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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想
　　作者：离心引栗
　　文案
　　关于依恋，不想只停留在在血缘与亲情里。
　　正文已完结。
　　内容标签：都市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成长 正剧 HE
　　主角：喻舟晚，喻可意；配角：石云雅，冯嘉，解萤，徐岚岚
　　一句话简介：姐姐与妹妹
　　立意：学会爱与被爱


第1章 
　　距离上次见到喻舟晚已经过去了十年。
　　那时她是我父亲口中“同事家的女儿”，来这里是因为家人出差不方便照顾，所以暂住几天，仅此而已。
　　父亲搂着我，指着比我高出一整个额头的小女孩，“乖宝，来叫姐姐，”他对我说，“你晚晚姐姐。”
　　喻舟晚背着半旧不新的书包，全程颔首低眉，对所有的热情招待沉默不言，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游荡了三天，然后我们再没见过。
　　我亲昵地叫她“晚晚姐姐”，竟没想起来问她的全名。
　　十年后的现在——在我亲生母亲的葬礼上，我又碰到了她。
　　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我已经作为这个家庭的一份子知悉全部真相，不管是我们之间流淌着同样血液的事实，还是上一辈三个人男欢女爱鸡飞狗跳的感情纠纷。
　　现在站在他旁边女人是他的第二任妻子，不过喻瀚洋认识她比我母亲早好几年，甚至是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至于这段感情如何告吹的，我不得而知，喻瀚洋和她分手后很快便和我母亲好上了，而那个女人在未来的五六年间销声匿迹，直到她又重新出现，带着一个比我年长的小女孩和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我猜大概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在两个家庭之间已经做了权衡利弊的选择。
　　一边是相亲认识的普通单位职工，一边是和自己有了孩子的企业高管，喻瀚洋没有多大本事，在枢城混了这么久连个稳定薪资都见不着，对他而言，这不算出轨，不过是为前途做出适当的取舍。
　　我亲妈杨纯——名字刻在墓碑上的那位，她临终前屡次联系上名义上的丈夫，试图将我成年前最后的两年托付给他，结果当然是失败的，殊不知喻瀚洋却主动出席了葬礼。
　　还带着新老婆和女儿，令人歆羡的一家三口。
　　火化炉的门轰的关上，短暂的眩晕让我回到了九年前的夜晚。
　　杨纯反复交代我不要管大人的事情，我虽然对家里争吵和摔东西的声音习以为常，却始终没敢出来过，可今天的吵闹持续的格外久，辗转反侧，我忍不住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
　　喻瀚洋掐着杨纯的脖子骂她贱货，杨纯那双死灰的眼睛看到暗处的我，回光返照般地陡然瞪大，指甲深深地嵌入喻瀚洋手背的皮肤里，血先是渗到她的指缝，然后一缕一缕淌下来，喻瀚洋终于松开了手，杨纯像放干了血的鸡似的被扔在地上，翻了半晌白眼，终于缓过了一口气。
　　她匍匐着捡起地上的削皮刀，此刻喻瀚洋早已摔门而出，
　　从此我再没见过他。
　　我经常有种幻觉，那个晚上杨纯其实被喻瀚洋掐死了，重新醒过来的占据她身体的是谁？我不知道，杨纯的魂魄被从头到尾都在欺骗耍诈的男人吸走了，她后来一直疯狂地想重新在别人男人身上重新找回丢失的东西，自然是失败了——吃下去的东西即便吐出来也只有冒着酸味的秽物。
　　我想，如果杨纯看到平日冷言冷语的男人在默哀开始前还亲密地搂着另一个女人的肩，定然是化成恶鬼也要诅咒他的。
　　可惜世上没有鬼。
　　杨纯没有几个亲属，朋友更是少的可怜，我送宾客们散场，在转身即将离去之际，喻瀚洋拦住了我。
　　“喻可意，站住，”他叫了我的全名，“你跟我一起回去。”
　　指的是回他现在的家。
　　“好，”我早已没了崩溃发疯的力气，因为疲惫，对他的态度格外礼貌，“我回去收拾东西。”
　　我视线落在他旁边的女孩身上，她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还是老样子，一副冷脸，眉眼比小时候长开了些，我们五官之间相似的特征越发明显。
　　“这是你姐姐。”他指着喻舟晚说道。
　　我瞥了喻舟晚一眼，她仍然在身高上略压一筹，以至于我需要微微抬头直视她的眼睛。
　　“姐姐。”


第2章 
　　喻瀚洋没想到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会有这么多乱七八糟行李，他有些不太情愿地脱下西装外套，扛起缠满胶带的纸箱子上楼。
　　“行李箱你自己拎，省得多跑一趟。”他头也不回地进了电梯，手里的纸箱砰的一下砸在地上。
　　原本还算宽敞的玄关很快堆满了粗糙打包的杂物，起毛边的纸箱和花花绿绿的蛇皮袋与这间屋子精致的装修相比显得如此突兀，就像突然闯入并破坏这一家三口幸福生活的我本人一样。
　　“她们还没回来，你先随便坐吧。”喻瀚洋给我递了一杯白开水，“等石阿姨下班，我们一起出去吃个晚饭……”他上下打量着我，“你想买什么衣服自己选。”
　　“我住哪里？”我用指甲抠了抠校服前襟上的牙膏印，推开右手边虚掩的房门。
　　“这是你姐姐的房间。”他推着我的肩膀将我带到旁边的一间卧室。
　　喻瀚洋临走前承诺说新买的床明天就能送到，我想要添置什么摆件家具可以和他随便提，我装作太累了不想回话，敷衍着打发走了他。
　　我反锁房门，脱掉汗臭味的外套和裤子随手一扔，然后倒在单人床上。
　　这间屋子是书房临时改的，和喻舟晚干净整洁的房间不能比，随便一翻身，床板便嘎吱嘎吱响。
　　我踩着床边的椅子够到书架玻璃夹层里的相框，全是喻瀚洋和西装革履大腹便便的领导们的合影，以及头衔华丽的各种证书，全部仔细打理过，没有一丝积灰。
　　正当我仔细研究着被反锁保存的文件夹里写了什么时，外面忽然传来密码锁的滴滴声，随即大门被推开又关上。
　　我没有直接开门出去，而是贴着门悄悄听外面的动静。
　　喻瀚洋走路习惯把拖鞋踢得嗒啦响，而门外的脚步很轻，而且是小跑着，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书房门外。
　　我正在凝神屏气推测对方是喻瀚洋的老婆还是女儿，被门外人转动把手试图开门的动静吓了一跳。
　　“有人吗？”对方意识到门被反锁了，转而抬手轻叩。
　　我穿着姥姥的黑底印花大短裤，赤着的一双脚站成外八字，右手搭在门把儿上，面无表情地同喻舟晚四目相对。
　　似乎一身宽松家居服我才是这间房子的主人，而穿着小西装格子裙规规矩矩站在面前的喻舟晚则像个拘束的来客。
　　“啊，是你，我以为你明天才来。”喻舟晚手里提着颜料盒与画板，脸上的惊讶迅速收敛，眨眼间换上一副得体的微笑，“我以为没人，想把画画的工具放进去，既然这样那我就放卧室里好了。”
　　我斜了一眼墙角的木质画架，站在原地不动，并没有想让她进来的意思。
　　不过喻舟晚似乎并不在意，“你要喝什么，橙汁还是牛奶？或者苹果醋也行，”她把东西随手放在墙边，转身去厨房里打开冰箱，“你可以喝冰的么？不可以的话就得等一下。”
　　“随便。”
　　按照正常流程我应该明天早上坐大巴准时到达，不过某种迫切想杀他们个猝不及防的恶趣味心理，我被驱使着，在喻瀚洋来接我之前独自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上了车。
　　喻舟晚倒了一碗温水，把两罐苹果醋在里面泡了片刻，在等待的短暂时间里她取出一盒三明治加热，“晚饭还要再等两个小时，你先吃点，垫垫肚子。”
　　“谢谢。”
　　她主动拉开对面的椅子邀我坐下。
　　倒也没有小时候那么冷淡，面子工程做的很好。
　　我的脑子里浮现过无数种撕破脸的狗血见面环节，譬如怎么理直气壮地说我妈才是和喻瀚洋领了证的合法夫妻，怎么嘲讽对方被喻瀚洋哄骗得团团转。
　　即使杨纯没有把托孤的事写在遗嘱里，我还是会来的，我不能让喻瀚洋心安理得地过着好日子，忘记曾经是怎么对待我们母女的。
　　喻舟晚问我还想吃点什么，楼下就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出了小区是商业街，如果我愿意的话可以和她一起下楼买东西。
　　我刚想找理由拒绝，喻瀚洋忽然开门回家，后面还跟着一位和喻舟晚模样和气场都像到极致的女人。
　　“小雅，这是可意，你们之前见过的。”
　　我都忍不住替喻瀚洋在这种环节尴尬，看上去石云雅也是一样，她的眼神不自觉地飘向别处，似乎经过了一番斗争才回到我身上。
　　“可意，这是你云雅阿姨。”
　　喻舟晚喊了声爸妈，迅速起身接过石云雅的外套，弯腰取出父母的拖鞋放到他们脚边。
　　我跟着机械地喊了“爸爸”和“阿姨”。
　　从玄关走到客厅的几秒钟，石云雅才终于缓了过来，挤出一个疏离的微笑，朝我点点头。
　　已经许久没有人用“可意”这两个字称呼我了，在学校里大家只会互喊全名，姥姥和妈妈只会称呼我为“囡囡”。
　　估计连喻瀚洋自己都忘了这回事，准确来说他压根不在乎我叫什么。
　　自从知道自己的初恋默默地把他们共同的女儿抚养长大，他一直沉浸在这种感动里——包括现在，他依旧用愧疚的眼光望着努力和我找话题尬聊的石云雅。
　　“那我们待会去罗米吃饭吧，”石云雅提议道，“他们家的牛排汉堡做的很好吃。”
　　“好好，那我现在就订座位，”喻瀚洋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你俩要吃什么尽管点。”
　　“我牛肉过敏。”我放下喝了一半的苹果醋。
　　喻舟晚看了看喻瀚洋，又看了看我，“我晚上回学校，就不去吃了，”她说，“可意马上也要开学了，我顺路带她去转转，熟悉一下附近的路线。”
　　不管喻舟晚是真心想帮忙的还是为了故意拉拢我找借口，总之我很感激她，把在场三个人从尴尬的局面里解脱出来，我甚至感觉石云雅挽着喻瀚洋的胳膊出门时狠狠地松了口气。
　　我冷笑一声，喻瀚洋还是老样子，安排所有事情的时候满脑子只有主观臆断，总觉得事情会朝着他计划的方向发展。
　　他私下里试探过我的态度，我表现得像个迫切需要父爱需要家庭避风港的小女孩，估计也问过石云雅的意见，他便想当然地以为我们可以靠一顿晚饭互相敞开心扉彼此接纳。
　　我穿上鞋跟着这位名义上的姐姐一起出门。
　　石云雅算是个千金，还是留美海归，但我觉得她不能称得上明智——单身带女儿过得顺风顺水，非要让喻瀚洋这个废物男人横插一脚白白分一杯羹。
　　又不是离了男的就不能活，干什么要自找不愉快呢？
　　就像杨纯经常说的，巴不得喻瀚洋一个人横死在外面才好。
　　而喻舟晚对生父前段婚姻的情况毫不知情也不关心。
　　她从小跟着石云雅生活，礼貌与优雅似乎就是她一举一动的代名词，属于是那种无可挑剔的好女孩。
　　我抿着嘴小小地啧了一声，竟然觉得她和我的命运有那么一丝丝相似。
　　要不是隔着上一辈的狗血三角恋，我或许也不会那么讨厌她。
　　谁会讨厌一个从内到外都完美无暇的人呢？
　　只有我会。
　　她越是这样我越是没办法正眼看她。
　　我没有办法熟视无睹地看着和我留着一半相同的血的女孩享受家庭圆满，而我还得给没人关心的亲娘披麻戴孝。


第3章 
　　喻舟晚把她的地铁次卡给了我，自己刷一卡通买了票。
　　“晚高峰人很多，要下地铁得提前站到门边。”她好声好气地提醒我。
　　我挤在人堆里不动，随意地嗯了一声，却被地铁的呼啸声淹没。
　　喻舟晚读的是全市最好的私立高中，我在看见她制服上的“临州外国语”校徽印花时就知道了。
　　在高三来临至极别的学校在玩儿了命地散播升学压力，她却有大把空闲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甚至有闲情逸致花一下午出去写生，这种待遇除了私立学校的少爷小姐谁有资格享受呢？
　　地铁转了个巨大的弯，我原本只是随意地靠着扶手杆，脚底一个重心不稳踉跄了两步。
　　我本能地扭了一下上半身，躲开喻舟晚想要搂住我肩膀的手。
　　“不用。”
　　我半低着头瞟了她一眼，喻舟晚完美的笑容霎时凝住了，她转过脸继续盯着闪烁的站点指示灯。
　　表面工程，迟早会露馅的。
　　我望着玻璃门倒影上自己的下三白死鱼眼，琢磨着如何一个人对峙他们一家三口，把这个家里搅得鸡飞狗跳。
　　我原本不用在这些事情上掺一脚，姥姥虽然上了年纪，我们俩互相拉扯日子倒也过得下去。
　　她老人家不理解我和杨纯为什么执着于找这个不负责任的爹，只是为了让我有个好前程勉强答应了，喻瀚洋怕我一哭二闹三上吊给他到处丢人，扰乱和谐的家庭氛围，最后我答应他不提和杨纯有关的任何事，他便答应做一个父亲该做的，用最好的经济条件供我读到大学毕业。
　　最好的条件？我隔着围栏仰头瞧了眼水痕斑驳的宿舍外墙，跟他宝贝女儿比起来还是差了一大截。
　　喻舟晚请我吃了顿丰盛的晚饭，逛街时还买了DQ和水果茶。
　　我包里深蓝色的录取通知书被压得皱巴巴的，我叼着冰淇淋勺翻阅后面的招生简章与新生入学事项，七中总体来说是个不错的学校，按我的成绩即使考上了也是吊车尾的水准，不知道喻瀚洋攀了几层关系，我这个没参加入学考试的关系户不费吹灰之力就进了实验班。
　　“不吃吗？”喻舟晚有些惋惜地盯着化成一汪水的冰淇淋球，“是芒果味的。”
　　“太冰了，不吃。”我装作很疲惫的样子瘫倒在座位上，手指迅速地刷过白天错过的消息，然后开始看没有营养的推送话题。
　　不知道她是故意为止还是巧合，我忽然由此想起十年前某件被遗忘的小事。
　　喻舟晚来我家的第一天，吃掉了我家冰箱里唯一一碗芒果冰淇淋。
　　我抱着妈妈的腿大哭大闹，喻舟晚没有吭声，悄悄地下了楼，重新买了一根递给我，我赌气不愿吃，她在门外站到雪糕化了，又把它放回冰箱。
　　原本只是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时候突然又清晰地记起来，尤其是双手抱着沾满粘稠黄色糖浆的纸杯、站在我们母女对面手足无措的小喻舟晚，和坐在我对面的少女的影子渐渐重叠了。
　　“你不吃东西，不饿么？”我问她。
　　怕不是觉得我这张脸倒胃口，我仰头看着玻璃吊顶。
　　喻舟晚和我是陌生人一眼能认出来的相像，但我遗传了妈妈的大而无神的眼睛和尖峰的眉梢，再加上成长期猛窜个子导致的暴瘦，我稍微吸一吸脸颊就能看见明显突出的颧骨，整个人透露出一股凶相，更何况一整天都瘫着脸，表情几乎没有变过。
　　喻舟晚摇头的时候垂在肩膀上的头发滑落到身后，露出耳垂上闪亮的一对耳钉，“下午在学校里吃了不少零食，晚上就少吃点了。”总是被我盯着，她有些局促，前一秒还放松着落在餐桌上的手又放回到膝盖上。
　　私立高中对学生衣着打扮管得不算太严，她涂了层淡淡的散粉，虽然被汗水浸的差不多了，青春少女姣好的皮肤与朝气蓬勃的面容依旧不减半分楚楚动人。
　　“待会儿你自己坐地铁回去，可以吗？”她本来正在手机屏幕上敲着些什么，突然眉头一皱紧张地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我想起来学校里有急事我给忘了，要迟到了，得先走了。”
　　她急迫的样子不容我拒绝。
　　“你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喻舟晚站起来时掀起一阵带着清香的风。
　　我在附近随便兜了一圈，买了点必要的文具，又在咖啡吧给手机充了会儿电才踩着公交末班车的点溜达回家。
　　“晚晚没跟你一起？”
　　喻瀚洋和石云雅正坐在餐桌前分西瓜，见我大晚上一个人回来，石云雅放下手里的水果刀直勾勾地看向我。
　　“她回学校有事。”
　　倒不是我故意甩脸色对她态度不好，而是我此刻真的是被一种铺天盖地的疲惫席卷了。
　　喻瀚洋邀请我吃水果和零食，我摆摆手，扔了书包便钻进浴室拧开热水龙头。
　　“这么晚了，学校里能有什么事啊？”
　　我胡乱地用干发毛巾在头上揉来揉去，隔着泡在雾气里的浴室门偷听外面的动静。
　　“打电话也不接，这小丫头，不会出什么事了吧，”石云雅抽了件蝙蝠衫打算出门，她是真急得不行，“你别拦着我，你自己女儿你一点儿都不急吗？”
　　“我当然急啊，她小姑娘不知道是不是一个人在外面，但是你这样慌里慌张的……”
　　我抽出吹风机调到合适的档位，翘着二郎腿坐在镜子前的高脚椅上，正饶有兴趣地听着他们夫妻之间彼此责怪的话语，眼看着就要吵起来，门锁突然开了。
　　喻舟晚回来了？我估摸了一下时间，差不多十一点半。
　　我收拾干净出来的时候石云雅已经在收拾桌上的狼藉，喻瀚洋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而喻舟晚的房门紧闭着。
　　仿佛隔着门听到的争吵从未发生。
　　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像是在看剧时匆忙按下快进键跳过了剧情，总感觉漏掉了什么。
　　“你洗澡怎么洗这么久？”喻瀚洋不太高兴，“还有别人等着用呢。”
　　“你房间里不是有么，又不是不能去那边洗澡。”我捻着头发丝想也不想就把他的话呛了回去。
　　躺在床上的时候那种沉重的疲惫感反倒迅速消失了，我翻来覆去，直到外面的灯全熄了依旧清醒着。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真的是回学校了？”
　　我被外面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吓了一跳，睡意全无，墙上的挂钟已经过了十二点。
　　“嗯。”
　　“别跟妈妈撒谎。”
　　“我没有。”喻舟晚的声音在不停地变化着，我猜她应该在不停地走动，“我都跟你说了今天晚自习结束留下来有事，你怎么不信我？”
　　“你之前还跟我说学校里的晚自习是浪费时间，要单独找老师辅导的。”听上去石云雅倒是没有在跟女儿生气，“我又不像别的家长一样给你那么大的压力，你随便怎么来都行，反正都有大学给你上，到时候妈妈送你出国。”
　　喻舟晚没有回答，随后母女俩又寒暄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我听着没意思，回去继续躺着。
　　在那次超过十一点的晚归后，她每天到家的时间都落在七点之前。
　　她回来前会发微信问我晚饭想吃什么，在我连续四天给出同样回答的“炸鸡”后，她终于忍不住问了句“你不怕腻么？”
　　“我喜欢吃。”我躺在沙发上看动漫，连手套都懒得戴，抓起一块鸡翅塞进嘴里。
　　大部分时间我独自在家里窝着，喻瀚洋夫妇忙着上班，我同喻舟晚这个姐姐交流频率是最高的。
　　我对她的印象好转了不少，不管对方的礼貌是否算违心的客套，反正相处起来还算愉快，这使得我对“完美女孩”标签的认知又刷新了另外的高度。
　　当然我更好奇的是喻舟晚的房间，她每天出门前必定会反锁房门，回家后又立刻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这间屋子里每个角落我都停留过，唯独她的房间目前还是禁区。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防备某个人。


第4章 
　　大概是因为同为女孩，喻舟晚作为我的姐姐并没有避嫌，她会穿着宽松的睡裙赤着脚在家里到处走动——趁在石云雅不在的时候，因为石云雅会给她上教育课，好好说道一通行为得体的重要性。
　　不需要出门时候，她会陪我一起躺在沙发上，电视就那么开着当背景音，我抱着喻瀚洋新买的平板玩游戏，她盘腿缩在单人沙发里看书。
　　我们之间一直维持着友好交流的室友关系。
　　唯一一次控制不住地对她语气不善是在一个失眠的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在床边的地板上坐到腿麻，蹑手蹑脚地摸到客厅，缩在沙发里。
　　不属于我的家，房子越大我越觉得它空得吓人，狭窄的沙发才刚刚好。
　　我处在半睡不醒的边缘，突然听到门锁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踢踏的脚步，我搂着毯子坐起身，一道刺眼的手机灯光直射过来。
　　喻舟晚手里拎着纸巾盒，耳机垂在头发边上，眼睛红成兔子。
　　“你很吵。”话一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善。
　　“对不起。”
　　她比我先道歉，喝了杯水，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
　　“你怎么了？”
　　“你每次都说这种话，我们之间一直是无效交流。”
　　我一时尴尬，原来是在和耳机那端的人在交流，压根没注意到我。
　　“你半夜跟谁打电话？”石云雅悄无声息地叉着手臂站在卧室门口。
　　喻舟晚急忙关掉屏幕摘了耳机。
　　石云雅慢悠悠地走近了才留意到还有个人藏在沙发的毛毯里，当着外人的面，她没有直接爆发，强硬地拽着喻舟晚的胳膊进了房间。
　　“喻舟晚，你为什么要跟我撒谎，我是你妈妈。”
　　喻舟晚夺门而出时，天色蒙蒙亮。
　　我裹着毯子装睡。
　　她回来时已经日晒三竿。
　　“其实你可以出去走走，这边商场很多，公园风景也挺好的。”见我还蓬头垢面地缩在空调被里，她劝我起来动一动，放下手里的钥匙，故意拽了拽被角。
　　“不去，太热。”我掏出遥控器换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
　　她没在家里待太久，抱着手机打了会儿字，喷了防晒喷雾再次出门。
　　“回学校？”
　　她嗯了一声。
　　听到门落锁的声音，我唰的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听到电梯关门的声音，立刻打开门从楼梯飞跑下楼，临走前不忘从行李箱里抽出被压扁的帽子。
　　177路直达学校，我压了压帽子，拿出手机打了辆车。
　　三十多度的气温让视线里全部的东西都像泡在油脂里一样沉重而粘稠，荡漾着浅金色的水波纹。
　　干涉别人的生活是被例行禁止的，紧张和窥探欲糅杂在一起的兴奋感促使我迈出了行动的第一步。
　　我直觉地认为她再次出门和昨晚的电话有关。
　　喻舟晚有她的秘密。
　　而我想知道它。
　　临外虽然有暑假补课，但直接走高考路线的学生不算多，将近三分之二的学生准备直接去国外读书，所以校内开设了雅思和托福特聘外教辅导班，在校门口的树荫底下光是站着就听见好几波学生叽叽喳喳地边走边讨论成绩和挑选心仪Offer的事，听上去他们的压力还不小。
　　我这个没穿统一制服的异类在校门口没站几分钟便被保安直接挥手赶走了，只好选了附近的一家书吧坐着。
　　下午的课从一点四十开始，我瞄了眼时间，两点了，此时177路已经过了两班车。
　　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校门口人来人往一晃神看走了眼，因为我压根没看到喻舟晚。
　　“喻可意？”
　　我以为自己幻听了，循着声音转过头。
　　“岚岚，”还好面前小桌上摆着她的作业本，否则我肯定认不出这是谁，“你也来这里？”
　　徐岚岚是那天领到分班名册后认识的为数不多的人之一，她的小青梅在临外，因此她顺利要到了校园卡，拽着我混在一波下课的人堆里顺利进了学校。
　　“临外真的很好，平时也不强制上全部的晚自习，打个申请最多七点就可以回家了。”大概是看出了我无知的神情，徐岚岚主动讲起高中生活每天满满当当的安排，“哪像我们，高一就十点半的晚自习，还有老师监管，成绩还比不过人家。”
　　徐岚岚说什么我都一律点头答应。
　　正如意料中的那样，喻舟晚在外面是个百分百好学生，我叉着手臂站在阴凉处，在表彰的橱窗上的高处看见她的照片，后面挂了一串叫不出名字的奖项，闪亮亮的。
　　我装作无知的样子去班级打听，“她今天下午没来呀，”后桌的姐姐阖上杂志打了个哈欠，“要不你问问冯老师？”
　　“尹思恩你傻啊，”站在旁边抄试卷的女生做了个鬼脸，“冯老师实习期都结束了，你让人家妹妹去哪找？”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物理课从来都不听的，”尹思恩抄起杂志作势要打她，“我又没说错，不过他们关系确实很好呀，之前看晚晚和冯老师经常一起出去的。”
　　临外上课铃响后大门便不再同行了，我在校图书馆等到第一遍放学铃响，和提前回家的学生一起出来。
　　喻舟晚竟然比我先回来，靠在沙发上翻一本厚实的单词书。
　　“去散步了？”
　　我关门的动作再轻她也听得见。
　　“嗯，出去走走。”
　　她瞄了瞄窗外刺眼的阳光，又看看我。
　　“你去哪了？”我靠在门框上，问她。
　　“回学校啊，”她头也不抬继续勾勒重点，“落了点东西。”
　　突如其来的谎言让我心里硌了一下，又怕自己多说多错先露了马脚，没有多问，干脆回自己房间打开平板的游戏消遣。
　　我过完游戏冗长的剧情，起身去客厅喝水，发现喻舟晚已经抱着羊皮纸封的书陷入沉睡，双腿半屈着架在扶手上，小腿被沙发枕柔和的曲线包围着，像一件完美无瑕的玉料。
　　我起身调了空调风向，房间门依旧锁着，我不得不去我那里拿了条毛巾搭在喻舟晚身上。
　　喻舟晚睡得很沉，我猜她因为和石云雅吵架整晚都没有睡安稳，在午后这个点犯困倒也正常。
　　她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身体，毛毯滑落到地上。
　　我踩在客厅的地毯上，除了衣物摩擦的窸窣，一切都是悄然无声的。
　　然后我想蹲下来拾起毛巾，然而这一无意的举措却使我由此无意中瞥见她翻卷的衣边下藏着的秘密。
　　喻舟晚后背到腰侧的皮肤上有许多青红交接的淤血和深粉色的抓痕，一直向下延伸到裤腰遮住的地方，我以为她是遭受了□□，心里咯噔一下，没敢直接惊扰，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目光却瞥向了她的裙底——因为那里有数枚略大于指甲盖的深红淤青，藏在大腿内侧隐秘的区域。
　　性对于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们而言是一颗藏不住的充满诱惑的禁果，当我的指尖触碰到脖子上那些越矩后留下的、藏着暗示与引诱意味的淤痕，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血也流入了我的身体。
　　似乎所有的猜测都走向了不可触碰的领域。
　　知道喻舟晚出门的目的与“偷吃禁果”有关，我不免得幸灾乐祸，有石云雅那样的妈妈又能怎么样呢？喻瀚洋那样的劣等血脉，养出来的孩子必然不是什么天真烂漫的角色，稍稍不留神就会跌入欲望的渊薮。
　　我自认为秉性已然足够下等，却没想到喻舟晚不堪入目的阴暗面会如此轻易地就暴露出来。
　　原本模糊的怨恨逐渐凝聚成了清晰的形状，我萌生了一个冒险而荒唐的计划——
　　我要利用喻舟晚来破坏这个家庭。
　　喻舟晚第二天依旧是说要去学校，我掐着最后一节课的时间点发了NE说我放学在东侧一楼楼梯口等她。
　　喻舟晚已读不回，但仍然准时在放课后赴约。
　　“你怎么进来的？”看到坐在门口台阶上的我，她倒是不惊讶，立刻走上前拽着胳膊把我拉起来，“别坐这里，台阶太凉了，而且人很多，会撞到的。”
　　“我来市图书馆找资料，你们下课了？”我揉了揉眼睛，装出不明所以的样子，“你是不是不用晚自习，我们一起回去吧。”
　　喻舟晚大概没想到今天我为什么主动黏上她，“你先回去，我还有事。”她捏了捏我的脸，像哄小孩似的。
　　在家里的时候我们之间到底没有到交心的级别，保持着应有的心理社交距离，此时我却突然转了性，她潜意识感觉到不对劲，别扭地挣脱开我的手。
　　“什么事？”我撇了撇嘴，抓住了她的手腕，再一次且更用力的，“我同学今天给我推荐了一家饭店，晚上一起去吃？”
　　“社团有活动，我走不开。”
　　说完，她又觉得这个借口站不住脚，找补道：“而且我约了一对一晚辅导，你自己去吃吧。”
　　即便再迟钝都看得出喻舟晚拙劣的演技背后是对我的抗拒，我心底不屑一顾，脸上依旧维持着失落的神情呆滞地望着她。
　　“下次我们可以再约。”
　　喻舟晚以为我在赌气，弯腰轻声说了句抱歉。
　　她转身后我却没有急着离开，后退了两步，站到水泥柱的阴影里。
　　手机不停弹出电量告急的窗口，划开它是相册页面，里面是一张模糊的背影，仿佛是一次音量键和手指碰撞的失误。
　　喻舟晚的背影很挺拔，站在那里的时候，白色校服衬衫勾勒出肩膀与后背干净利落的线条。
　　我直觉地且肯定地认为喻舟晚必然是陷入了某种不可脱困的危险境地，然而我却不急着向她伸出援手，而是抱着一探究竟的目的从校门口又折返回去跟上。
　　喻舟晚小跑着从西侧的小门穿过去，我好像听到了树枝擦着她的衣服的摩擦，因为草地上的枯叶声太刺耳，我只是趴在教学楼的栏杆上望着，然后她上了一辆车，由此消失在视线里。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箱子的夹层里拿出一台缠满胶布的打印机。
　　我有些可惜地抚摸着上面的裂纹，如果不曾被人随意翻动，大概杨纯也不会发现我精心收藏的那些的照片，也就不会把这台劣质的打印机摔得粉碎。
　　我后来又胡乱拼凑修好了它。
　　现在没有人可以约束我了。
　　它坏得厉害，吃力的吐出一张涂满黑色竖纹的纸，我把它撕碎了扔进垃圾桶，再一次按下了启动的按钮，小心翼翼地从一堆碎纸里挑出最清晰的照片放在变形脱漆的铁盒底部，然后我又把它抽了出来，好像在担心它被其他照片弄脏似的，可我又忍不住用指甲尖在上面来回划动，在照片里的喻舟晚身上来回划动，直到它变皱发灰碎裂，再看不清影像。


