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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球
作者：时一尔三
文案
谢水流的人生完蛋了。
副本一：李小个的遗书
副本二：气球城堡法则
副本三：一只猫
副本四：东郭先生
本文又名《被红衣当做储备粮是什么体验》（x
HE，慢热，内含恐怖灵异元素。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惊悚 都市异闻 日常 吐槽 救赎
主角：谢水流，林栖之；配角：李香萍
一句话简介：淡人女主勇闯阴间
立意：大人们，请好好地保护孩子们的世界啊！


第1章 第 1 章
　　火灾后的第二周。
　　一辆小白色面包车上挂着白布，屁股后拴着一串轮胎大的白色绢花，后视镜上挂着白布条，车身上有深深浅浅的红色划痕，像个受了伤的白色怪物，轰轰隆隆地绕过几个弯停下了，摁了好几下喇叭，滴滴声把住在九楼的谢水流吵醒了。
　　她裹着被子睁眼，从窗户往下看，玻璃外壁还有烟熏火燎后没能擦净的黑黄，透过玻璃看，面包车上下来两个人，抬着一副担架，一蹦一跳地往单元门里走。
　　在高处，看面包车也像看白面包似的，谢水流倒头躺在被子里，过了一阵又坐起来。
　　电梯停在了九层，这栋楼不太隔音，外头的动静清清楚楚，那抬担架的人像是腿脚不灵便，步伐很重，每走一步都重重地砸在地上似的，咚咚咚，几声沉重的响，隔壁的门开了。一梯两户，邻居谢水流呆着听了会儿，又倒下睡。
　　没让她睡几分钟，楼下又开始滴滴，那些人开始搬东西，挪家具，听起来像沉重的沙发在地上拖来拖去，时不时夹杂着几声金属啃地面的嘎吱巨响，谢水流看了看表，早上八点，只好起来。
　　邻居的聒噪持续了一个小时，搬家的人好像都膝盖不会打弯，走起路来都是咚咚的蹦跳起来，都有点像僵尸片里挖出来的，但透过猫眼看看，长相也都普普通通，穿着白色制服，勤勤恳恳工作，就是年纪都不小，沟沟壑壑的，一个个关节嘎吱嘎吱响，难为他们搬得这么起劲。
　　正偷看着，忽然电梯又开了，一团庞大的红色身影直冲着谢水流的门来。
　　她连忙离开门后。
　　嗵嗵嗵——三声砸门声，地板都晃了起来，随之就是嘹亮的一声：“谢水流！ME！”
　　谢水流假装不在，低头抠睡衣。那声音转开了：“哎，你们新搬来的？这么大岁数了搬这么重的东西，我搭把手，哎等下，我有个朋友，一起搬啊，你们放下，这么大岁数了别把腰闪了，放下，down，down。”
　　“我知道你在家！”门外那声音对着门缝喊进来，“我刚听见你冲your shit了！”
　　打开门，门口的热心人把手指头往她脸上一捺：“每次开门都不痛快，邻居搬家呢过来搭把手。”
　　门口的中年妇女头发不多，烫着小卷，脖子上挂着个单词机，耳机在耳廓外挂着，跟金耳环一起随着说话声晃悠，胸耷拉到腰，腰上挂着一个李宁的腰包，里头鼓鼓囊囊地不知道塞些什么，显得腰更粗了好几圈，陀螺似的一团，从腰到腿就细下来，一条lululemon的瑜伽裤绷得大腿肉颤悠悠，35码小脚像陀螺尖，还好穿的是一双阿迪的跑鞋缓解了这种头重脚轻的感觉。如果里面穿的不是丝袜就好了。
　　发觉她看自己，中年妇女把她的头拧过去：“look什么look，来帮忙。”
　　“李姐，来找我什么事。”
　　“一会儿再说。”
　　“袜子能换了吗？”谢水流踢掉拖鞋找运动鞋，“跑步不滑脚啊？”
　　“我早跑完了，特意回家换的。”
　　“多少钱买的？”
　　李姐满意于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穿这双丝袜的重点，笑嘻嘻地比划了个一：“你猜。”
　　“一毛钱。”
　　“一毛钱我至于和你得瑟吗？一分，直播间，一分钱，”李姐把那一根手指头竖在谢水流眼皮底下，“二十双。”
　　谢水流的鞋也换好了，两个热心邻居过来帮忙搬家。
　　隔壁搬家的两个人真就呆愣愣地站着等他们，李姐大手一挥，把俩人推开，蹲下身摸索这张茶几有什么抓握的地方，一边跟人搭话：“我们这儿上礼拜闹了火灾，把整栋楼都快烧成火炬了，还好入住率低，没出什么大事儿，说来也怪，烧成那样了，这楼居然也还能住，没直接塌了，还得是钢筋水泥好，good。钱我都收到了，老人家身体不方便，晚点我把合同拿过来。”
　　正说着话，忽然就朝谢水流吆喝：“来，完，吐，起。”
　　二十来岁的谢水流体力不如快六十的李姐，茶几一边高一边低，进了屋子，那两个搬家的人也不吭声，默默扭转脑袋看过来。
　　李姐说：“师傅们不健谈啊，走，下楼去，还有剩下的。”
　　谢水流往屋子深处张望了一眼，在一堆散着霉味的旧家具中，最先看见的那个白色担架停在窗边，坐了个老妇人，穿着黑色唐装，滚一圈红边，鬓边白发插着一朵满天星，脑后挽着一个髻，微笑着看向她。她点头就当打了个招呼，搓着手进电梯。
　　电梯里四个人，两个白制服老头，一个胖女人，一个瘦女人。李姐戴上耳机就不吭声了，电梯里就格外沉寂，谢水流低着头看刚刚搬茶几按红了的掌心，忽然看见其中一个老头裤脚里漏出来的脚踝，乌青一片。
　　剩余的家具不多，两张椅子，一些竹编的架子，还有些零碎杂物，一趟收拾了上去，谢水流又瞥一眼面包车，那些红色划痕不像油漆点，有一股淡淡的难以察觉的血腥气，白色绢花上檀香味道重，盖了过去。
　　搬完家，李姐朝着老妇人笑着介绍：“我下午把合同拿过来，您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找邻居，她叫谢水流，刚大学毕业，不上班，不太出门，有事儿找她就行。”
　　又对谢水流说：“这是嗯……你邻居，多照顾。楼里空房多，你有个伴也好。”
　　老妇人微笑着口齿微张，谢水流明明没听见她说话，却感觉自己脑子里多出个带字幕的声音，对方善解人意地介绍说：“叫我傀夫人就好。”
　　李姐推她肩膀，她含糊地嗯了几声，老妇人说——这次是直接说出口的：“谢谢房东女士，谢谢隔壁的小朋友，我身上不舒服，不能招待你们。”
　　“别麻烦别麻烦，我们走了。”李姐把谢水流推出去，门关上，那两个呆老头也跟着出来走向电梯，不一会儿楼下的面包车就开走了。
　　走出门去，谢水流说：“这里都危房了你还租给年纪这么大的人。”
　　李姐白了她一眼：“这不是挺好的吗，我自己也住这儿，你也住这儿，她怎么不能住了。”
　　谢水流摆摆手：“我回去了。”
　　“我有正事跟你说。”
　　“嗯。”
　　“年轻人能不能精神点，happy一点，来。”李姐豁她嘴角，让她咧嘴。
　　谢水流躲开：“干嘛？说正事。”
　　“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要是我眼花你也别怪我。”
　　“什么啊？”谢水流失笑。
　　“我昨天好像看见闵瑜了。”
　　谢水流不笑了，木然地看着严肃的房东，过了会儿扑哧一声笑：“说什么呢李姐，我知道你为我好，没事的。没事的。”
　　她拍拍李姐肩膀，一把揽过去，勾肩搭背，把脸也凑在一起：“今天背了几个单词呀？嗯？”
　　李姐也搂住她：“那就是我看错了，嗐，别怪我提你伤心事，当我没说。背了十个。”
　　“再加把劲啊李女士，还等你领我出国旅游呢。”谢水流在她背后拍了几下，钻进自己房间。
　　门口站着的中年女人摸摸下巴上的肥肉思考片刻，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她确确实实看见闵瑜了，难道真是眼花了？
　　她记得闵瑜，好一个漂亮姑娘，喜欢骑车，骑着一辆二手的喜德盛入门山地车，总是一阵风似的从小区里掠过，奔赴不同的地方去打工，长发飘飘，戴着骑行眼镜，飒得叫人印象深刻。
　　昨天下午，李香萍女士如往常一样在练单杠，忽然看见对面路边的长椅上坐着个人，身材比例好的女孩自然一眼被人看见，更何况，她的衣服和闵瑜常穿的一模一样，那时是夏天，在这会儿已经有点凉意了，有点不合时宜。果绿色的短袖，露出一线腰，灰黑色的牛仔长裤，腰间是一条彩虹色的编织腰带，挂着一只很小很小的小青蛙，踩着一双白色的板鞋。
　　李香萍吓了一跳，喊了声：“闵瑜！”
　　对方并没有抬头，一动不动，两条胳膊以一种很不自然的方式耷拉在椅子上，头也低低地歪向一侧。
　　李香萍是因为那条彩虹腰带和小青蛙才有了那是闵瑜的猜想，她并未看到女孩的正脸。
　　仔细想想，大概是她太希望谢水流能高兴一点，于是把穿得比较像闵瑜的女孩看错了，毕竟单杠和那条长椅离得那么远，而长椅在一个阴凉的角落，她也没看见脸。再仔细想清楚，怎么可能呢，闵瑜出车祸死了，虽然她并未亲眼见到现场，但也听说了那件事……
　　还有比闵瑜更可怜的孩子吗？
　　她仰脸望了望九楼的窗户，里面又拉紧了窗帘像个活棺材，她把眉头一皱，电话打了过去：“给我把窗帘拉开，窗户open啊！，屋子里潮得要爬蟑螂了，以后都不许拉窗帘！要我说几次啊！”
　　“好的李姐。”谢水流在她跟前还是有个人样的，答应着，窗帘就拉开了，远远露出一张脸，看不清表情，李姐仰脸挥出一拳，谢水流笑着把电话挂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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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中午还没吃饭，谢水流一边洗菜，一边听李姐的消息：
　　我把合同放你地垫下面了，你去给邻居吧，然后挑个时间再给我。
　　谢水流果然在门外地垫下看着保鲜袋装好的租房合同，就是地垫旁边还放着李姐惯用的饭盒包，上面还扎着个马口铁徽章，徽章上是大红的李香萍三个字。又来了，李姐来蹭饭人都不到现场，谢水流收起饭盒，先拿着合同去了隔壁。
　　902的门紧闭着，铅灰色的新铁皮包着门，模模糊糊折射出谢水流的脸，她敲门，里面安安静静。谢水流等了一下，扶着门把也拧不动，轻轻松开手继续敲，说明来意：“您好我是来送租房合同的，房东说您腿脚不方便，我代您跑这个手续。”
　　她上午并没有听见邻居开门出去的声音，何况看老太太躺在担架上的样子好像也不是能灵活行走的样子，难道是睡着了？她侧耳听了下，收手折返，刚走两步，门忽然打开，老太太在里面说：“谢谢小朋友。”
　　“别客气。”谢水流一边说话，一边拿着合同进了房间。
　　上午刚搬进来的时候也只能说是把家具堆进来，并没有整理，但这会儿好像都长腿了似的各自放在了该放的位置，打扫得一尘不染，但谢水流并没有听见家具挪动的声响。她不动声色地低头寻见拖鞋换上——连鞋柜都布置好了！
　　老妇人仍然坐在担架上，靠着窗边，担架旁是一张小小的圆几，上面放着两套黑釉茶具，这会儿鬓边的花不再是满天星，而是换成了一朵张牙舞爪的彼岸花，蜘蛛似的遮住半只眼，她脸上分明皱纹满布，眼睛却很年轻，注视着谢水流递来合同和笔，她接过，在上头写了三个字：傀夫人。
　　“这里要写真名的，还有这儿，身份证号。”谢水流提醒，近处看，傀夫人的担架上也缒着白色绢花，担架下面放着一双鞋，极小极小的……像是裹脚女人才穿得上的绣花鞋。定睛仔细瞧，在黑暗处有苍白的手，好像紧贴着攀在担架上似的，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反弓手臂，把鞋子收到更深处看不见的地方了。
　　傀夫人嗯了一声，夹着笔，手指慢慢晃了个圈。
　　谢水流回过神，看看屋子里的陈设，感慨说：“您这里的家具看起来都不便宜，好像有些年头了。”
　　“家里传下来的旧东西，不值钱，”傀夫人把签好的合同放在一边，“喝杯茶吧。”
　　杯中已有了热气腾腾的茶水，袅袅地散出白色的雾，谢水流嗅到一股浓烈的异香：“这是什么茶？好香，没有闻过。”
　　“尝尝看。”傀夫人含笑邀请，手中也端着同样一杯茶轻啜，谢水流谢过，捧起杯子尝了一口，是从没喝过的味道，清雅又回味悠长，谢水流于是好奇问：“我们这边地段也不太好比较偏僻，风景也谈不上太好……前段时间又发生了火灾，您怎么会想到来这边租房呢？”
　　“有一点小事办，过段时间就会走了。”
　　“那还挺折腾的，一定是很重要的事吧。”
　　“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傀夫人放下茶杯，而自己杯中茶汤已然见底，谢水流没有多问，看合同已经签好了，就起身告辞，又主动说：“您吃过饭没有？我正在做饭呢，今天正好做丝瓜炒蛋和虾滑酿肉，又不费牙也清淡，不介意的话，我做好了给您送过来，有什么都可以找我帮忙。”
　　“有甜食吗？”傀夫人又端起杯子，遮住唇齿的动作。
　　“啊……”谢水流思考一下，“有昨天做的沙琪玛，要是不嫌弃……”
　　“好，麻烦小朋友。”
　　谢水流拿着合同离开带上门，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却始终想不起来，继续洗菜做饭，给李姐的饭盒装一份，给邻居傀夫人装一份，取出昨天做好的沙琪玛切了块包好，自己草草吃了两口，又敲响隔壁的门。
　　因为急着给房东送饭，她只说了句饭盒吃完就放门口就好，她到时候自己来取就离开了。
　　比起合同，李姐更关心谢水流的饭，人一来，就劈抢走饭盒边走边掀开，挑剔地闻闻：“行，还算不错，很好，当家政也是一把好手，什么时候想工作了跟我说，我不缺客户，都介绍给你，月入两万不是问题。”
　　“李姐万岁！”谢水流懒洋洋地举了举拳头。
　　“你自己吃了吗？”
　　“吃了。”
　　“行，冰箱里，你自己拿走，明天我要吃的你安排吧。”
　　每隔几天，李香萍都会买一些菜放在冰箱让谢水流做饭，然后腆着脸拿着饭盒来要一份，谢水流俨然成了她的做饭小妹。
　　谢水流靠在门边，看李姐吃饭吧唧嘴，吧唧吧唧地把饭扫光，虎背熊腰的大妈吃饭也很有气势，永远热情蓬勃。谢水流是感激李姐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是担心自己默默死在出租屋里有影响，还是单纯对她的爱护，这都超过了没有血缘的普通人的关系。
　　李姐甚至不收她房租，她不工作也没关系，李姐只希望她活着就好。
　　能每天做饭，好好吃饭。
　　能打开窗帘，晒晒太阳。
　　多跟人说话，别憋在屋里。
　　她和闵瑜刚搬到这个小区的时候，她们还不太认识李姐，连修洗衣机这事儿都是她自己动手，怕房东以此为借口到时候扣掉押金。两个在大城市小心翼翼活着的女孩相依为命，不敢苛求陌生人的善意，更何况李姐长得满脸横肉，是个很不好惹的大妈，常听见她菜市场讲价讲得脸红脖子粗，她们更不敢和她有多少来往。
　　就是这个人，在闵瑜死后，用斧头劈开她家门，把想跳楼的谢水流从阳台拉下来，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顿，又抱住她说她其实一直注意她们两个，劝了一晚上，后面就热热心心地缠上了她。
　　“别的我不管，你活着，活着才有指望呐，你当闵瑜那姑娘乐意看你这消沉样？她平时多积极地生活啊，你好好的，就当替她活的。”
　　提起往事，谢水流眼圈一红，李姐还在唏哩呼噜吃猪食似的一点也不雅观地吃饭。其实她真的走出来了，只是不在闵瑜眼前的话，她性格就是淡淡的，本来也不爱出门不喜欢晒太阳，因为她皮肤很白很容易晒黑，李姐担心她面无表情忽然哪一天寻死……她曾经一时想不通，已经好很多了，生活慢慢走上正轨，即便是一个人也能好好过，就像李姐这样一个人过半辈子，不也很好吗？
　　她拍拍脸颊，深吸一口气，脚步轻快地走进厨房，看着冰箱里新买来的食材问李姐的意见：“排骨要红烧的还是糖醋的？怎么还有肥肠啊，油腻的吃多了血压容易高，你悠着点吧，我自己做卤货吃吧，给你吃半截。豆橛子……唉能不能不买豆橛子了，我懒得做饭了我给你做捞面条行不行？”
　　“行。”李姐几口吃完了，仰着脸靠在沙发上心满意足，“very good。”
　　谢水流挑了几样菜装进兜子里，李姐忽然问：“你那个邻居老太太，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怎么了吗？”谢水流一点没有觉得不对劲，只记得傀夫人那么大年纪了还优雅从容，吐气如兰，干净利落，要是自己老的时候能成这样那才有福呢。
　　“也没个亲戚什么的，看着家境挺好，怎么还需要租房呢，就算租房也不应该租这儿的房啊。而且是打电话问我有没有房，也没看房，我说有房，直接就把钱寄过来了，寄的是现金，一次付了一年的。我越想越不对劲，但我想，大概是老年人也不太会用手机……但我总觉得哪儿不对。”
　　“大概是跟家里小辈闹脾气了，估计过两天就有人来接她了。”
　　谢水流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得出这个结论，反而说服了李姐，李姐点头：“有钱人的世界我们不懂。”
　　谢水流附和着：“对，而且我今天给她也送饭，她好像也很习惯别人伺候她，应该是很有钱的人家，平时都有人送饭。”
　　“得亏你送饭，不然她一个人怎么吃饭呢？虽然说点外卖也行，但这边外卖店也不多，都不干净，”李姐又操心起来，“你还是给她送饭吧，菜钱还是我出，别在我的房子里弄出麻烦。”
　　回去时，饭盒已经清洗干净放在门口了，看来傀夫人也不是全无自理能力，只是爱体面爱干净，谢水流心里疑虑全无，想着晚上的清粥小菜要不要也送一份，又疑心会不会冒犯到。晚上她又敲傀夫人的门，傀夫人谢过她的菜，鬓边换成了海棠花，含笑看着她：“小朋友，你的沙琪玛格外好吃，我还没有谢过你，你又送饭给我，真是麻烦。”
　　“我反正要给我们房东做饭的，正好也做您的一点不费事，而且您按年付的房租，其实年付本该便宜一点，多出来的，就当菜钱吧。要是您不介意，除了早上我起不来，中午和晚上的饭都和我们一起吃吧，我给您送来，”谢水流又忽然想起什么，神情微微低落下来，又勉力笑起来，“过段时间，我还打算在楼下开个轻食店呢，在我的店开起来之前，都能给您送饭。”
　　“可惜我无法看到那一天了，祝你顺利。”傀夫人含笑，谢水流一时缺心眼，问：“啊，您提前搬走啊？”
　　“死期将至……毕竟这个年纪了，我会葬在这里，那时请你为我扫墓。”傀夫人微微张口，谢水流脑子里自己浮现出了一个地点，是一片墓地……对方怎么能给她脑子里发定位……但细想时，已经忘记了，只记得傀夫人又对她说：“明日要更多甜食……祭拜给我。”
　　她迷迷糊糊地离开了。


第3章 第 3 章
　　她做饭的时候想着傀夫人，回过神来已经拎着一大堆甜食到了邻居门口。
　　连着送了三天，谢水流发觉傀夫人最喜欢的是她自制而非购买的，双皮奶，麦芽糖，沙琪玛，曲奇饼干，红豆吐司，红糖烧饼，蛋黄酥，傀夫人都发出过赞许，最喜欢的还是沙琪玛——傀夫人喜欢油润而好咬的东西。
　　傀夫人的气质折服了她，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鬼迷心窍，变着花样地讨好这位优雅的女士。
　　李姐在八楼天天探出窗听她折腾，嗅闻屋子里的动静，大为赞许，饮食人间，肯在做饭上花心思的人怎么会想着自杀和消极的事情呢？能吃是福，能吃下去就是福气，福气还在后头呢！
　　一转眼已经是第六天了，谢水流做好了一些沙琪玛带去邻居家，刚一敲，门就开了。
　　谢水流探头往里看，傀夫人躺在担架床上闭着眼，她把沙琪玛放在茶几上，说了句我给您放桌子上了就打算离开，但忽然间，鼻尖嗅到一股异样的气味，在檀香与茶香萦绕的傀夫人家里多了一丝……臭气？她慢慢凑近，愣了一下，担架上，白布从头盖到脚，好像人已经死了似的。
　　白布下面是一个瘦小的人物轮廓，胸口处也没有一丝起伏，她静了静，退后几步，给李姐打去电话。
　　傀夫人死在了出租屋里。
　　李姐匆匆赶来时拿着当时的租房合同还有一个硕大的牛皮纸信封，门是开着的，谢水流蹲在门口发愣，李姐把合同啪一声拍在地上：“她没写紧急联系人，也没写身份证号，联系不上她亲戚。”
　　谢水流模模糊糊想起是自己去签的合同，她怎么就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记了？自己是这种办事粗枝大叶的人吗？
　　正打算说什么，李姐把牛皮纸信封递给她。
　　鼓鼓囊囊，信封上写着：三洛市南雪街春乐家园李香萍收
　　没有寄件人，谢水流把信封翻过来，邮戳的地方嗅到一股浓烈的香烛的气味，她贴近了嗅嗅，捏开信封口看。
　　里面粉粉的厚厚一沓，但却显得轻飘飘的，是一沓冥币。
　　谢水流把吃惊吞回去，冥币原样装好，李姐捂住额头：“我maybe是没睡醒，也maybe是做梦呢，你掐你一下，看是不是梦。”
　　谢水流又探头看了看寂静的屋子，屋子里的家具和陈设一如往常，只是那股臭气越来越重，是腐臭味——尸体开始腐烂了，才过完中秋，李姐赶过来最多十来分钟，不应该烂得这么快。
　　“报警吧，这事儿说出来也够怪的……”谢水流刚说完，脑子里莫名地浮现出了一个地址，她记得这个地址，当时傀夫人说，要她去扫墓……她又拉住了要冲出去的李姐，“不行，恐怕你还没到派出所，她的尸体已经烂完了，当务之急是赶紧找个棺材把她收殓了送火葬场埋了，有没有墓地可以联系？不对，这个地址，埋到这个地址！”
　　她匆匆在手机上打下一行地址，李姐吓了一跳：“那也……她跟你交代过后事？”
　　“算是吧，后面再跟你解释，”谢水流冲进傀夫人房间，担架上的白布已经被尸体腐烂化成的肉汤浸湿了，散出一股奇异的恶臭，她四下张望，忽然看见那古色古香的柜子像是个竖起来的薄皮棺材，打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一套刺绣寿衣，一双黑色寿鞋小得出奇。
　　谢水流想起担架下面伸出的苍白小手，闭上眼，很多东西她明明看见，注意到，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刻意被遗忘了似的，有一团混沌遮住了那些吓人的玩意儿，以至于现在才想起来傀夫人的不对劲。
　　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本领，家里也没有人懂这方面的东西，能站在屋子里冷静地翻箱倒柜全靠脑子里那片混沌让她麻木了，现在想起来，浑身冷汗。得亏她还算冷静，没当场晕厥过去，扶着墙把事情和李姐简短地说了一下，李姐正在联系买棺材的事情，听她一说，也挂了电话呆住了。
　　越是心慌意乱，事情越是不肯等人，尸体的腐烂愈发严重了，谢水流嗅觉灵敏，这会儿已经感觉到鼻子刺痛，回屋子里拿了两个N95口罩递给李姐一个，自己也戴上，又取来两副洗碗手套：“走吧李姐，把傀夫人装在棺材里，她既然置办好了交代我，没有为难我的道理。”
　　“傀夫人……她叫傀夫人？”李姐一挠头，“真是邪门了，我为什么现在才反应过来她的名字，这哪是什么正常人名……咱俩回来一起去拜拜吧。”
　　“赶紧来吧。”谢水流屏着呼吸挥手示意，李姐只好嘟嘟囔囔地跟上，看看四周叹了口气：“你说我这好人也是没好报，你说搁在别人家，这么大岁数了怎么会租给她呢，我是怕她有困难才租的，她可别来害我啊，这叫什么事儿。”
　　“还在人家屋子里，说话小声点。”谢水流叮嘱，深吸一口气，又闻到呛人的尸臭，咳嗽几声。那臭味直熏眼睛，她流出眼泪来。
　　李姐一过来看见这个场面，死也不肯碰尸体，说着要把这间屋子用水泥封死了她的手也不会碰的，又说既然傀夫人把后事交代给谢水流，谢水流就应该好好地送人最后一程，自己这个外人就不去冲撞了。
　　谢水流脾气也好，指着柜子说：“那你把棺材放倒了，寿衣拿过来。”
　　“烂成汤了还能穿吗？”李姐拧着眉头，“要不我拿个铁锹来。”
　　“越说越不尊重死者了！”谢水流心里也慌，只能和李姐拌拌嘴来缓解害怕。
　　“你就让我说吧！我就是一把岁数了遇见这种场合也打怵啊我一害怕就话多，你年纪小你沉着冷静我真没看出来你还有当入殓师的本领，我还有个朋友能给你介绍工作……”
　　说话间，李姐已经喊着万，吐，碎，一个人把沉重的柜子放倒了，一个劲儿地喘粗气，越喘气越闻到臭味，立马跑出去，兜着口罩就吐了起来。
　　谢水流已经掀开了担架上的白布，她意识到自己手指在发抖，她也想出去吐，但两个人都出去吐，耽误时间，尸体会加速腐烂，那时候更难收拾。她几乎是咬着舌尖用手套去扯开黏连的白布，看见一张烂掉的脸，心里逼着自己想傀夫人平时戴着花的优雅的脸。
　　尸体旁果然有一朵花，只是一朵普通的白色绢花，常见于花圈上的装点。谢水流拿过寿衣抖开，尸体身上的衣服也莫名地腐烂干净，和肉融为一体。她拎起其中一条胳膊往袖子里套，她没给人穿过寿衣，但也见过人玩洋娃娃，此刻也是硬着头皮，心里默念着傀夫人莫怪。
　　胳膊拎起来，皮肉簌簌落落地往下掉，里面的肉似乎已经腐烂了很久，竟然还有草叶，烂泥，还有几条蛆在其中蠕动，她啊的一声把胳膊扔下，胳膊撞在担架角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要说谢水流从前只觉得自己平凡，现在也觉得绝境之下逼出了一些异于常人的禀赋，就是崩溃到极致了，理智触底反弹，注意到了细微的动静。她再度捏起胳膊，皮肉几乎掉干净了，露出里面圆滚滚的一截……木头？
　　“李姐！过来。”
　　“No！No！我不过去！”李姐已经呕了两轮，没了口罩更不乐意进来，如果不是长辈的良心让她没能轻易把谢水流一个人扔在这诡异的地方，她早就飞跑出八百米了。
　　“你过来！”谢水流对门边作势要拽她，李姐看她手套上血肉烂泥的样子连声尖叫，谢水流逼她看，李姐终于硬着头皮走到担架前，看见了那节木头胳膊。
　　“木头？她……”
　　“我也不敢火葬了，谁知道烧了这诡异东西会有什么，李姐，你的车……”
　　“没门儿！死到铺！死到铺！”李姐拼命摆手，“我这已经让她弄成凶宅了，还想把我的车弄成灵车！？”
　　“你不还有个五菱荣光吗！那个不是便宜吗？”
　　“一万不是钱呐，那以后搬家怎么办？”李姐态度坚决，“出来吧我要拿水泥把它封住，你也搬家，换栋楼住！”
　　“一栋楼和一辆车哪个便宜啊！”看李姐已经怕到胡言乱语了，谢水流反而出奇冷静，把人拉进屋子里，门关上了，“你先哆嗦着，我先把人……装起来，然后，晚上咱们俩把它送到那个地方去，有点远，然后挖个坑把人埋葬了。好吗？”
　　李姐瞪着她：“这么玄乎的事儿，你怎么这么冷静！别悄悄咪咪又冷不丁的疯了，我们正常人害怕点怎么了？你不觉得瘆人吗？”
　　“李姐，你买点香烛纸钱的，再把这袋子沙琪玛带上，你出了这个门，我不会让你看见尸体，行不行？你难道要我一个人去那么偏的地方埋尸体吗？”谢水流也急眼了，要不是李姐贪财，看人家寄过来一年房租就乐呵呵地把人接收了也不问清楚，能有这种诡异的事儿么！
　　两个人嚷嚷了一顿，都冷静下来，李姐打了几个电话，回过来拎走了茶几上的沙琪玛：“我去找找车钥匙，再买点除味剂，不然味儿太大了另外的楼也能闻见了。现在下午一点半，我看看导航，十二点出发，不行，我还是得去下派出所……万一是什么命案。”
　　其实李姐说这话自己也不信，只是出去问问，她也有成算，出去还没到派出所的门就默默走回来了，心里想了很多个可能，她都惹不起，一把岁数了，快要六十了，怎么还摊上半夜抛尸的事儿，好像自己是凶手似的。
　　谢水流屏住呼吸，心里说了声抱歉，把白布又掀多一些，露出两条腐烂的大腿。
　　“傀夫人，我，我没有一点不尊敬的意思，我也相信您对我没有恶意，不会来报复我，算了，报复我，我也不在乎。只是不要为难李姐，李姐是好人……”
　　一边说着，她闭上眼，捏向了大腿上的烂肉。
　　像肉馅似的滑开了，隔着手套也无法阻挡黏腻感。
　　睁开眼，果然，两根大腿也是木头做的，她慢慢蹲下身。
　　担架下，有两只小手正捏着一双腐烂的绣花鞋，小心翼翼地往里缩。
　　她记得这个画面。她刚要扶着担架站起来，忽然多出一只手从担架下伸出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第4章 第 4 章
　　那只手抓住她一下就放开了，哪怕是橡胶手套也没能隔绝那突如其来一下的力量，左手腕酸痛，她走到一边轻轻褪掉半拉手套，看见手腕上一道乌青的手指印。
　　是诅咒还是别的什么？谢水流也不懂这些，自小到大，别说算命了，她连星座运势都没仔细看过，简直可以说是一窍不通，这个手指印代表什么？她也不敢细想，也不敢再摆弄尸体，管它是木头还是烂肉，咬着牙把寿衣穿上，再把尸体扛起来，尽可能轻地放进棺材里。
　　想了想，又把白绢花摆在尸体头边。
　　地上和手套上，还有担架上还有些碎肉，她犹豫着，还是蹲下来捡着，刮进棺材里。
　　碎肉又小又烂，简直是用捏的，她蹲着干活，忽然身边跑过来几只手——准确说只有手，用手指头在地上走路。它们跑着把谢水流包围了，谢水流闭上眼，没想到什么也没发生。再睁眼，其中一只手忽然伸出一只手指勾了勾，几只手搭在一起，让其中一只手抬起，做了个握手的邀请。
　　握了手会怎么样？谢水流迟疑一下，还是伸出手和它握过去。
　　手心忽然奇痒，她刚想放开，就见握住的这只手手心伸出长长的舌头把她手套上的肉泥舔得一干二净，顺着她的势松开了，又勾勾手。
　　她伸出另一只手，那只手也把尸体舔干净了。谢水流正看着，忽然后背一沉，扭过头，一只手搭在她左肩，另一只搭在她右肩。她不敢动，这两只手像是蛇，在她身上一边游走，一边舔了一遍，把衣服上的血肉都吮干净了，衣服比刚洗过还干净，简直不用洗——如果她不介意的话。
　　这些手，一共八只，接替了谢水流的工作，把担架收拾得干干净净，盖上了棺材。
　　然后其中两只手立在担架前，两只手立在担架后，两只手立在棺材前，两只手立在棺材后，谢水流猛地感觉眼前一晕，这八只手就变成了四个穿白制服的人，两个老头，肤色发青，两个老太太，肤色苍白，肃穆地抬起了担架和棺材，砰砰地撞在窗户上。
　　谢水流爬起来，迟疑着，其中抬担架头的老太太歪着头看她，好像是说“愣着干什么怎么不开门”，她也不知道自己会意对不对，脱下手套摘下口罩，屋子里的恶臭居然奇异地消失了。
　　慢慢打开窗户，四个白制服原地踏步。
　　忽然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唢呐响，抬担架的白制服先迈出一步，明明窗户塞不下她们，但青天白日的，就这么突破物理常识地钻了出去，抬棺的白制服随之跟上，踏着整齐的步伐走在空中，落到地上，转了个弯就不见了踪影。
　　谢水流立即出门，电梯迟迟不动，她跑楼梯下去，到了自己在楼上看见的那个拐角，已然空无一人。
　　地上散落着三四片圆形方孔的纸钱，她站在原地时，又轻轻落了几片，像一场很小型很小型的雪，在无人处偷偷下了一场。谢水流说不上自己心里头是什么想法，种种诡异，许多冲击加在一起，恐惧已经不再，只剩下一种莫名的哀伤的直觉。不是为傀夫人的死而哀伤，而是为自己，她摸了摸左手腕的乌青痕迹，仰脸看楼上开着的窗户。
　　一片一片纸钱从她眼前洒落。
　　忽然，其中一片落在她眼前时有一个巧妙的角度，让她的眼睛正对着中间的孔，透过那个孔，她看见了——那片钱已经掉在地上了。谢水流连忙扑着抓了两枚纸钱，眼镜一样凑在眼前，孔洞中的春乐家园三单元……是一栋只剩下钢筋水泥的……废墟，风吹过烟尘，遮天蔽日的灰霾。
　　谢水流想起来了。
　　并不是春乐家园三单元入住率过于低，而是……除了她和李姐以外，剩下的人，全都葬身在此。
　　那场火……她记不得了，她的记忆十分模糊，只记得那时她失眠着，坐在阳台上想闵瑜，回过神已经开始流眼泪了，擦擦眼泪，她打算起身睡觉，忽然嗅到了一股烧焦的气味，非常微弱。
　　那时候三单元十层楼一共住了十二户人家，都是租客，那时候是凌晨三点多，不应该有人做饭。她一楼一楼地贴着门缝去嗅，嗅到的是五楼一户人家，那时候屋子里已经有一股明显的烟气了。
　　她咚咚咚地敲门，对方却始终不开，她打电话给李姐。李姐和她一起砸门，李姐也是实心眼，没有留备用钥匙，还是用对付她的法子，用一把斧头劈开了门，时间耽搁，屋子里已经是熊熊火海。
　　消防的呜呜声已经在不远处了，谢水流喊着里面有人吗，里面却没有回应，李姐抓着她，李姐体力好上楼挨家挨户敲门往外跑，谢水流往楼下敲，刚一分开……
　　谢水流想起来了，她回过头望了一眼，屋子里走出来个人，提着汽油桶，发疯似的边泼边朝她追来，身上已然被烧焦了还起着火，却大笑着不管不顾，谢水流不敢再敲门不然别人出来正好撞到这个疯子，边躲边扒拉灭火器箱，但那人泼汽油泼得太远，谢水流身上也粘上几点火星，手还发抖，没把灭火器抓出来，人已经离她不超过五步。
　　情急之下她只能就地从楼梯滚下去，脱掉沾了火的外衣：“来呀！”
　　把人引出去，引到外头——她是这样想的，但那人不上钩，看她脱离目标，哈哈大笑着堵住了楼梯口，泼下了汽油。
　　这会儿楼上的人也都被吵醒，陆陆续续往下跑，李姐从楼梯上往下看她：“谢水流，快点，你干什么呢！”
　　“有人纵火！灭火器，用灭火器喷他——”谢水流往上看，李姐也看明白了，立马拦住了人，人们各自寻找灭火器一边往下走一边压着这个满身是火的男人。
　　他好像不怕疼似的，身上呲呲声白雾直冒，身上烧焦的气味愈发浓烈，肉都熟透了还继续走着，李姐忽然扔出来一句：“你这个疯子，又打老婆是不是，你老婆呢！是不是被你害死了！”
　　谢水流心跳一停，不顾会惹火，越过男人往回冲，几个人喊别回去，往外冲啊！火越来越大了！
　　有人已经大着胆子越过了男人，越来越多人都不顾被火燃烧的风险越过他往外冲，李姐却冲向五楼，和跑出来的谢水流撞在一起。
　　来不及多说，李姐拉住谢水流：“快跑！”
　　楼梯间已经是滚滚的烟尘和火焰，气温上升，两个人的脸红彤彤一片，冒出来的汗也被迅速蒸发，谢水流体力本就不好，这跑上跑下又声嘶力竭地喊，加上缺水和被浓烟呛，腿也软了，李姐扛着她的胳膊，把她的体重吊在自己身上，飞快地往下冲。
　　而那个烧死自己的男人终于也没了气息，跌在地上，像一根燃烧的柴。
　　楼下忽然传来喧闹，大喊着：“谁把消防通道的门锁了！天杀的！李姐！李姐快开门！”
　　“我没锁门！我从来不锁的你们都是知道的，而且锁头不是早就砸烂了，我哪儿来的钥匙开门！”李姐说着把斧头扔下去了，“砸门！砸门！”
　　不光消防通道，正常出入的门也被一把新锁锁上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锁上的。众人越慌越砍不掉，加上那把斧头砍过两次门，早就是半残的状态，几下就斧头和斧把分离，顶不上用处。李姐松开谢水流：“一楼！一楼一直租不出去！我就没带钥匙，上二楼，开门，咱从窗户出去！”
　　一群人又上二楼，二楼正好有一位中年人居住，这人偏偏腿脚不好，出来得也慢，刚跟上大家又要回去，这下也急了，哆哆嗦嗦地从裤链上解下钥匙扔给其他人：“红的！”
　　另一个人大喊：“二楼有防盗窗！我们出不去！”
　　中年人也跟着叹气：“那，那咋办！”
　　正在着急的时候，消防车的声音到了，众人都心里一安，李姐把谢水流放在了二楼的垃圾桶旁边，一边蹲着身子咳嗽几声接电话一边大家打手势让开出入口，
　　不对。
　　谢水流沉默了，如果这样回想下去，是消防队冲了进来及时灭火，而大家因为逃离及时免于遭难，最后其他人都搬走了。
　　她又把纸钱举在眼睛前仔细打量。
　　忽然，胸口一窒。
　　她彻底想起来了，在消防员进来之前，那个火人，是一团燃烧的怪物，他嫌走路慢，一层楼一层楼地跳下来了，他大声哭叫着，把汽油泼向了一楼伏低身子的普通住户，火焰像蛇一样从他身上流到大家身上。
　　惨叫声不绝于耳，几个人勇敢地上来和他抢夺汽油桶，按理说汽油也有倒完的时候，为什么这个人还不死？为什么他的汽油像是用不完？虽有疑惑，但大家一个接一个地扑上来把他扑倒，大喊着：“给消防员让开，给消防员喊话！”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快。
　　火人身上的火像是有钻头一样，越过重重人墙，烧成了一个大火球，从二楼滚了下去。在噼啪作响的火焰，汽油的气味，皮肉烧焦的气味，哭喊的声音中，被火人忽视的二楼的腐烂瓜果土豆皮还有潮湿的快递箱旁，谢水流眼前一黑，支撑不住晕了过去，晕过去之前只记得李姐用胳膊护着她，抄起垃圾桶挡在她身前，这时外面的门似乎砸开了。
　　松开纸钱，再仰脸望去，整栋楼连外墙都是干干净净的，看不出发生过火灾。
　　她想起来了，这栋楼里的其他住户，他们……他们死了，她怎么把他们忘记了呢？谢水流抓紧纸钱，手心一凉，纸钱变成了飞雪，转瞬间就融化了。
　　李姐正气喘吁吁地抱着一堆香烛纸钱跑过来：“车，车准备好了，在外头，你……”
　　“李姐，你还活着吗？”谢水流鼻音很重。


第5章 第 5 章
　　李香萍打量一下谢水流：“真对不住，把你一个人扔那屋子里，精神失常了，来摸摸我，是不是囫囵个的？什么死啊死的，对六十老太说这话礼貌吗？”
　　李香萍把脸往谢水流跟前一凑，谢水流抓着她的脸摸了好一圈，最后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话里话外的什么意思，她一边挨摸一边翻白眼：“大妈永远是你的大妈，你就好好记住了！”
　　谢水流破涕而笑：“好的，大妈。”
　　“Big mother.”李姐神秘地竖起手指，勾手指了指自己。
　　“你还没有那么big啦。”谢水流接过塑料袋，里面古今中外什么冥币都有点，还有纸扎手机之类的，硕大一大包，还有里头谢水流的那一袋子沙琪玛，坠得塑料袋抻老长，拎着走直撞小腿肚。
　　“那也不能是small mother吧，小妈，多难听。”
　　“那就中妈，middle mother吧。”谢水流说。
　　“美兜妈惹儿，好。”李姐重复了两遍，谢水流连忙纠正说自己胡说的，可不要学，李姐已经戴上耳机了，没听见她说话，看起来精神状态好多了，谢水流走在她跟前，轻声说了刚才屋子里发生的事情，李姐脚步一停：“所以今晚咱不用抛尸了是吧？”
　　“不用了，但——本来也不是抛尸吧，说这么可怕干什么？”
　　李姐的脚步变得更加轻快了，摘了一只耳机：“我刚刚去买东西的时候也想了想，我没做亏心事我怕鬼做什么呢，这世界上那么多常理说不通的事情，我这么大岁数了我可不细想，有这功夫我多学俩英文单词。咱们尽本分，把自己的事儿做好，对得起良心就好了。”
　　说着电梯里按了8，谢水流连忙把8摁掉，按了9.
　　“……”
　　“……”李姐扭头看谢水流，“什么意思？不让我回家？”
　　“来现场看看。”
　　“No！”李姐就要去按8层，谢水流拦住她，电梯里李姐也不敢真把谢水流扔出去，俩人打篮球似的晃了几个假动作，电梯已经到九层了，谢水流把人拽出来，李姐不情愿地嘟嘟囔囔：“你年轻，阳气盛，我老了，稍微冲撞点什么都折寿，你也关心关心我。”
　　一出电梯多走几步就能看见大敞的门，里面连家具都消失了，大概是谢水流下楼的时候那些白制服扛走了吧，俩人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李姐说：“窗户开着通通风挺好的。”
　　谢水流：“要是有租户来，别租这屋了。”
　　“不用你说，多的是别的屋。”
　　“咱们这栋楼就咱俩住着？”谢水流瞥一眼李姐，李姐又翻了个白眼，她一翻白眼就像是电视剧的市侩街坊反派似的，好像女主角已经在受气了。
　　谢水流看她不答，追问了一句：“是吧？”
　　李姐大翻两个白眼：“看我租不出去房你多高兴啊，告诉你，我早就财务自由了，不缺，啊，咱不缺这点房租，我还有商铺呢，你那轻食店开不开？不开我租出去了，好多人来问呢。”
　　谢水流想起闵瑜，开轻食店是她和闵瑜的愿望，两个人开一家小店，房东手上握着的房源多，低于市价给她们留下了，宽容三个月攒启动资金，门店钥匙都在她手里，努力挣钱存款，店面简单装修了下，刚一起畅想着要办起各种手续之后先如此这般，再办这个那个活动——梦还没开始做，闵瑜就去世了，计划搁置着，李姐竟然还把店铺留着给她。
　　要是闵瑜在，这会儿说不定大大方方地搂住李姐撒娇了吧，虽然活着的时候她们和李姐交集并不算太多。
　　谢水流咬住舌尖想了下：“反正我一时半会儿开不了，你租出去呗。”
　　“就损人是不是？”
　　其实要好价格租出去也不容易，地段确实不算好。
　　话又绕回来，李姐望了一眼屋子里：“你要觉得瘆得慌，换个屋就换个，你挑中哪个屋跟我说。”
　　“不用。”
　　“这些怎么办？”李姐指她脚边的纸钱。
　　“我反正是要扫墓拜祭的，我一会儿过去一趟吧，头七的时候再去一趟，别的我也不懂。”
　　“傀夫人说不定是喜欢你这种漂亮小姑娘，把你叫过去当丫鬟。”李姐嘀咕。
　　“别说了，我刚还冒冷汗呢。”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谢水流也弄不清楚，可惜那把纸钱都化成雪了，没能留下一个，叫李姐看看这里的样子。
　　李姐把隔壁的门锁了，下楼回家。谢水流拎起那袋香烛纸钱进电梯，她的电动车还停在外头，她骑车去那个地方。电梯里她摸钥匙，从兜里摸出一张纸钱，脑海中莫名其妙浮现出一句话：
　　【纸钱】：傀夫人亲赠的不值钱玩意儿之一，对你没有用处，毕竟你不是死人。
　　白色的软趴趴的纸躺在手心，谢水流举起来看看四周，却不像在外头看那么可怖，电梯仍然是电梯，每个按键都非常正常。电梯门开了，她举着纸钱四处看了看，没有一点异常。在外头再看这栋楼，却变了一副样子，就是她起先看到的废墟。
　　她收起纸钱。
　　在脑子里的那个地址她发给过李姐，这会儿复制出来到地图里，却显示没有搜索结果，但她心里明明有一个概念，就是那个地方——那个地方就是在那里啊！跨坐在电动车上她换了几个地图软件，都没有搜索结果，思来想去，索性骑上电动车，跟着莫名其妙的直觉出发。
　　最开始傀夫人就在她脑子里写出了自己的名字。为什么偏偏是她，傀夫人在这里租住又忽然死了是什么意思？尽管逼着自己别去多想，但谢水流有个毛病就是爱乱想，电动车一扭，前面车镫子前卡着那一大包冥币，电动车电量满格，一走神，人已经窜出去很久，拐了好几个弯了。
　　真的能行吗……心里一边怀疑，一边任由胳膊肘乱摆，眼前的街区从熟悉到陌生，天色渐渐变暗。
　　明明出发时也不过两点左右，现在天暗得像晚上八点。
　　谢水流扶着车把，一边怀疑一边任由车头摆动，自动驾驶在电动车领域也已经实现了巨大突破。等拐过一家纸扎店，前面陡然换了个世界，不是荒郊野岭，也不是什么恐怖小说常见的废弃病院之类的，而是一连串高楼，只是每一家都不点灯，黑漆漆的，像山峦一般陡然压过来。
　　天上也没有星星，她脑海中的那个地址陡然变得明朗，是这栋楼十八层……她停下电动车，仰起脸，把兜里的【纸钱】拿出来对着看。
　　还是高楼，这里真的是楼房。
　　端着那硕大一袋冥币，她用【纸钱】把四周都看了一遍，这里似乎有很多幢高楼，因为没有亮灯，具体层高也不可估量，这些大楼似乎绕成环状，在最中间有一片空地，摆放着小区常见的健身器材和滑梯，秋千，木马之类的娱乐设施，只是空无一人。
　　她并不敢贸然进入楼中，坐在楼下仰脸看了会儿，只觉得四周的死寂愈发可怖，好像固体一样要压得她喘不过气，索性把心一横，轻轻推开门，里面忽然亮起了灯，一个小女孩正撅着屁股在玩玻璃球，她手里只有一颗玻璃球，把它握在手里弹出去，再捡回来，再弹出去。她瞥了一一眼就扭过头，电梯落在一层，门开了。
　　里面自动显出18的数字，谢水流扶着心口走了进去。
　　【纸钱】说自己不是死人，她还没死，那她就是活着的，活着的人才害怕死，死是什么感觉，她也不清楚，就是问题太多了，坐在原地也是折磨自己，不如把脖子硬起来。
　　闵瑜死后，谢水流没有那么害怕死，活也活不明白，稀里糊涂的，不如死。但总也有活的价值啊，闵瑜希望她过得好，李姐也希望她过得好，她稍微多一点点，就多一点点活得明白的愿望。
　　电梯徐徐上升，冷汗让塑料袋不停下滑，她不忘拿出【纸钱】又端详着，电梯也是电梯，没有什么异样。
　　叮一声，电梯开了，电梯外却不是居民楼，而是一片白色花海，近看，这些都是白色绢花，大大小小，有的扎成海棠，有的扎成玫瑰，形状各异，颜色都是一样。花海中间分出一条小路，她说一声打扰了，便轻手轻脚地走在这条小路上。
　　不知道走了多久，回过头，电梯也已经不见了，再走了大概十多分钟，她看见一块硕大的石碑：傀夫人之墓。
　　谢水流本该松一口气的，手中的一大袋纸钱险些拿不住，频频往下滑。
　　石碑后面是一片一望无边的墓地，立着大大小小形状各异，材质，新旧都不同的墓碑。
　　每个墓碑上面都写着：傀夫人之墓。
　　从远处传来傀夫人优雅的声音：“小朋友，你来了。”
　　谢水流找不到声音的来源。
　　“不……不客气。这些，不知道您……用不用得上，请，请笑纳，我烧在哪里好呢……”她想找一块尽可能近一点的墓碑，空中传来轻笑，过了一阵，有人轻轻拍她肩膀。
　　她回过头，一男一女两个白制服抬着一个担架，担架上坐着一个木偶，木偶脸上用油彩画着五官，似笑非笑，木偶中传出傀夫人的笑声：“收着吧。”
　　谢水流心里有很多问题，但面对傀夫人不知道为什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张口半天，只来得及恭恭敬敬把手中的袋子交出去，担架下钻出三只手，灵活地拆开那兜子纸钱，随拆随扔，只拣出其中的那袋子沙琪玛收回担架后头。
　　傀夫人躺下了，一只手举着一小块沙琪玛放在她嘴边，木偶笑着，明明油彩没有动，木头也没有裂开缝，沙琪玛就一口一口地消失了。
　　谢水流说：“您喜欢的话，我之后多给您送。”
　　“我还要去别的地方呐……再会了，小朋友。你心里的问题，会有人来答。我只答一个，那个纵火的男人妒火燃烧，焚尽自己，已成厉鬼，因罪孽过深，已然堕入无边苦海，连徘徊都没有资格……将永世受刑。”
　　“其他人……”谢水流还要说什么，往前一步，咚一声撞到了墙，抬眼看，墙上的18正慢慢变化。她在电梯里。
　　一楼到了，电梯门打开，小女孩看着她，无声地笑着，从兜里取出一颗玻璃球，砰一声，弹进电梯里。
　　咚。咚。咚。
　　弹跳在地上，落在她脚边。
　　“你的玻璃球呢？轮到你了。”


第6章 第 6 章
　　电梯停下，墙壁上一个鲜红的“1”停滞不动，小女孩歪着头看她。
　　小女孩后背鼓鼓囊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大人的灰色加绒卫衣，里面是一件更不合身的红秋衣，穿得疙疙瘩瘩，叫人实在忍不住想要去给她整理一番，一件旧的红黑格子短裙，穿着不合脚的脏污运动鞋，内八字地站着，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握着玻璃弹珠。
　　谢水流说：“我不会！”她就越过小女孩走出电梯。
　　这小女孩和傀夫人一样都不是什么正常人，傀夫人还算和颜悦色，和她当了一礼拜的邻居，小女孩？恐怖片的主力输出，找上她做什么，她十多年前也是一个小女孩，长大了就变成小孩的敌人了？她可不要这样。
　　小女孩在后头嚷：“你真笨！”
　　谢水流步伐飞快地走出单元门，目视前方一步也没停，生怕小女孩像恐怖片似的贴在她背上。这倒没有，只是她刚走没两步，寂静无人的小广场上就多了个人，小女孩站在广场中央朝她走过来。
　　谢水流四下寻找，发现太黑了，根本找不到自己的电动车。说来也怪，这么压抑的黑暗中，她能看见远处的小女孩，却看不见自己的电动车，还好停得不远，她撒开胳膊四处摸，摸不到，就往前走两步。
　　小女孩说：“和我玩弹珠吧，赢了，我会帮你实现一个愿望。”
　　谢水流终于没忍住搭茬：“你是灯神么？”
　　“什么是灯神？哎呀，你快点，我看出你心里有愿望，只要你和我玩弹珠赢了，我就可以帮你实现愿望。”
　　谢水流闭上嘴，小女孩说话的时候，人就不停地往她跟前凑，凑近了看，小女孩卫衣和秋衣都穿得那么鼓鼓囊囊的原因就浮现在她眼前——脖子后面还有半颗突出的头，像个男孩，闭着眼，两道青鼻涕不停地往外流。
　　“你要是不和我玩，我就把哥哥叫醒了？你也不想他哭起来对不对？”小女孩天真地笑着，谢水流说：“你们是鬼吗？”
　　“当然，不过你能来这儿，你也不算活人啦！”
　　谢水流探手摸摸兜里的【纸钱】笑了：“撒谎可不对。”
　　“嘻嘻，嘻嘻，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是死人，但我也没说错，活人可来不了这里呀，难道世界上除了死人，就是活人？”小女孩并未注意到她的动作，摇头晃脑俨然一个小大人。
　　“这里是什么地方？”
　　“居委会呀，我能在这儿对你做什么，我就是心善，想要帮人实现愿望，”小女孩理所应当地翻了个白眼，忽然停顿了，狐疑地看看谢水流，绕着她走了一圈，“啊……你不知道这里是居委会，那你知道自己在流放地吗？啊你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流放地？居委会？谢水流不动声色地看着小孩，蹲下身：“和你玩玻璃球可以，但是我有几个问题。”
　　她刚刚摸了几圈，按理说早该摸到她的电动车了，可就是空空一片，恐怕不和这个小孩玩弹珠她就走不了，至于什么是生是死，还是介于生死之间，她虽然在意，也没有特别在乎。
　　“嗯嗯。”小女孩也蹲在她面前，一大一小四只眼睛互相看着。
　　谢水流注意到小女孩拉了拉卫衣帽子，遮住了脖子后那颗流鼻涕的头颅。
　　“你叫什么名字？”谢水流问。
　　小女孩显然没想到她这么问：“我还以为你要问什么，流放地是什么，居委会是什么，我是什么的。”
　　“你是鬼吧。”
　　“是呢，”小女孩大大方方地起身转个圈自我介绍，“我是无猜，两小无猜的无猜，嘻嘻，好听吗？”
　　“嗯，我叫谢水流，你说的这个弹珠游戏，规则是什么？赢了是你实现我的愿望，输了会怎么样？”
　　“你没玩过打弹珠呀，笨呀，你手上有一颗弹珠，我有一颗，那里有个洞，咱们轮流弹，谁先弹进洞里谁就赢了。嗯，你赢了，是我好心，我一定要帮你实现一个愿望，你输了的话，把你的弹珠给我就好了。”
　　“但我没有弹珠呀，你要借给我吗？”
　　“这可不行，我只有……只有很少的弹珠……”说着，小无猜拉开卫衣口袋，里面满满当当都是各种中间有着红色花纹的弹珠，不知道哪里来的光反射到弹珠上，晃得谢水流眼睛一花，还好小孩立马把弹珠藏起来了。
　　谢水流：“那我没有弹珠，没办法和你玩呀，你放我走吧。”
　　“啊……那不行，你没有弹珠，你不可以借，但你可以赊……赊我的弹珠。”
　　“要花多少钱？”
　　“钱？我不要钱，你用你的命赊账就好啦！”小孩子把一只手伸进兜里掏了几下，抓出一颗亮晶晶的玻璃弹珠在谢水流眼前晃。
　　“我没有命了，怎么和你玩弹珠。”
　　“你傻呀，你的命还留在场上呢，还没输掉，还不用给我，输掉才会给我。”
　　谢水流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说：“我不玩了，美兜妈还等我回家做饭。”
　　“你耍赖！你信不信——”
　　“似乎在居委会，你不能直接害我吧？只能我加入你的游戏来害我。我不玩你的游戏，我也不用命买那个弹珠，我也没什么愿望可以实现的。”
　　“你根本不会玩！”
　　“嗯。”
　　“你不许走！”恼羞成怒的无猜忽然大哭起来，“哥哥，起床了！”
　　“了”的尾音已经变成了一男一女两个童音混杂在一起的尖叫，耳朵里像是有尖刀在搅动，谢水流听到声音的第一反应就是捂住耳朵，但她刚抬起手，一只，不，是两只，黏滑的，汗湿的小手抓住她的手腕。
　　她还没来及挣脱，那童音发出“啊——”的一声尖叫，两个声音又退成了一个，小手飞快地松开，无猜惊愕地看着她，忽然喊着说：“我——我——错了！”
　　那天真童稚的脸变得格外怨毒，看着谢水流。
　　谢水流摸着被攥过的手腕，她没有配饰，如果说有什么东西震慑到了无猜，那就只能是傀夫人房间留下的手印，她还以为是诅咒，现在看竟然是保护，她不由得对那个优雅老妇人又感激起来。
　　无猜很快就调整好了：“好啦，在居委会动手是我不对。但你也不好，你明明说和我玩，又反悔，大人们都是这样的，不讲信用。我也知道的。”
　　“我只有一条命，实在不能奉陪，你把我的电动车藏在哪里去了？”
　　“你和我玩吧，这里总也不来人，好多徘徊者还不知道居委会，就已经死了。我不要你的命了，借给你，你赢了，我还是会实现你的愿望。”无猜一屁股坐下，从兜里挑挑拣拣，拿出一颗明显没有之前那颗漂亮的玻璃球丢过来。
　　谢水流用鞋尖轻轻抵住，没有捡起来：“我赢了，你就实现我的愿望，我输了，我就把弹珠还给你，此外只要和你玩一局，你就会让我离开，对不对？”
　　“嗯。”
　　“怎么还有这种好事？”
　　“我受罚了，不把你好好送出去，夫人要收拾我的，好啦，别得了便宜还没完没了的，赶快点！”无猜彻底失去耐心，不管谢水流有没有拿起弹珠，已经随手一指，又在脚边划了一条线，“那里就是大本营。咱们从这里出发，我是小孩你要让着我，我先弹。”
　　说着都没等谢水流看清那个“洞”在哪里，已经蹲下率先打出第一球，无猜的球是彩色的，看起来就比借给谢水流的华丽二十倍。
　　谢水流想起小时候玩弹珠似乎并不是这种规则，但每个地方习惯也不同，她也没有多事，只是这黑暗中，连那么大的电动车都找不到，更何况是那么小的一个洞。
　　她蹲下身，视野中没有终点，只有对手。她拿出【纸钱】，果然再小的孔也聚焦不出她根本看不见的东西。
　　脚边这条线是无猜用脚随便划拉的，她挪开几步。
　　无猜警惕地喊：“你要干嘛！不许过线！”
　　“我离你远一点打，我往后，没有过线吧？”她指指脚下。
　　无猜憋气：“没有！”
　　谢水流又挪开几步。
　　无猜：“你快点！你要不要回家了！”
　　谢水流：“要啊！我又不是很擅长玩玻璃球，当然要好好挑选一个角度。”
　　“你都离大本营好偏了！”
　　看来无猜实诚，大本营确实在无猜自己的球正前方，规则简单。
　　谢水流看不清终点，她把玻璃球扣在掌根，慢慢调整手指，对准了无猜的彩色糖果似的小球——发射。
　　咻的一声，无猜哇呀呀一声大叫：“你故意的！”
　　她故意对准无猜的球，两个球发射出去，隐没在了黑暗中，一起告别终点。
　　无猜蹬蹬蹬地往黑暗处跑，谢水流赶紧跟上，这才在黑暗中再次看见那两个球，正各自散乱着分布。无猜心疼地拿起球擦了擦：“你太用力了，你故意打它。”
　　“是巧合嘛，我年纪大，眼睛昏花看不清，手又抖。”谢水流也捡起自己的球。
　　无猜：“我不和你玩了，你许愿吧，大人就是大人，玩游戏都不安好心，打下去我的球磕碰坏了。你赶紧许完愿滚蛋。”
　　“你既然看出我心里有愿望，那一定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吧，尊敬的大人，我的愿望就是你猜出我的愿望然后实现它，好啦我要走了，我的电动车呢？”
　　“我只是看出你有愿望——到流放地的人都有愿望，没点执念的人怎么在这里徘徊。我又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你快说，我一定会努力的，但如果太离谱的，可能会以你想不到的方式实现，毕竟我是鬼哦。”无猜看见玻璃弹珠没有其他的磕碰才心疼地吹吹它，放进另一个兜里。
　　“死人复活的事也能实现么？”谢水流摇摇头，“哎呀，算了，要是能复活你们还当什么鬼。我的愿望是——”
　　“能实现的哦。”
　　“……嗯？”
　　“啊……呵呵，我这么厉害的鬼……当然有办法给你实现！”
　　谢水流惊愕地看着无猜：“如果有重名重姓不会弄错吗……她是女的，她不是本地人，二十五岁，学会计——”
　　“我知道啦！你赶紧回去吧，我会给你实现的！”无猜转过脸，不知道为什么，谢水流总觉得她故意不看自己的脸，正要再说什么，忽然肚子一疼，一摸，电动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撞了过来，把她撞倒了，她往地上一摔，再爬起来，无猜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
　　她骑上电动车，电量仍然是满格，只是她不知道该往哪里骑，四周都是黑暗一片，她倒宁可有个小孩过来不怀好意地吵吵嚷嚷。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她插兜找手机妄图开导航回家，手刚插进兜里，却意识到有另一只冰冷的手也一起伸进了兜里。


第7章 第 7 章
　　然后，她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再睁开眼，手机闹钟一直在响，却不在手边。谢水流拉了拉被子翻过身，胳膊和腰都有点疼，是久不运动的人去打了一场羽毛球之后第二天的酸痛感，昨天一直搬重物又蹲起站下的，已经超过了她的一般运动范畴。
　　头也有点疼，熬夜之后的那种钝重，似乎还感冒了，鼻子堵得非常难受。她先从侧身转为爬起上半身，再努力动动脚，把自己从床上托起来，实现一天的起床流程。手机的声音在那边……她会把手机放得这么远吗？真是奇怪，她起身伸个懒腰，清醒了一些，打个哈欠，意识到声音来自于屋子里晾穿过一回但又不脏的那个衣架，被她堆得满满当当的，她在其中看见了昨天穿的那件衣服，手机在兜里——
　　她挖出来一枚玻璃弹珠。
　　她立即想起她和名叫无猜的小女鬼玩的没头没尾的弹珠游戏，因为两个家伙都不是玩得起的类型半途而废了，然后电动车撞她，她骑上车——
　　她怎么回的家？她看看身上，一件背心一条牛仔裤，看来昨天只记得脱外套了，电动车钥匙在……她抬眼在屋子里四处寻找，刚从卧室走到客厅，不由得吓住了，沙发上有个女人坐着！
　　背对着她，黑色长发披散着，看不出是谁。
　　“你好？”
　　“你还知道起床吗？”那个人说。
　　谢水流疑心自己听错了，她紧走两步，扑到沙发背上，想去碰一下这头头发，又不敢：“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你耳朵聋了？”那人扭过头，冷冷地盯着她。
　　转过脸，谢水流反而不敢认了。
　　“闵瑜……？”
　　有关闵瑜，谢水流有无数种记忆，肤浅一点吧：闵瑜是个漂亮活力的姑娘，大她两岁，喜欢利索精干的衣服，特别钟爱一些黑色夹克衫，英气勃勃的。深刻一点——谢水流哪知道怎么概括，往事种种像块开不了封的压缩饼干，砸在心头，硬邦邦一块，只剩下外包装写着保质期，闵瑜的生命已经过期了，结束了，沤干了，是破损的尸体，被闵瑜的父亲带了回家，她不知道那个男人要拿闵瑜做什么，她只记得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她没有任何立场干涉，她什么也不是，她只是闵瑜的普通朋友。
　　现在，闵瑜就活生生地坐在沙发上，披着沙发毯，深色牛仔裤，腰间是她编织的彩虹色腰带，上面挂着小青蛙，穿着脏污的白色板鞋，不耐烦地：“看什么看？”
　　谢水流瓮声瓮气地啊了好几声，清鼻涕就往下流，连忙像个没头苍蝇似的找纸巾把鼻子堵上，扶着柜子角站了好几下没站稳，她端详着闵瑜，噗呲一声笑得很傻气，又摇摇头：“我应该是发烧了，还在做梦。哎呀，梦再做下去就要烧坏了，不知道几点了，赶紧醒来吧。”
　　自言自语嘀咕了一阵，谢水流拍着脑门：“不是一般梦，怎么回事呢。”
　　闵瑜：“我看你是真的烧坏了。”
　　谢水流乐：“瞧，你还一直怼我。梦果然是反的。”
　　闵瑜眨眨眼，面目阴沉地思考片刻，忽然走过来扶住她胳膊：“不舒服就躺着吧，一条脆皮。”
　　“嘿嘿。”病人傻笑，吸了吸鼻子，靠在闵瑜身上，闵瑜似乎十分嫌弃，拉开距离，像捏着一块尿布一样敬而远之地把她拖到床上，谢水流翻了个身：“体温计在柜子里。”
　　“使唤我？”闵瑜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发火，随机又强忍下去，“哪个。”
　　谢水流歪着头：“就是平时放头绳啊夹子的那个抽屉里。”
　　闵瑜好像在赌气，拉开了好几个抽屉，把体温计甩在床上：“过会儿我有话和你说。”
　　谢水流窝在床上，把体温计夹在胳肢窝里，闭眼不动了。
　　闵瑜一走，她听着脚步声，慢慢睁开眼，望着空白的天花板发呆，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把体温计拿出来，只是低烧，她轻轻甩了两下，把体温计放在床头，继续看着天花板。
　　“死人复活的事能实现吗？”
　　“能实现的哦。”
　　唇边溢出一丝几不可查的苦笑，谢水流仰躺着，感冒哪怕低烧时，骨头缝里都像是有胶水一样，身体变得有点僵硬，脑子里开动着很多个电风扇在为她降温，鼻子里有两块橡皮堵塞，她时不时就要忍着翻身的念头才能安静而不动声色。
　　闵瑜复活了……？她是高兴的，这不是梦，可为什么不是梦呢？
　　有时候她也觉得人太过复杂了，至少自己是卑劣的，她开始恨闵瑜了，她已经接受了闵瑜死去而自己对所有的一切都无能为力的事实的时候，闵瑜忽然若无其事地坐在了家里的沙发上，是“死”和她谈判，然后说话不算，她所有的悲伤与哀戚，还有绵绵余韵的阵痛都轻忽地勾销了。她才有了点新生活的力气，立马就清空了，连“欣喜若狂”“喜极而泣”的力气也没有。
　　情绪浪头很高，她感知过载，不知道做什么表情才好。
　　好一会儿，她终于撑着身体爬起来，闵瑜正在客厅里翻找东西，不知道她在找什么。
　　谢水流：“对不起，你的遗……你的东西，衣服什么的，我装在另外的地方了，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好像闵瑜只是去很远的地方旅了行。
　　闵瑜停下翻柜子的动作：“我饿了。”
　　“想吃什么？”谢水流往厨房走去，“李姐给了好多食材，本来说给邻居的，出了这事昨天也没心思做什么饭，我看看……丝瓜炒蛋好不好？你最爱吃的。”
　　“好。”闵瑜坐到了客厅里，似乎在等着谢水流做好饭端过来。
　　“这次回来，你有点不一样了，”谢水流拿出三颗鸡蛋慢慢往碗里敲，“你以前都会和我一起做的。”
　　“哦。”闵瑜走到厨房里。
　　“而且好像你也不爱吃丝瓜。”
　　“毕竟很久没见了，你做什么都行。”闵瑜语速飞快，谢水流险些没听清。
　　谢水流动作不停，把失手掉进碗里的蛋壳捞出去：“跟你开玩笑的，你坐外头去吧，在这里我也有点紧张。”
　　“那我出去了。”闵瑜一点也没客气，谢水流朝她笑笑。
　　“好。”丝瓜切块，起锅烧油……谢水流低着头动作着，莫名地感觉到背后的目光，闵瑜在看着她，很难说那是什么意思。
　　她常常被闵瑜看着，她记得有一天，闵瑜在帮李姐修图，捧着电脑坐在沙发上，她坐在餐桌旁边用粗粗的毛衣针勾那条彩虹色腰带，正在把线绕上来，莫名地感觉到闵瑜看她，她抬眼，闵瑜透过电脑上方笑着看她，被她撞见了，再把眼睛躲进屏幕后面。
　　她们两个是很普通的女孩，虽然有过一些不愉快的童年经历，但也有过许多欢喜的时光，就那么平平淡淡地长大的两个人，是彼此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搭子，经历过普通的挫折，有过普通的幸福，闵瑜的眼睛是很平和的，欢喜的，即便吵架，闵瑜也从不会用脱口而出伤害别人的话。
　　而现在，她明显感觉到来自身后的眼神是带着恶意的。
　　那不是普通的目光，是一种怨毒的气息，怨毒到她都无法想象来源于哪里，是那种比仇恨还要强烈，被蒸馏，被提纯过的纯粹的恶意。甚至不是针对她，而是坐在那里就散发出来的恐怖感，朝着四面八方辐射而去。
　　如芒在背四个字，她算是领教到了。
　　丝瓜炒蛋是简单的快手菜，很快就好了，她翻找出速食的葱油饼加热了一下，端上餐桌，若无其事地招呼闵瑜：“简单垫垫肚子，一会儿我把排骨解冻，做辣排骨吃，好么？”
　　恶意消失了，闵瑜说：“好。”走了过来，拿起筷子，沙发毯下面终于露出一线手腕，手腕上有一道不规则的淡淡的伤疤，是闵瑜本人。
　　这道伤疤是小时候一起偷偷钻铁丝网玩，闵瑜用手拨开一块比较松的铁丝，掰出一个洞让谢水流经过，而她从小就身体不太协调，手脚并用地爬过来也不太利索，不小心抬了下头，害闵瑜的手被铁丝划了很长一道。
　　吃饭的时候，闵瑜的动作很快，随意填在嘴里胡乱地咀嚼几下就咽进肚子里了，谢水流连忙递过来水，又摸着后背：“慢点吃，烫呢。”
　　闵瑜才慢下来。
　　谢水流一手抚摸着闵瑜的后背，一手从兜里拿出来【纸钱】。
　　早上摸手机时下意识也把它放进了身边的兜。
　　闵瑜低着头，极为不文雅地几乎是用筷子把菜和饼拨进嘴里，很快半盘就消失了。
　　手心的汗打湿了【纸钱】，犹豫再三，她终于飞快地举起【纸钱】，对准小孔，看向了正在吃饭的闵瑜。
　　吃饭的是闵瑜，是的，闵瑜的手脚，闵瑜的躯干，四肢。
　　只是，在脖子和两只胳膊的接缝处，都用红色细线密密地缝着。“闵瑜”已经死了，她的记忆没有出错了，现在在吃饭的是一具尸体，被缝起来的晃荡的尸体，因为手指僵硬不能灵活使用筷子所以才这样笨拙地“扒拉”着菜，尸体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血和斑点。
　　她猛地把【纸钱】揉皱，狠狠搓了几下，确保它已经被搓烂了。
　　闵瑜“吃”完了一整盘丝瓜炒蛋和一张葱油饼，正要扭过头，谢水流从背后抱住了她。
　　“闵瑜，我好想你。”
　　“哦……我……也……想……你？”闵瑜说得非常迟疑，似乎她也不知道这什么意思，该不该说。
　　“其实……一直以来，我对你……”活着的时候未能说出口，或许死了——
　　闵瑜已经无法忍受她的拥抱了，立即站起来：“人生病就会变得脆弱，说出一些恶心的话，我不管你想说什么，把嘴闭上。”闵瑜指着她的鼻尖，她不吭声了，望着对方生气的脸，好一会儿才把喉头的话咽回去，千言万语，遗憾愁绪，活人未曾听见，死人不愿听，一切都晚了，但还有事情来得及。
　　“好，”谢水流眨眨眼，“你刚刚提起，有话和我说，等我吃了药稍微好一点，再和我说吧？我现在脑子还是晕的。”


第8章 第 8 章
　　谢水流烧了一点水喝，毕竟她不能指望闵瑜的尸体像活着的时候那样善解人意，她生病的时候会把她照顾得非常妥当。闵瑜只要好好地坐在那里就可以了，谢水流一边吹着热气一边偷偷看闵瑜，闵瑜似乎很着急，但按捺着，好像过会儿就要过来叉开她的嘴把水全灌进去似的不耐烦。
　　药片也被汗打湿了，她捏了很久。谢水流终于把药片放进嘴里，抿了一口水。
　　闵瑜的话音跟着就响起来了：“你也知道，我死了。”
　　谢水流一口水喷了出来，噗一声，两颗白色小药片像豌豆似的被发射在闵瑜脸上。
　　闵瑜：……
　　谢水流赶忙去她脸上把药片摘下来，一边道歉一边说：“怎么这么开门见山的，真不给人一点准备。”
　　“明摆的事，我不知道你在装什么傻，”闵瑜闭着眼忍耐怒气，等谢水流又剥了两片药片咽进去，才继续开口，“你也知道人死不能复生的，但我身上发生了非常神奇的事情，所以我才能和你坐在这里说话。”
　　“什么？”
　　“总之遇到了一些事，然后我去到了一个地方，没有什么名字，大家都叫那里，流放地。”
　　谢水流用杯子遮住脸，把小女孩无猜的话在嘴里无声地咀嚼了一下，认真地看向闵瑜：“嗯。”
　　“那里是生和死的交界，不算活着，也不算死。有很多人，很多鬼，总之乱糟糟的，我以为我就要维持那个样子了，直到有一天我知道了，我还有机会能出来。流放地有一个地方，具体名字无法用活人的语言说出来，大家戏称那里是居委会，那里非常神秘，很多地方鬼也进不去，那是地府在流放地的几个厉害的官差建立起来的地方，不知道他们在那里做什么。”
　　“居委会……”
　　“但有一个部门，是对着我们，也就是流放地的人开放的。那里有两个守村人，会办理回阳间的手续。”
　　“需要做什么？”
　　“你听我说完！”闵瑜抬高声音，似乎又觉得不妥，连忙压低，“流放地很大，它就像建立在活人世界上的一个鬼影，你可能看着这儿还好好的，其实你走进去，那里可能就是流放地。很可能好几天它都正常，人们在里面生活，工作，好多正常的活人也自由地穿梭，但可能某个节点，因为某种特殊的道具或者动作，你就进入了它的另一面，撞鬼啦，中邪啦……还算是其中比较明显的一种。”
　　“嗯，鬼打墙什么的大概也是这种情况吧？”
　　“可能吧，”闵瑜继续说下去，“总之，因为太大了，居委会的官差也很少，管不过来，有的地方留着一些诡异的东西没有处理，就导致很多人被害，或者误入流放地，这对流放地的影响很不好。所以他们决定，让误入流放地的徘徊者——也就是这些无辜的人，用自己的努力去换取回到阳间的机会。就是去居委会无瑕顾及的地方，锁住这个地方，不要再让外来者轻易进入。”
　　“我没有学过道术之类的，怎么锁这些呢？”
　　“那些会害人的地方……”闵瑜忽然话头一停，看看谢水流，谢水流不明所以，闵瑜又低下头，“都是因为有鬼的怨念在那里，只要你能把承载着那个最关键的怨念道具，一般叫做鬼信物，把那个东西顺利拿走，它不在原位，很快怨念也会淡去。事情就算是解决了。”
　　谢水流不语，闵瑜说：“不管是什么鬼信物，集齐四个拿去守村人那里，就可以办手续离开流放地。”
　　“但……”
　　“你能不能把话听我说完！”闵瑜尸体发火的频次比闵瑜活着一辈子都高，谢水流缩着不动，闵瑜大发雷霆地嚷嚷了好几句你怎么那么爱插嘴还让不让我说了之类的，才终于算是消气，“我气死了，我是为你好！”
　　“我？”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就是误入流放地的倒霉蛋？我已经是死掉了无法复活的，但你——前段时间这里发生了火灾，具体内情我并不清楚，但我知道这里有个怨念很深的厉鬼，害死了很多人，但也有人活着，我过来一打听才知道是你。因为那个厉鬼，这片楼也是流放地了，官差来过，所以这里现在没有鬼了，也不会继续害死别人，可是你，你已经是徘徊者了，时间久了，你会变成孤魂野鬼一直游荡的。”
　　诶。
　　谢水流这下才回过神，闵瑜气得立眉瞪眼的，即便死去也还是为她想吗？
　　“闵瑜……”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恋……你没脑子吗？我现在给你掰开揉碎地讲清楚了，你现在就赶紧想办法收集四个鬼信物，办好手续叫上去，回到阳间去正常生活，听懂没有？”闵瑜扯开嗓子一喊，简直像谢水流的班主任似的严厉，谢水流呆了好一会儿，又噗呲一声笑了。
　　“笑个屁。”
　　“没有，没有……我就是觉得……”谢水流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人生总也无常，活着，死去，失去，失而复得，然后又要面临分别，闵瑜是听说她死了特意跑来救她吗？
　　“什么？”
　　“我也说不好，只觉得有时候命运对我有点糟糕，但你对我还是很好，哪怕你现在这么凶，或者这也是命运对我好的方面。我相信你说的，我永远相信你，可是啊，万一我不想回到阳间呢？”谢水流起身，不敢看闵瑜的眼神，“我现在之所以能看见你，是因为我是徘徊者吧？要是我回到阳间，是不是就看不见你了？”
　　“我都死了！你接受不了事实吗？”
　　“我接受了，我接受了！”谢水流连忙摆手，“我本来接受了的。”
　　好一会儿，闵瑜也不说话，谢水流明白似乎的确是这样，自己如果脱离这种生死交叠的二象性，变成一个健康活泼的活人，她就真的再也见不到闵瑜了。
　　如果她未曾再见闵瑜一面——那失去就只有一次，她走得出第一次的失去，她不相信自己还能坚强过第二次。
　　一人一尸体僵持一会儿，门忽然被敲响了，谢水流一惊，示意闵瑜躲起来，闵瑜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门外已经大喇叭喊起来了：“谢水流，ME！！your美兜妈惹儿！”
　　“李姐，我还没洗漱呢，没穿衣服，你等我下。”
　　“我听见你做饭了，你光着腚做饭？”
　　“你天天支着耳朵听我家动静啊，多冒昧啊！”谢水流一边扯着嗓子和李姐来回，一边推着闵瑜进卧室，把门关上，匆匆跑到门口开门，李姐又一身运动服：“你家香水瓶洒了？过于香了。”
　　谢水流感冒了，闻不到，此时也努力凑着鼻子闻了几下，反而流出鼻涕了，连忙扯纸巾。
　　“病了啊，哎呀，挂水没？”
　　“凑合吃了口，吃了点药，没多大事。李姐大驾光临什么事儿啊。”
　　“我看看隔壁，顺带问候问候你，昨天你真出去给老太太上坟去了？where啊？我搜你给我发的地址，没搜到，你回来特别晚，我还担心着差点报警，正着急呢，就看见有人扶着你上来的，再上来问也不方便，这不一早就过来了，是朋友吗？我好像没见过你别的什么朋友。”
　　跟李姐住得近的好处就是一点也不担心自己死在出租屋没人知道，坏处就是一点隐私也没有，人家就爱打听，你也不能说李姐不对，只能叹口气：“哎呀，那么晚了还不睡觉，早上还能起来吗？”
　　“岁数大了睡眠少，我还跑了一圈回来才问你的。哎，你挡什么？朋友还在屋里呢？”
　　此刻认下来也不是，认不下来也不是，谢水流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把头探出来看隔壁门，房门打开了，里面空荡荡一片。李姐推她肩膀：“我又不是你妈，不打探你那种隐私，不过要是真有朋友也得领来和我见见呀，打个招呼呢，男的女的？”
　　谢水流还想怎么搪塞李姐，李姐已经把她推进门里了：“行了，看见你平安我就happy了，感冒着呢别传染我了，我走了，你养病，不用给我送饭我怕有你大鼻涕炒里头，自个儿照顾好自个儿啊。”
　　“好呢，李姐慢走，李姐万岁！”谢水流握拳加油，一声一声呐喊把李姐送下楼，扭头关上门。
　　闵瑜从卧室走出来：“房东？”
　　“嗯，李姐，你不认识李姐啦？”
　　“没什么印象了，我们当鬼的，能记住的东西不多。”
　　谢水流看看闵瑜，到底也没说什么：“李姐是好人，你不在的时候她怕我默默死了，天天过来烦我。虽然看着是挺没边界感的一人，但她是真心关心别人，出手也大方，有时候就小气，抠门是她的乐趣，没有孩子，不养宠物，嘴碎碎的，爱运动，还跑过半马呢，这两天天天学英语，十天学了三个单词这种程度……”
　　说着说着自己也笑：“当初咱们受她不少照顾，只是那会儿也没有现在这么熟，好都是藏起来的。之前说轻食店……”
　　谢水流自顾自地说了会儿，看闵瑜毫无反应，不再说了，垂下脸：“火灾的时候，她也护着我，我其实很害怕，我不知道李姐还是不是活着……或者是不是和我一样，成了那什么，徘徊者。”
　　闵瑜有了反应：“所以你怕她看见我？”
　　“嗯，那这样，我更希望李姐活着回去，我想帮李姐拿到鬼信物，反正到时候办手续只要有鬼信物就行吧，没有说谁必须亲自拿到的才算数吧？”
　　“那你呢？”闵瑜似乎态度缓和，好像只要谢水流有去行动的愿望就行，她眼神一暗，一副到时候就要把鬼信物抢走，谁再还阳那还不是她说了算的架势。
　　“你要留我一个人活着吗？”谢水流望着闵瑜。
　　闵瑜似乎很想翻白眼，最后以惊人的毅力按下去，说出来竟然也带着点刻意的温和：“你傻吗？”
　　“你就当我傻吧。我是胆小鬼，我很怕一个人活着，我很怕。”谢水流把脸埋在闵瑜肩头。
　　闵瑜克制了半秒，抬手把她掀开了：“起开。没见过你这种矫情鬼。”
　　谢水流近乎委屈地喊：“我从小到大都这样的，你忘了吗？”
　　“我是鬼！不害你就不错了，把你的百转愁肠，一片真心，都给我嚼吧嚼吧咽回去，我不爱听。”闵瑜指着她瞪了好一会儿，谢水流不敢了，闵瑜坐下：“现在，不管是为了房东，还是为了你，你都会去找鬼信物的，对吧？”


第9章 请听小孩的话01
　　找鬼信物这事说起来并不像是请闵瑜去柜子里取感冒药一样唾手可得，在闵瑜的催促下，“就当是为了李姐”，谢水流好一点之后振奋精神答应了，然后闵瑜就掏出一张歪歪扭扭的纸条，上面写着：喜迎街。
　　“在居委会拿到的消息，有太多危害不那么强的地方，人手不够就一直拖着，就让徘徊者去取信物了。”闵瑜解释了一下消息来源，又给她说了下大概。
　　喜迎街，在老城区的边缘，街上的面馆出了命案：李小个，十岁，上吊而死，没过多久，全家惨死。后来在晚上，这条街会有异样，如果有人进入这条偏僻的街道很容易陷入鬼打墙，第二天就被人发现脖子折断的尸体，传闻中死过两个人，但真假不清楚，
　　居委会的发现是，大概在晚上五点半到六点之间进入，就有很大可能触发怨念，顺利进入流放地。
　　“怨念……”谢水流重复了一下，叹口气，“没有别的信息？也不知道鬼信物是什么。”
　　“不知道，但鬼信物就是里面怨念最深的寄托物，你拿到之后就会意识到它的不同。”
　　“说起来，你可以进入其他鬼的地方吗？”
　　“我穿着尸体呢，可以进入。”闵瑜回答。
　　谢水流深深看她一眼，现在感冒好一点了，鼻子通畅了一些，她嗅到闵瑜身上过于强的香水味道，因为浓烈得过了头，变成了一股剧烈的臭气，和那香水遮掩的尸臭混合在一起，现在她宁可自己没有什么灵敏的嗅觉，现在头晕目眩，靠在沙发上好一会儿没出声。
　　闵瑜催促：“今晚就可以去。”
　　“你觉得我可以吗？”
　　“又说什么鬼话呢，你不去的话无非就是你死了，但李姐还蒙在鼓里，万一她真的是徘徊者，你看着她为了保护你，但你什么都不为她做吗？”闵瑜拔高声音。
　　谢水流搓搓脸：“我只是，闵瑜，你真的和活着的时候很不一样……”
　　“人都死了，都过去了，你最重要的事情是去想办法活，而不是老追念我这个死人怎么了。”闵瑜在她后脑勺狠狠拍了一巴掌，半点温情没有。
　　即便做好心理准备，谢水流也有点招架不住闵瑜的性格转变，她缓了好一会儿，攥了攥肩膀起身：“我去换身衣服，今晚就去。”
　　闵瑜坐在她刚刚的位置上，满意地笑，看着谢水流进了卧室。
　　其实那会儿也还是中午——然而她们在下午三点半的时候已经到达了喜迎街外，两人一尸体从公交车上下来，谢水流看看时间，再看看闵瑜，一起看向李姐，太阳正当空晒着，阳气充足，鬼应该不会在这个时间冒出来害人。
　　用李姐的话说：“时间不等人，人家说五点半你就五点半掐点来，宁叫你等鬼，不叫鬼等你。”
　　李姐就是那种“抓紧进化不然赶不上三万年后的那趟高铁了”的类型，谢家没有这样的长辈但邻居是这样的，李姐大手一挥，三个人就提前出发了，谢水流本打算骑电瓶车过来，因为李姐插了一脚，只好坐公交，还好今天天气很好，通风很足，车上也没有什么人，没人发现闵瑜的异样。
　　寻找鬼信物的这事儿忽然带上了李姐，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
　　中午谢水流换好衣服，心想万一自己没能顺利找到鬼信物而是提前出了意外，家里不能扔一堆厨余垃圾给李姐收拾，她就戴上口罩扔垃圾，闵瑜却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忽然就也跟上了，谢水流给她递了个口罩，两个人一起出门，还没摁电梯，李姐迎面而来。
　　谢水流眼前一黑，捂住了自己刚戴的口罩想要假装自己不是谢水流，闵瑜也捏了下口罩，倒是朝着李姐大大方方地展露了笑颜。
　　李姐一番：“这，那，这——”把她们薅回了家里，最后终于也瞒不住，说了火灾之后，徘徊者的事情，又说闵瑜现在是死了，但勉强穿着尸体还活动着，看起来是没什么大问题，但正常活人看了一定会心生疑惑。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了，居然还能遇到这种事，收集什么鬼信物？”李姐一边说话一边捏闵瑜的手，闵瑜努力忍耐才没有把手甩开，解释着在进入那个地方之前大家都不知道鬼信物是什么，只知道反正是要带出来，最后集齐四个，兑换回到阳间的资格。
　　听完解释，李姐一巴掌拍到谢水流的头上：“所以你是不打算跟我说是不是？让我一个人死，你悄悄地活？我还没写遗嘱呢，这片地方可不会留给你，盼着我死对你有什么好处！”
　　谢水流没有辩解自己只想破罐子破摔地死，去找鬼信物是为了李姐，看看闵瑜，朝李姐说：“我去多拿几个，不会让你死的。”
　　“怎么，怎么，不让我去？你自己去？你看看你，你跑八百米能跑一整天，别说让鬼撵了，跟小孩赛都赢不了，走吧，一起去。”李姐的惊愕已经在前面解释什么流放地，徘徊者那里用完了，这会儿接受事实之后就没再内耗，把胸脯一拍，衣服都不用换，运动服和跑鞋。
　　谢水流没想到自己看来那么难受的事情，李姐通过她们几句话就接受了，见过大风大浪的女人就是不一样，公交车上李姐还特意问了鬼的英文怎么读，一路上都重复：“狗斯特，狗斯特饶我一命。”
　　闵瑜在阴凉地站着：“她能把耳机戴上再嘀咕吗？”
　　谢水流就默默把单词机的耳机给李姐塞上，李姐笑着看她一眼，继续“狗斯特”去了。
　　喜迎街一到，谢水流抓住李姐：“李姐，要不你回去吧，我真怕有个万一。”
　　“我也怕你有个万一。” 李姐说。
　　谢水流想继续说什么，李姐瞥了闵瑜一眼，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其实你们说的那些我没听懂，但你记得吗我之前就跟你说我在小区看见闵瑜了，我不傻，也犯不着叫唤，你说她是尸体，可我看她除了太香了点，也没什么不一样的。我在想或者是不是你得了什么病，闵瑜其实没死？或者是死了，借尸还魂？可能你说的是真的？我也弄不清。哪怕世界上这神神怪怪的事情来了，也无非就是悲欢离合的，遇上了就解决，没什么可怕的。记得我跟你说的吗？遇到坎儿了别自己憋着，把自己也憋窄了，找点朋友，开阔开阔，我能帮你的就帮你，我不过来，我还得去别人家遛弯呢，干嘛不过来见识见识？至于什么死不死的，按你的说法，咱已经是死缓了，伸头缩头都是一刀，闵瑜身上还有疑问，但我是实实在在的，你让人不放心，我得陪着你。”
　　李姐拍拍她肩膀，不再多言了，谢水流的话都咽回去了。李姐大着嗓子嚷嚷惯了，一压低声音就是掏心掏肺的，别人的真心实意都是催泪剂，她最吃这套，嘴巴粘住了不知道说什么，闵瑜已经看过来，她若无其事地掏出手机确认了下时间：“三点四十五，进来看看不知道有什么用，先大概看看。”
　　听见时间，李姐赶紧说：“提前点好，你有个准备。”
　　“准备什么，狼牙棒还是老虎钳？不到时间，这些店都是锁着的。”闵瑜指了指喜迎街里店铺门口落着的锁，一个个都是玻璃门上贴着防紫外线的贴纸，年久风化，透出一点里面的凋敝。
　　喜迎街说是街，也只是个小小的巷子，另一头本来通向另一条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一堵墙堵死了。
　　喜迎街南北走向，从大路上公交站走两公里过来，看见一堆电线杆和小广告，后面遮着的小巷墙壁上贴着牌子，才知道这里是喜迎街，街东边，是几棵没人看管而长得歪歪扭扭的树，风吹过树叶，抖落出歘欻的声响，树根挤烂了原先停车场的一些砖头，停车的空位上有一些垃圾，随风哆嗦几下，堆在公共厕所的墙根。
　　公厕是旧式的，隔几分钟就能听见里面统一的冲水声，不用进去就知道里头男女蹲坑都是一条水泥沟，隔一阵就传来哗啦一声响，外头的“男”“女”二字已经掉漆了，但还看得出轮廓，公厕北边又是一条空落落的划着停车线的空地，只是没有车，也堆着些陈年的垃圾，连薯片包装上的女明星都看不出脸孔。
　　街西边，是几家店铺，三人走过，谢水流数了数，最靠大街的是一家超市，门面也大，用卷闸门拉了一半，紧挨着超市的是一家窄小的打印店，抠掉贴纸从缝隙往里看，机器也搬空了。
　　打印店旁就是面馆，这会儿卷闸门拉得很紧，一把生锈的大锁看守着，下面还贴着封条，但字迹模糊，看不清年月日。面馆稍微大一些，旁边辟出一间看起来像违建的小屋，屋檐下有半个鸟窝，窗边挂着生锈的晾衣绳，两个衣服夹子各自剩下一半，只有铁丝在上面鸟爪一样勾着。小屋这边窗户被木板封死了，门上也没窗户，透过门缝往里张望，黑漆漆一团看不清。
　　“这儿就是那个命案发生的地方？我给撬开！”李姐左右开弓就要去掰木头，谢水流连忙阻拦：“应该不是这么个找法儿，先省点力气，后面是什么？”
　　闵瑜已经溜了一圈回来：“那边是个补习班，补习班后头是个空屋子，都锁着，看不到什么。”
　　谢水流去看了一圈回来，李姐还在孜孜不倦地想办法去撬面馆的铁锁，她赶紧去拦下来。
　　李姐巴不得现在就冲进面馆一顿抄家一样的搜寻，闵瑜也说现在这里还是正常的，鬼信物不在这个范围内，李姐才作罢，嘀嘀咕咕一会儿，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铃声，谢水流看看时间，四点半。
　　“放学真早啊。”李姐感慨。
　　是附近学校的放学铃。


第10章 请听小孩的话02
　　“现在孩子放学可真早，”李姐也听见了声音，嘀咕着，“放那么早干什么，在学校学不到什么，还得上补习班。”
　　谢水流提醒她：“你又没孩子，感慨什么呢。”
　　“关你屁事，我对国家下一代的教育很忧虑，看看你都和我顶嘴了！我非常angry！”李姐没好气，刚刚扒拉铁锁沾了两手的铁锈，现在手心红彤彤的，叉开两只手怕抹到裤子上，四下一望，闵瑜正继续对着门缝细看，谢水流也在看刚刚没来得及仔细看的缝隙，不停地看看时间。
　　“现在是老龄化社会，你才是中流砥柱。”谢水流继续顶嘴，李姐不耐烦：“我算个屁的中流砥柱，我都半死不活了……哎说起来，你们说的那个流放地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之前一直没听清楚，也就是说现在这儿还是人间，必须得到五点半之后才能进流放地，而鬼信物只能在流放地找到对吧？”
　　是闵瑜接茬：“怨念诞生的契机有时候也说不上来什么道理。”
　　李姐说：“知道了。几点了？”
　　“四点三十八吧。”
　　谢水流刚说完，李姐就往公共厕所走，一边走一边从小包里拿纸巾。
　　她连忙跑上前把李姐劝住：“咱们换一个厕所。”
　　“现在这里不是流放地对吧？那就是阳间啊，阳间的厕所为什么不能上？”李姐理直气壮的，合着她刚刚问流放地的情况还有这层铺垫在，谢水流也说不上为什么，只觉得好像不合适，但人有三急，谢水流就跟着李姐往里走，公厕大门吱呀作响，包着生锈的铁皮，进了门，正对着洗手池和拖把池，看起来男女就这一个洗手池，然后左边是男，右边是女，里面各自有个小门，都晃荡得马上要掉了，缝隙也大。
　　两个人刚打开公厕大门，还没往女厕走，一阵水声响起，里面开始冲了，经年的屎尿气反而给冲起来了，李姐往回扭头，诶呦了一声，谢水流捏住了口罩，也捏不住鼻子嗅到的那股血腥气，定睛看，低头看见砖缝里一些发红的黑污，仔细踩上去还是发黏的。
　　急急忙忙出来了。
　　闵瑜在厕所门口站着，李姐又被吓了个趔趄：“诶呦，闵瑜，你搁这儿冷不丁杵着怪吓人的。”
　　闵瑜说：“里面怎么了？”
　　“有血迹，又有点脏。”
　　闵瑜探头进去看了一眼，两只脚还稳稳扎在地上，缩回来了：“那个墙角的血是从洗手池下面流出来的，流进砖缝里。”
　　李姐：“哪有血？”
　　“你进去看看？”闵瑜故意说，李姐摇头：“我要去厕所。”
　　这时候还有导航可看，网络也没断，谢水流找了个最近的公共厕所开了导航，但也有点远，就对闵瑜扬了扬脸：“我们一块去吧，正好我也有点想去，省得晚上忽然不方便。”
　　闵瑜虽然满不在乎地说着“你见过鬼上厕所的吗”，但也远远跟在后面，谢水流知道她的尸体远不是现在看上去那么状态良好像个活人——都快腐烂了！刚走出去喜迎街，她就建议闵瑜先在这边坐着等会儿，闵瑜却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不受控地冷冷一笑，要吐出什么刻薄话，谢水流在她说话之前连忙说：“我是怕麻烦你，你要是愿意跟着的话我肯定很高兴的。”
　　闵瑜很愿意跟着，谢水流开着手机导航，其实打开了小窗模式，开了前置摄像头偷偷扫了几眼。
　　闵瑜在家里的时候也是能坐着就不站着，出来之后也是尽量跟着她，现在走了很久一直没歇着，即便没有【纸钱】，她也能看出闵瑜走路的不自然，用不恰当的话来说，像几颗豌豆就能喷掉脑袋的僵尸，毕竟人死了挺久，还魂回来，关节，肌肉都失去活性了，走路就不够快，像个提线木偶似的不灵活。
　　如果闵瑜生前像她似的不太运动，反而没这么容易看出来。偏偏闵瑜生前天天骑车，小时候就跑三公里上学，运动会上更是豹子似的崭露头角，走起路来甚至让人觉得闵瑜这人脚底有弹簧，走得很有活力，矫健得很呢！现在——失去活力的身体能活动起来已经很不得了了。
　　陪着李姐去上厕所，谢水流也强行酝酿着上了一下，厕所里，李姐还压低声音继续说：“我刚刚一直没敢说，我觉得这个闵瑜，怎么说呢，不太一样。”
　　“当鬼是这样的。”
　　“要是当鬼就会变得冷漠刻薄的话，我变成鬼该多造孽啊。”李姐洗了手出来，正迎见远远走过来的闵瑜，闵瑜也实在是走不动了，站在原地等谢水流出来。
　　三人一起返回，走到一半，谢水流又摸出一个口罩戴上了，蹲到闵瑜身前：“我背你过去吧，一会儿还要有行动，现在省点力气。”
　　闵瑜冷冷一笑：“我知道你嫌弃我，但我用不着，我就是走得慢，不太适应。”
　　谢水流默默摘下一个口罩，闵瑜拿起口罩把她拽过来，戴上了：“不是指这个。”
　　李姐：“赶紧走吧。”
　　谢水流看看时间，脚步慢下来，和闵瑜并肩走着，李姐不管她们，一路无话，快步走回喜迎街，忽然停下脚步不动了。谢水流赶上几步，李姐已经抱着胳膊往里走了，越过李姐肩头，面馆门口多了个人，背着个硕大的背包，手里提着一根棒球棍，正警惕地看着走过来的李姐。
　　“你们是谁？”对面的人先问了。
　　李姐不回答，反而先问：“你是什么人？来这儿干什么的？不知道这儿出过什么事儿啊，赶紧走！”
　　谢水流凑近了，对面的是个小姑娘，中等身材，梳着丸子头，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背着个登山包，手里握着手机，看起来已经做好报警的准备，轻轻回答：“你们也知道这里的事情啊，我……我朋友前段时间在这里……我想弄清楚怎么回事。”
　　“报警了吗？”
　　“报警了，但是……嗯……具体的，我也……”小姑娘嗫嚅着，好像忽然反应过来不必要交代那么详细，立即大声说，“你们呢，你们干什么的？”
　　“居委会的。”李姐说。
　　谢水流看了一眼李姐，李姐脸不红心不跳，对方忽然就松了一口气：“哦……这样啊……”
　　李姐回过头轻声说了句：“your美兜妈惹儿出马。”
　　谢水流笑，闵瑜皱起眉头：“还能再大点声吗？”
　　谢水流愣了愣，她觉得李姐的声音很小，而对面的小姑娘明显也没听见，闵瑜又露出那么不耐烦的神情。
　　李姐已经走向小姑娘了：“但跟你想的那个居委会不一样，我们三个来这里有正事儿办，晚上面馆会有鬼，我们来抓鬼的。”
　　谢水流只恨自己刚才没一把捂住李姐的嘴，小姑娘很明显退后了好几步：“我不信教我不信教你别跟我说话——”
　　把李姐当脑子不正常的人了。
　　还是谢水流往前走了一步：“你来这里，是听说这里晚上有诡异的事情发生吗？”
　　“对啊，”小姑娘看看谢水流，握紧棒球棍，说话有底气了一些，“我不是说了吗，我要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那一起吧。”谢水流说。
　　“诶？”
　　“我也想知道这里是怎么回事，我在这里有想要的东西，”谢水流指了指自己，“我叫谢水流，她们两个是陪我来的，这是李姐，这是闵瑜。一起合作吗？都是女的，方便一点，万一晚上真的有危险的事情，还可以互相帮忙。”
　　说着，她把李姐往身后拉了下，停顿地看看小姑娘的反应：“不合作也没关系，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和我们说。”
　　小姑娘犹豫再三，点点头：“合作吧，你是主播还是作家？取材的？”
　　“不好说，你就当我来取材吧。”只不过是物理上的取东西罢了，谢水流没有撒谎，但也不算实话，在这儿说什么流放地，徘徊者的？闵瑜的眼神可还钉子似的在她后背上呢。
　　“好吧，我事先声明，我……我胆子也不大，要是遇到危险，丢下你们，我自己跑了，你们也不能说我什么，不能把我挂网上！”小姑娘鼓起勇气事先声明，叫谢水流一行人摸不着头脑，倒也说明了这是个实诚的没什么社会经验的孩子，谢水流点头说好。
　　“我叫杨枝甘露。”
　　李姐笑了出来：“哎呀。”
　　“别笑！我……我真的叫这个名，不信你们看我身份证……”小姑娘说着就摘下自己的包，从里面翻找身份证，她翻找的时候谢水流看了看，里头居然还有便携帐篷，折叠椅，倒像是来露营的。当然也有些别的东西，一看就很结实的绳索，手电筒，阻门器什么的，别的，她也没看清，小姑娘就把身份证举过来了，果然杨枝甘露是真名，想必也没少被拿出来说吧，看看出生年月，才刚二十岁。
　　杨枝甘露收好身份证：“如果没有你们在，我其实打算在这里过夜的，我本来带了折叠刀什么的，但地铁过不了安检……但我也带了点防身的东西。你们来这里，也看过论坛里说的那个故事吧。”
　　“嗯，但我看得不太详细。”
　　“你知道什么？”
　　“面馆里有个小孩叫李小个，上吊死了，然后全家都死了，大概是这样。”谢水流说。
　　杨枝甘露点点头：“对的，论坛上还有别的，就是说这里虽然白天面馆关着，但有时候晚上来，会发现面馆开始营业了……营业的到底是人是鬼呢，或许这就是这里有人误入而不小心死了的关键。”
　　她正说话，闵瑜终于不耐烦了：“你们说话能不能别嚷嚷，正常说话不行吗，一定要吼的？”
　　李姐不高兴：“你管谢水流就得了，你管我呢，我年纪大了我没素质我就爱大声嚷嚷行吗？”
　　闵瑜按捺着怒火，谢水流又从她脸上看到了那种诡异的怨毒，连忙站到中间：“好了，好了！”
　　“你‘好了’也说这么大声干什么，不知道的以为你上春晚包饺子去了。”闵瑜把炮火对准谢水流。
　　谢水流默默承受，举起双手投降，给嘴巴上了个拉链，尽量轻声地朝着杨枝甘露说：“我们现在就是在外面等，等到面馆开门，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第11章 请听小孩的话03
　　“几点了？”这次是闵瑜问的。
　　“五点二十六。”
　　几个人站在喜迎街外，怕因为自己的存在而妨碍了面馆开门，都在外头等着，天色渐渐暗下来，里头还是没有一点光亮，杨枝甘露支着球棍站着，李姐还问她：“这棍子也带不上地铁啊。”
　　“哦其实我最后是坐公交然后又骑车过来的。”
　　“那怎么不带点刀什么的。”
　　“已经放不下了。”
　　两个人正闲聊着天，杨枝甘露听见闵瑜又问了一次时间，不由得好奇起来：“你一直在问时间，是有什么着急的事情吗？”
　　闵瑜阴沉沉地瞥她一眼，并不答话，谢水流说：“等得心里着急。”
　　杨枝甘露其实有点潮人恐惧症，虽然闵瑜看起来也穿得不是非常潮，但看起来是个脾气不好的高冷美女，对于这种人，杨枝甘露一向敬而远之，也不多问，扭过头看谢水流。
　　在这三个人里面，她一开始最信任的是那个大妈，但大妈见面之后嘴上说的话奇奇怪怪的，看起来像是大街上会随便拉人问你信不信有神的可怕人物，她也不多攀谈。现在最信任的是谢水流，普普通通的淡颜长相，穿着一件薄款的机车外套，里面是一件材质柔软的白色圆领卫衣，普通牛仔裤和运动鞋，头发长长的在脑后编着松松的辫子，用发绳扎起来，越是这类不张扬的人越有一种让人不经意间信任的感觉。
　　“要是等不到面馆开门怎么办？”她问。
　　谢水流嗯了一声：“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正说话的时候，喜迎街里亮起了灯，杨枝甘露的呼吸也乱了，拿起棍子就站起来，谢水流说：“旁边的店铺也开了，但没亮灯营业。”
　　超市，打印店的门都开了，里头的景象却没有什么变化，超市的门半掩着，李姐探头，谢水流说：“先一起去面馆看看。”
　　面馆的卷闸门开了，门上贴着营业时间：17:30-20:30。
　　几人先没有贸然开门，透过玻璃门往里看，普通的面馆的陈设，里面几张油腻腻的桌子，最里面是柜台，柜台后头是紧贴着墙的陈列柜和一把椅子。陈列柜旁边是个窗口，透过窗口，能看见里面隐约有个人影在晃悠，里头不断有水蒸气往外冒，看起来是厨房。角落里有个半掩着的供后厨出入的小门，门闩断了。
　　谢水流扶着门把推开，李姐捏住她的裤腰带，打算随时把她撤回。
　　门打开了，后厨里传来炒菜的声响，有饭菜的香味飘出来。进来看，墙上贴着菜单，都是惊人的便宜，面是主要的，还提供一些普通家常小炒和凉菜之类，李姐说：“千算万算没想到。”
　　“什么？”
　　“有点饿了，早知道在家吃点再来了。”
　　“谁让你来这么早。”闵瑜说。
　　李姐就不吭声了，杨枝甘露倒是翻起了包，翻到一包巧克力递过去，李姐摇头说自己是嘴馋不是真饿了，杨枝甘露自己咬了半块，收起来，左右打量。
　　“分开找找线索，发现什么大家一起看，注意细节，看完了尽量放回原位。”谢水流说，几人散开了。
　　进来看，面馆天花板上挂着摇摇欲坠的一个大电风扇，有一半的电线露在外面，歪斜着苟延残喘地慢悠悠地转着，八张桌子，桌子上都放着醋，辣椒，都已经变质了，筷子筒里的筷子都发霉了，小飞虫偶尔扑出来。桌子下面胡乱得摆放着一些塑料椅子，缺胳膊少腿的也不少，时间久了，轻轻一掰就掰下几块发酥的残片。
　　李小个，十岁。一般这种饭店里的小孩都趴在柜台或者某个角落里的桌子写作业，虽然闵瑜没明提，但谢水流想，要找鬼信物，大概也是从李小个身上出发。信息不够是个问题，下次借鉴一下杨枝甘露，在网上搜一搜，或许会有一些别的消息。
　　杨枝甘露已经在柜台搜寻起来了，翻出一个破塑料袋，谢水流走过去一起看，里面有作业本，课本，习题库之类的，杨枝甘露已经翻开了作业本：“日记本。”
　　谢水流翻到一本暑假作业，这些纸都发黄发脆，她很小心，在夹页里找到一张表，是学期结束后的老师评语之类的，上面还有个人信息，好多都似乎被打湿过，钢笔字洇得很厉害，只是看看打印表头的日期……也是有些年头了，还有一张模糊的黑白证件照，看也看不清，到现在都不知道李小个是男是女，证件照也是短头发，红领巾，清晰度本就低，还经过这么久，看起来糊得看不清五官。
　　老师的评语是用红色圆珠笔写的，因此还模糊能看见点，半蒙半猜：
　　该生性格安静，学习努力上进，成绩有很大进步空间，只是个性孤僻，老师希望你能融入集体，做个大大方方的好孩子，享受美好的校园生活！
　　她把评语表递给杨枝甘露，杨枝甘露把日记放下了，谢水流拿过来看杨枝甘露刚刚看的那一页：
　　我不喜欢粉色
　　粉色是我最不喜欢的颜色，但我的衣服是粉色的，我的鞋子是粉色的。有一天她上街，买了粉色的袜子，我很难过，袜子五个一起卖就便宜，只sheng下粉色的，更加便宜了，所以买了粉色的。我讨厌粉色。
　　谢水流默默翻了翻，日记本是新的，前面一页是自己名字：李小个
　　再往后还有一页：
　　我不喜欢吃挂面，我想吃方便面，我家里开面馆，但我只能吃挂面，
　　后面似乎没写完，再往后翻，有被撕过的痕迹，撕了好几页，连笔痕也没有。
　　袋子里还有些别的，头绳，蝴蝶的一字夹之类的，还有一些碎橡皮，铅笔头，小孩不大会打理书本，每一本的角都是皱的，乱糟糟地堆在一起。
　　李姐也仰脸看见了电风扇，说：“小孩大概就是在这儿吊死的，看，线都让拽出来了。”
　　“还有别的吗？”
　　“我刚刚想进后厨看看，但太脏了，我打开门没法儿下脚，都是垃圾。”李姐说，意思是除了这些，没有别的信息，走过来看日记：“嫌妈妈买的袜子不好啊，小孩都有这心思，但过日子的是大人，小孩不懂这些。不过李小个要是男孩，天天穿个粉的也挺不像话的。”
　　谢水流说：“有的粉确实不好看，女孩穿也不好看。”
　　闵瑜忽然冲窗口说：“我要一碗面。”
　　众人都聚精会神地往窗口里看，只见厨师继续颠勺，没有接她的话。
　　厨师是经典的“脑袋大脖子粗”形象，戴着一顶蹩脚的小帽子，头发不多，络腮胡子，额头和脖子上一直滴出油腻腻的汗，落进锅里，两根粗壮的胳膊下左右配合，很快就炒好了一盘番茄炒蛋。
　　厨师端起锅，把菜倒进了垃圾桶里，然后刷了刷锅，忙忙碌碌地走到另一边开始揉面，抻面条，扔进汤锅，等熟了再舀出来放进碗里，再一气呵成地倒进垃圾桶。
　　李姐低声说：“他不会就是凶手吧，折断人脖子的，他是李小个爸爸吗？”
　　“或者是叔叔之类，住在这里，日记里也没写妈妈，或许是亲戚家，小孩不敢说自己的要求。”谢水流说。
　　“再看看。”杨枝甘露说。
　　厨师在后厨不停地重复着做菜，倒菜的流程，忙得大汗淋漓，面馆里看起来是没有新的线索了，谢水流说：“我们看看别的店铺吧。”
　　杨枝甘露抓紧了包：“分头行动？”
　　李姐说：“恐怖片看少了吧，分头行动就是作死的开始。”
　　“但这样效率有点低，半个小时才看完面馆，而且人都堆在一起，感觉也有点耽误时间。”
　　谢水流看了看屋子里这些人：“可以，但也别单独行动，两个人一组吧，正好面馆在中间，一队往南，一队往北。”又低头看看时间：“现在五点五十，四舍五入按六点算吧，咱们七点之前在面馆门口集合，反正离得也近，如果遇到事儿，就大喊一声，我们也能及时接应。”
　　喜迎街就这么点长度，留了一个小时已经是绰绰有余。谢水流如此安排是因为她们在面馆耽误的时间已经接近半个小时，而南边北边差不多各自三间面馆大小，所以留了一个小时预防磨蹭——也是因为闵瑜行动比较慢，她想留出余量来，不然闵瑜着急忙慌，自己也紧张。
　　这样没有异议，杨枝甘露刚想说自己和谢水流一队，闵瑜已经贴在谢水流身上了，眼神里都是恶意，恶狠狠地看着她，她改口主动说：“我和李姐一队。”
　　谢水流本来也是这样想的，这是最好的安排，点点头：“你们南边还是北边？”
　　“都行。”
　　最后李姐选择了南边去超市，打印店，谢水流和闵瑜去隔壁小屋和补习班。
　　在面馆分开，谢水流和闵瑜沿着台阶走下去，封住窗户的木板依然在，只是门好像开了一条缝，谢水流犹豫了一下：“先去补习班。”
　　闵瑜也没有多话，跟在后头。谢水流反而解释说：“先从远的地方找起，一会儿天黑得更彻底了的时候我们也就离面馆更近了，万一有个情况也来得及。”
　　说着，朝补习班的地方走去。其实按理说，面馆附近的小屋应该就是一家人居住的地方，信息会多一些，但里面黑漆漆的，她其实是有些怕的，只是这份怕不能和闵瑜说，只能暗自消化，指望补习班能让自己平静一点。
　　就像面对困难的工作时，就想逃避做一些不动脑子的事情，拖延着拖延着，忽然她就知道事情怎么解决了——她就是这种让人抓狂的人，如果闵瑜还活着，一定会把她薅起来，积极鼓励她如何拆解问题，一二三制定计划……
　　现在的闵瑜只会抱着胳膊看，一不留神眼神就像恶鬼了，没有半点闵瑜生前的影子。
　　她想对闵瑜说：没有关系，从前都是你照顾我，我偶尔也支棱起来做点什么，尽管我总也做不好，只是为你，我愿意去努力做些，你想看我积极去找鬼信物，我就去找，为你，也为李姐。
　　只是没有说出口，现在的闵瑜大概会说：“矫情，你把话给我咽回去。我不爱听。”


第12章 请听小孩的话04
　　巷子里已然暗下去，靠着面馆的光独自撑着亮，像薄薄的一滩面糊，在巷子里抹匀了，在补习班门口也能微微看着点儿亮。谢水流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里照，看见几排简单的桌椅，前面是个白板，白板角落贴着一张纸，仔细看，是一张打印下来的表。
　　周一到周五（作业辅导）
　　17:00-17:50 18:00-18:50
　　周六日（小班提升）
　　9:00-12:00 13:30-16:00
　　谢水流想起那个下课铃声，推门进去。几排桌椅放得乱七八糟，有的上面还有被画花了的桌套，有的上面光秃秃的，橡皮碎屑，断的尺子和量角器，歪七竖八地放着，有的桌肚里还有一些纸团纸片，她四处看看，看见电灯开关，按了两下没动静，继续用手机的光去照。
　　闵瑜一进来，看见个凳子就坐下了，看着谢水流忙活。
　　从第一排往后翻桌肚，像检查违禁物品的班主任，其他的纸团碎屑的，都还算正常，就是在第二排找到个完好的作业本，写了个名字，徐有强，内容是一个字也没动，注意到这个本子，是因为桌肚里还有一盒图钉，被挤出过没好好封起来的哥俩好，一瓶已经干了，硬邦邦的胶水，还有个打火机，她砰砰地摁了几下，没有火花，把打火机又丢回桌肚。
　　她继续往后翻，发现也没什么，探头出去，补习班北边的那个屋子更是空白一片，只有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进来的垃圾袋。
　　闵瑜坐着一动不动，手指头搭在桌子上一直在敲，面色阴沉，谢水流走回来在补习班再多看两眼，就像交卷子之前要检查一下，免得漏掉什么粗心分。
　　这么一检查，她发现不太对劲，转过脸对闵瑜说：“有点太安静了，我以为是这里天黑……”
　　话没说完，她终于发现闵瑜敲桌子看起来非常用力，但自己一直没听见闵瑜的敲桌子声，而尸体脸色阴沉，已经丝毫不掩饰那即将把她杀了的目光。谢水流啪一声拍了下掌，但那个想象中的“啪一声”却一直没有响起。
　　闵瑜气笑了，张口就骂，但谢水流听不见闵瑜说话，只能通过嘴型模糊判断是“当傻子还给自己鼓掌加油呢”这种话。谢水流拿起一张凳子往地上摔，连这种巨响都听不见，脸色发白，立即翻转手机看时间，六点零二了。
　　她指指耳朵，摇摇手，忽然想起进来喜迎街之后不久，自己一直觉得说话声音很正常，闵瑜却三番四次地说她声音大，可能那时候自己的听力已经开始受损了。
　　“我们得跟李姐集合，她们那边很可能也听不见……”她说话，但发现自己听起来声音也很怪异，因为语速太快了，闵瑜都没看清她的嘴型，终于大发雷霆地一拍桌子，指了指屁股下面。
　　谢水流连忙蹲下，闵瑜坐的凳子下面什么也没有，她抬起脸，闵瑜指了指徐有强的桌肚，她连忙去把东西都拿过来，闵瑜拿出图钉，又拿出胶水，重重地在桌子上一墩，终于按捺不住地动手戳她脑门，又指指自己屁股下面。
　　“你坐的凳子上有图钉和胶水？”谢水流明白了，慢慢用嘴型确认着，闵瑜点头，又劈手夺过她的手机，在备忘录里打字给她看：
　　“凳子上的钉子有倒钩，我站起来，屁股肉会被扯掉，我倒是不会疼，但尸体本来状态不太好，又是下肢，我怕贸然撕开，容易散架。”
　　谢水流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把闵瑜面前的桌子掀开看桌肚里，闵瑜不方便弯腰那么低，她倒是看得很清楚，桌子里有一些干虫子尸体，别的桌子里没有，还有一些胶水粘过的纸页被撕开的痕迹。她仔细照了照残余的纸页，忽然看见桌腿的裂缝是刀刻过的，仔细看过去，看见在贴着桌肚最下层的高度，桌腿上刻了两道凹痕，一道上面画了个小人，旁边写着小字：李小个的身高，还用墨水涂黑了凹槽，所以另一行凹痕哪怕很深，想要划烂这行字，也没妨碍谢水流看清。
　　李小个在补习班被欺负了，而结合面馆里发现的老师评语看，在学校里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或许已经摸到鬼信物的边了，怨念，校园暴力……之类的，大概是这类社会议题吧，谢水流心里想，但还是没有具体的思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似乎不是这回事，如果是校园暴力，她们应该去学校找鬼信物才对……她心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想着，咬了下舌尖把思绪拉回来，连忙发消息给李姐：大概是六点左右，刚进入补习班没多久，我听不见声音了，发现李小个疑似被同学欺负，速来补习班集合！
　　李姐还没回，谢水流又转脸看向闵瑜，闵瑜正为自己阴差阳错地坐在李小个的座位上生气，面色很不好看，谢水流忽然有个想法，立即吞回去了，四处看看，忽然蹲下来解闵瑜的鞋带。
　　闵瑜说什么，她听不见，但她知道闵瑜不高兴，因为一只脚已经踩在她肩膀上要踹她了。她连忙比划着解释，她是要用鞋带拴起来，把凳子绑在闵瑜的腰上，这样闵瑜还能自由行走。
　　她比划得传不传神她自己也不知道，但闵瑜肯定是听懂了，抢走手机写：杨枝甘露不是有绳索吗，你拆鞋带干什么！
　　正打字，李姐的消息弹过来了。
　　“饮料小姑娘不见了。她一直不太说话，你发消息，我才发现听不见声音。”
　　闵瑜把字删掉了，谢水流在她打字的时候看了下屏幕，诧异：“你什么时候用九宫格了？”
　　闵瑜说了句什么，但谢水流没看清嘴型，李姐又发来消息：“要不你们过来？我怕我走开，小姑娘回来发现我不在。”
　　“那行，我们过去找你吧，等找到她之后加她好友。”她们没有杨枝甘露联系方式，这会儿也无法联络，谢水流看闵瑜被困在凳子上的样子刚想说让闵瑜等等，但转念一想——闵瑜现在也没有手机！
　　只好再次蹲下，自己穿的鞋子没有鞋带不太行，仔细看看闵瑜的虽然影响不大但鞋带又细，支撑力不强，思来想去，她目光对准了闵瑜的腰，指了指。
　　闵瑜：？
　　谢水流冒着被闵瑜把头拧下来的风险，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把自己贴在闵瑜的腰上。
　　闵瑜一定是骂了什么，但谢水流一个字也听不见。她凑近了，用手机一晃，开始解闵瑜的裤腰带。
　　一巴掌就扇过来了，照着头顶就是一记，谢水流已经拆开卡扣，把腰带抽了出来，闵瑜正大翻白眼，却不骂人了，气鼓鼓地咬紧牙关看她把腰带的卡扣松了又松。谢水流自己编的腰带，因为当初编腰带的时候材料没估计好，明知闵瑜腰不粗，愣是编得能绕闵瑜四五圈，也就是闵瑜没嫌弃，开开心心地天天缠着，这会儿居然派上了用场。
　　穿过凳子绕了几圈，把凳子固定在闵瑜屁股上，因为栓得紧，裤子也没被扯掉。
　　谢水流鼓励：“闵瑜，站起来试试看能不能活动。”
　　其实这会儿她自己说话，感觉音调有点变形了，听自己说话的时候声音非常奇怪，也不知道闵瑜能不能理解，理解不理解倒是无所谓，李姐已经很急了，消息发来催促：“你们人呢？”
　　“快了，闵瑜这里出了点问题，等我过去。”
　　闵瑜补了个巴掌给她，在她胳膊上狠狠拍了下，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像个滑稽的怪物，人家蜗牛是在背上背着家，闵瑜却是屁股上长了个怪物，本就不方便活动的身体更不方便了。
　　谢水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被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不敢了。
　　谢水流给李姐发消息：“接下来也不要分头行动了，慢就慢点，大家一起找线索吧，你那边还好吗？”
　　“完全OK。”消息收到，谢水流拿好手机，扶着闵瑜，呛人的尸臭和香水气混杂在一起，她头昏眼花，但也咬牙撑下来了，闵瑜拖着个凳子，谢水流扶着这个怪物，蹒跚着走出补习班。
　　刚走出去，李姐的消息又来了：我刚刚琢磨了一下，按你说的六点大家听不见声，那我估计杨枝甘露应该是能听见声音的时候出去了，忽然就听不见声音了，一个人也挺危险的。
　　谢水流：也可能是自己去别的地方行动了，这些都无所谓，只是本来一嗓子的事情现在只能靠微信了。
　　她又想到了，松开闵瑜走回补习班，翻了翻，居然还找到几只勉强能用的油性笔，在白板上写：
　　to杨枝甘露：加我微信：XSL+手机号……她在后面另外写的手机号，以免年轻小姑娘不用微信。最后又补了一句：谢水流留。
　　走出门，谢水流特意隔着门用手电晃了晃，确保在外面也能看清楚字样，才放心地扶着闵瑜，半扛半抱地把人拖下来，死人比活人更沉，闵瑜重得令人心惊，谢水流抹了一把汗，用自己古怪的语调问：“你没事吧，屁股还好吗？”
　　果然又被打了一巴掌，看来尸体的屁股肉没事，闵瑜特意说话很慢给她看嘴型：“你这样的人肯定杀不了人。”
　　“嗯？”
　　“抛尸这么费劲。”
　　闵瑜这是在和她开玩笑？谢水流配合地笑，她脸上一高兴，闵瑜就推她：“笑得恶心。”
　　难得的氛围，谢水流也放慢语速，对闵瑜说：“我小时候身体也不好，都是你背着我，我老挂水，那时候路也不好，下雨泥泞啊，又修路啊，上坡啊，你就总背着我，有人笑话说你猪八戒背媳妇，你也没生气，我就很生气，我说我才是猪八戒，你们不许说闵瑜是猪八戒——”
　　这话有点暧昧，她也不知道自己说出来给闵瑜干什么，她们也并不是那种关系。小时候的玩笑话……或许只有她自己有那种心思。
　　闵瑜哂笑：“打小就恋爱脑，恶心。”
　　谢水流憋着一股劲，又泄气了，她和死人计较什么，要是闵瑜活着，或者，闵瑜还是活着的那个性格，她都不见得敢说刚刚那什么媳妇不媳妇的话，闷闷地扶着闵瑜往前走，心里不服气：“怪不得李姐说你刻薄，要是变成鬼了就会变得刻薄，我倒真想多收集一些鬼信物，好好活着了。”
　　闵瑜居然不生气，也不否认，用嘴型回答：“好人没有好报，恶人天长地久，我只顾自己高兴，别人怎么想，关我屁事。”


