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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等猎物
作者：颜昭晗
文案
白切黑事业狂甜妹*野心勃勃的投机坏女人
没有字母。大约有点太空歌剧和赛博朋克……吧
*
作为联盟军的上校，一个专门捕杀独立党人的杀戮机器，林樾枫一眼就能看出来，当年被自己投进监狱的小女孩赫斯特现在已经被一个独立党人冒充了。
那个通过篡改虹膜和DNA数据占据赫斯特身份的独立党人，温和圆滑，滴水不漏。
林樾枫什么都知道，但她乐意陪这个不知道姓名和容貌的独立党人玩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熟练的猎人往往会玩弄猎物，林樾枫承认自己对她感兴趣。
直到联盟军倒台，林樾枫被独立党追杀得东躲西藏，在某个藏身点，她看到一个容貌与赫斯特完全不同的美丽女人逆光走向她，微微皱眉，垂头望向她。
林樾枫勉强挤出惯常的微笑：“你好啊，我的赫斯特。”
那个独立党人勾起唇，神情看起来天真可爱，但眼中却是一片深邃无涯的宇宙。
“我有一个好主意，林上校，你为什么不现在就去死呢？”
林樾枫现在所明白的道理是：高等猎人，通常会把自己伪装成猎物。
*
1、立场原因，试探和相杀都是情趣。
2、双方都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所以没什么道德感。
3、年下。
内容标签：西方罗曼 相爱相杀 未来架空 正剧
主角：林樾枫，γ-250
一句话简介：高等的猎人，通常会伪装成猎物
立意：明天比死亡先到


第1章 一切开始了
　　赫斯特是在黎明到来之前死去的。
　　监狱的床榻远远没有那么舒服，她在弥留的最后时刻将脸转向铁窗之外漆黑的夜空，在遥远的大气层之外，是所有已开发和尚未开发的行星与恒星。所有的星球和资源被帝国联盟军所掌控，独立党军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被大肆搜捕、被害，或者像赫斯特这样，死在黎明前的监狱里。
　　小五一直在床榻边陪着赫斯特，直到最后，大约凌晨四点半的时候，赫斯特轻轻叹了一口气，像轻微触电那样抽搐了一下，眼睛和嘴巴都张开，她湛蓝的眼睛缓慢失去光泽，宝石般的蓝色虹膜变成了褪色的死蓝，看不见的灵魂以某种方式没入了长夜，随后结束了。
　　“结束了。”小五说。
　　汉娜站在牢房靠门的地方——监室太过狭小，三个人在里面显得很拥挤。她是小五的同事、战友兼私交很好的朋友。她说：“恰恰相反，是开始了。”
　　床榻旁边有一个简陋的洗手盆，上面镶嵌了一块裂了缝的镜子。小五走到镜子前，凝视着镜中的自己，仿佛是要牢牢记住自己本来的那张脸。她想起来老师曾经说过，面具戴太久会忘了自己本来的样子，但小五仿佛从来就没有“自己本来的样子”。她是一团适合被塑造成任何形象的泥土。
　　今晚之后，这团泥土就不再是她自己，而是赫斯特，带着巨大的仇恨与秘密活下来的赫斯特·菲尔德。
　　“典狱长只给了我们一刻钟的时间，我建议你抓紧时间。”汉娜提醒。
　　小五点点头，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注意到汉娜正透过墙上肮脏的镜子凝视她，然而当她回头与汉娜对视时，她又移开了视线。
　　“祝你好运。”汉娜说。
　　*
　　赫斯特·菲尔德出狱时间是上午十点钟。
　　林樾枫九点半的时候到达了石城监狱，司机还没有来得及为她拉开轿车车门，她就已经下车了。她真的很忙，当一台搜捕和杀戮的机器不是个轻松差事。
　　每天都有那么多老鼠一样的独立党人在招摇过市，也许用招摇过市来形同并不恰当，但他们必然会是使帝国联盟溃毁的蚁穴。如果进行一番大肆搜捕，这些独立党人会转入地下，如果稍微对他们有些松懈，他们就会跑到广场上发布煽动性的演讲，或者是制造混乱和不安。
　　林樾枫是搜捕独立党人的专家。她像一个嗅觉灵敏的猎人，仿佛身上有种看不见的触角，总能准确无误地辨别出独立党人身上的味道，不管他们伪装成什么，商贩、学生或者街头乞丐之类的。不过她倒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吹嘘的，毕竟她身上值得吹嘘的品质实在多如牛毛。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她至少亲手把一百多名独立党人投进监狱或送上刑场。
　　但赫斯特不是独立党人。十七岁那年，她继承了父母的产业“菲尔德餐厅”，然后将自家餐厅变成了独立党人接头的窝点。林樾枫很快就查出了这一切，在那场代号为“山鼠”的抓捕中，她一共逮捕了十余名尚未来得及转移的独立党人，而赫斯特因为涉嫌窝藏、包庇独立党，被判处一年监||禁。
　　今天就是她出狱的日子。林樾枫并必要来石城监狱迎接她出狱，但那只是出于一种奇特的第六感，就像她身上的触角又开始给她隐秘的提示一般。
　　来看看赫斯特。她想。
　　典狱长在门口迎接她，跟她握了握手。
　　“一切都好吗？”林樾枫问。她还打算寒暄几句的，不过她记不清楚典狱长的姓氏，为了避免叫错名字导致的尴尬，她决定板起脸。
　　“一切都好，上校。”典狱长是个不苟言笑的干瘦女人，似乎下定决心要与林樾枫进行板脸竞赛。
　　赫斯特已经收拾妥当，在等候区等待着手续的办理。她换了常服，一件穿旧了的衬衫和灯芯绒的连衣裙，金色的头发编成了辫子。她显然经历了一次匆忙的盥洗，几绺湿漉漉的头发粘在脸侧。
　　她和一年前入狱的时候并没有太大变化，因为在入狱的时候她就是病得要死的模样。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差别，她好像变得更苍白了，连同她金色的头发，浅得都失去了色素一般。还有赫斯特的眼神，平静而坚定，没有恐惧，也没有茫然。
　　林樾枫皱起眉头，她觉得有点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过了几秒钟之后，她发现了这种感觉的来源。
　　赫斯特就像换了一个人。
　　林樾枫一直都很相信自己的第六感，这是她抓捕独立党人，然后努力向上爬的法宝。现在，这种第六感就在给予她提示：眼前这个金发的小姑娘，并不是赫斯特。她听说过独立党人似乎有种机密的生物科技科技，能够改变人类的DNA和其他身份识别特征，完全伪装成另外一个人，但那都是些以讹传讹的谣言，林樾枫从来没有听说过有成功案例。
　　“这是赫斯特·菲尔德吗？”林樾枫欠身问典狱长。
　　“当然，上校，犯人已经通过了DNA和虹膜检测。”典狱长听起来有些不高兴，似乎林樾枫在毫无理由地猜疑。
　　林樾枫走上前，打量着赫斯特。
　　“你还记得我吗，小可爱？”她脸上带着笑，用和蔼的声音问。
　　没有人会把林樾枫的笑容形容为“假笑”或“皮笑肉不笑”，她一直都尽量让自己显得真诚且优雅，同僚也会评价她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女人，但作为猎人，她总是危险的。赫斯特显然能够接收到这样危险的信号。
　　“当然记得您，上校，”赫斯特从容地回答，语气和眼神都没有林樾枫所期待的慌乱，“是您在一年前把我送进这里。”
　　她不是赫斯特。
　　林樾枫的右手下意识地伸向腰间，那是拔枪的动作，但她及时地克制住了自己。与此同时，她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奇异的感觉席卷了全身，那是猎人在发现绝佳的猎物时肾上腺素激增的感觉，一种带来痛苦的甜蜜快意，是捕猎开始的快感。
　　她的右手并没有按住枪柄，而是落向了赫斯特的侧脸。
　　*
　　小五——现在她是赫斯特，她必须要尽快习惯这个新身份——并没有想到，林樾枫会在她出狱的时候出现。汉娜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菲尔德餐厅的经理爱德华会接她出狱，她回到餐厅后会对餐厅进行为期一周的装修，之后重新开业，但偏偏在这个时候林樾枫从天而降。
　　也许林樾枫并没有情报中描述得那么日理万机。
　　或者可能是凶手总会去到案发现场看一看，获得更多犯罪的快感。小五充满愤懑地想。
　　小五站在监狱的等候室中，尽量不引人注目地打量着林樾枫。典狱长不是完全能够值得信任的人，虽然汉娜说已经搞定了，不过小五总觉得，安洁莉卡其实没有那么靠谱，至少没有她的老师靠谱，不然“山鼠”行动根本就不会成功，赫斯特也不会死在狱中……出狱之后还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事，至少“菲尔德餐厅”要重新开张，至于其余的独立党人如何接头，她还要和安洁莉卡商量……
　　林樾枫果然怀疑起了赫斯特的真实身份。就像情报中所说，联盟军上校林樾枫没有那么好对付。接下来会是场硬仗。
　　而且，林樾枫长得还极美，张扬而跋扈的美，仿佛是踩着无数人尸骨、高高在上的……某种妖怪。小五控制住脸部的肌肉，尽量在面对林樾枫打量自己的目光时不动声色。
　　猎人在审视猎物的目光。
　　“你还记得我吗，小可爱？”林樾枫问她。
　　当然记得。导致赫斯特和许许多多独立党人死亡的罪魁祸首。
　　小五平静地回答：“当然记得您，上校，是您在一年前把我送进这里。”
　　林樾枫抬起右手，小五心中警铃大作。但是林樾枫并没有拔枪，她只是——抬起手，然后落到小五脸侧，轻轻将她粘在耳畔的头发撩起来，林樾枫发凉的指尖若有若无地刮过她的皮肤，像一阵清风拂过，温柔到无以复加，然后正是这样的一只手，扼死了赫斯特的命运。小五竭尽全力不让自己流露出诧异的神色，同时，她很清楚自己的心底涌出一种她不愿承认的情绪。
　　恐惧。
　　林樾枫盯上她了。
　　小五把这种情绪又压了下去。在加入独立党之前，在顶替了赫斯特的身份之前，她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为此她甚至抹掉了自己的名字，在独立党人最为机要的人员档案中也只剩下一个代号，就是为了面对总有一天会到来的牺牲。如果林樾枫盯上她了，那么她也只好和这个不知死活的上校过过招。
　　“谢谢你，林上校。”她说，展露了今天以来第一个笑容。
　　一直到典狱长将批准她出狱的全部文件签好字，到小五走到阳光普照的石城监狱之外，爱德华站在父亲遗留的小轿车旁正在等候她，小五的表现都可称之为毫无纰漏。直到上车之后，小五透过后视镜望向监狱的大门，她发现林樾枫就站在那里，目送她的离开。
　　“一切都好吗？”爱德华在路灯等待红灯时问，他已经知道赫斯特的死讯，也知道现在的赫斯特并非赫斯特，因此他在强忍悲痛。
　　“并不好。但是好事已经开始了。”小五说。
　　汉娜说得没错，开始了。戏剧开始了，命运开始了，狩猎开始了，一切都开始了。


第2章 安的小屋
　　小五坐在菲尔德餐厅的吧台后面，皱着眉头看着餐厅的账本。
　　看起来在赫斯特入狱的这一年里，除了赫斯特已故双亲留下的一点点信托财产之外，她几乎没有任何资产进项。重启菲尔德餐厅原先的规模，可能有些捉襟见肘。管家爱德华建议她可以去贷款，这意味着小五接下来会频繁地往银行跑。
　　根据独立党人领袖安洁莉卡·利特的安排，小五现在顶替了赫斯特的身份，她需要重新将菲尔德餐厅开张，在起初的经营过程中尽量保持低调，并且因为餐厅有窝□□立党人的前科，联盟军可能会频繁派人搜查这里。
　　小五甚至都能想象得到，搜查的头目会是林樾枫，她都能想象得到那女人得意的笑容。她讨厌那个女人，尽管目前小五最棘手的任务并非处理那个女人。
　　为了餐厅的后续经营，小五去银行贷了一笔钱。在重新开张的头一个月，她非常谨慎，甚至和汉娜都只保持单线联系。联盟军过来调查过一两次，带队的小头目并非是林樾枫，联盟军的上校看起来也没有那么闲。爱德华是一个富有经验的商人，他知道应该怎么经营会让菲尔德餐厅看起来更像一家正常的餐厅。
　　在餐厅恢复经营的第二个月，小五去见了独立党人的领袖安洁莉卡。
　　安洁莉卡住在市郊一座偏僻的别墅中，那里也是安洁琳生前的别局。别墅有个名字，叫做“安的小屋”，在独立党人大肆遭到搜捕的时候，这里一度成为了几名独立党人的藏身之所。为了避免被跟踪，小五选择了公共交通、开车和步行三种方式后，终于到达了“安的小屋”。这个地方对小五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如果非要赋予它一个定义，小五宁愿称之为“家”。
　　小五发现自己很难正确地看待安洁莉卡和安洁琳的关系。她们并非姐妹、母女或是任何伦理上认可的关系，当然也不算是同一个人。
　　安洁莉卡是安洁琳的克隆体，应当算是安洁琳在平行宇宙的影子，如果真的存在平行宇宙的话。当平行宇宙贸然出现在身边的时候，往往都意味着灾难的出现。
　　在安洁琳还活着，而且还是独立党人的领袖时，她是小五的老师，小五很崇敬她，可能这种崇敬有时会显得越界，但她是小五，是一团可以塑造成任何形态的泥，是一个没有情感需求和表达的机器。她永远不会对安洁琳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正如她永远不会对自己的命运有不应该有的期待。
　　安洁琳聪慧而坚忍，能够胜任独立党人的领袖就足以证明这一点。但她有个最大的缺点，也许是一直以来身体都不是很好，安洁琳永远都在惧怕死亡。安洁琳对死亡的恐惧胜过小五所见过的任何人。
　　安洁琳致力于发展生物科技，但是她没有办法延续自己的寿命。退而求其次的方法是，制造出自己的克隆体，也就是安洁莉卡，从此安洁莉卡就是安洁琳生命的延续，是另一个存在这个宇宙的安洁琳。安洁琳死后，她没有任何配偶或子女，安洁莉卡自然是她最好的接任者。
　　然而在小五心中，安洁莉卡和安洁琳却是彻头彻尾的两个不同的人。克隆体虽然是基因的复制，但安洁莉卡和安洁琳的性格、做事风格都不大相近。安洁莉卡不是一个好的领导，至少在安洁莉卡上任之后，独立党人就遭受了好几次重大的损失。当然，这也可以理解为革命所必须的牺牲。
　　小五经过了身份核验，走入别墅之中，安洁莉卡正独自坐在棋盘前对着一局残棋发呆。小五走到她对面坐下来，发现对方的棋子几乎已经无路可走，王即将被吃掉。
　　“这几天还顺利吗？”安洁莉卡问，她的头发在顶灯下显出一种健康的棕红色光泽。
　　“很顺利，”小五说，她琢磨了一番棋局，发现无论如何都是死局，于是索性把注意力放在即将到来的对话上，“但是林樾枫上校可能还会找我的麻烦。”
　　“在我意料之中。”安洁莉卡抬起头。
　　她和安洁琳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说是“几乎”，因为她要比安洁琳漂亮得多，她的脸上总是洋溢着年轻和健康的神采，不像安洁琳一直被一种忧郁的灰色阴翳所笼罩。
　　“林樾枫一直盯着菲尔德餐厅，我能想象到，但是——”安洁莉卡推倒了棋盘上对方的国王，“赫斯特刚刚出狱，不是吗？所有人都认为她被吓坏了，接下来肯定会老老实实的，联盟军去过菲尔德餐厅，他们没有怀疑什么。所以我们还是值得冒险，林樾枫只是联盟军的上校，她不会坏了我们的大事。”
　　“林樾枫没有那么好对付，小姐。”小五反驳。
　　“我让你去冒充赫斯特，不是让你继承菲尔德餐厅，”安洁莉卡的目光骤然变得严厉，仿佛她绿色的眼睛里忽然迸射出仇恨一般，“任务必须要如期完成，我知道你能做到的，γ-250。”
　　小五垂下眼睛，她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安洁莉卡的做法很冒险，稍有闪失就是全盘皆输，小五永远都不会抱怨，她只不过是执行上级任务的完美机器而已。
　　但机器通常会有自己的情绪。
　　“我知道了。”小五说。
　　必要的时候，她会像赫斯特那样死去。
　　安洁莉卡放下手中的棋子，抬起头望着小五：“过段时间，我会让伊莱和你联系，计划正常进行。”
　　伊莱·坎贝尔是安洁琳生前就在帝国联盟中埋下的一个暗桩，小五对伊莱并不陌生，于是她点点头，离开“安的小屋”，同时琢磨着为什么这个地方会让她从心底生出来一种陌生感。
　　小五走了两公里的山路，又乘坐公共交通工具来到一家集贸市场，她的车停在距此几百米的停车场，只是她现在不想马上就走到停车场。在她背后有一堵铁丝网门，她只想背靠着这扇门，看一看湛蓝的天空。在天空之外，还有更加遥远的被联盟军所控制的星系与未开发的资源，那是独立党人所梦寐以求的。小五想，如果这场梦能够成真，她可能无法活着见到。
　　赫斯特并不吸烟，可是小五此刻非常想要抽一根烟。她曾经经常会想象到独立党人夺取胜利，安洁琳成为最高领袖的场景。在安洁琳死后，这样的想象画面在她的脑海中不断黯淡褪色。宇宙如此浩瀚，在银河无尽的繁星之中，却没有一隅是属于她的。
　　也许作为一台没有情感的机器是最明智的选择。
　　就在她发呆的这几分钟里，一辆黑色的轿车悄然停在了她的身边。
　　*
　　林樾枫并非经常会经过这条路，但是在刚才，她参加了一场特别冗长而无聊的会议，以至于她让司机绕了一条路，好让自己暂时能从那种烦闷的气氛中稍微喘口气。即将入冬了，但天气不是很冷，深秋的风从半敞开的玻璃窗吹进来，让林樾枫感到心旷神怡。
　　乘车时开着车窗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因为如果有人要暗杀她，狙击手的子弹就能畅通无阻地飞进来。林樾枫正准备关上车窗时，她看到就在前方的路边，赫斯特正独自站在那，仿佛是在发呆。
　　“停车。”林樾枫命令司机。
　　附近有集贸市场，作为餐厅老板娘，赫斯特很有可能会在集贸市场采购，她出现在这里也很正常，林樾枫甚至都能想象得到，赫斯特的车就停在停车场某个角落。
　　还有……她到底是谁？
　　从监狱离开那天之后，林樾枫翻阅了此前所有调查过的独立党人的资料，猜测是什么人占据了赫斯特的身体，她试图刻画出这个人的形象：冷静、缜密，在独立党人中有一定地位。然而林樾枫翻遍了她秘密调查的资料，都无法确定这个人究竟是谁。她所掌握的独立党人的资料塞满了一个文件盒，每个人都是一张纸，一个符号，其中有活着的仍在隐藏的人，也有死去的人。林樾枫和他们都打过交道，但是他们都不像这个取代了赫斯特的人。
　　或许，是一个从未浮上水面的，神秘的人，是一张独立党人隐藏的牌。
　　林樾枫对此很感兴趣。
　　*
　　小五开始觉得自己今天根本就不应该去见安洁莉卡，或者至少，她不应该站在路边发呆。因为她看到一辆轿车停在她的身边，后座的车窗降了下来，露出林樾枫的那张脸。
　　“迷路了吗，小可爱？”林樾枫笑眯眯地看着她，“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小五没有动，只是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谢谢你，林上校，但是不用——”
　　车门哐的一声就打开了，小五还以为是门里面有个弹射装置。林樾枫的笑容几乎是在一刹那消失的，脸上只剩下冰冷的阴翳，小五熟悉这种冰冷，因为它往往会与“猎杀”等词汇联系到一起。
　　“上车。”林樾枫命令。她的笑容又回来了，和她车门的弹射装置一样突然。
　　小五想到过安洁琳曾经告诉她，无论什么时候，直面恐惧都是对抗恐惧最好的方法。无论是害怕幽深的隧道，或是虚无的未来。其实安洁琳做到了，她害怕死亡，她面对死亡的方式是再度克隆自己。
　　小五坐上了林樾枫的车，谨慎地靠着车门。她知道自己与独立党有千丝万缕联系，肯定会有人监视她，但监视她的人不是林樾枫，林樾枫没有那么嫌。今天的偶遇，纯属一场意外。


第3章 洛希极限
　　小五不止一次地思考过，如果没有战争，没有独立党人的抗争，她会不会更适合当一个演员。她是一团可以被塑形的泥，而在这泥团之中，真正的“自我”是什么，她却没有想明白。
　　车窗外的风景流逝而过，等小五结束这场短暂的人生思考时，她发现林樾枫放松而随意地斜倚在汽车后座上，伸开手臂，其中右手的指尖已经触摸到她披散在肩头的金发。这种亲昵让小五觉得不太舒服，不过她不会退缩。
　　“我愿意出一枚金币打赌，你想的不是饭店的债务，也不是男人。”林樾枫像是说到什么好笑的事情，笑了两声。她的脸在黑暗而狭小的车厢里美艳而具有攻击性，仿佛她的美貌也是一件武器，不过这件武器对小五而言没什么用。
　　“那您赢得了这枚金币，上校。”小五说着，将脸又转向了窗外。
　　她听见身后轻微的声响，林樾枫调整了一下坐姿。
　　“我不太明白，像你这个年龄的女孩，为什么不多交一些朋友？”
　　林樾枫在没话找话。小五微微皱起眉头，这个女人到底想要从她这里得知些什么，或者说，验证些什么？
　　“我会的，上校。”小五说。
　　车厢里一时又陷入了寂静，只有车轮驶过道路的轻微噪音。小五仍然盯着窗外，不过她却觉得自己的思绪像风暴一般开始咆哮翻滚。在那一瞬间，她非常恨林樾枫，就像是恨一个具象的帝国联盟的象征。年轻的赫斯特本来不会死，而她自己不必接受这样的命运。这一切都是林樾枫所造成的，而杀人凶手却用这样慵懒而随意的语气，问她为什么不多交一些朋友。
　　她懂什么？
　　小五毫无预兆地转过头，飞快地扫了林樾枫一眼，她相信那一刻她的眼中必然蕴藏着冰冷的憎恨，因为林樾枫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不过小五同样惊讶的是，在那个瞬间，林樾枫脸上的笑容并非礼节性或温和的，而是充满恶意的嘲讽。
　　怒火在小五心中熊熊燃烧了起来。
　　她本来并不想招惹林樾枫，可这个女人却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她。她想象自己用刀割下林樾枫的笑容，那场景并不一定会血流成河，但足以让小五感到痛快。
　　林樾枫很快就重新戴上了她那假笑的面具，正如小五又换上了赫斯特本该有的茫然而小心的神情。
　　林樾枫将手伸进外衣口袋，小五几乎以为她是要掏出一把枪。但是没有，她只是拿出了一个精美的烟盒递过来，上面镶嵌着红色蓝色的美丽宝石（当然更可能是玻璃），白色烟嘴露在外面，像是一排整齐的牙齿。
　　“抽烟吗？”林樾枫问。
　　“不了，谢谢。”小五瞟了一眼林樾枫的烟盒，金属光泽和她的指甲同时在车厢里闪烁着润泽的光。在一刻钟前，小五非常想要吸烟，可是现在这种冲动已经无影无踪了。
　　安洁琳讨厌烟味，因为她非常关注自己的肺和呼吸道健康，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抽烟，在和她度过的那段时间里，烟味是一种难以接触到的气味，不过自从搬出“安的小屋”后，小五并不排斥烟味，甚至有些迷恋，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因为安洁琳讨厌烟味，所以她才喜欢烟味。她只是一台安洁琳亲自调试的机器，是一团可以被塑造的泥。她的喜恶是由安洁琳所决定的，尽管如此，有时候小五还会扪心自问，那真的是她吗？她希望自己是这样的吗？
　　或许命运已经为她做出了某种安排。
　　林樾枫收起了烟盒，显然她也不抽烟，随身携带烟盒很可能只是出于社交需要，并且小五毫不怀疑那个烟盒里可能会藏有扳机之类的机关，让它能够成为一件杀人武器。
　　“我听说过在宇宙中，一颗星球总能找到另外一颗相似的星球。”林樾枫又换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话题。
　　“相似的星球会相隔很远，它们是无法接近的。否则洛希极限会把小一点的那颗撕得粉碎。”小五说。
　　“像是世界的两面？”林樾枫说。
　　“也许是平行线。”小五随口说。她并不是很想和林樾枫讨论宇宙的哲学，但她着实对林樾枫所说“世界的两面”产生了好奇。
　　就像安洁琳和安洁莉卡，作为本体与克隆体，她们能被定义为世界的两面吗？
　　“在不同的平面上，平行线或许是能相交的。”林樾枫说。
　　小五知道自己今天表现得已经有些奇怪了。她应该唯唯诺诺地应和林樾枫的话，而不是随心所欲地把话题拐入奇怪的范畴。但是狭窄而黑暗的车厢就像是一个安全屋，她的一切都被隐藏得很好。
　　“为什么要证明不该发生的事情有发生的可能？”小五轻声问。
　　“赫斯特。”林樾枫叫出了她的名字。
　　小五转头，林樾枫正在凝视她，似乎想要说什么。汽车穿过一条隧道，隧道里亮着明黄色的灯，那灯光照得林樾枫的眼睛闪烁一种金色的光，她只是那样看着小五，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小五觉得，林樾枫似乎并没有感到被冒犯，她看起来居然有些疲惫，尽管那很可能是光影的诡计。这时候，小五突然想到了安洁琳。私人医生每次为她检查身体之后，美丽而脆弱的安洁琳都会流露出这样疲惫的神情，她密切关注着所有内脏上的每一个囊肿和结节，那不是细胞生成的损害组织，而是无数有可能恶化的定时炸弹，不，小五并非是想要把安洁琳和林樾枫相提并论，林樾枫不配……汽车已经从隧道里钻了出来，于是什么胡思乱想都粉碎得无影无踪。
　　林樾枫很轻地叹了口气，远远已经能看到菲尔德餐厅的招牌了，她估计是在遗憾这段路程如此之短。
　　司机恰恰好地将车停在餐厅前，小五下了车，她一分钟都不想在林樾枫的车上多呆。林樾枫依然坐在那里，像是隐没在黑暗房间中的妖怪。
　　“谢谢您的顺风车，上校，”小五冲着林樾枫挥手微笑，“祝您早日找到和您相像的那颗星球。”
　　她站在餐厅门前，任由风将她的金发拂动，她目送着林樾枫的黑色轿车绝尘而去，在这个时候，她相信自己能够战胜这个女人，就像病魔能够战胜安洁琳。
　　*
　　林樾枫感觉自己很久没有这么气急败坏过了。
　　更糟糕的是，她说不出来自己是为什么气急败坏。那种感觉就好像跟踪了很久的独立党人，准备抓捕时，猎物忽然毫无预兆地人间蒸发了。
　　林樾枫是个利己主义者，她通常不会将这类责任归咎于自己。
　　而目前她最迫切想要知道的，就是究竟是谁取代了赫斯特。在赫斯特·菲尔德，这个瘦弱的金发女孩躯体之中，究竟是什么人的灵魂？是否是她已经掌握资料的独立党人？如果此人是个完全陌生的政治新秀，那么帝国的统治实际要比其宣扬的还要摇摇欲坠。如果能够得到想要的答案，林樾枫甚至觉得自己愿意像图兰朵那样用全城人的性命来当威胁。
　　说起“全城”这个概念有些可笑，在帝国联盟的统治下，整个星球都是一个巨大的城镇，几个联邦组成了紧密而牢固的联盟，当然这联盟并非牢不可破，一直在反抗联盟统治的独立党人就是其中的不安定因素。
　　对于林樾枫本人而言，她对于帝国，事实上也没有什么皈依感，她为帝国服务，然后获得金钱、荣誉和一切看起来不错的东西，仅此而已。追捕独立党人是她的工作，她做得很出色，因为她本人就很出色，仅此而已。
　　林樾枫发现自己很难控制住脾气，甚至在接到上司临时开会的通知之后，独自在房间里狠狠辱骂了上司的秃头和秃头所有的直系亲属。
　　上司见她，是派给了她另外一项任务。“山鼠”行动的胜利，让帝国联邦注意到了她的才干，这很好。所以现在，他们将委任林樾枫一项更重要、更艰巨的任务：调查安洁琳的下落。
　　安洁琳是独立党人中的灵魂领袖。诚然，独立党人换过好几个领导人，但安洁琳才是背后那个最受爱戴、最受拥护的，她简直就是独立党人中的圣母玛利亚。当然，安洁琳本人也非常神秘，乃至于被神话。在被帝国通缉几年之后，她忽然销声匿迹。有传言说她死了，也有传言说她潜逃到帝国最新开发的星球上，隐居在某座装潢很有情调的别墅中。
　　在林樾枫看来，这些传言都是废话，纯粹的谣言，浪费时间。
　　调查一个人的下落，必定要从他所接触的人和场所入手，既然是人，而不是星球，就会与其他的人和物有所接触，但凡有接触，就能够追查出其行踪，这也是林樾枫在搜捕独立党人时所积累的经验。
　　取代赫斯特的人必定是独立党人，而且是独立党人中的核心人物，至少在独立党中也有举足轻重的作用……甚至，有可能就是安洁琳本人。林樾枫和安洁琳打过交道，她觉得安洁琳不会去冒充赫斯特，替代了赫斯特的，仍然是个神秘而孤独的灵魂。不管怎么样，以赫斯特为圆心展开调查，或许会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想到这里，林樾枫的心情忽然变得好了起来。
　　“我会独立进行调查。我会配合其他同事的工作，但我要求独自行动。”林樾枫向她的上司做出承诺。


第4章 必要而伟大的牺牲
　　小五有时候还会梦见安洁琳。安洁琳死去的时候她很伤心，就像是半个世界随之坍塌了，但是她的战友们却并没有很伤心，因为有安洁莉卡，只要安洁琳生命的延续还活着，安洁琳就永远和她们同在。作为独立党人中的灵魂领袖，安洁琳的忌日，就会是安洁莉卡的诞生之日。
　　结束，同时也是开始。
　　帝国联盟和独立党人的冲突，要追溯至半个多世纪前的领土之争，掠夺，屠杀，侵略……那时候安洁琳还没有出生，但显然仇恨的种子已经在她心里深深种下。
　　小五知道，安洁琳曾经一直把她当作继承人培养的，安洁琳的继承人有很多，小五是其中之一。不过后来克隆人的技术得以突破，于是有了安洁莉卡。安洁莉卡出生的时候，小五还不到十岁。那时他们所掌握的克隆技术还不是非常完美，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安洁琳采取的是最传统的克隆方式。核细胞移植，然后分裂成胚胎，再移植到母体中，直到足月出生。
　　安洁琳的身体状况被判断为不适合怀孕，所以代孕的是另外一名女性，那名女性与安洁琳的关系非同一般，只不过安洁琳唯一愿意公布的她们之间的关系是“战友”。对于这位战友代孕的行为，安洁琳将之称为“必要而伟大的牺牲”。
　　年少的小五曾经想过，如果是牺牲，为什么会被冠以“必要而伟大”作为修饰。这个疑问像梦魇一般缠绕了小五许多年，后来她明白，为了理想而牺牲是一种伟大，为了使命而牺牲也是一种伟大，而为了一己私利，同样可以披上伟大的外衣。
　　但探究安洁琳的内心世界已经是遥不可及而飘渺的事情，事实上，对于此时此刻的小五而言，还有一个更大的麻烦。
　　她发现林樾枫真的盯上她了。
　　之前若干次的偶遇，可以理解为林樾枫的某种恶趣味，或纯粹的心血来潮，一旦林樾枫被其他公务缠身，她就不会经常在小五面前晃了。然而，从那天她们讨论了宇宙和平行线之后，林樾枫就有些异常频繁地出现在菲尔德餐厅的大堂。有时候借口是例行检查，有时候借口是让她配合调查，有时候纯粹只是来和小五聊天。
　　这让小五非常恼火。
　　诚然，菲尔德餐厅还在正常营业，她本人，作为迷途知返的赫斯特·菲尔德，随时欢迎像林樾枫这样正直沉稳的帝国官员莅临指导，但小五的本职工作毕竟是间谍。
　　自从替代赫斯特以后，小五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安洁莉卡的计划能够顺利实施。另外，小五已经和伊莱·坎贝尔搭上了线。伊莱目前是帝国联盟的官僚，他直接出现在菲尔德餐厅容易引人注目，小五都是和他的亲信进行通信，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林樾枫发现什么端倪，不仅安洁莉卡的计划会全部暴露，伊莱也会有生命危险。
　　林樾枫本来就是捕猎的老手，她发现一些独立党人的蛛丝马迹，就像是伸手从池塘底捞起一块石头那么容易。
　　为此，小五又冒险去了一趟“安的小屋”，要求计划暂缓。她可以不顾自己的安危，但是伊莱作为安洁琳长久以来培养的暗桩，绝对不能暴露。
　　安洁莉卡的答复让小五感到失望。她还是那样端庄、优雅地坐在棋盘前，低头看着黑白的棋子，推倒了对方的国王。
　　“我相信冒险是必要的。一直以来，我们都取得了不俗的成绩，因为我们有冒险的勇气。”安洁莉卡说。
　　小五也看着棋盘。她说：“你犯规了。”
　　安洁莉卡轻轻地笑了，拿起了那枚国王棋子，放在手中细细地打量。
　　“这只是一盘棋。”
　　安洁莉卡和安洁琳如此不同。安洁莉卡无疑是小五见过最冒进的领导人。她们都需要必要而伟大的牺牲。
　　安洁莉卡抬起头，望着小五：“你是在害怕林樾枫吗？”
　　小五沉默。她并不害怕林樾枫，与其说她在害怕林樾枫，毋宁说她只是在害怕失败，就好像安洁琳的亡灵附身在安洁莉卡身上，仍然在时时凝视着她，用对待继承人那样期待的目光。
　　“我相信你。”安洁莉卡说。
　　安洁琳也曾说过“我相信你”，小五明白这句话的弦外之音。我相信你，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安洁莉卡的计划就是暗杀帝国联盟的高官。五月份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节日，帝国联盟的官员们通常会选择私下里找一家餐厅聚餐、举办舞会。伊莱·坎贝尔的作用是说服他的上司和同僚到菲尔德餐厅中聚餐，小五的工作是不管制造爆炸、火灾、食物中毒还是古典式行刑，总之要全部暗杀掉这些官员。
　　小五打算采取放火的方式。火焰能够销毁很多证据，而且火灾的混乱会尽可能造成更多的伤亡。当烈火将菲尔德餐厅的一切都燃烧殆尽，她就可以金蝉脱壳，不必再作为赫斯特·菲尔德。
　　赫斯特和她继承的餐厅，当然会成为必要而伟大的牺牲。
　　在餐厅正常经营的日子里，小五仔仔细细地研究了整座建筑的结构，在什么地方布置易燃物，如何不引人注目地囤积助燃剂，如何封死所有的逃生通道，她考虑着种种可能发生的情形。
　　随后就是某种不明所以的感慨。这是种危险的情绪，如果安洁琳还在世，她必定会惊讶于小五会产生这种情绪。一团泥巴，一个木偶，一个机器——是不应该有这样的情绪。
　　其实在安洁琳死后很久，小五都在思索这个问题：安洁琳为什么选中她？而她，本该就如此吗？
　　当林樾枫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的时候，小五并不吃惊。因为她正站在饭店大堂中思索，这里什么人都可以进来，接近她，和她擦肩而过。还不到用餐时间，大厅里人并不多，林樾枫刻意放轻了自己的脚步，但小五没聋。
　　“林上校。”她说。
　　“我吓到你了吗？”林樾枫拨了一下耳畔的头发，笑道。
　　小五也回以一看就很假的微笑，摇了摇头。她注意到林樾枫今天穿着款式休闲的大衣和真丝衬衫，妆容很精致，颜色张扬的唇彩在她的嘴唇上却恰到好处。
　　今天林樾枫有约。小五想。
　　“你忙吗，小可爱？”林樾枫又问，她的态度很诚恳，至少看起来很诚恳，“我想请你去兜兜风。”
　　兜风。这倒是个新鲜的借口。
　　“好。”小五也微笑着点点头。
　　这些天，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赫斯特，而且她相信自己做得不差，至少餐厅经理爱德华没有发现异样。赫斯特在监狱里蹲了一年，也许性格会有些变化，但她现在就是赫斯特。
　　可是在林樾枫面前，小五觉得自己更像是“自己”，不是赫斯特，也不曾被安洁琳定义过的……“自己”。
　　低级的把戏在林樾枫这里行不通，反而是欲擒故纵的捕猎，能够为小五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小五朝餐厅外望去，林樾枫的黑色轿车停在那里。
　　“我们现在出发？”
　　林樾枫却稍微后退半步，挑起眉，用审视而挑剔的目光打量着小五，就像是在监狱里，她看着这个冒牌赫斯特的眼神。
　　在一刹那间，小五觉得自己的血都凉了，林樾枫仿佛将她整个看穿，包括她的计划，她和安洁琳的秘密，伊莱的身份……
　　但是林樾枫又开口了：“我觉得你的这身衣服不适合出去兜风，小可爱，我觉得你最好换一身衣服。至少，涂上口红。”
　　小五坐在自己房间的梳妆镜前的时候，紧张的情绪并没有得到缓解。她随手拿起一支口红，缓慢地涂抹在嘴唇上。赫斯特那苍白干燥的嘴唇渐渐呈现出一种玫瑰红色，散发着油脂的光泽。这张脸仍然让小五感到陌生，不过她想到，似乎她对于自己本身的容貌，也已经陌生了。
　　赫斯特的头发沉甸甸地垂下来，在昏暗的卧室里散发一种黄铜般暗淡的光泽，小五知道林樾枫就在卧室外面等待着她梳洗完毕，甚至可能还会不耐烦地来回踱步，但她还是耐心地把辫子重新编好。她需要思索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因为林樾枫的狩猎已经开始。
　　林樾枫开车很慢，风从敞开的车窗吹进来，吹起赫斯特的金发，有些冷，同时风带来一股淡淡的味道，一股苦涩的香味。她不确定那是不是林樾枫的香水味，从她身上飘过来的味道，多半也和浪漫搭不上关系。
　　小五坐在副驾上，一直盯着窗外。她注意到林樾枫似乎在借着看后视镜的机会在打量她。车子朝着郊外的方向行驶，远离城市和人群。同时她隐隐感觉到不安，林樾枫行驶的路线与去“安的小屋”是一致的，不过小五确认林樾枫不可能知道“安的小屋”。轿车行驶过一条河之后，就是大片的悬铃木树林。
　　“我想你可能会喜欢在树林里散步？”林樾枫将车缓慢地停在路旁。这里幽静而偏僻，行人罕至。
　　倒是个杀人抛尸的好地方。
　　“喜欢极了。”小五挤出一丝假笑。
　　两个人走在厚厚的落叶上，林樾枫走在小五前方，活像是向导。小五抬头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在这个地方杀了她抛尸此处，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
是谁明天大年三十还要上班啊，原来是我啊（躺平


第5章 墙上的窗子
　　沿着树林走到深处，有一条潺潺的小溪。苍白而单薄的阳光透过头顶树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水面上反射出微光。小五抬起头眯眼向远去望去，树影遮住了视线，但是根据方向推断，在茂密的树林之后，应该有几家工厂。
　　“我们可以在这里坐坐。”林樾枫说。
　　小五瞟了一眼她整洁而一尘不染的外衣，没有说话。
　　林樾枫毫不在意地在河边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来，落叶马上就沾到了她漂亮的衣服下摆上。小五走过去，在林樾枫身边坐下来，有一股淡淡的香水气味飘进她的鼻腔，那是她所陌生的香味。
　　两个人望着永无止境流淌的河水，都没有说话。林樾枫离她很近，这就意味着危险也离她很近。
　　在这种时候，小五控制不住地会想安洁琳，安洁琳从来不会使用香水，但是她用的护肤霜却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以至于整座“安的小屋”里似乎都散发着那股气味。然而就在她下葬的那天，房间里所有的香味都消失无踪。
　　“赫斯特，我想你可以躺下来。”林樾枫突然对她说。
　　小五看了看周围，她们坐着的地方很是局促，她并不怎么想躺在肮脏泥泞的落叶堆上。
　　“我觉得没有必要，上校。”小五说。
　　“你最好还是躺下来，”林樾枫仿佛突然之间对这个提议感到兴致盎然，甚至她还建议，“你可以躺在我的腿上。”
　　小五震惊地抬起头看着林樾枫，看着这个杀死了赫斯特的凶手。这个女人的边界感就像布朗运动一样没有规律，随心所欲。
　　但是她还是这么做了。首先，她觉得没有必要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和林樾峰发生冲突；其次，这里是与世隔绝的树林深处，在一条不会告密的小溪旁，这里适合杀人抛尸，当然也适合她躺在另外一个女人的腿上。林樾枫接下来肯定会问她一些什么的，这就是林樾枫频繁出现在她面前的目的。
　　林樾枫怀疑她的身份，她并不在乎，她只是担心会暴露伊莱·坎贝尔。
　　其实躺在林樾枫的腿上并没有很难受，这得益于林樾枫的外衣下摆布料很高档。当小五躺在上面时，她微微侧过头，看着远处的溪水。
　　事实上，她曾经也和安洁琳有过这样亲昵的时候，虽然极少，但总归是有的。有一次生病发烧，她就在“安的小屋”里，像这样躺在安洁琳的腿上，而安洁琳正在浏览文件，那时候几乎独立党人所有文件她都要亲自过目，可能正是因为太过劳累，她的健康状况一天比一天糟。后来很多文件她就会交给别人去看，有很多独立党人的身份就是在此时泄露了。当然，独立党人的损失剧增，还是在安洁莉卡执政之后。
　　“今天天气不太好，对吗？”林樾枫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打断的小五的回忆。
　　“是的，上校。”小五说。
　　“你没必要总是叫我上校。”林樾枫说，语气很轻松，听起来她的心情不错。
　　小五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林樾枫又说：“也许我们能够成为朋友。”
　　“朋友”这个词语，比今天发生的所有一切都要可笑。小五几乎就要爬起来诧异地看林樾枫一眼，但是她仍然安稳地躺在那里，不动声色。她了解这个女人，这女人为了达到目的可以做出任何事情、说出任何话。
　　下一秒，林樾枫伸过手，遮住了小五的眼睛，手心轻轻落在她的睫毛上，于是溪水、树林、太阳不甚温暖的光，都消散在黑暗之中。
　　“我想，阳光还是有点太刺眼了。”
　　*
　　林樾枫发现自己有了一项新爱好，就是透过赫斯特的脸，猜测冒充她的独立党人的样子。
　　这种事情就像隔着一堵漆黑的高墙猜测墙后的风景，完全没有头绪；然而这回不同的是，这堵墙上有一扇窗子——
　　那就是“赫斯特”的眼睛。
　　那双像一潭深水般沉静深邃的眼睛，但在平静的表面之下，蕴含着警惕、不安和悲伤。是个女人——绝对的，而且有着一定的阅历，她本身或许就像是一本书，装潢和印刷都是粗糙的，内容精彩绝伦。
　　她到底是谁？
　　这些天里，林樾枫像疯子一般翻遍了所有已掌握的独立党人的资料，试图从资料上一张张像素不佳的照片中寻找到那双眼睛。
　　但是一无所获。
　　这个冒牌的赫斯特，是一个此前并未浮出水面的独立党人。林樾枫听说过安洁琳曾经培养过很多这样的人才，也许可以称之为“死士”，不过那个传言并未被证实过。现在看来，那也许并不只是个传言。
　　所以，“赫斯特”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对手，一个前所未有的猎物。
　　林樾枫兴奋极了。
　　只是在树林中，当她伸手捂住赫斯特的眼睛时，她的内心深处忽然浮现上来一种说不上来的恐惧。这种恐惧在狩猎的快感中，就像交响曲中出现极不和谐的音符。
　　为什么安洁琳会派出她的死士来冒充赫斯特？
　　在帝国和独立党人的斗争中，赫斯特注定会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连棋子都算不上的普通人，安洁琳为什么要这么做？
　　柔软的睫毛划过她的掌心，随后就安静得像是归巢的鸟儿。她感觉到赫斯特没有紧张或者惊慌。
　　这很好。
　　“我听说接下来几个月，菲尔德餐厅要举办几场大型的宴会？”林樾枫问。
　　手心中的睫毛翕动了一下，好像是赫斯特在眨眼。林樾枫低头看着赫斯特的脸，她涂的唇膏在苍白的阳光下微微反光，口红表面的油脂已经挥发，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深桃红色。
　　“我有这种想法。爱德华叔叔说这可能会增加餐厅的成本——我们还在商量这件事。”赫斯特说。
　　“你不想做的事情，当然可以不做。你现在是菲尔德餐厅的主人。”
　　“我只是不希望餐厅在我的手上关停。”赫斯特笑了起来，睫毛在林樾枫的手心中颤动着，像是蝴蝶的翅膀，只要林樾枫轻轻收拢手掌，就能将蝴蝶捏成碎片。
　　林樾枫说：“我记得你父母还在的时候，往年都会举办宴会。”
　　睫毛稍微抖动了一下，就像赫斯特做了一个挑眉的表情。但林樾枫感觉得并不真切。
　　“如果你要举办宴会，你会邀请什么人？”林樾枫又问。
　　赫斯特稍微动了一下，像是要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因此带动着睫毛从林樾枫手心掠过。
　　“我想邀请您，可以吗，林上校？”赫斯特说，语气似乎带着笑，这是一种生意人通常会有的试探性玩笑语气，如果林樾枫拒绝了，赫斯特就可以继续用这种语气说她只是在开玩笑。
　　所以林樾枫就真的笑了起来：“荣幸之至，小可爱。”
　　她们之间的气氛显得很放松了，至少林樾枫觉得赫斯特现在看起来很轻松。她盖在赫斯特脸上的手也几乎就要移开了——
　　但是她忽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而是继续又问道：“安洁琳也会参加吗？”
　　手心中的睫毛一动不动，仿佛被冰雪冻住了，或者是什么人猛然冻结了时间，使得赫斯特被永恒定格凝固在这一刻。林樾枫感觉到赫斯特脸颊的肌肉绷紧了一下。
　　不过只有一下，凝固的时间又开始流动。赫斯特轻松而随意地回答了她。
　　“我没有叫安洁琳的朋友。”
　　林樾枫当然不会对这个答案满意，只是她很清楚，她不会从赫斯特这里得到需要的答案。
　　林樾枫移开了手，赫斯特平静地和她对视着，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的皮肤透明得就像是随时都会溶化。
　　这是个心照不宣的秘密。眼前的赫斯特分明知道安洁琳的下落，但无论如何，她不会告诉林樾枫。
　　而此时此刻，林樾枫更想知道的并不是有关安洁琳在哪里，她对安洁琳没有一点兴趣，她只想知道取代了赫斯特的灵魂到底是谁。
　　赫斯特已经坐起了身，轻松地跃下她们坐着的巨石，站在柔软的落叶上，凝视着她。她的金发有些乱了，脸颊一侧被压出了红印，不过这些都没有使她显得狼狈。
　　“天色不早了，我累了。我想我们应该回去了。”
　　赫斯特的眼中有一种奇异的光，以至于连她原本蓝色的虹膜都看不清楚了，仿佛有一个恶魔正隐藏在她的躯壳之内，而眼睛是唯一能看到这个恶魔一个掠影的地方。
　　林樾枫笑了：“这话不是应该由我来说吗，小可爱？我提出的兜风，再由我提出把你送回去。”
　　“那无关紧要，”赫斯特同样笑道，她的笑容好像忽然充满了恶意，“也许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朋友”这两个字被赫斯特咬得很重，她似乎在暗示什么，或者强调什么。
　　林樾枫不会退缩的。毕竟，这就是狩猎的乐趣，不是吗？
　　她们回去了。没有讯问，也没有谋杀和抛尸，这只是一场寻常的兜风，用以加深彼此的了解。或者说，加强彼此的厌恶。


第6章 夏日节的宴会
　　小五并不想频繁地联系伊莱·坎贝尔，她不希望帝国对伊莱的身份产生一丝一毫的怀疑：一个勤勤勉勉为帝国服务的高级官员，为什么总是往一家小餐厅里跑，甚至还想说服他的上司和同僚，将重要的节日宴会举办地点选择在这家餐厅里。
　　夏日节将会在一个月之后到来，这是帝国中一个重要的节日，但远没有需要所有的、熟悉或不熟悉的亲戚聚在一起那么严肃。大多数人会选择度过一个醉醺醺的夜晚。这是个狂欢的节日。
　　不过，被红色标注了“节日庆典”的那个日期在日历上已经越来越临近，伊莱却还是没有完成他说服的工作。他的同事和上司都不能理解菲尔德餐厅到底有什么好的。那里并不大，也不够豪华。如果伊莱不能设法把这些人诱骗过来，那么小五接下来的计划将变得毫无意义。
　　如果事情不能按照计划发展，接下来呢？
　　安洁莉卡做事的风格不像安洁琳那样温和平缓，她很有可能做出更加疯狂的事。这种无法预兆的未来让小五忽然产生一种恐惧：并非恐惧林樾枫和秘密警察，也并非恐惧未知的命运。她只是对安洁莉卡感到恐惧。
　　小五对着镜子沉思。
　　镜子中映出是赫斯特那张苍白、阴沉的脸，金色的头发垂在额头，没有多少光泽。餐厅经理爱德华给她推荐了几个护发素的品牌，小五确定安洁琳用过其中的某一种，但是她记不住那些品牌的名字。
　　重要的是眼睛。眼睛能够传达出心灵的声音，更糟糕的是，眼睛会泄密。
　　嵌在赫斯特这张脸上的眼睛，却是属于小五的。很明显，林樾枫察觉到了。
　　那只覆盖在眼睛上的手，温热的掌心……林樾枫的手是温暖且柔软的，就像安洁琳的手一样。
　　小五提醒着自己，就是这只手，沾了无数独立党人的血，当然还有赫斯特的血。
　　更加令人忧心的是，林樾枫现在不仅盯上了她，还盯上了安洁琳。
　　安洁琳去世之后，她的讣告秘而不发，毕竟有安洁莉卡，安洁莉卡就是安洁琳——从生物学和安洁琳遗书的角度来说，确实如此。尽管小五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不断地否定，不，你很清楚，她们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个人。安洁琳已经死了，没有人能够替代一个死人，就像她自己也无法替代赫斯特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里，林樾枫没有出现在小五的面前，这让小五很方便干一些事：比如，她用爱德华的支票购买了很多桶汽油，这些汽油将会在夏日节的夜晚点燃最惊人且最盛大的篝火，化工材料公司说他们暂时没有那么多汽油，不过，他们会赶在节日之前把汽油送到的；再比如，小五仔细地检查和改造了餐厅的几扇大门，她要确定当大火点燃的时候，大门完全能够被锁死，能够让困在大厅里的人逃不出去，然后发生拥挤，踩踏……
　　对，拥挤和踩踏，一片混乱，在混乱中死亡。
　　安洁莉卡喜欢这些，把人聚在一起放火屠杀。这和安洁琳是如此不同。
　　和林樾枫也不同。
　　林樾枫是个猎人，她喜欢一个一个地猎杀和行刑，她和安洁琳一样，不喜欢混乱。
　　小五站起身，她的卧室就在餐厅楼上，有时候能够听到脚下餐厅大堂里传来的喧哗声。她走下楼，来到吧台前拿起电话，拨通了汉娜的号码。
　　汉娜很快就接起了电话：“你好。”
　　小五沉默了一下，然后才干巴巴地说：“你好，菲尔德餐厅。”
　　她突然忘了为什么要给汉娜打电话，但她明白自己想要找一个人倾诉，她没有朋友，以她的身份而言，她不应该有朋友。林樾枫问她为什么不多交几个朋友，后来林樾枫还提出了一个荒谬到可笑的建议，她们也许能够成为“朋友”。
　　“我知道，你需要什么帮助吗？”汉娜欢快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她是一名独立党人，但是她能够被公布的身份是一家不入流的媒体的编辑。她的语气很轻松，同时蕴含着警告：这通电话也许会被监听，你说话最好小心点。
　　“没什么，我想我打错电话了。”小五再一次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挂掉电话。
　　她不需要这些——不需要倾诉，不需要感情，不需要苦恼，也不需要朋友。她是安洁琳所塑造出的一团泥，她才是安洁琳灵魂的延续。
　　伊莱那边的进展仍然很不顺利，甚至他某次提议要在菲尔德餐厅中举办夏日节夜晚的宴会时，被他的上司斩钉截铁否决了。菲尔德餐厅以前举办过夏日节宴会，就在赫斯特父母还健在的时候，他们觉得那里并不是一个最佳的选项。帝国现在已经大不如以前，尽管前一阵子清剿了很多独立党人，但那就像给逐渐熄灭的柴堆上泼了一些热油——有效果，只是效果有限。在无法挽回逐渐倾颓的情况下，这些人希望能有更为放纵的狂欢场所。
　　小五又一次去了“安的小屋”，告知安洁莉卡所有的事情。
　　伊莱做了尝试，只不过失败了……帝国联盟的高层们并不想要在菲尔德餐厅举办宴会，如果安洁莉卡还能想出更好的计划，她最好快点想。
　　安洁莉卡端坐在棋盘前，她看起来真的是有些苦恼了，因为她不断用左手食指轻轻敲着棋盘的一角。安洁琳在犹豫不决时也会这么做。
　　“要不然，你再冒充一个帝国政府人员，混进他们的办公大厦，扔些炸｜药？”安洁莉卡忽然拿起了棋盘上代表王后的棋子。
　　“您是认真的，小姐？”小五忍不住问。
　　安洁莉卡神色如常，她没有说话，不过小五能从她的神情看出来，安洁莉卡是认真的。
　　小五没有想到安洁琳这么多年对她的培养、训练、保护，最后结果是让她成为安洁莉卡的人肉炸｜弹。她在返程的路上一直设想着这种悲惨的情况。如果真的要这样……事实上，这是很有可能会发生的事，毕竟安洁莉卡说一不二，当她混入政府大厦后，她一定会第一时间找到林樾枫，紧紧抱住她，再拉动身上的引线。
　　不过小五沉得住气。这是她从安洁琳身上继承到的品质，沉住气，不到最后一刻，就仍然有希望。独立党人只要还有一个人存活下来，就仍然能够掀动帝国联盟这具庞然大物的根基。
　　所以她仍然在等待，随着夏日节一天天逼近，日子掠过日历上的数字，就像风吹过树梢，她仍然尽职尽责地扮演着赫斯特，菲尔德餐厅最年轻的老板娘。她就像是蛰伏在黑暗之中的猛兽，或者是埋伏猛兽的猎人，她不仅能够一直沉住气等待到最后，而且擅长调整自己的角色。她是猎人，也是诱饵。
　　话说回来，另外一个猎人，林樾枫，好久没有出现在她面前了。
　　小五很希望林樾枫已经死了，比如死在某场荒谬的办公室火并中，或者死于她的司机某次疲劳驾驶导致的车祸中，但她知道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甚至小于某一天安洁莉卡突然宣布让位于小五。
　　事实证明，沉着冷静是有用的。
　　就在距离夏日节只剩一周时间的时候，早上菲尔德餐厅刚刚开张，伊莱·坎贝尔就大步流星走向吧台，他的脚步又重又急，踩得餐厅木质地板嘎吱嘎吱作响，而且他穿着便装，连胡子都没有刮。
　　“我们会在夏日节晚上在这里举办宴会，我们——整个部门。”他大声说，仿佛是要周围的人都听到。
　　接待他的是爱德华，但是小五也听到了，她急忙走到吧台前。
　　“你做到了。”她压低了声音。
　　伊莱冲着她眨眨眼睛：“有人帮忙。”
　　小五不明白有什么人会帮这种忙：说服一群官僚，选择在节日的夜晚在某家餐厅里狂欢？难道是安洁莉卡又派了什么游说专家专门去挨个说服他们？
　　她很想问个清楚，但是周围人太多了。爱德华已经开始详细地询问伊莱所有有关宴会的细节。这是一场冗长的谈话，他们要求房间的天花板要挂起华丽的帐子，这当然会有，毕竟那些长长的帐子就是最理想的助燃物。小五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想象火舌如何从那些金色、红色和粉色的东西上卷起来的情景。一直站着让她的脚跟微微发疼，于是她稍微提起脚掌，好像一只笨拙的鸟。
　　终于，爱德华问完了一切，他去后厨清点需要的东西了。这时吧台周围没有什么人，伊莱脸上那种急切的笑容消失了，他凑近小五，用只有两个人能够听到的声音说：
　　“是林樾枫上校。她听说我致力于在这里举办宴会，于是非常赞同我，甚至主动去帮我劝说别人。她把你这个餐厅夸得天花乱坠，我总觉得这不是好事。”
　　小五的脚还微微踮着，她感觉到脚后跟的血都凉了。
　　林樾枫，怎么又是她？
　　但是，冷静。无论什么时候，沉着都是一种优良的品质。林樾枫这么做很有可能只是出于一种奇怪的趣味，伊莱的身份也被保护得很好，她不应当知道小五的计划。
　　“至少计划能够继续下去了，”小五说，“你完成了最关键的一步。谢谢你，伊莱。”


第7章 汽油桶
　　林樾枫这些日子里快要气疯了。
　　她的一个同僚——那个自大、愚蠢、脑满肠肥的男人，居然率先宣布，他查出来了安洁琳的下落。是的，就在林樾枫还在和赫斯特虚与委蛇，并且判断赫斯特和安洁琳具有某种深刻关系的时候，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同僚，宣布他已经找到了安杰琳本人。
　　“安洁琳现在躲藏在贫民窟的一条小巷中，”这人用拖长了的傲慢语调说，“是的，我的副手给我拍来了几张照片，这个女人和安洁琳非常相像。”
　　非常相像，就能证明她们是同一个人吗？林樾枫抱着手臂不满地想，她发现这位同僚的侧脸很像狮子狗，但她不会断言她的同僚就是狮子狗。
　　当然，无论内心有多么不满，林樾枫都会努力维持她完美而得体的笑容。这样做直接的结果是，她不得不陪着愚蠢的同僚说着愚蠢的废话，然后前往那条愚蠢的小巷，调查那个愚蠢的女人。
　　这也导致她好几天都没有空去菲尔德餐厅去找赫斯特。
　　当她把车停在巷口，然后在副驾驶上舒舒服服地调整个姿势，拿出烟盒点上一支烟，隔着车窗玻璃准备监视那个疑似安洁琳的倒霉女人（林樾枫敢赌上帝国联盟的全部荣耀，她绝对不是安洁琳），这时候她总会想到赫斯特。
　　这种“想”并没有温情或者浪漫的色彩。林樾枫不断咀嚼着当她提及安洁琳时，赫斯特的全部反应。平静，乃至于平淡，这是个冷静的人，是个并不非常容易对付的猎物。
　　还有，伊莱·坎贝尔。
　　伊莱。林樾枫摩挲着手中的烟盒，她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伊莱可能和独立党人有联系？伊莱的职级比她低，不过并非她的直系下属。在同事们的评价中，伊莱通常是“可靠、寡言”，伊莱的上级私下里说伊莱是“最好的仆人”。
　　如果不是伊莱极力游说在菲尔德餐厅中举办夏日节的宴会，林樾枫根本不会注意到伊莱。事实上，这件事本身不是什么大事，比如大家会认为伊莱只是特别喜欢菲尔德餐厅木桶装的红酒，或者他想要追求餐厅年轻的老板娘，或者在餐厅里方便勾搭应召女郎之类的。只有像林樾枫这样具有特异功能般敏锐嗅觉的猎手，才会察觉到一些不对劲。同时，这让她产生一些不祥的疑惑：独立党人到底将帝国联盟渗入到了什么地步？
　　在林樾枫胡思乱想的时候，“安洁琳”拖着羸弱的身体，抱着一堆脏衣服从小巷子另外一头走了过了。
　　林樾枫只消看这女人一眼就能确认，她绝对不是安洁琳，如果这女人是安洁琳，那她林樾枫就是宇宙最高统治者。现在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浪费时间。林樾枫掐灭了手中的香烟，发动车子掉头。
　　当天，她照实向上司汇报了她的发现，却被那位愚蠢的同僚指责她只不过是嫉妒他取得的重大突破而已，气得林樾枫差点在办公室里动手，不过最终的结果还是她摔门而去，但抓捕那位倒霉的“安洁琳”的行动还需要继续进行。
　　*
　　小五走进“安的小屋”时，她的内心充斥着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安。
　　明天就是夏日节了。现在菲尔德餐厅中已经布置一新，充斥着浓重、快乐的节日气氛，除了一件最重要的道具入场。
　　所有的计划都已经安排妥当，她像读书时梳理知识点那样把整个计划的前后都梳理了一遍。其实那很简单，宴会开始，所有的客人进入大厅，然后锁上门，燃烧的汽油会从半空浇下，整个菲尔德餐厅的大堂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地狱。
　　小五的脚步忽然一顿，她呆立在“安的小屋”那装潢精致且极具格调的门厅前。
　　火焰。烈火。她经常会做这样的梦。根据一些宗教的解读，那似乎是地狱的景象，或许是在某些时刻，她真的目睹过地狱？
　　她愣了一阵子，直到安洁莉卡叫她，她才如梦初醒。
　　安洁莉卡仍然坐在棋盘前，所有的棋子构成了一个古怪的布局，似乎是她正和自己在棋盘上厮杀，但是棋局已经走入了死胡同。
　　“准备好了吗？”安洁莉卡问她。
　　“都已经好了，”小五回答，“除了汽油，今天晚上汽油会由食品公司送过来。”
　　安洁莉卡满意地点点头：“是的，食品公司值得信任。那么一切就看明天了。我想，如果明天顺利的话，你就不必再用赫斯特·菲尔德这个身份了。”
　　“我明白。”
　　小五觉得，“不用赫斯特”这个身份对她而言并没有太大的吸引力。她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可以是谁。安洁琳身边沉默的影子，γ-250，或者赫斯特·菲尔德，这些都是她，也终将不再是她。
　　她清了清嗓子：“但是，今天晚上，我必须把所有汽油桶都搬到房梁上。”
　　“一定要放在房梁上吗？”安洁莉卡问，“如果放在地板下面，应该也会烧得很快。”
　　小五苦笑着摇摇头：“那样工程量就太大了。重要的是，绝大多数活都只能我一个人完成，小姐，我不希望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安洁莉卡点点头，又垂下眼睛看向棋盘上的残局。小五发现现在她觉得安洁莉卡和安洁琳没有哪怕一分一毫的相似之处，而这个发现意味着她必须接受安洁琳已经走了，离开了，灵魂堙灭在宇宙最深邃神秘的缝隙深处，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终于，小五还是把她最为担忧的事情说了出来。
　　“明天晚上，菲尔德餐厅会发生可怕的事情。一旦被联想到是伊莱主张在菲尔德餐厅里举办夏日节的宴会，他就会被怀疑，很有可能被审查——”
　　小五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她感觉到有一个东西朝着她的脸飞过来，速度很快，砸中了她的额头，蹭过她脸颊一侧的发丝，落到了她的膝头。小五低下头，看到那是棋盘上的国王棋子。国王的王冠雕刻粗糙，还有着尖锐的边缘，擦过小五的额头时一定留下了伤口，因为现在她感觉她额角的皮肤火辣辣疼着。
　　安洁莉卡坐在棋盘对面，还保持着扔出棋子时的姿势，脸颊涨红，呼吸急促，过了几秒钟，她才慢慢恢复了平静。
　　“对不起，是我失态了，”她说，“但是，伊莱的这件事……你知道的，不能因为担心会损失掉一颗棋子，而不去用这颗棋子。”
　　小五没有说话，她把手中的国王棋子缓慢地放回了棋盘上，她已经忘了这枚棋子原先是放在哪里的，但肯定不是打到她的额头，又反弹到膝盖上。
　　小五离开“安的小屋”时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仿佛是她必须要割舍掉一些什么东西一样，而这些东西的离去就像安洁琳的长眠一样都让人无比难过。
　　在回去的路上，她路过一家百货商店，外面有一扇巨大的落地镜，小五走过去，她发现自己的额头上有一道伤口，而且还有点渗血。她拿出纸巾擦了擦血迹，伤口并不深，但是周围皮肤有点泛红，明天晚上的夏日节也许可以用一些遮瑕膏。
　　小五一直在想着安洁莉卡有关“棋子”的说法。是的，安洁莉卡很坦率，她的意思也很明确，伊莱是棋子，她也是棋子。或许安洁琳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至少，安洁琳会说他们是“朋友”。
　　小五回到菲尔德餐厅之后，额头上的血已经完全止住了。时间已经到了下午，她顾不上处理伤口，而是在空无一人的餐厅大堂中，用挑剔的眼光仔仔细细检查着一切陈设。
　　餐厅天花板原先铺设了一层木板，在此之前，小五已经让工人将它们全部拆除了，理由是为了夏日节的装修，这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天花板上方是纵横交错的房梁，小五测试过这些房梁的强度，足以能放下五加仑的汽油桶。房梁下方，已经拉起了红色和粉色的纱帐，正好可以将大堂和房梁分隔开。
　　小五检查着这些纱帐，确保它们能够遮盖得足够隐蔽，保证不会有任何一个想要抬头的宾客发现房梁上的汽油桶，然后她打发爱德华离开餐厅。
　　爱德华不是独立党人，小五并不希望他牵连进去，尽管她相信爱德华已经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
　　到黄昏时，整个菲尔德餐厅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为了安全起见，食品公司到天黑之后才会把汽油送过来，在这之前，还有一到两个小时的时间。
　　夕阳从餐厅的窗口照了进来，在擦洗得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拖下长长的影子。小五又不可抑制地想到了安洁琳，然后她想到了林樾枫。林樾枫已经很多天没有出现她的面前晃悠了，这似乎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预兆。这是一种近乎迷信的说法：如果一件事情推进得太过顺利，那么就会在节骨眼上出事。
　　就在这时，小五听见餐厅后门传来两声轻轻的汽车喇叭，她知道，送汽油的食品公司到了。


