，臣妾猜对了。”木良清看见萧燚之后，转头对躺在床上的泰和帝道，“听闻您有危险，萧三娘子单枪匹马，没有半分犹豫就赶来了。”
　　萧燚定在原地，本要行礼的手缓缓落回身侧：“贵妃娘娘，这是怎么回事？”
　　泰和帝不能转头，两只眼珠拼了命地向一侧转，口水跟眼泪一起往外流。
　　萧燚目光锐利，披风下的手握紧了□□。
　　“本宫出于善意提醒三娘子一句。”木良清柔声道，“勿要做无谓的反抗，那样只会让你吃更多苦头。”
　　“你，他。”萧燚的视线从木良清转到角落里的喜云，“万三也被你们收买了？”
　　原来不是赵皇后勾结步军司，而是木贵妃联合喜云一起勾结殿前司。
　　“好敏锐。”木良清道，“不过，已经晚了。”
　　“来人！”
　　万三亲自带领一众殿前司禁军冲进大殿，围向萧燚。
　　然而没等他们将包围圈合住，中间的人以更快的速度朝木良清奔去。□□飞速出鞘，闪出的寒光照在木良清面上。
　　眼看刀尖就要抵达木良清的脖颈，萧燚眼前却忽然一黑。
　　“啪！”刀兵相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万三心中大骇，幸好萧燚忽然的迟疑给了他掷出环首直刀将□□打偏的机会。
　　木良清反应迅速，抽出藏在袖中的匕首，抵在了泰和帝的咽喉。
　　然而萧燚却没再上前，她神情痛苦地摇晃着自己的头，身体的晃动越来越明显，像是喝醉了一般，用刀撑地才能勉强站立。
　　万三带领殿前司众人将其围住，等候木良清发出指令。
　　“不要伤人。”木良清看着萧燚，慢慢露出如有所悟的神情，吩咐道，“将人捉住，押入内廷狱严加看管。”
　　殿前司的人像围观一只失去抵抗之力的困兽，看着萧燚独自挣扎，没过多久，就彻底失去意识昏了过去。
　　殿前司的人将人从地上架起，万三带着人退出大殿。
　　看着萧燚被人带出大殿，泰和帝的眼泪越来越汹涌。待萧燚同殿前司的人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里，两只布满红血丝的眼珠转向木良清。里头有愤恨，有恼怒，还有后悔跟恐惧。
　　“娘娘，接下来要做什么？”喜云从角落里走上前，恭敬地询问道。
　　木良清抬手，用涂着鲜艳蔻丹的手指指向在一旁忙碌的王嬷嬷。
　　喜云转身，亲眼看见王嬷嬷取出丹元子给泰和帝配置的丹药，一次性取了十余颗，全部化进了一碗水里。
　　喜云看得肝儿颤，那药虽有奇效，但药效却十分凶猛，平日里泰和帝隔几日才能服用一颗，寒冬腊月里服用后都会全身发烫暴汗不止。王嬷嬷方才放进碗里的，是两个月的用量啊！
　　王嬷嬷用汤匙搅拌着，见丹药全部化在了水中，便让开来。只留一碗药放在桌上。
　　喜云意识到木良清要他做什么：“娘……娘娘……”
　　“陛下该喝药了，你去替本宫端过来。”
　　木良清这是要堵住他所有的退路。
　　“怎么，不肯么？”
　　“奴婢不敢！”喜云心知自己这次没有别的选择，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利用痛意唤醒自己略有些麻痹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向那碗药。
　　碗中的药汁泛着淡淡的红色，就像人血混在了水里。
　　它在金碗中摇晃着，被喜云送至木良清面前。
　　“贵妃娘娘。”
　　木良清将碗接过，道：“帮陛下把嘴张开。”
　　喜云白着脸，用颤抖的手捏住泰和帝的下巴，把他的嘴掰开。
　　木良清没有半分犹豫，用汤匙舀出药汁，喂进泰和帝口中。
　　然后刚喂进去，药汁就顺着泰和帝的嘴角留了出来。
　　他从喉咙里不断发出呜咽声，双目充血，怒视木良清。
　　木良清又喂了一勺进去，不用她吩咐，喜云就主动托着泰和帝的下巴帮他把药汁咽了下去。
　　“呜……呜呜呜……”
　　……
　　一碗药终于喂完，喜云脱力般坐在了地上。
　　“娘娘？”
　　“嬷嬷，我想静一静。”
　　“奴婢晓得。”
　　王嬷嬷拉起喜云，一同出了垂拱殿。
　　偌大的宫殿内便只剩下木良清与泰和帝两人。
　　殿门关闭的同时，两行清泪自木良清眼中流下，浸湿了她精致的妆容。
　　“嘉宁九年，梁京城破，最疼爱的长姐自焚于内宫，待我如亲父的伯父以剑刎颈，血洒梁河之畔。”她坐在床沿，看着泰和帝，“我亲眼看着北真士兵把伯父的尸体从长街上拖走，地上留下好长好长的血迹。一夕之间国破家亡，那个时候，我真想死啊，可是他们没有给我机会。”
　　“北真人捆住我的手脚，像运送牲口一样，把我运到了他们的国都。大破梁京的庆功宴上，我跟在一群京都贵女中，被他们扒光衣裳，赤着身子站在火堆旁跳舞。”
　　“好多人不堪受辱，或跳进熊熊燃烧的烈火，或故意激怒北真士兵，只为死于他们的刀剑之下。我抓花了一名士兵的脸，看着他拔出弯刀，我期待着他用刀刺穿我的身体。”她哭花了脸，“可是我又没有死成。那把刀即将刺入我的身体的时候，被人拦下了。”
　　“我从阶下囚重新变回官家女，当初将我掳走的那批人又把我送了回来。离开北真之后，没有人再提起在那里发生过的事，好像所有人都失忆了。可是陛下，你懂得午夜梦回时重新回到那些白天和黑夜，赤身裸体地站在那里供人取笑和玩弄的恶心跟恐惧吗？”
　　“老天爷留了我一条命，我就要好好用它。我要看着大周将士踏平北真国都，把他们加注在我们身上的屈辱百倍奉还！”
　　泰和帝的皮肤开始变红。
　　“大周需要一位与敌人血战到底的伟丈夫，而不是一个偏安一隅苟且偷生的窝囊废。陛下，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
　　有鲜血开始从泰和帝的嘴角溢出来。
　　接着是鼻孔、眼角、耳朵，他体内的血液好像沸腾起来了，把皮肤烫的通红，仿佛下一刻，鲜血就要从毛孔里钻出来。
　　泰和帝的眼珠凸了出来，嘴唇黑紫，还有满脸的鲜血，比之传闻中的恶鬼更加狰狞恐怖。
　　木良清却丝毫不躲闪，注视着他，直到彻底看不见生的气息。
　　“陛下，好走。”
　　……
　　海山青于睡梦中被家仆叫醒。
　　“相爷，出大事，快醒醒！”
　　“何事如此惊慌？”
　　“宫内来人，说陛下……陛下驾崩了！”
　　“什么！”
　　……
　　“七公子快醒醒！”
　　木良江受了家法之后已在家修养多日，今夜是第一次尝试仰卧而眠。
　　“何事？”他扶着床沿慢慢起身。
　　“宫中来人报丧，陛下驾崩了。主君命小的来报公子，与他一同入宫。”
　　……
　　“怜娘子，街上忽然出现了大批的禁军，小的回来时已经开始戒严了。”怜娘房中，贾楼的小二向她汇报着外面的情况。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怜娘道，“告诉下面的人，安抚好楼中客人，不要生了乱子。”
　　“小的明白。”
　　小二合上房门，怜娘却起身走到临街的窗前，推开了窗户。冬夜的寒风顿时将她包裹，强势地驱走了房中的暖意。
　　怜娘身穿单衣，就这样站在凛冽的寒意中，听着下方街道之上传来的马匹跑过、兵甲碰撞的声音。她的双眸之中含着隐隐的激动，低声道：“姑娘，我助你马到功成。”


第70章 遗言
　　大殿之上站满了身着素服的百官，往日队列已不成型，他们以中间过道为分界线分站两边，两边又各自三两集成群，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贵妃娘娘到！”殿外有内侍高声唱喝道。
　　随即殿内便迅速安静下来，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朱红殿门，看着淡妆素服的木贵妃在宫娥的搀扶下步入大殿，缓缓向他们走来。
　　内侍省都知，泰和帝的贴身随侍喜云跟在她身后。
　　“拜见贵妃娘娘。”
　　“诸位大人免礼。”贵妃娘娘眼圈发红，满脸憔悴，大约入殿之前刚刚大哭过一场。
　　“据闻陛下弥留之际，是贵妃娘娘与李都知侍奉身侧。”海山青本就黑瘦，帝王驾崩的消息显然也给他带去不小的打击，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数岁，“太医说陛下是突然暴毙，敢问娘娘，为何会如此？”
　　“陛下……陛下他……”木良清忽然大悲，用帕子掩住半张脸，一时之间哭得难以发声。身边的王嬷嬷并一名宫娥一起搀扶左右，才得以继续站立。
　　官员们见此情况纷纷着急起来，却又不敢催。
　　此时喜云抹了把眼泪，出声道：“海相，各位大人，贵妃娘娘伤心过度，奴婢来说吧。”
　　“你来说。”海山青道，“昨夜垂拱殿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回禀海相，昨夜白日贵妃娘娘陪了陛下一整日，晚间时分皇后娘娘来接替。”喜云道，“但是刚到垂拱殿不久，皇后娘娘就突然晕了过去。贵妃娘娘忙命人将皇后娘娘送回宫中，请太医诊治。”
　　“让你说陛下，怎么说到皇后身上了？”急性子的丁坤打断道，“说陛下。”
　　得了海山青一个白眼，他才怯怯地住了口。
　　海山青对喜云道：“你接着说，越详细越好。”
　　“是。”喜云接着道，“陛下自从大病一场之后，身边便不喜留人。所以皇后娘娘走了以后，垂拱殿内便只剩下贵妃娘娘与奴婢在内殿侍奉，王嬷嬷候在外殿。”
　　“下头的人送了药过来，贵妃娘娘便亲自服侍陛下喝药。谁知喂着喂着，陛下忽然呛出一口，然后就能开口说话了。”
　　“你说什么？”
　　“陛下开口说话了了？”
　　“说了什么？”
　　一时间群臣蜂拥上前，把喜云团团围住。
　　“陛下……陛下叫奴婢拿丹药给他。”喜云道。
　　“什么？！”
　　“那妖道配的丹药？”
　　“陛下为何要你给他拿丹药？”
　　“陛下说他骤然失去行动能力，是丹药起效的一个过程。”喜云道，“是咱们错怪了天师。”
　　“简直荒唐！”
　　“荒唐透顶！”
　　见群情激奋，喜云缩着脖子往后退，一句不敢多说了。
　　“然后呢？”海山青拉住他，激动地说，“陛下还说了什么？”
　　“然后……”喜云看向木良清。
　　“本宫怕了那药，劝陛下不要吃。”木良清啜泣着说道，“可是陛下不听，非要服用。”
　　她哭势刚止，说到此处，泪又决堤。
　　“陛下盛怒，贵妃娘娘与奴婢皆不敢违背圣意。”喜云接着道，“于是……”
　　“于是你就给陛下吃了那丹药？”丁坤怒问道。
　　“奴婢该死！”喜云猛地一抖，跪在了地上。
　　“也不能怪他。”木良清道，“陛下的命令，谁敢违抗？抗旨乃是死罪。”
　　“所以陛下暴毙，也是因那丹药？”木嵩终于开口。
　　木良清点头，道：“服下丹药后不久，陛下全身就开始发红发烫，眼睛鼻子都开始流血，吓人极了。本宫命人去叫太医，但是没等太医来到，陛下就……”
　　于林甫痛拍大腿，哭道：“妖道误国啊！”
　　“如此祸国之人，就不该引荐给陛下！”丁坤骤然反应过来，丹元子当初是经过木嵩的引荐，才去到的泰和帝身旁。
　　“事已至此，再纠缠已经过去之事并无用处。”谭万年见势不对，开口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当务之急是赶紧确立储君，使国务顺畅。”
　　“谭尚书所言有理。”刑部尚书接话道，“若叫北真得知陛下驾崩，边关必有大乱，要赶紧确立新君稳住朝局才是。”
　　“若非妖道入宫蛊惑陛下，献上妖女毒丸，陛下正当盛年，怎么忽然驾崩。”丁坤扯住不放，“木相，若下官没有记错，当初是您将丹元子引荐入宫的吧？”
　　木嵩闻言并未给出回应，连看都未看丁坤一眼，而是转身看向海山青：“海相。”
　　二人无声对视，周遭的人都不约而同地静下来。
　　片刻后，海山青道：“当务之急，确实是要确立新君。”
　　海山青发话，主战一派的人心中纵有诸多不解，也只好闭嘴。
　　于是朝堂上讨论的中心便转移到新君一事上。
　　“敢问贵妃。”木嵩道，“陛下临终之际，可曾提到储君人选一事？”
　　在上百双眼睛的注视下，木良清缓缓点头，道：“陛下临行前曾亲口说出储君人选。”
　　“是谁？”木嵩问道。
　　“等等。”海山青却打断道。
　　“海相要说什么？”木嵩问。
　　“敢问贵妃，陛下是只说了一个名字，还是明确说出要将皇位传与此人？”海山青道，“还有，当时除了娘娘，还有谁在场？”
　　“除了本宫，还有喜云公公与服侍本宫的王嬷嬷。”木良清道，“陛下自知大限，交代本宫时，明确说了是要将皇位传与此人。”
　　木良清正要说时，海山青再次出言打断，道：“既是陛下遗言，涉及新君，皇后娘娘身为中宫之主，应当见证。”
　　“海相这是何意？”谭万年道，“难道怀疑贵妃娘娘说假话不成？”
　　“礼法罢了，谭尚书想多了。”
　　此时木良清开口道：“应当的。”
　　“来人，去请皇后娘娘。”
　　……
　　赵皇后出现在众人面前，形容比之木良清更加悲伤和憔悴。
　　众人行礼过后，由海山青出面问道：“臣有一问，贵妃娘娘言昨夜皇后娘娘曾到过垂拱殿，后又因身体有恙不得不先行离开，此事可真？”
　　“海相。”木嵩沉声道，“你身为臣子，无端怀疑贵妃，此举合乎礼法吗？”
　　“大礼不辞小让，臣以为贵妃娘娘胸怀宽广，自不会与臣计较这些细枝末节。”海山青道，“且臣此举，是为了让大家信服，亦是为贵妃娘娘着想。”
　　木嵩面对如此无赖的做派气得面色发红，但终究是好涵养占了上风，让他保持了冷静。
　　“海相言之有理。”木良清道，“即便是海相不说，本宫本意也是要将皇后娘娘请来的。”
　　她看向赵皇后：“皇后娘娘，昨夜是否如嫔妾所说的那般情形，还望您替嫔妾做个证。”
　　所有人的目光又重新聚集到赵皇后身上。
　　赵皇后的目光从赵仓转移到海山青，又从海山青转移到木嵩，最后落回木良清身上。
　　她忽然沉默下来。
　　朝臣们察觉出不对，但没人敢做第一个打破这份平静的人。
　　最终还是海山青首先开口，唤道：“皇后娘娘？”
　　“……是。”赵皇后握在一起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下发抖。
　　“娘娘的意思是，贵妃娘娘所说情况属实，可对？”木嵩问道。
　　“是。”赵皇后的声音大了许多，明确道，“木贵妃所言句句属实，无一句须言。本宫昨夜确实突发头晕之症，在垂拱殿昏了过去，是木贵妃命人将本宫送回的寝宫。”
　　“期间可有其他事情发生？”海山青追问道。
　　“海相此言何意？”木嵩怒目道，“我敬海相守正不阿，一让再让，贵妃娘娘亦谦之敬之，还请海相自重，切莫得寸进尺。”
　　“木相切莫动怒。”见两方越发剑拔弩张起来，木良清出言劝和道，“海相也是一心为国。”
　　“海相，木相同您一般想法，大家都不要动怒，一切都是为了大周。”
　　贵妃亲自劝和，两人自然吵不起来了，站在海山青与木嵩身后的众官员也歇了帮架的心思。
　　木良清看向赵皇后。
　　“……并未发生什么。”赵皇后道，“自陛下卧病在床，一直都是本宫与木贵妃以及端王轮流侍疾。本宫忧心陛下，连日来寝食难安，才引发了头晕之症，遂前去接替贵木贵妃时在垂拱殿昏了过去。”
　　虽然主战一派的人因为木良清的身份，对于她的话仍持有怀疑。但是赵皇后的态度，让他们无法再提出质疑。
　　所有人都在猜测泰和帝临终前将皇位传给了谁。
　　主和派的人以木嵩为首，纷纷镇定自若，静等着木良清说出泰和帝临终遗言。
　　主战派的人则缄口不言，他们担心木良清说出来的人选并非他们心中所想。
　　大殿一时又安静下来。
　　“若是海相问完了，那就请贵妃娘娘继续说。”木嵩道，“陛下属意谁来继承皇位？”
　　众人的心一下子悬起来，仿佛呼吸都止住了。
　　“陛下亲口对本宫说……”木良清忍着悲意，掷地有声地说道，“端王谢昱，当继承大统。”


第71章 了解
　　“我木嵩纵横官场数十载，未曾想过有一天会栽在自己亲生女儿手里。木良清，你可真是我的好女儿啊。”
　　木嵩脸上大口喘着粗气，脸上的肉微微颤抖，因为脸肉的挤压而变小的眼睛里装满怒意和失望，还有极大的不解。
　　他根本不信泰和帝会主动将皇位传给谢昱。
　　“端王暗中找过你？你们什么时候达成的协议？他许了什么好处给你？”
　　木良清回首望了望陆陆续续从大殿里走出来的百官，发间的缀珠银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她平静地说道：“父亲说笑了，女儿只是将陛下交代的话转达给诸位大人罢了。”
　　“哼。”木嵩闻言冷笑道，“你拿这套说辞去应付别人或许可以，但我是你的生身父亲，你是我的女儿，我比这世上任何一个都要了解你。”
　　“是吗？”木良清反问道，“父亲当真觉得了解女儿吗？”
　　“母亲因生我难产而死，所以我从小就不得你欢心，被你送到伯父房中，由伯母抚养。长至如今，你我父女相处的时光不足寻常父女十分之一二。入宫之前，父亲连我的生辰都记不清，说了解，又从何谈起呢？”
　　二人一起缓步前行着，在外人看来像是父女之间在闲话家常。
　　“我当时初入仕途，公务繁忙。”木嵩道，“你没有生母，我是怕你在我身边受委屈，才将你送去长房。”
　　“父亲不必同我解释，时至今日，女儿也已经为人母，早不是当初那个盼望着父亲多同自己说句话的小女孩儿了。”木良清道，“我同父亲说这些，是想要告诉你，其实你并没有如你想象中那般了解我，甚至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我。”
　　“你……”惊讶之下，木嵩不得不重新审视木良清。他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一样打量她，久久没有说话。
　　跨过前方的宫门，二人便要分道而行。木嵩在将至门槛时问：“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裙裾微抬，木良清抬腿跨过高高的门槛，在门外驻足，对尚在槛内的木嵩道：“父亲，覆巢之下无完卵，只有大周强盛，子民才有尊严。大厦一旦坍塌，再多名利皆是虚无。”
　　木嵩闻言面色微变：“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父亲，跪地求饶不仅不会换来恶狼的怜悯，反而会让它觉得软弱可欺。”
　　“木良清！”木嵩疾言厉色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木良清向后望去，提醒木嵩朝臣们就快过来了。
　　木嵩回头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将心头怒气压下。然而再要开口时，木良清却已经转身离开了，留给他的只剩一个纤瘦却透着坚毅的背影。
　　王嬷嬷率领一众宫人从他身旁经过，跨过门槛，追逐木良清而去。
　　木良江走至近旁：“父亲，为何动怒？”
　　“逆女。”木嵩甩袖而去。
　　木良江立在宫门口，看着木良清与木嵩在同一条巷道上相背而行。
　　……
　　回至蓬莱阁，殿内宫娥迎出来告诉木良清，赵皇后正在殿内等候。
　　王嬷嬷让众人退下，独自搀着木良清进殿。
　　一见木良清，赵皇后愤然起身，不顾仪态地奔过来：“懿安在哪儿？本宫已经按照你说的去做了，把懿安还给本宫！”
　　“皇后娘娘少安毋躁。”木良清伸手，轻轻地将赵皇后抓着自己手臂的手拨开，道，“时机尚未到。待新皇顺利登基之后，懿安自会安然无恙地回到娘娘身边。”
　　“你耍本宫？”赵皇后闻言怒道，“说好的只要今日本宫助你在百官面前证明清白，你就将懿安还给本宫，你言而无信！”
　　说话间，赵皇后抬手便要掌掴木良清。
　　王嬷嬷眼睛都瞪大了，连忙用自己的身体去挡。
　　然而木良清先一步出手，接住了赵皇后的手腕。
　　“嫔妾说还，但没说什么时候还。娘娘若是想懿安不吃苦，就老老实实地待着，等着新皇登基。”她甩开赵皇后，“期间最好也不要生出其他心思，娘娘要清楚一点，人在我手里，你救人的速度，绝对比我动手的速度。”
　　“你……”赵皇后头上的簪钗歪了一只，一边的额发也散下来一缕，她指着木良清骂道，“毒妇！”
　　“你害死陛下，如今又来害我的懿安。我要杀了你，本宫要杀了你！”她像是一只发疯的狮子，再次扑向木良清。
　　岑嬷嬷吓得大喊：“娘娘！”
　　赵皇后的手即将掐到木良清的脖子时，后者忽然从袖子里拔出一把刀，抵在了赵皇后脖子上。
　　冰凉的触感从脖子上传来时，赵皇后吓得不敢动了，但是被木良清的眼神吓的。
　　这双极漂亮的眼睛里装满冷酷，平静中带着疯狂。
　　赵皇后从内宅到深宫，何曾见过这样的眼神？
　　没等木良清说什么，她自己便主动后退，慌乱中跌在了地上。
　　岑嬷嬷又忙去扶她。
　　“你家主子累了，送她回去。”木良清慢条斯理地收回匕首，此时赵皇后才看清，刀鞘居然被她绑在左手的手臂上。
　　岑嬷嬷不敢多言，从地上扶起赵皇后，主仆二人灰溜溜地离开了蓬莱阁。
　　……
　　靖安寺。
　　“哪里来的这么多钟鼓声？出什么事了？”
　　谢显于梦中惊醒，跑到门外大声问道。
　　此处多年未修，院中长满枯草，细窄的石板路在草缝中蜿蜒铺展，是谢显入住之后才踩出来的。
　　“有人吗？钟鼓声从哪里来的？为何一直不停？”
　　谢显站在院中不断大喊，荒芜的庭院中却始终只有他一人的声音。谢显知道守卫就在门外，可是前方那两扇又高又厚的寺门自关上便没再打开过。
　　他在寒风中冷的发抖，但却毫不在意，他迫切地需要获得答案，他要知道这些连绵不断的钟鼓声到底为何响起？
　　正在此时，旁边的角门被打开了，一个头发凌乱，衣衫褴褛的跛足年轻人拎着食盒从门外进来，一边后退，一边不住弯腰同角门外的守卫道谢。
　　谢显立即激动起来，但他却按捺住，站在原地等对方走过来。
　　看着对方一瘸一拐地走近，他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又转身拾阶而上，走回了房中。
　　跛足年轻人提着食盒，跟着他进了房。未及他将食盒放下，便听谢显问道：“外头出了什么事？”
　　“官家驾崩了。”跛足年轻人一边打开食盒取出饭菜，一边道，“城中各处庙观依礼鸣钟三万声。”
　　“你，再说一遍。”谢显抓着座椅扶手的手在颤抖。
　　跛足年轻人又重复了一遍。
　　他将饭菜摆好，道：“趁热吃吧。”
　　谢显却一把抓住他：“阿漪成功了是不是？她什么时候接本王出去？”
　　跛足年轻人缓缓抬起头，若是与木良漪时常见面的人一定能认出，这人便是从前为她驾车的车夫常欢。
　　谢显住进靖安寺的第二天，他便以杂役的身份出现在了这里。
　　“小的不知道。”常欢摇头道，“自从来到这里，小的与姑娘便没再见过面了。”
　　“那你去问啊。”谢显道，“本王要知道阿漪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官家驾崩了，大周肯定要有新皇。”
　　“你去，快去，本王就在这里等着你。”
　　常欢再次抬眼，将谢显的兴奋收入眸中，随后盖下眼皮，恭敬道：“小的这就过去。”


第72章 皇后
　　常欢并没给谢显带来什么消息，因为他根本没有见到木良漪。
　　“府中人说郡主已经多日不在府中，小的没能见到。”
　　“既不在府中，那你就去找。”谢显道，“你们不是有一套自己的联络方法吗？她在永安城中安插了那么多暗桩，你总该知晓几个。你去找他们，让他们告诉阿漪本王在找她。”
　　“是。”
　　三日后，常欢终于为谢显带来外面的消息。
　　“怎么样了？阿漪什么时候来接本王？官家下葬了没有？朝臣们怎么说？”
　　“今天举行登基大典，他们说郡主被接到宫里去了。”
　　“什么？”谢显觉得自己听错了，“本王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今日新皇……”
　　“哪来的新皇！”谢显倏地站起来，像一只暴怒的雄鸡，“谁是新皇？你是不是骗本王？啊？你说，谁是新皇？”
　　常欢被他摇的站立不住：“是……是端王。”
　　“谁？”
　　“端……端王殿……”
　　“砰！”
　　常欢被谢显猛地一推，和旁边的桌子撞到一起，砸出剧烈的声响。
　　“怎么会是谢昱，怎么会是他！”谢昱成为新皇这件事让谢显无法接受，巨大的失望和怒气之下的他双目发红，追到坐在地上的常欢身边追问道，“你主子不是算无遗策吗？她怎么能让别人代替本王登基！”
　　“本王在这里等她，本王一直在……”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你放才说，她被接进宫了？”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谢显的面容逐渐变得狰狞，仿佛发疯般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我明白了，本王明白了。”
　　“木良漪！你骗的本王好苦！你骗的我好苦啊！”
　　……
　　新皇在登基大典结束之后就将安宁郡主木良漪接进宫这件事，很快传遍了永安城。
　　以至于仪式刚结束，谢昱还没来得及换下繁琐沉重的礼服，就被一群言官堵在了刚替新皇收拾出来的起居之所宸元殿。
　　虽然台谏两院的刺儿头前两个月已经被泰和帝贬的差不多了，但剩下的也够谢昱喝一壶的。他秉持着装傻充愣一问三不知的原则，一通应付下来，就到了晚膳时间。
　　那些言官或许是饿得受不住了，面面相觑几轮之后，终于捂着咕咕作响的肚子离开了宸元殿。
　　“呼！”官员们一走，谢昱浑身上下的骨头就像是瞬间被人抽走了，瘫倒在榻上感慨自己的苦命人生。
　　今日举行登基大典，他坐在龙椅上，俯视着百官跪地叩首，山呼万岁，那一刻他只有一个想法：原来这就是做天子的感觉。
　　无疑，那个时刻他是高兴的，是舒适的，甚至有些贪恋那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感觉。
　　但是也仅仅是那个时刻罢了，从龙椅上走下来，拖着疲惫的身体跟沉重的礼服往内宫来的路上他就后悔了——天下人都爱当皇帝，可他谢昱不爱，当真不爱！
　　“陛下。”喜云小声喊道，“陛下？”
　　“做什么？”谢昱累的不想搭腔，双眼似合非合，眼看就要睡过去。
　　“晚膳好了，现在叫他们送进来吗？”喜云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谢昱在先睡觉还是先吃饭的选择之间犹豫了片刻，最终食欲战胜了困意：“送进来吧，本王……朕，先吃饭，再睡觉。”
　　“好嘞。”喜云忙小跑着去外面，引着送膳食的宫娥进殿。
　　谁知一抬头，看见了意料之外的面孔：“……郡主？”
　　此时谢昱刚从榻上坐起来，听到他喊郡主，立即就猜到是谁来了。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从内殿传出来，中期十足。
　　“来陪陛下用晚膳。”木良漪在喜云惊讶的目光中径直往内殿走去。
　　喜云从后头跟上来，就看见她站在大殿中央，谢昱坐在龙榻上，两人隔着中间布膳的宫娥们大眼瞪小眼。
　　喜云迷茫极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新皇，安宁郡主，他们俩是什么时候这么熟的？
　　“都下去吧。”见宫娥将一应膳食摆放完毕，木良漪道。
　　宫娥们闻言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向喜云。
　　喜云：“……”
　　“陛下……”喜云不知所措地望向谢昱。
　　“都退下吧。”谢昱略显烦躁地挥手，“这里不用人伺候。”
　　宫娥们这才如蒙大赦，一语不敢多发地迅速退了出去。
　　“你也退下。”木良漪在餐桌一侧坐下，对喜云道。
　　“奴婢也……”喜云再次看向谢昱，他今天好像见到了一个新的安宁郡主。
　　谢昱坐到木良漪对面，抬起右手拿筷子，同时用左手对他挥了挥。
　　“是，奴婢告退。”喜云麻溜儿退了。
　　偌大的宫殿里就只剩下大周新皇和木良漪两个人。
　　谢昱先扒了几口饭安抚住叫嚣的肚子，然后放下碗筷，不错眼地盯着木良漪看。
　　直到现在，他想起安宁郡主木良漪就是操纵一切的幕后之人这件事仍旧感到震惊。
　　“陛下为何这么看着我？”木良漪来之前就在蓬莱阁用过晚膳，对桌上的饭菜并没兴趣。
　　“明知故问。”谢昱坦白道，“我着实没想到，居然是你。”
　　“陛下不是已经顺藤摸瓜查到了贾楼吗？居然还会如此惊讶。”
　　“……你知道了。”本以为无人知道的暗中行动被人当面揭露，谢昱有些不自在，再看木良漪望向自己的眼神，总感觉有种蔑视藏在里面。
　　“咳咳。”他强自镇定，道，“我就是查了，那又怎样？”
　　“不怎样。”
　　“……虽然我查到了贾楼，但是我怀疑过是萧三娘，都没怀疑过你。”谢昱现在回想起来，越发觉得自己就是个瞎子。明明那日乞巧宴上觉得她的声音耳熟，他居然都没往那上面想。
　　只能说木良漪实在是太擅于伪装了。
　　她用一个声名狼藉的形象骗过了所有人——一个每日只知流连勾栏瓦舍，连自己府宅的下人都管不了的草包郡主，她能造成什么威胁呢？
　　谢显看着自己身上还没脱下的衮服，又想起一件事。
　　“你就这么急着做大周皇后？”他怀疑道，“还是故意给朕找麻烦。”
　　他相信若是木良漪愿意，她绝对有更好的法子，在不用遭受这么多人反对的情况下顺利登上皇后宝座——他也会全力协助，毕竟这是他们的交易。
　　“陛下多虑了。”木良漪道，“你我如今休戚与共，利益相连，坑你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有很多事要做，没时间同他们慢慢耗。”木良漪道，“而这些事情，只有我成为大周皇后之后才能做。”
　　“你要做什么？”谢昱不自觉间双目涌上警惕。
　　“北伐。”
　　谢昱腾地站起来，瞪大双眼看着木良漪：“你……”
　　“你！”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自然知道。”木良漪道，“我助你成为大周皇帝，就是因为先帝畏战，一味求和，他在龙椅上多坐一日，北伐大业就要多拖一日。只有大周换了新的主人，我所谋之事才能开始。”
　　“今夜我来到这里，一是贺你登上帝位，二则是要与你开诚布公地谈一谈。陛下，我希望你能成为一个坚实可靠的盟友，我希望我们能在北伐之事上达成一致，我希望我所做之事都能得到你的支持。”
　　“你这是‘希望’，还是威胁？”谢昱听完又惊又气，简直要笑出来，“木良漪，你把朕当什么？你的傀儡？还是下属？”
　　“陛下说笑了。”木良漪从容道，“你是君，我是臣，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你把朕当三岁孩子哄吗？”谢昱这下子当真笑了出来，“木良漪，你真把朕当大周的主人吗？你自己去镜子前照一照，看看那双眼睛里装的是什么，里头有半分为臣者对君主的尊重吗？”
　　说到气恼至极之处，他抄起面前的饭碗便要砸下去。但是摸着这微凉润泽的触感，又看看它雨过天青的颜色和深浅叠错的纹路，在灯火的照耀下仿佛湖上粼粼波光，又像月光下闪闪发光的鱼鳞……这等上品青瓷，他当不了那暴殄天物混人。
　　木良漪波澜不惊地看着谢昱将饭碗狠狠扬起，又轻轻放下，一粒米都没洒出去。
　　谢昱泄气般将自己摔回椅子，过了良久，才开口道：“我要是不答应你，这皇帝是不是就要换人做了？”
　　“不会。”木良漪答的干脆，“到目前为止，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呵。”谢昱闻言冷笑一声，讽刺道，“我要不要为此感到高兴？多谢郡主殿下青眼相待。”
　　木良漪始终保持着镇定从容的姿态，并不因谈话内容和谢昱的反应而表现出丝毫喜怒变化。她静静地坐在那里，连姿势也很少变，像一尊玉像。
　　“我妹妹在哪里？”谢昱道，“让她回来，我就答应你。”
　　“她很好。”木良漪道，“但是为了我们之间拥有足够的信任，她暂时还不能回来。”
　　尽管没报多大期望，但是听见这样的回答，谢昱仍难忍怒气——他就是一副傀儡。
　　“那她什么时候能回来？”他问，“等你的北伐大业完成吗？”
　　这话里包含着不加掩饰的嘲弄，但是木良漪像是没有听出来一样，道：“不用。等我们之间建立了足够的信任，无须借助别的人或物作为桥梁的时候，她自然就能回来了。”
　　“哼。”谢昱继续冷笑，道，“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陛下。”木良漪道，“为君者，喜怒不形于色是最基本的功课。”
　　“你讽刺我？”
　　“并未，只是善意的提醒罢了。”说罢，木良漪起身，“今日要谈的事情已经谈的差不多了，我想我与陛下之间已经有了基本的共识。既如此，就不打搅陛下休息了。”
　　“等等。”
　　木良漪顿足，看他。
　　“只是把你接到了宫里，就有言官堵着我劝谏。”谢显道，“若是正式宣布要立你为后，届时恐怕整个朝堂都要反对。抛开其他不谈，但你别忘了，你跟齐家还有婚约。”
　　“婚姻而已，能结便能毁。”木良漪道，“更何况只是赐婚，并未成礼。几尺黄绢罢了，活人自不能被死物所控。”
　　她说“死物”时，谢昱想到的不是圣旨，而是刚刚驾崩的泰和帝。一股凉意自脊梁迅速往上爬，他不由得打了个无声的寒颤。
　　“那朝臣呢？他们可是活的。”
　　“这个嘛。”木良漪露出今晚第一个笑容，不过十分浅淡，好像只是为了配合说话才抬起嘴角，眼中却什么也看不到，“我自有对策。陛下只许配合我，顶住来自朝臣的压力，为我腾出一些时间。”


第73章 坦白
　　内廷狱是设在皇宫大内的监狱，既不归刑部也不属大理寺，而是由殿前司直接管辖，是专门用来关押皇室成员的地方。
　　萧燚第一次进内廷狱，是提审逆王谢显。当时的她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成为了这里的囚犯。
　　铁链发出细碎的当啷声，殿前司副指挥使万三亲自打开了牢门。
　　牢中人背对着牢门盘腿坐在铺着兽皮的小床上，对身边的动静仿若未闻。
　　“郡主请。”
　　木良漪微点头致意，轻轻拢住狐狸皮斗篷，抬步迈了进去。
　　狱中打扫的尚算干净，一应用物基本都有，角落处还摆了两个炭盆，里头盛着火红的炭。木良漪望了一圈，眼中露出淡淡的满意神情。
　　“卑职先行告退。”万三先向木良漪行礼，又朝萧燚拜了拜，然后挥手，将人都带了出去。
　　木良漪看着萧燚纹丝不动的背影，站了片刻，扶着桌子慢慢坐到了交椅上。
　　“我叫木良漪，在家行九，是嘉宁朝宰辅木崇第二女。我有一个姐姐，两位兄长，长姐是嘉宁帝的皇后，二哥是嘉宁三年的进士，供职学士院，志在著史，八哥与我是双生子，分别那年刚满十二岁，刚刚拜入一位大儒门下做学生。”
　　“……我没有失忆。”
　　床上的人仍没有反应。
　　木良漪停顿片刻，然后继续说下去：“嘉宁十一年，旧都梁京被北真人攻破，皇帝与满朝文武都成了北人的俘虏。我大姐姐不愿受辱，在北真士兵攻进内宫之前放火烧宫，葬身火海。”
　　“但是在火起之前，姐姐已经替我们留好了生路。他将我们托付给宫中一位姓秦的忠心耿耿的老阿监，秦阿监带着我们通过不知何时修建的密道，逃出了皇宫。然后一路南下，回到了他的老家越州，并且在那里定居下来。”
　　“我在越州拜入师父门下，师父授我纵横术，并助我在江湖上收拢能人异士。”
　　“我还有一位师妹，就是青儿。她生来早慧，天赋异禀，精通医术与毒术，武功也练得好，继承了师父大半衣钵。泰和七年她随我一同入京，在桑家瓦子住了一年后，以孤儿的身份被我‘买’到了身边。”
　　“从泰和七年入都起，我便开始着手布置。先是设局结识了廉王谢显，获取了他的信任，然后借助他的势力成为贾楼幕后的东家，布置妥当后交于怜娘经营。我对于朝中局势的探知，多半来自己那里。”
　　“泰和十年上巳节，我在小梁桥上偶遇姐姐。思量之下决定跳入河中来吸引你的注意。”
　　床上的人终于有了反应，先是肩膀微动，然后顿了顿，缓缓转过了身。
　　她眼圈发红，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眼神看向木良漪。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不过隔着两步的距离，却像楚河汉界般泾渭分明。
　　木良漪抓紧了交椅把手：“……”
　　萧燚只是看着她，却没有说话。
　　昏暗的烛光下，她的眼圈越来越红，眼中的泪水像满溢的池塘，却倔强地不肯涌出来。
　　萧燚抬头。
　　木良漪无声地吸气。
　　“你……继续说。”萧燚重新看向木良漪，道，“我也是你计划中的一环，是吗？”
　　木良漪缓缓点头。
　　萧燚倏地笑出来，刚刚收回去的泪水瞬间决堤：“如此，我所有的疑惑就都解开了。”
　　“你接近我的目的是什么？”
　　“因为你是世间难寻的良将。”木良漪道，“起初与你结交，是因为我觉得我们有共同的目标，将来会走上同一条路。但是认识你之后，我才知道，你不止是良将，还是忠臣。”
　　“你对于先帝的忠，与我而言无疑是一道巨大的阻碍。只要这份忠诚还在，你我就绝无结盟的可能。所以我想要让你认清先帝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我想要通过努力改变你。”
　　“刚好北真传来人质驾崩的消息，我想要借机看清，你所效忠的君主，他从骨子里畏惧北真，只要他还是大周的天子，北伐就绝无可能。结果你也看到了，他选择向北真缴纳棺椁费，甚至毫不犹豫地牺牲你来向北真示好。”
　　一个猜想在萧燚脑海中闪过。
　　“是你？”她问，“当初宸元殿设伏，万三、李不二和钱玄同反水救我，其实是你让谢显暗中做的安排。”
　　“是我。”木良漪道，“宸元殿设伏之事只有极少数几个人知道，我在宫中的耳目也未能及时将消息传出。还好，我赶上了。”
　　“事情败露，谢景只能退而求其次，与北真协商，送宗室之女前去和亲。”
　　萧燚记起来，那是木良漪首次在她面前展露锋芒，她坐在镜花水月包厢中与她分析朝局，预测结果，老练的像一个久居朝堂的谋臣。
　　“福宁郡主被选中，与我而言，也是一次绝佳的机会。”木良漪接着道，“我与端王结为盟友，做下交易。我替他救出福宁郡主，他助我成事。”
　　“那个时候，你已经准备放弃廉王了？”
　　“是。”
　　“为什么？”
　　“因为他对于我而言，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然后呢？”萧燚问，“林帅的死……”
　　“这个与我没有关系，它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木良漪道，“我预测到福宁郡主假死一事会惹怒北真，挑起战争，甚至心存一丝幻想，这件事会否成为北伐的开端？但是我完全没想到林帅能率领莲州守备军一路打到枯井口，我更没有想到……枯井口兵败会导致一位良将的陨落。”
　　“姐姐，你知道吗？林帅之死，真正的原因并非枯井口兵败，而是……”说到此处，木良漪语气急促，“是因为北真要求，若要止战，林帅必须死。咱们大周的皇帝在站与跪之间，再次选择了后者。”
　　萧燚放在双膝上的手骤然收紧，神情复杂到难以形容。
　　“林帅的死，让我决定加快进度。”木良漪让声音平稳下来，接着道，“我让丹元子献上廉王谢显会成为大周下一任皇帝的谶语，彼时已经暗中归附谢显的富贵得知之后立即将消息送了出去。谢显为了自保，决定先下手为强，带领殿前司发动了宫变。”
　　“那场宫变之后，三衙彻底洗牌，谢景把殿前司给了你，廉王也因舍身救驾之功获取了他的宠信，手中有了侍卫马军司。”
　　“接着是郊祀刺杀，放暗箭拖住你的人是吴柳，刺伤谢景的人是青儿。谢景其人刚愎自用又懦弱胆怯，被视作男人尊严的地方受了伤，一定会让他性情大变，我要的就是他发疯。”
　　“两月之内，他的疯癫已经让他在朝堂上人心尽失。这个时候进行皇位更替，于群臣而言是最容易接受的。我见时机成熟，就请三姐姐与丹元子一起开始了行动。”木良漪顿了顿，解释道，“木贵妃在家行三，是木嵩与元配夫人所生之女，自幼在我母亲膝下长大，她敬爱我的父亲母亲，与我大姐姐和二哥哥感情甚笃。”
　　“姐姐，你是忠臣良将，而我，是乱臣贼子。我做的是弑君篡位的事，你知道之后一定会阻止我。而你少年时便在战场上一战成名，这样的威信使得你对于大周兵士具有天然的威慑力，你甚至不需令牌就能调动他们。这次不是设局，我不能再让你像上次那样平乱救驾，所以我只能防患于未然。”
　　“所以，你在那一夜带酒上门，那酒是早就为我准备好的。”萧燚一字一句问道。
　　木良漪答道：“是。”
　　萧燚满目凄然：“你怎知……”
　　你怎知，我一定会阻拦你？
　　“你跟谢昱的交易，是什么？”
　　“……我助福宁郡主出火坑，她助我成为大周皇后。”
　　萧燚忽然站立，不肯置信地看向木良漪：“你，再说一遍。”
　　“我扶他登上帝位，但他要把大周皇后的位子留……”
　　萧燚一步跨到木良漪面前，双手钳住她的双肩：“木良漪，我在你眼中算什么？我们……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木良漪双肩被攥的生疼，但面上却平静镇定：“姐姐，你我都不是将儿女私情放在首位的人，我们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这一点，我想你能理解我的。”
　　“我不能。”眼泪从萧燚的眼眶中一粒一粒坠下来，每一粒都饱含失望，她有些偏执地说，“我不能理解，也从没有看透过你。”
　　“……这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即便最初的路不同，但最后也会殊途同归。”
　　萧燚将大拇指按在木良漪的心口，眼中浸满怒意和不甘：“我现在在你眼中是不是特别可笑？你这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木良漪沉默。
　　“回答我。”
　　“姐姐。”她微微抬头，看着她说，“离开永安吧，回到你该在的地方去。”
　　……
　　木良漪走出牢房，沿着阴冷的通道缓步前行，走出没多远，身后传来喑哑的嘶吼。
　　“木良漪！”
　　木良漪顿住，她以为萧燚要说什么，心中涌出种种猜测。
　　然而等了许久，却等来一场长久的平静，萧燚什么也没说。
　　她没有回头，抬头继续前行。通道两侧的烛光拉长了她的影子，露出洁白软毛的白狐狸皮斗篷最终消失在阴暗的拐角。


第74章 踽踽
　　万三将斗篷跟盘缠恭敬地放到小桌上，又从身后人手中接过长刀，微微俯身双手捧给萧燚，道：“指挥，这是衣物与盘缠，金甲和铁衣两位兄弟已经在城外等您了。”
　　萧燚闻言从床沿起身，拿起斗篷裹到身上。系好系带，一手抄起佩刀，一手拎起包袱，抬步向外走去。
　　“指挥！”背后的人忽然双膝跪地。
　　萧燚在门口驻足，转身看向万三。
　　“卑职受指挥提携之恩，却恩将仇报，是我该死。”万三隐有泪意，解释道，“但是贵妃娘娘对我一家有救命之恩，她的恩情，我无以为报，所以……只能对不住指挥。”
　　“还请指挥受我三个头，祝指挥此去一帆风顺，马到功成。”说完，未待萧燚开口，他便啪啪啪连磕了三个响头。
　　起身时，只听萧燚冷声道：“你我之间无恩无怨，这三个头实在不必。”
　　“指挥……”万三还想再说什么，萧燚却没再停留。她身披墨狐皮斗篷，一手执刀，一手背着包袱，大步跨过牢门，迅速转过拐角消失在阴暗狭窄的通道中。
　　……
　　永安城北门，木良漪站在城楼上，望着一人一马冲出城门，与等在城墙外的两人汇合。然后三人扬鞭策马，在墨一般的夜色里很快没了踪迹。
　　青儿站在旁边不敢出声打扰她，直到人影和蹄声全部消失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呼啸的夜风把她的耳朵都吹麻了，她才开口道：“姑娘，咱们该回去了。”
　　永安城的雪很少，但是两人沿着楼梯从城墙上走下来时，纷纷扬扬的雪花没打招呼就从空中飘落下来。
　　城防兵连忙将伞送上，青儿接了，替木良漪撑开。
　　“我自己来。”木良漪接过伞柄，“我想自己走一走。”
　　青儿开口要劝阻，想到什么之后又止住，转而道：“好，那姑娘你慢慢走，我跟柳哥在后面跟着。”
　　青儿来到马车旁同吴柳说了几句话，然后坐在车辕上，让物流驱着远远跟在后方。
　　她向前望，笔直宽敞的大道上，木良漪整个人罩在宽大的斗篷里，一人一伞，踽踽独行。
　　……
　　“啪。”
　　笔杆从案上滚下，木良江刚刚闭上的双眼忽地睁开，许多东西迅速涌入，眼神由迷茫迅速变得清明。
　　他从椅上站起，快速将散乱地铺满整个桌案的案宗拢好堆在一侧，然后抽出一大张白纸铺开，端起茶碗将冷茶泼一些到砚台里，执起墨条，垂首迅速研磨。
　　出墨之后，执笔开始在纸上书写。
　　他凭借过目不忘的记性，将近一年来连续发生且纷纷暗含蹊跷的即将案子罗列出来，又将案件要素一一写在下方。不多时，原本空白的一张纸便被不同的时间、各类地名以及涉案人员的名字所占满。
　　木良江思绪不停，又提起朱砂笔，在不同的要素之间圈圈画画，纸上的词汇便由交织错杂的线条连接起来。
　　随着线条越画越多，他落笔的速度也逐渐变慢。不知不觉中，盆中的炭火由红转黑，堂内的暖意降下来，连蜡烛也即将燃烧殆尽。
　　木良江所有的神思都倾注在面前的白纸上，仿若未觉。直到房门被人扣响，他从思考中抽离出来的同时，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喷嚏。
　　手一抖，一滴鲜红的朱砂墨滴在了周遭线条最多的一个名字上。
　　“这堂内炭火都快熄了，大人怎么没唤人进来换上新的？”谷满仓搓着手走进来，“我就知道大人昨夜又没回去，已经吩咐人少了热水，稍后就送来，大人先换衣吧。”
　　木良江微愣，抬眼看向窗户，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谷满仓发现屋子里还有一些炭，便拿出来放进炭盆里，蹲在盆边拿着钳子翻腾，试图让盆内为数不多的火星将新炭燃起来。
　　细碎的火星子随着他的动作飘到空中。
　　他转头，见木良江还没换衣裳，而是握着笔站在处理公务用的桌案旁，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大人，今日是新朝第一次大朝会，您快些……”谷满仓话未说完，忽见木良江迅速下笔，在纸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然后“啪”地一声，把笔猛拍在桌子上。
　　谷满仓惊起：“大人……”
　　只见木良江微微垂首看着桌上的纸，面上竟然生出恍然大悟与怒不可遏两种颜色。
　　谷满仓正不知所措，又见他忽然抓起桌上的纸张，团成一团，举手要扔，却又停下，然后望向已经燃尽的蜡烛。
　　“大人，这里有火。”谷满仓侧身让开，炭盆里的炭已经被他重新生起。
　　木良江攥着纸团走过来，将其掷进盆内。火舌眨眼间将其侵蚀，所过之处素纸化为灰烬。
　　看着纸团燃尽，木良江才转身离开，走向平时用来休息的隔间换官袍。
　　谷满仓小心地望了眼盆里的纸灰，轻轻退了出去。
　　不多时杂役将热水送来，木良江简单洗漱过，骑马赶往皇宫。
　　这是登基大典之后的第一次大朝会，谢昱被喜云带着一众宫娥从龙床上挖起来，装扮一通走上皇帝御辇时感觉还有一半魂魄留在梦里。
　　再想起朝堂上一定会谈起的他的立后事宜，谢昱就开始头痛，甚至在考虑要不要称病逃跑。
　　可是这个念头生起来的同时，那些枯树皮一般的言官的脸就晃到了他眼前。
　　跟在旁边的喜云听见斜上方传来一声颇为痛苦地长叹，以为是谢昱坐的不舒服，赶忙询问：“陛下哪里不舒服？”
　　他这一问，抬辇的小内侍们瞬间吓得半死，坐在辇上的谢昱都感觉到了。
　　“没你们的事儿，继续走。”他道，“我……朕只是在感慨朕命苦，命，苦，啊！”
　　……
　　同百官一起聚到朝堂上，首先讨论的是先帝陵寝相关事宜、后妃的安置以及新帝登基大赦天下等事。
　　等这些事情安排清楚之后，果真有言官上前，提起木良漪入宫一事。
　　“民间传闻，陛下欲立安宁郡主为后，此事可是真的？”说话的是御史台的领头人，新任御史大夫郭怀礼。
　　果然还是来了。谢昱在心中悲叹一声，道：“确实如此。”
　　众朝臣都没想到他会承认地如此直接，朝堂中的气氛霎时间发生变化。
　　“陛下，万万不可！”郭怀礼大声劝谏道，“万万不可啊！”
　　他一说完，立即有数位朝臣站出来，异口同声地喊着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谢昱端坐龙椅，声线平稳地问道。
　　郭怀礼闻言像是被什么东西噎着了一样，道：“回陛下，众所周知，先帝在时曾为安宁郡主与殿中侍御史齐辙赐下婚约，如今陛下却要立她为后，此举不合礼法，更有违人伦。”
　　“小齐大人，你说呢？”郭怀礼看向站在队列后方的齐辙。
　　这个老东西。
　　龙椅上的谢昱嘴唇微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在众人的注视下，齐辙稳步走到中间，执笏道：“臣也以为立安宁郡主为后甚为不妥。”
　　“安宁郡主行事不羁，出勾栏，入瓦舍，会戏子，结歌姬，放浪形骸之名传遍坊间，实不堪为我大周皇后。”
　　他只说德行，却对赐婚之事一字不提，郭怀礼听完微微皱眉。不过思考片刻，想起木良漪那捡都捡不起来的名声，便明白齐辙大约也是以这门婚事为耻的，连提都不愿意提起。
　　“这些不过是坊间流言，大多是人云亦云，百姓目不识丁没有辨别能力，难道诸位也要随波逐流，凭着流言蜚语便给安宁郡主按上这么大的罪名？”谢昱道，“出入勾栏瓦舍，结交戏子歌姬，谁说的？叫他拿出证据来。”
　　众大臣：“？”
　　这简直是不讲理，简直是胡搅蛮缠！
　　“朕要立后，自然是安宁郡主有其过人之处。在朕眼中，郡主德才兼备，温柔聪敏，最是谨慎守礼，根本不是外人口中那等模样。”谢昱眼睛都不眨地说道，“凡事皆讲求实事求是，众位爱卿若真觉得坊间流言是真的，那就请出证人，让他到这大殿上亲口向朕证明他说的确有其事。”
　　“这……这……”郭怀礼头一遭碰到这等情形，居然还是在早朝之上，他又急又气，张口大喘着粗气，“陛下！”
　　此时若非对面之人是大周天子，他积攒了几十年的脏话就要脱口而出了。
　　不只是他，一起站出来的几名言官以及未曾发表看法的其他大臣也都因谢昱这独树一帜的表现惊呆了——大周建国百余年，就没见过这样的皇帝！
　　“陛下身为天子，大周君父，实不该如此。”一片大乱中，齐辙开口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退一步来说，即便关于安宁郡主的种种流言都是捕风捉影之说，但如今人尽皆知，已然成势，因此，为我大周颜面考虑，都不宜立安宁郡主为后。还望陛下三思。”
　　“对对对！小齐大人说的是！”一群言官像是没头苍蝇终于找到了领头的，连忙应声附和。
　　“若是照爱卿所言，凡事皆是谁人多谁有理，这世上还有公正可言？”
　　“臣并无此意，只是陛下娶妻非一人或一家之事，而是事关国体，兹事体大，不该也不能有任何差错。”
　　“是啊陛下！”郭怀礼高声道，“小齐大人所言句句在理，字字珠玑，为我大周社稷考虑，还望陛下三思！”
　　众臣纷纷附言：“还望陛下三思！”
作者有话说：
赶在今天的尾巴，祝大家端午安康


第75章 拉拢
　　“陛下驾到！”
　　谢昱下了早朝之后没回宸元殿，而是先来了蓬莱阁，一众宫人在殿外迎接。
　　“太妃不必多礼。”见木良清从内殿走来，谢昱抬步迎上去，免了她的礼，“安宁郡主可在？”
　　“小九病了，未能起身相迎，望陛下恕罪。”木良清解释道。
　　“病了？”谢昱闻言惊讶又疑惑，“怎么忽然病了？”
　　“前夜着了凉，回来就病倒了。”木良清道，“那孩子身体弱，她自己也不知道爱惜。”
　　正说着，青儿过来了。先用明显有些生疏的礼仪跟谢昱和木良清见了礼，然后道：“姑娘知道陛下来了，她风寒未愈不能出门，所以请您进去。”
　　谢昱跟着青儿一同来到木良漪就寝的偏殿，青儿放了谢昱进去，喜云则被拦在了门外。
　　他也不恼，还和善地对青儿笑了笑：“奴婢叫喜云，这位姑娘怎么称呼？”
　　“秦青。”
　　“秦姑娘。”喜云笑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支不知何时准备好的青玉镯，“这小玩意儿，还望秦姑娘能入眼。”
　　青儿瞅了眼镯子，再看向喜云，道：“难怪姑娘说你是顶聪明的人。”
　　“郡主过奖了。”
　　“不过我不喜欢这些，你收回去吧。”青儿道。
　　喜云没想到会被拒绝，而且还如此直白，他微愣了一下，从容不迫地将镯子收了回去，继续笑着问道：“那姑娘喜欢什么，那天碰见了，给您带回来。”
　　“我想要什么自会同姑娘说，喜云公公侍候好陛下就行。”
　　“是，是，秦姑娘说的是。”喜云仍笑着，心中却对于之前的猜测更加确定了几分，安宁郡主绝非传闻中那个样子，皇位更替背后的真相，或许远超他的所见所想。
　　“陛下别进来了，免得沾了病气。”谢昱走至屏风前时，听见木良漪如此说。她声音微哑，说话间还十分克制地咳了两声，看来当真是病了。
　　谢昱未再上前，看了眼屏风前明显是为他准备的椅子，掀袍坐了上去。
　　这一坐，又让他想起当初在贾楼与木良漪初见时的场景。那时听她说她要扶他登上帝位，而她要做大周的皇后，他还觉得她是异想天开，痴人说梦。然而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她真的做到了。
　　“朝堂上情况如何？”木良漪问，“站出来反对的都有谁？”
　　“你应该问没有反对的有谁。”谢昱道，“除非你想考考朕的记忆力，让朕当着你的面把文武百官的名字背一遍。”
　　“看来反对的人不少。”
　　“那你还真的乐观了。”谢昱道，“整个朝堂除了朕，就没有不反对的。”
　　谢昱刚说完，觉得口渴，正四处寻茶水，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压抑的，急促的咳嗽声。
　　“你……病的很严重？”
　　“无碍，过几天就好了。”木良漪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将呼吸调整平稳之后才继续出声道，“领头反对的是谁？”
　　“御史大夫郭怀礼，还有……”他想了想，没把齐辙的名字说出来，“还有台谏两院的所有言官。”
　　“二位大相公呢？”
　　“他们？”谢昱道，“倒是没有带头表态，只是跟着附议了。”
　　“不过谏言本就是言官的事，有御史台跟谏院在，不需要左右二相亲自出面。”
　　况且那两个都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要做什么向来都是推别人出去，反正各自手底下有一大波替他们发言的人。
　　“此局，你也有法子解？”没听见木良漪接话，也没找到茶水，谢昱舔了舔干涩的唇，忍不住问道。
　　“既然是局，就自有解法。”木良漪道，“我需要同木相见一面，陛下可否替我安排？”
　　谢昱静默片刻，道：“你想把他拉到你的阵营里？”
　　“我姓木，他也姓木，本就是一家人。”
　　闻言，谢显恍然大悟——是啊，木良漪是木嵩的亲侄女，她要是当了皇后，对木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们为什么要反对？
　　按照常理来说，木嵩该鼎力支持才对。
　　不过……木家的女儿，还真不能简单地用常理去判断。
　　“木相会信你？”谢昱道，“他向来可是主和不主站的。”
　　只凭这一点，他们俩就根本不是一路人。
　　“信或不信，见了之后才知道。”木良漪说一会儿话便要咳两声，歇好之后接着道，“陛下替我安排就是。”
　　“这个好说，届时我将他召到宸元殿，你过来便是。”谢昱道，“只是，你现在能见人？”
　　“现在不是正在跟陛下说话吗？”
　　“那行。”谢昱站起来，“今日还是明日？”
　　“陛下稍安勿躁。”木良漪道，“还有件事要同你商量。”
　　谢昱嗓子都干了，但闻言只能继续坐下，听她说。
　　“何事？”
　　“我可能要为陛下纳一位美人进来。”
　　“哦，那就……什么？”谢昱屁股还没挨到椅子，又蹭地站起来，“你再说一遍。”
　　激动之下，他直接绕过屏风来到了木良漪面前。
　　木良漪身穿半旧夹袄，在堆着厚褥的软榻上坐着，手里抱着手炉，榻边还搁着炭盆。她乌发轻绾，妆粉未施，一副柔弱可欺的可怜样，跟她行事做派简直判若两人。
　　饶是知晓她是个什么人，看见她这样的姿态，谢昱竟不自觉把声音放低了一半：“你在开什么玩笑。”
　　“并未同陛下玩笑。”木良漪道，“现任御史大夫郭怀礼与齐老太傅不同，他看似一身傲骨，实则极重名利，只要利益足够，就一定能打动他。”
　　“据我所知，三姐姐入宫那年，与她一同待选的就有刚刚从地方升入京都的郭怀礼的长女。不过郭氏女最后落选了，后来嫁给韩国公世子成了世子夫人。”
　　“你说的这些，跟朕有什么关系？”
　　“郭守礼家中还有一位小女儿。”木良漪道，“年方二八，生得花容月貌，正在家中待嫁。陛下后宫无人，我想郭大人应当很乐意将小女儿送入宫中为妃的。”
　　谢昱听到这么怎么会还不明白，好啊，合着拿他当拉拢人心的筹码了！
　　“你你你……你放肆！”泰和帝指着木良漪的手指都在颤抖，“朕是个活人，不是你手里的提线木偶，你休想操控朕。”
　　木良漪连坐姿都没变，一手拥着手炉，另一只手将圆珠从络子里捏出来把玩，平静地开口道：“我知陛下喜好与寻常人不同。”
　　谢昱双眼猛地睁大，连生气都忘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木良漪点到即止，“除了郭氏女，日后若是需要，应该还会有张氏女、李氏女、王氏女，陛下不喜欢，只把她们当做会动的花草养在后宫就行了，左右不用你来打理。”
　　“她们同我一样，要的不过是皇家妃嫔的名分。娶我一个是娶，娶好多个也是娶，你又不吃亏。”
　　“哼。”谢昱冷笑道，“你都打算好了，还跟我商量什么。”
　　“毕竟是陛下要纳妃，自然要跟你商量。”木良漪道，“若是陛下需要，我也可以为陛下寻……”
　　“朕的私事就不必你操心了，先管好你自己吧。”谢昱说完，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道：“我一个皇帝过来，连口水都没有，你这里的待客之道真让人刮目相看！”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姑娘。”不多时青儿走进来，“陛下好像生气了。”
　　“嗯。”
　　“把手给我，我看看脉象。”
　　木良漪听话地将手递过去。
　　青儿按住她的脉搏，稚嫩的眉眼渐染愁绪，眉头越皱越紧。
　　“唉……”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哀怨地看向木良漪。
　　“说就是，别这么看着我。”木良漪从又软又厚的褥子里翻找出昨日没看完的话本，找她折起来的那一页。
　　“师父临走前叮嘱过，你每生一次病，体内的药性就要扩散一分，病的越重影响越大。”青儿此时像个面对不听话学生的老学究，“姑娘，你怎么就不听话呢。”
　　“你再任性下去，我真的没办法了。”
　　“不淋雨，不吹风，深秋便开始用炭盆，冬日几乎足不出户，我觉得我已经很听话了。”木良漪道，“奈何身子就是这副身子，它非要跟我过不去，我又能如何？”
　　“我知道，这病还有一事是大忌，就是多思多虑。”木良漪道，“可我有我要做的事，我不可能被一味药困住。”
　　她伸手，抚平小丫头紧皱的眉头，温声道：“放心吧，我不会这么快就倒下。你也要相信师父，他老人家神通广大，定然能比阎罗王更快一步将我的命抢回来。”
　　“如若不能，那便是我的命数本就如此。”她道，“尽人事，听天命吧。”
　　青儿的眼圈儿一下子红了。


第76章 叔侄
　　“微臣参见陛下。”木嵩提起衣摆，向正站在桌案前写写画画的谢昱行礼。
　　“不知陛下召微臣前来有何要事？”
　　“喜云，给木相搬把椅子。”谢昱在下笔的间隙抬头道，“不是朕找你，是另外有人要见大相公，你先坐。”
　　“是，多谢陛下。”
　　木嵩刚落座，便听见喜云声调微扬，喊道：“郡主您来了。”
　　这次不需要谢昱吩咐，他便主动去搬第二把椅子，放到了木嵩对面，靠着炭炉。
　　木嵩扭转被紫袍包裹着的圆滚滚的身子，看见一名丽人裹着厚厚的斗篷自外面走来，不是木良漪还能是谁。
　　他又转头看谢昱，新皇正垂首作画，既没抬头也未出声，这样的姿态，是面对极熟悉或亲近之人时才会有的。
　　木嵩将默默这些收入眼中。
　　“拜见叔父。”木良漪规规矩矩地向木嵩行晚辈礼，才将斗篷解下交给青儿，然后在喜云搬来的椅子上落座。
　　“你等朕一会儿，马上就好。”谢昱忽然没头没脑地说道。
　　木嵩不解，但这话明显不是对他说的，所以只得按下心中疑惑，接过宫娥送来的茶水慢慢品尝。
　　对面的木良漪姿态比她更加闲适，微微倾身，将双手放在炭盆上方烤手呢。
　　约莫过了半刻钟的时间，谢昱终于直起身，将笔扔进了洗笔池中，抬臂伸了个懒腰，道：“行了，朕走了，二位慢慢聊。”
　　木嵩忙从椅上起身，什么也没问，拱手送泰和帝出去。
　　喜云顺便带走了殿内的宫娥与内侍，所以他们一走，便只剩下木良漪、木嵩与青儿三人。
　　“叔父知道我要找您？”
　　“何出此言？”
　　“因为您看上去一点儿也不惊讶。”
　　白胖的脸颊肉向嘴角两边堆起，木嵩冲木良漪露出一个微笑：“小九，你是真长大了。”
　　“叔父这话，却是让我有些惊讶。”木良漪也含着淡淡的微笑，看上去就像一个极听话又敬重长辈的晚辈，道，“何出此言呢？”
　　木嵩并未顺着她的话说，而是道：“你跟你父亲很不像，从小就不像。”
　　木良漪的父亲木崇，是一个刚正不阿，光明磊落的君子。但在为人处世上，有时会显得过于宁折不弯。
　　而木良漪自幼便聪慧狡黠，极擅变通，在全家的宠爱下被养成了一个不知规矩准绳为何物的人。分别多年之后再次重逢，她失去了从前的记忆，性情也与从前大不相同，跟小时候判若两人。
　　可是此时再看，才发现木良漪就是木良漪，从来没变过。
　　“是吗。”木良漪道，“既然叔父这么觉得，那大约是不像吧。”
　　“你借陛下之名将我找来，不只是为了说些闲话吧。”
　　“那叔父猜猜，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事？”木良漪眨了眨眼，不知情的人看到这一幕，会以为是一个受宠的小辈在向长辈卖乖讨喜。
　　木嵩不得不承认，木良漪若是男儿身，木家小辈无人能压过她，包括木良江。
　　巧言令色，她信手拈来。
　　他也露出颇为慈爱的面容：“你不说，叫我猜，如何猜得出？”
　　两人在无声地进行着一场关于耐心的较量。
　　木良漪在心中暗骂老狐狸。
　　青儿无聊地盯着炭炉，打开盖子，见需要添新炭了，就用钳子丢了几块进去，砸出一串火星子。
　　木良漪并不在乎谁先开口，她也不觉得先开口的就落了下风，只要结果是她想要的，叫对方先笑又如何。
　　她又烤了一会儿手，然后接过青儿换过炭火的手炉重新坐正，开口道：“陛下要立我为后，我与陛下，都需要叔父的支持。”
　　她将自己跟谢昱并在了一起。
　　“我非言官。”木嵩道，“如今朝堂上最反对此事的是御史台与谏院的人，你该去说服他们别再阻挠才是。”
　　“叔父过谦了。”木良漪道，“谁不知木大相公一言可抵半朝文武，我找叔父结盟，才是找对人了。”
　　她用的是“结盟”，而非“求助”。
　　“郡主过奖了。”木嵩道，“我也是满朝文武的一份子，都是大周与陛下的臣罢了。”
　　“既如此，叔父与陛下本就是天然的盟友。”木良漪道，“陛下想做的事，您该支持才对。”
　　“此言差矣。”木嵩道，“不恤君之荣辱，不恤国之臧否，偷合苟容，以持禄养交而已耳，谓之国贼［1］。”
　　厚颜无耻。
　　木良漪一只手松开手炉，抓住了垂在腿侧的络子，轻捏里头的圆珠。
　　“事圣君者，以顺上为志向。事中君者，以谏争不谄。”她目中含笑，望着木嵩，像是好学的学生在认真发问，“叔父觉得陛下是前者，还是后者呢？”
　　巧舌如簧，强词夺理！
　　他总不能直接骂当朝天子是中人之姿？！
　　“哼。”木嵩的脸冷下来，“郡主口舌厉害，老夫不及。”
　　说罢便住口，一副不愿意再谈的样子。
　　“各抒胸臆罢了，叔父怎么还急了呢？”
　　木嵩：“……”
　　被一个小辈当面嘲笑，他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你到永安来，并非机缘巧合，而是蓄谋已久吧。”他拿出了杀手锏。
　　木良漪闻言一怔，怀疑木嵩知道了什么，但是又不确定他知道多少。她继续展颜，笑着道：“叔父这话叫人听不明白。”
　　还装！
　　小狐狸。
　　“逆王谋反，赵丙被杀，郊祀行刺。”木嵩一一列出来，“你来到永安四年，就将这里搅的天翻地覆，连良清都不惜背叛家族和我这个亲生父亲而归附于你。我实在想不通，你是如何说服她的？”
　　百无聊赖的青儿目光忽然定住，看了木嵩一眼。
　　木良漪从容应对，道：“叔父太高看我了，我有些小聪明，但远没有叔父想象中的那么大的本事。”
　　木嵩却并不买账，冷笑道：“你矢口否认也没用，只要你做了，就断不可能毫无痕迹。只要去查，总能查得到。”
　　木良漪捏着络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顿了顿，问道：“查我，对叔父有什么好处呢？”
　　“我也姓木，虽然旁人都唤我安宁郡主，但是叔父别忘了，我的名字叫木良漪，是叔父的亲侄女。”她道，“我跟三姐姐一起背上谋反的罪名，旁人会觉得叔父是大义灭亲吗？”
　　她看着木嵩恢复如常的面色再次沉下来，接着道：“况且，如今坐在龙椅上的人，已经不是从前的官家了。”
　　最后这句话给了木嵩沉重一击。
　　天地已改，结局已定，再将前尘往事翻出来，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木良漪，可谓机关算尽。
　　这一局博弈，不论对上谁，她都不会输。
　　“识时务者为俊杰。”木良漪道，“叔父，一个家族出两个谋逆之人，还是一位前朝太妃与一个当朝皇后，这两种选择哪一种更有利，就不用我对叔父言明了吧。”
　　木嵩白胖的脸盘此时已经色如猪肝。
　　他那一双细长的眼睛在看着木良漪时泛出了锐光：“你根本没有失忆，是不是？”
　　“此时再论这个，没有任何意义。”木良漪轻快道，“我是否失忆，对于当前的局势而言没有任何影响，叔父觉得呢？”
　　“叔父，我是诚心诚意与您结盟。”她道，“您帮我登上皇后之位，我保您在新朝的地位绝不逊于旧朝，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呢？”
　　……
　　木嵩离开后，青儿问道：“姑娘，他是怎么知道那些事是我们做的？”
　　“我方才也好奇呢。”木良漪道，“不过现在想到答案了。”
　　“是什么？”
　　“木，良，江。”
作者有话说：
［1］《荀子·臣道篇》


第77章 夜访
　　皇位的更替并不会对普通百姓的生活产生多大的影响，连续几日的钟鼓声结束之后，永安城便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繁华。
　　例如贾楼，即便国丧期间朝廷明令禁止作乐嬉戏，但楼内依旧人来人往，衣香鬓影，热闹如旧。
　　“七公子，您来了。”小二在门口见到了木良江，连忙迎出去，“好些日子没见您了。”
　　“将马给小的吧，小的给您牵到后头去。”
　　木良江松了缰绳，抬头望向这栋雕梁画柱的华丽建筑，不禁在心中自哂。他木良江自恃聪明清醒，终究也有被色所迷的一天。
　　正对门的桌子上摆满了各色香料和香具，身着素色衣衫的怜娘坐在铺了软垫的春凳上，一手执瓷碟，一手拿药匙，正在聚精会神地配制香料。
　　“来了。”她背对着的房门，听到开门声也未转身，一边继续手中的动作一边轻声道，“今日来得这般早，没有公务要忙吗？”
　　房门关闭之后，脚步声却停在门口。
　　怜娘这才缓缓转身，看到了望向她的一双冷目。
　　木良江生了一双窄长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配在瘦削的脸上，笑起来时清俊飞扬。然而只需稍稍敛容，认真盯着一个人看的时候，就会显得严肃锐利，被他盯着的人会下意识紧张起来。
　　怜娘却没有紧张，她放下香具，扶了扶裙摆，从容起身，主动迈向木良江。
　　她在他面前站定，两人之间的距离恰到好处，既不疏远，也不会显得过分亲昵。她开口唤道：“乐时。”
　　木良江的目光像是两把锋利的刀，想要把面前的人剖开来看，这具美艳惑人的皮囊下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怜娘看向临窗的软榻，榻几上摆着银丝炭、红泥炉与一应温酒器具，像是知道有客要来提前备下的，“坐下说吧。”
　　木良江默了默，抬步走向软榻。
　　二人在榻几两侧对坐，怜娘脱了鞋，跪坐在榻上开始温酒。她早年在教坊中习过温酒点茶之术，不过是简单的几个动作，她做出来却独带一份美感。
　　木良江不是一个沉不住气的人，但是看着对方仿若无事的姿态，他的定力终于在酒水潺潺入温酒壶时彻底崩塌。
　　她一把抓住怜娘的手腕，温酒壶倾倒，酒水迅速从榻几流向软塌。
　　“你是木良漪的人？”
　　“你们什么时候勾结在一起的？”
　　“逆王谋反案，你参与了多少？”
　　“你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叫我怎么回答呢？”怜娘低垂着眼眸，避开了木良江的直视，她试图收回自己的手，“放开我。”
　　木良江紧攥住不松手，因为怜娘的平静而凭空生出另一股恼怒：“为什么要骗我？”
　　怜娘眼圈发红，低着头，继续用力想要把手臂挣脱出来。
　　木良江终于松手，露出的皓腕上指印鲜明。
　　怜娘用衣袖盖住手腕，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木良江时眼中已无多余情绪。
　　然而她却看见木良江的眼睛红了。这个想来冷静自持的人，这次未能控制住他的情绪。
　　好像有根针刺到了怜娘心上，她呼吸一滞，刚刚做好的伪装险些破碎。
　　“乐时，你我重逢时我便对你说过，我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李云令。罪臣之女李云令七年前就死了，我叫怜娘，越州乐姬，怜娘。”她平静地述说道，“我做过的事，我不会替自己辩驳。”
　　“你在越州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要替木良漪做事？她起初来到永安就并非偶然是不是？”
　　“姑娘的事，我没有资格多说。”怜娘道，“而我替姑娘做事，是因为她救了我的命，没有她我现在也不会活在这个世上。”
　　“她的目的是什么？只是为了登上皇后宝座吗？逆王跟她是什么关系？当今呢？”
　　“我说了，姑娘的事，我没有资格多说。”
　　“好。”木良江双目猩红，“那你告诉我，你出现在刑部，是不是也是她设计中的一环？”
　　怜娘张了张口，顿了顿，才缓缓点头，道：“是。”
　　“呵呵……”木良江自喉咙溢出讽刺的笑声，“所以我的利用价值是什么呢？你来到永安这么久，都没有来找我，她让你来，你就来了。她让你靠近我的目的是什么？”
　　“没有目的。”怜娘如实道，“姑娘并没有想对你做什么，而且我起初便劝过你……”
　　“是啊，你开始就对我说过，我们之间已经回不到从前了。是我一厢情愿，是我痴心妄想，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木良江愤然起身，夺门而去。
　　他不曾看到，在他迈过门槛的同时，两行清泪从怜娘眼中流下。
　　……
　　深夜，左相府的大门被扣响。门房探头询问，一枚做工讲究的符牌送到了他面前。
　　他挑着灯笼凑近一看，吓得灯笼都掉在了地上：“不知是宫中天使，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贵人要见海相，快进去通传。”
　　“不知公公是？”
　　“鄙姓李，在御前伺候。”寒风呼啸，喜云重新将手塞进袖筒里，“你跟海相一说，他就知道是谁了。”
　　“公公请先进门避风，小的这就去通传。”门房忍不住够头望了眼对面的小轿，心中不禁呐喊，是哪位贵人就劳烦御前伺候的人亲自护送。
　　早有腿脚利索的小厮跑到前头通传，门房则引着喜云一行进了大门，四名内侍抬着轿，青儿跟在侧旁，有条不紊地向里行去。
　　“李？”如今在谢昱身边伺候的基本上还是从前伺候过泰和帝那一批人，海山青还算熟悉。听闻下人禀报说来人姓李，他想了一圈，才忽然记起来，内侍省都知喜云就姓李。
　　“快快快！”海山青以为是谢昱来了，连忙蹬上靴子往外跑。
　　然而进到会客的厅堂，谢昱没有见到，却看见喜云跟一个小丫头一起毕恭毕敬地守在一名年轻女子左右。
　　海山青顿住脚步。
　　坐在里间的年轻女子抬头望过来，带着淡笑，正是传闻要成为新帝皇后的安宁郡主木良漪。
　　“深夜前来打搅，还望木相勿怪。”木良漪站起身，微微颔首致意。
　　“郡主夜访寒舍，是有何事？”与木嵩的圆滑不同，海山青十分不屑于说一些虚假的场面话，“郡主身为未出阁的女子，这个时候独自跑到一个外臣家里，恕老夫直言，实在是有失体统。”
　　“海相公言重了，陛下这不是特意派小的在身旁陪着呢吗。”喜云开口缓和气氛，还特意搬出了谢昱镇场子。他面上带着笑，心里却在祈祷这二位大人物今晚都收着些脾气，不要让他这种小虾米遭受池鱼之殃。
　　“天寒地冻，确实不适合出行。”木良漪并未因海山青上来就下她的面子而表现出不满或愠怒，姿态松弛地重新落座，便进入正题，道：“之所以冒着严寒跑过来，是有一笔交易同海相谈谈。”
　　在海山青眼里，木良漪俨然已经变成了可比褒姒妲己的祸国妖姬，他实在想不通一向不近女色洁身自爱的新皇怎么会突然被这么一个声名狼藉的女子迷了魂。
　　“老夫并不觉得有什么交易能跟郡主谈。”直到现在，他连坐都没坐，摆好了送客的架势。
　　原以为如此木良漪就会知难而退主动离开，然而并没有。只见她望了身边的青衣小丫头一眼，然后这小丫头就拉上喜云向外走去。路过海山青身旁的时候，还顺道把他的小厮一同拉走了。
　　“郡主这是何意？”反客为主的行为，让海山青的不悦直接表现在了脸上。
　　“海相勿怪，事关重大，不太适合让旁人听见。”木良漪道，“这件事，只能我与海相单独谈。”
　　海山青还未见过在他面前如此能维持如此厚颜的小女娘。
　　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终究是走到主位坐了下来，他倒要看看木良漪要跟他谈什么交易。
　　“若我以促成大周北伐为条件，想跟海相换一个态度，这个交易可能成？”
　　海山青刚刚端起茶碗的手颤了颤，刚上来的还滚烫着的茶水洒了半盏出来，烫的他连忙将茶碗搁下，猛甩手背上的茶水。
　　“海相当心。”
　　“你说什么？”
　　两人同时开口，声音重合在一起。
　　“北伐”二字就像是扎在海山青心上并且已经与心脏长在了一起的一根刺，若不能完成心愿，他死不瞑目。
　　“我若成为大周皇后，必定全力促成北伐。”木良漪掷地有声道，“收复失地，重返旧都，不止是海相的心愿，也是我，是大周无数百姓的共同心愿。”


第78章 封后
　　第三次早朝结束之后，谢昱再次来到蓬莱阁。
　　彼时木良漪病情大愈，正跟木良清一起逗年幼的和安公主玩耍。
　　“陛下来了。”木良漪与木良清一同起身行礼，然后对木良清道，“三姐姐，我先走了，晚些时候再来找你跟和安一起用膳。”
　　“和安，姨母走了。”
　　看着雪玉团子似的和安冲着木良漪笑的牙不见嘴，谢昱只在心中道：上到七老八十下到学步小儿都要受她蛊惑。
　　“陛下找我有事？”
　　木良漪接过青儿递来的斗篷披上，才抬步向外走。
　　“这么两步路还要穿斗篷，你可真娇气。”
　　“不比陛下身强体壮。”
　　谢昱冷哼一声，道：“今日朝堂上忽然没人提反对朕立后的事情了，他们都被你摆平了？”
　　“不然呢？”
　　“你是怎么做到的？”谢昱想不通，“木相跟郭怀礼是以利相诱，但你是怎么说服海相的？”
　　海山青对着谁都是一张铁面，而且跟木嵩是死对头，她怎么会买木良漪的账？
　　“我答应他，只需他在立后一事上不表示反对，作为交换，我会极力促成北伐。”
　　“你！”谢昱瞪大双眼，“你……好大的胆子。”
　　木良漪不解地看向他。
　　“你既已经拉拢过木相，如今却又对海相说支持北伐。”谢昱压低声音道，“你就不怕以后东窗事发，两头你都讨不到好处？”
　　“以后？”木良漪道，“那个时候我已经达到目的了，还需要他们的支持吗？”
　　谢昱闻言，忽然停下，站在原地不错眼地盯着木良漪。
　　宫人们都跟的远，见此情况也立即停下不敢再靠近。只有青儿，一直紧随木良漪身侧。
　　“陛下瞧什么？”木良漪问道。
　　谢昱缓缓开口道：“原来之前是我想错了。”
　　木良漪继续用眼神表示不解。
　　谢昱接着道：“你根本没想跟主战派或者主和派任何一方结盟是不是？你说你要北伐，我以为你自然是跟主战派站在一起的。但是后来你却又告诉我你要拉拢木嵩，因为血缘不可变所以你们是天然的盟友，朝中其他人也会这么看。”
　　但是拉拢过木嵩之后，她紧接着又海山青做了交易。
　　主战派，主和派，两个在大周朝堂上平分江山的重臣都这么轻而易举地相信了她。
　　“你是对其中一个人说了谎，还是……”谢昱盯着木良漪的眼睛，问，“两个人都被你骗了。”
　　木良漪虽然表面上看不出端倪，但心中也因为谢昱的敏锐而微微惊讶。她自然地扬起嘴角，微笑着道：“陛下觉得呢？”
　　“你又来。”谢昱闻言气道，“是朕在问你，你好好回答。”
　　“朕命令你，好好回答。”见木良漪欲张口，他又道，“再耍朕，朕就把你的秘密全抖出去。”
　　闻言，不止是嘴角，木良漪连眼睛里眼睛里也含上了笑意。
　　在谢昱气急败坏之前，她终于敛容，道：“我不会和他们任何一方结盟，因为他们跟我都不是同路人。”
　　谢昱微怔，道：“海相也不是？”
　　木良漪摇头。
　　“为什么？”谢昱道，“你们的目的不都是北伐吗？”
　　“终点一样，但路不一样。”木良漪道，“陛下日后就会明白了。”
　　“你别走。”谢昱拦住她，“说清楚。”
　　木良漪轻叹一口气，道：“ 现在下论断，为时过早。世事变幻莫测，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结果。我现在说了，若是日后生变，岂非欺君？”
　　谢昱闻言冷笑道：“你还怕欺君？”
　　不过他也歇了继续追问木良漪的心思，她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二人走到偏殿门口时，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青儿将门推开时，木良漪便询问道：“陛下还要进去坐坐吗？”
　　“茶都没有，叫朕进去干坐着吗？”谢昱道，“不打搅郡主休息。”
　　他说完就要走，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别忘了，你跟齐家的婚约还在。”
　　木良漪闻言，露出一个谢昱看不懂的表情。
　　“青儿，把东西拿给陛下瞧瞧。”
　　“是。”
　　谢昱疑惑地看着青儿进去，很快捧着两个明黄色的卷轴出来了。
　　“这是？”
　　在她手上的，赫然是两幅圣旨。
　　谢昱打开来看，正是泰和帝不久前才颁下的给木良漪与齐辙的赐婚圣旨。
　　他震惊地看向木良漪：“齐家的圣旨怎么在你手里？”
　　“回陛下，是奴婢取来的。”青儿道。
　　“取，来，的？”谢昱虽然没见青儿出过手，但从没小瞧过这个小丫头。能整日跟在木良漪身边的，能是什么善类？
　　他很快咂摸出这话真正的意思：“敢偷圣旨，你们俩不愧是主仆。”
　　“青儿是我师妹。”木良漪纠正完谢昱的话，然后道，“若再有人拿赐婚说事，陛下便叫他拿出证据来。拿不出来，那就是信口开河，欺君罔上。”
　　谢昱被她这副无赖样子惊到了：“就算你把圣旨偷了过来，但当时赐婚在永安城闹出的动静并不小，你要如何堵住悠悠众口？”
　　这么说都算轻了，安宁郡主跟女少帅可是永安城的名人，她们俩的婚事同时有了着落，当时可是传遍了永安城的大街小巷，说是人尽皆知都不为过。
　　为此，齐老太傅还气得卧床多日，直到现在仍旧是坊间百姓茶余饭后热议的话题。
　　“人云亦云罢了。”木良漪道，“真正见过赐婚圣旨的有几人？”
　　“我嫁给真龙天子还是贩夫走卒，对于百姓而言都没什么不同，既不会耽误他们吃饭，但不会影响他们睡觉。谁要议论便叫他们去议论，因为流言如何我也不在意。”
　　若是旁的女子这么说，谢昱一会定觉得她在逞强。但是木良漪这么说，他信。
　　她在乎过谁？
　　“那就这么说定了。”谢昱将圣旨还给青儿，“这东西你保管好，朕过几日再替你耍一次无赖就是。”
　　“辛苦陛下了。”
　　“辛苦？朕是命苦。”谢昱给了木良漪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便转身下阶走了，连门都没进。
　　……
　　泰和十一年的最后一天过去之后，便是正旦，也是正熙一年的第一天。
　　在这一天，木良漪在明堂与谢昱一起接受群臣跪拜，正式成为大周的皇后。
　　封后大典之前礼部上书，建议赵皇后搬出中宫。谢昱派人去说，却被赵皇后拒之门外。
　　消息传到蓬莱阁，木良清便要替木良漪出头，亲自过去请赵皇后移宫。
　　木良漪却阻止了她：“三姐姐不必因为这个置气，她想住就继续住着，我不与她抢。”
　　“此事并非抢与让，而是你身为当朝皇后，理应入主中宫。”木良清不肯退让，“她是太后，自该搬去太后寝宫。”
　　“是主人给了殿宇尊贵，而不是房子给了主人身份。”木良漪道，“不论住在哪里，我都是大周的皇后。”
　　“而且，我已经有了更想住的地方。”
　　“你想住哪里？”木良清问道。
　　木良漪缓缓说出三个字：“垂拱殿。”
　　……
　　“以皇后之身入主先皇寝宫，你的野心都快写在脸上了。”谢昱身着衮服，与同样盛装的木良漪一起走进垂拱殿，“胆子也非一般人可比。”
　　今日是正旦，是封后大典，同时也是他们的大婚之日。所以垂拱殿布置一新，触目可及的红绸喜物轻易就能让人忘了不久前先帝就是在此驾崩的。
　　“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恭迎皇后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吧。”谢昱道，“殿内不需留人，都出去。”
　　闻言，一众宫娥面面相觑。
　　“还愣着干什么，陛下叫你们出去。”喜云催促道，“将东西搁下，都出去吧。”
　　这些原本都是要伺候帝后圆房的人，忽然接到这样的命令，心中猜想菲菲。在喜云的催促下，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恭敬地退了出去。
　　“陛下，那奴婢……”
　　“你也出去。”
　　“奴……”
　　“等等。”谢昱动了动被冕旒压得酸痛的脖子，“先替朕把这身行头卸了。”
　　“是。”
　　喜云赶忙上前，先将谢昱头上的冕旒拿掉，又帮他脱去厚重的衮服，仔细挂在了一旁。
　　而与此同时，木良漪也坐在妆台前，在青儿的帮助下摘了凤冠，除去外层的吉服，拿了张狐皮袄子随意裹在了身上。
　　别说旁人，喜云也在心中犯嘀咕：谁家帝后洞房是这个样子？
　　“你到外头等着。”谢昱对喜云道。
　　“是。”喜云不敢有停留，迅速退了出去。
　　“你又病了？”谢昱看见青儿在帮木良漪把脉。
　　“没有。”
　　“那号什么脉？”谢昱没骨头似的瘫在躺椅上，看到桌上的糕点不错，探身捏了一块塞进嘴里，躺回去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
　　木良漪拥着皮袄子走过来，看着谢昱。
　　“看……”谢昱把糕点咽下去，“看朕干什么？”
　　“陛下要歇在这里？”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你还不走？
　　谢昱自然没打算歇在这里，不过是累了一整天，一躺下就不愿意动而已。
　　但是木良漪主动过来催，他还真不想痛快地走了。
　　“这是皇后寝宫，朕不能住？”他煞有其事地反问道。
　　“能自然是能的。”木良漪从容道，“要我服侍陛下宽衣沐浴吗？”
　　“你说什么？”谢昱怀疑自己听错了。
　　“陛下不是说要留宿吗？”木良漪道，“自然要先宽衣沐浴，才能就寝。”
　　“……你是认真的？”谢昱缓缓坐起来，身体已经下意识做出防备姿态。
　　“自然。”木良漪笑着上前，说话间就要伸手去触谢昱的衣裳。
　　谢昱飞一般从撤离躺椅，连续后退了好几步。
　　“你真的是……”谢昱简直找不出能形容木良漪的词，“好好好，朕惹不起你，朕走行了吧。”
　　“恭送陛下！”
　　“哟！陛下，您怎么没穿外袍就出来了呢？外头冷。”喜云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殿内有替陛下预备好的衣裳，奴婢去取。”
　　“不用了。”听着声音，谢昱已经走远了。
　　大殿之内，木良漪面上的从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疲态。
　　“姑娘，早些就寝吧。”
　　“嗯。”木良漪缓步往净房去，对青儿道，“你亲自去三姐姐那里，替我把兔子抱过来。”


第79章 蓬莱
　　时间转眼间来到正熙元年三月，江南连绵的细雨中，草木生新绿，春风染桃红。
　　垂拱殿的窗户半开着，木良漪午睡醒来，坐在窗前软塌上一边赏雨，一边拿着菜叶逗着乖巧地蹲在榻几上的白兔。
　　“娘娘。”身着朱红衣裙的黛儿轻脚小跑进殿内，“喜云公公求见。”
　　木良漪喂完了菜叶，纤细玉白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白兔的皮毛，懒懒地说道：“叫他进来。”
　　“是。”
　　“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喜云笑意满满又不失恭敬地跟木良漪行礼，问道，“皇后娘娘午间歇的可好？”
　　“好。”木良漪道，“陛下叫你来的？”
　　“娘娘神机妙算。”喜云恭维道，“堪比孔明。”
　　“说正事。”
　　“是。”喜云微敛笑容，道，“陛下叫奴婢过来看看娘娘午歇是否醒了，若是醒了，便邀娘娘宸元殿一叙，不知娘娘可有空？”
　　其实谢昱的原话是：你问问她今天什么时候过来，奏折都快堆成山了。
　　木良漪自然知道谢昱喊她过去干什么，也不拆穿他，只道：“我让青儿出门替我办件事，正在等她回来呢。”
　　“娘娘若是不嫌弃，奴婢留下替娘娘等青姑娘回来，一见到她立马带她去见娘娘。”喜云做出委屈讨巧的表情，道，“娘娘慈悲，可怜可怜奴婢。请不动娘娘，奴婢回去要挨罚的。”
　　木良漪又向窗外望了一眼，从昨夜便开始往下落的雨水不但没停，到了午后反倒有加大的趋势。
　　喜云见她下榻，便知她是答应了，连忙唤人进来。一众宫娥入内，替木良漪理好衣饰，护送着她出垂拱殿坐上了去往宸元殿的辇舆。
　　“你不必守在这里，青儿回来见我不在自会去宸元殿寻我。”
　　喜云闻言连连应是，随在辇舆旁一同往宸元殿去。
　　木良漪来到时，谢昱正在提笔作画。听到内侍禀报连忙掀起一张空白的宣纸将画到一半的那张挡住，又开始在新纸上重新画。
　　“拜见陛下。”木良漪从不在他面前称臣妾，两人虽然成了名义上的夫妻，相处时跟从前却没什么不同。
　　“来了。”谢昱抬头看他，又瞅了瞅另一张案上待批阅的奏折，意思很明显，木良漪可以坐过去开始她的公务了。
　　木良漪也不多言，十分熟练地走过去，坐在属于大周皇帝的椅子上，拿起下面呈送给皇帝的奏折便开始批阅。
　　她不止写得一手好字，还十分擅于模仿他人的笔迹。所以批复在奏折上的话，连谢昱本人都找不出丝毫破绽。
　　青儿不在，喜云便站在一旁为她研墨。
　　谢昱在另一边安静地作画，两张书案同处一室，却谁也不影响谁。
　　晚间，御膳房将帝后的晚膳送来，二人叫喜云退下，对坐在食案两侧用膳。两人都没有食不言的规矩，所以木良漪一边吃，一边捡着要紧的几件事和自己写下的批复说给谢昱听，并解释为何要如此批复，好叫他在朝堂上应付上奏折的朝臣们。
　　谢昱醉心书画，懒于朝政，对于这些枯燥冗杂的政务完全没有耐心，听得时间久了还觉得头脑发胀：“你只跟朕说奏折内容跟你的批复就行了，不用解释为什么要这么批。”
　　“省省力气吧。”他站起来给自己盛了一碗汤：“你说的不累，朕听都听累了。”
　　木良漪无奈，只能如他所说，尽量精简表述。
　　吃到一半，青儿从宫外回来了。
　　“姑娘，怜娘说她想见您一面。”
　　谢昱闻言，在喝汤的间隙抬起头：“你们又要算计谁？”
　　……
　　深夜，一个裹在厚大斗篷里的身影由青儿领着来到垂拱殿。
　　进到殿内之后，怜娘摘掉斗篷帽子，恭敬地跪在地上向木良漪行礼：“奴婢拜见皇后娘娘。”
　　“以后若非重大场合，不必行如此大的礼。”木良漪道，“起来吧。青儿说你要亲自见我，有什么话要说？”
　　“多谢娘娘。”怜娘谢恩，却没有起身，反而是又郑重地伏身拜了一拜，才直起身，道，“奴婢斗胆，有一事相求，还望娘娘垂怜。”
　　“何事？”
　　话到嘴边，怜娘却犹豫片刻，才敢说出来：“娘娘能否，放木良江一条活路？”
　　木良漪没说话，闻言只是将微垂着的眼皮抬起，视线直接落到怜娘身上。
　　这微小的动作却叫怜娘身体一僵，但她还是鼓足勇气，接着道：“以奴婢对木良江以及目前掌握到的木嵩的罪证来看，木嵩所做的许多事木良江都不知情，所以……能否求娘娘网开一面……奴婢愿以性命担保，木良江与木嵩虽是父子，却绝未与他狼狈为奸！”
　　怜娘说完，再次将头扣在地上。
　　“怜娘姐姐。”开口的是青儿，“你逾矩了。”
　　“木良江若是该活，不必你多此一举；他要是该死，你求也没用。”
　　闻言，怜娘泣声道：“奴婢知道，是奴婢忘了规矩，不该妄图干预娘娘的决策。可是……”
　　可是她思虑多日，还是在见到青儿时没忍住提了出来。
　　从前觉得自己历尽千帆，早已心如铁石。然而反应过来时，才发现她以为的坚硬实则不堪一击。
　　“别哭了。”木良漪终于开口道，“我只能告诉你，木乐时结局如何，端看他自己的选择。”
　　闻言，怜娘惊讶地直起身，她从木良漪的话中听到了生机。
　　“人非草木，我不会要求你断情绝爱。”木良漪道，“但是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要始终保持清醒，我不想对你失望。”
　　“奴婢明白！”怜娘睫上还挂着泪，闻言立即道，“奴婢生是娘娘的人，死是娘娘的鬼，没有任何人可以撼动我对娘娘的忠心。”
　　“起来吧。”
　　“木嵩在永安朝堂深耕十余年，党羽遍及朝堂与地方，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清除。所以此次行动，务必一击即中，绝不可给他翻身的机会。否则一旦陷入缠斗，我们也休想全身而退。”木良漪道，“而你跟木云是最关键的证人，案子一旦开审，必然有人要灭口。这个人，不一定会是木嵩。”
　　“奴婢晓得，一定时刻警惕，护好自己与木云。”
　　“不必害怕。”木良漪道，“虽然我不参与，但也不会叫你们单打独斗。时候到了，自会有人助你们成事。”
　　“奴婢自然是相信娘娘的。”
　　……
　　蓬莱阁。
　　和安公主睡熟之后，木良清交由奶娘带去照顾。她却不卸妆也不宽衣，独自走到书案后写字。然而半个多时辰过去了，纸上却只字未留，只有两片不慎从笔尖坠落的墨滴晕染出的圆痕。
　　“娘娘？”
　　“嬷嬷来了。”木良清将笔放下，问道，“夜深了，怎么没去休息？”
　　“娘娘这样，奴婢怎么睡得着。”王嬷嬷是木良清生母的陪嫁，也是她的奶娘，从她降生之日起便陪伴在她身边，几乎一日未曾离开过。
　　“嬷嬷别担心。”木良漪从书案后走出来，由王嬷嬷扶着到软榻上坐下，“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一时不困罢了。”
　　她拉着王嬷嬷一同坐下，握着她温暖而柔软的手掌，像幼时那样轻轻捏着她的手指。
　　王嬷嬷瞬间红了眼眶，哽咽道：“娘娘……”
　　她用另一只手抚上木良清越发瘦弱的肩背，柔声安抚道：“娘娘有什么话，就跟老奴说，别憋在心里。”
　　殿内一时静下来。
　　许久后，木良清终于开口，道：“嬷嬷，你说，我将来是不是要下九幽地狱受……”
　　“呸呸呸！”王嬷嬷未等木良清说完便激动地打断道，“娘娘说什么胡话！若真有地狱，也是那些该杀千刀的作恶的人下，那些奸杀掳掠无恶不作的黄头奴下！”
　　她这个样子，反倒叫木良清忍俊不禁，露出了近些时日里第一个笑容。
　　王嬷嬷见状却哽咽道：“娘娘莫怕，不管娘娘做什么，老奴都在身边陪着你。”
　　木良清却轻轻摇头，道：“我不怕。”
　　“我从前害怕很多东西，但是从北真活着回来之后，我便没再怕过。”她握着王嬷嬷的手，目光温和又坚定，“嬷嬷，你知道我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可恨我生成了女身，既不能上阵杀敌，也无权谏言朝堂，只能像一只金丝雀一般，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笼子里等死。”
　　“而重新见到小九，她给了我新的希望。是她让我看见，当我不把自己区别于男子看待，女子亦可有所为。”
　　“所以自从我决定跟小九结盟的那日起，我就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即便有一日我会众叛亲离，万人唾骂，曝尸荒野，魂入地狱，不得安息，我都要继续做下去。”
　　所以她敢杀夫，弑君，还要亲手将生身父亲送进牢狱。
　　“娘娘别这么说。”王嬷嬷泣不成声，“老奴陪着你，去哪里老奴都陪着你。所有的罪责老奴来担，所有的惩罚老奴来受。”
作者有话说：
最近频繁出差，作息乱了，更新也被打乱，十分抱歉


第80章 鸣冤
　　涵江两岸的春风不像永安那么温柔，但比之永安更具生机。若将地处江南的永安城比作柔情似水的女郎，那么被涵江串联起来的襄、繁两城则像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可惜的是少年长在沙场，朝气蓬勃的皮囊下是杀气沉沉的忧伤。
　　铁衣骑在马上，路过一丛苇草时俯身下腰，揪了两根在手上。瞅了瞅，选了根顺眼的叼在嘴里，然后拿着另一根驱马向前，碰了碰金甲的肩膀。
　　金甲用眼神给了他一个“无聊”的回复，但仍旧伸手接了，拿着它一起握住缰绳。
　　队伍又走了一会儿，铁衣不甘寂寞，把苇草拿在手里，低声道：“你说将军现在在想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望向前方。红衣黑甲的萧燚端坐在白驹上，江上吹来的风让她的发丝在空中飞扬。发丝在动，马儿也在动，但她看上去却安静极了，像是沉在水底的一块玉，甚至与春日艳阳下的勃勃生机有些格格不入。
　　所以看到这样的她，许多人都会忍不住地想：两个多月的押粮生活，终于磨掉了她的锐气？
　　自去年年底从永安归来，萧燚便受到了冷待。
　　镇南王萧重信既不让她回原来的飞虎营做统帅，也没有重新给她正式的军职，而是把她放到了内院，像寻常人家养女儿那样养着——甚至授意林晴烟替她物色家室合适的儿郎。
　　萧燚自然不干，不顾守卫的阻挠闯进萧重信的书房进行质问。
　　结果惹得萧重信大怒，当众抽了萧燚二十几鞭。最后是萧焱领来萧明蕴，萧明蕴哭着往上萧燚身上扑，才叫萧重信停了鞭子。
　　事后萧燚养伤养了半个月，伤愈时萧重信刚好面见新皇归来。
　　所有人都觉得，萧燚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还要大闹一场。
　　然而并没有。出乎所有人意料，挨了一顿家法的萧燚好像一下子学乖了，并未再跟萧重信起正面冲突。
　　她只是不停地去找萧重信，他在家时，她在他的书房门口一跪就是一天。他不在家时，她就追去军营，在主帅大帐前也是一跪一天，不管能不能见到萧重信的面。
　　就这样又过了半月，当萧燚以另一种方式成为三军热议的话题之后，萧重信终于主动找她谈话。
　　萧燚入主帅大帐的时间很短，不足半个时辰。从里面出来时，金甲跟铁衣才知道她领了辎重官的差，任务是带领辎重营为三军上下输送粮草、军械跟被服等物资。
　　金甲铁衣以及萧焱夫妇都为萧重信这一大材小用安排感到不解以及气愤，只有萧燚平静地接受了她的新职位。
　　接着她便开始领着金甲铁衣和辎重营的官兵往来于涵江南岸的各个驻军大营，替他们输送物资。时间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正熙元年的春三月。
　　“不知道是吧，我也不知道。”铁衣自问自答道，“从永安回来以后，将军就像变了一个人。”
　　说到这里，他自然想起永安城的故人。本该跟萧燚同仇敌忾恨得牙痒痒，然而扪心自问，铁衣却恨不起来。
　　那人虽然将他们耍的团团转，但从始至终，没有做过任何危害萧燚危害镇南王府的事。而且，他们将军最渴望的自由，也是那人给的。
　　最终，铁衣在心里为木良漪下定的评语便是——负心女！
　　她怎么能……怎么能那么过分，居然欺骗他家将军的感情！
　　都道男子多薄性，她木良漪的所作所为，半点儿都不亚于那些见异思迁的负心汉，薄情郎！
　　听到铁衣提永安，金甲立即斜了他一眼，警告道：“莫要再提。”
　　铁衣理亏地点点头，小声辩解道：“将军离得远，听不见。”
　　……
　　清晨，怜娘着一身素服，穿过攘来熙往的早市，来到了永安府衙门前。在刚上值的衙役或好奇或疑问的目光中，用纤瘦的手臂执起粗重的鼓槌，敲响了鸣冤大鼓。
　　“咚，咚，咚……”低沉而厚重的鼓声很快引得行人驻足，府衙门口迅速聚集了一群百姓。
　　万头攒动之中，从轿子里钻出来的永安府尹都要在小厮的护送下扒开人群往前走。
　　被衙役接到里头时，府尹挤出了一头汗。
　　“堂下何人？”他站在怜娘身后，指着仍在专心擂鼓的她问道，“擂鼓为何？”
　　鼓声终于停下，怜娘丢掉鼓槌提裙跪在地上：“民女有冤，求大人替我伸冤！”
　　“先报上名来。”府尹此时才喘匀气，当着一众围观百姓的面，中气十足地说道，“再说有何冤情。”
　　“回大人，民女现在的身份是越州乐姬，姓仓，单名一个怜字，人多唤我怜娘。”
　　“怜娘？可是贾楼那个花魁？”
　　“是，就是她，我从前去贾楼时见过她！”
　　“她有什么冤情？”
　　人群中有人识得怜娘，一石激起千层浪，于是认得的不认得的，全部七嘴八舌地开始议论起来。
　　“据我所知她的座上宾非富即贵，怎么也要跑到这里来鸣冤？”
　　“……”
　　“肃静！”永安府尹见此情形，对怜娘道，“你随本官入内来。”
　　怜娘却不肯起身，而是掏出备好的状纸高举在头顶，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喊道：“民女今日要状告当朝右相木嵩！”
　　“木嵩”二字音落，周遭静了一瞬。
　　永安府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告木嵩结党营私，在朝堂党同伐异，排除异己，在地方利用门下搜刮民脂民膏，大肆敛财。”
　　“二告木嵩无视法度，参与科举舞弊，卖官鬻爵。”
　　“三告木嵩不择手段陷害朝廷命官，我父李梦周乃前任户部尚书，因不慎撞破木嵩不可告人的秘密，木嵩便结同党羽一起罗织罪名，诬告我父贪污受贿，致我李家家破人亡！”
　　“四告木嵩卖国求荣，暗中……”
　　“住口！”回过神来的永安府尹险些惊厥过去，颤抖着手命手下衙役去阻止怜娘继续说，“给本官……堵住她的嘴！”
　　“民女有冤，大人为何不让我说？”怜娘看似柔弱，却一把甩开了前来抓他的衙役，大喊道，“四告木嵩卖国求荣，暗中勾结北真，里应外合，在朝弄权！”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制住她！”
　　“民女所言句句属实！”怜娘手中状纸被夺，人也被三名衙役一起按在地上，“有案子就要审，大人这么做，岂非此地无银？就不怕悠悠众口的评说？”
　　“且慢！”永安府尹扫视越聚越多的围观百姓，强自让自己冷静下来，命衙役放开怜娘。
　　怜娘发髻凌乱，面颊沾土，素色衣袍上还有衙役留下的脚印。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不顾形象地在众人脚下爬行，终于找到了被一名衙役踩在脚底的状纸。
　　她重新举起状纸，高声道：“我乃已故前户部尚书李梦周之女李云令，当初家父就是无意中撞见木嵩与北真使者私下见面，收受贿赂。不久后便因子虚乌有的贪墨罪锒铛入狱，未经审问就因暴病死于狱中。”
　　“我父亲身体康健，绝不会突然病故。暴病而死，不过是行凶之人随意丢出来的一个借口，实则我父亲是被他们活活折磨而死！”
　　“求大人替民女伸冤，求大人换我父亲清白！”怜娘一边磕头，一边痛哭道。
　　“且不论你今日所言有几分真假。”永安府尹早已趁怜娘继续陈述冤情时给一名衙役使了眼色，命他将这里的情况传去右相府，然后对怜娘道，“你可知按照大周律法，民告官，需先受杖刑？”
　　“你今日若要告，要先受二十刑杖，其后本官才能接你的状纸。”
　　“民女愿受！”怜娘道，“只要大人能替民女伸冤，即便是以命相抵，民女也绝无怨言。”
　　“好。”永安府尹道，“来人，备刑杖。”
作者有话说：
第二更，有时间就多写点


第81章 恩怨
　　衙役悄声问永安府尹行刑的力道该如何把握。
　　府尹用略微浑浊的眼珠看了眼被按到长凳上的怜娘，道：“留口气。”
　　怜娘的手被衙役拿绳子绑在了长凳上，第一仗下去，就让她面色惨白，冷汗直流。
　　另有衙役站在一旁计数：“一。”
　　“二。”
　　“三。”
　　“这都不吭声，是个烈女子啊。”
　　“我看着都疼。”
　　“看来当真是存着豁出命的打算来告状的。”
　　“没用，人被打死了，谁替她接着告？”
　　“……六。”
　　“七。”
　　“八。”
　　怜娘的头无力地耷了下去。
　　“快看，是不是晕过去了？”
　　“好像是晕了。”
　　“这才第八下。”
　　此时行刑的衙役也停了下来，其中有一人蹲下去检查怜娘的情况。
　　“禀告大人，人晕过去了。”
　　“取水，泼醒。”
　　衙役又将人架起来，一大桶水冲着怜娘的脸大力泼出。
　　“咳咳……咳咳咳……”
　　“大人，人醒了。”
　　“乐女苍怜，是否还要继续告？。”永安府尹询问道。
　　娘娘说了句话，但是因为声音太低，永安府尹没能听清。
　　“你说什么？大声点儿。”
　　“告……告……告，民女要告！”
　　永安府尹本以为她这幅样子定然会知难而退，没想到怜娘居然当真不怕死。他意识到此事绝非寻常案件，虽然站出来的是一名微不足道的贱籍乐女，但背后不知牵扯着什么大人物。
　　他只恨怜娘来了永安府，把自己给牵扯了进去。
　　“既然如此，那就继续用刑。”永安府尹冷声道。
　　衙役将怜娘重新拖回长凳上，拿起长杖继续用刑。
　　“九。”
　　“十。”
　　“十……”
　　“且慢！”
　　衙门外一声高喝打断了行刑，只见一名身材消瘦面相精明的中年男子提着衣袍从层层人群里挤了进来，嘴里不断喊着：“且慢，且慢！”
　　这人闯进永安府的大门后，被守在门口的衙役拦了下来。但是他衣饰华贵，不似寻常百姓，衙役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将人拦下之后等待上司发话。
　　“何人扰乱公堂？”永安府尹厉声道。
　　“我乃左相府管家，我家主君路过此处，闻说今日府衙接到大案，便停下一看究竟。”
　　左相府！
　　永安府尹刚坐到衙役搬来的椅子上，闻言差点儿后仰过去。
　　他连忙站起来，提着官袍前摆向外跑去：“卑职参见海相！”
　　堵在衙门口的围观百姓见一名穿着深紫官袍体格黑瘦的老头儿从轿子里走出来，方才还高高在上的永安府尹点头哈腰地迎上去，膝盖弯的几乎要接地了。
　　不知是谁提醒，众人纷纷跪了下去。
　　这可是当朝左相，能与木相分庭抗礼的海大相公。
　　“本官路经此处，闻说有奇案所以下来看看，诸位快快起身，不必多礼。”
　　“海相体恤民情，心怀百姓，是大周之福。”永安府尹心里叫着苦，面上带着笑，毕恭毕敬地将人迎了进去。
　　怜娘趴在院中的长凳上，背部已经有血迹渗出。
　　“几杖了？”
　　海山青忽然发问，把永安府尹问懵了。
　　“回海相，第……”永安府尹脑子一片空白，根本不记得打了几杖了，他看向一旁的师爷。
　　师爷给他比了个数。
　　永安府尹才接着道：“十杖了。”
　　“才十杖，就已经见血了。”海山青不带任何语气地说道。
　　永安府尹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一颤，跪到了地上。
　　左相海山青，在升任宰相之前曾掌管刑部十余年。
　　这板子打得轻还是重，根本瞒不过他的眼睛。
　　难道这女子是海相的人？永安府尹浑身发冷，得罪了这尊大佛，他这仕途怕是要走到头了。
　　“你跪着作甚？”
　　永安府尹不解，听这声音，也不像是生气了。难道他猜错了？
　　这位大相公真的只是路过来看一场热闹？
　　怎么可能！
　　“回……回海相，下官腿软，一时没能站稳。”永安府尹在左相府管家的搀扶下从地上起来，用官袍抹了把脑袋上的汗。
　　“剩下十板子，还打不打？”海山青问道。
　　永安府尹又急又愁，到底该回答“打”还是说“不打”？
　　“本官的问题很难回答？”
　　“不，不难，不难回答。”永安府尹连忙道，“按照大周律令，以平民身份状告朝廷官员，需受杖刑二十下。如今，还剩一半没打……”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又仔细地观察着海山青的脸色，想要从上面看出一些端倪。
　　然而这张瘦小黝黑的脸上除了惯常的严肃之外什么多余的神情都没有。
　　“嗯？”海山青回望过来。
　　吓得永安府尹连忙低头，道：“还剩一半，按照律令该打完才能接她的状子。”
　　海山青道：“那还等什么？”
　　“是，是。”
　　永安府尹朝站在他身后的师爷不停挤眼，师爷看懂了，亲自跑到行刑的衙役身边跟他们说继续行刑。
　　“十一，十二……”
　　后头十杖打完，怜娘仍旧是清醒的。
　　她跌在地上，颤抖着从怀里掏出又皱又脏的状纸，举高道：“还请大人……替民女伸冤。”
　　永安府尹亲自走到怜娘面前，弯腰接过状纸。
　　然而知道这上头的内容之后，他根本不敢打开来看。
　　他无措地望向气定神闲地坐在交椅上的海山青。
　　“海相，这……”
　　“上头写了什么？”海山青问道，“她要告谁？”
　　“她要告……告……”永安府尹不敢说。
　　此时怜娘用虚弱的声音接话道：“回禀大人，民女李云令，要告当朝宰相木嵩。告他结党营私，大肆敛财，陷害同僚，勾结敌国。”
　　永安府尹的冷汗直接钻出官帽，顺着苍白的面颊流了下来。
　　手里地状纸仿佛一块烧红的炭，他恨不得立即将它丢出去。
　　“李云令？”
　　“是，民女是已故前户部尚书李梦周之女。民女父亲没有贪墨，一切都是木嵩勾结朝中党羽罗织罪名进行陷害，还望海相替民女做主，为民女父亲洗清冤屈。”
　　“李云令。”海山青沉声道，“你可知，诬告当朝宰相的后果是什么？”
　　“民女敢对天起誓，状纸之上字字属实，若有半句作假，就叫民女粉身碎骨，死后下九幽地狱，不得超生。”
　　此言一出，原本因海山青的到来而安静下来的衙门口再一次沸腾起来。
　　海山青沉吟片刻，忽然从椅上起身，对身后的管家道：“李氏女重伤在身，你带人送她回去。”
　　“是。”
　　见他这就要走，永安府尹当真有苦无处诉，用尽全部力气也没能挤出一张像样的笑脸来。
　　然而在动身之前，却听海山青再次开口道：“这案子你接不住，呈送大理寺吧。”
　　这句话简直如同天籁，瞬间叫愁云惨淡的永安府尹云开雾散，大喜之下的他直接用双膝跪地的大礼恭送海山青，看向他的眼神像看见了亲娘：“下官明白，多谢海相指点。”
　　……
　　“哎你们听说了吗，今天一早府衙接了一件大案，有一女子递上状纸，居然要告木相。”
　　“这么大的事儿，当然听说了。还听闻那女子是贾楼的花魁，木府的七公子还是她的座上宾。”
　　“你们知道的都不算什么，我这里还有一个消息，保准你们都不知道。还记得那女子自称是已故的前户部尚书之女李云令吗？李家因罪被抄家之前，可是跟木府有婚约的。你们才定下婚约的是谁？恰巧就是木府的七公子和李尚书的独女！”
　　“这关系乱的，果然，豪门恩怨多呀。”
　　“……”