第13章 请听小孩的话05
　　李姐在超市门口探头张望，一看见这两个人姿势怪异地走过来，立即迎接着说了句什么，说完意识到大家都听不见了，只好给谢水流挤眼睛，但谢水流倒是一直没看她，而是一直看着闵瑜。
　　倒不是她这会儿还在恋爱脑，纯粹是挨骂了一路，她还得看着嘴型，上赶着继续挨骂，不然哪句漏了没听，说不定也错过什么关键信息，尤其现在闵瑜是全场唯一一个能听见声音的。
　　一路过来，李姐刚迎上来，闵瑜就近凑着凳子一屁股坐下了，倒是挺方便的，谢水流比划着比划着不知道怎么说，李姐翻了个白眼，对着手机一顿说话——语音转文字还能行，就是有几个字不太对，看起来李姐的声音也受到了听不见的影响，但看文字也不妨碍理解。
　　谢水流有样学样地大概说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情转文字，李姐翻了个白眼：“一会儿给杨枝甘露怎么解释？”
　　李姐已经把南边两个大概齐扫了一遍，也没有什么关键线索，打印店倒是有几张零散的A4纸，上面都是些没有上面意义的文件，谢水流都拍下来了，也没琢磨出个什么，建议和李姐再从南往北依次扫一遍，毕竟她们来的时候也没见到杨枝甘露，大概是去厕所了。
　　说到去厕所，李姐说：“那个厕所也是流放地吧，不然怎么能有血？”
　　谢水流和李姐两头并进，超市里有一些过期物品，还有废弃的货架，上面灰霾重重，用眼神扫了一遍，排除了杨枝甘露在角落里躲着的可能，然后决定去厕所看看。
　　和闵瑜挨得那么近相处那么长时间，谢水流的鼻子近乎失灵了，时不时还流鼻涕，大概是坏掉了。这下她也不抵触去厕所了，一马当先，把灯在门口晃了晃，门是实心的，里面应该也看不到光，她推门——
　　门推不开。
　　公厕最外面的大门都推不开，李姐嘴上嘀咕着什么，看嘴型像是一看你就没吃饭或者你没力气之类的话，一屁股把谢水流拱到一边，毕竟那门年久失修，第一次进来探索的时候一点问题没有，这会儿偏偏就中邪了似的打不开，李姐无能狂怒地砸了好几下门，踹了两脚。
　　谢水流轻轻推她一下，用打印店随手捡来的纸叠了个扁扁的小方块顺着门缝插了进去，上下划拉几下，并没有闩上，谢水流把纸打开，写上自己的微信号，再叠了插进去。
　　“应该是用了阻门器，我在她背包里看到了，大概在上厕所，如果她看到的话可能会和我联系，也可能会觉得我们有毛病，不理会。反正该做的也做了。”谢水流打好字给闵瑜和李姐看。
　　李姐语音转文字：“都是女的，谁还信不过谁。咱们不像好人吗？”
　　谢水流说：“也能理解，毕竟咱们三个人，她单独一个，万一咱们是什么坏人团伙，她有警惕心也是挺好的。”
　　闵瑜冷笑一声，已经不理会公厕，往面馆走去，谢水流也跟上，看看时间：“快七点了，先去看看面馆旁边吧，我怕一会儿可能就有危险了。”
　　“你怎么知道会有危险？”李姐的消息。
　　明明大家都挨着，面对面，说话还是得靠微信，这样下去电量都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天亮。谢水流一边走，一边指着面馆的开业时间，又指了指手机拍的补习班开放时间。
　　“我先假设，但我几乎肯定，我们要找的鬼信物就是李小个的怨念最深的寄托物。我之前也遇到过一个流放地的鬼小孩，哪怕和我玩游戏，她也需要遵循基本的逻辑，不能平白无故就把我赢了。虽然那里是在居委会，但这里应该也是一样。假设李小个现在存在在这里，要倒退她的怨念怎么产生的，就只能是回家之后的这个时间。李小个四点半放学，回家之后先去补习班，我不知道上几节课，是五点五十就结束还是六点五十才回家，从四点半之后的某个时间开始，我们的听力慢慢没有了，到六点彻底没有了，也就是说。”
　　语音转文字的错误变得多起来了，就像人闭着眼睛走路，明明感觉是直线，睁开眼却绕了个大弯，感官失灵的影响开始浮现，谢水流还在调整错别字，速度就慢下来。
　　李姐着急：“也就是说什么？”
　　“哦，然后还有厨师，面馆的营业时间之后，他就出现了，我假设他在面馆营业时间会一直待在面馆，除非发生特殊情况，也就是李小个叫他出来，或者别的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推测这个事情发生在五点五十或者六点五十到面馆闭店的八点半之间，而五点五十的这堂课后，什么都没发生，六点五十，补习班的最后一堂课也即将结束了。如果李小个在这儿，过一会儿就会出现在面馆了。”
　　“那就不能是面馆歇业之后厨师和李小个说话？”李姐问。
　　“也有可能，所以我们得赶紧去把面馆附近调查一下，”谢水流说，又看向闵瑜，用嘴型比划着，“这种地方，怨念本身的那个鬼，会出现在这里吗？”
　　闵瑜说：“不一定。”
　　谢水流思考一下，没思考出个所以然，抻着胳膊打开手电，人躲在李姐身后，让李姐去推面馆旁的小屋门。
　　门打开了，李姐抬眼看，拉了下绳子，屋子里灯亮起来了。
　　这间屋子好像一块塌陷的面包，天花板越看越低，一只油腻腻的白炽灯散着蜡黄的光，给屋子里抹上一股熏黄的旧照片质感，屋子里陈设一望而知，没有隔间，没有厕所，屋子正中是一只老式火炉，火炉上还有烟囱，通向被木板封住的窗户，屋子里一股霉味，还有从面馆飘过来的香气。
　　炉子旁边是一横一竖的两条床，一条单人床，一条一米五的双人床，单人床看起来是厨师睡的，上面有个黑乎乎的油腻腻的人印子，还有一个老旧的柜子贴着墙委委屈屈地站着，还弯下了腰，拉开抽屉，受潮严重，嘎吱嘎吱，一开始还拉不开，刚拉开就掉出来好些黑甲壳虫，谢水流立即把它扔下，转过头看别处了。
　　谢水流蹲下拿起火剪在炉灰里掏啊掏，一般这种地方会有重要线索，她还在掏，李姐忽然拽她，把一块干净得格格不入的褥子在她眼前抖落，褥子是灰黑格的棉布罩子，用自家针线在边缘加固了一圈。
　　闵瑜也不解，转而伸手去掏另外的抽屉，谢水流连忙扯过床上的一块布，叫她垫着，别把尸体的手不当手，李姐摇摇头，打字：“这屋子里住了个刚生过孩子没多久的女人，还有个吃奶的孩子。”
　　谢水流没伺候过月子，专心看李姐，李姐解释那个褥子是过去坐月子的女人常用的，因为生完孩子，下面还会流东西出来，不是生完孩子卸货之后就干干净净的了，又指了指闵瑜垫着扯抽屉的布说那应该是尿布，有准备好的一摞差不多的，说着就给她看那些洗得干干净净的棉布。
　　谢水流有点吃惊，虽然这屋子看起来家里比较拮据不讲究，但能开这么大一家面馆，不应该用不起尿不湿吧，毕竟是给小孩，而且并没有很久远啊。然后她又看看床，如果按照李姐说的，这里住着女人和小孩，那张床是厨师，那，李小个睡哪里呢？十岁的小孩，也不是随手找个缝就能塞进去的程度吧？还是说李小个其实就莫名其妙地在面馆写作业，其实和这家人毫无关系？
　　正思考着，闵瑜夸嚓一下把抽屉拿出来了，又端不动，任由抽屉砸在地上了，抽屉一出来，柜子终于撑不住了，往前就倒下来，李姐以超市抢鸡蛋的激情和决心冲上前，用肩膀顶住柜子，忽然眯起眼，蹲下身把柜子推到一边去。
　　柜子后头是个上锁的门，门上有块脏兮兮的玻璃，李姐拿过尿布哈了口气使劲儿擦出一片干净的地儿，连忙示意她们俩来看。
　　透过玻璃，这里居然直对着面馆后厨，厨师仿佛对这一切都无所觉，皱着眉头继续颠勺，扔饭，地上一团黏糊糊的蛆虫和垃圾。
　　谢水流也让李姐来看抽屉里翻出来的东西，是一摞摞现金，有零有整，撞在不同的塑料袋里，粗粗估计不出多少，但肯定不至于买不起个尿不湿的。
　　李姐感慨了一句什么，但因为没人听见，她就又转文字说了遍：“攒了挺久的，好久没见现金了，乍一看还有点唏嘘，这人民币什么版本的都有，挺有年代的，也不存银行，也不给孩子使，不知道想什么。”
　　三个人一起扒拉这些现金，李姐开始把现金往兜里撞，被谢水流拍掉了：“干嘛！”
　　不用语音转文字也能感觉出来她的情绪。
　　李姐说：“也没缺角啥的，就是旧了霉了，我去银行少说能换六成。”
　　说这些话没通过微信，用表情和口型已经一来一回交流完了，谢水流抢钱往外扔：“傀夫人给你的冥币，银行兑了没？”
　　闵瑜看了她一眼。
　　李姐有点委屈似的，抿住嘴，把钱抽出来几张，在一堆烂钱里面挑一些看得过去的，在手里揉啊揉，依依不舍地抉择着，忽然在这些钱里面翻出一张纸，谢水流抢先一步打开。
　　检讨书
　　爸爸，我从店里的抽ti，投了2元，买了xiang皮，自动铅笔，对不起，我不应该投家里的钱，我对不起爸爸，原凉我。
　　李小个
　　李姐没看清，劈手夺过，看完了，肩膀塌下来：“两块钱是什么事儿啊这孩子，犯得着这么……”而且还是买文具。
　　即便是小时候过得不算幸福的谢水流也有点同情李小个了，她看看闵瑜，希望能从那双熟悉的眼睛里看到一些默契，或者是不必言明的了然，或者是别的什么，但她从现在的闵瑜眼底只能看到漠然和冰冷，对方并没有被这件事触动到一些共同的回忆。只好低下头，忍着脏和虫子，抽走其余的抽屉翻找着。


第14章 请听小孩的话06
　　又翻到几张纸。
　　一个是个叫李大德的男孩的出生证明；
　　结婚证，李兴厂与赵小梅。谢水流看了看日期。
　　一张死亡证明，上面的人名是陈芳。
　　李小个确实是厨师李兴厂的亲生孩子，但亲生母亲已经去世了。日记提到的“她”估计就是继母赵小梅，而赵小梅生下了弟弟李大德。
　　“我知道了，小孩上吊而死，就是因为继母虐待，只给穿不喜欢的衣服，跟弟弟好，连两块钱都不给，导致小孩还得写检讨，然后在补习班还受欺负，就想不开，死了。”李姐在手机上写了这么一个结论，闵瑜歪着头看，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思考，李姐人老了有种直觉，她不太喜欢现在这个闵瑜，因此戳了好几下谢水流，等谢水流看看是不是这个理儿。
　　“那么，是谁把误闯进来的人脖子折断的？李小个吗？”谢水流提问。
　　李姐思考一下：“小孩是上吊死的，这里被诅咒了，所以要是我们继续呆下去，很有可能也莫名其妙上吊，然后脖子就断了，你想想是不是这样。”
　　“那样的话，怨念最深的……”
　　“为什么我猜是继母呢，咱们进来，没见到继母和弟弟吧？都惨死了，说明小孩肯定跟继母有怨气，还有那个徐有强，欺负人，肯定也不得好死了。”李姐继续得出结论，谢水流连忙叫停，不让她继续用一些真真假假的话干扰自己，李姐反而打字自己自问自答地分析起来，不搭理谢水流了。
　　李姐也不是认真，只是任谁被屏蔽听觉这么长时间都有点焦虑，这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要是每进去一个地方找鬼信物就得失去一种器官功能，那李姐就准备收拾收拾去做孤魂野鬼去了，找什么鬼信物。
　　有时候找真相这事儿专属于忍耐下去盼着真相的人，早早下定论的大概都是像李姐这样着急赶场下一个事儿的。
　　但鬼信物这事儿非得找到个是非才行，谢水流也有点焦躁，这是个小孩的故事，小孩子过得很不好，人往往也会对照自己，心疼李小个的时候，摸着的是小时候自己的脑袋，让本来只是为了李姐，为了闵瑜办的事儿和自己的心情牵扯上了，过度共情是个可怕的功能，很容易让谢水流大脑宕机。
　　还是闵瑜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把她拉回来了。她站起来把刚刚那些拍了个照，继续翻找其他角落，再没有收获，杨枝甘露一直没有加她好友，她有点担心，建议再去公厕看看，砸门也不要紧。
　　闵瑜在屋子里一直没怎么动，除了拉抽屉那一下之外就一直在自带的凳子上坐着，好不容易站起来，又蹒跚着挪动，灯泡一晃，把她的影子照得像个畸形怪物。谢水流耐心着扶着一步一挪，刚走出门，闵瑜就坐下不动了，反正厕所就在对面，她一眼就看见了，谢水流就松开。
　　又想到了什么，打字：门是朝里锁的，但厨师明明就是自家人，我有八成把握，杀人的是厨师李兴厂，你注意安全。
　　李姐说：“你不知道，家里头有时候为了方便就是锁上一扇门，不然你看屋子里那么小，柜子往哪儿搁？只能堵上一扇门，换空间，房子贵哩。你这种不交房租的人哪里知道辛苦。”
　　语音转文字还挺智能的，自动在李姐的语音后头加了个撇嘴的表情。
　　谢水流给李姐发个嘻嘻的表情包，又发：李姐万岁！
　　李姐太吃这套了，哼哼几下不计较她不交房租的这事儿了，放松起来想吐几句英文，发现这晚上紧张着急，英文单词忘得差不多了，加上听不见，也不知道发音对不对，憋了好一会儿，打字回复她：you are马屁精。
　　谢水流往上翻翻消息记录，李姐刚刚那番继母虐待的推论还历历在目，她想了想，刚想说这个也不排除，李姐就主动引用说：这些都是放屁，你别搭理我，毕竟也没别的证据，不要被干扰了，我是心烦得很。
　　李姐定下来，谢水流也跟着心定了，她发现自己真是没出息，依赖完闵瑜依赖李姐，她总要别人在她前头领着，自己才能支棱起来。但还好有李姐，她解释：“其实刚看见厨师的时候我就怀疑是他，我其实也没证据，毕竟这诡异地方只有他一个活动的家伙，手里还有工具。即便继母真的对李小个不好，那李兴厂也没道理是个对他好的好爸爸，甚至，如果继母真的对李小个不好，那李兴厂只能更不好。”
　　如果李兴厂很好，没有苛待小孩，那小孩的态度不应该是因为两块钱就写检讨的人，小孩遇到买不起橡皮的困难一定就和他说了，哪里还要郑重其事地“对不起爸爸”。
　　李姐附和：“真不是个东西。”
　　把谢水流逗笑了：“再看看吧，现在还不知道呢。这也不是密室逃脱，什么线索都严丝合缝的，大概只能猜，猜猜小孩怨念最深的是什么。”
　　两个人放下手机，谢水流轻轻推门，门反而开了。
　　只好把手机再端起来，打开手电筒往里，李姐比划着示意自己去男厕，谢水流点头，自己前往女厕。
　　厕所里面空间不大，几个坑位的门都也关不上，现在也开着，晃了一圈，女厕里面居然空空荡荡，她下意识抬眼照了下头顶，普通天花板。
　　后背一凉，她是被自己吓了一跳，连忙踩着自己照出来的灯光往外走，没走两步，墙上似乎有字，举起来。
　　李小个的头，橡皮球，一脚踢到百货大楼。
　　幼稚！她继续往下看。
　　旁边画了几个简笔画小人：
　　一个裸着的女人，故意把胸和屁股画得特别夸张，是小孩子常用的恶毒笔法。配文字：李小个的二妈，sao，不要脸，大街上露nai子。
　　一个把生殖器画得很夸张的小男孩的样子，配文字：李小个的弟弟，丑，吃奶。
　　一个满嘴豁牙，极尽小孩夸张想象力的丑的一张芝麻饼脸，一直哭着的小女孩。配文：李小个，粉公主，头大脖子粗，爸爸是伙夫，天天哭，天天哭，跟她妈妈去首都，首都大，头也大，李小个的头放不下，她妈一生气，对她一放屁，把她炸出二里地，飞回老家去，家里二妈养弟弟，弟弟尿，弟弟哭，哭得像个大母猪……
　　后头还有几句，但被人划掉了，贴近墙根，年久泡烂了，谢水流看不太清楚。
　　李小个是女孩啊。
　　只能是小孩做的，大人没有这种无聊的恶意，从中无非是能推断出，李小个并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不然早就被渲染出来了，从这些骂人的话里只能推断出，继母给她买了粉衣服，继母给弟弟喂奶的时候可能被哪个同学看到了，李小个的头围比其他小孩大一点，总是哭，可能也总提起过她妈妈，可能不承认妈妈死了，说妈妈去了北京之类的……
　　霸凌这件事真是没什么道理，谢水流小时候如果没有闵瑜撑腰，说不定也是李小个这样的处境，可她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因为多了个闵瑜愿意和她玩，忽然之间大家就愿意和她玩了，孤立，霸凌，欺负，讨厌的小孩敏锐地察觉到谁软弱可欺，把恶意天真地宣泄出来。
　　女生也有霸凌李小个的吗？她僵硬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调整过来，掐了掐眉心，李姐正好也出来，端着个装满擦屁股纸的垃圾桶出来，谢水流被这股臭气冲击了一下，扶住门闩往外走，疑惑地看看李姐，李姐把垃圾倒出来，拿出其中几张用过的纸摊开，角落里写着名字：李小个。
　　这是李小个的作业本？被撕过的日记？她打开看，发现并不是日记，而是普通的数学作业本，错误率还比较高，李小个学习不算好。
　　李姐说：“估计就是那个徐有强，欺负李小个。”
　　谢水流带着李姐仔细看了看女厕里头，李姐气得破口大骂，谢水流一句也没听见，只知道李姐气得脸都憋红了，一脚在墙上踹了下，险些把自己往后栽倒。谢水流连忙扶着，出来给那些纸拍了拍照，一起出去了。
　　闵瑜不知道什么时候拖着凳子坐在厕所门口，看见李姐气愤的样子，谢水流又有点低落，歪着头等解释，谢水流把照片给她看，闵瑜反而笑了：“小孩子本来就是这种坏东西。”
　　这话是用嘴型一字一顿地说的，谢水流觉得这真是和活着时候截然不同了，闵瑜很喜欢小孩呢，闵瑜简直就是生命力的代表，喜欢一切生机勃勃的玩意儿，包括小孩，小动物，花花草草的。看来鬼真是人的反面。
　　她一直都适应不了从闵瑜嘴里说出来这种话，但也自行默默调理了。
　　闵瑜又问：“所以，杨枝甘露呢？”
　　杨枝甘露一个大活人，消失了。
　　李姐忽然升起一个念头，这个念头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连忙抓住谢水流给她打字：“那个饮料姑娘，不是个托儿吧！”
　　“啊？”
　　“有时候我去买东西，看见好多人排队，我就以为这玩意儿很受欢迎，也跟着排，但很有可能跟你一起排队的，不是真顾客，是店家花钱雇的托！你想想看！”李姐语气激烈，还没等文字都转完，谢水流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了。
　　谢水流看向闵瑜，闵瑜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看向别处。现在的情况是，她们在李小个家里的时候，杨枝甘露就算敲锣打鼓地路过，她们也不知道啊。
　　她重复了一下李姐的推论：“你是说，杨枝甘露是假装和咱们一起进来找真相的，但可能就是这个故事里的一部分？她是NPC？”


第15章 请听小孩的话07
　　杨枝甘露觉得，自己遇到的那三个人，可能是这个场景的一部分，也就是说，是NPC。
　　但这不合理，她还没想到其他的可能，心里有个天平，在“这三个人也有可能是这条街的一部分”和“这三个人根本没理由是NPC”两个选项之间激烈地徘徊，她现在谈不上什么理智，本来也没什么特别强的心理素质，单枪匹马地出来本就心里打怵，更何况还遇到三个陌生人，更干扰了她的判断。
　　杨枝甘露来这里，并不是因为她有个朋友死在这里她要看看怎么回事……啊这样说其实也并不算撒谎了，只是多少也隐瞒了一些事实。
　　她并没有什么朋友，从小到大因为不善交际，动画片看多了之后常常蹦出一些中二之语，和人说话也磕磕绊绊的，偏偏也胆子小，不擅长社交，只是在网上显得非常开朗，但因为怕别人因为自己三次元和二次元的形象过于反差，连网友的面基请求都没有答应过……总之，哎呀总之是个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存在“对方死了而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涉险来救”这种程度的朋友。
　　诶诶说到这里居然又偏题了！杨枝甘露非常懊恼，怎么连脑海中的自我陈述都是这种奇怪的味道……话说回来吧，因为上网太多的缘故，什么论坛都看一看，有一天她就莫名其妙地在一个本地IP的贴子里看见一些都市异闻合集之类的，其中就有一句，李小个的诅咒，就在喜迎街，晚上如果你进得去面馆，那你多半就要死了！
　　大概是这种类型，和其他的“不要半夜照镜子”或者别的什么混在一起，本来也是看过去之后就不太会在意的，偏偏是她看到了。李小个，喜迎街，她刷新一下网页想看看回复，但发现对方很快就删掉了。这个消息一直在自己脑子里徘徊。
　　杨枝甘露一直都很普普通通地生活着，偶尔的爱好就是吃吃零食看看动画，不太关注现实生活的事情，老实说也是因为这种不太关注才让她没办法交到朋友的吧……哎呀又跑题了，简言之，如果那个喜迎街就是她所知道的那个喜迎街，李小个就是她所知道的那个李小个——
　　那个李小个，该不会就是指的，她的小学同学李小个吧！当初因为家里的关系自己莫名其妙地转学了，并不知道这些事情，只是因为班里的定期调换座位制度，她还和李小个做过同桌，虽然也没能做成朋友……但，冷不丁地看见这些东西，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心里的感受，躺在宿舍里一动不动的杨枝甘露为此难受了一个下午。她鬼使神差地就过来了，然后看见了三个奇怪的人。
　　怀疑对方是NPC，无非也是觉得凑巧，加上各种文艺作品看多了，不排除这种可能，还有点中二时期的残余：我以外全员NPC之类的天真幻想……杨枝甘露吸了一口气，把棒球棍换成了更加隐蔽的防狼喷雾。
　　刚分头行动没多久，她本来是想和谢水流一组的，至少谢水流看起来是个正常人，偏偏分到了大妈一组，她超级超级不擅长和长辈之类的人打交道啊！还好两个人都是默默搜寻着看起来可能有用的东西，彼此也没怎么搭话，大妈和她说了几句，她也答了几句，心里其实压力很大的！
　　过了一会儿那个李大妈不说话了，她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但忽然很想去厕所，于是就对大妈喊了一声说自己去厕所哦，对方好像也不想搭理她，她心想该不会是因为自己一直搭理得很敷衍而不想理她了吧，想着自己喊的声音也挺大的不至于听不见，于是就出来去厕所了。
　　一个人去厕所她心里是很忐忑的，但比起和那个好像有点生气的大妈搭话，或者去另外的地方找那两个人，还是咬咬牙自己去吧，她准备的手电亮度也足够，一路晃着灯进了厕所，倒是也没什么，除了脏臭一点，还有就是女厕没有单独的门，一条半截的帘子就算个门了，里面的隔间门也是坏的，这样，如果有人从大门进来，但凡有心，这不是立马就能看到自己的屁股吗？
　　她掏出阻门器想卡在大门那里，决定速战速决。但因为把手电的光压低了，她忽然看见墙上，地砖里之前被手电过于强的光打得发白的东西，闻上去也是腥臭的……红黑的东西，她立即把手电和东西拿起来，调低手电亮度，在四处搜寻起来。
　　有时候光太强了居然都会遮盖掉一些信息，看来自己买的这个手电在喜迎街有点功能过剩了。她看见女厕墙上对李小个的羞辱，慢慢叹口气……印象里，李小个是一直被徐有强那帮人欺负的，徐有强的爸爸是补习班的老师，听说是一起上课玩的那帮人都听徐有强的，经常去李小个家的店里吃东西，在学校里虽然不算太过分，但总揪头发，说脏话也是有的。
　　后来李小个上吊自杀……这事她并不知道那么细，只知道有一天李小个不来上学，学校里传闻很多，妈妈就把她安排转学了，后面就没有再听过这些消息了。
　　每个隔间都看了看，没有别的信息，杨枝甘露又看看墙上笔迹细细的绘画。
　　如果说想来这里的念头起源于在网上看到的古怪传言，真正买了装备付之行动却是因为一点难以对人说出的幽暗，她想知道李小个到底为什么死了，或者说自己其实多少知道一部分答案，只是那个答案盘桓在心头不敢提及。
　　李小个没有妈妈，只有继母，继母对她说好也不好，说坏也不坏，总之李小个并没有抱怨过继母不好，她见过李小个的继母，抱着个襁褓中的小孩来给李小个开家长会，学生们都在外头忐忑地玩，忽然响起婴儿的啼哭，很快，李小个的妈妈就一脸歉意地走了出来，赶紧从衣服里掏出乳、/房喂养这个小孩，止住啼哭，不要给人添麻烦，脸上总是苦相的，谦卑的样子，站在树荫下面，眼神空洞地等孩子洗完奶，再把湿淋淋的胸口掩住，好像小孩吃掉的是她的魂儿似的，木木然的一个人，连几个男同学笑嘻嘻地路过都看不见似的。
　　李小个和她一样没有什么朋友，和她过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不同，李小个是被大家孤立的，谁和李小个做朋友都要被徐有强那些人嘲笑一下，连带着好几个同桌都申请不要和李小个做同桌，最后轮到自己当李小个的同桌，也是没少了被奚落和嘲笑的。
　　她很怕那帮人，所以徐有强他们用黑板擦上的灰拍李小个的脸，她没有说话；他们故意抽掉李小个的凳子，她明明看见了，却不敢出言提醒，眼睁睁看着李小个摔在地上；老师偶尔会问几个同学，但同学们害怕被孤立和嘲笑，害怕变成李小个的处境，于是都自发地替徐有强隐瞒，就连她也不说话，反正李小个并不是她的朋友，她当初是那样想的。
　　但长大了，长大之后，小时候的自己没有办法共情长大后的自己，长大后的人也不能原谅做小孩的自己。杨枝甘露尤其无法原谅自己的是：明明其实自己也是被孤立的，反正已经被孤立了，她可以大度地不在乎，那还为什么怕徐有强他们，以至于默默不言，做一个帮凶。她再稍微大一点，她的名字就格外被人嘲笑了，她明明是最应该对李小个的处境感同身受的人。小时候的自己好像在一片无法理解的孤岛上自私地活着，她没办法理解那个自己，因而都有点无法容纳现在的自己。
　　说是图个心安也好，说是力所能及地做点什么也好——其实她也不知道来做什么，心里茫茫然地来到了李小个的生活环境，模糊的记忆浮上心头，却始终无法修复清晰。这里的确是诡异的，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李小个会原谅她吗？甚至，李小个会认出她，记得她吗？李小个还是那个买小孩半价票的身高，而自己已经是这样的大人了。
　　还在女厕发愣的时候，忽然她意识到四周的一切都过于安静了，自己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而刚刚太过投入地想着过去，竟然没有发现这一点，她特意弄出点声响，发现真的听不见了。
　　正在恐慌的时候，女厕的帘子上晃出一个人影。
　　她僵硬得动也不敢动，脑子里想的是要把防狼喷雾这个外兜最方便拿的东西取出来放在手里，身体也僵硬地做不到，那个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她躲在隔间里逼着自己不发出一点声音，发出声音也听不见，手电关闭也会有声音的，于是手电直冲着肚子，被她用肚子堵住了，漏出一丝丝光亮。
　　那个人影似乎只是在外头洗手？她瞥见帘子下面渐渐有水蔓延，脏水流动，好像是洗手池漏水。
　　很快，那个人影就消失了。
　　杨枝甘露死死逼着自己动起来，等了一会儿，拿出防狼喷雾和棒球棍，左右开弓，螃蟹似的横着走，挪到门口看外头的动静，把刚刚拿出来放在包外头的阻门器卡在了公厕大门上。
　　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干什么，心跳得很快很快，想立马逃走，她可不是那种会冷静解谜的人啊，而且对她来说哪里有什么谜，只不过是在听自己小时候微弱的回音。
　　李小个应该不是会主动伤人的，不然这么多年也只有两个人死的传闻，但她却非常轻易地进入了这诡异的面馆，说明并没有人身限制，现在离开就好了，不会有危险的，现在，立刻，从这个门出去，往南走，拐到大街上，打一辆车回学校，无事发生。
　　正在犹豫的时候，她忽然看见门颤动了几下。她只恨自己听不见声音，退后几步，看着那个门不住地颤动，过了会儿，消停了。
　　然后，门缝里伸进来一张折叠的纸条，纸条也收回去了，过了会儿，门缝里又伸进来个纸条，掉进来，落在了那摊污水里。
　　等了一会儿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纸条，只能模糊地看见微信号三个字，后面的数字和字母……泡得看不清了。


第16章 请听小孩的话08
　　谢水流抛来的联系方式让杨枝甘露心情定了定，几乎完全排除掉对方是NPC的想法，如果是NPC的话，至少那个年代的人不应使用微信吧！
　　对方和自己一样听不见声音了吗？而在听不见声音的情况下主动过来找她，联系她，简直是非常靠谱了……只是这些人到底是谁呢？什么居委会啊，取材什么的，她都没有完全信。
　　说起来，那三个人看起来也不算很熟的样子，谢水流和那个阴沉美女好像认识，但阴沉美女和她们两个都不太熟，她好几次看见阴沉美女对那两个人很不耐烦。大妈和谢水流是相熟的，看起来都挺正常的，就是大妈神神叨叨的，大概是自己不擅长应付长辈的缘故。，阴沉美女和大妈几乎都不怎么交流，彼此都有点警惕对方。
　　无意之间也默默观察出这么多了啊！杨枝甘露给自己鼓了鼓劲儿。
　　出去联系谢水流吧，喜迎街不长，自己很容易就找到了。比自己一个人在厕所里吓唬自己的好。
　　她走出厕所，那三人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超市和打印店是暗着的，她站在面馆门口也没轻易进去，毕竟在那三个人敲厕所门之前，还有个人影出现在厕所，排除掉那三个，就只能是厨师了，厨师会从面馆走出来，这也挺叫人害怕的，站在外头扫了一眼没有人影，就立马前往下一个地方。
　　这里应该就是李小个家了，外头的门半掩着，里面漏出光来。窗户被木板封死了，她贴着门缝往里看，果然看见谢水流的身影，谢水流正蹲在地上翻找什么，背对着她，辫子垂在腰间。地上有一个短短的影子。她刚要走进去，忽然看见地上有个影子正在靠近谢水流。
　　那个影子说是人吧，却好像一个怪物，有好多条腿，却又非常扭曲地排列着。那个影子靠近了谢水流，杨枝甘露正打算提着棍子冲过去，一只手出现在视野，是闵瑜的手，和影子对上了。闵瑜的影子这么奇怪的吗？
　　闵瑜的手悬在谢水流头顶像是隔空抚摸，却没有按下去，在后脑勺晃了一下，又收回。不对，说是“抚摸”更像是试探着脖子什么的，好像立马就能掐断似的。杨枝甘露屏住呼吸，那个闵瑜——
　　她还在纠结和犹豫要不要忽然闯进去，但如果自己闯进去大喊一声，难保闵瑜不会做什么。那个李姐正在和谢水流一起专心致志地研究什么，根本没有注意到影子的诡异和闵瑜的动作！
　　她往后退一步，忽然，闵瑜动了，又伸出两条腿，两条腿都悬在半空！人跟着就前倾了下身体，四肢都悬空着，像是被吊起来的小狗，四肢成个反犬旁，很快又落下了，但那绝不是人可以做出的动作！杨枝甘露心头一紧，自己还能做什么？她……她本来性格就很懦弱，这种时候根本不敢冒出来把闵瑜的头砸掉。
　　又退后几步，忽然，门缝里出现一张脸，是闵瑜低下身，弯着腰，脸忽然僵硬地扭动了九十度，正脸凑到门附近来看她。
　　被这张脸一盯，她啊的一声惊叫，往后跌去，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那张脸，不是人的脸，那不是闵瑜的脸——闵瑜的长相是那样的，但刚刚，那张脸上浮现出了另一个人的轮廓，她说不上来，只是模糊能看出是个女性，两眼全白，唇角带着笑，但神情传递出一种非常明确的恶意，是那种身后会爬鸡皮疙瘩的恐怖感。
　　而一般人转头的时候，总难免动一动肩膀或者脖子的肌肉吧，那个闵瑜转脸看她的时候，好像一个木偶娃娃，生生掰了个直角。
　　可恶，死腿，动起来啊！杨枝甘露刚跑出去没几步就摔倒了，她捶着腿，哪怕大脑想跑，身体却也动不了了。谢水流怎么办，李姐怎么办，还是说那两个人也是鬼呢？她分不清，她不知道怎么办，她并不足够聪明，她是为了李小个来的，李小个的信息现在还不知道太多，反而撞到了这种东西……一时间所有的念头都涌上来了，化作一个清晰的声音：你尽力了，现在离开喜迎街。
　　不，不行……杨枝甘露捂住脸，不行啊，根本没有做什么嘛！
　　她虽然非常懦弱没用，但，但总要做点什么吧，万一那两个人不是鬼，万一自己做的什么微不足道的东西能够起到什么作用呢？就像李小个被欺负的时候，如果自己能为李小个多说几句话，哪怕只是多说了一句，都比什么都不做更好一点。不做，是一种逃避，她已经受够了默默看着却只能自己煎熬自己的日子了！
　　找个地方留下信息吧，啊对了，谢水流给她留的联系方式，写纸条，她可以写纸条……打印店——啊，还得路过李小个家里，她不敢去面对闵瑜的恐怖，自己带了纸笔没有，好像带了，但打开手电筒找的话……她定了定神，身体好像也缓过来了，捶着大腿扶着墙起身。
　　去补习班吧，她自己还没有探索过那里呢，总要尽力做点什么，连地点都没探索完，算哪门子尽力啊喂！等等，一些奇怪的口癖又出现了啊可恶！怎么越紧张自己越不像个正常人了，已经是个大学生了给我有用一点啊杨枝甘露！
　　心里喊着勇气啊努力啊什么的，杨枝甘露推开补习班的门，打开了手电筒——她总要做点什么。
　　此时，此时此刻的另一边三人结束了对李小个家里的探索。谢水流和李姐一边微信上拌嘴一边往厕所走，寻找刚刚还躲在里面的杨枝甘露。
　　闵瑜挪出凳子，目光往北转了一下，露出自己也觉得勉强的笑意。她再看向谢水流和李香萍，两个新鲜出炉的徘徊者，一边用越来越怪的语音转文字互相吵架，一边互相打趣笑着，缓解此地的紧张氛围。
　　谢水流忽然回头看她一眼，她歪头当做回应，谢水流就放心地去推厕所的门了。
　　杨枝甘露当然不在里面，这个时间，那个小姑娘正在补习班做什么呢？她并不排斥杨枝甘露一起来寻找鬼信物，只是她看见杨枝甘露恐惧的样子，觉得非常，非常有趣，她自然是无法抑制也不愿意抑制自己的恶意，她死后，活着的一切都化为烟云，只剩下最纯粹的恨意，那些活人恐惧，担忧，喜悦，期待的情绪都犹如恶臭，一张张鲜活的脸使她憎恶，如果不是在这里，而是在别的地方，她早就把这个误闯进来的小姑娘折磨致死了。
　　而现在，她排斥小姑娘，晚一点，再晚一点和谢水流等人集合。因为杨枝甘露一直看着谢水流，身上散发着一些诡异的信任的气味。
　　不可以哦，谢水流的人际关系……不能变得更复杂，不然，她可处理不了。


第17章 请听小孩的话09
　　关于杨枝甘露到底是不是NPC这事儿，谢水流最后的总结模棱两可的：“也有可能是之前枉死在这里的人，也可能的确只是个普通大学生。”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找了两趟，留了两次联系方式，对于陌生人而言已经足够了。而且杨枝甘露装备齐全，比她们三个看起来生存率高得多。
　　现在可以静下心来思考一下李小个的怨念了，鬼信物到底会是什么？就目前来看，鬼信物就没出现过。按照她们搜寻的时候什么都拿起来看看的架势，拿到鬼信物的那一刻会有变化，早就知道了。
　　谢水流说排除所有不可能的选项，那就只能在厨师身上了，但我们几个没有武器，后厨的门也窄小无法一起进入，万一遇到问题没办法应对。倒是李姐说，但现在看起来除了那个检讨书之外，没有任何线索指向她爸爸呀，只能是校园暴力这方面，看看有没有遗漏的什么纸张，书包里的东西，尺子，橡皮之类的？
　　鬼信物这个东西过于具体了，缺乏基础信息，现在都只是在撞运气。
　　谢水流也同意，一起前往补习班。
　　进入之前，她先告诉闵瑜和李姐，用嘴型慢慢说：“最后在这里走一遭，排除掉干扰项，再没有结果，我们就必须去想办法应对厨师了，既然无法沟通，到时候看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后厨再没办法下脚，也得看看了。”
　　她这话说得好像她一直不怕脏不怕臭似的，李姐撇撇嘴，全场最矫情的就是谢水流了，鼻子太灵敏，不能去脏臭的地方，身体太弱，干体力活也得人搭把手……但李姐没把这话说出来，这相当于是否认谢水流的存在了，李姐还承认谢水流有点作用，几个普通人，做成这样不错了，又不是小说主角，大杀四方的。
　　李姐也理解不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她年轻时候干的傻事说出来，自己是肯定不愿意和当初的自己交朋友的。宽容他人就是宽容自己，她是这么想的。
　　矫情姑娘一马当先，刚推开门，另一个更矫情的就拍拍谢水流肩膀，指了指屁股后面绑着的凳子，示意自己不进去了。
　　李姐翻了个白眼。
　　闵瑜是全天下最可怜最好的女孩没错，但眼前这张挂着闵瑜皮的鬼真是一点都让人爱不起来，虽然谢水流把她当闵瑜看待，但一个人要是个性全变了，那和换人有什么区别？
　　谢水流宽容地笑笑，弯下腰把闵瑜背到对面的空地上，从下面可以直接看进补习班里面，又敞开门示意自己一直在，往里走了。李姐眼睁睁看见闵瑜的脸在谢水流转过身之后就变得阴森森的样子，毫不遮掩了！闵瑜哪会这么看谢水流！
　　李姐提防着，小步挪进补习班，谢水流忽然对着手机却一言不发，好像在说话，李姐叹了口气，还是尽职尽责地找找有没有这几个矫情姑娘漏掉的细节，比如什么坐月子铺垫子之类不懂的？她一件件东西摸过，一张张试卷，一张张作业纸，还有一张叠起来的，她打开看。
　　想把谢水流拽过来看，却担心外头的闵瑜看见，慢慢收了起来，若无其事地继续搜其他的地方，在路过谢水流的时候——怎么还在看手机！这是刷手机的时候吗！她把纸条轻轻扔在谢水流桌子上，正好挡住闵瑜的视线。
　　宛若接头一样谨慎，李姐立马去别处找东西了，谢水流的手机开着手电筒，一下晃到了那张纸。谢水流打开纸条看：
　　我们中间有鬼！！！
　　写得非常急，感叹号把纸扎穿了一个洞，笔迹看起来非常幼稚，像是个小孩写的。
　　李姐罕见地打字而不是语音转文字：“你说这会不会是李小个给的提示？就是这屋子里有人害死她什么的。”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杨枝甘露加我微信了。”
　　谢水流抬头，把手机给李姐看，杨枝甘露的头像果然是一杯杨枝甘露，发来消息：你们中间的那个美女是鬼，爱信不信，万事小心><
　　李姐打字：“这什么意思，她说你不漂亮啊。”
　　这话没有让谢水流眉头松开，外头的闵瑜是不是鬼，谢水流当然清楚得很，杨枝甘露是特意躲起来的，因为害怕闵瑜而躲起来了。
　　老实说闵瑜的确吓人，偶尔谢水流自己都无法招架。
　　她发了几条消息，李姐悄悄看看外头，闵瑜坐在凳子上，直勾勾地盯着补习班里的两个人，眼睛全白，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她连忙低下头。
　　两个人一直都打字，闵瑜听得见，所以一直沉默似乎也不合适，谢水流忽然举起手机语音转文字：“我是这样想的，先在超市会合，那里空间比较大，隐蔽性也好，我先甩开她，咱们三个商量一下怎么弄。”
　　李姐惊愕地看着谢水流，谢水流说完就往外走，直奔闵瑜而去，到闵瑜眼前，开门见山地说：“我联系到杨枝甘露了，她有点怕你，我跟她说单独去超市见她，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她身上有些道具，我觉得可以合作，先去想办法探探那个厨师，我主要是担心厨师会有一些超出常人想象范围的力量，一直不敢轻易过去，但现在好像不去不行了。”
　　闵瑜歪着头，用嘴型说：“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做事都向你报备的，虽然你可能不记得了，”谢水流散开辫子飞快地重新扎了扎，“我把手机留在你这里，遇到问题我就用李姐手机打电话，好不好？”
　　离开的时候时间已经超过八点了，距离闭店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因为没了微信沟通，谢水流和李姐路上没有说话，进了超市，里头就亮起灯来，一个亮得发白的火炬朝她们走来。
　　李姐摆摆手，火炬变暗了点，露出杨枝甘露苍白的小脸，杨枝甘露看看她们身后，又看谢水流，谢水流示意李姐和杨枝甘露加微信。李姐在加微信之前语音转文字给谢水流看：“你没给她密码。”
　　立即删掉了文字，才去加的杨枝甘露。
　　谢水流拍了下脑袋，闵瑜活着的时候当然是知道她的密码的，银行卡密码，手机密码，游戏密码，全都知道，但现在这位还能记得多少？她是存疑的。她刚刚着急和杨枝甘露会合，想当然了。她和闵瑜有太多想当然的默契，这会儿都要重新建立。
　　回去已经来不及了，但还好自己的手机声音是开着的，而闵瑜能听得见声音。
　　等一切结束了，重新把这些告诉闵瑜吧！她心里想着，杨枝甘露已经开始语音转文字说起刚刚发生的事情。
　　第一个疑点出现在杨枝甘露第一次看到的那个人影那里，杨枝甘露坚称那就是和她们一起的美女鬼，谢水流说不是，那只能是厨师了。提到厨师，谢水流皱起眉头，一开始就看见厨师了，他在那么明显的地方，只是一直不行动，现在居然会去厕所……她自己心里也有点避免和NPC产生互动……或者，是直觉告诉她这个人非常危险，她最好先去别的地方，那种鸵鸟的逃避心态起了作用？
　　没有逃避的空间了，她想了想，还是询问杨枝甘露：“我来这里取一件东西，就是寄托李小个最，最，最深的怨念的东西，取走了它，这里就不再会鬼打墙了。”
　　杨枝甘露：“啊……是我误会了。”
　　“你既然是她的同学，我想，或许没有你，我们真就不知道李小个怨念最深的是什么，老实说这也是我们第一次做这种事，中间好多错误我要回去反思一下，但现在有你帮忙，或许今天我们都能顺利完成目标。你快想想，李小个生前有没有什么做过让你印象最深刻的事情，她有什么东西是她非常珍贵的在意的，非常具体的东西。”
　　杨枝甘露思考起来，让她回想小学时期一个关系一般的同学身上有什么具体的东西也实在是为难她。
　　谢水流做了两手准备，得到杨枝甘露信任，她打开包，这小女孩还真是有些本事的，除了棒球棍之外，还有□□，防狼喷雾。球棍递给了李姐，力气大的人干这个，防狼喷雾不知道对厨师这种生物有没有作用，让杨枝甘露拿□□吧，还有一把铲子，她自己拿着，铲刃薄薄的，不知道能不能蛮力干。
　　因为和杨枝甘露交换信息的时候还提到了一点，李小个从来没有提过父亲家暴这件事，她们的想象反而不成立了，厨师到底是要怎么触发？还是只能用蛮力？谢水流还没想清楚，她也没摸清流放地这些东西，或许这是给下一个鬼信物做准备——她已经觉得自己能拿到这个鬼信物了，即便还没有思路，但也要积极暗示一番。
　　杨枝甘露忽然拽她胳膊，用口型比划：“遗书！”
　　说完，杨枝甘露拿出手机来转文字。
　　李小个会写遗书，但小时候大家天天写作业什么的，李小个一直写东西，她的同桌也没有太在意。就是有一天李小个写着写着就开始默默流眼泪，写了撕，撕了写，很影响杨枝甘露写作业，那节课没有什么老师在，徐有强正好请假不在，杨枝甘露就写纸条问：你怎么了？
　　李小个说：我在写yi书。
　　杨枝甘露：那是什么？
　　李小个说：没什么。
　　杨枝甘露那时候还想着放学后回家要看弹珠小子，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而且过了很长时间李小个才去世，她根本没想过这个，但被谢水流一问，她满脑子只剩下李小个趴在桌子上用胳膊挡着一边哭一边写出来的东西。
　　遗书不是最能代表一个人最怨念的东西吗！谢水流啊的一声，只是谁会想到一个十岁的小孩会那么郑重地写一封遗书？
　　“是不是这种纸？”谢水流想翻出照片，才想起手机在闵瑜那里，只好比划，“就是普通日记本的那种，撕下来，边缘不太整齐的。”
　　“好像是，不太记得了。”
　　也就是说，李小个在面馆趴着写作业的时候，完成了她的遗书，撕下来，放在了某个地方，然后踩在桌子上，吊在电风扇上，死了。家里没有她的东西，面馆也没有，她大概率就是住在面馆里面，在面馆关门之后……
　　“现在几点了？”
　　语音转文字的效率慢，她们也不会打手语交流，也没怎么相处，没有什么默契。
　　杨枝甘露看看时间：“马上打烊了。”


第18章 请听小孩的话10
　　几个人都是一惊，谢水流赶紧拿过李姐的手机给自己的手机打电话，一边打一边往外走，现在有个地方能挡住厨师，如果厨师会杀人的话，但也不一定完全挡得住，但比大门敞开的超市和打印店好一点。
　　“李小个家，那里两道门，一道是锁着的，另一道可以用柜子堵上，其他的门都没有锁。”谢水流比划着，但自己听不见接通的声音，不知道闵瑜接没接。
　　路过面馆的时候，看见厨师推开了后厨的那扇小门，三人立即躲闪进李小个家里，谢水流一咬牙往外走，闵瑜就在不远处，谢水流喊：“过来！”
　　杨枝甘露：“你干嘛！”
　　“八点半了。”杨枝甘露报时，拿手机在李姐和谢水流眼前晃了一下。
　　李姐把谢水流往回拉，闵瑜刚扭过头看，谢水流连忙举起手机。
　　李小个家本就凹进去一截，看起来像个塌面包，刚刚闵瑜没注意到，这会儿注意到了，电话其实已经响了，但闵瑜看着这个接听页面有点出神，试了几次，却不小心挂断了。
　　谢水流又打过去一趟，这下也是过了好久，终于接通了，她立即朝那头喊：“面馆打烊了，厨师出来活动了，你快躲起来。”
　　说话之间，厨师已经走向了厕所。厨师看起来个子不高，但身体很是魁梧，手里提着一把长一点的菜刀，菜刀上还沾着些菜叶子，碎肉块，弯着腰，推开了厕所的门，背影佝偻下去，影子却拖得很长。
　　三人透过门缝看，杨枝甘露被谢水流打电话的架势惊讶了一下，她虽然没听见声音，却知道是打给闵瑜的，壮着胆子探出头，偏偏被李姐魁梧的身躯堵着看不见，还好闵瑜听见了，搬着凳子站了起来，朝着她们走来。
　　一具蹒跚的尸体，拖着个该死的凳子，谢水流看着闵瑜往前走，心里蓦地升起个念头，咬住舌尖把那个念头像一块火腿肠似的掐断，一边对李姐指了指公厕门，一边用肩膀挤开更宽的缝隙钻了出去，朝着闵瑜跑过去，把闵瑜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
　　李姐还没来得及阻止，人已经窜出去了，平时只见谢水流宅家，不见人机灵，这会儿耗子似的往外钻。李姐脸一皱，骂了句你抢着去死啊，也跟着钻了出去扶住闵瑜的另一个胳膊，两个人把闵瑜架起来，拿出百米跑的架势，硬生生把闵瑜拽进了门里，关上门，杨枝甘露看见闵瑜屁股后面是凳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来不及调整姿势，刚把闵瑜带凳子拽进屋子里，啪叽一下扔地上了，闵瑜脸着地趴着，杨枝甘露急得跺脚，把门关死了。
　　厨师从厕所出来，刀洗干净了。
　　谢水流看看闵瑜，闵瑜摇摇头示意先别管自己，杨枝甘露和李姐已经堵在门上，打算把厨师揍上一顿再说——如果厨师来这里要折断她们的脖子的话。
　　三人一鬼屏息凝神，谁都没吭声，李姐悄悄打开一条小缝看外头，手里握紧棒球棍。
　　厨师在厨房忙碌的时候一直皱着眉头没有什么别的表情，一直来回走着，谢水流等人也没机会细细观察，他去厕所时，只有一个不够高大但很壮实的压迫感的背影，这会儿能看见正脸。厨师脸上挂着非常，非常不耐烦的神情，咬紧牙关，好像有什么东西烦扰着他，嘴唇一直哆嗦着却没有说什么话，两眼发红，眼球血丝密布，一直瞪着眼看向前方，哪怕前方只有面馆的门。
　　厨师拉开门走了进去，完全没有在乎旁边在自己家里的这帮人。
　　“现在怎么办？”杨枝甘露看向谢水流，谢水流转而去看那通向后厨的门，思考片刻，她打字说：我要去面馆后厨看看。
　　李姐摇头，立即开始语音转文字：不行，太危险了，得等他出来上厕所的工夫我们再去，还得再琢——她还没说完，谢水流捂住了她的嘴，通向后厨的这道门在震动，锁被震得一抖一抖，划拉一下，一把刀尖从门后穿了过来，厨师在砍门。
　　谢水流把李姐的头掰着看门，李姐示意自己明白了，拿起棒球棍迎过去，谢水流连忙摆手否定，低头打字：“我们快走。”
　　“哪里？”
　　正打字商量的时候，门上的动静突兀地消失了。
　　无法听见，只能用眼睛判断，谢水流凑近被劈开的豁口，厨师正在收拾后厨，把刀放在案板上，把地上的饭菜用铁锹铲起来倒进垃圾桶里。
　　谢水流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过来看她，她已经从闵瑜手里接过了手机，打字说：厨师不允许我们发出稍微大一点的声音，现在悄悄地去北边，打印店那里，弄出点声响，把他引出去，我进去后厨搜。
　　杨枝甘露：声音？为什么？
　　谢水流：我明白这里怎么回事了。你们两个引开厨师，闵瑜留在这里，我去后厨。
　　李姐：好。
　　杨枝甘露：诶诶诶诶诶！我做不到，他真的很吓人，而且我们听不见声音，没办法听见他的动静，万一被砍死怎么办？
　　李姐：那我去引开，你在这里看着闵瑜。
　　杨枝甘露：我和你去引开厨师！
　　几个人打字的时候，闵瑜继续趴在地上，谢水流见讨论完毕，蹲下来给闵瑜看自己几人的聊天记录，杨枝甘露有点紧张，但闵瑜点点头没有反对。
　　杨枝甘露咽了一口唾沫，看看凳子，又挠挠头发，皱着眉头和李姐讨论引开厨师的细节，谢水流比划着拿过杨枝甘露的射灯手电。
　　得知了“不要发出大声”的这个信息，几个人沟通起来就变得更慢了些，李姐习惯语音转文字，这会儿打字真是费劲，杨枝甘露习惯性打一些颜文字，还有些稀奇古怪的口癖。
　　几人都听不见，并不知道自己能发出多大的声响，尽量轻手轻脚地行动。
　　杨枝甘露背上硕大的包被李姐轻轻摘下来，依照杨枝甘露的比划，取出了一个圆滚滚的USB红灯，杨枝甘露拿出商品详情页给大家看，它可以蓝牙触发，发出超大的声音吸引人过来，还会闪烁红光。
　　“来前充满电了，”杨枝甘露打字补充，“五十米距离。”
　　也就是说，只要把报警器放在补习班，然后她们人在这里就可以发出声音。
　　但一个报警器拖延不了太久，几人一合计，最后还是李姐站出来，等厨师一进去补习班，就把门堵上，还是需要一个人在附近。
　　李姐和杨枝甘露拎着报警器出去了，谢水流蹲下身想扶闵瑜起来，闵瑜摸了摸屁股后的凳子，摆手示意不用，安静地枕着胳膊趴在地上，一点不给谢水流添麻烦。
　　门外，李姐带着杨枝甘露一边放轻脚步一边走，为了避免不小心发出“大”的声音惊扰到厨师，两个人一个看前面，一个倒着走，两只手都拉着，给彼此看着背后的异样。李姐倒着走，棒球棍插在裤腰上，杨枝甘露看着前面，两个人慢慢挪着走到补习班里。
　　进店里之后桌子太多，怕一个不小心把桌子掀翻发出大声。
　　杨枝甘露打字：怎么得出厨师不允许发出声音的这个结论的？
　　李姐：反正小心点没坏处。
　　得，还是听谢水流的。杨枝甘露看明白了，又打字：那个美女姐姐怎么回事？
　　李姐：等出去之后你问谢水流，这会儿干正事。
　　杨枝甘露回过神，连忙把报警器拿出来，连接蓝牙，李姐慢慢搬了几个凳子出去，到时候两个凳子一错，用凳子腿可以把补习班的门堵上。再搬一个桌子，挪开空间。她刚把两个凳子挪出去，杨枝甘露就跑了出来，拉着她的胳膊就往公厕跑。
　　“啊？”顾不上什么声音不声音，李姐懵了，杨枝甘露指了指那个报警器，哭丧着脸，那玩意儿刚连上蓝牙就开始闪了，根本没有什么开关！
　　李姐虽然没看清杨枝甘露的口型，却透过门看得见里头闪得犹如蹦迪的报警器，步子一点没停，慌乱地拉起杨枝甘露就往公厕送。
　　但公厕正对着面馆，厨师已经提着刀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冲她们狂吼了几声，她俩一点没听见，路倒是被堵上了，杨枝甘露往后跑，李姐从裤腰带里抽出棒球棍，气势汹汹地走向厨师李兴厂，俨然是打算正面打一架。
　　杨枝甘露跑了几步发现少了个人，一回头，魁梧大妈喘着粗气跑过来，手里拎着大半截棒球棍。
　　另外半截在地上滚了一圈，厨师继续朝她们走过来。
　　完了。
　　厨师果然是那个砍人的人，他手里的刀也太锋利了，或者说在这个场景里，厨师的设置本来就是无敌的吧，要靠智慧……如果不是自己掉链子没有提前弄明白报警器的情况，现在谢水流已经进入后厨了。
　　忽然，厨师的身子晃了晃，杨枝甘露呆愣地不动了，再后退也没路了，只能趁着这个空往南夺路而逃。
　　厨师一弯腰，露出了后面的人。
　　谢水流刚刚……跳到了厨师身上，死死抓住了厨师的两个耳朵，两条腿从身后缠在厨师腰上。
　　谢水流喊了句什么，杨枝甘露近视，看不清嘴型，李姐却看清了，转过头拉上杨枝甘露，朝着厨师跑过去。
　　李姐捡起地上的半截球棍，左右手开弓，在厨师肚子上狠狠捅了两下，被一脚踢开，两根半截球棍滚落在地上。厨师腰又弯了一点，吃痛下，粗壮的左手抓住了谢水流的胳膊，像抛一袋土豆似的把她甩了下来。而谢水流用力到把他耳朵撕裂了，流出血，顺着脖子往下滴。
　　谢水流跌在地上，痛得动也动不了，厨师举起了刀，李姐想要把谢水流扯过来，谢水流却忽然从裤兜里抓出一个东西，对准厨师，打开了开关。
　　一道极其强烈的白光好像能照亮整座山似的，强光直射厨师的眼睛。
　　李姐想起来趁机躲刀，但毕竟年纪大了，被又踢又摔的这一下，她挣扎着，第一下居然没爬起来。
　　而厨师已经有点适应这道强光，判断出光源这么近，飞起一脚，又在谢水流肚子上踹了出去，手电掉在地上，厨师双眼通红，举起刀——割掉了自己的另一只耳朵。
　　杨枝甘露不知道能做什么，她扑上去扶起李姐，李姐还要往前。
　　她们都只是没有经过训练的普通人啊！厨师又举起刀，这次割掉了流血的耳朵，把两只耳朵都扔在地上，却仍然啊啊地大叫着，比之前更加愤怒，对着最近的谢水流就砍了过去。
　　砰——一把凳子在厨师头顶散了架。
　　厨师顿了顿，谢水流艰难地滚了一圈，离开刚刚刀砍的范围，却站不起来，仍然捂着肚子躺在地上。
　　地上是散了架的凳子腿，厨师后面，闵瑜也终于散了架，像一堆破骨头和烂肉的组合，稀里哗啦地跌在地上。伪装失灵了，就连杨枝甘露也看得出来，所谓的“闵瑜”，此刻只是一团缝合起来的尸体，好多地方都腐烂了，不知道刚刚为什么看起来就还像个人。


第19章 请听小孩的话11
　　谢水流忽然不知道怎么挣扎起来，迎着厨师的刀扑了上去：“遗书，在他身上！”
　　“什么？”李姐不知道谢水流吼了什么，只知道谢水流这么找死，也扑了过去，抱住厨师握着刀的右手，用全身的力气拧过来。
　　杨枝甘露呆呆地看着这个场面，两只脚好像在地上长着，无论如何也动不了。
　　忽然，李姐和谢水流不约而同地朝着她喊话。
　　喊的什么？杨枝甘露可听不见啊……
　　但，但不能什么都不做。
　　死腿，动起来啊！别管什么尸体不尸体的，这个时候，难道还要逃吗？
　　说实话，真是比徐有强那些人可怕多了，这可是刀啊，能一脚踢飞李姐和谢水流……但，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没有当初那么吓人了。当初，没有人站出来说徐有强不对，一个人去反抗，好像独自在寂静的夜晚眺望无边的大海，幽寂而深沉，一个不小心就会跌落在海水中。
　　而此刻，明明更加危险，明明是和性命相关的事情……却，却并不是她一个人在做。好像天大的事情，只要不是自己单独扛在前面，就不那么可怕。她是这样懦弱的性格，如果有人能站出来，她一定会附和着说出本心，可当第一个说真话，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可太难了……
　　杨枝甘露感觉自己的腿动起来了，她必须做点什么，再迟疑下去，那一老一少就又会被甩下去，然后，就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反抗了吧。
　　这个可怕的拿着刀的人会惧怕强光，会被撕裂耳朵，并不是完全不能理解的恐怖，只是更加强壮的普通人……或者说鬼。这个人是李小个的爸爸，她从来没有见过，对方肯定也不知道自己是李小个的同学，他只是，只是一个普通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到厨师身上，拿出防狼喷雾对着那张脸喷了过去，因为发抖，喷了几下，瓶子就被她哆嗦的手险些滑脱，后几下都没摁出来。那东西有用没用她也不知道，是网上订购的，但厨师被影响了，惨叫着闭上了眼睛，而她哆哆嗦嗦地用另一手扶着瓶子，朝着厨师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李姐似乎还会点擒拿，一只脚勾住厨师的腿，把人掀翻在地，菜刀也终于脱手，落在了李姐手里。
　　杨枝甘露脸上一喜，谢水流却死死不肯松手，用膝盖顶着厨师的肚子，两只手忽然狠狠地掏向流血的耳朵，厨师又惨叫着，挣扎着，李姐忽然走过来，拉住杨枝甘露，叫她按住厨师乱蹬的双腿。她即便是用体重压过去，也险些被掀翻。
　　然后，她明白刚刚为什么李姐和谢水流都冲她喊话了。
　　当她抓住厨师的时候，听力忽然恢复了……她能听见声音了，但，比起聒噪的警报声，惨叫声，李姐和谢水流的喘粗气的声音，还有一个若有若无的声音盘桓在耳边，随着她留意到这个动静，这个声音越来越大。
　　爸爸，爸爸，请你听我说……
　　爸爸，爸爸，我有话说，请你听我说话……
　　是李小个的声音。
　　谢水流和李姐一左一右按着厨师的胳膊，他继续如同即将被屠宰的猪一样奋力挣扎着，谢水流说：“李姐，把他衣服划开。”
　　李姐照做，谢水流用拳头砸厨师的脸，又随着李姐划过的痕迹翻开一张张布条，似乎在找遗书。杨枝甘露也忙着一起找，解开厨师的皮带，掏裤兜，都没有，她还没翻完，就被李姐划开，好几次都划到了厨师，又是一阵剧烈的惨嚎。
　　然而很快，厨师就没力气了，胸口起伏着，恶狠狠地看向三人：“做什么！你们想要做什么！”
　　谢水流又砸过去一拳，只是她没什么力气，力道总是轻飘飘的：“李小个的遗书，你放在哪里？”
　　“遗书，没有什么遗书，什么遗书？我不知道！”厨师说。
　　“那如果不是遗书，李小个的东西，你拿了她的日记，还是什么留言，她有话说，你听不见吗！”谢水流大声喊着，李姐也高声喊：“老实交代！”
　　“我没有拿！她没有留言！”
　　“那她有什么话说！”谢水流一个巴掌抽过去。
　　“一个小孩能有什么话说！”
　　“就是因为你总是不听她说话，所以你看，她永远，永远有话对你说！”谢水流继续狠狠抠他的耳朵，他嗷的一声惨叫：“小孩能有什么话说！”
　　“小孩为什么不能说话！她一直在写遗书，她早就预谋上吊了，你不知道吗！她在学校里的事情，你不知道吗！就在离你那么近的补习班，厕所，她一直被人欺负，你没有听过吗！”
　　“没有，我没有听过！什么被欺负，什么预谋上吊！小孩子能有什么烦恼！你们吵死了！吵死了！吵我的人，都去死啊啊啊！”
　　厨师不停地咆哮着，不知道又哪里来的力气，挣扎着踢腿，先把杨枝甘露踢下去，又去抓李姐和谢水流。杨枝甘露忽然尖叫一声：“你才去死吧！”
　　她解下身上的背包，连带着里面有用没用的东西，狠狠地砸在厨师的脸上。
　　厨师不踢腿了，但还活着，谢水流仰脸看杨枝甘露，解释似的说：“你大概明白了吧？”
　　“我……”
　　“没有人听她说话，所以我们来这里，都听不见声音……杀人的，就是他，李小个一直有话对他说，他却故意装作没有听见，他不承认小孩有自己的烦恼，所以全场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声音，他被李小个的声音烦得失去了理智，把所有吵到他的人都砍了安静……恐怕之前死掉的人，就是这样。这里并不是李小个在害人，李小个并不会害人，她只是，她只是想让爸爸听见她的声音。我早该想到的，只要去站在李小个的角度去想，只是我太久不当小孩了。”
　　谢水流说完，让杨枝甘露把包挪开，露出厨师的脸，他还在说：“没有，她就是意外，她怎么会自杀，我从来没打过她，她后妈对她也特别好，总带着她上街买衣服，她有什么不知足的。”
　　“她连两块钱都不敢跟你要。”
　　“那是原则性问题！小孩！小孩偷钱，那还得了！”
　　“但那是必须的文具啊，如果你多关心她一点……即便不是文具，别的东西，如果她不是知道，哪怕和你要也没有结果，她怎么会偷呢？退一万步说，即便她是个天生坏种的小孩，那小孩不懂事，你还不懂吗？谁是大人？你有什么用？”
　　“我天天忙着挣钱，面馆里就我一个在忙——”
　　谢水流又用包把他的头压住了，剩下的话憋回去，她不想和他说太多。
　　而且，和厨师碰上，李小个的声音就一直，一直，一直盘桓着，越来越大，所以厨师那么暴躁，同样的话不断重复，久而久之已经算是污染了，她觉得非常痛苦。
　　她不是替厨师痛苦，而是为李小个痛苦。
　　李姐说：“那，那个鬼信……那个闵瑜怎么办？”
　　“她已经死了。”谢水流平静地回答。
　　“啊？”李姐不明白，谢水流看起来非常在乎闵瑜，哪怕是尸体都带着一起出来，刚刚如果不是闵瑜的尸体忽然垮塌，谢水流这个柔弱样子怎么可能忽然暴起那么大的力气。
　　“我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倒是尸体忽然出现，叫我差点又走不出来，”谢水流低低地笑了笑，“是幻觉，李姐，是幻觉啦，或许闵瑜的愿望就是叫我去……做那件事，再好好活着，我怎么能难过呢？我不会浪费时间去缅怀她。我还要高兴呢，你还记得吗，我当初，连她的尸体都保不住，就让她被抢走……被做那种事，现在她的尸体回来了，这不就是她的愿望，让我好好处置，安葬她吗？我尊重她的愿望，而且，李姐啊，你看她之前的表现，她……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闵瑜了，性格完全不一样，但即便这样，她还是想着让我好好活着，我怎么能，我怎么能伤心，我怎么能辜负她的好意呢？”
　　她抬起头朝李姐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后面的事情，我，我一定会积极地，努力地，做好的，不管是你还是我，咱们都会好好活着，别担心，我……我还有几句话和这个，李兴厂说，我说完了，我们就带着闵瑜回去吧，好不好？”
　　李姐当然说好，只是把手放在谢水流头顶，轻轻拍了拍。
　　谢水流看向杨枝甘露：“你要找的真相很简单，只是我一直在逃避这件事，我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厨师就是最，最重要的环节，闵瑜会去和他搭话，好几次我都可以顺坡去调查，不用走这个弯路，但我不愿意，因为我很害怕，但我以后，我以后不会害怕了……真相，真相就是……”
　　杨枝甘露说：“你呼吸好快，你……你歇歇。”
　　谢水流终于住嘴了，深呼吸几下：“你看他这样子。”
　　厨师已经被扒干净了，全身上下只剩下一条内裤，确实没有任何纸质的东西，只是几人耳边都徘徊着李小个的话语，叫她们听她说话。
　　杨枝甘露说：“她上吊，是因为她爸爸从来没听她的话？加上学校里……”
　　“差不多，你比我更熟悉李小个。你看，不要难过，不是因为被霸凌，而是因为连家人都不听她的话，没有人给她撑腰，甚至到了这地步，她爸爸也不承认她的心事，她的痛苦，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也被人欺负，但，我有，我有闵瑜，就是躺在那里那个尸体……她一直会听我说话，我的烦恼再幼稚，她也会听我，她替我说话，我就不害怕……她是孤孤单单走的，因为，因为她只是个小孩子，没有办法独自一个人去面对那么大的恶意，还有家里人的忽视……继母总是会看着婴儿，无可厚非，爸爸看管着面馆无瑕顾及，她没有自己的床，穿的是自己讨厌的颜色……所以才死掉的。人没有办法孤独地生活着，在最绝望的时候，没有人在她后面，她就决定去死了……没有人在她后面……”
　　“谢水流！”李姐掐了掐谢水流的脖子，硬是叫她住嘴了。
　　谢水流仰脸看看李姐：“我还有你，李姐，李姐万岁！”
　　“我这么大岁数了，死期也是说来就来的！说不定什么头疼脑热，我就装小盒里了！”李姐给她泼了盆冷水，又看向杨枝甘露：“她发癫，你别理她。你也不用太内疚，反正，李小个的死怎么也不是你的错，你能来就已经比其他同学都有良心了，有良心的人被煎熬，这是什么道理！”
　　杨枝甘露说不出话：“那遗书……你们要取走的东西……好像……”
　　总不能带着厨师的尸体走吧。
　　谢水流被李姐又掐又拍了几下，恢复了一点冷静，忽然对李姐说：“把刀给我。”
　　李姐：“No。”
　　谢水流说：“李小个还在说话……东西必定就在这人身上，把刀给我。”
　　“你要干什么！”
　　“把他肚子挖开，”谢水流冷静地看了一眼杨枝甘露，“你别害怕，他这个人，已经死了，现在只是个幻象。你看屋子里还有钱，你拿几张，回去后看看，它就变成冥币了……李姐，把刀给我。”


第20章 请听小孩的话12
　　杨枝甘露没来由地有点怕谢水流。
　　李姐说：“别吧，你下得去手吗？实在不行咱们换个地方，万一他真是活人呢，即便要处理，等那个什么居委会呗……”
　　“李姐，都是幻觉，都是幻觉，没有真的，你和我，也早就死在那场火灾里了。但外面看，大楼不是好好的吗？我分得清的，把刀给我，不然我们也要在这里一直听着李小个说话而疯掉了。”
　　“不。”李姐拿着刀走开了。
　　谢水流看看厨师，继续用手指抠挖他的耳朵，两只手血淋淋的，厨师被包压着说不出话，这会儿又剧烈挣扎起来。
　　谢水流想起来，包里有把铲子来着，她去翻铲子，杨枝甘露把她拦住了：“别，别找了，我……我……我报警了，你要是这么做的话……”
　　“你在阻拦我好好活着吗？你不知道，我必须，我必须拿到那个关键的东西，不然我……”谢水流歪了歪头，想说什么，但说了前一句，后一句就忘了该说什么，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她死了啊……闵瑜已经死了，但即便是那个四不像的尸体，说的话，行为习惯，一点也不像闵瑜，我也……我……我……”
　　她垂下头，任由杨枝甘露把她拖到一边，像个没了魂儿的破玩偶，一动也不动地跪坐着。
　　刚才发癫是突如其来的回光返照，这会儿消停了，更让人担心。
　　在杨枝甘露把谢水流拖走的这时间，李姐拿着绳索把厨师捆了个结结实实，回头看看谁也指望不上了，叫杨枝甘露拿着刀看守着厨师，自己去后厨看看有没有线索。
　　等了一会儿，李姐出来了，摇摇头，身上都是腐烂的菜和面条，好像她钻进垃圾桶里游泳了似的，出来之后又进厕所洗了洗，再出来也是一身馊味。
　　“接下来，怎么办？”杨枝甘露问。
　　那个她们要找的东西也没找到，什么死啊活啊的，看起来像鬼的那个果然死了，现在是一滩在地上的肉泥。杨枝甘露心里头也不好受，毕竟闵瑜那张脸是好看的，这会儿看着腐烂的样子，自己都有点受不了，何况谢水流呢？
　　“你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回学校去吧，这么晚了，不安全。”李姐说。
　　杨枝甘露想了想，总觉得这事儿没什么结果，虽说自己来看看，并没有强求得到个什么结果，但仿佛有什么东西仍然悬在空中，几个人耳边还徘徊着李小个喊爸爸的声音响，多少有点压力，她说：“我们休息一下吧，一直以来都没好好休息，还有点别的干粮，咱们吃一点，或许就有想法了。”
　　说着，杨枝甘露往面馆一探头，又缩了回来，李姐搜东西真是一个雷厉风行，面馆的地上全都是各种厨余垃圾，像是后厨开了闸，把里面的垃圾都倒了出来，没地方去。
　　再去李小个家里的话，把厨师和她们三个，如果再带上尸体的话，就太窄不够用了，除非她愿意去躺在那张油腻腻的床上，于是离得最近的就是打印店和补习班，补习班还有凳子可以坐一坐，和李姐商量了一下，两个人一个拖着厨师，一个扶着谢水流，搬家具似的挪进去。
　　两个人一说话，就必须摸着厨师，这会儿他衣服被撕得一条一条，像个流苏裙，还在挣扎着，嘴上一路上都在说什么太吵了太吵了把你们杀了……这会儿进了补习班，杨枝甘露把报警器一关，他反而安静了一些，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谢水流坐在门口的凳子上，靠着桌子，呆呆地目视前方白板，像上课走神了。
　　杨枝甘露拿出火腿肠，压缩饼干，巧克力给李姐，李姐嘀咕一声自己这一口下去，得多跑几百公里啊，年纪大了代谢差，不比年轻人了……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狠狠地撕下一口巧克力，满足地啊了一声，赞叹起杨枝甘露未雨绸缪带的东西多。
　　杨枝甘露：“我也不知道什么有用一点，总之就，发挥了一下想象力，尽量多带了一些，没想到都很有用处。”
　　“大几了？什么专业呀？”李姐吃饱了，要一点水，和杨枝甘露聊了起来，多是她提问，像个教导主任似的，杨枝甘露回答，一开始还有点拘谨，这会儿也慢慢放开了，聊起了自己小时候喜欢看的动画片。
　　李姐没看过，她的人生务实而笔直地通向赚钱的大道，别人对她的称呼从“假小子”到“女强人”再到“阿姨”“大妈”，再到“李姐”，不像杨枝甘露被人叫做“太太”“女神”之类的，她听着也觉得有趣，杨枝甘露开始说自己做同人产出印物料的事情，说起来滔滔不绝，这和生意有关，李姐就听入迷了，若有所思，也觉得很有收获。
　　杨枝甘露说着说着，又提起李小个说：“其实我想，原生家庭的事情……虽然这样说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我还是想，要是她能活着，长大了，哪怕没有现实里的朋友，网上的朋友也可以听她说话，不至于一直……我就是想，要是活着就好了，或许也不幸福吧，我就是觉得很可惜。”
　　“你们总提原生家庭，我一个观察，你帮我看看，”李姐说，“我们以前不用这个词，提起来都是我爸怎么了，我妈怎么了，但现在小孩好多说这个的，是说起这个，就代表家里不幸福吗？”
　　“好像不是这样的，它……嗯，我也不知道，感觉上，它更像个，环境因素，就是，不是什么具体的一件事怎么受不了，而是长期的一种影响吧，我是这么觉得的……啊如果说错了……那个……”
　　“就是说，其实李小个已经难过了很长很长时间，是因为这个环境不听她说话对吧？”李姐拿现成的例子举一反三，其实心里头还想着鬼信物的事，心里油然升起一个念头：该不会要把面馆推倒吧？
　　“吵死了……”厨师微弱地发出声音。
　　几人都同时听着李小个的话，李姐和杨枝甘露一直聊天也是想转移注意力把李小个的话尽量忽略过去，这会儿终于受不了了，李姐一巴掌掴上去：“说，李小个到底和你说过什么？”
　　谢水流忽然啊了一声，李姐当机立断：“把谢水流摁住！”
　　杨枝甘露飞扑过来，谢水流连忙摆手招架，重重喘了几口粗气。
　　“我知道了……”谢水流大喊，杨枝甘露停手。
　　谢水流指了指白板，白板上还是她自己留下的微信号，李姐和杨枝甘露不明所以：“怎么了？”
　　“看！”谢水流用一根笔，指向了自己写的微信号前三个字母：XSL
　　李姐眯起眼仔细看：“啊？”
　　谢水流用力一拍，仔细一看，那个“x”的右下角被擦掉了，变成了“y”。
　　“闵瑜之前说过，她套上她的尸体才能进入别的鬼的区域，现在相当于是尸体被毁掉，但她的鬼魂还在啊，只是最多不在这个场合里而已，YS，遗书，这一定是她给我的提示。”谢水流立即往外走，李姐喊了两声，但离开厨师，谢水流再次失去听力，跑得跌跌撞撞的。
　　杨枝甘露面露同情：“闵瑜对她一定很重要。”
　　“一块儿长大的相依为命的……算了，把他往门口拖拖，我远远看一下，应该没事。”
　　谢水流奔向地上的那堆尸体，被钩子勾掉的是腰部，臀部的几块肉，骨头错位，所以撑不住身体，垮塌了，凳子在地上摔烂了。谢水流捧起散落的尸体碎块拼凑过来，那种黏腻的感觉让她想起抓傀夫人的肢体，身体是感到恶心的，但既然习惯了，她也无所谓了，甚至把一直挂在下巴上的口罩摘掉扔在一边，直面这真实的腐烂与丑陋。
　　闵瑜已经死了很久了，她心里是知道的。
　　当初闵瑜车祸之后，她也不知道自己犯什么抽，打电话给闵瑜妈妈，她心里是奢求着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既然生前曾经对闵瑜表示过愧疚，那死后来见最后一面吧？然而来的却是闵瑜的爸爸，抢走了闵瑜的尸体，听说，给她许了一门阴间的亲事，年轻而漂亮的闵瑜，终于还是被她爸爸卖了个好价钱。
　　谢水流自知无能，没想过这具尸体还能飘飘摇摇来到她这里。
　　尸体回来了就好，她能够按照闵瑜的意愿，干干净净地火化，葬在有花有树的地方，闵瑜这样的人，死了也是自由的。
　　把尸体都拼在一起，闵瑜的脸原来也已经腐烂了啊，现在，不用【纸钱】也看得真真切切，自欺欺人没有什么好下场，真相总会扑面而来，事实很擅长掴她的巴掌。
　　那个所谓的“YS”也不过是她胡诌的，鬼信物也找不到，闵瑜也塌下来，流放地或许就是个巨大的幻觉。
　　她对闵瑜的尸体说：“我会安葬好你的，那个鬼信物，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我也好，李姐也好，或许这就是命运？强大的人才能逆天改命，我只是非常弱小的，普通的……”
　　忽然，喜迎街狂风大作，谢水流捂住眼，李姐忽然从后往前一扑，把她扑在另一边，举起刀对着空中，却发抖不止。
　　杨枝甘露拖着厨师对着她们大喊，谢水流自然也听不见，正在诧异，被李姐扶着走到补习班。
　　“刚刚，你身后有个女人的人影，她……她穿着红裙子，手里拿着……一把小刀，要，对你……”杨枝甘露哆哆嗦嗦的，她知道了，她在闵瑜脸上看到的那张恐怖的脸……来自于一个根本不是闵瑜的女人。
　　谢水流：“啊，我有办法了，我们不要在这里待到天亮。”
　　杨枝甘露刚要说什么，谢水流忽然甩了两下肩膀，对李姐说：“这次我清醒的，我很认真，我必须剖开他的肚子看看。”
　　“刚刚那个……”
　　谢水流却扭过头看李姐，杨枝甘露总觉得她刻意忽视自己的话。
　　“李姐，好李姐，难道我们一直就在这里呆着，李小个的话音你听见了，她想说的话那么多，最怨念的是什么，不就是这个人从来没有听过她说话吗？没事的，真的。”谢水流对李姐说话的时候眨了眨眼，李姐犹豫再三，收回手，又迟疑着相信了她，把刀递了过去。
　　谢水流说：“厨师，就是做菜的，他一直忙忙碌碌，但店里哪有客人啊？这种人呢，就是用自己的工作当借口，逃避对家人的责任。想想看，他一柜子的现金，却不舍得给儿子买纸尿裤，也不舍得给女儿一张床，也从来没去过家长会，这样的人，死就死了，我还是剖开他吧。”
　　她把厨师肚皮上的布条拨开，刀尖对着厨师的肚皮犹豫了一下，看向李姐。
　　李姐说：“你平时给我剁排骨切五花肉的，这会儿不敢下手了？算了吧。”
　　“倒也不是，我戴上口罩吧，我怕味道恶心。”谢水流又用沾血的手戴上口罩，脸上也沾着血，看起来像个不入流的医生，对着一块猪肉打算庖丁解猪。
　　刀尖落在肚脐上方，谢水流摸了摸肋骨：“得从下面割几下，不然骨头硌着。”
　　厨师终于说：“吵死了啊……在胃里，快拿出去吧……吵死了啊……”
　　谢水流和李姐对视一眼，杨枝甘露愣愣地看看谢水流。
　　谢水流说：“让你这样解脱真是便宜你了。”
　　锋利的刀刃犹如划开猪油一般顺滑地切入皮肉，血顺着皮肉打湿了谢水流的裤子，李姐刚要阻拦，看见肚子里的样子，愣在原地。
　　划开肚皮，最先看见的并不是内脏，而是一条细弱的腿，随着刀口被不断拉开，谢水流以一种诡异的冷静把厨师开膛破肚，也露出了肚子里的样子。
　　一个蜷曲着的小孩，比一般婴儿大一圈，四肢却是一般小孩的比例，穿着粉色的外套和鞋袜，旧的运动裤，手里握着三页皱巴巴的纸，如果不是她一直念叨着“爸爸，请你听我说”的话，看起来就像睡着了。
　　杨枝甘露扶住了谢水流，十指像铁钳一样抓紧了，不这样的话，她似乎不知道怎么站着才好。
　　“李小个。”


第21章 请听小孩的话13
　　蜷在厨师肚子里的小孩是李小个。
　　一只被血打湿的手伸进肚子里，轻轻抽走李小个手里的三页纸。另外两只干净的手颤抖着，想去碰一碰那呼吸的小孩，又紧张地缩起手指，两只拳头搓了搓，到底还是收回去了，转而去捏那纸。
　　谢水流手上的血顺着边缘不整齐的日记纸流下来，没有打湿纸，她凝重地看着第一页最上面的两个字。
　　遗书
　　“遗”字写得很丑，和“书”字不成比例，边缘画着几朵装饰的小花。
　　一共三页纸，谢水流却感觉自己看了一本书似的。
　　李姐，杨枝甘露，谢水流，三颗脑袋凑在一起，在灯光下看着小孩的字迹，看完一页，谢水流把它拿到一边，再去看另一页。三页纸在三双手里面传递着，过了好长时间，大家都看完了，谢水流才意识到厨师还活着，此刻喘着粗气：“她，她还在说话……”
　　肚子里的李小个似乎睡眠被打扰了，慢慢皱起了眉头。
　　谢水流说：“你现在想听听她说什么吗？”
　　“不想……吵死了……吵死了……”
　　“好吧，我猜你其实看过了。”谢水流把纸叠起来收好，当她拿着遗书，并没有碰到厨师的时候，听力仍然在，而当她阅读遗书的那一刻，脑海中就确定了，这就是鬼信物，这就是李小个最深最深的怨念。
　　“她……我……我没有对不起她，老子……我，辛辛苦苦工作，供她念书，补习，受点委屈怎么了，我们穷人，老实本分，就是被欺负的命，徐有强他爸，是老师，得罪了老师，还怎么念书……她好好念书，长大了离开这儿就好了，有什么可念叨的，一直说，一直说，我能怎么做，我能怎么做？”
　　杨枝甘露想说什么，谢水流却说：“那你有和她说过这些话吗？”
　　“说个屁，”厨师继续喘，“我是她爸，说这话做什么。”
　　“装什么父爱如山，默默无言呢。”李姐倒是撇撇嘴。
　　杨枝甘露说：“你都没去过她的家长会。”
　　“有她妈去。”
　　“可是她妈妈不还是要照看一个小孩么？那个更小一点的小孩，你照顾过没有？”
　　“我一个大男人，哪会照顾婴儿……”
　　谢水流抿住嘴巴不说话了，静静看着厨师李兴厂，李姐想开炮，满嘴的弹药正愁不知道怎么喷洒呢，还没吐出半个字，杨枝甘露就说：“我其实有一个问题……不是谴责你作为父亲什么的……我……想必你不认识我，我叫杨枝甘露，是，是你女儿的同学。”
　　两人看向杨枝甘露，杨枝甘露鼓起勇气继续说：“我，我很早就看见她在偷偷写遗书了，但她是过了很久才决定吊死的。我想知道，她自杀之前，你有没有和她聊聊天？或者，她死后，发生了什么，你一直觉得吵，是她死后就一直在吵你吗？啊，毕竟你看，她，她在你肚子里……我想知道为什么。”
　　好长一截的安静，谢水流险些以为厨师死了，过了好长时间，厨师说：“没有。”
　　“什么也没有吗？”
　　“什么也没有。”
　　李姐嗤笑了声：“不老实，哎，他怎么处理啊，就这么撂着吗？血刺呼啦的。”
　　也不知道是问谁，谢水流捏着遗书好半晌，看看杨枝甘露，杨枝甘露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厨师说：“死前，什么也没说。死后，我看见遗书了。”
　　“然后呢？”
　　“我不想看，我就把它扔一边了。然后，它就一直出现……我做饭，掀开锅，它就在锅里，我睡觉，它就在我胸口放着，我剁碎了，冲厕所，用石头压着，用我儿子的童子尿浇上去，泼狗血，都没用……我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
　　“我就打开看，我看了两眼，我觉得她说得不对，我就生气。但我不看完，它就一直出现，一直出现……我就看完，看完了，它还是跟着我，我就把它切碎了炒成菜，吃了……它没有跟着我了，然后，然后她就一直对我说话……一直说，一直说……说我不听她说话……有什么用呢，我听了能有什么用，我们这样的人家……”
　　“你知道肚子里有一个小孩躺着吗？”
　　李兴厂茫然地看着天花板：“这会儿，还是那么吵啊……”
　　谢水流忽然把手伸进他的胸膛里，李姐说你干什么，谢水流的手伸进肉里，搅动着内脏，发出浑浊的声音，最后，她把李小个抱了起来，然而当她扒拉开李小个的四肢，才发现李小个的肚脐连接着李兴厂的身体，她无法把李小个取出来。
　　李姐说：“从来都是妈妈怀胎十月的，你这个不负责任的爸爸倒是跟孩子血脉相连了。”
　　“她妈妈死得早，”李兴厂说，“她不太记得。”
　　说完，他费力地抬起头看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像个疲惫的孕妇一样重重躺了下去：“真该死啊。”
　　“说谁？”杨枝甘露问。
　　“哈哈。”李兴厂笑了几声，不说话了。好一阵安静之后，杨枝甘露说：“我……我们离开吗？”
　　“走吧。”谢水流把遗书放进自己兜里。
　　遗书
　　爸爸，对不起，我要死了。
　　我查了字典，没有错别字，不要生气，我生病了，他们都听不见我说话，你有时候也听不见，但有时候你能听见，还骂我，你骂我的时候，我希望你也不要听见，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听我说话，我也不知道了。我生病了，这个消息很重要，你一定要听我，一定，一定。
　　他们欺负我，我说，我没有做那些事，我没有欺负你们，他们还是欺负我，不听我说话。有一天，徐有强抢走我的作业本，我找不到，老师收作业，我说不见了，老师也不听我，罚我站着。徐有强说我不洗澡，我说我洗了，他不听我，班里的同学也不听我，都笑我，我说话，他们听不见。我没有说过妈妈，徐有强说她去首都，我知道她死了，我说她死了，他就故意大声说首都，首都，说我也去首都，我不去，他们都笑我，语气很奇怪，好像首都是死的意思，我分不清，我说首都不是死的意思，他们也不听，就一直说。
　　有时候，他们故意给我出问题，我不会，他们就打我，我说我不会，他们还打我。
　　我跟二妈妈说，弟弟一直哭，二妈妈一直问我说什么，她耳朵不好，听不见。我就说了好几回，我一说话，弟弟就哭，二妈妈就不高兴，她说，声音大点，我很大声了，弟弟的声音比我大，我不说了。
　　她给我买衣服，我不想穿粉的，因为班里的同学都不穿，我不想穿。二妈妈说便宜，我说他们欺负我，二妈妈还是说便宜，她听不见我的话，一直说一样的话，我也不说了。那天，我想吃方便面，她说，店里的面比方便面好，她听见我说想吃方便面了，我就没那么想吃了。她就和你说，我想吃方便面，你就说，吃什么方便面，你就让我吃店里的面，我就吃了，我没有不高兴。你和她都不高兴，我一边吃，你们一边说我，说我不节约，不懂事，最后我哭了，你也不让我哭，说我太吵了，客人听了生气。我就不哭了。
　　他们抢走我的橡皮，我没有橡皮用，我没有朋友，没有人给我借橡皮，我说话，他们听不见，我也不跟他们借，我跟你说，徐有强抢走了我的橡皮，你就说，小孩子好好相处，怎么不抢别人的。我拿走了两块钱买了橡皮，其实五毛钱就好了，我先拿了五块，我买的时候，老板说，自动铅笔好，非要我买，我说不要，他也没听见，我就只好买了，花了两块。回来之后，你发现了，就生气了。我说，我是因为没有橡皮了才买橡皮，你也不听我说话，一直说你很辛苦，很不容易，我就哭了，我就写了检讨，希望你不要生气。
　　后来我还是很难过，难过的时候，书上的字像虫子一样走，我看不懂，有时候，我还很想睡觉，后来，我发现我不会说了，我还能发出声音，但我就是不会说了，嘴巴不听话。我得了很大的病，我说话，大家都听不见，但我不是哑巴，我还能说出来，但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我写遗书的时候，我同桌看见了，她问我写什么，我说是遗书，她问我那是什么东西。我很高兴，我想跟她说什么是遗书，但我那时候还不会写那个字。我想着要怎么说，发现，不用嘴巴说，我也不会说了，我是写的纸条，她问了，我就说没什么，其实我想回答，但我的病很重了，我老说没什么，我心里想说的话都变成了没什么，是因为我的病让我不知道怎么说出来，我就不说了。
　　我知道你很辛苦，治病要很多钱，我不让你辛苦。
　　我死之后，我的书包给弟弟，书本可以卖废纸，日记本我用了六页，剩下的没写字，给弟弟。我的衣服不喜欢，你们自己弄吧。我的铅笔盒、自动铅笔，都给同桌杨枝甘露，迷宫尺子给上一个同桌沈元元，桌子里有我折的纸星星，给沈元元二十个，杨枝甘露二十个，剩下的烧给我，我死后给妈妈带去，还有三块五毛，留给爸爸，头绳也给二妈妈。
　　李小个


第22章 请听小孩的话14
　　喜迎街外头灯光也很稀少，杨枝甘露还开着那特别明亮的手电，导致大家都看不见她的脸，谢水流连忙让她关了，几个人在黑暗里站着，过了会儿也借着四周微弱的光看清了彼此的表情，都有点说不出的落寞。
　　杨枝甘露说：“今天能遇到你们真的很高兴，我虽然什么也没有做到……但，来了这里，好像心里也了了一桩心事，遗书我能再看看吗？”
　　谢水流递过去，杨枝甘露看着最后一页李小个的遗产分配，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半晌说：“我以后会勇敢一点的。”
　　比起两个外人，杨枝甘露算是半个当事人，这会儿大家都等着她继续说，她反而不说了，难为情地把遗书看了又看，依依不舍地还给谢水流：“你是捉鬼的吗？”
　　“倒也不是啦。”谢水流说，她自己也概括不出来自己做了什么，没有解决问题，而是找到了一个声音，看见了李小个的故事，如果说李小个的怨念就是一直没有人听她说话，现在，至少有三个大活人一遍一遍地看完了。鬼信物是不是都是这种东西呢？去闯入一个鬼的生活，倾听这个鬼的故事，怎么没人想在流放地设立一个晚间电台，有怨念的鬼都可以向她倾诉，这样鬼信物不是源源不断地来？
　　她胡思乱想着，脸上没表情，杨枝甘露也没多问，又看向李姐，李姐正探头看着地上闵瑜的尸体，于是杨枝甘露对谢水流说：“那我打车回去了。”
　　“到家之后给我们发消息。”
　　“里面那个人……”杨枝甘露指的是被开膛破肚的厨师。
　　“你不用管。”谢水流说。
　　不是人的东西，就还是不让活人干涉吧，虽然她也不清楚怎么弄，先把大学生安排回学校再说，现在还没有特别晚，回宿舍还来得及。
　　谢水流送杨枝甘露，离开喜迎街好长一截，一直叫不到车，等了好一会儿才打到，等车的时候杨枝甘露又说：“其实，在闵瑜还没有被砍之前，你们在李小个家里的时候，我打算过去找你们，然后闵瑜就回过头。”
　　“车还有几分钟？”谢水流打断了杨枝甘露的话，看上去没有一点不耐烦，微微笑着。
　　杨枝甘露这下确定了，看看手机，故意耽搁了一会儿，才故作惊讶地说：“哎呀马上就到了。”
　　“嗯。”谢水流替杨枝甘露收拾了一下背包，很多工具乱七八糟地堆放着，紧了紧背包带，仿佛是照顾小孩的妈妈一样仔细地检查了一下，手上的血已经洗干净了，不然她也不会轻易去碰。杨枝甘露仰起脸：“希望你好。”
　　谢水流被逗笑了：“借你吉言。”
　　“我会守住秘密什么都不说的。”
　　“谢谢你。”
　　司机遥遥地开过来，这边人烟罕至，司机早早地打起双闪，停在十几步开外，杨枝甘露扭头跑过去，谢水流说：“把车牌号什么的分享过来。”
　　“知道了。”
　　载着杨枝甘露的车飞快地转弯离开了，李姐的声音自身后飘荡过来：“快过来——”
　　谢水流回过头，感觉这几个小时人生大起大落，把身体里那点力气都榨干了，跑也跑不快，慢吞吞地走到李姐身边，李姐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计前嫌地把闵瑜的尸体拖出喜迎街了，从外头看，这条街像是她们下午提前来到时看到的那样，贴着封条，拉着卷闸门，没有一个人，没有灯光，十分凋敝，巷子深处没有一点光，仅有的这点光亮来自外头的路灯，还有两个人手机打出来的光亮。
　　她又摸摸裤兜，里面的遗书还在，她再次拿出来看了看。
　　如果鬼信物都是这种东西的话，她想，她非得去多收集一些不可了，她不爱行动，有越来越多的东西压在她身后，她就不得不跑起来。
　　李姐擦着身上沾到的秽物：“我先回去，把车开过来接你，她这情况——哎，我怎么这么倒霉啊，我还是逃不过当灵车司机啊……你想想怎么处理她吧。”
　　地上的闵瑜一动不动，谢水流说：“上次给傀夫人联系的火葬场……好像……还能再联系一下。”
　　李姐翻了个白眼：“好吧，但她，你要在家里搁着？一两天还行，天转凉了，你把空调开低点。再放几天，我这一栋楼都臭了。”
　　“明天就火化吧，然后我去挑选一个好一点的墓地。”
　　“又借我的钱，你赶紧把你的店开起来吧，天天也不交房租不上班，不如先去摇奶茶过渡过渡。”李姐一边说着，已经打上了车，往远处走去，免得让司机看见地上躺着的这具尸体。
　　谢水流目送李姐离开，拿出手机想拍一拍这具尸体，最后也忍住了，只是一翻相册，发现在喜迎街拍的那些照片，关于李小个的一切照片都忽然消失了，不在回收站，也不在已隐藏，就凭空消失了，仿佛她没有拍过。
　　如果闵瑜也有一个鬼信物就好了，一个确凿的怨念寄托，带走了之后一切就尘归尘土归土。她足够了解闵瑜，却也因为离得太近，不知道闵瑜还有什么深处的怨恨，亦或是那个人本来就天真乐观，没有这样的阴暗角落。真羡慕，也有点喜欢杨枝甘露这样的人，和谢水流不同。
　　她蹲在地上，端详着闵瑜的尸体好半晌，良久，跪坐下来，顺势侧躺在尸体身侧。
　　“要是我也能勇敢一点就好了。”她喃喃地说，闭上眼睛，感受着夜风徐徐，凉意丝丝缕缕地缠绕着，本来不以为意，躺久了，就冷得受不了。
　　没过多久，似乎有点雨丝落在脸上，她连忙起来脱下外套裹住尸体的躯干，不顾自己里面也单薄得厉害。早上她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晚上她又失去了。
　　但雨很快就停了……不是的，谢水流把手往外伸了伸。
　　自己现在的范围并没有雨，而伸远些，雨其实越来越大了。
　　她想回头，但直觉叫她不要回头看，身后有东西。那个视线她也算熟悉了，是早上时一直能感受到的，怨毒的目光，带着纯粹的恶意。但即便是这样的目光，居然在她身后，以一种玄而又玄的方式给她撑起了伞，地上没有影子，头顶这一片地方没有雨，她把闵瑜的脚也收进“伞”的范围。
　　过了好久，远远看见李姐的小面包哼哧哼哧地过来了，雨也落在了她头顶。
　　李姐把车停她眼前，飞跑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
　　谢水流：“NoNoNoNo！”
　　李姐：“快点。”
　　还是李姐得逞了，把尸体塞进楼下垃圾桶常用的黑色大塑料袋里，用几根麻绳捆出个人形轮廓，防雨防水不透气，怪不得人抛尸都用这个，李姐也是有过一番考量。
　　把尸体往车后面一放，李姐就扔给谢水流一条干毛巾，把她推上车。
　　车里放起了大悲咒，李姐还往后视镜上挂了一串佛珠。
　　到底还是没逃过当灵车的命运，但车也挺想得开的，启动也快，飞快离开了喜迎街。等离开了这条街大概三公里，李姐说：“明天找大师避避邪吧。”
　　“什么？”
　　“我远远看见一个穿红裙子的女鬼在你身后站着，我一靠近，她就消失了，不知道是不是跟上咱们了，我现在放着佛经呢，但回去之后可得注意了。”
　　“你眼花了。”
　　“屁，”李姐的声音压低，用一种平静的沉稳继续说下去，“在面馆门口，你扒拉闵瑜尸体的时候，后头就有那个红裙子鬼，我离得近，看得很清楚。我知道你对着那个饮料妹妹装傻——我也不怕闵瑜听见，那个披着闵瑜尸体回来的，真的是她本人吗？我看是一点也不像。”
　　谢水流没说话，靠在座椅上歪着头：“但尸体回来了，就很好。你知道吗，闵瑜的爸爸要给闵瑜配阴婚。他以前也不怎么管家里的事情，总喝酒，赌钱，打人。我没有本事……即便是尸体回来，也很好，我不管谁在闵瑜身上，把尸体带回来，在她自己想在的地方埋下去，我很高兴。”
　　“我把音频发给你，你睡觉的时候记得辟邪，家里头也撒点什么糯米什么的。”
　　“又不是僵尸。”谢水流笑笑，耷拉着脑袋。
　　李姐说：“跟你走这一趟，我命都折进去了。鬼信物你收好了，留个心眼，你看能不能再去下居委会，要是能再去拜祭拜祭傀夫人，问问是不是有鬼信物这回事儿，咱们也图个心安。后面的事情，咱们还得使劲儿，我可还没活够呢，什么鬼信物，鬼衣服的，收集二百个，我也会去干的。”
　　似乎是觉得这话太严肃了，李姐又嘀咕了句：“狗斯特，狗斯特。”
　　“僵尸，zombie。”谢水流说。
　　李姐摇摇头：“一天学一个单词就了不起了，饭要一口一口吃。”
　　“李姐。”
　　“嗯？”
　　“谢谢你。”谢水流看着后视镜里的李姐，佛珠在李姐的脸前反复摇晃。
　　李姐瞪了她一眼，表情绷得十分严肃，过了会儿，才忍不住笑了下：“回去我也吃吃傀夫人爱吃的手工沙琪玛。”


第23章 红衣绷带女
　　李姐其人有种活得出世又入世的潇洒，从喜迎街回来的第二天早上，李姐已经在楼下跑了三圈半，回来时给谢水流带了两个包子，打开门，被屋子里的一股冷风逼退回去。
　　谢水流穿着加绒的睡衣，披着珊瑚绒毯子和棉拖鞋，正流着鼻涕。
　　“空调开了多少度？”
　　谢水流指指“16”那个数，李姐的脸先是一变，又是一僵：“水电你自己付嗷。”
　　“嗯，李姐，之前说的那个火葬场……”
　　“联系好了。”李姐才不把事情拖到第二天。
　　谢水流张了张口，侧过身让李姐进家。不愧是谢水流，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一点尸体的臭味都闻不到。
　　李姐叼着包子往里一看，闵瑜的尸体被用针线缝过了，低着头，手上戴着黑色橡胶手套，一动也不动，被一个个塑料袋簇拥着“坐”在沙发上，塑料袋里是冰块。
　　“我觉得，或许，闵瑜还有话对我说，万一哪一天她又回来了。”谢水流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意思是？”李姐笑眯眯。
　　谢水流也笑眯眯：“那个……”
　　“让我跟人家再说一次，不用了，谢谢。是吧？”李姐扭头就走，谢水流连忙跑向冰箱，取出连夜做好的沙琪玛，一手搂住李姐的胳膊，但她的身板拦不住，被李姐拖着走出几步路。
　　“别犯魔怔，我最多给你放到明天，再晚了你跟尸体一块儿打包滚出去。”李姐说。
　　这事儿要是败露了可要上社会新闻的啊！谢水流呜呜地叫唤，李姐拿走沙琪玛也不肯松口，这会儿露出了刚认识的时候的房东面孔，冷着脸走了。谢水流知道自己要求太过离谱，叹了口气，回屋换上衣服，拎着剩下的沙琪玛决定去居委会一趟。
　　还有一件事，就是她手里还有当时不小心揣在兜里的一个玻璃球要还给无猜，如果能遇到那小孩就好了。
　　说起来闵瑜“复活”这事，也和无猜脱不开关系，自己随口许个愿望，竟然就以这种扭曲的方式成真了。
　　到楼下，谢水流忽然想起自己一直理所应当但忽视了的事情，她是骑着电动车去居委会的，但醒来之后在自己家里，然后遇到了闵瑜，岂不是说自己的电动车就那么留在了居委会？这一天发生的事情乱糟糟的，自己也没留意就成这样了。
　　她左右找了一圈，果然是没看见电动车，想了想那个地方还在脑子里盘旋，于是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过去，到了那里之后，手机上的时间就停下来了，没有什么参考价值，天也黑了，定位也模糊了。
　　一回生二回熟，就这么走进了傀夫人所在的大楼，径直上了十八层。
　　在一堆墓碑前面，谢水流毕恭毕敬地献上沙琪玛，但傀夫人似乎不在，她有几个问题想问，对着空气问，也没有回音，于是悻悻然离开了，手腕上的那个手印保护过她一次，进电梯之前她又扭过头感谢了一番，不知道傀夫人能不能听到。
　　她还想去找守村人，问问关于鬼信物的事情。
　　刚进电梯，她想按“1”却发现按不动，抬头看，数字忽然变成了一个古怪的字，看起来是一个常用字，但她实在是不认识，脑海中关于这个字的认识被屏蔽了似的，绞尽脑汁地去想，脑袋就疼了起来。
　　谢水流等着电梯停下，门打开，面前是一团能见度很低的白雾，谢水流四下看，摸着手腕定了定神，踏进了那片白雾中。
　　走了几步，脚下是普通路面，再走几步，白雾变淡，四周浮出黑硬的建筑，有门无窗，像一块块石头矗立，个个都高耸入云，仿佛是进入另一个居委会。
　　“别往前了。”有人说。
　　是一个女生的声音，谢水流回过头看，只看见一件滴着血的红裙子，再往下看，白色的袜子，红色的休闲鞋，露出一线苍白的小腿，白得有点吓人。稍微抬起一点头，裙子的肚子是凹陷下去的，似乎被挖空了，红裙子的轮廓偶尔也遮掩不了这可怖的空洞。
　　那人手里握着一本《东郭先生》的儿童读物，十指苍白，指甲鲜红，胳膊有缝合过的痕迹。
　　再往上……对方用书压在了她眼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再往前，你会迷失在流放地，这里是流放的深处，多的是厉鬼，不想活的话只管走。”
　　谢水流总觉得这话耳熟，她听话地低着头：“我来找傀夫人……从电梯里下来，就到了这里了。”
　　“你身上有什么东西。”
　　谢水流摸了摸，摸出那个玻璃球，对方饶有兴致地笑了笑：“是无猜的玻璃球。”
　　“嗯，我上次来，跟她在楼下玩，我也不知道怎么，醒来后就拿上了，这次来是还回去的。”
　　“你拿着吧，她不会记得的。”女声轻柔地笑了，似乎心情大好，谢水流瞥着她滴血的裙子，轻轻说：“谢谢你提醒我，你也是这里的居民吗？”
　　“居民？”对方听到个笑话似的又笑了一阵，好一会儿过去了，说，“你身上，应该还有别的东西。”
　　谢水流犹豫着拿出李小个的遗书。忽然之间，四周响起诡异的躁动，在黑暗的建筑中，有许多道视线盯了过来，红裙子说：“是鬼信物啊，你是来找守村人的吧，走吧，我带你过去。”
　　谢水流连忙感谢，对方往前走去，暗处的恶意似乎忌惮着红裙子，始终未能靠近。谢水流走在后头，踩着红裙滴出来的血，每走一步都觉得血液愈发粘稠。
　　她有意记着路，在自己的鞋子在血里拔不出来之前，见到了一个高大的大厅，里头有两张柜台，分别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眼歪口斜，在座位上傻傻笑着，衣服都扭得乱七八糟。
　　男的鼻子里还挂着两道黏糊糊的绿鼻涕，过一阵就用袖子抹掉，他两个袖子都被抹得油光水滑。
　　女的蓬头垢面，隔一阵打个嗝，目光呆滞地看看空中。
　　大厅里还有一些模糊的人影，谢水流看不真切，只知道他们窃窃私语着什么，碍于红裙子的存在，没有靠近，而两个傻子的柜台附近也没有人在。
　　红裙子：“哎呀，守村人出差去了。”
　　“出差？”
　　红裙子指着守村人面前的工牌，上面的字，谢水流一个也不认识。红裙子解说：“男的叫初一，女的叫十五，就这两天，你可以来居委会上交鬼信物。”
　　从前听说过，每个村子都有一个守村人，他们看起来痴傻，却是在守护村子的安宁。谢水流攥了攥兜里的鬼信物，望向红裙子：“那我……到日子再来。”
　　红裙子说：“我带你来这里，你不给我报酬吗？”
　　谢水流心里想无非是要鬼信物，摇摇头：“先欠着吧，我现在没有什么能给你的东西。”
　　这话有点无耻，谢水流做好准备随时往守村人身上撞，她看其他的鬼都并不靠近这边。
　　红裙子说：“你死后，把尸体给我吧。”
　　“诶？”
　　“这会儿，你不答应，自己也走不出去了。”红裙子把手上的《东郭先生》掀起来，脸上缠满了纱布，鲜红的纱布把整张脸都遮住了，滴答滴答地落下粘稠的血。不知道什么时候，脚底踩着的那些血也都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似的，顺着裤腿攀爬上来。
　　谢水流拿出鬼信物：“你不要这个？”
　　“不，”红裙子用那本硬壳的儿童读物挑起她的脸仔细端详着，“这里多的是流放者，我找你，也只是因为你长得像我，身高和我一致，用起来顺手。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谢水流说：“我这么不重要的？”
　　“那不然？”
　　“那你为什么还给我挡雨？”谢水流把自己被傀夫人抓过的左手横在胸口，尽管她并不知道它有什么用。
　　鲜血绷带的那张脸不动了，被绷带束缚的长发无风自动，连带着绷带也一圈一圈散开。血腥味骤然扑满了鼻腔，四周的恶意四散逃窜，仅留下一小撮还在附近观望着，《东郭先生》的书页展开了，红裙子的手放在第一页上。
　　“是你，披着闵瑜的尸体，来找我的，对吗？”谢水流试探着问，心里已经确认了八成。
　　对方发出磨牙似的诡异的笑。
　　谢水流：“虽然，我也一度相信了你是闵瑜，说什么，当鬼就是这样相反的……但怎么也说不通，而且，闵瑜从来不用九宫格，这也不符合你说的那个遗忘很多事情的原理。”
　　“我现在就杀了你——”
　　“这里是居委会，杀不了我！”谢水流把左手伸出去，忽然攥住了对方散开成一团海藻的绷带，血登时喷溅出来，溅了一脸，却也在缝隙里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被刀划过的，四分五裂的脸，用线缝合好了，依稀看得出之前的清秀。只是随着对方诡异的大小，脸上的肉都散落开，缝合线也一条一条崩开，这张脸像松鼠鳜鱼似的被改了那么多刀，此刻都迸裂开来。
　　手腕上传来一阵剧痛，是红裙子捏住了她的手腕，狰狞地一笑——如果那还能称作笑容的话。
　　被傀夫人担架底下的手握过的那手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第24章 那你弄死我吧
　　谢水流大喊：“你把我带过来，就是为了胁迫我死后把尸体给你吗！那刚遇见我的时候怎么不说？”
　　对方咯咯笑，那张开花了的烂脸逼近谢水流，血腥气与强烈的消毒水气味让谢水流呼吸得肺叶都疼了。
　　手腕上傀夫人的手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谢水流又急忙大喊：“那你弄死我吧，弄死我，我的尸体你爱怎么用怎么用，反正没有闵瑜，我也不想活了！”
　　绷带僵了僵，啪的一声收束回来，恢复了那张被绷带裹紧的脸，即便如此，谢水流还是从她脸上看见了不耐烦和看傻逼的终极神情。
　　谢水流终于喘过气来：“我也没说不答应吧，怎么就动起手了。”
　　“嗯？”
　　“我就是多问几句，你就……”谢水流抽回手，反复搓着，那个手印只剩下淡淡的一个凹痕，仿佛她一会儿去洗个脸就能把它搓掉似的。
　　“那么，合作愉快？”
　　“我离开居委会之后，你就会弄死我，对吧？”谢水流忙着搓胳膊，没有抬头看。
　　“你，还想再来一遍？”对方又捏走她的手腕，她连忙告饶：“不是这个意思。你肯和我商量，当然是你人好……你，披着我朋友的皮和我相处了一天，我也相信你的人品……但说不通啊，你只需要我的尸体，那只需要任由我没头苍蝇一样往里走就好了，说明，你并不需要一具没意识的尸体，不然你大可以回到闵瑜的身体里，四不像地模仿着她就好了……对吧？”
　　谢水流怕对方忽然又发火，继续补充：“而以你的力量，连傀夫人留下的手印都轻易抹掉，无猜都抹不掉，说明你有在这里杀死我的能力和想法，但你就是需要我答应，是想和我缔结什么契约吧？你人这么好，我们总要谈谈条件……”
　　眼看红裙子又要把她掐死的样子，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憋着一口气继续说：“我知道我知道我没资格谈条件，这个流放地，我这样的徘徊者多了去了，你用我的尸体，无非是我的尸体稍微合适一点，我不干有的是人干……但，不会对你有太大影响的，你也了解我的个性，算了你不了解……我不会得寸进尺，我只有一点，一点点小小的愿望。”
　　她比划了“一点点”的姿势，想了想，拿另一只手也比划了一个：“两个小愿望，你听听也不吃亏，我一定积极配合，让您满意。”
　　话音倒是极尽谄媚，神情却有点紧张，谢水流笑着，倒像是交代遗言又想玩玩冷幽默，但自己也不擅长讲笑话，对方也理解不了，气氛就尴尬了下来。谄媚的也不讨好了，发火的也安静了，对着看了一会儿，那本《东郭先生》就摔在她头顶了。
　　“什么愿望？”
　　“第一个愿望，既然你之前都披着闵瑜的尸体……你之后，能不能一直，假装是她，直到我死掉……”谢水流小心地问，问完就闭上了眼，对方在闵瑜体内呆过，就沾染了被自己信赖的气息，但理性知道对方只是想要自己的尸体。
　　对面冷笑一声，谢水流立即补充说：“第二个愿望，如果说，你之前说的收集四个鬼信物的事情是真的，我希望在我帮李姐把信物收集完成之后再死。”
　　“假惺惺的，拖延时间。”对方是这么理解的，谢水流说：“第一个愿望，要是……不能实现的话，就，请你再让她站起来和我说说话。你，你不用说话，你就假装她活着就好，让我对她把话说完，我就……把她埋葬，可以吗？我就这两个愿望，要是你不答应的话，我也没有办法，不如现在就死了的好。你动手吧。”
　　眼睛一闭，谢水流没胆量认为对方会因此放弃，她的愿望如果就是那么不好满足，就是那么不堪，被杀了也是合理的事情。
　　“走吧。”对方说。
　　“诶？”
　　还没说完，对方用书顶着她的后背，硬生生地推出大厅，再一次来到那会弥散着白雾的街道上，街上有个小孩撅着屁股在玩玻璃弹珠，忽然爆出一股强烈的狂风，和绷带血水撞在了一起。
　　“无猜……”谢水流摸出兜里的弹珠，“还给你。”
　　红秋衣小孩被击退之后跌在地上，四脚朝天，看着谢水流一边被推搡一边递过来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丢掉的弹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迫不及待地爬起来接过，擦了擦，爱惜地放进衣服兜里。
　　谢水流硬是扭过身子，摸了摸无猜的头，刚摸到，就被一脚踹开了。
　　小孩呆呆地看着打到一边去的谢水流。
　　“小孩一边玩去。”红裙子说，无猜嘻嘻笑：“我叫我哥哥出来打你……”
　　“傀夫人不允许的，除非你能逃回你的场景去……你找死吗？”
　　无猜盯着她手里的谢水流说：“她许了一个愿望，你替她实现了，我欠你人情，我不跟你计较。”
　　谢水流倒是笑呵呵的，被推搡着离开了，无猜也从反方向走了。
　　等走远几步，谢水流说：“无猜也有自己的鬼信物吗？”
　　“曾经有，但来了这里的鬼，鬼信物都被工作人员带走了，我们只能在小区里生活，被居委会统一管理。举个例子，等你把遗书交给守村人，守村人登记之后，李小个就会入住这里的某个地方了。”
　　“那你也有自己的鬼信物吗？”
　　“曾经。”
　　“……”谢水流意识到对方的态度变软很多，没有细问，又想了想之前对方说的话，“害死我们那栋楼的人，傀夫人说他永远受刑，是不是也住在这里？那时候傀夫人莫名其妙住进来，是取走鬼信物吗？”
　　“问题太多了。”
　　“我都要死了，求你了。”谢水流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格外诚恳。
　　“永远受刑的不在这里，受刑就是受刑，我们只是被流放，流放虽然是一种刑罚，但谈不上永远，我们会慢慢灰飞烟灭。至于鬼信物，是拿走了。被拿走了鬼信物的鬼，无法继续待在自己的场景里。”
　　说完，对方又补充：“场景就是她怨念最深的那个地方，就是李小个的喜迎街，我们管它叫场景，因为它总是无意义地再现，或者出现一些无意义的东西，就像个舞台布景，一切都是虚假的，但鬼信物如果一直在那里，我们也会一直在那里，不得解脱。被流放其实也算好事。”
　　感慨完这句之后，四周的白雾越来越重，很快，眼前浮现出了一部敞着门的电梯，谢水流和红裙子一同踏入。
　　谢水流说：“啊，我明白了，其实是你看见我来了，你在这里按电梯，所以我才会过来。”
　　“不要用阳间的思维来衡量这里的逻辑。它在你看来是电梯，换了别的徘徊者来，可能就是上吊绳，十八层地狱，悬崖，之类的，每个人看都是不一样的，只是它现在需要你过来。”
　　这话玄而又玄不好深究，谢水流安静片刻。
　　“所以你答应了我的愿望？”
　　“我可以站着不动，忍受你说完那些恶心的话。鬼信物那一条，我也同意。但我无法轻易离开这里，你最好明天把闵瑜的尸体背过来，我才能穿着它走。”
　　“好，啊我的电动车之前停在这里了，不知道放哪里去了。”
　　“我知道了。”
　　“谢谢。”谢水流就不说话了，“我们需要立个字据，还是别的什么？”
　　“出去再说。”
　　不多时就到了一楼，走出大楼，阴惨惨的一片空地上，红裙子女鬼说：“谢水流，我们这样的鬼，来了这里之后才算是被流放，在那之前就只能被怨念困在自己的场景里。当初，傀夫人第一时间拿走了我的鬼信物，把我带来了这里……但我其实，什么都没做。我想离开，只能驱使着你们这些人的尸体，假装那是我，才能瞒天过海。”
　　“啊，那你快别说了，等我把尸体带过来，你到我家再说。”
　　“在这里没事。”红裙子说。
　　“你要对我说你的愿望？”
　　“是啊，我想回到我的场景去看一看，但那个场景有点特殊，我必须找到一个和我长得比较像，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尸体披上去才能混进去，这里其实没有那么多尸体。照理说，闵瑜也很合适，但她确实腐烂比较久了，而且……”
　　“而且……”谢水流顺着她的话音等着后文。
　　“做鬼久了，什么都看得到，她的尸体是傀夫人从别的地方迁过来的，她的家人给她配了冥婚。地府里对这种事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闵瑜这个人，生前并没有一点怨恨，但死后却因为这个冥婚大闹了一场，诞生了非常深的怨恨，这是非常罕见的，一般怨恨只来自于活着的时候。于是傀夫人出面，答应她，把她的尸体迁出来，回到她死亡的地方，平息她的怨恨，送她去轮回了。而我，就是在这个过程捡漏，穿上了她被迁回来的尸体，因为她生前非常不情愿被人支配自己的身体，所以身体残存着的念头和我对抗，我穿得很不合身。所以我需要你自愿，否则对我来说后患无穷。”
　　谢水流忽然笑了，迸出满脸的眼泪：“真好，不愧是她。”
　　“已经去轮回了。”
　　“太好了。”
　　又哭又笑的谢水流忽然蹲在地上，蹲在红裙子身边。
　　裙摆微动，手臂垂下，《东郭先生》的书页合上，食指夹在中间，女鬼说：“这下，你可以不用明知道是我，还自欺欺人地对着尸体说那些恶心的话了。没能说出口的话就是没能说出口，遗憾有这么容易弥补的话，就不会有这么多的怨恨。我还是会穿着她的身体活动，但我不是她，我不爱看这种哭哭啼啼的样子……打起精神，把鬼信物收齐，把那大妈救出去，然后乖乖去死。”
　　谢水流把头埋在膝间，过了好长时间，仰脸躺下，用胳膊盖住脸：“太好啦！”
　　“现在能去死了吗？”
　　谢水流拍拍屁股站起来：“等我收集完信物再死吧。”
　　她朝女鬼绽放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怕对方觉得自己无赖，于是保证说：“虽然你不了解我，但我说话算话的，你告诉我这么重要的事情……其实你可以不说的，但你说了，让我心里解脱了很多。我不知道你回自己的场景会怎么样，那是你的事情，人人都有自己的遗憾，我能理解，我没有遗憾了。等我给李姐收集完她的信物，你需要我去整容变得更像你也好，还是提前给你踩点也好，我都配合你。”