第8章 夜晚突访
　　司机将送货的箱式小货车停在餐厅的后门外，那里是一条狭窄的小巷，一头通向一座已经废弃的百货大楼，平时里没有人经过。此时天还没有完全黑，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掺杂着不祥的烟紫色，缓慢沉入地平线之下。
　　司机是个矮个子小伙，其貌不扬。他冲着小五点点头就当做打招呼，随后麻利地打开车厢门，准备卸货。
　　“等一下。”小五突然说，那种不安的感觉再次从心底浮现起来，仿佛是安洁琳的鬼混此刻就萦绕在小五的身边，低声对她呢喃着，再拖延一下。
　　“怎么了，小姐？”司机问。
　　“我觉得最好等到天黑了再卸货。”小五告诉他。
　　司机没有说话。两个人沉默地站在车头前，直到晚霞在天边完全消失，暑气尚未完全消散的晚风已经带有一丝凉意。司机打开汽车大灯，然后绕道汽车车尾，准备打开车厢门。
　　“你好啊，小可爱。”从已经完全陷入了黑暗的巷道深处，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熟悉的、讨厌的女人声音。
　　小五猛地扭过头，差点闪到了脖子。
　　林樾枫从小巷的另外一头——也就是废弃百货大楼的那个方向走过来，步履从容缓慢。小五注意到她今天穿的是帝国联盟官员执勤时的风衣，这说明她今天有任务，而且通常是逮捕、谋杀之类令人不快的任务。
　　“晚上好，上校。”小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冷静，甚至于冷漠。
　　林樾枫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司机小伙子已经打开了车厢门……汽油，汽油桶！足足十桶淡黄绿色，像稀草汁一样的汽油，她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食品公司会给餐厅送来汽油……
　　小五的思绪转得飞快，不过当她走到车尾的时候，发现林樾枫已经煞有介事地开始打量起车厢。车厢深处有一堆盖着油布的东西，在靠近厢门的地方，堆放着酒桶、食品罐头和脱水干菜。食品公司已经做好了伪装，小五稍微松了口气，她差点都忘了，食品公司是安洁琳一手建立起来的，不论是专业性还是保密性，都足够值得信赖。
　　“你是来给餐厅送货的吗，小伙子？”林樾枫笑眯眯地望着司机。
　　“是的，长官。”司机大声说道。
　　“你知道你送的是什么吗？”林樾枫随意地拿起一瓶红酒，看了看上面的标签，然后她从风衣口袋中掏出一把小手电筒，照向货仓深处。
　　“明天菲尔德餐厅宴会需要的食材原料，今天早上已经送过新鲜的蔬菜和肉，晚上是奶酪和酒，还有……”司机就像是一个恪尽职守的学徒那样将不存在单目一项一项列举出来。
　　“油布底下盖着的是什么东西？”林樾枫又问，她抽了抽鼻子，“还有一股汽油味。”
　　小五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甚至能感到后脖颈渗出了一层汗，缓慢地被衬衫衣领吸收。是的，林樾枫要发现了。事情本来不应该进展得这么顺利，如果一切都很顺利，那将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火焰在眼前熊熊燃烧，整个世界都伴随着烈火化为乌有。
　　“是泔水桶，长官。”司机大声说。
　　林樾枫还想在说些什么，但这时小五已经走了过来，林樾枫瞟了她一眼，随后惊讶地挑起了眉。
　　“天哪，亲爱的，你脸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
　　小五忽然感觉到额头的刺痛，那道被安洁莉卡用棋子砸出来的伤口，现在当然还没有愈合，甚至可能有些红肿。
　　“酒柜上的开罐器掉下来，不小心被砸到了。”小五说。
　　“很疼吗？”林樾枫暂时把注意力从车厢里的货物转移到她的额头，她走近了几步，汽车大灯和林樾枫手中的手电筒并不能完全照亮这里，因此林樾枫脸上有着很大一块阴影，她的表情看起来与其说是关切，不如说是狰狞。
　　“已经不疼了。也许我们可以进餐厅里慢慢说，留这个小伙子在这里卸货。”小五回答，她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显得真诚的笑容。
　　林樾枫将目光从小五的脸上移开，又看了看车厢深处盖着油布的货物。小五思索着如果林樾枫执意要检查货车的话，她和司机能否配合把林樾枫制服。也许可以，除非……
　　“好吧。”林樾枫说。
　　*
　　那女孩——指赫斯特·菲尔德，给她倒了一杯威士忌，杯子里还有一大块冰。这让林樾枫觉得很高兴，因为在充斥着不满的一天结束后，林樾枫甚至愿意花钱去买这样一杯饮料。
　　饭店已经打烊，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林樾枫站在吧台前，看着那女孩像个酒保一样清理着冰桶。
　　今天是令人恼火的一天。林樾枫那个长得像狮子狗一样的同僚，宣布今天应该去抓捕那位贫民窟中的“安洁琳”。整个抓捕过程充斥着歇斯底里的吼叫、惊恐交加的泪水之类的荒诞色彩，负责逮捕的一名秘密警察被“安洁琳”那位看起来精神失常、又瘦又脏的女儿狠狠咬了一口。去打一针破伤风，然后休个长假吧，林樾枫远远看着这一幕闹剧，幸灾乐祸地想。
　　当然，逮捕只是闹剧的开始，而不是终结。经过初步的调查和审讯，所有心智和智商正常的人都认为，这个贫民窟中脏兮兮的女人，根本就不是安洁琳。
　　即便如此，等林樾枫终于抽身出来，也已经到傍晚了。
　　呼吸了一整天愚蠢和污浊的空气，她开着自己的车在城中随意兜着圈子。马路上同样弥漫着污浊的空气，但至少没有那些愚蠢自大的官僚们和他们发出像母鸡被掐住脖子一般的假笑。很快她发现自己将车开到了一座废弃的百货大楼前。根据方向推断，穿过这座百货大楼，她应该就能到达菲尔德餐厅。
　　于是林樾枫马上就这么做了。这个决定是如此爽快，以至于林樾枫搞不清楚她究竟只是单纯心血来潮，还是因为她想要见到赫斯特。
　　赫斯特·菲尔德。
　　现在，这个名字对林樾枫而言意义并不大，因为她知道这不是真正的赫斯特·菲尔德，于是她用“那女孩”来代指这个占据了赫斯特躯壳的独立党人灵魂。
　　“那女孩”也许是种轻蔑的称呼，只是每当林樾枫这样念出这个代词时，同样会感受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暧昧。
　　林樾枫穿过了百货大楼，并小心地避免被废弃建筑物内随时可能掉落的建筑垃圾砸死。果然不出她所料，走出大楼后是一条暗巷，通向菲尔德餐厅的后门。一辆小货车停在那里，那女孩和司机正在车厢旁，似乎准备卸货。
　　明天就是夏日节了，菲尔德餐厅将会举办盛大的宴会，所以如果那女孩采买了什么东西需要货车送过来，一点都不奇怪。不过林樾枫就是觉得奇怪，她认为那辆货车或许有问题。
　　这种感觉没有事实依据，纯粹是出于直觉，或者说“第六感”之类的，那是林樾枫作为一名出色猎手的敏锐触角，就像她知道穿过百货大楼会到达菲尔德餐厅一样，她也知道那辆小货车中有问题，且与明天的夏日节宴会有关。
　　不过林樾枫觉得现在还不是揭穿这一切的时候，哪怕明天的宴会她也会参加。捕猎时需要足够的耐心，网需要撒得足够大，饵料也要足够丰厚。
　　重要的是，她想要看到那女孩感到紧张、恐惧或是绝望的模样。赫斯特这张面具被她捂得太过严实了，以至于林樾枫还从未见过这张面具上出现裂痕的模样。如果能将她逼到极限，在悬崖的边缘，她又会怎么做呢？她会在火焰的焚烧中迸发怎样耀眼的光芒？林樾枫急切地想要知道这些。
　　然而，林樾枫最后发现，自己只不过想喝一杯那女孩递给她的威士忌，杯中还要加一大块冰。
　　“明天就要举办夏日节宴会了，你一定很激动吧？”林樾枫轻轻摇晃着杯中的液体。她一口气就喝下了一大半，现在觉得醉意从脚底开始缓慢向上蔓延。
　　“没错，上校。”那女孩点点头，噙着一点笑意。
　　深不可测的笑意。
　　林樾枫忽然换了个话题：“你现在还在和独立党人有联系吗？”
　　那女孩摇了摇头，表达否认。她当然会否认，而且表情真挚，无懈可击。
　　林樾枫转动着手中的杯子，杯壁很凉，在她的指尖上沾了一层水，她忽然想，那女孩的指尖是否也是这般冰凉的温度。
　　“帝国迟早会垮塌，”林樾枫说，这话她并非说给赫斯特·菲尔德，而是说给那女孩，“但是帝国联盟的失败，并不是因为独立党人的成功。”
　　“自身的问题无法解决，失败是必然的。”那女孩很坚定地说，她的眼睛在大堂昏黄的灯光下发亮，她的灵魂再度闪耀起来，就像是宝石一般。
　　林樾枫将空了的玻璃杯推开，她其实还想再喝一杯，但理智告诉她最好别这么做。
　　她抬起头，望着那女孩的眼睛，问道：“说真的，你额头的伤口真的不疼吗？”


第9章 房梁工程
　　送走林樾枫这尊瘟神之后，小五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到晚上十点了，她需要抓紧时间。
　　她不确定林樾枫发现了什么端倪，但眼下来说，林樾枫已经离开了，喝完她那杯威士忌，东拉西扯地说了几句话，就转身离开了菲尔德酒店。小五不知道林樾枫是不是要亲自驾驶汽车回到住处，不过小五由衷地希望林樾枫因为醉驾半路把车撞到树上。
　　小五走到餐厅后门，小巷里空空如也，食品公司的小货车已经离开了。在小五拖延住林樾枫的这段时间里，司机已经把货卸好了，盖着油布的汽油桶静静堆放在门边，丝毫不起眼。
　　一共十桶汽油，每桶五加仑。足够了，甚至有点太多了，小五担心这么多汽油同时被泼洒、点燃是否会发生爆燃。如果火势蔓延得太快，她也会来不及从火场里逃出来。
　　熊熊燃烧的烈火，吞没宇宙的烈火。安洁琳告诉过她，当恒星即将灭亡时，它会燃烧所有能量，变成一颗亘古的火球——红巨星，随后燃烧一切，化作一颗冰冷的白矮星。
　　小五摇了摇头，将这些思绪先都抛向脑后，她用板车将汽油全部拉到餐厅大堂里，仔细地锁好了餐厅所有的门窗，并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人会在半夜三更贸然地闯进来。
　　她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红色和粉色的纱帐让顶部看起来不是很高，但是在纱帐之上大约半米处的横梁距离地面将近三米。小五搬来了餐厅里的人字梯，最高处有六英尺，加上“赫斯特”的身高，足够将汽油桶放在房梁上了。
　　小五立刻就开始了。她首先从靠近墙壁的房梁开始，扛着一桶汽油登上了人字梯。这项工作比她想象得要难，五加仑汽油比无加仑水要轻，但毕竟有五加仑，将近20升，足够一辆小汽车跑三百公里的路程。
　　小五用两只手提着汽油桶，同时注意不要弄出太大动作把人字梯翻倒了，艰难地爬到人字梯顶端。厚重的纱帐太过遮挡视线，小五努力用一只手将它们推向一边。房梁和她的胸口齐平，这意味着她还要再艰难地把油桶举起来。要是人字梯能再高一英尺就好了。
　　她站在梯子上，喘了口气，然后用力提起油桶，感觉到汽油在塑料桶中摇晃——然后砰的一声，落到了房梁上，灰尘被震得扬了起来，飘散到空气中。第一个汽油桶放好了。
　　小五一手扶住房梁，休息了半分钟，然后她把油桶盖拧松，将下方被拨乱的纱帐整理好。
　　她从人字梯上下来，挪了个位置，开始放置第二个汽油桶。
　　这就像一场永无止境的长跑比赛，她的体力消耗越来越多，当她意识到有一些液体滴落到地板上时，她发现自己已经大汗淋漓，汗水流入了眼睛中。
　　汽油桶已经放了一半，但是她已经筋疲力尽，掌心因为不断地和汽油桶把手摩擦而起了水泡。安洁琳曾经要求小五一定要锻炼身体，至少身体机能应该强于普通人，小五也这么做了。只是现在她发现，独自一人将十桶五加仑的汽油放到距离地板三米高的房梁上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而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神情冰冷的安洁莉卡看着她，对她说：“这是你的任务。”
　　面色苍白的安洁琳也在看着她，对她说：“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
　　小五站在原地平复了一下快要跃出胸膛的心跳，她又将人字梯挪了一个位置，抓起一桶汽油。手心出了很多汗，滑溜溜的，她用力在衣襟上蹭了蹭手掌，但是因为太过用力，导致手心的水泡破了，钻心的疼痛让小五一瞬间差点从梯子上摔下去。应该去找一双手套。但是，这桶汽油马上就能放上去了……她必须这么做，为了安洁莉卡，为了独立党人，为了她自己。
　　为什么她一定要这样做？难道就因为所有人都认为她能够做到？
　　怀疑的阴影再次从心底升起，连疲惫都无法将之驱散。
　　想一想，明天的宴会林樾枫也会参加，当火焰燃烧起来，会让她一块成为这座巨大的焚尸炉中的VIP贵宾。她可以单枪匹马完成复仇，为了赫斯特，为了所有独立党人。小五用袖子裹住手心，几乎是挪着油桶向人字梯顶攀爬上去。这并不比登山冲顶容易，尤其是现在小五的腰开始隐隐作痛。
　　“你能做到。”安洁琳仿佛分布在空气中的每一处，低声地鼓励着她。
　　第六桶汽油放上去时，房顶的纱帐已经被弄得乱七八糟的，不过没关系，一会儿她会重新整理。
　　腿和腰酸得快要爆炸，手心疼的仿佛是有一把电钻正在皮肤上来回转动。但是小五忍住了。地板上堆放的油桶在一桶一桶减少，终于只剩下最后一桶了。
　　小五将梯子搬到了大厅的正中央。这里会是一个“枢纽”。一会儿她会用绳子将所有的油桶连起来，一旦一桶汽油落下，其他的汽油也都会跟着掉落。
　　小五拖着油桶慢慢爬到了人字梯顶，拨开了头顶的纱帐。现在是午夜十二点，周围一片寂静，小五能够听到心脏在胸腔中砰砰直跳。就在她屏住呼吸，将汽油桶举起来的时候，她感觉到后背嘎吱一声，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痛，超过今天晚上肌肉和手心水泡的一切痛楚。小五大叫一声，差点把汽油桶从梯子上扔下去——幸好没有，她差点提前就引燃了这座地狱。
　　她倚靠在人字梯的扶手上，感觉到后背的疼痛并没有减轻，而且一时半会儿她没有办法动。不过几分钟之后，她再次尝试，她发现能利用大腿和膝盖的力量站起来。小五知道她不能摔下去，如果她从这里摔到地板上，会摔断腿，说不定还会要了她的命。
　　最后，她还是把最后一桶汽油放到了房梁上。她差点从人字梯上下不去了，不过最终她还是设法爬了下去，也许是因为有安洁琳的亡灵在黑暗中帮助她。然而真的存在亡灵吗？
　　就像是她所做的每件事，真的有意义吗？
　　小五的脚一挨到地板就躺了下来，她在地上躺了足足半个小时。如果可以的话，她想要一直在地板上躺到天亮，但是她不能这么做，晚上还有更为重要的宴会，因为早上六点时厨师就会来上班，而且送货的人甚至可能会更早就来。一切计划只能由小五独自完成，甚至连伊莱都不能知道计划中的细节。
　　她挣扎着爬起来，走到吧台，拉开抽屉，找到几片之前侍应生留在这里的止疼药，咽了下去，然后翻出一些纱布将手心包裹起来。几分钟之后，小五又爬上了房梁，用绳子将所有的汽油桶连接到一起，垂下来的绳头系在墙壁上用作装饰的壁灯上，做成了一个机关。最后，她整理好了纱帐，遮挡住房梁上的一切。
　　汽油桶的桶盖都已经被拧松了，这样如果汽油桶翻倒，能够保证汽油全部流出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汽油味道，没关系，小五会在餐厅大堂里洒一些柑橘味的香水来中和这种味道。参加夏日节宴会的人不会过分注意这种气味的。
　　小五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的背仍然痛得要命，也许一整天都要吃止疼片。她走到浴室，往浴缸里放满了水，躺了进去，也许她在水中睡着了，她看到安洁琳的灵魂就飘荡在黑暗之中。
　　“你要离开了吗？”安洁琳问她。
　　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安洁琳看向远处，喃喃地说道：“那是刚被发现的一颗恒星……”
　　然后小五又看到了林樾枫，林樾枫带着嘲讽的笑容，嘴唇鲜艳得像被粉碎的玫瑰：“我的失败，并不是因为你的胜利。”
　　小五醒了过来，天已经蒙蒙亮了。她觉得扭到的后背好了一点，但是没有办法做太大的动作，今晚肯定不能跳舞了。
　　一切就在今晚，悲哀的是，小五突然意识到，她有可能活不过今晚了。出于这种想法，她想要再回“安的小屋”一次，即使知道安洁莉卡只是安洁琳的克隆体，而并非安洁琳，她也想要最后再看一看这张脸。
　　好在小五知道任务临近，绝对不能感情用事，因此她这一天都在为晚宴做最后的准备。下午五点时，她已经化好了妆，用卷发棒打理好造型。如果她动作慢一点，她几乎都感觉不到后背的疼痛了。
　　客人还没有来，但是餐厅的大堂已经完全被布置好了，小五慢吞吞地在其中转了一圈，没有什么破绽，也许柑橘味香水的味道有些太浓了，不过那样就一点都闻不到汽油味了。乐队还有半个小时就会到，随后客人即将入场。
　　大厅的门忽然被推开，小五回过头，她看到林樾枫的正站在门前。夕阳斜斜地照射进来，投射到深黄色地板上一个黑色、高挑的影子。
　　小五微微皱起眉头，这人怎么又来了？
　　这是个很尴尬的时间段，如果再早半个小时，小五就可以借口餐厅中还需要忙，客气地把林樾枫打发走，如果再晚半个小时，有其他客人来了，小五就可以去招待客人，故意冷落她。
　　可是林樾枫偏偏就在这时候——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候，出现在她的面前。


第10章 黄昏来临之前
　　夏日节的前一天还要配合愚蠢的同僚和上司去进行毫无意义的抓捕无疑是一件苦差事，但是林樾枫意识到，抓捕“安洁琳”的闹剧连开胃前菜都算不上，菲尔德餐厅的夏日节宴会才是正式的大餐。
　　那女孩一定会在宴会上做点什么出来，当然不会是好事。
　　这让林樾枫意识到，那女孩当然不会这么简单，这个猎物是难啃的硬骨头，可能比迄今为止林樾枫遇到的所有对手都更具有挑战性。当然了，安洁琳身边的死士，必然也不会是泛泛之辈。所以她觉得，也许在宾客抵达菲尔德餐厅之前，她有必要再去一趟。
　　于是她这么做了。而且她到餐厅的时候，时间卡得刚刚好。客人们还没有到，只有赫斯特一个人在大堂中忙碌。
　　她打扮了一番——她当然会这么做，因为今天她就是菲尔德餐厅的东道主。林樾枫发现赫斯特打扮得非常美丽：她的金发不再像往常那样编成辫子，而是烫成弧度优雅的鬈发，披散在肩头；而她的眼影和口红颜色同样相得益彰，在林樾枫看来，赫斯特似乎已经超越了她十七岁的年龄，恰是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最为美丽的时候。
　　林樾枫发现自己越发能将赫斯特和那女孩区分开了，但是她想象不出那女孩的容貌。
　　就眼下而言，菲尔德餐厅的大堂让她感到非常不安。有一种危险正潜伏在这里。林樾枫说不出来危险在哪里，在天上、地下、墙壁中，而且空气中柑橘香水的味道有点太浓重了，使得这里非常沉闷，甚至在香水味中还掺杂着若有若无的汽油味。林樾枫那惊人的触角告知她这里很危险，今晚，那女孩会把这个餐厅变成怎样的舞台？
　　林樾枫的目光沿着餐厅墙壁搜寻了一番，如果有延伸出来的小平台，就可能会埋伏狙|击手，不过大厅里一览无余，如果有人手持武器躲在这里，必定会被发现。她抬起头，红色和粉色的纱帐交织挂在天花板下。
　　她随口问道：“屋顶上有什么？”
　　逆着光，她看不清赫斯特的表情，不过那女孩似乎歪了一下头，好像在试图理解林樾枫的话。
　　“屋顶是复合板的天花板，上校。”赫斯特回答。
　　林樾枫又轻跺了一下地板，感受下方传来的空洞回响。
　　“可以带我去地下室看看吗？”她问。
　　她现在看清楚了赫斯特的眼睛，那女孩的灵魂就从赫斯特的眼睛中闪烁出来，如同暗夜中浮现的鬼魂，冰上点燃的烛火，带着嘲讽，几乎挑衅一般地与她对视。
　　但是那女孩的语气却很谦恭，挑不出任何毛病：“当然可以。”
　　林樾枫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立刻控制住赫斯特，封锁这里，派人仔细搜查整个餐厅。
　　可是……如果什么都没有呢？如果她一切的感觉都是错的？她的上司和同僚会认为她是故意让所有人败兴，这对于林樾枫的仕途而言非常不利。
　　另外，林樾枫心中还有一个隐秘的想法，她那些愚蠢的同僚和上司今晚要是能全部死在这里就好了，她可以继续升职。不过，她还值得继续为了帝国联盟而服务吗？
　　林樾枫考虑了很久关于自己职业规划的问题。以她出色的能力，她当然可以往更高的职级去爬，这意味着她还要再消耗几十年，直到成为她上司那样愚蠢而自大的官僚。
　　在思索这些事情时，赫斯特已经带着她来到了餐厅的地下室。这里布局一览无余，堆放了一些厨具杂物和罐头食品，没有武器，也没有躲藏的可疑人物。林樾枫随便拿起一罐番茄罐头看了看，确实是罐头，不是伪造的炸|药|包。
　　林樾枫正要站起转身的时候，她感觉到赫斯特正悄无声息地从身后接近她。
　　林樾枫浑身的神经瞬间绷紧了。赫斯特要突然对她发起袭击？
　　她该怎么做？要先发制人吗？
　　林樾枫假意捡起另一个罐头，稍微侧过脸，用余光观察着身后的情况。假如那女孩有任何不该有的举动，她会把手中这个两磅、沉甸甸的罐头扔过去，另一只手还来得及拔枪。
　　杀了那女孩，林樾枫的狩猎就宣告结束，宴会还是会照常进行。
　　可是赫斯特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在地下室中来回踱步，同时用一只手扶着后腰，似乎因为林樾枫的所作所为而感到不耐烦。林樾枫放下罐头，拍了拍衣襟上不存在的尘土，笑道：“耽误你的时间了，小可爱。我想现在应该已经有客人了，我们走吧。”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什么可疑之处都没有发现。现在，林樾枫唯一确定的是，在地下室里，也许有那么一秒，可能还不到一秒，她们两个人都想要杀了对方。
　　*
　　小五差点就要动手了。
　　就在林樾枫装模作样地在地下室里查看那些快要过期的食品罐头时，小五真的很想抄起旁边靠墙摆放的，专门用来打开货车车厢的撬棍，狠狠砸在林樾枫的头上。
　　不过她及时克制住了。晚宴马上要开始，她不希望节外生枝，林樾枫已经造成了太多的麻烦，小五没法一棍子把她打死的话，还会有更大的麻烦——连伊莱·坎贝尔都解决不了的麻烦。现在，小五不太信任自己酸疼的肌肉和扭伤的后背，更何况林樾枫很有可能带着枪。
　　还好汽油桶并没有按照安洁莉卡的指示放在地下室，如果这样的话，小五就不得不动手了。她现在说不清楚自己的心情到底是庆幸还是烦躁，毋庸置疑的是，如果能一棍子把林樾枫干掉，小五的心情会好得多。
　　她们返回了餐厅大堂。乐队已经来齐了，正在调试各自的乐器。小五走过去和他们打过招呼，有一个患有鼻炎的小提琴手抱怨说这里香水味太浓了，小五只能报以歉意的笑容。
　　是的，无论如何，香水味太浓都要比汽油味太浓要更加合理。
　　宾客开始入场了，小五走上前，得体地和他们打着招呼。然后，伊莱也来了。
　　“你看起来已经准备好了。”他假装在和小五打招呼，凑近她低声说。
　　“是的。”
　　“记得要麻利一点。火烧起来会很快，我有点担心，”伊莱说着，左右看了看，“香水味真的太浓了。”
　　“人都来齐了吗？”小五问他。
　　伊莱又往人群中瞟了几眼：“我想基本都来了，有一两个人说是生病没有来。我想我们已经做到最好了。不过我没有看到林樾枫上校。”
　　小五的心稍微沉了一下。林樾枫很有可能察觉到了什么，她会去搬来更多警察搜查这里吗？小五认为这个可能性不太大，毕竟今晚是夏日节，而且林樾枫的上司还在这里，林樾枫并没有发现什么……不是吗？
　　戏剧已经拉开了帷幕，而她就是女主角。一切都开始了。
　　“尽快动手。”小五说。
　　小五的后背现在不疼了，这可能不是止疼片的功劳，而是肾上腺素。她的脸上一直带着得体的微笑，对每一位客人都热情地打招呼，她热情得有些过头，甚至于称得上谄媚。政府高官在她的餐厅里举办宴会，足以让菲尔德餐厅蓬荜生辉。不要紧张，小五叮嘱自己，或者说是安洁琳的亡灵在叮嘱她，目前为止一切都很好。
　　乐队开始奏乐，她已经走到了舞台中央，就必须到谢幕才算完成演出。安洁琳的亡灵就在这里静静地看着她，与房梁上的几十加仑汽油为伴。
　　菲尔德餐厅的墙壁上有着细长的、用碎瓷片装饰的窗子，为了防盗，窗子外面镶嵌了几根铁条，上面用铁皮装饰着花卉图案，好让窗口显得不那么像监狱观察窗。夕阳的余晖隔着窗子的玻璃照射进来，光线的颜色由炽热的橘色渐渐变得苍白，马上要入夜了。
　　餐厅的电灯已经亮了起来，为了营造氛围，长条形的冷餐桌上摆放着烛台，蜡烛的火焰比往常而言显得更大一些，像是绽放在蜡烛顶端诡异的花朵，仿佛是火焰也在渴望着空气之中稀薄的汽油蒸汽。小五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太阳完全落山了，窗外的天空呈现一种不祥的深蓝色。当这座建筑物被点燃的时候，天空也许会被火光照成另外一种颜色。
　　像是梦一般。
　　伊莱还挤在冷餐桌边。小五倒了一杯香槟，走到吧台前，将香槟轻轻放在吧台的一角。这是她和伊莱商量好的暗号。果然，过了几分钟，小五在人群中已经找不到伊莱了。她从吧台的抽屉深处摸出了一把手|枪，塞在随身携带的手包中。
　　为了以防万一，小五又检查了一下餐厅的正门和几个逃生通道。伊莱从外面把所有的门都从外面锁死了。窗户上焊着铁条，而且窗户本身就很细长，一个成年人是很难挤出去的。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从后门走出了餐厅。
　　离开了闷热喧嚣的大堂，微凉的晚风迎面吹来，小五深深吸了一口气，如同大梦初醒，然而这场戏剧却远远还没有落幕。她转过身，将后门仔细锁好，所有的门闩都结结实实地发挥它们的作用。这样就可以了。小五往两侧看了看，小巷中昏暗一片，就好像黑夜本身是一种冷雾，包围着这里。
　　“开始了。”小五喃喃地说，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菲尔德餐厅，就像在看着赫斯特·菲尔德的命运。


第11章 另一声枪响
　　临界点。
　　小五一直在想这个词汇。
　　临界点是关键，是她最需要去寻找的那个点。比如说在这一场计划中，是由歌舞升平的宴会状态变化为火海地狱的那个关键之处。
　　她还记得安洁琳曾经在暴雨前夕带着她一起来到“安的小屋”外的花园中，两人一同看着阴沉沉的天空。那时安洁琳的两鬓已经有很多灰白的头发了，但那灰色和浅灰色乌云的颜色又不同。小五一直认为暴雨将至的阴云是活跃的、生机勃勃的。
　　“临界点快要到了。”安洁琳说。
　　“临界点？”小五问。
　　“下雨的那个时刻。你要牢牢把握住这个关键时刻，不然就什么都迟了。”安洁琳回答她。
　　小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后来她也许遇到了很多临界点……更准确地说，她无数次站在命运的分岔口，然而当她做出选择之后，她才意识到已经走过了命运的临界点。
　　不过，现在小五很确定此时此刻，这一切的临界点在哪里。
　　伊莱完成了他的任务，现在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如果他没有出现在附近，就说明一切都好，继续按照计划进行。如果安洁琳死后能够变成一位神祇的话，安洁琳会保佑他们。
　　她仔细确认了周围没有任何不正常的情况，街道上空荡荡的，所有人都去参加夏日节的狂欢了，甚至连一个行人都没有，她从菲尔德餐厅的后门朝着小巷另外一个方向走去，绕过一个拐角，正好钻到一丛灌木中，在其中蹲下来。灌木已经长满枝叶，可以把她的身影完全遮蔽起来。
　　这里正对着菲尔德餐厅另外一扇长形的、有着花卉装饰铁条的窗子，距离窗户大约五米左右，脚下则是一条排水渠。在一根铁条上，系着一个绳头，看起来是为了能够更好地固定窗帘。但实际上这是一个机关，只要这个绳头断掉，天花板上的十桶汽油就会全部落下来。室内有明火，汽油会被瞬间引燃。
　　室内现在大概有五十人。其中绝大多数是帝国联盟的高官和他们的家眷，林樾枫没在其中，有点遗憾，但她和伊莱已经努力过了。餐厅所有的门窗都被封死，汽油引起的火焰燃烧极快，这些人很难逃出生天，小五相信即将来临的大火能够达到安洁莉卡的目的，只是很难达成独立党人的目的。
　　不过，小五想，她似乎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切是否正当。她在做的事是有意义的事吗？只是因为她觉得安洁琳可能想要让她这么做，她就这么做了，也许，安洁琳错了？
　　小五及时遏制住了自己的胡思乱想，她摸出了随身携带的小手|枪，瞄准了窗户后的绳子。
　　她曾经接受过安洁琳的射击训练，她相信自己能够完成这一切。但是，她没有失败的余地。
　　“你可以做到。”灌木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安洁琳的亡灵如她重病弥留时一样虚弱，却在黑暗之中用无比坚定的语气鼓励着她。
　　小五屏住呼吸，她的手心紧紧贴住手|枪的握把，她盯着窗后的绳子，仿佛那就是世界上存在的一切。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另一种危险从一侧接近她——如同一个封闭的房间忽然闯入了一股奇异的气流，那铁砧状、蓄积且涌动的积雨云忽然被狂风吹散，太阳的光芒照射而下——
　　短暂而永恒的一秒之后，小五做出了她的选择。她再一次站在了命运的分界线前，她再一次冲破了临界点。
　　她开枪了——对着菲尔德餐厅的窗户后的绳子，同时身体朝旁边排水沟的方向倒去。玻璃碎裂的声音听得很清楚，她的肘部和肩膀重重擦在排水沟边缘砌着的水泥上。她的动作幅度太大了，在那一瞬间，她的后背扭伤处传来一阵断裂般的剧烈疼痛，疼痛从神经末梢达到她大脑的速度简直像光在真空中传播那样快。
　　她大叫起来，但她听不到自己的叫声。因为她首先听到了另外一声枪响，不是她的枪，同时她感觉到什么灼热的东西从她一侧耳朵飞了过去，几乎擦着她的头发了。如果不是她及时跳进排水沟，她肯定会被打个正着。
　　另外，就在她大叫的同时，菲尔德餐厅的方向发出一声爆炸的巨响，气流猛地向周遭冲去，将她藏身之地的灌木丛全部掀得一干二净。
　　小五的耳朵因为那声巨响有短暂的几秒钟什么都听不见。等到她的意识慢慢回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躺在排水沟的沟底，半寸深的水流从她身旁流过。她以为自己失明了，不过很快发现冲天的浓烟遮挡住了视线。
　　她的后背疼得像是被人敲断了一样，仿佛每一根骨头，每一条肌腱都被扭断了，又草草捏在一块。她能感觉到水流正一点点浸湿她的衣服。有什么东西噼里啪啦地落到她身旁的水里，她险些以为那是弹壳，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持枪人又开枪了，然而很快她就意识到那是一些被爆炸的气流带过来的建筑材料碎块。
　　浓烟散去了一些，她听到人们惊恐混乱的呼喊声。火光照亮了天空，她曾经的噩梦真真切切出现在面前。小五挪动了一下身体，试图用一只手撑住排水沟的水泥边沿站起来。她的任务成功了，至少成功大半部分。不过，她需要尽快离开这里。
　　刚才那个开枪的人，小五现在很确定，是林樾枫。
　　林樾枫仍然是潜藏在黑暗中的猎人。
　　小五一手扶住后腰，沿着排水渠的方向，踩着水尽量快速地移动。鞋里进了水，沉甸甸的，还好现在是夏日节，天气已经转暖，不然她可能会很快失温。
　　汽油的威力比她所想象得还要大。火焰瞬间席卷了菲尔德餐厅，随后发生的爆炸将整座餐厅的房顶都掀了起来。火焰还在燃烧，仿佛整座建筑成了一个巨大的篝火堆，用以庆祝这令人难忘的夏日节。
　　红巨星。爆炸。超新星。火海。洛希极限。
　　小五的后背现在不疼了。或许是一种预感、一种先知，她觉得林樾枫已经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正在到处搜寻她，她必须要尽快离开。
　　她沿着排水渠，尽量弯腰走了十几米，然后跳到路基上。这是她提前规划好的撤离路线，消防车尖锐的响声与火焰一同撕裂了黑夜，一会儿道路很可能就会被封，她要尽快离开。
　　路边停着一辆商务车，这是菲尔德餐厅的经理爱德华的车，有时也用来接送餐厅重要的客人。小五早就规划好了停车位置，避免逃走的时候车辆被挡住。她拉开车门，打火挂挡一气呵成，随后重重踩了一脚油门，商务车冲进了黑夜，将火焰和火警警报远远甩在身后。
　　现在，她确定林樾枫追不上她了，除非林樾枫也能很快找到车，并且赶在消防车封路之前追上她。
　　她追不上来的。真的，她追不上来。你才是猎人，你比她强。黑暗中，安洁琳的亡灵在喃喃絮语。
　　道路上车辆很少，小五的车速很快，她朝着城外疾驰而去。等她开到城外，汉娜会在指定的地方接应她，那时她就可以彻底摆脱赫斯特·菲尔德的身份了。小五大概内心中会有一些伤感，比如她还是挺喜欢赫斯特湛蓝的眼睛和金发，不过眼下她的任务是开车，其他情绪还是等到之后再慢慢咀嚼。
　　你永远都不会让我失望。安洁琳对她说。安洁莉卡也会因为你感到骄傲。
　　小五的衣服还是湿淋淋的，她顺手打开了汽车的空调，一阵混合了车内空气清新剂的暖风迎面吹拂过来，这让小五稍微松了口气，仿佛她一直在炼狱之中，此刻又被拉回了人间。
　　就在这时，她无意间瞥了一眼后视镜，发现马路上，在自己右后方有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快速朝着自己逼近。那辆轿车两个大灯亮得像神话传说中某种怪物的眼睛。
　　小五很熟悉这辆车。林樾枫的车。
　　她低声骂了一句脏话，用力一脚将油门踩了下去。
　　林樾枫的车显然扭矩要比小五驾驶的商务车要优越得多，小五眼睁睁看着那双怪物眼睛一般的汽车大灯越发接近。林樾枫驾驶的黑车似乎是按照警察常用的截停方式，试图去撞她的右后轮胎，小五克制住猛打方向的本能冲动，她现在车速几乎已经到了75迈，猛打方向会造成车子失控。
　　她朝着道路左边行驶，汽车左边轮胎已经擦到了路基边缘，小五朝右边打了一把方向，商务车又冲到了黑色轿车的前方。她们已经出了城，城外的道路上一辆车都没有，只有两辆车的排气管发出巨大的咆哮声。
　　甩掉她，甩掉她。安洁琳对小五说，声音越来越大，后来小五发现是自己一直在自言自语。
　　不，她甩不掉，好几次小五几乎都能感觉到黑色轿车触碰到了商务车的后保险杠。现在，林樾枫又试图从她的右侧超车，她已经把油门踩到了底，除非……
　　小五看了看路边，那里是一片树林，是曾经林樾枫带她来过的地方。在树林深处的溪流边，林樾枫用手掌盖住了她的眼睛。
　　小五不知道林樾枫是否在车上呼叫了同行，如果前方的道路也被封锁，她就会彻底插翅难逃。现在，她再次面临着临界点，命运的岔路。


第12章 树林深处
　　安洁琳的亡灵沉默不语。
　　火焰，地狱。
　　你能做到的。不是为了安洁琳，而是为了自己——为了这个可以被塑造成任何角色、任何人物的自己，为了随时都会被牺牲掉的自己。但那是你自己，不是已经牺牲的赫斯特。
　　小五用胳膊肘抵住方向盘，拉过安全带系好，卡扣卡住发出啪嗒一声清脆的声音。
　　这就是临界点。这就是命运递给她的选择题。
　　小五朝着道路左边猛打方向，商务车冲下了路基，几乎是飞下去的。小五用尽全力踩下刹车，车头撞到了树林中一棵巨大的树上，一声巨响，安全气囊弹了出来。
　　她感觉好像被人迎面重重打了一拳，又像是在过山车上被甩了下来，力道大得让她眼前发黑，头晕目眩，风中巨大的砂砾迎面吹到了她的脸上，好像是掺杂着冰雹的沙尘暴，然而那是破碎的挡风玻璃。
　　她好像已经失去了意识。
　　或许她真的失去意识了，但最多只有一秒钟，像噩梦一般漫长的一秒钟。黑暗，疼痛，令人窒息的空气全部都回来了。安全带保护了她，让她不至于车里飞出去。她发现自己的右手还能动，于是连忙解开安全带。
　　商务车的撞击非常严重，好在A柱只是发生了一点变形，她用力推开车门，连滚带爬地下了车。
　　她的后背又疼起来了，同时左臂还有一种难以忍受的痛，她伸手去抓那个疼痛难忍的地方，手心里摸到了一把热乎乎的黏腻，起初她以为那是排水沟里的积水，随后她发现她的左手手臂被划了一个大口子。
　　商务车的车头被撞得凹了进去，满地都是保险杠和车灯的碎片，不知道机油还是防冻液洒得到处都是，在不远处的路灯下显出缤纷而危险的反光。
　　快离开。安洁琳在黑暗中提醒她，躲到树林里，躲在最深的阴影中。
　　林樾枫大概没有意识到小五会主动冲下路基，黑色轿车因为惯性在公路上滑行出去很远，伴随着一声尖锐到难以忍受的刹车声，小五觉得自己都能想象到林樾枫那辆黑色豪车刹车片冒烟的场景，她浑身都很疼，于是停下了脚步。
　　得快点躲起来，再快点，再快点，但是不能让血滴到地上，否则就是活生生的路标。小五脱下外衣——礼服外的针织外搭，随意裹住左臂，朝着树林深处跌跌撞撞地走去。
　　有一道光柱从小五身后照射过来，划破了树林之中的黑暗。林樾枫已经折反到树林中，还带了手电筒。小五闪身躲到一棵树后蹲下，紧张地观察着光线的动向。手电可能是特制的，光亮惊人，至少有一千流明。
　　“嘿，小可爱。”光柱在树木之间扫来扫去，小五尽量蜷缩起身体，不发出一点声音。
　　“我看到你了。”
　　林樾枫声音轻柔，甚至还带了一丝愉悦，就像是林樾枫忽然间想到了什么有趣的话题。
　　小五仍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确定林樾枫并没有看到她，这只是林樾枫惯用的卑劣伎俩。她没有受伤的右手在地上摸索着，有一块石头。她抓住那块石头，朝着另一个方向一丢。
　　石头落到地面堆积的落叶上，发出扑簌的声响，那道光柱立刻转向了声音的来源。小五就地一滚，她藏身的大树后面有一个斜坡，她的后背正好撞到地面，疼得她险些尖叫起来。她赶紧把裹着衣服的左手塞到嘴里，同时身体尽量朝着坡下的缝隙中挤去。
　　林樾枫的脚步在寂静的树林中响了起来。她今天应当穿着一双硬底的皮鞋，很有可能是制服常礼服配套的军靴，一步一步，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停了下来，小五仍然用裹着衣服的手捂住口鼻，连大气都不敢喘。
　　“嘿，小可爱，”林樾枫听起来还是没有走远，“我知道你不是赫斯特，对吗？”
　　小五仍然捂着嘴，她觉得又酸又涩的液体从鼻子里不断地涌出来，应该是流鼻血了。
　　“你会死在这里，小可爱，我会杀了你，”林樾枫的脚步又朝着小五藏身的地方逼近，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柔和，“安洁琳让你来送死，因为她是个懦夫，她只敢躲在你的身后。”
　　帝国联盟还不知道安洁琳已经死了，这世界上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安洁琳已经死了，而比安洁琳更年轻，更健康，更激进的安洁莉卡接替了安洁琳的位置。
　　安洁琳不是懦夫，小五心想，她只是无法战胜死亡。
　　林樾枫还在用手电筒在树林中扫着，有几次几乎光线的外缘已经触及到了小五的脚尖。她现在侧躺着蜷缩在一个斜坡底端，斜坡的阴影使得林樾枫一时半会儿难以发现她。
　　一千流明的手电筒还不足以让她暴露，只要不是太阳光……太阳，恒星，红巨星。熊熊燃烧的烈火。
　　林樾枫的声音几乎到了小五的头顶。
　　“你受伤了，小可爱，你坚持不了多久。我靠血腥味就能找到你。”
　　小五缓慢地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从腰侧口袋中找到了手|枪的握把。她浑身都在疼，小腿像抽筋了一样，如果一定要对着林樾枫说话的方向开枪，她认为八成会打偏。
　　耐心，耐心。安洁琳在她的心底对她说。再忍耐一下。
　　沉默了片刻之后，林樾枫又开始说话了。
　　“也许，我们可以做个交易，相互做出些妥协，小可爱？”她轻轻地跺了下脚，好像已经在这个地方站得不耐烦了，落叶在她的脚下沙沙响着，“我可以不杀你，今晚死的人，都是我那些蠢不可及的上司和同事，我甚至得感谢你做了这些事，尽管这是安洁琳让你做的。”
　　小五仍然默不作声。她很熟悉林樾枫的这些手段，软硬兼施，前后矛盾。
　　林樾枫的声音听起来仍然非常温和，好像是在跟小学生解释一个浅显易懂的道理：“你报复了我的上司，也许我也可以报复你的上司？安洁琳让你送命，而我却在救你的命——哦，不仅是你的命，还有伊莱·坎贝尔。”
　　尽管小五身上的伤口很疼，而且她紧张得几乎要忘了怎么呼吸，在听到伊莱的名字时，心还是可怕地沉了下去。
　　林樾枫已经开始怀疑伊莱了，小五最担心的事情终于成真。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小五就要听从林樾枫的鬼话，和林樾枫达成什么“交易”。小五再度握紧了手中的手|枪，食指摸索着扳机的位置。林樾枫一定离她非常非常近了，小五感觉到风里甚至有一股香气……苦涩的香味，是林樾枫香水的味道，她曾经在这座树林里，在溪流边的位置闻到过。
　　小五甚至怀疑，只要林樾枫弯弯腰，马上就会发现她。
　　“我这个提议还不错吧，小可爱？”林樾枫笑了一声，“我知道你在听。不过我不是很有耐心，我劝你还是尽快考虑。我已经厌烦站在这个地方了——今天我忘了换一双舒服的鞋子。”
　　小五尽量不发出声音地用大拇指压下手|枪的保险。她无比希望自己手里能够有一把步|枪，能够进行更远距离的射击和瞄准。她半边身子都还是湿的，已经冷透了，她需要一些取暖方式，比如能够看到林樾枫血溅当场而带来的肾上腺素飙升。
　　林樾枫又等待了一会儿，风从树梢掠过，树林深处仿佛传来一些声音，也许是野兽。
　　“猜猜看，小可爱，我得用什么方式来催促你尽快答复我？”林樾枫的语气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兴致盎然了。手电的光芒停留在小五面前大约一两米远的空地上，将地面的杂草和落叶都照射得纤毫毕现。小五产生了一种非常可怕的念头：林樾枫已经看到她了，看到她缩在斜坡底端的缝隙里，浑身都是血。
　　“我们一起来倒数吧。我倒数十声，你看可以吗？”林樾枫说。然后她真的就开始倒数了，每一个数字的尾音都被她拉得很长。小五开始思索，自己应该继续默不作声，还是猛然起身射击。
　　她真的能做到吗？
　　这一回，黑暗中安洁琳的亡灵不再回答，仿佛留下小五一个人孤零零地漂浮在宇宙之中。
　　就在林樾枫倒数到三的时候，树林深处传来了两声枪响，同时还有几个人在呼喊，声音乱糟糟的。
　　“怎么——？”小五听到了林樾枫的咕哝。
　　一千流明的手电灯光挪开了，又照向树林深处的黑暗，显然树林深处还有几个人，而且那些人情绪激动。林樾枫快步跑了过去，小五听见她在大喊大叫。
　　那些人似乎是一个□□选择在这个偏僻的地方销赃，不过这个过程不太顺利，发生了某些内讧，所以开了枪。林樾枫的出现让他们更是产生了不小的骚动，似乎几个人都认为他们中间有叛徒，把警察给引了过来。
　　就是现在。
　　安洁琳的声音在黑暗中响了起来，急切地催促她，趁着林樾枫暂时离开这个地方，用黑夜作为你的斗篷，快跑！
　　快，快，快，快！
　　小五从斜坡下的缝隙里爬了出来，但是她并没有继续冲向树林深处，而是朝着公路上跑去。她的后背像是被撕成了两半，但是她尽量快地移动着。要是能带两片止疼药就好了，最好是注射的针剂……小五几乎是哄着自己的腿动起来，一步步走向公路。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开车一定要系安全带（


第13章 再见
　　小五当然没有指望自己能够从公路上步行逃跑，马拉松也不行。不用照镜子，她就知道现在已经非常狼狈，她的体力根本支撑不住。
　　在离开藏身之地后，小五的目标就非常明确：林樾枫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轿车。
　　黑暗的树林里，手电筒的灯光在晃动，同时传来林樾枫鸣枪的声音，还有她愤怒的吼叫。她似乎在骂那些人都是蠢货，耽误了大事。有一个男人在对着她大喊大叫，那家伙很有可能喝醉了。听起来，树林中所有人都很紧张、焦虑，而小五穿梭在树林中的身影就像一只瘦巴巴的松鼠那样不引人注目。
　　她时不时回过头观察着林樾枫的动向，不过那几个黑|帮成员一直在纠缠着林樾枫，让她暂时顾不上去追杀自己，是的，那些人胡搅蛮缠的能力非常强。
　　说起来，这几个黑|帮成员出现的似乎太过于凑巧，会是什么神秘人物把他们派过来，为自己解围的吗？
　　小五相信安洁莉卡不会这么做的。
　　“我也不会这么做。”安洁琳的亡灵对小五说。
　　林樾枫的轿车就停在路边，像一只黑色的巨兽。而且她追逐小五的时候一定非常焦急，甚至没有熄火。小五差点以为自己还要拆掉汽车电磁开关的绝缘盖寻找起动机线。今晚幸运女神眷顾了她无数次，这一定是她最后的馈赠。
　　当黑色轿车的车轮转动起来的时候，小五终于忍不住仰头大笑了起来。车速越来越快，汽车发动机发出嗡嗡的轰鸣，她的笑声越来越大，以至于声音嘶哑。这个动作牵动她的后背生疼，但她就是忍不住。
　　不仅是她，就连安洁琳也和她一起，在黑暗之中疯狂大笑，风从敞开的车窗吹进来，伴随着她们一起在笑着。
　　小五并没有直接将车开到接应点。凌晨三点，她将车拐进了一处自动收费的停车场，她不知道林樾枫找到这辆车的时候，是否还要缴纳停车费，不过她一想到林樾枫阴沉着脸向停车场索要收据的时候，就忍不住又笑出了声。
　　她将车停下来，在车子副驾的手套箱中翻出了一瓶没有开封的饮料和几包饼干。
　　想不到林樾枫在繁忙的抓捕工作之余，也会吃饼干，喝饮料，小五差点以为追捕独立党人就能让她填饱肚子。小五喝光了林樾枫的饮料，吃完了她的饼干，然后摇下车窗，一个漂亮的抛物线，将垃圾扔到了旁边的垃圾箱里。她赢回了一局。
　　停车场里有卫生间，小五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打开水龙头，冲洗掉脸上和手上的血。手臂上有一条口子，血迹还没有完全干，她的脸颊和脖子上还有一些细小的伤口。但最严重的是她的后背，也许在汉娜接应她的时候，应该首先让汉娜带她去找个正骨师。
　　小五缓慢地走出停车场，开始沿着凌晨空无一人的路旁走着。迎面而来的风吹干了她头发和衣服上的水，她几乎能感觉到安洁琳的亡灵就走在她的身旁，甚至能听到她轻盈的脚步一般。
　　*
　　这个夜晚对于林樾枫而言，如果用四个字形容，那就是——糟糕透了。
　　这绝对能够在林樾枫一生中最差劲的夜晚排行榜中排到前三名。
　　她的车是在次日上午才在一个商场旁的收费停车场中找到的。根据门禁记录，凌晨三点多的时候，那女孩开着车进入了停车场。
　　那女孩吃完了她放在车上的饼干，这不奇怪，干完一番大事业之后，人们通常会更有胃口。
　　林樾枫抱起双臂打量着自己的车。点火开关和发动机舱内没有被安装|炸|药。那女孩没有带走什么值钱的东西和不值钱的东西，也没有损坏什么设备，她只是在引擎盖上的灰尘上，留下了三个字母：bye。最后一个e的尾巴拉得很长，仿佛是那女孩给这临别赠言留下一个诱人的倒钩，向林樾枫昭示：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来抓我吧。
　　猎物在对她挑衅。因为猎物逃脱了。
　　不过，正如林樾枫所说的，帝国联盟的失败，并不意味着独立党人的胜利。
　　林樾枫提前就已经知晓菲尔德餐厅会在夏日节的宴会上出事，因此她并没有现身晚宴，而是选择在菲尔德餐厅附近的街道上转悠。黄昏到来时，伊莱·坎贝尔首先溜出了餐厅，他和一个看起来很像流莺的女人勾肩搭背地离开了，林樾枫并没有费心去跟踪他，因为她知道重头戏并不在伊莱身上。
　　天黑下来之后，林樾枫忽然看到那女孩行色匆匆地从餐厅后门的小巷中走出来，身影消失在一处灌木丛中。
　　林樾枫突然——就像被一道闪电打中，或者被一颗炽热的陨石砸中的突然——意识到，开始了，一切开始了。
　　那女孩如果打算今天晚上准备给夏日节宴会上做点坏事，作为对沉闷生活的调剂，那么现在就是时候了。
　　诚然，林樾枫一直怀着一种隔岸观火般的放纵心态，但此时此刻，她突然神奇般地想到了自己的职责，毕竟，她的那么多上司和同事都还在菲尔德餐厅这座巨大的刑场中，而刽子手已经潜藏在灌木之中。她应该做点什么，现在不是玩捕猎游戏的时候。
　　她对着灌木丛开了一枪，她没指望能打中——与此同时，灌木丛中响起了另外一声枪响，那女孩也开了枪，但不是朝向她，那女孩的枪口朝向菲尔德餐厅的某个角落。
　　林樾枫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忘记她接下来看到的情景。
　　菲尔德餐厅好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是的，点燃，燃烧，林樾枫只能想到这样的词汇。伴随着一声巨响，餐厅房顶被整个掀了起来，火舌和浓烟窜出来，照亮了大半个夜空，就像某颗超新星爆发，映亮宇宙亘古的黑暗一般。气流冲向周边，将林樾枫撞倒在地上；她听到了来自地狱的呼号声，但不确定那是建筑物坍塌的巨响，还是困在火场中的人在哭喊。
　　林樾枫站起身，震惊地看着这一切。火势蔓延得这么块，那女孩一定在餐厅的哪里放了大量易燃物。但是林樾枫已经检查过餐厅的大堂和地下室，除非是……
　　浓烟呛得林樾枫咳嗽起来，林樾枫顾不上去查看火场的情况，而是在黑暗中寻找着那女孩的踪迹。独立党人同伙如果没有在这里接应她，她就一定会开车逃离现场。果然，在消防车的警报拉响抵达之前，她就看到一辆深蓝色的商务车急匆匆地驶入夜色。
　　她差点就抓到那女孩了，林樾枫相信这一点，在商务车在树林中撞毁的时候，她那双猎人一般嗅觉灵敏的鼻子，几乎已经嗅到了那女孩的味道。只要她再耐心地寻找，只要再给她一点时间——
　　可是那些正准备火并的愚蠢黑|帮打乱了她的计划，让那女孩丛她的鼻子底下逃跑，甚至还开着她的车。
　　这些□□成员后来全部被抓获，不过他们又声称他们其实是偷猎的，而不是去做什么非法交易。真的，他们是一群混蛋，完全是为了搅混水，为了不让林樾枫抓到那女孩。
　　林樾枫有理由相信，这个女孩一旦逃走，自己就很难再找到她了，因为她不可能再用赫斯特·菲尔德的身份出现在人们面前，她会恢复原有的身份，或者顶替另外一个死人的身份。
　　狩猎升级了，难度更大，猎物更加狡猾。不是吗？
　　现在，林樾枫把目光又转回了悲惨的菲尔德餐厅夏日节之夜。真的很悲惨，她失去了自己的上司，还有另外一个部门的上司（并不直接管理她，但不妨碍林樾枫讨厌他），她还失去了二十多名同僚，包括那个长得像狮子狗的蠢货。多让人悲伤啊，林樾枫险些笑出来，但是看着所有受害者的名单时，她努力让自己显得严肃而悲愤，牙关咬着，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夏日节的大火震惊了整个帝国联盟，以至于最高领导人要求一定要尽快抓到罪魁祸首，为了这件事，一个成员繁多的调查团被派到了菲尔德餐厅的附近，在那座燃烧之后已经化为灰烬的黑色废墟中终日翻找。林樾枫相信自己接下来的半个月可能都会看到一大群在酷热夏日都穿着风衣、手中拿着本子的人在菲尔德餐厅遗址附近来回转悠。
　　当然，赫斯特·菲尔德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整个帝国联盟的头号嫌犯，但那有什么用呢？那女孩早就已经改头换面了，如果林樾枫都抓不到她，就没有任何人能够抓到她，那女孩就像是另一个翻版的安洁琳：神秘，触不可及。
　　菲尔德餐厅的经理倒是在距离餐厅二百公里的乡下农庄中被捕了，但是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对餐厅中发生的一切都不知情，而且大火燃烧起来的时候，他还在农庄旁的湖畔钓鱼呢，有几十个证人可以为他作证。
　　所以整场大火，都是那女孩一个人的手笔。伊莱也做了一些工作，他把一群蠢不可及的官僚引入了死亡陷阱之中。
　　那女孩会以此为傲吗？
　　如果那女孩是一个杀人狂，她会觉得这场大火可能是一件伟大的作品。不过林樾枫相信那女孩不会这样认为的，这也是一种直觉，说不出原因，林樾枫就是这么想的。
　　林樾枫现在还要做另外一件事，很重要的事。
　　那女孩已经溜走了，像手心中抓不住的风一般，但是有一个人却溜不走。
　　伊莱·坎贝尔。


第14章 她像一颗恒星
　　在菲尔德餐厅夏日节夜晚宴会的大火中，林樾枫的很多上司和同事都死了——也许死的人有点太多了，于是林樾枫升职了。
　　这个笑话真的一点都不好笑。
　　但是林樾枫确实升职了，她仍然是上校，只是拥有了比从前更大的权力。帝国联盟最高领导人亲自接见了她，那老头听说她非常擅长抓捕独立党人和那些潜藏在黑暗中破坏分子，他给了林樾枫一个扭曲的、鼓励的微笑，仿佛他在努力让自己显得和蔼，但阴沉的光却从眼中流露出来。
　　“你非常能干。”他说。
　　是的，林樾枫知道自己非常能干，这是事实，用不着从其他人的口中说出来，即使对方是帝国的领导人。
　　调查菲尔德餐厅火灾事件并非由她全权负责，不过她现在执法范围比过去要大很多，所以她当然明白最先应该做什么。
　　调查那女孩是寻找安洁琳的关键，而调查伊莱·坎贝尔是寻找那女孩的关键。
　　她逮捕了伊莱·坎贝尔和当天与伊莱共同退场的那名流莺。
　　根据那位流莺的供词，伊莱给了她一点钱，要求两人勾肩搭背地离开菲尔德餐厅，假装情难自禁的样子。在夏日节的夜晚，街头有很多这样的人，他们并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这个男人很绅士，但是也很紧张，以至于流莺试图向他调情时，他不耐烦地让她闭嘴。当他们走过两条街后，伊莱又塞给她几张钞票，警告她今晚发生的事不准告诉任何人，随后伊莱独自离开了，一辆停在街边的轿车接走了他。几分钟之后，菲尔德餐厅就发生爆炸，随后燃起了大火。
　　不得不说，伊莱塞的钱可能还是有点少了，因为流莺对她见到的任何人都说出了那晚发生的事：有位绅士给了她一笔钱，只为了能陪他散几分钟的步。她对所有人都说了这件事，她的同伴、恩客、房东，直到被帝国联盟的秘密警察逮捕，她还是把整件事又讲了一遍。
　　所以林樾枫又顺理成章地逮捕了伊莱·坎贝尔。
　　当然，起初伊莱非常不配合，他拍着桌子质问林樾枫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的同事。没有证据证明他就是独立党人，也没有法律规定他不能在夏日节的宴会上离席，并且和一名流莺一同走过一条街道。他这样拍了三天桌子，力度一天比一天小，最终那张劣质的刨花板桌面得以保全。作为林樾枫的囚犯，伊莱算是坚持时间比较长的。
　　林樾枫在耐心消耗殆尽之后，不得不采取了一些手段。不过，这并非暗示她是个会诉诸刑讯的暴力狂，她只是采取惯常有用的软硬兼施——威胁、交易、安抚，终于从伊莱那里得到了若干信息。
　　尤其是林樾枫最想知道的，关于那女孩的一些事。
　　“她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叫做γ-250，她可以叫任何她想叫的名字，或者昵称之类的，因为她没有名字，”伊莱在口供里说，“她是安洁琳一手培养起来的继承人，我们并不十分了解她，因为我们很少能够见到她。你知道，安洁琳是个行踪非常神秘的人。”
　　“她长什么样子？多大年纪？”林樾枫问。
　　“她可能二十岁出头，或者再大一点，但是不会比你年长，”伊莱告诉她，“她非常漂亮，非常、非常美，如果你见到她，就会被她的美丽所震撼。她像一颗恒星，总是能吸引你的目光。安洁琳把她一直留在身边是有理由的，如果这个女孩沉迷于谈恋爱或别的什么，她可能会坏了大事。”
　　林樾枫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会被一名脏兮兮、饥饿交加、疲惫不堪的囚犯的供词所打动。
　　非常非常美丽，伊莱这么说。像恒星一样，吸引你的目光。天哪。赫斯特那深邃而悲伤的眼神，和属于那女孩本身的，无比美丽的脸，仅仅是想象，林樾枫就觉得自己胸腔中洋溢着一种难以遏制的冲动，仿佛是炽热的蒸汽，几乎要从她的喉管中喷涌出来。
　　林樾枫找了一个模拟画像师，要求伊莱仔细描述出那女孩的模样，让画像师画出来。画像师先后画出了三幅画像，画像中年轻女孩的模样都不尽相同。这有可能是伊莱在故意胡乱描述以拖延时间，也有可能从侧面印证了一个事实：其实伊莱并不了解那女孩，甚至和她不熟。
　　但是有一点不会错：她很漂亮，她能吸引见到她的人。就像在黑夜中燃起的大火，那女孩不是躲在黑暗中的影子，她本身是一颗能够发光的星球，因此她无法隐藏自己。
　　所以林樾枫会被她吸引。优秀的猎人总会被美好的猎物所吸引，这很正常。
　　伊莱还隐瞒了很多事，比如关于独立党人的神秘领袖安洁琳的一切。
　　林樾枫问：“为什么安洁琳会让你们做这件事？这件事很危险，而她是安洁琳的继承人，你是在帝国中潜伏了这么久的官员，让你们俩合谋放火烧饭店，成本远远大于收益。而且，这样大规模的暗杀，也不像安洁琳的风格。”
　　伊莱摇了摇头，表示他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林樾枫思索了很久，她的脑海中忽然蹦出来了一个想法，就像一条鱼从水面蹦出来一样：安洁琳会不会已经失去了权势？比如，她被什么人软禁了，或者，她死了。独立党人新的领导人显然另有想法，比如说，让那女孩出现在林樾枫面前。
　　伊莱·坎贝尔对她隐瞒了多少事实已经不得而知，因为就在当天晚上，伊莱离奇地死在临时关押他的监仓中，法医鉴定这位前帝国联盟官员死于心力衰竭。如果林樾枫想要再花点精力翻翻伊莱的病历和体检报告，她可能会有所收获，只是她现在顾不上这个。
　　得知伊莱死讯的第一时间，林樾枫就冲进办公室，从上锁的抽屉里抓起伊莱口供最原始的版本塞进了碎纸机。接下来她又花了一整天的时间伪造了伊莱的口供，她篡改了口供中的关键部分，尤其是关于γ-250的内容。这出于一种复杂而且难以启齿的心态，林樾枫不希望更多的人知道“那女孩”的存在。所有人都可以知道赫斯特·菲尔德，他们可以认定是十七岁、蹲过班房的坏女孩赫斯特点燃了那场骇人听闻的大火，但他们不会知道那女孩的存在。
　　那女孩作为如此完美的猎物，应当由林樾枫独自一人捕猎。她只属于林樾枫。
　　伊莱的意外身亡给林樾枫引来了一大堆麻烦。比如开始有看不惯她的同事向上司说她的坏话，甚至暗示她可能和菲尔德餐厅的大火有关联——伊莱极力劝说大家把宴会地点定在菲尔德餐厅的时候，林樾枫可是附和了呢！于是林樾枫又被这些官场上的事情搞得身心俱疲，她写了一百万份报告，做了一百万次汇报，重复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她甚至怨恨那女孩为什么不在帝国联盟的办公大楼里点上一把火。
　　在忙于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间隙，林樾枫开始思考：她所做的一切，是否有意义？成为庸庸碌碌的国家机器中的一员，偶尔做一些她喜欢的追逐、诱捕或者和暴力有关的工作，就这样度过她的一生，她的墓碑上应该会刻下“上校”两个字。
　　所有这些就是她想要的吗？
　　林樾枫并没有考虑过辞职的事情，好像“辞职”这两个字是出现在餐桌上的火星，一旦冒出来，她就会想“怎么会在这个地方出现这种东西”，然后及时将它掐灭。不过她没有想到，当火星开始闪烁，即是它蔓延的开端。
　　*
　　小五在这间狭窄潮湿的阁楼里度过了难熬的头一个星期。
　　她总是会做噩梦，梦见大火。不是菲尔德餐厅的火，是在她面前燃烧绽放的大火，席卷一切。
　　她手臂和脸颊上的伤口并不难愈合，但受伤的后背时常会让她感到难受。汉娜为她请了一个医生，医生说她的椎间盘有突出的征兆，但那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通过静养，让时间缓解骨骼和肌肉所遭受的痛楚。医生要求她近期不要做剧烈运动，不要提重物。小五相信，她应该不会再提比五加仑汽油桶更重的东西，健身的强度也不会超过将十桶汽油抬上房梁。
　　小五已经恢复了她本身的容貌，因为现在整个帝国联盟都在通缉赫斯特·菲尔德，她顶着赫斯特的脸招摇过市已经不合时宜。不过当她早上醒来的时候，她还会觉得恍惚，她以为在盥洗室的镜子中会看到赫斯特那湛蓝的双眼。
　　第一个星期，关于菲尔德餐厅夏日节宴会大火的报道满天飞。想想看吧，近三十名官员，还有二十多名他们的家眷！安洁莉卡托人给小五送来了一份帝国联盟官方的报纸，头版头条是火灾现场拍摄的照片，夜色中火光和浓烟仿佛扭曲成恶魔的脸；赫斯特·菲尔德的大头照被塞在版面的另外一侧，大概是为了让所有读者能够将这个金发小女孩的脸和火焰恶魔的脸联系到一起。
　　报纸头版的另一个角落，则是林樾枫正在接受记者采访的照片。她穿着长风衣，微微侧着头，头发被风吹乱，遮挡住半边脸。在照片中，林樾枫看起来依然非常干练、自信，仿佛她下一秒就会从照片中跳出来，继续追杀小五。
　　报纸边沿的空白处，安洁莉卡用铅笔潦草地写下了一句话：“祝你早日康复”。
　　小五看着安洁莉卡的字迹，她意识到一个事实：安洁莉卡和安洁琳的字迹并不相同，她们根本就是不同的两个人，两个有着独立意识的个体。
　　小五内心深处那种被隐藏许久的怀疑再度被释放了出来：我所做的一切，是否有意义？


第15章 猎人应当付出的代价
　　安洁琳曾经告诉过小五：“我要求你做的事，都是有意义的。”
　　小五不明白安洁琳为什么这么说，于是她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安洁琳回答：“因为我是一名领袖，当我深思熟虑做出决定时，它应当被立刻执行，你是一名执行者，你是我的工具，我的武器，我手中的剑。”
　　执行者。工具。武器。这是安洁琳心中的小五。不过小五并没有自怨自艾，她知道人们会偏爱一些好用的、用惯的工具和武器，比如一直打理“安的小屋”花园那位园丁，就非常珍视他的园丁剪，安洁琳自己也有一把精致的小匕|首，她会用它来裁开信封。
　　作为工具没有什么不好。安洁琳经常这么告诉她。
　　“作为工具没有什么不好。”那一次，安洁琳说出这番话时，突然轻轻捧起小五的头，在她的额头吻一下。这是小五永生难忘的一个吻，是的，吻总是甜蜜的，因此在亲吻时说的话，也是甜蜜的。
　　不过小五没有想到，那个使用工具的人有一天会溘然长逝。
　　在失去主人后，工具或武器所做的一切，还会有意义吗？
　　内心中有另外一个声音给出了回答。这个声音不属于安洁琳，不属于亡灵，不属于任何一个死去的人。那音色听起来有些像林樾枫，但小五宁愿相信这是自己的错觉。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因为你只是你自己。你是一个有自己想法的人。你不喜欢安洁莉卡，不是因为她不像安洁琳，而只是因为你不喜欢她。
　　无聊的养伤生活让小五每天都会产生很多乱七八糟的思绪。大多数时候，她觉得自己这些想法是危险的，如果让安洁莉卡知道，后果可能就不是棋子砸向额头这么简单了。
　　休养一个星期之后，小五开始尝试走出阁楼，在街道上散散步。这间阁楼底下是一间杂货铺，隶属于食品公司——独立党人的地盘。店主兼房东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他有时会送给小五带一些报纸和平装书。
　　所以当小五在报纸上看到伊莱·坎贝尔被逮捕的消息时，内心除了震惊，更多的是悲哀。
　　安洁莉卡可以预料到这一点，在她制定整个计划之前，她应该考虑过所有可能的结果。伊莱的身份不应当这样轻率地就暴露，尤其是林樾枫还像猎狗一样紧紧追踪着和菲尔德餐厅有关的所有人物。
　　如果是安洁琳——小五发现，自己在这些天里已经做了太多“如果没有安洁莉卡，领袖仍然是安洁琳”这样的假设。那没有意义。伊莱的被捕，只说明一个事实：安洁莉卡要么昏聩无能，不足以领导独立党人，要么冷酷无情，认为所有的独立党人都能被随意牺牲。
　　有一天夜里，汉娜来拜访小五，她带来了一瓶酒，几张纸和一个噩耗：伊莱·坎贝尔死了，就死在狱中。据说是因为突发疾病，但不排除是刑讯逼供导致的。
　　而审讯伊莱的人，正是小五的老熟人林樾枫。
　　小五对林樾枫的恨意又像铁匠炉中的火焰那样燃烧了起来。她知道林樾枫是帝国联盟的鹰犬，她在做她该做的事情，不过这并不妨碍小五恨她，仇恨像野草一般滋长，像干涸井口在潮湿天气中生长的青苔，布满所有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冷之处。
　　如果说有什么能够支撑小五在扭伤后背、被安全气囊震得七荤八素之后还坚持到现在，并且会一直坚持下去，坚持到她倒下，或者帝国联盟倒下的那一天，一定是出于她对林樾枫的恨意，而非对安洁琳的爱。恨容易迸发出比爱更强烈、更炽热的能量，爱也许是火种、火星，或是手炉中那一点温和的火苗，恨才是能掀翻一座饭店房顶的烈火。
　　“要喝点酒吗？”汉娜同情地看着小五，扬了扬手中的几张纸，“这些是我通过内部关系搞来的伊莱供词。也许你会有兴趣读一读。”
　　小五没有喝酒，她不需要借助酒精或者药物来帮助她认清她内心中正不断扩散的仇恨。不过她还是开始浏览起伊莱的供词。
　　这是一份很奇怪的供词。伊莱在其中交代，自己和赫斯特共同策划了菲尔德餐厅的大火，因为独立党人的领袖安洁琳要求他们这么做。伊莱知道赫斯特·菲尔德的真实身份，不过供词中他却咬定赫斯特·菲尔德就是那个一年前入狱的金发女孩，不是别人。
　　逻辑有误，小五想。如果伊莱愿意交代自己是独立党人，他就不可能不吐露赫斯特的真实身份。尤其在供词中，伊莱将大部分的罪责都推脱给赫斯特·菲尔德。死人不会说谎，但录下这份口供的时候，伊莱应当还活着。
　　“你一定搞错了，”小五对汉娜说，“这份供词应该是编造出来的，至少被篡改过。”
　　汉娜摇摇头：“内部搞到的，绝对保真。除非是林樾枫弄死了伊莱，又编出一份口供。”
　　小五站起身，开始在她暂居的狭小阁楼上踱步，最后她走到窗前，隔着灰蒙蒙的玻璃向外望去。道路对面的建筑深色屋顶在夜晚中看起来完全是黑色的剪影，一轮新月悬挂在上方。
　　小五当然不会怀疑，像林樾枫这样道德品质败坏、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会随意罗织罪名，在口供和证据上做手脚更是家常便饭。她为什么会编出一份伊莱的供词？小五的内心忽然产生一种奇妙的想法：要么林樾枫精神失常，要么林樾枫不想让帝国联盟知道小五的存在——或许是出于保护的目的。
　　小五宁愿相信前者。
　　“供词里没有提到你，这算是好事。”汉娜说。
　　小五仍然望着窗外的月亮，她想到了很多往事，可是安洁琳的面容却已经在其中慢慢模糊。
　　“你怎么了？”汉娜问道，语气似乎有点害怕，“你看起来怪怪的。”
　　“没什么。”小五摇了摇头，她又望向了窗外的月牙，心里却仍然在想着林樾枫那美丽而张扬的脸，她递过来的烟盒，还有她在河边盖住小五睫毛时温热的掌心。
　　当猎人过份注重捕猎的乐趣时，往往会忽视一个事实：最完美的猎物，实际上也是猎人。
　　小五不是一个锱铢必较的人，甚至可以说，和安洁琳无关的事物，她几乎都是漠不关心的。只是当她想到自己用尽所有的力气将十桶汽油搬到房顶，扭伤了后背，湿漉漉地从排水沟里钻出来，又把商务车撞到树上，躲在土坡下的缝隙时，林樾枫却拿着一千流明的手电筒，那双被擦得一尘不染的军靴踩过地上落叶，从十开始倒计时。
　　“我会让她付出代价的。”小五说。
　　*
　　在调查菲尔德餐厅大火这件事上，林樾枫暂时被架空了。
　　用官僚一点的说法，她被“边缘化了”。
　　伊莱猝死的事情给了别人一个很大的把柄。是的，林樾枫或许在追捕独立党人这方面非常在行，但她负责审讯的一个犯人莫名其妙地死了，这足以说明让她承担这方面的工作是不够明智的。
　　那些终日里穿着风衣，拿着小本子，愚不可及的同事们针对火灾调查的结果天天都在开会，林樾枫不知道他们能够通过开会得出怎样的结果，比如说当天燃烧的确实是火，而不是什么超自然的量子态产物？
　　林樾枫没有参加这些会议，她被打发去调查所有菲尔德餐厅座机的所有通话记录，就好像这些通话记录能够查证出宇宙的奇迹一样。以林樾枫对那女孩的了解，她如果真的需要和安洁琳、伊莱或者任何独立党人高层进行对话，只要她的心智正常，她就根本不可能会用菲尔德餐厅的座机电话拨出那些号码。
　　林樾枫对着一长串的通信记录发呆，毋宁说她在生闷气。
　　打进来的电话无疑是一些想要订座或者咨询的顾客，而餐厅拨出去的电话当然是向这些客户确认就餐时间，或者是催促食品、糖酒公司尽快送货。一一排查当然是愚蠢的行为，不过除此之外，林樾枫无事可做。
　　在餐厅座机拨出去的电话中，林樾枫注意到了一个电话号码。
　　那是一家不入流的杂志编辑部的电话，林樾枫很难想象一家餐厅有怎样的理由会给编辑部打电话。通话时间很短，几乎只够电话两边打个招呼，再由其中一边说一句“对不起，打错了”。
　　按照常理，如果打错电话，在挂断之后，这个拨号人会紧接着拨打正确号码——但是并没有。这一通电话之后，菲尔德餐厅再没有拨出任何号码。
　　这不是什么疑点。如果放在一本小说里，这连一个错别字、一个病句都算不上。不过林樾枫还是记下了那个可疑的号码。然后她决定从办公室出去待一会儿，抽根烟，或者只是站在那里，看一看街道上人群也好。
　　林樾枫确实这么做了。她一边抽烟，一边观察着从道路上经过的每一个行人，尤其是那些年轻女孩。也许那女孩就混在这些人当中，她有着耀目的美丽，正是林樾枫所要捕捉的恒星。
　　几分钟后，林樾枫返回自己的办公室，她惊讶地发现办公桌上多了一个雪白的信封，摆得端端正正，仿佛是要参加什么展览一样，但上面并没有粘贴邮票，也没有邮戳。
作者有话说：
恨比爱长久.jpg