第82章 恩情
　　“啪！”响亮的一巴掌甩在了木良江脸上。
　　“跪下！”木嵩怒道，“若非你当初死命拦着，不叫我插手，那女子定然不能隐瞒身份藏到现在。”
　　“木乐时，你告诉我，你早知道她的身份是不是？为何要故意替她隐瞒？”
　　木良江低着头，道：“孩儿知错。”
　　“罔我如此看重你，你居然被一名贱籍女子迷了心窍。木乐时，你太让我失望了！”
　　“父亲，她……”木良江欲言又止。
　　木嵩以为他到此时还要维护怜娘，于是怒意更甚：“你还想说什么？”
　　木良江几经犹豫，终于开口道：“她……她是小九的人。”
　　木嵩闻言惊愕：“你再说一遍。”
　　“阿令……李云令，她是小九的人。”
　　“呵呵……哈哈哈。”木嵩由极怒转为惊愕，大笑了几声之后，逐渐恢复平静，眸光却冷的骇人，“九丫头，我真是小看她了。”
　　但是木嵩想不通，若怜娘当真是受了木良漪的指使，那她这么干的目的是什么？扳倒木家，对她有什么好处？
　　他想起海山青出现在永安府衙的事。
　　海山青，木良漪……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木良清，木良漪，他们木家这是养了两头白眼狼！
　　木嵩要往外走，却被跪在地上的木良江抓住了衣摆。
　　木嵩挥手俯视。
　　“爹……”木良江开口问道，“李尚书一家当年获罪入狱，当真是因为他贪墨渎职吗？”
　　他仰头望向木嵩，就像幼年那般，眼中含着孺慕之情，也含着期望。
　　“你想听我说什么？”
　　木良江未作答。
　　木嵩的面色却更冷，道：“为了一个贱籍乐女，你怀疑你的生身父亲？”
　　“孩儿不敢。”木良江向下叩首，拉着木嵩衣摆的那只手却没放。他伏在地上，无比诚恳地说道：“孩儿希望那状纸之上的内容都是一派胡言，宁愿是李云令只是听命行事，为了对付父亲所以不惜编造谎言。”
　　父子二人一人俯首在地，另一人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堂中就这样静了下来。
　　就这么过了片刻，木嵩首先动手扯回自己的衣摆，然后大步向外走去。
　　后方的木良江知道脚步声逐渐消失才缓缓直起身，他眸中含泪，复杂的眸色掩藏在泪光之下，直直地望向前方不断远去的父亲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大周朝堂因为怜娘的一纸诉状闹翻了天，本就针锋相对的主战派与主和派更是打红了眼，彼此都拼尽全力想要在此次事件中将对方彻底压倒，在朝堂上再无对抗之力。
　　木嵩作为案子的当事人，在案件呈送大理寺当天便递了请求休沐的折子，避嫌在家。
　　次日，海山青称突发头疾，也不再出现在朝堂上。
　　唯剩谢昱，被满朝化作斗鸡的大臣们吵得头昏脑涨却又避无可避。
　　他本就讨厌隔日便要早起上朝，如此一来，撂挑子不干的想法更强了。于是某日下朝回到宸元殿，当机立断地命小内侍传了太医过去。
　　当天晚上，宫中便传出消息——官家龙体有恙，罢朝七日，愈后复朝。
　　“你还有后手？”谢昱画到一半忽然没了心情，于是放下笔，躺到躺椅上开始闭目养神。片刻后，他又睁开眼睛，看向气定神闲地批折子木良漪，忍不住发问。
　　木良漪头也不抬，在提笔沾墨时接话道：“陛下怎么知道？”
　　“呵。”谢昱冷笑道，“只凭一个罪臣之女就妄想搬倒权倾朝野的木大相公，你能有这么天真？”
　　“不是还有海相和追随他的朝臣们吗？”木良漪一心二用，说话丝毫不影响她下笔。
　　“能跟木微之分庭抗礼那么多年，你当海银川是什么良善赤忱之辈？”谢昱道，“人家为了不生党争之嫌，早就称病了，折子你难道没看到？”
　　“看到了。”
　　“虽然朝堂上的主和派紧咬不放，但是作用却不大。”谢昱道，“案子递交大理寺已经近十日，到现在朝堂上争论的仍旧是该不该查。”
　　换言之，这案子还没正式立下来呢。
　　“陛下急什么。”木良漪道，“此案非同寻常，立案之日，便是结案之日。”
　　谢昱一想也是，下意识点头表示认同。
　　“唉不对，你还是没告诉朕你有什么后手。”他有些气恼地说，“每回跟你说话都会被你绕进去。”
　　“时候到了，陛下自然就知道了。”
　　“现在时候还不到？为什么？你在等什么？”
　　“等天下百姓都知晓此事，都开始讨论此事。”木良漪平静地说，“这场争论仅仅止于朝堂，怎么够呢？”
　　……
　　怜娘因杖刑身受重伤，那日被海山青命管家送回贾楼之后便一直闭门修养。不知是谁调了一队官兵守在楼外，不需任何生人进入，所以贾楼的生意也已经连停了小半月。
　　这日她刚刚能勉强下床走路，平日里负责迎宾的一名小二便急匆匆跑上楼，叩响了风月无边的门。
　　“怜娘子，外头有人寻你，他说他叫子临。”
　　“你说谁？”
　　“娘子您慢些。”小丫鬟连忙追到门口，看着扶着门的怜娘，满脸惊慌道，“伤口会裂开的。”
　　“他说他叫子临，没跟小的说姓什么。”小二道，“还说姑娘听了之后自然会知道他是谁。”
　　怜娘不顾身上的疼痛，迈过门槛便往外走：“他在哪里？”
　　“娘子你现在不能跑啊！”
　　小二跟小丫鬟想拦，却不敢贸然出手，只能劝阻道：“您要是想见他小的把人带上来就就是，您别去了。”
　　怜娘扶着栏杆停下来，早就痛的面无血色，冷汗直流。她激动地对小儿说：“你去，立即把他带上来。”
　　“是，小的这就去。”
　　小二飞快地跑下楼，一路穿过宽敞的天井，见到了仍等在门外的布衣书生：“怜娘子有请，公子请进。”
　　门外的官兵欲阻拦，小二解释道：“军爷，这位公子是怜娘子的朋友，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您放心。”
　　一名官兵上前将布衣书生全身上下搜了一遍，没见什么可能伤人的利器，这才将人放进去。
　　小二在前头带路，布衣书生则在行走的过程中无声打量着楼内景物。
　　怜娘已经回房，但风月无边的房门大敞着，小二见状便知直接将人带进去就行。
　　“公子，这边请。”
　　怜娘靠在软塌上张望着，直到布衣书生进入她的视野，她整个人便僵在了那里。
　　“兄……”她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对小二和侍候她的小丫鬟道，“你们都出去，莫让任何人靠近这里。”
　　“小二明白。”
　　“奴婢明白。”
　　房门关合，房内的光线像是被网捞了一遭，瞬间减少了大半。
　　“阿令。”
　　布衣书生开口，怜娘瞬间泪如雨下。
　　“兄长！”
　　她撑着榻沿起身。
　　布衣书生连忙上前：“身上有伤，莫要动了。”
　　怜娘却一把抱住他的手，哭道：“兄长，我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布衣书生也不禁动容，红着眼去抚怜娘的肩，像从前哄她那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二人互诉了一番衷情，怜娘才慢慢收住泪水。
　　“兄长，这么多年你都去哪里了？”她问道，“几年前我便在托人在工作寻过你，但看了画像之后，才发现那人根本不是你，只是名字相同罢了。”
　　“我不死心，又费尽心思去查了那人的底细，后来发现他是顶替别人入的宫。我猜测那人是你，又惊又喜，就接着查下去。”说到这里，她委屈极了，眼看又要落下泪来，“可是却查到你死了。”
　　“傻姑娘，莫哭了，我如今不是活生生站在你面前吗？”布衣书生道，“当年有人替我入宫，我便用他的身份逃过一劫。半年之后，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又炸死，抛掉那人的身份换了另一个名字。我在永安城外三十里处开了一间书塾，这么多年一直靠教书为生。”
　　“难怪我寻不到你。”怜娘道，“兄长没事就好，不论以什么样的身份，你活着就好。”
　　“兄长是如何找到我的？”她问，“因为我去永安府击鼓鸣冤吗？”
　　布衣书生点点头，目光却有些躲闪。
　　“这么多年，兄长是否已经成家了？”怜娘心中欢喜，便问道，“若是已经有了嫂嫂与侄儿或侄女，我当去看望才对。”
　　“不过眼下还不行，兄长也不要暴露身份。等我将事情做完，咱们兄妹再相认。”
　　“兄长来时可用了午膳？若是没用过，我叫……”
　　“阿令。”布衣书生打断怜娘的话。
　　“你想说什么，兄长？”
　　布衣书生欲言又止，不敢直视怜娘。
　　怜娘察觉到异常，慢慢松开了布衣书生，道：“兄长，坐下说吧。”
　　布衣书生在椅上坐下，踌躇片刻之后，终于开口道：“阿令，你可知当初我是如何得以脱身的？”
　　“可是有高人相助？”
　　“是。”木良江道，“暗中助我脱身之人，便是乐时。”
　　怜娘惊讶。
　　泰和三年，木乐时尚未及冠，也未入仕。
　　“乐时当初瞒着所有人，按照联络了黑市，找到了愿意代替我入宫的人。”布衣书生道，“后来再次改换身份，隐姓埋名到城外开书塾，也是他在助我。”
　　听布衣书生如此说，怜娘的面色却渐渐冷下来：“兄长今日出现在这里，是木乐时叫你来的？”
　　“阿令，你别误会。”
　　“兄长尚未说明来意，我误会什么？”
　　布衣书生有些尴尬。
　　“所以，兄长今日来见我，是只是为了与我相认，还是另有目的？”怜娘的语气已经带上了一些疏离。
　　“阿令……”布衣书生道，“我……”
　　“乐时他对我有救命之恩。”他道，“我不能不念他的恩情。”
　　“哼。”怜娘冷笑。
　　“那么兄长想让我怎么做呢？”她问道。
　　见她如此反应，布衣书生脸色逐渐变红，局促道：“我……”
　　怜娘等了许久，都没能等出答案。
　　但却知道了答案。
　　她眸中最后一丝温情也尽数散去，道：“兄长不便说，那我替你说吧。”
　　“你想叫我停止状告木嵩，对吗？”


第83章 皇帝
　　“你是我的兄长，木乐时救你于水火，我感念于他。”怜娘道，“他同木嵩是父子，他想要救自己的父亲，所以让你出面劝说我，亦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但是。”她盯着布衣书生，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兄长，你是否忘了当初满门之祸从何来？父亲惨死狱中，母亲，我，小妹还有姨娘全都被贬入贱籍，发配到地方教坊。母亲不堪受辱，在狱中便绝食而亡故。小妹在发配的途中染了风寒，我求遍所有人，却无人肯施舍一副药。刚入越州，我就亲眼看着她在姨娘怀里咽了气。姨娘难以承受丧女之痛，当天夜里投河而死。”
　　“兄长，我血浓于水的兄长。你要报恩，我不拦你。但你告诉我，这些仇，又该怎么算？”
　　布衣书生无言。
　　见他如此反应，怜娘眼中染上怒意，声调也骤然提高：“你并非不知当初我们一家是被何人害的家破人亡，但如今却要劝我放弃报仇，李子临，你凭什么敢这么做！”
　　“阿令，你别激动……”
　　“滚开！”怜娘一把推开她，“我李云令没有你这样是非不分自私自利懦弱无能的兄长，你不配。”
　　布衣书生脸色难看，似怒未怒，他从椅上起身，看着榻上虚弱又强势的怜娘，道：“你骂我也好，恨我也罢，但是事实摆在眼前。以你我的力量，想要同木家抗衡，如同蚍蜉撼树，螳臂当车，全完是自不量力。阿令，你清醒一些好吗？我们能拥有如今的生活不容易，为何不懂得珍惜呢？”
　　“哈哈哈。”怜娘含泪大笑，笑完又冷眼看向布衣书生，道，“我的兄长李子临已经死在了泰和三年，你今日就不该出现在我面前。”
　　“我今日就当没见过你，你走吧。”
　　……
　　怜娘敲响永安府衙鸣冤鼓半个月之后，虽然案子看似没了后续，但百姓讨论它的热情却却不降反增，随之种种猜测也开始甚嚣尘上。
　　永安府尹看着这越闹越大的态势，直觉告诉他此时恐怕不能善了。从而他越发庆幸，幸好这案子递交给了大理寺，而没有叫他来管。若真是落在他手里，仕途什么都是小事，老命能不能保住都要另说。
　　这日清晨他忽然想吃府衙东侧那家包子铺的肉包子，所以一早便乘着小轿出了门，路过包子店时命随身的小厮去给他买包子。
　　包子铺前已经排起了长队，小厮颇费了一些时间才将包子买来。
　　“主君，给您。”
　　永安府尹将手从轿子里伸出来，刚要碰到包包子的油纸，就被忽然传来的鼓声惊得手一抖。小厮以为他已经接住了，便也松了手。于是可怜的包子就掉在了地上，从油纸里滚出来，白胖胖的身体瞬间裹了一层灰。
　　永安府尹维持着接包子的姿势，一抹心疼从眼中闪过。
　　“谁！”他怒吼道，“谁又在敲鼓？”
　　不过才过了半个月，上回怜娘击鼓给永安府尹留下的阴影还厚厚地笼罩在心头。上一回，他也是走到包子铺前听到的鼓声。
　　相同的时间，相同的地点，怒意未及落下，从心底里升起的恐惧就将永安府尹迅速包围。
　　“快，快走！不管是谁，别让他再敲了！”
　　同上次一样，永安府尹着急忙慌赶到府衙前的时候，鸣冤鼓旁边已经聚集了一群清晨出门赶早市的百姓。
　　而那站在中间击鼓的人身材高大，所以站在外围也能一眼看见他——是个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面朝着大鼓，虽然穿着粗布麻衣，但胜在身形挺拔，姿态出众，往人群中一站便有鹤立鸡群之感。不过奇怪的是，他的头发并未束起，而是用一根绳子随意绑在了背后，同时留出厚厚的一缕将左半边脸挡的严严实实。
　　随着他击鼓的动作，垂下来的发丝偶尔掀起，狰狞的疤痕若隐若现。
　　“快快让开，府尹大人来了！”衙役们驱赶着围观百姓，护着永安府尹挤到了内圈。
　　“何……”由于太过激动，永安府尹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咳咳……何人击鼓！”
　　“别敲了，本官在此，你有何冤情？”永安府尹被这急促的鼓声震的五脏六腑都在疼。
　　同怜娘的柔弱不一样，那又长又粗的鼓槌在这男子手里仿佛轻若无物，他双手执双锤，击出的鼓音让人觉得下一刻千军万马就要打过来了。
　　“快停下，听见没有！”永安府尹怀疑他聋了，“你们，去，叫他停下。”
　　两名衙役上前，鼓声这才停下。
　　年轻男人丢了鼓槌，转身抬起衣摆跪在地上：“罪臣林飞云，要状告当朝宰相木嵩为了一己私欲唆使驿使更改军报内容，致使泰和十年莲州军在与北真对抗期间孤立无援，兵败枯井口。”
　　他此言一出，周遭先是惊了一瞬，随即议论声就像是冷雨下进了滚开的油锅，瞬间爆炸开来。
　　“你你你……你说你是谁？”永安府尹抚着胸口，昏黄的眼珠几乎要瞪出来。
　　小厮连忙拍着他的后背替他顺气，唯恐他激动之下背过气去。
　　“罪臣林飞云，已故前莲州节度使林岳之弟。”林飞云重新报了一遍身份。
　　“你……你不是死在了刑部大狱吗？”
　　“上上苍怜悯，罪臣侥幸得以苟活。”林飞云将状纸递上，“罪臣有冤，还请大人替罪臣伸冤。”
　　“唉大人！大人您醒醒啊大人！”
　　“主君，主君！”
　　永安府尹直接晕了过去。
　　……
　　“林飞云居然还活着。”宫里听到消息的谢昱难忍惊讶，“那当初死在刑部大狱的那个人是谁？”
　　“我也不知。”
　　“人是你救的，你不知？”谢昱当然不信，觉得木良漪在敷衍自己。
　　“是旁人帮我救的，我没有经手。”
　　“谁帮你救的？”
　　木良漪停笔，抬头看向谢昱：“陛下，这重要吗？”
　　“虽然不重要，但是朕很好奇。”谢昱道，“能把手伸进刑部大狱的人，不多。朕要是没记错，当初木良江还因为那件事被降了职。”
　　木良漪不再理他，摆明了态度：你想听，但我不想说。
　　“你这个人，身上有太多秘密。旁人都是相处越多了解越深，而你却恰恰相反。认识你越久，就越觉得你深不可测。”
　　这样的人，叫人如何敢深交？
　　听到谢昱的评价，木良漪写字的手微顿。但只是顿了顿，便接着写下去。
　　“林飞云本就是戴罪之身，让他出来做第二个原告，朝堂上有多了一件供他们吵的事情。”谢昱心想：要不然接着称病算了。
　　“朕还有一个问题。”
　　“陛下请说。”木良漪写下最后一个字，搁了笔。
　　青儿拿起折子吹了吹，见上头墨迹干了，将其折好归位：“姑娘歇歇吧。”
　　谢昱看着木良漪从书案后起身往软塌去，道：“林帅当初兵败，当真是木嵩暗中做的手脚？”
　　“陛下以为呢？”
　　谢昱心中暗惊，他当真没想到木嵩居然敢做到这种地步。
　　“那次兵败，何止是他一人之祸。”木良漪少见地语带讽刺，“事实并非送军报的人改了信中内容，而是一开始发出去的军报上写的就是要镇南王原地待命，没有命令不得私自发兵。”
　　“镇南王了解朝中的争斗，更了解先帝。所以他接到明显存在疑问的军报却没有立刻上报核实，而是选择装聋作哑，明哲保身。”
　　谢昱从躺起上弹起来：“你的意思是……”
　　“哼。”木良漪冷笑道，“没有先帝授意，木嵩即便是有意坑害林家借以打压主战派的势力，但绝不敢做的这么明显。还有他与北真暗中勾结之事，陛下觉得先帝丝毫不知情吗？”
　　“这……”谢昱喃喃道，“他可是大周的皇帝啊。”
　　他能理解他避战求和，因为北真铁蹄实在强悍。但是，他可是大周的皇帝。
　　他怎么能这么干？
　　“所以他不配做大周的皇帝。”木良漪接过青儿递来的温水，抿了几口润喉，说话时语气已无波澜。
　　谢昱惊望向她——他忽然想起了泰和帝的死。
　　“林帅赤胆忠心，勇猛善战，在敌人口中尚有赞誉。然而他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了他拼命守护的自己人手中。”木良漪道，“何其荒诞。”
　　“所以这件事完成之后，我希望陛下能亲自下旨，替林帅一家平反，还忠臣清白。”
　　“该的。”谢昱尚未回魂，木然地应声道，“应该的。”
　　“你说什么时候下，朕就什么时候下。”


第84章 父女
　　连续“病”了半个月后，谢昱终于上朝了。
　　半个月后的朝堂与半个月之前相比唯一的区别就是多了三个人——皇帝，以及左右二相。
　　文武百官行过大礼后便开始吵，谢昱则坐在龙椅上装聋。他一会儿思考木良漪今日要出什么招，一会儿神游天外，游够了看会儿吵架，不想看了再接着思考。
　　大约半个时辰后，忽有侍卫来报：“禀告陛下，太妃说有要事，需当朝面见陛下。”
　　木太妃？
　　她这个时候过来干什么？
　　要替父亲求情吗？
　　谢昱跟满朝文武心中有一样的疑问。
　　她若真要求情，几乎可以预想，双方对抗的优势会极力倾向木嵩那一边。
　　她不只是先帝妃嫔，还是亲手将当今扶上皇位的人。
　　海山青望着一身素服，素颜散发的木良清缓缓入殿，两眉之间的川字纹以肉眼可见地速度在加深。
　　“太妃娘娘为何这般形容？”
　　朝臣们不禁小声议论起来。
　　木良清在议论声与无数道或友善或不善的探视中从容不迫地走到大殿中央，以最标准的姿态向谢昱行礼：“妾身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妃快快请起。”谢昱道，“太妃来此见朕，是为了何事？为何如此装扮？”
　　木良清并未起身，叩首之后直起上身，道：“妾身今日来此，是要向陛下请罪。”
　　“太妃何出此言？”
　　“其一，是隐瞒不报之罪。”
　　“其二，是大逆不道之罪。”
　　“其三，是以血亲之身份，替父请罪。”
　　三句话落，满殿哗然。
　　“木良清！”木嵩指着木良清怒吼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木良清无视木嵩，微仰头望着高座上的谢昱，接着道：“妾身全家当初被北真掳去做人质，为质期间父亲与北真太后刘氏暗中达成协议，父亲回归大周之后，刘太后将暗中助其成为大周宰辅，而父亲则需要极力主和，劝我朝皇帝向北真称臣纳贡，求和避战。妾身明知此事，却直到此时才站出来揭露，此乃隐瞒不报之罪。”
　　“木良清！”
　　“木相住手！”
　　泰和帝高声制止，但木嵩极怒之下的一脚还是落在了木良清身上。
　　周遭的官员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主战派的去拉木嵩，主和派的去护木良清，分工竟然出奇地明确有序。
　　木良清是女子，官员们碍于男女有别不好近身。海山青关切地问道：“太妃娘娘可还好？”
　　木嵩那一脚踹在了木良漪肩头，她忍着痛意拂掉肩头的脏污：“无妨，多谢海相。”
　　“妾身今日要当着陛下与百官的面揭露自己亲生父亲的罪行，以女告父，此乃大逆不道之罪。”木良清的声音更加坚定，“其三，吾父木嵩执迷不悟，妾身以木嵩之女的身份，替父亲向朝廷请罪。请求陛下下旨，彻查木嵩与北真暗中勾结一案，彻底清除藏匿在我大周朝堂上的蛀虫！”
　　“同时，妾身也愿意替李云令及林飞云作证，请大理寺立案，替林帅平反，还李尚书清白。”
　　“简直胡言乱语，不成体统！”此时一名言官站出来激动地指责木良清道，“后宫不得干政。太妃此举，实乃扰乱超纲，应立即驱出大殿。”
　　“我看你才是为了私欲是非不分，身为言官趋炎附势，我以与你同在一处共事而为耻。”另一名言官直接大骂，后又道，“太妃娘娘舍私情而顾大局，弃私利而保良知，此乃深明大义之举，缘何到了你嘴里变成了霍乱超纲？”
　　“就是，我朝自太祖之时便有太后垂帘听政之制，你一句‘后宫不得干政’置祖宗之法于何地？”
　　“木氏女是太妃而非太后，且陛下并非稚童，并不需要太后垂帘辅政。且她身为女儿状告生父，此举就是大逆不道，有违人伦。”
　　“好了！都给朕闭嘴！”谢昱头一回在朝堂上发火，“再吵都给朕滚出去！”
　　“陛下。”海山青执着笏板走到中间跪下，“如今舆论沸反盈天，若朝廷再无举措，民间谣言只会聚沙成塔，重则将会动摇国本。老臣请求陛下下旨，彻查李云令、林飞云所告之案，若当真是他二人诬告，也好尽早肃清舆论，还木相清白。”
　　未待谢昱说话，丁坤、于林甫等人纷纷站出来，附和道：“臣等附议。”
　　与此同时，主和派一干人员也站出来，请求道：“陛下三思啊，木相乃朝廷重臣，因几个宵小之辈的诬告便要查他，实在不妥。”
　　谢昱看着跪在木嵩身后的过半朝臣，紧张的同时只觉得讽刺与可笑。大周皇室姓谢，但是朝堂，却快要姓木了。
　　“来人。”谢昱道，“除去木嵩官袍官帽，押入大理寺狱，等候彻查。”
　　主和一派慌忙高喊：“陛下，陛下……”
　　然而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侍卫入内将木嵩带走。
　　“陛下！”一名头发花白的官员忽然也摘下官帽，“老臣……”
　　忽然从旁冲过来一个人影，夺过他的官帽重新扣回他头上，官员要说的话自然也被打断。
　　众人定睛一眼，原来是在谢昱身边伺候的喜云。
　　“老大人，您若是辞官了，家中一十八口人要如何养活呢？”喜云附在官员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这年头盗匪横行，出了永安城，可没人能保您跟您家人的平安。”
　　在官员惊恐的目光中，喜云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背，道：“老大人，奴婢已经帮您将官帽理正了，放心吧。”
　　说完，他走到木良清身边，搀扶她起身：“太妃娘娘，地上凉，注意身子。”
　　木嵩背侍卫带出大殿，带头提出辞官的官员不知为何没了动静，主和派的气焰一下子弱了下来。
　　“朕累了，退朝吧。”谢昱说完没给百官反应的时间，直接下了龙椅。
　　“……臣等恭送陛下。”
　　……
　　“你让喜云跟那老头儿说的什么？朕看他摘了帽子，是要辞官的，后来怎么不辞了？”
　　“威逼利诱而已。”
　　谢昱又看向喜云：“那是威逼，还是利诱？”
　　“回陛下，奴婢跟那位老大人说他返乡路上匪徒横行，很不安全。”喜云拿着小锤儿，一个个给谢昱砸着核桃。
　　“哈，是威逼。”谢昱捡了颗核桃仁吃了，又问木良漪，“凭这招吓唬几个人还行，要是人多了可就不好办了。”
　　“陛下大可放心，人不会多的。”木良漪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陛下难道觉得他们聚集在木嵩门下，是为了什么深情厚谊？”
　　“他们支持木嵩，根本原因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想让木嵩倒下，是因为领头羊一旦倒了，以朝中两派水火不容的态势，主和一派的人一定会遭到主战派的大肆打压。”
　　“你不就是主战一派的吗？”谢昱不解，“主和派的人受到打压，不就是你想看到的局面？”
　　“你见过执棋之人把自己归入黑子或是白子的？”
　　谢昱恍然大悟。
　　“但大理寺丞薛尽忠是是木嵩的人，你放心把案子交给他来查？”
　　“自然不放心。”木良漪道，“木嵩只是暂且关押在大理寺狱，但是案子的主审官不是薛尽忠。”
　　“那是……海银川？”谢昱猜测道。
　　“陛下金口玉言，那就海相吧。”
　　“……他要是借机排除异己呢？”
　　“所以要给他派一个得力助手。”木良漪道，“殿中侍御史齐辙是个不错的人选。”
　　谢昱瞳孔微缩，有些急切道：“查案关齐辙什么事？他又不是刑部大理寺的人。”
　　木良漪好奇地看向他：“怎么每次提起齐辙，陛下都比平时激动？”
　　“……你想多了。”
　　木良漪未再多问，接着道：“言官正好，他们的指责本就是监督百官，向上谏言。且齐辙年轻有为，能力出众，是朝中青年官员中的佼佼者。且他出身清流世家，家风严谨，从不结党。不论从家室还是能力来看，他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齐家与木家是姻亲，他该在此案中避嫌。”
　　“齐夫人只是齐辙的堂姑母，两家的姻亲关系是拐了弯的。再者，朝中百官相互结亲的多了，姻亲关系盘根错节，若要细论，恐怕大半个朝堂都能与木家扯上关系。”
　　谢昱找不出反驳的理由，但仍坚持道：“非得是齐辙，不能换个人吗？他将木良江看作挚友，如今叫他去查木嵩，这不是为难人家吗。”
　　木良漪要的就是故意“为难”，但这个意图并不适合告诉谢昱。
　　见她沉默，谢昱便知道她已经决定了，不会再有转圜。
　　他有些生气，忽然站起，大步向外走去。
　　喜云一愣，接收到木良漪的眼神之后，连忙放下锤子追了上去：“陛下，您慢些。”
　　“姑娘，晚膳在哪里用？”青儿问道。
　　木良漪见天色还算早，想了想，道：“去蓬莱阁看看三姐姐跟和安吧。”
　　木良漪与青儿将出宸元殿，迎头碰上了去而复返的谢昱。
　　“陛下怎么又回来了？”
　　“这是朕的宫殿，凭什么是朕走？”谢昱气糊涂了，走出去之后才反应过来。
　　“哦。”木良漪道，“我这便走，陛下请回。”
　　不知道青儿是不是故意的，经过谢昱身边是抬手掩住嘴，做出忍笑的表情。
　　“……”谢昱更气了。


第85章 争执
　　“阿燚，这里！”萧焱等在大营门口，冲领着押粮队伍从远方行来的萧燚招手。
　　萧燚命金甲跟铁衣看着士兵搬粮食，她则将马勒停在大营门口，抬腿从马背上跃下，落在了萧焱面前。
　　“二哥。”
　　她的不苟言笑与萧焱的热情形成鲜明对比。
　　萧焱并不在意，伸出长臂揽了揽妹妹的肩，又捏了捏她的胳膊。
　　“我怎么感觉你又瘦了？”萧焱将萧燚上下打量一遍，心疼道，“成天带着辎重营到处跑，辛苦吧。你看，都累瘦了，也晒黑了不少。”
　　“走，跟二哥进去。知道你今天要来，我特意让人备了几道好菜，还有你最喜欢的羊羔酒，咱们兄妹两人边喝边聊。”
　　萧燚跟着萧焱往里去，她虽极少开口，但萧焱却一路说个不停。
　　“对了，永安的事你听说了吗？”
　　萧燚目视前方，看似毫不在意：“什么？”
　　“木相入狱了。”
　　萧燚缓缓转头，几乎不存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惊讶之色。
　　“还有件事，是件喜事。”萧焱道，“飞云还活着。”
　　“怎么回事？”
　　“很惊讶是吧，我也一样。”萧焱道，“你二嫂也是接到了他亲手写的信才敢相信。”
　　萧燚想到一个人。
　　“是谁救了他？”她问。
　　“信里只跟你二嫂报了平安，还有他要为林帅伸冤的事，其他的没提。”萧焱道，“但是能把人从刑部大狱里救出来，又藏到现在，自然不是等闲之辈。”
　　萧燚眸色变了几变。
　　萧焱并未察觉妹妹的异常，接着道：“出了飞云和一名女子，还有一人出面指证木相勾结北真，谋取私利。”
　　“你猜是谁？”
　　“谁？”
　　萧焱压低声音，道：“居然是木太妃，他的亲生女儿！”
　　“这事这么离奇，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嗯，确实奇怪。”
　　萧燚想起离开永安的那一晚，木良漪亲口对她说了许多事。那些事在她离开那座城之后就再也没有想起过，她原以为她不会记得，如今回想起来，才发现她不仅记得，那些记忆还异常清晰，仿佛每一个字她都熟读背诵过一样。
　　木太妃早就跟她结盟了，那么此次对木嵩出手，定然也是她们共同的计划。
　　那么林飞云，一定也是她出手救下的。
　　萧燚心中五味杂陈。
　　“阿燚，阿燚……”
　　“……怎么了？”
　　“你发什么呆呢？”
　　“没有。”
　　“还说没有，我喊你这么多声你都没听见。”
　　“……你继续说。”萧燚道，“我听着。”
　　“我是说，那永安城看似繁华安稳，但在我看来比咱们这里危险多了。”萧焱感慨道，“我宁愿留在这里真刀真枪地跟北真奴子干仗，也不愿意参与那里头的勾心斗角。你二嫂说的对，要是我过去，可能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还傻傻地跟人称兄道弟呢。”
　　“木相向来是极力主和的，他这回要是倒了，你说，咱们这里的安稳是不是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萧燚看向萧焱：“嘉宁九年之后，大周当真有过真正的安稳吗？”
　　“……”萧焱一噎，然后道，“算了，不说了，这都不是你我能插手的事。”
　　他掀开营帐，撑着让萧燚先进：“先吃饭吧。”
　　……
　　怜娘和林飞云就像掉落到枯草地上的两颗火星子，起初只催起几丝白烟，后来吹来木良清这阵风，火星瞬间化成火苗，并且以不可遏制之势熊熊燃烧起来。
　　而自海山青带领众官员正式彻查之日起，这场火则变成了真正的燎原之火，它的威势让人惧怕，以至朝野人人自危。
　　不过短短十余日，除了木氏一族之外，牵连入狱者已经多达数十人，其中四品以上的文武官员就超过五人。
　　见此态势，越来越多的苦主出面状告木嵩，大理寺接到的状纸已经摞成一摞，但上门告状的人仍源源不断。
　　深夜，木良清由狱卒带着穿过狭长幽暗的通道，来到关押木嵩的牢房前。
　　狱卒开了锁，恭敬地道：“太妃娘娘，请。”
　　“小的们在外头候着，娘娘有事请吩咐。”
　　“嬷嬷，你也去外面等我吧。”木良清解下斗篷交给王嬷嬷。
　　“是，娘娘。”
　　房中只剩下父女两人，木嵩穿着干净的囚服，端坐在窄小的木床上，木良漪一身素服，站在他对面。
　　一时间，父女二人都未开口说话。
　　木嵩眼神复杂，既有恨，又有怒，还有探索跟疑惑。他怎么也想不通，他的亲生女儿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但是他不愿意去相信。
　　最终，是木良清首先开口打破了房内的沉寂：“我与小九结盟之初便明确提出，不论发生什么，都要保父亲与木氏族人一条生路。所以父亲不必担心，不论这件案子结果如何，您和母亲以及弟弟妹妹们都能活着。”
　　木嵩闻言冷笑：“这么说，我还要谢你了？”
　　“父亲生养我一场，我此举乃是忤逆不孝，父亲恨我也是应该的。”木良清道，“今夜过来，并非是为了求父亲原谅。”
　　“那你过来做什么？”
　　“女儿想要劝父亲，主动交出朝中与北真暗中勾结的官员的名单。”
　　“木良清！”木嵩强行压下的怒气瞬间爆发，除了怒意之外，还有被女儿当面戳破秘密的难堪，他咬牙切齿道，“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木良清垂下眼睫，缓缓呼出一口气，压制住翻涌的情绪。再抬眼看向木嵩时，已经恢复平静。
　　但是她并没有回答木嵩的问题，而是道：“我记得那年梁京城破，无数的北真士兵冲进城内烧杀抢掠。城中百姓争相南逃，却因人数太多堵住城门口，踩踏致死者不计其数。”
　　“北真兵进了城，没能逃掉的男人都成了他们的刀下鬼，女人被他们掳到一起，当街凌辱。城内的大火看不见尽头，血水淌满长街，到处都是尸体。伯父，二哥，八弟，他们也被丢过去，成了尸山中没有名姓的一部分。”
　　“我们虽然侥幸活了下来，却成了他们的牲畜。我记得当时是官家站在最前面，文武百官站在后面，被北真人剥去衣袍，披上羊皮，用绳子栓住脖颈跪在地上由他们牵着往前……”
　　“住口，你给我住口！”木嵩愤而站起。
　　“原来父亲都记得。”木良清道，“我以为十余年的荣华富贵，父亲已经把从前的屈辱尽数忘掉了。”
　　“不管父亲忘没忘，反正我不会忘，除非我死了。”
　　木嵩喘气如牛，却开始躲避木良清直视的目光。
　　“父亲，为何你宁愿将自己的命，将整个大周的存亡都交到敌人手里，却不肯奋起反抗，报仇雪恨，做回自己的主人呢？”
　　“你懂什么！”木嵩道，“只凭恨意和孤勇，就能打败北真铁骑吗？你未免太过天真了。”
　　“试都没试，父亲怎知打不过？”
　　“若是能胜，梁京何至于破，朝廷何至南迁？”
　　“正因如此，才更应该全力反击，将被北真占领的土地夺回来，将他们加注在大周的屈辱还回去！”木良清道，“父亲，你已经被北真吓破胆了。你从心底畏惧北真铁骑，所以当他们跟你说要停战和平相处时，你会感恩戴德，觉得这是他们对大周的恩赐。”
　　“大周兵弱，北真兵强，这是不争的事实。”木嵩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才是愚蠢至极！”
　　“战，尚有胜的希望。一味祈和，永安迟早变成第二个梁京。”木良清道，“竟然将希望寄托于敌人的怜悯，到底是我愚蠢，还是父亲糊涂？”
　　“况且北真愿意停战，也并非出自怜悯，而是他们的兵马不擅水战，在水网密布的江南无法占据上风，一直打下去于他们百害而无一利。利害相权之下，他们才将你放回来，让你代替大周发声，主动向他们求和。”
　　“你……”木嵩跌坐回木床之上。
　　“乐时是可用之才，皇后娘娘亦对其颇为欣赏。”木良清的语气软下来，“父亲，女儿希望您能认清时势，交出名单，也算是为乐时与木家留出后路。”
　　木嵩好像瞬间被抽干了力气，脊背也塌耸下来。他坐在那里，手扶着床沿，低垂着头，满头花白的发展露在木良清面前。
　　木良清鼻头一酸，但她并不想表露情绪，深吸几口气之后，道：“女儿言尽于此，望父亲好好考虑。”
　　顿了顿，又道了句“保重身体”，而后便转身，匆匆离开了牢房。


第86章 父子
　　“来人。”
　　木嵩虽入了狱，狱卒却不敢像对待寻常犯人那样怠慢他：“木相有何事？”
　　“我要面见皇后娘娘。”
　　……
　　木良漪走进牢房，木嵩却并没有起身行礼的打算。
　　木良漪也不在意，在青儿搬来的交椅上坐下，问：“叔父找我有何事？”
　　定睛去看，才发现不过月余时光，木嵩却比入狱之前苍老了十余岁。
　　“你，当真要北伐？”
　　“当真。”
　　“若败了呢？”
　　“未来的事，我无法向叔父承诺。”木良漪道，“但我想告诉叔父的是，北真，并非你想的那般坚不可摧，也绝不是不可战胜的。”
　　“与我朝一样，他们内部也有主战与主和的分歧，且因太后刘氏是汉人血脉，所以两派之间的矛盾比我朝更深，更尖锐。”
　　“再者，北真虽学我汉仪建立了统一的朝廷，但他们的根在漠北草原，根植在骨血里的习性并非是百年的汉化能够除去的。”木良漪侃侃而谈，“北真全国由大小一百二十三部组成，其中有一多半跟随北真朝廷一起接受了汉化，但仍有少部分部族不愿学习汉仪，保留着原本的姓氏、礼仪与风俗习惯。”
　　“比之朝堂上的纷争，已经汉化的部族与不接受汉化的部族之间的矛盾更加不可调和。以上两者，都是我们可以利用的机会。”
　　听木良漪说的越多，木嵩就越惊讶：“你怎会知道这么多？”
　　“少时我曾跟随师父云游天下，在北真境内住过两三年，领略过不同部族的风土人情。”
　　木嵩看着木良漪，忽然说道：“你很出色，你父亲若是还活着，一定会为你骄傲。”
　　木良漪却道：“可是父亲已经走了，这世上没有如果。”
　　木嵩一时无言。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你婶娘，四姐姐，五姐姐，她们都是寻常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给口饱饭，叫她们安稳度日就行了。至于你六哥，他资质平庸，从前有我护着，还能混个闲职，以后……也叫他离开朝堂吧。若是他一时糊涂，闯了祸，还望你看在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上，保他一条命。”
　　“至于乐时，你要用他？”
　　“七哥满腹才华，聪敏机智，坚毅果敢，是可用之才。”
　　木嵩无声地点了点头，道：“我做的事，他半件不知。不论是对君，还是对朝廷，他都一片赤忱，立志用满身才华报效国家。你既要用他，就要护着他，不要让他成为党争的牺牲品。”
　　“抛却君臣，你们还是兄妹。”他动容道，“小九，你七哥，从小就很疼你。”
　　木良漪道：“我都记得。”
　　“那就好，那就好。”木嵩道，“名单我会尽快写出来，让乐时亲自给你送去。”
　　木良漪立即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我等着。”
　　她又等了片刻，见木嵩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便起身：“不打搅叔父了。”
　　“你说……”
　　木良漪刚走两步，就被木嵩叫住。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父亲，他会怪我吗？”
　　“……”木良漪没有转身，道，“我不是父亲，不能替他回答。”
　　……
　　翌日，狱中的木良江收到了狱卒送来的一身崭新的衣袍。
　　狱卒说是陛下的命令，让他换上衣袍，去见木嵩。
　　木良江换了衣裳，跟着狱卒来到了关押木嵩的牢房。
　　“父亲。”
　　木嵩面前的方桌上摆着笔墨纸砚，砚台里的墨还未干，显然不久前才用过。
　　“来了。”木嵩指了指木良漪坐过的那把交椅，“坐吧。”
　　然而木良江却没有坐，而是上前两步，跪到了木嵩面前。
　　“父亲……”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问吧。”
　　“父亲当真……与北真……暗中勾结？”木良江很艰难才说完一句完整的话。
　　在木良江眼中，父亲睿智，有涵养，疼爱小辈，严肃而不失和善，于他而言，父爱如水亦如山。
　　他知道，他的父亲是当朝宰辅，大权在握，展现在晚辈面前的他并非完整而真实的他，有许多事情，他并不曾看到。但是人无完人，他并不天真，也不认为父亲会是一个标准意义上的好人、善人。
　　但是他不能接受自己的父亲竟暗中与帝国勾结，当了卖国之贼。
　　当木良清在明堂之上当众揭露此事时，木良江只觉得他头顶的那片天穹訇然塌陷，巨大的震惊与怀疑中，他茫然若失，不知所措。
　　他并非不知对错，不明是非，正是因为知道，明白，所以才无比痛苦。
　　“乐时，你定然对为父很失望吧。”
　　泪水顺着木良江的脸颊流下。
　　“你是我最疼爱，最寄予厚望的儿子。”木嵩道，“爹希望你能长成你伯父那样的君子，而不希望你跟我一样。所以，爹骗了你。”
　　“爹……”木良江泣不成声。
　　“小九与你姐姐说的对，爹被北真士兵的铁蹄踏破了胆子，爹怕了。”木嵩抚着爱子的头，泣声道，“但是你们与我不一样，面对北真，你们不怕。”
　　“乐时，你与你三姐姐和小九是一样的人，你们注定要走相同的路。”他道，“不要因为我的事记恨她们，也不要与她们产生隔阂。你们本就是血亲，当彼此扶持，齐心协力。”
　　“当然，如果你也能不记恨爹，那就太好了。”
　　“爹……”
　　木嵩拿起桌上的信封，递给木良江：“这里面，是小九要的朝中与北真暗中勾结的官员的名单，还有北真安插在永安的部分暗桩，你亲自送进宫去吧。木家的未来，就靠你了。”
　　“爹，这是何意？”
　　“你不必紧张，小九已经答应留我一条性命。”木嵩道，“这份名单是交易，也是你的投名状。记住我的话，你既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整个木家。我退了，但我木氏一族的荣耀，绝不能止步于此。”
　　“孩儿……领命。”
　　……
　　“你有话要对朕说？”
　　宸元殿，谢昱见木良漪批完折子之后坐在椅子上看起了书，忍不住问道。
　　“没有啊。”
　　“那你这么晚了还不走？”
　　“在等人。”
　　“等谁？”
　　“等人来了，陛下自然就知道了。”
　　“故弄玄虚。”谢昱不再过问，继续专心钻研新得的画谱。
　　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时候已至深夜，殿外侍卫忽然来报：“启禀陛下，犯官木良江拿着可自由出入宫内外的通行牌在宫门口求见。”
　　谢昱立即看向木良漪：“你给他的牌子？”
　　“青儿的。”木良漪对喜云道，“跟他说，将人带进来。”
　　喜云忙跑去外殿同跪在那里的侍卫传话。
　　木良江过来时，谢昱已经困的哈欠连天。木良江给他行礼，他都懒得开口，伸手指向木良漪，示意他直接跟她说。
　　“皇后娘娘，这是罪臣父亲让罪臣呈交给您的名单。”
　　青儿来到他身边接过信封，放到木良漪面前。
　　木良漪将信封拆开，里面一共装着三页纸，第一页是朝中与北真暗中往来的官员名单，第二页是永安城中的暗桩名单。看到最后一页上的内容时，她愣住了。
　　木良漪一目十行，很快读完了纸上的文字。她看向木良江：“叔父有没有告诉你这里面装了什么？”
　　“回禀娘娘，父亲告诉了罪臣，是官员与暗桩名单。”木良漪的反应很奇怪，他也疑惑起来，“有何异常吗？”
　　木良漪抽出最后一张纸，让青儿递回给他：“最后一张，是写给你的。”
　　木良江惊诧地接过来，见信的开头是“乐时吾儿”，的确是写给他的信。
　　然而很快，就见他面色大变，双手颤抖，信纸从他手里掉了下去。
　　连礼仪都忘了，他提起衣摆便向外疾奔而去。
　　昏昏欲睡的谢昱被他这副出了大事的惊慌模样惊走了部分瞌睡虫，看了眼木良漪，示意喜云替他把那张纸捡起来。
　　看完之后，恍然大悟。
　　“木微之这是……要用自己的命换儿子的前程？”


第87章 婚约
　　左相木嵩在大理寺狱中自缢而亡，留下遗书自陈其罪，举朝皆惊。
　　更加令人惊讶的是，他的遗书中不仅将自己所犯罪行一一列出，还牵扯出了先皇——陈罪书中写明，利用军报陷害林帅，是在先皇的属意之下完成的。
　　这无疑是在狠狠抽了皇室一巴掌，一旦公之于众，无疑将皇室的脸面公然扔到地上踩踏。更加可怕的是，百姓很可能会因此动摇对朝廷及谢氏皇族的信任。
　　海山青将陈罪书送到御前，请皇帝定夺。
　　“这老匹夫，跟朕玩心眼儿。”谢昱对木良漪道，“表面上说事关重大，他不敢妄自下决定。实则是给朕下套，想借此机会试一试朕的真心，看朕跟他们是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先帝一味避战，让主战一派的官员在朝中大受打压。有前车之鉴，海相此举无可厚非。”木良漪道，“若你同先帝一个想法，那么一个木嵩倒了，很快就会有另一个木嵩站起来，主战一派仍旧无法在朝堂上掌握话语权。”
　　“哼。”谢昱道，“要是朕没有如他的意呢？他要怎么办？废了朕？”
　　“海相是读圣贤书出身的文人，不会做乱臣贼子，陛下不必担心。”
　　谢昱闻言冷笑道：“他不会做乱臣贼子，但……”
　　但你可熟练的很。
　　“木良漪。”他忽然唤道。
　　木良漪不解地看向他。
　　“咱们商量一个事吧。”
　　“何事？陛下请说。”
　　“你想办法换个皇帝吧。”
　　“！！！”喜云瞪大双眼，恨不得没长这双耳朵。
　　“陛下说什么胡话。”
　　“朕没胡说，也没同你开玩笑。”谢昱认真地说，“朕实在不想当这个皇帝，你换个人吧，怎么样？”
　　“反正谁当皇帝，对你来说都一样，只要听话就成。你找一个比朕更听话的不就行了。”
　　木良漪被她气笑了：“我如今是陛下的皇后，换个皇帝，陛下置我于何地？”
　　谢昱一怔，明显把这事给忘了。
　　“前朝的折子我替你批，后宫的事有三姐姐管，你每日有大把时间放到你喜欢的书画上，皇帝做到你这般清闲的，除了昏君暴君，我还未曾在史书上见到过。”木良漪道，“这样的玩笑话，我希望是最后一回听见，希望陛下莫要再胡思乱想。”
　　喜云低着头，抱手直立，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哦，知道了。”谢昱也被木良漪这罕见的威势镇住了，“不说不就说，有什么大不了的。”
　　“烦劳陛下亲笔御书，替先帝下一道罪己诏，昭告天下，还林帅清白。”
　　……
　　谢昱替先帝下罪己诏为林岳平反的消息传到涵江南岸时，林岳的遗孀及儿女也被人护送到了襄城。
　　听到下人的禀报时，林晴烟根本不敢相信——她原本正要启程去接人的。
　　“嫂嫂他们睡下了？”萧焱见林晴烟回房，起身去迎，牵住她的手问道。
　　“睡下了。”林晴烟道，“在外一年多，虽然都瘦了不少，但胜在精神都很好。亲眼见到他们，我这颗心才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那些护送他们过来的人，嫂嫂可说了是哪里来的？”消炎道，“看上去不像商人，倒像是游走江湖的侠士。”
　　林晴烟却摇头，道：“我问过了，但是嫂嫂说她也不知道。自她抵达发配地那日起，就有江湖人士暗中护着他们。嫂嫂起初还有所防备，后来时间久了，得知他们是真心相互且无所图谋，才彻底信任他们。”
　　“谁派他们去的？”
　　“嫂嫂说那些人说他们的主人就是救了飞云的人，但没有透露具体身份。”林晴烟道，“如今大哥得以平反，嫂嫂他们又来了襄城，相比不日飞云也要过来。届时我再问他，那位暗中救我全家的高人到底是谁。”
　　“对了，我还有件事跟你说。”林晴烟忽然想起来，“是父亲要给阿燚找夫婿的事。”
　　“阿燚不是说她不找吗？”萧焱皱眉，“父亲还让你物色？”
　　“不是我，是父亲亲自看的。”林晴烟道，“我也是接到了大嫂的信才知道。”
　　“这跟大嫂又有什么关系？”
　　“父亲看中的人选，是大嫂娘家堂弟。”林晴烟道，“名字好像是……徐仁礼，对，是叫徐仁礼。他如今在大哥帐下做副将，大嫂给我写信，是觉得阿燚平日里愿意我亲近，想叫我帮忙从中牵线。”
　　“她也知道阿燚的脾气，若是像寻常人家那样直接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婚事恐怕不能成。”
　　“父亲真是乱点鸳鸯！”萧焱不悦道，“姓徐的那小子我见过，油嘴滑舌，惯会溜须拍马，根本不是良配。还做夫婿，我看叫他给阿燚提鞋都不配。”
　　林晴烟也很为此发愁：“但是父亲中意他，大哥和大嫂也有意促成这桩姻缘。”
　　“不行，我要去找阿燚，这事要尽早叫她知道。”萧焱决定道，“提前商量好对策，将这桩亲事回绝掉。”
　　“你也别愁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夜深了，睡吧。”
　　夫妻二人躺到床上，却一时都没有睡意。林晴烟道：“我看阿燚心中装的都是行军打仗，没有一点儿儿女私情。她是不是，不准备成亲了？”
　　“这事她都没同你说，我更不会知道了。”萧焱道，“她自幼便不太像女儿家，女子该学的一样不会，拳脚功夫跟行军策略反倒学的比我跟大哥还要快。父亲起初教她功夫只是为了让她防身，并没要准备带她上战场。”
　　“她十三岁那年，大哥因为大意被北真人围困。阿燚只带领十二名父亲派去保护她的亲兵，就敢夜潜敌军大营，一把火烧掉了他们的粮仓。火光冲天，前方的敌军以为是我方有大军来援，分出一部分兵马回援，大哥才有机会趁乱突围出去。爹带着援军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是已经空了的营地，以及满地被烈火烧过的狼藉。”
　　“父亲后来才知道，阿燚烧完粮仓，又跟着大哥一起去追击敌军。大哥分出五百人给她指挥，那是她第一次上战场，却老练的像个久经沙场的将军，带着那五百人大杀四方，一战成名。参与了那一战的一位老将在庆功宴上喝醉了酒，当着众人的面对阿燚大加赞扬，‘女少帅’的名头，也是他第一个喊出来的，后来就在军中传开了。阿燚慢慢长大，打赢的仗越来越多，名气也越来越大，女少帅的威名从军中传到了民间。”说到这里，萧焱忽然叹了口气，“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
　　“这句话是阿燚跟我说的。”萧焱道，“她的胜利都是小胜，但再多的小胜，也挽救不了大势的颓亡。她只恨自己生的晚了，若是早生三十年，或是二十年，定要带领大周兵马将南侵的北真人打回他们的老家。”
　　“阿燚好志气。”林晴烟并不觉得这话在夸大，反而觉得豪气冲天。
　　“但是当时的我们都太小，太天真了。”萧焱道，“我们以为打仗只是战场上的事，只要有良将，定能带出能打的军队，把北真人赶回他们的草原。长大之后才意识到，打仗不只是将军与士兵的事，大周并非没有良将，之所以一直败，也不是因为我们的军队不会打，不能打。”
　　“致使最终兵败的原因，太多了。许多事情，并非我们想做且愿意豁出命去做就能做成的。到最后，只能叹一句无可奈何。”
　　……
　　半个月后，萧焱不知道第一次来辎重营，终于碰见了萧燚。
　　“我腿都快跑断了，总算是见了你一面。”
　　“二哥找我何事？”萧燚灌了口水，一边拍打着身上的草屑，一边问道。
　　“父亲要给你找夫婿的事你知道吗？”
　　萧燚动作一顿，眸光瞬间冷下来：“发生了什么？”
　　萧焱便将徐仁礼的事告诉了她，又道：“那人你也见过，看不上眼对吧。所以我过来，就是想跟你商量出一个法子，叫父亲放弃跟徐家结亲的想法。”
　　“不过没了徐家，以后还会有张家李家王家，要是能有个一劳永逸的法子，叫父亲不在乱点鸳鸯谱就好了。”
　　“劳烦二哥回去禀明父亲，我已有婚约在身，叫他不必再费心替我安排了。”萧燚冷声道。
　　“婚约？”萧焱以为这是她随口诌出来的借口，“你有什么婚约？我这么告诉父亲，他肯定要细问，人是谁，家在哪里，家中父母是谁，这你叫我怎么答？阿燚，撒谎不是办法。”
　　萧燚却道：“我没撒谎。”
　　“那你说你跟谁有了婚约？”
　　“木嵩次子，木良江。”
　　“木……你说谁！？”
　　“先帝尚在时赐的婚，赐婚圣旨还在永安王府里。”萧焱道，“父亲若是不信，我可以派人回去取过来给他。”


第88章 后宫
　　“给我磕这么多头做什么？”
　　“前三个，是林飞云拜见皇后娘娘。后三个，是木云感谢姑娘。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不论我是木云还是林飞云，这条命都都是姑娘的，生是姑娘的人，死是姑娘的鬼，此生以姑娘马首是瞻。”
　　林飞云一连磕了六个响头，才从地上站起来。一抬头，刚好看见站在木良漪身后的青衣小丫头偷偷从荷包里捏出蜜饯往嘴里送。
　　两人对视，林飞云飞快地将视线收回来。
　　“……”青儿淡定地将蜜饯送进了嘴里。
　　“你兄长的冤屈已经洗净，此后有何打算？”木良漪问道。
　　“但凭娘娘吩咐。”
　　“我若用你，自然是要用到战场上的。”木良漪道，“但也要看你的意愿，你可还愿意回去？”
　　林飞云闻言激动道：“自然愿意！”
　　他藏身牡丹棚一年多，白日苦读兵书，夜间苦练武功，为的就是不把兄长亲自教他的本事丢掉。虽然知道几乎不再有可能，但心中仍隐有希冀，有朝一日，能够重返战场，痛击北真，完成兄长未竟的遗愿。
　　“蔡康元牵涉木嵩一案，陛下下旨将其召回京都受审，算算时日已经在路上了。”木良漪道，“如今莲州军没有最高统帅，暂由一位姓杨的将军担任统帅职务。”
　　“是杨豹。”林飞云道，“他是大哥的部下，与我们是同乡，他是跟着大哥一起参军的。”
　　“你对此人很是了解？”
　　“豹哥待我如亲兄长。”
　　“那杨豹性情才能如何，是个可堪大用的人吗？”
　　林飞云为难。
　　“我既然问你，自然是信任你。”木良漪道，“若林帅还活着，安州军统帅自然非他莫属。如今林帅不在了，安州军需要一个新的可堪大任的统帅。”
　　“谢娘娘信任。”林飞云道，“杨豹勇猛善战，对大哥忠心耿耿，在军中也很得人心。就是……大哥在时曾说他脾气太过急躁，需要有个心细谨慎的人在旁劝说。”
　　“娘娘，大哥帐下有一军师名唤蔺行，是一个通晓兵法，足智多谋的人。有他在，定能弥补豹哥性子急躁的不足。”
　　“我知道了。”木良漪道，“你此次回军中，军职定是要往上升的，届时圣旨会直接下达安州。”
　　“可……”
　　“不必推辞，不论因为什么原因。”木良漪道，“升你的军职，也是朝廷对林氏的补偿。”
　　“是。”
　　“还有一件事，你回安州之前，先去一趟襄城。”木良漪道，“你嫂嫂一家已经过去与你二姐团聚了。”
　　“多谢娘娘。”说到此处，林飞云不禁动容道，“我们一家，都受了娘娘天大的恩情。”
　　“我这里有替晴烟姐姐她们准备的礼物，你一道替我带过去吧。”
　　青儿连忙掏出帕子擦干净手，捧起放在一旁小几上的托盘，迈着轻盈的步伐来到林飞云面前。
　　只见托盘之上放着一盒宫花，一对配色鲜亮一看就是给小孩子佩戴的璎珞，以及一个信封，上写着“萧将军亲启”。
　　“花是给二少夫人的，璎珞是给小阿蕴的。”青儿逐个介绍道，“还有这封信，一定要亲自交到萧将军手上。”
　　林飞云慎重地将东西收下。
　　“我乏了，青儿替我送送飞云吧。”
　　“多谢娘娘，愿娘娘多加保重。”
　　青儿领着林飞云往外走，一边走一边给他介绍他们经过的是哪一座宫殿，专门用来做什么的活里头住着什么人。
　　林飞云落后两步跟着，静静望着，女孩儿淡青色的衣裙在夕阳的照耀下泛出淡淡的金色光芒，她一边走，一边说，即便不笑，身上也充满自由欢快的气息。看到她第一眼时林飞云就想起了跑马场上红彤彤的朝阳——朝气蓬勃，美丽而耀眼。
　　她就是一轮朝阳。
　　“你在看我吗？”
　　前方的人忽然回头，看着他问道。
　　此时再假装没有看已经来不及，林飞云快到有些局促地收回视线，清晰地感觉到从脖子到脸颊的血液迅速热了起来。
　　“……是。”他点头，有种做了坏事被抓包的紧张。
　　“看我做什么？”青儿接着问道，“是不是快离开了，所以有话要对我说？”
　　“我……”林飞云绞尽脑汁想了一句话，“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你送我一句吉祥话吧，让它在战场上保佑我。”
　　“好呀。”青儿想了想，道，“那我就祝你此去一帆风顺，逢凶化吉，马到功成。”
　　……
　　“陛下，海相与中书侍郎丁坤求见。”
　　闻言，正在绘制一朵将开未开的牡丹的谢昱手一抖，一枚花瓣毁在了笔尖。
　　“啧！”谢昱心疼地皱眉，露出明显不悦的神情。
　　喜云也跟着紧张起来。
　　“啪。”画笔被扔到了洗笔池中。
　　“他们是不是很闲？”谢昱有些暴躁地说道，“前天来，昨天来，今天又来了。”
　　这话喜云自然不敢接，下意识朝正在低头批阅奏章的木良漪投去求救的眼神。
　　谢昱也看向木良漪，道：“不用猜就知道，肯定又是为了木良江跟谭万年的事。”
　　木嵩倒下了，作为他左膀右臂的谭万年自然成了主战派的眼中钉，弹劾他的折子泉涌般往宸元殿里送，海山青也掌握了他替替木嵩掩藏罪行以及他本人贪墨的罪证。
　　但是这些折子全都被木良漪压下了——她要保谭万年。
　　不仅如此，木嵩在大理寺狱自缢之后木家其余人都被放了出去，木良泽虽被免了官职，但木良江却不仅仍保有官身，而且还升了职，重新做回了刑部的二把手。
　　谢昱还特意下了一道夺情的圣旨，命他丁忧期间仍旧如常当值。
　　圣旨是三天前下的，于是海山青一连三天，天天到宸元殿点卯。
　　谢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木良漪道：“你先回去吧，朕再赔上半天听他们唠叨。”
　　然而却见木良漪放下笔，冲他摇了摇头。
　　谢昱不解：“什么意思？”
　　“我就在这儿，听听海相要说什么？”
　　“你确定要留下？”
　　木良漪批改奏章仿的是他的笔迹，以往每次有朝臣过来，她都会避开，结束之后谢昱自会派喜云过去告诉她朝臣们都说了什么。
　　然而近日，她却说不走了。
　　木良漪点点头。
　　谢昱明白了她的意思，对喜云道：“叫人进来吧。”
　　海山青与丁坤进来时，便见到这样一幅景象——年轻的帝后分左右坐在榻上，中间榻几上摆着棋盘，棋盘之上只有零星三两颗棋子。
　　丁坤看向海山青：朝臣向官家禀告政事，皇后娘娘也要在此吗？
　　“老臣参加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海山青跪下给帝后行礼，“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丁坤也连忙跟上。
　　若是以往，不等海山青跪下，谢昱就会让喜云搬来椅子与他坐。在泰和年间，亦是如此，这是皇帝对宰辅的礼待。
　　然而今日，谢昱却叫他把这礼从头到尾行完了。
　　见此情形，丁坤心中一沉。
　　“喜云，给海相赐座。”
　　喜云搬了凳子到海山青身旁：“海相，您请。”
　　“不知海相今日来见朕有何事？”谢昱首先开口道。
　　“请恕微臣大不敬。”海山青却道，“臣等与陛下谈论朝政，皇后娘娘也要旁听？”
　　他说话时只看谢昱，木良漪就在一旁坐着，却半个眼神也为分给她。
　　“海相这是要赶本宫出去？”木良漪反问道。
　　“微臣不敢。”说是不敢，却无半分不敢之意。
　　“那是本宫会错意了。”木良漪道，“既然如此，海相还是快与陛下说正事吧。”
　　海山青终于看向木良漪，只不过他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所以一双眼中除了一直都有的严厉，看不到旁的东西。
　　然而他看过去时，木良漪却恰好转过头摆弄棋子，并未接收他的目光，也未给他半分眼神。
　　“额咳咳。”还是谢昱出声打破尴尬，无声地充当起和事佬，道，“海相，说事吧。”
　　海山青静默须臾，开口道：“陛下，微臣来此，还是为了木良江升任刑部侍郎一事。微臣觉得此事，实在不妥。”
　　谢昱正要开口。
　　木良漪却先一步道：“有何不妥？”
　　她正在将棋子一颗一颗地摆放到棋盘上，黑子和白子轮流落下，摆的又快又随意。说话时手上动作不停，头也未抬，仍悠闲地看着棋盘。
　　海山青呼吸一滞，在木良漪无形却格外强势的攻势之下，终于破功。
　　“皇后娘娘。”他沉声道，“这是前朝之事，娘娘不该插手。”
　　木良漪这时抬转过头，露出惊讶又不解的模样，好似才发现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却又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
　　“陛下。”转而她又唤作一副委屈的表情，看向谢昱：“臣妾哪里做错了？”
　　谢昱：“……”
　　事先可没说要陪你演戏！
　　而且，这该怎么回复啊？
　　他要演被美色所惑的昏君？还是头脑清醒的明君？
　　“陛下！”
　　好在海山青解了他的围，没等他给出反应，就从椅上起身，又跪到地上：“陛下，恕老臣直言。皇后娘娘虽为陛下发妻，当朝国母，却是后宫之人。后宫不得干政，娘娘理应回避。”
　　“原来后宫不得干政啊。”木良漪不疾不徐地接话道，“臣妾曾多次听三姐姐称赞海相公深明大义，曾不止一次维护三姐姐。朝堂之上有人用后宫不得干政驱赶三姐姐离开时，也是海相公说，本朝自立朝以来曾有多次太后垂帘听政之例，此乃祖宗之法。”
　　她问道：“怎么今日，海相公又在这里说后宫不得干政呢？”


第89章 野心
　　谢昱有些担忧地望向宸元殿大门口，亲眼看着丁坤扶着海山青迈过门槛。
　　回头一看，始作俑者居然还在悠闲地摆棋子。
　　“海相年纪大了，你就不怕把他气出个好歹？”谢昱既觉得畅快又觉得好笑，还有些发自内心地对海山青身体的担忧。
　　前面两日，不，应该说是自登基之日起，都是他聆听这位海大相公的训诫，今日总算是还回去一场了。回想起方才他被木良漪气得脸色铁青说不出话的样子，谢昱真觉得一物降一物这句话说的太对了，寒铁面孔的海银川也碰见了他的克星。
　　“他都走了，你还摆什么？”见木良漪专心玩棋子不搭理他，谢昱催道。
　　说话的同时，他不由仔细打量起棋盘上的棋子，不看不要紧，看懂才是惊呆了——原来她不是在瞎摆。
　　黑白子的落地看似随意无比，实则每一步都下的十分严谨。两方棋子虽焦灼，走的却不是一种棋路。相当于一人分饰两角，自己跟自己斗。
　　“你……”真是个心计多到没处使的怪胎。
　　作为宗室子弟，对弈自然是谢昱必修功课之一。但是他最不喜欢下棋。
　　琴棋书画，后面三样都是怡情养性之物，唯有对弈，步步算计，子子谋划，既耗脑力又费心神，他着实喜欢不起来。
　　“别下了，朕有话要问你。”
　　闻言，木良漪将手中的子丢回棋盒，看向谢昱道：“陛下请说。”
　　她这么顺从，反倒叫谢昱觉得不习惯：“朕说不下你就不下了？”
　　木良漪轻笑，道：“解闷儿的东西，有什么要紧。”
　　谢昱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方才海相走了，朕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才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木良漪并不插嘴，用眼神表示自己洗耳恭听。
　　“你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想彻底除掉朝中的主和派是不是？”
　　“何以见得？”木良漪饶有兴趣地反问道。
　　见她这个反应，谢昱更加确信自己猜对了。
　　“因为你保下了木良江，又阻止了海银川处置谭万年。”谢昱道，“你不是要除掉主和派，而是要把他们收为己用。”
　　“是不是？”
　　木嵩倒了，朝中主和一派瞬间没了领头羊，更是在海山青一派的穷追猛打下惶惶不安，颇有作鸟兽散的势头。
　　然而在这个紧要关头，谭万年被保下了，木良江还升了官，这无疑在向其余主和派表明：有人能护住他们。
　　而这个人，就是新帝。
　　“陛下继续说。”木良漪给予他肯定的眼神。
　　“表面上来看，圣旨是朕下的，弹劾谭万年的折子也是朕扣下的，好像是朕要保他们。”谢昱道，“但是木良江却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做这一切的都不是朕，而是站在朕背后的你。”
　　木良江作为木嵩的儿子，却未像其他其他官宦子弟一样走恩荫的路子，而是凭借自己的本事一路考上去，十九岁就进士及第，由泰和帝亲点为当年的探花郎。他的出色，使得木嵩还活着的时候就果断地越过长子而将他当做继承人培养，这在主和派中一定不是秘密。
　　所以理所应当地，木嵩死了以后，木家的家财虽然被清缴一空，但他留在朝野的那些无形的关系与人脉，却作为最宝贵的一笔遗产传给了仍旧屹立在朝堂上的木良江。
　　经此一役，木良漪彻底搬倒了木嵩，而他的儿子却会带领主和派一众官员成为她的拥趸。
　　“陛下都答对了。”木良漪大大方方承认道，“我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于我而言，并无什么主和派或主战派一分。朝堂上的官员，只有得用和不可用的区别。就像这棋盘上的棋子，只要能发挥它的作用，那它就是得用的。”
　　“谭万年此人，虽有小瑕，却无大恶。他虽然借用官职之便贪了些钱，但试问，朝堂上的哪个人敢说自己兜里的每一文钱都是干净的呢？”她道，“在我眼中，他是一个有真才实学又胆小听话的下属。这样的人木相喜欢，我也喜欢。”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一直都是主和而避战的，你们的想法完全不同。”谢昱道，“你就不怕他反水？”
　　“他要往哪里反呢？”
　　“啪。”一颗棋子被玉指弹出棋盘，落到了几上。
　　“有用，才能在棋盘上待着。否则，就是弃子。”木良漪缓缓道，“这是我的棋局。”
　　“你这个女人，到底长了几颗心，几个脑子？”谢昱只觉后背发凉，啧道，“每时每刻都在算计，你不累吗？”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木良漪道，“累也要做。”
　　“又在装可怜。”谢昱完全不信，道，“朕看你是乐在其中。”
　　木良漪但笑不语，随他去说。
　　“你故意激怒海银川是要做什么？”谢昱问出另一个疑问，“丁坤可是出了名的大嘴巴，过不了几日，恐怕满朝文武都要知道你肆意干政了。届时一定有大批言官弹劾，你要朕怎么解释？”
　　而且木良漪还有前科，到时候再翻起旧账来，那些言官上书废后都不是没可能。
　　“我不能总让陛下挡在前面，替我背锅。”木良漪道，“叫他们知道事实，虽有风险，却也不乏好处。”
　　“好处是什么？”
　　“好处就是，陛下以后可以轻松许多。”木良漪道，“不必再绕来绕去，做我与朝臣之间的传话人。”
　　“哼。”谢昱闻言冷笑一声，道，“要不是朕了解你，这话朕就信了。”
　　木良漪的心思七拐八拐，他猜不到，也懒得猜。但是他很清楚，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绝非善类，舍己为人的事落不到她身上。
　　……
　　“是我低估了此女的野心。”马车之上，海山青余怒未消。他枯瘦的手掌砸在茶几上，震得几上的杯盏砰砰作响。
　　“老夫只当她意在中宫，没想到她竟敢染指前朝！”
　　宸元殿扣下了弹劾谭万年的折子，海山青本以为是新帝欲借机拉拢主和一派，将他们收归己用。
　　海山青担心谢昱要复刻先帝的老路，将所有心思都放在所谓的制衡与安内上，只想着巩固皇权而无心思考如何抵御外敌。所以他亲自前往宸元殿，刺探新帝想法的同时衷心劝谏，希望他能成为一个跟先帝不同的皇帝，一个能当大任的皇帝。
　　直到今日木良漪故意露出锋芒，海山青才恍然大悟。要弄权的哪里是新帝，而是这位中宫之主，皇后娘娘！
　　“是我一叶障目，被她女流之表象给蒙蔽了。”海山青只觉悔之晚矣，道，“我原以为是官家变了，原来不是，谁都没有变，官家还是原来的官家，是我看错了她木良漪。”
　　丁坤听得发懵，问道：“大相公，您在说什么？什么官家没变？”
　　“我早该看出来，如此雷霆手段，根本不是官家的作风。”海山青道，“要除掉木嵩的不是官家，而是她木良漪。”
　　“什么？！”丁坤瞠目结舌，“这……怎么可能？”
　　在丁坤眼中，木良漪是一个声名狼藉，无才无德的女子，只凭有个好出身，又有一副好容貌，所以才叫当今迷了眼。
　　而海山青在逆着时间回忆近几个月来发生的事，木良江升职，木嵩于大理寺狱中自缢、太妃木良清当朝揭发生父、“死而复生”的林飞云永安府鸣冤、沦落风尘的李梦周之女状告木嵩、朝堂之上反对立后的声音忽然消弭……
　　这些事件，有哪些掺杂着这位新后的手笔呢？
　　“木嵩与皇后的父亲是同胞兄弟，是她的嫡亲叔父，血脉同源，她为何要这么做？”丁坤觉得难以置信。
　　“自然是为了揽权。”海山青道，“只有除掉木嵩，才能将走他手中的权柄收为己用。”
　　丁坤一双虎眼瞪得老大，事实摆在眼前，他不敢信也要信——原以为木太妃已经是个狠角色，没想到还有比她更狠的。
　　“她今日敢在宸元殿中当家做主，便是要告诉我，她并不满足，还想要更大的权柄。”海山青沉声道，“她不会再藏在官家身后做出谋划策的人，而是要堂而皇之地走到百官面前，明目张胆地插手朝堂事务。”
　　“牝鸡司晨！”丁坤惊中生怒，“朝堂岂能容她一介妇人指手画脚！”
　　马车行走间木头相互碰撞挤压的声音传入车厢中，车帘不时被风带起，时明时暗的光线下是海山青形如枯瘦老树的身躯。
　　“晚间，你约上林甫一同来我府中。”
　　丁坤恭敬地应道：“是。”


第90章 封狼
　　油灯点出的光在漆黑的营帐内晕染出一片昏黄的光亮，行军床边沿靠着一个人，灯光滤过她的身体，在对面的地上绘出一抹暗影。
　　帐中很安静，所以帐外巡逻兵经过时发出的动静传进来格外清晰。
　　萧燚收队回来就独自坐在这里，从傍晚坐到了深夜。
　　终于，她改成盘坐的姿势，侧身向一旁，长臂伸展，将放置在床尾的一个木匣子捞进怀中。
　　匣子被打开，其内的光景在昏黄的光线下显现——里头放着一张对折的不知写着什么内容的发皱的纸，还有一个信封。
　　长指探进匣中，将信封捏了出来。
　　这封信三日前由林飞云亲自交到她手中，然后就被关进了匣子里。这期间她经过无数次犹豫与挣扎，最终还是没能忍住，拆开了它。
　　打开的木匣被放置到一旁，萧燚抽出信纸，认真读起来。
　　“萧将军见字如晤，一别多日，近来安否？吾于正旦日与帝共登名堂，加冕为后……”
　　“呵……”一页信纸读完，萧燚静了片刻，继而忽然发出低沉一笑。
　　她低着头，半边脸面朝油灯，完美的骨相被光线描绘出来，犹如顶级匠人精心雕刻而成的玉像。薄唇嘴角微勾起，却挂满了失望与自嘲。
　　这张信纸之上，句句不离朝政，字字事关家国，字里行间满是大义，不掺杂分毫私情。
　　回想起自己打开信封之前那些胡思乱想，只觉是她求着让人当面扇了一巴掌，难堪到无地自容。她真的是自作多情，自取其辱，不知悔改。
　　“啪！”信纸连同信封一起被塞回匣中，木匣被重重扣上。
　　……
　　“姑娘，怜娘姐姐传来消息，说近些时日宫外有人蓄意在一些读书人的文会诗会上抹黑娘娘，煽动人心。”青儿刚从宫外回来，天气渐热，她的额头与鼻尖都出了一层薄汗。
　　她走去水盆边洗干净手，才掏出怜娘的亲笔信递给木良漪，同时从她怀里将兔子接了过来。
　　见木良漪看完信，她才接着开口道：“怜娘姐姐其中有个关键人物，几乎场场聚会都有他。派人差探后得知，此人名叫于敏之，今年二十三岁，正在太学读书，因文采出众且为人大方慷慨，在学中颇得人心。他的诗词写得好，在坊间也算知名。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是现任刑部尚书于林甫的儿子。”
　　而于林甫，是海山青的门生。
　　“海相终于动了。”将信纸放置一边，木良漪低头衣裙上沾上的兔毛，从说话时的语气可以判断心情颇佳，“起初我还担心力度不够，无法成功激怒他呢。”
　　“他们都说我什么？”木良漪道，“怜娘信中没有写，你说与我听。”
　　“说姑娘身为后宫之人，妄图干政乃是牝鸡司晨，霍乱超纲。”
　　“骂官家了吗？”
　　青儿摇头：“没听怜娘姐姐提起。”
　　“哈。”木良漪笑道，“有意思。我能插手朝政，是因为官家放权。我以为他们会觉得官家色令智昏，沉湎淫逸呢。”
　　“姑娘，咱们要做什么准备吗？”
　　木良漪想了想，道：“我写一封信，稍晚一些，等太阳下了山，你替我送去牡丹棚给引莲和摘梅，请她们帮万三引荐一位朋友。”
　　青儿抱起兔子跟自己碰了碰额头，道：“好。”
　　正要放下兔子去帮木良漪研墨，却听她道：“你歇歇吧，待会儿有冰镇的果子送来。”
　　青儿闻言顿时眉开眼笑，抱着白兔坐在软榻上等着。
　　不多时，果真有宫娥捧着托盘入内，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数样鲜果溢出丝丝凉气，让殿内都凉快不少。
　　青儿吃果子吃的正开心，喜云进来了。
　　行完礼后，青儿朝他投来一颗枇杷。
　　“哎哟，多谢青儿姑娘。来到娘娘这里，奴婢才有这样的好口福。”他捧着枇杷，朝青儿作了个揖。
　　后有转向木良漪，小心开口道：“娘娘忙着呢。”
　　“何事？”
　　“陛下说……”
　　“你回去跟他说，若是要我批折子，就派人送过来。”木良漪 ，“日头太毒，不想出去。”
　　喜云脸上的笑一僵：“娘娘，这……”
　　木良漪低头挥笔，从始至终没抬头看他一眼。
　　喜云又为难地看向青儿，青儿回他一个疑惑的眼神，将刚揪下来的葡萄往前递：“你想吃这个？”
　　“不用不用，奴婢不敢，多谢青儿姑娘。”喜云连忙摆手，又朝木良漪行礼，道，“奴婢晓得了，这就回去禀告陛下。”
　　……
　　“你说什么？”
　　“回陛下，娘娘就是这么说的，奴婢一个字儿也不敢漏。”
　　谢昱略作思考，就明白了木良漪想干什么。他抬手一挥，吩咐喜云道：“去找几个人，案上那些折子全部送到垂拱殿去。”
　　喜云不敢有片刻迟缓，立即跑出去亲自挑了几个稳妥的心腹进来，亲自盯着他们将龙案上的奏折一一拢好，放到托盘上小心捧起。
　　“你顺便问问她……”
　　喜云忙转身：“陛下请吩咐。”
　　“问问她，以后朝臣是不是不必再来宸元殿，直接去宸元殿面见她就成。”
　　即便喜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听到这话心中仍不禁大骇：“是，奴婢晓得，保证一字不差地转达给皇后娘娘。”
　　他刚要转身，又听谢昱道：“上回叫你送出宫的那几幅画怎么样了？”
　　喜云差点儿闪了腰，恭敬地回道：“回禀陛下，奴婢已经派人去瞧了，此时人还没回来。”
　　“有了消息立即告诉朕。”
　　“当然，奴婢怎敢懈怠。”
　　谢昱满意地点头，道：“行了，你去吧。”
　　喜云这回学乖了，等了片刻，确认没有其他吩咐了，才转身领着捧托盘的几名小内侍往垂拱殿去。
　　……
　　听完喜云的传话，木良漪略做思考，道：“替我转达陛下，若是大臣们愿意往垂拱殿来，我自然欢迎。若是不愿意，就只能像之前那样劳烦陛下了。”
　　来的路上喜云已经努力镇定下来，闻言恭声道：“奴婢遵命。”
　　“娘娘可还有旁的吩咐？”
　　木良漪已经打开了第一本奏折，听见喜云的话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将其放下：“还真有一事，需要陛下帮忙。”
　　“娘娘请说，奴婢转达给陛下。”
　　然而木良漪去从椅上起身，道：“不必你转达了，我亲自去与他商议。”
　　“……”喜云：方才不是还说日头毒不愿意出去吗？
　　……
　　“你怎么又过来了？”看见木良漪，谢昱跟喜云有着相同的疑惑。
　　“有件事需同陛下商议。”
　　“你又要算计谁？”
　　在一旁伺候笔墨的小内侍恨不得将头埋进脖子里，用衣领子把耳朵挡住。
　　幸很快的了喜云的信号，他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陛下多虑了。”木良漪亲眼看着谢昱所执之笔的笔尖上落下一滴墨，滴到了墨绿色的兰叶之上。
　　谢昱顺着她的目光低头，心疼二字立即爬上了他的脸——片刻之前他正因画出了想要的意境而心生欢愉。
　　“朕的画……”他已经不记得这是因木良漪而毁的第几幅画了。
　　“你下回能不能别在朕作画时跟朕说话。”谢昱烦躁地丢掉笔，“好好的一幅画就这么毁了。”
　　“陛下也时常在我批阅奏折时跟我说话，我可从未埋怨过陛下。”
　　“你……那能一样吗！”谢昱道，“字写错了划掉重写就行，画毁了，再想画出相同的一幅绝无可能。”
　　“是我的错，我同陛下致歉。”
　　“当然是……你说什么？”谢昱一愣，做好了同木良漪大辩一场的准备，她觉得这么快就认输还认错了？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谢昱不禁警惕起来。
　　“你方才说找朕是有事商议，什么事？”
　　“想求陛下亲笔御书，往襄城发一道圣旨。”
　　“什么圣旨？”
　　“我让人铸了一把刀，要送给萧燚萧将军。”木良漪道，“我为此刀取名‘封狼’，想以陛下的名义送去襄城。”
　　封狼居胥，好狂的名字。
　　谢昱明白了，难怪这么容易示弱，原来是别有所求。
　　“朕画了半天的画，累了，此时不想握笔。”谢昱掸了掸衣摆，开始拿乔。
　　木良漪沉默须臾，正当谢昱要再开口为难她两句时，却见她微微勾起嘴角，扬起一个堪称善解人意的笑，道：“那也无妨，我用陛下的笔迹写，写好后陛下的玉玺借我一用即可。”
　　谢昱：“……”


第91章 恩科
　　“奉天承运，皇帝制日: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而军帅戎将实朝廷之砥柱，国家之干城也……兹特赐尔封狼刀，表以殊荣，威震夷狄。钦哉。”
　　“臣萧燚，接旨。”
　　宣旨内侍将圣旨捧至萧燚面前，交于她手中。恭贺道：“恭喜萧将军。”
　　他挥手，身后两名内侍将盛放在特制刀匣内的长刀一起捧刀萧燚跟前。
　　萧燚将圣旨转递给金甲，打开刀匣，一把与的佩刀形制和长度都相差无几的长刀展现在她面前。
　　一旁的众人自然也看到了，同是行伍出身，他们当然能一眼看出，相较于天子圣恩的象征意义，这把封狼刀的实战性能更加显著。新帝将他赐给萧燚，并非让她摆于高阁，而是希望她拿着它商场杀敌的。这把刀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杀气腾腾。
　　镇南王萧重信的神态当场就有了变化。
　　众人心中想法各异，而萧燚看到这把刀之后，想的却是：不论是谢昱还是兵部的匠人，都不可能对她使用什么样的兵器了解的如此透彻。
　　她伸手，把刀从匣中取出，握在手中分量刚好——比她原来的那把重，却比原来的那把更让她觉得契合。
　　这完全是为她量身打制的，而且绝非出自等闲工匠之手。
　　萧燚镇定的外表之下，各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如狂风骇浪般翻腾不止，相互冲击。
　　众人目光的聚焦之下，她将封狼刀放回匣中。
　　“谢陛下圣恩，萧燚定不辱此刀。”
　　“咱家一定转达。”
　　镇南王给萧焱使了个眼色，他明白过来，上前去招待这位职衔不低的宫中来使。
　　“阿燚，到我书房来。”镇南王说完，先一步离开。
　　“小姑姑。”这时萧明蕴跑到萧燚身边来，仰着脸问她，“什么是封狼？”
　　萧燚唯独对这个侄女从不冷颜相待，虽没有笑，却弯下腰温声对她道：“待会儿再跟你说。”
　　“阿蕴乖，祖父找你小姑姑有事，到娘这里来。”林晴烟过来将萧明蕴牵住，对萧燚道，“父亲找你，快些过去吧。”
　　萧燚点头致意，这才直起身，不疾不徐地往镇南王的书房去。
　　房中不见侍从，只有萧重信端坐在正对门的圈椅上。
　　萧重信行伍出身，少年参军时认识的字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后来立功升职，因实在看不懂公文，才请来先生开始学习识字。觉得认得字够用了，先生便也不再来了。
　　他并没有看书的习惯，却将书房修的格外宽敞富丽，宽大的书架遮挡住了东、北两面墙，架上从古圣学说到时下流行的诗词歌赋应有尽有。
　　自这座书房落成之日起，便有专门的仆从每日入内打扫，以确保那些书籍上面不留存一粒灰尘。
　　“父亲。”萧燚在两列座席最末位的椅子旁站定。
　　“你这是在跟我置气？”萧重信望向他们之间宽敞的距离。
　　“……并未。”萧燚否定。但仍站在原地。
　　萧重信的脸色彻底沉下来：“萧燚，你果真是翅膀硬了，都敢给你老子脸色看了。”
　　“不敢。”
　　“呵呵。”萧重信冷笑道，“不敢？我看你敢的很呐。有官家给你撑腰，你有什么不敢的？”
　　“你给我跪下！”
　　萧燚轻甩衣袍，跪到了地上。
　　“我问你，你当今是是什么时候勾结在一起的？”萧重信质问道。
　　当初萧燚忽然从永安回到襄城，众人都好奇他为什么会突然回来，但谁也没能问出来。
　　今天这道圣旨叫萧重信想明白了，原来她跟新帝早就有牵扯，难怪能从永安回来。
　　听到萧重信的话，萧燚眉头皱起，反问道：“父亲，何谓‘勾结’？”
　　看着萧重信的样子，她完全猜得到他此时心里想的是什么。被自己的父亲怀疑，她气愤，恼怒，但是她学会了伪装与忍耐，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轻易地将七情六欲表现出来。
　　“你不用揪住我的话跟我掰扯，我只问你，官家为何要赐给你封狼刀，你跟木良江的婚约又是怎么回事？”
　　萧燚缓缓抬头直视萧重信：“父亲觉得是为什么呢？”
　　第二次反问让萧重信瞬间大怒，他抬起手就要掌掴萧燚。
　　萧燚不躲不藏，倔强的双目中甚至跃出了一些挑衅的意味。
　　萧重信的巴掌终究没有落下来——他忌惮站在她身后的新帝。
　　萧燚径自从地上站起，她的个子并不逊于萧重信，忽然的起势让萧重信一惊，本能地向后退去。
　　反应过来，他怒视萧燚：“你想干什么？”
　　“父亲若是没事，我就先回去了。”萧燚说完转身就走。
　　“你给我站住！”萧重信呵住她，明明已经怒不可遏，但有些事，还是要做。
　　他压下火气，忍着怒意沉声道：“自今日起，不用再去辎重营了，回你的飞虎大营吧。”
　　忽然听到这样的消息，萧燚不得不惊讶。继而想明白萧重信这么做的原因，又觉得可笑至极。
　　父亲是否用她，既不取决于她的能力，也不因为对她的信任，而全因外力。
　　起初因先帝忌惮萧家，所以她要卸掉军职受困永安；后来她成了父亲的忌惮，所以苦苦恳求也不得重用；现在她背后有了让父亲更加忌惮的人，所以她可以重掌飞虎大营。
　　从什么时候开始，父女亲情变成了最微不足道的存在呢？
　　……
　　“你说什么？！”谢昱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你要在秋季加开恩科，还要亲自做主考官？”
　　尽管他早就不把木良漪当正常人看待了，但是她这隔三差五就要做出一回惊人之举的事，谢昱真的没办法做到波澜不惊。
　　“春闱改成秋闱就罢了，试问自古以来，哪里有女子主持科考的先例？况且你还不是寻常女子，你是大周的皇后。就算你不在乎抛头露面，但这种倒反纲常的事，要是叫朝中那帮老臣知道了，不得当场气晕过去。”
　　更何况木良漪本就带领木嵩留下的旧部正与海山青一派斗得如火如荼，这个时候再火上浇油，谢昱根本不敢想大朝会上会闹成什么样。
　　“没有先例，那就我来做这个先例。”木良漪道，“规矩是人定的，先例也是人开的。他们接受不了，那就想法子让他们接受。”
　　“你说的轻巧，你觉得什么法子能让他们同意由你来主持科考？”
　　“陛下想岔了，我说的不是先让他们接受然后我再来做这件事，而是我先把事情做了，有了‘先例’以后，他们自然就能接受了。”
　　“你……”谢昱拿看疯子的眼神看木良漪，道，“他们接受不了，就不会专心办事。只凭你一人，如何主持一场会试？”
　　“这就不需陛下忧心了，我自有办法。”，“陛下只需下旨糟糕天下各州郡，通知莘莘学子赴京赶考即刻。”
　　见她如此胸有成竹，谢昱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礼部如今是她的势力。
　　礼部尚书林如晦作为木嵩除谭万年之外的另一个臂膀，在主和一派中掌握有极大的话语权。由海山青亲自带人逮捕入狱的第一批涉案官员中就有他，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完。然而定案前夕，却叫木良漪找到一个替罪羊，顶替了他左右的罪名，将他从大理寺狱里换了出来。
　　跟在谭万年一事上的拉锯战一样，海山青以及主和一派也因林如晦跟当时还隐藏在谢昱背后的木良漪死磕过，但两者的结果一样，他们都没能磕赢。
　　于是死里逃生的林如晦跟谭万年一样，甚至无需木良江的牵引，这两个混迹官场的老油条已经嗅出他们真正的救命恩人身在何方，然后虔诚无比地投到了木良漪麾下。
　　谢昱郑重地再次询问木良漪：“你当真要做？”
　　木良漪道：“当真。”
　　“这件事宣扬出去之后，你要面对的就不只是海相他们了。”他说的严肃，内心很想木良漪意识到事情危险之后打退堂鼓，“天下文人士子的评说，甚至指责与谩骂，你受得住吗？”
　　“我敢做，就敢接。”木良漪道，“陛下还是多替自己想想，届时如何说服朝堂上的百官。”
　　谢昱脑仁儿疼：“说服？你太高看朕了。”
　　能在下一场大朝会上全身而退，就是他最大的愿望了。
　　“你为什么非要自己出面呢？”他捏着自己的太阳穴，痛苦地询问木良漪，“若是想要选拔人才入你门下，你完全可以派别人去。木良江，谭万年，林如晦，谁不能当你的替身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你有什么好处？”
　　“陛下说的对，隐在幕后确实可以避免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木良漪道，“但我不想这么做。”
　　“为什么？”
　　“我给陛下举个例子吧。”木良漪道，“一个性格怯懦被欺负了也不敢反击的老实人，如果有一天受到欺负时忽然开始反抗，此举定然会惹怒施暴者。施暴者会觉得，从前他都默默承受，这次居然敢反抗，如此违反常理的事，是绝对不允许发生的。”
　　“但若是一个穷凶极恶见人就杀的杀人犯，有个路人从他身边经过时被他一脚踹翻在地，踹完他就走了。这个路人只会觉得自己运气好，只是挨了一脚而已，起码保住了性命。其他人也会替他庆幸，杀人犯居然没杀他，而只是踹了他一脚。”
　　“陛下，我要的是什么，你懂了吗？”


第92章 夜香
　　木良漪的提议果真在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群情激愤之下，有人要辞官明志，有人要撞柱死谏，还有人忙着去劝去拦，一时间朝堂比永安早市还要热闹。
　　“陛下！”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御史死谏被人拦下后，跪在大殿中央不停地给谢昱磕头，每一下都将头重重地扣到地板上，磕一个头喊一句陛下。
　　喜云在旁边拉都拉不住，剩下的人忙着吵架跟劝架，没工夫拦。于是不一会儿，这位老御史的额头就磕破了，鲜血顺着他布满沟壑的脸留下来，可怖又凄惨。
　　“朕受不了了！”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谢昱抬手摘掉冕旒往龙椅上一扔，然后起身，提起衣摆顺着台阶就跑了下去。在众人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一下子跪在了那名还在不停地磕头的老御史面前。
　　“陛下！”
　　“不可啊！”
　　刹那间，吵架的也不吵了，拉架的也不拉了，满朝文武全部惊呼着冲向谢昱。
　　哗啦啦，以谢昱跟已经愣住了的老御史为中心，跪成了圆盘形的一大片。
　　“众爱卿每个人心里都装满家国社稷，每个人都想对朕怎么做皇帝指点两句。既然如此，那朕这个皇帝索性不做了，龙椅让给你们，谁爱坐谁就上去。朕替你们试过了，宽敞的很，好几个人一起也坐得下。”
　　“臣等惶恐！”
　　“臣等惶恐！”
　　“臣等惶恐！”
　　三声惶恐过后，明堂之上再无一人吭声，也无一人敢抬头。
　　原来耍无赖这招这么好用，谢昱在心中想道。
　　木良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一本正经地耍无赖更是她的拿手好戏，谢昱从前对此嗤之以鼻，如今才发现，他可真是假清高的厉害。对付朝堂上这群动不动就拿三纲五常祖宗礼法来说事的“君子”，耍无赖无疑是见效最快也最省力的办法。
　　“朕给你们机会了，是你们自己不要。”他装出怒不可遏又极力克制的模样，沉声道，“既然如此，那大周的天子还是朕。这一点，希望诸位都能记在心里。”
　　“退朝！”
　　……
　　“我看陛下真是被那妖后迷了心窍，根本分不清是非忠奸。”丁坤气得捶胸顿足，“今日在朝堂之上如此行径，定然也是近墨者黑，同那妖后学来的。”
　　“大相公，绝对不能让妖后插手科举啊。”他对海山青道，“若将来朝堂之上皆是由她主持选拔出来的官员，届时岂还有我等的立足之地。此女野心昭昭，我看她是要效仿史书上的武后，欲取谢氏天下而代之。陛下他……怎么就听不进我等的谏言呢？”
　　他说着说着，又烦躁地去抓自己的脑袋。他想破脑袋想不通，这世上怎么会有将女人看得比皇位还重的男人，偏偏还让他当了大周的皇帝。
　　自月余之前，木良漪彻底同海山青摊牌之后，朝中众人便发现，宫里批下来的折子上的笔迹变了。与此同时，木良漪也开始在她居住的垂拱殿召见官员。
　　明确追随她的自然是以木良江、谭万年、林如晦为首的木嵩曾率领的主和一派的官员，而海山青和主战一派的官员则坚决不踏入垂拱殿半步。
　　于是乎，宫内便有了两个议事之所，一个是皇帝居住的宸元殿，另一个则是皇后居住的垂拱殿。常言道一山不容二虎，如此明显的分权举动，身为皇帝的谢昱竟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悦以及要制止的态度，反而任由木良漪为所欲为。
　　主战一派的官员几乎天天往宸元殿跑，轮番苦口婆心的劝谏。然而劝了一个多月，辞藻用尽了，嘴皮子也磨破了，那位皇帝陛下愣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海山青抬起眼皮，看向丁坤，道：“一大把年纪了，还是一着急就口不择言，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这臭脾气。”
　　“大相公教训的是。”丁坤降低了说话的声音，脸上的怒容也顷刻间散了大半。
　　“老师，子敬也是忧心，急中生怒，老师莫要责怪。”于林甫道，“陛下加开恩科的诏书还未颁下，当务之急，是要设法阻止这道诏书传向各州。”
　　“是啊！”丁坤接话道，“人才乃是国之根本，女子主持科考，岂非将大周根基视作儿戏，简直荒谬！”
　　“急什么。”海山青道，“就算诏书颁入各州，难道就一定有人来考吗？”
　　“天下学子苦读十数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出人头地。若是叫他们得知有人将他们的前途视作儿戏，把他们十数年的努力当做弄权的垫脚石，他们会如何想？”
　　“老师的意思是？”
　　“陛下要发圣旨，那就让他发。且看发出之后，他们要如何收场。”
　　……
　　“大人，不好了！”一名殿前司禁军跑进办差所，直奔万三处理公务的地方，“出大事了副指挥！”
　　“出什么事了，天塌下来了？”
　　“不，不是，但跟天塌下来也差不多了。太学生，好多太学生聚到了御街上。”
　　“大概有多少人？”万三闻言不见丝毫惊慌，“现在走到哪儿了？”
　　见顶头上司如此从容不迫，传话人也不禁慢慢镇定下来，咽了口唾沫，接着道：“回大人的话，少说两三百人。卑职过来时，他们距离宫门已经不到三里。”
　　“才三两百人？”
　　什么叫才两三百人？
　　“大人，咱们要怎么办？”
　　若是其他人闹事，不论什么原因，抓进牢里先审一番再说。可那些都是太学里的学生，一个比一个金贵，而且都是握笔杆子的，一个弄不好就成了他们的过错。
　　“你来的时候他们还在往前走吗？”
　　传话人摇头：“他们也不傻，冲撞宫门乃是死罪，他们不敢去。”
　　“就是……”
　　“就是什么？有话就说。”
　　“他们……他们当中的有些人……还在喊一些大逆不道的话。卑职不敢说，大人您去听听就知道了。”
　　“知道了。”万三道，“我去现场看看，你替我跑一趟贾楼大街，找那天一起吃过酒的钱老大传个话，就说万三今日要请他帮个忙，跟他说我就在御街等他。其余不必多说，传过话先一步回来就行。”
　　“夜香行的钱老大？”
　　“是。”
　　“卑职遵命，这就去。”
　　……
　　万三来到时，从外围根本看不见太学生的身影，因为御街两旁已经被围观的百姓挡的严严实实。他驱马走进，才看清现场的情形。
　　只见大约两三百名太学生十人一排排成数列，整齐划一地盘坐在中间。他们的前面站着殿前司禁军，朱红杈子的两侧都站满了围观的百姓，比之太学生的人数多出数倍不止。
　　“大人，您来了。”一名禁军将万三的缰绳接下。
　　万三越过禁军走到最前头，却只见太学生们面带愠色地盘坐在地，而没有听他们有人出声喊什么。
　　侧头询问方知，原来是一开始有人喊，后来被人制止了。
　　“谁制止的？”
　　一名现场的禁军指向坐在第二排最中间的一名年轻男子：“大人，就是他。卑职方才便留意到，这群人大部分都在听他的号令。是他不让喊的，坐在这里不走也是他的主意。”
　　“又是他。”万三双眼微眯，睨着那人。
　　“大人认得？”
　　“兵部于尚书家的公子，太学有名的才子。”万三语气不善道，“给我盯住，一举一动都不要放过。”
　　“是。”
　　过了一会儿，见万三只是站着，而没有发出任何指令，这人又问道：“大人，这些人，就让他们在这儿堵着吗？”
　　“急什么，再等等。”
　　正说话间，忽闻见一股异味——或者说臭味。
　　“驴子不听使唤了，快让开！”一辆装着两个大木桶的驴车不知何时驶上了御街，直冲向前方聚作一片的太学生。
　　“快让开！”赶车人不停地大吼着，“驴子不听使唤了！”
　　虽说是冲，但驴子御马的速度自然不能相提并论。它随着拉着车不停地往前走，却给太学生们留出了足够的躲避时间。
　　然而刚有人站起来要往一旁躲，便听到人群里传出一个声音：“不要惊慌！只听过马受惊，还没听过驴失控，吓唬人的把戏罢了。”
　　众人一听觉得有理，于是站起来的人又重新坐回原地，梗着脖子瞪向以万三为首的殿前司禁军，摆出了视死如归的气势。
　　“这是什么味道？”随着驴车驶近，围观的百姓最先察觉到不对。
　　“那桶里装了什么东西？”
　　“好像……是夜香！”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驴子在撞到最后一排太学生的前一瞬忽然掉头，直接将坐在车头的赶车人甩了出去。与此同时，因为板车忽然转向，车上的两个大木桶开始剧烈摇晃起来，金黄的汁液泼洒出来。
　　在众人的惊呼以及部分太学生好奇的目光中，两个木桶终于连带着板车一起翻倒，颇为浓稠的金黄色汁液尽数泼到了最后两排太学生的身上。
　　“真的是拉夜香的车！”
　　“臭死了臭死了！”
　　围观的百姓立即掩鼻疾奔，而板车太近被泼上了星点汁液的人直接忍不住当街呕吐起来——更别提那坐在泄洪正中央的十几个太学生了。


第93章 青苗
　　“大人这招真是绝了！”
　　“是啊，一群碰不得打不得的祖宗，不用这个法子，还真不知道怎么赶他们走。”
　　“哈哈哈哈老子想起他们起初趾高气昂后来狼狈无比的样子就觉得痛快！假清高，活该给他们点儿教训，老子生平最烦的就是自视清高的书呆子。”
　　一群殿前司禁军用布蒙着口鼻，心甘情愿地打扫着街道上的狼藉。
　　“别高兴太早，我觉得没这么容易解决，以我对那些太学生的了解，说不定过几天还要来。”
　　“他们既然不怕屎尿泼，咱们还怕什么。再敢来，老子亲自提桶浇他们一头。”
　　……
　　“林尚书是不是有话要说？”垂拱殿内，木良漪怀抱白兔坐于案后，对面并排站着木良江、谭万年与林如晦。
　　林如晦欲言又止。
　　木良漪道：“有什么话，但讲无妨。”
　　“回禀娘娘，微臣担忧……太学为天下学府之首，如今太学生群情激奋，虽说暂时压制住了，但是风声势必已经传了出去。臣担心各州的文人士子会受此影响，从而……”
　　“拒绝参加考试是吗？”
　　“学子中间定然不乏有识之士，不会受流言蜚语的影响。”林如晦道，“但是世人大多听风就是雨，一旦消息传开，届时定然要有一部分人被舆论蒙蔽双眼，难辨真相而随波逐流。”
　　“林尚书说的委婉，实际上后者这种情况更多。”木良漪道，“你的担忧是对的，舆论虽无形，却往往能够决定成败。”
　　“娘娘说的是。”林如晦逐渐意识到，面前的这位与先帝不同，跟木嵩以及当今也不一样。一起议事时她看似云淡风轻，却总是能一语中的，同样，听取下属的意见时，简洁直接的表达比含蓄委婉的说辞更能令她满意。
　　“依你之见，可有对策？”
　　“欲抵挡舆论之矛，只能以舆论做盾。”林如晦道，“若能请出一位在文人士子当中极具影响力的人出来支持秋日恩科，此局可解。”
　　这回没有等木良漪发问，他便接着道：“齐家世代清流，家风严谨，从不涉足党争。且齐老太傅状元出身，做过两任帝师，主持过数次科考，在士子中极受推崇。若能请他出山，或可扭转舆论风向。”
　　“两位怎么看呢？”木良漪问谭万年与木良江。
　　谭万年看向木良江。
　　“回娘娘，林尚书所言有理。”木良江首先开口道，“若能请齐老太傅出山，当前的困局便能解开一半。”
　　“但是林尚书也说了，齐家从不涉足党争。”他话音一转，道，“且齐老太傅如今已经荣退在家，许久不涉朝政了。”
　　“木侍郎说的是。”木良江话落，谭万年接着道，“齐老太傅若能出山自然好，但难的是如何请他出面支持秋日恩科。”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想的却是，别说请齐安美出面支持他们了，他不帮着海山青等人骂他们就算好结果了。
　　所以说来说去，此局仍是无解。
　　考虑过后，林如晦道：“娘娘，臣愿去齐家与齐老太傅面谈。”
　　“此事暂且搁置，先别去打搅老太傅。”木良漪道，“林尚书安心准备考试相关事项即可，确保考试能入场进行，不出纰漏。”
　　林如晦听出言外之意，此次考试还未开始，就有人出手搅动了这么大的波浪，那考试过程中的手脚自然也少不了。
　　“是。”他恭声道，“臣定不辱命。”
　　“不必在这儿站着了，去忙你的。”
　　“微臣告退。”
　　林如晦离开之后，木良漪首先看向谭万年，道：“本宫上回的疑问，谭尚书可找出了答案？”
　　轮到自己了，谭万年立即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他走上前，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双手递与青儿。
　　青儿接了，在木良漪面前铺展开来——原来是一张大周舆图。
　　木良漪低头去看，这张舆图之上原该有二百二十五个州，此时其中的一百零四州被割去，只剩下一百二十三州尚属大周。
　　在这一百二十三个州当中，东南方向，紧邻着永安的一片区域被人用朱笔圈了出来。除了这一片区域，还有南方临海的三个州，也被圈了出来。
　　木良漪嘴角微扬，颇感兴趣地问道：“用朱笔圈出来的这两片区域，有何特别之处？”
　　“回娘娘。”谭万年既慎重又小心地答道，“娘娘上次问臣，若要动兵，需提前做哪些准备。”
　　“臣给出的答案是，积粮，聚财。”
　　“臣用朱笔圈出来的这两个区域，一个是以越州为中心的十州，皆是水土丰茂，粮食高产的区域。南方沿海三州，则是海上贸易鼎盛的区域。”
　　“所以，在此处积蓄粮草。”木良漪分别点了点两片区域，“在此处聚财？”
　　“娘娘圣明。”
　　“详细说说。”
　　“是。”谭万年又看了眼木良江，得到他鼓励的眼神之后，才稳了稳激动又紧张的情绪，接着道，“臣有两个大胆的提议，想要分别在这两处施行，不知娘娘是否愿意采用。”
　　“你说。”
　　“其一，降低海州，澹州，渔州三州的商税，减免徭役，大力推动出海贸易。具体施行细则，微臣已在奏折中一一陈明，请娘娘观阅。”说完，他又递上一本厚厚的奏章。
　　木良漪展开看了片刻，既没露出赞同的表情，也没有表示出不赞同。
　　谭万年心里开始打鼓。唯恐没有表达清楚，让木良漪觉得他是无用之人。
　　木良漪将折子合上，对谭万年道：“第二条呢？”
　　“……”谭万年从犹疑中回过神来，“第二条，臣提议在以越州为中心的十州，重启青苗法。”
　　木良漪微顿，问道：“你可知世人对青苗法［1］的评价是什么？”
　　“臣，知道。”谭万年硬着头皮回答道，“渔利百姓，危害天下。”
　　“既然如此，重启此法目的何在？”
　　木良漪的语气并无变化，谭万年却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启禀娘娘，青苗法由本朝文常公开创，是他提出的一系列革新变法中的一环。微臣在入仕之前，便曾细细研究过变法，想要找出它失败的原因。”说着说着，谭万年竟于无形中生出了一些底气跟勇气，于是眼神也逐渐坚定起来。
　　“依臣看来，青苗法之所以最终以失败告终，错不在变法本身，而在于‘人’以及‘地。’”
　　“青苗法施行的初衷，意在抑制民间高利贷款，赈济民产，从而提高税收，充盈国库。文常公在地方任知县时曾试行此法，取得了巨大成功。后期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没有考虑到现实情况而轻易将其推行至全国施行。究其原因，其一，并非所有地方都有足够的青苗钱发放给百姓，常平仓的数量也不足。其二，各地转运使经常私自挪用本该用于青苗钱的储金。其三，施行过程有心之人故意化简为繁，官商勾结，致使法不能施。”
　　“以上几点，都是当初推行变法时所忽略的主要弊端。而臣用朱笔画出的这片区域，一来物产富足，常平仓数量足够，官府有足够的储金做青苗钱。二来吏治相对清明，官员当中做实事者较多。三来临近永安，可时常派督查官前往巡视。如此，便可避开上述种种弊端，为青苗法施行夯实根基。”
　　“最后，最重要也是决定此法是否能成功施行的一点，用人。”谭万年道，“微臣斗胆请求娘娘与陛下下旨，将此十州重新划分归为一处，选出一名既熟悉当地风土又懂经济干实事的能臣统管十州转运，从而才能真正将青苗法推行下去。”
　　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说到最后，他的语气早由小心翼翼变得坚定果决，甚至带了些慷慨铿锵之力。
　　木良漪安静且认真地听完，未置可否。只对谭万年道：“你的奏章本宫会认真观看，待看完之后，再召你详谈。”
　　虽然提议没有直接被接纳，但是木良漪的态度已经能够让谭万年欣喜非常——提议没有被一口否决！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匹迷途的马，恍恍惚惚胡乱奔跑了二十多年，终于遇到了真正懂他的御马之人。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一下子年轻了好多岁，似乎重回往昔，与那个满怀希望与抱负的自己来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视。
　　“是！”谭万年颤抖着声音道，“娘娘有何疑问，微臣随时听候召见。”
　　“你的奏章上所述内容虽然完备，但还是缺了一些东西。”木良漪道，“‘地’你已经画出来了，但‘人’呢？”
　　谭万年闻言愣了片刻，听到木良江的咳嗽声，才恍然惊醒，确定木良漪当真是要他来推荐人选。
　　“娘娘，这……”他简直受宠若惊，“是微臣疏漏，微臣知罪。微臣这就回去，将一应细则补充完整。”
　　“去吧。”
　　“是，是！”
　　谭万年是退着出垂拱殿的，走到门槛了也不知道，一下子绊倒仰摔下去。
　　守在门口的内侍忙上来扶，却见他嘿嘿笑着从地上爬起来，道了两句“失仪”，然后继续笑着跑走了。
　　“娘娘留微臣，可是为了请齐老太傅出山一事？”当只剩下木良江一人时，他直言道出心中猜测。
　　“七哥觉得此事可行吗？”木良漪轻轻抚着白兔的背脊，看着木良江问道。
　　“以微臣对老太傅的了解，行不通。”木良江顿了顿，接着道，“但微臣愿意一试。”
　　“我不同七哥绕弯子。”木良漪道，“齐辙是可用之才，只将他放在郭怀礼手下做个言事官实在可惜。”
　　“娘娘想要如何用他？”
　　“只要他愿意听我差遣，自有其施展才能的天地。”木良漪道，“我知齐辙自幼同七哥交好，他将你引为挚友。若说这朝中有一人能说服他，自然非七哥莫属。”
　　“但是不涉党争，是齐家家训。”
　　“待朝中无党，自无党争之说。”
　　木良江明白了木良漪的意思。他静站片刻，然后道：“微臣全力以赴。”
　　“那就，静候佳音了。”
　　木良江要告退时，又听木良漪道：“你身为刑部侍郎，官职不低，按制该有一座宽敞的宅院，你实在不必委屈自己。”
　　木家人还在牢里时，木家一应家财尽数被抄，等他们出来，便只能挤在一座赁来小院里。青儿出宫时拐过去看过，回来跟木良漪描述，小院虽有两进，前后加起来却不如木良江当初在家时的独院宽敞。
　　如今一家五口并两名老仆挤在里面，吃喝穿用靠的是木良江的俸禄和齐家不时的接济。跟从前在木府锦衣玉食的生活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我知七哥不想过分高调，但实在不必如此委屈自己。”木良漪道，“我从前住的郡主府现下空着，你带着家眷搬进去住吧。随后叫官家下一道圣旨，那里便是你的官邸了。”
　　“微臣多谢娘娘好意。”木良江却道，“但家中皆是犯官家眷，能够免于牢狱已经是官家开恩，实不该再祈求更多。微臣只求他们能平安度日，此外别无所求。”
　　木良漪想了想，道：“也罢。如今京中波谲云诡，局势瞬息万变，七哥想要保护他们的心情我能理解。待来日局势大定，再叫官家下旨也不迟。”
　　“微臣多谢娘娘。”
作者有话说：
［1］借鉴的宋代青苗法，看个乐呵，不必考究。