第5章 
　　喻舟晚又是快到十一点才回来，石云雅今天加班，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喻瀚洋，砰的一下摔门回房间，没在客厅多停留一秒钟。
　　我站起身，抱着新买的学习资料，敲响了她的门。
　　“干什么？”问我的不是喻舟晚而是喻瀚洋。
　　“有不懂的东西，想问姐姐。”我攥着手里的水笔，低头看了眼怀里一指厚的数学必修，“我下下周开学要考试。”
　　喻舟晚不情愿地拉开门，露出半边身体，她大概搞不懂我今天为什么如此热络地与她攀谈。
　　实际上我只是对她的房间感兴趣，想找个借口进去看看而已。
　　“妹妹学习上的事，你做姐姐的辅导一下吧。”喻瀚洋慈祥地笑我俩笑了笑，“一开始跟不上的话，后面会很辛苦的，爸爸也是过来人。”
　　喻舟晚侧过身体放我进去。
　　偌大的房间里只有台灯这一枚光源，沾满整面墙的书架全落在阴影里，她的桌面上堆满各色书籍，大多是英文封面，在书堆中有一枚小小的香薰蜡烛，不时飘出一缕快速消散的细烟，我才知道她身上的香气是来自这里。
　　“你随便坐。”她指了指床的方向。
　　我拖了把靠背椅坐在她旁边，作为闯入私人领域的不速之客，还是有必要划清界限。
　　临外非常看中英文课程，其他课程安排和其他学校无异，喻舟晚半蹲着在草稿纸上画图一边问我认不认识这些公式，七中的学习节奏出了名的快，整个暑假都在学新的内容，一开学立刻就安排摸底考试检测。
　　“你手怎么回事？”我从一堆字母和数字的组合里抬起头。
　　“搬东西划到了。”她抬起另一只手覆在缠着绷带的地方，“去医院处理过了，没事。”
　　“哦……”
　　我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眯起眼睛瞥了一眼她自然下垂的衣领，可惜灯光太昏暗，什么都没看见。
　　人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本领，可以感应到其他正在注视着自己的目光，不过在喻舟晚抬头和我对视之前，我早已把视线转向纸面游走的笔尖。
　　喻瀚洋请了个一对一家教辅导数理化，我是在第二天早上被从床上拽起来才知道的。课从早上八点一直持续到下午五点，中途除了午饭几乎不休息。
　　一向被妈妈姥姥散养惯了的我觉得这样的“关照”显得莫名其妙，一下子从享受假期的自由人恢复到学生身份。
　　不能随时支配时间，我不能跟踪喻舟晚出门，蠢蠢欲动的好奇心不仅没有消散，甚至有往臆想的方向生长的趋势，在头脑空白的片刻时间，我头脑里浮现她的面孔，想象她是否正在和那位见不得光的对象正在约会，甚至搂着对方一边亲吻一边说甜言蜜语。
　　恶心和唾弃之余，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计划，笔尖之下不是复杂生疏的公式，而是对他们一家三口撕破脸皮争吵互掐的混乱场面进行酣畅淋漓的描绘。
　　不过在这之前，我必须要维持虚情假意和她拉进距离。
　　我有且仅有两张喻舟晚的照片，一张背影一张侧脸，剪下来的照片由脏兮兮的日记作掩护。
　　两张照片远远不够，我需要更多的、露骨的、可以摧毁她自尊心的照片。
　　临开学前，喻瀚洋拿着我的成绩单语重心长地交待了数次不重样的长篇大论，大意是让我不要辜负亲妈生前的期待，成为大有作为的可用之才。
　　以及他会不惜一切金钱代价支持我，只要我好好学习，诸如此类的套话。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躺着一摞即将被我扔进楼下垃圾桶的相纸。
　　“人死不能复生，”喻瀚洋拍了拍我的肩膀，“是我对不起你和你妈妈。”
　　我眨了眨眼睛，假装顿悟了。
　　回顾杨纯从确诊到死去的那几年，我心里依旧没有翻起太大的波澜，偶尔想起来只觉得很恍惚，就像某天早上醒来习惯性地摸索一样东西，却倏地又想起来它早就丢失了。
　　抽屉里的照片都是我这么多年给杨纯拍的，有她正在做饭的，上班的，散步的，笑着的生气的眉头紧锁的，还有她和不同的对象在各种场合约会的。
　　拍下这些照片的目的很简单，我想要记录杨纯为何变得如此彻底，从曾经爱女儿的亲妈变成了陌生人。
　　然而这对她来说无异于勒索，像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她头上，最终导致杨纯一怒之下砸了相机，反过来又哀求我理解她放过她。
　　毕竟我是她短暂人生里唯一血脉相通的精神港湾，她被喻瀚洋打了，或者被男朋友甩了脸色，会回来抱着我大哭一场。
　　开学之后喻瀚洋提出要每周末开车接送我，我很懂事地用自己早该独立这一理由拒绝了他。
　　我讨厌被限制住某个在固定时间必须要做某件事。
　　准点校园门禁让我彻底失去了见到喻舟晚的机会，而她本人则在开学后彻底“改头换面”——我每次回家都能撞见她和石云雅在吵架，具体原因不得而知，为了防止被无端迁怒，我都把我自己关在房间里，而她们的争吵会在我到家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从含糊的只言片语，我大概推断是石云雅发现喻舟晚经常撒谎骗她，甚至逃了晚自习去校外不知道干些什么，所以现在她被下了“禁足令”，每天晚上必须准时到家。
　　石云雅不关心背后的深层原因，她迫切地让喻舟晚把这些无关紧要事情都断掉，专心走妈妈为她铺好的路。
　　喻舟晚没我想得那么聪明，她情绪上头的时候非常倔，石云雅气不过，打了她一巴掌。
　　喻瀚洋去哄老婆了，我轻轻敲了敲喻舟晚的房门。
　　我并不是真心想安慰，实际上看她挨了石云雅的耳光后母女双方剑拔弩张的样子，我还有点儿莫名的高兴。
　　比起看着喻舟晚每天对任何事情波澜不惊的冰山脸，我更喜欢看故事发展始料未及时她失势受挫的模样。
　　或许真的是潜意识里的嫉妒在作祟。
　　直到我开口说话表明身份，喻舟晚才放我进去，她的床被上有一片浸湿了的泪痕，眼睛哭肿了，我递了湿巾和冰袋，她清了清嗓子说了句谢谢。
　　我沉默不言地坐在她旁边，实则偷偷观察她忍不住抽泣的样子。
　　“是不是很疼？”她脸颊的温度烘着我的手心。
　　“她会经常打你吗？”
　　喻舟晚摇头：“之前从没有。”
　　倒也合理，喻舟晚是她的宝贝，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平时估计说重话都舍不得吧。
　　母女连心，石云雅肯定猜到喻舟晚每天不按时回家是有了叛逆的苗头，她苦于抓不到证据，女儿又不肯说实话，信任危机之下，一时气恼至极。
　　“喻可意，我说……”喻舟晚吸了吸鼻子，“算了，你不会理解的。”
　　虽然这种说话漏一半的方式让人恼火，不过想到她之前对我说话都是以“你”开头，从不带称呼，不知道这算不算态度上的改善，我更在意这一点，没急着从她嘴里套话。
　　“好啦，不要伤心，你有消肿止痛的药吗？”
　　我按照她的指示拉开抽屉拿出一盒所剩无几的药膏。
　　“我妈妈她之前生气也会揪我耳朵骂我小兔崽子。”我蹲在喻舟晚面前，“因为我把她舍不得用的精华水倒了，用它的玻璃瓶养海洋宝宝，就是泡水会变大的那种五颜六色的小球。”
　　喻舟晚噗嗤一笑。
　　但我心里却涌出一股酸涩，原来重提死去的亲人会是这种心情。
　　人脆弱时的支持总是有用的，我相信我会逐步取得她的信任。
　　我双手撑在椅子上，视线从她身上转到地板的缝隙里。
　　“我没事，别担心我，”她起身往浴室方向走，“快回去睡觉吧，太晚了。”
　　“姐姐，既然你知道她会因为不守时生气，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我故作天真地问。
　　“最近有一些烦人的事情推脱不掉，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就知道她不会说，没关系，我会亲手留下证据的。
　　“等一下，喻可意，”喻舟晚改口重新叫住了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喻舟晚掬了一捧清水冲脸，左脸上狰狞的掌印越发清晰，她搓去脸上干涸的泪痕时，疼得指尖都在哆嗦，而镜子里的我则木然地站在浴室门口，喻舟晚手忙脚乱地拿起半融化的冰袋贴在脸上时，我仍然在原地不动。
　　殷勤与体贴点到为止，看得出来喻舟晚有求于我，我当然是希望她展现出恳求的态度，而不是命令，商量也不行。
　　喻舟晚一边对着镜子消肿的膏药，一边问我学校里的状况，比如晚自习下课时间。
　　“八点半……八点半你是不是还没下晚自习，”她嗫嚅着，“喻可意，答应我，下周一放学我去七中找你，爸妈问起来你就说你不舒服想提前回来，好么？”
　　“喻可意，”喻舟晚闭上眼睛，她的睫毛还是湿漉漉的，拧成一枚一枚小小的倒三角，“只要你不告诉爸妈，我什么都答应你。”
　　有那么一瞬间，我差点以为我们是血浓于水的亲姐妹。
　　“喻可意，再怎么说，你也是我妹妹，是我唯一可以相信的人了，只要你答应我……”
　　突如其来的沉重信任，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接下了定时炸弹。
　　“我不告诉她就是了。”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所以你要去干什么呢？”
　　“你是我现在唯一可以相信的人，妹妹。”她对我的信赖又被这一轻慢的动作打了折扣，“你先答应我，我到时候就告诉你是怎么回事。”
　　“跟你和石……阿姨每天吵架有关系吗？”
　　她沉默，微微点头。
　　坦诚与关系更进一步的首要任务是在情感上有所亏欠，甚至是拥有对方的某个秘密。
　　如此轻而易举地获得了喻舟晚的信任，我怀疑她是不是又骗人。
　　或许人在精神脆弱的时候连稻草都能愿意当成救命缆绳的。
　　喻舟晚主动恳求我替她撒谎与隐瞒，这么想着，我又觉得她那个影子般的对象——只存在于她身上留下的痕迹里，喻舟晚为了他在家里顶撞亲妈，每天和石云雅争吵，挨了及其伤人的一巴掌，俏丽的脸又红又肿，他呢？在这个时候隐形了，还得让喻舟晚恳求我撒谎隐瞒出去见他一面。
　　估计是个不靠谱的烂人，像喻瀚洋那样的，未成年发生关系加言语教唆诱骗，果然母女看人的眼光都差不离。
　　喻舟晚给了我一颗水果糖，我刷完牙吃着苦苦的糖，觉得自己像个被诓骗做坏事的傻子。
　　我趁她洗澡的工夫，用一只同款兔子挂件替换了她书包上的那只，不一样的是，新的这只兔子里有一块儿童手表改制成的定位器。
　　既然这么信任我，就让我看看你到底在做什么吧。
　　我盯着浴室反锁的门，哗啦啦的水声掩盖了微小的金属碰撞声。
　　六点半英语听力模拟结束，晚自习预备铃响起，我还有好几门课作业没有动。
　　“借我。”一把拽出徐岚岚的作业本塞进书包里。
　　“你记得别全抄，改几个答案。”讲台上的值班老师突然站起来，徐岚岚迅速把包着课辅资料封面的小说塞进抽屉里，“最后两题我不会，你写出来的话帮我把第一问答案誊上去。”
　　我手紧紧攥着书包，踩着下课铃跑了出去。
　　学校的门禁对我来说形同虚设，我轻而易举地从同班学生那里要到了他们点外卖专用的小暗门，踩着栏杆一下子翻了出去。
　　七中和外国语离得不算远，为了不与喻舟晚错过，我打了的士。
　　然而喻舟晚的座位却空空如也，尹思恩依旧是一问三不知。
　　抱着赌一把的心态，我打开了定位。
　　它一直在缓缓地移动，随即突然加速，最后从市中心跨到了靠近西南的郊区。
　　我让司机定位在郊区的车管所门口，本想骑一辆共享单车，想了想，觉得自行车的声响在郊区太张扬，便选择步行。
　　临州西南郊区划入拆迁片之后只剩下不到四分之一的老房子，房租比市区便宜了将近一半，住的人不少但很杂，我提心吊胆绕过路边坦胸露乳侃大山的中年男人们，一阵犯恶心。
　　杂乱的停车和改建棚屋给我这个探头探脑看定位的家伙找好了掩体。
　　我一路上战战兢兢，因为从来没有做过让猎物逃离视线之外的举措，我怕当面撞上拿着定位手表质问我的喻舟晚，或者是左顾右盼时在不经意间与她四目相对，这样我不仅会失去窥探秘密的机会，更重要的是会失去喻舟晚的信任，我更不可能去讨好石云雅或者是油盐不进的喻瀚洋，之后要再想出整治他们一家的计划，除非我是开金手指的女主角。
　　不得不承认，我太愚蠢轻率，不是个合格的狩猎者。
　　喻舟晚站某栋二层小楼的铁门前不走了，手机微弱的亮光照映出她脸上焦虑的神色。
　　我蹲在青苔味儿的墙角远远观看这出没有前后承接的戏幕。
　　八点钟左右出门散步的人陆续往回走，喻舟晚在巷子里兜了好几个弯，始终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我抓挠着腿上新鲜的蚊子包，心里直犯嘀咕，差点儿没怀疑自己是被喻舟晚将计就计耍了一道。
　　喻舟晚站累了便蹲了下去，后背的校服衬衫彻底湿了一片。
　　我听到另外一个陌生的声音时，已经是将近十点。
　　她们隔着门说话，那女人有些不情愿地从院子里跨了出来，她头上别着塑料卷发棒，面容年轻，至多二十岁出头，穿了身绿格子长睡裙，不耐烦地叉着腰，无形之中用行动催促着喻舟晚有屁快放长话短说。
　　我倒是想往前挪两步把她们的对话听个一清二楚，可是我只要稍微动一点点儿，晃眼的沿街路灯就会把我的影子投射到马路上。
　　“你滚！”
　　我正心里盘算着的片刻工夫，竟没留意到底是谁喊出了这破音的一嗓子。
　　不过很快我就知道了，喻舟晚拉着那女人的手还想说什么，却被对方猛地甩开，她转身想回家，却没想到喻舟晚死缠烂打跟了过去，在一人宽的巷子里堵住她。
　　我从来没见识过喻舟晚面对他人如此狼狈求情的样子，我的收藏里有她的背影，她的睡颜，她的各种表情，唯独没有此时她低三下四的神态更让我充满期待与喜悦。
　　两人往巷子深处走，消失在明亮如白昼的灯光下。
　　我屏住呼吸，慢慢地蹲下身体移进黑暗中，地面的砂石稍微碰一下就会发出刺耳的动静，还好水泥地与门之间没有缝隙，否则我这个动作简直是冒了天大的风险。
　　可我真的忍不住，我太想知道事件的后续。
　　小巷唯一的光源是隔着一面墙与行道树的路灯。
　　“喻舟晚，你就这么喜欢求着被人虐吗？”那女人冷冷地笑着说。
　　刚才还急于辩解的喻舟晚忽然哑火了，她低着头，阴影落到她的五官上，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有些可惜。
　　那女人忽然掐住喻舟晚的脖子将她使劲抵到墙上。
　　喻舟晚攥着她的手腕想推开她，我倒吸一口冷气，差点没捂住嘴喊出声。
　　那女人的卷发彻底散了，像是着了魔一样完全意识不到她手里捏着一条人命，我几乎可以看到她用力时胳膊上细条的肌肉与青筋。
　　喻舟晚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处在双腿一软窒息昏迷的边缘，我咽了口唾沫打算冲出去救人，卷发女人忽然松开了手指让她尝到了一丝空气，但没等缓过呼吸，女人猛的一用力，一手揪着喻舟晚的衣领，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吻了上去。


第6章 
　　我准时出现在七中门口，等在那里的喻舟晚站起身走过来。
　　“谢谢。”她松了口气，“喻可意，你真的太好了。”
　　“不用。”我揉了揉眉心，朝喻舟晚摆了摆手。
　　她深呼吸，双手因为紧张攒成拳，随后蓦地又松开，仿佛是把一句分量很重的话咽下去了。
　　我侧身站在地铁车厢里，喻舟晚落在地上拉长变形的影子和我的重合在一起。
　　我知道自己表面上始终和往常没有变化，而疲惫的头脑始终不受控制地运转，应激状态下我竟没记住那卷发女人的样貌，小巷里撞见的场景不停地循环播放。
　　我的脸贴在小臂上，借着遮挡瞄了眼神情无比安然的喻舟晚，她脸上的红肿消去了，不仔细看已经难以发现，印花白衣领遮掩的颈部藏着一枚余情之后残留的痕迹。
　　水红色的、带着殷殷的血丝，在我的眼睛里燃烧。
　　“可意今晚不太舒服，不想上晚自习，所以我们一起回来了。”
　　喻瀚洋起身想查看我的身体状况，我急忙说这周太累了要休息，逃似的回房间关上房门。
　　宽敞的床铺却没有宿舍脏兮兮的单人床让人安心，我从床上滚落到地板上，任由脑袋抵着柜脚，整个房间在我的视角里被拉伸放大，而我始终被困在发生在过去时的昏暗场景里。
　　喻舟晚喜欢女人，我从震惊之余回过神，转过弯来想明白了另外一些东西。
　　好比一只气球猛然被气流撑大，慢慢回缩时逐渐露出褶皱的皮纹，这些皮纹正是它随时会粉身碎骨的隐患。
　　我从抽屉里取出珍藏的照片翻看，喻舟晚是个无死角的美人，可我最欣赏的还是她意乱情迷的模样，无比可惜我当时没来得及从突然揭开面纱的隐秘里缓过神，再加上灯光作祟，我手机里只有一张模糊到堪比近视六百度的双人同框。
　　她当时是在享受着那个吻吧，伴随着疼痛，而处在窒息边缘的喻舟晚露出无比脆弱的一面，这一面恰巧被我捕捉到了，仿佛是荒野里突然出现一条清溪，定睛细看，发现水里淌着甜腥温热的血。
　　“可意？”
　　我没有锁门，喻舟晚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我四仰八叉瞪着眼躺在床与衣柜之间。
　　“怎么了？”
　　她跨了一步，绕开我散在地上的头发，蹲下身。
　　“你今天怎么看上去这么累？”冰凉的手指碰到从我的额头摩挲到脸颊上，“七中学习很辛苦吧。”
　　我没有正面回答，坐起身与她四目相对，床头暖黄色的灯光在喻可意的脸上留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她的唇尖上有一星高光，促使我盯着那颗亮点发呆。
　　喻舟晚下意识地摸了摸嘴。
　　“上了一天课不累才怪，”我不由分说地把她推了出去，“困了。”
　　身体和心理的疲惫让我做了个冗长的梦，我在夜半时分频繁地睁开眼又闭上，梦里我又成了暗处偷窥她们欢爱的眼睛，然而场景却从破败的巷子换到了家里，我捏着手机的镜头，小心翼翼地扒着门缝，喻舟晚却突然转头望向我。
　　一切戛然而止，天亮了。
　　梦境内容迅速清空，而意识里虚构的喻舟晚的样子却一直在我脑海里反复播放，以至于我在昏沉的清晨踏进错误的房间看到她的脸，竟生出暗地里腹诽别人却被正主读心的惊恐。
　　门上挂着钥匙，不知昨晚是喻舟晚忘了锁门还是有其他人来过，书包还在沙发上，我摸了一把兔子挂件，是我的那个。
　　等到拉链的最后一对齿在无声中对上，我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喻舟晚翻了个身，从仰躺换成弓起，右腿搭在外面，她睡得安稳，呼吸均匀，偶尔抿一抿嘴唇。
　　可面对如此安逸恬静的睡颜，某个卑劣的念头又往深处扎了扎根。
　　正如她承诺的，喻舟晚在接下来的两周再没有越界的行为，又恢复了乖女孩该有的样子，重复着学校和家两点一线的生活。
　　我已经数不清是第多少次逃了晚自习，一如既往地趴在对面楼的阳台上望着对面楼里俯首安静看书的喻舟晚，前桌拿着试卷回过头敲了敲桌子，她便合上书平视对方静静地解答，不卑不亢，偶尔会抿着嘴笑弯了眼睛。
　　但我没想到的是，今晚过后我还能再次见到某个卷发女人。
　　放课后的教室熄了灯，有一丝阴森可怖的意味
　　临外最近真是什么人都能混进来，我咬着嘴唇上的死皮。
　　喻舟晚似乎并没有感到惊讶，她们站在走廊里说了几句话，便退到了教室的阴影里。
　　我三步并做两步下楼，轻手轻脚地踩上教学楼台阶，在死水般的夜晚，我不想发出一丝暴露自己的响动。
　　走廊寂静如旧，我在窗台下耳朵贴着地面听不到脚步声和说话声，我甚至怀疑她们是不是在这不到两三分钟的短暂时间里离开了这里。
　　“冯嘉，”
　　我听到喻舟晚小声地喊了卷发的名字，对方却没有回应她。
　　……
　　“有人。”
　　我猛地一惊，迅速收回手机藏进怀里，蹲下身挪到楼梯口的转角处。
　　我尚未笃定精神，有一束微弱摇晃着的光从垂直方向的走廊靠近，随之而来的还有少女们的嬉闹声。
　　“这么晚了，你们还没回去？”
　　“啊，冯老师，我们落了今晚要写的试卷回来拿，”少女回答的声音清脆如竹，“老师再见。”
　　而我早已趁着说话声的掩盖逃离这里。
　　喻舟晚，我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她就像躺在精致包装盒里的精致洋娃娃，给人一种昂贵的、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虚假幻相，只有我知道她的身体里填充的是发霉的劣质棉花。
　　似乎是需要一段时间去消化视觉上的饕餮，禁忌的外衣被直截了当地扒下，我对她的隐私进行继续探索的念头断崖似的消弭了几天，像是毛呢外套上的尘埃，被黏着的胶带裹挟着撕下，然后丢进垃圾桶。
　　不过我对喻舟晚的肖想却从未停止过，她在黑暗中与皎白无暇的躯体和月光一起化成暗流填满了隐秘幻想的沟壑。
　　沾染上烟酒的瘾君子，一边在清醒时不断唾弃，一边又忍不住去反复尝试。
　　“喂，小喻？”
　　“喻可意？”
　　见我一直在走神，徐岚岚弓着腰，笔帽在桌底下戳了戳我的胳膊。
　　周五放学前的最后一节自习课，我百无聊赖地趴在摊开的试卷上，拇指将圆珠笔的尾端摁得哒哒响。
　　“别发呆了，你写出来没？”徐岚岚缩着肩膀，瞥了眼讲台上的老师，缓缓地转过头瞧了眼乌漆嘛黑的走廊，这才放心地伸了个脑袋来抄答案，“第一题就错啦，马上张奶奶杀了你……”她使劲挤眼睛，用手在脖子上横着比了一下，又不放心地缩回头拿着草稿纸逐字逐句检阅过程，最后确定地点了点头。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粗暴地将答案划掉。
　　“今天怎么心不在焉儿的？”徐岚岚忍不住捂着嘴嘀咕，“咱一张卷子都快写完了，你怎么选择还没做几题，还指望你给我抄一抄的。”
　　我托着下巴勉强朝她咧嘴一笑，微笑的动作被讲台上坐着的老师捕捉了，他瞪了我一眼，我立刻钻进书堆里继续动笔，手却在草稿纸上胡乱勾勒着没逻辑的线条。
　　放学前十分钟天忽然暗下去，瞬间泼瓢大雨浇下来，雨水的湿气穿过走廊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热腾腾的。
　　玻璃上水痕扑簌扑簌接二连三地往下滑，原本暗戳戳期待着放学的教室顿时陷入了一种凝固的静默。
　　“带伞了没？”雨声巧妙地掩盖掉了一句窃窃的脏话，“唉，下这么大，带伞也没用。”
　　七中教务处临时发了广播通知，由于天气恶劣，学生可以通过任课老师的手机联系家长进校接送，后半程的自习课在学生们进出教室乱哄哄的动静里挨过去。
　　雨在学生们散尽之后依旧不见小，似乎是想刻意打破周末降临前的满怀期待。
　　放学铃隔十分钟又响了一次，此时教室里除了我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我隔着走廊的水帘在心里掂量了一阵，脱下校服外套闷头冲了出去，却被擦肩而过的一个撑伞的人拽住胳膊，差点脚底一滑摔个脸着地。
　　在停住脚步的瞬间，雨伞罩在我的头顶。
　　我本能地甩开喻舟晚的手，待头脑追上身体的反应，我们之间已然拉开了一道距离。
　　喻舟晚发尾的水珠一颗接着一颗地润湿了她衣服的前襟，星星点点的泥渍蔓延到白色的运动鞋和脚踝上。
　　她往前走了一步，咔哒一下踩进水里，把伞往前稍稍倾斜。
　　“爸爸在校门外面等着，他开车来接我们。”她没有再靠近我，而是直直地注视着我的眼睛半个肩膀和后背都在雨帘里，伞尖的水珠让她的袖子笨重地堆在手肘上，“走吧。”
　　我挽着她的手臂，一脚踩进积水里，倒影瞬间破碎，正如那些暗潮涌动的幻想那般，与现实中的喻舟晚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割裂感。
　　外面的雨又重新密了起来，新拆封的毛巾擦拭头发时有一股化学香精的味道，闻起来昏昏欲睡的。
　　喻舟晚脱了外套枕着靠枕刷手机，整个人弥漫着静谧而又美好的气息，与外界泥腥味的雨水，以及我对她一次又一次的描摹格格不入。
　　“淋雨了吧，”她揪着我湿水变色的袖口，“赶紧去换衣服。”
　　“姐姐，”我理了理搭在眼睛上的碎发，“你还没告诉我那天请假到底是要干什么。”
　　她划屏幕的手指顿了顿，“去见一个人，”她说，“以后估计不会再来往了，所以想见见。”
　　“不再来往？什么样的仇人啊？”我故意往相反的方向说。
　　“什么呀，哪里算得上的仇人，”她笑眯眯地托着脸，抬手要帮我擦头发，“非要说的话，三观不合吧。”
　　我急忙后退躲避。
　　每一句都让我心生困惑，我断定她和那个叫冯嘉的人是同性情侣，我以为她会说是“朋友”之类的搪塞过去，看她们在教室里翻云覆雨的样子，还能是分手炮不成？
　　热腾腾的水雾弥漫，我擦擦镜子，露出一双熟悉的眼睛，然后是整张脸。
　　杨纯从不管我，所以我上网看的东西五花八门，对性的各种视角包括同性恋都略有见闻，女同出柜前后家庭压力的帖子倒也没少见，如果喻舟晚在一个男人身上栽跟头我会觉得活该，现在竟然觉得她有点惨。
　　不知道石云雅和喻瀚洋怎么看，石云雅去国外上过学思想肯定比国内某些要开放，但她始终对某些这件小事焦虑不安的样子，好像还没有开放到能坦然接受同性恋的地步。
　　我十二岁那年，杨纯还没有查出病灶，某天我提出要去邻居姐姐家过夜，她忽然把我搂进怀里，嬉笑着说：“少去别人家里添乱，你也不怕人家是同性恋，趁你睡觉的时候……”
　　“你说啥嘛？”我从她的腿上滑到地板上，不明所以却理直气壮的质问。
　　说这句话纯属是纯属是借用了网友直白的留言，杨纯面色一僵，倒是不生气，笑嘻嘻地弹了我一个脑瓜崩：“小姑娘说话不可以这么粗俗！你懂什么呀你！”
　　后来她开始住院，我在医院和家里往返时真有看到邻居姐姐——我记不得她全名，和一个扎麻雀尾辫子的女生结伴进进出出，麻雀尾看到我的时候会羞怯地打招呼。
　　洗完热水澡出来，我在客厅只见到一本资料书摊在那里，蹑手蹑脚地走到房间门前，发现门是虚掩的。
　　“可意，晚上想吃点什么？”
　　喻舟晚正躺在床上划拉着手机屏幕点外卖，我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坐在床边。
　　“想吃米线，”我摸了摸干燥蓬松的头发，“淋了雨有点不舒服，想吃点热的。”
　　我缓缓地瘫倒在床上，和喻舟晚像一对儿时针分针那样平躺着，头靠着头，我可以感觉到她头发丝上冒出的热气，有一股舒适清爽的气味。
　　“有什么想选的可以自己看。”她抬起头，转过脸，没有和我多搭话。
　　我像虫子一样艰难地动了动身体，却不小心用力过猛，撞到了她的肩膀，干脆躺下来靠着她的后背。
　　我心不在焉地看着手机屏幕，余光捕捉到她细嫩而光滑的脖颈，耳尖上的垂落发丝滴下一滴清水，顺着耳后划过一道曲线，溜到锁骨的凹凸处停住。
　　她用力推了我一把，似乎不太喜欢我将身体的重量压在她身上。
　　我撑着手臂起身，却没有识趣地立刻走开，而是坐得更靠近。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躺在和她不到一指距离的地方无声地凝望着，静静等着她慢慢合上双眼进入小憩，手心不经意地搭着柔软的侧腰。
　　喻舟晚裹了件低饱和度的蓝绿色睡衣，我无意中想起来某次在树上看见的短句说“她安睡的时候的肩膀是笔挺的山峰，纤纤的腰是一浪山谷”，而山谷上一条狭窄的清溪流的不是山泉而是姣好的肌肤，我将指尖扫过水面时水面为之荡漾起漪痕，随即漪痕荡漾到全身，她轻哼了一声，蜷了蜷双腿，身躯陷在柔软的被单里，睡意朦胧的眼睛睁开又闭上，像是从屋檐下落入的洼池的水珠。
　　喻舟晚的手机忽然传来振动，她条件反射地弹坐起身下床，赤着脚跑到玄关。
　　“你来干什么？”
　　我听到敲门与开门的动静时已经醒了，捋了捋打结的发丝，以为是外卖到了，没想到落入耳中的却是喻舟晚不悦的声音。
　　我竖起耳朵贴着门，拉开卧室的门缝想瞧个究竟，谁知玄关恰好在视线死角，只好悻悻地退了回去。
　　“外面下雨了。”
　　“出去。”喻舟晚一字一掷，“我让你进来了吗？”
　　我推开房门踏了出去，冯嘉触电似的猛然松开喻舟晚的手，有些警惕地与我对视。
　　我假装没看见喻舟晚眼底嘲讽的意味，揉了揉眼睛，视线在她们二人之间迟钝地游移，仿佛在问喻舟晚：“她是谁？”
　　“可意，这是冯嘉，我……以前的老师。”喻舟晚的语调已经尽力掩饰了，我仍然从字眼儿里捕捉到了一丝不自然。
　　有点可惜，我心想，早知道不急匆匆地出来拆穿这出好戏。
　　不过喻舟晚知道我在家，也不会做出和那晚一样出格的举动，失望之余，我又斜眼望向冯嘉，发现她双手交在身前一种阴阴的目光看着我，身上的衣服浸透了雨水，滴滴答答在地板上汇成一汪水池。
　　“这是我妹妹，喻可意。”
　　我站在喻舟晚前面半步的位置，恰好隔开了她俩。
　　场景似乎有那么一丝丝的诡异，我挪了挪脚跟，让自己和喻舟晚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些许。