第16章 斯蒂芬妮
　　林樾枫冲出办公室，像走廊两头张望，好像那个把信封放到她桌子上的人就蹲在走廊里，把“我是个阴谋家”的证据恭敬地塞到林樾枫鼻子底下。
　　但是走廊里空空如也。在电梯厅旁有一个保安值班的岗位，那里没有人，回头林樾枫会向大楼管理处投诉安保人员玩忽职守。当她转身的时候，她能听到鞋跟碰到地面的回声。
　　林樾枫回到办公室，拿起那个白色的信封。
　　信封是普通的铜版纸，上面用深蓝色墨水写着“林上校亲启”，字迹工整而死板，也许可以推断出写字的人具有一丝不苟的品质。信封很轻，里面最多有一张贺卡，不可能夹带什么危险品。
　　林樾枫拆开了信封。
　　诚如她所推测的，里面确实有一张卡片，商店里出售的最普通的那种生日贺卡，白色的版面，在边缘点缀了几朵花卉图案，几乎适用于一切应当出现贺卡的场景。
　　贺卡上的字同样是用深蓝色墨水写的，字迹飘逸，与信封上的字体构成了鲜明对比：
　　尊敬的林樾枫上校，请原谅我冒昧地给您来信。出于对您个人能力的仰慕与一些私人目的，我恳切地想要在下周末和您面谈一番。如果您能感受到我的诚意，您或许愿意接受我的邀请，从您的角度来说，这大概能给您带来一些好处。毋庸置疑，您也可以选择将我的行踪报告给帝国联盟的警察，这是您的权利。不过，允许我斗胆地猜测，像您这样聪明的人不会这么做的。
　　信件末尾的落款是斯蒂芬妮·约翰逊。在信纸的背面，那个飘逸的字体写下了一个深山之中的庄园地址。不过，那并不重要——如果这真是斯蒂芬妮的来信，它实际上有可能来自另一个大陆、另一个星球，甚至来自于地狱。
　　林樾枫又冲出了办公室，在走廊中四处张望，生怕斯蒂芬妮突然从地毯底下或者天花板上面像某种鬼怪冒出来一样。走廊里像往常一样安静，地毯，墙纸，天花板一切如常。
　　斯蒂芬妮·约翰逊。
　　林樾枫当然对这个名字不陌生了。
　　斯蒂芬妮曾经是独立党人的领袖之一，在那个独立党人的领导人有着安洁琳、威廉姆斯、斯蒂芬妮群星闪耀的时代，斯蒂芬妮不是其中最著名的（最著名的永远是安洁琳），甚至相当低调，不过她一定是优秀的。
　　林樾枫还依稀记得独立党人档案上斯蒂芬妮的照片：棕灰色的头发，高高盘起来，脸颊瘦长，佩戴着昂贵的宝石耳环和胸针，斜乜、居高临下面对着镜头，脸上有一丝满不在乎的微笑。林樾枫觉得斯蒂芬妮应该更像是一名女子寄宿学校中的宿管，不过是不拘小节的那种，仿佛还有一些会突然间发疯的潜质。
　　另外，根据帝国的调查，斯蒂芬妮和安洁琳私人关系非常好，说是密友也不为过。
　　多年以前——大约十年之前，斯蒂芬妮忽然销声匿迹了。林樾枫猜测过很多可能：比如因为和安洁琳产生龌龊而被独立党人内部秘密处决，比如发生了什么意外导致无法继续胜任独立党人的领袖，再比如可能因为身上的宝石首饰太过贵重，被一个抢劫的歹徒盯上，把她开枪打死了。总之，斯蒂芬妮消失了，之后独立党人的领袖就只剩安洁琳一人了。
　　不过，在而菲尔德餐厅的大火发生之后，在林樾枫被“边缘化”之后，斯蒂芬妮却给她寄来了一封邀请函。
　　她盯着手中白色的贺卡，推测着这是一个独立党人陷阱的概率会有多大。
　　这封信可能是那女孩寄来的，只要她傻乎乎地在下周末赶去信件上提及的地址，她就会被那女孩用一捆炸|药炸上天，然后被埋在深山中某处沟壑中，那女孩还会开着她的车逃之夭夭。
　　林樾枫那敏锐的直觉此时在虚空中活跃着，提示着她：也许你应该去。真的，想要知道安洁琳和那女孩的秘密，你应该去见斯蒂芬妮。
　　斯蒂芬妮邀请她在下周末见面，在这期间还有几天的时间，林樾枫继续完成她的工作。菲尔德餐厅的通话记录中最可疑的就是那个打给杂志编辑部的电话，林樾枫专门去编辑部跑了一趟，自然没有什么收获——鬼知道为什么一家餐厅会给一家杂志打电话，在接通几秒钟之后就挂断电话？除了打错电话，难道还能有更好的解释吗？不过林樾枫还是寄下了编辑部接电话的女孩的名字。
　　汉娜。一个很普通的名字，她看起来也很普通，林樾枫把这些事都记到了笔记本上，尽管她心里觉得，这一切可能没有什么用，不过她能够成为一个卓越的独立党人的猎手，就是因为她能够捕捉到所有“没有什么用”的东西。
　　*
　　汉娜急匆匆找到小五的时候，小五正在拆一个白色的信封。
　　她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门缝底下被塞进来了一个信封。她想这一定是邮差趁着房东老头没有注意时溜上楼给她塞进来的，但是阁楼楼梯的质量不好，踩在上面的时候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她居然没有被这种声音吵醒……或许是因为她睡得很沉，只要她不梦见大火，她的睡眠质量就会更好一些。
　　汉娜重重的脚步几乎要把阁楼的楼梯踩坏，小五甚至觉得她听到了木料不堪重负轻微断裂的声音。然后汉娜撞进了她的房间，那架势就像警察要破开一扇摇摇欲坠的门，好营救房间里的人质一样。
　　“林樾枫上校今天到编辑部来找我了，”汉娜说，“因为菲尔德餐厅曾经给编辑部打过一个电话。不过她什么都没有问出来，只登记了我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又来了。小五想，没有结束，远远没有结束，林樾枫一定会亲手将她揪出来，整件事才算完结。先是伊莱，然后是汉娜。为什么她不能干脆约林樾枫出来，两个人来一场公平的自由搏击？
　　“也许你应该躲躲风头？被林樾枫盯上不是好事。”小五说。
　　汉娜摇摇头，她抱着手臂在小五的房间中来回踱步，将木地板踩得咯吱直响，好像一只焦虑的仓鼠。
　　“安洁莉卡不会同意我躲起来的。你知道吗，我有种感觉，我现在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了。安洁莉卡会让我们都去送死，如果我们侥幸没有死，她也会亲手杀了我们。她不像安洁琳，但如果安洁琳疯了，可能就是这样子。”
　　小五在送走汉娜之后才回去拆信封，她心不在焉地猜测这可能是广告信件，或者干脆是送错了。汉娜说得没错，安洁莉卡是疯掉的安洁琳，为什么要让这个疯了的小女孩领导独立党人？就好像是这些年里，独立党人的损失还不够多一样。
　　信封里有一张白色的贺卡，样式很简洁，点缀着亚麻花的图案。贺卡上的字迹是深蓝色，实际上，不用看那些字，光看到亚麻花，小五就知道这封信是谁寄来的。
　　斯蒂芬妮阿姨。
　　安洁琳曾经说过，斯蒂芬妮阿姨所付出的一切是“必要而伟大的牺牲”。
　　没错，安洁莉卡就是斯蒂芬妮所代孕而生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安洁莉卡应该是安洁琳和斯蒂芬妮两人的女儿，不过斯蒂芬妮并没有亲自抚养过安洁莉卡。斯蒂芬妮讨厌小孩，小五年幼的时候，斯蒂芬妮不会和她玩过家家、读童话书之类的游戏，不过她愿意教小五怎样使用枪械。
　　在小五十四岁，或者十五岁那一年，斯蒂芬妮和安洁琳产生了矛盾——温和发生的、但不可调和的矛盾。就像水和油无法真正交融一样，这种矛盾也无法调和，她们也许曾经有一段时间努力地使彼此像乳浊液那样水乳交融，但随着时间的沉淀，乳浊液最终还是会分层，形成一道鲜明的裂痕。
　　斯蒂芬妮交出了她全部权力，但仍然保留她独立党人的身份，随后隐居了。起初的几年，斯蒂芬妮经常会给安洁琳打电话，每次都要打一个小时以上，不过后来斯蒂芬妮的来电越来越少，她与安洁琳交谈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安洁琳很忙，她的身体也不是很好，不足以让她接听太久的电话。
　　小五再次见到斯蒂芬妮是在安洁琳的葬礼上。那时斯蒂芬妮的头发仍然高高盘起，但是棕色的发丝间已经夹杂了许多白发，在闪亮的黑玛瑙耳环映衬下，她看起来苍老了很多，憔悴得像一朵夹在书本间陈旧的干花。葬礼上，在礼帽垂落的黑纱之后，斯蒂芬妮的眼泪正无声流过脸颊。
　　不过，斯蒂芬妮在安洁琳葬礼上打量安洁莉卡的方式，就好像一个有洁癖的蛋糕店主看着橱窗里刚烘烤出的蛋糕上停留的苍蝇。
　　斯蒂芬妮在点缀着亚麻花的贺卡上用亲切的口吻告诉小五，她现在隐居在一座非常不错的山庄内，这周末想要邀请小五共进晚餐。她不需要在这份请柬中说太多，小五明白她的意图。
　　她想要和小五谈谈安洁琳。一定是这样。
　　小五相信斯蒂芬妮和安洁琳都在爱着对方——用某种方式，安洁莉卡就是证明，只是安洁莉卡是个疯子，似乎注定她们的爱只能诞生畸形的产物。
　　不管怎么样，她很乐意去见斯蒂芬妮。
作者有话说：
新角色登场！虽然总感觉像是婚姻介绍的在安排相亲……


第17章 安洁琳的往事
　　小五是搭乘公共交通前往斯蒂芬妮的府邸，因为她现在没有车。菲尔德餐厅的商务车已经在树林中彻底撞毁，属于赫斯特的车作为证据被帝国联盟的警察封存起来了。
　　出于对公共交通效率的不信任，小五早早就出发了，并且在车上睡了一觉。她又梦见了大火，就好像她曾经在某段遗忘的记忆中见过燃烧的烈火。
　　斯蒂芬妮的住处距离公共交通所延伸到最远的末梢还有大约两公里的距离。那是一段蜿蜒进山中的道路，路面是碎石沙砾的，极为狭窄，两辆相向而行的车几乎无法会车。没有任何路标，看起来就像一条荒废的道路。
　　天下着小雨，落在头顶的树冠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山谷中弥漫着灰白色的浓雾，空无一人，小五受过伤的后背不允许她像个马拉松运动员一样跑过这条路，但她还是跑了起来。因为她莫名感到有些害怕，就像安洁琳的亡灵正隐藏在雾气中，冷冷地看着她。
　　斯蒂芬妮居住的地方叫做“松溪庄园”，就在这条碎石路的终点。庄园气派得超出小五的想象，门口是两扇合起来紧锁的锻铁大门，顶端有着巴洛克式的铁艺雕花，旁边则是粗水泥砌起的立柱，上面有一个巨大的摄像头。风把大雾吹散了一些，小五抬头看去，精致的房屋沿着山坡建立起来，在那之上，似乎还有一些巨大的灰黑色建筑，像钢铁巨兽静静蹲在雾中。
　　小五按下了铁门上对讲机的通话按键。过了好一会儿，那个摄像头转动起来，向下拍摄着访客。
　　对讲机里传出一个老人温和的声音：“你好……噢，你一定是γ-250小姐，今天夫人邀请的客人之一。我没想到你会来得这么早，请稍等。”
　　锻铁大门缓缓开启，原来它是电动的，连接的门轴嘎吱嘎吱作响，像是电影中外星人反派嘎嘎的干笑。一个头发花白、衣着整洁的老人快步走过来，和小五握了握手。
　　“你好，我叫亨利，夫人的管家。请这边走。”
　　“对不起，我刚才听您说，我是今天的客人之一？”小五问。
　　“没错。夫人还邀请了一位女士，不过我想她应该晚饭前才能到。”
　　小五没有继续追问，她想斯蒂芬妮邀请的另外那个人一定也是独立党人。
　　松溪庄园非常大，铁门之后是绿意盎然、修葺精致的园林世界。在一丛巨大的灌木墙之后是一座三层高的小楼，外立面是深绿色的单向玻璃，是最简洁且现代的建筑风格，与花园中各式各样的园艺造景截然不同。亨利带领着小五沿着一条走廊进入绿色玻璃的小楼，斯蒂芬妮正在客厅中等候着她。
　　“小五，见到你真好！”斯蒂芬妮快步迎上来，甚至亲切地拥抱了小五一下，她胸前那个价值不菲的宝石挂坠盒狠狠硌在小五胸骨之间。
　　她没有管小五叫“γ-250”或者其他什么临时起的昵称，斯蒂芬妮管她叫“小五”。安洁琳通常会叫她小五，这可能由于她是安洁琳选择的第五个继承人（安洁莉卡是第六个，不过安洁琳从没有叫过安洁莉卡小六）。安洁琳死后，这个昵称就像灵魂一样随风而逝。
　　斯蒂芬妮看起来和小五上回在葬礼上见到的模样没有太大差别，当然，没有那么伤心憔悴，她甚至看起来可以用容光焕发来形容，除了盘起的头发中白发越来越多，使她那灰棕的发色看起来像是浅灰色。
　　客厅里还有一位系着围裙，像童话奶奶一样慈祥的老太太，可能和亨利一样是斯蒂芬妮的管家，她端上来了两杯热腾腾的茶。
　　“谢谢你，玛丽。”斯蒂芬妮亲切地对她说，她举手投足的派头完全像一个贵妇人——没有架子，比较招人喜欢的那种。
　　小五拘谨地在沙发上坐下来，她忽然不确定斯蒂芬妮为什么要见她。安洁琳已经死了，斯蒂芬妮显而易见不喜欢安洁莉卡。如果她想要通过小五重新和独立党人的领导核心建立某种联系，恐怕她会失望。
　　童话奶奶玛丽端上了茶，她和老管家亨利一起退到了客厅的黑暗角落之外，小五相信他们仍然在随时等待斯蒂芬妮的差遣。
　　“难熬的一周，不是吗？”斯蒂芬妮将注意力转到了小五身上，她的额头折出一道很深的皱纹，“听说你做了一件大事，我想那是安洁莉卡的命令。”
　　“是的，约翰逊夫人，但——”
　　“叫我斯蒂菲。”
　　“对不起，斯蒂菲。安洁莉卡确实命令我在餐厅中杀掉至少二十名帝国联盟的高官，我也这么做了。”
　　斯蒂芬妮点点头，端起茶杯。从她的表情来看，她其实早就知道了这个答案。
　　“你做得很干净，我得这么评价。我这几天一直在看关于菲尔德餐厅火灾的报道，甚至我能从这场火灾的一些细节中拼凑出你的个人风格。我不知道应该怎么给这种风格命名，杀人风格？恐怖风格？当我意识到这是你干的时，那时我就在想：嗯，确实是安洁琳一手带大的孩子。”
　　小五没有说话，她看着斯蒂芬妮镶嵌着绿宝石的耳环，那颗宝石在灯光下微微转动，折射出的光芒像森林中的磷火。
　　“不过，我还是想要问你，”斯蒂芬妮放下茶杯，绿宝石又转动出一抹亮色，“你觉得安洁莉卡像安洁琳吗？”
　　又是一个早已经预设好答案的问题。
　　“我觉得不像，斯蒂菲。安洁琳不会让这种火烧饭店的事情发生的，她也不会命令我冒充赫斯特·菲尔德。”
　　斯蒂芬妮笑了两声，又戛然而止。她的面容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因此额头上那道折痕更深了。
　　“听着。在安洁琳死后的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怀疑：安洁琳并不是因为疾病自然死亡的，有人谋杀了她。”
　　小五皱起眉头，她差点脱口而出“你难道怀疑是我杀了她吗”，但她依然保持着沉默，一只手轻轻转动着茶杯托盘。
　　斯蒂芬妮凝视了她许久，仿佛想要将她的脸上盯出来一道裂痕，她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出不逊于绿宝石的光芒。然后她又恢复了和蔼的贵妇人模样，乞丐最喜欢的那类心软的贵妇人。
　　“我当然不是怀疑你。我有证据，但现在不是展示给你的时机，”她说，“我恳求你能够帮助我做一些小小的调查。不会很难的，你只需要找一些东西，那不会比在餐厅中藏汽油更难。怎么样，与我合作吧？”
　　小五一时间忘了指尖的茶杯托盘，所以当她试图找到自己的手在哪时，险些把茶杯弄翻。
　　“你知道我会答应的，只要和安洁琳有关，我都会答应。”她说。这又是一道答案已经被工整写好的题目，甚至这本身就是一个陈述、一个事实，斯蒂芬妮只不过是用询问的口气说了出来。
　　斯蒂芬妮微笑着点点头，继续说道：“我非常爱安洁琳，所以我愿意为她生下安洁莉卡。克隆人不是一个很好的主意，不过我不愿再花费精力和安洁琳争吵了。安洁莉卡算是我们的女儿，仿佛有了一个孩子，就能让我们缔结婚姻般的关系，即使我们没有这么相配。婚姻、伴侣、配偶，随便怎么说。不过通过这种方式维持我与安洁琳的关系是不会长久的。”
　　她戏剧性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着小五问“为什么”，不过小五没有问。
　　婚姻。斯蒂芬妮突然说出的词汇，让小五有种奇怪且难受的感觉。婚姻。配偶。小五似乎从来没有将安洁琳和这些词汇联系起来。安洁琳是与世俗和家庭无关的，她控制着反抗一个国家机器的组织，她是天然的领袖。
　　但斯蒂芬妮没有说错，安洁琳和她有了安洁莉卡，还有伟大而必要的牺牲。她们曾经试图像……配偶那样组成一个家庭，尽管最终还是以分离收场。
　　“你也爱安洁琳，不是吗？”斯蒂芬妮忽然问道。她的双眼微微眯起来，一道仿佛不怀好意的光潜藏在半阖的眼皮中，“像对母亲那样的爱，还是别的？”
　　又是早已有答案的问题。
　　“我当然爱安洁琳，是对领袖的爱。“小五回答，语气很笃定，可她知道自己在故作坚定。是工具对主人的爱。或者，不止如此。
　　她曾经渴望过安洁琳的吻，渴望过安洁琳在黑夜中对她的喃喃低语。当她生病或受伤时，她也渴望安洁琳的关怀和温柔的抚摸。
　　斯蒂芬妮与她的绿宝石耳环一同冷冷看着她。
　　“撒谎。”她说，声音很轻，几乎只有她和小五两人能够听到。
　　小五和斯蒂芬妮对视着，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看斯蒂芬妮那灰色的眼睛，额头的皱纹，还是耳畔绿宝石的耳环。她似乎能够看到安洁琳的亡灵就站在斯蒂芬妮身后，和斯蒂芬妮一样，对着自己冷笑。
　　“撒谎。”安洁琳带着嘲讽的神情复述。
　　墙上的钟忽然响了一声。斯蒂芬妮转头去看时间，当她再度面向小五时，已经重新挂上了和煦的笑容，就好像有个画家将一盆微笑的颜料全都泼到了她脸上一样。
　　“抱歉，离晚餐可能还有一会儿，我们另外一位客人也快要到了。我想，也许你愿意走一走，参观一下这里？”斯蒂芬妮说。
　　小五站起身，她觉得自己的血液正缓慢朝着四肢涌去，而她的心脏微弱且不安地跳动着：“我很抱歉，约翰逊夫人，我只想自己一个人走走。”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一直觉得安洁琳对小五应该是PUA吧……大概


第18章 上校与“她”的初见
　　亨利热情地引导着小五去参观松溪庄园的花园，他说某种花正在开放，小五没有听清那种花卉的名称，她猜测那可能是月季、山茶或者杜鹃的某个品种。
　　“我想自己走走。”小五客气地对亨利说。
　　这是实话。
　　“好吧，小姐，”亨利温和地说，“如果雨下大了，您最好快点回来，我就在厨房里。”
　　天空灰蒙蒙的，正飘着小雨。小五绕过那堵高大的灌木墙，她看到电动大门并没有关。可能是刚才自己进来时，亨利忘了关门。这里看起来确实人迹罕至。
　　小五从那扇敞开的黑色铁门走了出去，沿着石子道路向山下走去。她想自己是不是应该一走了之，就这样一直走下山，走回自己栖居的小小阁楼。她想要奔跑，像身后有疯子追杀自己那样奔跑，或者就像个死人一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爱安洁琳吗？
　　山雾中的亡灵问她。起初她没有回答，于是亡灵就像从云层上永无止境飘下的雨点，一遍一遍问着她。回答我，你爱安洁琳吗？你爱安洁琳吗？
　　我爱安洁琳。小五被迫地、痛苦地回答。
　　当斯蒂芬妮说出有关婚姻或者家庭之类的词汇时时，小五首先感受到的是难堪……安洁琳不爱她，也没有爱过她。如果说“爱”存在某种状态，她不曾拥有过去时，现在时和将来时。
　　安洁琳只会把她当做一件工具，然后像遗产一样继承给安洁莉卡。事实上，安洁琳对斯蒂芬妮也是这样的，“伟大而必要的牺牲”。安洁莉卡是个冷酷无情的混蛋，安洁琳也一样，她只是混蛋得没有那么明显。
　　最可悲的是，当完全明白这个事实之后，小五仍然爱安洁琳。
　　“你并不明白。”雨雾中，安洁琳的亡灵小声、轻柔地对她说。
　　小五思索着这些事，她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引擎的和汽车橡胶轮胎碾过碎石子的声音。看来斯蒂芬妮邀请的另一位客人到了，而且是开车来的。
　　小五站在路边，想要看看那人是谁。她希望那人和安洁琳并不熟稔，这样她就不必再次谈论安洁琳了。
　　汽车转了个弯，大灯已经照射到了小五。那辆黑色的轿车，小五熟悉得就像自己的车一样，甚至她还亲自过驾驶过这辆车，将油门一脚踩到底。
　　林樾枫。
　　斯蒂芬妮为什么邀请林樾枫？
　　小五来不及去想清楚其中的原因，命运已经又给了她一道小小的选择题：是转身躲到路边的树林里，避开林樾枫，山坡上树丛十分茂盛，小五确认只要自己躲在其中，专注驾驶的林樾枫就绝对不会看到她；或者，她就这样呆呆地站在路边，直到林樾枫看到她，就像注意到一个醒目的路标一样。
　　她必须立即选择。
　　*
　　林樾枫一边开车一边低声咒骂着，车轮胎轧过山路上的石子和树枝。为什么这条路这么窄？有几次她确认自己的后视镜已经蹭到了一侧的石壁，但她别无选择，除非她想让车子从半山腰翻下去。
　　斯蒂芬妮·约翰逊居住的地方在深山之中，尤其是此时天色渐晚，山谷中弥漫起了雾气。林樾枫几乎有点担心，她担心到达目的地之后，会看到一个原始人的茅草屋和茹毛饮血的前独立党人领袖。
　　现在，她把车开上了一条碎石子铺成的山路，而这条山路顺着山脉的走势，不知延伸到什么鬼地方。
　　离开这里后，她会给帝国联盟的公路管理处打电话，至少要给这条路上安装一个路标，好让行人知道他们走的是否是一条断头路。
　　就在这时，林樾枫看到前方道路的一侧，站着一个女孩。
　　林樾枫并没有特别留意这个女孩长什么样子，她想这可能是当地的居民，于是她开到那人的身旁停下，落下车窗问道：“你好，我想请问一下松溪庄园应该怎么走？”
　　女孩在副驾的位置望向她，她忽然就注意到了这位陌生人的长相，就像注意到一个醒目的路标一样。
　　非常美丽的女孩，大概二十来岁，或者年龄更小一点，但不会比自己年长。她显然不擅长（或者不愿意）打理自己，让自己的美貌如日珥爆发一般绽放。她那深棕、近乎于黑巧克力色的头发缺乏打理，以至于发梢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而她穿的衬衫和背带裙，更应该被直接丢进垃圾箱，但粗糙的打扮更映照出她面容的美丽，她“像恒星一样”。只是宇宙中的恒星有很多，她也许不是林樾枫所寻找到的那颗恒星。
　　不对，不可能。事情不可能这么凑巧。用你的理智想一想吧，你想要追寻的那女孩像狐狸一样狡猾，像星辰一样神秘，你无法轻易就这样抓住她。
　　林樾枫望着眼前这个漂亮姑娘深邃的、带着质询和哀愁的眼睛，如此想着。
　　“这条路只通向松溪庄园，你没有走错路，”女孩告诉她，“我是松溪庄园主人的客人，我想你也是。”
　　“是的，我确实是，”林樾枫说。她沉默了一下，但是并没有将右脚从刹车踏板上挪开，过了几秒钟，她说，“既然是这样，美人，我捎你一程如何？”
　　女孩好像一直都在等待这句话一样，她拉开了副驾的车门，坐上了林樾枫的轿车。
　　林樾枫松开了刹车，轿车引擎又发出沉闷的声音，向前方驶去。
　　她用左手抓住方向盘，右手从扶手箱里拿起烟盒递给乘客：“要抽烟吗？”
　　女孩看了她的烟盒一眼，又把目光移到她的脸上，似乎别有深意：“不了，谢谢。”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林樾枫问。
　　女孩坐在副驾驶，没有说话。林樾枫假装去看右边的后视镜，瞟了她一眼，发现她正在望着自己，神情深不可测，就好像她们彼此已经存在许多恩怨一般。
　　“我没有名字，”陌生的女孩慢慢说，“但是我的朋友都会叫我的昵称。”
　　“洗耳恭听，美人。”林樾枫说，一边努力让轿车不要蹭到一侧的山体，并且不要被特别巨大的石块碰到底盘。
　　“赫斯特。”她听到副驾上的漂亮女孩这样说。
　　林樾枫差点就把车撞到了道路转弯处的一块巨石上，但她及时踩住了刹车。这时，在弥漫的雾气中，她已经隐约看到前方有一座颇为气派的黑色大门和水泥立柱。
　　林樾枫几乎是用尽了自己所有一切克制力，就好像身体中所有的肌肉和所有器官都朝着一个方向努力一样，她才能让自己不必问出那个世间最为愚蠢的问题：“你是她吗，赫斯特·菲尔德？”
　　谢天谢地，还好她没有问出来。
　　赫斯特是个普通的女孩名字，虽然不至于满大街都是赫斯特，但肯定会有不少父母选择给女儿起这个名字。
　　或者，是她在向自己挑衅。猎物在向猎人挑衅。
　　“我是林樾枫。”她说。
　　“我听说过您，大名鼎鼎的林上校，擅长抓捕独立党人，”女孩一手拉住车顶前扶手，转过脸冲林樾枫微笑了一下，然后她补充道，“从报纸上。”
　　“我想已经到了。”林樾枫说。话音未落，黑色的锻铁大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重的吱嘎声。林樾枫将车驶入其中，绕过一排灌木造景，在庄园的空地停下。她的车旁边，还停了一辆最普通的皮卡，应该是这座偌大的庄园中平时用来采购和运货的车。
　　她面前是一座用绿色玻璃砌成外立面的小楼，正当她打量这座建筑的时候，有个温文尔雅的老头不知何时悄然溜到她的车头旁边，仿佛他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
　　当林樾枫下车时，那老头对她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这边请，林小姐，”老头说，“我的主人已经等待您多时了。”
　　林樾枫跟随着老头走进了绿色玻璃的建筑之中，当她转头想要寻找那个漂亮的女孩时，她早已不见了踪影。
　　你就是她吗？林樾枫还在想，你就是冒充了赫斯特·菲尔德的那个独立党人吗，美人？伊莱·坎贝尔说你是一个会让人过目不忘的美丽女孩，你就是她吗？
　　那老头自我介绍说他叫亨利，是斯蒂芬妮·约翰逊的管家。他带着林樾枫来到厨房中，斯蒂芬妮正坐在厨房岛台前，面前放着一杯加了许多冰块的柠檬水。
　　斯蒂芬妮本人长相和档案中的照片差不多，依然雍容美丽，但是皱纹已经悄然爬上了她的脸。
　　“很荣幸见到你，林上校。我看到你是独自过来的，说明你对我有足够的信任，我非常感激。”斯蒂芬妮走过来，和林樾枫握了握手。她的手非常瘦削，并且有力。
　　“您还邀请了另外一个客人，我恰好在路上遇到了她。”
　　斯蒂芬妮狡黠地眨了眨眼，沙弗来的耳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她是我的侄女。”
　　撒谎。林樾枫心里想。
　　“她告诉我，她叫赫斯特。”
　　斯蒂芬妮挑起一边眉毛，显出惊讶的模样。
　　“没错，”斯蒂芬妮又眨了一下眼睛，“她确实叫赫斯特。”
　　又是一句谎言。林樾枫现在已经厌倦了听别人对她撒谎，不过她意识到一个事实，她必须到打破所有的谎言和隐瞒，才能接近那女孩。
　　斯蒂芬妮转身回到岛台，示意林樾枫就坐。一个老人从厨房角落的阴影中走出来，给她也端来一杯柠檬水。
　　“很抱歉在厨房中招待你，亨利正在餐厅为晚餐做准备，”斯蒂芬妮说，“在此期间，我们来聊聊其他事吧。”
作者有话说：
我设想的是，林上校对小五（绝版金发皮肤）的称呼是cutie pie，因为小五（绝版金发皮肤）是饭店老板娘，所以叫做pie感觉比较……好吃？
上校对小五（原厂皮肤）的称呼是cutie popsy。
反正cutie就完事了呗


第19章 拉拢
　　林樾枫考虑过为什么斯蒂芬妮会想要跟她谈谈。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她走在悬崖的边缘，悬崖下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她要么继续如履薄冰地往前走，要么纵身一跃跳进大海。
　　但是，也许她还有第三种选择，比如她可能会遇到一个小小的平台，能够让她暂时歇一下脚。
　　斯蒂芬妮就是这个平台。她既不属于帝国联盟，也不属于独立党人，她是悬崖和大海之外的第三种选择。至少林樾枫希望如此。
　　在此之前，林樾枫一直在思索有关帝国联盟的未来，这个臃肿的庞然大物，依靠集权将几个松散的联盟聚集起来，它还能支撑多久？一旦帝国垮台，作为追捕过无数独立党人的林樾枫，必定会遭受灭顶之灾。
　　她需要提前为自己做好打算。未雨绸缪，这不是坏事。
　　“柠檬水还不错，是吗？”林樾枫率先说，“柠檬不是催熟发苦的品种。”
　　“因为玛丽在柠檬水里加了足够的糖浆，”斯蒂芬妮笑道，“不过现在别管柠檬了，我想跟你谈谈有关你的事。”
　　林樾枫拿出烟盒递给斯蒂芬妮，但斯蒂芬妮摆摆手拒绝了。这很好，因为实际上林樾枫并不是很想抽烟。
　　“我在想，林上校，有一句俗语是怎么说来着？不要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我想大多数人都想这么干，我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没错，所以我建议你不要把所有的积蓄都拿去买帝国发行的债券。”林樾枫冷笑一声。
　　“我没有在开玩笑，”斯蒂芬妮捧着她的柠檬水，耳环上绿色的沙弗来宝石吸引了大多数光线，“这个星球上，很多人没有办法把鸡蛋放在更多的篮子里，因为他们只有一个篮子。但是你不一样。你很聪明，懂得审时度势。”
　　“这是你今天邀请我过来的理由吗，听您夸奖我，约翰逊夫人？”
　　“叫我斯蒂菲。”
　　林樾枫没有理会她，她从来不会被别人的谈话节奏所左右，她有自己的风格。
　　“让我想想，你一定想跟我谈谈菲尔德餐厅大火的事，或者关于独立党人中还没有露面的其他人。请允许我再猜猜，和您的那位‘侄女’有关？”
　　“不，上校，我邀请你，只是想和你谈关于你自己的事，”斯蒂芬妮用右手食指轻轻敲着岛台的台面，她的手指上佩戴着一枚金色的戒指，戒指上也镶嵌着巨大的沙弗来，“你应该给你留一条后路。如果有一天帝国联盟不存在了呢？你不会对独立党人手下留情，独立党人同样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斯蒂芬妮的坦率让林樾枫有些吃惊。事实上，在斯蒂芬妮谈到鸡蛋和篮子时，林樾枫就想到了斯蒂芬妮很有可能和她目的一致。拉拢，投靠，暗通款曲。第三种选择。介于悬崖和大海的小小歇脚地。
　　尽管如此，林樾枫内心中还是存有一些疑虑，斯蒂芬妮已经隐居了这么久，为什么要突然拉拢她？这会是独立党人又一个圈套吗？
　　“不，你不用马上回答我，”斯蒂芬妮又摆了摆手，绿色的光芒在她的指缝间闪烁，“我给你考虑的时间，你可以仔细斟酌。你知道松溪山庄在哪里，当你想来的时候，你随时可以来。”
　　林樾枫确实需要时间考虑，或者说，观察。不过她明白，只要她确认了这不是个陷阱，她就会紧紧抓住机会。
　　还有……那女孩。
　　狩猎仍然在进行。不过话说回来，假如那女孩突然冲到她的面前，呈上一份认罪书，请求林樾枫逮捕她，林樾枫也没法确定自己是否会把这女孩送上帝国联盟的审判法庭。
　　她转过脸，正好能够透过厨房绿色的落地玻璃窗看到庄园的花园。那里开放了一排粉色和黄色的花毛茛，那女孩就站在花坛前，低头观察着这些花卉。天快要黑了，小雨纷纷扬扬飘洒而下，打湿了那女孩的头发，她的侧脸苍白到近乎透明，衬衣的衣领托着她的下巴。
　　种植这些花毛茛的人一定是个园艺专家，所有的花都开放得很好，色泽娇艳。可是花毛茛的花瓣是薄而脆弱的，那女孩……如果一定要用花卉形容的话，她就像永生花或类似什么的，在黑夜中燃烧，一直美丽。林樾枫忽然想到了伊莱·坎贝尔的形容。
　　恒星。
　　林樾枫转过脸，她和斯蒂芬妮又闲聊了几句。她试图从斯蒂芬妮口中套出安洁琳的下落，不过斯蒂芬妮显然也是老狐狸，她和蔼可亲且足够诚恳地告诉林樾枫，她们十年前就已经分道扬镳，她对安洁琳近况的了解不会比林樾枫更多。
　　天已经黑了，斯蒂芬妮邀请林樾枫留下来吃晚饭，她的“侄女”作为客人也同席。斯蒂芬妮在餐桌上说起她年轻时将一块重二十磅的铁饼举到头顶，直直地伸着手臂，坚持了足足八分钟。最后由于她脱力，铁饼掉下来，差点把她砸死。林樾枫怀疑八分钟这件事可能是斯蒂芬妮编造的，但她还是附和了几句。
　　当她们谈话的时候，那女孩就安静地坐在餐桌对面。她吃的很少，似乎没有胃口。林樾枫希望她没有胃口的原因只是消化不良，而不是因为自己坐在这里。
　　她在餐厅温暖的淡黄色灯光下打量着美丽而陌生的赫斯特。
　　金发的赫斯特·菲尔德总是带着一种茫然而惊慌的神情，那可能是牢狱之灾所带来的烙印，但眼前这位赫斯特看起来更加舒展从容。即使面对她这样臭名昭著的独立党人猎人时，也没有丝毫的恐惧或惊慌，甚至对她没有一丝好奇。
　　就好像这女孩真的是一位千金小姐，脑子里塞了太多其他的浪漫幻想或无用的东西，当她遇到一位自己不感兴趣的姑妈的客人时，她就会有这样的表情。
　　林樾枫感到自己那无与伦比的第六感触角在慢慢失灵，如同舌头或牙龈接触了太多碧蓝麻，嘴里发苦，口水难以控制。她开始怀疑这女孩是不是她所要追捕的赫斯特·菲尔德。
　　夏日节餐厅大火之后，所有的报道都提到了赫斯特·菲尔德的名字。这个女孩可能只是跟风，在搞并不好笑的恶作剧；或者她就叫赫斯特。在她出生的那个年代，正是宇宙星球大发现的时代，许多父母为他们将要出生或者尚在襁褓中的女儿起名赫斯特——“天空中的星辰”。
　　晚餐结束了，斯蒂芬妮结束了她关于举铁盘故事的讲述。她推开已经空了的餐盘，望着眼前的两位客人。
　　“雨下大了，”她说，“两位不妨在这里留宿吧？”
　　诚如她所言，下午如云雾般飘洒的雨丝，晚上已经成为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着小楼玻璃的外立面，发出枯燥单调的声响。
　　*
　　小五选择在松溪庄园留宿。
　　天色已经晚了，她有可能会赶不上回城的末班车，那就意味着她需要在雨夜的车站里等到明天清晨，为什么不舒舒服服地在松溪庄园的客房中睡一晚上？
　　晚餐时，她就一直在思考，斯蒂芬妮会同时邀请她和林樾枫原因——甚至同一时间。斯蒂芬妮不像忙碌到需要在日程表上安排同时接见两个人。小五认为她平时并不用做什么，也许会在庄园中散散步，看看那些漂亮的花，或者摆弄一下首饰盒。
　　她是故意安排让林樾枫和小五相遇的。
　　但是目的呢？
　　小五慢吞吞地吃着饭后布丁，她察觉到林樾枫正在餐厅的灯光下不断打量她。于是她的举止越发优雅，甚至于有些拿腔作势。尽管去怀疑，去思考吧，想办法将我的这张脸和金发赫斯特的脸重叠起来。
　　然后她又将目光投向正兴致盎然讲述举铁饼趣事的斯蒂芬妮。
　　斯蒂芬妮是个老奸巨猾的角色，安洁琳在世时给过类似的评价，不过那时她的说法要客气得多——她说斯蒂芬妮老谋深算。
　　斯蒂芬妮邀请林樾枫前来松溪庄园，无非是拉拢或者交易。而自己，则是斯蒂芬妮的筹码，是斯蒂芬妮向林樾枫所释出的诚意，斯蒂芬妮相信林樾枫已经盯上她了。
　　不过，关于被斯蒂芬妮利用的事，小五并没有丝毫被冒犯到的气恼和愤慨。她本身就是一枚棋子，斯蒂芬妮会是比安洁莉卡更好的棋手。斯蒂芬妮并没有将她推入险境，反而像命运之手一般，又给了小五指出一条笼罩在云雾中的道路。
　　何况，她和林樾枫的之间的游戏，还远远没有结束。捕猎的过程中，欲擒故纵胜过一切隐藏。
　　*
　　“我想下着雨，山路应该会很难走，我很乐意留宿。”林樾枫说。
　　她在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赫斯特的脸，直到赫斯特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她给赫斯特抛了一个自认为很完美的媚眼。
　　赫斯特对她咧了咧嘴，好像她的媚眼有毒一样。
　　管家亨利安排她们住在小楼的四层。当然，两间客房。斯蒂芬妮耳朵上沙弗来的价格就注定她不可能会让两个客人挤在一间房里。
　　客房很宽敞，窗子半敞着，潮湿寒冷的空气从山上吹进来。林樾枫走去关上窗子，她凝望着黑乎乎的山坡，陷入思索。
　　斯蒂芬妮消失了差不多十年，在这十年间，她不可能只沉迷于享受生活和鉴赏珠宝，她总应该做些什么，和安洁琳不冲突的，同时能够瞒住帝国联盟所有眼线的事情。
　　林樾枫想了很久，她将她的思绪像长矛一样抛出去，试图洒向宇宙的每个角落。最后，她还是决定将这些长矛再收回来，收回眼下。
　　她想要去见赫斯特。
作者有话说：
小五：绿宝石，那么大（比划）
上校：沙弗来宝石
小五：漂亮的花，贼多，那么大（比划）
上校：花毛茛
ps，碧蓝麻，一种牙科用的麻药


第20章 关于一个吻的始末
　　赫斯特的客房同样也在绿色玻璃小楼的四层，林樾枫走出客房的时候，忽然感到有些不安。
　　松溪庄园夜间沉静得像是坟墓，除了雨水落在玻璃上的噪声。不，林樾枫并不怕黑夜和安静，她只是对即将到来的、和赫斯特的见面感到紧张。
　　赫斯特的客房在走廊中另外一头，门口有一幅画框，镶嵌着一幅肖像画，林樾枫刚才就注意到这幅画了——画中人很像安洁琳，但是穿着是几个世纪之前的服装。
　　斯蒂芬妮爱安洁琳。这个念头突然就冒了出来，好像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一个小人，林樾枫意识到自己应该去敲响赫斯特的房门，而不是在这里琢磨独立党人曾经的两个领袖会不会在她们发表煽动性演说的间隙，在镜头之外接吻。
　　她抬手敲门——手指还没有落到门板上，门就开了。赫斯特一直在这里等着她，就好像她早预料到林樾枫会深夜来访一样。
　　这个女孩一如她想象的那样难对付。
　　“晚上好，上校。”赫斯特对她微笑，然后让开一点，好让她走进房间。房间的矮桌已经被挪到了空地上，那女孩已经放好了两只茶杯，里面还有倒好的茶，“我一直在等着你。”
　　“是吗？我很荣幸，赫斯特，”林樾枫笑着走到矮桌前坐下，看了看杯中的茶，应该是用茶包泡出来的，“你想见我，为什么不去我的房间里找我？”
　　“因为我觉得是你更想见我。”赫斯特走到林樾枫的对面坐下。
　　她应该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没有完全干，发梢滴着水，穿着深蓝色的罗马式毛巾浴袍，几绺湿透的头发还贴在脸侧，面颊红扑扑的。
　　“我确实很想见你，”林樾枫放下茶杯，向后靠在椅背上，“因为我觉得我们都有必要坦率一点，你说对吗，赫斯特·菲尔德？”
　　女孩正在往自己的茶杯里加方糖，她诧异地抬头看了林樾枫一眼。
　　“我不姓菲尔德，上校，”她眨眨眼睛，“我是斯蒂菲的侄女，我姓约翰逊。”
　　胡扯。
　　林樾枫不动声色，她的眼睛仍然死死盯着那女孩的脸。但那女孩镇定自若地端起茶杯，将杯口在嘴唇上碰了一下——几乎什么都没有喝下去。她潮湿的额发垂落，在她的眼睛上方像素描炭笔那样留下一片阴影。
　　林樾枫站起身，那动作好像是要忽然发起攻击一样，不过她只是绕过了矮桌，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无尽的黑暗与夜雨。
　　“四十九条人命，事实上，我并不在乎，在乎的人也不是我，”她说，声音比雨声更轻，不过她知道那女孩在听着，她从玻璃反射的影子中观察着那个女孩，就像从猎枪的瞄准镜里观察猎物，“但你会因此被判死刑，那真的值得吗？”
　　女孩没有说话。从玻璃窗的倒影中，她的脸像一团苍白的冷雾，隐藏在暗处。
　　“我不喜欢政治，我曾经尝试主修管理，金融，化工，甚至哲学……糟糕的是，在你想要避开政治的时候，你已经被卷入其中了，就像……黑洞，我想，”林樾枫将双臂抱在胸前，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温柔，“如果你偷窃了国王的珠宝，你是强盗，会被法官判处死刑；可是你偷窃了国王的宝座，你就拥有权力。拥有权力的好处是，你可以随意将觊觎你珠宝的人判死刑，而且会有人替你这么做。”
　　这是林樾枫捕猎的小技巧，她通常用这种技巧来对付那些不愿意说实话的证人。第一个步骤：轻声细语的谈话，永远在安全阈值内徘徊的话题，放松对方的警惕。
　　她看到那女孩从矮桌前站起来，在房间里缓慢踱步。她的拖鞋踩在柔软地毯上，几乎没有一点声音。林樾枫现在从窗前转过身，与那女孩对视着。
　　那女孩在窗前停下了脚步，她们之间有大约一米多的距离。那女孩站在床头灯所照射不到的暗处，不过林樾枫觉得她似乎自身就在发光。
　　“也许你是对的。不过如果能够得到权力，又怎么会只在意珠宝？”女孩温和地说。
　　林樾枫忽然抢上前一步，抓住那女孩的肩膀，恶狠狠地将她推倒在床上。但这并不是全部，林樾枫紧接着欺身向前，用手掌和全身压制住女孩的挣扎，她紧攥着女孩的上臂，双腿跨坐在床上，这让两人形成了一个暧昧的姿势。
　　第二个步骤：突如其来的翻脸或压制，通过措辞严厉的指控，或索性付诸行动，以使对方感到恐惧、不知所措。
　　女孩有些意外，她甚至尝试挣扎了一下，然后她率先放弃了，就这样让林樾枫用力压制住她。林樾枫的掌心感觉到赫斯特浴袍那毛巾般的质感，浴袍之下是她那纤瘦但有力的手臂。
　　……从天而降，汽油和火焰都是在菲尔德餐厅中从天而降的……就像索多玛降下的天火……想想看吧，林樾枫检查了大堂和地窖，唯独遗漏了天花板。这女孩没有帮手，她是怎么把那么多汽油弄上房顶的？
　　赫斯特在微笑，她的笑容像星云一样璀璨而神秘，仿佛她早就料到林樾枫会这么做，或者她将这种行径理解为另一种意图，比如林樾枫的深夜来访是为了向她求欢。
　　林樾枫暂时挪开了一只手。实际上，她可以把两只手都解放出来，因为那女孩并没有挣扎的打算。她拨开了女孩凌乱的额发。
　　她看到了。
　　女孩的额头上，有一道非常浅淡的伤口。说是“伤口”已经不合适了，更确切的说法是：这曾经是一道伤口，现在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条浅褐色的痕迹。她刚洗过澡，没有了粉底的遮盖，林樾枫才能看清楚。
　　就在菲尔德餐厅夏日节大火发生的前一天晚上，林樾枫看到这个伤口出现在赫斯特·菲尔德的额头上。那时她解释的理由是被东西砸到了，也许这个理由是假的，但那个伤痕却是真实的。赫斯特处心积虑做了很多，不过她却忽略了，在改变DNA和外貌数据蒙骗身份核验时，冒充者本身的躯体不会发生更改。因此在冒充对方时所受的伤，仍然会保留在她的身体上。
　　不止如此，女孩的鼻梁和脸颊上，也有类似的痕迹。当时那辆商务车一头撞进树林里，挡风玻璃碎了一地，当然会在她的脸上造成伤痕。
　　身下赫斯特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她的瞳孔猛然缩小，她似乎立即意识到了林樾枫的目的。
　　林樾枫略微撑起身体，现在她的动作有点像个不标准的平板支撑，这让她的肩膀开始感到酸痛。但是林樾枫笑了，以胜利者的姿态对着赫斯特微笑。
　　“伪装已经没有意义了，亲爱的γ-250。现在，我们对彼此都坦诚一点吧，美人？”她轻轻说。
　　赫斯特的反击比林樾枫想象得还要快——她伸出手，不过并没有像林樾枫想象的那样给她来一记漂亮的肘击，她只是抓住林樾枫衣领处的绸带，将她的身体拉下来——于是不标准的平板支撑彻底成为一个失败的俯卧撑。
　　赫斯特略微欠身，将嘴唇贴到了林樾枫的嘴唇上。林樾枫看到赫斯特的脸在她面前放大，就像在星际旅行中过份接近某颗天体，使得那些斑块从她面前一闪而过。
　　湿润、冰凉、柔软。
　　那女孩退开了，嘴唇红润得像是刚刚采摘的浆果，但她的目光是冰冷的，如宇宙的真空一般冰冷。
　　“你并不明白，林上校，你的计划不会成功，”她说，嘴角显出讽刺的弧度，她并不害怕，甚至显得相当兴奋，像一个恶作剧成功捉弄到伙伴的小孩，“我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你：当戏剧开幕的时候，你只能按照剧本走下去。现在，这个机会已经来了。”
　　林樾枫望着她。她有种感觉：刚才的吻，实际上是一种警告。有些人擅长用甜头作为警告，这是事实，林樾枫有时候也会这么做。
　　话说回来，这个吻的感觉并不糟，因为它实在太短暂了，像人类的寿命之于亘古的存在。
　　如果不是在斯蒂芬妮的宅邸里，林樾枫觉得自己应该立刻坐起来，摆出一个易于进攻或防守的姿势，从腰间掏出她的手|枪，将枪口对准眼前这个女孩。她还应该说一些废话，比如说“你被捕了，美人”，或者是“我终于抓到你了”。
　　在斯蒂芬妮的住处做这些事是不太明智的，如果她和赫斯特在这里发生冲突，她怀疑斯蒂芬妮不会让她活着走出这座绿色小楼。她当然可以选择悄悄溜到她的黑色轿车里，用车上的固定无线通信设施联系帝国联盟的警察，可是林樾枫知道自己不会这么做。
　　她还需要和斯蒂芬妮合作，斯蒂芬妮已经给她提供了一个筹码，就是眼前的赫斯特。这也是林樾枫最乐于抓在手中，在牌桌上宁愿最后一个输掉的筹码。
　　我终于抓到你了。
　　林樾枫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衣领。赫斯特仍然躺在床上，穿着深蓝色的、仿佛是一块巨大毛巾裁成的浴袍，看着她微笑。
　　“还想再和我接吻吗，林上校？”她问。
　　林樾枫转身离开了她的房间，重重关上了门。雨水落在建筑物玻璃立面上的声音更大了一些，林樾枫突然觉得这声音让她心烦意乱。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一开始想小五的面包体应该是intp，但是想到她有一些强迫症的倾向或者比较喜欢提前规划，又觉得她可能是intj_(:з」∠)_


第21章 第三个培养皿
　　小五在盥洗室里漱了一遍又一遍口，事实上她很确定接吻不会把林樾枫的嘴唇细胞留到她的嘴唇上，但她就要这么做，像强迫症倾向一样。
　　接吻……接吻。她之前压根就没有这么想过。
　　小五关掉水龙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发现自己的脸色非常苍白，就像被刚才的事情吓到了。
　　瞎说，她才没有被吓到。
　　在发现斯蒂芬妮同时邀请了她和林樾枫之后，小五就考虑到林樾枫可能会很快发现她的真实身份，但林樾枫没有威胁、逮捕或者当场击毙，这仍然是她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或者是一场交易的添头。
　　林樾枫不会把她的行踪和真实身份泄露给帝国联盟——至少在斯蒂芬妮的庄园里不会。之后林樾枫可能会从她身边人下手，或者加强对她骚扰的力度，不过事情尚且还在小五的掌控之中。
　　除了那个吻。
　　如果再将时间倒回几分钟之前，小五可能会用拳头招呼林樾枫的脸，而不是自己的嘴唇。只不过……为什么？她那时候连一点具象的想法都没有，她没有想到安洁琳或是斯蒂芬妮之类女人的脸，她也没有想到独立党人的使命之类更加宏伟的事情。她就只是那样，抬起身体，把嘴唇凑上去。
　　小五摸了摸嘴唇，她觉得自己好像又能闻到林樾枫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像某种花香，略微带着苦涩。不过香味转瞬即逝，她又只能闻到客房里沐浴露的香气。
　　黑暗的角落里，安洁琳的亡灵在低声问她：“你真的恨她吗？你会主动去亲吻一个你恨的人吗？”
　　小五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她想起来在很久很久之前的雨夜，安洁琳就躺在她的身边，轻轻抚摸着小五的头发。
　　“年轻真好，健康也真好，”她说，“当你失去健康的时候，你就会知道它有多么重要了。”
　　当小五失去安洁琳的时候，她也会发现安洁琳有多么重要。
　　对于小五而言，安洁琳可能并不只是一个“角色”，比如母亲、长姐、上司之类的，她更像是一个概念，比如说“家”或者“童年”。
　　或者是一个更为宏大而宽泛的名词——“归处”。
　　第二天清晨，小五起床之后，她发现雨已经停了，但是山坡上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从客房的窗口可以看到松溪庄园后的景象，几座灰黑色的巨大建筑，从外形来看像是厂房，沿着山坡的走势建造起来。
　　她下楼吃饭的时候，斯蒂芬妮主动提起了那几座厂房。
　　“那是我的工作室。如果你不急着回去的话，我乐意带你们去参观。”她说。
　　小五瞥了一眼桌子对面的林樾枫，她也在看着小五。客观地说，从开始吃这顿饭的时候她就一直在看小五，不过她的目光不会让小五感到烦躁。如果这张桌子上有一个人正在心烦意乱，那个人肯定不是小五。
　　“乐意至极，斯蒂菲姑姑。”小五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喜欢极了林樾枫此时脸上的表情：惊讶，带着怀疑。
　　“我也去。”林樾枫推开她面前的盘子。
　　松溪庄园中有一条道路直接通向山坡的黑色工厂，斯蒂芬妮驾驶着一辆高尔夫球车将两人带到那里。
　　工厂似乎整个外墙都用黑色的漆粉刷过一遍，连同头顶铺设的彩钢瓦都是黑色的。当走进其中后，小五觉得这里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展览馆——被废弃的那种。三个巨型的玻璃缸放在正中间，昏暗的灯光有气无力地为她们提供着照明。
　　“抱歉，这是粘菌培养皿，我尽量不想让光线太过强烈。”斯蒂芬妮说。即使是并不强烈的光线，也让她耳环上的宝石闪闪发亮。
　　“粘菌？”林樾枫问，“你在研究生化武器？”
　　“不，”斯蒂芬妮很严肃地说，“坦率地说，这是在研究社会学，或者哲学什么的。”
　　她走近那三个玻璃缸，介绍道：“十几年前，我和安洁琳无意中发现两种粘菌。我们并没有具体研究它们，但是有一次我无意间发现，这两种粘菌只要出现在同一个培养皿中，就会发生非常血腥的厮杀，彼此吞噬，直到最后只剩下一种粘菌能够存活，二者同归于尽也是常有的现象。我们必须要把它们分开培养，除非我想看着它们像疯狗一样彼此撕咬。”
　　小五微微皱起眉头，她不太喜欢斯蒂芬妮这种自认为幽默的表达方式，她甚至能够想到，斯蒂芬妮如何福至心灵，将这两种粘菌分别命名为“帝国联盟”和“独立党人”。
　　“我将它们放在两个培养皿中，距离这两个培养皿不远还有第三个培养皿——空的。之后我就忘记了它们。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在第三个培养皿中同时出现了这两种粘菌，它们在第三个培养皿中和睦相处，相互接触交融，但没有吞噬。我不知道它们是通过什么方式同时出现在第三个培养皿中，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在第三个世界中得到了现在世界最缺乏的东西：和平。”
　　“是因为培养皿污染吗？”林樾枫问道。
　　“不，培养皿之间没有任何直接接触，除非是这些粘菌能够透过玻璃分子相互渗透，”斯蒂芬妮摇摇头，“或许，它们之间存在某种能够直接逾越时间和空间的虫洞？是的，那也许很重要。可是，女士们，更重要的是，即使是敌对的双方，仍然可能存在着和平相处的可能。“
　　小五感觉到林樾枫在看着她。她并不想和林樾枫对视，所以她假装对那些粘菌培养皿特别感兴趣。不过这些粘菌并没有经过染色处理，在她看来，无非是一大堆灰白色、不透明的琼脂。
　　和平相处？这简直是有人给她讲了一个冷笑话，她并不一定能笑出来，不过如果氛围容许的话，她会开怀大笑。
　　“一切平息冲突的方式都是暴力和征服，”斯蒂芬妮好像有些激动，她耳环上的绿宝石颤动得更加厉害，在这并不明亮的巨大空间中摇晃着令人感到不祥的光，“征服、恐吓、妥协、控制，所有负面的方式。但也许，我们能通过某种方式，找到时空的虫洞，找到属于我们的第三个培养皿呢？”
　　小五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林樾枫一眼。
　　事实上，她只不过想要找个人认同她“斯蒂芬妮是不是疯了”的观点。当然，她也没有失望，因为林樾枫回望她的目光显然也表达了同一观点。
　　林樾枫轻轻地耸了耸肩。小五觉得她那动作挺优雅的，使她不自觉地想要模仿。林樾枫总是这样优雅，即使在她干坏事的时候。
　　“我想我们可以去下一个地方了。”斯蒂芬妮说道，开始朝着厂房更深处的黑暗走去。
　　穿过一条走廊后，小五以为她来到了一间重型机械拆解爱好者的工作室。与培养皿房间里的昏暗不同，氙气灯将这里照射得如同处于正午阳光之下。巨大的库房一侧是长条架，上面凌乱地摆满了各种工具，另外一侧有一个细长的装置，形状像火箭助推器，大概可供一个较瘦的人勉强挤在里面。这台装置上密密麻麻连着电线。
　　“这是什么？”林樾枫问，“无需运动的瘦身美容器？”
　　小五有点想笑，不过她将及时将面部表情调整成对斯蒂芬妮表达出足够尊重的严肃。
　　“也许我应该将它起名为时空机器，但目前来说，它只能做一些探索的工作，在广袤的宇宙中搜索可能存在的虫洞，就像利用计算机运算寻找虚拟货币一样，原理有些相似，不过目标不同。”斯蒂芬妮带着痴迷的神色看着那台怪物般的机器，她的眼中迸射出狂热的光芒，就连炫目的绿色宝石与她眼中的光相比，都黯然失色。
　　林樾枫挪动脚步，凑近了小五。从刚才开始——实话实说，是从昨天开始，她们之间的气氛就很古怪，林樾枫似乎多次想要掏出枪当场把小五打成筛子，可是最后却变成了她意味深长的挤眉弄眼。
　　“她疯了吗？”林樾枫低声在小五的肩膀旁说。“她”当然指的是斯蒂芬妮。
　　“我想有可能。”小五谨慎地回答。
　　在她的童年记忆中，安洁琳和斯蒂芬妮阿姨都沉迷于钻研科学。安洁琳对生物技术更感兴趣，斯蒂芬妮就默契地配合着她，一切以安洁琳为先。小五意识到，斯蒂芬妮实际上更喜欢天体、物理的领域，而安洁琳或许并不知道，或许忽视了这一点。斯蒂芬妮是宝石，是她所喜欢佩戴的绿宝石或黑玛瑙那样的宝石，安洁琳却是能让宝石焕发光彩的光源。
　　斯蒂芬妮又领着她们参观了几个巨大的工作室。其他的工作室设备全部是为了维持那台“时空机器”的正常运转。从山坡上看起来高大分散的厂房，实际上有着连廊和地道相互彼此连接。如果发生战争，这里会是一个非常不错的根据地和指挥部。
　　小五看向林樾枫，她相信林樾枫也是这么想的。


第22章 菠萝汽水
　　林樾枫在上午十点过一刻时和斯蒂芬妮道别，离开了松溪庄园。
　　斯蒂芬妮隐晦地下达了逐客令。她说在半个小时之后，她还要接待一位访客，那位访客的身份，可能比宇宙虫洞还要神秘——谁知道呢？说不定那位访客不过是上门来维修排水管的工人。
　　林樾枫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斯蒂芬妮其实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忙碌。她像坐在网中的蜘蛛，等待三教九流的所有人上门，交换情报，然后离开。
　　这大概就是斯蒂芬妮同时邀请她和那女孩的原因。斯蒂芬妮有很多客人，她认为林樾枫和其他客人见面不够安全，和那女孩见面是安全。
　　糟糕的是，斯蒂芬妮是对的。
　　林樾枫有种被看透的感觉，仿佛她只想去拜访一位不怎么熟稔的朋友，结果当她走进朋友家的大门时，她发现那不是装潢豪华的门框，而是一个X光机，而她骨骼的图像已经出现在朋友家里的巨型幕布上。
　　她察觉自己不怎么喜欢呆在这个科学怪人的地盘里，她也不够喜欢斯蒂芬妮。也许是那个培养粘菌的第三个器皿，让她想起关于她自己“第三个选择”的理论，所以打心底感到不舒服。
　　不过，就目前来看，她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那女孩也向斯蒂芬妮道别。在那扇锻铁大门前，林樾枫提出捎那女孩一程，她欣然同意了，甚至没有表现出一点警惕或提防的模样。难道她不害怕林樾枫半途联系警察，将她送上帝国联盟的绞刑架吗？
　　那女孩一定是一位出色的演员。在她扮演赫斯特·菲尔德的时候就做得很好，现在当然会有更大的进步。
　　林樾枫驾驶着车辆从山上开了下去，沿着平整的公路疾驰。她发现自己忘了问要把那女孩捎到哪里，不过和所有已经发生、将要发生的事情比起来，这件事就像汽车脚垫上落了一片树叶一样无关紧要。雨过天晴，上午的阳光隔着挡风玻璃洒落进来，车厢里有点闷热。
　　“还不错的车，对吗？”林樾枫瞟了一眼那女孩，她发现赫斯特的侧脸也很美，像一些美神题材的雕像，“谢谢你上次没有把它的安全气囊撞出来。”
　　“不用谢。”那女孩说。
　　林樾枫意识到自己应该十分恼火，但她却觉得一点都不生气，仿佛生气是一项生活恶习，比如大量抽烟或酗酒之类的，她现在把这个坏毛病戒了，生气的感觉就因此像曾经的记忆，她已经难以想起来。
　　“我是认真的，美人，我已经联系了我的同事，”林樾枫说着，拍了拍中控台的那台通讯设备，“我会把车停在路边，警察会把那条路封锁，你根本逃不掉。”
　　“很好的提议，”赫斯特说，她甚至转过脸对着林樾枫笑了一下，仿佛是听到林樾枫讲了一个精妙绝伦的双关笑话，“街边有快餐店，你想要喝点饮料吗？”
　　林樾枫猛地踩了一脚刹车，黑色轿车的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跟在轿车后面的一辆车也跟着紧急刹车，林樾枫听到车主愤怒地按了几声喇叭，然后绕到旁边车道上扬长而去。
　　“这里不能停车。”她说。
　　“你在车上等着，我下车去买。”那女孩说。她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是在和朋友商量着午餐吃些什么一般平淡。
　　“我怎么能确定你不是想要借机逃走？”林樾枫问。她讨厌自己这样的说话方式：太过柔软，没有威慑力，简直就像是情侣之间怀疑对方会趁着出差的功夫搞外遇。
　　赫斯特正准备拉开副驾的车门，听到这话，她回头瞟了林樾枫一眼，仿佛林樾枫问了一个与她身份极度不匹配的愚蠢问题。
　　“您开着车，上校，”她充满耐心地解释，林樾枫再度感觉自己应该生气，可她没有，她就像忘了自己还有生气这种情绪一样，怎么都无法愤怒，“如果我逃走了，不管逃到哪，您都可以开车追上我。我不会跑得比车轮更快。”
　　她翩然穿过马路，走向那家快餐厅。每一辆疾驰而过的车都会向林樾枫按喇叭，还有司机将头探出驾驶室大吼——因为她停在车道正中。从她的角度观察，那女孩走进了快餐店，隔着玻璃门，她甚至能看到那女孩在前台和服务员说话。
　　林樾枫将手伸向中控台的通讯器。那玩意儿从外观看更像一个黑色的普通电话座机，只要林樾枫将话筒拿起来，就能够接通帝国联盟内部线路，权限极高，绝对保密，如果她说“那个在菲尔德餐厅点火的疯子已经找到了”，她相信几分钟之后，荷枪实弹的警察就会包围整座街区。
　　但是她犹豫了。
　　如果现在是夏日节大火焚烧的那个夜晚，她可能会立刻这样做。事实上，那天晚上，在追逐那女孩的过程中，她已经联系了警察，不过她不指望那帮警察能够抓到她。或许是这场狩猎仪式给了她额外的启发，又或者是见到那女孩本人后，她产生了其他想法。
　　更加疯狂、更加危险的想法。
　　林樾枫叹了口气，她缓慢地转动汽车方向盘，开到对面快餐厅前的停车位中。她可不希望她的黑色豪车被哪个来不及刹车的司机追尾，等到那女孩拿着饮料出来时，一定会露出“哈，你就该落得这种下场”幸灾乐祸的嘲讽神情。
　　林樾枫降下车窗玻璃，点燃了一根烟。
　　她没有烟瘾，只是有时候她觉得抽烟时的烟雾能够有助于她思考。从这个角度，能够更清楚地看到快餐店里的那女孩。现在是午饭时间，店里人很多，那女孩安静地站在吧台旁等待，她窈窕的身影映在餐馆茶色、脏兮兮的玻璃门上。
　　林樾枫忽然意识到，她可能会被这女孩所吸引。在斯蒂芬妮所描绘的“第三个培养皿”虚幻场景中，她和那女孩甚至有可能是一对情侣，像其他所有的情侣一样，她们会开着车出去旅游，半路在一家快餐厅前解决午饭。这个想法把她吓了一跳，于是她掐掉了手中的香烟。
　　任何人都有可能会被女孩吸引住，这没什么奇怪，也不羞耻，毕竟，她很漂亮，像伊莱形容的那样，“像恒星”。即使宇宙中有太多的恒星，她也是会在黑暗和真空之中发亮的气团。
　　她会逃跑吗？比如从餐厅的后门溜出去，躲藏在泔水桶和垃圾堆里，或者偷一套服务生的服装瞒天过海。正在这时，女孩手里端着两杯饮料走了出来。饮料用食用色素调成了诱人的淡黄色，盛在硬质塑料杯中，冰块高高地从杯口垒了出来，点缀着薄荷叶。
　　“我不确定你喜不喜欢菠萝汽水，”她弯腰隔着车窗玻璃将一杯饮料递给林樾枫，“但是他们说其他口味的汽水还需要再等一会儿。”
　　“因为菠萝汽水都是用己酸烯丙酯作为香精勾兑出来的。”林樾枫说，但她还是接过了饮料，喝了一口。也许这不是完全用香精勾兑出来的，至少菠萝的气味又香又甜。
　　远处的地平线上，山影清晰可见，像漫画书中描绘的剪影。两个人此时一同看着远处的山，那女孩仍然站在驾驶室的玻璃外，林樾枫能够看到她包裹在衬衣之下的纤细腰肢。
　　她一口气将饮料喝掉了大半杯，好像她真的觉得非常渴，然后她捧着饮料，弯下腰看向林樾枫：“离这里不到五公里有一个车站，如果你能把我送到那里就太好了。”
　　“我可以把你送到家里。”林樾枫抬起头，和那女孩对视着。在初夏的阳光中，那女孩逆光面向她，但是她的双眼却像某种不祥的火焰般灼灼发亮。
　　“你知道我们现在这种情况，”赫斯特说道，“上校，也许您并不方便把我直接送回家里。”
　　林樾枫瞪着她，有那么几秒钟，她觉得自己快把手中的菠萝汽水活生生攥出来一个真正的菠萝。
　　不过很快，她就放下了手中的汽水，从手套箱里找到纸笔，潦草地写下一行数字，递给那女孩。
　　“我的电话。记得联系我。”
　　女孩接过纸条，慢条斯理地把它塞到衬衣胸前的口袋里。林樾枫隔着深色、降了一多半的汽车玻璃看着她做这一切。一个问题脱口而出，仿佛根本没有经过她的大脑，就像风滚草从公路上卷过去一样。
　　“你会喜欢女人吗？”林樾枫问。
　　*
　　小五舒舒服服地在阁楼里睡了一个午觉。
　　说是“午觉”可能有点不太恰当，因为当小五睁开眼时，窗外的天空已经呈现出一种桑葚般的紫黑色，天马上要黑了。
　　她梦见了大火。火焰从她的面前燃烧起来，她就像是坠入恒星表面的一粒微尘。然后她听到林樾枫问她“你会喜欢女人吗？”
　　她当然喜欢女人，除非把安洁琳剔除出“女人”的队伍。
　　不过在当时她并没有回答林樾枫，她只是扔掉手中喝完的汽水瓶子——一个漂亮的抛物线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然后她打开车门坐上了车。
　　林樾枫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她很快就启动了车子。公路尽头的山峦好像显得更加模糊，小五想，如果是一个月之前，她一定会认为自己和林樾枫都疯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考虑的时代背景更像是九十年代作者所写科幻小说的背景：有一些非常超前的技术，但是没有手机，没有网络媒体，类似于太空歌剧一样，征服宇宙是为了正反派在宇宙的尽头搞中世纪决斗_(:з」∠)_