第94章 夜谈
　　木良江忙完公务从刑部离开时天已大黑，他骑马来到齐家，却被门房告知齐辙还未回府。天色已晚，也不是拜见齐安美的好时候，所以他未做停留，掉头返回家中。
　　“七公子，您回来了。”过来开门的是一名腰背佝偻的老仆，名叫木安，如今与他们同住的，便是他与他的老妻。他们夫妇都是木家的家生子，在木家住了一辈子，膝下无儿无女，离开木家便无处可去。所以遣散仆从时，木良江独将他们二人留了下来。
　　“给您留了晚饭，您先回房，老奴去端。”
　　“母亲睡了吗？”木良江将马拴在墙边的枣树上，想着若是齐氏没睡，便先去给她请安。
　　“夫人……”
　　“木良江！”
　　老仆正欲开口，却被从内院传来的一声大喊给打断了。
　　夜色下，一个臃肿的身影从连接前后院子的月洞门处摇晃着走过来，另有一个纤瘦的身影从后面追上来并试图拉住他。
　　“你醉了，快同我回去。”蔡氏拽住木良泽，拼尽力气想要将他拉回内院。
　　“我没醉，谁说我醉了！”木良泽一把甩开她，大喊着，“木良江，我知道你回来了，你别躲……”
　　木良江只站在枣树下，并不上前：“谁给他买的酒？”
　　“回七公子，是六公子抢了夫人给少夫人的买菜钱，拿去买了酒。”老仆丝毫不为木良泽遮掩，“傍晚回来时，便喝得酩酊大醉了。”
　　木良江紧皱的眉头被夜色遮挡住。
　　那头蔡氏拉不住木良泽，很快他就晃到了木良江面前。
　　“哟，木大人，草民参见大人！”他站定，装模作样地给木良江行礼。
　　“六哥吃醉了，快些回去歇息吧。”
　　木良江说完欲走，却被木良泽一把拉住。
　　“走什么，说清楚再走。”木良泽抓住木良江的官袍不放，冷嘲热讽地说道，“好弟弟，你告诉六哥，你抱的是太妃娘娘的大腿，还是皇后娘娘的大腿？”
　　如此粗鄙不堪的话，叫一旁的蔡氏又羞又恼又怕。她唯恐木良江当真恼了木良泽，连忙解释道：“七弟，你六哥是酒后胡言，你莫要与他较真。嫂嫂在这里替他同你赔不是，莫要与他生气。”
　　“嫂嫂言重了。”
　　“我说错了吗？”木良泽继续纠缠，道，“好弟弟，咱们是亲兄弟，有好事你做什么瞒着哥哥？你告诉我，要怎么才能抱上宫里的大腿？哥哥我……也能为宫里效力呀。”
　　木良江用力，本就站不稳的木良泽一下子被甩到地上，挣扎了半天没能爬起来。
　　木良江同蔡氏致了一礼之后，大步离去。
　　木良泽的骂声从他身后追上来：“木良清跟木良漪是什么人，冷血无情，你当他们的走狗，有你后悔的一天！”
　　“木良清，木良漪，娼妇，妖女，不得好……”
　　离开的木良江去而复返，一脚踹在刚从地上坐起来的木良泽胸口。
　　蔡氏惊呼着上前查看。
　　“安伯，拿水来。”
　　“是。”
　　老仆忙去厨房，提了半桶水出来交给木良江。
　　“嫂嫂，让开。”
　　如今木良江是整个家的支柱，蔡氏不敢忤逆他。
　　蔡氏走开的瞬间，大半桶凉水被木良江兜头泼向木良泽。
　　“你……咳咳咳……”
　　“六哥的酒醒了吗？”木良江将水桶交还给老仆，“若是还没醒，安伯……”
　　“醒了！醒……醒了……”木良泽虽是兄长，但木良江自幼处处出色，既比他聪明，又比他得木嵩宠爱，所以他从小就打从心底里怵这个弟弟。此时全家都要靠他来养，他自然就更加怕他，只能借着醉酒的借口，才敢发一回疯。
　　“我并不记得单独给过六哥买酒的钱，六哥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我……”木良泽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六哥，这样的事，我不希望还有下次。”
　　“知……知道了。”
　　“咚咚咚。”恰在此时院门被扣响了。
　　老仆放下水桶去开门：“齐公子。”
　　“七公子，是齐家公子来了！”
　　木良泽一身狼狈，自然没脸见人。听闻是齐辙，立即从地上爬起来，晃着满身的肥肉跑回了内院。
　　所以齐辙进来时，看见的景象便是木良江站在院中，木良泽夫妇一前一后跑进了月洞门。
　　他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
　　他跟木良江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一个不打算问，另一个也没准备主动提。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回家听门房上说你来找过我，有事？”
　　“进来说吧。”木良江对老仆道，“安伯，你代我跟母亲说，今夜有公务，明早再去给她请安。”
　　齐氏与木良泽一家住在后头，木良江带着两名老仆住在前院。一间房里，只放着一张小木床，一张旧书桌并一把旧椅子，此外再无他物。尽管摆设如此简单，却仍显得狭窄逼仄，让人觉得没有落脚之处。
　　木良江拉开书桌旁的椅子让齐辙坐，他自己则将官袍脱下叠好，然后在床沿落座。
　　“从前读书，说颜回安贫乐道，箪食瓢饮不改其乐，你如今算是过上了复圣的日子了。”齐辙打量一圈，后向木良江拱手，鞠躬，“佩服。”
　　木良江刚被木良泽气了一通，没心情与他玩笑。闻言只斜了他一眼，然后道：“笑话看完了？那便说正事。”
　　“说吧，我听着。”齐辙做出洗耳恭听的姿势。
　　“皇后娘娘十分看重你的才华。”木良江开门见山，“想让我说服你，能入她麾下。”
　　“你知道的，不涉党争是齐家家训。”齐辙并无意外之色。
　　“帝后是君，而非党。”
　　齐辙因方才的玩笑还含在眼中的笑影无声敛去，认真地盯着木良江：“但是乐时，你说的是皇后娘娘，而非官家。”
　　“帝后本是一体。”木良江道，“皇后娘娘代表的就是官家。”
　　“那为何不能是官家直接出面，而要皇后娘娘来代替他？”
　　“为何一定要官家出面，而不能是皇后？”
　　房内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两人四目相对，深深地望向对方的眼睛。
　　“七公子，饭菜热好了。”老仆的声音打破了房内的寂静。
　　“进。”
　　得了木良江的同意，他人进来，将饭菜摆在齐辙身旁的桌上，然后安静地退了出去。
　　齐辙往桌上看，一碗白粥，一叠咸菜，并一个包子。
　　没嗅到肉味，大约是素的。
　　“你先用饭吧。”他站起身，“我们改日再谈。”
　　“希文。”木良江同样站起来，叫住他，道，“我知你，就像你知我。难道你真的甘愿屈居郭怀礼之下，任凭大好年华空度？”
　　齐辙搭在椅背上的手悄然收紧。
　　“若我孑然一身，以命作注又何妨？”他缓缓开口道，“乐时，我不是只有我一人。”
　　齐家上下百余口，他不能置亲族安危于不顾。
　　“……”木良江微微张口，却未能发出声音。
　　齐辙转身离开。
　　房门陈旧，开启时发出聒耳的动静。
　　齐辙将门打开之后却却顿住。
　　他没转身，就着扶门的姿势问道：“今日这番话，是木乐时要对我说，还是刑部侍郎木良江要对我说？”
　　木良江静默须臾，然后回答道：“我投到皇后麾下虽起于私情，囿于形式，但此时我站在你面前，不论是作为你的好友木乐时，还是大周的侍郎木良江，我都能问心无愧地对你说，不论这条路最终通向何方，我绝不后悔。”
　　……
　　萧燚枕着手臂，仰躺在涵江南岸一片高坡上，漫天繁星入目，涵江上汩汩的水流声跟风声一起传入耳中。
　　她返回飞虎大营已经月余，熟悉的生活和士兵让她隐约回到了从前——还未去永安之前的生活。
　　从而生出一种错觉，中间这五年的时光只是一场梦，如今梦醒，她重归真实的生活。
　　但是可笑的是，每当生出错觉时，她都会下意识地自问：真的愿意那五年变作一场梦吗？
　　她能欺骗别人，却唯独欺骗不了自己——那场一无可取的梦，她竟不愿割舍。
　　她更加不愿意承认的是，时间竟在无声地削弱她对那座城的怨与恨。离开时曾想过老死不再复返，此时再想，当初的心境居然已经不复存在。
　　不知何时，她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地去想她。
　　一边恨她，一边想她。
　　一边清醒，一边沉沦。
　　忽有哨声从苇丛中传来，由远及近，声声相和。
　　萧燚瞬间腾起，如一只敏捷的黑豹，纵跃之间跳下高坡。
　　“将军，他们来了！”铁衣做寻常百姓装扮，跑到萧燚身边禀报道，“五条船，都装的满满当当的。”
　　“截下来。”萧燚望向不远处寂静的渡口，道，“货跟人一起带回去。”
　　“是！”铁衣难掩激动，“押送货物，他们人不会多，好拿。就是货有点儿多，估计得搬到天明。”


第95章 走私
　　“将军，已经统计好了，那五条船有两船盐，两船绢和一船粗茶。”金甲道，“按照繁城如今的绢、茶和盐价算，至少能卖三千两。”
　　“审出有用的东西了吗？”萧燚接过登记有船上货物品类和数量的纸张，问道。
　　没有听见金甲的回答，她疑惑地转头。
　　金甲欲言又止。
　　“说。”
　　“是。”金甲微微颔首，道，“回禀将军，对昨夜抓来的十五人一一审问过后，其中有八人明确说出了这五船货物的来历跟去向。”
　　“北真摄政王秦邕第三子秦虎率军驻守在涵江北岸，那些东西都是当地官员孝敬给秦虎的。昨夜抓到的都是秦虎手下亲兵，奉了他的命令将货物私运到南边来换钱。”
　　既然是私运，那么定然已经找好了买家。
　　“买家是谁？”萧燚问。
　　“是……”金甲实在难以开口。
　　“金甲。”萧燚的声音沉下来。
　　“在。”
　　“我让你说。”
　　金甲抱拳，低头，回答道：“回将军，据那些人的口供，这些货物的买家是……世子。”
　　……
　　“你说什么？货怎么会被劫，谁劫的？”
　　“是……”徐仁礼面露难色，“飞虎营。”
　　“阿燚？”萧炎面色瞬变，拍案而起，“她怎么会掺和进来？”
　　“回世子，据说三将军重掌飞虎营之后经常带兵在江岸巡查，应该是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了蛛丝马迹。”徐仁礼道，“属下详细打听过了，昨夜是三将军亲自带人守在渡口，船还没上岸就被他的人截了下来，人跟货都被带了回去。”
　　萧炎急的转圈，怒道：“废物，一群废物！”
　　徐仁礼不清楚他骂的是北真那些人还是他们，缩着脑袋一声也不敢吭。
　　等萧炎骂完了，他才小心地开口道：“世子，当务之急是要阻止三将军将此事禀告给王爷。若叫王爷知道您同北真暗中有牵扯，这……”
　　“你当我不怕？”萧炎头疼道，“怎么偏偏被她给发现了。”
　　“世子，要不……属下去飞虎营面见三将军，想办法说服她不要讲此事告诉王爷。”
　　“你在她跟前很有面子？”萧炎嘲道，“别说你了，就连我这个亲大哥的面子，她都不一定给。”
　　他此刻烦的不是萧燚会把这事捅到萧重信面前，这个他并不十分担心，又不是什么大事，大不了按一顿训斥。
　　他想的是被萧燚抓走的那匹押船的人，那些都是秦虎的亲兵。若是不能把他们完好无损地放回去，生意黄掉事小，要是惹怒了秦虎，他若以次为借口发兵，才是真的无法收场了。
　　徐仁礼被萧炎的话刺的脸红，没再出声。
　　萧炎又问他：“该你说又不说了，快给我出出主意，怎么才能叫她把人放了？”
　　徐仁礼沉思片刻，道：“世子，依属下看，能压住三将军的恐怕只有王爷。”
　　“你是说，让我主动去跟爹认错？”
　　“除此之外，属下想不出谁还能说服三将军放人。”
　　萧炎想了想，觉得有理。以萧燚的性子，这事她绝不会替他瞒着，反正都要挨训，主动认错于他更加有利。
　　“备马，我即刻出发前往襄城。”
　　……
　　若在以往，这群北真的走私贩子落到萧燚手里，肯定没命活着回去。
　　然而此次情况不同，与他们一起贩卖私货的，竟然是镇南王府的世子，萧燚的亲大哥。了解内情的人，都在暗自揣摩萧燚会怎么做。
　　然而两天过去了，却没听她发出任何指令，也没见她回城去找世子萧炎。
　　亲自带人看管那十五个走私犯的铁衣不禁着急起来，找到金甲私下商量。
　　“你说将军在想什么呢？怎么处置这群人，总该有个准话。”
　　“你急什么？”
　　“我不急。”铁衣道，“我替他们急。”
　　金甲没明白。
　　“这两天我只让人给他们送水，饭一口没给。”铁衣道，“将军再不说怎么处置，他们就饿死了。”
　　铁衣默了默，道：“无妨，有水，再饿几日也不会死。”
　　铁衣一想也是，立即不急了。
　　“要是按照将军以往的脾气，可能当场就把那些人给斩了。”铁衣道，“我忽然发现，将军越来越像一个人。”
　　金甲瞥他一眼，没说话。
　　“你也发现了是不是？”
　　金甲又瞥他一眼。
　　“那你觉得，这回要怎么收场？”铁衣压低声音，道，“将军为什么还不把这件事告诉王爷？”
　　“她难道要替世子隐瞒？”
　　他说完，自己又否定道：“不会的，以我对将军的了解，她不会这么干。”
　　“那她在等什么，为什么还不把事情告诉王爷？”
　　金甲不给回应，也不影响他继续分析。正说着，一名斥候兵从不远处经过，直奔向萧燚的营帐。
　　两人对视一眼，一并跑上前去。
　　“骑兵将军，王爷急信，请将军亲阅。”
　　萧燚平静地接过信函，对斥候道：“信我收到了，下去歇着吧。”
　　“谢将军。”
　　金甲跟铁衣围上来，铁衣急问道：“将军，是不是有紧急军情？”
　　萧燚没理他，低头打开了用火漆密封的信函。
　　信中的内容跟她的预料分毫不差。
　　萧燚发出冷笑。
　　“将军，你笑什么？”这表情叫铁衣觉得背上发凉，“信上写了什么？”
　　萧燚没回答，而是问道：“那十五个人怎么样了？”
　　“都活着呢。”铁衣道，“有人严加看管，绝对不会叫他们逃了。”
　　“已经两日没给他们饭了。”金甲补充道，“只用水吊着命。”
　　铁衣：“啊，对。”
　　“再关三天。”萧燚吩咐道，“叫人给他们脸上刺上记号，然后送回渡口。”
　　铁衣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送回去？活着送回去？”
　　“将军，那岂不是太便宜他们了。要是易地而处，咱们得将士铁定不能活着回来。”
　　金甲瞪他，示意他别再说了。然后对萧燚道：“属下领命。”
　　又问道：“将军，那些收缴上来的货物如何处置？”
　　萧重信在信中言明，叫她把货物和人一起原封不动地送回去。
　　但是萧燚道：“什么货物？”
　　铁衣：“？”
　　“……”金甲反应过来，连忙道，“确实没看见货物，属下明白了。”
　　……
　　次日，萧重信发来第二封急信。
　　萧燚拆都没拆，原封不动地跟第一封信放到了一起。
　　……
　　又过了一天，萧重信发来第三封急信。
　　萧燚把它压在了前两封信的下面。
　　……
　　第三天，带信过来的不再是斥候兵，变成了萧焱。
　　“爹气到都要发疯了，你到底怎么惹到他了？”萧焱风尘仆仆，来到营帐里第一件事就是提起水壶猛灌。
　　一口气喝干了半壶水，打了个饱嗝儿，才走到萧燚面前，把怀里的信掏出来递向她：“爹说叫你立刻按照信上说的做，这是军令。”
　　后面还有半句，被萧焱截下了——若是萧燚敢违抗军令，她飞虎营统领一职就不用做了。
　　“到底出了我不知道的事？”
　　萧燚没接他的信，反而从容不迫地伸手从长案一头捞了几个信封过来，递给他。
　　萧焱不解，接过来一看，这些信全都是萧重信亲笔。
　　“二哥若是好奇，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萧焱在她的示意下，从已经打开的那个信封里面把信抽了出来。
　　看完之后，大惊失色：“这……”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萧燚：“怎么会这样？大哥他……他怎么敢？”
　　他接着把其他几封信全部拆开，毫无疑问，写的都是同一件事。萧重信在第一封信里命令萧燚立刻放人，显然，萧燚没有按照他说的去做，所以后面几封信都是在催她。
　　让萧焱无法理解的不是萧重信命令萧燚放人，而是萧炎率军驻守繁城，竟暗中与北真将领勾结，走私谋利。还有萧重信对此事的态度，萧炎犯了这么大的错，竟然没有受到任何惩罚。“一时糊涂”、“狠狠训斥”，就这么轻飘飘的几个字，就把萧炎所犯下的错误一笔带过了。
　　难怪萧燚忿忿不平。
　　萧炎先是震惊，后又气愤。盯着手里地几封信看了片刻之后，露出了一个含着满满的无力和了然的冷笑。
　　“大哥……他毕竟是世子。若此事传扬出去，后果是谁都无法承担的。”他试着安抚萧燚道，“阿燚，暗中勾结北真，这样的罪名镇南王府承担不起，涵江南岸的十万大军也承担不起。爹……父亲他保的是大哥，也是十万大军的军心。”
　　“我并非不懂，你也不必劝我。”萧燚终于开口，冷声道，“二哥辛苦奔波，先去休息吧。”
　　“那些人……”
　　“我会放的，你放心。”萧燚道，“现在还不是开战的时候。”
　　萧焱听到萧燚说会放，就放下心来，所以并未细思她后面那半句话。
　　“你既然要放，还拖着做什么？”
　　萧燚抬起眼皮看他一眼，没说话。
　　萧焱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萧燚是在故意激怒他们的父亲——她在挑衅。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放？”他问道。心想若不是今日，那他还要连夜回襄城，稳住萧重信。
　　“今晚。”
　　闻言，萧焱长出一口气，今晚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离开前，他忍不住对萧燚道：“阿燚，父亲是我们的父亲，也是三军统帅。你总是与他逆着来，是一定会吃亏的。”
　　“但我学不会顺从。”萧燚道，“也不想学。”
　　萧焱看着一身墨衣的她笔直地立在那里，就像画师笔下的墨竹。竹，向来是宁折不弯的。
　　他知道无法说服萧燚，只能无奈地叹气，道：“抓到的那些人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当萧焱由萧燚领着来到官衙北真士兵的营帐，看到了一片饿瘫在地上的人以及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一个鸡蛋大的刺字时，大热天里却倒吸一口凉气。
　　“你……”
　　“放心，都活着。”
　　活着就好，能放回去就好，萧焱努力平复心绪。回想着信中的内容，又问道：“货呢？”
　　萧燚：“什么货？没看见。”
　　萧焱看向金甲跟铁衣。
　　两人无比同步地一起摇头，异口同声道：“没看见。”


第96章 激愤
　　齐辙这日回来的晚，到家时天色已暗。然而来到自己院中，却见贴身侍候齐安美的老仆在院中等他。
　　“小公子，主君请您过去一趟。”
　　齐辙心下疑惑：“祖父这个时候找我有何事？”
　　齐安美注重养生养气之道，从前在朝时还会偶尔晚睡，自从退隐之后每日的起居都十分规律。所以齐辙只每日晨起过去请安，晚间几乎不去打扰。
　　“主君没说。”老仆道，“只叫小的请您过去。”
　　齐辙未做停歇，直接穿着官袍来了齐安美的住所。
　　“祖父。”
　　“来了。”
　　房中焚着有祛湿效用的香，齐安美执一卷道家经书坐在榻上，用书点了点，叫齐辙在对面坐下。
　　“祖父找孙儿过来有何事？”
　　“自离开朝堂，我便彻底不再过问外界之事。”齐安美道，“叫你过来，是想听你跟我说说。”
　　齐辙闻言心念微动，问道：“乐时来见过祖父了？”
　　他的敏锐叫齐安美会心一笑，道：“来了。”
　　“他同祖父说了什么？”
　　“他同我说了什么不重要。”齐安美道，“我想听你说。”
　　齐辙微顿，道：“祖父想听什么？”
　　“你看到了什么？”齐安美道，“将你看到的，都说与我听。”
　　“不必急于一时，今日说不完，还有明日。你慢慢想，慢慢说。”
　　“是。”
　　……
　　“大人，那群太学生又来了！”
　　“又来了？”万三惊起，“他娘的，娘娘简直料事如神。这回来了多少人？”
　　“比上回还多，至少四五百人。”
　　“那几个熟面孔都在吗？”
　　“都在。您让盯的那个于敏之也在。”
　　“大人，我立马去找钱老大。”
　　“去吧。”万三道，“你带几个人一起去。”
　　“这回不用钱老大的人了。”万三道，“把东西带回来之后先劝说驱赶，有人走就放他们走，不走就泼。”
　　“是！”
　　……
　　“大相公，听闻今日是殿前司的人直接动的手。”晚间，丁坤来到左相府，为白日蒙受屈辱的学子们抱不平，“那群武夫，趋炎附势，卑鄙无耻！”
　　“明日早朝之上，我一定要参他们！”
　　“他们亲自动手，说明幕后的人被逼急了。”海山青胜券在握，道，“优势在我。”
　　“今日殿前司的人动了手，非但压制不住，反而会激怒更多人。明日就会有更多学生上街游行，反对皇后。女子主持科考，将天下学子置于何地，岂能容忍！”
　　……
　　“大人，又来了，他们又来了！”
　　万三昨夜直接歇在了办差所，天还未亮就被人叫醒了。
　　他醒了醒神，问：“人数是不是比昨日还多？”
　　“是，而且有些人还拿了家伙。”
　　万三闻言双眼一亮：“拿了家伙？”
　　“好事！”
　　“大……大人，怎么是好事呢？待会儿要是动了手，咱们是还手还是不还手啊？”
　　万三拿起袍子披上：“边走边说。”
　　……
　　由于游行人数过多，穿过早市时浩浩荡荡，街上买早点的行人不得不向一旁避退。
　　队伍经过一个不起眼的馄饨摊时，几名作学生打扮坐在面摊前吃面的年轻人将面钱放下，起身跟了上去。他们年纪、打扮都与游行的太学生无二，所以就像几尾鱼游入水中，整个过程没有惊起任何波澜。
　　在沿途百姓的议论声中，这群人一路走上御街。不久后，便迎面遇上穿甲带刀、列队整齐的殿前司禁军。
　　“待会儿一定要等他们先动手，我们才能出手防卫。”
　　“是，绝对不能先动手，不然就给了他们抓人的把柄。”
　　学生们一边气势汹汹地往前走，一边小声议论着。
　　“咱们的目的是要求见陛下，当面陈情，其他的话不要说，小心祸从口出。”
　　“知道了，一句不多说。”
　　“前方宫门，不可冲撞，立即后退！”万三站在禁军队伍之前，看着即将走到面前的游行队伍，高声呵斥道，“后退！”
　　后方殿前司禁军立即应和：“后退！后退！后退！”
　　“我们不退！”
　　“我们要求见陛下！”
　　“科考乃国之大事，岂容后宫干预，我们要求见笔下，请陛下收回成命！”
　　“别喊了！”
　　“住口！”
　　殿前司越是制止，太学生的喊声就越高。一时间，御街之上沸反一片。
　　“大人，就任由他们这么喊吗？”
　　“先别急，再等等。”万三说完，朝着对面的太学生高声喊道，“皇后娘娘主持科举，乃是官家亲旨，尔等身为大周民，竟敢反对君父。大胆，忤逆！”
　　此言一出，激得太学生更加恼怒。
　　谁都知道，若无官家包庇，后宫之人如何能插手前堂之事？但那是大周天子，他们揭开来说。
　　“你们不过是些连功名都没有的白身，区区蝼蚁，当真以为能撼动天子？官家会因为你们而惹娘娘不悦？白日做梦吧！”万三继续火上浇油，“不过是多识几个字会作几首烂诗而已，还真觉得自己能救乱世济天下了，我呸！不害臊。”
　　“你！”
　　“粗鄙无知！”
　　“武夫，武夫！”
　　被激怒的太学生也顾不上讲斯文了，指着万三破口大骂。
　　“妖后祸国，昏君当道，乾坤倒反，天下大乱！”一个格外突出的声音从人群中钻出来。
　　万三眼中精光一现：“来了。”
　　“妖后祸国！”学生打扮的吴柳一边喊，一边游走在激愤的人群中，“天下大乱！”
　　“昏君当道，乾坤倒反！”
　　太学生的情绪在双方的对抗中已经被催发至最高点，满腔激愤之下，所有人都忘了最初要保持冷静的打算。吴柳等人就像是几滴墨汁在水中穿梭，所到之处被尽数渲染。
　　“妖后祸国，昏君当道！”
　　“乾坤倒反，天下大乱！”
　　“辱骂帝后，该当何罪！”万三拔出直刀，“统统给我拿下！”
　　“是！”
　　除了站在跟随万三守在御街上的五百余人，另有五百殿前司禁军早就等在宫门之后。宫门洞开，他们蜂拥而出，迅速与外面的五百人汇合。
　　上街游行的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面对人数多于他们的殿前司禁军，根本没有任何反击之力。他们一个接一个被按倒在地，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近半数游行者已被拿下。
　　“大人，后头那些跑了，追不追？”
　　“不用了。”万三收刀入鞘，看向被抓的这些人里的熟面孔，道，“这些就够了。”
　　“人送到哪里去？永安府还是……”
　　“全部送去刑部大狱。”万三道，“人数点清，一一登记造册，我亲自押送。”
　　“是。”
　　……
　　发生在宫门口的事，自然很快传进了宫里。
　　谢昱本不欲管，想要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然而想得好，却未必能实现。当天晚上，就有一帮大臣哭着跑进了宸元殿——他们的儿子被抓了。
　　谢昱只能装傻充愣，暂时摆脱他们，乘夜来了垂拱殿。
　　“听闻你让人抓了几百太学生？”
　　“是啊，陛下也听说了？”
　　木良漪近来又病了一场，此时坐在书案后，未施粉黛的面颊有些苍白。
　　见她这么虚弱还要看折子，谢昱良心上过不去，说话时语气不自觉地就软了下来。
　　“你抓他们干什么？”
　　“他们口出狂言，辱骂天子。”
　　“骂朕？”谢昱不解，“不该是骂你吗？骂朕作甚？”
　　“万三怀疑有反贼藏匿其中，故意煽动人心。”木良漪道，“所以将人全部送去刑部大狱，交由木侍郎彻查到底。”
　　“反贼？这个帽子扣的也太……”谢昱忽然一个激灵，想明白了，“你是故意的？”
　　木良漪眼睛有些酸，便将手里的折子放下，准备陪谢昱说会儿话再继续。
　　“对，是故意的。”她问，“是不是有大臣去找陛下了？都有谁？”
　　谢昱连报了一串官职跟名字。
　　木良漪听后道：“于林甫没去？”
　　“你这个套，是专门给他下的？”
　　木良漪摇摇头，道：“他是顺带的。”
　　“那是给谁下的？”谢昱道，“海相子嗣稀薄，长子早年夭折，只有一个女儿还随军去了安州，他可没有儿子给你算计。”
　　“还早呢，届时陛下自然就会知道了。”
　　谢昱一听，就知道她不准备解答他的疑惑了。
　　“那些人还在朕那里跪着呢，要怎么打发他们走？”谢昱问道，“你没打算长久扣着人不放吧？”
　　“陛下只需跟他们说，不论是求情还是别的事，都过来找我。”木良漪道，“只说这句便够了。”
　　那些人都是坚定的主战派，向来拥护海山青，从不踏足垂拱殿半步。木良漪现在就是要他们在家人跟党派之间做选择，这一招，真狠呐。谢昱在心中如此想道。
　　……
　　谢昱前脚离开，后脚青儿就从宫外回来了。
　　“姑娘，找到周老先生的下落了。”
　　木良漪闻言一喜：“在何处？”
　　青儿把怜娘的信交给她：“怜娘姐姐写在信里了。”
　　木良漪看完，不禁大喜：“天助我也。青儿，我们明日便出宫，去拜访老先生。”


第97章 野村
　　谭万年揣着精心补充完善后的奏章准备送去垂拱殿，刚进到大内，就迎面碰上了从里往外走的林如晦。
　　“谭大人去见皇后娘娘？”
　　“林大人去见皇后娘娘？”
　　二人异口同声地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莫要忙了，娘娘近日不见人。”林如晦道，“我刚从里头出来。”
　　“为何？”谭万年疑惑，“娘娘凤体有恙？”
　　“不知。”林如晦摇头道，“垂拱殿大门紧闭，我转头去找了陛下，也没能问出缘由。”
　　谭万年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折子，有些迫不及待。
　　“走吧。”看他不愿意相信的样子，林如晦无奈发笑，催道，“我还骗你不成。”
　　“那娘娘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见人？”谭万年不甘心地问。
　　“我连面都没见到，你说呢？”林如晦道，“要不，你再进去问问？”
　　谭万年想了想，道：“算了，我去刑部找木侍郎问问。”
　　与此同时，一辆低调的马车随着长长的出城队伍一起出了南城门，转过岔道，一路向东南行去。
　　晌午时分，马车抵达坐落在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吴柳将马儿勒停，跳下来对着车厢道：“姑娘，到了。”
　　随即车厢门被人推开，青儿首先步出车厢，直接跳下来。
　　吴柳将脚蹬放好，木良漪提裙，在怜娘的看护下踩上脚蹬，又将一只手放到青儿手里，由她扶着走下来。
　　怜娘紧随其后，指着眼前绿荫掩映的村庄道：“姑娘，老先生就住在这里。沿着小路走到底，就是他的住所。”
　　于是四人沿着林荫小路一路向前，不多时就引来一群孩童的围观。
　　“我有糖，你们要不要？”青儿停下，从荷包里掏出糖果分给他们。
　　怜娘看着孩童们一窝蜂聚到了她身边，忍不住对木良漪道：“青儿还是这么喜欢给人糖吃。”
　　“她喜欢吃糖，所以看见比自己弱小或者可怜的人就喜欢送糖哄他们开心。”木良漪解释道。
　　“原来如此。”怜娘恍然大悟道，“难怪起初我被姑娘从江中救上去的时候，她天天给我送糖吃。”
　　“奴婢还以为，她是喜欢我呢。”她笑道，“原来不是喜欢，是可怜。”
　　这座村子并不大，一行人很快来到一座用篱笆围着的茅屋前。站在外面，就能将院中场景一览无余。
　　房屋虽简陋，却打理的干净又清雅。院门朝南，庭院宽敞，一条石子铺就的小路将院子分成东西两半，东侧种着一片青葱翠竹，空地上用竹竿搭成衣架晾着衣裳，西边有两畦菜蔬，另有颜色鲜嫩的花朵绕着篱盛放。
　　屋檐下，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手持蒲扇，躺在躺椅上小憩。还有一名布衣少年，正坐在翠竹旁的阴凉地里认真搓洗衣裳。
　　门口的动静惊动了少年，他停下动作抬头看，然后立即站起来跑到屋檐下推醒了老者，用手指着大门外的木良漪等人告诉他有人来了。
　　老者缓缓坐起，望过来时，正好与木良漪隔门对视。
　　四目相对的瞬间，往事尽数浮现。木良漪看着老者明显比数年前苍老的身躯，一时难忍，竟红了眼眶。
　　青儿将篱笆门推开，木良漪提裙疾步前行。
　　“晚辈，见过周老先生。”
　　“你是……木相家的九丫头？”
　　木良漪面露惊喜，笑着答道：“先生还认得我。”
　　不知是木良漪的出现让老者忆起了已经远去的岁月，还是想起了再难归去的故乡，怔然片刻，竟泪眼阑珊起来。
　　“你……你当初差一点儿就跟你兄长一起拜入我门下，成为我的弟子，我怎会不认得你。”老者走上前，用颤抖的手抚上木良漪的鬓，像慈爱的长辈对待远归的游子，“九丫头，别来无恙啊。”
　　“先生……别来无恙。”木良漪想起昔年，不论是在长姐身边还是在父亲膝下，他们都喜欢这般抚着她的头，温柔且慈爱地看着她，说着或鼓励或夸奖的话。
　　“九丫头，里头坐。”老者引着木良漪往里去，又对那个少年道，“阿梁，你去通知大伙儿，我这里有远客到访，后半晌的课不上了。”
　　名唤阿梁的少年点点头，冲老者行了一礼后，飞快地向外跑去。
　　“先生，这位是？”
　　“他叫阿梁，是这村子里的孩子，几年前父母先后走了，撇下他一个人。”老者道，“我见他可怜，便将他收留过来。平日里教村中孩童识字，大伙儿送来的束脩正好供得起我二人的口粮。”
　　“这里只有先生与他两人住吗？先生其他家人呢？”
　　“都没了。”老者平静地回答道，“嘉宁九年，南逃的路上染了病，到了南边没多久就相继走了。只剩了我一个，命硬，没能跟他们一起去。”
　　木良漪沉默下来。
　　老者却表现的十分豁达，反过来宽解她道：“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必过于介怀。”
　　见老者提起茶壶，木良漪伸手：“先生，我来吧。”
　　“你坐。”老者躲开她伸来的手，道，“我这里好茶没有，这壶里是晨起煮好的凉茶，你喝一碗解解暑。”
　　“多谢先生。”
　　老者给木良漪和自己分别倒了一碗之后，见青儿等人皆站在外面未曾入内，便将壶递向他们：“诸位自便。”
　　怜娘忙上前接过，恭敬地福了福身，提着壶捧着碗出去了。
　　“先生，晚辈此次过来，是有一事相求。”
　　听木良漪如此说，老者未表现出丝毫惊讶。他从容地走到一旁的柜子前，弯腰从里头取了东西出来。转过身，木良漪看清那是一副棋。
　　“不急。”老者将棋盘放到榻几上，道，“现陪老夫下一盘。让老夫看看，阔别多年，你是否有长进。”
　　木良漪亦从容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
　　一场对弈接近尾声，老者满目赞赏，道：“当年我便看出来，你的聪慧不输良温，我过来没有看错。”
　　木良漪落子的动作微顿。
　　“怎么了？”老者问。
　　“……”木良漪微笑，将手中黑子落下，道：“已经很久没有人在我面前提起过小哥的名字了。”
　　老者闻言，仔细回忆起自己的关门弟子，然后道：“你们二人一胎双生，同样聪敏非常，性格却迥然不同。”
　　“这话父亲和长姐也说过。”木良漪道，“父亲说小哥温柔和善，性情敦厚且醉心诗书，是个天生做学问的料。”
　　“木相慧眼。”老者道，“当初收良温入门下，我便是存了让他接我衣钵的想法。”
　　“但我不是小哥，做不来学问。”木良漪道，“先生当初就看出来了，是吗？”
　　“我本欲将你一同收下，是你不愿意。”
　　“性子太野，不敢让先生烦恼。”
　　“你本是天上鸟，无拘无束，放达不羁。”老者看着棋盘，“怎的如今竟自己将自己囚了起来？”
　　木良漪搓捻手中棋子，静默片刻，将其放归了棋盒。
　　“不下了？”老者见她动作，问道。
　　“先生慧眼，洞察人心。”木良漪半开玩笑道，“被您看透了，不敢再露拙了。”
　　老者也不强求，将自己手中的棋也丢了回去。
　　这场对弈就这么无疾而终，谁也没再去管它。
　　“晚辈遭遇困局，千辛万苦寻到先生居所，此来想求先生出山相助。”
　　功名利禄于老者而言早成过眼烟云，木良漪能给的只有自己的诚恳。
　　“我一野村孤老，能助你什么？”
　　“不敢欺瞒先生，晚辈如今是大周皇后。我欲亲自主持秋日恩科，却因身份遭到激烈反对。”木良漪道，“先生乃当世大儒，著书立说无数，备受天下文人追捧。您授人诗书，桃李满门，嫡传弟子中有七位做过我大周宰辅。时至今日，朝中仍拥有不少官员承自周门。不论在文坛还是政坛，您的名望无人能出其右。”
　　她自榻上起身，躬身下拜：“晚辈恳请先生出山，助我替大周招揽可用之才。”
　　“反对你的是谁？”老者问道，“你找我，是为大周，还是为你自己？”
　　“为大周。”木良漪毫不迟疑地回答道，“若说私心，那晚辈的私心是竭尽全力，为所能为，重整河山，归于旧都，叫贼子血债血偿。这条路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宁死，不退。”


第98章 回宫
　　这日早朝结束后，谢昱叫人把木良江叫到了身边。
　　“皇后已经离宫多日，她到底去干什么了？”
　　“回陛下，微臣不知。”由于回答了太多次，木良江再说这句话时已经有些木然了。
　　“连你都没说？”谢昱道，“她不会是跑了吧？”
　　木良江：“……”
　　“陛下何出此言？”
　　谢昱看看左右，示意木良江跟他往前走几步。
　　喜云见状，极有眼色地挥手叫停，整支銮驾队伍便同二人拉开了距离。
　　“你跟朕说实话，她离宫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谢昱压低声音问道。
　　“……”木良江维持着臣子该有的恭敬，道，“回陛下，娘娘离宫之前并未特意召见微臣，微臣确实不知道她去了何处？”
　　谢昱一听，哀声道：“她不会真跑了吧！”
　　“瞧见打不过海相他们，就撇下朕一个人逃了！”
　　木良江：“……”他竭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陛下……”木良江终于明白，原来不是皇后架空了皇帝，而是皇帝上赶着叫人架空的。
　　“陛下稍安勿躁，听臣一言。”他无奈极了，没想过这辈子还能遇到这种情况，“皇后娘娘她不会……不会撇下陛下一个人离开，还请陛下放心。”
　　“当真？”
　　“当真。”
　　“你拿什么跟朕保证？”
　　木良江只能在心里叹气，道：“臣拿项上人头跟陛下保证，皇后娘娘应是有要事才暂时离宫，不日便会回来。陛下且先稳住，静候便是。”
　　谢昱这才安下心来，道：“朕且信你。”
　　“若无其他事，微臣便先告退了。”
　　“等等。”谢昱叫住他，“朕还有一个问题。”
　　“陛下请问。”
　　“皇后在来永安之前一直住在哪里你知道吗？”
　　木良江疑惑，但如实回答道：“越州槐阳县。”
　　“这个朕知道，槐阳县哪里？她来永安之前是做什么的？”
　　“此事微臣也不清楚。”木良江道，“皇后娘娘是落水失忆之后被槐阳县令所救，后由越州知州将消息送来的永安。至于她之前住在何处，所从何业，想必娘娘也记不得了。”
　　她怎么看都不像是失忆的人，没准这一点也是骗人的，谢昱在心中嘀咕道。
　　“罢了，朕没事了，你回去把。”
　　……
　　木良漪在这座不知名的小村庄停留了七日，终于说服老者点头同意，答应出任秋日恩科的副考官。
　　“晚辈在此，替大周与天下百姓谢先生大义。”她郑重地向老者行礼。
　　“不必如此，我亦存有私心。”老者道，“在你来找我之前，我从未敢想，有生之年还能再见旧都。九丫头，生离死别，富贵贫穷，老夫此生什么都经历过了，死前唯剩下这一个执念，便全将希望寄托你身了。”
　　“定不叫先生失望。”
　　看着严肃又自信的女郎，老者满心欣慰，听她说完不禁朗声大笑。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好，“有此国母，乃是大周之幸。”
　　“事不宜迟，先生今日便动身，同我一起进城吧。”木良漪道，“实不相瞒，晚辈如今在朝中树敌颇多。为先生安危着想，还请先生入城之后与我一同回宫，晚辈在大内为先生安排居所。”
　　“老夫既应了你，一切自由你安排。”老者随意道，“只是阿梁那孩子，我需要一起带上。”
　　“自是应该。”
　　“青儿。”
　　“在。”正跟着阿梁学手语的青儿从外面跑进来，“姑娘怎么了？”
　　“告诉怜娘与吴柳，咱们启程回去。”木良漪道，“带上先生与阿梁。”
　　青儿闻言大喜：“是！”
　　……
　　“真的吗？”喜云听完小内侍的话，立即喜上眉梢。
　　“不敢诓您。”小内侍道，“奴婢亲眼看见皇后娘娘凤架进了垂拱殿的大门，才过来跟您禀报。”
　　“晓得了，下去吧。”喜云道，“待会儿赏你。”
　　“不敢要公公的赏。”小内侍道，“只是还有一事，有些奇怪。”
　　“何事？”
　　“皇后娘娘命人去打扫了宸元殿跟垂拱殿中间的悬玉阁，好像是要给什么人住。”
　　喜云想了一会儿，也没想明白：“行了，我知道了，算你仔细，记你一功。”
　　又等了一会儿，早朝结束，谢昱自高台上走下来。
　　喜云忙跑过去将好消息告诉他。
　　谢昱闻言先是一喜，后又耷下脸来，道：“哼，她还知道回来。”
　　“朕去瞧瞧。”他对喜云道，“你回宸元殿，把那些没批完的折子收拾好，统统送去垂拱殿，立刻。”
　　“奴婢这就去！”
　　……
　　“你说你把谁安排进了悬玉阁？”
　　“周颉，周老先生。”
　　“那位大名鼎鼎的当世大儒宰辅之师周老先生？”
　　“正是。”
　　谢昱听后，舌桥不下。
　　“不是说他在梁京城破之后就销声匿迹了吗？你是怎么找到他的？”
　　“几年前便开始找了，颇费了一番功夫。”木良漪道，“原来先生就住在永安城郊。”
　　“几年前？”谢昱的关注点落在了这里，“几年前你就开始为现在的事做准备了？”
　　“陛下太高看我了。”木良漪不禁失笑道，“我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之所以派人寻找先生踪迹，是因为旧年他与父亲多有往来，也是我双生兄长的老师。同为南渡之人，想要相互有个照应罢了。”
　　谢昱怎么听这话都有些虚，但又找不出哪里有问题。
　　不过他抓到了另一个重点：“梁京的事你还记得，那你是不是根本没失忆？”
　　木良漪有些奇怪地看他。
　　“咳咳，那个，朕就是好奇。”谢昱解释道，“都说你失忆了，但你跟木太妃感情甚笃，有派人寻找梁京旧交，瞧着不像是忘了从前的事。”
　　失忆与否已经不是需要可以隐瞒的秘密了，所以听谢昱如此解释，木良漪便未生其他疑虑。她道：“若不说我失忆了，先帝定要追查玉玺下落。我拿不出来，只能用这个做借口了。”
　　“所以你当真没失忆？”
　　木良漪默认。
　　“那玉玺？”
　　“丢了。”
　　“丢了？”
　　“是。”
　　谢昱不信。
　　木良漪看他的表情觉得好笑：“我骗陛下作甚？”
　　谢昱想想也是，他都是皇帝了，而且还是被她硬扶着上的位，若她真有玉玺，何必藏着不拿出来。
　　“怎么丢的？”他道，“实在不像是你能做出来的事。”
　　“逃亡途中遇到了意外，醒来时玉玺就不见了。”木良漪道，“当时命在旦夕，没力气找。后来再去找就没了。”
　　“陛下若是闲暇，同我一道去拜会先生吧。”
　　“……啊？哦，应该的，走吧。”
　　……
　　谢昱见完周颉之后，要下旨昭告天下，他将但是秋日恩科的副考官。
　　木良漪却说再等等。
　　谢昱立马猜出她还有招数，不禁有些期待起来。
　　当皇帝当久了，他终于明白为何历朝历代的帝王都如此憎恶朋党。
　　海山青固然一心为国，但主战一派的大多数人心里头装的却既不是国也不是君，而是他海大相公。即便是谢昱这样如此不看重皇权的皇帝，也受不了一群人成天对着自己耳提面命，让他认清忠奸，重用良臣——在他们眼里谢昱觉得自己不是皇帝，而是一个不辨是非的孩子，有一大群人想要教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他们想要控制他。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海山青跟木嵩根本没有不同。他们的存在不会叫上位者觉得安心，只会感到威胁。
　　所以他逐渐明白木良漪，她在入局之初，就把海山青和木嵩放在了同一个位置——木良漪不是先帝，她要的不是制衡，而是一个完全由她掌控听她调遣的朝堂。
　　所以海山青，他只能跟木嵩一个下场。
　　……
　　次日晌午，木良江、谭万年、林如晦等一干人聚在垂拱殿议事。将要结束之时，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彼时林如晦已经将要禀报的事禀报完了，得到了明确的的答复后带着自己的副手出垂拱殿，踏出宫门没两步看见了齐辙。
　　对方看见他们之后驻足，遥遥致了一礼。
　　林如晦惊讶之余下意识还礼。
　　接着就看着齐辙经过他眼前，沿着巷道的另一侧走进了垂拱殿。
　　“他……我没眼花吧？”林如晦的双眼一直追随着齐辙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宫墙之后。
　　“大人，确实是御史台的小齐大人。”副手应声道，“您没看错。”
　　“哈，哈哈。”林如晦忽然发笑，道，“齐家竟然也选边站了，真是罕见。”
　　副手摸不清他此时的心思，没敢随意开口。
　　林如晦捋了捋被风吹乱的胡须，又扶了扶官帽，将笏板插进腰带，最后看了一眼巍峨耸立的垂拱殿，然后转身昂首阔步地向前走去。


第99章 思考
　　“你们听说了吗，今日早朝之前官家当众宣旨，公布了秋日恩科两名副考官的人选。”
　　“副考官而已，还要专门写圣旨？”
　　“你知道副考官都是谁之后就不会这么问了。”
　　“谁？”
　　“一位是齐家的老家主，还有一位，你们定然猜不到是谁。”
　　“到底是谁？别卖关子，快说。”
　　“已经十余年不见踪迹的北地大儒，周颉周老先生。”
　　“周老先生？那位教出了七位宰相的周大儒？！”
　　“就是他！”
　　“而且我还听说，周老先生不日将在太学门前设座讲学，不论是不是太学生，都能过去听讲。”
　　“这位兄台，你说的可是真的？周颉老先生当真要讲学？什么时候？”
　　“这我就不清楚了，但是听说太学门口已经有人在搭建遮阳棚，你们要是想去可以过去问问。”
　　……
　　“那妖后到底用了什么手段，竟能说服周老先生跟齐老太傅一起替她站台？”丁坤百思不得其解，“齐家时代清流，我原同世人高看他们一眼，如今来看，不过尔尔。齐老太傅老而昏聩，齐家百年清名，定要毁在他手里！”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他骂过瘾了，才留意到在座众人皆静默良久，尤其是海山青和于林甫，更是从坐下就没有开过口。
　　闻言，席上一人开口道：“有这两位替皇后撑腰，民间风向不说即刻逆转，但也定有大批学子因这二人的名望而选择报考。”
　　“是啊。”另一人道，“若我没有记错，丁侍郎参加会试那年，是已故礼部尚书韩大人做主考官，你要称他一声座师。而这韩大人，是周老先生的学生。”
　　“……”丁坤瞬间哑火。他正是清楚这层关系，所以方才只骂齐家，而不能将丝毫不敬之语放到他老师的老师身上。
　　他气得猛拍大腿，将自己摔回了座椅上。
　　“听闻周老先生还在梁京城郊开设书院之时，曾与当时的宰辅木崇木大相公相交莫逆。他此次肯出面，也许是念在往日与木公的旧交情。”又有人道，“皇后娘娘，有个好出身。”
　　“即便如此，他岂能因个人私情而罔顾大义。”另一人接话道，“他乃当世大儒，明知自己在莘莘学子心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就更该以身作则，而不是助纣为虐。”
　　“你……”丁坤闻言立即皱眉，“老先生已入耄耋之年，你嘴上积些德。”
　　“丁大人难道觉得我说错了？”
　　“我……”
　　“都住口。”眼看两人就要呛起来，一言不发的海山青终于出声。
　　他声音不高，却不怒自威，两人立即闭嘴，不敢再多话。
　　“你为何一直不说话？”海山青看向于林甫。
　　“学生在思考。”于林甫道。
　　“思考什么？”海山青追问道。
　　“暂时还未想明白。”于林甫道。
　　海山青用严肃而深邃的双眼直视着于林甫，半晌，终于道：“那就等你想明白了再说。”
　　席间众人不知这师生两个在打什么哑谜，因气氛沉重，也不敢多问。
　　而且于林甫的儿子正因谋反罪被关在刑部大狱里，自然无人想触霉头。
　　“大相公，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皇后主持科举？”
　　“不然？”海山青道，“你有破局之法？”
　　说话的人看了看在座诸人，将想要说的话憋了回去。
　　“沈冰玉。”丁坤的急性子最受不了这样说一半吞一半的说话方式，“要说就说，没人捂你嘴。”
　　“以下官之见，不如批隙导窾，拔本塞源。”沈冰玉说话时，眼中闪过狠厉。
　　在座的没有愚笨之人，此话一出，皆瞠目看向沈冰玉。
　　海山青也看过来，缓缓开口问道：“此言何意？”
　　一瞬间，沈冰玉心思百转，揣度着海山青的心思开口道：“大相公，眼见妖后势力越来越盛，优柔寡断，只会令我方陷入困境。”
　　“不如……”他指头并拢，以手作刀。
　　“放肆！”
　　海山青一声呵斥，沈冰玉没有砍下去的手刀于半空溃散，从椅上起身跪到了地上。
　　然而海山青一声训斥之后却没了下文，静默片刻后，对众人道：“我乏了，今日就到这里，散了吧。”
　　众人将这些都看在眼里，且收进了心里。
　　沈冰玉与其他人一道起身行礼告退，暗喜自己猜对了海山青的心思。
　　堂内静下来，海山青正欲起身离开，却见于林甫去而复返。
　　“怎么回来了？”
　　“老师。”于林甫对着海山青深深鞠了一躬，然后道，“学生认为，此举不妥？”
　　海山青眸光一凛，沉声问道：“你所指何事？”
　　于林甫直言道：“沈冰玉所言之事。”
　　“哦？他说的什么事？”
　　于林甫抬头看向自己的老师，哑然。
　　沈冰玉的话虽没说完，但想要的效果已经有了。那些话，他说不说都不重要，因为不是要说给海山青听的，而是说给今日在座众人听的。只要他们听懂了，就够了。
　　方才海山青对沈冰玉的态度，就是在无声地向众人传达一个信号——他并不反对沈冰玉的提议。
　　可想而知，今夜过后，这一讯号将会在朝中主战一派中传遍。海山青什么都没说，但自会有人去替他做。
　　于林甫不能接受这样的事。
　　纵然政见不同，派系有别，但争斗应当有度。若所有人都失去尊卑意识，也不再对律法敬畏，礼仪法度崩溃之时，也将是一个王朝走向灭亡之际。
　　反对皇后，为的是救国，而非毁国。不该因一时激愤，而本末倒置。
　　师生十余年，于林甫当然了解自己的老师。他知道，海山青已经做出了决断。
　　但他还是想劝一劝：“老师，君子坦荡荡……”
　　“政坛，需要的不是君子。你奉行君子之道，可曾问过对手是否也同你一样？”海山青道，“入仕途多年，你怎么还是如此天真？”
　　“老师……”于林甫觉得自己的老师不是这样的，他是廉洁奉公，不为私利，为百姓所称颂的海大相公啊。
　　“好了。”海山青再次打断他道，“我累了，你先回去吧。”
　　于林甫茫然地走出左相府，上了车，车夫驱马前行。
　　他的住所与左相府不过隔了两条街，不多时马车便缓缓停下，车夫在外面道：“主君，到家了。”
　　于林甫却没下车。
　　车夫正疑惑，便听车厢内传来声音，道：“去刑部大狱。”
　　……
　　“我嘞个亲娘嘞！这是来了多少人啊？”
　　负责维持秩序的殿前司士兵看着挤满了一整条大街，怎么也望不到头的人群，只觉得眼冒金星。
　　“听学的席位只设了三百个，大人却派了三千人出来。我本来还觉得小题大做，眼下这个阵势，再多派三千都不多。”
　　“是啊，三百个席位，来了三万人都不止。这条街窄，东面那条人更多，挤得耗子都没地儿站。”
　　“哎哎！我的鞋，别踩我的鞋！”一个缺乏经验的年轻小兵一不小心被行人卷进了人群里，鞋还被踩掉了一只，“我的鞋呢？你们别踢哎谁薅我？我的鞋还没找到！”
　　“啪！”丢鞋子的小兵脑袋挨了一巴掌，委屈地看着他们队头。
　　“这么多人你蹲下，不要命了？”
　　“我的鞋……”
　　“鞋重要还是命重要？”年长一些的士兵道，“好好当值，再闲聊，小心我抽你们。”
　　“皇后娘娘命人准备了绿豆汤给大家解暑，大家排好队，有序领取！”
　　“皇后娘娘命人准备了绿豆汤给大家解暑，大家排好队，有序领取！”
　　“……”
　　有人敲锣打鼓，大声传达着消息。
　　喊话声未停，便有至少百余两板车推着乘有绿豆汤的木桶从殿前司士兵身后的狭窄空隙里向前行进，每一辆车旁都跟着两名身着统一朱红色宫装的宫娥。
　　今日来听学的不少，但更多的是来凑热闹的永安百姓。
　　离席位远的，大儒的风采是没机会瞻仰了。一听有皇后娘娘亲赐的绿豆汤，他们立即被汤还有送汤的宫娥吸引了目光。
　　宫里的绿豆汤果然比普通的绿豆汤香，宫里的人也比外头的人好看。
　　“皇后娘娘可真好。”丢了鞋子的小兵在队头的指挥下变换位置，让民众排队领取绿豆汤，“我也想喝绿豆汤。”
　　“小大人莫急，自是有的。”一名相貌清秀笑容温婉的宫娥听到了他的话，温柔地对他说，“皇后娘娘特意吩咐御膳房做了足够多的量，给大家发完就给大人们发，且先等等。”
　　小兵被她看得脸红，支支吾吾应声道：“喔……我不急……你们……发……我看……看人……”
　　引得旁边的士兵大笑。
　　“哈哈哈哈瞧你这点儿出息。”
　　这一幕恰好落在临街楼阁中临窗而坐的木良漪眼中，她目露笑意。
　　“周老先生的声望可见一斑，娘娘不必再为秋日的恩科担忧了。”怜娘道。
　　“娘娘近些时日可是睡得不好，看上去有些疲倦。”
　　青儿闻言立即扔掉正在吃的桂花糕，扯过怜娘的帕子擦干净手，捏住了木良漪的手腕。
　　摸了片刻，眉头逐渐皱起。
　　“怎的了？”怜娘见状，担忧地问道，“娘娘身体有恙？”
　　“她小题大做。”木良漪笑着将手收回来，道，“暑气太盛，房里放的冰有些多，有些着凉罢了。”
　　怜娘用询问的目光看向青儿。
　　“嗯，姑娘夜里贪凉，我回去给她开服药调养调养就好了。”青儿低头，却没再继续吃她没吃完的桂花糕。
　　怜娘不疑有他，道：“那就好。姑娘身子弱，确实该多留意。”


第100章 毒药
　　“娘娘，木侍郎来了。”
　　“叫他进来。”木良漪将药碗放下，立即感受到青儿射过来的视线。
　　“还热，放一会儿再喝。”她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青儿给了她一个“我且信你”的眼神。
　　“微臣拜见皇后娘娘。”
　　“七哥不必多礼，坐吧。”
　　“多谢娘娘。”木良江问道，“不知娘娘召微臣前来有何事？”
　　“谭万年那里将银子筹出来了，你带上这笔银子，暗中去一趟西丘。”
　　木良江不解：“去西丘做什么？”
　　“我要你用这笔银子购买一批战马送去边关。”
　　木良江大惊：“娘娘此前并未提起过此事。”
　　“这事不宜让很多人知道。”木良漪道，“一来是确保消息不会流去北真，也不能让西丘提前知晓，以免他们坐地起价。二来，若将此事摆到明面上来，定然又要引起一番争端，我不怕跟他们斗，但耽误不起这个时间。”
　　“我会让官家下旨，派你跟齐辙一同前往各州查税。届时你中途离开，与押运银两的队伍汇合。”木良漪道，“我会写一封密信给你，你带着它先去繁城找萧燚，然后你们一同西行。”
　　“买下战马之后让她直接带回军营，你转道南下去寻齐辙，再同他一起回京。”
　　木良漪显然是早有计划，木良江认真听完，定了定神，道：“但地方消息通永安，官家明旨派我们二人一起查税，若不见我，难免引起地方官的疑惑从而惊动永安。”
　　“此事你不必担心。”木良漪道，“谭万年的提议我考虑过后准备采用，你跟齐辙一走，此事便会公布朝堂。届时海山青等人一定会极力阻止重启青苗法，不会再有精力去管你跟齐辙的。”
　　“七哥，秋日开考之前，我希望我们能将麻烦尽数解决掉。”
　　“臣，定不辱命。”
　　木良江起身致礼，无意间瞧见木良漪的兔子爬上小几正在偷喝她的药。
　　“娘娘。”他用看过去的动作提醒木良漪。
　　“呀。”青儿忙将兔子抱开，只见它嘴角周围原本白绒绒的兔毛沾着褐色的药汁，显然已经喝进去了。
　　“真贪吃。”青儿轻斥道，“药你都要尝一尝。”
　　木良漪宠溺地笑着，伸手将它接到自己怀里：“再熬一碗便是，凶我们做什么。”
　　“姑娘你真是，又有了不喝药的……等等。”青儿嗔怪的表情忽然凝在脸上，她俯身将手放到了兔子的脖颈上。
　　木良江不明所以地看过去，也瞬间大惊失色：“这……怎么回事？”
　　他立刻看向那碗药。
　　只见方才还好好的白兔此时张着嘴抽搐，流出的涎液浸湿了木良漪的衣袖。
　　“青儿。”木良漪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无措，“你快救救它。”
　　青儿接过兔子平放到榻上，拿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开始给它施针。
　　“小九。”木良江来到近前发现木良漪竟在发抖，以为她也喝了一部分药，“那药你也喝了？”
　　“没……我没喝。”
　　木良江闻言，绷紧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别怕。”他宽慰道，“好在有惊无险。”
　　木良漪的视线始终集中在白兔身上，亲眼看着在青儿的抢救下，它的生机仍旧不可逆转地在变弱。
　　“姑娘……”青儿不忍地说道，“药性太猛，我救不了它了。”
　　木良江看到木良漪紧紧攥起的手露出了青筋。
　　她不是在害怕。
　　而是在愤怒。
　　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她都极擅长藏匿情绪。在任何人面前，她总是维持着温和的，从容的姿态，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没有能让她惊惧之人，也没有能让她盛怒之事。
　　抛开幼年的记忆，木良江首次见她如此失控的模样。
　　为了一只兔子。
　　这兔子是何来历，居然让她如此看重？
　　青儿将针拔了，然后便见木良漪毫不嫌恶，拿出手帕替白兔将涎液擦干净，将其重新抱进了怀里。
　　不消片刻，兔子便在她怀中咽了气。
　　“这碗药经手的都有谁？”木良江问青儿，“敢在皇后药中下毒，此人要么已经给自己找好生路，要么……”
　　青儿立刻领悟：“我这就过去。”
　　“大人莫要离开，护好姑娘。”
　　青儿匆匆离殿，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便折返回来。
　　木良江见她独自回来，便知事情不妙。
　　果然，只听青儿道：“姑娘，我赶过去时人已经咽气了。”
　　她带回一把染血的刀：“用这把刀捅进了心口，我检查过，确实是自杀，一点儿生机没给自己留。”
　　“尸体呢？”木良漪开口时，已听不出异常。
　　“在她房里。”
　　“拉去御兽园，喂狗。”
　　“娘娘……”
　　“七哥。”她抬眼看向木良江。
　　“娘娘请吩咐。”
　　“此事你不必管，购置马匹的事更要紧。”木良漪冷静分析道，“想要我死的人，无非就是那些。这毒若毒不死我，背后之人也一定希望能吓住我，让我也跟他们一样急起来，乱起来。”
　　“但我偏偏不让他们如意。”她道，“这个案子暂且按下，不必查，也不用刻意瞒着，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我们仍旧按照原本的计划行事，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但是他们既然动了手，就不会只有这一次。先河一开，若不能即刻杜绝，随波逐流者便会络绎不绝。”木良江道，“娘娘纵然不怕，也不能拿自身安危做赌注。”
　　“七哥放心，我自有应对。”
　　“叫怜娘姐姐带着咱们的人入宫侍候吧。”青儿因为此事很是自责，道，“姑娘，我不够细心，照顾不好你。”
　　见木良漪没有反驳，她接着道：“我今日便出宫，叫怜娘姐姐着手准备。”
　　“不行。”她又自己否定道，“万一这碗药只是引子，他们还有后手怎么办？”
　　“木大人，我不能离开姑娘，能否劳烦您代我跑一趟贾楼？”她拜托木良江道，“将今日宫中发生的事告诉怜娘姐姐，她自会知道怎么做。”
　　“……微臣这便过去。”
　　木良江离开之后，木良漪对青儿道：“你先出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青儿看了眼还被她抱在怀里的兔子，小声道：“那我在门口守着，姑娘，你有事就叫我。”
　　……
　　李梦周贪腐一案成功翻案，朝廷下旨还了李氏一族清白。怜娘脱去乐籍，用李云令的名字重新申领了良民户籍。在外人眼中，自那之后贾楼的花魁怜娘便消失了，谁也没再见过她。
　　实则她仍是贾楼幕后的管理者，在贾楼东侧买了一座民宅，翻修打通之后从风月无边搬了过去。
　　木良江按照青儿说的方法，先进贾楼，而后说明来意，自有楼中小二带着他进入密道，到达了怜娘此时的居所。
　　炎炎夏日，骄阳照耀下的庭院只闻得见蝉鸣，而不见一个人影儿。
　　“怜娘子应是在午歇，大人且在此稍等片刻。”小二将木良江带门窗大敞的正屋，随后穿过回廊，去敲东侧的房门。
　　木良江站在正屋中央，视线穿过朝东的窗子，看见小二敲开了东屋的房门，素衣素妆的怜娘站在门槛后。
　　木良江的视线掠过她鬓边的白色绢花，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
　　怜娘自正门踏入，坐在椅上的木良江起身相迎。二人眼中皆看不见多余情绪，仿佛两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木大人有礼。”
　　“李娘子有礼。”
　　“我此次过来是向李娘子传达皇后娘娘的命令，娘娘在宫中的安危受到威胁，需李娘子尽快组织信得过的人手，入宫贴身侍候皇后娘娘。”木良江简要说明来意，“青儿姑娘说只需对李娘子说这些，剩下的事李娘子自知道如何处置妥当。”
　　“受到了什么威胁？”怜娘闻言未能继续维持镇定，紧张道，“娘娘可有事？”
　　“有惊无险，暂未受伤。”
　　“那就好，那就好。”怜娘勉强重新戴上冷静自若的面具，“多谢木大人辛苦过来相告，请转达娘娘，我会尽快将手头的事务交接好，五日内便可入宫。”
　　木良江点头。
　　随后二人便都沉默下来。
　　“我送大人出去吧……”
　　“木某便先告辞了……”
　　二人同时开口，四目相对，又不约而同地撇开视线。
　　怜娘转身唤来方才引路的小二：“送木大人出去。”
　　“……告辞。”
　　木良江从她身旁绕过，跟着小二原路返回。
　　他未再回头，所以不知道身后一直有视线追随着他，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密道口。


第101章 家宴
　　萧燚将抓获的十五个人放走几天后，再次接到来自襄城的军报。这次不是命令，也与军情无关，是萧重信以父亲的身份写给她的私人信件，要她回襄城参加家宴。
　　信还没看完，萧燚就明白了这突如其来的家宴的真正目的。她并不想去，但是还是踩着信上所规定的最后期限去了襄城。
　　白马停在城门外已经是深夜，萧燚正准备喊人开门，忽见一辆马车从前方不远处一个简陋的茶棚后露出身影。车门打开，有人温声唤：“是阿燚吗？”
　　“二嫂？”
　　萧燚驱马走近，看向那赶车人与弯腰从车厢里往外走的人，不是萧焱与林晴烟夫妇又是何人？
　　“二哥二嫂，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你二嫂真了解你。”萧焱伸手护住林晴烟，防止她天黑踏空不小心摔下去，然后对萧燚道，“我们都以为你不来了，你二嫂却说你一定会来，晚饭后就拉着我出城来接你，果真叫我们接到了。”
　　“阿燚那么聪明的人，当然不会做傻事。”林晴烟含笑道。
　　萧燚却在心里道：要在从前，还真不一定。
　　“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要人接。”她对林晴烟道，“阿蕴呢？夜间留她一个人，害怕了怎么办？”
　　“不会。”萧焱道，“听说我们要来接小姑姑，高兴着呢。”
　　“你二哥说她像你，从小胆子就大，也不怎么黏人。”林晴烟道，“闲话莫多说了，现回吧。”
　　萧焱喊开城门，马车在前萧燚在后，一行三人入了襄城。
　　路上走的并不快，林晴烟趴在车窗上叮嘱萧燚道：“阿燚，你应该知道父亲举办家宴的目的。大哥一家如今都在襄城，你只需略微表现的和软些，他自会顺着台阶下来。”
　　“二哥同你说了？”
　　“说了。”前面赶车的萧焱道，“你二嫂比我考虑的周全，除了不能外泄的军机，我什么事都不瞒她。”
　　“……”萧燚双耳灌满了他的炫耀，只道，“二嫂确实比你聪明多了。”
　　“别搭理你二哥。”林晴烟有些害羞，但很快转回正题，道，“阿燚，我说的你听进去没有？”
　　萧燚不想拂他们夫妻二人的好意，但也不愿意违心。于是沉默须臾，然后道：“再看吧。”
　　“我说你怎么就这么拗呢。”萧焱忍不住道，“到底谁能降住你？”
　　“之前的教训还不够吗？你同父亲硬碰硬，能讨到什么好处？还不如表现的听话一些，就像大哥那样，懂得讨父亲欢心。你怎么就学不会呢？”
　　“二哥怎么不学？”萧燚反问道。
　　“……”萧焱哑然，“我……我能跟你们俩比吗？”
　　“没什么不一样。”萧燚道，“你就是你，我就是我，大哥是大哥。”
　　“你……唉！”萧焱长叹一口气，明白萧燚这回大约是真跟萧炎杠上了。
　　“那你说，要怎么做，你才能不计前嫌，不跟大哥计较？”他换个思路问道，“父亲想看到的就是你们来不生嫌隙，仍旧跟从前一样。”
　　“二哥。”萧燚道，“你真觉得此事的症结在我吗？”
　　萧焱默然。
　　“大哥若真正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他自然知道该如何改正。”萧燚语气忽沉，道，“勾结敌将，走私谋利，他身为镇南王府的世子，繁城五万大军的统帅，这是他该干的事吗？”
　　萧焱再也说不出劝导的话。
　　又安静地行了一段路，林晴烟再次开口道：“阿燚，我知你心中有气，但眼下的情形你也看到了。父亲并未打算将此事公之于众，所以我们只能装糊涂。你刚返回飞虎营不久，千万不要因为旁人的错影响到你。”
　　萧燚闻言只在心中冷笑，父亲让她重掌飞虎营，并不是觉得她适合，而是因为她有封狼刀。
　　但萧焱与林晴烟对于她的关心是真心的，她并非不识好歹的人，放软声音道：“二嫂的叮嘱我记住了。”
　　虽没有得到明确答复，但感觉到她确实听进去劝了，林晴烟稍稍放些心来。
　　……
　　次日萧重信起床，听说萧燚到了，惊讶之余心情也好起来。于是取消了巡营的计划，把萧炎的两个儿子以及萧明蕴一起叫到跟前，过了一天含饴弄孙的日子。
　　晚间，一家八口人齐聚在演厅，打眼一看，父慈子孝，和气致祥，好一个天伦之家。
　　萧家没有男女分席的规矩，一家人都围坐在一起。菜上齐后，萧重信先动筷，宴席便正式开始了。
　　萧焱与林晴烟夫妇主动活跃着席间的气氛，酒过三巡，萧炎的酒意已经上了脸。他先看了萧重信一眼，然后默了默，终是端起酒杯，人也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阿燚，大哥敬你一杯。”
　　席上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到了萧燚身上。
　　萧燚从容地将剥好的虾放到萧明蕴碗中，拿起帕子将手擦干净，然后握住了酒杯。
　　然而她却没有立即站起来回应萧炎，也没看他。
　　除了几个孩子，所有人的情绪都不禁有了变化。
　　萧焱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他心知自己理亏，所以耐着性子，又喊了一遍：“阿燚？”
　　萧燚终于抬头看他，虽然神情淡漠，但人却缓缓站了起来。
　　她伸手，隔着桌子遥遥跟萧炎碰了杯。
　　萧焱虽对她不情不愿的态度不喜，但能有回应，就算是给了自己台阶，于是他立即顺着台阶走了下去。
　　“我干了。”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萧燚也抬头，将杯中酒饮尽。
　　见状，萧炎与林晴烟纷纷松了一口气。
　　“好了。”萧重信出声道，“吃饭吧。”
　　“是，爹！”萧焱欢声应下，见萧重信杯中酒没了，先给他将酒斟满，才坐了回去。
　　萧重信询问兄妹三人军务，萧炎答得漂亮，萧焱说的务实详尽，萧燚则言简意赅又一语中的，无一字多余。
　　以至于萧重信听完后忍不住道：“知道的我是你老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只是你上司呢。”
　　萧重信爱喝酒，萧家兄妹三人便陪着他喝。林晴烟与徐氏领着三个孩子回去了，他们四人仍在席上。
　　萧炎悬着的心落了下来，一不小心就喝的有些高了。
　　“我听闻，如今永安城中局势大变。新官家不理朝政，反倒是皇后将手伸到了前朝。你们说，这不是牝鸡司晨是什么？她一个女人，她懂什么朝政。”
　　“住口。”
　　“大哥慎言。”
　　“什么叫牝鸡司晨？”
　　萧重信呵斥，萧焱劝阻，萧燚则倏地站了起来。
　　萧重信和萧焱都疑惑地看向她，纵然萧焱不该说那些以下犯上的话，但什么地方惹恼了她？
　　“你看我作甚？”见萧燚如此反应，萧炎也不甘示弱，拍案起身，道，“我说错了吗？”
　　“还看，萧燚，你是不是……故意跟我过不去？”酒意淹没了萧炎所有的冷静，反而催发了他压在心底多日的对萧燚的不满。
　　萧燚不让他说皇后坏话，他就偏要说：“我说牝鸡司晨都是轻了，谁人不知那木九在永安城声名狼藉，摇身一变居然成了皇后，定然是用狐媚手段勾引了官家。”
　　“你给我住口！”萧重信猛拍桌案，离他最近的酒杯都被震下了桌，“把他给我拖回去！”
　　萧焱立马上手，拉着萧炎回去。
　　萧炎却耍起酒疯，一把甩开萧焱，继续挑衅萧燚：“听闻她经常流连勾栏瓦舍，与娼妓戏子混……”
　　“阿燚！”
　　在萧焱的惊呼声中，萧燚越过餐桌，一脚踹在萧炎胸口。
　　“砰！”萧炎连带着他身后的凳子一起重摔在地。
　　“孽障！”萧重信没想到萧燚竟然会对萧炎出手，“那是你大哥！”
　　萧焱连忙去扶萧炎，却再次被他一把甩开。
　　他从地上爬起来，冲向萧燚。
　　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打了起来。
　　而且拳拳到肉，谁都没有要留余地的想法。
　　转眼间，萧炎就挨了两拳一脚，再次被萧燚踹翻在地。后方的花架被撞倒，花盆碎裂，花土分离，厅内顿时一片狼藉。
　　“孽障，孽障！”眼看萧炎被打出鼻血，萧重信暴怒冲向萧燚，“你要造反吗！”
　　他刚走两步，从旁冲出来一个人抱住了他。
　　“父亲你消消气，他们都喝大了，喝大了。”萧焱死死抱住萧重信。
　　“你给我放手。”萧重信今晚喝得也有些多，当正值壮年的萧焱拼尽全力抱住他的时候，他根本挣脱不开，“再不放手，信不信老子让你去跪家法！”
　　这个间隙，萧炎已经再次从地上爬起来，拎起倒地的花架砸向萧燚。
　　萧燚闪身避开，花架落到餐桌上，砸碎了一堆杯盘碗筷。
　　萧燚拎住萧炎的后领，顺着惯性用力一甩，将人甩到了门外。
　　萧炎顺着台阶滚到了院子里。
　　萧重信被萧焱拦着不能上前，只能大声喊来院中卫兵，叫他们拦住萧燚。
　　卫兵冲上前，却被萧燚一脚踹翻一个。
　　后面几个还没跑过来，就见萧炎又一次找死般冲向萧燚。
　　“啪！”他被萧燚一脚揣进了荷花池。
　　卫兵们这下也顾不上拦萧燚了，纷纷跳到池子里去捞人。
　　“萧燚！”萧重信的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你……你给老子去祠堂跪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起来！”
　　“还有你！”他猛锤萧焱的背，“你也给老子去跪祠堂，没有我的命令也不准起来！”
　　战斗已经结束，萧焱剧烈地咳嗽着，终于松开了紧抱萧重信的双手。他不敢看萧重信，双膝一弯直接跪在了他身边。
　　萧重信怒不可遏，一脚揣在萧焱肩膀，将人踹了个人仰马翻。
　　萧焱不敢吭声，爬起来继续跪着。
　　“马鞭，我的马鞭呢？去把我的马鞭拿过来！”萧重信一边找自己的马鞭，一边气势汹汹地冲向萧燚。
　　此时卫兵们已经把萧炎从水里捞了上来，正拍着他的背让他吐水。听见萧重信的话，一个人立刻跑去替他取马鞭。
　　与此同时，另一个卫兵从大门的方向匆匆跑过来：“王爷，钦差到访！”


第102章 金雕
　　“好好地吃着饭，怎么会打起来呢？阿燚吃亏了吗？”
　　“她能吃什么亏，大哥清醒着都不一定是她的对手，更何况还喝多了。”萧焱褪去上衣，露出前胸跟后背让林晴烟查看，“这场架要说吃亏最多的，只有你相公我。”
　　“呀！这是怎么弄的？”林晴烟看着他胸前的一片青，立即心疼起来，“后背，后背怎么也有？”
　　“拦父亲的时候被他打的。”萧焱委屈道，“疼死了，你快拿药酒给我揉揉。”
　　“父亲也真是……”林晴烟忙去找药酒，忍不住抱怨道，“下手这么重。”
　　“他是真气着了，你是没看见阿燚把大哥打成了什么样。”萧焱一边哼哼唧唧，一边说道，“那丫头在打仗跟打人方面真的是天赋异禀，从她过完十五岁的生辰，我就再没有起过跟她动手的想法。”
　　“嘶！疼疼疼……轻点儿，你可就我这么一个相公。”他疼得龇牙咧嘴，也不忘贫嘴。
　　林晴烟一边嗔他，知道他故意表现得夸张，但一边又真的心疼，所以并不拆穿，而是柔声哄道：“药酒就要揉开了才有用，你且忍着些。”
　　听她一哄，萧焱也不喊疼了，也不呲牙咧嘴了，笑道：“逗你的，这点儿疼都受不住，我也不用领兵了。”
　　他握住林晴烟放到自己肩膀上的手，道：“今日要不是那木乐时突然造访，我跟阿燚现在肯定都在祠堂跪着，说不定还要挨家法。”
　　“说来也奇怪，当时去木家的时候没觉得他多出色，方才看见他跟在卫兵后头走进来，竟忽然发现他也算是一表人才了。虽然配阿燚还是有些不足，但比起徐仁礼那厮简直是天上的云跟地上的泥。”
　　“他怎么会突然来襄城？”林晴烟替他揉好了后背，抽出被他握着的手，重新倒了药酒在手心里，开始揉前胸。
　　“说是奉旨行事，来找阿燚的。”萧焱道，“具体是什么事我也不清楚，看他那样子，可能连父亲也不会告诉。”
　　“安宁郡主成了皇后，若传闻是真的，真可谓权倾朝野。阿燚跟她交好，算是给自己找了座大靠山。”得知木良漪是林家真正的恩人之后，萧焱对她只有感激。就算传闻甚嚣尘上，他也不想说她半句坏话。
　　萧燚跟木良漪交好，他也是知晓的。所以今日萧炎喝醉之后大骂木良漪惹恼了萧燚，萧焱是真不惊讶。萧燚本就因为走私的事情憋了一肚子火，萧炎又去骂她的至交好友，简直是在找打。
　　“我第一次见娘娘，就觉得她不是凡夫俗子。”林晴烟道，“阿燚跟她很像，所以她们才能成为朋友。”
　　“她们俩？”萧焱不解，“哪儿像？”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林晴烟替萧焱擦完药酒，推他的肩膀，“夜深了，快些睡吧。”
　　熄了灯，萧焱却一时没有睡意，拉着林晴烟陪他说话：“木相倒了，木乐时非但没受波及，反而重新得了重用。永安城里的事，我真是看不懂。”
　　“你说阿燚嫁给他，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你莫不是忘了，咱们家跟木家可不止一桩婚约。”林晴烟道。
　　“那个不算。”萧焱立即反驳道，“当时父亲同意这桩婚事是为了跟木相结盟，如今他人都没了，我一定要找机会说服父亲，将婚约作废。”
　　“木家败落之后我们提出悔婚，既是失信之举，又有拜高踩低之嫌，父亲只怕不会轻易点头。”林晴烟却道，“而且木相虽倒，木家却还有木乐时。”
　　木良江跟萧燚先帝赐婚，他们的婚约自是板上钉钉。如此一来，反倒让萧明蕴跟木先退婚的事更难了。
　　“要不，明日我去找木乐时探探口风？”
　　“这样会不会影响他跟阿燚之间的感情？”林晴烟有些犹豫。
　　萧焱觉得她的担忧是对的，不禁发起愁来。
　　“暂且先放一放吧，不急在这一时。”林晴烟想起当初木良漪的话，道，“阿蕴还小，中间这么多年，谁知会不会出现其他变故。”
　　萧焱觉得有道理，赞成道：“那就照你说的办，木乐时头次上门，确实不好提。”
　　夫妻两人说着话相继进入梦乡。
　　次日，萧焱不顾身上还有伤，早早地便收拾妥当，准备去陪自己未来妹夫。然而却被告知，木良江同萧燚连夜离开襄城，不知去做什么了。
　　……
　　萧燚跟着木良江一起出城，在城外二十里跟押运银两的队伍碰了头。
　　一行人乘夜赶路向西，正好要路过繁城，萧燚准备戴上金甲铁衣外加一队身手矫健的士兵，以防遇到突发情况。
　　天黑时看不清，当天光慢慢亮起来时，萧燚观察后方队伍，发现队伍里的人的言谈举止都与正规官兵有很大不同，身上有着浓郁的江湖气。
　　“他们是什么人？”萧燚问木良江。
　　“娘娘派来的。”木良江如实道，“因此次行动是暗中进行，所以并未启用官兵。”
　　“……”萧燚未做回应。
　　又走了一段时间，队伍停下来休息。萧燚将马儿牵到河边喝水，自己也接了木良江递过来的干粮，道了谢坐在树边就水吃。
　　两人之间除了公事无话可谈，便一人靠着一棵树安静地啃干粮。中途木良江被人叫走了，不多时又折返回来。
　　“有事？”萧燚见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头问道。
　　“皇后娘娘让人给萧将军带了一份礼物。”
　　萧燚凝眸看他。
　　木良江冲不远处一个人使了个眼色，萧燚跟着看过去，就是方才将他喊走的那个人。
　　只见那人抬手曲指放到嘴边，吹了一声响哨。
　　紧接着，天空便传来一声沙哑尖利的鹰唳，继而一个阴影以肉眼不可捕捉的速度俯冲下来，轻盈地落在了吹哨人肩头。
　　那竟是一只体格强健的金雕，拥有光亮的羽毛和锐利的双目，它站在那里，让人不由自主地担忧是否下一瞬就会将体格不算高大的吹哨人压垮。
　　萧燚本满心疑惑，然而越看这只鹰，就越觉得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
　　忽然，往事流星飞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
　　“你打算怎么养它？”
　　“它是姐姐送我的礼物，我自然要珍视。我准备先找一个会养鹰的人，付给他酬劳，请他来府里照顾这个小家伙儿。等它长大了，不会再轻易被抓的时候，就放它飞出去。”
　　“放出去？为什么要放出去？”
　　“因为鹰本来就属于天空，而不是属于笼子。我觉得，给它最想要的，才是对它最好。”
　　……
　　骗子。
　　满口谎言。
　　根本没有一句真话。
　　“你。”萧燚起身，看向吹哨人，“过来。”
　　吹哨人扛着鹰，走到近前来。
　　“叫什么名字？”萧燚问。
　　“小的崔二。”
　　“鹰是你养的？”
　　“回将军，是的。”
　　“它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回将军，是姑娘……皇后娘娘让青姑娘交给小的驯养的。”崔二道，“小的幼年长在北边，家父以替富贵人家驯养猛禽为生，小的也跟着学了一些。”
　　答案跟猜想一样，萧燚在心中冷笑。
　　崔二被她盯得有些发怵，微微转头去看木良江。
　　“皇后娘娘还说了什么？”木良江出言道。
　　崔二这才想起来，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头包着一枚用红绳串着的哨子，他捧着递向萧燚。
　　“将军只需吹响这枚哨子，它就知道将军是在喊它，便会飞去将军身边。”他解释道，“猛禽与人一样，待在一起久了就会熟悉。将军多与它玩耍，它就认得将军了。”
　　说完之后，头顶既没传来声音，手里的哨子也没被接走。
　　崔二心里打鼓，不理解头次见面，萧燚为何要为难自己？
　　“皇后娘娘说金雕已经养成，此次带过来将路认熟，日后可作为信使往来于永安与边关。”木良江在旁补充道。
　　话落又过了一会儿，手里的哨子终于被拿走了。
　　崔二松了一口气，向木良江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萧燚端详着手里的哨子，面上无甚表情。
　　金雕站在崔二肩头，歪头盯她。
　　她也回看过去，一人一鹰，就这么对视起来。
　　虽然看的不是自己，但崔二总觉得对面这位女将军眼里藏着寒冰，大热天让他感觉到背脊发凉。
　　“过来。”萧燚伸出手臂。
　　“……”崔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话不是对自己说的，而是对他肩膀上的金雕说的。
　　“将军，它叫飒，娘娘给取的名。”崔二道。
　　“飒？”萧燚是在问崔二，然后此字从她口中脱出，原本站在崔二肩头的金雕便一展翅膀，跳到了她伸出去的右臂上。
　　萧燚没带臂缚，金雕的利爪落下来时抓的她的手臂微微发疼。
　　随主。
　　“哪个飒？”她看着金雕，再次问道。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1］”崔二道，“娘娘为它取名时，吟了这两句诗。”
　　……
　　“姐姐，你这马儿真漂亮，它有名字吗？”
　　“沓星。”
　　“取自‘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吗？”
　　“是。”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2］。好生威风。”
　　……
作者有话说：
［1］［2］都出自李白《侠客行》


第103章 病愈
　　谭万年的奏章公布在朝堂上之后，果真如木良漪所料，文武百官听到“青苗法”三字就像是看到了洪水猛兽一般，如临大敌。想起当初他们反对谢昱立木良漪为后时的场景，与此时比起来，反倒是小巫见大巫了。
　　这一波战火，又是谢昱独自面对——因为木良漪病了。
　　而且与前几回相比，她这次的病来的既突然又凶猛。前几回谢昱还见过她带病批阅奏章，这一回持续多日高热不退，竟是连床都起不来了。
　　以至于谢昱不禁怀疑她是不是在故意装病，借此让他独自去面对朝堂上的烂摊子。
　　“怎么多了几张生面孔？”谢昱来到垂拱殿外，看着跪在不远处的宫娥，忍不住发出疑问。
　　“回陛下，奴婢也不知。”喜云道，“没听下头的人来报说给娘娘宫里添了新人。”
　　“你。”他指着一个确定没见过的面孔，命令道，“上前来。”
　　“你是从哪儿来的？”
　　宫娥只跪在地上，却未作答。
　　“陛下问话竟敢不答，谁教你的规矩？”喜云轻斥道。
　　“你吓唬她做什么？”
　　喜云闻声忙转身，有些惊讶地看着端着东西迎面走来的青儿，道：“青儿姑娘，您怎么还亲自做这样的粗活儿呢？”
　　他要去接青儿手中的药盅，青儿却没给。她端着药盅朝谢昱福了福身，解释道：“陛下，她是怜娘从宫外带来的人，规矩还没学完，不是有意不敬，陛下别怪罪。”
　　“宫外来的？为何忽然从宫外带了人来，垂拱殿的人不够你们用？”
　　“陛下，进去再说吧。”
　　谢昱又看了那跪在地上的宫娥一眼，明白这其中有些不为人知的原因，抬步继续往前走。
　　进到大殿才发现，在这殿宇内外守着的，竟全是生面孔。
　　她们跪了一地，谢昱挨个看过去，终于找到了一个认识的。
　　“是你？”
　　在木良漪主动揭露真实身份之前，与他打交道最多的就是怜娘。
　　“奴婢李云令，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连你都进宫来了。”谢昱看着跪在地上行了全套大礼的怜娘，道：“你主子到底怎么了？”
　　怜娘可是木良漪手底下排的上号的得力人，此时竟然做宫娥打扮在垂拱殿侍候，谢昱心中难免生疑，觉得木良漪恐怕不止是生病这么简单。
　　他三步并作两步绕过屏风，看见了纱帐下躺着的人影。
　　“她……”谢昱转身找青儿。
　　青儿从他另一侧经过，将药盅打开，把里头的药汤倒入碗中，捧到了床沿。
　　怜娘掀开纱帐，将木良漪扶起放到怀中托着，青儿坐在对面给她喂药。
　　“她……”谢昱头回看见人事不省的木良漪，一时过于惊讶，便脱口而出道，“她不会是要死了吧？”
　　话一出口，就得到青儿一记眼刀。
　　“……朕的意思是她怎么病得如此严重？”
　　青儿专心喂药没有开口的打算，怜娘便一边扶着木良漪，一边将木良漪清醒时交代的能说的说了。
　　“竟有人敢毒害中宫皇后？”谢昱听完，又惊又怒，“他们真的是要翻了！”
　　“娘娘说此事若是闹大，不利于朝堂安稳。”怜娘道，“故不曾将事情宣扬出去。”
　　“可是……”就这么算了吗？
　　谢昱不由得生出危机感，外面那些人敢谋害皇后，难道不敢谋害他？
　　他一边恼恨忌惮那些外臣，一边又忍不住对木良漪生出怨念来。若非她步步紧逼，何至于此？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她在朝堂之上不给主战派留丝毫余地，难道没想过赶狗入穷巷的后果？
　　唉！
　　当初怎么就信她的话上了她的贼船呢？
　　“你家娘娘……”本想挖苦讽刺两句，但是看着木良漪虚弱至极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没说出来，“……什么时候能醒？”
　　“你到底行不行，不行就让太医来。”
　　青儿不理睬他的怀疑，专心给木良漪喂完药，又捏住她的手腕号脉。过了片刻，道：“脉息比昨日强了许多，兴许今晚就能转醒。”
　　“当真？”谢昱比怜娘还激动。
　　青儿没理他。
　　黄毛丫头，人不大脾气不小。他腹诽完，又问道：“她到底是什么病？怎么天气转凉要发病，天气变热也要发病？如今既不是季节交替的时候，也没有刮风下雨，她难道是被吓病的？”
　　这话谢昱自己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怜娘也好奇。她到木良漪身边之初便知道了她身体不好，比之普通人要娇弱许多，但却一直不知道症结是什么。
　　“不是病，是身体虚弱。”青儿道，“姑娘受过重伤，伤了底子，所以身体不如寻常人强健。”
　　谢昱半信半疑，道：“那朕晚上再来看她。”
　　……
　　青儿与怜娘寸步不离地守着木良漪，及至日影西斜，昏睡了几日的人终于有了转醒的迹象。
　　“姑娘，姑娘……”青儿拉着木良漪的手不停地喊她。
　　在两个人期待的目光中，那双杏眸终于缓缓睁开，露出了浅褐色的眼瞳。
　　此时刚好有一束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子照进来，像是打在了晶莹剔透的琥珀上。
　　“姑娘你终于醒了。”青儿一改连日来的从容沉稳，瞬间回到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道，“你吓坏我了。”
　　“别怕。”木良漪缓缓弯起嘴角，微笑着哄她，“你要相信自己的医术啊。”
　　青儿只抱紧她的手，趴在床沿不说话。
　　“这回没淋雨也没吹风，怎么忽然就病倒了呢？”怜娘也红着眼眶道，“娘娘真是吓坏我们了。”
　　木良漪心中清楚这回忽然病倒是什么原因，却没打算说出来。她只道：“我口渴。”
　　怜娘忙端来温水，本要服侍她喝，木良漪却慢慢坐起来，自己将茶碗接了过去。
　　“我昏睡多久了？”
　　“前后加起来有四五日了。”怜娘道，“中间偶尔醒过来吩咐几句话，不知娘娘还记不记得。”
　　木良漪仔细回想了一下，道：“有些时候是清醒的，我记得。”
　　木良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我发梦魇了吗？”
　　“发了两回。”怜娘回答道。
　　“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一直在喊人。”怜娘如实道，“您睡着的时候一直在喊‘姐姐’。”
　　其实木良漪梦魇期间喊了两个称呼，一个是“大姐姐”，另一个是“姐姐”，她以为这两个称呼喊的都是同一人，猜想应该是那位已故的端贤皇后。
　　木良漪又喝了两口，将茶碗递给她。
　　怜娘接过，转身放回原位，听木良漪道：“让黛儿进来，我有话对她说。”
　　……
　　天挨黑时谢昱只带喜云一个人散着步来到垂拱殿，走进来就见木良漪倚着枕头靠在床头，青儿和怜娘一左一右站在床沿，对面一个宫娥面如死灰地跪在地上。
　　他好奇，微微弯腰探视：“这不是你从宫外带来的人吗？犯什么错了？”
　　“不小心打翻了茶盏。”木良漪说完，对黛儿道，“这里无事了，你先下去吧。”
　　“奴婢……告退。”
　　“这可不像打翻茶盏的样子。”谢昱当然能听出来木良漪在敷衍他。
　　“陛下来此有何事？”
　　她避而不谈，谢昱也不揪着不放。他在榻上坐下，道：“你的病好了？”
　　“好了，劳陛下挂心。”
　　“既然好了，那朕就说正事了。”谢昱坐正了些，道，“你知不知道，朝堂已经因为谭万年的奏章吵翻天了。你倒好，只要待在垂拱殿不出去就没人敢打扰你。朕呢，已经连续好多天没能睡上一个安稳觉了。”
　　“你故意抛这么一大串炮仗在朝堂上，是别有用意，还是？”他紧紧盯着木良漪。
　　“没有别的用意。”木良漪果断道，“我确实要采用谭万年的提议。”
　　谢昱闻言静默片刻，看着木良漪，道，“你可真大胆。”
　　“谭万年的折子陛下仔细看了吗？”
　　“……”谢昱实在不愿意说实话，但还是囔声道：“能不看吗。”
　　“朕总要知道他们到底在吵什么……”
　　“那陛下觉得，谭万年的提议是否真如那些反对的人所说的那般无可取之处？”
　　“朕不知道，朕不懂这些。”谢昱道，“你这个问题，朕没办法回答。”
　　谢昱避而不谈，也在木良漪的意料之中。当初新法施行，开始时声势浩大，然而不到一年，便在一次次失败与不断沸腾的民怨中草草收尾，提倡者也从宰辅高位沦为阶下之囚，最终在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此后五十余年，不论是朝堂还是民间，皆对新法恨之入骨，避之不及。而本身才华横溢，本该成为一代名臣的提倡者，也人钉在了耻辱柱上，死后仍遭受无数人唾骂。
　　谢昱也同绝大部分人一样，他不是反对新法，而是害怕它，发自内心地恐惧让他不想跟它沾上半点干系。
　　“你是皇帝，这个问题，你必须回答。”
　　谢昱双眉紧蹙，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排斥。
　　两人四目相对，他感受到了来自木良漪无声的强势。
　　“你要做就做，非要逼朕做什么？”败退之后，谢昱有些气急败坏地说道，“找死还要拉个陪葬的吗？”
　　“既然陛下已经详细看过谭万年的奏章，仍觉得我要做的这件事是错误的吗？”木良漪仍保持着平静与平和，仿佛谢昱说的不是她。
　　“新法初次施行时也有不少人觉得它是利民之策，除了它的提出者，最支持它的就是当年的保宁帝，但是结果呢？”谢昱冷笑道，“你想北伐，需要钱。当年的保宁帝跟你一样，他想收回自前朝起就被北真占去的青幽十八州，所以需要当时的宰辅替他聚拢钱财。你扪心自问，之所以想要重启新法，到底是为了黎民百姓，还是为了你自己的私心？”
　　“我为私欲，也为百姓。”木良漪斩钉截铁道，“这两者并不矛盾。”
　　“你……”
　　“所以在此战中，我希望陛下仍能像从前一样坚定地与我站在一边，不希望你出现丝毫动摇。”她音色婉转，语气温和，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但是说出的话却丝毫不容拒绝或反驳，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搬家……


第104章 套马
　　木良江与萧燚一起带领着买马队伍穿过大周最西边的一个州，顺利进入西丘境内。抵达的地方名叫兰月城。这座城水草丰美，因城池形似弯月而得名。而令它闻名的，则是城中集结了西丘七成以上的马商的马匹交易场。
　　二人进城之后带着银两入住了最豪华的一家客栈，不到三日，便有马商主动上门寻求合作。
　　然而这些商贩要么手中掌握的马匹数量太少，要么马匹本身达不到萧燚所要求地标准，所以到最后都未能达成合作。
　　直到十余日之后，经由一位洽谈过的马商从中引荐，他们来到了城郊的一座马场。
　　前方是几片高低起伏的山坡，然而却看不见坡面——数千匹矫健的马匹在头马的带领下奔腾驰骋，像是一块会移动棚子，竟将山坡遮了个严实！
　　在头马的带领下，马群飞过山坡，尘土随着马蹄踏过飞扬而起，像一阵黄色的大雾朝着萧燚等人席卷而来。
　　“咳咳咳……”木良江没有经验，没能在马群过境之前提前掩住口鼻，被黄沙呛的咳嗽不断。
　　“这位贵人应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吧。”马商用流利的大周话给木良江交流着，说完又看向萧燚，“这位姑娘看上去像御马的老手。”
　　“家里几代都是做马匹生意的，接触的多些。”萧燚追随着奔腾而去的马群，她相中了这批马。
　　“这些马匹，姑娘可看中了？”马商适时地问道。
　　萧燚收回目光，看向马商，道：“你这位朋友，当真只是贩马的？”
　　马商闻言笑笑，道：“姑娘慧眼，我这位朋友自然不是普通的马商。不过他的身份我不好透露，姑娘也只当没看出来。您与公子要买马，我的朋友要卖马，我呢，从中赚取些小钱，咱们各方都得利，这就够了，不是吗？”
　　“自然。”木良江笑着，道，“不知阁下这位朋友在何处？能提供给我们多少马匹？”
　　说话间，便有一群人飞马而至。
　　为首之人披发结辫，着圆领短袍，腰佩躞蹀带，脚踩长筒马靴，是一个弱冠左右的年轻男子。
　　见他下马，马商连忙跑上前，先俯身行了个礼，才靠近年轻男子，同他低语。
　　期间男子的视线在萧燚与木良江身上徘徊，不躲不避，直白地审视——那是久居上位的人才有的自信与高傲。
　　听马商介绍完，年轻男子饶有兴趣的朝他们走来。
　　萧燚与木良江一同抱拳致礼。
　　“在下姓梁，不知阁下如何称呼？”木良江首先开口道。
　　年轻男子开口，说的却是西丘语。
　　马商从旁翻译，道：“他给自己选的大周姓氏是李，二位称他李公子即可。”
　　“李公子。”木良江再开口，改成了与年轻男子相同的西丘语。
　　萧燚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但从马商合年轻男子的神情能够看出来，木良江的西丘话说的是十分标准的。
　　木良江说西丘话，使得年轻男子对他们的态度和善了一些。
　　萧燚安静地在旁看他们交涉。
　　片刻后，木良江看过来。
　　萧燚用眼神询问。
　　“他说他能立即提供给我们需要的马匹数量。”木良江道，“但有一个条件。”
　　萧燚以为他要加价。
　　谁知却听木良江道：“他要我们的人跟他的人比一场套马，赢了，才卖给我们马匹。”
　　套马比赛，木良江只在少年时期那段屈辱的经历中见过一次。当时的场景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让他明白了在与北真骑兵的对抗中大周为何会败。而西丘与北真一样，是长在草原与马背上的国家。
　　“怎么比？”萧燚问。
　　木良江正在思索他们此次带来的队伍中是否有精于马术的人，闻言惊讶反问：“你要亲自上场？”
　　“你问他，怎么比？”
　　木良江稳住心神，转头继续交涉。
　　“各自派出一个人，谁先降服头马，谁就算赢。”木良江将年轻男子的话转述给萧燚，“比赛途中……生死自担。”
　　他说完这句话，再用西丘话同对方交涉时的语气便明显沉下来。
　　萧燚猜测应该是在试图说服对方放弃比赛。
　　很快，从木良江的表情就能看出，交涉失败。
　　“你问他，去哪里比？”萧燚对马商道，“比完是不是立刻就能交易？”
　　“姑娘爽快。”马商听完李公子的吩咐，指着方才马群跑过的马场对萧燚道，“就在那里，很快有人把头马带过来。”
　　……
　　被带过来的头马全身乌黑，无一丝杂色，毛色发亮，体格强健，一看就是上上品。而除了这些优势之外，给人带来最直观感受的，是它身上未经驯服的野性。
　　就像马商介绍时所说的那样——它是广袤草原上的头马，而不是人□□的坐骑。
　　但在萧燚眼中，这是最合适的战马。
　　对方派出的是一名皮肤黝黑体格健壮的汉子，萧燚与他站在一起领取套马杆时，显得单薄极了。这对比太过鲜明，引得李公子手下的人纷纷发出不善的笑声。
　　“笑什么笑！”铁衣怒视他们，狠狠地说道，“一群蛮子。”
　　虽然语言不通，但对面的人见他如此，也不甘示弱地要上前与他对呛。
　　铁衣甩开金甲要往前去。
　　“不想给你家主子惹麻烦就回来。”木良江沉声道。
　　铁衣被呵住。
　　对方见状，认定是他认怂了，哄笑着退了回去。
　　一声响鞭落下，套马比赛正式开始。
　　黑马先一步飞奔而去，汉子和则手持套马杆翻身跃上自己的坐骑上前追赶。
　　眨眼的功夫，两人三马便飞奔到了数十丈外。
　　李公子让人将马牵来，他的部下也纷纷效仿，骑在马背上追赶比赛而去。
　　木良江等人亦连忙上马，紧盯赛场上的状况。
　　只见萧燚一手牵着缰绳，数次将套马杆甩向黑马，却皆被它灵敏地躲开了。
　　汉子后来者居上，用力甩出套马杆，第一击就精准地套住了黑马的脖颈。
　　然而周围的欢呼声刚响起，下一瞬汉子手里套马杆就脱了手——它被黑马强势地抢走了。
　　优势来到萧燚身上，然而从木良江开始，队伍中却无一人欢呼。相反地，他们更加紧张起来。
　　赛场上，汉子丢了套马杆之后只能策马追在黑马旁边，试图找机会捡回武器。
　　而此时有套马杆在手的萧燚却迟迟没有再次出手，而是跟在汉子后面，紧盯他的一举一动。
　　只见汉子找准时间，从马背上纵身一跃，直接在疾奔中跃上了黑马的背。继而抓住挂在黑马脖子上的套马杆，在黑马甩他之前主动滑下马背，竟开始徒手与黑马博弈。
　　套马杆的一头圈着黑马的脖子，汉子仅仅攥着另一头，双脚脚跟接地，被奔跑的黑马拉着在草地上滑行起来。
　　震惊之下，铁衣喃喃道：“这靴子真耐磨。”
　　疾奔中的黑马忽然掉头，汉子没有防备，套马杆再次脱手，他整个人飞了出去。
　　而他落地的地方，正好是沓星所经之处。
　　眼看马蹄就要踏山汉子的肚腹，千钧一发之际，萧燚紧急勒停，沓星两只前蹄高高扬起，半身腾空，给汉子腾出了求生的机会。
　　汉子趁此机会连忙翻滚，逃出生天。
　　眨眼功夫，黑马已经再次与二人拉出距离。
　　萧燚驱着沓星追上去，瞅准时机，朝着黑马的右前方甩出套马杆。
　　黑马向左侧头，尚在半空的套马杆一个虚晃之后迅速左移，准确地落在了黑马脖子上。
　　下一瞬，黑马像是发现自己被耍了，怒而发出嘶鸣声。与方才面对汉子时一样，它拖着套马杆向着与沓星相反地方向疾奔。
　　萧燚也被它从马背上拖了下来。
　　“将……”铁衣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萧燚被黑马拖着在操场上滑行，沓星在主人离开之后却没有停下，而是继续追赶，紧紧追随在萧燚身侧。
　　萧燚看准时机，一手攥着套马杆，另一只手在快速的移动中抓住了沓星的鞍辔，竟再次飞身上了马！
　　木良江背后传来惊叹声。
　　与此同时，汉子也重新上了马，再次追了上来。
　　他在等萧燚脱手。
　　萧燚骑着沓星，握着套马杆，开始了与黑马漫长的博弈。
　　观赛的人群追逐着赛场在马场上移动，西丘人面上的表情从最初的不屑渐渐转为尊重。
　　随着时间的推移，黑马逐渐显出疲态。
　　当众人觉得比赛的结果已然落定时，变故骤现——原本露出疲态的黑马突然发狂，瞬间打破了它跟沓星一起维持着的平衡，竟再次将萧燚从马上拖下。
　　这次萧燚显然也没准备好，坠马之时没能用脚立住，而是背部着地被黑马拖着向前滑行。
　　“快放手！”
　　大周话混合着西丘语一同朝她大喊。
　　“你不要命了？快放手！”
　　然而不论后面的人怎么喊，萧燚抓着套马杆的手丝毫不松，就那么任凭黑马拖着她狂奔。
　　金甲铁衣打马上前，掏出了随身的匕首。
　　当两人一左一右即将靠近黑马之时，却见它在疾奔中再次曲蹄掉头，马蹄因为骤停而在草地上踏出深坑。
　　后方的萧燚眼看就要被它踩在马蹄之下。
　　金甲铁衣魂飞魄散。


第105章 懿旨
　　“不要！”
　　“姑娘。”
　　“娘娘怎么了？”
　　青儿跟怜娘一前一后奔进来，看到木良漪坐在小憩的榻上，一脸惊魂未定的模样。
　　“又做噩梦了吗？”青儿见她满头大汗，爬到榻上，心疼地拿出帕子给她擦，“姑娘别怕，做梦而已。”
　　“是啊，只是梦而已，娘娘莫怕。”怜娘端来温水。
　　木良漪接过来喝了两口，定了定神，才彻底从梦中的惊险与恐惧中抽离出来。
　　她垂首，将络子里的圆珠取出来，紧紧钻在了手心。
　　怜娘与青儿见状，心下皆了然。
　　“出宫避暑的安排的如何了？”少顷，木良漪问道。
　　“喜云公公派人传话过来，说明日就能出发。”怜娘道，“娘娘放心，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
　　“用你们大周的话来说，你是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
　　“我本以为你们大周女子都很柔弱，没想到还有你这样的人物。你的马术很精湛，功夫更好，让我很佩服。”
　　马商将李公子的话翻译成大周话转达给萧燚。
　　“但是我有一个疑问。”他话音一转，道，“你当真只是一名马商吗？”
　　萧燚没有有问必答，而是从容不迫反问道：“李公子对在下的身份有什么疑问吗？”
　　“你看上去不像商人。”李公子看向她的目光含着探究。
　　“李公子看上去也不像。”萧燚噙着笑说道。
　　李公子闻言盯着萧燚看了片刻，又看了看木良江，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像与不像又有什么关系，我做出的承诺定然会践行。你赢了套马比赛，想要多少匹马，说吧。”
　　萧燚与木良江对视一眼，后者朝李公子伸出五根手指，用西丘语道：“上等马，五千匹。”
　　“这么大的量，你们用来做什么？”听到这个数字，李公子和马商都露出惊讶之色。
　　“我们自有我们的用处。”木良江道，“对于李公子来说，我们能够保证一分不少地将买马的钱交付给你，这就够了不是吗？”
　　李公子思考片刻，道：“你说得对，你买马，我卖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钱带来了吗？”
　　“数量过多，不便携带，都暂存在客栈。”
　　“那好，明天还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我来交马，你们交钱。”
　　“成交。”
　　待李公子等人走远，木良江才显出紧张的神情，看着萧燚从马场下来就一直背在后背的手臂，问道：“伤的怎么样？”
　　其实仔细打量下来，此时的萧燚发髻蓬松散乱，脸上跟脖子上都是草叶割出来的伤口，斑斑血迹中混着汗水跟灰尘，身上的泥土更多，几乎将后背跟两只靴子裹住，外袍的左袖还撕裂了一道巴掌大的口子，形容堪称狼狈。
　　然而她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眸光坚定而明亮，会让人下意识忽视她身上的狼藉。她的平静和从容，也会让人忘了不久前她刚在烈马的蹄下经历过九死一生。
　　“手臂脱臼了。”萧燚稀松平常地说完，唤道，“金甲。”
　　金甲闻言过来替她接手臂。
　　木良江掏出帕子递向铁衣，铁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给他家将军包手用的——萧燚两只手手心的皮肉都被磨破了。
　　金甲替萧燚将手臂接好，铁衣又帮她把手缠上，看着萧燚活动肩膀，终于忍不住后怕地说道：“幸亏关键时刻沓星撞开了那匹黑马，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萧将军着实有些冒险了。”木良江也跟着道，“纵使今日的交易不成，另寻他法就是，实不该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萧燚却只道：“我有分寸。”
　　说完，她转了话题，问道：“明日交易过后，五千匹马怎么分配？”
　　“娘娘的意思，全部交由萧将军带去军中。”木良江道。
　　“全给我们？！”
　　不止是铁衣，金甲也不禁睁大了双目，盯着木良江辨别他是在说真的还是在玩笑。
　　“全部交给我？”萧燚微皱眉头。
　　大周分布在北侧边境的兵马主要集中在三个区域，由东到西依是临海的莲州、涵江南岸的襄、繁二城以及与西丘和北真同时接壤的安州。襄、繁二城有驻军十万，莲州与安州各有八万，萧燚原以为这五千匹战马要平分给三地驻军。
　　“是，全部交给你。”木良江道，“确切来说，是全部用来装备将军手下的飞虎营。”
　　闻言，铁衣的嘴已经能轻松塞下一个鸡蛋——他以为木良江的意思是要把这五千匹战马全都给襄、繁二城，原来不是，而是真的全都给他家将军！
　　狂喜之下，他忍不住猛捶身边的金甲。
　　“她还说什么了？”萧燚心中已有猜测，但面上不表，也并未如金甲铁衣那般兴奋，而是平静且严肃地看着木良江。
　　“娘娘说将军手下的飞虎营本就以骑兵闻名，但囿于各种原因，两万人的大营却只有不到三千精骑。”木良江道，“所以这五千上等战马全部交由将军，她希望将军能组建起一支比北真骑兵更快、更强的骑兵。”
　　话音落，上空传来一声鹰唳——飒玩儿够了，在众人头顶盘旋了几圈之后，要往萧燚肩上落。
　　“不可……”
　　金甲要阻止，却被萧燚用眼神制止。然后她伸出右臂，飒便将目标向右转移，落到了她的右臂上。收回双翅之后，双爪踩着萧燚的外袍挪动几下，稳稳地立在了她的右肩上。
　　萧燚抚了抚它的羽毛，严肃的双眼划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柔色。继而抬头再次看向木良江，道：“劳烦木大人代为转述，萧燚领懿旨，定不辱命。”
　　……
　　浩浩荡荡的队伍自皇城鱼贯而出，绵延数里——帝后要前往城西行宫避暑。
　　御驾所经之处，两侧百姓纷纷跪地高呼万岁。
　　当帝后二人乘坐前后两台辇舆经过围观百姓最多的一段街道时，变故突然发生。
　　只见一名身穿朱红衣裙随侍在皇后辇舆旁边的宫娥突然大力撞向前方抬辇的内侍，内侍被撞向一旁。他一脱手，正在平稳前行的辇舆因为缺了一人而大幅摇晃起来——皇后娘娘竟从上面跌落下来！
　　众人的惊呼中，皇后摔倒在地。
　　宫娥猛冲向前，从袖中拔出匕首，双手高举奋力刺下：“妖后拿命来！”
　　匕首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眼看就要落到皇后身上。在它落下的前一瞬，一条长鞭从后方飞来，像一条细长的蛇缠上了宫娥的脖子。
　　握鞭的是一名十三四岁的青衣少女，只见她用力一扯，朱衣宫娥的身体便被鞭子拖着向后仰去——那匕首在触到皇后身躯的前一瞬倏地离开，掉落在地。
　　殿前司禁军赶到近前，将帝后二人层层围在了中间。
　　“胆敢行刺皇后，罪当凌迟！”万三一声怒吼，朝着殿前司禁军下令道，“拿下她！”
　　路上突然生此变故，避暑之行自然不能再继续。将行刺皇后的朱衣宫娥抓捕之后，整支队伍便在殿前司的护卫下掉头，返回皇宫。
　　同一时间，皇后当街遇刺一事如一股过境的风，吹遍了整个永安城。
　　……
　　“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回过神来的谢昱直奔垂拱殿，大步跨进殿中，却发现太妃木良清也在此处。
　　木良清起身与他行礼，谢昱收住脾气，客气地叫她平身。他的视线在这姐妹二人身上徘徊几个来回，不确定今日的事木良清有没有参与。
　　“我没有大碍，三姐姐不必担心。”木良漪对木良清道，“快些回去吧，和安今日应该也受了惊，姐姐好好哄哄她。”
　　“我知道了。”木良清握着木良漪的手，语重心长道，“你身子不好，一定要好生珍重。”
　　“知道了。”
　　送走木良清，谢昱才继续问道：“今日到底怎么回事？那个行刺你的宫女，朕怎么觉得那么眼熟呢？”
　　谢昱清楚地记得，就在不久之前，木良漪昏迷多日后刚刚转醒，那人就跪在这殿中。当时他问原因，木良漪只拿打翻了茶盏来敷衍他。此时回想起来，直觉告诉他今日这一出跟那天的场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她叫黛儿，是我初入永安时赵太后派去我身边的眼线。”
　　“既然是眼线，那你还将她带进宫放到身边？”
　　“自然是有用，才带进来的。”
　　“！”谢昱一瞬间如醍醐灌顶，“所以今天这一出，当真是苦肉计。”
　　他不理解木良漪为何要这么做：“赵太后身在大内，又受你姐姐的管束，她哪里碍着你的路了？”
　　“我说我要针对她了吗？”
　　“那你的目标是谁？”
　　“自然是手握两万禁军的，赵仓。”