第25章 三洛花园公墓
　　如果不是有这位红裙子女鬼的出现，谢水流就会沦为一个悲情的搞笑角色，守着尸体过日子，在降温又降温的日子里把空调开得恍惚冬天，冻着一具腐烂已久美貌不再的尸体，哀悼着自己的过去——人问，那个死者和你什么关系呀？谢水流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什么关系也没有，最多梗着脖子喊一句“发小”就结束了，人家理解不了她为什么这么执迷不悟。
　　还好女鬼几句话，交代了尸体出现的前因后果。
　　是死者自己争气，死了也不屈服自己可悲的命运，因而得到了地府工作人员的钦佩，开恩把一具尸体从乡下不知道哪个男人的祖坟里拖出来，还没放进三洛市，南雪街，春乐家园三单元，女鬼就截了胡，穿上这身尸体，在无猜的恳求以及她自己的愿望一拍即合的情况下，出现在谢水流眼前，四舍五入地完成死者的遗愿，皆大欢喜，恐怖片里也没有这么喜庆的结局。
　　谢水流知道这事并不是那么容易遇见，因此心情满足，但还有一个问题就出现了，女鬼可以穿着闵瑜的皮出来，但闵瑜立马就要火葬了，之前是谢水流装傻，现在没办法装傻，让一个陌生人亵渎地披着闵瑜的皮四处乱逛。对此女鬼倒是很平和，叫谢水流先把闵瑜的尸体带来，把她接出去。
　　出了居委会，女鬼拥有一些短暂的自由活动时间，比如给谢水流撑起一片空间别被雨打湿了这种小小的空余是可以的。
　　谢水流于是又哭又笑地回家了，她想哭，但心里又高兴，情绪复杂得很，就这么半哭半笑地回去，李姐通知她，明天火葬场的车come，让闵瑜的尸体go，说得十分严肃，谢水流再拖延不到明天，于是问李姐要了车钥匙说自己要去采购一些花圈之类的东西，李姐把心一横，给她了：“开灵车可慢点哈。”
　　李姐万岁，其实这些东西用不着她单独采购，但李姐尊重她这个心愿。
　　她对闵瑜的尸体先道歉，轻手轻脚地把她塞进垃圾袋里捆好，还好这栋楼早就废弃了，剩自己这样的活死人住着，没人看见她大白天抛尸，气喘吁吁地扛着尸体塞进车里。
　　前往居委会的路上，谢水流也很担心遇到交警盘查，还好没有，她到居委会之后就开始用一把快递小刀拆闵瑜，还没拆完，闵瑜的尸体就睁开眼，瞪着她。
　　该不会是遇到别的鬼钻进来了吧？谢水流把快递刀横在闵瑜脖子上，但这也影响不了这个鬼。
　　对方一巴掌拍掉她的刀：“快走。”
　　“你是……你是那个，跟我聊……那个……”
　　“走不走？”对方拔高声音，那阴毒的神情出现在闵瑜脸上，记忆浮上心头，谢水流没有废话，立即跳上驾驶座把快递刀撇在后面，发动引擎扬长而去。
　　后头传来声音：“明天晚上你再过来一趟，到时候可以骑走你的车。”
　　“谢谢。”谢水流看看后视镜，“闵瑜”已经把自己从袋子里划拉出来，笨拙地找了个地方坐着，闭了闭眼睛，忽然说：“你给闵瑜选好墓地了吗？”
　　“夜里和李姐大概商量了一个，差不多是那里，但也没完全定。明天尸体就火化，骨灰先放在我这里，我给李姐打了好几个借条，这个也得先欠上。”
　　“去一趟三洛花园公墓。”
　　“诶？”
　　“那里有几具尸体我可以穿。”
　　“那里也有没火化的？”
　　“对，但我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现在先过去吧，不然我们只能去医学院偷福尔马林池子里的尸体了。”
　　合着这位女鬼姐也没想好，谢水流设置了一下导航，和后面的女鬼攀谈了起来：“其实我还有个问题，比如李小个，她的尸体应该是早就被火化了吧？会不会有一些地方，尸体也没被处理……”
　　“会有，但我也不清楚。”
　　“哦。”
　　“毕竟我不是这个时代死的，我死了很久了。”女鬼知无不言，她和谢水流达成合作之后，对谢水流坦诚多了，谢水流也没有诓骗人的意思，问题都挺诚恳的。
　　“要是我们去的下一个……场景，里面正好有一具尸体，你能穿吗？”
　　“不能，因为人家魂还在附近，你能别问这些了吗？穿尸体也不是套衣服这么简单，也不是什么鬼都能这么干，也不是什么尸体都能穿。”
　　“无猜呢，她是怎么死的？”
　　“别招惹那小孩，她和她哥哥是一体的，把她哥哥叫醒了，连我都会觉得棘手，她已经在居委会了，也伤不到你，跟你有什么关系。”
　　“傀夫人的手印已经变淡了很多，下次要是她不认，硬要和我玩游戏。要我的命，那我可受不了。”
　　“所以让你把玻璃球收着，你非要还回去，不然你下次还能和她玩。只是玩而已，无猜是个女孩的时候，说玩游戏就会认真玩的。”
　　聊了一会儿，导航提醒等红灯后左转，谢水流看看后视镜：“谢谢你和我说这么多啊，我会早点收集齐李姐的信物的，这些我可以和李姐说吗？”
　　“随你。”
　　“我知道，李姐大概会觉得我提前预定好死了之后把尸体给你这事不好，可能会阻拦，我不会说这种事。”谢水流笑着，非常坦然地把自己的命当个蛋糕似的切开，并且都分给了对方。
　　后面的女鬼懒懒地躺着，闭上眼，从后视镜中看到的闵瑜像是在某个慵懒的午后，躺在沙发上睡觉的正常闵瑜，像是还活着，脸上一点缝线也没有，腰带上还有自己编织的小青蛙，但腰带本体已经被血弄脏，看不出原本彩虹的颜色。
　　谢水流编织一条彩虹色腰带送给闵瑜，心里默默叽里咕噜着一些，希望对方能懂自己的暗示之类的小愿望，偏偏闵瑜好像也不太懂这些，接过来就开开心心往裤腰上扎。因为她们认识太久了，久到谢水流完全没有一点勇气去打破，去改变，即便这样也好，她和闵瑜相依为命——但人心贪婪，离开学校之后开始工作，她恐惧一切未知，怕闵瑜有了更加亲近的人，见过太多结了婚生了孩子就和从前的朋友变淡的例子，她怕闵瑜终有一天走到那个手捧花祝福的场合，开开心心地要她祝福。恐惧与贪婪交织，最后谢水流也只是一言不发，默默地，默默地——然后，意外，终于把闵瑜夺走了。
　　贪婪和恐惧都落了空，变成了失望，原来失望是一条非常短的路，路的尽头是一片深渊，失望是悔恨的前哨，谢水流恨极了自己，最后，终于又退后为失望，她对自己失望透顶。
　　闵瑜从生到死，都是那个闵瑜，而自己到底只是那个没用的谢水流。
　　“你叫什么？你的名字……是什么？或许我埋葬闵瑜的时候顺带去给你烧点什么，我烧纸你能收到吗？”
　　后头的“闵瑜”睁开眼，又懒懒地耷拉下眼皮：“收不到的，而且我也没有墓地。”
　　“哦。”
　　“我叫林栖之。”
　　“哪三个字呢？”
　　“树林子里面有一只鸟挑了个好树在上面栖息，这个鸟的叫声非常奇怪，‘之乎者也’‘之乎者也’。我的名字就是这个。”
　　谢水流忍不住笑了，因为对方语气轻松，自己的话音也变了：“您还挺幽默的。”
　　“你也是啊，一脸想死的样，天天装什么积极。”
　　“怕您不好开口，特意长了一副想死的样子。积极是给人看的，我走一公里都喘得不行，回复人消息也没有那个力气，这段时间我会努力锻炼身体让您到时候方便使用。”谢水流说。
　　“我不是大妈，冲我贫我也不会心软的。”
　　“也是。”谢水流表情又垮了下去，她就是一阵一阵的。
　　“在李姐面前伪装出来的是什么人格？”林栖之把塑料袋揉在手里，遮着一些腐烂的部位。
　　“您觉得呢？”
　　“走出阴霾，积极生活，一个大好的年轻人。”
　　“您一天就看出来了，眼光真好。”
　　“在我跟前还没调整好该戴什么面具吧？”
　　“嗯？”谢水流听着导航提示距离目的地还有三公里，没听清林栖之刚刚的话。
　　“空心人。”林栖之说。
　　谢水流笑着拐过弯：“您眼光真准，到时候用我的身体活着多方便，不管怎么样都不会ooc的。”
　　“什么叫ooc？”
　　“哦，就是人物设定忽然崩了，比如您在闵瑜身上的举动，处处都ooc，和闵瑜完全不同。”
　　“你早就发现了。”
　　“是的，只是我不乐意承认，而且您说，当鬼就是这样……但您看，当您是‘林栖之’的时候就很稳定，不是什么喜怒无常的刻薄鬼，事情就有迹可循，说明其实这就是您的个性，您也不屑于掩饰，或者，您也模仿不来，索性就以最舒服的样子和我说话了。这样，您本身的这个轮廓，就像夜空中的灯泡一样显眼。”
　　四周已经变得萧条起来，花园公墓算是一个很老的遗址，能埋在里面的都是有钱的，老一辈的人。近年来大家都往市第一第二公墓这些地方扎堆了，风景更好价格也合适，四周都是样式古朴的老洋房，交通不太方便，清净利落，路边立着一棵棵榉树。
　　谢水流找了个公共车位停了，看看时间，正是傍晚，虽然路上人不多，但也偶尔有一些跑步者路过，牵着狗遛弯的人，推着婴儿车的夫妻，抱着摇粒绒的老太太，一直不好找机会把“闵瑜”接出来。
　　谢水流索性说：“我去那边吃个饭，等天黑了，我把你带进去。”
　　“去吧，要是回来天还没黑，就先去墓地那边找找这几个名字。”林栖之让她把手机递过来，谢水流递过去。
　　林栖之：“密码。”
　　“哦哦。”谢水流回过神似赶紧告诉她，上次在喜迎街就犯了这个错误。
　　林栖之解锁，打字的时候还好，用起来就有种不太用智能手机的笨拙，但基本操作都还会。
　　谢水流正专心致志地看林栖之给她打名字，忽然看见林栖之打开了微信，搜索“杨枝甘露”，把她删掉了。
　　谢水流：“啊？”
　　林栖之这才打开备忘录打名字，谢水流：“不是，为什么删我好友。”
　　“不要添麻烦。”
　　“杨枝甘露怎么了，杨枝甘露她——”
　　“不要节外生枝，”林栖之打完名字，又回来翻她的通讯录，“我可应付不来。”
作者有话说：
林栖之的名字：良禽择木而栖。反正她就是挑个好的尸体住进去（这算哪门子择木啊！
谢水流的名字更想体现她性格上的浮萍感，花自飘零水自流。
闵瑜，死去的白月光，美玉，大概是这个思路


第26章 被抛弃的小猫
　　也不知道林栖之是应付不来杨枝甘露这个人，还是到时候作为“谢水流”无法应付复杂的人际关系，好友一删也没有什么后悔药，谢水流接受事实，看向林栖之写下的几个人名，大概记住了，关上车门。
　　买了个紫薯面包和一瓶水，又买了一小捧鲜花，谢水流背着一个运动斜挎包，手里握着手机，一边走一边吃完，把垃圾扔进了墓园外的垃圾桶，神色肃穆地走进墓园。
　　三洛花园公墓，地方不算大，植物都修剪得整整齐齐，墓碑也都算干净。谢水流一边瞥着上面的名字，一边往里走，大概规划了一下自己的路线，蛇形迂回，能把每个墓碑都纳入眼中。
　　天渐渐黑了下来，谢水流还没找到林栖之留下的名字，跑出墓园把林栖之放了出来，披着尸体，走得很慢。谢水流故意不去看那张闵瑜的脸，精神总会恍惚地将其看作是闵瑜。
　　谢水流还有一件事情不敢问，要是找到墓了，难道现场把尸体偷出来？她可没带铲子镐头什么的。
　　正想这事，林栖之停下了，站在一面墓碑前，闭上眼。谢水流也不打扰，等了一会儿，林栖之说：“算了，我们走吧，尸体朽坏了，没办法用。”
　　“那你怎么办？”谢水流看看墓碑上的名字，舒小通，又看看生卒年，怎么看怎么是个小孩子。林栖之已经走在前头，她跟上，半晌没听见回答。
　　“你去太平间替我偷几具尸体回来。”林栖之说。
　　谢水流：“这哪儿行啊，且不说我有没有这个能力……”
　　林栖之回头一瞪，谢水流明白了，那句话是骂自己呢，不是认真让她去偷尸体的意思，她对林栖之或多或少也有了点了解了，一个鬼和自己未来将要穿的这具尸体互相端详着琢磨对方是什么质地，过了一会儿谢水流说：“你知道多重人格吗？你要不，先住在我身上？”
　　“你现在就这么想死了？真不错。”林栖之冷嘲热讽的，谢水流明白了，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是暂住不了的，小说里写的，什么住进眼球里，住进影子里，住进什么心里，寄生子宫里，这些邪门儿方法还不适用。
　　仿佛是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林栖之又说：“不借助外力的话，我单独待在外面，最多大概三到五个小时，我没有用全力抵抗过，如果抵抗或许会久一点。其实我也不必待在外面，只是我跟着你，怕你收集鬼信物中间死了，我就没办法直接跨过来取走你的尸体，交易无法达成。”
　　谢水流说：“谢谢，您真是敞亮。”
　　林栖之：“毕竟现在挂着闵瑜的皮，我怕你忽然恋爱脑地发神经，赶紧给你说清楚。”
　　谢水流：“说白了这交易就是，您也无法完全保证我逃单吧。”
　　林栖之：“除非你永远不去找守村人，你一进去我就会抓到你，我不担心。”
　　谢水流：“那我纠正一下，无法保证您的财产安全是吧？您在外面有其他朋友吗？活着的时候认识的朋友，比如就连李小个也有个关心她的同桌杨枝甘露，或许也能帮上忙？就是我把您的朋友设为紧急联系人，每天点卯问安，要是我哪天没发消息，对方一看我定位，就跑过来给我收尸，送到居委会。这个方法您看满意吗？”
　　林栖之已经钻进车里，摊开僵硬的四肢：“而且你的八字也不是什么特殊八字，你刚说的寄生在你身上，咱们的情况不太适用。”
　　懂了，小说主角能有个随身的厉害鬼大佬当金手指，是因为人家本身八字硬，或者什么极阴之体，自己就一普通人，巧合地和与林栖之的长相身材相像，又有点缘分，仅此而已。
　　谢水流是真想给林栖之出谋划策，狗急了跳墙，鬼急了杀人，好商好量的自己还能实现愿望，要是惹急了对方，损人不利己，双输的局面谁也不想看见。
　　她上车思考了一会儿，打消了好几个比如去医院蹲守重症患者，太平间偷尸体，乡下土葬的坟地里偷尸这样的念头，转过脸想问话，就看见林栖之用塑料袋把自己裹紧了。刚刚有缝线崩开了，再活动下去一会儿脑袋都掉了，不管是林栖之还是谢水流都不愿意看见这一幕。
　　谢水流爬到后座，把尸体放平了，垫了几个垫子，把后面三根安全带都抽出来固定。
　　“我也该谢谢你，你穿上她的尸体，让她看起来没有那么吓人……总是体面干净一点。”谢水流由衷地说。
　　林栖之无言以对，躺平了任由她摆弄，好一会儿，说：“我也是当了红衣之后才冷静下来，刚死的时候天天盯着烂脸想杀人，比现在吓人多了。”
　　“红衣是比厉鬼更高级对不对？好像是这么个说法。”
　　“是厉害一点，也没有什么用，都出不去居委会。混得还不如山村老尸。”
　　“出来就能害人吗？”
　　“能是能，但没必要呀，害死了就被居委会盯上了，打回去永不超生，何苦呢。”
　　真不像是和一个红衣厉鬼对话，谢水流终于把这具尸体摆弄好了，仍然刻意避免自己看见闵瑜的脸，像个勤勤恳恳的按摩店员和客人随口说说话，说完了，退回去，坐在驾驶座上，想了想：“现在也没别的办法，我先回家，咱们再想。”
　　林栖之说好，过了会儿说：“你回去上网搜一下柳家公馆，帮我整理一下信息。”
　　“那是你的场景？”
　　谢水流半晌没等到回复，也没有多问，想打开音乐听听，车里就响起了大悲咒。
　　她手忙脚乱地关上，后头的林栖之倒没介意：“听听也好。”
　　“会对你有损伤吗？”
　　“不会。”
　　“这样啊。”
　　“如果我是什么坏蛋，恶人，轮不到躺在这里听这个，就已经被发落永远受刑了。”
　　谢水流还是关上了音乐，安安静静的。
　　忽然，一个急刹车。闵瑜的尸体被狠狠往前一甩，险些四分五裂，林栖之说：“你会不会开车啊你？”
　　谢水流倒是狠狠按了下喇叭：“有个婴儿车，从路那头忽然滑过来。”
　　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什么，这是条不太走人的偏僻小道，加上夜深了也没什么车，谢水流急打方向盘冲着刚刚婴儿车的位置开了过去。
　　林栖之：“别一会儿把你讹上了。”
　　谢水流：“我没撞上——里面可能是空的，但，万一，有那种坏父母趁机抛弃小孩的，我总得看看。”
　　刹车，愣神，给林栖之解释，就这么短短几秒，婴儿车就只剩下个屁股遥遥相望，谢水流加速，导航立即提醒她超速，她看看没有摄像头，愣是踩着刹车一路往前。
　　这条道是南高北低的一条窄巷，不临街，车子路过一大堆空调外机的屁股还有若干晾衣绳，排水道。道路越来越窄，再冲进去就不好退出来了，谢水流刹车，这回稳当多了，闵瑜没从车上掉下来，只是晃了晃。
　　谢水流跑出去，婴儿车也终于在一直颠簸的路面上消耗了全部精力，一个磕巴，把手卡在一辆废弃的共享单车旁，车头一转，不动了，里面安安静静，谢水流先是松了一口气，又摸出手机，开着手电筒和摄像头，小心翼翼地靠近。
　　要是里面是个孩子，谢水流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能报警了，但那时候自己该怎么说啊，刚刚那条路上可没监控！但这会儿没声音，也有一好一坏两种可能，她犹豫再三，终于豁出去，用手背轻轻拉开婴儿车的遮棚。
　　不是婴儿，也不是空的。
　　是一只大的橘猫，躺在里面，有四只小猫拱着嘴巴吃奶，但都安安静静的，直到她的光照进来，才发出几声嘤嘤的微弱叫声。大猫的毛粗糙不堪，肚皮没有一点起伏，深深地瘪下去。
　　四只小猫都没睁开眼，两只狸花，一只三花，一只像母亲一样的橘猫，都胡乱而虚弱地蹬着爪子在母猫肚皮上徒劳地拱啊拱，身上的皮毛皱巴巴的，已经风干了，母猫下面垫着一条带血的脏围巾。
　　谢水流犹豫着，她就要死了，而且这些小猫明显刚出生不久，她怎么养得活？
　　但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她转身回车旁边，取下两条备用的干毛巾，又从闵瑜的尸体下面抽走一个垫子。
　　林栖之问：“是小孩吗？”
　　“是猫。”谢水流小步跑向婴儿车，隔着毛巾小心翼翼地捏起小猫放在垫子上。
　　但可惜的是，这几只小猫也都不太精神，在她犹豫和回头取东西的时候，橘猫已经不动了，她还是把四只小猫都用垫子端回车上，放在副驾驶脚底。
　　上网搜了下攻略，买了一些小猫用的东西，转而去了宠物医院。
　　路上，又一只小猫死了。
　　林栖之一声不吭，看着谢水流把四只小猫统统带去给医生看，医生对她说，这四只都活不了，仅剩的一只狸花和三花还在微弱地呼吸，而另外两只已经硬了。
　　医生叫她如果愿意的话用针注射器喂奶试试看，但也不抱希望，要是母猫就在医院门口生的就好了，但这小猫内脏都碎了，肠子也往外流了，已经是不行了。
　　谢水流抱着仅剩的两只小猫，用衣服裹紧了，不管怎么说，都带回了家里。
　　停车场黑漆漆一片，谢水流打开车门把猫捞起来放进怀里，那只狸花已经不行了，还剩下的三花看着也马上就要死了。谢水流把车门一关，朝着电梯就跑进去，一进家就开火温牛奶，摩挲着小猫的身体。
　　小小的像个耗子的小猫毛发黏连着，还非常稀少，肚皮起伏着，很快就不动了。
　　谢水流坐在地上搓搓脸，慢慢叹了口气。
　　她也救不了什么，小猫的命运就是这样的，被主人一辆婴儿车扔出去。
　　她被妈妈不要的时候，姥姥就抚摸着她的后背，肚皮，后脑勺，把她像麻花似的搓了又搓，把哭岔气的小孩窝巴回来，再塞进被窝里，让她许愿第二天吃什么，等她哭累了醒来，那个好吃的就放在枕头边上。
　　外婆也没有了，闵瑜也没有了。
　　她望望小猫，慢慢爬起来，关火，叠了叠毛巾，把小猫放进去，到时候埋在闵瑜附近的花圃里吧。
　　她刚这么想着，忽然，一只小猫发出了微弱的近乎“呀”的叫声，她回过头，那只刚死的三花动了动爪子，竭力地翻过身。


第27章 再见傀夫人
　　谢水流重新开火，用手指试了试牛奶温度，把小猫捏在手里，用针管缓慢地推着奶喂到嘴里。小猫安静地扭动着，好一会儿，喂进去两刻度的奶，嘴巴已经湿漉漉的，睡着了，肚皮均匀地起伏着。
　　谢水流蹑手蹑脚地收拾好一团狼藉，下楼去车里把林栖之拉回来。
　　打开车门：“那只小三花活了，不知道能不能熬过今晚。”
　　闵瑜的尸体还躺着，被固定着一动也不动，眼睛紧闭着，头上的缝线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不正常地歪在一边。谢水流喊了声林栖之，对方也没有回应，她太关心小猫了，尸体什么时候出的问题，林栖之还在附近吗？她也不太知道，把闵瑜的尸体用塑料袋裹起来，扛进电梯里。
　　直到进门，把尸体放进卧室调低温度，关上门用厚毯子裹住小猫。这一套都走完了，她也没听见林栖之说话，默默地想着明天再去一趟居委会解释一下吧。
　　心里一惊又一跳的，靠在沙发上就睡着了。今天也过得大悲大喜，闭上眼还没开始做梦，就被闹钟吵醒了，提醒她起来再喂奶，她刚喂完奶，看看手机，是李姐的留言，让她按照以下事项把死者尸体做好准备——鉴于没有什么准备，所以早上李姐会过来帮她弄。
　　谢水流回复了个好，凑近了去看小猫，小猫以一种惊人的毅力站起来了，只是还睁不开眼，呀呀地叫了好几声，她抹平毯子角落，躺在沙发上继续合眼，又一次睡下了，再睡着就是被闹钟叫醒继续喂奶，喂完奶，李姐的消息就发过来：“我去跑步了，我着急订了个薄皮棺材，这个地址，你起来之后去拉一下。”
　　天光还蒙蒙亮，李姐起得很早。谢水流也没了困意，去卧室看看尸体还好，用床单裹住了，一切从简，她把闵瑜的物品也整理了一个箱子放在一边，出门去取棺材。
　　回来之后就听见微弱的喵喵声，连忙开门，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毯子上摔了下来，摸摸索索地爬到门边。谢水流把它捏起来，喂奶，用棉签擦擦屁股，小猫拉了一点，又睡着了。
　　李姐来了，看见她已经起床并且收拾好了，赞许地点点头，几个电话打过去，就说一会儿人过来，把人拉上就走，还可以办个简单的告别仪式。谢水流说不用告别了，已经告别了那么多次，还是不耽误时间。
　　她的态度转变就像个不太灵活的指南针，指针摇摇摆摆，想法千变万化。李姐宽慰她：“这是让闵瑜解脱了，不然天天晃悠着，天气冷还好，哪天又下雨了……入土为安。我挑好的那个地方咱们今天过去实地看看。”
　　谢水流说我知道的，为了表示自己确实振作起来了，谢水流积极地跑前跑后，把小猫挪到另外的地方，李姐看她养猫，过来端详，认定一个会养小动物的人确实是有了生活的动力，对这只猫也看顺眼了，说：“我家发糕当初的狗笼子什么的你要吗，我给你拿过来。”
　　发糕是条拉布拉多，谢水流只从一些照片里见过发糕的痕迹，李姐也不怎么提。她只知道发糕被该死的偷狗贼偷走了，养了十二年的一条老狗，和家人一样的，之后李姐没养过小动物。
　　她说：“你留着吧，发糕多大个儿啊，它才这么小一个，从缝里就掉出来了。”
　　李姐也没坚持，正说话着，火葬场的员工打电话过来了，李姐出去接了一趟，再回来，问她给猫取什么名字。谢水流说取了名字就有感情了，现在还怕意外，先不取名字，等再大一点。
　　人的话音能明显地透出生活的状态是否积极，谢水流现在看起来颇为积极，李姐摸摸她的头发表示安慰，出去了，过了一阵火葬场的员工出现在楼下，蚂蚁搬家一样把闵瑜的尸体搬走了。
　　家里陡然一空，李姐拿走遥控器把空调关上，开了窗，屋子里过量的尸臭和香水气味像棉花一样一丝一缕地往外抽，短短几天时间谢水流的生活经历了一些死而复生又死去活来的荒谬事情，这会儿系统的冗余在脑子里运转，再次喂了小猫，谢水流穿好衣服扎好辫子和李姐一起出发。
　　让闵瑜go，精心挑选的骨灰盒come，李姐抱怨着尸体把她的车弄脏了，她very不happy。她小品看多了，说英语一股赵丽蓉的唐山口音，学得不伦不类。
　　谢水流捧着闵瑜的骨灰和她一起去看墓地，万里晴空，一切正好，再不能犹豫了，于是敲定了，又给李姐写上若干欠条，用文件夹收纳好。
　　回去之后谢水流匆匆喂猫，李姐在她家坐下，她自然尽力招待，做了烧排骨和李姐爱吃的荷塘小炒，随意煮了点蔬菜粥，吃过饭，她对李姐说了接下来找鬼信物的计划，又说了几个林栖之曾经提过的注意事项，没说自己把尸体交易出去了，只是提到林栖之和无猜两个鬼，守村人什么的。
　　李姐：“第一个鬼信物还可以说是那个……哦，林栖之，跟你说的，后面的去哪儿找，网上的灵异论坛找找线索？”
　　“可能也是个方法，不过我上次去见傀夫人，她不在，我明天再过去一趟，一起去吗？”
　　“不去，你就是带着我，我也不去。傀夫人没告诉我，我看见地址我脑子也是空的，说明就不该我去，万一撞见什么不好的东西，我可过不了六十大寿了，”李姐摇着头，又说，“那个林栖之跟你说得挺多，她不怀好意吧？”
　　“她出不来，居委会不让她出来。之前就是巧了，借了闵瑜的尸体才能过来。”
　　于是又说了一下闵瑜脱离冥婚的事情，李姐听得入神，点点头：“也该这样，地府都不包办婚姻，她爸爸真是个混账。”
　　“是啊，”谢水流把盘子放在沥水架上，“也怪我，给她妈妈打了电话，我以为她妈妈会来看她的。”
　　“小时候不管，长大了想弥补的那种家长，都是看桃子熟了过来摘的。”李姐之前听说谢水流说闵瑜父母的事情，发出感慨。
　　谢水流偏开话题，让李姐帮忙一起准备她要做的沙琪玛的材料，忙碌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谢水流又感觉身子沉重，鼻子堵了，大概是一冷一热的又忙碌感冒了，烧水煮了清汤面吃了两口，吃了药，洗漱，取出昨晚做好的沙琪玛装好，喂了猫。
　　小猫现在机灵很多了，好几次都从毛巾上爬下来，去找谢水流嘶哑地喵喵叫，谢水流就被叫起来喂奶，看它拉不拉屎，买了个猫砂盆像个大沙漠似的，置办好了，现在小猫却还用不上，得她手工辅助。先带着裹严实了去看医生，医生也很惊奇它活着，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
　　对李姐打了个招呼，她就出发去居委会了。
　　一回生二回熟，她刚进居委会，四周黑下来，忽然有人戳她肩膀，她回过头，自己的电动车就轻轻撞上来了，是林栖之的安排，只是林栖之人也不在附近，喊了几声也没回应，那个血淋淋的裙子始终没出现。
　　她把电动车放在楼下一出来就能摸到的位置，继续上十八楼。
　　刚把沙琪玛放下，不远处就传来一声笑：“你带着鬼信物来。”
　　“啊，是的……您在啊，这个请收下。”她也不知道该递到哪里，好一会儿，半空中浮现出一个担架，从担架下面伸出手接了沙琪玛，傀夫人这次是个普通老太太装扮，慢条斯理地拿出一块来吃：“谢谢了，很好吃。”
　　“最近，我在收集鬼信物，我听说，我这样的，徘徊者，收集齐四个鬼信物就可以回到阳间，请问是真的吗？”
　　“你不是见过守村人了吗，怎么还问我。”
　　谢水流悚然而惊，对方竟然知道自己的行踪，本来有点小算计，立即烟消云散，老老实实地：“见是见过了，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没有交流过，是听别人说的。”
　　“林栖之吗？”
　　“啊，您认识她。”
　　“她以为自己做的那点事我不知情吗……”傀夫人含笑，谢水流却心里一冷，连忙说：“我想，她没有恶意，她也把事情都告诉我了，然后，闵瑜昨天火化了，她不会再——”
　　“小朋友，你既然知道她是红衣，怎会有什么没恶意的红衣呢？没恶意，早就投胎去了，怎么会流放至此？”傀夫人一口接一口地吃下沙琪玛，安静无声，谢水流擦擦因为感冒不由自主流出来的鼻涕，把纸攥在手里，脑子也昏昏的，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其实啊，找不找鬼信物都不要紧，你们这些徘徊者只要老老实实地生活，并没有什么妨碍，只是有些人体质特殊，成了徘徊者之后总被鬼缠上，因此才有收集鬼信物脱离徘徊者身份的这条路。”
　　“那——”
　　“总被缠上的那些，自然短命。但你……算了，你也已经算是被缠上了，也已经收集了一个，就去找吧。”
　　傀夫人的担架下面伸出一只手，握着一个黑色手机，谢水流犹豫着接过。
　　“会有适合你的鬼信物情报出现。”
　　“谢谢您。”
　　“刷手机可以进入你上次去的守村人那一层，但除了交鬼信物的日期，那时守村人维护秩序，其他时候不要去。”
　　“其他的鬼似乎很想要抢夺鬼信物。”谢水流说。
　　“怨念即是她们的能力，怨恨越大，能力越强。”
　　“这样啊，我明白了。谢谢您。”
　　“我只是一时心软，却牵扯进来一人一鬼。你万事小心。”
　　谢水流知道傀夫人指的是什么，她仰起脸，真挚地说：“谢谢您把闵瑜的尸体带出来，我也——”
　　傀夫人轻轻竖起一指，抵住嘴唇，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谢水流站在原地目送，空气一荡，傀夫人消失了。
　　黑色手机上非常缓慢地浮现出一行字：信息检索中，请耐心等待。


第28章 气球城堡法则01
　　谢水流的等待可有可无，不管她等不等，那个黑色手机还是在“检索”，不知道用的是什么网，速度这么慢。
　　过了一个月，谢水流在家里喂猫，猫已经长大了不少，已经有拖鞋那么长了。李姐说这只猫长得有点太快了不符合常理，但小猫喵喵叫着上蹿下跳看起来十分精神，只要小猫健康，没有什么不合理的。
　　谢水流正在自制猫饭，把鸡胸肉日的一声打成糊糊，这小猫居然也吃得很香，狼吞虎咽的好像谢水流平时不给它吃东西似的，一张口嗷呜一声就把饭吞进去了。
　　因为傀夫人认证过，没被鬼牵扯上的徘徊者都不用收集鬼信物的，李姐都松了一口气，彻底把这事儿开开心心地撂下了，问那个黑色手机还没动静，报了个团出发去几千公里之外和朋友徒步去了。
　　中间，谢水流去了一次居委会找守村人，得知可以先将鬼信物寄存过去，但李姐不过来，无法寄存到李姐名下，所以带了回来，让李姐保管着。
　　谢水流找了一份通勤半个小时的便利店的兼职来做，上班时间也和全职员工差不多，因为排班的关系多一些休息日，支棱起来生活了。那天上完夜班，早上九点半，她刚坐上回家的公交，感觉包里有东西在震动，伸进去摸到两个手机。震动的是那个黑色的，她看见几行血红的字，把包合上。
　　回去之后先喂了猫，热了一下从店里带回来的饭团，谢水流坐在沙发上犹豫了一下，努力甩掉脑子里拖延的念头，拿出黑色手机看上面的字。
　　鬼信物：无猜的鞋子
　　任务要求：无猜从居委会逃走了，那孩子……唉，还好我们对它已经有所了解了，请你仔细阅读。
　　1.无猜是哥哥和妹妹两个人
　　2.无猜的场景需要你在里面呆7天，请妥善安排个人行程，准备好充足的食物和必需品。
　　3.因场地特殊，并且无猜本人会在场地内，不要携带对场景产生伤害的任何物品，包括锐器，易燃易爆物品，保护自己的生命安全。
　　4.如果无法获得鬼信物，请保证自己活过7天。
　　5.无猜强行出逃，能力损耗大，建议收到任务后立即前往。否则它能力恢复太多，存活难度会增强。
　　任务开启条件：美乐公园东南角儿童乐园区域，晚上十点，在旋转木马上呼唤“二孩儿，二孩儿”直到你看见气球升起。
　　备注：如果看到有人已经在呼唤二孩，请不要上前搭话，直到气球升起。
　　谢水流默默记下了，习惯性往后一翻，看见了一个条目：
　　鬼信物：《东郭先生》绘本
　　但这条无论如何也点不开，谢水流想想林栖之，甩掉了心里忽然升起的一个诡异的念头，立即站起来收拾包，给充电宝充满电，在背包里塞满面包，卫生纸和水之后，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开始申请请假。因为事发突然，对方当然不肯答应，这份兼职是每周结算一次工资，这么看，上一个星期自己就白干了。
　　她给李姐留了个消息，在李姐家里放了一封信。她怕发微信过去，李姐千里迢迢赶回来，索性等李姐回来再看。关掉了两家的燃气和水，开了个导航就出发了。
　　三洛市美乐公园……谢水流在公交上查看消息，在网上搜了几个关键词，美乐公园，气球，小孩，二孩，多半是无关消息，或者是AI胡说八道，倒是有一条讨论吸引她的注意，已经是六年前了。
　　标题：二孩你妈喊你回家吃饭！
　　内容：美乐公园那个女人天天喊二孩二孩的，有人遇见过吗？怪吓人的，跟嚎哭似的。
　　只有寥寥两条回帖，第一条说你这梗也老了。第二条说：遇见过，但你最好别搭理她，老人们说那个女早就让大货车撞死了，魂儿在喊她孩子呢，好像都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我当时差点撞上去，仔细一看，她都没影子，我就赶紧走了，回家烧了香，没大事。
　　楼主似乎也只是被吵到了随手发网上吐槽一下，并没有关注过回帖。
　　她点开那个回帖人的头像，年代太久了，对方都已经注销了账号。这个平台也没什么人用了，谢水流本来还想再问问，也绝了这个心思。
　　下车之后，还是需要走个几百米。比起喜迎街和公交站的距离，这里简直是体贴谢水流的体力。
　　在美乐公园附近转了一圈，补充了一下水和食物，又买了点东西。四处看看找了找厕所。公园还算比较大，里面还有一个偌大的卡丁车俱乐部，谢水流从西门进去，往东南角走，走到一半就觉得累了，还好来得早，宁叫她等鬼，不叫鬼等她。
　　这个季节，公园里已经陆陆续续有了落叶，但天高云淡，天气很好，长长的步道上多的是一家人出来遛弯，跑步者一圈一圈地路过谢水流，谢水流终于走到了东南角，儿童乐园的牌子摇摇晃晃，在巨大的铁护栏上悬着。
　　现在这会儿依然开放着，公园里卖烤肠的男人打着哈欠，附近有人在卖捞小鱼，小玩具，鱼食鸟食之类的。紧邻着儿童乐园的是一片湖，上面漂着几只慵懒的天鹅。小孩子兴高采烈地聚在一起，把手里的面包块往水里扔，从水下浮出盆大的锦鲤，一口叼走了。
　　几个小孩吵吵闹闹的。
　　有一个妈妈和一对双胞胎吸引了谢水流的注意。
　　一个说：“妈妈，看，鱼吃了我的！”
　　另一个说：“鱼也吃了我的！”
　　原来那个就生气：“它先吃的我的。”
　　另一个无法否认这种事实，换了个角度，不停地喊妈妈，妈妈哦哦地低下头看她，她就比划了一个弹弹珠似的手势，鱼食弹得很远，高兴地说：“妈妈你看，我学会你的方法了。”
　　她的同胞姐妹暗自模仿了那个姿势，发现没学会，大拇指一弹，把鱼食弹到脚边了，悄悄用脚踩住，又取了一块鱼食来练习。
　　谢水流看得好笑，叼着一根烤肠吃着。
　　那个讨得妈妈欢心的小女孩乘胜追击，用发射弹珠的手势扔出好几颗鱼食，另一个女孩终于也学会了，迫不及待地扯住大人：“妈妈妈妈，我也学会了我也学会了。”
　　“我先学会的，我还会这样……”
　　两个人就你争我抢地争夺妈妈，妈妈的身体倾斜向谁，谁就高兴地动作夸张一些，小孩子斗了一会儿就上脸了，一直处于弱势的小孩转脸说，妈妈我要去骑旋转木马，另一个说她还要喂鱼。两个人把可怜的大人快扯成两半了，争得脸红脖子粗的。
　　谢水流心头一动，想着“无猜是两个人”这件事，又摇摇头，把脑海里莫名其妙的设定赶出去。目光追随着另外的小孩，旋转木马走过一轮，这会儿歇了。
　　现在的旋转木马一天也只开两趟，小孩子都不大坐这东西了，旋转木马旁边有两条长椅，是家长在等小孩。谢水流去蹲了个位置，打量四周，思考着“气球升起”会在什么地方。
　　扫了一圈，竟然没看到什么空地，到底哪里会是无猜的场景？天还亮着，无猜会躲在什么地方？这里和喜迎街那种荒僻街道不同，这里的人还不少，她也不能率先尝试着喊几声。
　　这个公园在晚上九点就不允许人进入了，谢水流还需要找个地方躲起来，还要避开摄像头。她先去草地上找了个空地躺下睡了一觉，醒来是下午，去厕所看了看，有人打扫得很勤，躲在厕所不合适。但也给她找到个地方，在一座拱桥下方有个死角，那里虽然狭窄还有水，但她的体型可以钻进去，会打湿鞋子而已，她找了塑料袋做好防护，在心里排演了一下。
　　等到晚上，公园里响起请大家注意安全回家之类的广播音，谢水流收拾好东西，把背包扎在身前，躲开人群视线，钻进了拱桥下面。
　　她在下面用塑料袋裹着鞋袜和小腿，但湖水冰冷，她还是觉得一阵发冷，看看时间，把手机调成静音，呼吸放慢，看着人走光，有几个穿着灰蓝色制服的人用手电晃过来，把头缩起。
　　谢水流小时候和闵瑜经常玩一些躲猫猫的游戏，不是两个人互相找，而是玩一个不会被大人找到的游戏，一起商量着怎么才能把自己完全躲起来，有朝一日离家出走不会立马被家里人发现。
　　外婆总是第一时间就能找到她，外婆说那是她有本事，有一种神奇的仙法，隔着千山万水，只要自己愿意，总能找到个小丫头片子。但闵瑜的爸爸和谢水流的舅舅就找不到她们，闵瑜一开始还很介意外婆的神通广大，总怀疑是谢水流偷偷告诉外婆，后面就破例了，如果是被外婆找到就不算，外婆是好人。
　　谢水流咬住舌尖，听着脚步声远去，脚趾已经冻冰了，水正在往鞋子里钻，不知道是哪里没系紧。
　　从九点到九点半，一直有人在巡视，说话，拖着机器走来走去。直到将近九点五十的时候才算是安静下来，但也不算完全没有声音。谢水流已经快摔在地上了，扶着地爬出来，拖出两条冷得发僵的腿。
　　解开塑料袋，鞋子已经湿透了，但袜子她额外多包了一层，还保持着干爽，留意着四周的动静，小心靠近旋转木马，轻易翻过铁链栏杆，看看时间，九点五十八，她按摩着小腿等十点整。
　　这次没有李姐和闵……林栖之，也没有忽然冒出来的杨枝甘露。
　　她甚至有点盼望遇见那个传说中的“二孩妈”，但十点到了，并没有人出现，她紧走几步，爬上一辆旋转木马，小时候觉得那么高大的东西，现在骑上还有点滑稽。她也不知道该看哪里，索性只朝着前方喊了两声：“二孩——二孩——”
　　喊完了，立即纠正，把儿化音加上：“二孩儿……二孩儿……”
　　明明空无一人，喊起来还怪不好意思的，她也是喊了好几声才放大音量，逐渐听见了回音：“……二孩儿……”
　　不对，不是回音。有人也在喊。
　　但旋转木马上空无一人，气球还未升起，四面八方都是一片黑暗。
　　谢水流不敢停下，只是放慢了速度，在短暂的间隔中，听见了沙沙的脚步声，正在朝自己靠近。


第29章 气球城堡法则02
　　要是熟人在自己喊话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搭茬，谢水流就只会笑笑，这会儿是陌生人和她此起彼伏地喊着那个“二孩”，那个气球还没有升起来，于是只能这么喊着。
　　谢水流像个年久失修的录音机，播放磁带的时候消极怠工，越喊越慢，为了听那个间隙里的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靠近之后，也不在旋转木马这里，而是在四周徘徊。谢水流在马上回头，看见个模模糊糊的身影，继续扶着马头喊“二孩”。
　　忽然，有女人和她说话：“你也在找二孩？”
　　谢水流这个大号破录音机忽然修好了，喊“二孩儿”的频率陡然提高，如果能有旁观者看，必定以为她才是二孩的妈妈，声音一声急促过一声，都有些凄厉了。
　　那个说话声还在靠近：“你认识二孩？你在找我的孩子吗？”
　　谢水流恨不能骑着身下的玩具马，一拍屁股就逃离现场。
　　那个说话声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她眼前，脖子歪斜着，脸也稀巴烂，四肢没有一处在原位，穿着一件旧毛衣，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牛仔裤，站在旋转木马外面直勾勾地看向她：“你也在找我的孩子吗？”
　　“二孩儿啊！”谢水流冲半空中喊了今晚音量最高的一句。
　　如果说闵瑜的尸体是腐烂，傀夫人的尸体是恶心，林栖之绷带下的那张脸是惊悚，面前这张脸就是恐怖，这张脸无限靠近正常人的范畴，却无论如何也不是活人能摆出的样子，全脸都是烂的，却没有滴滴答答的血，好像天生就长这样似的。
　　在她喊了第二声的时候，那个女人忽然抬起头，谢水流连忙扭过头，看见天上忽然升起一个巨大的氢气球，圆滚滚的，被绳索束缚在半空，上面写着“气”。
　　紧接着，第二个气球升起了，上面写着“球”。
　　这时，空荡荡的公园里忽然响起了突兀的女声广播：“气球城堡限时开放，请家长和小朋友在气球完全升起之前进入城堡。”
　　正好在女人的反方向。谢水流立即从马上跳下来，拖着包奔向气球升起的地方，她快跑几步，穿过一条树林的小道，就看见了原先是湖的位置上漂着一个硕大的充气建筑，城堡大得出奇，飘满了整片湖，正门前有一条长长的漂浮小道，一座收费亭守在去城堡的路上，里面是一团白雾。
　　第四个气球正在升起“堡”，悬挂在最上空。谢水流连跑几步，走到收费亭，摸出准备好的东西：“你好，我要进气球城堡。”
　　手里攥着纸钱和新买的玻璃球，做好两手准备。
　　窗口非常狭窄，一团白雾在里面环绕，有一个模糊的浮动的人影。往里看，却能发现它只有上半身。
　　里面传出一个含混的声音：“把你的鞋给我。”
　　谢水流低头脱鞋的时候，那个声音说：“游玩结束后，凭借号码牌领取鞋子。”
　　她拎着自己的湿鞋子，犹豫了一下：“您好，我问下，这里有没有叫无猜的小朋友，她的鞋在里面吗？”
　　“凭借号码牌领取鞋子……”对方重复。
　　看来她需要进入气球城堡，在里面找到无猜，想办法拿到她的号牌，并且活着出来，在这里取到无猜的鞋子才行。
　　把鞋子塞进窗口，白雾中扔出一个号码牌，像是洗澡的时候储物柜的手环，这个更加简陋，是普通电话线圈的头绳上拴着一个厚实的塑料片，塑料片上的数字是……那种诡异的感觉又来了，就像在居委会看见电梯的楼层似的，明明感觉很熟悉但她就是不认识自己是几号。
　　把手环戴上，忽然，窗口中涌出一团白雾包裹了她，她还没回过神，窗口里的声音就说：“把你的刀取出来，气球城堡不允许尖锐物品。”
　　谢水流心存侥幸地带了，这会儿也无法，取出来丢进白雾：“我走的时候，你会还给我吗？”
　　里面不吭声了，亭子旁边传来咔哒一声。谢水流仅穿着袜子踩到旁边，亭子旁边是个破旧的闸机，左右两侧分别写着“游客一位，欢迎游玩”。
　　穿过闸机的一瞬间，谢水流扭过头，闸机和亭子消失了，四周变成了一望无际的水面，水底下有正在吃鱼食的巨大锦鲤。她试着倒退一步，脚尖一伸，刚碰到水面，水里的鱼忽然冲过来，张开嘴巴，嘴里是人的舌头，狗的牙齿，她抬起脚，鱼跳出水面，在离水面两寸的距离咔哒一下合上嘴，重重地跌进水里了。
　　手机信号没有了。黑色手机也没有动静。最要紧的是，手机上的时间，停下了，谢水流把两个手机层层塑料袋包裹做好防水，塞在背包最深处，往气球城堡里面走去。
　　所有的建筑都是用气充起来的，踩上去却颇有弹性，看起来密封做得很好，并且有在及时充气……这种鬼场景里就不用再思考这些了！谢水流甩掉多余的念头，顺着那条小道走向正门。
　　正门是拱形，上面悬挂着很多彩色气球，在最上面贴着字：气球城堡欢迎你
　　从正门望进去，里面是一片宽阔的没有装饰的空地，正中央有一个六边形区域，六边形中间有一条长长的充气火箭。再往里，是一座层层叠叠的小屋，小屋两侧有走廊，通向后面，但后面就看不清了。谢水流紧紧背包带，忽然在门口看见了一张和这童话似的氛围格格不入的A4纸，上面打印着一些黑色宋体字：
　　游玩须知
　　欢迎来到气球城堡，为了您的游玩体验，请仔细阅读以下注意事项。
　　1.爱护公共设施，请勿携带易燃易爆及尖锐物品，请勿以任何形式损坏气球城堡，请勿穿鞋进入；
　　2.请勿携带三岁以下儿童游玩，避免窒息风险；
　　3.有高血压，心脏病等慢性疾病游客请勿游玩；
　　4.请保管好您的个人财物，游玩结束后，请携带好随身物品，从入口返回，并领取您的其他物品；
　　5.如果与您的同伴失散，请联系工作人员，我们将通过广播寻找您的同伴与您会合；
　　6.城堡最深处的【宇宙隧道】空间狭窄，体型较大的游客请慎重参与；
　　7.推荐游玩时间：2-3小时。
　　祝您玩得愉快！
　　美乐公园气球城堡运营处
　　运营时间：早上9:30-下午4:30
　　联系人电话：【被涂黑看不清】
　　谢水流想自己万一一着急记不住，索性把这张告示撕了下来准备随时看看，虽然按理说都是一些车轱辘话，就像注册一个新app时莫名其妙同意了的那些协议一样没什么细看的必要，但她想起喜迎街的教训，谁能想到会莫名其妙失去听觉呢？万一自己进去之后就变得心智像小孩什么也记不住的……
　　刚撕下来，她发现后面还有字。
　　后面也是黑色字，只是像打印机没墨了，淡淡的，仔细看才看得出来，谢水流吸取杨枝甘露的经验买了个小手电照着。
　　8. 非营业时段，城堡检修中，请勿进入，如果您在非营业时段进入，请立即返回；
　　9.【被涂黑看不清】
　　10. 【飞船发射站】是安全的；
　　11. 【小马公园】是安全的，除非你触碰白马；
　　12. 【神秘奶油屋】是安全的，但【神秘奶油屋】没有门闩；
　　13. 不要触碰【贝壳岛屿】中的海洋球；
　　14. 请勿在【神奇回廊】逗留；
　　15. 【被涂黑看不清】
　　16. 这里只有小女孩，没有小男孩！！
　　17. 这里只有小男孩，没有小女孩！！
　　18. 真正的出口在【宇宙隧道】；
　　19. 不要去【宇宙隧道】！！！！！
　　20. 不要把玻璃球交给小孩。
　　在这一条最下面，又有一张图，手绘的，歪歪扭扭，是气球城堡的地图。
　　进门广场，广场中央是飞船发射台，正面的二层小楼是神秘奶油屋，左右两侧都是神奇回廊，左侧通向小马公园，右侧通向贝壳岛屿。贝壳岛屿有小马公园两个那么大，挤压着一条长长的宇宙隧道，中间是一些气球墙，手绘者功底不太好，既看不出比例尺，也看不出气球墙的障碍设计，只知道几个场景的大致位置关系。
　　小孩子的东西设置不算复杂，只是这几个地方中间都或多或少有一些为了增加探索感而设置的忽然凸出的蘑菇啊栏杆之类的气球，让路况变得有些复杂，从地图上则是看不出来，是她自己看地图上空空的【神奇走廊】，而自己望过去，就能看见曲曲折折的气球阻碍。
　　忽然，她听见先前那个女人的声音，凄楚地喊着“二孩儿”，但似乎离得非常遥远。上来水面上之前，她看过了，只有寄存鞋子的那个亭子后一条路能从岸边到气球城堡，而自己一直在门口徘徊，想必那个女人正在岸边喊叫吧。
　　正侧耳听着，冷不丁传来一句：“你叫二孩？快进去吧。”
　　无猜穿着破破烂烂的红秋衣，外头罩着的卫衣破了更多的洞，兜里的玻璃球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小孩把手伸在兜里。
　　“你是二孩吧？”谢水流说。
　　“关你屁事……”小孩刚说完，看看谢水流，没好气地，“我的玻璃球都丢了！没办法和你玩了。”
　　说着，从破洞里把手指头伸出来给她看。
　　谢水流：“我带了……”她转头抓出一把玻璃球：“送你。”
　　无猜翻了个白眼：“你的玻璃球有什么用，这一个，是一条命吗？”
　　话是这么说，这些都是没用的玻璃球，无猜脸上还是表现出了想要的神情。
　　谢水流温声软语地赞扬小孩：“怎么从居委会跑出来了？怎么做到的？”
　　“关你屁事！你听不听我给你讲线索啦！”无猜气鼓鼓地踹她一脚，“要不是看你人还挺好，我都不稀罕和你讲，死在里面好了！”
　　“我在想，我要是听了线索，不就是努力取你的鬼信物，那你不还是要被抓到居委会吗？那千辛万苦跑出来，有什么意义呢？虽然你已经是红衣了，但出来一趟，损耗也非常大吧？你一定有想做的事，对不对？我想先听听你的想法，大不了咱们打个商量，你把我扔出去，我不要你的鬼信物，你能多恢复一段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对吧？”谢水流蹲在无猜面前，摸摸她的头发。
　　无猜的畸形驼背后面沉睡着另一颗歪斜的头，无猜一甩她，她悻悻然收回手，不去看那颗给人无限恶意的脑袋，那个脑袋让她非常不舒服。
　　无猜小脸绷紧，神情十分严肃，并不看她：“鬼都想要回自己的场景，没有什么原因。愿赌服输，你找来了，取走我的信物，我没有话说，被抓回去就抓回去，我还是会跑出来。”
　　“我知道啊，林栖之也想回她的场景，我有在帮她忙。我也想听听你的事，或许有我能帮到你的。”
　　无猜扭过头：“你这种花言巧语的大人太多了，不可以。而且就算我愿意，也不能直接把你送出去。你听好了！我最喜欢的玻璃球在里面丢了，总共有七个，你如果能找到一个，就立马带到飞船发射台交给我，我就会给你吃的。要是你能把七个都找齐了，我就把我的手环给你，你就能取到我的鞋子。”
　　说完，无猜转身钻进了气球城堡，谢水流明明没眨眼，但小孩就忽然消失了。


第30章 气球城堡法则03
　　小孩走得太快了，谢水流冲空气嚷嚷一句：“你的玻璃球是什么样啊？还有别的线索吗？”
　　这话当然撂在地上，没人搭理她。
　　偌大的气球城堡寻找七个玻璃球，这怎么不算另一种大海捞针呢？而且现在是晚上，气球城堡上空不知道哪里有几只灯照着，却十分黯淡，仅能容人看清自己大概在什么地方，找东西更是困难。这下她有点后悔当初把玻璃球还给无猜了，她想着鬼小孩也是小孩，把爱护的心情乱洒，这下好了，让自己下不来台。
　　她站在门口犹豫着，拖延的心情让她不停地翻看着那几条颠三倒四的规则，把纸也揉皱了，再没有别的什么人或者东西出现。
　　小时候走过很漫长的路，长大后再走，发现其实也就一公里；
　　小时候等家人回来，感觉自己已经等了一天那么久，长大后回想，也就只有三十分钟；
　　小时候因为没有戴红领巾在校门口绝望地大哭，觉得一辈子都完蛋了，长大后甚至想不起来当时是怎么回事。
　　谢水流这样安慰着自己，或许对无猜来说也是这样的。对无猜来说，气球城堡像个真正的城堡那样巨大神秘，而对大人来看，只是公园角落的角落。虽然她觉得非常麻烦，预设了很多困境来吓唬自己，但平心而论，即便是绕着湖走一圈也并没有多久，她一个大人，打着手电，总能找到的。
　　她终于下定决心，一只脚踏进气球城堡大门，另一只脚踉跄进去。
　　毫无感情的女声广播响起：欢迎谢水流小朋友来玩，请注意安全。
　　她走神听了下广播声，重心不稳，啪的一下跌在门口的软垫子上，面朝着六边形的气球棱子。
　　她费力地爬起来，手电硌得手心发红，她把它挂在背包上。
　　这里毕竟是充气的城堡，四周看着硬挺，小孩子踩上去或许觉得没什么，大人的体重上去，踩上去都是软绵绵的，走路十分费力，需要保持平衡，很容易发生刚刚的平地摔事件，加上自己平时缺乏锻炼，四肢不协调，要在这个环境恐怕要摔好几个狗吃屎了。
　　此刻，她站在六边形的【气球发射站】旁边沉思了一下，从兜里摸出刚刚没给出去的玻璃球，站在了中央。
　　“无猜，你在吗？”她喊了一声。
　　她一边呼唤，一边打量四周，等了好几分钟都不见无猜出现。
　　摊开那张皱巴巴的纸，她自己在心里加了一条：
　　20.1：气球城堡里其他玻璃球不算数，必须是无猜本人的。拿到玻璃球后，需要到气球发射站，无猜或许会出现。
　　又对比了一下上面，给第10条掐了个明显的指甲印。
　　10.飞船发射站是安全的。
　　这条被印证了，她选择相信无猜。至于理由——总得有个相信的吧，至少之前无猜还是说话算话的，比如闵瑜……否则实在无法倒推出别的信息，看看这乱七八糟的一堆信息，不知道什么人留下的。
　　接下来就是面前的神秘奶油屋，从外面看是一个巨大的两层蛋糕，上面点缀着蜡烛和水果的气球，层层叠叠，正面是一个敞开的气球门，是小孩子会喜欢的探索空间。
　　谢水流反手从背包上解下手电，朝着神秘奶油屋的正面过去。
　　正面只有一个出入口，半人高的小门，对小孩子是只需要弯腰的程度，谢水流却需要蹲下来，门也足够窄，她膝行把自己挤进去，手电叼在嘴里。
　　挤进正门，里面黯淡无光，黑漆漆的，只有门口的一点是亮的。谢水流用手电晃了几圈，里面有一个冰淇淋但看起来像大便形状的小楼梯，另一侧是巧克力滑梯，从楼梯上去可以到第二层，一个硕大的笑脸对着她，她扶稳了手电。
　　是个女巫的脸，脸颊红红的，眼睛瞪得很大，帽子是游泳圈形状的大气球，一边留有一些缝隙，看起来那里可以通向另外的空间，谢水流有点担心自己到时候钻不进去。
　　先在四周的空地摸索着看了一圈，并没找到玻璃球，谢水流还有点困扰，气球和气球之间的缝隙都像是肥肉堆着肥肉，每个缝隙之间都藏污纳垢的，她跪着趴在地上把手探进缝隙仔细地摸索着，除了摸到一手灰之外什么也没有，但偏偏每个缝隙都要去摸一下。
　　上楼梯，楼梯也很尴尬，每层楼梯间距都很窄，放不下谢水流的脚，却也做不到一步爬到最高处，现在她是误入小人国的巨人，走一步喘两下，只能铆足劲儿把自己固定在斜坡上，又被四周的空间挤得呼吸不畅。进入这里的只有她吗，要是这样一个一个找没有人合作的话……她又胡思乱想起来。
　　虽然在乱想，手上也没停下，摸完楼梯，再从另一侧滑梯下去。
　　滑梯也不是给她准备的，她卡在“巧克力”的中间，倒栽葱地从上面卡下来，从上往下捋，再把自己拔出来，滚回奶油屋门口，自下而上地钻进滑梯中，在塑料的气味里不停摸索，也没有。
　　她算了算，七个玻璃球，而气球城堡里总共有……六个地方，如果把门口的空地和飞船发射站算作两个地方，那就正好七个，神秘奶油屋这么拥挤的空间不应该连一个也没有啊！
　　谢水流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即便把她缩小到小时候的水平，她也不能上蹿下跳地去找到东西，说不定还不如现在这体虚的样子——她小时候身体就不太好。
　　这会儿先躺下休息了，柔软的气球包裹着她，身下晃晃悠悠，仰着脸看神秘奶油屋的天花板，一片一片奶油似的气球，在手电筒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发腻，像一团团奶白色的油脂，一块一块地拼贴在上面。
　　谢水流忽然站起来，尴尬的是她还不是一个真正的巨人，够不到天花板。爬上楼梯又距离刚刚看到的东西更远了，胳膊也不够长。绕了一圈，手电筒晃在女巫脸上，掀开女巫的帽子往里看，是黑漆漆看不到尽头的甬道，中间还有一些气球的阻隔。她盖上帽子，犹豫着踩上边缘，避免自己掉进洞里。
　　天花板上有个亮晶晶的，被手电筒一晃甚至还会躲的亮光，她虽然够不到，但猛地一跳，竟然给她发挥出了点远超平时的运动能力，把它从天花板里抠了出来，人也一骨碌摔在滑梯上，从巧克力上方啪一下滚落在地。
　　握在手里就知道这是无猜的玻璃球，谢水流曾经揣过一个，那个像普通的但漂亮一些的玻璃球，这个，与其说是玻璃球，不如说是玻璃质感的眼珠，略大一圈，细细端详，玻璃球里有一些猩红的血丝如铁线虫一般缓缓游动，凑近了可以听见一些细碎的无意义的呢喃声，谢水流连忙拿远些。
　　现在就应该去把它交给无猜吧？还是先攒着……谢水流看看规则第20条，决定先把它放在手里试探一下其他的规则，揣进兜里。
　　先暂定一个场景里至少有一个玻璃球，接下来要去神奇回廊，说起来规则里不允许在神奇回廊逗留，如果必须快速通过的话，那她无法寻找玻璃球啊。
　　谢水流喘了好几口气，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刚进来没多久，就觉得非常饿。可能是因为爬上爬下又喘不上气消耗比较大？出去之后先拿个面包出来吃。
　　她咬着手电筒跪坐下来打算倒退着走出神秘奶油屋，那个小门太窄了。
　　但刚倒退没两步，脚后跟先撞到了什么，她把手轻轻往后探，摸到了一面气球墙，扭过身，取出嘴里的手电筒晃过去——来时的路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了紧紧关着的气球墙。那个小门紧闭着，在气球和气球之间的缝隙里，有一根细细的，长短粗细比人的手指略粗一些的气球犹如门闩一样，把门和气球墙锁死了。
　　那根门闩看起来，就连谢水流这种体力的人吹一口气就可以出去。
　　第12条，奶油屋是安全的，但奶油屋没有门闩。谢水流沉思着，不知道这个门闩的出现代表了什么，也不能轻举妄动，从背包里取出两张卫生纸叠成条状，卷成环。
　　不用自己的手，把这个门闩气球取出来。
　　她刚把卫生纸环套在气球上，那根气球忽然弯曲，勾住了她的卫生纸，用力地把它勾断了。
　　谢水流打消了去碰那根门闩的想法。
　　因为它压根不是什么像手指的气球，它就是一根手指，泡得浮肿了，裂开的指甲缝里，还有着一些碎掉的血肉。
　　谢水流爬上了女巫的脸，一脚踩空，手忙脚乱地乱蹬一气，踩稳了，一低头，原来是踩在人家女巫凹进去的嘴里。
　　女巫的眼珠转了转，依然咧着诡异的笑。
　　谢水流连忙说：“对不起，我这就走。”她掀开女巫的帽子，把整个上半身倾斜进去，不由得犯难了，那条狭窄的超长的通道看起来也勉强能够让她钻进去，但太窄了，进去之后就只能像一条蛆一样蠕动着前行。
　　她又把脚落回来，半天没找到地方，又踩进了女巫嘴里。
　　“对不起。”谢水流连声道歉，滚落回楼梯上。
　　晃了晃那个门闩，谢水流忽然想试试什么，把玻璃球拿出来。
　　女巫忽然闭上眼，似乎非常害怕地发抖，谢水流：“真对不起！”
　　但女巫没有停止发抖，两片气球嘴哆嗦得像两片钹在敲。
　　谢水流用手电筒四下晃着打量，忽然听见有东西滚动的声音。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好像有很重的东西滚过来，越来越近，四周传来了浓重的血腥味，她忽然想到在居委会第一次见林栖之本体……就是这种程度的血腥味，还有，汗毛立起来了……她的身体也在害怕。
　　谢水流跳下楼梯一滚，把玻璃球塞进了离门最近的缝隙里。


第31章 气球城堡法则04
　　把球塞进去的一瞬，那咕噜咕噜的声音似乎停下来了。
　　谢水流凝神细听，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重新响起，但渐渐远了，再过不知道多长时间，声音就彻底消失了。
　　随着声音消失，神秘奶油屋的门也打开了。明明有特意注意，但谢水流还是没发现那根手指是什么时候消失的，门一开，她跑出去看四周，地上有一道淡淡的血痕，正在飞速蒸发，很快就变得稀薄以至于消失，她追着能看到的痕迹，连滚带爬地追到血痕的尽头。
　　血迹消失在神秘奶油屋的顶端，刚刚有个带血的东西就是这样滚过来的，但不知道能不能进来……谢水流思索着。
　　如果她拿到玻璃球，气球城堡会发生一些变化，囤积玻璃球一并给无猜的这个方案似乎有点困难。
　　不知道为什么，进来之后就饿得非常快，她翻出一块面包，拆开包装袋，扑面而来的一股恶臭，掉出几块腐烂的……血肉和泥土？她闻了闻，腐烂之余还有些血腥味，但她买的时候还是好好的。
　　打开包，不出所料，所有的食物都莫名其妙变成了带血的泥，看来她只能去无猜那里找吃的，也就需要把玻璃球交过去。看来这个场景不允许囤积食物。
　　她凑近大门，把刚刚拆开的几袋腐臭的垃圾从大门扔出去，扔进了河里，几条硕大到有点可怕的鱼拥挤在一起迫不及待地吞下那些血泥，剩下还有一些没拆开包装的，谢水流装回包里。
　　背包轻了一些，她把水也倒了两瓶，里面的水都腐臭了。
　　转身回去神秘奶油屋，她特意塞在离门口最近的地方，她不用进去就可以伸手够到，就不会被这个手指门堵在里面了。
　　然而，她趴在地上翻腾了好一会儿，再打着手电筒去看，原先放玻璃球的那个位置空空如也，只有一手灰。
　　服了！谢水流饿得有点恼火，对自己发起脾气，那东西很显然不是正常玻璃球，就应该考虑到会自己跑走的情况啊！说起来这东西逃走之后，还会不会继续呆在神秘奶油屋还两说！她还要进去再找一遍！
　　这时候她有点想念李姐，如果李姐能来，一个人在外面接应，另一个保管玻璃球，哪怕有东西追过来，也有个人能引走，自己逞什么能，单枪匹马地跑来。
　　话是这么说，其实想到李姐，她也冷静了，李姐这人哪怕明天就要死了，今天也会说，世界末日了，我们去吃个火锅吧，生性豁达，谢水流一跟她说鬼信物这事儿是个什么情况，李姐本来就不多的忧虑立即就没了，什么事儿也没有了，也不管自己住的那个楼已经是那副球样，看着过得去就凑合着过了，谢水流没必要把李姐拉进自己和林栖之的事情里，自己让鬼缠上了，难道还要找个垫背的？
　　要是林栖之在……算了，林栖之不能在，一个红衣和另一个红衣不对付，而且林栖之现在没有躯体能来。
　　她都没想过闵瑜本人如果在，会是什么样子，闵瑜如果活着，自己也犯不着跑来这种鬼地方——她也回避提起闵瑜，入土为安，闵瑜的意志大于她的，死亡却让活着的人痛苦，这叫什么道理。
　　修整一下，谢水流重整旗鼓钻进神秘奶油屋，费了半天劲，这次先从天花板摸起，竟然没有找到——难道那玻璃球其实会一直跑吗？神秘奶油屋里已经没一个玻璃球了？
　　她不信邪，继续翻找着，终于放弃了，神秘奶油屋太狭窄，她爬一趟耗费力气太大。
　　她决定去看看后面的地方，比如小马公园，这一看就十分开阔——但也不能排除掉神秘奶油屋的可能性，她这次又掀开了女巫的帽子，熟练地说了声对不起，钻了进去。
　　看看这里通向哪里吧。
　　谢水流铆足了劲儿往里钻，把自己当一个在玩毛毛虫游戏的小孩，用棉被裹着自己在床上蠕动来蠕动去，谢水流已经有点没力气了，但还好这个通道虽然曲折，却不算太长，左右左右绕过几个小弯，就向上打开，她钻了出去，晃晃四周。
　　灯柱照亮的范围太小，这里的黑暗比外面还要深一点，一点光也透不进来。
　　这里是一个封闭的空间，谢水流进去之后只能趴着呆在里面，仅仅能转个身而已，连头也抬不起来，四周都是软软的气球墙壁。但，这不应该，难道在神秘奶油屋找到玻璃球就是死局？注定被困在这里？谢水流继续用手电筒晃着寻找出口，终于给她找到了，在头顶有一片魔术贴，把一片厚厚的气球扣在这里。
　　她拉开那个魔术贴，探出头。
　　脑袋伸出去的地方又是一个小房间，但比原先的房间大，至少谢水流能抬起头，用两条腿弯着走路了。
　　这里似乎是神秘奶油屋的第二层，谢水流仔细端详，发现刚刚顶着自己脑袋的气球墙可以立起来，如果把魔术贴贴在另外一侧，就是原本的场景——贴上去，就把二层的窗户关上一扇，留下另一个小小的圆圆的窗洞。
　　拉下来，就锁住了刚刚自己钻出来的位置。她打算从窗户钻出去，但她刚走到窗户，立即停下了。
　　窗户这里也有一股极淡的血痕，她嗅到了气味，刚刚在外面也看到顶端有血痕。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气球墙先堵住了自己的路，刚刚那个东西就已经顺着通道钻进来了吗？那她到底要怎么取走玻璃球啊？
　　她决定先把神秘奶油屋放弃了，从窗口钻出去，手脚并用地爬上屋顶，按理说这里是气球城堡最高的地方，用手电晃了晃，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距离也不远，用手电晃过去却仍然是黑漆漆一片，既看不见小马，也看不见岛屿，更别说什么宇宙隧道了，只能模模糊糊看见高高低低的一堆充气塑料布。
　　她对这里有所猜测，即便她是成年人，这里给小孩玩，刚刚的隧道也有些过于狭窄了，再大些的孩子如果堵在里面很容易窒息。无猜会是在这里玩耍而死，所以母亲一直在外面呼唤，最后遭遇不幸，出了车祸而死吗？
　　无猜的鬼信物为什么是鞋子，她怨念最深的为什么是鞋子？
　　谢水流饿得发散思维，又甩甩头，想从神秘奶油屋跳回广场的六边形，又觉得有点高。别看建筑里面低矮，但这些气球厚度不容小觑，硬是堆出了高度。谢水流钻回奶油屋内部，用手电晃了晃，没有找到玻璃球。
　　从正门出去，她想分辨一下方向，发现脑子也混沌了，只能按左右来，先去左手边的神奇回廊，那里通向小马公园。
　　11.小马公园是安全的，除非触碰白马。
　　她走进神奇回廊。
　　神奇回廊说是回廊，倒不如说是迷宫，谢水流走进去之后就迷了路，但好歹也退了回来，重新出发，她在纸上画地图，画到肚子饿得有点受不了了，才终于走出去。进来这里之后，方向感也变差了，体力也是雪上加霜，就好像……她还是大人的身体，却变成了小孩子的状态。
　　画地图还有一件好处，就是走得很细致，居然真的给她在神奇回廊里找到一颗玻璃球。
　　胃部蠕动着，饿得快说话了，谢水流记下了玻璃球的位置，按捺着想直接去取玻璃球的心，也按着肚子让胃别那么难受，继续记录其他的路线。
　　成功走出去之后，连小马公园都没仔细看，她的忍耐终于到了顶峰，循着标记点飞快折返，伸手一掏。
　　玻璃球果然还在。
　　这意味着，她可以找到玻璃球之后在地图上标记地点，而不用一趟一趟折返，也可以排列取玻璃球的先后顺序。
　　但这会儿可等不到什么先后顺序了，她立即飞跑向外，耳边的咕噜咕噜声也响了起来，追在她四周，不知道声音从哪里来，只知道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谢水流飞扑出去，立即站到了广场中央的六边形区域大喊：“无猜，第一个玻璃球！”
　　咕噜咕噜声停止了，无猜的小脸从大门外头探进来：“哎呀，这么慢呀！”
　　“快点，我都快饿死了。”谢水流催促着，无猜似乎故意的，慢吞吞地膝盖并拢着扭捏着走，看谢水流作势要咬玻璃球才飞快跑过来：“给我。”
　　“你不是说给我食物和水吗？”谢水流把玻璃球攥得紧紧的。
　　无猜不太高兴：“我还能昧下你的吗？”
　　“嗯哼。”
　　无猜不情不愿地拿出一袋看起来好像过期很久的干脆面和一瓶水递过来，和谢水流拉扯了一下，抢过玻璃球，才把吃的扔进六边形里就要走。谢水流一把手扯住她的兜帽，一边端详了一下生产日期：“2006年生产的，你想我死的话，不用这么麻烦。上次还用玻璃球呢，这次直接投毒吗？”
　　无猜气得哇哇大叫：“你爱吃不吃！过期的也能吃！”
　　谢水流当着她的面拧开水喝了一口，也就比腐烂的水好一点吧。又在无猜恶狠狠的目光中拆开干脆面，掰了一小块放在嘴里，除了难吃之外竟然也还好。
　　最神奇的是，只吃了那么一点点，胃里就好像吃了多好的东西似的，立即不叫唤了。
　　广播忽然响了起来：“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小朋友，我们明天再会！”
　　谢水流明白了，在这里就必须用这些道具，作出吃的样子就好，至于是不是真的饿了，真的食物……谁说得准呢，天还没亮，但场景内已经默认过去了一天。她变成了这个场景里的一个游戏人物，被无猜这样的存在设定了一个不合理的饥饿值，所以她饿得非常快，疲惫也来得很快。
　　无猜被她扯得衣领子也歪了，谢水流连忙问：“谢谢你，你真好，说起来，我握着玻璃球的时候，这里面有人在追我，是谁啊？你知道吗？”
　　“谁知道！”
　　“是你吗？逼我赶紧跑来这里和你交易。”
　　“不识好人心，你去死吧，你别给我球就好了，到时候自己看看什么下场不就知道了。”无猜挣脱了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看来刚刚是在考虑她的体力。
　　“好好好，是我坏。我再问一个问题，你不要生气，我拿到玻璃球，那个东西，大概需要多长时间追上我？”
　　“这谁知道！”
　　“我最后问一个问题，追我的，是你的哥哥吗？你哥哥，可以独立你存在吗？”谢水流指了指无猜脖子上那颗沉睡的头，小女孩脸色一变，仰起脸看谢水流，脸上忽然浮现出狰狞的笑意：“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外面喊你二孩的女人，你想见到她吗？”
　　无猜笑了：“不想，她趁早去死好了。”
　　“她已经死了呀。”
　　“她趁早去投胎去！”无猜纠正了自己的说法，忿忿地消失了。


第32章 气球城堡法则05
　　从六边形的气球发射站离开，谢水流继续前往小马公园。
　　在那之前，谢水流又在纸上做了几处标记，在第10条，飞船发射站是安全的，掐了一个明显的印子。
　　穿过神奇回廊，她有意走得慢了一些，但不知道“逗留”的标准是什么，因此没能试探出什么规则，正想着事情，小马公园已经到了。
　　小马公园的面积在谢水流看来，比神秘奶油屋大了一圈，加上没有头顶的天花板阻碍，她直起腰走路，很轻松地把所有的小马看完，一共十二匹小马，五颜六色，都丑得好像小孩子捏出来的，但其中并没有白色马。
　　小马公园能藏匿玻璃球的空间很有限，每匹马都胖乎乎鼓鼓囊囊，没有凹下去的缝隙。能藏匿的位置有三个，一个是小马公园边缘的装饰栏杆和地面的接缝处，一个是地面，因为是塑料布一块块拼贴起来，充气足了就像一格一格大面包，中间的缝隙或许会藏玻璃球，还有一处是马嘴。
　　她挖着马嘴，马儿的眼珠子似乎是活的，那扁平的两个塑料片里的黑色小珠子随着谢水流的动作转动着，她走到哪里，视线就跟到哪里。
　　马身体是一个完整的圆筒，肚皮都是额外缝制上来的一块布。马头则是像各种边角料缝制出来的，接缝很多，鼓鼓囊囊的。
　　手电筒晃了两圈，谢水流已经感觉饿了，没有找到玻璃球。
　　这也在意料之中，无猜可没说过一个地方一定会有一个玻璃球，只不过是数字上的巧合。她继续画地图，把刚刚走过的位置简单标注了一下。
　　从小马公园的位置可以看到宇宙隧道，似乎是从神奇回廊两边都可以经过，有一些海绵搭建的楼梯通向高处。宇宙隧道的边缘在小马公园上方，画着土星木星，还有一大堆闪闪发光的星系，比谢水流人高一些。那个海绵楼梯看起来无法撑起一个成年人的重量，她现在也不打算去宇宙隧道，在图上标注了一下。
　　小马公园的另一侧是堵死的，被神秘奶油屋的背面压着，神秘奶油屋背后还有一道滑梯，可以从二楼背面下来，但，这道滑梯漏气了，像一根空荡荡的袖管，无法攀爬。
　　原路返回，接下来去右手边的神奇回廊，通向贝壳岛屿。
　　在折返的路上，谢水流找到了第二颗玻璃球，又是在神奇回廊，这次那个咕噜声刚一响起，她就发觉距离非常近，仿佛就是在上次消失的地方又出现了在等着她，她没有耽搁，飞速跑到气球发射站呼唤无猜。
　　无猜慢吞吞地出现了，谢水流这次没有上次那么饿，也没着急，没等无猜进来，就笑着问她：“我有个问题，问错了，你不要生气。”
　　没等无猜回答，她就说：“你活着的时候，是不是在这里呆了七天？”
　　“没。球给我。”无猜已经走近了，手里拎着看起来过期很久的面包和水。
　　“那你杀了七个人？”谢水流装模作样地掏玻璃球，无猜不耐烦：“快点。”
　　“好好好。”谢水流把玻璃球递过去，接过食物。
　　广播声：“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小朋友，我们明天再会！”
　　无猜转过身的那一下，谢水流眼疾手快，揪住了她的帽子：“我记得你之前跟我说，和你玩弹珠，我赢了，你就可以答应我一个愿望。”
　　“那你也没赢啊。”无猜这才扭过头，谢水流说：“如果输了，就要给你一个弹珠，但我也没输呀，我还是把弹珠给你了，这样看，你还欠我一个愿望。”
　　无猜瞪大眼：“赖皮死了，我才懒得搭理你。”
　　说着无猜就要挣脱谢水流，力气大得把谢水流拖得摔出六边形，但那辫子女人死活不肯撒手，反而连累无猜自己也差点摔倒。
　　谢水流：“我的愿望是——”
　　“我不听！你的歪理，狡猾！根本没欠你愿望！”
　　“那你答应我让闵瑜复活，也不是你做到的呀，是林栖之做到的，怎么，这个总不能赖账了吧！”
　　无猜张了张口，半晌才说：“那，那你的愿望也达成了呀，你管她是谁实现的呢？”
　　“不行啊，因为林栖之帮了我这个忙，所以我答应了林栖之一个条件，那这样你太占便宜了，我可不帮你了。”
　　“你能帮我什么！”无猜把自己的帽子从她手里扯出来，揪了揪歪斜的衣领，恼怒地一脚踩在谢水流手上，谢水流嗷了一声，也不生气，顺便抓住了小孩的脚踝，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傀夫人担架下面的手，抓来抓去的。
　　“我的愿望不难办的，你再给我一个提示就好，为了报答你，我可以帮你想办法，把外面的女人带给你，等你回居委会了我不就可以操作了吗，是吧？”
　　谢水流也是瞎猜的，并不清楚无猜会不会为此事动容。她心里还记得林栖之披着闵瑜的尸体说的做鬼就这样的话，不知真假，或许人做了鬼会有改变，抑或有一些不变的地方。无猜还是个红衣呢！
　　无猜用另一只脚踩她手，让她吃痛松开。
　　“用不着，要是你活着出去，就告诉那个女人，二孩已经死了。啊，你要是告诉她……嘻嘻，说不定她会杀死你呢。你答应我吗？”无猜说着说着就笑了，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谢水流。
　　谢水流拆开面包：“可以呀，你可以给我什么提示呢？”
　　无猜说：“你听好了，我哥哥很爱我，如果他知道我的玻璃球被人拿走了，一定会大发雷霆。他听不懂人话，而且非常可怕，如果他发现我的玻璃球在别人手里，就会发动这个城堡里其他人来帮他。城堡里除了你，没有人。我也很爱我哥哥，不会阻拦他，但他走了之后我会担心，用广播找他，他听见广播就会来找我。但我不能随便去广播室，机会只有一次，如果你需要我广播，你就喊我一声。”
　　无猜的提示不可谓不详细，谢水流点点头：“谢谢哦。”
　　无猜冷哼一声：“你还是快点死了吧，我也不缺什么传话筒。”
　　“不行的呀，我答应了别的鬼……唉，其实如果你很需要我死的话……”谢水流说，无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她吃完了难吃的面包，动身前往右手边的神奇回廊，果然又是走迷宫，她费了一些时间把地图画完，又找到一颗玻璃球的位置，先记下来，继续往前走——她还不太饿，要给一些难找的玻璃球留出余量。
　　右手边的地图都画完了，面前向她展开的就是贝壳岛屿。
　　眼前一黑。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池子，正中央是个大贝壳，贝壳形状的岛屿仅能容一个小孩子站立，她过去，估计只能抱着贝壳遨游。
　　这巨大的池子看起来比小马公园还大一圈——从正门看根本看不出里面怎么越来越大，还有这么大的空间！池子里面，全都是海洋球。
　　大大小小的海洋球你挤着我，我挤着你，五颜六色，尺寸不一，里面还有一些小动物玩偶，正直勾勾地看着她。手电晃过去，十来双森森然的眼睛都看向她的光源，谢水流捏紧手电筒，从背包里取出一根绳子，把手电筒绑了好几圈，捆在自己胸口。光柱随着她的动作而扫向海洋球池的每个角落，即便玻璃球在内，也变得非常不好找，有小鲨鱼，章鱼，皮皮虾，小丑鱼，眼珠子上贴着亮片，都在反光，她根本分辨不清。
　　她蹲下，把一只脚伸进池子里，竟然还没够到底。
　　横下一条心，另一只脚收起，像游泳一样把整个人沉进了池子里，踩到了底，海洋球正好在她的胸口处。
　　海洋球太多，埋在胸口让她一阵阵喘不过气。她一边走，一边摸起混在海洋球中的小动物玩偶扔上岸边，先是贴着岸边找，喘不上气了就爬上来呼吸一阵，岸边已经堆上了六只小动物，都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她避开视线。
　　会帮助哥哥的，是什么？是不会动的女巫，小马，还是会游走在这里的小动物？
　　她解下背包，取出手机和纸笔随身带着，剩下的玻璃球既然没用，她也没再背着，把找到的小动物一股脑塞进了包里，拉上拉链，好像听见它们呜呜的声音。
　　她继续跳入海洋球中，摸索着，把最挡路的海洋球一捧一捧地往贝壳岛屿上扔，好说歹说终于给自己清理出一些活动的空间，以这个凹下去的半圆为基础，她继续往前摸索着，累得体力不支。
　　但这会儿也没办法爬上岸再找了，这些海洋球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活动起来，位置变化，自己刚刚找过的地方就不算数了，她忍着那种诡异的饥饿感继续寻找。
　　时间的概念已经完全模糊了，她累得很快，饿得也很快，一边有点烦躁一边庆幸着还好“七天”只是这个场景范围内的七天，不然猫可怎么办才好，她虽然放了足够多的粮和水，但说心里不操心也是不可能的……想到小猫，她心里稍微定了定，她这个人就是这点没出息，总要想想别人自己才能定下来。
　　她攀到了贝壳岛屿的边，累得抓不稳气球了，两天不吃饭会怎么样？她心里想着，决定一鼓作气，再继续找下去。
　　手滑落在海洋球池里，蓦地碰到个坚硬一点的东西，她抓出来。
　　玻璃球里的血丝正缓缓游动着。
　　咕噜咕噜几声，她猛地扎进另一头的海洋球池子，飞快地往岸边一边划一边钻。
　　忽然，有一条软软的湿湿的东西舔了舔她的脚踝——之所以用舔这个词，是因为，那张嘴，死死咬住了她的小腿肚子，然后，第二张嘴也出现了，咬上了她另一只脚。
　　两条腿登时像是被绳子捆住似的动弹不得，她往前一挣，却失去平衡，重重地摔了下去。


第33章 气球城堡法则06
　　谢水流被莫名其妙地抓住脚踝的时候，正在海洋球的正中央，往后，没办法把玻璃球扔到贝壳上，往前，也扔不到岸上，这个姿势无法发力，她死死捉着玻璃球维持平衡，生怕一个趔趄把玻璃球再度扔向茫茫无边的海洋球里，那自己恐怕要在这里找到死。
　　那咕噜咕噜的声音离得越来越近了，谢水流仍然不松手，努力地挪动腿——太好了，也不是完全挪不动，说明并不是拴在什么不能动的物体上。她钻进海洋球中。
　　仿佛置身在一片模糊的彩虹海，手电筒的光照在海洋球上，将那小东西照得透出一层朦胧的亮，再远些，就是黑漆漆的，光像是柔软的织物，被海洋球攥紧，扭曲，无法穿越更遥远的缝隙，近处是五彩的亮，远了两尺就变成一片黑洞洞的墨，比没有光还可怖些。
　　她努力低下身，海洋球的气味并不好闻，它们聚在一起，汇着一些陈年的血腥气，一些塑料的气味，还有一些经年累月的汗臭，相继向谢水流敏感的鼻尖奔涌。
　　终于摸到了腿，咬住她左腿的那张脸，她攥住了，攥住了一颗头，她抓住的是头发，这个人的头发很短，她抓了好几次都滑脱了。但还是摸到了耳朵，只能摸耳朵了，可以发力。她奋力把这颗脑袋拽开，揪出海洋球外。
　　一张苍白的干瘪的脸，只有人头，正张开嘴咬她的胳膊。
　　被揪出来之后的一瞬，谢水流啪的一下松开手，那颗头趁机咕噜咕噜滚到另一边，融进海洋球的池子里，像鱼儿钻进水里，刹那间就不见了。
　　那是个小孩子的头，即便死了，也看得出五官稚嫩。
　　她可以去撕烂李兴厂的耳朵，也可以去捏傀夫人腿上的皮肉，因为对方是大人，而小孩——偏偏是小孩，她总也不能下狠手。
　　那咕噜咕噜的声音逼近了，已经在岸边，在这黑暗中，竟然还有一条影子投射在这海洋球的上方，像一条阴冷的蛇，幽幽地靠近。谢水流抬腿扒拉右腿上的那颗脑袋，抓出来还没仔细看，只看见是个长头发的小女孩的头，可怜兮兮却张牙舞爪地咬着她的胳膊。
　　她终于来得及抬头看那个影子。在影子靠近岸边之后，咕噜咕噜的声音就消失了。
　　一颗头，一颗畸形的，几乎看不出是人的头，带着长长的影子朝谢水流滚了过来，无视了海洋球里一走动就会陷进去，像是滚在一片平平的玻璃板上似的朝谢水流过来。
　　那张畸形的脸，谢水流在无猜脖子上看到过，眼睛眯缝着，也只有一只眼睁得开，鼻子瘪下去，嘴巴也歪斜，像一道能张开的疤，枯黄的头发紧贴头皮，朝着谢水流滚了过来。
　　“无猜。”她喊了一声。
　　对方无动于衷，张开嘴，谢水流立即感觉耳朵里充满了各种污言秽语，像是有一百个对她有深仇大恨的人围着她一起诅咒她生生世世似的，无数个声音同时出现，谢水流在喊出声的时候躲开半步，但即便如此，耳朵也嗡嗡作响，一阵发热，她捂住耳朵，竭力在海洋球中游动，躲开人头的正面。
　　影子像人头的日晷，原地偏转六十度，人头有了方向，朝着她滚了过来，速度比她挣扎要快得多。
　　“听我说——”
　　人头张开嘴，嘴里还有一张嘴，那里面的嘴里还有一张，无数张嘴里有无数排尖牙和舌头，朝着她撕咬过来，谢水流终于不甘心地举起玻璃球，奋力往远处——尽量是往岸边一扔，同时扔过去的还有数个海洋球和刚刚挖起来的脑袋。
　　像是和狗狗玩飞盘游戏，对方却没被引开，咔哒一下咬住了她还没来得及扔远的人头，在谢水流脸前合上嘴，那颗小孩的头在他嘴里被挤压，嚼碎，嘴巴合上，传来一阵阵咀嚼声，嘴角流出鲜血和肉沫，飞溅在她脸上。
　　影子再度原地转体，朝着玻璃球消失的地方而去，但她力气不够，没扔到岸上，人头似乎有点烦躁，从那凹陷的鼻子中喷出一股气体。
　　影子又调转回来，这次，朝着谢水流，似乎在等着她继续去抓玻璃球。
　　她明白为什么前几次听到咕噜咕噜的头在地上滚动的声音距离远近不同了，因为无猜的哥哥，或者说他也是无猜，他的头会停留在上一次的位置。所以这次来得比较慢——她必须在另一个比较远的地方把他引走，才能在贝壳岛屿继续寻找玻璃球，否则在这里，她拿到玻璃球的下一刻，她这颗头就会被咬碎。
　　她有点颓丧，两次，到手的球走了，不知道这一走，这些玻璃球还能逃到哪里去。
　　刚刚按捺的饥饿这会儿像是猫在她的胃里踩奶，一阵阵痉挛的疼。除了闵瑜刚去世的那段时间食不知味总是忘记吃东西，其余时间，她几乎不会饿着自己，即便是馒头她也会给自己稍微做得精致半分。来了这里，莫名其妙的时间流逝让她的胃难受得厉害，而且人一饿了就容易没力气，她已经没多余的力气再去寻找别的玻璃球了。
　　回去的路上，她不抱希望地在神奇回廊其他地方找了找，果然没发现玻璃球的半点踪影，只能在标记点找到了先前的那个玻璃球，这是第三个给无猜的。
　　除了宇宙隧道之外的其他地方她都找过一遍了，贝壳岛屿那样的地方尤其让人绝望，该死的小马公园怎么不产出一颗玻璃球？她握着这颗玻璃球没有动，听着咕噜咕噜的声音靠近。
　　只能自己把人头引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给下一颗玻璃球留点时间。
　　声音靠近，她就往前走，终于在她跑入广场的后一秒，一颗畸形人头咕噜咕噜地追上来，也到达了广场。
　　她连忙跑向气球发射站，在那里把无猜叫过——无猜人呢？
　　她站在气球发射站，喊了两声无猜，小女孩并没有出现。
　　相反，身后一直追着的人头放慢了速度，靠近了六边形。长长的影子指针一样笔直地指向她，人头加快速度，咕噜咕噜地滚过来——不行！这人头根本没有在气球发射站面前停下的意思！
　　人头的断茬上肉芽蠕动，那张脸上浮现出一些满足的笑意，在这颗头咬到她大腿上之前，谢水流侧身闪开，闪了一下那个人头，人头速度过快，撞到了气球墙上。
　　而这会儿，谢水流冲向了神秘奶油屋。
　　三个方向，左右两侧的神奇回廊迷宫重重十分难走，去到那里速度放慢，自己体力不支又累又饿，死路一条。只有中间的神秘奶油屋关着门——她知道里面有个门闩，从里面无法触碰，从外面呢？
　　她也没有把握，脑子里闪过许多个念头，身体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撞开了神秘奶油屋的门，猫腰钻进去，一根手指正在地上跳啊跳，要回到门闩的位置，她把门关上，半步不敢停，也不管那根手指有没有回到门闩的位置，径直向前，一个箭步爬上了楼梯，手脚并用地趴在女巫脸上。
　　女巫眼珠一转，静静地看着她。
　　谢水流熟练地说了声“对不起”，一脚踩进女巫嘴里，翻身跌进那条曲折通道。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上次钻回奶油屋内部的时候，她并没有用那面气球复位拉回地板堵住这个通道。
　　她真怕那颗头就出现在走廊尽头。人之将死，其劲儿也大，她这次比上次快了不止一倍，钻到奶油屋二层，回过头，人头正堵在她屁股后面，她连忙拉上魔术贴，也不知道能不能阻拦，但她这次绝不会轻易把玻璃球扔下。
　　豁出去，仿佛演特技片一样，谢水流从二楼窗户栽出去，像一块石头重重地跌在广场上，地面的弹性托住了她，但胳膊腿还是一阵剧烈的疼，她感觉应该肌肉挫伤，顾不上那些，回过头，视野中没有人头，连忙跑向气球发射站，那小小的六边形仿佛是避难所一样在呼唤着她，她剩下的力气被一榨再榨，这会儿是一点也没有了。
　　摔在那里，握着玻璃球，无猜出现了，似乎是怕她问问题，飞快地抠走她手里的玻璃球，再往她脸上丢了一瓶过期哇哈哈和一包饼干，还没等她问话就快步往外走。
　　谢水流的力气就像海绵里的水，还能再挤出一点说话的劲儿：“是不是视野？我不能和你哥哥同时出现在广场上，否则你就无法出现。但如果能卡他视野，出来的就是你，对不对？”
　　“是是是。”小女孩飞快地消失了。
　　谢水流用牙齿撕开饼干包装，迫不及待地塞了一块饼干在嘴里咀嚼着，力气像水一样流遍全身，她仰躺在这完全装不下她全身的六边形空间里喘着粗气，闭上眼歇了歇，也不敢歇久了，一块接一块地把已经变质的饼干放在嘴里，狼吞虎咽下去，心里蓦地升起一个念头：
　　回去之后，吃酸汤龙利鱼吧！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到了这份上，她还想活着。和林栖之的约定怎么办呢，给李姐收集信物怎么办呢？即便傀夫人那样说，李姐又看得开，她却不会因此而不给李姐上这个保险——这会儿，她饿极了，满心都是自己，她想吃点热气腾腾的好入口的食物，活着就是这点儿细碎的需要。
　　“对不起啊林栖之，我还是想活着……虽然你对我有恩，咱也约定好了，我一般也不违约……但我还是想活着……闵瑜死了，我还是想活着，我……我真自私啊……我走出来了？我也不知道啊……到了快饿死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的真心，原来我这么虚伪，我已经不想死了。”
　　她把胳膊搭在脸上，自言自语着，也不知道自己在向谁告解，祈求谁宽恕：“我以为没有你，我无论如何也活不下去，我听到自己能死，死了还能顺便帮别人个忙，我就高高兴兴的……可是啊……”
　　饼干可以让她减少饥饿感，但身体在叫嚣着，要吃点正常的饭。
　　她饿得有点失去理智，喃喃低语着，擦掉眼泪。
　　“闵瑜啊，你已经解脱了，根本不会在意我伤心不伤心。而我自己……我只是自己一个人没办法活下去。但，刚把自己的命卖了……就发现我还是想活，我真是……唉……我真是……”
　　苦笑着，一切都省略在心里，谢水流站直了，捋了捋汗湿的头发，拆开自己因为挤来挤去被打散的辫子，重新编了一个稍微紧一点的，把辫子在脑后盘成一个团。


第34章 气球城堡法则07
　　靠着胃里那五块饼干的力量，谢水流没有再浪费时间，自我攻击和拖延一样漫长，需要一点突击行动，否则就会影响正经事。
　　谢水流继续前往贝壳岛屿，面对着让人绝望的海洋球数量，她尽量保持心情平静，情绪稳定。
　　岸边她的背包随意地躺着，她扶起来立在角落，扶正因为不停奔跑有点歪斜的手电筒，继续钻进海洋球里。
　　虽然知道没什么用，但还是按照记忆里自己刚刚搜寻过的位置钻了进去，刚把两只手伸进海洋球堆里摸，就发现还有个东西还在。
　　她拽出一颗人头，是最开始的那个孩子，这会儿倒是没咬她，睁开无辜的大眼睛。人头被勒断了，切口不太整齐，谢水流两只手像捧着水壶一样捧着这颗头，这是个男孩子，看着她，嘴里嘀咕着什么。
　　凑近了，小孩子在说：“好疼啊……好疼……好想回家啊……”
　　“你家在哪里？”谢水流问，她本打算把他扔上岸，和那些动物玩偶放在一起的。
　　男孩长相普通，看起来还胖嘟嘟的，头发短短的，眉毛很粗，睫毛也很长，眨巴着眼睛看她，却并不回答，又带着哭腔说：“我不是故意的……”
　　“所以无猜……或者二孩过来的时候，你们就要对付我对不对？没关系，我原谅你。”谢水流回答，走了几步，把人头放在岸边，从包里取出几个塑料袋拉长，捆成绳子，她没有多余的绳子了。
　　一边打结，她一边和小孩说话：“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我能出去的话，我就带你回家，好不好？”
　　谢水流的语气不可谓不耐心，她其实并不是喜欢小孩子的类型，只是小孩子前面加上形容词，惨死的小孩子，她就感觉自己不能不坐视不理，她同情那些处境糟糕的小孩子。
　　仔细想想自己吧，作为小孩子的时候，如果没有闵瑜和外婆在，她一定没有办法生存下去的。小孩子是不被当做一个人来看待的，长大之后才有了作为人的主权和能力，自己为自己负责，长大的人为自己的善恶背负罪孽，回过头治愈小时候的自己，而小时候的自己遇到悲惨的事情能有什么办法呢？
　　去要求一个小孩子独立自主地面对大人世界的不堪和痛苦也太残忍了，她不喜欢这样。
　　那个小男孩的头顿了顿，似乎是听见了她说的话，但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我好疼啊……我好想回家……我不是故意的。”
　　只有这三句重复吗？谢水流耐着性子托起小孩子的脸：“什么事情，你不是故意的？嗯？”
　　小男孩眼珠僵了僵，看向她，又似乎是看向别处，目光格外空洞，好半晌才说：“不要去……宇宙隧道。”
　　“我知道。”谢水流放下小孩子的头，思来想去，比起在这里大海捞针，她倒真要去那个宇宙隧道看一看了。
　　这个贝壳岛屿旁边同样有一面贴着宇宙隧道外壁的墙，但这里连个海绵软梯也没有，根本无法上去，踩着贝壳岛屿也无法借力跳上去，看来只能回小马公园，路上还可以找找小马公园有没有玻璃球。
　　她拿起背包，心里忽然一动，本来以为没用的刚刚做好的塑料绳又拿了出来，她用这根塑料绳把小男孩的头捆在自己的背包上，面朝背后。
　　“我会带你出去的，你别害怕。如果一会儿无猜，或者二孩在附近，你就叫一声好不好？不叫也没关系，我捆着你，你就不能咬我了……要是你愿意的话，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大一些的玻璃球，谢谢啦~”
　　背着一颗头往外走，她还担心有没有什么别的影响，结果发现并没有。无猜没有出现，小男孩自己也没反对，喃喃地重复着他一直说的那个不是故意的，好疼啊之类的话。
　　其实如果可以，她也想把那个小女孩的头带走，但无猜的哥哥把那颗头咬碎了，里面只剩一些带血的海洋球。
　　她离开了。
　　再度回到广场，谢水流在地图上标注了一下，想补充几条自己这段时间发现的规则，想了想还是没补充，上面的规则也是如此，安全与否都是在特定条件下，她已经明白了，只是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提示，使她到现在还活着。
　　从左手边的神奇回廊进入小马公园，刚走进去，背后的小孩就叫了一声。谢水流立即原地转了几圈，让手电筒的光环绕着看，并没有看见别的人头。
　　“怎么啦？”她温柔地询问身后的人头，它却不说话了，谢水流只好退回几步，返回小孩喊“啊”的位置，用手电仔细寻找，居然在一个地缝里找到一颗玻璃球。
　　“谢谢。”她反手摸到小孩的头，揉了两下，记录了玻璃球的位置，刚想直接上宇宙隧道，却因为这发现的一颗球犹豫了。
　　是不是因为自己找得不够仔细，刚刚一直有一些盲区？现在看来这个小男孩很愿意帮助她，她再找找其他的试试看。
　　心里也想，万一小孩就是随便一叫，附近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正好无猜哥哥的头，这一切只是巧合……但她心里也有点抵触直接去那个宇宙隧道，无论是“出口”的性质，还是“不要去”，都使人心里非常不安。
　　就像当初她明知道李小个家里其实最有可能发现线索却偏偏不愿意第一个去是一样的，也不知道到底是哪儿来的坏习惯。
　　她安慰自己，就当自己习惯吃东西时先把不喜欢的东西吃掉，再专心吃自己最爱吃的那个东西，她现在也是如此，给旁边的几个区域再查漏补缺一下，这样去最重要的地方就心无旁骛。
　　她背着小孩的头绕去了其他的区域，居然真的找到了一个，在贝壳岛屿后面的区域，海洋球堆积下，那颗球安安分分的。她把整个身体沉在海洋球区域内看着这颗球，想着刚刚引走畸形人头的位置，再也不想进来这个贝壳岛屿了，而且背着背包走了这么久，确实也饿了，于是拿起了球。
　　身后的男孩头立即像是发了狂的野狗，奋力挣脱她的塑料绳，牙齿撕咬着本就不结实的塑料绳。
　　谢水流匆匆往岸边爬，在小男孩掉落在海洋球中间要咬她之前爬上岸，反手抄起人头，一边跑，一边拉开背包拉链，把男孩的头扔进去。
　　中间男孩又死死咬住了她的胳膊，被她扯着耳朵硬拉开了，手臂上都是血，在跑到广场中间之前，顺利把人头塞进了背包里，呼喊无猜，把第四颗玻璃球交易了出去。
　　这次是半包动物饼干，还有一小个斗牛士辣条和半瓶不知道哪个垃圾堆捡来的，外面包装脏兮兮的冰红茶。
　　这次无猜一个问题的机会也没给，飞快地消失了。
　　她抱着背包坐在六边形中间吃起饼干，把人头取出来，小男孩嘴里撕咬着小动物玩偶，是一只可怜的小章鱼，她硬是从小章鱼的塑料片眼睛里看出委屈两个字，连忙把玩偶扯出来。
　　想了想，把自己的动物饼干拿了一块，塞进人头的嘴里。
　　他顺势咀嚼着，紧绷的神情也渐渐舒展开来，谢水流松了一口气，一边吃东西一边和他聊天：“我一会儿想去宇宙隧道，你可以陪我去吗？”
　　“不。”他这回答倒是很快，嘴里的饼干渣咀嚼也咀嚼不完，他没有消化器官，只是不停地把饼干嚼烂，嚼到嘴边都是饼干沫也不舍得吞下去，虽然也不知道能吞到哪里吧。
　　谢水流：“你说什么不是故意的？是在宇宙隧道发生的事情吗？”
　　“不要去，宇宙隧道……”他重复着，却说不出为什么，谢水流换了好几个问法，都没能得到什么别的答案。
　　“那我把你放在这里，这里是安全的。我去完就回来，到时候把你带回家，好吗？”
　　刚刚那么紧急的情况她还是要把这颗头带走，哪怕现在腿上和胳膊都疼得要命，但她很知道一些初见印象会让人做出不同的判断，一些小细节就会让敏感的小孩子作出选择，她刚刚不希望让这个帮自己找到两颗球的小孩觉得自己是个轻易食言的大人。
　　人头跌在地上，嘴唇往下撇，似乎要哭了。
　　“不要……扔下……我。”
　　谢水流说：“但我就是要去宇宙隧道，怎么办？我带着你，把你放在包里，遇到危险我就把你扔出来，可以吗？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一个人说要保护一颗看起来是鬼的头，说起来也挺好笑的。但谢水流说得认真，小孩也听得明白，犹豫了一会儿说：“好。”
　　“谢谢你相信我，”谢水流摸摸他的头，“和你一起在贝壳岛屿的那个女孩子，她的头被咬碎了，你认识她吗？或许有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让我把她也带回家？”
　　这颗头在地上左右滚了滚，看起来意思是摇头。
　　谢水流抿起嘴唇，尽量放慢语速，让自己更可亲一点：“不认识吗，你们是来这里玩，然后……死掉了，对吗？”
　　“嗯……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很害怕。”
　　“害怕什么？”
　　“宇宙隧道里……有……”他不说话了，在谢水流把他拿起来之后，他也就只重复：“好疼啊，我不是故意看见的……”
　　“你看见了什么呢？”
　　小孩并不回答。


第35章 气球城堡法则08
　　如果不算拿到又扔开的两个玻璃球的话，还剩一个，位置已经确定。她心里也不排除那两次取到的是同一枚，在心里画了一个进度条，这会儿，寻找玻璃球的进度终于往前赶了赶，过了二分之一。什么事情一旦完成了一半就相当于已经完成了，剩下的事情就不会给人太大心理压力，谢水流收拾好东西，把人头挂在背包上，答应他自己上宇宙隧道之前，一定会把他塞进包里。
　　在那之前，谢水流先把背包放在神秘奶油屋外面，钻进去看了看，并没发现哥哥的脑袋，看来刚刚那一趟已经把哥哥的头引到别处去了，再稍微布置一下，谢水流去取了小马公园发现的那颗球，故意耽搁时间，把人头引到了神秘奶油屋，像是之前那趟一样，把人头暂时关在下面，自己跳出去把第五颗玻璃球给了，再回来用背包里其他杂物堆在奶油屋那没门的门口。
　　在进入可能最危险的宇宙隧道之前，她需要先把哥哥的位置确定了，稍微拖延一些给自己留出时间，不然到时候人头突脸，她连喊妹妹救命的时间都没有。
　　背包里登时只剩下了小男孩的头和她包裹好的手机。
　　取出那些小动物玩偶时，谢水流犹豫了一下，她仔细观察过，包括小马，女巫，这些海洋小生物，都像是有生命一样看着她，但它们似乎做不到别的什么，不能自由移动，也不会伤害她，女巫都没咬她，小马也动不了，无论哥哥是否活动，这些玩偶能做的就只是阴森森地看着。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她拿着一个小鲨鱼去了小马公园区域，果然小马们的眼珠都朝向她看，却没有一匹马动弹起来，每匹马都对她的行动无动于衷，除了忽然扭过眼珠来，没有别的实质行动，哪怕她一直在抠它们的嘴。
　　背包里的小孩忽然痛苦地叫了一声，谢水流停下脚步，看看四周：“怎么了？”
　　小孩就不吭声了，谢水流好几句循循善诱也没能让小孩再张开嘴，她打着手电四处找，也没找到第六颗玻璃球，只能提起十二分小心，把手电装好，拉链拉起来，只留了胳膊粗细的缝隙。
　　宇宙隧道看起来是个立体迷宫，最高的位置似乎和神秘奶油屋的二层差不多，但两者之间隔开了一个小马公园和若干气球障碍，她只能通过爬海绵软梯上去。
　　她用手抻了一下，有点担心一脚踩上去就会断裂，她也不擅爬高，宇宙隧道比她个子还高些，她摸不到顶，脚下又是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从贝壳岛屿肯定是过不去的，死马当活马医，这里这么多马总能医她一下，她默默给自己打了个冷幽默的气，抬手顺着海绵梯子踩了上去。
　　就算是硬梯，上去也需要一些核心稳定和不错的臂力，偏偏这两样谢水流都不太具备，加上海绵梯子软软的使不上力，像是野人三项一样对她要求极高，如果不是刚把一个玻璃球给无猜换取了食物，她一定会倒下去。
　　撑着还剩两个玻璃球就完事儿的信念，她战战兢兢又咬紧牙关地把自己举上去了，宇宙隧道边缘有两个海绵把手可供借力，好说歹说爬上去气喘吁吁，背包倒栽在后脑勺，崩开拉链的缝隙，拉链头滑开，小孩的人头咕噜咕噜地往前滚去。
　　前面还是个滑梯！谢水流立即往前一扑，头朝下，也顺着滑进了滑梯。
　　四周黑得厉害，手电的光晃得宛若迪厅，她拉紧绳子固定好，光源趋于稳定，趴着观察，在前面一臂远的地方看见了阴影中的一双眼睛在倒着看她，连忙松了一口气：“对不起，我不擅长运动，是我不好，拉链自己滑开了，我这就来——”
　　匍匐在地，滑梯下方的空间是宽敞的，却也容不得一个成年人坐起来，只能让小孩子盘膝坐着，那颗头朝下地倒在地上，谢水流一把捏住小孩的耳朵往怀里扯，却发现有点重。
　　欠身，让手电筒抬高一些，她愣了愣，小孩子断开的截面朝着天，正在疯狂长出蠕动的肉芽，而后面的肉芽已经长得很长了，和这颗头后面的阴影连在了一起。
　　仔细看，那不是阴影，而是黑色的毛衣。
　　肉芽疯狂生长着，不住地探向那黑毛衣——包裹着的尸体，小小的一具尸体，躺在地上，两个袖管都空了，散着一些淡淡的腐臭。
　　“这是，你的尸体……你在这里死掉的……”谢水流明白为什么小孩不肯来宇宙隧道了，她托起小孩的头，头和脖子终于紧密地连在一起，肉芽探入尸体脖子，皮肉连在一起，脖子皮连起来了，接口处隆起一道狰狞的红色伤口，皮下面还有蠕动着的肉芽似乎正在探寻其他的同伴，联结着，固定好了脖子。
　　男孩一动也不动，只有眼珠子在转，转向头顶，转向身侧，转向眼前，一个陌生的女人古怪地歪着身子，费力地托着他的后脑勺，帮他拉了拉领口的毛衣避免被肉芽编织在一起。
　　他已经无法动弹了，但似乎还有一个念头想说，喃喃半晌，终于想起来了：“我回家了。”
　　“这不是你的家，我带着你的尸体……回……”谢水流还想继续说，男孩又说：“快，走。”
　　“那里好像还有一个人……”谢水流的视线越过他，伸手去够的时候，却只够到半截细细的手臂，被咬断了，坑坑洼洼，手腕上还有褪色发黄的塑料星星编制手串。
　　“你的胳膊？粗细对不上，那还能是谁的，也能拼回去么，我去找找这个胳膊的主人。”谢水流拢了拢男孩的毛衣袖管，继续往里爬。
　　他说：“被，咬……碎了。”
　　“喂。”谢水流想让他别说了，哪怕听起来指代不明，她也明白了胳膊的主人是谁。一时间说不出别的话岔开，只能空空地喊一声，大脑也空了，嘴巴也变笨了，她咬住舌尖，轻轻吸了一口气，把满腹的心情咽了下去，胸闷气短，她扭过头：“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找找别的……线索。”
　　小男孩真的已经不说话了，谢水流爬出去几步，又倒退回来：“我还是拖着你吧……喂，你说话啊，好疼啊不是故意的之类的，说两句！”
　　直觉是残忍的，他看着她，身体全然不动了，只剩下转动的眼球在看着她，没有悲喜，只有恐怖，他像是彻底变成了这气球城堡里的一个装饰，一个道具，谢水流轻轻啊了一声，低下头，合上小男孩的眼皮。
　　可即便这样也是做不到，他的确是死不瞑目的，像一个坏掉的洋娃娃，眼皮被拉下来又弹起，露出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谢水流，谢水流长叹一声，这时候她看清了小孩的脚也不见了，断口是被咬开的，只有淡淡的臭味——却没有一个苍蝇过来和谢水流一起悲哀。
　　她继续往前爬去，手电筒随着她的呼吸和动作，一点点照亮前路，这个隧道底端很长，前面有一个向上的洞口，她钻了进去，一伸手，却摸到一只冰凉的手。
　　先缩回手去，再摸回去，只不过又是一只断手，她爬出洞口，这个隔层很窄，却高了不少，往前又是一个小楼梯，她靠在楼梯上，用手电晃刚刚摸过的位置，心里一跳，捂住了嘴巴。
　　随着她进宇宙隧道越来越多，她越能闻到更重一点的腐臭气味，她预想过，却没有想过会是这样——地上到处都是尸体碎块，血肉残渣，分不清有几根手指碎片，也分不清什么部位，嚼烂了，吐出来的，还有风干的排泄物堆积在一个小角落，破碎的衣服……她扭过脸，如果玻璃球就在里面，她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继续往前吧，从最里面找起，看看到底有没有什么出口。
　　从楼梯上去，眼前豁然开朗，先是非常低矮的一片空间，再往前爬，就变得又宽又高，里面亮堂堂的，不需要她的灯就能看清全貌。
　　是飞碟状的空间，看起来这里就是“宇宙飞船”，正中央空间更高，上面是透明的气球罩，透过气球可以看见外面的夜幕，竟然还有星星，不像现在的城市会看到的样子……在气球罩下面，是并排的两个座椅和“飞船操作台”。
　　两颗玻璃球安安静静地躺在操作台上的凹槽里，血丝流动，十分安分。
　　操作台上，似乎确实有一个机关就是放球状道具的，还有滑动的机关，看起来是镶嵌在里面的弹球道具，但弹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就是这两个硬东西。
　　下面有个模糊的告示：集齐龙珠……向宇宙……险吧……
　　下方还有个小小的开关。
　　她拨动开关，操作台忽然亮了亮，闪烁起彩色的光效。
　　飞船里响起了好听的叮叮咚咚的音乐声，在音乐中，一个失真的电子音激昂地说：
　　你成功了！怪兽逃走啦！伙伴们！让我们前往太空组成超级战队，把怪兽赶回他们的老家吧！出发——
　　咻咻咻——轰——
　　上面的气窗打开了。