第23章 维姬小姐
　　林樾枫翌日一大早就觉得心情很不好。她很清楚，这是她的第六感在给予她提示：今天会是很不好过的一天。
　　如果她丢了工作，她可以考虑在街头摆个摊子给人算命，鉴于她曾经抓捕过那么多独立党人，她可能会在街头被人暗杀。
　　这个预感在她走进帝国联盟的办公大厦时得到了印证。她发现有些人在看着她，悄悄议论着什么。当她试图走向那些人时，他们又转眼间换上一幅茫然而散漫的嘴脸。
　　不太妙。林樾枫想。她突然羡慕起昨天和那女孩一同参观斯蒂芬妮的疯狂实验室的自己。当林樾枫来到办公室之后，坏消息终于像死刑宣判那样落了下来：因为伊莱·坎贝尔的事情，现在她被停职审查了。
　　林樾枫简单地交接了自己手头的工作。实际上，最近一段时间她一直都碌碌无为：关于安洁琳的调查陷入了死胡同，菲尔德餐厅大火的事也止于赫斯特·菲尔德的下落不明。不过林樾枫知道自己已经完全抓到了事情的关键：那个女孩。
　　只要从那个女孩开始调查，一切都会水落石出。当然，事情的推进可能不会这么容易，中间免不了一些不愉快的开庭、指控、刑讯逼供。林樾枫不想这么做。
　　“为什么不想？”她内心深处一个严厉挑剔的声音这样质问。
　　林樾枫回答不上来。她只是不想。
　　她根据一名工作人员的指引来到一间谈话室等待接受审查问话。她的审查员是一位看起来至少八十岁，已经老年痴呆的官员。这个老人询问了她一些问题，包括为什么怀疑伊莱，在审讯期间发生了什么，伊莱在猝死之前有什么征兆等。林樾枫相信自己完美回答了每一个问题。
　　最后，审查官员用老人特有那发抖的嗓音说：“谢谢你的配合，周小姐。”
　　林樾枫纠正：“我姓林。”
　　“是的，是的。这是一场愉快的谈话。很高兴见到你，周小姐。”他整理好了文件夹，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向房间一头，但很快又折返——他发现自己搞错了门的方位。林樾枫不知道自己应该首先忍住起身搀扶他的冲动，还是忍住哈哈大笑的冲动。
　　她又坐在谈话室里等待了几分钟，门又开了，这次走进来的是一位女性官员，穿着深蓝色西服套裙（林樾枫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突然会想到在松溪庄园留宿的那天夜里，赫斯特的深蓝色浴袍），一头干练的金色短发。林樾枫抬起头看到来人，不由得大吃一惊，连忙站起身行礼。
　　“维克托卡阁下。”她说。
　　维克托卡，大家都管她叫“维姬小姐”，事实上她已经不年轻了，而且她的行事风格一直以来都以务实和雷厉风行著称，出于对工作和事业的热爱，她一直没有结婚，没有家人。她是帝国联盟的二把手，在联盟委员会最高领袖越发沦为只用于新闻出镜的吉祥物时，她实际上包揽了整个联盟的大权。
　　所以，维克托卡一直都很忙，忙于各种决策和冗长的会议，像林樾枫在工作期间被审查这种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情，应该不至于劳动她的大驾。
　　维克托卡摆摆手，示意林樾枫坐下，然后她自顾自地也在桌子对面坐下，低头翻阅自己手中的一大沓纸张。
　　“我听说你被审查了，显然这是你某位上级的命令。我不好直接命令他们撤回对你的决定，但我想我至少能问你几个问题。”
　　她说这话的语气和神态，就仿佛她和林樾枫很熟一样。林樾枫不确定像维姬小姐这样的人是否会记住自己这样的无名小卒，但就像她在十几年前第一次踏入帝国联盟的办公大厦时，她野心勃勃地想，有一天她也会站在维姬小姐的位置上。
　　也许她可以。
　　维姬小姐从一大堆材料里面抽出来几张纸，在林樾枫面前晃了晃，是伊莱那份被林樾枫篡改过的口供。
　　“这确实是伊莱·坎贝尔——也就是潜伏在帝国联盟中独立党人分子的口供吗？你保证真实？”
　　“是的，阁下。”
　　“所有他交代的事情，你都如实记录了吗？我注意到这些口供上没有书记员的签字。”
　　“没错，我保证。当时事发紧急，而我的书记员还在休假。所以我用最快速度审讯了伊莱，并且亲自录下这些口供。”
　　“没有现场录像？”
　　“抱歉，没有。因为我想着速战速决，这是我的工作疏忽，阁下。”
　　在审问独立党人时，按照规范的程序，至少应该有两名以上审讯员在场，并且全程应当进行录像。不过很多官员为了尽快达到目的，会采用一些不道德乃至不合法的审讯“技巧”，这种情况下，往往会发生忘记开启录像机器和录像丢失的情况。这已经是帝国联盟中心照不宣的秘密，维姬小姐很清楚这一点。
　　维姬小姐抬起眼睛打量着她，额头上挤出几道抬头纹。
　　“嘿，听着，上校，我没空跟你兜圈子，但是我愿意跟你做一些交换，”她指了指窗口，这里是25层的高楼，窗外只能看到像钢铁机械大饼一般摊开的城市天际，“那些人就在联盟大厦前的道路上静坐、游|行，而我们在这里舒舒服服地谈话，你要明白，有时候机会摆在面前是要及时抓住的。”
　　林樾枫知道维姬小姐所提到的那些“静坐、游|行”的人。他们买了太多帝国联盟发行的基金，现在已经赔了个底朝天，很多人毕生的积蓄付诸东流，所以斯蒂芬妮提到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时，林樾枫会好心地劝她不要买帝国发行的基金。
　　她相信斯蒂芬妮不会买，面前这位坚强能干的维姬小姐也不会买。后者只会做空那些基金和股票，将所有民众的财富一卷而空。
　　但是维姬小姐的话确实让林樾枫提起了精神，听起来，维姬小姐要和她进行什么交易。而作为帝国联盟中权势滔天的人，她拿出的诱饵当然会是权力。
　　果然，维姬小姐直入正题：“我很认可你的能力，我认为你从中校到上校的时间有点长了，因为帝国中现在官僚作风太过严重。我承诺可以让你升到大校，甚至准将的周期缩到最短，那场火灾死了那么多人，我们是时候补充一些更加合格的官员。另外，我还可以给你提供一个情报，这是我的私人情报团得来的绝密消息，这个消息甚至连你的上司都不知道。如果你能升到少将，就有资格加入我的私人情报团，我很欢迎。代价是，眼下来看，你必须要完成一件事。”
　　林樾枫不太确定自己喜不喜欢和维姬小姐打交道，她只能肯定一点，她喜欢维姬小姐的程度比斯蒂芬妮要强一点。维姬小姐私下是个非常强势直率的人，包括她会理直气壮地干坏事。她告诉林樾枫交换、交易什么的，那其实是命令。
　　要么同意，要么蹲班房。在维姬小姐面前，没有第三种选择，没有什么见鬼的悬崖大海间的平台，或者充斥粘菌的培养皿。
　　“我很乐意知道我要完成什么，阁下。”林樾枫说。
　　维姬小姐紧紧地盯着林樾枫的眼睛，她的眼神让林樾枫感到很熟悉，那是猎人的眼神。当猎人蹲在赤道附近的灌木丛，举起枪，瞄准从沙漠中走过的猛兽时，就会有这样的神情。
　　“我要你找到赫斯特·菲尔德，不管她是死是活，都要把她带到我的面前，哪怕你带过来的是她一个右眼眶，或者一罐骨灰。”
　　林樾枫沉默了一秒钟。她的脑中在这一秒之内闪过了很多画面，就像误点了加速的电影镜头。她想到那女孩留在她的轿车引擎盖上的“bye”，想到她在阳光下对自己冷冷地微笑，还有斯蒂芬妮那对价格不菲的绿色沙弗来宝石耳环。然后她幻想自己在少将授勋仪式上会如何神气挺拔，所有那些愚蠢的上司和同僚都在用一种崇拜且充满嫉妒的目光望向自己……
　　赫斯特·菲尔德。那女孩。
　　“我保证做到，阁下。”林樾枫尽量用愉快且坚定的语气回答。
　　维姬小姐满意地点点头，脸上浮现笑容。她的嘴角浮现出细纹，连最好的粉底都这遮盖不住岁月的痕迹：“我会告诉你我知道的情报。”
　　林樾枫漫不经心地听着，她相信自己接下来会听到一个类似于她的上司贪污了联盟很多钱，或者趁着午休时间在办公室里和秘书亲热。不过维姬小姐接下来说出的话让她大吃一惊。
　　“独立党人的领袖安洁琳已经死了，”维姬小姐说，“现在，是另一个女孩取代了安洁琳。我们相信她是安洁琳的女儿，或者什么亲戚。”
　　她不等林樾枫作出任何反应——她看起来就像早料到林樾枫会感到惊愕、疑惑、无所适从，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手中的资料夹。
　　“去做你的事吧，上校。我还有一个重要的会议——老天，这日程表看着都让人害怕。”
　　维姬小姐快步离开了房间，留下林樾枫一个人在那呆坐了一会儿。维姬小姐知道更多有关独立党人的情报，不过出于某种政治斗争的考量，她不愿意向更多人公开这些情报。
　　至少，林樾枫能够确定一点，帝国联盟的高层和智囊还不知道那女孩的存在。


第24章 潜入大厦内部
　　林樾枫从来都不会怀疑自己有多么优秀，比如她又无意间创造了一个帝国联盟的记录：在所有被审查的官员中，她是从停职到复职间隔距离最短的。这个记录甚至在接下来的很多年中都不会被打破。
　　林樾枫洋洋得意返回她的办公室时，一直在想“安洁琳已经死了”这件事。
　　安洁琳已经死了。
　　是的，一切都能说通了。独立党人埋藏了这么多暗桩，这些年里一直试图腐蚀和入侵帝国联盟的统治阶层，但还未发生过菲尔德餐厅大火这种严重事件——不是因为安洁琳突然疯了，而是独立党人的领袖换了，换成一个风格更激进、更难以捉摸的人。
　　林樾枫考虑过安洁琳可能会被软禁或者失去管理权。事实证明她猜测的方向没错，安洁琳已经死了，这不奇怪，据说安洁琳的身体健康情况一向不尽如人意。
　　林樾枫不可避免地想到那女孩和安洁琳的关系。那女孩是安洁琳培养的“死士”，安洁琳死去的时候，她会感到伤心吗？
　　随后她又想到了帝国联盟的未来。帝国的上层官员分成了若干个派别，相互之间勾心斗角，而联盟已经摇摇欲坠了。
　　不要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斯蒂芬妮的话突然从她的耳边响起来，就像在她的面前提醒一样。没错，林樾枫当然知道，她得考虑更长远的事。在从上校升职成大校甚至准将的同时，她得考虑帝国联盟不能给与她庇护，而她还要躲避独立党人的追杀。
　　林樾枫返回办公室。她发现办公室中一片狼藉，显然那些审查的人已经搜查过这里，他们的活干得很粗糙——这不奇怪。咖啡杯被打翻了，在地板上留下来一滩深色的污迹；一堆纸张散落在地上，窗台上一盆绿植倒了，干燥的土壤洒在周围。
　　林樾枫一边在心里骂着，一边按动桌面上的一个按钮。用不着半分钟，负责本层卫生打扫的萝丝就会跑过来，问她有什么需要。但是她坐在转椅上等待了快二十分钟，都没有任何人进来。走廊里偶尔传来几个人急促的脚步声，像是隔壁办公室的同僚小跑向卫生间，尽管那位同僚已经死在菲尔德餐厅的大火之中。林樾枫感到一种被轻慢对待的恼火，难道是萝丝认为她被审查，就等同于被革职了？
　　她怒气冲冲地闯出办公室，走向走廊尽头的那个小小房间。
　　那里是清洁工用来堆放清洁用品的储物间，也是萝丝的“根据地”，如果她不在各个办公室中打扫，就会在那里休息。
　　储物间的门虚掩着，林樾枫一把将门推开。
　　“嘿，尊敬的萝丝小姐，我说——”
　　她没有说完的话卡死在喉咙中。
　　储物室很小，三面墙壁旁都摆放着置物架，上面放满了洗涤用品、空气清新剂和硬质短毛刷。在中央大约六英尺见方的空地上，萝丝正躺在那里，脸色发青，眼睛睁得大大的。林樾枫和死人、凶杀案现场都打过交道，即使只是这样看一眼，她也能够确认萝丝刚刚死去，甚至可能还没有咽气。
　　在萝丝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就像是在这座大楼里上班的实习生。林樾枫发现她很面熟，就在那短暂的一秒中之内，她的手已经摸到腰间想要拔|枪，但是摸了个空——她没有带武器，不可能携带武器接受审查，除非审查员疯了，或者她疯了；同时她的大脑像梳子掠过流水一般将她所有见过、或可能见过的人，她想到了这个女人是——
　　有力的手臂勒住了她的脖颈，林樾枫迅速挣扎了起来，她伸出双手想要将勒住自己手臂推开。但身后偷袭的那人显然不想给她分毫的机会，那人将她向后拖去，从储藏室退回到走廊中。
　　这个女人是——
　　她见过，尽管只见了一面——
　　“别动，”身后控制着她的人低声说，“我不想弄伤你。”
　　是那女孩的声音，那女孩一只手肘仍然固定着她的脖颈，另一只手抓着她的手臂。当林樾枫意识到身后的歹徒就是那女孩时，她突然挣扎的欲|望就不是那么强烈了。
　　对，林樾枫想起来了，眼前站在萝丝尸体旁的年轻女人，是某个不入流杂志的编辑。在菲尔德餐厅发生大火之前，菲尔德餐厅的电话曾经与她联系过。林樾枫前期调查的过程中，特意和她见过一面。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林樾枫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不过她果然是那女孩的同伙。林樾枫的第六感从来没有出错过。
　　林樾枫用上了搏斗的技巧，手肘向后捣去，不过狭小的空间制约了她的发挥，她们在帝国联盟大厦的走廊中扭打，肢体彼此的接触是冷硬且无情的，尽管那女孩的呼吸就扑在她的耳畔。林樾枫感到心中有种像猛兽般的怪物，那女孩几乎要控制不住她。
　　就在林樾枫即将占上风的时候，有一个冰冷的东西顶住了她的后脑勺。林樾枫熟悉那种触感，是枪口。
　　“我不想在这里开枪，林上校。”那女孩的声音很冷，是一种林樾枫所不熟悉的恐吓语气。
　　林樾枫停下了，枪口仍然抵着她的脑袋，那女孩拽着她，撞开了储藏室对面的一扇门，那里是一间档案室，一排排密集架遮挡住了大部分灯光，她随着女孩一直退到了两排架子的中间。林樾枫的手肘蹭到了架子的边缘，几个可能在这里堆放了上百年的文件盒掉落下来，带起一片灰尘。
　　“你不觉得现在还用纸质材料记录档案有些过时了吗？”林樾枫听到那女孩在她身后轻轻笑道，看起来她已经不需要再度恐吓，她的语气变得十分轻松。
　　林樾枫的禁锢松开了，她几乎第一时间就转过身，想要夺走女孩手中的枪，不过那女孩早有所防备，她后退了一步，举高了手中的枪口，咔哒一声推上保险。
　　林樾枫站住了。女孩的脸一半在灯光下，一半在阴影中，她双手握着枪对准林樾枫，林樾枫察觉到她脸上的表情很古怪，在光亮中的那半边脸冷如坚冰，在黑暗中的半边脸却仿佛在笑。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林樾枫气急败坏地问。
　　帝国联盟大厦的安保工作根本就是一团糟，远远没有这座大厦的外表看起来那样光鲜亮丽。她甚至都能想到眼前这个女孩和她的同伙是如何伪装成实习生，和其他那些工作人员一同刷卡进入大楼内部。见鬼，她们到底是怎么通过安检的？或者她们是通过什么非常规手段侵入大厦？
　　“干点坏事，”那女孩说，枪口仍然指着林樾枫，“给我一刻钟，不要打扰我们干活，好吗？”
　　林樾枫试图和女孩对视，她想要从那双眼睛中看出一点端倪，比如会与阴谋、杀戮之类没有关系的特质，但是她所能看到的，只有一片黑暗。
　　“这回还是汽油？”林樾枫抱起双臂。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堆齿轮组成的精密仪器，现在这些齿轮正在高速运转，她在思索着一切可能与可行。
　　她想要升职。她也想要从那女孩的枪口下活着离开。这两种念头像粘稠的糖浆一样流入她的脑海，就像此时此刻她和那女孩之间凝重的空气一样。糟糕的是，糖浆是甜的，所以往往都是诱人的。
　　只要找到赫斯特·菲尔德，她就能够从上校升为大校，甚至可能是准将。令人振奋，赫斯特·菲尔德就站在她的面前，手中举着一把7.62毫米口径的黑色小手|枪，枪口正对着她。
　　林樾枫并不想挑衅眼前的女孩，不过当她想到这是捕猎过程中的一项乐趣时，她就难以抑制住脸上的笑容。
　　“我打赌你不会开枪的，美人。”
　　*
　　“我打赌你不会开枪的，美人。”
　　林樾枫就这样站在她的面前，嘲讽地看着她，仿佛即将脱逃的猎物在嘲笑猎人的无能。
　　小五想要扣下手中的扳机，即使是保险已经处于待击发状态，她的手指却迟迟没有动作。
　　她早就应该这么做了，如果杀了林樾枫，她和汉娜都会省掉很多麻烦。安洁莉卡授予她“无限自卫权”，眼下这种情况，如果她杀了林樾枫，还有可能得到安洁莉卡的嘉奖。
　　她也可以为赫斯特·菲尔德，还有所有死去的独立党人报仇。
　　然而她却觉得手中的扳机重得像西西弗斯推着的石头，始终按不下去。
　　这个档案室堆放的档案至少有二百年历史了，她想。纸张带出的碎片和灰尘在空气中乱飞，在头顶光源的照射下，像是斯蒂芬妮培养皿中到处繁殖的粘菌。
　　汉娜已经解决了那个清洁工，接下来，就是由汉娜取代那个可怜的女性，摇身一变成为帝国联盟大厦中的清洁人员，再借由打扫卫生的名义，将事先准备好的炸|弹安装在大楼之中。
　　小五十分怀疑那些炸|弹的威力，她觉得那可能最多只会炸毁一段楼梯，或者一块预制板。不过小五从来都不会质疑安洁莉卡的命令，就像她不会质疑安洁琳那样。
　　安洁琳的亡灵就在黑暗的角落里，发出怀疑、嘲笑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感觉写剧情就像是在泥水池子里面蹚行，就，很吃力_(:з」∠)_


第25章 时间的深处
　　安洁莉卡和安洁琳是如此不同，小五再度确认了这个事实。可悲的是，尽管这件事就像太阳每天都会从东方升起一样明确无误，太阳仍然会从东方升起，安洁莉卡也会下达那些短视的、难以执行的命令。
　　安洁琳一直排斥暗杀这样的恐|怖活动，安洁莉卡却乐此不疲。菲尔德餐厅的火灾让她尝到了甜头，因此她乐此不疲。上回是小五，这回是汉娜。
　　宇宙的运行似乎也有着相同的原理。上回是一件事，这回是另一件事。
　　“这回还是汽油吗？”林樾枫站在她的面前，又问了一遍，“凝固汽油？汽油|弹？”
　　真的很奇怪，明明林樾枫是被枪口威胁的那个人，但她逆光站在小五面前地时候，却好像是她在审讯小五一样。她在审讯方面一定有一些过人的天赋，这就是林樾枫。小五熟悉她的做事风格，她曾经迷惑过林樾枫、也激怒过林樾枫，两个人甚至还能平和地在一家出售油炸垃圾的快餐店前，喝菠萝汽水。
　　然而，当小五与她对视的时候，似乎又看到安洁琳的身影与林樾枫重叠。
　　“是TNT。我不希望你再次坏我的事，上校。”小五回答。
　　“你们的新领袖很蠢，我不得不这样评价。她更适合去做一个恐|怖|组|织的小头目，而不是领导一个非法政党。很遗憾，美人。”林樾枫耸了耸肩，像是她发自内心对这句评价感到难过一样。
　　小五的仍然稳稳握着枪，枪柄抵住手腕，她感觉到脉搏跳动加速，血管贴紧了金属的构件，给予她如事实般冰冷的回应。
　　林樾枫知道了，她知道现在领袖已经不是安洁琳。是斯蒂芬妮泄密了吗？或者她还有其他什么情报渠道？
　　小五更加偏信后者。她将目光稍微移开，看向档案室半掩的门。走廊对面的储藏室中，汉娜正在做着替代那名清洁工的准备工作。
　　汉娜的工作大约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钟，在那之后……她必须开枪射杀林樾枫，否则林樾枫会呼叫警卫，她们的一切努力就付诸东流。最优的开枪时刻有两个，一个是十分钟前，一个是现在。她现在应该扣下那该死的扳机，将一切有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都扼死在萌芽状态。
　　可是她却迟迟无法扣动扳机。小五皱起眉头，试图搞清楚自己此时此刻的想法，比如说她的手指突然得了一种奇怪的肌肉萎缩症，或者她突然心软了。
　　“为什么心软？”安洁琳的亡灵在档案室深处、密集架的角落中问她。
　　心软可能是一种美好的品质，可是在生存面前，仁慈是奢侈品。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让她有了“仁慈”这样的想法？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从小五的皮肤上慢慢爬过去，她的汗水从发际线出溢出，顺着额头缓缓留下。
　　林樾枫并没有转身逃走的打算，她只是抱着双臂，凝视小五的脸，似乎想要彻底看穿小五的想法。
　　“我一直有个问题想要问你，美人。”林樾枫说。
　　小五等待着她的问题。她猜测林樾枫可能要问关于炸|弹布置的具体情况，或者是爆炸时间，但是林樾枫只是问道：“你会喜欢年龄比较大的人吗？”
　　小五一头雾水地看着林樾枫，她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可能会涉及到林樾枫的审讯技巧，不过在她想明白这些问题之前，她就脱口而出：“你前两天不是问我喜欢女人吗？”
　　“那你喜欢吗？”林樾枫笑起来，眉眼之中都带着笑意，仿佛是在午后朋友悠闲的小聚之中，说起一个大家心照不宣的笑话，且她发自内心地感到快乐。
　　小五又皱起眉头：“关你什么事？”
　　时间到了，她不能再拖下去了。现在汉娜肯定已经变成了那个清洁工的模样，然后她就要去做她该做的事，而小五则需要处理尸体——或者不处理也行，重要的是，她需要掩护汉娜，确保汉娜完成任务。
　　“对不起，林上校，”小五说，“我真的很抱歉，但我不得不这么做。”
　　小五确信自己从林樾枫的脸上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恐慌。是的，林樾枫终于发现这其实是个严肃且生死攸关的场合，俏皮话或者浅尝辄止的试探已经过时了。
　　林樾枫张了张嘴，仿佛还要说什么——在小五看来，那一秒钟就像一个世纪一样漫长，熊熊大火席卷整个档案室，将那些上百年的故纸堆焚烧得干干净净，然而大火只是她的幻觉——安洁琳曾经说过，当火焰的温度高到一定程度时，火焰的颜色就不再是橙红色，而是转成一种冷冷的青色。
　　你喜欢女人吗？
　　像你这样的年轻女孩，为什么不多交一些朋友？
　　实际上，她的心里还是充满了遗憾，她觉得自己一定非常愿意抓着林樾枫问个清楚，这些试探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是那已经不再有意义了，洛希极限会把所有相互接近的星球撕成碎片。死人永远能保守秘密，就像安洁琳那样。
　　斯蒂芬妮怀疑安洁琳不是因为疾病死亡，而是谋杀。
　　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小五无法阻挡住它的生根发芽。她的眼前似乎又闪出斯蒂芬妮耳环上绿宝石的光，但那光芒稍微流转，小五发现是林樾枫盯着她看的眼睛在发亮。
　　小五扣下了扳机。
　　咔哒一声，子弹卡壳了。
　　小五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中的枪，这怎么会？为什么子弹会卡壳？难道是这把手|枪太久没有使用过，枪膛里生锈了？或者是退回套筒时没有到位，导致弹壳无法撞击？
　　就在这时，抓住了这个机会，猛地扑向了她。小五的手枪脱手，落到地上，林樾枫伸手去捡，小五跳起来用力一踢，手枪像一个落到冰面的机械零件，在水泥地面上旋转着，滑到密集架底端的缝隙中了。
　　“好了，我想现在我们可以好好沟通了。”林樾枫欠身，双手仍然按在地面上，用身体压制着小五。
　　小五并不非常慌张。即使没有枪，单打独斗的话，她也不一定会落下风。重要的是，她必须要拖延时间，确保汉娜能够脱身。
　　“你还想和我沟通什么，上校？”小五躺在地上，冷冷地笑着。她的肩胛骨被撞得很疼，而且她还感觉有一片碎裂的档案纸张落到了她的发间。
　　“我只是希望你能回答我的问题。”林樾枫说。
　　“不到一千克，大概会在两到三个小时之后爆炸。你可以尽快通知大厦的安保进行排查，但是我想恐怕现在已经有些晚了。”小五回答。林樾枫的头发有些乱了，几绺落下来，垂在了小五的脸上。
　　林樾枫沉默了一下，她眼中的笑意消失了，就像繁星在夜幕中消失一样。
　　“你在说什么？”她问。
　　“你不是想问炸|弹的事？”小五反问。
　　“我想问你的是喜不喜欢女人。”
　　小五不可置信地看着林樾枫，感觉一种厌倦感袭涌上来，像潮水淹没白色的沙滩。她应该在做一件危险的、秘密的、重要的事，而不是和林樾枫在灰尘漂浮的档案室里进行没有意义的对话。
　　“那不重要。”
　　“我觉得很重要。”林樾枫重复道。
　　“你没有必要为了我拖延时间，林上校。”小五说。她试着推开林樾枫的手臂，不过并没有用太大的力气，如她所想，林樾枫一动不动。
　　“事实上，拖延时间的不是我，而是你，因为你需要给你的同伴争取时间，”林樾枫告诉她，“而我只想要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小五望向林樾枫的眼睛深处，她觉得自己仿佛像用天文望远镜照向宇宙最深处的空虚。安洁琳不喜欢别人和她对视，或许她只是担心被别人看到她的虚弱和恐惧。现在，小五就这样直直和林樾枫对视着，像是叩响死亡之门，然而门后却没有任何来自深渊的回应。没错，当她鼓起勇气走向黑暗的最深处，她所得到的只有虚无。
　　“我可能会喜欢女人，也可能喜欢年龄很大的人，甚至我可能喜欢去送死。但我不喜欢你，上校。”小五说。
　　林樾枫并没有表现出勃然大怒，甚至她看起来丝毫没有受到这句话的影响。
　　“你以为我会在乎你们的计划？”林樾枫只是将脸上的肌肉牵动起来，做出一个讽刺的表情，“放火，或者炸弹，制造恐|怖或者流|血事件，这些不可能动摇统治的根基。也许你能明白这一点，但是你们的新领袖并不懂。”
　　小五躺在地上，她恍惚了一下。
　　为什么不用一个漂亮的膝击把林樾枫打倒，然后赶紧去和汉娜汇合？安洁琳的亡灵漂浮在半空中，垂下头，这样冷冷地问小五。小五觉得自己只要一抬头，就能够看到安洁琳最后弥留之际发白的脸色。通常，“苍白”会被用来描述生病的人，但是濒死之时，小五却看着安洁琳的脸一点一点变成淡金色。
　　“没错，她不懂，”小五突然开口说道，“但是既然发生这些恶性事件，说明统治者的根基仍然有被动摇的可能。”
　　“我相信这一点，”林樾枫垂下眼睛，“我说，你朋友现在是不是有点太过安静了？”
作者有话说：
即使不在一个频道上也能谈恋爱（确信


第26章 意外来电
　　警卫搜查了整座楼层，他们在储藏室里发现了清洁女工萝丝的尸体，也在档案室中发现了多个挣扎打斗的痕迹，还有掉落在密集架底部缝隙中的小手|枪。这一切都足以说明，林樾枫确实先发现了萝丝的尸体，然后和凶手发生了一场扭打。凶手失踪了，另一名歹徒则不知所踪。
　　但是他们并没有发现任何炸|弹的踪迹。大约半个小时后，有人在联盟大厦后的一个垃圾桶中发现了大约1kg重的TNT。整座大楼被疏散了，随后又是长达四个多小时的排查，结果发现，除了垃圾桶中的炸|药之外，大楼内没有任何异常情况。
　　“您能大概描述出凶手的脸吗，上校？”做记录的警察小心地询问林樾枫。他的官职比林樾枫低，所以他说话总是小心翼翼的，也有可能这就是他工作的风格。
　　“呃……金发，我想，”林樾枫假装在冥思苦想，“也有可能是棕发，光线不好，没有看清，也看不清脸。”
　　现在距离她发现萝丝的尸体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那女孩早就已经离开了，她穿着那身实习生的衣服，很容易就能跟着一大堆被疏散的员工混出大厦。重要的是，另外那个女孩——叫做汉娜——不知所踪。
　　所谓不知所踪指的是，就连那女孩都不知道汉娜去哪了。看起来，可能有个异空间虫洞，将汉娜带到了平行宇宙中的另外一个角落。
　　林樾枫被这个想法逗笑了，那个低头记录的警察马上抬起头，望向林樾枫。
　　“您又想起什么了吗？”
　　“不，没什么，”林樾枫思忖了一会儿，又清清嗓子，“不过我确信歹徒有两个，我突然想起来，其中一个人我可能见过，她叫汉娜，是一家杂志社的编辑。”
　　“是吗？”警察开始匆忙记录，他的语气流露出明显的不悦，“您刚才怎么不说？”
　　林樾枫勾起一抹笑容，她真希望那女孩现在就站在自己面前，并且看到这样的神情。
　　“我忘记了。”她愉快地回答。
　　帝国联盟大厦的警戒一直到晚上七点钟才解除，林樾枫返回她的办公室。那里还是和她离开时一样乱，萝丝已经永远不可能为她打扫卫生了，而且根据近期帝国的办事效率，在一周左右的时间内，这个楼层大概率都不会有清洁工。
　　林樾枫叹了口气，她没有打开灯，而是将滚落到地毯上的咖啡杯捡了起来，然后她坐在自己办公桌前的转椅上，望着窗外渐渐黑下来的天空。夜色初上，城市中的霓虹显得冰冷和疏离，就像被特殊处理过的招贴海报一样，是虚假的，或是只存在于幻想之中的。
　　她感到很累，她今天经历的事情可能是过去一周遇到所有事情的总和。审查、威胁，还有和那女孩在枪口之下的谈话。林樾枫不得不承认的是，当那女孩说“我不喜欢你”的时候，她有一点受伤的感觉，仿佛是期待已久的升职落了空，或者是最喜欢的餐厅关门大吉。
　　只有一点而已。
　　作为猎人，林樾枫敏锐地察觉到，那女孩说的“喜欢”和“不喜欢”，是有条件的。如同家长对孩子承诺周末会带他们去游乐场，“条件就是，你必须在睡觉前写完那些该死的作业”。
　　那女孩对她的“不喜欢”也是有条件的。比如在灰尘乱飞的档案室中并不适合调情，更不用说距离她们十米之外还有一具尸体；或者那女孩出于猎物对猎人的恐惧，天然讨厌林樾枫。
　　林樾枫将转椅调整得更高了一些，这样她在窗口就能够有更加辽阔的视野。当她望向窗外时，仿佛她的权力正幻化成某种漫画中会有的触角，像章鱼须那般缓缓舒展到整座城市。
　　事情还没有完全失控，她想，目前她还是能够掌控局面的。她可以完成维姬小姐的命令，可以按部就班升职，她也可以继续和那女孩玩秘密的捕猎游戏。斯蒂芬妮是她的退路，她已经开始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
　　不过，林樾枫那过于敏锐地第六感向她提出了质疑，这样做真的没有问题吗？越是天衣无缝的计划，越是容易因为一件小事而全部流产。林樾枫仍然记得自己曾经有一位上司，在操控金融方面有着无与伦比的天赋，通过做空股票获得了巨额资产，然而他却在一个酷热的盛夏早晨摔倒在自家别墅前的石砌台阶上，几天后死在病床上，医生说花岗岩台阶坚硬的边缘狠狠撞到了他的后脑勺，造成脑干出血。
　　最宏伟的蓝图，总会毁于最小的纰漏。
　　林樾枫捧起冰凉的咖啡杯，她发现里面没有一滴咖啡——咖啡已经全部被地毯的长绒吸收了。正在她想要起身找水壶的时候，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她的同僚和上司通常不会在下班后给她打电话，此时的来电大概率是骚扰电话。尽管这样想，林樾枫还是拿起了话筒。
　　“你好，上校，”那女孩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了过来，也许是电话线路造成的失真，她的声音听起来温柔而低沉，“我没想到你会接电话。”
　　林樾枫笑了，不过她尽量让那女孩听到自己的笑声：“是的，你还记得我的电话号码，我还是挺意外的，我以为那天道别之后，你就把我的电话撕碎了扔进排水沟。请问你有何贵干？”
　　“我当然不会扔掉你的电话，”女孩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忧郁，她似乎在尝试一边克制住叹息，一边在电话中表达她的想法，停顿几秒钟后，她问，“一起出来吃个饭如何？”
　　“你没有开玩笑吗，美人？”林樾枫问，手指卷动着电话线，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她突然看到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脸，仍然带着笑容，就像患上了某种傻乎乎的疯人病一样。
　　“当然没有，上校。”随后那女孩在电话里说了一个餐厅的名字，那家餐厅离菲尔德餐厅并不远，林樾枫猜测，这可能是出于那女孩一种奇怪的趣味，就像因为找乐子而杀人的凶手，会时不时去案发现场逛上一圈。
　　她去卫生间里照了照镜子，简单地补补妆。其实她没有必要这样做，她确信那个女孩每次看着她的时候，目光已经刺穿了她的外表，甚至看透了她的灵魂，却不知最终落在哪里。
　　林樾枫来到餐厅的时候，那女孩正坐在角落中的一张餐桌旁等待。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外衣，尽管那可能是一件粗制滥造的工服或者运动外套。那女孩一直很适合黑色，就像黑色的天鹅绒衬布更加能衬托钻石的璀璨，或宇宙亘古的漆黑混沌衬托出恒星的耀目。
　　“我没有迟到吧，美人？”林樾枫走到她对面坐下来。现在已经过了饭点，餐厅大堂里几乎没有客人了。林樾枫意识到她一天都没有吃什么东西了，此刻饥饿就像黑夜一样席卷而来。
　　“不，你来得时间正合适。”女孩对她欠欠身。她的眼下还有一片阴影，林樾枫发现那可能是睫毛膏脱妆之后留下的痕迹。侍者给林樾枫递来了菜单，林樾枫随意点了一份主菜和一份汤。
　　“汉娜去哪里了？”林樾枫问。
　　女孩摇了摇头，她眼中有一些不安，这曾经是林樾枫最为期待的情绪，她希望猎物在望着自己的时候会感到不安，现在眼前的猎物真的感觉到不安了，但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宇宙中存在未知的可能。林樾枫感觉自己就像目睹一颗超新星的爆发一样，当绚烂的景象超过一定程度，就是恐怖。
　　“我不太清楚。但是根据现有的线索来看——她一声不响地消失，现场没有什么线索，事先准备好的炸|弹被扔在垃圾桶里，我怀疑她有可能被策反。”
　　林樾枫点起一支烟。她不是很想抽烟，不过她认为香烟的烟雾可以帮助她清醒头脑，类似于利用酒精麻痹头脑。
　　“我可以叫你的小名，或者外号之类的吗？“她问。
　　那女孩诧异地抬眼看了林樾枫一眼，就像疑惑她为什么不发表几句关于独立党人成员的刻薄批评。
　　“你可以随便称呼我，上校。我并没有名字。”
　　“安洁琳是如何称呼你的？”林樾枫问。
　　那女孩略微皱了皱眉头。如果不是在餐桌上方正好悬挂着一盏暖黄色的氛围灯，能够照亮她的脸，林樾枫很有可能会忽略这个表情。
　　她料想到那女孩会随便告诉她一个名字，比如安妮、玛丽或者乔伊之类的，但是那女孩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告诉她：“安洁琳会叫我小五。”
　　“为什么是这个名字？”林樾枫问，“因为你是你父母第五个孩子吗？”
　　那女孩摇摇头：“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父母。”
　　“抱歉。”林樾枫说，她觉得自己的语气中好像也没有什么抱歉的意思，只是单纯出于礼貌而已。这时，侍者将她点的菜端了上来，林樾枫饿坏了，顾不上多说什么，就开始吃了起来。等到她觉得肚子差不多被填饱的时候，她发现那女孩面前的餐盘几乎没有怎么动。
　　“你不饿吗？”林樾枫问她。
　　小五摇了摇头，耐心地等待林樾枫吃完，甚至还带着微笑。
　　林樾枫感觉自己心里那种纯粹出于愉悦的自信又慢慢升腾了起来。她会有所收获的，在帝国联盟崩塌之前，她可以升职，她也可以捕猎。


第27章 关于另外一个吻的始末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和我共进晚餐？”林樾枫将餐巾放到餐盘旁边，望着那女孩。
　　现在，她酒足饭饱，这是个很适合谈话的状态——无论是进行陷阱多布的交易，或者只是几句不痛不痒的调情。
　　那女孩说：“我想也许我们还有交谈的余地。”
　　林樾枫笑了一声：“因为卡壳的子弹给了你灵感？你认为那是神的谕示，说明你应该和我谈一谈？”
　　女孩也笑了，好像林樾枫刚才讲了一个非常不错的笑话：“不，是在那之前，在我无法果断开枪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
　　“我喜欢你现在的坦率。”
　　“那我可以更坦率一些吗？”女孩的眼睛灯光下发亮，就像她的瞳孔深处藏着两颗恒星一样，氢核聚变让这些天体看起来像正在剧烈燃烧。
　　“当然可以，”林樾枫懒洋洋地说，她本来习惯性地想要叫那女孩“美人”，但她想到自己刚才已经得知了女孩的昵称，“小五。”
　　“我想要找到汉娜，”那女孩眼睛下面的阴霾看起来似乎更重了，连同她的脸上都像蒙了一层淡淡的翳色，“我不确认她去哪了，也不知道她会因为什么原因，或者什么理由被策反，我所知道的是，这次任务已经宣告失败，她很有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你们的领袖会杀了她？”
　　“如果是你，你也会这么做。”那女孩阴郁地回答。
　　“你想要帮汉娜，比如说，帮她逃走什么的？”林樾枫明知故问。她已经看到猎物被自己游刃有余地逼近了事先设好的陷阱，这让她感觉兴奋的血液正在血管中涌动。
　　“汉娜是我的朋友，”那女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就像您所看到的，我几乎没有什么朋友。”
　　林樾枫思索了一会儿，她并不奇怪那女孩会提出这个条件，她故意装出一副费心评估的样子，将目光转向餐厅窗口，望向窗外匆匆经过的行人，仿佛那些人能够给她带来一些语言艺术上的技巧。
　　“那你的诚意呢？”她收回自己的目光，让语气变得冷酷起来，她本来打算再轻佻地说一句“美人”或者“小五”，但是她仍然决定让这句对话结束在此处。
　　“你可以尽管提，上校，”那女孩说，“你可以把这当成一场交易，因为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林樾枫盯着这个女孩，她是如此美丽而耀眼，同时她还有着坚韧与残忍的品质，但她还拥有一个“小五”这样不伦不类的昵称，林樾枫认为，即使“赫斯特”这种名字，都比“小五”要更适合她。
　　“我可以叫你赫斯特吗？”林樾枫忽然这样问她。
　　那女孩抬起眼睛，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不过她还是点点头。
　　“赫斯特，我想问你，真正的赫斯特·菲尔德在哪里？”
　　“真正的赫斯特·菲尔德当然已经死了，就死在她出狱的前一天。”那女孩坐直了身体，她的双眼中似乎迸发出某种情绪，就像潜藏的火焰钻出地表，那种情绪，林樾枫认为应当是“仇恨”。
　　她摆摆手，示意自己并没有什么恶意。赫斯特·菲尔德已经死了，这不奇怪，林樾枫听说过，独立党人中这种DNA和虹膜数据替代的技术，必须要在被替代者死亡之后、尸斑出现之前进行，所以她和汉娜才会潜入大厦杀了萝丝。
　　“很抱歉听到这个，那我可以知道她的遗体在哪里吗？”林樾枫问。
　　“这就是你的交易内容？”那女孩反问。
　　“当然，”林樾枫放下了手中的刀叉，将双手交叠在一起，“你可以选择和我交易，或者不和我交易。赫斯特，这是你的自由。”
　　那女孩也在回望着林樾枫。林樾枫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女孩一点都不害怕，她甚至似乎早就做好了决定，在林樾枫步步紧逼的同时，她也在诱导，用某种方式，达成她的目的。
　　“赫斯特·菲尔德的遗体已经被火化了。在我顶着她的脸执行任务时，如果被人发现了她的尸体，就会有麻烦。监狱在半夜将她的尸体带出去焚烧火化，骨灰洒在了河里，就是离菲尔德餐厅不远处的那条河。”那女孩说。林樾枫想，她可能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完，在那条河某条支流的溪水边，她曾经用掌心盖住了那女孩的眼睛。
　　但是，该死。
　　赫斯特·菲尔德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可能留下的东西已经汇入了大海，变成这世界上千千万万物质中的一份子。糟糕的是，这些东西不足以被林樾枫煞有介事地摆在维姬小姐面前，然后告诉她：“你好，尊敬的维克托卡阁下，这些是夏日节大火的罪魁祸首赫斯特·菲尔德的一小部分。”
　　如果赫斯特·菲尔德的尸骨被埋在某一处，林樾枫就可以将其发掘出来，通过DNA比对，确认她的身份，然后漂亮地向维姬小姐交差，而且也不必出卖那女孩。可是现在，赫斯特已经被火化，连骨灰都没有留下来（骨灰没有办法做DNA鉴定，林樾枫想到了这个疯狂的事实），她不能就这样把这一系列事情告诉维姬小姐，维姬小姐一定认为是她在瞎编。
　　除非，逮捕眼前这女孩，把她交给帝国联盟。她会被判死刑，或许她的那个新领袖会采取谈判、暗杀之类的方式营救她，不过有伊莱·坎贝尔的前车之鉴，林樾枫认为独立党人的新领袖很可能只会眼睁睁看着那女孩死去。
　　女孩还在凝视林樾枫，表情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然后她清了清嗓子，打破两人之间过份古怪的沉默。
　　“这个交易我想是进行不下去了，上校。我一定给了你不想听到的答案。”
　　林樾枫干笑了一声：“我只是没有想到你们处理尸体会这么干脆利落。”
　　“如果你是我，你会做得更加利落。”
　　“不，我是在恭维你。”
　　那女孩没有说话。林樾枫用餐巾擦了擦手，然后将餐巾丢到一旁：“不过，我想交易是进行不下去了，我也不会帮你去寻找汉娜。顺便说一句，以我个人的经验，她不像是被帝国联盟的人员策反了，因为我没有听到任何关于这件事的风声。我认为她更有可能是因为某些事逃走了。”
　　林樾枫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女孩。在头顶悬挂的、摇晃的灯光下，她的眼睛亮得仿佛胜过一切宝石，睫毛在她的脸颊下投下青色浓密的阴影。
　　“谢谢你的款待，赫斯特。但是在告别之前，我觉得有必要算清楚我们上一次的事情。“
　　“上一次的事情？”那女孩疑惑地问。
　　*
　　“上一次的事情？”小五问。
　　她想不起来和林樾枫有多少个“上一次”，最早可以追溯到赫斯特走出那间黑暗沉闷的监狱。可以肯定的是，她们之间打过的交道，大多以不愉快的结果告终，甚至包括今天这顿晚餐。
　　林樾枫需要赫斯特·菲尔德的尸体。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她一定是想利用可怜的赫斯特的尸体向上级邀功。很可惜，赫斯特的尸体已经火化了，她躯体的碎片已经顺着河流自由地拥抱天地。林樾枫看起来对这个事实不太满意。
　　小五来不及多想，林樾枫已经垂下身体，隔着餐桌逼近了她。她领子上的丝绸系带垂下来，几乎掉入已经见底的汤碗之中。
　　林樾枫用一只手撑着桌面保持平衡，另外一只手“抓过”小五的下巴凑向她的脸。小五觉得林樾枫的动作用“抓过”来描写十分滑稽，不过她又想不到其他更好的形容。
　　她的手柔软而温暖，像是晚春的夜晚。
　　“上校——”小五正想要表达自己的不满，她就看到林樾枫的脸在她面前放大，随后嘴唇上就传来同样柔软而温暖的触感。夜风，城市中寂静流淌的河，那些遥远的被开发的星系，还有在联盟统治下静默的城市。
　　她睁大了眼睛，林樾枫同样也睁着眼睛。她们的目光在餐厅灯光之下交汇，附近没有食客，没有服务员，只有玻璃窗外闪烁的霓虹。
　　这不是接吻，尽管从任何定义来看，这都是接吻。她们将嘴唇贴合在一起，小五甚至能够感觉到林樾枫的唇膏在侵蚀自己的皮肤。但这是较量，在柔情脉脉和暧昧之中无声的较量。
　　林樾枫仍然捏着她的下巴，于是小五顺势抓起林樾枫领口的丝带。她认为也许自己的初衷是为了不让那漂亮的绸带掉落在汤盘的油渍里，完全出于好意，不过这个动作很容易被误解为一种回应，或者是挑衅。
　　她们就这样僵持着，谁也没有先松开对方，也没有闭上眼睛。
　　最终，小五觉得是林樾枫先败下阵来，大概只是她觉得这样开始变得索然无味。她慢慢将手指从小五的下巴旁移开，小五也就放下了手中的带子，任由丝绸织物垂落到汤盘之中。林樾枫退开了一点，她仍然站着，居高临下打量小五，尽管她的口红似乎有些花，但她仍志得意满，甚至得意洋洋。
　　“这是作为上次的回应。”林樾枫说。
　　小五望着她，过了许久，她笑了起来：“那真的是很有趣，林上校。”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感觉林上校越来越攻，小五一直像是个支棱不起来的受气包（摔


第28章 暗巷
　　晚餐结束，是小五付的钱，用的现金。以她的身份，使用信用卡似乎是一种很不专业的行为。在收据上，她潦草签下了赫斯特·约翰逊的名字，单词中的每个e都被拖出长长的尾巴（谢天谢地，Johnson这个姓氏里没有一个e）。
　　她完全可以不必签字，或者胡写乱画出一个难以辨认的符号。但她写下了赫斯特·约翰逊，就像是写给林樾枫看的，作为一出戏剧的女主角，或者一场游戏的关键道具。
　　林樾枫站在她身边，抱着双臂看她进行这一系列无声的表演，然后她转身离开餐厅，盘起来的长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下来了，发梢呈现精致的弧度，垂在肩背上。
　　小五从她的身后追上来。
　　“您要去哪，上校？”她问。
　　林樾枫停住脚步。天气已经入夏，夜晚的风溽热沉闷，掺杂着苦楝树的香味。
　　“随便走一走，我想，”她说，侧过头看向小五，眼睛发亮，好像在邀请一样，“你想一块吗？”
　　小五有些惊讶地看着林樾枫。她发现今天从晚餐开始，她的思绪就已经不受控制地飘荡向了更远的地方。她仍然在担心汉娜的安危，不过现在她仿佛已经着陆到另外一个星球，就像斯蒂芬妮的第三个粘菌培养皿，在那里，所有的粘菌都是如此快乐而平和。
　　“好。”她说，然后笑了一下。
　　她们走在黑暗的街头。这里的路面刚被用水冲洗过，路面剩余的积水在路灯下反射出潮闷的光泽。
　　小五侧过头，目光越过林樾枫的肩头，去打量林樾枫的侧脸。
　　林樾枫好像并没有比她高很多，她的眼睛能够平视林樾枫涂着唇彩的嘴唇。这件事很奇怪，因为在小五的印象中，林樾枫一直都很高，高得足以像一个巨人，用阴影笼罩着她。
　　可是，她难道不是一直在安洁琳的阴影之下吗？
　　她抬头看了看夜空。天空很黑，光污染使她看不到任何一颗星星，只有半边下弦月。安洁琳不在那里，现在她的身边只有林樾枫。
　　“我改变主意了，”林樾枫忽然说道，“我可能会帮你的忙。”
　　小五问∶“为什么？”
　　她本来想要说“别开玩笑了”，不过话到嘴边，她觉得自己应该换一种比较委婉的说法。这只是一场闲聊，不同于社交。但小五并没有体会过真正的“社交”，她只是安洁琳身边的一件工具，一把武器。只有在成为赫斯特·菲尔德的短短几个月内，她才体会到社交的感觉，就像透过厚重的天鹅绒帷幕看一眼舞台。
　　她说不清楚自己喜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认为我可以给斯蒂芬妮打个电话，问问汉娜是不是投奔她了。这挺有意思的，不是吗？独立党人内部实际上有两位领袖。”
　　小五又笑了，因为她很确定现在林樾枫在开玩笑，林樾枫的玩笑和她本人一样无趣。
　　“我不了解斯蒂芬妮，但是我了解汉娜，”小五说，“如果她已经和斯蒂芬妮联系上，又打算背叛安洁莉卡，她不应该无声无息地这样消失，她总会有所表现，比如会说些什么，或者暗示什么。”
　　在她说完这话时，她内心忽然冒出来了一个可怕的想法，仿佛一块巨石落入湖水中。
　　你真的了解汉娜吗？
　　你真的了解所有的这一切吗？
　　执行任务之前，汉娜或许有过异常的沉默，说过意味深长的话语，或者动作之间与往常有异，而她并未注意过。
　　小五是个冷漠的人，一直以来她都相信这一点。除了安洁琳和任务，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什么。她和汉娜是朋友，只是因为她将这种关系定义为朋友。或许，汉娜并没有将她当成朋友。
　　安洁琳的亡灵在黑暗中冷冷地问她∶“你以为你是谁？”
　　林樾枫沉默了片刻，她们现在拐入了一条黑暗的背街窄巷里。巷口有一对小情侣正在调情，当他们看到林樾枫后，马上就相互搂抱着离开了，一边走一边小声交谈着，时不时还回头看着她们俩。小五想，可能是林樾枫身上有一种近乎威严的“警察”气质。
　　不，用警察来形容不够确切。
　　是猎人。
　　“很快帝国就会通缉汉娜。她能去的地方并不多。”林樾枫告诉她。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小五反问。
　　“因为我仍然需要你。”林樾枫说。小五认为她或许并没有把话说完，她也许想要说“我仍然需要你的帮助”或者“需要你的情报”，然而她只是将这句话停到了半途，就像一架飞机悬停在时空的半中央。
　　在幻觉之中，火焰在小五面前燃烧着。火焰封死了她所有的去路，她不知道自己站在命运的岔路前时，应该怎样选择。安洁琳的亡灵永远在黑暗中质问和催促，她无路可退。
　　然而，冷静永远是一种可贵的品质。
　　小五再次对林樾枫展露出笑容：“我真不明白我还能帮到你什么。”
　　林樾枫放缓了脚步，她转过头，看着小五，脸上同样流露出一点笑容，那种不太像猎人的笑容。
　　“也许我们可以尝试……”她斟酌着语句，就像是在老师面前完成口述作业的小学生，很小心地说出每一个字，“成为朋友？”
　　“朋友？”
　　“关系比较好的朋友，甚至再进一步——”
　　“非常要好的朋友？”小五接过了林樾枫下半句话。
　　这个世界简直是疯了。她曾经当着林樾枫的面屠杀了几十个人，她发誓要林樾枫付出代价，她们都朝着彼此开过枪（不知道幸运还是不幸，都没有打中），林樾枫开着车将她赶下了路基，让她差点被碎裂的挡风玻璃戳瞎眼睛。
　　现在，林樾枫又提起了这个荒谬的话题。
　　*
　　现在，林樾枫又提起了这个荒谬的话题。
　　朋友？该死，在今天这个晚上，没有比“朋友”这个词语更加荒谬的事情了。
　　她曾经试图对那女孩提过一次有关朋友的事情，那时候，她还是赫斯特·菲尔德。然后她告诉林樾枫，洛希极限会把过份接近的星球撕碎。
　　她很喜欢看到那女孩的笑容，她的笑容会让她的面容显得更加亲切，完全能够用甜美这样的形容词来描述。她穿着的那件廉价黑色外套让她的身形隐没在黑暗中，这样衬托出她的脸更加苍白，凌乱的头发垂落在她的额前。
　　现在林樾枫已经习惯将她和“小五”划上等号了，她想象着独立党人的领袖安洁琳会用怎样的语气称呼“小五”，就像呼唤一条宠物，还是用她在演讲时努力拖长、抬高的语调，如同呼喊某位先知的名讳那样叫出“小五”。
　　不过，在那女孩说出“非常要好的朋友”时，林樾枫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的勇气，像抽气机将真空袋的空气全部抽走。她发现她没有办法用开玩笑或者严肃的口气说出“情人”之类的词汇，怎样都不行。
　　林樾枫突然冲动地停下了脚步。那女孩也停下脚步，转过身，疑惑地看着她。两个人几乎挨在了一起，并非气氛使然，而是这条小巷就这么狭窄，她的身体几乎能够触碰到旁边粗糙、发凉的砖墙，几条快要死去的爬墙虎垂下来，如同干枯的手指。
　　她推了那女孩一把，让她背靠着小巷一侧的墙，然后她伸出一只手按在女孩的脑袋旁边，让自己的身体和手臂构成一个脆弱的空间。
　　周围灯光很暗，她看不清楚那女孩的表情，不过她完全察觉不到那女孩的恐惧，这样她就能更加真切地确认，她仍然在狩猎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
　　“我还有很多事想要问你。”
　　“我想有些事我必须隐瞒。”那女孩回答。
　　“因为我是帝国联盟的上校，而你是独立党人？”林樾枫问。她觉得自己的语气一定显得很急切，因为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这是显而易见的。”那女孩的声音冷静到近乎冷漠。
　　猎物在她面前像灵巧的鹿那样跳跃了一下，又隐没在灌木丛之中。
　　“也许还有其他可能，小五，在另外一个空间，或者另一段时间里面，我们不必这么剑拔弩张，”林樾枫说，她感觉到额头和鼻尖在微微冒汗，这样的夜晚又闷又热，不过她能够从那女孩身上感受到一种含义，“就像斯蒂芬妮说的第三个培养皿。”
　　那女孩轻而易举就推开了她的手臂——林樾枫觉得她的力气和勇气都在这个炎热的夏日夜晚凭空蒸发了一般，但这并不是结束。接下来，这个像恒星般耀眼的女孩，她美丽的猎物，将她推到小巷另外一边的墙壁上。后背被撞得生疼，林樾枫在心中哀悼了一下她昂贵的真丝衬衫，随后她意识到，那女孩将双臂都按在墙上，这样的姿势几乎就是在环抱着她。
　　两个人挨得极近，她能闻到那女孩身上有晚餐时烤得又焦又香的面包的味道。
　　“别幼稚了，上校，”那女孩凑在她的耳边轻柔地说，“我必须杀了你。你可以说我们当中有一个人必须去死，但最后会是我杀了你，而不是你杀了我。”
　　“我相信这一点。”林樾枫说。
　　她的血液在血管中沸腾，这让她感觉额头发凉，眼前有一瞬间什么都看不清，不过她确信这并非出于愤怒、恐惧，而是兴奋。
　　如果那女孩还有勇气再进一步，比如再度说出什么威胁的话，她可能会吻上那女孩，这很容易做到，两个人的脸挨得太近了，即使光线昏暗，她也能够看清楚那女孩那仿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的面孔。
　　可是那女孩却退开了，她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她撞到了墙壁上。林樾枫并没有步步紧逼，她只是在黑暗中轻轻对着猎物笑起来。
　　“你还想再说点什么吗，小五？比如，让我们走着瞧？”
　　那女孩在黑暗里没有说话，但是也没有拔腿就跑，她一定想到了很多事情，林樾枫也就安静等待着她。她们就站在道路的两侧，后背靠着肮脏的墙壁，只要向前跨过一步就能接近彼此。
　　“赫斯特·菲尔德的尸骨，可能还能找得到一小部分。”在长得过份的静默之后，那女孩突然说道。
作者有话说：
来回壁咚，就像比利王的来回摔♂跤（大嘘


第29章 晚安，林上校
　　林樾枫以为自己听错了，将夏夜从湿漉漉的街道悄然掠过的风当做那女孩的低语。
　　她突然有一种冲动，她希望那女孩什么都不要说了，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黑暗的巷子里，一直等到太阳升起。她想要拥抱着那女孩，就像她刚才拥抱着自己一样。
　　没有洛希极限。她们是人，不是星球，需要从彼此身上汲取温暖。尽管林樾枫能够感觉到，她透过那女孩，只能看到更加幽邃的黑暗。
　　“当时，赫斯特·菲尔德的尸体是由监狱火化，但是他们并没有高温焚化炉，在焚烧之后，还有很多骨头，其中有一些比较大的骨片，”那女孩用一种冷静到让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说，这些话一下子就把林樾枫的热情之火浇灭了，“还能辨认出来的是一块头盖骨，几个指骨，最重要的是，有一截桡骨，上面有手术钢钉。赫斯特曾经做过骨折手术。监狱将大多数骨灰都撒到了河里，但是这些骨片，我将它们装到一个盒子里，埋到了河边。”
　　“为什么？”林樾枫问。
　　焚烧过的骨头和撒入河中的骨灰一样，是无法检测DNA的，即使是医用钢钉上的编号能够与病历相对应，也只能作为佐证，无法作为直接证据。
　　林樾枫想象着自己把一截灰白的、被焚烧过的手术钢钉扔到维姬小姐面前的办公桌上，她脸上的表情肯定会非常有趣。
　　“什么为什么？”那女孩反问。她仍然贴着那面墙站着，好像已经成为一座城市街头的雕塑，与夜色融为一体。
　　“为什么你要留下来赫斯特的骨灰？”
　　“赫斯特不是独立党人，上校，”那女孩说，“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死在监狱里。本来不应该这样的，她没有父母，也没有其他亲人，不过至少，还能留下一点可以悼念的东西。”
　　她在黑夜中叹了一口气，继续说着∶“有时候，我在想，人在出生之前和死去之后，到底会留下来什么？留下来自己的骸骨，或者别人的记忆？”
　　“你知道吗，小五，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奇怪的人，是隔绝在这个星球之外的外星人，现在我明白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了，因为当我看着你的时候，就像隔着一道生死的界限，”林樾枫说，她觉得有些话正在她的胸口灼烧，她必须要把这些话全部都说出来，否则那些火焰会烧毁她的五脏六腑，“我们现在还活着，还一起站在这里，那就够了。我们活着的时候，会考虑死人的事，在我们死去之后，应该由活人去考虑我们。”
　　“活着，然后享乐？”那女孩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这要看你是怎样定义享乐的。受难也是一种享乐，当我坐在在太阳底下暴晒几个小时的车里盯着某个嫌疑人时，我就这么告诉自己。我不需要追求结果，我也不需要追求做事的意义，我只是想要——就这么——存在着。”
　　林樾枫顿了顿，她发现自己的语气似乎有点失控，于是她冷静了一下，她不希望那女孩觉得自己是个容易激动的人。
　　“我会留意汉娜的事情，”她换了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说，“从内部留意到通缉的消息是很容易的事。如果他们调查有结果，我会尽快告诉你。”
　　在黑暗中，那女孩悄然接近了她，她们现在几乎是面对面站立，如果那女孩愿意稍微踮起脚，就能够亲吻林樾枫的嘴角。
　　“这么说，我们的交易还没有算完全失败？”那女孩的声音中带着笑，林樾枫能够想象到她笑起来的样子。
　　“这不是交易。”林樾枫说。
　　她尝试想要去触碰那女孩的手，但她没有想好在那之后又要怎样做，比如说，她是否会握住那女孩冰冷的手指。只是在她想清楚这些事之前，对方已经握住了她的手。
　　“一言为定？”那女孩凑近了她的耳畔，她的呼吸扑在林樾枫脸颊皮肤上。她的手是冷的，手心似乎有些出汗，不过她的呼吸是温暖的。
　　“一言为定。”林樾枫回答。
　　她的唇角如愿以偿地感受到那女孩嘴唇的靠近，像羽毛轻柔地拂过水面。轻柔、温和、凌乱。如果这不是一个浅尝辄止的、近乎于贴面礼一般的吻，林樾枫可能会想出更多的词汇去形容她。
　　女孩松开了她的手。然后她说：“晚安，林上校。”
　　她转身走开，脚步很快，几乎就像是跑开的，不过林樾枫认为那女孩跑开的原因并非出于羞赧或者惊慌，她可能只是想起来烤箱里还烤着土豆。
　　林樾枫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对着那女孩离开的方向说道：“晚安，小五。晚安，我的赫斯特。”
　　过分唠叨会被认为是优柔寡断，至少林樾枫一直这么觉得。
　　猎物已经踏进了陷阱。虽然中途有些小小的波折，但总体是顺利的。她仍然是狩猎游戏中的猎人，那女孩将会是她的战利品……林樾枫这样想，更确切地说，她努力劝自己这样想。
　　*
　　审查。
　　小五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词语。当把这个词汇重复很多遍之后，她会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她已经不认识这个词了一样。
　　她知道林樾枫接受过审查，就在她和汉娜执行任务之前，她听说林樾枫被停职审查了。她可以想象着林樾枫如何面对一位铁面无私的帝国官员时巧舌如簧。
　　但是她没有想到自己也会被“审查”。
　　当她走到“安的小屋”前时，她在恍惚中又看了火焰在她的面前燃烧。菲尔德餐厅的大火就像她背负一生的烙印。
　　在此之前，她亲自去松溪庄园拜访了斯蒂芬妮。汉娜没有去投奔斯蒂芬妮，她仍然下落不明。小五现在已经有了非常不好的预感。诚如林樾枫所说，帝国联盟在她和林樾枫共进晚餐的翌日就发出了对汉娜的通缉令，不过即使是帝国联盟那些卓越的警察，也没能找到汉娜的行踪。
　　斯蒂芬妮在做出“会帮助留意有关汉娜的一切消息”这样空洞的承诺之后，又发表了一番关于尖锐批评安洁莉卡的言论。
　　“谁会让一个幼稚的小姑娘当领袖？整个世界都疯了。我敢打赌，即使是把一缸粘菌摆在她那个位置，都能做得比她更好。”
　　然后，她又委托了小五一件事。和林樾枫、独立党人、汉娜、炸|弹无关，和安洁琳有关。因为只有和安洁琳有关的事，小五才不会拒绝。
　　小五想，活着就是这样，先是这个任务，再是那个任务。这件事，那件事，还有林樾枫说的苦难也是享乐。
　　她沉重地叹了口气，然后步入“安的小屋”。
　　安洁莉卡依然坐在客厅的棋盘旁，仿佛她只要离开棋盘超过一米，就会癫痫发作一样。小五坐在她的对面。但这回客厅内并非只有她们两人，周围还坐着好几个人，神情严肃，就像是法庭中的陪审员。这些人都是独立党人中的头目，小五熟悉他们当中大多数人，安洁琳曾经也会这样召开一些独立党人的秘密内部会议，这些人围坐在病恹恹的安洁琳周边，脸上带着崇敬、热忱的神色。现在，他们当中的人成为了年轻的安洁莉卡。
　　作为审查的必要环节，小五把所有的事情讲了一遍。
　　在此之前，她将所有的说辞都在脑中排练了很多很多次，好确认其中不会出任何纰漏，没有逻辑漏洞，没有前后矛盾，就像她即将参加一场演讲大赛一样。她和汉娜潜入了大楼，杀死了清洁女工萝丝，然后被林樾枫撞见了。她和林樾枫扭打了一番，这大约花掉了十分钟。这时，她发现汉娜失踪了，连同她们的TNT也不见了（当然，几个小时后，那些炸|药被发现出现在垃圾桶里）。
　　她对安洁莉卡和其他“陪审员”说了在帝国联盟办公大厦中发生的所有事情，大部分是真的，一小部分是假的。关于林樾枫的部分，小五说了谎话。她不希望自己和林樾枫扯上某种关系，她尤其不希望安洁莉卡知道这种关系的存在。
　　她可能和林樾枫能够成为某种“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这太好笑了，在好笑的背后，还藏着小五不愿去想的恐怖事实——她有可能会爱上林樾枫。
　　她不想背叛安洁莉卡，她也不想爱上林樾枫。这两件事都糟糕得像是她刚刚接到通知，马上又要把十桶汽油搬上菲尔德餐厅的房梁上。
　　一派胡言容易被觉察出来，不过半真半假的叙述往往能够愚弄他人。
　　“撒谎。”安洁琳的亡灵漂浮在半空，冷冷地对小五说。
　　“撒谎。”在松溪庄园时，斯蒂芬妮目光犀利地望向小五，额头上有一道折痕。
　　“所以，我想汉娜是彻底失踪了？”安洁莉卡垂下头看向棋盘，将一枚雕刻精美、表面已经打磨光滑的棋子拿在手中，摩挲着。
　　“她再也没有和我联系过，而且帝国已经发出了对她的通缉令。”小五回答。
　　安洁莉卡看了看坐在一旁的人，与那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她又看向了小五，表现出一副严肃乃至严厉的样子。
　　“我想，汉娜很有可能是叛变了。”
　　小五想要摇头反驳，不过她张开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她还记得那枚砸到她额头上的棋子……在那个时候，安洁莉卡就像现在这样冷冷地、审视地看着她。
　　“你是个非常出色的独立党人，γ-250，”安洁莉卡笑着说，她那属于十几岁少女的双眼中却毫无笑意，“你在菲尔德餐厅中所做的一切，值得最高的荣誉。”
　　然后，她的面容就和她的双眼一样冰冷了。
　　“所以，我认为，一些更加荣耀的任务，应该交给你去做，比如说，消灭掉独立党人中所有的叛徒。”
　　小五屏住了呼吸。她必须得承认的是，有那么一瞬间，她被安洁莉卡吓住了。她从安洁莉卡身上一点都看不出安洁琳的影子，仿佛是一个恶魔钻入了安洁莉卡的躯壳中，直接和她对话。
　　斯蒂芬妮说，她一直怀疑安洁琳是被谋杀的。尽管斯蒂芬妮没有明说，但她所有的暗示会推断，都明确地朝着一个指向，像指南针总会不偏不倚地指向南方一样——斯蒂芬妮认为是安洁莉卡谋杀了安洁琳。
　　“也许执行这项任务对你来说是一件残忍的事，不过我认为你需要一些挑战。”安洁莉卡的声音打断了小五的胡思乱想，她不得不集中精神看着安洁莉卡那张和安洁琳一模一样的脸，并表现出正恭敬倾听的样子。
　　先是一项任务，然后再是一项任务。
　　“我想知道我的任务是什么，小姐。“小五说。
　　安洁莉卡点点头，露出满意的笑容。
　　“我想让你杀了汉娜。叛徒不应该存在于独立党人中。”


第30章 安洁琳的硬盘
　　好吧，至少可以乐观点想，安洁莉卡并没有怀疑小五。她甚至没有追问，为什么林樾枫就这样轻而易举放过小五，小五为什么不及时对着林樾枫那张可恶的脸开枪。
　　子弹卡壳了？这种近乎戏剧性的插曲，小五是不应该在此时此刻说出来的。那是个秘密，由命运促成，再由命运来保密。
　　“帝国联盟发出了对汉娜的通缉令，这说明汉娜也许没有背叛。”小五试着做最后的挣扎。
　　她曾经看过一些文学作品，最扣人心弦的情节，莫过于最终志同道合的朋友同室操戈，恋人拔刀相向，或者手足彼此残害。足够戏剧性，也足够吸引眼球，但是当她终于意识到，安洁莉卡命令她去杀了汉娜时，她首先感觉到的，就是和林樾枫讨论有关朋友之类的事情时一样的荒谬。
　　荒谬。
　　“亲爱的，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安洁莉卡做出一副悲悯的样子，摇了摇头，“逃兵，叛徒，实际上是一样的，他们都需要被铲除。”
　　荒谬。
　　“你是一个非常出色的战士，”安洁莉卡难得用温和的语气对她说，有那么几秒钟，她已经很像安洁琳了，“我听说过你和汉娜比较要好，让你去杀了她，会是一件艰难地事。不过我相信你能做到，菲尔德餐厅的大火就是最好的证明。”
　　安洁琳也相信我能做到。
　　小五不再说话。她看了看坐在安洁莉卡身边的那几个人，他们就像是空荡荡教堂中立着的雕塑，冰冷，漠然。
　　如果可以的话，小五想现在拔腿就跑，一直跑到离“安的小屋”很远很远的地方，让这座田园牧歌般的小别墅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像孑孓沉入池塘的水面。
　　安洁莉卡放松了一些，她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用一种几乎是友善的语气问小五∶“你想要喝点茶吗？”
　　小五什么都不想喝，她觉得自己在这个空间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被某种看不见的毒素所侵害。但是她想起了斯蒂芬妮的任务……斯蒂芬妮虽然已经卸任，但她毕竟曾经也是独立党人的核心人物。
　　所以，这不算是背叛。小五从来没有背叛过安洁琳，她不应该对安洁琳有所愧疚。
　　“我想喝一点，小姐。”小五说。
　　几分钟之后，小五已经把她杯子里的东西喝光了。安洁莉卡现在正和另一名独立党人的头目在棋盘前对弈，看安洁莉卡的表情，仿佛她落到木制棋盘上的不是棋子，而是核弹发射按钮。
　　另外一名独立党人坐在小五身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小五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根本就没有经过大脑。然后她站起身，假装要去卫生间。
　　即使能远离安洁莉卡一会儿就好。她甚至突发奇想，希望林樾枫能突然带着一大群秘密警察包围“安的小屋”，就像陨石坠落那样从天而降。独立党人中几位重要人物现在都在这里，几乎每一位都在通缉令上标着不低的价格（除了安洁莉卡，帝国联盟中大多数人还不知道她的存在）。对林樾枫而言，这可是个绝好的立功机会。
　　她拐过一条狭长的走廊，小心翼翼地走上了楼梯。
　　她曾经在这座房子里生活了很多年，那时候房子里有很多人，像一个颠沛流离的大家族，有人住了几天就离开了，有人住了几年，但最终还是搬了出去。唯独不会变化的是，安洁琳是房子的主人。
　　安洁莉卡成为这座房子的新主人之后，她可能把太多的时间都花在了棋盘前，因此房间的陈设大致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不同于松溪庄园后现代风格的一尘不染，“安的小屋”很凌乱，各种各样的装饰品、书本、陶瓷器皿、干花到处堆放着，似乎昭示着房子主人是个囤积癖。
　　小五闪身进入了二楼安洁琳生前的书房。这是一间狭小低矮的房间，窗户很窄，几乎只有一掌来宽。这就导致房间内光线昏暗，在白天时也需要开着灯。只要步入其中，就感觉到空气从四面八方被压缩进这个小小的盒子里，小五不明白为什么安洁琳会偏爱这种压抑的空间。
　　但是，斯蒂芬妮知道。
　　“安洁琳一直都很缺乏安全感，”她告诉小五，“如果她可以为自己订制棺材，她一定会选择能把她紧紧塞进去的那种小棺材，一点空隙都不留。”
　　安洁琳的遗体是被火化的。克隆体的安洁莉卡认为，作为她的本体，在一千多度的火焰中化成无机物是一种更为稳妥的处理方式。骨灰盒当然是狭小的，即使它的表面会有精致的花纹作为装饰，它的内在都像安洁琳的书房一样小。
　　不过，斯蒂芬妮还对小五说了一些其他的事情。
　　“安洁琳有写日记的爱好。严格地说，她写的东西不能叫做‘日记’，而是一些随笔之类的地方。她会在其中用相当大胆冒犯的修辞评价一些人。她在起草各种演讲稿和文件的间隙，就会写这些东西。然后，她把这些东西存在一块加密硬盘里，那块硬盘就放在书房书桌右下角带锁的抽屉里。如果安洁莉卡没有动过安洁琳的这些东西，那块硬盘应该仍然在那里。”
　　小五听着斯蒂芬妮讲述有关安洁琳的事情，就像在听着一个习惯于信口开河的小说家在编排某位风云人物的生平。她知道安洁琳经常写作，她戴着角质边框的眼睛，将自己关在骨灰盒一般的书房里，对着一台旧电脑，在键盘上敲打几个小时，不过她写出来的都是一些严肃的东西，是她思想的结晶。至少小五从来没有见过安洁琳写过什么“犀利、冒犯评论他人的随笔”。
　　“她不会把那些东西给除了我之外的第二个人看，因为她的评价几乎都是带刺的，如果让当事人看到，肯定会勃然大怒，然后质疑充满智慧的安洁琳怎么会写出这种东西。”斯蒂芬妮说，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小五觉得也许她有一种炫耀的意味隐含其中。安洁琳有可能是个冷酷无情的混蛋，只是在她心中，斯蒂芬妮是不同的。
　　“那您知道安洁琳是如何评价您的吗？”小五问。这个问题纯粹出于好奇，于是她马上又补充道，“您不想回答的话，可以当我没有问过。”
　　斯蒂芬妮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于温柔的微笑，就像在怀念某种年少时期的场景，那些场景也许没有那么美好，只是多年前的时光更容易被时间所美化。
　　“她说看到我，就像看到一大片亚麻花田。我可以用服装、珠宝和化妆品让自己看起来非常有钱，非常有品位，可是她说我就像一大片亚麻花，最常见、不值钱的那种亚麻花。”
　　斯蒂芬妮一直很喜欢亚麻花，小五想，或许不是因为斯蒂芬妮喜欢亚麻，而是安洁琳认为她会喜欢。
　　“我需要把这块硬盘带给你吗？如果它还在原位的话。”小五问斯蒂芬妮。
　　斯蒂芬妮点点头，脖颈上的绿宝石项链轻轻摇晃出明亮的光：“是的。我现在已经没有理由拜访‘安的小屋’了，假如你能方便进入安洁琳的书房，找到这块硬盘的话，我会非常感激。”
　　小五还想要问些什么，不过她什么都没有说。
　　你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这就是斯蒂芬妮的任务。其实并没有那么困难，小五可以随意进出“安的小屋”，也可以进入安洁琳的书房。这似乎注定着，和斯蒂芬妮打交道比和安洁莉卡打交道要容易一点。
　　小五在书桌前坐下来，拉了拉那个上锁的抽屉，仍然上着锁。安洁莉卡一直忙于下棋，她很可能已经忘记了这个房间，就像真正的赫斯特·菲尔德也逐渐被所有人遗忘。
　　小五是在这座房子里长大的，她差不多可以自夸，她熟悉房子的每一个角落，所以她知道安洁琳通常会把柜子和抽屉的钥匙放在笔筒的最底部。果然，她找到了钥匙。这说明安洁莉卡几乎就没有走入过这间书房，也没有试图打开过那些锁住的抽屉。
　　安洁莉卡根本就不在意安洁琳曾经做出的成绩，她也不在乎那些革命成果。这些想法像泥浆一样悄然涌入小五的脑海中。
　　小五蓦然又产生了一种更加可怕的想法：其实安洁莉卡恨安洁琳。克隆人恨着本体，听起来倒是一件挺新鲜的事。
　　她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大堆过期的文件和杂物，在布满灰尘的纸张底部，她找到了三四块移动硬盘，这些硬盘看起来都很旧了，大多数表面上有刮痕，或者层层叠叠贴着许多磨损的标签纸。小五无法判断其中哪个会记录安洁琳那些“随笔”，于是她将这些硬盘全都塞到外衣的口袋中，又从书房中溜了出来。
　　安洁莉卡还在客厅中下着棋。小五站在棋盘边观看了一会儿，她发现安洁琳修改了大部分棋盘规则，这将大大增加了皇后棋子的威力，几乎让皇后像一只在横冲直撞的野猪一般大杀四方。
　　小五离开“安的小屋”时，天已经快黑了。她并没有急着去松溪庄园，而是先回到了栖身的住处，将那几块拿回来的硬盘放在破旧的桌面上。她突然有种冲动，她想要看一看安洁琳写下的这些东西。