第106章 指使
　　当街刺杀皇后的宫女被殿前司送入了大理寺，由大理寺丞薛尽忠亲自审理。
　　“案犯一口咬定，是受侍卫步军司都指挥使赵仓指使。”三日后的一个深夜，薛尽忠来到左相府，将案件审理情况报给海山青。
　　丁坤、于林甫等人亦在座，闻言纷纷露出疑惑之色。
　　“赵仓？”丁坤道，“那老乌龟，向来做事畏首畏尾，竟也会指使人行刺？”
　　“这确实不像赵仓的行事风格。”于林甫接话道，“新帝登基以来，他一直都在尽力躲避朝堂上的风波。此时突然出头，不合常理。”
　　“那若是有人故意栽赃赵仓呢？”席间一人道，“借刀杀人。”
　　“哼。”海山青闻言冷笑道，“你觉得皇后是‘刀’，还是借刀的‘人’？”
　　“难道不是赵仓要针对皇后，而是皇后要除掉赵仓？”丁坤道，“她为何突然向赵仓发难？”
　　“先帝驾崩之后赵家已经失势，赵仓本人并没什么价值。有价值的，是他手里的两万禁军。”于林甫道。
　　“如此解释，一切就通了。”薛尽忠道，“难怪万三会主动把刺客送到大理寺来，原来是皇后要借大理寺除掉赵仓，抢走他手里的兵权。”
　　薛尽忠气极，猛拍圈椅扶手。
　　“野心昭昭，欲壑难填！”
　　“阴谋可破，阳谋难躲。”丁坤亦气愤道，“皇后这一手，叫咱们避无可避。”
　　“刺客的身份查明了吗？”于林甫问道，“若从她着手，是否有破解之法？”
　　“她的身份好查，内侍省都有存档。”薛尽忠道，“她家世代居于永安，泰和五年被选为宫娥，泰和六年入中宫。泰和七年被当时的皇后也就是如今的赵太后指派给安宁郡主也就是当今的皇后娘娘做女使，一直到今年的封后大典，她从安宁郡主府再次入宫，进垂拱殿侍候。”
　　“她跟赵太后有着剥不开的关系，如今指认赵仓谋害皇后，这一层特殊身份只会让人更加信服。”薛尽忠不得不在心中暗叹，这个人找的太准了！
　　“她若是受了皇后胁迫，那皇后手里定然握着她的软肋。”丁坤道，“她家中可有父母兄弟？”
　　闻言，薛尽忠叹了一口气，道：“她父母早在几年前就相继亡故，家中只她一个独女，没有兄弟姐妹。若真是皇后胁迫的她，那除了皇后，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什么把柄握在皇后手里了。但是此女刚烈异常，我用尽手段，也没能撬开她的嘴。从始至终，她都一口咬死是受赵仓指使。”
　　堂中一下子安静下来。
　　海山青看向薛尽忠。
　　“大相公有何指示？”
　　“家中近日可安好？”
　　薛尽忠闻言一愣，木木地回答道：“一切安好。小女不日即将出阁，夫人正在为她忙里忙外准备嫁妆。”
　　“成亲前，可能择出一日进宫拜见太后娘娘？”
　　“啊？”薛尽忠先是不解，但是在海山青的注视下，很快反应过来，“……能，自然能！”
　　“我今日归家，便与我夫人商量，叫她往宫里递上拜帖，求见太后娘娘。”
　　……
　　翌日，薛夫人呈上拜帖，当日午后便受传召，来到中宫拜见赵太后。
　　她在慈元殿坐了大半个时辰，离开之后，赵太后几乎砸了半个寝宫。
　　砸累了，歇了半晌，又带着人直奔垂拱殿去。
　　“好端端的，她去垂拱殿做什么？”赵太后欠缴离殿，慈元殿内发生的事情便传到了木良清耳中。
　　“回娘娘，一个时辰前，大理寺丞薛尽忠的夫人曾入慈元殿拜见太后娘娘。”
　　木嵩在牢中自缢之后，木良清便彻底退居后宫，将手里的人尽数交给木良漪，而她不再插手前朝之事。所以木良漪遇刺她虽在当场，却并不清楚后续如何，也不知黛儿被送入了大理寺。
　　“薛尽忠是海山青的人，他夫人忽然拜见太后，能有什么好事。”她想了想，道，“随我一起去看看。”
　　“娘，娘，去哪儿？”见母亲从榻上起身，原本正在跟宫娥玩耍的和安公主迈着小短腿儿追过来，一把抱住了木良清的腿。
　　“娘去看看你姨母，和安乖乖在这里等着娘回来好不好？”木良清蹲下，抱着温柔地哄道。
　　“我也看姨母。”
　　“娘跟姨母有正事，公主跟着老奴在这里一起等，可好？”王嬷嬷担心一会儿垂拱殿会出现不适合叫小孩子看见的场面，于是伸手将和安公主抱进了自己怀里。
　　木良清又跟着哄了两句，终于得了幼童的首肯，带着两名宫娥出了门。
　　来至垂拱殿，还未进去，就听见了砸东西的声音。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干的好事。
　　“太后娘娘好大的威风！”木良清大步迈入殿内，“自己宫里的东西还不够你砸，专门跑来皇后这里施威。”
　　她一个眼神丢出去，身后跟着的两名宫娥立即上前，一个趁着赵太后发愣眼疾手快地抢了她手里正要砸出去的笔洗，另一个则抱住赵太后，将其拖离了木良漪日常批阅奏章的书案前。
　　木良漪坐在书案对面的圈椅上，被怜娘跟青儿一起护在身后。见木良清来了，起身笑着唤道：“三姐姐。”
　　“你给哀家放开！”抱着赵太后的宫娥看上去身量长相都很普通，然而力气去出奇地大。她不主动撒手，岑嬷嬷领着另外两名宫娥都没能将她从赵太后身上扯开。
　　“你一低贱婢子，谁给你的胆子如此冒犯哀家！”
　　得了木良清的示意，宫娥才放开赵太后，重新退至木良清身后。
　　“好，好啊，你们姐妹俩终于露出真面目了。看着哀家孤家寡人，合起伙来欺辱我是不是？”
　　“太后娘娘似乎说颠倒了。”木良清道，“妾身赶来之时，是谁在皇后寝宫发疯？到底是皇后欺辱你，还是你仗着太后与皇嫂的身份欺压皇后？”
　　“你……”
　　“皇后敬你，任你在她宫中胡闹，但妾身可不会。”
　　木良清忽然逼近，赵太后本能地后撤。
　　“妾身不知太后娘娘听了谁的谗言，来到皇后宫中撒泼。”木良清用那双与木良漪极为相似的杏眼盯着赵太后，道，“妾身奉劝太后娘娘一句，好好想想自己眼下的处境，想想怎么做，才能让您和懿安公主活得更舒心些。”
　　“你又拿懿安来威胁哀家！”听见木良清提起懿安公主，赵太后面色白了白，木露惊恐之色。她强装镇定，抬手指着木良清道：“你这个歹毒妇人，你自己也是母亲，你就不怕你的所作所为将来都报应在和安身上吗？”
　　木良清闻言，却不屑道：“妾身的报应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但是太后娘娘的所作所为，当下就能影响到懿安公主。”
　　“你……”赵太后不知是气得还是吓得，竟浑身发起抖来。她用怨毒的目光死盯着木良清，片刻后，大叫着向她冲过去：“哀家要杀了你！”
　　木良清自然不可能叫她近身，她退后两步，自有两名宫娥上前将赵太后挡住。
　　“太后娘娘白日梦魇，快些送回慈元殿，请太医为其诊治。”木良清道，“近两月便在慈元殿内好生养病，一应闲人皆不得前去打搅。”
　　“你是什么意思？”
　　木良清不理会赵太后，对岑嬷嬷说道：“你主子糊涂，你就要放聪明些。好生照料太后跟公主，不然出了意外，本宫可不担责。”
　　说完使了个眼色，两名宫娥便一左一右架起赵太后向外走去。
　　岑嬷嬷抖如筛糠，最后磕了个头，匆忙跟了上去。
　　“你们害完我父亲，又来害哀家跟懿安，木良清，木良漪，你们姊妹狼狈为奸，不得好……”
　　骂声忽止，想来是骂人者被堵了嘴。
　　“你怎样？”木良清上前，握住木良漪的手上下打量。
　　“我无事，三姐姐别担心。”木良漪拉着她在榻上落座，怜娘则唤来宫娥打扫地上的狼藉。
　　“她怎会突然跑来你这里闹？”
　　“我对赵仓下手了。”木良漪丝毫不隐瞒，“应该是有人故意对她透露了消息。想来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无非两个，要么想将赵太后拉入阵营一起对付我，要么想从她那里探听黛儿有什么把柄握在我手中。”
　　赵仓手中的两万禁军若不收回，迟早成为大患，所以木良清听闻木良漪对他动手，一点儿都不惊讶。
　　“你做事向来有章法，我也不多问。”木良清道，“但只有一条，不论做什么，都要把握好分寸，莫要伤了自己。”
　　“我记住了。”木良漪乖巧地应道，“三姐姐放心。”
　　“对了，给你看样东西。”
　　木良漪朝青儿伸手，后者立即会意，走到书案旁从厚厚的几摞奏章中翻出一个信封，放到了木良漪手中。
　　木良漪噙着故弄玄虚的笑，转递给木良清。
　　木良清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配合着露出疑惑的神情，伸手接了过来。
　　信封里装着一张纸，展开来，上头只写了一个字。
　　“归。”木良清轻声读出来，立即明白了这封信的来历跟这个字的意思。
　　“他在你选的那些字里，抓中了这个。”木良漪缓声道，“归，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第107章 常欢
　　“人家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木良漪入主中宫，她身边的人都跟着飞黄腾达，却独独忘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一个瘸子，对她来说已经没有用处了。这么说也不对，你还是有点儿作用的，那就是替她看着我这个被她利用过后毫不犹豫地丢掉的弃子，一辈子困在这座破寺庙里。”
　　靖安寺中，谢显端着碗，看着缩在角落里吃饭的常欢，讽刺地说道。
　　常欢继续闷声扒饭。
　　“若我没有记错的话，木良漪初到永安不久，你就跟在她身边了。”谢显继续道，“那你对她的了解，定然比我深。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你难道还不清楚？”
　　“对她来说，除了她自己，所有人都是她的棋子。一旦没有了利用价值，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弃。我是这样，你，也不例外。”
　　“……别说了。”常欢终于停止扒饭，但仍盯着饭碗，闷声对谢显道，“我跟在皇后娘娘身边近十年，我这条腿也是为她做事才断的。不会的，她是不会抛弃我的。”
　　“呵呵。”谢显闻言丢掉饭碗，冷笑道，“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你自己听的？”
　　常欢刚动起来的筷子再次停顿：“……你别说了。”
　　“别再自欺欺人了。”常欢表现的越激动，谢显话中挑衅的意味就越重，他捡起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简陋又破旧的桌子，继续道，“你之所以会生气，不叫我继续说，就是因为我说的都是实话。实话，才会直击心底，叫人无法一笑置之。”
　　“承认吧，你肯定有很多不甘，凭什么同样给她卖命，得到的确实不一样的结果。有人一步登天，你却只能继续在污泥里挣扎。”
　　“我叫你别说了！”
　　“哗啦！”
　　常欢怒而站起，却因为一条腿是跛的而没能站稳，连带着身下的凳子一起斜摔下去，手里的饭碗应声碎成几片。
　　他狼狈地爬起，鼻涕跟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他拿袖子用力擦掉，沉默地将凳子扶起，又去捡地上的筷子跟碗的碎片。
　　“她如此对你，你还要继续为她卖命？”谢显扔掉筷子，来到常欢身边，蹲下来扭头看他。
　　常欢捡碎片的动作一顿，沉默片刻之后，自嘲道：“我如今废人一个，有口饱饭，我就知足了。”
　　“你当真知足吗？”
　　常欢缓缓转头，首次直视谢显，眼中自嘲意味更重：“知足或不知足，又有什么区别？”
　　“自然有区别。”谢显趁热打铁，道，“同是天涯沦落人，你继续替她卖命，不如替我办事。”
　　“你？”常欢看着谢显，眼中的轻视与不信任不加掩饰。
　　谢显虽恼他这种反应，但暗自忍住不表，解释道：“我眼下确实是阶下囚，但世事并非一成不变。只要你答应跟我联手，当前的困局就有可能打破。”
　　闻言，常欢哂笑道：“你真看得起我。”
　　“英雄不问出处，你难道不想感受一下成为人上人是什么感觉？”谢显道，“难道甘愿看着昔日同僚一个个身登青云，你却只能在这里耗上一辈子？”
　　“……”常欢的表情有所松动，沉默片刻之后，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你要你肯帮我。”谢昱心中微喜，道，“我如今虽没了亲王身份，但我苦心经营多年，手里的筹码岂是她木良漪说抢就能全部抢走的。我最大的阻碍，就是无法踏出这座牢笼。”
　　“只要你愿意替我办事，眼下的困境自然就能迎刃而解了。”
　　“你就不怕……我把你今天你说的这些话都告诉皇后娘娘？”常欢半真半假地说道。
　　谢昱闻言一顿，随即勾起嘴角，邪笑着道：“我怕？都到这个地步了，我还怕什么？”
　　……
　　薛尽忠将案件结果呈上去之后，谢昱大发雷霆，当场下旨革了赵仓侍卫步军司都指挥使之职，同时夺了先帝登基时赏赐给赵家的爵位，将其捉拿下狱等候发落。
　　三日后，第二道圣旨下到大理寺狱，旨中言明碍于赵太后的情面，赵氏女眷可免于刑罚，继续留居永安，但族中十二岁以上男子皆发配西境，在圈定的区域内服徭役，不得旨意永不得出。
　　关于谭万年的提议仍吵的火热，没了赵仓，朝中又因为侍卫步军司都指挥使一职由谁来担任而引发了新一波争吵。
　　再加上天气炎热，谢昱头昏脑涨，索性称病罢朝，秉持着能躲一时是一时的想法窝在宸元殿不出去，每日饮食作画，闲杂人等一概不见。
　　有木良清压着，赵太后没再来找麻烦，木良漪虽繁忙，但日子过得也算清净。
　　两位主人如此，其他人自然也安稳舒适，是以大内一片岁月静好的景象与前朝的喧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直到这日，青儿从宫外带回来一则消息，在平静的垂拱殿里引起了一片小小的涟漪。
　　“自杀了？”怜娘正站在木良漪身旁伺候笔墨，闻言研墨的手一顿，不可思议地看向青儿，用眼神询问她所言真假。
　　青儿自不会拿这事开玩笑，迎着她的目光，认真地点了点头。
　　“今日是黛儿的行刑日，我照姑娘的吩咐，将那人从地牢里放了出去。”她详细叙述道，“他张口第一句话就问我黛儿在哪儿。”
　　“我想着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又见他实在可怜，便告诉了他。然后他就马不停蹄地跑去了刑场，算着时间，也许正好赶上黛儿行刑。”
　　“我办完事后从贾楼出来，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就有人来报，说他在距离刑场不远处的一个小巷子里，拿刀抹了脖子。”
　　怜娘听完，沉默良久。
　　低头瞥见木良漪将笔伸过来沾墨，才回过神来，继续手中的动作。
　　木良漪并未对此发表任何看法，青儿见她专心致志地批阅奏章，便自觉地息了声，悄声走到并将旁边去纳凉了。
　　大约过了一刻钟的样子，手边堆积的奏章全部批阅完成，木良漪才搁了笔，活动发酸的手腕。
　　“黛儿的尸体在哪里？”她忽然问道。
　　青儿将嘴里的葡萄咽下去，道：“她是重刑犯，家里不能给收尸，而且也没人去给她收，枭首示众之后被拉去乱葬岗埋了。”
　　“找人把他们俩葬在一处吧。”木良漪道，“不必立碑，埋在一处即可。”
　　“哦。”青儿擦擦手站起来，“那我这就去。”
　　“不急在这一时。”木良漪把她叫住，道，“眼下日头毒，天黑再去。”
　　青儿点点头，重新坐回小凳上：“是该天黑去，白天容易惹人耳目，不方便行事。”
　　见木良漪发出这样的命令，怜娘才不再忍耐，开口道：“起初黛儿宁愿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她这样的选择虽然对娘娘有利，但若是发自真心地评价，我当真觉得她太傻，太痴。她能为那个男人豁出性命，又怎知对方是否对她也有如此深的情谊？”
　　“如今看来，她的真心，倒没有错付。世上多是痴心女子负心汉，如此深情又重情的男子，实在罕见。”
　　“怜娘姐姐。”青儿忽然问道，“你是不会因为男人牺牲自己的性命的，是吗？”
　　怜娘一怔，随即弯唇笑道：“我早就过了将情爱看得比性命还要重要的年纪了。”
　　“人活着，比情情爱爱更重要的事情有许多。”她笑着望向木良漪，“就如娘娘，她在我心里的位置要重于我自己，所以我可以为娘娘豁出性命。但是男人，却并不值得我如此。”
　　木良漪闻言，看了怜娘一眼。这一眼似乎只是随意一扫，又似乎别有深意。她什么也没说，便将视线收了回去。然而这一瞥，却勾得怜娘的心痒痒的，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某些人，某些事。
　　她感觉自己在木良漪面前无处遁形。
　　……
　　海山青乘轿回府，快到家时平稳前行的软轿忽然一晃，唤醒了闭目小憩的他。
　　“出了何事？”
　　“回大相公，前头有人拦路。”管家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是个跛子。”
　　海山青生出好奇心，抬手掀开了轿帘。
　　管家立即叫轿夫落轿，海山青看清了那名伸开双臂拦路的人——穿着破烂，面容隐在朦胧的夜色下看不清晰，确实是个跛子。
　　“前方何人？”管家轻呵道。
　　“轿中可是海大相公？小的是靖安寺的杂役。”
　　“靖安寺？”海山青眸光微变，无声地闪过一抹锐利。
　　“叫他上前来。”


第108章 围城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萧燚已经将五千匹战马从西丘带回繁城一个月。
　　当初将马匹带回来时，以萧重信为首的所有人都惊讶无比——他们完全没想到木良江突然造访竟是为了给萧燚送战马，而且是上等战马五千匹！
　　战马既然是萧燚带回来的，那么众人就理所应当地认为这是属于萧家军的物资。萧重信自如地做出安排，叫萧燚自留两千匹装备飞虎营，其余三千匹平分给襄繁二城的军队。
　　但是萧燚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皇后娘娘懿旨，五千匹战马全部装备飞虎大营。”
　　一句话，堵住了萧重信准备好的千言万语以及即将喷发的怒火。
　　……
　　萧燚在原有的三千精骑的基础上，重新挑选了五千人，组建出了一只拥有八千精锐的骑兵。选人、配马、训练磨合，这一个月她忙得不分昼夜，却乐此不疲。
　　她骑着沓星，身后跟着那匹黑马，看着数千将士奔驰在前方平摊广阔的土地上，她感受到希望在心底缓缓升腾。
　　操练从凌晨持续到傍晚，弯弯的月牙儿悄悄飘上天际，夕阳的余晖尚在人间流连。
　　萧燚抬头看天，蔚蓝与火红交织的天穹中残留着淡淡的云影——飒已经三日没回来了。
　　他们从西丘回来之后，飒又被崔二带了回去。其后便经常往返于两地，或许是更喜欢边关的天高地阔，所以在她身边停留的时间更多。不过偶尔，也会在对面停留一两日。
　　而木良江当时说的它会充当两地信使的话，却到现在也没见成真——它一封信也没带回来过。
　　“将军！”
　　一声粗吼，萧燚回神，向旁边看去。
　　“天上有什么好看的您看这么入神？”
　　“……”萧燚抿了抿嘴唇，道：“说事。”
　　“哦，我没事。”铁衣抹掉被汗水糊在脸上的飞尘，没心没肺地说道，“就是看您时不时看天，好奇您在看什么。”
　　萧燚：“……”
　　金甲看着萧燚的眼神，忍不住扶额：这个二愣子。
　　萧燚不欲理睬他，准备打马回营。
　　刚扬起马鞭，头顶便传来一声鹰唳。
　　她立即仰头，蔚蓝的天穹下出现了一抹矫健而熟悉的黑影，自远方向她飞来。
　　“飒！”
　　萧燚掏出哨子，放在嘴边用力吹响。
　　“哦，原来是在等它啊。”铁衣挠头嘟囔，终于明白萧燚在看什么。
　　飒在萧燚的手臂上稳稳降落，萧燚像以往一样伸手去抚摸它的毛羽，却忽然瞥见他的右爪上多了东西——一个用红线绑在它腿上的小竹筒。
　　萧燚的手在空中顿住，转向飒的右腿。
　　铁衣眼尖地发现了她的动作，忍不住驱马靠近，却被金甲调转马头拦住。
　　他瞪他：“拦我干什么？”
　　金甲给了他一个白眼。
　　“你瞪我干什么？”
　　“你说呢？”
　　“哎我……”
　　“滚。”
　　铁衣动作一顿，麻溜儿地牵起缰绳开始滚。
　　然而马儿还没跑起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疾呼：“回来！”
　　两人一起勒停，便萧燚疾声喝道：“召集八千精骑，立即赶往永安！”
　　话音落，金雕展翅，沓星已经载着萧燚飞驰而去，黑马紧随其后。
　　……
　　“啪！”谢昱手里的建盏打翻在地，他人也从榻上猛地站起，不可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喜云。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喜云在地上发抖：“方……方才万指挥来报，说禁军在城外三十里发现大批军队，分作数路，正在向永安包围。”
　　“哪儿来的军队？谁带来的？万三呢？叫他来见朕！”
　　“回陛下，万指挥如今往皇后娘娘那边去了。”喜云回答道，“奴婢听他说，好像是……是滇南瑞王府的旗帜。”
　　“瑞王？！”
　　谢昱的脸色在瞬息之间变了几变，随后慌张地推开喜云，向外疾奔而去。
　　“陛下！您去哪儿啊？”
　　谢昱一路跑到垂拱殿，正好看见万三跪在殿中。
　　“怎么回事？瑞王当真带兵过来了？带了多少人？为什么临到城下才有人来报，你们都是瞎的吗？！”谢昱弯腰抓住万三的领子，怒不可遏，“瑞王要干什么？他要造反吗！”
　　“陛下息怒！”万三只能告饶，道，“微臣已经知会侍卫步军司与侍卫马军司，调集三衙兵力入城增援。”
　　“他们还有多远？”谢昱知道此时就算杀了他也退不了兵，深吸一口气，放开了万三。
　　“回陛下，估计还有不到二十里。”
　　“二十里……”谢昱面色由红转白，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陛下小心！”追进来的喜云连忙搀住他。
　　谢显此时才看向木良漪——她穿着家常衣衫，端坐在书案后，姿态如常，神色亦如常，既不见惊慌也不见恐惧，只是稍稍添了些严肃而已。
　　“你有办法退敌？”谢昱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没有。”
　　木良漪的回答将他还未完全聚拢起来的希冀瞬间打碎。
　　“那还不走？你还在等什么？！”谢昱推开喜云，跑上前去拉木良漪，“三衙加起来有六万兵马，就算不敌滇南大军也能拖延一段时间。咱们往北去，北边有军队，他们不敢追。”
　　谢昱抓住木良漪的手腕，却感受到了她的抵抗。
　　他顿住，不解地看向她。
　　“我不能走。”木良漪道，“陛下，你也不能走。”
　　“为什么？”谢昱有些崩溃，“此时不走，再想走就没机会了。他们还有二十里，还有不到二十里就要把城围住了！”
　　“瑞王突然带兵出滇南，围永安，我总要知道他想干什么。”木良漪道，“况且，我是大周皇后，兵临城下之时抛下满城百姓逃跑，不应该，更不能。”
　　“陛下你身为大周之君，更加不能。”
　　木良漪的话让谢昱无法反驳。
　　“万三。”
　　“臣在。”
　　“不必在这儿跪着，去做你该做的事。”木良漪吩咐道，“待六万禁军全部入城之后，立即关闭四方城门。从现在起，你职升两级，位居都指挥使之上，三衙禁军由你统一调配。本宫予你先斩后奏之权，若有违抗军令者，立即斩杀，以儆效尤。”
　　木良漪话落，怜娘上前，将象征皇后身份玺印捧给万三。
　　万三双手接过，高举于头顶：“是！”
　　“你……你……”万三走后，谢昱用复杂到难以描述的眼神看向木良漪，他的手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你简直是个疯子。”
　　他控制不住自己，“嘉宁之难”四个字一直在他脑中盘旋。他很害怕，很恐惧，他不想那样的事降临到自己身上。
　　这就是他跟木良漪最不一样的地方，他没有她那样的野心，也没有她的勇敢和狠厉，也做不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他自认只是一个普通人，只想安安稳稳过一生。他并不想当皇帝，这个皇位，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
　　“木良漪。”他开口道，“朕真的很讨厌你。”
　　“很遗憾，陛下不得不与我共事。”木良漪冷静到近乎冷酷，对喜云道，“陛下累了，送他回去休息。”
　　“是，是。”喜云忙上前去搀扶谢昱，“陛下，咱们先回去吧。”
　　谢昱又死死地盯着木良漪看了片刻，但是没有得到她的丝毫回应。
　　“哼！”他推开喜云，拂袖而去。
　　喜云要跟上去，却听他道：“你既这么听她的话，还跟着朕做什么，不如跟着她！”
　　喜云顿时不知所措，既不敢跟也不敢应，只能跪下。
　　他看着谢昱几快步走出垂拱殿，欲哭无泪地看向木良漪。
　　“娘娘……”
　　“我给你的命令，就是看好陛下。”
　　喜云先是为难，愣了片刻后，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木良漪这是顺着谢昱的话，要收下他。
　　“……是！奴婢遵命！”
　　福祸相依，不到最后谁能断定是大难临头还是天赐良机，当然要搏一把！


第109章 清君侧
　　“这是怎么了？街上怎么这么多的官兵？要打仗了吗？”
　　“要打仗应该往外调兵，但这些人都是从外面往城里进，难道又有兵变？”
　　“哎哎哎，你们听说了吗？关城门了，东南西北八个城门全都关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闲杂人等，速速归家，不要在外逗留！”红衣黑甲的官兵敲着锣鼓在街上一边游走一边高喊，“闲杂人等，速速归家，不要在外逗留！”
　　“这是禁军吧。”
　　“军爷。”有大胆的上前追问，“出什么事儿了？哪里打起来了？”
　　“上头的吩咐，具体我也不清楚。”提着锣鼓的是一名面庞十分稚嫩的小兵，被人拦下也不见不耐烦，解释完后催促道，“快些回家吧，听上头的吩咐准没错。”
　　“那城门……”
　　这人话没说完，忽听有人喊道：“有敌军攻城，要打仗了！”
　　小兵一听不好，忙去制止，但已经晚了。
　　“敌军攻城”几个字像是一颗石头投入了原本还算平静的湖水，惊恐与躁动的情绪顿时像涟漪般不断向外扩散。百姓像是失了方向的蚂蚁，顷刻间乱作一团。
　　“哎别挤！”小兵的锣被挤落在地，他弯腰去捡，刚有动作就被人挤得站立不稳。
　　“哎我的手？别踩我！让我起来，让我……”混乱的人群里终于伸出一只援助之手，将他从无数只脚下拉了起来。
　　“多谢多谢，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小兵连道感谢，抬头一看，愣住了，“齐……小齐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
　　小兵转头，又看见木良江提着他方才被人挤没了的锣鼓走了过来。
　　“木大人！”
　　小兵连连躬身行礼：“二位怎么会在这里？”
　　“闲来无事，过来给你们万指挥使打下手。”木良江已经一手提锣一手拿锤敲起来，高声道，“不要惊慌！城门关闭只是一时之需，眼下无人攻城，来的也不是敌军！大家先各自归家，官家与娘娘还有六万禁军定会护大家周全！”
　　“愣着干什么？”齐辙唤醒呆愣中的小兵。
　　“哦，哦哦哦！那个……大家不要惊慌，带着父母孩子快些回家，没人攻城，大家不要慌乱！”
　　……
　　宸元殿。
　　谢昱坐在龙椅上捏着额头不说话，挤在殿内的官员们却叽叽喳喳一直没有停下。有的在讨伐瑞王谢庭，有的在争论瑞王突然向永安发兵的缘由，还有一少部分人在商议该如何退敌。
　　“此事事先毫无征兆，瑞王突然发兵，定然有缘由。若想要退敌之策，也总该先知道他发兵的目的是什么。”
　　“都出兵围攻都城了，还能有什么目的？”
　　“不该如此武断，瑞王驻守滇南二十余年，对大周忠心耿耿，从未生过二心。他若要……”
　　“都兵临城下了，你还要替他辩解？”
　　“我只是就事论事。”
　　“事实就是他带着大军直逼永安，不论出于什么原因，为了什么目的，都是大逆不道，罪该万死！”
　　“呵，眼下的情况，谁生谁死尚说不准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替逆贼说话？”
　　“你少污蔑我，我只是……”
　　“报！”一声高喊，瞬间压住了殿内的争吵。
　　侍卫从外奔进来，跪在地上向谢昱禀报道：“启禀陛下，东、南两方的城门已经有军队驻扎，部分军队正在向西、北两面包围。对方主帅是瑞王谢庭，他请求陛下登上城门与他交涉。”
　　谢昱终于抬起头来，问道：“要朕亲自过去？”
　　“是。”
　　“不可！”立即有人制止道，“陛下，万万不可啊！若那谢庭趁机使用阴谋诡计，谋害陛下性命，届时悔之莫及啊。”
　　“是啊，陛下绝不可以身犯险！”众人纷纷附和。
　　“海相，你怎么不说话？”有人提出，众人才忽然发觉，海山青自站到这里似乎就没有开过口。
　　一时间，他站的地方成了众人目光汇集之处。
　　海山青镇定自若，见谢昱也望过来，才缓缓开口道：“依老臣之见，陛下应当应邀。若避而不应，两军尚未开战，我方便已落了下风。”
　　“臣附议！”沈冰玉道，“海相所言有理，陛下乃一国之君，岂有畏惧藩王的道理？”
　　丁坤等人纷纷附和。
　　谢昱一下子就被架了起来，虽没说话，面色却无比难看。
　　若是木良漪，她会怎么办？此时他心中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于是乎，他有了答案。
　　“朕不去。”
　　不只是海山青，殿内所有人都惊讶地望向谢昱，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们不必这副表情看着朕，朕承认朕害怕，朕惜命，所以朕不去。”
　　此言一出，满殿文武的表情精彩极了。
　　……
　　木良江提着官袍前摆，踩着夕阳的余晖，几乎奔跑着进了垂拱殿。
　　“七哥？”木良漪从堆得高高的奏章后抬起头，问道，“为何如此行色匆匆？”
　　“你竟还在批折子？”
　　木良漪微笑，道：“闲着也是闲着。”
　　“宸元殿那边怎么样了？”
　　“我正是为此事来的。”木良江跑得满头大汗，“你可知谢庭说了什么？”
　　木良漪将笔搁下：“看来是与我有关了？”
　　“谢庭命人传话给管家……”木良江又急又怒，少见地对情绪失去把控，“他说……他此来不图皇位，而是为了清君侧。”
　　最后几个字，他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
　　“清君侧。”木良漪轻声重复完这几个字，继而望向木良江，缓声问道。“他要清的，是我？”
　　木良清面沉如水，道：“谢庭戍守滇南，极少过问京中之事。如今突然发兵永安，定是朝中有人与他暗中勾结。”
　　而这个人是谁，显而易见。
　　“而且参与其中者，绝非一人。”木良江接着道，“否则滇南千里之遥，若无人暗中相助，数万大军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永安城下。”
　　“如今宸元殿情况如何？”木良漪问。
　　“谭尚书与希文正在带着咱们的人据理力争，官家……官家尚未表明态度。”木良江不大担心朝堂，他更担忧的是民间，“娘娘，朝堂之上尚能一搏，但若是此事传到民间……”
　　而且这个可能性非常大，如此好的机会，海山青等人怎会放过？或者说，他们原本的目的就不在朝堂，而在民间。
　　民心可用！
　　“青儿。”
　　“姑娘，你说。”
　　“去告诉万三，叫他派人守住四方宫门。从此刻起，没有我的同意，任何人不得外出。”
　　“是。 ”
　　“这只能解眼下一时之急，若要彻底解决危机，根本办法还是要说服谢庭退兵。”木良江道，“娘娘，微臣请命……”
　　“七哥莫急。”木良漪打断他，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木良江不解。
　　……
　　“陛下，陛下？”喜云惊慌呼叫，“快来人呐！陛下昏倒了，快来人传太医！”
　　争吵声持续了一天没有断绝的宸元殿顿时陷入了更大的慌乱之中，内侍宫娥们跑进跑出，将原本聚在殿内的大臣们挤的差点儿没地方站。
　　经御医诊治，谢昱是内虚火旺，气急攻心以致昏迷，着重强调需要静养。
　　“陛下，他们都走了，可以起来了。”
　　谢昱睁眼的瞬间，病容一扫而光：“都走了？”
　　喜云重重地点头，道：“都走了，奴婢亲自出去查探了一遍，大殿内外没人留下。”
　　谢昱缓了缓，掀被坐起。
　　“陛下您这是要去哪儿？”见谢昱低头，喜云忙将鞋子找来跪在地上服侍他穿上，“夜已深了。”
　　“去皇后那儿看看。”尽管十分不情愿，但谢昱觉得此时应该去见木良漪一面。
　　“不必惊动许多人，你陪朕走过去就行。”
　　“哎，是。”
　　然而当两人沿着不常走的小路晃晃悠悠来到垂拱殿外的时候，却见方才才从宸元殿离开的那批大臣此时竟都聚在了这里！
　　谢昱连忙找了个角落把自己隐住，小心翼翼地往外够头，确认没看错之后，低声疑惑道：“他们没出宫？”
　　难道是见在他面前吵没用，直接逼到了正主跟前？
　　敢到木良漪面前叫嚣，他们竟然这么大的胆子？
　　“你。”谢昱对喜云道，“去瞧瞧怎么一回事。”
　　“别让他们知道朕来了。”
　　“陛下放心，奴婢明白。”
　　喜云来去很快，小跑着回到谢昱身边，禀报道：“回陛下，奴婢打探清楚了，大人们聚集在这里，是因为娘娘让人封了宫门，他们出不去了。”
　　“什么？”谢昱直接听愣了，反应过来，嘴角压都压不住，但又不敢笑出声，唯恐惊动了对面那帮人。
　　“那他们怎么不进去？”他笑完了，接着问道，“聚在外面有什么用？”
　　“因为青儿姑娘堵在大殿门口，无人敢上前。”喜云没说的事，第一个不管不顾冲过去的丁坤被青儿轻轻一推就吐了一大滩血，此时正在太医院躺着呢。


第110章 追随
　　滇南大军围城的第二日，木良漪晨起梳妆，怜娘来报：“部分官员听了娘娘的劝说，昨夜就去悬玉阁偏殿里借住了。但是还有将近一半的人不肯走，固执地跪在殿外，今早奴婢过去点人，有两个年纪大点儿的撑不住昏过去了。”
　　“照娘娘的吩咐，派了人在旁守着，人及时送去了太医院，现下已经无碍。”
　　木良漪挑了对珍珠耳坠让侍候梳妆的宫娥替她戴上，听完怜娘的话轻轻“嗯”了声，又问道：“海相呢？”
　　“还在外头站着呢。”怜娘道，“瞧着脸色有些不好。按娘娘的吩咐送了椅子给他，但他一直没坐。”
　　“有骨气。”木良漪不咸不淡地评价了一句，接着道，“陛下想必有话要说，但他们在门口挡着不方便过来，你去将喜云叫过来，就说我要询问陛下的病情。”
　　“是。”
　　……
　　滇南大军围城的第三日，堵在垂拱殿门口的众人终于在酷暑面前服了软，要么昏倒被人送去了太医院，要么自动去了悬玉阁。
　　确定没人挡门了，谢昱在入夜后从小路悄悄来到垂拱殿，终于见到了木良漪。
　　“按理说这个时候消息应该已经送到了边关，离这里最近的襄城该做出反应了。”谢昱直奔主题，“你如此镇定，是不是料定瑞王只敢围城，而不敢轻易进攻？”
　　“你在等援军，是吗？”
　　“摇头是什么意思？”谢昱见木良漪的反应，渐渐无法维持淡定了，“难道朕说的不对？”
　　“陛下觉得派去求援的人真能请来援军？”
　　“为何不能？”
　　“因为他根本到不了边关，见不到镇南王。”
　　谢昱惊起：“你……”
　　“你的意思是，有人胆敢拦截信使？”谢昱瞬间明白木良漪是什么意思，狠声道，“是谁？！”
　　“朕……”
　　“娘娘，不好了！”殿外一声疾呼，打断了二人的谈话，随后见怜娘疾奔进来，“方才万指挥派人来报，不知是谁将消息散播到了宫外，眼下御街上挤满了请命的百姓，人数过多，禁军也不敢轻易驱赶。他们要求……”
　　“继续说。”
　　怜娘双膝跪地，只敢盯着地板：“他们要求陛下废后，将娘娘交出去，换取瑞王退兵。”
　　“……谁干的？他们都被困在宫里，是谁散播的消息，是谁在教唆百姓？”谢昱又惊又怒又无措，“现在有多少人？怎么才能想办法驱离？”
　　他看向木良漪。
　　木良漪也看过来，问道：“陛下想怎么做？”
　　谢昱沉默了。
　　大殿陷入了寂静。
　　怜娘跪在地上，青儿立在一旁，大周的帝后对坐在榻上。
　　不知过了多久，灯花不合时宜地发出两声笑，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谢昱张了张口，又犹豫了片刻，才终于发出声音：“眼下的情况……要打的话，我们胜算有多少？”
　　……
　　时间来到第四日天亮，皇宫四面都围满了请愿的百姓。他们起初只是聚集在宫门外，后来见禁军只是挡在前方而未做出任何驱赶，逐渐就有人开始发声。
　　他们盘坐在街道上，将进出的道路堵的水泄不通。他们一起高喊着废后，叫皇帝交出皇后，换取永安上百万百姓的平安。
　　“娘娘！”官员们再次聚集在垂拱殿外，有人在哭嚎，“求娘娘怜悯城中百万生民，他们都是无辜的啊！”
　　其中，以御史大夫郭怀礼哭得最为标准，既哭出了为官者的大义凛然，又哭出了为臣者的身不由己。他声泪俱下，将“国母”二字一笔一划地刻在了木良漪身上。
　　为国母者，当为百姓牺牲。
　　事态走到这一步，连原本支持木良漪的许多官员也不好再发声了。毕竟，谁都不想成为千古罪人。
　　木良漪开着窗，任由那一声声的哭嚎传入耳中。
　　直到，烈日下的风送来一声鹰唳。
　　紧闭的殿门忽然大开，脸上挂满涕泪的官员们闻声抬头，首先见到两列朱衣宫娥鱼贯而出，分列两侧，其后是掌事装扮的怜娘与一身青衣的青儿来到高高的门槛后。
　　木良漪身着简便的黄衫绿裙，抬步迈过门槛，袅袅婷婷地向着众人走来。
　　“诸位大人不必哭了，本宫答应你们，开城门，出城受俘。”
　　海山青抬头，木良漪俯视，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地碰撞。成败，往往只在瞬间。
　　海山青在旁人的搀扶下缓缓起身，看着木良漪逐渐走远。她方才的眼神，叫他看不懂，也叫他忍不住心生波澜。
　　成败已定，她在虚张声势而已。海山青如此在心中告诉自己。
　　……
　　殿前司禁军在宫门外之上开出一条窄道，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几名侍卫抬着一架辇舆自门内行出。前方无开路之人，后方无随侍之队，只有抬着辇舆的侍卫并一名青衫少女，当朝皇后身着家常衣衫端坐辇上，她似乎是有意为之，让途径的每个人都能清晰地看清她的容颜。
　　“娘娘！”宫门即将关闭之时，一名身着绯红官袍的年轻官员自内奔忙而出。
　　木良漪回首，看到了跑得满头大汗的木良江。
　　“七哥？”
　　“微臣随娘娘一同去。”木良江在辇舆旁驻足，喘着粗气。
　　“你……”木良漪话未出口，忽闻后方再次传来声响。
　　“别关门，叫我们出去！”
　　“娘娘等等微臣，微臣也去！”
　　众人扭头回望，只见原本即将关闭的朱红色宫门被许多只手再次拉开了。随后便见十几名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员从洞开的门缝里挤出来，纷纷提着袍摆往前跑，生怕慢一步就要被落下。
　　“娘娘，微臣谭万年，誓死追随娘娘！”
　　“微臣林如晦，誓死追随娘娘！”
　　“微臣谷……谷满仓，誓死追随娘娘！”
　　“……”
　　最后出来的是齐辙，他来到时辇舆旁已经跪了许多人，但他不慌也不忙，撩开官袍前摆跪在了属于自己的位置：“微臣齐辙，愿与娘娘同去，誓死追随娘娘。”
　　辇舆上的木良漪未开口，跪在地下的一群人面面相觑之后，不知哪个十分不庄重地来了句：“哟，小齐大人，你家老太傅愿意放你出来了？”
　　“祖父在悬玉阁与周老先生对弈，唤在下过去，不过是见我闲来无事将我叫过去指点几招。”齐辙从容应答道，“如今有了正事，自当以正事为主。”
　　他说完，众人都笑了。
　　“我等意已决，娘娘不必再劝。”木良江道，“走吧。”
　　“是啊娘娘，走吧！”谭万年大袖一甩，天命之年突然有了少年狂气，“说句以上犯上的话，士为知己者死。臣遇娘娘，如遇伯乐逢知己，自当效死。”
　　听他这么说，其他人纷纷沉思，想着万一能在史书上留下一两笔，也该有个叫后人好读的遗言。然而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
　　最适合留在史书上的话被这厮抢先说了！
　　“老谭。”林如晦猛拍有一巴掌，拍的谭万年咳嗽不止。
　　在谭万年不解的目光中，忽然笑开了：“你老兄怯懦了半辈子，这时候抢我们的风头。”
　　谷满仓在旁偷笑，木良江与齐辙相视摇头。
　　“诸位情重，木良漪谨记在心。”木良漪终于有了开口的机会，道，“但此行凶险……”
　　她自称大名，众人纷纷躬身。
　　但话没说完，便被木良江打断道：“小九，抛开君臣，这一趟，我也是一定要陪的。”
　　“抛不开！天地君亲师，君在亲之后，娘娘，这一趟，微臣也是一定要陪的！”终于叫林如晦抢到一句话。
　　嘿嘿，这句话写到史书上应该不错。
　　做临终遗言也不错。
　　他说完，其余人纷纷附和。
　　“娘娘。”齐辙道，“走吧。”
　　辇舆上的人望着他们，如以往一般缓缓露出微笑，用温柔而不失坚定的声音道：“好，那便一同走吧。”


第111章 落雨
　　滇南陈兵十万，像四片巨大的黑云紧紧堆积在永安城东西南北四面。虽未动，却有无形的威压将城池深深笼罩。
　　越接近城门，这股威压就越明显，压得人不得不降低喘息的频率。
　　双方交涉过后，南门洞开，木良漪弃了辇舆，选择步行出城。
　　瑞王骑马立于众将之前，亲眼看着厚重的大门缓缓开启，从里头走出一个纤弱身影。女子十分年轻，虽因距离太远尚看不清面貌，但只观她行走间衣袂翩翩的姿态，便会让人忍不住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美人的轮廓。
　　难怪哄的官家晕头转向，这是谢庭的第一想法。
　　他继续盯着前方，当看到追随在木良漪身后一起从城中出来的十几名官员时，他愣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木良漪停在了谢庭刚好能看清她的地方。
　　木良江等人呈两排立在她身后。
　　无侍卫护法，无官兵保护，他们就那样昂首挺胸地立在数万大军之前，无畏无惧。
　　“你就是木良漪？”
　　“初次见面，幸会。”
　　谢庭稳坐马上，居高临下，睨着前方这名过分年轻且过分美貌的女子。
　　心狠手辣，妖媚惑主，野心勃勃，传闻的每一个词都跟眼前的这个人相去甚远。
　　她过于坦荡，过于无畏，以至于叫谢庭忍不住怀疑，这人并非真正的木良漪。
　　他的视线向后扫，站在她身后的这十几名官员也大都是年轻的生面孔。逐个看过之后，终于叫他找到了两个熟人：“林尚书，谭尚书。”
　　“下官见过瑞王殿下。”二人该有的礼节一分不少。
　　“听说你二人在木相去后转头皇后麾下，本王之前还不信。”谢庭讥讽道。
　　然而回应他的并非想象中的恼怒或辩驳，林如晦与谭万年极有默契地无视了他。
　　“哼！”谢庭恼了，“本王只叫木良漪出来，你们跟出来作甚？一起受死吗？”
　　“我等一同跟来，是想当面劝说王爷，莫要听信片面之词误会皇后娘娘。”木良江开口道，“王爷若一心为社稷，为百姓，为大周，就应当看清真相之后再做决断。”
　　“你是谁？”
　　“下官刑部侍郎，木良江。”
　　“你就是木良江？”
　　“是。”
　　“木嵩是你老子？”
　　“是。”
　　“卖主求荣的本王见过不少，卖父求荣的，你是头一个。”谢庭嘲讽道，“你老子死在了她手里，你却转头效忠于她，本王养的狗都没这么听话。”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1］”木良江不恼不怒，不卑不亢道，“下官自问无愧于心，无愧于民，无愧于圣人之训，无愧于君王所期，这便够了。”
　　“巧言善辩。”谢庭不齿道，“厚颜无耻之徒。”
　　齐辙欲开口，却被木良江以眼神制止。
　　此时最不应该做的，就是激怒谢庭。
　　“小小女子，敢亲自来到两军阵前，本王算你有胆。”谢庭对木良漪道，“本王不为难你，你自戕谢罪吧。你死后，本王立即退兵。”
　　“王爷是看着我年轻，便觉得我好骗吗？”木良漪道，“您大动干戈，挥兵北上，当真只是为了我这样一个小女子？”
　　“你什么意思？”
　　“永安城中与王爷联络的并非一人吧。”木良漪道，“想来他们提出的诉求，或者说条件，也不相同。”
　　谢庭色变。
　　“让我猜猜。”木良漪继续道，“有人的条件应该只要我死，他应该对王爷说，是我迷惑官家，只要除掉我，大周朝堂就能恢复安稳。但还有的人，他想要的，应该更多吧。比如，取当今而代之。”
　　“在这两者之间，王爷做出选择了吗？”她问，“是只要我的命，还是……”
　　“你住口！”谢庭呵断木良漪。
　　他危险地看着她，眼中杀机尽显：“你都知道什么？”
　　“王爷知道的，我应该都猜到了。”木良漪道，“而我知道的，王爷却不一定知道。”
　　“您想听一听吗？”
　　正在此时，忽有乌云向中聚拢，挂在中天的骄阳被迅速遮盖住。
　　天阴了，人间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冷色。
　　“你在拖延时间？”谢庭并不信木良漪的话，用猎人看猎物的眼光看向她，“可惜，就算本王愿意施舍，你也等不来援兵。”
　　“既然如此，那王爷不如施舍我片刻的时间。”木良漪道，“对您也不会产生影响，不是吗？”
　　听木良漪如此说，谢庭反而生出了警惕。
　　但是思考过后，又觉得木良漪不过是在虚张声势。大势已定，她今日必死无疑。
　　不妨听一听，她要如何狡辩。
　　谢庭正要说话，忽有黑影破空而来——竟是一支利箭！
　　二十余年的沙场生活让谢庭的身体保持着比大脑更快的反应速度，他侧身闪躲，那支羽箭刚好贴着他的铠甲滑过，在甲胄之上蹭出了一簇火星。
　　“对方偷袭！”
　　“保护王爷！”
　　原本尚算平和的气氛被这支忽然射来的羽箭瞬间刺破，谢庭身后的队伍无令自动，将他护在后方的同时也用挥出长枪，将木良漪等人团团围住。
　　“谁放的箭？”城墙上密切关注着下方情况的万三也被这忽然出现的羽箭射懵了，看着木良漪等人被围，他双目泛红，厉声嘶吼，“没有我的命令，谁放的箭！？”
　　谭万年一下想起曾经被北真俘虏的情形，长枪利刃之下，他控制不住地颤抖。
　　但当他看见身旁的木良江转身直面刀兵，伸开双臂将木良漪护在身后之时，他的大脑仍旧空白，身体却跟着做出了反应——他也学着木良江，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木良漪和那闪着寒光的刀枪之间。
　　谢庭被士兵护住的同时，木良漪也被她身边的十几个人团团围住。
　　“妖女狡诈！”谢庭怒喝，“把她给我拿下！”
　　千钧一发之际，远方传来地动山摇般的锣鼓。
　　“骑兵，哪来的骑兵？”
　　不是锣鼓，那震动大地的，是无数匹奔腾的骏马！
　　木良漪抬头，在绯红官袍的空隙中，看见红衣黑甲的女将军手持□□，纵马冲乱了敌军阵营。
　　“我有瑞王世子在手，十万大军随后赶到，谁敢轻举妄动！”
　　“萧……萧……”谭万年激动的说不出话来，“萧……”
　　“女少帅！”谷满仓几乎是哭着喊出来，“是女少帅！援军……援军来了！”
　　滇南的军队皆是步兵，如何能抵御萧燚所率领的骑兵。她一马当先，后方骑兵也几乎所向披靡，顷刻间就冲到谢庭跟前与他对峙。
　　一声惊雷炸响天际。
　　哗啦啦，豆粒般地雨珠砸落下来。
　　“萧燚？”谢庭在数千精骑的猛攻之下慌了神，“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止我在，你儿子也在。”
　　在谢庭震惊的目光中，金甲打马上前，像丢麻袋一样将驮在马背上的人丢到了乱军之中——一根铁链被他握在手里，铁链的另一端栓在对方脖子上。
　　“父亲，父亲救我！”瑞王世子谢旦摔得眼冒金星，根本没看清谢庭在哪个方向。他一边爬起来，一边喊道：“父亲救我！”
　　“旦儿！”谢庭震惊无比，他远在滇南的儿子为何会被萧燚擒住，还带到了战场上？
　　“父亲！”谢旦终于找到了谢庭，他双眼一亮，出自本能地往前冲。然而没跑两步，喉咙传来的窒息感让他记起了他此时的处境。
　　“你们！”谢庭怒视金甲，又看向萧燚，“你欺人太甚！”
　　“不敢当。”萧燚冷声道，“比不上王爷带兵围攻皇城。”
　　“你……”
　　“废话少说。”萧燚道，“我有兵马十万，城中还有禁军六万，你确定要跟我打？”
　　谢庭张口，却无言。
　　“瑞王受奸人蒙蔽，本宫与陛下皆知晓内情，若你及时回头，本宫保你无罪！”雷雨刀兵混杂的战场上，后方传来一道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女声。
　　越过人影和雨幕，萧燚与那人四目相对。
　　下一瞬，□□抵住谢旦脖颈：“王爷。”
　　在萧燚堪比刀兵的目光直逼下，谢庭的脸色迅速灰败下来：“本王，认输。”
　　滇南的士兵纷纷放下武器，萧燚将□□丢给铁衣，纵马向前。
　　谭万年等人还没来得及对突然降临的胜利做出反应，白马便跃过人群来到了面前。
　　他们正想对萧燚行礼。
　　抬头却见马上之人拧着眉头厉声问道：“伞呢？”
　　“出来时不知会下雨。”还是青儿反应最快，“将军快快带我家姑娘回城！”
　　沓星继续逼近，扬起的马蹄将林如晦惊倒在地。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只见萧燚弯腰伸手，抱住木良漪的腰轻轻一捞，轻而易举地就将人带上了马背，继而飞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1］北宋，张载。


第112章 起誓
　　萧燚在城门下接过守城兵送来的蓑衣，替木良漪披上，打马继续前行。
　　沓星直接冲进大内，载着两人一路来到垂拱殿。
　　城外的消息还没来得及传进来，在垂拱殿宫人震惊无比的目光中，萧燚将木良漪抱下马，快步送到了内殿。
　　怜娘见状迅速做出反应，指挥着宫娥提热水、取衣服、熬汤药。
　　萧燚将人放到榻上，便立即转身离开。
　　“等等。”沉默了一路的木良漪首次开口。
　　萧燚驻足，转身看过来。
　　“我要跟瑞王谈判，你等一等我。”
　　萧燚闻言再次拧眉。
　　“你该先喝药。”
　　“我喝完药再去。”木良漪已经在怜娘的帮助下解掉湿透的外裳，望着她重复道，“你等一等我。”
　　萧燚撇开目光。
　　沉默片刻后，转身再次向外走去。
　　木良漪知道，她这是同意了。
　　……
　　青儿回来的时候，看见萧燚坐在外殿，铠甲里头的赤色衣袍显然已经湿透，坚毅的面颊上覆着厚厚的水雾。
　　萧燚身量太高，垂拱殿没有合身的衣裳给她。青儿想了想，道：“我去找陛下借身衣裳给将军换上。”
　　“不必。”
　　萧燚话音刚落，有一宫娥捧着托盘迈进大殿。
　　青儿眼睛一亮，道：“姑娘已经叫人拿来了。”
　　萧燚闻言抬眸，见那宫娥捧着的正是一身属于男子的家常服饰。
　　“娘娘吩咐要新的，喜云公公亲自给拿的，尚衣局昨日刚送去宸元殿，陛下还未上过身。”宫娥捧着衣裳来到萧燚面前，“将军。”
　　“不……”
　　“将军快些换上吧。”青儿打断她的拒绝，道，“待会儿姑娘大约要带着将军一起出去见人，将军总不好穿着湿衣裳过去。”
　　见萧燚表情有所松动，宫娥紧接着道：“偏殿空着，请将军随奴婢来。”
　　……
　　谢庭被人带到了宸元殿。
　　“瑞王叔。”谢昱身穿常服，坐在案后，靠着椅背睨向谢庭，“多年不见，王叔给我朕好大一个惊喜。”
　　“臣……”谢庭兵甲被卸，身上是被雨水浇透的内袍，面对谢昱，他既羞愧又难堪，垂着头双膝跪地，“罪该万死。”
　　“王叔这是说的哪里话，您心怀天下，为了社稷不惜发兵围攻都城，有你这样的忠臣，是我大周之福才对。”谢昱极尽阴阳之能事。
　　谢庭面颊充血，不敢辩驳。
　　“朕觉得这个皇位其实不太适合朕，更适合皇叔你。”
　　“微臣惶恐！”谢庭扣头道，“请陛下明鉴，微臣绝无染指皇位之心！”
　　“那你告诉朕，你不好好守着滇南，带兵围困永安是要做什么？”谢昱怒道，“你说你对皇位没心思，说给鬼听鬼信吗？”
　　“臣敢指天发誓，绝无谋逆篡位之心！”谢庭抬手指天道，“臣是深恐大周社稷毁于妇人之手，这才……”
　　“这才出兵围城，逼迫陛下废了我，是吗？”
　　“奴婢拜见皇后娘娘。”侍立在殿内的宫人见木良漪进来，纷纷行礼。
　　“微臣萧燚，拜见陛下。”
　　“萧将军免礼，喜云，赐座。”
　　喜云亲自搬来椅子，欲放到萧燚身边时，接到了来自青儿的眼神。
　　他顿了顿，又端着椅子挪了两步，放到了木良漪落座的坐榻边。
　　再看一眼青儿，他知道自己做对了。
　　萧燚谢恩之后，走到椅边落座。
　　“陛下，微臣当真是一时糊涂才犯下如此大错。”谢庭道，“但臣有一言，不得不说。”
　　“陛下乃大周天子，岂能将皇权交于后宫妇人之手？”
　　听他这么说，谢昱反倒消了些怒气：已经是败军之将还敢当着正主的面这么说，有些胆量在身上啊。
　　他别有意味地看了眼木良漪，颇带着些看好戏的架势。
　　木良漪却看着谢庭，半个眼神也未分给他。
　　萧燚默默将两人相处的情形收入眼中——与她想象中的有些不太一样。
　　“与你联络的，都有谁？”木良漪红唇轻启，问谢庭道。
　　面对她，谢庭完全没有面对谢昱时的恭敬之态。闻言冷哼一声，扭头过去，只留给萧燚一个后脑勺。
　　萧燚的眸光暗了暗。
　　“瑞王爷怀疑我要窃取大周国祚，取陛下而代之？”
　　谢庭终于转过头来，无声地反问：难道不是吗？
　　“呵。”木良漪轻笑道，“那就请陛下当着王爷的面，还我清白吧。”
　　谢庭再次转向谢昱。
　　这并不算熟悉的叔侄二人四目相对，谢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先干笑两声。
　　他看向木良漪：你要朕说什么？
　　接收到木良漪的眼神之后，谢昱作势咳了两声，然后对谢庭道：“皇后参与政事，是因为她有这个才能，比朕更适合也更精通处理朝政。她的权力是朕给的，而并非是她逼迫或者从朕手里骗走的。”
　　“陛下！”谢庭闻言难以置信，“您……”
　　“她只是皇后，您才是大周的君主！”
　　“但是当大周的君主太累了，朕不想当。”一不小心，谢昱将真实想法说了出来。
　　谢庭此时的神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他忽然觉得，他做错了选择，在接收到的两封信函里，也许被他弃掉的那个提议才是正确的。
　　“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谢昱索性将憋在心里许久的话一吐为快，“朕这个皇帝，是皇后硬推上去的，根本不是朕想做的。政事，军务，都不是朕感兴趣的东西，朕看到奏章只会发困，听他们吵架只会觉得心烦。皇后替朕批阅奏章，替朕平衡朝堂，替朕解决一个个难题，这都是朕巴不得的。”
　　“她的权力不是从朕这里抢走的或是骗走的，而是朕不想要，朕求她拿走的。如果她答应替朕做皇帝，朕立刻就能写禅位诏书。这么说，你听明白了吗？”
　　别说谢庭，连萧燚都忍不住瞠目。
　　“我知道瑞王担心的是什么，无是非大周会在我手中改了姓氏。”片刻的寂静之后，木良漪掷地有声道，“我可在此向您保证，大周眼下姓谢，将来也只能姓谢。您对皇位没有觊觎之心，我同样没有。若是王爷不信，我可以用已故父亲与长姐的名义起誓，若违此誓，叫我……”
　　“娘娘。”萧燚忽然出声，锐利的双眸紧盯谢庭，沉声道，“够了，瑞王爷已经相信了。”
　　几十年的征战生涯，叫谢庭敏锐地捕捉到了方才从她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也清晰地看到了那是什么。
　　作为败军，他没有在胜者面前叫嚣的资格。
　　发誓的话被萧燚打断，木良漪也没接着说下去。她顿了顿，顺着萧燚的话道：“既然王爷对我的疑心已除，那么接下来，是不是可以解答我与陛下的疑问了？”
　　“向您进谗言的人，都有谁呢？”
　　谢庭的肩背一下子塌耸下来，颓声道：“一个是当朝左相，海山青。”
　　“果真是他！”谢昱双拳紧攥，咬牙切齿道，“好个清正廉洁，刚直不阿，一心为民的海大相公，他可真是大周的好宰辅！”
　　“陛下误会海相了。”谢庭见谢昱如此，忍不住替海山青辩解道，“他并无谋逆之心，私下联络微臣，只是想借用臣手中的兵权，逼迫……逼迫陛下废后。”
　　谢昱闻言却冷笑道：“并无谋逆之心，但却想控制朕。朕不愿意听他摆布，他就能联络你一起来逼迫朕。到底朕是天子，还是他是天子？”
　　谢庭无言以对。
　　“除了他，还有谁？”谢昱留意到谢庭的用词，冷静下来之后，追问道。
　　谢庭的目光开始躲闪。
　　“回答朕。”
　　“还有……逆王，谢显。”
　　谢昱一怔，完全没想到听到的会是这个名字。
　　“他被关在靖安寺，此生不得踏出半步。而你远在滇南，你们是怎么取得联络的？”
　　谢庭唯恐谢昱怀疑他在永安安插了耳目，连忙解释道：“谢显联合了海山青，两人彼此利用，一起找到了臣。”
　　“但他们二人目的不同，海山青的目的只是废后，而谢显……”
　　“他想废掉朕，自己做皇帝，是不是？”虽说这个皇位谢昱并不喜欢，但并不代表他能容忍别人抢，而且连带着还要要了他的命。
　　“他们是怎么一起找到你的？又各自给你承诺了什么好处？从头到尾，所有细节，朕全部都要知道。”
　　“从永安到滇南，沿途要经过十余州县。”谢庭道，“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带领输完大军抵达永安城下，就要将这些州县的关系全部打通。如今这些州县的主要官员，有些是海山青的势力，有些则与逆王有旧……”
　　谢庭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将他知道的内情全部说了出来。
　　听得谢昱后脊发凉。他忍不住想，如果没有木良漪，这个皇位，他能坐到现在吗？
　　然后又骤然惊醒，没有木良漪，大周的皇位永远与他无关。
　　那些人玩弄权利的手段，是他永远都学不会的。
　　他抚着扶手上的龙纹，因为恐惧，内心生出了更加深刻的排斥与厌恶。
　　听谢庭说完，木良漪仍保持着一贯的温和与从容，无人窥得见她此时内心在想什么。
　　“陛下，召集诸位大臣至明堂谈话吧。”她缓声道，“劳烦王爷，将方才说过的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再说一遍。”
　　“喜云。”谢显唤道。
　　“奴婢在。”
　　“照皇后说的做，一个时辰后，召开大朝会。”
　　“是。”
　　谢庭被内侍带下去换衣裳，身心俱疲的谢昱对萧燚道：“此次永安能脱险，多亏了你及时来援。听闻你将带了十万大军，那此时涵江南岸岂非无人驻守？”
　　谢昱的意思是，永安困局已解，想要萧燚尽快带兵返回驻地。
　　谁知话未说完，却听萧燚道：“回陛下，十万大军只是虚张声势，微臣只带来飞虎营八千轻骑。大军如常在驻地驻守，陛下不必担忧。”
　　“什么？！”
作者有话说：
嗯……具体还有几章我也不确定，但确实接近尾声了
　　

第113章 梳妆
　　“臣在十日前接到了娘娘的密信，便立即集结八千轻骑南下。原想直接支援永安，但为了让胜算更大，臣于途中改变计划，将八千人分作了两批。将五千人藏在永安城西五十里处的一座山中，带领剩余三千人取道越州进入滇南，趁虚而入，擒了瑞王世子后再返程北上。与留驻在此的五千兵马汇合之后，选择从城南闪击滇南军队。”
　　萧燚叙述时语气平淡不见波澜，谢昱却听得心惊胆战，啧啧称奇：“不愧是女少帅，用兵神速，有你真是我大周之福。”
　　“是皇后娘娘料事如神。”萧燚道，“臣不敢居功。”
　　“等等。”谢昱忽然意识到，好像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被他忽略了。
　　他缓缓转向已经从榻上起身的木良漪：“今日是围城的第四日，十日前……萧将军就接到了你的密信？”
　　萧燚见状暗道不妙，没想到谢昱竟不知道内情。
　　她看向木良漪。
　　木良漪递来一个带着安抚的眼神。
　　萧燚却一下子像是被蛰了一样，匆忙避开她的视线。
　　“什么意思，你早就知道瑞王要带兵围城？”谢昱想起方才对木良漪生出的发自内心的感激之情，有种一片真心喂了狗的寒心跟恼怒。
　　他是不是被人卖了却在一边帮人贩子数钱还一边担心她吃亏了？
　　“到底怎么回事？！”谢昱怒了，真的怒了，“你把朕当什么？钓鱼的饵？还是引狼的肉？”
　　木良漪欲说话，张开口，却先咳嗽起来。
　　“不舒服？”自己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萧燚才惊觉，自己表现的过于紧张和亲近了。
　　但她没有松开。
　　木良漪摇摇头，道：“无事。”
　　“又想装可怜博同情？”谢昱还在气头上，“这一套在朕这里没用。”
　　“陛下。”萧燚眉心微凝，替木良漪辩解道，“事关重大，娘娘没有事先告知，应该有她的考虑。”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的关系。”谢昱道，“你跟她交情密切，自然替她说话。”
　　“这事她瞒着所有人，唯独没有瞒着你，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
　　“陛下。”木良漪语气微沉，“您乃一国之君，言行举止当注意分寸。”
　　“我……她……”谢昱气笑了。
　　“未曾事先告诉陛下，只因此局若不能赢，后果是你我都不愿意看到的。”木良漪严肃地解释道，“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风险。”
　　“那她……”
　　“陛下能代替萧将军与我里应外合，带兵破阵吗？”
　　谢昱被堵的没话说。
　　“待会儿大朝会上还有的忙，陛下先歇歇，养精蓄锐吧。”
　　皇后训皇帝跟老师训学生一样，满殿却无人敢上前劝阻，不仅如此，竟连神色都波澜不惊——无他，早就司空见惯了。
　　萧燚陪着木良漪走出宸元殿，才听见寂静的大殿传出一声怒喝：“她那是什么态度！”
　　……
　　木良漪上了辇舆，萧燚与青儿一左一右随在旁边。离开宸元殿之后，谁也没有再开口，就这般沉默了一路。
　　回到垂拱殿，在大门口看到了站在廊下四处张望金甲跟铁衣。
　　两人上前，先跟木良漪行大礼。
　　“平身吧。是不是有事找你们将军商量？”
　　“回娘娘，是。”金甲道，“八千轻骑尚在城外，尚未确定如何安置。”
　　“将士们辛苦了，叫他们进城来吧。”木良漪直接安排道，“你们去寻万三，让他给将士们安排住所。”
　　金甲跟铁衣一脸茫然，看向萧燚。
　　此时木良漪已经从辇舆上下来，也转身看向她：“我安排的不妥吗？”
　　“……就按娘娘说的做。”
　　闻言，木良漪先笑了，有种被认可的俏皮和得意。
　　萧燚装作没看见。
　　金甲跟铁衣领命，起身后又问：“那将军？”
　　“你们自去，不必管我。”萧燚道，“让营里的人同禁军好生相处，若敢打架生事，一律军法处置。”
　　“是！”
　　二人离开时正好经过青儿，铁衣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嘟囔道：“这小丫头，个头窜的真快。”
　　青儿耳朵比谁都好使，闻言转身冲他们喊道：“我年纪还小，当然要长个子。”
　　偷偷议论人被人当场抓包，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进到殿内之后，木良漪开始梳妆。
　　萧燚立在旁边：“你要去大朝会？”
　　“嗯。”木良漪坐在妆台前由宫娥替她梳头，伸手从手饰匣子里挑了两对造型相对繁复些的的耳坠出来，一左一右比在自己两耳，“哪只好看？”
　　萧燚就站在她身后，她抬头，能从镜子里清晰地看到她。
　　萧燚装作没听见，也不去镜子。
　　静了片刻，她悄悄抬眼，立即便迎上一双直勾勾温润润的杏眸——她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直将两只不同的耳坠举在耳边。
　　萧燚再次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垂眸敛去外溢的情绪，无声地叹了口气。
　　“……右边。”
　　说完，就转身迈向外殿。
　　“拜见太妃。”
　　“三姐姐来了吗？”
　　木良清正惊讶地看着萧燚，就听见木良漪的声音从内殿传来。
　　“我在梳妆，姐姐替我陪萧将军坐一会儿吧。”
　　萧燚：“？”
　　木良清：“？”
　　木良清对萧燚笑笑，道：“将军稍等片刻，我先进去同小九说几句话。”
　　“太妃请自便。”
　　萧燚在外殿落座，满殿宫娥不发一声杂音，里头姐妹俩的谈话声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其实谈话内容十分家常，年长的姐姐在训斥妹妹莽撞冒险，一个人去做危险的事还故意叫人瞒着她。妹妹唯唯诺诺，只敢应承不敢反驳，因为理亏，所以听上去态度乖顺极了。
　　听着听着，萧燚的嘴角不自觉便扬了起来。
　　直到木良清从里头出来。
　　她再次起身行礼。
　　“萧将军不必多礼。”
　　大约知道萧燚寡言少语，所以落座后木良清主动代替了木良漪主人的位置，不断抛出话题与萧燚闲聊。她风度极好，也擅言谈，即便两人不熟，也能稳稳地把控着气氛，让其恰到好处。
　　木良漪在里头坐着，不禁扬起唇角。
　　直到听木良清开启了一个新的话题，一句话，让殿内的三个人都变了脸色。
　　“本宫忽然记起，将军与乐时还有婚约在身。”
　　木良漪原本灵动的神情瞬间僵住。
　　萧燚低声应了句：“是。”
　　“啪。”怜娘不小心将一只珠花掉落在地。
　　“奴婢冒失，娘娘恕罪。”她跪地，低声请罪。
　　“虽说是先帝病得糊涂时乱点的鸳鸯谱，但若萧将军愿意，本宫是十分满意你这位弟媳的。”木良清的声音继续传进来，“若你对乐时还看得上眼……”
　　“臣有一言，不得不说，还望太妃恕罪。”
　　“你这是作甚，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先帝赐下的这桩婚事，实非微臣所愿，也非木侍郎所求。微臣本就打算面见官家，求他取消赐婚，只是眼下局势复杂，事情繁多，还未来得及。待局势稳定之后，微臣便会恳求陛下取消婚约。此乃微臣真实心意，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太妃恕罪。”
　　大殿内外都再次静下来。
　　木良漪容色渐渐松缓下来，恢复了惯常的平静，难辨喜怒。
　　怜娘将地上的珠花捡了起来，低着头，摩挲着自己的手指。
　　只有宫娥伺候木良漪梳妆的动作依旧，盘好发髻之后，捧来凤冠为她戴上。
　　外殿。
　　木良清看着立在那里向她行礼的萧燚，先是怔愣片刻，然后温和地说道：“本宫不清楚内情，只是随口一提而已。既然如此，这桩婚约确实该尽早取消。”
　　木良清的随和叫萧燚暗暗惊讶。
　　“坐吧。”木良漪挥手，示意她坐下，然后道，“你是难得的好将领，是我大周当下最需要的人才。你该在战场上尽情发挥你的才华，实在不该被儿女私情束缚住。本宫看重你，但相较于成为本宫的弟媳，本宫更希望你能做好一位将军。”
　　“本宫期待着有一日，你能带领我大周将士驰骋沙场，驱逐胡虏，收复山河。”
　　“臣，定不辜负太妃娘娘期望。”
　　这时梳妆结束的木良漪自内殿走了出来，头戴龙凤花钗冠，颊贴面靥，耳缀排环，内穿青纱中单，腰饰深青蔽膝，另挂白玉双佩与玉绶环，华如桃李，仪态万千。
　　“萧将军，咱们该走了。”
作者有话说：
北伐有，不过节奏会快一些，所以是“接近尾声”；微博……的……话……有同学和朋友互关，还没做好掉马准备?评论我都会看，大家请畅所欲言～


第114章 明堂
　　由于时间太过紧迫，谭万年等人根本没时间回家换衣裳，只能在进入明堂之前匆匆拧了几把官袍，站在朝堂上时头发跟胡须还在渗水。
　　幸而天气炎热，除了御前有些失仪之外，也不觉有什么——众人围着他们询问战场上的惊险与杀机，被或佩服或艳羡的目光和叹服与赞扬的话语包围着，谁有多余的心思去在意衣裳的干湿？
　　此时穿在身上的哪里是简单的衣裳，那是代表着他们的勇敢和忠贞的徽章，那是无上的荣光！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恭迎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恭迎皇后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木良漪在大殿中央站定，谢昱则迈步踏上高台，在龙椅上落座：“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
　　众人从地上起身，才发现与帝后一同过来的还有刚刚带兵解了永安之困的萧燚，以及……带兵围困永安的主犯，瑞王谢庭。
　　“贼子！”郭怀礼头一个站出来，义愤填膺、咬牙切齿地指着谢庭骂道，“带兵围城，威逼天子，挟持皇后，罪大恶极，该当何罪！”
　　从他开头，满朝文武蜂拥而上，纷纷怒骂谢庭。其中骂的最凶的那一批，木良漪很是眼熟——正是几个时辰前跪在垂拱殿门口哭的最凶的那一批。
　　“噤声！”喜云高喝，充斥了整个明堂的谩骂声才渐渐平息下来。
　　“诸位先省些力气。”谢昱似笑非笑道，“两个时辰前也没见你们如此生龙活虎。”
　　闻言，满堂文武纷纷赧然。
　　“瑞王有罪，要如何判，朕自会定夺。”他接着道，“但是召集诸爱卿前来并非是为了给他定罪，而是另有要事。”
　　闻言，众人纷纷露出疑惑之色。
　　“瑞王。”谢昱道，“你来替诸位爱卿解疑。”
　　“是，陛下。”瑞王跪在两侧朝臣中间，先朝谢昱磕了头，而后，便将他在宸元殿说的那一番话详细复述了一遍。
　　待他说完，朝堂之上久久鸦雀无声。
　　“你……一派胡言！”丁坤首先爆发，指着谢庭怒喝道，“你出兵谋反在先，污蔑当朝宰辅在后，你……你实该千刀万剐！”
　　“海相与逆王命人送与我的信件如今还在我的书房中，是否是我污蔑他，陛下派人一查便知。”
　　“信件能伪造，笔迹亦能模仿，这又算什么证据？”丁坤道，“你若早有预谋，自当伪造好了所谓的证据。”
　　“证据是否是伪造的，要查了之后才能知道。”谭万年道，“臣恳请陛下，即刻派人前往滇南瑞王府邸寻找瑞王所说的信件。”
　　“何必舍近求远。”木良江道，“逆王如今就关在靖安寺内，若瑞王所言当真，将他拿来当面对质即可。”
　　“他是谋逆佞臣，他的话岂能相信？”丁坤怒视木良江，“你休要趁机浑水摸鱼，党同伐异！”
　　“哼。”木良江闻言冷笑道，“逆王虽是佞臣，但他与海相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既无新仇也无旧怨，自不存在故意构陷一说。他的话，如何不能作证词？”
　　“臣附议。”齐辙站出来道，“恳请陛下，即刻派人前往靖安寺拿来逆王当堂对质。”
　　“臣附议。”林如晦紧随其后。
　　“臣等附议！”
　　“你……你们……”
　　“不必了。”海山青拦下欲冲上前去的丁坤，上前一步，站在了瑞王身侧，执笏向谢昱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道，“瑞王所言，句句属实。”
　　“海相！”
　　“这……”
　　“怎么会这样？”
　　他的话如巨石坠海，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妖后篡权，祸乱朝纲，臣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周朝堂变成她掌中玩物！”海山青怒指木良漪，“你，巧言令色，两面三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先与逆王勾结，助他在朝中结党，又利用其权势在京中暗置产业，大肆敛财，窥探官员隐私以做要挟。”
　　“同盟数载，你却又翻脸不认人，设局踢开谢显，为了更大的利益扶持当今上位。为了登上皇后宝座，你以北伐为饵，骗我支持。是我识人不清，上当受骗，没能看出你野心勃勃，欲壑难填，皇后之位根本非你所求！”
　　“你狐媚惑主，夺权参政，杀木嵩是为拿其权柄，害赵仓是为抢其兵权。你的目的就是将我等赶尽杀绝，将大周朝堂变作你的一言堂！”
　　“史有武氏乱唐，今有你木氏害我大周！”
　　在众人都未反应过来之时，海山青忽然丢掉笏板，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大叫着冲向两步之外的木良漪：“妖后伏诛！”
　　匕首距离木良漪还有一步之遥时，被萧燚劈手夺下。刀刃在空中倒转方向，回刺向海山青。
　　“姐姐停手！”
　　木良漪话音落下，刀尖停在海山青的脖颈上，刺出了一粒血珠。
　　这一系列惊变都发生在眨眼之间，众人还未回过神来，萧燚已经收回匕首，同时飞腿踹向海山青膝窝，将人踹倒在地。
　　“妖后，你不得好……呜！”
　　萧燚出手，擒住他的后颈用力下按，海山青话未说完，便侧脸接地被她按在了地上。
　　“大相公！”丁坤大喊着上前。
　　“退后！”萧燚抬头，杀机尽现。
　　丁坤的脚步被她的眼神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这边的惊变尚未平息，众人又听到来自高台的一声尖叫：“来人，救驾！”
　　众人回首，看见方才还站在丁坤身后的沈冰玉高此时举匕首已经冲到高台中间，喜云尖叫着拦在了谢昱跟龙椅之前。
　　“陛下！”
　　惊呼声中，一条黑鞭追上高台，缠住了前奔的沈冰玉的脖颈，阻止了他继续前行。
　　握鞭之人，竟是一直随侍在皇后身边的青衣少女！
　　“青儿。”
　　木良漪开口轻唤。
　　随即便见青儿握鞭的手手腕微勾，鞭子另一端向后回收。黑边离开沈冰玉脖颈之际，大片鲜红自其喉部倾洒而出，瞬间染红了高台。
　　沈冰玉滚下高台，下方的官员尖叫躲避。
　　萧燚放开海山青，站起身挡在了木良漪前方。
　　沈冰玉自高台滚下，停在海山青方才所站的位置，双目圆睁，喉部血流如注，已没了生息。
　　萧燚忍不住看向青儿，确切来说是她手中的鞭子——方才不过见她轻轻一扯，那黑鞭竟几乎割断了沈冰玉半个脖子。
　　喜云被沈冰玉的尸体吓得抖如筛糠，却还记挂着谢昱。然而回身一看，立即大叫：“不好了，陛下昏过去了！”
　　……
　　谢昱之后，又有几名年迈的老臣当场惊厥过去。
　　木良漪不慌不忙，指挥着侍卫将谢昱送上辇舆抬去太医院，再将昏倒的几人一并送去太医院，最后将海山青和谢庭押入刑部，混乱的朝堂才算平静下来。
　　接着，她将木良江等人叫到跟前，将任务依次摊派下去。又说道：“大局已定，不必着急，先回去换身干净衣裳吧。”
　　“臣等遵命，谢皇后娘娘体恤！”
　　木良江等人结伴离开，偌大的明堂便空了下来。
　　“青儿，备车。”
　　“你要去哪儿？”萧燚问。
　　“靖安寺。”
　　长眉微蹙，萧燚眼中的不悦不加掩饰。
　　“毕竟是故人，总该做个了解。”木良漪解释道，“此时天已晴了，我不久待，去去就回。”
　　萧燚眼底的情绪微微松动，但随之闪过一抹自嘲。
　　“娘娘要去何处，微臣自无权干涉。”
　　木良漪眸中的光暗淡下来。
　　“姑娘前些时日连番被人暗害，又是下毒又是刺杀，危险极了。”
　　萧燚看向青儿。
　　青儿接着道：“方才的情形将军也看见了，若没有你的保护，娘娘今日说不定会有生命危险。”
　　“……那就更不该随意外出。”
　　“但有将军跟着，就不怕有危险了，您会保护好娘娘的，是吗？”青儿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满含期待地望着萧燚。
　　于沉默中又僵持了一会儿，最终萧燚败下阵来。
　　……
　　“常欢，常欢！”
　　谢显忽然没来由地焦躁起来。
　　四日前滇南的大军就围了永安城，但整整四天，常欢带来的消息都是瑞王尚未开始攻城。他怀疑他的信没能说服谢庭，他并未选择与他结盟；又怀疑常欢暗中倒向了海山青，联合起来一起在骗他。
　　可是他是他唯一的帮手与获取外界消息的渠道，他再急再恼都不能表现出来。没了常欢，他就什么都没了。
　　谢显在屋里没听到回应，就打开门跑到了院中，院中荒草被除的十分干净，但空无一人。夕阳西下，被高墙遮挡，他站在庭院中央已经看不到了。
　　他不死心，快步来到庭院最东侧，想要抓住最后一抹日影。然而他贴着东侧的墙壁转过身，踮起脚，也没能如愿，最后一抹余晖也走了，这院中只剩下他一人。
　　“常欢，常欢！”谢显的急躁越发无法控制，他在院中打转，自言自语般不停地说话，“你去哪儿了？怎么还不来送饭？常欢……”
　　“哗啦！”巨大的动静让他停了下来，谢显不可置信地转身，面向靖安寺的大门——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在他进到这里之后，头一回打开了。
　　瑞王进城了？！
　　这一猜想叫他欣喜若狂，嘴角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他想笑，然而没等笑意展现，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那敞开的门洞中。
　　一个非笑也非哭的表情僵在了谢显脸上。
作者有话说：
前面的错别字还有人名方面的错漏应该不少，完结之后会找时间逐章修一下


第115章 我在
　　“为什么是你？”
　　“你希望是谁？”
　　谢显看着一身盛装的木良漪走下台阶，只觉恍如隔世。垂首看到自己破衣烂衫，他下意识后退，同时收拢双臂，试图遮挡自己的狼狈。
　　“你怎么会过来？”
　　“这话叫我不好回答。”木良漪站定，道，“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能来见你？还是想问我为什么还能活着来见你？”
　　谢显瞳孔震动。
　　他太了解木良漪了……
　　某个猜想，像一条吸到了鲜血的蚂蟥，不可抗拒地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你……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疯狂摇头，像是要把什么脏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你唬我，你在骗我，在虚张声势对不对？”
　　他状态疯癫，萧燚无声地往前挪了半步。
　　“滚！”谢显瞪大双眼，忽然指着大门朝木良漪吼道，“你滚！你滚出去！”
　　木良漪没动，他的视线却动了——大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让他不得不将注意力暂时从木良漪身上移开。
　　如果说刚才的他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的话，那么这个人的出现，彻底断绝了他所有的幻想与希冀。
　　谢显僵了片刻，继而像是一瞬间被人抽干了全身的力气，像一棵根部腐烂的树一般摇晃着跌坐在地。
　　他亲眼看着自他入靖安寺后便陪在他身边的跛足青年迈着康健的步伐走到了木良漪身侧，抱手向她行礼。
　　“属下常欢拜见皇后娘娘。”
　　沙哑的笑声从谢显喉咙里挤出来，然后渐渐变大。最后他仰天狂笑：“哈哈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又是你设的一个局！”
　　一切都真相大白了，常欢没有背叛他投靠海山青，因为他从来就不是他的人。
　　他蠢的可笑。
　　“原来，我在你眼中一直都是一个跳梁小丑。我以为我得到过你的真心，实则是自作多情。我的拼搏，我的挣扎，我的得意，我的落魄，我所认为的跌宕起伏的人生，不过是由你控随意操控的一场棋局”
　　“你现在……不，是从始至终，你看着我是不是都觉得特别可笑？我在眼里是什么？一颗棋子，一只小虫，一株杂草？”
　　“木良漪，你太可怕了。”
　　谢显紧盯着的木良漪，试图用视线将她穿透，将她剖开。
　　“你这样的人，究竟有没有过半分真心？除了利益，出了权势，这世上还有什么能让你在乎？我真想亲手剖开你的心，看看里头都盛了些什么。”
　　“我本欲给你安稳的余生，若非你三番五次意图鼓动常欢背叛我，这场局中，不会有你。”
　　“你说的好听！”谢昱根本不信，“那你为何叫他装成跛子博我信任？我兵败之时，你就已经开始了你的算计。他就是你放在我身边的饵，你算准了我一定会咬上去！”
　　“若你不咬，没人逼你。”
　　“你厚颜无耻！”泪水从谢显猩红的双眼中流淌出来，“饥鱼面前饵，饿狼眼中肉，你怎不叫它们忍住？”
　　“若你当真对我存有半分怜悯，顾念丝毫旧情，就不会在我成为阶下囚之后还不放过我。”他扫向常欢的双眼装满恨意，“跛子，瘸子，你骗得我好苦。”
　　“常欢，跟在这样的主子身边，你就不怕吗？你难道没有想过，我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
　　“输了就是输了。”木良漪道，“你我之争，只有输赢，无关善恶。你之所以成为失败者，唯一的原因是你无能，而非你比我良善。若是换位处之，你也不会对我手软，因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所以你不必夸大自己的可怜，也不要妄图借此来撼动我，它并不能引发我的愧疚之心或自责之情。”
　　好狠！
　　萧燚猛地抬头，深深地看向她。
　　谢显像是看着一只怪物站在自己面前。
　　他缓缓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了两下才站稳。
　　“我堂堂大周皇室，天潢贵胄！可惜目不识人，误将怪物当珍宝，错付真心。我恨，我不甘心！”
　　“木良漪，我诅咒你，此生此世，生生世世都陷于争斗之中，众叛亲离，永失真心，尔虞我诈，不死不休。”他说完，忽然大喊着向前冲去，“啊！”
　　萧燚与青儿立即护紧木良漪。
　　然而只闻得一声闷响从旁边传来——谢显奔向的竟是台阶一侧的石狮子。
　　飞溅的血珠落到了木良漪面上。
　　谢显的头贴着石狮子滑下，画出一道崎岖的深重的血痕。
　　院中万籁俱寂。
　　不知安静了多久，木良漪开口，平静地说道：“他是逆王，入不了皇陵，常欢，你择一处地方安葬吧。”
　　“属下遵命。”
　　木良漪未再多留一个眼神，转身，拾阶而上。
　　然而刚上了两阶，便毫无预兆地向一旁倒去。
　　“姑娘！”
　　萧燚一个跨步，伸手将人接住。触碰之后才发现，她的身子烫得惊人。
　　“醒醒。”
　　怀里的人毫无反应。
　　青儿捉起木良漪的脉搏，两弯细眉顿时拧起，嘴角也紧绷起来。
　　“如何？”萧燚的容色因她的表现又冷了几分。
　　“……因为之前那一场雨又引发了旧疾。”青儿垂着眉眼道，“立刻回宫，要尽快给她喂药。”
　　萧燚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跑向马车。
　　……
　　深夜，木良漪还未醒。
　　萧燚坐在床沿，手被她紧紧握着——一个时辰前她突发梦魇，梦中惊慌失措，直到抓住她的手，才渐渐平静下来。
　　此后她就一直坐在这里，连姿势都没有大变。
　　青儿趴在榻上睡着了，怜娘带着一应宫娥守在外面，寂静的内殿除了晃动的烛影，只有萧燚还醒着。
　　她盯着昏睡中的人，心绪于无声中几经变换。最终，找到了落点。
　　萧燚，承认吧，一开始你就输了。
　　是你先动的心，并且早就陷入其中不可自拔。
　　在边关时，你告诉自己，还气她，还恨她，要与她分道扬镳，再不相见。可是接到她的信，你会期待其中有只言片语无关公务，只关于你。收到她送的封狼刀，你高兴到夜不能寐。每一次看着飒，你都在期待它能从远方带来关于她的消息。
　　所谓的恼与恨，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重逢的第一眼，你就不可自控地关注她的一切，她的一举一动都能牵动你的心绪。
　　尽管你在她心中的分量远不如她在你心中的分量，你也心甘情愿，甘之如饴，愿为她鞍前马后，俯首称臣。
　　这场博弈，她无须出手，你就输的彻彻底底。
　　木良漪的手忽然收紧，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刚刚舒展不久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萧燚感受到了她的紧张。
　　“我在。”她微微倾身，用空闲的手轻覆在她的眉心，抚着她的眉头轻轻向两旁推去。继而又移到背后，轻拍她的背，安抚她的不安。
　　“姐姐……”梦中的木良漪低声呢喃。
　　萧燚并不确定她在喊谁，但立即应道：“我在。”
　　她不会哄人，只能在她呓语时一遍一遍应着：“我在。”
　　……
　　“哎哟，我的陛下，您终于醒了，太好啦！”
　　“朕这是怎么了？”谢昱努力把断掉的记忆接上，首先闯入脑海的就是沈冰玉圆睁的双眼跟血肉模糊的脖子……他因为得到充足休息而血气充足的脸瞬间白了几分。
　　“您昨儿在明堂上晕过去了，可把奴婢吓个半死。”喜云说着就要抹泪，“您这边没醒，皇后娘娘又病了，奴婢觉得天都要塌了。”
　　“什么？”谢昱闻说木良漪病了，问，“皇后也吓晕过去了？”
　　“不是。”喜云道，“您昏过去之后，娘娘临危不乱，将朝堂上的事处理的井井有……”
　　“行了，说重点。”
　　喜云一顿，迅速接上，道：“奴婢去垂拱殿问过了，娘娘是因为昨日在城外淋了雨，傍晚的时候发起高热，人就昏睡了过去。”
　　“原来如此。”谢昱揉着太阳穴，将腿从床上拿下来，喜云忙替他穿鞋。
　　“昨日的事，她怎么处理的？”
　　喜云又将他昏迷之后木良漪做了哪些安排叙述了一遍。
　　听到沈冰玉的尸体被挂在城门上曝晒示众，他第一想法是觉得这手段真狠，随即又觉得无比解恨。乱臣贼子，理当如此！
　　谢昱站起来，喜云伺候他穿外袍。
　　此时又小内侍进来禀报：“陛下，侍卫马军司都虞侯梁安求见。”
　　……
　　喜云从宸元殿出来，与梁安擦肩而过时冲他露出和善的笑，对方拱手向他回礼。
　　然而错开之后，喜云脸上的笑意便瞬间淡了多半。他心里纳闷，又有些吃味儿。谢昱见朝臣从不叫他避退，唯独见这位梁虞侯，上次将他赶了出去，这次又是。
　　他知道梁安，是谢昱尚在潜邸时的贴身小厮，他的心腹。谢昱登基之后，就将他放到了自己曾经亲自掌管的三衙之一的侍卫马军司。此人行事低调，加上这回，总共才进了两回宫。上一回是谢昱召见，这一回是他主动求见。
　　直觉告诉喜云，这事不太寻常。思虑过后，他决定亲自往垂拱殿去一趟。
　　他一招手，便有小内侍向他跑来：“公公有何吩咐？”
　　喜云想了个借口，预防他没回来时谢昱找他。交代完之后，便马不停蹄地往垂拱殿去了。


第116章 喝药
　　“娘娘还未醒，待她醒来我立即将消息报给娘娘，辛苦喜云公公跑一趟。”
　　“哪里哪里，这都是应该的。能替娘娘效劳，是天大的幸事，求之不得。”
　　两人又寒暄几句之后，怜娘将喜云送出门，才返回大殿。
　　“怜娘姐姐，外头出了什么事？”
　　青儿刚给木良漪喂完药，捧着药碗问道。
　　另一侧，萧燚背对着她们将木良漪放平，替她盖上薄被。
　　“没出什么事。”怜娘道，“喜云公公过来传话，说侍卫马军司都虞候梁安求见官家。”
　　“那是谁？”青儿对这个名字很是陌生。
　　“官家从前的贴身小厮。”怜娘道，“官家尚是亲王之时，他与官家形影不离。”
　　青儿想了想，并不觉得谢昱见梁安有什么异常，道：“他亲自跑一趟，就为了这事？”
　　怜娘点点头，她也很是疑惑。她道：“也许是他为了向娘娘表忠心，风吹草动都不放过。”
　　青儿觉得这个猜测有道理，十分符合喜云的性格。
　　“将军。”怜娘唤道。
　　萧燚微微侧首，扫来一抹余光。
　　“您守着娘娘快一天一夜了，这么下去身子怎么吃得消。”怜娘劝道，“偏殿已经收拾出来，您去歇一歇吧。”
　　萧燚将余光收回去，没回应，也没动。
　　怜娘与青儿对视一眼，青儿朝她摇了摇头。
　　又冲她招招手，示意她跟她一起到外面去。
　　怜娘又往床边看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随着青儿一起轻声向外走去。她在风月场所游走多年，若还将木良漪与萧燚之间的情谊看做寻常的朋友之情，那就当真是眼瞎了。
　　“娘娘何时能醒？”她悄声问道。
　　“脉象已经恢复平稳，快的话，晚间应该能醒。”青儿说话时面上不见喜色，反倒有些忧心忡忡。
　　“你在想什么？”怜娘疑惑道，“娘娘要醒了不是好事吗，怎么这副表情？”
　　青儿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忙将面上忧色敛去，挤出一抹笑，道：“没什么，我有些想我叔父跟婶娘了。”
　　“难得听你说想家。”怜娘道，“仔细一算，咱们来永安已经五年多了。想起从前在越州的光阴，仿佛就在眼前，白驹过隙，说的果真不假。”
　　“再过两个月，就是小公子十四周岁的生辰了。”她说着，又对青儿道，“咱们青儿明年就要及笄了。”
　　……
　　木良漪睁开双眼之时，殿中天光微暗，未点蜡烛。
　　微微转眸，看见了一个乌黑的发顶——萧燚趴在床沿睡着了。
　　一抹惊喜从她中划过，紧随其后的是满满的安心与满足。
　　梦里想见的人，睁开眼就在她身边。
　　木良漪见自己的右手握着她的拇指，她则将两只手臂都附在她的手臂上。顺着两人交叠的手臂往上看，是她微抿的唇，高挺的鼻梁，浓密的双睫和妩媚的长眉。
　　忽然，睫毛动了。
　　萧燚抬起头，双眼的迷离瞬间被惊喜所取代：“你醒了？”
　　“感觉如何？还有有没有哪里不好？”
　　“来人。”
　　木良漪没来得及阻止，她的声音已经放了出去。
　　随即脚步声踏踏传来，青儿怜娘带着众宫娥一起涌入殿内。
　　号脉的号脉，点灯的点灯，喂水的喂水。忙了一通，直到青儿亲口确认无事了，众人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都出去。”木良漪斜靠在床头，命令道。
　　怜娘立即会意，挥手示意众宫娥随她一同出去。
　　很快，殿内又只剩下了两人。木良漪靠在床头，萧燚立在床尾。
　　“姐姐。”木良漪首先开口，道，“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九姑娘算无遗策，手段了得。让我甘为裙下臣，笼中虎。”
　　摇曳的烛光打在萧燚脸上，木良漪捕捉到了那故意撑起，一戳就破的冷硬。
　　“你不是笼中虎。”木良漪看着她，认真地说道，“有我在，这天下再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成为囚困你的牢笼。”
　　最后一丝别扭烟消云散，萧燚的心软的一塌糊涂。她闭了闭眼，暗暗自嘲：认命吧，萧燚。
　　睁开眼时，木良漪朝她伸出了手。认真又期待地看着她。
　　萧燚身高腿长，两步就迈到了她跟前，握住了她的手。
　　木良漪轻扯，让她在床沿坐下。
　　交握的手放在薄被上。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对方。
　　殿中静谧，窗外秋蝉的叫声如低低的筝鸣，刚点燃的蜡烛灯花连爆，似在欢笑。
　　渐渐地，木良漪在萧燚墨玉般的瞳孔中也望见了笑意，分不清是她的笑，还是它在笑。
　　她们的白日太过喧嚣，此时的静谧就显得弥足珍贵。
　　是以谁也不想去打破这份安静。
　　直到，“咕噜噜”的声音忽然响起。
　　木良漪双颊一红，含羞道：“我饿了……”
　　“我叫他们将晚膳送进来。”
　　萧燚起身，木良漪却拉住她的手不放。
　　她不解。
　　“就在这里说，他们能听见。”她娇声道。
　　萧燚应声坐回床沿，转眸时划过一丝无比受用的笑，朝外道：“将晚膳送进来。”
　　外殿立即有人应声，不多时，一桌清淡的饭食便由宫娥送入内殿。
　　二人挪至榻上，相对而坐，一起用完了一餐饭。
　　饭后宫人撤杯碟时，青儿端着一碗药进来，却放到了萧燚面前：“将军，这是姑娘的药，一定看着她喝完。”
　　萧燚颔首，自如地应道：“知道了。”
　　“你等等。”见她放下药就要走，木良漪喊住她，皱着眉问道，“这药还要喝多久？”
　　“鉴于姑娘眼下的状况，还要喝上一些时日。”
　　木良漪微怔，明白了她话中深意。
　　“一些时日是多久？”萧燚问道，“她的病还没痊愈？”
　　“这是养身子的药。”青儿对答如流道，“姑娘的病好了，但是身子虚，需要多养一些时日。”
　　萧燚闻言不疑有他。
　　木良漪看了那黑乎乎的汤汁一眼，实在是不想喝。便从榻上起来，道：“我先去沐浴。”
　　青儿闻言立即道：“药我已经晾了一会儿，现在入口正好。”
　　“瞪我也没用，药也要喝。”说完，一溜烟儿跑走了。
　　萧燚坐在榻上，将手指贴在药碗上试了试温度，果真如青儿所说，便对木良漪道：“过来。”
　　“……哦。”
　　木良漪不情不愿的往前挪。
　　萧燚噙笑，伸手拉她坐下，然后将药碗推至她面前。
　　“太苦了……”她撇嘴，极不乐意。
　　萧燚转身，伸展长臂，将搁在一旁的荔枝煎端了过来，放到了药碗旁边。
　　“这个太甜了，我不喜欢。”木良漪对着荔枝煎道。
　　萧燚又伸手，将那盘盐津梅子也端了来。
　　“这些都是青儿的零嘴儿。”言下之意，也不喜欢。
　　一旁铺床的宫娥都惊呆了，何曾见过皇后娘娘如此模样。
　　“那你想要什么？”萧燚的耐心好似用不完。
　　“我……”
　　“除了不喝药。”
　　木良漪刚亮起的双眸顿时黯淡回去。
　　“那……”她讨价还价道，“能不能只喝半碗？”
　　“不能。”
　　“大半碗？”
　　“必须喝完。”萧燚道，“我看着你喝。”
　　“青儿都说了，这是补药，又不是治病的，少喝几口也无碍的。”
　　宫娥手一抖，手里的被角掉了下去。
　　真人菩萨，这声调，她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要酥了。
　　她连忙将被角扯平，福了福身，道：“娘娘，床铺好了，奴……奴婢告退。”
　　周遭没了旁人，木良漪自是更加肆无忌惮，她的腿穿过榻几，穿着绸袜的脚丫挑衅般去蹬萧燚的大腿。
　　萧燚笑意微敛，伸手捉住她的脚踝，略含警告道：“别闹。”
　　“就闹。”
　　她并未使力，木良漪一下子就挣开了，继续蹬，挠。
　　萧燚发现，大半年不见，她磨人的功夫是愈发炉火纯青了。
　　她再次出手，捉住作乱的那只脚。微微用力，就叫她无法挣脱。
　　“快凉了。”她严肃道，“先喝药。”
　　“那你陪我一起喝。”
　　简直是无理取闹。
　　如此过分，却有人纵容。
　　萧燚起身绕过榻几，来到她这一侧。在木良漪惊讶的目光中，端起药碗自己先喝了一口。
　　然后才将碗移到她嘴边：“喝吧。”
　　这下不喝也不行了。
　　木良漪只好乖顺地低头，就着她的手，皱着眉将碗中汤汁饮了下去。
　　喝完之后，不只是眉毛，小脸儿都皱成了一团。
　　她眼含哀怨瞪向萧燚，像一只随时要挠人的猫儿。
　　萧燚不禁失笑，将药碗放下之后捡了颗梅子递到她嘴边。
　　木良漪低头，往嘴里叼时舌尖蹭过她的指尖，两人皆是一颤。
　　“……我要去沐浴了。”木良漪含着梅子，要爬下榻。
　　然而刚有动作就被拦住。
　　她抬头，不解地望向拦她的人。
　　“药，我也喝了。”
　　木良漪愈发不解。
　　“我也苦。”
　　木良漪看见她盯着自己的嘴。
　　她指向榻几：“你也……”
　　话未说完，只觉一阵地转天旋——她被人箍在了怀里。
　　紧接着便有人去抢她口中的梅子。
　　“……”好吧，这也算是解苦的方法。
　　两人自软榻移至床榻时，“犯上作乱”四个大字出现在萧燚的脑海。
　　但是，谁去管它！
　　她既已下定决心，乱臣贼子也做得。


第117章 太子
　　木良漪这一觉睡得十分的沉，翌日醒来天光大亮，问过宫娥才知居然已经到了巳时。
　　未在殿内看见萧燚的身影，她问道：“将军呢？”
　　“回禀娘娘，将军卯时初便起身，出宫巡营去了。”宫娥服侍她洗漱，一边回答道，“走前留了话，叫奴婢待娘娘醒后告诉您，说她午膳前会回来。”
　　木良漪漱了口，喝了几口温水，沙哑的嗓子才好转一些。
　　刚放下茶盏，怜娘进来了。
　　“娘娘，木侍郎求见。”她道，“不知出了什么事，他看上去有些慌忙。”
　　“叫七哥略等一等，我这便出去。”
　　木良漪在宫娥的服侍下穿衣梳妆，简单收拾一番便从内殿出来。
　　“微臣拜见娘娘。”木良江面上已经没了怜娘说的慌忙，但面色确实不好。
　　“七哥免礼，坐下说吧。”木良漪道，“出了何事？”
　　“娘娘不知陛下在今日朝堂之上做了什么？”
　　木良漪闻言更加疑惑，解释道：“我这两日在病中，未曾过问朝政。”
　　“那……”木良漪组织了一下措辞，问道，“大姐姐的孩子，太子谢赢，是不是还活着？”
　　木良漪眸光顿变，上身微微前倾，沉声问道：“七哥如何发此问？”
　　……
　　半个时辰前，朝堂之上。
　　各部朝臣将一些能当堂解决的小事禀报讨论结束之后，即将下朝之际，谢昱忽然道：“朕这里有件事，要通知众爱卿。”
　　众人疑惑，等待着他继续往下说。
　　他们以为是皇后要借皇帝之口宣布什么重大消息，所以纷纷在心中猜测起来。
　　然而谢昱紧接着说出来的话，不止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还给了他们当头一棒，打的堂中众人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众爱卿都知道，皇后乃是嘉宁年间的宰辅木崇木大相公之女，已故端贤皇后之妹。”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众人不解谢昱以此开头是为了说什么？
　　“嘉宁九年，梁京被破，端贤皇后引火焚宫，自那之后，皇后便消失了，直到泰和七年才被越州知州秦仲原寻找并送来永安。”
　　这事众人也都知道，静等着谢昱继续往下说。
　　“其实，皇后当年并非一人从梁京出逃，她身边还带着端贤皇后之子，也便是嘉宁帝的太子，谢赢。两人一同逃过了北真人的追杀与搜查，一路南下，最终在越州槐阳县定居。”
　　“！”满朝鸦雀无声，文武百官瞬间换上了同一张脸——瞠目结舌。
　　“陛下……此话当真？！”
　　“轰”地一声，如平地起惊雷，爆发出激烈讨论。
　　“那太子现在何处？”
　　“为何从前没听皇后娘娘提过？”
　　“……”
　　“朕还没说完。”谢显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沸腾之中。
　　喜云木木地抬手将下巴推回去，高声喝道：“肃静！”
　　朝堂再次安静下来之后，谢昱才接着道：“之前皇后没有提起过此事，是因为受伤失忆，她根本不记得从前的事。”
　　众人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
　　“众爱卿都知道，皇后几日前为保永安，独自出城劝降瑞王。多番惊吓再加上淋了雨，回宫后便病倒了。”谢昱说的煞有其事，“也正是这一病，因祸得福，记起了前尘往事。”
　　众人刹那间有些恍惚，分不清自己是在朝堂上听皇帝讲话，还是在茶楼里听先生说书。
　　“咳咳。”谢昱清了清嗓子，接着道：“太子谢赢，如今正在槐阳县一座道观里。朕已经连夜派人前往越州，接太子回京。”
　　“此外，朕还有件事要宣布。”他接着道，“朕与皇后膝下无子，准备将太子接回之后，让皇后认其为子，让他继续做我大周太子。正好，他是皇后长姐的亲子，既是我大周皇嗣，也是皇后血亲。”
　　……
　　“怎么了？”萧燚刚回来，就看见木良漪气势汹汹地迈出垂拱殿的大门，一大群人在后头追。
　　随即又看见木良江从里面出来，萧燚心中有了猜测，大约是朝堂上的事。
　　“姐姐你回来了。”面对萧燚，木良漪语气软了些，但仍有明显的怒意，“我去一趟宸元殿。”
　　萧燚心道：这是真被惹恼了。
　　“出了何事？”萧燚温声劝道，“你大病初愈，莫要动气。”
　　“我知道。”木良漪道，“过后再同你细说。”
　　说完便抬步继续往前走。
　　萧燚跟上，道：“我陪你一同过去。”
　　木良漪没拒绝，走了几步之后又驻足，回头对木良江道：“七哥，你先回去吧。”
　　木良江知道她这是在护着他，遂行礼颔首，不准备继续跟随。担心木良漪吃亏，想要叮嘱她小心，但是转而又想道：帝后二人发生争执，吃亏的还指不定是谁呢。遂作罢。
　　宸元殿。
　　小内侍小跑进来禀报道：“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啪嗒。”谢昱的画笔掉到了地上，刚沾好的墨汁溅的到处都是。
　　喜云忙去捡，刚蹲下头顶就传来谢昱惊慌失措的声音：“快，快关门！快把殿门关上，就说朕病了，不见人！”
　　大殿内外的宫娥内侍纷纷一头雾水，但主子吩咐了，他们只能照做。
　　殿门关闭之后，宸元殿内顿时昏暗下来。
　　“陛……”见谢昱冲他做出嘘声的动作，喜云立即捂住嘴。
　　“你去。”
　　“啊？”喜云小心地将手拿开，用气声不解地反问道，“去……去哪儿啊？”
　　“去外头守着，别叫……”
　　话未说完，只听“砰”地一声，宸元殿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谢昱！”
　　喜云还没来得及转头，听到这一声，立即且迅速地跪下，缩着身子将头抵在地上，全当自己不在这里。
　　谢昱同样被这一声震得一哆嗦，看着木良漪逼近，双腿不禁发软。
　　“你……你你想做什么？”
　　“哼，这话该我问陛下才对。”木良漪怒极反笑，“一直以来，我真是小瞧陛下了。”
　　木良漪一掌拍在桌案上。
　　谢昱一下子软坐在椅子上。
　　“朕……朕是皇帝，有你这么……对皇帝的吗？”
　　“你少同我胡搅蛮缠。”木良漪怒问道，“你是怎么查到五羊观的？谁替你查的？”
　　后方的青儿猛地抬头：梁安入宫果有蹊跷！
　　她有些懊恼，忘了将这事禀告给木良漪。
　　可是又想起她昨日晚间才醒来，而且醒来后与萧燚两人形影不离，她根本没机会说啊。
　　“朕不是故意去查的。”谢昱小声辩解道，“是你，是你给的信……”
　　木良漪拧眉，眸底蒙上一层寒意：“什么信？”
　　“阿蓉写给朕的信。”谢昱的背抵在椅背上，尽量远离木良漪，“近期你给朕的几封信，用的信纸都是今年新产的槐阳纸。”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说的阿蓉，便是福宁郡主谢蓉，他的同胞妹妹。
　　木良漪恍然大悟。
　　未曾想到马失前蹄，竟是栽在了这里。
　　“接着说。”
　　谢昱接着道：“阿蓉给朕写信用的是槐阳纸，你当初被人发现的地方也是越州槐阳县，这实在是太过巧合了。所以，朕猜测阿蓉很可能就被你藏在槐阳。然后……然后就悄悄派人去查探，想要找到阿蓉的下落。”
　　梁安带人在槐阳秘密查探了小半年，才终于查到了福宁郡主谢蓉的踪迹。与此同时，也查到了五羊观。
　　“他们查到五羊观中住着一名少年，且道观里面跟山脚下有许多高手暗中保护他。照信中描述的年纪，朕想到了端贤皇后之子，他若是活着，如今刚好是这般年纪。而且，当初北真人只抓走了嘉宁帝，并没找到太子谢赢的踪迹。”
　　“陛下好聪明。”木良漪盯着谢昱，此时，她面上已不见怒气，恢复了惯用的表情，甚至带着一丝温柔，道，“梁安也出乎意料的能干。你身边有这样一位能人，我竟是没发现。”
　　但她越这样，越叫谢昱如坐针毡。
　　“所以，其实你并不确定那就是太子谢赢。今日在朝堂之上诸般举措，是在诈我。”木良漪平静地道出了谢昱的真实意图。
　　青儿闻言震惊：他竟敢拿这事来开玩笑！
　　萧燚的眸色则冷下来。
　　拿储君之位与朝局稳定做赌，不该是一国之君做出来的事。
　　“砰！”
　　“哎呦！”
　　“陛下！”
　　“您没事儿吧陛下？”
　　谢昱一激动，连人带椅子一起仰翻在地。
　　其余人皆不动，只有喜云手忙脚乱地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啪！”
　　还没站稳，一只青瓷笔洗在他脚边裂成碎片——木良漪砸的。
　　谢昱一抖，差点儿又跌回去。
　　笔洗里染了墨的水泼湿了他的鞋子、裤腿跟衣摆，他吭也不敢吭。
　　“若这些都只是你的臆测，陛下准备如何收场？”
　　谢昱低头，躲避木良漪的视线。
　　“陛下是不是觉得，不论你做什么，我都不敢动你？”
　　谢昱猛地抬头，他看到有一抹东西从木良漪眼中划过，他不确定那是什么。
　　但他的心颤了颤。
　　“你……”他喉咙发紧，“你什么意思？”
　　木良漪没回答她。
　　而正是这样的沉默，才叫谢昱崩溃。
　　“你……你……”他急喘着，双目迅速变红，朝着木良漪吼道，“你干脆杀了朕好了！”
　　“朕告诉你，没有如果，事实证明朕猜对了，太子谢赢就是还活着，就被你藏在淮阳县那座道观里！”
　　“朕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朕不想当皇帝，不想当皇帝，不想当皇帝！朕更不想当亡国之君！”
　　“谢昱！”
　　“小九。”萧燚立即上前，伸手握住木良漪因为气极而发抖的手。
　　他冷眼看向谢昱：“请陛下恕臣以下犯上之罪，敢问陛下，何出此言？”
　　谢昱往后看了一眼，坐回被喜云扶起来的椅子上。命令道：“都出去。”
　　喜云闻言求之不得，立即弓着腰，小跑着离开了大殿。
　　青儿跟怜娘对视一样，一并后退离开。
　　唯有萧燚一动不动，仍立在木良漪身旁。
　　谢昱看向她二人的目光几经变化，最后落在了二人牵在一起的手上。
　　萧燚要松手。
　　木良漪却反握住了她。
　　萧燚惊讶，同时接收到了来自谢昱的异样的目光。
　　木良漪却对两人的反应都仿若未闻，对谢昱道：“陛下要说什么？”
　　谢昱压下两人的关系给他带来的震惊，将思绪重新转回正题。
　　“你要的是彻底掌控朝堂，至于皇帝是谁，对你而言根本不重要。”他道，“既然如此，那为什么非要朕来做这个皇帝？”
　　“谢赢是嘉宁帝嫡子，也是他亲封的太子，若朕将皇位传给他，名正言顺，谁也说出什么。而且他你姐姐的孩子，身上有一半是你们木家的血脉，你对他有养育教导之恩，他登基之后，绝不会反对你的举措。一举两得之事，何乐而不为呢？”
　　“你如何确定我想让他做皇帝？”木良漪反问道，“你又怎知，他想做皇帝？”
　　“这天下谁……”谢昱要反驳，却卡了壳。这天下，还真不是谁都想做皇帝。
　　但是事已至此，她木良漪也没办法转圜了。
　　谢昱虽紧张心虚，却也得意——被木良漪算计了那么多次，他也终于讨回一局。
　　他又看了眼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故意露出气人的坏笑，道：“反正你跟朕也不会有孩子。”
　　“朕是铁了心要退位的，除非你杀了朕，不然你也阻止不了。立别人的孩子做太子，你还要费心掌控他，何如直接立你养大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些晚