第7章 
　　“我们出去说，”喻舟晚站在原地，说话的语气态度有软化的趋势，她轻飘飘地推了一下冯嘉的肩膀，“别站在出风口。”
　　冯嘉感觉到我这样一个“突兀”的存在，挑着眉面无表情地瞧了我一眼，指尖随意地拨弄着挂在手腕上的银链，她坐在那里的时候发尖刚好擦着肩膀，镜片上的水珠在反光让我看不清她目光聚焦的位置。
　　我的视线跟着喻舟晚从客厅转到玄关，脚底被钉在原地始终没有挪动。
　　她身上有一种很钝的气质，我从小到大碰到过的女老师眼睛里都闪烁着一种锐利的光，给人一种她精明能干、可以随时拍案做决定的可靠感，而冯嘉此刻正直直地和自己的格格不入面对面，并且把手足无措表现得如此彻底。
　　猫眼里的她们一起进电梯下了楼，我屏住呼吸推开门。
　　楼道里很安静，我趴在二楼门口的扶手上旁观她们的动态。
　　喻舟晚仰头看雨，冯嘉从包里取出伞，示意她跟自己一起走。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喻舟晚叹了口气，“雨太大了。”
　　“我开车来的。”
　　“我妈过一会儿就回来了，被她看到不太好。”
　　我后悔为什么出门前没顺走鞋柜上的伞，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没勇气直接和倾盆大雨硬碰硬。
　　提着雨伞下来时楼道里的两人已经不见踪影。
　　我沿着露天的停车位乱走，脚踝上不可避免地沾了泥水。
　　“我没办法做到。”
　　听到熟悉的声音，我立刻蹲下来像蘑菇似的蹲下来躲在两车之间。
　　“该做的你都做了，冯嘉，你不用道歉，”喻舟晚撑着车门，“我都说了不喜欢那样，给我点时间，我会自己理清楚到底想要什么，我们都好好冷静一下吧。”
　　我听得不明所以，正琢磨着如何拼凑前后文，铺地的小水洼里忽然出现了一双鞋和它的倒影。
　　“你怎么下来了？”
　　“给你送伞。”手比脑子反应快，话音未落，一把伞已经罩在她的头顶，虽然没什么用，刚才撑着车门说话的时间，她被雨水浇成了落汤鸡。
　　我亲热地拉住她，替她整理遮住眼帘的发丝，瞥了眼拿着伞追过来的冯嘉，故意无视了她。
　　喻舟晚紧了紧我的手，我识趣地把伞朝她偏了偏，演好贴心妹妹的角色。
　　洗完澡出来外卖的饭菜已经凉透了，她吃不惯呛人的调料味，起身去厨房的冰箱里拿了几片肉松吐司扔进微波炉里。
　　在冯嘉离开后喻舟晚和我之间始终弥漫着低气压，在收拾餐桌吃饭前彼此都没有找到话题打破压抑的气氛。
　　“喻可意，你还没回答我，刚刚下去干什么？”
　　“怕你挨欺负咯，”我左手托着腮，嘴里叼着一次性筷子，“感觉她好凶，还以为是来找你寻仇的。”
　　她没搭理我的玩笑话。
　　“所以她是谁啊？”
　　“我以前的一个老师。”喻舟晚心情不佳，“你是不是听见我和她说话了？”
　　“听见什么？”我将装傻充愣进行到底，“我下来的时候就看见你在淋雨，我又不敢打断你们。”
　　她松了口气。
　　“你刚才一直很不高兴。”此刻无知是最好的试探。
　　“有问题解决不了，很难高兴起来吧。”
　　“所以冯老师是家访吗？”
　　我快被自己装出来的愚蠢恶心到了，不自觉地哆嗦了一阵，动了动肩膀。
　　“不是，是私人的事情。”
　　她洗了个苹果，一分为二，一直心不在焉试图回避问题，甚至在我问起其他事情的时候依旧敷衍着应答，目光时不时飘向玄关方向，冯嘉摔门离开的时候把她的思绪一并打包带走了。
　　“你说过如果我帮你撒谎的话，你会告诉我的，”我撇了撇嘴，捞起面前米线里最后一片薄到透光的肉片。
　　喻舟晚嚼着干巴的面包，将她那碗咖喱鸡肉连同苹果一起推到我面前。
　　比起来我像个照单全收的垃圾桶。
　　“你不吃吗？”
　　“调料味太重了，不喜欢。”她皱了皱鼻子，“喻可意，如果你曾经以为你和一个人关系很好，后来发现她不是你认识的那样，你会怎么做？”
　　“没有共同话题只能分开啊，人总是会变的嘛。”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摇头否认，“可能你不理解，大概就是……你知道人没办法脱离主观去看东西的，认识的世界和真实的没法一样，对人也是一样的，你印象里的这个人和她本人总是会有差距。”
　　这个当然易于理解，于是我嗯了一声等她继续说下去。
　　喻舟晚却忽然闭口不言。
　　“所以你和冯嘉吵架……是因为你觉得你认识的她和她真实的内心不一样？”
　　我放下筷子，换了个贴近的位置，上半身往她的方向倾斜。
　　“唉，不说了，我需要自己想想，”喻舟晚立刻起身往卧室走，“最近压力比较大，是我反应过度了。”
　　我眯了眯眼睛，也紧跟着站起来。
　　喻舟晚匆忙洗漱完，看见床边定定地站了个我，轻声催了一句快去睡觉，便直接背对着我躺倒在床上。
　　床垫随着身体重量下陷的幅度意味着有另外一人闯入了这片领地。
　　“你干什么？”
　　喻舟晚倏地清醒过来，在她转过头时，我已经躺在她身后——不及一人肩宽的地方。
　　“回你自己房间睡。”束着马尾的发绳滑落下来，离尾尖只有不到十公分，摇摇欲坠。
　　从她骤然起身躲避的动作便开始产生的猜测此刻得到了证实。
　　“别碰。”她抬起手臂遮在腰间。
　　“为什么？”我伸着腿随意地侧坐着。
　　“我不喜欢睡觉的时候跟别人靠得太近。”
　　她对自己的借口并不满意，但话已出口，没有收回的可能。
　　“算了，我去你房间。”
　　“我想和你聊聊。”我拉着她的手。
　　喻舟晚又恢复了作为姐姐该有的温柔可亲模样，理了理我额前的碎发：“说吧，想聊什么？”
　　“她是不是对你管得很严？”
　　“谁？”
　　“石阿姨。”
　　这个奇怪的称呼让喻舟晚多花了几秒钟的反应时间。
　　“还好吧，”她抖开揉成一团的棉被，顺手熄了灯，“你觉得很严格？可能是我习惯了，没有感觉。”
　　“所以你每天晚上都去哪里？”我揉揉发痒的鼻子，“我能知道吗，你答应我的，我也答应你不会告诉别人的。”
　　有时候口无遮拦的天真是一柄利器。
　　“有什么可好奇的，我自己的私事而已。”喻舟晚闭眼躺下，对接二连三的打探非常不耐烦。
　　“跟冯老师有关系吗？”
　　明明直接挑破秘密会让对方陷入无法自拔的难堪和痛苦之中，话到嘴边我却还是迂回了一下。
　　话音未落，喻舟晚瞬间弹坐起来，我们四目相对，呆坐了半晌，她又重新躺回枕头里。
　　“有吧。”她几乎是嗫嚅了，“你……算了，你要真想知道的话，答应我不要往外说。”
　　我翻个身面对墙壁。
　　喻舟晚沉默不语，等我再次转头看向过去，她又一次背对着我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我屏住呼吸，慢慢地抬起一只手搭在她腰际，隔着窗帘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灯光，让影子的暗部更深，亮部模糊到聊胜于无。
　　喻舟晚的身体一颤，而我趁着她犹豫的这片刻，收紧了手臂的束缚，让它陷在皮肤和皮肤之间紧密无隙的网里。
　　她呼吸的声音顿时变得清晰起来，试图在这张床上划清两人之间的界限。
　　我将脸贴在她的后肩上，唇下是贴身的单薄睡衣与糅合香气的发丝。
　　喻舟晚将手扣在我的手腕上，另一只手拽着我的手指，像撕开一块干涸的胶块那样迫切地想要把它们甩开。
　　“喻可意！”她的焦躁和死寂如水的夜晚如此不协调，“松开！”
　　她拼命隐藏心事时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如此招人讨厌，失态抓狂的样子——似乎是被困在陷阱里的猎物，不断反抗的动作让人心生怜悯，但更加想对她施加蹂躏，看看她拼尽全力的挣扎。
　　“喻舟晚。”
　　趁她撑着手坐在那儿不动，我的双手已然在她的腰腹扣上了一条完整的绳索，牢牢地将她圈在原地，且收得越来越紧。
　　我看不见她如何诠释惊慌的表情，只能感受到和手臂贴合的柔软腹部呼吸的频率逐渐降低，但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好似缺氧的前兆那版。
　　“喻舟晚，我知道，你喜欢冯嘉，你和她谈恋爱了，对不对？”
　　我鼻尖蹭着她后颈的皮肤，有细密的汗水从那里不停地渗出来。
　　喻舟晚是个及其顾惜形象的人，而此时她跪坐在我的面前，睡裙翻卷到大腿根，她却没来得及收拾。
　　我倒是很想代劳，亲手体会一下那白皙到露出红色血丝的肌肤到底是什么样的触感，可我最终还是收住了继续挑衅的念头，因为喻舟晚的身体已经完全僵直，汗水让她身体的温度骤然降下去。
　　“我知道，你喜欢女人，对吗？”我忍住在她的肩胛骨上咬一口的冲动，仅仅是用脸颊蹭了蹭。
　　所谓的拥抱更像是一种嘲讽，好比你问其他人说“你是不是喜欢吃糖”，然后在对方点头的瞬间从地上抠出一块涂满泥土和馊泔水的糖块塞到对方嘴里。
　　我心跳得很快，一切都是瞬息发生的，潜意识的想法支配了手上的动作，我做了幻想中期盼的事，代价是不知道她在恐惧的作用下究竟能发挥出多大力气，因此双手借助身体的重量死死地压住她，她的呼吸里渐渐带上了疼痛的呜咽。
　　喻舟晚注定会为此感到恶心，甚至讨厌我，因为我在没有任何缓冲余地的前提下扯下了她的面具，让她陷在自己异类取向的羞耻里。
　　“喻可意，你什么意思？”
　　我松开喻舟晚，她立刻跳下床躲避，脚跟踩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喻舟晚处处受人追捧，我当然暗地里嫉恨着她，然而在知道她的秘密捏住她的命脉后，那种妒忌忽然变得轻飘飘的，从我看见她赤裸的身体——仅仅是一部分，便开始有另一种东西在暗潮里上浮。
　　喻舟晚没有跑出去，站在床边，试图继续质问我什么。
　　我在思绪空白的紧张环节想起来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自从碰到喻瀚洋之后我几乎和“喻可意”这个名字之外的东西剥离开来，我躺在宽敞的床被里时早已忘了老旧民居里彻夜的漏水声，我当然没有忘记杨纯躺在病床上数着生命倒计时的日子，某些昔日残留下来的影子让我出于良心对喻舟晚的愧疚荡然无存。
　　我盘腿坐着。
　　喻舟晚意识到自己的应急过度，倏然冷静下来：“我跟冯嘉是闹了矛盾，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确实不太乐意她来，你从哪里听说我是女同性恋的？”
　　当然是我看见的，我捏着指关节上的皮。
　　“你到底为什么会这么想？”她追问，“别误会，我和她不是情侣。”
　　她重新坐回到床上，上涨的潮水并没有引起海啸，而是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你是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
　　“同性恋。”
　　“哦，”我揉了一把盖住眼帘的发丝，“弹出来的黄色网页广告看到的，你信吗？”
　　喻舟晚冷静下来，抱着枕头，没反驳说不信。
　　我想起来喻舟晚那晚摸着脸上通红的痕迹说“我是她唯一相信的人”，有时候不得不承认，我继承了喻瀚洋外貌也是有好处的，我们父女俩都可以用表面的无毒无害轻而易举哄得别人的信赖，即便有欺骗和冒犯的嫌疑。
　　喻舟晚熄了灯试图重新入睡，我又一次搂住她的腰，明显感觉到她的身体从放松瞬间变得僵硬，如果把她比作一条砧板上的活鱼，此刻下刀的肉必然是最难嚼无味的那种。
　　“你非要在这么热的天贴着人睡吗？”她没有直接赶我走，“如果冷的话我可以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
　　喻瀚洋无比宝贝他的女儿，一直没有详细说明杨纯和我的事情。
　　石云雅母女知道的仅仅是喻瀚洋在国内结婚生了个孩子，早早离婚，最后那女人得绝症死了，女人只有一个又老又病随时会撒手人寰的老娘，所以喻瀚洋不得不抚养那个未成年的孩子，仅此而已。
　　原来和他扯上关系的所有的人都在悄无声息地烂掉，我心想，如果喻瀚洋知道自己纯洁如天使的宝贝女儿喻舟晚和别人——一个女人□□时像水蛇一般纠缠着，他会是什么样的态度，死命掐着她的脖子骂她贱货？还是当着她的面发疯砸掉家里的一切物品？
　　想到这里我几乎是兴奋到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动。
　　喻舟晚背对着我僵硬地蜷缩着，有另外一人在旁边必然不可能酣眠，我起身站到床边，然后碰到她的手，在这一系列动作完成之前，她完全醒了。
　　“喻可意？”喻舟晚习惯性地抬手想打开灯，却发现手腕被掐住动弹不得，“你干什么？”
　　天色蒙蒙亮，电子钟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我任由她甩开我的手，在她支撑起身本能地倾斜身体靠向床头柜时，我直接跪坐在床上把她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
　　“喻舟晚，你会害怕被别的女人碰吗？”我动了动嘴角，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难看表情，“其他人摸你的话，你会有反应吗？”
　　她终于意识到事情的走向不仅是用不受控制来形容了，“我不明白……”她甩甩头发，“喻可意你是不是魔怔了，你做梦的吧……”
　　喻舟晚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茫然地缩紧身体，直到我把一张小铜板纸片放在她的手心里。
　　“你跟踪我？”
　　喻舟晚猛地直起身，但我用手臂抵着她的肩膀又将她摁回去，拒绝和她平视对话的机会。
　　“嘘……”我伸出手指在唇边比了一下，“你应该不想我说出去吧，那就不要吵醒他们，好吗？”
　　为了控制住喻舟晚我只好将上半身的重量全放在压住她身体的右小臂上，左手撑着床，她用一种空洞的眼神盯着我，大口大口地喘气，大概她也没想到我如此蛮力且粗暴地对她，数次反抗挣扎无果。
　　“哪有跟踪，你想什么的，巧合罢了。”我离她的脸更近了，她喘气的频率骤然下降，只有胸口的起伏不加掩饰反映出她的紧张。
　　显然喻舟晚不相信。
　　“你都看见了什么？”
　　“需要我复述一下全过程吗？”我不是很想回答没营养的问题。
　　“你跟踪我到底多久了？从你来到现在？喻可意你……”
　　人被呵斥和阻止会及时收手，可我又没有道德感，也向来不在意别人的喜恶，无足轻重的厌恶会更加促使我在某些事情上一错再错，在别人的底线和自尊上来回践踏。
　　“不要乱猜，我才没有那么闲，”我试图从她脸上捕捉到一点表情变化，“也只有石云雅才会相信你每天编的那些鬼话，喻舟晚，你撒谎的本事真的很差，学着点儿，你和冯嘉玩那么大，被别人看见了，可不只是拍张照片那么简单。”
　　即使外面光线不够强，我也能看到喻舟晚的脸上耳后一片通红，她转过头闭上眼睛：“我承认，我是，那又怎么样？所以你到底要证明什么？”
　　“啊，没什么意思，想通知你一下，就这样，”喻舟晚认怂得太快，我还以为她会嘴硬反驳，结果她直接举白旗认输，这个底牌顿时没了亮出来时该有的震撼，“如果想骂我的话，记得想点新鲜词。”
　　我恶趣味的挑衅没有激起一点水花，我松开束缚，她没有抬起手给我一巴掌，仍然半躺着靠在床上，仿佛刚刚挣扎的时候所有的力气都耗尽了。
　　“别说出去。”
　　“你开个条件，合适的话我当然不会说出去，喻瀚洋又不是好东西，说出去对我们都没有好处。”
　　“喻可意，你……”
　　我忽然抬起手捂住她的嘴，使劲把她的身体摁回去，掀开被子牢牢地蒙住。
　　脚步声由近及远，我听到了钥匙的动静，随后是大门关上的沉重响声。
　　喻舟晚被我完完全全压在身下，她使劲推开我。
　　“你好恶心。”她的声音在颤抖，“我以为你……”
　　“以为我是死了妈妈的孤儿？你真心想可怜我吗？”我摸着被推疼了的肩膀，忍不住啧了一声，“你掂量掂量，喻舟晚，再恶心能有你跟自己老师乱搞恶心吗？”
　　“喻可意，别把照片给别人看。”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和她只是……我们根本没有……”她没办法说出露骨的词，耳朵已经没有泛红的余地了。
　　我歪着脑袋，喻舟晚脸上的红蔓延到眼睛，化成一滩清水，在溢出来的边沿摇晃。
　　“喻舟晚，你长得真好看。”我无视了她的羞耻和愤恨，抬起手摸了摸那张沾上泪痕的脸，“我想玩你。”


第8章 
　　假如她性格里存在些微的尖锐部分，她断然不会容许我以这种卑鄙无耻的方式进行要挟，我会因为下流的举措立刻被揪着头发扔在地上然后被赶出房间。
　　不过和我猜想的一样，哪怕她由于情绪激动表层的皮肤像触电般不停地颤抖，仍然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正处于下风——不管此刻做出的选择怎么样，最后所有的利刃都会准确无误地刺伤她。
　　光线会让许多原本藏在阴暗不堪的角落里的东西躁动不安。
　　起初我不愿意将喻舟晚卷进来，我将她当成我的同类——被父母的选择支配的受害者，可现在发生事——虽然明知会把自己也卷进去，但我不打算依靠这个家，因此毫不在乎。不过对喻舟晚来说，她会被彻底推向不可挽回的深渊。
　　同性恋，□□，简单的两个词，足以把她钉在十字架上永远受刑。
　　“不要，”明知负隅顽抗，她仍选择扯着被子护住自己，“喻可意，我是你姐姐。”
　　“哦对，我还有视频，你要看吗？”我摩挲着手里的相纸，“石云雅在外面，我现在就可以把照片送给她，怎么样？”
　　她抢夺未果，便甩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起身拽开门，刚好碰见听到动静赶来的石云雅。
　　喻舟晚立刻抬起袖子胡乱涂了把脸，石云雅还没开口说话，便目睹喻舟晚摔门进了卫生间，她淡淡地瞥了眼正在打哈欠的我，关切的眼神立刻收住，态度不能说急转直下，至少是前后泾渭分明。
　　“大早上的吵架了？”石云雅不放心地瞧了眼那扇紧闭的门一眼又一眼，比起解决问题她更担心喻舟晚的状态会不会受影响，“出来吃早饭，别迟到。”
　　在这个家里我和石云雅维持着互相把对方当透明人的状态，连最基本的打招呼都省略了。这几天因为保姆请病假，她只好亲自做早饭，也意味着她莫名其妙多了至少二十分钟需要和我在同一张餐桌上，比起煎蛋汤面我更宁愿吃校门口的煎饼。
　　“你们昨晚一起睡的？睡的还好吗？”
　　在石云雅面前喻舟晚对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就像她教育的那样，对所有人都是如此，因而她完全想不明白什么时候姐妹俩的关系好到能在一张床上睡觉。
　　我低头假装嚼东西没空回答，悄悄的瞥了一眼喻舟晚，她发现我也在看她，又转过头，嗯了一声以示回答。
　　或许是早上发生的事情让她食欲全无，石云雅询问她下个月联考和雅思笔试的事情，连半个鸡蛋都没吃完，拎起背包急匆匆地出门。
　　喻舟晚跑得很快，我立刻放下碗筷追上去，电梯门已经打开了。
　　“晚上见，姐姐。”
　　晨间的走廊无比寂静，即使我压着嗓子轻声说话，喻舟晚的脚步还是顿了顿。
　　“别迟到。”指的是她最后的决定。
　　她收回迈向外面那层台阶的脚，转头愤愤地望着我，又不声不响地小跑着消失在小区花坛里灌木交错的影子之间。
　　喻舟晚依旧没有准时回来，不过这次她没有去找冯嘉，而是去了一家轻食餐吧。
　　她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前坐了下来，对面是我没见过的女生，和她穿着同样的制服，两人各点了份甜品边吃边聊。
　　我在街对面只能看见喻舟晚的侧脸，她笑得格外开心，与平时靠阴郁很沉默维持的形象判若两人。
　　可惜的是，因为我毫不避讳自己的视线，喻舟晚很快感觉到了黏在身上的目光，和我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提起书包转身就走，却在店门口和我迎面相撞。
　　“等一下，”我迈了一小步挡在她面前，“我饿了，买个吃的。”
　　“晚晚，这是谁？”那女生不明所以地结完账出来就看见我堵在门口，“你们认识？”
　　“我是她妹妹。”我亲昵的挽起她的手臂。
　　女生和喻舟晚交换了眼神，她不明白喻舟晚独生女哪里来了个从没见过的妹妹，或许是亲戚什么都，她疑惑的眼神又收回去，呆呆地看着我打包了一份水果盒子和喻舟晚一起离开。
　　“打算几点回去？”我抬起手腕上的表盘——九点整。
　　喻舟晚沉默。
　　“去找冯嘉？”我拢了拢背包肩带。
　　“不许再提她了，”这是喻舟晚唯一一次打断别人的话，“我和冯嘉的事你凭什么插手？而且我不在意那些照片，如果你非要把事情全按照你捏造的那样告诉别人，那是你自己做事无耻，喻可意，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完这些话她几乎是愤然了，仿佛要向我这个恶人宣战，
　　我翻了个白眼，看来经过一整天的思考琢磨，喻舟晚将我当成了那种偷拍别人私密照片进行敲诈勒索的猥琐流氓。
　　不管是照片还是存在于头脑里片段式的记忆，我享受窥探的同时将视觉听觉的所得当成珍宝，
　　把它们当做向外界谄媚的筹码是无比掉价的行为。
　　“你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笑得很开心。”
　　我自言自语着，喻舟晚一抬眼就看见手机屏幕上的照片，脸色一沉。
　　“你在家里的时候，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笑得这么开心，是不是，姐姐？”
　　喻舟晚倾斜身体嫌弃地避开我，出了地铁站自顾自在前面走着，出电梯指纹开锁一气呵成，如果不是我跑得够快，估计会直接被关在大门外。
　　掰着指头仔细算算，喻瀚洋每天虚情假意，石云雅把我当空气人，喻舟晚是这个家里对我最体贴的，我这么做的确在旁人看来是会心寒的地步。
　　“你为什么会这样……”她绝望的闭上眼睛，我指的她有了自己的答案。
　　“当然是因为你漂亮呀。”我捏了一把她的细腰。
　　我整理完书本试卷又去洗了个澡，在这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里喻瀚洋夫妇相继回到家，喻舟晚的房门依旧是紧闭反锁的状态。
　　时针越过一个又一个数字，我踩着冰箱和空调工作时沉闷的轰鸣出了房门。
　　指节敲响木门的声音被无限放大，锁头在数分钟后才拧动，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夜被抛起，然后掉入另一个未知的空间，最后回归到万有引力，砸在地上。
　　喻舟晚没开灯，我摸黑碰到床沿，她翻了个身，让出位置。
　　“有什么事快说吧。”没有直接请吃闭门羹已经是喻舟晚能做出的最体面的动作。
　　我径直躺了下来。
　　在我心里却始终扎着根刺，昨晚拿捏喻舟晚情绪的雀跃荡然无存，就像你手里握着一柄尖刃，本想扎到脆弱的气球上引起它的爆炸，结果碰到的是一颗高密度的钻石，在表面划过时除了刺耳的剐蹭声，什么都没留下。
　　喻舟晚躺在靠枕上叹了口气。
　　“你答应我的，”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几乎是贴着喻舟晚耳边，借势跨坐在她的大腿上，一手压着她的肩膀，一手挑起睡衣的下摆，“我现在想和你一起睡觉。”
　　我压在她身上，双膝抵着她的胯骨，这样无论她怎么挣扎扭动都不会挣脱。
　　“你觉得委屈可以告诉别人呀，你去敲门告诉石云雅，告诉她我怎么对你的。”
　　我听到她吸了吸鼻子，我不确定她是因为紧张才没有调整好呼吸，或者是被自己妹妹抚摸而羞惭到掉眼泪。
　　“喻舟晚。”我小声地唤了她的名字，可惜她没有回答。