第31章 她的恒星
　　林樾枫接到那女孩的电话时，天刚刚黑下来。她正在收拾办公室桌面上一堆凌乱的纸张，准备下班。
　　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起来，因为线路接触不良的缘故，每个几秒钟都会闪烁一下。帝国联盟的大厦中，另外一个楼层的保洁员兼任了她这一层的卫生打扫。那是一位嘴里总在念念叨叨的年长女性，仿佛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比如纸团丢在地上，或者绿植的枯叶飘落之类都会感到不满，这种不满似乎是一种对于命运的投射，但是她不敢将这种不满向任何人、任何事物发泄，最终只能化作无穷无尽的低声唠叨。
　　命运——林樾枫想。命运会让她和那女孩处于一场狩猎的游戏之中，只是她的心态早已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她想要了解她的猎物，了解更多、更多一点。
　　哪怕她知道，所有的理由都是借口。
　　对她而言，与其说是了解，不如说其实她想要更加接近猎物。
　　林樾枫早在半个小时之前就应该下班了。没有人会让她加班，她上司的位置暂时空下来了，因为她的上司已经死在了菲尔德餐厅的夏日节大火之中，所以不会有人再把一些不必要的工作推到她面前。除了维姬小姐。
　　在此之前，林樾枫确实在撰写一份准备递交给维姬小姐的离奇报告。
　　“可以证实，这枚手术钢钉上的附着物确实为骨灰……这足以说明赫斯特·菲尔德的尸体已经被完全焚烧……”
　　当然，骨灰并没有被找到，手术钢钉也只是一样杜撰出来的证据。她几乎发挥了自己所有的想象力才写出一篇应当归结为“虚构创作”的东西。
　　林樾枫再次把这份报告阅读了一遍，然后叹了口气。
　　算了吧，这根本没法糊弄维姬小姐。她的眼睛就像鹰隼那样锐利，比起当场为林樾枫授勋，她更有可能会让林樾枫拿起这份报告，然后转过身，滚出这间办公室。说不定还会好心地建议她给某些小说杂志投稿。
　　但是，下班时间已经过了，林樾枫仍然没有离开她的办公室。
　　她那敏锐地触角正在虚空之中工作，像是某颗好奇的彗星在宇宙中疾驰探索。她预感在晚一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之后，会发生一些事情，一些可能比较好的事情。
　　事实又一次证明，她的感觉总是对的。
　　电话响了，林樾枫拿起话筒，那女孩的声音就从话筒另外一端传了过来。
　　“我没有想到你还没下班，林上校。”
　　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本能反应的，林樾枫说道：“意外吗？”
　　话筒彼端，传来那女孩低低的笑声。声音有些失真，听起来好像是那女孩用鼻子发出这样的声音。这样的声音对于林樾枫而言刚刚好，保留了属于那女孩的神秘感——即使她们共进晚餐，然后接吻，也依然如宇宙中的星球一般用以光年计算的距离来维持神秘感。
　　“不，我只是感觉十分惊喜，”电话那边，那女孩稍微停顿了一下，“我是否能够荣幸地邀请您共进晚餐？”
　　林樾枫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尽管她知道“共进晚餐”只是某种幌子，那女孩实际上另有目的。但是就此时此刻而言，她想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荣幸之至，我的赫斯特。”
　　那女孩并没有着急挂断电话，她一定是有目的的，林樾枫想。果然，那女孩又说话了，不过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那里有笔记本电脑吗？我是说……这几年生产的，配置稍微高一点的。”
　　笔记本电脑。配置高一点的。林樾枫马上想起来其实她的手里掌握了很多秘密，尤其是有关独立党人的人员信息。而这些秘密就记载在她那台保密级别极高的笔记本电脑硬盘中。
　　林樾枫差点以为自己会忍不住，对着话筒大声喊道“你又在准备做什么，你以为你是谁”。
　　不，她没有这么做。
　　“我只是想借用一下，”那女孩在电话那头补充，“拷贝一点数据。我的房东有一台，但是太老了。”
　　“是的，我有，”林樾枫用克制的语气说，“吃饭的时候我会给你带过来。我不知道你需要借用多久？”
　　“大约半个小时，上校。”女孩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林樾枫要指责她把笔记本电脑偷走卖了一样。
　　“好吧，我想我有一台可以借给你半个小时的电脑。”林樾枫说。
　　那女孩用快活的声音向她表达感谢，然后挂断了电话。她的语气带着笑，好像一个得到心仪礼物的小孩，并且真正感到了开心一样。但是林樾枫却仿佛能够听到从话筒那头传来若有若无的叹息，那声叹息太轻了，她的第六感触角勉强才能听到。
　　她就是能够听到。
　　林樾枫打开柜子，找到了她的备用笔记本电脑。她特意打开电脑查看了一下，电脑内没有储存什么秘密文件，不用担心那女孩会用电脑病毒窥探帝国联盟的最高机密。
　　这个事实说起来十分可笑，她本来可以拒绝那女孩“借用”电脑的请求，而不是开始检查电脑中的秘密文件。她只是不想让那女孩失望，而她恰好又能满足那女孩的要求。
　　就像粘菌开始蚕食琼脂培养基一样，林樾枫感觉那女孩也正逐渐蚕食她的边界。
　　林樾枫提着装有笔记本电脑的提包来到那家餐厅时，那女孩已经坐在靠窗的角落里等待。她穿着一身样式和面料都已经过时的连衣裙，那衣服简直是从她奶奶的衣柜里翻出来的——假如她有奶奶的话。但衣服并不会影响到那女孩的美丽，有句话说怎么说的，美人穿麻袋都是美人。
　　“嘿。”她走到那女孩对面坐下来，感觉像被一团突如其来的云雾包裹了，这团雾将她和繁忙的政治事务、乱七八糟的办公室勾心斗角隔绝开，林樾枫几乎有些飘飘然。
　　她们安静地吃着饭，那女孩的脸在餐厅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恬静的美。她点的菜几乎都是红色的：番茄冷汤，堆放着番茄酱和红肠的通心粉。这让林樾枫有种错觉，她的猎物也在捕猎，并且会在她面前优雅地吃着凝固的内脏。
　　在餐后甜点端上来之前，林樾枫低声和她交谈了几句。主要是林樾枫询问赫斯特残留的躯体埋葬的地方，在那女孩说出来之后，林樾枫暗暗感到不妙。那地方距离河床太近了，夏天涨水会把岸边埋着的东西——不管是尸骨还是黄金统统冲走。不过，仍然值得尝试。
　　然后她又告诉那女孩一些关于汉娜的消息。
　　从现在这种情况来看，最好的消息就是没有消息。是的，帝国联盟仍然没有找到汉娜，通缉令发出去了不少，不过是粘贴在街头迎接风吹雨打的废纸。帝国联盟发出了太多太多的通缉令，悬赏的金额大概能够养活整个联盟的一条产业链。
　　“我被要求杀死汉娜，”那女孩有些不安地用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不过她的目光是温柔的，“我想我很难做到。”
　　“是你们的新领袖要求的？”林樾枫问。她吃着作为甜点的柠檬冰淇淋。冰淇淋中似乎被撒了一些海盐，这让冰淇淋有种清新而奇怪的味道。
　　像是那女孩给她的观感——只要离开这家餐厅，离开这个夜晚，她就会像幽灵那样消失不见。
　　那女孩点了点头，她的目光隔着玻璃窗望向外面的夜色，然后又看着林樾枫。
　　“她叫安洁莉卡，”那女孩说，“可能因为她太年轻，缺乏经验。她不是一个很好的领袖。”
　　“这是事实。”林樾枫点点头，她很高兴自己能在这件事上和那女孩达成一致。
　　“我不知道我做的事情是否是正确的，也不知道我的感受是不是被允许的……”那女孩轻声说，她的目光在餐厅内四处逡巡，好像她试图汲取一些谈话的灵感，或者她仅仅不想与林樾枫对视，“我已经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做了。”
　　林樾枫看着那女孩，那天夜晚在巷子里的冲动又涌入她的胸膛。本来她以为那种冲动是很陌生的感觉，此时此刻，她却觉得那种冲动再熟悉不过了，仿佛是她从出生起就经常能够体会的情绪。
　　“我也被要求杀死你，”她说，“但我不会杀了你的。“
　　“因为你觉得我是一个更有用的筹码？”那女孩微微眯起眼。通常来说，这会被认为是一种威胁，不过她的神态更多是迷茫。
　　“不，”林樾枫说，“我喜欢你。”
　　那女孩脸上迷茫的神情消失了，她微微皱着眉，如同林樾枫刚才对她说了一个非常复杂难懂的数学公式，或者对她说了一大串含混的、听不懂的语言。
　　“什么？”
　　“我喜欢你。”林樾枫重复。
　　那女孩的眼神闪躲了，她看向一边，茫然的神色又回来了，就像她刚才只是听到林樾枫开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林樾枫忽然——像被爱神之箭射中，或者像被闪电打中的忽然，她发现自己实际也试图在超越那女孩的边界，仿佛一颗被恒星捕捉的行星，围绕着恒星公转的轨道像收紧脖子的绳圈，越来越小，直到洛希极限将自己撕得粉身碎骨。
　　也许她应该后退一步。
　　林樾枫推开了面前盛放冰淇淋的小碗，然后把笔记本包平放在桌面上。
　　“你要的笔记本电脑，小五，”她说，“来吧，半个小时。”
作者有话说：
我设想小五是intp或者intj
但是没有想过林上校会是什么
突然觉得
可能林上校才是intj


第32章 梦中的火焰
　　破解硬盘密码需要半个小时。
　　其实，用不着半个小时。
　　直到现在，小五都觉得，在几个小时之前决定向林樾枫接电脑的自己，只能用“天才”来形容。当然，是贬义的。
　　她想要读取安洁琳留下的那几块硬盘，所以她借用了房东的笔记本。那台笔记本已经很旧了，屏幕显示还不太正常。几块硬盘里，有两块是空的，有一块储存了一些视频影像——大多数是安洁琳和其他独立党人领袖录播的演讲视频，也许它们曾经非常有用，对于迷茫的独立党人而言是指路明灯，精神食粮，不过现在已经一文不值。
　　只有一块硬盘是加了密的。
　　硬盘使用的是软件加密方式，小五可以同样使用密码破解软件进行破解。就在她试图在房东那台旧电脑上运行破解软件时，电脑风扇发出宛如坏掉的发动机一般的声响，然后显示器蓝屏了。这台电脑太旧，不足以运行软件。
　　小五相信自己总有别的办法再弄到一台更好的电脑，不过就像被某种超自然的力量所支配，她选择了给林樾枫打去电话。刚刚拨完号她就后悔了，她应该立刻挂掉电话，好像某种木僵症状已经悄然降临到她的身上，她没有挂断话筒。
　　林樾枫接了电话。剩下的一切都顺理成章，如同已经排练好的剧本。小五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的是，有一天剧本会朝着她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她却不能改变这一切，仿佛命运已经替她写好了余下的情节。
　　她承认，有时候她并不讨厌和林樾枫在语言上周旋。只是不讨厌而已。如果林樾枫不是帝国联盟的官员，她不是独立党人，她们或许会有很多共同话题，至少会比安洁莉卡更能聊得来。朋友是一种稀缺的资源，自从汉娜失踪之后，小五就没有什么朋友了。
　　可是林樾枫却说“我喜欢你”。
　　这完全出乎小五的预料。
　　林樾枫可以说“我要杀了你”，也可以说“我们走着瞧”。可她不能说“我喜欢你”。
　　为什么猎物会对猎人说“我喜欢你”？尤其是，这个猎物一直认为她正在狩猎。小五相信林樾枫这么说并非想要束手就擒，她只是……朝着某个失控的轨道狂奔而去。
　　如果不是小五还一直惦记安洁琳的硬盘，她可能会揪着林樾枫，逼她说清楚，说不定在林樾枫的词典里，“喜欢你”就等于“讨厌你”。
　　她只能装作并不明白这一切。
　　小五还在劝说自己，用安洁琳那样的口气，循循善诱——你根本不在乎她的喜欢。你不需要一个帝国联盟的官员、一个罪行累累的官员欣赏你。你所在意的一切，只有独立党人的利益。
　　“撒谎。”安洁琳的亡灵在黑暗的角落里说。
　　小五在餐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用屏幕遮住自己的脸，尽量让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破解硬盘密码上。她知道林樾枫正坐在餐桌对面，好整以暇地托着下巴，在幽暗的灯光下欣赏她在键盘上敲打的样子。小五真的希望这台笔记本其实是一挺机|关|枪，她好向林樾枫发出一梭子子弹。
　　“你在破解硬盘密码？”林樾枫问。
　　“嗯。”小五不想多说，她仍然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
　　“安洁琳的硬盘？”林樾枫又问。
　　她猜得再准确不过了。但这并不难猜。
　　“斯蒂芬妮的。”小五随口说了个谎。不，这不算说谎，安洁琳已经死了，这块硬盘接下来也会落到斯蒂芬妮的手里。
　　“我想斯蒂芬妮并不知道你正在偷偷破解她的硬盘。”林樾枫笑了一声，听起来很愉快。
　　小五抬起眼睛，目光越过笔记本电脑的顶端，看向林樾枫。她没想到自己会被林樾枫三言两语就绕进去。
　　“是的，她确实不知道。但现在硬盘在我手里。”
　　林樾枫将一只手臂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她脸上仍然带着笑，望向小五，仿佛她的笑容不会感到疲倦：“你知道吗，我喜欢这样的你。”
　　小五尽量表现出她没有听到这句话的样子。
　　进度条显示密码破解软件正在艰难地工作，电脑风扇发出高速运转的声音，排风口吹出一阵阵热流。小五快速地打开电脑本地文件夹浏览了一番。当然，没有任何她不该看到的文件，小五相信林樾枫也不会在借用给她的电脑上存储什么东西。
　　伴随着一声提示音轻响，屏幕显示硬盘密码破解成功。小五点开硬盘分区，假装自己真的很忙。无论如何，今天晚上，林樾枫提到“喜欢”的频率都有点太高了。
　　安洁琳在硬盘里存储了几十个文档，每个文档命名都是一串编码。小五快速将所有的文件都拷贝到随身携带的U盘里，她可以回到住处之后，再用房东的电脑仔细浏览每一个文件。房东的电脑无法运行破解软件，但总能打开这些文档。
　　她打算在今晚花一整晚的时间看完这些文档，然后明早再去松溪庄园，把硬盘给斯蒂芬妮。
　　小五抹掉了电脑上所有的痕迹，拔出硬盘。或许帝国联盟的计算机专家可以恢复曾经在电脑上拷贝过的内容，小五有种莫名地笃定，林樾枫不会这么做。
　　我喜欢你。
　　这句话，又算是什么？
　　小五关闭了电脑，然后将它推向了林樾枫。
　　“谢谢你，林上校，你今天真的帮了我大忙。”
　　她站起身去结账，等她付完了钱，一转身，就看到林樾枫正站在她身后，抱着双臂。
　　其实林樾枫很漂亮，小五想，昏暗的餐厅灯光，正好有一束落在林樾枫的脸上，从她的额头，顺着鼻梁滑落，她抿起来的嘴唇则藏在阴影之中，就像舞台上某种表达暧昧情绪的打光。
　　她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林樾枫的容貌——毋宁说，她不在乎。小五一直爱着安洁琳，而安洁琳在去世前那两三年的模样，因为病痛的折磨，用“不怎么好看”来形容安洁琳，都是恭维的说法。
　　小五轻轻叹息了一声，她没有在收据上签字，而是将那张小小的纸揉成一团，扔到垃圾箱里。
　　“我是否能荣幸地送你回家？”她们走出餐厅大门时，林樾枫问。她的黑色轿车停在餐厅前的车位中，像一只忠心耿耿的大狗。
　　“我住的地方现在算是秘密。”小五回答。
　　“也许我可以知道这个秘密。我不会泄密的，你了解我。”林樾枫还在坚持。她的表情看起来很诚恳，没有平时的笑里藏刀或者咄咄逼人。
　　小五转过头看着林樾枫，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林樾枫的肩膀，看向隐藏在夜空之下安洁琳的亡灵。
　　安洁琳沉默着。宇宙也沉默着。可是小五几乎能够想象到安洁琳会说什么。你应该只在乎独立党人，你应该效忠安洁莉卡，你能做到的。
　　但是小五的心绪就像是翻滚的浓烟和火焰，一直燃烧到时间的尽头。为什么她会产生这种感觉？难道是有一种奇怪的精神病症一直潜伏在她的身上，直到现在才显示出来种种致命的症状吗？
　　“好。”小五对林樾枫说。然后她拉开了黑色轿车的副驾车门，就像她已经很熟悉这么去做了。
　　“你现在信任我吗？”林樾枫一边熟练地驾驶，一边问。
　　“我不好说，”小五回答，“因为你还效忠于帝国联盟，和你本人无关。”
　　林樾枫叹了口气：“也许我效忠它的时间不长了。”
　　小五转过脸：“你想要辞职吗？”
　　“辞职？不，”林樾枫又叹了口气，不过她看起来心情很不错，“我只是觉得，这个烂摊子，说不定明天就彻底崩塌了。”
　　林樾枫把她送到了她目前的住处，她们在狭窄的巷口挥手道别，林樾枫驾驶着车子离开了。小五仍然站在原地，思考着自己到底是不是生病了。
　　安洁琳说，大多数疾病实际上并可以用药品、手术或者各种治疗手段完全治愈。很多药品不过是为了减轻痛苦，但不能逃过死亡。
　　小五回到自己狭小简陋的住处，拿出房东的电脑。
　　安洁琳在硬盘上存储的几十个文件都编着号，小五随便点开了几个，发现她是在对独立党人中几个前辈品头论足，并且正如斯蒂芬妮所说，如果他们看到了安洁琳写的这些东西，很有可能会勃然大怒。
　　安洁琳的评价已经不局限于批评或是辛辣的评判，而是上升到了人身攻击和情绪发泄的地步，小五皱着眉头看完她评价独立党人中的一位前辈是“蠢驴”的文章，感觉像是吃下了一大堆垃圾。
　　小五当然知道，安洁琳不是一个完美的人，她的内心深处潜藏着阴暗面。只是小五从来没有如此直观且正面地去面对安洁琳的阴暗面，就像一颗行星绝望地面对逐渐逼近、越来越大的黑洞一样。
　　情绪的垃圾桶并不能客观反映出一个人的品质，小五这么提醒着自己。就在这时，她发现了一个编号为“250”的文档，直觉告诉她可能这个文档是安洁琳写下关于她的一些事情。
　　小五点开了文档。
　　“有好几件事是一起发生的，不过没有一件事是好事，”安洁琳在文档中写，“蠢货比尔在执行任务时给我捅了大篓子，这让我十几年来都一直耿耿于怀。还有那颗超新星被发现，还有我收养了一个女孩。我没指望她能够成为我的继承人，但在收养她时，我确实有这样的想法，就像我明明知道股票和基金都会让我赔个底朝天，我还会这么做。”
　　小五屏住呼吸。
　　“我不能说γ-250诞生于灾难，那样对她而言并不公平。更确切地说，她诞生于我所造成的灾难。该死的比尔，忠心耿耿、但是蠢得像牛。我告诉过他无数次，如果凝固汽|油|弹来不及投掷，而且还被警察们追赶的话，就千万不要随便往路边的建筑物里乱扔。”
　　熊熊大火从电脑屏幕上燃烧起来，席卷了小五……不，她揉揉眼睛，她的面前还是那显示器已经极其差劲的旧电脑，屏幕在闪烁着，导致上面的文字好像无数密密麻麻的飞虫。
　　“比尔把汽|油|弹从一家医院的窗口里扔了进去，导致医院里发生了火灾，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死亡五人，受伤十五人。尽管之后我们想方设法让帝国联盟承担了大部分责任，让他们误认为是一名警察鸣枪时不慎点燃了医院里的一堆燃料什么的。大多数媒体都是这么报道的。但我知道真相是怎么回事。”
　　但我知道真相是怎么回事。
　　“医院里因为火灾死去的五个人中，有两人是一对夫妻……妻子刚刚生下一个小女孩，还在住院，她丈夫陪着她……他们两人都死在大火中，留下的那个小女孩成了孤儿。我收养了她。也许是出于内疚、或者责任感之类的狗屁话。也许不是。不过我最终还这么做了，我想可能是出于同情吧，毕竟那个小孩当时只出生几天而已。“
　　火灾。大火。小五忽然明白，为什么她的梦中和幻觉中，总是会出现燃烧一切的烈火。因为她从烈火中出生，她从灾难中出生。这就是事实，这是安洁琳从来没有告诉过她的事情。


第33章 蓝超巨星
　　小五起身倒了一杯水，然后坐下来继续看着安洁琳的自白。
　　“在那段时间，天文学家们在宇宙几亿光年之外发现了一颗超新星，由于温度过高，这颗超新星呈现一种危险的蓝紫色。很多报道形容这种颜色是冰冷，我想，差不多就这么回事。他们将那颗蓝超巨星编号为γ-250，同时还给它起了一个女性名字做为绰号：赫斯特。我为那个女孩也起名为γ-250，这可能会被理解为一种向科学的致敬，不过在我看来，那只不过是心血来潮的命名而已。我不会为了姓名这种代号投注太多的感情，名字只是名字而已。“
　　蓝超巨星。赫斯特。这是个巧合，但是命运造就了这样的巧合。在安洁琳已经死去的日子里，小五拥有了赫斯特这个名字，然后放火烧了一家餐厅。
　　“值得一提的是，γ-250这颗蓝超巨星，在后续进行研究的时候销声匿迹了。因为它早在几亿年前，核心就已经坍缩，最后形成了黑洞，甚至没有变成白矮星。在之前从望远镜中所观测到的容貌，来自于几亿年前γ-250的余晖。这让我时常会把小五和超新星的命运联系起来。实际上，在这漫长的十几年相处中，我发现，她有着强烈的自毁倾向。这种自毁建立在她的信念之上，但这种信念是由我所引导和操控的。我不能评价这种信念是错误的，无疑，这只是我利用她的手段。我总是擅长这样的手段。”
　　小五感觉自己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安洁琳说，她是在利用小五。实际上小五早就意识到了这个事实，不过意识到这件事是一回事，看到安洁琳满不在乎地写出来是另外一回事。
　　这并非是安洁琳的私人日记，安洁琳会把这些内容和斯蒂芬妮分享。毕竟，斯蒂芬妮也有着“伟大而必要的牺牲”。
　　安洁琳在利用她，用虚构的理想或是崇高的目标，完成一个又一个“伟大而必要的牺牲”。不仅是她，还有伊莱，还有汉娜……安洁琳是个有魅力的人，她让所有独立党人都毫无怨言地为她奉献。安洁琳清楚这一点，她利用这一点。
　　“是这样吗？”小五问黑暗之中隐藏的安洁琳的亡灵。
　　安洁琳的亡灵沉默不语。
　　死亡是最公平的法官，不会有什么亡灵陪伴着小五，那个隐藏在黑暗之中的安洁琳，不过是小五内心的投射。
　　安洁琳的亡灵，就是小五自己。
　　小五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往下阅读了，不过她没有停下来，就像自虐一般，她继续浏览着闪烁的显示屏上一行行文字。如果安洁琳只是冷酷无情，那不足以说明她是个混蛋——她混蛋之处在于，她始终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她是一件武器，可能不是最好的武器。当然，和蠢货比尔比起来，她更有脑子，这也是我所一直担心的。事情很明了：她只是工具，而不会是我的继承者。我的继承者只能是我自己，也就是我的克隆人。而小五这个姑娘崇拜我、爱我，我无疑是在利用她的这种爱。一旦她发现我并不是她所认为的那么美好，她可能会毫不犹豫地离开我。起初，我很享受这种爱，我喜欢被崇拜、被喜爱，直到我的身体健康状况出现问题，让我发现死神可能离我只有一步之遥……我突然感到无比恐惧，我害怕死亡本身，也许我会对小五滋生一些愧疚，或别的什么情绪，然而那不过是恐惧的副作用。“
　　终于，小五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对着窗帘和家具之后的阴影，对着她的内省，说出了那句指责。
　　“撒谎。”
　　小五关掉了文档，她想了想，又点开了另外一个文档，在那篇日记里，安洁琳用非常恶毒的词句对另一位独立党人中已经牺牲的头目进行了评价以及诅咒。
　　此人在生前从未和安洁琳发生过任何争吵——至少小五了解的是这样。除了独立党人的利益，安洁琳不会给予其他任何事物关心。小五很难想象，安洁琳会用这么难听的话，描述另外一位与她并肩战斗的战友。
　　也许，安洁琳是出于嫉妒，小五想。这个人身体状况非常健康，又总是充满活力。就算出于一些偶然的事件导致他的被捕和被害，也无法掩盖这些事实。而安洁琳，正是嫉妒他的健康。安洁琳终其一生都在与病痛做斗争，她嫉妒所有健康的人。
　　但这就是安洁琳，至少她在个人剖白中会毫不在意地表达这一切。因此，她的克隆体安洁莉卡会将她内心隐藏的阴暗面毫不在意地表现出来——也在意料之中。
　　尽管是炎热的夏日，不过小五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作为安洁琳的克隆体，也许安洁莉卡继承了一些安洁琳最为黑暗且恶劣的特质。
　　她关掉了这个文档，准备打开另外一个文档。正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远处深巷中传来一阵警笛的声音。这声音严格来说并不算非常罕见，但是她却偏巧感觉不太对劲。
　　可能是林樾枫出卖了她。小五想，也许从一开始起，她就不应该信任林樾枫。她就不应该陷入什么狩猎游戏之中。
　　警笛声会和我有关吗？她心想。
　　目前，她这个藏身点几乎没有独立党人知晓，除了一个独立党人中的头目。但是也不能排除那些头目被逮捕的可能。
　　小五立刻关闭了电脑，将安洁琳的硬盘塞进口袋里，侧耳倾听着远处传来的动静。
　　警笛声越来越近了。
　　不太对劲。
　　这个地区是贫民窟，是没有警察的地下王国，尽管每天都在发生抢劫、凶杀之类的恶性案件，但很少有警察会涉足这里。
　　即使不是为了逮捕她而来的，也显得不怎么寻常。
　　小五马上从阁楼中顺着跑了下去，顾不得和房东打声招呼沿着狭窄的街道朝更黑暗的地方狂奔而去。
　　小巷道路狭窄，无法通过一辆车辆。如果她的速度足够快，也许能够躲过帝国联盟的搜查，如果那些人真是冲着抓捕她来的话。
　　小五跑到窄巷深处，停了下来，紧贴一侧墙壁，倾听着远处的动静。
　　她听到一名官员在巷口大喊：“汽车没法从这里开进去！”
　　同时，她也听到另外一名官员在喊：“那就派人徒步追逐，你这个蠢货！”
　　小五继续沿着小巷奔跑，一直到尽头——一面高墙。她用力向上一跃，抓住高墙的顶端，然后跳到了上面。小五踩着墙头，向前方望去，是一大片停车场。
　　这正是安洁琳所给予她的提示。
　　尽管安洁琳只把小五当成工具，但是尽管最为冷酷无情的人，都会给工具提供一份使用说明。
　　你能够逃出生天。
　　尽管现在小五正挂在墙头，非常容易暴露，她还是忍不住转头往巷口看了一眼。那里停了一辆正闪烁着红□□光的警车，还有几辆黑色的轿车。
　　她看到了林樾枫。
　　准确地说，她只是看到了林樾枫的黑色轿车。尽管在夜色中，那些轿车外观都差不多，她也能一眼就认出来林樾枫的车。
　　林樾枫也参与了抓捕。
　　是林樾枫出卖了她吗？就像安洁琳利用她，然后抛弃她那样。
　　莫名其妙的，小五想到了安洁莉卡交给她的任务，杀掉汉娜。
　　杀掉赫斯特。杀掉汉娜。杀掉林樾枫。杀掉和她有关的一切。她是一颗孤独的恒星，最终注定的结果是坍缩成巨大的黑洞。没有未来，也没有知觉。
　　就目前来看，她没有朋友，也没有以真心对待她的人。林樾枫也许是个特例，但今天之前，林樾枫从来没有让她内心深处燃起这样的大火，就像医院中带走她父母的火，或是她亲手点燃餐厅的大火。
　　为什么在说出“我喜欢你”之后，要出卖我？
　　她在餐厅灯光下凝视小五那样温柔且深沉的目光，难道是假的吗？
　　小五咬着牙，向墙头的另一边跳下去。她预料自己可能会扭了脚什么的，不过还好，除了她后背的旧伤有点疼之外，没有别的地方受伤。人的运气不可能总是那么糟糕。
　　这里是一个停车场，但可能说它是垃圾场更确切一些。至少五百辆看起来已经完全报废的汽车停在那里，有的挡风玻璃已经全碎了，座位上堆满了垃圾。
　　其中有一辆面包车还能驾驶，小五在转移到这里之后，就安排好了退路。她推开面包车引擎盖上用来隐藏的垃圾和篷布，迅速启动了车子，开出这片停车场。轮胎碾过停车场的碎石，向着另外一条道路开去。
　　小五知道自己必须非常谨慎，她现在手里没有枪，自从上次在帝国联盟的大厦中和林樾枫进行一次肢体友好交流之后，枪就留在了档案室的密集架缝隙中，现在可能会躺在犯罪证物室的保险箱里。如果碰到盘查人员，也许她可能装成一名送货的司机……
　　她开出了停车场，前方是一条窄路，而不远处的路口，能够看到横在路中央、正在闪烁灯光的警车。小五低声骂了一句。
　　警察已经封锁了整片区域。


第34章 路口的警察
　　小五将车停在路边，关掉车灯。现在她距离路口大约有三十米左右，虽然已经是深夜，但是车灯和警灯让她能很清楚地看到封锁线的情况。
　　看起来，这段路口才刚刚开始封锁，只能隐约看到几个警察的身影，目前还没有人从这里通过。
　　命运再一次将小五带到了选择的岔路口：硬着头皮通过，弃车逃跑，或者退回停车场静观其变。无论哪种选择，都有巨大的风险。
　　道路很窄，小五的面包车占了道路的一半，一辆摩托车从另一侧道路上呼啸而过，骑手是个干瘦的小伙，没有穿上衣，肩膀和后背上有着大片的彩色纹身，在夜色里像是电力不足的霓虹灯牌，后座还坐着一个女孩，看起来是街头的混混。他经过小五的面包车时，对着车窗大声喊了句什么，大概是在抱怨小五占了车道。
　　随后摩托车排气管发出巨大的轰鸣，他已经蹿到了路口，被警察拦了下来。
　　小五坐在破旧的驾驶室中，隔着脏兮兮的挡风玻璃观望着这一切。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听不到那小伙和警察交谈的声音，但是很显然，那个混混某种吊儿郎当的气质惹恼了警察，小五听到警察的吼声和那女孩的尖叫声，然后更多的人凑了过来，他们把混混和那个女孩按倒在地上，带上在一侧停着的警车上。
　　小五暗暗向命运祈祷，希望这就是最后的结果：警察包围了整个贫民窟，只是为了抓一个非法改装摩托车和载人、出言不逊的小伙子。
　　但是道路的卡口并没有撤掉。小五看着几名警察在路口拉开了一道自动伸缩的铁护栏，警灯闪烁的灯光映在上面，让这一切看起来好像是不真实的梦。
　　那个小伙被带走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这些警察希望能钓到的大鱼仍然在这个街区内。
　　有两个警察一直在灯光能够照射到的地方徘徊，等待着经过的行人。小五发现，其中一名警察可能已经注意到了自己这辆一直在路边停靠的面包车，频频投来目光。
　　你总该做出选择。在车窗外，在肮脏的排水沟里，在黑暗的墙角，安洁琳的亡灵提醒着她。
　　不要再跟我说话了，小五想，你不是安洁琳，你只不过是另外一个我，一个对安洁琳仍抱有一切美好幻想的、不甘心的我自己。
　　你要做出选择，无论什么选择。安洁琳的亡灵说。
　　我已经对安洁琳祛魅了，小五想，安洁琳不再是她心中完美无瑕的女人，她只是普通人而已，和安洁莉卡一样，和小五一样。
　　但你仍然爱安洁琳。她自己说，你仍然爱她，这个填补了你青少年时期关于智慧的、成熟的、坚韧的女性全部想象的女人。
　　小五重新打开车灯，缓慢地将车开向了路口设卡处。
　　一名警察伸手，示意她停车。小五配合地降下车窗，看向警察那张冒着汗、严肃的脸。
　　“晚上好，警官。”她做出一副轻松而茫然的样子，“发生什么了？这里以前从来不会盘查的。”
　　“例行检查，请你配合，小姐，”警察冷冷地说，他的眼神很犀利，甚至他一点都不会尝试让自己的目光变得柔和一些，“证件。”
　　小五假装摸了摸身上，然后流露出抱歉的神情：“晚上走得太急，忘了带——我猜我的驾照和身份证都在我的包里，但我没有顾得上拿包——我哥哥在给食品公司送货，他刚才打电话说他的小货车爆胎了，不过他没有备胎，自从上次打牌输了之后，他就把他车上的备胎抵押给了修车店老板。他让我给他送一个。”
　　确实，这辆面包车的后排空间塞满了各式各样的轮胎，那名警察用手电筒扫视车厢时，很容易能够发现这个事实。
　　另外一名警察翻开手中的登记簿，问道：“姓名？住址？你哥哥叫什么名字？在哪家食品公司？”
　　小五将双臂叠放在驾驶室旁的车窗底部，编造了一个假名字和假地址：“玛丽·李。我哥哥叫杰克。我们住在沼泽路3号，和父母住在一起。”
　　她相信这些警察可能需要花一些时间才能核实，而在这座贫民窟中，至少有五十个叫玛丽·李的女孩。
　　“我注意到你刚才把车停在路边，停了很久，为什么？”那名眼神犀利的警察问道。
　　“我想让我哥哥多等一会儿，好给杰克一个教训，让他不要因为打牌就随便卖车上的东西。”小五说。
　　时间一分一秒在流逝，她感觉到汗水正顺着她的后脖颈流入衣领中。那名警察盘问得没完没了，而且他脸上怀疑的阴翳正在逐渐加重。小五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错误的话。
　　“警官，”她终于忍不住说，“我想我哥哥等的时间已经够久——”
　　那名警察拿起对讲机，对着另外一边说道：“东北方沼泽路路口，发现一名可疑人物，请求增援，请求增援。”
　　小五的心沉了下去。
　　一定是哪里不对。在不受小五所掌控的遥远的地方，或者她所无法触及的纷杂人际关系中，有什么地方出了很大的问题。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路障的另外一边开了过来。小五屏住了呼吸，或者说，好像从一开始，她就忘记了怎么呼吸。
　　林樾枫打开了车门，走下了车。
　　在警灯交替的光线照射下，她看起来并不美丽，也不盛气凌人，剩下的似乎只有被迫执行任务的疲惫。她看到了小五，就在两人对视的一刹那，她挪开了眼神。
　　小五觉得她从林樾枫的眼中并没有看到猎人得手后的快意，也没有看到和愧疚、痛苦有关的情绪，她似乎只是看到了一片空茫，就像安洁琳死后的去处。
　　“上校。”两名警察立刻向林樾枫行礼。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林樾枫的语气带着明显而装腔作势的怒意，“通知要求你们立刻去南边路口增援，那里已经抓捕到了嫌疑人，你们的对讲机坏了吗？”
　　“可是……”那名眼神犀利的警察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小五，“这个女孩，和发给我们的通缉画像上的人实在很相似——“
　　“嫌疑人在南边，我不想重复第二遍！”林樾枫似乎真的动怒了，不过她的语气马上又变得温和了，她看向小五，”我觉得她并不像通缉画像上的人，我担保。我相信南边他们拦截到的，才是我们今晚要找的人，独立党人的γ-250。“
　　小五尽量用上半身的力量压制住自己的手臂，以免手指会不由自主地颤抖。她的身份竟然暴露了？到底是谁出卖了她、她又是怎样暴露的？
　　“我们最好不要再浪费时间了，帅哥们，”林樾枫摆摆手，以显示她的耐心所剩无几，“让我看看这里。如果没什么问题，我们都要赶紧去南边的路口。”
　　林樾枫的这番话语，听起来确实是在袒护她。可是如果不是林樾枫的出卖，帝国联盟的警察又怎么会这么快搜查到她的藏身之地？
　　林樾枫推开拦路的活动栅栏，靠近小五的面包车，仔细打量着小五的脸，就好像她第一天认识小五一样。那两名警察退到一旁，相互交换着疑惑不解的眼神。
　　林樾枫走近了面包车，她直直地盯着小五，仿佛一名恪尽职守的猎人，在对比眼前的猎物是否就是她所想要捕猎的那一个一样——而小五也与她对视着，她也在恪尽职守地扮演着一名贫民窟的女孩，因为被拦在路口而感到不安与不耐。
　　在凑近小五的刹那，小五听到林樾枫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对她说：“不是我。”
　　不是我。
　　不是我出卖的你。
　　不是我在此设卡，要抓捕你。
　　是这个意思吗，林上校？
　　小五什么都没有说，那些郁结在喉咙中的话语，她什么都没有问出来。她陷入了一种可怕的思维陷阱之中：她并不想信任林樾枫，但她宁愿相信林樾枫。她希望林樾枫没有欺骗她，她希望林樾枫和她一样身不由己。
　　在某一个时刻，她觉得自己和林樾枫实际上是同类人。一台机器、一件工具——一团可以被塑造成任何形状的泥土。因为她们是同类，所以她们既会相互吸引，也会彼此憎恨。
　　林樾枫又将头探入车厢内打量了一番，然后大声问道：“后面那些东西是什么？”
　　“是汽车轮胎，长官。”小五说，毋宁说她是说给那两个站在一边的警察听的，因为她知道林樾枫根本不在乎车里塞了什么，轮胎、垃圾、或者是尸体。她莫名地想起很久之前，在她还是菲尔德餐厅的老板娘赫斯特·菲尔德时，那名食品公司的送货员告诉林樾枫，藏在货车油布中的那些东西是泔水桶。
　　实际上那是致命的汽油。
　　林樾枫又靠近了小五，太近了，小五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带着一丝苦涩的香味，就像命运所赐予她的一切，像泥潭和迷雾一般晦涩不清的前程。
　　“是托勒被捕了。”林樾枫用很低的声音说。然后她的身体彻底离开，就好像非常厌恶这辆面包车内部的肮脏一样，她转过头，对那两名警察说：“看好了，并没有什么可疑的。”
　　小五深深吸入一口晚上发热的风，然后又吐了出来。
　　是托勒被捕了。比尔·托勒，独立党人中的一名重要领袖，他几乎掌握着独立党人中一切人员的信息——那些人员包括死亡的、失踪的，还有像小五这样，一直潜藏在暗处的人员，就像黑色湖面下看不到的那些漩涡。
　　独立党人中的任何人都有可能被捕、被害，比尔·托勒也不例外，就像伊莱·坎贝尔那样。就在那一刻，小五产生了一种可怕的想法：也许“安的小屋”，也早已暴露。
　　林樾枫挪开了拦在路口的栅栏，挥手示意小五离开。小五看到那两名警察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慑于林樾枫的身份，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她重新挂上档，重重踩下了刹车。在车辆驶过林樾枫的身旁时，她觉得自己也许应该再看林樾枫一眼，最起码是为了印证自己内心的某些猜测。
　　然而，当小五最终侧过头时，她所看到的，也只有夜里的风。
　　面包车剩下的汽油并不多，油表指针已经危险地压向油表盘的红色刻度，这意味着小五只能开着这辆车去往一个地方，一个并不算很远的地方。
　　甚至不算安全的地方。
　　斯蒂芬妮的松溪庄园。
　　她挂上五档，用力踩了一脚油门，车子的发动机在黑暗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呼啸声，朝着道路黑暗的尽头驶去。


第35章 第 35 章
　　林樾枫发现，她在经历了太多“糟糕的一天”之后，她已经难以将这些日子的糟糕程度进行排序了，她只能相对而言比较客观地描述，“这些日子都很糟糕”。
　　在和那女孩共进晚餐，并且将她送回住处之后，她汽车上那台联络器就开始响，然后她得知，从一名被逮捕的独立党人领袖供词中，得知了独立党人γ-250，也就是在菲尔德餐厅大火中冒充赫斯特·菲尔德那家伙的行踪。现在，帝国联盟调动了大多数力量，去那女孩的藏身处抓捕她。
　　林樾枫耐心听完了车子上通讯设备所传达的这些信息，她把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打开双闪，而不是心烦意乱地一头扎进马路车流之中，这大概是她所能做到最后一件比较有公德的事。而她本人当时唯一的想法是，全完蛋了。
　　完蛋的不仅是仕途——她可能永远会是个上校，更糟糕的是，她可能会被降职为少校。
　　赫斯特·菲尔德的事情，她还来不及向维姬小姐编造一些哪怕有一盎司可信度的调查报告，那女孩的行踪就已经暴露了。
　　因为这名被捕的独立党人领袖一切供词都足以说明，林樾枫之前的调查方向都是错的。维姬小姐认为林樾枫的能力不足倒是小事，如果帝国联盟认为她故意包庇独立党人，林樾枫的仕途就可以彻底划上句号了。
　　甚至她还有可能会蹲上几年班房。
　　为了那女孩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林樾枫无法给出答案。
　　林樾枫在路口放走那女孩之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看来她不需要想明白答案，她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
　　接下来会有很麻烦的事。可能比迄今为止林樾枫所遇到的一切事情都要麻烦，她觉得自己并没有做好准备来面对这些事
　　南边路口的警察们确实拦住了一个女孩，看起来可能是个想要瞒着同居人、父母之类偷偷溜出去，用零花钱换点“好东西”的女孩。这几名警察很快就会意识到，林樾枫放走了一个嫌疑最大的人物。
　　她希望那女孩足够聪明，知道自己应该去哪，也许过不了多久，林樾枫还会与她重逢。
　　在这个时代，很多相逢又离开的人就像一滴水落入了大海，从此再也不会有交集。不过林樾枫笃定，她和那女孩的捕猎游戏还没有结束。
　　警察封锁了整座街区，排查了整整一晚上。他们逮捕了γ-250暂住地的房东，是个杂货店的店主。杂货店的阁楼里，确实也发现了一些生活的痕迹，证明γ-250很有可能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不过从房东老头那里，他们什么都没有问出来。
　　周一上班之后，林樾枫被维姬小姐又叫过去了，她就知道大事不妙。
　　维姬小姐大发雷霆，连开场白都没有，就冲着林樾枫大吼大叫，好像是失望的母亲一直在客厅里等待晚归的孩子，等那孩子蹑手蹑脚打开房门，试图不发出声音地溜进来时，母亲的情绪终于爆发。这不需要疑问，也不需要铺垫，需要的只是像暴风雨一般的情绪宣泄。
　　林樾枫感觉那些大校或是准尉的勋章都在面前越来越模糊，好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得越来越远。林樾枫陷入一种漩涡般的自我怀疑，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为了那女孩，牺牲自己的仕途？
　　维姬小姐重复了三遍这个事实：林樾枫在抓捕行动中私自放走了一名极可能是γ-250的嫌疑人。林樾枫沉默地等待着维姬小姐将她的火气全部发泄完。她尽量显得礼貌地盯着维姬小姐，看着她那发皱的上衣领子，想象在此之前，维姬小姐已经发了多少次脾气。
　　终于，维姬小姐向后跌坐到她的真皮转椅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在办公室明亮的灯光下，脸上每一条皱纹都能看得很清楚。
　　“我一直非常欣赏你，林上校，但是这件事，你办得太愚蠢了。”
　　“我明白，阁下。”
　　“很多人说你是因为出于私心放走了嫌疑人。我更倾向于你只是粗心大意，你的精力并没有完全投入工作中。”
　　“确实是这样，谢谢您的信任，阁下。”
　　“你的升职只能无限搁置了，除非你再做出什么亮眼的成绩。”
　　“我明白。”
　　维姬小姐又叹了一口气，看向了窗外。她的办公室在帝国联盟大厦的顶层，非常高，几乎是高耸入云，整座城市向远处摊开，直到地平线之外，在太阳映照下，城市上方看起来像是正笼罩着一层灰绿色的薄雾。
　　“现在帝国内部能干的年轻人越来越少，我明白，这其实意味着帝国联盟在走下坡路。这没法避免，”维姬小姐像自言自语一般地说，“比我们大半个世纪的人享受够了帝国合并扩张带来的福利，而我们就要承担最后的恶果。“
　　“对不起，维克托卡阁下——”林樾枫清了清嗓子。她最希望发生的事情是维姬小姐发泄完了，就可以让林樾枫转过身，立刻滚出这间办公室，这样林樾枫就可以回到她自己的办公室，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盯着办公桌发呆，同时还可以思考和那女孩有关的一切。
　　“帝国联盟的扩张是肮脏的，充满了暴力和欺骗，这些都是滋生敌人的土壤，我们一点都不奇怪独立党人能够崛起，事实上，独立党人过了这么久才崛起，才是值得奇怪的事，”维姬小姐的音调提高了一些，她好像突然变得十分激动，这种激动的情绪更像一种无力感，突然从内心向四面八方涌出来，她仍然望着窗户，仿佛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对，帝国联盟的强大是建立在撒谎的基础上。所有人都认为我们已经开发了其他星系，我们可以得到其他星球的氢和氦作为资源。但那是假的。”
　　“维克托卡阁下，我认为我不该知道这些。”林樾枫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出声提醒道。办公室里没有别人，她倒希望维姬小姐的秘书就在这里，至少能够劝维姬小姐不要什么说。
　　维姬小姐伸出一只手，打断了林樾枫，她看起来一定要继续说下去：“我们发射了几个航天器，着陆之后，拍摄了一些照片。有一部分是在太空中拍的，还有一些照片是后期处理过，甚至还有在摄影棚里拍的，他们在摄影棚里搭了架子，摆放了航天器的模型，好让一切看起来很真实、甚至于超现实。所有这些，都为了让民众相信，我们非常强大。我们修建了一些管道用来运输天然气，但是会标注运输外星球能源。没有人去核实过，也没有人怀疑。”
　　林樾枫没有说话。她现在感到自己说什么都很危险。这些秘密一定只有帝国联盟中的极少数高官才能知道，但是维姬小姐却告诉了她这些事——这些丑闻。
　　“有人因为欺骗而享受到了荣华富贵，够了，他们享受到得够多了，他们一辈子都生活在金钱和赞誉之中，退休之后，他们会去一个美丽的海岛安享晚年，躺在沙滩上晒太阳，最后死在医院的高档病房中，有一些人会为他们真心实意地流泪，但是，他们的继任者，我们这些人，却要为他们掩盖这些谎言。是的，我们必须要睁眼说瞎话，我们一遍又一遍对着那些一无所知的民众确认：我们开发了其他星系，我们帝国联盟有无穷无尽的资源！而且——”
　　说到这里时，维姬小姐的话忽然顿住了，她用一种震惊而奇怪的神情看着林樾枫。林樾枫是察言观色的高手，她知道维姬小姐这样的神情意味着什么。维姬小姐突然清醒过来了，就好像一个正在干傻事的人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比如说一个正戴着眼镜的人在整个客厅和卧室中疯狂地找他的眼镜。
　　维姬小姐意识到自己正在对林樾枫说出一些帝国联盟肮脏的秘密，而林樾枫的职级还不够高，这些事情不是她应该听到的。
　　“对不起，维姬小姐，”林樾枫小心翼翼地说，“也许我应该离开了。”
　　维姬小姐挥了挥手，她现在看起来像一个缩在宽大皮转椅上的小老太太，她那由造型师精心搭配的衣服和妆容看起来更像是一些画在破旧画布上的不和谐色彩。
　　“你出去吧，”她说，“从这消失越快越好，我的头痛得要死。”
　　林樾枫不知道用“劫后余生”来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是否合适。她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坐在凌乱的办公桌前喝了一杯咖啡。她一直假装在翻看着手中的材料，仿佛她能从每一个字里都参悟出什么人生的哲理，不过二十分钟过去了，林樾枫最终意识到她其实什么都没有看进去。
　　帝国联盟只剩下光鲜亮丽的外壳了，一旦其中空虚腐烂的内在暴露，那么它衰落的速度要比任何人想象得还要快。维姬小姐明白这一点，她内心压力大得无可复加，乃至于精神错乱到对林樾枫说出了这一切。
　　林樾枫看了看手表，距离下班时间还有几分钟，她立刻拿起包下班走人。既然帝国即将倾颓，考勤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的住处离帝国联盟的大厦不远，大多数的时间里，林樾枫其实更乐意走路上下班，她觉得享受拂过街道上的晚风是件不错的事。
　　现在，她又开始把思绪从帝国联盟的造假转移到那女孩身上了。她最近不论在想什么事，思考怎样的问题，最后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女孩，就像河流最终会流入大海一样。
　　她还没有邀请过那女孩去过她的住处。这是个好主意，如果帝国联盟顾不上满世界追杀那女孩的话，她应该这么做。
　　就在这时，林樾枫感觉到好像有人在跟踪她。
　　林樾枫站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街道宽敞明亮，因为是下班时间，路上人很多，林樾枫一时分辨不出是否有可疑的人物。事实上，今天一切看起都非常正常——正常得有些过份。只是林樾枫那敏锐的第六感触角在向她发射某种信号。
　　林樾枫继续往前走。奇怪的感觉消失了，她现在所体会到的只有吹过街道的风，附近一家餐厅中飘出来诱人的食物香气。


第36章 暗杀
　　林樾枫回到了家中。她将所有的门窗都反锁好，这时才舒了一口气。
　　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看着窗外。窗帘还没有拉，窗外的世界正逐渐被夜色侵袭，西边的天空仿佛像金色的锻铁一般。她这座公寓大楼的对面是另外一座大楼，已经有很多窗口亮起了灯，就像散落在深蓝色布料上橘色的小灯泡。
　　林樾枫正准备起身开灯，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事实，这个事实让她一瞬间如坠冰窖。
　　有一个狙击手，可能一直在对面大楼中瞄准着她。
　　她一时间无法分清楚这件事究竟是她的第六感告诉她的，还是她基于理性分析所得出的。不过，她的身体本能让她立刻做出反应：猛地趴倒，躲在茶几后面。
　　轰的一声巨响，茶几在她的面前炸开。林樾枫感觉到除了茶几，她的脸和后脑勺也伴随着能量多大的子弹炸开，碎裂的玻璃贴着她的脸颊飞过去。当爆炸的余韵逐渐散去时，她发现自己在尖叫，但是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又过了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几秒钟，林樾枫难以分辨刚才是因为狙|击枪的声音导致她暂时失聪，或者她只是没有将声音有效地从声带里发出来。
　　茶几并没有爆炸，她的脸和后脑勺也都好好地在它们应该所在的位置。她所听到的巨响，是狙|击枪的子弹打碎了客厅窗户的玻璃，又嵌入了她身后的墙壁。
　　窗户玻璃没有完全破碎，只有子弹穿透时留下的一个圆孔，周围炸出像蜘蛛网一般的裂痕。
　　林樾枫仍然趴在地上，她不确定那名狙击手是否还在瞄准着她，她将手紧紧贴在茶几仿木的贴面上，感觉到手心里全都是汗。
　　是什么人要暗杀她？难道是维姬小姐为了灭口？
　　不。
　　之所以否定维姬小姐，倒不是林樾枫认为维姬小姐有多么光明磊落，她只是觉得，帝国联盟不会做这种成本很高收益甚少的事。
　　还有可能，是独立党人派出的暗杀者。比尔·托勒被捕之中，着实供出来了一份很有价值的名单，独立党人很有可能打算先下手为强，一一暗杀掉帝国联盟中的高官。
　　这倒很像是安洁莉卡的风格。林樾枫愣了半天，她不明白自己的脑袋里怎么会突然冒出来“安洁莉卡”这个名字，后来她想起来了，那女孩曾经告诉她，安洁琳的继任者叫做安洁莉卡。她的某种直觉要比理智更加清晰。
　　大楼陷入了可怕的平静，不久后林樾枫感觉自己的听力恢复了，就像是她一直在潜水，然后猛地从水面伸出脑袋，这让她能够听清远处传来感烟器尖锐的报警声。天已经全黑了，她的客厅也沉浸在一片黑暗中。
　　林樾枫仍然保持着蹲伏的姿势，朝着卧室的方向挪了一步。她几乎以为马上又会有破风的子弹追击而来，好像对面那个狙击手有一双异于常人的夜视眼。
　　不，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樾枫终于来到了卧室。卧室是一个全封闭的空间，依靠阳台连接外部高楼立面。除非那名狙击手是飞在半空瞄准，不然他一时半会无法找到林樾枫。
　　林樾枫抓住挂在墙壁上的电话话筒，她的手颤抖得厉害，好几次都差点把话筒扔到地上。不过她最后还是拿起了话筒，拨通了报警电话。
　　*
　　小五在面包车的汽油耗尽之前将车开到了距离松溪庄园还有两公里的地方。天仍然黑着，云层中隐约可以看到几颗星星，再过两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她把车停到路边，警惕地看了看周围。事实上，没有必要这么警惕，没有可疑的人跟踪她，附近甚至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走上了通向庄园的那条碎石子路，她想起自己上次走在这条路上时，搭了林樾枫的顺风车。
　　她发现最近她想起林樾枫的频率有点不正常的偏高。这件事情并非发生在今夜，而是从前段时间就已经开始。她认为自己会迅速感觉到憎恨、厌恶之类的情绪，出人意料的是，她所感到的是一种隐秘的快乐，就像一个小学生在课堂上老师的眼皮底下悄悄看课外读物，刺激，而且愉悦。
　　这或许是一种“出格”的快感。
　　小五琢磨着这种新奇的感受，以至于她暂时忘掉了她的身份已经暴露，汉娜失踪了，安洁莉卡交给她的任务恐怕永远都不能完成。这种感受就像银河割裂天空那样，她试图去触及宇宙的另一面——一个有自己的情感、自己的想法、能够去爱别人，也值得被爱的自己。
　　半个小时之后，小五按动了松溪庄园铁门的门铃。现在天还没有亮，黑夜沉沉地笼罩着大地。她料想到可能不会有人开门，不过在等待十分钟后，门柱上的监控器动了，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你好，γ-250小姐。斯蒂菲说过你可能这两天会上门拜访。不过我没想到您会在……呃，凌晨四点钟上门。“
　　“你好，亨利。”小五说。
　　凌晨四点把斯蒂芬妮从卧室里叫出来接待显然是不合适的，亨利暂时为小五安排了一间客房。她躺在床上，却睡意全无。她想要继续看安洁琳写下的东西，但又觉得，安洁琳的看法似乎现在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安洁琳的亡灵站在黑暗中，安静地看着她。小五试图与安洁琳的亡灵对视，用平静而坦然的目光，然而过了很久之后，小五发现自己只是在凝视壁纸上的一个斑块。
　　她跳下床，拉开窗帘。
　　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是停车场，小五惊讶地发现，停车场停满了车，一辆一辆排列整齐，这里简直是超级市场的停车场。这似乎说明了一个问题：斯蒂芬妮的庄园里客人有很多，而斯蒂芬妮平时的工作并不仅仅是品鉴珠宝。
　　天亮了，但地平线处却泛出灰色，仿佛聚集着大团阴云，快要变天了。
　　清晨时，玛丽将早餐送入小五的客房，然后抱歉地告诉小五，斯蒂芬妮可能不会很快接待她，因为她还需要和几名重要的客人进行洽谈，小五得体地微笑着表示她完全理解。
　　她从客房中走出来，穿过草坪，走向斯蒂芬妮的工厂。
　　天气阴沉沉的，草坪上不见一个人，也不知道斯蒂芬妮的那些客人是不是都闹哄哄地挤在绿色玻璃小楼中。小五觉得自己也许应该去开一辆高尔夫球车穿过草坪。她想起了那三个培养粘菌的器皿，这让她感觉非常奇怪。
　　她想要否认斯蒂芬妮，但内心里另外一个声音告诉她，斯蒂芬妮很可能是对的。
　　安洁莉卡是错的。斯蒂芬妮是对的。
　　就像白天与黑夜的参照，一个是对的，一个是错的。黄昏和黎明时混沌朦胧的时间永远短暂。
　　高尔夫球车停在车棚中，有个女孩正在车棚中维护这些车子。小五觉得至少要跟这女孩打个招呼。当她走近时，她大吃一惊。
　　“汉娜！”
　　汉娜抬起头看到了她，脸上浮现出震惊的神情。两个人愣在那里，过了几秒钟，小五上前一步，她们紧紧拥抱了几秒钟。
　　“我以为你出事了。”小五说。她端详着汉娜，看起来汉娜并没有受什么伤，但她消瘦了，脸色也不怎么好。
　　汉娜浮现出内疚的神色，就好像她的脸突然被什么情绪所扭曲，她所佩戴的面具因此产生了裂痕。
　　她走到车棚的护栏旁，望着远处的草坪。夏天到了，但草坪看起来并没有那么青翠，远处的厂房像怪兽的骨架。
　　“我太害怕了，在那个时候……我太害怕了，”汉娜轻声说，她一只脚尖在不安地轻触地面，她在努力寻找一些词句描述她当时的感觉，“我杀了那个女孩之后，我忽然意识到我在做什么，我将要做什么……这是个可怕的任务，太可怕了。而我以前的工作只是坐在办公室里打打字而已。现在，我不是给投稿作者写退稿信，而是要炸掉整座大楼……我觉得我做不到，于是我逃走了，趁着你解决那个闯进储物间的人时，我从一旁的消防通道逃走了。没有人注意我，我把炸|弹扔到大厦后的垃圾箱里，搭出租汽车离开了……”
　　小五感到一阵困惑：“为什么你会这么害怕？我们对赫斯特·菲尔德也做了同样的事，我们应该接受这种任务的挑战。”
　　“替代赫斯特·菲尔德的是你，而不是我！”汉娜骤然提高了嗓音，然后她叹了口气，显得垂头丧气，“你能做得到，并不意味着我就能做到。我只能……我是说，我尽量帮助像你们这样的人完成任务，但是我没有办法独立完成……”
　　小五仍然不太明白，不过她觉得自己最好不要过多追问。她的那种感觉又像地平线上的阴云开始推动，一直在心底堆积。
　　事实上，她根本就不了解汉娜。
　　既然害怕，为什么还要成为独立党人？或者她和自己一样，从一出生开始，就没有选择？
　　小五换了个安全的话题:“那么，你怎么会来斯蒂芬妮这里？”
　　汉娜耸耸肩：“她之前给我送过来一份请柬。如果你梳理一下独立党人中的所有领袖，你会发现她会是最后的去处。她真是一位伟大的女士。”
　　“给你也发了请柬？”小五轻声问。
　　她看向在地平线上凝聚的乌云，一个想法在她的心中成型，就像那些松散的云聚成一大团带着雨水的乌云一样：斯蒂芬妮在和安洁莉卡对抗，她这么做，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第37章 第 37 章
　　斯蒂芬妮在对抗安洁莉卡。
　　小五觉得这个想法就像是斯蒂芬妮和安洁琳在吵架那样奇怪。她们当然会吵架，为了独立党人未来如何发展，为了下一步战略应当如何去部署，为了晚上吃什么，为了谁才能拥有安洁莉卡的抚养权（当然，小五，认为她们其实谁都不想拥有）。
　　但斯蒂芬妮和安洁莉卡的对抗，却似乎充满了涨潮时港口水面下暗潮汹涌的意味。
　　汉娜问道：“斯蒂芬妮也给你寄过请柬吗？”
　　小五点点头：“菲尔德餐厅的火灾发生之后，她就给我送来了请柬。”
　　汉娜流露出一种悲伤和厌恶兼具的神情：“菲尔德餐厅！死去的人，除了帝国联盟的官员，其实还有很多无辜的人。乐队成员、服务员、那些官员的家属，他们实际上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做错什么，”她瞟了一眼小五的脸，赶紧补充道，“当然，我不是在指责你，你只是在完成任务，而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做得比你更好。可是，后来我再想一想，我会觉得……我不适合做这些事。有些人天生适合做一些事，或者不适合做一些事。”
　　“我知道。”小五说。
　　我真的了解汉娜吗？她在内心又一次问，她觉得自己此时像某些幻想小说中的丈夫，一觉醒来，发现几年来和自己同床共枕的妻子其实是外星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总之是她完全所陌生的一个人。
　　她与别人的交往，仿佛完全出自对这个人的预想和期待，如果那人不符合这样的想象，她就会大吃一惊，或者大失所望。
　　除了对林樾枫。
　　似乎从一开始，她就没有对林樾枫有任何与“正面”有关的期待。
　　她就像与林樾枫共同迷失在一场狩猎游戏中了一样。所以她们可能不过是两个戴着面具的猎人，都认为对方是自己的猎物。
　　“你看过斯蒂芬妮的那些实验室了吗？”汉娜指了指远处草坪上分布的黑色厂房，“那三个培养皿一定让你印象深刻吧。”
　　“对。斯蒂芬妮的理念很新颖。”小五尽量谨慎地回答。
　　“斯蒂芬妮真是一位伟大的女性，导师一般伟大的人物，”汉娜痴迷地说，“她的理论是完美的。第三个培养皿对吗？所有的人可以和平相处，不需要相互怀疑和相互厮杀。”
　　“但我们不是粘菌，因此那只是一些理想化的设想。”小五说。
　　“你说得对，所以斯蒂芬妮更引人注目的是她另外一项发明，她的时光机器。通过这台机器，我们就有可能寻找一个永恒的时间节点。在这个节点中，大家都会变得心平气和，不再有勾心斗角，也不会再有彼此杀戮。”汉娜很认真地告诉小五。
　　如果不是汉娜神情看起来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成分，小五一定会流露出那天她和林樾枫听到斯蒂芬妮的“创造”时彼此交换的眼色：斯蒂芬妮疯了，信这一套的人也疯了。
　　这时小五忽然想起来，安洁莉卡命令她杀了汉娜。
　　现在汉娜就毫无防备地站在她面前，如果小五换个话题，提出想要汉娜转头去看看她身后天边的飞碟，汉娜也会照做。然后小五就能够随手抄起车棚靠墙摆放的扳手之类的东西，打碎汉娜的头骨。
　　然而小五抱起了双臂，附和着汉娜的话，说了一些“听起来很不错”之类的废话。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五感觉体内中的某种东西正在缓慢苏醒，那种东西就像是真正的她自己：一个代号为γ-250，昵称为小五，但她更愿意被称为赫斯特的自己。
　　汉娜想要驾驶高尔夫球车带小五在草坪上兜风，但是小五谢绝了。她说她有些累，想要回客房再休息一会儿。
　　与其说疲惫，不如说她感到了从内心深处透出的恐惧。
　　她在害怕另外一个事实：她不了解汉娜，因此汉娜不算是她的朋友。她没有朋友，没有什么和这个世界的联系。
　　小五在客房中又躺了一会儿。房间中有一个电话座机，她想要给林樾枫打一个电话，不过她抑制住了这种冲动——这可不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就像一个爱吃甜食的小孩拒绝面前摆放的一大碗冰淇淋的痛苦。无论如何，让斯蒂芬妮知道她在客房里给帝国联盟中某间办公室打去电话都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她料想到斯蒂芬妮会有很多客人，不过她没有想到，快到中午的时候，亨利敲响了她的房门，告诉她，斯蒂芬妮想要见她。
　　斯蒂芬妮正坐在厨房里，看起来神采奕奕、容光焕发。她换了镶嵌着紫色水晶的项链和耳环，那些紫色与她雍容华贵的气质相得益彰。厨房里的灯全都亮着，这映衬着窗外的天空越发昏暗。一定有一场雨在不远处酝酿，那些饱含水汽的乌云仿佛随时会越过山脉，等待着一场酣畅淋漓的降水。
　　“亨利说你是在凌晨四点抵达松溪庄园的，听说你昨晚过得很惊心动魄？”她笑着问小五。
　　“比尔·托勒被捕了，并且供出了我的藏身处，”小五简洁地说，“不过还好，那些警察没有发现我。”
　　“是林樾枫上校帮了你的忙吗？”斯蒂芬妮敏锐地问。
　　小五没有说话，不过她不希望自己表现得太过不自然，于是她假装随意地回答：“也许是。”
　　然后她从外套口袋中拿出那个表面已经很破旧的硬盘，放在厨房的岛台上：“这是您想要的硬盘，约翰逊夫人。”
　　斯蒂芬妮淡色的眼睛严肃地看着她，在一瞬间，她看起来就像一名小学教师：“叫我斯蒂菲。”
　　“——我想安洁莉卡从来没有发现这块硬盘。实际上，她好像已经遗忘了安洁琳的书房。”小五努力把剩下的话说完。
　　斯蒂芬妮拿过那块硬盘，在眼前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笑出了声。首饰上的紫水晶和她曾经佩戴的那些绿宝石一样，反射着室内过于明亮的光芒，以至于它们甚至于看起来有些诡异。
　　“安洁莉卡并不会在乎这些，安洁琳的遗物、她的政治遗产、她所留下的左膀右臂。安洁莉卡什么都不会在乎，我想，她在乎的只有权力、虚荣这些东西。我不明白，她是安洁琳的克隆人，为什么不能克隆到一点安洁琳的优点。我现在不得不相信，童年教育对人的品质至关重要。”
　　小五没有说话，她觉得斯蒂芬妮说得挺对，她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了。再说，自己也没有必要在这里说安洁莉卡的坏话。
　　“帝国联盟现在应该已经对你下达通缉令了。”
　　“我相信他们会的，”小五说，“悬赏金额应该不会低于赫斯特·菲尔德。”
　　斯蒂芬妮笑了起来，她和她的紫水晶首饰一起在厨房灯光下打量小五。小五忽然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战栗——她应该感到恐惧，但她内心所具有“勇气”之类的品质又在支撑着她，让她觉得或许能够应付。
　　“看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都能够荣幸地让你留在松溪庄园了。”
　　小五简直诚惶诚恐：“约翰逊夫人——”
　　“叫我斯蒂菲。”
　　“斯蒂菲，我很愿意留在这里，因为我相信我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其实，我更应该请求您，让我留在这里。”
　　“对，留在这里，那很好，我相信我还是有能力可以接待你。”斯蒂芬妮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小五忽然意识到，这就是猎人的笑容。
　　命运在她的面前划开两道岔路。不是安洁莉卡，就是斯蒂芬妮。
　　小五只能选择她们其中一个人。在安洁莉卡一次又一次让她失望的情况下，斯蒂芬妮是她唯一的选择。尽管如此，斯蒂芬妮所说的“第三个培养皿”，仍然像乌托邦那样，对她有着一种莫名的吸引力。
　　“你已经见过汉娜了吧？我相信她会告诉一些好玩的事，”斯蒂芬妮换了一个姿势，优雅地斜坐在高脚椅上，靠着厨房中央的岛台，她仍然在望着属于安洁琳的那个硬盘，仿佛是在怀念安洁琳的面容，“比如下一周，我会有一场和帝国联盟议会的会谈。”
　　“汉娜没有和我谈这个。和帝国联盟会谈吗？我觉得——”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议题，”斯蒂芬妮直视着小五的眼睛，她的眼中迸发出一种特异的光彩，就像夜空中的星辰一般，“我将会提出要求，我要求加入议会，要求总统立刻卸任，并且由我担任总理一职。”
　　小五瞠目结舌。她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真正理解了斯蒂芬妮在说什么，而不是别的“我早餐吃了几只蟑螂”之类的玩笑话。
　　“对不起，我不明白。”她干巴巴地说。
　　“你太过于专注执行安洁莉卡那些没有意义、又挑战极大的命令了，”斯蒂芬妮尖锐地说，“但是世界的运转不会因此而停止。你难道认为我每天都在松溪庄园里面打高尔夫球，或者培养粘菌吗？”
　　“当然不是，斯蒂菲。”事实上，小五曾经认为斯蒂芬妮每天都在松溪庄园中鉴赏珠宝。
　　“我有我的计划。在安洁琳离开这个世界之后，我的计划就在实施。我所走的每一步，都在我的掌控之中。现在，事实已经很明确了：我会拥有安洁莉卡的权力，我还会拥有帝国联盟的权力。”