第118章 厉害
　　“娘娘恕罪，昨日午间喜云公公亲自来垂拱殿传信，说侍卫马军司都虞候梁安忽然求见陛下，叫我们报给娘娘。”从宸元殿回到垂拱殿，怜娘便上前请罪道，“是奴婢疏忽了。”
　　“这事不能只怪怜娘姐姐。”青儿道，“我也知道，但是……我也忘了……”
　　两人一跪一站在木良漪面前，都无比自责。
　　木良漪并未出言责怪，但也没说叫她们宽心的话。
　　即便她提前得知梁安面见谢昱的事，也很难在一夜之间查到谢昱暗中的行动。所以知道与不知道，对于眼下的结果都几乎没有影响。
　　但是，虽然结果如何是她要承担的，但保持警惕，及时上报却是她们的职责。
　　“这样的事，我不希望发生第二次。”
　　她语气平常，却叫两人惊醒万分，忙郑重应是。听到木良漪明确的命令，怜娘才从地上起来。
　　“官家不确定赢儿的真实身份，但福宁郡主的下落他一定已经查到了。想必梁安此时也已经在去接福宁郡主回京的路上。”
　　木良漪思考过后，迅速做下决断：“立即传信给赢儿，叫他另寻一个好住处，派人将福宁郡主接过去，好生安置。永安这头，让常欢……不，让吴柳组织人手，若是赢儿那边没能成功，务必在福宁郡主进入永安城之前将人截下。”
　　“梁安带领的是侍卫马军司的人。”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的萧燚此时开口道，“而且人数势必不会少。”
　　她话中的意思是，木良漪暗中指派的人手定然是江湖人士，对上人数众多的官兵，除非出奇制胜，否则很难占据优势。而且民不与官斗，若是谢昱从此入手为难她手底下的人，届时将会十分棘手。
　　“姐姐说得有理。”木良漪暗暗反省，自己被谢昱气昏了头，差点儿失了分寸。她沉思片刻，想出了应对之法。
　　“不必通知吴柳了。”她对青儿道，“你替我跑一趟。”
　　“可我要贴身保护姑娘。”青儿道，“我走了谁来保证姑娘的安危？”
　　“咳咳。”怜娘低头轻咳两声。
　　青儿看过去。
　　怜娘示意她往旁边看。
　　青儿顺着她的指引看过去——看到了萧燚。
　　“姑娘请吩咐。”
　　“你去侍卫马军司办差所，问问他们梁安去越州带了多少人，然后让他们另外调派同样的人数给你。就说我的命令，为确保途中万无一失，在梁安率领的队伍之外增派一支队伍，由你亲自率领。”木良漪话音一转，“在此之前，你先去一趟宸元殿。”
　　“去宸元殿做什么？”青儿不解。
　　木良漪道：“官家当初领了都指挥使的职位掌管侍卫马军司，他登基之后，这一职位就一直空悬着，侍卫马军司应该由两名副指挥和梁安一同掌管。而都指挥使的腰牌，我猜测要么送去了办差所，要么放在宸元殿。”
　　“你去找喜云，若腰牌还在宸元殿，他一定知道在哪儿。叫他避过官家，暗中取了给你。若不在宸元殿，天黑之后你叫上吴柳，一起摸一摸侍卫马军司的办差所，将腰牌找出来。”
　　“再往后，不需要我教你怎么做了吧。”
　　“当然。”青儿一点就通，“我拿着都指挥使的腰牌，职位高过梁安，途中一切事务的决策权自然在我手里。”
　　木良漪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你只需要控制住梁安和他手底下的人，福宁郡主交给赢儿手下的人安置。一定提醒赢儿，参与行动的人不能在官兵面前露面。”
　　“我这就去宸元殿打探。”
　　青儿离开后，木良漪又对怜娘道：“你去蓬莱阁，将今日官家在朝堂之上做的事告知三姐姐。问她，阿归是留在越州，还是一并接回来？”
　　“是。”
　　怜娘走后，萧燚问道：“阿归是谁？”
　　“三姐姐的孩子。”木良漪怕她听不明白，又加了句，“和安的弟弟。”
　　萧燚先是愣了一下，在木良漪递来的肯定的目光中，才敢确定自己的想法是对的。
　　“你是说……”
　　“就是他。”木良漪解释道，“当初的局势，若三姐姐的孩子顺利降生，泰和帝就有了后嗣，所有的计划都会被打乱。”
　　“所以，太妃当初生下死胎是假的，她真正的孩子被你们联手暗中送了出去？”那件事已经过去了许久，但正是因为过了许久，才让萧燚更加难以抑制心中的震惊。
　　当初木贵妃诞下死胎的消息震惊朝野，各派势力有人欢喜有人忧，却没有一人去怀疑消息的真假。
　　这两年风云变幻，权利更迭，连坐在皇位上的人都变了。当所有人都将那件与其他更大的波澜比起来显得不足挂齿的小事完全遗忘之后，她却忽然得知了当初的真相——一个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并且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的真相。
　　这就是木良漪亲手布下的局，它到底有多深，有多广，被圈进其中的有多少人，恐怕只有她自己清楚。
　　“姐姐。”木良漪唤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真的很厉害。”萧燚如实道，“你聪明绝顶，擅于伪装和隐忍，是天生的棋手和猎人。只要你想，任何人都可能成为你的棋子，猎物。”
　　木良漪望着她：“你这是，在夸我吗？”
　　“自然。”萧燚认真道，“运筹帷幄，算无遗策。”
　　“哼。”木良漪却道，“称不上算无遗策，这不刚被人阴了一把。”
　　她生气的模样过于娇俏，萧燚不禁莞尔。
　　“还气呢？”
　　“自然。”
　　“有什么好气。”萧燚道，“官家起初的目的是寻回福宁郡主，兄妹团聚。中途却因得陇望蜀，重心偏移，达到目的之前就主动向你亮了底牌。说到底，是他得不偿失。”
　　妹妹跟自由，谢昱天真地以为他坑了木良漪之后两者都能得到，却被一时的胜利冲昏头脑，忘了木良漪不是他能惹的人。虽不一定有缘得见，但萧燚已经能够想到谢昱得知福宁郡主再次被木良漪劫走时气急败坏的样子了。不知届时他是否会后悔，为了去搏自由，再次丢了妹妹。
　　“但我还是不解气。”木良漪道，“长这么大，我头回被人算计。”
　　萧燚伸出手指，勾了勾她的俏鼻，道：“我送你件礼物。”
　　“什么礼物？”
　　萧燚却没回答她，而是下令叫宫娥将午膳送进来。
　　“先吃饭，然后再睡一会儿，醒了我带你去见它。”
　　这件礼物算是成功转移了木良漪的注意力，她不再提谢昱，而是十分乖巧地听萧燚安排。二人先一起用过午膳，宫娥收拾妥当后便去床上躺下。
　　说要午睡，木良漪却因今日醒的太晚没有丝毫困意。看着揽着她闭上双目的萧燚，她捉弄心起。
　　萧燚亦没有睡着，为了某人能老实躺着休息片刻，她闭着眼睛装睡。
　　当温软的双唇轻点在她面颊上时，她眉心微动，仍作无知无觉状。
　　当对方一路亲到她唇上时，她的双眼仍旧闭着。
　　然而不抵抗只会让敌人愈发肆无忌惮，当木良漪用舌尖挑衅时，萧燚倏然睁开双眼。
　　本以为能吓她一吓，没想到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盛满狡黠的杏眸。她眼中明晃晃地写着：我就知道你也没睡。
　　“还不睡。”
　　“我今早巳时才醒，满打满算，还不到两个时辰。”
　　萧燚本想说“但你昨晚睡得也晚”，但是想到了某些画面，便闭口不说了。
　　木良漪伸手，抱住了她的脖子。凑到萧燚耳边，小声说：“姐姐，我们来做些别的事情吧。”
　　然后两个人就抱着，亲了大半个时辰。
　　……
　　木良漪坐在镜前梳妆，拉着萧燚俯身，与她平齐。
　　“做什么？”萧燚看着镜中靠在一起的两人，问道。
　　“给你涂胭脂。”
　　“晒黑了，涂了也不好看。”
　　“怎么会，姐姐好看，怎么都好看。”木良漪指了指萧燚身后的凳子，“你坐下，我替你涂。”
　　萧燚由她，人没动，伸腿就将凳子勾了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然后笑望着她从众多的胭脂中挑了一盒出来，点在指尖，轻轻涂抹到她唇上。
　　墨玉般的双眸闪过愉悦，盛着欣赏，还载着隐藏的占有与侵略。
　　木良漪自然看到了这些，她抬眸回应，俏皮灵动。
　　于无声中，两人用眼神，又接了一个长长的吻。
作者有话说：
写好啦，出发夜骑～明天看情况，尽量多更


第119章 留行
　　永安城郊。
　　木良漪与萧燚共乘一骑，停在一片草坡之上。不远处，铁衣牵着一匹浑身乌黑的骏马自远处树林中出来，缓缓走来。
　　“它好漂亮！”木良漪转头问萧燚，“是你亲自在西丘降服的那一匹吗？”
　　萧燚眉尾微挑，有些惊讶：“你知道？”
　　“听七哥说起过萧将军在套马场上的英姿。”
　　萧燚莞尔，翻身下来，而后将木良漪从马背上抱下来。
　　此时黑马看到了沓星，直接挣脱铁衣朝她们跑来。
　　“小心。”
　　萧燚拉着木良漪往旁边移动两步，黑马成功奔到了沓星身边，用自己的头去蹭沓星的颈子。
　　“它们俩感情很好。”
　　“嗯。”萧燚道，“套马场上那一撞之后，它就一直缠着沓星。”
　　木良漪闻言发笑。
　　“我能摸摸它吗？”
　　萧燚用眼神回复：“当然。”
　　不过担心黑马野性未脱，她选择拿着她的手带着她一起摸。
　　这时铁衣才跑到近前，向两人行礼：“娘娘，将军。”
　　“这里没你的事了，回去吧。”萧燚道。
　　“是。”铁衣气还没喘匀，也不敢多留，也不敢多看，立即转身吭哧吭哧往回跑——他的马还栓在林子里。
　　“姐姐，它就是你要送给我的礼物吗？”
　　“喜欢吗？”
　　“嗯！”
　　“我带你骑一段儿？”
　　“嗯……”木良漪忽然心虚地看向萧燚。
　　萧燚抬眉。
　　“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别生气。”
　　萧燚等着她说。
　　“其实……”木良漪撒开黑马的缰绳，往前半步抱住萧燚的腰，仰头看着她，小声地说，“其实我，会，骑，马。”
　　萧燚顿时明白过来，原来从前缠着她骑马载她出去兜风，跟落水一样，也是她的计量之一。
　　“你……”
　　木良漪垫脚吻了她一下。
　　“堵我的嘴？”萧燚危险地看着她。
　　“说好了不生气的。”木良漪理不直气也壮地娇声说道。
　　萧燚气笑了，谁跟她说好了？
　　“你还有多少事骗了我？”
　　“挺……挺多的。”这下气不壮了。
　　“那正好，借此机会，从实招来。”萧燚道，“说吧，我听着。”
　　“除了会骑马，我还会凫水。”
　　“哦。”这声调拐的不像有些不像萧燚了，“所以当初就算我不救你，你也能自己游上去？”
　　木良漪心虚地点头。
　　“还有呢？”
　　“你受伤那次，我偷偷亲了你，但你好像不知道。”
　　萧燚眉头一蹙：“哪次？”
　　“就……林帅蒙冤，你被镇南王动用家法那次。”
　　萧燚心头微震，当时的场景立即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但她一直以为那是一场梦——她做过太多这样的梦。
　　她说的是“偷偷”亲了她，所以那个时候，她已经对她动心了吗？
　　想到此处，她不禁喜从心生。但并不表现出来，而是继续佯装严肃道：“为何偷亲我？”
　　“因为情不自禁。”木良漪大方承认道，“忍不住。”
　　“而且当时你……”你说亲一亲就不疼了。
　　后面的话没来得及说出来，就全部消弭在了唇舌缠绵之中。
　　感觉到木良漪身体发软，需要她托着才能站立之时，萧燚放过了她。唇舌依依不舍地暂且作别，她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双目含情，道：“还有吗？”
　　木良漪双唇的胭脂被吃掉了一半，却愈显娇艳欲滴，她用了片刻平复呼吸，才接着道：“还有一个秘密。”
　　说这话时，她不再像方才那样心虚，反倒带上了一些若有似无得戏谑——仿佛在看别人的好戏。
　　“你附耳过来。”她道。
　　萧燚听话地侧首，将耳朵贴过去。
　　然后，木良漪凑过来，低声对她说了一句话。
　　萧燚因为惊讶不由得睁大了眸子，转头看向木良漪：“这……”
　　“而且我还知道，官家已经心有所属了。”木良漪问，“你想知道是谁吗？”
　　“是谁？”
　　木良漪又踮起脚，贴在她耳边说了一个名字。
　　这一次给萧燚带来地震惊比方才更甚。
　　“你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萧燚难以想象，这两个平日看上去八杆子打不到一起的人会扯上这样的关系。
　　“我也是偶然间发现的。”木良漪道，“有次我去宸元殿，碰巧官家不在，我在他那里看到了一幅没画完的画。”
　　……
　　虽然木良漪会骑马，但两人还是一起坐上了黑马的马背。
　　萧燚说黑马还没有名字，叫木良漪替它取个名字。
　　木良漪想了片刻，取了“留行”二字。
　　本是杀气腾腾的句子，择取了最后两字，含义倒是瞬间变了。
　　这两个字不止和沓星与飒有着牵连，萧燚听懂了。
　　但她此时无法给出回复。
　　她亦知，木良漪知晓她无法给出回复，所以没有明说。
　　“海山青与谢庭，你准备如何处置？”
　　“都放了。”
　　“都放了？”
　　“是。”木良漪远望满目青绿，感受着郊外微凉的风，道，“我与此二人并无私怨，他们活着或是死了，我都不在意。但是对于眼下的局势而言，他们活着，比死了有用。”
　　“海山青为官数十载，比木嵩还要早半年登上相位，此后一直从泰和年做到正熙年。十几年的经营，作为泰和帝用来制衡木嵩的人，他在大周朝堂上的根基不必言说。我若杀了他，那主战一派的主要官员便不能再用了，即便我不杀他们，也很难将他们再留在朝堂上。”
　　“但我若是放了他，一来能够像追随他的官员释放一个信号，那就是我并未打算为难他们，也不会因为他们曾经与我作对而秋后算账。二来，海山青当朝刺杀我，是不争的事实。我却放了他一条生路，宽厚仁德的名声，不就有了吗？”
　　萧燚闻言轻笑出声，接着她的话道：“不杀谢庭，是因为滇南还要人守，至少目前看来，还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而且从谢庭的言行来看，可称得上耿直忠烈，你为大局不计前嫌，他即便仍旧不能效忠于你，但也不会再反了。至此，滇南已无后顾之忧。对吗？”
　　“姐姐知我。”木良漪也笑了，继续道，“虽然谢庭要放，但谢旦却要留在永安。我对他宽大处置，却并非无度。”
　　“收放有度，九姑娘手腕了得。”
　　“萧将军过奖。”
　　木良漪转头，萧燚便忍不住低头，又吻了一下。
　　“你准备何时回边关？”
　　萧燚微默须臾，道：“至少要等青儿回来，我才能放心回去。”
　　“这么好。”
　　“什么好？”
　　“我说，你能留这么久，让我很惊喜。”木良漪道，“我以为你军务繁忙，不能在永安多停留。”
　　“不忙。”萧燚道，“涵江南岸还有数万大军，不缺我一个。”
　　“哦。”木良漪学着她方才的样子将语调拉的老长，“既然如此，那不走是不是也没关系？”
　　萧燚知她在与她玩笑，便顺着她道：“好像，是这样的。”
　　“那你别走了，我舍不得你。”
　　“那就不走了。”
　　“真的吗？”
　　“真的。”萧燚道，“因为……”
　　“什么？”
　　“我也舍不得你。”
　　……
　　“你要放我？”
　　刑部大狱，海山青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却被木良江亲口告知他要放了他。
　　“不是我，是皇后娘娘要放你，我只是奉命行事。”木良江道，“若照大周律例，你当廷行刺皇后，本该株连。”
　　“她要放我？”海山青瞬间想明白木良漪的意图，冷笑道，“那你转告她，若想借此收拢人心，趁早打消念头！我无需她……”
　　“我劝海相听下官说完再做决定也不迟。”木良江打断他道，“您虽孤身一人，但三族之内并非没有旁系亲属，九族之中更是如此。若非皇后娘娘特赦，这些人，都要受您牵连，您当真想清楚了吗？”
　　海山青怒目而起：“你……”
　　“我朝自太祖起，便有不杀文官之旧例，重刑不上士大夫，你们，要违背祖宗之法吗？！ ”
　　“法由人定，旧例破了，便不再是例。”木良江道，“正是因我朝长期实行重文抑武之政，才致武力衰微，难敌北真入侵而使半数河山落于敌手。海相居宰辅之位多年，难道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吗？”
　　海山青沉默了。
　　“您意识到了，但因为祖宗之法，因为大势所趋，因为大部分人的利益，所以您选择忽视。您试图在不改变旧制的基础上寻找新的道路，在不损害受益者的利益的前提下设法救国。”木良江质问道，“但是十多年过去了，您找到梦想中的那条路了吗？”
　　海山青无言以对。
　　“没有。”木良江替他答道，“您没有找到。”
　　“既然如此，那为何还是不愿意改变？为何不愿意承认从前的想法与做法都是错的？为何不愿意摒弃旧制而谋求新法？”
　　“黄口小儿！”海山青怒道，“旧制，新法，改变，你当这是稚童嬉戏吗？保宁帝与文正公变了，可是结果呢？国力非但没有提升，反致生灵涂炭哀鸿遍野。最后只能草草了之，一败涂地。你说来轻巧，但是一旦失败，后果谁来承担？不是你，也不是皇后，而是大周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
　　“人总会犯错，但不能因为错过一次就止步不前。正确的路，是在一次次错误的尝试中找寻出来的。”木良江丝毫不退，据理力争道，“只因皇后以女子之身执政，就让你们畏其如虎狼，拼尽全力将其扳倒。大相公，下官在此问一句，您害怕的到底是黎民百姓受苦，还是您与您的追随者手中的权力被抢走？您为的，到底是大义，还是私利？”
　　“你！”急怒攻心之下，海山青激烈地咳嗽起来。
　　“如今大局已定，不论您为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木良江接着道，“下官诚心相劝，莫要再做无谓的抵抗。顺势而为，才是对您，对您的族人与追随者而言最正确的选择。”
　　“皇后的抉择到底是对还是错，您也想要亲眼看到结果，不是吗？”


第120章 落幕
　　木良漪病愈之后开始着手处理政事，可谓雷厉风行，短短十日内，就以谢昱的名义连发数道圣旨，瑞王带兵围困永安一案有了初步的了结。
　　与谢庭、谢显和海山青暗中勾结参与滇南大军围攻永安城的地方官员中，主要涉案者十八人，全部叛处斩刑；次要涉案者六十人，叛流放。朝廷下旨，以上涉案人员，皆罪不及家眷。
　　瑞王谢庭象征性地罚俸三年，带着他的十万大军返回滇南。世子谢旦则被封了殿前司都虞候一职，留任永安。
　　海山青贬为海仓知县，圣旨颁下之日便动身前往海州上任去了。
　　他离开永安那日，从前的追随之众大多因为种种原因不敢正大光明地送行。城外柳丝亭中，昔日主战派的主要官员只见于林甫与丁坤，再加上一个已经被罢官的李纲，总共三人。
　　反倒是木良漪这边，有她与萧燚，还有木良江、代替齐安美前往的齐辙、与海山青同榜进士出身的林如晦以及看着那么多人过去他也跟了过去的谭万年。
　　两方人马分站柳丝亭两侧，愈发显得对面人员寥落。
　　海山青坐在马车里本不愿现身，然而行出一段距离之后又折返回来，走下马车，亲自走到木良漪面前拜别。
　　也是他那一拜，替木良漪留住了于林甫。
　　海山青离开后的第三日，宫中下旨，提拔了新的宰辅——原兵部尚书于林甫升任左相，原礼部尚书林如晦升任右相。
　　也在同一日，宫里接了丁坤告老还乡的折子。
　　其后数日，六部当中最忙的要数吏部。左右二相的人选定下之后，朝中紧接着便是一大番人事变动。
　　于林甫升职之后留下的空缺，由朝廷下旨请回太和年间被罢官的兵部尚书李纲重新担任。
　　原本的刑部尚书正式告老，刑部侍郎木良江接任尚书之职。
　　御史大夫郭怀礼告老，殿中侍御史齐辙因功升职，成为御史台新的掌舵人。
　　在大大小小数十个职位变动之中，有一个人引起了众人的注意。他原本只是一介白身，许多人听都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却在此次被直接擢升为侍卫步军司都指挥使，接掌了三衙之一。
　　他的名字，叫作常欢。
　　所有人都在好奇，这个常欢到底是何方神圣。
　　终于，众人在大朝会上见到了真人。
　　是个完全陌生的面孔，相貌并不算出众，但胜在年轻。跟不到三十岁就成为大员的木良江和齐辙比起来也不遑多让。更为关键的是，此人并没有木、齐二人那样显赫的家室与耀眼的履历。
　　“这个常指挥，到底是什么来头？”
　　“不清楚，从未听说过，永安各家公爵权贵也没有姓常的。”
　　“你是吏部的，也不清楚？”
　　“上头直接下的命令，我们也只是过个手走个流程而已。”
　　“原来如此。”
　　这个上头自然不会是官家。
　　……
　　“常欢，有何特别之处？”
　　“姐姐为何这么问？”
　　垂拱殿里，木良漪如常在批阅奏章。萧燚找了本兵书坐在她边上看，看着看着忽然发出疑问。
　　她将书倒扣在，转头看她，却见她在揉眼。
　　“眼睛不舒服？”萧燚凑上前查看。
　　“无事，就是忽然有些模糊。”木良漪搁了笔，道，“许是看奏章看得久了。”
　　“那就歇一歇，待会儿再看。”她牵起她的手，“带你出去走走。”
　　木良漪顺从地由她牵着起身，微笑道：“好呀。”
　　二人一边往外走，萧燚重提方才的问题：“我见你只是在朝堂之上与各方博弈，将各方的人收为己用，而未将自己的人安插进官场。对于常欢的安排，有些突然。”
　　旁人不识得常欢，萧燚不可能不识得。
　　她们初相识时，常欢便负责木良漪的出行，后来才改成的吴柳，她记得清清楚楚。
　　“姐姐猜对了，常欢确实跟其他人不一样。”
　　“有何不同？”
　　“我手底下的人，大多来自江湖，自由惯了，并不适合进入官场。”木良漪道，“但常欢不一样，他本就出身官宦人家。他的父亲，是嘉宁年间的兵部侍郎，也是我父亲的门生。”
　　萧燚回忆片刻，终于记起木良漪说的是谁：“那位亲自领兵上阵，被俘之后因不愿投降被北真人当街拖死的储侍郎？”
　　“是。”
　　“常欢是化名？”
　　“是他的真名。”木良漪道，“只不过随的是母姓。”
　　“储侍郎死在嘉宁九年，当时常欢十四岁，北真人攻城之前储侍郎将他们母子藏到了当地一户与他们交情颇深的商户家中。北真人为了震慑城中百姓，派士兵强行赶人上街，观看他们如何处置不投降的大周将领。常欢当时就站在街边，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被捆住双手，由北真起骑兵当街拖行，生生拖死。”
　　萧燚指节发硬。嘉宁九年，北真大举南侵，大周半数河山在半年之间陷落，木良漪方才所描述的场景并不罕见，甚至可以说是那段时间陷落的城池中经常发生的事。
　　“那他是如何到你手下的？”
　　“后来他带着母亲逃到了南面，几年后其母去世，常欢便开始流浪江湖。我遇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一座破庙里跟一伙私盐贩子武斗，因为有功夫在身，对方五六个人在他手下非死即残。”木良漪道，“我瞧他身手不错，便起了招揽之心。”
　　“常欢行事稳重，极擅隐忍，狠厉世故都不缺，是个带兵和混官场的好料子。我把侍卫步军司从赵仓那里拿过来之后一直没有安排主事人，就是在等他。此次他立下大功，这便是对他的奖赏。”
　　萧燚了然，又道：“你从前的经历听上去十分多姿多彩。”
　　“起初几年跟随师父云游各方，过得确实十分精彩。”木良漪道，“以后有机会，我慢慢讲给你听啊。”
　　“现在不行吗？”
　　“现在不行，因为我忽然想起一件正事。”
　　萧燚以为她在玩笑，谁知却听她接着道：“除了常欢，我还放了一人在工部。那人叫孙亭，他做的事，姐姐你一定感兴趣。”
　　她瞧了瞧周围，凑近小声说：“午膳后，咱们乔装悄悄过去吧。”
　　萧燚笑应：“好。”
　　两人围着垂拱殿绕了大半圈，木良漪的双眼视物时仍十分模糊。她很快意识到这并非是疲累所导致的，而是别的原因。
　　不过好在只是看不清晰，伪装成无事的样子并不难。
　　……
　　原本准备午后去工部，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青儿回来了。
　　“到哪儿了？”听过怜娘的禀报，木良漪喜悦之情难掩，起身拉着萧燚便往外走，“我们去接他们。”
　　“娘娘别急，来报信的人说队伍半个时辰前才入城，礼部派了人出城迎接，恐怕要一些时间才能入宫。”
　　谢昱既已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要封谢赢做太子，那么接他回来，自然要按照迎接太子的规格去迎接。
　　木良漪闻言作罢，又对怜娘道：“你立刻去蓬莱阁，请三姐姐过来。”
　　“是，奴婢这就去。”
　　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在众人翘首以盼中，青儿终于带着人迈进了垂拱殿的大门。
　　只见她身穿玄色劲装，腰缠黑鞭，走在一侧引路。走在他旁边的，是一名穿着灰青道袍的高挑少年。少年怀中还抱着一名小童，小童趴在他肩上，挡住了少年半边脸。
　　木良清激动地站了起来，意识到不妥，又缓缓坐回去，望着他们一路走进殿中。
　　年幼的和安公主不明白母亲为何如此激动，但她记得，母亲说今日会见到太子表哥和一个小弟弟，她对于这两个从未见过的人十分好奇。
　　三人终于来到殿内，青儿先向众人行礼：“姑娘，太妃娘娘，将军。”
　　其后转身，欲从少年怀中接过小童。怎料小童死死搂住少年的脖子，根本不让她碰。
　　“阿归，咱们到了，哥哥放你下来，带你给姨母见礼。”
　　少年耐心地哄了几句，小童才愿意离开他的怀抱。然而双脚落地之后，陌生的环境让他十分紧张，又立即缩到了少年身后。
　　少年直起身，相貌终于清晰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只见他面如朗月，色若春华，长眉入鬓如墨画，明眸含波自有情。轻云蔽月，流风回雪，惊鸿游龙，雌雄莫辨。
　　方才远望，见他一身道袍清瘦高挑。走近观之，竟生得如此一幅秾丽之相！
　　满殿宫娥愕在了原地。
　　“赢儿拜见姨母，拜见三姨母，见过萧将军。”
　　“快快免礼。”木良漪满眼欣赏与宠溺，“几年不见而已，赢儿，你快长成大人了。”
　　谢赢微笑，道：“赢儿很想念姨母。”
　　他低头唤小童出来见礼：“阿归，过来见过两位姨母。”
　　木良漪给怜娘一个眼神，后者立即会意，引着殿中宫娥退了出去。
　　此时木良清再次起身，牵着和安公主来到了谢赢与小童面前。
　　她轻声唤道：“阿归。”
　　小童抱着谢赢的腿，因刚学会说话不久，将“姨母”唤成了“姨舞”。
　　“阿归！”木良清一把将小童搂入怀中，声泪齐下，“我的孩子。”


第121章 后退
　　垂拱殿一片和乐融融，而同一时间的宸元殿，却是另一幅画面。
　　直到进入永安城，梁安才重获自由，随即便急急忙忙地奔到了谢昱面前，请罪。
　　“你……再说一遍。”
　　谢昱满怀期待地等着迎接数年未见的妹妹，已经想好要以义妹的身份将她认下，连新的封号、府邸、奴仆都替她准备好了。
　　但是怎么也没想到，梁安会给他带回这么一个结果。
　　“陛下，她带的是侍卫步军司的兵，还拿着都指挥使的腰牌，臣以为是陛下授意，所以才未做防备。”梁安自然明白谢昱此时有多失望，有多恼怒，所以头也不敢抬，一直维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
　　谢昱怒到极点，控制不住地发笑。
　　“腰牌？哪儿的腰牌？谁给……”他忽然顿住。
　　忽然发出的巨大动静让梁安一颤，小心翼翼地将头抬起一些，看见谢昱推开椅子，慌忙奔向一处。
　　他停在了一台橱柜前方，拉开柜门从里面抽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匣子。
　　打开之后，其内空空如也。
　　谢昱看着空空的匣子，沉默片刻之后，将其猛摔在地。
　　梁安再次将头叩到地上。
　　“喜云！”
　　“给朕滚进来！”
　　“哗啦”一声，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随即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
　　梁安感觉到身边跪了一个人。
　　“这里头的东西，谁拿走的？”谢昱指着被摔在地上的匣子，怒问道。
　　喜云看了一眼，颤声道：“回陛下，奴婢……奴婢不知道……啊！”
　　他话未说完，就被谢昱一脚踹翻在地。
　　“你当朕是傻子吗？”谢昱看着挨了一脚之后不敢喊疼又迅速爬起来跪好的喜云，双目发赤，道，“朕早就看出来你有心投靠木良漪，但你救过朕的命，所以朕还是留你在身边，依旧让你当着大总管。谁知道，一片真心喂了狗，朕稍不留意，你就当面给了朕一刀。”
　　“奴婢该死！求陛下恕罪！”
　　“恕罪，你有什么脸让朕恕你的罪？木良漪难道没教过你，奴仆，最不该有的就是二心！”
　　他朝外大吼道：“来人，把他给朕拖下去，杖毙！”
　　喜云的面色瞬间变得煞白，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发出尖锐的喊叫：“陛下饶命！奴婢不敢了，陛下饶命啊！”
　　然而他的求情并没有换来谢昱的怜悯，天子之怒，势要见血！
　　喜云绝望地被侍卫拖了出去，临出宸元殿之前，他求救的对象变成了另一个人。
　　“娘娘，皇后娘娘救我！娘娘你在哪儿？求你救救奴婢！”
　　这些话让谢昱怒上加怒：“堵住他的嘴！”
　　“朕今天定要杀你，看她木良漪到底能不能救！”
　　“你！”谢昱指向仍旧跪在地上的梁安。
　　梁安急忙调转方向，面向谢昱：“臣在。”
　　“你去替朕看着，若垂拱殿敢去人阻拦，就当着他们的面，给朕亲手杀了他。”
　　“是！”
　　处置了喜云，谢昱仍不解气：“来人，摆驾垂拱殿。”
　　……
　　“陛下驾到！”
　　“陛下来了？”木良清刚刚理好哭花了的妆容，正坐在榻沿看着一双儿女玩耍，温声看向木良漪。
　　木良漪与萧燚并肩而坐，谢赢在他们对面，三人也正在叙话。
　　谢昱来得快，一进门，就被这幅画面刺痛了双眼。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盛怒之下，谢昱看都不看旁人一眼，径直来到木良漪面前质问道：“你把阿蓉带去哪里了？”
　　木良漪微转头，身后的青儿递上来一个信封。
　　木良漪接了，转递给谢昱：“为免陛下担心，郡主特意留给您的信。”
　　谢昱伸手去接，又听她似是顺口提道：“用的是青儿从永安带过去的宣纸，从我宫里拿走的。”
　　谢昱手一顿，捏皱了信封。
　　木良漪眉毛微抬，双眼含着纯净无辜的笑。
　　谢昱一口气憋在胸腔，险些提不上来。
　　见这二人的情形，木良清自然不会看不出其中另有隐情。
　　她示意王嬷嬷抱起和安公主，自己则抱起阿归，对谢昱道：“陛下与皇后有要事商谈，妾身不便在此继续停留，先行告退了。”
　　小阿归意识到木良清要带着他离开，立刻转向谢赢，伸着手要从木良清的怀抱中离开：“哥哥。”
　　“陛下，姨母，赢儿也先告退了。”谢赢从容地再次向谢昱行礼，见谢昱专心看信不曾理睬，便自行从木良清怀中接过阿归，随她一起往蓬莱阁去了。
　　“这信是不是你们逼着她写的？”谢昱看完了信，指着信纸质问青儿道，“你把人送去了哪里？”
　　“偷盗朕的腰牌，假传朕的旨意，你罪该凌迟！”
　　“若非陛下一意孤行，福宁郡主本可以继续在越州过着安稳无忧的生活。”木良漪道，“毕竟住了几年，风土人情都已经熟悉了。”
　　“你……”
　　谢昱逼近木良漪：“你当真不怕朕跟你鱼死网破吗？”
　　木良漪丝毫不惧：“陛下觉得，您有这个实力吗？”
　　博弈有时无需开始，只需一个眼神，双方就已经知道谁将成为胜利者。
　　谢昱后退了。
　　他的身体比他的思想更快一步做出了反应——选择躲避木良漪的锋芒。
　　当他意识到自己在木良漪面前显示出怯懦的时候，再想挣扎已是徒然。
　　他眸中的怒意很快转为颓丧——眼前的人让他感到无力跟恐惧，他失去了再次尝试与她对抗的勇气。
　　“要怎么样……你才能放过阿蓉？”她颓然道，“你说，朕……照做便是。”
　　“陛下只需跟从前一样，当好大周的皇帝，我不需要你再另外做什么。”木良漪道，“至于福宁郡主，陛下放心，她从前过得很好，之后亦然。陛下所期待的兄妹相见，只需耐心等待即可。”
　　“阿蓉她当真过得好吗？”谢昱道，“你敢不敢当着朕的面发誓？”
　　话落却听到一声轻嗤，来自木良漪。
　　“在这事上我没有必要欺骗陛下。”她道，“再说了，我敢发誓，陛下就能确定我一定会遵守吗？”
　　“誓言与赌咒，只能约束那些信丰鬼神与先祖，害怕报应和轮回的人。对我而言，没有用的。”
　　谢昱的脸色又白了两分，紧接着，他涌现出与那日靖安寺中的谢显相似的眼神。
　　她根本不是人，简直就是一个怪物！
　　“……好。”半晌，谢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应道，“朕答应你。”
　　“但你要给朕一个期限，要多久朕才能跟阿蓉团聚？”
　　木良漪想了想，又看了眼一旁的萧燚，对谢昱报出了一个数字：“三年。”
　　“最迟，三年。我保证将福宁郡主完好无损地送到陛下面前。”
　　……
　　谢昱离开后，木良漪坐回椅上，略显疲惫地闭上了双眼，手臂支在几上，将太阳穴抵在手指上轻轻晃动。
　　“累了？”
　　萧燚一直膝盖支在地上，半蹲在圈椅前，双手搁在扶手上，将木良漪圈在了中间。
　　青儿见状迅速且无声地退了出去。
　　还贴心地替她们合上了殿门。
　　听到殿门关合的声音，木良漪还未睁眼，嘴角就扬了起来。
　　“这小丫头……”
　　“青儿倒是越来越懂事了。”萧燚也笑，抬头仰视着木良漪，道，“极会察言观色。”
　　这下木良漪彻底笑开了。
　　看在萧燚眼中，犹如娇花绽放，煞是美丽。
　　“姐姐居然也学会逗人笑了。”木良漪伸手轻挑她的下巴，看着那惯常轻轻抿起的双唇此时不止含笑，还带着若隐若现的魅惑，评价道，“好甜呐。”
　　“什么？”萧燚明知故问。
　　木良漪俯身，在那唇上轻啄了一口：“这里，好甜呐。”
　　“甜吗？”
　　“嗯。”木良漪点头，“比蜜还甜。”
　　萧燚望着她，那眸子像是会说话。
　　你不是喜食甜食吗？
　　既然甜，为何不继续采摘？
　　木良漪看懂了。
　　也付诸了行动。
　　初时木良漪在上，萧燚在下。萧燚的手扶着圈椅把手，木良漪的臂搭在她肩上。
　　不知何时她将其打横抱起，抢占了她的座位，将人放到了自己腿上。
　　又不知何时，二人自椅上移到了床上。
　　萧燚有一双宽且直的肩膀，能轻而易举承载木良漪的双腿。
　　小腹隆起之时，木良漪的手难忍地插进了萧燚乌黑的发间。
　　分别之日即将到来，她们都不遗余力地，向对方呈上人间至乐。
　　“姐姐，姐姐，姐姐……”
　　初相识的梦，一遍遍成了真。
　　她们坦诚相见，将自己毫无保留地奉献给对方。这是她们对彼此的承诺，也是她们的剖白——她们是彼此最亲近的人，愿意向对方交出全部的信任，共享手中的权利，她们将携手，奔赴共同的梦想。


第122章 遇春
　　喜云在一阵剧烈的疼痛中醒来，映入眼帘的是朱红衣裙的裙摆及与衣裙同色的绣鞋——他侧着头趴在一张床上，床边站了一个大内掌事宫娥打扮的女子。
　　眼珠顺着衣裙向上走，喜云看见了一张娇媚又清冷的脸。眼中含着浅淡的笑，正望着他。
　　“李娘子？”
　　确定是怜娘之后，他喜出望外。同一时间，断掉的记忆重新接上，他记起侍卫行刑的过程，还有那颗在刑罚开始前被塞进他嘴里的药丸。
　　“想活命就把它咽下去。”梁安从对面追过来时，侍卫的低语从他耳边飘过。
　　喜云毫不犹豫地将药丸吞了下去。
　　第一杖下去他就疼得死去活来，但是很快那难以忍受的疼痛就消失了——他昏了过去。
　　“皇后娘娘救了我？”他感激无比地看向怜娘，“奴婢谢过娘娘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娘娘看人向来准，喜云公公果真是极聪明的人。”怜娘含笑道，“不必妾身多解释，就什么都明白了。”
　　“奴婢就知道，皇后娘娘是不会放弃奴婢的。”劫后余生的激动之下，喜云泪湿衣衫，“多谢皇后娘娘，多谢李娘子。”
　　“不必谢我，救你是娘娘的吩咐，我只是个传话的。”怜娘道，“大家都是熟人，我也不同公公客气了。敢问公公，今后可有打算？”
　　“但凭娘娘吩咐。”喜云道，“我一残缺之人，如今失了圣心，也只有娘娘愿意庇护一二了。若能替娘娘效命，便是我前世修来的福祉。”
　　“娘娘手头还真有一件要紧事正缺人手，只不过要吃些苦头，不知公公是否愿意？”
　　“愿意愿意，做什么我都愿意！”喜云急忙道，“能替娘娘办事，我求之不得。”
　　“公公先别急，且听我说完。”怜娘道，“不日即将有一条自越州通往涵江的运河开修，除了工部派去的官员之外，娘娘需要另派一人前去督工，在此期间需要与开河工人同吃同住，随时向娘娘报备运河的修建情况。”
　　喜云听后不禁大喜——皇后娘娘这是要重用他啊！
　　“奴婢当然愿意！”他诚恳道，“烦请李娘子转告皇后娘娘，奴婢本就是贫苦出身，方才娘子说的这些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苦楚。娘娘肯将如此重要的事交给奴婢，奴婢感激不尽。为娘娘，奴婢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我自会转达给娘娘。”怜娘道，“还有一件事。”
　　“何事，李娘子请说。”
　　“内侍省都知喜云触怒龙颜，已经杖毙，此后世间便再无此人了。”怜娘道，“你要替娘娘办事，需要先给自己想一个新名字。”
　　喜云自然明白，略微思考片刻，然后道：“我本姓姓韩，全名韩遇春，不知能否用此名？”
　　“韩遇春，寒遇春。凛冬已过，暖春来临，你父母给了你一个好名字。”怜娘赞道，“就用这个吧。”
　　“这里很安全，你且安心养伤。过些时候，会有人将新的户籍送来。何日启程，也会有人通知你。”
　　韩遇春忍着剧痛起身，跪在地上叩谢道：“韩遇春，谢皇后娘娘恩典！”
　　此时的他只因能够继续活下去而无比欢喜，还不知道自改名这刻起，他将走上一条与从前完全不同且从未敢奢想过的道路。直至垂暮之年，他仍时常想起这一天，想起他这一生中的第二个分水岭。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
　　谢赢入宫之后，礼部的人建议他直接入住东宫。然而木良漪否决了这个提议，与他商量过后，让住进了宸元殿与垂拱殿之间的悬玉阁，同周颉住到了一起。
　　青儿从悬玉阁回来，正走着，突然被人揪住了后领。
　　身体的本能叫她立即出手，伸臂扫向斜后方。
　　手臂被挡住，头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
　　“将军？”青儿扭头，收了手，不解地看向萧燚。
　　“有些话问你。”萧燚松了她的后领。
　　有什么话非要在这里问？
　　青儿看着近在眼前的垂拱殿，心中更加疑惑。
　　“你的鞭子，我能看看吗？”
　　原来是问鞭子。
　　“将军，十分不巧，今日鞭子不在身上。”青儿道，“你若是想看，随我去房中拿吧。”
　　萧燚示意她带路。
　　二人一起进到房中，青儿取了鞭子，递给萧燚。
　　只见鞭身整体呈黑色，粗细还不到寻常马鞭的一半，与其说鞭，它更像链子。接到手里，它的却分量远超萧燚的想象。
　　“这是用什么做成的？”萧燚抚着上面的纹理，其中黑色的细线看着像蚕丝。
　　“亭哥说是用特殊处理过的蚕丝混着铜丝编成的。”青儿详细地介绍着，“前面这部分倒嵌细刃，平时看不出来，我使力往回收的时候会把它们带出来……”
　　“小九的眼睛是怎么回事？”萧燚突然问了一句。
　　“眼睛？”青儿被她问的一愣，“姑娘的眼睛怎……”
　　她骤然顿住，顷刻间，神情由疑惑变成了紧张。
　　意识到萧燚在眼前，又立即敛容，装成无事发生的样子。
　　但还是没能逃过萧燚的眼睛，她抓住了那一瞬间从她脸上晃过去的慌张。
　　“怎么回事？”
　　“许是姑娘伏案时间太长，眼睛太疲惫了。”青儿还在强撑，“将军不必太过担心。”
　　“她要你隐瞒的，是吗？”萧燚道，“你不告诉我，我只能去问她。”
　　青儿目露挣扎之色。
　　……
　　“姐姐，你方才去哪儿了？”见萧燚进来，木良漪抬头问道。
　　“见你同他们议事，就出去走了走。”萧燚走到木良漪身侧，熟练地将她从椅子上抱起来，放到了腿上，“议完了？”
　　“算是初步定下来了。”木良漪拿起她弯腰时落到胸前来的一缕发，绕在指尖把玩，“正在拟定下放到各州的圣旨，将以越州为中心的十个州重新划分为中越大郡，原越州知州秦仲原任转运使。东南沿海的海州、澹州、渔州归为一郡，由原海州知州担任转运。”
　　“你可知秦仲原是谁？”
　　“是谁？”
　　“青儿大名秦青，秦仲原是她的叔父。”木良漪道，“我从前跟你提到过的秦阿监，与秦仲原的父亲也就是青儿的祖父是堂兄弟。他们家原本住在梁京，秦阿监少时家中贫穷，才入宫做了内侍。后来他在宫中得了赏识，秦家在渐渐富裕起来，有能力培养子弟读书。秦仲原是与我父亲同年中的进士，父亲入了翰林院，他则带着家眷去了越州槐阳县做知县。”
　　“嘉宁九年梁京城破，秦阿监带着我跟年幼的赢儿一路难逃，最终在越州得到时任刚刚升任越州知州的秦大人的庇护，在他做过县令的槐阳县有了安居之所。”
　　“缘分有时很是神奇，我们逃难途中遇到过一位高人，她对我有救命之恩。当时我身体不好，经过秦大人的引荐认识了一位精通医术的女冠，原来那位女冠就是我们曾在途中遇到过的高人。那位高人后来成了我的师父，几年后青儿也拜入她门下，成了我的师妹。”
　　“姐姐？”
　　“嗯？”
　　“你怎么不说话？”
　　萧燚拿下巴轻轻蹭着木良漪的发顶，道：“再过两个时辰，我就要启程了。”
　　木良漪抱紧了她的腰，柔声道：“飒可以替我们传信，你若是挤得出时间，每天都可以给我写信。眼下已经进入八月，离过年还有不到五个月。年下百官入京朝贺，我们就能见面了。”
　　“小九。”
　　“嗯。”
　　“……小九。”
　　“我在。”
　　“等梁京收复，我们一起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居吧。”
　　木良漪有些惊讶萧燚突然说这些，但她没有反问，而是认真地想了想。
　　“好呀。”她回答道。
　　“你想去哪里？”萧燚继续问道，“南边，还是北边？喜欢临海，还是靠山？”
　　“我都可以。只要跟姐姐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真的吗？你别骗我。”萧燚道，“你已经骗过我一次，不能有第二次。”
　　“骗你作甚？”木良漪笑道，“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萧燚忽然凑过来吻她。
　　不同于以往的温柔，木良漪在她的急切中感受到了一丝不安。
　　以为是即将分别所致，所以她仰颈，尽力迎合着她，安抚着她。
　　萧燚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捧着她的脸，从最初的急切再次转变成温柔与耐心，甚至带着些小心与呵护。被她抱在怀中的，是她梦寐以求的珍宝，只有肌肤相亲的方式能够真切地表达她的喜爱和珍视，不舍与恐惧。
　　这个吻被无限拉长，仿佛怎么吻也吻不够。
　　……
　　傍晚，木良漪站在城墙上，看着八千精骑组成一条长龙迅速游离永安。
　　她于泰和十一年腊月风雪夜送走的爱人，在正熙元年八月的大雨中回到了她身边。如今再次分别，相同的地点，却有完全不同的心境——这一次，她们将并肩作战。
　　转身下城楼时，才发现身边少了一个人。
　　“青儿呢？”木良漪转头问怜娘。
　　“方才她说要下去取样东西，不知取哪里了。”怜娘回答道。
　　木良漪疑惑，道：“去下面等她吧。”
　　距离超过一臂长时，她已经无法看清物体的细节。于是下城楼时，木良漪扶着墙壁，像是畏高一样一阶一阶慢慢往下走。
　　怜娘看得疑惑，却也不敢催。
　　终于下到最后一阶，一只脚踩到平地时，一抹青色的身影忽然闪现在木良漪面前。
　　“喵！”
　　“哪里来的猫？”两年看着窝在青儿怀里的雪团子，讶声问道。
　　“你猜。”青儿故弄玄虚地说完，将猫递向木良漪。
　　凑近了，木良漪才看清这猫儿的长相。浑身雪白，就像沓星一样，一丝杂色也不见。最妙的是那双眼睛，竟是左蓝右绿两种颜色。
　　略一想，木良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笑着将猫儿接入怀中，道：“姐姐留给我的？”
　　“她从哪里找来的？”
　　“碧眼猫儿不算难寻，蓝眼猫儿奴婢也见过几只，但这一蓝一碧的异瞳猫儿奴婢还是头次见呢。”怜娘道，“而且这猫儿长得如此标致，不花些心思很难寻到。将军有心了。”
　　“将军没说，只让傻大个把猫给了我。”青儿道，“还有一封信。”
　　木良漪闻言将视线从猫儿身上移开，看着青儿掏出一个信封。
　　“姑娘，咱们去马车上看吧。”她见木良漪既不想撒手猫儿又想要接信，建议道。
　　上了马车，木良漪将猫儿放到自己腿上，腾出手来将信拆开。
　　“小九见字如晤，闻说白兔因故丧生，小九甚是伤心，吾心疼非常，特在城中寻一狸奴补赠，望九儿开怀。留行狸奴皆是礼物，赠与九儿以表心意，若不慎走失，切勿伤心，请飒代为传信，立即补上。”
　　礼物只在传达我对你的爱意，只要我在，爱意不止。


第123章 木归
　　正熙元年八月初九，由皇后木良漪任主考官，大儒周颉与太傅齐安美任副考官的嘉宁恩科在礼部贡院正式开考。
　　十天之前，十万大军围城，永安城百姓纷纷自危，谁也不敢想这场前无古人的考试还能如期举行。
　　然而它不仅顺利开考了，参加本届考试的考生比泰和年间人数最多的一次还要多。
　　从没有人见过能做主考官的女子，而这女子不是旁人，还是大周的皇后。是以除了考生，这日来到贡院外围观的百姓更是多如牛毛。
　　从大内到贡院，一路人头窜动，比之上次周颉在太学门外设座开讲更加轰动。
　　好在有了上次的经验，万三提前做了准备，殿前司全员出动，又从侍卫步军司借来五千人马，以确保科考期间秩序稳固。
　　仪仗队自大内鱼龙而出，御道两侧的百姓纷纷停止喧哗，跪地高呼千岁。
　　待队伍走过，才有人忍不住发出议论。
　　“方才那是皇后娘娘吗？”
　　“皇后娘娘没有乘坐辇舆，而是骑了一匹马！”
　　“是！我看清了，是一匹黑马。”
　　……
　　自开考之日起，木良漪与礼部众官员吃住都在贡院。直到考试结束，才重新回到垂拱殿。
　　次日，青儿从宫外带回一幅画。
　　“这是近些时日永安城的画匠们画的最多的一幅画了，你们猜上头画的是什么？”
　　“如此神秘兮兮的，到底画了什么？”木良漪搁下笔，含笑问道。
　　青儿跳到她面前，将画幅高举过头顶，而后“哗”地一声展开。
　　只见那画上祥云飞舞，海浪翻腾，红鲤竞跃，花飞满天，营造出仙气飘飘的出世之感。然而这些都只是陪衬，占据画幅中央的是一匹踏着祥云奔腾的黑马，马上坐着一名女子，头戴凤冠，身穿凤袍，衣袂飘飞，彩云环绕——不是木良漪又是谁？
　　木良漪微眯着眼，看清了那画上女子的衣饰和面容之后，一时间哭笑不得。
　　“为何要画我？”
　　“姑娘你可别小瞧这幅画。”青儿将画幅往下卷了卷，露出脑袋，道，“如今在永安可是一画难求呢。那些稍有些名气的画匠门前都大排长龙，就等着求一幅拿回家供奉呢。”
　　“供奉？”怜娘闻言不解道，“为何要供奉娘娘的画像？”
　　木良漪也十分疑惑。
　　只听青儿解释道：“好像是有人说供奉这画幅能保佑考生金榜题名，不知谁先说的，反正一下子就传开了。除了那些家里有读书人的人家买回去供奉，没有读书人的人家也抢着要，说是能保佑生出会读书的男丁。”
　　木良漪闻言嗤笑道：“荒谬。”
　　“大约是那些靠卖画为生的画匠们暗中使的小伎俩。”怜娘道，“如此一来，他们可是要大赚特赚上一笔了。”
　　青儿将画全部卷起来，闻言接话道：“我也觉得是。”
　　“可是现在不止是永安城的百姓信，听闻这个说法已经传到了外面，地方上也有人开始模仿了。”她道，“还有人认为只有永安的画匠画出来的才有用，所以不惜出高价托人购买。”
　　“这便是流言的威力，一旦相信的人多了，真假已经不重要了，人多势众者便是对的。”木良漪道，“好在只是商人逐利之举，不必理会，由他去吧。”
　　“娘娘，赢公子来了。”正说着，宫娥进来禀报道。
　　谢赢还未被正式封为太子，宫中上下暂称其为赢公子。
　　“姨母。”他由宫人引着进来，向木良漪行礼，“找赢儿过来有何事？”
　　木良漪示意他坐，然后道：“两件事，一件私事，一件公事。你略坐一会儿，你三姨母同七舅舅也快到了。”
　　“是。”
　　谢赢落座，姿态松弛而不轻佻，一举一动无不合乎礼仪，且赏心悦目。来到宫中半月，他每次到访，总能让宫娥羞赧红颜。
　　其余宫人只敢远观而不敢有丝毫逾矩，青儿见他坐下，却立即拿着画凑了过去，问道：“小公子，要看画吗？”
　　“什么画？”
　　“画的是姑娘。”
　　木良漪刚要阻止，她将画重新展开。她无奈，只得由他们去。
　　“这是谁画的？”谢赢看后，问道，“借用姨母的样子画的飞升图吗？”
　　“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也觉得和咱们观里的女仙飞升图十分相似。”青儿闻言哈哈大笑，接着详细地同他解释这幅画的来源。
　　谢赢听后，不禁失笑。接着评价道：“可见舆论之力，若操纵得当，其威力不输千军万马。”
　　木良漪闻言抬头望了他一眼，眼中漫上笑意，怜娘和青儿则愣了愣。
　　“小公子。”青儿道，“你不愧是姑娘亲自教出来的。”
　　谢赢一听，便猜到大约是他说出了与木良漪相似的话。
　　他微笑以对，不多解释。
　　不多时，木良江和木良清先后来到。
　　怜娘驱散殿中闲杂人等后，木良漪首先开口道：“七哥，有件事你尚且不知道。”
　　木良江闻言面露疑惑，等着木良漪为她解疑。
　　然而却是一旁的木良清接话道：“七弟可知，赢儿此次入宫身边还带着一名孩童，名唤阿归？”
　　“臣略有耳闻。”
　　谢赢带了一名孩童的消息在他入宫当日便传开了，对此，垂拱殿对外的解释是阿归是谢赢在越州收养的一名父母双亡无家可归的孤儿。
　　木良江对此没有丝毫怀疑，他也没有理由去怀疑。毕竟谢赢的年纪摆在那儿，阿归不可能是他的私生子。
　　“阿归不是孤儿。”木良清道，“他是我的孩子。”
　　“……”木良江靠着强大的自制力才没让自己失态，过了一会儿，才尝试着开口询问道，“难道，是先帝……”
　　“是。”木良清道，“泰和十年被所有人认为生下来便是死婴的那个孩子。当初局势所迫，我不能让先帝拥有继承人，所以只好联合小九，设下了这么一个障眼法。”
　　“阿归自生下来便送去越州，一直长在赢儿身边。”
　　听木良清说完，木良江又看向木良漪，最后又转向谢赢。
　　想说他们胆大包天，又不合身份。他不知该作何反应。
　　“如今阿归回京，我本欲对外宣称认其为义子，以义母的身份将他抚养长大。”木良清道，“但是考虑过后，觉得此举太过引人注目。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当年的事经手者有数人，阿归抵达越州的时间又太过巧合，只要下功夫，查到一些蛛丝马迹并不难。若将来有心人拿他的身份做文章，不论是对他还是赢儿都没有好处。”
　　“所以我提议，让七哥你来认下阿归。”木良漪道，“让他做木家的义子，木归。”
　　“你尚未娶亲，将他放到三姐姐膝下教养也合情合理。”
　　“臣，领命。”
　　木良清面露喜色，听木良漪提到木良江尚未娶亲，便打趣道：“虽说朝廷正是多事之秋，但你也不能只忙公务，自己的终身大事总要上点心。若是实在腾不出空，我来替你张罗，如何？”
　　“多谢太妃好意，但眼下臣并无娶亲的打算。”木良江道，“不必劳烦太妃费心了。”
　　木良清闻言还要说话，却听见木良漪忽然咳了两声。
　　她看过去，见木良漪冲她摇了摇头。
　　木良清会意，猜到此事大约有不便提及的隐情，便歇了催促木良江的心思。她顿了顿，道：“你一心报国，我自然高兴，也替大周跟小九高兴。至于其他的，便随你自己吧。”
　　“多谢太妃。”
　　“阿归的事，待我让钦天监择一个好日子，尽早办了。”木良清起身，道，“你们应当还有公事要谈，我先回了。”
　　三人起身相送。
　　“七哥再留片刻，户部跟工部的人待会儿要来。”木良漪道，“咱们谈一谈开修运河的事。”
　　“运河？”木良江讶异，想了想，然后道，“为北伐做准备？”
　　木良漪示意他与谢赢一起上前。
　　只见她面前的桌案上铺着一张大周舆图，木良漪的手指落在了已有的一条运河之上，起点是越州，经过永安，最终抵达梁京。这条运河从大周立国时开始修建，连通了数条历朝历代留下的小型运河，历经五年方落成，一举沟通南北。
　　然而如今，北半部却随着国土一起沦落到了敌国手中。
　　木良漪的手指先点了点永安上方，而后一路划到襄、繁二城之间的涵江流域。
　　不需木良漪开口，木良江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要在已经存在的运河基础上开出一条分支，从而保证产自中越大郡的粮食能全程经由水路以最快的速度运抵襄、繁二城。
　　开战之后，只需将涵江的控制权全部把控在手中，就能通过涵江将运抵襄、繁二城的粮食再分别向东西两方输送。届时的襄、繁二城将不止是防御要塞，还会充当三路大军的辎重集散地。
　　木良江用他自认浅显的军事常识合理猜测，木良漪或许计划将由萧家军驻守的这两座城池，或者说是有萧燚率军驻守的地方当做北伐军的大后方及指挥中心。


第124章 难题
　　愿景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
　　运河还没开始修，木良漪就碰到了一个大难题——钱不够用了。
　　“泰和十一年的郊祀花费巨大，直接腾挪了第二年的预算。今年除了必要的军费开支之外，又挪出了一笔买马的钱以及开了一场恩科。恕微臣直言，眼下，实在是凑不出足够的银两来修建运河了。”谭万年既为难又小心地禀报道。
　　木良漪闻言一阵头疼，她预料到很可能会面临银子不够用的情况，但没料到这么早就要面对。
　　“账上确实没有盈余了吗？”她再次确认道。
　　“有倒是有，就是……”
　　“说。”
　　“是。”谭万年不敢再犹豫，直言道，“年底三大驻地就要派人来要明年的军饷，且娘娘不久前才将军饷在原来的基础上往上提了两成，我们不得不提前做打算，将给各地的军饷预留出来。”
　　“军饷不能动。”木良漪道，“除了军饷还有什么大的开支？”
　　“近期的话，下月初九册封太子，还有一场小型郊祀，礼部与工部正在筹备。此外便是正旦以及明年元宵两场盛会，年底官家与娘娘要率领群臣拜祭天地先祖，元宵那日按照旧例要出宫游街与百姓共贺佳节。”谭万年想了想，道，“还有分别在二月初与三月初的官家与娘娘的华诞。”
　　“本宫与官家的生辰一切从简，无需特意庆贺，告诉礼部不用准备了。”木良漪道，“正旦与元宵的祭祀与庆贺保留，但一切从简，所有预算在原本的基础上降低五成。”
　　她看了眼安静地坐在一旁的谢赢，接着道：“太子的册封仪式也从简，省略郊祀环节。”
　　“是。”谭万年自然不会说出反驳之语，“微臣今日回去，便重新核算。”
　　“但即便按照娘娘的意思将这些的预算全部缩减，恐怕还是无法凑足修建运河的费用。”于林甫出言道。
　　林如晦也跟着点头。
　　“其实也不必太过焦急，先解决眼下的难题，让运河开始动工。后续所需花费，不一定现在就要预备好。”木良江道，“待各地将明年的税收交上来，再从中分出修建运河所需的费用即可。”
　　“木大人所言也有道理。”于林闻言道，“循序渐进，分批次将银两备足，只要不影响运河的修建速度即可。只是，采用此方法的话，就需要户部多出费些功夫精准核算开支了。”
　　“这本就是分内之事，微臣自会尽力。”谭万年道。
　　众人讨论时，齐辙站在木良江身侧，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直到此时，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娘娘，臣有疑，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纷纷看向他。
　　“小齐大人但讲无妨。”
　　得了木良漪的应允，齐辙又与木良江对视一眼，方开口说道：“今年只是增添了购置马匹与开修运河的支出，户部便已经捉襟见肘，需要将开支预算挪到明年的税收之上。若日后再添旁的支出，又该如何应对？”
　　此一问，让大殿一下子安静下来。
　　众人心里都明白他说的旁的支出是什么，如今虽还未昭告天下，但在座诸人心中却都无比清楚，北伐已经提上日程，开战只在早晚。而一旦战事开始，到处都是需要用钱的地方，届时军费上的开支便不是如今的数目了。
　　“小齐大人既然提出此问，是否已经想出应对之策？”木良漪反问道。
　　“微臣确有一策。”齐辙道，“要解决银钱不足的问题，无非‘开源’与‘节流’两种方法。前者谭大人已经给出了最佳的提议，只是时间不足，尚且无法摘取成果。既然暂时无法开源，那么便只能先节流。针对后者，微臣有一计。”
　　“希文。”木良江猜到他要说什么，小声唤他。
　　齐辙却充耳不闻，接着道：“方才谭大人谈到朝廷开支，有一项重要支出没有提及。”
　　谭万年闻言瞬时瞪大双眼，震惊地看向齐辙：他难道要打朝臣俸禄的主意？
　　大周建国百余年，往西并非没有因国库拮据而暂停官员饷银发放的先例。但那都是战事吃紧之时，官员自发提出暂停发饷，甘愿贡献出自己的俸禄以供养前线为国拼杀的士兵。
　　现在，还远远不到那个时候啊！
　　“小齐大人指的是什么？”木良漪问道。
　　“俸禄。”
　　齐辙话音未落，殿内诸人就纷纷变了脸。
　　众人面面相觑，同时都去留意木良漪的反应。
　　她的镇定与平静，让多数人心里一震。
　　“娘娘，百官俸禄不到必要之时，不可轻易改动啊。”升任宰相之后一直秉承多做事少说话的林如晦终于没忍住，第一个开口道，“此事事关朝局稳定，还望娘娘三思。”
　　“林相所言极是。”于林甫紧接着道，“小齐大人一心为国，但此提议确实不够慎重。即便要节省开支，也不该在俸禄之上动刀。”
　　“其他人呢，怎么看？”木良漪并不急着给出自己的看法，而是问道。
　　谭万年踌躇不定，不敢轻易发言。
　　木良江却道：“二位大相公应该是误会了小齐大人的意思。”
　　“木大人此言何意？”
　　“于相继续听小齐大人说下去便明白了。”
　　众人疑惑地再次将目光聚在齐辙身上。
　　“诸位确实误解了下官的意思。”齐辙道，“下官本意并非削减所有官员的俸禄。”
　　“那你的意思是？”谭万年问道。
　　“娘娘，微臣提议一共有三。”齐辙道，“第一，裁撤冗员。圣上每三岁一亲郊，大小官员皆得荫子。每逢亲郊之岁，便有数千官宦之子得以封官加职。拿泰和十一年亲郊为例，臣亲自倒吏部查过相关记档，那一年得恩荫者多达一千九百余人。而这些人中，超过五成人所担任的职位是可随时裁撤的闲职，另有二三成人员，根本不具备与其所担之职相匹配的能力，导致人在其位而其职如同空悬，人享其禄而不谋其事。这些人空领朝廷饷银，同时也占据了本该属于有才之士的位置。除此之外，还有圣节荫补、致途荫补、遗表荫补，堪称冗滥。”
　　他的表达实在算不上委婉，尤其是对于家中正好有走恩荫的途径入朝为官的子弟的人来说。例如林如晦和谭万年。
　　林如晦一子一孙，具是恩荫得官。谭万年的独子谭致远，是在泰和十一年得的官职，刚好是齐辙用来举例的那一千九百余人当中的一个。
　　而于林甫有三子，长子从军，三子于敏之参加了本届科考，次子走得也是恩荫的路子。
　　齐辙却不管他们怎么想，接着说自己的提议：“第二，废除祠禄之制。我朝设置祠禄之官本为佚老优贤，然历经十余朝，如今在册祠禄之官数量之大，俸禄开销之多，早已形成财政负担。此外还有种种不良影响，臣会在奏章中详细说明。”
　　“第三……”
　　“小齐大人……”
　　“林相。”
　　木良漪出言，林如晦只得闭口。
　　“你继续说。”
　　“是。”齐辙接着道，“第三，削减郊祀赏赉……”
　　木良江只能不断在心中替齐辙祈祷，希望自己的挚友出了大内能顺利回家，不会被人半路套麻袋。
　　……
　　齐辙提出的节流之策，成功开启了一场辩论。当今大周朝堂上最具话语权的几个人在垂拱殿里唇枪舌战，引经据典，你来我往，互不相让，争了一下午也没能争出个结果。
　　木良漪委婉地将人请了出去，耳朵终于得了片刻清净。
　　“姑娘，该喝药了。”
　　“放一放吧。”木良漪道，“你放心，我待会儿一定喝完。”
　　“赢儿，方才他们讨论的事，你怎么看？”
　　谢赢虽然从始至终一言未发，却一直在认真聆听每一个人的发言，同时也在思考。于是听到木良漪提问，他略想了想，便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我觉得双方说的都有道理。齐大人提出的三条建议不但能为朝廷节省大笔开支，还有利于肃清朝中风气，同时拓宽了寒门学子进入仕途的道路。但是林相等人的担忧也不无道理，不论是裁撤冗员，还是废除祠禄之制，损害的都是官员的利益，定然会招致大批官员的反对。”
　　“敢于提出这三条建议，齐大人也可谓大胆直言了。”最后，谢赢用颇为敬佩的口吻说道。
　　“若让你来决出一个结果，你会如何决断？”木良漪接着问道。
　　谢赢这次思考的时间较上次长了许多，开口道：“两方都有可取之处，不如折中取之。”
　　“如何折中。”
　　“这个……”谢赢有些为难地说道，“我暂时还没有想出答案。”
　　他话落，木良漪却忽然露出笑容。
　　“不错，你能想到‘折中’，已经十分厉害了。”
　　闻言，沉稳的少年露出羞赧之色。
　　“姨母过奖了。”他道，“我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
　　“你聪慧又好学，很快就能懂了。”木良漪道，“今日先到这里。周老先生是不是给你布置了功课？”
　　谢赢点头。
　　“回去将功课完成吧，明日我叫青儿叫你你再过来。”
　　谢赢起身：“姨母，那赢儿告退了。”
　　“去吧。”
　　“姑娘，药。”
　　木良漪轻叹了一口气：“我知道，这就喝。”
　　她端起药碗，闭着眼将整完黑乎乎的汤汁一口气喝了下去。
　　放下碗长呼一口气，问道：“换药了吗？”
　　“没有啊。”青儿看了一眼，确认碗里的药都喝完了，疑惑道，“姑娘为何这么问？”
　　“那怎么喝起来没有之前苦了？”木良漪道，“淡了……许多。”
　　“……”青儿忙抓起她的手腕。
　　“哦，是味觉也开始退化了吗？”木良漪喃喃道。


第125章 威胁
　　萧燚率军离开永安时，随她一起上路的还有孙亭以及一道圣旨。
　　“正二品虎威大将军，加太尉衔，威风啊。比你老子能干。”萧燚在镇南王府接下圣旨后，萧重信如是说。
　　他在四十五岁那年立下从龙之功，才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武将升为太尉，军职也从原本的从五品提到了武将能获取的最高级别正二品。而萧燚在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就获得了跟他同样的荣耀。
　　抛却亲王头衔单论军职，他的女儿已经完全不低于他——换言之，他们在军中具有同等的地位和同样的话语权。
　　萧重信感受到了威胁。
　　“多谢父亲夸奖。”萧燚平静地回应道。
　　……
　　时隔多日，萧燚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当时萧重信看向她的目光。
　　那不是一个父亲看向女儿的目光，她从中找不到丝毫温情与欣慰，只看到了一个人感觉到自己的权力遭到威胁的防备和警惕。
　　她知道木良漪要做什么，虽未曾明言，但她们心照不宣。或者说，萧燚在默许木良漪这么做。
　　萧重信已经老了，三十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伤病缠身，已经不再适合领兵上阵。而比之身体上的伤病，他更加致命的弱点是心理上对于北真军队的恐惧。萧燚作为他的女儿，他的下属，她清楚地知道萧重信打心底里畏惧与北真作战，他潜意识中认为大周军队根本无法战胜北真骑兵。
　　所以，他不适合成为北伐军的主帅。
　　木良漪亦是早就看透这一点，才想要她取萧重信而代之。
　　萧燚跟她拥有同样的想法。
　　即便那是她的父亲。
　　“将军，将军！”
　　疾风送来断断续续的呼喊声，萧燚放慢马速，回首是看到铁衣追了过来。
　　“何事？”
　　铁衣勒停马儿，道：“禀将军，是孙亭找你。但大帐里没见到人，我就猜到你是出来跑马了。”
　　“他在哪儿？”
　　“还在大帐里。”
　　萧燚话不多说，调转马头往大营奔去。
　　孙亭站在军帐里等，见萧燚进来立即行礼：“参见将军。”
　　“不必多礼，找我何事？”
　　“启禀将军，第一批改良后的投石机已经通过试验，卑职过来是想请将军过去瞧瞧。”孙亭道。
　　“带路。”
　　“是。”
　　萧燚随着孙亭一路来到试验场，看到十余架投石机依次排开，每架旁边站有数名士兵，而堆积在一旁的不止有石块，还有火药。
　　孙亭也不啰嗦，直接指挥着士兵进行发炮演示。
　　只见两名士兵动作迅速地将两筒火药与石块捆绑到一起，然后抬上投石机。这两人迅速离开，另一名士兵拿着火折子点燃引信。
　　“放！”火花四溅中，孙亭一声令下，捆绑着火药的石块被投石机用力扬起，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之后，砸倒了十几丈之外的一个稻草人。稻草人倒下的同时爆发出一声巨响，土块如烟花般向周遭迸溅之后，被炸的七零八散的稻草人迅速被焚烧成灰烬。
　　铁衣大喊一声：“好！”
　　演练并未结束，只见孙亭用旗语指挥着士兵改变目标，相同的步骤迅速走完第二遍，位于方才那个稻草人西侧的第二个稻草人被准确击倒，巨响过后，不只是铁衣，连素来稳重的金甲也忍不住爆发高喝。
　　“好！”
　　“漂亮！”
　　孙亭又指挥着士兵精准地炸毁第三个距离更远的稻草人之后，才结束演练，返回萧燚身侧。
　　“不错。”萧燚夸奖道，“皇后娘娘说你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果真不是虚言。”
　　“将军过奖了。”孙亭道，“能替北伐出力，是卑职的荣幸。”
　　萧燚走到投石机旁，站在发炮手的位置望向三个炮坑。
　　“这都是你提前算好的？”
　　“是。”孙亭道，“若要发炮准确，需要根据不同距离和高度提前调好方向和力度。”
　　“你精通算术。”
　　“略懂得一些。”
　　“除了研制武器之外，交给你一个新的任务。”萧燚道，“敢不敢接？”
　　“将军请吩咐。”孙亭道，“只要力所能及，自无不敢之说。”
　　“我要你在军中挑选五百人，组成火炮营，你来任营头，专门训练他们如何发炮投石。”萧燚道，“你来制定挑选流程与标准，金甲和铁衣会协助你。”
　　“是！”金甲铁衣立即应道。
　　“卑职领命。”孙亭略有些激动，“定不叫将军失望。”
　　……
　　“世子，有飞虎营的消息。”徐仁礼走进萧炎的书房。
　　“什么消息？”
　　“听说三将军从永安带来一名匠人，进入飞虎营不到半月，就改良了投石机，三将军让他在军中挑选士兵组建火炮营，让他当营头。”
　　“永安来的？”萧炎道，“什么身份？”
　　“这个不清楚，除了三将军跟金甲铁衣，军中没人认识这人。”徐仁礼道，“只知道叫孙亭，其他的都打探不到。”
　　“但根据消息来看确实是个能人。将他收到麾下，对于三将军来说可谓如虎添翼了。”
　　萧炎闻言冷笑一声，道：“她的命是真好，去永安做人质还能给自己找个靠山。”
　　萧炎从前认为，只要有萧重信的宠爱，萧燚再出色也压不过他。可是如今的永安明显偏向萧燚，对她的重视甚至已经超过了镇南王萧重信。萧炎每每想到此处，就如鲠在喉，彻夜难眠。
　　怪只怪如今的官家软弱可欺，竟被一女子骑到头上作威作福。
　　“世子，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徐仁礼道，“若任凭三将军这样下去，长此以往，萧家军哪里还有世子您的位置？”
　　“我想坐以待毙吗？”萧炎烦躁道，“但她如今有永安在背后撑腰，连父亲都要退避锋芒，我能有什么办法？”
　　徐仁礼沉默片刻，道：“卑职听说，三将军从永安回来之前，官家下旨解除了她同木家的婚约。”
　　萧炎闻言抬头，如何还不明白徐仁礼的意图。
　　“你想说什么？”他哂笑道，“萧燚确实解除了跟木家的婚约，但你以为这样你就有机会了吗？”
　　这话叫徐仁礼瞬间涨红了脸，面如火烧，不敢跟萧炎对视。
　　“从前看你一片痴心，本世子才跟父亲举荐你来做萧家的女婿。但谁叫你运气不好，那个时候萧燚刚好跟木良江有婚约。”萧炎道，“她去了一趟永安，回来婚约就取消了，还是官家亲自下的圣旨。这道圣旨明摆着是她自己求来的，但是你觉得她取消跟木良江的婚约，是为了嫁给你？”
　　徐仁礼的脸似乎要滴血。
　　“卑职……卑职……”
　　“少做点儿不切实际的梦。”萧炎嗤笑道，“就算萧燚真嫁给了你，你也没那个本事压住她。”
　　……
　　被萧炎当面羞辱一顿，徐仁礼回到家大肆打砸一通之后仍不解气，便套了马往最熟悉的一家妓院去。
　　他将余怒尽数发泄到了妓子身上，两名妓子皆被打得血淋淋的才从他房中退了出去。
　　徐仁礼这才觉得畅快了许多，又叫来两名新人陪他吃酒。
　　吃到半醉时，房门忽然被人打开，一名小二捧着两坛酒走进房中。
　　然而他站定之后并没有将酒放下，而是对着一左一右坐在徐仁礼身边的两名妓子道：“你们两个，先出去。”
　　话音落，两人立即站了起来。
　　“等等。”徐仁礼酒醒了几分，“做什么去？我叫你们走了吗？”
　　然而两人理都没理他，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外走。
　　“啪！”酒壶被徐仁礼猛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是谁？”他怒问小二，“敢在我面前放肆，不想要你的狗命了吗？”
　　“还有你们俩，今天要是敢……”
　　他话未说完，两名妓子已经走出房门，并且将门带上了。
　　“真是反了天了。”徐仁礼怒极反笑，抡圆了拳头挥想还站在原地的小二。
　　他吃了就本就走不稳，只见小二稍稍往旁边侧身，就轻而易举躲过了他的攻击。
　　“徐副将先看看我是谁。”
　　“我管你是谁！”
　　徐仁礼又挥一拳，小二无法，只得丢掉托盘，出手擒住徐仁礼的胳膊，一个翻转将人扣在了桌上。
　　“许副将冷静冷静，仔细看看我是谁再决定要不要接着动手。”
　　小二放开徐仁礼，后者摇晃着站起身，看清他的面容之后，剩余的几分醉意也顷刻间消散了。
　　其实只论面容，这人并无出众之处。但他左脸上有一个鸡蛋大的疤，格外醒目。
　　“看来徐副将认出在下了。”
　　震惊过后，徐仁礼面露慌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想法方才那两名对他言听计从的妓子，瞳孔微缩：“这家妓院是你们开的？”
　　对方没有否认。
　　他对徐仁礼道：“在下此次前来，是想请徐副将帮忙牵个线，我想见一见世子。”
　　“你疯了还是你觉得我疯了？”徐仁礼道，“私底下做些买卖就罢了，你还要我替你引荐世子，你觉得世子可能见你吗？”
　　“若是在下能替世子解决他眼下最大的烦忧呢？”
　　“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副将不必装糊涂，世子眼下最大的烦扰，不就是飞虎营的统帅他的亲妹妹萧燚吗？”
　　“你……”
　　“徐副将也看到了在下脸上这个疤，这是萧燚将军亲自下令赏给我们的。当初顶着那样的记号回去，你可知我们兄弟遭受了多少嘲笑与白眼？我这趟过来，就是为了一雪前耻。只要给我机会，我一定亲手杀了萧燚。借我的手，除掉你们世子的心腹大患，何乐而不为呢？”


第126章 警告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同时也是科举放榜的日子。
　　“于敏之，正榜第一名于敏之！”
　　“敏之兄，拔得头筹，高中会元，恭喜啊！”
　　“于敏之？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几个月前带着太学生闹事的是不是就是他？”
　　“是他！我记得，当初为首的几个人，有一个就叫于敏之。怎么这样的人还能继续参加科考，还叫他成了会元？”
　　……
　　“恭喜于相，令公子才华横溢，在本次考试中力压群雄，一举夺魁，于相教导有方。”
　　“娘娘过奖，臣不敢称功。臣在此，再次拜谢娘娘宽仁，不计前嫌，不但免除犬子死罪，还让他得以继续保留考生身份。”
　　于林甫这几句话全部发自真心，他确实没想到木良漪不但将于敏之等一众太学生无罪释放，而且还让他们能够继续参加科举走入仕途。
　　自古以来，宽仁之主往往性格偏于软弱，杀伐决断者往往缺乏宽容。像木良漪这般手腕强硬的上位者，同时能有容人之量，着实让人惊叹。
　　“今日叫于相过来，是想问问你对于小齐大人提出的三条节流之法如何看待？”木良漪话音一转，问道，“诸位就此事也讨论数日了，于相的看法与起初相比，是否有所改变呢？”
　　于林甫明白，这话并非在真的在问他的意见。
　　“娘娘……”他开口，却又沉默，久久没能接话。
　　林如晦本就是从木嵩麾下改投的皇后麾下，且向来油滑，对于皇后提倡的举措，即便不认同，也不会坚决反对。
　　谭万年比之林如晦更加懦弱胆小，对新主可谓言听计从。从近些时日就能看出来，他做好了置身事外的打算。
　　而木良江，虽然尚未有明确的态度，但他此举既不是尚未拿定主意也不是不敢表态，而是跟皇后一样，在等别人先表态……
　　“雪奴，过来。”在于林甫思考的这段时间里，木良漪轻声唤来雪团子一样的猫儿，抱到怀里轻轻帮它顺毛。
　　“回禀娘娘。”于林甫终于再次开口，道，“小齐大人提出的三条建议虽言之有理，却有些激进。凡事过犹不及，矫枉过正反造其噬，不若取折中之法，方能顺应时势。”
　　木良漪道：“愿闻其详。”
　　“裁撤冗员可施行，但须张弛有度。首先，什么样的人与官职该裁，什么样的该留，需要事先制定出严谨的策略与标准。名单出来之后，也需经过多层核查，尽量减少失误。”
　　“至于祠禄之制，太祖设立此制之初乃为佚老优贤，善待于国有功之人，是以臣以为不可轻易废除。可通过提高任祠禄官之标准与可任职的年龄，限制人数，降低祠禄数额等方法，来减少在此制之上的开支。”
　　“削减郊祀赏赉一条可以保留，但也不可过度削减。依臣之见，在已有标准之上将各类赏赉削减三成，较为合适。”
　　于林甫说完了，静等着木良漪的回应。
　　然而他话音落下之后，大殿却安静了下来。
　　“喵～”
　　雪奴叫了一声，于林甫半垂着的眼皮微颤了颤。
　　……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弱冠之年的新科状元郎，着实风光。”齐辙微掀车帘，看着鬓边簪花跨马游街的新科状元于敏之，评价道。
　　“你当年考取状元的时候比他还小两岁，是在夸他，还是在自夸？”下朝途中被请进马车的木良江坐在车厢另一侧，给自己倒了碗茶。
　　话音落，得到齐辙一个白眼。
　　木良江却笑了，问道：“找我有何事？”
　　“节流之事，娘娘究竟如何看待？”他开门见山道，“你给我一个准话。”
　　“这话说的，叫我怎么接？”木良江却道，“每次议事我在你也在，你不知道的事为何觉得我会知道？”
　　“娘娘没有私下找你吗？”齐辙皱眉。
　　“这个主张是你提出的，你才是主导者。娘娘就算要找也是找你，怎么会找我？”
　　“可你们毕竟……”
　　“打住。”木良江正色道，“你觉得，娘娘会是将私情看得比国事更重的人？”
　　“……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齐辙知道是自己急躁了，他顿了顿，轻叹一口气，才接着道，“我只是希望，娘娘能够采用我的提议。”
　　自那日提出三条节流的建议之后，他以为木良漪一定会单独召见他，然而等了这么久，却一次都没有。所以齐辙渐渐没了底气，开始焦急起来。
　　“当局者迷。”木良江见他如此，开解道，“你觉得你的提议于国而言是否有利？”
　　“自然。”齐辙立即道。
　　“那你担心什么？”木良江道，“既是于国有利之事，娘娘为何要否决？”
　　“你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只是就事论事。”木良江道，“你想想谭大人提出的重启青苗法，你的提议还能比它更不能让人接受？”
　　“不一样。”这正是齐辙担忧的地方，“前者如果失败，承担后果的是平民百姓。朝中官员反对，大多站在观棋者的立场。”
　　但是他的三条提议，直接损害的是无数官员的利益。涉及到切身利益，还有几人能保持冷静，继续站在大义的一边？
　　木良江默了片刻，道：“不论旁人怎么想，但你我皆知娘娘为人。她做出的决断，定然是为国计。”
　　这话齐辙自然认同，于是面色忧色少了些。
　　“老太傅听说这件事了吗？”木良江问道。
　　闻言，齐辙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道：“娘娘有意让他老人家与周老先生一同教导赢公子，而他又与周老先生性情相合，所以一月中有半月都住在悬玉阁，怎会没听到风声？”
　　“挨训了？”
　　齐辙点点头，道：“前几日早起去请安，都吃了闭门羹。”
　　“老太傅也是担心你。”木良江道，“他若真是反对，便不会只让你吃闭门羹了。”
　　“我自然知……怎么回事？”
　　他话未说完，平稳行进的马车骤然停下，茶碗翻倒，大半碗茶水尽数洒到了木良江的官袍上。
　　“公……公子，您快出来看。”
　　齐辙打开车门，转头便看见一支带着白色尾羽的长箭。
　　“刚才正走着，不知道从哪里射过来的。”车夫颤声解释道。
　　齐辙向四周望去，没有发现任何疑点，但周围已经有不少行人围观过来。
　　他用力将箭拔出，对车夫道：“继续走。”
　　说完，握着羽箭转身回了车厢。
　　木良江面色难看地看向齐辙手里的羽箭：“当街射杀朝廷命官，竟还有人如此胆大包天。”
　　“与人争利如同与虎抢食，这只是一个警告，意在告诉我，若再一意孤行，下次这支箭标准的目标就会从马车改成我。”齐辙将箭放到小几上，平静却不失坚毅地说道，“若觉得一支箭就能吓退我，那他们当真小看我了。”
　　木良江伸手去拿箭，却被齐辙阻止。
　　“这事你不要插手，今日就当你不在马车里。”齐辙道。
　　“我身为刑部尚书，有人当面无视大周律法，你让我视若无睹？”
　　“你听我说。”齐辙感受到木良江的怒气，安抚道，“这事不能挑到明面上来。此时横生枝节，只会让水更混。”
　　木良江明白他的意思，强压下怒气，道：“我明白你的忧虑。虽说你如今深受娘娘宠信，按理来说他们不敢真对你怎么样。但难保其中没有疯狗，你的安危不能没有保障。”
　　他想了想，道：“我不好插手，这事只能向娘娘求助。她手下能人众多，且与官场没有交集，调来保护你正合适。”
　　齐辙没有反对，道：“我自己去面见娘娘吧。”
　　木良江缓缓点头，面色仍旧黑沉。
　　齐辙转身，拿了张大红的帖子递向他。
　　木良江疑惑：“这是何物？”
　　“看看不就知道了。”
　　“你要成亲了？”木良江不能不惊讶，这竟是齐辙成婚的请帖，“我怎么一点儿风声都没听说？哪家的姑娘？”
　　他再次低头去看，见请帖之上写的是鸿胪寺判寺事家的三姑娘。
　　“母亲与祖父做主定下的，没有大肆声张。”齐辙道，“婚期定在十日后，届时你若有空，就陪着姑母一道过来吃被喜酒。”
　　“恭喜恭喜。”木良江道，“我今日回去便准备贺礼。”
　　“说的好像故意催你备礼一样。”
　　“哈哈哈哈。”


第127章 寿辰
　　九月二十是萧重信的寿辰，九月十七这日萧燚在飞虎营见到了萧炎，这也是继上次家宴不欢而散之后兄妹两人的首次会面。
　　“城中宅子里有单独给你准备的院子，你却整日混在营里不肯回去，外人不清楚内情还以为是我跟你嫂子容不下你。”
　　“营里事多，每天来回不便。”萧燚道，“大哥来找我有何事？”
　　“我手下掌着比你多几倍的人，也没见像你一样忙。”萧炎表现出的热络，仿佛已经完全不记得不久前的不愉快了。
　　“三日后就是爹的寿辰了，你还问我什么事。这话要叫他老人家听见，怕是要打你。”
　　“我记得。”萧燚道，“准备十九那日回去。”
　　“三将军，容卑职插句嘴。”徐仁礼闻言插话道，“九月二十便是王爷寿辰，您十九才回，未免让人觉得不够重视。眼下并无要紧的事，不如提前两日与世子一同回去，一家人好好团聚几日。”
　　他说完，本以为会得到萧燚的回复，然而对方却连眼神都没有递来一个，徐仁礼不禁尴尬起来。
　　“阿燚？”萧炎见状开口道，“你怎么想？”
　　“大哥准备何时启程？”萧燚问道。
　　“今日。”萧炎一喜，道，“你大嫂与两个侄儿已经在家中收拾妥当，就等你了。”
　　萧燚顿了顿，道：“那就今日吧。”
　　“好！”萧炎道，“我这就回去接你大嫂，咱们在军营东侧汇合。”
　　萧燚点头，起身送萧炎出大帐。
　　“阿燚，从前是大哥糊涂，犯下错事。幸亏有你，我才能及时醒悟。”萧炎道，“我要多谢你，同时也希望你能不计前嫌，仍旧真心认我这个大哥。”
　　“大哥言重了。”
　　“我是真心悔过，就看你是不是真心愿意重新接纳我了。”
　　萧燚与萧炎四目相对，认真地看了片刻，道：“大哥永远是大哥。”
　　“哈哈哈哈。”萧炎闻言大笑道，“好！有你这句话，我这悬着的心才算是彻底放下了。”
　　……
　　“将军……”将萧炎送走之后，金甲忍不住开口。
　　“有什么话，直说。”
　　“恕卑职直言，世子今日这般做派，不太像他以往的行事风格。”
　　萧炎作为萧重信的长子，镇南王府的世子，向来眼高于顶，除了萧重信，没人能让他低头。上回家宴萧燚打了他一顿，按理来说，等不到萧燚的道歉，他是绝不会主动开口跟萧燚搭话的。
　　“我方才也觉得奇怪，但不知道哪里奇怪。”铁衣道，“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世子的态度确实有些反常。”
　　而有句话叫作：事出反常必有妖。
　　萧燚负手前行，没有接话。直到重新回到大帐，才听她开口道：“让你们查的事有眉目了吗？”
　　“禀将军，有了些进展。”金甲道，“自上次将军拦截了他们的走私船之后，北边便没有再冒险向南面运货。属下从徐家入手，暗中查了几家与他们往来密切的商铺，发现这些商铺在过去几年间一直与徐家保持着频繁的交易。他们其中有粮商，也有布商，所有的交易都是从徐家进货，然后售卖出去。徐家既不从事纺织，也没有能产出那么多粮食的土地，却能不断给各家商铺供应货物。他们的货物，定然是从别的渠道获得的。”
　　而这个渠道，不言自明。
　　“所以说，南北两地的走私至少已经持续了数年。”萧燚并不惊讶，这个结果在她的预料之中。像萧重信说的那样，萧炎头一次接触走私就恰巧被她碰到，这种概率太小了，骗骗三岁小儿或许可以。
　　“从目前的证据来看，是这样的。”金甲道。
　　“将军，要把证据呈报给皇后娘娘吗？”铁衣问道。
　　萧燚瞥了他一眼。
　　“我的意思是……这事要是报给王爷，他一定包庇世子。”他解释道，“眼下能管这事的，也只有皇后娘娘了。”
　　“不妥。”不用萧燚回答，金甲便否决道，“这是萧家军内部的事，该咱们自己解决。如非必要，不能让永安知道。”
　　“皇后娘娘也要瞒着？”
　　“不是要瞒皇后娘娘，是不能叫永安那些朝臣知道。”金甲道，“这案子咱们才查了开头，并不知晓到底还有多少秘辛。永安一旦介入，世子贪墨事小，若是他勾结敌国的事情传出去，军心必定动摇，得不偿失。”
　　铁衣闻言一拍脑袋，瞬间明白了。
　　是啊，要是叫三军将士知道连镇南王府的世子都暗中与敌人有勾结，他们该有多心寒？
　　“暂且不要声张。”萧燚道，“继续查，我要知道，勾结北真走私谋利一事到底有多少人牵涉其中。”
　　“属下明白。”
　　“属下也记住了。”
　　“金甲留下继续追查，你收拾收拾，随我一同出发前往襄城。”
　　铁衣应道：“是。”
　　……
　　萧重信的寿辰办得热闹，除军中将领之外，还邀请了襄、繁二城所属州府的大小官员及其家眷，偌大的镇南王府到处是人，走出大门，便能看到送礼的车马一路排出长街。
　　萧炎与萧焱站在外面迎客，萧燚则被大嫂徐氏领着在后院招待女宾。但她作为帝后面前的红人，刚立下救驾之功的正二品太尉，那些州县官员来到之后纷纷主动请见。
　　萧重信不得不命人将她唤去前院，与萧炎萧焱兄弟二人站到了一起。
　　萧燚看着那望不到头的礼车，准备了许久才挤出来的三分喜色渐渐耗尽。
　　“怎么了？”被戳了一下之后，萧焱转头看萧燚，问道。
　　“这是谁的主意？”
　　萧焱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立即就明白萧燚在问什么。
　　“还能是谁的主意。”他叹了口气，道，“我跟你二嫂都觉得这场面实在是有些铺张了，但父亲亲自下的命令，我们也不敢多说什么。”
　　“朝廷为了节省开支，大内已经放出数百宫娥。不过一个寻常的寿宴，却如此张扬……”
　　“近几年我也是越发看不清父亲的想法了。”萧焱无奈道，“哎等等，国库已经拮据到如此地步了吗？前段时间不是还有消息传来，说明年的军费可能要涨？到底哪个是真？”
　　“大内放出数百宫娥，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会知道？”
　　萧燚察觉失言，再找补已经来不及，只能如常应道：“刚发生没几天，消息还未传到边关来。”
　　“哦～”萧焱小声道，“又是皇后娘娘告诉你的是不是？”
　　萧燚没承认，也没否认。
　　“阿燚，二哥有件事，想求你帮个忙。”萧焱犹豫了一下，觉得这事最好不要再拖了，“你回了趟永安，就把自己的婚约退掉了。那阿蕴跟木家的婚约，你能不能也帮着在娘娘面前求个情？”
　　“好。”
　　“啊？”
　　萧燚看萧焱。
　　“……哦，哦哦。你答应的太爽快，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萧焱不禁喜上眉梢，又道，“看来你跟娘娘的情谊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啊。”
　　萧燚：“……”
　　“来客人了。”萧燚不再同他多说，前行两步过去迎客。
　　……
　　后厨。
　　花厅里有徐氏陪着各家女眷闲谈，林晴烟便来到后厨巡视。
　　今日场面大，王府原本的后厨承接不下，所以又从外面请了几十号人做临时帮工。
　　林晴烟慢慢踱步，视线扫过各处，忽然被一个杀鱼的人吸引了目光——这人左脸上竟有一个鸡蛋大的疤。
　　并非她歧视样貌有缺陷之人，而是这样的人能被选过来做帮工，着实有些奇怪。今日镇南王寿辰，来贺寿的不论官职大小，都算是有些头脸的人物，负责选人的管事肯定会紧着长相齐整的人挑，脸上挂着这么大一块疤是不大可能被挑进来的。
　　她命侍女将负责挑选帮工的管事喊过来，询问道：“那个正在杀鱼的，是哪家酒楼的？”
　　管事看了一眼，道：“回二少夫人，这是不是小的找来的，大少夫人身边的徐嬷嬷推荐来的人。小的见后厨缺个杀鱼的，就让他过来打下手了。”
　　“原来如此。”林晴烟道，“我知道，你下去吧。”
　　管事退下之后，她又看了眼那个埋头杀鱼的年轻人。想要将徐嬷嬷找来仔细问问，但又怕徐氏多心，思虑再三，决定作罢。
　　吉时一到，穿着新衣的侍女捧着托盘鱼贯而入，将韭菜送餐桌。
　　偌大的厅堂内觥筹交错，人声鼎沸。一把盛满美酒的金壶被送上萧燚所在的餐桌。
　　侍女将酒壶放下时，萧燚的视线定在了一左一右镶嵌在壶盖上方的两颗宝石上。
　　一只手伸过来，端起酒壶，给坐在主位的萧重信斟了一杯酒。
　　萧焱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放下酒壶举起酒杯，面相萧重信道：“儿祝父亲吉祥如意，福寿康宁。”
　　萧重信开怀大笑，举起酒杯饮尽了杯中酒水。
　　萧焱见萧炎敬完了，便去提壶，却被萧炎抢了先。
　　只见他再次提起酒壶，竟是在众人惊讶的眼神中，弯腰给萧燚斟了一杯。
　　“阿燚，大哥也敬你一杯。”
　　按理说，就算是敬酒也该是萧燚敬萧炎，而非兄长敬妹妹。
　　可是在座之人想了想，若是照如今的职位高低的话，这一桌人萧燚紧排在萧重信之后。虽然有些奇怪，但萧炎既然已经给萧燚和自己到了酒，其他人自不会此时出言煞风景。
　　萧燚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水，却迟迟没有伸手去端，也没有起身。


第128章 敬酒
　　“阿燚？”
　　萧炎微倾着身体，有些尴尬地唤道。
　　全桌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萧燚身上。
　　萧重信也看了过来。
　　“你是兄长，该我敬你。”就在桌上的氛围即将发生变化之际，萧燚端着就被站了起来，杯沿比萧炎低三分，主动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一旁的萧焱暗暗松了一口气，活跃气氛道：“自家兄妹，你们俩还客气上了。”
　　“轮到我了。”他抓起萧炎面前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站起来面向萧重信：“孩儿祝爹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萧重信饮下萧焱敬的酒。
　　与此同时，萧炎亲眼看着萧燚仰头，将杯中酒水喝了下去。
　　萧焱敬完酒，又给萧燚倒了一杯，示意该她敬萧重信了。
　　与方才两杯不同，这次萧重信听完萧燚的祝寿词，并未直接将酒饮下，而是语重心长对她说道：“我已经老了，再过个几年怕是连刀都拿不动了。你们三兄妹要相互扶持，你跟你二哥要齐心协力一起辅佐你大哥，带领襄、繁二城十万将士守好我大周的门户。”
　　话音落，在座诸人神色各异。欢喜者如萧炎，嘴角已经扬了上去。
　　萧重信的目光一直未从萧燚脸上离开，然而也看到他想要看到的或者不想看到的——萧燚始终保持着同一副表情，眉眼微垂，嘴唇轻抿，算不得恭顺，但也让人找不出丝毫不妥之处。
　　萧重信宁愿看到她张扬无忌，或是刻意伪装成顺从的模样。这样的萧燚，让他看不清，摸不透。
　　不知何时，他再也看不懂这个女儿了。
　　“是。”
　　半晌，他只得到这样一句回复。既不够恭敬，也没有父女之间该有的热络，但又叫他发作不得。
　　萧重信的脸色冷了下来。
　　萧燚却仿若未见，自行饮尽杯中酒，缓缓坐了回去。
　　萧重信见此怒意上涨，但碍于有外人在场，又暗自忍下。他没有喝萧燚敬的这杯酒。
　　混官场的都是人精，见气氛不对，由一名知州打头，众人一个接一个对着萧重信敬起酒来。
　　萧炎坐在萧重信身边，目光却不时向萧燚看去。
　　宴席开始大约两刻钟的时候，他看见端坐在座位上的萧燚忽然拧眉，不断揉捏太阳穴。
　　“阿燚，你怎么了？”萧焱也留意到萧燚不对劲，低声询问道。
　　“我头有些晕。”
　　“喝醉了？不会吧。”萧焱闻言不禁惊讶，“这才喝了多少，能让你生出醉意？”
　　“不知道怎么回事，头晕的厉害。”萧燚的眉头拧的更紧，对萧焱道，“你替我跟父亲说一声，我先回房了。”
　　萧焱看了眼正在跟一名老部下划拳斗酒的萧重信，点了点头，道：“那你先走，我待会儿跟父亲解释。”
　　萧燚起身离开宴客大厅，有不少人都留意到了。但是她如今位高权重，脾气又是出了名的冷硬，自然不会有谁故意找事去拦她。
　　萧燚前脚走，紧接着萧炎就给坐在旁桌的徐仁礼使了个眼神。
　　后者示意，找借口离了席。
　　萧燚出了宴客大厅之后走了没多远便无法继续自行往前走，是铁衣将人扶回了她的院落。
　　铁衣将人送回房之后，便在门外守着。不多时，跑来一名小厮，对他萧焱找他有事。
　　“二公子找我有什么事？”铁衣疑惑地反问道。
　　“小的也不知道。”小厮道，“我只是个传话的，哥哥您别为难我。”
　　“这话说的，走吧，随你走一遭。”
　　今日整个王府的下人都被调去了前院，所以二人离开之后，院子里便没了人影。
　　然而没过多久，一个身穿青灰色帮工服的男人推开虚掩着的院门，走进院中。
　　推开主屋的门，看见里间的床上纱帐轻掩，萧燚安静地躺在里面。
　　男人将手伸进袖中，随即寒光一闪，他从袖子里掏了一把匕首出来。
　　他一步一步走向大床，心跳抑制不住地加快，握刀的手也出了汗。
　　纱帐里面是飞虎营的主帅，是南军中少年成名的天才将领。他们的摄政王曾经评价过萧燚，如果给她足够的时间和机会，她会成长为一名不输于林岳的主帅。她是懦弱的南军中与众不同的存在，是最闪亮的一颗星星。
　　然而这样的天才，即将被他亲手割去头颅！
　　他要带着萧燚的头颅回到军营，亲手将它呈给将军，呈给摄政王。他今日不但要一雪前耻，还要直上青云，开启属于他的辉煌人生！
　　萧燚，去死吧！
　　纱帐被掀开，泛着寒光的利刃疾刺向萧燚的脖颈。
　　眼看刀尖就要没入她的脖子，却骤然停了下来。
　　“你……”忽然间与萧燚四目对视，男人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看向她那双清明无比的眼眸。
　　“你……”
　　他想问，萧燚为什么没有晕过去。
　　然而萧燚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捏着男人手腕的手向内猛折，同时另一只手化作手刀袭向男人的脖颈。
　　随着一声痛呼，匕首掉落在脚踏上。
　　萧燚捏着男人的喉咙，翻身跃起，将其头颅重重砸在床沿之上。
　　男人被砸得眼冒金星，呕吐不止，再也没了反攻的力气。
　　萧燚仿佛没看见那些从男人口中呕出的秽物，仍捏着他的喉咙，仔细端详他的面容。
　　看到他左脸上那片椭圆形的疤痕时，过往的记忆立即涌现出来。
　　“原来是你。”
　　与此同时，从萧燚的居所通往前厅的路上，一个较为隐秘的角落里。
　　“啊啊啊……铁衣哥哥，你这是做什么？”小厮的手被铁衣捏着反拧到了背后，他难以抑制地跪到了地上，发出惨叫和哀求，“哥哥你先……先放开我行不行……疼死我了……啊！”
　　“我为什么这么干，你心里没数吗？”铁衣稍稍松了些力气，给了小厮说话的机会。
　　“我……我真不知道呀！”小厮哭道，“哪里得罪了哥哥，我给你赔不是。”
　　“二公子当真让你来找我？”
　　“是……是啊。我骗你做什么？”
　　“那他为什么不叫他贴身的小厮过来，而派了你来？”
　　小厮一下子心虚起来。
　　“说不说？”铁衣加重手上的力气。
　　“啊！说说说我说！”小厮鼻涕眼泪一起流，坦白道，“是……是徐副将叫我来的，不是二公子，但他要我跟你说是二公子找你。”
　　“徐仁礼？”
　　“是。”
　　“你身为镇南王府的奴仆，竟帮着外人骗我？”铁衣怒上心头，松开小厮的手，对着他的胸口横扫一腿。
　　小厮先是静了须臾，随即抱着胸口开始哭爹喊娘。
　　“我再也不敢了，求求哥哥……饶过我这一次。”
　　“徐仁礼给了你什么好处？”
　　“十……十两银子。”
　　铁衣忍不住又扬起巴掌，小厮立即尖叫着缩成一团。
　　“除了给你银子，还说了什么？”他压下怒气，想尽量多帮萧燚拿一些口供，“我跟他井水不犯河水，他找我做什么？”
　　“他没说，只给了我钱，叫我来找你。”小厮不敢有半分隐瞒，“我觉得就是跑趟腿，就能得十两银子，这钱不拿白不拿……”
　　“见钱眼开的东西。”铁衣朝他啐了一口，“要不是我将将军留着你还有用，爷爷我不打得你半死我就不叫萧铁衣。”
　　“听着，待会儿要你说话的时候，一切如实上报，敢有丝毫隐瞒，我……”
　　“知道知道！我绝对不敢隐瞒！”
　　……
　　萧重信喝得大醉，宴席还没完全结束萧焱就让小厮帮他抬了回去。
　　而他则跟萧炎一起重新回到大门口，开始送客。
　　不久，他就发现萧炎有些心不在焉。
　　“大哥？”
　　“什么？你说。”
　　“你想什么呢？”萧焱趁着片刻闲暇，询问道。
　　“没，没想什么。”萧炎道，“阿燚中途离席，不知道怎么样了。”
　　萧炎面上还算风平浪静，但心里已经暗涌不断。
　　“她在自己家能有什么事？”萧焱以为萧燚是不喜欢席上的氛围所以找借口躲了，是以并不与萧焱深聊这个话题。
　　然而他这无心的一句话却叫萧炎面色一白，醉意都少了几分。
　　“大哥，你怎么脸色也这么难看？”萧焱留意到了他的异常，问道，“难道是酒的后劲儿上来了？”
　　“没……没有。”萧炎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把它背到了身后。
　　他的大脑开始不受控制，不停地回想儿时的事。兄妹三人一起相处的一幕幕开始入走马灯般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大哥二哥，总有一天我要打赢你们。”
　　“大哥，我把北真人的粮食都烧了！”
　　“大哥，咱们左右夹击，让他们常常被包饺子的滋味。”
　　“大哥……”
　　“大哥，大哥！”
　　萧炎猛地惊醒，过往的画面被打破，萧焱盛着疑惑和担忧的脸进入他的眼帘。
　　“你怎么哭了？哪里不舒服？”
　　“我……”一张口，萧炎才发现他的嗓子是沙哑的。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道，“我没事。就是头有些晕。”
　　“阿焱，你在这儿看着，我大约要回去躺一会儿。”
　　“那行，你快去吧。”萧焱不疑有他，道，“这里有我一人足矣。”
　　“今天这是怎么了，你跟阿燚一个两个的，跟中了邪一样。”


第129章 平静
　　从前院到萧燚的住所，一路上风平浪静，一派喜气，跟萧炎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越靠近萧燚的院子，他的心就越乱。从无声暗涌，掀起狂风骇浪。
　　“拜见世子。”
　　骤然的惊吓让萧炎脸肉微微抖动，定睛一看，从萧燚院中出来的竟是林晴烟的侍女。
　　“你怎么在这儿？”
　　“回世子，二少夫人听说三将军喝醉了，叫奴婢过来送醒酒汤。”
　　“阿燚在里面？”
　　侍女闻言面露疑惑：“在啊。”
　　“醒着还是睡着？”
　　“醒着。”侍女回答道。
　　“院中除了她还有没有其他人？”
　　“没有了。”侍女摇头道。
　　萧焱的酒意已经尽数散去，面上酒色褪去，变得一阵青一阵白。
　　“你下去吧。”他两只手都在剧烈抖动，只能背在身后掩饰，努力让自己声音听上去没有异常。
　　“是，奴婢告退。”
　　萧焱站在门口，心中有两种声音激烈争执，一个要他立即推开门，亲自查看情况同时设法挽救，另一个声音却在说：兴许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萧燚根本没有喝下迷药，秦虎的亲兵也没有来，你此时过去，万一那句话说岔了被萧燚察觉，岂非自投罗网？
　　他甚至重新回想倒酒时按下的是什么颜色的宝石，然而越想，记忆就越模糊错乱，越无法确定。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他在门口站了至少一刻钟，最终后一种声音战胜了前者，只需抬起脚就能迈过去的门槛，他终究没能迈过去。
　　萧炎匆匆回了自己的院子。
　　又命人去将徐仁礼唤来。
　　“世子。”徐仁礼走进书房，见到的是满脸阴郁的萧炎。
　　“到底怎么回事？萧燚为什么毫发无损，你是怎么办事的？”萧炎的怒气半压半泄，声音压抑而沙哑。
　　徐仁礼以为萧炎唤他来是事情已成，没料到居然会是这样的结果。他一下子愣住，不知该作何反应。
　　“怎……怎么会呢？”他下意识解释道，“迷药是我亲手放进去的，倒酒的时候只要按住壶盖上的绿宝石，倒出来的一定是掺了迷药的酒。那人也是我亲自放到府中来的，三将军住所的具体位置我也已经告诉他了。”
　　“要我亲自带你去看吗？”
　　“卑职不敢！”徐仁礼连忙抱拳跪地，低头认错。
　　“人去哪儿了？”萧炎问。
　　“人……卑职也不知道。”
　　“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去找啊！”
　　“是！属下这就去！”
　　徐仁礼逃也似地跑了出去，生怕慢一步就会引发萧炎更大的怒火。
　　他刚出书房，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大的瓷器碎裂的声音。
　　……
　　徐仁礼查了一圈，也没能找到那个男人的下落，最后只得放弃。
　　思考过后，他又找到那名小厮。
　　“徐副将找小的何事？”小厮已经重新换了身衣裳，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交给你的事办得怎么样？”徐仁礼道，“我银子都准备好了，你人却不见了。”
　　“回徐副将的话，事儿没办成，小的没脸去找您拿银子。”
　　“什么叫没办成？”
　　“小的压根儿没看见铁衣副将。”小厮道，“后来管事的叫我去帮着抬东西，小的没机会去跟您回话。”
　　“铁衣不在三将军哪里？”
　　小厮摇头，道：“真没看见。”
　　徐仁礼紧盯着小厮，想要辨别出他是否在撒谎。
　　“你小子，没骗我吧？”
　　“瞧副将这话说的，小的怎么敢呢。”小厮堆笑道，“再说了，骗您有什么好处？”
　　徐仁礼的思绪也开始乱了，他甚至无法冷静下来仔细甄别小厮有没有露出破绽。
　　想要接着询问，却又担心言多有失。
　　“我知道了，没事了。”
　　“您慢走。”
　　小厮看着徐仁礼走远，才转身回了杂物房。
　　铁衣挨着门站着，可以清楚地听到二人的交谈。
　　“铁衣哥哥，都按照三将军的吩咐说的。”小厮毕恭毕敬道。
　　“知道了。”铁衣道，“想平安无事就牢牢记住今天说的话。”
　　“是是是，谢谢铁衣哥哥。”
　　铁衣忍不住又朝他脑袋上抽了一巴掌，警告道：“踏实做事，旁门左道少沾，不然给人当了替罪羊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
　　徐仁礼将打探到的结果告知萧炎之后，引发了后者的恐慌。
　　“人不可能凭空消失，找不到，就说明他现在很有可能被人控制住了。”
　　控制住他的人是谁呢？答案很显然。
　　“萧燚很有可能识破了那酒壶上的玄机，根本没有真的把那杯酒咽下去。”萧炎在书房里一边打转，一边自言自语，“所以她一开始就知道我们要做什么，却伪装成不知情。当着我的面喝下那杯酒，又提前离席，都是她在给我设套，就等着我主动钻进去。”
　　“是的，一定是这样。人现在一定被她控制在手里。”
　　“那她为什么不发作？也不去跟爹告发我？她想要干什么？”
　　“世子，您先别急。”徐仁礼劝道，“这些都只是您的推测，您先别自己吓自己。也许是那人临阵脱逃，三将军根本没有见到他。”
　　“那迷药呢？”萧炎问道，“你不是说那酒只要喝下一杯，就会立刻浑身无力，至少昏睡两个时辰吗？她为什么这么快就醒了？”
　　“也许……也许是世子您记错了，倒酒的时候没按……”
　　“我按了！”萧炎道，“我清楚地记得我按了。”
　　但是反驳之后，他自己又不确定了。
　　他好像拥有两段回忆，两幅画面里面，他按下的是不同颜色的宝石。
　　“壶呢？那把壶在哪儿？”
　　“我特意叮嘱了人，宴席结束之后就把壶收起来。”
　　“去拿过来！”
　　“是！”
　　于是徐仁礼又跑去拿壶。
　　然而再次发生了他预想不到的事情——酒壶不见了。
　　……
　　“什么叫不见了？”
　　“回世子，我的人说他亲手把酒壶收了藏在了自己床下，准备我找他的时候交给我。但是……但是卑职随他去取的时候，那把壶不翼而飞……”
　　“啪！”
　　徐仁礼话未说完，一记巴掌重重地甩在了他脸上。
　　他立即跪下，有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
　　“是卑职办事不力，请世子降罪。”
　　“我要你有什么用？”
　　“卑职知错。”
　　徐仁礼匍匐在地，准备迎接来自萧炎的怒火。
　　然而萧炎此时却没工夫去理会他——一切证据都在证实他之前的推测是正确的，萧燚确实已经知道了他的计划，并且掌握了认证跟物证。
　　那她为什么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思来想去，答案只有一个。
　　那就是她有更大的谋划，她准备把这个把柄握在手里，就像是握住了一把随时能砍向他的钢刀。
　　不，她的野心不止于此，她想要积攒更多的刀。她在蓄力，然后等到合适的时机，给他致命一击。
　　一众名为恐惧的情绪像是一棵苗芽，从萧炎心底钻出来，然后迅速成长，顷刻间便从里向外刺穿了他的身体，枝丫遍布他的四肢百骸。
　　萧炎怕到全身发抖。
　　“啊！”
　　为了和这份恐惧做对抗，他怒吼出声。
　　“啊！”
　　“啊！”
　　连吼几声之后，他抽出悬于墙上的长剑，怒砍向榻几。
　　在他眼中，这一方小几是他心里的恐惧，是随时都可能威胁到他的把柄，是萧燚！
　　“世子！”徐仁礼从地上爬起，抱住萧炎握剑的手，“您清醒清醒，这不是繁城，是在王府！”
　　“要是引来了人，您怎么跟王爷解释？”
　　“您冷静冷静，听卑职说。”他道，“咱们还有机会，还能翻盘。”
　　“怎么翻盘，萧燚如今如日中天，又有我的把柄在手，你告诉我怎么翻盘？”
　　徐仁礼思索片刻，道：“三将军既然没有把事情捅出来，就说明她暂时不会拿这事向您发难。那咱们也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以不变应万变。”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她将这事告到王爷面前，以王爷对您的宠爱，这事根本威胁不到您。有王爷在，您不会有事。”
　　最后一句话给了萧炎信心。
　　是的，父亲偏爱于他，这一点他无比清楚。只凭这一点，萧燚就拿他没办法。
　　不论萧燚想干什么，只要有父亲替他撑着，他就一定不会输。
　　萧炎渐渐平静下来。
　　徐仁礼趁机夺走了他手里的剑，放回剑鞘。
　　“你有什么想法？”萧炎退到软榻旁坐下，问徐仁礼。
　　徐仁礼想了想，道：“事已至此，咱们不能回头了。既然三将军在朝中有靠山，那咱们就往外寻找帮手。”
　　“往外？”
　　“世子别忘了，与您做了数年生意的秦虎，他不是普通的武将，那可是北真摄政王最宠爱的儿子。”
　　萧炎的眼睛逐渐有了光辉。磨镜第一二九章
　　从前院到萧燚的住所，一路上风平浪静，一派喜气，跟萧炎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越靠近萧燚的院子，他的心就越乱。从无声暗涌，掀起狂风骇浪。
　　“拜见世子。”
　　骤然的惊吓让萧炎脸肉微微抖动，定睛一看，从萧燚院中出来的竟是林晴烟的侍女。
　　“你怎么在这儿？”
　　“回世子，二少夫人听说三将军喝醉了，叫奴婢过来送醒酒汤。”
　　“阿燚在里面？”
　　侍女闻言面露疑惑：“在啊。”
　　“醒着还是睡着？”
　　“醒着。”侍女回答道。
　　“院中除了她还有没有其他人？”
　　“没有了。”侍女摇头道。
　　萧焱的酒意已经尽数散去，面上酒色褪去，变得一阵青一阵白。
　　“你下去吧。”他两只手都在剧烈抖动，只能背在身后掩饰，努力让自己声音听上去没有异常。
　　“是，奴婢告退。”
　　萧焱站在门口，心中有两种声音激烈争执，一个要他立即推开门，亲自查看情况同时设法挽救，另一个声音却在说：兴许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萧燚根本没有喝下迷药，秦虎的亲兵也没有来，你此时过去，万一那句话说岔了被萧燚察觉，岂非自投罗网？
　　他甚至重新回想倒酒时按下的是什么颜色的宝石，然而越想，记忆就越模糊错乱，越无法确定。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他在门口站了至少一刻钟，最终后一种声音战胜了前者，只需抬起脚就能迈过去的门槛，他终究没能迈过去。
　　萧炎匆匆回了自己的院子。
　　又命人去将徐仁礼唤来。
　　“世子。”徐仁礼走进书房，见到的是满脸阴郁的萧炎。
　　“到底怎么回事？萧燚为什么毫发无损，你是怎么办事的？”萧炎的怒气半压半泄，声音压抑而沙哑。
　　徐仁礼以为萧炎唤他来是事情已成，没料到居然会是这样的结果。他一下子愣住，不知该作何反应。
　　“怎……怎么会呢？”他下意识解释道，“迷药是我亲手放进去的，倒酒的时候只要按住壶盖上的绿宝石，倒出来的一定是掺了迷药的酒。那人也是我亲自放到府中来的，三将军住所的具体位置我也已经告诉他了。”
　　“要我亲自带你去看吗？”
　　“卑职不敢！”徐仁礼连忙抱拳跪地，低头认错。
　　“人去哪儿了？”萧炎问。
　　“人……卑职也不知道。”
　　“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去找啊！”
　　“是！属下这就去！”
　　徐仁礼逃也似地跑了出去，生怕慢一步就会引发萧炎更大的怒火。
　　他刚出书房，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大的瓷器碎裂的声音。
　　……
　　徐仁礼查了一圈，也没能找到那个男人的下落，最后只得放弃。
　　思考过后，他又找到那名小厮。
　　“徐副将找小的何事？”小厮已经重新换了身衣裳，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交给你的事办得怎么样？”徐仁礼道，“我银子都准备好了，你人却不见了。”
　　“回徐副将的话，事儿没办成，小的没脸去找您拿银子。”
　　“什么叫没办成？”
　　“小的压根儿没看见铁衣副将。”小厮道，“后来管事的叫我去帮着抬东西，小的没机会去跟您回话。”
　　“铁衣不在三将军哪里？”
　　小厮摇头，道：“真没看见。”
　　徐仁礼紧盯着小厮，想要辨别出他是否在撒谎。
　　“你小子，没骗我吧？”
　　“瞧副将这话说的，小的怎么敢呢。”小厮堆笑道，“再说了，骗您有什么好处？”
　　徐仁礼的思绪也开始乱了，他甚至无法冷静下来仔细甄别小厮有没有露出破绽。
　　想要接着询问，却又担心言多有失。
　　“我知道了，没事了。”
　　“您慢走。”
　　小厮看着徐仁礼走远，才转身回了杂物房。
　　铁衣挨着门站着，可以清楚地听到二人的交谈。
　　“铁衣哥哥，都按照三将军的吩咐说的。”小厮毕恭毕敬道。
　　“知道了。”铁衣道，“想平安无事就牢牢记住今天说的话。”
　　“是是是，谢谢铁衣哥哥。”
　　铁衣忍不住又朝他脑袋上抽了一巴掌，警告道：“踏实做事，旁门左道少沾，不然给人当了替罪羊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
　　徐仁礼将打探到的结果告知萧炎之后，引发了后者的恐慌。
　　“人不可能凭空消失，找不到，就说明他现在很有可能被人控制住了。”
　　控制住他的人是谁呢？答案很显然。
　　“萧燚很有可能识破了那酒壶上的玄机，根本没有真的把那杯酒咽下去。”萧炎在书房里一边打转，一边自言自语，“所以她一开始就知道我们要做什么，却伪装成不知情。当着我的面喝下那杯酒，又提前离席，都是她在给我设套，就等着我主动钻进去。”
　　“是的，一定是这样。人现在一定被她控制在手里。”
　　“那她为什么不发作？也不去跟爹告发我？她想要干什么？”
　　“世子，您先别急。”徐仁礼劝道，“这些都只是您的推测，您先别自己吓自己。也许是那人临阵脱逃，三将军根本没有见到他。”
　　“那迷药呢？”萧炎问道，“你不是说那酒只要喝下一杯，就会立刻浑身无力，至少昏睡两个时辰吗？她为什么这么快就醒了？”
　　“也许……也许是世子您记错了，倒酒的时候没按……”
　　“我按了！”萧炎道，“我清楚地记得我按了。”
　　但是反驳之后，他自己又不确定了。
　　他好像拥有两段回忆，两幅画面里面，他按下的是不同颜色的宝石。
　　“壶呢？那把壶在哪儿？”
　　“我特意叮嘱了人，宴席结束之后就把壶收起来。”
　　“去拿过来！”
　　“是！”
　　于是徐仁礼又跑去拿壶。
　　然而再次发生了他预想不到的事情——酒壶不见了。
　　……
　　“什么叫不见了？”
　　“回世子，我的人说他亲手把酒壶收了藏在了自己床下，准备我找他的时候交给我。但是……但是卑职随他去取的时候，那把壶不翼而飞……”
　　“啪！”
　　徐仁礼话未说完，一记巴掌重重地甩在了他脸上。
　　他立即跪下，有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
　　“是卑职办事不力，请世子降罪。”
　　“我要你有什么用？”
　　“卑职知错。”
　　徐仁礼匍匐在地，准备迎接来自萧炎的怒火。
　　然而萧炎此时却没工夫去理会他——一切证据都在证实他之前的推测是正确的，萧燚确实已经知道了他的计划，并且掌握了认证跟物证。
　　那她为什么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思来想去，答案只有一个。
　　那就是她有更大的谋划，她准备把这个把柄握在手里，就像是握住了一把随时能砍向他的钢刀。
　　不，她的野心不止于此，她想要积攒更多的刀。她在蓄力，然后等到合适的时机，给他致命一击。
　　一众名为恐惧的情绪像是一棵苗芽，从萧炎心底钻出来，然后迅速成长，顷刻间便从里向外刺穿了他的身体，枝丫遍布他的四肢百骸。
　　萧炎怕到全身发抖。
　　“啊！”
　　为了和这份恐惧做对抗，他怒吼出声。
　　“啊！”
　　“啊！”
　　连吼几声之后，他抽出悬于墙上的长剑，怒砍向榻几。
　　在他眼中，这一方小几是他心里的恐惧，是随时都可能威胁到他的把柄，是萧燚！
　　“世子！”徐仁礼从地上爬起，抱住萧炎握剑的手，“您清醒清醒，这不是繁城，是在王府！”
　　“要是引来了人，您怎么跟王爷解释？”
　　“您冷静冷静，听卑职说。”他道，“咱们还有机会，还能翻盘。”
　　“怎么翻盘，萧燚如今如日中天，又有我的把柄在手，你告诉我怎么翻盘？”
　　徐仁礼思索片刻，道：“三将军既然没有把事情捅出来，就说明她暂时不会拿这事向您发难。那咱们也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以不变应万变。”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她将这事告到王爷面前，以王爷对您的宠爱，这事根本威胁不到您。有王爷在，您不会有事。”
　　最后一句话给了萧炎信心。
　　是的，父亲偏爱于他，这一点他无比清楚。只凭这一点，萧燚就拿他没办法。
　　不论萧燚想干什么，只要有父亲替他撑着，他就一定不会输。
　　萧炎渐渐平静下来。
　　徐仁礼趁机夺走了他手里的剑，放回剑鞘。
　　“你有什么想法？”萧炎退到软榻旁坐下，问徐仁礼。
　　徐仁礼想了想，道：“事已至此，咱们不能回头了。既然三将军在朝中有靠山，那咱们就往外寻找帮手。”
　　“往外？”
　　“世子别忘了，与您做了数年生意的秦虎，他不是普通的武将，那可是北真摄政王最宠爱的儿子。”
　　萧炎的眼睛逐渐有了光辉。