第9章 
　　在此之前我对亲密接触的认知只存在于幻想里。
　　人是一种奇妙的生物，不管自己怎么碰身体的其他部位，仅仅是停留在“碰”到而已。
　　而两个人之间只要存在着一种明确指向的箭头，便意味着有未知强度未知走向的电流在此流过，从幼稚的挠痒游戏开始，与另一个个体的接触便注定是一场神经性的冒险。
　　“喻可意……”
　　“你都没有叫过我妹妹。”
　　坐着的姿势有一个明显的缺点，喻舟晚对自己双手的掌控更加方便，即使没有解开，也能挡在身前不让我触碰，此时她终于发现捆在手腕上的“绳子”是什么做的，想到刚才被迫敞露着被肆意玩弄的场景，她的理智稍稍转醒了。
　　“别碰我，喻可意你是不是疯了？我是你姐姐，不是你对象更不是玩具，你……”喻舟晚一时语塞，“你拿着那种照片威胁我，就是为了……自己的姐姐？”她含糊地吞下去了中间某个关键的词语，我始终没办法解析她到底想表达什么。
　　“喻可意，你说话时那么膈应我和冯嘉的事，我还以为你有多讨厌女同，你看你自己不也是？”
　　在如此这般的节点提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多少挺扫兴。
　　我摸索着打开墙边夜灯的开关，突如其来的灯光让喻舟晚紧闭眼睛别过脸。
　　“我不喜欢这样。”
　　她发现我正在盯着她，急忙将自己藏起来，脸埋进被子里，我看不到她的神情。
　　“那喜欢哪样？”我勾起她的腰迫使她转过脸来。
　　我解开喻舟晚手腕上的束缚，起身洗了脸，回来时她仍然躺在那里，听到我的脚步声才迟钝地拽起被子盖在身上，留下的只有床单凌乱的皱褶。
　　此刻对喻舟晚同样不算是性取向的觉醒，我不过是觉得她漂亮易碎，对万事万物处变不惊的端庄和□□时勾引人去侵犯蹂躏的模样，如此相悖的理论在同一个人身上切实存在着。
　　翌日早晨倒是无人发现异常，石云雅依照惯例踩着闹钟的点敲门催早起，喻舟晚几乎是瞬间转醒，确定一张被子完完整整地盖在身上，她才放松紧绷的肩膀，从柜子里摸出校服换好，动作行云流水——除了穿内衣的时候，动作顿了顿，不太自然的样子。
　　“今晚我不去找你了，”她在床上凌乱的床被里摸索，我弯腰捡起地上的领带递给她，“你会准时回来的对吧？”
　　喻舟晚没有搭理我，她又恢复了平日里不可亵玩的样子。
　　“姐姐？”
　　我用力拽着她的手腕，那里的痕迹基本褪去了，只有一两道划破了皮肤的还没有消散。
　　喻舟晚终于像如梦初醒了似的，低着头嗯了一声。
　　“喻可意，你们学校星期六补课有考试吗？”石云雅挎着皮包正打算走，又走回餐厅，“我是说那种参与排名的大考试。”
　　“没有，只有数学物理周测。”
　　“那就行，”石云雅的食指敲了敲台面，“你爸让我告诉你，他替你和班主任请好假了，待会直接过去。”
　　“去哪？”不仅是喻舟晚，我都听不懂她想表达什么意思。
　　九月末的市联考我拿了不错的成绩，我直接跟喻瀚洋说住宿人多影响作息，目前学校那边的退宿还在审核状态，行李还没搬完，好在可以不受限制回家住，虽然这并不能算是“家”，我像寄居蟹一样占据着不属于自己的房间。
　　石云雅同样很诧异：“他没跟你说？你姥姥身体出了点问题，你最好回去看看。”
　　我心里一紧，想再问问石云雅具体情况，她早提包上班去了，手里剩下来的半碗红豆粥变得没了滋味。
　　在接到喻瀚洋的电话前我始终心不在蔫，没注意到喻舟晚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放下手里的勺子看向我。
　　“给你。”我从背包侧袋里取出一卷纱布，粗暴地扯断一截扔过去，“遮一下，挺明显的。”
　　喻舟晚接下了它，低头看了眼搭在桌沿的手腕，早起洗漱的时候勒痕是接近白色的浅粉，不贴上去仔细检查是看不出蹊跷的，现在忽然变得尤其醒目，边沿张牙舞爪深浅不一的凌乱痕迹，我想那一定是细窄的松紧带被拉扯到极致后留下的结果。
　　电梯下楼带来的失重使我又想起来那截纱布，我看到喻舟晚手腕上的痕迹第一反应是害怕，怕在别人的盘问和关心下喻舟晚漏了破绽，虽然她肯定不会把昨晚被亲生妹妹绑起来玩弄啃咬的事情宣扬出去，不过万一有呢，毕竟喻舟晚今天去的不是学校而是画室，来往的人差不多有近百个，恰好碰到某个人玩的开，恰好他思想不正……
　　我胡思乱想着，竟没意识到自己给自己拟了个“假想敌”，倒不是怕事情败露，仅仅是怕失去以后玩弄喻舟晚的机会罢了。
　　走到喻瀚洋的车旁边时他突然摁响了喇叭，我手里融化的半截士力架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可口的巧克力棒沾满了灰尘与水泥颗粒，我胃口全无，把它用纸巾包起来远远地丢进垃圾桶。
　　隔着车窗上的透明黑色贴纸我发现一个熟悉的人影走到小区垃圾站附近，抬手扔掉的东西准确无误落在桶里，才转身走开。
　　我没看清楚具体是什么，只看见那是一小团白，她的手腕空空的。
　　“晚晚，”喻瀚洋打开车窗，“上来，我送你去画室。”
　　“姥姥她怎么了？”
　　画室在高教区的一所大学旁，我重新系好安全带，车拐了好几个弯出了中心区开到环城高速上，我率先开口打破了安静的氛围。
　　“哦，没什么，她隔壁邻居打电话来说她在外面被一辆电瓶车别了一下，摔了一跤，”前方拥堵，他减速停住，顺便擦了擦镜片，“人老了，磕一下碰一下都比咱们危险的多，不能不当回事儿。”
　　枢城在临州的西北，开车差不多两个小时，之所以叫这个名，是因为枢江这条水上要塞贯穿了城市。
　　在跨江大桥上喻瀚洋车开得飞快，我打开窗子，被风里密匝匝的灰尘堵得喘不过气，便缩回去隔着黑玻璃眺望桥下宽阔的水。
　　这是我长大的地方，但我对它的记忆仅限于小区那一带：单行道、小地摊和建造时间十五年打底的老小区，勉强算得上枢城的风土人情。
　　喻瀚洋在市人民医院门口停车，接了个电话，转头又开出去，跟着导航绕了好几圈，终于找到了那个没有牌子的小区，从一群乱停的电动车里开进去。
　　“囡囡。”姥姥开门看到我，第一反应是立刻用没拄拐杖的那只手一把把我拽进去。
　　“怎么还是这么瘦啊，你告诉婆奶奶，是不是他跟那个女的欺负你，不给你吃好的？”她愤愤地瞪了眼手里拎着补品的喻瀚洋。
　　“奶奶，我平时都在学校里吃的。”我无奈地拨开她的手。
　　姥姥是我上初中那年从向下搬到枢城来的，因为杨纯一周回不来几次，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和这个小老太太一起过度过的，自从杨纯去世后，经常嚷嚷着住不惯城里的姥姥突然安静下来，一直守着这间破屋子，理由是舍不得按年付的租金浪费了。
　　“学校里食堂菜不好吃你就上外面买嘛，”拐杖头包着的牛仔布已经破得只有一层网了，在起翘的地板上敲得哒哒响，“没钱婆奶奶给，这个年纪又要学习，苦的很，不多吃点怎么行？”
　　卧室的玻璃柜里本来只摆了一张外公的遗像，他死的时候很年轻，照片是从结婚证上抠下来的，现在旁边又摆了个和他神态极为相似的女人的照片。
　　“你说你，非要跑去跟他住，唉……”姥姥背驼得更狠了，“在这边上学多好，婆奶奶天天给你中午晚上送饭吃。”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块布包，解开一层又一层的细绳，从皱巴巴的卫生纸里面取出叠成卷的百元钞票塞进我手衣服口袋底，不放心地拍了拍：“千万别省着，该买啥就买啥，不够再跟婆奶奶要，我卡里还有不少钱。”
　　“你爸现在有钱了，但他跟别人成家了，还有了孩子，肯定对你不会上心的，那也是个小丫头吧，跟你一样大？”说着，她嫌弃地啐了一口。
　　“您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做个详细的检查，钱我来出。”
　　姥姥摔倒后这几天一直是舅舅和舅妈在照顾她，可她坚持说自己没事在医院住着憋得慌，他们夫妻俩又在外地上班，只好依她的意思放老太太回这里住着。
　　“我这把老骨头不用你可怜，”姥姥没有转过头来看他一眼。
　　姥姥想留我住一晚，家里不是没有衣服，全被她洗干净晾好了好好地放在，但她舍不得我一个人再坐好几个小时的大巴回临州，天黑之前，我跟着喻瀚洋回了临州，她想给我打包吃的，又怕好东西被“坏女人”惦记，最后我只带了中午剩下来的红烧鸡和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子上了车。
　　“我给你姥姥留了银行卡，密码也给她了，现金我也留了，”喻瀚洋咳了一声，“你舅舅那家打算把她接过去，老太太一个人住不放心，有人照应着好。”
　　我没说话。
　　“今天太晚了，还要去看你妈妈么？”
　　车灯照亮了小区门口卖蔬菜的老年人，他们着急忙慌地把自己摆摊的塑料布往旁边扯，生怕被车轮子压着了。
　　“你要想去的话，我开快点也来得及。”
　　“不去。”
　　他不了解姥姥的为人，那些钱最后只会被她想尽办法塞回我手上。
　　“那……那咱们在这边找一家饭店，还是等回去了再吃？”
　　“我不饿。”
　　我感觉到困意一阵阵袭来。
　　“晚晚，你画画的笔呢？”
　　“忘拿了。”喻舟晚迅速跳下车。
　　“我明天下班给你带吧。”
　　“不，画室人多，会被顺走的。”
　　喻瀚洋下车抽烟，喻舟晚不到两分钟又回来，手里多了一卷笔帘。
　　我是被对话和开车门的动静吵醒的，本来克制不住地想闭上眼继续睡，怀里空空如也，我倏地睁开眼，伸手在车座底下摸索，摸到了角落里的包带，才松了口气。
　　喻舟晚听到动静回头看了眼，又重新坐直。
　　“晚晚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喻瀚洋刻意在外面多呆了会儿，身上的烟味散了不少，但在密闭的车里依旧熏人，“过几天我有几个朋友要来临州，人多热闹，提前办了吧，到时候等你生日那天，就给你重新买个蛋糕，咱们一家好好吃个饭，行不行？”
　　“随便。”喻舟晚说。
　　“那我今晚把酒店定好，记得让你妈妈帮你选套好看的衣服，正式的，也不一定非要礼服。”
　　石云雅不在家，喻舟晚回家后迅速进房间反锁门，喻瀚洋刚想说教她关门不要这么粗鲁，盯着门数落半天始终没听到回话，他愣了一下，想不明白自己哪句话惹女儿不高兴了，示意我去敲门看看。
　　我打了个哈欠说太累了，没搭理他的要求。
　　她是在躲着我而已。
　　我用微波炉热了红烧鸡，在等待的时候顺便打开了老旧的木盒子，里面是一套金首饰，耳环手镯项链，唯独缺了戒指。
　　我在杨纯和喻瀚洋的结婚照上看见过这些，上面的花纹也一致。
　　盒盖摸着粘手，我打开背包，果不其然里面全是油渍和汤汁，肯定是掉下来的时候盖子松了，包里的钥匙和钱包全脏得不像话，侧袋里的纱布弥漫着一股酱油味，我随手把它扔进垃圾桶里。
　　本来不觉得饿，一碗鸡肉下肚，我忽然又觉得没饱，从水盆里捞出钥匙打算下楼买点夜宵。
　　“喻舟晚，我下去买吃的，你要带什么？”
　　我敲门无人应答，耳朵贴在门上又听不到动静，站定了一小会儿，确定她真的不打算搭理，干脆自己出去。
　　附近经常有城管巡逻，方圆十里没有摆摊，吃不到垃圾食品。我对正餐没兴趣，唯有小区便利店的关东煮能垫肚子，我顺便买了点虾片消磨半夜写作业的无聊时间。
　　上楼前我给姥姥打了个电话报平安，和她闲聊了一会儿，我刚准备挂断电话，却看见一个熟悉的人从电梯里走出来。
　　“喻舟晚，”我习惯直接喊全名，“你去哪？”
　　她这才看见蹲在阴影里的我，“去买东西。”显然她不想和我搭话，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买什么？”我追上去，隔着袖口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却跟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起来，使劲把我推开，我差点后仰摔到路边的绿化带里。
　　但喻舟晚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扭头就走。
　　我有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像是用了威胁和引诱暂时使猎物屈服，但离了特殊手段，仍然不能使她从听从我的指令，即便身体上占了优势，心理上仍然无比抗拒。
　　她袖口有炭笔残留的黑色粉末，我手指和手心里也留下了灰色痕迹。画室不适合穿长袖，即使穿了也必须配套袖保护衣服，她今天显然是忘了。
　　我小跑着追上去，扣住她的手肘，直接拽起袖子。
　　手腕上一大片醒目的条带状淤血，有些地方还是肿起的，她疼得皱了皱眉。
　　我顿时头晕眼花。
　　从药店老板手里接过药和纱布，我无视他的推销，将几个盒子扔进塑料袋里。
　　喻舟晚默不作声地跟在身后，直到回家之前没有和我说一个字。
　　她换回拖鞋，站在房门口盯着我，伸手示意我把药给她。
　　我绕开喻舟晚，推门进去，拽着她坐到床上，不忘顺手锁门。
　　喻舟晚站起来，我摁着她的肩膀又让她坐回去。
　　“袖子卷起来，”我拧开药水瓶子，“给你涂药。”
　　可以肯定的是淤青不是昨晚留下的，密密麻麻，而且几乎三分之一个小臂都被沾满了。
　　我盯着喻舟晚的眼睛，想等她开口时从中找出一点说谎的痕迹，可她的嘴闭得很紧，等我涂完药缠好绷带，她还是一副要死不活的面瘫脸。
　　我气得差点把手里的药扔出去，后悔刚才怎么没在缠绷带的时候下重手。
　　“别告诉我你是被谁强迫的。”
　　我合上盖子，把棉签扔到垃圾桶里，没头没尾地扔了一句阴阳怪气的话。
　　喻舟晚缄口不言。
　　我掸了掸手，然后径直朝她走过去，坐到她腿上，扯住她的领带，收紧。
　　猝然的窒息感使她瞪大了眼睛，在她伸手反抗之前，我又收紧了带子，几乎听到了绳子嵌入皮肤绷紧时的滋滋声。
　　她张开嘴深吸一口气，脸迅速泛红，我及时松开了手给她喘息的机会，指尖还抵在她的咽喉处，摸得到咽口水时软骨的滑动。
　　“不是。”她没有辩解，仅仅是吐出两个虚浮的字。
　　“那是你自己了？”
　　我从领口处探了进去，她的身体依旧很僵硬，定定地坐着，只是这次没有挣扎和反抗。另一只手慢慢地收紧了领带，缎面的黑红色方格在掌心里变形扭曲，我盯着喻舟晚的眼睛，等待着它们从清澈灵动变成只会反光的死水，从急促喘气变成缓慢的深呼吸。
　　我松开束缚的力道，手却没有离开带子，喻舟晚倒在床上，试图从窒息里调整过来。
　　“想被绑起来？”
　　我拉起她的手腕，用嘴唇碰了碰遮住淤青的纱布。
　　有淡淡的药水味。
　　喻舟晚躺着不动弹，她似乎耗尽了全部的力气，又好像仅仅是不想挣扎。
　　我抬起手，落下。
　　巴掌落在她的臀部，隔着衣服，清脆的响声被迫迂回。
　　“不想……”
　　手再次落下，她的身体哆嗦了一下，将声音咽了下去，只有一小节短暂的气音漏了出来。
　　“心口不一的人，是要受到惩罚的。”
　　我解开她的衣服，连同棉质小背心一齐脱下来。
　　熨好的衬衫在我手里被揉得皱巴巴的，在她的手腕处收紧时，我听到她忍不住痛的闷哼。
　　“晚晚呢？”
　　伴随着石云雅说话声的是大门落锁的闷响。
　　“应该睡了吧。”喻瀚洋从书房走出来。
　　“睡了？我还有事找她谈谈。”
　　喻舟晚霎时清醒过来，急忙穿上衣服，整理好凌乱的发丝，跌跌撞撞地开门出去。
　　“呀，手怎么了？”
　　我不紧不慢地晃悠出来，石云雅正抓着喻舟晚检查手腕上的纱布。
　　“画室里……搬东西被架子砸了。”
　　“搬什么东西？”石云雅来回检查，但隔着纱布和绷带，什么也看不清，“我明天问周老师，怎么能让女孩子搬东西呢？这是扭到了还是擦伤？”
　　“是我自己的画架，我那个木头螺丝松了，所以……就撞了一下。”
　　我叉着手斜靠着门框，喻舟晚斜了我一眼，她怕自己临时编织的谎言露出马脚。
　　“阿姨，你放心吧，我带姐姐看过了，没什么事，就是小擦伤，结痂就好了。”
　　我从卧室里拿出药膏放在桌子上。
　　“就是啊，一点小擦伤，别大惊小怪了，还是小姑娘心细，自己都处理好了。”喻瀚洋陪着笑脸想打哈哈，石云雅却并不领他的意，还是想解开纱布看看到底伤成什么样了。
　　“这……你裹成这样不透气不容易好啊。”
　　“不裹起来擦着疼。”喻舟晚背着手藏到后面，“它还防水呢，待会洗完澡睡觉我就摘下来。”
　　说着，她抬起手臂捏了捏伤口，石云雅勉强相信确实没什么大事，摆摆手让她赶紧洗澡睡觉。
　　喻舟晚松了口气，逃回房间。
　　我双手插着裤袋踱到喻舟晚身后。
　　“欠我一次。”我附在她耳边，鼻尖碰了碰耳垂，“好姐姐，别忘了。”
　　周日家教来之前喻瀚洋他们出了门，回来时课程早结束了。
　　我下了课饿着肚子四处转悠，没看到石云雅和喻舟晚，我正好奇她们母女俩暗地里在商量什么，房门突然打开，石云雅拉着喻舟晚出来：“老公，我就说这件适合她吧，我们晚晚长得白，穿黑色长裙有气质。”
　　“小姑娘过生日穿什么黑裙子啊，”喻瀚洋头也不抬，“之前那条好看。”
　　“都什么年代了，那种亮晶晶的衣服早过时了。”她拉着喻舟晚的手转了一圈，满意得不行。
　　“她这个年纪就是穿出气质来才漂亮。”
　　“行了行了，又不是你过生日，晚晚想穿哪件都行。”
　　“我这不是在教她怎么搭配，好歹也算个小型宴会吧。”
　　趁着父母在商讨生日宴会的细节，被当成衣架的喻舟晚有了片刻喘气的工夫，她摘下连袖手套，解开盘发的绳子，抽了张湿巾擦去嘴上的口红，跌坐在沙发上，如释重负。
　　“等一下晚晚，妈妈还没给你画全妆呢，你别急着擦啊。”石云雅差点跺脚，“算了，先吃饭，吃完了我们再画。”
　　“你别胡闹，晚晚明天还上课呢，你等她过生日前再折腾这些有的没的。”
　　我打量着坐在单人沙发上独自放空的喻舟晚，石云雅宠溺地摸摸宝贝女儿散落的长发，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我无视了喻舟晚从餐桌对面投过来的目光，去厨房拿了铁勺，舀了一碗鱼汤。
　　“最好还是改改日子吧，”石云雅放下筷子，“周五的话，晚晚的同学朋友万一学校里有什么事情不能来，多不好啊。”
　　“哎呀，周五是能协调的最好的日子了，那要再往前调，工作日谁有空啊，他们最迟周六就得赶飞机走了，”喻瀚洋不以为意，他不过是想找个正当理由宴请某些重要他重要的“人脉”聚一聚，“再说，晚晚要是想请朋友，等到你生日那天，爸爸再给你重办一次，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嗯？”
　　喻舟晚点头答应，她甚至不需要知道客人的身份，当个花瓶就行。
　　“也就你想得出来，人家小孩到高三了都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关在家盯着刷题，你还把她往外面赶？”
　　“这不是有你善后吗？”喻瀚洋陪着笑脸，“再说，我们晚晚成绩本来就好，整天盯着纸面成绩有什么意思，出去见见世面。”
　　“‘见世面’不是你办一次酒会那么简单的，”石云雅才不在意他的算盘珠子打到哪儿，“晚晚，别听你爸胡说，你要是不想去咱不去，回来先把申请书写了。妈妈特意去找了以前的同学，她现在是大学副教授，博士是在南加州读的，你有什么不懂的多问问那个阿姨，知道没？”
　　说完不忘瞪了喻瀚洋一眼，好像是在炫耀自己手上的资源比他的更有价值。
　　我撂筷子准备回房间休息，喻瀚洋听完石云雅说了一长条写留学申请书针对不同地区和学校的注意事项，这才想起来饭桌上有第四个人：“哦对了，可意，你……”
　　“我不去了，晚自习要考试。”我直截了当地回他。
　　“话说可意，明年生日的时候有什么打算？想去哪玩，跟爸爸说。”
　　不知道他是真想替我筹划过生日，还是单纯想找个相似的话题。
　　“到时候再说吧。”我没回头看他们，端着水杯进房间。
　　书桌上有本作文素材杂志，里面夹了张手画后复印的竞赛申请表。
　　徐岚岚在晚自习时塞给我的，据说张奶奶明天开竞赛动员会，我这几次理科考的都不错，肯定会被拉去试试水。
　　从拿到它开始注意力全在最后一行小字上：
　　“竞赛培训时间：每周一三四五晚自习，到十点结束，需班主任审批签字。”
　　我是个没耐性的人，是枢城本地老师操着口音说的“屁股着火挨不着板凳”的学生。
　　上幼儿园时杨纯和喻瀚洋带我一起去兴趣班挑乐器课，第一节钢琴课结束，老师擦着汗跟杨纯说：“跟孩子好好儿谈谈，学乐器不仅要兴趣，更需要耐着性子坐得住。”
　　喻瀚洋搔着头皮，手搭在杨纯背上嘿嘿一笑：“要不咱给囡囡报个其他的，游泳啊跆拳道，孩子小，好动嘛，没办法……”
　　如今我依然死性不改，否则也不会将近两个月的课程下来几乎和完整的晚自习以及周末补课无缘无分，不上晚自习的好事，我当然要去。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我趁着晚饭时间教学楼没人，去办公室抽了一份晚自习要写的试题，背起书包逃走。
　　我打了个车到酒店，绕过门童和服务员，路过宴会厅时伸头看了眼，人已经来齐了。
　　还不到六点，我坐电梯上二十楼，敲响了某扇门。
　　我下午给喻舟晚发了消息问晚上酒店的房间号。
　　她将近六点才回复我，过了十分钟，才打出一行字：
　　“你要来？”
　　“你不是说上晚自习吗？”她后退了两步。
　　“翘了啊。”我径直走进去，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反正平时没少干这种事。
　　“那考试……”
　　“你真相信啊，”我颠了颠书包，扔到脚边，“小测验而已，我请了假。”
　　喻舟晚换上了礼服，她最后还是选了黑色一字领那件，白色蓬松的领口花边延伸到后背处，为了和手上的黑色半袖手套相配，她在脖子上系了条丝带。
　　“等等，别这样，”在我用食指挑起她颈带上的蝴蝶结时，喻舟晚如临大敌般地变了脸色，“这里不行。”
　　“我待会要下去，”她一手搭在玻璃桌面上，看向我的时候眼神飘忽不定，“爸妈他们随时会上楼找我的。”


第10章 
　　“阿晚阿晚，要玩游戏吗？”
　　“阿晚这么漂亮，你演公主吧。”
　　“公主被老巫婆抓走关起来了，你要等着，等勇敢的王子来救你。”
　　他们嘻嘻哈哈地捡起一截绳子，在我的手上和脚上捆了几圈。
　　我坐在滑梯上看着他们手拉手跑远了，我站起来想追上他们，却忘了手和脚被捆住，径直栽倒在地，游乐设施的色彩在眼前陡然放大。
　　睁开眼，我还在自己的房间里，在床上。
　　那些孩子的面容瞬间从记忆里蒸发，连带着完整的事件，梦境化为乌有，唯一留下来的是梦中我盯着被绳子捆住的手发呆。
　　童年记忆里没有这样的片段，事实上，我连和同龄人玩耍的片段都寥寥无几，陪伴我的是教授乐器舞蹈各个科目的老师们，还有那位总是很忙但致力于给我的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的妈妈。
　　我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想缓一缓被压麻木的肩膀，甩手撞到床头柜上的书。
　　砰的一下，它们全滑落在地板上。
　　临睡前拆掉了纱布，淤血的地方被撞了，疼得快要烧起来。
　　喻可意在我洗澡的时候把药放在了抽屉里，怕我看不见，折了说明书的一角露在外面。
　　我擦着头发进来时就看到拖着一截舌头的储物柜。
　　贴在上面的标签字体潇洒狂放，和喻可意本人差距甚远。
　　药剂粘在棉签手指胳膊和纱布上，多绕了好几圈才确保它不会粘到被子。
　　我不喜欢黏哒哒的东西，便起身去洗手。
　　看向旁边虚掩的房门，如果她能来帮忙，会容易很多。
　　心里想着，我竟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又急忙退回来。
　　镜子里的我头发乱成鸟窝样，咬着纱布的一角，我艰难地打了个死结。
　　画室里的场景重新在记忆里活跃着跳动起来：胡乱起型的草稿、摔落在地的碎尸状炭笔、储物间松节油的刺鼻气味，混合着木头清漆与纸张油墨的味道。
　　锁上门，狭小的空间不允许我伸直双腿，灰色厚重毛玻璃提供了这里唯一的光源。
　　绳子一端夹在手指间，另一端在手臂上，缠了一圈又一圈，不停地发出嘶嘶声，像随时会活过来的一条蛇。
　　隔着门我听见外面的欢声笑语，距离近到可以用寸来计量。
　　我贴在墙壁上，让自己的影子藏好，幻想和紧张互相侵占着立足之地。
　　现在我是谁？被匪徒绑架囚禁的受害人？自我唾弃试图寻死自杀者？或者仅仅是听从心里某个声音的仆从罢了，绳子越收越紧，嵌近皮肤里，我听到咯擦咯擦的声音逐渐分明，像是从骨节直接传导进入大脑。
　　臆想中的愉悦与享受并未如期而至，我试着用挣扎的方式唤醒它，时间在流逝，身体在发热，却不是因为快感，而是焦躁急切导致的，手上粗制滥造的疼提醒我适可而止。
　　不该这么做的，我对自己说，喻舟晚，你明明都已经戒掉了。
　　画室走廊里有许多集训的艺术生，我将袖子往下拽，贴着墙下楼。
　　一定是疯了，你才会在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
　　衬衫袖口没法完全收紧，我尽量在画画的时候不把手抬得太高。
　　“Expose”。
　　我胡乱地写了一串别人看不懂的潦草字母，又立刻涂掉。
　　我想起经常被我偷偷浏览的一个帖子：
　　“你具体第一次做这样的尝试是在什么时候？”
　　炭笔断了，在石膏人头像的灰面留下一枚显眼的黑点。
　　“阿晚，你可以不用画衬布旁边的杂物，”她的视线在作业上停留，“像这个绳子，画个大概形状就好了，或者试着把它和物体组合起来？我相信你可以。”
　　……
　　“阿晚，你不觉得模特身上的绳子很美吗？”另一个她对我说，“看，绳子给衣服留下了特殊的褶皱和阴影。”
　　……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画室里，唯一的一盏投影灯下，我捡起扔在角落里的绳子，黑色的尼龙丝磨损痕迹严重，处处上泛白和断裂。
　　它原本只是模特动态的点缀之一，我将绳子搭在腿上，绕过膝盖和小腿再回来，微微收紧，让它陷入皮肤，成为一件困在网中的作品。
　　……
　　“冯嘉，”亲吻之后的意乱情迷之际，我扣住她想要探入的手，“好不好？”
　　“能不能，把我绑起来？”
　　冯嘉的眼睛倏然清澈，她不解地看着我，却还是照做了。
　　我静静地躺在那里，看着绳子在身上一道一道叠加，我完全被限制了行动，像一只在案板上待宰的动物。
　　好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没有满足，被风揭书页那样揭过去，变成一根羽毛轻飘飘地飞走了。
　　作祟的情与欲迅速归于平静，我一直憧憬的环节成了床笫之欢的最大败笔。
　　“晚晚，”冯嘉捧起我的脸，“你是不是有什么不愿意告诉我的？”
　　我解开绳子，从砧板重新回到床上。
　　“你为什么想要绑自己？不会觉得痛吗？”
　　不是突然，我开口想纠正她，身体里燥热的欲望已然迅速熄灭，在失败的尝试下，我选择保持沉默。
　　“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贴着她坐好，“忽然想尝试一下。”
　　是蓄谋已久。
　　对冯嘉而言，师生恋已经违背了她的道德底线，更不可能在我人生的重大阶段发生实实在在的性关系。
　　我感受得到冯嘉对我有感情，她无条件地相信我的决定，即使这份恋爱是没有结果的，她依然向我表白了。
　　然而我却对有所隐瞒她，从正式决定要在一起的那一刻，我便开始幻想在性与爱的条件下触碰阈值的边界。
　　冯嘉搂着我的肩膀施以安慰。
　　我一向是喜欢她慢条斯理说话的调调的，此刻我却完全听不进去，被一种巨大的耻辱感蒙蔽了，仿佛我是由于患上了心理疾病才迷恋上自我束缚。
　　“我舍不得。”她无比怜惜地抚摸着我手上的痕迹，“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想象力在流失。
　　我不指望冯嘉会理解，她注意的集中点却不在进程而在开始，固执地认为这样的游戏已经超出了一个未成年人——虽然是即将成年的人该承受的范围，要求“结束”它。
　　冯嘉从郊区搬到新家的那天，我原本是坐她的车帮忙搬东西，却又发生了争执。
　　承认耽溺于欲望对有理智的人来说终归是可耻的。
　　她现在已经接受了“虐待”是性的一种正常表达方式，却还是理解不了我为何执着于此，我应该忘掉这些欲望支配的产物，专心学习。
　　一时赌气，我从车上下来，蹲在路边不走了。
　　“早知道这样，我不该和你这么早就表白的。”冯嘉叹了口气，转身进屋，她实在无话可说，“我不想毁了你的未来。”
　　“跟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你的话，是别人也可以，我心里萌生出一个过分的念头。
　　“喻舟晚，你就这么喜欢求着被人虐吗？”
　　冯嘉在生气，说话无比生冷，她吻我的时候动作比之前粗暴许多。
　　冷战数天后，她说她想见我。
　　我告诉冯嘉，你不需要理解动机，只需要下命令。
　　“喻舟晚，对不起，”目送那些女孩们跑跳着离开，冯嘉急忙回过头安抚我，“我应该好好引导你的，是我做的不好。”
　　我无端地焦躁，却也只停留在焦躁这一表面的情绪上。
　　或许真的应该像她说的那样，我需要克制。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在觉醒阴暗的癖好之前遇到冯嘉，这样我可以和她谈一场纯洁的恋爱，从空白开始对心理与生理进行摸索体会，而不是带着明确目的去索取，索取无果后，再为彼此的不对等需求争执不下。
　　下暴雨的那天，冯嘉来找我，我坐在副驾上，等她开口说话。
　　“对不起，虽然我知道我道歉没什么用，”冯嘉双手攥着方向盘，“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恋爱对象。”
　　我转头看向窗外，她又有什么错呢？师生恋对她内心的拷问与折磨已然够多了。
　　“但是，晚晚，”冯嘉停了雨刷，车窗玻璃上的两个人的倒影全碎了，“我还是想告诉你，不管是认认真真谈恋爱还是找一个合适的……玩伴，不要轻易地把控制权交出去，会有危险。”
　　“我没办法做到。”我拉开车门，企图凭借逃避面对她来逃避问题。
　　“你先等等！”她在口袋里摸索着要找什么东西。
　　“该做的你都做了，冯嘉，你也是，你不用道歉，”我瞬间被雨淹没了，“我都说了不喜欢那样，给我点时间，我会自己理清楚到底想要什么，我们都好好冷静一下吧。”
　　我知道这具身体的一部分不属于我，它游走在意识之外。
　　即便头脑里在声嘶力竭地说不要。
　　我讨厌自己。
　　这个人和我流着一半相同的血，所以她知道我的薄弱之处，轻而易举地便重新让蛰伏的东西重新苏醒。
　　喻可意，十年前这不过是停留在口语的读音陌生名字，十年后却成了我憎恶的目标。
　　她像影子似的跟踪我，留下我不堪的照片。
　　我无法从喻可意口中知道她到底在暗处观察了我多少次，捧着自己的水杯，我会想象着她是否曾用自己的嘴唇贴上我留下的唇印；每每坐定，我都会怀疑暗处是否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我，我感觉到我们身上相似的气息，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我们在一起生活导致的，还是她曾偷偷触碰我的衣衫……
　　恨她的同时又忍不住怀疑她是否带着目的而来，或许，正是因为知道我无法抵抗“被命令”的诱惑，所以才肆无忌惮地收网。
　　我不是没想过摆脱阴影，我从最原始的束缚开始，重新唤起头脑里虚构的支配者。
　　手腕上的淤青告诉我，我无法再为幻想满足了，于是我再次寻求着她，我将手腕递到她面前，用无声地行动告诉她：“惩罚我吧，我私自支配了这具身体。”
　　哪怕只是挑起颈带的一根手指，都会让身体里的暗流涌动。
　　唯一能调动阈值的Dom是与我血脉相通的至亲，事实如此的荒诞，偏偏真的发生了。
　　诚然，我不相信喻可意对我有感情，可我始终想不明白为何她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卷进□□的漩涡里，明明那一张照片就足够压垮我全部的人生走向。
　　除非她当真是需要一个“玩物”。
　　是“玩物”而不是“玩伴”，因为我没有否决的权利。
　　出于Sub的本能我想抓住她，但最终目的不是双向调教，而是为了诱使她在错误的河里越淌越深。
　　至少她在某天想要扔掉玩物时，不会全身而退毫无心理负担。
　　“我待会要下去，”不能让她知道我此刻心绪不宁，我手搭在床沿上试图向喻可意表示亲近，“爸妈他们随时会上楼找我的。”
　　“要下去吗？”我提起裙摆，“爸妈看到你来应该会很高兴。”
　　喻可意叼着餐盘里最后一块点心，朝我摆了摆手。
　　她一直都是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毕竟我找她来没有给出任何理由，只是告诉她如果想过来的话我会在这个房间，仅此而已。
　　生日宴会和妈妈之前带我参加过的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我作为主角，以牺牲自由为代价博得了一些莫须有的关注，跟在爸爸后面走遍了整个宴会厅，见了大几十个陌生的人。
　　爸妈小声叮嘱我手里的酒做做样子就好了，不要喝。
　　我趁他们不注意还是抿了一小口，没味道。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嘈杂的交谈中刀叉和盘子碰撞的声音逐渐频繁起来。
　　“晚晚也吃点东西吧。”从台上走下来，妈妈搂着我的肩膀把我带到餐桌前，“小寿星，想吃什么随便拿，今晚真是辛苦我们宝贝了。”
　　“我不饿。”
　　“那晚晚要不要吃饭，爸爸带你出去吃，还是你想吃酒店里的哪些菜？随便点。”
　　“我有点困，想回去休息。”
　　“这……爸爸刚才喝了点酒，小雅，你开车送她回去吧。”
　　“不用了，我去上面房间休息一会儿洗把脸就下来。”
　　我不觉得我撒谎会有纰漏，除了喻可意之外没有人这么说我的。