第36章 气球城堡法则09
　　如果说这里就是最后的出口，那这一路走得未免过于顺遂，她踩上座椅，探头往外看，不知道哪里来的风吹动额前的发丝，别在耳后。
　　四周是始终不散的白雾，环绕着这片宁静的湖。宇宙飞船就在正中央的位置，头顶是久违的星空，越凝望越能发现更多的星星悄悄亮起。
　　说来也奇怪，在神秘奶油屋的屋顶就看不见，到了宇宙飞船就能看见了，像是这一趟旅程走到终点，世界的真相才在眼前展开。
　　这里通向哪里呢？她踩上操作台，才费力地把自己抬出了宇宙飞船，另一侧有个滑梯，却通向一个堵死的出口，那个出口面朝着湖水，水下有着伺机冒出来咬人的锦鲤，她没有滑下去，估算高度，如果滑下去，以自己的体能是无法再远路爬回来的。
　　犹豫着，她从包里取出剩下的那个小鲨鱼，顺着滑梯溜了下去，用手电筒追着它的痕迹，卡在了堵死的出口，即便是那小小的小鲨鱼，却也撞得出口的小门晃了晃，才歪着倒下去。
　　谢水流退回，以自己的体重难保不会撞开那个出口。
　　规则是对的，出口确实在宇宙隧道这里，但这也是无法出去的出口，喂鱼，掉进水里，这个气球城堡像一座绝望的孤岛。
　　不同于喜迎街里，有杨枝甘露的帮忙，从而发现李小个身上发生了什么故事。
　　在这里，没有故事，只有死亡和绝望，她都无法判断到底是谁撕咬了这些尸体，那些鱼又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关于鬼的一切她都不明白，也还没理解怨恨的载体为什么是一双鞋子。
　　每一个地方都那么狭窄，没有什么线索可讲，只有寻找和慌不择路地逃跑，如果不是曾经遇到过无猜还有几分交情的话，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办才好。
　　操作台上的音乐已经放完了，那两颗玻璃球在不断闪烁的光效中折射出动人的光晕。谢水流抓起那两颗玻璃球，飞快地跳下楼梯，越过那些残骸——她必须加快动作，这里只有一个出口，她会被堵得死死的，只能拼一下速度，在哥哥的人头反应过来之前跳出宇宙隧道，这样，当她喊无猜救命的时候，才会给自己留半寸的移动空间，不然被卡死在隧道里，最后变成和那孩子一样被咬碎的残尸。
　　然而她低估了哥哥的速度，或者说她自以为引开，并创造的阻碍对这颗人头来说都不值一提，她还没钻出隧道的前三分之一，人头的声音已经近在耳边。
　　轮不到她犹豫，她立即折身往回跑，爬了几步出去就能站直了。
　　回到宇宙飞船时，人头已经滚在她脚边，张开嘴，她一脚踢了半只手出去。
　　咔吧咔吧——哥哥咬碎了那只断手，谢水流握着另一只断手爬上了操作台，再一次按了下那个开关，这次却没有声音了，人头又飞扑过来，她把手中仅有的断手塞过去，飞溅了满手血沫。
　　逼到极限，她飞快地爬上了宇宙飞船顶部，把背包拿在手里。
　　人头作势要跳上来，她甩动背包对准他的嘴，身子不受控地滑向另一边，让自己躲开人头的视野，口中大喊：“无猜！广播！救命！！”
　　背包卡在出入口，被人头咬住了，一股极大的力量拽着谢水流没有滑落下去，她仿佛是井里的一口水桶，正被另一头的重力提上来，胳膊离人头能够到的地方越来越近。
　　广播声终于响起了：
　　“寻人启事，寻人启事！哥哥，请在门口和我会合！我遇到危险了！”
　　背包陡然一松，谢水流失去平衡，从滑梯上出溜了下去，只来得及抓紧玻璃球，背包也没抓牢，和背包一前一后地往下滑，直冲向那个突兀的出口。
　　她四处抓挠，想找个可让她停下来的把手，却没能找到，像一滴水从玻璃上流下，在滑梯上流下浅浅的血印——小孩咬她的胳膊留下的伤被又搓开了。
　　失败了，但她收集齐了七个玻璃球，无猜会不会忽然出现——这是她摔下去之前最后的念头。
　　然而，没有无猜，她堪堪稳住身形没有撞破出口，背包滑下来在她脸上一砸，她脚下没站稳，后退半步，顶开了那个所谓的出口。
　　小鲨鱼顺滑地跌进了湖水里，几只大鲤鱼绕着它转了一圈，很快朝着谢水流来。
　　然而谢水流的脚还没浸入水里，就感觉自己踩到了什么，她抓紧背包扛在肩上，回过头，手电的光变得很微弱了，又歪斜在一边。她只感觉到隔着袜子，踩到的是什么柔软的东西。
　　缩回脚，她蹲下身凑近了去打量。
　　……
　　她踩到的，是一条尸体的胳膊。
　　只是，不同于气球乐园其他缺胳膊少腿的尸体，或者那些碎块，这个尸体看起来竟然无比正常。
　　这是一个戴着鸭舌帽的中年女人，穿着一身湖蓝色的条绒外套，身上套着一个破了的救生圈，上半身悬在这个气球城堡的气球上，好像趴在课桌上似的，谢水流正好踩在两条胳膊交叠的地方，此刻她正缓缓往下滑——下半身浸在水里。
　　谢水流连忙拽尸体让她不要滑下去，定眼一看，女人身旁还有一道已经翻了的，像枯叶似的漂浮在水上的双人观光小船。
　　她在滑溜溜的滑梯上保持平衡已经很费力了，再扯一个被水泡透了的尸体更是超纲，好几次差点把自己闪进湖里去，这个女人上半身并没有被水泡久了的臃肿，胳膊还保持着活着时候的弹性和肌理，十分健壮，但衣服已经破了。
　　谢水流好几次抓衣服撕破了，就去扯胳膊，换了好几个地方使劲儿，总有一个地方能使得上力气，就这么在胳膊上把衣服撕遍了，终于扒拉到了两只手，手分开了，掉出一只小小的手机。
　　谢水流拿起手机，看女人并没有直接滑进湖里才松了一口气，擦擦额头的汗。
　　这个手机是很老很老的款式了，屏幕也还很小，厚厚的小小的，看起来是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那种——不知道是因为年代久远还是生活朴素，她打量着，也不懂数码产品，不知道这代表哪年生产的。
　　来回触摸的时候，却意外按到了什么按键，手机居然亮了起来。
　　没有密码，一按就是拨打号码，她推出去，手机屏幕上有个小小的像素很低的地球，上面的时间2006年10月18日，没有信号，键盘上右下角是电话，左下角是短信，而屏幕上正显示着有一条未读短信。
　　“不好意思哦，我读一下你的短信。”她和女人的尸体打了声招呼，点开了短信，短信寥寥几条。
　　未读短信：2006年10月19日 03:35 姐姐：锅里留了饭，我们先走了。
　　她点开其他的看，按时间线看出一些微小的生活轨迹，发短信时间似乎隔开很久，她无从推断，对面只给她发过三条，而她却发过好几条。
　　2005年6月3日我：存下这个号码，我找到工作了。
　　2005年11月15日我：到时候美国饭不习惯，走前来我家吃饭，送送你们。
　　9月27日 15:25我：老板跑了。
　　9月30日 18:20我：这里的小孩烦死了，都说不要进来，偷偷进来玩，我骂回去，都跑了。
　　10月2日 11:22我：我买了菜。我找到别的工作了。
　　10月12日 22:44我：有个小孩子在里头住了，我骂她，小怪物东西。
　　10月18日 19:02我：我带个小孩来家一起吃吧，行不行？
　　10月18日 19:05姐姐：哪家的小孩就带，怎么不接电话？我到你家了，你姐夫买了肉，快回来吧。
　　10月18日 19:55我：怪物小孩，和我一样，我叫她出来，她看见我还吓的很，在里头一个人偷偷住。
　　10月18日 20:03姐姐：还在那地方？不是已经不在那里上班了？
　　10月18日 21:55我：放心不下，我马上回去。
　　10月19日 03:35姐姐：锅里留了饭，我们先走了。
　　畸形的小孩，是无猜……无猜一个人住在里面？那，这里有无猜的尸体吗？其他的小孩是偷偷钻进来玩的？这个女人有一个出国的姐姐？她记下了手机号，再蹲下身，这个女人是想带无猜回家吃饭吗？现在看来也是失败了……她之前是这里的工作人员……但老板已经跑路了，这里曾经出过状况？
　　满脑子问题在谢水流脑海中徘徊，千言万语，最后也一个字没说出口，把手机装进女人的兜里，想着就算是一会儿自己被拽进水里也要把人捞上来，猛地一使劲儿——
　　女人动了，下半身竟然还没完全烂掉，维持着一个人形。
　　但谢水流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说无猜是怪物，又说自己和无猜一样。
　　捞上来的女人像一只煮熟了又腐烂的虾，以扭曲的姿势弯着腰。她的鞋子不知道哪里去了，两只脚都扭曲着，像两个麻花一样和脚踝一起歪斜着。看到她的全貌，谢水流明白了她为什么歪着脸趴在这里，如果这个女人活着，她一定看起来非常可笑，驼背弯腰歪脖子，两只脚还都有残疾。
　　水底的鱼并不攻击她，她的躯体都还是完整的。
　　谢水流攥着两颗玻璃球，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第37章 气球城堡法则10
　　悲伤有点像一种传染病，谢水流偏偏没有这种抗体，她遇到悲伤的事情就很难自拔，为别人的事情而伤自己的心，她总是这样，闵瑜常说她“细腻”“共情”“温柔”，什么好词都往她身上放，她自己却非常厌恶这一点。
　　她因为千里之外发生的难过的事情，自己坐在家里食不下咽，有时候别人也会觉得她莫名其妙，你即便不吃饭，绝食，事情也不会因此而改变，不知道你在这里自己感动自己干什么。
　　别人的刻薄话都会被闵瑜的好话冲淡，但老实说谢水流也并不很在乎别人怎么看待自己。他人的悲欢和她无关，但情绪仿佛是人类的另一种互联网，她常在这片情绪的互联网中遨游，别人的痛苦就是她的，信号太好，接收难过的时候都不用加载，几乎和当事人一起同步。
　　闵瑜会拉着她一二三地把事情拆开来看，在“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做”三步走之后，她的情绪就会被冲淡，然后站起来，让千里之外的事情归于远方，眼前的心情还给自己，闵瑜就热情开朗地继续着接下来的生活，去跑步，去学习，去工作，谢水流安安静静地收拾东西，编织，手工，看书，做饭。
　　在别人看来，她俩的性格是相反的，闵瑜听起来像是一个文静的人，谢水流该更加恣意潇洒，实际的情况反过来，她从小就文静内敛，听闵瑜指挥，感性而忧伤，需要闵瑜这种大大方方的小孩引导。
　　没有闵瑜之后，她反而加载变慢了，显得没有替别人着急那么伤心，麻木地做着该做的事情，好像闵瑜去世的悲伤没能加载到那片人类的情绪网络中，她的线路堵住了——拥堵了之后，她就想不开了。然后，李姐暴力破门把她拉回到现实生活中的琐碎里，这是全新的情绪疏导方式。
　　现在，李姐和闵瑜都不在，她长时间地陷入到别人的痛苦中去，不知道如何把自己拉出来。一个故事不需要全貌就足够让人心碎，“早知当初”或者“要是这样就好了”这些话是现实的注解。
　　她生来具有的直觉把她拉到了这种境地。趴在水面的中年女人划着小船等着把无猜接回家，和自己的姐姐吃一顿饯行饭；二孩的妈妈在外面寻找着孩子；贪玩的小孩被困在气球城堡接近二十年，忘记了原来的家，但头还想要找回自己的身体；还有个孩子因为自己的到来而被咬碎了头。
　　无猜又是什么呢？她想不出无猜做了什么，也无瑕去想，痛苦是有形状的，比背包更沉，浸了眼泪之后就拖着人下坠，下坠，直到腹中空空，饥肠辘辘，胃里有叫喊，她回过神。
　　如果闵瑜在这里，会说，这是无猜的故事，不是你的；这件事已经发生，你无可挽回；你现在应该起来把玻璃球给无猜，拿到鬼信物给李姐一个保障，让你身边更加真实可触摸到的人有一个好的结局。
　　如果李香萍女士在这里，会说，hungry，very hungry，走，eat火锅去。
　　谢水流笑笑，好像有点得到力量了，爬起来，四处探索一下，没找到别的出口，只能奋力原路返回，这时手电筒暗得看不清了。
　　她喊了几声“无猜过来，我过不去”，也没有回应，脱掉袜子，大着胆子沾了点水，手上太滑了爬不上去，沾水之后居然就有了一点摩擦力，在滑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走几步就往下滑一些，走几步就往下滑，她把船和尸体都拖过来，把手机取出来放兜里，把背包也垫了下去，小步助跑，竟然也起到一些作用，猛地一窜，心里想着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锻炼。
　　或许这flag过于有效，冥冥之中和掌管锻炼的神搭上了线，给她一股莫名的力量让她的胳膊搭上了边缘，再一使劲儿就翻滚了进去，跌了下去，新伤旧痛外伤内伤一并发作，她险些晕过去。
　　没有那个时间了，她飞快地顺着宇宙隧道钻回去，无猜的哥哥果然没有出现。
　　走到小马公园的时候，她却犯了难。
　　下去的海绵软梯已经被毁掉了，中间的横杠都悉数断开，只剩下两条海绵像两根辫子一样晃荡着。
　　而小马公园的地面仿佛波浪一般剧烈波动，因为上面有一匹白马正在尽情撒欢。
　　谢水流那微弱的手电筒光亮照在白马身上，泛出非常令人恶心的惨白。
　　那白马并不是真正的白马，而是和旁边的玩具马一般大小，马头上是一张倒过来的人脸，别扭地贴在马的五官上。白马的白，不过是尸体的苍白，四只蹄子分别是人的四肢，却缝得歪歪扭扭格外怪异，前面是一只手和一只脚，后面是一只脚和一只手，所以马撒开四蹄跑起来时晃得厉害，连带着下面的地面也无法站人。
　　谢水流知道自己不能碰到白马，可也没有别的办法。
　　哪怕被这匹马咬掉一条胳膊她也要取到鬼信物。
　　这个高度，和她从神秘奶油屋跳下来的高度是一样的，算上在宇宙飞船那里，她已经跳了四次了，身上是真的很疼啊，大人也是很脆皮的，她还动不动就生病，体质非常糟糕……这一晚上，或者不知道几个晚上，她上蹿下跳，发挥出了这辈子累计最多的运动量，她是什么，她难道是什么武打大片的女主吗？她只是个普通又有点懦弱的普通人，难道一次又一次跳下去真就大难不死？
　　把心一横，她护住脖子，纵身跳了下去。
　　白马人立而起，撒开前“蹄”，发出剧烈的惨叫，朝着她飞奔而来。
　　嗵——她摔下来，还好屁股着地，疼归疼，头晕归头晕，还能站起来。
　　她刚站起来，咔——白马的头撞到她的腰，把她掀翻在地。谢水流跌在地上，地上的波浪起伏让她无法起身，白马却行动自如，撞到她之后怪笑起来，绕了个圈，让地面起伏更加剧烈，再冲她直奔而来。
　　“咦嘻嘻嘻——”明显是人模仿出的马叫声，尖利刺耳，谢水流仿佛置身怒海，被掀翻多次，无法保持平衡，更别说躲开白马。
　　白马一只脚踏在了她胸口，得意地长叫一声：“咿嘘嘘嘘嘘——”
　　谢水流脸色发白，翻过身，背部又被踏了一脚，护着后脑勺的双手被一只惨白的手抓了一下，身上顿时阴冷不堪，浑身发抖。
　　白马得胜而去，故技重施，先是荡开波浪，再借着奔跑的力狠狠撞来一脚，谢水流仰躺着，像一具尸体，没有半点力气，唯有胸口剧烈起伏说明她还活着。
　　白马龇牙露出一个扭曲的微笑，脸颊被拉开，继续乐此不疲地蹂躏这个没有反抗之力的女人，他快跑十来步，飞起一脚狠狠地踏了过去，再从身体上面跑过去。
　　它也是这样做的，飞快地跑开，长长地叫一声：“咦嘻嘻——”
　　不对，这个女人抓住了它的后腿，后面的那只手的位置，那个女人握住了它的手，抓紧了，被拖出几步。它一停下，奋力甩开，波浪没有它不断跑动的作怪，变得越来越静，变成了蹦床一样，聚集在小范围内的波动。
　　谢水流抓紧了白马的后手——她被自己莫名其妙的用词逗笑了，本就没力气的胳膊被她一笑险些把白马撒开。这到底不是真正的马，不然高速跑动下自己早就被踏成了肉泥，这会儿也绝不可能拽住那只手不放。
　　她赌对了，这匹所谓的白马也不过只是个稍大一些孩子的尸体强行绷在游乐玩的小马上，虽然看着和旋转木马差不多大，但尸体不是大人，力气差距不会太悬殊，而自己只不过失去先机，还有办法。
　　但这几轮踩踏加上胳膊腿的咬伤与摔伤，她也无力和白马正面打起来，她不会驯马，也不会打架，抓住了后手，奋力去够前一只手。
　　白马不会让她轻易够到，两只脚不断往后踏，胡乱地踩在她身上，手上，让她一直抓不到胳膊的同时，还险些撒开后面的这只手。
　　这具尸体会痛吗？她张口对着自己抓到的这只胳膊狠狠咬了下去，对方果然没有半点痛感，只是继续站在原地蹬她，她却趁着咬住胳膊的同时，抬起脚勾脚背，对着白马的脑袋踢了下来。
　　她当然没有那么好的柔韧度，但她作势踢下来的时候，白马就要挡，前面躲开的胳膊伸出去抓她的脚，为了维持平衡，前面的脚就站住不踢了，她找到机会把脚一收，抱住了前腿，人也挪到白马身下，看见了白马被绷得扭曲的那张人脸。
　　“咦咦咦——”白马原地跳起来，谢水流被震得一甩一甩。
　　她忽然松开一只手，白马龇牙一笑，露出嘴里森森的牙齿朝她的脸咬过来——
　　咔吧——
　　咬住的，好像不是人的皮肉。
　　在咬住谢水流的前一瞬，她把刚刚从兜里掏出来的玻璃球塞进了白马嘴里。
　　咕噜咕噜咕噜……是人头滚动的声音，谢水流知道自己又赌对了。
　　“你是外来者吧，听我说，带着玻璃球，去外面广场的六边形，也就是气球发射站，把玻璃球交给无猜，否则，你知道你自己会是什么下场吧。”她在白马愣神的时候，终于爬到了马背后，用仅剩的力气攀着马的脖子，吐出一口浊气。
　　白马“嘶嘶嘶——”地怪叫一声。
　　“把我摔下去，踩死我？”谢水流终于没了力气，松开手，像一个抱枕落在地上，仰躺在地，“那我可能错了，我尽力了。”


第38章 气球城堡法则11
　　白马的这张嘴显然不具备什么吐出来的功能，玻璃球一塞进去，它几乎是下意识地咬下去，再回过神，它已经钻进肚子里去了。
　　谢水流躺在地上气喘吁吁，胸口高高低低，俨然是跑完八百米之后的模样。
　　白马愣了愣神，油腻腻的白脸上闪现出一些扭曲的“惊愕”“恐惧”等神情，它看看谢水流，又看看远处，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然后，它终于想到了什么办法，低头拱起谢水流，在她腰窝处顶了一下，把她掀翻起来。
　　谢水流当然不打算真的躺在这里等死，自己手里还有个玻璃球呢——呼唤无猜的机会只能用一次，而哥哥再度出现，她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躲过了。白马刚一低头，她就顺势揪住了白马上面唯一能握住的耳朵，白马也很配合，屈膝下来，谢水流用了比夜间翻身大一点的力气滚上马背，身下也软软的，像是骑在一匹气球马上。
　　白马挺腰一站，托起谢水流，上下一颠。人俯身趴在马上，抱紧脖子，白马鸟悄儿的往前一挣，半点嘶叫也不敢发出，吐出沉闷的一口气，踩在神秘奶油屋后的漏气管子上。
　　颠簸着，谢水流挤出最后的力气奋力抓紧，白马居然绕过神奇回廊，而直接从神秘奶油屋上方手脚并用地爬了几下。它一弯腰，底盘过低，谢水流的手脚也能碰到地，连忙一并抓着扒拉，远看，两个生物摞起来七条腿，各使各的劲儿，蜘蛛似的往上窜，齐心协力，从神秘奶油屋的顶跳了过去。
　　咕噜咕噜的声音调转过来，白马摔在地上，把谢水流摔出去几米远，她是彻底没了力气，白马一脚把她踢开，让她的脚堪堪挨着气球发射站的边，自己踩了上去。
　　然而却不见无猜过来，谢水流看向白马，白马也惊怒地看向谢水流。
　　恐怕这个白马也算哥哥的一部分？谢水流没有犹豫，翻身上马，扣住它的眼珠，虚掩着命令：“往另一头跑一圈，快！”
　　白马被她一抓，受了惊似的嘶叫起来，原地跳了好几下要把她颠下去，听见她的话也无动于衷，打定了主意就要和她鱼死网破。
　　人头的声音越来越近，谢水流判断出来刚刚哥哥的头应该是从左手边的神奇回廊过去，现在很快就绕过迷宫过来——在她和白马扭打的时候，一条长长的影子，笔直地从神奇回廊伸了出来。
　　完了。
　　谢水流心里这么想，喊了几声无猜不见回应，白马仍然发狂，她豁出去，手指狠狠用力，抠下了白马的眼珠。
　　白马惨叫一声，撒开四脚，自杀式地驮着她往神奇回廊去，直撞向已经露出半边的头颅——谢水流翻身从马上滚了下来，撞在气球墙上，墙似乎变软了，不知道是漏气了还是别的什么，凹陷得更加厉害，弹性不如起初。
　　畸形的人头露出残忍的笑意，影子指向白马，白马惨叫着奔逃，没能躲开尖牙的撕扯。影子盖住白马半截身躯，咔哒几声，白马飞溅出血肉如同下雨，影子被血染得通红。
　　碎肉四散，匆匆几声咀嚼后，一颗晶亮的玻璃珠落在影子上，人头凝视着它，呵呵地笑着。
　　它轻轻叼起那颗玻璃珠，滚动向六边形的气球发射站。
　　在六边形的正中央，躺着一颗玻璃球，是谢水流刚刚放上去的，那颗玻璃球没有逃走，安安静静地等着一颗人头滚到它旁边，人头把玻璃球吐在六边形区域，沾血的球划过一道血红色的印记。
　　谢水流靠墙歪斜着身体，两手又是黏腻的血和碎肉，她透支了所有力气，身上的疼痛也到达阈值，疼痛本是瞬时的片刻，此刻却像是永恒那么久，丝丝缕缕，让她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她看向气球城堡正中央的大门，一个穿着红秋衣的女孩蹦蹦跳跳地出现了，看见气球发射站的这一幕愣了愣，往后退了两步。
　　人头歪了歪，影子转向，指向了女孩。
　　“那女人，你死了吗！”无猜尖叫了，她脖子上没有了那颗扭曲的寄生物的脑袋，却还是维持着倾斜脖子的样子，只是看起来倒像个正常小孩子，那么小，那么瘦弱，对着谢水流怒目而视。
　　谢水流苍白地笑笑，想说什么也没力气，她只好继续保持沉默，像一棵安静的石头，或者，像潺潺的水流，融化在气球的缝隙中。
　　人头被自己的妹妹一直忽视，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磨牙声，无猜终于扭过头，捡起地上的那颗玻璃球。
　　人头嘎嘎地笑，咬起地上的玻璃球，用舌头把它弹了出去——一颗带着血丝的玻璃球轻盈地旋转着，滚出六边形区域，朝着谢水流的角落碾过来。
　　砰——另一颗玻璃球撞到了它，打歪了它的轨迹，两颗玻璃球散开。
　　无猜站直身子，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角度，嘴巴抿得紧紧的，严肃地看向这弹珠游戏。
　　人头咕噜咕噜滚在另一边，叼起原来的玻璃球，继续朝谢水流发射，砰——又一次被撞开，两颗球离谢水流更远了。
　　她蓦地想起在居委会时，自己和无猜耍赖似的玩玻璃球，她看不清终点在哪里，所以就瞄准无猜的球捣乱，现在成了无猜在捣乱了，忍不住笑笑：“玻璃球撞到我，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无猜捡起球，继续撞她哥哥的球，她哥哥只是立在地上的一颗人头，附近白马的残骸还四处散落着，手脚都被咬断了。
　　“那你不如撞给我，就当我完成了，然后你把鞋子……”
　　“放屁，球要是碰到你，你不就死了吗！”无猜说。
　　整个气球城堡不断回荡着人头滚动和玻璃球碰撞的清脆声响。
　　“谢谢啊，你怎么还关心起我了呢？我死了你应该挺高兴的吧。”
　　好一会儿，无猜说：“我跟你做交易了……”
　　“或许有别的更厉害一点的人也会和你做交易呢。”
　　“我可能不会再有机会逃出来了……”无猜站直，“犯了错就要受刑……”
　　“宇宙隧道……里面的那些人，是你杀死的吗？”
　　“嗯。”无猜说完，蹲下身把球弹了出去，砰——
　　把她哥哥的球击回了六边形，她高兴地跳了起来，人头一脸懊丧，却也不生气，用他扭曲的脸呵呵傻笑着。
　　无猜又蹲下捡球，这次她很小心，很小心地把手里最后那颗球击出去，停在六边形中，两颗球紧紧挨着，无猜长出一口气，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个手环丢给了谢水流。
　　“也算你找齐了，给你饼干——”无猜正在翻找吃的，头也不抬，“去取鞋子吧，然后快走吧，天要亮了。”
　　“外面的女人还在吗？我有点听不见声音。”谢水流问。
　　无猜把饼干丢了出来。
　　谢水流：“我抬不动胳膊，你喂我吧。”
　　无猜瞪大眼：“啊？”
　　谢水流“啊”地张开嘴，无猜纠结一下，还是拆开饼干，往她嘴里塞了一口：“快起来，快点啊，天亮了，她就也不见了——我如果不出来，她也会消失的——”
　　“我答应你的事情，会做到的……”谢水流费力地爬起来，把剩下的饼干一口气全塞在嘴里，看向地上一动不动的人头，绕了过去，跌在气球城堡门口。
　　“快点啊！”无猜非常着急。
　　“死后的刑罚，很沉重吗？连做鬼也接受不了？”谢水流忽然回头。
　　无猜跺跺脚，却没说出别的什么话，只说：“比死还难受八百倍呢，快走啊！”
　　还是小孩子呢。
　　她扶着气球城堡的门顿了顿，还想再说什么，无猜从后头踹了一脚，她踉跄着跌了出去，身后忽然传来明显的嘶嘶漏气声，她急忙扭过头，广播中却传来声音：
　　小朋友，游玩已经结束，气球城堡欢迎你下次光临！
　　随着这声音响起，空中的气球一个接一个地破了，无猜的头再度恢复扭曲，她和她的哥哥的两颗头挤在同一张瘦弱的躯体上，她正在往气球城堡深处走，城堡的外墙正在塌陷收缩，把人包裹在里面。
　　碎掉的救生船……没能回家的驼背妇女……贪玩的孩子，居住在这里的小怪物，还有会吃人的鱼。
　　谢水流明白了，她大喊了声：“无猜——二孩——”
　　脚底却传来一阵凉意。
　　随着气球城堡的坍塌，这条浮在湖上的路也飞快地瘪下去，水正徐徐爬上路面，她没时间了。
　　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地往那亭子跑，撞过闸门，把无猜的手环丢了进去，才想起自己的手环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在气球城堡里了。
　　双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连袜子也没有，无猜的鞋子被丢了出来，是一双很漂亮的红色布鞋，没有商标，像是手工做的，上面还点缀着针线缝的小花，无猜最多不超过八岁，看起来五六岁，鞋子却做得比无猜实际的脚大一点点，里面还塞着棉花团，想来是小孩子长得快，大人就总买不合脚的鞋子。
　　裤兜忽然传来震动，她没来得及去看，捧着鞋子往外跑，跑向旋转木马：“我有话说——谁找二孩——”
　　那个穿着旧毛衣的女人忽然无声出现在她身前，毫无征兆，两眼漆黑，迅速掐住她的脖子，贴着她的耳朵，牙齿嘎吱嘎吱地颤抖着，声音像湿牙刷蹭玻璃一样令人难受：“你找我？你知道我的孩子……哪里去了吗……”
　　谢水流跌了下去。
　　女人似乎也没想到路过的这个人一掐就倒，手足无措地站住了。
　　然后，女人看见她手里捧着的鞋子，忽然又哭又笑地伸手，长长的指甲勾住鞋子。
　　“二孩……二孩……”她歪着头，忽然撒开鞋子看向四周，凄厉地哭喊起来，“二孩……二孩啊……”


第39章 气球城堡法则12
　　女人的脸面朝正在坍缩的气球城堡，却像是看不见一样无助地站在原地哭嚎。
　　被掐晕过去的谢水流又睁开眼，抱紧怀中的鞋子想着无猜的嘱托：“无……二孩让我转告你，她，她已经……她已经死了。”
　　人重重地咳嗽几声，还没喘过气，女人的脑袋一百八十度转过来看她，脸上五官错位，血往外飚射，飞溅在谢水流的脸上。
　　她传完了话，想回去看看无猜，刚站起来，女人就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她身子一软，女人反而松开了，换成握住她的肩膀，声音尖利地高喊：“你在哪儿见到她了！她怎么就死了！”
　　“我带你去。”谢水流说，抓住女人的胳膊，也借着这股力量撑住了自己才站稳，踉踉跄跄地往气球城堡去，女人的步子很快，几乎是飘着走，谢水流好几次跌在她身上，女人抓握着她的力道越来越轻，最后真成了搀扶。
　　白雾正在散去，夜空深沉不见半点繁星，气球城堡的最后一颗气球瘪了气体，落入湖中，原先的那个亭子与闸机也不知何处，湖水上只有一道旋涡缓缓旋转，将剩下的气球卷入其中。
　　谢水流指了指那里，说不出话，她虚弱得很厉害，一直赤脚踩着地，身上也有些发冷。
　　忽然，身子一晃，四周空空的，她回过头看，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女人也消失了——或许也和那个旋涡一起消失，湖面平静，那些懒散的鱼也变得正常，谢水流把手伸进去也无动于衷。
　　她趴在岸边缓了好一会儿，摸索着刚刚振动的位置，拆出两个手机打开。
　　先看黑色手机。
　　【无猜的鞋子】已完成，请及时交回鬼信物。
　　那点不开的【东郭先生】绘本仍然是灰的，无法点开，在下面却多出一条。
　　鬼信物：猫
　　她点开看，黑色手机却一闪，所有的字都消失了，所有的字重新浮现，现在屏幕上摆放着四条文字。
　　【李小个的遗书】已完成
　　【无猜的鞋子】已完成
　　【猫】已完成？？？
　　【东郭先生】
　　谢水流的手悬在【猫】这一条上还没点下去，自己手机上又嗡嗡作响，一看是李姐来电，只好接了。
　　那头传来一声咆哮：“还活着吗！”
　　“活着呢。”她缩小电话页面看之前的消息，都是李姐发来的——李姐不是去很远的地方旅游？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已经看见了她的纸条，一质问二大骂三担心四电话连击，文字还没细看，李姐的咆哮打断了她的思绪：“在哪儿呢！”
　　“我把定位发你，不要生气……我已经成功收集到第二个鬼信物了，对了，我还去了居委会一趟，守村人那边可以寄存鬼信物，你改天还是过来和我一起去一趟，先把你的两个寄存进去，不然放在我手里我也有点担心。”谢水流调整语调，尽量不暴露自己的疲态，强打精神，那头重重呼吸几声听她说话，蹦出个“屁”字。
　　“屁！你以为我是出去游山玩水了？我特地托了朋友给我介绍了大师，特别灵，平时都不出门的，我跟大师说了咱们的情况，也看了八字，傀夫人说的那个，人家也说是对的，咱俩这体质，要是不主动撞鬼，这个鬼信物没必要去收，正常活就行。别再掺和这些了，说起来你寄存找我干什么，你是小学生啊办银行卡还得大人陪着？”
　　李姐一连串，谢水流心里又定了定，由衷地为李姐高兴：“我收集也是相当于保险，不然万一大师不灵，或者傀夫人诓我……”
　　“你就别多想了，你看我溜达这么多天也没啥事，可见你不找鬼，鬼也不会撞你头上。要是人们都必须弄个鬼信物，中国这么多人，网上早讨论起来了。可见这种事儿本来就是千万里挑一个，落不到你头上。这种东西我想也是，离得远远的最好……哎你这死丫头你这地儿也太远了，我开车接你去，你往门口走走。”
　　李姐把电话一挂，谢水流膝头一软，跌在地上。
　　这一晚上透支了太多体力，精神也有点不堪重负，好像真的度过了五天的同时只吃了那么点东西，时间忽长忽短，大脑像晕车一般失衡，她还记得自己在气球乐园的时候心里坚定地馋着某种食物，出来之后就恍如隔世，一点也不记得了，只想闭上眼睡过去。
　　看看导航，往最近的门走去，也顾不上什么避开摄像头。
　　幸好那是个低矮的闸机，门口的工作人员似乎在打瞌睡，她大喇喇地走出去几步，蹲在路边一处显眼人行道上，靠着垃圾桶蜷着腿坐下了，撑着为数不多的力气打开黑色手机，点开了【猫】的选项。
　　任务要求：怨念只指向了猫，但具体情况不明。以及这户人家并没有猫，但似乎你已经收集到了。
　　任务地点：翡翠雅居4单元2号楼1405
　　谢水流想起家里那只日渐茁壮的小三花，心里有点疑惑，活物也能作为鬼信物？还是说，是她埋起来的猫尸体，她没有把母猫带回来，带回来的是小猫，哪一只是鬼信物？
　　她把这个地址输入搜索框，并无任何新闻，更别说是命案，再放大范围，这个小区也没有传出过什么虐猫事件或者别的。她捏着鼻梁收敛思绪，不让自己的情绪发散得太快，给李姐发了个新的定位，就乖乖地像个垃圾袋一样原地不动了。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她被李姐晃醒了，李姐一脸担忧地问她：“How are you！”
　　她迷迷糊糊：“I'm fine，thankyou，and you？”
　　“按的油个屁，你鞋呢！怎么还烧起来了！走，来，搭着我肩膀。”
　　她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或许是逆光的缘故，李姐越发高大威猛，她不忘把手里的鞋子搪在李姐怀里：“我拿到了……”
　　“拿到个屁，胳膊！胳膊！”李姐摆弄她的胳膊，让她软绵绵地挂在自己身上，把鞋子扔进车里，一使劲儿，把她横抱起来放在了后座，“你使点劲儿啊你又不是公主，我抱你真费劲！”
　　谢水流也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儿，只好喃喃地说好话：“谢谢你，我的美兜妈惹，你救了我一命……我一定做好吃的报答你……”
　　李姐有劲儿了，动作虎虎生风，几下把她摆弄好了，把安全带也给她系上：“什么鬼东西，话都说不利索了，这鬼信物真是鬼信物，别找了，改天真撞鬼了，万一哪天死了怎么办？稀里糊涂活着挺好，咱们是幸运儿，珍惜活着的日子吧。”
　　她即便烧糊涂了，也知道李姐说得有道理，她歪在座椅上，抓起刚刚被李姐扔进来的无猜的鞋子捧着，李姐叹了口气跑前排开车。
　　谢水流说：“等明天，你跑步带我一起吧……我太弱了……”
　　“别明天了，天都快亮了，你也快凉了，你要是好了我带你锻炼嗷。”李姐答应着，一脚油门窜出去，天还没亮，李姐说话惯于夸张，街上没什么车，一转头就到了医院。
　　到医院之后的事情，谢水流不记得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晕过去了还是睡过去了，半梦半醒的，有时候模模糊糊醒来，听见李姐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有时候又安静得厉害，还有一次她看见闵瑜了，闵瑜对着她一言不发，她心里很清醒地知道这是幻觉，也不敢说话。闵瑜的脸很模糊，偏偏她就知道那是闵瑜，好一阵，她感觉自己的幻觉就要结束了，闵瑜对她说：“我去骑车啦。”
　　谢水流立即忘记身处幻觉，大声提醒：“不要去！”
　　闵瑜就笑笑：“没事的，已经发生了。”
　　“幻觉”的实感压在头顶，然后闵瑜消失了，又是漆黑黑的一片。
　　偶尔她也看见别人，看见她姥姥，闵瑜喊姥姥叫外婆，她也喊外婆，外婆听了就很新鲜，后面就姥姥啊外婆的一阵乱喊，隔着窗户，舅舅让她出去玩，她说不要，一片白烟烧起，她哭着抱住舅舅的腿说不要把姥姥埋在那里，外婆不喜欢。舅舅叫人把她拉开，外婆就埋在她最厌恶的丈夫的坑里，墓碑也换成了两人的。
　　谢水流大哭着喘不上气，晕过去了，是闵瑜骑着车把她送到十公里外的诊所……然后是她透过墙缝看见闵瑜的爸爸打她，闵瑜就不吭声，挨打也不说话，擦擦鼻子里的血抹到嘴边，等她哭着把闵瑜叫出来，闵瑜就故意演电视剧里的悲情桥段，作势晕在她怀里。
　　她小时候被逗笑了，她比闵瑜年纪小，傻乎乎的，总被闵瑜的小手段逗笑。但幻觉里的谢水流披上了大人的意识，委屈地哭了起来，不要演这种戏啊，不要死啊，不要死——
　　“不要死了啊！”
　　是李姐在喊她，也不是喊，声音却显得非常嘹亮，被护士说了好几次。
　　李姐面对一米五五的小护士点头哈腰，承认错误，保证努力克制，但隔一阵就忍不住音量扩大，在医院里，她不好意思大着嗓子耍无赖说“怎么着我年纪大了就是没素质怎么着”，一直低头认错，但坐下就开始数落昏迷的谢水流，一数落情绪就控制不住。
　　谢水流睁开眼，叹了口气，她听见声音很长时间才有力气睁开眼，知道发生了什么，嗓子疼得厉害。
　　结果就是，她重感冒发烧，心肌炎，加上低血糖，加上体质虚弱，加上不知道为什么的缘故就晕过去那么久，李姐已经数落到：“早知道喜迎街我就该拦住你啊你说撞上鬼就是不好啊我还得给你准备个小盒，你那些欠条也还不上了我都没指望我给你养老怎么是我给你送终啊……”
　　“我没死……”她提醒李姐，“我会还你的……我……”
　　李姐声音变低了，但还是继续絮叨：“墓地不要钱啊？唉一天天的这事儿闹的，刚柳暗花明呢立马就晴天霹雳啊……”
　　“美兜妈惹儿，”谢水流歪了歪头，“下次跟我一起去找狗斯特信物吧……没有你我不行的……”
　　李姐立即站起来扭头走出病房，撂下一句：“医药费你自己付。”


第40章 气球城堡法则13
　　还是李姐给付了。
　　谢水流醒来好了没一会儿又睡过去了，好像八辈子没睡觉似的把李姐吓了一跳，找来医生一看说没啥事就是睡着了，睡了个天昏地暗连厕所都没去，反复四五次之后，李姐轻轻拍她一巴掌，非要让她吃点东西再睡，吃了半个面包又要躺下去，李姐说：“你再睡就把我也带走吧！”
　　谢水流强打精神起来，仍然是迷迷糊糊的。还好身体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回去之后窝在李姐的沙发上又睡了十个多小时才醒来，睁开眼喊饿，李姐半跪在沙发跟前把包子往她嘴里塞，跪求她别睡了别死了快吃点吧，谢水流也终于回过力气了，四下摸索。
　　“鬼信物……无猜的鞋子！鞋子呢！”
　　“供起来了。”李姐随口说。
　　谢水流：“啊？”
　　“我装塑料袋，搁门口了，一会儿拎走，搁我这儿万一撞鬼了，多晦气。”李姐说，谢水流呼出一口气，一边往嘴里塞雪菜馅儿的包子，一边拉着李姐说话。
　　“现在有两个鬼信物了，你跟我去一趟居委会吧。”
　　“我还想说呢，你什么意思啊？盼着我撞鬼呢？不跟你说了，不用弄吗？你没上过班，不知道，我跟你说，有的东西就是你拖着拖着，就不用干了，这鬼信物也是一样的。”
　　“我是给你留个保险！你要是一点不撞鬼，那傀夫人那里怎么说？”
　　“那傀夫人也是找你不找我呀，可见我不是那体质。”李姐挣脱，扯走她身上的被子，抓来一大袋子包子和杯装紫米粥递过来。
　　李姐嘴硬不配合，谢水流无法，论年龄，力气，辈分，身份，哪一项自己都不能强迫李姐，李香萍女士勤勤恳恳工作半生大概就是为了此刻硬着脊梁想不干什么就不干什么，谢水流很担心。
　　“话又说回来，要是怕丢，你怎么不先给自己加上那劳什子鬼信物，先给我干什么？我跟你说，这阴间的东西抵不了阳间的债，你该还钱的时候还是还钱，货真价实人民币，不是冥币哈！”李姐把调门拉得特别高，一点商量余地不给她，谢水流还没交代过林栖之的事情，自己也没梳理明白，半晌没说话。
　　沉默好一会儿，李姐又说：“这次是什么事情？这个鬼也太凶了，把你弄成这样。”
　　“鬼帮了我。”
　　气球城堡里的鬼，除了无猜的哥哥之外，都帮了她，就连无法沟通的二孩妈妈最后也没有伤害她，而是搀扶着她走到湖边的，更别提一直嘴硬心软的无猜——那里的事情让谢水流心里有所猜测，却也不知道全貌，最后的最后，看见无猜身上没有那个畸形的脑袋，和她的畸形的哥哥玩玻璃球的画面，竟然都有些温情。
　　“屁嘞，还有能帮人的鬼啊。”
　　谢水流想把无猜拿出来举例，却也没吭声，林栖之也能算在此列吧，可是心头却总浮现出傀夫人的警告，红衣就是红衣，没有恶意哪叫红衣，厉鬼中的厉鬼，手上沾着无辜者血的那种。
　　杀人的是妹妹还是哥哥？怪物，畸形的怪物，还有那个没能和姐姐见最后一面的驼背女人……如果她下次去居委会，不知道还能不能遇到无猜，她还是想知道无猜的故事。无猜又说过一些没机会了之类的表达，难道说这次被拉回去就会受罚么？
　　忧心忡忡半晌，她哀求：“李姐，和我一起去吧，我还要去居委会问问清楚呢，每次你都扔我一个人去，万一我出了什么事……”
　　李姐眉毛一竖：“怎么，怎么，怎么还撒娇？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你以为我吃你这套？你怎么油滑起来了？什么时候学会的？”
　　一连串重复加问句就跟爬音阶似的越来越高，谢水流之前没有硬拉着李姐去，打定主意受苦受难一个人去正好，李姐只需要坐在家里被她报答就行，但她发现没有李姐自己真是没用——比起这种自我攻击，她感觉自己有点敞开，想把李姐拉进自己这个世界里。
　　或者说，变得自私了？
　　她又犹豫了：“哎呀，好吧，我自己过去。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安全的，钱我肯定会还的……但开店的事情还是暂缓吧，你快把店面租出去吧，我想想别的办法，也不能莽撞就开店了。”
　　吃完嘴里的半口包子，谢水流终于感觉好一点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退的烧，起身把剩下的包子放下，桌上还放着一杯温水和药片，李姐冷笑着一屁股坐在她刚刚躺着的位置，翘起腿：“以退为进，这是什么招数？”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谢水流讪讪地用吃药的动作遮掩表情，“我自己去也好啦，但等我收集齐了，你还是一定要过去的，毕竟是个保险……总有个万一。”
　　“先给你自己安排好吧。”
　　“我另有安排。”谢水流搪塞着，李姐表情多云，眼看就要打雷下雨，她连忙补充说：“拿你试试看，你试了有效果，我再弄我的。”
　　“eight egg！”李姐脱口而出，谢水流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是“王八蛋”的简称，轻轻纠正：“eggs.”
　　李姐抄起沙发上的一个靠枕扔过来：“你又想死了是不是？”
　　这个“想死”绝不是一些其他的骂人的意思，而是字面上的意思，谢水流连忙四处逃窜不断澄清：“没！我真的很想活着！我真的改了！改了！我就是觉得你可能和我一起去，但你不乐意我就自己去嘛……”
　　“谁跟你说我不乐意了？你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我把你独自一个儿扔龙潭虎穴了嘛！怎么，你是我女儿，我站你前头给你牺牲去？你自己家里弄的尸体跟我交代没？莫名其妙跑去那么远的公园跟我交代没？跟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孤魂野鬼去那种偏僻地儿跟我交代没！这种鬼的事儿我心里没谱儿，你也不多求求我，自己去了，我不乐意打扰你，还成了我不关心你了？”李姐攻击更猛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薅下谢水流，把她一枕头拍在沙发上。
　　谢水流动不了了，举手投降：“亲爱的美兜妈惹儿我错了！”
　　“什么美兜妈惹，我是你大！妈！我今天就算当你亲妈我也揍你，什么没良心的小丫头片子，闭眼！挨揍！”
　　她认命地闭眼，李姐把枕头在她脸上捂了捂，拿开了：“我跟你去，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儿。你扛不住了吧？事情复杂了吧？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你不珍惜我啊。”
　　“其实……”
　　其实谢水流在听见李姐说去找高人咨询之后也打了退堂鼓，不是为自己敲的，是给李姐。她一意孤行地想着为李姐好，李姐现在的状态的确是和鬼没有什么牵扯，有牵扯的是自己——她现在要李姐陪她，完全是因为她在气球城堡里的念头浮现。到了这份上，真没必要把李姐拉进来。
　　可她也没有独自前往的勇气，心里还堆着很多错综复杂的事情。包括猫，包括林栖之，甚至也包括闵瑜和自己。
　　她心里知道在闵瑜死后，自己和李姐的相处中，李姐对她是有所期待的，虽然李姐没有孩子也不以此为憾，因为有钱也不指望一个陌生人养老，但这种陪伴本身就是有意义的。李姐身体健康，快六十了开始学英语了，跑马拉松，对生活很有热情，也有一些要好的朋友往来，这样的人对她投注了关怀，鼓励，并不贪图她什么，她是李姐浇灌的一棵树，她长得繁盛茁壮就是对李姐的报答，如果顺带结个果子给李姐吃吃就更好了。她忽然枯死，对李姐来说也很不好，心血和光阴白费，热情付诸东流。
　　“其实什么？”李姐问，李姐的智慧让那双眼睛看得很精，到了关键时刻太了解她谢水流能流出什么样的肺腑之言，一瞪眼，谢水流不知道怎么说。
　　她说：“我手机呢？”
　　“哦我收起来了。”李姐从兜里摸出两个手机放在沙发上。
　　她摸着黑色手机，看向李姐，李姐好像并没有发现黑色手机的异常似的，是了，这个黑色手机在不显示字的情况下看起来只是有点丑，也像个墨水屏阅读器，李姐不爱翻她隐私，没有打开看过，脸上并没有一点异样。
　　她很想把里面的内容给李姐看，李姐只知道【检索中】，不知道后面的事情，但知道了又怎么样，李姐想知道就知道，不想知道就会装傻，她不说的时候李姐没追问，可见不太想知道。
　　还是把手机收起来了。
　　李姐严肃地问：“我问你，是不是你没经验，在居委会，让那劳什子傀夫人给坑了一把，搞得你不收集鬼信物，就活不了？”
　　谢水流心里想并不是这样，细想起来，是被林栖之坑了一把，答应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有没有那种“契约”，自己毁约算不算数，但当时也是你情我愿的，她的确存着让李姐高枕无忧，自己给李姐收集了信物然后就去死的念头。
　　但她已经第一次从闵瑜的死这件事中走出来，即便被尸体迷惑又跌回了那种处境，很快也又走出来第二次，伤心就像苦水，稀释一次比一次淡。
　　她张张口，想提起自己和林栖之的交易，好好交代一下自己的事情，免得面对李姐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可张开口，想说什么，就忘了，呆了好一阵，就说起来：“傀夫人说我已经被鬼缠上了，所以就给了我黑色手机，没办法，我只能去收集信物了，可我一个人实在处理不来……但要是拉着你的话，我也觉得不好，或许有生命危险，我不想拖累你。我很矛盾也很害怕，李姐……我知道你不屑我这种瞻前顾后想法很多的人，但这就是我真实的念头。”
　　心里悚然而惊。她无法把自己和林栖之的交易说给李姐，她一旦有想要说出来的想法，脑海就一空，跳过这个格子，变成其他的内容。
　　意味着，那个交易的“契约”多半已经达成了，她认认真真答应的时候，交易盖上了戳，她把自己死后的尸体卖给一个红衣了，这个红衣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而她家里还有一只疑似是鬼信物的猫。
　　但也……还好，她说出口的，也是她心里所想的真实，她对李姐开诚布公。
　　李姐笑了：“人活世上跟别人相处，不就是互相拖累么？严格说起来还是我拖累你，租房子的时候租给那种玩意儿，害了一栋楼的人死，你和我成这样子，我就没罪么？傀夫人也是我放进来的，我也不算无辜吧？但你也知道我年纪大了，没素质，我就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你开了口，我既然当你的中妈，就不能不帮你。”
　　“我没有那个……”
　　“我也有点怕其实，你说那李小个，咱去了，也没救了她呀，我觉得这种事特没劲。人人都活得苦，苦到头了，当了鬼还是那么苦，我也有点抵触。还有那傀夫人，那么大一坨……尸体，搁谁谁不发怵？你挡在前头，说实话，我挺高兴的，我就想躲远远的。但是啊，谢水流，我们当大人的，能躲的事就躲，能不干的事就不干，这叫生存之道，”李姐把翘起的腿放下，舒舒服服地叉开腿，沉思几秒，仰脸叹气，“但我也不是瞎活的，一味地偷奸耍滑活着，也挺没劲的。有些事儿躲不过，我就不躲。比如我走大街上，遇到有暴徒打女人，我就不乐意管，我巴不得躲出二百里地去，万一揍我呢。要是那个女人忽然喊了句‘救命啊’，那我就必须得管，你能懂这区别吗？”
　　谢水流摇摇头。
　　“要是你不乐意让我知道，我也不上赶着非要帮你，我看见了，我也当没看见，我心里有问题，我也当不知道，我能躲就躲开。但要是你对我开了这口，说你有困难，那我就要帮你到底。这叫生存哲学。”
　　“但你救了我的命……”用一种不请自来的蛮横方式。
　　“嗐，你要死这儿的话，那我房子怎么租出去啊？”李姐满不在乎地说，拍拍身侧让她坐下，盖上被子，“你都开口了，就多交代点，我没别的本事，力气管够，买鞋，去看病的钱也有，别再偷偷摸摸把自己弄成这样了，我要是真去十万八千里外头旅游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不就真死路边了？我救你也有沉没成本的，别的什么阴间保险我看不上，你就是我买的理财产品，一直都亏本，但还没打算脱手，争气点，触底反弹，别让我血本无归。”


第41章 气球城堡法则14
　　谢水流心里揣着事，病还没完全好，回家戴上帽子就要去居委会。
　　猫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蹲在沙发上歪头看她。谢水流一回来，本来是没见到猫，只见猫粮少了，猫砂也变了形状，知道猫一切都好，掩耳盗铃地想离开。但猫一出现，她就不得不仔细端详了。
　　这只猫的确是不同寻常，本来以为是死了，又活了。谢水流解释为那是自己的祈祷让奇迹发生。
　　短短一个月就长到别家小猫三个月的大小，身形矫健，非常聪明，谢水流解释为这只小猫先天壮，禀赋不同其他小猫——这些能解释的事情，在一个“不正常”的怀疑下，就变得耐人寻味。
　　小猫一动不动，那双澄澈的眼睛倒映着谢水流的身影，鼻尖微动，谢水流犹豫再三，去取了猫包，打算把猫揣到居委会去。猫却躲开了，以谢水流的孱弱和猫的灵巧对比，她这辈子不要想抓到它，用猫条诱惑之，不为所动，用冻干诱惑之，不为所动，用逗猫棒牵引之，不为所动。
　　猫似乎知道她要把自己带到什么地方，居高临下，藏身柜子顶端俯视这个气喘吁吁的人类。
　　门敲响了，李姐在外头喊：“let me进去。”
　　谢水流去开门，李姐收拾好了，又是一身利落的运动装，脖子上挂着十字架和观音，手上挂着珠串，挺胸抬头，好像她已经是什么驱鬼天师一般雄赳赳气昂昂地踏进门来，小猫喵呜一声跳下沙发，对李姐嗲嗲地喵喵叫。
　　谢水流：“我想把它带去居委会。”
　　她给李姐看了黑色手机上的东西，又仔细地重复了一遍猫的来历，是正开着车走着，忽然撞上了一辆窜出来的婴儿车，她追过去，婴儿车里的就是死去的母猫和四只没有生机的小猫，其中这只活了下来，正在李姐膝头呼噜呼噜。
　　“居委会那个地方，去一次就有一次的神秘，我也不敢担保发生什么。抱着它去也只是图个心安，毕竟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没法儿直接把它当鬼信物交出去。另外的那个任务地址，我也不敢去。我这次去，主要是放心不下无猜，这么说有点作死，和我也没有多大关系，我就是，有点在意。”
　　“你上次是不是说过，你拿着李小个的遗书去的时候，其他的鬼都在觊觎你？”
　　“对，然后我十五的时候又去了一趟，那个时候守村人是清醒的，那个大厅也很有秩序，那些鬼不敢轻易过来。”
　　“那你今天去，就不要带上猫了，饭要一口一口吃，先解决最想知道的。遗书和鞋还好说，猫毕竟是个活物，被别的鬼一牵引就跑了，你不是哭死了？”李姐出谋划策，谢水流心里乱糟糟的，还有没法儿跟李姐交代的事情呢，把林栖之隐藏掉，有的信息她只能挑着说给李姐，心里却堵着一些说不明的东西。
　　李姐说完，谢水流心里或多或少平静了一些，看着猫在李姐膝头的样子：“李姐，这次还是我自己去，你帮我看好猫，我有种它……它确实不对劲的感觉。”
　　“不是害怕么，我都做好准备了，不一起去？”李姐从兜里取出个手串给她递过来，说是顺带去什么什么寺庙找大师开过光的，谢水流戴上：“我不深入探索，就外面看能不能遇到傀夫人或者无猜吧……遇不到就算了，不去一趟实在是很难心安。”
　　她没有做沙琪玛，但冰箱里有之前做好的江米条，希望傀夫人不要介意。她拎着东西去骑电动车，发现没电了——又上楼和李姐要车钥匙，磨磨蹭蹭，终于算是出了门。
　　别的鬼信物没有带，只带了无猜的鞋子，她用结实的布袋子重新装了，左手拎着鞋，右手拎着礼物，手里拿着黑色手机，身上挂着不知道什么木头的手串，也算全副武装。
　　心里其实还在想能不能遇到林栖之，林栖之忽然消失让她心里也很不安，那个交易背后，还有没有什么自己能操作的空间？
　　出门之后，鬼使神差的，她又拐去了闵瑜的墓地，选址很好，风景秀丽，远离人烟，在那附近两公里就有很长很长的骑行道，假使闵瑜还没解脱，肯去骑车的话。在闵瑜面前，她倒是也没有烧纸送花，林栖之的话给她安慰，也彻底画了个残忍的句号，没有太多想象空间，墓碑在这里，慰藉活着的人而已。
　　她和闵瑜说了说这段时间的事情，又笑着感慨：“都是些小孩子的事情，要是我们小时候没有活下来，说不定就是别人找我们的信物。”
　　是啊，都是些小孩子，没有穷凶极恶之徒，那最可怖的无非是自己小区里那个火人，□□脆利落地收拾掉了。她安静着，注视着墓碑上的闵瑜二字。
　　“我总也说不出自己到底是什么想法，也没有在奢望你回来替我解决问题。只是有些时候你在旁边，我就很擅长做决定，或者说，有勇气去做决定。知道自己每一次拖延，惧怕，都有人给我托底，我不按章法随心所欲，你都能把它梳理得很好。所以，我觉得非常安全，反而做得很好，不常掉链子。那个鬼说得对，‘遗憾有这么容易弥补的话，就不会有这么多的怨恨’，你真是了不起……真是很了不起的人……我有很多话想说，但以后，也不再说了。我还有一些别的遗憾，一些舍不得的东西，要是出了意外，恐怕也不能再来了。你听不到我说话，我恐怕也只是说给我自己听。托你的福，我的遗憾很多，也很少，如果没有转机……还活着的日子，我会好好珍惜，保佑我吧。”
　　她把脸贴在冰冷的墓碑上，心里总不由得想起那扭曲的尸体在眼前晃的影子。
　　林栖之无意之间也是够残酷的，她对闵瑜最后一眼的印象本来是那车祸后一团狼藉的样子，最后硬是被刷新成了喜迎街的剪影，但后者却不是真正的闵瑜——虚假但美好，让她两眼一闭，忘记那残破的痛苦，只记得另一种较好的残破，两种悲剧，她的潜意识自欺欺人地选较轻的。
　　重新上车，前往居委会，这条路驾轻就熟，无论从三洛市的哪个角落都可以轻松到达，副驾驶上放着鬼信物和给傀夫人的礼物，摇摇晃晃，她瞥一眼，继续专心开车。
　　在冲入那片黑暗之中的一刹那，四周就响起幽幽的低语，有几道手印贴在玻璃上，似乎在窥探着鬼信物，她急忙停车，把布袋子和自己的腰带扎在一起，拉开外套把它捂在胸口，继续开车到楼下，取出江米条。
　　玻璃窗上的手印密密麻麻，像是有很多只手正在车身上攀爬。
　　她记得在居委会，这些鬼不能无缘无故地伤害自己，用力一推车门钻了出去。
　　四周空荡荡一片，那些手印也莫名其妙消失了，她弓腰飞快上楼，按下十八层，握紧黑色手机。手机上画面闪烁，一共三个按键，似乎是给她简化过了，上面分别写着：傀夫人守村人一楼
　　这次又多了一个按键，上面是：？？？
　　其中那个“？？？”无法按下去，谢水流按下十八层之后，点击【傀夫人】又将手机在电梯里刷了一下，听见一声闷响。这样就不会出现上次本要去一楼而莫名其妙去了其他地方的情况。
　　她已经知道了这么多墓碑都是傀夫人的墓，她找了一个最近的半蹲下，把江米条放在墓前：“做了一点江米条，请笑纳……我刚从无猜的场景里出来，虽然对她的事有所猜测，但很是很在意。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告诉我，我能去哪里找到她，我很想见到她，为了避免意外，我带来了她的鬼信物，可以作为抵押……之类的。”
　　在这里说的话，心里的念头，都会被傀夫人完全读取，她没有隐瞒。
　　傀夫人今天在，但没有露面，看来江米条确实不如沙琪玛更得这位老人家的欢心。半空中飘来幽幽的声音：“你手里没有玻璃球，见到她，她要和你玩游戏了。”
　　“嗯，玩吧。”谢水流谦卑地低下头。
　　“你想见她，是为什么呢？”
　　“不知道可不可以问……她为什么会从居委会逃走呢？我记得这些鬼要逃出来，很难，要付出很大代价的吧？”
　　“是啊。”傀夫人的笑意传递到谢水流脑子里，她却觉得非常冷，哆哆嗦嗦地追问：“难道，她已经受罚了？就像我们那栋楼的那个男人一样，永生永世……”
　　“倒也没有那种程度。”
　　谢水流明白了，的确是在受罚了，那今天能否见到无猜，还是另一回事呢。
　　她就转了话头：“对了，您给的手机上还出现了这个事情，我有些不太懂，向您请教一下。”
　　刚把手机打开，还没说话，傀夫人就明白她的意思，温和地笑了：“那为什么不去场景里自己找答案呢？”
　　“我只去过两个场景，第一个，有李小个的遗书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第二个，我只是猜测……我想，场景里并不是一个故事，就像最初我理解的那样，是怨念，一份徘徊不去的怨恨，怨恨并不是都有头有尾一条线的，有时候也错综复杂，糅合着一些别的东西，比如爱和关心，还有……愧疚，所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经历了，所以我想知道，不给自己留下遗憾，就当我好奇好了。关于猫……您也知道的，我投注了很多心血，我不希望它，它最后要被送到这里。”
　　她的意思有点无赖的撒娇了，反正去场景里也不见得能找到答案，请您直接告诉我吧——
　　傀夫人对她的态度可以说是非常非常好了，几乎是有问必答，但傀夫人也不是她的ChatGPT，输入问题就得到回答，不管是否离谱……傀夫人含笑，却只是传来一句：“你并不曾拯救过这只猫的生命，又为什么舍不得它落入这样的死地？”
　　谢水流抬头，傀夫人却消失了，虽然一声不吭，从未露面，谢水流却清晰地知道，傀夫人不在这个场合，而那些问题也不再得到解答。
　　不曾拯救过……是什么意思呢？是那只猫的生命有它的定数，叫她不要自以为是，还是说，那只猫——
　　她真想把面前傀夫人这墓碑砸一拳！不如不听这句话！问题变得更多了！
　　恼火的念头在心里闪了一下，她就赶紧扑灭了，喘了好几口气定神，没见到无猜，也没——
　　黑色手机一震，上面的“？？？”正在扭曲，变化成了新的字：
　　无猜
　　她冲进电梯，按了下去。


第42章 气球城堡法则15
　　在她按下去之后，电梯开始运转，手机上的字又发生变化，像一团布被人手揉在一起，再展开——字却被洗掉了，那“？？？”也消失了。
　　难道傀夫人本就知道她来的意图？
　　看起来无猜不在之前去过的任何地方，她拉紧外套拉链，捏紧手串，电梯上的字仍然对她隐藏真意，看久了就头痛，于是别开眼不看，等着电梯停下来，打开门。
　　门外仍然是一团雾气，雾气中站着一个细细长长，像个大号竹节虫的人影。
　　“是傀夫人交代过的观光客吗？请随我来。”
　　她依言走出去，跟着那人的步伐，白雾被她的动作带得晃动起来，那人影仍然晦暗不清，却像是能读懂她心里疑惑似的，主动开口：“这里偶尔也有别的徘徊者来，大都是八字较硬的，或者极阴之体，天生就该帮我们做事的……我也很有接待经验。不过也有极少数像您这样普通的徘徊者因为各种原因会来，在这种地方待久了不太好，所以您看到的白雾是对您的保护，您无法直面我的本体，也避免观光过程有一些恶鬼侵扰您的身体，这就不好了……”
　　“恶鬼？”
　　“是呢，这里有很多名字，世间有人将这里称作阴间，火湖，炼狱之类的，但地狱还不是这里，那是更恐怖的地方，您没有极大功德，是观光不了那里的呢。啊，跑题了，这里是恶鬼受罚的地方，上面那些厉鬼，遵循着本能，再增加罪孽……就会沦落这里受罚了，等刑罚受够了，脱去罪孽，再去投胎，也有的要永远受刑，都不一样呢。”这人说话的声音十分古怪，像是男人和女人一起说话，语气尽可能地放得轻柔，句尾多加“呢”展现俏皮，谢水流每每听到都会发抖，这人让她感到一种“优雅的残忍”。
　　“哎呀，是没错，我确实也是行刑官，说残忍并不为过。”对方回答她心里的念头，她立即咬住舌尖，在脑海中不断思索要上厕所一会儿吃什么之类的废物念头，免得又被读出什么真实想法。
　　“您是来探望叫无猜的犯人吧……他们犯的错，很难计数呢。”
　　“怎么说？”她还注意到了“他们”这个称呼，虽然多次被提醒无猜是两个人，但她心里还是只有妹妹，那个哥哥被她看作是另外的存在。
　　“妹妹和哥哥是一体的呢。”又被捕捉到念头了。
　　“请说。”她放弃挣扎了，不知道为什么，进来之后，总觉得有一些困，或许是没休息好的缘故，她现在还在低烧。
　　“哈哈，他们生下来，就是两颗头的怪物，两颗头分出哥哥和妹妹，两个魂儿一起活着。说是姐姐和弟弟也合适，只是因为男的罪孽更多，我们习惯将它叫做哥哥……它活着时，并没有什么意识，比女的灵智更低，却杀了七个人，遵循本能，饥饿吃人。妹妹以玻璃球诱骗小孩进入，任由哥哥杀死，自己也吃，但临死前也救下了两个人，所以还没到直接受罚的程度。这次潜逃，罪孽足够了，因此受罚，不必为它难过。”
　　谢水流不再问无猜相关的了，她随着这大竹节虫走了这么久，四周都是白惨惨的雾气，竹节虫说那不是她能看的东西，她也不问。但有另一件事，她还没问，竹节虫又回答了。
　　“关于您想知道的另一个犯人，也在观光行程中，少安毋躁，会看见的，那是更深处……永远受刑的区域，离真正的地狱最近的地方。”竹节虫说，在谢水流的脑海中，这人，亦或者鬼差已经被叫做竹节虫了，对方也不反驳。
　　老实说，谢水流心里的疑问恐怕要比傀夫人肯给她解答的还要多上不少，她肯忍着不问，就是想着恐怕这些事不是自己所能知道的，知道了，就会踏入另一个领域，所以装着糊涂。李姐比她还能装糊涂，或许这也就是活着的真意，世界上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徘徊者像自己这样，却没有机会偶遇傀夫人，所以即便不收集鬼信物也活得很好？
　　竹节虫的笑丝丝缕缕的，这么说颇为抽象，只是那笑带气声，一点一点地撕开，是倨傲的客气，是模仿出来的人声，谢水流停住不想了。
　　四周的白雾像是绵绵没有尽头，她问：“他们受罚的内容是什么？”
　　鞭刑？油锅？凌迟？锯刑？
　　对方笑了：“那些□□的惩罚吗……不会的，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有些人活着时就喜爱蹂躏自己的□□，切腿挖心的也有的是，要是落了我们这里，又受疼痛又不会死，岂不是成全了？”
　　“那……”
　　“看你的枯槁样子，想必经常做噩梦吧？”竹节虫含笑，继续往前走，隔着白雾看不清它身影，一晃一晃，像在眼前摆动的钟锤，她有点犯困，嗯了一声。
　　“梦中不是常有这样的事么：受尽冤屈，却无法开口辩曲；亲人爱人在眼前死去；被不知何物的恐惧追杀，一路下跌；无路可走，走楼梯愈发逼仄，困死在其中；赤身在大街上行走，被人指指点点；在陌生地界迷失方向……惩罚便是这样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走了一路，路这么漫长，竹节虫的话像是从天外来，带着空寂的回响，谢水流的眼皮上抹了胶水，困得走不动道，强打精神嗯了一声，又疑问：“这样不是太轻巧了吗？”
　　“因为你是人，我便用你最方便理解的事情告诉你，叫你亲自体验，又是另一回事了……我那些话，只是打个比方，真正的刑罚还要不断地变化，受刑人总会习惯一种苦，我们便会换上另一种。那些鬼最深最深的怨念是什么，在刑罚中就加倍地重演，想要的得不到，最恨的恨不能，被最在意的人用最恐惧的方式对待，把生前的痛苦挖心钻肺地换着法儿体会一遍又一遍……啊呀，终于睡着了，真是敏锐，走得我也快累了……”
　　谢水流只模模糊糊地听见了什么，心里还在疑惑，睡着了？并没有！她还醒着呢！以及，是谁在说话？只是走出白雾，到了一条街上，四周的人穿着打扮都平平常常，却有点怪，她心里啊的一声，是年代感——这里的人像是二十年前的，店铺装潢，街上布置，都像小时候的县城。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感觉有人在神神秘秘地戳了戳自己，她看过去，是一个中年妇人悄悄把她拉到角落里，问她：“七百行不行？家里实在没有那么多。”
　　她是个什么角色？她低头看，视角似乎比平时高一些，两只手也是粗糙而关节膨大，穿一双旧皮鞋，中山装，袖口脏兮兮的。对面的女人脸很模糊，她看不清，但莫名感觉到对方的兴奋。她心里想着不要动，但身体却自行动了起来，发出个男人的声音：“呵呵，您这话说的，人人都像您这样，我还做不做生意了？大娘啊，我还要去那头，就这五套，卖完我也洗手不干了，劳驾您让让，我得过去了。”
　　中年妇人脸色一紧，立即拉住了她，说些有商有量的话，但这男人始终不松口，却禁不住软磨硬泡，好一阵儿才叹了口气说，好吧好吧，别跟别人说，这价格说出去我跟别人做不了生意了，就给你一个人的……九百，你去问问，哪个村哪个店有我这种价格，一千来块保你抱孙子，搁别的地儿不得几万块，我也就当做善事了。
　　谢水流心里一紧，这是——她只是寄宿在这个身体里的灵魂，除了左右看看之外，一点也控制不了这个男人把手里的药递给妇人。
　　然后，她忽然走动起来，却感觉视角变低了，像是剪辑非常差劲的视频，一个错愕她反应过来，低头看看，自己手里拿着刚刚的药，是用红纸包裹着的五个小包，鼓鼓囊囊，里面是无色无味的红药粉，又用一根细绳裹着，最上头贴着一张纸，上头龙飞凤舞的字迹：转阴阳，传香火。
　　两只脚飞快地往前跑，把纸包揣在怀里。
　　眨眼间就到了，老小区，五层楼，楼下有个幼儿园，几个小孩正在胳膊搭胳膊玩荡风车，她立即叉起腰去训斥那些小孩，危险！小心甩出去摔断胳膊腿！她凶狠也没用，几个小孩都不怕她，做着鬼脸，她也笑眯眯，说了句来我家吃好吃的，转身上楼。
　　一眨眼就到了，她开始煮饭，摸出了兜里的纸包拆开——
　　再一刹那，她觉得身上非常重，她低头，肚子高高隆起来，但旁边的丈夫的话似乎是说，五个月，怎么肚子就这么大了，她摸着肚子，心里想着，这是双胞胎呢——她去做过检查，两个孩子，真好，就是生下来要费劲了，家里也不知道怎么养，也不是那有钱人家。
　　谢水流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谢水流，仿佛怀胎的是她，她小心呵护着肚子，沉重地坐在桌边，公公婆婆都很开明，人也和善，丈夫也有机关里的工作，她觉得自己非常幸福。
　　桌上多了一盅板栗炖鸡，她连忙起身给公婆夹菜：“妈，你忙活这么久，太辛苦了……”
　　婆婆慈爱地笑着：“我不吃，是特意给你做的，补补身体，怀着两个孩子。”婆婆反过来给她夹菜，丈夫伸过筷子：“妈，我这几天还没好好吃呢，我尝尝——”被婆婆一筷子打回去，骂他嘴馋，给孩子吃的，你贪这个嘴做什么，这么大的人了。
　　她满怀幸福地伸过筷子。
　　作为谢水流的那个意识忽然醒了，她喊了声不要吃，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她看着自己吃得干干净净，主动起身洗碗，婆婆也不让她洗，叫她去躺着休息，她爱吃就多给她做……
　　时间被剪掉过程，她躺在了产床上，“谢水流”的部分大喊着不要，脑袋一恍惚，自己手里握着产钳，一片乱糟糟的场景，她时而跳到医生身上，时而变得漆黑一片仿佛置身产道，时而又变回孕妇——然后，她终于落在了一个男人身上，他在外头抽着烟，听见母亲喊他，匆匆跑进去。
　　一个血淋淋的小孩身上裹着黏糊糊的东西，看看下面，缺了点东西。医生就让他看这个？
　　然后，他听见了小孩的啼哭一声连着一声，调转过来，在小孩的背面脖子上，另一张人脸轮廓淡淡，在皮肉下呈现出模糊的形状，也发出微弱的啼哭，是个男孩，虽然没自己的胳膊腿，却有他想要的那一串东西——却挂在女婴的屁股上。
　　仿佛女婴是一片水，而他的儿子溺死在这里了。
　　“能做手术把女婴分出去吗？”他问，“不是双胞胎吗，怎么长在一起了……”
　　“这个需要切除，它没有配套的生殖系统。”医生指了指男婴的那串东西，他受不了打击，晕了过去。


第43章 气球城堡法则16
　　谢水流的意识停在母亲身上，她把孩子保了下来，切掉就切掉——只是头无法切，保住了女婴的性命。
　　医生的解释，她听得懂，那所谓的儿子只是个模糊的肉瘤，没被吞吃干净的弱胎，医生也私底下和她推测过，她肚子里不曾有过儿子，很可能两个都是女儿，而那一串怎么来的？叫她自己小心家里人。
　　她不怀疑家里人，所有人都对她很好，家里和和美美，其乐融融。她只觉得自己命不好。
　　她坐月子的时候，是母亲来的，看见那么一个怪物的小孩，长着一正一反两张脸，睡觉的时候都不能压住另一张，要她不断操心，婆婆和丈夫一起倒下，公公自然是什么都不管的，只好请母亲过来，天天吃水煮鸡蛋。这已经很好了，有鸡蛋吃。
　　孩子在怀里啼哭，婆婆似乎身体也恢复了，母亲去睡了，婆婆来跟她说话。婆婆脸上没有对她的不满，反而满是关心，这叫她心里升起一阵阵暖流。
　　“你还年轻，没事的，别放在心上……以后你俩好好的，”婆婆宽慰着，把手里的红糖煮鸡蛋递过来，“别因为这孩子伤了你的身体，大人不比小孩更重要？养好你自己才是正经，这孩子也不知道能活多久……唉，也是我们家没福气。”
　　她忍不住流泪，不怕婆婆骂人，只怕人温柔对待。她吃了红糖煮鸡蛋，婆婆把碗端走，自言自语：“我去把碗洗了，这家务活随手做了，不攒起来，就天天轻省。”
　　谢水流的意识醒了，因为作为母亲的那部分开始沉睡，她看看襁褓里的无猜，这会儿还算睡得好，半侧不侧的，为了不压到后面那张脸。但她刚想挪开视线，就看见无猜睁开了眼，还没出月子的小孩，都没皮鞋大，眼睛却让人觉得悲伤，她愣了愣，无猜的那双眼，像是一个长大了的孩子，非常熟悉的那副神情。
　　无猜也和她一样清醒么？只是她无法透过母亲的眼神去看孩子，那张婴儿脸上摆出一个扭曲的嗤笑，随即又闭上了眼。
　　忽然，她感觉四周有风，她正在奔跑，正是傍晚呢，她要跑去哪里？低头看，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啊，她抱着无猜，她现在是婆婆！她要把小孩带去哪里？
　　尽管知道无猜后来也长到了五岁吧，可此时她却不由得为无猜担心，襁褓中的小孩被放在水边，四周有点眼熟又有点不认识，不远处一个铁牌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在牌子后头，看着的字是左右颠倒的，稍微一琢磨，这是美乐公园！当时的美乐公园似乎还没有之前那么大，仅是围绕着湖边的一大圈，也没什么出入口，水泥路上有人骑车有人散步有人打电话。
　　而她把小孩的头，扎进了淤泥里。
　　她躲在一棵老树后面，日头暗下，树影拉长，没人注意到这个老人，小孩也并不啼哭，仿佛知道将死的命运。
　　然后，孩子被拔出来了，她看见母亲，那个女人，后来在湖边徘徊不去的女人，此刻赤着脚抢走了孩子，孩子终于知道啼哭，在母亲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婆媳发生了剧烈的争吵，哭声，吵闹声，摔东西的声音，男人的叹息声，吼叫声，邻居上门，然后，她家生了个怪物的新闻一传十十传百，是媳妇宣扬出去的，伴随着“身体也特别好”的备注，让婆婆无法下手，婆婆骂她糊涂，要被这样一个怪物缠住，一辈子都完了！
　　终于和解了，婆婆是为媳妇好，但媳妇坚定了要养这个怪物，怪物就健康地长大了……吗？
　　除了出生的那个瞬间，她没有跳到过无猜的身上，中间的过程也一直被命运蹩脚的剪辑师裁剪，她跳过各个场合。
　　她是一个玩耍的孩子，用石头扔无猜，大家商量着，一致认为无猜是个傻子，用尿和泥，放进小布丁的袋子里给她吃。无猜不吃，他们就扯她的头发，把泥巴抹到她脸上，污蔑她吃了，又跑去告诉她奶奶。
　　无猜的名字叫二孩，是母亲取的，她仿佛要用这个名字证明，她是没有问题的，眼前的这个孩子是她两个孩子合二为一了而已，她要用双倍的爱去对待它。孩子智力也正常，只是脖子上多出个无法切掉的头，那头似乎还有意识，却不是真正有意识，外国有一些连体婴的事情，两个头都是正常人，于是她保留着这颗头，指望哪一天他能成长起来。
　　无猜——此时只能叫二孩，二孩的奶奶听见她吃泥巴的事情，勃然大怒，把小孩们训斥了，又扇她巴掌，举着小布丁的袋子一遍遍地问：还吃不吃了？啊？还吃不吃了？
　　小孩却不辩解，默默地受着这委屈，最后母亲跑过来，婆媳又大吵一架。
　　有时她是个过路人，被路过的这两颗头吓一跳。
　　每当小孩惹动别人的眼神，小孩就成了婆媳打架的工具，奶奶打她，妈妈无条件护着她，哪怕有时候她故意做一些怪物该干的坏事，妈妈也护着她，但奶奶却看出她的恶意，说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东西，上辈子一定杀人放火了才有此报应——
　　谢水流在不同人身上跳了几次，终于又跳到了父亲身上，面前是民政局的大门。
　　前妻嘴唇紧抿，他说：“你没有给我家留后，我对你也算仁至义尽，我给你租了房子，每个月我出一半房租，别的，我也没有给你的了，给这小孩治病就花了不少钱……你也清楚。”
　　女人手里还牵着那个怪物。
　　为了遮掩那颗头，从小就穿带兜帽的衣服，兜帽鼓起来，遮住脖子上的异样，不知道在自欺欺人什么？他看也没有多看一眼，扭过头，只觉得小孩的眼神阴冷，那果然是个坏胚子。
　　然后，她跳到了母亲身上，她打零工，很快，前夫已经不再寄钱过来了，承诺是狗屁，前夫重组家庭，而她搬到了更小的房子，和女儿睡在同一张床上，月子里落下的病痛，长期体力劳作的痛苦让她睡得很不踏实。
　　久违的，她躺下之后，谢水流的意识醒过来，命运却没把她匆匆抓去另一个躯体中，她记得自己是观光客，来观光别人的生命，这里是无猜的日子，一点一滴地煎熬着，而自己身在其中，切身体会到每个人的个性，不是所有人都像李姐那样潇洒恣意，做自己的主人，常说性格决定命运——即便作为局外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对他人指指点点，太过傲慢，身处其中无法做什么时，只觉得悲哀。
　　只有小孩是无辜的，二孩并不能选择。
　　她想去看看无猜，无猜现在和她初遇时的样子已经差不多大了。
　　若二孩活着，差不多比她还大呢！但二孩永远停在小孩子的样子了。
　　她能活到如今，是因为她很幸运。她母亲不要她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是外婆搂着她，坚定地护着她，就像二孩的妈妈护着二孩一样，辛辛苦苦地过着日子。
　　哪怕舅舅伸手打了外婆气得跳脚，外婆也没有松嘴给他一分钱，而是把小孩子谢水流拉去，偷偷地，一笔一划地给她说存折的密码——临到死了，坦白自己的罪，因为她恨自己的丈夫，而女儿长得太像丈夫了，所以她其实恨自己的女儿，恨谢水流的妈妈，才把孩子养成这种性格，间接导致了谢水流被抛弃——一个老人，低声下气地央求自己那还是小孩的外孙女给她想办法，死后一定一定不要和那个男的埋在一起，仿佛是求宽恕。谢水流不怪她，但谢水流没能做到。
　　她的幸运还在于她的邻居是闵瑜一家，闵瑜跟着爸爸生活，她爸爸也是个坏东西，外婆去世后，她还有闵瑜可以互相依靠……正因为闵瑜是她的家人，她总也说不出那有点羞耻的念头，只是一切都完了。
　　一切都完了，再来取鬼信物的意义不过是最后让无猜再受这样的惩罚——另有无辜的人被杀死了，所以受罚，但她只想叹息，如果一切能有个结束就好了，不要再重复苦难，只是世事似乎总也说不出个为什么，已有的事，后必再有。
　　她忽然又一跳，手里捧着一篮子鸡蛋，是个陌生的男人，个子不高。眼前的女人一打门帘，看见他，羞涩地笑了：“又提来这些，我也用不着。”
　　是二孩的妈妈。
　　这个男人在追求二孩的妈妈，他是开杂货店的，家里还有个身体不太好的小女孩，倒是没有什么大病，就是不太爱吃饭，细细弱弱的，像小时候的谢水流。
　　他来接她回家，商量起了未来的事情：“二孩和我家的芳芳做个伴，省得她一个人闷在家里，我也不会和她沟通，嘴笨不知道怎么说……小孩跟小孩说，有共同语言，说不定就能出来一块儿玩。”
　　女人含着笑：“你也知道二孩的情况……”
　　男人就不说话了，好一会儿接着刚刚的话头说：“能不能不治？我不是不关心二孩，但她看着也正常，能吃能跳的，说不定她天生就这样，不用治也——”
　　其实他的“天生”两个字说完，女人就扭头走了，不再听接下来的部分，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也有点懊恼，二孩不就是多了个头，细想身体素质可比他家芳芳好多了，怎么就落得必须去医院的地步了？
　　一转脸，看见了当事小孩，手里攥着不知道哪里捡来的玻璃球蹲在地上玩，没人和她玩，也不知道规则，只学着把弹珠弹来弹去。
　　他想和她聊聊，正好，她也想和这个人聊聊。二孩抬手招呼他，视角一低，手里头就多了个玻璃球。
　　“跟我玩一把，你要是赢了我，我就实现你一个愿望。”二孩的眼睛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说出来的话也煞有介事像个神秘的大人，他说：“我不用你给我实现愿望，小孩子家家的，你知道我什么愿望？”
　　“我知道。”二孩似乎看透了他心里怎么想，从兜里掏出另一颗布满凹痕，沾满灰尘已经擦不干净的玻璃球递过来，给他介绍了自己的规则，就是比谁先把球弹进洞里。
　　玩玻璃球，他的经验比她丰富多了，没几回合就赢了，二孩愿赌服输，站起来说：“我知道你的愿望，你想跟我妈结婚，我给你实现，过几天，你们担心的事情，就再也不会有了！”
　　二孩微笑着，他无奈，当做是孩子的戏言，答应着好好好，上前整理了一下她乱糟糟的衣服，白秋衣，灰帽衫，往下看：“你妈给你做的鞋子啊？真好看。”
　　女孩踢踢踏踏地给他展示了下那双鞋子，一转身就跑没影儿了。
　　谢水流忽然感觉视角逼仄，非常难受，喘不过气——但这具身体似乎非常适应这种扭曲的样子，看着地面，弯着腰，摸索到新手机，发送了一条短信。四周也破破烂烂，却收拾得非常整齐，墙上摆着每个人都面孔模糊的全家福，弓着腰的自己像个怪物。
　　她对着镜子看看自己，谢水流知道，故事快要结束了。


第44章 气球城堡法则17
　　废弃的气球城堡入口处已经拉好了警戒线，其实要拆掉也是很快的事，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拖着，就像修不完的下水道，修到一半就搁置的路面，砍了一半的行道树，不是所有人都像她这样有责任心，负责到底！
　　哼哼。
　　她哼着歌，她虽然先天残疾，却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父母去世之后，她也没有靠姐姐帮衬，总能自己找到工作，这副躯体落在别人头上，哭天喊地去吧。
　　她却很了不起啊！能干很多工作，力气也非常大，别的病人都瘦怯怯的，她却逆天而行，很是壮实，做事负责，那些老板也乐意雇佣她，只要她不出现在人前。
　　她在气球城堡的工作已经像上个世纪的事情了，没办法，事情太多了，她是大忙人……因为她正好一直低着头，就负责在小孩都走了之后进去检查，有没有什么落下的东西，哪里有缺口要补上……做事细致负责。
　　跑路的老板怕上次有个小孩在这里差点窒息而死的事情，连夜逃走了，这东西建的时候就不太安全……但她也不懂这些，反正，尽本分就好了嘛！
　　她本来是不会再来管的，但有时候就是那个责任心，啧啧啧，她就来了。看见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孩在里面玩，都被她轰了出去，他们说她是怪物，她也不恼，习惯了呗，童言无忌，小孩都是怪物，哪懂什么善恶，长大了说不定就好了。
　　因为担心这些小孩，她每天都来看好几遍，真是不让人省心的年纪……她嘀嘀咕咕，看见了那个小孩，两个紧挨着的头，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呢。
　　她压低了帽檐，把自己U字形的身体压得更低了，倒吸一口凉气。
　　真是比自己还吓人的怪物呢！她龇牙笑起来，哎呀，世界之大真是无奇不有。
　　小孩躲在气球城堡里，她嚷嚷着想把她轰出去，但小孩十分油滑，一点也不会上她的当，也不怕她这样的怪物，根本没办法嘛……个屁，她多的是办法。自己虽然强壮，但不够灵巧，那就让那小孩自己主动出来嘛，她太知道什么话伤人心，坐在气球城堡门口，拿出买的豆角择起来，嘴里扯着嗓子嚷嚷：“真吓人，哪家的小怪物，麻溜的滚出来！怪东西！怪东西！”
　　她坐下弯腰时，不细看，看不出她的异常，外人看，就只是一个泼妇骂街嘛，不知道在骂谁。
　　但小孩知道，刚刚见过她的尊容了，一点经不住诈，探出头喊：“说谁怪东西呢？臭虾米！”
　　她把手里的另一个塑料袋打结扔过去：“死小孩，去，给我择芹菜！”
　　袋子扔得离小孩可远可远了，小孩怄气，果然又钻出来，拎起那个塑料袋就抛水里：“择个屁！”
　　她得意，已经靠近小孩，把小孩压在地上：“嘿嘿，那就是一包烂菜叶子，中计了，小怪物。”
　　“你怎么好意思说我怪物！”两张诡异的脸一起冲她龇牙，那张多出来的脸张开嘴，竟然开始撕咬她的胳膊——她忍着痛把小孩往外拖，这个小孩没有什么力气，瘦巴巴的，身上没有几两肉，身上也馊味很重，看起来没有大人管教。
　　小孩被她拖着，哇哇大叫，却没有太多力气，任由她把自己往外拖，拖出去了，狠狠在她手上一咬，一溜烟地钻进气球城堡深处不见了。
　　谢水流的意识醒来，她从买菜的布兜子里取出一包饼干——谢水流啊了一声，这是无猜给她吃的——饼干扔出去了：“赶紧出来！里头不安全，上我家吃饭来！”
　　里头不回答，她又补充一句：“老怪物不嫌弃小怪物，别死在里头啊，往这边靠靠，晚上去别地儿睡去。”
　　也没等到个回音。再一转，她带着自己做的土豆丝卷饼来了，小孩像警惕性很强的流浪猫，从里头探出头来，一只手伸出来，飞快地摸走塑料袋，再飞快地抽回去，细弱的胳膊上有不知道哪里来的抓痕和血污。
　　她又说了句：“来我家吃饭吧？”
　　小孩狼吞虎咽地吃东西，没有搭理，她想往里钻也未果，只好说了句：“这两天我都过来看你，别死了啊，怪东西。”
　　“你才是怪东西。”里头飘出一句。
　　黄昏忽然到来，谢水流听见自己在喊“二孩”，她此刻在路边徘徊，似乎徘徊了很久，她们住的地方离公园还有一些距离，她这才打算进来。这些日子，抓着个人就问二孩，二孩的，人也不搭理她，那个男人来劝了她几次，她已经决绝地将人推开了：“知道你不想管拖油瓶，自己亲生的还不管呢，外人怎么愿意搭理，别跟我这儿表现了，没戏！”
　　几次三番，对方真被她推走了，不再管她，她在路边徘徊，也看见了那气球城堡，听人说里头有个小孩住在里头，她正要过去，看见个佝偻的女人轰走一些调皮的小孩，喊着说，你们大人没跟你们说过吗，有小孩钻进去，就失踪了！赶紧滚蛋！滚蛋！还敢进来玩？
　　小孩们尖叫着从公园门口跑出来。马路对面，女人吓坏了。
　　难道她的二孩调皮钻进公园里失踪了？她忘了一切，她脑子里想不到任何其他的可能，于是往前——而一辆货车——
　　意识陡然跳开，谢水流有点头痛，缓了一阵，她看见自己坐在气球城堡里。
　　谢水流记得这个场景，那是在宇宙隧道的深处，仰脸看，这里就是最后“飞船发射”的地方，这个女人是怎么钻进来的？
　　在所有场景里，她见过脸的人都有着清晰的面容，她没有见过的，譬如无猜的奶奶等人都面目模糊，她记得自己照过镜子，她在的这具身体里的女人有一张从容的脸，总是笑嘻嘻的，这张脸倒映在无猜眼中。
　　二孩用兜帽遮着脖子后的怪物，手里把玩着三个玻璃球，站起来，放在轨道上。
　　“你成功了！怪兽逃走啦！伙伴们！让我们前往太空组成超级战队，把怪兽赶回他们的老家吧！出发——”
　　轰轰的电子音响起，头顶的气窗打开。
　　二孩说：“嘿嘿。”
　　她说：“嘿嘿个屁，你看，这地方也不欢迎怪物。”
　　二孩：“嘿嘿，我就不走。这里好。”
　　“好个屁，你吃喝拉撒都在这儿，看看下头让你糟蹋成什么了？你——”
　　二孩不说话了，好一会儿又歪头看她：“我的事，关你屁事，我……我是怪物！”
　　“死孩子不好好说话？”
　　“嘿嘿。”二孩别过头，虽然是别扭的，脸上却藏不住心事的笑，不知道在窃喜什么。
　　她说：“你来我家，给我当长工吧。”
　　“什么叫长工？”
　　“就是我包吃包住，你给我干活，你看我这样，哎，身体也不好，不知道能活多久，高处的东西也够不着，等你长高了就给我取下来。”
　　“那你干什么把东西放那么高，”二孩扭捏着犟嘴，却很得意地笑，“我反正，不是拖油瓶，你想连累我。”
　　“我有个姐姐……过两天就去美国了，我一个人，你陪陪我。”她说，小孩子又好奇：“你姐姐和你一样吗？”
　　“不，她是正常人。”
　　“哦。”
　　“走吧，想吃什么？”
　　“我再想想。”小孩抬着下巴把自己当诸葛亮，非要她三顾城堡才行，这个小没良心的，她来了几趟了？她恶狠狠地去掐小孩的脸，小孩乱跑，她不灵活，跑不过。
　　小孩的兜帽滑下来，那张狰狞的脸打量着她，二孩立即又拉上帽子，笑容就没有了：“我死了和你也没有关系，我这样……我坏。”
　　“来得及，二孩，来得及。你还这么小，来得及——”她恳切地大声说，二孩已经躲进另一个她爬不进去的黑暗角落，传来沉闷的声响：“我，是怪物，你外面怪物，里面不是，你是好人。我里面，外面，都是怪物。”
　　忽然，下起暴雨，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过去了多久，每个场景都让谢水流眼前一花，要花点时间反应。这次，谢水流的意识变得稳定了很多，似乎是因为那个女人变得非常虚弱，她看见自己正在划船，用的观光小船——另一头连接湖中央的栈桥已经断开，气体外泄，整个气球城堡正在往湖中心漂移过去。
　　那个女人只戴着自己平时的鸭舌帽，奋力划船——天黑得厉害，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暴雨噼里啪啦地落在湖面上，像是打在石头上，乐章交响，声音隆隆，自己的呼喊被投进湖里，声音的涟漪比雨水更弱。
　　她知道气球城堡的后门，她划过去，喊了几声二孩——
　　暴风雨压在头顶，水底伸出半条胳膊，抓住了她的船桨，她啊的一声，那只手忽然收回，落进水里，水中的鱼翻腾着，不知道哪里的血水正在溢出，她奋力划向瘪下去的气球城堡，把自己挂在岸边，想要再爬上去，却看见气球城堡顶上站着的小孩。
　　小孩尖利地嘶叫着，双手抱着头——抱着脖子后的头，惨叫。
　　另一颗头，也发出了陌生的惨叫，那颗头嘴巴里衔着半只……胳膊。
　　无猜翻滚着，似乎要把和自己命运连在一起的这颗头撕下来——她眼睁睁看着，但湖中心不知道哪里来的漩涡，正在把整个气球城堡卷进去，她使不上力气，船进水了，她想挣扎上岸，但她弯曲的腰让她无法好好拍水上岸，像一个曲别针卡在纸上一般，卡在了那里。
　　于是，她目睹了一个小孩，撕下了自己的头，血喷射出来，混在雨中，小女孩的脖子歪斜着，却没有望见她，只是呜呜地哭着：“我不要受罚——我要逃——我永远……”
　　咚——她从气球城堡的最顶端跌落下去，咕噜咕噜地滚着，几个气球彻底断开，在暴风的撕扯下一溜烟地飞上天去……
　　“啊——”谢水流猛地喘息起来，四周的白雾包裹着她，她看看自己的手，握紧拳头，是什么时候躺在地上的？她慢慢爬起来，刚刚的一幕像照片的底片在脑子里留了个残影，她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望见了白雾中朦朦胧胧的竹节虫。
　　“这就是她的刑罚？重复自己的悲剧？这也不是她造成的！”
　　“为了你的心理健康，我并没有让你借宿在被它吃掉的人身上……伤害别人性命的，就是罪孽。以及，它并不是你看到的那个死法，这是它的刑罚之一，事实上，它当初是窒息而死。”
　　“所以她要逃……”
　　“啊，说起来也和你有点关系。”
　　“什么？”
　　“它不小心当了次观光客，体会了你接下来要看的这位的惩罚。”竹节虫笑着，“所以吓得立即逃走了呢，真可惜，本来不逃走的话，也不用经历这些。”


第45章 地府一日游
　　竹节虫引着谢水流继续往前，谢水流默然观想内心，把无猜的故事在心里转了一圈，她切了多个视角置身其中，像一场另类的实景密室逃脱，她是观光者，故事落幕之后就换衣服离开，NPC还要一直演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班。
　　“无猜会受罚到什么时候？”
　　“快了。”
　　“受罚结束后，她会去哪里？”谢水流想问，无猜还会去居委会楼下玩玻璃球吗？还会去守村人外面游荡吗？
　　“会的，她的刑罚并不是永远的，只是你或许等不到那个时候。”竹节虫听着她内心的问题，耐心回答，转眼间，四周的白雾愈发浓烈，她却不觉得困，竹节虫解释：“这个刑罚过重，不适合观光客入梦，我便远远给你看一看。”
　　白雾陡然散去，天穹落上疏星，再往前一步，她微一愣神，四周已然是熟悉的春乐家园，她正面朝三单元门口站着，好像下一秒自己走进去就要上电梯回家——她回头一瞥，白雾还未散去，竹节虫的身影在其中：“不必担心，我会陪同，这不是体验而是解说，请进吧。”
　　进入单元门，进入电梯，电梯上贴着陌生告示，五楼的按键自动亮起。
　　她打量告示：
　　火灾残楼
　　任务：在这栋楼里活到天亮。
　　这两行字都被锐器划烂了，但能辨认出字形，竹节虫不知什么时候也进入了电梯，在她身后解释道：“傀夫人及时出手了，否则这里将成为一个场景。”
　　“五楼的那个男的……他的鬼信物是什么？”
　　“不便透露。”
　　“他……”
　　“不是所有的场景里的鬼都像李小个这样无害，多的是心思叵测的恶鬼，也有协助我们的徘徊者去处理的，只不过不会给你这样的普通人安排这种级别的事。”竹节虫解释，又笑了，作为一个工作人员，它着实是耐心细致，服务态度良好，但工作人员前面的单位却是地狱之类的，就不免叫人觉得惊悚。
　　走出电梯，四周像是火灾之前的样子，除了消防箱玻璃被不知名物体打碎了之外，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竹节虫轻轻推门，谢水流啊的一声，里头却空无一人。
　　当初那个燃烧着的火人与他全家都不在此，竹节虫轻声说：“在这里，再与你说一个常识，毕竟……”
　　“嗯？”
　　“呵呵，我继续说吧。你细想你进入过的场景，除了最核心的那个鬼，是不是还有些其他的东西阻碍，或帮助你？有时你觉得他们是人，但怎么想都不是人……是吧？”
　　譬如喜迎街的厨师李兴业，气球城堡里的白马和人头，谢水流有点高兴对方愿意解答自己早已有的疑问，又有点担心这是不是意味着什么，她敏锐地察觉出“毕竟”背后一定藏着什么话。
　　竹节虫笑：“我先从头说起吧，譬如火灾残楼这样的场景，除了那个凶手，或者说，怨念最深的鬼之外，也有一些其他的人出现，比如被杀死的人，还有没被杀死却因为种种原因被拖入这个场景，变得不死不活的徘徊者。这是三种角色，对吧？”
　　“嗯，我和李姐就是这样的徘徊者。”
　　“不错，在这种场景下，死去的人最简单，若身前没有极大的功德，或者罪孽，在这类特殊情况之外，就普通地死了，去投胎了。
　　“这类人中，又有一类特殊的，就是和核心鬼有关，并且有与之相关的，非常大的怨念，那他也会被这个场景同化，变成其中的厉鬼。”
　　谢水流随着他的解释沉思着，对号入座，气球城堡中的人头与白马大概是此列。
　　“另外就是徘徊者了，这也要分两种情况。第一种，像你这样，事情发生没多久，地府或流放地的工作人员，或其他徘徊者前去及时处理了，因此无论是你还是你提到的李姐——又因为体质普通，如果没有别的事，也就像普通幸存者一样活着。
　　“第二种，就是没能及时处理的情况。这时，徘徊者又分为三类。第一类，虽不懂流放地与徘徊者，却凭自己的本领自救成功，将鬼信物送去其他地方镇压或销毁，后面他们也能正常生活；
　　“第二类，与怨念场景没有太大关系，被牵连进去，不肯离开，就死在场景里，你也见过这类人；
　　“第三类，与怨念场景有关，虽然没有死，但自己却是别人怨念的载体，或者自身有怨念，就被困在场景中，本是在生死之间的状态，最后转换为死，成为场景的一部分。”
　　气球城堡中未能划船离开的女尸属于第二类，而李兴业恐怕是第三类。谢水流很快就对应上了，又发现一个人对应不上：“无猜的母亲呢？她一直在气球城堡外徘徊，然而她是死在公园外……”
　　“她是厉鬼，有自己的怨念和鬼信物，但偏巧，她的鬼信物和无猜的是一样的，距离也很近，于是就自然而然融为一体，成了一个场景，但她永远在外徘徊，因此哪怕你干涉，她也无法再见到自己的孩子，而无猜也只能托你传话……”
　　“我在场景里的事，你们都挺清楚的。”
　　竹节虫指了指她的黑色手机，谢水流了然，又问：“但我观……我刚刚，并没有见到那双鞋子，它不是怨念最深的寄托么？”
　　“可见是惩罚呢，她最遗憾的东西在惩罚中是缺失的，无论她在惩罚中做什么，所有行动都不会触及到最初的怨念，遗憾无法被消解，只有新的不可得……很残忍吧？”竹节虫看她脸色苍白，笑着补了一句，坐在了沙发上，隔着白雾，事物变化，一个男人出现在家里，定格在她眼前不动了。
　　她认出这是当初纵火的那个人，他看起来平平无奇，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似乎是做修车的工作？平时也不怎么和邻居们往来，他老婆也年纪不大，娃娃脸，常笑眯眯地取各种快递。
　　竹节虫的声音响起：“他的惩罚，并不是单纯地重演过去——否则叫他爽到了，是吧？”
　　这句让谢水流的警惕和不快打消了不少，这工作人员倒是挺幽默的，只可惜，大概是立场不同，谢水流总不太能理解它。
　　“这个男人，酗酒，嫉妒，他的妻子与他人说话，他动辄打骂，结婚三年没有孩子，检查出是自己的问题，便变本加厉……嫉妒如火，他观察这栋楼其他住户……呵呵，为什么说与你有关，他的怨恨也有一部分在你身上，你与你的室友都是适龄女子却不结婚，整日嘻嘻哈哈，欢声笑语……”
　　“和我有什么关系！”谢水流瞪大眼，她还以为是自己偶然间冒犯到了他而不自知，结果只是因为她过得很快乐？
　　“是啊，有时因果就很奇妙，即便你与他没有交集，但你的幸福却妨碍到了他的阴暗，有一日，你遇到他妻子，和她聊天，她回家后提起，很羡慕你二人单身自由的姿态，他便勃然大怒——虽然这些因果不会妨碍你，但毕竟有一条线连接了你和他家，所以才说与你有关。”
　　“真不讲道理！”
　　“还有，譬如其他邻居烧菜，辣椒放得多，气味从窗户飘进来，惹得他不高兴——”
　　谢水流看看眼前定格的这男人，伸手过去，却只是一团幻影，恨不能扇过去一巴掌。这脑残玩意儿！
　　“还有，死去的几家里，有人家里养狗，给狗吃了三文鱼，提起来，他恨得要死，屡次给狗投毒，然而狗不肯吃，他便认为是狗也看不起他；有人带孩子出门，家人和谐，他便认为追溯小时候与人打架，一定是某人故意踢他的裆，使他无后；房东送来一些家具，水果，蔬菜，他便认定自己被当做乞丐施舍；网上看到一女子三千月薪便可将日子过得井井有条，而自己月薪三千却不如对方的生活，便认定对方一定行了龌龊的手段，都是摆拍云云……总之，他把你们这栋楼的人恨了个遍。”
　　“这样的人……”
　　“即便在你看来，他的怨恨毫无道理，却实实在在是怨念，并且力量极其强大，变成了害人害己的厉鬼。”竹节虫轻笑，白雾一转，男子的脸被掩去，转瞬间变成了另一种光景，他躺在床上，四肢都被束缚。
　　“他的惩罚自然深重，我也是想了很多办法变着来，目前看，效果很好，譬如——”
　　眼前的事物动起来，一个小孩跑到男子床边，大喊：“爸爸！爸爸！我是隔壁老王的孩子！我是隔壁老王的孩子！”
　　男子气得大叫，却发不出声音，面色青紫，咬碎了牙也做不了什么。
　　“便是他最怕，最恐惧，又最在意的一些事……”
　　场景又流动起来，男子赤身躺着，几个身材婀娜的幻影在他身边流转，却都叹了口气：“好小……好小……”他低头看，他身下的那东西居然缩了回去，连豆丁大小也没！他惨叫着，那幻影消失，场景再变。
　　他碗中是蛆虫，狗屎，一只狗正高坐王位，王位下连通着一根管子，狗面前摆放着饕餮盛宴，狗大快朵颐，边吃边拉，管子中流出的屎尿落在他碗里，两只狗用爪子按着他命令：“吃下去！吃下去！”
　　谢水流被这场面脏到了，她捏着鼻子：“你也怪有想象力的……”
　　竹节虫似乎很满意她的表现，笑盈盈地解说：“并不是我想的，是他自己真实做过的噩梦，我取出来变成现实罢了，啊，若非说我的设计的话，倒是这个，请一起欣赏吧……”
　　白雾愈发浓重，男子穿着灰色的衣服，走在普通的街道上，四周的人都和他无关，他们欢笑着，有的带着朋友，有的与恋人你侬我侬，有的蹲下身听孩子说话，有的扶着老人一起散步，有的遛狗……他低着头，一声不吭，并不敢当面斥责那些人的幸福吵到他的眼睛了，继续走着，走着，景色忽然一变。
　　“哈哈。”有一个女人的笑声。
　　“谁！谁装神弄鬼的！”他猛地大喊起来，从兜里取出打火机，“老子一把火把你们全烧死，哈哈！哈哈！老子不怕！”
　　谢水流感慨道：“我们竟然是被这样的人害到这种地步。”
　　正感慨间，眼前出现一双女式的拖鞋，有点秀气，看起来不大合脚却穿了很久，鞋头有血渍。
　　男子大怒，踢飞了这双鞋，继续往前走，眼前又出现一双一模一样的鞋，他再度踢飞。
　　步伐慢下来，手中的打火机拨动几次，火苗烫到手指，他又，又看见了那双鞋。
　　“装神弄鬼的，给老子出来！”他把鞋子踢开，然而眼前的路上，整整齐齐，密密麻麻，排列着无穷多的拖鞋，每双鞋鞋头都朝他，像是上面还站着一个人。
　　“滚开！滚开！”他奋力地踢开这双鞋，那双鞋，然而鞋子越来越多，好像有人穿着鞋子踩在他身上。
　　低头看，一双鞋已经粘在他小腿上，无论他怎么扒也扒不开，他捡起地上一双鞋，破了声的喊：“谁！谁干的！谁要害我！”
　　无穷多的鞋子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地走近，往他身上走，他点燃一双鞋，把它当做火把一样挥舞：“滚开！滚开！”
　　火一刹那就灭了，一双鞋牢牢踩在他手腕上，火机跌落在无穷的犹如巨虫一样的鞋子里，霎时被吞没。
　　鞋子轻轻踩在了他背后，他一下跌在地上，鞋子沉重得好像有个人在上面，踩倒了他，他被无数双女人的鞋碾着脸，无法挣扎，无力挣扎，再一晃神，眼前又出现一条皮带……然后第二条……
　　竹节虫说：“他用什么多少件工具蹂躏过他的妻子，他就会经历多少遍这样的循环……直到彻底崩溃，再重头再来。”
　　谢水流笑了，又平静下来：“死后才有这样的惩罚，对好好活着的人，太不公平了。”
　　“那是你们生者法律的事……你也承认，死了有惩罚，比没有惩罚更好一点吧？”
　　谢水流不说话，又想起无猜，低着头。
　　白雾又起，四周景象散去，四周又是居委会那浓重的白雾。
　　竹节虫说：“每个伤害别人的人，都说自己有苦衷。站在犯人的角度，各有各的理，那惩罚就无法实施，对那些被伤害的人也不够公平。因此，杀过人便是罪孽，没有立地成佛，罪孽只能累积，没有法外开恩，而苦衷不过是叫他们暂缓刑期……那些熟练的徘徊者都不怕鬼，厉鬼，还是红衣厉鬼，都是被流放到此的罪人，被怨念控制，走向你看到的，刑罚的尽头。”
　　“就没有办法改变吗？戴罪立功之类的……”
　　“是有的，这也和他们的怨念本身，和个人性格有关，成为厉鬼，会放大性格中阴暗，偏激，扭曲的一部分，这样他们本身就不太容易沟通，更不要提去做些什么。也有人，杀人是为了救人，救人才是怨念，因此相对而言，更容易立功，怨念向善，经历许多时间，洗掉红衣，脱去怨气，像普通人一样去投胎。”
　　谢水流还要说什么，竹节虫又说：“但各鬼有各鬼的命，不要强求，毕竟你收集四个鬼信物就离开这里，忘掉这里发生的事，但和鬼牵扯太多，到时候稀里糊涂地死了……”
　　“谢谢你和我说这些。”若不是隔着白雾，她都有些想要拥抱竹节虫了。
　　竹节虫笑：“因为你是普通徘徊者，太多东西你理应知道，却不知道的了……你也注意到你的手机上的第四个任务了吧？我们也乐见厉鬼向善，自赎其身，所以规则之外，也愿意解释庇护，因果纠缠，傀夫人起初帮你，也是提前看到……这个任务本不该你接，是因为你因果牵扯太多，不得不让你来。”
　　她摸出手机，《东郭先生》这一行闪烁着。


第46章 地府打工
　　“这是林栖之的场景。”她见过林栖之拿着《东郭先生》，心里也有千万个疑问，竹节虫却让她不要着急，轻声说：“你要进去那个场景，林栖之或许也提过她想要再进入自己的场景，用一些其他的手段。如果你想活命，不要带她进入她的场景，任何方式都不可以。”
　　“我找不到她，她之前——”
　　竹节虫让她闭嘴：“不要说出来，你说出来，我就得管了。”
　　谢水流知道了，鬼魂穿着尸体出来晃荡这件事是灰色地带，她不说话，等竹节虫的下文。
　　“偌大的流放地，多的是冤屈和痛苦，有时律法之外，我们也调停矛盾，因此被戏称为居委会……这里包括徘徊者在内，每个人都痛苦，死是常态，是所有人的归宿。但活是一种力量，还活着的人，若有力气，还希望你们能帮助那些还有活路的人……伤害他人是罪孽，相反的，帮助他人好好活着就是功德，林栖之，有过功德。”
　　谢水流眨眨眼：“竹……工作人员老师……”
　　“真是怪异的称呼。”
　　“我有一个，不，两个问题……”谢水流在对方读自己大脑之前，飞快地说，“第一个，关于猫的这个任务，我可以有疑问吗？”
　　“呵呵……傀夫人不答，我也不知道。”
　　“第二个，你认识我的朋友闵瑜吗？她被配了冥婚，听说，她无论如何也不肯，于是冥婚被废掉，她获得了自由，这事儿，是真的吗？”
　　谢水流微笑着，双手插在兜里，定定地看着白雾中的身影。
　　“是。”
　　“这件事，算是我和林栖之的因果吗？我的意思是，这算是她间接帮我或者闵瑜的吗？还是说像无猜答应给人实现愿望那样，只是个巧合……”
　　竹节虫看向谢水流，她大脑中空空一片，读不出任何情绪，仿佛所有的念头都随着这句话流了出去，它无法判断她问这话的意图，只是能猜出一二：“原来你并不是那样无私。”
　　“可以回答我吗？尊敬的竹节虫老师。”
　　竹节虫缓缓开口：“如果我回答，只是个巧合，你会如何？”
　　谢水流笑笑：“其实也不会怎么样。”
　　“你会认为她用你好友的尸体诓骗你，恩情反而变成仇怨？”竹节虫的问句很慢，一边问一边看谢水流的反应，但这个女人也是奇了怪，涉及到这个重要的问题时脑子竟然一片空白，仿佛这些句子刻在嘴上，顺其自然。
　　“不会，我只是想知道而已……”
　　“你会因此算计她，故意让她进入自己的场景，失控杀死你，以至于被制裁受重罚吗？”
　　谢水流失笑：“您怎么这样想我？我不是这样的人，我还想要鬼信物呢！说起来也真奇怪，她明明人就在居委会，鬼信物却失落在外，但我见到她的时候，她自己手里就拿着《东郭先生》呢，她是潜逃已久吗还是怎么？”
　　“你会那样做吗？”竹节虫并不正面回答。
　　“如果我说‘会’，您会不会直接把这个任务从我手机里剔出去？”谢水流晃了晃手机，“我不听从你们的话……这种情况。”
　　竹节虫含笑：“可惜您的体质实在不合适，否则真想和您长期合作呢。事已至此，我就对你说了吧。那个挣脱冥婚的女孩，祈求是真的，林栖之帮她把尸体带回此地是真的。但林栖之借机利用别人的尸体钻空离开居委会也是真的，帮助是真，利用也是真，你如何抉择？”
　　“闵瑜安息了吗？”
　　“呵呵，那真是个坚韧的鬼魂，是的，她安息了。”
　　谢水流的思绪忽然能懂了，竹节虫讶然，对方是刻意控制自己发呆的么？
　　她对竹节虫说了谢谢，起身：“我会帮她的……老实说，我一直觉得收集鬼信物这事儿很耗费我的心力，目睹别人的痛苦却什么都做不了，像个观光客。今天听你说完，我倒是明白了收集它的意义，流放地……徘徊者……真贴切啊，连做鬼也要自我救赎，我们这些徘徊者，就是阻拦他们，不让痛苦繁衍出更多痛苦，减少受害者，大概是这样。”
　　“你真会说。”
　　“我找不到林栖之，我也不知道怎么把她带到她的场景里，要是这个事也能告诉我就好了。”
　　“呵呵，我也找不到呢，她钻了空子，我当然不知道在哪里。或许你能发现呢，”竹节虫意味深长，又补充说，“有的红衣厉鬼罪孽深重，力量也大，专门在流放地的鬼……工作人员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多，并且我们都只能待在自己的岗位，能游走的工作人员不多，有些鬼的手段，我们不大清楚。”
　　“你们不招些公务员？解决一下我们阳间糟糕的就业。”谢水流开了个玩笑，竹节虫笑得上半身晃晃悠悠，像舞中被吹动的一根树枝。
　　“等你收集齐了信物脱离徘徊者身份，就会把我们都忘记啦！世间通灵的人太少，通灵的人死后愿意做这些事的也不多。逃离人世间的喜怒哀乐，整日做别人悲惨人生的观光客，还要硬着心肠给所有人想折磨的办法，又不能享受其中，须冷静，克制地觉察他们的痛苦，衡量惩罚的程度，再交上报告，常常开会反思，几百年也不见得能晋升一回……还要引导迷失的鬼魂回正道上去……但走正道去投胎的人，又不属于我们流放地这样偏远部门的绩效，哪怕是阴间的社会工作也很琐碎难做……所有鬼一来，生平就递过来，都要记住每个鬼生前发生了什么。”竹节虫抱怨起来，谢水流笑着听下去。
　　“……两位守村人平日也不在，那些傻鬼遵循着本能干些傻事，眼前一黑啊……但也不能拦着守村人离魂儿，傀夫人也很难做，又要监督我们工作，又要及时遏制极恶劣事件的影响，有时还招募引导徘徊者，有时死了又死，墓碑都来不及竖起来就又换了躯体……有的徘徊者生来体质特殊，性情也古里古怪的，和我们商量一些奇怪的事……有的徘徊者被怨气感染太重，自己也成了厉鬼，这种厉鬼最难处理了啊……”
　　“还有一些临时的工作，譬如接待你这样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来观光，解释一大堆……这倒是也还好，毕竟鬼生漫长，多的是时间……却要警惕，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也要记在心里，没有休假……若是在六道部多好啊，掌管投胎分配大权，虽然更加辛苦一点，却总能遇到点生前比较幸福的人吧？还有黄泉路的那些鬼，都很好管，茫茫然然普普通通，没有什么刺儿头。而我们流放地呢，活着的时候就都是些边缘人，幸福千篇一律，痛苦却是五花八门，有的鬼真不是故意沦落到这个地步，但确确实实造了很糟糕的孽，苦是真苦，恶也是真恶……还有些程度比较轻的，交给徘徊者处理是很好，但有的徘徊者对任务也挑三拣四的，谁让人少呢，所以有的场景啊拖了十几年也没解决……”
　　和人聊八卦的时候信息量反而大得多，竹节虫一边抱怨一边有意给她漏了点信息，她听得入神，竹节虫重重唉声叹气停止抱怨，以一句“你快走吧，我还有永远也做不完的工作，不知道到底是谁在受刑”结束。把她推出白雾，她跌进电梯间，思考一下，按下一楼。
　　走出居委会大楼的时候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站在原地看向黑漆漆的像是不断逼近她的大楼，来的次数多了也觉得能看清一些了，外面看起来是一个小区，进去之后是新的天地，以为不安全，其实也有自己的秩序，若以为安全，又有超出规则的鬼做一些不可控的事。
　　一件事情若是一个人口中说，或许显得不那么可信，多方交叉说出来的，就可以取信为事实，谢水流很快就摸到了车门，也感受到了四周窥探的目光，只是还没有鬼冒出来抢夺她的鬼信物。
　　上车坐下，她想放首歌，停在按键上又收回，心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杂念，也没有太多痛苦，只是迷茫，半晌，搓搓脸，解开辫子重新编，手指在发间穿梭，镜子里倒映着她平静的脸。
　　梳理头发的时候心也很容易静下来。大学时别人说她很适合一些森系穿搭，看起来很氧气，其实只是觉得她松松扎个辫子的造型非常适合再穿上什么亚麻的衬衫和手工扎染的裙子拍上一些以绿色为主色调的写真，加上她还会做手工，先天出片圣体。其实她也适合别的打扮，她的外在和她的内在一样，稍加伪装就可以变成另外的样子，是个平均的淡淡的模板，任意妆点。
　　她打扮成这样，是因为闵瑜喜欢，她和闵瑜从小一起长大，对彼此长得漂亮不漂亮没有什么概念，但她这么打扮的时候闵瑜夸了她，所以她一直维持着这样的造型。
　　此刻，她在镜子里看不见自己。林栖之说她是个空心人，她也没有否认，心定在其他地方了，那人安息了，她要找到点力气自己生长，她的自我正一点一点长出来，她只是个普通人，没有什么宏大的理想和愿望，活着挺好，死了也行，没有遗憾，没有怨念，死了也当不了厉鬼。
　　微笑起来，她扶着镜子，对着里面那个空洞的自己笑笑。
　　哪怕现在听了流放地那么多事，等回到阳间后就都会忘记；但还有一个前提是自己还能回到阳间，有一个令人压力很大的场景在等着她；又有一只据说并不是活着的猫还在等她，一个接一个问题，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一个绝世蠢货报复社会，把她牵连其中，再往前追溯，是有一个疲劳驾驶的蠢货把车开向了闵瑜。
　　怨念会繁殖，到一个临界点变成会伤人的场域，收集鬼信物的人要切断这个链路。
　　只是此刻她又想起了当时非常想吃的酸汤龙利鱼。
　　“真是……”她苦笑，一踩油门离开居委会，打电话给李姐，撒娇哀求李姐帮她买菜。
　　“我真的很想吃……不是嘴馋，不对，就是嘴馋，反正取得了很大的进展，等我回去细细说。”
　　“那不要自己做了，走，出去吃酸菜鱼火锅去，我请你。”
　　“李姐万岁！”
　　“你的猫钻进猫包里了，什么意思？它也要吃？”
　　“带上吧，我还买了猫猫牵引绳，在柜子里，给它拴上吧，我正好有一些猜想。”