第38章 第 38 章
　　警察差不多半个小时之后才抵达林樾枫的公寓。这个效率让林樾枫感到非常不满。
　　他们一共大概有四个人，其中有一名女警察。他们查看了被击穿的窗户玻璃，和被掀翻的茶几，然后拍照作为证据——这是指那种尘封在档案室中，可能永远都不会再被启封的证据。
　　“至少你们应该去对面大楼里查看狙击手的位置。他肯定会留下一些痕迹的。”林樾枫说。
　　“我们在看完你这边现场后，会这样做的。”其中一名警察说。
　　“你们看完现场之后，那个狙击手会把他的指纹、脚印都擦得一干二净，如果他愿意，他甚至还能再狙击点摆放一盆绿植。”林樾枫不客气地说。
　　现在的警察业务水平越来越差，在林樾枫享有独立党人猎人盛名的那段黄金时光，警察要比现在这些饭桶要机灵很多。
　　“是的，我们相信您是对的，林上校，”一名警察温和地应对她，但是语气难以掩住嘲讽，“事实上，其实您可以亲自去查看狙击手，而不必拨打报警电话。”
　　林樾枫觉得自己已经忍不住想要大发脾气了，她伸手摸向腰间，但是没有找到枪，她想起来她今天穿的是便装。就在这时，那名一直站在窗前的女警暂时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她问道：“林上校，您确认子弹就是击中了这扇窗户吗？”
　　林樾枫很想大声问她，你难道没有看到玻璃上的弹孔吗？或许子弹不是从这里穿过来，而是从马桶穿过来的？
　　就在她想要琢磨出几句绝妙的辛辣的讽刺的俏皮话时，她的第六感忽然像永不停歇的警铃那样开始鸣响：狙击手还在那里！快卧倒！所有人都卧倒！
　　林樾枫卧倒了，就好像有人重重击打了她一下，导致她摔倒在地一样。同时，巨大的爆炸声再次响起，仿佛整座房子中埋藏着的炸|药尽数被点燃。
　　就像蓝超巨星的坍缩。不过，她真的见过蓝超巨星吗？
　　那女孩的面容伴随着思绪猛地跳到她面前，就像某些漫画之中绘画出的夸张效果。随着这些所有画面的慢慢淡去，林樾枫缓慢地抬起头。
　　她不应该开灯，这是她首先想到的所有事情。
　　天已经完全黑了，乌云聚积在头顶，明天必然会下雨，或至少是个阴天，这些都让今天夜里格外黑暗，就像宇宙中无尽的真空。
　　那名狙击手还耐心地埋伏在对面大楼中，如同猎人在伏击猎物一般，安静而沉默地等待数个小时。刚才，他一定是把站在窗前的那名女警当成了林樾枫，所以再次扣动了扳机。
　　第二颗子|弹将窗户的所有玻璃全数击碎，烟尘弥漫在室内，过了很久才散去。林樾枫看到公寓的客厅中，仿佛一场枪战刚刚结束。
　　那几名警察都被刚才的枪声所震慑住，有人抱头蹲下，有人慌不择路地选择躲在洗衣机或沙发之后，而刚才站在窗前的女警此时正俯趴在客厅地面上，后脑勺汩汩地冒出鲜血，在她的头颅处洇开一大片，仿佛一大朵开在灰白色瓷砖地板上的花。
　　她后退了两步，直到后背碰到了墙。
　　死神还在那里，林樾枫想。死亡无处不在。
　　她曾经亲手逮捕和杀害了那么多独立党人，现在，属于她的报应来了。
　　半个小时后，林樾枫在警察的保护下，返回帝国联盟的大厦。她锁紧所有门窗，拉上所有窗帘，坐在自己办公室里，就像一粒灰尘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可能在自己的办公椅上睡了一觉，她做了一些混乱的梦。那女孩领着她走过一条幽暗的走廊，走廊尽头是无边的黑暗。
　　“我爱你。”她对那女孩说。
　　熊熊燃烧的烈火隔绝了她们。那女孩的脸在火中变换不定，但始终美丽，像璀璨的恒星。
　　刺耳的火警警铃声把她惊醒，她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心脏伴随着高频噪音砰砰直跳。随后林樾枫意识到，那不是火警警铃，而是电话铃声。
　　室内一片漆黑，窗帘的遮光效果很好，城市夜里的灯光一丝半点都漏不进来。只有聒噪的电话铃打破了黑暗和寂静，就像鬼魂的来电一样，将林樾枫拉向另一个世界。
　　犹豫了几秒钟，林樾枫拿起了电话。
　　“林上校，是你吗？”那女孩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听得出来，她很惊喜，那种愉悦而惊讶的情绪毫不掩饰地通过电话线传递过来，“我没想到这么晚你还在办公室。出什么事了？被房东撵走了？”
　　“哈，我就是房东，”林樾枫尽管又疲惫又低落，但她居然还是笑了出来，“我被狙｜击手赶出来了，所以我现在只能暂时住在办公室中。”
　　“狙|击手？”那女孩的声音听起来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
　　林樾枫已经厌倦了再度反刍她两次险些遭到枪击的惊险事实，有些记忆最好能够让她封存在潜意识中，合适的时候才能打开，就像开启潘多拉的魔盒。
　　“是独立党人派来的杀手吗？”林樾枫问。
　　“可能是安洁莉卡派来的人。独立党人中不缺狙|击手、爆破的工兵，如果他们盯上了你，你最好得小心点。”那女孩回答。
　　“我遇到麻烦了吗？”
　　“我相信你一直都在麻烦中，林上校。”
　　两个人都沉默了，林樾枫能够听到电话那头那女孩的呼吸声，平稳而有力，就像某些巨大到无法形容的神祇的呼吸，隔着久远的时间与距离传过来，听起来几乎像是某种暗示。
　　“你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赫斯特？”林樾枫忽然问。
　　“我只是尝试给你打去电话，”那女孩说，“有时候你会接，有时候你不会接。”
　　“大多数时候我都会接，对吗？”
　　“对，”电话那头传来笑声，“也许是我把握的时机刚刚好。”
　　“因为你在关心我吗？”林樾枫问。她还坐在黑漆漆的办公室里，这里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电话座机上的指示灯亮着，表示正在通话状态。
　　那女孩又开始笑。她的笑声低低的，像是急促的喘息，但听起来又是从容的，林樾枫难以从这种笑声中分辨出那女孩的情绪，不过她却有种陷入某些温柔的介质中的感受：比如她沐浴在春天的风中，或者溺死在充满温水的浴缸里。
　　“这可能不能被定义为关心，林上校，”那女孩回答她，“我们之间的较量还没有结束，不是吗？独立党人的失败与否，都不能说明你我双方的成功。”
　　她把林樾枫曾经的话回敬了过来。林樾枫内心略微感到有些失望，因为她原本以为那女孩会说出像她的笑声那样更加温柔而诱人的话语：是的，我很关心你，我喜欢你，我对你有一些不一样的感觉。
　　不过，归根结底，这都不是那女孩的风格。
　　林樾枫知道那女孩的双眼中迸射出仇恨的神采是什么模样。复仇的恒星，她想，遥远、神秘、巨大的恒星。
　　“你现在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吗？关于你的通缉令满天飞，不过我认为他们可能抓不到你，你的通缉令上的照片丑得看起来至少有五十岁。”林樾枫说。她采用了一些比较夸张的形容，但关于γ-250的通缉令上的照片，确实要比那女孩本人丑得多。
　　“我在斯蒂芬妮的松溪庄园中，暂时来看是安全的。”
　　“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么做的。”
　　两个人又同时不说话了。那女孩是个寡言的人，她需要另外一个不断地挑起话题。尽管林樾枫在工作状态下完全可以在一分钟内不重样地说完十句话，但在另一种场合——比如说现在——她同样不知道说什么。
　　“嘿，我想，赫斯特，”林樾枫用下巴和肩膀夹住话筒，调整了一个更加舒适的姿势，“也许你愿意和我谈一谈？”
　　“谈什么事？”那女孩问。
　　“第三个培养皿。”
　　那女孩的呼吸声似乎停滞了一下，然后林樾枫又听到了她低低的笑声：“我们偶尔可以谈一些幻想的话题，对吗？”
　　“也许那不是幻想，”林樾枫坚持，“如果你希望那是真的，总有一天它会成真。赫斯特，你想要追求什么？你想过怎样的生活？”
　　她希望此时此刻能够看到那女孩的表情，她想要看到那女孩眼中会闪烁着怎样的光芒，是否有怀疑的阴翳从她脸上一闪而过。
　　终于，那女孩回答了。
　　“林上校，现在你在独立党人的暗杀名单上，我在帝国联盟的通缉令上，我觉得，我们其实已经在一个器皿里了。不存在第三个器皿，我们只是要努力想着怎么活下去。”
　　“你真是一点都不浪漫，赫斯特。”林樾枫叹息着。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是咔哒一声轻响，电话座机上的灯熄灭了，电话线断了。
　　林樾枫抬起头，环视着漆黑一片的室内。
　　电话线怎么会断？是例行检修时切断了线路，或是有什么阴谋藏在背后？
　　林樾枫不敢开灯，她小心地挪到了门口，隔着门板倾听一会儿走廊的动静。深夜的帝国大厦安静得像是坟墓，她什么都听不到。几分钟之后，林樾枫慢慢地顺着墙壁坐到地上，她发现其实地毯厚实而柔软，于是她就躺在那里睡着了。


第39章 两天一夜的事情
　　在斯蒂芬妮参加帝国联盟的会议之前，小五觉得发生了很多事。将所有这些事塞到“两天一夜”中间显得格外臃肿，仿佛一个已经不堪重负的超市购物袋，仍然被源源不断地塞入各种商品。
　　这是一种大事将要发生的征兆。所谓的大事，已经超出小五所能掌控的极限，仿佛她正乘坐着一辆疯子所驾驶的汽车，在悬崖边缘，她无助而绝望地看着疯狂司机将油门踩到底，朝着万丈深渊疾驰。
　　快要变天了。
　　一切开始了。
　　那个阴云密布的上午，在松溪庄园厨房的岛台旁，斯蒂芬妮当着小五的面查看了安洁琳的硬盘，她当然发现小五事实上已经破解过这块硬盘的密码。
　　“我无意窥探安洁琳的隐私，”小五解释道，“但我必须确定我没有拿错硬盘。”
　　“你做得很好，亲爱的。”斯蒂芬妮飞快滑动着鼠标的滚轮，查看着硬盘文件夹中一篇又一篇的文字。有的文档她会多阅读几秒，有的一打开就迅速关闭，活像一个正认真工作的阅卷老师。
　　“我只是为了得到足够的证据，我现在手中的证据已经够多了，但无论如何，多多益善。”斯蒂芬妮对小五说。
　　“证据？”小五问。
　　斯蒂芬妮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好像刚才小五问了一个非常蠢的问题。
　　“安洁莉卡谋杀了安洁琳的证据。”
　　小五张了张嘴，她想要说点什么，不过她觉得自己最好还是保持安静。斯蒂芬妮和安洁莉卡在进行某种对抗——就像两支力量中，不会彼此接触、但仍然激烈的对抗。
　　如果斯蒂芬妮能够指责安洁莉卡谋杀了安洁琳，并且能够让绝大多数独立党人相信这事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很多人会倒向斯蒂芬妮。即使安洁莉卡并没有这么做，她依然会陷入难堪的自证陷阱。
　　“你为了这件事，准备了十年？”小五忽然问道。
　　斯蒂芬妮抬起头，挑剔地瞟了小五一眼，仿佛是在质疑小五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事实上，不到十年。我花费了相当多的时间用来研究我的机器，至于政治斗争、拉拢人心，当你到达一定的位置，这些都易如反掌。”
　　斯蒂芬妮结束了小五的会谈，但她仍然在浏览硬盘中的文章。小五不知道她是如何消化安洁琳写出来的这些——也许用“情绪化的垃圾”来形容比较符合客观事实——的文章，也许斯蒂芬妮真的很喜欢这种风格。
　　几分钟之后，斯蒂芬妮抬起头，直直地打量着小五。此时此刻，小五其实正在盘算着怎样用一个得体的借口离开这间豪华而逼仄的厨房。
　　“我想要让我的代言人在几天之后发表一个演讲，关于自由、富足与反抗的演讲，更具体一点来说，是关于我那关于第三个粘菌器皿的理论。”斯蒂芬妮说。她项链和耳环上的紫色水晶随着她的动作跃动着，小五发现，这些紫水晶的首饰光芒显得比她曾经佩戴的绿宝石光芒更加危险。
　　“我觉得那很不错。”小五恭维道。
　　“我希望你能来替我发表这些演讲——当然，没有那么艰难。我只是希望你能录播一个演讲视频，好在合适的时候在电视台上播放。”
　　小五感觉就像在晚饭时吞下了一只青蛙。
　　“对不起，斯蒂菲，我不太明白。”
　　“斯蒂芬妮仍然在微笑，但是小五能够感觉到，在这笑容的背后，斯蒂芬妮似乎很不耐烦。
　　“我会亲自撰写一篇演讲稿，并且由一些足够值得信任的人进行修改润色，”她说，“然后，由你来朗读，并且我会把这些统统录像，然后在任何可能的媒体上进行播放，尽量扩大它的影响力。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我们、响应我们。”
　　“既然是你撰写的演讲稿，为什么你不朗读？”小五问。
　　斯蒂芬妮用一种高深莫测的神情望向小五，小五觉得自己在很多年之后仍然无法忘记这种眼神。那究竟是猎人狩猎时的神情，或是谋士算计时的目光，她已经无从得知。小五唯一知道的是，她一点都不喜欢斯蒂芬妮当时的神情。
　　“我认为你有极强的能力，我喜欢你，小五。”斯蒂芬妮说，尽管小五觉得斯蒂芬妮的表情此刻传递出来的信息是“我很讨厌你，只是出于法律之类的约束才没有一刀宰了你”，“而你的形象很好，你是那种能够蛊惑所有听众的美丽女性，所以你的演讲必定是会具有煽动性的，那会让我事半功倍。安洁琳没有利用你的美貌，是因为当时你的年龄还太小；安洁莉卡忽视你的美貌，是因为她嫉妒你。答应我，小五，你知道我很难再找到你这么完美的代言人了。”
　　小五并没有完全把斯蒂芬妮的话听进去，但是她明白了那句话：安洁莉卡嫉妒你。
　　她爱安洁琳。安洁莉卡嫉妒她。
　　事实上，克隆只是代表了一种伦理上的关系，但并不意味着安洁莉卡和安洁琳就是同样的一个人。当想通了这一点之后，小五再次望向房间黑暗的角落，她发现安洁琳的亡灵已经消失了。再也没有亡灵对她的行为进行评价，告诉她所做的事情是对是错。
　　仿佛从宇宙伊始，她就孤身一人。
　　安洁琳已经彻底死去了。她的亡灵已经完全消失了。这就意味从此以后，小五完全就要独自决定所有的事——有关于自己的一切事情。
　　“我愿意。”小五说。
　　发表一篇具有煽动性的演讲，或者在一家餐厅中点起一把火，看起来都是一样的。
　　然而，至少斯蒂芬妮说出了这一切——你很美丽。不过，在此之前，你从来没有利用过你的美丽。你更应该当一个在公众前露脸的发言人，而不是一个暗藏祸心的餐厅老板娘。
　　小五只是一团可以被塑造成任意形状的泥。无论她选择安洁莉卡，或者选择斯蒂芬妮，最终都是这样的结果。
　　“我愿意，斯蒂菲。”小五又重复了一遍。
　　斯蒂芬妮露出满意的笑容，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可以做到这一切的，安洁琳从来不会看错人。那么，你先休息吧，如果你有任何需要，可以对松溪庄园中的任何人提出任何要求。”斯蒂芬妮说。她项链和耳环上的紫色宝石美丽无比，那是一种能够蛊惑人心的弧光。
　　当天下午，松溪庄园的管家亨利帮她弄来了几升汽油，小五给她那辆抛锚在半路的面包车加了油。有一支游行队伍从主干道上打着标语、乱哄哄地走过去，堵塞了交通。小五知道这支游行队是为了抗议濒临崩溃的经济政策，他们很有可能会顺着公路走向帝国联盟的办公大厦，也有可能半路就被警察饱以高压水枪和橡胶警棍的问候。
　　就在这样的一刻，她想到了林樾枫。她很想给林樾枫打电话，或者与林樾枫见面。
　　这种感觉让小五既陌生，又惶恐。她总觉得这种感觉是某种会上瘾的东西，愉悦，然而有害。就像沉迷狩猎会浪费她的大量时间那样，何况这件事本身就比狩猎要危险得多。
　　游行队伍中有一个打扮流里流气地小伙子接近了她，试图借用小五这辆破破烂烂的面包车，但小五认为他只是想借口和她搭讪。她拒绝了那个小伙子，然后跳上驾驶室，来了一个漂亮的掉头，她的面包车几乎是挤着游行的人群，朝着松溪庄园开去。
　　这些事情不足以让她分心，她在驾驶的过程中还在想着林樾枫。至少我们两人应当分出胜负，她想，但假设我们不再分别代表独立党人和帝国联盟了，又有什么评判标准能够证明我们孰胜孰负？现在如果我成了斯蒂芬妮所代表的独立党人另外一派的代言人，我的政治资本将会更加深厚，
　　晚餐时，小五在餐厅中见到了另外几名独立党人中的领袖。令人尴尬的是，在上次安洁莉卡审问她时在场的领袖，此时也出现在斯蒂芬妮的餐桌旁。大家彼此露出心照不宣的神情，就仿佛是在说“看吧，你也选择了斯蒂芬妮，好选择”。
　　好选择。
　　小五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席卷了她，即使她坐在一群至少表面看起来志同道合的人之中，但她却觉得自己像孤零零地漂浮在宇宙中。
　　曾经她会想要给汉娜打去电话，但是从某一个时刻开始，她发现实际上她并不了解汉娜，因此就失去了和汉娜倾诉的权利。
　　不过至少，现在她可以给林樾枫打去电话，即使她还没有想好和林樾枫说些什么。立场成了她们之间微不足道的东西，重要的是……她的心意。
　　因为她和林樾枫的对话从来都不必拥有“我必须了解对方”的前提。
　　晚餐结束后，小五返回了她的客房，她在床上躺了很久，直到天已经完全黑了，她最后还是坐起身，拿起座机话筒，打通了那个她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林樾枫不一定会接电话——实际上林樾枫极有可能不接电话，因为现在是下班时间，小五想。
　　如果林樾枫接了电话，她会说“我很难受”，小五又这么想。
　　但是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林樾枫的声音。说不定她还在加班。
　　在那样短暂而永恒的一瞬间，小五忘了自己应该说什么。


第40章 第 40 章
　　小五挂断了电话，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通话信号突然中断了。这有可能是林樾枫所处的帝国联盟大厦中通话线缆遭到了破坏，也有可能是松溪庄园的线路中断。
　　她回想起刚才通话的内容，一种失落的感觉浮上心头，冲淡了电话接通时的愉快。
　　如果她知道对话只有这样寥寥几句，她肯定会对着话筒说出更多的话，而不是像自己刚才那样语无伦次，即使她想要说出来那些话都可以被定义为废话。
　　不过，这样也好。
　　林樾枫仍然没有摸透她，她们还在对彼此的狩猎中彼此试探，这个阶段看起来有些太过冗长，不过小五并没有类似的经验，她不知道这样的进展程度是否主流。
　　她唯独清楚，如果接下来她成为斯蒂芬妮代言人，一切事情发生的速度都会加快，就像水库中的涡流，越靠近深渊的中心，水流的速度就越快、越湍急，她无法阻止。
　　狙|击手盯上了林樾枫。那一定是安洁莉卡派出的杀手，安洁莉卡擅长制造暗杀和各种灾难，她已经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对帝国联盟进行复仇。
　　还有，林樾枫说她一点都不浪漫。
　　小五想起曾经安洁琳还活着的时候，她在“安的小屋”外的院子里种了一些花，小五相信那可能是绣球、八仙之类的花，尽管它们从来没有开过花，只有几片黄绿色、耷拉着的叶子。当安洁琳看着那些花时，她喃喃自语：“如果有一天我能变得浪漫一些，它们或许就会开花。”
　　那些花永远都不曾开过。在安洁琳死后，没有人照料它们，最后全都枯死了。
　　在生存面前，浪漫是不必要且不被需要的特质。然而，小五现在会突然琢磨和这有关的一切事——什么是浪漫，她要怎样才能更加浪漫。
　　如果她能够像承蒙神爱一般，拥有了“浪漫”的能力，她是否也就有能力接受另外一个人的爱，然后，真诚地、纯粹地回应她的爱。
　　“这算是背叛安洁莉卡吗？”小五问黑暗中安洁琳的亡灵，“背叛安洁莉卡，而不是背叛你。”
　　安洁琳的亡灵沉默不语。
　　大概是因为亡灵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小五倒在黑暗的卧室里，仍然拿着话筒，尽管话筒那头没有任何声音。她想到明天斯蒂芬妮要和议会进行洽谈，那几乎注定了是一场闹剧，然后还有更多的事。先是一些事情，然后是更多的事，人活着总是会被各种事务所纠缠，直到死亡降临。
　　*
　　林樾枫梦见自己死在一场爆炸引起的火灾中。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频繁地梦见大火，这可能是一种焦虑的反应。不过当她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正以一个不舒服的姿势躺在办公室的地毯上，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林樾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她发现线路已经恢复了。她几乎有种冲动，给那女孩回拨电话，不过她最后还是绕过来办公桌，走向了咖啡机。
　　她不知道自己那间漂亮舒适的小公寓现在成了什么模样，也不知道是否还有狙|击手埋伏在这里任何一个角落，不过她安全地度过这一个夜晚，倒是显得有些古怪。
　　上午十一点，维姬小姐给林樾枫打去了电话，让她马上出现在维姬小姐的办公室。
　　林樾枫以为自己可能又要挨一顿骂，顺便再接受几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于是她决定编造一些关于赫斯特·菲尔德的事情。独立党人比尔·托勒供出了很多人，但有些细节他是不知情的，也许林樾枫能够用来糊弄维姬小姐。
　　她在穿过走廊时一直都在排练这些说辞，“赫斯特·菲尔德的骨灰埋在河边”、“通过手术钢钉可以确定她的身份”、“我相信这是独立党人巨大的阴谋”，然而当她走进维姬小姐办公室的时候，她发现办公室里不止有维姬小姐，还有多名帝国联盟的高官，甚至总统也在。
　　林樾枫环视了一番室内的人。她发现总统老头看起来情况不怎么好，他好像正茫然地看着墙壁上的某个斑点，太过专注以至于忘了正在干什么，这大概是阿尔兹海默症的前兆；不过，其他官员也没有好到哪去。有人看起来心不在焉，有人看起来很恼火，又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而恼火。
　　“快过来，林上校，”维姬小姐脸上挂着一种勉强的笑容，招呼林樾枫过去，“不过——出于对你个人出色的能力的认可，我们一致认为，你不应该再是少校了，我们决定授予你大校军衔，你将会承担更为光荣的使命。”
　　林樾枫忽然觉得呼吸困难，喉咙发紧。她看着面前这些各个官职都比她高上许多、全部心怀鬼胎的人，感觉自己正朝着一条永无出路的黑暗道路走去。
　　林樾枫返回办公室时，还一直有种奇怪的错觉：她的脑袋、手脚，包括那枚现在在她胸前闪闪发亮的大校勋章，其实都不在同一个空间里，它们散落着漂浮在宇宙中各个角落，而需要用某种超能力才能将它们调动起来，朝着最为伟大的目标——林樾枫的办公室进发。
　　她从来都没有经历过这样敷衍的授衔仪式，没有军乐队，没有仪仗队，只有维姬小姐将一枚代表大校的勋章别在林樾枫的胸前。
　　这意味着一件事：帝国联盟现在需要有若干个替死鬼，因为它已经摇摇欲坠。
　　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不好的事情。
　　实际上，不好的事情早就已经发生，从昨晚她遭遇暗杀开始，她就意识到，当某些进程推动时，她最好不要去当那个阻碍者。
　　她在办公室里坐了几分钟，冷静了一番，电话又响了，是那女孩打过来的。
　　“你还好吗，林上校？”那女孩问道，她的声音很严肃，林樾枫几乎没有听到过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我好得不得了，就在几分钟前，我被授予了大校勋章。所以你可以叫我林大校。”林樾枫的嗓子发涩。
　　“这不算开心的事，我明白，”那女孩语速很快，“我想要和你见面。”
　　“我也想。”林樾枫说。
　　在短暂而漫长的一秒钟内，林樾枫觉得她应该说点什么，更有勇气地迈出那一步。她应该说，她非常想念那女孩，她们应该坐在一起好好谈一下关于她们的事情。和帝国联盟无关，和独立党人无关，只和她们两人有关。
　　“你现在不安全，最好不要随便离开帝国联盟的大厦。”那女孩说。
　　“你也不安全，你的通缉令到处都是。”
　　“通缉的人太多，其中之一就不会太引人注目，”那女孩慢吞吞地说，好像她在思考着什么，林樾枫绝望地发现那女孩现在语气有点像斯蒂芬妮，“但我会想办法今天晚上去接你，好吗？晚上七点，我会把车停在大厦前的街道上。”
　　“听起来像是间谍碰头。”林樾枫笑道。
　　“难道不是吗？”那女孩也笑了，不过她的声音中却听不出笑意，林樾枫的第六感在工作，她觉得那女孩将会做些大事，一旦那件事发生，她就很难再和自己相见，所以在那之前，她想要见自己。
　　在电话挂断之前，林樾枫急切地说：“赫斯特，虽然现在这么说有点不合适，但是我觉得也许我应该说……“
　　林樾枫说不出话了，仿佛是她上司中流行的老年痴呆症传染给她了一样，让她忘记应该说些什么，或者应该不说些什么。稀薄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空气抽走了她所有的勇气，她发现现在自己既没有勇气对维姬小姐说“我不想担任大校”，也没有勇气对那女孩说“我爱你”。
　　最后，林樾枫终于在电话中说道：“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电话那头顿了几秒钟。然后，那女孩用一种很轻、很奇怪的语气说：“林上校，我们仍然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对吗？”
　　林樾枫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期待晚上七点钟的到来。她一直窝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等待指针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当然，从她同事的口中，她大概明白了为什么今天维姬小姐会急匆匆地授予她大校军衔。
　　独立党人前领袖斯蒂芬妮要求重新组建议会和内阁，并且由她本人担任总理。维姬小姐当然拒绝了，斯蒂芬妮显得并不意外，而是带着一种“我们走着瞧”的从容神情离开了帝国联盟的大厦。
　　总而言之，独立党人终于从幕后走到了台前，他们手中有筹码，令人不安的是，帝国联盟并不知道他们又多少筹码。尽管独立党人目前分立成两派，但斯蒂芬妮的势力不容小觑。重要的是，帝国目前已经在下坡路上走得太远，现在几乎是在朝着万丈深渊中一路狂奔。
　　林樾枫等到快七点时，乘坐电梯下楼，站在大厦的正堂中，隔着玻璃向外张望。游行的人群就在距离这里不到一百米的地方，警察尽职尽责地拦着他们，让他们不要冲进来。
　　就在这时，一辆破破烂烂的面包车——看起来好像是清运大厦垃圾的——开到了路边，停了下来。林樾枫知道，那女孩来了。


第41章 她的赫斯特
　　她们已经有多久没有见过面了？林樾枫想。
　　两天，或者三天。在γ-250的通缉令发出的那个夜晚，她们共进了一顿晚餐，至少那时候她们都还挺愉快的，尽管讨论的是死去的赫斯特·菲尔德之类令人不快的话题。
　　然后，一切就都变了。仿佛一个生病已久的老人，病恹恹地熬过了春天、夏天和秋天，就在冬天到来的那一天，情况急转直下，他在一天之内无法自主进食，又在一天之内无法自主呼吸，第三天他就死在病榻之上。
　　安洁琳去世的时候，应该也是这样的。不过林樾枫不会对那女孩说出她的这种想法，她认为这会伤害到那女孩。
　　她走出大厦，来到那辆面包车前。司机是一个浑身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戴着黑色的口中，鸭舌帽几乎都要压到鼻子以下了，随便谁都会认为这个司机正在干一些不法的勾当，不过好在那些警察都在忙于驱赶游行的人群，并没有注意到她。
　　“嘿，”林樾枫趴在车窗前对那女孩说道，“你打扮成这样，没有被警察发现，真的很走运。”
　　“警察可能会认为我是个想要趁夜色做点不法交易的混混，那比把我当做通缉犯要强得多，”那女孩冷冷地说，“上车吧。”
　　林樾枫拉开车门，坐到了副驾驶上，那女孩立刻就踩下了油门，加速太快，林樾枫被甩得差点向前扑到挡风玻璃上。她抓紧了车门扶手，默然地看着那女孩换档、转弯，面包车拐上了一条背街的小道，游行示威人群的声音被远远甩到了后面。
　　“你可以把帽子和口罩摘下来了，”林樾枫说，“你不觉得热吗？”
　　那女孩一只手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摘掉帽子扔到一边，同时扯下脸上的口罩。
　　林樾枫吃了一惊。
　　那女孩打扮得仿佛今晚要去参加什么非常隆重而盛大的宴会一样，她化着浓妆，头发也显然曾精心做出了一个造型，不过已经被刚才的棒球帽毁得差不多了。化妆品并不会影响她的美貌，甚至让她多出一些美艳而凌厉的风情，但林樾枫对她的模样感到陌生。
　　“你今天是去电视台参与录制节目了吗？”她问。
　　“差不多吧。”那女孩说着，将一绺垂在脸颊旁的长发随手撩到耳后。
　　“什么节目？恋爱节目吗？’选出这一排女孩中最漂亮的‘，或者’漂亮女孩的智力大比拼‘。”
　　那女孩瞟了林樾枫一眼，或者她只是在看右后视镜。
　　“你在开玩笑吗，林上校？”
　　“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偶尔冒出来的……幽默感。”
　　那女孩果然笑了，不是勉强挤出来的笑容，而是她发自内心地被这句话逗乐了。
　　“说真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打扮。我相信至少有一名化妆师和发型师参与了你的造型设计。”
　　“三个人。一个负责发型，两个负责妆容。”那女孩纠正。她把车开到了另外一条道路上，人很少，道路上的车也寥寥无几，她把车停到了一家不能堂食的快餐店前。几分钟后，她拿着店员递给她装着快餐的纸袋子和找零的硬币，又返回车上。
　　“介意我们在车上吃晚饭吗？”
　　林樾枫当然介意，但是她觉得眼下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除非她愿意在黑夜里饿着肚子徒步几公里返回帝国联盟的大厦。而且，热腾腾的汉堡的味道正从那个纸袋子里冒出来，真的很香。
　　林樾枫最终还是从纸袋里拿出一个汉堡。她咬了两口，侧头看到，那个女孩正在吃三明治，当她在面包胚上咬一口的时候，就会在面包皮上留下一个淡粉色的印记。
　　究竟是哪个愚蠢的化妆师决定将她的双唇涂成深桃红色？林樾枫觉得那女孩更适合正红色，但可惜她并非那女孩的化妆师。而且，当她看到那女孩在面包皮上留下淡红色的唇印时，她会想象那唇贴在皮肤上又会留下怎样的颜色。
　　两个人吃着简易的快餐，直到纸袋中只留下来沾满油渍的包装纸。她们安静地在车中坐了一会儿，林樾枫侧过头看向那女孩，她发现那女孩也在看她。
　　“我可能明天就要死了。”那女孩说道。
　　“怎么？”林樾枫问，她太想说一些有趣的话逗那女孩开心了，所以她一时间忘了自己接下来应该说点什么作为应对。她思忖了一会儿，才尽量发挥自己全部的想象力说出了并不怎么好笑的好笑话，“安洁莉卡签署了你的死刑通知？”
　　那女孩低头安静地用吸管喝着她的饮料，似乎并不屑于回答这个问题。她的眼中仿佛酝酿着某种东西——一场风暴，或者一场灾难。林樾枫感觉她正在通过某种宇宙望远镜观察一颗只有她能看到的星球，而那颗星球在几万亿年之前就已经坍缩，她所看到的是时空留下的残影。
　　“是斯蒂芬妮做了什么吗？”林樾枫警觉了起来。
　　那女孩摇了摇头：“重要的不是斯蒂芬妮，而是我自己。”
　　林樾枫觉得她最好自己什么都不要再问了。那女孩的神色不同于以往，这当然可能是她脸上化妆品所造成的错觉，只是林樾枫那无与伦比的第六感告诉她什么都不要再问，不要再消耗那女孩对她不多的好感。
　　两个人吃完了食物，把碳酸饮料也喝得一干二净。尽管包装纸袋里只剩下了油渍和食物残渣，林樾枫还是在副驾驶又等待了一会儿，才望向了那女孩。
　　“我们已经吃完饭了。接下来我们要做点什么，赫斯特？”
　　一辆大车从路上驶过，明亮的车灯映照进来，将那女孩半边脸都映亮了。她把手中的快餐包装揉成一团，扔到车厢后一堆废弃轮胎上。
　　“我想带你看一样东西。大概八点开始。”那女孩看了看汽车中控台上显示的时间，然后发动了汽车，面包车滑入黑暗的道路。
　　林樾枫以为那女孩可能要载着她去郊区某个角落，适合杀人分尸的那种场合，但是那女孩却向着市中心开去，在路过市中心最大的广场时将车停在了路边。从车窗里，林樾枫可以看到广场对面巨幅电子屏，平时用来循环播放一些重要新闻或是广告，但是此时，电子屏是黑的。
　　广场上聚满了抗议的人群，林樾枫只能看到在黑暗中摇动的横幅、旗帜，听到一些乱哄哄的口号声。
　　“你上过电视节目吗？”那女孩望着那块黑色的电子屏，问道。
　　“我接受过电视台的采访，因为我的……事业，很成功，他们认为我做得很好。”
　　“你感觉怎么样？那么多人会在电视上、报纸上看到你的脸，听到你说的话，他们会评判你的行为，哪怕他们已经遗忘了你，但潜意识中，会想到你。”那女孩把车熄了火，但是并没有下车，而是认真地看着林樾枫。
　　林樾枫觉得那女孩今晚看起来有些古怪，可能是浓妆所造成的错觉，林樾枫仿佛能够看到那女孩灵魂的一角，像大火一般在黑夜中燃烧。
　　“那种感觉有什么不好吗？被更多人看到你，肯定你的所作所为。也许在幕后确实不错，但是为什么不选择站在舞台中央呢？”林樾枫说。
　　“你不会感到害怕吗？”那女孩追问。化妆品遮盖住了她最真实的情绪，以至于林樾枫认为其实她面无表情。
　　“不会，”林樾枫很轻、很有耐心地回答，“你光彩照人，就不能一直留在黑暗中。”
　　那女孩微笑了一下，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闪动着。
　　“我恨你。”她说，语气比春夜的风更加温柔。
　　林樾枫还没有来得及说话，那女孩已经坐起身，她的头顶擦着低矮的车顶，她的身体越过了档杆，几乎是整个人都压向了林樾枫，她两只手越过林樾枫的脖子，抓住座椅头枕，然后脸凑近了林樾枫，吻上了她的嘴唇。她离得那么近，林樾枫能够看清楚她眼皮上发亮的闪粉，还有眼下已经开始斑驳的粉底。
　　林樾枫闻到了化妆品和发胶的香味，还掺杂着一点碳酸饮料和炸薯条的味道，它们混合在一起，伴随着窗外潜藏着狂暴力量的风，还有远处广场的呼喊，形成了一个荒唐的混合体。
　　但这毕竟是个亲吻，用以表达爱意或欲|望的吻。林樾枫予以热情的回应，尽管她察觉到那女孩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劲。
　　有什么汹涌澎湃的东西——像日珥那样，像即将逼近的不幸——蕴含在那女孩体内，同时在两人之间流转。她像是一头凶猛的野兽，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危险，然而她冷静且致命。她是林樾枫的猎物，一直以来都是。
　　但林樾枫因此而深深着迷，她喜欢这种追逐危险的感觉。她任由那女孩压在她的身上，头发垂落她的脖颈和脸侧，她伸手拥抱住女孩瘦削的肩膀，尝试着体会在衣物和皮肤下的血管，还有从其中喷涌出近乎蛮荒的生命力。恒星，超新星，夺命的烈火。
　　赫斯特。她美丽的、孤独的、永恒的赫斯特。安洁琳可以给她一百个代号和小丑一般的昵称，可是在林樾枫这里，她是赫斯特。


第42章 演讲
　　她们在几秒钟——或者几分钟之后结束了这个吻。林樾枫觉得这应该是一段漫长的时光，她已经快闷死在那女孩垂落的头发和化妆品的气味中了。
　　然后那女孩坐起身，主动离开了她。窗外昏暗的路灯灯光照射进来，那女孩颜色过于饱和的唇彩已经彻底在嘴唇周围洇开，映出潮湿的光芒，像溺死的人在水底最后看到的模糊天光。
　　或者，林樾枫觉得更确切的形容是，那女孩看起来像一个吃了几个人的鬼怪，嘴边沾着血。
　　她是恒星，也是鬼怪。某些故弄玄虚的恐怖小说里，语焉不详记载的鬼怪。这种鬼怪擅长扮成猎物，而任何想要捕捉她的人，都将成为她的猎物。
　　“感觉还好吗？”林樾枫将这些想法从脑海中赶出去，她努力想要取得主动权，“我想你之前没有接过吻。”
　　“确实没有，”那女孩坦诚地说。她的眼睛发亮，有什么东西就要从她的灵魂中破土而出了，“接吻没有我感觉得那么好，但也不差。”
　　“是的，我相信这是你的真实感受。”林樾枫说。
　　她们彼此之间又沉默了。不远处有一个人正在对驱散游行队伍的警察大喊大叫，林樾枫只能零星听到“垃圾”“凶手”之类零散的咆哮。那女孩仍然整个压在她的身上，她眼睑上的闪粉只能愈发衬托出她明亮的眼睛。林樾枫感觉汗水正缓慢地溢出，浸湿了上衣，像是某种致命气体正从容器中泄露。
　　就在这时，林樾枫的手表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遥远的地方传来缥缈的钟声，晚上八点钟。
　　“嘿，瞧着吧，上校。”那女孩俯身，在林樾枫的耳边轻声说。她从林樾枫的身上下来，打开了车载音响。某个收音频道中，正传出滋滋啦啦的杂音。
　　广场对面黑暗的大屏突然闪烁了两下，然后出现了画面——一个女人，美丽得不像是真人，而像是那些虚拟的人像，正端坐在黑色的演讲台之后，像是新闻发布会的发言人。不过林樾枫很快就意识到，这是那女孩。
　　化了浓妆，根据某个“模板”所打扮的那女孩。
　　广场上一时寂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看向巨大的屏幕，就像望向夜空中一颗本不该出现的、比月亮还要耀目的超新星。
　　林樾枫看着这一切，就像那天晚上目睹菲尔德餐厅的大火一样。
　　那女孩开始演讲。她的语气坚定，眼神沉着，一切都像是排练好的。林樾枫想，那女孩是个出色的演员，她最成功的角色无疑是赫斯特·菲尔德，然而林樾枫想要知道真实的她。
　　“亲爱的市民们，今天我们都聚在这里，我们就在属于我们的土地上。但是，你会认为这很可笑。仔细想想，这块土地，还有我们用血汗所创造出来的财富，它们真的属于我吗？我们的政府夺走了我们的努力成果，他们用谎言堆积成一座华美的城堡，他们告诉我们，债券会给我们带来巨量的财富，他们告诉我们，我们能从其他星球得到源源不断的能源，这些编织成我们不能逃脱的网，搜刮走了我们毕生的财富。当我们吃不饱饭的时候，我们还想要指望外星的资源吗？我们什么都没有做，但眼睁睁看着账户上的余额变成了零，我们难道能够眼睁睁看着那些政府官员们操弄股票和民意，而我们的孩子却在摇篮中被饿死吗？”
　　汽车收音机传出来同样的演讲。所有的接收信号一定都被这场演讲所攻陷了，林樾枫仍然出神地望着大屏幕上那女孩的形象。
　　她的演讲内容很激昂，但是她又表现出一种不寻常的冷静和超脱。是的，作为演员，她当然知道如何调动听众的情绪。然而林樾枫却能从其中察觉到一种狡黠的嘲弄。
　　是作为那女孩的“自我”在嘲弄。
　　“稿子写得不错，”林樾枫侧头去看那女孩，她这时候正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听着广场上和车内收音机同步传出的演讲，二者有不到一秒的时间差，听起来就像那女孩的声音带着诡异的回声，”斯蒂芬妮写的吗？“
　　“我相信大部分是她写的，可能别人会进行一些润色。”那女孩将双手垫在后脑勺，望着漆黑的车顶。
　　“谁会给斯蒂芬妮润色演讲稿？”林樾枫问。
　　“安洁琳的亡灵。”那女孩说。
　　她也转过头，和林樾枫对视。与其说她在看着林樾枫，不如说她的目光已经越过林樾枫，看向一望无垠的黑暗。
　　演讲仍然在继续。
　　“我们试图反抗这一切。我们要生存，我们要自由地、有尊严地生存着。当我们反抗的时候，我们得到了什么？独立党人这么多年的努力，我们所看到的，是政府无耻的搜捕、连坐和屠杀。市民们，也许你们也有亲友熟人被警察逮捕，理由是他们和独立党人有勾结。但他们是无辜的，你们一定清楚。难道我们就这样沉默地被他们全部杀死吗？我们要活着！我们要像一个人那样，有尊严地活着！“
　　那女孩忽然伸手关掉了收音机，然后她打火发动了汽车。她起步太猛了，以至于车子还熄了一次火，不过很快她就顺利地沿着城市道路一路狂奔。风从车窗吹进来，将那女孩的头发呼啦啦全部卷起来，她的发型彻底是毁了，现在所有的头发都试图贴在她美丽的脸上。
　　“怎么了？”林樾枫不无遗憾地说，“我还想听完剩下的演讲。”
　　“我以为你不会喜欢这些陈词滥调。斯蒂芬妮的政治目的你很清楚，她只不过是用更加激动人心的方式写了出来，然后由我读出来。”
　　林樾枫将车窗关上，风声实在太吵了。
　　“赫斯特，我曾经想过这样一件事：如果一个人迷恋一个演员，一个明星，他会把这个明星的所有影视作品都看一遍，这是很正常的事。“
　　“没错。”那女孩换了档，降低了车速。
　　“而我现在迷恋的明星在我面前，我当然想要看完她所有的作品。”
　　那女孩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头发遮住了脸，所以看不清表情。她随意地撩了下头发，然后说起了毫不相干的话题。
　　“斯蒂芬妮曾经告诉我，安洁琳看到她的时候，就像看到了一大片亚麻花。”
　　“这是个很新奇的比喻，”林樾枫说，“我想你和我一样，至少觉得斯蒂芬妮很……很华贵。”
　　那女孩笑了，笑容像在黑暗之中绽开的某种代表不祥的花卉："是啊，我也觉得斯蒂芬妮是一位打扮非常高贵、有品位的女人。可是安洁琳却说，她看到斯蒂芬妮时，就像看到了一大片亚麻花，那种不值钱的、到处都是、一开就是一大片的亚麻花。“
　　林樾枫没有说话。实际上，她已经预感到那女孩接下来会问她什么问题，而她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如同参加一场早已得知结果的考试。
　　“那么，林上校，”那女孩瞟了她一眼，也有可能是在看右后视镜，因为车子现在已经离右侧路沿越来越近，“你看到我的时候，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一颗恒星，”林樾枫立即回答道，哪怕再晚半秒钟，她都会将自己的回答判断为“糟糕的答案”，好在她的反应并没有那么慢，所以她也就这么说了，“不是太阳那样的恒星，而是在很多光年之外，可以被称之为超新星的那种恒星。”
　　那女孩似乎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她笑了——起初是微笑，然后她的嘴唇卷了起来，将这个笑容变成一个大笑，再度演变成仰起头的狂笑。她那样笑着，却几乎没有发出笑声。
　　林樾枫看着在她面前发生的这一切，就像是看着一场荒谬的默剧。
　　也许这样就好。这就是全部。她想到。
　　然后，那女孩说话了。
　　“我恨你，林上校。”她这么说。
　　林樾枫觉得自己真的应该做点什么——不论出于什么身份——帝国联盟的官员、或者那女孩特殊定义的“朋友”。她一边大叫着“刹车”，一边用力提起驾驶室和副驾驶中间的手刹，以免面包车撞向路边的大树。车子的发动机发出巨大的噪音，轮胎摩擦着地面，但无论如何，车头最终还是没有撞上什么不该撞上的东西。
　　那女孩很有可能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所有发生的这一切。她将档杆推向空挡，扑向了副驾驶，捧起了林樾枫的脸。
　　在那一刻，林樾枫屏起呼吸。
　　或许从很久之前，她就已经忘记了怎么呼吸。
　　然后，炽热的吻就夺走了她的呼吸。那女孩就像刚才那样，整个人都压在林樾枫身上，头发垂落在她的脖颈，林樾枫闻到的味道，只剩下化妆品的香味。
　　咚的一声，车头终于撞上了路边的行道树。撞击并不强烈，那女孩显然也觉得这不会对车子的保险杠造成太多伤害，所以她还是那样热情地亲吻着林樾枫，就好像她活不过这个夜晚。
　　我恨你。
　　那女孩说。
　　她的吻就仿佛贯彻了她的观点。
　　亲吻出于憎恨，她的双手按住林樾枫的肩膀，就像猎人终于抓到了她的猎物——在绝望而悲伤的抓捕之中，只剩下这个吻才是最真实的。


第43章 一次普通的道别
　　就在这时，车载的收音机忽然发出几声噪音，又响了起来。
　　究竟是两人在狭小的车厢里，一不小心碰到了收音机开关，或者是那女孩又打开了收音机，已经不得而知。林樾枫觉得现在自己整个人都是懵的，仿佛被隔绝在迷醉的水雾之中。车灯映照着前方一棵已经嵌入保险杠的树，而那女孩的指尖是冰冷的。
　　收音机还在播放着那女孩的演讲——更准确地说，她只是朗读斯蒂芬妮的演讲而已。她的声音从车载收音机中传出来时已经失真，听起来像一位不近人情的审判者。
　　“这些年里，独立党人做了很多。不过，做了很多，并不意味做的都是正确的。也许很多人都会问，为什么是我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不是安洁琳，我是什么无名小卒，凭什么出现在这里？现在，我有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要告诉大家，安洁琳已经离开了人世，带着她的遗憾和未竟的事业。”
　　林樾枫倒吸了一口冷气。
　　“斯蒂芬妮向公众宣布了安洁琳的死讯？”
　　那女孩的脸近在咫尺，她的眼眶周围在微微发亮，那些眼影闪粉明亮得简直像是钻石。不过林樾枫立刻就发现，发亮的并非化妆品，而是她的泪水。
　　“斯蒂芬妮是个正儿八经的领导人，”她低声对林樾枫说，“但安洁莉卡是地下组织的头目。”
　　她的声音很低沉，乃至于像耳语般温柔，但广播中那女孩的演讲却是高昂而冷静的。
　　“你可能会想问，安洁琳是怎么死的？这是出于独立党人内部的斗争。安洁琳在生前曾经克隆了自己的继承人，名叫安洁莉卡，安洁莉卡谋杀了安洁琳。我们不能接受一位谋杀者作为我们的领袖，但我们仍然拥有一位领袖的候选人，市民们，也许你曾经听说过她的名字，她就是斯蒂芬妮·约翰逊。”
　　“天啊。”林樾枫半是惊叹半是了然地叹息了一声。
　　“还要继续听吗？”那女孩问。
　　“我知道斯蒂芬妮想做什么了，她的野心很大，不是吗？”林樾枫说。她稍微推开了那女孩一点，好让自己能够腾出一只手，把收音机关掉。
　　“我相信她已经筹备了很多年。”那女孩坐回了驾驶室，她发动汽车，小心翼翼地倒车，好让车子的前保险杠离开那棵大树。她将面包车驶入道路，开始缓慢地、漫无目的朝前开着。远处城市的光污染让夜空看起来呈现一种肮脏的桃红色。
　　“安洁莉卡一定气疯了，不过如果我能看到她气到砸掉棋盘，还是挺值得的。不过如果我是她，一定会想尽办法杀掉斯蒂芬妮。“
　　“说真的，赫斯特，你认为是安洁莉卡谋杀了安洁琳吗？”林樾枫转了转身体，盯着那女孩。
　　那女孩神色如常，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
　　“是否是谋杀已经不重要，斯蒂芬妮让所有人都这样认为，这才是最重要的，”她的手指轻轻叩着汽车方向盘，仿佛在思忖着什么，“不过我认为安洁莉卡有可能会谋杀安洁琳。有些事在没有被证明之前，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比如说你会爱上我？”林樾枫尽量用轻佻的、仿佛开玩笑一般的语气说。
　　“我并不爱您，林上校。”
　　“那为什么又要和我接吻？”林樾枫问。她伸开手臂，左手指尖已经触及到那女孩的发梢。那女孩现在妆容已经彻底花了，如同脸上涂抹的古怪色彩，在交替明灭的灯光下，林樾枫越发觉得那女孩有一种“非人”的气质。
　　她们沿着道路行驶了大约半个小时，那女孩再度停车熄火。
　　“汽油不多了。”她说。
　　“那我们应该回去了？”林樾枫问。同时，她的心里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感：我应该回到哪里？曾经我有家，有一个昂贵且舒适的公寓，我过着安逸又不乏刺激的生活，突然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个女孩，一个猎物，我准备捕猎她，然后一切都变了。
　　“我几乎已经无处可去了，除了斯蒂芬妮的松溪庄园。你呢？”那女孩拨弄着方向盘问道。
　　林樾枫犹豫了一下。
　　她也可以选择和那女孩一起去松溪庄园，她相信斯蒂芬妮是信任她的……但是，她刚刚被升为大校，尽管此时帝国联盟已经摇摇欲坠，不过那却是的的确确的升职……
　　“我认为我可能还要再回去处理一些事。”林樾枫字斟句酌地说。
　　她不确定那女孩是否会因此而失望，因为她从那女孩的脸上看不出来一点情绪。
　　“我送你回帝国联盟的大厦，然后我们就要道别了。可能我们之后都不会再见了。”那女孩转过脸，挤出一点微笑。
　　她很美。但是她这样的笑容一点都不好看。
　　“我们还会再见的。”林樾枫说。
　　“不，可能我明天就会被安洁莉卡杀了，或者被帝国联盟杀了，而你还在被安洁莉卡派出的杀手盯着。这听起来挺有趣的，对吗？我们的敌人不仅仅是对方。”
　　“赫斯特——”林樾枫忽然说道，有一种冲动就像风暴酝酿那样，仍然郁结在她的心中，只是当她想要倾泻出自己全部的情感时，她看着那女孩，就觉得那沉甸甸的乌云仍然悬挂在半空中。
　　“我父母曾经给我取名赫斯特，”那女孩说，“在我出生几天的时候。”
　　“你的父母？”
　　“对，他们是最普通的那种人。我出生之后，他们还在医院中，独立党人在进行抗议活动时，有人将一个□□扔进了医院窗口，然后燃起了大火，我的父母死在那场火中。安洁琳收养了我，那场大火的真相也被掩盖了。”
　　林樾枫安静了一会儿，她顺着那女孩的话题发问。
　　“你恨这一切吗？你本来会像一个正常女孩那样长大，找一份工作，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像你的父母一样。”
　　“不管是恨，还是抱怨，都没有意义，林上校。”
　　“但是你难道不会想，假设你曾经拥有或者不曾拥有某些东西，你会有着怎样的人生？我们愿意活得更轻松自在一些，不是吗？”
　　那女孩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不过林樾枫一股脑地继续往下说着：“你可以否认，因为这确实没有意义。不过，什么是有意义的呢？难道只有你在餐厅中放一把火，或者替斯蒂芬妮当成公众面前的靶子，替她说出她的那些政治口号，才是有意义的吗？别人需要什么，你就去做什么，难道你没有自己的需要吗，你不想承认你内心的真实感受吗？“
　　林樾枫料想到那女孩可能会生气，不过她只是继续平稳地开着车，林樾枫感觉她刚才的那一番话还不如说给窗外炎热的风。
　　几分钟后，那女孩将车停在了帝国联盟大厦后的一条窄巷中。林樾枫准备下车的时候，她听到那女孩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回应她。
　　“我宁愿我是赫斯特。”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赫斯特。比如赫斯特·菲尔德。
　　林樾枫没有来得及多问，她下了车，女孩就一脚油门绝尘而去。林樾枫瞟了一眼面包车的车头，好像刚才在树上撞得还是挺严重的。
　　*
　　小五觉得自己就像贸然地走进了一场光怪陆离梦境，就像猛然间摄入了什么不该碰的药物，她从一个世界掉落另一个世界，而未来的一切都是危险、扭曲而未知的。
　　在这种情况下，她居然开始怀念安洁莉卡的棋盘和她那篡改了规则、永远也下不完的棋局。
　　她回到松溪庄园之后，检查了一下面包车，她发现前保险杠被撞击得真的很严重，而且一个车灯也坏了，这辆车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个饱经风霜的独眼龙老人。
　　小五走到客房后的草坪上，她想要去找汉娜。
　　从昨晚到今天，斯蒂芬妮都对她大加褒赏。她们共同打造的演讲在所有屏幕上播放，声音从一切安装了扬声器的玩意儿里传出来，这引起了轩然大波。
　　独立党人终于走上了台面，它不再是一个躲躲藏藏，只会搞暗|杀的地下组织，它是一个承诺能够推翻现有政府，将民众被窃取的财富还回他们手中的政党。
　　是的，独立党人也许以前干了很多令人不齿的勾当，但那是安洁莉卡下令做的，我们知道这一点，我们意识到她不是个合格的领导人。好在我们很幸运，我们发现了另外一位杰出的领导者，她就是斯蒂芬妮。
　　来吧，加入我们、支持我们吧。
　　小五莫名地想笑，苦笑、讥笑、大笑、狂笑。她在林樾枫面前已经笑过一次了，令她吃惊的是，林樾枫并没有把她当成疯子。
　　自从前一天晚上她和林樾枫道别，她发现自己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林樾枫。但这种“想”，往往会和一种恼火、悲伤、疑惑之类负面的情绪融合在一起。比如，林樾枫可能会死，最为可悲的是，她们彼此之间的狩猎游戏还远远没有结束。
　　她想要找到汉娜，至少她要找一个人，聊聊这件事。
　　汉娜不在高尔夫球车的车棚里。小五在车棚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她突发奇想想要去斯蒂芬妮的工厂里看看。于是她马上开着高尔夫球车穿过草坪。
　　工厂的大门并没有锁，她闪身溜了进去。仍然是那三个巨大的粘菌培养器皿，小五凑过去看了看，她想自己所能看到的不过是三块发灰的、不透明的琼脂培养基，但是今天似乎有所不同。
　　培养基上仿佛有什么东西，它们好像活着一样，像是变换不定的云，又想某种半透明的虫子在蠕动，三个培养皿中都是这样的情况，如同有个痛苦的灵魂正在富营养的琼脂中挣扎。
　　小五挪开了目光。
　　如果在影视作品中，这可能会被判断为一种不祥的预兆。
　　无论怎样，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已经失控。
　　小五绕过这三个培养皿，朝着工厂深处走去。厂房之中灯火通明，如果能够遮挡住靠墙的架子上堆得乱七八糟的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和零件，这里看起来颇像一些高科技的无菌车间。斯蒂芬妮致力于研究的那台时光机器像个怪物般蹲在角落里。
　　但是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像是个被遗忘的角落。
　　斯蒂芬妮现在非常忙。她有一万个客人需要接待，她还要部署一万件事。她指责安洁莉卡谋杀了安洁琳，也许她手中有证据，不过她不会一次性就将所有证据都公布于众。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一场斯蒂芬妮和安洁莉卡之间的狩猎游戏。
　　小五走到那台时光机器前，停住脚步。
　　这台时光机器像一个丑陋的、立起来的胶囊，如果它能够正常运转的话，进入其中，应该会被带回到指定的时间点。这个设计理念听起来很不错、简单易懂。但问题是，斯蒂芬妮目前似乎没有办法能够保证它“正常运转”。
　　不过，小五陷入了思考。
　　难道她不想回到曾经吗？比如说，回到安洁琳还没有死去的时间里，甚至回到她父母尚在人世的时刻。如果她能够做些什么……如果能够通过更改过去的方式更改未来……如果……
　　就在这时，她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她吓了一大跳。


第44章 斯蒂芬妮的胜利
　　小五转过身，她看到了汉娜关切的脸。
　　“你怎么在这里？”两个人同时开口问道。
　　汉娜笑了，先回答了她的问题：“斯蒂芬妮让我做一些打扫卫生之类的杂事。我不能说这些事适合我，但我挺喜欢干这些事的。除了高尔夫球车的车棚，我也会在厂房里面打扫。因为斯蒂芬妮实在顾不上这里了。她现在忙得要死。”
　　“你真的只是在这里打扫卫生吗？”小五怀疑地问。
　　自从那天汉娜从帝国联盟的大厦中逃走之后，小五就发现其实她并不了解汉娜，但这不意味着她和汉娜就形同陌生人。她察觉到汉娜似乎瞒着她一些什么事情。
　　不是安洁莉卡，就是斯蒂芬妮。小五想。
　　当发现一个选择是错误的时候，并不能意味仅剩的另一个选择就是正确的。
　　“当然了。”汉娜挪开了目光，避免和小五对视。几秒钟之后，她败下阵来，沉重地叹了口气。
　　“小五，你知道的，我其实没有什么好挑剔的。我在安洁莉卡的手下当了逃兵，在斯蒂芬妮这里，我还能怎么样呢？”
　　“斯蒂芬妮让你干什么？”小五追问。
　　“维护这里的机器，然后记录一些测试的数据，就这样。”汉娜耸耸肩，看起来她并没有撒谎，然后她直直地看着小五。
　　“接下来该我问你了，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小五诧异地瞟了汉娜一眼。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之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看起来很焦躁，但又魂不守舍。我猜要么是你谈恋爱了，要么是你投进股市的钱被套牢了。不过既然你没有什么存款，那就是谈恋爱了。”
　　小五苦笑道：“不，我想我可能只是压力太大了。”
　　安洁琳的亡灵在明亮的灯光下，紧紧盯着她，就像一个严厉的小学老师在审问一名在课堂上偷看课外书的调皮学生。
　　“真的是这样吗？”安洁琳问。
　　“真的是这样吗？”小五的内心在问。
　　小五相信自己的内心一定有一位非常严厉的审讯者，她会用最严厉地方式拷问自己，然而无论如何都一无所获。因为小五不敢承认，也无法承认。
　　她“恋爱”了。
　　荒谬。可笑。
　　“不管怎么样，恋爱是件好事，”汉娜用一种温和的语气说，“当你压力太大的时候，就得换个方式找找乐子，不是吗？”
　　小五想象着如果她在林樾枫面前说起“找乐子”之类的理论，林樾枫会露出怎样的神情。她大概会笑，就像她平时露出的那种似乎蕴含讥诮的假笑。最讽刺的是，当她对自己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小五觉得她只有勇气回应“我恨你”。
　　憎恨是一种强烈但非常容易获得的情绪，爱却是另外一码事。恨不需要勇气，它只需要一点情绪的调动，一件小事就足以让这种情绪像海平面那样上涌，但是爱需要勇气，无论是对自己承认，“我真的爱她”，或者用某些行为表达，她已经坠入爱河。
　　小五理解了汉娜曾经描述的“突然失去勇气”。她不是个勇敢的人，她甚至不敢承认她对安洁琳的感情。
　　然而一切都已经过去。她还在原地踯躅的时候，安洁琳就已经永远离开了。而她连感到遗憾的权利都没有。
　　一阵尖锐地蜂鸣声打断了小五的思绪，斯蒂芬妮那个丑陋的时空机器上一盏红色的小指示灯开始闪烁。
　　“哦，不好。”汉娜匆忙走到操作台前，开始按动一大堆按钮。红灯不闪烁了，现在又换了一盏黄色的灯亮了起来，蜂鸣声显得更尖锐了。
　　“这台机器最近总是出故障，斯蒂芬妮说过于频繁的故障是成功的前兆，不过我现在只想把电闸关了。”汉娜抱怨道。
　　“它真的能穿越时间吗？”小五忍不住好奇地问。
　　“目前还不行，但是它很费电，”汉娜说，“我觉得你最好还是离开这里。这台机器有可能不喜欢陌生人。”
　　小五默默地退出了这间工作室。
　　如她所想，在为斯蒂芬妮发表了那篇演讲之后，接下来她就忙碌了起来。
　　斯蒂芬妮乐于将小五培养成她的代言人，她带着小五见了很多独立党人中的领袖，还有一些原本摇摆不定，但是现在打算加入独立党人的人。这让小五觉得非常烦躁而且疲惫，她也许有很多特长，但社交无疑不是她的特长，不断地应付其他人会让她有种做苦力的感觉。
　　斯蒂芬妮继续准备起草一份新的宣言，她将时机把握得刚刚好，因为民众的游行活动已经如火如荼，帝国联盟的一家证券交易所被愤怒的投资失败者打砸一空，警察逮捕了几十个人，但这样只会更加蓄积民众的不满。独立党人可能不是最好的选择，但公民需要一个能够向政府发泄愤怒的缺口。
　　调动民众的愤怒就像恨一个人那样容易，但控制民众的情绪并不比操纵洪水更容易。斯蒂芬妮在这方面十分谨慎，不过她仍然持有乐观的态度。
　　“当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时，一切只会越来越快。”斯蒂芬妮对小五说。
　　安洁莉卡被斯蒂芬妮单方面宣布了她的非法性，令人奇怪的是，她既没有站出来指责或澄清，甚至没有公开露面，仿佛从此就销声匿迹了一般。
　　“我们的敌人不是安洁莉卡，”斯蒂芬妮在她的新宣言中写道，“我们甚至可以宽宏大量地说，安洁莉卡只是做了一些错事。我们并非敌人，而我们的敌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欺骗我们、剥削我们的政府。”
　　斯蒂芬妮临时召开了一个独立党人领导人的会议，在会上，她让小五将宣言的草案朗读了一遍，然后向大家征求修改意见。当小五读完每一个字，将演讲稿轻轻放到桌面上时，她发现参会的每个人都用一种近乎崇敬的目光看着她，就仿佛她真的是独立党人的发言人，宛若一种精神象征，如同当年的安洁琳一样。
　　小五不喜欢这样。
　　“我认为宣言中没有必要划清我们和安洁莉卡的关系，这听起来就像是您和安洁琳决裂了。”有人提出。
　　“安洁琳已经去世了。一个政党总要发展，我们当然会接纳新的朋友，也会有新的敌人。”另外一个人反驳。
　　“就目前来看，我们必须确定，我们的敌人实际上只有帝国联盟的政府。这也是安洁琳一贯以来的主张。”
　　当提到“帝国联盟政府”的时候，小五会想到林樾枫。
　　那天夜里告别之后，小五就考虑过，她和林樾枫可能再也不会相见了。也许她会死在林樾枫之前，或者林樾枫死在她之前。
　　可笑的是，汉娜说小五看起来像是恋爱了。
　　也许这件事也没那么可笑。
　　成为斯蒂芬妮的发言人的好处之一，是她在独立党人中的地位得以大幅提升，只要在松溪庄园中，她就能不断碰到和她打招呼或者试图搭讪的人。斯蒂芬妮给她指定了三名——小五不知道如何描述——保镖，或者，下属之类的人。小五觉得和他们相处很别扭，而且她还分不清其中的比尔和威廉，所以大多数时间她不会给予他们任何指令。
　　只要小五有空闲时间，她就会躲在她的那间客房中，一遍一遍拨打着林樾枫的电话。
　　没有人接听。
　　林樾枫之前说她升职了，所以她很有可能换了一间办公室。或者，她现在并没有出现在办公室里，而是正在会议室和其他高官一同开会，在餐厅里吃着可能要吃上几天几夜的漫长午餐，或者已经被独立党人暗杀了，尸体扔在某个冰柜里，裹尸布上标明“身份未知”。
　　小五选了一个周末的下午，开着她那辆破破烂烂的面包车来到帝国联盟大厦的附近。街道已经戒严，全副武装的警察和愤怒的游行群众彼此对峙。
　　小五打量着人群中一张张愤怒而热切的脸，她发现其中没有她的熟人，换句话说，她想要见到的人并不在人群中。
　　这真是太可笑了。她居然会想在游行的人群里看到林樾枫的身影。
　　晚上她回到松溪庄园后，管家亨利找到小五，说有个客人正在厨房里等她。小五来到厨房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安洁琳——她那死去的精神领袖、人生导师与灵魂母亲安洁琳正坐在厨房岛台前。那是活着的安洁琳，不是想象中的亡灵。
　　不，小五及时拉回了她的理智，这不是安洁琳，这是安洁莉卡。
　　看得出来安洁莉卡这几天过得并不太好。她原本红润的脸颊此时发青，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这样有几分像安洁琳生病时的模样。小五发现她原本在心中给安洁莉卡和安洁琳划上了清晰的界限，但现在这个界限已经变得混沌不清。
　　“小姐。”小五在安洁莉卡对面坐下来。她觉得自己头脑现在很清醒，她知道自己正在应付谁。她看着安洁莉卡，安洁琳的亡灵已经在角落里消失了。
　　厨房里除了她们俩空无一人。不远处的门关着，门后是客厅，有几个人正在客厅中进行冗长的，永无止境的会谈。帝国联盟的警察居然没有在此时冲进来抓人，这似乎只能说明一个事实。
　　斯蒂芬妮的胜利已如探囊取物。