第11章 
　　我四仰八叉地躺在宽敞的大床上，从这头滚到那头，被子被踢到床脚，实在是无事可做，下楼去宴会厅里扫了盘点心端上来边吃边写卷子，顺便冲了个热水澡消除困意，我可不想被喻瀚洋拍醒然后问我为什么在这里不下去。
　　“我回去了。”我一边吹头发一边给喻舟晚发了条信息。
　　第一周的竞赛训练班闹哄哄的，讲课的老师每隔十分钟必须要大喊安静，最后一节自习结束，我干脆逃出学校，来讨个清净。
　　喻舟晚没回，我简单收拾了一下，突然听到敲门声。
　　“我房卡没带。”
　　她说话时，手机屏幕停在拨号界面。
　　“要是我已经回去了呢？”
　　她的眼角亮晶晶的，口红在嘴唇上干涸，显出龟裂的纹路。
　　我侧过身让她进来。
　　喻舟晚迅速脱了鞋子，赤脚踩在毛茸茸的地毯上，她拉开柜子上挎包的拉链，从里面取出一张房卡，小小的挎包里倒出一堆我叫不出名字的彩色玻璃瓶。
　　“走了。”
　　我伸了个懒腰，原来今天把我叫来只是为了留个看门的。
　　喻舟晚没休息片刻，翻出卸妆湿巾对着镜子擦拭脸上的妆容。
　　“你要一起回去吗？”我推开浴室玻璃门。
　　她擦掉口红，涂上润唇膏，我情不自禁地跟着舔了舔嘴。
　　“我等爸妈，”喻舟晚掬了一捧清水洗脸，“你别一个人回去，太晚了不安全。”
　　“就说你下了晚自习来找我的，行吧？”
　　镜前灯将那双眼睛照得透亮，征求同意的话语里尾音是上扬的，看上去晚宴的主角此刻心情非常好。
　　叮当作响的瓶瓶罐罐又被妥帖地放回包里，喻舟晚解开发髻，垂落的头发遮住了肩膀和蝴蝶骨，她脱下手套，对着镜子按摩酸痛的肩膀。
　　“我要换件衣服，”抬手之际，一串感应灯瞬间熄灭，让人眼前一花，“你先出去吧。”
　　我没有听见她说的，而是往前走了一步，关上浴室的门。
　　贴着她的侧颈，耳垂上珍珠耳钉是这儿最亮的东西。
　　“喻可意，你松开，”说话的声音有几分失真，“待会爸妈他们要进来会……”
　　我捂住她的嘴。
　　然而喻舟晚似乎极其讨厌我冒着被抓包的风险在这里调戏她，我只听见咚的一声闷响，随之而来的是后腰和大理石边沿接触的冰凉。
　　真撞得够狠，我摁着喻舟晚的肩膀将她压在床上时，还会牵着那块肌肉一起钝钝地疼，石头压着似的。
　　好容易才忍住倒吸一口冷气的念头。
　　喻舟晚仿佛是陷入了某种应激反应，我摩挲着手腕上褪色但依然醒目的痕迹并亲吻它时，她依旧茫然地盯着天花板。
　　我不明白这是默认允许继续，或者仅仅是放弃挣扎选择顺从。
　　“喻可意，”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待会要是他们突然进来怎么办？”
　　我歪了歪头。
　　在家的时候两间卧室几乎是一墙之隔，你怎么没想起来担心害怕呢，我心想。
　　不能扯坏精致的礼服，我不得不采用温柔的方式，拉着喻舟晚的手，放在我衣服下摆的挂件上。
　　“把它脱掉。”我说。
　　她的腰像游鱼一样沿着曲线荡下去又绕回来。
　　我躺在那儿缓了许久，急促的呼吸才平静下来，声带上跳跃着的轻哼被咽下去。
　　起身穿衣服，将空调换了风向，温度打得更低。
　　喻舟晚撑着坐起来时手臂在不停地发抖，迷瞪瞪地在一团糟的床被里找手机，从脸上蔓延到全身的红过了半晌才在冷风吹拂下退了点。
　　“晚晚？”
　　喻瀚洋和石云雅的声音穿过房门，“开门，你在里面吗？”
　　毫无节奏的急切敲门声堪比催命信号，喻舟晚盯着床上残留的水渍，忽然站起来将我连拖带拽塞进浴室里。
　　“喻舟晚？”石云雅的声音充满焦急，“老公，她是不是睡着了，我们要不找前台来开门？”
　　“等一下，我可是你妹妹，又不是来找你偷情的陌生人，”我解开她脖子上的皮带，“不是你说让我告诉她俩我晚自习下课来找你的，忘了？”
　　“晚晚？晚晚？看来是真睡着了，亲爱的，你先在这里等着，我打电话给前台客服让他们送钥匙。”
　　“来不及了，喻可意你快进去，现在十点半还不到，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喻舟晚推了我一把，“别出来也别发出声音，他们不会进浴室的。”
　　反手锁门，关灯，我坐在马桶盖上还没彻底清醒，镜前的感应灯唰的全亮了。
　　我挥了挥手，它又熄灭，为了配合好喻舟晚演的戏不穿帮，我只好坐进浴缸里拉上帘子，防止再被感应灯捕捉到动作。
　　“爸，妈。”
　　“晚晚，你怎么现在才开门啊，”石云雅有些愠怒，不过看见女儿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倒没有直接责备她，“你脸怎么这么红啊？”
　　“是不是里面空调有问题？”我听到喻瀚洋径直走进来，“还好啊，风蛮大的。”
　　“我刚刚洗了个澡。”听上去他们三人穿过走道到了房间里。
　　“那你不早说，让你妈路过商场给你买件干净衣服。”
　　“商场里的衣服能直接穿？都很脏的，”石云雅嫌弃丈夫的愚钝，“晚晚听话，我们回家再洗吧，正好酒店里的毛巾也不干净。”
　　“走吧走吧，不早了，咱退了房赶紧回家休息，”喻瀚洋说，“等会儿，我上个厕所就走。”
　　“上什么厕所，你刚不是才在外面上过的，”石云雅不耐烦地催促，“我们宝贝晚晚今天累着了，明天还要去画室，你别耽误孩子睡觉，憋着吧。”
　　我听到他难为情地嘿嘿一笑，靠近门的声音又远去了。
　　“东西全带上了吗？”
　　门卡卡槽滴滴响了一声，外面的灯光全部熄灭。
　　我在心里默数了三十秒开门，头也不回地从电梯相反方向的安全楼梯跑下去，全然没有留意到在我从走廊拐弯之后有一个人影紧随其后打开了房门。
　　下楼梯时还能感觉到两腿间黏附着尚未完全风干的残余液体，我隔着裙裤擦了一把，我在黑暗里回味着发生一切，□□、藏人、逃离，类似偷情得逞的心惊肉跳让我心中充满欢愉，跳下台阶钻入酒店逃生门指向的步行街，将自己藏入拥挤的人潮里。
　　临州的夜市称得上是知名网红打卡地，一条主街连着旁边小巷的支路到处是大小餐馆的氖气灯招牌。从街边长凳上重新站起来，疲惫感不但没有消失，还蔓延到了全身。
　　我抱着饰品店的玩偶，余光却扫到对面店铺闪过似曾相识的背影，一时大脑短路愣在原地，没来得及看清那人，对方戴着渔夫帽埋头划手机，不小心撞到过道里提购物篮的一对母子，连连弯腰道歉，侧身让位。
　　冯嘉？我看清了她的脸。
　　我两手抓着玩偶低下头逃避对视的风险，眼神却被她行走的轨迹牵制着，直到她走向柜台。
　　付了钱提着纸袋走。
　　我抱着玩偶跟在保持五米开外的距离，在人多的某段路快步拉近距离，人群褪去再放慢脚步。
　　有花坛和行道树的遮掩，我不觉得冯嘉会敏锐到发现我，除非我贪心地将视线黏住她不放。
　　她接了个电话，靠着长椅闲聊了一阵，随后走入街角的肯德基。
　　玻璃门后是在一群闹嚷嚷的孩子，我绕过栏杆外面伸着脖子的家长，冯嘉已经没了踪影，假装找座位，在一楼二楼转了圈，没再看见她。
　　跟丢不算什么稀罕事，更何况是在毫无准备毫无目的地情况下偶遇的人。
　　本身是场无关紧要的游戏。
　　我将停留在照相模式的手机收回口袋，四处张望了一圈，再次确定她彻底消失在我的视野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似乎冯嘉踏进这扇门后就成了隐形人，此刻正在不远处甚至在面前审视我。
　　至此没有再往前走的必要，我沿原路返回，在蓝绿色欧式格子窗的店铺门口停下。
　　是之间冯嘉进去买东西的那家，橱窗里有许多造型精致的动物摆件，画风像《彼得兔》的绘本，推门进去，铃铛一响，颇有童话的意境。
　　我取下陈列架上的松果火漆印章。
　　顾客来来往往，我不时需要给别人让路，全然没留意身侧有人影靠近。
　　“你也喜欢他们家的东西？”
　　转过头的瞬间，我将声音的主人和脸对上了。
　　“不记得我了？”见我愣怔着不动，冯嘉以为我是忘记了，“我们见过的，我是你姐姐以前的老师，我姓冯，我还记得你，是叫‘可意’对吗？”
　　“啊，老师好。”
　　收手时小指碰到了旁边的印章，多米诺似的哗啦啦倒了一片。
　　“小心，”她轻笑着帮忙重新码好凌乱的章子，“这种异形的玻璃小玩意儿磕一下特别容易有裂纹。”
　　我抬眼望着她蓬松的卷发，栗色比上次见面时褪了些，也可能是店内灯光颜色导致的错觉。
　　冯嘉是天生的微笑唇，但她不仅不爱笑，甚至神情一贯是单调的，偶尔有细微的变化，没等别人捕捉到，眨眼间又消失。
　　“这些火漆印章都是八月才上市的，配色很漂亮，和它的主题‘松鼠的宝藏’很契合，”她指了指木雕牌子，见我半懂不懂地应和，她又解释说：“我在临州读书就经常来这家店里买东西，和店主也算是老朋友了，所以知道的会多一点。”
　　“老师是临州人？”
　　“是啊，不仅是临州本地人，和你姐姐还是校友，”她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话题，“我也是临州外国语毕业的，不然也不会回来这里实习。”
　　我脑袋里出现了一副虚空捏造的地图，大致比划了一下临州西南郊区离这里有多远。
　　冯嘉的两次出现都巧妙地踩在契机上，第一次是在我见证喻舟晚的秘密之后，第二次是在越矩的故事发生后，似乎她是有备而来的猎人，可以捕捉到到我身上关于任何一丝关于喻舟晚的痕迹。
　　我结账时悄悄抬起袖子心虚地闻了闻，身上确实没有留下不该有的气味，甚至被害妄想症发作怀疑对方是来了一波反跟踪。
　　“可意也读高中吗？”
　　“嗯，在七中，高一。”我点头，“老师现在在哪里教书，我记得您之前说不在临州了。”
　　“对啊，签了其他地方的工作，”冯嘉和店老板以无声的眼神交替打了个招呼，“在我读大学的地方，南港，不错的海滨城市，很适合居住。”
　　“想不想吃点东西，寺街这里的小吃值得尝尝，”冯嘉习惯性地打开手机，“啊，如果时间觉得很晚了，我们下次可以再约，我载你吧。”
　　“不用，不麻烦老师了。”
　　我把玩偶塞进纸袋里，空荡荡的牛皮纸包装被撑得鼓胀，露出一只狗头。
　　冯嘉打开手里同色的纸袋，里面装了一套米黄与纯白配色的餐具，我好奇地伸过头看了看，她便取出餐具放到我手里。
　　茶杯盘子和勺子一应俱全，每个都在不同的位置安插了造型各异的兔子。
　　“喜欢哪个的话可以拿。”
　　我摇头拒绝。
　　“那好吧，可意，现在送你回去？”她转了转手里的车钥匙，“我开车来的，不麻烦。”
　　“老师住哪里？远的话就算了，我坐地铁直接走就好。”
　　问题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我仔细斟酌一番，作为目前不知道她家庭住址的人，问这句话确实没有露馅，因为开发区和我家几乎是完全不相干的两个地方。
　　“不远啊，我住星苑那边。”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如果想买什么再去看看，需要给爸妈打个电话吗，我会替你和他们解释。”
　　星苑……
　　我使劲吸了口气，降温后的冷气流钻进鼻子里。
　　一旦发现某个人不着痕迹地撒了谎，你就会怀疑之前是不是某句话也为谎言埋了伏笔。
　　因为不知情，所以看不透。
　　口袋里的手机在不停振动。
　　“是不是家里人来催了？”
　　我看着一串号码，毫不犹豫地挂掉了电话，锁屏上显示一长串未接来电。
　　“哎？”冯嘉像是对待叛逆小孩那样假装嗔怒地瞪着我，“不接父母电话我可就不帮你解释了。”
　　“不是啦，”我陪着笑脸，“是我姐姐。”
　　说出这句话时我盯着冯嘉的脸，遗憾的是，她的神情没有一丝波动，了然地哦了声，没了。
　　“你爸爸妈妈肯定也很担心了，七中是几点下晚自习？我不太清楚。”
　　“十点半。”
　　我跟在她后面，抄近路穿过巷子，不出两分钟便到了停车的广场。
　　“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经常听七中学生吐槽他们每天起得早睡得晚，怎么现在还是老样子。”冯嘉拉开车门示意我进去。
　　“姐姐跟我说过，临外的晚自习很宽松，没人管。”
　　“是啊，我高中每天晚上都在教室里看武侠小说，教室熄灯了就回家看。”她笑吟吟的，“可不要学我，我后来成绩滑坡了哭都来不及。”
　　“冯老师为什么不留在临州呢？我感觉你很喜欢临外。”
　　“当然是我不够格啦，临外招老师来应聘的都是专业对口的博士生，我还不够资格和他们竞争呢。”
　　“姐姐跟我说你是个很好的老师，给了她特别多学习上的支持。”
　　话当然是我编的，不过隔着车内后视镜我看到她的眼神不自然地动了动。
　　我承认我有点八卦的心思，不过我更想弄清楚她到底对喻舟晚是怀揣着什么样的心理。
　　“我不是，”车顶灯熄了，拐弯后驶入宽敞的马路，她踩下油门，“我其实是个处处都很差劲的人，当老师也一样。”