第47章 家有李姐
　　热气氤氲，两双筷子偶尔在锅里徜徉，起起落落，热雾四散，鱼片打了个滚，在沸热的汤里浮沉变白。
　　一片鱼刚被捞起来，又跌进锅里，筷子抖了抖，那只手连忙放下。
　　另外的筷子也放下了：“你帕金森啊！”
　　李姐抽纸擦擦身上，谢水流那头手忙脚乱。她吃饭一只手按着猫包，一只手握着筷子，猫刚刚猛地挣扎，她左手使劲儿，右手就不利索了，把好好一片鱼跌进去，再想捞起来就不容易了。
　　猫力气很大，原先放在椅子上，刚刚一挣脱，把整个猫包拖向另一头，险些直接掉下去。
　　里头传来喵喵的叫声，隔壁桌的女生递来一个怀疑的眼神，谢水流透过猫包看里头，猫怒气冲冲——一张猫脸上居然有这种表情，谢水流把猫包放在脚边，用脚夹住它，擦擦鼻涕继续吃饭，李姐给她夹了一筷子。
　　“验证什么？吃了半小时了，总能说了吧？”
　　“一会儿路上说。”谢水流咬莴笋。
　　李姐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撑脸看看她，玩了会儿手机又看会儿她，没等到她开口，倒是主动说：“把你那黑手机给我仔细看看。”
　　她递过去，仿佛那就是个普通手机似的，继续咬豆芽。
　　李姐看完还回来，隔着桌子，视线落在猫包上：“要不直接把它拎去居委会吧，我觉得下一个地方也不用去了，九死一生的。”
　　谢水流说：“多方印证完，不是所有人都必须去取信物，但我这情况确实属于避不开的。一会儿我们要去一下那个地方，就是捡来猫的地方。正回家，斜坡上滑下来个婴儿车，就被我看见了。那个场景应该比较新，还是要及时处理掉它。”
　　“那你快点吃，把猫包给我。”
　　谢水流不急着给，在手机上点了几下：“看。”
　　“什么？”李姐对着手机看半晌，“这不是那个……翡翠雅居么？今晚就go？”
　　“这儿，我定位那个蓝的小标在旁边，那个就是我撞到婴儿车的路口。”
　　“哦。”
　　“一会儿先带猫去路口看看，先不着急进入场景里，附近转转，我之前搜了场景的地址，没有什么别的结果，也不知道是凶杀案还是别的怨念。”谢水流终于撂筷子，李姐把猫包递过去：“它会蹬人，确实有古怪。”
　　“平时也蹬……”古怪倒不是这里。
　　本来打算让猫和外界接触，但把猫拎出来之后它就兔子似的用后腿蹬人，前爪挠人，反应剧烈，一点猫德也没有，谢水流也恍惚，哪怕觉得这是个怪物，也是自己一口一口喂了这么大的，有色眼镜一戴，她怪不自在。
　　猫也没辜负她，当即就展现出自己的特别禀赋，让谢水流终于放弃幻想，认清现实，在接触了那么多鬼东西之后，这也是个鬼东西，猫不是猫，她终究没能把那一窝小猫救回来——还好隔了一个月，把情绪晾晒过去了，她没失落太久。
　　她连夜把自己的旧腰包改了一下，更加贴身且不容易掉，里面两个防水的隔层，分别装自己和傀夫人给的手机，剩下的隔层里装着一些零碎的玩意儿，防风火柴，多功能小刀，应急手电，两块巧克力，一包手帕纸，记号笔和一个很小的本，又揣了一颗普普通通的玻璃球。
　　如果万一误入什么别的地方，她能想到的场合能用到的工具也差不多就是这些，整理一番，又从口袋里取出几根猫条塞进小包，才爬上驾驶座。刚上去，李姐就把她薅下来，让她去后面：“我开车吧，距离不近，一会儿还得你动脑子琢磨线索，我年纪大了注意不到那些。”
　　谢水流乖乖钻到后面：“我并不聪明……唉。”
　　“但我更不聪明，我抓大放小。还有，你比我多进一个场景，经验比我多。”
　　猫终于安静下来，在猫包里挣扎许久似乎也累了，谢水流拉开一条小缝往里看：“你要不要去上厕所？或者透透气，乖一点——”
　　猫一爪子挠过来，她立马把拉链拉上了，李姐嗤笑：“你哄孩子呢？”
　　“看来还是猫，虽然怪了点……我还没想明白。”谢水流合上眼。
　　这会儿是晚上八点，车流滚滚，谢水流这一闭眼，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了，半梦半醒之间，总觉得猫离开了，她模模糊糊地摸着猫包把它往身上拉，猫似乎从猫包里出来了，她手忙脚乱地把它塞进去，但猫似乎一直也没出来过，没有从里面把拉链拉开。她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胳膊，想动也动不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路太过漫长，虽然距离远，但不至于这么晚都还没到，她晃晃脑袋，终于挣扎着睁开眼，车窗外俨然是春乐家园的风景，她醒了：“怎么还回来了？我错过了什么？”
　　“你快回家sleep吧，半路上就说胡话喊什么林七的，本来病没好全，我看你好像又烧起来了，额温枪测了，估计不准，回去再量一下。不着急今天就得弄完吧？先养病吧。”李姐停车，车身一转，谢水流连忙去抓猫包，里面的猫似乎也困了，安静地合着眼，她才缓过劲儿来，抱紧猫包，没有反对，被送回家里。
　　从气球城堡出来之后就像是熬了一个很长的通宵，身体一时半会儿恢复不过来，她把门窗关好，把猫拎出来，倒满猫粮和水，简单洗漱下吃了退烧药。
　　镜子中漏出猫的眼神，它注视着镜中的谢水流，谢水流清晰地感觉出对方有话要说，只是人和猫无法沟通，她也疑心是自己的错觉，头晕犯困，猫安安静静。
　　回想和猫的相处，她并没有什么独自照顾小猫的经验，在网上看别人家的小猫大概学一些皮毛。傀夫人的说法是“你不曾拯救过它的命”，叫谢水流一阵猜想，而此刻她已经可以确认了，这只猫不是猫，是生还是死，她也说不准。
　　当这个念头在心里扎根时，原先看猫起伏的肚皮此刻也归于平静，这只猫无需呼吸，真相就像火灾残楼一样在眼前铺开，谢水流掀开被子闭上眼，猫跳到她床头，肌肉是柔软的，她掀开被子，猫一如既往不会钻进来，只在她枕边蜷缩起来闭着眼，像是和她一起睡。
　　发烧的人睡觉总是不踏实，身上冒虚汗，又仿佛梦魇着，脑袋昏沉。又是一个接一个的空白梦，做了些什么内容的梦，转到下一个的时候，前一个就被橡皮擦掉变成了空白，等天亮她终于挣扎醒来，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梦。
　　在下雨，梦里雨声淅淅沥沥，她撑着伞站在一条漆黑的十字路上，前面似乎有很多人，但她追不上，也似乎无意去追，那些人的背影深深浅浅，像稀释的墨点，一点点消散，最后走着的一个，是个男孩，背着手扭过头，仰起脸停下。
　　自己也停下，伞忽然破了，雨水泼到身上，她觉得身上非常黏腻不舒服。
　　那个男孩在叫她，他说的是：“林栖之。”
　　然后她就醒来了，醒来的半分钟内，这个梦还记得很清楚，当她意识回归，打算摸床头的杯子喝口水时，那个梦就飞快地消散了。
　　她呆愣了几秒，也忘记了自己要回想什么，愣愣地起来喝水，看看时间，早上七点半。
　　又找猫，猫在沙发上趴着，听见她的动静只是抬了抬耳朵。手机有消息传来，是昨天晚上的，之前兼职的人说她怎么忽然不干了之类的，又说这破班儿爱谁上谁上，问她接下来怎么办。
　　谢水流回了消息，接下来她也不知道怎么办。给李姐发消息，她好点了，等李姐时间方便，一起去下一个场景附近试探试探。
　　翡翠雅居4单元2号楼1405，这天是个星期一，工作日，不知道会不会有收获。李姐说今天没空，明天。
　　谢水流去蒸了个鸡蛋和包子，坐下思考，她总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遗忘了一些很重要的线索和细节，但她实在想不起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发烧把自己脑子也烧糊涂了。还没吃早饭，李姐又来了。
　　“Your身体 OK了吗？”李姐拿着体温计就往她胳肢窝塞，她无力挣扎，安分地等李姐把体温计拿出来，“三十七度五，还在烧……后天吧，后天再去那翡翠雅居。”
　　谢水流点头，没有勉强。
　　厨房热气蒸腾，李姐把早饭取出来给她：“说起来，我也琢磨了，你说你这猫会不会被别的猫鬼附体了？还是说咱们看见的又是一些凑合的幻觉，其实你每天又抱着个尸体？”
　　“不知道。我也没想清楚。同时做吧，一边去看看那个翡翠雅居是什么情况，一边等守村人回来时，把猫带过去，说不定不用进入那什么场景。两手抓吧，先按‘需要去场景里’这个情况准备着。”
　　谢水流咀嚼着吃包子，木然看向已经跳到柜子上的猫，猫优雅地端坐着，目光幽深。
　　李姐有感而发：“其实宠物吧，养久了真是有感情，有时候你就感觉它跟个人似的……”
　　说完，就停了停，咳嗽几声，发觉谢水流看她，于是继续说：“我以前养过的那个狗，你也知道，一只拉布拉多，小时候真是让人操不完的心，陪久了，好像越来越聪明了，也知道你和它说的什么意思，你也越来越舍不得它。十二年啊……跟我孩子似的，结果一转脸，让人偷走了，再也没找到。”
　　谢水流不知道怎么安慰，把脸靠在李姐宽厚的背上。
　　“不管什么东西，相处久了就有感情。你养猫，我高兴，但你跟我说它有古怪，我也替你伤心。你要不要多爱几样？养个鸟啊，狗啊，小耗子什么的，把爱摊薄点，多爱几样？到时候再出去上班，猛地没了一个，也不至于完全垮了。”李姐进入正题。
　　“我有李姐呢！”
　　“我马上就五十九了，六十老人。到时候死你前头……你未雨绸缪着点，多爱几样，搞个对象，追个星，培养个跟以前不一样的爱好……”
　　“那不一定，你身体好，我身体这情况……”谢水流随口一说，被李姐一巴掌拍脑袋上。
　　“还想着你那殉情的事儿呐？”李姐大翻白眼，谢水流愣了愣，摇摇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不说什么又憋得慌，嘴巴张开好半天，雷声大雨点小地说了句：“不是。”
　　“你俩不是那种关系？”
　　“不是。”谢水流答得很快，眼皮垂下去，再抬起，定定地看着李姐，重复了一遍，“不是。”
　　李姐：“不是就不是，瞪我干什么？吃药去！”
　　“我也不清楚……我不知道对闵瑜是什么感情，我觉得她是我的家人，如果有一个共识，那就是……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不知道我是因为太怕失去，还是真的有那方面的想法……我不明白，所以也一直没能说出来，我一开始觉得那是遗憾，但这些日子，我越来越庆幸。我庆幸自己没说出口，没把一切都毁了。”谢水流声音很低，她想要向李姐把这件事倾诉出来。


第48章 李姐万岁
　　“你可真内耗的，我听懂了。要是她活着的时候，你告白了，有两种可能，第一，她答应了，你俩亲上加亲，是吧？第二种，她拒绝了，原来的那个特别好的关系可能也完蛋了。而这个时候，她出事了，完蛋的人生带着遗憾走了，这时候你就会后悔，要是当初没点破就好了，是吧？所以你啥也没说，结果人家也是出事了，你还在纠结当初说还是不说。现在为自己当初胆子小而庆幸起来了?”
　　“嗯。”谢水流承认，她挂在李姐背上像树袋熊抱着妈妈，李姐被她抱得没办法，唉声叹气地嘀咕了几句病了就是矫情但谁让我是你美兜妈惹呢……
　　李姐挪了挪姿势，让她挂得更稳当：“你看清自己的心没？”
　　“嗯？”
　　“我不是说，你到底对闵瑜是不是爱情这个点。要是你们之间的关系真的别人一点插不进去，那除了不上床，跟爱情也没什么区别吧？你想亲亲抱抱吗？这个你一会儿再想。我想知道啊，你自己的心里，怎么看待你自个儿？”
　　“我？我是个没用的人，”谢水流说完，收获了一脑瓜崩子，于是改口认真说，“我不知道，我觉得活着也行，死了也行，我没有什么想要的，因为那些我也得不到，除非闵瑜说她想要，那我会努努力，但我不觉得这些是我得到的，我只是想要她得到，这就是我想要的。我觉得自己是个空心的人，没有远大的梦想，也不太喜欢社交，喜欢独处，对钱的欲望也很淡，够活着就行。说爱好，我也有，我会做饭，我会编织，会做一些缝纫，会编头发，但这些，并不是我热爱的，只是我稍微有点擅长，我就一直习惯性做着，出于惯性，被闵瑜带着做很多事，开轻食店也是她的梦想。就连闵瑜也是，这样说虽然很没有良心，但老实说，如果不是因为从小都一起长大，而是长大后再遇到她，我可能不太会搭理这种阳光开朗的人，我就是阴凉处随便长长的那种苔藓……”
　　“好了好了，好不容易发自肺腑了，结果全都是自我批判？检举自己能给你发奖金？”李姐打断她，“这有什么不正常的？闵瑜活得比你明白，她活着是逛菜市场，想吃什么就买什么，要什么。你呢？你逛菜市场什么也不干，别人给你推销什么，你就买什么……是这么个事儿吧？”
　　“李姐大智慧。”谢水流恭维，又被打了一巴掌。
　　“你才刚毕业，还年轻呢，日子还长，足够你发现你想要什么的。就比如我，我结了婚以后才想清楚我不要什么，我就离婚了，然后就继续在单位上班上班，上了好多年，我才想清楚我要什么。我三十二岁才想明白，一开始都是人们说开工厂，我就开，赔个底掉，人们说搞股票，但我就是弄不明白，最后我卖保险去了。又到了这岁数，才开始，啊，学英语，我不知道自己学得费劲？我乐意，我干着不讨厌，我就继续干着，说不定哪天我就知道我不喜欢了，或者喜欢了，是吧？跑步也是一样的，先是检查出来脂肪肝，就天天跑步减肥，费死劲了，没办法，我太不喜欢了，但跑着跑着，我也不知道怎么，中邪了似的就觉得跑步好，同一时期，那打羽毛球啊，打乒乓球啊，都没坚持下来，就跑步坚持下来，现在一百二十斤，都是腱子肉，你摸摸。”
　　谢水流笑。
　　“我今儿趁着你病，要你命，在你这儿倚老卖老。你问了，我就给你说说，你不问，我也不乐意给你发什么心灵鸡汤……我说你没看清自己的心，两方面，一方面是你年轻，离这事儿太近了，看不清楚，又容易把自己绕进去。一方面又是，你过去的人生啊，都围绕着那个人，更给你惯性上了，把自己缩得指头那么大一点，”李姐比划了一个小指头尖，弹鼻屎似的在谢水流眼前弹了一下，“但，接受事实，人不在了，俱往矣，往后。新的你出生了，你慢慢就能锻炼出来为自己想，发掘自己想要什么的能力。等你再大一点，或者你把自己看重一点，回过头，你就知道当初取舍背后，到底是什么心思了。别再看过去，又愁苦以后，想想现在，你病了这好几天，吃点什么，几点睡觉，看个什么电视剧，就够了。”
　　“我很想她。”
　　“我也想，我想的人也特别多，有时候我也想我的小狗发糕，那么多遗憾……要是我没救你，我也会想你。我这人爱的比较多，所以什么也打不垮我。所谓活着，就是背着这些背不动的东西，硬挺着脊梁往前走一步算一步。”
　　李姐说完，搂住了谢水流的脑袋，在她头顶重重亲了一口：“死孩子，说这些戳我的伤心事。”
　　谢水流眼睛也湿了，眼眶烧得像被火烤过：“李姐，我又欠你好多，我还不完……”
　　“慢慢还，欠我债的人那么多，也不指望什么。我也不缺吃不缺穿。你说钱够花就行不在乎，但钱是好东西啊，有了钱，我想帮谁就帮谁，心里一点不难过，也说得出不怕你欠我钱这话。”
　　“不是钱的问题……”谢水流说。
　　“啊，合着我白感慨了呗，感情再好也不能不还钱啊！”李姐把她推开，一脸恼怒的样子，没生气半秒就绷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谢水流破涕为笑，擦擦眼泪：“我会还的！我会还的！等这些事结束了，我立马跑出去打工！我下次再乱想我就掐自己大腿，虽然憋不住，但一定得把这毛病改了。”
　　“可说呢，那什么反网瘾反同性恋的机构那么多，怎么没有反内耗反伤心的学校，我把你送去，省得我给你提供情绪价值了。”李姐说。
　　“你开一个吧，我当优秀学员。”
　　“别别别，还想再欠我一笔学费？再聪明也不能这么算计你妈。”李姐挥挥手，说完了，也有点不好意思，立即落荒而逃，也不知道是把“中妈”缩写的那个“妈”而羞赧，还是因为在这儿跟二十出头的谢水流瞎扯淡更让人害臊。
　　谢水流反而点破了，抻着脖子喊：“李姐，你不会真让我给你养老吧！”
　　“我看你是想啃老不还钱。”李姐夺门而去，回头狠狠比划了一个要扇她的动作。
　　门刚关上，又忽然打开了，李香萍扭过头，怀里撞进来一个发烫的毛茸茸的生物。
　　“我妈不喜欢我，她不要我了。李姐就是李姐，比我妈好一百倍。我以前……太多遗憾，以后……谢谢你，李姐，你是最好的李姐。”
　　“全中国就你发明了一个亲戚的叫法，就叫‘李姐’是吧？”
　　“不这样怎么显得别人没有，就我有呢，”谢水流退后一步，钻回门里，“我这么可怜，李姐心疼心疼我，那个债我少还一些……行不行……”
　　“呵呵不行，”李姐替她把门关上了，把那张不知道想哭还是想笑的脸挡回门里，“就知道你忽然敞开心扉没憋好屁，赶紧睡觉吧，有事儿就大声嚷嚷，我今天不出门，我今天攻克十个English单词。鬼信物那事儿，能拖就拖，说不定真不用去那地方绕一圈呢。”


第49章 一只猫01
　　还是得绕一圈，谢水流又休息了一天，第二天就彻底好了，连个鼻涕也没流。
　　路上李姐还有点讶异，难道是心里堵着所以病一直不好，难道说她李香萍发现了什么新的治疗办法？就和谢水流胡说八道起来，谢水流说当然是因为自己好好吃药才病好了，而且发烧发五天也太过分了，怎么说都该好了……就这么吵吵闹闹的，先到了当初遇见婴儿车的十字路口附近。
　　找了个地方停车，再绕回十字路口。这条路上没有太多车辆，谢水流拎着猫包，一手给李姐比划：“婴儿车就是从这个坡上下来的。”
　　举目一望，右手边，一条公路被渐渐拔高了，道路两侧的绿化肉眼可见变得好了起来，道路在树影掩映下一路攀升，左手边就地势较低，远远看得见城中村，蓝白的建筑与天共成一色，明亮而低矮，那条路进去之后错开无数条枝桠，谢水流已然不记得自己当初拐进了哪条小巷，时间过得有点久，那个婴儿车看起来也挺好的，她不抱什么还能看见它的希望。
　　她把当时的场景再详细地描绘一遍，隐去了关于后座林栖之披着闵瑜尸体的这回事，李姐点点头示意明白了。
　　两人沿着这条路往上，远远就看见了翡翠雅居四个大字，门口虽然有保安也有门禁，但门禁总也有送外卖的来来往往，因此是没有上锁的，里面一进门就是个石屏风和假花丛，后面分开两条路，不知道4单元2号楼在左边还是右边。
　　远远看了一眼，小区面积还是挺大的，李姐手搭凉棚一边看一边往前走，拉着谢水流进去，停在了屏风后面，指了指上头。
　　屏风前面有监控，后面反而是个三角形的死角，李姐又继续观望，谢水流也看着，两条路还没直接到居民楼，小区里面还有个小花园，凉亭，便民菜场，小超市，麻将馆，菜鸟驿站，人来人往，再往里才是居民楼，只能这么走过去看看，一路上，李姐都留意着监控，又找到个死角，在凉亭后面的阴影，又被一片高高的落羽杉挡着高处。
　　凉亭里还有人，李姐只是瞥了一眼，坐了下来说自己年纪大了走路累着了要歇会儿。
　　谢水流就停下，李姐继续观察。
　　凉亭里的人走了，李姐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在这儿。”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谢水流瞧见在凉亭外有一片小池塘，池塘后面的一栋楼上就贴着大大的“4”，并排着三栋楼，中间那栋勉强可以看见人家的阳台一角。
　　数了数，每栋楼是十五层，谢水流举目看，不知道自己看见的是不是1405，李姐让她坐着，自己径直进了楼里，说是要判断一下1405在哪个位置。
　　谢水流知道李姐是让自己好好休息，从坡上爬上来，李姐一点事儿没有，是自己有点累，她不说，李姐也看出来了。她有时候也有点烦自己体质差，等这些事结束了，她一定每天跑个三公里锻炼一下身体。
　　正在胡思乱想时，忽然听见几声猫叫，前几声是猫在叫，后几声是人在叫，人cos猫的时候总是格外ooc，夹着嗓子叫得猫听了都眼前一黑——至少她看看猫包里自己的猫，已经闭上了眼，十分不耐烦的样子。
　　循声看去，在水塘边的杂草中有一只鬼鬼祟祟的小黑猫，一个老人正扶着膝盖，把手里的不锈钢饭盒放在地上，饭盒里是满满的猫粮，上面堆着一个刚拆开的罐头。
　　放完，老人就蹒跚着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咪咪咪地叫了几声。黑猫往前一扑，又被老人身后的影子吓了一跳，往后一缩，警惕地看着。
　　老人带着一个小孩，小孩学猫叫，喵呜喵呜的，一点也不像，他也知道自己吓到了小猫，立即往后躲在老人身后，老人笑呵呵的，叫他别动，又咪咪咪地喊着，把小黑猫招呼过来。
　　谢水流凑近了去看，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手里拎着个猫包，黑猫又往后缩了缩，然后，终于下定决心，挪着步子，走两步退一步地靠近不锈钢饭盒，叼了一口猫粮就往回跑，跑了一下发现并没有追打它，就放心地回来，把头埋在饭盒里。
　　小猫吃得嗷呜嗷呜，小孩探出头看：“奶奶，奶奶，小猫吃了！”
　　“嗯啊。”
　　谢水流说：“你们经常来喂流浪猫吗?”
　　“是啊，你这是……”
　　“哦，我朋友把猫寄养我家。”她指指猫包，又取出自己的猫条，小心靠近黑猫去喂，黑猫先是警惕，随后就被她吸引，舔着猫条失去戒备，被小孩摸来摸去。
　　因为有猫的缘故，谢水流就和他们搭上话，得知这个小区因为环境比较好，物业管理也不错，流浪猫很多，好些个都被抓起来绝育，比如这只小黑猫，耳朵上剪了个豁口，说明之前就绝育过了。
　　“我们小区的自己养猫的也多，我家是养不过来了……有时候能叫人收养的就收养了。有的人喂多了，就抱回自己家养去了。”老人说。
　　小孩补充：“嗯嗯，之前大王就被带走了。”
　　“大王是谁啊！”谢水流好奇，老人介绍，大王是一只大橘猫，因为额头上的花纹很像老虎的“王”字，性情又很凶悍，人们就叫它大王。
　　“哇，那个养它的人也是挺有本事的，好多流浪猫凶起来抓人的。”谢水流说，摸了摸黑猫的脊背，黑猫吃东西的速度慢下来了，开始变得亲人，允许人在它头顶和身上摸一摸，但不能摸肚皮。
　　“那个小姑娘喂了可久了，我们都是一块的。大王怀孕了，肚子特别大，她本来不敢把猫带回家，一看这大肚婆，就带回去了，说来也怪，那大猫谁都哈，就是不哈她，肚子胖的呦……还把纸箱压塌了。小姑娘就推了个小车来……”
　　谢水流继续听着，作思考状：“诶这人我有印象，我朋友好像跟我说过……是不是那个，就住4单元那个？好像是二号楼吧？”
　　“对对对。”小孩高兴地回答，老人看了他一眼，又端详一下谢水流，没说什么。
　　谢水流继续摸猫，心里想着那从坡上滑下来的婴儿车和死去的母猫，又想着黑色手机上的描述，鬼信物是鬼怨念最深的寄托之物……心里有点低沉，涉及到死的事，她总不知道怎么问，只好说了句：“真可惜……”
　　“什么？”老人没听见。
　　谢水流说没什么，忽然手机震动，是李姐发来的消息：“十四楼阳台正好面朝我们的，就是那个屋，哎，这太高了，还好隔了个水塘，不然脖子要扭断了，回去我得买个望远镜看看。”
　　她看完消息之后，李姐就过来了，谢水流拎着猫包站起来，两人往外走，她就说：“我之前看到的那只猫是流浪猫，这家的小孩收养了……不知道是发生什么意外，导致婴儿车落下来，被我撞到了，大概是这样。”
　　她声音很低，李姐有时候就控制不住声音：“啊？这样？又是年纪轻轻就死了，小孩也挺可怜的……捡来的猫也可怜，说明——”
　　话还没说完，话就被那老人岔断了：“你说谁死了？没有吧，小姑娘活得好好的，你们不是认错人了吧？”
　　“啊？”谢水流立即转过话头，“我朋友说的，诶，是不是我记混了……”
　　为了演出真实性，她又拉着李姐确认：“那个谁怎么说的？家里头出了点事儿死了，猫没人照顾……”
　　李姐附和：“哎我这记性，我再仔细问问，我岁数大了记性不好，你年轻轻的天天跟个金鱼似的……”
　　谢水流立即表现地非常关切，说起自己刚编造的故事，把猫包举起来说：“我有个朋友的亲戚也住在四单元，家里有点小意外，我来把猫领养走，原来咱们说的不是一个人啊？”
　　“你们说的那个亲戚，是单亲妈妈吗？”老人热情地和她核对细节，李姐替她补上这虚构的故事，模棱两可地胡扯着：“不是，具体的也不知道，反正去的时候，家里头就一个女的，我们也不熟，就说是朋友介绍的……”
　　“哦，那孩子是不是刚上初中？有点生病？平时没精打采的。”
　　“没见呀，等等啊我想想……”李姐思考着，“比我姑娘小点儿。”她指了指谢水流。
　　谢水流啊的一声，想想“初中”这个关键词，立即贴上补丁，笑着说：“哎呀我都大学毕业了，比我小很多好不好！”
　　两个人一唱一和的，把年龄范围似是而非地模糊在老人的描述空间里，于是老人继续拿出别的线索和她们对，势要看看那个死的人到底是不是自己认识的。
　　老人说：“哎，就在那个，思德中学念书的，她妈在那个写字楼里，就旁边那个广宇大楼上班！天天见呢，不可能死了！”说着就捶胸顿足，又迫不及待地补充说：“特别辛苦，我家老能闻见她半夜做饭的动静，我们这儿不是厨房都靠窗嘛，我大半夜的老看见，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的，倒是不吵，就是香……”
　　李姐和谢水流对望一眼，一时间都没想到还能合理地糊弄出什么线索，于是李姐收尾了：“嗐，那我们说的不是一个人，我们认识那个上班地方可远了！嗐，误会了！”
　　她一口一个“嗐”说得情绪激昂，正想着怎么收尾，小孩忽然说：“奶奶，奶奶，猫要跑了！”
　　被这句一岔，小黑猫正不耐烦地挣脱小孩的怀抱，老人连忙上前叫他别硬抓小心被抓伤，李姐拉着谢水流就往外走，吸取教训，走出好几步才开口说话。
　　“也就是说人没死？那哪儿来的鬼信物？”
　　谢水流回答李姐的问题：“也不知道是什么特殊情况，毕竟现在手机上任务后面还有三个问号……可见还是得仔细看看。”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至少要先躲开这对祖孙，才能再去场景附近溜达。
　　李姐思考：“听起来，这家人是母女两个，都正常活着呢，诶，等等，会不会死的是爸爸？咱刚刚忘了问了。”
　　“人家都叫‘单亲妈妈’了，认识这么久，可见不是忽然死的……再看看吧，三个地方，一个学校，一个写字楼，还有这里的小区，咱俩下次来要换身衣服和造型，不能被认出来，观察一下吧。”谢水流说。
　　李姐展开想象：“冰柜藏尸？孩子其实是双胞胎？”
　　谢水流：“哎呀，先观察着，这些没影儿的事情到时候再说。”
　　李姐说电梯需要刷卡，交换了一下信息，谢水流说了喂猫的事情和线索对上了。
　　如果是死去的人，那场景当然好进，但目前看，人家极有可能都活着的，她们俩非亲非故，贸然进去这不是私闯民宅是什么？而且黑色手机也没提示进去的条件，只能在外头搜索信息。顺带说，她俩都没溜门撬锁的本事，即便想犯法也没有那个手段，而且都是防盗门了，好多人家门口还放着摄像头呢。
　　“等一会儿那俩人离开之后，我带着猫爬楼去1405门口看看，或许猫有什么不对劲的。”李姐冲着那祖孙努努嘴，压低声音。
　　一路走来，猫都没有什么反应，其实她们都不知道可能会有什么反应，凭想象探路罢了。
　　谢水流思考着：“我有个想法。”


第50章 一只猫02
　　思德中学有一部分住宿生，一部分走读生，走读生比住宿生多一些。
　　下午放学后，门口就变得热热闹闹，住宿生会跑出来去附近的小吃一条街吃东西，在晚自习点名前返回。走读生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回家，门口有不少人在等着接孩子，虽然被诟病过这样的管理是否太过宽松，但校方的回应是，不能在初中时就把孩子们困在学校里，比起无证摊贩，小吃一条街的安全系数至少很高——
　　谢水流蹲在校门口买了一包炸鸡柳漫不经心地吃着，也听到了一些议论，学校把初三的放学时间延后半个小时，只有初一和初二的孩子这会儿才能往外走，多少降低了谢水流大海捞针的难度。在第一个学生跑出教学楼之后，校门才缓缓打开，她站直了观望，片刻后，看见赵馨然从学校门口走出来。
　　两天前。
　　清早天还没亮，谢水流就换了一身打扮，习惯性扎了辫子，反应过来今天得换个造型，又一抖，松开，用一根簪子挽起来，穿了件衬衫，套了条马面裙，披了件针织开衫，对镜看看，两眼青黑，她自己也很久没端详过自己的模样，被这副憔悴可怜的样吓了一跳，匆匆打了个底，在眼皮下多按了两下，才算掩盖出她活死人似的气质，昨天用过的自制小包也换成了帆布包，工具还是那些工具，从一个兜倒进另一个兜，揣好。
　　李姐等在门口，也换了一身装扮，除了运动鞋没换之外，身上戴了条金光闪闪的链子，手上也戴了珠光宝气的戒指，涂了口红，威武又漂亮地等着。
　　两人一看彼此都从邋遢样拾掇得面貌一新，嘴里想笑话对方的话就咽回去了，一起进了电梯，被这沉默逗笑了，李姐噗嗤一声，谢水流也有点不好意思。
　　“猫呢？”
　　谢水流指了指帆布包，李姐啊的一声，猫从里面探出头，身上穿着方便带出门遛的小背心。
　　“也不怕它跑了。”
　　“昨天试了试，可以的。”
　　两个和平时不大一样的女的前往翡翠雅居，谢水流没忍住问：“戴这么贵重的出来，有点张扬啊。”
　　“直播间买的，九块九两条。”李姐哗啦啦抖落“金”链子，谢水流笑。
　　“铁的？”
　　“不锈钢。”
　　“真是下血本了。”
　　“给人办事，我一向靠谱。”
　　“李姐万岁！”
　　走出电梯，谢水流试着把小猫放在地上，它有一种不像猫但又有点像的骄傲，没有四处嗅闻，而是公主一般优雅地一屁股坐下，李姐故意凶它：“哎，哎，姑娘，没病走两步。”
　　说着还推它脑袋，它转头就咬，李姐缩回手，谢水流扯了扯绳子，三花嵬然不动，谢水流无法，把它抱起来，它倒是满意了，舔舔爪子闭上眼。
　　“比你还公主。人不乐意脚沾地，给它买双玻璃鞋得了。”李姐上车，谢水流举猫贴在耳朵边上：“看在我喂了你一个月的份上，请配合配合吧，感谢，事成之后我供奉你三条小鱼干。”
　　猫似乎在冷笑，谢水流看出来了，仔细想她把一个猫的表情解读为“冷笑”也是够癫的。抱起猫上车，猫规规矩矩的，俨然像个人，像个非常熟悉但又说不出来的人……谢水流把它放在座位上，故意当着猫的面松开手里的绳子去系安全带，眼神偷偷留意着，如果猫狡猾到此刻爆冲出去，她也有办法立马把绳子拉回来。
　　但它就是非常有定力，面对谢水流试探仍然优雅地端坐，给人一种该给它也系上安全带的错觉，谢水流索性把绳头全放开，连自己到时候也抓不到的程度，试探着猫。
　　猫抬起爪子，谢水流哇的一声以为它要跑，用尽力气飞扑上去，猫被她压得喵一声，她才发现，自己反而成了那个被试探的，大输归来。
　　试探失败，得出结论，猫不打算跑，之前严防死守用猫包困着或许是画蛇添足，猫心难测。
　　路上，她给李姐重复了一遍自己今天的计划，她不擅长做计划，硬是憋出了个一二三。
　　第一，在七点之前到达翡翠雅居，就那母女二人到学校和公司的距离估算，这个时间两人一定在家。
　　第二，李姐带猫上楼，如有外卖送达可蹭电梯就蹭，不能蹭就步梯出发，注意猫的反应，躲开监控，可适当装作爬楼减肥。并且试探这家人是否在家，用敲门，偷看猫眼等方式收集信息，总之一直等到两人其中一人出门。同时，谢水流在楼下玩手机。
　　李姐反对：“怎么我老人家辛辛苦苦爬楼，你玩手机？”
　　“我也不能在楼下干杵着吧？”
　　“好吧。”
　　谢水流在楼下玩手机的同时，注意接收来自李姐的消息。李姐会想办法偷拍到这家人的长相，谢水流对上脸观察，今天的目标是先尽量观察到其中一个人，另一个人，等明天继续观察。
　　第三，在观察对象走出单元门之后，记录时间，尽量不动声色地尾随过去。与此同时，李姐在楼上留意另外一人的动静，如果可以的话尾随这个人，尽量保持自然，如果条件不允许，就不跟，以不显得像个变态为行动基准。
　　这就像是两个锅烙三张饼的问题，她们都是普通人，不专业，没有犯罪经验，更没有跟踪人的经验，计划说出来，能实现百分之二十就已经是她们素质了得，最后宗旨就是，收集不到信息也无所谓，先保护好自己。
　　“最坏的打算就是咱俩被送进派出所之后批评教育，而不是影响三代考公……”谢水流说。
　　李姐：“犯不着……唉为了个狗斯特，这决心，这事儿弄的，阴间的事儿还得影响阳间，死了也不让人消停，活着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活着，死死活活的，费死劲。”
　　说完好一会儿，她忽然从脑子里挖出自己攻克的单词：“蛋丝！”
　　谢水流哦了一声。
　　“不要蛋丝。”李姐重复，这回谢水流听懂她说的什么单词了。
　　“这个语境下，应该说，不要die。”
　　李姐猛地一拍方向盘，砸出个长长的鸣笛声：“不对，我不是冲咱们说的，咱们私闯民宅有什么可die的，顶多是丢人。我意思是，唉，这次好不容易有可能没人死……要是没有人die，就没有蛋丝。没有蛋丝，但是有狗斯特，然后咱们拿到信物，不是更好？”
　　谢水流：“真庆幸中国不用片假名。”
　　“什么玩意儿？”李姐没听懂，但也知道不是好话，“说我发音不好是吧？我这是刚学，刚学了发音就不好，说多了就好了。”
　　猫喵了一声，谢水流立即提高警惕看四周，发现猫只是随意叫了一声。
　　猫叫打断两人闲聊，速度加快，很快就到了。分头行动，谢水流把猫交给李姐，李姐紧紧拉着绳子，猫也不反抗，任由李姐抱狗似的把它抱走，蹬蹬蹬几步上楼去了，谢水流坐在楼下等着。
　　过了一会儿，李姐传来一张照片，是两个人合照。
　　“两个人一起出的门。”
　　谢水流一边看手机一边摘掉自己身上的猫毛，偷偷看着单元门里走出来的人，和照片对上了。
　　是一对母女，女儿看起来不像个刚上初中的孩子，个子已经窜得很高，目测一米六五，母亲和她个子差不多。女儿穿着校服，母亲打扮很年轻，穿着包臀裙和坡跟鞋，母女依偎着有说有笑地往外走——说是有说有笑，大都是母亲在说笑，说一些网络上的梗和周末想在家里试试烤面包。女儿安静聆听着，像是熬夜写了二百册作业似的，眼底和谢水流似的一片青黑，没什么精神。
　　谢水流装作对着一棵树自拍的样子拍了下这对母女，好消息是，放大看，能看到女儿胸口的校卡上的名字：赵馨然，初一年级。坏消息是，虽然母亲胸口也挂着工牌，但正好翻到另一面，没看到名字。
　　她自拍完，一边留意着这对母女的动向，一边打开地图飞快地划拉几下，大喇喇地跟在了两人后面，因为不敢离得太近，听不清她们说什么。她远远跟着，这两人也没有什么警惕，一路都没有回头，也没停下，步速很一致。到了一个大转弯，母亲忽然回过头，谢水流立即举起手机发语音，顺带遮住半张脸。
　　“吃什么？包子还是馄饨？赶紧来吧我给你占座。”
　　这条路再往前走几十步就是一家早餐店，谢水流发完语音继续低头玩手机，那个母亲似乎也不是觉得后头有人，只是回过头随意看看，总之没有暴露什么，过了红绿灯，和女儿分开两路往前走。
　　她去的早餐店的方向只能和女儿一起走，她只好给李姐发微信，拍了个照，刚想让李姐赶紧来跟上那个母亲，李姐的消息就弹上来。
　　李姐：吃包子。
　　算了，下次再追那个母亲，她索性直接去了早餐店，女儿头也不抬地往学校那个方向，背着对她来说有点沉重的书包往前走，谢水流匆匆买了几个包子和两杯粥。人已经跟丢了，但远远看见了赵馨然进学校门，中间没去过别的地方，在学校门口她记录着上学和放学时间，给李姐发了定位，等李姐过来把包子递过去，两人边走边吃。
　　“当妈的那个，我没拍到工牌。”
　　“我拍到她公司了。”李姐放大又放大，给她看，女人的制服领口有一个logo，以图搜图没搜出来，李姐说到时候进写广宇大楼慢慢核对，不急。
　　又点评说这包子不好吃，希望谢水流到时候能弥补她。
　　“今天进展很顺利，两个人都拍到了，明天可以再看看，如果明天也是一起出门，那就好说了。咱们分头行动，尽可能安全地收集更多线索。”谢水流做了下总结，李姐说：“那明天就不用起这么早了，稍微晚个半小时，省得一直玩手机，还没饭吃。”
　　“知道了，”谢水流知道李姐的意思，“我会做饭的，你来就好了。”


第51章 一只猫03
　　谢水流和李姐用两天时间这么小的样本就概括出来这母女两个人的生活轨迹：
　　早上七点半左右一起出门。
　　母亲黄丽丹在广宇大楼723一家叫做绣玉佳品的饰品公司做一个小leader，下班时间是下午六点，但会稍微耽搁一些，没有过度加班，这两天都在七点前回了家。
　　女儿赵馨然在思德中学初一年级上学，下午五点整铃声响起，半个小时内从大门走出来，到家的时间和她妈妈差不多，谢水流算算距离觉得路上耽搁了，于是这天就在校门口等着，又换了一身装扮，风衣和帽子，只差叼个烟斗就在cos福尔摩斯。她真想租个小孩每天接送她上下学，这样自己蹲在校门口的时候就不至于像个坏人，也或许是她做贼心虚。
　　她总是在小吃街买好不同的小吃拎着，仿佛自己只是路过顺带嘴馋停在学校门口吃东西似的，目前还没有人注意到她，但她总觉得好景不长。
　　李姐的探路过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意外，第二天晚上她等在车旁边，李姐却没有消息，回来之后，李姐对她宣布，自己入职了广宇大楼成为了一名光荣的保洁阿姨。
　　“为了自然一点。”李姐如此解释。
　　怪不得网上都说保洁阿姨才是深藏功与名的隐藏款BOSS，谢水流对“保洁阿姨竟然坐拥n套房”这句话有了实感，就是替李姐觉得不值，耽误李姐正常生活，不打麻将了？不跑步了？不运动了？不去按摩了？但话没问出来，李姐倒是挺高兴，又解锁了人生新角色，回去就在网上搜各种清洁小技巧，看起来也乐在其中。
　　猫，第二天就不带了，用李姐的话说：“我还抱着这位公主上楼，都快把猫挤进人家门缝里了，它一点反应没有，人家一步路也不走，急眼了还挠你，要说哪里好，就是不爱叫，安安静静的。哦，我分两种情况试了，家里有人，家里没人，这两种情况下，你的猫就一种情况，目中无人。我看它大概是精神病或者智障小猫，没有那玄乎的阴间的毛病哈。”
　　黄丽丹家是电子锁，有指纹识别和密码两种模式，上头果然也挂着监控摄像头，看看走线，并不是装样子的，李姐没有贸然靠近露出脸，猫倒是靠近了，但什么也没发生，就钻回了李姐的怀抱。小猫一点也不愿意屈尊去爬楼梯，也不愿意用它高贵的爪子去碰到地面。
　　谢水流用竹签掏着袋子里的鸡柳，跟在赵馨然后面。小吃街旁边就是一个菜市场，赵馨然熟练地绕过各种小吃，完全没有被香气诱惑地进入菜市场，谢水流险些跟丢。
　　如果不是她很快看见赵馨然拿起尖椒真的付款买菜的话，她还以为自己是被发现而对方打算借人群把自己甩开呢！
　　第一天和李姐跟踪人的时候，还没怎么着，自己先心惊肉跳做贼心虚，总感觉四周有人看自己，李姐说一看就是不是天生干坏事的料子，赶紧金盆洗手，等初一十五再前往居委会把猫丢过去再说，事情拖着拖着就会自己莫名其妙地解决了。
　　谢水流还是坚持要来，怕万一有怨恨拖延太久，于是再一再二再三，干坏事也是熟能生巧，她已经不心慌了，观察起赵馨然买的那些菜。
　　买了尖椒，肉末，芹菜，豆腐。谢水流估了估，三个菜，晚上还挺丰盛的。说来，这个菜市场离学校近，黄丽丹让孩子来买菜也合理，但就是买个菜，又耽误半个多小时？
　　继续观察，买过菜，赵馨然走出菜市场，穿过小吃街，走进翡翠雅居，坐在凉亭里一动也不动。
　　赵馨然是有手机的，此刻也不拿出来玩，就像个等待玩家上前搭话的NPC似的坐着，头顶悬着一个看不见的问号，凉亭的视角下，谢水流能几乎没有能隐蔽藏身的地方，只好在小区外面，小姑娘这半个小时的余裕就用来发呆，直到黄丽丹的身影出现在小区外面，赵馨然就站起来迎接。
　　谢水流躲开了，只远远看见母女两个拥抱了一下，母亲依偎着女儿说话，两个人并排回家。
　　晚上李姐收工和她差不多时间，相聚小吃街，李姐吃肉片汤，谢水流吃章鱼小丸子，交换了情报，收获不多，李姐问谢水流：“怎么，接下来这些日子就天天盯梢人家，看人家母女的幸福生活？”
　　谢水流也觉得这不是办法，回去路上深思熟虑，直到进家门也没想出个有效的方法。如果说有什么命案，也就女儿赵馨然的状态看起来符合“心事重重”，但直觉又告诉她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儿。黑色手机上三个问号问得她格外烦躁，没见过做任务的时候还出bug，设计这个世界的程序员请认真一点吧。
　　晚上她把这段时间积压的脏衣服扔进洗衣机，刚按下开关就听见一声猫叫，吓得连忙拔插头，进水口刚涌出的那一点水全被猫毛吸收，她捞起猫像是捞起一卷墩布，水哩哩啦啦往下滴。
　　给猫擦干，给猫吹毛，猫也安分，蹲着不动，任由她扒拉脑袋。吹风机的声音在浴室嗡嗡，顺带清理耳朵，剪剪指甲，把猫往怀里一搂，猫抬眼看她，俨然是个疑问，她仿佛听见猫在问她“你干什么？”
　　情不自禁解释了：“剪指甲，梳毛，清理耳朵……”
　　猫把爪子摊开，亮出尖尖指甲，谢水流嗯嗯点头，去抓猫爪，被狠狠挠了一下。
　　猫不愿意剪指甲。
　　但猫还坐在她腿上，她看着手背上沁出血珠，转而去抠猫耳朵，猫没抗拒，猫愿意掏耳朵。
　　她也没有强求猫必须剪指甲，她仔细回想了，这只猫偶尔也磨爪子，也大多数时候不毁坏家具，李姐也没有为此抓狂过，可见其通人性与懂事之处。之前习以为常，并没有留心观察过的细节，都成了了猫早已不正常的证据，或许猫在咽气之后再醒来的那一刻就已然不同了。
　　把猫拾掇好，她伸手虚晃一下，眼看猫举爪要邦邦揍她，她提前打招呼：“把爪子收一收，我想拍个照，请摆出一些可爱的姿势。”
　　对猫说这些也真癫啊！
　　猫收回指甲，爪子看起来又是洁白无害的山竹了。
　　谢水流惊奇，这也能听懂？收拾一下沙发，做作地将毯子铺平，搭在沙发靠背上，对猫比划姿势：“请盘在这里睡觉。”
　　猫舔舔爪子，没搭理她。
　　好吧，她刚刚有一些发癫的妄想，和鬼相处久了自己也是鬼东西。她转身去处理伤口，贴上创可贴，再回来时，猫换了个别的姿势趴在沙发上，瞪着她。她连忙连拍几个角度。
　　“请再换一个姿势，比如，嗯，餐桌上面……”谢水流指了指餐桌，猫瞥一眼，依然不动，她壮着胆子上前把猫抓起来，捞在餐桌上，猫顺势躺下，一动不动。
　　合着是不愿意受累，谢水流拍了几张，又把它抱起来放床上：“您受累，表演一个舔爪子。”
　　猫往她另一只手上挠了一下。
　　她忍着痛，举起猫一只爪放在猫嘴边，猫终于配合，舔了两下，谢水流连忙抓拍，三张照片凑齐了，她简单排了个版，确保猫的全貌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在最上面打上：寻猫启事。
　　第二天她两手各两个创可贴，抱着一叠寻猫启事传单靠近思德中学。
　　正好还没洗的沾满猫毛的裤子和外套，她闻了闻，在可接受范围内，套上了，把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镜子里她是养猫且找猫心切的样子，每个细节都很到位，她给李姐拍了一张OOTD，李姐点评：邋遢蛋。
　　她掐着时间点，骑上一辆共享单车在附近转了好几圈，让脸上出汗出油看起来有点憔悴，加上她本就没消去的黑眼圈，更具说服力，早上没赶得上，而且学生着急上学不一定会仔细看，她选在放学时这样晃悠，远远瞥见赵馨然的身影，虽然大家都穿着校服，赵馨然的身高也很容易辨认，她连忙把车还了，就近发了几张。
　　“你好，如果看见我的猫，请联系我……”
　　上面写的微信号是自己一个不常用的小号。
　　她草草发几张，若无其事地挪到赵馨然面前，递出一张寻猫启事。
　　“你好，请问你有见过我的猫吗……如果你见到——”
　　对方接过传单捏在手里，面无表情地走开了。谢水流换了个方向，继续发传单，同时留意着赵馨然的动静，追了上去。
　　拐过弯，赵馨然就把手里的传单塞进垃圾桶里了。
　　谢水流紧走几步，取出垃圾桶里的传单。按理说，她的视线一直没离开小孩，小孩明显是看见了猫，却一点也没辨认的意思，也没有半点犹豫。
　　她拍下这个场面，发语音给李姐。
　　“我有一点怀疑，如果是游泳健身的传单就算了，毕竟是找猫，而且是我本人在发，不是乱贴的小广告。如果她真的是经常喂流浪猫的，肯定是喜欢猫吧，怎么会这么漠然？虽然有可能是安全意识比较强，但我观察了一下，反正不合理。”
　　李姐：“会不会她看着是好小孩，其实学习压力啊，家里的压力啊，种种的，她背地里其实虐猫呢！她性格也不开朗。然后她虐猫虐得，把猫扔了，然后咱们要找的其实是那个死去的猫，猫的怨念是猫，你说是不是合理多了？”
　　谢水流：“嗯……也不是没可能，确实，没有命案，死了的只有猫，能解释。”
　　李姐：“对了，我还发现一个事，今天我扫厕所的时候，我看见黄丽丹胳膊上都是猫抓痕，一道一道的，估计母女俩都虐猫，让猫抓的。”
　　这么一说，谢水流反而觉得虐猫这个说法没谱了，细想，她谢水流难道虐猫了吗！猫想抓她，就是要抓她啊！


第52章 一只猫04
　　李姐坚信她的“虐猫说”就是最后的答案，结合喜迎街和气球城堡两个场景的故事，她认为只有够惨才能有怨念。她相信如果她俩撬锁进入人家家里，必定看见一些触目惊心，惨不忍睹的画面。
　　谢水流本来也往这个方向想了想，决定先保留自己的意见。
　　李姐说昨天吃的肉片汤不太干净，她回家就窜稀了，今天要求谢水流做饭，谢水流说冰箱里的东西解冻都还要时间呢，今天可以先预先处理着明天再做饭，今天再凑合一番。
　　于是从车里出来，继续在翡翠雅居附近寻了个小店吃东西，吃了两碗雪菜肉丝面，又外带一份卤鸭胗和尖椒肉丝盖饭。店里人不多，人们慢悠悠地说话，两人在等打包的时候，服务员收拾好桌面，谢水流把剩下的传单往桌子上一放，李姐这才细看，嗬一声，说：“谢水流你也有不聪明的时候。”
　　“什么？说得好像我平时很聪明一样。”
　　“你这寻猫启事目的不就是为了吸引对方注意，要是对方有注意到，关心了，你要么跟对方再拉近距离再多说两句，要么就加上联系方式看看人家微信什么样？对吧？”
　　“嗯。”
　　“那你放上你家公主现在这模样，谁能认识啊，猫还在八百里开外都不出门，也不溜达。而且三花多的是，或许人家就是学习累了不想搭理呢？你干嘛不把这猫还指头长那么一点，你刚捡回来那模样放上，她肯定有印象吧？不管是她妈还是她把婴儿车推下来，那时候母猫已经生了小崽了，你有没有母猫照片，一并放上。”
　　谢水流这才一拍脑袋，她忘了这回事了。当时关心则乱，也不记得拍没拍照片，而且手机相册她经常清理，不知道还有什么……翻找了好一会儿，打包的盖饭都送来了，她才找到。
　　当时林栖之一句“被讹上”让她也警惕起来，以为婴儿车里真是婴儿，她想起开着手电筒和摄像头，掀开的婴儿车顶篷！
　　那天真的很怪，她只记得那天自己还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也就是说，和林栖之达成契约就是那天，她失去了一些记忆？还是被隐藏了什么，仿佛看见电梯中明明熟悉却无论如何不知道怎么读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汉字。
　　甩甩头，她说：“我有视频，回去用那个视频截图再打一份。”
　　回去路上，谢水流主动开车，李姐嚯一声，懒洋洋躺在后头，感慨说感觉自己像女特工，找到鬼信物说不定能去FBI上班儿，没见美剧里面多的是清洁工是凶手么？又感慨自己打扫自己家感觉解压，把打扫当工作就腰酸背痛的，等周末她得去按按。
　　说着，她要看看猫的视频，谢水流把手机递过去。
　　李姐端详着里面的一窝小猫，啧啧啧好几声，说：“算了，你的猫现在长得挺健康的，矫情就矫情点吧。”
　　谢水流就说起自己拍照时猫的反应，李姐说：“你看，估计就是猫的鬼，猫回来报仇了，等你给它把怨念解决了，它的魂儿就走了，你的鬼信物上就不打问号了，然后就是去那个南郭先生……”
　　“东郭先生。”
　　“哦对，东郭先生的场景里，把最后一个鬼信物取了。”
　　“怎么就最后一个了？”
　　“我又没撞鬼，鬼来我房子里住了那么久都是你处理的，可见我不需要这东西，把你赎出来就拉倒，再也不想碰了，体验体验得了。”
　　谢水流没吭声，如果两个人都想活，那就需要八个鬼信物，诚然，李姐看起来确实不需要鬼信物也能活，本来自己都不需要的，她记得自己拿到黑色手机时的场面，但也没法儿心安理得把这个保险就揽在自己头上，毕竟说句大不敬的，在自己没拿到黑色手机的时候，傀夫人特意留下一枚纸钱让她看自己生活的场景大变样，她就感觉傀夫人或许也有另外的对她的期望……当然，这一切都代表着她谢水流在撞鬼。
　　李姐又说：“那个东郭先生的场景，我也想过了，肯定就是一个人当好人，被坏人害死了，不然怎么是东郭先生。死了的，要么就是那个恩将仇报的坏人，要么就是那个对坏人犯圣母病的受害人，多简单。但听起来就不安全，到时候跟杨枝甘露把那棒球棍啊什么的借来用用，她一大学生，反正也用不着，你买她的二手还便宜。”
　　谢水流没敢说林栖之把杨枝甘露的微信删了，嗯嗯含糊着，扶着方向盘幽幽叹了一口气。
　　到现在，李姐还不知道林栖之是谁呢，对林栖之的印象就是，那个喜迎街莫名其妙冲出来的红裙子女鬼，这是谢水流自己的秘密，她也说不出口。
　　后悔吗？肯定是后悔的，协议内容是，死后把尸体给林栖之。当时还有很多隐含的条件，虽然没能说出口，却能推出来，比如，林栖之说她和自己身高体形长相相仿，可见自己不能老死再把尸体交过去。当时自己自暴自弃，还加了一条，收集完鬼信物……是收集完鬼信物后立马就死，还是怎么，如果立马就死，是在守村人面前当场倒在地上，还是走出场景？还是走出居委会？中间太多模糊的东西，伴随着契约带来的“不可言说”变得神秘幽暗，并且，关于林栖之，她一定忘了什么，这让她更无法的这件事上细想。
　　怪不得傀夫人说没有那不带恶意的红衣女鬼，林栖之看着是敞亮鬼，其实背地里小动作真也不少。细想，当初披着闵瑜的皮，拙劣模仿闵瑜的口吻，就能预见到……算了。
　　这会儿还是专心想想翡翠雅居和猫吧！
　　回去之后，谢水流截取了几张高清一点的图，选了一张角度刁钻看不出母猫已经死了的照片，放大。继续排版。
　　这次再用寻猫启事就有点刻意了，她打算当一次不文明的贴小广告的。
　　不是寻猫启事
　　（“不是”二字缩小，远看是看不见这两个字的。）
　　本人在翡翠雅居附近看见一辆婴儿车，打开一看是四只猫。
　　其中，母猫大橘，狸花两只，三花一只，小橘一只。（视频截图）
　　我太幸运了，一口气都端回家养了。
　　以及我的猫没有丢，单纯发出来炫耀一下，嘻嘻。
　　联系电话：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她特意点出了“翡翠雅居”“婴儿车”“橘猫”等信息点，而且只有一张图，图片信息更醒目。如果是接触过的人，必定能认出来。
　　这次她闭着眼当了个没素质的人，用的比较便宜的，那种薄薄的纸，因为质量太差，即便用铲刀也很难轻易刮下来，一不小心就残留了，这样也避免在赵馨然出校门之前就被刮掉。
　　从校门到菜市场，再到翡翠雅居门口，在赵馨然的必经之路上，谢水流夹着刮刀，拎着一瓶强力糨糊，左右开弓，把小广告贴了个遍，中间还被城管注意到，她十分机警，注意到动静她拔腿就跑，对方过来，看见她贴的东西，噗嗤一声笑了，撕掉了眼前的，也没和她计较。
　　算是顺利，谢水流贴完了就在附近买了一包栗子打发时间，她又换了身衣服，长发扎起来，化了比较浓的妆，把她的机车夹克套上，套上靴子，和那个邋遢养猫人全然不是一个德性。毕竟前一天和赵馨然近距离见过面，她真怕被认出来。
　　她贴广告的时间有点久，有的人也留意了她的小广告，还拍了照，有的人会去撕一撕，但总体上，赵馨然一定看得见。
　　有几个学生走出来，也注意到了，嘻嘻哈哈……在这个氛围下，谢水流紧张地留意着学校的动静，终于等到赵馨然出来。
　　小孩还是小孩，脸上稚气未脱，但总是死气沉沉的，只是在一帮学生中，这种死气沉沉也不特殊。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胸口是学校闪闪发亮的校牌，头发不长不短，马尾不高不低，个子逼近一米七，没有戴眼镜，没什么表情。
　　谢水流的心情随着赵馨然的脚步起起落落，赵馨然面无表情地路过一群在讨论那个寻猫启事的女孩们时，谢水流紧张地恨不能按着人家的头去看，赵馨然停下脚步时，她激动得简直像看见球队进球。
　　小孩终于停下了，站在一张小广告前。
　　谢水流拿出手机拍照，并且放大，这样能看到自己肉眼看不太清楚的细节。
　　但她刚拿出手机，赵馨然就一脸冷漠地转脸离开，继续走自己的路了。
　　“什么情况？”谢水流忍不住跟上，但靴子跟有点高，她险些崴脚，再慌乱抬起头，她已经跟丢了赵馨然。虽然她过了马路再循着那条路在菜市场看见了女孩，中间缺失的细节却让她有点失落。
　　女孩看到小广告之前是什么表情，看完了还是什么表情，如果她动作够快确实拍下了照片，会发现赵馨然脸上的五官连一个像素点都没移动，仿佛并不认识那些小猫和那只母猫，也不认识婴儿车似的。
　　她把进度汇报给李姐，李姐暂时还没回复。
　　因为刚刚一崴，一直没拿出来骚包的靴子脆弱地嘎吱一声，鞋跟摇摇欲坠，她一瘸一拐地走到路边，把两只鞋跟拧掉拿在手里，重新把李姐的“虐猫说”拿出来思考，半晌，她重重握了握鞋跟，仿佛握着两把斧头似的，杀气腾腾地返回车里。


第53章 一只猫05
　　说不通，说不通！如果虐猫的话，第一次探访翡翠雅居时那个老人的说法就不该是那样的！说明之前赵馨然并没有收养过流浪猫！
　　但关起门来，她不排除这种可能！难道她要回家把自己的猫拿出来当诱饵？不不不，还不能下这种结论，也不能被李姐的思路带跑偏，还没有什么证据能通向这个逻辑链。
　　坐在车上脱鞋，她思考片刻，李姐的消息发过来，却不是说这个传单，而是说：
　　“黄丽丹不是单亲妈妈！她老公活着，是个海员，好几个月不回家。”
　　也和单亲妈妈差不多吧，邻居们也见不着她丈夫，认为是单亲妈妈也很正常。
　　她刚想回复，李姐第二条消息来了：“昨天忘了解冻排骨了！”
　　谢水流回复：我解冻了，没事。
　　谢水流之前给李姐做饭给傀夫人送饭时期，自己冰箱还冻着一些。
　　谢水流又追问：还有别的消息吗？
　　李姐：我快到了，累死了，你把车开过来接我。
　　还好她在车里有一双板鞋备用，早上为了打扮成这样也提前准备了，她猫腰穿鞋，李姐的消息又过来，她索性点开语音播放，自己弯腰系鞋带，系好鞋带之后有点发愣，总感觉和自己平时用的那个方式不太一样……自己平时是这么系鞋带的？如果不是在逼仄的车里，她根本不会注意自己系鞋带的动作变了，肌肉记忆那么久，她才审视出微妙的不同。不过老实说这个绳结自己也会打，诶，自己是什么时候换掉系鞋带的方式的？
　　李姐的语音打断了她的思考。
　　“不过我还听到个猛料，在这儿不方便说。”
　　“你把车停在西门吧，没多少人，我扫完这一层就过去了。”
　　“我想吃烤牛肋排行吗？谢师傅？”
　　李姐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谢水流怕自己耽搁下去，李姐的语音就会变成“你刚学会开车啊二十迈吗？我岁数大了再等下去很折寿的你这是造孽快点的行不行……”立即前往广宇大厦，在路边等了两分钟，一个边走边脱袖套的魁梧女人就冲了进来，还没等她问候，对方就像是憋得不行了，语速飞快：
　　“我听她们公司的同事聊的时候听见了她们一直有点八卦怀疑黄丽丹出轨养男小三……嗬……”李姐一口气说完，重重喘了一口气，歪着坐好，才把车门关上。
　　谢水流开车：“怀疑黄丽丹出轨？怎么说？”
　　“就是说她外头有人。但也都是猜测，就是平时，老有花儿往办公室送，有时候还有爱心便当，便当上面还有爱心便签啥的，我还没遇到过，但好像也持续挺长时间了”
　　“包养小奶狗啊？但她们好像也不算特别特别有钱的人家吧，就是普通稍微经济好一点点的人家。”谢水流搭茬，李姐说：“这些倒也是其次，我还听说了，有时候她快下班，还给人打电话撒娇，那个语气，啧啧，不一样，绝对不一样。还商量晚上的事儿，好几个同事都听见过。”
　　“晚上的事儿是什么事儿啊。”
　　李姐笑笑：“我哪知道，我这都是好几手消息了，也没去过人家办公区。你怎么就关注这些？”
　　谢水流：“万一是造谣呢？要是能亲耳听听就好了。”
　　李姐忽然面色肃然，坐直了：“哎，根据那个李小个的经验，我有个判断，推测，你听不听？”
　　谢水流：“中学生压力太大，联合母亲一起虐猫？”
　　“说认真的呢，快点。”李姐在逼她说“听”，她就答应了：“听听，您有什么高论。”
　　“我怀疑，黄丽丹可能网上认识个什么人，网恋，但没实质性进展，毕竟咱们一直没蹲守到对吧？但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知道了这事儿，感觉压力特别大。”李姐娓娓道来，谢水流接茬：“然后就虐猫，是吧？”
　　“你再胡扯我房子不租你了啊！”
　　“好好好，快说。压力特别大，然后呢？”
　　“然后小孩就用喂流浪猫这方式解压，小孩都爱猫。但是啊，这个妈妈大概猫猫过敏，或者就是跟猫有矛盾，被猫抓了，不小心把母猫弄死了，女儿知道妈妈不喜欢，不得不把一窝猫送走了，用婴儿车就是方便别人看见以为是婴儿，肯定就关心，就更容易有收养的念头。比如你。”
　　这个猜测倒是相对来说合理一些，只是这解释不了这很普通的环境为什么会诞生鬼信物，这个故事里可没有死人啊。
　　“所以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小孩不理你的各种传单，她不愿意面对啊！而且你也得通过年龄想想，刚青春期，身体发育起来了，情绪也很容易失控，变得奇奇怪怪的，故意闹别扭，是不是？你觉得有没有道理？”李姐补充说明，越说越觉得这就是最终答案，一时间唏嘘起来。
　　谢水流：“那鬼在哪里啊？”
　　“哦我刚刚没说吗？鬼胎！”李姐手舞足蹈。
　　“啊？”
　　“很有可能她妈妈其实怀了另一个孩子，不管是她的亲弟弟妹妹，还是外遇的，总之那个小孩因为猫的关系，没了！胎儿的怨恨就是猫！”
　　话题又落到了没谱的地步了，谢水流也没反驳，李姐想的虐猫和鬼胎两个角度，都挺合理的，哪一个变成真的都让她觉得很合适，已经经历过失去听觉，被一颗头追杀，骑人皮白马的几件事，哪怕有更玄乎的事情发生，谢水流也不意外。
　　“我们掌握的信息太少了。”
　　毕竟她们也不能上门抢劫，冲进人家家里去。门是打不开，从阳台进？十五楼！李姐再强壮十倍也上不去啊！鬼倒是可以肆无忌惮，阳间的东西管不着阴间，她和李姐说是“介于生和死之间”，还以为生不管死不管，结果是阳间和阴间的东西都能管她们！这叫什么事儿！
　　心里虽然嚷嚷了一顿，面上还是平静如水，她想了想：“等我一下，我开车时候不能深入思考，回去咱们慢慢商量。”
　　想商量出来个一二三，最后只商量出个一。
　　一，先确认一下那个外遇是不是确有其事，毕竟关于一个家庭的结构，肯定有不小的影响，无论是对黄丽丹还是赵馨然。
　　目前也没别的切入点，剩下的再继续观察，毕竟马上就是周末，两点一线之外，一定能有什么别的信息。
　　李姐家的烤箱全靠谢水流来操作，李姐自己连开关在哪儿都弄不清楚，谢水流戴上隔热手套，忽然想起那个鞋带的事情，喊李姐把烤好的牛肋排取出来，自己飞跑回家，拉开鞋柜把鞋子一股脑都扒拉出来。
　　除了无需绑带的鞋子，所有需要系鞋带的鞋都被她仔细端详了。
　　非常简单，她自己系鞋带，左边打个圈，右边打个圈，和所有人一样，但她会多绕一圈，确保在正上方的是平的，而不是扭在一起的绳结。偶尔她觉得很麻烦的时候，会左边穿进去，右边穿进去，两边一拉，就系紧，再把鞋带别进鞋舌里。
　　一，二，三。
　　有三双鞋子，绑鞋带的方法和她记忆中的方法不同，扭曲的绳结扣在上方，她不管怎么打结，都会把平整的一面朝上的！
　　而她对此没有印象。
　　这三双正好是这段时间穿的，算算时间，又需要加上在气球城堡遗失的那双，她记不起那双是怎么绑的了。
　　这种感觉非常诡异，明明就是普通的鞋子，上面的凹痕和划痕，擦不去的笔痕也都在，生活的痕迹依旧，但她就莫名其妙觉得屋子里多了一个陌生人，用一种陌生的肌肉记忆给她用另一种方式把鞋带打结，就像在笔记本上看见了陌生的字迹，内容却是用她的口吻。
　　李姐吱哩哇啦发微信：“不是啊这个按钮还亮着，我摁哪个啊！都是英文字母！”
　　她喘了一口气，回复：“攻克一下English啊，李姐，或者你放着等我一下，我有点东西要确认。”
　　把手机放下，猫好奇地走过来看她气息未定的样子，歪着头，她转过脸，忽然把猫抱起来塞进猫包，不顾它忽然挣扎在她胳膊上划了好几道。
　　生活的细节是非常微妙的，住的屋子是什么样，也会反应出这个人的内心世界。谢水流自知还算干净经常打扫屋子，也有自己的生活习惯，只是这些都深埋在肌肉中，若不刻意留心审视，无法发现其中微妙的不同。
　　房间是人外在的自画像，她审视自己，试图找出其他的微妙不同。她在什么时候暗自变换了生活习惯？或者说鞋带只是一种巧合？就像莫名其妙找不到的发夹在多年后的沙发底下忽然找到两个？她非得确认明白不可。
　　打开衣柜，她先完全不动，审视着自己这些衣服，平时也很难注意到自己怎么挂衣服的吧？能挂起来已经很好了，她的生活习惯挺好的……她一件一件拨过来，取出一件风衣，风衣的腰带是系好的，上面打结又是自己不常用的样子……取出一条长款打底衫，下摆折叠上来，在衣服下掏回来，搭在衣架上缩小面积——这也不是她的习惯。
　　其他的，记不清了，她也很难陡然从自己的生活氛围中抽离出来变成一个旁观者，那种旁观的心情在闵瑜死后短暂出现过，而她是什么时候？哈，早在傀夫人到来之前，她已经重新回到生活中，变成了当事人，因此，无法再判断更多细节，只能对着这抽象的鞋带和衣服发愣，怀疑是自己焦虑过头。
　　李姐的微信催过来了：“什么东西找不到了？我过去帮你找？饿了！”
　　她不再去寻找那些奇怪的东西，或许就是大家常说的平行宇宙，记忆出了偏差，而她只是累了有点恍惚。
　　“就来，等我下。”
　　还是先去吃烤牛肋排吧。


第54章 一只猫06
　　她把自己刚刚做的事情和李姐说了，李姐特别理解：“我觉得你道德感太高了，你看，咱们俩这礼拜干的，尽都是些窥探别人隐私的事儿，恨不能把人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饭都研究出个线索来。连带着你自己看自己家东西都不对劲了。”
　　谢水流一想也是，这两天做梦都是查案，她没有福尔摩斯的智慧却过上了犯罪分子的生活，和自己平时的懒散样子相去甚远，所以看待自己的生活就有点神经过敏，有点抽离。
　　她赶忙谢谢李姐，甜言蜜语地说自己刚刚解冻了肉馅，明天给李姐做番茄肉酱意面，李姐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这几天蹲守也挑战了谢水流的底线，功夫不负有心人，没有让她白费时间，周末两天，母女两个倒也没有怎么出门，一起取了快递，在外面吃了烤鱼。
　　谢水流和李姐就坐在隔壁桌，母女两个也没发现一个就是保洁阿姨一个是门口乱发传单的邋遢女人。她和李姐又乔装打扮一番，故意问服务员人家那桌点了什么，自己要了一桌一模一样的，拍下来研究，吃了吃，也没察觉出什么不同。
　　她们就是没有那侦探的体质，一边吃，一边竖起耳朵听旁边母女俩说话，但距离还是有点远，人家说话声音不像李姐那么豪迈，听见的不多。
　　完整的对话只听见两个话题，一个是说来了新的数学老师，为人比较严肃，黄丽丹说自己的数学就不好，数学可真难啊。赵馨然说，还好，目前跟得上。
　　另一个话题是说快过生日了。
　　隔壁桌的一老一少不约而同地挪了挪凳子，争取让耳朵离被听到的人更近一些。
　　但也不知道生日这话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声音还放小了。谢水流离得近一点，只听到说是黄丽丹过生日，笑着说哎呀一转眼岁数都这么大了，赵馨然说，没有，妈妈，你一点都不老，你去小红书上问问，谁是妈妈谁是女儿，肯定不少人会认错的。
　　谢水流心里嘀嘀咕咕，继续听下去，黄丽丹就笑得前仰后合的，说：赵馨然你真会胡说八道。
　　赵馨然站起来给妈妈倒水，黄丽丹说：“土豆条发胖，我不吃。”
　　“这个，刺都拔掉了。”赵馨然一边说着一边把鱼肉往妈妈碗里夹。
　　李姐忽然指了指手机，示意她看消息，一看，李姐说：看人家融洽的母女关系，你怎么看起来不happy啊？
　　谢水流没说什么，李姐说完了又忽然想起什么，脸上讪讪的，连忙撤回，想来李姐也是一时高兴，忘了谢水流小时候被妈妈抛弃的这回事儿，谢水流没往这方面想，反而李姐撤回，叫她忍不住嘀咕：“怎么了李姐？撤回了什么？我没看见。”
　　“没什么，吃你的吧，鱼一会儿都烤成鱼干儿了。为了这点事儿，自己的饭还不吃了？”
　　于是两人就专心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听隔壁桌的动静，断断续续总算补完了信息，下周二就是黄丽丹的生日了，那天偏偏还要加班，公司肯定会聚餐，晚上会吃得油腻腻的，到时候又很容易发胖……
　　吃完烤鱼，母女两个在小区里打了会儿羽毛球就回家了，再没出来过。
　　李姐和谢水流远远看见第一天遇见的老人，立即躲在凉亭后面的角落里让开视线，挪着脚步避开，到小区另一头。李姐提起吃饭的时候说：“哎，你看，那么年轻的女人就天天管理身材，嫌晚上吃的油腻。我就管不住嘴，撑死了第二天多跑两圈，但这个代谢也是下来了，一天天的发胖。老话说得好啊，有钱难买老来瘦。”
　　谢水流：“知道啦，明天开始我做减脂餐。”
　　“做好吃点啊，别水煮鸡胸肉那么吃，我一把岁数了，吃过的苦太多了，吃饭上就不自己给自己遭罪受了。”
　　“知道，知道。”
　　“你怎么就不胖呢？你也吃的这高蛋白，还不运动，怎么回事儿？”
　　“可能我身体太虚，一时半会儿补不起来。”
　　李姐立即把刚刚那句话咽回去了：“我天天没少买吃的，你偷摸的给自己加点餐。”
　　“我光明正大地加也补不回来呀，我身体不如你好，我也羡慕呢。”她在赵馨然身上学的高情商活学活用了一下，但李姐不吃这套，翻着白眼让她好好说话，身体的事情拍马屁干什么，健康点都挺好。
　　“意思是您希望我好好恭维一下您的人格魅力，是吧？”
　　“你统一一下对我的叫法我就谢谢你嘞，一会儿你你你，一会儿您您您，一会儿美兜妈惹，一会儿李姐，不知道的以为我人格分裂呢。”李姐抱怨着，脸上倒是喜气洋洋一点没介意，看这家人也不打算出来了，搂着谢水流就往外走，要是大半夜的还在人家小区蹲守，说不定能找到点信息，但也更容易暴露不是？还是回去吃减脂餐吧。
　　减脂餐健康，干净，但吃久了就有点空虚。刚吃两天，李姐就不乐意了，让谢水流早上做饭给她装饭盒里带上，她中午在自己岗位上吃。点名要，红烧肉鹌鹑蛋，小炒杏鲍菇，果仁菠菜。
　　结果是，小炒杏鲍菇，清炒芦笋，上汤娃娃菜。
　　李姐：有点清淡吧？还给我吃减脂餐呢？
　　因为前一天谢水流跟踪赵馨然买菜险些被发现，就近在相同的摊位上买了差不多的菜。
　　赵馨然买的是口蘑，芦笋，丝瓜，白菜，谢水流没办法，只能委屈李姐的胃。
　　谢水流兼职当李姐的全职女儿，毫无怨言，二来她不像李姐真的干活，在观察过上学放学后，中间的时间根本不用自己操心，因此也有时间做饭给李姐送去，热气腾腾的。
　　这天正好就是黄丽丹的生日，谢水流在广宇大楼紧急出口那里也多留了一会儿，得知自己上去也不太方便之后才离开，李姐抱怨太素了，她只好取出一根本打算喂猫的火腿肠递过去救急。
　　回到自己的岗位上，晚上，赵馨然放学后买菜，这次没有在凉亭里坐着，而是直接回了家。谢水流蹲在凉亭后的监控死角蹲下，仰着脸用望远镜看她家里的动静，过了会儿灯亮了。
　　之前听说过，这里能看到的阳台，大多是厨房的位置，灯亮了，但不见人影，很快又关上了，看起来只是取东西。手机忽然震动，她一边留心十四楼的动静，一边低头去看，李姐像是在现场似的，实时播报。
　　李姐：证据来了，有人送花来了，等我想想办法。
　　一张模糊的图片，隔着玻璃，几个人簇拥在黄丽丹身前，黄丽丹手里抱着一大捧玫瑰，捂着嘴害羞地笑。
　　过了好一阵，李姐：生死时速啊，又有人来送蛋糕，他们切蛋糕的时候我悄悄过去，把花上的卡片抖落下来用鞋底踢走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等我下哈。
　　等了好一会儿，李姐发来一张图片，是鲜花上的卡片。
　　谢水流打开点评软件搜索店家，打电话过去。
　　“喂，诶你好我问一下，我朋友订的送到广宇大楼723绣玉佳品的，蛋糕你们做完了吗？”
　　“您好这边帮您查询一下，请问订蛋糕的手机尾号是？”
　　“诶等一下啊我一会儿打过来。”
　　她等了一下，再拨过去：“您好不好意思啊，蛋糕收到了，是一个八寸的栗子口味的。但好像不是我朋友给的订的那个，我刚刚问了一下我朋友，我不知道还有哪个朋友也订了，就是，诶他们就抢着给我订，我怕订重复了，你能帮我看看是哪个手机尾号吗？谢谢你啊我给你好评……”
　　本来还打算对方如果不说的话自己就撒泼打滚，对方反而非常爽快地告诉她，手机尾号0562。
　　谢水流：李姐，你有办法偷到黄丽丹的手机吗？在她通讯录里搜一个，尾号0562的，看看是谁。
　　李姐：你怎么不让我造火箭去？人拉屎都带手机，你让我怎么偷？偷了能把密码解开吗？
　　谢水流：好吧……
　　李姐：等我想想办法，她喝了挺多水，她们公司点了湘菜外卖，估计一会儿来上厕所，我跟她借手机哈。
　　谢水流：李姐，我的超人！
　　于是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好一会儿，李姐的电话打了过来：“喂，姑娘啊，哦对，是我，我借了人家的手机给你打电话，你到家了没？你帮我看看我手机在不在家里……我这记性……”
　　“没呢。”她不知道怎么配合。
　　“哦，”李姐也有点编不出来。
　　谢水流也在原地尴尬，急中生智说，“你能不能别再上你那个破班儿了！一天到晚的忙忙忙，家里是缺钱的吗！你还不带手机！你知道我多担心你吗，你怎么还好意思问我到家没到家，那个家我再也不会回去了！我也不会原谅你的！”
　　李姐那头说：“不孝女！你赶紧回家你听见没！回去了我不揍死你！不好好学习一天到晚的顶撞大人！”
　　还演上了，谢水流赶紧挂断电话，忍不住噗嗤笑，赶忙记住拨来的手机号码。
　　还没等她备注好黄丽丹，李姐的微信就发过来了：“那个不是黄丽丹手机，是别的公司偶然进来的，太热情了……”
　　得，白演。谢水流龇牙咧嘴，尴尬地想着给李姐回复什么消息缓解尴尬。
　　李姐却发来三个嘻嘻笑的表情：“演爽了，这种骂人戏多来点，我本色出演。”
　　谢水流松了一口气，发了个得意的表情包。
　　0562……这年头，要是能有手机号，就能查到很多信息，希望李姐争气一点，能找到完整的手机号。总之，线索算是断在了这儿，无论怎么看，这都是非常正常的一家人，没有血案，没有怨恨，欢声笑语，偏偏出现在她的黑色手机中。
　　或者，还是从鬼信物本身出发吧，快到初一了，她抱着猫去居委会一趟，或许，真的就是什么bug，这样天天蹲守别人的幸福的日子，她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第55章 一只猫07
　　谢水流赶在初一这天，也就是第二天去了居委会。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打定主意要带李姐去的时候，李姐总是有各种非常合理的理由可以不去，而自己也有非常合理的理由，不带李姐也完全可以……或许这也是“不撞鬼”的表现之一。
　　先前她有点忐忑不安，和李姐说了之后，哪怕李姐没有提供实质上的支持，精神上的支持已经把谢水流的勇气都挤出来，去居委会像是去什么真正的居委会似的自如。
　　李姐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是昨天李姐见缝插针地拍的黄丽丹的图，过生日的时候一群人聚在一起吵吵嚷嚷，给了李姐很多可乘之机，她简单看了一遍，就是黄丽丹的爱心便当，鲜花，蛋糕，工位，当天穿的也挺普通的，她看不出什么线索。
　　带上猫，以防万一还是给猫加上了背带，另一头扣在自己腰带上。一踏上居委会的土地，她就把猫塞进外套里，让猫趴在自己胸口。
　　没有带其他鬼信物，这只猫也是头一次来，谢水流警惕着，躲过趴在车窗外的手印，拿出黑色手机直接去守村人的楼层，进电梯刷了一下，走进白雾中。
　　谢水流忽然胸口一疼，四周有不少恶意窥探的眼神，但似乎因为守村人在，保持着基本的克制。
　　她拉开衣领，猫探出头，正在往外挣扎，刚刚那一爪子就是透过毛衣狠狠挠她一下，幸好穿得厚，不然她怀疑小猫在挖她的心。
　　佝偻着让胸前衣服空出一些距离：“别别别，我知道这地方玄乎，我也不愿意来，正常人谁来阴间啊……但有的谜题确实也需要问问，我去咨询一下工作人员。”
　　猫听了似乎还有点生气，挠着她的肩膀奋力逃开，她死死拉着牵引绳和猫拉大锯。虽然她虚弱无力，但对手也只是一只八斤重的小猫，她还是有点力气，被猫挠了一下两下五六下，她还忍着，挂着脸上的血痕把猫制服了，脱下外套把猫包裹成一个大粽子，猫脸上显出极其怨毒的神情。
　　她不由得有点犹豫，这张猫脸上的神情无论如何都叫她觉得眼熟，答案呼之欲出，但她有点不敢相信，索性继续往前走，打算等看到守村人之后问个究竟，刚走没两步，猫挣扎着大叫了几声：“喵喵！”
　　谢水流停住，这两声不是猫叫的，倒像是人叫的，她端详猫，终于把心里那个离谱的，莫名其妙的，荒唐的，不敢相信的答案问出来：“林栖之？”
　　她第一次看见猫翻白眼。
　　猫：“喵。”
　　“所以……你……”谢水流还有很多话要问，此刻智商占领高低，咬住舌尖把问题压缩扔在脑后，只问，“你现在的样子，不能见守村人？”
　　猫点头。
　　谢水流明白了，抖开外套：“上来。”
　　猫跳上她胸口用指甲勾住毛衣，她拉紧外套转身就走，一路往外跳到车里发动引擎，猫钻了出来，露出一颗头，毛茸茸的脑袋挨着谢水流的脖子，她险些开不好车。还好林栖之个性也不爱搭理她，爬上脖子只是为了蹬上头顶，爬到后座，后视镜里，一只猫端坐着，舔了舔爪子。
　　谢水流忽然停下车，距离居委会有点距离，但也就是一脚油门的事情。她冲后视镜说：“我有几个问题，我知道你说不了话，如果是，你就喵，如果不是，你就喵喵。行吗？”
　　林栖之犹豫了下，猫眼眨眨，举起右爪，招财猫一样划拉三下。
　　“三个问题对吧？诶等下我现在问的这个不算啊。”
　　“喵。”林栖之同意，谢水流警惕。
　　“在这只猫原主死后，它再睁眼，那时就是你了，对吗？”
　　“喵。”
　　果然。谢水流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当时有两个问题，一个是林栖之忽然消失去了哪里，因为按理说林栖之的能力也能在外面留个片刻，但就是消失得像泡沫，无影无踪；另一个就是猫忽然死而复活，以一种惊人的生命力迅速长起来，像发面馒头一样茁壮有力，短短一个月，已经长成踩她一脚她会疼的程度了。
　　她不难把这两个事情揉在一起去想，只是猫和人不同，她自己就轻轻否认了，但最近猫身上越来越多流露出林栖之露出过的神情，而自己也因为观察别人的生活细节而越来越注意自己的生活细节，这才终于把这个荒谬的可能性拿出来。
　　猫会吃饭，会拉屎，喂奶的时候会挣扎，俨然就是一只普通小猫，是渐渐长大，才露出端倪。
　　她沉默好一阵没问第二个问题，开车回家，心里翻滚着很多念头，最后也咽回去了。
　　她真讨厌林栖之，她喜欢闵瑜，闵瑜尸体一碎，林栖之出现了，她喜欢猫，一转脸，猫其实早死了，出现的又是林栖之。她真该恨，但又说不出来，生死好像就是这么回事，“生”是得到，林栖之让她短暂地得到机会，以为闵瑜在，以为猫活着，这一切都是虚假的“生”，背后是残酷的死。
　　林栖之又确确实实地让她“得到”了那段光阴，她不能说那是假的。
　　过去，问了。林栖之出现在猫身上的时间点。
　　现在，也问了。对方不能以这副样子出现在守村人面前，也呼应当初竹节虫说的话，灰色地带，民不举官不究，但她要突脸上去，恐怕结果不会好。
　　问题又紧紧限制在答案只能有“是”和“否”两个回答的范围内，她筛了又筛，半晌，只把问题限制在场景里：“所以，猫不是一个鬼信物，是因为你的魂儿存在。如果你不是在猫身上附体，我就可以把猫的尸体交上去，对吗？”
　　猫思考一下：“喵喵喵。”
　　“嗯？什么意思，是也不是？还是说你不知道？”谢水流想不出来，于是说，“那这个问题不算。”
　　猫同意，点点头，这时候真好说话。林栖之这鬼的行为真是不能细想，如果别的鬼的恶意是突脸冲上来一顿扫射，林栖之的恶意就是一个温馨的故事听完，午夜梦回时才察觉到其中的恐怖。
　　“我现在无法把你交上去，直到给你找到新的宿主，是这样吗？但与此同时我有个问题，我们的契约内容是，我收集完四个鬼信物之后你再拿走我的尸体，但你的出现阻碍了我收集齐，到时候你就会离开对吧？”
　　问题太多了，猫不回答。
　　谢水流又换一个，可见记者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问问题是一种艺术。
　　“在这一个多月，你当我的猫的时候，始终保持你自己的意识吗？是的话，喵一声，不是的话，喵两声，如果是断断续续的有意识，喵三声，如果是一开始没有意识，是后来能自己拉屎自己吃饭之后有意识，或者我生病回来之后你有的意识，喵四声。”
　　她把判断题出成了选择题。
　　“喵喵喵……”猫喵了三声，谢水流刚要推断接下来的答案，猫喵了第四声。
　　“明白了，是之前断断续续有意识，但意识稳定是最近的事。对吧？这个不算问题哦，只是补充。”
　　“喵。”
　　“你寄宿的这只猫，是活着，还是死了？活着，喵一声。”
　　“喵喵。”
　　谢水流心里凉了下去，但怎么解释猫一天天长大还日渐能吃的？这是个开放题，她翻译不出喵的长难句，三个问题也结束了，她专心开车，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有点微妙的生气，又气不起来。
　　如果把“尸体”“猫”换成活人，林栖之已经实打实欺骗她两次了，而自己还在最脆弱状态最不好的时候缔结了一个稀里糊涂的契约。但她又确实在这些欺骗中感获得过一些幸福。
　　即便是假的。
　　她现在懂为什么很多人爱听善意的谎言了。
　　也格外懂为什么戳穿谎言的人看起来比被揭穿的人更加歇斯底里。
　　深呼吸，呼吸起起落落，天气渐渐冷了，车窗上泛出她呼出的白雾，又很快消散，愤怒与幻觉交织，真假是两种针头，一种疼痛一种麻醉。
　　“没意思。”她克制着吐出一口气，像是吐出烟圈似的缓慢，确保自己没有像被扎破的气球一样瞬间憋下去。
　　猫看着她，她看着窗外，方向盘在手里发抖，车在身下旋转，猫忽然发出急促的尖叫，往她肩头扑过来——但一切都变慢，回过神时，她已经撞在路边的石墩子上，安全带像钢爪把她勒回人间，猫被摔在座椅靠背上，重重地喵呜一声。
　　还好四周没人……她解开安全带想打开车门，车头被挤压完全变形，像纸片被揉皱，车门已然变形扭曲，她钻到后座，看见后座上有血，摸了摸，心里一慌，忘记了猫身上寄宿着一个恶意的鬼，摸了摸猫，猫耳朵，猫爪子，肚子，猫走近她，没有挠她，猫无事。
　　又一滴血落在后座上，她才反应过来，摸了摸额头，湿漉漉的。
　　一点也不疼，真奇怪。她打开车门踉跄着走出去，还好四周也没人被她撞到，也没多少行人，她摇摇晃晃，摸出手机，打给李姐，李姐似乎说了什么，她没听清，挂断了电话。
　　还好有安全带，还好她走神的时候车速没有那么快……但无知觉的时候可能加速了，这辆车本身也比较久了……她反思着，猫从车上跳下来，那双澄澈的猫眼盯着她。
　　“哈，哈……我好像差点提前把尸体给你了，这可不得了……我偏要好好活着，你弄死我吧，你这个……骗子，骗子。你这样造孽，哪怕你弄死我，你也会永远，永远堕落在你的惩罚里，循环你活着的痛苦吧。”
　　她恶狠狠地诅咒林栖之，猫一动也不动，甚至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不知道是嘲讽还是其他，谢水流读不出来。
　　她其实并不太恨，她只是憋闷得不知道怎么说起，感谢，平静，原来这样的情绪也能和愤怒交织在一起，杂糅成一种庞大的无力感。
　　她愿意相信林栖之不是故意愚弄她，欺哄她，林栖之有自己的目的，间接地成全了自己的一厢情愿，间接地伤害了她破烂不堪的心情。
　　“对不起，我不是想让你永远受罚……我只是不甘心，原来我什么也抓不住。不要再让我失而复得了，然后一切都是假的，不要这样。现在连命也要没有了，我好不容易才……觉得活着很好，又有了很牵挂的家人……失而复得是假的，代价是，失去我真正得到的……我真蠢，我真蠢……”


第56章 一只猫08
　　李姐捧着谢水流的头端详，还好是外伤，颅内没有出血，伤口有点长，用绷带遮住，再把头发放下来，一个双目无神的谢水流就包扎好了。
　　李姐说：“开车走神呢？嗯？”
　　“嗯……”谢水流无从狡辩，这次又欠了李姐的。
　　“有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儿交代的？”
　　“暂时还没有。”谢水流说。
　　“居委会的那个什么守村人说什么？”
　　李姐松开她，披上外套要去药方取药，谢水流在走廊的座椅上坐着等，李姐一步还没走，等她回答。
　　“没见到……倒是知道了猫的情况。”
　　“嗯，怎么说？”
　　“死了。现在的，唉，不好说……但我是不想继续再跟在黄丽丹她们后头追着看人家的隐私了，没什么用。”谢水流说。
　　李姐让她原地等会儿，过了会儿把药取了回来，片子也打印出来了，拢在一只手拎好，腾出一只手勾起她的胳膊搀扶着她起身，说她本来四肢就不协调，撞了脑袋估计再一走又是东倒西歪的。
　　谢水流哭笑不得，顺从李姐的好意，把自己靠在那魁梧的身躯上面，嗅到李姐身上柠檬味清洁剂的气味。
　　路上，李姐说：“车不贵，没事儿，我早就看它脏不拉几的配不上我，正发愁拖垃圾场还得要钱呢，这下好了，你给我把问题解决了，断舍离，我高兴呢。”
　　李姐是安慰，谢水流心里不好过，勾着李姐不说话，李姐又说：“行了啊，我安慰人点到为止，再难过，躺地上哭我可不哄你。”
　　谢水流收拾情绪，转向正事：“李姐，你看见猫没？”
　　李姐处理那些事的时候，谢水流感觉晕晕乎乎的，又哭又笑什么忙也没帮上，也没留意猫去了哪儿。李姐说：“我揣了猫包，它自己钻进来的，懂事！”
　　谢水流真想和李姐说快把她扔掉，但也没有说。
　　打车回去，李姐原来把猫包寄放在保安脚下，拎起来就走，猫安安分分，谢水流闭着眼，一路无话，下了车，她对李姐说：“我想放弃了，收集那个鬼信物……我觉得猫已经到手了，再天天跑去没有意义。”
　　李姐倒是点点头：“是，我也不乐意当清洁工了，今天提前出来接你被当孙子似的训，新鲜感过了，每天也是累得慌……”
　　电梯徐徐上升，谢水流忽然说：“李姐，我去居委会，没见到守村人。具体的情况太玄乎了，就像傀夫人的事情一样存在脑子里但就是说不出来，跟之前似的。能概括的话，就是猫已经死了，现在这个猫，是个怪物，具体是什么，不知道。等十五的时候，咱们一起去居委会吧？先把眼前这三个鬼信物……”
　　“我用不着啊，我又没撞鬼，脑子里也没有那不可说的什么，克鲁苏的……”
　　“克苏鲁，”电梯门开了，谢水流不由得想笑，“您连这都知道啊！”
　　“我啥都知道。时髦吧？我就是一直跟在时代前沿才显得这么年轻。”
　　又被李姐含糊过去了。
　　或许徘徊者就是这样，坚定的人并不需要鬼信物去证明自己活着，像她这样迷茫徘徊陷于自己的苦境的才徘徊，因而就撞鬼。
　　李姐等她开门，把猫包交给她，转身从楼梯下去，脚步蹬蹬蹬，这荒谬的大楼里仅剩的两个住户，在生与死之间稀里糊涂地生活着。她回身关门，把猫放出来，不去看猫，当它不存在，自己窝在沙发里微微眯着眼，想起什么，给李姐发消息：
　　谢水流：我有一个想法，验证一下你确实不撞鬼的事。
　　谢水流：李姐，想想办法把其他的房子租出去，就咱们这栋楼。
　　李姐没有透过【纸钱】看见过“真实”，如果能这样唯心地活着，如果租房不影响，新来的人也不影响，那说明就真的不会影响李姐了，她也可以少一桩愁事。
　　李姐：降房租啊？行吧，我try try，嗐我其实懒得租，人多了，万一又出了那个神经病怎么办啊？我操不完的心，我太负责了。
　　谢水流想起自己好像没有和李姐提到过自己经历的那个男人的遭遇，补充说：出事儿的那个屋不要租，万一有个万一。
　　李姐：还用你说。
　　谢水流：那个人死后的惩罚，真好笑，等你有空了我仔细给你说。
　　李姐：哈哈不爱听，活人不听死人的事。
　　谢水流看着聊天界面，发了一个表情包。
　　李姐并不需要一个孩子让人生完满，因为李姐自己各方面都自洽，而很需要一个母亲的谢水流没有母亲。
　　她往上翻翻过去的聊天记录，从当初租房开始，李姐并不热情，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大妈，负责任，嗓门大，联系少，偶尔遇见了聊两句……天气冷了会提醒添衣关窗，因为一直都是准时交房租也从没催过……然后，似乎很自然而然的，渐渐多了起来。
　　是从她和闵瑜打算开轻食店开始，和李姐的聊天渐渐多了起来，有时候李姐会跟闵瑜打招呼，提醒闵瑜多穿衣服，骑车注意安全。和她的聊天是问她吃的什么，又说自己买多了什么菜，让她去取，要换她的腌菜。
　　这样的日子还没持续多久，闵瑜出事了。然后，不知不觉地，消息就多了起来，变得亲密……变得日常琐碎，更加频繁。李姐使唤她做这做那，让她别呆在家里憋着，让她打开窗帘，让她起来做饭，让她出门走走……
　　过去她以为自己失去闵瑜活不下去，日子天昏地暗，因此把自己放逐在深渊里，莫名其妙地和林栖之达成了一个近乎自杀的契约。
　　原来回过头，她已经得到了正常的好好的日子。
　　此刻不再口不对心故意说反话，也不再遮遮掩掩欺瞒自己的心。
　　如果契约已经是既定事实无法更改，那她不要再犯蠢，浪费接下来的时间。她要好好地珍惜这些日子，先调整自己的心……
　　继续往下翻聊天记录，是李姐拍的黄丽丹，她苦笑，和李姐当了一个多星期的跟踪狂，得出的结论也无非就是人家还是一对幸福的母女，可能有点别的什么吧，但也没证据不是么？放大镜看也发现不了什么怨念。
　　她的手指停留了一下，想把这个聊天记录删掉，自欺欺人地隐藏她跟踪过人家的事实。
　　忽然，脑海中亮起一道闪光，她忽略了一些东西，黄丽丹和赵馨然的母女关系不是正常的，她只是因为自己……才总是把人家往坏想，然而的确有一些细节让她不能忽视。
　　手指从“删除”挪走，双指放大，李姐贴心地拍的是，黄丽丹生日当天的爱心便当。
　　是爱心便当，上面还贴着爱心便利贴。
　　菜式是：炒口蘑、炒芦笋、丝瓜炒蛋和炝拌菜心。
　　为了避免自己记错，她往上翻，自己给李姐做的菜太素了，因为她买了和赵馨然差不多的菜。
　　把李姐叫过来。
　　李姐说：“哎呦你脑门都开花了还想，一会儿流汤儿了我可不管擦。”
　　她把自己的发现给李姐说。
　　“so？啊？小孩买菜妈妈或者小三做菜呗，这不挺正常。”
　　说完，李姐自己也赶紧否决了：“要是她自己做的，那她对同事就是撒谎……行，那就是外遇做的，外遇住她家给她做爱心便当？”
　　“李姐，咱们蹲了一个星期，有见过她家出没过别人吗？如果做饭的话，窗口也没有过男人的影子。”
　　“得，真是撒谎，她自己做了饭，跟那儿演上了，有人爱她给她做爱心便当送花……”
　　“不对，是赵馨然做的，花和蛋糕，大概率，都是女的送的。饭，也是女儿做的。”谢水流说。
　　李姐说：“不是不再追这事儿了么，怎么还想这么多？”
　　“不不不，很多个巧合。咱们在烤鱼店里听见的话，黄丽丹是怎么说的？她说土豆发胖，所以，赵馨然买的都挺素淡；当然，可以解释为妈妈让买什么菜，女儿就买什么菜。但我觉得不是这样，我观察她买菜的时候，她会挑，如果有人给她规定了买什么菜，那她就不会拿起别的菜思考，所以菜是女儿定的。”
　　“有点牵强，然后呢？你什么推论？”
　　“我总觉得，妈妈在向女儿撒娇，女儿就满足她的需求。女儿说自己的事情，妈妈并没有回应过，说的都是自己。女儿说数学难，一般妈妈怎么说？态度不好也就是，你好好学习啊。但黄丽丹怎么说？她说自己数学不好，自己要加班，自己不爱吃发胖的……还有，女儿明明放学回家早，却要在小区门口等妈妈下班再一起回去；还有，赵馨然一直都是独来独往，没有什么朋友，都是她妈妈跟她一起做这做那；平时咱们听见的三言两语也都是妈妈说自己的事，女儿很少说自己的事……我认为，根本没有外遇——”
　　“你是没见过关系和睦的母女所以老想这么龌龊！怎么？你觉得人家母女谈恋爱了？”李姐显然想歪了，有点不高兴。
　　谢水流想辩解，但一时不知道怎么说：“还有猫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不行，我还是得去观察一下，带着望远镜去，晚上观察，做饭的一定是女儿，邻居看见的女人的影子根本看不清，她弄混了。”
　　李姐一拍大腿，想把这事儿赶紧糊弄过去，让这个病号好好养伤：“那也合理啊，母女关系好，所以猫把妈妈抓了，女儿就把猫扔了。多合理。”
　　谢水流焦躁地觉得越发不对，苦于找不到证据，转脸看见三花，静静蹲在桌子上看她们，灵光一现，回过头：“李姐，我接到猫是一个月前的事情，如果猫抓了黄丽丹才被抛弃了，那一个月过去了，为什么她还有猫抓痕？你仔细回想一下，那个猫抓痕，真的是猫抓的吗？”


第57章 一只猫09
　　“还是说她们又养了新猫？那身上一点猫毛也没有？养的无毛猫？赵馨然为什么对之前的猫无动于衷？”
　　谢水流一连串提问下来，人也精神了很多，但站起来又眼前一黑跌下去了，气血虚弱地躺在沙发上仰脸看李姐，李姐被她几个问题问得，死了糊弄过去的那条心，仔细想了想说：“你躺着别动了，我现在go，去look半夜阳台上看见做饭的到底是黄丽丹还是赵馨然。你跟家里祈祷着我别被抓住了。”
　　“谢谢李姐，早点回来。”
　　“行行行，你躺着别动，别让我太操心。”李姐扶着她肩膀让她别起来，转身风风火火地走了。
　　很快，李姐就传来消息，半夜在厨房做饭的果然是赵馨然，李姐这回也说：“这年头孩子们作业那么多那么辛苦，叫一个孩子给她天天做劳什子爱心便当。”
　　这下，她心里的判断彻底滑向了负面，这家有很深的怨念，诞生了一个鬼信物，所以“不正常”三个大字在她心里浮现，像油性笔写在衣服上的笔迹，一时半会儿无法擦去。
　　外人看，看不到太多细节，如果谢水流自己就是一只猫能潜入他们家里，一定能真正看到更多信息，得出更可靠的证据，旁观别人的生活本来就有许多偏差，她还不敢完全下结论。
　　等一下，如果她是一只猫？
　　她欠起身，猫，或者林栖之，依然沉稳地蹲在餐桌上，与她四目相对。
　　她把手机输入法切到九宫格，放在猫面前。
　　“你知道赵馨然家里的事情吗？”
　　猫摇头，低头看看屏幕，爪子按上去，慢慢地打字。
　　谢水流没让她继续说，直接问：“我不在乎为什么你能让这个猫又像活的一样长大，我希望你去看看她家到底怎么回事，谁死了，或者有什么怨念。我可以答应你，暂时不把这具躯体作为鬼信物带到居委会，但你要帮我。”
　　猫敲敲屏幕，上面赫然是三个大字：做不到。
　　“什么做不到？去她家吗？你不是猫么，从空调外机和阳台跳上去，我知道危险，但这具尸体已经死了，是尸体而已，更何况到时候我会在楼下兜着你。”谢水流有点冷酷地说，猫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嘲弄的神情，谢水流说：“你必须去，这是前提，不然我不和你对话。达成契约就达成了，我会在死前跑回居委会，在守村人面前，看看你披人皮的灰色伎俩能不能用。”
　　猫似乎在压抑怒火，那双怨毒的眼睛轻轻闭上，再睁开，在手机上敲：自以为是。
　　谢水流气极反笑，收起手机：“红衣女鬼，了不起，是我太蠢。我不求你了。”
　　猫扯动嘴角，爪子在桌子上敲敲，似乎在警告她把手机放下，她却不再搭理，回到卧室关上门。
　　李姐发消息说正在回来，谢水流千恩万谢，又说了自己的想法，能不能送个什么东西上去，快递，或者别的什么，带上针孔摄像头之类的？她非得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不可。
　　李姐：你有病啊？你怎么了？这什么馊主意，也是你能想出来的？
　　谢水流：我没病。
　　李姐：你怎么这么大火气。
　　谢水流刚想反驳，才反应过来自己胸口起伏很大，她真的在生气。她停下来反思，自己刚刚和林栖之恶狠狠地说的那些，也非常不像自己……再回头看她刚刚说的话，不择手段，十分陌生，在她想着派猫去的时候还稍微有点正常，但和开始和猫对话的时候……
　　她停下思考，隔着绷带狠狠挠了一下伤口，尖锐的疼痛刺激她清醒，她离开卧室。
　　客厅的灯只剩下餐桌上的一盏，猫仍然优雅地蹲在桌上。猫的双眼绽放着诡异的神采，瞳孔放大，放大——谢水流注视着那双眼睛，心里有个猜测：“你已经有一部分，住在我这里了？所以，鞋带……衣服，不是我多想，而是你正在潜移默化地影响我，交易已经开始了？”
　　说完，自嘲地笑笑：“说不定哪天我也开始用九宫格了。”
　　林栖之的话有真有假，她没有防备的本事。索性坐在沙发上等李姐回来，打个招呼当面感谢，再请李姐回去好好休息。夜色已深，她狠狠抠着脑袋上的伤口，直到绷带再一次渗出血才停下，勉强维持着身为“谢水流”的冷静，把手机解锁丢出去。
　　“我还有多久？”
　　猫歪头，爪子悬在手机上空，思考片刻，才慢慢落下，过了会儿写完了，喵一声。
　　她摸过手机，上面写着：
　　你以为我对你做了什么？
　　谢水流摇摇头，推回去，不在这件事上对林栖之多话：“所以你答应我，让我收集完四件鬼信物，其实你知道李姐用不着。而你一开始说的四件鬼信物是让我收集，但你已经开始夺舍我了……所以，这四件鬼信物是你给自己的保险，你夺走我，用我的身体，真正回到阳间。然后去做你自己的事。是这样吧？”
　　说完，终于感觉自己摸到了事实，不由得又有点愤怒，看看猫，她再一次狠狠刺激伤口，保持冷静，没有让情绪再那样起伏。
　　“我还有一个猜测，不一定对。我不是那种会骄傲到认为自己理性，没有情绪波动的人，我内耗，心情低落，情绪很多。但我反思了几次，我情绪波动非常诡异的时刻，不像我。是不是每次我在你面前情绪失控，也是让你侵占我的条件之一？包括最开始商量契约的时候，关于闵瑜死后的事……我的情绪起伏对你，是有帮助的吧？”
　　越想，所有的事情就顺了：“闵瑜的尸体受损，你本可以直接顺其自然地回到居委会，但你非要寄宿在猫身上，和我近距离接触。这也是夺舍的条件之一吧？不然你远在居委会，也不见得每次都能遇见我。你需要在我身边，观察我的生活细节，让我越来越像你，从删掉杨枝甘露开始就在铺路了，而因为我对这流放地一无所知，你耐心答疑解惑，故意对我说笑话，也是趁机让我相信你，或者哪怕怀疑你，但出于某种目的我还是觉得你挺好，因此继续被你侵占。”
　　血顺着脸颊流下来，像眼泪一样划落在唇角。
　　“傀夫人提醒我，没有不带恶意的厉鬼，尤其是你这样的红衣厉鬼。甚至我这些推测很可能也过于乐观，你披上闵瑜的尸体来骗我的时候，说不定一切就开始了，你的理由和借口，都只是随口编来哄我的。而且我，我失去了一部分记忆，我记得契约当天，你让我做了什么来着……但现在记不起来了，就像那个鞋带一样，无形之中就变成了你的习惯。”
　　猫轻轻用爪子按着屏幕避免熄屏，脸上仍然带着捉摸不透的笑意。
　　谢水流说：“在我把这些话说出口之前，我甚至也想到了对你的报复。就是由你这么咎由自取下去，然后堕入无尽的惩罚，那一刻绝对非常爽。代价是我自己。但我觉得这样很无力，因为我还想活着，但我已经走向死了，因为我之前不懂活着的珍贵，也没看清活着的勇气和力量，我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
　　血在脸上有点痒，她起身去洗手间擦擦脸再回来，猫已经打完了一串字给她看：
　　是的，我之前的确没有向你交代我做的事，这最多就是我给自己上的一小部分保险，因为你也说过，一旦你决定违约，我没有任何保障。但接下来，我们仍然可以双赢。我没想到傀夫人给你的最后一个任务是我的场景，我想要你的身体，也是因为我要进入我的
　　后面的字没打完，但她已经出来了，猫打字速度不快，又无法发语音。
　　谢水流平静地推过去让猫继续：
　　场景。你不知道，我活着时，没有杀过人，我成为红衣，是因为我吞噬其他厉鬼。我自己没有原发的罪孽，之前也曾经帮过其他人，洗的是其他人的罪。我自己的鬼信物，在我手里，但，那是被净化后还给我，维持我的稳定而已。我真正的怨恨，无法消解，我要回去。
　　谢水流看到这里，问了一句：“你回去你的场景？但那里难道不是一个无意义的场景吗？特殊时间，或者特殊条件下出现的一个……独立在现实之外的地方？你会被困在你的怨恨里，就像无猜，她逃出来，也最多只是从被困死的小孩，变成了看别人困死的小孩，她改变不了过去，也救不了她妈妈，杀不了坏人，也不能忽然变得有钱，也无法摆脱身为怪物的命运。”
　　猫换了一只爪子打字，速度渐渐快起来了：
　　所以，我是厉鬼，在流放地。徘徊，永远徘徊。我知道一切都改变不了。但我的怨恨就是这样，即便是假的场景，明知道，自取灭亡，有永远的刑罚在等我。但
　　猫停下爪子，两只爪子都累了，缓了很长时间才敲：
　　我不甘心。
　　谢水流想抽走手机，却被猫狠狠咬了一口。
　　猫继续打字：
　　活着有指望。你才生气。因为能真的改变现实。我，理解。但，死了，能看到假的幸福，已经是奢望。
　　林栖之休息着停下爪子，又笑了，敲着屏幕：何况，有的场景不是没有活人。你恨我骗你，更好，把我带到场景里，让我自作孽，不可活。
　　谢水流取走手机，这次猫没有咬她，她问：“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快点进入下一个场景，把你带进去，你实现了愿望，就不会取走我的身体？而你的下场，和我无关。”
　　猫点点头。
　　“你觉得我还会再相信你吗？”
　　猫示意她把手机放下。
　　继续打字：你可以不照做，拖下去，我继续夺舍你，只是更加费劲一些。拖到双输。
　　“呵，如果我不问，你不就这么打算的么？你已经是赢家了。”
　　猫忽然在她手上狠狠挠了深深的一记，怨毒地看着她，在手机屏幕上猛地敲了几个字：
　　是啊，你不是也打算进我的场景不带我吗？做过观光客，以为我不知道吗？我不设这个保险，就只能任你宰割。我都做鬼了，哪有什么道德。
　　谢水流拿起手机扔到房间另一头，掐起猫脖子撞在墙上，掐着不动。
　　猫发出痛苦的一声喵叫，不知道这死尸哪儿的痛觉，始终瞪大那幽冷的眸子望着她。
　　手机忽然响了——李姐的语音通话打过来，谢水流想起刚刚一直没回复消息。
　　松开猫转身去取手机，猫忽然跳上她的背，爪子一伸，在她脸上犁下深深两道血痕。
　　“这下我和你一样了，对吧？”谢水流冷冷地从身上把猫撕下来，接通了李姐的语音，猫再次爬上她头顶，似乎真的要把她变成和自己一样的开花烂脸，又挠下两道。
　　挣扎间，猫撞飞了她的手机，那头李姐徒然喊着“怎么不说话”，这边人和猫打得猫毛与血肉齐飞，猫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叫，女人举起凳子：“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我就要变卦好好活着，不会听你摆布了。”嗵一声砸向猫，猫扭身一转，凳子砸空，在地上滚了半圈。
　　谢水流擦擦脸上的血，想也知道自己现在如何狰狞。
　　一个鬼，一个骗子鬼，利用她的鬼……她本来可以没有这些事儿的，只因为对方帮忙搬运尸体，顺带利用，和自己产生了这种扭曲的因果——
　　林栖之失去全部力气，猫跌在地上，躺着一动不动。
　　谢水流举起花瓶，向猫砸去——


第58章 一只猫10
　　哗啦一声，花瓶在另一个角落碎掉了。
　　林栖之睁眼，那个不疯则已一疯就着的女人把花瓶扔在距自己几步远的地板上，说是花瓶，也只是喝完的玻璃汽水瓶，插着几根枯枝，水在地上流，枯枝躺在水里，像一块被泡发的木乃伊。
　　谢水流跨过她，去取扫把清理一片狼藉的地面，扫完了，捡起手机给李姐把电话打过去：“李姐，我没事，刚刚和猫打架……嗯，没事，你快回来了？辛苦啦，我急得有没吃完的牛肉，我稍微撕开烤一下，一会儿喝点吗？哎呀不喝酒，汽水，汽水……嗯，真的没事，我被猫气死了。”
　　把手机撂下，转身去厨房。
　　林栖之在手机上敲字，谢水流看也没有看，把之前剩下的牛肉撕成小条，用烤箱烘干加热，半湿半干的牛肉倒上红油凉拌，洒了熟芝麻。又下楼去李姐家里取来两瓶冰镇柠檬汽水放在桌上。
　　猫用爪子推来手机，谢水流端起来看。
　　我可以去上楼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但毕竟十四层，如果猫尸体摔碎，我没有替代品，所以如果我评估到时候爬不上去，你不能强求。
　　谢水流放下，托腮等李姐来。
　　猫继续打字，过了好一会儿，推给她：我真的不知道那家人什么情况，但即便你现在把我逼走，把尸体交给守村人也没用，你必须得知道怨念来自谁。
　　谢水流斜眼看看，撬开汽水喝了一点。
　　林栖之挥爪，把手机掸地上去了。
　　谢水流：“你就这点耐心吗？想找死，以后多的是机会。跟我发脾气干什么，我又不欠你，我只是个倒霉蛋，我消极抵抗，对你有什么好处？反正我怎么都赢不了，多给你添点麻烦肯定是好事。”
　　林栖之挥爪要把她的汽水瓶子掸到桌下去。
　　谢水流按住瓶子，猫去掸盘子，但盘子也抠不动，于是松爪，去抠谢水流，谢水流平静地让她抠，就着胳膊上的血痕，一把按住猫脖颈。
　　“一会儿李姐回来，你配合点，像只普通的小猫给我喵喵叫就好了，然后听听李姐怎么说，我再考虑要不要把你派出去看看怎么回事，不然，我宁可现在从楼上跳下去，尸体砸个稀巴烂也不会被你利用的。”
　　“喵。”
　　“你不是说双赢吗？我以前先默认其他人可以相信，再通过对方的言行来选择后续相不相信。你，就是我不相信的例子。当然，我确实不单纯，被你逼到这份上，不得不收集全鬼信物，我们互相相信，接下来才能都得到自己想要的。前提是你没有撒谎。你刚刚撒谎或者故意误导我了吗？”
　　猫摇头。
　　谢水流松开猫：“好，合作要实现双赢，就必须彼此信任，我理解成为鬼有不可控的执念和怨气，所以接下来我会继续相信你，我先付出我的信任。我也会向你托个底，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会带你进入你的场景，并且暂时不把猫交到居委会，无论最后怨念真相如何。你要做的事情，你可以告诉我，无论是罪孽还是功德，我不会阻拦你，甚至会在能力范围内帮助你，毕竟要知道你的怨念是什么。
　　“最后，或许你不信，因为我确实说过把尸体给你，我后悔了，尽管有你后面的小动作，但后悔了确实是我不好。所以，如果帮助你使我取不到鬼信物，我会优先选择帮助你。至于鬼信物，或者后续的代价，就由我自己偿付。但你不能再有别的小动作了，说一套做一套，就是撕毁合作，请你明白这一点。”
　　说完，谢水流像个吵完架的弱势方，低头捡起手机。
　　给李姐发消息。李姐说已经进小区了马上就到。
　　已经是深夜，谢水流开了盏不太亮的灯，把自己脸上的伤口藏在阴影里显得不那么吓人。
　　李姐一进门：“不开灯？”
　　“喝汽水的氛围，美丽的李姐，请坐。”
　　李姐不疑有他，因为灯光的缘故，竟然真没发现她脸上的血痕，开门见山地说：“没别的，确实是女儿在做饭，你的猜想对的。我觉得这妈妈肯定有问题，搞得好像她女儿才是她老公似的，还不去真去搞个外遇我还看得起她，这多不好啊，耽误孩子学习。”
　　“是耽误孩子学习的事儿吗？”谢水流哭笑不得，把筷子递给李姐，李姐说晚上了还是不吃了，一会儿还睡觉呢，又问她什么打算。
　　“我明天，等傍晚的时候，想把猫送上那层楼，潜入她家看看里面到底什么样。”谢水流捞起猫放在桌子上，林栖之很配合地喵了一声。
　　“你在猫身上装针孔了？”李姐语气不善，把猫端起来左右打量，林栖之挣脱她的怀抱，钻到谢水流坐的椅子后方挤着。
　　“我想想怎么说，有的东西实在憋着说不出来，我想想怎么绕开……嗯，就是，他们家的这个猫，死了，但，咱们见到的，是鬼。”
　　李姐哦呦一声站起来：“我可听不得这个，我走了，反正意思是你有手段能通过猫，知道她家发生什么事儿对吧？里面有个窗，我可以上楼，把猫从十三层的窗户递出去，那里有个小平台，猫能爬上去，钻进她家阳台。”
　　“好，明天就这个计划。”谢水流托腮，用胳膊的阴影挡住几处严重的伤口。
　　“行，那我回去睡觉了。”李姐刚站起来，又深深看了看她和猫，想说什么，谢水流立马说：“和猫打架我赢了，没事，李姐，不用担心。我现在的精神状态你还信不过我吗？”
　　李姐说：“你来我家睡吧，让猫自己睡。毕竟怪邪门的。”
　　如果为了安抚李姐，她当然就答应了，毕竟李姐的想法里，这猫已经邪性得不得了了，加上打架这事儿，更像什么恐怖片里的鬼娃娃似的。但她脸上和身上的血痕不能被看见了，于是摆摆手说：“没事的，也不是一天两天，今天也挺晚的了，明天请个假，早上我就不做饭了行吗？中午我弄擂椒茄子吃。”
　　李姐再三邀请，她再三推拒，捞起猫摸了两把暗示猫的温顺，李姐终于被她打发走了。
　　李姐一走，她把猫扔地上，现在这只猫在她眼里，“林栖之”的属性已经远大于猫了，起来洗漱，处理了一下伤口，猫躺在沙发上，她躺回卧室，关灯闭眼。
　　过了一会儿，她又原地坐起来，从手机里导出当初捡到母猫和小猫的视频，一帧一帧导出，提前发给相熟的打印店，这次批量打印照片，她中午去取。又拆了一包手套，到时候捏照片不留下指纹。
　　还有第一次的寻猫启事还剩下的也取出来，第二次的小广告她贴完了不剩了。
　　万事俱备，放进包里，她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准备，比起到时候翻找手机，还是直接拿出一张图来得自然。
　　折腾了半夜，天也快亮了，头疼欲裂。
　　谢水流开始写清单，翻出之前给李姐写的欠条，借据，再加上不小心把李姐的车弄成那样……写了一个很长的表格，有价格的填写价格，没有价格的翻找市价，算出一个悚然而惊的数字，把文件加密保存好。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猫就在旁边幽幽地看着，她也不避讳林栖之的目光，无论自己是死是活，总要清清楚楚，活着就慢慢还，死……就努努力，不要那么快死。
　　拖延是因为迷茫，或者是恐惧，或者是其他。
　　此刻心无杂念，谢水流从没效率这么高过，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做完了这一切，打印店的老板回复她个表情包，算好价格，她转账过去，约定中午过去取，又在电饭锅开预约模式煮饭，提前切了中午需要的配菜。
　　这才拖着沉重的身体躺回床上，定了一个中午的闹钟，埋进被子里。
　　忽然感觉枕边一沉，是猫习惯性趴在她床头睡觉。她逼着自己睁开眼，把猫端起来，扔到外头去：“以后你自己上马桶，我也不要给你铲屎了。吃饭你也自己去抠猫粮，我给你取出来。”
　　说着她就开始把猫粮都堆在茶几上，等着让猫吃自助。
　　猫舔了舔爪子，懵懵懂懂地看着她的举动，她愣了愣，抓起逗猫棒挥了挥，猫跳起来抓逗猫棒上的羽毛。
　　现在林栖之的意识不占据主导？
　　那她和一只小猫咪较劲干什么？她把猫粮又收起来，不知道自己折腾这个来回什么。
　　似乎被她扔得有点委屈，猫窝在沙发上闭上眼。
　　“好了好了不要生气了咪，我不是和你生气，我是和那个坏女人林栖之发火，唉，其实我是觉得自己太没用了。我不知道你现在是死还是活，但我们小猫咪怎么会做错呢是不是？”她抱着猫，嗓子不由自主地夹起来，猫要挣扎，她把猫摁在怀里，搂进被窝，合眼睡觉。
　　猫挣扎着爬出被子，犹豫再三，还是留在枕头边上，盘起身体，收起尾巴，眼睛眨了眨，冲谢水流嘶哑地喵了一声。
　　林栖之也闭上眼，鬼无需睡觉，鬼只被自己的怨念日日夜夜地煎熬。
　　猫是鬼信物，不具备真正的生命，却又有活的表征，她能钻空进来，却无法长久，她也很想知道那家人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能否依托这种怨恨呆久一点……她不清楚。
　　随时会消散被拉回居委会，在她愉快地慰藉自己的怨恨之前……就被抓回去，就永远，永远没有指望。只怕这点机会很快就会变得淡如烟云。
　　活着的人有一种天真的傲慢。
　　死去的人，为了那点虚妄的念想，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坏女人，呵，她该谢谢这个人的用词，竟然还是“人”。
　　她早已在流放中失去了为人的渴求，回到轮回的目标那么远，那么远，而她的怨恨没有一秒不在灼烧她。
　　她睁开眼，思考了一瞬是否继续夺舍这具身体，本该毫不犹豫的，但这个女人有一种惊人的敏锐——对方矫情敏感，因而就不可避免地有这种禀赋，她无法确保自己继续下去不会被发现。