第45章 失控的开始
　　“你最近看起来最近过得很不错。”安洁莉卡说，她从岛台上抓起一个大玻璃杯灌了一口，里面装着金黄色、冒着气泡的苏打水，这让小五想起来曾经和林樾枫在街边快餐店喝的菠萝汽水。
　　“我想我们过得都不好，小姐。”小五谨慎地说。
　　“你过得不会比我更差。”安洁莉卡说，用一只手撑住脸颊。
　　小五向四周看了看，除了客厅隐隐传来永无止境的冗长谈话声，世界都很安静∶“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是来和斯蒂芬妮谈条件的，我可以让出独立党人领导人的位置，既然事情已经成了这样……所有人都背叛了我，没有背叛的人也都死去了……”她颇为伤感地说，“但事情不可能到此为止。我付出了代价，也需要她付出代价。”
　　小五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事实：安洁莉卡喝的杯子里那些黄澄澄的饮料根本就不是菠萝汽水，而是啤酒。而且小五坐在岛台旁之前，她很有可能就喝了不止一杯。
　　“斯蒂芬妮说的事是真的吗？”小五忽然问道。
　　“什么事？”安洁莉卡瞟向小五，用一种厌恶的眼神。尽管小五认为，这种厌恶很有可能出自酒精的副作用。
　　“真的是你杀了安洁琳吗？”
　　如果安洁莉卡没有喝这么多酒，她可能不会有勇气问出来。不过她感觉自己现在体内并不缺乏勇气，这勇气并非来自于死去的安洁琳那些故弄玄虚的鬼魂恩赐，而是来自于她内心深处的担忧。
　　是的，她担心林樾枫。
　　承认她担心林樾枫，本身就需要很多勇气。
　　安洁莉卡用灌下去了一大口啤酒，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她用两只手肘撑着台面，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她不至于脱力摔到地板上。
　　“如果我说不是，你会相信吗？”她讽刺地笑了笑，“所有人都认为我杀了她。克隆体杀了本体，这足够有戏剧冲突了，大家认为这是真的，那就完事了，再多的辩解都是狡辩。”
　　小五没有说话，她垂下眼睛，不愿再去看安洁莉卡。
　　“事实上，这么认为——也许是对的，我没有想到她会死得这么快，”安洁莉卡很慢很慢地说，酒精已经麻痹了她的神经，她好像完全忘了自己在和谁说话，“我一直在给她服用颠茄。很少的剂量，不至于马上就会被发现。根据药代动力学的理论，可能她在几年之后才会死。不过她病得很重了，不是吗？”
　　“你想要杀了她。即使你没想到她会这么早就死，对吗？”小五感到口干舌燥，天啊，她突然想要把安洁莉卡面前那个玻璃杯抢夺过来，把里面的啤酒一饮而尽。
　　“那算是犯罪吗？”安洁莉卡嘲弄地看着小五。在她没有喝酒、坐在棋盘前时，她绝对不会露出这种神情。小五盯着她，感觉到用某种东西、某种物质，像是在蠕动的寄生虫，就藏在安洁莉卡的体内。
　　那也是藏在安洁琳灵魂深处的东西。
　　自私、自负、恶毒、嫉妒。
　　安洁琳可以写出振奋人心的文章，也曾经在小五的童年时代温柔地对待她，在小五的心中她一度是个完美女性，是神话中的圣母形象。可安洁琳其实只是个普通人，有缺点的普通人。
　　小五没有说话。
　　“安洁琳在遗嘱中说得很清楚。我就是她，她就是我，我是她生命的延续，我将继续履行她的职责。所以，即使我杀了她，也是我杀了我自己，自杀难道算是犯罪吗？”
　　这个理论听起来有点像诡辩，不过似乎有一点道理。最可悲的是，安洁琳实际是操弄这种诡辩的高手。
　　“你说的有道理，小姐。”小五说。
　　安洁莉卡似乎有些高兴，她又喝了一大口啤酒，然后继续说。
　　“当然，我不可能什么事都没有做。安洁琳能做到的，我也会做到，甚至做得更好！我已经派出很多杀手去暗杀帝国联盟的高级官员，斯蒂芬妮必须要感激我。没有我，她没办法扫平这些障碍。”
　　小五抬起头:“暗杀官员？”
　　安洁莉卡又开始喝啤酒。小五发现在她脚下的凳子腿旁边还有个酒瓶，当杯子中的啤酒空了，安洁莉卡就拿起酒瓶给杯中再度倒满。
　　小五想要抢过玻璃杯，把她狠狠地敲在安洁莉卡的头上。安洁莉卡不是安洁琳，安洁琳高尚而冷静，安洁莉卡只是个喝得醉醺醺的疯子。
　　不过现在她还不能这么做。小五的手指有些急躁地轻叩台面，她发现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是吗，帝国联盟的高官？”她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都有什么人？”
　　安洁莉卡果然看起来像被激怒了，她开始说出那些名单:“乔治·里德，汤姆·洛克里斯，还有……”
　　小五屏住呼吸。
　　不过就像她早就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一样，她也想到了安洁莉卡会说出哪个名字。
　　仿佛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会如此笃定。
　　“还有林樾枫，”安洁莉卡尽管已经醉意朦胧，但是她盯着小五时，眼睛却像某种含硅的矿物一样发亮，“你说过，林樾枫一直在阻碍你，对不对？我现在已经派人暗杀她了，她再也不会阻碍你了。感激我吧，γ-250，就像你感激安洁琳那样。”
　　小五站起身，她不想再继续谈话了。安洁莉卡喝得有点多，这场谈话也不适宜再进行下去。当她绕过厨房的后门，走到玻璃走廊中时，她发现自己心跳得很快。
　　“嘿，小五。”她听到有人在走廊尽头叫她。
　　是斯蒂芬妮。她仍然穿着得体的西装套裙，绿色的宝石闪烁在她的耳畔和脖颈之间。
　　“我相信你和安洁莉卡谈得挺愉快的。”她说。
　　“为什么你要邀请安洁莉卡来这里？”小五问道。
　　“我这里欢迎任何人来。不过，没有什么事比安洁莉卡亲口承认她杀了安洁琳更好的事了。我可以完全正当地取代安洁莉卡，而不会受到任何质疑。”
　　小五皱起眉头：“斯蒂菲，你是说——”
　　“没错，厨房里有监控，能够清楚无误地录下你们所有的谈话。放松点，小五，你迟早要习惯这样，你活在聚光灯下。”
　　“你会把监控公开吗？”小五问。
　　斯蒂芬妮若有所思地望向绿色玻璃之外，山坡后黑色的厂房静静矗立着。
　　“在我需要的时候，”她说，“我会这么做。”
　　小五庆幸自己没有在安洁莉卡面前说出太多话，也没有失态。尤其是，她没有表现出丝毫对林樾枫特别的关心。
　　不会有人知道她对林樾枫的想法。永远不会。
　　*
　　在某些时候，林樾枫认为，把艰难的一天定义为“最糟糕的一天”有些草率。
　　事实是，自从和那女孩道别之后，林樾枫每经历的一天，都是“比前一天更糟糕，但远远还不是最糟糕的那一天”。
　　她被一个杀手疯子盯上了。林樾枫愿意掏出自己所有的积蓄，好让那个杀手疯子找点别的事情做，比如去度个假什么的。
　　那天她和那女孩道别之后，她返回了帝国联盟的大厦。她想要找那天负责处理自己被狙|击手暗杀事件的警察聊一聊。但是所有的警察都不在岗，他们被调去广场上维持秩序，听说还有的人死在动乱之中。林樾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发现有一名完全陌生的清洁工在她的办公室里打扫卫生。
　　自从萝丝死后，林樾枫就把办公室的清洁工设定为一个敏感的阈值，当她看到自己并不认识眼前这个毛手毛脚打扫卫生的家伙时（他甚至一边装模作样地用吸尘器清理地毯，一边没有留意自己的手肘碰掉了桌面上一大沓文件），她马上感觉到不对劲。
　　她的第六感永远正确。那家伙在吸尘器里藏了一把手|枪，而且他掏出来对着林樾枫射击——没有打中，两颗子弹一颗击穿了天花板，另外一颗嵌入了壁纸中。
　　林樾枫转身顺着走廊逃走了。
　　她此前从来没有想过这种情况：有朝一日，她会在帝国联盟的大厦里被一个杀手伏击。这太疯狂了。
　　她先是逃到了楼下三层的办公室，在那里有一个和她关系要好的同僚。然后她发现那名同僚的办公室门敞开着，那个倒霉蛋仰面躺在皮转椅上，大张着嘴巴，好像是正在看球赛时拼命为他支持的那只球队加油鼓劲——如果他的额头上没有子弹射击的血洞，事情看起来确实是这样。
　　杀手不止一个。
　　林樾枫庆幸自己非常熟悉大楼内部的构造，至少比那名杀手要熟悉得多。她立刻从同僚的办公室里逃了出来，然后她听到身后的走廊传来嘈杂且飞快的脚步声。天啊，那个杀手还在追逐她。
　　林樾枫绕过了一间会议室，在会议室后面是另一条走廊，连接走廊的是一扇可以被锁死的门。就像某些电影中那些刺激的追逐镜头一样，林樾枫锁上了门，还没有来得及喘一口气，她就听到了门后传来沉重的撞击声。


第46章 又一场演讲
　　不止一个，林樾枫想。
　　糟糕的时刻不止一个，想要她命的人也不止一个。她的人头在独立党人的暗杀价码中相必已经被炒得很高。
　　现在，林樾枫总算明白为什么维姬小姐要急匆匆地授予她大校头衔。
　　在摇摇欲坠的帝国联盟中，狡猾的人已经抽身离开，需要另一个人承担一切后果。很不幸，林樾枫就是那个承担一切的倒霉蛋。
　　幸运的是，在消防门之后有一个货梯。在那名杀手撞开门之前，林樾枫已经乘坐货梯到了帝国联盟大厦的一层。她考虑过是应该继续滞留在大厦中，利用她对大楼内部构造的熟悉程度和杀手捉迷藏，或者逃向外界，在喧嚷的大街中和行人们混在一起，就像一滴水流向大海。
　　林樾枫从一侧平时用于垃圾清运车通行的小门溜了出去，街道上恰好有一列游行的人群经过，她立刻混到了人群中，沿着大街缓慢地朝着市中心涌动。
　　然后呢？她想。
　　总该想个办法出来。她接下来要去哪里落脚，她应该怎么办，是否应该向维姬小姐汇报所有发生的一切，如果她还能活下来的话。
　　游行的队伍在路口遭遇了警察的拦截，一阵骚动从人群中传出来，声音逐渐放大，就像蜂鸣器在机器上嗡嗡作响。人群开始喊起了口号，林樾枫为了不引人怀疑，她也开始跟着喊口号。她转头望向周围那一张张狂热的、陌生的脸，恐惧的情绪正从她心底升腾起来。
　　而填满这所有思绪的缝隙——就像是水充满了海绵那样——都是那女孩。
　　那女孩什么时候发表演讲？林樾枫想，尽管她发表的是斯蒂芬妮的演讲，但林樾枫迫切地想要见她，不管是在黑暗的小巷中，那女孩苍白的脸与警觉的神色，或是在荧屏上浓妆艳抹的脸。
　　她们在道别时没有说太多有意义的道别。但是道别永远都只有一次，就像死亡也只有一次一样，林樾枫没有办法让它再重来一次。那女孩在踩下油门之前对她说：“我宁愿我是赫斯特。”
　　一个在普通人家成长起来的女孩赫斯特。
　　一个可以继承一家餐厅的赫斯特。
　　一个就像散落在宇宙无数星辰之中的赫斯特。
　　林樾枫仍然跟随着旁边人高喊着口号，口号内容似乎是在辱骂守在路口的警察，几句骂人话被巧妙地缩写成几个字母，以至于如果有人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空降到现场，他一定会感到莫名其妙。
　　但是林樾枫感觉到泪水从她的眼中流出，流到她张开的嘴里。
　　这简直就是疯了。游行的时候辱骂警察？那一定是没有饱尝胡椒喷雾的滋味……还有，她仍然在想着那女孩，带着一种伤感而浪漫的色彩，这也是疯了。
　　*
　　小五并不意外斯蒂芬妮会想要见她。事实上，她觉得斯蒂芬妮的邀约来得正是时候，自从和安洁莉卡结束谈话以来，她就一直有种冲动，想要跳上她那辆破烂的面包车，开到城市街道上，分辨人群中一张又一张的脸，直到找到林樾枫。
　　斯蒂芬妮在她的工作室中等待小五。小五穿过长长的草坪，走入黑色的厂房之中。她发现斯蒂芬妮正站在她那台巨大丑陋的时空机器前，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机器裸露在外的电线与电路板。
　　“嘿，我都不敢相信这些玩意儿可能真的会起什么作用。”斯蒂芬妮兴致盎然地对小五打了个招呼。
　　小五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斯蒂芬妮说的是这台机器，而不是独立党人最新的斗争纲领。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好奇，问道：“这台机器到底有什么用？”
　　斯蒂芬妮后退两步，打量着这台形状像是胶囊一般的机器，目光却仿佛悬停在半空中。
　　她说：“这台机器一旦成功，就能够带我们某个人回到过去。如果能够在过去发生某些改变，将来的一切也许也会发生改变。”
　　“可是那样做有意义吗？”小五问道，“已经发生的事，为什么还要改变？”
　　斯蒂芬妮转过身，面对小五，直视着她的眼睛，她佩戴的宝石在她的颈间闪烁着古怪的光芒。
　　“在你过去的这些年中，小五，你有过什么遗憾吗？”
　　小五没有回答。遗憾自然是有，但是她还没有疯狂到因为有遗憾而制造出一台时间机器，妄想回到过去改变一切。
　　斯蒂芬妮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最遗憾的是在安洁琳生命的最后十年里离开了她。假设我能够做出一点什么改变，或者只是做点什么……我说不清那是一种慰藉，或只是一种执着……”
　　她轻轻叹了口气。小五开始向四周瞟去，她希望汉娜就在附近某一处，随时可能会走过来打断她们的谈话。但是周围什么人都没有。
　　“小五，你还不能理解在感情上的遗憾，所以你也不能理解我。在政治上、权力上得到些好处再容易不过，但是你很难遇到合适的人。一旦你失去她，你就会发疯。”
　　一旦你失去她，你就会发疯。
　　小五忽然想到了林樾枫。如果她失去了林樾枫，她是否也会发疯。这个问题，此前她从来没有考虑过。不过她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发疯。
　　就在这时，机器再度发出尖锐的鸣叫声，这回，茧形的内部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好像是某个程序被激活了。小五觉得这台机器很危险，仿佛它是个能够吞噬一切恒星的行星的巨大黑洞。自己最好离它远点。
　　斯蒂芬妮走到操作面板前进行了一番操作，鸣叫声消失了，机器内部的灯光也熄灭了。不过看起来，她还不想结束谈话。
　　“安洁琳不是个完美的女人，甚至有时候她还想相当糟糕。在家庭生活中，她是那种喋喋不休，挑剔又故作骄傲的女人。不过这不意味着她身上就没有闪光点。致命的是，你知道这一切，你知道她是个多么糟糕的人，但是你仍然爱她。”
　　斯蒂芬妮再度叹了口气，她朝着工作室另外一侧走去，那里有个工作台，上面凌乱地堆着很多文件。她从中间抽出了几张稿纸，上面有铅笔凌乱的涂改痕迹。
　　“我们还是再来说说下一回演讲的事吧。我打算这回措辞更加激烈一些，这样能够更好煽动民众的情绪。这也就意味着，我的演讲里可能会有些不怎么文雅的措辞，我得确定你能够清楚表达出来我想要表达的意思。“
　　“我可以做到。”小五干巴巴地说。
　　她是一团可以构造成任何形状的泥，她是个合格的演员。既然是合格的演员，她就能扮演成称职的演说家。
　　“这次还是录制播放的形式吗？”小五问道。
　　斯蒂芬妮打量着她，她在思考着什么。
　　她并非在做决定。斯蒂芬妮是个聪明而果断的人，她早就已经做好了决定，她现在装模作样的思考，只是为了表现她很慎重，她需要用一种容易被接受的方式将她的决定告知小五。
　　“这次我希望是公开演讲，就在广场上。我有足够的人手可以保证你的安全，我只是在想，既然独立党人已经走到了舞台上，就不能再躲藏在幕布的阴影里。”
　　小五心想，难道你就没有躲在幕布的阴影里吗？你躲在我的身后，就像操纵提线木偶的幕后演员。
　　“我明白。”小五说。
　　“很好，我知道你能做到。安洁琳不会看错人。”
　　斯蒂芬妮的脸上露出笑容。小五忽然想到安洁琳说过，斯蒂芬妮尽管打扮华丽，但安洁琳看到她的时候，就像看到了漫山遍野的亚麻花。
　　不值钱的、到处盛开的、蓝紫色的、小小的亚麻花。
　　随后小五又想到了林樾枫。她并没有想到什么盛开一片的花，她只想到了林樾枫盖在她睫毛上的掌心，那只手遮住了阳光，像一片遮住了恒星光芒的阴翳。
　　*
　　汉娜和小五打赌，她俩到底会谁先死。
　　这是个不怎么吉利的赌局，不过汉娜和小五都不在意这一点。
　　小五认为自己很有可能会死，会在两天之后的广场演讲中被狙击手瞄准脑袋。汉娜的工作相对安全，她只是维护高尔夫球车，给斯蒂芬妮的工作室打扫卫生而已。高尔夫球车突然失控，从汉娜身上碾过的概率要远远小于小五站在高台上被人用枪口瞄准。
　　她只不过从一个危险的境地，换到了另一个危险的境地。
　　而且她始终在担心林樾枫，但是她没有办法将自己的担心告诉任何人，无论是汉娜还是斯蒂芬妮。这背后当然有着非常复杂的原因……不过长话短说，独立党人内部的麻烦事已经足够多了，小五不想把林樾枫也卷过来。
　　她完全可以再退一步，退回到她还是赫斯特·菲尔德的时候。她恨林樾枫，或者没有那么恨，不过那已经足够了。小五不应该爱林樾枫，她可以爱别人，所以她爱安洁琳，安洁琳死了，事情已经足够了。
　　这就足够了。


第47章 我们彼此都在枪口之下
　　小五一直在想象着，她演讲的时候，会有一颗从天而降的子弹把她的头颅打穿。不过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糟，安洁琳也曾经公开发表过演讲，在她的演讲现场附近并没有那么多杀手。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演讲稿。
　　“我得确认你每一个口号都喊得非常清晰响亮。”斯蒂芬妮要求。
　　小五抬起头，看着这个女人。
　　“为什么你不亲自发表演讲呢？”
　　斯蒂芬妮的脸上闪烁过一丝古怪的神情：“我想演讲并不适合我。”
　　“安洁琳每次演讲都很出色。”小五说。
　　“我当然知道她很出色，因为她是安洁琳，世界上只有一个安洁琳，”斯蒂芬妮不耐烦地摆摆手，“我们从头再把这篇演讲念一遍，不能发生半途忘了词的事情。”
　　现在小五已经把这篇演讲稿完全背了下来，就像背下来演员的台词，她只不过是在等待一场盛大的表演。安洁琳的亡灵躲藏在黑暗之中，已经很少出现了。在小五真真切切意识到安洁琳不过是个有缺点的普通人之后，她的亡灵就很少再出现。
　　不过，小五听到内心属于真正的自己那个声音在问，你所担心的只是这些吗？
　　当然不是。
　　她想要知道林樾枫的下落，她想知道林樾枫是否还活着。
　　也许林樾枫死去会比较好，她就可以心无旁骛地投入斯蒂芬妮的事业了，不至于此刻心中时刻被干扰，像微风吹动平静的湖面，水面的涟漪推向岸边，然后返回湖心……一刻都不曾停过。
　　小五察觉到从心底浮上来的恐惧。有一道在宇宙中冥冥盯着她的视线，和一只安排她命运的手，将她的轨道和林樾枫的轨道连接在一起，那似乎并不比一个焊工学徒将两个钢管焊在一起更费力。
　　如果林樾枫死去就好了……或者我死去。小五想。死去通常会被认为一种结束，或者一种逃避。不过在这个时候，她不受控制地想到了斯蒂芬妮第三个培养皿。
　　第三个培养皿也许存在，那一定是以死亡作为代价的。
　　*
　　林樾枫随着游行的人群穿过了两条街道。她甚至捡到了一个硬纸板，上面用红色墨水书写着大大的“停止剥削”。她把纸板高高举国头顶，这样看起来就更像是个游行的人了。
　　那名杀手还会在一旁跟踪她，等待对她开枪的机会吗？
　　林樾枫无与伦比的第六感在此时失效了。她无法预知未来，她也没有办法控制眼下。
　　这时候，林樾枫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思妙想：当她在那女孩面前的时候，她的第六感就会失效。
　　也许是因为那女孩在附近。
　　这样的想法让林樾枫忽然又难过了起来。事情怎么会到了如今这种地步……本来不该这样。
　　身边突然响起一声枪响，林樾枫被吓得险些跳起来，然后她发现只是旁边建筑物上有人朝街道上扔了一个灌满的汽水瓶。
　　她顺着人群挤入了市中心的广场。她料想到会有警察拿着橡胶警棍和胡椒喷雾驱散聚集的人群，但除了路边有一些被挤得七零八落、歪倒在地的水马之外，林樾枫并没有看到任何警察。
　　警察一定也参与了罢工，她悲哀地想，现在全世界都陷入的安那其主义的巨大黑暗中。
　　不过她马上就明白了为什么所有人都朝着广场中央高耸的雕像那里涌去。有个人爬上了雕像，手中拿着话筒……她的身材在巨大的雕像上显得很小，风把她穿着的衬衣吹起来，但是并没有将她吹走，她的黑发在风中狂舞着……不需要灯光和化妆品的妆点，那人耀眼得像是一颗恒星，如同即将为地球带来灭顶之灾的祸星，降临夜空之中，照亮了一切。
　　林樾枫忘了呼吸，她呆立在原处。身后的人不客气地推搡了她一下，林樾枫马上又回过神，开始拼命地朝前挤去。
　　她想要离那女孩再近一些。即使不能站在她的身边，但是可以离她更近。
　　仍然有狙击手在盯着她，林樾枫想，但是说不定也会有帝国联盟的狙击手在盯着那女孩……当我们彼此都在对方的枪口之下，我们其实是一样的。没有身份的差别，也没有立场的鸿沟，当死亡降临的时候，我们才能握紧双手。
　　林樾枫感觉到一种酸苦的液体在她的眼眶中胀满了。她抓紧手中写着标语的纸板，遮住了脸。
　　那女孩举起了话筒，在话筒发出一声尖锐漫长的啸叫之后，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了出来。喧闹鼎沸的人群安静了下来。林樾枫听到了那女孩的声音，有些失真，与她平时说话的语气也不大相同。林樾枫马上想到，那女孩只是在“扮演”斯蒂芬妮。
　　“市民们，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不是来谈天说地或者做一些不痛不痒的声明……天气这么恶劣，大家却热情高涨……我们今天在这里，是为了将我们的不幸，我们的愤怒化作长矛，刺向帝国联盟的政府……”
　　那女孩稍稍停顿了一下，林樾枫发觉她的目光似乎从人群中扫了一下，就像在等待着一颗来自卑鄙的狙击手的子弹。没有子弹，等待她的不过是人群热切的期待。他们希望有人能够替他们发泄出愤怒，然后指出应该怎么做——推翻政府，或者只是在广场中聚集。
　　那女孩的目光又扫了过来，林樾枫离得有点远，她不确定那女孩是不是看到了她，但是那女孩的似乎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她看到了，林樾枫的第六感像个过份灵敏的雷达一样提醒她，那女孩已经看到她了。
　　让她看到我。必须要看到我。
　　林樾枫匆忙往前挤着，引起几人不满的抱怨，不过林樾枫置若罔闻。她努力地想要靠近广场中央的雕像。
　　*
　　当小五真的站在人群中，站在高处时，她所感受到的，居然是心不在焉。
　　这是一场盛大的游行，愤怒的民众已经冲破了聊胜于无的警察封锁，聚集在广场中央。小五爬上了广场中央雕塑的顶端，努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她低头看向聚集的民众，惊讶地想，这里居然会有这么多人。烈日当空照射，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狂热。
　　小五开始发表斯蒂芬妮的演讲。她已经将整个演讲稿都背得很熟了。每一处停顿、每一处重音，还有手势和恰如其分的情绪，都在提前设计好的表演内容中。
　　这不是演讲。这只是她在扮演斯蒂芬妮——一位不逊于安洁琳的伟大政治家，就像她扮演赫斯特·菲尔德一样。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当她意识到所有人其实把她当做斯蒂芬妮之后，她的内心只觉得可笑。
　　但是，在人群中的那张脸，那张无比熟悉的脸，像幻觉一样出现——
　　小五稍稍停顿了一下。该死，按照事先设计好的情绪推进，这里不应该停顿的。为了弥补这个错误，她立刻又开始用更加饱满的情绪进入下一段的演讲。
　　“我们所要做的，是推翻这个已经腐败到无药可救的政府。集中制的政府并非一无是处，但现在我们所有人都成为官僚们敛财的工具……”
　　小五继续朝人群中那个地方看去。很多人挤在一起，他们的脸在太阳照射下像一张张放置太久以至于渗出硅油的塑料面具。有人用手里拿着的旗帜和口号标语遮阳，还有人的脸上涂着油彩。
　　她分神了。不过那并不重要，她早已把自己应该表演什么烂熟于心。她在人群中追寻着那张熟悉的脸。
　　但是她又找不到了。
　　这场演讲冗长而振奋人心，她需要喊很多次口号，说无数激动人心的话语，尽管小五猜测很多话语都是斯蒂芬妮编织出来的谎言。
　　此时此刻，这些真相或者谎言都显得不怎么重要了，小五在人群中寻找着林樾枫。
　　根据逻辑分析，林樾枫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上次她告诉小五她被提拔了，如果她不想那么快就被炒鱿鱼，她不应该混进游行的人群。安洁莉卡说她派出的杀手正在追杀林樾枫，林樾枫此刻最有可能躲在某个绝对安全的地下室中。但安洁莉卡是个喜怒无常的疯子，林樾枫可能比她想象得更加狡猾。
　　小五又背诵了一段演讲内容，这一次她停顿的时间格外长，因为听众们会鼓掌。是的，他们鼓掌了，甚至鼓掌的时间比预想中还要长一点。小五望向人群中一张张脸，仿佛在检阅军队。
　　她又看到了林樾枫。这回不是幻觉。
　　她把眼睛移开，望向远处的地平线，考虑了一秒钟，然后她又把视线收了回来，停在林樾枫的脸上。她没有认错，那确实是林樾枫。这位曾经是帝国联盟上校的女人现在挤在人群中，头发凌乱，看起来很狼狈，她手中还举着一个纸牌，上面写着“停止剥削”。
　　观众们的掌声停下来了。小五现在直直地注视着林樾枫，她知道林樾枫也在看她。但是她们这样的对视并不成样子，因为她们中间隔了无数狂热的民众和鼎沸的情绪。
　　小五还是把视线挪开了。尽管她已经把演讲稿背得滚瓜烂熟，她也知道，在这样的演讲中，是不适宜望着林樾枫的。
作者有话说：
上班上出腱鞘炎了，码字效率大幅降低（悲）


第48章 不曾拥有的自我
　　这场演讲似乎有些过分漫长，但是小五完成了。在像水蒸气一般升腾的激动情绪之中，她觉得有种轻飘飘的东西——比如说灵魂，或者其他什么，在缓缓下落，一直落到看不到的黑暗深渊之中。
　　那是她的疑惑：我应该做什么？我是斯蒂芬妮的什么人？是她的替身，她的代言人，或者其他什么？
　　她看向正在倾听演讲的人群，想要从其中中找到林樾枫的脸。不，人群在拥挤、流动着，像是时间在宇宙的某处缝隙之间流动，她现在找不到林樾枫了。
　　林樾枫就在某一处。
　　自从上次道别，她们已经有多久没有见面了？
　　好像只有几天而已。
　　但是，老天，这几天就像一个世界那样漫长。而且整个局势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简直比最荒诞的小说都要疯狂。
　　而所有荒诞的事情加起来都比不上小五内心中所产生的某种变化。
　　她发现自己其实在安洁琳的阴影中生活了太久，以至于把曾经发生的一切都当成了习惯。惯性是可怕的，庞然大物的骤然刹停可能会产生难以想象的破坏力。小五感觉这种破坏的力量正在摧毁她内心中某做堡垒。
　　“我们的政府辜负了我们，我们的财富被寡头们掠夺一空……”
　　也许我并不是一个演员，一团可以被任意塑造的泥团。
　　“但这并不代表这一切会这样下去。我们仍然有双手和武器……”
　　也许我可以用我的双手和武器，去追寻我想要的东西。
　　“我们可以选择成为一个战士，是的，我相信我们宁愿选择成为一个战士，而不是奴隶！”
　　我应该选择什么？
　　我曾经拥有过选择的权力吗？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赫斯特。我也是赫斯特。现在……我想要做我自己。
　　小五的演讲已经临近尾声，她能看到远处从广场的边缘有一队身着警察制服的人挤开了人群。警察终于来了，小五此时心里居然感到了一种庆幸。她的使命完成，她就可以离开了。然后会发生什么……那将是另外一个故事。
　　她喊完了最后一句口号，人们给予了她最为热情的回应，所有人右手握拳冲着天空挥舞，同时高声重复刚才的口号，一声比一声高。小五眼看着那队警察开始用盾牌和橡胶警棍殴打人群，逐渐朝着雕像这边走过来。小五滑下雕像，像一滴油从滚烫的油锅上滴落一样。
　　斯蒂芬妮为她规划好了撤退的路线。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演讲非常成功，小五成功地煽动了所有人的情绪，以至于他们又继续朝着帝国联盟的大厦游行。几名独立党人立刻簇拥着小五从广场中相对人群较少的一侧离开，路上非常顺利，警察被人群隔开，暂时没法接近他们。
　　小五奋力地朝着人群一侧挤去。她已经熟记了撤离的路线，直到她挤到广场旁一条背街的小巷里时，她才感觉到仿佛大梦初醒。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在演讲期间，没有杀手试图对她开枪，她也没有忘词。现在，任务已经完成，她应该做的，就是驾驶早已准备好的车辆，返回松溪庄园好好睡一觉，或者因为琢磨“我想要做自己”之类的问题而大哭一场，或者她应该和汉娜重新约定一些赌局，比“到底谁先死”听起来更讨人喜欢的。
　　不过小五内心中仍然沉甸甸地压着一个想法，这让她无法放松，甚至无法正常思考。
　　林樾枫在哪里？
　　“小姐，请你上车吧。”比尔急匆匆地跑到小五身旁。他今天扮成了快餐店服务生的样子，汗水涔涔地从他的脸颊和脖子渗出来，弄湿了他那件红色上衣的领子。
　　“我们先不回松溪庄园。”小五说。
　　比尔疑惑地看着她。小五知道他感到很困惑，不过她的内心困惑也许并不少于比尔。
　　小五想到了斯蒂芬妮的时间机器。时间机器能够带着她来到曾经的时光。如果她能够改变……如果她能够拥有重新选择的机会……就在她刚刚成为赫斯特·菲尔德的时候，也许她会做点什么。
　　“我们去菲尔德餐厅。”她说。
　　“那里只剩下废墟了。”比尔耸耸肩。
　　“我知道。”小五重复。
　　她不确定自己下命令的样子到底更像谁——安洁琳，或者斯蒂芬妮。她希望她能够“更像自己”。这是她二十多年来一直所不曾拥有的自我。
　　*
　　林樾枫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已经把手中那个“停止剥削”的牌子扔掉了。她被周围拥挤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
　　她发现自己甚至没有听进去那女孩的演讲内容。她只是看着那女孩，在阳光下，在恒星下，在宇宙中，那女孩就在那里。
　　她像一颗恒星。
　　林樾枫感觉到有个人挤到了她身边。林樾枫甚至没有看清楚那人的脸，不过她的第六感又开始不知疲倦地提醒她，最好远离那个人。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
　　那人用标语牌遮着脸，他的手中有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林樾枫叹了口气，她几乎想要笑出来，尽管她没有发现整件事情有任何好笑的地方。
　　狙击人群中的某个特定的目标，很可能会失败，但是拿着冷兵器在人群之中接近目标，看起来要容易得多。因此林樾枫不禁怀疑，安洁莉卡到底派了多少名杀手暗杀她？为什么安洁莉卡非要杀她？
　　她挤过人群，远离那个手里拿刀的家伙。被她挤过的人发出不满的抱怨，但完全被那女孩慷慨激昂的演讲所掩盖住了。林樾枫一路挤过广场，人多得超乎她的想象，帝国联盟居然有这么多人吗？没有发生踩踏事故简直是个奇迹。
　　林樾枫终于从广场中挤了出去，她找到一个阴凉的角落蹲下来，深深了吸了口气。她觉得自己又渴又累，重要的是，她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去哪。
　　哪里都有暗杀，哪里都有死亡。也许她应该去松溪庄园，不过她不确定自己是否会在半路上撞见一个杀手疯子。
　　旁边响起一声砰的巨响，林樾枫险些跳了起来，不过接下来她发现那只是几个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青少年弄开了一个拉炮。
　　这样不行，她迟早会精神错乱。
　　我该怎么做？
　　林樾枫询问自己的第六感，就像在询问一位伟大的先知。告诉我，我应该做什么，我应该去哪里，我应该如何实现我的愿望。
　　我的愿望，就是能够再度见到那女孩。我会告诉她，你就是你自己。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赫斯特·菲尔德，因为你的灵魂就在黑暗深处熠熠生辉。
　　然而她的第六感，这位伟大的先知，却保持着令人绝望的沉默。林樾枫恳求着，至少给个暗示。如果这世界上存在时间机器，我愿让这台机器带我来到一切的开始。
　　……一切的开始。
　　难道不是吗？
　　林樾枫站起身，朝着菲尔德餐厅走去。
　　准确地说，那里现在应该叫做菲尔德餐厅的旧址。在发生夏日节那场骇人听闻的火灾之后，帝国联盟的消防队对现场进行了搜寻和清运工作。整座餐厅的房顶已经烧毁，但是餐厅的基本框架仍然还在，像是烧焦的野兽骨头矗立在原处。菲尔德餐厅的经理爱德华准备要在餐厅原址上将餐厅重建起来。他清理了被烧毁的桌椅和吧台，重新搭建起框架和房梁。然后轰轰烈烈的游行活动开始了，这项工程又暂停了。
　　现在，林樾枫在菲尔德餐厅只会看到一座完工一半的房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当然更不会有餐厅年轻的老板娘赫斯特·菲尔德。
　　不过林樾枫觉得自己好像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
　　菲尔德餐厅距离广场大概有六公里的距离，步行需要一个多小时。幸运的是，一路上全是游行的人群，藏住一片叶子最好的方式就是将它丢进森林中，这些喊着口号游行的人群就是林樾枫最好的掩护，她并没有碰到那些杀手。
　　然而在接近菲尔德餐厅的时候，情况就没有那么乐观了。那里是一条人迹罕至的窄巷，藏在人群中的杀手如果跟踪她的话，很容易就会发现她的踪迹。并且，林樾枫发现，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在她穿过那条巷子时，有人在跟踪她——不止一个人。
　　要是有车就好了，林樾枫想，她拔腿就跑，身后的人也在追她。至少乐观一点，他们并没有携带枪|支。
　　如果是平时体能和精力都充沛的时候，林樾枫也许可以和这些杀手来一场长跑比赛，可是现在林樾枫感到自己双腿发软，呼吸沉重，而且喉咙也痛，每咽一次口水都要皱紧眉头。
　　菲尔德餐厅的废墟就在不远处，她已经能看到那些被火烧得漆黑的外墙，还有新近搭建起的外部框架。不幸的是，餐厅目前还不能算是一座建筑，她几乎连把它当做一个掩体都做不到。
　　林樾枫笑了起来，她发现自己很可能是在苦笑或者自嘲地笑。她可能是感冒了，也有可能是她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
　　就是这样。


第49章 菲尔德餐厅
　　在很久之前，林樾枫会思索一件事：她会死，问题的关键在于，她会怎么死？
　　她当然考虑过有一天可能会被一个疯子狙击手的子弹穿透脑袋、胸膛或者身体的任意什么部位。不过，她没有想到那女孩会像恒星一般跻身她的生活之中。
　　她怎么会想到，除了太阳，天空中会出现另外一颗恒星。
　　林樾枫冲进了菲尔德餐厅中。餐厅前的楼梯已经全部损毁，但是铁质的栏杆大多还保留着，已经被熏成了黑色。翻新时工人并没有把它们拆除。林樾枫跳过楼梯，冲入餐厅大堂中。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头从白天扎进了黑夜。大堂里黑乎乎的，除了不远处还没有完全铺设的天花板上有几缕阳光漏了下来，但那个地方看起来距离林樾枫格外遥远——就像是隔着一条很长的隧道。她往前跑了两步，地板塌陷了一块，卡住了林樾枫右腿。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脚踝传了过来，她踉跄了一下，倒在地上。
　　一大片灰尘扬了起来，呛得林樾枫咳嗽。她听到身后传来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看来那名杀手已经追了上来。
　　这里就是终点了。林樾枫想，重要的是，她已经筋疲力尽，恐怕很难再做出什么自救的举动。
　　那是无比漫长而短暂的几秒钟，就在杀手将他手中的武器（应该不会是枪，不然他早就开枪了）——冷兵器——刺穿林樾枫的身体之前，林樾枫在思索，她应该试图留下几句遗言，还是向某些神灵祈祷。
　　在曾经生产力并不发达的时代，恒星通常会被赋予一些神格。似乎那时的人类认为，一颗恒星能够代表一位神，比如太阳神阿波罗。如果那女孩也是一颗恒星，她是否也是一位神灵。
　　遥远的、古老的、充满痛苦的神。
　　所以，这种情感，是爱吗？
　　林樾枫发现自己很难在生死关头诚实地面对自我，欺骗已经成为了某种惯性，只要能够达到目的，谎言或欺骗不过是一种工具。她太适合当一个迫害者了，尤其是手中拥有权力的迫害者，所以她无法用一种会被评价为积极、向上、健康的态度去面对感情。现在她所面对的一切，应该被称之为某种“报应”。
　　这就是一切的终结了。
　　林樾枫首先听到身后传来的枪响，距离她很近——大约有几米，不过并不是对着她的脑袋开枪。随后，一声沉重的倒地声，好像有人在破裂的地板上扔了一袋沉重的土豆。
　　林樾枫努力用手肘撑起身体。现在她的脚踝没有那么疼了，而且眼睛也适应了室内的黑暗，她发现自己其实可以扭过头，看向身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束光从餐厅被烧毁的入口处照了进来，因此林樾枫会一下子就注意到那个逆光站立的身影，就像夜空中被一颗冰蓝色缓慢降临的恒星吸引住一样。是的，那女孩一点都没变，她糟糕的着装品味，她在风中飘飞的长发，还有她右手中那把手枪，枪口甚至还在冒烟。
　　地上躺着一个男人，相必这就是从刚才开始一直跟踪林樾枫并且试图杀了她的那名杀手。也许有一百名杀手想要杀了她，不过至少现在已经解决了一个。
　　这是结束，但结束意味着另外一场开始。
　　一切开始了。
　　林樾枫努力让自己站起来。脚踝仍然很疼，她毫不怀疑现在她还没有办法走路，另外她确信自己非常狼狈，不仅发型全乱了，而且脸上都是灰尘。
　　可是这些在此时此刻看来，都是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那女孩站在她面前，别管她是怎么出现的——一路跟踪、从天而降，或者有个什么神通广大的占卜师推算出林樾枫会在这里扭断脚腕，那女孩已经出现在她的面前了。
　　林樾枫挤出一丝微笑：“你好啊，我的赫斯特。”
　　她实际上真的很想发自内心地微笑，但疼痛的脚踝不允许这一点发生，这导致她需要费点劲，才能控制好面部的肌肉。
　　我的赫斯特，我的恒星，我的神明。
　　那女孩在打量她，因为逆光，林樾枫无法看到她的表情，不过出于某种神奇的直觉，林樾枫觉得她实际上面无表情。
　　她就这样看着林樾枫，就像曾经戴着赫斯特·菲尔德的面具看着林樾枫一样。
　　终于，那女孩说话了。神明终于给出了她的谕示，出乎意料的是，她的语气中有一种别扭的恼火，就像是某个少女因为生活中那些微不足道的琐事而大发脾气。接着，那女孩走近了两步，林樾枫完全能够看清楚她的脸了。
　　那女孩丝毫没有她在演讲时那种冷静的狂热神情，她现在看起来几乎是天真的，与赫斯特·菲尔德的表情有点相像。然后她笑了，像一个故作姿态的女孩那样略微抬起唇角，现在她看起来不像恒星，也不像演讲家，不像餐厅老板娘，不像演员，不像间谍，她只是像她自己。
　　那女孩只是她自己，林樾枫的赫斯特。
　　“我有一个好主意，林上校，”那女孩的声音里充满了愉快的恶意——尽管那恶意的含量就像一个孩子开玩笑的恶作剧一样，不会超过一盎司，“你为什么不现在就去死呢？”
　　为什么我现在就要去死？
　　因为你感到了慌张，你因为这份感情而不知所措。是吗，我的赫斯特？
　　林樾枫看着那女孩。
　　她们之间的距离正在不断缩短，三米，两米，一米。就像一颗正在不断倒计时的定|时|炸|弹，马上就要爆炸，将她们两人都炸得粉身碎骨。
　　“也许你是对的，”林樾枫说道，她指了指那名躺在地上的杀手尸体，“为什么你不让他杀了我？”
　　那女孩沉默不语，她显然在思索什么，有种近似于苦痛的神色从她的眼中一闪而过。
　　林樾枫笑了：“或者，你希望你能够亲手杀了我？”
　　那女孩点点头：“曾经我确实这么想过。”
　　她在距离林樾枫大概半米的位置停了下来。定|时|炸|弹或许不再计时，但那并不意味着已经安全了。这是个恰好的距离，林樾枫可以看清楚那女孩的表情，看到她眉眼之间时而欢快时而忧郁的情绪，然而对于接吻而言，这个距离又过份远了。
　　“那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林樾枫问。
　　她得承认，这属于诱导谈话的一种技巧。不过那女孩显然不会在意林樾枫的技巧，毋宁说她从来都没有在乎过。她就这样横冲直撞地从街道上掠过，好像一阵无可抵挡的狂风，将林樾枫精心构造的一切都毫不留情地摧毁。
　　“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那女孩说，她抬起头，打量了一下烧黑的餐厅墙壁，然后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我的脚扭了。”林樾枫终于说道，同时，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事实上，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她的脚扭了，很疼，没有办法移动，所以她既没有办法控制好脸上的表情，也不能说出多么美妙的话语，甚至她做不到向前迈出一步，抓住那女孩的手。
　　那女孩顿住脚步，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林樾枫。
　　“只是这样吗？”她问。
　　“什么？”
　　“只是因为脚扭了？”那女孩打开了手枪的保险，然后把枪塞在外衣口袋中，“不是因为心里有什么东西扭了，所以你觉得这个地方可能风景会更好？”
　　“当然只是因为脚扭了，”林樾枫抱起双臂，“在被追杀这么久之后，只是扭了脚，我觉得已经非常幸运了。”
　　“那没错。”女孩说着，她笑了起来，这个笑容比林樾枫今晚所见到的一切东西都要美丽。她走过来，搀扶住林樾枫的手臂，她比林樾枫所想象得更加有力，林樾枫只需要稍微借力就能一瘸一拐地朝餐厅外走去。
　　然而，她们彼此都没有向对方说起，为什么她们几乎会同时回到菲尔德餐厅。林樾枫可以判断自己来到这里是因为她那敏锐到近乎神秘的第六感所带来的暗示，但是……那女孩呢？
　　她忍不住侧过头，打量着那女孩。
　　美丽是短暂的，就像时间稍纵即逝一般，但美丽也是永恒的，林樾枫思索，那女孩是否会在她的心中永远留下难忘的烙印。
　　林樾枫觉得她应该做点什么。就像是她们会同时来到菲尔德餐厅会和一样，看起来那女孩也同时觉得她应该做点什么——和林樾枫一样。她转过身，抱住了林樾枫的肩膀，林樾枫也同样予以回应。这是个别扭的拥抱，她们或许全都有所保留，不过至少未来还会有很长很长的时间，让她们讨论“对彼此保留”的问题。
　　那女孩把车停在菲尔德餐厅外的巷口，开车的是一名小伙子，林樾枫毫不怀疑这人是斯蒂芬妮派来协助那女孩的，或者说，是监视她的。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小姐？”小伙子问。
　　那女孩沉思了一下。
　　“我们不能回松溪庄园。”她说。
　　“那我们去哪？”小伙子的语气已经变得相当不耐烦。
　　那女孩看着林樾枫，但是目光又仿佛穿过了林樾枫，穿过车窗玻璃，望向遥远的街道。
　　“找一家酒店。”她说。


第50章 同处一室
　　小伙子将车停在一座酒店大楼前的停车场。那里已经被很多示威者搭建的帐篷占领了，还有几个喝醉的、摇摇晃晃的人站在路中间，展示他们身上的彩绘。不管怎么样，他还是设法把车停好。
　　“需要我怎么对斯蒂芬妮交代？”他面色不善地回头问那女孩。
　　林樾枫也盯着那女孩，她发现那女孩的神色令她感到陌生。
　　她就像是在寻找、或者追寻什么东西，而那种东西可能从来都不曾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林樾枫想，就像一颗已经爆炸的恒星，或者是什么鬼魂之类的。
　　“你告诉她我擅自离开了。”那女孩说。她的语气就像她正在进行演讲——并且下达一些指令。
　　那个小伙子驾驶汽车掉头，然后泄愤般地重踩了一脚油门，汽车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
　　酒店仍然在营业，尽管前台的人已经寥寥无几，毕竟现在这么乱，政权更迭、示威游行……沿街的商铺随时都有可能关门大吉。最后，那女孩还是设法拿到了一张房卡，她和林樾枫一起乘坐电梯抵达了房间。
　　酒店的套间明亮而整洁，林樾枫高兴地发现自己非常熟悉这样的场景：秩序、安全，而并非在黑暗的走廊中躲避杀手，或者和游行的人群挤在一起，躲避警察的喷雾。
　　“你要先洗个澡吗？”那女孩瞟了她一眼，然后慢慢走到窗边，俯瞰着几十米之下的街道。阳光照射在玻璃上，留下一道刺目的光晕。房间的双层窗户紧闭，当那女孩试图将窗子推开一条缝的时候，房间里立刻传来高层中特有巨大的、轰鸣的风声。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林樾枫终于把自己想要知道的问题问了出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面对那女孩的时候，似乎勇气像没有封口的气球中那些氦气一样，消散殆尽。
　　“我想这是个比较清净的地方，没有人打扰。”那女孩关上窗子，转过身看着林樾枫。
　　林樾枫还有很多问题要问，也有很多话要说，不过就在她的情感即将冲破理智的藩篱之前，她及时让自己闭嘴了。她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用来说话，只要安洁莉卡不会再派来一位新的杀手像蜘蛛一样爬在玻璃窗外，或者斯蒂芬妮不会亲自命令那女孩立刻从房间中滚出去。
　　“我真的建议你现在洗个澡，”那女孩说，“你身上不怎么好闻。”
　　林樾枫发现自己身上的味道可能确实不怎么好闻，于是她走进了浴室。
　　温暖的水流从头顶淋浴头中倾泻而下，林樾枫发现她的脚踝又开始疼。该死，至少她应该确认一些有没有骨折。
　　她在浴室中呆了很久，尽量处理了一下身上各种伤口。白雾弥漫在整间卧室中，然后她打开凉水，冲洗着肿胀的脚腕。
　　其实她和那女孩相处起来也很容易，她们可以平和地谈很久的话，并且让双方都感到满意……然后她们可以越过这一步，再朝着某些未知的领域更进一步……林樾枫不知道那女孩是怎么想的，不过其实她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糟糕的是，她不知道这样进展是否太快，也不知道那女孩是否喜欢这样。她喜欢这么？她真正的自我又是什么样的？这些都是如同宇宙未解之谜般的亘古谜团。
　　林樾枫用手指划过镜子上的水雾，叹息着。
　　她裹着浴袍走出浴室时，料想到那女孩会问她为什么这么久才出来，是否因为缺氧晕倒了。也许她可以用几句俏皮话让气氛变得更加轻松，或者她干脆绕过这个话题。
　　但是她没有想到那女孩已经躺在床的一侧睡着了。
　　林樾枫走到那女孩面前，望着她的睡颜，思索着。
　　那女孩侧躺在床上，身体微微蜷起来，头发盖在脸上，上衣凌乱地卷在腰间。她甚至没有一点防备，就像她可能也不曾想到自己会突然睡着一样。
　　她当然有理由感到疲惫，毕竟早上才进行了一场激动人心的演讲，她的妆还没有卸，眼皮上的闪粉和眼影有一点晕染，这让她看起来很疲惫，林樾枫恍惚觉得自己看到了那女孩老去的样子。
　　林樾枫退开两步，走到茶几前坐下，开始为自己泡茶。
　　她自己更有理由疲惫，在经历了几天几夜的追杀之后，她发现她可能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神经都还处于兴奋的状态。这让林樾枫有精力思索更多的事。比如说，她和她——她的赫斯特，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她是否应该去找维姬小姐（现在维克托卡这个名字对于她而言已经陌生得像某家不常光顾的酒吧中酒保的花名），继续履行她作为大校的义务。帝国联盟要完蛋了，她不会蠢到做不合时宜的事。
　　私奔。这个词语忽然出现在林樾枫的脑海中。
　　这很疯狂，不管是这个想法，还是这个词语。最重要的是，林樾枫冒出这个想法，就已经足够疯狂了。她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她所想要的只是向上爬，然后获得更多好处，在此之前，她还没有想到过抛下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你还拥有什么吗？”有个令人讨厌的声音问她。林樾枫吓了一跳，她差点以为是那女孩已经醒了。不过当她抬起头的时候，她发现那女孩还在沉沉睡着。
　　这只是她冰冷的扪心自问。
　　林樾枫喝完了一杯茶，轻手轻脚地躺在那女孩身边，听着那女孩的呼吸声。
　　天色渐渐晚了，太阳西沉，将玻璃窗染上了一层橘红色。遥远的地方传来刺耳的警笛声，穿过了云层和晚霞。
　　这是一座巨大如怪物般的城市，这里会排斥一切，也能包容一切。她和那女孩曾经在错误的位置浪费了很多年，好在她们还能来的及再更换一个位置。
　　这些都是林樾枫一厢情愿的想法。她不知道那女孩听到这些事情会做出怎样的反应，也许会嗤之以鼻。她的脚腕还很疼，扭伤需要时间去恢复，她所能做的最好就是老老实实呆在这里。
　　林樾枫任由自己的思绪天马行空般飘飞。她想到曾经在树林中用掌心盖住那女孩的睫毛。准确来说，并非是“那女孩”，而是“赫斯特·菲尔德”。她只是个如幽灵般潜藏在黑夜中的影子，如果不是林樾枫一直在努力地寻找她，她就会消失于黑夜，像一滴墨水消失在水缸之中。
　　她能闻到那女孩身上的香味。一点点香水、化妆品还有发胶的味道。真奇怪，当她被这些人工合成的香精覆盖住时，林樾枫认为自己能够前所未有地“看清”那女孩。于是林樾枫又小心地朝着那女孩挪了一点，离她更近一些。她们曾经相隔太远，不过现在她们之间只有五厘米的距离。
　　鸿沟一般的五厘米。
　　在斯蒂芬妮的第三个器皿中，是否会有一道能够跨越五厘米的桥梁？
　　然后林樾枫就睡着了。她认为自己可能只是小睡一下，最多只有五分钟，不过当她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发现天色几乎已经全黑了。那女孩正站在窗前，她的背影看起来很瘦。
　　“嘿，我以为我只是睡了一会儿。”林樾枫伸了伸手臂，从床上坐起来。她的脚踝传来一阵疼痛，提示她欢迎来到这令人痛苦的现实。
　　“你应该多休息。”那女孩说。
　　“我觉得现在差不多了。”林樾枫说。她找到自己外衣，从其中翻出烟盒，走到那女孩旁边，和她并肩站着。远处的街道有火焰和黑烟升腾而起，游行还在继续，似乎愈演愈烈。
　　“要抽烟吗？”她把烟盒递给那女孩。烟盒上镶嵌着红色和蓝色的宝石，烟嘴整齐地排列着，像是一排牙齿。她从玻璃的倒影中看到自己仍然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头发乱糟糟地垂下来。
　　那女孩看了她一眼，把目光移开。然后她伸手拿过一支烟，林樾枫从茶几上拿起酒店的火柴，为她点燃。两个人站在窗前吞云吐雾，烟雾和窗外示威者点燃的火焰一同升腾起来，偶尔还能听到爆炸声和警笛尖锐的啸叫。
　　“安洁琳不会喜欢你抽烟的。”林樾枫侧过头看了那女孩一眼。她发现那女孩应该已经洗过了脸，她现在脸色苍白得吓人，几绺湿了的头发正贴在脸侧。然而她的眼睛却像宝石一般在黑夜里发亮。
　　“安洁琳的肺不好，她不能闻这些气味，”那女孩低头看着指间夹着的香烟，若有所思，“但是我不会一直活在安洁琳的阴影之下。”
　　“是啊，你现在在斯蒂芬妮的阴影之下。”林樾枫尖锐地说。
　　那女孩转过头，她们对视着。
　　也许应该会发生些什么，林樾枫想，现在的情况是危险的。如果那个女孩没有亲吻上来，她就有可能招呼过来一个拳头。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女孩只是轻轻吐出一口烟雾，又转头看向了窗外。
　　“我不好说我是不是真的在斯蒂芬妮的阴影之下，”她说道，“整个帝国联盟都已经在她的阴影之下了，对吗？”


第51章 一个夜晚和一个早晨
　　林樾枫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或者她只是觉得此时没有必要回答，于是室内又陷入了沉默之中。夜色浓稠地落了下来，隔了几条街道，火光照亮了一角天空，消防车尖锐的警报声从几公里远的地方传过来。
　　那女孩走到电话前，拿起电话订餐。林樾枫不确定酒店是否还能有送上来的饭菜，不过她现在确实很饿，上一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林樾枫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
　　幸运的是，几分钟之后，服务员就送来了食物。只有三明治和沙拉，而且看起来显然已经放了一段时间。沙拉酱汁已经发干，三明治面包的边缘颜色也变了。没关系，她们现在都很饿，所以就坐在小茶几前，用手拿起三明治塞在嘴里。
　　在沙拉盘即将见底，三明治也只剩下掉落在桌面的一点碎屑之后，林樾枫问那女孩：“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那女孩摇摇头：“我还没有想好。不过至少今晚我会呆在这个房间里。”
　　林樾枫继续追问：“过了今晚呢？明天你会在哪里？下一周，下个月，之后你是如何打算的？”
　　那女孩放下手中端着的盘子，直直望着林樾枫。林樾枫从她的眼中看到了赫斯特·菲尔德，也看到了另一个神秘而遥远的恒星，在宇宙中无声地燃烧着。她的第六感此时非常平静，这意味着其实那女孩也在等待。
　　等待下一周，下个月，之后她所会做出的打算。
　　对于林樾枫而言，这是一种诱惑，因为那女孩现在就安静地坐在她的对面聆听着，哪怕她说一堆废话，那女孩也会默默记在心里。林樾枫有种冲动，要说一些什么，或者做一些什么。曾经她缺乏和那女孩这样面对面说点什么的机会，但是现在，机会来了。
　　“我们在一起吧。你可以试试，我打赌你不会感觉很差——至少不会比在斯蒂芬妮那里差，”林樾枫说，她观察着那女孩脸上的微表情，不过在灯光下，那女孩的头发和睫毛在脸颊下投下青色的阴影，让林樾枫无法分辨出光影和细微的肌肉变化，“我们可以在一起一天，或者一周。而且，我们总有去处。”
　　那女孩凝视着林樾枫，目光中似乎有着探询的意味，又仿佛她只是想这么看着林樾枫，直到她心里发毛为止。
　　“你那里会是好地方吗？”那女孩问。
　　“当然。”林樾枫回答。她的自信忽然全部都回来了，在被追杀了几天，她都快要忘了她还具有自信这种美好的品质。她能够掌控局面，然后……
　　林樾枫也没有想好然后应该做什么。那女孩笑了。然后她站起身，将吃过餐盘摞起来，放在另一边。随后她又在忙着整理什么，总之她一定要找到一些她必须立刻处理、十万火急的事，尽管林樾枫相信这个房间里没有什么事比处理她俩的关系更加需要优先去做的。
　　终于，那女孩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她站在床前，望着林樾枫，脸藏在阴影之中，看不清她的表情。
　　从某种程度而言，其实她们具有一定的默契，因为林樾枫现在已经完全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们已经休息了一番，而且吃了饭、聊了天，那女孩几乎就要同意两人一起私奔了。这一切都是顺其自然，仿佛两个演员已经读过属于她们的剧本。
　　林樾枫走近了她，两个人拥抱，随后接吻。林樾枫闻到酒店中沐浴露的味道，那女孩的身体是热的，林樾枫简直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发烧了，似乎有一股生生不息的火苗正从她的身体内部不断涌出来。
　　她们曾经接吻过，但从来不曾像这次。
　　林樾枫有些被那女孩的热情所惊吓到。那女孩曾经给她的感觉一直像一颗孤独而遥远的恒星，散发着冰冷的蓝紫色光。当她试图靠近的时候，她才能感受到那无与伦比的温度。
　　随后她躺在了床上，那女孩关上了房间的灯。所有的事情都这么发生，像河水从上游冲击到下游，像演员按照剧本来表演每一个细节，她知道应该怎么做，那女孩也知道。林樾枫想到猎人在黑暗中和猎物周旋。到底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相信我吗？”林樾枫问那女孩。
　　“我觉得你最好相信我，林上校。”在黑暗中，那女孩低低笑着，她的皮肤发烫，呼出的气却是凉的。
　　那女孩才是猎人，她从一开始就是。她只是伪装成猎物，不断接近自己。现在，狩猎即将结束，她也要得到她的报酬。
　　“如果今天晚上我们暂时和解，可以吗？”林樾枫问。那女孩的吻几乎让她喘不过来气，不过林樾枫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女孩爱她，但这件事和她关系不大。那女孩只是用一种属于她自己的方式在爱她，热切的、不同寻常的爱。不过，在欲望面前，这些事实似乎已经被掩盖了，就像夜色掩盖了一切。
　　“成交。”那女孩说。
　　“只有我们俩，没有别人，没有活人，也没有死人。”
　　“我知道。”
　　林樾枫在黑暗中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侵入房间的夜色，她隐约看到那女孩脖颈和裸露肩膀处白皙的皮肤，随后她想，这样就够了。没有太早，但也没有太迟。
　　*
　　小五冲了一个凉水澡。当凉水从皮肤上滚落，由此让她打了个激灵的时候，她感觉正在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缓慢苏醒。
　　她一定是在做梦，她想，但是所有的事情都这样发生了。
　　冰凉的水让她轻轻打着哆嗦，不过发热的脑袋还不能马上降温。这是种很奇妙的感觉，像梦中在高空中翱翔，挥舞着并不存在的翅膀，却迟迟无法降落。
　　小五觉得自己可能会有些后悔或者尴尬的情绪，不过一直到她关掉花洒，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她都没有产生这种感觉。
　　这件事本来就很耐人寻味。她下意识地想，“安洁琳会怎么看待这件事”，不过她很快就把这个念头甩到了脑后。重要的不是“安洁琳怎么看待”，而是“我作为我自己，应该怎么看待”。
　　小五换好衣服，从卫生间走出来。林樾枫仍然在熟睡着。小五蹑手蹑脚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道缝隙。天快要大量，金红色的朝霞仍然铺在天边，像是户外广告牌中被着重标出的亮色。
　　她感觉自己就像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醒了过来。那并不是美梦，当然也不是噩梦……只是就这样发生了。
　　将昨夜形容为“激情之夜”是夸大其词，小五觉得自己其实并没有做得很好，她缺乏经验而且手足无措，完全是凭借着一种自心底而出的本能欲望做到了这一切。这种事或许和在菲尔德餐厅放火差不多，她觉得很难，不过最后还是完成了，尽管代价巨大。如果林樾枫醒来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技术太差了”，她也不会感到惊讶。
　　而且，林樾枫完全有这样指责她的立场。
　　小五轻轻叹了口气，她仍然看着天边的朝霞，在短短的几分钟之内，她想到了很多。安洁琳、斯蒂芬妮、安洁莉卡，还有更多面目不清的人，有的人仍然活着，有的人已经化作盛在小小的盒子中的灰烬。随后一切都变了，就像在几个月前，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到帝国联盟岌岌可危，自己会和林樾枫上床。
　　当小五感觉林樾枫从背后抱住她时，她发现她沉思的时间比她想象得要更长。
　　“我觉得我们最好出去找点吃的，你觉得呢，赫斯特？”林樾枫说。在小五回头之前，林樾枫已经松开了手，后退两步。
　　她并没有批评小五“技术太差”或者别的什么。那很好，同时还让小五心中有一种逐渐膨胀升腾的雀跃感。她意识到她没有必要把什么事都做好，因为，至少林樾枫能够包容她。
　　两人乘坐酒店电梯离开的时候，小五几乎都没有注意到她们一直在手拉着手，直到电梯的轿厢门打开时，她们才松开手。这是种非常新鲜的感觉，而且太多情绪扑面而来，简直像是一场海啸。小五既陌生又惶恐，同时还有种奇异的期待：如果这是一场狩猎游戏，她究竟能够扮演怎样的角色？
　　时间还早，游行的人没有踏足这条街道，不过所有的沿街店铺都紧闭着门，很可能是为了避免游行人群带来的打砸和抢劫。小五和林樾枫并排从街头一直走到街尾，彼此都没有说话，不过某种不安的情绪正在心中蔓延。小五能够察觉到林樾枫的不安。
　　她担心小五会选择离开，回到斯蒂芬妮的松溪庄园，昨晚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场荒诞不经的梦。现在，梦醒了，她需要回到应该属于她的轨道。
　　不，她不会这么做。
　　小五说：“我们最好弄一辆车，朝着城外开，我想那里还不至于这么乱。”
　　林樾枫的笑容瞬间就出现在了她的脸上，简直像某种魔法一样。


第52章 A life coach
　　安洁琳曾经为小五描述过她一直在脑海中构想的画面：帝国陷落了，联盟崩溃了，独立党人夺得了最终的胜利。街道上一片狼藉，被轰炸过的建筑只剩下断壁残垣，人们沿着一条小巷惊慌逃窜，只有旗帜还在建筑物的废墟上方飘扬。
　　小五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夏天已经快要过去，天空一如既往呈现一种发白、炎热的淡蓝色，几朵白云漂浮着。相隔一条街道游行的口号声还能听得到，偶尔夹杂着几声巨大的爆炸。有一群穿着奇装异服的青少年从她们两人面前挤过去。
　　这里不怎么好，但也并没有安洁琳描述得那么糟。
　　小五忍不住又瞟了一眼站在她身旁的林樾枫。
　　林樾枫是个不怎么样的人，不过也没有差劲到让人无法接受。
　　安洁琳试图为独立党人的命运做出规划，她制造出了安洁莉卡，但她无法预料将来的事。比如她无法预料到小五有朝一日会和一名帝国联盟的爪牙谈恋爱……安洁琳真的在乎这些吗？
　　安洁琳真的在乎过小五吗？
　　小五和林樾枫走到了街道尽头，她发现林樾枫一直在握着她的手。
　　“你的手好凉，你看起来像生病了。”林樾枫说。
　　“我一直都是这样。”小五说。
　　两个人又不说话了。小五有种奇怪的直觉，当她们处在不平等的两端，比如她们的身份是赫斯特·菲尔德和林上校的时候，林樾枫会显得更加从容且游刃有余，等到过了昨天晚上，她们并肩走在一起的时候，林樾枫反倒手足无措了。
　　仿佛是猜到了小五的想法，林樾枫说道：“我们只是还缺少相处的时间，我相信可能会比现在更好。”
　　“我们会有更多相处的时间吗？”小五用讽刺的语气问。
　　“会有的。”林樾枫笃定地回答她。
　　她们找到了一家停车场。停车场现在已经无人看管，正门锁着，但是旁边留着一条供行人出入的通道。她们从未上锁的侧门溜了进去，就像参加汽车博览会那样开始在停着的一大堆满是灰尘、几乎报废的汽车中进行挑挑拣拣。这辆车的后视镜已经掉了，那辆车的后座上堆着垃圾，还有一辆车看起来很不错，但是当小五设法打开车门之后，车厢里却弥漫着一股臭鸡蛋的味。
　　最后她们挑中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尽管彼此没有交流意见，不过小五知道原因：这辆车很像林樾枫的那辆车。
　　没有车钥匙，小五熟练地拆下汽车面板，连接起地线、火线和启动极限。林樾枫饶有兴致地看着小五完成这一切。她用拳头抵住下巴，然后在发动机启动的轰鸣声中问道：“这些是安洁琳教给你的吗？”
　　“不，安洁琳不会教我这么……细节的东西，”小五回答，“她只是告诉我，我应该去做什么，然后我就去做。”
　　“而你都完成了。”
　　“对，因为那是安洁琳的命令。”
　　“你完全靠自己就完成了。”
　　“我没有其他选择。”
　　“听起来安洁琳不是一位好老师，她甚至配不上被称为‘人生导师’，”林樾枫说，小五已经挂上了档杆，小心地将车开出了车位，“可是你很尊敬她，因为你爱她？”
　　小五重踩了一脚刹车，惯性让林樾枫在座位上晃了一下，不过她仍然紧紧盯着小五。
　　“我是否爱她，这重要吗？安洁琳已经死了。”
　　“在爱情中，死人有可能会比活人的份量更重。因为她已经死了，所以她只会在你的记忆里留下完美无瑕的她，你永远看不到她衰老、生病、蛮不讲理的样子。就算你已经记不清她是什么样子，只要一看到照片，所有的事情你又能够想起来，甚至你还会一次又一次怀念她的所有行为，如果她对你不好，你会认为，那只是因为你对她不够好——”
　　“我劝你最好坐好，抓住扶手，”小五打断了林樾枫的话，冷冷地说，“我要把停车场大门撞开。”
　　小五在踩下油门的时候却一直在想着林樾枫话。她的记忆会为安洁琳美化，然而她永远无法忘记她看到安洁琳留下的硬盘中所写的所有文字。那才是安洁琳，和安洁莉卡一样的安洁琳。无情的政治机器，冰冷的领袖，对于她所有的爱就像滴入冰湖中的一滴热水。
　　油门被踩到了底，汽车轰鸣着撞向停车场的大门。大门本来就只是用简易的插销固定着，随着一声巨大的撞击声，车头传来碰撞和碎裂的噪音，车灯碎了，铁制的大门哐的一声被撞开，汽车冲了出去，车子侧翼擦过了路边一棵大树，小五急打方向盘，同时重踩刹车，车尾大幅度一甩，林樾枫差点撞到车门玻璃上。
　　“我不敢想象我的司机会这么开车。”林樾枫重新坐稳，说道。
　　“我相信他不会这么开车，但我不是你的司机。”小五说。
　　路上人很少，大多数人都挤在城市的主干道上。车子很快就平稳地朝着城外行驶，这其中唯一不和谐的声音就是碎裂但尚未掉落的灯罩不断地击打保险杠。
　　“我还在想刚才的那件事情，”林樾枫继续说，“也许我的说法有纰漏。爱情并不一定是非要怎么样产生的，可能两个人在一瞬间就能够产生爱情，可能要在一起相处很多年之后，两个人也只是亲人、朋友，爱情是一种化学反应，两种不会发生反应的试剂并不会产生爱情。”
　　“你相信一见钟情？”小五问道。
　　“不，我并不相信，不过……”林樾枫说到这里时，明显犹豫了起来，她想要说什么，但说不出口。
　　“我对安洁琳并不是爱情，”小五说，她看着眼前的道路，曾经对于她而言，这样安安静静、专注地开车是一种享受，不过“曾经” 并不包括现在，“她可能会担任很多角色，但是我和她之间，用爱情来描述是不准确的。”
　　“你没有爱过什么人，或者被什么人爱过吗？”林樾枫问道。
　　小五瞟了她一眼，她发现林樾枫也在看着她。两人对视的时间可能有点长，以至于小五差点撞上前方一个横穿马路的行人。
　　“你希望我回答什么？”小五连忙刹车，转动方向盘，从那名行人面前绕了过去。那人可能破口大骂了几句什么，不过小五并没有听清。
　　“我希望你的回答和我一样。”林樾枫说。
　　小五沉默着。
　　“我希望你能回答你爱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爱过。因为那都能够证明，你有能力去爱别人，也有能力被别人去爱。即使不是这样也没有关系，因为我爱你，我希望你也能够爱我。你可能不愿意承认，可是那没有关系，只要你不介意，我也不介意，这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小五还在沉默着。车灯灯罩噼里啪啦地打着车头，就像一首并不出名的歌曲中蹩脚的鼓点。除此之外，她似乎需要一些音乐，或者更加动听的节拍。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现在会有这样的想法，就像站在悬崖的边缘，她却在想最近的一场球赛。
　　“我想是的，你说得没错。”她说。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把油门踩得太深了，车速有些快，不过这不要紧，她能够掌控这辆车，就像能够掌控她一部分命运。
　　“你可以继续说，”小五说，“我喜欢听你把我心里的话说出来，所以请你继续说，林上校。如果你说的不对，我会反驳的。”
　　林樾枫深吸了一口气，尽管这听起来好像是她在叹气。小五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都集中到眼前的道路。油表显示油箱里剩下的汽油不多了……那不重要，她们可能会遇到一家正在营业的加油站，或者小五可以从路边停放的车里“借”一点汽油。
　　“我从小到大都循规蹈矩，”林樾枫说，“没有人给我太多压力，我所有的压力都来自于我自己，我告诉自己应该怎么做，怎么往上爬，怎么讨上司欢心。我是帝国联盟里最年轻的上校——可能不是最年轻，这不重要——当我到达了这个高度，我突然意识到，可能我还得做点别的什么。”
　　她转过脸，看着窗外的风景，行道树匆匆掠过。
　　“在看到出狱的赫斯特·菲尔德时，我就知道，那不是赫斯特·菲尔德，那是你。那一瞬间，我首先感觉到的是惶恐，不是因为被独立党人渗入帝国的惶恐，而是我感觉到，命运来敲门了，我的契机到了，我应该做点什么，现在已经到时间了。”
　　“我……”小五想要说点什么，不过被林樾枫打断了，她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着。
　　“我开始调查你，你的身份隐藏很深，调查出你的身份是件不容易的事，直到伊莱·坎贝尔告诉了我很多有用的信息，命运在不断地给予我线索，同时给了我痛苦的启示，我意识到你对我而言是不一样，你不是我的敌人，不是我的对手，你是一个全新的角色。直到松溪庄园时，我才算第一次见到你，刚才你问我是否相信一见钟情，我现在可以回答你：这并不是一见钟情，在我见到你的真面目之前，我就已经爱你很久了。”