第130章 铰发
　　“怎么不见御史大夫来上朝？告假了吗？”快退朝时，谢昱找了一圈没找到齐辙的身影，心下疑惑，便问道。
　　“回禀陛下，御史大夫齐辙告假一日。”吏部的人出列禀告道，“折子昨晚便递了上来。”
　　“因何告假？”
　　“今日是小齐大人大喜之日。”
　　“你说什么？”
　　……
　　“娘娘，前头传来消息，说官家下朝之后没回宫，直接出宫去了。”怜娘将消息禀告给木良漪。
　　“出宫？”木良漪立即猜到了一种可能，问道，“今日是不是小齐大人成亲的日子？”
　　“是的。”怜娘道，“奴婢照娘娘的吩咐特地准备了贺礼，刚派人送出去。”
　　“再派个人，给七哥传个话。”木良漪道，“不论他手头有没有事，都暂且放下，立即赶去齐家，若是官家要做什么荒唐事，叫他立即出面劝阻。”
　　“是，奴婢这就去。”
　　想起曾在宸元殿里看到过的人像，木良漪就感到一阵头疼。
　　“青儿。”
　　“姑娘你说。”
　　“我不放心。”她道，“你去悬玉阁找赢儿，叫他跟七哥一起去齐家观礼。”
　　“是。”
　　……
　　另一边，谢昱一路来到齐家，将齐家老小和一众亲朋吓了个半死。众人不知何事，见到大内的人都惊慌不已，看到穿着朝服的谢昱走下来，瞬间哗啦啦跪了一地。
　　齐安美由管事扶着奔忙而来，正要下跪，被谢昱一把托住。
　　“老太傅，齐辙在哪儿？”
　　“回陛下，希文正在房内换衣，准备出发去……迎亲。”
　　齐安美话说到一半，面前刮起一阵风——谢昱已经大步向里头奔去。
　　一众内侍跟在他后头追。
　　齐辙得知消息较晚一些，打开房门，正好与奔进院中的谢昱四目相对。
　　谢昱只觉那一身的红色刺得他瞳仁生疼。
　　“臣谢昱，拜见陛下。”谢昱先收回视线，走下台阶跪地行礼。
　　满院子惊呆了的仆从也连忙跪地。
　　“你要成亲，为什么朕不知道？”
　　谢昱抬头，却未回答。而是对院中仆从命令道：“你们都出去。”
　　谢昱缓缓抬手，他身后的内侍也躬身退了出去。
　　院中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齐辙自行从地上站起来，侧身，邀请谢昱进房。
　　“陛下有什么话，进去说吧。”
　　“哪家的姑娘？”走进房中后，谢昱问道。
　　“回陛下，鸿胪寺叛寺事杨大人第三女。”
　　“什么时候下的聘？”
　　“两月之前？”
　　“两月之前……呵呵……”谢昱讽笑，被压制的怒火逐渐从眼中泄出来。
　　他忽然上前，抓住齐辙的衣领，眼眶瞬间变红。
　　他颤抖着声音道：“所有人都知道你要成亲了，只有朕一个人不知道。齐希文，你瞒的朕好苦啊。”
　　“臣该死。”
　　“不要再说‘臣’！”齐辙的自称更加激怒了谢昱，“在你心中，我们难道只是君臣吗？朕……我，我谢昱，问的是你齐辙，而不是大周的御史大夫。”
　　“请陛下恕罪，君就是君，臣就是臣，微臣没办……”齐辙骤然瞪大了双眼。
　　他反应过来，立刻去推谢昱。
　　谢昱却用力圈住他，死也不放手。
　　“放……放开……放开我！”
　　一番激烈的挣扎之后，齐辙终于挣脱出谢昱的束缚，但嘴唇也被咬破了，鲜血直流。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谢昱。
　　谢昱的嘴角沾着他的血。
　　疯狂之色在他眼中闪现着。
　　“你明知道朕对你的心意。”他道，“朕一片真心，在你眼中当真一文不值吗？”
　　齐辙掀袍跪下。
　　“你这是做什么？朕不要你跪，朕要你说话。”
　　“臣……无话可说。”
　　“什么叫无话可说？朕命令你说！”
　　齐辙低头，一言不发。
　　“你再不开口，朕立即就叫人抄了杨家。”
　　“陛下！”
　　“朕一说抄了杨家，你就愿意说话了。”谢昱满脸讽刺。
　　他蹲下，捏起齐辙的下巴，强迫他跟自己对视。
　　他盯着他的眼睛，道：“你心中是有朕的，从你的眼睛就能看出来。”
　　“陛下看错了。”齐辙扭头，挣脱谢昱。
　　“为什么不承认？”谢昱又抓住他的肩膀，步步紧逼道，“你明明心里就有朕，为什么从来不敢承认？”
　　“你是害怕世人的眼光和悠悠众口吗？朕是皇帝，谁敢说三道四，朕立即就要他的命！有朕的，你无需害怕。”
　　谢昱说着，再次伸头去吻齐辙。
　　齐辙惊慌后撤，直接跌坐在地。
　　继而又变成跪姿，朝着谢昱磕头：“陛下还是赐臣一死吧！”
　　“你……宁愿死，都不愿意接受朕？”
　　“臣心中如何想的并不重要，臣能告诉陛下的只有选择。”齐辙道，“娶妻生子，繁衍后嗣，承担起齐家男儿该承担的责任，这就是臣的选择。”
　　“陛下。”他缓缓抬起头，看着谢昱道，“人生在世，并非只有情爱二字。在臣心中，家国重担远重于儿女私情，臣不会为了一己私欲弃齐家于不顾，弃亲长于不顾。臣与陛下之间，自始至终，只是君臣，也只能是君臣。”
　　“你要家国，要亲长，要仕途与理想，而朕站在这些的对立面，所以你选择舍弃朕，是吗？”两行泪自谢昱眼中流出，他却笑了起来，“好，朕明白了，朕听明白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大步向外走去，再未回头。
　　待房中只剩下齐辙一人时，泪珠亦从他的眼眶中滚落而下。
　　……
　　“我跟七舅舅赶到齐家的时候，官家已经离开了。”谢赢回到垂拱殿，对木良漪汇报齐家的情况，“听齐家的下人说，陛下只在小齐大人那里停留了大约半刻钟的样子，并未做其他事就走了。”
　　“婚礼如常？”
　　“一切如常。”谢赢道，“我亲眼看着新人入了洞房。”
　　“那就好。”木良漪这才放下心来。
　　几天后就要册封太子，要是这时候谢昱闹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她就要考虑将册封太子的典礼直接改成新君登基了。
　　木良漪只是半是自嘲半是玩笑地晃过一个想法，却没想到一语成谶，竟然成了真。
　　“这是我叫青儿整理出来的奏章，你拿回去，给你一晚的时间做出批示，明早送回来我过目。”木良漪指了指右手边一摞奏章，对谢赢道。
　　“直接在这上面写吗？”谢赢头一次接到这样的课业。
　　木良漪点头。
　　“姨母，我没有办法保证全部写对。”谢赢道，“批错了怎么办？”
　　“错了再改就是。”木良漪道，“而且我并未说不允许你请外援。”
　　谢赢闻言眸光一亮，道：“那我可以去问七舅舅吗？”
　　“自然。”
　　谢赢将奏章拿在手中，翻了翻，发现十几本奏章来自各部各司。
　　他立即明白了木良漪的用意。
　　“赢儿一定按时完成课业。”他抱着奏章行礼，“姨母，赢儿先行告退。”
　　谢赢离开不到一刻钟，就有宫娥进来禀报道：“娘娘，宸元殿来人。”
　　“传进来。”
　　匆忙奔进来的小内侍一下子趴到在地，带着哭腔道：“娘娘，不好了，官家他把自己的头发给铰了。”
　　“你说什么？”
　　……
　　木良漪来到宸元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从外到里跪了一地的侍卫、内侍和宫娥。
　　谢昱坐在龙案后，神色平静，或者说呆滞。大概是因为没有剃刀，所以他只用剪刀贴着头皮将自己的头发尽数剪了下来，此时呈现在木良漪眼中的是一颗斑驳的头颅。
　　一口气堵在了木良漪的胸口。
　　她的到来并未打破大殿内死寂的气氛，她站到了龙案对面，谢昱却好似没看见她一样。
　　木良漪闭上双目，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胸中浊气。如此反复几次，心口的闷窒感总算有所缓和。
　　“陛下若是得空，将传位诏书写了吧。”她道。
　　直到此时，谢昱的双目才重新聚焦，慢慢将视线落到了木良漪脸上。
　　木中好似有欢喜，却被其他更深的情绪掩盖了。
　　“……你终于，肯放过朕了。”
　　“不然呢。”木良漪道，“从古至今，可曾有秃头和尚坐到龙椅上受百官朝拜的先例？”
　　谢昱闻言哂笑，道：“离经叛道的事，你做的还少吗？”
　　“我不怕世人眼光，但却不能至朝堂稳定和大周国威于不顾。”
　　“呵呵……哈哈哈……好好好！你们一个个，都大义凛然，心里都装满了家国天下。”谢昱戳着自己的心口，“只有朕，只有朕满心装的都是儿女私情。是朕不配，既不配这个皇位，也不配得到真心！”


第131章 玉玺
　　于泰和十一年腊月登基的正熙帝谢昱，在正熙元年九月的最后一天亲笔写下传位诏书，将皇位传给了已故嘉宁帝的太子谢赢。
　　预备好的太子册封典礼连夜修改，变更为新帝的登基大典。
　　与此同时，木良漪也从大周皇后变成了太后。
　　诏令下达天下各州，新皇大赦天下，恩施九州。
　　三日后，新帝颁布登基后第一道圣旨，一共三条政令——第一，裁撤冗员，整顿吏治；第二，改革祠禄之制；第三，改革郊祀恩荫与赏赉制度。
　　“如此大刀阔斧的改革，从前几十年都不一定能见一次，今年才过了九个月就发生了两回。这不知道这是盛世之相还是乱世之相。”
　　“何止。先是宫变，后是围城，从泰和十一年到现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龙椅上的人就换了三个，从哪里都看不出这是太平盛世该有的样子。”
　　“唉，乱了乱了！刚过了十几年太平日子，北真没打来，自己内部就乱了。”
　　“我倒不这么觉得。诸位看到的乱世之相，在我看来却是盛世的开端。虽然近两年变故频出，但诸位只看到表象，却忽略了结果。”
　　“什么结果？”
　　“结果就是，不论再大的动荡，每次都能化险为夷。逆王领兵逼宫时，女少帅临危不惧，不到半日就将逆王完全压制，让他再无还手之力；滇南大军围城时，又是她带兵自涵江南下，以八千压十万，迫得瑞王城下投降。再说在中越大郡重启的青苗法，据说推行的十分顺利，南海三州税收减免，不论是渔民还是海商，自是赞不绝口，民间一片喜气洋洋。这些，岂能说是乱世之相？”
　　“仁兄还是太过乐观了……”
　　茶楼里的人各抒己见，发表着对时事的看法。
　　这时，一匹快马载着驿兵自街道上飞驰而过，直奔向兵部。
　　……
　　谢昱剃发的第二日便搬出宸元殿，住进了空置许久的玉虚宫。谢赢登基之后，从悬玉阁搬出，住进了宸元殿。
　　他正式拜周颉与齐安美为太傅，除住所发生变动以及隔日需要上朝之外，生活与从前相比并无多大变化。每日需按时到悬玉阁听课，到垂拱殿学习如何处理政务，课余时间则需完成三位老师布置的课业。
　　这日他结束课程已至中午，便留在悬玉阁陪两位先生共进午膳。餐后拜别周、齐二人，前往垂拱殿。
　　走到半路时，与兵部尚书李纲碰到了一起。
　　“微臣拜见陛下。”
　　“李尚书平身。”谢赢见他神色有些慌忙，便问道，“有事要呈报给姨母？”
　　“回陛下，确有要事。”李纲道，“刚刚接到来自西南的军报，蜀州通判吴良杀害蜀州知州，掌控蜀州，自封蜀王，如今还在大肆招兵买马，意图攻打周边州府。”
　　“军报给我。”
　　……
　　“玉玺？”木良江看过军报，道，“好个吴良，小小州官，竟敢伪造玉玺起兵谋反。”
　　“这玉玺或许不是伪造。”木良漪却道，“也可能是真的。”
　　众人闻言震惊。
　　“娘娘此话何意？”于林甫问。
　　只见木良漪指向桌上的玉玺，问道：“诸位可还记得这枚玉玺是何时所制？”
　　“回娘娘，乃是泰和元年所制。”林如晦道。
　　嘉宁九年梁京被占，本是宗室旁支的谢景在萧重信的扶持下登基为帝。但是自太祖传下的玉玺消失在了旧都的战火中，无奈之下，只得新制一枚。
　　“难道是……”木良江想到一种可能。
　　其他人随后也想到了，纷纷看向木良漪，以及安静地端坐在她身旁的新帝。
　　自木良漪入永安，民间便有传言，她当时是带着传国玉玺一起逃出的梁京城。
　　“本宫当初与陛下一起逃离梁京时确实将玉玺一并带了出去。”木良漪的话证实了众人的猜想。
　　“南下途中发生意外，本宫重伤，玉玺也掉落深谷不见踪影。”木良漪道，“当时北真士兵乔装成南逃的百姓一路搜查，本宫与陛下不得不抛弃原定路线，选择绕道暑州再去越州。丢失玉玺的地方，就在暑州境内。”
　　“原来如此。”众人闻言惊叹。
　　“若他手里的玉玺是真的，事情就有些棘手了。”林如晦道。
　　“非也。”齐辙嘴唇苍白，带着明显的病容，发言道，“吴良手中玉玺就是假的，是他找人私造而成，借以愚弄百姓，意图谋逆。”
　　闻言，木良漪眼中划过一抹笑意。
　　林如晦愣了须臾，随即反应过来：“是，小齐大人所言甚是！此等贼子，胆大包天，竟连玉玺也敢伪造。”
　　“玉玺乃是‘伪造’，但他招兵买马谋逆是真。”于林甫道，“娘娘，当务之急，该商议如何派兵镇压？”
　　“蜀州偏远，若要派兵镇压，从滇南出兵最是方便。”林如晦道。
　　“可是滇南驻军乃是为震慑境南诸国所设，上次滇南军队忽然北上已经引得他们蠢蠢欲动，此时若再动兵，臣怕他们借机生事。”李纲道，“届时蜀州未平，边境又乱，实在不是上上之策。”
　　“但若是不从滇南出兵，便要从北边调人。”于林甫道，“为平一个小小的吴良，要边关将士跨越千里，实在大材小用。”
　　“滇南不宜动，北军也不用动。”木良漪道，“诸位忽略了，永安还有六万禁军。”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心想怎么忘了这一点。
　　“依娘娘之见，该派何人领兵前去平乱？”林如晦问道。
　　木良漪心中自然已有人选，正要开口，却见谢赢站了起来。
　　“姨母，赢儿想要亲自带兵前往蜀州。”
　　“陛下不可！”
　　此言一出，立即遭到众人的反对。
　　“陛下乃是天子，岂能将自身置于危险之中？”于林甫道，“此举不妥，实在不妥。”
　　“于相稍安勿躁。”谢赢道，“朕并非一时兴趣，也非故意逞强。朕登基之初，便有贼子号称天授玉玺，蛊惑百姓随他一起谋反，既如此，朕就亲自打败他，戳破他的谎言，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天授之人，此其一。”
　　“其二，此时与吴良有着相同想法的绝非一人。朕亲自领兵，要震慑的不止是吴良，还有大周所有与他怀抱着相同幻想和的人。”
　　“其三，朕自幼习武，并非诸位爱卿想象中的那般柔弱，所以诸位不必太过担心。”
　　众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他们认真地望着眼前的少年天子，只是几句话的功夫，他就彻底颠覆了他从前留给众人的印象。
　　待在木良漪身边的谢赢总是安静的，乖巧的。他十分尊敬木良漪，甚至对她言听计从。在谢赢眼中，他们看不到野心，也看不到对权力的渴望。以至于每次议事，众人总会下意识忽略他才是大周的皇帝。
　　他们原以为他是跟正熙帝一样的人，如今才知，原来不是。
　　他很谦逊，这也是他最好的伪装。
　　“所以赢儿恳请姨母，同意赢儿的请求。”
　　“娘娘……”于林甫还想劝阻。
　　木良漪抬手，制止了他。
　　“那你准备带谁一起去？”木良漪问谢赢，“带多少人？”
　　谢赢显然已有计划，回答道：“赢儿准备从侍卫步军司中调出两千人，同时让都指挥常欢担任我的副将。”
　　“两千人是否太少？”木良江道，“据军报所言，吴良把控蜀州，已经招揽了至少两三千人马。”
　　“若朕猜的没错，他招揽到身边的大多都是些谋生艰难的贩夫走卒，或是盗贼土匪之类，之所以追随吴良，也是为了钱财。他们并没有经过正经的训练，吴良也非领兵的武将，一个白日做梦的反贼和一群乌合之众而已，对付他们，两千人足矣。”
　　少年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木良江却担心他过于轻敌，遂看向木良漪。
　　木良漪递来一个让他放心的眼神，随即对谢赢道：“既如此，陛下便回宫准备行囊吧。如何选人，何时出发，你与常欢自行商讨。”
　　“是！”
　　林如晦和于林甫看着谢昱步伐轻快地走出去，好似不是去带兵平乱，而是要去哪里玩耍。
　　这……就这么决定了？
　　是否太过儿戏了？
　　“娘娘。”林如晦想起来，“陛下御驾亲征，是否要通知礼部举行出兵仪式？”
　　“不必铺张。”木良漪道，“让他们悄悄走吧。”
　　“另外，蜀州发生叛乱一事仅限于这间大殿，任何人不得外泄。”
　　众人齐声道：“臣等遵命。”
　　……
　　这日傍晚，谢赢领着两千禁军朝西南行去。同一时间的涵江北岸，玄衣黑甲的士兵也在夜色下集合成列，等待着主将发布号令。


第132章 夜袭
　　深夜，萧燚在一片动乱声中惊醒，赤脚跑出大帐。
　　营地已经乱起来。
　　“怎么回事？”
　　“将军！”此时铁衣穿过人群跑过来，“北军，北军打来了！”
　　萧燚心头猛颤，但刹那间又冷静下来：“确认是北人吗？到哪儿了？大约多少人？”
　　“确定是，不知道他们怎么找过来的，咱们的人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打到营门口了！”铁衣道，“东一东二两个营的弟兄顶了上去，天太黑，看不清到底有度多少人。但来的都是骑兵，攻势太猛了。”
　　萧燚跑回营帐提起□□，曲起指头吹响口哨，不多时沓星奔驰而来，她一跃而上：“听我号令，不要惊慌！”
　　“西一西二两营主帅何在？”
　　“末将在！”
　　“末将来了！”
　　得到回应之后，萧燚道：“立即整队，带上弓箭，西一营向北出发，西二营向南出发，分别从敌军南北两侧翼进行攻击。”
　　“末将领命！”
　　“带着你手下的人保护好军匠跟火炮营。”萧燚又对铁衣道。
　　“金甲已经去了。”
　　萧燚闻言未再出言，打马奔袭而去。
　　铁衣紧随其后。
　　由于东边两营反应迅速，北真骑兵未能攻到营内，但是大营门口已是一片混战。
　　萧燚没有丝毫犹豫，骑马提刀冲进战圈。她挥动着长刀，如农人持镰收割小麦，连续砍下数颗头颅。
　　一时间无人敢向她靠近。
　　她顺畅无阻地冲进了战圈中心，于朦胧的月光下，看到了一张三分熟的面孔。
　　“你就是萧燚？”秦虎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她。这个女人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强壮，她没穿铠甲，甚至赤着双脚，显然，对于他的突然造访她没有丝毫准备。
　　“你是秦虎？”秦虎的脸和身材具有明显的北真特征，体魄健硕，鼻宽唇厚，堆满肥肉的脸并未让他显得臃肿，反而给人带来一种与猛兽相似的威慑力。
　　萧燚是第一次见他，之所以觉得熟悉，是因为他跟他的堂兄长得很像。几年前，她亲手砍下了他堂兄的头颅。
　　“你也听说过我？”
　　“没听说过。”萧燚毫不客气，“但我抓过一群向南走私的毛贼，据说是你的亲兵。”
　　“没听说过？”萧燚的回答让秦虎很是介意，“那我今晚就让你记住我是谁！”
　　话落，他策马举刀砍来。
　　“砰！”
　　一宽一窄两把刀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响声。
　　萧燚右手户口发麻——对方的力道太恐怖了。
　　这是北真人天生的优势，她知道不能跟他硬碰硬，于是迅速调整战术，扬长避短，利用□□刀身长的优势压制对方的重刀，不给他近身的机会。
　　然而秦虎很聪明，迅速识破了萧燚的意图。
　　他也改变了打法——他不再急着攻击萧燚，而是把目标转向她的刀。
　　“砰！”
　　又一记重击砸在□□上，刀柄险些脱手。
　　“你是女人，跟男人打，太愚蠢了。”
　　“是吗？”萧燚勾起一抹狠笑，“那你错了。”
　　二人分开，马儿奔向两个方向。继而几乎同时调转码头，再次相对冲去。
　　秦虎瞄准萧燚的刀，用力砍下。
　　然而□□忽然向一旁偏移——萧燚竟然中途换手了！
　　换到左手的□□用力回扫，目标是秦虎的脖颈。
　　秦虎也不甘示弱，萧燚中途换手把她的右臂完全暴露在了秦虎重刀之下。这一刀落下，毫无疑问，她的整条手臂会立即跟身体分离。
　　就看谁更快！
　　结果即将见分晓，秦虎首先选择撤退——他不可能用自己的命去堵萧燚一只手。
　　□□几乎贴着他的鼻尖扫过，他甚至感受到了那刀身散发出来的杀意。
　　“砰。”秦虎坠下马背。
　　他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坠马对他造不成任何伤害。只见他迅速翻滚，准确地捡起自己的兵器，然后砍向沓星的腿。
　　将萧燚迫离之后，秦虎一手抓住马鞍，再次翻身上马，继续和萧燚缠斗。
　　几个回合之后，秦虎再次蓄力，砍向萧燚横来的一刀。
　　一声脆响，□□应声而断。
　　然而没等秦虎露出得意的笑，却见萧燚在刀断的同时改变招数，握紧断刀，一举刺入秦虎的左胸部。
　　中计了！
　　秦虎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断刀已经没入他的胸口。
　　“奸诈！”他怒吼一声，挥刀挑向萧燚握刀的手。
　　萧燚没有丝毫留恋，立即撒手，与此同时两匹马儿再次相对飞驰，拉开了二人的距离。
　　秦虎拔掉断刀，怒不可遏。他此时感觉不到疼痛，他只想以牙还牙，杀了萧燚！
　　正欲打马，却听见后方传来喊声。
　　萧燚也听见了，但对方用的是北真部落的语言，并非大周话。
　　虽然听不到，但她猜到了这句话的大致内容。
　　而秦虎的色变，则证实了她的猜测。
　　“将军，南北两侧都遭到了伏击，我们被包围了！”秦虎的亲兵继续用部落语言喊道，“咱们只带了两千人，打不过他们的。”
　　秦虎迅速冷静下来，做出决断：“立即撤退！”
　　调转马头之时，他扭头对萧燚道：“下一次，一定杀了你！”
　　“将军，追不追？”飞虎营的士兵问道。
　　“穷寇莫追，他们极可能在路上设伏。”萧燚道，“先查看我们的损失。”
　　……
　　萧燚下马亲手捡起断成两截的佩刀，在她脸上找不到丝毫胜利的喜悦。
　　萧炎！
　　……
　　“怎么样？”见徐仁礼奔进来，萧炎没给他行礼的机会，直接问道，“他们得手了吗？”
　　徐仁礼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失败了？”萧炎不可置信，“飞虎营详细的布防图和萧燚大帐地具体位置我都给他了，怎么就失败了？秦虎不是很能打吗？为什么没能杀了萧燚？”
　　“应该是对咱们不够信任，秦虎虽然亲自来了，但根本没有带多少人。”徐仁礼道，“来的都是轻骑，据传来的消息说，总共就两千人左右。飞虎营只精骑就有八千，他们肯定敌不过。”
　　“这个蠢材！”萧炎气到跺脚，“这么好的机会递到他面前他都接不住，他拿什么杀萧燚？！”
　　“世子，现在该怎么办？”徐仁礼不可能不害怕，“三将军没死，她一定会怀疑到咱们身上。”
　　“慌什么。”萧炎道，“眼下涵江进入枯水期，江岸线那么长，且近来几年双方休战，一时不察被他们钻了空子也是常情。若是她告到父亲那里，从今夜负责巡查的人里找出几个顶罪就行了。”
　　“是，卑职立刻去安排。”
　　……
　　“将军，伤亡情况统计出来了。”黎民时分，铁衣拿着名册来到萧燚的大帐，“昨夜那一役战死一百三十人，重伤八十，轻伤两百，大部分都是东一东二两个营的弟兄。”
　　“名册。”
　　萧燚伸手，铁衣将刚整理好的名册交到她手上。
　　她一页一页掀着，视线从那新写下的名字上逐个掠过，眸光越来越沉。
　　“阵亡抚恤金准备好了吗？”
　　“正在准备。”
　　“在原来的基础上再加五成，你亲自督办，确保银钱分毫不差地送到每个阵亡将士家属手中。”
　　“是。”
　　“通知各营将领，半个时辰后来我帐中，商议更换布防加强巡逻等事宜。”
　　“是。”
　　“另外。”萧燚又道，“快则今晚，迟则明日，我带金甲去一趟襄城，你留下守营。”萧燚道，“此事不必声张，若是有人来探听消息，立即逮捕关押，等我回来处置。在此期间，任何闲杂人等不许擅入飞虎营。”
　　“铁衣领命！”
　　……
　　提心吊胆地忙了一整日，总算是把替罪羊找好了，徐仁礼身心俱疲地回到了家。
　　拐过巷口就能看见徐家的大门，然而距离巷口还有几步，□□的马儿却突然发出嘶鸣，双蹄一软便向前栽去。
　　徐仁礼没有丝毫准备，一下子从马背上翻下来。他坠落的地方刚好有一颗不知名的硬物，好似钢钉，正好在他屁股下面。
　　“啊！我的屁股。”他惨叫一声，痛得忍不住在地上打滚。
　　他向身后摸去，刚摸到那颗钉子，便见四五个黑影从天而降，落到了他面前。
　　“你们是谁？哎……你们要干什……呜呜……”徐仁礼被人反扣住双臂按在地上，同时一块布被强行塞进了他嘴里。
　　接着按着他的人又掏出绳子，飞快地捆住了他的上半身。
　　“你们两个，留下收尾。”
　　“是。”
　　徐仁礼听着声音有些熟悉，他努力抬头去看那个发号施令的人。刚好，对方虽然穿着一身黑，但并未蒙面。
　　竟是金甲！
　　徐仁礼顿时如五雷轰顶，僵在原地。
　　只见金甲挥手，左右两边的人便押着徐仁礼往前走。
　　徐仁礼奋力挣扎。
　　金甲绕到他身后，拔出了那颗刺进他身体的绊马钉，徐仁礼疼得呜呜叫。
　　铁衣从他背后绕回到了他跟前。
　　第一阵痛意还没消退，绊马钉再次刺进了他的身体。
　　“呜！呜呜……”
　　铁衣将绊马钉从徐仁礼的大腿拔出来，对徐仁礼道：“好好配合，不然……”
　　他将绊马钉举到他眼前。
　　徐仁礼立即点头不断，生怕回应晚了这颗连马蹄都能刺穿的钉子会再一次没入他的身体。
　　金甲见他老实了，便将绊马钉收起，转身朝巷子的另一头走去，两名飞虎营士兵押着徐仁礼跟上。


第133章 父女
　　“这么急叫我回来，出什么事了？”萧焱见到林晴烟立即上下打量，确认她平安无事才放下心来。
　　“不是我，是阿燚跟父亲。”
　　“阿燚？她不是在繁城吗？回来了？”
　　“今早忽然回来的。”林晴烟道，“但不是她自己一个人。”
　　“她还带了徐副将。”
　　萧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徐副将”是谁：“徐仁礼？”
　　“他们俩怎么会一起回来？”
　　林晴烟压低声音道：“徐副将是被绑着带回来的。”
　　萧焱更加疑惑了，徐仁礼干了什么得罪萧燚的事儿？
　　也不对啊，依萧燚的脾气，徐仁礼胆敢有半分越矩，她当场就揍得他分不清东西南北，还用大费周章地把人绑到王府来告状？
　　萧燚这么做，只有一种可能……
　　坏了！
　　“恐怕跟大哥有关系。”他问道，“他们现在人在哪儿，父亲院子里吗？”
　　林晴烟点头，道：“来了之后直奔父亲那里去了，到现在还没出来。我担心出事，你快去看看吧。”
　　“我这就过去。”
　　……
　　萧焱一路跑到萧重信这里，却被侍卫挡在了院门外。
　　“二公子恕罪，王爷说了没有他吩咐谁也不能进去。”
　　“阿燚在里头吗？”萧焱闻言更着急了。
　　“回二公子，在。”
　　侍卫刚说完，一声怒喝便从院子里头传了出来。虽然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但能确定是萧重信的声音，而且是他暴怒之下才会发出的声音。
　　“一派胡言！”
　　书房，萧重信从书案后站起来到萧燚面前，指着她骂道，“那是你亲哥哥，你竟敢如此诬陷于他。萧燚，你要气死你老子吗？”
　　“是不是污蔑，父亲可以问问徐仁礼。”萧燚从容不迫，冷静地说道，“他是大哥的心腹，不论是连续数年和北真勾结走私谋利，还是在父亲的宴席之上联合北真人欲取我性命，以及此次将飞虎营的布防泄露给秦虎放其渡江夜袭飞虎营驻地，所有的事情他都有参与。”
　　跪在后面的徐仁礼抖如筛糠，感觉到萧重信的视线落到了自己身上，更是恨不得把头缩进领口里。
　　“你说。”
　　“回……回禀……王爷。”萧燚就在他面前，徐仁礼不敢撒谎，“三将军所言……句句属实！”
　　“你……”萧重信暴怒，向前两步，一脚将徐仁礼踹翻在地。
　　踹完之后他又转向萧燚，问道：“你说你大哥要害你性命，可有证据？”
　　“有。”萧燚道，“那日酒宴上用的鸳鸯壶我已叫人收起来，就存放在府中。还有入我院中刺杀的杀手，是北真将领秦虎的亲兵，也在我手里。”
　　“人在哪儿？”萧重信道，“将壶跟人都提来。”
　　“金甲！”萧燚朝门外喊了声。
　　守在外面的金甲立即应声，不多时，便将人证与物证一起带了过来。
　　萧重信疑惑：“你把人关在哪里？”
　　“王府地牢。”
　　徐仁礼闻言不禁抬头，难怪他找不到人，打死他也想不到萧燚会将如此重要的证人放在镇南王府？
　　……
　　刺客当着萧重信的面将他与徐仁礼和萧炎谋划刺杀萧燚的细节详述了一遍，随后书房便陷入了寂静。
　　萧重信慢慢走回书案后，坐到了圈椅上。他已经有了明显岁月痕迹的双眼微耷着，掩盖了眸中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抬头，沉声道：“来人！”
　　守在门外的亲兵立即进来。
　　“去繁城，把世子给我带过来。”
　　“是，王爷。”
　　亲兵离开之后，安静了许久的萧燚忽然出声，道：“父亲准备如何处置大哥？”
　　“你想叫我怎么处置？”萧重信双眼锐利如钩，盯向萧燚。
　　“依法处置。”萧燚毫不畏惧，道，“上有国法，下有军法。”
　　闻言，萧重信冷笑一声，道：“你这是要逼死你大哥？”
　　“不是我，是大哥自己一步步走上了不归路。”萧燚道，“若是他不……”
　　“够了。”萧重信打断她，道，“我累了，你走吧。”
　　“……那父亲好生歇息，萧燚告退。”
　　金甲要将徐仁礼和刺客一同带走，萧重信却再次发话，道：“徐仁礼留下。”
　　萧燚驻足，转身。
　　“他父亲在战场上救过我的命。”萧重信道，“即便他犯了错，我也该对他父亲有个交代。”
　　萧燚默了默，示意金甲将人留下。
　　“阿燚！”萧焱正在犹豫要不要硬闯进去时，忽然见萧燚出来了，而且是毫发无伤地走出来的，一时大喜过望。
　　“二哥怎么会在这儿？”
　　萧焱看了眼后面被押着的刺客，道：“你二嫂担心你出事，特意叫人把我从营中喊了回来。”
　　“你，有事吗？”虽然在萧燚身上看见伤口，但他还是问道。
　　“我没事，多谢二嫂跟二哥挂心。”
　　“这话说的，你是我妹妹，我们关心你还用谢吗？”
　　“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突然从繁城回来了？找爹做什么？”
　　萧燚示意金甲带着人先走，随后用简短的语言将今日来见萧重信的目的跟他说了一遍。
　　“你是说……”萧焱完全不敢相信。
　　在他眼里，虽然自萧燚从永安回来之后她跟萧炎就忽然疏远了，而且因为某些原因还发生了不愉快，但他们仍旧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妹，怎么会……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呢？
　　萧炎他是萧燚的大哥，他怎么能跟敌人勾结暗害自己的妹妹？
　　他还是镇南王府的世子，他怎么能联合敌军陷害大周军队？
　　霎那间，萧炎觉得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自己的大哥。
　　他能接受他眼高于顶，不在乎他被父亲的偏疼，但他接受不了自己的亲兄长陷害血脉之亲，还做了卖国之贼！
　　“大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你只能亲自问他了。”
　　“你……早就知道？”
　　萧燚表现的实在太过冷静，也太过平静了。
　　“你指哪件事？”
　　“我是说……你为什么能这么平静地面对这些？”萧焱问出了内心真正的想法。
　　这个问题萧燚没能立即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只有让自己冷静下来，才能更好地处理这些事情。”
　　这句话很不像萧燚，或者说，很不像萧焱记忆中的她。
　　但是他看着眼前的妹妹，却又能肯定她还是她，从未变过。
　　“阿燚……”萧焱扶住萧燚的肩膀，心中有千言万语，最后却只说出了一句，“你受苦了。”
　　他眼圈发红，眼中含泪，叫萧燚也不禁动容。
　　但她的情绪并未像萧焱这样外露，看上去仍是清醒而冷静的。
　　“爹会怎么处置大哥？”
　　萧燚摇了摇头。
　　“……”萧焱很像问一个问题，但最后也没问出来。
　　……
　　次日，萧炎被萧重信的亲兵带到了襄城。
　　萧家的祠堂里，萧重信当着萧燚和萧焱的面亲自对他用了家法，用鞭子将他的后背抽的皮开肉绽。
　　萧燚始终没有正眼看过萧炎。
　　萧焱心情复杂，不时将视线放到萧炎身上，又很快收回来。
　　直到萧炎昏厥过去，萧重信才气喘吁吁地停了鞭子。因为体力不支，他险些跌倒在地。
　　“父亲！”萧焱连忙去搀扶，“当心些。”
　　萧重信看了一眼染血的鞭子，又看向萧燚。
　　萧燚此时才终于抬眸，将视线从她脚下的方寸之地收回来，迎向萧重信。
　　父女二人都未开口，祠堂便静了下来。
　　萧燚不知萧重信从自己眼中看到了什么，但她看懂了萧重信想要她做什么。
　　但他想要她做的事情，却非她所愿。
　　“父亲有话要对我说？”她明知故问。
　　萧重信胸口一闷，有口气堵在了那里。
　　他推开萧焱的搀扶，丢了鞭子，如往常那般负手而站。
　　他绝不相信萧燚没看懂他的暗示，然而她没有顺着他给的台阶我往下走。
　　萧燚尚在少年时，萧重信便时常觉得她像一只小老虎，野性难驯，终有一天会脱离他的掌控。从永安归来的萧燚印证了他的看法，在永安的五年不仅没有磨掉她的棱角，反而教给了她狡猾。
　　萧燚从一只幼虎，长成了一头恶狼。
　　她不断挑战着他作为父亲和主帅的权威，让萧重信感受到了深深的威胁。
　　而此时，她不再隐藏她的野心和戾气，她在当面逼迫她的父亲。
　　“此时只有我们一家人在场。”萧重信压下心中的怒意，或许还有他不愿意承认的恐惧，尽力用平和地语气说道，“许多话不方便对外人讲，但一家人之间，没有不能明说的。”
　　“你大哥已经受了重罚，你……”
　　“父亲执行的是家法。”萧燚打断他道，“但家法之上，还有国法。”
　　萧重信眸光震颤。
　　“你……想做什么？”
　　“不是我想做什么，而是父亲您应该做什么。”萧燚道，“您身为三军主帅，面对叛国之贼，该……”
　　“你给我住口！”
　　“父亲！父亲息怒！”
　　萧重信冲向萧燚，吓得萧焱连忙去拦。
　　他死死抱住萧重信的腰，挡在他跟萧燚中间：“父亲，有话好好说，咱们都是一家人。”
　　“这个逆女，你问她有没有把我把她大哥当成一家人？！”
　　“我说了，家法之上还有国法，我不会为私情至国法于不顾。”萧燚的态度比以往都要强硬，“相信父亲作为大周臣民，也不会这么做。”
　　“你……”萧重信一把推开萧焱。
　　“啪！”
　　“父亲！”
　　响亮的一巴掌落在萧燚脸上，她的左脸立即便以肉眼可见地速度红肿起来。
　　萧焱惊愕不已，在此挡在了萧燚面前。
　　“你给我让开！”萧重信怒上心头，指着萧焱呵道，“再不让开我连你一起打！”
　　“父亲！”萧焱再也忍不住，吼道，“做错事的明明是大哥，为什么阿燚要挨打？她说的话哪句说错了？求父亲替孩儿指出来。”
　　“好啊，你们一个两个，眼里哪里还有我这个父亲！”说着，萧重信便要掌掴萧焱。
　　在他的巴掌落下之前，萧燚抢先一步推开了萧焱。
　　她出手，手臂和萧重信的手臂撞到一起。
　　她居然敢还手？
　　霎那间，震惊从萧重信脸上滑过。
　　“父亲要动手，我只能受着。”萧燚道，“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这件事绝不能不了了之。父亲若是下不了狠手，我便将状纸递到刑部，请朝廷裁决。”


第134章 萧焱
　　“官家率军抵达蜀州之后，不到三日便将反贼打得纷纷溃逃，更是亲自斩贼首吴良于乱军之中！”
　　李纲将刚收到的军报呈递给木良漪，向来持重的他此时也难忍激动之情，仿佛自己亲自经历过那场战役一般。
　　在年幼的新帝身上，他看见了大周朝未来的希望。
　　其实木良漪在此之前已经收到谢赢的家书，先一步知晓了蜀州大胜的事。除此之外，谢赢还在信中说他平完蜀州之乱之后并不会很快返回永安，因为在行军途中发现西南地界匪徒横行，且私下里官匪勾结比比皆是，是以决定平乱的同时顺手清一波盗匪，然后再掉头返回永安。
　　告知木良漪这一计划的同时也在征询她的意见。
　　木良漪已经寄出回信，同意了谢赢的打算。
　　而李纲见她始终镇定从容，并未因胜利而表现出明显的激动之色，一时不禁在心中暗叹其定力之强。
　　大周的太后娘娘，也不过是一个刚刚二十出头的年轻女郎啊。
　　……
　　“出了何事，怎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这日黄昏，林晴烟在院门处接萧焱回家，却见他面有异色。她猜想，应当与萧炎有关。
　　那天在祠堂发生的事萧焱没有瞒着她，她既震惊又气愤，完全没想过萧炎身为镇南王府的世子竟能做出勾结敌军暗害亲妹的事来。
　　萧炎和萧燚都从繁城回了镇南王府的事并未外泄，两日后萧燚如来时一般悄悄离开了，萧炎仍留在这里。
　　“父亲今日将我叫到了跟前，跟我说了一件事。”萧焱愁容难掩。
　　“什么事？”林晴烟拉住他的手，问道。
　　萧焱看了看院子里不断往来的下人，道：“进房说吧。”
　　于是二人携手回到房内，林晴烟将贴身侍女留在外头守门，再次问道：“父亲找你做什么？”
　　“他叫我去繁城，接替大哥的职位。”萧焱没有半分升职的喜悦，反而觉得烦躁无比。
　　萧焱被拿掉军职林晴烟并不算惊讶，在她看来，这样的的处罚已经算极轻了。若非萧重信保他，他就是有十条命也难偿他犯下的罪责。
　　只是疑惑：“为何不是阿燚接替大哥，却让你来？”
　　“这话我当时就问父亲了。”萧焱道，“他听了之后把我臭骂了一顿。”
　　萧重信说他胸无大志，说他窝囊，说他身为男人却比不上女儿身的萧燚。
　　萧焱很想反驳他，这天底下有几个男人比得上萧燚？例如他无比看重和偏爱的萧炎，难道比得上萧燚吗？
　　然而这些话他只在心里想了一遍，并没有那个胆量说出口。
　　“你说父亲是在生阿燚的气吗？所以才故意将大哥的职位给我。”萧焱道，“可我并不想要啊。父亲难道没想过他这么做阿燚会怎么想我？她怪阿燚不肯如他的愿对大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难道我就活该夹在中间受气？”
　　萧焱很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所以从未奢望过更多，更没想过去和谁争抢。当然，他也争不过。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萧炎有萧重信的偏爱，萧燚有他望尘莫及的天赋，而他什么都没有。对此，他早就接受并且习惯了。
　　“你先别急。”林晴烟安抚萧焱道，“我不清楚父亲到底是如何打算的，但是我了解阿燚，她是绝对不会因为你接替了大哥的职位就恼恨你的。”
　　“……”萧焱沉默片刻，道，“就算阿燚不会因此气我，但我还是想不明白，父亲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是一家人，如今却闹得跟仇人一样。”
　　“虽然是一家人，但人心总有偏颇，极少有人能真正做到一碗水端平。”林晴烟道，“父亲看重大哥，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如今……如今因为阿燚，他不得不把大哥的军职拿掉，心中有气，也是人之常情。”
　　“但这不是阿燚的错，错的是大哥。”萧焱道，“父亲可以偏疼大哥，但不能是非不分。”
　　“道理是这样的。”林晴烟叹气，道，“但不是什么事都能按照道理来论的。”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萧焱道，“我是真不想去繁城。一来，大哥手底下能将众多，如今大哥无缘无故被卸了职，我却从天而降，他们心里会怎么想？”
　　他双手搓脸，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父亲早就将大哥看作接班人，所以特意将那些人调去他麾下，为的就是以后更加顺利地把这十万大军交给他。他们即便不如徐仁礼跟大哥亲近，但也都是他的嫡系。”
　　二来，不论从能力，从在军中的声望或者如今的官衔来论，那个仅次于萧重信的职位，萧燚一定是不二人选。也只有萧燚，能压住那些猛将。
　　“二郎。”
　　林晴烟鲜少这么喊他，萧焱闻言愣愣地看向她。
　　“你当真不想接吗？”林晴烟问道。
　　“自然。”萧焱立即道，“别人不了解我，你也知道吗？”
　　“我自然懂你。”林晴烟拍着他的手，柔声道，“但我也见过许多人，在触碰到权力之前是一个样子，有了权力之后又是另一个样子。我怕你将来会后悔。”
　　“你怎么把我跟他们相提并论？”萧焱一听就炸毛了。
　　“你先别急，听我慢慢跟你说。”
　　萧焱像一只极好哄的猫，被林晴烟用一句话就将炸起来的毛送了回去。
　　“大哥与阿燚之间闹到这个地步，无非是因为两个字。”林晴烟道，“权力。”
　　“阿燚越来越出色，手中的权柄与军中的威望都随着时间水涨船高。大哥一定是感受到了威胁，他容忍不了将来居于阿燚之下，这一定是他做出那些糊涂事的原因之一。”
　　林晴烟没说的是，在她看来不止是萧炎如此，萧重信亦然。在权力面前，不论是兄妹之情还是父女之情，它们都不再坚不可摧。
　　萧焱想要反驳林晴烟，却找不到措辞。
　　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似乎，林晴烟说的是对的。
　　“二郎，阿焱，你当真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萧焱仍没有丝毫犹豫，道，“我不知道大哥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我绝不会因为权力或跟阿燚生出嫌隙。她能走到多高，全凭她的本事。我自认比不上她，甘愿在她手下听命。而且，她是我的妹妹，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不愧是我的好二郎，我没有看错人。”
　　林晴烟忽然捧住萧焱的脸亲了一口，后者再一次愣住了。
　　却见林晴烟笑着对他道：“既然你这么想，那此事还有何难？”
　　“你不必再与父亲分辩什么，直接去繁城上任即可？”
　　“啊？”
　　“过去之后，你只需记住一点，那便是只要是军中的事，事事都要事先问过阿燚，然后再下领命。这样一来，你压不住的人，阿燚自然会替你去管。时间久了，军中上下便也清楚谁才是发号施令的人了。”
　　萧焱听得一愣一愣的，问道：“那……要是有人传消息给父亲怎么办？”
　　“若是父亲知道了责问于你，届时你便一边装傻一边实话实说，就说那些军中将领不服管，无奈之下你才请阿燚帮忙。”林晴烟道，“父亲就算再生气，也无非是撤掉你的职位，这不正合你意吗？”
　　“啪！”萧焱忍不住拍掌，一把抱住林晴烟，“你真是我的好娘子！”
　　……
　　韩遇春领了运河监察使的职衔跟随施工队伍一路监察运河修建，他每个半月会向永安呈递一份奏报，记录的是施工用料情况以及运河施工进度。这一份是公报，走的是官府的驿站。
　　而除了公报之外，他每个月还会经过木良漪安排的信使私下里再发一份记录到永安，先送到贾楼，然后再转入大内。
　　前者是一层一层从地方递到户部，再转到宰相手中，最后才会来到木良漪的书案之上。而后者则是省了中间这些过程，直接抵达木良漪手中。
　　运河开修的前两个月，两个途径送来的奏报内容完全相同，并无可疑之处。然而从第三个月开始，暗报上的用料数量开始跟公报上的出现差别了。
　　木良漪担心的情况还是出现了。
　　“依七哥看，问题出在地方，还是朝廷？”
　　木良江仔细对比过几份有问题的奏报，思考过后，道：“回娘娘，依臣看，出在地方的可能性较大。”
　　“运河开修的前两月并未出现这样的情况，若是永安的人动的手，不会选择这个节点，一开始就从用料上下功夫，反而能更加轻易地瞒过外人的眼睛。”木良江道，“不过具体情况如何，还要仔细查过才能知晓。”
　　木良漪点头，道：“你找个信得过的人，即日起便开始查吧。”
　　“臣推荐都官司郎官郎谷满仓，他心细如发，擅听擅记，为人正直又不失鸡鸣。且跟在臣身边多年，臣深知其品性，并非能被金银撼动之人。”差这种案子，最怕的是查案者最后成了犯案者。
　　“就他吧。”木良漪不是头一回听木良江推荐谷满仓，知晓此人定是一位能人，便道，“若是此案办得好，再给他升一升。”
　　“臣先替他谢过娘娘恩典。”


第135章 急报
　　谷满仓办事很是利落，腊八刚过完，他就将案子的前因后果写成一份详细的奏报递到了木良漪手上。
　　木良江猜的不错，问题确实出在地方上。
　　运河修到途径的第二个州时，州中官员打起了公款的主意，便几人联合在一起对工部派去督修运河的官员进行贿赂。一来二往，几人沆瀣一气，决定在采购用料一环更改价格，虚报数额，从而将多出来的银钱收入自己囊中。
　　“主谋者共五人，参与其中知情不报者四人，如何处置，请娘娘示下。”
　　木良漪看着奏章最后那一串人名，问道：“按律该如何？”
　　“回禀娘娘，根据所贪银两来判，其中贪墨最多的两人该叛脊杖三十，而后与家眷一起黥面流放；次者该叛脊杖二十，外加流放；四名同谋应各领脊杖二十，服役六月。”
　　木良漪没立即接话。
　　谷满仓便知，太后娘娘这是嫌判的轻了。
　　他顿了顿，接着道：“我朝律法向来宽宥，提倡教化为主，惩罚为辅。只论本案中这几人的行为与贪墨的数额，微臣方才所说的已经算顶格判罚了。”
　　“提倡教化固然好，但律法太过宽松难免有助长恶行之嫌。”木良漪道。
　　谷满仓没敢轻易接话。
　　木良漪拿起朱笔，将名单中官职最高的一人圈了出来。
　　“运河关乎国计，然而修建之处竟有人意图从中谋利，不杀，不足以立威。”木良漪道，“将此人带到运河边，斩首示众。”
　　“剩下的几个，革除官职，各领脊杖二十，黥面，全部送去修运河。待运河完工后，四名从犯继续服役六个月可结束刑罚，剩下的四名主谋另行流放。”
　　“微臣领命。”
　　谷满仓离开后不久，木良漪听见一声鹰唳。
　　她一喜，立即起身要往外去。
　　却被青儿拦了下来。
　　她从宫娥手中接过斗篷，替木良漪披上。
　　“你长高了。”木良漪看着面前替她系衣带的少女，道，“去年才到我鼻尖儿呢，今年已经超过眉毛了。”
　　青儿将带子系好，颇有些得意地道：“或许明年就能跟姑娘一样高了。”
　　木良漪却道：“这目标低了些，你应该向萧将军看齐。”
　　“姑娘你的个子在女孩儿里头已经算出类拔萃了，至于将军那样的个头……”青儿在脑中回想了一下萧燚的模样，望尘莫及道，“我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说完，两人都笑了。
　　她又替木良漪将帽子盖在头上，才放她出去。
　　“姑娘你小心些。”她在身边跟着，紧盯木良漪脚下。
　　飒在天空盘旋几圈之后，落到了院内的铁架子上。
　　木良漪来到近前，看到了它脚上用红线绑着的竹筒。
　　青儿要替她取，被她拒绝了。
　　木良漪亲自将竹筒取下来，又笑着抚了抚飒的毛羽：“一路辛苦了。”
　　“快过年了，将军也快来了吧？”见木良漪将信展开慢慢读完，又仔细叠好，青儿问道。
　　“快了。”木良漪笑着道，“她说十日后便可抵达永安。”
　　“十日后，那岂不是至少能留十几天？”
　　木良漪的笑已经给出回复。
　　忽有一阵风吹来，青儿立即敛容道：“起风了，快回去吧。”
　　“别忘了拿肉过来喂它。”
　　“知道了知道了，不会忘的，姑娘你先回去再说。”
　　青儿催着木良漪回到殿内，无意识地吐出一口气。
　　“你别这么紧张。”木良漪道，“近些日子一直都很平稳，没有往坏处发展，就已经算是好转了，不是吗？”
　　话落，青儿反倒皱起了眉头。
　　她垂眸，难掩懊恼地说道：“我真是太没用了。”
　　她鲜少在木良漪面前露出悲观的情绪，是以见她如此，木良漪反倒疑惑起来。
　　她牵起小丫头的手来到里头暖阁里，出声问道：“今日怎么了？”
　　她不知是何事牵动了青儿的思绪。
　　“没怎么。”青儿闷闷地说道，“我就是觉得自己太没用了。要是我的医术跟师父一样好，姑娘你现在的身体也许会好很多。”
　　“傻丫头，你忘了师父临走前说的话了吗？”木良漪轻揉她的脑袋，道，“我的生息就像是一池水，随着时间一日日地往前走，池中的水会逐日减少，直至彻底干涸。除非在干涸之前注入新的池水，否则此势不可逆转。师父让你时刻跟在我身边，便是防止池水一下子干掉。青儿，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这些年若是没有你在身边，我的身体撑不到现在。”
　　“……只剩最后三年了，师父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唉。”木良漪轻叹一口气，替小丫头擦掉眼泪，哄道，“别哭了，我这不是还好好的吗？”
　　青儿却忽然扑到她怀里，双手紧搂住她的腰。
　　木良漪无奈，只能拍着她的背，继续哄。
　　“姑娘，天下之大，卧虎藏龙，能救你的说不定除了师父还有旁的人。”青儿哑声道，“要不然咱们……”
　　“不行。”她的话还未说完，便遭到了木良漪的否决。
　　青儿沉默下来，她知道为什么不行，一直都知道，所以一直没有提。
　　怜娘从外头走进来，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青儿趴在木良漪怀里，木良漪微微垂首，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如长姐待幼妹，又似慈母哄稚儿。
　　“哎哟，今个儿怎么还撒上娇了。”
　　闻言青儿不着痕迹地抹掉脸上的泪痕，羞答答地离开了木良漪的怀抱。
　　“还不好意思了。”怜娘笑道，“你也就在娘娘面前，还有点儿小丫头的模样，平常可是难得一见呐。”
　　“有什么新消息？”木良漪理了理被青儿压皱的衣摆，含笑看向怜娘。
　　“韩遇春送来的奏报。”怜娘敛容，双手捧着奏报呈给木良漪。
　　刚抓了一批人，这个关头自然没人主动送人头。但木良漪还是将奏报仔细阅读了一遍，确认没有异常之处才合起来让怜娘单独收好。
　　木良漪正准备看会儿奏章，忽听青儿道：“谁在外头？”
　　抬头时，她人已经往外去了。
　　木良漪与怜娘纷纷疑惑，有人过来，宫人该提前通禀才是。
　　不多时，却听见青儿一声惊喜地呼唤：“小公子！”
　　她没改过对木良漪的称呼，对谢赢的称呼虽然改了，但从前喊惯了的称呼仍会不时冒出来。
　　“赢儿？”
　　木良漪与怜娘具是惊讶无比，几日前收到的消息，谢赢说他腊月二十前后才会回到永安。
　　“赢儿拜见姨母。”
　　当真是谢赢。
　　他甚至没来得及换衣裳，还穿着行军的甲胄，给暖阁里带来了一股风霜的气息。
　　“好啊，你骗我。”木良漪怎么还想不明白，这小子是故意传的假消息。
　　“我是想给姨母一个惊喜。”谢赢道，“我们是偷偷回来的，谁都没告诉，刚进宫我就过来见您了。”
　　“我本想在外殿将铠甲脱了再进来的，谁知道她耳朵这么灵。”
　　耳聪目明的青儿有恃无恐，面对天子也该做鬼脸。
　　木良漪拉着谢赢坐下，一阵虚幻温暖过后，二人的谈话在不知不觉间便转到了朝政之上。
　　青儿围着炭火烤栗子，不时献上几颗给木良漪和谢赢，怜娘则在旁伺候茶水，偶尔被青儿塞颗热腾腾的栗子到手中。
　　窗外天寒地冻，殿内和乐融融，用静静的欢喜迎接新年的到来。
　　……
　　萧燚在呼啸的风雪中牵马走进进入永安城之前的最后一座驿站，准备在此修整一个时辰，然后再启程继续赶路。
　　从前年底入京朝贺，都是萧重信或者世子萧炎代表镇南王府与边关将士前来。而今年萧燚要来，腊月初便给萧重信去了信，不知道哪里惹怒了萧重信，收到了他盛满怒意与训斥的回信。
　　萧重信说要亲自入京，并且言明让萧燚留守边关。
　　萧燚自然不会遵从，腊八那日跟着萧焱回了趟襄城，差点儿又挨了一顿家法。
　　但是最终，妥协的是萧重信——萧燚向他承诺这一趟来永安，会让萧家军明年的军饷准时抵达边关。
　　“将军，喝碗热酒暖暖身子。”铁衣将烫好的酒倒了一碗端到萧燚面前。
　　萧燚端起来正要饮，忽听外面有人喊道：“八百里加急，边关军报！我的马跑不动了，快给我换马！”
　　陶碗被萧燚放回桌上，因为动作太快，里头的酒水左摇右摆，不可挽留地落到了桌案上。
　　金甲和铁衣也连忙跟着跑出去。
　　“咱们的兵？”二人惊讶，那喊着让驿站给他换马的士兵身上穿的正是萧家军的军服。
　　此时萧燚已经来到士兵面前。
　　“边关出了何事？”
　　“你是？”士兵并不认得她。
　　“萧燚。”
　　闻言，士兵的双眼瞬间瞪圆：“你……你就是女少帅？！”
　　“快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北真！北真人不守约定越过涵江打来了！”


第136章 奴隶
　　谢昱入住玉虚宫之后，每日吃斋念佛，俨然已是出家人的模样。
　　实际上，他曾提出过要直接去佛寺修行，但被木良漪一口否决，且绝无商量的余地，最后只能不了了之了。
　　这日永安城下了小雪，谢昱跪在蒲团上默诵佛经，忽听身后有脚步声朝他靠近。
　　“我念完这一篇目自会去用膳，不必催。”他以为是来催他用膳的内侍，便说道。
　　然而他说完，脚步声并未折返远去，而是继续朝他靠近过来。
　　谢昱放下经书，转身，看到的并非内侍常穿的服饰，而是一件属于女子的厚厚的狐皮斗篷。
　　随着目光上移，来人的相貌清晰地呈现在谢昱视野之中。
　　谢昱直接呆愣在原地。
　　“哥哥。”谢蓉看见谢昱如今的模样，震惊又心疼，一开口，眼泪也随之簌簌落下来。
　　“哥哥！”
　　她一下子扑到了谢昱身上，哭道：“哥哥，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
　　“她终于愿意放你回来了。”谢昱从巨大的惊喜中平静下来，轻抚着谢蓉的背，温声道，“别哭，你终于得了自由，这是件开心的事，哭什么？”
　　“可是你……”
　　“无人逼迫我做什么，头发是我自己剃的，不必为我伤心。”他抬头替谢蓉擦去泪水，看着眼前带着温和与恬静气息的女孩儿，心中第一次对木良漪生出感激之情。虽是人质，她却将他的妹妹照顾的很好，即便他亲自养，也不一定能将谢蓉养得这般好。
　　……
　　腊月二十这天，木良漪一早便期盼着萧燚的到来。然而一直等到天黑，等到深夜，都没能将人等来。
　　“许是风雪太大，将军行路便要慢一些，或许明日就能到了。”怜娘道，“夜深了，娘娘快些就寝吧。”
　　“是啊姑娘，或许你明早一睁眼，将军就站在了你床边呢。”青儿也跟着劝。
　　木良漪抵不住两人轮番劝说，只得答应就寝。
　　“喵呜！”
　　“啪！”
　　原本趴在软塌上睡得正香甜的雪奴忽然发出一声尖叫，正在替木良漪解衣的怜娘手一抖，装有圆珠的络子落到了地板上。
　　“奴婢粗心，娘娘恕罪。”她连忙将络子捡起来，仔细查看里头的珠子，好在没摔坏。
　　本不是什么大事，然而这一摔，却叫木良漪心头一颤，没来由地不安起来。
　　“无妨，起来吧。”她伸手将络子接过来，攥在了手心里。
　　怜娘替她将外衫除掉，另一边宫娥已经将床榻熏得暖烘烘的，木良漪躺下之后，又塞了两个脚炉到被子里。
　　“你们也去睡吧。”木良漪对怜娘与哈欠连天的青儿道。
　　两人应是，离开之前又仔细叮嘱了一遍守夜的宫娥。
　　这时，垂拱殿的大门被人敲响了。
　　守门的小内侍将门打开，看到了殿前司都指挥使万三与气喘吁吁的兵部尚书李纲。
　　“李纲求见……太后娘娘！”说话时，李纲的气还没喘匀。
　　“万指挥，不是女婢不给您面子，但是夜已经这么深了，年年有已经睡下了。”小内侍解释着，不敢放人进去打搅木良漪。
　　“你只管去通报，有事我担着。”万三大声催促道，“快去！”
　　青儿与怜娘刚从殿内出来，便遇上了过来通报的小内侍。
　　“李娘子，青姑娘，万指挥带着兵部李尚书在外头，说要求见太后娘娘。”
　　……
　　“你说什么？”
　　“娘娘！”
　　怜娘与青儿连忙上前搀扶，却被木良漪推开。
　　“臣不敢欺瞒娘娘。”李纲重复道，“刚刚接到边关送来的急报，北真毁约，涵江北岸的军队于三日前深夜忽然冲过江面。送信的人在城外驿站碰到了来京贺岁的女少帅，女少帅当即便折返回了边关。”
　　李纲递上来的军报下方还有一张简单折叠起来的纸，是萧燚的手书。
　　“立即召左右二相、木良江、齐辙与谭万年入宫。”
　　“是。”
　　“青儿，叫赢儿也过来。”
　　“是，姑娘。”
　　“李尚书，依你看北真此次发兵是早有预谋还是忽然起意？”木良漪迅速冷静下来，“除襄繁二城，莲州与安州尚且没有消息，但是否也有可能正在面临同样的危机？”
　　“回娘娘，臣在入宫之前已经命人向莲州与安州两地发出示警。”李纲道，“虽然目前得到的消息有限，但依臣判断，莲州与安州此时应该是安稳的，并未遭到北真的突击。”
　　“若是北真对三地同时用兵，永安最先收到的应当是距离最近且水路通常的莲州的消息，但是到目前为止并未收到，所以莲州应当安稳无事。从此来判断，北真事先计划好的可能性极低，越过涵江应该是突然起意。”
　　……
　　韩遇春在骚乱声中惊醒，摸出袄子披到身上，正准备趿鞋出去看看发生了何事。
　　然而他一条腿才出被窝，房门便“啪”地一声被人踹开了。夜风裹挟着刺骨的寒冷迎面冲来，冰的韩遇春猛打了一个寒颤，全身上下的寒毛瞬间便竖了起来。
　　两个身高马大的男人闯了进来，韩遇春正欲开口，肚腹便挨了一脚。他被踹翻在地，疼得连吸气的力气都没了。
　　随即两人不由分说，一左一右将他架起来，向外拖去。
　　外头有一群骑人骑着高头大马，有人提刀，有人举着火把，将一群修河的民夫围在中间。
　　他们不停地喊着，不算标准的大周话夹在另外一种语言中——北真人！
　　韩遇春是从北地逃来的，幼年曾亲眼见过北真起兵追杀逃难百姓的场景，那种难听又刺耳的语言像伤疤一样刻在了他的耳道里，时隔多年再次听到，都让他忍不住发抖。
　　北真人，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个可怕的答案出现在韩遇春脑海里。
　　他被带到了一个人面前，抓他的两个人用北真语向对方说了几句话。
　　这个人应该是这群人的头领……韩遇春狠掐自己的大腿，借此让自己镇定下来：韩遇春，冷静，快点冷静下来。这个时候害怕和恐慌并不能救你，只有冷静的头脑才有可能为你找到生路。
　　“你是他们的头儿？”对方的头领用蹩脚的大周话询问韩遇春。
　　“是……”韩遇春颤抖着点头，看着去害怕极了。
　　“那你告诉他们，叫他们不许反抗，谁反抗我就杀了谁。”头领道，“想要活命，就顺从地跟我们走。”
　　韩遇春立即明白过来，这群人是过来抓战利品的。他们就像牛羊一样，是他们眼中的战利品。
　　幼年时他便曾老人说过，北真人打过来的时候总喜欢抢夺战利品，金银、牛羊、绸缎、粮食以及大周的人。在他们看来，大周人虽然软弱，却聪明能干，带回去之后会成为很好的奴隶。尤其是会一些手艺的工匠，比如眼下这些正在修河道的人，在他们眼中是上等的奴隶。
　　“好，好！别杀人，求求你们别杀人，我们听话，你们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韩遇春跪在地上给这群人的头领磕头，这一行为立即取悦了他以及所有北真士兵。
　　他们发出满含嘲讽和鄙视的大笑，兴高采烈地用北真话交流着。无须听懂，韩遇春就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他连磕了十几个头之后，立即爬起来去劝说那些不断被抓来的民夫与匠人，告诉他们不要反抗，要顺从。
　　大多数人都很听劝，唯独一个已经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是一名老匠人，他在韩遇春劝说众人时冲上去一把将他推到，怒骂他毫无骨气。
　　“何伯，你听我……”韩遇春爬起来试图劝他，然而没等他走到老者身边，一柄弯刀便刺穿了他的身体。
　　“何伯！”
　　韩遇春眼睁睁地看着北真起兵抽出弯刀，老者的手瘦弱的身体像一个没人扶的麻袋一样砸在了地上。
　　“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北真骑兵扬着带血的弯刀，对着众人警告道。
　　有人找来绳子，将在场众人像捆蚂蚱一样捆成串，带着他们向北行去。
　　漆黑的夜里燃起熊熊大火——北真人烧掉了他们在河边搭建起来的棚舍。
　　北真人为什么会忽然打过来？北边已经全部沦陷了吗？为什么没有丝毫风声？
　　这些问题不断在韩遇春脑海中回转。


第137章 战况
　　这是一个黄昏，西二营在五日之内第七次跟北真骑兵交手。
　　东一、东二和西一营各自分散开去阻截意图南下的北真军队了，只剩下他们留守驻地。
　　萧燚在重掌飞虎大营之后便对整个大营进行了改编和重组，重组后的每个分营人数不再相同，日常训练内容的偏重也发生了变化。
　　其中东一营装备最精良，人数也最多，有足足八千精骑，无疑是飞虎大营的主力。东二和西一的人数相当，组成也相同，都是半骑兵半步兵，可以辅助东一营进攻，亦可退守。
　　而西二营没有战马，是四个营里面唯一一个纯步兵营——萧燚给他们的任务是防守。
　　起初，所有被分到西二营的人都愤愤不平，凭什么别的营都有战马就他们没有？凭什么别人能往前冲他们却只能留守后方？
　　但主将下达的命令，他们只能执行。
　　直到这一次突然大规模爆发的战争，他们终于看懂了萧燚的布局。
　　他们没有一匹马，却顶住了北真精锐连续七次进攻，始终没有让北真人踏进他们的驻地半步，牢牢守住了两万人的辎重补给。
　　他们的速度和攻击力确实不如骑兵，但并不代表他们弱。
　　“我……我好像看到将军了！”
　　“眼花了吧，哪里来的将军？”
　　“将军！”
　　“将军！”
　　“将军回来了！”
　　“真的是将军？”
　　惨淡的余晖中，一匹白马自敌后冲刺而来，而那马背上载着的，不是飞虎大营的主将萧燚又是何人！
　　她身穿玄黑大氅，乌发飘扬，手中的封狼刀泛着寒光。就像一支离弦的利箭，硬生生刺透了敌军的包围，穿过千军万马奔向北真帅旗。
　　封狼刀高扬，执旗手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他的头颅和手中的旗帜便同时与原身分离。头颅与帅旗砸向地面时，剩下的一半旗杆和执旗手的身体还立在原地。
　　一阵风袭来，才将他们推倒在地。
　　这一突发的变故带给双方的是截然不同的震撼。
　　“弟兄们，将军回来啦！接将军回营，杀！”
　　“杀！”
　　原本以防御为主的飞虎营士兵瞬间像是打了鸡血般，不要命地朝北真骑兵发起进攻。而北真士兵则因帅旗被斩士气顿散。转眼间，攻守易型。
　　北真将领见势不妙，下令收兵。
　　“追！”萧燚高举封狼刀，骏马疾驰中，滴滴血珠被呼啸的寒风吹得飞离刀身，染红了山巅的最后一缕残阳。
　　北真骑兵在前面跑，飞虎营的将士握着弓箭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放箭。人和马的速度当然不能比，所以双方之间的距离很快拉远，对方逐渐跑出弓箭的射程范围。
　　但追逐期间已经有数十名北真骑兵被射落马下，还是有收获的。
　　西二营的将士觉得萧燚很快会下达新的指令，让他们停止追逐。
　　然而并没有。
　　随着视野中北真骑兵的身形变得越来越小，众人心里开始疑惑起来。明显追不上了，还要继续追吗？
　　再看一马当先跑在队伍前面的萧燚，她仍然没有要叫停的架势。
　　将军没喊停，那一定有她的道理。
　　继续追！
　　即便北真骑兵已经彻底消失在他们的视野里，西二营的将士仍旧没有停歇——将军不停，他们不停。
　　跑着跑着，前方忽然出现一个朝他们奔来的骑兵。
　　北真兵？！
　　随即便见萧燚打马上前，封狼刀横扫而过，又摘下一颗头颅。
　　而在此人之后，又有数名北真骑兵折返回来。
　　这是……
　　西二营的兵想到一种可能，纷纷忘记了□□的疲累，开始激动起来。
　　随着距离的拉进，他们终于看清前方正在进行中的画面。
　　果然，撤退的北真兵半路遭到伏击了！
　　原来这就是将军没让他们停下的原因。
　　“弟兄们，包饺子了！”
　　“杀！”
　　……
　　黑夜完全将大地笼罩，原野上的战斗才宣告结束。横斜的尸体、被血染红的大地、散乱的刀兵和士兵剧烈喘息时凝结而成的白气，尽数被黑暗吞噬。
　　不知何时，忽然下起雪粒子，簌簌落落地从天空落来，砸到士兵的头盔和甲胄上，发出络绎不绝的响声。
　　士兵们在打扫战场。
　　数里外的飞虎大营营地，萧燚骑着飒亲自在周围巡视了一遍之后回到营中，身后跟着金甲铁衣以及西一、西二两营的主将。
　　“你们是什么时候跟将军汇合的？”西二营的主将李金把缰绳递出去，这时才得空满足一下好奇心，“我以为首先跟将军汇合的是我们呢。”
　　“昨儿夜里。”西一营的主将孙黑塔人如其名，皮肤黝黑，体格强壮，站在那里像座小塔，但声音却像个文弱书生，“当时我正领着人在三十里外的一座村子阻击北真奴子，打的正酣时将军忽然就出现了。”
　　“三十里！”李金没忍住，喊完之后看了眼萧燚。
　　“将军，他们已经跑这么远了吗？”
　　萧燚没说话，抬步往营帐的方向走。
　　几人连忙跟上。
　　孙黑塔接着李金方才的疑问道：“都是小股骑兵，多则三十五人，少则七八人，我估计肯定是趁着咱们得主力部队被牵制的时候偷摸过去的。我们也是遇见了从南来的百姓才知道那些孙子摸了过去。”
　　“那南边儿怎么样，百姓怎么样？”李金问道。
　　孙黑塔没立即接话。
　　李金明白了，肯定是情况不好。
　　“他们杀人了？”
　　孙黑塔点头，道：“我们追到了两股人马，第一股人少，只有十二个，正要进村抢东西的时候被我们给发现了。但是第二股，足足有五十个人，各个配着良驹……”
　　他们找到这伙人的时候，他们已经抢完了一座村庄，男女老少加起来，三十多人死于他们刀下。虽然从昨日到今夜他手上已经数不清收了多少条北真奴子的命，但回想起那个村子里的惨状，他仍恨得牙痒，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杀，杀，杀！杀掉所有踏足大周土地的北奴！
　　几个人步子急，很快来到萧燚的大帐。
　　“坐吧。”
　　萧燚发话，众人一人捞了吧交椅围着坐下。
　　“我在路上遇见送往永安的军报，上面只说北真突然跨江南攻，并未详细说明战况。”萧燚首先开口道，“把你们目前掌握的情况先说一遍。”
　　李金和孙黑塔对视一眼，前者先开口道：“回将军，自从上次夜间遭到北真突袭之后，您就下令把斥候的数量增加了一倍，后来又把巡江的人数增加了两倍，还调换了城外各个大营的驻扎地，得亏是这么做了。”
　　经过李金的叙述，萧燚得知这次同上次的情况一样，北真是在夜间突然发起的攻击。但跟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不再只有两千骑兵，踏着涵江坚实的冰面攻过来的是驻扎在北岸的所有北真兵马。
　　至少十万人！
　　“虽然咱们的人警醒，立即往回传信，但是北真奴子过了江就直奔各大营驻地，就像是提前拿到了咱们的布防图一样。”李金道，“幸亏将军您料事如神，事先把布防给换了，才没叫他们得逞。”
　　闻言，萧燚双眉立时蹙起。
　　“然后呢？”
　　“然后就打起来了。”李金道，“他们的人主要分成两股，多的那一股去企图攻下繁城，少的那股又散成几部分想往南攻。”
　　萧焱带领三万人守繁城，飞虎大营的两万人在呈“一”字散开，阻截意图南下的北真起兵。
　　“见过秦虎吗？”萧燚问。
　　孙黑塔和李金都知道此人，是北真摄政王秦邕的儿子，也是北岸驻兵的主将。
　　上次夜袭，就是他亲自带人过来的。
　　然而两人都摇头。
　　“赵翻山和钱良呢？”这两人分别是东一和东二营的主将。
　　“不清楚。”李金道，“他们散出去之后还没回来过，我跟老孙也是今夜才碰面，期间我只让人往他们三个的地方各自送过一回口粮。那还是两日前的事，现在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在起初的地方。”
　　东一营是整个飞虎大营的精锐，他们不会仅仅止于防守。
　　“襄城那边情况如何，可有消息传来？”萧燚又问道。
　　孙李二人再次同时摇头。
　　恰在此时，有士兵跑到帐外禀道：“将军，战场上抓到一个鬼鬼祟祟的人，说是从襄城来的。”
　　帐内众人立即起身。
　　萧燚道：“人在哪儿？带进来！”
作者有话说：
思路有些不清晰，手感也不好，所以停了几天


第138章 两难
　　被带进来的人一身破衫褴褛，头发成绺，满面脏污，任谁看见都会将其当成乞丐。
　　“三将军？！”
　　一抬头看见萧燚，他立即激动地向前跑去，但被西二营的士兵拦住了。
　　“老实点儿！”
　　“三将军，是我啊，我是萧林！”他慌忙地将挡住自己面颊的发缕往两边扒，急于向萧燚证明自己的身份。
　　“林哥？”铁衣最先上前，拨开西二营的士兵，抓住来人的肩膀进行确认。
　　“将军，真是林哥！”
　　萧林和金甲铁衣出生在同一个阵亡将士遗属村，自幼一起长大，后来又一起被萧重信选进镇南王府。金甲和铁衣当了萧燚的亲兵，萧林则去了世子萧炎身边。
　　萧炎因犯错被拿了军职，软禁在镇南王府，身为其下属与亲随的萧林也跟了过去。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萧燚问，“谁叫你来的？”
　　“三将军，王爷……快去救王爷！”萧林答非所问，用膝盖触地爬到萧燚身边，哭着道，“王爷重伤昏迷，咱们的人伤亡惨重，如今襄城眼看要被敌军攻下，求三将军带兵救援！”
　　闻说萧重信受伤，帐内众人同时色变。
　　萧燚俯身，一把掐住萧林的手臂：“到底怎么回事？父亲受伤多久了？襄城那边战况如何？说清楚。”
　　萧林却以头抢地，连续磕了数个响头，并且不停地喊着“该死”。
　　“世子，是世子……”
　　……
　　六天前。
　　世子妃徐氏带着两个儿子和贴身家当搬离繁城的居所，回到了襄城镇南王府。
　　这日午后，她探视完世子萧炎后，将萧林叫到了跟前。
　　“世子妃有何吩咐？”
　　“我叫人准备了酒水和一些精致的下酒小菜，诸位都辛苦了，你拿来跟大家分一分。”
　　萧林明白，这是世子妃要犒劳负责看守世子的侍卫。他点头应是，跟着徐氏过去，将酒菜取了过来。
　　客气地送给侍卫们之后，回到萧炎身边听候吩咐。
　　萧重信下令，萧炎不许踏出这座小院。他要做什么，都是萧林替他跑腿。
　　萧焱身边原本不止他一个亲兵，但那些人牵扯进了走私的案子，全部被发配去做了苦役。反倒是平日里不大受重用的萧林，最后成了唯一一个留在萧炎身边的人。
　　萧炎自从被软禁之后就性情大变，虽然他从前的脾气就不算好，但是现在更是可用喜怒无常来形容。是以萧林少说少动，尽量不去招惹他。
　　萧林在门外站了约有一刻钟，忽听见院门处传来了动静。他心生疑惑，思忖着要不要过去瞧瞧。
　　一只脚刚抬起来，就听见房内传来萧炎的声音：“萧林。”
　　萧林连忙回身：“世子。”
　　“进来，替我办件事。”
　　“是。”萧林不疑有他，推门进去。
　　然而刚迈进房中，迎面一个黑影便撞了过来。紧接着，他就失去了意识。
　　……
　　“世子妃叫我送出去的酒菜放了迷药，我醒过来才知道世子趁着看守院子的侍卫被药倒，换上我的衣裳逃了出去。”萧林道。
　　联想到萧林刚进大帐时喊的那句话，一个猜想几乎在同一时间跃上众人心头。
　　萧燚出声问道：“他逃去北真了？”
　　“不止逃去了北真，他还投靠了秦虎。”提起旧主所为，萧林愤恨无比，“并且亲自带着北真起兵围攻襄城。”
　　难怪。
　　难怪跨江而来的北真兵对南边的布防了然于胸。
　　那是因为有人把布防图送给了他们！
　　赵翻山和李金并不清楚萧炎受罚的始末，但他目前的所作所为，实在该杀！
　　两个人恨得咬牙切齿。
　　“你继续说。”萧燚看着跪在地上的萧林，沉声道。
　　“因为北真人知道咱们每一处布防，所以从交手到现在，咱们的人屡战屡败，仅仅三日，驻扎在襄城内外的五万兵马就损失过半。”
　　萧燚垂在身侧地双手猛然攥紧。
　　但她没有出声，安静地听萧林继续陈述襄城的情况。
　　“王爷不得不率领余下的人退回城内，但是回城途中又遭遇秦虎的埋伏，王爷中箭坠马，是徐老将军和几名亲兵用自己当肉盾拼了命才将他从战场上抢了回来。”萧林泣道，“但是王爷伤的太重了，已经昏迷两天两夜，郎中说……”
　　“说什么？”
　　“郎中说，王爷是右胸中箭，并未上级要害，但是他坠马时伤了脊椎，就算是能醒，也站不起来了。”说到最后，萧林的声音都在颤抖。
　　站不起来了，对于一个领兵打仗的武将来说，已经等同于生命的结束，甚至这比让他死更痛苦。
　　而萧重信，不止是一名武将，还是十万萧家军的统帅。
　　统帅是一个军队的灵魂与支柱，支柱倾倒，便意味着大厦倾塌。
　　“这个消息有多少人知道？”
　　萧林抹了把鼻涕，道：“咱们这边只有府里的人知道，但是敌军那边……我们也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
　　“不管知不知道，结果都是一样的。”沉默过后，萧燚道，“立即派人联系赵翻山和钱良，我要知道四营目前的详细情况。”
　　“是，末将这就派人去。”孙黑塔跑了出了大帐。
　　“李金。”
　　“末将在。”
　　“孙亭可在营中？”
　　“回将军，在。”李金道，“火炮营的人起初也要出来迎敌，末将谨记将军的命令，没让他们在北真人面前露面。”
　　萧燚说过，火炮营以及以孙亭为首的有手艺在身的军匠都是宝贝，李金率西二营留守驻地，把他们当另一种形式的辎重在守。
　　“叫他用最快的速度统计好目前能参战的设备和人员，然后过来见我。”
　　“是。”
　　“还有。”
　　李金抬起的脚跟又落回去。
　　只听萧燚继续道：“清点剩余粮草，统一报给我。”
　　“是！”
　　李金也匆匆跑了出去。
　　帐内寂静无声，呼呼的风声带着营地里士兵忙碌的声音一同闯了进来。
　　过了一会儿，萧燚让铁衣带萧林下去修整。
　　她重新落座，让金甲找出舆图在面前的案上铺展开来。
　　“将军……”金甲忍不住开口，喊了一声之后，却又不知如何接下去。
　　“吞吞吐吐的，不像你。”萧燚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在舆图上慢慢划动，整个手掌筋骨分明，有一道疤痕从延伸到虎口，横斜着落在手背上，十分显眼。从伤口的形态可以辨认出来，这道疤来到她手上的时间并不长。
　　金甲知道，这是上次秦虎率兵夜袭飞虎大营，与他对战时留下的。那一战，还废了一把跟随萧燚近十年的刀。
　　“襄城与繁城同时被围，襄城伤亡惨重，但繁城的状况同样不容乐观。攻守强弱暂且搁置不提，如今最致命的缺陷是城内没有充足的余粮，即便北真的兵马破不了城，二公子也无法支撑很长时间。”金甲忍了忍，终究觉得不吐不快。他在替萧燚忧心，眼下的情况，是将她置于两难境地。
　　飞虎大营全部人马加起来不过两万，而且萧燚还不能全部带走，因为他们还要跟想要南下的北真兵纠缠。他们走了，繁城以南的百姓谁来守护？
　　有限的人马，决定萧燚只能救援一处。
　　救繁城就无法顾及襄城，想要保襄城就要做好舍弃繁城的准备。
　　萧燚不论怎么选，都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因为萧炎的背叛，让十万萧家军和两座城池都陷入了被动。
　　“秦虎给我们设了一个局，牢牢牵制住了我能动用的每一股力量。”沉默良久之后，萧燚终于开口，“天时，地利，人和，他占尽了先机。”
　　他在无声地告诉她，不论萧燚怎么选择，如何挣扎，最后她都会失败。
　　因为这一局，是他的棋局。
　　萧燚不是坐在他对面的对手，而是棋盘上的棋子。
　　“向莲州求援吧。”这是金甲想到的唯一能够破局的办法。
　　然而他说完，萧燚却摇头了。
　　“为何不借？”他有些激动。
　　“因为不能借。”萧燚道，“秦虎发兵，导火索是萧炎的叛逃。他觉得自己有必胜的把握，所以才会举兵南下。这是一次大型突击，发生在萧炎叛逃的次日，大约连北真朝廷都没能提前收到消息。”
　　所以这不是北真朝廷的部署，也不是他们的计划。用极端一些的说法，这一场毫无征兆的战争完全是秦虎一人挑起的。
　　所以他们不能向莲州和安州借兵，因为一旦两地有动作，北真也会立即跟上，届时战场会瞬间扩大到整个大周北境线。
　　这个兵，他们借不起。
　　这一场仗，他们只能自己跟秦虎打。
　　而且必须胜。
　　金甲听明白了，他们不能主动掀起国与国之间的对抗。大周要北伐，但很残酷的一个现实是，他们还没有准备好。
　　“那……”他艰难地询问道，“咱们要先往哪里支援？”
　　然而萧燚的回答，却让他惊愕不已。
　　她的手缓缓离开舆图，但视线仍落在上面。听完金甲的问话，她用极其平静地声音回答道：“哪里都不支援。”


第139章 反击
　　从工地将韩遇春在内的两百余人掳走的次日，北真骑兵又抢了一座大约有百余村民的小村子。
　　粮食装车，牛羊牵绳，另有上百只鸡鸭被塞进笼子里用绳子捆在粮车后头。
　　北真骑兵加起来不过二十余人，抢东西的时候如探囊取物般容易，运输却成了难题。
　　于是乎，韩遇春等人被松开手脚，开始替他们运输抢来的物资。
　　起初北真骑兵担心他们不老实，二十余人分成前后两队，紧盯所有人的动作。
　　走了一天之后，发现这群人像是被驯服的骡子一样能干又温顺，所以渐渐降低了戒心。
　　傍晚，他们在一片小树林里停下，驱使着修运河的民夫捡了干柴，就地生起火堆，准备在此过夜。
　　北真骑兵围坐成两圈，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仿佛此时脚下踩的是他们的国家与领地，自在无比。
　　韩遇春先是被驱使着捡柴，后来又替他们杀鸡宰羊，忙了一通之后被赶到一边，看着北真骑兵围着火堆有说有笑，大快朵颐。
　　他们交谈时用的是北真语，他听不懂。但是从他们的神态、语气，以及不时斜过来的眼神，他大概能猜出谈话的内容。大约是在议论他们，懦弱无能，像狗一样听话。
　　就这样想吧，把他门看得越胆小越懦弱越好，韩遇春如此在心中想道。
　　酒和肉的香味飘进韩遇春等人的鼻子，他们不自觉地吞咽口水。走了一天一夜，一粒米都没吃过，所有人都已经到了前胸贴后背的状态。
　　他们也想吃东西啊。
　　因为害怕挨打，很多人都只是想想，而不敢妄动。
　　但总有人忍不住，想要试一试。
　　一个看上去大约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壮着胆子上前，趴在地上连连叩头，求北真骑兵给他一些吃食。
　　他的行为打断了对方的畅谈，林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想要吃的？”一个会说大周话的北真骑兵站起来，走到年轻身边。
　　年轻人连连点头。
　　然而对方却道：“吃的没有，给你些喝的要不要？”
　　年轻人一愣，随即再次点头，还不停道谢。
　　一旁的铁锅里炖着鸡肉跟羊肉，即便吃不到肉，能喝汤也是好的。年轻人在心里想着。
　　他正等着面前的人发话叫他去盛汤，却见对方开始解腰带。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对方就将腰带解开，裤子褪下，把那一坨男人都有的东西掏了出来。
　　温热的液体浇到了年轻的脸上，进到他的眼里跟嘴里。
　　年轻人慌喊一声，立即向一旁躲闪。然而面前的人不肯放过他，追着他尿。
　　一泡尿的时间并不长，却给还坐在火堆周围的北真骑兵带来了极大的乐子，他们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
　　提裤子的这人也在笑，一边笑一边问年轻人：“好不好喝啊？”
　　年轻人被逼的大哭起来。
　　然而到此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一个人开了头之后，后面的人也纷纷上前，解开裤子，甚至捏着年轻人的脸，逼着他将液体吞咽下去。
　　一个接一个，乐此不疲。
　　“这群王八羔子，我跟他们拼了！”
　　匠人们恨得全身发抖，一个孔武有力的汉子要带头冲上前去。
　　“别冲动。”韩遇春拦住了他。
　　韩遇春虽担着督工的职衔，但从运河开修的第一天就跟工匠们同吃同住，平时没有任何官架子，且脾气温和为人大方，在工匠群体里很得人心。
　　“现在不是好时机。”韩遇春死死抱住汉子的手臂，在他耳边低声道，“他们有刀还有弓箭，咱们却赤手空拳，盲目动手吃亏的一定是咱们。”
　　“可是他们……”
　　“好汉不吃眼前亏。”韩遇春道，“相信我，我有办法，咱们有机会。”
　　闻言，汉子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韩遇春松了一口气，这是劝住了。不止劝住了汉子，也拦住了要跟他一起往前冲的人。
　　众人压下愤怒，不忍心去看同伴被人作践，只得狠狠地埋下头。
　　而这一幕落在对面的北真骑兵眼里，则是另一种理解。
　　他们用北真语交谈着。
　　“你看他们，看到同伴被欺负，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轮到自己。”
　　“果然是懦夫，大周的男人都是软骨头。”
　　“是啊，软骨头！”
　　“有技艺，又胆小，真是上好的奴隶。”
　　……
　　二十多个北真起兵，几乎轮着将年轻人欺负了一遍，才终于肯放过他。
　　结束之后，有人丢了一只鸡腿过来，落在年轻人前方的土地上——这片地是湿的。
　　“吃啊！”见年轻人没有动作，丢鸡腿的人不悦地吼道，“不是要食物吗，给你了。”
　　年轻人没动。
　　这一举动惹怒了丢鸡腿的人，他抄起身旁的刀朝年轻人走了过来。
　　“刺～”刀身摩擦刀鞘，发出让人发颤的声响。
　　“吃吃吃！他吃的！”
　　刀身全部从刀鞘里滑出的同时，只见一人从人群里冲出来，趴到地上捡起了鸡腿。
　　“他被吓傻了，军爷别生气。”韩遇春双手捧着鸡腿，一脸讨好的笑容，“吃，我们一起吃。”
　　北真骑兵认出他来，怒气渐下，阴阳怪气地笑道：“还是你聪明。”
　　韩遇春一手拿鸡腿，一手拉起年轻人，和北真骑兵对上眼神后，试着走回队伍里。
　　北真骑兵因为他的举动被哄高兴了，并未再为难。
　　回到队伍里之后，韩遇春借着遮挡用袖子擦掉鸡腿上的泥，然后面向北真骑兵，张大嘴巴狠狠撕下了一块肉。
　　“军爷，真香啊！多谢军爷赏赐！”他一边嚼一边大声道，“小的斗胆，能不能替自己还有弟兄没求口汤喝？后头还要赶路，这天寒地冻的，饿坏了就没人给军爷推车了。”
　　站在他身后的人，眼中慢慢涌上佩服之情。
　　所有人的目光都无声地集中到了他身上。
　　韩遇春的态度和言辞成功说动北真骑兵，同意将锅里的肉汤分给他们。
　　韩遇春带领众人安静地等着他们吃饱喝足，然后将大锅抬过来，用仅有的几只碗分食了还温热的肉汤。热汤下肚，慢慢给僵硬的身子解了冻。
　　北真骑兵围着火堆过夜，原本要留两个人放哨。韩遇春喝完肉汤去道谢的时候，主动揽下了这项任务。
　　谁都不想守夜，领队犹豫片刻后，点头同意了他的建议。一个日夜的相处让他看清了这群大周人的本质，他们从心底里畏惧北真铁骑，就算把刀交到他们手上，他们都不敢反抗。
　　没有火焰取暖，工匠们只能挤靠在一起给彼此挡风。渐渐地，风声中掺杂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他们喝了很多酒，所以睡得很是香甜。
　　窜落不停地火光中，好几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应该是做了很美的梦。
　　“动手！”
　　韩遇春一声令下，围挤在一起的两百余人迅速散开。
　　两百人分作两波，一波奔向不远处的马匹，另一波则自动分成二十多个小组，每个小组冲向一个北真骑兵，有人抢刀，有人压人。
　　一阵骚乱之后，尚未完全清醒的北真骑兵弓、刀被抢，人也被工匠们完全控住。
　　他们没有功夫，体力又不足，所用采用的事最朴实无华的方式——凭借人数优势，七八人对一人，肉身叠放，将人死死压在了地上。
　　这一场反抗既简单又简短，用的是那么幼稚的招数，成功也那么快，那么突然，说出去都要被人当成蹩脚笑话。
　　然而韩遇春却切实体会到了何谓惊心动魄——对于北真骑兵，他有着发自内心的畏惧。
　　至少在这一刻之前，他都没敢想过自己有一天能亲手抓住北真骑兵，而是还是二十多个。
　　被偷袭的北真骑兵咋哇乱叫，北真语混合着大周话，不停地咒骂着。
　　“拿绳子，把人捆起来。”韩遇春的手脚都在发抖，所以他扶着一辆运粮食的马车，尽量遮掩自己的真正反应。他忽然想起了萧燚骑在马上发号施令的模样，对，指挥者应该是那样的。
　　“不配合的，直接打晕！”他在模仿萧燚。
　　声音不用很高，但语气要镇定，要沉着，要冷静，这样才能让人更加信服。
　　“想要活命，就立刻放开我们！”领队用大周话向韩遇春喊话，“我们的人已经攻破了你们的防守，大部队马上就会过来。你们现在这样，不是明智的选择。”
　　北真人真要打过来了？
　　他的话成功引起恐慌。
　　“大家镇定，不要受骗。”韩遇春有了模仿的对象，表现得越来越镇定，“骑马跟走路不一样，要他说的是真的，这里早就被北真骑兵扫荡一空了。但是大家一路走来，除了这伙人之外，碰到别的北真兵了吗？”
　　众人纷纷摇头。
　　“我说的是快来了。”领队急道，“他们马上就要来了！”
　　“呸！”方才被他们轮流欺辱的年轻人一口痰吐进领队的嘴里，骂道，“放你大爷的臭狗屁，老子叫你再吓唬人！”
　　“啪啪啪！”
　　他脱掉棉靴，狠命抽向领队的嘴和脸。
　　众人微微愣了一下，骤然反应过来：这些人是仇人，是敌军，是能打的！
　　既然制服住了，他们为什么不打？
　　这下不用韩遇春下命令，所有人猛冲上去，一群人围住一个，将已经被五花大绑的北真骑兵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恐惧，愤怒，还有这一天一夜的饥寒交迫，同伴被杀的仇恨，所有的一切都化成了力气，他们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力量像今天这样强，这样多，仿佛怎么用都用不完。
　　打急了，有人拔出了缴获来的佩刀。
　　“弟兄们，让开！”
　　众人立即闪开。
　　持刀人是年轻人受辱时要出去和北真兵拼杀后来被韩遇春劝阻住的那名壮汉，他没有多说，也没有多余的动作，拎着刀快步走到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北真骑兵面前，手起刀落。
　　地上人的头颅和身体分离开来。
　　第一次杀人，他没有感觉到丝毫害怕，握刀的手止不住地发抖，是因为太激动，太高兴，太畅快！
　　“让开！”他又对旁边吼了一声。
　　几个眨眼的功夫，他斩下第二颗头颅。
　　“再来！”
　　杀！
　　杀！
　　杀！
　　北真兵有什么可怕？他要亲手把他们全部杀光！
　　所有欺负我们的敌人，都要去死！
　　远方突然传来马蹄声。
　　让林中正亢奋着的众人迅速冷静下来。
　　“难道……北真真的打进来了？”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多，非常多，像是下一刻就要踏到他们跟前。
　　“怕什么？”一口气砍掉二十多颗头而累的气喘吁吁的壮汉闻言举刀站起，“来了就打，弄死这群黄头狗！”
　　“大家别慌，听声音并没有很多人。”韩遇春冷静地分析道，“咱们现在不光有人，还有刀跟弓箭。体格壮的拿刀，准头好的拿弓搭箭。刚打完一场，再干一场又如何？”


第140章 退兵
　　将军真是料事如神，真他娘的准！
　　赵翻山率领五千精骑横跨涵江抵达黄石城下的时候，禁不住在心中感慨道。
　　夜幕下的城池犹如一只睡着的巨兽，巨兽的头上不时飘出星星点点的火光，应该是守在城墙上方的巡逻兵。
　　赵翻山望了一会儿，平复下因赶路而跳动频次略微增高的心跳，只觉得眼前这只巨兽和蔼可亲——这原本就是他们的城池。
　　他将视线收回，落到了前斜方不远处，飞虎大营年轻的主将身上。为赶路方便，她同所有东一营将士一样，穿着最简便的骑行甲胄，因甲胄是全黑的，所以将她整个人稳稳地藏在了夜色里。但胯下骏马是匹白马，在黑夜下泛着夺目的光，与主人合在一起，呈现出一幅沉默却肃杀的画面。
　　赵翻山是飞虎大营的老人，初见萧燚时还只是一名百户，而萧燚尚是个十三岁的娃娃。他亲眼看着这个厉害的女娃娃飞速成长为一名优秀的将领，不到二十岁就成了他的顶头上司。他熟悉萧燚，所以能第一时间发现她身上的变化。
　　他遥记得几年前，萧燚离开飞虎大营前往永安时，她身上有着浓浓的锐气和杀气。她什么都不用说，不用做，只需往那里一站，就能让近旁之日生出退避的念头。赵翻山已经不记得跟同伴感慨过多少次，说他们的女少帅是天生的将星，生下来就是为了打仗的。
　　然而五年后从永安回来时，赵翻山在她身上却看不到从前的气息了。永安好像把所有属于萧燚的特点都磨没了，只剩下一种名为沉默的气质。
　　这种感觉像什么呢？赵翻山想了好久，才想到一个贴切的比喻。从前的萧燚像一把利刃，仅凭刃上泛出的寒光就能让敌人退避三舍，但是现在的她却变成了一把钝刀，最尖锐最具杀伤力的部分被磨掉了。
　　但是很快，赵翻山发现他想错了。或许，一直以来的认知都是错的。
　　最厉害的将领不必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的领兵打仗的人，最厉害的军队，也不用时时刻刻士气高涨。
　　最厉害的军队，或许该是沉默的。沉默地听令，沉默地行动。
　　就如他身后的这五千将士，面对咫尺之距的城池，他们既没有亢奋，也没有喜悦，他们安静地立在后方，看着同一个方向，等候着主将发出命令，然后将命令变成行动。
　　连□□的马儿，都鸦雀无声。
　　“行动。”萧燚终于发令。
　　赵翻山立即将命令传达下去，随即前方的队伍主动向两侧退开，后方有一队骑兵从大部队分离出来，整齐有序地通过前方为他们让出来的道路，扛着绳索与造型独特的竹管，朝着前方的黄石城迅速进发。
　　在距离城池还有一段距离时，他们从马上跃下，带着装备改为奔跑前行。
　　在夜色的掩护下，直到他们抵达城下，摸到了斑驳粗糙的城墙，上方的巡逻兵都未能发现他们。
　　抵达之后，他们将装备卸下，拿绳索的人仰头望着城墙后退，寻找着最合适的发力点。
　　剩下的人则聚成三波，熟练且迅速地将他们扛过来的竹管按照顺序拼接起来，很快，三架云梯便在他们手下显形。
　　云梯成型正在拼接，手拿绳索的士兵将连着抓手的绳头用力飞甩出去。这样的训练他们已经做过无数次，定好地点，确认好距离，闭着眼都能让抓手抓到墙头。
　　确认抓手抓牢之后，几人立即前奔，抓着绳索向上攀登。爬到半途时，三架云梯也已倚墙而立，他们的同伴开始顺着云梯向上攀登。
　　云梯毕竟比城墙好踩，所以他们后来者居上，最前头的人很快超过抓着绳索向上爬的人，最先接近城头。
　　而在他们即将登上城头之际，变故突发——城墙上的巡逻兵发现他们了。
　　“什么人？”巡逻兵举着火把看着沿着梯子往上爬的人，先是一愣，随即才意识到这些人是在攻城！
　　整支巡逻队都被吸引到三架云梯所在的地方，拔出佩刀向下挥砍。
　　不知是他们人数太少还是太过大意，明明各个举着火把，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不远处的几条绳索以及沿着绳索往上爬的人。
　　站在云梯最前方的人见巡逻兵包围过来，立即向后退了几步，暂避锋芒。同时不忘城墙上的巡逻兵攀谈，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别打别打，我们不爬了就是。”
　　“你们哪里的？”
　　“你们猜？”
　　好家伙，还来聊上了。
　　“废什么话，砍梯子！”发话的应该是巡逻队的头儿，砍不到人，就砍梯子。同时让人将有人攻城的消息传递出去。
　　但是跑去传信的人刚跑了两步，一个黑影突然从侧旁一跃而出，落在了他面前。
　　“啊……”
　　很可惜，他的惊叫没来得及完全发出来，喉管就被切断了。
　　“谁？”
　　“那边，那边有人上来了！”
　　巡逻队一乱，停在云梯上的士兵趁此机会成功攻上墙头。
　　一朵焰火在黄石城上空绽放，点亮了守在外围的东一营士兵的眼瞳。
　　“攻城！”
　　……
　　萧重信重伤卧床，徐文率军抵御北真军队。
　　他是老将，军旅生涯超过三十年，有着丰富的作战经验。但是，他擅长的是野战突围，并不擅长守城。
　　已经投靠北真的萧炎知道他的短处，而对方的主将秦虎恰巧是猛攻型的将领。所以几天下来，城内的守军越发吃力。
　　徐文不停地往外放人，希望他们其中的一个或几个能够避开北真军队，将襄城所面临的情况传到繁城。
　　最好能见到萧燚，眼下只有她有可能解掉襄城之困。
　　可是想象是美好的，得到的结果却是残酷的。连续数日，数十人出去送信，却都入石入大海，出去之后便杳无音讯。徐文所期待的援兵亦迟迟没有到来。
　　是信没有送到，还是繁城那边根本没有余力出兵救援？
　　徐文吊着一只胳膊，站在城上望向远方。新的一天，迎接他们的不是太阳，而是黑沉沉的几乎下一刻就要掉下来的乌云。
　　乌云之下，是身穿黑甲的北真军队。他们开始动了，正在准备发起新一轮进攻。
　　昨天那一仗一直打到深夜，战后军匠连夜修补破损的城墙，此时补上去的泥浆还未全干。
　　徐文感念当初督修城墙的人，若非城墙足够坚实，恐怕襄城早就被敌军攻破了。
　　可是尽管它足够坚实，也快要被攻破了。
　　徐文不知道他们还能守多久，运气好的话，也许还能再守两日，也许，今日就是城破之日。
　　如今的襄城就像一只重伤的老虎，虽然还能喘气，但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依北真人的习性，破城之后定是烧杀掳掠。有那么一个瞬间，徐文心中升起一个念头——投降。
　　若是主动投降，或许能借此与对方交涉，让他们放过城中百姓。
　　他们会同意吗？
　　“动了，他们又开始攻城了！”
　　“北真人开始攻城了，做好防守！”
　　士兵的喊声传入徐文的耳朵，经由耳道钻进心里，徐文猛地震颤。
　　他居然生出了投降的念头。
　　“弓箭手！”
　　徐文高喝，弓箭手立即上前，弓弦拉满，斜仰向上，只待主将发号施令。。
　　徐文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悬在半空，准备好发号施令。
　　快了，快要进入射程内了。
　　徐文手指蜷曲，即将将手挥下。
　　停了？
　　为什么停了？
　　不止停了，他们还在后退。
　　徐文大为不解，正在进攻的北真军队为什么忽然开始往后退了？
　　……
　　“你那个妹妹，我可真是小瞧她了。”
　　北真大军拔营准备回援黄石城，秦虎转头望向近在咫尺的襄城，觉得这是他一块已经夹到嘴边的肉，却被迫丢了出去。
　　他满腔怒气无处发，对着萧炎说话时险些咬碎后槽牙。
　　“襄、繁二城同时被围，她还敢带着精锐部队去攻打黄石城。”
　　萧炎心中生惧，唯恐秦虎因此迁怒于他。
　　“她向来如此，刚愎自用，独断专行。”他答的小心，“按理来说，她……”
　　“刚愎自用？你这是在骂谁？”
　　萧炎猛地一惊，反应过来这话大约冒犯了秦虎。
　　若非他将全部兵马都带出来而未在后方布防，萧燚也不能如此轻易地就拿下了黄石城，逼得他们不得不放弃大好局势撤兵回援。
　　“末将并无冒犯之意。”萧炎连忙解释。
　　秦虎冷哼一声，道：“你最好没有。”
　　“她的弱点是什么？”秦虎问道，“更擅长进攻，还是更擅长防守？”
　　萧炎没能立即答话。
　　他的反应再次惹得秦虎不悦：“怎么，不愿意告诉我？”
　　萧炎的神情很怪异，他摇头否认，然后道：“我很熟悉萧燚，她手下掌着飞虎营，那是一支骑兵大营，最大的特点就是行军迅速。她用兵诡谲，很擅长打突击战。”
　　“这么说，他和徐文一样，擅长进攻，不擅长防守？”
　　秦虎说完，萧炎却再次摇头。
　　“她跟徐文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徐文的强项很明显，弱点也很明显。但是萧燚，她……”萧炎很艰难地承认，“她没有弱点。”
　　萧燚只是喜欢主动出击，但并非不擅防守。这是萧炎在很早的时候就看清，却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他的话引得秦虎哈哈大笑，笑完之后嗤之以鼻道：“你把你的妹妹看成战神了？”
　　“我长这么大，就没见到过没有弱点的将领。”