第59章 一只猫11
　　让林栖之进入翡翠雅居4单元2号楼还有一个目的。之前都是从这个场景的核心鬼推导出鬼信物，现在既然找不到那个鬼，就只能反推回去。虽然之前也都是这么做的，但也是头一次直接把鬼信物本体送回场景里。
　　即便这只猫的尸体不是被林栖之套上，而是一个无法沟通的东西，谢水流也迟早会把它送回场景去。
　　在楼下，谢水流把望远镜交给李姐：“这猫有点邪乎，我带着她爬楼就好。”
　　这倒是体贴，李姐想了想，十四层楼也还好，于是答应了。
　　谢水流爬到十层楼就已经是气若游丝眼看就要死的状态了，把猫放下：“你自己走路。”
　　猫就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上蹦，平时看着挺机灵活泛的，这会儿也僵硬得速度慢下来，如果不是猫太小，谢水流甚至想把自己背包都给猫背上。坚持着爬上十三层，给李姐发了个消息报备自己是因为太废了而不是出了事，等气息平稳，找到李姐说的窗户，拎起林栖之往外递。
　　“你踩到了你就喵一声。”
　　摸索了一会儿，也不知道猫被她扯得晃悠在哪儿，好半晌终于听见一声“喵”，她手也酸了，赶忙放下猫，钻进电梯下楼——下楼是不用刷卡的。
　　李姐已经蹲在角落里用望远镜往上看了，她靠近的时候，李姐还以为是小区别人发现了，一猫腰就要转身逃走，她出声，李姐说：“吓死我了，咱们这事儿不能再多干了，明天我死活也不来了，心脏受不了。”
　　这会儿天色已晚，借着重重树影和月黑风高，两人蹲在凉亭后的监控死角往上看，望远镜只有一个，李姐把望远镜交给她。
　　楼外挂着空调外机，她大概就是把猫搁在了那个位置，林栖之也不负所托，跳上了另一条隔板，又在管道上借力一跳，险些摔在地上，但还是挣扎着攀住了阳台，阳台并未封窗，上面还有零星的绿植，猫就钻了进去。
　　李姐说：“赶明儿你上头条了，你就是一虐猫犯，刚你还没下来时候它差点掉下来。”
　　谢水流：“它是猫吗？哦，它不是猫，就是一个鬼，我已经撞鬼到这份上了，使唤使唤她怎么了。”
　　李姐不明就里，从鼻孔里发出个笑：“你还潇洒上了。”
　　“怎么？我现在看开了，多亏有您这位人生导师的倾情指导。”谢水流目不转睛地继续用望远镜四处看，李姐说自己出去望风，钻出去，坐在凉亭中，用宽大的身躯给谢水流身上的阴影再增加一层。
　　阳台的灯开了，谢水流屏住呼吸，生怕错过半点细节。
　　有个人影出现了，是赵馨然，她注意到了猫，低下头，把猫抱起来，摸了摸猫。
　　望远镜看到的就是这些，紧接着赵馨然就抱着猫进去，灯灭了。
　　她一边看一边小声给李姐播报，李姐也能端详着窗口是否亮灯，让她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叶子和灰，两人并排坐着。
　　李姐：“就这么等着？”
　　谢水流：“等最多两个小时，我不能指望一只猫忽然就把场景弄清楚了，能看到什么就看什么。”
　　“然后呢，它看见里头的事儿了，它怎么跟你说？给你托梦啊？”
　　谢水流拿出手机晃晃，李姐嗤笑一声：“又没听力了似的。”
　　两人蹲着等。
　　时间一个钟头一个钟头挪过去，中途李姐点了两杯热奶茶。
　　望远镜里，阳台上的灯没有再亮过。
　　“我过去看看。”
　　“说不定是喜欢猫，关房间搂被窝里了。”
　　李姐说得不无道理，但不管什么情况，她也该去把猫收回了。让李姐在楼下接应，谢水流抽出包里一沓传单走进单元门。再爬一次楼，歇一歇，迎着门口的摄像头就走了过去。
　　有的摄像头会有陌生人久留的提醒，她找门缝试图把传单塞进去，没找到，却因为凑近，听见里头的说话声。
　　夹杂着哭声。
　　“你是不是要我死？”
　　因为隔着门板，她分辨不出是黄丽丹还是赵馨然，继续去听。
　　那个声音刚刚似乎说了什么，继续说：“……你就那么喜欢猫？我尊重你，反正你也一天天大了，爱猫超过爱妈妈也是正常的，以后交了男朋友，什么都比妈妈重要，养孩子不就是这样？我也知道，这就是我的命……”
　　得出结论，是黄丽丹说的。
　　谢水流不能在摄像头前久待，敲敲门，里头的声音止住了，脚步声靠近，似乎在看她。
　　她拿起传单，遮住一半脸，顺带也给对面看：“你好，我家的猫丢了，请问你们有没有看到？有邻居说不知道钻到咱们单元哪一家了。”
　　脚步声又响起，听起来是另一个人。
　　门开了，是赵馨然，冷冷地看着，似乎没有认出她。
　　她今天恢复平时的打扮，松垮的辫子搭在脑后，普通的外套和一条牛仔裤，和那满身猫毛蓬头垢面的样子有些相似却大概率想不到一起，她对赵馨然来说只是陌生人。
　　递上寻猫启事，赵馨然没有接。谢水流趁机扫过她家的陈设，玄关鞋柜，瞥见普通的客厅，也没有猫的痕迹。
　　黄丽丹也站在门口，错开女儿半个身位，眼睛微红，打量她。
　　“没看见。”赵馨然说。
　　谢水流眉头一跳，她想起前两次发寻猫启事时，赵馨然就这样漠不关心，现在又若无其事地撒谎。
　　翻出背包里打印好的，把视频拆出来的一帧一帧，厚厚一摞捧在手里。
　　她端着这沓沉重的卡纸，现场给这母女表演了一个翻页书，图片动起来，像是现场播送的视频。
　　镜头只有两个：掀开婴儿车的顶篷，看见里面的五只猫。
　　她注意着这对母女的眼神，确保她们视线的焦点落在自己手上，她确信她们看了，那个视频在自己手上播放，黄丽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惊异的扭曲，随后她拨第二遍，黄丽丹挡在女儿面前，忽然拔高了声音：“你谁啊？你什么意思？”
　　谢水流像是在机场举牌接人，一动不动：“没什么，谁也不是。你们家是不是有一辆婴儿车？方便你们当初把小猫扔出来？”
　　黄丽丹狠狠皱起眉头：“你这个神经病……那是我养我女……你怎么能证明那是我家的？我说那个车怎么不见了……”她越发仔细地端详起来，随后自己也承认那就是她家的婴儿车，但她也很诧异，那种惊异如果是演出来的，那谢水流支持黄丽丹提名金鸡百花……难道黄丽丹不知情？
　　赵馨然那张和年龄不符的冷漠的脸上也浮现出深思：“我见过这辆车，但我没有……”她也有点疑惑，又看向黄丽丹。
　　黄丽丹看向赵馨然，赵馨然看向黄丽丹，母女互相看，外人谢水流失去耐心，刚想说什么，黄丽丹就说：“我怎么可能扔你的猫？你那么宝贝它，为了它连妈妈也不要了，我怎么能真的做出让你伤心的事情？你养的猫，把我挠坏了多少次，我都没打过它，你不是说它自己跑丢的吗？不是你说流浪猫来家里生了孩子就自己把孩子叼走的吗？”
　　赵馨然皱起眉，她非常冷静地摇摇头，却似乎也知道了什么，嘴上仍然说：“不是我。”
　　谢水流不想在这件事上掰扯了，这两个人的表现，让她感觉自己之前对黄丽丹的怀疑还欠考虑，她怎么就没好好怀疑过赵馨然呢？
　　赵馨然看看黄丽丹，终于有点不耐烦：“猫没有抓过你，是你自己划的。”
　　“这个时候了你还替猫说话？我问你，人重要还是猫重要？”黄丽丹近乎委屈地喊起来，谢水流大概明白了，截断她接下来的哭诉。
　　“说实话吧，有人跟我说看到有一只和我家的猫非常像的猫进了你家阳台，它在哪儿？如果给你们添了麻烦，非常对不起，但，把我的猫还给我。”
　　这家人不正常，黄丽丹不正常，赵馨然也不正常，但如果细究起来，她们显然是正常人。
　　谢水流明白了。
　　黄丽丹说：“你看，人家都找上门了，你还惦记你那个猫，你——”
　　赵馨然扭头就走，黄丽丹说：“你反了你了，你到底怎么想的？你心里还有你妈妈吗？”一边喊一边追了上去，外人谢水流借着两人的空，探头再打量一下屋子里，仍然没觉得哪里不对劲。
　　赵馨然提着一个黑色垃圾袋出来了，谢水流听见她对自己妈妈说：“妈妈别担心，我不会再让猫伤害你，你对我最重要。她要，就拿走。但我觉得不是同一只。”
　　黑色垃圾袋冰冷而沉默，没有任何起伏，薄薄一层塑料下显出猫的轮廓，谢水流呼吸一窒，掀开垃圾袋，里面就是她养了一个多月的猫，闭着眼，没有血痕与伤口，也毫无生机。
　　她险些脱口喊出“林栖之”三个字，林栖之的魂儿被发去居委会了？那原来的猫的那个意识呢，作为猫偶尔能冒出来，作为她纯粹的需要她来照顾的小猫呢？
　　“你虐猫？你杀了我的猫？”谢水流把猫搂在怀里，上前一步想问个究竟，赵馨然说：“我没有。”
　　这个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死丫头！谢水流刚想说什么，赵馨然忽然眯起眼：“我觉得你有点眼熟。”
　　话吞了回去。
　　裤兜里的黑色手机也适时震动起来，谢水流刚想说什么，黄丽丹说：“你不好好看好自己猫，冲我们发什么神经？关门！”
　　门在眼前关上，谢水流掏出手机一看，那三个问号消失了。
　　她犹豫着，没有勇气再去敲开对方的门，是的，她……一直跟踪对方，细究起来，她没有立场。
　　猫在怀中软绵绵毫无声息，和垃圾呆在一起让猫身上也沾满污渍。
　　现在，没有林栖之了，猫也不活着了，作为一个鬼信物待在她手里了……吗？谢水流怔怔的，总觉得自己做错了，她是非常非常讨厌林栖之来着，因为对方觊觎她的尸体，但如果是自己害得林栖之什么都没得到就落回去接受惩罚，她也觉得这样不好。
　　她从电梯出去，迎着李姐走过去，猫忽然挣扎着从她怀里跳出去，转过头，鄙视地喵了一声。
　　“等一下，我刚刚的想法你能看见是吗？哎，哎！站住！”
　　猫走向李姐，谢水流跟在后头，李姐刚站起身，猫忽然又不动，像风干的腊肉，硬邦邦地栽倒了。
　　谢水流刚要发火，李姐却指了指她身后。
　　回头，赵馨然也下来了，谢水流下意识想戴上口罩遮住脸。
　　对方并没有在意她的小动作，也没和李姐打招呼，只站定在她眼前，开门见山：“我刚刚仔细想了想，可能你看见的婴儿车，是赵馨然扔下去的。”
　　李姐在后头嗓门很大地惊呼：“啊？”
　　谢水流险些说出那句“你不就是赵馨然吗”，急忙憋住了。
作者有话说：
诶嘿所以赵馨然家到底是什么情况呢？无奖问答。


第60章 一只猫12
　　现在的情况有些诡异，谢水流和李姐大眼瞪大眼地对望一眼，没憋出半个字。
　　猫在李姐脚前躺尸，李姐一动不动，谢水流面对下楼赶过来的赵馨然，尽可能面色平静。
　　“什么意思？你下来和我说这个是干什么？”
　　赵馨然和谢水流差不多高，谢水流多次尾随看见的这个影子这会儿在自己面前说话，还疑似认出自己，她声音发虚。
　　“我就是解释一下，我没有虐猫，刚刚我是看见你的猫没有呼吸才扔垃圾桶的，你不要误会。猫也找到了，不要再来烦我们了……赵馨然，她扔了猫，但她死了。”
　　说完，赵馨然目不斜视地转身，硬邦邦地要上楼，谢水流问她：“你是谁？”
　　对方并没有回答，谢水流说：“所以是双胞胎吗？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人？”
　　她说这话是冒着风险，因为这相当于在告诉对方，自己一直盯着她。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赵馨然似乎也知道了。唯一区别的地方是，她确实不知道是赵馨然扔下的婴儿车……如果眼前这个不是赵馨然……
　　或许是另一个林栖之，一个不知名的鬼，附身在死去的这具躯体上。双胞胎，也不是没有可能，想想《小饰和阳子》这样的故事吧，或许事实还导向另外幽暗的可能。
　　见赵馨然不说话，谢水流快走几步抓住对方的胳膊。
　　其实也无需在意，鬼信物已经去掉了问号，旁人的事，和她没有关系。但已经跑了这么多天，非得要个结果不可。
　　初中女孩眨眨眼，看看她和李姐，仍然不说话，甩脱她的胳膊进门去，想再追上去也没立场，她停步，李姐说：“要追吗？这成了绑架未成年人了……”
　　“不用了。”谢水流给李姐看黑色手机，李姐握住她肩膀往回拉。
　　猫原地挣扎起来，谢水流想了想，还是蹲下从兜里取出牵引绳，把猫搂在怀里，用湿巾擦去皮毛上的污秽。
　　“两个可能，一个是双胞胎的这种可能，你去里面，有看到类似的证据吗？没有的话，喵两声。”
　　“喵喵。”
　　李姐站远了些，又无奈地靠近了：“回去后再问吧，不然一会儿撞到什么人，以为你是神经病。”
　　还说话间，就擦身而过一个跑步的人，谢水流，李姐和猫齐齐保持沉默，飞快回车上，天色也晚，李姐拧开音乐，又是大悲咒。
　　李姐自己乐了：“怎么是这曲，这场景似曾相识，可惜闵瑜不在。”
　　话里的口吻像是闵瑜还活着似的，谢水流笑：“可说呢。”
　　即便上次闵瑜也不在，在的是林栖之。
　　现在还是她们三个。
　　这话，她没说。
　　李姐对上次闵瑜身上的那玩意儿也多少有点怀疑，但李姐也没有说。
　　李姐说：“我们也没中邪，换个歌，随机推荐吧。”
　　随机了一首张智霖的《难得糊涂》。
　　谢水流看向车窗，过了会儿说：“李姐，等鬼信物收集全了，我就去好好找个全职工作做。”
　　“跟我交代什么？我是你mother？”李姐把音乐声音调大了，谢水流打开地图导航。
　　来来回回多少趟，废了一辆破车，这条路线恐怕是最后一次走了，后视镜倒映着猫的脸，猫俯卧在一张毯子上隔脏，音乐回荡，半途，谢水流从打开的窗缝中嗅到铁板烧的气息，追着正在蹬车离开的摊主两条街，蹲在路边吃了夜宵。
　　李姐说第二天早上要她起来跑步，她答应着，把手里的鸡柳撕下几绺递给猫。
　　李姐转过头不看，猫就着她的手和她分享了一点铁板烧，这一晚上都是林栖之而不是原来的猫。
　　回去以后，谢水流把猫摁在手机前面打字。
　　最要紧的一个问题是，既然不是双胞胎，那是不是有一个鬼侵占了赵馨然的身体？林栖之说没有，如果是有一个鬼在现场，那她作为外来鬼一定有所知觉，答案是没有，那个家无比正常，家里还有三口之家的全家福，可见的确有一个海员父亲，母女合照也很多，并没有其他人的生活痕迹。
　　谢水流沉思，铁板烧太咸了她正在烧水，水壶的温度指示数字慢慢变化，她端着空杯子愣神：“那为什么会有鬼信物。”
　　“但里面确实有怨念存在。”林栖之敲字。
　　谢水流低眉瞥一眼，看水到了五十度就端起来：“那就是活人的怨念吗？活人也能有鬼信物？”
　　“不，一定有人死了。”猫敲字，而谢水流已经把水喝完了。
　　“不纠结了，鬼信物已经到手，问号也没了。我答应你，最后再把这只猫送到居委会……”话没说完，猫用爪子指了指水壶。
　　谢水流取个杯子倒了一点温水放在桌上，猫把脸扎进去舔，若不是因为交流，谁也看不出这是一个人的鬼魂在这个猫的身体里。
　　“我听说你以前有功德，是指的什么？”
　　猫继续喝水，耳朵贴在杯壁，被拘束得几乎翻卷过来。谢水流枕着手臂等，猫终于喝完水，优雅地端坐，尾巴绕在脚前。
　　“功德是指什么？最后一个场景是你的吧，你总得说说你发生了什么事。我听说风险很大呢，共享一下信息吧？”她尽可能和颜悦色，即便是反派，长了一张猫脸的话也情有可原，她恍惚着，语气就变得平静，也或许是林栖之信守承诺没有再继续夺舍她，她情绪稳定。
　　猫爪扒拉手机，轻轻敲字，因为她敲字速度很慢，谢水流中间总会走神。
　　回过神，字敲好了，却牛头不对马嘴。
　　“你已经去过三个场景了，很有经验。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小孩，你不考虑去居委会开个幼儿园？提前给自己攒功德。”
　　猫爪限制林栖之的发挥，谢水流确信林栖之如果能用嘴说，一定会阴阳怪气尖酸刻薄，现在看也还好，无非是讥讽她去的场景没水平，她本人也很快就要嗝屁了。
　　笑了笑：“开幼儿园也挺好，除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场景，看见其他孩子，总觉得像看见自己，帮她们的时候，感觉我自己把自己缝好了，嘶——矫情了。帮助小孩也是功德么？”
　　林栖之不再敲字，看起来也不想和她分享《东郭先生》这个场景的信息，也或许是像无猜那样，只能在有限的条件下侧面给出提示，作为当事鬼，林栖之经历了什么，谢水流自然无从得知。
　　就像人家嘲笑的她一样，她接触的场景都是孩子，孩子的怨恨，孩子的痛苦，这是第一个成年人的事情，谢水流没有把握，她晚上赶制了一批沙琪玛，打算再去居委会和傀夫人拉近拉近关系。
　　第二天一早，李姐就咚咚敲门，时间比平时更早，一看，六点。
　　谢水流睡眼惺忪，李姐全副武装：“go，let's go to run，运动运动，增强体质，走！”
　　谢水流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吃铁板烧的时候顺带答应的那句……说出来的话不能吞回去，更何况这话还是隔夜话，更不能吃，她本来就决定稍微让自己动弹起来，强壮一些，于是答应着换衣服出来。
　　李姐跑到最近的公园绕一圈再跑回来——去的时候，她能跟上，回来的时候，李姐跑步，她躺在公交上不动。
　　公交还没开走，李姐隔着玻璃批评她：“就是平时very lazy，这会儿坚持不下来！拢共两公里，下来！”
　　“NoNoNo……”公交拖着她虚弱的呼喊远去了。
　　李姐停了停，忽然一拍脑袋：“你坐错车了！！”
　　但这话谢水流就没听见了。
　　这趟公交，谢水流没有坐过，之前这个距离都是被闵瑜催着骑单车，要么自己慢悠悠地步行，更何况自己也很少到这边来。上来之后，她再次看看站点图，没有找到通向小区附近的公交，最近的……还不如自己下来走更近呢。
　　但公交站点上有一个名字却让她觉得格外眼熟。
　　花园南站。
　　三洛花园是一片区域……三洛花园……公墓！
　　等一下，除了这个地址，她还有一个地址忘记了，是林栖之亲口说的，是一个非常重要但自己忽视掉，或者说遗忘掉的地方。而且当时自己还帮林栖之做了一件什么事情……
　　还好公交路线足够长，足够让她从已经忘记或者被刻意隐藏的记忆堆中翻找到遗失的东西。
　　两件事被遗忘了，第一，当时林栖之让她在三洛花园公墓找几个名字。第二，林栖之让她帮忙收集一些柳家公馆的资料。
　　这大概是因为林栖之逐渐入侵她的身体，以至于她不记得这些。
　　而且，当时林栖之让她寻找的名字，她当时就不太记得——只记得是林栖之写在备忘录里的。她拿出手机翻找，找到了当时的备忘录，标题是：新建备忘录，地点就在三洛花园公墓。
　　然后，当她打开备忘录的时候，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仿佛所有的名字都变成燃烧过的飞灰，散落在空气中，在她不知道的时刻，名字飞走了，只剩下一片空白。看编辑日期，并不是她自己或者什么人在什么时候删掉的。
　　或者，这些名字从来就没在备忘录中出现过，在她对林栖之还没有防备的时候，对方的入侵已然开始，她一无所知。


第61章 东郭先生01
　　“李姐，我这里有点别的事，嗯，路边看到个好吃的披萨店……嗯嗯，不用担心，我一会儿就回去。”
　　挂了电话，顺着导航的指引，谢水流在花园南站下车，左拐前行1.2公里，右转600米，再左转，到达三洛花园公墓附近。
　　目的地在您左侧，本次导航结束。
　　她停步，甩去多余的念头，顺着记忆的路线进入三洛花园公墓。
　　上午太阳当空，公交上人挤人的热浪和一路走走停停的颠簸像一股热风，紫外线格外刺眼，墓碑的影子棱角分明，清冷凄清，人烟稀少。谢水流往前寻去，打开表格，对着墓碑辨认名字，一个一个记录下来。
　　说不定哪一个能唤醒记忆，又或者，回去搜索一番，能有什么新发现。
　　题海战术总是有效的，笨办法也是个办法。记录生平年月+名字，一二三……她头晕眼花。
　　墓碑上还多是用农历年份记录，回去后一键转换。
　　走走停停，在每个墓碑前驻足停留片刻，为记名字而有些不好意思。知道鬼的存在后，对这些总是敬畏，或许哪一个就在流放地徘徊。又或许哪一个已经像闵瑜那样解脱，尘归尘，土归土，一切尘埃落定，只剩下坟头一座。
　　生死交界，生模糊了死，死也解脱了生，谢水流还没开悟，只期盼自己不要太多内耗，庸人自扰，做点能做的事。
　　在墓碑丛中触景生情地感伤一会儿，谢水流收拾心情继续抄写名字，公墓中人不太多，偶尔遇见一位老者，看她像个学者，唏嘘几句，不是清明，不是中元，这些人都死了好些时候啦！话里话外，意思是感慨平时这里人烟稀少。
　　走着走着，日头偏移，不知不觉到了下午两点，手机发烫，电量告罄，她记录一下位置，呼出一口气，感觉天黑前可以收集完毕，表格长长一条，记录着多个死者的姓名。有些死于上个世纪的她也没有遗漏，万一和林栖之有些关系？只是眼睛有些疼，捏着鼻梁歇了会儿，出去寻个共享充电宝，再吃个饭——肚子空空的，李姐问她中午吃什么，她还没回。
　　刚起意离开，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个人影，手捧鲜花，站在墓碑前发怔。是她还没记录到的位置，她转身离开。
　　身后忽然喊她：“小姐姐，等一下。”
　　上次被叫“小姐姐”还是在大街上被递来游泳健身的传单，她停步，对方把花放下，撒开大步跑来。
　　是个年轻男人，面相看着像是刚成年不久的孩子，英气勃勃，臂弯搭西装外套，身上穿着线条流畅的西装马甲，头发丝都精心打理过，弯出个考究的弧度，身上散出若有若无的香气，皮肤细腻，透出一种精致拾掇的金融行业从业者的感觉。
　　“有什么事？”
　　“小姐姐也有家人在这边吗？”他指指这广阔的墓地。
　　或许是面相的缘故，也或许是他穿的衣服质感都很好，体态也大方，没有猥琐佝偻，吊儿郎当的样子。以貌取人，“小姐姐”三个字听起来也不那么令人不自在，至少恍惚间让人相信他不会给她推销东西。谢水流说：“你来拜祭家人吗？”
　　“嗯，刚回国，来看看。”
　　谢水流心里浮现“杀猪盘”三个字，客气地笑笑：“嗯，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对方大踏步，站在她身后半步跟着：“啊，我没有恶意，因为这边也很老了，我每次来也很少见到别人，所以才来打招呼的。小姐姐不用担心，我没有别的意思。”
　　“嗯，的确没什么人，这边的房子也都有点年代了。”她顺着对方的话说下去，继续走出墓园，手机电量不多，但紧急拨号还是做得到的。
　　“是啊，我之前就住附近来着。后来我家火灾，我父母也去世了……我才出国的。”
　　对方分享欲旺盛，谢水流停步，打算截断他：“我还有事，不好意思。”
　　对方点点头闭嘴，停在原地。
　　她往前走，后面忽然传来一声：“诶，你要去的地方近不近啊，或者我开车带你？”
　　谢水流说：“不远，我步行过去。”
　　比划了一下，对方还是很感兴趣的样子，于是她说：“去柳家公馆旧址，现在是写字楼了。”
　　谢水流眯起眼看，遥遥指了个方向，那里是一片商业区，直线距离六百米左右，要走路的话十五分钟左右。
　　来的路上，谢水流忍着晕车搜索了一下柳家公馆，之前据说是什么名人的故居，十三年前火灾，后来改成了写字楼。别的信息，她都存起来还没细看，和年轻人遇见，对方忽然提及火灾，或许和柳家公馆有点关系，这些过于巧合的事情让她觉得刻意，因此就不安，虽然没有什么证据可以说明什么，但直觉让她很不好。
　　尤其是，对方给她一种莫名其妙的亲和感，这种长相的人让人很容易放松警惕，因此谢水流就为自己的放松而感到警惕，这个墓园上一次让她掉进林栖之的陷阱里，现在她疑神疑鬼，不太相信“巧合”。
　　对方笑了一下：“我叫柳灵杰。人杰地灵的那个灵杰。”
　　不得不说对方的确长了一张好皮囊，只是她总觉得有点眼熟。
　　柳灵杰三个字，自己应该认识么？
　　对方补充：“我家就是柳家公馆。”
　　巧合来了，谢水流静静地看着，等柳灵杰说下去。
　　柳灵杰走近两步，和她并排走着，语气感慨：“没想到还有人记得柳家公馆……好多年没人用这个说法了，没想到这么巧，你是民俗学者吗还是……”
　　“个人兴趣。”
　　话题冷在这里，谢水流有意结束话题。或许柳灵杰的确知道更多消息，但对方给她一种不好的直觉，或许是对方主动搭讪的缘故，她颇不自在，所以连线索也不顾及，急着抽身离开。
　　想了想，她绽开个微笑。
　　“要不我们加个微信？”
　　“要不我请你吃饭吧？”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说的，谢水流拿出手机的动作一僵，对方连忙拿出手机和她加了好友，她发去自己的名字，对方说：“谢水流……我就叫你名字可以吗？”
　　“好，那个，我对这一片的地方还是挺感兴趣的，公墓，公馆之类的历史也稍微了解了一些，网上说十三年前的火灾……”她停了停，对方说：“那时候我还小，而且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大脑发育比较慢，七岁了还总是傻乎乎的。火是半夜烧起来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点记忆也没有，看了医生，说是什么创伤应激导致我失去很多记忆，我只记得那天之后，我就没有父母了，是我姑姑把我带到国外去生活……”
　　“抱歉。”
　　说是抱歉，谢水流一点也不“抱歉”，平静地算算时间，柳灵杰今年二十，脸上有种天真感，又不太会隐藏，对方就是来搭讪她的，碰巧有个柳家公馆的共同话题而已。
　　对方的搭讪也没什么水平，全靠那张脸和皮囊撑着，讲了个故事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增加一些故事感和破碎感，吸引年纪比自己大的女生的注意。她已经把对方揣测成这样了，因此无动于衷。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谢水流说：“和我多说说柳家公馆的事情吧，我请你吃饭。没有让小孩请我吃饭的道理。”
　　其实她囊中空空，全靠李姐接济，是硬撑着摆出姐姐的样子，对方点点头，似乎在发挥一些“年下”的可爱：“好呀！”
　　她把手机电量给对方看：“从这里一直走，走到我的手机自动关机的时候，附近离得最近的店，我请你。”
　　柳灵杰饶有兴趣：“好，你喜欢走路？”
　　“想多走一会儿，听听你的故事。”
　　对方立即高兴起来，继续和她说：“你想听我的故事，还是柳家公馆的故事，还是这个公墓的故事？”
　　“你不是一直在国外，小时候记忆不太好吗？我体谅你，你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就好了。”
　　“那谢谢你体谅我。”柳灵杰被她这句话逗笑，走在她身后。
　　她走的方向靠近柳家公馆旧址，心里其实已经有了选择，电量能撑多久她也有数，抱着胳膊走在前面，柳灵杰在后面慢慢说：“我父母只有我一个孩子，我小时候生病比较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诊断我的脑子有什么毛病……”
　　谢水流配合对方的停顿笑笑。
　　“我小时候在一家特殊教育机构上学，说是上学，其实什么也不记得，那里有很多怪胎，就在那条街上，不过后来好像是因为经营不太好就关了。”他指了个方向，谢水流点点头。
　　“别的事情我不太记得，但记得有一个同学，有一些先天的病，来上了三个月学就死了，就埋在花园公墓里……那时候花园公墓埋着很多小孩，都是这些先天有病的小孩，很可怜。”
　　“所以你后来好了吗？”
　　“后来调理好了，其实就是体质比较弱，发育也很慢，我父母很紧张，给我看很多医生，说我是自闭症……脑瘫什么的，其实我不是。”
　　谢水流继续配合笑笑，手机轻轻振动关机，她也走到了估计的范围内，指了指近在眼前的一家人流量很大到现在还在排队的烤肉店：“我请你吃这个吧，可惜了你的西装。”
　　柳灵杰要说什么，她去取了个号过来，搬个凳子坐下：“原谅我吧？”
　　柳灵杰摊开手：“哎呀，好吧，我原谅你，你还要听吗？”
　　“听啊，说说你家公馆的事情吧，公馆是什么样？洋房？电影里那种好几层的？里面都有什么？是不是有女佣啊之类的？我都想知道。”
　　她把取到的号藏在手心，跟店员借了一根充电线开机的时候给李姐发了个消息，又借了一个充电宝，像握着一柄锤子一样握紧，趴在桌子旁笑着看柳灵杰。


第62章 东郭先生02
　　公众号上排号预估时间一个半小时，火爆得让人难耐，谢水流一边聆听一边悄悄故意取消，又延后取号，反正没有和柳灵杰说，对方叽叽喳喳，说了些小时候的事情，譬如自己调皮，被老师责问，同学太神经了，总觉得自己是一台电脑之类的。
　　谢水流做个美丽的聆听者，烘托着气氛，时不时嗯嗯，是嘛，可不，真不得了，敷衍过去，也并不岔开对方说的，还悄悄录了音，终于看四周人少了一些，柳灵杰也开始频频往四周望时，才端详那个号，啊呀一声：“光顾着听你说话了，过号了！”
　　两个人吃饭，谢水流充大方，让对方来点，店员倒是热心推荐团购券，人均一百二，谢水流嗯嗯着买完，悄悄给自己的账单上添了一笔，面朝柳灵杰笑，对方擦擦手喝水，没有什么异样。
　　根据柳灵杰的说法，谢水流听得昏昏欲睡，把所有信息归纳为三类。
　　第一类，柳家公馆占地面积不小，他家常备管家保姆司机家庭教师，俨然是电视剧里的生活，同时柳灵杰还答应她一会儿实地给她指一指，当初哪里是花园，哪里是车库，哪里是他小时候的儿童乐园等等；
　　第二类，他是独生子，小时候在一家特殊教育机构进行了长达一年的“矫正治疗”，同学都不大正常，而柳灵杰说自己小时候比较安静，反应慢，不太和其他同学来往，因此被认为是自闭症儿童，竟然也和那群奇怪的小孩绑定在一起，十分痛苦；
　　第三类，火灾发生在十三年前，至今是一桩迷案，找不到纵火人，只能归咎为厨房电器故障，柳灵杰父母死于火灾，火是半夜烧起的，他不记得细节，也不记得自己在家里还是在外面（柳灵杰在重复絮叨的过程中有一次猜测可能是因为他调皮钻进车库而幸免于难），后来被姑姑领养带去国外上学，生活，目前也不是中国国籍，偶尔回来也只是得空的时候给父母上坟，在国内没有什么交际。
　　假使李姐在这里，说不定就要得出结论，一定是林栖之放的火，都找不到凶手了，肯定是鬼放的。那林栖之是谁呢？半夜能出现在人家家里，那肯定就是家里的保姆之类的。
　　谢水流被自己的推测逗笑了，她一笑，对面的柳灵杰也莫名地跟着笑：“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没什么。”
　　谢水流其实很想扒着对方的衣领问问，他七岁的时候身边有什么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女性，范围扩展到三十岁也完全OK，但她没问，这个柳灵杰到底是什么人，和林栖之什么关系，她还比较慎重，直觉也让她没有贸然把林栖之的名字吐出口。即便对方知道，也大可以轻轻一句“我小时候的记忆都不在了”之类的搪塞过去，得不到什么有效信息。
　　于是吃饭，她吃得很少，烤得很多，在烤盘的遮掩下，她摊开一个塑料袋，把烤好的肉晾凉了堆进去。
　　对方倒是非常正常地在吃，既不是饿死鬼那样占她便宜狠狠吃下去，又不是装作斯文一口一口细嚼慢咽的类型，脑门上只有“正常”“无害”之类的大字不停闪烁，但她不信，可恨对方有个不记得什么事的buff，她想要了解什么又无从得知，只能再从网上搜一搜看看了。毕竟这样的人家，仔细看就是什么名人之后，家谱能从宋朝传下来之类的……
　　她感觉有点晕，不知是被烤肉的炭火热得，还是因为独自和一个二十岁陌生男人吃饭的紧张导致。
　　她警惕地复盘一番，她没有吃或者喝从柳灵杰手里伸过来的任何物品，应该不是那种可能性吧？
　　很快就好了，刚刚的头晕仿佛只是一种错觉。
　　答案很快揭晓，邻桌的在议论，离市区八十公里的一个村庄又地震了，反正三洛市地理位置特殊，地震，山洪的事情不少，这边被波及到了，震级不强，柳灵杰也在听，悄悄压低声音对她说：“我刚刚觉得有一点点晃，还以为是我吃太急了呢！”
　　谢水流不由得莞尔一笑：“我也是。”
　　“你才吃了一点。”
　　“不太饿。”
　　吃完饭，谢水流的警惕评级降低了一些，转换为一种莫测的好奇心，林栖之让她调查柳家公馆，但在夺舍的过程中却让她渐渐忘记了这件事，到底是为什么呢？柳家公馆发生了什么，和花园公墓又有什么关系……目前的联系就只有死于火灾的柳家人……诶，家里既然有那么多人的话，其他人不是也去世了么，或许林栖之就是其中一个呢？
　　不不不，她见过林栖之，绷带蒙脸，身上滴血，穿着被血染红的裙子，绷带散落开的时候露出的脸是被锐器划烂的，火灾说不定是为了掩盖一些其他的事情，手上会拿着绘本……
　　走在去柳家公馆旧址的路上，她继续打听：“你的家庭教师是什么样的？很严格吗？还是大学生之类的？”
　　“要是大学生就好了，是个老太太，据说以前是那种重大考试会被拉去出卷子的人，超级严格，动不动就告状，除了她，还有个老头，也是一样的……”
　　也不是家庭教师！那只能是保姆了？保姆拿着绘本给少爷读？她想象不出来，她家又比较穷，想象柳灵杰的生活就像农妇想象东宫娘娘烙大饼，白想。
　　还有一个完全没道理的猜测，就像林栖之嘲笑的一样，她现在经历过的三个场景，其中的那个核心鬼，都是孩子。而柳灵杰也说了，在他家，他没有什么朋友，也没有兄弟姐妹，他姑姑也没孩子，柳灵杰就是其中唯一的小孩，但柳灵杰还活着，就像赵馨然一样，或许柳灵杰也是一种关键？但这就是她被林栖之无形之中误导的事情之一了——黑色手机，傀夫人，竹节虫鬼差，都明明白白地对她说过，柳家公馆的核心鬼，就是林栖之。
　　谢水流无法再进一步地和柳灵杰说什么，她也无法时时刻刻如冥想一样，觉察自己内心到底是自己在做决定还是被林栖之潜移默化地影响误导了。
　　柳灵杰说可不会真的让刚见面的小姐姐请自己吃饭，还是应该AA，谢水流迫不及待地把钱收了，假装生气说你对我说了这么多，解答了我很多疑惑，我下次还请你吃饭好了。
　　对方的头像也是非常普通的自拍，穿着运动服，朋友圈的自拍也是普普通通乏善可陈，大多是上午在某某酒店看了日出，或者某某天自己做的brunch，新买的鞋子，分享音乐，看了电影，从中完全找不出任何异样的东西，除非他确实是杀猪盘的骗子。
　　相约下次一起玩啊，两个人告别。
　　谢水流坐上公交，在车上给李姐发消息报备说回来了。
　　刚下公交往回走，谢水流想起花园公墓还有一半名字没有抄录，但今天确实没找到机会，她决定第二天再去，今天先整理现有的东西吧。
　　李姐在打麻将，语音里麻将在麻将机里噼里啪啦滚动，人问她：“披萨呢？”
　　“啊？”
　　“我刚网不好，给你发短信让你给我带一份，给我送来。”
　　谢水流想起自己的托词，又去翻被验证码，电商活动，信用卡广告淹没的短信页面，找到了李姐短信，拍了拍额头，赶忙找到最近的一家连锁快餐店要了一份，送到牌桌旁，伺候各位阿姨一人一块填了肚子。
　　李姐摸牌，在手里一撮，面露喜色，让谢水流赶紧滚蛋，好好拉伸一下，明天还要带她拉练一番，增强体质。
　　她赶紧离开，身后传来李姐畅快的笑声，看来胡了一把大的，旁边的阿姨招呼她把门口的垃圾一并扔了，李姐说nonono不要管她，她想借你的手截我今天的手气哩，不许给她拿，那个阿姨就骂李姐迷信鬼，李姐哈哈大笑。
　　谢水流笑着离开了，真就没有把垃圾带下去。
　　转而回家，脱掉鞋子，猫在沙发上卧着，看见她，竖起耳朵似乎有话要说，她把手机解锁了扔过去，猫趴在手机边上。
　　谢水流趁着猫打字的时间，从兜里取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烤好的牛舌，五花，一小块羊肋排，她烤得殷勤，手上没停，出于小心自己都没怎么吃，用平底锅复热了一下，分门别类地放在碟子里，便宜了猫。
　　猫打完字，谢水流指指碟子没说话，去看屏幕上的字：
　　你去了哪里？
　　猫端坐着，又像个公主似的优雅舔毛，也不知道是不是猫的意识在回来，还是林栖之自己模仿猫模仿习惯了，谢水流敲敲碟子“不是剩菜，是烤好带回来的，我没动过。”
　　林栖之看着她，甩一下头，又甩一下，很显然是以动作明示她把脸转过去。
　　谢水流翻白眼：“我不看你！我还看过你拉屎呢，我还给你铲屎呢，当猫还害臊起来了……我去跟李姐跑步了，行了吧？赶紧吃你的吧。”
　　她转过头去，听见手机的打字音，又停了，转过身看，手机上写着：不信
　　“爱信不信。”她对林栖之态度恶劣，把五个碟子推过来，盘旋在猫身边，环绕成一朵花，而猫就是其中的花蕊。
　　林栖之一动不动，被她摆弄在中央，被烤肉簇拥着，眼见她打开相机对着拍了两张，终于不耐烦地喵一声，甩甩头让她再次转身。
　　她转身的时候，林栖之终于低下头吃起盘中的肉。
　　谢水流转身去自己的房间拿出纸笔梳理现有线索和思路。
　　她尊重林栖之当猫的尊严，虽然也没有必要吧，猫小时候她可没少用棉签刺激猫屁股帮助排便……尽管说那时候是猫的意识占据主导，不过精神胜利法总是有效的，她套在林栖之头上。
　　她对林栖之发过那么大一顿脾气，今天反应过来自己又无形中被蒙骗算计之后也没有那么生气，她的脾气是一个储蓄罐，没到临界点之前都可以温和地容忍，而且事情已经说开了，再翻旧账也没意思，干点能干的事就好。
　　更何况，今天和柳灵杰聊过之后，她是确实很想知道林栖之身上发生了什么。
　　把表格导出，她发给自己的小号备个份，退出时，在一堆服务号消息和李姐的消息之下，她忽然停下了。
　　柳灵杰的头像上没有红点，但柳灵杰的聊天列表比她印象中靠前。
　　她打开，在十几分钟前，柳灵杰给她发了消息，是一张懊丧的表情包和一个聊天页面，聊天页面是他和别人聊天，对方说那你在国内多住几天吧，等我回来再跟你说，不着急回来。
　　柳灵杰还有一条消息：我朋友跟他爸去度假了，我在国内多待几天，有空一起玩啊。
　　这几条消息……她没有读过，但红点消失说明已读，中间碰过她手机的，只有林栖之。
　　她从卧室跑出去，茶几上排成梅花状的五个碟子上的肉还在，只少了两片牛舌，酱汁拖曳在碟子边缘，落在茶几上。
　　客厅的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猫不知所踪。


第63章 东郭先生03
　　现成的寻猫启事就在手里，谢水流贴不出去，坐在沙发上愣神的时候，林栖之在不知道的角落里离她越来越远。
　　事情是如此发生的，她还原出来：林栖之或许有别的话和她说，打开手机，柳灵杰的消息正好发来，林栖之的猫爪贴在手机上滑动，得知她已经前往柳家公馆，于是问她去了哪里，她搪塞说去跑步了，林栖之对此不满，摆出了合理的猫架子把谢水流支开，然后跳窗离开。
　　她的窗户，猫是打不开的，她也常陷入这类的思维惯性——猫无法打开窗户并不是力气不够，而是不知道窗户打开的那个动作意味着什么，而林栖之是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人，她总是忘记这一点，看猫就是猫，和林栖之聊就是林栖之，无法有机地结合在一起，认识到那只壮硕的三花猫兼具人的思考与猫的灵巧，并且和她看似沟通好实际上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对方离开了。
　　也证实了一点：柳灵杰的确是个关键人物。
　　证实了她已经确信的东西，她真厉害。呵呵。
　　这下猫真的丢了，她象征性地在门外贴上，回来坐定，猜想如果自己是林栖之，此时会去哪里。
　　抛开林栖之作为鬼而自己作为人所不知道的部分，她有三个猜测，柳家公馆旧址，三洛花园公墓，还有居委会。
　　按理说，猫直接离开，甩开她是很好的，这意味着不再像之前那样被潜移默化地夺舍影响。但谢水流对林栖之的警惕形成惯性，她严防死守，并且常常观察自己的生活细节，觉察“谢水流”什么时候变成“林栖之”，陡然落空，她又没来由地烦躁——她虽然不爱制定计划，也不按计划走，心里却常有一个框架，大概代表着她的秩序感，这会儿，又空了，又重建，意味着新的内耗与情绪，谢水流不喜欢这些。
　　黑色手机上关于“东郭先生”的条目没有变，她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去一趟居委会。
　　来列个一二三吧。
　　一，关于东郭先生的场景，进入条件，到底怎么做，总得有个消息？
　　二，林栖之是否回了居委会，如果没回去，可能在哪里？
　　三，给李姐发消息说猫丢了，万一林栖之是猫的意识回归，在楼下草坪应激了不敢回来呢？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是吧？生活和林栖之，两者都是荒谬与无序的，她要把林栖之抓回来仔细询问一番。
　　以及，还有四，纠结一下是否给柳灵杰发消息说猫丢了——但不管怎么想，至少林栖之和自己算是一个阵营吧，她把消息透露给柳灵杰相当于给林栖之的背刺，还是算了，万一真的去找了柳灵杰，从居委会回来之后，她当面和柳灵杰说吧，不要让对方提前知道消息，把林栖之暴露在柳灵杰面前。
　　虽然……一般人看见一只陌生猫，也不会想到是什么认识的人附体吧？
　　收拾东西，给李姐发消息说猫丢了，她要去居委会问问下个场景，李姐还没回，她骑上电动车，翻找冰箱，没有现成的甜食，去店里买了奶油可颂和红豆酥，指望傀夫人悦纳她的贡品。
　　在进入居委会之前，谢水流把黑色手机拿出来，忽然愣住了，她没带自己的手机……？不对，她带了还是没带，依稀记得她还扫码买了甜点来着，但手机放在哪里了？她一点印象也没有，仿佛这不是自己亲手穿的衣服，也不是自己亲手把手机拿好似的……
　　黑色手机上，几串任务依次排列着：
　　【李小个的遗书】已完成
　　【无猜的鞋子】已完成
　　【猫】已完成
　　【东郭先生】
　　而【东郭先生】这个条目无法点开，看不到任何提示，她叹了口气收起黑色手机，往前一步，刚想进大楼，忽然看见远处的黑暗中，有个蹲下的蜷缩的红色人影。
　　她诶了一下，那个蜷缩的影子挪了挪，撅着屁股让开一步。
　　“无猜？”
　　人影扭过头看她一眼，继续蹲在地上摆弄着什么。
　　她下车走过去，拍拍人影的肩膀，当啷——一个玻璃球掉在地上，小孩烦躁地嘟囔：“烦死了！都怪你！我没弹进去！”
　　“你受罚结束了？外面的衣服呢？”她依稀有点记忆，之前的无猜在红秋衣之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卫衣，所以乍一看看不出无猜其实是红衣。这会儿，天冷了，小孩却穿得愈发单薄，红秋衣上滴着血，湿溻溻地贴在瘦小的后背上，哥哥的头比之前缩小一些，嘴巴瘪进去，紧闭着眼睛，看起来十分虚弱。
　　“管得真宽！”无猜跑开，捡起地上另一个玻璃球揣进兜里，这才直起身瞪着她，有点迷惑，但也自己调整好了，“跟我说话干什么？”
　　她对无猜说林栖之不见了。
　　“林栖之在哪儿你不比我清楚吗？你自己没长眼睛不会照照镜子？”
　　“拜托啦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就帮帮我吧，看在我之前还帮你找玻璃球的份上。”她觉得无猜有点奇怪，好声好气地哀求起来。、
　　不知道在这里说附体在猫身上，猫的鬼信物之类的是否可行，她犹豫着还是仔细地说了，把自己在进入气球城堡之前捡到猫，在之后搜索赵馨然一家的事情说了，只是没说花园公墓，柳家公馆这两个地方，只说自己出门，去林栖之的场景附近调查回来，说是跑步，林栖之就离开了。
　　搁自己刚来居委会的时候一定不会和无猜说这么多话的，但进入过无猜的场景，观光过无猜的惩罚，她觉得这小孩格外亲切，不自觉地说了好多，小孩对她态度也好了不少，而不是怪笑着嘻嘻嘻来把命换给我玩游戏吧之类的……
　　无猜的脸扭曲起来，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几乎是忍耐着和她说话：“所以来这儿干嘛，你去她场景找啊。”
　　“正是不知道怎么进她的场景才来的，鬼信物不是那本东郭先生么，已经在她手里了，就在居委会。也没有任何提示，所以我来找傀夫人，想问问看有没有什么线索能让我进她的场景的。”
　　无猜有点纠结，还是对她说：“我也只是听说的，听说她的场景隐藏起来了。”
　　“怎么说？”
　　“不知道，你看，我的场景也是隐藏的，你大白天去，不喊我，你也看不着对不对？但这不是隐藏，这只是你从阳间的世界进入流放地的条件，也就是说，在我们鬼的眼睛里，我的那个场景，它一直都在。”无猜揪着她耳朵让她仔细听，声音放得极小，好像是怕被谁听到似的。她蹲着被薅耳朵，忍着疼龇牙咧嘴。
　　“也就是说，她的场景，在流放地里也算是不存在的？”
　　“对，而且还有的情况，就是有的场景，在阳间也能看到，没拆了，就还在原来的地方。你刚刚一说，我才想起来的，你看，她的那个场景都拆了不在了，阳间也看不到，流放地也看不到，要进去，很复杂，但这种时候，大多数都得徘徊者自己寻找入口。别的我也不知道。”
　　“好吧，我想想办法，我好像带了东西给傀夫人，先上去咯？”她捏捏无猜的软脸蛋。
　　无猜狰狞地龇牙，脖子后的哥哥也在昏睡中张嘴，露出那嘴巴套嘴巴的可怖样子，她扭头不看，给无猜理了理衣裳。
　　“外衣不在，是不是和受罚有关系？我和你妈妈说过了，把你的鞋子给她看了……后面不要再跑了，要是忍不住怨恨戾气什么的，和我说说，不要再受罚了。”
　　“和你说有什么用，你生过孩子吗？滚滚滚！”
　　“没有，但我去过你的惩罚呀！虽然我不能完全明白，但我知道你的事，所以或许有那么一点点，理解你的痛苦。”她起身，在无猜头顶摩挲两把，小孩慌乱地仰脸，瞠目结舌，最后千言万语变成：“滚滚滚！谁让你来看我的人生的！还理解我，你怎么可能理解我，你现在的样子，你……滚！”
　　她起身离开，站起来，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有点迷惑。
　　捂着脑袋思索着，应该先进楼里……方向是对的，进门，却不是电梯，而是宽敞的楼梯，台阶一层一层，通向不知道哪里……深处是黑暗，两者贴着一些滴血的嘴唇，扭曲的笑容，断裂的指甲的贴纸，在黑暗中反射出微弱的光。
　　黑色手机，对，她想起来，应该拿黑色手机指引，这样就可以通向十八层或者守村人的地方……但黑色手机放在哪里了？
　　她像是忽然失去所有记忆的老人，四周一切看起来并不陌生，陌生的却是自己，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穿这件衣服，有几个兜，自己带了什么东西，也不记得自己怎么过来的，潜意识告诉她不该上楼，她踉踉跄跄走出这栋楼。
　　依稀记得，四周的楼都是黑暗的，没有光透出来。
　　当她走出大楼的那一刻，整个小区所有的高楼都亮起灯，星星点点的格子，代表其中有人居住，高楼高耸入云，看不到尽头。
　　一个断了头的鬼从她身边经过，不小心撞在她肩膀上，立即惊慌地躲闪开，藏入一片寂静的白雾中，白雾中有一群扭曲的躯体互相撕扯着，挣扎着，露出几根断指，有一个长舌的歪脖子鬼穿得破破烂烂，趴在她脚边，舔了舔不断滴落的血迹，注意到她的注视，立即转身离开。
　　她低下头，她的裙子真漂亮啊，当初花了半个月工资买来撑场面的，可惜已经被血染红。
　　滴答，滴答，滴答……她收敛心情，裙子不再滴血，脸上，肚子上，传来一阵阵绵密的剧痛。
　　那只叫无猜的双头怪物小鬼躲在一片阴影中注视她，她对其他的鬼注视非常敏感，转过脸去看那个小孩。
　　无猜也是红衣，前段时间受罚了所以现在应该不是她的对手，但对方竟然毫不畏惧，难道没听说过她最讨厌小孩了吗？她有些不悦，但也没有想对无猜动手，只是漠然路过她。
　　无猜忽然喊她：“谢水流！醒醒！”
　　她像是被打了一拳，捂住额头：“无猜……我……我……”
　　“你进来的时候就不对劲了你知道吗！你到底是谁！”无猜对她喊，却不敢靠近，她想说什么，但话语就像清晨的水蒸气，刚说出口，就蒸发掉，一句也不剩下，但只有一件事她记得，她记得要找黑色手机，她摸遍全身，又愣住了。
　　然后，就不记得什么，那个叫无猜的小红衣偷偷看着她，在她不快的目光注视下撑了好半晌，咬咬牙逃走了。


第64章 东郭先生04
　　她在流放地的生活是单调且重复的。
　　所有的鬼都有自己的居所，偌大的居委会犹如寄生着藤壶的鲸，游走在没有来源的白雾中。其中每个房间通向不同的地方，亮着的灯代表鬼在房间内，而不是鬼在这栋楼中，居委会是一个入口，通向不同时代不同天气不同场景的小小世界，是坍塌掉的场景，有时也不代表执念，而只是心里的某个普通的居所，散落在流放地内，没有实体，除了自己也没有人能够进入，是一片明明白白的虚幻。
　　她的居所是普普通通的小开间，她不记得自己在这里住了多久，穿行在白雾中时，每个鬼的怨念都会被短暂压制，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曾经为人，但有些渴望的东西涌动着，白雾中不只有鬼，还有许多不可触摸不可议论之物，流放地就是这样混沌无序，压抑与疯狂同时出现，做了鬼就是这样，会变得不像活着的时候，会偏执而疯狂——这里是流放地，不知道还流放了什么东西，总归是主流之外的，和别人总是不同的。
　　她意识到自己的思绪也变得杂乱，推门进去。
　　其实不需要“推门”这个动作，她有些吃惊，她为什么会推门？作为一个鬼，死去多年，还残留着活人的习惯？但她并没有这种习惯。
　　房间里空空荡荡，还有阳光从百叶窗中投进来，在地上划下一道道光，灰尘漾起，落在地上卷起的床铺上，她掸去灰尘，被呛得有点咳嗽。
　　又是作为活人的习惯，毫无必要。这个房间可以一瞬间就干干净净没有灰。她自问自答，自问自答也不是她的习惯，这种诡异的内耗到底是谁的？她不清楚。
　　这个房间停留在日落之前的那个下午，日头余温还未散，墙上挂着年历，显示今天的日期是x月x日。
　　日期是模糊的，但她知道这是多年前，自己死去的那个日子，她离开了家，然后，就没有回来过。她回来了，在流放地，她经常回来，待在自己的房间。
　　那些鬼差希望厉鬼们都在自己的房间里不要出来，除了安排任务与工作之外不要溜达。但没有那么多可以做工作的人，工作很多，合格的鬼却很少，能够真正压抑愤怒，平静理智的鬼多数不在这里，不愿意伤人的鬼也多数不在这里，两者结合，能有工作的厉鬼很少。她是其中一个，鬼差们将她的工作过程形容为积攒功德，换取一个机会，工作久了，洗去身上的红衣，变成普通的厉鬼，再脱去身上的怨恨，变成普通的鬼，就可以去轮回了。
　　她发呆地想了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站在房间里思考这些，这些是多年的常识，她已经习惯，她似乎在解释给谁听，但房间只有她一个鬼。她性情恶劣，和其他鬼并不交好，真奇怪啊。
　　摊开床铺，里面的组合是她习惯的，一层瑜伽垫，一层薄床垫，一层褥子，一条床单，一条薄被子，一个枕头。她坐下，仍然觉得凉，她就住在这种地方，手头拮据，一边是衣柜，她从来不打开，她穿着死时的那件白裙，白色袜子，衣服不会脏，只会被血淹没，血染红衣服，证明她是红衣，红衣是罪孽也是能力，有的鬼畏惧，有的鬼贪恋，她怔怔坐着，掀开被子钻进去。
　　空气微黄，她好像生活在旧照片中——鬼无法入睡，她张望天花板，仿佛她没有看厌似的，仿佛她第一次打量自己的房间。
　　不由得懊恼起来，看什么看！这不就是你生前最后租的那个小屋吗，房租六百元一个月，房东还十分难说话，天花板上的那盏节能灯坏了好久，她去换也无济于事，是线路出了问题，房东也不肯解决。还好她现在做了鬼，房间停留在那个下午，不必再亮起灯……有什么可好奇的，到底在看什么！
　　不如去工作吧？她心里升起一个诡异的念头。
　　她起身离开，忽然走到桌前，桌上有一盏嫩绿的台灯，油漆剥落，露出里头的铜锈，但是它很好用。
　　台灯照着绘本《东郭先生》，她想拿起来，却发现绘本仿佛是灯光投下来的影子，看得见，摸不着，她不能拿起来，或者摊开，她有点疑惑，她不知道自己在疑惑什么，心里还有点焦急，也不知道在焦急什么。
　　离开房间。
　　她感觉自己浑浑噩噩，一定是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这感觉不太好，却也习惯，做厉鬼之后就会遗忘掉很多活着的美好，只记得只言片语的瞬间，知道曾经存在过那么个事情，却无法感到喜悦，阳间的抑郁症和这种情况较为类似，但厉鬼的感觉更加麻木迟钝，这是她在工作中了解到的。
　　她感觉自己忘记的，是作为鬼的部分。但并不是忘记，是想不起来，仿佛自己割开了，有一部分的自己和记忆被丢在什么垃圾桶里似的，现在自己只有一部分记忆，像个智商不太够的游魂，她怀疑自己无法胜任接下来的工作。
　　工作的内容很多，每个阶段有不同的任务，她记得自己这段时间该做的工作。
　　走出门去，四周散发着腐臭，看来这个时机不好，遇到了一些腐臭的邻居。
　　有人在吵架，吵架的内容她听不真切，不知道是哪个地区，哪个年代的死者，穿着也不同，她看过去，是两个普通厉鬼，一个扯着另一个的肠子，对面扯着这一头的眼珠，从眼眶里拉出来，嘴巴激烈地发出古怪的声音。
　　她从两个吵架的厉鬼中间穿过，他们为她而短暂停战片刻，她一走开，聒噪的声音就激烈地响起。
　　作为鬼，一切都是自由的，不被生的形体束缚。有些鬼可以变成完全不同的东西，但大多数鬼，就像她，无法摆脱生前的执念，因为肉身的有限而到如此境地，所以多少维持着死时的样子。
　　她的内脏被挖空了，她的脸被划烂了，但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平静地前往自己工作的地方。
　　她工作的地方叫做嘶嘶嘶，是鬼差们的发音，在厉鬼这里变得扭曲成为近乎加密电文的声音，文字也模糊不清，看着像汉字，却一定不存在阳间的任何典籍里，只有被解密过的地方，包括奈何桥，黄泉路之类的，本名也是嘶嘶嘶的扭曲的声音。那个地方在居委会的另一个角落，那个地方统称为呼呼呼。
　　在那里，白雾异常浓重，压抑着所有的鬼不要轻举妄动，削弱他们的怨恨，却无法完全磨灭。
　　那里也是阳间的人频繁出入的地方，他们被叫做徘徊者，徘徊者有不同的能力，也有一些普通的人，总之经常出入这里，所以管束格外严格……这里也有不同的部门，各种各样的，最深处的是守村人在的地方，那两个守村人的魂魄游走在大地上，守护着一方世界，在初一和十五的时候会回魂，平时看起来就是两个大傻子。
　　徘徊者眼中，居委会的部门呈现出不同的样子。她听说过，但这些地方不会变，变化的只是徘徊者。
　　有的徘徊者把这里想象成金光闪闪的办事大厅，有的徘徊者把这里看作是阴森森的古代衙门，这取决于她们的潜意识，无法真正看清这些地方的模样，活人看了，会呕吐不止，神智失常，当场崩溃也有可能……那似乎是千年之前的事情了，还好后来有了白雾，那些徘徊者穿梭其中，神不知鬼不觉。
　　她没有偶遇徘徊者，徘徊者并不多。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蹲守过一个徘徊者。
　　那个人是……
　　谢水流猛地往后一步，这是在哪儿？为什么总也离不开居委会？林栖之她……
　　头脑昏昏沉沉，她总是断片，像宿醉，她记得自己是来工作的。
　　嘶嘶嘶……是一片白雾笼罩的建筑，她进入，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看见她的鬼都露出了吃惊的神情。她不耐地转过脸，不和任何鬼打招呼，做鬼是这样的，脾气不好，当了红衣更是有资格脾气不好，无需对任何人露出笑脸。
　　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
　　工位上有名片，她居然有名片？饶有兴趣地打开。
　　流放地安心投胎委员会
　　探访部副部长林栖之
　　这是什么意思呢？她困惑了很一会儿，仿佛失去的还有工作的记忆，但她明明记得自己是做什么的。
　　名片下有两个文件夹与一个小箱子，一个写着：待办，另一个写着：已登记
　　箱子上写着【已探访】
　　她想起来了，这是流放地与地府接触的部门，死去的人太多了，而能够出生的人太少了，死去的年代不同，活着的功德不同，并且由于各地出生率不同，因此十分麻烦，地府里多数的鬼魂待久了，即便都不像流放地这些鬼那样怨恨深深，也多少有点怨气。
　　所以又是一部分烂摊子交到了流放地这里，对于那些不必来流放但死后有了执念的鬼，要有安心的政策。
　　隔壁的工位上是调剂部，人数庞大。
　　譬如，有些人活着是本地的人，死后，却要成为外国人，这便涉及到与别国的接洽——即便全地球都是同一套班子，但工作人员生前却都有国籍，流放地与地府的划分也都有依从生前的文化习俗相应调整的职能部门……总之，和她没有什么关系。
　　走神了，她的工作是，探访部。
　　有一些鬼，功德并不足以成为什么了不得的人，但又确实是好人的同时，暂时无法安排投胎，会有一条严苛的政策，允许他们在投胎前，回到阳间再看看生前的家人或朋友。阳间的人总觉得“我爷爷回来看我了”“我的猫回来看我了”，除去自我感动编故事之外，也确实有一部分是真的。
　　她的工作，就是负责接引从地府来的鬼，借流放地的通道，回阳间探访。
　　每完成一个，档案就会收起来。
　　想起来了，她不由得觉得高兴，这真是个好政策，能够帮助到鬼。紧接着，她又十分恼怒，高兴什么？是谁在高兴？反正不是她自己。
　　她似乎很久没有来工作了，待办的文件夹厚厚的，她拿起来打算放在桌子另一侧，留出空地方便取出。
　　拿起文件夹的时候，她看见下面压着一张纸，她拿起来，纸很厚，一撮，原来是两张。
　　第二张是一张申请表，上面盖着【不予通过】的章。
　　申请表上的照片，她觉得十分眼熟。
　　谢水流愣了愣：闵瑜的……照片？等，谢水流是谁？她感觉自己短暂地晃了一下，最近经常出现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照片会动，照片上的女人笑容洋溢，只是十分陌生，但她莫名其妙觉得眼熟，这矛盾的感觉像是洗澡没洗干净一样，有一种微妙的不适感。
　　这个叫……闵瑜……的女人，提出了探亲的申请。
　　不予通过……她举目看，在桌上看见了三个章，拿起来看。
　　一个写着【予以通过】，另一个写着【不予通过】，还有一个写着【已完成】。
　　原来是自己不允许闵瑜探亲，或许是上次工作没处理完，临时压在文件夹下了。
　　她拿起申请表，摊开【已登记】的文件夹，里面有通过的，也有不予通过的，她翻过几页，忽然有点疑惑。
　　在【已登记】的文件夹里，最后一页放着文件的夹页上，也是闵瑜的申请表。上面盖着【予以通过】。
作者有话说：
这章很容易读得云里雾里……特意强调了“她”，而不是人名，希望能体现出这种混沌的感觉，很难概括出来，接下来几章都是这个样子……也不一定出现“她”的时候就是林栖之，但出现谢水流的时候肯定是谢水流啦~


第65章 东郭先生05
　　申请表两份，除去盖章不同之外，没有任何区别，她翻阅过去的记录，并没有一式两份的先例。
　　她坐在工位上，自己过去的工作让自己犯了难，她试图去找回自己当时的想法，这比抓住一缕轻烟容易些。以旁观者的视角来看待自己吧，如果自己不是自己，来推导出这个过程，她到底做了什么？
　　于是翻开两个文件夹仔细查看，寻找记忆，前例，与转瞬即逝的灵感，不知不觉过了很久。
　　还是先处理其他的事情，当时的自己把这份申请表压下，或许也是不知道如何处理才好？两份完全相反的指令？她感觉自己有一些没来由的拖延，这份拖延不是出于自己的习惯，她觉得自己十分怪异。
　　打开另一份【待办】时，那个有关“拖延很不像自己”的念头已然爬满了大脑，她还是挂念着刚刚那份奇怪的申请表，于是合上。
　　隔壁的工位上，那个鬼已经下班了，她们之间没有什么交集。
　　反而有一个阴影投在自己的工位上，是一个鬼差，她听见自己遵循记忆的指引说：“部长。”
　　探访部的部长，是一个鬼差。哦，看来自己作为厉鬼，已经爬到了所能爬的最高位置，拥有一定权限。
　　她无法直视那个阴影，只知道阴影后面有个小鬼跟着，抽抽噎噎的。
　　阴影说：“真让人吃惊，看看是谁来上班了？”
　　“有什么事？”她不耐烦。
　　“这个孩子说他刚入职，接应的第一个案子递上来了，你压了很长时间都不给批复，又旷工翘班，所以来问问。”
　　她明白这是指的对自己也很困扰的那个申请表，下意识明白不能说出自己的工作失误导致出现自相矛盾的批复，她冷笑着，把手上【已完成】的文件夹摊开给阴影看：“快了，马上弄完。告状那个——”
　　那个小鬼躲闪起来，在阴影后。
　　阴影变得瘦小，遮不住后面的小厉鬼，把对方晾在她面前，轻轻藏在白雾中散去了：“那就好，不要再随便旷工了。”
　　“知道了，”她收起文件夹，转而看向越级告状的下属，“过来。”
　　对方发抖如筛糠，还是磨蹭过来了：“部长……是这样的……我……我只是……刚来，那个事情……实在是……”
　　“去处理吧。”
　　“啊？”
　　“部长已经过问了，我还能说什么，反正也已经处理完了。”她把那张【予以通过】的申请表抽出来递过去。
　　虽然对这件事有所疑惑，但她细细寻找记忆，递过来处理的项目都经过审核，不会涉及到和自己有关的人，这个叫闵瑜的，并不是自己认识的人，看死亡时间，也小了自己不少，不是亲戚也不是朋友，她或许是忙昏头了，处理失误。
　　部长已经过问过了，再压着也没意思，她也不愿意平白无故被责骂一番，她积攒功德的速度是很快的，鬼差们都曾经说过，对她曾有些照顾，犯不着为了这摸不着的感觉而再拖下去。
　　更何况，在一线接引鬼魂的，是这个下属。她再次看看那个申请表，并没有不符合条件的情况。在下属走后，她翻阅了闵瑜对应的生平资料，探访是合格合规的，【不予通过】才是很不合常理的判断。
　　把那张错误的申请表撕碎丢进白雾中，看不见的怪物把它吞噬得一干二净。
　　她把这件事忘在脑后，还有其他的探访申请要处理呢，关于这个闵瑜，过不了多久，下属接引结束，会带着盖上其他章的申请表和回执单交上来，她将其放进【已探访】的箱子里，这事就结束了。
　　先把【待办】处理完，其他下属在接引完成后会陆续来取剩下的【已完成】。很好，她对这份工作恢复了熟悉。
　　唯一麻烦的就是需要看对方的生平，人际关系，如果没有接引人，还要自己联系……她翻开一份申请表，同时进入了另一个生平世界，生生死死，喜怒哀乐，爱恨嗔痴……她闭上眼。
　　没多久，又被叫醒了。
　　是那个瘦瘦小小，胆子也不大的下属，她终于看清他的长相，瘦怯怯的，穿一件脏的T恤和牛仔裤，脖子上有勒痕，身上有伤疤。工牌上显示他姓徐。职位是接引人。
　　“部长……请醒醒……啊……怎么办啊是红衣……部长……”
　　对方正翘着手指头纠结要不要在她身上推两把，她睁开眼，对方一哆嗦，立正了：“部长，很抱歉打扰你工作……”
　　“来干什么？不去接引那个闵瑜，来我这里做什么？”被小徐打断，她刚刚好不容易记住的生平全忘了，她真想站起来把对方撕碎了吞掉算了，但还是忍着，她常常忍着一些作为厉鬼的本能。只是这样，语气就算不上和善了。
　　对方哆嗦着摆动双手：“是，是这样的部长……我去桥那边接引了人过来……但，但……”
　　“什么？发生了什么事？又讨价还价送不走吗。”她站起来。
　　工作中偶尔会出现一种情况，被接引的鬼发现探访这件事居然成了，就自然而然贪心起来，不愿意只探访一个，而有了更多要求，刚来流放地就开始坐地起价，有的接引人可以摆平，但面前的小徐恐怕不是这个类型。
　　小徐细长的胳膊摆动得更激烈了，简直像是在她眼前摇花手似的：“不是的，不是的，部长，您看这个。”
　　对方从身后取出一盏灯。
　　接引人带着这盏灯，找到被探访对象。灯中幽幽蓝火会指引方向。
　　小徐捧着这盏灯，低下头，灯中蓝火轻轻往她这里飘来。
　　她沉默，往左踏一步，往后寻找看看，身后茫茫一片白雾笼罩的工位，并没有其他鬼的存在，转过脸，那枚小小的蓝火朝着她挪了半分。
　　小徐：“就是这样……它指引我来您这里，请问是您的亲戚吗……这是怎么做到的？怪不得积压这么久……我可不可以……”
　　“不认识。”她冷冷地看回去，把小徐嘴里的话堵回去了。
　　这是什么情况？工作中会出现这种事么？她要了申请表再看，对方的探访对象是一个叫谢水流的人，在阳间三洛市，她觉得有点眼熟，不由得对着“谢水流”的照片细细端详。
　　“的确和我长得有点像。”她点评。
　　小徐看看她缠满绷带的血刺呼啦的脸，没有吭声。
　　“大概是弄错了，接引灯坏了，去换一盏。和我有亲戚关系的人在认识我之前都死完了，跟我有人际往来的鬼魂资料也递不到我这儿，是我经常不来工作的关系么，你质疑我以权谋私？”她凉凉地提问，把申请表拍在小徐脸上，对方哆嗦着接下，死命摇头说自己去换一盏灯。
　　“那个闵瑜在哪儿？在桥边？现在是谁看着？”
　　“呃，在……在桥边，还没过来，我是觉得方向不太对，提前探了一下路才跑来的。我这就过去说明情况，让她等一下。”
　　“安抚好，我看她资料上还有傀夫人的批注，你也不想被傀夫人过问吧？”
　　小徐摇头，忙不迭地去了，她坐回原位，收拾心情，打开刚刚的那张表。
　　不知道为什么，被小徐一打岔，她有些心不在焉，仿佛谁在她心底莫名其妙地在意着这个叫闵瑜的人，她也有种直觉，那个不靠谱的小徐还会过来给她添乱。
　　还好一会儿过来的是另一个接引人，来取另一张申请表，她递过去：“你见到小徐了吗？”
　　“路上看见了，说接引灯坏了，但无论怎么检查都是好的，正在门口哭哭啼啼。”
　　“让他进来吧。”她就知道。
　　这个小徐生前或许是个好人，有一点功德，不然怎么能稀里糊涂地得到工作的机会呢？这里的一切都那么无趣，围绕着功德和罪孽，如果流放之地的事情也能算到阳间去，这个小徐因为自己的笨耽误那个闵瑜探访活人而导致怨气，怎么不能算一种罪孽呢？
　　她起身等着小徐，忍着把对方吞噬撕碎的心情。犯不着，她劝自己。她已经是红衣了，吞噬对方，对方倒是灰飞烟灭地解脱了 ，能力没多少，罪孽倒贴在她身上，划不来，划不来。
　　小徐低头高举那盏灯，一步一步，走着内八字挪进来了。
　　灯中的幽蓝色光挣扎着，像是看见了许久未见的亲人，朝着她的方向倾着身体。
　　小徐一声不吭地停下，抻着胳膊把灯举得很高很高，确保让她看见。
　　啪。
　　脑袋被拍了一记，接引灯也被抢走了。小徐惊恐地被一片裙角刮了脸，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鞠躬到趴在地上——对方身上血腥味浓重，拎着那盏灯往外走去，他发抖着跟在后头。
　　“您……”
　　“我和这个闵瑜，没有任何关系，你去检举我吧。”上司转过脸，他连忙摇头：“不，不，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所以我去看看，到底是什么误会，跟紧了。然后去告状，瞎编一个字，我把你撕烂。”
　　血沥沥拉拉地从裙摆滴下来，脸上的绷带有些松动，身上的伤口愈发疼痛了，空空的肚子里……什么也没有，她觉得愤怒，她也觉得惶惑，许多种莫名其妙的情绪杂糅在一起，她不像她，她内心隐隐期盼着见到那个神秘的闵瑜，但她十分确信，在自己死去的时候，这个闵瑜大概还在千里之外上小学呢！她不可能认识闵瑜。
　　而那个谢水流……到底是谁呢？她记得，自己认识谢水流。但这个念头升起时，总会在一刹那消散。
　　谢水流和自己长得很像，难道是自己有一个远房亲戚吗……毕竟她记得自己，是孤儿院长大的，她没有什么亲人，她……
　　她沉默下去，活着的种种浮现在眼前，她记得……她记得，自己活着的时候，似乎也算是个好人……吗……总之，她非常努力地……让自己做个好人……至于结果，就不清楚了。
　　好疼啊……她隔着薄薄的布料捂住被挖空内脏的肚子……抚摸着那永远无法填上的空洞，血永远也流不干净……是谁杀死了自己来着……
　　她感觉自己有很大一部分，并不在这里，她遗失的记忆一定存在，但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想不起来。


第66章 东郭先生06
　　她远远看见了闵瑜。看见闵瑜的时候，她心里忽然升起一个陌生的念头。
　　家人。她不记得自己的家人。但为什么会有这种心情……闵瑜可比她小多了。
　　但为什么呢，看见闵瑜就很心安。
　　小徐跑在她前头，对闵瑜说了些什么，闵瑜转过脸。
　　那是一张苍白的脸，车祸的痕迹被遮掩过去，却仍能看出身体上的扭曲，是个年轻的女孩，个高腿长，穿得很普通，腰带还是彩虹色的，绕腰好几圈，生前一定经常锻炼吧，体态很好，眼睛明亮，生前没有做过亏心事的鬼会有这样的眼神。
　　对方看过来，又有点疑惑。
　　她提起灯递给小徐，小徐站在旁边：“闵瑜，灯指引的尽头就是她，虽然我也不清楚你的探访人为什么就在流放地里，但接引灯是没错的。”
　　又转脸过来：“部长，按理说应该指引到这个叫谢水流的人身上……嗯……看起来你们确实不认识……要不要上报这件事呢……”
　　她看看小徐：“这么喜欢告状？现在就去啊，给我说什么？”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但这种事……”
　　“滚！”她一声怒喝，抽走申请表再次核对。
　　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大脾气，她搞不懂，释放威压，小徐立即跳开几十步，远远看着。
　　她转而看向闵瑜，闵瑜从桥上下来，和申请表上的照片一般无二。她指了指申请表上的另一张脸：“你要探访她？”
　　对方点头，却不说话，凝神注视着她，又举目看看四周：“流放地，是执念太强的人死去就会在这里吗……”
　　她合上表，桥上有其他鬼差，刚给她手上的这份申请表盖上通过章，她想着事情该怎么解决比较好，敷衍回答闵瑜：“我的权限范围内不能给你回答这个问题。”
　　“嗯。”对方并不追问，乖乖地在旁边等着。
　　她从申请表上抬起眼，对方含着笑，似乎知道这时候能说话了：“以这种方式过来，我也没有想到，真好啊，我路上还在发愁，如果是在阳间探访的话，我该弄出什么动静才好……这样还挺省事的，面对面说话。”
　　“有什么想说的？”她问。
　　明明知道对方不是和她说，她还是有点好奇——这事儿，大概率是一笔糊涂账了，接引灯找错人这事儿，说出去也有点荒谬，她遗失了记忆这事儿，也不能和外人说，对方大概是找不到谢水流了，不如她来听听，反正鬼的寄托都很脆弱，想说的话就那些，说完就没有遗憾，等着轮回去吧。毕竟对方没来流放地，是个平和的人。
　　“本来有很多话想说，现在反而不知道说什么，能带我走走吗？”对方问，看她眼神，立即补充，“你权限范围内的话。”
　　刚要说出口的拒绝被咽回去了，她听见自己说：“好吧，我就陪你走走吧。”
　　她招手把小徐叫过来，让他拿着申请表在原地等着。抬手示意闵瑜跟着自己走。
　　“你不怕我吗？我这样子。”
　　“嗯？没什么可怕的呀！”闵瑜有点高兴似的，还上下打量她，“真的。”
　　她转过脸，走在前面：“有什么想说的，就尽快说了吧，我时间也有限。”
　　“真是公事公办呢。”
　　“不然？”她反问，总觉得对方语气模糊，她觉得颇不自在。
　　“好吧……我就长话短说。我来这里，其实有三个方面的事情，第一……”
　　第一第二第三，熟悉的口吻。她不着痕迹地笑了笑，心里一惊，熟悉？她为什么会熟悉闵瑜的口吻？心里万分疑惑，惊涛骇浪，脸上倒是显示不出来，毕竟整张脸都被绷带包裹着，也就两个眼睛明显一点，她的笑和惊对方都看不到。
　　“第一，我想说，希望你别难过……唉看起来你也不难过，我反而有点失落，我也没想过你为什么来这种地方……经历了什么，我都不清楚，但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我很挂念你，我希望你好好的。”
　　“对我说？”她疑惑地扭过头，对方啊了一下，似乎了然：“哦哦哦，我对谢水流说来着，不好意思……你就当你在权限范围内听我唠叨吧。”
　　心里微动，语气也不自觉软下来：“好。”
　　“被你打乱了，我说得前言不搭后语的……总之第一件事，就是我死后把自己的糟烂事捋顺了之后，非常挂念你，我很担心你钻牛角尖，也担心你想不开……我一直觉得你很聪明，但是啊，从小时候就像个小老头一样皱着眉头，想很多事情把自己绕进去，绕啊绕的，其实事儿多简单呀，你一剑把绳结砍开了，不就不用解谜了吗……但，你的性格就是这样，我总是很担心，怕你一个念头没捋顺了，就钻牛角尖，所以无论如何也想回来看看你。
　　“我临死的时候，真是非常不甘心……谁会愿意死呢，死真是可怕，什么都没了，有那么多想做的事情都没了，还变得那么丑，还被那个人——嗐不说了，反正啊，我死了之后，居然也有办法改变一些事，我不承认那种冥婚，所以有地府的一些工作人员帮了我，我现在是自由的，你也不要内疚，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都能解决，还有我解决不了的事吗？死了都能把活人的事儿干涉了，我了不起吧？哈哈……”
　　她听着闵瑜说话，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胸口很疼，可是那里已经挖空了，疼的却不是伤口。她不由得放慢脚步，本是先闵瑜半步，这会儿两人并肩走着，她的红裙有时拂在闵瑜的牛仔裤上，距离很近，她心里非常奇怪。
　　“第二啊，我帮你找到了外婆，哦，姥姥，嗐，乱叫了……总之我找到她了。合葬的事情我告诉她了，她很不高兴地大发脾气呢！不过她也说没关系，她说知道你还是小孩子，忤逆不了大人。又说她已经死了，尸体爱和谁葬在一起就葬在一起吧，阳间的事情再也和她没关系了……她投胎的顺序在我前面，你也不要为这件事内疚了。”
　　她的步伐越来越慢，慢到退后闵瑜半步，看见闵瑜的背影，皮肉损伤，肩膀也坏掉了，她总记得自己曾经触摸过闵瑜的尸体，还缝合了起来？这莫名其妙的记忆刚要增添细节，胸口涌上来的一阵噎住了馒头似的不适打断她，她觉得很不舒服，却形容不来，仿佛对方说的事情和她有关。
　　“第三，这事说来真不好意思……其实本来没有这么多一二三的，我没想过有这种说话的机会……这话，活着的时候总是想说，却一直没能说出口，死了又很遗憾，还好有这么个最后的机会，我还是鼓起勇气说一说吧，你现在或许也不在乎……”
　　“什么？”她发觉自己声音在抖，为什么？
　　“你一直很依赖我，你自己也经常说，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呀。除了我，你也没有别的朋友，总是一脸淡淡的，拒别人千里之外……我很担心你。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了解你，你在我身边觉得安全，所以才露出你本来的样子……我从来不觉得这种感情的依靠是一种负担，我也愿意照顾你，很多时候我也受你照顾，这没什么不好的……可是——
　　她发觉自己已经没有走了，停在原地，看着闵瑜慢慢往前踱步，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留在原地。
　　对方继续说：“可是，我会非常担心你。你为人安静，做事细致，学习也不错，正常的社交也能解决，是个能生活自理的成年人，但我就是非常非常担心你……小时候不懂事的时候我会想，我们永远永远最要好。长大后我才想，世界上并不是只有我们两个生活的桃花源，人和人都是要彼此联系，一个人有好多喜爱的东西，认识的朋友，爱好，工作，有许多条线牵着自己，才能在社会上稳定下来，我……算了，这话说出来太伤人了。”
　　“你说吧。我又不是谢水流。”她发觉刚刚的所有莫名生理反应一瞬间消失了，那个陌生的自己像是躲了起来。她现在能够理性而冷漠地替那个叫谢水流的人听完所谓“伤人”的话。
　　“是呢，你现在不在乎，连谢水流这个身份也不那么重要，我就开诚布公地说吧……但提前说好，这只是我活着时未能说出口的，想和你好好沟通的事情，无论我说不说，都不代表我不在乎你，都不代表我要抛弃你，也不代表我不是你的朋友了，我希望你……嗐，你不在乎，那我就说吧——
　　“我有时觉得你的感情太沉重了，你把所有该寄托在其他事物上的线都压在我身上，我虽然愿意接受这件事，但我有时也会觉得喘不过气。”闵瑜说完，慌乱地回过头靠近她，似乎要看她是不是伤心，好及时把话找补出来。
　　但她只是冷冷的，漠然地听着：“然后？”
　　对方长长松了一口气，眼底又有泪：“我愿意背起来这件事，我也愿意为了你牺牲自己的生活。可是即便我活着，我也不可能永远，永远都在你身边呀！哪怕我们都不结婚，就像那些共同养育孩子的纯女性互助社群一样，我了解过，但你——你不是这样的，你做不到那样。你的生活情感联系太脆弱了，你那么敏感，往好处想，你很能体察别人的情绪，往坏处想，别人的一点反应都会让你难过很多，除了我，没人能安抚你，我现在愿意承担这么沉重的心情，但万一哪一天我觉得很累了呢？我不是责怪你，我是不相信自己会是这样的圣人……即便我完全可以做得到，但难保我不会有个万一啊，就像你看到的，我，我忽然死了——”
　　闵瑜终于说不下去：“所以你也死了，你沦落到这种地方，流放地是什么好地方吗？是我不好，我应该早早和你分开……我觉得很难过，我后悔递交那份申请，看见你在流放地这副样子。我巴不得我没有和你交朋友，这太伤人了，可是我觉得和你交朋友是很好的事……我难过的时候总是有你在，我也常常想自己这样是不是太自私。可是，可是啊，谢水流，为什么啊，人总要多爱几样，你做手工，学做菜的时候我都很高兴，可我看出来你并不是真的喜欢这些，为什么你没有办法发自内心地找点别的依靠呢？我真的想让你好好活着，和这个世界的联系更多一点而不是只有我……我不是厌烦，我只是担心，我一直，一直非常担心你……”
　　闵瑜的话让她沉默下去。
　　她想说话，却好像有另一个意识在抢白，于是她沉默，但另一个意识也沉默。
　　然后，两个意识融合，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认为还有另一个意识。
　　闵瑜说完，捂住胸口喘了喘气，紧张地望着她，只能望见一片比白雾更浓重的漠然。
　　等闵瑜平复了心情，她想起了什么，她抓住那个念头，轻轻问：“喂，你叫闵瑜是吧？在你眼里……我是说，现在，此刻，当下，你看到的我，长什么样？”


第67章 东郭先生07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自觉有些荒谬。
　　心头升起的那个念头无法忽视，她直视对方，对方在一番激烈的情感自白之后有些脱力，怔怔地望着她，似乎不知如何开口。
　　她耐心等着。
　　四周的白雾轻轻卷起，扩散，舒展，又卷起，拢成一团，糊在地上，在暗处哭嚎的扭曲的残肢在其中若隐若现，悲泣与挣扎的血肉像开了锅似的翻滚，天是暗沉的黑幕，在这寂静的，与地府接壤的流放地中，面目模糊的鬼面朝着面目清楚的鬼，四目相对，远处亮着一盏幽蓝色的灯。
　　闵瑜迟疑着，把刚刚那个艰难的倾吐随着吸气声吸回腹中，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她的双眼仔细勾勒着对面的轮廓，冷而尖锐的一个人，似乎忘记前尘往事。
　　终于，闵瑜下定决心。
　　“你穿着白色的羊毛开衫，你穿着直筒裤，黑色运动鞋，扎着辫子……”对方似乎不知道怎么说，“你看起来很……不知所措。”
　　“在你从桥上下来，见到我的第一眼，我就长这样吗？”
　　“对的……难道你中间换衣服了吗？”闵瑜不解。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嗯……怎么了吗？是不是我刚才说得太伤人了，我没有想要伤害你的意思，但也不能恬着脸说为你好。只是我很难过——”
　　“不是。”她让闵瑜停下，别说剩下的那些情绪的话了。
　　对方安静地等她自己消化，也不知道消化的是那番话的情绪，亦或是其他，她也说不出话，她一直觉得这段时间自己怪怪的，她是林栖之吗？缺失了那么多记忆的林栖之还是林栖之吗，但大家都看她是林栖之，她也不是谢水流……不知道为什么，每当想起这个名字，心里总是格外异样，仿佛这名字并不指代自己，而是他人。
　　她重新抬步行走，这次示意闵瑜和她一起，往来时的方向，时间已经远远超过，小徐在焦急地探头，探访结束了。
　　“你看我，是谢水流吗？”她轻轻问。
　　闵瑜怔了怔，苦笑着：“或许你已经不在乎这些……”
　　她打断：“我是说外表，不是行为，不是象征意义的，或者其他的，单说长相，身高，打扮，声音……”
　　“是的，在我眼里，你是谢水流。”
　　“好吧，也许一开始我们就彼此误会了。我不是谢水流。任何意义上，你的那些话……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忘记了，真抱歉，我自己记得的事情不多。但依稀记得，谢水流此人还活着，作为徘徊者活着……生命倒是像蟑螂，看似要死了，不一会儿，不知道在什么角落就生机勃勃了，你说的那些担心，没有什么必要，我就不给自己增加转达的麻烦了。”
　　她说完，望向小徐。
　　小徐走过来，听见了她刚刚的那话，暗暗松一口气，把申请表递过来。
　　她在申请表上填了几条批注，引着闵瑜往前走。
　　闵瑜说：“是吗……我也不太懂了，在我眼里，你确实长她的样子，你不是她吗，从未是她吗？”
　　她招呼小徐凑近：“过来，告诉我，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
　　小徐：“您的工作效率很高，非常威严，非常强大……”
　　“别拍马屁，说外貌，你看到的我，穿着什么衣服，有什么特征，就像画画一样，不带任何屁味儿地说出来。”
　　小徐虽然不解，但在她的注视下，还是绞尽脑汁，结结巴巴开口了：“呃，我来这里上班没多久，对您没有什么印象，但我对您有印象以来，您就不怎么来上班……啊好好好我继续说。每次见到您，都和现在一样，穿着一条红裙子，款式很老了……但似乎是什么大牌的经典款，看起来还是挺好看的，嗯，裙子原来什么颜色不太清楚，毕竟您是红衣嘛……袜子还是白色的，说明您，呃，功德……您身上有伤疤，肚子似乎是生前被挖掉的……脸上有血染红的绷带……”
　　她转而看向闵瑜：“你看。”
　　闵瑜忧伤地看着她，似乎要从她眼神中看到另一个人：“那么，你认识谢水流吗？”
　　“我——”她不知道如何回答，她想说认识，又想说不认识，但内心真正的念头还隐藏着，她对这个人的印象非常模糊……模糊……然后，意识也有点涣散。
　　谢水流看向闵瑜，愣了好一会儿，她仿佛做了个很长的梦，她再望见闵瑜，这样面对面地站着，却一句话也无法说出口。
　　林栖之的话在她心里，她的话也在林栖之心里，她现在还算是百分百的谢水流吗？她不敢开口，怕说出话的一刹那，林栖之的意识就翩然而至，打断这缄默的可能。
　　闵瑜没有等到回答，小徐已经催促了，想推搡两下，却不敢伸手，而上司一动也不动，他更不敢轻举妄动。
　　终于无法再僵持下去了。那边的鬼差开始催促，小徐狠狠心，推着闵瑜的后背上桥。
　　闵瑜终于下定决心继续开口，被推着，声音越来越远：“如果你认识谢水流，还是麻烦你转达一下吧……她很爱钻牛角尖……啊，我说的第三条就不用转达了，她一定会多想的，但我不是那种意思……谢谢你啊……”
　　“我很好，闵瑜。我很好。”她还是开口了。
　　她有点不知道开口的是谢水流，还是林栖之，归根结底，现在的“她”到底是谁？她也弄不清。
　　只是目送桥上的闵瑜走开，那人的眼睛一亮，神情从不舍，到忧伤，再到释然，最后朝她笑：“我真的走了，这次……再也……”
　　“再见。”她挥挥手，觉得眼睛湿淋淋的。
　　闵瑜的身影消失在桥那头，申请表上印下另一个戳，她可以带走归档了。
　　摸了摸脸，只摸到满手的血，是了，作为鬼哪里来的泪水，只有血，罪孽，痛楚。
　　她不记得作为谢水流的部分，也不完全记得作为林栖之的部分，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和谢水流的意识杂糅在一起，是因为长得像吗？还是说有些过往被自己遗失了？
　　她现在相信小徐的指控或许有道理了，自己的确利用了这份工作，为自己谋取了什么，闵瑜或许代表着什么，代表她和谢水流的关系从这里拧在一起的？她记得自己脱口而出的谢水流是徘徊者，徘徊者……也就是说，还是人，不是鬼，那剩下的林栖之在哪里？而谢水流为什么不完全醒来？
　　她现在是谁？
　　拿着文件离开，小徐跟在后面：“部长，这个情况该怎么处理呢？”
　　她挥挥手：“去告我的状吧。”
　　“不不不，您误会了。”小徐不敢再跟上来了，她浑浑噩噩地往前走着，把申请表丢进箱子里，从工位上离开，她想回自己那个房间待一会儿。
　　但在路上，她却停步不动了，那个房间是林栖之的房间。
　　她不是林栖之。
　　她心底的声音变得很强烈，她始终都非常排斥将自己称为林栖之。而她试图把自己称作谢水流时，意识就会忽然涣散，然后让她不去思考太多，不去内省，查看自己到底是以谁的逻辑在行动，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按着林栖之的生活方式过着——直到她察觉出强烈的不适，疼痛，即便在别人眼里，她也是那个可怖的红衣厉鬼，她却始终无法严丝合缝地停留在那个身份中。
　　仿佛是匆匆制作的模具，和皮肉并不贴合，那不适与摩擦让她不断想起，她不是“她”，她是谢水流。
　　快停下，想想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谢水流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和林栖之产生这种杂糅，作为谢水流遗失的部分也不少，快想起来。
　　她停在居委会下的广场中央，逼迫自己一动不动，环顾四周，所有的鬼都警惕地挪开几步，尽量避免撞在她身上，她看起来仍然是那么可怖。
　　她来居委会，对，居委会，她来一定有目的。
　　林栖之，对，已经知道林栖之了，先不要想林栖之了，否则又会被绕进去！
　　居委会……她第一次来居委会，没错，她第一次来的场景是……有个小孩，有个小孩在玩玻璃球。
　　小孩要她用自己的命来换一颗玻璃球来玩如果赢了就可以实现一个愿望天啊她真的想起来了快顺着继续想下去不要断片啊小孩她一定认识当时是输了还是赢了这不重要但是小孩一定在附近啊她想起来了——无猜！
　　“无猜！”她不敢停顿，大声喊了出来，怕一个不小心的停顿，思维就如同流水一般离开。
　　角落里，滴——滴——滴——
　　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弹跳了几下，不动了，在地上咕噜咕噜地转动。
　　她四下望着，看见地上有个反光的小东西缓缓停下了。
　　是一颗玻璃球。
　　她低头捡起来，玻璃球反射着她的脸，沾满血的绷带。
　　“叫我干什么？要死啊！你还瞪我吗？”
　　一个小孩飞跑来抢走她手里的玻璃球，爱惜地用脏袖子擦擦，瞪着她：“你醒没醒？你现在是那个红衣姐，还是谢水流？”
　　她按紧太阳穴，逼迫自己继续想更多的事情，第二次来居委会，然后……
　　“不知道为什么，我出不去了……有没有什么出去的方法，我还有三……两件鬼信物在外面，傀夫人给我的手机不知道哪里去了……我随时可能再变成别的样子，有没有什么办法……我……”她猛地皱眉，无猜退后许多步，警惕地做好逃跑的动作。
　　她猛地咬住舌尖：“我知道我现在看上去是林栖之，也拿不出我作为谢水流的记忆来证明，我只记得你是可信的……让我进你的游戏吧，我和你玩玻璃球吧，我拿命换一颗。我赢了，你就实现我一个愿望。”
　　“我建议你输给我，”无猜仍然躲得很远，“我不相信你，你不如直接把命卖给我算了……而且我是红衣诶，我根本不可信，谢水流很狡猾的很让人生气的，才不会这样傻乎乎地说把命给我的话，你现在一看就是，绝望发疯的红衣。”


第68章 东郭先生08
　　是这样吗？在无猜眼里，谢水流是这样的人？她又陷入惶惑，好半晌没反应。
　　无猜说：“好吧，那就玩吧，先说好，这次你可不许再把我的球弹飞了，看见那个洞了吗？谁先弹进去谁就赢。”
　　说着，无猜给她塞了一颗玻璃球：“我先。”
　　她的意识涣散，时而清醒，时而迷惘，她仿佛不是自己，又仿佛内心深处有两个人在拔河，还未能分出个高低，拔河的绳子中间的彩旗左右摇摆，她握着那颗球，一会儿觉得角度正好可以弹出去，一会儿又觉得太幼稚了自己应该站起来，一会儿想回家，一会儿又在思考家在哪儿。
　　玻璃球在她手里绵软无力，不必说去攻击无猜的球，就连自己找到那个目的地都是难事。
　　然后，就这么输了。
　　输给无猜，把自己的命输出去了？她呆呆的，没有了丢命的实感。
　　记忆缓缓复苏，她想起上一次无猜大发怒，抓着她的手腕……她看看自己的手腕，又想起一件事，当时傀夫人在她手腕上抓了一下，导致无猜无法攻击她，只能怨毒地看着，再不甘心也没用。
　　然后手腕……她想起林栖之抓着她的手腕，是的，林栖之抓过她的手腕，但手印就变淡了，林栖之比无猜，至少是哥哥没醒的状态的无猜厉害得多，也或者林栖之还有别的手段，毕竟林栖之还有一份探访部副部长的工作，利用职权之便扣押了闵瑜的档案，为她穿着闵瑜的尸体过来找自己行了方便。
　　没错，记忆越来越清晰，她几乎都能想起来了，唯独想不起黑色手机掉落在哪里了。
　　再回神，无猜却并不发火，也不展现她作为红衣的能力，而是挖走她手里的玻璃球：“你完蛋了。”
　　“嗯？”
　　“我知道你是谢水流。你输给我，我拿到命，这是属于我的契约，非常好用……即便是傀夫人来，我也能有我的说法。可是啊，我刚刚想要拿走你的命，却发现了一个事。”
　　无猜拉着她走到角落里，靠着墙：“我能和你玩这个游戏，你能把命押给我，说明你的命在这里。但我拿不走，说明你的命并不在这里。这是很奇怪的。”
　　谢水流思考：“会不会是这样，我因为某种原因莫名其妙先和林栖之达成契约，我的命已经卖给她了……”
　　“不不不，我们的契约可没有鬼差们作保证，都是因为我们自己的能力，也就是说，根本不一样，哪怕你同时卖给十个人，最后能拿到的，就只是那个最强的而已，他能抢回去，别人抢不过而已。跟这个没关系。”无猜翻白眼，谢水流蹲下来急躁地用拳头砸脑袋，用物理手段让自己的意识停留更久一点，疼痛使人清醒。
　　“我刚刚想到一件事。你记得你最初对我说的吗，我既不是死了，也不是活了。这种情况是不是和现在有点像，我在这里，又不在这里，会不会又是一种叠加态？”谢水流发出猜测，无猜啊的一声：“你再把你来之前的事情跟我说一下，你还记得吗？”
　　她想起来了，她记得，为了让自己记得更牢固，她再次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来，对无猜说完整个过程。
　　无猜说：“我明白了，没错，是和徘徊者的情况一样。你现在是一半林栖之，一半谢水流，也就是一半是人一半是鬼。另一半很有可能也是这样的。大概就在外面。你现在这个样子，很有可能是因为，你鬼的部分比人的部分多，所以居委会把你看作鬼，当然不会把你放出去。”
　　谢水流打了个比方：“是不是就像红色橡皮泥和蓝色橡皮泥捏在一起，再分成两半？”
　　“差不多吧，我又没玩过橡皮泥。”
　　“我下次给你带。”
　　“什么下次，你还挺乐观的，你能出去吗你？”无猜嗤嗤故意发出怪响，看谢水流不生气，歪着嘴哼哼几声。
　　谢水流笑着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说不定真的能出去。”
　　“什么啊？”
　　“红色橡皮泥，和蓝色橡皮泥，总量是一样的吧？”
　　“嗯啊，干什么，你要是给我带，我要二十四色的那种，别给我带五毛钱一盒的那种垃圾。”
　　谢水流失笑，伸出手比划着两坨橡皮泥：“好好好，是这样，你好好想，如果红色的部分是我，蓝色的部分是林栖之，像你说的，我这里鬼的部分比较多，那相应的，是不是她在外头，人的部分更多呢？”
　　“对啊，怎么了？你还笑，笑什么笑，你看你，鬼的部分多，别人看你都是她的那鬼样子了，她在外头肯定是以你的样子生活的啊！你怎么笑得出来，是傻子吗？”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你还记得我之前说，她从闵瑜的身上跳到猫的身上对吧？中间我一点也没发觉。”
　　“对，你是傻子，承认了嗷。”
　　“也就是说，在外面的那个‘谢水流’如果被抓住了，她根本无法再跳到别的宿主身上，别说是特殊的猫，毕竟那可是误打误撞的鬼信物……我是说，哪怕有具尸体放她面前，她也再无法逃走了对吧？她现在只能套着‘谢水流’的壳子对吧？”谢水流说着说着激动了起来。
　　无猜还是没想通，愕然地看着高兴起来的谢水流，同情地摇摇头，对方即便是用林栖之这个样子，现在看起来也傻乎乎的，没有威慑力。
　　“所以啊，无猜，你再想想你对我说过的话。‘谢水流’是真正的活人吗？不是啊！是徘徊者，介于生死之间，并且我之前一直和傀夫人保持联系，黑色手机虽然找不到了，但任务还在！她一直在官方的注视下的。如果她想借用我的身份活下去，那么她必然会回到居委会——而包括猫的尸体在内，外面有三个鬼信物，如果她进入她自己的场景取到第四个，她还是会回来交上鬼信物，把这个‘徘徊者’真正变成活人。那时候，夺舍才算真正完成了。”
　　无猜呆呆地看看她。
　　“对啊，她自己……一定知道她自己的场景是怎么回事……那到时候怎么办？”
　　“就像林栖之要夺舍我时，必须在我附近，我现在鞭长莫及，想怎么办也没用，只能等她回来，我才能抓住那个机会。”
　　“所以？”
　　“在那之前，我等下去，请你随时提醒我，我是谢水流，好不好？而且……你有没有办法让现在的我，见到傀夫人，或者……你不要生气，你受罚的那个地方，负责的那个鬼差。随便哪个都好，我需要把这件事告诉他们，他们曾经对我提出要求，不能让林栖之进入自己的场景，而我现在的状况需要帮助，要是他们不帮我，林栖之进去了，就不算我没完成承诺咯？”


第69章 东郭先生09
　　事情并不见得会那么顺利，好的开始也会让人精神一振，在浑浑噩噩之后看到那一点微弱的机会，谢水流心里一松，捏着无猜的脸蛋请她帮忙去找傀夫人——她自己缺失这部分记忆，只能委托无猜。
　　无猜烦躁地猫着腰走了，红秋衣在流放地无形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谢水流有一个猜想，就小徐对林栖之的白袜子说的话来推想，袜子和无猜的卫衣，都是还没被血浸透的，作为“红衣”身上的其他色彩，因此，她们还能被流放于此而不是直接堕入永远的惩罚中。而无猜受了一次罚，那件衣服就不见了，说明无猜再没有别的机会，如果再有下次……
　　她深吸一口气。
　　无猜是两个孩子，哥哥和妹妹，妹妹是有神智的可沟通的，她心里总把“无猜”和妹妹画等号，但哥哥也是无猜的一部分，并不像看起来那样人畜无害，如果再有个万一，无猜就会堕入那种可悲可憎的地步了。
　　她有点担心，喊住了无猜：“不要勉强，不要做为难的事情，不要再乱跑，我在这里等你，如果没办法帮我也跟我说一声就好，没事的。”
　　无猜瞪了她一眼：“净说废话。”
　　“我还是怀念刚见到你时，嘻嘻乱笑的样子。”
　　“不嘻嘻！”无猜小跑着远去了，身形藏在鬼影重重后，视线追不上了。
　　谢水流倚在墙边，仿佛还是能看见小孩的背影，林栖之总说什么“做鬼是这样的”，其实做了鬼和人也没有什么差别，小孩子还是小孩子，虽然仔细算算无猜如果活着，年纪和她也差不多。工作的还是要工作，林栖之作为红衣也还是有不喜欢但不能原地吞掉的下属，阳间有自己的规则，流放地和阴间也是。但规则之外，总也有触及不到的地方，阳间是，流放地也是，好的，坏的，总是那么多空子，那么多遗憾。
　　在流放地待久了，她想念李姐，想念那只猫，不管它是不是林栖之，她都想它，想念自己的厨房，想念自己的电动车，想吃酸汤龙利鱼，想吃蜜汁排骨。
　　她也想闵瑜，闵瑜怕她是风筝，绑在自个儿身上的线断了，就摇曳而去。闵瑜说她的生活牵绊太少，这话是对的。
　　可不知不觉她已经贪恋起更多的事物，从李姐破门而入的那一刻开始，她的生命长出了密密麻麻的丝线，缠绕在许多可见与不可见之物上，把她绑在人间。
　　她甚至也想念李小个，想念杨枝甘露，想念和李姐一起蹲在赵馨然家附近的日子，想李姐的车，想念那段紧张刺激又笨拙的生活，她其实也很挂记翡翠雅居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人都活着，却有鬼信物的存在，她想无猜，或者说二孩，想念气球城堡里翻白眼的女巫和桀骜不驯的白马，乖乖认错想要回家的人头，想念从未谋面却在观光中见过的那个佝偻女人，她也想念林栖之，她对林栖之发火砸东西的时候，竟然有一种陌生的愉快。
　　闵瑜去世后，世界变得灰白一片——然后，陆陆续续有了色彩。
　　有一些是闵瑜在时种下的种子发芽了，她其实真的挺喜欢做菜的，食物总让她觉得安心；有一些颜色也不够好，比如林栖之的算计与利用，自己厌恶自己的蠢笨。世界发出巨大的轰鸣，她想起，和闵瑜在一起的日子之所以如此多彩，是因为每走过一条路，四周都染上生活的底色，她只是未曾发觉，只定睛在耀眼的闵瑜身上……眼睛看不到其他的光，等那最明亮的光散去，她的眼睛看一切彩色都是灰暗，渐渐缓过来，才慢慢地，慢慢地，走到今天。
　　那句话怎么说？今日方知我是我？
　　她笑笑，她可真内耗啊，可这就是她，闵瑜知道，李姐也知道，林栖之也利用这一点。
　　等无猜，也等林栖之回来，她心里虽然没有一二三的计划，却大概有数，她敏感不是没有用，作为“林栖之”模糊地生活了这段时间，她或多或少能理解林栖之的举动。
　　理解，但不认可。她可是受害者啊！
　　还没跟无猜说的一点是，她又往后想得深了些：
　　要是林栖之顺利进入场景，细想那身上的伤口和那深切的杀人执念……一定会复仇杀人的，林栖之用“谢水流”的部分杀人作孽，在回到居委会之后，那“罪孽”算“林栖之”的还是算“谢水流”的？
　　如果算“林栖之”的，她成功继续夺舍，以“谢水流”的身份交上鬼信物，成功借刀杀人夺舍。
　　如果算“谢水流”的，她回到原来的身份上，以“林栖之”身份活下去，不用以罪孽染红自己的袜子而受罚，而“谢水流”什么下场，当然对她一点也不重要。
　　总之除了需要献祭一个谢水流之外，毫无损失，她根本想不出外面那个林栖之不加班加点飞速前往场景的可能……也就是说，在等待的过程中，可能黄花菜都凉了。
　　她也迅速接受了这个事实，毕竟她找工作人员的真正目的是，明确“罪孽”到底算谁的，把损失减少到最小。
　　已经尝过“死”的滋味了，再坏的结果谢水流也接受。她接受林栖之现在已经作孽并且拿好鬼信物来居委会进一步算计她了，不接受也没办法啊，都到这份上，先不去纠结过往，再痛悔了。是自己在最消极的时候说了把尸体给林栖之，自己把命忽忽悠悠卖出去的，就像有些作家一壶酒下肚，版权就贱卖出去，有人年轻时不懂，自己的品牌使用权就落在他人手里，这都不知道该找谁说理去，想想下一步怎么办吧。
　　谢水流细想着种种可能，似乎是因为用脑过度，有些晕，扶着墙却扶了个空，趔趄一下，再抬头。
　　眼前已经不是之前见到的场景了，那些影影绰绰的鬼都不知去了哪里，白雾依然在，里面的不可讨论之物也消失了，白雾成了纯粹的白雾，如同雨后，林间，清晨，脚边升起晨雾，土壤泛出湿润的气息，草叶托起露水，她模模糊糊地往前走，扶住一棵树。
　　树上挂着许多个许愿卡，最近的一条写着：希望每个孩子都快乐~林栖之
　　她伸手取下来，却发现指间夹着一支笔，笔帽还未合上，她在薄薄的许愿卡上晃了晃，意识到这是自己的笔迹，她刚刚许下的愿望。
　　同伴笑着说：“我就说你还是得给自己许个愿，太努力工作会早早烧干净的哦！不要‘蜡炬成灰泪始干’，要‘天长地久’‘长命百岁’”
　　林栖之把卡片重新挂上去：“我自己没什么想要的。”
　　“不是说要买裙子吗？不如许个愿望，一会儿能讲价顺利。”同伴也是同事，大她好些，她过生日，主动陪她出来逛街，偶遇公园里的许愿树，殷切地劝她许一个愿望，反正也不花钱。
　　“感觉那个愿望太小了。”林栖之说。
　　过了一会儿就有点后悔了，麻着胆子进了自己平时不太敢进去的店，试了一条漂亮的裙子。这条裙子真是不便宜啊，她背对店员暗自咋舌，钱虽然带够了，但花大半个月的工资就为了这么一条白裙？她不舍得，刚工作没多久……同事跟她咬耳朵：“总要有一件能镇得住衣柜的衣服，万一有什么重大场合。”
　　“咱们那个工作有什么重大场合，穿得太贵反而很麻烦……也不是我的正常消费水平。”她想吐槽一句，但耐不住那条裙子实在漂亮，哪个刚工作手里有点钱的女孩会忍得住这种诱惑？她决心再去试一次那条便宜的，对着镜子看看过过瘾就好了，转身撑着一点年轻漂亮的气势，心虚地说还要再看看，带着那条稍微便宜一点，买起来也肉痛但总比身上这条便宜的裙子进试衣间，对着镜子不舍地看看现在的样子。
　　大家都说她漂亮，她自己也知道的，从小到大都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上学时，那些稀里糊涂的男生就一个个地要“追”她，但她心里很坚定地想好了未来的规划，一点没有被旁边任何诱惑打倒，外表看不出来，但熟悉她的人都嘀咕：真倔啊！
　　这会儿，这件衣服也倔起来了，在她身上肆意地漂亮着，好像这条裙子剪裁出来就是为了给林栖之穿似的，镜子里的那个人被迷住了，呆呆地陷入了一种美妙的幻想中，她没想过自己还能这么——这么好看！平时的漂亮只是普通人的漂亮，这会儿简直像是大明星，而且生日诶……工作也如愿，工资也会涨，日子会越来越好，买件裙子怎么了？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高兴地尖叫。
　　于是，裙子黏在她身上不肯下来了。
　　她再三劝阻自己，不行不行……把它狠心脱下来，换上备选的那件，身上的光芒立即黯淡了。
　　她咬紧牙关，拨了拨钱包。
　　从试衣间出来，穿着她自己的破衣服。
　　同伴配合砍价，故意说：“唉我就知道不太行，走吧咱们再看看。”
　　但她头也不回地提起臂弯的那条美丽的蛊惑人的裙子：“帮我检查下有没有瑕疵！”
　　“诶！”
　　就这么买了，因为喜欢得太过坚决，都没有多少砍价的余地，买下了。
　　一路上都挂着笑，同伴逗小姑娘：“这么喜欢呀，怎么不穿着逛街，今天是生日啊！”
　　她藏不住笑，掀开购物袋看了又看：“大街上灰扑扑的，一会儿弄脏了……我回去自己欣赏。”
　　“人家都穿上好衣服给别人看呢，你就给自己看，白买了！”
　　“好衣服就是给自己看的，给别人看，他们给我钱了？我为什么给他们白看？”她牙尖嘴利，同伴欧呦一声“连我也不给看？”
　　“那你来我屋我给你看看。”
　　“不收钱？”同伴故意逗她。
　　“不收钱。但我想吃个冰淇淋。”她指指不远处的奶茶店，绽开个明媚的笑。
　　同伴拿她没办法，当然立即跑去给她买来，回来后掐她脸：“人家都说千金难买妃子笑，我一个冰淇淋就把你哄得龇牙了，以后不许了，别人给你个金戒指金项链的，你再给他笑个。”
　　林栖之大大方方地给她笑了好几个：“喏，给我金项链。”
　　“死丫头，”对方掐她，“我是过来人，跟你说认真的，要是有人追你，可不准轻易答应了，好东西不能贱卖，可得端着点，也别老笑，你有点好颜色，男的就是贱，给你开染坊。你得把人拿捏住了。”
　　“我就给小孩笑，我一辈子不嫁人，要为特殊教育事业奉献终身！”她慷慨陈词，笑嘻嘻的，但语气却很认真。
　　“你以为你是特蕾莎修女啊！”同伴翻白眼，“过生日呢，别在这儿宣誓……你也真奇怪，我都快离职了，你还这么喜欢，你不觉得小孩烦？”
　　“觉得。”
　　“那哪儿来这么大热情？”
　　“烦是烦……哎呀，我可是孤儿院长大的，大家都很爱我，要是大家都觉得小孩烦，不愿意照顾小孩，我可没办法长这么大，”她比划着，“总要有人一边觉得烦，一边很喜欢小孩吧？是吧，是吧？”
　　她说一个“是吧”就用肩膀挤同事一下，同事拿她没办法：“那也细水长流，不要太努力了，想走得远，就走得慢点。”
　　“知道啦，哲学家张姐~”她才听不进去，大人共情不了小孩，小孩理解不了大人，她现在这个阶段也还没理解老油条的语重心长，左耳朵进右耳出，连声撒娇，又以生日的名义讨了个可丽饼吃。
　　吃饭时林栖之却冲在前面挥舞着钱包说自己发工资了她来请客。
　　同伴张姐一点办法没有，喊了好几声死丫头，让她千万不要被什么混小子骗走了，她转过脸把菜单递过去：“我是那么傻的人？你看我这么不聪明？只有我算计别人的份儿，别人被卖了得过个五百年才能反应过来呢，你担心我？”
　　“你这叫什么算计，你是不傻，可你是好人。”
　　“什么什么什么，不许给我发好人卡，这可不符合语境，0分！”
　　“你要总对别人好，就总轮不到你算计人，”张姐点了咕咾肉，拔丝地瓜，都是林栖之爱吃的，合上菜单，“你的性格，你会吃大亏的。”
　　“什么呀，这种语气好像电视剧，我能吃什么亏，天天对着一群小孩，最多被小孩拿屎粑粑抹身上了，我又不怕脏。”林栖之才听不进去，咬着笔头思索着，勾上张姐爱吃的水煮鱼。


第70章 东郭先生10
　　“林栖之。”有人喊她。
　　她下意识觉得不是在喊自己，可是，她回过头去。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四周漆黑一片，有一个男孩背着手看她，仰着脸，笑着继续喊：“林栖之。”
　　谢水流往后一靠，抓住了墙。
　　刚刚那一幕，她曾经见到过，不是在这里，而是在某个日常琐碎的时候，被她漫不经心地忘记了，只是这时也实在记不起来。
　　这个细节被抓住又放过，重要的是，刚才发生了什么？她陷入了林栖之的回忆？因为她没有动过，一直在原地等着无猜，看四周的样子，时间也没过去多少，一切都发生在大脑中。
　　是林栖之的意识在回想过去？这样的话，时间要抓紧了，她不能确保傀夫人或者无猜找的别人来时，自己还能维持住谢水流的记忆。毕竟如无猜所说，自己这里，本就是林栖之的部分更多，她并不占优势。
　　忽然，天黑了。
　　一个同事焦急地从她眼前擦过：“在树林里。”
　　她不由自主地跟着跑过去，所谓的树林其实是六棵小树组成的，是小朋友们和老师们一起种植下来的。她们被称为“老师”，其实做的更多是照顾小孩衣食起居的工作，那些残缺的小孩，有异常的小孩，被送到这里接受“矫正”和“帮助”，教他们如何像正常小孩一样生活自理，据说这里“更专业”“更耐心”“更有同理心”，她很高兴面试进入这里，成为帮助那些小孩的工作人员。
　　有一个小孩失踪了，他叫柳灵杰。
　　比起其他小孩，他看起来实在不像是有什么问题，他生活可以自理，穿着打扮也很讲究，手帕也总是洗的干干净净，为了避免麻烦，还有特地给老师用的手帕纸——从来用不上，柳灵杰并不会把鼻涕蹭在衣服上，也不会把屎拉在裤子里。也没有任何医学报告说明他的疾病，但他的父母强烈要求他需要“矫正”。
　　能来到这里的小孩，家境都不差。不过他们比起柳灵杰的家庭来说，还是差了很多，按理说柳灵杰不应该来这里。
　　相处大半年，林栖之几乎要拿着放大镜，才能找出柳灵杰的毛病，如果这算是一种病的话：柳灵杰不太爱说话，个性孤僻，爱好独处。
　　他爱干净，不说脏话，不会莫名其妙乱动起来，安静的时候自己一个人看书，并不是什么儿童绘本，童话故事，但也不准别人偷偷去看，他能对土星的逆行卫星侃侃而谈，也会说蝙蝠是如何寻路的，当然，他不对其他人说，他只是一个人在嘀嘀咕咕。
　　这样的孩子在普通幼儿园也一定会出彩。她不懂。
　　柳灵杰也到了该上小学的年纪，有一次，她对柳灵杰来接送的司机提到这回事，希望他能接受更加正规的教育，但司机只是笑着说谢谢老师——就没有然后了。
　　这天，柳灵杰失踪了，几个能走开的老师都去寻，终于在小树林里找到了，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钻出来，一个人淋着雨，低头剥桦树皮，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小刀，把树划得一道一道，指甲缝里都是碎屑。
　　有个老师想把他劝回教室去，他拿着刀冷冷地抖动肩膀，让开那个老师伸出的胳膊。
　　他不高兴，瘪着嘴在树上又划了一道，扭过头，在人群中找到了她，没礼貌地喊：“林栖之。”
　　她往前走，他背着手藏起手里的小刀，又抬起头看她：“你生气了吗？”
　　“没有哦。”她笑着蹲下身，顺着男孩的胳膊攥了攥，柳灵杰松开手，把小刀交给了她。
　　旁人松了一口气，她牵着手上脏兮兮的小孩回教室，身上都被雨打湿了。
　　小孩在洗手，她问：“为什么想要跑出去，是谁让你不高兴吗？还是什么事情让你不舒服了？”
　　“你。”小孩淡定地看着镜子，熟练地捏了几绺翘起来的头发抹平，他很知道如何打理自己的形象。
　　“不喜欢我吗？我们相处了大半年，有什么地方是我可以改的吗？”林栖之并不生气。
　　她接触过的小孩里，有的根本分不清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常常对她说，我讨厌你，但每次都黏着她，原来真正想表达的是“我永远不会讨厌你”，不知道话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意思；有的思维和常人不同，当她蹲下的时候喜欢她，她站起来的时候就狠狠用拳头打她，喜欢她的时候特别喜欢，打她的时候也恨得好像她是什么仇人似的；有的也不喜欢她，什么也不喜欢，奇奇怪怪的小孩很多，她犯不着和一个小孩较真。
　　“你多管闲事。”
　　“嗯？为什么？”柳灵杰的词汇真丰富，还知道“多管闲事”呢。
　　“我有病，他们不让我上幼儿园。你不要管了。”
　　原来是这件事。
　　她想说什么，最后也变成了：“好吧，我向你道歉，我以后不会说了。”
　　“嗯。”柳灵杰放松了，找她讨要小刀，她说等放学后会给他，他小大人一样冷静成熟地点头答应，达成协议，她又追问他为什么去划树皮。
　　“没什么，等你的时候觉得很无聊，我以为你真的很关心学生，但我丢了很久，你没有来找我。”
　　林栖之愣了愣神，好一会儿才说：“对不起，我向你道歉。”又对他笑笑：“你看，只要你肯说出你的想法，我就会听，所以你以后多说一些，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然后，或许我就会改了，你就不会因为我不舒服了。”
　　她对柳灵杰有了基础的判断，又得出结论，需要自己多多关心。需要她关心的孩子们太多了，每个都需要格外多的偏爱，格外多，每个120%加起来构成了林栖之。
　　张姐工作的最后一天，一个叫舒小通的小孩拉在裤子上，林栖之抱着她在洗手间揉搓裤子——备用的裤子还没干，小孩呆呆地坐在毯子上吃林栖之给的玉米卷，三瓣嘴像兔子一样把膨化食品咔嚓咔嚓咬进去，水流声哗啦哗啦。
　　镜子里，张姐路过她进厕所，过了会儿走出来洗手，中年和年轻的两张脸在镜子里对望一眼，林栖之啊的一声想起来了：“今天下班别着急走，大家说想跟你一起吃个饭。”
　　“不了，这两天都走不开，上回不是和你吃过了？等周末我去旅游了，不要挂记！”张姐笑着冲她掸了些水珠，她也不躲，身上已经够狼狈的了。
　　不好再劝，林栖之嗯了声，张姐拿过她手里的裤子揉搓，又看看镜子里的她：“这时候也是爱笑的。”
　　“爱笑才会赢。”她又把笑容咧得更开，张姐无奈，几下揉搓，忽然停了，从裤兜的夹层里挖出一盒火柴，摇摇头。
　　林栖之：“啊！”
　　她转脸看舒小通，舒小通反应很慢，并不知道林栖之在生气，继续啃着玉米卷，林栖之上前搂住她：“还有别的吗？拿出来！不要玩火！”
　　舒小通很爱玩火，字不认识，和人说话慢十拍，控制不住大小便，也不太会跟其他人搭茬，但会玩火，无师自通，会钻木取火，会用一点小棉花和洗衣粉摩擦起火，洗她的裤子，她能从不知道哪个角落就摸出火柴，打火机，随时随地都能放一簇小小的火苗，是个行走的消防隐患。
　　她从小孩身上又搜出半盒火柴，张姐翻找着裤子兜，继续搓洗晾了起来，冲她忙碌的后背说了句：“我先走了。”
　　“嗯嗯。”小孩又抓着两根火柴死活不放，林栖之和小孩拉扯，这时候小孩力气大得不得了，蜷起来的手指好像天生就长在一起，好不容易才挖出个缝，因为太用力，噗嗤一声——
　　又拉了。
　　林栖之低下头，深深叹口气：“拿来，快点。”
　　舒小通要从屁股底下挖一坨屎殷勤地给她，她笑容满面地接过这份“礼物”，在小孩低头拿第二坨看不见她的时候，立即去洗了，再把小孩拉起来擦屁股，找同事一起应对，好说歹说，终于把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孩领出洗手间，紧接着又出了状况，另一个叫盛铎的小孩又不肯吃饭，之前的那个借口不管用了！
　　盛铎认为自己是一台计算机，所以完全不吃东西，只喝饮料，水和可乐都完全可以，但必须是常温的或者冰的，因为他认为这是“冷却液”，可以帮助他降温，他说话时，别人必须先和他说“开机”，他才会搭理……和他也只能玩老式计算机自带的游戏，扫雷，和空当接龙，他会和归零归零的那个计算器说话，认为对方是他的弟弟，放映机是他的妹妹，办公室的电脑是他的二姨……这个亲戚关系还会随时变化，没人能把握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前段时间，林栖之终于想出个能让盛铎主动吃饭的办法，她PS了一套“智能有机可循环计算机系统”的广告图片，告诉盛铎他需要自我进化，吸收这些食物的能量提高自己的性能，他同意，不挑食地把饭都吃完了。
　　但这会儿又不肯吃，对着食物发呆，旁边拍照给家长反馈的老师有点绝望：“我不如把饭倒进垃圾桶再拍个照，就说吃完了。”
　　林栖之像神兵天降，赶回饭堂，一屁股坐在盛铎旁边，笑容满面：“开机。”
　　“hello，林老师。”对方用没有音调的机械音和她说话。
　　“你的系统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无法吸收能量了？”
　　“警告，系统报错。”
　　“重启。”
　　盛铎自己嘴里呜呜呜呜地叫唤了一阵，抬起头：“hello，world，你是林老师。”
　　“你的系统怎么了吗？”她耐心地重复，把餐盘端过来放在手边，静静观察着今天的菜式，拿叉子分别夹起来，看盛铎的反应。
　　得出结论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餐盘飞进来一只小虫子，所以他“系统报错”了，计算失误，活的小动物是不能吃的。
　　林栖之虽然不懂，但大概理解对方的思维方式，只是把自个儿当做计算机来运转，其实还是那套小孩子的思维嘛！她松了一口气，换了一份饭，询问过盛铎之后，扒拉盘底同样的位置，没有小虫子。然后再自己分别吃一口，盛铎点点头：“启动能源输入模式——”
　　她抬腿从儿童座椅上离开，笑呵呵地在盛铎背后轻轻拍了一下，看见了角落里的柳灵杰，凝视着她，面无表情。
　　她展现自己的关心，朝着他热情地笑着，刚想迎上去，一个小孩拉住她的衣角。
　　“怎么了？王墨回？”
　　据说王墨回说话古怪，但小孩子想法古古怪怪的很正常啊，大人懒得倾听就说人家不正常。王墨回也是被林栖之归为“应该和家长沟通送去普通幼儿园准备升一年级”的类型。
　　小孩松开她的衣角：“林老师，你不要再来上班了。”