第12章 
　　关于喻舟晚之前的事没有人和我说过，包括她自己。
　　冯嘉真真切切地参观了她过去的生活，也参与着现在的生活，而对于我来说，喻舟晚出现在我生活里的方式格外突兀，十年前是这样，现在同样如此，像是某个制作不太精良的游戏里一直点跳过后突然降临的NPC。
　　和游戏不同的是，一段真实的人生是不能重开的，我不明白这段剧情会把我指向什么地方。
　　见我不说话，冯嘉疑惑地挑了挑眉，导航提示到达目的地，她打开车灯靠边停。
　　冯嘉喃喃自语，我没听清楚具体说了什么，她擦了擦眼睛又把眼镜戴回去，转头看向我时又恢复了神采奕奕的样子。
　　“老师后面还会回临州吗？”
　　“应该不会了。”
　　窗外陡然暗下去。
　　还以为他们那天不欢而散是单纯闹小矛盾，我叹了口气感叹世事无常。
　　说心里话倒是没有多惋惜——如果她们藕断丝连没分手的话，我今晚和之前对喻舟晚做的事相当于逼她出轨。
　　“之前老师来找姐姐，那天她好像心情不太好。”我心里飞快地斟酌了所有可能的措辞。
　　“不，那天是为了找她……嗯……还一样东西。”冯嘉说得极其模糊，我随口问是什么，她专注看路况，没有回答。
　　“需要帮忙转交吗？”
　　“没事，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东西，不麻烦你，我自己处理掉就行。”
　　似乎是觉得“处理”一词用的不太妥当，她沉默数秒没有找到合适的托词，伸手从副驾的塑料袋里拿了颗苹果递给我。
　　“老师什么时候去南港？”
　　“下个月。”
　　“一个人去吗？”
　　冯嘉不解地“嗯？”了一声，随后猜到我在八卦，“那当然，半个人去我怕吓着别人。”她略带着讥诮回复道。
　　车内倏然亮起暖黄的光。
　　“要上去坐坐吗？”我拉开车门，一只脚迈出去。
　　“不用，太晚了，不打扰了。”她回头确认我没有落下东西。
　　“那辛苦老师了，谢谢您。”
　　我挥手与冯嘉告别，从远去的后视镜里我看见有个身影正站在小区花园的台阶上目睹这一切。
　　我手里有颗沉甸甸的苹果。
　　我捧着它上台阶，然后在平台上停住了，抬头凝视着她，小花园的光线从仰视的角度是完全看不到的，我眼里是一块从花园背景布里裁下来的黑色剪影，她在那里，又不在那里。
　　喻舟晚没和我说话，我朝车库上楼的电梯走过去，她跟上来。
　　“去哪了？”
　　她摁亮了楼层，门关上。
　　我忍不住自作多情，如果她问的是“你去哪了”，我会觉得她有点担心我晚归，但少了一个字，天平便倾斜向了责怪的一端。
　　“去逛街。”我晃了晃挂在胳膊上的袋子。
　　“那电话……”
　　“不是很想接。”
　　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
　　如果当着冯嘉的面接了电话，我会怀疑自己好不容易集中在其他事情上的思绪会重新被床上那些场景占据。
　　我不得不承认我有点得寸进尺，喻舟晚主动和我做了，我觉得她跪在我□□舔的时候是想拥有我的。
　　“为什么？”
　　她斜了我一眼，没有被冒犯的伤心或者愤怒，因为单纯地想问为什么，所以问了。
　　我挠了挠耳垂，它从进电梯开始就一直在痒。
　　“又不会迷路，回来晚点也没关系。”
　　“我说我东西丢房间了，拿了卡急急忙忙跑回去找你，”喻舟晚叹气，“你突然不见了，还不接电话，你……”
　　“你去找她干什么？”我这才听出她情绪已经完全低落。
　　“偶遇。”
　　“嗯？”
　　我将店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省略了前面跟踪的那段。
　　“哦，买了餐具啊……”喻舟晚嗤笑。
　　“你笑什么？”
　　“幼稚。”
　　“谁？”
　　指纹门锁闪了闪蓝光。
　　“所以是分了吗？”我瞄了眼客厅，没人。
　　“没从她那里得到答案啊？”喻舟晚倒了杯水，“不是都开车送你回来了，没和她聊天？”
　　“聊了啊。”我坐到地板上。
　　“聊什么？”
　　喻舟晚转过头，警惕地盯着我的嘴，好像我一旦要说什么不该说的，她会立刻翻脸。
　　即使我知道不可能。
　　我忽然想明白了和喻舟晚始终没法深入聊进去某个话题的原因，我对她的过去——十几年的人生经历一无所知，导致我看着她的表情时抓到的永远是表层的东西，比如现在。
　　也只有在床上的时候她愿意暂时褪下外壳让我窥探真实的一面——以一个上位者的方式，迫使她臣服，交出一切。
　　“聊了你啊。”
　　喻舟晚的表情僵了一下，这是她最不想听见的答案。
　　“想知道什么不如直接问我，”她站起来，换到长沙发上抱起靠枕，“我是你姐姐，没什么不好回答的。”
　　有种破釜沉舟想要把一本书一页页撕开来摊在面前的感觉。
　　我站起身甩了甩手心里的灰尘。
　　喻舟晚整个脑袋都快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你想知道什么？我心里有个声音在盘问。
　　如果现在去撕下书页的话，我还能再把它原封不动地拼回去吗？
　　语言神经短路，脑子里周旋了半天尽是些天真愚蠢的疑问。
　　我盯着滚落到地板上的苹果。
　　认识某人，本质上是把她所有过去时的碎片拾掇起来，按潜意识里的主观审美砌一座塑像。
　　喻瀚洋从书房里走出来洗了个澡，见我回来了，简单地问了两句我去哪了，便自顾自走进厨房，倒掉壶里的茶叶，回卧室前催我和喻舟晚赶紧休息。
　　我敷衍地应了声好。
　　“喻舟晚，你喜欢兔子吗？”我下巴搁在她膝盖上，轻声地问她。
　　她茫然地抬起头，手指来回拨弄。
　　“以前有很喜欢，”仿佛是在面对一场对峙审讯，“小动物，我都喜欢的。”
　　“有个人，算是年长好几岁的朋友，之前邀请我们参观去生物实验室，”喻舟晚压低了肩膀，知道我想问什么，便顺着自己的话说了下去，“他们养了很多兔子做实验，然后我看到了被打麻药的兔子，被解剖完躺在那里不动，身上扎满管子。”
　　“可能是我有点应激过度了，但后来每次看到兔子都会想起实验室的场景。”
　　我也有点应激过度，短短数秒竟然灵光乍现，脑补了一出冯嘉的兔子餐具和喻舟晚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
　　即使现在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也只是斩断了某条指向对方的，其他的还牢牢绑着。
　　喻舟晚是活生生的人，没办法去定夺“所有权”的归属，可我终究私自地希望不要有人惦念她——至少在她属于我的时间不可以。
　　“她都跟你说了什么呢？”
　　我小心翼翼地将一条白色的纱布蒙住她的眼睛，一圈又一圈，视力渐渐模糊，喻舟晚伸手从前到后完完整整的摸了它，随后她的手便落到了我的手心里。
　　生活了十几年的家不再是家，每把椅子和墙角都是迷宫的组成部分。
　　“她说我们长得很像。”
　　我把她的手放在我的脸上，指尖从眉毛落到下颌。
　　“还有呢？”
　　“她说要还给你一样东西。”
　　“想知道是什么？”
　　“我不想。”
　　我想起那个晚上，喻舟晚被我压在身下喘息着，我绑住她的手腕，逼迫她看向那张模糊的照片。
　　她甚至愿意用未知的条件来交换我守口如瓶，以至于我忘了自己的处境，现在两个人都被困在了同一片沼泽地里，我自以为能控制她，却没发现她也在拽着我下沉。
　　“是一条银的choker，”指腹隔着她喉咙处薄薄一层皮肤抵着一块软骨，喻舟晚习惯性地缩了缩，“我让她买的，她一直以为是项链。”
　　因为看不见，她只能凭借嗅觉和温度感知到另外一人的逼近，我靠着喻舟晚的胸口，能清晰地触碰到起伏的幅度。
　　我搂住着她的脖子。
　　忽然想到冯嘉曾经是这么教她的，我在这个关头忽然自暴自弃地败坏兴致，隐隐有些抵触，推开了她。
　　戛然而止的收场让失去视觉的喻舟晚伸出手摸索，碰到我的腿，她才安心地又收回手。
　　蒙着眼睛的她像一只绒布娃娃任人摆弄。
　　我在她的肩膀上咬下一口，刻意地加重了力度。
　　“嘶……”她小声地吸了口冷气。
　　圆润的肩头有一圈齿印，凹陷处在空气中迅速弥漫开一道醒目的红色。
　　“姐姐。”
　　两个字说出口才发现它们无形中带着郑重而又虔诚的语调。
　　比起理想化的亲吻我还是更喜欢咬，一种因为贪婪随时要将对方活生生撕咬然后吞食入腹的冲动。
　　喻舟晚顺着我声音的方向转过身，算是回应。
　　“想要礼物吗？”
　　她沉默。
　　“那你喜欢什么呢？”
　　我拉起她的手，又迅速放开，手顺着衣服探入内里，她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
　　后背空荡荡的，我环着她的腰，然后停在这一步。
　　我唯一能想到的是喻舟晚喜欢画画，不过她肯定不缺画材，没走出两步的路又堵死。
　　喻舟晚的耳钉还没有摘下来，我没有开灯，借着窗帘外稀薄的灯光轻轻一旋，耳帽和珍珠已经落在手心里。
　　“你什么时候打的耳洞？”
　　“很小的时候。”
　　喻舟晚想解开蒙眼的布，我抬手阻止了她。
　　“为了演出。”
　　“我还以为她是个很严肃的人。”
　　“打个耳洞而已，”她摸耳垂，却摸到了我的手，“只要不每天沉迷过度打扮就好了。”
　　好吧，我对石云雅有偏见，忘了人家是在国外见过世面的，到底不会那么保守。
　　“她知道你和冯嘉吗？”
　　“当然不知道，”喻舟晚诚恳回答，“妈妈她会生气的。”
　　“嘁，我还以为她有多开明。”
　　我心理瞬间平衡了。
　　“可能因为年轻时她选错了人，所以对我在这方面会管得更多吧。”
　　可不是，我搓了搓鼻子，分手后发现怀孕独自生下女儿，虽然孩子的父亲最终和她结婚了，不过中间毕竟隔着相差十年的时间跨度以及对方的另一段婚姻，心存芥蒂是必然的。
　　“妈妈真的很害怕我走她的老路，所以从老师那里听说有男孩子到处宣扬说喜欢我，我从来没有看她那么紧张过，那是第一次。”
　　我搂着喻舟晚的腰，听她描述当时的起因经过，只觉得好笑。
　　“所以你那时和她在一起了吗？”
　　“还没有。”
　　我想象了一下，如果代入石云雅，发现自己女儿不仅早恋还搞女同，我断然会精神崩溃。
　　“喻可意，你为什么这么在意她？”
　　我眨眨眼，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梳理。
　　“冯嘉是个很容易陷入自我纠结的人，跟我在一起，她只会不停地积累愧疚感。”
　　喻舟晚知道这种解释并不能让我理解，但她显然不需要完全弄懂过程，就像一道压轴的选择题，我抄到答案就已经是愿意被分享的全部了。
　　“喻可意，你会同情我吗？”她突然开口，抛出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我不知道。
　　我暂时办法回答。
　　我忽然后悔产生更加越界地拥有她的想法了，至少我可以毫无责任心地调戏她，掐着她的大腿让她在我身下乖乖听话，而不是此刻一肚子酸水想着她曾经和别人接吻然后呢喃着说爱她。
　　“明天要去学校上课？”
　　“嗯。”我沾到枕头后便开始犯困。
　　“什么时候结束？”
　　“我可以翘掉。”
　　她没忍住笑出声。
　　“陪我去画室，嗯？”她翻了个身，面对着我。
　　喻舟晚不是艺考培训生，画足够的时间尽兴了就行，石云雅对她没有强制要求，喻舟晚自己却把它当成每个周末必不可少的活动日程。
　　要做公交去高教区需要转两次车，盯着车窗外摇晃的楼，我无聊到盯着跳跃的站台名称盘算着还有多远。
　　喻舟晚抱着手提工具箱坐在那儿不动，发现我在盯着她，目光转过来，又立刻挪开。
　　画室是连着承包几层楼的培训中心，我们到达时刚好是中午，教室里学生一窝蜂涌去吃饭，空无一人的教室到处散落着各色的洗笔筒，我抬起脚底板，一块陈年的颜料正孤零零地躺在鞋子踩过的位置，这样的痕迹零零星星地满地都是。
　　今天比平时到达的时间晚了将近两个小时，我们在外面吃了炒面，期间喻舟晚接了两个电话，进画室第一件事不是放下工具而是去办公室敲门找老师，之后才上楼去到一间教室，摆好画架。
　　我主动提出帮忙削铅笔，企图向她表达抱歉的意思——早上我睁开眼外面太阳已经越过树顶，手机上是一长串“已超时”的闹钟。
　　喻舟晚坐在书桌前写课辅作业，听到下床的动静，慢悠悠地盖好笔帽回过头问我：
　　“吃早饭吗？”
　　这个教室是给非集训生用的，后排围了一圈画架，中间是静物聚光灯和铺在衬布上的陶罐水果，纸张描绘的静物笔触笨拙，地上还有零食袋子，我猜是一群年纪不大的小孩。
　　我发呆的工夫喻舟晚不知从哪提了一盏灯，铺好深浅两块衬布。
　　她踩着椅子掀开石膏像上的绸子，顿了顿，又放下，在工具间一堆色彩各异的静物模型之中转了几圈，空着手回来了。
　　画室里时间流动地如此缓慢，我在画架前的某张凳子上坐了片刻，想象这个小孩儿需要画多久才能把碳痕磨得油光锃亮。
　　“来这儿坐吧。”
　　她拍拍我的肩膀。
　　我注意到灯盏旁边的一把扶手椅。
　　“我缺个模特，”喻舟晚说，“今天想试一下速写，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抓了抓脸，询问喻舟晚要画多久，维持一动不动的姿势实在太艰难。
　　“不到一个小时，”她投来一个抱歉的笑，“对不起，我不经常画人像，所以不太熟练。”
　　“手搭在扶手上，然后眼神看这里。”她在我腿上放了几册书。
　　墙上一排画家的代表作，我只认得梵·高和塞尚的，一大群孩子闹哄哄地从走廊回来，踏进门的瞬间哑了火，拖拽板凳的动作都变得谨慎起来。
　　我头脑放空呆坐了许久，眼神飘向手腕上的电子表，才过了不到一刻钟。
　　脸上痒痒的，我实在忍不住，艰难地动了动肌肉，效果仅仅是扬汤止沸。
　　“喻舟晚，我能不能挠挠？”
　　扶手椅坐着松软，起初还挺安适，时间一长，腰连着屁股酸得厉害。
　　“我动一下？”我迅速撩了一把在脸上扫来扫去的发丝，猴子似的迅速抓完痒，摆好之前的姿势坐回去。
　　前面几个小屁孩傻乐着丢下画笔转头看我俩，喻舟晚背对着他们看不见，我和他们面面相觑，看他们学我摆姿势，更觉得自己是只猴子。
　　喻舟晚被画架挡住，只露一双腿和一只移动的胳膊肘在视线范围内，我小声喊她，笔依旧在刷刷地动，却没有任何话语上的回应。
　　“喻舟晚？”我怀疑她简直是故意在捉弄我，“你画好了没？”
　　小孩们莫名其妙哄笑成一团，带头的几个小男生直接站起来隔着三四排画架互相扔纸飞机和纸团，好端端的素描课乱成一锅粥。
　　画室的地板不算干净却也整洁，这下什么都没有了，连续两个沾满碳墨的素描纸团飞到脚边，她才放下笔悠悠地从画板前站起身。
　　叽里呱啦的吵闹声一眨眼大幅地降了分贝。
　　“画好了吗？”
　　试着动了动胳膊，喻舟晚没有阻止，我便伸了个懒腰，腿上的书哗啦一下全掉在地上。
　　喻舟晚拿着削尖了的橡皮在涂涂改改，那群孩子在美术老师进来的时候才彻底鸦雀无声。
　　女老师在喻舟晚的画板前停住脚步，两人凑近说了几句。
　　我站起来想瞧个究竟，右腿一道强烈的酸麻感窜出来，我又跌回到椅子里。
　　“嗯，我觉得也是。”女老师似乎才关注到我，“这是你特意找来的模特？”
　　“不是，”喻舟晚又坐回去改了两笔，“我妹妹，今天来陪我画画。”
　　“哦，表妹？还是堂妹？”
　　“亲妹妹。”
　　“怎么没听你说过？”
　　喻舟晚低头继续画画。
　　我捶了捶小腿，踩着僵成木桩一样的脚，扶着墙站起来。
　　喻舟晚在生活圈里安然自得地以独生女的身份过了将近十八年，要解释“我”的存在变得尤其艰难。
　　我踉跄两步的同时仔细思考了一下自己的位置——“爸爸在外面和别的女人结婚生的女儿”，我和喻舟晚得抽出一个人戴上“私生女”的帽子。
　　这么想着，她不爱张扬的性子倒是帮了大忙。
　　“画成什么样了？”我跺了跺脚，揣着期待凑过去。
　　“不好看。”她慌慌张张地把画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张，塞进口袋里。
　　我来不及伸手去抢。
　　“真的不好看。”喻舟晚口袋里的手揪紧了，“我不擅长画真人。”
　　我感觉自己变成那张素描纸，在她的口袋里用听不到的声音死命喊疼。
　　“她和你妈妈认识吗？”我暗戳戳地指着弯腰改画的美术老师、
　　“认识。”
　　我偏头看着双手插兜的喻舟晚，她的语调稀疏平常，仿佛我真的是和她一起长大的亲生妹妹，
　　压根无需担心石云雅会在对方面前无意中漏了破绽。
　　或许他们一家三口早已达成了口供，我觉得这样是合理的，合理之余，我觉得自己局外人的身份被坐的更实了。
　　然而我今天始终提不起欺负喻舟晚的念头，大概是她在尽心尽力地扮演称职好姐姐的角色，当着外人的面，又是如此纯真友好的形象，短暂地将我从践踏伦理道德的边沿拽了回来。
　　我提着买的水果跟在身后上了电梯，始终想不通喻舟晚今天为何一反常态地示好。
　　虽说不上热情，至少比之前一见面就视线回避的态度有了偌大的区别。
　　我不认为是像刷副本那样有了攻略进度。
　　再者，我本身也不希望她对我有什么感情，她越讨厌我越好。
　　现在我有点手足无措。
　　自始至终我没有知晓过喻舟晚的心思。
　　我以为她要和冯嘉爱到你死我活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分手了，对我这样总是借机羞辱她的人，不仅不原谅，一直怀揣着暧昧不明的态度。
　　我从塑料袋里取出桃子刷洗，想到她灵巧的舌头在我□□留下的湿滑黏腻的感觉，双手在涓涓水流下停住开始发呆。
　　窗外天光渐暗，玻璃窗倒影中的我咬住下嘴唇。
　　“柜子里有专门洗水果的清洁剂。”或许是见我一直傻站着不动，喻舟晚开口提醒道。
　　我记得茶几上还摆着冯嘉给的苹果，端着盛满提子的瓷碗坐到沙发上，却怎么都找不到那个苹果，问买菜回来的保姆阿姨，她摇头说没留意到。
　　我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弯腰在沙发缝里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可能是被石云雅或者喻瀚洋顺手拿走了，我重新整理好靠枕和坐垫。
　　见喻舟晚戴上蓝牙耳机在听课，上面是小框的视频和密密麻麻的笔记，我盘腿坐在旁边听了会儿笔尖的哒哒声，从扔在地上的书包里抽出崭新的习题册，我随便翻了翻书，直接对着课辅资料上的知识点总结开始做题。
　　“觉得还适应么？”她头也不抬地问我，“我指的是课程。”
　　“挺好的。”
　　七中的教学质量比老学校十八线的古板老师好很多，一节新课结束笔记永远是满满当当的。
　　我嫌盘腿坐不方便写字，起身去卧室占了书桌。
　　“话说，喻舟晚，你想好申请书要给哪个学校了没？”
　　喻舟晚凑过来看我的草稿，提笔在一处计算错误处画了个圈。
　　“一切待定。”她用笔尾在我肩膀上轻轻敲了敲，示意我集中注意力。
　　喻舟晚写字很小，在我烦躁狂乱的草稿旁显得弱不禁风。
　　概括的考点纲要到底没有面对面讲解清楚，她一边用笔画分解图一边复述公式，我耳朵听着，眼睛忍不住琢磨起对方的微表情，然而我不通晓读心术，什么都没研究出来。
　　晚饭开始前我吃了青提，对饭菜的香味实在是没什么欲望，便跟保姆打了招呼说晚上不用给我留吃的。
　　洗碗的叮铃铛声结束，又过了漫长的一段时间，长到我磨磨蹭蹭地写到下个课时，喻舟晚才重新出现在房间门口。
　　“他们没回来？”
　　“没，今天公司有事。”
　　我埋在油墨香的纸页里没有回头看，听到她拉上窗帘的声音。
　　“昨天晚上他们推掉了很多事情，今天要赶进度。”
　　我放下手里的笔伸懒腰缓解疲劳。
　　喻舟晚忽然挪了一步凑过来，“喻可意？”她揽住我的腰，将我拽倒在蓬松的床被里。
　　我听到自己的骨头咔哒一声。
　　“可意，”她坐在我身上，拽着我的手和她十指相扣，磨蹭许久才开口，“我想做。”
　　“我不想，”我闭起眼睛，拒绝思考她提出的直白要求，“你让开。”
　　喻舟晚用行动证明在家里有且仅有两个人的环境是多么适合做私密的事，她主动亲吻我的额头，主动解开我的衣服，主动在我的小腹上用手指画圈。
　　明明前置词是她，主语是她，却始终是以被动的方式摆出无比讨好的姿态，仿佛只要我提高声音说“不”字，她立刻会收敛乖乖认错。
　　衣服被推到堆在腋下，裤子被褪到脚踝，我想了想自己现在的姿态，像一个拉长的字母“H”，忍不住破功笑出了声。
　　“喻可意。”
　　覆在我的肩胛上，喊我的全名——她在期待一个允许，或者说一道指令。


第13章 
　　如果我直接对石云雅坦白喻瀚洋是个混蛋，他和杨纯结婚有了我，不仅没给家里带来几枚钢镚还家暴又出轨，石云雅会相信几分呢？
　　然后喻瀚洋会跪地求情说他已经在这段婚姻里努力改正，最后他们三口欢欢喜喜互相体谅决定一致对外。
　　我知道自己不够理智，可我不蠢，这么做称不上是报复，单纯是小孩子发脾气罢了。
　　如果将喻舟晚当成报复喻瀚洋的可用条件，那胜算便可以一举逆转。
　　正如构想那样，一切都在按照蓝图的规划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石云雅可以拿自己的感情和婚姻当试金石，她却不会让宝贝女儿的人生有一丝一毫的瑕疵，作为亲生父亲，喻瀚洋和我死死地绑定在一起，如果我们父女的存在只会给这个家唯一的希望——喻舟晚带来毁灭性的灾难，我相信她会毫不犹豫地割席。
　　我不相信喻瀚洋有本事自个儿混成这般待遇，没了石云雅，他立刻会回到之前一无所有的境况里。
　　这些事件中唯一的变数是喻舟晚对我的态度，从极端厌恶变得暧昧不清，好在它不会影响事情的结果就是了。
　　其实破坏这段婚姻很简单，只要我指着石云雅当众喊一句“打小三”，她的名声便会败个干净，作为第三者的女人始终是会被唾弃的——即使根本错误在男人。
　　不过我不会这么做，这对喻瀚洋来说伤不到皮毛，反而会让他踩着石云雅得势。
　　吹风机吵闹的声响掩盖了开门的动静。
　　我一边吹头发一边琢磨着如何让某个久经商战的女人掉入陷阱，镜子里忽然出现一张熟悉的脸。
　　我正编排着如何将喻舟晚这个牺牲品呈现给石云雅才能对她的打击更加惨烈——最好是一击致命，喻舟晚已经走到我旁边，接过手里的吹风机，揉了揉我吹了半晌依旧半湿的头顶。
　　“你进来干什么？”
　　我拒绝她的好意，三下五除二吹好了头发。
　　“洗澡。”她说。
　　“好，我出去。”
　　她勾了勾我的手指，我假装没感觉到，带上门出去。
　　即使我不明白喻舟晚现在出于什么用意，但可以肯定这是在此之外所延伸出其他情感——包括刻意讨好在内。
　　讨好……我在这个词上停住，难怪如此从酒店那晚开始她便格外主动。
　　顷刻间我又把它抛在脑后，即使她知道又能怎么样呢？该发生的事实早已不可更改。
　　如果石云雅伤害到你，那不能怪我，怪就怪你天生将不得光的性取向和受虐成瘾的暗癖吧。
　　期中考试结束的当天，我向学校请了假，独自逃离临州回枢城。
　　一方面是为了杨纯，我得重新整理她的遗物，另一方面，和喻舟晚保持距离便不会横生没用的同情心，徒增烦恼。
　　姥姥去舅舅家住一阵子，这间弥漫着霉味的小屋里仅有我一个人。
　　我从打包成捆的杂志底下抽出泛黄的收纳箱，杨纯生前特别嘱咐了哪些是该烧的，然而姥姥伤心过度，舅舅舅妈无暇顾及，因此除了衣服烧给了逝者上路时穿，其他东西都在。
　　结婚证也在，杨纯本来打算等挺过那次化疗，身体好转些许，就和喻瀚洋办离婚。
　　后来，她再没下过床，单薄的一条命迅速凋零。
　　我打算回去核实一下石云雅和喻瀚洋领证的日期。
　　即使喻瀚洋等杨纯咽气了才去领的证，那也算无缝衔接，恶心一下石云雅还是够用的。
　　我给一部掉漆的旧手机接上电源，它充电口坏得不行，必须要维持特定的角度才能使它屏幕常亮。
　　交完话费后我重新登录了杨纯的社交账号，把她的聊天记录翻完，没找到有用的消息，相册里只存了我小时候的照片和工作记录，没有其他东西。
　　从口袋里摸出振动的手机，我开了免提放在一边。
　　“可意。”
　　原来已经晚上八点了，我在房间的角落坐了将近三个小时。
　　“你去哪了？”她问我。
　　“回家了。”
　　顿了数秒，她才反应过来我说的“回家”是指回枢城。
　　“明天回来？”
　　我沉默，电话那端也极其安静。
　　“过几天吧。我还想收拾完东西去看看杨纯的墓地。
　　“周五，还是……”
　　我使劲搓了搓眼睛，其实压根没想好。
　　“问这个干什么？”
　　“我周五要过生日，回来吃蛋糕吗？”
　　隔着大老远的还惦记我，再加上手机传出的声音和平时听到的有些微差别，我差点怀疑是不是别人模仿她的声音在戏弄我。
　　“可能吧，看情况，”我不想在枢城的几天都数着倒计时过，“你玩的开心就好，我不吃蛋糕，你自己吃。”
　　墓园在极偏的城郊，要坐好几个小时的巴士，我拖到第三天才过去。
　　碑上刻着“慈母杨纯长眠于此”，后面是生卒年月，杨纯不爱拍照，墓碑的遗照和结婚证是同一张。
　　喻可意，你没有妈妈了，你得自己活下去，我心想。
　　我扫了地，替她把墓碑仔仔细细擦干净，又在台阶上坐了会儿。
　　周五早上天蒙蒙时我便睡不着了，起床将所有的东西归位，拖着行李箱赶去汽车站买票回临州。
　　我给徐岚岚发消息说我下午回学校，这家伙秒回收到，看来是又趁着午休玩手机。她
　　不忘拍张照片记录这几天不在学校书桌上堆成山的卷子。
　　我计划好等晚饭铃一响立刻开溜，张奶奶突然最后一节课把我叫过去。
　　她保温杯旁放了张圈满红笔渍的成绩排名，我瞄了眼，确认自己和上次的位置差不多。
　　无非是敦促我稳住成绩争取期末的分班考试拿个漂亮分数，顺便敲打了一顿我之前频繁翘晚自习的问题。
　　没什么要紧事，却拖到了吃晚饭的同学陆续回来。
　　我拿出手机，喻舟晚半个小时前发来的照片，里面是我不认识的人，背景是熟悉的环境。
　　我发了句“生日快乐”，等我坐公交回家，她还没有回复，看来玩的挺尽兴。
　　推开门的瞬间，里面的一群人霎时鸦雀无声。
　　坐在喻舟晚旁边切蛋糕的是那位叫尹思恩的学姐，其他的我都不认识。
　　“这是我妹妹。”喻舟晚走过来亲热地拉着我的手主动向他们介绍。
　　来的全是她同班同学或者社团的朋友，这些人里除了尹思恩其他我都没见过，我和他们打了招呼，打算溜回房间好好休息缓口气，喻舟晚却一直捏住我的手指，好像专注于聊天忘了松开它。
　　她穿着雾蓝色薄毛衣和针织裙，头上一顶滑稽的金色生日帽发卡，比起父母办生日宴的那天仪式感淡去太多。
　　我环视一圈闲聊的人，没有强行甩开她。
　　这些人里没有喻舟晚特别亲近的朋友，因此无人对我这个突然出现的“妹妹”有什么怀疑。
　　他们在外面聚餐吃过饭了，来这里单纯图切蛋糕许愿的热闹氛围和起哄的游戏。
　　我站在旁边目睹他们手忙脚乱地插好蜡烛点上，尹思恩自告奋勇地去熄灯，手在开关上乱摸，愣是把每个房间的灯逐次点了一通，惹得众人捧腹大笑。
　　我听到了不属于这片欢声笑语里的动静，来自大门外，刚想竖起耳朵捕捉，石云雅突然推门进来。
　　“你但凡做事的时候用用脑子也干不出这么丧良心的蠢事，没脑子就不要动手动脚的，没脑子还不能上点心吗？”
　　石云雅越说越生气，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没见过怎么会有你这么自作聪明的人，我都替你臊得慌。”
　　我从没见石云雅像现在这样怒不可遏，即使之前和女儿有矛盾，但生气终归不是最终目的，语调还是平稳的，哪像现在这样失态，仿佛下一秒手指就要戳到喻瀚洋脸上。
　　她手里的包砰的砸在鞋柜上，口中愤愤然的指责连珠炮似的扔出来，甩掉鞋子大踏步的走入客厅，怕擦一下亮了灯，猛地抬头看到盯着她的孩子们，口中的言辞尖锐斥责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窘迫的神情。
　　喻舟晚为许愿交织的双手放回膝盖上，静静地旁观这场闹剧。
　　“这能完全怪我吗？”喻瀚洋理直气壮地反驳，“我又不知道那笔钱那么着急用，这不是已经想办法补上了，又没耽误你事情，我说你们女人就喜欢揪着小事情不放，你跟人家客户好商量说延期两天别人肯定……”
　　石云雅赶紧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赶紧住嘴别在孩子们面前丢人现眼。
　　她思来想去发觉能想出来的骂人方式都说了个遍，翻了个白眼，头也不回地扎进书房里，喻瀚洋急忙追过去，看也不看客厅里的女儿。
　　嘻嘻哈哈的氛围被打断后便没有人再重新开启话题，大家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尹思恩起身去关灯，这次她无比精准地找到了按钮。
　　客厅只剩下蜡烛在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像是忽然被摁下了静音键，待喻舟晚重新坐正，在一个圆脸女孩的带领下，众人才重新活跃起来，唱着不整齐的生日歌催促喻舟晚吹蜡烛。
　　喻舟晚闭上眼，烛光下她许愿的神情是如此虔诚。
　　我心不在焉，竖起耳朵，怎么都听不见书房里那俩人隔着门在商量什么。
　　精致的蛋糕被塑料刀分得大小不一，巧克力雕花洒的到处都是。
　　他们计划在切完蛋糕后玩一把狼人杀和U诺牌，一个胖胖的女生突然站起来说要走，游戏没进行到一半，其他人陆续离开。
　　喻舟晚想陪他们下楼，却被他们以结伴同行无需麻烦为由拒绝了。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茶几上的卡牌，还剩下不少蛋糕，喻舟晚把它打包好放进冰箱里。
　　“下次还是出去生日过比较好嘛，”看出她不悦的神情，我缩在沙发里，手叉在后脑勺上垫着，随口打哈哈似的说道，“找个快餐店或者奶茶店？”
　　喻舟晚没搭理，把盘子里的蛋糕一股脑全丢进进垃圾桶，包括她自己的那份。
　　“之前一直是在外面，找个餐馆，然后吃完饭去玩，看电影逛街什么的，”喻舟晚一边清理地上的碎屑一边回复我，“只是我想，毕竟是最后一次聚在一起了，所以在家里的话会更适合聊聊天说说话。”
　　我端着自己那份蛋糕，叉了一口水果馅。
　　“而且妈妈和我都说好了她今晚不会回来太早。”她望向墙上挂钟，现在还不到八点，“你说，他是不是动了公司里的钱被抓包了？”
　　我见怪不怪，咬着叉子，歪头看了喻舟晚一眼:“肯定啊，他以前就经常偷拿我妈的存折啊，拿着买彩票和双色球，钱多了就去干炒股之类的。”
　　喻舟晚从没见过人能有多烂，我是见怪不怪的，要是刚才指责喻瀚洋的是杨纯，他早就抡起拳头把她打个半死了。
　　不过要是石云雅一味迁就他，她离成为下一个杨纯就不远了。
　　“你妈妈她……”喻舟晚上嘴唇咬得发白，“她到底是得了什么病才……”
　　“心脏病，”我想起储物箱里乱七八糟的药方和折成小方块的死亡通知单，“心肌炎转急性心梗，没救回来。”
　　“她一直都心脏不好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我反而心中毫无波澜。
　　“差不多吧，不过是生了我之后才严重起来的，之前是轻微的心肌炎。”
　　“那他呢，我是说……爸，”她说出这个字尤其费力，“他……”
　　“他以前对你和你妈妈很差吗？”
　　“他？跟个死人没区别，”我把沾着奶油的纸盘扔进垃圾桶里，冷冷地说，“他拿我妈买药的钱出去逍遥自在，我巴不得他永远不回来。”
　　喻瀚洋不回家时杨纯会搂着我看电视讲故事，他回家只会带来杨纯无休无止的惨叫。
　　也就石云雅把他当个宝贝惯着，等着瞧吧，心疼男人没有好下场，我心想。
　　“你相信他会改悔吗？”
　　我问喻舟晚，她不回答，视线从我的脸上飘向脚尖。
　　“算了，你相不相信都不重要，你妈相信就行，她超爱。”我讽刺地说。
　　喻舟晚人生的前十几年从来没有给“爸爸”这个角色腾出位置。
　　某天他突然作为一个家庭的重要人物在生活里占了一席之地，并且夺走了妈妈的注意力，让她在家里也有种散不去的陌生感。
　　即使对方刻意对她很好。
　　书房的门打开，石云雅仍然是愠怒的神情。
　　“老婆我错了，”喻瀚洋砰的一下跪在地板上，死死抱着石云雅的腿，“老婆你原谅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真的是犯蠢了，我猪油蒙了心才犯蠢弄这么大的漏洞。”
　　石云雅甩开他，他抬手给了自己响亮的一串耳光，跪到地上痛哭流涕砰砰磕头。
　　我凝视着他的脸，心中顿时毛骨悚然，因为他打完杨纯后也会像这样突然跪倒在地开始忏悔认错。
　　喻瀚洋转头望向我，我无所畏惧看好戏似的和他对视。
　　“你拿那些钱有什么用，”石云雅慢慢地冷静下来，“你这样让客户和合作团队以后怎么看我？拿了预付款，然后一分钱没落到项目投资上，要不是董事那边怕影响声誉替我拖时间，我工作都保不住。”
　　“你不会去赌博了吧？喻瀚洋，你说实话。”
　　“我没有我没有，我发誓，我从来没有碰过牌桌，不然我天打五雷轰。”喻瀚洋举手对天发誓。
　　他跪在地上当真一副要忏悔的样子，石云雅烦躁地遮住眼睛，最后还是拗不过。
　　“别跪着了，难看样。”她松口了。
　　“晚晚，刚才妈妈是不是吓到你了，”石云雅抬手去摸女儿额前的碎发，“对不起，妈妈忘了你今天要和同学回来过生日。”
　　“不怪你。”
　　喻舟晚盯着扶墙跌跌撞撞站起来的喻瀚洋，推开石云雅的手。
　　“妈妈知道你在跟妈妈生气，觉得爸妈不仅没陪你过生日，还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吵架给你丢面子了。”
　　她想抱一抱女儿，却被喻舟晚推开了。
　　“晚晚，吵架都是小事情，你看我和你爸这不就把话说开了嘛。”
　　“你不跟他结婚哪会有这种事情？”
　　石云雅没想到女儿会突然说出这么刻薄的话，喻瀚洋也愣了，眉头一皱想发怒，又拼命咽下这口气。
　　我在旁边看戏看得乐不可支。
　　“你一点都不关心妈妈是受了多大委屈才会这样吗？你爸动了公司里的账被人发现了，我跑断了腿才把事情解决掉。”
　　“所以你跟他结婚图什么？图他偷前妻的治病钱吗？现在他来偷你的钱，你满意了？”
　　喻舟晚说不通，扔下石云雅冲出去。
　　“喻舟晚，谁跟你说这些话的？”
　　石云雅看向我，我正在刷肥皂剧，一脸无辜地和她视线相对，继续剥砂糖橘塞进嘴里。
　　她换好鞋出去把女儿找回来。
　　我拍拍衣服，紧随其后出去。
　　“喻舟晚，你都跟她讲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说，”我耸了耸肩，朝喻瀚洋摆出一个灿烂的笑脸，“我饿了，给点钱，我要出去买吃的。”
　　“我手上没钱。”他没好气地呛我。
　　我端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隔着便利店的玻璃门窗眺望马路对面模糊的两道人影。
　　喻舟晚的衣服薄到和周围缩脖子的人群格格不入。
　　我压根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也不感兴趣，喻舟晚朝便利店方向短暂地投来目光，我没有躲避，双手揣着口袋慢悠悠地踱出去。
　　“你还是在埋怨我和爸爸结了婚对吗？”石云雅手扶着额头，“晚晚，我以为你会想要一个完整的家庭。”
　　那是你想要吧，我站在路口搓了搓鼻子，石云雅背对着我，看不到身后有人。
　　“你是不是……不喜欢那孩子？虽然我和你爸希望你们做姐妹，但你如果接受不了她……”
　　人行道绿灯了，我知道喻舟晚的视线停在我身上，犹豫了一瞬，最终没有回头，也没有听她的答案，而是大步往前走，过了马路。
　　夜宵带来的热气终究短暂，我搓着手回到家，立刻给浴缸放满水。
　　天越冷，我对热水越发依赖，枢城的小破屋热水器经常不灵光，这几天都没有好好洗过澡。
　　我习惯性地反锁了浴室门，又拧开了锁，然后拉上帘子，脱了衣服泡进浴缸里。
　　身体被滚热的水烫得又痒又疼。
　　喻舟晚会说什么呢？我在暖乎乎的水汽里闭着眼睛乱想，我找不到她否认的理由，因此断定她会点头说是。
　　习惯了水的温度，我扎起头发，又往下挪了挪，只露膝盖和肩膀在外面。
　　我装作没听到门拧开的声音，一团影子隔着浴帘靠近，在和我一尺之隔的地方定住了。
　　“我说，喻舟晚，”我动了动腿，激起水花声，“你该不会像你妈说的那样真和我翻脸吧？”
　　她没回答我，而是撩开帘子。