第141章 捉鳖
　　“老孙，怎么样，都装好了吗？”钱良一手拿干粮一手提水袋，走到孙亭身边递给他，“再忙也不能不吃饭，你可是咱们营的宝贝，把你饿着了，叫我怎么跟将军交代？”
　　孙亭没好气儿地白他一眼，又道着谢从他手里将晚饭接过来。
　　钱良年纪与他相仿，是四营主将里头最年轻的一个。这趟过来，萧燚让他带领东二营的一般将士，替火炮营保驾护航。同时也充当运输工，帮着他们一起往山上抗零件。
　　夜幕笼罩下的山林伸手不见五指，为防提前暴露，他们不敢用火把，工匠们照明用的都是灯笼。是以钱良只能听见敲敲打打的声音从左右两侧传过来，却看不清他们的具体操作。
　　“快了。”孙亭随地找了块石头坐下，就着冷水啃干粮。两口咽下去，非但没能带来丝毫慰藉，反倒从里到外凉了个透彻，他忍不住连打了几个哆嗦。
　　寒冬腊月里，吹着山风，顶着露水吃冷食，他以前哪受过这种罪？唉，自找的。
　　“把投石机搬到半山腰来，将军可真是敢想，你也真是敢干。”钱良挨着孙亭坐下，两个人挤在一起，好歹能提彼此挡住半个身子，比一个人四面八方被风裹着强。
　　“我不懂打仗，但是将军看了这边的地形，只有这一片山谷最适合打伏击。整个投石机是用一个个零件组装起来的，我想着既然在平地上能组装，那带到山上来也能组装。”孙亭又咽了一口干粮下肚，道，“可惜时间不够，不然能多组装几台，杀伤力就更大了。”
　　“还有多久能全部装好？”
　　“今夜就能完工了。”孙亭道，“将军估算明天晌午差不多能把敌军引过来，装完以后还能睡个好觉。”
　　“嘿，就等那帮孙子上钩了！”钱良拍了把孙亭的后背。
　　孙亭刚好喝了一口水正在咽，被拍得猛咳不止。
　　“我……咳咳……你大爷……”
　　“哟，对不住对不住……”
　　……
　　“将军，他们来到二十里外了。”
　　进入黄石城之后，斥候不断地将北真军队的消息传进城中。
　　入城的第二日，北真撤兵的消息就传了过来。
　　又等了一日，终于将他们等来了。
　　“传令下去，确保东门大开，留一批人在南城门，敌军必定从南门入，叫我们的人佯装抵抗，然后不敌，从东门撤退，然后按照定好的路线向月亮谷‘逃’。”
　　“是，末将这就去安排。”
　　……
　　“这就是你说的没有弱点？”
　　看着黄石城的城门被攻城车撞开，秦虎阴阳怪气地看向萧炎，然后放声大笑起来。
　　骑马立在他周围的北真将领也都纷纷跟着笑起来。
　　萧炎在这笑声中面部燥热，但心里又有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哪里被忽略了。
　　“报将军！”这时一名斥候来报，“东门发现逃兵。”
　　“难怪城门没人守，原来是从东门逃了。”秦虎打手一挥，“给我追！谁能活捉萧燚，赏银万两。”
　　重赏之下，北真士兵仿佛有了用不完的力气，骑兵打头步兵在后，争先恐后地向东追去。
　　秦虎也追了过去。
　　萧炎想提醒他小心有诈，没来得及出声人已经走了。
　　萧炎无奈，只能打马跟上。
　　东一营的士兵不断变换着速度，确保后方的人追不上他们，又不至于跟丢。
　　双方你追我逃，一口气从平原跑进了山谷。
　　月亮谷的名字取自其形，从上方俯瞰下去，整个山谷如一弯掉落在地的月牙，两头窄中间宽，两侧是连绵的山峦。
　　秦虎跑到山谷中央，看着两侧高峦，群群飞鸟自林间飞出，他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再向前看，萧燚的兵已经全部转过弯道看不见踪影了。
　　不对。
　　前方突然传来马儿的嘶鸣声。
　　随即便听见有将士用北真语大喊：“地上都是绊马钉，大家小心！”
　　居然特意带了绊马钉，真是狡诈！
　　秦虎在考虑要不要停止追赶。
　　未待他得出结果，一声巨响掩盖了所有的骚乱，同时一股急劲的冲力猛地撞向他的侧身，秦虎险些被掀翻下去。
　　火药！
　　这里怎么会有火药？
　　中埋伏了！
　　秦虎的脑子跟第二枚炮弹同时爆炸开来。
　　“撤！往回撤！”他用母语高喊着撤退，然而全部要淹没在了络绎不绝的爆炸声中。
　　不过这并不影响北真兵后退，从天而降的炮弹将他们吓得阵型大乱，他们脑袋空空，唯一剩下的念头就是逃跑。立刻逃跑，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秦虎驱使着战马将爆炸声远远甩到了身后，转过前方的弯刀，就能跑出这条山谷了！
　　但他忽然看见有人在往回跑。
　　是他的士兵，是比他更快逃出去的士兵。
　　“前面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跑回来？”看这群人惊慌的模样，秦虎当然不会认为他们是回来救他的。
　　“前面，前面有伏兵！”
　　什么？！
　　萧燚在前面也留了伏兵？
　　他们被人前后堵住了，而且住在了一个随时有火药爆炸的山谷里。
　　“不知道，黑压压一群人，拿着弓箭，跑过去面对的就是箭雨。”
　　“秦虎！”
　　秦虎转头，乱军之中，他一眼看见了萧燚。
　　……
　　萧炎比秦虎更晚进山谷，所以在前方遭遇埋伏的消息传过来时第一时间掉头往后撤。但是他刚撤出月亮谷，就碰到了一群流民。
　　是的，对方的打扮和流民一样，既没有旗帜也没有铠甲，但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武器。
　　彼时他们尚未将谷口完全堵住，萧炎连续砍倒几人，撕开口子逃了出去。
　　然而那群人里有几个骑马的追了上来。
　　萧炎没有选择往平原跑，而是一头扎进了另一片山林里。他想要借助山中的曲折道路甩掉追兵，却没想到判断错误，反将自己逼到了绝路。
　　他不得不弃马，然而没跑多远，就被后方的人追上，团团围住。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追我？”
　　萧燚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挨个经过，然后猛然顿在一张脸上——这张脸上覆着一块皮革，粗略剪成人脸的形状，遮住了这人鼻梁左侧的全部面颊，只露出一只眼睛。
　　……
　　萧燚迈出临时搭成的帐篷，身后传来秦虎的怒骂声。但用到都是北真话，她听不懂，全当没听见。
　　“将军！”
　　“将军！”
　　“如何？”萧燚驻足，等着赵翻山和钱良来到，开口问道。
　　“禀告将军，东一营五千将士，经月亮谷一役轻伤二百五十七人，重伤二十五人，无阵亡。”
　　“无阵亡。”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赵翻山因激动而忍不住声音颤抖。无阵亡，他带着五千弟兄横跨涵江，打完一仗，还回去的还是五千人！
　　萧燚微微颔首，接着看向钱良。
　　东二营的任务是保护火炮营的工匠以及发炮手，原本是不用参战的。但是见谷中的北真兵被火药炸得方寸大乱，萧燚带着东一营瓮中捉鳖，东二营的人怎么可能忍得住？
　　“禀将军，东二营一千五百名将士，轻伤九十八人，重伤两人，无阵亡。”
　　接下来，激动人心的时刻到来了。
　　萧燚看向跟着钱良和赵翻山一起过来的金甲，后面的两人也将视线落到了他身上。
　　“禀将军。”金甲在三人当中年纪最轻，却比前面两人更稳重，“经过清点，此战共歼敌六千五百一十八人，俘虏一万五千三百人，其中百户十八人，千户五人，五品以上将领三人。”
　　“啪!”
　　赵翻山没忍住猛拍了一个巴掌。
　　这一趟来江北，加上火炮营的人手他们来的总共不到七千人，却连杀带俘消灭掉敌人两万多人！
　　没有任何一名将领在听到这样的战绩时能不激动。
　　除了萧燚。
　　赵翻山不明白，这样的战绩还不算好吗？
　　他看向金甲，得到了后者递来的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
　　一个名字蹦进他的脑海。
　　他瞬时明白过来——萧炎逃了。
　　“铁衣回来了吗？”
　　“禀将军，还没回来。”金甲回答道。
　　“铁衣兄弟去哪儿了？”钱良问道。
　　“将军派他带人去谷北打探消息。”金甲解释道，“被俘虏的北真兵里有人说他们在山谷北侧出口遭遇了伏击，那不是我们的人。”
　　“那还能还能是谁？”钱良大为惊奇，“秦虎的兵总不至于临阵反水。”
　　虽然他们当中有一部分人原本是大周子民。
　　萧燚也想不出是谁暗中出手相助。他起初怀疑是附近的百姓，但是据被俘的北真士兵说，对方的人数不下于万人，百姓不可能组成这么大的规模。
　　那究竟是谁呢？
　　……
　　午夜时分，铁衣终于回营。
　　彼时萧燚还未睡，在帐内便听见他大喊道：“将军，你猜遇着了谁？”
　　萧燚掀开营帐，借着火把映出地光，看见一名装束微凌乱，身形却卓然的年轻人朝她奔来。
　　“飞云？”


第142章 飞云
　　林飞云的出现对于萧燚而言完全是意外之喜，她当然好奇本该在莲州的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此事说来话长。”林飞云眸中闪过一缕不易察觉的情绪，像是落寞，又像是无奈，但很快就散了干净，取而代之的事另一种目光。
　　“为何这般看着我？”萧燚疑惑。
　　“燚姐。”
　　萧燚比林飞云大几岁，两人相识自然是因为萧林两家结成了亲家。初见面时林飞云还是个只知道疯玩的毛头小子，萧燚却已经因为军功升任飞虎大营的主将。
　　林飞云见她第一面就为其风姿所折服，只觉得萧燚是他见过的除了他大哥之外最厉害的人。少见的女将军，十几岁的年纪手底下就管了几万人，烧过敌军的粮仓，还斩过敌军将领的首级。林飞云心想，要是她也是自己的亲姐姐就好了，所以脱口而出就喊了姐姐。
　　林晴烟初到萧家时，林飞云也跟着过来住了小半年。那半年完全是萧燚的跟屁虫，到哪儿都甩不掉她。
　　那时的萧燚要面子，觉得当着外人的面喊姐姐有损她的威风，特意告诉林飞云，外人在场时要喊她“萧将军”。
　　林飞云也听话得很，自那之后便只在私下底才会叫她一声“姐姐”。后来毛头小子也长大了，觉得喊“姐姐”太亲昵，便改成了“燚姐”。
　　他忽然这么称呼自己，让萧燚不由一愣。
　　她用目光发问。
　　“我今日带兵围堵谷口时，看见一个将领模样的人逃了出去。”林飞云解释道，“我估计他职衔不低，就亲自带人追了上去。追到月亮谷东北侧的一座山里，我们把他围住，然后就看清了那人的长相。”
　　萧燚后脑微微麻了一瞬。
　　“是谁？”
　　“是……世子。”
　　……
　　萧炎一身狼狈，被五花大绑，金甲和铁衣亲自押着带进了萧燚的营帐。
　　帐中陈设简单，只有一张行军床跟一把交椅，连张桌子都没有。
　　所以两人之间无所隔，就那样一坐一站，四目相对。
　　萧燚挥手，负责押送萧炎的士兵无声地退出去。
　　“阿燚。”
　　士兵刚退出去，萧炎就屈膝跪倒在地。
　　“大哥知道错了，求求你，放过我吧。”他用膝盖前行，一直爬到萧燚面前，含泪祈求道，“大哥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看在咱们是血脉至亲的份上，看在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上，饶过我这一次吧。我保证，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不让我碰的我绝对不碰。萧家军给你，你要是想要，父亲的王爵也传给你，什么都给你。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留我一条命。”
　　帐中只点了一盏油灯，放在萧燚的左后方。是以从萧炎的角度看过去，萧燚整个人都隐在阴影里，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然而他话音刚落，就听到一声轻笑。
　　不，是冷笑。
　　萧炎不由住了嘴。
　　如果他能看到萧燚的眼神的话，会发现此刻她眼中盛着满满的失望。
　　至少在听到这段话之前，萧炎在她心中的形象，还没有碎的那么彻底。
　　她什么都不想问了。
　　“来人。”
　　刚刚退出去的金甲和铁衣立即进帐。
　　萧燚连话也不想说，抬手朝外挥了一下。
　　“阿燚，阿燚你要做什么？”萧炎被一左一右架着胳膊从地上拽起来往后拖，惊慌不已，“父亲不在，你不能随意处置我！”
　　“阿燚，萧燚……”
　　金甲在萧燚大帐外生了火，林飞云坐在旁边烤火。听到呼声转头，看见萧炎被拖出大帐，起先不停地呼喊萧燚的名字，后来就气急败坏地骂起来。
　　林飞云虽不知细节，但是显然不是好事。
　　随即想起自己的遭遇，不由得露出一抹苦笑来。
　　到底是情分二字太虚，还是自古人心易变？
　　直到不再能听见萧炎的声音，林飞云才撑膝起身，来到了萧燚的营帐外。
　　“燚姐。”
　　“进。”
　　林飞云掀帐而入，见萧燚往他旁边指了指。
　　哦，原来那里放着一把小交椅。
　　林飞云猜到它原本是为谁准备的，但是看样子，大约是没用上。
　　因为交椅还合着。
　　他伸手拎过来，撑开放到地上。
　　“你是怎么回事？”刚落座便听萧燚问道，“不是回了莲州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说来话长。”林飞云双手扶膝，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不知该不该和盘托出。
　　都说出来，好像跟告状一样。
　　“那就慢慢说，离天明还早着呢。”
　　萧燚的语气发生了些微变化，林飞云立即挺直了腰背，心头那点儿犹豫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是，我说。”
　　虽说是说来话长，但是真要概括起来，也简单。
　　那就是他回莲州之后受到了排挤，他不想跟自己人窝里斗，索性挪出来单干了。
　　……
　　林岳平反之后，林飞云怀着满腔抱负回到莲州，他希望能在这里拥有一番作为。一来，这是他兄长建功立业的地方，是他一手打造出来的林家军；二来，娘娘对他恩同再造，他别无所长，只能以军功为报。
　　但是真正回去之后，他才发现他将事情想得太过简单，把人心看得太过纯粹了。
　　“杨豹容不下你？”萧燚语气微沉，杨豹可是林岳一手提拔上去的。
　　“不是。”林飞云连忙解释，道，“豹哥没什么城府，看人想事都简单，他并没刻意针对我。”
　　但是杨豹代表不了所有人，他对林飞云没什么想法，不代表别人没有。
　　而没有城府的人，很容易因为别人的话而改变自己的想法，尤其是那些话都来自他的心腹。
　　林飞云虽说得十分隐晦，但萧燚听明白了。
　　林岳离开之后，虽说朝廷派了蔡康元过去，但莲州守备军说话真正管用的人实际上是杨豹。他是林岳的嫡系，且挂着实打实的战功，他顺理成章地被“林家军”接受了。原本全力拥护林岳的中高层将领，自然转向了他。
　　尤其在蔡康元因牵涉进木嵩一案中被押送回京之后，杨豹自然成了莲州守备军第一人。
　　不客气地说，这时的莲州守备军已经由“林家军”变为“杨家军”。
　　但是紧接着就发生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林飞云活着回去了。
　　不论当事人怎么想，但在旁观者眼中，林飞云是回去和杨豹“争权”的。
　　现在的莲州守备军，几乎是林岳亲手建立起来的。就像涵江南岸的驻军被民间称作萧家军，莲州守备军虽然是朝廷的军队，但在很多人眼中，它姓林。而林飞云是林岳的弟弟，在血脉上占有天然的优势。
　　在杨豹的支持者眼中，林飞云便成了杨豹的威胁。他现在还没有军功，只凭林岳弟弟的身份自然无法撼动军功等身的杨豹。但是将来他要是也有了军功呢？
　　他们既然已经选了杨豹，自然要确保他的地位不会发生动摇——也是在保护自己的利益。
　　他们不希望林飞云有机会建功立业，当然要想法设法打压他。
　　“我几次三番与军中将领发生争执，豹哥起初都是站在我这边，但是他也不能……总是站在我这边。”
　　实际上，是他不愿意继续相信他了。林飞云心里很清楚。
　　有些话听得多了，慢慢地就进了心。
　　“他把你赶来了？”
　　“没有没有，是我自己要出来的。”林飞云道，“是我有一天忽然想到，我或许可以学一学娘娘，另辟蹊径。”
　　“什么意思？”
　　木良漪的事，林飞云不知道萧燚知道多少。他不好详说，于是一笔带过道：“娘娘在民间有自己的人脉，我就在想，或许我也可以在组建起一支藏在敌人后方的军队。”
　　“我去找了蔺先生，跟他说了我的想法，他也觉得此法可行。”
　　“蔺行？”
　　“是。”林飞云道，“大哥离开后不久，蔺先生也从军中离开了。我多方打听，才在莲州城南的一个山村里找到了他。先生说大部分生活在占领地的百姓只是迫于无奈才屈服于北真，心里仍将自己看作大周子民。我们只要将这些人联合在一起，想要组建出一支队伍并不难。”
　　“你哪来的钱？”萧燚直击要害。
　　林飞云一怔，手指不自觉地抓搓膝盖处的布料——他的钱，来的确实不算光彩。
　　“起初有一些富商愿意出一些钱，但是后来随着人数增多，花销也迅速增长……后来，就有人想了一个办法。”
　　萧燚不言，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提建议的那人祖上，做过摸金校尉。”做了那么有损阴德的事，还亲口说出来，林飞云很是局促。
　　萧燚“哦”了一声，原来是从地底下找来的钱。
　　“燚姐？”
　　“怎么？”
　　“你……不反对我这么做？”
　　反对什么？原本就是大周的土地，埋的自然是大周人的祖宗。那些金银宝贝在与其土里埋着，还不如变作军饷，也算是先祖们变相地保护他们的子孙后代了。
　　萧燚只淡淡叮嘱了句：“别叫朝中那群老古板知道。”
　　“你现在手里有多少人？平时都驻扎在哪里？”
　　林飞云还沉浸在没被训斥的惊讶里，闻言顿了一下，才回答道：“在编的有一万三千余人，因为需要操练，在外头太过引人注目，我跟蔺先生合计之后，把驻扎地建在了据此三百里外的一片古墓旁。一来那里地处深山，平时人迹罕至，不怕闹出动静。二来那片古墓应该是从前哪个王孙的墓穴，工程十分浩大，我们没有另外起屋舍，士兵们白日进山操练，晚间就回下面休息。”
　　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萧燚道了句：“挺好的。”
　　银钱随取随拿，还有免费的房子住，不论怎么折腾房舍的主人都不会提半分意见，这样的条件在活人那里可不好找。
　　“你怎么知道秦虎对南面用兵了？”
　　“蔺先生说狡兔三窟，我们在敌人的地盘上组建军队，不能只有一个聚集点。”林飞云道，“所以上个月就了两支小队，分别向北和向西摸索，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地方做新的驻扎地。”
　　往西的这只小队刚好看重了黄石城外的这片山林，好巧不巧，他们觉得最适合的地方就是月亮谷的两侧。
　　“他们探查山中地势，不时需要进城购买衣食。”林飞云道，“得知秦虎带着大军往南去之后，就立即飞鸽传书告诉了我。”
　　林飞云自然立即带着人往这里赶。
　　“其实我们两日前便到了，就住在月亮谷西北侧的山里。”他接着道，“我探听得知有个女将军带着人攻占了黄石城，就猜测可能是燚姐你。原本是要想办法去找你的，但是紧接着在南边放哨的弟兄就传消息来，说北真的军队往回撤了。我思考过后，觉得这可能是你的诱敌之计，索性继续待在山里没出去，但时刻留意着外头的情况，想看看是否能帮上你的忙。”
　　萧燚在心里道了句：“好小子！”
　　果真帮上了大忙。
　　若非他带着人堵在另一侧出口，这一战也不能消灭那么多敌军。
　　“这些年，长进不少。”萧燚由衷地说道。
　　“从前大哥跟你都教过我很多，但我没有认真学。”林飞云挠了挠后脑勺，又将手放回膝盖上，道，“后来我在桑家瓦子住了一年多，反倒把从前你们教过的那些都记起来了。”
　　挫折与磨难，确实会让人迅速成长。
　　营帐里安静了一会儿，萧燚又问道：“娘娘知道你如今在做什么吗？”
　　林飞云摇摇头。他出来，是杨豹点了头的，但是后来的具体情况并没详细上报给他。
　　“要我帮你说吗？”
　　“燚姐你不是说我盗墓的事不能让朝中那些老……”那些人的官职资历都比他高得多，林飞云觉得不尊重，就把称呼跳了过去，“……知道吗？”
　　“不走兵部，我另外写信给她。”
　　闻此言，林飞云的重点立即偏了。
　　“你能另外联络皇……啊不对，应该是太后娘娘？”他看着萧燚的两只眼睛都比方才更亮了。
　　“怎么联络？”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哦，我知道了，我不问了。”
　　“你手中的这支军队目前还是暗牌，不宜让很多人知道。”萧燚道，“你这次立下大功，我先告知娘娘，等日后时机成熟，再向朝廷替你请功。”
　　“都听燚姐的。”


第143章 逆女
　　北真虽然退兵了，但留下的烂摊子总要有人收拾。
　　萧燚带兵回程途中便让人给萧焱去了信，让他留在繁城善后，她则直接回襄城，兄妹两人分开处理战后的各项事宜。
　　只阵亡将士统计上报以及抚恤金发放，就让她几乎昼夜不停地忙了大半个月。期间又要与州县官员交接，处理受战争波及的村庄的赈济与重建，战俘安置以及重新布防等，她身在襄城，却在将近一个月后才踏进镇南王府的大门。
　　彼时萧重信已经醒来多日，病情也稳定了，再无性命之忧。
　　但是，瘫了。
　　因为坠马时伤了腰椎，所以尽管人醒了，后头的日子却都要与床榻为伴。
　　萧燚刚迈过门槛，一股在炭火的烘烤下显得愈发浓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同时有骂人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
　　守在外间的小厮见到萧燚先是一惊，随即立即弯腰拱手，小声地问安：“三将军。”
　　萧燚步到隔开里外的山水屏风处，一名郎中打扮的人抱着药箱慌忙往外走，险些与她相撞。
　　萧燚人虽然没回来，但府中的消息自有林晴烟派人传给她。萧重信不信自己就此瘫了，不停地叫人找新郎中过来给他治病。少则一日见一个，多时一日能见五六个，诊脉从早诊到晚。
　　显然，这又是一个当着他的面说了实话的老实人。
　　这郎中不识得萧燚，但不会不知道女少帅。待看清来人形容气质与周身做派，立即便猜到这人是谁。
　　这是刚带兵将北真奴子赶走的大英雄啊！
　　“老朽……”他忙将药箱挎在一边胳膊上，拱手跟萧燚行礼，“见过女少帅。”
　　萧燚拱手还礼，用眼神示意小厮领人出去。
　　郎中暂时忘了里头怒气冲冲的萧重信，一步三回头，恨不得将萧燚的每根头发丝都看进心里。
　　里头床上的人应该是听到了这头的动静，骂声渐止。
　　萧燚绕过屏风，见一名侍女正跪在地上，收拾翻倒在地的碗盏，还有一人抱着一个枕头，但不敢靠近萧重信。
　　萧燚接了枕头，来到床边，单手扶起萧重信平躺着的上半身，将枕头放到了他颈下。放完之后看着有些靠下，又替他往上推了推。
　　做完这些，见侍女已经将地上收拾的差不多了，便挥手让她们退下。
　　然后伸腿将旁边的凳子勾到身旁，在距离床榻一步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萧重信起初并不把目光放到她身上，但是萧燚坐下之后什么也不说，房中安静的久了，他不得不朝她看过来。
　　“来了不说话，过来干什么？”
　　“我在等父亲先开口。”萧燚直言道。
　　萧重信闻言冷笑，道：“等我先开口，你想听我说什么？”
　　“父亲想说什么？”
　　萧重信胸口一窒。
　　萧燚明知道他最关心的是什么，却还明知故问。
　　“哼。”第二次的冷笑带着明显的怒气，“你是特意过来看你老子的笑话的吗？”
　　“父亲心中清楚，我并无此意。”萧燚道。
　　萧重信从鼻孔里喘着粗气，再次将眼睛上翻。
　　“朝中使臣最迟今日晚间便会抵达襄城，我过来寻父亲，是想与您商讨该如何处置叛徒萧炎？”
　　闻言，萧重信立即将头转了过来。
　　只见萧燚面色如常，仿佛正在讨论的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娘娘的意思，押送回京还是我们自行处置，她都不干涉，只需将结果禀告给她即可。”
　　“你……把所有的事都报给朝廷了？”
　　“这么大的事，父亲觉得瞒得住吗？”
　　萧重信词穷。
　　是啊，数万人的伤亡，如何瞒得住？
　　“那你准备怎么办？”萧重信还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既然太后都说叫他们自行处置，那萧炎的生死，全在萧燚一念之间。
　　在战场上看见跟敌军站在一起的萧炎的时候，萧重信恨不得亲手砍死他。
　　他这一身伤，有一半都是拜他所赐。
　　萧重信恼他，气他，恨他。
　　可是一想到让他去死，他还是舍不得。
　　那是他最疼爱最寄予厚望的长子，是他三个孩子中最听话最孝顺的一个。
　　“若没有萧炎提供布防图，此战我军的伤亡不会如此惨重。”萧燚道，“不杀他，难以平众怒。”
　　“你要杀他？！”萧重信双目圆睁，挣扎着要起身。激动之下牵动腰部的伤，五官瞬间狰狞起来，不得不老实躺回去。
　　萧燚起身要去扶，见他自己躺了回去，缓缓收回伸出去的手，站直了身子。
　　“父亲伤势未愈，需要安心静养，切勿动怒。”
　　“你少站在那里说风凉话。”萧重信怒道，“你要杀你大哥，还叫我安心静养？”
　　“连太后娘娘都发话叫我们自行处置，说明她也有意放你大哥一马。而你，作为血脉手足，竟不肯绕过你大哥一条命。萧燚，你的心到底是不是肉长的？今日你能杀你大哥，来日是不是也能亲手杀了我？”
　　尽管来之前就做好了准备，但是面对来自亲生父亲的痛斥，萧燚仍做不到置若罔闻。
　　她将手负于身后，握紧双拳，压下失望与愤怒，尽量让自己的情绪不外泄，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道：“我已经给过他一次机会了，是他自己不珍惜。”
　　“父亲，襄繁两城的守军被称作萧家军，军中的那些儿郎，大多数您都见过。萧炎因一己私欲引来北军，致使那么多人惨死北人刀下。他们也都是父母的儿子，弟妹的兄长，子女的父亲，父亲不舍得自己的儿子，他们的亲人难道舍得？”
　　萧重信瞳孔微缩，脸肉微微颤抖。他张口，却迟迟没能发出声音。
　　两行泪水从他浑浊发红的眼睛里流淌出来，仿佛两条引线，勾出了无限颓丧与痛苦。伤病都没能让他显出老态，而萧燚只用几句话就做到了。
　　霎那间，仿佛有十余载的光阴从他身上掠过。他不再是号令三军的威风凛凛的统帅，而变成了一个普通的，行动不便的老人。
　　萧燚忽然心中一酸，忍不住撇开视线。
　　她想上前替萧重信擦掉脸上的眼泪跟鼻涕，又怕伤到他的自尊。踌躇片刻之后，放弃了这个想法。
　　“你准备……怎么处置你大哥？”
　　说实话，一定会刺激到他。
　　但萧燚不想撒谎，而且知道即便瞒得住一时，事后萧重信总会知道的。
　　“城门之上，斩首示众。”
　　“你……你……何至于此啊！”萧重信嚎啕大哭，“连个全尸你都不愿意给他留吗？那是你大哥啊，一母同胞的亲兄长。你小时候，他经常抱着你……抱着你玩……玩耍……”
　　说到最后，萧重信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的尸身横在了他面前，伏枕痛哭，再难说出连贯的话。
　　萧燚偏着头，双睫盖下，两行清泪自眼中流出。
　　她抬手拭掉泪水，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平复了须臾，才开口道：“做错了事，就要为之付出代价。”
　　她没有正面去接萧重信的话，却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萧重信也听出来了，哭声更加悲切无助起来。
　　“父亲好生修养，萧燚告退。”
　　萧燚手掌交握，躬身向萧重信行了一礼，随后转身离开。
　　“你……站住！”
　　萧燚顿足。
　　再次转向萧重信。
　　“你早就生出夺权之心，想要取代我成为十万守备军的主帅，这一点我没有冤枉你。”萧重信粗喘着，因为刚刚痛哭过而发声不稳，“萧燚，你敢不敢承认？”
　　“我承认。”萧燚道，“我从未否认过我有这样的想法，有何不敢承认？”
　　“你……”萧燚的坦荡，叫萧重信一时语塞起来。
　　想了半天，他才想出一个词：“狼子野心。”
　　听到他用这样的词形容自己，萧燚反倒轻松起来。
　　她确实不是一个好女儿，既算不上孝顺，也称不上贴心。如今被萧重信指着鼻子骂，她不生气，也不委屈，因为萧重信说的是事实。
　　“我不会为自己开脱。”她道，“但是我想告诉父亲的是，我的能力，配得上我的野心。”
　　“父亲，您已经老了。”
　　这种老不是指的年纪或体力，而是思维与心态。
　　萧重信已经不再适合继续担任一支军队的统帅。
　　“你……”萧重信受到了冒犯，“逆女！”
　　他捞起枕头朝萧燚砸过来。
　　但是这一击既缺乏力气又没有准头，不止砸偏了，落地的位置也远远没到萧燚站立的地方。
　　“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滚，滚出去！”
　　萧燚的目光在他身上定了定，继而转身，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萧重信的视野里。
　　萧重信伏在床边，视线追逐着萧燚的背影，直至看不到。他先是双目放空，看上去像是怔愣了片刻。
　　继而再次悲从中来，小声悲哭起来。


第144章 和谈
　　日暮时分，萧燚在城门口接到了自永安而来的和谈队伍。
　　“有劳萧将军亲自来接。”一起骑马行在队伍前头的木良泽跟齐辙未下马便朝萧燚拱手致礼。
　　萧燚回礼，道：“你们二位一同过来，看得出官家与娘娘对此次和谈的重视了。”
　　其实在秦虎被俘的第三日，北真便向大周送来国书，北真的小皇帝在信中言明，北真与大周的停战协议仍旧算数，他们无意打破双方之间的和平。总之，和萧燚预料的一样，他们把这场败仗归结到了秦虎一个人头上。
　　虽然大周的态度与其不谋而合，但是此次是他们败了，大周作为战胜方，拥有拿乔的资格。
　　于是乎，北真使团半个月前就抵达了黄石城，而大周这边却不慌不忙，慢慢悠悠，派遣的和谈人员直至今日才姗姗来迟。
　　“所谓人多势众。”木良江与萧燚算是老熟人了，说话自然没什么拘束，他勒停马儿，道，“既是来吵架的，多一个人多份力。”
　　萧燚很给面子地勾了勾唇，望向后方堪称浩荡的队伍，人确实不少，那几辆马车里，坐的应该都是会吵架的。
　　“天色已晚，先进城安置吧。”她对木良江道。
　　怎料话音刚落，那几辆马车停了下来，车门陆续打开，数名穿着文官袍服的人纷纷下车朝她走来。
　　萧燚不解地看向木良江，这是哪一出？
　　木良江笑着解释道：“太尉大人大约忘了自己的职衔比我们所有人都高，您亲自来接，他们怎敢继续坐在马车里不露面？”
　　熟人见面，他又知道萧燚向来不拘泥于繁文缛节，所以原本没打算下马。
　　这一下，不下也不行了。
　　接下来，这群一半来自鸿胪寺一半来自礼部的官员可算是让萧燚见识到了什么叫繁文缛节。
　　顶着寒风一番寒暄下来，夕阳早就被冻得跑没了影儿，一群人直到夜幕降临才终于开始进城。
　　进府第一件事，礼部官员宣读官家谕旨。
　　除了卧病在床的萧重信，镇南王府上下老小纷纷出来接旨。
　　旨意的内容在所有人预料之中，萧重信无法继续担任统帅，边关总要有个新的主事人。而在此战中立下大功的萧燚顺理成章地接过帅印，女少帅变成了真正的大帅。
　　“恭喜萧帅，贺喜萧帅。”
　　众官员纷纷上前贺喜，说笑声瞬时冲淡了镇安王府长久以来的沉重氛围。
　　远来是客，作为东道主自然要好好招待。林晴烟一早就带着府中人忙活，早就备好了宴席，萧燚示意金甲铁衣引着众人入席。
　　木良江收到她的眼神，放慢脚步缀在队伍后头，与她同行。
　　萧燚果真有话说，只听她问道：“娘娘近来身体如何？”
　　木良江闻言转头直视萧燚，视线在她身上顿了须臾。
　　萧燚见状长眉微蹙，立即问：“不好吗？”
　　“没，大帅误会了。”木良江道，“在下只是没想到是这个问题，还以为你要同我谈的是公事。”
　　“娘娘身体无恙，大帅不必忧心。”
　　木良江说谎了，因为上个月木良漪刚病了一场。军报传到永安的当夜，她通宵召见朝臣，次日就染了风寒。直到他们从永安启程来襄城时，木良江去垂拱殿见她，她身上的病态才彻底消散，算是大愈了。
　　也是在那个时候，木良漪特意叮嘱，若是来到襄城萧燚问起她的身体，就说一切都好。
　　木良江当时觉得奇怪，没曾想萧燚当真问了。
　　他心中再次升起怪异之感，但是想了想，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女儿家之间的情谊比男人更细腻，她们二人既然交好，互相关心也属自然。
　　“你没骗我？”
　　“这话从何说起？”木良江笑道，“骗你于我有什么好处？”
　　萧燚半信半疑，但也知道从木良江这里得不到第二个答案了，遂不再追问。
　　……
　　宴后金甲铁衣带着府中小厮女使将众人一一安置，萧燚则邀木、齐二人一同来到偏厅。厅内生了火炉，煮了新茶，一旁摆放有各色干果点心，还有全套的茶具与未拆封的茶团，颇有些围炉夜话的风雅之气。
　　萧燚见之失笑，她请林晴烟帮忙布置一处方便谈话的场所，却没料到她布置的如此精致。
　　看着那套崭新的做茶器具，萧燚记起当初木良漪坐在她房中做茶替她解闷的时光。若是她在这里，就好了。
　　木良江显然对这套器具很感兴趣，赞道：“二少夫人想的周到。”
　　萧燚随意捡了把椅子坐下，摆手示意他们自便：“我是个粗人，于风雅之事一窍不通，二位随意，不必拘束。”
　　说完之后捧起一盏茶，喝之前特意低头瞧了瞧，上头应该是画了只衔着柳条的燕子，但是布局不够精妙，燕子画得也一般，缺乏生动。
　　她轻啜一口，果然，茶味也欠缺。
　　不过也无所谓，反正大部分茶对于她来说跟水的区别就是多了个提神的效用。
　　“希文比我精于此道。”木良江伸手，让着齐辙往摆放茶具的那一侧坐，“坐待大作。”
　　齐辙也不多推辞，大大方方坐了过去。
　　闲聊几句之后，切入正题。
　　“这趟准备怎么谈？”萧燚问道，“要钱，还是要地？”
　　她手里有秦虎，还有一万多北真俘虏，养了他们个把月也不是白养的。
　　虽然这一仗是大周打赢了，但是损失却比北真大——因为战场在他们的土地上。
　　除掉这些俘虏，北真总共损失的兵马不到两万。
　　而他们这边，只襄城就有两万七千余人战死，加上繁城那头，死亡的将士超过三万。涵江南岸十万驻军，一下子减少了三成。
　　而以上这些还只是军方的损失，对战期间有十余支骑兵小队钻空子跑到了防守线以南烧杀抢掠，最靠南的一支直接奔到了正在修建的运河旁边。这些人给大周百姓造成的损失，同样不是一笔小数目。
　　这些债，当然要从北真头上讨回来。
　　“若是可以，自然是要地。”木良江道，“但是北真那头，恐怕不会轻易答应。”
　　“娘娘是什么意思？”
　　“娘娘说，让我们不必急，慢慢跟北真磨。”木良江道，“可以试着先开出他们不可能同意的条件，然后让他们自己主动在我们给出的条件之上讨价还价，尽量要地。若是他们态度坚决，实在没有可能，再退而求其次，改成钱。”
　　虽然他们战胜了，但目前北真的实力强于大周，他们只能捏着人质讨价还价，却不能真正激怒对方。
　　“涵江北岸的地他们一定不会还，但其他地方或许可以商量。”萧燚道，“秦虎虽然是北真摄政王秦邕的第三子，但他前头两个哥哥一个已经战死沙场，另一个天生不足，是个跛子。秦邕是将秦虎当作继承人培养的，有他在我们手里，秦邕就不敢轻举妄动。”
　　“大帅指出了重点。”手上的功夫并不耽误齐辙发表意见，他一边碾着茶，一边说道，“北真朝中分两派，以摄政王秦邕为首的一派一直对大周剩下的这半边江山虎视眈眈，贼心从未消退。而太后刘氏所带领的主和派则反对征伐，认为应该先将从大周手上抢过去的土地治理好，让生活在上面的子民真正认同他们，拥护他们。”
　　“此战大帅活捉了秦虎，便是给秦邕上了锁链。拴住了他，本真狗急跳墙的可能性便大大降低。所以，我们在谈判中，大可以‘放肆’一些，探探他们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木良江点头，表示认同。
　　过了会儿，又听萧燚道：“那我们的底线呢？”
　　齐辙闻言抬头与木良江对视，二人相视一笑，继而后者对着萧燚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万两？”
　　木良江点头。
　　萧燚却道了句：“太少了。”
　　从嘉宁九年到现在，不算被抢走的半壁江山，大周送给北真的银两何止千万？
　　“确实不算多。”木良江道，“但是足以弥补此战造成的损失。”
　　“但咱们要的是现成的银子，他们要拿，就要从国库里出。这个数目是娘娘叫了户部的人，我们一同核算商讨过之后决定的。再多的话，他们一下子挪出来就要伤筋动骨。这样的事，以他们那位刘太后执政的方式来看，答应的可能性很小。”
　　“不过这只是咱们的底线，能往上抬多少，具体谈了才知道。”
　　“其实……”
　　“大帅想说什么？”
　　萧燚看了看木良江，又看了看齐辙，后者正在碾磨好的茶粉从碾子里往外倒。
　　这二人显然已经成为小九的左膀右臂，倒不必过于谨慎。
　　“我想说，其实我们目前最缺的，是钱。”
　　而不是地。
　　虽说最终的目的是要收复河山，但若是几年之内要动兵，他们最需要的是现成的大量的银钱。土地跟活人的产出是细水长流的事，就算是一下子要过来十个州，也不能在短时间内生出几百万两白银。
　　而若是有足够的银钱，这十个州，她可以很快打下来。
　　缺陷是，其上的人民要不可避免地受到战火的波及。
　　但是战争，是免不了流血的。
　　这一代人把该打的仗打完，子孙后代便可安享太平。若他们为了短暂的安稳一味避战，总有一天他们的后代要为此付出代价。
　　萧燚说完，见对面二人一齐看过来，然后同时笑了。
　　她不解。
　　“你们笑什么？”
　　“我们笑，是感叹娘娘居然有未卜先知的本领。”木良江解释道，“娘娘提前预知到大帅有可能提出这样的看法，所以叫我们告诉大帅，一旦全面开战，她自有办法筹集银两，定然不会叫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
　　萧燚端起茶盏，掩在嘴边，勾唇道：“是我多虑了，小看了咱们太后娘娘。”


第145章 好梦
　　和谈的地点定在黄石城，次日一早，萧燚便带了一队骑兵，亲自送木良江等人跨江北去。
　　春寒料峭的时节，涵江仍处于枯水期。木良江坐在马背上，马儿走在石桥上，他向下俯瞰，见流水潺潺，大约只能没过成年人的小腿。
　　再抬头前望，旷野之上春草发新芽，深绿浅绿一片盎然。然而他面对这勃勃生机，却难以生出轻松惬意之感，只觉心口发闷，微窒，一股不知如何命名的情绪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泰和的年号用了十一年，又过正熙一年，如今已经是第十三个年头了。十三年，他第一次踏上回头路。
　　仅仅是回头已经这么难，他不知还要多久才能重返故土。
　　不过他不怕，不怕等，不怕失败，不怕流血牺牲，因为他知道，不论早或迟，那一天总会到来。
　　所以，他满怀希望。
　　……
　　这场谈判不会很快结束，萧燚将人送进城，便调头离开了。除了和谈队伍里原本配备的护卫，她未留一兵一卒。
　　秦虎跟一万多名俘虏还在南岸，她相信若真是出现意外，城中的北真兵马会主动替她保护好使团里的每一个人。
　　谈判结束后要交接俘虏，接着就要着手征兵了。这一战中损失的人马，要尽快补充回来。
　　除了人之外，他们还抓获了三千多匹战马。谈好之后人可以放回去，但是马，就不还了吧。
　　三千匹战马，又能省下一笔不小的开支。
　　粮、马、兵器甲胄，养兵是真费钱。
　　小九说她有旁的法子筹钱，什么法子呢？
　　中越大郡和沿海三州吗？那两处初具规模，还没到开花结果的时候吧。
　　萧燚人生首次为钱发愁，不过也没有很愁，木良漪说她有办法，就一定有办法。
　　一行人连夜赶路，回到襄城已经过了午夜。
　　萧燚刚踏进镇南王府的大门，就见金甲提灯迎了上来。
　　“怎么还没睡？”
　　金甲为人谨慎，且通内务，从前跟着萧燚在辎重营的时候就是她的得力帮手。萧燚接手萧家军之后有意将整个后方的银钱调动都交给他总管，所以这段时日他的主要任务就是待在府里跟各种各样的账本打交道。
　　但就算用功，也不必到如此废寝忘食的地步。
　　所以他定是有旁的事。
　　萧燚驻足，等着他说。
　　果然，只听金甲道：“大帅，二公子回来了。”
　　“二哥回来了？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
　　这么巧。
　　“二公子先回了自己的院子，然后……去了地牢。”
　　原来如此——地牢里关着萧炎。
　　萧燚默了默，调转方向往地牢走去：“我去看看。”
　　……
　　萧燚来到却没进去，在地牢口站了约一刻钟的模样，就见萧焱从里头出来了。
　　“阿燚，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萧焱惊讶之色明显。
　　夜色虽暗，但借着灯笼散出的光晕，萧燚眼尖地留意到他的衣裳刚经历过一番撕扯，衣襟不齐，肩膀发皱，大约是动手了。
　　萧焱察觉到她的目光，立刻将右手往背后藏。脑子反应不如手，背过去之后才意识到这么做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低头，将放到背后的手拿出来，掩到嘴边，不自在地咳嗽了两声。
　　“动手了？”萧燚问得直白。
　　“嗯……”
　　不发泄这一顿，他难消心头之怒。
　　若非萧燚出奇制胜，他的妻子、女儿、同袍，很可能都会葬身北真骑兵刀下。还有襄、繁二城的数十万百姓，全都要卷入烽火狼烟，再次流离失所。
　　萧炎他真该死啊！
　　“两日后，就是他的死期。”
　　“……”萧焱微微愣神。他不是不能接受，也并不惊讶，就是……没想到萧燚就这么直接而平静地说出来了。
　　“两天后吗？”他问，“父亲知道了吗？”
　　萧燚微微点头。
　　“怎么行刑？”
　　“南城门，城墙之上，斩首示众。”
　　“将士们会去观刑？”
　　萧燚再次点头，道：“想去的百姓也能去。”
　　听她说完，萧焱点了点头。想说一句“这样安排挺好的”，又觉得不那么合适，嘴唇微启又关合，最终什么也没说。
　　“听说你去送使团了。”
　　“嗯。”
　　“刚回来？”
　　“是。”
　　“那，早些回去休息吧。你如今，更要保重身体。”
　　“我知道，二哥也是，早些回吧。”
　　“好。”
　　……
　　这一夜，萧焱做了很多梦，梦到的都是幼年时三兄妹在一起老家淮县生活时的场景。
　　那时候萧重信还没有成为镇南王，在军中只是一名中层将领。他们一家住在一座不算宽敞的小院里，有两名老仆负责照顾他们的起居。
　　因为母亲去的早，所以萧炎十来岁时长兄就已经做的十分像样，很会照顾弟弟妹妹。也因为懂事，最得萧重信的喜欢。
　　萧燚呢，虽然是个女儿家，但天生反骨，惹萧重信生气最多的就是她。她挨的打，比两个哥哥加起来还要多。
　　但她偏偏天赋奇高，学功夫时不论多么复杂的招式一教就会，初读兵书就知道举一反三。她不止聪明，还比一般人更加勤奋，更加能吃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无需任何人的监督，三兄妹中也只有她完全做到了。
　　随着她慢慢长大，很快，萧炎和萧焱两人就在她的衬托下显得逊色起来。
　　至于萧焱自己，他自知是三兄妹当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既没有大哥懂事，又没有妹妹聪明，他小时候时常觉得就算自己哪天忽然走丢了，可能父亲都不会很快发现。
　　不过萧焱并没因为萧重信的忽视而觉得多么委屈，一来萧重信后来越来越忙，时常一连几日不着家，大多时候都是他们三兄妹相互陪伴；二来，大哥很疼他，妹妹也很维护他，他很喜欢自己的兄长和妹妹。
　　那个时候，他们三兄妹虽然性格各异，但大哥不会因为妹妹的出色而生出嫉妒之心，父亲也不必为了减轻官家的猜忌将妹妹送去永安，不会在妹妹回来之后开始对她生出忌惮，至亲之间更加不会兵戎相向。
　　最后一个梦，萧焱看到的是自己十三岁那年过年时发生的一件事。
　　当时他因为一件已经记不清的小事跟邻居家的孩子动了手，那人跟他年纪一般大，却长得又高又胖，而且同为武将的孩子，他身上也有功夫。
　　萧焱手脑并用，勉力跟他打了个平手。
　　但对方眼看不敌，就耍赖喊来了帮手——他的哥哥，一个更高更胖的人。
　　一个他都扛不住，更何况一下子来了俩。萧焱眼看要吃亏，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喊：“大哥，阿燚！”
　　两家的房子挨着，从对方大门口跑到他们家大门口时，听到动静的萧炎跟萧燚已经冲了出来。
　　“大哥，阿燚，他们俩打我！”萧焱指着对方两兄弟跟哥哥妹妹告状。
　　萧炎立刻询问怎么回事。
　　一旁的萧燚则二话不说就一马当先冲锋陷阵了。
　　“阿燚，阿燚！”萧炎连忙跑过去拦。
　　然而人没到，萧燚已经飞起一脚把踹哭了弟弟。
　　一旦开战，不想打也要打了。
　　三对二，他们大获全胜。
　　萧燚骑在人家身上逼着对方发誓既不会跟爹娘告状也不会来他们家告状，听两兄弟都说了一遍，才肯放人家回家。
　　“他们真的不会告状吗？”萧焱心有戚戚，“爹这几天都在家。”
　　“别怕，这几天基本上都有客人上门，就算让爹知道了，当着客人的面他不会发脾气的。”萧炎安慰道，“等客人走完了，爹早就把事情忘了。”
　　萧焱的担心卸去了一大半。
　　扭头又见萧燚拍着胸脯道：“爹要是发脾气，就说两个人都是我打哭的。”
　　萧炎闻言无奈扶额：“阿燚，你一个女孩子，要有女儿家的样子，打架传出去像什么话。”
　　“怕个屁。”萧燚不屑道，“谁敢说我，站出来，我打死他。”
　　萧焱被她的霸道震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他一笑，三人才渐渐被得胜的喜悦包围，一边往家走，一边兴高采烈地回忆刚才那一战表现的如何优秀。同时反思不足，争取下次不犯同样的错误。
　　“哈哈哈哈……”
　　院子里充斥着他们的笑声。
　　……
　　“阿焱？”
　　林晴烟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在哭。
　　“你在哭吗？”
　　萧焱没回话，但翻过身，把头埋在了她怀里。
　　林晴烟回抱住他，问道：“哭什么？”
　　“做了……很多梦。”
　　“噩梦？”
　　“不，都是好梦。”


第146章 两州
　　“首级从城墙上掉下来，守在下面的人还没来得及去收，就被一哄而上的百姓挤到了外围。等他找到的时候，已经被踩得面目全非了。”
　　铁衣跟萧燚汇报着萧炎行刑时的场景，他当时就在城墙上站着，亲眼看着萧炎的首级被愤怒的百姓踩得半烂，被人捡起来时血肉模糊，连鼻子眼睛都分不清了。再次回想起来，仍忍不住眼角抽动。
　　“那个，还有徐家。”他接着说道，“徐老将军三天前回了一趟家，据说把宗族耆老叫到祠堂里，然后亲手打断了徐仁礼的双腿。”
　　萧重信因为和徐文之间有着深厚情谊，所以放了徐仁礼，只叫人将他送去了徐文身边，又把他的所作所为说了一遍。
　　起初徐文顾念父子之情，到底是没下重手，打了一顿之后将人丢去了祠堂思过，只当这个儿子养废了。
　　之所以改变主意，想来跟这一仗脱不开关系。
　　萧重信在这一仗里没了半条命，徐文自己也在鬼门关前游走了数遭。还有那些阵亡的将士，无辜受难的百姓……若是没有叛徒，这些人原本都应该好好地活着。
　　“大帅。”
　　“进来。”铁衣听着声音耳熟，一见来人，果然是萧林。
　　“林哥，你怎么过来了？”
　　萧林面色异常，并未理睬铁衣，而是径直跪到了萧燚面前。
　　“大帅，世子妃她……投缳自缢了。”
　　“什么时候？”萧燚惊起，“人怎么样了？”
　　铁衣也惊得瞪圆了双眼。
　　萧林面带哀色，道：“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估计是……是昨晚就……”
　　话没说完，萧燚就从他身侧掠了过去。
　　铁衣立马去追，回头见萧林还跪在原地，喊道：“林哥！”
　　萧林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一起追了上去。
　　途中他简单向萧燚叙述了事情的原委。
　　徐氏因为私自放萧炎逃走被萧重信禁足在自己院中，紧接着没几天北真就打了过来，后来萧重信受伤卧床，府中一团乱麻，自然没人有精力去管她。
　　尘埃落定之后，林晴烟曾问过萧燚要如何安置她。萧燚念及她跟萧炎还有两个孩子，并未继续追责。只叫林晴烟转告徐氏，望她日后能安分守己，不要再横生事端。
　　徐氏跟林晴烟询问了萧炎的下落，得知他就在府中地牢里，不日便会被押往刑场，斩首示众。问完之后并未表示什么，就像她答应好的那样，每日安稳度日，几乎没出过院子。
　　谁也没想到，她会突然做出如此激烈的举动。
　　……
　　萧燚赶到时见林晴烟已经在现场，指挥着女使婆子给徐氏换衣梳洗，吩咐管事去外头购置棺木白绫，院中人影往来不绝，有条不紊地准备着徐氏的后事，杂声难闻。见到萧燚，纷纷停下行礼。
　　“阿燚。”林晴烟听到下人的禀告迎出来，“你来了。”
　　“大嫂她……”
　　“这是大嫂留下的信，给你的。”林晴烟将一封信交给萧燚，上头写着“三妹亲启”。
　　萧燚瞧着这四个字略顿了顿，接过拆开。信的内容很短，徐氏先是忏悔了自己以及萧炎犯下的罪行，言自知罪孽深重所以无颜苟活于世，遂决定自我了结。
　　但是两个孩子无辜，希望她去后，萧燚能念及姑侄之情，护佑一二。
　　萧炎有两子，长子名萧齐，今年十三岁，是徐氏所出，次子名萧澜，今年十一岁，是萧炎妾室所出。那名妾室生子时难产，孩子生下来第三日便撒手人寰，所以萧澜便记在了徐氏名下，也由她一手抚养长大。
　　现在两人吃住皆在萧重信院中，有专门的先生教导功课。据萧燚所知，萧重信明确告诫过二人不许与徐氏往来过密，是以至少明面上，他们是不怎么来这里的。恐怕徐氏过世的消息，二人此时也还不知道。
　　“我这里也有大嫂留下的一封信。”林晴烟又拿出一封，是徐氏特意留给她的。
　　“她不放心齐儿与澜儿。”应该是因为同为母亲，所以林晴烟更能与徐氏共情，说话间便再次红了眼眶。
　　其实作为妯娌，她二人因性格迥异且不常见面，所以算不上亲近。后来因为萧炎的时，林晴烟也曾恼恨过徐氏。
　　但是有句话叫人死债消，她人走了，过往的一切龃龉嫌隙仿佛也被带走了。看到这封信时，林晴烟能记起的只有过往二人坐在一起说笑的画面。那些场景恍如昨日，但里头的人却已经走了。
　　“阿燚，大嫂的后事，你给个主意。”她定了定心神，问道，“要怎么办？”
　　萧燚知道她问的不是具体要做什么什么，而是这场丧事是大办还是小办？
　　徐氏是镇南王府的长媳，照理说，她的后事该有一定规制。
　　但是萧炎的所作所为叫襄、繁两城的百姓和数万将士对其恨之入骨，徐氏作为她的妻子，虽然外人并不知道是她放走了萧炎，但也被归到了“敌人”的行列。此时大张旗鼓为其送丧，并不合适。
　　萧燚想了想，道：“一切从简吧。”
　　林晴烟闻言点了点头，赞成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就算是为了齐儿与澜儿，也是简单些好。”
　　萧齐和萧澜作为萧炎的儿子，此时并不适合被外人记起来。
　　“那我派人通知齐家，其他宾客就不动了？”
　　萧燚点头，道：“二嫂做主就好。”
　　……
　　晚间，萧焱回来了。
　　“我听晴烟说了大嫂的事。”他道，“萧齐和萧澜，你准备怎么安排？”
　　萧燚闻言瞥了萧焱一眼，将手中的兵书反扣到桌上，直言道：“你觉得父亲放心我插手吗？”
　　萧焱闻言一噎。
　　这话他没法反驳，虽然还没试过，但要是萧燚提出要抚养萧齐和萧澜，萧重信绝对会极力阻止。原因无他，就像萧燚说的那样，他不放心把人交给她。
　　较真地说，萧炎死在了萧燚手里。对于他的两个孩子，难保萧燚不会生出斩草除根的想法。毕竟，隔着“杀父之仇”。这样的想法，恐怕不止萧重信有，许多人都会有。
　　但萧焱并不这么想：“你是那样的人。”
　　“我是不是，都不阻碍父亲这么看我。”萧燚道，“大嫂那封信，并不是让我照顾他们俩，而是要我‘放过’他们俩。”
　　真相摊开来讲，难免让人觉得凉薄。
　　这萧燚说的这句话，萧焱也无法反驳。
　　“二哥，你是个心软的人。”萧燚看着神情复杂的萧焱，道，“我知道你怎么想，你觉得大人的事不该将小孩子牵扯进来，萧齐和萧澜毕竟是萧家的骨肉，你希望我能亲手将他们培养成才，一来是为了他们，二来也是为了我，有了教养之恩，他们将来对我生出怨恨之心的可能新也会小些。”
　　“但是二哥，我不是个擅长养孩子的人，也没那个精力。”她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事，你应该清楚，我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去顾及其他。所以萧齐和萧澜，还是留在父亲身边更合适。”
　　“至于将来他们得知自己父亲身死真相之后会怎么想，会不会怨我恨我，那都是将来的事，我现在管不了，也不想管。”
　　萧焱被萧燚说得无话可接，默了一会儿之后，讷讷道：“你既然已经决定了，我就不多说了。”
　　“还要多久？”
　　萧燚闻言为愣，不解。
　　“北伐。”萧焱道，“还要多久？”
　　他是武将，征战沙场是他的使命。但是当守在繁城丧事妻女音讯的时候，萧焱便决定，若是有机会，他不会再让妻子和女儿面临这样的危险。
　　所以再次开战之前，他一定要把妻子跟女儿送离战场。
　　他问萧燚，是想知道中间还有多久可以和妻子相守，看着女儿成长的时间？
　　萧燚双睫微垂，掩住眸中情绪，搭在桌案上的手手指微蜷。
　　还有多久？
　　如果可以，她希望明日就能开战。
　　她很急，急着打完这一仗，将战胜的消息当礼物送出去。
　　那个时候，她的礼物，一定要有人接。
　　一定要。
　　……
　　木良江一行人在黄石城足足磨了二十多天，磨到金甲都快没耐心的时候，才派人送消息给萧燚，说和谈结束了。
　　毕竟一万多人，就算一日只给一餐，合起来的数目也太大了。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这些花给俘虏的钱，每一文都让金甲肉疼。
　　“两个州，三百万两赎金，木良江跟齐辙真是好样的！”看完谈判结果之后，喜色少见地爬上了萧燚的眉梢，一下子驱散了她眉眼间的冷淡梳疏离之气。
　　“备马，我亲自去接。”
　　“是！”
　　“我也去！”萧焱比萧燚表现的更加兴奋。两个州啊！
　　虽然和大周被占领的河山相比太小太少，但这是十三年来首次将失地收复回来。
　　有开始，就有继续。
　　这两个州，对于大周和所有将士来说都意义非凡。
　　它们打开了南逃的子民重归故土的大门。
　　同时向大周所有子民昭示着：北真，并非不可战胜。


第147章 安巴
　　几场春雨过后，永安褪去初春的青涩，迎来姹紫嫣红的世界。
　　木良漪站在廊下，感受着温润的雨气，有些贪恋。
　　她的五识从去年开始都在退化，对于外物的敏感度几乎只剩下从前的一半。
　　遥记得当初决定离开五羊观前往永安时，师父曾告诉她后面几年她的身体会发生的变化。如今每个阶段，都在印证着她的预测。
　　进入到后面两年的时候，即便一场病也不生，她的五识也会迅速退化。而当倒计时进入最后一年的时候，她很可能会失去所有对外物的感知力，不能看，不能听，也不能再嗅到气味，不再能分辨出酸甜苦辣，甚至无法感知到疼痛、寒热。
　　木良漪有时候会想，与其那样不生不死地活着，还不如在情况坏到那种程度之前主动结束。那个时候还算半个活人，好歹能留住最后的体面。
　　虽然事情还没做成，但局已经布好，即便少了她，也不影响一切都按照既定的步骤进行下去。
　　除了……
　　萧燚。
　　要是让她知道她在等来最后的结果之前主动放弃了自己，她会怎么想呢？
　　怜娘喜欢花，来到垂拱殿之后在大殿周围鼓捣出了许多花木，现在应该都开得正盛。然而木良漪站在廊下望向它们，只能看见一片片模糊的彩色光影。
　　想要近观，雨很不给面子，自清晨到现在一直没有停下的迹象。
　　“姑娘。”
　　青儿轻唤了一声，想提醒木良漪该回去了。然而前头的人却没有丝毫反应。
　　她的眸色暗了暗，上前一步走到木良漪身旁，直接抱住了她的手臂。在旁人看来，她又在跟木良漪撒娇。
　　“何事？”木良漪转头看她，问道。
　　“该回去了。”青儿道，“待会儿要见谭尚书和二位大相公。”
　　“这么快就到申时了？”木良漪有些惊讶，她并没觉得自己站了这么久。
　　“是啊。”青儿眨了眨又圆又亮的大眼睛，盯着木良漪，认真道，“姑娘想大帅想的太出神，连正事都忘了。”
　　木良漪闻言失笑，嗔她道：“胡说什么。”
　　“喵呜。”
　　“雪奴来了。”
　　青儿放开木良漪，弯腰将雪奴抱起来，递到木良漪怀中。
　　然后虚扶着她一条手臂，两人以前往前走。
　　木良漪一边替雪奴顺着毛，一边道：“算算时间，七哥和小齐大人应该各自在途中了。”
　　青儿默算了一下时间，道：“要是小齐大人脚程快的话，应该已经穿过莲州登上往北去的船了。”
　　……
　　“大人，可好些了？”
　　小厮抚着齐辙的背，见他吐不出来了，又搀着他的胳膊将人扶起来。
　　随行的护卫来自侍卫步军司，登船之后都伪装成了漕运水手。领队拿着水袋递给齐辙，关切道：“大人感觉如何？”
　　齐辙接了水袋，冲他摇了摇手，示意自己没事。打开水袋喝了一口将口漱净，扭身吐掉，又慢慢饮了两小口。看到旁边堆着几个麻袋，就地坐在了上头。
　　“前面还有多少路程？”齐辙问道。漂在海上，他是真的吃不消。
　　若非木良江去过一趟西丘，对那里比他更熟悉，他说什么都不会选这条线的。
　　“海路估计再要一日就差不多了。”林队道，“最快明天晌午就能到岸。”
　　“但是下船之后还有陆路，安巴部在北真东北部，距离咱们登陆的地方大约又三日路程。”
　　齐辙闻言点了点头，陆路有多远他都不怕，能尽快下船就行。
　　“小齐大人，卑职能不能多句嘴？”领队是个性格活跃的人，这一路相处下来发现齐辙并没有那些清流官员的高傲气，办事严谨但性格却算得上平易近人，是以渐渐便放开了。
　　齐辙见他蹲到自己面前，一副求知欲很强的模样。反问道：“你想问什么？”
　　领队闻言，压低声音道：“咱们这趟去安巴部，是不是要策反他们？”
　　齐辙并不惊讶，这一趟能跟着他和木良江出来的人，忠心和聪明缺一不可。虽然他没有明说过去安巴部做什么，但他一个大周的官员，暗中前往敌国的一个部落，还能做什么？
　　齐辙用眼神示意他接着说。
　　领队得到了鼓励，便又放松了些，直接盘腿坐到了甲板上，道：“卑职听闻这安巴部是北真四十七部当中地位最低的一个部落，主要负责给北真皇族驯兽养马，实际上跟奴隶差不多。小齐大人，咱们既然要策反，为什么不选个有实力的部落？”
　　齐辙闻言，苍白的嘴唇微微弯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
　　他之前也有过这样的想法，当听到木良漪要他暗中出使安巴部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生出疑问：为什么要选择安巴部？而不是其他更有实力的部落。
　　但是地位低就代表没有实力吗？
　　他很快就想通了木良漪为何会选择安巴部。
　　“北真与大周不同，虽然仿照大周建立了三省六部的官员制度，但没有州县的划分。”或者说，只有从大周夺走的八十二个州是按照州县划分的。确切来说，现在是八十个。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组成北真的是从西到东，散布在沙漠、草原与雪山深林里的四十七个部落。”齐辙接着道，“这些部落虽然都听从北真皇室的号令，但实际上各有领土，部落与部落之间泾渭分明，每个部落里的人都以其部落首领为尊。北真上一任皇帝曾经尝试在国内推行州县制度，但刚开始就遭到了各部落的强烈抵触，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所以，其实那些部落也不是都听北真朝廷的话？”领队听到这里，更加不解，“那安巴部跟别的部落相比有什么优势？”
　　“它本身或许没有绝对突出的优势，但是对于我们来说，最大的优势就是它的地位。”
　　领队跟小厮都听得挠头。
　　注意力一转移，晕船的感觉仿佛也减轻了许多，齐辙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他问道：“我若此时对你说，看中了你的本领，想要你跟你们常指挥递交辞呈，然后来我身边，你可愿意？”
　　“那当然不能！”领队说完，才发现自己反应有些大了，讪讪地笑笑，又挠了挠头，“小齐大人，卑职不是那个意思。不是您不好，是卑职没这个福分……”
　　齐辙含笑打断他，继续道：“说说你不愿意答应我的原因。”
　　“这个嘛，首先我是个武夫，只会舞刀弄枪，不会舞文弄墨。”领队道，“去到大人您身边，也没我的位置呀。而且我在步军司待的好好的，我们常头儿对我也好，而且讲义气，我有了高枝儿就弃了他，这不地道。”
　　“是啊，你在侍卫步军司待的舒服，所以不愿意来我身边。”齐辙道，“北真那些部落亦然。”
　　领队与小厮双双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
　　其他部落跟着北真皇室混的舒坦，自然不容易被策反。而安巴部被称作北真的奴隶，过得能好吗？
　　当然不能！
　　既然如此，那就是天然的盟友啊！
　　跟大周结盟，就有可能翻身做主人了！
　　谁不想做主人？
　　齐辙讲出来的，只是一部分缘由，还有一些内情是她从木良漪那里得知的，并未在此明言。
　　安巴部之所以地位如此低下，是因为他的上上一任首领曾经背叛过北真皇族，试图归顺大周。然而后续大周在跟北真的对抗中吃了败仗，安巴部随之也背上了叛徒的称号。北真皇帝下令斩杀了当时的首领，规定安巴部的人不能读书入仕，没有皇帝的允许也不许迈出领地半步，违者立斩，同时将原本的赋税提高了数倍，以此作为对这个部落当背叛者的惩罚。
　　安巴部在这样的屈辱中生存了几十年，其余各部对其欺压愈甚，如今已是苦不堪言。而艰苦的环境，往往能够成为培育枭雄的沃土。
　　“安巴部如今的首领名叫努哈，她的母亲是大周人，在战乱中被北真兵掳走，后来被努哈的父亲所救，成了他众多妾室中的一个。”木良漪对齐辙说，“努哈的父亲有十三个儿子，他排第十，因为母亲出身低微，所以并不受父亲的重视。但是他十六岁那年他的父亲病重，他联合一名将领杀掉了九个哥哥和三个弟弟，成为了安巴部唯一的继承人。”
　　“我途径安巴部的那年努哈二十岁，已经接替他的父亲成为了安巴部新任首领。每一任新首领都要亲自到北真都城接受皇帝的任命，他在返回安巴部的途中经过北真四十七部中的第三大部落坷齐部。成功说服坷齐部的首领，将最小的女儿嫁给了他。”
　　“泰和九年冬天，我接到北真的友人传来的消息，经过坷齐部首领从中斡旋，北真小皇帝下旨废除了安巴部人不许迈出领地的条令，同时也减免了他们的赋税。不过安巴部的百姓要交的赋税仍旧是其他部落的两倍有余，他们仍旧是四十七部中地位最低的一个部落。”
　　“此外，还有一个消息。”木良漪最后说，“努哈一直在招兵练兵，此时安巴部的兵马数量已经是他父亲担任首领是的三到四倍。”
　　这样一个人，会是个安分守己，甘受压迫的人吗？


第148章 西丘
　　木良江比齐辙更加熟悉西丘，所以结束黄石城的和谈之后，他跨过涵江便带着一队护卫暗中脱离返京队伍，一路西行来到了西丘的都城大兴府。
　　出乎意料的是，他当真见到了“熟人”。
　　“大周刑部尚书木良江，拜见陛下。”直起身再次看清几步之外坐在龙椅上的那人时，木良江仍旧觉得心跳微快，整个人还没能从巨大的震惊中完全抽离出来。
　　对方显然也很惊讶，不过大约是身份的差距使然，相较于木良江他要镇定的多。
　　“他们说大周的使臣要见朕，原来是你啊。”李昊含笑望着木良江，道，“朕当初见你，就觉得非池中物，果然如此。”
　　“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未能辨出龙颜。”木良江用一口流利的西丘语接话道。
　　当初从“李公子”手里一下子购买了五千匹战马，木良江和萧燚都没觉得他是普通商贾。但他们当时也只是猜测他是西丘贵族，背后有高官或者皇族的支持，没想到居然是西丘的三皇子李昊。
　　西丘与北真一样，皇族与大部分贵族成员都有两个名字，一个是本国本族的名姓，另一个则是仿照大周起名的习惯所取的汉名。
　　北真皇族选择秦姓作为国姓，西丘则择了“李”这一大姓。
　　过年时大周跟北真打了一仗，同一时间的西丘也不太平——老皇帝驾鹤西去，几位皇子为皇位大打出手。
　　萧燚大败北真的消息传回永安后不久，西丘的国书也送进了大内——西丘皇帝驾崩，三皇子李昊登基为帝。
　　和北真的谈判，木良漪原本只打算派齐辙一人带队。接到国书后临时改变主意，让木良江也加入了使团。待和谈结束，让两人分别向东西两个方向出发，一人乘船渡海拜访安巴部，另一人则过来向西丘的新皇表示友好的问候。
　　一朝天子一朝臣，木良漪希望与这位新皇结下和睦的邻里关系。最重要的是，要抢在北真之前交下这个朋友。
　　“朕记得上回有一名姑娘跟你一同过来，当时跟朕说你们是一起经商的伙伴。”李昊道，“你说你姓梁，她姓……想起来了，她说她姓林。但你其实不姓梁，而姓木，想来她的林姓也是假的吧？”
　　“不该欺瞒陛下，实则是当时情形特殊，不得已而为之。”
　　“那她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呢？”李昊饶有兴趣道，“朕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还是想亲口听你说出来。”
　　木良江从容不迫，回答道：“实不相瞒，那位林姑娘，本姓萧，乃是我朝太尉兼虎威大将军，统领襄繁二城守备军的萧大元帅，萧燚。”
　　“哈哈哈。”李昊闻言大笑，道，“这么长的职衔，听上去比你的官职要威风。”
　　木良江适时地陪着笑道：“那是自然，在下微末小吏，不敢与萧帅比。”
　　如旧友见面一般寒暄过后，李昊叫人在皇宫替木良江备下房舍，安排他住下。从始至终，没有询问过木良江这一趟过来的目的是什么。
　　他不问，木良江也不主动提，好像两人都忽略了这件事。一个热情安排，一个欣然应邀，木良江便在西丘皇宫住了下来。
　　这一住，就是小半个月。
　　自第一天短暂地见了一面之后，这期间木良江没再看见到这位西丘新皇的身影。
　　但他一点儿也不急，起初几天在内侍的陪同下将西丘皇宫逛了一遍，后面提出想出宫走走，李昊没有反对，他便每天出去游玩，赶在宫门下钥前回宫居住，城内逛遍了，又骑马出城去逛。
　　“这么多天，他只做了这些？”
　　“回陛下，是的。”深夜，负责陪同木良江的内侍被李昊召到跟前，详细讲述木良江这些天的所作所为。
　　总结下来，只有四个字：吃喝玩乐。
　　他住在异国的皇宫里，却自在的像是回了老家。
　　李昊年轻的面庞上看不出明显的情绪，默了片刻，问道：“给他安排的美人呢？动了吗？”
　　“这个倒是没有。”内侍道，“这位大人对于美酒美食来者不拒，唯有美人，一连送去六个，却一个也没能入他的眼。”
　　担心木良江不喜欢西丘女子，他还特意寻了两名大周女子，专门做大周淑女装扮前去引诱，奈何也没能成功。
　　“有意思。”李昊目露玩味，用一个词对木良江的表现做出了总结。
　　内侍摸不准新皇心里是怎么想的，不敢随意搭话。
　　李昊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其实什么也没想，只是觉得自己的耐性快耗没了。
　　大周的刑部尚书突然造访西丘，还是暗中来的，避的能是谁的耳目？
　　那自然是北真的。
　　所以他来此的目的，李昊一开始就猜出来了。
　　但他没有问，而是想要木良江主动提出来。
　　求人的人，总要有个合适的姿态。
　　但是木良江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一样，偏偏不说。
　　李昊有些气恼——拿什么乔？
　　“他睡了吗？”李昊问道。
　　内侍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问的是木良江。
　　“睡了。”
　　“把他喊醒，带过来见朕。”
　　“是。”
　　……
　　木良江确实睡了，是被人从甜梦中喊醒的。
　　他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随着内侍过来见李昊。
　　“木良江拜见陛下。”他是大周臣，而非西丘民，是以见李昊只拱手俯身表示尊重，并不行叩拜礼。
　　跟上次见面不一样，今天的李昊明显心情不佳。
　　“木大人在我西丘住得可舒适？”他开口，声线微沉，既有疲惫，又有不悦。
　　“舒适，多谢陛下款待。”木良江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他的不悦，姿态如常。
　　李昊仅剩的耐心瞬间耗尽，木良江这个态度，若非是大周官员，早拉出去打一顿了。
　　“木大人就没什么要对朕说的？”李昊似笑非笑道，“你来西丘，只是为了吃喝玩乐？”
　　“回禀陛下，在下来西丘自然是有正事的。”对方道，“只是见陛下进来事务繁忙，所以不敢叨扰，想等陛下有些闲暇再谈也不迟。”
　　他倒是体贴。
　　李昊后槽牙狠狠咬在了一起。
　　要不是碍着他是大周的官……
　　“朕现在就有空，你说吧。”他沉声道。
　　木良江从容开口道：“陛下想必也听说了，两月之前我朝与北真发生摩擦，涵江南北打了一仗。”
　　“略有耳闻。”
　　“那陛下自然也知道，如今涵江以北的八十州，都是十三年前北真从我大周朝州中强抢去的。”
　　闻言，李昊神色微凛，直到木良江这是要步入正题了。
　　“北真犹如强盗，掠我山河，欺我百姓，血海深仇，不报不休。”木良江说此话时铿锵悲郁，然后紧接着却话音一转，温声道，“但西丘不一样，两朝世代比邻而居，向来和睦。”
　　李昊闻言心中冷笑：和睦，亏他敢用这个词。
　　大周山河广阔，大片沃土，谁不眼馋那片土地？
　　西丘也动手抢过，只不过没能成功罢了。
　　不过那时西丘还不叫西丘，掌权的也非他的族人。
　　所以认真算来，如今的西丘国与周朝之间确实没有深仇大恨。
　　“你们想跟朕结盟？”李昊见识过木良江的口舌功夫，不想听他在这里转弯抹角地说话，直接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问题。
　　木良江点头，直接道：“是。”
　　“你们想跟朕结盟，是想拉着西丘成为你们的帮手，一起对抗北真。”李昊反问道，“但是朕为什么要答应你？”
　　“跟周朝结盟，西丘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
　　“你说什么？”李昊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是若是陛下拒绝的话，会有很多坏处。”木良江道，“西丘生产战马和盐，却缺少粮食、织物，所以每年都需要从大周购入大批米粮与丝绸。与此同时，西丘每年向外售出的马匹，其中有五成都是销往大周，食盐则占八成。若是与大周决裂……”
　　“你在威胁朕？”李昊虽然年轻，却已经有了上位者的气势，不怒自威，“你就用这样的态度，说服朕同意跟你们结盟？”
　　木良江身姿如旧，不见丝毫惧意，接着道：“在下只是将事实摆到明面，与陛下分析利弊而已，绝无冒犯之意。”
　　“哼。”李昊冷笑道，“西丘的邻居并非只有你们，粮食和丝绸，我们可以跟北真买，战马跟食盐，也可以出售给他们。北真的国力，可比你们强多了。”
　　“陛下说的是气话。”木良江道，“西丘产盐之地靠南，且恰好与大周接壤，几乎不用花费多少力气便能将盐运到大周境内。但是北真就不同了，想要将南边产出的盐运到北真，就要从南向北穿过整个西丘，而且途中并非皆是坦途，要么翻山越岭，要么绕路前行。在下不通财货之道，是以来之前请朝中同僚帮着算了一笔账。他说若是西丘想把盐卖给北真，运输费用就是盐本身价值的数倍，如此高昂的成本，将盐运抵北真之后势必要高价出售才能有盈利。”
　　“粗略估算，这个价格大约比北真现有盐价高出三倍不止。”他最后道，“而且，北真并不缺盐。”
　　至于战马，就更加不是本真缺少的物资了。
　　相反，因为不擅制造织物，他们跟西丘一样需要从大周购买大批量的织物，尤其是供给贵族穿用的上等丝绸。
　　李昊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
　　但木良江并未停止，而是继续条分缕析，将西丘与大周决裂的每一条利弊逐个挑出来摊开讲明，最后总结道：“军队作战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此理放到别处亦讲得通。不论是天时还是地利，都在无形中推动大周与西丘结成盟友。眼下，只差陛下做出决策了。”
　　这一番讨论木良江占尽上风，李昊不忿，故意道：“你就不怕朕把你绑了交给北真？”
　　“虽然你说的都对，但是却忘了一条。那就是北真能抢走你们一半的土地，就能把剩下的一半也抢走。朕只需要把你交出去，他们立即就会明白西丘的诚意。”
　　谁知木良江却丝毫不惧，道：“在下既然敢来，便做好了无法全身而退的准备。”
　　“但是陛下，您真的想要跟北真结盟吗？”他反问道，“北真狼子野心，欲壑难填，假设陛下所说成真，陛下真觉得那样的情况对于西丘而言是好事吗？”
　　李昊浑身一震。


第149章 交代
　　北真同意归还的两个州位于西部，与李定山率军驻扎的安州接壤。是以和谈结束之后，北真的赔款在一笔一笔往大周运，李定山接到命令率军北迁，接管两州，萧燚分批次送还北真俘虏，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时间在忙碌中过得飞快，转眼间便到了立夏。
　　这一天，北上暗访安巴部的齐辙先一步回到了永安。
　　“努哈确有反抗北真之心，但他生性多疑，起初对微臣不够信任，是以几次三番失约，不愿正面与微臣对谈。”齐辙简略述说着这一趟安巴之行的过程。
　　“直到微臣将娘娘的手书送入其宅邸，他才主动提出约见。”
　　齐辙到现在仍旧好奇那封没有加盖任何印玺的信函到底写了什么，居然能让努哈一夜之间态度发生巨变。
　　太后娘娘与努哈也有交情？
　　“他一直跟微臣询问写信的是何人，微臣遵照娘娘吩咐，并未透露娘娘的真实身份。”
　　齐辙拿出一个信封，交给怜娘：“这是他让微臣转交给娘娘的回信。”
　　怜娘将信展开递给木良漪，木良漪略看了两眼，将信纸放到了案上。对齐辙道：“你继续说。”
　　“经过数次交涉之后，努哈终于松口，答应与我朝合作。”齐辙道，“但是他说他需要准备时间。”
　　“多久？”木良漪问。
　　“至少一年。”
　　一年，这个时间没有什么不妥，对于大周而言也正合适。要正面对抗北真，努哈需要准备，大周同样需要蓄力。
　　至少要等运河竣工，中越大郡贮备下了足够的粮草，襄城也需要一定时间恢复元气。
　　但是齐辙并未将这些说出来，而是装作有些为难的样子，极力劝说努哈提前出兵。
　　努哈自然不会答应。
　　两人拉扯数个来回，最终齐辙“妥协”。他与努哈约定好，出兵前两个月，大周会再次派遣使者前去与他商讨具体的作战计划。
　　“这趟差事办得极好，小齐大人此行辛苦了。”木良漪语气之中不乏满意之情。
　　“微臣不敢当。”齐辙道，“能为大周尽微薄之力，微臣求之不得。”
　　……
　　木良江在半月后抵达永安，同样带回了喜讯。
　　西丘能同意结盟，实在让木良漪有些惊喜。
　　毕竟他在大周与北真之间保持中立那么多年，想要继续置身事外才是人之常情。
　　“北真狼子野心，与其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是以赢儿觉得，七舅舅之所以能说服西丘皇帝与我朝结盟，最重要的一点便是点明了这一点。他让西丘皇帝意识到，若是大周倒了，北真下一个目标便是西丘。他们建国近百年以来的行径已经告诉世人，这个族群是不懂得感恩的。即便西丘帮了他们，他们也不会投桃报李，只会恩将仇报。”
　　为了完成木良漪布置的课业，谢赢追着齐辙和木良江，事无巨细地将他们出使安巴部与西丘的过程问了个遍。是以今日来到木良漪身边，听她给自己出题，能够对答如流，侃侃而谈。
　　“那赢儿觉得，对于安巴部和西丘这两个盟友，我们能够完全相信吗？”木良漪接着发问。
　　谢赢想了想，道：“自然不能。”
　　“为何不能？”
　　“姨母说过，人心最是善变。安巴部与西丘之所以同意与我朝结盟，是因为结盟之后他们能获得更大的利益。而不和我们结盟的话，安巴部会继续遭受北真各部的欺压，西丘则会担心失去大周这道屏障之后，北真的铁骑很快就会踏上西丘的领土。”
　　谢赢见木良漪不经意间露出了疲惫之色，微顿，关心道：“姨母是不是累了？”
　　“无妨，你继续说。”
　　谢赢知道自己劝不动木良漪去休息，所以默了默，接着道：“他们的选择，乃是趋利避害。”
　　“但是若有一天北真许诺给他们更大的利处，他们没有理由坚持继续跟大周合作。”没等木良漪发问，谢赢便列举道，“比如北真皇帝下诏免除对安巴部的一切惩罚，把他们部落的税收降低到跟别的部落一样甚至更低，比如对努哈委以重任，这些诱惑绝非努哈能够拒绝的。”
　　“对于西丘而言，亦然。”
　　木良漪没有立刻做出评断。
　　谢赢立即意识到，自己并没做出完美的回答。
　　他漏掉了哪里呢？
　　利益，能够让盟友变成敌人的除了利益，还有什么呢？
　　仇恨？
　　大周应该暂时不会和他们结仇。
　　所以还是在“利益”二字上。
　　谢赢觉得答案好似风中燃起的烛火，在他脑海里闪烁了一下，又很快被封压倒。
　　谢赢并不急，他稳住心神，重新整理思绪。很快，风停了，烛苗重新立了起来！
　　“安巴部和西丘与我们结盟对抗北真，一旦成功，紧接着就会进入到瓜分利益的阶段。”谢赢觉得脑海里的烛苗越燃越旺，“共同对抗北真时，他们是我们的盟友。但若是敌人倒了，曾经的盟友就有可能变成我们新的敌人。”
　　木良漪露出满意的目光，鼓励谢赢继续说。
　　“北真有四十七部，加上占领我们的八十个州，他们的国土几乎是现在的大周的两倍。”谢赢接着道，“它一旦失去战斗力，倒下的身体就会被迅速肢解。四十七部土壤贫瘠，显然那八十个州更加令人垂涎。”
　　谢赢缓缓攥紧了手掌：“姨母是不是在担心，将北真击倒之后，安巴部和西丘会反过头来和我们争抢那八十个州？”
　　毕竟那八十个州已经被北真占去十几年，在大周人看来那仍旧是自己的国土，只不过暂时被强盗占领罢了。但是安巴部和西丘，恐怕就不这么看了。
　　他们一定会将那片土地划为大家共同的战利品，只要参战就有资格参与分配。
　　木良漪终于点了点头。
　　她看着谢赢，道：“所以一定要输，却绝不能‘死’。”
　　“你没有见过努哈，若是有机会亲眼见到他，和他有所接触，就会明白我今日对你说的这些话。”她道，“这个人，绝对不能让他足够顺。他就是一匹吃不饱的饿狼，一旦失去掣肘，所有临近的人都会被他攻击，要么反击将其杀死，要么就只能沦为他的食物。”
　　“北真则是另一匹狼，离我们最近的狼。我们要对付它，就要先把那匹饿狼喂一些事物，让它有力气去撕咬，让它们去相互撕咬。但绝对不能让它死，要留它一口气，让它撑着继续和饿狼缠斗。”
　　“赢儿，你记住，我们要做的只是驱除胡虏，收复河山，将来狼烟起，大周一定要当控局的棋手、驯兽的猎人，而不能沦为棋盘上的子、杀红眼的兽。努哈可以吃掉一半北真，但一定要留下一半当作大周的屏障。”
　　“至于西丘，它若是真出了力，就给它一些甜头。但这部分要从北真身上划，大周的河山，只能收回大周人手中。”
　　木良漪一口气说了很多话，但越到后来，就越不像在授课，而像是在交代什么一样。
　　谢赢微微垂眸，眸光无声地暗淡下去。
　　但只有短短的一瞬，他微掩住瞳仁的双睫很快就掀上来，一双美目犹如宝石，不需做多余的表情，便已流光溢彩。
　　“姨母。”他唤道，“你教的太多太快了，我记不住。”
　　木良漪微愣。
　　“我才十五岁，距离亲政还早呢。”他接着道，“姨母你慢慢教，我慢慢学。”
　　木良漪缓缓勾出一抹笑，道：“什么时候竟学会偷懒了。”
　　谢赢也不解释，只道：“我累了，今日就先到这里吧。”
　　“姨母，赢儿先行告退了。”他站起身，给木良漪行了一礼，并未等着她点头同意，便转身向外走去。
　　“姑娘……”内殿只剩下两人时，青儿看木良漪，道，“陛下是不是察觉出什么了？”
　　“赢儿虽是男孩儿，却心思细腻，又聪明。”木良漪并不惊讶，道，“而且我们日日见面，我装的再好，也难在他面前掩饰的毫无破绽。”
　　“那怎么办？”
　　木良漪轻叹了一口气，从榻上下来，朝着床走去。
　　青儿连忙扶住她一条手臂。
　　“他今日这一遭，大约有三分是试探，七分在表示不瞒。”她感觉头昏昏涨涨，四肢发软，是真的很疲惫了。从过完年开始，她就越来越容易疲惫，即便什么都不做，身体都在告诉她，叫她去休息。
　　木良漪合理猜测，油尽灯枯之际，她大约会“睡”过去。
　　“那该怎么办？”青儿扶着她在床上坐下，再次问道。
　　“由他去吧。”木良漪踢掉绣鞋，和衣躺下，缓缓闭上了双眼，“这孩子有什么事都喜欢憋在心里，他不会跟别人提的。”
　　她说完，翻了个身，侧卧着朝向了里面。
　　等了一会儿都没再听见她说话，反而传来了匀称的呼吸声。
　　睡着了。
　　青儿看着她被薄褥半掩着的背影，那么瘦，越来越瘦了。
　　眼泪像是从荷叶上抖落的露珠一样，啪嗒嗒就落了满脸。
　　青儿捂住嘴，快而无声地远离床榻，但人仍旧停在内殿，缩到了软塌旁的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膝盖，无声地淌泪。
　　臭师父，你再不出现，以后就算来了我也不认你了！
　　叔父……
　　婶娘……
　　观音菩萨，三清真人，太上老君，玉皇大帝……天上地下的各路神仙，谁能帮我救救姑娘啊？
　　我的姑娘……你们不要带走她……


第150章 两年
　　谢赢登基之后仍旧沿用谢昱登基时选定的“正熙”作为年号。
　　是以这一年，乃是正熙二年。
　　正熙二年冬月，运河全面竣工。
　　月底，韩遇春返京，正式入职户部。
　　“微臣韩遇春，拜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吧。”
　　韩遇春起身，听到怜娘道：“莫非是外头的水土更养人，韩大人当真是容光焕发。”
　　“李娘子莫要取笑下官了。”韩遇春连连朝她作了几揖，告饶道，“都快晒成黑炭了，哪里有什么容光？”
　　见他如今的言行举止，怜娘忍不住在心中道：不过才短短一年，人还是从前的那个人，却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如今的韩遇春，即便是熟识他的人，也很难再将他同喜云联系在一起。
　　玩笑两句过后，二人便各自收住。
　　木良漪开口道：“这一年，你辛苦了。”
　　“微臣愧不敢当。”韩遇春忙道，“若无娘娘，微臣此时只怕已经是一具被人随意丢弃在荒郊野外的白骨，是娘娘给了微臣再世为人的机会。微臣愿为娘娘刀山火海，肝脑涂地。”
　　“肝脑涂地太吓人了，我看不得。”木良漪罕见地说了句俏皮话，“你用心办事就成。”
　　话落，青儿怜娘带头，连带着韩遇春一同笑起来。
　　“娘娘放心，不论大事小事，但凡交到微臣手里地，微臣一定竭尽全力。”
　　“我这里还真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闻言，韩遇春立即敛容，略带郑重地说道：“请娘娘吩咐。”
　　“我要你替我走一趟海州，拜访几位故人。”
　　“不知娘娘所说的故人家住何处？是男是女？名讳唤作什么？”韩遇春问道。
　　“我说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家人。”木良漪道，“如今的家主名叫房玉白。”
　　“她家在海州很有名，你略作打听就能知道。”
　　韩遇春点头，只觉得这名字耳熟，仿佛在哪里听到过。而且是最近才听到的。
　　“娘娘，微臣这趟过去，是以朝廷官员的身份，还是以私人的身份暗中探访？”他问道。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就是什么身份。”
　　韩遇春明白了，那就是以户部官员的身份过去——代表的是朝廷。
　　“那微臣过去，要做什么？”他又问道。
　　“替我带一封信给房娘子。”
　　韩遇春心念一转，问道：“私人信函？”
　　木良漪微笑，算是回答了他的话。
　　“微臣明白了。”韩遇春道，“除了送信，娘娘可还有话要微臣转达给房娘子？”
　　“海州风土人情与永安迥然不同，不可以多停留一些时日，代我与房娘子叙叙旧。”木良漪道，“顺便聊一聊当前的局势。房娘子是女中豪杰，你同她多聊些国家大事，她会愿意听的。”
　　韩遇春又疑惑了：这“国家大事”指的具体是什么事呢？
　　接着又听木良漪道：“比如你前不久带领修建运河的工匠勇斗北真骑兵的事迹，她最爱听这些。”
　　韩遇春有些明白了。
　　“是。”他应道，“微臣遵命。”
　　……
　　韩遇春揣着从青儿那里接过来的信回到了户部——他记起来了，房玉白这个名字，就是前几天在户部听几个人闲聊时提到的。
　　“下官拜见大人。”他直接来找了谭万年。
　　韩遇春初来户部报到的那日，把谭万年吓得将陪了他数年的紫毫笔摔成了两截。直以为自己青天白日里见了鬼。
　　两人既是故交，又是同僚，且同效命于一主，谭万年对韩遇春自然不错。韩遇春守着上下级的礼节，客气尊重，他却好似对待老友，平和中带着三分热切。
　　在不知情的人眼中，都觉得韩遇春是走了谭万年的路子才进的户部。
　　“这里有没旁人，这么多礼做什么。”谭万年摆手，示意韩遇春落座，“听闻娘娘传召你？”
　　“是，刚从大内回来。”韩遇春直言道，“领了新的差事，不久就要起身前往海州。”
　　韩遇春是聪明人，谭万年早前就这么觉得。
　　这几年永安风云巨变，前朝，大内，人是一茬儿接一茬儿的换，比新发的韭菜都要快。
　　宫内先是殉了贾元宝，又葬了富贵，唯有他，从泰和帝侍候到正熙帝，如今新帝登基，他摇身一变又成了太后娘娘的心腹韩遇春。
　　谭万年从没见过这么会站队的人。
　　这么多次的抉择，哪一次不是性命攸关？然而他，却能一直选中正确的答案。
　　仅凭这一点，就让绝大多数人望尘莫及了。
　　“下官这里有些疑问，想要请大人代为解疑。”
　　“什么疑问？”
　　“房玉白。”韩遇春道，“下官记得前几日好像听大人和另外几位大人提起过此人。”
　　“你说的事海州首富房玉白？”
　　首富？
　　果然，能与娘娘有交情的都不是寻常人。
　　……
　　“房玉白是我十五岁那年跟师父一起路过海州时结识的。”木良漪替青儿和怜娘解疑，道，“当时她身怀六甲，却遭仇人暗中下毒，险些一尸两命。也是她命不该绝，刚好碰到了师父。”
　　“师父出手解了她的毒？”青儿道。
　　“嗯。”木良漪道，“她中的不是什么烈性毒药，虽然能要命人却不会很快。加之他们家家大业大，收藏了无数珍奇药材，其中恰好有能解毒的。师父见还能救，就替她施针放血，又将解药喂下，最终成功救下他们母女。”
　　她的师父医术高绝，这样的事他们在云游期间做过许多次。师父救人一视同仁，但当时知道木良漪心中打算，便在遇到一些有权有势或有用之人时特意引她与对方结交。像常欢、吴柳、孙亭、怜娘等人，都是这么聚拢到她身边的。
　　“房家世代居于海州，从房玉白的高祖起通过海上贸易发家，几代传下来累积了无数财富。”木良漪道，“我派韩遇春见我写的信送给她，是想从她那里拿到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青儿再次问道。
　　“将来战起，我希望能从民间获得支持。”木良漪道，“打仗打得既是人，也是银子，要向北真宣战，我们必须要有充足的准备。”
　　“奴婢听明白了，娘娘是想让那位房娘子出钱支持北伐？”怜娘道，“所以才派韩大人过去。他既代表着朝廷，也代表着娘娘。”
　　“不止是房家。”木良漪道，“房家是个引子，我要借此引出大周商贾的报国之心。”
　　有些事情，只差一个带头的。有了第一个人，就能带动许多人。
　　商人虽吟不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句子，但同为大周子民，他们心中自有家国。这是一股无形却庞大的力量，但需要用心引导。
　　木良漪已经想到了办法。房玉白若是目光长远，能看透她的用意，她自会送上一份极具分量的谢礼。
　　若是看不透的话，对于事情的推进也无甚妨碍——这样的引子她有很多。
　　……
　　木良漪接到了飒送来的信。
　　她将信纸缓缓展开，凑近，才能看清纸上字迹。
　　萧燚说她今年不能来永安朝贺了，一来担心北真故技重施，二来实在繁忙，脱不开身。
　　不过她准备了贺岁礼物，已经在路上，不日便能抵达。
　　什么礼物呢？
　　木良漪有些期待。
　　“大帅今年过年不回来了吗？”木良漪读信并未避着青儿，她微微偏头就能一览无余。
　　木良漪点点头，将信纸卷好，重新塞回竹筒里——每一个由飒送来的竹筒她都用心收着，如今已经攒下一小匣子了。
　　“不回来了。”她道，“不回来也好。”
　　青儿当然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忍了忍，但还是没忍住，咕哝道：“难道以后都不回来了吗？”
　　木良漪去开匣子的手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接话道：“真是这样的话，也好。”
　　青儿闻言眸光一变，抿紧了嘴唇。
　　“师父很快就会过来的。”她倔强地说。
　　木良漪将藏着信的竹筒放进匣子里，合上，落锁。
　　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一样，没做回应。
　　“还有两年呢。”她像是生气木良漪不理自己，接着道，“两年，以师父她老人家的本事，能把大周、北真、西丘还有滇南以南的各个小国都走一遍。姑娘你急什么？”
　　傻丫头，哪里还有两年呢？
　　满打满算，也只剩下一年零两个月了。
　　不过她说两年就两年吧，木良漪不与她争——不争，她怕是都要偷偷抹眼泪了。
　　“咱们俩谁看起来更急？”木良漪故意曲解她的意思。
　　“你……”
　　“娘娘！”青儿的反驳被怜娘打断了。
　　她急匆匆地奔了进来。
　　“娘娘，兵部李尚书求见。”
　　……
　　“娘娘，刚刚接到莲州送来的军报。”李纲跑的气喘，“北真……动兵了。”


第151章 大义
　　正熙二年十一月二十三，北真骑兵夜袭莲州，莲州守备军奋力反击。
　　十一月二十五，繁城出兵直击黄石城。
　　腊月初一，李定山率军于宝州北边界迎战北真。
　　至此，南北全面开战。
　　腊月初五，齐辙登船，经东海北上再次出使安巴部。
　　腊月十六，韩遇春自海州返回永安，带来黄金五十万两，大米十万石。
　　“米粮已经通过运河往北去了，房娘子正在联合海州其他富商一同为边关的将士们赶制冬衣，之后也会通过运河运去襄城。”
　　韩遇春道：“房娘子让微臣替她带话给娘娘，说房氏合族感念娘娘当初救命之恩，眼下朝廷抗击北贼，若有需要，海州房氏愿献上全部家产支援边关将士。”
　　闻言，在座之人无不惊叹。
　　五十万两黄金已然是大手笔，这位房娘子的眼界与胸怀，实在叫人汗颜。几代人累积的财富，说捐就捐了。
　　“房氏大义，娘娘，此等人物，朝廷理当做出嘉奖。”林如晦激动道。
　　“臣附议。”于林甫道。
　　“立即拟旨传往各州，大力褒扬海州房氏善举。”木良漪道，“怜娘。”
　　“奴婢在。”
　　“去将我加皇后冠冕时用的凤冠取来。”
　　“奴婢遵命。”
　　众人疑惑，这个时候，取凤冠做什么？
　　“韩遇春。”
　　“臣在。”
　　“你再跑一趟海州，替本宫将凤冠赐给海州房氏。”
　　“娘娘，这……是否不妥？”林如晦瞠目结舌。如此善举确实需要嘉奖，这是这奖励未免太重了些。
　　“娘娘，凤冠象征的是皇后身份，赐给平民……是否有失皇室威严？”
　　“并无不妥之处。”木良漪却道，“这顶凤冠，海州房氏当得起。”
　　林如晦看向于林甫，疑惑他为何不发言。
　　又看向木良江，见他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这……难道太后娘娘此举除了嘉奖之外另有深意？
　　林如晦不再阻止。
　　……
　　“乐时。”从垂拱殿出来，林如晦喊住木良江，“你且等等。”
　　“林相有何指教？”
　　“方才在里头，娘娘说要把凤冠赐给房氏，你为何不出来阻止？”
　　闻言，木良江露出一个若有若有的苦笑，而后道：“下官知道林相担心此举有损天家威严，但是若是嘉宁九年的悲剧重演，性命尚难保，何谈威严？”
　　“乐时，你……”林如晦被他如此大胆的发言吓到了。
　　“这话难听，但是实话。”木良江道。
　　“……也是。”林如晦讷讷道，“也是。”
　　“房氏虽富有，但一家之财要撑起一国之战，远远不够。”木良江似闲聊道，“大周，需要更多像房氏这样心怀家国大义的富商。”
　　林如晦一怔，瞬间明白过来——太后娘娘高明！
　　……
　　“怜娘，阿蕴他们过几天就要陆续来京了，我准备将孩子们安置在我从前住过的宅子里去。”
　　众人出去之后，木良漪就势歪在了软榻上，青儿替她抱来了被褥和靠枕。
　　“要是人数多，住不过来，就送到镇南王府去。”她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片刻前还不见疲意，此时却昏昏欲睡，“先紧着我住过的那座宅子安排。”
　　“孩子们住过去之后，除了找先生教他们读书，仆从负责他们的衣食住行，还要有一个管事的人好好看顾他们。他们的父母在边关抗敌卫国，将这些孩子托付到我手里，我理应用心养育他们。其他人我不放心，思来想去，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可是奴婢走了，娘娘这里怎么办？”怜娘目露忧色。木良漪的状况很不好，即便没有明确问过，但她朝夕侍候在她身旁，怎会没有察觉？
　　“我啊，我这里还有青儿啊。”木良漪笑着道，“你担心什么？”
　　“但是青儿一个人……”
　　“满殿的宫娥，哪里就累着她了？”木良漪由侧躺改为平躺，慢慢合上双眸，勾着唇玩笑道。
　　她虽然在开玩笑，怜娘却知道，这事已经定下，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她只能福身应道：“是，奴婢遵命。”
　　许久没听到木良漪的回应，抬头，看见青儿给她使眼色，还把食指放在了嘴唇边。
　　再看那软塌上的人，竟是已经睡着了。
　　二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内殿，怜娘几经犹豫，终于忍不住问道：“娘娘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姑娘不让我说。”青儿道，“怜娘姐姐，你别问了。”
　　这个回答，叫怜娘心头一颤。
　　若只是寻常病痛，不会特意瞒着。
　　想到某种可能，霎那间，怜娘忍不住悲从心起，瞬间就红了眼眶。
　　意识到自己失态之后，她立即收敛情绪，拿帕子抵了抵鼻头，道：“我不问了，你好生照顾娘娘。”
　　“嗯。”青儿从鼻子里发出闷闷的声音，垂着眸，不敢正眼去看怜娘。她怕一对视，自己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怜娘去收拾行装了，青儿却没返回殿内，而是站在廊下，望着惨淡的天色发起了呆。这天既不白也不黑，像是要下雪，又像要落雨，总之不是晴天。
　　“喵呜。”
　　青儿温声转头，见雪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迈着慵懒悠闲的步伐朝她走来。
　　她弯腰将猫儿抄进怀里，撸了撸它不含一丝杂色的毛发，又吸了吸鼻子，小声道：“雪奴，你说大帅跟姑娘还能见面吗？我都这样了，大帅，该有多难过啊。”
　　……
　　腊月二十六，边关终于传来第一封捷报。
　　“两日前，萧帅率军大败北真兵马，北真后退，我方成功夺回黄石城！”
　　满朝恭贺，全城大喜。
　　这年正旦宫中没有设宴，但皇帝在正熙二年的最后一天下旨改了年号。自正旦之日起，大周正式使用“定胜”作为年号。
　　定胜元年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因为战事的影响，同正旦一样，朝廷取消了许多庆贺活动。但民间百姓吃饱喝足不知忧愁，张灯结彩，游街猜谜，热闹欢腾不输以往。
　　然而在这样喜庆和乐的日子里，八百里加急送像一个不速之客闯进永安城，带来了不好的消息——莲州军大败，莲州险些失守。
　　“莲州守备军与北真军队缠斗近两月，虽各有胜负，但规模都不算大，对战局起不到决定性的影响。这次大败，完全是主帅杨豹好大喜功，中了秦白石的空城计。”
　　垂拱殿中，李纲因愤慨而语速加快。如此一来，立即提高了木良漪对他所发之言的辨识难度。
　　她的挺立下降的厉害，若是正常语速，且处于安静的环境中，尚能较为清楚地辨别出每一个字音。但若是说话人语速加快，传到她耳中的声音就会混成一片，模糊不清。
　　幸好已经仔细将战报看过一遍，结合上面的内容，大约能猜出李纲说的是什么。
　　“幸而关键时刻林小将军带着两万军队突击支援，方破了北真的围攻，叫被困城中的五万将士解救了出来。”同前面两任兵部尚书不一样，李纲是上过战场的武将，正因为了解战场之上的凶险，所以更加难以抑制心中怒气。
　　“兵部已经明确发出指令，萧帅主攻，而莲州和安州都暂且以防守为主。杨豹若是将命令记在心里，就不会鲁莽出兵钻进敌人的全套！”
　　“北真定是看透了他鲁莽冒进的弱点，才会调派最擅诱敌的秦白石过去打他。”
　　见木良漪没有说话，林如晦想了想，出言道：“那依李尚书之见，杨豹究竟有没有当好一军主帅的能力？继续用他，莲州会不会再次面临失守的风险？”
　　“临阵换将是大忌。”接话的是于林甫，“而且……”
　　“而且什么？”林如晦问。
　　“而且，朝中并无合适的人选来接替杨豹的位置。”于林甫点明了如今的情况——能打的武将，已经全部在边关了。
　　“虽然林相所言有理，但是此战并非朝夕便能结束，继续让杨豹担任莲州军的主帅，绝非上策。”李纲毫不委婉地反驳于林甫，道，“秦白石，绝对不是他能对付得了的。”
　　说出“秦白石”三个字的时候，在座诸人都听见了他磨牙的声音。
　　当真是咬牙切齿。
　　众人也都明白其中的原因——二十年前，秦白石跟李纲还是并肩抗击北真的同袍。
　　林如晦不通战事，但是他忽然想到：“林小将军……”
　　闻言，李纲和于林甫皆是一怔。
　　他们二人不是没想到林飞云，但是，不约而同地将他排除在了人选之外——他太年轻，除了此次突击北真兵马之外，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战绩。
　　仅仅一战，没有人能判别出他是天才，还是靠运气。
　　没人敢冒这个险。
　　“林飞云尚需历练，即便他有能力接替他兄长，也不是现在。”木良漪终于开口，她并不参与讨论，说话即是定音。
　　萧燚月亮谷大捷后便通过书信跟她讨论过关于杨豹、林飞云和莲州军的事，杨豹此次出事，让萧燚的担忧成了真。
　　而眼下的境况，两人此前便设想过，并且讨论出了解决方法。
　　“于相说得对，临阵换将是大忌。”她道，“所以杨豹不能换。”
　　“可是娘娘……”
　　“李尚书稍安勿躁。”木良漪道，“杨豹此人贪功冒进，性格急躁，但并非没有可取之处。”
　　“如今叫他守莲州，并非他的强项。他擅长猛攻，最适合作为先锋替大军开路。待日后莲州转守为攻，最需要的就是他这样的猛将。至于眼下，只需找一个能压制他的人，好好看住他即可。”
　　“监军？”这次倒是林如晦最先反应过来。
　　木良漪陆续掌控朝堂之后，将以蔡康元为首的监军依次召回京中。此举让众人觉得，她是要取消监军这一职位。
　　“但是这个人选，并不好寻。”一直保持沉默的木良江终于开口，道，“杨豹乃是林帅嫡系，坐镇莲州时日已久，朝中官员，恐怕难有让其信服之人。”
　　换句话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监军监军，并不需要压制他，只需行监察之劝即可。”木良漪道，“杨豹虽性急，却绝非蠢人。他此次犯下大错，朝廷不向他问责，他应当明白才是。”
　　“那依娘娘之见，该派何人前去？”于林甫问道。
　　“韩遇春。”


第152章 十五
　　定胜元年正月十九，捷报再传。
　　秦虎连败连退，不到一月，萧家军再下十三城，成功夺回一州。
　　与此同时，莲、宝二州被守得固若金汤，北真连续向两地增兵，却始终未能前进半步。
　　“萧帅说，若是再过一月情况还是不变，北真很可能会改变策略。”李纲当众转述着萧燚发来的军报上的内容，“届时会将过半兵马调到中路，全力对付襄繁二城守备军。”
　　“他们能变，我们也能变。”谢赢道，“杨豹既然擅攻，届时就让莲州军转守为攻，让襄繁二城守备军转攻为守。李老帅擅守，那就让他们以不变应万变，牢牢守住宝州即可。”
　　他说完，殿内安静了片刻。
　　并非他说的有什么错处，而是从前议事时谢赢大多旁听，只在西南蜀州发生叛乱是主动请缨带兵平叛，其余时间并不发表意见。
　　众人也都习惯了他的沉默，就像习惯了以木良漪为主。
　　“赢儿说的不错。”木良漪开口打破寂静，笑着道，“给宝州传信，告诉李老帅，若是北真撤军，我方就按兵不动，收好宝州即可。告诉杨豹，若是敌人攻势减缓，司机发动进攻，但务必要直击要害。同时传信给萧帅……”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然后才接着道：“是攻是守，由她自行判断。襄繁二城守备军全权由她调派。她亦不必事事皆向兵部报备，必要之时可行先斩后奏之权。”
　　“微臣领命。”李纲道，“这就向三地传信。”
　　木良漪是个合格的上位者，真正做到了用人不疑。是以支撑起大周朝堂的这匹人，不论从前追随的是谁，对于她都是真正地信服。
　　但是她对萧燚的信任，还是让人忍不住惊讶。
　　不过对此，也无人提出质疑。
　　纵观如今的大周，从庙堂到江湖，何人的功绩能压萧燚？
　　“给西丘的国书送出去多久了？”
　　“回娘娘，已经一月有余。”于林甫回话道。
　　原本答应的好好地，但是南北开战之后，西丘却耍起了滑头，以各种理由推迟出兵。
　　他们跟安巴部不一样，根本不需要这么长的准备时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西丘这是想毁约。再进一步的话，怀疑他们想要坐收渔翁之利也不为过。
　　“娘娘，是否要派使者前去？”于林甫问道。
　　“不必。”木良漪说的果断，“再等半个月，若是他们还不出兵，就截断大周往西去的商路，禁止他们的盐贩入大周境内，也不许我们的商队再往西丘运粮。”
　　“娘娘……”于林甫知道这是威慑西丘的最好办法，但是，“此法虽能震慑西丘，但于大周而言并非没有弊端。粮食不出售给他们，对我方暂时没有影响，但若是突然断掉西来的湖盐，西境几州恐怕会出现盐价哄抬的情况，从而引起百姓恐慌。”
　　“林相不必担忧。”木良江道，“这一情况，娘娘早前便有所预见。是以年前便让秦大人从北边购入了大量的井盐，屯在常平仓中。西丘的湖盐一旦断掉，中越大郡储备的盐立即便能补上，绝不会给有心之人哄抬盐价的机会。”
　　……
　　众人离开垂拱殿，谢赢却迟迟没有动身。
　　“赢儿还有事？”木良漪主动问道。
　　“姨母的身体到底出了何事，想要一直瞒着赢儿吗？”谢赢直言道，“准备瞒到什么时候？”
　　木良漪露出一抹苦笑，谢赢能忍到现在才问，已经出乎她的预料了。
　　“嘉宁九年，我十二岁，你才两岁。”这么多年，那些往事在她梦里重现过无数遍，她却是首次提及。
　　轻舟将过万重山，无数的悲痛和仇恨都沉淀在了时光中，像酒一样静静发酵，转变成了此时隽永的平静。
　　“那是你年纪太小，还不记事。对于我们是如何抵达越州的，应该没有印象。”
　　谢赢缓缓摇头。
　　他确实不记得，木良漪也从不跟他提起这些。
　　“当时北真攻破梁京宫城，却没有找到你，自然要派兵追捕。”木良漪道，“秦阿监护着咱们一边躲避北真骑兵的追捕，一边绕路往越州去。”
　　“但是走到蜀州边境的时候，还是被他们追了上来。”
　　青儿亦是首次听到当时的细节，木良漪的叙述简洁极了，她却一下子仿佛身临其境。
　　“然后呢？”她皱眉问道。
　　“他们要追的是赢儿，还有玉玺。”木良漪道，“察觉我们被追上的时候，是在一家客栈里。当时我找店家帮忙，雇来两辆马车，用障眼法成功骗过了他们。”
　　“但是我们都没发觉，跟着我们的不止一路人马。”说到这里，木良漪的眸光暗下来。
　　“还有谁？”谢赢几乎听到这话的同时便察觉到，木良漪要表达的意思是，追杀他们的人不止有北真骑兵。
　　木良漪惊讶于谢赢的敏锐，道：“当时我以为两路人马都是北真人，后来来到永安，暗中查了许久才查出来。”
　　“是……先帝？”
　　木良漪没有否认。
　　“算时间，当时先帝还未正式登基吧？”青儿愤恨道，“他是怕你们挡了他登基的路。”
　　“都过去了。”木良漪道，“继续纠结于此没有意义。”
　　“就是那波人伤了姑娘你吗？”青儿问道。
　　木良漪点头。
　　“怎么伤的？”谢赢问，“下毒？”
　　不是他胡乱猜测，实在是木良漪的情况太像是中毒了。
　　不料木良漪却摇头否认了。
　　“是他们要抓我，我跑得太急，一不小心从山崖上跌了下去。”木良漪解释道，“也是在那天，碰到了师父。”
　　“观主救了你？”
　　“师父先救了你跟秦阿监，听阿监说完才到山下去寻我。”木良漪道，“算我命不该绝，奄奄一息时被师父找到了。”
　　“原来是这样。”青儿终于知道了当初的情况，“师父当时身上恰好带着一颗招魂丹，就用它把你救了回来是吗？”
　　木良漪点头，道：“我因从高处坠落，全身上下的骨头断了多处，脏腑也遭受重创，是师父用招魂丹硬生生把我的命从阎罗殿抢了回来。”
　　“那姨母现在的身体又是怎么回事？”谢赢记得清楚，他幼年时木良漪虽然体弱，但身体尚算康健，远没有到如今这样的地步。
　　木良漪以袖掩口，打了一个哈欠，困意引出泪水，湿了眼眶。
　　“姑娘你睡吧，剩下的我来同陛下解释。”青儿扶着她下了软塌，去床上躺下。
　　谢赢跟上去，弯腰将木良漪踢掉的两只软靴摆正，又仔细地替她掖好被褥。
　　他的视线停留在和衣躺下的木良漪身上，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姨母——那么虚弱，那么弱小。
　　她踢鞋子的样子，让他想起了阿归。
　　某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和木良漪的角色仿佛颠倒过来了。从前是她来照顾他，现在她变成了那个需要被照顾和保护的人。
　　……
　　“招魂丹，是师父的一位挚友研制出来的神药。虽无法真正做到生死人肉白骨，却有为重症或重伤之人续命的奇效。”青儿为谢赢解释招魂丹，“但这药的效用是有期限的，而且随着服下丹药的时间变长，药效会越来越弱，服药之人身上的生息也会越来越弱。起初几年除了体弱之外与常人无异，五年之后会开始多病，尤其受不得冷。过了第十二年，服药人的五感开始变弱，直到最后彻底看不见，听不见，嗅不出气味，尝不出味道，连疼痛和冷热都不再能感受到。”
　　一声轻响——谢赢放在小几上的手碰歪了茶盏，茶水迅速覆盖了小半张桌面。滴滴答答，落到了几下的虎皮上，浸塌了细软的绒毛。
　　青儿忙将小几连同上面的茶盏一起搬下软塌，顾不上那歪倒的盏，忙掏出帕子擦拭虎皮——这张虎皮是萧燚亲手打的，去年中秋特意命人送来的节礼。
　　“然后呢？”木良漪在睡觉，虽然很难将她吵醒，但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都很低。
　　问了一遍之后，青儿没反应，仍旧只顾擦拭虎皮。
　　谢赢忍不住出手，攥住了她的手腕，迫使她面向自己，再次问道：“然后呢？”
　　“……药是有期限的。”青儿将手腕挣脱出来，“一颗，可续命十五年。”
　　“现在是第几年？”
　　其实这个问题，自己就能算出来。
　　但谢赢盯着青儿，叫她回答。
　　“……从姑娘服下招魂丹的日子算起，距离十五年，还剩下不到十一个月。”
　　“陛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青儿抢在谢赢前头开口，道，“没用的，姑娘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
　　“眼下两国交战，朝廷忽然大肆寻医问药，无异于告诉所有人姑娘性命垂危。”她道，“虽然你是皇帝，但是眼下，姑娘才是大周的支柱。她有任何不虞传出，都会引来人心惶惶。”
　　“若是可以，早就这么做了。”
　　谢赢第一次感觉到无力，暗恨自己无能——他若能早两年过来，提早两年协助姨母，情况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了？
　　“陛下。”青儿看着缓缓将头低下的谢赢，换了称呼，“小公子。”
　　“你不能倒下。”她说，“姑娘已经把局布好，剩下那些她没来得及做的事，你要替她做完。”
　　“如果……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我，怜娘，我们所有人都会继续辅助你，一起完成姑娘的心愿。”