第71章 东郭先生11
　　林栖之不会被任何小孩的任何话语击败，她的笑容是发自内心又焊接在脸上的坚固营垒，能源是她不断跳动的强大心脏，她活着一天，工作的热情就化作永动机的燃料，轰轰隆隆地发动。
　　她认真反思自己哪里对王墨回不好，就像对柳灵杰一样。
　　此时她稍微察觉出这两个孩子的不同，但仍然是正常的好孩子呀，细腻敏感高需求而已，虽然家长会辛苦，但孩子也不能因此就被踢进异类的范畴。她回到房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思考着如何和王墨回与柳灵杰这样的孩子的沟通，把自己无尽的爱传达出去，让孩子开开心心，获得幸福，走向光明。
　　再想想王墨回吧，王墨回的家长普普通通，普通的工薪阶层，曾经对她透露过王墨回的异常之处。
　　王墨回总是会说某某就要死了，还总和看不见的人说话，也往那种封建迷信的方向想过，但都看不出王墨回哪里不对，王墨回还胡说八道谁谁就要死了，实际上人家活得好好的……就是这种怪异的情况。
　　她需要从源头拆解一下那句“你不要再来上班了”是善意，恶意，还是中性，咬着笔头思索着。
　　平时王墨回并不讨厌她，她把自己的工作像刷地毯似的从头梳到尾，也没发觉什么自己做得不对，将其认为是善意也看不出，王墨回并非是表达拧巴的小孩，只能归咎于中性，她还需再看，要对王墨回更留心，工作更努力才行。在纸上标注自己接下来重点关注的几个小孩，反身扭进被子里——床铺在地上就是这点好，拉开椅子就一骨碌滚进去，早上起来把床铺一卷，整个家四四方方极其方便打扫，节省很多时间。
　　林栖之收拾好东西出门，扶着门把推出去。
　　一片白雾升起。她愣在原地，上一秒仿佛还从睡梦中醒来，细细思索着第二天要如何应对小孩。下一秒她惶然被自己已死的事实追上，像一场突兀起来的车祸，把她的意识撞飞，再醒来自己已经死了。
　　她停留片刻，思维加上水淀粉勾芡，粘滞着冒泡，她意识到自己在等人。
　　她在等谁呢？她不知道，她闭上眼，意识飘然而去。
　　盛铎失踪了。
　　那个小孩认为他自己是一台计算机，这台小计算机每天被送来，按照规定的路线行进，跨过每条地板砖都必须用同一只脚，路线上不能有其他人阻拦否则他会报错，他必须在同一时间坐在同一个位置否则他会报错，像是秩序感强烈的后遗症，在数个麻烦的小孩中秉持着自己的麻烦，他的消失让人少了一个麻烦。
　　林栖之很担心。
　　每天都有人来问话，但很快这件事莫名地没了结果。
　　待办事项越来越多，她心力交瘁，忙得脚不沾地，终于缓过劲来，给他家里打了个电话。小孩并不是在这里失踪的，是在某个周末下午说要出去玩，之后就没再回家。她打电话过去问候，那边敷衍几句，说没找到，语气疲惫，她也没有过多打扰，挂上电话，在待办事项中又添上一笔。
　　好不容易再得了空，她把寻人启事，相关报道，警察问话都记录下来，虽然她也并不是侦探，知道的东西也不多，却还是想做点什么，弥补自己的无力感，紧接着又没了一点空闲，常常是倒头就睡。
　　和同事说起来，大家也常常感慨，这附近居然都有可怕的人贩子——仿佛已经确信小孩子被拐卖到了不知名的远处，问话的也变少了，很快，这件事就过去了，似乎从未发生过，偶尔有正常一点的小孩来关注这件事，也像是在湖中扔石头，涟漪过后什么都不剩。
　　令人在意的是王墨回，那天王墨回又一次拉住了她：“林老师，不要再来上班了。”
　　“你讨厌我吗？”王墨回很好沟通，她希望能像和柳灵杰说话那样直接地说明，她找了个空房间，搬着凳子坐在王墨回面前，目光平齐，“为什么你不希望我来呢？如果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你觉得更习惯哪个老师呢？我可以帮你调过去。”
　　这并不是大人套话的伎俩，她也不希望自己成为王墨回的困扰，对方皱起眉头：“那好吧，我讨厌你，你可以不来上班吗？”
　　“很遗憾，哪怕你讨厌我，或者其他小朋友都讨厌我，我也还是会来上班的……但我会努力让你不看见我，可以吗？看见我你会不高兴吗？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或许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改正呢？”
　　王墨回憋了一口气，把一张小脸憋得红彤彤的，好半晌才说：“那我不讨厌你。”
　　“你可以讨厌我，没关系的，这是你的感受……喂……”她还想再说什么，王墨回站起来，已经单方面结束了话题。
　　她在注意王墨回的过程中也发现了对方的一个问题，王墨回的思维非常快，因此这个小女孩大多数时候都显得很不耐烦，但脸上不会表现出来。王墨回会先说出开头，然后说出结论，对中间的过程一笔带过，疏于解释，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
　　这里有三只鸟，开枪打死一只，还剩下几只？
　　会算数的小孩会回答：两只。
　　会脑筋急转弯的小孩会回答：一只！追问为什么，因为打死一只，另外两只跑啦！
　　王墨回的回答是零只，她会在老师问问题的时候就说出这个答案，但问她是怎么想的，她就解释不出，但她坚决认为其他人的答案是错误的。这只是一个小小的例子。如果再追问下去，王墨回就会觉得解释起来非常非常累，不愿意再说话，比起解释清楚，干脆承认自己是个傻瓜或者承认自己就是错的，敷衍过去更节省她的精力。
　　林栖之没想过自己也能成为被王墨回敷衍的对象，她不愿意让小孩失望，让小孩无奈地“行行行”“你说得都对”，自己也太失职了，立即站起来还想找补什么，王墨回还是扭过头：“我不讨厌你，是真的。但你不要来上班了！你就不能找个别的工作吗？”
　　“啊……”她不知道如何回答，小孩有时候说话是挺伤人的。
　　她还是回答了，王墨回没有做出摔老师门的动作，这一点她还是很欣慰的，她相信和小孩是真心换真心，她遇见的孩子都不是最难缠的那批。
　　“我小时候开始，就梦想做这样的工作，倒不是我同情小孩子，而是我希望我能帮助大家，帮助别人，让我觉得自己很好，是有价值的。我曾经被很好很好的人照顾我，我也希望成为那样的人，所以我来这里工作，你讨厌我，我也不会生气，可我想要做得更好，请你给我一个机会吧？”她语气温和，王墨回眼睛红了，眼泪就蓄在眼眶里。
　　林栖之想说什么，王墨回揉了揉眼睛：“我不讨厌你！我就是不想看你来上班！你明不明白啊！”
　　“有什么事情是我应该知道的吗？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林栖之察觉出王墨回有很多想说而藏回去的话，这孩子好像经常被人否定似的，所以已经懒得再说再解释了……林栖之希望自己能让王墨回，哪怕王墨回说出来的话再荒谬，再封建迷信，再奇奇怪怪，自己也不会因此把王墨回堵回去不许说了。
　　但信任的建立需要时间，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王墨回终于做出了“摔老师门”这种事，转头跑掉了，林栖之搓搓脸，隔壁传来哇哇大哭声，她走过去，柳灵杰在拍打身上的飞灰：舒小通用火烧了他的课本……她冲过去劈手夺过火柴，舒小通怯怯地背起双手，当然被她挖出来没收，她处理的时候，王墨回在不远处看着她，她还不忘在处理舒小通的呕吐物时抬眼看看王墨回，露出善意的笑容。
　　兵荒马乱的一片，她也不知道每天被什么东西折磨，她希望有的小孩能去更加专门的机构去学习，常常和家长聊天，有人会听劝，有人会觉得她多管闲事，有人会觉得她这是对自己的单位不满暗中报复把小孩劝走……但即便是这样的工作也常常有令人欣慰的事情发生，那天安排小孩子们画画，在一团糟的化作中不乏一些天才，她会把画都整理塑封起来，再由家长带走。
　　但她自己私心留了三张画。
　　第一张是舒小通的画，舒小通喜欢玩火，她画了一朵巨大的火焰，火中有四个人在燃烧。
　　“这个，我。这个，妈妈，这个，爸爸。”舒小通口齿不清地给她指。
　　“这个呢？”离她们一家三口有点距离的地方，站着一个长头发的黑影，上面咧开大大的笑容。
　　“你。”
　　舒小通高兴起来，又要摸火柴把这幅画烧掉，被她抢救下来。
　　“我和你们家人站在一起啊？”
　　“嗯，”舒小通看看她，“我们，温暖，明亮的火焰里，温暖的。”
　　小孩看着被她抢下来的画和火柴出神，忽然呵呵地笑了，随之而来的是裤子湿了一大片。
　　第二张是王墨回画的，她一直以为王墨回是真的挺讨厌她呢，原来不是。
　　王墨回的画比舒小通有结构多了，而且无需解释，从衣服上就能看出是她。她张开长长的胳膊拥抱着一片花，头顶也戴着花，闭着眼微笑。而旁边有一个王墨回在哭。
　　“你很难过吗？”她亲亲热热地挤在小孩旁边，询问这幅画的创作背景。
　　“我不讨厌你，但你真的不要来上班了。”说话还是那么让人难懂。


第72章 东郭先生12
　　第三张，出人意料来自柳灵杰，看来是这段时间自己着重关心注意起到了效果。
　　也是她，柳灵杰学过素描，画风写实，是她的大头照，只有脸，她露出她标志性的微笑。她思来想去，不敢把这张装裱起来送给人家，这算什么事，叫人家家长误会怎么办？好像她这个老师多自恋，逼着小孩给自己画大头照。
　　墩齐剩下的画去简单塑封起来，在放学之前就可以一件一件交出去，其实舒小通那张，她也犹豫了要不要交给家长，但这可是为数不多的从舒小通身上得到认可的作品啊！她暗戳戳地带着点私心，喜滋滋地留给了自己，等其他的画作再给家长吧……她是这样想的。
　　走之前，她按照惯例整理舒小通的衣服装在袋子里，再把今天挖出来的各种纵火器具装在另一个小袋子，严肃地对家长说把这些东西好好放，不要再放在小孩能轻易拿到的位置——尽管每天都说，但也没什么用。
　　舒小通的家长来接，疲惫的女人捋着头发着急把小孩带走，她招招手，却看见王墨回的背影，王墨回正在和舒小通说话，不知道说什么。
　　舒小通妈妈说：“快点，快点回家我们今天吃好吃的，爸爸买了蛋糕！”
　　林栖之就走过去，拍拍王墨回肩膀：“明天再聊吧？舒小通妈妈来接她了。”
　　王墨回嗯了一声，看着林栖之牵着舒小通黏糊糊的手送到家长手里，再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
　　回过脸，林栖之问她：“你刚刚和舒小通说的悄悄话，可以让我听一听吗？”
　　尽管语气放得那么温和，她也是蹲下身平视着，自觉没有给小孩压力，但王墨回还是沉默，主动收拾起书包往外走：“林老师，别再来上班了，你换一个工作吧，我讨厌你，舒小通也讨厌你，班上没人喜欢你，你做这个工作不快乐，快回家去吧。”
　　林栖之要说什么，王墨回说：“我爸爸来接我了。”
　　小孩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说实在话，林栖之真是被王墨回这番话伤了心，她也不明白为什么王墨回好像就是不乐意看见她来上班似的，她始终没能研究明白其中的关系，她试探着和王墨回爸爸说起这件事，语气很委婉，说最近王墨回表达出一些对自己的抵触，但她不太懂，如果家长能帮忙打听出有什么自己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告诉她。
　　王墨回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之前的沟通也很顺畅，她问这话也战战兢兢的，简直是授人以柄……还好对方也信任她，以为是有什么误会，答应帮她问问看，态度上还是选择相信她，没过多久给了反馈说，王墨回这个小孩在家里胡说八道，说了些无稽之谈，林老师别放在心上。
　　年长的同事给她的经验是，王墨回或许是语言混乱时期，分不清喜恶，或者词语的真正意思，看电视剧觉得自己认识了个什么词觉得挺酷的就瞎用，让她也别多想。
　　只是那时候，她的注意已经不在王墨回身上了，苍白地笑笑，没有在意。
　　因为，舒小通也失踪了。
　　两个月，两个失踪的小孩，问话调查越来越频繁，甚至有点影响正常的课堂秩序……但无论如何也追查不到她们这里，小孩都失踪在家里，莫名其妙地失踪，家长的责任更大，但这两个小孩都在林栖之班上，她面容枯槁，被叫去一遍遍问，盛铎和舒小通这两个小孩有什么异常或者共同之处，她是不是没有做好工作……
　　同事替她不平，这和她有什么关系，说句难听点的，能把小孩送来这种不负责野鸡机构的家长——
　　林栖之比划了个嘘，同事压低声音：“我也要辞职了，本来这事儿就跟咱们这破地儿没关系，非要有关系的话，也不能跟你有关系啊，你平时怎么对小孩的，大家都看在眼里……现在就是找不着线索，赶紧找个人把锅背上。”
　　林栖之也很希望自己能把这个锅背上，她背上锅就意味着失踪有迹可循，哪怕是错扣的也或许有点道理，比现在毫无头绪胡乱猜测让人心里好受得多。她希望是自己的责任，比如她没有好好地把小孩交到家长的手里，比如小孩是在她眼皮底下失踪的……没有答案的提问让人心焦。
　　即便是想要给她扣上个黑锅，也太没道理，对她的调查也结束了，她就是个普通人，租住着普通的小屋，努力地工作，在其他家长和同事眼中都颇受好评，社会关系简单，没谈过恋爱，没有和不良人士认识的黑历史，而且从小思想积极，没有任何前科，没有考试作弊过，是个活得过于光明磊落以至于有点假的人。
　　她像是饮风喝露长大的，桌面只备着要看的书，一支笔一个本，一杯寡淡的白开水就坐一个休息日的下午。因为身材几乎没变，仍然穿着高中的衣服，白T恤和粗布长裤，帆布鞋，过肩的黑发随意扎着，去哪里都只擦隔离，修修眉毛涂个口红，素素淡淡地在人群里隐着，只有来上班时，露出大大的笑容和强烈的可靠感。即便有一件很贵的裙子，立即就有张姐来作证是在自己的撺掇下在何时何地何种情境下买的。
　　这件事直接导致了她长达一个星期的休假，无端的怀疑与自身的无力感，还有对两个孩子的担心让她无法好好休息，离职的两个同事请她吃饭，她也食不知味，为什么偏偏发生这样的事？如果只是盛铎失踪，她或许会认为是孩子可怜，被拐走了，要加强教育……但两个小孩失踪，即便存在那种巧合，存在人贩子猖獗的可能，她也不愿意相信。
　　遇到这种事之后就会去思考冥冥之中的命运，她希望有命运存在，这样就能解释一些解释不了的东西。
　　偏她只是普通人，看新闻，被调查，和别人说话，无法调查出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她也担心其他的小孩。
　　休假结束后，她迫不及待地回去上班，回去的第一天就迎接了一个消息，王墨回要离开了。
　　她的家长工作变动，要离开三洛市，所以要办理退学。在办公室签字的时候，她想起王墨回对自己说过的话，却没有再问出口……长期的担心和惊恐让她有点敏感，甚至过于敏感地把这件事归咎于自己，或许是王墨回讨厌她，而自己偏偏要来上班，导致对方迫不及待地离开她。
　　她签完字交给很少见面的王墨回妈妈，对方要去下一个地方签字，牵着小孩，小孩却挣脱妈妈，跑来抱住她，因为个子矮，只能紧紧搂住她的腰。
　　她回抱过去：“要开心啊。”
　　“不要再来上班了，快走啊！不要再来这里了！”王墨回瓮声瓮气却焦急的声音传出，她愣了愣，王墨回妈妈脸色一变，狠狠扯住小孩的胳膊：“别再胡说八道了！赶紧走！不许胡说！”
　　她追出去：“没事的，没事的……孩子想说的话就让她说吧，我不会在意的……王墨回，你想对我说的到底是什么？我愿意听，我不会放在心上。”
　　“你放在心上啊！林老师，你——”小孩的嘴被捂住了，她妈妈十分尴尬地冲她笑笑，林栖之又靠近几步，恳切地说：“让她说吧，真的，哪怕再荒谬的话，如果能细心聆听，一定能发现孩子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哪怕是奇怪的话，能表达都是好的，她只是不知道如何用我们成年人习惯的方式去说。如果总是不允许她表达的话，她会闭嘴不说，等以后她学会了正常的表达可能也不说话了，那时候就不好纠正了呀！”
　　对面的女人忧愁地看着她，看看四周，把文件夹在腋下，拉着她到僻静处，又让小孩去一边玩。
　　王墨回的妈妈平时不常来接小孩，林栖之不知道怎么用家长更能接受的方式表达，不过对面也很礼貌，并不因为她说的话而露出什么不高兴，只是皱起眉头，压低声音对她说：“老师，我知道你很关心她，她也很喜欢你，她在家里也经常说你，‘漂亮姐姐’‘耐心’‘愿意听人说话’‘关心每个人’之类的，平时跟我先生也说起来。你要相信我们一家都是很喜欢你的，我接下来说的，也绝对绝对没有对你冒犯的意思。”
　　“没事的没事的。”对方铺垫太长，让林栖之紧张起来。
　　“我家的小孩，我知道她能用正常人的方式说……她，总是说一些不唯物主义的话，小孩泛灵时期，我也懂，也知道你说的意思……就像桌子凳子都有生命的，我也不制止，我都能理解。但上次你跟我先生说的那个困扰，就是她不让你来上班的事情，我也听说了……”
　　对方吞吞吐吐，林栖之忧愁地皱着眉头。
　　王墨回这个小孩说了什么啊，这么让人难以开口吗？即便是因为大脑疾病而天天说脏话问候她全家带着生殖器的那种小孩她也应对过，没关系的啊！
　　女人终于想到了合适的话：“我也想办法去问了，她莫名其妙觉得自己有预言能力，但大多数都是马后炮，也能找到源头。比如有一天神神秘秘跟她爸爸说，‘你不要再做饭了！你再做我就生气了’，她爸爸就不做饭了，家里吃外卖也行，正好物业说燃气检修，上来，是燃气轻微泄露。一问，是她闻到气味了所以说那话。但她非说是自己预言出来的……”
　　“嗯嗯。”她殷切地等着迂回过后的正文。
　　“你的事，我们也问了……但她说的话，特别特别没礼貌，特别让我开不了口。老师，你千万相信，我们真是没有任何对你不好的意见，我们特别满意……”
　　“没事没事，到底是什么？”
　　“她说：‘林老师如果再来上班，会因为她该死的好心死掉。没人会同情她，因为没人会记得她。’”
　　说完，这位可怜的妈妈两眼一闭：“我也不知道她跟什么电视剧学的什么，该死的这种屁话，我回去揍她。”


第73章 东郭先生13
　　“别别别，我还以为什么呢，没事的，骂我该死的小孩也很多的……”她连忙宽慰对方，“这或许能解读为她对我的担心呢？她很聪明的，观察力很强，比如有的同学爱玩危险物品，说不定哪天我被这个危险物品弄伤了之类的？之前我处理类似的情况被她看见了，她大概是不放心。”
　　对面松了一口气，又不停地解释真的没那个意思，真的是特别特别尊敬你之类的……林栖之也急忙和对方拉拉扯扯地说没关系，好一会儿才分开，对方带着小孩上楼去，林栖之思索着那句话，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这个王墨回，担心她就担心她，还说得这么煞有介事。
　　但她心底却像是有个升降机在缓缓运作，一会儿提起来，一会儿重重落下去，发出嘎吱嘎吱的涩响。
　　任谁被这样煞有介事地预言了死亡都不会太平静，即便发出预言的是个懵懂的小孩。
　　没过多久，班上的秩序恢复了平静。
　　因为王墨回的前车之鉴，她想，她还是需要再努力一次，让柳灵杰这样的小孩能回到他应该去的地方，去一个不被归为“异类”的幼儿园，准备小升初，认识同龄人……即便有一些异常之处，也还是可以解决的呀，柳灵杰看起来比王墨回正常多了，柳灵杰少爷可不预言什么。
　　她对柳灵杰的家长也颇有微词，那么有钱有名望，为什么把孩子不管不顾地扔来这里，看起来光鲜，其实就是一锅大杂烩，根本不能针对性引导什么，全靠一腔耐心，她不辞职也是因为放心不下这些小孩。
　　每当她想多嘴时，脑子里就浮现出柳灵杰说她多管闲事的话，于是她总是把话憋回去。
　　这份憋回去的心情终于在那天爆发了。
　　柳灵杰总是画她的画像，有一次她不小心没能把柳灵杰的画作留下任由对方带回去也没什么，后面就不再警惕。任由柳灵杰一张一张地画她各个角度的脸——后面也终于出现了躯体，柳灵杰的解释是，他家里的老师终于开始教他画人体结构了，之前不会画。
　　她每一张都笑容满面，柳灵杰画得也是栩栩如生，她拿去给其他老师看，大家也啧啧称奇，他真是厉害啊，又说和她简直一模一样。
　　画上的人可真漂亮，林栖之心里又不可避免地有一点其他的担心，万一这小孩在自己身上寻找缺失的母爱，投射了什么不该投射的情感？于是有一天，她特意去坐在柳灵杰旁边看他画画，决定谈谈心。
　　“你总是画我，我很谢谢你。”
　　“不客气。”
　　“家里的绘画老师见过这些画吗？”
　　“没有，我都放在自己房间，我不会给你添麻烦。”柳灵杰说话是很老成的，林栖之失笑，虽然作为“大人”一定能想到一些难缠的麻烦，可这会儿她故意不谈：“你会给我添什么麻烦？”
　　“我存在，就会给你添麻烦，不是吗？”柳灵杰用指腹擦过刚刚的线条，把生硬的线条涂抹开。
　　“为什么会这么想？”
　　“林老师难道不这么想吗？你每次对我们笑的时候，是真心的吗？”柳灵杰举起画来对着看。
　　两个人的交谈声音很低，仅限在两人之间，林栖之眼睛湿了湿，之前的王墨回也是，她最怕小孩触及她的愿望，她的理想，她幼稚的渴望，每次提起来她都觉得扎心，其他的那些东西她都不在乎，骂她全家？拜托，她都没有家！骂她坏人，她才不放在心上，可为什么这种聪明小孩总能一下揪住她最软弱的小辫子，童言无忌地伤她的心？
　　“我给你留下这样的印象了吗？”她看向画作，“或者是你从绘画的角度上，觉得我哪里笑得不自然吗？”
　　“不啊，你笑得很好看，大家都觉得你笑起来好看，你也总是笑。但我会想——”柳灵杰声音淡淡的，扔下画，转脸看她，眼睛也有点红，“我们这样有障碍的小孩，拉屎在裤兜里，分不清现实，胡说八道，天天骂你，哪怕是我们这种的小孩，一般人哪怕偶尔会爱我们一下，但大多数时候，总有一些时候是不耐烦的吧？总会生气的吧？被我这么说你都不生气，可见你是假的……不可能会有人这样的。”
　　他终于暴露出了自己超脱年龄的成熟一面，他不相信她是真心的，所以说话总是夹枪带棒。
　　“为什么不可能呢？你觉得不可能会有这种人，所以我的笑容也都变成假的了？那……好吧，我是不完美的，我也会生气和难过，但我不会在你们面前表现，我会藏在家里偷偷生气，这样你觉得我真挚一些吗？”
　　柳灵杰的声音大了起来：“你又不是我亲戚，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这声音一传出，同事立即看过来，她仓皇地打了个手势示意没事，却吓哭了另外一个小孩。谈话就这样中断了。
　　过了一个星期，谈话才继续，柳灵杰又躲在树林里，林栖之比上一次动作快很多，蹲在树下看他：“我又哪里惹你不高兴了？你有哪里觉得不舒服的地方？”
　　小孩抬头看看树影，又看看她：“老师，你也知道，我没有病，对吧？”
　　“嗯……”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之前和我家里人说的事情，他们都听到了，可是他们觉得我有病，所以他们对我很生气，觉得我对你做了什么，才让你说那种话。对不起啊老师，我上次不该说你多管闲事的……只是，你管了也没有用。”
　　林栖之啊的一声，她低下身抬眼看柳灵杰。
　　男孩抱着膝盖，眼眶红红的，看见她担忧的神情，又变成柳灵杰少爷那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语气倒是软了很多：“我讨厌这里，林老师，我不喜欢呆在这儿……这儿都是蠢货，怪物，我不是这样的……可是我只是小孩，他们不愿意听我的。”
　　她摸摸小孩的肩膀：“虽然其他同学不是你说的蠢货，怪物，但我能理解你说的话，你和大家的确不一样，我也一直希望你能有更合适的教育……你有天分，也很聪明，你的家庭应该对你的需要更关心一些，有些家庭没有太多选择，只能选一个看起来还行的，但你的家庭，不是有更多更好的选项吗？我希望每一个孩子都能受到合适的教育，但如果实在没有办法，我想……”
　　她还没说出自己的方案，她干涉不了对方那种家庭，只能自己能力范围内想想办法……
　　柳灵杰打断了她：“老师，其实……其实我爸妈，很尊重老师你的想法，不然上次也不会发火骂我了……你能不能再和他们说说，当面说，他们一定会听你的，把我转到别的地方上学吧！我……你能帮帮我吗？”
　　这是这个难搞的别扭小孩难得的敞开心扉，林栖之思考了一下，摸摸他的头：“爸爸妈妈的决定有他们的考虑，或许是你和我都看不到的。但我会作为大人，你的代言人，我去了解一下他们真正的想法，好不好？或者有什么误会，我也会好好弄清楚的。”
　　柳灵杰孩子气地用袖子擦擦眼角：“你打算怎么做？”
　　“我提出书面申请，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我想，或许你可以告诉我，你父母大概什么时候有时间？我申请去你家家访一次？和他们聊一聊？放心，我会说‘这是我的观察’‘我一点个人的考虑’之类的，不会出卖你，好吗？”
　　面前的小孩脸上多云转晴，从故作深沉的小大人脸变成了雀跃的小孩的样子：“好！但……但能不能不申请，你直接来，我跟我爸妈说一下。”
　　“嗯？但是家访都是要走流程的呀……”
　　“我爸妈他们……他们……”柳灵杰迟疑一会儿，终于纠结地让她贴耳过来。
　　小孩小声地说：“他们给这里投了钱……要是你申请的话，校长就看见了，我爸妈不喜欢校长，因为他前两天还来送礼办事……我爸不想给他办。我都听见了。要是你打申请过去给校长看见了，说不定会给我爸爸添麻烦，到时候他就不愿意听你说的了。”
　　还有这层关系？林栖之喔了一声，那其实这样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自家的学校，肯定会多多照顾自家的孩子，至于其他细节，说不定就是大人物疏于关心，没有注意到呢？她都有点不想去家访了。
　　可柳灵杰信任来之不易，她想起王墨回的案例，到分别时才终于听到对方一直想说的担心，多么遗憾，害自己犹豫而敏感，比起对大人物的畏惧，还是小孩的信任更加不能辜负！
　　她牵着小孩往回走，柳灵杰显得非常高兴，还主动和她说：“老师，我回家问一问，明天我告诉你哪天来，好不好？到时候你不要吃饭，来吃我家的饭，我家阿姨做的饭可好吃了，我再给你看我的房间，里面有特别好玩的玩具……”
　　她认真聆听着说好，又笑着指了指柳灵杰身上的土让他拍一拍再进教室。
　　他啊的一声，立即就要进洗手间，她在外面等着，路过女洗手间也进去洗了个手，抬起头，镜子里是一张千疮百孔，被割开无数道的脸，血顺着下巴往下滴，嘴角被划开，绽放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她一惊，啊的一声。
　　“林老师，怎么了？”柳灵杰正在用手帕擦手，疑惑地看着她。
　　她再看向镜子里，她还是那张总是挂着笑的普通女孩的脸，刚刚的一切仿佛只是错觉。
　　“林栖之，不要去……”她发现自己喃喃地说着什么，转而又疑惑了，她为什么会把自己当做其他人？她自己不就是林栖之么？
　　“谢水流，”心里蓦地升起一个声音，“你是谢水流，快醒醒。”
　　她疑惑着停顿下来，试图捕捉那个声音，然而如同许多转瞬即逝的灵感，那句话也电光石火般出现又消失，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刚刚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只记得那非常非常重要，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第74章 东郭先生14
　　“我总觉得这样不太好。”
　　镜子里，她穿着那件昂贵的没给别人看过的白裙，一旦想到这个样子去见家长，她生出一种格外的羞赧，仿佛她是踩高捧低的人，遇到有权有钱的人家就特意打扮一番。张姐却说她想多了，一来那条白裙也是相当日常的款式，也不是什么晚礼服，二来这也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地上门拜访，而且还有点劝说对方的可能，如果你穿着你那件袖口都快磨破的卫衣去，对方怎么可能把你这么个穷老师的话放在眼里。
　　“人靠衣装，相处惯了的知道你是个好人……可你上陌生人家里去，冷眼看你还是另眼看你，就取决这一件衣裳……人家的眼睛自带价签的，把你从头看到脚，再考虑给你几分面子。”张姐把她掰正，逼迫她自信地看着镜子里那个漂亮姑娘。
　　她有点抵触。在“老师家访该穿上自己最贵的衣服吗”之外，有一个诡异的念头，她不敢直视镜子中的那张脸。
　　她总觉得那不是自己，那不是林栖之，自己又是谁……这样的念头一旦诞生就很难消退，明明长相和自己很相似，很相似……却仍有一种穿着他人皮囊的割裂。仿佛世界也是个巨大的皮囊，割开自己之后，仰脸看天，或许还能从裂缝中看见另一张往里看的脸。
　　她所经历的是真实吗？她总觉得像是做梦，没有前因后果，只有模糊的背景设定灌在她脑子里，告诉她，她是林栖之……她心里总记得她有外婆，有朋友，但这和“林栖之”的设定是冲突的。于是一时间呆住了，她像是盛铎，心里喊着“报错报错系统错误”之类的，身体就动不了了，再回神，她已然被说服，决定就穿着这件最能拿得出手的衣服去柳灵杰家里做客。
　　“张姐——”她想和张姐说句自己要走了，转瞬间又愣住了，张姐为什么在她家？张姐离职后和她就没有联系。
　　刚刚是谁在劝说自己穿上这件衣服？是“林栖之”还是“那个模糊的自己”？还是其他的意识化作张姐的身影，引导着她走向既定的结局。
　　既定的……已经定好的……这里是，场景！她被拉入场景里了！这里是林栖之的场景，她在这里呆了多久？她中间醒来过，但又被场景淹没了，而且到现在都没看见那本《东郭先生》！
　　她把手指塞进嘴里，狠狠咬下去，四指沁出鲜血，疼痛刺激她恍然醒来，白裙骤然染红，鲜血滴滴答答落下，肚子挖空，她靠在墙边，无猜正拽着她的胳膊叫喊：“谢水流，醒醒！”
　　她还没来得及回应对方，又听见另一个模糊的叹息：“或许我这里有一份名单，无猜，你愿意帮帮她吗？流放地里有关她的锚点不多，你试试看吧。”
　　她竭力张开嘴想说话，说出来的却是：“你好，啊，是我……给您添麻烦了。”
　　柳家的司机来路口接她，一上车，她就庆幸自己换了一件得体的衣服，车内的氛围莫名地透着“上流”的气息，干净，商务，整洁，馨香，总之和“穷”沾不上半点关系。小说里的女主遇到霸总的不卑不亢，立马换来对方饶有兴味的打量“女人你是第一个敢这么对我说话的”，而这会儿她才明白其中的可贵……不卑不亢真不是个容易的事，人但凡有一点不自信，就太容易被这外在的东西震慑住了。
　　她调整了一下心情，在心里打着腹稿，前往柳家公馆的路上她想了好几种可能，对方或许冷漠，或许无视，刁难，她都有办法应对，即便不是“多管闲事”到影响人家的决策，也希望能够当面好好表达一下自己的想法，观察一下柳灵杰在家里和家人的关系是怎样的，然后再走一步算一步。
　　脑海中诸多假设，把看过的为数不多的影视作品里的富人形象都拿出来彩排，却没想到柳灵杰的父母是这样的。
　　一进门，就看见个挽着裤腿在泥地里赤脚踩着的男人，正拿着铲子给一株西红柿幼苗培土，司机一声“老爷”把她愣住了，男人抬起头，光脚带泥，啪叽啪叽踩到她跟前，热情地和她握手：“林老师来了啊，我正研究种小番茄呢，见笑了……我家柳灵杰平时没少给您添麻烦吧！”
　　仔细打量才能看出对方的家境，皮肤细腻，手上也没什么茧子，可见种菜只是雅兴，挺胸抬头，身材也保持得不错。
　　不知哪里来的钢琴声，悠然而宁静，流淌在这如诗如画的公馆中。
　　“我才是给您添麻烦了……我今天来主要是有几个问题想和家长，面对面沟通一下。”她比划了一下，有点紧张，被拉入对方的气场里，自己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就显得不够看，紧张归紧张，她还是把话说完了。
　　男人就那么赤脚陪着她走，她把腹稿的提纲简单提了几句，渐渐进入状态。
　　走了会儿，一个女人出门迎了上来，穿着棉拖鞋，白色羊毛裙，看起来简直比她还年轻，笑眯眯地迎着她进屋，没说别的，先问她吃饭有没有什么忌口，她说没有，于是热情地对她说自家阿姨家里寄来的臭鳜鱼，一定要尝尝看，又自己吐槽说：“一天到晚光想着吃了，那天小杰说你要来，我还发愁请你吃什么好呢，昨天晚上还和阿姨唠叨，怪紧张的。”
　　虽然知道对方是客气，她还是放下戒备，连声说不要麻烦，自己说完了就走，又问柳灵杰呢，说这会儿在上钢琴课，不好打断的，一会儿他下来和老师打招呼。
　　请她坐下，她和柳灵杰妈妈先说了几句。
　　对方三言两语就让她放下戒备，她一问，对方哎呀一声：“原来是这样，其实吧，我也和我先生说过，小杰的问题不大，对我们这样的人家来说更不是问题……要不要就去一般的学校呢？唉，但我先生也有自己的考虑，一来是做家长的心疼孩子，我们自己安排的课程已经让小杰很累了，再去安排到精英学校中，他身体也不好，万一吃不消？虽然教育重要，可我们就这一个孩子，有时候也难免溺爱一点；二来，实不相瞒，和老师这么说吧，我们——”
　　她还没说完，就被她丈夫打断了，他已经收拾干净进来，笑呵呵的边走边说。
　　“我来说吧，林老师应该也清楚我们给学校投资的这件事吧？其实，我们夫妻两个最看重的是什么呢？是社会责任。太多人注意不到这些有残缺的小孩，总是忽视他们，往大了说，我们的社会，给他们的关心不够，往小了说，畸形儿，弱智，会不会被其他小孩欺负？被人看不起？即便死在路边，甚至连家人都会如释重负，心里庆幸。我曾经走访过其他的这种机构，条件恶劣，社会捐款也不够，教师待遇也不好，校舍环境也非常糟糕……
　　“呵呵，社会给了我这样的人一些财富，一些可以说是虚妄的地位，我也因为家里条件比较好，天生比别人幸运一些……我难道就能心安理得地躺在现在的成果上，不去看我应该做的事？
　　“哈哈，所以啊，在教育层面，我除了给我们家小杰物质，精神上的支持，更多的，是希望他从小就有一双能看见边缘人的眼睛，和他们相处，长大了之后知道，自己是幸运的，才能脚踏实地地，回馈社会，承担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
　　柳灵杰爸爸说话就像个天生的演说家，抑扬顿挫，激情澎湃，仿佛面前不是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而是十万人的大讲堂，面前自动有了包着红布的大话筒，声浪传下去，她都不好意思不鼓掌。
　　“您说得太好了，原来是这样……”
　　“惭愧，惭愧。”他坐在妻子旁边，夫妻两个相视一笑。
　　这场景有点陌生，她坐立不安，仿佛自己打搅了人家的幸福似的，还好她记得自己来不是为了听演说的，笑着问道：“之前是我不知道，原来您是这么有格局的人……但我作为小杰的老师，单纯还是有几点观察，想跟您二位好好沟通一下。”
　　莫名其妙因为对方的慷慨陈词把自己的说话方式都改了……她心里暗自龇牙，硬着头皮继续说：“您有和小杰自己沟通过这件事吗？毕竟小杰他年纪比较小，处理人际关系不够成熟，看待世界的方式也和您想的不太一样，身边的同学都不太好沟通，会不会也是一种……”
　　“林老师多虑了，小杰是很懂事的，我们经常为这件事沟通，他也常常提到自己的同学，都很关心他们，还带他们回来玩耍。”
　　这下轮到林栖之发愣，柳灵杰邀请过同学回来玩？她脸上刚表现出疑惑，柳灵杰父亲站起来，咳嗽几声，说好像忘了拿东西就出去了。柳灵杰妈妈就笑着说：“小杰有时候不会表达，口是心非的，心里喜欢，嘴上也不说，非要挤兑人家几句。我们也没少说他，但就是改不了……小孩子嘛，没有坏心的。”
　　楼上传来几声重重的敲钢琴的声音，一直伴随着的钢琴曲中断了。
　　咚咚咚，一个小孩跑下来，看见她，眼睛明亮：“林老师，你来了！中午在我家吃饭吧！你能吃辣吗！我家口味很重的，辣椒特别特别多，但很好吃的，老师，你一定要尝尝看，我一会儿还要继续上课。”
　　他妈妈声音严厉：“刚刚是什么动静，又跟老师撒气？”
　　“我听见林老师来了，他非不让我下来！”柳灵杰跑到她旁边，躲在她身后，“老师，你来了，我能不能不上钢琴课啊！”
　　她说：“这不好吧……”
　　“我带你参观我家吧，妈妈，求你了……你们刚刚说什么呢，我想跟林老师呆在一起……”
　　她心里觉得有点怪，柳灵杰什么时候能这么直抒胸臆，而且什么时候这么喜欢她了？如果换成别的小孩说不定还合理一些。
　　或许柳灵杰会刻意在家长面前表演出一副乖孩子的样子。她看向小孩，小孩果然眼睛冷冷的，脸上挂着微笑，似乎示意让她当好这个拖延上课的工具人好好配合。
　　她叹口气，即便想着不能辜负这个小孩的信任，却仍然张不开这个口。
　　倒是柳灵杰妈妈无奈地跟着叹了口气：“你看你，只会为难老师，林老师来家访是找我还是找你啊？算了，我去上楼和赵老师说一下，你就带着林老师好好逛一逛吧，半个小时内啊，菜都提前安排好了。”


第75章 东郭先生15
　　“这里是花园。”
　　“这里是酒窖。”
　　“这里是我的儿童乐园。”
　　柳灵杰还真的带她逛了起来。没有父母的视线，柳灵杰热情不减，不用上钢琴课使得他心情大好，一直用平时不太用的孩子气口吻和她说话，一个故作成熟的小大人偶然释放天性，林栖之也说不好这是好还是坏，跟着他的步伐走啊走，柳灵杰看着时间，赶在饭点前把她带到了餐桌旁。
　　她习惯在别人家用餐，她小时候总有一些人很愿意给她吃点饭，她常常去很多人家里，虽然不是所有人家里都氛围和谐，至少她不抵触这一点。
　　但当这么想时，她心里的抵触就升起来了……她很抵触去别人家吃饭，小时候外婆总是教训她，不要赖在别人家里吃饭，很没礼貌，哪怕对方三请四请，都说不定是在假客气，除非对方已经把她按在桌子上把碗筷递上来，这种才叫真的让她吃，才可以说谢谢然后吃。
　　两种截然不同的回忆像火星撞在一起，砰的一下，她所经历的世界就暴露卡顿，进度条徒然往前，剧情却一动不动。
　　她挣扎在其中无法脱身，像是被卡在墙里的NPC，需要回档，强制解决卡死才行。但这个故事的存档键在哪里？即便是剧情游戏，也总有几个选项干涉到最后的结局，她却像是被解谜游戏夺舍了，玩家已经不再是玩家而是当事人——而当事人死去的时候，玩家的意识是否还能回归？她说不清。
　　她抵触去餐桌旁吃饭，出于自己说不上的直觉。
　　明明身体不动，大脑却异常活跃。
　　过了好久，思维终于拔出泥泞，这里大概率是林栖之的场景，外面的无猜在想办法，只是几次努力似乎都未能将她的意识唤醒，仅仅是功能有限的提示音，给她这顺滑跌落到终局的故事一点小小的障碍……好像在“林栖之”的故事按下暂停，给“谢水流”一点喘息之机，当故事再次流淌时，她又无法想起自己是谢水流了。
　　她现在莫名地有点能够从林栖之的角度想问题。如果这里真的是林栖之当初的结局，自己作为“林栖之”，必定会惨死。
　　那时，死的是“谢水流”，还是“林栖之”？
　　这个场景在流放地，居委会内？
　　鬼信物在哪里？为什么自己会触发场景？
　　这个场景为什么这样庞大，从一件裙子开始，涉及多个地方，多个人物，还会有新的场景吗，还是说这柳家公馆就是自己的死地，那公墓还未出现过啊！
　　考虑一下这里不是场景的可能性。如果不是场景，难道是已经在受罚了？地点不对，而且林栖之并不在这里，难道无猜也是自己的幻觉？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凶手是谁？谁害死了林栖之？柳家的谁？
　　当局者迷就是这样，她想从一个假设往下梳理，就立马遇到说不通的地方。她按下心绪，试图以旁观者的角度来梳理林栖之的故事，思维还没开始活跃，剧情往前走了。
　　她坐在桌前，柳灵杰给她夹菜，被他妈妈说不用公筷没礼貌。
　　这会儿，作为“谢水流”的意识还醒着，违抗着身体的意识低下头看。
　　面前的米饭已经被吃过了，有一些鱼骨，酱汁，看来已经吃了一段时间。她忽然低头的动作吸引了柳灵杰的注意：“老师，你不喜欢我给你夹菜吗？”
　　“没有。”她笑着，手指尖蓦地一疼，是她咬破的伤口还在流血，她险些又被林栖之的意识拉回去，她端详十指，因为总是写字画画，中指上的茧子还是厚厚的，手指有点变形……
　　柳灵杰爸爸说：“……就这样，我做出了这个决定，等小杰一年级时，再把他转到国际学校去，这段时间，还是要老师多多关照了。”
　　哦，刚刚柳灵杰爸爸在聊心路历程来着，她怎么能走神呢，真没礼貌。她悻悻然地装作听了一路的样子，嗯嗯点头，夸赞了一番大格局之类的，放下筷子，柳灵杰妈妈忽然说：“老师，你看起来不太舒服，要不要司机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我坐……我打车回去就好。”她应付着，立即起身。
　　柳灵杰说：“老师，你就这么走吗？”
　　柳灵杰爸爸大声呵斥他：“你胆子太大了！快让老师回家去！”
　　柳灵杰妈妈说：“你别凶孩子了，你做大人的不知道好赖吗？快点，让老刘把车开过来。”
　　她疑惑这对家长为什么忽然说这种话，只能赶紧说：“不要责——”
　　诶？为什么，身体变得很没力气，她刚站起来，拉开椅子，脚下一软就跌下去，两眼一黑，冷汗在往外冒，心脏跳得特别快，脑袋四周有一圈汗湿的帽子，嗡嗡地炸出一圈冷热交叠的潮热，脑子里有尖锐的几声，胳膊也不是胳膊，腿也不是腿，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她没有知觉。
　　她是被小孩子的说话声吵醒的。
　　“……是这样的，请你快点起来……哎哎，真起来了，你还有别的吗，你再写点？”
　　是无猜的声音。
　　她迷茫地睁眼，四肢仍然无力，靠在墙边，看见两个小孩子。
　　一个稍微高一些，穿着校服，脖子歪向一侧，有深深的勒痕……是个很陌生的小孩，站在无猜后面，奈何无猜个子更矮，遮不住，于是这个小孩有点惊慌地抿起嘴巴。
　　无猜手里捧着两页纸，一巴掌拍在她脸上：“你是谢水流还是林栖之？”
　　她说不出话，好像林栖之的那种虚弱感印在她身上，她嘴唇翕动，感觉自己说出了什么，无猜却是一句也听不见，转头把后面的小女孩拉过来，那颗头晃晃悠悠，一晃，嘴巴里就耷拉出一根长长的舌头，小孩赶紧捂住嘴，把舌头咽回去。
　　她觉得有点眼熟，一时间认不出。
　　无猜大力拍着小孩的后背，把小女孩拍在她脸前，一边又拉又拽一边警告：“快点，不然我吞了你，我可是红衣！你以为我吓唬你吗！”
　　小孩啊了几声，舌头就耷拉出来，连忙把嘴闭上了，焦急得满头大汗，扶正歪斜的脑袋，指指无猜手里的纸，又好奇地看看谢水流，吓得又捧着脑袋扭到另一侧不敢看。
　　无猜翻白眼，继续拿起信纸，清清嗓子：“我给你读一读啊，你是谢水流的话你就能知道说啥，你要是再这么满脸懵……我，我可跑了啊？”
　　她仍然无法动，只觉得意识模糊，快要被拉回林栖之的故事里了。
　　无猜说：“我识字不多……认识的字都是死后学的，你就凑合听吧……”
　　她眼前变得非常模糊，无猜的声音越拉越远：“你好，陌生的姐姐。听说你需要我的帮助，我愿意帮助你，但我不知道怎么做。你读了我的贵书……”
　　“是遗书。”她心里纠正，想起来后面那个小女孩那么眼熟……是李小个啊！
　　无猜还在继续：“我很谢谢你。我很难过，活着的时候放不下，死了，不知道怎么了。我能来这里，很好，我慢慢变得高兴起来，我还是难过，有人对我说，我的罪……呃呃不认识……我的罪什么什么不多，我可以做很少的事情，慢慢变成普通的鬼，就能去投胎了。其实我不觉得投胎有什么好的，万一有更难过的事情。如果能被其他的红衣吞掉就好了，但是啊，他们说，只有太苦太苦的人会想要那样。如果生命里有过一点点温暖，为了这一点，还是想要再活一次，投胎的意义就是，以前没有过的幸福，下一呃呃什么……下一什么子，或许就有了，有很多体检……”
　　“是体验。”她又情不自禁地纠正。已经看不见东西了，四周又是一片混沌，声音还能捕捉到一些。
　　“有欢笑，也有泪水，有希望，也有难过。活着是，多姿多彩的。所以要去活着。我听了，就高兴起来。我本来很难过总是没有人听我的声音，如果能再活一次，我想要做一个什么……讲家，让人们都听我说话。我听说你被困住了，需要苗点……”
　　“锚点……”她很迫切地想要听完，但意识已经涣散，恐怕这是她纠正的最后一个字了。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当你的苗点，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对了，苗点的意思是，能证明你是谁的东西，他们说的。他们说，苗点是，你喜欢的东西，你讨厌的东西，你记得的东西。你帮了我，我希望你好，要是你记得我就好了，我就能当你的苗点，你有了苗点，就不会被夺舍掉，你还是你。她们还说，你心里也有其他的苗点，没有丢掉，只是想不起来，你要努力想起来。事情就是这样的，请你快点起来……”
　　她听到的最后一句是：“你真没用啊，你再快点写几句啊，她又不行了……要是她失败了，下次醒来可是比我凶得多的红衣，咱俩都得完蛋！”


第76章 东郭先生16
　　血。
　　血在流。
　　林栖之感觉自己的血在流。
　　可是她无法做出反应，她的意识还没完全苏醒。
　　血像别人的，流过胳膊，浸泡手腕，蘸上指尖。疼痛反而很轻微，在诸多感受中排队靠后，她的感受被搅拌棒绞碎，成了一团看不出颜色与形状的糊糊，她的大脑仿佛也是这样。
　　有两个地方在流血，脸上，和肚子上。肚子，空落落的，她看见自己的内脏被挖了出来，分门别类地放在桌子上。
　　桌子上，地板上，都铺着厚厚的塑料布，血在上面是凹坑，汇聚成小溪，汩汩流向脚底，流向柳灵杰的脚底。
　　柳灵杰正在处理她的内脏，细心地去掉上面多余的结缔组织。那个小孩子非常冷静，她明白柳灵杰为什么今天看见她之后就那么孩子气那么积极，原来是因为高兴，在处理人体组织的时候，柳灵杰的脸上挂着满足的微笑。
　　他绘画，弹琴，吃饭，说话，都不会露出这样发自内心的笑。
　　他只有在自己送上门来的时候才高兴，原来是看着猎物上门的喜悦啊。
　　她真傻。
　　她的裙子是完好的，她被剖腹之前，那件裙子被脱下来，剖腹之后重新穿上——仿佛裙子比她更加值得珍重，杀人犯有自己的买椟还珠，而她也有自己的苦中作乐：还好穿的是这件贵的裙子华美地死去，而不是和十块钱的破烂货一起被处理。
　　濒死之际，她甚至拿不出力量惊诧，顿悟，怨恨，反思，回顾，懊悔，这些情绪过于激昂，需要燃烧生命才能达成，她现在没有力气，生命顺着血往外流，她的思绪也跟着从道德变成了本能，再变成了无意义的笑，也不知道自己笑什么，临死之前还要幽自己一默。
　　林栖之并不感到难过，她体内剩余的生命不足以支撑她完成这个情绪。浓烈的爱恨是生者的特权，她已经无限接近一具尸体，只有大脑中微弱的生物电作用着，残存着她作为“林栖之”的部分。
　　但当她在混沌中仔细定睛看生前的最后一眼时，血液用尽最后的力气往回一泵，意识忽然活过来，活过来的却不是林栖之，而是谢水流。谢水流知道林栖之还活着，仰躺在古怪如抽屉的秘密地下室中，看着古怪的琳琅满目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挂着几具尸体，而她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两具。
　　一具尸体模仿着木乃伊的处理方式，挖去内脏，脱水，风干，像一条腊肉一样悬挂着，或许因为挂起来没多久，脸上的皮肉还算是充盈。
　　另一具浸泡在福尔马林中，透明的棺材悬挂在空中，从中耷拉下来许多条晶莹剔透的电线，像是《回到未来》的片场中一些过去年代对科幻的想象，透明玻璃管和无数的线缆扎在那具尸体中，另一头连接着一台老旧的计算机。仿佛下一秒这具小小的尸体就可以用鬼魂的能力打开计算机，对那个自己曾经生活过的阳间说一句“hello world”。
　　舒小通和盛铎，两个失踪的小孩出现在柳灵杰的家里，这既让人觉得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既让人觉得惊怖，又因这一路的经历而感到麻木，冷静的是谢水流，愤怒的是林栖之，临死的林栖之的愤怒传递给谢水流，她忽然伸出胳膊，拖着自己这具空壳身体站起来，站在柳灵杰身后。
　　柳灵杰戴着手套和口罩，像个小小的外科医生，痴迷地看着林栖之被挖出来还在跳动的心脏，把手中的手术刀丢在托盘内，转过脸。
　　他穿过了谢水流，谢水流回头，此时此刻她并没有穿上林栖之的样子，在硬板床上躺着的那具尸体还在，努力瞪大眼睛，眼中的红血丝像虫子要爬出来，只是她已经不能动了，再强烈的怒气也改变不了什么，任谁来都不会看着柳灵杰这样的小孩说他是个变态杀手……这过于匪夷所思，而仔细想想来时的见闻，他的父母还为他遮掩，他们比柳灵杰自述的要爱他的多。
　　谢水流透过柳灵杰看林栖之，无限接近在居委会白雾掩映下见到的红衣女鬼，裙子已然湿透，站得这么近，第一次这样看这张脸，她理解了林栖之为什么来找她的肉身——她们的确长相很有相似之处，只是自己好死不活的，没有什么生活的目标，林栖之却有个积极的理想，这使她们两个的脸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气质。
　　林栖之却看不见她。
　　柳灵杰正在轻轻用小刀割林栖之的脸，轻声细语的：“林老师，你一定很讨厌我们这些小孩吧，我真的非常，非常讨厌你的笑容，大家都喜欢，但只有我能看出你的虚假，你真的很虚伪……我讨厌这样。我没有什么病，我只是喜欢说出真相，但没有人会相信我，他们都觉得我有病，把我送去那种蠢地方，和你这样的假惺惺的老师装样子，当小孩子真的很可怜，我真的很可怜，没有人关心我真的需要什么，只会不停地说，这样好，那样好，这样又添麻烦了，我才七岁啊，为什么总是需要装出你们喜欢的样子，明明是你们大人无法理解我……”
　　她想，自己多少明白了《东郭先生》的含义，那个愚蠢的东郭先生救那匹狼，害死了自己的性命。
　　林栖之就是那个东郭先生。
　　而这个鬼信物，到现在都没有在场景里实际出现过，她仔细观察过，它出现几次，存在于书店的架子上，存在于学校的图书室里，存在于柳灵杰的小房间，但当事人都没拿出来触摸过。
　　就像那只猫，就像遗书，怨念或具象或抽象地寄托在什么物件之上，而临死的林栖之，把这份怨念化作了这个故事。
　　谢水流能感觉出，林栖之觉得自己非常，非常愚蠢，才觉得自己的好意像东郭先生那样。
　　如果继续亲身经历这个故事的尽头，是自己的肉身被夺舍的结局，她也有些能够接受了，她仿佛也成为林栖之，走过这短暂的无能为力的几个月，在普通人的自苦中死去，死后被极度的愤懑冲昏头脑，干出什么事都合理。
　　尽管她心里回顾住在林栖之身上的这段时间的经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林栖之的行为逻辑有对不上的地方……但，她从未如此平和地理解了林栖之，想要不择手段地杀死柳灵杰为自己和两个小孩报仇，有什么错呢？换做是她，她也会这么干。
　　然而，她必须去阻止她，哪怕这样，自己看起来也像个愚蠢的东郭先生。
　　如果之前的假设成立，那现在披着“谢水流”皮的林栖之大概早就和柳灵杰见上面了，自己也是意外搭上了柳灵杰这个最终凶手，给林栖之提供方便。
　　再进一步大胆地想想，那天在花园公墓，柳灵杰那样孜孜不倦地和她搭话，大概就是因为她长得像林栖之，再进一步想，对方国外待的那几年会性格改换吗？恐怕不会。即便之后都没有作案，克制了十来年，也难保不会忽然看见她这张熟悉的脸而手痒，心有图谋。
　　也就是说“谢水流”也是危险得不得了，外面的场景或许还未可知。
　　到底是林栖之成功干掉柳灵杰，还是柳灵杰把披着“谢水流”的林栖之弄死？
　　她忍不住陷入沉思，陷入思考可以忽视眼前的场景，她亲眼目睹林栖之在将死未死的时候被柳灵杰把脸切烂，当着她的面吧内脏封存在巨大的冷库里，这个地下室散发的气味和各种可怖的观赏都让她不敢细看，仿佛每个受害者的痛苦都能被她分担走。
　　似乎特意和她对着干，也似乎是林栖之的记忆里，死的这一幕痛苦得记忆分明，时间一分钟被拉到一个小时那么长，她看着都觉得煎熬，终于忍不住，上手扒拉柳灵杰的肩膀：“住手，死变态孩子，滚开！”
　　她知道自己碰不到柳灵杰，但却因为这努力一扒拉，身子一个踉跄，跌进林栖之的身体里，听见自己极其微弱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好疼啊……”
　　竟然还能落下眼泪，只是她分不清这是她的还是林栖之的。
　　终于，眼前黑下去。仿佛有人在她胸口砸了一个开关，林栖之的壳打开，她的灵魂掉出去，不断下坠，像做一场长长的噩梦。
　　耳边又是人的声音：“……的，就是我的故事，呃……别，别威胁我啊！我又不是，又不是普通鬼，你，你吓我也没用！”
　　是个女孩，她非常熟悉，却很诧异。
　　那是赵馨然的声音。
　　紧接着是无猜的声音：“你别废话！她不睁眼你不要停，你能不能再发自肺腑一点，李小个，你教教她？”
　　然后就是纸张哗啦哗啦的声音，赵馨然：“好了你别写了，我，我努努力……总之我真的不认识她啊我怎么能发自肺腑，怎么能当她的锚点啊！”
　　疑惑促使她非常非常用力地瞪开了眼皮。
　　赵馨然不是还活着吗！她努力一瞪眼，无猜啪的一声拍在她脸上：“好，醒了！”
　　赵馨然松了一口气：“那我走了啊……”
　　谢水流伸出手，像溺水的人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捞上来，反而是把旁边的三个厉鬼吓得不轻，从三个方向奔逃而去。
　　她重重地翻了个身，哇一声，呕出一团东西，她从里面扒拉着，扒拉着，在模糊的血肉堆里抓住了一个东西，用手盖住了，虚弱地朝向赵馨然：“不要怕……我还会被拉进去……谢谢你们，趁我醒着，快告诉我，你……还有猫，是怎么回事……你是死了吗？”
　　赵馨然显然被吓得不轻，毕竟她现在在鬼看来，是那个阴沉女鬼林栖之的模样。
　　她着急地拍墙：“趁我还是谢水流，快告诉我，不然我死了都没办法听到真相啊！”
　　无猜第一个跑回来，大着胆子踹她一脚发现她没还手，立即说：“你都知道了什么，怎么就放弃了还要回去，去哪儿啊？你知道我给你把鬼拉齐有多不容易吗，喏，你拢共就收集三个鬼信物，当事鬼都在这儿了，这可是你在这儿所有的锚了，还拉不回你吗？”
　　“林栖之大概是披着我的身体去找杀她的那个人了，但杀她的那个人曾经和我也有联系……我也不知道最后谁会杀了谁，我现在心里一会儿一个念头，快要支持林栖之杀人了所以很可能就维持不住了……官差呢，竹节虫呢？这么大的漏洞都不修复，你们流放地的官差都吃屎去吧！”
　　她嚷嚷得格外大声，把无猜都吓了一跳：“哎哎，不过啦？悄悄骂就行了，装都不装了？”
　　谢水流又急切地冲赵馨然说：“快告诉我吧，不然一会儿醒来，真成了林栖之，把你们全吃了！”
　　“那我们趁这个时间快跑吧，我也仁至义尽了，快跑快跑吧！”无猜一声令下，把李小个一脚踢开，剩下两页还没写完的纸哗啦哗啦响，又跑来赵馨然这里，赵馨然也是做好准备立马就跑，却被无猜扯着衣领拉到谢水流跟前：“快，那个，长话短说！一句话说清楚你咋回事让这个女人死得明白一点，然后我带你跑路！一会儿官差真来了可就跑不了啦，谢水流，你好自为之！嘻嘻！”


第77章 东郭先生17
　　谢水流刚刚那一嗓子是故意喊的，她结合之前无猜，林栖之这两个鬼的反应推断在这居委会嚷嚷什么，官差都是能听见的。之前醒来似乎对方给的方法就是让无猜把自己收集过的鬼信物当事鬼拉过来当她的锚点，让她不要迷失在林栖之的故事里……的确是有用的，她是一次比一次清醒没错，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啊这群该死的官差。
　　一边说你体质普通，不是一般徘徊者，所以一般情况下你也不需要做这些事。
　　一边又把林栖之这种麻烦扔在她头上，说什么因果牵扯。
　　根本不能细想最开始傀夫人特意住进她隔壁到底是什么居心，处理事情需要特意住进来吗！
　　或许看她目光阴森，赵馨然还是飞快地交代了翡翠雅居那场景的真相：“是多重人格……我是死去的那个人格，但我才是出生以来的原先的人格，所以不是普通的鬼……我也搞不清自己算什么，但流放地奇怪的东西也很多。”
　　谢水流点点头：“所以，是你把装着猫的婴儿车推下去了？”
　　“嗯，我妈妈……不允许我养猫。每次我要照顾猫的时候，她也不会说猫，只会自残，说是猫抓的，叫我愧疚……我都知道，她也知道我知道，只是我觉得她是需要我关心……我爸爸总是不在家，我觉得我有义务照顾她，她对我很好，我不该不高兴的，但我就是不高兴……我没有别的喜欢的东西，我只是喜欢猫，就连这个，她也要吃醋。我觉得，这种爱太沉重了……不知不觉，多了一个我，可以很坦然地满足我妈妈的要求，也完全不喜欢猫。我想，喜欢猫的那个我……背叛了妈妈。那天，猫在生小猫，但好像难产，一直喵喵叫我，但我妈妈却忽然说她发高烧了，要我陪她去医院……她根本没有发烧。”
　　赵馨然吐了口气：“哎呀，虽然你想知道事实，我也没有义务对你说得太详细，完全是因为……”
　　“看在我要死的份上，让我死个明白吧，我好好的一个人，为了弄明白你家怎么回事，天天做贼一样盯梢，差点违法犯罪……”谢水流视线开始模糊了，手里抓着的刚刚吐出的那东西也在消失，撑着力气逗了逗赵馨然，虽然没有见过面，她也不希望对方觉得自己是个坏人。
　　“好吧，没有因为什么。你觉得我傻也好，笨也好，我就是要说，我憋死了！我回家之后，母猫已经死了，小猫已经出生了。我妈妈她什么事也没有，她就是不愿意看我去关心小猫，半夜抱着婴儿车哭，说我小时候发烧的时候她多么着急，婴儿车都差点飞出去……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就把猫窝搬进婴儿车里，推下去了。当天我想到了死，我没有办法对我妈妈说重话……她虽然说得很像表演，但很多事都是真的，她就是对我很好，我没有办法……我想着，我就不应该存在，或许那个，那个根本不叫赵馨然的人替我当我妈妈的女儿就好了，她是个孤儿，没有妈妈，她喜欢有妈妈，那就把妈妈给她吧，虽然她和我有很多不像的地方，但我妈妈又不在乎我是不是我，她只在乎我爱不爱她，有人爱她就好了……我就这样想着，回了家……然后……然后我就来了这里。我一点也不后悔，我都不用跳楼，我也不用割腕，我就痛痛快快地死了，别人也不会发现我死了，我的作业都有人替我做完！做不完的作业！做不完的饭！我真的很累！”
　　一口气说完，仿佛这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很久很久，说完，赵馨然都喘不上气，半晌才反应过来已经是鬼不用大口呼吸，才恢复平静：“说完了，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看在你也算是让我有点解脱的份上！”
　　谢水流已经看不见她了，只能听见声音，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我当时就在想，会不会是像我这样，被别的鬼夺舍了，原来是多重人格……没想到单独的人格也能作为鬼出现……你真是辛苦了。”
　　赵馨然：“你又不会理解我。”
　　“我妈和你妈妈匀一匀就好了……我去接触过你妈妈，我还差点以为，真的是幸福的家庭都这样，一直怀疑自己的判断呢，原来，我对正常的母女关系还是有认识的啊……”
　　赵馨然破涕为笑：“你妈妈也不好吗？”
　　“她很可怜啊……”
　　赵馨然说：“她没有关心过你吗？”
　　“没有……但……我，我还是活着……长了这么大，有很多苦恼，但，有朋友，有外婆……后来朋友死了，我还有了新的朋友，想通了别的事情，变得，不需要妈妈的关心也能好好活着了。”
　　女孩的声音有点颤抖，压抑着，说出来却有点赌气的意思：“但我就是很累啊……你要怪我自杀吗？”
　　“不啊……我也想过自杀呢……但，还好活下来了，我……要是死了，就不能听你说你的故事了。憋了那么久的埋怨，很辛苦吧？”她已经在无边的黑暗中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在林栖之身上，她还坚持着和赵馨然对话，摆出大人的样子。
　　无猜酸里酸气：“又在这里哼哼唧唧的，就会说好听话，你又没有特殊能力，什么也干不了，只会拖我的后腿。”
　　“即便我拖你的后腿，能这样放心把自己交给你的感觉，真的很好……我不会像你那样自己以为自己是累赘，默默走掉的。”谢水流刺激无猜，无猜大怒，转头就走，没一会儿就回来，趁着她没起来，在她脸上狠狠扇巴掌：“要你说？要你说？你是谁啊？你是我妈吗？我帮你两下你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啊！”
　　赵馨然反而没走：“她在笑……你是什么事情啊？”
　　无猜气死了：“别问！她就是故意气我，让我不要跑掉……这下完了，鬼差来了，我想弄死她也不能了！”
　　谢水流扯了个笑容，意识彻底跌入黑暗。
　　无猜：“所以你……哦，我知道了，你根本就是快从那个烂脸女鬼那里逃出来了对吧所以你要喊鬼差过来。哎呀，还得是我给你找的鬼把你拉回来了，那么个阴沉死女人，她真的很恨小孩，我怎么她了我，我又没惹过她，她对我那么恶劣……等你把身体抢回来，她一定受大罚！嘻嘻！”
作者有话说：
谢水流：逗小孩真有趣。
以及此时谢水流已经快要接近真相啦。
用个什么方式来说明此刻的情况呢？
这里有两具躯体：阳间：谢水流，阴间：林栖之（但不是肉身，只是躯体，如果一定要界定的话，大概是，形体这个词）
夺舍成功的话，就是：谢水流（演员：林栖之），林栖之（演员：谢水流，但以为自己是林栖之版）
然而，因为林栖之的确遵守约定，在谢水流大闹一场之后，没有继续夺舍过程，所以目前状态为：
谢水流（演员：60%林栖之，联合主演但翘班：40%谢水流），林栖之（领衔主演：40%林栖之，特邀出演：60%谢水流）
林老师属于异地登录+双持，重心在谢水流的身体上，她修为当然比水流厉害很多，所以一开始，即便是60%的谢水流也无法顶掉40%的林栖之。
但水流因为有：三个自己收集的鬼信物的当事鬼在协同登录（记忆连接）+闵瑜的密码提示+谢水流自己总是发现林栖之的bug（此处暂时不提），所以，越来越频繁地顶掉林栖之的登录。
而本章的状态是，她已经熟练顶掉林栖之的登录，正在被不断顶掉的过程中，试图翻阅林栖之的用户文件。
在68章中，谢水流希望林栖之回居委会那是她的机会，是因为林栖之只有回到躯体旁边，才可以重设密码（但这句比喻不太对，看个大概意思就行）而她发现自己赢不了林栖之，就只能迫切呼唤管理员干涉，不然两个号都没了。


第78章 东郭先生18
　　清早的空气还是冷的，李姐的步子迈出去，呼吸沉稳，耳朵里是“英文外刊磨耳朵合集”，给自己创造“英语环境”，虽然根本也听不懂，跑出小区回头看一眼，最近变得没精打采的谢水流刚下楼。
　　谢水流发了消息说最近在忙于谈恋爱，尤其今天，还要去露营玩，说不定还要过夜，就不出去跑步了。
　　李姐虽然有很多疑问，也问了，谢水流不说，她也不再多问。
　　反正，谈恋爱肯定是比找鬼信物好，她也犯不着刨根问底的，谢水流如果想对她说，迟早会因为内耗而憋不住告诉她的。她为谢水流高兴，哪怕纯暧昧呢，或者根本不是谈恋爱而是干别的，那也是社交不是么？挺好的。她反正不是会管东管西的人，非要检阅一下谢水流和谁社交……她管得着么，谢水流也是大人了，她相信这一点，也相信少操心才能长寿，而她自己的生活还丰富着呢。
　　她专心致志地跑步，地上蹦跳的麻雀一惊一乍地闪开，飞起，往另一片冷寂的空中振翅，落在枝头。
　　几只麻雀簇拥在一起，叽叽喳喳，叽叽喳喳，被烦得受不了的另一群鸽子腾挪一番，相约好了，又一同往远了飞去。
　　落在城市的另一头，一枚松果掉在地上，吸引了鸟儿们的注意，落在松枝上。一只胆大些的鸽子从松枝上跳下，树旁停着一辆魁梧的路虎卫士，车门一开，鸽子惊起，重新跳回枝头。
　　柳灵杰再回来时，抱着露营箱，肩膀搭着一条厚厚的毛绒毯。
　　手机有新消息，是谢水流发来的，已经准备好了，今天和他一起露营。
　　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他试图铤而走险一次，如果处理得好，在有人发现之前，自己早已在他荒无人烟的小岛上开开心心喝茶了。
　　他看见谢水流的背影时恍惚了一下，以至于冷汗险些冒出来，在阴森的墓地中看见一个多年前的死人，他险些当场逃离，还好并不是，对方也不认识林栖之，从小也不在这边生活，最妙的是，对方也可以说是个孤儿，没有父母家人，没有爱人，无依无靠，社会关系薄弱，又足够天真，自己因为激动而过于拙劣的搭讪技巧都能加上对方的微信。
　　他其实并不恨当年的林栖之，只是林栖之很容易下手，他太知道谁势单力薄，没有支撑。
　　他自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同，但这种欲望过于难以启齿，在母亲第三次看见他剖开宠物狗之后，他们接纳了他，一边觉得他是怪物，一边又割舍不下这个唯一的儿子，他们什么都做得到，他想要切开什么，就可以切开什么，多么名贵的猫，狗，狐狸，甚至是熊也可以……只是这些太轻而易举，一切都索然无味。
　　他第一次把手伸向人的时候，是街边一个流浪汉。那时街上还能看见一些真正困苦的流离失所的人。按理说，他是不该看见这样的边缘人的，那是个意外，他用望远镜看远处的那条平凡的街道，锁定了那个脑子不好用的，说不清自己家在哪里的人……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父亲暴怒，他被关禁闭，转学，放在一个全是傻小孩的地方，之后不知多久，他再出来时，父亲让他把嘴闭上，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长大后他也常常去想当时父亲的神情，柳灵杰反思自己为什么会沉湎于这种恐怖的爱好，得出结论……他喜欢这种凌驾于社会规则之上的感觉，凌驾于道德之上，大家说不要这样，他偏偏能够这样，大家说会有什么后果，他偏偏没有任何后果，这是一种高傲的毒药，他喜欢践踏那些美好的，善良的，一看就十分弱小的东西。
　　流浪汉也好，舒小通也好，盛铎也好，林栖之也好……谢水流也好。
　　那些人脸上带着循规蹈矩的谦卑，原始稚拙的善良，像他狩猎时瞄准镜里无知饮水的猎物，或者无知，或者善良，两者没有任何区别。
　　世界上是有坏人的，柳灵杰承认这一点，他承认自己很坏，对照这个社会规则，他的确不是善良的人……但他并没有扰乱社会秩序，他只会挑那些落单的猎物，这是自然消耗，仅此而已。世界上就是应该有坏人，而自己正好是这个角色，在这点与生俱来的癖好之外，他已经付出了父母双亡的代价，那么，即便死后，他也可以说自己情有可原……他缺乏的爱，他精神的空虚要用这么危险的爱好填满，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会给他公平的判断。他很可怜啊！
　　过一会儿，他会开开心心露营，开开心心野餐，会在夜色降临下看着谢水流露出和林栖之相似的笑容，然后取走对方的性命。
　　在山谷中，面对潺潺清泉，在大自然的见证下，用泉水清洗那具和林栖之相似的皮肉，这还是前所未有的体验呢！他只这样原生态地剖过鹿，如果是人，他会更加小心一点。他会紧张地担心野兽来抢夺他的猎物，会担心有人发现自己做这种事……或许那时候他想在帐篷里，在狭小的空间更有安全感……
　　不过谢水流的个性显然比林栖之内向很多，不知道中间会不会顺利呢……他总也忘不了林栖之，在林栖之死后，大家都说是失踪了，被人贩子抓走了，好几个傻小孩在找她，他总是骗他们说躲在柜子里，躲在什么地方，让他们找不到回来的路，看着他们大喊大叫发神经给人添麻烦再挨揍……这真的很有趣，他当时应该克制一点，毕竟林栖之很受欢迎，他实在是没能按捺住内心的欲望，这个谢水流就不一定了，疏离感很强，独来独往的一个人，理想的下手对象。
　　柳灵杰忍不住笑了，像是在期待还没送达的新玩具。
　　摸出手机回复：嗯嗯，我去接你。
　　谢水流：那我在地铁站等你，不过可能晚一点，到山里都夜里了，没关系吧？
　　柳灵杰：没关系的。
　　柳灵杰：我很期待，一会儿见。
　　谢水流：我也很期待^_^


第79章 东郭先生19
　　“所以说，我进入的，的确是林栖之的场景，对吧？是场景，对吧？”谢水流被扶着站起来时，面前已经站着个白雾笼罩的鬼差，身形和竹节虫一样细长，她坚称对方就是自己之前见过的那个，带着强撑的熟稔，劈头盖脸就是这么个提问。
　　无猜用脑袋顶她后背，像扶起一棵被风吹倒的大树一样费力，把她呈四十五度角掰起，她才彻底恢复力气，站直了。
　　对方说：“这是你丢的东西吗？”
　　谢水流警惕地看看白雾里伸出来的小篮子，里面装着两部手机。
　　一部黑色手机，一部她自己的……她拿在手里，总觉得奇怪，然后才得知，现在自己拿到的黑色手机是黑色手机本机，但自己的手机已经不是自己的手机了……简言之，她本来的手机在林栖之手里，她拿着的，不确切地说，像一个投影……无法拨打电话，发消息，和其他人产生关联，只能看已有的信息。
　　但她把自己的手机密码忘了。从林栖之的夺舍里挣脱就像从泥潭里挣扎出来，已经顾不上是不是鞋掉了，有的零七碎八的记忆的确不在，抑或者这是林栖之想要的记忆，为了方便拿她的手机做文章，所以她忘得这么干净。
　　黑色手机上。
　　东郭先生【？】
　　这个该死的问号，她刚想说什么，白雾中伸出另一个小盒子，盒子上摆着的，赫然是林栖之手中常备《东郭先生》。
　　“这是你丢的东西吗？”
　　谢水流心里一警惕：“这是林栖之的东西，但我不叫林栖之……我叫谢水流。这又是什么情况？和猫那次一样？先拿到鬼信物，再去琢磨场景？也就是说我根本不是进入林栖之的场景，而只是在大脑里经历了一遍她的故事？”
　　她没敢接，任何一个微小的事物都像是锚点，如果她冒充林栖之，林栖之的意识就会占据她，就像总说自己做不到，“做不到”的那个幽灵就会真的剥夺她做到的那种可能。不被夺舍的本质就是反复确认自己的存在，方法是不断认可自己所经历的事物，强化自己印象深刻的记忆并肯定它，她才可以在和林栖之的斗争中短暂取得这么个喘息之机。
　　白雾骤然一卷，淹没了对面的鬼差。
　　她刚想和无猜说什么，一转眼，无猜哆嗦着不动了，瑟缩在她后背当她的人形支架。
　　白雾中重新浮现出一个和之前看起来一般无二的细长条影子：“我来了，东西实在太多了，真是一时半会儿忙不过来，还好有……嗯，二孩小朋友的帮助，目前看还来得及。请原谅我姗姗来迟，对我们这些阴间的公务员好一点，我们待遇差，人员又少……”
　　一本《东郭先生》重新递了出来：“我来解答吧，比起傀夫人，我应该不算谜语鬼吧？总是在职权范围内说得详尽细致，所以，请笑一笑吧。”
　　谢水流扯出个微笑，脸上一疼，竹节虫叹了口气：“好吧，你现在的确是不适合笑呢。我手里的，就是林栖之平时手里的那本《东郭先生》，仅此一家，也的确是她的鬼信物，你快拿着。”
　　谢水流没接：“所以？单有鬼信物也不行，就像我之前的经历一样，必须亲自进入过场景，才能拿到鬼信物？所以——”她的第二个“所以”语气扬得很高。
　　这么个短暂的停顿换来竹节虫的笑声：“是的，你进入了林栖之的场景。在你进入之前，我无法对你揭示真相，解释与言语无法在我嘴里形成，这里的规则就是这样的，只有你经历过，相关的信息才能为你揭晓……言归正传，避免你刨根问底，我来解释一二。”
　　“长话短说吧，竹节虫。”谢水流把思绪从“林栖之杀人到什么进度了”强行拉回来。
　　对方呵呵一笑：“我长话短说，流放地多的是各种死去的鬼，你既然已经进入过林栖之的场景，就知道她怨念最深在哪里。一般来说，都是因为怨念二字过于抽象，才寄托在具体的事物上。而林栖之则相反，正因为她的怨念过于抽象，无法寄托到任何有形之物上，它更像是一种精神与意志，最后呈现出的结果，就是这个《东郭先生》的绘本。
　　“而这个绘本，也是一个抽象的集合，所以，总在她自己身上。她自己知道这是她的鬼信物，却也不知道如何打开她自己的场景……她的场景是被隐藏起来的，这一点，想必你也知道了。林栖之，此鬼本不该来这里，是普通鬼，有一定功德，能投个好胎……然而，因为死后她的作孽，落在了这里，这个过程，你或许也有所经历……她的场景随着她而移动，也就是说，就是这个抽象的《东郭先生》所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场景所在的地方。进入条件却非常严苛，说得通俗一点，要进入她的场景的，必须是她最恨的人，她最恨的人……你知道的。而她自己却永远无法靠自己的力量进入场景……就像不停往内凹陷下去的球，陷入一种永远无法到达尽头的境地。而你的出现，你既是她，同时又不是，所以才能误打误撞地进入，当你进入的一刹那，如你所想，外面的那个林栖之，也才能知道，真正的场景是怎样的。而不是外面那个已经拆掉多年的屋子。”
　　无猜小声问她：“林栖之最恨的人是谁啊？”
　　谢水流轻轻摆手示意一会儿再说，又对竹节虫说：“所以现在，在你们眼中，我的确是谢水流对吧？我并没有什么该被惩罚的罪孽，所以，我总在于这里的状态是不对的，该纠正的，对吧？”
　　她这话是要给接下来的谈话定个调，心里却忐忑着。
　　竹节虫点破了：“尽管林栖之的行为是钻漏洞，是罪孽，但，事情是成立的，夺舍是有效的——因为在明面上看，‘林栖之’仍然在我眼前。而且，事情还非常紧急，因为如果真如你所想，林栖之披着你的身体杀死了那个活人，罪孽是归你谢水流的，而你此刻认定你是谢水流，留在居委会，我们会第一时间处理这件事……结果很有可能是，你被拖累到背上她的罪孽，和她平分这个杀人的罪孽，而如果她回来，夺舍活人的罪再加上……这是双输的局面呢。”
　　比自己想的情况还要糟糕，也就是说，林栖之费这么大力气，如果她杀了柳灵杰，除了无法自己脱罪之外还连累上她谢水流一起，害人不利己，简直是厉鬼所为！好吧，林栖之就是最坏的厉鬼！
　　她看向竹节虫，竹节虫噢一声：“好吧，我的确该做些什么……我的确有一个方法，但你要冒风险，你愿意吗？”
　　“比我干坐在这里什么也不动要好，你说吧。”
　　“正好有一个徘徊者在附近，我让对方来把你带到阳间去。”
　　“啊？”谢水流愣了愣。
　　“一个厉鬼到阳间的时间很短，如果超出时间你没能回来就视为逃逸，你就会被拉回来受罚。我有办法延长这个时间，把你的鬼信物走一遍手续，你可以以鬼的形式在阳间待更长时间，但如果超时未归，惩罚会更加严重。”
　　“不是，我一个鬼，也不是什么厉害的厉鬼……”谢水流说到这里，愣了一下。
　　对哦，把“林栖之”这个厉害的厉鬼拆为两半，她还特地推导过，现在自己占据的这部分较多。如果外面的林栖之打算杀人，要么是用肉身的力量，要么是用鬼的力量。而如果用鬼的力量，她作为鬼，也有可能能阻止。如果用人的力量……哪怕是个人也可以打过“谢水流”的身板啊！又不是打李姐！
　　但她不知道怎么用鬼的方式打架啊！更不知道怎么夺舍别人，或者怎么回到自己身体里，万一到时离得更近，反而被夺舍更多怎么办？
　　竹节虫看出她的疑惑：“看来你同意这个方案，我提到了徘徊者，另一个徘徊者会帮助你。我大可以直接把事情全权委托给徘徊者，但熟悉前因后果的只有你，你需要带路，或者还有其他的私事解决……这是你自己的机会，因为按道理，我也可以不允许你离开，直接看林栖之如何拖你下水……只是我说过了，我们总是乐见厉鬼向善，自我救赎，所以，能做什么，你自己也可以思考一下，我给你机会，如果你真的认为，快意恩仇，杀死柳灵杰，为此付出代价也值得，因而去给林栖之做啦啦队，我也不会干涉……毕竟另一个角度来说，我也很愿意现在去加班设计一下柳灵杰的惩罚。”
　　谢水流没有犹豫，拿走那本《东郭先生》想翻开，里面却都是空白的，再合上，手腕一痛，之前被傀夫人抓握过的手腕残留的那一点点微弱的手印亮了起来。
　　“你可以往那边走了，徘徊者会等你，以《东郭先生》为信物。时间是八个小时，离开居委会开始计时。”白雾散去，谢水流抓紧《东郭先生》往外走，无猜哎了一声：“就这么走啊！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
　　谢水流回头叹了一口气：“林栖之最恨的人……是她自己。”
　　无猜停顿了一下：“这样啊。”
　　谢水流转身面朝无猜，小孩帮了她很多忙，一路走来，“厉鬼”也不像厉鬼，“红衣”也不是红衣，只不过是有各种遭遇的人，好坏不能一概而论的，复杂的痛苦的人，换了一个形态，和她有了缘分。
　　她走近无猜，无猜眨眨眼：“干什么？你不赶紧走吗？你现在这脸可真吓人，那女人是窝囊废吗，谁把她弄成这样，她去恨谁好了，为什么恨自己，真怪。”
　　“对有些人来说，恨谁都不会恨自己的……但世界上有一些人，总学不会恨别人，也不会攻击别人，只会攻击自己，责怪自己。别人看，当然是窝囊废，我却很能明白这种感受……活着的时候，因为要做‘好人’，只能做好事，却可能，只是倒霉地对错误的人释放了善意。到头来，却因为这种‘好’而把自己害死了，她觉得自己蠢，但她又习惯了做不去憎恨别人的滥好人，所以只好继续恨自己……”
　　“不还是窝囊废嘛，你也是这样的吗？”
　　“我们很像的，不光是长相……你知道林栖之为什么最后恨自己吗？因为过去很多很多年，恨自己都是纾解情绪，缓解矛盾唯一行之有效的方式，如果你恨别人，别人就会离开你，自己就孤零零一人。表达自己的恨，会辜负别人的期望，别人会觉得，原来你不是好人啊，真失望啊……为了不让别人这样说，选择了委屈自己。抑或者，做惯了好人，压抑久了，已经忘记了怎么去恨别人，只记得如何当一个傻傻的吃亏的好人，所以到了最后，她也只敢恨自己。我没有经历过她的事情，但我能明白这种感觉。可我没有变成她，因为我很幸运，我曾经有过一个朋友，她会包容我的情绪，我可以生气，也可以不高兴，让我能在她面前做我自己，虽然大多数时候我都是高兴的……只是因为林栖之夺舍的这件事，我才误打误撞地知道，我只在她一个人面前释放情绪，也怪让人担心的。原来重要的并不是谁在我面前才让我能好好地生活，而是我好好生活，不管谁在我面前……”
　　她感觉自己也不像是对无猜说，无猜听得糊里糊涂，叹了口气。
　　谢水流低声换了个话题：“无猜，就像你的事情一样。”
　　“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你又要怎么气我？”无猜警惕地退后几步，却又难为情地靠近她，对生前的故事议论起来的机会不多，她不愿意多提，她只觉得愤恨。
　　“是因为以前就觉得自己是妈妈的累赘，所以才在那个节点主动离开的吧？并不是只有这一件事才忽然发神经离开……那种想逃走，不要当累赘的情绪，在你心里呆了很久，你也从没有和妈妈说过这个事吧？”
　　无猜摇摇头，又嘻嘻笑起来：“不要再说我了！去参观过我受刑很得意吗，在我面前说个没完没了的，滚啊！”
　　“林栖之也是这样的，不要觉得她是窝囊废，恨自己已经很痛苦了。”
　　“你这样很没说服力啊，你赶紧走吧，她倒是恨自己了，你就原谅了？她可是支棱起来在夺舍你啊！怎么，活着的时候不伤人，死了就伤害你，你还原谅她？”
　　“我想……我有点了解她了……我有一些别的猜想。如果她是一个没有那么幸运的我，我是一个幸运版的她，她会做出什么决定，我大概有……有点底，但不多……毕竟我只知道她活着是什么样……死了可一点都不一样了。”
　　谢水流思考着：“还有一些过去的事情……如果从另一个角度去想，竟然也说得通……林栖之真的是这种拧巴的类型吗……”


第80章 东郭先生20
　　“快走吧你！别想那些了！趁还能做点啥去做点！受罚真的很痛苦很痛苦，你知不知道啊……”
　　“嗯。”她摸摸小孩子的头，犹豫一下，大着胆子摸了摸无猜后面哥哥的头。
　　两颗头都是一抖，小孩把肩膀一缩，像是太冷了打个哆嗦，不吭声，努努嘴。
　　她回头离开，没走几步，就看见了等在不远处的徘徊者。
　　徘徊者和鬼之间的区别大得夺目，而这个徘徊者即便在人群中也有点显眼，是个妆容很浓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女孩，黑长直，公主切，涂着厚厚的眼影，黑眼圈深深，涂着口黑，坐在不知道哪里搬出来的月亮椅上发愣。和妆容与发型截然不同的是打扮，厚厚的蓝色珊瑚绒睡衣，棉拖鞋，两手插在袖子里对着空气发愣，背上背着个工具包。
　　她迟疑着走过去，对方抬起眼，看向《东郭先生》，慢吞吞地一甩脑袋，又呸呸地吐不小心甩嘴里的头发丝：“啊，呸呸……阿西……走吧。”
　　“你好，我虽然看起来是这样，但我其实不是的，我还活着，我叫谢水流……”
　　说完，她觉得自己有点啰嗦，闭嘴了，紧张和忐忑让她看起来很慌乱。
　　徘徊者起身收拾椅子，折叠起来啪的一下扔在一个位置。谢水流循着声音看过去，黑暗中缓缓浮现出一辆比亚迪，月亮椅收起来装好，徘徊者盖上后备箱，车后贴着文字贴纸：“内有大型恶犬”。
　　注意到她正在看，徘徊者懒洋洋地指指自己，看起来比谢水流高出一个头，少说有一米八。
　　“啊……不好意思。”谢水流不打算问，跟着徘徊者犹豫着，对方又甩头发，拉开副驾驶的门把她推上去。
　　副驾驶和后座最显眼处都贴着一张纸：“我天生不怕热所以不开空调，如果你想开，你就告诉我就行，不收费。也可以点歌，你自己连蓝牙，不要和我搭话，系好安全带。我只是长得凶，我不是亚比。我不是专职司机，投诉我也没用。如果你着急赶路就不要打我的车，但我会尽量快一点的。后座有塑料袋，想吐的时候自己取，晕车药和薄荷糖自取，不要钱。”
　　看来是平时跑网约车的。她左右看看，还是依照作为活人的习惯系上安全带。
　　徘徊者也跳上车，冲外面喊了一句：“要是我死了我跟你们都没完！滚！碾死你们我不负责！”
　　徘徊者把车门重重摔上，谢水流一激灵，她看徘徊者时，对方始终都面无表情，低头把鞋子的后跟提上来，系好安全带。
　　车子发动了，外头传来阵阵哀嚎。
　　“有些死鬼总想钻进来趁机去阳间，自己找死。”徘徊者漠然地给她解释，她着急地说：“我的情况……”
　　对方懒洋洋的：“嗯，我多少知道点，先离开居委会，然后你给我个地址，我听你的就行……”
　　啊？谢水流虽然心里疑惑，但她也没见过什么别的干活的徘徊者，把自家小区的地址先发了过去。一来熟悉一下环境，或许能多找回一些记忆，先把手机打开，二来万一林栖之还没出发？她心里没底，而且她还想和李姐先把这事儿解释一下呢。
　　注意到她视线灼热，徘徊者打了个哈欠：“不好意思啊，我真是很困，脑子也不好，你多担待，我先睡会儿。”
　　你还在开车啊！谢水流险些去夺方向盘，对方却并没有闭眼睡觉的意思，但眼皮已经耷拉下来，看来是精神已经睡着，肉/、、/体还在开车，比起自己这个“鬼”来说对方更应该担心一下车祸，她犹豫着，车子离开了居委会，四周亮起来。
　　徘徊者伸手调整一下后视镜，上面浮现出淡淡的八小时倒计时：“林栖之……三洛市……”
　　“嗯。”她也不知道怎么应付这种类型的人。
　　徘徊者反而和她搭话，语气也懒洋洋的：“我听说你也是徘徊者，但你没有特殊能力，对吧？”
　　“我纯是因为倒霉。”
　　“那这样的话，不该来居委会啊，这种人一般都不知道什么徘徊者，正常活着呢。”
　　“是，大家也这么说，但因为我撞鬼了，而且居委会的地址是傀夫人给我的，当时的情况……”
　　“那我知道了，有因果牵扯着，所以需要你走这一遭，那老太婆不会随便把人拉火坑里的。”徘徊者没让她把话说完，扶着方向盘把导航声音调高。
　　“嗯。”这个因果，谢水流自己大概明白点，冥婚，尸体，流放地，安心投胎委员会，申请书，火灾，林林总总，说不清彼此到底谁是因谁是果。
　　“想过在流放地打工吗？”徘徊者忽然一问。
　　“我……”
　　“有收入的，正常发工资。”徘徊者说。
　　想起李姐的遭遇，谢水流幽幽发问：“用冥币发啊？”
　　“不，是正常的钱，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发的，还有五险一金呢，还正常交税，就是低了点，底薪一千，完成一个项目给奖金，难度不同奖金也不同，有时候就像现在这样跟别人合作，挺好的。但代价就是你总能撞鬼，也睡不好，有时候都分不清什么人还是鬼的，老被别人当神经病。”徘徊者说得随意，仿佛只是和她闲聊。
　　谢水流心里却迟疑了，最后笑笑：“还是先过了这个坎儿再说吧，我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呢。”
　　“我也没什么特殊能力，小时候有，长大了就没了。”
　　“您的特殊能力是……”
　　“我小时候能看到别人的死。说起来也真的很不吉利，光看见有什么用呢，你只是个小孩，什么也做不到，而且你也不能多说，说得太明白了，对方不信还好，顶多你被当小孩子胡说八道揍一顿……对方信了，怎么办呢，你和对方的因果就有了深深的牵扯，很难弄啊。”
　　谢水流心头一动，想问什么，徘徊者通过后视镜看她，仍然是那副冷漠的没有一点笑容的表情：“有什么用呢，我后来就学乖了，不再说别人的死，我也干涉不了什么……我好不容易想干涉一次，但那时候已经迟了。还不如什么都不说，要是当时我一句话也没提，因果就不会把我牵扯过来，大清早的加这种班……还要亲眼看见这个样子，还好有绷带。”
　　“你是王墨回。”
　　“她的场景里还有我呢？”
　　“嗯，她觉得你很讨厌她，所以格外想了解你，对你好。”
　　“那个蠢老师。”王墨回阴沉沉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耐，黑黝黝的嘴唇一抿。
　　谢水流说：“她自己也觉得自己蠢……”
　　“但她是个好人。那地方不是什么好地方，有的小孩太不乖了，他们还会给塞药，就图表面看起来还算回事，骗人的钱，背后的老板后来听说烧死了，挺好的。林老师不会这样对我们，她是真心爱护小孩的，我都知道，我就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辞职赶紧走，”王墨回忽然一瞥手机，“呦，又地震了，我没什么感觉，你呢？”
　　“我觉得有一点晃，但也没太大感觉。”
　　“震中不在这儿……挺偏的，哎，信号不太好，你看着点儿路，给我指着。”王墨回眨眼的速度很慢，看来的确是通宵累了，谢水流急忙看向窗外，居然离小区这么近了，急忙开始指路。
　　“这个世界是个巨大的东郭先生。”王墨回一边看后视镜掉头一边说。
　　“林栖之也这么觉得。”
　　“我不觉得东郭先生是个蠢到要挨骂的人，要是他对好人无条件好，说不定还是圣人呢，只不过遇上了中山狼。”
　　“嗯。”
　　“你讨厌她吗？”王墨回用眼角余光留意她的表情。
　　“什么？”
　　“她不是在夺舍你吗？这可有点违背好人人设了。”
　　“你希望我说讨厌还是不讨厌？她的场景里，你小时候还挺喜欢她的。”
　　“谁小时候不喜欢大姐姐？哦，不好意思啊，我天生就爱漂亮姐姐……我也没立场劝你说什么，你恨她跟我也没关系，她没有做过对我不好的事，我不恨就行了。不过我就是……怎么说呢，这个因果啊……弄得我心里也乱乱的，我平时很怕麻烦，不爱说话的。世界上能记住她的人不多，我算一个，你也算一个吧？大家都已经不算囫囵个的活人了……我当年说得太刻薄了，但事实就是这样。难得有人能跟我讨论讨论她，毕竟是小时候的记忆，我想知道你的看法，你打算怎么做？我好配合你。”
　　“她啊，她既是东郭先生，也是中山狼。”谢水流说。
　　“那你也是东郭先生了？”
　　“说这些做什么，是我自己不小心中计，事情发展总出乎人意料，我也没想清楚。”谢水流指了个路口，王墨回拐进去。
　　她一边抬眼看倒计时一边说自己的计划：“我感觉有一些记忆在我脑子里复苏，但我没想好……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我需要先回家一趟，确保林栖之没有披着我的皮在那里。我有一个重要的家人要和她交代我的去向，顺带看能不能得知林栖之的下落，然后，我们去找她。”
　　“你现在的状态，活人都看不到你的，需要我替你传话吗？那你整理一下措辞，那个话不要太私密了，我说不出口。”王墨回已经把车开进小区，挪在停车位上。
　　“如果这样的话，就不去看我朋友了，话还是要当面说……走吧，先上楼，我好像想起我的手机密码了。”


第81章 东郭先生21
　　电梯间的监控里，只有王墨回的肩膀高高耸起，像吸了一口气，又重重落下。
　　电梯里，一高一矮，一人一鬼，谢水流看电梯门的反光，只看见王墨回那珊瑚绒睡衣的倒影，捏紧手机。
　　上楼时，她想起了密码，或者说她的肌肉记忆回来了，解锁之后率先看微信，又给王墨回看：“他们去露营了，露营地在这里，离开有一段时间了，一会儿我们过去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王墨回查了一下路线：“不好说，有点偏，开车过去三个小时，这个时间一会儿就堵起来了，加快速度吧。”
　　披着谢水流的躯体的林栖之果然不在，王墨回打量一圈，歪在沙发上说好了就叫她，眼睛一闭，只听见谢水流开开关关各种柜子冰箱之类，速度飞快像是抄家，还没睡着，谢水流已经拉她了：“走吧。”
　　一看时间，谢水流只在家里停留了不到五分钟。
　　直接出发，往郊外开去，谢水流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消息显示林栖之和柳灵杰已经见面了，按照时间来算，这会儿也已经到达。她忽然问：“能不能直接报警，就说你的朋友失踪了？”
　　“为的是什么事件？是十三年前的事件，还是一会儿不知道会不会发生的那个杀人案？”
　　“……”
　　“倒是可以，我记住了，一会儿有必要的时候我会报警……十三年前的事情太久了，加上那场火过于诡异，证据都没有了，谁会愿意再把这个陈年的烂摊子拿出来议论个一二三四。说起来难道那场火是柳灵杰放的吗？”王墨回说。
　　谢水流闭上眼，在林栖之的场景里经历过的最后那一幕浮现在眼前。
　　林栖之死了。
　　作为一个懦弱的，愤怒的，火焰烧尽自己的好人，无声地死去了。她是一个普通的鬼，穿着她临死前的那条白裙，身上破着大洞，晃晃悠悠地飘摇在活人的地界，遵循本能，带着微弱的怨念往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而去。
　　她抵抗本能，继续留在这所房子里，像在大风中把自己挂在树枝上的白色塑料袋，摇摇晃晃。她心有不甘地想要警告什么人，告诉别人，凶手是这个小孩，是他的家人，告诉了又能怎样，她不知道，作为一个死去的人能做什么，她不知道。没有人看见她，她离开地下室，想要出去，随便对谁说点什么都好。
　　刚走到起居室，她停下脚步，有一个身影吸引她的视线。
　　柳灵杰的父亲正在打电话，微笑着，旁边是捏着眉心的柳灵杰妈妈，电视静音播送着晚间的新闻，主持人嘴巴一张一合。
　　盛铎正蹲在电话旁边，穿着一件红色的儿童衬衫和黑色背带裤。两个大人看不见这个计算机小孩，盛铎正在聆听大人的话：“……好，那就麻烦你了，哈哈——怎么就忽然挂断了，这小子。”
　　盛铎正在把电话的线拆下来，插在自己耳朵里。他专注地研究那部老旧的固定电话，但大人在用手机联络——可他把电话线拆掉的时候，这个家所有的信号仿佛抽水马桶一样被吸入盛铎的耳朵里，他歪着头甩掉手里的断线：“系统恢复成功。”
　　电视忽然没有信号，变成了老旧的雪花点，柳灵杰妈妈愣了愣，一拍丈夫：“咱们的电视还有这老功能？”
　　“不应该啊……”男人起身，盛铎走到电视后面，自言自语：“系统故障，正在修复中。”
　　他就站在男人眼前，男人对他视而不见，挺直腰：“我安排老李上来处理，你先睡觉吧，唉，这孩子……”
　　谢水流看见林栖之靠近盛铎，盛铎看见她，仰起脸：“监测到管理员，你好。”
　　“你在做什么？”林栖之问。
　　盛铎说：“监测到管理员死了，所以……植入木马……”
　　“嗯？什么意思？”林栖之不太懂这些。
　　盛铎举起手：“系统故障，系统很……生气，系统很……难过。”
　　林栖之说：“都是我太蠢了，我……”
　　“滴——监测到有人违规接入信号，中止，中止！”盛铎忽然一扭头，指向柳灵杰父亲，男人握着手机叉着腰，对着妻子努努嘴示意她上楼去，自己反复拨打电话，疑惑起来：“怎么打不通啊这，喂，喂？不接电话，关键时刻不知道去哪儿了……”
　　男人换了个号码拨过去：“喂？喂？”把手机扔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电话。
　　盛铎对林栖之比了一个嘘的声音。
　　电话接通了，柳灵杰的父亲说：“老许，你死哪儿去了？对，一楼电视不知道怎么了，你上来看一下。”
　　盛铎在耳朵上比划了一个电话的手势，回复：“好的，我一会儿就来。”
　　那个声音显然不是盛铎的声音，而是个非常陌生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柳灵杰的父亲摔上电话，盛铎转而自言自语：“电子门锁已关闭，通信系统已关闭，智能家居已接入。”
　　老许还没来，电视上的雪花点忽然一扭曲，然而疲惫的男人并没有注意到，微微合着眼，手指敲击桌面，似乎在思考什么，有这样一个儿子，是他的罪孽，但他只有这一个儿子，后来因为事故，自己□□被砸到，也无法再拥有其他的儿子……真是应了那个什么，孽根祸胎？孩子其他的什么都好，学习也好，样样都会，唯独这点杀生的胃口被养得越来越大。
　　他也试过把儿子送到寺庙去改造，刚送去三天，老婆已经偷偷摸摸在附近蹲点，时不时给儿子送点吃的，发现山上的训练是真的苦，连夜把孩子再弄出来，就这么溺爱成性。他也自我说服了，没有完美的孩子，是孩子总会有缺点的，他的儿子生在他这样的人家，就是因为他有条件可以包容，可以创造出这样逆天的环境让他长大，说明这孩子命中就该被成全。
　　只是越来越过分了！流浪汉也罢，没有家人朋友，说不定连身份证都拿不出来，杀了就杀了。
　　接下来是智障儿童，说到这里他甚至还有点愤怒中的喜悦，儿子很会观察，很会拿捏人心，选取的都是家人看似关心，实际上并不真正爱孩子，巴不得早点甩开的拖油瓶，也能够解决……
　　但这是个大人！成年人！不过也还好，是个孤儿，朋友离职离开三洛市了……他无奈苦笑，这孩子，这是一次次让他让步啊，是天生做生意的料子！
　　他又怒又有点自得，社会不就是丛林么，弱肉强食，他儿子是天生的强者，他会好好教育，慢慢地，他的儿子就会习惯用现代法制的外衣来保护自己，会更好地运用自己的天赋。
　　这个社会不过是不愿意扯开这层弱肉强食的遮羞布而已，只有真正看破本质的人才能在社会上如鱼得水。就是要狠！就是要拼！俗话说得好，胆大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总是站在食物链的顶端，社会上不也是人吃人吗，那些被吃的为什么被吃，还不是因为弱小？强大的人，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弱者活该被吃，弱者总以为自己不算弱，但是啊，他却是绝对的强者。
　　他心里为那个女老师哀悼了一秒，即便是这样漂亮的女孩，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也只能被撕碎了。而他的儿子还这么小，就已经能撕碎大人了。
　　几句话，做父亲的已经把自己的心态彻底扭转过来，唯一要担的就是风险，这个伪善的社会有时候还有那么一些可能保护一下弱者，但他会想办法为儿子保驾护航的，不会被发现，不会被追责，媒体也不会来关注，如果问起来，自己担罪名就好了，就说贫穷漂亮女老师试图勾引有钱人试图仙人跳如何？然后被同伙作局弄死之类的……但应该用不着这种可能，无依无靠的人会吸引多少注意力？不会的，那些边缘的人的故事说出来都被嫌弃腌臜，而有钱的人只需要展现一点仁慈就会被推崇起来。
　　这个老许，还没过来，都是自己平时对他们太好了，惯得没有尊卑了。
　　他抬起眼皮，忽然看见电视屏幕闪烁着看不懂的图案，在雪花点中间的颜色似乎有些不同，但当他定睛细看时，雪花点又变成了原先的样子。
　　看来是太累了，他关上电视起身泡茶，身后忽然传来音乐声。
　　回过头，电视已经好了，正常播送着节目。
　　嘶——或许是什么太阳活动导致电子设备信号不好吧，明天看看新闻。他继续摆弄茶具，忽然又停下了。
　　出现雪花点之前，电视是静音的吧？难道是自己记错了？还是说他老婆上楼之前又调声音了？
　　电视声音越来越大，大得有点吵耳朵，他拿起遥控器把声音拉低，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小蟾蜍一下，把热茶浇上去，重新斟茶，刚准备啜饮几口，声音又忽然大得离奇，仿佛要把电视震聋似的。
　　男人不快地走出来：“小杰，你忙活完了吗？在跟我恶作剧？”
　　电视前却空无一人，只有闪烁的电视在不断地切换节目，遥控器仍然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个电视……”他按下开关，摸索着找到电源拔掉。
　　电话忽然响了，男人接通：“老许，你快点过来——”
　　那头却没有人说话。
　　男人失笑，对着空气摇摇头：“跟我恶作剧，小杰，你今天犯了多大事你不知道吗你，跟我玩这个，快点弄完回去睡觉，收拾干净点。”
　　挂掉电话，电话又响起，男人接起，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你们已经把杀我的事情摆平了吗？”


第82章 东郭先生22
　　说话的，不是林栖之，是谢水流。她恍惚间发现自己似乎有一定自由可以操控林栖之做点什么，在她清楚地找回作为“谢水流”的意识之后，林栖之的意识和她共存，她的意识占据上风了。在盛铎打电话的时候，她摆手示意自己想说话，盛铎把自己的小手比划成个六，她蹲下，让这个“电话”贴在自己耳根。
　　当时的林栖之有参与过这场闹鬼吗？管她有没有呢。
　　鬼片里，都代入的被鬼吓得半死被鬼索命的人，这会儿自己来索命了，无论怎么“恶作剧”都不觉得甘心。盛铎这个孩子想到的方法太温和了。
　　那头非常生气，光看也看得出来，鼻孔张大，两股热气冲出来，大马金刀地岔开腿一坐：“我警告你，我不管你是谁，不要玩这种无聊的游戏！”一下把电话摔下，想要拔电话线，却发现电话线已经断开了，脸上开始沁出一点冷汗。
　　谢水流扑哧一声笑了，她可就坐在电视旁边看着男人摆出这副样子，以为自己是谁，大将军吗？
　　她对盛铎说：“你可以控制所有电器？”
　　盛铎点头：“已接管所有权限。”
　　还可以正常互动，很好，在去索柳灵杰的命之前，这样的靠着自己有几个臭钱就装模作样的家长也难辞其咎。
　　“那个拔了电源的也可以吗？”
　　“可以。”
　　“把电视打开，你看过《电锯惊魂》吗？”
　　盛铎摇头：“未检测到相关数据。”
　　谢水流想想：“那你认识贞子吗？”
　　盛铎思考一下：“检索到相关数据，是否播放？”
　　“你把贞子的脸换成我的，让我从电视里爬出来。”
　　盛铎努力看看她的脸，声音有点低：“监测到管理员……面孔，坏掉了。往期记忆……无法读取。”
　　她才想起来林栖之的脸被残忍地划烂了，她哦了一声，左右环顾，找到医药箱打开，从里面拿出绷带把脸裹上了给盛铎看：“照着这样子捏贞子的脸。”
　　绷带被血浸湿了，谢水流一边和盛铎说话，一边看电视里爬出自己血淋淋的样子笑，把绷带在后脑勺系紧了，她心灵手巧，缠好的绷带没有疙瘩没有死结，比胶水粘上的还牢靠。
　　柳灵杰父亲啊的一声，惊叫起来跑开了。
　　“他没办法直接看到我们，但我们可以影响这里的东西，对吧？”
　　盛铎懵懂地点点头：“正在植入木马……”
　　“好，明白了，”谢水流思考着，她也不擅长吓人和恶作剧，“把电视关掉吧，让老许给他打电话说马上过来，再编造一下理由，我给你说。”
　　老许的电话打来，男人却不敢接，断掉的电话线可就在那里晃悠呢！他转而进了工具间，抄起一柄斧子把电视和电话砸了个稀烂。
　　这种动静终于吸引了楼上的妻子，不知道为什么，家里的阿姨居然都消失了，睡熟了，仿佛都听不见动静似的喊也喊不起来，妻子蹬蹬蹬跑下楼：“你在楼下发什么神经？”
　　谢水流疑惑：“家里的动静不小，柳灵杰解剖林……我的尸体太专注了？这会儿都不露面？我们去地下室看看。”
　　盛铎却有点抗拒，拉住她的胳膊：“系统，感觉害怕。”
　　她停了一下，是的，哪怕是鬼也只是孩子，面对着那种有点超过人想象的坏人会本能害怕。但她是大人，而且虽然切身感觉过林栖之被杀死的疼痛，但她毕竟是谢水流，她也不怕疼痛，疼痛还有助于保持清醒呢，于是对盛铎说：“一会儿，想办法让她们接电话，电话里说老许马上过来，然后电视碎片里挑一个完整的屏幕放一个吊死鬼，按上老许的脸，我去地下室看看，毕竟凶手是柳灵杰。”
　　“系统，没有老许的面部数据。”
　　“哦好吧，那换成他们一家三口的脸吧，让他们吊死，然后再放春晚。”
　　“系统无法理解指令。”
　　“或者其他的屏幕，那个智能鱼缸就不错，在上面分别放上其他你看过的鬼片的样子，分别让他们一家三口的脸在上面，用不同的死法死。等他们都看见了，就播放春节联欢晚会，过年的时候看的那个，记得吗？”
　　“系统记忆缺失，只有……少部分记忆。”
　　“记得哪些？”
　　“难忘今宵。”
　　“好，就播这个，声音要放很大，画面要黑白色。不管怎么砸，一定有一块屏幕在播放这些东西。”她匆匆叮嘱完，往地下室的方向去。
　　盛铎拉住她的胳膊：“监测到地下室危险，警告，警告，管理员，是否仍然访问？”
　　“是，”谢水流摸了摸盛铎的头，“对了，虽然管理员在教你恶作剧。但我们只会对坏人做这种事，好吗？”
　　盛铎点头，松开她，她一边走一边拆开剩下的绷带把自己缠裹起来避免再出现烂糊糊的一团肉会吓到小孩。
　　走到地下室时她忽然回过神，这不就是自己见到林栖之时对方的造型吗？只是现在自己还是个普通鬼好像，还不是红衣，白裙没有被彻底染红，血也没有滴答滴答，发火的时候绷带也不能散开露出那种可怕的样子……她难道要一步步见证着林栖之变成红衣的过程？
　　甩了甩头，到了这份上多想无用。
　　地下室里，柳灵杰仍然在专注地处理尸体，她想做点什么，发现她作为一个普通的鬼还真没有什么特别的能力，都无法直接影响这些存在于阳间的物体。
　　仔细想，盛铎坚信自己是计算机，所以死后他这份执念也成为了他的能力，而无论是谢水流还是林栖之……都没有这种程度的怨念，只作为一个普通的倒霉的人生生死死的，而如果这会儿是林栖之的话还比谢水流好一点，谢水流自我评价也是淡人一个，林栖之至少还曾经有过一份热爱的事业，爱着这些孩子们。
　　盛铎恐惧这些，她不能要求一个孩子强行面对自己讨厌的东西。
　　她陷入思索，看着柳灵杰沉浸专注地进入心流状态，处理着林栖之的尸体，拍照，摆弄，欣赏。
　　不对，那自己是怎么把医药箱打开，把绷带拿起来的？她试着摆弄了几个东西，一本书不行，一张纸不行，一把刀也不行，看来不是重量，当时自己在想什么？快复盘一下，捕捉一下当时一闪而过的念头，好复现一下这个场景。
　　她恨不能自己掌握气功，轻轻运功就能隔空取物，把一把刀悬挂起来直接插在柳灵杰的心口。
　　不对，这样太轻巧了，而且自己没有杀过人，万一这一下也没刺中要害。想想竹节虫的经验吧，用他自己的恐惧来折磨他，该怎么做才好？她苦思冥想片刻，想出最“好”的办法也不过是凌迟，用他对待别人身体的方式对待他，但看他这沉迷其中的样子，恐怕也不是什么好选项。
　　她心里还隐约有着非常非常悲观的念头，在十三年后，她谢水流遇见了长大后的柳灵杰，可见此人逍遥法外一点事儿没有，说明那时的林栖之或者盛铎，都没能把柳灵杰怎么样，这人注定逍遥法外。
　　一旦有这个念头，不计代价地复仇是理所应当的，为此背上罪孽的这个情绪也完全可以接受，她就是林栖之，林栖之也是她，她完全明白了。
　　就像今晚上会死于火灾的还会有柳家的其他人，那些人或许知情或许无辜，但都死在这场大火里。对那些人来说，放火的人才是罪孽的起头，谁管你苦衷不苦衷……等等，是谁放的火？
　　谢水流猛地抬头，她想起悬挂在空中的另一具尸体是……舒小通。
　　爱玩火的舒小通！林栖之在自己的场景中印象最深刻的这几个孩子频频出现不能说没有道理，几乎除了王墨回之外，所有的一切都前后呼应，把线索干净利落地给她高亮显示，叫她作为旁观者也能清楚地意识到，这会儿的关键是舒小通。
　　舒小通在哪里？地下室没有，尸体上也毫无动静。
　　她飞快离开地下室，柳家夫妇正在惊惧地砸东西。
　　然后妻子说：“我们快点离开这个屋子！”
　　谢水流心里一紧，不能让他们跑了——全然忘了杀人是罪孽这回事，理性被放逐，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一刹那自己替了林栖之当了受害者，也成了替罪的人。进一步，盛铎回过头：“门锁权限已接管。”
　　门是打不开的，建筑材料太好了以至于用强力也无法打开，电话也打不通，只能看着被打碎的屏幕里播送着欢天喜地的调子。
　　她松了一口气，摸盛铎的头：“见到舒小通没有？”
　　“监测到舒小通，位置，楼上。”
　　“先缓一会儿吧，我想想，模拟老许的声音，就说系统出了故障，稍后就来，如果屋子里发生任何异常，直接无视就好，电话不接的话，有没有广播什么的，把声音放出来。”她叫盛铎让那两个惊恐的人稍微缓过神来，自己往楼上去。
　　刚走没几步，柳灵杰父亲说：“小杰还在地下室，从他那儿出去。”


第83章 东郭先生23
　　如果地下室是出口，那当初逃离火灾的柳灵杰或许就是这样逃出生天的，谢水流说：“二楼有没有电器，让二楼的电器发出柳灵杰的声音，不要叫他们上楼。”
　　“正在扫描中，有一组音箱。”
　　“就说‘好吵啊，怎么了’。”谢水流说话的时候，那夫妻两个已经硬着头皮躲过一堆邪门的声音和画面往地下室走去。
　　二楼传来失真的电子音，模糊听得出是柳灵杰的音色：“好吵啊，怎么了？”
　　男人说：“小杰，你不在地下室？快下来，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谢水流给盛铎一句一句念，二楼的那个声音和夫妻两个对话：“我都睡着了，你们为什么去我的地下室？”
　　女人说：“你这孩子，我们还能害你吗，快点下来！”
　　男人忽然面色一沉，拉住妻子使了个眼色，警惕地往楼上说：“你之前收拾尸体不都要好几个小时吗，今天怎么这么快？”
　　盛铎有点发抖，惨白的小脸上浮现出怒气，一个气鼓鼓的机器被谢水流一把搂住，在他耳朵旁嘀咕。
　　“我讨厌她，我讨厌她总对我笑，一点也不好玩。”“柳灵杰”的声音如此说，男人说：“快点！我数到三，下来！不然你以后别想再干你那些烂事儿！三——”
　　谢水流咬牙思考一下：“好吧，等我一下。忽然这么生气做什么，我变成这样，不都是你们的错吗？”
　　这话对盛铎来说有点超前，他的年纪比舒小通大一些，比王墨回和柳灵杰要小，不太能懂谢水流如何说出的这样的话，但他会很相信“管理员”，懵懵地一字一句重复着，模拟出柳灵杰的音色，下面的男人立即暴怒：“你这个不孝子！你要不是托生在老子家里你早让人掐死了！”
　　说着他打算上楼。谢水流对盛铎说：“难忘今宵继续播放，不要换，二楼的声音可以继续。”
　　在一片欢乐团圆的音乐声中，蹬蹬蹬几声，男人上楼，女人追在后面，二楼的“柳灵杰”说：“我在收拾了！我在收拾了！”
　　说多了就容易崩人设，她还没林栖之了解柳灵杰，多说多错。拉着盛铎一起上二楼。
　　谢水流一开始心里有两种可能，舒小通要么是傻傻的不知道恨与怨念，作为一个普通的死得很惨的鬼已经离开了，要么就在这个家的某个角落正准备点起火来——如果这个孩子还记得这件事的话。在盛铎说出答案之后，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必须要找到舒小通，不要点火，这屋子里应该还有其他的人，这个孩子背负这种罪孽太沉重了，无猜的例子就近在眼前。
　　和盛铎一起上去之后，谢水流脑子的内存短暂清空了一下，转达给盛铎冒充柳灵杰的话也开始前言不搭后语地ooc，主要思路还是放在寻找舒小通身上，终于在二楼露台的顶棚上看见舒小通，舒小通正坐在那里撕东西。
　　另一头，柳灵杰的父母已经打开了柳灵杰的房门，里面空无一人，而说话的是影音室的音箱，声音从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的门缝里传出来，正在对他们笑。
　　谢水流在露台上拖着一把椅子想要去把小孩抱下来，舒小通正专注地撕开不知道哪里来的火柴盒纸片，纯良的眼睛里倒映着那细弱的一堆纸，然而下一秒，那些纸就被一只手拿走，转过脸她想要生气，忽然看见一张被绷带裹着的烂脸，虽然认不清，却不生气了，啊了几下，本能地把手里的东西往屁股后面藏——哪怕手里其实什么也没拿。
　　谢水流就这么把舒小通抱下来，把椅子拖回原位，又愣了，她还是没适应作为鬼的能力，她刚刚根本不用拖这把椅子，完全可以直接飘上去之类的……只是有点想象不出。
　　对了，她又影响到了真实物体——她还没能总结出规律，舒小通抱着她的脖子呜呜地哭了起来，她一摸，裤子湿了。
　　“就说玩火会尿炕吧，你看。”谢水流说。
　　不知道林栖之会不会说这样的俗语，她一说，盛铎歪着头笑了一下，舒小通把头埋在她肩窝，非常不好意思地小声抽噎。
　　似乎是这把椅子拖动的声音又吸引了那夫妻两个人的注意，男人正在往这边靠近，女人说：“我就觉得不对劲，我找刘姨她们也没有人理我……我们是中邪了吗？还是在做梦？”
　　男人忽然说：“我想起来了，在楼下的时候，我接过一个电话，是那个女老师……要是鬼魂索命，就有的谈。对了！”
　　他说完，已经打开露台门看向外面，一个大人两个小孩就那么看着他，他看不见，视线逡巡一周发现并没有哪里不对，缩回头。
　　如果是闹鬼的话，家里的灯该一闪一闪的，而自己家还依然灯火通明。
　　他说：“那个林老师，是你吗？我们出来谈谈，你保持冷静，我们还有的谈。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我们之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我都可以解释……即便你成了鬼，我想，也不一定不能沟通，你是明事理的人，对吧？”
　　女人鸡皮疙瘩起来，抓紧丈夫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又尖细：“你在胡说什么！”
　　“女老师在楼下给我打过电话，说‘你们已经把杀我的事情摆平了吗’，后来还有电话，我没接……咱们现在的情况，只能自救了，电话打不通，也出不去，小杰也不知道哪里去了……我决定跟这个鬼谈谈，说不定小杰在她手里。”
　　“你以为鬼是人呐！小杰把人杀了，还有什么可谈的……啊，她该不会已经对小杰动手了吧……”做母亲的脸色惨白，“地下室，快去地下室看看。”
　　男人却冷静地摇头：“这个鬼不希望我们去地下室，所以在二楼用声音提醒我们……我甚至怀疑，小杰已经遇害了，而鬼在迁怒我们，所以刚刚会借小杰的口说都是我们的错。”
　　这时候，他仿佛找回了自信，露出胸有成竹的神情，虽然面露一闪而过的悲痛，却很快收拾好情绪，攥了攥妻子的肩膀：“不要哭哭啼啼的，我跟她谈，我们下楼去……如果电话还会响起，或许还能谈。”
　　“谈谈谈，我自己去地下室去！”女人转而跑到地下室，谢水流想不到如何阻拦，只能问舒小通：“你能在地下室烧一把火吗？”
　　舒小通害怕地缩起来，摇头。
　　恶人坏到极处，连鬼也惧怕他。
　　谢水流无法，如果让柳灵杰逃走是一种既定的结局，那这场火就必须烧起来才行，她总得做点什么。
　　对面的柳灵杰父亲全然不知自己希望谈判的鬼就在眼前，他认定一旦有的谈，自己就无所畏惧，那表面平易近人的傲慢释放出来，这是他的家，他俨然是自己的国王，虽然警惕地看向四周，却已经不慌不忙。
　　踢掉满地家电碎块，坐在一团狼藉的沙发上，他开嗓了：“到目前为止，你也只是在吓人，并没有实际伤害我们，我想，我们是有的谈的，对吧，林老师？如果你在听，大可给我打电话，我想，我一定能开出你满意的条件……呵呵，和死人做交易还是头一次，即便我们小杰有对不起你的，但你生前一定有未能完成的夙愿，或者惦记的家人朋友？我都可以给你满足。”
　　盛铎望向谢水流，谢水流把舒小通换了个胳膊抱，看来林栖之体力也没比自己好到哪里去……
　　“我不想和他谈，这种人……但也可以谈一谈，盛铎，打电话过去。”
　　她蹲下，盛铎把“电话”比划在她耳边。
　　“地下室里，有通向外界的通道，对吗？”她问。
　　柳灵杰父亲呵呵一笑：“呵呵，果然瞒不过林小姐，这是你给我的生路吗？你需要我做什么？我一定尽力为你做，我们柳家的信誉还是有的，这一点你可以放心。或者对你本人，葬礼，香烛，排场，你想要什么，只管提就好。”
　　她捂住“电话听筒”对两个孩子说：“你们知道出口在哪里吗？”
　　舒小通摇头，盛铎说：“系统无法监测到出口，系统被困在这里。”
　　她明白了，出口是对活人而言的，对两个死在这里的孩子来说，这几乎就是她们的场景，是死在这里的绝境，因而徘徊在这里无法解脱，唯一能找到出口的大概是自己，她是徘徊者，可她到底能不能真的出去呢，毕竟现在算是“林栖之”。
　　松开捂着“听筒”的手，对那边颤着声音说：“我有所求……我有所要……我死得很苦啊，柳先生……”
　　“是是是，这一点我们也理解，我也愿意赔付相应的价格……”
　　“我无法离开这里啊……我只能永生永世地在这里徘徊下去……我也不想的啊……”
　　“啊，这一点，倒是我不太知道，请问需要我做一场法事吗还是怎么……”
　　“放我走啊……”
　　“这个，请问我该怎么放你走呢？”
　　“把出口告诉我。”
　　“这，或者，我带路？”那边也迟疑了，谢水流一边观察着男人的表情，一边紧急换了一句话：“我无法到达地下室啊……我好疼啊……”
　　一边压低声音让盛铎在仅剩的一片LED屏上播映出了一张“林栖之尸体”的图，写实地呈现了林栖之被剖腹挖心的过程。
　　男人说：“那，那要不这样，我，我把我家的平面图……我拿出来，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能自己出去的？还是说我家有什么法器阻碍了你的路？”
　　不老实。谢水流说：“你给我吧，或许……这将成为我的出路……是你们，是你们把我囚禁在这里，你们这该死的屋子，汇集了多少亡魂……都在这里徘徊……”
　　眼神示意，电话挂断，楼上响起一阵悦耳的儿童歌曲。
　　“……花园里的花朵真鲜艳……温暖的阳光照耀着我们……每个人脸上都……都……都……”
　　卡壳声中，断断续续地传来剩下的：“笑……笑……开……颜……”
　　男人起身对着四周说：“我去书房找一下，请等我一下……”
　　他上楼去了，谢水流让盛铎跟上去记录那个平面图，如果对方不老实就在全屋放：“死了都要爱”的第一个字，一直卡卡地播送着。
　　自己转而抱着舒小通这个人型打火机往地下室去，轻轻捂住小孩的脸：“没事的，一会儿我们会放起大火，把他们都烧死，好吗？现在先睡一觉吧，老师想去看看坏人是不是逃走了。”
　　说出这话的时候，她感觉自己作为“谢水流”也已经不再无辜了，但她知道这一切都是过去，她也推测这里是场景，死去的人已然死去，柳灵杰不死，罪孽就到不了自己身上。她不知道林栖之当时做了什么，她自己也意识到“火灾”是个结局，哪怕中间是“罪孽”是“恶”，却因已经发生了，所以，她心安理得地复刻了这件事。
　　若非如此报应，不能解心中恨，她希望当初林栖之做的足够狠毒，否则经此事成为红衣的代价就太过沉重。