第14章 
　　吹完头发，我去厨房的冰箱里拿了个水蜜桃，冰凉甜津的汁液既能解渴又能缓解脸上烧成一团的灼热。
　　“可意，”石云雅突然叫我的名字，“有空来聊聊天？你还有作业要写吗？”
　　我拉开椅子，端着盛水蜜桃的瓷碗，坐到她对面，算是默认同意。
　　“我公司有个客户家里是做这个的，正好他送了不少过来，我了拿一盒回家，你喜欢的话我明天在带点”
　　“还好，”我剥掉水蜜桃薄薄的外皮，“我喜欢软桃，甜甜的，好吃。”
　　“最近在学校里怎么样？你们刚考完试，听说你这两次考得都不错，”石云雅身体前倾朝我靠近了点，“你们老师打电话给你爸，问你还要不要上晚自习，不上的话要去他那边签个假条盖章。”
　　“不上。”
　　“你爸他还是想让你去，但我跟他说每个小孩适合的学习方式都不一样，在家待着有效率最好了，”石云雅笑得平易近人，“晚晚小时候也是，必须一个人关在房间里才能看进去书，我一监督她，她就开始走神。”
　　“可意你说，男人是不是都这样，没心思对孩子，你爸他一点都不了解孩子学习到底要什么，之前他还提议我说晚晚每周去画画耽误学习时间，”她轻笑着说，“你爸之前还跟我说，他很早就和你妈妈分开了，是真的吗？”
　　我歪着脑袋斟酌了一番她的用词，不明白她口中的“分开”指的是感情不和分居还是离婚。
　　石云雅把她交叉着放在桌面上的双手收回去，说：“别紧张，阿姨又不是盘问你话的，你知道我今天和你爸闹得不愉快，所以想听听你怎么看。”
　　“阿姨看得出来你不喜欢他，你和他都平时都不怎么说话，但是晚晚很喜欢你，我相信你是个好孩子。”
　　说得好像没有离婚的家庭里父亲是多不可或缺的角色似的，隔着厚厚的镜片，我猜不透她——这个名义上算是我后妈的女人，临时起意找我聊天到底出于什么目的。
　　“我的意思是，他平时是不是从来不和你们一起住。”
　　“嗯，他和我妈经常吵架，所以我妈带我搬出来了。”
　　“从很小的时候吗？”
　　“没有，那时候八九岁了，之前是住在一起的。”像普通家庭那样。
　　“那他之前是干什么的呢？”
　　我更加困惑了，她如果不知道喻瀚洋之前发生的事，是怎么下定决心和他结婚的？
　　反正我不认为石云雅蠢到无脑到一头扎进爱情伟大的坑里，不过也说不定。
　　我忽然发觉这是我搬到这里四个月以来头一回和石云雅说这么久的话。
　　“之前在他朋友厂里当会计，后来他不干了，就去工地上打杂，看看图纸什么的。”
　　我说的是真话，说实在的，喻瀚洋没丢铁饭碗之前我们家过得还算体面，有闲钱让我挑兴趣班，后来他带回来的钱越来越少，最后从杨纯那里偷钱花，别说兴趣班了，能自由买一顿饭的食材都是奢侈。
　　我笃定喻瀚洋在石云雅面前有美化自己的成分，但我不急着和她倾吐，言多必失，我相信他露出的马脚会越来越多。
　　“可意，你是不是觉得阿姨很严肃很不好说话？”
　　石云雅端了杯水，放入柠檬片，我接过来道了声谢。
　　“我想我们之间还是有点误会，可我不知道怎么解决，你和晚晚性子完全不一样，有事情就藏得好好的。”
　　石云雅摘下眼镜擦了擦。
　　“可能我今天话有点多，阿姨心里着急，你也看见了，晚晚因为我和她爸吵架在同学面前丢面子，和我赌气了。”
　　“阿姨拜托你，能不能帮我劝劝她？晚晚不怎么喜欢交朋友，我知道她，从小就好面子，怕在别人面前露怯。可她真的跟你很亲，我想也有道理，毕竟你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姐妹。”
　　一连串不间断的话抛出来，我有种被迫参与正式谈话的紧张感，不自觉地捏紧裤子的边缝。
　　喻舟晚最近频繁地和我待在一起，倒是没有因为晚归再和石云雅吵架，我大胆猜测她是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了，虽然它们本质上确实存在因果关系，不过肯定跟石云雅想的不一样。
　　她戛然而止，重新坐正，在目不转睛的殷切注视下，我心虚地点头应好。
　　“还不睡吗？”喻舟晚揉着眼睛，“不是说明早有重要的会要开。”
　　没听到后一句之前，我还以为她在对我说话。
　　“想事情睡不着，所以出来在客厅坐会儿。”
　　“那你记得吃褪黑素，两颗就行。”
　　完全没看出这对母女有感情不和的迹象，我和杨纯关系最亲的时候不过如此。
　　石云雅放好椅子去客厅找褪黑素。
　　在她看不见的背后，喻舟晚握住我的手腕，咬了一口躺在手心里的桃子，覆盖住齿痕，汁液顺着指缝和关节流下来。
　　“晚晚，你之前把我褪黑素放哪里了？”
　　我勾起喻舟晚的手指。
　　咬住。
　　“柜子最上面的角落。”
　　“之前那瓶是吃完了？”石云雅自言自语着搬了张凳子踩着爬上去找，我松开喻舟晚的手，在石云雅转头望过来时，只看见两个坐在餐桌同侧、表情出奇一致的人。
　　“可能是爸拿了，他前几天问过我，我以为是你要睡前吃所以放床头柜里方便。”
　　“还不去睡觉吗？快十一点半了。”
　　“就去了。”
　　……


第15章 
　　醒来后我一直昏昏沉沉的，机械式地完成洗漱更衣。
　　四肢酸软无力，连拎个包都费劲，起初我以为是昨晚没睡好导致的——过于柔软的沙发，以及甩不掉的怪梦，导致原本已经很短暂的睡眠时间被反复压缩，回过神闹钟早就响了数次。
　　甚至还梦到了喻舟晚，具体什么情节我却忘了，模糊地记得是和昨晚床上的场景相像。
　　头晕嗓子疼之类的症状在冬日冷风里有加重的趋势，我裹了个严实，在踏出门的那一刻还是打了个喷嚏，膝盖一软差点在楼梯上一脚踩空。
　　嗡嗡的读书声格外催眠，我忍不住托着额头打会儿盹。
　　“喻姐，喻姐，”徐岚岚小声喊我，“别打瞌睡，待会要默单词的，我还指望你呢。”
　　“脑袋疼，”密密麻麻的笔记让我更加头晕眼花，腰也疼得厉害，我彻底处于坐立不安的状态，“帮我看着老师，我眯一会儿。”
　　“你是不是生病了？脸好红哦。”徐岚岚四处张望，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真的有点烫，你要不去校医那儿看看？”
　　可能真的发烧了，昨晚仗着客厅里有空调，我只盖了一床凉被。
　　我硬撑过了第一节课，到英语课时已经困得点头如小鸡啄米。
　　没来得及合眼，英语老师的手就在我们的课桌上敲了敲，我抬起头，一只冰凉的手放在我额头上。
　　我短暂地清醒了一瞬，铺天盖地的困意又席卷而来。
　　“哦哟，喻可意，烧这么严重，快别耽误了，赶紧到医务室看看，别烧坏了。”她严厉的表情顿时转为担忧。
　　“老师我陪她去！”徐岚岚积极地举手，不由分说地拖着我出去。
　　我无比感谢徐岚岚，如果不是她，我不敢保证独自下楼梯时会不会一个趔趄滚下楼，虽然我知道这家伙多半是为了逃避默写。
　　“三十九度五，”校医甩了甩温度计，“给你们班主任打电话让他开假条，去医院挂水吧。”
　　徐岚岚去联系老师。我躺在床上，喝着甜滋滋的退烧药，悄悄摸出口袋里的手机看了眼，居然有几通没有备注的未接电话。
　　“怎么突然发烧了？”张奶奶一进门就紧张地搓手，“没事，我打电话给你爸爸了，他待会就来接你。”
　　我嗯了声，目光转向跟在张奶奶后面进来的女生。
　　“高睿，你不能跑操，拿了药就在这边陪喻可意等她家里人来吧，”张奶奶一眼锁定打算逃跑的徐岚岚，“徐岚岚，你回去，待会跑操不准迟到。”
　　徐岚岚缩着脖子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她最近几次数学练习周测都不理想，完全不敢得罪张奶奶。
　　“好点没？”高睿半张脸埋在针织围巾里，“晚自习还来上课吗？”
　　“看情况吧，可能下午打完吊针退烧就回来了，”我被噎了一下，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在退烧后立刻回学校，“拿什么药？你也生病了？”
　　“布洛芬，我自己带的吃完了。”
　　我才发现高睿的脸比平时还要苍白，医务室暖风空调也不能让它恢复血色。
　　“很难受吗？”我往墙边挪了挪，空出巴掌大的位置，“要不坐这里？床垫比较软。”
　　她弓着腰慢慢地起身，眯着眼睛蔫耷耷地靠在床尾叠好的被子上。
　　临走前我隔着玻璃回头看了眼高睿，她一手抓着单词书，另一只手端起冒热气的水杯，皱着眉头仰脖咽下了止痛胶囊，不出两秒，又全吐了出来。
　　喻瀚洋领着我去医院挂号，然后抽血检查。
　　不过是普通的着凉，我没把它放在心上。
　　但好像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医生指着检查报告和喻瀚样说了一通，大抵意思就是炎症反应偏高需要做其他检查，于是我又被带着去拍了个CT，最后从普通的输液室转到了病房。
　　我睡了一觉，醒来后摸到口袋里的手机，回拨了那几通未接来电。
　　“可意？是喻可意吧？”
　　我愣了一下，一时没想起对方是谁，直到另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打断了她。
　　“舅妈？”
　　我不太习惯这个称谓。
　　长这么大，我唯一见她的机会只有过年，而一向忙碌的舅妈舅舅春节都在值班岗位上，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哎，可意啊，舅妈跟你打电话，不打扰你上课吧？”
　　“怎么不打扰呢？这都晚上了，人家学习任务重，晚上写作业的，我都说了留到周末……”姥姥叽里咕噜地碎碎念，把舅妈的手机抢过来，“囡囡，还在学校啊？”
　　“没，我……”我盯着滴答的吊瓶，“请假了，在医院挂水，姥姥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的？”
　　“咋在医院了？冻着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姥姥从舅妈那里抢过手机，嘀嘀咕咕地说她自己会弄，舅妈无奈地顺了她。
　　“这不是想跟我们囡囡说说话，正好你舅妈给我新买了手机，我想先把你号码存着，不小心摁着打过去了。”
　　“有点感冒，挂了水就好了。”
　　医生说了一通，我听的迷糊，差不多是什么免疫力低下，加上细菌病毒混合感染之类的，要住院观察至少三天。
　　我不打算让老人家担心，搪塞了过去。
　　姥姥念叨了一大通天冷注意保暖的事宜，最后计划着要来临州看我，给我带她种的南瓜，被舅妈好说歹说才劝下了。
　　“囡囡放寒假回来？”舅妈问道。
　　“嗯，回来。”
　　“回来就直接到我们家来吧，婆奶奶最近也住这儿了。”
　　没了女儿照顾，姥姥一个独居的老太太始终让人放心不下，更何况是处处结冰的冬天，于是舅舅把她接了过去。
　　挂了电话后病房里就没了其他声音，空荡得过分。
　　喻瀚洋肯定是有一万个借口不来陪我的，我放弃给他打电话的念头。
　　充电器扔在家里，我不敢放肆地玩手机，睡也睡够了，我拿起床边的遥控器调成了动画频道，看得正入迷，被敲门声吓了一跳。
　　“好点没？”高睿手里永远捏着学习有关的资料，“今天晚课讲的东西我做了笔记，给你复印了一份带来了。”
　　露在毛绒手套外的半截指头冰得我一激灵。
　　“你寒假要不要上课？”高睿没有摘下帽子，时间很晚了，她不打算在这里待太久，“竞赛集训的课。”
　　“学校组织的？”
　　“蒋老师今天说的，是外校请的老师，让我们有意愿的自己报名，名额有限。”高睿在旁边的陪床上坐下，“你之前没参加过？”
　　我摇头。
　　枢城小破地方只有一个少年宫，上的都是基础语数外课程，再者，杨纯能徒手把我拉扯大已经是极限了，根本没钱让我学这种额外的东西。
　　“还以为你之前有接触过竞赛，感觉你解题思路很像专门训练过的。”高睿盯着干瘪的吊瓶，顺手摁了床头的绿按钮，“我从小学一直在上奥赛课，所以知道一些他们的套路。”
　　“再说吧。”我耸了耸肩膀。
　　高睿脸上迅速扫过一层失望的阴影。
　　“喻可意，你想拿什么名次？省一？还是国奖？”
　　我心虚地搓了搓鼻子，随便报了个竞赛仅是因为不想上晚自习。
　　再加上只有物理成绩说得过去，数学这种科目光是应对平时作业就够呛。
　　我这样的人，离高睿说的那些金灿灿的奖项似乎遥不可及。
　　我重新打开手机搜索竞赛培训的事项和重要选拔赛的时间，习惯性地点开和喻舟晚的对话框，想发个消息告诉她我这几天住院不回家了，打了一串字符又删掉。
　　她现在应该不想见到任何我存在的痕迹，我头脑里浮现出她昨晚一边抽泣一边“控诉”我的画面，翻了个白眼，关机，蒙起被子逼迫自己睡觉。
　　33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大亮，电视早就被值班护士关了，我半眯着眼睛摸出手机去厕所，数据网刚连上，紧随其后的是石云雅发来的不下十条语音通话，手机振个不停，牵着胳膊上扎留置针的地方钝钝的疼。
　　最后一通是十分钟前，我洗了脸，出于礼貌回拨了电话，铃声却从病房门外传来。
　　“可意，好点了没？”石云雅推门进来，将我上上下下扫了个遍，摸了摸我的额头，“医生怎么说？我咋摸着还是有点烫。”
　　“还好吧，”我后退了小半步，从她关切的举措里抽身，“检查说是感染，要住几天观察一下。”
　　“那你这几天住院怎么办？我下午要飞南港出差，你爸他最近也事多，昨晚忙到半夜回来，我才知道你在医院，”她指了指床头柜上撑得满满当当的一只小袋子，“我给你带了早点，粥和油条豆浆都有。”
　　“谢谢阿姨。”
　　我接过她手里的小碗，捧在手里微微发烫，在冬日早上无比令人心安。
　　“我没事的，医生说只要每天挂两瓶水然后三天后复查，回去观察也行。”我随口说。
　　住医院没有自由，虽然是单人病房，仍有一股不太好的气味，如果是前几天的我，肯定大早上收拾东西跑路回去，可一想到回家就得面对喻舟晚，我宁愿在医院干躺着。
　　“去南港的话，要坐两个小时飞机？”和她面对面坐着实在尴尬，况且对方还主动来关心慰问，我随便找点话题和她聊聊天。
　　“嗯，两个小时差不多。”
　　石云雅今天好像对我很有耐心，我又喝了口甜粥。
　　“去做什么？”
　　“唉，还是之前那个事，你都听见了，客户那边对资金链和供货不满意，我们只能去当面洽谈赔礼道歉。”
　　我不理解石云雅出于什么想法要和我说这些，我连她具体的职位和工作内容都不知道。
　　总不能帮着她骂喻瀚洋蠢货吧？
　　虽然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好吃吗？”她问我。
　　我点头，昨天难受到一天没吃什么饭，早上醒来饿到嘴里又苦又涩，就算是清粥小菜吃着也是可口的。
　　“晚晚给我推荐的，她说这家店做的很好吃，”石云雅看了眼手机，“啊对，今天周六，我打电话问晚晚去画画了没，我让她过来陪你。”
　　我正嚼着茶叶蛋，不小心咬在舌头上，疼得一激灵，差点被蛋黄碎呛到。
　　“不用麻烦，我自己可以应付。”
　　石云雅瞥了眼我手臂上回了小半管血的留置针管。
　　“真的吗？”她将信将疑地问，“医院挺闷的，找个人说说话也好。”
　　值班护士敲门进来例行早上的输液，看到我胳膊上的肿块，勒令我再不要随便乱动，必须把手放平。
　　“我能出院吗？”我问护士姐姐。
　　她从小推车里抽出温度计，“三十七度六，还没退烧，”说着又在我左手手背上重新扎了一针，“等挂完消炎的再看看，最早也得明天。”
　　我老实巴交地躺好。
　　“而且你拿着吊瓶如果下来走动，拿东西或者上厕所，都不方便。”手机屏幕闪烁着来电界面，“我打的车到了，先走了，待会我让你晚晚姐过来。”
　　遥控器被放在电视柜顶，我提着吊瓶下床，换了半天也找不到合适的频道，踩着鞋子慢吞吞地下楼找充电宝给手机续命。
　　住院部死气沉沉，到处是神色疲惫的家属和躯体弥漫着药水味的病人，下楼才发现医院居然这么嘈杂，才早上九点不到，走廊里长椅上人挤人。
　　我看到有好几个小孩进电梯手里抓着一模一样的零食包装袋，于是我走出了轿厢，吃力地拎着吊瓶绕过候诊的人，走到转角的诊室，在一群家长和大哭大闹的孩子后面排队，如愿以偿地从贩卖机里买到几颗水果棒棒糖和玉米脆片。
　　我把充电宝揣在口袋里上楼，在转角和一个莽撞的中年男人撞了个满怀，玉米脆片啪嗒一下掉在地上，手背一阵剧痛，输液管里立刻漫上来细细的殷红色。
　　对方看都不看一眼，大步流星地走了。
　　我独自窝火，吃力地蹲下来捡起零食袋子夹在腋下，费劲地去护士站重新扎针。
　　我左手手背肿了一大块，护士帮忙提着吊瓶领我回病房。
　　来回折腾，原本可口的玉米脆片在病房门口又摔了一次，摸上去差不多成了齑粉。
　　“病人出去的话家属帮忙怎么不帮忙拎着吊瓶？”护士见到站在陪床前面的人，二话没说先数落一通，麻利地将吊瓶挂好，再三嘱咐我不要再乱动，给自己白白增加皮肉之苦。
　　我从口袋里摸出充电宝，费力地接上，用左手食指不停地划拉屏幕，假装无视站在离我不到一米远的喻舟晚。
　　“你没去画室吗？”
　　我费力地咬开玉米脆片，碎末从袋子里喷出来，撒得被子上到处都是，不得不忍着被注视的尴尬起床掸被子。
　　“要准备考试，所以后面都不想去了。”
　　喻舟晚站在旁边看我手忙脚乱地收拾，丝毫没有前来帮忙的意思。
　　我抹掉床单上硌手的碎粉重新躺回去，她又慢悠悠地坐回旁边的陪床上，弯腰捡起地上的糖。
　　左手肿得没那么明显了，但疼痛加倍，牵动整个手部的肌肉，连拆个塑料糖纸都困难。
　　我盯着喻舟晚，她接过棒棒糖，三下五除二剥好，然后把糖块放在我嘴边。
　　她就这么举着，我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张嘴咬。
　　“带充电器了吗？”最后我决定用手接。
　　“带了。”她从包里取出数据线递给我，紧接着又是长时间相互保持沉默。
　　我打开数据网，徐岚岚一小时前留言说她翘了自习课过来找我，还问我要吃什么，她在路上帮我买。
　　“高睿呢？”我问她。
　　“班长她周末补课一直都不来的，你忘了？”徐岚岚字打得飞快，“完了，喻姐你不会连我们班人都认不全吧。”
　　“认不全啊，”我丢了个鬼脸给她，“我认得你不就行了？”
　　徐岚岚回了一大串丑陋的kiss动图，我一阵恶寒。
　　“你痛经好点没？”
　　高睿没有在学校，我直接发消息联系她。
　　“吃了止痛药，已经好多了，谢谢关心。”
　　对话框上“对方正在输入”和备注来回跳动了将近两分钟才弹出了一句回复。
　　“你是不是还要住院？”她又问。
　　我忙着打字，压根没留意喻舟晚推开门出去，过一会儿又回来，手里抓了两罐可乐。
　　喻舟晚一向讨厌这种汽水饮料，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买，还连续买了两罐。
　　她问我要不要，我早饭吃得饱饱的，当然是想也不想地拒绝。
　　喻舟晚打开可乐罐，故作镇定地擦了擦喷到手上的泡沫，喝了一小口，细细的眉毛拧了半晌才重新放开。
　　“你先回去吧，”在床上躺久了，我伸了个不标准的懒腰，“我下午做血检，没事的话就能出院了。”
　　“那等你下午一起走吧。”
　　“我又不回去，”我想再吃一口早饭剩下的粥，可惜它早凉透了，里面的鱼肉丝飘着淡淡的腥味，我把它扔进垃圾桶里，“我等我同学来，然后出去玩儿。”
　　“是刚刚给你发消息的吗？”
　　我心心念念着一袋几乎没吃到嘴里的零食，让徐岚岚来之前去儿科那里给我买袋玉米脆片。
　　“卖完了。”
　　徐岚岚拍了张贩卖机的照片，一整排架子空空如也，但她来出现在病房时，又嘚瑟地把胀鼓鼓的零食袋子怼在我眼前。
　　“不是说卖完了吗？”
　　“我从一个小孩那儿打劫来的，我趁他妈妈不在，一个左踢腿右勾拳，把他摁在地上摩擦，”徐岚岚撕了袋子扔给我，坐在床边一本正经开始胡说八道，“然后那个小孩就哇哇大哭，我趁乱把他手里的零食抢过来了。”
　　我吃着零食，不搭理她的贫嘴，徐岚岚没有听众，直接坐到刷手机的喻舟晚旁边，无比热情地和她打招呼。
　　“不知道哪个倒霉鬼买了玉米脆片结果卡在里面没掉下来，我买了一罐可乐才把它砸下来的，估计之前买玉米脆片的人要气死了。”
　　徐岚岚笑得放肆，给我看了玉米脆片卡在售货机里的照片，还配了文字做成了表情包。
　　“岚姐你以后老了肯定是广场舞队伍里面最受欢迎的老太太。”
　　我怀疑徐岚岚最近是不是几次周测备受打击导致物极必反，平时也没见她这么聒噪。
　　喻舟晚面无表情地旁观，没有插一句话，我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只好把视线转向正在滔滔不绝地陈述昨天学校风云事件的徐岚岚身上。
　　34
　　第二瓶消炎药见底，徐岚岚肚子早已饿的咕咕叫，得到了护士的允许，迫不及待想拉着我出去吃顿好的。
　　“姐姐待会要不要和我们一起下楼去吃午饭？”徐岚岚叫喻舟晚姐姐叫得无比顺口。
　　明明是飘着香味的饭点，医院里的饭菜闻着毫无食欲，我身上到处疼，懒得下楼，告诉她吃完了帮忙打包一份带回来就行。
　　“抱歉，我去不了，我提前点好外卖。”喻舟晚礼貌地回绝。
　　没了徐岚岚，又剩下我和喻舟晚面对面尴尬。
　　我和喻舟晚此时没有任何共同语言，我把社交软件翻了个遍，她开了空调脱下毛呢外套搭在椅子上，背对着我伏摊开的书页上写写画画。
　　我翻来又覆去，床架嘎吱响。
　　她回头看过来，我便漫不经心地想找话题，问道:“她有没有跟你说出去几天？”
　　“我不清楚，最多一周吧。”
　　一本厚实的书摊她的在膝头，我瞄了眼，全英文，内容不是我目前的外语水平可以看懂的，凭借封面的大字猜测是某种专业书籍。
　　“喻舟晚？喂，”我艰难地动了动酸痛的肩膀，厚着脸皮和她搭话，“话说，你知不知道石阿姨她在公司是什么职位啊？”
　　“嗯……知道，销售部总经理，公司是她和几个人一起开的，应该手里还有点股份。”
　　我余光瞥见喻舟晚右手压着一张折成小块的纸，伸头凑过去，她立刻把书合上。
　　我掀开被子盘腿坐在床上，心里暗自腹诽，既然又有钱又有能力，人品也不差，那她和喻瀚洋结婚图什么？
　　我后悔早上没有当面详细问她了，反正我又不在意石云雅对我什么态度，知道喻瀚洋目前的地位方便我从他那里敲诈一笔，就算搅不散这对夫妻，我也不会空手而归。
　　“阿姨她什么时候开的公司？”我还记得石云雅工牌上印的logo，八卦地在手机上输入后点击搜索，“一零年？”
　　“准确来说是零八年，”喻舟晚纠正我，“前身是她一个朋友开的公司，被竞争对手针对了所以不景气，后来妈妈从国外回来，接管了它，重新挂牌运营的。”
　　“那她还是挺厉害的。”我对白手起家打赢商战的石云雅又多了几分钦佩，“那时候你多大？六七岁？你说的这个朋友是谁啊？现在还在公司里吗？”
　　一连串的问话，喻舟晚一个都没回答，手指弹钢琴似的敲着反光的书封，没几下就停住。
　　其实我更想知道的是石云雅到底知不知道她和喻瀚洋之间关系是基于出轨的前提，但我并不想直接问喻舟晚，再怎么说那也是她妈妈——关于“第三者”的暗示注定会让她觉得冒犯。
　　喻舟晚沉默着起身坐到床边，选择性遗忘了刚才的对话。
　　我没有追问，老实地闭上嘴。
　　她一秒钟前还离我很远，现在突然又离我很近，冬天的厚衣服盖住了她身上好闻的气味，我几乎要贴到喻舟晚身上才能感受到淡淡的香。
　　明明才隔了一个晚上，我已经忘了它该如何具体地形容，需要将鼻尖靠在她的发丝上才想得起。
　　喻舟晚动了一下肩膀，不着痕迹地推开压在上面的重量，抓起外套开门出去，和大步流星冲进来的徐岚岚正面撞上。
　　“姐姐你要去哪？”徐岚岚晃了晃手里香气四溢的打包盒，“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
　　“去拿外卖。”
　　我松了口气，还以为她已经膈应到我碰一下她就得回去洗澡的地步。
　　徐岚岚热情地向我推荐她精挑细选的这家做出来的米线有多么好吃，然而当她做足了宣传后掀开盖子时，我满心的期盼顿时落了空。
　　“徐岚岚真有你的……”我嚼着唯一能吃的小酥肉，“我牛肉过敏，小吃街那么多好吃的，怎么偏偏选到了牛肉。”
　　“啊……对不起，可是他们家米线真的很好吃，”徐岚岚心虚地对手指，“不怪我，你又不告诉我你过敏的，你看我怕你饿着，把我那份也打包回来想和你一起吃的。”
　　吃了能直接无缝衔接进入楼上抢救室。
　　我假装闻不到诱人的饭菜香味，拿出手机想重新点一份。
　　“喻姐，我下楼再给你买。”徐岚岚放下筷子。
　　“不用麻烦，我待会去医院的食堂拿点就行，”我拽住徐岚岚的手阻止她头脑一热冲出去，“下午还要数学周测，你吃完饭快回去吧，别又给张奶奶抓到了。”
　　医院里的菜本来就寡淡，我去的也迟，能选的只有青菜香菇、鸡蛋羹和白米饭。
　　徐岚岚瞧了眼托盘上单调的菜式，瞧了眼我面无表情嚼着白米饭的脸，心虚地扒拉着牛肉米线，狼吞虎咽地吃完，拎起书包走人。
　　我调回了昨晚对动画片，一边喝着蛋羹一边看主角团挨揍。
　　“你吃这个，我吃那份米线就行，”喻舟晚把她点的菜推到我面前，“妈让我照顾你，我不能看着你挨饿。”
　　“喻舟晚，你对我可真好。”
　　明明是感谢，语调却干巴巴的不带感情色彩，听上去有几分虚假——由于我听不出喻舟晚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便用同样的态度回应她。
　　是真的不忍心看着我挨饿，还是单纯为了完成妈妈交代的任务，怕我跟石云雅告状？
　　我猜是后者，可我不想向她求证。
　　喻舟晚喝了口米线的汤，连嗯都懒得嗯一声。
　　原本已经该回学校的徐岚岚突然又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把一只热腾腾的手抓饼塞到我手里。
　　“喻姐，这是能买到的最快的了，快吃。”
　　我没来得及说谢谢，她的影子已经消失在门外。
　　面前的食物一下子变得过于丰盛，我拿起手机给徐岚岚转账时凑了个整，作为连续跑腿两次的感谢费。
　　“喻舟晚，你下午有事吗？”我给她夹了一块鸡肉。
　　“有事。”
　　举了半天筷子，喻舟晚依旧没接，我只好把肉放在旁边的塑料碗盖上。
　　“那你快去呗，我自己做完检查就回去了，”我说完又后悔，“有什么事啊？画画吗？”
　　“去见一个人。”她麻利地收拾好剩菜剩饭，连同那块没吃的鸡肉一起打包扔垃圾袋。
　　“见谁？”我追问。
　　喻舟晚走得太快，没听见最后的问句。
　　下午打完吊针后，我去做了血常规，炎症已经基本消退了，体温正常。
　　我找借口说不能耽误学习想出院回家休养，医生拗不过，嘱咐我明天一定再来输液，以及务必要多关注体温，一旦复烧立刻要回医院。
　　重新恢复自由，我迫不及待地打车回家，恨不得马上就穿越到热腾腾的浴室里，放满热水泡个澡，去去身上的消毒水味。
　　“我出院了。”我给徐岚岚发了条消息。
　　徐岚岚收了转账，发了条语音:“喻姐好好休息，还有午饭的事情不用谢我，这周物理作业给我看看就成。”
　　听上去语气颓丧极了，估计数学周测又没考好。
　　我推开门，家里一片黑，喻舟晚还没回来。
　　打开客厅和卧室的空调，我扔下书包进浴室放水，在里面足足泡了一个多小时才出来。
　　时间不早了，我给喻舟晚打了个电话。
　　接通了，却又立刻挂断。
　　我摸不着头脑，甚至有几分焦躁不安。
　　时间就这么在焦虑里一分一秒的过去，我躺在被子上忍着困倦看课辅资料，直到门口传来开锁的动静。
　　我扔了书本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客厅。
　　喻舟晚戴着口罩，眼睛里透露出疲惫比我更夸张，仿佛随时都要栽倒在地。
　　“你去哪了？”我打了个哈欠。
　　喻舟晚没理我，自顾自地往卧室走。
　　“哎，喻舟晚？”我心生疑惑快步跟上去，伸手去拉她。
　　啪的一下，在差一点点就碰到她的手腕时，她一巴掌打开我的手。
　　我愣在原地的眨眼工夫，喻舟晚已经走到自己的卧室门口。
　　原本我不想搭理的，她刻意逃避的态度反倒激起了我的逆反心理，在她快要关上门时，我冲上去推开，然后不顾她的挣扎反抗，将袖子猛地往上一捋。
　　喻舟晚疼得差点喊出来，她毫不犹豫地抽回手，将一切都咽了回去，唯有紧咬的嘴唇暴露了她。
　　我无意识地捏了捏手心，仿佛害怕那些成片淤血会通过接触传染似的。
　　“你去哪了？”
　　喻舟晚低头不语，绕过我想离开房间，我已经先她一步堵住紧闭的门。
　　我隔着厚厚的毛衣捏住她的胳膊，随着手上不断加重的力度，她嘴唇咬得更紧，原本血色就淡的地方泛出一块白。