第153章 恐惧
　　当一个人输给另一个人的次数太多，心底的恐惧逐渐累积，最后会变成不可战胜的心魔。
　　在和萧燚的一次次交手中，秦虎便有了这样的感觉——他开始惧怕萧燚。
　　一个合格的战士，首先不能畏惧他的对手。当他开始害怕对手的时候，就已经输了。这样的道理，他的父亲和师父秦白石都教过他。
　　所以秦虎沮丧，很焦躁，很不安。
　　萧燚所率领的军队行动时，他反倒安心许多，至少她在动，他能看得见她要做什么。
　　但是当萧燚打了胜仗之后忽然静默下来，秦虎会去猜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不是在预谋着什么？她下一步准备怎么打？要改变战术了吗？
　　他猜不出来。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萧燚困进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对于周围可能遇到的危险有无数种猜想，想要做些什么来应对，却一动也不敢动。
　　他害怕往前一步，自己就会一脚踏空摔下万丈悬崖。往后一步，很可能有长着血盆大口的凶兽在等他。
　　随着安静的时间越久，秦虎能清晰地察觉到内心的恐惧在迅速增长，他控制不住自己，他快要发狂了。
　　他的斥候每天向他报告十几遍，他期待着其中有一次听到的是不同的内容。
　　但又害怕，害怕传过来的是萧燚故意布下的圈套，就等着他往里钻。
　　有时他不禁去想，他的堂兄当年也面临过这样的困境吗？
　　不，他觉得十几岁的萧燚肯定不像现在这样狡猾。他面对的对手，远比他堂兄当面所面对的更加难以对付。
　　要向父亲求援吗？让他派新的将领过来对付萧燚。
　　秦虎犹豫不决。
　　他很怕自己会得到跟堂兄一样的结局。
　　但是，他更怕父亲失望的目光。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弟兄当中最出色的那个，能够得到父亲的重用只不过比旁人多占了几分运气。所以他要更加努力，要好好抓住命运赐给自己的机会，要向父亲证明他可以。
　　所以发往都城的军报，他没有真正说明战场上的真实情况，他不想让父亲觉得自己是无用的。
　　如果求援的话，真正的情况就要暴露，他的无能和狼狈也会全部被父亲知道。
　　秦虎无法接受这样的局面，他宁愿自己战死在战场上，传回去的是他的死讯而非战败的消息。
　　他等不了了，他要主动进攻！
　　他的兵力几乎是萧燚的两倍，只要拼命打，一定可以打赢的！一个州而已，他很快就能夺回来。
　　……
　　“报！”斥候飞奔进中军大帐，“禀报大帅，大批敌军分成三路分别从东、北、西侧向正我方包围过来，先锋军由秦虎率领。”
　　“知道了，再探。”
　　“是！”
　　除已经带兵出去埋伏的萧焱、钱良外，军中将领基本都在帐内，听到斥候禀报说秦虎的大军分东、北、西三路包围过来的时候，眼都亮了。
　　“大帅料事如神！”赵翻山钦佩极了，秦虎出招的路子，跟萧燚早前预料的竟然分毫不差。
　　他现在怀疑，可能连兵马数量都跟萧燚说过的一模一样。
　　“闲话少说。”萧燚低头继续看向沙盘，他们现在身处两州交界处正北方是一大片平原，东西两侧则各有山林掩映。
　　“秦虎率领的先锋军会以最快的速度过来，东西两路兵马因为要绕路，势必会延迟一些。秦虎应该计划当他跟我军正面对抗时，让东西两路人马进行侧翼偷袭。”她指向东侧，“东侧的地形较西侧更加平缓，所以他会在这一路派出更多兵马。”
　　埋伏在东边的，是萧焱率领的两万人马。
　　“孙黑塔。”
　　“末将在。”
　　“你带上一万人，去支援二哥。”萧燚道，“不必立即现身，若你们抵达时敌军还未到达，先在数里外寻一处容易藏身的地方扎营，然后想办法和二哥互相配合，最好让敌人摸不清你们到底有多少兵力。”
　　“末将领命！”
　　“赵翻山，钱良。”
　　“末将在。”
　　“清点人马，准备向北进发，随我一起迎击秦虎的先锋队。”
　　“末将领命！”
　　“徐将军。”
　　徐文应声。
　　“你带领两万人马，跟在我们后面，听我号令，随时支援。”萧燚道，“同时留意东西两侧的情况，若出现突发状况，可自行带兵前去支援。”
　　“末将领命。”
　　帐中的人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铁衣、李金跟孙亭。
　　萧燚对李金和孙亭道：“你们二人留守营地，势必确保火炮营的安全。”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万一敌军从某一方攻进来，若是小股，立即清缴，若是大批，立即南撤。”她有必胜的信心，但同样做好了战败的准备，“带不走的辎重全部销毁，确保不能落入敌军手中。”
　　除了改良了投石机之外，孙亭还设计制作出了能连续发射十五支重箭的连弩和比普通铠甲更轻但防御力更强的骑兵轻甲。萧燚之所以能以这么快的速度攻城略地，这些武器功不可没。
　　“末将明白！”李金和孙亭一同应道。
　　二人一同步出大帐，看着一列列士兵如游龙般在营地里迅速穿梭。
　　“交手才两个月，这就要决战了？”李金方才在里头听的清楚，除了他手里的两个营和孙亭的火炮营以及主要负责制作和修补器械的军匠，几乎所有兵马都被萧燚派了出去。
　　他原以为像这种大范围的战争，要打很久。
　　他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秦虎性子急，打不了逆风仗，大帅已经完全拿捏了他这一弱点。”孙亭道，“这一回，对方肯定是倾巢出动。”
　　连战连胜之后，萧燚迟迟没有发布继续进攻的命令。全军上下无人不急，都想趁热打铁乘胜追击。
　　但他们没人提出异议，事实已经证明，萧燚是一名极为出色的统帅，他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听从指挥——他们全心信任这位新统帅。
　　“老孙，仗打完了你想干什么？”李金忽然问道。
　　孙亭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顿了片刻才道：“没想过。”
　　“我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把北奴赶出咱们的地盘。其他的，没想过。”
　　“我想过。”李金道，“我以前总想着立功，能升官发财嘛。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经常想家。我没跟你说过吧，我家在海州，我爹我娘，我娘子还有两个孩子都在那儿，想他们了。”
　　“你离家几年了？”
　　“今年是第十一个年头了。”李金道，“我两个孩子是龙凤胎，当年离家参军的时候他们还不到两岁，刚学会喊爹。唉，我再回去肯定都不认得我是谁了。”
　　“等打了胜仗，风风光光地回去。”孙亭拍拍他的肩膀，“也算光宗耀祖了。”
　　“那是！”
　　……
　　定胜元年正月二十七，黄昏，漫天都是赤色的晚霞，像是一只巨大的红釉碗倒扣在人们头顶上。
　　秦虎带着骑兵飞速前进，在一片广袤无垠的平原上，和萧燚相遇了。
　　没有任何花哨的布局，像是火苗与引信碰头，立即陷入激战。
　　“萧燚，我今天一定要亲手杀了你！”秦虎驱使着战马，一手握缰绳一手高举战刀，朝着萧燚吼道。
　　然而他忘了萧燚听不懂北真语。
　　回应他的是横扫而来的封狼刀。
　　“啪！”
　　两刀相撞，撞出刺耳的声响。
　　一双形态妩媚却带着凛冽寒意的眉眼映照在秦虎的刀壁上，黑瞳如墨玉，含着极致的冷静。
　　两人的体格和力量有着天然的差距，第一击之后，萧燚不再正面硬抗秦虎的招数，而是利用扬长避短，利用自己比他出招更快的优势寻找着巧机。她不在乎招式是否光明正大，战场之上，能杀敌的招式就是最好的招式。
　　在她三番四次的偷袭下，秦虎连吃了几次暗亏，手臂和侧腰具被划伤。然而他的刀，萧燚却总能避过去。
　　交手之前他告诉自己不论发生什么都要冷静对敌，然而真正对上萧燚之后，他完全记不得自己曾对自己说过什么了。
　　“啊啊啊啊！”
　　听到他的怒吼，萧燚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她无声地勾起了嘴角。
　　她是故意的，交手多次，她已经完全了解秦虎的性格，她在故意激怒他。
　　显然，他成功了。
　　“那是什么东西？”
　　“天上！”
　　“会动！”
　　战场上突然出现骚动。
　　“火球，是一颗火球！”
　　“天上掉下来的火球！”
　　那颗火球从赤红色的晚霞中来，仿佛从刚上了色的陶瓷上凝结脱落下来的一滴釉。
　　它在朝着战场飞来。
　　越来越大。
　　越来越快！
　　“快跑啊！”
　　“啊啊啊啊！”
　　“大帅！”
　　封狼刀削掉了秦虎的右臂，萧燚抬首，火光映红了她的双眼。
　　“砰！”
　　巨响之下，一切声音仿佛都被摁了下去，世界归于寂静。


第154章 交代
　　“喵呜。”
　　“喵呜。”
　　“……”
　　雪奴从木良漪怀里下来，踩着虎皮走到软榻边缘，微微弓身一跃而下。它霸道惯了，一点儿也不怕人，经过木良江脚边时还蹭了蹭他玄色的靴面。而后微晃雪团似的身子，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不知道静了多久，众人终于等到木良漪开口。
　　“立即传令，让徐文暂代主帅之职，襄繁二城守备军转攻为守，先行修整，统计伤亡人数。另外，组织人手下天坑，找寻阵亡战士的遗体。”
　　“是。”
　　“传令莲州，告诉杨豹，只要北真不动，我们就不动。”
　　“微臣领命。”
　　“最后告诉李定山，继续严守宝州。北真的中路军元气大伤，东西两路兵马势必会增援，我方先以不变应万变，且看他们如何行动。”
　　“微臣领命。”在木良漪冷静地说出一条条应对之策后，李纲也渐渐镇定下来，“微臣这就去办。”
　　“娘娘，要不要送消息去安巴部？”于林甫询问道，“好让齐辙有所准备。”
　　“不用。”木良漪回答的果断，“北真中路军在这一战中损失过半，此时消息一定已经传回北真国都，自然瞒不过努哈的耳朵。如此天赐良机，他不会轻易放过的，不用齐辙再去催他了。”
　　“那西丘……”
　　“仍按照原定计划行事。”木良漪说到这里微顿，眼中划过凌厉之色，“萧帅已经阵亡的消息，只能留在这座大殿里。”
　　“臣等明白，谨遵懿旨。”
　　……
　　“呼！”
　　迈出殿门，谭万年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也在此时才后知后觉，原来方才在殿中的时候，他连喘气都在收着。
　　在收到前线的消息之前，谁也不会想到萧燚会突然阵亡——而且并非死在敌人手中，竟是被天上落下来的陨石夺去了性命。
　　他抬头望天：难道是上天要亡大周？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呸呸呸！
　　乱想什么呢？
　　有娘娘在，一切定能化险为夷！
　　萧帅固然厉害，但也不过是一个人。北伐，靠的是千军万马。一人的生死并不能……
　　真的不会影响大局吗？
　　显然不是的。
　　在众人或留意或没有留意到的地方，木良漪将太多的赌注押在了萧燚身上。
　　她在无声中已然成为北伐的支柱。
　　她死了，谁能成为替代者？
　　虽然谭万年不懂行军打仗，但是显然，眼下找不出第二个人能顶替萧燚。
　　她一死，一切都停下了。
　　唉！
　　谭万年迈动脚步，重新往前走。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往好处想。
　　如果没有萧燚阵亡的消息，这一仗绝对能算是大捷了——一举歼灭对方十万兵马。
　　襄繁二城守备军加起来也才十万而已。大周建国近百年，还没有人打出过如此惊人的战绩。
　　天才，萧家的女帅，真的是天生的帅才啊！
　　只要她阵亡的消息不泄露出去，北真绝对不敢轻举妄动。
　　谭万年相信木良漪，她能推着大周走到这一步，期间闯过的难关无数。这一次，也一定能顺利闯过去。
　　萧帅固然厉害，但大周真正的支柱，是太后娘娘。
　　……
　　谢赢和木良江并未同其他人一起离开，而是留在垂拱殿，想要劝慰一二。
　　木良漪从始至终镇定从容，不见一丝慌乱之色——但这并不代表她的内心毫无波动。
　　萧燚无疑是北伐最为关键的存在，同时也是她的挚友。
　　然而木良漪却没有给他们机会——二人还未开口，她便打着哈欠称自己累了，要去休息，让青儿送他们出去。
　　“七舅舅。”谢赢欲言又止。
　　“陛下要说什么？”
　　“没什么。”他忍着眼中的酸意，表面看上去一切如常，道，“今日还有许多奏章尚待批阅，朕先回去了。”
　　“臣恭送陛下。”
　　转过身的瞬间，谢赢红了眼眶，后头发涩难以自抑。
　　他想要再返回垂拱殿亲眼看看木良漪，但却忍住了，脚步不停地往宸元殿走去。
　　他有更该去做的事。
　　……
　　青儿将谢赢和木良江送出大殿，回来便见木良漪枯坐在软塌上，面色苍白，双目无神——与方才与众臣议事时判若两人。
　　“姑娘。”
　　“姑娘？”
　　连喊了好几声，最后还是来到她身边才惊动了她。
　　“姑娘……”青儿微微俯身，凑到她耳畔，用大人哄小孩子的语气对她道，“不是累了吗？咱们去床上躺一会儿吧。”
　　木良漪点了点头，由她搀扶着起身，缓步往床榻去。
　　然而刚走了两步，就忽然弯腰，呕出一口血来。
　　“姑娘！”
　　“咳咳……咳咳咳……”她像是被血呛到了，不住地咳嗽，随着咳嗽，又有鲜血不断从她口中涌出来。
　　守在外殿的宫娥闻声纷纷跑进来。
　　“快些将姑娘扶去床上！”
　　青儿取来自己的药箱，取出银针：“将袖子推上去，两条手臂露出来。”
　　宫娥立即照做，做完之后将床榻边缘的位置让出来。
　　此时木良漪已经陷入昏厥。
　　青儿沉着下针，手速飞快，眨眼功夫十几根针便落到了木良漪的双臂上。
　　又过了一会儿，床上的人腹部微微鼓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青儿出手开始取针。
　　直到将最后一根针从木良漪手腕上取出来，眼中的泪水也随之泉涌而出。
　　青儿软倒在地上，看着木良漪大颗大颗地掉眼泪，委屈极了。
　　……
　　木良漪只短暂清醒了片刻，都没来得及开口，便再次昏睡过去。
　　她这一睡，就是两天两夜。
　　再次睁眼时映入眼帘的还是青儿的脸——其实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能辨认出来是因为太过熟悉。
　　近在咫尺，她也看不清了。
　　耳边传来模糊又断断续续的声音，是青儿在叫她喝药。
　　她被人扶起来，药汁入口，几乎尝不出苦味。
　　又有一个人出现在她面前——应该是赢儿。
　　她唤了一声。
　　赢儿抓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
　　她伸手去摸他的脸——果然摸到了眼泪。
　　“赢儿，别哭。”她安慰了几句，不知道管不管用。
　　喝完药之后，她觉得自己精神尚可，应该能支持她把要说的话说完——其实该教的早就教过了，剩下的，也简单。
　　她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只剩下青儿跟赢儿。
　　“赢儿，下面我说的话，你要好好记住。”她说道，“我死后，不必发丧，对外只说我病了，不再见人。何时北伐成功，何时昭告天下。当了那时，只需将我的衣冠葬入皇陵。至于尸身，烧成灰，一半交给青儿，另一半你留着，来日替我埋到父亲坟前。”
　　“萧帅不在了，北伐势必受到影响。但你不要灰心，即便是停滞也只是一时的。萧帅这一仗替我们震慑了北真，我猜测，如果我们就此停下，是他们最想看到的结果。即便萧帅身亡的消息瞒不住了，至少两三年内，他们不会再主动出击。而我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休养生息，积蓄更多力量，以待厚积薄发。”
　　“武将之中，后起之秀有林飞云，还有李老帅的小儿子李驱虏，萧帅跟我说过，若有足够的历练与机会，这二人的成就定不会低。所以你不要急，只要当好大周的皇帝，时间一到，自会有人重新挑起北伐的大梁。”
　　“你三姨母和七舅舅，都是心怀大义重情重义之人。所以，他们两个可以完全信任。他们即便生出私心，也绝不会危害于你。除他二人之外，便是齐辙。此人看似温润圆融，实则刚烈，亦是可信之人。至于于林甫、林如晦、谭万年等人，虽有小瑕，但人无完人，堪用即可。你要记住，用人不疑，疑人勿用。大周面临紧要关头，君臣应当上下一心，绝不可相互猜疑。”
　　……
　　别人要瞒，但有些人却是瞒不住的。
　　是以后面几日，木良漪陆续见了部分朝臣。
　　最后，一起见了木良清和木良江。
　　虽然她看不清也听不清，但是某些瞬间，她感觉像是自己回到了幼年。
　　那个时候一大家人住在一起，那么多兄弟姐妹，热闹极了。
　　……
　　“我自认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我并不觉得这世间有一个准确的衡量标准来评判一个人的好或坏。”
　　木良漪驱离了所有人，只留青儿陪在自己身边。
　　原本想静静地度过最后的时间，却忽然又想说一些话。
　　“我所谋之事皆为北伐，所做之事不论对错，当我决定走上这条路的时候，我就这么告诉自己。即便知道过程中会出现让我无法保持冷静的情形，但是对于这一切，我都做好了准备。所有的痛苦和快乐都是一时的，它们都不足以影响我继续前进的步伐。”
　　“可是萧燚……她不在这些准备之中。”
　　“起初我以为她也在，当我发现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我的掌控之外。”
　　“我喜欢掌控一切，厌恶失控的感觉。可是她让我品尝到失控的恐慌，却又让我甘之如饴。我明知道应该控制住，却放任自己沉沦。我可以为了最终的目标牺牲一切，包括我自己，从前是，现在仍是。但是，当我听到她阵亡的消息时，我好痛，好难过。”
　　……
　　“若是他们能将她的尸身找回来，我的一半骨灰，就送去与她合葬。若是找不回来，你就把我的骨灰留着，待将来，将我埋到她陨身的地方吧。”


第155章 师父
　　萧燚在一阵麻木与窒息感中转醒，眼前一片漆黑。
　　缓了缓，她慢慢感觉到自己正躺在一个极其狭窄的空间里，背后凹凸不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她试着驱使四肢，刚刚微蜷起一条腿，膝盖就顶到了硬物。左臂大约是断了，动弹不得。她用右手去探，跟刚才曲腿一样，刚刚抬起就碰到了阻碍——冰冷坚硬。
　　是铠甲！
　　她细细抚摸着上面的纹路，很快辨认出，这是飞虎营的甲胄——孙亭带着工匠特制出来的轻甲，只有飞虎营的骑兵才有。
　　顺着甲胄一路向上，萧燚摸到了穿在甲胄里面的里衣，再往上……是人的皮肤，冰凉的皮肤。
　　霎那间，有什么东西从萧燚脑子里闪了过去。
　　她的手指慢慢伸展，沿着皮肤向左右滑动——这是一个人的脖子。
　　继续往上，她摸到了下巴，上面还有扎手的胡茬——这张脸正好在她的脸部的上方，和她面对面，距离不到两拳。
　　嘴巴，鼻子，眉毛，额头，颧骨，耳朵……萧燚把这张脸来回摸了数遍。
　　她没有摸脸辨人的本事，但此刻心里却有了明确的答案。
　　昏厥之前的画面迅速在她的脑海里涌动起来——陨石砸下来之后，脚下的土地迅速开裂。当时她跟秦虎从马上打到地上，秦虎先一步坠下去。她往前跑，却被人抓住了褪。
　　秦虎用剩下的那条手臂抓住了她，要把她一起拖下去。
　　萧燚被拖倒在地，与此同时身下的土壤迅速塌陷。她手掌下的最后一块土壤塌下去之前，铁衣赶到抓住了她的手。
　　“大帅，抓紧我！”
　　铁衣双手抓着她的双臂往上拖，沓星站在他身侧。
　　萧燚用另一条腿猛踹秦虎的手臂，终于摆脱了他。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拉上去的时候，忽然间，停止塌陷的土壤再次坍塌，铁衣瞬间失去了借力点……
　　“铁……”萧燚喉咙干疼，像是久旱开裂的土地。
　　“铁……衣……”
　　泪水顺着她的眼角下滑，带出寒冷的黑夜里唯一一抹温热。
　　摸完右侧，萧燚把手伸向左上方。左侧不是人的身体，而是马的鬃毛。
　　是沓星。
　　他们一人一马，以一种怪异到难以形容的姿势折叠在了一起，刚好搭建出一个仅容一人栖身的空间——萧燚就躺在里面。
　　萧燚试着去推，发现不论怎么用力，他们都纹丝不动。
　　难道他们被埋到了土下，距离表层的土壤还有很远？
　　不对，她还能呼吸，就证明周围没有被土封死。
　　所以，压在上面的可能不全是土壤，还有尸体。当时一起坠下来的不止他们，还有很多人，密密麻麻。
　　距离那一日过了多久了？为什么没有人把他们挖出去？
　　是尸体太多了，还没来得及？还是，这里被忽略过去了？
　　萧燚放缓呼吸，仔细去听。但是结果是失望的，她没有听见任何动静。
　　难道这是老天在跟她开玩笑，让她在死人堆里活过来，然后再慢慢等死？
　　“救……救命！”
　　“有人吗？”
　　“有人……吗……”
　　喊了几句之后，窒息感逐渐加重。萧燚支撑不住，慢慢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次转醒。
　　适应了片刻之后，开始呼救。
　　但是没多久，就再次陷入昏迷。
　　……
　　她就这样醒了昏，昏了醒，仿佛是阎王爷故意耍弄她，一直不让她死，却也没想让她活。
　　……
　　记不清是第几次醒过来了，她已经喊不出声了。
　　心里隐约有感觉，这一次再睡过去，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
　　功业未成，那是她们共同的目标，她不想半途而废。
　　她不想死，不能死！
　　……
　　萧燚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她控制着自己绝对不要睡过去，但过程中却并不是全然清醒的。
　　她似乎进入了一个半梦半醒的状态，神识和身体在慢慢分离，却没有完全分离，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从身体剥离出来，想要飘向远方，但被她硬生生拽着，不得离开。
　　身上的痛楚一下子远离，又瞬间回归，再抽离，再回归……在这样的循环里，她逐渐被混沌包围。
　　人声入耳的时候，她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
　　在黑暗中躺了太久，首次有光芒入眼，让萧燚觉得非常不适。所以她的双眼仅睁了一瞬，就立即闭合起来，同时把右臂挡到了眼前。
　　“醒了？”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萧燚的手臂不动，试着将双眼缓缓睁开。
　　原来那让她觉得刺目的光，不过是一根蜡烛而已。
　　“你是当兵的？叫什么名字？是怎么被卖到那下头的？”
　　女人一连串的问题让萧燚不知道从何答起。
　　她侧首打量她，对方坐在几步远之外，身穿一袭广袖交襟白袍，看上去像道袍的样式。头上带着黑冠，冠下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萧燚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因为这张脸既不美也不丑，找不出任何特点。
　　年纪大约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但她也不太确定。
　　不知是她刚醒过来还是旁的原因，她看着眼前的人，一瞬间觉得她很年轻，下一瞬又觉得她很老——这种“老”不是外表上的，而是周身的气息，是一种阅遍世间沧桑的气息。
　　“哑巴？”见萧燚不说话，只一个劲儿盯着自己看，女人微微露出诧异的表情，呢喃道，“卦象上也没说是个哑巴啊。”
　　一边说，一边开始掐指。
　　意识到现在再算也没什么用的时候，又停下。
　　“我……不是……”她的嗓子似乎比躺在下面的时候还要糟糕，但是还好，勉强能发声说话。
　　“阁下是谁？”她问道，“是你……救了我吗？”
　　女人的表情已经回答了她：不是我你觉得还能是谁？
　　“没大没小。”她道，“长辈问你话，你该先回答才是。”
　　萧燚被“长辈”这个词再次说懵了，看着对方露出不解的目光。
　　“我是九丫头的师父，你既是她的命定之人，我自然也是你的长辈。”
　　九丫头？
　　师父？
　　萧燚的眸子瞬间亮起来：“小九？”
　　“师父……”她激动起来，“药……找到了吗？”
　　“虽然你只折了左臂，但身子虚，还是躺着说话为好。”
　　话未说完，萧燚已经挣扎着从简陋的木床上翻起身子。站立时踉跄了一下，但很快她并不在意，拖着病体向前，驻足时双腿前曲，直接跪倒在女人面前。
　　这样的举动没有引起对方任何波澜，她由着萧燚对着自己叩了三个头，然后把手搭在她的膝上。
　　“师父，小九的药，找到了吗？”
　　望着她满脸的小心与渴求之色，女人终于是轻叹一口气，道：“痴儿啊。”
　　“也就是你这样的人，才能让那冷性的丫头弥足深陷。”她从身上掏出一个木瓶，道，“药已经找到了，你可有尽快法子尽快给她送去？”
　　说话间，又叹了一口气：“我算出她时日无多，但送药之法，却在你身上。”
　　萧燚先是喜出望外，闻言后又微怔。
　　“……有！我有法子。”
　　她摸向颈间，从领子里拽出一根红绳，绳子上连着一枚小哨子。
　　……
　　垂拱殿。
　　刚刚下朝的谢赢还未来得及换衣便直接赶了过来，他穿着明黄的龙袍，跪在床沿。
　　一干重臣分列跪在殿中。
　　殿内无悲戚之声。
　　但满殿无处不悲戚。
　　“鹰，鹰来了！”
　　外面的吵嚷声惊动了殿中的人。
　　“青姑娘，鹰来了！”宫娥奔进殿内传话，“就在院子里。”
　　飒？
　　它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青儿看了眼半梦半醒呢喃呓语的木良漪，起身向外奔去。
　　众人疑惑，虽然知道太后娘娘养了一只鹰，但此时此刻，一只禽鸟还值得如此阵仗吗？
　　木良江却心中一动。
　　不多时，便听见青儿去而复返。
　　“陛下，姑娘有救了！”
　　“药，是师父送来的药！”


第156章 追击
　　一场牢狱之灾让谭致远改了性子，自那之后再未在外头过过夜。
　　两年前在父母的安排下娶了妻，如今育有一女，日子过得也算和美。
　　只是运气不好，刚承了恩荫拿到的官职，当值的衙门还没认熟呢，就在恩荫改革中被夺了去。
　　虽然家大业大不用他养家糊口，但身为堂堂户部尚书的儿子，脸面总是要的。
　　于是他求着谭万年给自己在太学讨了一个名额，二十好几的年纪，当起了“好学生”。
　　这日晨起去上学，刚走到大门口就碰到了昨夜一夜未归的父亲。
　　“爹。”
　　谭万年完全没反应。
　　“爹！”
　　大喊一声之后，谭万年终于听见了，朝他望过来。
　　好家伙！
　　谭致远惊了一大跳，忙加快脚步奔上前：“爹，您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他张这么大，都没见他爹哭过。这下可算是开了眼了——他爹的亮眼睛肿的跟核桃一样。
　　他爹是朝廷重臣，找遍整个大周，能压他的没几个。就算是左右二相，也不能这么过分。
　　能这个干的，也就那个人了。
　　数年前在三清观木良漪朝着他抬眉微笑的面容忽然从尘封的记忆里蹦出来，谭致远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爹，是不是太后……”
　　“你怎么知道？”
　　“啊？”
　　他知道什么？
　　难道他猜对了？
　　“远儿，大喜，大喜啊！”谭万年满腔激动无人分享，抱着谭致远就诉起衷情，“我原以为……以为……没想到……没想到啊！天佑我大周，上苍护佑大周啊！”
　　他激动的眼圈发红，眼看又要声泪齐下。
　　谭致远却懵了。
　　这跟大周又有什么关系？
　　“你今日别出去了，摆酒，设宴，好好配为父喝两杯！”
　　“哎爹，你别拽我啊，我还要去上学。”
　　“叫小厮替你告假。”
　　“您不是说就算发着烧也要去吗？”
　　“今日例外，特许你混一天。一日不够，三日也行！”
　　……
　　“姑娘，姑娘……”
　　“姨母……”
　　“娘娘……”
　　木良漪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在梦里见到很多故人，亲人，朋友，恩人，仇人，形形色色，光怪陆离。
　　这些人脸一遍遍从她面前闪过，她留不住他们，他们好像也看不见她。
　　梦里的她呆呆的，好像无法做出反应。
　　这样的情况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她听见有人喊她。好像有青儿，赢儿，怜娘……
　　她一回头，就被不知名的力量带离了那个世界，陷入一片混沌。
　　她在混沌中挣扎着，循着呼唤声去，就像在大雾里找人，想要努力看清他们。
　　再然后，果真让她看到了。
　　“姑娘，你醒了！”两双眼眸对上的瞬间，青儿喜极而泣。
　　青儿的样子很模糊，说的什么，她也听不清楚。
　　木良漪缓了缓，开口问道：“是师父回来了吗？”
　　“师父还没到，但她让飒先把药送了过来。”青儿知道木良漪即便服下招魂丹之后也无法立即恢复如初，此时的听力仍旧很弱，是以她说话时放缓语速，俯下身子趴到木良漪耳边，道，“还有一个好消息，大帅没有死，她被师父救下了。”
　　木良漪立即侧转过来，睁大双眼：“你再说一遍。”
　　“大帅没有死，还好好活着。”
　　“姑娘你也要快点好起来，等大帅打了胜仗，你们就能见面了。”
　　……
　　“徐将军，徐将军！”
　　“何事如此慌张？”
　　“大……大……”
　　徐文神情一凛：“北真有动静？”
　　“不……不是……”小兵因为太过激动，越是到了嘴边也是难以说出来，他满脸发红，伸手往后指，“是……”
　　对面是合起来的两片帐子，徐文什么也看不见。
　　“大帅！”
　　“大帅！”小兵终于喊了个痛快，“大帅回来了！”
　　“什么？！”
　　……
　　左臂吊在脖子上，萧燚临行前在外头罩了件披风。行走时风拂衣摆，布料贴在她身上，显得单薄而消瘦。
　　走进营地不久，她便难以继续前行了——前面的路被堵住了。
　　这些士兵起初不敢相信，直到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仿佛人多了胆子才大起来，有人带头喊了第一句，众人才敢相信眼前这人当真是他们的主帅。
　　“大帅!”
　　一群断了胳膊都不一定吭一声的汉子，此时竟像是一群迷路之后终于找到家的孩子，一个接一个落下泪来。
　　“您终于回来了大帅。”
　　“我以为……我还以为……”
　　“站起来！”
　　萧燚一声令下，跪倒一片的人立即站了起来。
　　“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你们可是飞虎营的兵，等着传出去让人笑话吗？”
　　众人噤声，不敢发言。
　　“笑话就笑话吧。”然而角落里却传出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大帅回来了，谁爱笑谁笑。”
　　“笑多久都行。”
　　萧燚一听就知道这是谁——是飞虎营最小的一个兵，今年才十五岁，开战之前刚刚赢了骑射比赛被特招进来。
　　未等她开口，前一瞬还不敢接话的众人纷纷附和起来。仿佛是仗着萧燚今天不会真的生气，你一言我一语，堵得她这个主帅没有发声的缝隙。
　　“阿燚！”
　　“大帅！”
　　拨开人群挤过来的是以萧焱为首的一众将领，见到萧燚的瞬间跟飞虎营一众将士一样立刻红了眼眶，萧焱直接把人搂在了怀里——哭得也最伤心。
　　落泪的人不少，但有了他的衬托，众人都显得端庄稳重了。
　　“二哥……”萧燚吊在身前地左臂被压的生疼，用右手推了数次才把人推开。
　　“别哭了。”
　　“还有你们。”萧燚又看向赵翻山等人，“这些都是谁的兵，各自带走。”
　　“东一营的，都给我滚回去！”
　　“叫我看见有东二营的在这儿头给你们揪掉！”
　　“东三营的……”
　　“大帅受苦了。”徐文到底老成持重，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之后，才走上前同萧燚搭话。
　　“胳膊，是怎么回事？”
　　“小伤而已，徐老将军不必忧心。”萧燚道，“边走边说。”
　　于是众人一道往里走，从徐文等人口中萧燚了解了她回营之前的大致情形。
　　十天前那一战除了中路军突遇变故，事先埋伏好的东、西两路兵马全部大捷，歼敌加俘虏敌军近八万多人。加上中间战场上的损失，一仗打掉了秦虎手下多半人马。
　　当然，他自己也葬身在了天坑之下——北真军队急着撤退，连给他收尸的人都没有。
　　萧燚明明记得当时她跟秦虎坠落在同一个地方，但事后去清扫战场的人找到了秦虎的尸体还有封狼刀，却没能找到她。
　　萧焱亲自带的队，他跟萧燚仔细表述找到封狼刀的位置，然后道：“没找到你，我以为是埋得深，就带着人使劲往下挖，都见水了，也没找到。”
　　“你是不是没有掉下去？”
　　萧燚摇头，道：“掉下去了，被埋在不知道多深的土下，铁衣……还有沓星，都在我身边。”
　　闻言，众人面上的喜色瞬间消失大半。
　　“那颗石头砸出一个巨大的天坑，深不见底，太坑两侧有两条沟壑分别向西北和东南方延伸，由深到浅绵延数里。”萧焱道，“我们收敛遗体只能从浅的地方往深的地方寻，但是那个天坑还有靠你它的地方实在是太深了，我们尝试了无数遍，次次都是无功而返。”
　　“像你和铁衣一样没有找到遗体的将士，还有很多……”
　　军帐中的气氛彻底沉下来。
　　“我知道铁衣的尸身在何处，过后我会亲自带人把他们带回来。”萧燚道，“现在不是悲戚的时候，与其沉湎于悲痛，不如想办法早日彻底将敌人打败，这样，他们在下面也能早一日安息。”
　　“我需要各营的具体伤亡情况，尽快报给我。”
　　“是！”
　　“还请诸位做好准备，如今北真援军未到，剩下的几万兵马士气低迷，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候。”
　　闻言，众人既觉得正常又难掩惊讶地望向萧燚。
　　“可是……”徐文开口道，“朝廷刚刚下令让我们转攻为守，养精蓄锐，伺机再动。”
　　“还有比眼下更好的时机吗？”
　　萧燚的反问令徐文哑口无言。
　　“娘娘既然允我先斩后奏，尔等只需听令行事。若有不妥，朝廷若是问责，一切后果我一人承担。”
　　“大帅这是哪里的话，我们是你的将，自然听你的。你说要打，咱们就打！”
　　“娘娘和陛下英明神武，当然不会因此问责。就算有责任，咱们跟大帅一起承担。”
　　“是，趁着这帮黄头奴怕了，干他娘的！”


第157章 夜见
　　“姑娘，飒带来的信。”青儿扶着木良漪坐起，拿了两个枕头放在背后叫她靠着，问道，“要我读吗？”
　　木良漪病情最严重的时候连看书念信都成了困难，此时服下解药不过才几日，青儿晨起替她测试了五感，虽然有所好转，但距离真正恢复正常还早。
　　木良漪并不逞强，闻言点了点头，道：“你读吧。”
　　“小九……”
　　“怎么不念了？”
　　青儿看着写在开头的那四个字，脸红了。
　　“不太好念。”她说道。
　　木良漪生疑，问道：“写了什么？”
　　青儿将信放到了她手里。
　　木良漪拿起来，凑近去看，起初只能看见一大片模糊不清的字迹，然后往开头找，又凑近一些，终于辨认出字的具体模样。
　　青儿亲眼看着她的嘴角慢慢勾起，露出可能她自己都没看到过的笑容。
　　“大帅可真是。”她将信纸抽回来，咕哝道，“从前也没听她这么喊过。”
　　“嗯，这是头一次。”萧燚笑得大方，道，“我也没听她喊过。”
　　“我要开始念了。”青儿清了清嗓子，特意略过开头“小九吾妻”四个字，从“见字如晤”开始念起。
　　其实除了开头的称呼有所改变，这封信仍旧保持着从前的风格，开篇便讨论起正事，详略有致，言简意赅。
　　首先，萧燚具体讲述了她获救的过程。
　　“师父寻药归来途径严州……”念到这里，青儿顿住，忍不住插话道，“她也跟着一起喊师父。”
　　木良漪笑着嗔她一眼，叫她继续念。
　　青儿“啧”了声，继续念下去：“师父寻药归来途径严州，忽起占卜之意，是以立即起卦，算得你命在旦夕，已等不及她将救命之药送至永安。然卦象显示绝境之地藏有逢生之处，师父连起百余卦，终于占得一地，遂前往探寻。于是在天坑之南，深十余丈之裂隙之中将我救出，我遂得以逃出生天。师父神通广大，我尚未言明，她便已知我身份，遂问我可有法子尽快将药送至永安……”
　　青儿停下，轻轻呼出一口气，前些时日的场景难免又浮现眼前，她道：“师父她老人家以前常说否极泰来，姑娘度过这道难关之后，以后定然会平平安安无病无灾的。”
　　木良漪十五年前性命垂危之时，仅有的一枚招魂丹将她从阎罗殿大门口拉了回来。
　　而此次有四枚，即便无法真正延续一个甲子的寿命，但至少后半生不必再为寻药发愁了。
　　青儿在心中想，若是她的医术再精进一些，未必不能让四枚招魂丹凑齐一个甲子。
　　“师父于我，有再生之恩。”木良漪道，“怕是此生无以为报。”
　　“这话错了。”青儿立即纠正道，“师父常说红尘三千，凡事皆讲求一个‘缘’字。冥冥之中注定你会成为她第一个徒弟，她为你奔走，是愿意的。就像我，我只有这一个师父，也只有你这一个师姐，叫我为你做什么我也都是愿意的。”
　　木良漪微笑，算是认同了她的说法。
　　青儿见状满意地勾起唇角，抖了抖信纸，接着念信。
　　……
　　半个月后，一封捷报和自海上而来的信函一齐送入永安。
　　萧燚率领军队乘胜追击，十日内连下三州五十七城，赶在北真援军抵达之前彻底击溃了他们的中路军。她一边收复失地，一边扩编军队，手下的兵马从战起时的十万迅速扩充至进二十万。
　　另一信封式齐辙亲笔所书——努哈成功说服坷齐部的首领，与安巴部成立联盟，一同起兵反抗北真朝廷的统治。这位岳父为他提供了三万兵马和大量财宝的支持，加上安巴部的五万，努哈率领八万军队正式脱离北真，因为占有出其不意的优势，五日连续斩杀周遭五个小型部落的首领，领域扩大两倍，兵马增长至十二万。
　　又半月，西丘出兵的消息传入永安。
　　随即兵部立即发出军报，命李定山父子转守为攻。
　　自此，北真大势渐消，前线捷报频传。
　　在这一封接一封的捷报中，定胜元年悄然走完了一圈，大周子民在欢欣鼓舞中迈进了新的充满希望的一年。
　　然而暮春时节，京城却接到了李定山阵亡的消息——突如其来，与一年前萧燚的死讯传来时一样，打了众人一个手足无措。
　　然而这些人中并不包括木良漪，在开战之前她就设想过这样的变故，是以那段日子她频繁召见李纲等兵部要员，从他们口中逐个了解边关武将，与萧燚的往来书信中也多是讨论此类内容——她准备好了应对之策。
　　以谢赢之口下令，由李定山幼子李驱虏接替其父，成为西路军新任统帅。
　　对于这个决定，朝中心存顾虑者不少。然而很快，前线的战况让他们纷纷闭了嘴。
　　相较于进攻，李定山更擅守城，而李驱虏和其父恰恰相反，最擅猛攻。成为西路军新任统帅之后，他并未如敌人预料那般力求稳妥、伺机而动，而是大胆地发动更大规模的进攻。他亲自带兵攻城略地，用不到十天的时间击破了已经持续两个多月的胶着之势，再一次将优势夺到自己手中。
　　也是在此时，北真的军队才清醒过来——父亲的死并未给他带去阴霾，反而让他没有了束缚。
　　他像一条杀红了眼的疯犬，“恶犬”之名传遍西部各州。
　　“西有‘恶犬’，东边自然少不了‘罗刹’。”茶楼里，说书先生的声音抑扬顿挫，声情并茂，在座的人仿佛都被带到了那热血飞扬的战场上。
　　“要问‘罗刹’是谁，自然是咱们神出鬼没叫敌人闻风丧胆的林小将军。据传闻，这位林小将军从前也称得上是玉面郎君，但不知为何伤了容貌，是以常用面具遮挡住左半边脸，只露出右半边。他带着两万大军藏匿在敌人后方，敌人在明，他们在暗，日常难觅踪迹，每逢大战他们总会从敌人料想不到的地方从天而降，与我方大军合击歼敌，就像是那隐在暗处的恶鬼，摆不脱甩不掉，不知何时就会命丧他手。由此，敌军上下畏称其为‘半脸鬼罗刹’。”
　　“那中间有谁？”台下打扮精致的少年问道。
　　但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这肯定是哪家富贵人家的小姐——扮作男装跑出来玩儿的。
　　“中间嘛。”说书先生故弄玄虚地顿了顿，才抚着花白的胡须道，“中间坐镇的，自然是‘猛虎’萧大帅！”
　　“那是我小姑姑！”女孩儿似乎就在等他这么答，听完立即与有荣焉地抢着道，“‘涵江虎’是我小姑姑。”
　　“哈哈哈哈！”
　　不知是谁开了头，周围瞬间哄笑一片，比方才说书先生刻意逗笑更加热烈。
　　……
　　“姑娘，你怎么把真实身份说出来了？”
　　两个“少年”一起从茶楼里走出来，其中一个皱起带着稚气的眉毛，道：“幸好没人相信。”
　　“就是知道没人信我才说的。”扮成少年的萧明蕴道，“反正没人信，我说就说了。”
　　“姑娘，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回去晚了，太后娘娘要担心了。”
　　萧明蕴抬头瞧了瞧天色，点了点头。两人牵着手，穿过繁华热闹的贾楼街，拐到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
　　巷子里停了辆马车，见两人过来，倚墙而站的车夫立即直起身子：“三姑娘。”
　　萧明蕴上了马车，对车夫道：“我想先去看看我的朋友们，跟李娘子说会儿话，然后再回宫。”
　　“是，卑职这就送三姑娘过去。”
　　马车一路行到曾经的安宁郡主府，怜娘听到禀报赶到大门口来接。
　　“李娘子！”萧明蕴下了马车便跑着扑进怜娘怀里，跟从前住在这里时一样亲亲热热地抱着她的腰撒娇。
　　怜娘面上满是爱怜之色，正欲说话，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大街对面晃了过去。
　　这人实在没有任何理由出现在这里。
　　她的视线追随着对方断在拐角处，暂时没做任何反应，只暗暗记在心里。
　　“走吧。”她牵了萧明蕴的手，温柔地笑着，“你点儿掐得准，这时候过去先生刚好下课。”
　　“你是在外头疯跑了一天才想到这儿来的吧，可莫要告诉他们娘娘许你出宫玩耍。这群小祖宗若是闹起来，我可招架不住。”
　　……
　　木良江深夜才从衙门出来，看清几步之外提灯站着的人时，他停在了台阶上。
　　“看见是我，所以不走了吗？”沉默片刻之后，怜娘首先开口道。
　　夜色下，他看不清木良江的表情是否有变化。只见他听到她的话后不再静立在原地，抬步迈下台阶，朝她走了过来。
　　“李娘子多虑了。”客气的场面话也只有一句，他问道，“深夜在此等候，找在下有何事？”
　　“今日傍晚，我见到了令兄。”怜娘亦无废话，直说来意道，“在郡主府大门口。”
　　这下，木良江的表情有了变化——通过灯笼散发出的微黄的光晕，她看见他的眸光黯了黯。
作者有话说：
这章原本是昨晚要发的，结果登录之后发现系统崩了，不能发布，给了我偷懒的机会，提前祝大家中秋快乐啊（flag就不立了，发现不立目标效率更高哈哈哈哈）


第158章 利弊
　　木良江习惯在衙门处理好所有公务，所以时常深夜归家，甚至通宵住在衙门里，从不将公务带回家中做。
　　他住了几年的卧房跟刚搬进来时没有太大区别，站在门口就能把简洁的陈列一览无余。所以突然多出来的东西，不需特别留意就能发现——负责日常洒扫的老仆发现他居然开始带公文回家了。
　　紧接着，木良江便对他道：“以后不必日日为我打扫卧房，没有我的允许不要随意进入。”
　　……
　　这日，木良江又是深夜才归家。
　　他推开房门，抹黑点燃蜡烛，烛火驱散了黑暗，将房中景象送入他眼中。
　　他静立在原地望了一圈，随后缓步来至书桌旁——一眼便看出，桌上的公文被动过了。
　　烛台在他左侧，将他清瘦的脸划分成明暗两面，他微微垂眸盯着桌案上的公文，一抹复杂的神光无声地自他眼中滑过。
　　木良江闭上双眼，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咚咚。”
　　他睁开双眼。
　　是老仆来送宵夜。
　　木良江叫他将宵夜放下，缓声道：“我回来之前，可有人进来过？”
　　老仆摇头，道：“没有，公子吩咐过，老奴不敢擅自进来。”
　　木良江忽然上前两步，将老仆吓了一跳，不解地仰头看向他。
　　谁知他很快又退了回去，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老仆满心疑惑，但不敢多言，叮嘱木良江将别让宵夜凉了，便退了出去。
　　房门重新关合，因为年久失修发出略显刺耳的声响。木良江在书桌前坐下，并未动手去碰宵夜。他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直到残烛燃尽，火苗一番挣扎之后终于淹死在烛泪中，他重新被卷入黑暗。他却仍没有动，就这样一直坐在天边破晓。
　　晨光透过窗子照进室内，但很可惜，今日是个阴天。
　　木良江听见老仆夫妻起来忙碌的动静。
　　他微微抬头，灰而沉的光线洒在他脸上，照出眼中的平静与痛苦。
　　他起身打开房门，唤老仆送来清水。换下官袍，简单洗漱，步到了后院。
　　齐氏跟木先已经起来了，祖孙二人处在一间房中，木先坐在东侧书桌前温书，齐氏跪在正对门的观音像前念佛。
　　“七叔。”见木良江进来，目前起身问安。近几年他个头拔高不少，人也渐渐瘦下来，在齐氏的教导下学得稳重知礼，与幼时判若两人。
　　“乐时来了。”
　　“孩儿来给母亲请安。”
　　木良江扶着齐氏起来，母子两人叙话，自然少不了对他婚事的催促。
　　木良江与往常一样，齐氏说什么他都听着，但也只是默默听着。从不反驳，也从不回应。
　　安静地听完母亲的训诫，他起身道：“母亲，孩儿去见见六哥。”
　　“有什么要紧事吗？”齐氏问道。
　　“没有，只是进来公务繁忙，许久未与六哥好好说说话了。”木良江道，“今日没有早朝，孩儿可晚些再去衙门。”
　　齐氏却道：“你大哥昨日不知为何突然起了一身疹子，请了大夫开了药方，不知好些没有。”
　　她也起身，道：“我与你一同过去看看吧。”
　　然而听到她这话，对于木良江而言，已经不必过去了。
　　起疹子的原因，他知道。
　　“母亲在此看着先儿温书吧，孩儿一人过去即可。”木良江道，“孩儿忽然想起来，有件私事要大哥商议。”
　　齐氏闻言，道：“那你去吧，你们男人家的事情，我就不掺和了。”
　　木良泽夫妇与齐氏还有木先一起住在后院，木良江步行几步便来到他们夫妇的卧房前。
　　蔡氏正坐在当门做针线，木良泽还未起床。
　　“母亲说六哥起了疹子，我过来悄悄。”木良江道，“母亲在陪着先儿温书，嫂嫂也去看看吧。正好，我有些事情要与六哥商议。”
　　蔡氏从不敢对木良江的话提出异议，闻言笑着应声，便从房里走了出来，叫木良江进去。
　　“乐时，一大早你找我有什么急事？”木良泽套着外袍，从略显破旧的屏风后走出来，脖子跟手臂上还有未消除的红痕。
　　“站着做什么？坐下说。”
　　“六哥昨日进过我的卧房？”木良江迈到桌旁，俯身拉出一张凳子坐下。
　　木良泽的表情顿时僵住，但看到木良江抬头看过来，又连忙用笑容掩饰心虚，道：“我去你房里做什么。”
　　他整理着已经理好的衣襟，装作疑惑地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木良江自入仕起便供职于刑部，形形色色的形犯见过太多，几乎每个人在最初接受审讯的时候都会本能地掩饰。在他看来，木良江的演技，实在拙劣。
　　“如果你没去进过我的卧房，翻开过我带回家的公文，怎会起这身疹子？”
　　木良泽所有的掩饰被瞬间击破，惊愕地看向木良江。
　　“你……什么意思？”他的眼皮挑动，嘴唇也在颤抖。
　　“公文上洒了药粉，带有毒性。”木良江道，“人若只是沾在了皮肤上，会全身起红疹，微痛微痒。”
　　说到这里，他停顿下来，但明显话只说了一半。
　　木良泽听出来，后面没说出来的那部分，对自己而言至关重要。
　　他继续看着木良江，用眼神催促着他接着说。
　　“若是不小心吃或者嗅了进去……”木良江的目光顿时变得锐利，“长则五六日，短则二三日，就会毫无征兆地暴毙而亡。”
　　“砰。”
　　木良泽连人带凳子一起翻倒在地。
　　他立刻回忆昨天有没有凑近公文，有没有把木良江说的那种粉末吸进去。
　　可是他想不起来，他的脑子很混乱，越急记忆就越模糊，他根本无法确定到底有没有吸进去。
　　他昨天根本没留意到有什么粉末，连沾到了手上都没发现，就算不小心吸进去了，也不会有什么深刻的印象。
　　“乐时……”木良泽翻过身子，爬到木良江身边握住了他的腿，“乐时，解药在哪儿？给我解药。”
　　面对死亡的威胁，他哭了出来：“快给我解药！”
　　“我是一母同胞的兄长啊，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这里的动静很快将齐氏与蔡氏引来，入目便是木良江冷面坐着，而木良泽跪在他面前正涕泗横流地求他。
　　“这是怎么回事？”蔡氏跑进来，想要把木良泽扶起来。
　　这时木先也赶了过来，大喊了一声父亲。
　　只齐氏站在门口，动也不动。
　　“烦请母亲和嫂嫂带先儿先行回避。”木良江冷声道，“我有些疑问要请六哥解答。待得到答案，再同你们解释清楚。”
　　“母亲……”蔡氏哭着回头看齐氏，“您说句话啊。”
　　“你要问什么？”蔡氏开口道，“别为难你哥哥，我来跟你解释。”
　　木良江原本并未留意到蔡氏的异常，闻言转头看他，怔然不能言。
　　“母亲！”木良泽像是找到了救星，手脚并用地爬过门槛，抓住了蔡氏的衣摆，“他给我下了毒，几天就能要了我的命。母亲，求求你，你快让他把解药给我，孩儿不想死……”
　　齐氏显然没想到木良江会这么做。
　　于是，母子二人用同相似的神情面相对方。
　　不过，相较于她的震惊，木良江在不敢置信的同时则下意识想要逃避。
　　满布血丝的双眼变得更加猩红，逐渐蓄上泪水。
　　他用了一晚上的时间，明明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
　　然而当真相呼之欲出的时候，还是给了他当头一棒——“一切”，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可怕。
　　起身时，他的身体不扣控制地颤抖，却要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母亲……要同我解释什么？”
　　……
　　木良清将一只上好的建盏摔成了碎片。
　　“贱妇！”
　　虽然与齐氏这位继母感情不佳，但大骂出口，还是首次。
　　至少木良漪是第一次听到。
　　“怜娘无意中发现六哥出现在了我曾经住过如今住着百余名边关武将子女的府邸外，觉得异常，便私下去见了七哥。”木良漪简要说着事情的经过，“七哥设局试探，果真试出六哥确有疑点。”
　　“只是他也没想到，六哥只是个跑腿的，不论去探查孩子们的情况还是潜入七哥的卧房翻开他故意留下的公文，都是叔母指使他去的。”
　　“你还叫‘六哥’和‘叔母’，他们配吗？”
　　木良漪闻言不在意地说道：“称呼而已，叫习惯了。”
　　然后接着道：“顺着叔母这条线，七哥跟常欢合作，捉出了二十余名北真安插在永安的暗桩。其中多半是商户，没有官员，但有两名书吏，有些是当初的漏网之鱼，有些是北边新安插进来的。”
　　木良漪猜测，齐氏跟北真有联络，大约跟木嵩一样是从被俘那年开始的。而木嵩自尽之前交出的那份名单，没有将自己妻子的名字写上去。
　　这是人之常情。
　　“你准备如何处置他们？”木良清问。在她看来，所有判国之贼都死不足惜。
　　“叔母和六哥如何，我并不关心。”木良漪道，“但是七哥的感受，我不能不顾及。”
　　“这话何意？”木良清露出不赞同的目光。
　　木良漪道：“我知道三姐姐恼恨所有叛国之人，但凡事过刚易折，保住叔母和六哥的命，利大于弊。”
　　“姐姐先别急着反驳，且听我说。”
　　“首先，抛开北真细作的身份不谈，叔母只是一个寻常的内宅妇人。她跟其他人一样，不论生死，都不会对大周有任何影响。而六哥，你也知道的，不用我多说了。其次，他们都是七哥的至亲。叔父已去，若是再失去母亲和兄长，于七哥而言未免太过残忍。”
　　“七哥没有因叔父的死对我心怀芥蒂，反而全心全力助我，为朝廷和大周不辞辛劳，投我以桃，我该报之以李。”
　　“其三，七哥说北真那边和叔母联络的是太后刘氏的心腹。”木良漪的手指沿着茶碗边缘缓缓滑动，道，“既然抓了这么多人，不能白抓，要用起来才行。”
　　……
　　被抓的暗桩受审之后被分开关押在刑部大狱中，互相之间见不到面。
　　一个身材强健的汉子考前坐在潮湿的稻草上随着被抓的时间越来越长，心头的疑惑也越来越重——为什么没人来审问他？
　　他在这里头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有人送饭就吃，困了就睡。半梦半醒间，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狱卒。
　　“唉，你说这仗得打到什么时候啊？已经两个月没发俸禄了，这个月再不发，一家老小都要喝西北风了。”
　　“谁不是呢。这几年又是修运河又是打仗，国库里的钱都折腾光了。现在停下正好，好歹收回了十来个州，而且现在咱们胜得多，面子上也好看。再打下去，真揭不开锅，要怎么收场哟。”
　　“你懂什么，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可多了去了。我听说，太后娘娘原本已经准备停战了，但忽然收到了北真摄政王派人送来的信。”
　　“什么信？”
　　“那信上说，要咱们继续进攻，不要停。有他暗中授意，北真大部分将领都不会认真打的，肯定会节节败退。”
　　“啊？他图什么呀？”
　　“别急，你听我说呀。我表哥在御前做侍卫，极受官家宠信。他跟我说的，北真摄政王是要跟咱们合作，让咱们在战场上拖住北真的军队，给他争取谋反篡位的时间。一旦他取代北真的小皇帝成为新皇，就立刻将从咱们这里占去的土地全部还回来。”
　　“真的吗？”
　　两人边说边走，后面的声音变得模糊，听不清说的什么了。
　　然而最重要的一部分，落进了牢里这个汉子的耳中。
　　……
　　夜半，整个刑部大狱的罪犯被敲锣打鼓声惊醒——失火了。
　　所有人被驱赶到了外头的空地上，刑部的差役稀稀落落地站成一圈，围成一个一眼看上去就不坚固的包围圈。
　　这么好的机会，傻子才会乖乖站着！
　　“有人跑了！”不知道是哪个差役喊了一声，不喊还好，一喊，像是在提醒那些没想起来的人，这是个逃跑的好机会。
　　于是乎，比差役要多出好几倍的犯人像是出笼的猛兽，以不可抵挡之势挣脱绳索四周冲去。
　　这样的场面定然少不了摩擦，在场的差役纷纷被撞或被打倒在地。
　　谷满仓刚来到现场，恰好在大门口跟往外冲的犯人迎面相撞——差点儿被踩死。
　　幸亏扮作形犯的吴柳路过的时候眼疾手快地抓过胳膊，将人从无数只脚下拖了出来，然后推出人群。
　　“哟，原来是谷大人，怎么跑到大门口睡觉来了？”
　　这个混球！这种紧要关头还有心思取笑他。
　　但是没等谷满仓还击，吴柳已经顺着人群涌出大门，像是一滴汇入溪流的水滴，暗夜之下难觅踪影。
　　“大人，您怎么样，没事儿吧？”
　　几名差役赶了过来，有人替谷满仓捡起被踩扁的官帽，有人替他扯被踩皱的衣裳。人多力量大，好歹没那么狼狈了。
　　“大人，这么多形犯跑不出，不会出什么事儿吧？”有人担忧道。
　　“放心，常指挥早就带人围了一圈，除了想要他跑的，一个都跑不掉。”谷满仓道，“准备好名单，天明人应该就能送回来了。”


第159章 归来
　　“此计是好计，但北真太后当真会因为一名小小暗桩的话对摄政王秦邕动手吗？”木良清觉得有些悬。
　　“燕昭王薨，惠王自为太子时，不快于乐毅。田单乃纵反间计，惠王闻之，即使骑劫代之，田单大胜，齐国大喜。”木良漪道，“刘太后对秦邕动手，不是因为那名暗桩带回去的消息，而是因为她心中本有这样的想法。北真的小皇帝软弱，若她再没有些铁腕，母子两人最终只能沦为刀下之俎。”
　　“不过任何计策都不能确保万无一失，若是敌人足够聪明识破这是反间计，最后是咱们白忙一场，也不无这种可能。”木良漪又道，“这等小小伎俩至多锦上添花，真正要打败北真，靠的还是在前线冒死拼杀的战士们。”
　　……
　　所谓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木良漪虽使了这招反间计，却并未对其抱有太大期望，然而结果却给了她大大的一个惊喜。
　　定胜二年九月，她收到了吴柳传来的密信。
　　半月之前，北真摄政王秦邕宫变失败，如今已沦为阶下之囚。
　　满堂朝臣激动不已。
　　十月，北真送来国书，希望停战和谈。
　　北真太后刘氏给木良漪写了一封亲笔信，希望能够跟她见一面。
　　“大帅，娘娘跟陛下怎么说？”中军大帐里，徐文见萧燚看完刚刚送来的文书，关切地问道。
　　同一时间营帐被撩开，一个黑影飞快闯进来，带进一股冷风：“要和谈了吗？”
　　见萧燚看着自己上下打量了一圈，萧焱一边胡乱抹了两把脸跟脖子，又去拍打衣裳，一边解释道：“刚跟几个兵切磋，滚了点儿泥。”
　　“娘娘跟陛下怎么说？”他再次问道，“要跟北真和谈吗？”
　　众人也翘首以盼。
　　萧燚终于说出答案，只听她言简意赅道：“不和谈，继续打。”
　　赵翻山猛拍一把大腿，擂鼓一般响。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猜到了！哈哈哈哈……”
　　在场所有将领皆难掩激动——他们是武将，他们想要一场酣畅淋漓彻彻底底的胜利。
　　北贼欺负大周这么多年，头一次被他们打得喊怕，眼看自己要输了就想停战和谈？
　　谈他大爷。
　　那不能够！
　　血债血偿，以牙还牙！必也得叫他们尝尝如丧家之犬般被赶出老家是什么滋味！
　　“大帅，下命令吧！怎么打？你说，咱就干！”
　　“对，干！干死他们！”
　　“不急。”萧燚却道，“再等等。”
　　“等？”
　　“等什么？”
　　众人不解。
　　“等帮手。”
　　什么帮手？他们还需要帮手？
　　众人更加不解了。
　　萧燚缓缓转身，她的背后挂着一张地域广阔的舆图，最外围的边线南至沧海北接大漠，涵盖着大周、北真、西丘以及坐落在这三个大国周遭的数十个微小的藩国部落。而她的视线，直直地落在其中被朱笔圈出来的一个点。
　　梁京。
　　那个曾经盛满无数人的向往，后却成为无数人的遗憾的地方。
　　两天后，林飞云秘密抵达。
　　众人终于知道萧燚说的帮手是谁。
　　可是林飞云不是一直在跟杨豹配合牵制北真的东路军吗？
　　襄繁二城守备军跨过涵江之后一直在向西北方进攻，为的是先行拿下几个险关要塞，同时也是为了切断西丘军队东进的可能。所以他们跟东路军的距离是越来越远的，林飞云率领的两万兵马都是步兵，想要帮忙得先跑老长一段路，就算是神不知鬼不觉地跑，那也得跑呀。
　　而且话说回来，如今节节败退连日高挂免战牌的是北真，他们才更该找帮手。
　　“暂停北进，咱们往东去。”
　　“什么？”众人以为自己听错了，萧焱问道，“往东，你要打哪儿？”
　　“梁京。”
　　萧燚将心中的想法说出来，这也是她一早就跟木良漪商议好的。
　　“从开战以来的行军路线来看，我们要做什么，北真很清楚。所以他们把将近五成的兵力都放在了我们要攻打的这些地方。”她的手指在舆图上滑动，途径的是他们已经从北真手里抢回来的土地，还有后续会陆续拿回来的土地。
　　“按照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路线打有什么意思，他们做好了准备，咱们就偏不这么打。”她的手指重新回到大军现在所出的区域，然后朝着右上方滑行，途径四州，直抵——梁京！
　　坐在最前排，老成持重的徐文激动地站立起来，常年风吹日晒下粗糙黝黑如树皮的皮肤显出了红晕。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虽然继续原来的计划显然更加稳妥，到那时没有人对这一提议提出异议。
　　“可是……”林飞云道，“大帅，若是西路军迅速反应过来，届时北真东西两路大军夹击，很有可能在梁京周边陷入大规模混战。”
　　话不需要说的很详细，众人便都听明白了，林飞云的话也让他们冷静了几分。
　　与西部不同，梁京周边乃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那么平坦和肥沃的土地，是天然的粮仓，也是独具优势的战场。历朝历代，那片土地下面不知埋了多少白骨。
　　北真东、中两路大军占了其全部军队的七八成，大周这边押上的赌注亦是过半，一旦遭遇，定是不死不休。可以想见，不论谁输谁赢，梁京周遭都会变成尸横遍野的坟场。
　　不少人开始犹豫。
　　“所以，二哥。”
　　忽然被点名，萧焱一怔，然后才道：“大帅要说什么？”
　　“我留下十五万兵马给你和徐老将军还有李金，你们替我拖住他们的中路军。”
　　“我？”最惊讶的莫过于李金，他不过是隶属于飞虎大营的一名小小的将领，他没想到萧燚会把他跟徐文还有萧焱并列。
　　“怎么，不愿意？还是不敢接？”
　　李金立即站直，昂首挺胸高声道：“末将是大帅的将，大帅下命令，末将就敢接。”
　　“留下十五万，你只带三万多人过去？”萧焱不同意，“这未免太过冒险，大帅，三思啊。”
　　徐文一跟着道：“大帅，三思啊。”
　　“诸位不必担心，此事我已计划良久。”萧燚道，“据飞云打探，北真的东路军人数不到十万，他有两万人在敌后，我带三万过去，奇袭，足够了。况且此战打得就是一个出其不意，人员过多反而累赘，三万骑兵正好。”
　　“万一败了，还有杨豹的七万莲州军做支援。”萧燚的手重新附上舆图，在被朱砂笔圈红的地方点了点，道，“不过，此战败的只会是他们。”
　　她沉稳平静，却锐不可当。
　　……
　　“你从前总是忙得分身乏术，近来怎的如此清闲？”木良清见木良漪抱着手炉走进来，笑着隔了笔，请她坐。
　　“赢儿亲政之后，我省了不少事。”木良漪不见一双小儿女，问道，“和安和阿归呢？”
　　“我叫人送他们去悬玉阁了。”木良漪道，“好在他俩还算讨喜，二位老太傅并不烦他们。”
　　木良漪闻言不禁失笑，给谢赢请来这两位老师倒是不亏，教完他还能教他的弟弟妹妹。
　　正笑着，便见木良清端了小几上的一盘子荔枝煎，递向青儿。
　　青儿疑惑，但笑着双手接了过来：“多谢娘娘。”
　　“听陛下说，小九身边的人属你功夫最好。”木良清看着青儿道。
　　青儿先看向木良漪，随后点了点头。
　　“三姐姐问这个做什么？”木良漪同样疑惑。
　　“我想给阿归找个武学先生。”木良清开门见山道，“你身旁能人多，我也放心。前几日陛下送阿归回来的时候，就随口问了两句。”
　　“赢儿推荐青儿给阿归做师傅？”
　　“那倒没有，我当时只当做闲聊，陛下想来也没认真。”木良清看青儿，越看越满意。
　　“她，她不成，三姐姐还是换个人选吧。”木良漪笑着拒绝道。
　　“为何不成？”木良清以为她是舍不得，“我不跟你抢人，只让她每日过来一两个时辰即可。让阿归过去也成。”
　　木良漪笑意更甚，道：“不是我不放人，实在是她不适合给人当师傅。”
　　她看了眼青儿，后者咬下半颗荔枝煎，边嚼边跟她对视，显然没打算自己解释。
　　“她功夫是好，但没耐性。”木良漪道，“以前在观里的时候，师父一起教她跟赢儿练武，她学得飞快，把赢儿远远落在了后头。后来师父有事忙的时候，就让她教赢儿。她嫌赢儿笨，把人都骂哭了。”
　　“啊？”木良清长大了嘴巴，谢赢那样的资质居然叫“笨”？而且还被骂哭了？
　　“我没骂他。”青儿闻言立即辩驳道，“我怎么敢。”
　　“我就是说他怎么学得那么慢，谁知道他就哭了。”
　　木良漪轻啜了一口茶，道：“嗯，是我用词不当，是把他嫌弃哭了。”
　　“小孩子刚开始学武，最受不得打击。”她放下茶碗，道，“所以三姐姐，还是另请高明吧。”
　　木良清想了想，觉得木良漪说的有道理。
　　她又沉思了一会儿，看着木良漪品完茶之后开始摆弄棋子，忽然灵光一现，想起一位更合适的人选来：“等大军凯旋，叫萧帅收了阿归当学生吧。”
　　“啊？”这回轮到木良漪接不上话了。
　　“这事你要问亲自问她，我可做不了主。”她微低眉眼，噙着笑，将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之上。
　　“娘娘，太后娘娘……”
　　外头传来内侍的声音。
　　“太后娘娘！”还有中气十足的，外朝官员的声音。
　　“北边，大捷！萧帅率领三万骑兵夜袭北真东路军，与林小将军里应外合，歼灭敌军三万，俘虏两万，攻下梁京！”
　　“娘娘，梁京，回来啦！”
作者有话说：
明天应该是正文的最后一章，后面会有番外


第160章 三年
　　夺回梁京的消息传到永安那日，是定胜二年腊月二十三，立春。
　　发须花白的李纲跪在蓬莱阁主殿的门槛外，哭得像个孩子。
　　作为在嘉宁年间就上过战场的武将，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一年又一年挨到定胜年的。一次又一次地战败，一回又一回地退缩，曾几何时，他甚至做好了亡国的准备。
　　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啊！
　　……
　　夺回梁京后，大周将士士气更胜，一路挺进，北真军队全线后退。
　　同一时间，安巴部亦是喜讯频传，努哈在北真朝廷背后不停地攻城略地，蚕食着北真的根基。
　　定胜三年三月二十七，北真再次送来国书，希望停战和谈。
　　大周不应。
　　定胜三年四月初十，北真第三封求和书送至永安。
　　大周不应。
　　定胜三年五月初六，萧燚接到了北真使臣递来的降书。北真正式向大周投降，愿意无条件归还剩余大周领土，同时赔偿白银两百万两。
　　“这么点儿东西，打发叫花子？”
　　萧燚一句话，叫送书使臣立即变了颜色。
　　“萧……萧帅此言何意？”他着实害怕，却不能把国家的脸面丢掉，遂敛容沉声道，“我朝诚心求和，愿意无条件献上二十三个州与白银两百万两，萧帅何故……”
　　“用错了。”萧燚打断道。
　　对方一愣，不解何意。
　　“用错词了。”
　　“剩下的二十三个州，本来就是大周的领土，你们是‘归还’，不是‘献上’。”
　　“这……”北真侍者无言以对。
　　“当我们是傻子呢。”萧焱在旁帮腔，歪头阴阳怪气地同金甲笑说道，“好像剩下的那二十几个州咱们自己拿不下来一样。”
　　北真使者的脸青一阵红一阵。
　　“带着你的降书，回去告诉你们的皇帝跟太后，真想和谈，就拿出些诚意来，我没那么多耐性跟你们过家家。”萧燚将降书甩向北真使者。
　　北真使者手忙脚乱地接到了怀里。
　　他感觉自己脖子以上的血热如沸水，即将把面皮烧得跟脸肉脱离。
　　他从未受过此等侮辱！
　　但是他不能有任何过激表现，他需要保持冷静，冷静。他谨记，这一趟过来有且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设法让大周答应停止进攻。
　　男方战场吞掉了他们太多的兵力，若是再不抽调军队回援，届时杀死北真的很可能不是大周这个老对手，而是努哈那个叛徒！
　　“那，要如何，萧帅才肯答应停战？”他知道这不是一个合格的使臣该问出的问题，可是他没有办法了，坐在他对面的不是愿意跟他坐下来慢慢谈的文官，而是一个杀人如麻的武将。一旦她耐心耗尽，他可能连提出这个问题的机会就没有了。
　　闻言，帐内除了萧燚之外的人面面相觑，用眼神无声地交流。
　　“我是武将，只负责行军打仗，谈判不是我的分内之事。”
　　北真使臣完全没想到萧燚会这么说，一时间傻了眼。
　　这是什么意思？不愿意和谈？
　　打仗打上瘾了不成？
　　“待我将此事上报朝廷，娘娘与陛下自有定夺。”
　　“那在此期间，萧帅可能保证暂时休战？”北真使者的反应还算快，听完萧燚的话后立即问道。
　　“这个嘛……”萧燚低头，伸手抚上了封狼刀的刀鞘——使臣来到之前，她正在一边擦刀一边听麾下众将发表意见，讨论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北真使者忘了一眼那把不知道饮了多少人血的刀，只一眼，就觉得不寒而栗，立即移开了目光。
　　他焦急地等待着萧燚的回复。
　　其实并没有过多久，但他却觉得过了堪称漫长的一段时间，才终于等到萧燚继续开口，道：“好说。”
　　好说？
　　这是什么回答？
　　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北真使者的脸皱成了苦瓜。
　　一旁的萧燚看戏看得津津有味——一个人的表情原来可以这么丰富。
　　“敢问萧帅，‘好说’是何意？”
　　“叫你们的人，后退二十里。”
　　北真使者闻言大骇：“这！”
　　“萧帅为难在下了，在下是文官，无权干涉军事。”
　　“哼。”萧燚冷笑道，“我也没叫你干涉，只叫你传话给秦白石。”
　　“怎么，这点儿诚意都没有吗？”
　　北真使者被她的眼神扫得腿一软，身子险些坠下去。
　　“大人别怕，我们大帅不是逼迫你。”此时萧焱笑呵呵地接话道，“你告诉秦将军，尽管后退，我们只是想看个诚意，没想趁机向前挺进。咱们虽然是群武夫，但‘诚信’二字还是会写的。”
　　面对他的笑脸，北真使者的脸色有所缓和——但也称不上好看。
　　“我跟你捋一捋，你看对不对。”萧焱接着道，“首先，你们是要投降的，退出大周领土不过是早晚的事。早点儿退个几十里，后头还能少走一段路。”
　　“其次，若是谈过之后发现谈不拢，那就继续打。我们自己打，也不差这几里地。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
　　“秦白石会同意后退吗？”
　　北真使者走后，萧焱问萧燚。
　　“他会退的。”萧燚道，“他收了秦虎当徒弟，却能在秦邕倒下之后仍被委以重任，你还没看明白吗？”
　　“他是北真太后一党的人？”
　　“不一定，也有可能在一开始就分别在明处和暗处两手押宝。”这样不论谁输了，他都不会输。
　　“人才啊。”萧焱忍不住道，“很少见能在朝堂上吃得这么开的武将，而且他还是半路归降的。”
　　不只是他，在座皆是武将，纷纷跟萧燚一个想法：鄙弃的同时忍不住佩服。
　　“那他要是退了，咱们进吗？”
　　萧燚抬眼看他，两眼装满了期待：方才是谁信誓旦旦地讲诚信的？
　　“额咳咳。”萧焱解释道，“场面话当然要说，但兵不厌诈嘛。”
　　帐中顿时爆笑如雷。
　　“笑，笑什么笑？别跟我说你们不想进。”
　　“当然想，不想攻城略地的兵不是好兵！”
　　“行了。”萧燚打断他们，道，“不差这尺寸之地。”
　　萧焱闻言渐渐反应过来：合着他们大帅提出这一条没别的目的，单纯地想要侮辱秦白石。
　　……
　　五月初八，秦白石率领北真军队后退二十里。
　　五月十八，大周方面久无音讯，北真使臣再至大周军营，催促萧燚。
　　五月二十八，北真使臣三至大周营地。
　　六月初八，永安的回信才姗姗来迟。
　　萧燚以为朝廷会和上次一样派来木良江，遂一身简装带着萧焱、金甲等人出来接。
　　被两旁的大树打出打出大片阴凉的林间绿道上，远远望见了一队人马，萧焱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道：“木大人在骑马，那马车里坐的是谁？小齐大人也来了？”
　　“许是鸿胪寺或者礼部的人。”萧燚道。
　　萧焱点头道：“也是。”上回小胜，谈判就来了一群人，这次的规格比上次高才正常。
　　然而再望，当队伍转过弯道，却只看见了一辆马车。
　　这也太奇怪了，要么没有，要么好几辆，不该只有一辆才对。
　　“哎……”
　　一阵凉风刮过耳侧——萧燚策马冲了过去。
　　“人这就到了，你急什么？”
　　“嘿嘿。”车厢里，青儿将掀车帘的手缩了回来。
　　“傻笑什么？”木良漪见她笑得偷偷摸摸又得意洋洋，笑嗔道。
　　“大帅好像看出来了。”
　　“是吗？”怜娘立即来了精神，“娘娘快扭过来，奴婢看看你的钗子歪没歪，发髻要不要理一理。”
　　说话间，马车便缓缓停了下来。青儿耳力过人，听到有一匹不属于这个队伍的马停在了他们左前方，在跟木良江说话。
　　车厢中的木良漪轻轻拨开怜娘，伸出纤纤玉手，缓缓掀开了车帘。
　　日头正好，透过枝叶间的缝隙射下来，像一道道柔和的剑光。有一道恰好打在她脸上，落在左眼上，照得睫毛根根分明，皮肤如玉生光。
　　她一手撑着车帘，另一只手小臂横在身前搭在窗壁，上前微微前倾，趴在车窗上朝着萧燚露出格外灿烂的笑容。
　　“好久不见啊，萧大帅。”
作者有话说：
预估错了……后面还有一章


第161章 终章
　　“金甲，傻大个呢？他怎么没来？”
　　木良漪带上遮阳的帷帽，坐上萧燚的马跑了。青儿自然耐不住继续留在车厢里，于是下车牵马。看到金甲，便左顾右盼找铁衣。
　　“傻大个是谁？”跟木良江简单叙过旧的萧焱闻言问道。
　　“铁衣啊。”青儿转头看萧焱，刚好忽略金甲瞬间黯下来的眼神。
　　此言一出，萧焱沉默下来。
　　青儿不明所以，转头看向木良江——后者也不清楚眼下是什么情况，摇了摇头。
　　“姑娘难道没发现，大帅的坐骑换了吗？”萧焱道，“铁衣跟沓星，在两年前的天坑之战中，已经牺牲了。”
　　……
　　“好舒服呀。”
　　木良漪躺倒在竹席之下新添了褥子做隔挡的行军床上，踢掉了鞋子，赤着脚丫翻滚上去。
　　把身体摆正之后面向外侧躺，正好看见萧燚弯腰将捡回来的鞋子整齐地摆放在床边。
　　“姐姐，你不累吗？”一边说话，她一边将身子向后挪，看了眼空出来的一半床榻，又笑着看向萧燚。
　　萧燚微笑，走到一旁解掉外袍，跟她并肩躺在了下来。
　　行军床本是单人床，但并排躺两个人，似乎也刚刚好。
　　“确实长了些肉。”萧燚从胳膊摸到腰，再从大腿往后捏了一圈，最后总结道，“但还是很瘦。”
　　“要求这么严格，那以后你来养，看能不能让我多长一些肉。”方才还喊累的人此时翻身而起，用胳膊支着上身，趴在那儿神采奕奕地看向萧燚。
　　“好啊。”萧燚闻言，道，“我养就我养。”
　　“我是说真的。”
　　“我也没用同你玩笑。”
　　两人四目相对，然后不约而同地笑出来。
　　笑着笑着，便吻到了一起。
　　之前在马上，在山间，在河畔，她们已经吻过很多次。
　　但喜欢的事情，是怎么做也做不够的。
　　……
　　不知吻了多久，二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各自平静下来之后，开始说起正事。
　　“怎么突然过来了？官家和朝臣们居然同意你来。”
　　“我的身体现在与常人没什么不同，启程时七哥也很担心，但一路过来我连小病都没有过。”木良漪先解释完，然后道，“赢儿他们自然是反对的，但是没有用，我又不听他们的。”
　　她说话时尾音上扬，字字透着神气。萧燚觉得若她有尾巴，此时一定已经高高翘起来了。
　　她不禁失笑，道：“好生威风。”
　　“是啊，比你还威风。”
　　真是个让人爱不够的宝贝。
　　萧燚笑着，再次将人揽入怀中。
　　“北真的刘太后给我写了信，说想见我一面。”木良漪枕着萧燚的胳膊，徐徐道，“正好，我也想见见她。”
　　“这只是原因之一，来之前我给安巴部的努哈和西丘皇帝都送了信，希望四国趁此机会促成四国会晤，大家面对面坐下来谈一谈。”
　　“他们答应了？”
　　西丘一开始就不想打，肯定希望快些结束战争。但是努哈，他能这么痛快地答应让萧燚有些惊讶。
　　“答应了呀。”木良漪的视线落到了萧燚的耳垂上，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才接着道，“我要来，北真和西丘就不会不来。努哈生性多疑，即便不愿意，但权衡利弊之后也会答应的。”
　　萧燚心道：是啊，这个时候最怕的就是被孤立。
　　虽说大周和北真是世仇，但合格的上位者都应该知道，国与国之间，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盟友。
　　更何况，木良漪从一开始就没准备让安巴部取代北真皇室。两者之间相互制约，才是大周最愿意看到的局面。
　　“大帅。”
　　“何事？”两人的谈话被打断，听见是金甲的声音，萧燚翻身而起，坐在床沿问道。
　　木良漪也看向营帐入口。
　　“启禀娘娘，大帅，有客人到了。”金甲沉稳的声线传进来，“来人自称来自安巴部。”
　　帐内的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的神色。
　　……
　　果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
　　看清被金甲引着走进大帐的客人的长相后，木良漪在心中道。
　　紧接着，对方也看着木良漪怔愣住，用惊叹的语气说了句北真话。
　　“这边请。”金甲示意二人入座。
　　“请坐吧。”
　　萧燚侧头，原来木良漪也懂北真语，此前从未听她说过。
　　“他就是努哈。”木良漪低声对萧燚道，“他惊讶，是因为认出我了。”
　　“你们见过？”萧燚转向努哈，他有着在北真人里都算翘楚的高大强壮的体魄，立在那里如一座小山，但长相更偏向大周人的特征，黑发、高鼻，一双狭长的眼锐利如鹰。据说他的生母是被掳走的大周女子，但他竟然不通大周语。
　　“数年前有过一面之缘，过后同你细说。”
　　不多时，木良江也来到帐内。
　　最初的惊讶过后，努哈跟木良漪一样，都没有表现出叙旧的热情。于是木良江来到后，很快便步入正题。
　　“太后娘娘，我在北地听说过您的事迹，非常敬重您。之所以答应跟您结盟，也是觉得您是一位讲求诚信，不会背叛盟友的人。”
　　努哈说北真语，说完之后由他带来的人翻译成大周话。
　　说北真话能让努哈更快且顺畅地听懂，但木良漪却用大周话回复道：“我不太懂努哈首领的话，我曾允诺过你什么吗？”
　　努哈闻言一顿，本来还算和善的面色爬上了几分僵硬。
　　“首领比约定的时间提前过来，又暗中见我，想必是有话要说。”木良漪道，“在座没有外人，首领不妨直言。”
　　草原上的人说话不喜欢绕弯子，更何况，他已经感受到木良漪的态度了。
　　“安巴部与周围的兄弟部落都不想和谈，我们遭受古原部几十年的压迫，这次一定要反击回去。我要叫他们知道，其他部不是他古原部的狗，他们，没有资格当北真四十七部的主人。”
　　古原部，便是如今北真皇室所属的部落。
　　“努哈首领的怒气我感同身受，大周有半数河山都被北真掠夺而去，我们无比憎恨他们的强盗行为。”木良漪道，“但是战争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大周所有子民，都希望战事早一日结束，我想这也是北真、西丘子民的愿望。此次四国会晤，若能在谈判桌上将得出一个大家都满意的结果，以茶酒代兵戈，何乐而不为呢？”
　　“都满意的结果？”努哈冷笑道，“有人满意，就有人不满意。还请太后娘娘说说，什么样的结果能让大家都满意？”
　　“既然是结果，自然要所有人到场之后，谈了才知道。”木良漪道，“旁人我或许不知，但安巴部吸纳收服周遭十余部落，从处处受欺压到如今拥有能与北真皇室分庭抗礼的实力，我想，您应该是满意的。”
　　这话过于直白，努哈怒火中烧，但面上不显，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碗时似不经意道：“这一趟来大周，齐辙大人原本要同行的。但是不巧刚好生了病，未能与我一起来见娘娘。”
　　这是要用齐辙来威胁他们？
　　木良江欲开口，却接到了木良漪递来的眼神。
　　随后便听木良漪道：“齐大人忠心为国，明明坐不得船却两度过海北去。他离开永安时对我说，是做好了为国尽忠的准备的。”
　　……
　　在大周和北真驻军之间一个叫作荒村的小村庄旁，一夜之间起了一方凉亭。
　　定胜三年六月十五，黄昏，红霞满天，四周静寂，东西南北四方骑兵将凉亭严严实实地围住。
　　亭下有一张石头方桌，桌子的四边坐着四个人。两名女子分坐南北，两名男子对坐东西。
　　北面的女子临近花甲，而南边的女子正值韶华。东边的男子面容冷硬，西边的男子言笑晏晏。
　　亭中的谈话一直进行到深夜，然后四方骑兵护送着从亭中走出的人各自离去，火光远离，这座小亭重新沉入寂静的夜。
　　……
　　定胜三年七月初一，北真正式向大周投降，归还剩余二十三州以及前朝起便从中原抢走的青幽十七州，赔偿白银五百万两，绢十万匹，战马两万匹，牛、羊各十万头，此后向大周称臣，岁岁向大周进贡。
　　……
　　定胜四年，大周都城正式从永安迁回梁京。
　　春日的梁京城，千里莺啼，绿柳映红花，早莺争树，新燕啄春泥。
　　软风轻抚人面，微撩鬓发，似通人心。人们积极热情地投入这温柔的怀抱，将冷雪寒风中难捱的日子抛之脑后。明明，才过去不久。
　　（正文完）


第162章 番外一
　　“天没亮就听见城里丧钟连鸣，出什么事儿了？”
　　“这个阵仗，定然是大内。”
　　“是太后娘娘，薨了。”
　　“太后娘娘薨了？怎么这么突然？刚迁回梁京不到一年，怎么太后娘娘突然就……薨了呢？”
　　“听说许多朝臣直接哭晕在了大殿上，户部的谭尚书是被人抬着送回家的。陛下下旨，罢朝七日，朝廷上下三年不兴礼乐。”
　　“太后娘娘还那么年轻，怎么就……要是没有娘娘，咱们脚下踩着的这片地说不定还在北真人手里呢。”
　　……
　　青幽十七州地处梁京北侧，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中原抵御北真各部入侵的重要防线。大周建国之前中原大地经历了几十年的混战，青幽十七州便是在那时落到了北真人手里。此后百余年中原无数次试图收复失地，皆以失败告终。
　　北方无险可守，是导致大周在与北真的对抗中一直处于被动局面的重要原因之一。中原门户大开，北真铁骑长驱直入，嘉宁九年北路军兵败，梁京被破，一切都发生地那么迅速，后面的军队连支援都来不及。
　　青幽十七州被北真统治一百多年，眼下重新归入大周版图，对于如何将它接好接稳，朝廷上下谨而慎之。
　　首先，这片地方定然是要大量陈兵的。有兵马，自然就要有统帅。这名统帅既要能打，也要能慑，能压住此地剽悍的民风，能震慑住北边的两家邻居。
　　还有一点不必明言，却必不可少——那就是忠心。
　　能带兵镇守此地的人，要是一个天子绝不会怀疑其忠诚的人。
　　符合以上所有条件的人，大周有且只有一个。
　　于是在大周正式将青幽十七州接收回来之后，当朝太尉、虎威大将军萧燚便被加封为定北王，青幽节度使，领二十万定北军镇守青幽十七州。
　　其次，青幽十七州受北真统治百余年，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血脉混杂、语言混杂、风俗混杂，武力只能威慑，想要真正彻底地将这片土地收回来，唯一的途径是教化。
　　是以除了萧燚之外，还要有一个人精通吏治的人，通过春风化雨的手法，让长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子民都渐渐从心底里认同自己是大周民。
　　谢赢与木良漪商议之后，选定了木良江。
　　……
　　“北地远不如江南温润，眼下风雪正盛，当初该劝你延后两月再出发的。”
　　大雪纷飞的马道上，几辆马车在黑甲骑兵的护送下稳稳前行。萧燚给手炉换了新炭，塞进身边人手中，再将狐狸皮斗篷严丝合缝地掩好，保证不让一丝冷风钻进去。
　　“炭火烧得这么旺，我不冷。”木良漪虽是这么说，却老老实实地没动。
　　“就算避开这个冬天，还有下一个冬天。以后岁岁年年，我都是要与你在一处的。”她笑着对萧燚道，“而且姐姐莫不是忘了，我并非江南人，自幼便是在梁京长大的。青州与梁京气候相似，这样的冬天，我很习惯。”
　　但那是从前。
　　萧燚私下里仔细问过青儿，招魂丹虽能续命，却做不到让木良漪的身体恢复如初。即便精心养护，她的体质也会比一般人弱，最明显的特征便是畏寒。
　　萧燚没接话，只伸手将人揽入怀中。她的下巴轻轻触摸着她的额头，感受着她的体温。
　　“你说，怜娘跟七哥，还有修成正果的可能吗？”木良漪靠在她怀中，听着车厢外呼呼的风声与踢踢踏踏的马蹄声，渐渐起了困意。
　　但是不久前刚睡过一觉，若此时再睡，便要将晚间的觉睡完了。她不想晚间失眠，便开始跟萧燚说话。
　　正事不想谈，便只能背着人聊聊闲话了。
　　“七哥这么多年还没娶，定然不会与怜娘没关系。”她道，“这趟北上之前我问过她，是选择跟我同去还是有旁的打算，去留全凭她自己做主。她想了一夜，第二天顶着一双乌青的眼睛跟我说，要跟我一起去青州。”
　　“七哥跟你一样，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要留在青州。天下之大，她若想与他彻底划清界限，最不该去的就是那里。”
　　萧燚对怜娘和木良江之间的事情了解不多，但也大致知道一二。恩仇爱恨四字，算是被这两人占全了。
　　“在你看来，他们还有走到一起的可能吗？”她问道。
　　“你知道吗？”木良漪没有回答，而是抛出另一个问题，“当初设计让怜娘靠近七哥时，我确信她不会对七哥再次动情。因为他们中间隔着血海深仇，怜娘那么清醒的一个人，怎么会爱上仇人之子呢？”
　　“直到七哥入狱，她方寸大乱，跪在我面前哭求，让我放七哥一条性命。那个时候我才发现，我从前的判断是错的。”
　　“人真复杂，能一边清醒地做着事，一边放任自己沉沦。”她轻叹了口气，接着道，“七哥也一样，不然他该像齐辙一样娶妻生子，断却杂念。”
　　“你问我怎么看。若是从前，我会告诉你，爱恨交织的感情是互相折磨，早早了断才是清醒的选择。”
　　“现在为何不这么想了？”萧燚问道。
　　“你明知故问。”木良漪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娇嗔。
　　萧燚闻声嘴角微扬，拿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
　　此时此刻，她无比感激上苍厚待于她，让她在最迷茫无措之时遇到了能相伴度过余生的人，她们之间有过争吵，有过坎坷，却始终走在同一条路上。她们的感情没有掺杂任何复杂的因素，从始至终都很纯粹。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王爷，前面遇到一位道长，她说是……您的师父。”金甲虽未直言，但语气里充斥着惊讶跟怀疑。
　　“师父？”木良漪瞬间直起身，睁大眼睛看了眼萧燚，然后便要丢下手炉去开车窗。
　　萧燚拦住了她：“我先下去看看，等我来接你你再下去。”
　　木良漪哪里等得及：“一定是师父，不用确认了，我跟你一起去。”
　　萧燚不想她白白被冷风吹一遭，但是看她笃定的神情，心知大约是真。因为此前已经有过一面之缘，所以萧燚心中没有丝毫惊讶。
　　赶车的士兵将车门打开，萧燚先下，然后将被斗篷包裹严实的木良漪从车上抱了下去。
　　在队伍前方，确实立着一个清灰色的身影。天寒地冻，她竟也只着一袭单衣，悠然立于茫茫雪野之上，一眼望去，只觉不像尘世之人。
　　积雪已没过脚踝，萧燚扶着木良漪往前走，与此同时另一个身影飞快地从她们旁边掠过，只留下一道青影。
　　“师父！”
　　“长高了不少，但还是跟猴子一样。”
　　“九丫头，别来无恙啊。”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三拜。”
　　还剩下约一丈的距离时，木良漪驻足，轻轻推开萧燚，屈膝下拜。
　　萧燚也跟着跪了下来。
　　二人极为默契，像是事先演练过一般，共同行了三个叩首礼。
　　“你这孩子，唉。这三拜为师接了，多余的话便不必说了。”
　　正欲开口的木良漪，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手伸过来。”
　　“恢复的不错，看来青丫头没有偷懒。”
　　“我当然不会。”青儿立即道，“我一直都在钻研医术，从没懈怠过。”
　　“师父。”木良漪牵住萧燚的手，“这是……”
　　“我知道，萧丫头，我们见过。”
　　“萧燚拜谢师父救命之恩。”萧燚又深深鞠了一躬。
　　“般配，果真是天作之合。”
　　“好了，见也见过了，便各自去忙各自的事吧。青山不改水长流，来日再会。青丫头，你是随她们走，还是跟我走？”
　　“我跟姑娘。”
　　……
　　“从未听你提过师父的法号。”不愿木良漪再踩着冷雪回去，于是萧燚将她抱了起来。
　　“因为我们在越州时住的道观名叫五羊观，所以有时候会听见山下的百姓称她为五羊真人。”木良漪道，“但我问过师父，师父说这不是她的法号。她说她是自己出家，自己修行，没有师承也无教派，所以没有法号。我问她出家前的名字叫什么，她说时间太过久远，她忘了。”
　　“太过久远？”她长腿阔步，两人很快就回到了马车旁，她伸手将木良漪送上马车，自己随后跟上来，“那是多远？”
　　车门关合，队伍重新启动前行。
　　“我也不知道。”木良漪道，“我只知道我第一次见到师父的时候，她就是现在的模样。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这般模样，分毫未改。”
　　“师父看似潇洒不羁，实则是一个极体贴的人。她一定是知道我想带着你一起见她一面，所以特意来到这里给我们这个机会。”
　　当年木崇连同长房二子自刎于朱雀大街，尸体被北真人随意丢弃在城外乱葬岗。后来是城郊一个村子里的百姓避开北真人暗中将尸身带回，偷偷藏到了村后的一条小河旁。
　　朝廷从永安迁回梁京之后，木良漪带着萧燚，同木良江、木良清、谢赢、木归一起去拜见了父兄和母亲的坟茔，随后两人一道又去太庙见过了长姐的牌位。
　　如今，她所有的亲长她都带她见过一遍了。
　　“我们的关系，我只告诉了二哥与二嫂。”萧燚道，“我很惭愧。”
　　“不要这么说。”木良漪轻轻捧住萧燚的脸，望着她道，“姐姐，我带你见师父，是因为知道她一定会给予我们祝福。开心的事，我们就去做，不开心的事，自然要远远避开。我乐于接受亲朋的祝福，却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
　　“我爱你，不必经过任何人的同意。”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经常出现在评论区的几位小伙伴，你们的评论真的给了我非常大的动力，我会继续继续努力的


第163章 番外二
　　定胜十四年秋，镇守青州十年的定北王萧燚因旧伤复发，病痛缠身，向朝廷递上辞呈，希望卸去军职与青幽节度使一职，回乡养病。
　　八月，帝允。
　　中秋后一日，夜色与晨光交汇之时，一队家丁打扮的亲兵护送着几辆马车自定北王府后门出来，穿过宽敞洁净、行人稀少的主街，来到青州南城门。
　　寂静的清晨，厚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时，发出庄严的声响，如一位驻守边关的老将的沉吟。
　　待车队穿过城门，忽听后方传来整齐划一的高喊声：“恭送王爷！恭送木院长！”
　　坐在马背上的萧燚举起手臂，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
　　车窗被人从里向外推开，露出半张出尘容颜。
　　木良漪趴在车窗边，看着熟悉的草木与道路从视线中滑过，那座生活了十年的城池逐渐往视野里收拢，然而没等一览全貌，便被强势地充斥了整个视野的树木枝叉挥走了。
　　“晨起风凉。”萧燚的声音适时地在耳边响起。
　　木良漪抬头冲她笑，缩回身子，关上了车窗。
　　队伍出城约十里时，有疾驰的马蹄声从后方追了过来。
　　萧燚回望，长眉微挑。
　　转望向马车：“又被你猜对了。”
　　整个队伍在马道上停靠下来。
　　追来的是一名男子，一袭墨青圆领大袖袍，广袖被晨风鼓起，腰束玉带，头发高束，微蓄胡须，人虽至中年，身形却清俊挺拔，不见丝毫酒色之气，只有一身文人风流。这便是与定北王萧燚共治青幽，执掌青幽十七州吏政经济的青幽转运，木良江。
　　“木大人追来有何事？”木良漪坐在车中没出来，萧燚首先开口道。
　　木良江勒停马儿，从马背上翻下身来，掸了掸衣袍，先冲萧燚拱手致礼，然后道：“王爷，小九呢？”
　　萧燚也从马背上下来，微拱手，便是当回了礼，然后看向马车一本正经道：“小九，木大人来了。”
　　“七哥过来可有事？”木良漪的声音透过车壁传出来，车门却仍没见动静——显然不准备出来了。
　　木良江确认，人就在车中。
　　他默了默，而后再次拱手，对着车厢郑重一拜。直起身，朗声道：“阿令，我来寻你，有话要对你说，你可愿出来见我一见？”
　　无人回应。
　　木良江的眸光黯了黯，但并不见退缩之色，他接着道：“阿令，你可愿……留在青州？”
　　萧燚在旁看着，将他慢慢显出的紧张与局促收入眼中。向来能言善辩，有“一张利口抵万军”之名的木良江，此时竟显得笨嘴拙舌起来。
　　她看了眼紧闭的车门，心中无奈，但也没打算插手。
　　第二问仍没有答复。木良江隐在大袖下的双手不自觉收紧。
　　“阿令，这些年，是我错了。是我优柔寡断，犹豫不决，误你多年。人生短短数十载，却因我之故，使你最好的年华尽数蹉跎。是我木良江亏欠于你，对你不住。昨日闻说你要同小九一同离开青州，我才幡然醒悟。这么多年，我因你近在咫尺，才有恃无恐。实在混账。”
　　他再次下拜：“若你对我还未全然心灰意冷，木良江恳请阿令留下，给我机会弥补往日的糊涂与过错。”
　　“七哥。”
　　车门被人打开，木良江满怀希望地抬头。
　　“小九，阿令她……”
　　他朝着车厢里侧望去，木良漪身形纤瘦，遮挡不住他的视线。
　　然而她身后，却空无一人。
　　“阿令呢？”
　　木良江的视线从木良漪转到萧燚。
　　萧燚一脸正色，略带无辜，解释道：“我并未说李娘子在里头。”
　　“小九。”木良江面上并无被人戏谑的恼怒，而是又急又忧，“阿令去哪儿了？”
　　木良漪一看便知他想岔了，心中叹道：十年的时间，当真是白白蹉跎了。
　　她本无意看笑话，既已听了木良江的真实想法，自不会再故意吓唬他，道：“七哥莫急，怜娘没走。”
　　“那她人在何处？”
　　“我离开青州，书院却不能无人打理。怜娘自请留下来替我打理书院，今日便是她正式担任青幽书院院长的第一天。七哥现在赶回去，还有时间备好贺礼，上门道贺。”
　　……
　　望着疾奔而去的人与被马蹄扬起的微尘，木良漪轻轻呼出一口气，道：“这两人，总算修成正果了。”
　　她转向萧燚，红唇微勾，笑靥如花：“姐姐，咱们也要准备贺礼了。”
　　朝阳的光辉洒在她的面颊上，染出淡淡的金光，晕开了大病初愈后残存在躯体上的病气。
　　萧燚笑着回应道：“你来定。”
　　“等到襄城和青儿汇合，跟她一起商量。”木良漪道，“怜娘成婚，她定然也要送一份礼的，届时叫她连同我们的一起送去。”
　　“好。”
　　“咱们这趟过襄城，要留几日？”
　　“你来定，都听你的。”
　　木良漪做出思考的模样，灵动的双眸再次抬起望向萧燚时，却没说要留几日，而是道：“姐姐，一个人坐车太无聊了，我想跟你一起骑马。”
　　她这双眼睛实在勾人，只一个眼神，便如同千言万语，在撒娇。
　　萧燚无法拒绝：“那你披上披风。”
　　“好！”
　　……
　　来到襄城的第二日，青儿如约而至。
　　与此同时，从梁京过来的迎亲队伍也到了。
　　明日，便是萧明蕴出嫁的日子。
　　说起她的姻缘，还当真有些曲折。
　　当年木良泽与齐氏出事，木先便由木良江做主，跟木归一起记在了他名下。得胜之后木良江出任青幽转运，赴青州上任时将木先带在了身边，亲自教导。
　　因萧燚之故，萧明蕴时常会去青州小住。不知何时，木先竟入了她的眼。
　　萧焱起初得知之时极力反对，亲自带人到青州将萧明蕴带回了襄城，明令禁止她再去青州。
　　后来木先求到了木良漪跟前，木良漪见二人的确情深，便亲自带着木先跑了一趟襄城。她去襄城，萧燚自然要随同。
　　有她二人出面，萧焱松了口，答应叫木先留在襄城当一年兵，看他的表现再做决定。
　　定胜九年，两人退婚多年之后再次定下婚约。
　　定胜十年，木先金榜题名，入翰林院。同年，自请离京外任，到离襄城不远的一个县做了县令。
　　此后每一年，木良江都去信襄城与萧焱商讨婚事，但萧焱始终不放人。
　　三年后，木先任期满后调回梁京，赴京上任前再次登门，萧焱终于点头，同意两人次年成婚。
　　傍晚，木良漪正与萧燚坐在一起听青儿讲述近半年来的所见所闻与所得，便听门上来报说有人过来请安。
　　她跟萧燚住在这里，萧焱与林晴烟夫妇自不会放旁人过来打扰。是以门上一说，木良漪便猜到是谁了。
　　走进门来的是两名青年，左边的着青袍，约二十四五岁，身高体瘦，但并不羸弱，抬眼观之，一股书生文气扑面而来。他并非浓眉大眼的长相，但胜在眉眼和谐，面容白净，身形清俊，气质卓然，叫人越看越觉得合眼。
　　“木先跟七哥越来越像了。”木良漪侧身对萧燚小声道，“果真是谁养大的便像谁吗？”
　　“的确。”萧燚看着向她们走近的两人，回应道，“面容只有三分，举手投足却有六七分。”
　　再看右边那个，年纪要小一些，大约刚至弱冠。但却比木先要高出半个头，猿背蜂腰，一身玄衣难掩强健体魄。许是常年在军中的缘故，肤色偏深，高鼻薄唇，眉眼深邃，站在气质内敛的木先旁边，更衬得他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木先。”
　　“木归。”
　　“拜见姑母，拜见定北王。”
　　“起来吧。”木良漪示意他们落座。
　　二人自地上起来，又微微俯身向青儿一拜，齐声道：“青姨。”
　　青儿坐在一旁吃果子，一边嚼着口中的果肉，一边挥手示意两人不要这么多礼，她不习惯。
　　“什么时候到的，见过二哥二嫂和阿蕴了？”
　　“半个时辰前进的府门，已经拜见过镇南王与王妃，嫂嫂还没见到。”答话的是木归，“说是成亲之前不让见面。”
　　木先微微垂头，耳朵却悄悄红了起来。
　　木良漪与萧燚对视一笑，这是害羞了。
　　“三姐姐近来可好？”
　　木良清年前生了一场重病，久治不愈，谢赢无法，便叫木归北上去请青儿为她医治。碰巧当时木良漪刚刚服下一颗招魂丹，青儿正好在定北王府看顾。木良漪已经度过最危险的几日，萧燚照顾她游刃有余，她便骑上快马赶往梁京，在大内住了两个月，才将木良清的病治出了根。
　　离开大内之后便继续在各地云游，月前得知木良漪与萧燚要离开青州南下，便与她们约好了在襄城碰头。
　　“多亏青姨妙手回春，三姑母一切都好。”木归道，“我们出发时她跟兄长都特意叮嘱我多留意姑母的身体，看到姑母身体康健，我回去也好交差了。”
　　听木归提起谢赢，青儿盘核桃的动作微顿。未待有人发觉，两个核桃便继续在掌中转动起来。
　　木先与木归坐了约两刻钟，木良漪便掐断话头，催着两人回去：“明日还要迎亲，今晚早些睡，养足精神。”
　　木先点头称是，起身再次行礼：“侄儿先行告退，姑母与王爷也早些安寝。”
　　木归却还有事，他跟着木先行完礼，眼珠儿打了个转儿，望向青儿：“青姨累不累？”
　　青儿一听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噙笑觑过来：“你想作甚？”
　　“明日接到嫂嫂，我便要同堂兄一起回京了。”木归看了看木良漪，又看向青儿，讨好道，“青姨要是不累，我陪您松松筋骨？”
　　话音未落，一个黑影朝他面门直击而来。木归反应迅速，偏头的同时抬起右手，掌心向外，刚好接住——是一颗核桃。
　　再抬眸时，青儿已经从榻上下来背着手朝他走来。
　　“走吧，让我看看你这半年有没有长进。”
　　“过了年阿归是不是就要去青州了？”待众人离去，房中只剩她们两人时，萧燚开口道。
　　“大约是。”木良漪道，“你离了青州，赢儿只派了一个即将告老的李纲过去，便是在给阿归做铺垫。青幽要地，交到旁人手中他自不能放心，阿归是最合适的人选。”
　　“姐姐，你想说什么？”木良漪见萧燚欲言又止，问道。
　　“阿归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但他没有上过战场。”萧燚道出心中忧虑，“想要号令驻扎青幽的二十万大军，等待他的还有许多考验。”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我们既不能替他们走，也不好插手。”木良漪道，“他心中也该清楚，前头有许多难关等着他一道一道跨过去。”
　　“你替大周收复失地，山河回归后又守了青幽十年，责任已然尽到了。往后的事，便交给他们小辈去烦恼吧。”她倾身过去，伸手勾住她的下巴，眼中含情，嘴角盛笑，道，“七哥说的对，人生短短数十载，不知不觉间半生已过。你的前半生给了大周，后半生便安心交给我吧。”
　　萧燚轻笑出声，用下巴轻轻摩挲她的手指，又伸手握住，道：“好啊，我把余生交给你，你的也给我。”
　　“成交。”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假期玩儿得开心！


第164章 番外三
　　萧明蕴大婚之后，木良漪与萧燚一起去探望过铁衣和沓星，然后连同青儿一起，三人继续南下。
　　一路游山玩水，走走停停，来到芙蓉城时已进冬月。
　　此处地处西南，雨水丰足，气候温润，肥沃的土地滋养出一座富饶的城池。百十年前天下未一统之时，割据在此的一个皇帝钟爱芙蓉花，便命子民于家中墙外遍植芙蓉树，每至秋日，芙蓉花开满城，满目锦绣，因此得名芙蓉城。
　　马车缓缓穿过城门，斑驳古旧的城墙满载岁月的气息，街道两旁的芙蓉树此时无花无叶，但枝上堆着簇簇雪白——昨夜落了一场雪，此时还未化尽。
　　木良漪透过窗缝看外头，外头的热闹也透过窗缝传进来，配上街边小吃摊上冒起的白气，浓浓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等天晴了再带你出来转。”入冬之后，萧燚便弃了马，日日陪她坐车。
　　木良漪顿时喜笑颜开，道：“说话算话。”
　　萧燚不禁莞尔，道：“当然。”
　　“我问过青儿了，她几年前的冬天便来过这里，此地不似北地，即便是冬日也不会过分寒冷，只要没有雨雪，就能出门。”
　　木良漪合上车窗，重新靠在萧燚身上：“我们以后就要在这个地方养老了。”
　　“我想起从前在永安，你跟我说等梁京收复，我们就一起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居。”
　　“你当时说好，是在骗我，对吗？”萧燚低头看她。
　　“那个时候你已经从青儿那里得知了我的病情，你也在骗我，是吗？”
　　两人相视一笑。
　　“扯平了。”
　　萧燚看着怀中人，大约是服用丹药的缘故，她虽然体质较之常人偏弱，但衰老的速度却慢许多。十几年的光阴并未在她身上留下明显的痕迹，她的容颜跟从前比起来几乎没有变化。
　　她时常觉得，现在的她比从前更加年轻，因为眼中没了忧虑，一颦一笑都是轻松明净的。
　　“咱们今晚住哪里？选好客栈了吗？”木良漪歪在萧燚腿上，感受着行驶中的马车轻轻的摇晃，感觉舒服极了。
　　“不住客栈了，回家住。”
　　“家？”
　　须臾的怔愣之后，木良漪猜到了答案：“你提前在这里置办好了宅子？”
　　萧燚微笑着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木良漪不可说不惊喜。
　　“去年。”萧燚道，“不在城里，从南城门出去要再走上七八里路。宅子建在一片芙蓉林里，坐北朝南，靠山临水，周遭是几百亩农田，从前是一个富商的庄子，青儿路过的时候觉得景色好，就记了下来。去年我叫人过来，将整个庄子都买了下来，里外做了修缮。到了之后你看看还有哪里不满意，再请匠人来修。”
　　木良漪伸手。
　　“做什么？”萧燚问着，俯身下去。
　　然后被她勾住脖子，吻了一下。
　　“奖励？”
　　木良漪却摇头，搂着萧燚小声解释道：“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萧燚用鼻尖儿蹭着她的鼻尖儿，轻轻的动作含着无限缱绻：“我也，很高兴。”
　　此后天下纷攘都与她们无关，她们只需要过好自己的日子，护好自己的小家。
　　“姐姐，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永安郊野的那套别业，后来我叫人去问，房子的主人说已经被人买走了。”
　　萧燚没否认，木良漪便知她猜对了：“果然是你买走了？”
　　“嗯，原本想送给你的，差了时机。”
　　后来那张地契单子跟着她一起去了襄城，起初一直贴身带着，但是在辎重营东奔西走时险些弄丢，萧燚便借着某次回去跟萧重信汇报辎重运送情况时放回了她房中。
　　再后来，一连串发生了太多事，就没再想起来这回事。
　　当时离开永安太过匆忙，那座别业买下来却忘了差人去看守，这么多年过去了，无人的宅院想必也荒废的差不多了。
　　“咱们先安顿下来，明年一起去那里看看吧。”木良漪道。
　　萧燚自然不会反对，道：“那我往永安送个信，叫人提前去收拾出来。”
　　木良漪却摇头，道：“不必，我就想看看它现在的样子，原原本本的样子。”
　　萧燚不解荒废的宅院有什么可看的，但既不阻止也不发问，点头答应道：“好，那就直接过去。”
　　……
　　定胜十四年十一月初六，木良漪和萧燚正式在芙蓉城定居。
　　一个月后，青儿再次踏上了云游之路。
　　冬去春来，木良漪坐在堂前煎茶，廊下的竹帘被风拂动，飘飘晃晃。做茶的间隙抬头望去，帘下是一袭黑影，长刀快速挥劈，墨色的衣摆与春风碰撞，猎猎作响。
　　暖阳初升，封狼刀接住倾洒下来的暖光，以刀做笔，以光做墨，绘出残影。
　　“姐姐。”
　　衣袂落，刀光隐，封狼刀收入刀鞘，萧燚携着一身春日的气息迈进堂中。
　　“茶做好了？”
　　木良漪起身，拿帕子替她擦汗。
　　萧燚轻吻她的额头，道：“天暖了，你想什么时候出发去永安？”
　　不听她提起，木良漪倒是一时忘了这事。闻言，她想了想，继而托着下巴，看向萧燚道：“常言道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如何？”
　　萧燚微讶，笑着放下茶碗，道：“极好。”
　　“那就今日出发吧！”
　　……
　　寒来暑往，光阴在一个接一个平常的日出日落中悄然走过。
　　定胜三十年，定胜帝南巡途径芙蓉城，一连在此停了月余。但是此期间他并未入住行宫，连当地的官员都不知他在何处下榻。
　　一个多月后，御驾离开芙蓉城，州县官员列队相送，却始终未能得见龙颜。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就替姑娘送到这儿了。”
　　“这么多年，多亏有你，姨母才能安稳度过又一次大劫。”
　　“第一颗招魂丹只撑到了定胜十三年底，至今年止，第二颗撑了十七年，这证明我在苗疆寻到的古法对姑娘的身体是有用的。所以官家大可宽心，照这个法子继续调养，不说保姑娘长命百岁，但剩余两颗招魂丹起效的时间不会少于十五年，姑娘也会少受许多罪。”
　　“有我与王爷在身边，官家不必担忧姑娘。我却要劝官家，戒燥戒怒，国事再要紧，也要保重龙体。”
　　“朕记住了，你放心。”
　　……
　　“看见你的第一眼，朕便知道，这些年你过得很舒心。你说你喜欢自由，你得到了它。朕，由衷为你高兴。”
　　“我也替官家高兴，大周如今国力日盛，百姓富足，朝野安稳，万邦来贺，官家是当之无愧的明君，雄主。你也想要的，也都实现了。”
　　……
　　“这么多年，我时常觉得亏欠赢儿。”木良漪靠在软枕上，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落雨声，握着萧燚的手，与她搭话。刚刚经历过五识具失的一段日子，她近乎贪婪地想要听到、看到、触摸到更多。
　　“他与青儿年少时的感情便格外不同，当时我就有所察觉。若不是我将他推上那个位子，也许两人早就缔结良缘，过着与如今截然不同的日子。”
　　“我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官家是个合格且出色的上位者，比你更适合做朝堂的主人。”萧燚道，“他走上那个位子，既是你的选择，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青儿心中有他，但她更爱自由。官家也一样，他心中装着大周，盛着宏图伟愿。他爱青儿，但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木良漪只知当年青儿拒绝了谢赢的求亲，却不知在无人知晓处，还有一个人深爱着她。但因为自卑，从未敢袒露心声。
　　萧燚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在某次凶险的战斗中，她亲眼看着军医给重伤的人剥掉没入身体的箭头。衣服里掉出一颗糖，被他要过去死死攥在手心。昏迷之后，他一声声喊着青儿的名字。
　　定胜五年，青儿结束第一段短暂的云游回到青州，她原本想同木良漪说明，让她帮忙探一探青儿的口风。然而没等她开口，内侍将谢赢的亲笔信送到了青州。
　　直到那时萧燚才知道，原来她有两情相悦的人。
　　谢赢要娶她为后。
　　青儿拒绝了。
　　木良漪默了默，轻叹一声，道：“是啊，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想要遇到一个同心且同路的人，并非易事。
　　她能遇到，实属幸运。
　　“姐姐。”
　　“我在。”
　　“我只爱你。”
　　“我知道，我也是。”
　　从始至终，她们走的都是同一条路。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67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