第84章 东郭先生24
　　谢水流对这里是【场景】的推测已经落锤。
　　在场景内，这两个小孩可以跨过物理上的门自由行动，但因为怨念在此，有一个看不见的门困住了他们，无法离开柳家公馆，一直在这里徘徊。作为“林栖之”，不管不顾地把火放了把这一切焚烧了才对，作为“谢水流”却想着还是要把两个孩子带走。无法通过【鬼信物】，就只好用笨办法，结果尚未可知。
　　于是自己做事也矛盾起来，顾此失彼，什么都贪婪就什么都做不好。
　　此刻，这里是真实，还是虚假？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心内叩问。
　　就像第一次透过那薄薄的纸钱中孔，看见自己所住的地方已然一片疮痍。没有接过那片纸钱的李姐来说，无论自己怎么解释，在李姐看来的真实都是，一切如常。真实和虚假是拓在一起的两张纸，被水浸湿，分不开彼此。
　　而这里的柳家公馆是虚假的，多年前已经被烧尽，现在是一片办公区——她明知如此，却因身处其中，而不由得相信这就是真实，说来也是巧，大火是头尾相衔的蛇，即便纵火者不同，她冥冥之中感觉到了一些不能与人说的玄妙，再想起傀夫人起初的另眼相待，她心底的猜测如雾聚散，捉不到形体，也不知道如何用语言说出。
　　她走到地下室门口，看见柳灵杰的母亲正在拍门：“小杰，小杰，是妈妈呀，你让我进去……外面闹鬼了！”
　　门却岿然不动。
　　或许这地下室建造之时就有格外的功用，墙体与门格外厚实，也或许是为柳灵杰的行径打造，足够隐蔽安全？她出来时，地下室门口还有格外的隔离间，用以消毒，清洗身上的血渍，换洗衣服，鞋子，确保不会把血污带到楼上来。
　　于是，也不知道柳灵杰是真的没有听见，亦或是依然沉浸在自己的爱好中无法自拔，做母亲的反复叩门都没有回应。谢水流怜悯地看着这个女人。
　　舒小通发现快要进入地下室了，把脑袋狠狠扎在她颈间，她安抚着小孩的后背进入地下室，柳灵杰正在欣赏这满屋的杰作，坐在椅子上，他还那么小，恶得天真纯粹，如果只看他的神情，还以为他还看航模，博物馆，星空，但视角一转，是尸体，残肢，动物碎片，还未孕育成型的胎儿，密密麻麻的罐子，他把这些当做珍宝。
　　在这里，能模糊听见他母亲的声音，柳灵杰置若罔闻。
　　谢水流把舒小通放得很远，自己凑近了看柳灵杰的五官，模糊能分辨出长大后的模样，假意叫“小姐姐”的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样子。两个柳灵杰一重叠，她想起外头的林栖之还在出发杀这个人，不由得觉得好笑。
　　真是错位的一致，真是矛盾。
　　谢水流四下看看，找到林栖之的尸体，她被简单擦拭了一遍，面容安详——如果一团烂肉也能算安详的话。她抓住“林栖之”的胳膊。
　　成功了。
　　舒小通在角落里蜷缩着发抖，这会儿怔怔地抬头看她的动作。
　　现在的林栖之太轻了，即便是谢水流的身体过来，也能轻松把林栖之抱起来，没有内脏的一具空壳被她拦腰抱起，胳膊搭在肩头，仿佛在跳舞，也仿佛在拥抱。
　　“林栖之”拥抱着林栖之，半空中只有一具乱动的缺口尸体。
　　柳灵杰回头一看，啊的一声，仰头口吐白沫栽倒了。
　　谢水流瞥过去，轻轻叹气，她刚想挥舞着林栖之的尸体把柳灵杰吓唬一下，但对方就这么晕倒了？你不是变态杀人魔吗？这时候像个七岁小孩了？
　　尸体倒在她身上，仿佛她有实体，结结实实地嵌在她身上，她犹豫再三，还是抱了抱这具尸体。
　　“虽然你也不会记得，你也没有知觉……罪孽是抽象的，恨却很具体。我甚至很希望你拿我的身体去杀死柳灵杰，或者你聪明一些，伪造出一些自卫过当的现场？似乎一旦我主观上这么想，就有点不好了……真是复杂啊，收集了那么三个鬼信物，我也没有真正改变什么，没有真正帮到大家，徘徊者原来真的只是在各个场景里徘徊，不是捍卫者，不是守护者，也不是拯救者，即便经历你的事，也只是走向你已经走过的结局，太徒劳了……我真希望自己能真正帮到你点什么，哪怕是你利用我在先……我希望你能报仇，但你成功报仇之后，又有更难说的惩罚等着你，所以报仇到底算不算帮你，我也不知道，我算不算有用，我也不清楚。”
　　“要是一切都结束了，我成功了，而你也还没灰飞烟灭或者永远受罚的话，我们好好谈谈吧？哪怕什么也做不到，我希望……还能见到你。”
　　谢水流酝酿词句，最后说：“要是你连累我背上莫须有的罪孽，我也接受，我现在做的这些也算不上无辜，哪怕已经发生了，但毕竟是我的自由意志想要把他们害死，我理解你。底线是我还想活着，不要把我弄死了，让我有我的可能性，做我想做的事，这样一切都来得及。希望你能听到。”
　　她把林栖之的尸体放回，转而抱起舒小通：“坏蛋已经晕过去了，老师要找出口，找到之后，你，我，盛铎，三个人一起离开这里，然后你放一把火好不好？”
　　舒小通点点头，伸开小手抱住她的脖子，把黏糊糊的鼻涕和柔软的嘴唇一起贴在她耳朵根上，发出个模糊的“好”，她转过脸蹭蹭小孩脸颊：“真乖。”
　　小孩眉开眼笑，抱住她，非常模糊地说：“林……老师，在，哪里。”
　　“什么？”谢水流愣了一下，看看自己还是绷带缠裹的样子，有些不解，小孩端详她，拍拍她的脸颊，又说：“你，对她，说话。”
　　她刚刚的话，小孩是听懂了的，分清了“林栖之”和“她”的区别，只是不解，小孩并不是笨小孩，她破涕为笑：“就在这里，她有一半在这里。”
　　这一点，小孩就不懂了，只是仍然本能地觉得她亲近。谢水流抱着她四处寻找出口，楼上忽然传来一声比外面母亲的哭喊更重的声音。
　　谢水流立即上楼，女人也在上楼，楼上不知道哪里正在喷水，地毯被浸得湿了一层，盛铎正冷冷地走出来，看见她，眼睛弯了弯：“系统监测到他，不乖。”
　　男人手里提着椅子，歪在玻璃窗下，烟雾报警器往下喷水，他一抹脸，笨重地站起来。女人说怎么回事啊，男人说：“哪有什么鬼，装神弄鬼的，要咱们家的平面图。”
　　女人捂住嘴不可置信，男人厌烦地说：“一惊一乍的干什么，你还不如叫出来呢。”
　　女人指了指他身后，他回过头，椅子正悬在空中，砰的一声——砸向了他。
　　他跌在地上，这个鬼似乎也没什么力气，但他这回终于是亲眼看见了东西凭空悬起，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屁股在地上挪了好几回也没挪出半米，妻子过来拖他也拖不动，哭喊着往外跑又喊来人啊，却没有人回。
　　谢水流丢下椅子，挥动这个物体太费劲了，她对真实世界的影响过于有限，最大也就是轻飘飘地砸个椅子——她忽然想到什么，让盛铎和舒小通在这里继续翻找平面图，她跑去地下室，试图影响柳灵杰的刀，高高举起来自由落体，也能把柳灵杰带走或者重伤。
　　但她发现根本做不到，怪不得林栖之当初那么怨毒。她气得只好依样画葫芦举起椅子砸了柳灵杰，也只在脑袋上轻飘飘地碾过去，她忽然反应过来，该不会后面柳灵杰说失忆是真的吧？被自己砸的？她……
　　还没来得及多想，谢水流跑上楼，盛铎已经蹲在地上，地上摊着一叠文件，柳家夫妇正在砸窗户玻璃要逃出去。
　　谢水流一扫，的确是非常细致的图，紧急出口在哪里都很清楚，当然，盛铎也告诉她了，除了盛铎自己不敢去的地下室之外，其他地方的出口都被锁死了——而砸烂窗户跳出去这事儿，就不是他能管的了，毕竟他家用的不是什么智能窗户。
　　她说：“管不着那些，盛铎，已有的出口，你无法出去吗？”
　　盛铎摇摇头：“系统，被困在这里。”
　　好，重复确认之后，看来两个鬼必须依靠外来者的力量才能逃离这个该死的柳家公馆，就算她是外来者好了，她让盛铎这个沉的趴在背后，舒小通这个小的抱在身前，鼓励他们闭上眼，往最近的出口去。
　　无法离开，让盛铎打开一扇，也走不出去。
　　于是去地下室那个盛铎无法干涉的门，那条紧急通道通向儿童乐园，她很想让盛铎或者舒小通干点什么，就在这里，哪怕假的也好，把柳灵杰解决掉，后面就不会有麻烦了……偏偏两个小孩都无法，她只好钻进那个紧急出口，从地下室离开，回头把门锁上。
　　“放火。”她对舒小通说。
　　随着火焰升起，舒小通身上的衣服也在渐渐变红，她自己身上的白裙被血漫过的地方越来越多。
　　舒小通出神地看着如晚霞般灿烂的火柱漫天，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小孩勾住她的脖子，喃喃地重复：“明亮的……温暖的……很喜欢……”
　　这就是结局吗？为什么还没结束，无猜在外面没呼喊她吗？她思索着，舒小通忽然呜咽着蜷缩进她怀里，她意识到后面有人。
　　转过脸，数只手臂托举着的担架悬在空中，上面端坐着一个陌生的，优雅老太太。
　　傀夫人。
　　那张脸和自己见过的傀夫人不同，心里却明明白白地知道了，这就是傀夫人。
　　傀夫人深深地看她一眼，她说不出话，只抱紧了两个孩子，盛铎已经抱住她一条腿，颤抖着哆嗦，舒小通更是不敢看，又一次尿湿了裤子。


第85章 东郭先生25
　　“你没有选择和她不同的道路。”傀夫人说。
　　“我……”
　　“这栋别墅里死去的，除了他们的同谋，缄默不言的知情者，亦有无辜之人……”傀夫人语气并无责备，鬓边插着海棠花，随着她的言语缓慢地开放又收拢，像浸在水中。
　　谢水流往前一步：“我是主谋，这两个孩子只是听我的话，他们做的事，他们不知道意味着什么。请不要惩罚他们。”
　　“他们也有自己的动机。你所见的，他们也背负他们的罪孽。”
　　“那谁为他们主持公道呢？活着的时候没有受到公平的对待，死了也不好过，他们什么都不懂！哪怕受罚，也要比无猜那种程度轻啊！”
　　“你是为林栖之说，还是为谢水流说？”傀夫人含笑，担架下的手忽然端出茶盏，轻轻啜饮。
　　“我是谢水流，我明知道她们过去……放了火，或许有无辜的人受害，但我就因为这一次没有亲眼看见无辜的人，而我却亲自经历了林栖之他们的痛苦，所以明知道结果是这样，还是决定做这种事，”谢水流语气一顿，想起自己曾想过做这种事罪孽归谁的问题，最终认为事情已经发生，这一切不算罪孽才做的，此时被点破，看起来是无法逃过的了，“是我的罪孽，我愿意受罚，但林栖之她夺舍我的身体……可能还要做错事，你们这些鬼差做点什么啊，拦住她啊，她不是在钻空子吗，你们眼睁睁看着她钻空子，却把责任一股脑推走吗？”
　　傀夫人并不为她的指控恼怒，反而说起另外的话：“世间有多少情绪，流放地就有多少种可能。而生与死的时间是错开的，有时，时间也并非一直往前，偶尔也会打个圈。”
　　“所以？”
　　“而你与林栖之的时间，就是这样的圈……若把时间拆成一条线，此刻，才是我与你的初见。”
　　“……你是说，我现在在，十三年前？”
　　“的场景。”傀夫人补充，又轻轻勾手，给她递来一盏茶，她安抚着两个小孩的头顶，接过这盏茶嗅着。
　　“我不明白，你不是来问责我的？我此刻是林栖之还是谢水流？”
　　“我来说当时的现实发生了什么，林栖之死后，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作为一个普通的有功德的鬼等着去投胎，两个孩子为了她而报仇，背上了罪孽，而她得知两个孩子要遭遇的死后的惩罚，转而，吞噬了他们，使他们归于无，结束了一切可能。按理说是不能够的，一来，小孩信赖她，二来，罪孽的源头是她，因此，她死后成为红衣，是因为担着两个红衣的罪孽。她死后，她自己的怨念才孳生，因为她对自己什么都没能做到的恨恶……于是，无论是她家，还是柳家公馆，都只是她场景的载体，而真正的场景，是她的自我选择本身，是一个玄而又玄，抽象的瞬间。而你，做出了她没能做出，却执念要做的那个选择……”
　　谢水流静静地思考一下，冷笑了：“可我没改变任何事情，我只是顺着她的心意做了她没能做到的事。”
　　“若你完成了她的场景，接下来会如何？”
　　“我拿到她的鬼信物，我可以兑换我失去记忆回到阳间的资格。”谢水流自暴自弃地回答。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可以再想想。”
　　“我……”谢水流被傀夫人耐心提醒几句，烦躁的情绪略被抚平，冷静思考起来，“等一下，也就是说，我让林栖之解脱了？她很快就会回到居委会来？”
　　“再往前想。”
　　“之前没有人进过她的场景，她虽然人在居委会，但实际上也是困在她自己的场景里。”谢水流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却说不出来，迎着傀夫人耐心的表情想说什么，两个小孩正在消散，自己似乎听到了无猜的声音，她就要再次醒来了，她还没问完呢！
　　于是着急起来，把脑子里不成片段的句子往外乱组，试图能找到更贴近真实想法的话：“之前你们对我说不要让她进入她的场景，是说不能让她自己以她自己的意志完成这个她想要的放火的结果，她希望是自己怂恿小孩放火，这样她是主谋，两个孩子就不会酿成那样的悲剧……但她夺舍我夺舍到一半，一半的我完成了这件事……啊啊啊再往前想，你们这些该死的谜语鬼不能直说吗！”
　　“等一下，如果时间是个圈，她夺舍我，和我进入她的那个场景的时间线根本没办法分清先后吧，所以离谱一点说，因为我能做出她最想要的那个选择所以她选择夺舍了我？不对，不对，她自己知道自己的场景是这种抽象东西吗？她根本不想要解脱吧，她以为自己杀了柳灵杰就会甘心，实际上她对过去做的这件事也非常不甘心，所以治标不治本，那她做的事不是一点意义也没有了吗？”
　　她语速极快：“所以其实你一开始和我说罪孽之类的也只是提问而已，并不是我谢水流真的要因为我做了这个选择而背两个孩子的罪孽，而我回答也是林栖之希望自己能说出的那句话本身。而就像其他的鬼的场景里，也并不是非要杀死那个对自己最坏的人，林栖之去杀柳灵杰根本就是头疼治脚，或许她最恨柳灵杰，但在两个孩子为她报仇之后她最大的执念就只是她自己了……”
　　好，梳理好了，谢水流仰脸定睛看傀夫人：“如果没有夺舍，我完成场景之后，这个东郭先生就会坍缩或者消失之类的，而林栖之就会被从场景拉回居委会。但她夺舍了我，她用着我的身体在阳间呆着，她会知道自己的场景已经被解决了吗？”
　　“想想赵馨然呢？”傀夫人笑着，举起手，谢水流端着没喝的茶忽然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浮起，泼在她脸上。
　　“也就是说，她知道！她知道自己的场景被解决了……她还会执意去杀人吗……我必须得醒来，我要……和她聊……”
　　记忆迅速逸散，与傀夫人的相遇被擦除，脑海中只剩下自己抱着两个孩子走出柳家公馆，身后燃起滔天的大火。
　　“哎，哎！”王墨回喊了好几声，谢水流回过神。
　　“我总觉得忘记了什么东西，林栖之开始夺舍我之后，我就不能相信自己的记性了……”谢水流看向窗外，窗户上也没有自己的倒影，后视镜中的倒计时无声地提醒她什么，片刻后，她转向王墨回：“我的手机无法上网，可以把你的手机借我用一下吗？”
　　“好。密码121243。”
　　“我搜搜露营地附近最近的停车点我标记一下。我可以这么直接出现在阳光下吗？我担心到时候找不到人。”
　　“一般是会有影响，不过有我陪同，而且你有出外许可，没事。对了，找人可能得找一会儿，柳灵杰长大后的样子你一会儿给我看一眼。”
　　“好。”谢水流低头划拉手机。


第86章 老实点
　　“深山野岭。”王墨回点评。
　　她递出一把皱巴巴的折叠伞给谢水流，谢水流伸手撑开，看地面上的影子——她没影子，旁边是王墨回的矮墩墩的影子，这会儿已经是下午了。
　　王墨回身形高大，一米八的个子吸引了旁边路过的人注意，她阴沉沉地把头一甩，像栗山千明在《杀死比尔》里似的，神经兮兮地扔过去一个阴狠的表情，对方转而离开。没再有人注意了，她从车里取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是一条宽大的牛仔裤和一件皱巴巴的卫衣，王墨回扶着车把裤子穿上，加绒厚睡衣外面这么套上一层，她看起来就像一头人立而起的熊——但从她的手能看出，这姑娘其实算是很瘦的类型。
　　王墨回很快就弥补了这一点，抖落塑料袋，从里面揪出一副厚厚的加绒皮手套戴上，取出一把工兵铲拎上，身形立即巍峨起来。
　　“谢谢。”谢水流察觉到对方大概是打算物理上和柳灵杰干架之类的，增添气势。
　　“别废话，走吧，别人看不到你，我们就随便找吧……我能模糊感觉出大概方位，不要离我太远。”王墨回一边打哈欠一边气势汹汹地走了，像是一头冬眠被打扰的母熊。
　　一人一鬼分头去找，距离总也不超过五百米。
　　王墨回感应的“大概方位”是林栖之的，因为她们之间有未结的因果……具体原理，王墨回没有仔细解释，也知道谢水流无心听。
　　这里是一片依山而建的露营地，冬天来露营的人比夏天少很多，即便如此，举目望去也是帐篷和天幕交织，遮蔽了寥落大地，王墨回还去交了相关费用回来，甚至堂而皇之地买了一捆木柴回来，穿梭在众人之间。谢水流觉得怪不好意思的，王墨回说没事儿，居委会会给报销的，而且这个营地木柴比别的地方便宜，她之后做其他的项目说不定用得着。
　　王墨回拎着木柴逛遍了整个营地，招招手把茫然寻找的谢水流叫过来，眉头拧紧：“不在这里，要再往山里去。”
　　“哪个方向？”谢水流转身走出几步，像是撞到空气墙，一个停顿生生站住了，揉着并没有撞到的脑袋折返，慢悠悠踱步，距离王墨回三四步远。
　　“进山里了，就有点乱，呼……”王墨回把额头搓了好几遍，忧愁地眯起眼。
　　谢水流转了一下伞：“不如现在先报警吧？”
　　“啊？”
　　“约的是露营地，但把人往那种深山带，一定不安好心，报警也很合理吧？”
　　“万一警察跑来，看见你杀了人……”
　　“没关系，”谢水流又转了转伞，把将要说出的话吞回去，“稍微，有一点感觉……大概。”
　　注意到王墨回还在看她，她解释：“感觉上，不会出现你说的那个场景。比起林栖之披着我的皮和柳灵杰互相杀害，我更担心你进山之后遇到危险……？”
　　王墨回失笑：“地震怎么了，我是半吊子神棍。”
　　“即便你有什么厉害的秘术，对人也不管用吧？比如说，柳灵杰已经杀完人，转过头看见你……手里有工具的情况下，你看起来比他魁梧也不见得有用，还是先保护好自己吧。”
　　谢水流说服了王墨回。王墨回打了报警电话，说是朋友联系不上失踪了。
　　“那我就在这里等着？或者我在外围看看？”王墨回询问谢水流的意见，谢水流摇摇头：“就在这里等着，或者和别人打听一下有没有遇到……可惜我没有办法给你发照片不知道怎么打听好。不要进山了。”
　　“唔，其实没事儿，你别看我这样，也是有点拳脚的。我不喜欢干等着。”
　　“你忘了刚刚地震了吗？我上网的时候刷到这边似乎有塌方。”
　　她把王墨回拦下来了，王墨回看看她，又看看手机，搜了一圈：“你呢？你不能离我太远，你也没办法去搜，心里不着急吗？那是你的身体啊。”
　　“我有一些东西还没想明白，趁这时间想一想。你困了吗？趁警察还没来，稍微眯一会儿吧。”
　　“你还挺松弛的，时间要是到了，我会直接把你送回去。”
　　“林栖之这个人……”谢水流开了个头，却说不下去，她好像也有点概括不出来，她接触的林栖之是鬼，却作为林栖之这个“人”而经历了一部分，她无法断定对方会做出什么选择，再看看王墨回，从那么小的不敢把话说清楚的别扭小孩，到现在这样的大人，难道就能概括了吗？
　　她轻轻抚着心口，不知道是林栖之的思绪还是自己的情绪在涌动。
　　过了一阵，警察来了，查看了露营地的登记信息，并没有发现“柳灵杰”或“谢水流”的名字，得知失联时间还短，又或许是人家情侣约会，加上王墨回也拿不出什么确凿的证据证明谢水流是自己的朋友，就暂时没了下文。
　　王墨回看看谢水流，只恨这世界上大白天撞鬼的人还是少，谢水流倒是非常平静，绷带也没有任何起伏，等警察说后续有消息再联系就离开之后，主动说：“如果我脱离你的范围，大概能活跃多长时间？如果算我逃逸的话？”
　　“还是一起去吧。”王墨回收拾东西，从地上把工兵铲踢起来。
　　“我有一个疑惑，你可以帮我看看吗？”谢水流不急着走。
　　“你说。”
　　王墨回郑重地转过脸，谢水流却扑哧一声笑，用林栖之的脸隔着绷带笑得很欢畅的样子，叫王墨回摸不着头脑：“怎么了？”
　　“如果，我只是举例。如果你今天就要死了，在死之前，你会有什么遗憾？或者说，要做到什么，才能让你回望这一生觉得，值了。”谢水流说。
　　“我不想死，我回望这一生，撕下来的日历比别人厚，我就觉得值了，”王墨回莫名其妙地摇摇头，“快走吧。”
　　她拉了一下，却拉了个空，谢水流退后几步，尽管看不见表情，却仍然感觉出她心情很好：“我今天死的话，并没有什么遗憾。”
　　“喂！”王墨回面色一变，“别犯傻——”
　　“你误会了，我并不是要忽然把伞拿掉去寻死，把自己的身体拱手让人，我刚刚思考了一些事，你希望我解释一下吗？反正我不打算进山，不妨听我说说？”谢水流笑声渐弱，趋于平和，她晃动伞柄像雨中被风摇曳的蘑菇，透出心情欢快的孢子。在王墨回看来，和突发失心疯差不多，红衣厉鬼发癫，后果不堪设想，第一步应该把伞夺下，毕竟红衣厉鬼有能力不借助工具伤人……就是不知道这个谢水流用林栖之的身体有没有这个本事。
　　“说说看。”
　　“我仔细思考了三方的立场，流放地官方，我，和林栖之。官方希望林栖之向善，所以帮助我，但如果林栖之作恶，对他们也没有损害，到时候秉公执行就好，也近似中立的；林栖之的立场，我并不明白，我的立场，是希望她不要拖累我，拿回我自己的身体之后，把鬼信物交上去，从此就忘记这一切，摆脱林栖之。”
　　“显而易见。”
　　“事情的难点就在于，我现在哪怕集齐了鬼信物，也不能直接把鬼信物交上去换取我的解脱。难点是，第一，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在等待的这个期间，她杀人，罪孽就总会淋在我身上一些，这是时间；第二，我和林栖之目前的状态是两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橡皮泥，所以，即便时间允许，交上去之后，被放回阳间的是不是谢水流这个人，这又是很麻烦的问题，毕竟厉鬼是不能用鬼信物来解脱的。”
　　说完，谢水流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其实，在居委会的时间里，我一直陷入迷惘中，我时常分不清自己是谁，林栖之，谢水流？这决定了我做什么行动……当我觉得自己是‘林栖之’的时候，我明知道屋子里有无辜的人，我还是会选择去放火，其实，那时候我心里也很清楚，我是‘谢水流’，不知道我有没有表达清楚，意思是，我默认‘林栖之’会作孽……”
　　“意思就是，你披着恶鬼的壳，就可以尽情作恶？”
　　“是这个意思……当我迷失时，我被情绪冲昏了头脑，我感到愤怒，做出了虽然不后悔，但仍然算不上好的选择。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做，但我希望我能以我自己的身份去做，而不是缩在‘林栖之’里面。这样说，或许还是抽象，那么就把同样的情况挪到我的身体里吧，外面是‘谢水流’，我在想，‘林栖之’是否也会有一瞬间恍惚，想着‘谢水流’会做什么，而做出相应的判断？”
　　“反正意思就是，你套她的壳子，被她的思维带跑了。所以你认为，她套着你的壳子，会被你影响？拜托，是她在夺舍你，夺！舍！”王墨回咬字很重。
　　谢水流笑吟吟的，王墨回说：“按照你的想法，‘林栖之’就该作孽的话，她反而会更加心安理得地去用你的身体杀人，你真的不是被林栖之夺舍昏头了吗？情绪冲昏头的时候，你的原意识本来就薄弱……还一直在给她说话……哪怕她曾经对我很好，这会儿也是红衣！厉鬼！”
　　“我感觉她在附近了……我残留在自己身体里的意识，和我现在这个脑袋……”谢水流又敲敲脑袋，“产生一种说不上来的呼应……我不想你进山。”
　　“你既然能感应到，那就应该有具体的方向，更应该进山了，别废话了，快点——”
　　“我支持她杀人，”谢水流微笑起来，“我说了，我希望能以自己的身份去做。如果她被我影响而杀人，这很好，没有被我影响也还是杀人，这也很好。除非她自己就不打算杀人。”
　　“你，不还是不想活了吗！你还让我报警了啊！”王墨回吃惊地扑向谢水流，把伞柄握在自己手里，借机把鬼压在背阴的角落处，“老实点！”


第87章 癫婆
　　谢水流习惯性重重咳嗽几声，咳嗽完才想起这并无必要，还没熟悉做鬼的流程呢，不由得笑得更厉害了。
　　王墨回满心恼怒：“她是不是离得很近了，你正在被夺舍？谢水流，醒醒！”
　　“不……不……不，我……我表达不好，你不要往反方向理解，我是说，我希望她杀人，我希望她被我影响，所以我一直那么说，并不代表我坚信她会这么做，我反而相信她其实，不会杀人。”
　　谢水流笑得绷带上血滴乱飞，她举起手再三保证自己现在内胆仍然是谢水流，王墨回才撒手，让她仔细解释。
　　她不慌不忙地把时间线拉得很靠前：“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我已经被夺舍的吗？是从鞋带开始，林栖之系鞋带的方式和我很不同，包括各种绳结，腰带的系法……还有一些说不上来的生活习惯，如果不是我这种矫情的人太敏感，恐怕都不会发现，在更早的时候她还有别的呢，比如我习惯用26键打字，她是九宫格，这种细节无足轻重对吧？但我却能了解到一件事，不管因为性格，还是因为变成了厉鬼性情偏执，林栖之就是林栖之，不会因为寄宿在什么人身上就变成什么样子，当然，除了寄宿在猫身上，有时候，猫的意识占据主导，她就很像一只猫，她的意识占据主导的时候，她就非常好认……总而言之，林栖之这个人，形状非常坚硬，套上别人的皮，自己的棱角就会顶出一格，就像穿着小两码的布鞋，鞋头总是会顶出来一块。”
　　她比划这个比喻，看王墨回听得发困的神情，恍惚觉得自己在上课。又笑起来：“在我一直想事情的时候，我又想起来一些，那件事我无法对你说出口，是被傀夫人加密过的，连我自己如果不仔细去想的话都无法想起来……就是关于放火，我对你说，我认为‘林栖之’会放火，所以我放火了……但你猜当初的真相是什么？林栖之没有那么做，是我在想当然……当然，林栖之希望我那么做，正是因为她没能做到。”
　　“我重新审视过去和这个……鬼，相处的细节，她有一句很爱说的话，‘做鬼就是这样的’，用来解释她的性情恶劣或者口出恶言。我一直把这句话当做陈述句，加上流放地的竹节虫也对我说过当了厉鬼会放大性情中偏执的部分，我就从没怀疑过这句话到底意味着什么，直到我成为林栖之，经历了她的生活，多少感受了她的内心，却觉得，有些东西是对不上的。”
　　王墨回说：“你在说，她是个好人？这一点我同意，但她不一定是好鬼。”
　　“不用‘好’或者‘坏’这件事来界定。她做人的时候，我也只了解片段，不能作为我思考的基准，而且那是她的场景，又不完全是现实的再现，”谢水流正色道，“我对她的看法，都是在她是鬼的前提下进行的。”
　　“比如？”
　　“我想当面和她说，有些细节还是不能和你说……毕竟你给官差办事，说出来，说不定你就要管了。”
　　“当面……你还见得到她吗？你快看看倒计时，时间不多了！还有你那个朋友也说当面说，你还能活着吗？我收到的资料里，你不是这么乐观的人啊！”王墨回重新把伞塞到谢水流手里，扯着她往山里走，谢水流好脾气地被拖着走，继续刚刚的解释：“过去有一些她的行动，我的判断是，她不是好东西，在骗我，另有所图，为了方便她自己，之类的……但从另一个角度去想，反而发现了一些微妙的细节，从一个向善的角度去想也竟然合理……而她曾经说过一件事使我非常非常在意，就是她曾经羡慕我作为活人还有无限的可能性，但她已经死了，什么也做不到……不把它当做陈述句看待的话，想想我经历过的另外三个案例，死去的人有执念，却无法改变现状，因为已经死了……因为无法改变现状，所以有那么那么深的执念，她那么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会忽然间就什么都能做到了吗？我判断她会把自己困住……除非她真的被我影响，那才有杀人的可能……”
　　解释完毕，王墨回扭过头：“我说呢，你这个鬼魂出来有什么意义……原来只是因为离得近方便你的思维去影响她的思维，助纣为虐吗？”
　　“以上都只是猜想，我的经验告诉我，虽然我这人不太聪明，情绪内耗……但我的猜想总是差不多。或许你经验丰富已经习惯……我只去过四个场景，我只是经历那些难过的事情，却没办法帮到他们……我没办法对抗这种感觉，所以我想真正做点什么，杀人也很好。”
　　“癫婆。”王墨回不再和她叽叽歪歪，拖着她往露营地外走。
　　刚走出没几步，电话却响了，王墨回停下来用胳膊肘夹住她确保不乱动，这才看手机，立即严肃地挺直腰：“是我，是我……啊……什么……我……好的……马上过去。”
　　谢水流耷拉着头微笑着，王墨回却抿起嘴唇，想骂她却没立场，好一会儿只觉得很可笑，勾着嘴唇皮笑肉不笑，从嘴唇缝里发出嗤的一声，再看看谢水流，松手，抱着胳膊等了一会儿再看一眼手机，扒拉着转了几个方向，再扭过头。
　　谢水流问：“怎么了？”
　　“警察打来电话，是消防那边……几个小时前进山搜救别人，发现有一对露营的男女，被地震引发的落石，砸得脑壳稀碎。让我过去认一认是不是柳灵杰……和你谢水流，可惜我对你的脸不太熟悉，一会儿给我提示，”王墨回开启导航，不再看谢水流，话轻飘飘地往后脑勺扔，“你看，你多虑了吧……最后是这种，荒谬的进展，恶人有天收，你自己想杀人也没办法。”
　　“也很合理。”谢水流倒是坦然。
　　王墨回终于忍不住回头打量她好几眼：“不是说，没办法对抗那种什么都做不到的无力感？”
　　“这也很正常啊，我已经习惯了做他人的过客，人的困境总是要自己解决，林栖之或许会不高兴吧，没能亲手杀人……而我只是普通人，要是忽然决定做一件了不起的事，立马就成功了，我还觉得奇怪呢。”
　　“我说你死了，你的尸体让砸了个稀烂，你没反应吗？”
　　“命运大概如此吧……”谢水流平静地微笑，转了转伞柄，像一根摇曳的红蘑菇。


第88章 幸运的事
　　王墨回看着谢水流，谢水流看伞柄，在把自己看成斗鸡眼之前，扑哧一声笑，她今天已经笑了很多回了：“你顾着跟我生气，忘了我刚刚说，我和我身体的意识有一点呼应了吗？我没死，对吧？”
　　对方以白眼回敬：“不知道呢，过去认一认吧……也有可能是还没找到的那波人里面的，你好好顶伞不要转了，心情有这么好吗？有些官方机构里也有能人，万一你晃悠着被人看见了不好解释，老实点。”
　　谢水流撑着伞，那个模糊的意识就像直觉，看不见摸不着，也拿不出证据，但就像不用回头就能感觉到来自背后的视线一样，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某个不算太远的角落。
　　她们先和警察会合，要坐警察的车过去现场认人，折腾这么一会儿已经接近傍晚，影子像面团被一点点拉长，王墨回让谢水流靠在自己身上，两个人挨得很近，旁人却看不出来，只以为王墨回这人生人勿进，看看她满脸凶相，给她大概说了下情况：“那个女的被吓坏了，问什么也不说，受了点轻伤，如果是你们的朋友，就先带回去包扎一下，到时候再叫你们过来……每年都科普不要到这种野外危险的地方露营，就是不听……”
　　谢水流想把身体探出车去，犹豫着又坐回，脸上的笑容不再，王墨回微微闭眼，却没有真睡着，一人一鬼忧心忡忡地进山。
　　警察的电台不断传来消息，零零散散的声音像细碎的纸片飘进来。现场确定了那个男的死于意外，那本来不该掉下来的巨石就是因为地震而恰巧撞过了卡住它的被前几次地震震松了的石块，翻越过来，轰轰隆隆地砸在了男的身上，当场死亡，上半身的尸体还没挖出来……已经是碎片了。女的当时在溪边拎着露营灯布置帐篷，飞溅来的石头砸碎了玻璃灯罩，女的手腕和脸颊是被玻璃碎片划伤。
　　王墨回说：“没想到是这样……”
　　作惋惜状。
　　警察又收到消息，调转了个方向，于是王墨回是在另一条地势比较平坦的斜坡看见的“谢水流”。
　　从车窗上望过去，还不用谢水流指，王墨回就认出来了，做出关心朋友的样子大喊一声：“谢水流！”
　　警车停下，王墨回跳出去，谢水流撑着伞在后面走，和警察拉开距离。
　　“谢水流”正披着毯子坐在石头台阶前，右手被包扎过了，脸上贴着纱布，面无表情，听见声音抬起头，眼神略有些松动，又往远了看一眼，脸色变得格外苍白，立即起身往反方向走，被山坡上下来的一个女警察拦住了，一个气喘吁吁的男警察跟在后头。
　　女警察指着王墨回对“谢水流”说了什么，对方犹豫一下，点点头，女警察就冲王墨回招手，把本来就在往这边靠近的王墨回招呼过来说了几句话，才转身朝着一言不发的“谢水流”走来。
　　女警察扶住了“谢水流”的后背，对王墨回说：“该问的也问过了，先把人接走吧，跟朋友家人待在一起好一点，到时候我们再联系你们。她是吓坏了……你看，还在看那边……”话音一转，对“谢水流”说，“别看了，你朋友来了哈，今天你也是幸运，这是好事儿？知道吗？”
　　王墨回却知道“谢水流”不是在看事故发生的方向，那个方向是谢水流站着的，撑着伞距离活人两步远。
　　渐渐的，撑伞的那张脸渐渐换了样子，绷带消失，被血浸透的白裙散去，松散的麻花辫耷拉下来……
　　“谢水流”晕过去了，而谢水流想去扶，却扶了个空，还是女警察一个箭步扶着，让王墨回搭把手：“我们在那个男的车里……发现了一些不好的东西，有证据证明，对方有行凶意图，如果不是这场地震，你朋友真是生死难料……这是好事，回去劝劝，去医院看看。”
　　王墨回看一眼谢水流，再看看手里的这具晕过去的身体，对警察再三说谢谢，看看谢水流的口型，选择忽视，转而对警察说：“我也感觉不太妙，这个男的也不对劲，莫名其妙来搭讪，我平时就劝她不要相信陌生人，唉……我所以才着急，她走没多久我就报警了……还好有你们，不然我，唉……她也是命大，我先把她带走了，有事您再联系我啊！”
　　谢水流说：“怎么编排起我了。”
　　“我得意，”王墨回说，“你没有得逞我就高兴。”
　　“林栖之也没有得逞啊……”谢水流看向自己，比照镜子更加直观地审视她的躯体，林栖之把她的躯体照顾得不算糟，除了身上的伤口之外，其他地方都干干净净的，只是穿衣风格不太像她，她以为林栖之还会和她对峙一番，至少她人在这里，完全夺舍正是大好机会。
　　却没有想过林栖之就那么忽然消失，剩下这么一具空壳。
　　“有时候，命运啊因果的，你细究起来就有些虚无。人能做的事无非就是管好自己，问心无愧。谁都知道杀柳灵杰很痛快，但之后呢？我想说‘不值得’，又想，如果不是他命中注定他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他还会去杀其他人，杀柳灵杰也算一种义举吧？”王墨回摇摇头，她背着谢水流的躯体上车，警察把她们送到她自己的车旁边，王墨回在谢水流的提示下登记了住址，把躯体放在后座，拴好安全带。
　　上车后，王墨回说：“现在我们回去，你继续待在居委会，而我在外面给你把鬼信物带进来，从守村人那里过一趟，这样你就彻底回到阳间了，现在这个魂魄也能回到自己的身体，只是中间你的身体大概需要住院了，你有什么朋友可以联系的？毕竟一直在家里昏迷不醒不去医院也不合适。到时候你醒来，记忆会被处理过，你会记得你和柳灵杰见面，然后对方被砸死，但不会记得有关流放地的事情，你仍然会记得去其他场景的路上，但关键的信息都会对你隐藏……你大概能理解吧？这事儿就算结束了，回居委会后，我找个保护你的鬼避免你被不知道哪里来的野鬼吞噬，你等到十五就好。”
　　谢水流先把李姐的联系方式报过去：“所以李姐看不见我……只能是我继续转述？”
　　“嗯。你有什么想说的？”
　　“麻烦她了。”
　　王墨回拨通电话：“你好，我是谢水流的朋友，她昏迷需要住院……”李姐那头传来声音：“你好，不用了谢谢。”
　　“我是谢水流的朋友……”
　　“你想怎么诈骗我？”李姐发现是个陌生号码，语气不善，王墨回想说什么，对方就挂断了。
　　“你朋友反诈意识还挺高……”
　　谢水流让王墨回找到自己身上的那个真实的手机，解锁之后拨给李姐，那头说：“喂，谢水流吗？给我打视频验证一下，快点。”
　　无奈，打开微信视频，王墨回把摄像头怼到躺着的谢水流身上：“看！我真的不是诈骗，事情比较复杂，我们……”
　　“诶，现在AI技术很成熟了啊，我不信啊，我从没见过你，你是她什么朋友？别想诈骗我。”李姐在那头一边把菜往嘴里放一边仔细把脸凑过来研究这张谢水流昏迷过去的脸到底有没有什么漏洞。
　　谢水流在旁边给王墨回提示说：“你就实话实说吧，李姐知道流放地的事。”
　　“那我一时半会儿怎么说？从哪里开始？”王墨回冲谢水流嚷嚷。
　　李姐立即后仰：“屏幕那头是谁，给我看看？有同伙是吧？”
　　王墨回转过手机，手机里只有一个空座位。
　　谢水流说：“你就这样这样跟她说……”
　　王墨回不耐烦，眯着眼睛看谢水流连说带比划：“阿姨，我叫王墨回，是流放地的徘徊者……谢水流在我手上，手机密码她告诉我的，她现在因为某种原因，灵魂出窍了回不来，身体需要放在你那里一段时间，虽然摄像头拍不到，但她人确实就在这个座位上坐着……事情比较复杂，她说——之后当面给你解释清楚，very sorry，相关的费用她会记账到时候还你的……”
　　李姐凑近看：“谢水流？你不是约会去了吗，怎么把自己弄死了！”
　　王墨回终于摆脱诈骗犯的嫌疑，立即说：“我用她手机给你发个地址，您来接她的尸体，我当面和您解释一下。以及，谢水流问，其他鬼信物还好吗？并且她说……嗯？”
　　王墨回对谢水流面色一肃，面色古怪地对李姐转述：“她说：‘除了前两件之外，猫在冰箱冷冻层，不用取出来，第四件信物在居委会，我到时候会自带上，请你相信这个王墨回但不要完全相信……把鬼信物拿在你自己手里，等这个月十五，亲自来居委会救我。’”
　　说话间，王墨回发了个地址过去，李姐说：“ok，这事儿闹的，你给我保证下，你现在没事儿吧？”
　　“阿姨，咱们当面再说。”
　　视频挂断，王墨回往约定地点赶，那里是最开始李姐留给谢水流和闵瑜开店用的，现在还没能租出去……那里没有人，交接一个晕过去的人比较方便，而且这个地址一直不用，谢水流报这个地址是增加一层可信度，希望李姐相信在看起来空空的座椅上，就是坐着一个活生生的谢水流。


第89章 啥也没做到
　　刚一见面，李姐还以为谁打的车来了，挥挥手让她让开，王墨回滴了两声，探出头：“阿姨，是我。”
　　李姐这才犹豫一下，拉开车门，看见软趴趴的谢水流，立即跳上车：“怎么回事？”
　　如果李姐能看见的话，就会看见鬼魂的谢水流被自己坐在屁股底下。还好鬼已经不受这种限制，谢水流挪了个位置到另一头，对王墨回说：“你对她说，时间来不及了……长话短说，然后林栖之三个字就先用别的代替一下，我没和她说过林栖之……”
　　王墨回懒得思考，被她这么复杂的需求一说，翻了个白眼。
　　李姐往她的视线一望，和虚空中的谢水流对上眼：“谢水流在这儿呢？成鬼了？我给你买墓去？”
　　“别别别……”谢水流下意识就去辩解，李姐眼珠一转，她才恍然回神，人家看不见她，她转而看向王墨回，李姐却率先开口：“我把你带走了，你会回来吗？你没死吧？”
　　王墨回：“没死，这个月农历十五，我会过来带您去居委会。咱们加个联系方式吧，她时间不多了，必须现在快点去居委会，这段时间她会在居委会待着。”
　　“居委会那不是，都是鬼么，她能好了？”
　　“这个您不用担心，到时候她用鬼信物赎了自己，就回来了。”王墨回说，示意谢水流看看倒计时，只剩下不到半个小时了。
　　李姐虽然满头雾水，转而把疑惑啪啪地拍在谢水流的脸上，脸红红的，人是活着的，呼吸心跳都在，就是怎么也叫不醒，把人像麻袋一样扛在肩头就出去了，说到时候再仔细询问王墨回。
　　“这就是额外的工作了……”王墨回对谢水流说。
　　“谢谢你。”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赶在倒计时结束前，王墨回把谢水流送进居委会，倒计时一停，车也跟着停下，车窗上贴满了白惨惨的手印。王墨回在车里脱衣服，把臃肿的外套和裤子随便团了团塞进塑料袋里，用力顶开车门，冲外面骂了几句，转脸说：“我得去我的地方报销去了……那个叫无猜的小红衣在前面，我就不送了，我弄完这些要补觉，咱们就十五再见，这部分是我额外帮你的，不客气。”
　　她一甩脸，头发丝又扑棱在嘴里，她呸呸几声，猫着腰把两手插在袖筒里，看发型和脸明明是高冷美女，这会儿像刘能出门唠嗑一样大喇喇地走了，谢水流在她后头喊：“你不锁车门吗？”
　　“锁了它们也要往里钻，到时候我再骂。”
　　“你不见一见林栖之吗？”
　　“不了，我预言过不少人的死，难道都见一面吗？替我问好就行……诶等等——”王墨回原地转体一百八十度，瞪着谢水流，“等等，不用见她哈，尤其是你，更不用替我问好。”
　　谢水流替她把又飞到嘴唇边的头发丝拿掉：“如果不借助鬼信物，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回自己的身体？”
　　谢水流的问题让王墨回沉默好半天，难以启齿了一下，王墨回说：“办法是很多，只是鬼信物省事，不用你多一步工序。”
　　“我有一些别的想法，”无猜的身影正在不远处浮出，小孩子两个头都探出来了，凶狠得四周的鬼都不近她半步，小孩正缓步走来，谢水流拉住王墨回，“请你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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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猜很高兴自己再睁眼看见的是谢水流，把前不久自己和谢水流玩弹珠赢了对方的命这事儿忘记了，歪着头打量一圈，感慨说：“顺眼多了。”
　　谢水流把伞收起，蹲下来看无猜，无猜抬脚在她小腿上一踢，她蹲不住，摔了个屁股墩，无猜哈哈大笑。
　　“我还要在这里待几天，到十五的时候，我的朋友会带着鬼信物来。”谢水流不计较，无猜绕着她转了一圈，把嘲笑也三百六十度环绕播放了一圈，她想起来，无猜又恶劣地推她一下，她也不是不能反抗，但这会儿只好配合，娇弱地跌在地上躺着，做出努力起身却不能的样子。
　　无猜高兴了，终于玩够才允许她起来：“烦死了，你这么弱的鬼，嘻嘻嘻嘻，我转头的时间，你就会被吃掉了。”
　　“所以拜托你啦。”
　　“拜托我什么？”
　　“请保护我吧，没有无猜我什么都做不到的……”谢水流拉住无猜的秋衣袖子，虽然攥了一手血，加上作为鬼天生就有点畏惧红衣厉鬼的本能，她更显得楚楚可怜，声音也柔弱起来，“没有无猜，我该怎么办呀，你忍心丢我一只鬼在这里，被那些不知道哪里来的胳膊腿抓走……”
　　“恶心！你正常一点！你耍耍无赖呀！”无猜急得另一颗头都险些睁开眼，原地大跳，退开好几步，又小跑回来，允许她拉住自己的袖子，眼珠一转，才想到收拾谢水流的办法，“你陪我玩吧！”
　　谢水流满口答应：“好的，好的。”
　　这下，无猜诶了一声，忽然想起之前的游戏：“你是不是把命输给我了来着？”
　　“好像是这么回事吧？”谢水流倒也没否认，无猜说：“那你快点死了吧。”
　　“你看我现在。”谢水流光棍地把手一摊，她已经是鬼了，或者她其实也不知道这是叫魂还是叫别的什么，总之也不知道怎么死。
　　无猜恶狠狠地跺一脚：“算啦！你跟我走吧，说说外面发生了什么？”
　　谢水流走在小孩身后，站直的时候无法牵着小孩的秋衣，小孩主动举起手让她牵着，这下成了大人牵着小孩，小鬼的手冰凉冰凉，谢水流自己也算不上温暖，攥在一起勾着，即便有一些不可说的恶意侵蚀过来，也飞快退去，谢水流慢慢说着和王墨回的经历，一路上如何，自己如何说的，发生了什么事。
　　无猜啊的一声：“所以，那个女的夺舍你一趟，啥也没做到。噗嗤！”
　　小孩故意把“噗嗤”说得很滑稽来表达自己的嘲讽。
　　“是的。”
　　“那你为什么又想要杀人了？你替林栖之不高兴吗？”
　　“我是见义勇为，路过看见坏人接下来还要继续做坏事，如果不是林栖之，下一个被杀死的可就是我啊。”
　　“但如果林栖之不夺舍你，你也不能遇到那个坏人呀。你怎么被卖了还给她数钱，哎哎！”小孩松手，仔细端详她，“你该不会是林栖之假扮的吧？哎，我刚刚说的坏话都是谢水流说的我没说过嗷，你要找事我也不会怕你的……”
　　“是我！是我本人！”谢水流强行把小孩的手捂在手心，继续往前走，也继续话题，“但你不能排除因为我和林栖之长得很像，或者以后的某天，柳灵杰在大街上看见我，也会有可能来搭讪我……所以啊，其实我挺高兴的，我现在很积极啊无猜，如果林栖之借我的身体杀死了柳灵杰，我认为那是我至少做到了什么事，让一个坏人死于超自然力量，为此付出点代价也很合理对吧？如果她没有动手，我过去的那个时间其实天还没黑，柳灵杰还没把东西卸下来，我谢水流至少没死，这也很好……”
　　“所以不管怎么样，你都自欺欺人地觉得挺好了？”
　　“嗯啊，因为我在很积极地活——”谢水流话说到一半，无猜又重重“噗嗤”一声。
　　“你现在可不是活着。”
　　她不搭理小孩，继续说：“有句话叫，凡事发生皆有利于我……你听过吗？”
　　“啥啊。”
　　“以后我和你说吧，”谢水流摸摸她的头，“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啥啊，什么以后不以后的……什么忙？你好烦啊你每次遇到我你就让我帮忙。”
　　尽管无猜嘴里嘟嘟囔囔一直没完，她还是听完了谢水流的请求，然后面色大变。
　　小孩跳起来发狂：“你的命是我的！”
　　谢水流举手投降：“我也没说不是……愿赌服输……”
　　“那你为什么自己跑去找死……”
　　“想谈一谈……不是还有你吗？”
　　她的谈一谈说得太轻描淡写了，简言之她希望无猜能够保护自己去林栖之的小屋找林栖之谈谈……她不知道林栖之在不在那里，但总是想过去看看。为了不让自己的行为看上去是找死，她希望无猜保护自己。
　　无猜：“打不过。”
　　“她应该会因为夺舍我的这个行为受罚吧？如果受罚了，说不定就打不过你了。还是说因为她钻得一手好漏洞，以至于明面上看她也没有犯什么错，所以她不会受罚？”
　　“这种事我哪知道！”提到受罚，无猜脸色就难看，偏偏谢水流不懂看她眼色，一直提一直提，简直像是给她脱敏似的，无猜真想一口把谢水流的头咬掉，憋气半晌。
　　谢水流耐心哄小孩，说，要是感觉不对就立马逃走，林栖之不会吞掉她的不然万一真的能钻空子结果因为吞掉她，这事儿过不去了如此这般……她说的全是漏洞百出的鬼话，无猜被烦得两个头四个大，恶狠狠地让她带路。
　　“不知道有什么好谈的，你好好待着，到时候就活了，为什么要和她谈？”无猜仍然不解，带着她走进楼里，白雾掩映，谢水流循着“林栖之”的记忆走向那个永远停留在下午的空荡荡的出租屋。
　　“有机会我也想去你的屋子看看，可以吗？”
　　“不要，我自己都不想回去。”
　　“好吧。”谢水流揉揉小孩的头，又揉揉另一颗混沌蒙昧的头，收回手。
　　她不确定林栖之在这里，也不确定能聊出什么结果。
　　只不过是一个单向的请求，没有结果的谈话，没有凭证的承诺。
　　“要是一切都结束了，我成功了，而你也还没灰飞烟灭或者永远受罚的话，我们好好谈谈吧？哪怕什么也做不到，我希望……还能见到你。”


第90章 我们谈谈吧
　　再度踏入这个房间，以谢水流的身份，一切仍然没有发生变化，灰尘落在窗台，地上的被子褶皱如初。
　　无猜的脚步声在门外响着，小孩子踱步，因为步长太窄，显得频率很高，噔噔噔，像是在敲门，谢水流没有敲门就打开，回头对无猜比了个嘘，轻轻关上门，把外头的声音隔绝起来，咔哒一声。
　　在房间的一角，血红的裙子犹如液体，流淌出去，裙摆下是一双正在渐渐染红的白袜，两只缠着红色绷带的手虚搭在脚尖，鞋尖朝墙向内，像个委屈的小姑娘在罚站。
　　林栖之蜷缩在角落里，长发散落，遮住被绷带缠着的脸，血顺着发丝渗出来，汇聚在发梢，轻轻流入裙间。
　　房间里的血腥味浓重，谢水流的鼻子不大受得了这么浓重的气味……但她已经是鬼了。她搓搓鼻尖，慢慢走到林栖之跟前，蹲下。
　　“我们谈谈吧？”
　　红衣厉鬼发出一声冷笑，轻轻抬起头，从头发缝中看她，绷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一些，露出一双怨毒的双眼。
　　“滚出去。”
　　“你想让我滚出去，那为什么会给我开门？”谢水流指指被自己关上的门，再回过头，林栖之似乎抬手想掐她，却又重重放下了，恢复了那个蜷缩起来的姿势。
　　“你在我的身体里时，发生了什么事？”谢水流蹲得不舒服，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盘着腿，这下她和林栖之视线平齐，林栖之的眼神收回去，继续把脸埋在膝盖中。
　　林栖之不说话，谢水流转而看向她的袜子：“因为夺舍我，你还是会受罚，对吗？”
　　她得不到回应，林栖之保持沉默，仿佛袜子上不断蔓延的血和她无关，接下来所谓的“受罚”也无关，面前这个人说什么也无关。
　　“这下真的混得不如山村老尸了，”谢水流叹口气，“不高兴也是正常的，我送上门来了，你吞噬我算了，这样还解气……”
　　“你没有做什么。”林栖之说。
　　谢水流笑笑，看来还是有谈谈的空间的：“你是红衣厉鬼诶，想杀人就杀了，怎么还管我是不是做了坏事，只杀坏人的话，你就是圣人了，我要替你鸣不平的。”
　　林栖之的沉默给谢水流一种信号，她心里非常害怕，却又有一种诡异的直觉，她有许多话想说，却不知道从什么切入点合适。按理说，林栖之冒充过她最亲近的人，冒充过她，冒充过她的猫被，她也当过林栖之，两个意识犹如橡皮泥一样糅合在一起过，但这样面对面说话却还是第一次，以彼此真实的模样，她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半晌，她试探着把手放在林栖之的头发上，对方微微发抖，却没有躲开。摸一只毛茸茸的鬼就像摸冰凉的玩偶，她想摸摸头，又不敢，对方不是无猜这样的小孩。手指微动，拨开林栖之遮脸的长发，露出那满是血绷带的脸。
　　林栖之抬头甩开她的手，语气平静：“你想打我就直接打，我不会还手，也不吞噬你，我的命运已经定了，没有什么好说的。”
　　“这是免死金牌吗？”谢水流的动作加重了，两手合作，把林栖之的头发拨到耳后。
　　“你不是见过我长什么样吗？你自己照照镜子不就好了。”林栖之语气不善，绷带的缝隙中，那双眼仍然散着恐怖的怨恨。
　　“其实我们长得不像，”谢水流松手，两手都沾满血，她学着林栖之的姿势抱腿坐定，两手耷拉下来，歪头看着红衣厉鬼，“我认真想过这件事，我们的性格很像，但也不太像……总之，我大概是你的平替版，没有你漂亮，也没有你耐看，也不像你那样是好人，关键时刻，我心里有一些很幽暗的东西蠢蠢欲动，比如我很希望你借我的身体杀柳灵杰，这样肯定比我自己去杀柳灵杰罪孽轻一点。我想去解气，一口气把屋子全烧了算了，却又只敢缩在你的身份后面，我很虚伪。”
　　“哈哈……可笑……”林栖之转了一下脸，避免被谢水流直接这样打量。
　　“因为我很虚伪，所以我做出的事总是前后矛盾，我一边沉浸在闵瑜去世的悲伤里，一边又贪生怕死，也分不清是我的感情，还是我自我感动；我一边不想把李姐卷进这种徘徊者啊流放地的莫名其妙的事里，一边又觉得非常孤独，无论如何都想拉着李姐一起；我一边觉得如果我是你，一定把他们全杀光了什么罪孽不罪孽的，一边觉得还好我没经历这种事，我只是个无辜的被女鬼夺舍的人，我可不能被拖累……很虚伪吧？”
　　林栖之把头埋下去：“说是谈谈，就是和我讲大道理，哪来那么多话。”
　　“我其实是恨你的，我仔细追溯过去经历的一切，大都是因为你不甘心，总是在寻觅一个可夺舍的对象，所以我被拖入这种莫名其妙的故事里。我并没有特殊的体质，却被傀夫人青睐，就是因为我被你盯上，和你有一个叫做因果的东西，我到现在也弄不清。就像我刚进入居委会，无猜非要拉着我玩游戏，要么玩要么死，要么玩了还是死，莫名其妙，我不愿意玩这种游戏，我就喜欢呆在我自己的阴暗世界里自怨自艾地死掉……”谢水流自嘲地笑笑，也跟着林栖之的角度转了转，看向对方的眼睛。
　　她回望了过去，慢慢把手放在林栖之脚踝上，手指搭在袜子边缘：“第一个来拉我的人是李姐，说实话，她真的是很没有边界感啊，真的很烦人，叫我天天给她做饭，嘴又挑，今天要减脂，明天要增肌，后天又忽然点那个我从没有做过的菜，自顾自地说不要我房租，自顾自地非要借钱给我打扫屋子，监督我拉不拉窗帘，起不起床，要不要运动，她学英语也非要我配合她，就是不允许我在自己的房间里一坐一整天，就像《闪灵》里那个男的一样劈烂了我的门……当然，那是她的房子……对于她这些行为，我是拒绝的，我真的觉得她很烦，但因为是房东，也没有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我就只好听她的，我也没有力气发脾气，只会在心里想‘李香萍你有完没完’之类的。”
　　注意到林栖之缩了缩脚，却没有抗拒，她握住林栖之的脚踝：“别动，等我说完。总之，等我回过神，我才意识到我是感激李姐的，她把我从一种处境里拉了出来，这种处境我称之为‘无力感’，就是明明这件事非常容易，就像捡起纸团一样，可凭自己的力量就是无法站起来……李姐就是那个把我扶起来，摁着我的手捡起纸团的人。我渐渐有了恢复正常生活的能力，也终于开始感知到来自他人的善意……我想，世界上是有人可以靠自己就做到一切事情，但我不是，以前我依靠闵瑜，后来我依靠李姐，我没有办法独自生活。”
　　林栖之脚踝冰冷，已经在往回缩了，谢水流注视着林栖之漠然的神情，轻轻说：“我来找你，是因为我想说，即便你没有什么善意吧……但客观上，就像李姐一样，帮了我，把我从另一种无力感拉了出来。”
　　“哈？”
　　“长话短说，我认为你现在就把这双袜子脱下来，不要承认那是你的罪孽，我不希望你因为夺舍我这件事，变成永远受罚的那种犯人……我原谅你，我不恨你，厉鬼的审判里有没有谅解书？我是受害者，我出谅解书，不可以吗？”
　　谢水流松开，林栖之站起来：“你有病就去治，你以为你是谁？我帮了你？哈！”
　　林栖之似乎觉得这件事太可笑了，站起来走了几圈又扭身回来，想打她又缩回手，脸上的绷带一根一根散落，不知是气还是笑。
　　“是的，因为你要夺走我的自我，反而使我发现我真正想要的自己……我一直没有什么人生的目标，依托别人的愿望和心意，别人幸福我就幸福，托你的福，我还是想活着，借此，我想要知道我是我，我爱吃酸汤龙利鱼，爱多管闲事，很容易共情别人的事，我擅长做饭，擅长手工，我会开车，我关心别人，我很好，所以我不该被你莫名其妙地夺舍走，迎接这种荒谬的结局。等鬼信物都送到，一切都结束了，我还要去吃酸汤龙利鱼，我要还李姐的债，我不开轻食店，我系鞋带就喜欢反绕一圈我就不按你那种潦草的方法，我偏要多管闲事，我还要和无猜玩玻璃球随便输了还是赢了我就要耍赖不把我的命抵押给她，我还要继续多管闲事哪怕我只是个普通人，我预言不了任何人的死，我鼻子灵敏但拜你所赐有点不太灵了，哪怕我和你长得很像，身高体重体型都很像，但我也是我，你夺舍不了我，我独一无二，没有人能够冒充谢水流，我回去还要把杨枝甘露的微信加上，把输入法换回二十六键！”
　　谢水流嚷嚷完，林栖之已经转身不理她了：“这是你自己的事，和我的罪无关。”
　　“这就是我来的目的！我的多管闲事和我的共情告诉我，你虽然没什么善意，但你至少，没有恶意，我看过永远受罚的人是什么可笑的下场，我不想看到你经历那种可笑的事！”
　　“你放屁，”林栖之扭过脸，“没有不带恶意的鬼，当鬼就会变成这鬼样子。”
　　“就像我承认我很虚伪一样，你！你林栖之，也很虚伪，你也很矛盾，我一直在想，我最近才想通……但这不是做鬼才有的恶啊！你只是个普通的人，你不要再觉得所有的事都是你的错了，你最大的错就是你非要吞掉两个小孩要代他们的罪，你才放屁！我见过的可爱鬼多了去了！是不好的境遇才让她们做出不好的选择，她们只是很不幸而已！而已！要是无猜当我的孩子，我就根本不会吃什么狗屁转胎药！要是李小个是我的孩子，我也不会让她变成只能写遗书表达自己的小孩！要是我是你，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但如果你是我，你也会做饭，你也会做手工，你也不用夺舍我，什么夺舍，你不能跳开一个人的那么多年的生活过往就忽然成为我，夺舍别人你也会失败的！你也不是蠢，你只是在错误的环境里选择当没底线的好人……你只是普通人！”
　　谢水流吼了太多次有点缺氧，扶着墙才反应过来她不必呼吸，林栖之已经钻到另一个角落里去。
　　她补充说：“你太想当好人了，你只是死后才敢面对自己的阴暗面。其实你也不是无条件喜欢小孩，所以你用闵瑜的身体说的那句‘小孩都是坏东西’也是真心话，这又有什么关系？你总是对小孩笑，表现你的亲和，表现那么完美有什么用，还不是被柳灵杰几刀子把脸划烂。”
　　她惯会扎心，回过神时已经被掀飞，重重砸在天花板上，嗵一声，林栖之的绷带缠裹上她的嘴：“你找死！”
　　“呜呜呜呜呜呜！”谢水流被捂住嘴还要和她嚷嚷，明明没说出口，林栖之已经懂她说的什么，反问：“你凭什么认为我没有恶意？我都夺舍你了！谅解书？狗屁！命运不让我亲手报仇，我什么下场根本不重要，你，滚出去！你说什么我也不会向你说对不起，我当初这么做的时候我就没想过回头！”


第91章 选择
　　谢水流被绷带缠着砸了好几轮，眼冒金星。门打开，无猜看见这个阵势：“啊！”
　　脖子后面的那颗头睁开眼，发出凄厉的咆哮声，嘴巴张开露出一层一层的牙齿，还没咬上林栖之，就被谢水流砸了。
　　林栖之把谢水流像一块尸体似的砸在无猜身上，无猜拦腰抱住谢水流的腿：“赶紧走——”
　　谢水流被无猜拖着，却还要回头嚷嚷：“你没有善意你也没恶意，或者说你虽然有恶意，但一定也没有完全的恶，我的证据就是我的直觉。第一，你这个人总是没什么就强调什么，你总说‘做鬼就是这样’来解释你做坏事的时候，说明你根本就不是做这种事的人……第二，你告诉我，如果你真的不打算回头，你告诉我那两张自相矛盾的压在文件夹下面的申请表是什么！第三，虽然你披着闵瑜的身体，但你替我挡了攻击，好吧这一点可能是我自作多情……第三，你可以早早就钻进我的猫，但非要在我最伤心的时候钻进去，好吧，我又自作多情，还有你给我撑伞……这些我都理解为不要毁掉我的身体……无猜你让我说完！林栖之关门了！”
　　无猜气得哇哇叫：“她把你扔出来了，你在说什么厉鬼是善意的神奇话啊！”
　　“是的啊！我虽然不完全相信林栖之是善意的，但有些东西，如果我愿意从善意的角度去解释，也完全可以说得通啊！她可以有更恶意更自私的处理方式，但结果总是安慰到我……无猜，在我从露营地回来之前，那个女警察找王墨回说了几句话，柳灵杰带了凶器，而林栖之一件也没带，好吧，或许她的确就只是借我的躯体坐车离凶手近一点，然后用厉鬼的能力害人。可那地方那么偏僻，也有阳光完全照不到的地方，在喜迎街的时候，林栖之明明就展现过她能不借助载体也在居委会外待一段时间的能力，为什么那么长时间她都不杀柳灵杰，非要等地震？她难道能精准预判地震就是会正好把柳灵杰头上的石头震下来吗？是她没做好准备吗？还是因为感应到自己的场景被解决了所以根本不打算下手？不，她就是太矛盾了她不知道怎么办，还好地震替她做了决定，她就立即假惺惺地认为自己能做出那个决定，在这里自怨自艾躲在房间里，自己罚自己！哈！我有经验！”
　　谢水流故意朝林栖之的房间方向抻着脖子嚷嚷，无猜说你快别说了，她一会儿追上来我可不带着你跑，我是愿意保护你，但你自己作死我可不管啊！
　　话音还没落，砰一声门开了，林栖之犹如一团散了线的毛线团，血淋淋地走出来，无猜跺跺脚，薅着谢水流就走，谢水流却扭头直冲林栖之而去。
　　“我不希望你永远受罚，或许你觉得该受点惩罚，那是你的事……我希望这些事还有尽头，你曾经说过，活人还有可能改变事情，还有可能性之类的，你原话我也记不住……但我要告诉你，到了永远陷入那种梦魇的境地才是完全没可能了，而你现在哪怕死了当鬼，你也无意之中做到了一些事，想想看，你不是还在安心投胎委员会打工吗，托你的福，闵瑜见到了我，说出了她的真心话，也帮助我审视自己，我也得知了她摆脱了冥婚，我还认识了李小个，无猜这样的小孩，我还养过一段时间的猫，虽然想想那段时间养的可能是你我就有点崩溃，还有，你的那个下属等你一巴掌揍上去……所以，我再说一遍，我原谅你，流放地的官差们，本人谢水流，原谅林栖之对我的夺舍行为，听见了吗，给她减刑啊你们这群官差，傀夫人，竹节虫……”
　　说着说着她朝四周嚷嚷起来，又郑重转脸对林栖之说：“虽然我是受害者，但也受过你的帮助……”
　　林栖之的绷带缠着谢水流把她扔了出去。
　　谢水流只来得及最后再说一句：“我希望你不要结束，我希望还能再见到你。”
　　无猜接住谢水流拖着她离开，林栖之在后面把门关上了。
　　“你找死！”无猜点评，“偏执的鬼还能接受这种话疗吗！什么再见到她，你再见她干什么！”
　　“我也很想再见到你呀！”被拖出居委会大楼到外面，谢水流终于得空说出句话。
　　“我们能一样吗？我夺舍过你吗？”无猜忿忿地踢她一脚，声音却低了下去，“等你拿了鬼信物，我们就再也不见啦，以你的体质，八百年都不会撞鬼的。”
　　谢水流揉揉她的头：“所以要珍惜我们还一起相处的时间，我陪你玩点别的吧？我小时候，我的邻居家的姐姐，也就是闵瑜，教我玩一些游戏，但我身体不好，跑跑跳跳的不太能做，总是看着她玩，我现在是鬼，没有身体限制，和我一起玩吧？”
　　“到时候你都不会记得了，”无猜虽然语气不快，好半晌抬头说，“我遇到过一个好人……其实，我妈妈也是好人，那个叔叔也是好人……后来遇到一个怪物阿姨也是好人，但我，我还是变成了这样。”
　　谢水流耐心听着，无猜说：“但好人过的都不是好日子，都是因为因为我而变得悲惨……我不喜欢这样，我才走的，你说的对，我不想拖累我妈妈，我自己离开的，但我还是不小心害死了别人……是因为我很坏，要是我没有出生就好了。”
　　“是因为你奶奶给你妈妈吃了坏的药，把你变成了这样子。”
　　“奶奶是坏人，我知道，她希望我死掉，我脖子上的哥哥活着……可奶奶有时候也是好人，她对别的小孩都很好。”
　　“卖药的那个也是坏人。”
　　“嗯，但是不是也有人会觉得他是好人呢？比如他的妈妈？”
　　“或许吧，可他们对你来说，是坏人吧？你可以尽情地恨他们，而不是恨自己。”林栖之找了个地方坐下，当鬼也是身体很虚，加上和林栖之激烈地说了那些，她有点累了。
　　无猜慢慢挪进她怀里：“我在别人眼里也是坏人，我对一些人做了坏事，所以我受罚，他们恨我，如果有一天来找我，我也接受，我只是很害怕，但我接受这些，因为我对他们做了不好的事。我保护你，因为我对你不是坏人，我很努力地帮你，你也很努力地帮我，所以我很高兴和你待在一起。但，林栖之对你做了坏事，你不恨她，我不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呢？”谢水流并不是提问，而是鼓励无猜仔细说说。
　　无猜抬眼看看她：“你为什么原谅她呢？我如果是林栖之，也会生你的气。我听人说，以德报怨，不能报德……”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对对对，就是这个。我觉得不公平，不是因为我自己不高兴，是……是，这样不对，你不该原谅她，哪怕你说，她对你做的坏事反而让你变得好了，我也，我也不高兴，你应该一边变好，一边生气，是你自己变好的，不是她为你做的，不能算她的功劳。”
　　谢水流有时候总是忘记无猜的年纪其实和自己差不多，只是外貌是孩子。无猜没有受过多少教育，说出来的话却很让人难接。
　　“你说得对，别人对我做了不好的事，我的确应该生气。”谢水流说。
　　无猜点点头：“所以不要再去热脸贴冷屁股啦，她受罚，是她的事情，哪怕有苦衷，也是她自己选的。”
　　谢水流噗一声笑，故意说：“我生气了呀，你不知道啊，当时林栖之在我的猫身上，我生气得差点拿凳子把她砸烂呢。”
　　“啊？真的啊？那你为什么还……”
　　说到一半，发现谢水流揶揄的神情，无猜恼了：“你哄小孩呢？”
　　“不不不，事情是真的，只是看你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想笑，谢谢你关心我。”
　　“嘻嘻。”无猜皮笑肉不笑地龇牙，换了个姿势窝在她怀里。
　　她抚摸着小孩的头顶：“我生气的，我也不高兴，她如果因为夺舍我受罚，我也接受。但我不希望她永远受罚，你能明白这个区别吗？”
　　“你不忍心。”
　　“除了这一点，更重要的是，无猜，你和妈妈关系好吗？”
　　“嗯，但是她很忙很累，我不太和她说话……”
　　“比如说，妈妈精心做了一顿饭，你却糟蹋浪费了，妈妈会生气吧？”
　　“会的，有时候会打我，我不懂事的时候……”
　　谢水流笑了：“你看，妈妈会打你，说明妈妈也惩罚你，但，如果因为你糟蹋了一桌饭，你就进监狱，或者把你打死，或者把你扔出家门再也不要你了……不应该有这种惩罚吧？”
　　无猜：“你又随便揭别人伤口。我只是——”
　　“我不是在说你不好，你当时做出那样的选择，一定因为你希望妈妈幸福。我的意思是，你也不同意因为一顿饭就弄出那种程度的惩罚吧？”
　　无猜犹豫着点点头：“可林栖之夺舍了你，你很容易就死啊，你现在还是一个鬼魂，这比一顿饭严重多了。”
　　“是这样的，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你糟蹋了一桌饭，妈妈看了虽然很生气，却也没有打你，只是跟你说，下次不许这样了。也会有这样的情况吧？”谢水流抚摸小孩的头顶，小孩低下头：“嗯。”
　　“因为妈妈很爱无猜，而且饭是妈妈做的而不是别人做的，所以无猜犯了错，妈妈也有权利原谅她吧？”
　　无猜不说话了，谢水流说：“被夺走的是我的身体，所以我有一定权利去谅解，我的身体是我的，不是无猜的，对吧？”
　　“嫌我多管闲事了呗，但夺舍就是不对的……”小孩嘟囔，想赌气离开她，却被用力地抱紧，小孩装模作样地挣扎一下，不动了。
　　“是不对，我也接受公序良俗，哦，律法，道德上对她的那部分审判，但我希望我作为受害者也有那么一点点权利，去原谅这个侵占我身体的人，”谢水流说完，用下巴蹭了蹭无猜的头顶，“我不会原谅柳灵杰，所以不会对他‘以德报怨’，我也不愿意去理解他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对他的过去也不感兴趣，他自己和我嘀嘀咕咕我会听但我是为了了解林栖之才听他叽叽歪歪。但我想理解林栖之，就像我想理解你一样，我不忍心，因为我……关心你们，我想一直见到你们。这一点也是托林栖之的福，我才发现我也能很容易地说出‘我想要’三个字，我以后会多说。”
　　“人就是这么复杂的啦。”谢水流结束这个话题，从脑海中翻出一个扔石头的游戏，拉着无猜说起规则。


第92章 这下完了
　　李香萍女士走出小区的时候被熟知的朋友问候了要去哪儿玩，她看看自己手里拎着的东西都心虚得说不出话，这都什么跟什么。
　　一大袋沙琪玛，买的，万一见到那个什么傀夫人，她可不能提什么冥币啊凶宅的，讨好讨好人家；
　　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是一封遗书，她还记得当初在喜迎街，谢水流忽然刽子手上身剖人腹的神情，不由得在外面再套上一层塑料袋；
　　一个洗衣袋，里面装着一双样式老土的自制儿童鞋。
　　最要命的还是这只死猫！死猫啊！好端端的，前两天还看见谢水流这只猫活蹦乱跳的，再回过头，就只能冰柜看见硬邦邦的这一只躺着，如果不是熟知谢水流的品性，她简直要怀疑谢水流才是虐猫的！好好一个软乎乎还会叫的东西转而变成这东西，李香萍备受摧残，脑子里就浮现出她那只不知所踪的拉布拉多，养猫养狗这个事儿伤心没个念头，隔三岔五，记忆就出来刺她一下。
　　李香萍把死猫裹了一层泡沫袋，装在保温箱里，缝隙里塞满冰块，带着猫的遗体和一堆杂物出发了。
　　那个叫王墨回的女孩说刚刚不小心接了个单，愣是绕远了，让她在门口等一等，她就抱着东西等在那里，宁可她等司机，不叫司机等她。
　　三十分钟后，王墨回来了，把车一停。
　　“停止接单了……”王墨回正在调整手机音量，看见李姐大包小包，主动下车去接，李姐诶呦一声，从她墨镜里照镜子，抹了抹头发：“谢水流活着呢？”
　　“还算活着呢，她的身体安置好了吗？”
　　“嗯，中间警察还来问过一次话，住院的时候我又说不要住了，把她领回来了，现在在她自己床上躺着呢。”李姐一边说，一边让开王墨回主动帮忙的手，只把轻飘飘的沙琪玛袋子递过去，其他的全攥在自己手里头，坐在后座不系安全带，看着大喇喇地岔开腿坐得七扭八歪，实际上全身紧绷随时准备跳车离开。
　　王墨回看在眼里，从嘴里摘掉不小心叼上的头发，李姐说：“我有皮筋。”
　　王墨回想拒绝，还是接过皮筋扎头发，但仍然不妨碍有别的头发乱飘，眯着眼拨两下头发，这才系上安全带：“您初次到居委会，有几个注意事项我随便说，您随便听就行，一般情况下也没什么，就是有一条您千万记住了，不要离开我超过二十米，不然就容易像谢水流似的乱撞鬼。”
　　“行，要不你拿一根二十米的绳子咱俩栓上，我怕万一遇到事儿情绪激动，一下窜出二十点五米。”李姐笑着和她开玩笑，王墨回也松了一口气，车子发动，往居委会去。
　　路上，她简单说了几句：“这些也就是特殊情况，我不在时才出现这种情况。我拣几条重要的说：第一，白雾不要碰，里面的东西不是流放地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也不要谈论它，也不要盯着里头的东西看；第二，您的情况应该看不见其他鬼魂，要是看见了，对方大概是不得了的厉鬼，别搭理，能躲开就躲开，也别和对方搭话；第三，今天十五，要是你感觉有什么视线盯着您，感觉有鬼不怀好意，不用担心，守村人在，他们就是看看，不用在意；第四，万一，我是说万一，遇上了您生前认识的人，也尽量忍住别上去攀谈，人一死，因果就断了，不应有牵扯，但您现在也是个徘徊者，就容易牵扯上没必要的麻烦，对方也不一定是您生前看到的性格……不过一般情况是遇不到的。”
　　“行，记住了。”
　　“嗯，就走个流程。接下来说咱们的事。谢水流说了不要让鬼信物经别人手，挺好的，您千万抓紧了，要是路上遇见类似谢水流长相的鬼，也别搭理，对方不一定是谢水流，您必须把东西给守村人，十五是个女的，守村人前面有牌子，您看了就知道，然后她问什么，您答什么就行，交完信物就找我就可以。”
　　王墨回把流程一说，也是怕李姐忽然发作说什么你们该不会合伙诈骗什么的。还好李姐没问，若有所思点点头，说：“你说有可能别人冒充谢水流，是什么意思？”
　　“有的鬼想要抢夺鬼信物，虽然对他们没用。不过也保不准什么鬼有什么邪门歪道能用上，所以这东西您自己拿好。”
　　“那我见到谢水流，怎么确定她是真的？”
　　“嗐，到时候就知道了。”王墨回含糊着说，李姐也想着可能地府的事“不可说”，也没追问，一老一少沉默着。
　　没过一会儿，李香萍看见窗外的天莫名地变黑了，仿佛一场忽然降临的日食，车里亮着灯，照亮王墨回那张漠然的脸孔，李姐忽然觉得有些不安，或许这是要到居委会了，每次谢水流都会这么经历一场？她看向王墨回，王墨回忽然猛的一脚油门踩出去，李姐抓紧鬼信物维持平衡，等车速稳下来，渐渐变慢，她想抱怨几句，忽然，玻璃窗上啪叽贴过来几只惨白的手。
　　李姐先是一惊，“诶呀妈呀”一嗓子，王墨回反而是见怪不怪，讶异着说：“能看见啊？别搭理。”
　　转头往外面喊：“滚开！什么人都想攀扯攀扯吗？”
　　玻璃窗上的手渐渐下去了，李姐惊魂未定，车门却被拉开了。
　　外头站着的却是谢水流，旁边站着个古怪的小女孩，穿着破破烂烂的红秋衣，像是二十年前的款式，两手插在兜里掏啊掏，转而看向谢水流。
　　谢水流穿得普普通通，套头毛衣和棉外套，板鞋和牛仔裤，和她刚接回来那个晕过去的身体穿着不太一样。
　　她立马忘了王墨回的嘱托，把手里的鬼信物就要往谢水流手里塞：“赶紧的！去赎身！这鬼地方我早知道多穿点了，阴冷阴冷的，哎小孩你不冷吗？就穿这点？”
　　谢水流刚抬起胳膊要接她手里的袋子，王墨回跑过来，拽着李姐的胳膊把人薅走：“跟您说什么来着，别搭话别搭话，你看那是谢水流吗！”
　　李姐吃惊地回头一看，那个“谢水流”歪过头看着她，就是不说话……但怎么看怎么都是谢水流本人啊，要不是王墨回这一嗓子，自己早就把东西交出去了，正疑惑着，旁边那个小孩忽然脑袋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后脑勺朝着她……后脑勺上还有一颗头，正闭着眼，将睁未睁的。
　　把她吓了一跳，成了她扯着王墨回，疾行几步拉开距离，立马不相信旁边那个谢水流了，这才认真琢磨路上王墨回说的，嘶的倒吸一口凉气：“快走快走，接下来是去哪儿来着？”
　　“找守村人，她问什么，您说什么就行，别的，不用问。”王墨回也脚步匆匆。
　　李姐好奇：“所以刚刚那俩是别的鬼假扮的？”
　　“别问。”王墨回语气硬邦邦的，李姐撇嘴，也没问。
　　她看见四周的白雾了，白雾中涌动着一些让人生理性不适的东西，不能细看，她刚想问，脑子活泛地想起王墨回让她别讨论，憋在心里。
　　怪不得那次谢水流对她说有点害怕呢，这确实，自己总也不来是自己不好，是该陪着……她那不是怕谢水流寻死，非要把什么鬼信物让给自己吗？早知道这么吓人，她还不如来陪着谢水流呢，路上瞎扯淡也好，转移转移注意力？精神集中一些说不定还能多学几个英文单词，这下好了，一根筷子容易折，她自己心里也发怵。
　　王墨回带着她走进一座大楼，按下电梯走进去。她是有点不敢进的，还是王墨回有意无意说了句：“外头还多的是鬼窥探鬼信物，还是快点上去吧，那里有守村人维护秩序，稍微规矩一点。”
　　李姐心里琢磨明白了，这个守村人是个领导，平时不在，这些鬼说不定就群魔乱舞，这会儿在，就能压住下面这些小东西。而当领导的，应该就是地府，啊不是，流放地的官差，明面上肯定不会干什么龌龊事，比如杀人害命的……她也想清楚了，在自己家发生火灾之前，她可从没撞过鬼，说明啊，这世界它就是有秩序的，和鬼片也是不一样的，来了这儿，看看，这都是证据，多么正规啊，有接待员王墨回，有电梯，还有官差……
　　李香萍立马进电梯，只见王墨回摸出个黑色手机刷了一下，电梯上浮现出一个不认识的字，电梯缓缓上行。
　　电梯太高的话，李香萍会觉得有点晕，但这电梯上行也挺久了，她一点感觉没有，可见这不是海拔高度的问题，其中指不定有什么玄乎的东西……等她回去后也得找大师做做法，自己万一这一路走来，把谢水流赎回来了，反而把自己搭进去撞鬼了可划不来，要是再收集一遍鬼信物……她李香萍可做不了，也不是她不聪明不动脑，实在是太折腾了……到时候谢水流记忆全没了，自己孤军奋战？哎！这怎么可以啊！
　　刚想到这儿，电梯门开了，外头涌动着吓人的白雾。
　　王墨回走在前头，李姐步速很快，推着她把走变成快走，很快就稀里糊涂地到了一座建筑跟前，李姐还没细看就被推了进去。
　　王墨回一指：“看，那个就是守村人，前面有牌子的，她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就行，别的话不要说，不要问。”
　　这里像民政局办事大厅，区别是正中只有一个办事窗口，一张桌子上面放着台子，一个头发潦草的不知道哪里跑来的疯女人坐在桌子后面，手里夹着一红一黑两支笔，脚边放着一个巨大的箱子，箱子里涌动着不祥的白雾。
　　李香萍带着鬼信物走过去，那个女人从一堆枯草中的头发中发出声：“叫什么名字？”
　　“李香萍？”
　　“四件信物齐了吗？”
　　“还没，我是来——”李姐刚想说什么，王墨回却在旁边疯狂地在嘴上拉拉链，往她塑料袋里塞了一个扁平的东西，转而对守村人说：“齐了。”
　　李姐心里想，流放地的官差官威还挺大的，还是封建社会呢。这是人家的地盘，她还是别问了的好，想多看一眼，守村人轻轻嗯了一声，她不敢看了。
　　守村人的笔在桌上的看不清内容的本子上划拉一会儿，手腕一敲：“消息核对好了。”
　　李姐只感觉头一晕，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玩了一趟大摆锤，刚回过神，守村人说：“信物拿来。”
　　李姐看向王墨回，王墨回点头，打手势示意交过去。
　　守村人一件一件接过，在纸上划拉：“李小个的遗书，核对好了……”遗书被丢进箱子里，白雾升腾，里头传来咚咚咚的响声，像是石头扔进什么管道里，李姐递过第二件。
　　“无猜的鞋子，核对好了……赵馨然的猫……”
　　李姐举起最后一个塑料袋，里头是沙琪玛，和刚刚王墨回塞进来的……一本书？
　　守村人把那本书抽走了：“林栖之的故事。”
　　咚——绘本跌进箱子里，李姐忽然感觉不对，回过头，王墨回松了一口气似的拍着胸口，转过头不看她。
　　手腕忽然一痛，李姐低头，手腕上多了个非常模糊的看不清的光斑。
　　守村人语气平静：“信物已经齐了，核对完毕，徘徊者李香萍，持我的许可，走出这里，百鬼不侵，你可以回到阳间。此后，记忆逸散，阴阳两清，感谢你为流放地做出的贡献。”
　　“不……不是……”李香萍刚想说话，王墨回就跑过来拉她。
　　完了。李香萍心里想，这弄错了呀！她是来赎谢水流的，怎么把她自个儿赎出去了？谢水流怎么办？


第93章 走了
　　担忧还没抒发出来，李姐就恍然大悟，弄明白了。
　　“坏了呀！你别拉我！你别——”还没走出“办事大厅”，李姐就和王墨回撕吧起来，一个横向发展满脸横肉，一个纵向发展人高马大，两人你拉我我拉你，战局焦灼，谁也没把谁拉动，还是王墨回更逊一筹，个子高底盘不稳，被李姐一踩脚放倒了。
　　李姐说：“不对，不对，第四个鬼信物哪儿来的？谢水流呢？你跟她合伙的诓我？她是不是已经死了？她在哪儿呢？出来！”
　　王墨回哎呀一声：“别嚷嚷，别嚷嚷……守村人还看着呢！”
　　不说还好，一说，李姐就把腰一叉：“怎么了？我年纪大我没素质，我跟你吵架我又不是在这儿闹事儿，谢水流呢？死要见尸我见了，活要见鬼，给我见见！怎么就成了我交鬼信物了，你一路上这么铺垫是什么意思？就是唬我人生地不熟不敢嚷嚷是吧？”
　　说着李姐转过脸，冲着黑暗中不敢冒头的其他鬼影喊：“谢水流，你们见到没？谁见到谢水流了给我说一声，我——”
　　王墨回快给她跪下了：“我带你去见谢水流！咱们先走出去……本来就是要见她的……”
　　“我不走，让她进来见我，”李姐大马金刀的拖过一把椅子一坐，威风凛凛地冲王墨回一指，“让她别摆谱，死也死我跟前交代过来。”
　　李姐说完，王墨回起来叹了口气往外走，女孩给她留个背影，没有人的注视，她自己鼻子就酸起来，四下看看，还是豁出一张脸凑到守村人跟前：“那个，同志，情况不太对，我拿来的鬼信物，是给另一个人赎身的，不是我，我年纪大了，用不着，徘徊没几年就死了，她年轻……您要不通融通融，这个登记名字改一改，改叫谢水流，谢谢的谢，哗啦啦的那个水流。”
　　不管她怎么说，守村人都视而不见，手里捏着笔一动不动，李姐好声好气央求好几遍，对方忽视她，她也恼了，也顾不上什么官差公务人员之类的，上来就想揪一揪守村人衣领子议论议论。
　　然而她刚有这个念头，就好像中了一记化骨绵掌，身体还是有力的，脑子里这个攻击力就莫名地下降了，她平白无故地不好意思用暴力解决问题，心气儿像被人吹了口气，立马散了，她呆坐着，不服气，想再说道说道，一时间词句散落，捡也捡不起来，只好叹气，对着守村人啪嗒啪嗒掉眼泪。
　　守村人忽然用笔尖指了指她身后。
　　李姐擦了一把眼泪，回过头，谢水流那死东西正对着她笑嘻嘻招手。
　　她刚想走上前，旁边那个两颗头的红衣小孩把她震慑住了，那小孩就站在谢水流旁边不知道对谁龇牙咧嘴，她再看看，一时间没敢上去。还是王墨回走在后头，对她说：“阿姨，来，这个是真谢水流……呃，让她自己交代吧，咱们出去说？”
　　“不行，必须在这儿说，我出去了我记忆就没了！”李姐不傻，抱着凳子不肯走。
　　然而忽然不知道哪里来的红色绷带凭空出现，直接把她捆成了粽子强行拖了出来。谢水流想说什么，咽回去了，小孩揪住谢水流的衣角，王墨回瞪大眼，看看守村人，守村人也抬头看看，似乎在确认什么，又低下头。
　　李姐被当玉米棒子运出办事大厅，脚步还没站稳，就被谢水流搂住了：“李姐~我最好的李姐~”
　　当事姐还晕乎乎的，说不出话，王墨回说：“这下我事情做完了，走了。”
　　谢水流说：“谢谢谢谢，非常谢谢……”
　　李姐听明白了：“你是活着，还是死了？这是你的馊主意？你还是不想活了？”
　　“活着呢，活着呢，只是我可能接下来回自己的身体里没有那么方便了……”谢水流话说一半，就被李姐狠狠掐住了脸，“你现在是人是鬼！”
　　“是狗斯特！哎呀，李姐~我不是寻死，你好好听我说嘛~”
　　对李姐来说，和谢水流没见面也就几天，对谢水流来说却像是过了半辈子，语气嗲起来，李姐被她闹得没法，只好认真听她：“你赶紧说，你为什么算计我，发生了啥！给我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谢水流说，说来话长，但还好时间还够，她这次没有隐藏林栖之，把事情最开始，从闵瑜回来说起，又说起自己被林栖之夺舍的事情。
　　李姐听得很认真，中间数次想一巴掌把谢水流拍在地上擀成薄片，隐瞒的事情真不少，她忍着火，又有点难受，直到听见林栖之寄宿在猫身上还夺舍了谢水流，不由得破口大骂：“你让红衣女鬼缠上了你不跟我说？找大师做法赶出去，把自己弄成这样也是因为那女鬼吧？什么东西！”
　　她还没说完，谢水流赶紧去捂她嘴：“妈惹儿！好妈惹儿！Please！Shut up！”
　　李姐说：“怎么？”
　　谢水流举目一望：“她在附近……小声点……一会儿又用绷带把你缠上了……”
　　李姐轻轻把嘴闭上了：“你继续说。”
　　于是她继续说，猫失踪了，自己到居委会，却以林栖之的身份生活，终于再想起是自己之后，却莫名地进入了林栖之的场景里，又在无猜的帮助下，见到李小个，赵馨然。
　　“双重人格？不是，这谁能想到啊，她妈都不一定知道女儿人格分裂，咱们偷偷摸摸跟踪能看出个屁！”李姐一拍掌，一阵捶胸顿足，谢水流也感慨：“是吧？唉！但你看，我的直觉就是很准，毕竟从外面看就是很正常的啊！”
　　然后又说起王墨回的帮助回到阳间，地震却误打误撞地砸死了柳灵杰这件事，李姐说：“真是够幸运的，不然她真要动手了，你俩不是双输么？”
　　“可说呢！”谢水流附和着，接下来的事情，李姐就知道了，把谢水流认领回来，叮嘱自己拿着鬼信物过来……
　　李姐一停顿：“哎，不对，那你还没解释，这鬼信物怎么成赎我的了？你呢？你不活了？”
　　“我当然活呀，我还欠你那么多钱呢！难道不还了吗？”
　　这话还算中听，李姐继续听下去。
　　“我要回到自己的身体，如果我是个有经验的鬼，我当时就能直接钻上，根本不用昏迷，可我不会呀！所以有最简单的方式就是用鬼信物，我自己赎回自己，魂儿就直接回去了，都不用走出来这么一遭。”
　　“那你为啥不这么做？”
　　“李姐，”谢水流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背着双手低头看脚尖，酝酿好一阵，抬起头，“走心的话我现在不想说，到时候你可能忘掉了……我想告诉你，我想继续当徘徊者。”
　　“哈？”
　　“我想再收集别的鬼信物……这里的徘徊者不少，能干活的却不多，像王墨回那样有能力的经常办事的还有工资拿，我和她了解过了……”
　　“那你就天天撞鬼？你是有阴阳眼还是八字硬？你一个普通人——”李姐拉着她就往办事大厅继续走，“走，跟守村人说清楚，鬼信物还得在你名下，你别犯糊涂……”
　　“我想帮别人……我想做这种事。这些鬼，他们都有自己的故事，我想去解决他们的执念，虽然，虽然我知道我不能做到完全解决他们的问题，过去的恨也不能放下，但我经常来，我喜欢这里……”谢水流被拽得踉跄，却也习惯了在这里不呼吸，语气平静。
　　李姐停下了，瞪她一眼：“什么意思？爱当鬼了？”
　　“我，我在学别的方法进入我的身体，因为我严格意义上不是死了，我现在的状态叫离魂，还有红衣保护我，我很快就能学会回自己身体里了。你看，这是无猜，无猜很好的，我还教她玩丢沙包，虽然这儿没有沙包只有石头……再多两个小孩，可以玩‘升官发财’，可以跳皮筋……我要是不在这儿，没有人陪她玩。”
　　谢水流指指秋衣小孩，李姐瞥一眼：“你是救世主？这地方没你不能转？”
　　“不是的，我想，我能做到一些事。李姐，我以前……没有想过我主动想做什么事，我关心闵瑜，所以闵瑜想做什么事我就想做什么事，你也是，我想收集鬼信物，你就陪着我……我现在想关心更多的……鬼，我想这么做。”
　　谢水流说话有点结巴，对李姐，她也直抒胸臆过，也在李姐臂弯里哭过，但好像一只鸟忽然要离群自己独立谋生，总不知道和母亲说什么才好，总觉得难为情。
　　“那么多活人，你不能关心那些活人吗？”李姐刚说完，自己又轻轻收住话口，看看旁边站着的小孩鬼，转向谢水流，语气柔和下来，“你不是什么特殊的体质，你遇到危险，就跟那李小个爸爸似的，一刀把你砍了，你怎么办？到时候你又在这种诡异的地方，我都不能给你收尸，我……你不是说给我养老？”
　　谢水流哽咽了一下：“我是要给你养老的嘛……徘徊者也不是死了。”
　　“那我一出这个门，我啥也忘了，那咱俩碟中谍的那么个经历，我都没了？就你一个知道？我啥也不知道了，你要是又遇到这种鬼地方，你再跟我说，我也理解不了了，更别说去帮你了，你一个人，跑步也喘，力气也小，精神也不好，天天和这些悲惨的故事打交道……”
　　“警察消防员之类的不也遇到危险吗？不做危险的事不也会遇到危险吗，闵瑜就是普通骑个车，林栖之就是去做个家访，发生危险之前谁会知道危险呢？而且，李姐，记忆不会完全不见的，我特意了解过，我也怕你把我忘了……记忆是这样，会藏掉关键信息，中间的故事还在，你的脑子会自动合理化，我们说的那些话都会在，只是你不会记得你来过居委会这个地方，鬼什么样你也不会记得……我……”
　　谢水流觉得自己嘴笨极了，李姐关心她，可她已经做好决定了。
　　忽然，一条红色绷带裹住了谢水流的脸，李姐这才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着红裙的人，立马就知道那是林栖之，顾不上什么红衣不红衣，扯住绷带：“你干什么你！把她还回来！”
　　“真啰嗦。”
　　是林栖之的声音。
　　李姐被一条绷带推开，从绷带另一头传来林栖之的话：“石头是我操纵的，是我动手的，所以，谢水流和我平分罪孽，她必须留在这里赎罪。”
　　“你——”李姐转而看谢水流，谢水流似乎有点吃惊，惊诧地看着林栖之。
　　林栖之漠然不语，谢水流低下头，低低地嗯了一声，又用非常小的声音说：“对不起李姐……我不想你担心，但没事的，等我学会了，我就会从床上醒来，我给你做红烧牛腩，酸汤龙利鱼……走吧。”
　　绷带松开，谢水流倚着她的美兜妈惹下楼，把她往黑暗边缘推。
　　一路都无话，已经到了王墨回的车旁边，被撞的砰一声，王墨回亮起车灯，从车窗里探出头。
　　李姐忽然说：“你要赎罪多久？这就不是你的罪，那傀夫人呢？我还带了沙琪玛，不行，我得去问个公道，这叫什么事儿，就算她拿刀杀的，也不能跟你有关系啊！”
　　说着李姐就往里冲，似乎还要跑上去跟傀夫人撕吧一番，谢水流把沙琪玛抢下来，推着李姐：“别别别，别闹事……李姐，我真的想留在这里，作为一个徘徊者，能看见你，也能常看见她们，我不会去寻死的，我已经找到了我想做的事，请你恭喜我。好不好？”
　　她话音一软，李姐也没有再反抗，无声地被推上车，手腕微微发亮，无猜往后退一步，黑暗中的手臂也缩了回去，谢水流也轻轻往后一步：“我没事的，真的，都是因为你总是叫我拉开窗帘晒太阳，按时吃饭，下楼运动，我才好好的……我已经翻过一页，开始我自己的人生了。真的，说不定明天，或者后天，你就能听见我在家里炒菜的声音……我会下楼跟你一起跑步，跟你练口语，怎么样，我很好吧？”
　　李姐别过头，从牙齿缝里喷出个笑，又低头搓搓脸：“明天能起吗？”
　　“我快学会了，最晚后天……我就还魂了，你看那么好几天我的身体都没腐烂，我是活着的呀！”
　　谢水流还要啰啰嗦嗦地说什么，李姐把车门拉上了：“行了别说了，你撒不了谎，压根没什么赎罪的吧？你就是想呆在这儿，挺好的，就是不见太阳不好，还是多晒晒太阳补充维生素D，后天不起床的话我就报警说你死了，别送，走了。”
　　无猜靠近谢水流：“她有点像我认识的那个阿姨……”
　　“是吧？都是好人呢。”谢水流揉着小孩头发。
　　“你不要闹别扭，故意不和她好。”无猜小声叮嘱，把她自己的那点经历拿出来比对，神情很低落。
　　“我不会的。”谢水流保证，无猜点点头，贴在她耳朵根小声问：“那个女人为什么撒谎？还是你在撒谎？石头是她弄的吗？”
　　谢水流回过头，林栖之消失了。


第94章 完结
　　李香萍有点发困，还好打的这趟车司机是女的，车里香香的，却让人犯困，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是司机把她叫醒的，司机的头发看起来像个女杀手，刘海该剪了，她心里嘀咕着，慢吞吞地下车回家，正好朋友约她打麻将，她立马来了兴致，转头去了棋牌室。
　　今天手气不是太好，撞鬼了似的，每次都是给别人点炮，她一边搓麻将一边心里嘀咕，看牌桌上的其他人都不太顺眼，大输特输，她心情不快，回去之后草草收拾一下，只背了两个单词就睡下了。
　　清早起来，她想起谢水流好像还很需要她照顾，谢水流前段时间不知道怎么忽然开窍了，约了个男的出门玩，结果那男的不怀好意，偏偏自有天收，被石头砸死了，谢水流体质弱，当场吓得撅过去了，好几天都没醒，医生也诊断不出个什么，她就把谢水流接回来休养了。她得过去看看。
　　她自己也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她和谢水流关系就这么好了，谢水流很放心让她这个房东随意出入自己的房间。真是没警惕心，还好她李香萍是正派人，进门都是事出有因，她来给谢水流翻翻身，别长了褥疮，再活动活动手脚。
　　人还没醒，皱着眉头像是做噩梦。李香萍在旁边端详一会儿，小姑娘年轻的时候总是好看的，自己是老了。她端详谢水流，啧啧啧地摇头：“我可不要当你妈，我是你的美兜妈，不是正经妈，你好好自己起来……你起来我给你炖个苹果雪梨汤，压压惊。”
　　话是这么说，人家昏迷着，当然也听不见，她把谢水流翻个身，在医院的时候擦过身了，这会儿她就擦擦手和脸，还有脖子，把人翻转过来，再摸摸手指尖，指甲还长长了，她去摸指甲剪来，顺带研究谢水流的指纹：“哎呀，一二三……五个簸箕，五个斗，还行，挺平均，该省省该花花，还能把我的钱还上。”
　　剪完指甲，她照着医生的嘱咐给谢水流活动四肢，一趟下来也算热身，她一边搓谢水流的胳膊一边换着法儿地说快点起来吧，谢水流呼吸平稳，像是赖床不起，李姐嗤笑一声：“等我生病了，你也得这么伺候我啊？算了，我要是真成了这样，你把我安乐死了。”
　　做完这些出门去跑步，她想吃谢水流做的早饭，比外面的少盐少油还好吃，真是被谢水流把嘴巴养刁了，她自己过去难道不做饭？没了谢水流就不爱吃了？她还记得有段时间，谢水流跟做鬼似的，莫名其妙就关注上社会志愿活动了，为此还和她盯梢翡翠雅居的一户人家，她还怀疑人家虐猫，最后也不了了之，那段时间吃得可真是不错。
　　虽然她内心深处觉得谢水流和“社会志愿活动”不太搭，但仔细一琢磨，又觉得很合理，闵瑜去世后，谢水流那么消沉……通过帮助别人找到自我价值，也是一种治愈的方式，谢水流适合那种方式，但这孩子心思细，爱内耗，到时候肯定容易被别人影响，不过也没事，肯往外走，和其他人有所联系，就比关在黑屋子里寻死觅活的好。
　　光想谢水流了！她忽然一停下，忘了把单词机戴上了！
　　她又折返回去取，她已经养成了跑步的时候学习英语的自律习惯了！
　　刚回家，她忽然听见锅铲碰锅的声音，这栋楼到现在还没租出去呢，现在不好租了，她也懒得沟通，降租也行，只不过她现在是租也可以，不租也可以，谢水流之前建议她租，她这不还没来得及发布什么租房信息么……那这声音只有可能是谢水流的！她从窗户往外看，谢水流的窗户打开了！
　　她连忙跑上九楼，咚咚咚：“谢水流！你醒了吗？me！your美兜妈惹！”
　　喊这一嗓子也是给自己增加点积极心理暗示，万一是自己饿了在这儿幻听？
　　然而不是幻听，门开了，谢水流像个软骨虫似的贴在墙边，懒洋洋地朝她笑：“Good morning！我亲爱的李姐！喔我的上帝啊，这么早你已经跑步回来了吗？”
　　“什么鬼腔调！你以为我是你？我早上还给你搓脸了呢，我给你剪完指甲才去跑的……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来，有点饿……想做个意式烘蛋结果有点想不起来怎么做了，就拿速冻饺子弄个煎饺，胳膊没力气，拿出来的鸡蛋砸地上了，还没收拾呢。”谢水流直起身子，看着就脚步虚浮，李香萍白她一眼，从后头搂住她的腰放在沙发上。
　　“我弄吧，你坐会儿，你下回，唉，要是下回跟朋友出去玩，跟我打个招呼，万一有什么，我还能接应你，别再像这次似的。”
　　“好~”谢水流乖得很，举起手看指甲，李姐真是不擅长照顾人，怪不得她醒来之后觉得指甲刺挠，要么剪得过短，要么豁口了。
　　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李姐虽然不会做烘蛋但李姐会做鸡蛋羹，听动静就知道了。
　　今天还吃什么？她一边听着动静，一边懒洋洋地窝在沙发里嗅着气味。
　　鸡蛋羹，冰花煎饺，没蔬菜吗……啊，李姐在擦胡萝卜丝，出去了……回来了……端着剩饭……蔬菜粥，懂了。她感觉自己软绵绵的，躺在沙发里惬意而自在：“晚上我想吃酸汤龙利鱼……”
　　李姐的声音很轻快：“行，祝贺你大病初愈。说起来，警察之前还来过一趟，让你醒了之后要联系他们，弄完这些事，正好出去吃，我再带上健胃消食片，多吃点。”
　　谢水流感觉力气回来一点，慢慢走向厨房，靠在门边，水开了，蒸汽漾出来，李姐正在忙碌，让她赶紧回去坐着：“以后有的是时间你给我做饭，你今天享受一回病人待遇，去坐着吧。”
　　她微笑着说好，却仍然不走，出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恍惚做梦，一切都变得不同。
　　能在今天就重新钻回自己的身体里，这个进度这么快她也没想到，还是多亏了林栖之。
　　在无猜说出那句猜测之后，她也莫名地心里一抖，就像朋友开玩笑时对方忽然说一句“你后面有人”，明知道没谱，却会控制不住地被吓一跳。事情本来是确定的，她相信那是一场天灾，但，从恶意的角度想，林栖之的确有那种超自然的能力，而且这几次也特意给她展示过了——用绷带把东西举起来扔出去。
　　刚一想，她就被自己逗笑了，她还真是有点怕林栖之，总也忘不了那个坏的可能，以至于都有点失去理智了，她明明已经有点确认了。
　　在李姐到居委会之前，在那天她对林栖之大放厥词还大声嚷嚷之后，并没有去找竹节虫或者傀夫人之类的工作人员，她喊得足够大声，对方愿意来就会来，不愿意，她也无法强求什么，毕竟是受害者，原谅也是有限度的，她不会为林栖之奔走到那种份上……吗？她会，只是在她冲去找工作人员之前，林栖之就露面了。
　　一只袜子变成了红色，另一只仍然是白色。
　　还有余地，距最绝望的地步，还有一只袜子的距离。
　　她是被林栖之拖出大楼的，对方似乎觉得她丢人现眼，在不用遮掩，装作和善可亲之后，林栖之选择用这种粗暴的方式拖着她行走，绷带捂住嘴让她别说话，再缠着四肢让她不能挣扎，林栖之越捆越熟练，而她，也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不挣扎浪费力气。
　　走出很远，林栖之把她撂下了：“我利用我的职务扣押闵瑜的档案，扣押她的申请是为了避开官方的注视，使我披尸体的事晚一点暴露。”
　　这是罪状交代吗？谢水流认真听着。
　　“我被免职了。”
　　“哦……”
　　“我意图逃离居委会，夺舍活人身体，因犯罪中止和……当事人谅解，我被免去一半刑罚。”
　　“我就说不至于那样，还有机会的。”
　　林栖之沉默很长时间：“你不应离开无猜的保护，跑去讨什么说法，现在我接替保护你，直到无猜找过来。”
　　“谢谢啊。”谢水流倒是大度。
　　她倒不是对林栖之既往不咎，而是另有事相求，她作出一个自己也很忐忑的决定，为此让王墨回在十五把李姐骗过来，为此还提前叮嘱无猜到时候如何演戏……但还有一个关键的部分很难做，就是她如何不借助鬼信物回到自己的身体。
　　王墨回一个徘徊者虽然知识丰富，却的确不懂具体流程，只说鬼或许知道。她就去请教，无猜不懂这个知识点，李小个更不懂，赵馨然的理解是人格侵占，更是不搭边，为了这种事去找鬼差的话，总觉得不是最优选择……
　　她只好找林栖之。这位是专家。
　　现在林栖之来保护她，一时半会儿不会把她扔走，她组织一下语句：“我能不能请你帮我个忙？”
　　林栖之看她。
　　“不借助鬼信物，我要如何回到我的身体呢？你可以教我一下吗？我毕竟还活着……”
　　林栖之很不解，绷带下的眼神里写满鄙夷，仿佛在质疑她居然还相信这个骗子，就不怕被利用第二次被夺舍吗……谢水流能看出大概这样的心理活动，想解释什么，又觉得没必要，索性很光棍地一摊手：“你就说你帮不帮我吧？”
　　“自以为是。”
　　又是这句话，之前都是看猫在手机上敲，听见本尊说出来，谢水流还觉得怪怪的，也有点不好继续开口。
　　只是如果不求林栖之，她就得求助官差了，这事儿太难开口了，她是真的很希望能作为徘徊者生活下去的同时，让李姐完全免去后顾之忧，李姐年纪大了，哪怕说“不撞鬼”“没影响”，她可还记得那冥币的事儿呢，怎么能算不撞鬼呢？傀夫人什么意图，她也不敢揣测……从林栖之场景里出来之后她就觉得傀夫人深不可测很吓人，如无必要还是不要打扰了，何况自己还没带甜食。
　　于是硬着头皮说：“求求你。看在……看在我也很讨厌柳灵杰的份上。”
　　“我知道你的意识。”
　　“是吧？我和你是一伙的！”谢水流趁机说，林栖之又冷笑：“我不是。”
　　“别这样，你就看在我以德报怨的份上教教我，行不行？”
　　“呵呵。”林栖之距离她好几步，大概是安全保护的最远范围，绷带裹着脸也遮掩不住讥诮的神情，谢水流也有点被打击到了：“你就看在你当猫的时候我辛辛苦苦给你铲屎，我去吃烤肉还给你特意点一盘，你不能独立吃奶的时候是我用针管——”
　　绷带堵脸了，谢水流放弃挣扎。
　　林栖之：“我说了，那时候不完全是我的意识！”
　　谢水流：“唔唔唔！”
　　绷带散开，谢水流气死了：“你没说，你只是在喵喵喵！”
　　绷带又堵脸了，血腥味很重，林栖之面色阴冷。谢水流胡乱蹬腿，这叫什么保护，这还没被其他鬼盯上，先被林栖之弄死了！
　　东郭先生！她才是东郭先生！
　　她不动弹了。就在她以为自己就要被林栖之用绷带吊成阴间腊肉的时候，无猜跑过来，和林栖之小打一架，林栖之无心恋战，扭头就走，谢水流哇哇大叫：“你不教我我就告诉全居委会，你林栖之是怎么喵喵喵的！”
　　无猜：“啊？她还喵喵喵啊？噫~恶心。”
　　林栖之猛地回头，咬牙切齿，咬着后槽牙说：“来。”
　　她撺掇无猜快快走，跟上林栖之的脚步。谢水流对无猜说：“你知道吗？前几年有一首口水歌特别火，我教你唱。”
　　林栖之回头，感觉出她没憋好话。
　　无猜正为谢水流的找死行为发愁呢：“我不学，我不爱唱歌。”
　　“你爱唱！”谢水流强行拉着无猜，一边跟着林栖之走，一边硬教：“这首歌是这么唱的：‘我们一起学猫叫，一起喵——’”
　　她还没喵完，绷带抽过来，把她嘴捂上了，她的脑袋被绕一圈，眼睛弯弯。
　　无猜迟钝地明白谢水流这是取笑林栖之呢，连忙说：“我学，我学。”
　　林栖之瞪着谢水流，绷带缓缓松开。
　　谢水流拳头砸手心：“啊，我忘了怎么唱了。”
　　无猜：“你怕了。”
　　谢水流：“没有。”
　　林栖之：“死小孩。”
　　无猜：“死女人。”
　　骂完，无猜躲在谢水流屁股后面探头看，发现林栖之没有打过来，这才拉着谢水流一起往前，胆子也大起来：“我可不一定比你小几岁，我不是小孩。”
　　“都一样。”
　　无猜扭脸：“那首歌怎么唱来着？喂，你为什么当猫啊。”
　　林栖之看看谢水流，又看看无猜：“滚远点。”
　　尽管威压不亚于平时，无猜却有点有恃无恐，笑嘻嘻地扮了个鬼脸：“喵喵喵，喵喵喵……嘻嘻……”
　　林栖之眼看就要爆发，还是谢水流见好就收，立马说：“她是为了安慰我来着，当时四只小猫都死了，我哭得很可怜，她就钻到最后那只小猫里了。”
　　林栖之：“并不是……”
　　谢水流：“确实，我好像没有哭，也没有很可怜。”
　　林栖之：“……”
　　谢水流也知道自己胡说八道，一边胡说着“自以为是”一边总算把这个喵喵喵的话题揭过去了，万一林栖之恼羞成怒不肯教她怎么办？赶紧配合地捂住无猜的嘴冲林栖之示好，又说了自己的计划，林栖之答应教她回到自己的身体。
　　无猜点评：“这也是她该做的，要是她不夺舍，就没这事儿呢，你求她做什么，她要是不愿意，你就闹上去。”
　　“她愿意的。”谢水流说。
　　“我看不出来。”无猜说话也很直接。
　　“我愿意往好了想，所以我相信她其实是愿意的。不管她主观上是不是愿意，客观上，她的确教我了，这就足够了。论迹不论心嘛。”
　　无猜摇头：“听不懂，一厢情愿，自以为是。”
　　谢水流肃然起敬：“跟谁学的？一连两个成语，真不得了。”
　　“林栖之说的，说你。”
　　“你和她关系变好了？”
　　“她不让我唱喵喵叫，我让她以后都不许打我，她同意。”
　　“停战了？”
　　“也没有战过吧，反正不熟……要是我以前，我把哥哥放出来，谁赢谁输还不知道呢。”无猜有点不服气，但受罚一次之后，她的确没底气，还好已经和解了，都是因为谢水流。
　　她那次帮谢水流做事，居然算是给她累积了功德……虽然有功德是好事……大家都为她高兴，她也挺高兴的，但她也不是为了功德才那么做的。
　　真怀念抓到个人就对她嘻嘻嘻怪笑的时候，那才像个红衣呢……算了，也不太好，她不想要再受罚了。
　　谢水流抱着膝盖看她，她才意识到自己走神很久了：“你以后还来看我吗？”
　　“嗯，我会的。”
　　“其他徘徊者就不太会常来这里。”
　　“我是普通人嘛，还是要靠你们帮我。”
　　“我们又进不去别人的场景，帮不到你。”
　　却不是无猜说的，声音来自远处，林栖之阴沉地扔过视线：“来。”
　　到教学时间了。
　　谢水流笑：“即便在居委会，也有你们能帮我收集到的信息，就像无猜可以找到李小个，赵馨然一样，有的消息只有鬼知道。在收集鬼信物之前或许用处有限，但，能知道多一些事也可以帮到我。抛开这些实用的价值，你们还存在，还有机会，对我就是帮助了，会让我觉得……很高兴。”
　　她起来跟着林栖之走，无猜已经习惯了，不再紧张地起来和林栖之打架，挥挥手全当交班。
　　“没什么可高兴的，我们是死人。”林栖之说。
　　谢水流意识到这是回应刚刚那句，想了想，反而问她：“你希望我留在这里当徘徊者吗？”
　　那时林栖之没有作声。
　　在李姐来之后，谢水流才听到当时那句回答。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结！
按照日更节奏，本该在1月30日完结
但一想，还是让这个故事停留在前一年，于是除夕直接大放送。
有58个读者收藏了这本文，谢谢你们~
诶林栖之居然是官配，真让人意外呢！（嘿嘿
两个素不相识的人长相相似的同时拥有着类似的性格内核，又有着很相似的处境，因此感情处理更像是水仙，暴露出作者的xp是灵魂相触的那种……好吧，确实有点小众嘞（挠头）
可能什么都想要，就什么都写不好，下一次还是元素纯粹一点，或许我也能写得更加顺畅一些，官配看起来也明显一些。
专栏里有一个系列叫做【流放之地】，下一本叫做《胶水》，是人与人之间的故事，因为是短篇集，每个故事会有不同的主角，写法和这本不同，如果有兴趣可以来浅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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