第53章 乡下小镇
　　她们把车开到了郊区。
　　这些年以来，帝国联盟一直在进行着无止境的扩张，城市面积越来越大，界定“郊区”或者“乡下”成了一件困难的事。但无论如何，这条路的两侧都是树木和一望无际的田野，路上空荡荡的，既看不到行人，也没有其他车辆。
　　林樾枫试着打开车载音响，播放一些歌曲。但是音响始终只能发出滋滋啦啦的噪音。然后她又打算不听音乐了，她想要更多地和这个女孩多说说话，她希望她能够更加了解那女孩，她也希望那女孩能够更加了解她。
　　“但对于我个人而言……我个人就乏善可陈了。”林樾枫用这句话作为开场白，随后陷入了沉默中。
　　“我愿意了解。”那女孩说。
　　“就像我之前说的，我感觉到你的出现，是命运的提示，突如其来的，就像一个人正走在路上，忽然被旁边大楼上掉落的广告牌砸中，毫无预兆，我就陷入了其中。我不知道将这称为命运的陷阱是否恰当，不过事实如此。”
　　那女孩转头看了林樾枫一眼，汽车似乎跑得更快了，仿佛是她一直深深地将油门踏板踩下去，而出于某种强迫症的症状不愿松开：“谢谢你。”
　　“我不知道有什么好感谢我的。”
　　“我终于知道被人爱着是什么感觉。”
　　“你喜欢这种感觉吗？”林樾枫侧头紧紧盯着那女孩的脸，希望能够从她的表情，她的动作，或者光线穿过挡风玻璃投在她脸上的光影中得出答案。
　　“我不好说，但是我想我喜欢，”那女孩说，“你明白爱安洁琳的感觉，那是永远没有可能的爱，你爱的是一座雕像，一个历史书上的名字。我只是想，我渴望被一个鲜活的人去爱，可能她并没有那么好，但她不是安洁琳，也不是安洁莉卡。”
　　林樾枫没有马上回应，她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还有碧蓝如洗的天空。她的第六感就像一头已经因为困倦而睡眠的猛兽，正打着呼噜，所以她所做的一切都可以出自最真实的她自己，而不需要去预估风险，或者比较价值。
　　“你相信是安洁莉卡杀了安洁琳吗？”林樾枫突然换了个话题。
　　那女孩脸上浮现出一种古怪的神情，她好像想到了什么，不过又仿佛觉得她的想法太过荒谬，因而又将某些想法压了下去。
　　“也许是，不过那不重要。斯蒂芬妮让所有人相信安洁莉卡杀了安洁琳，这样别人就会质疑安洁莉卡的合法性了。”
　　“斯蒂芬妮并不爱安洁琳，”林樾枫尖锐地说，“她爱的只有她自己，包括安洁琳，不过是她幻想中的一部分自己。”
　　那女孩惊诧的看了林樾枫一眼，这也导致车头的方向发生了偏差，车轮差点蹭到了水泥路沿上。那女孩及时地调整了方向，但仍然维持着震惊的神情。她在惊讶时眼睛会挣得很大，嘴唇抿在一起，这会让她那张美丽而光彩照人的脸显出一种不平衡且危险的感觉。
　　“安洁琳和斯蒂芬妮一样，她们俩都只爱自己，她们所爱的其他人，不过是她们身上的某种特征而已。”
　　“我相信你的判断，”那女孩回应，她仿佛仍然在思考着什么，“我有种担心，斯蒂芬妮一直在研究她的时间机器。比起她现在所做的这些事情，我认为那个时间机器是最值得担心的。”
　　林樾枫耸耸肩。她曾经在斯蒂芬妮的实验室里见过她那台丑陋的、看起来是工业垃圾拼凑起来的时间机器，当然她认为那台机器更应该出现废品回收场之类的地方。然而那次见面是越快的，因为林樾枫终于见到了那女孩的真容。
　　“斯蒂芬妮有危险，所有的领袖都会有这样的危险，不过，那台时间机器，危险却来自于斯蒂芬妮自己——哦！”
　　那女孩忽然发出一声惊喜的声音，林樾枫还以为她想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好事，紧接着她就意识到，路边绿树掩映之下，伸出了一个红色、破旧的牌子，上面写着“加油站”。
　　那女孩转动方向盘，将车开入了加油站中。令两人失望的是，这个加油站看起来已经倒闭很久了，油枪扔在地上，加油机都落满了灰尘。
　　“剩下的油不多了。”那女孩忧心忡忡地说。她不死心地捡起油枪又看了看，不过事实上这座加油站中的汽油含量可能还没有汽车尾气中的多。
　　林樾枫走上前一步，拥抱住那女孩。
　　她比那女孩高一点——尽管这个身高差有的时候显得并没有那么明显。只是当林樾枫将那女孩拥入怀中的时候，她能够感受到那女孩的肌肉和骨骼，还有她的心跳。
　　“林上校，这样不会产生汽油的。”那女孩似笑非笑地说，不过她却并没有推开林樾枫，而是顺势将下巴放在林樾枫的肩膀上。
　　“没关系，这里有加油站，说明附近应该有镇子或者村子，”林樾枫说，她忽然有了一点当时她刚刚被任命为上校时的感觉，充满自信、意气风发，“我们会找到加油站的，甚至还能解决午餐。”
　　“再说，就算没油了也没有关系，”林樾枫继续往下说，那女孩睁大了眼睛看着她，她的目光好像落在的虚无缥缈的宇宙深处，“我们能够走到哪就停在哪，事实就是如此，我们已经无路可去了。”
　　那女孩绽放开笑容，她的瞳孔又聚焦了——令林樾枫满意的，聚焦在她的身上：“我喜欢无路可去这个词语，林上校。”
　　她们又重新驾车行驶在路上。而且正如林樾枫所预测的那样，几公里之外就有一个镇子，而且油箱里的汽油还剩下了一点。一切都是这么刚刚好，刚好到了午饭时间，而且她们也在镇子入口找到了一家卖油炸食品的小摊。这个摊子旁边有一个巨大的停车场，停车场尽头就是加油站（更惊喜的是加油站还正在营业）。当她们坐在一棵巨大的榉树树冠下的野餐桌旁时，林樾枫感觉一切都非常好。
　　仿佛之前发生过的一切事，什么帝国联盟、独立党人，都不过是一场梦。现在梦终于醒了，那女孩就在她身边。之前的所有，也许可以概括为“沉没成本”，但毕竟那已经是沉没成本了，不是吗？
　　饭后，她们给车加满了又，找了一家小旅店。镇子并不大，但是附近有一个风景美丽的湖泊，驾车不到十分钟就能到达湖畔。当她们沿着湖边的小路散步，看着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和远处山峦的剪影时，有一个问题却始终深藏于两人的心底，没有问出口：我们接着要怎么做？
　　如果时间能够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
　　如果时间能够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假设一定要让小五做出某种评价或选择什么的，小五认为，林樾枫并不是非常好的情人。甚至就在几个月之前，她还打心底盼望林樾枫赶紧去死。
　　但是现在，她觉得自己可能已经爱上了林樾枫。“爱上”或许有些太过夸大，至少形容她们关系的会是一个更加精准且柔和的词语。
　　这就是命运的力量，就像一个人走在路上被掉落的广告牌砸中——就像两个培养皿中的粘菌突然出现在第三个培养皿中。一切是突如其来，并且这种突然是如此地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现在，她们住在镇上的一家小旅馆中，从窗口可以看到远处湖泊的水面，就像悬挂在半空连接地面的轻纱，是礼服裙上经常会用到的那种面料。小五没有穿过礼服裙，不过她相信这种布料做出来的礼服会很好看。
　　她们还打算一日三餐都在那个油炸摊位上解决，那里能够油炸一切东西：薯条、肉和蔬菜，如果他们那个巨大的方形炸锅能够放得下，甚至连汽车的发动机都能油炸了。小五相信自己用不了多久就会发胖，所以散步成了一种非常好的运动方式，她们可以继续谈论一切，她们有说不完的话，然后在茂密的灌木形成的小径中手拉着手。这是一种温暖的、有所回应的爱，她爱的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冰冷的安洁琳。
　　在她们绕着湖一圈圈散步的时候，小五其实非常想要问林樾枫，这就是我们接下来的全部了吗？
　　我们会找一个战火暂时没有蔓延到的地方，一直留在这里，躲避着一切，直到时间的尽头？
　　不，她突然发现自己没有勇气这样问。她怕林樾枫会回答她，我们只是来度个假，也许过两天，我们就会回去，回到帝国联盟战火的中心。
　　斯蒂芬妮肯定已经因为她的不辞而别气得发疯。小五发现自己想象不到斯蒂芬妮生气的模样，就像她也想象不到，斯蒂芬妮又是通过怎样的方式深爱安洁琳。
　　唯一重要的是，她希望时间能够停下来，停在她和林樾枫站在湖畔的这一刻。当风吹拂过来的时候，林樾枫散开的头发拂过她的脸侧，她再度闻到林樾枫身上的香水味。
　　苦涩的香味。
　　就像命运的提示。


第54章 摇橹船
　　她们在湖边的小旅馆中住了好几天，可能有五天，也可能更久。当小五没有关注过时间是如何流逝的时候，白天黑夜对于她们而言仿佛就已经失去了意义。
　　她和林樾枫在湖畔还有湖中消磨了绝大多数的时光——她们向店老板租了一条摇橹的小船。船身已经相当破旧，船帮和水面接触的地方，油漆已经斑斑驳驳，顶棚有一个很大的口子，如果她们在湖中心泛舟的时候遇到下雨，就必须要两人紧紧挨在一块，躲在船尾，才不会被雨淋到。
　　林樾枫说，如果有一天独立党人或者帝国联盟，哪怕是外星军队攻打过来，她们都可以摇着船，穿过小湖，从湖畔的一条小路逃走。小五也看到了那条小路，被茂密的灌木和野树莓覆盖，几乎看不到路的痕迹，至于它通向哪里，她从来都没有想过。
　　她喜欢坐在船尾轻轻摇着船桨，小船在夏末微风的推动下在水面上漫无目的地滑行，而此时林樾枫就坐在船头，小五望着她，她那美丽的侧脸和形状优雅的脖颈、肩膀仿佛是从一本旧杂志上剪下来的贴画，直接就贴在她面前的湖光之中。但是当林樾枫眺望远处的树林时，风又会吹起她的长发，棕色的长发，然而在碧绿的湖水映照下，看起来是一种很甜蜜的巧克力色。
　　林樾枫是个很有魅力的人，小五想。这个有魅力的人会利用她的魅力、甜言蜜语、亲昵的抚摸，告诉小五，其实她也有着她的魅力，这种魅力不会因为她的出身、她的立场和她的名字而改变，她应该值得所得到的一切。她们能够停留在一秒钟，那这一秒钟就是永恒。尽管这一秒对于小五而言来得有些太晚，不过总比不来好。
　　所有的这些，只是一种“想法”，所有的想法结局都是溺死在心里，而不必说出来。
　　安洁琳永远不会和她这样乘坐一艘小小的破船，在湖面上消磨时光。如果她必须要乘船，那也是因为她要抵达某个非去不可的目的地，比如生的彼岸。
　　现在，小五回想起安洁琳，会觉得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了，倒是安洁莉卡忽然又在她的记忆中清晰了起来。
　　“我现在可以更多地想起关于活人的事。”小五对坐在船头的林樾枫说。
　　林樾枫回过头，似乎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只是她马上就换上了了然的笑容，然后她站起身，走向船尾的小五。这个动作让小船开始左右摇晃，就像林樾枫走来时的脚步。很好看，小五想，林樾枫走路时的姿态让她会感到着迷，奇怪的是，在她们初遇时，这个步态只会让她感到巨大的压迫。
　　“是因为我把你带回了活人的世界吗？”林樾枫在小五身边坐下来，关切地看着她。看起来像关切，她的目光却流露出某种早就知晓谜底的狡黠。
　　“是的。”
　　“我们会一直留在活人的世界里，直到最后。”林樾枫说，她用手掌撑着甲板，随意地仰起头，然后她从外衣口袋里拿出那个漂亮的烟盒，递给小五，“抽烟吗，赫斯特？”
　　小五摇摇头，她现在最不想做的事就是抽烟。于是林樾枫就又把烟盒收了起来，她一只纤细的手搭上船帮的边缘，似乎在专注地眺望一朵正在地平线附近漂浮的白云。小五盯着她的手，思绪又漫无目的地开始四处游荡。
　　从旅店餐厅摆放着的那台旧电视中，她们可以了解到一点现在都发生了什么。斯蒂芬妮已经直接开始和总统谈判，维姬小姐的身影也频繁出现在新闻画面中……斯蒂芬妮遭遇了暗杀，但是那颗准备射向她脑袋的子弹不知道怎么就偏移到了距离她好几米的玻璃窗上……帝国联盟向独立党人让渡了相当大的一部分权力，几名独立党人成为了炙手可热的政治新秀……下一步将会是军队，再然后……
　　小五相信，发生的事情远比新闻中要多，不过她默契地和林樾枫都没有谈这些事。
　　这些事就像埋藏在两人心中的定|时|炸|弹，因为这提醒了一个事实，两个人私奔了。对于她们所效忠的人而言，无论如何，这都是背叛。
　　当安洁琳那张死气沉沉、病恹恹的脸忽然浮现在小五的记忆中时，小五心中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她发现自己可能喜欢离经叛道，她接受了自己背叛安洁琳的事实，因为安洁琳从来没有珍惜过她的忠诚。
　　“我们会一直呆在这里吗？”小五问林樾枫。
　　“我想让你自己来决定，”林樾枫把凝视着白云的目光收回来，现在她在认真地凝视小五的脸，那种目光仿佛长出了手指，柔软、纤细、白皙的手指，抚摸过她脸庞的轮廓，“如果你厌烦了这个地方，我们可以再换一个地方。”
　　“不，我只是想……”小五看着湖水，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没有去摇动船桨，现在小船逐渐飘向了湖畔。最后，她决定什么都不说，至少现在还不是提出的时机。
　　“我想也许你还有放不下的事，可以理解。”林樾枫点点头，她已经努力在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了，不过讥诮的神情就像裹在树叶中的水一样，总是时不时就渗出来。
　　船尾传来一声撞击的闷响，她们才发现船在岸边搁浅了，撞上了一棵生长在水边的柳树盘绕的根。
　　小五叹了口气，她正想要跳到水里推船，但是林樾枫拦住了她。
　　“你看，那条小道，就在这里。”
　　她说得没错，那条被灌木杂草盖住的小路就在柳树的后面，绿色的枝条上点缀着红色的野覆盆子。
　　“我们可以顺着这条小路走下去，至少要确定这不是一条死路。”林樾枫忽然提议。
　　小五盯着她的脸，在阳光下，林樾枫的眼睛在发亮，这使得她整张脸庞看起来都仿佛某种珠宝在散发光芒一样。反正她们也无事可做，要么就一直坐在柳树树荫下，或者她们可以一起穿过这条小径，看到道路的尽头。
　　于是她们下了船，将小船拴在柳树树干上，挽着手，踩着脚下的杂草朝着小路深处走去。虫鸣声更大了一些，远处湖水轻轻拍打着泥土湖畔的声音几乎已经听不到了。小五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这让她意识到，自己正感到不安。
　　“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林樾枫忽然说。
　　小五转头看着林樾枫，她动作太大，差点扭到自己的脖子。
　　“我也会因为很多事感到不安，尤其是我们一声不吭地离开……”林樾枫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她的腰背挺得很直，不过步伐却从容而潇洒，仍然能看出她在军队中生活的痕迹，“我很愿意和你一直在这里，永远永远都不回去，可用理智想想，我们还是得回去，这只是个时间问题。”
　　小五没有说话，她看着灌木中红色的野莓，就像是散落在树丛中的红宝石。
　　这条小路比她们想象得要长很多，每当小五觉得她们已经走到了尽头时，在穿过一大丛荆棘或者绕过一棵大树，那条如掌纹般扭曲蜿蜒的小路又会出现在她们的脚下。太阳逐渐向西偏去，她们似乎已经绕过了一座不高的山丘。
　　“如果天黑我们还没有走到头，我们就必须得回去了。”小五说。
　　“我有过夜间行军的经验，但是我们今天并没有带多少装备。”林樾枫笑道。
　　“我们还是没有办法摆脱过去。”小五说。
　　“过去的事情就像我们的影子，你可以忽视它，装作它并不存在，只是当你站在阳光下时，它就会出现。”林樾枫很轻地说。
　　小五觉得林樾枫这番话说得很有道理，当她看向那参天的大树时，她似乎能够察觉到安洁琳的亡灵就站在阳光中，像是她的影子，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她。
　　她们上了土坡，然后又下坡，在绕过一段长得有一人多高的杂草之后，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平坦的山谷。
　　小五屏住呼吸。
　　她看到这片山谷中，开满了蓝紫色的亚麻花。
　　小小的、不值钱的亚麻花。当它开满整座山坡时，就像一片蓝紫色、不祥的海洋。斯蒂芬妮说过，她总是打扮得很讲究，用昂贵的珠宝首饰装饰自己，但是安洁琳一看到她，就会看到原野中开满的亚麻花。
　　“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再继续走了。”林樾枫说。
　　她说得没错，太阳已经快到落到西边的山头了，可能再过两三个小时，天就会完全黑下来。
　　在返程的路上，小五的心中一直充斥一种不安的情绪。她想到了“突然”这个词语。时间平稳地前行着，突然，什么事就会发生。比如她一直作为γ-250，完成了独立党人最秘密的指令，突然，她就遇到了林樾枫。比如她和林樾枫穿行在满是红色野覆盆子的小路上，突然，她就看到了一大片蓝紫色的亚麻花。在爬升的过程中，她忽然就坠入万丈深渊，而她身不由己。
　　她们在天黑前返回到湖边，划着小船又回到旅店。吃饭的时候，她们看了晚间新闻，新闻在谈论距离这里一千多公里外的秋季暴雨，没有提到斯蒂芬妮，和帝国联盟的领导层。
　　“我想要给汉娜打个电话。”吃完饭后，小五说。
　　——这并非是她心血来潮，当她在小径的尽头，看到大片的亚麻花时，她就有了这样的想法。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在汉娜和她打赌，谁会先死去时，这件事就已经有了苗头。


第55章 重返实验室
　　旅店大堂里有通信电话，塑料的外机钉在墙上，脏兮兮的电话线耷拉在一边。小五拿起话筒的时候，旅店前台的那个女人一直斜眼瞟着她，就好像特别关注小五会对着话筒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秘密一般。
　　小五知道斯蒂芬妮的实验室里也有电话，如果汉娜还在那里，她会接电话——或者可能是打扫卫生的亨利或玛丽接电话，尽管小五并不清楚亨利会不会涉足实验室的领域。
　　电话响了一声又一声，始终没有人接，然后线路断了。
　　小五感觉自己攥着话筒的手心有些冒汗，她抬起头又往旁边看了一眼，她发现林樾枫正站在旅店大厅的窗前等待着，距离她大约十米。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而林樾枫站在窗前，身体却好像比室内的任何一件陈设都要亮。远远的，风从湖面上掠过，一旁的餐厅中飘出过分油腻的培根气味，还有广播也传出令人昏昏欲睡的声音……斯蒂芬妮发表了讲话……斯蒂芬妮呼吁……斯蒂芬妮参加了会议……
　　小五又重新拨打了一遍号码。
　　这一回，电话接通了，接电话的人没有说话，小五只能听到听筒那边传来熟悉的实验室中蜂鸣声和电流声。
　　“汉娜，是你吗？”小五问。
　　“是我，”汉娜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也可能她生了什么病，每一个字都像是艰难蹦出来的，然而她仍然连珠炮一样“小五，是你吗？天哪，你就这样失踪了……斯蒂芬妮都要疯了，不过我想她其实也没有那么疯，倒是我已经要疯了……”
　　“发生什么了？”小五警觉地问道。
　　“那台时间机器，好像出现了什么故障，我也说不清，”汉娜深深地叹了口气，“已经好几天了，我觉得应该要发生点什么……”
　　小五正想继续问点什么，汉娜却换上了故作轻松的口吻。
　　“小五，为什么不说说你呢？你跑到哪里去了？斯蒂芬妮一开始想要找你，不过她发现可能很难就立刻找到你后，她就放弃了，你知道她是个执行力很强的女人，她能够想象到一切可能发生的情况。”
　　“我没有发生什么，我只是想自己给自己放个假，”小五苦笑一声，“你真的还好吗，汉娜？”
　　“我很好，我只是……”汉娜在听筒那头沉默着，小五一时无法判断出她听到滋滋啦啦的电流究竟是电话线路接触不良，还是实验室中的声音，“不，小五，我一点都不好。我觉得我得尽快离开这里，不过我恐怕很难做到。”
　　“你只需要走出实验室，离开松溪庄园就行了。”小五说。
　　“没有这么简单，我觉得我得挂电话了，那台时空机器好像彻底坏了，我弄不好它。”汉娜再度叹了口气，小五莫名想起她曾经在面对赫斯特·菲尔德的尸体时，汉娜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而现在看着她的人变成了林樾枫。
　　在汉娜挂断电话之前，她说：“小五，我觉得我们的赌局要结束了，我快要出局了。如果一定要给你什么建议的话，我得说，你不要回来，不要再接近斯蒂芬妮。”
　　“汉娜！”小五急切地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斯蒂芬妮让你干了什么——”
　　汉娜挂了电话，听筒里霎时间一遍寂静，那些噪音——电流声、蜂鸣声、汉娜的叹息和她有气无力的话语都已经完全消失。她仍然握着话筒，在那一瞬间，过多的画面和感受涌入了她的脑海。演讲时广场上狂热的人群，菲尔德餐厅的大火，安洁琳濒死时灰白的脸色，汉娜驾驶高尔夫球车时被风吹起的头发，还有林樾枫……
　　小五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带着苦涩的清香。她抬起头，看到林樾枫就站在她身边，满脸担忧地看着她。
　　“怎么了？”林樾枫轻声问，“你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斯蒂芬妮说了你的坏话？”
　　“斯蒂芬妮现在正掌控着帝国联盟的权力，应该没有空说我的坏话，”小五挂掉电话，冷静地说，“是汉娜不太好，不过你可能不知道汉娜。”
　　“我当然知道谁是汉娜，那是你的朋友，你为数不多的朋友，”林樾枫抱起双臂，她的语气很严肃，但是她的眼睛里却含着笑意，“我说过，我试图了解你，我也很努力地这么做了，我知道你的朋友都有谁，我也知道你和你的那些同事是不是貌合神离。”
　　小五看了她一眼，从林樾枫身边走过，从敞开的旅馆大门走了出去。雨棚的边缘摆放了几把圈椅，小五走到圈椅前坐下。湖面上的风带着一股新鲜的水腥味，秋天已经到了，今年夏末秋初的雨水少得出奇，但是空气中却有种不寻常的潮意。
　　林樾枫跟了上来，在小五身边的圈椅上坐下来，优雅地交叠起双腿。相比于小五的心烦意乱，她看起来平静极了。
　　“你现在有什么想法吗？”林樾枫问。
　　“我……”小五犹豫着是否要把她真实的意图说出口。
　　她喜欢像现在这样，和林樾枫一起在湖畔的一间小小旅馆中度过一辈子。有时候，“度过一辈子”是个过份漫长的字眼，她只是这么想着，就能感觉到像流水经过石头一般包裹她的幸福感。
　　小五一直以来都明白一个事实，她是一团泥，被安洁琳和安洁莉卡塑造成她们想要的样子，她是一个演员，按照要求完成她所需要的表演。只有林樾枫告诉她，她是一颗恒星，只有和林樾枫在一起的时候，她才是“自己”。
　　“我愿意听你的，赫斯特。”林樾枫修长的食指在膝盖上画着圈，她看起来没有任何愠怒或不悦，她只是在阐述这个平静的事实：她早就猜到了小五是怎么想的，她只是在等待小五把这个决定说出来。
　　你总该做出选择，安洁琳的亡灵在黑暗中提示着小五。不，那并非是安洁琳的亡灵，那只是小五的内心。
　　“我想要回松溪庄园，回到斯蒂芬妮的实验室。”小五说。
　　“去找第三个培养皿？”林樾枫问。
　　“我想去找汉娜。你知道，她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
　　她看向湖面的方向，晚风吹起她额上的头发，小五发现自己正在悄悄观察着她，就像在观察另一个模板。
　　“当然，你这样选择是正确的，”林樾枫轻松地说，“我们可以开车回去，如果你真的很着急，我们甚至可以连夜赶回去，但是必须先在加油站里把油箱加满。”
　　“那我们的私奔结束了？”小五问道。
　　林樾枫转过头诧异地看着小五一眼，就像奇怪像小五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
　　“我们的私奔永远都不会结束，赫斯特，”她耐心地解释，“我们只是去拜访朋友，确定她一切都好，这不会影响我们的私奔。就算我们返回松溪庄园，我们也能顺利从斯蒂芬妮鼻子底下离开，而且我想，斯蒂芬妮现在并不在松溪庄园中。”
　　小五看着林樾枫，她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瞬着血管缓慢爬行，就像病毒渗入血液，但那是一种令人愉悦的东西，它仿佛让小五感受到愉悦。
　　她可以不必成为一团泥或者一个演员，因为林樾枫告诉她，这一切还都没有结束。
　　一切开始了，一切都没有结束。她没有必要做出伟大而必要的牺牲，因为安洁琳并不值得她的爱。
　　小五从圈椅上站了起来。
　　“我可以跟你换着开车，你可以在车后座睡两到三个小时，”林樾枫自顾自地说，“我想我们到天亮的时候就能到松溪庄园，前提是路上一切顺利。”
　　“我可以开一夜的车，”小五告诉她，“我曾经这么做过。”
　　“你没有必要这样，”林樾枫说，她们已经一同走进旅馆，准备回房间收拾行李，“我需要承担一部分的你，包括你的痛苦，也包括你的开心。”
　　她们已经来到了房间中，房门敞开着，几件衣物散落在床上——而小五所需要做的是将这几件衣服塞进那个简陋的行李箱，而小五甚至觉得自己没有必要这样做。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一定要这样做，林上校。”小五说。
　　安洁琳会愿意承担斯蒂芬妮的痛苦吗？从安洁琳留下的文字中来看，她应该并不愿意，安洁琳需要承担自己的痛苦就已经足够多了，她当然不会去染指他人的痛苦；然而，斯蒂芬妮似乎也不愿意承担安洁琳的痛苦，不然她们也不会分开十余年，直到安洁琳死去后，斯蒂芬妮才试图接手她的事业。
　　“如果我回答是因为我爱你，你是否会感到俗套？”林樾枫问。
　　“我会的。”
　　“那我就再想一个更新颖的说法，不过你得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再好好想想。”林樾枫笑道。
　　小五把行李箱拎起来，匆匆朝着走廊走去，她觉得自己甚至不敢再看一眼林樾枫那带着笑意的脸和闪闪发亮的眼睛。
　　她们（偷来的）的轿车停在旅店外的停车场上，已经落满了灰。小五打着了火，轿车的发动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她转动方向盘，感觉像转动着自己的命运。
　　一切已经注定了结果。


第56章 蜂鸣声
　　团雾落在夜色中的道路上，没有路灯，就像行驶在浑浊的深潭之中。
　　小五在开车的时候，她时常有种错觉，在她目之所及的尽头，实际上是一个九十度的大转弯，但是她目前还看不到那个转弯，当她以五十迈的速度冲到那里时，刹车和急打方向都已经来不及，车头会径直冲出公路，撞在某棵大树粗壮的树干上。
　　就像她自己的人生，她不知道在雾气的背后，在道路尽头，是否藏着什么巨大的陷阱，比如急转弯，比如路面塌陷的大坑，比如……
　　她悄悄瞟了一眼坐在副驾上的林樾枫。对方一手支着下巴，出神地看着挡风玻璃之外流动的雾气，车窗半开着，初秋的风拂动她的头发，让发丝在她的脸上划开光影的网。车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小五发现林樾枫的五官非常精致，比她印象中的更加精致。
　　小五出神的时间有些太长了，以至于她真的差点在一个急转弯冲出路基。她连忙急打方向盘，橡胶轮胎和路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急刹车，林樾枫的身体向前摇晃了一下，头发在她的脸颊上披散开。这让小五会联系起她在床上时，她所听起来、触碰起来、感觉起来的模样……
　　但是那又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当她驾驶过人生的弯道时，她看到林樾枫就站在那里，她既没有办法绕过去，也没有办法撞过去。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做，然而她真的会把车停下来，然后眼睁睁看着林樾枫拉开她的车门，挤入她的生命。
　　“你还好吗，小可爱？”林樾枫问道，“我觉得你可能有点累了，我可以来开车。”
　　“没关系，我很好。”小五说，她打开了汽车的雾灯，暖黄色的灯光像利剑一样照射进夜晚的雾气，远处的树木影影绰绰排列在路边。
　　“你想过将来的事情吗？”林樾枫一手抓住车顶的拉手，转过头仍然看向她。
　　小五想过，也许在不断变化中的车灯光线下，她的脸也会显得像被分割成一块一块的，她的五官也许也会因为强光而变得锐利精致。
　　“我不好说，也许想过，不过这种事本身就没有什么结果。”小五回答。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其实我一直都在想有关将来……帝国联盟、独立党人，还有我们。”林樾枫说。
　　“那你想到了什么结果吗？”小五随口问道。复杂的路况暂时让她没有办法分心，这样她可以压抑住从心底迸发出的某种情感，还有关于未来难以言说的忧心。
　　她关心汉娜，然而她也在乎林樾枫，她在乎自己。
　　安洁琳的亡灵就藏在黑暗的道路尽头，冷冷的问她：“你在乎你自己的方式，就是自毁吗？”
　　“我没有想到什么结果，”林樾枫轻松地说，“我只是确定，我们能有什么结果，好的结果、坏的结果，现在我们已经种下了种子，我们只是需要等待。”
　　小五皱起眉头：“等待？”
　　“没错，等待，我们并不需要做什么。我们背叛了我们曾经拥有的一切，所以我们跳了出来，我们现在是旁观者。想想看，赫斯特，我们身处哪里？”
　　小五想要回答“我们身处地狱”，然而她知道这肯定不是林樾枫想要的答案，于是她一言不发，安静地开着车。当车子加速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发动机的轰鸣声似乎就会变小，她觉得车厢中小小的空间似乎太过安静了，以至于她仿佛能听到林樾枫的心跳。
　　我们身处地狱。
　　我们身处天堂。
　　我们身处一片黑暗的树林、一条黑暗的公路。
　　我们身处危机之中。
　　林樾枫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回答：“我们就在第三个培养皿中。”
　　第三个培养皿。斯蒂芬妮那个愚蠢的粘菌培养皿，她和安洁琳自始至终都没有想明白，不过是培养基被污染的原理，她们可以当做毕生的、近乎于神秘主义的追求。
　　小五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将车开到了松溪庄园。雾并没有散，似乎更加浓了，小五后知后觉地发现那实际上是乌云正在头顶聚积，风也带着潮湿的凉意，快要下雨了。
　　一整个晚上，她都没有让林樾枫替她开车，她认为自己一定会在路上打瞌睡，然后会发生车头乱摆、撞到墙上之类的事情。但是这些都没有发生，她好端端地在油箱见底之前将车停在了松溪庄园的黑色铸铁大门前。
　　松溪庄园的大门和小五在夏季来访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但是大门并没有上锁，甚至还留着一道可以供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缝。
　　“我猜斯蒂芬妮不在这里。”小五说。
　　“如果新闻上说的是真的，她现在应该在帝国联盟大厦的总统办公室里度假，”林樾枫眨眨眼睛，她好像想要说点俏皮话，但是从她那双明亮的眼睛中看不到一点幽默，“主人不在家，我们可以当个不怎么礼貌的客人。”
　　小五和林樾枫走进了大门，一切都在晨雾中显得平静且令人不安。绿色玻璃的小楼像一具鲜艳美丽的怪兽躯壳立在道路的一边，小五感觉自己好像有些耳鸣，那可能是长途开车的后遗症。
　　除了她和林樾枫，这里没有人。
　　“好像有什么不对劲，”林樾枫走到小五身边，“你没有听到蜂鸣声吗？”
　　小五发现事实上并非她耳鸣，而是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蜂鸣声。她加快脚步向玻璃小楼后的草坪走去，林樾枫小跑几步跟上她。
　　长途驾驶的疲惫此刻已经不值一提，小五发现她几乎用尽了一切精力来担心汉娜。她们打了个赌，赌谁会先死，小五认为先死的一定是自己，因为她是被独立党人选出的演员，然而命运永远都会开恶劣的玩笑，只有死亡是公平的。
　　当小五绕过玻璃小楼，来到后面的草坪前时，她屏住了呼吸。
　　整座山坡开满了蓝紫色的亚麻花。
　　小小的、不值钱的亚麻花，然而当它盛开的时候，它会把漫山遍野都染成属于它的颜色，就像从干枯的草地上燃烧而过的火焰。
　　蓝紫色，也并不意味着冰冷。蓝紫色的恒星，恰恰是温度最高的恒星。
　　蜂鸣声更加明显了，不远处灰黑色的厂房静静站在蓝紫色的花海之中，蜂鸣声就是从那里所传出来的，小五曾经在实验室中听到过蜂鸣器报警，但是她没有想到这声音会有这么大。
　　小五冲到草坪旁的车棚前，试图发动一辆高尔夫球车，但是她无论如何都打不着火。林樾枫从后面跑了过来，她在风中对小五喊道：“车已经全部都坏了。”
　　林樾枫的头发和衣襟在风中飞舞，仿佛无尽的时间从她身旁流淌而过，亚麻花迎风摇动着，绿色和蓝紫色的浪花将她卷向宇宙最深处的黑暗。小五呆呆地看着林樾枫，似乎理解不了她所说的话。
　　不过她很快就回过了神，她跳下车，发现所有的高尔夫球车油箱都已经被凿漏，有的甚至连轮胎都已经被人为损坏了。
　　“我们得赶紧把实验室那边的电源断掉，不然我们会被这声音弄聋。”林樾枫说。
　　小五拔腿就往实验室跑去。
　　安洁琳的嘲笑声仿佛就隐藏在这越来越大的蜂鸣声中，然而小五不明白她在嘲笑什么，安洁琳已经死了，她的克隆体安洁莉卡也退出了政治舞台，这里不是死人的世界，至少林樾枫的心跳和体温能够为她证明。
　　“我来找电闸。”林樾枫对小五喊道。
　　其实她用不着喊，因为小五能够听得到，就像蜂鸣器的声音和林樾枫的声音并不在一个频段内，不过小五觉得她希望林樾枫对她喊出来——保持理智，保持冷静。
　　你总得做出选择。
　　灰黑色的厂房就在她们面前了，一种气流般的东西似乎正源源不断从建筑中溢出来，除了蜂鸣器报警声，建筑内好像还有一种类似于史前巨兽喘息般的声响，带着隆隆的回音。靠近厂房的亚麻花随着这声音在轻轻摇摆着。
　　林樾枫绕到了实验室建筑的侧面，找到了电闸。小五想要过去帮林樾枫，但是林樾枫已经打开深灰色的不锈钢保护盖板，将电闸拉了下来。
　　所有的声音顿时全部静止了，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小五感觉到眩晕，她听到了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直到现在，她开始感觉到好笑，她刚才居然在担心林樾枫不会断开电闸，想要上前帮忙。她发现其实自己可以相信林樾枫。
　　而林樾枫也在努力地试图做到这一点。
　　小五可以相信她，小五应该相信她，她们曾经是两个器皿中的粘菌，是独立党人的暗线和帝国联盟的官员……可是现在，她们已经身处第三个器皿。
　　“好了，终于不吵了，”林樾枫泄愤般地将电闸保护盖板重重盖上，“你做好准备了吗？”
　　“准备什么？”小五抱起手臂，明知故问。她发现自己的手凉得厉害。
　　“准备进入科学怪人的实验室，”林樾枫故作轻松地耸耸肩，但是她的脸色很凝重，“赫斯特，我觉得自己最好做点心理准备，这里可能一个活人都没有了。”
　　是的，小五早就想到了这一点。蜂鸣器能够吵得这里所有人都睡不好觉，但是没有一个人试图做点什么。汉娜昨天晚上还接了她的电话，她说情况很不好。
　　小五转过头，看向草坪和山坡上的亚麻花，仿佛每一朵花都变成了一个亡灵，在朝着她点头微笑。


第57章 时空机器
　　实验室的大门是电动的，不过因为已经断了电，现在它已经失去了应用的功能。小五没有费太大力气就将门推开，后面的空间一片黑暗，门外的光源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
　　小五试着靠近墙边，去寻找灯的开关，然而她立刻就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蠢事，因为林樾枫已经切断了电源，她心神不宁，甚至不知道首先应该朝黑暗中的哪个方向迈出脚步。
　　就在这时，有一束光从身后照射过来，刺破了面前的黑暗，就像长剑刺破海水那样，实验室中的灰尘在光线中跳跃涌动。
　　小五回过头，她看到林樾枫手中拿着一个手电筒。
　　“看看我刚才找到了什么？”林樾枫对她笑着，仿佛炫耀她最新发现的什么好玩玩具，“我在配电箱里发现了一把手电，我想他们可能会经常要断电检修，所以会把手电放在那里。”
　　“很聪明。”小五说。
　　当光线穿过黑暗时，她觉得好像有种东西又回来了，像长了脚的风悄悄溜回她的心底，她不好说那东西是什么，可能与安洁琳的亡灵有关，可能是在死亡边缘游走所具备的一种品质，也可能单纯是一种安全感。
　　因为林樾枫就站在她的身后，拿着她们所唯一有的光源。
　　两个人走入实验室深处。首先是斯蒂芬妮那三个大玻璃培养皿，小五借着手电筒的光芒朝里面看了一眼。
　　所有的粘菌都已经死亡，包括斯蒂芬妮一直大呼神奇的“第三个培养皿”，没有幸存者，也没有赢家。培养皿内只剩下三块不透明的、已经干裂板结的琼脂硬块，还有一些灰黑色的残渣。
　　“我猜是因为没有人喂它们，所以它们饿死了。”林樾枫故作轻松地说。
　　“也许是有人杀了它们。”小五盯着那些培养基上的不明粉末，她猜想汉娜留在这里的时候会不会出于无聊或报复的心态向培养皿中丢杀菌剂，她觉得汉娜也许会这么做，总是被困在一个地方，人迟早得发疯。
　　“粘菌是一种很聪明的生物，它们没有神经和大脑，”林樾枫耸了耸肩，继续朝黑暗中走去，“人类不一样，因为人类有情感，你可以认为是某种激素催生的情感，只是有了情感，你就会干些傻事，也可能干的是聪明事。”
　　穿过粘菌培养皿之后，就是一件凌乱得像工具房般的屋子，胶囊形状的时空机器就在角落里。不过在光源林樾枫走远一点之后，她就只能看到一些仪器黑暗的轮廓了。
　　粘菌是聪明的，小五想。
　　因为它们没有情感，所以它们冷静得可怕，所有的一切都以最终的生存为目标。但是它们仍然会相互厮杀，而斯蒂芬妮曾经怀疑相互厮杀的粘菌是通过时间虫洞之类的东西抵达第三个培养皿。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林樾枫惊呼了一声，声音并不大，甚至听起来也不怎么惊慌，小五怀疑她只是为了吸引自己赶紧跟上去——从这个角度来说，林樾枫成功极了，因为小五立刻就把思索聪明的粘菌之类的念头抛向脑后，快步追过去。
　　林樾枫被地上某样东西绊了一跤，当她用手电筒的灯光照过去时，小五也吓了一跳。
　　是安洁莉卡。
　　安洁莉卡看起来像睡着了，或者喝多了倒在这里，但是小五又感受不到她的呼吸。她脸色很苍白，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的，沾了很多灰尘，仿佛是她喝醉酒又去刚犁好的地里打了个滚，这让她看起来好像老了至少二十岁。
　　“安洁莉卡在斯蒂芬妮这里并不奇怪，我只是奇怪她怎么会在——这里——”林樾枫拖长了语气，她似乎这在思索着什么，然后她把手电筒塞到小五的手里，“帮我拿一下好吗，赫斯特？我觉得我想抽支烟。”
　　“你最好不要抽烟，林上校，我觉得这里空气说不定有甲烷。”小五阴沉地说，她拿着手电筒凑近了安洁莉卡的脸。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这个想法仿佛利剑一样穿透了她的胸膛，她几乎没有办法说出话来。亡灵从黑暗中涌出来，在烈日炎炎的街道中疯狂跳舞。这就是她一直埋藏在心底的秘密，现在它出现了，它涌出来了，它像个复仇的死人那样从地下墓穴中破土而出……它像粘菌一样疯狂地繁殖、厮杀……
　　“林樾枫，”小五头一次叫出了林樾枫的名字，“这不是安洁莉卡，这是安洁琳。”
　　林樾枫怔住了，镶嵌着美丽宝石的烟盒还在她手中，仿佛像圣杯一般僵在了她的手心，然后她走到小五身边蹲下来。
　　“你能确定吗？”林樾枫问。
　　“当然。”小五回答。她不可能搞混安洁琳和安洁莉卡的，绝对不会，这种事发生的概率就像身边的林樾枫其实是外星人那样小。
　　“安洁琳已经死了。”林樾枫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我知道。但是这是安洁琳，我非常确定。”
　　小五站起身，她没有试图去判断安洁琳是否还有生命体征，那就像安洁琳的亡灵是否会浮现在黑暗中一样已经不够重要了。当她蹲了一段时间后，猛地站起来让她眼前发黑，她摇摇晃晃地朝着实验室深处走去……她回来的目的不是为了安洁琳，安洁琳早就已经死了，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忘记死去的人，因为还有活着的人……
　　活着的人。
　　她撞到了旁边一个放工具的架子，几个烧杯从上面掉下来，在环氧平涂地坪上弹了一下，没有摔碎。
　　小五觉得自己扑向实验室深处时空机器那里的动作很像老鹰在捕食，也有可能像个小脑不发达的人在做平衡性运动。最后她还是拿着手电筒来到了时空机器前，她看到有个人俯卧在时空机器旁边，上半身整个都陷在机器里，那堆复杂的电线纠缠在她的身边，小五有种错觉，电线实际上是从这人身体中长出来的。那人双腿耷拉在机器外，机器硬质有机玻璃材质的外壳支撑着她的腰部，让她看起来好像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跪在那里。
　　但是小五能够认出她的那件已经穿旧了的深色连衣裙，汉娜就一直穿着这条裙子。
　　她试图想要把汉娜拉起来，但是当她伸出手的时候，却又犹豫了。她觉得好像汉娜的脸现在已经随着时间的虫洞漂浮在另外一个宇宙，在一个不为人所知的时空中，她怕看到比突然出现的安洁琳更可怕的东西。
　　你必须做出选择。
　　安洁琳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小五以为是躺在地上的安洁琳复活了，她吓得猛地扭过头，但是她只看到走过来的林樾枫。除了林樾枫，其他都是她的幻觉。
　　“这台机器已经断电了，”林樾枫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除非没有电它还能运行，不过我真的怀疑，它到底是不是一堆废铁。还有……冷静点，赫斯特，我们一起把汉娜抬下来。”
　　小五没有说话，在她内心中的某个角落，她觉得自己最好就像是在执行任务那样做完所有的事情，不必去问“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不必问“为什么是我”。
　　她把手电放到一边的工具架上，然后和林樾枫一起扶住汉娜的肩膀，在触碰到汉娜的刹那，小五心中可怕地一沉。
　　汉娜的身体已经僵硬，她死去至少四个小时了。昨天晚上她挂掉电话之后，可能过了两三个小时，她就死去了。时空机器开始运转，不管是朝好的方面开始运转，还是朝坏的方面运转。小五至少能确定的一点是，不是斯蒂芬妮所期待的那个方面。
　　为什么安洁琳活着的时候，她们分道扬镳，直到安洁琳死去，斯蒂芬妮才会想要不惜一切代价让她回来？
　　斯蒂芬妮承认她对安洁琳的爱，但她是否承认过，她对安洁琳的恨？
　　在沉默之中，她们将汉娜从时空机器上扶了下来，当小五看到汉娜的脸时，她几乎尖叫起来。
　　她看到了一张满是皱纹和老年斑、属于老人的脸，所有的肌肉都可怕地下垂着，衰老的痕迹是如此深刻而真实，是特效化妆无法达到的效果。随着那些电线从她身上掉落下来，接下来的几分钟，汉娜的面容又渐渐恢复如常，变成了小五所熟识的模样，随后，她的五官像是文物那般在空气中逐渐氧化，仿佛恐怖电影中的镜头，她的脸变成了模糊的一团。在时空机器的地步，那里本应该有一块有机玻璃的踏板，但是那块踏板像是被融化的岩浆，发出红亮的色泽，又在空气中渐渐冷却。
　　“离她远点。”林樾枫说。
　　她首先松开了手，汉娜的身体沉得像是装满石头的麻袋。小五让她靠着旁边一个铁皮柜子坐下来，她不停地滑落到地上，小五在第三次试着将她扶起之后，决定放弃。
　　“我得说个事，你最好不要害怕。”林樾枫退到实验室的走廊外，又谨慎地避开地上的安洁琳，轻轻跺了几下脚。
　　“还有比刚才看到的更可怕的吗？”小五问。
　　“我觉得可能还要更可怕，”林樾枫苦笑道，“如果斯蒂芬妮的目的是再见到安洁琳，那么她很快就会赶回这里，如果我们不想被她发现，最好赶紧走。”


第58章 怨偶
　　从某个时刻开始，林樾枫觉得自己体内被种下了不安的种子，那种感觉很轻，非常微妙，毕竟那只是一棵种子——然而现在，这颗名为不安的种子终于生根发芽。
　　她不再去想“我做了什么”，回顾往昔就像是在追溯一条艰难的道路，她现在必须思考“我应该做什么”，这就如同在无边的黑暗中漫无目的地探索。
　　斯蒂芬妮就在这里，甚至不仅仅是在“这里”，斯蒂芬妮无处不在。安洁琳在世的时候，她像是隐藏着的阴影，现在黑夜到来，斯蒂芬妮就笼罩了整个世界。林樾枫想。
　　她瞧着那女孩的脸，在她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实验室外那条长长的走廊中传来了脚步声，不疾不徐，仿佛是一个早到实验室的员工，正悠哉地在属于他的领地中逡巡，顺便计划着今天应该做什么。
　　“汉娜，”斯蒂芬妮的声音从实验室外传来，“是你吗？你还好吗？”
　　那女孩脸色一变，她抢上前一步，抓住林樾枫的手臂，将她往一旁的架子推去。
　　“你得藏起来。”她凑在林樾枫耳边说，声音很低，嘴唇几乎没有动。
　　实验室中全是乱七八糟的工具架子，林樾枫刚刚好可以躲在一个架子之后。
　　“那你呢？”林樾枫急切地问。
　　那女孩没有回答她，她甚至手里还拿着手电，当光线自下而上照射的时候，她的面容甚至显得有几分狰狞。林樾枫明白她的意思，她们之间总是可以相互明白彼此的意图。
　　那女孩想要面对斯蒂芬妮，就像她在菲尔德餐厅中面对林樾枫，就像她面对她的命运。
　　她必须要做出选择。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林樾枫的目光透过工具架上的一堆杂物，看到斯蒂芬妮独身一人走进来，她同样也拿着手电筒，耳畔的珠宝在光线中跳动着诡异的反光。
　　那女孩转过身，面对着斯蒂芬妮。太安静了，林樾枫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斯蒂芬妮立刻用手电筒向四周扫视着，好几次光线差点就照到了林樾枫的脸上。林樾枫用袖子尽量捂住鼻子，努力不发出一点声音。
　　“你好，斯蒂芬妮阿姨。”那女孩说。
　　斯蒂芬妮没有说话，她似乎有些惊讶。安洁琳的尸体倒在她们的脚下，另外一边是汉娜的尸体……这种情况简直是一团糟，林樾枫发现可能只有长篇大论的现场报告才能把所有的事情描述清楚。
　　斯蒂芬妮也注意到了安洁琳的尸体，根据一些作品中的描述，当生者通过种种努力，将死者从另外一个世界带了回来（很遗憾，还是死的），总该会有些柔情万种的依恋，或者感天动地的嚎啕大哭。不过斯蒂芬妮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低头看着安洁琳，她的脸隐藏在黑暗中，从林樾枫的角度，根本看不清斯蒂芬妮的表情。
　　“很遗憾，我不是汉娜。”那女孩说。
　　“汉娜呢？”斯蒂芬妮问，然后她快步走向了那台时间机器，随后她蹲下来，仔细查看着躺在地板上汉娜的遗体。
　　“你杀了汉娜。”那女孩平静地说，她听起来并不想激怒斯蒂芬妮，她只是用近乎于温柔的语气说出某个事实。
　　斯蒂芬妮转过头看了那女孩一眼。
　　“我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你，小五。我以为你已经死了，但是我又有种感觉，你不会那么轻易就死去，安洁琳选中了你，一定有安洁琳的道理。”
　　“你希望时间机器把安洁琳带回来，但是现在失败了，汉娜死了，安洁琳也没有复活。”那女孩说。
　　“死亡在我的预料之中，”斯蒂芬妮说，“把一个死人从地狱中拉回来没有那么容易。安洁琳离开我们已经太久了，安洁莉卡不是她，汉娜不是她，你也不是她。”
　　“斯蒂芬妮阿姨，”那女孩的声音又轻又温柔，像呢喃一般，“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让安洁琳回来？”
　　斯蒂芬妮抱起双臂，她的项链和耳环在微弱的手电灯光下近乎璀璨，林樾枫却想起她和那女孩看到漫山遍野的亚麻花。
　　亚麻花开了，安洁琳已经死去了很多年……那女孩说过，其实安洁琳也没有那么完美无瑕……不过，死人永远都会比活人更适合当偶像。
　　林樾枫攥紧了手，感觉指甲陷入手心，不过并不疼，心中的不安却在疯狂生长。她发现自己再度面对死亡，在和那女孩私奔的这段时间里，她几乎都要忘了死亡的利剑就悬在她们的头顶。死亡不是黑暗，而是在黑暗中扫射的强光，将所有的幸存者一一找出，可是在那光还没有来得及照到她们时，她和那女孩仍然可以享受一刻的共处。
　　这应该被称作幸运。
　　“我爱安洁琳，我很爱她，”斯蒂芬妮转过身，面对着时间机器，林樾枫看不清楚她的脸，不过她能够感受到斯蒂芬妮声音中某种压抑住的情感，“所以我做了这一切。”
　　“支持你做这些的并不是爱，”那女孩的语气还是那么温柔，仿佛一个对一切已经疲惫的人近乎无力地要求结束这一切，“是你对她的恨和不甘心。”
　　“你懂什么？”斯蒂芬妮转过身，语气变得严厉，“我在她的面前已经失去了所有，我还能失去什么？”
　　那女孩没有说话。
　　林樾枫突然觉得也许自己不应该再藏在一个堆满破破烂烂工具的架子后面，她应该和那女孩一同面对眼前的一切，当死亡的眼睛在凝视她们时，至少她还能做点什么。
　　恨和不甘心才会永恒。爱就像是轻盈的羽毛，总会轻易随风而逝。
　　“这台机器的运行原理很简单，”斯蒂芬妮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恢复了平静，“我需要两个人，第一个人的身体用于作为时间逆转的替换，我选中了汉娜，所以一切如你所见，她的身上会留下时间的痕迹；第二个人用于替换安洁琳，我选中了安洁莉卡……从各个方面而言，安洁莉卡都是最适合的。遗憾的是，她们都没有活下来。”
　　“您接受这一切事实的速度快到令人吃惊，斯蒂芬妮阿姨。”那女孩的语气中带着讽刺。
　　*
　　小五知道，安洁琳从来都不是一个圣人。
　　斯蒂芬妮也不是圣人。
　　当这两个人在一起时，所谓“伟大而必要的牺牲”，不过是她们在相互折磨。
　　然后斯蒂芬妮退出了，在安洁莉卡诞生之后，她选择了在松溪庄园中隐居，将她的爱好转向田园花卉和珠宝首饰。
　　当安洁琳死去后，斯蒂芬妮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比如她们曾经确实相爱，却像是白天和黑夜一般无法同时出现，只能在黎明和黄昏时有短暂的温存。
　　小五想，她和林樾枫，也会注定是这样的结果吗？
　　“我不会问你为什么突然不告而别，”斯蒂芬妮继续说着，她的声音高亢，她正处于某种莫名的激动之中，“因为你不会对我说实话，你可以编造出最令人信服的谎话，但谎话就是谎话。我不在乎你有没有什么没有完成的梦想，或者你有几个情人，在我看来，你不过是安洁琳的影子，影子是永远不能取代真相的。”
　　眼看斯蒂芬妮开始语无伦次，小五小心翼翼地朝后退去，尽量远离林樾枫藏身的那个架子。
　　“真相就是，我爱安洁琳，我当然爱她，但安洁琳不会是一个很好的情人，我们之间注定只能用遗憾收场。我不甘心，我只想亲口问她，这一切为什么就变成了这样？”
　　小五缄口不言。事实上，她并非无话可说，而是她也难以理解。在安洁琳生命中最后几年，在她卧床不起的时候，为什么斯蒂芬妮不肯去看她，为什么她不趁着安洁琳尚弥留人世时，问出她最想知道的问题？
　　因为斯蒂芬妮也在害怕。
　　她害怕残酷的真相。
　　“我已经得到了一切，权力、财富，独立党人现在已经能够和帝国联盟平起平坐，我下一步会再进行改革，我会要求独立党人成为在野党，还有——”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然后定定地看着小五。
　　“告诉我，小五，”斯蒂芬妮问道，一把枪出现在她的手中，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小五，像凝视她的深渊的眼睛，“你爱安洁琳吗？你爱她哪一点呢？”
　　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这是小五当时唯一的想法。
　　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也许她今天会和汉娜一样躺在这里。时空机器中红热的底座，虫洞，第三个培养皿中死去的粘菌。
　　就在这时候，小五感觉到斯蒂芬妮身后有个黑影一闪而过，然后是一声巨响……手电筒的光芒晃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上，是斯蒂芬妮拿着的手电筒，还有她的枪。随后，斯蒂芬妮的身体摇晃了两下，也倒在地上。
　　林樾枫站在她的身后，手里拿着一根镀锌水管，天知道这个东西怎么会放在实验室的工具架上，而林樾枫又是怎么拿着它出现在斯蒂芬妮的身后。
　　小五只是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林樾枫。几秒钟之后，她笑了出来。
　　“林上校，你的刺杀技巧也同样令人印象深刻。”
作者有话说：
快要完结了【大概


第59章 走向黑色的迷雾之中
　　林樾枫蹲下来，查看着躺在自流平地面上的斯蒂芬妮。毋宁说，她的脑袋中现在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用来思考的能力此时此刻从她这具躯壳中离家出走。她不知道自己应该重点检查什么，比如观察斯蒂芬妮是否还有呼吸，或者她留下了太多的作案痕迹。
　　她记得以前看到过一句话，年轻、美貌、智慧、野心这些似乎美好的特质在死亡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林樾枫深信如此，这些年她见过了太多的死亡和阴谋，直到她也卷入其中，面对死亡的威胁。地面上没有灰尘，斯蒂芬妮的头发很乱，遮住了半张脸。可能由于光源昏暗，她佩戴的那些珠宝散发着廉价而暗淡的光。
　　“她还没有死。”那女孩在斯蒂芬妮身边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脖颈。
　　然后两个人又同时抬起头，目光相对。林樾枫忽然有种冲动，她想要把视线移开，她不想和那女孩对视——这并非出于害怕那女孩，而是她害怕接下来的命运。
　　“我们应该怎么办？”那女孩问她，不过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沉着，好像她已经有了主意，她现在只是像询问中午的菜单那样随口问林樾枫一些轻松的问题。
　　林樾枫垂下眼睛，整间实验室里安静得令人不安，不知道哪个角落里的器皿因为热胀冷缩发出一两声滋滋的轻响，就像有亡灵在那发出短促的呓语。“斯蒂芬妮醒过来的话，会活剥了我的皮，然后她会把我的皮缝回去，这样她好剥第二遍。”
　　林樾枫说着自认为很有趣的笑话，干笑了两声。只是当她再度抬起头时，她发现那女孩脸上毫无笑意。
　　“你想要灭口？”
　　林樾枫摇摇头：“我没有这样的想法。”
　　那女孩看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她微微侧过头，望向实验室深处的黑暗，仿佛在思忖什么遥远而艰涩的事：“是的，灭口之后麻烦远远要比现在大。但是，如果不灭口，我们可能只剩下一个去处了，那就是湖里的摇橹船。”
　　林樾枫的眼前浮现出湖泊旁的山谷中，漫山遍野开满蓝紫色的亚麻花的景象。她想要将心头的不安压下去……这样的生活她早就已经习惯了，总是在奔波与动荡中周旋，不过那女孩能够陪在自己身边，似乎听起来也不差。
　　那女孩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尘。
　　“斯蒂芬妮不会剥了你的皮，”那女孩突兀地说，她的脸上仍然捕捉不到半点笑意，然而她那双眼睛却在昏暗的室内发亮，像正在捕猎的野兽，“她只会把你送到行刑队去。”
　　不等林樾枫回应，那女孩转头望向汉娜的尸体，她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哀悼她的好友——糟糕的是，这可能是她唯一的朋友。实验室所能回应的只有安静和黑暗，没有悲伤的气氛，甚至没有时间去让悲伤在心中酝酿、发酵。
　　当那女孩开口说话时，她的语气十分平静：“林上校，我们现在走？”
　　林樾枫低头看了看斯蒂芬妮，她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她在军营中接受到的正规暗杀教育中并不建议从背后用镀锌方管敲打头部，但是在紧急情况下，这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只是后果就像她和那女孩晦暗不明的未来一样。斯蒂芬妮可能会在一个小时之后醒来，接下来的两三天，脑震荡后遗症会伴随她，当然，她也有可能会因为脑出血之类的疾病一命呜呼。
　　她捡起地上的房管，胡乱在上面擦了擦，将方管放回原位。这里会是一个棘手的案发现场，痕迹专家可能需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将当时这里发生的一切复原出来。
　　“斯蒂芬妮很有可能是带着保镖来的，所以我们要尽量躲开那些人。”林樾枫说。
　　斯蒂芬妮并不希望太多人知道实验室中的事，所以她不会带很多保镖，三五人，七八人，都有可能。麻烦的是，现在两人手中都没有具有大规模杀伤力的武器，和保镖正面起冲突并非是聪明的决定。
　　那女孩笑了，当她展露出这样的笑容时，会让林樾枫感觉到陌生，仿佛那女孩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她所不熟悉的人——炽热的恒星吞噬行星，洛希极限会将接近它的星球撕得粉碎。
　　“那我们干点坏事？”
　　实验室并不只有一个出口，很快她们就找到了另外一个安全逃生侧门，从那里溜了出去。那女孩找到了电箱，将电闸重新推了上去，随后她按响了电箱旁的警报器。
　　尖锐的警报声划破上午时分灰色、沉闷的雾气，通常这个警报只用于实验室中发生火灾或者重大安全事故时，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有个人在扯着嗓子拼命尖叫，永不停歇，声音穿透云霄。
　　林樾枫拉着那女孩在实验室一侧的阴影中躲了起来。十几秒后，她们看到几名黑衣人从实验室的大门闯了进去。在此之前，斯蒂芬妮一定交代他们，要在实验室外等待她。林樾枫想象着他们克服内心的恐惧，看到实验室中情景时脸上的表情，居然莫名感到有些好笑。
　　“走吧。”那女孩拉了拉林樾枫的手臂。
　　两个人趁着所有保镖都在实验室中的时候，开始疯了一样在草地上奔跑，跑向松溪庄园那座绿玻璃的小楼，跑向她们的车——
　　在林樾枫意识到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紧紧拽着那女孩的手。她们奔跑的速度惊人，如果林樾枫还在学校里，她可能会因此得到一枚越野长跑的金牌。警报声还在松溪庄园上空回荡着，但是那个声音无法穿透迷雾。冲出迷雾之后，就是宇宙无限的黑暗。
　　黑暗之中，就是她和那女孩的栖身之地。
　　她们花了很长的时间用来彼此交锋和试探，彼此灵魂的碰撞是那样顺利，随后就是两个培养皿中无法逾越的天堑。最后她们终于发现，在阳光和灯光所能照射到的地方，没有她们的容身之处。
　　第三个器皿，就在黑暗中，在笼罩着此处的迷雾之后。
　　她们奔跑到了松溪庄园门前，跳上了那辆破破烂烂的车。林樾枫发现自己一直在大笑，笑声和警报声混在一起。她赶紧闭上了嘴，笑声戛然而止。这时候林樾枫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坐在驾驶室中，她赶紧放下汽车手刹，踩下油门，汽车猛地向前一蹿，差点撞到松溪庄园的围墙上，她急打方向盘，摇摇晃晃地将车开到了路上。
　　警报声渐渐被甩到了身后，林樾枫几乎能够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大概一个小时之后，可能主干道就会封闭，甚至戒严，警察会在各个路口设卡排查可疑的人，但这不是严重问题，她们可以绕路；那女孩的通缉令在今天之后会席卷大街小巷，不过林樾枫暂时想不出来斯蒂芬妮会给她编排出一个怎样的罪名。
　　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可以在湖中心轻轻划着摇橹船，看着船帮下水面的涟漪。林樾枫熟练地变道、超车，加速迎接属于她们的命运。
　　在驾驶的头半个小时，两个人彼此都一言不发。之后林樾枫放慢了速度，任由其他车道的汽车一辆辆超过她们。她侧头看着那女孩，发现她正凝视着挡风玻璃外，表情茫然。
　　“你怎么了，赫斯特？”林樾枫问道。
　　“我很好。”
　　“真的吗？我看你一直在出神。”
　　“不，我只是……”那女孩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林樾枫微笑，只是笑容中有些苦涩，“我只是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子。”
　　“因为汉娜，还是斯蒂芬妮？”林樾枫继续开着车，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能冲破那片雾了……她永远都不知道黑暗的背后还会剩下什么，不过至少，她已经迈出了那一步。
　　那女孩摇了摇头：“因为所有的事情。”
　　“你现在感到害怕？或者担心什么？”林樾枫问道。
　　那女孩低下头思索了一会儿，她又不说话了。
　　“命运就是这样，它有时候像洪水一样袭击你，有时候又像是那种微不足道的空气，”林樾枫耸耸肩，“所有人都劝说，我们应该接受命运，事实上是，我们必须要接受命运。”
　　“我认为你说的是对的，林上校。”那女孩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
　　林樾枫用左手抓紧方向盘，右手在衣服的口袋里翻找了一番，然后她拿出她的烟盒，朝着那女孩递过去。
　　“要抽烟吗？”
　　那女孩看了看烟盒，又抬起头看了林樾枫一眼，她拿过了一支烟，不过并没有点燃，她只是把那支烟放在手指间，像转动一支笔一样轻轻把玩着。
　　林樾枫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经过了中午，但是两个人居然都不感觉到饿。浓雾在道路前方聚集，但是车辆越来越少，林樾枫打开车灯，又开始加速……她相信那女孩总能很好地消化自己的情绪，然后在今天晚一点的时候她们就能好好谈谈……她的脑中开始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一些画面，比如说她和那女孩一起被枪毙……也许在天黑之前，她们还能坐上那只摇橹船。
　　这就足够了。


第60章 道路的尽头
　　从那之后，又过去了很久，久到小五几乎遗忘了时间和岁月。她差点忘了自己的姓名和年龄，每当她回忆起安洁琳、安洁莉卡或者汉娜那些人时，她感觉自己好像是在回忆一场很久之前做过的、印象深刻的梦。
　　对，自己叫做赫斯特。
　　林樾枫就是这样称呼她的。不管她如何变幻面容，她如何借用死人的身份逃过一次又一次的通缉，她都记得，林樾枫管自己叫赫斯特。
　　现在，她独自划着摇橹船，在水面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着。亚麻花与其他的草叶在岸边轻轻拂动着，一棵柳树摆动着它的枝条。
　　她在等待着。
　　这种等待的感觉非常奇怪，不过她已经经历过无数次。成为赫斯特·菲尔德的等待，伴随着安洁琳的那些岁月中的等待，她一生中的多半时间都用来等，但她从来不觉得等待的时间过于漫长。
　　林樾枫告诉她，她是一颗恒星。恒星的寿命比宇宙中大多数事物都要长，尽管恒星终究有能量燃尽的那一天。
　　那天，她和林樾枫从松溪庄园中逃出来后，她们的通缉令大概不到六个小时就发了出来。看起来斯蒂芬妮的效率确实很高，也难怪独立党人迅速占领了议会之中绝大多数的席位。
　　她们俩开着车，听着广播中关于两人的通缉令，用一种轻松愉悦的口气相互抱怨。小五说林樾枫给斯蒂芬妮的那一管子的力度太轻了，居然没有把斯蒂芬妮打出脑出血；林樾枫则反问小五为什么不再补上一管子。
　　为什么？
　　小五很久以来都在思忖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并非没有答案——恰恰相反，它有太多、太繁杂的答案，以至于小五无法从其中提炼出自己最想要知道的那个。
　　斯蒂芬妮，她也是安洁琳的另外一个化身。太过相似的人，总会轻易地相爱，然而她们彼此厌恶，则比相爱还要容易。
　　小五和林樾枫这样说了很久，最后她们赶在天黑前也没有乘上那艘摇橹船。她们仍然开着破破烂烂的车，停在路边，车灯照亮了前方道路无穷无尽的黑暗，却无法穿破迷蒙的雾气。
　　她和林樾枫在那里停驻了很久，她们讨论各种事情，说了很久，不过没有一件事情讨论出结果。一旦她们对这种讨论感到了厌倦，她们就沉默下来，凝视着彼此。
　　“我曾经想要捕猎你。”林樾枫说。
　　“我知道。”小五回答。
　　“但是最后，我自己倒掉到你的陷阱里了。”林樾枫继续说，她拿出一支烟，叼在嘴上，不过迟迟没有点燃，小五怀疑她实际上并不会吸烟，携带烟盒不过是她一种社交的手段。
　　“我知道。”小五说。
　　“不过我不会承认自己的失败。”
　　小五转过头看着她，林樾枫半边脸被汽车大灯照得惨白发亮，另外半边脸却奇怪地隐藏在黑暗之中。两个人凝视着对方，仿佛想要通过对方的眼睛看到黑夜的尽头，又或者是她们只是暂时被眼前的一切吸引了，无法自拔。
　　随后她们拥抱在一起接吻。汽车档杆阻隔着她们——不过那只是档杆，是如此容易克服的障碍物。
　　就像斯蒂芬妮的通缉令一样。
　　在漫山遍野的通缉令中生存不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好在她们都有这方面的经验。平心而论的话，那也不是很愉快的经历。
　　起先她们改用假名，有一段时间，小五都自称叫汉娜，这只是因为这个名字非常自然地就顺口而出了。不过很快她和林樾枫的大头照就席卷了大街小巷的告示牌和电视荧屏，情况就有些糟糕了。
　　“我们的照片放在一起，”林樾枫喜滋滋地说，“看起来就像是我们好事将近？”
　　小五冷冷地乜了林樾枫一眼。
　　她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和缔结某种法理上承认的关系扯上联系（然而她还是无法说出“结婚”这个词语，就好像这个词烫嘴），而且对方还是林樾枫。
　　那种感觉，又应当如何形容？
　　像是在混乱的洪水之中抱住一块浮木。也许那块浮木是朽木，上面布满了丑陋的疤痕，但那是她所能唯一抓住的东西。
　　洪水冲击而来的杂物这么多，偏偏她就抓住了林樾枫这块浮木。世界动荡着，大战每天都在一触即发的边缘，而她和林樾枫可以驾驶着一辆破车在山里的公路上疾驰。当汽油耗尽，她们停下来的时候，就可以彼此凝望着。
　　所以她们要活下去。
　　她们借用死人的身份继续逃窜——就是小五曾经变成赫斯特·菲尔德的那种技术。她们向着更边远、更艰苦，但是斯蒂芬妮的触角无法伸去的地方逃窜。这一路并不是很容易，也无法浪漫得像一部公路电影，不过至少很幸运，她们一直都没有被人发现。
　　经济来源是另外一个阻挠两人私奔的困难，尽管林樾枫已经将她名下的一部分财产变现，但是因为通缉令发出的太快，她们大多数钱都被冻结了。不过没有关系，她们可以节省着花钱。
　　她的内心深处仿佛有一个执着的声音始终在提醒着她。万事如此，只要林樾枫在身边，这样她就可以停留下来，不至于被时间的洪水冲走。
　　小五已经记不清自己和林樾枫换了几张脸，有时候当她转过头时，她会发现身边的女人是个陌生人，当她再度转移目光，她会从镜子或玻璃的倒影中发现连自己都是陌生的。这简直是噩梦中的情景。
　　事实也没有那么难熬。小五发现，无论林樾枫换了什么样的脸，她都能认出来她。
　　“这很容易，”林樾枫告诉她，“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直到你不是赫斯特·菲尔德。”
　　“依靠你的直觉？”
　　“我的直觉向来是非常准的，”林樾枫得意地说，“我的直觉告诉我，我应该接近你。”
　　“那是你的错觉，”小五回答，“结果你掉到了猎人的陷阱里。”
　　“我也是猎人。”林樾枫赶紧说。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小五凝视着面前林樾枫这张陌生的脸，她心中的想法就像是无法控制的潮水一般脱口而出。
　　“我希望，你还是你，我也还是我。”
　　“赫斯特，”林樾枫说着，伸过一只手，轻轻撩起小五脸颊旁垂落的头发，“我们都不会那么容易改变，但是我们也能够接受彼此的改变。”
　　逃亡的岁月大概经历了两三年——事实上也没有那么长。从广播新闻中她们得知，斯蒂芬妮生了不太好的病，而且独立党人中层出不穷的事情，让她也很头疼。当一个在庄园中研究时间机器的隐士不是件非常艰难的事，当一个领导人却要难得多了。
　　所以，针对小五和斯蒂芬妮的通缉令，虽然还是有效，但也不再那样频繁地出现在大众所能看到的任何一个角落。
　　在逃亡的第三年时，她们选择在一个偏远而寒冷的地方安顿下来。
　　这里是一个荒凉的村子，零零散散地住着几户人家，距离最近的城镇需要开车一个小时。一年之中，大概半年多都是冰天雪地，白色的冰雪封住这里的一切，包括两人全部的秘密。
　　所以林樾枫和小五都对这里很满意。
　　村子外面有一个小湖，在还没有开始下雪的季节里，她们可以坐着摇橹船在湖面上划船，看着小船在湖水中轻轻摇动。
　　林樾枫好像有点开始衰老的痕迹，不过没有那么明显。时间是残酷的，就眼前来看，时间又是温和的。衰老、疲惫、病痛，看起来像是在风中摇曳的影子，仿佛命运赐予的厄运，还迟迟未降落到她们的头上。
　　小五划着摇橹船，慢慢靠近岸边。
　　夏天即将结束了，很快湖面就会结冰、堆满积雪。夏天是如此短暂，而冬天又格外漫长，长得就像小五一眼看不到的余生，在这冰天雪地的世界中，她还有时间一点一点忘掉她的过去。
　　终于，在小五将小船划到岸边时，她看到了林樾枫。
　　林樾枫穿着破旧的棉麻衬衫和牛仔裤，打扮得就像是个干粗活的村姑，她大步流星地朝着小船这边走过来，臂弯中夹着一大捧不怎么好看的野花，空着的那只手对小五用力挥了挥。
　　她改变了很多。小五想。曾经她对于林樾枫的全部印象，无外乎精致、干练、恶毒。而现在，这些痕迹已经全然褪去，现在她甚至闻不到林樾枫身上那股有些苦涩的香水气味了。
　　我们应该接受彼此的改变。
　　小五从船上跳了下来，迎向林樾枫。
　　“你看到今天的报纸了吗，赫斯特？”林樾枫大声问她。
　　不等小五回答，林樾枫又说道：“报纸上说，斯蒂芬妮死了，可能是脑出血。”
　　斯蒂芬妮——这对于小五来说，仿佛是一个过去很久的、遥远的名字。然而她现在却在这里，和林樾枫站在一起。如果有一天她们对彼此感到厌倦，那也是藏在更为渺茫的时间之后了。
　　“好消息。”小五点点头。她还想要说点什么，但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们回去吧，”林樾枫说着，晃了晃手中的花，“今天天气很好，但是据说明天会变天，冬天就快来了。”
　　小五点点头，两个人朝着小路的尽头走去。小五仍然想不明白道路的尽头是什么，在穿过时间的迷宫之后，就像安洁琳、斯蒂芬妮那样，也许她们所能迎来的，只剩下命运的审判。
作者有话说：
最近一直在忙装修，这篇文也拖了好久了= =总算是完结了，看了看第一章发表的时间，居然整整跨了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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