第16章 
　　“喻可意，你出去。”
　　“我去哪里？”我叉着手，背靠房门站定不动，“这是也是我家。”
　　俨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我的意思是，回房间睡觉。”喻舟晚挣脱开我的手。
　　我摸了摸额头，明明温度正常，可我总觉得晕乎乎的，连动一下眼球都扯着神经疼。
　　“你下午去见谁了？”
　　“你不认识。”
　　我搂住喻舟晚，她毫不犹豫地推开，我抓住她的手臂，趁着疼痛麻痹的瞬间将她推倒在床上。
　　“别碰我，喻可意，我不想做。”
　　我伸手解喻舟晚的衣服拉链，她急忙双手护住，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不要再重复之前的事情了，就当没有发生过，行吗？”
　　我将手放在她的胸口感受剧烈的起伏，视线定定地锁在她脸上。
　　“没想跟你做，我问你，你今天去哪了？”我顺着喻舟晚手臂往上，她紧张的神情始终没有舒展过，每碰一下，眉头拧得更紧。
　　“我……”她的视线不停左右飘摇，被我逼迫着四目相对，“我约了一个人。”
　　“谁？”
　　“你不认识。”
　　话音未落，她闭起眼睛，由于惶恐不安，身体绷成一根随时要断掉的弦。
　　我安静地听着，没有碰她。
　　“女的？”
　　“嗯。”
　　“然后呢，那人欺负你了？”
　　“不是，啊……”喻舟晚急于反驳，我无意中动了一下膝盖，碰到她的身体两侧的软肉，她再次克制不住地惊叫一声，证明腰腹那里也疼着。
　　“脱了吧，我去找之前剩的药，”我叹了口气，“淤血也要上药的，不然要疼好几天的，没准等石阿姨回来都能看见。”
　　最后一句话明显触动了喻舟晚的心弦。
　　她咬紧牙关忍着痛脱衣服，楚楚可怜的样子一如既往，我却完全没有想要起欺负她的欲望。
　　我想或许是上次她训斥我的场面太具有杀伤力，彻底掐断了我留恋她的念头。
　　我从抽屉里找出上次买的药膏，剩的不多，我又重新叫外卖送了一份，然后去冰箱里拿了一只冰袋，用毛巾包住。
　　喻舟晚慢慢地脱了全部的衣服，脱到只剩一件吊带内衣，然后她解开腰带脱裤子，露出的大腿上交叠着条状的青红色痕迹，夹在中间少许完好的皮肤衬得淤青格外地骇人。
　　上半身的伤痕更加狰狞，遍布着丝丝缕缕的血痂，在衣物的摩擦下，留着印记的地方不仅肿得醒目，而且有轻微的感染。
　　她双手紧紧地抱着手臂，仿佛我是虎视眈眈的恶鬼。
　　“我自己来。”
　　我拨开她挡在身前的手:“反正只有我和你在家，又没有别人看到。”
　　“我够得到。”
　　“后背也够得到？”
　　“可以不涂，”她挤了少许抹在胳膊上，“背上又没什么，过两天就自己好了。”
　　我将微融的冰袋贴在喻舟晚的腿上，措手不及的寒凉让正专注于涂药的人哆嗦了一下。
　　“是我想的那种吗？”冰袋在腿上停了几秒后重新落下，如此重复几次后，挪到她的肩膀上，“那种……嗯……怎么说，我记得是‘面调’，找到适合自己的主人？”
　　冰袋在暖气和体温的作用下迅速化成水，软趴趴地搭在那儿，形成与皮肤完美契合的形状。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喻舟晚沉默不语，我出去拿了放在电梯门口的药，在食指指腹上挤了豌豆大的一粒，抱着想帮忙按揉一下的念头，抹在她肩膀上时我的指头稍用了点力，她却条件反射地躲开。
　　“所以你是在网上找了个Dom？”
　　“这和你没有关系。”喻舟晚突然转了态度，毫不留情地呛回来。
　　我心里窝了一团无名火，迫切地想要找个出口宣泄出来，可当我与咬牙忍痛不敢作声的喻舟晚对视，这几天被冷言冷语对待所积攒的不满又被咽下去。
　　我抬手想甩她一巴掌。
　　一面是说我恶心下流避之不及，一面又任凭一个不知底细的陌生人粗暴对待，我终于对自己被讨厌的程度有了明确的界定，把药扔给她，自己灰溜溜地滚出去。
　　我打开聊天软件，唯一一条未读消息是几个小时前小吴老师发的，问我身体好点没。
　　“已经没事了，”我表示完全没问题，“明天我们还是原来的时间上课吧，我去你那里，方便吗？”
　　“真的不要休息吗？”小吴老师回复道，“那我们明天见，不早了，快睡觉吧，好好照顾自己。”
　　眼眶热热的，我拿起桌面上的小镜子，脸还是那张脸，嘴角下撇，比平时惯用的表情更臭了些，除此之外没有异常，完全挤不出一滴眼泪。
　　我抽出枕头蒙在脸上，逼迫自己装听不见敲门声，它很轻，却一下又一下地锲而不舍，让我烦躁到想蹬被子。
　　“你还有什么事？”我拉开门，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一脸不耐烦，“我睡觉了。”
　　药膏完全凝固前最好不要穿衣服的，但我懒得说她，不爱惜自己，别人再怎么干预都是多此一举。
　　“我睡不着。”
　　我刚想指着喻舟晚说你大半夜不要莫名其妙敲门打扰别人睡眠，话还没到嘴边，她突然开口。
　　“涂完药以后更疼了。”
　　“我又不是医生，”我不愿意多费口舌安慰她，“不行你打车去医院吧。”
　　喻舟晚堵那里，我不好关门，转身回自己床上倒下，用被子盖住脸，当她不存在。
　　在我即将要沉不住气探头看一眼时，喻舟晚的脚步声一点一点地靠近，她走得慢吞吞的，躺下的动作更慢，床垫被身体重量压迫时逐渐的下陷几乎是难以觉察的。
　　我又在被单里憋了许久才掀开一丝缝隙，额头上细细的汗就被空气带出一层凉意。
　　喻舟晚安静地躺在床的另一侧——不到三分之一的区域，离完全掉下去仅有以厘米计量的距离。
　　她睡觉习惯蜷起来，显得那块地方更小了。
　　我分出一半被子为她盖上。
　　虽然闹到撕破脸的地步，我什么都不是，至少还能是她的妹妹。
　　我见喻舟晚一直不动，以为她睡得很沉，可是当我关灯躺下，她却小心翼翼地挪过来，贴着我的背，吸了吸鼻子。
　　听着像是在哭，但我没有回头看她——这算是半夜被□□的痛苦折磨才感到后悔吗，我在心里暗暗地说了句活该，就这么被她枕靠着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在我起床之前，喻舟晚已经早早地出去了。
　　我不知道她去哪了，摸出手机揉着惺忪地睡眼，蓦地想起昨晚被提起的那个“网调Dom”，立马抛弃了给她发消息的念头。
　　我迅速洗漱一番，去医院打吊针，然后去午饭后去小吴老师那边上课。
　　她邀请我骑车和她一起逛大学校园，我第一次尝到大学的食堂菜，比七中的可口不止一倍。
　　“要试试吗？”她把学生卡靠在手机上，“看看你手机能不能绑我的卡，你如果平时想进来自习或者看书都可以。”
　　我解开锁屏，发现上面有一串未接电话，接连好几个，都是来自同一个熟悉的号码。
　　“怎么了？”
　　回拨，无人接听。
　　我心里有种强烈不详预感。
　　半年前的某个雨天，我结束最后一门考试，蹲在校门口，拿着老师的手机连续播打了无数遍杨纯的号码，一直到天黑，一直到老师看不下去，说我先送你回家吧。
　　“我要去医院。”我说。
　　后面的记忆像是被曝光过度了，一片空白。
　　我打车回家，黑灯瞎火一片，踏进家门的一刻，回拨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号码终于通了，我刚把手机放在耳边，没来得及说话，它又挂断。
　　我倒了杯水灌下去，正打算给石云雅发消息，茶几上的手机嗡的震动了一下，一条微信——来自喻舟晚。
　　她发了个定位和房间号。
　　没等输入框里的问号发出去，两条消息被撤回，消失了。
　　趁着瞬时记忆还留着，我在备忘录里输入了刚才的地址和号码，楼下有直达的地铁，我进电梯时还在犹豫不决是否要去，出了大门，望着逐渐暗下去的天光，我下决心打车。
　　喻舟晚为我开门，准确来说是拉开一条巴掌宽的缝。
　　我推门进去的同时立刻在房间里扫视一圈，没有其他人，余光瞥了眼虚掩的浴室，地砖有斑驳的块状水渍，镜子上的雾气还看得见，证明有人停留过，此时却空空如也。
　　出于对陌生地方的警觉，我后退了两步，手抵着门板，随时能够逃跑。
　　我在路上禁不住胡思乱想，甚至在口袋里备了一把美工刀，手指叩响那扇门，我在等待开门的几分钟内幻想了门后许多离奇的场景，比如目睹她和一个陌生人的调教现场，又或者喻舟晚给我发的消息实际上暗藏求救信号……
　　我在她的注视中踱到床边坐下，短靴踩在地板上的脚步清脆有声。
　　“你带药了吗？”
　　房间里热烘烘的，和裹得严实的我相反，喻舟晚身上剩一件单薄的长衫，勉强遮住一半大腿。
　　我仰头，留意到她的头发湿了，湿得极其不均匀，像是刚从一场阵雨里逃出来。
　　“没有。”
　　一个晚上过去，肿起的地方已经消散，青与红的交错却更加张牙舞爪。
　　“所以你找我来干什么？”我问她。
　　热得快出汗了，我脱掉羽绒服抱在怀里，忍不住猜测那条消息是在什么样的前提下被发送出去的，难道喻舟晚同她的“主人”联络结果错发给了我？可她见到我并没有很惊讶，于是这个理由联同其他的念头一起被否定了。
　　“去过医院了？”她刻意避开我的问题，摸到我手背上的肤贴。
　　“嗯，明天再去一天。”
　　我回答问题时习惯性地转过脸面对对方，碰上的既不是不是关切的问句，也不是重新开启的话题，而是贴在嘴唇上的吻。
　　我不假思索地伸手想推开她。
　　喻舟晚搂着我的脖子，坐到了我的大腿上，心跳因为牢牢相贴的胸膛在起伏的呼吸里共振。
　　她意识到我的推拒，搂在后颈的手臂铰得更紧，我的手无意间压到肩膀的伤处，微弱的呜咽从她口中随着喘息和拉扯的水丝一起化成毫无规则的啃咬，她抓着我的手从卷起的下摆伸进她的衣服里。
　　皮肤摸上去依旧光洁滑腻，再往上是触手可得的软，我摸到她后背解开带扣。
　　她攥住我胳膊那只手瞬间捏紧，我知道是碰到了有淤青的区域，我想缩回去，喻舟晚却抓住了我的指头，更加用力地压住它，胡乱地在痛处画圈，故意刺激感官，直到她的手忍不住发抖，哽咽在不断对知觉底线的试触里变成清晰的抽泣。眼睛泛出的红藏在水波里，本应该像兔子一那样让人怜惜对待，她却毫不宽容地自我折磨。
　　抽回的手还留有体温，我卯足了劲甩开她，喻舟晚又立刻环住我的腰将我带倒在床上。
　　我压住她的身体，将她的双手锁在头顶，逆转了被动的局势。
　　“姐姐，帮我脱掉，好吗？”我抓住她的手。
　　松开牛仔裤的扣子，啪嗒一声，腰上的约束消失。
　　腰带不过半寸宽，勒在她细长的脖子上，金属扣在皮肤上印出带着阴影的压痕。
　　“不要碰，手拿开。”
　　为了服从不许拽腰带的命令，她松开了勾住腰带的两根手指，却始终不敢让手完全离开颈部。
　　明明它束缚得并不紧，可是由于被他人掌控的慌张，喻舟晚忍不住张开嘴巴呼吸，暖热的气流扫在我手心里。
　　手指探入她的口腔，指腹在上颚慢慢地前后抹着，再是试探她的舌头。
　　齿尖抵在我的指节上，喻舟晚努力控制不住咬上去，嘴唇渐渐被溢出的唾液润湿，水痕从嘴角一路流到下颌。
　　“呜……”她说不出话，死死地拽住我的衣袖，忽然挣脱开我的手坐起身，靠在我的腰上急不可耐地喘气，咳个不停。
　　我用沉默表示对随意违抗指令的不满。
　　“可意，”喻舟晚的语调粘得像是喃喃自语，“我是不是招人讨厌了？”
　　她将审判处置的权利移交给我，我移开视线，灯光在墙上投下两个人揉在一起的影子，和刚刚接吻时一样。
　　“对不起，惩罚我吧。”虽不知道会遭遇什么样的对待，她仍然闭上眼睛准备迎接。
　　我松开她脖子上的锁扣，喻舟晚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发现我转身要走，毫不犹豫地扑过来，险些摔倒在地。
　　“喻可意，是不是在心里觉得我这副样子很下贱？”她偏过头躲开直射的灯光，“你说实话。”
　　我细细咂摸着某个关键词的份量。
　　如果非要一锤判定，从一开始就迷恋她身体的我也算无耻之尤，不管她之前走至何处，至少我的一系列行径是把她往自暴自弃的深渊里又推了一把。
　　我亲吻她的脖颈，齿尖抵着的柔软之下是脆弱的脉搏，如果真咬了……我耳边幻听了她的惊叫，最终没有舍得下口，唇的吮吸在皮肤上留下点点的红痕。
　　“不讨厌，你好香。”我埋在她的发丝里，
　　她拽着床单将身体往上挪了挪，皱着鼻子轻轻地嘶了一声。
　　手指在喻舟晚身体的痕迹上抚过，可惜那不是画笔的痕迹，再用力去抹也擦不掉，只会让她白白地吃痛。
　　“她呢？”我问，“你约的那个人。”
　　喻舟晚摇头。
　　“她把你弄成这样，然后就走了？”
　　她仍然不吭声。
　　我原本想嘲讽喻舟晚——当她选择网调时就做好遇到为手段粗糙不负责任的Dom的准备。
　　想到她或许受了什么不能言说的羞辱才找我寻求慰藉，我蓦然萌生不愿与别人分享她的占有欲，更何况对方所做的一切除了单方面宣泄暴力什么都没有。
　　“是很差劲，”她苦笑，言语里有我看听不懂的失望，“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脱了衣服再次揽住她，才发觉原来我以为温热的肌肤居然如此冰凉，想让人箍得更紧，直到她喘不过气求饶为止。
　　“可意，告诉我，”喻舟晚拽着我的手臂，脸埋进我的肩膀里，“我该怎么办？”
　　“被绑起来真的很痛，勒得快要窒息死掉，可只有这么做，我才能忘掉……忘掉自己有多……唔……”
　　我含着她的耳垂，沿着下颌舔舐留下的吻痕，手在她的腰际揉捏，她枕靠在我怀里，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神逐渐被涨潮的欲望笼罩，
　　“忘掉自己的癖好有多见不得人。”
　　“你说，怎么会有我这种人，明明怕痛，可是只有痛到两眼昏花才会有快感。”
　　我收住即将到达嘴唇的吻，直直地注视着她。
　　“你是不是在想，迟早有一天我该绳子勒死，然后被人指指点点，对不对？”
　　在我的认知里，她的行动向来是迂回的，从来不会带着如此直白的陈述。
　　“我去洗手。”我擦着手臂上的水渍无声地叹了口气，将她凌乱的头发别在耳后，起身去浴室。
　　“可意，不要，”她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想要拽住即将推开那扇门的我，“等一下，别进去。”
　　像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需要隐藏。


第17章 
　　她忽然扔下了我。
　　我躺在床上头脑一片空白，从揉乱的床被里翻出衣服穿上。
　　在房间里环顾一圈，喻可意不在，迟钝的反射弧提醒我刚才她因为我某句失言的话赌气出去了。
　　去浴室洗脸，镜子里的我脸上一片狼藉，脸颊上烧出一片红，涂抹在上面的液体被体温蒸干，眼睑和嘴边的残余还鲜明地留着。
　　我手里拘着一捧清水，捧到脸上之前，鬼使神差地舔了一下嘴唇上水渍。
　　镜子里的倒影无声地看着我，我却幻听了它说话的声音。
　　“你真是恶心死了。”
　　我捂住脸，使劲压住自己的眼球，直到眼前出现大片眩晕的金花。
　　腿还在发软，需要扶住某个东西才能站得稳。
　　我一步一挪地摸黑走到客厅，喻可意背对着我蜷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盯着她酣睡的侧脸，想着她咬着字说“你好漂亮，想好好欣赏，想要你”，一种真挚而虔诚的语调，背后却是肮脏下流的行为。
　　应该从很早之前就推开她的，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折磨我，本就值得我用一千一万种方式诅咒她。
　　可事实完全走向了相反的方向，我不仅没有和她撕破脸，而且身体的直觉还允许这种侮辱成为轻而易举挑动情欲的途径。
　　而喻可意也发现了这点，她掐着我的脖子，给这段不耻的关系盖上一枚烙印。
　　每每想起其中的细节，我就忍不住唾弃自己，把所有辱骂的形容词都堆在自己身上。
　　她会错了我的意思，摔门而出，我第一反应想拦住她向她解释，然而最终自证的勇气还是没有抵过厌恶，我选择了逃避。
　　就和那个午后我第一次用绳子捆住双手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捆绑带来的感觉对那时的我来说是陌生的，一种独属于□□和灵魂共享的暗号，是我私有的。
　　而现在，我已经清楚地明白自己的欲望究竟在何处，并且掌握它的权利已经不在我手里。
　　躺回自己的床上，我脑海里是喻可意的那句话，越斟酌越虚无缥缈，最后连她的语调都记不清了，完全成了幻想。
　　“喻可意。”我张开嘴，无声地读出她的名字。
　　惴惴不安地熬过了白天，我放学后立即冲回自己的房间里，反锁上门，从抽屉里找出藏好的绳索，捆住自己的脚踝，然后是大腿，最后是手腕。
　　我咬住绳索的一端，把它系牢。
　　这才隔了短短数月，打结的技巧从记忆里溜得所剩无几，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捆紧反绑住自己的绳索，预想中的酸麻和兴奋感久久未传来。
　　在自己的房间这样熟悉的地方没办法有快感也不意外，我独自躺在地板上，或许该问问喻可意她是否也接触过这样的捆缚游戏呢。
　　这个可怕的想法被我毫不留情地掐死在摇篮里。你不能再依赖这种□□关系了，我对自己说。
　　难道捆绑和假装囚禁的游戏还不能够满足你吗？
　　我耳朵贴在地上，听到地板传来的脚步声。
　　“宝贝？”她推门，发现门反锁了，转而抬手轻叩，“妈妈能进来吗？”
　　我用手指去够绳结，绳结是活的，只要拉动其中的一根，立刻就能松脱。
　　我正打算开口回答她，手腕上束缚的感觉却未如意料中的那般消失。
　　“晚晚？你怎么了？”
　　没有听到我的回答妈妈敲门的声音变得更急促。
　　“没，妈妈你等一下。”
　　我咬紧牙关想从绳索里挣脱，但能够腾出的空隙压根不足以使我的手钻出来。
　　“怎么啦？快给妈妈开门，妈妈有事情跟你说。”
　　“你等一下，我在找东西。”
　　“你先给妈妈开门啊，不然妈妈去拿钥匙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顾不得疼痛，听着丁零当啷的钥匙声，靠住衣柜艰难地站起身，将手压在床头柜的角上，硬生生将绳索捋了下来，抄起桌上的剪刀，割开脚踝的绳子。
　　“在找什么呢？”
　　“找衣服，今天有点冷，我想加件毛衣。”
　　如果妈妈没有目不转睛地盯住我，我现在应该气喘吁吁地倒在地上，为死里逃生感到万分侥幸。
　　“我给你找，”她迅速从衣柜里的收纳盒里抽出一件叠好的橘白条纹毛衣，“这件怎么样，现在还没有特别冷，不用穿太厚，不然降温了得穿特别多。”
　　手背火辣辣地疼，我不敢伸手去接毛衣，怕她发现我手上的异常大惊小怪，敷衍着嗯了声让她放在床上，我待会试一试。
　　“你妹妹今晚不回来住了。”
　　“嗯？”
　　“她身体不舒服，要住院。”妈妈掀开被子坐在我的床上，“你爸刚才回来告诉我的。”
　　“怎么了啊？”
　　“发烧了，医生说不是普通感冒，好像是什么感染，最近天气阴晴不定，时好时坏的，很容易有这种来路不明的病。”
　　“嗯。”我心不在焉。
　　“你待会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她？不是传染病，”她眼镜倒映出翻动的手机屏幕，“我今晚公司有急事，要很晚才回来，你乖乖睡觉。”
　　“最近公司怎么这么忙？”
　　她欲言又止，抱了抱我，让我不用操心，最后半年，好好准备自己的考试。
　　我换了件衣服，揣着手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口罩挡住了扑在脸上的寒风。
　　出门前，我想了想，把抽屉里剩下来的绳子也揣了进去，权当是一种无效的精神安定剂。
　　尹思恩说要约我们吃晚饭，我走到她定的餐馆，已经超过了商定的时间，推门进去时人都来齐了。
　　“晚晚，来我这里！给你留了位置。”尹思恩朝我招手。
　　我脱下帽子，没了视线遮挡，我一眼看到了坐在她旁边的人。
　　冯嘉放下手里的筷子，向我打了个招呼。
　　“小冯老师今天刚好回临州有点事情，所以我叫上她了，”尹思恩捅了捅我的胳膊，“待会吃过饭要去看电影吗？我妈难得放我考完试出来。”
　　尹思恩不知道我和冯嘉谈过恋爱，对我和冯嘉之间的相处还停留在亲密的师生关系的那个阶段。
　　还好她在我和冯嘉之间隔着，不至于让我整顿饭太尴尬，再加上我平时也不热衷于活跃气氛，大家各说各话，冯嘉也和他们聊的开心，没人注意这缕无形的尴尬。
　　“不去了，最近没什么好看的电影。”
　　“好晚晚，就当陪我去嘛，”尹思恩搂住我的胳膊，“考完期中，看个喜剧片放松一下，一鹤她们也一起去的。”
　　张一鹤正在埋头吃辛拉面，突然被提到名字，茫然地抬起圆乎乎的脸扫视一圈。
　　“冯老师也一起去嘛。”尹思恩天生一副甜嗓，很少有人能直接回绝她撒娇的语气。
　　我伸手想夹一块烤肉，被锅里的冒出蒸汽扑了一下，手背已经被绳子磨掉了一层皮，原本不起眼的疼痛瞬间被放大。
　　我悻悻地捂着手坐回去，冯嘉和她们打成一片，完全没留意到我的异样。
　　我松了口气。
　　尹思恩说的那场电影要到将近十点才结束，我没吃什么东西，倒是喝了不少果啤，头有点晕乎，向尹思恩承诺说给她家小猫带零食，她才肯原谅我的临阵脱逃，末了还问我需不需要牛奶解酒，我拒绝给她添堵，说没什么要紧事。
　　“送你回去？”
　　我站在店门口发呆，外面稀稀拉拉地下起了雨，冯嘉的声音突然响起，我竟没留意她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不用麻烦了，我去便利店买把伞，然后等雨小一点就走，”我戴上帽子，“不是说去跟跟思恩她们看电影？”
　　“要到八点十分才开场，现在还有将近一个小时呢。”
　　汗涔涔的手揣在口袋里，我摸到那串慌忙中被割断了藏起来的绳子。
　　“手刚刚是不是被烫了？”
　　“没有。”
　　“思恩说她也要出国，你知道的吧，”冯嘉开口找话题，“她家里打算送她去德国。”
　　“我知道，她很早就开始学德语了。”
　　“你呢？”
　　“我？”雨落下来，从下一级台阶上弹起溅到我的脚上，我往后退了两步，“去英国。”
　　“哪个学校？”
　　“南安或者曼大吧，我不确定能不能通过，也申了别的学校的，看哪个能拿到offer。”
　　“学什么呢？”
　　“金融。”
　　“挺好的。”冯嘉深吸一口气，“你们这些小孩儿，自己以后的出路都提前想好了，比我那时候明智的多。”
　　我没回答，再度沉默。
　　“最近还有再依赖绳子吗？”她压低声音。
　　“没有了，”我的手指甲掐进肉里，昏沉的酒意一下子醒了，“现在都改掉了。”
　　“改掉了好，”她想摸我的头，我躲开了，她也没有尴尬，拍拍我的肩膀，“伤害自己的事情就不要再做了。”
　　酒精的作用下，我一觉睡到了日晒三竿。
　　妈妈给我留了消息让我在她出差的这一周照顾喻可意，我揉着脑袋逐一回复其他的未读消息。
　　“你到家了吗？”
　　我去医院的路上才回复了冯嘉的这条消息，然后立刻关掉手机。
　　喻可意又恢复了刚见面时的面瘫脸，我纠结着要不要和她解释，正好她的玉米脆片洒了，我便出去替她重买一袋。
　　我晃了晃贩卖机，它纹丝不动，膨胀的袋子仍然卡在玻璃柜里。
　　罢了，我拎着毫无用处的两听可乐，这不正好时一个脱身的好机会吗？以后她就不会再来烦我了，至于其他的……只要是我自己的事情，我都可以慢慢处理。
　　“你吃午饭了没？”
　　“吃过了。”
　　我没告诉她我在医院，不想再有其他枝节横生的事，现在我和冯嘉已经退回到纯粹的师生关系。
　　“我晚上回南港了。”过了一小时，她回复道，“要出来见一面吗？”
　　“喻舟晚，你下午有事吗？”喻可意问我。
　　“有事。”我迅速给手机息屏。
　　我嚼着米线里的牛杂，昨晚不该喝酒，直到现在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不清醒。
　　不过，我明确我和冯嘉不可能再破镜重圆了，那她见我是为什么呢？我实在没胃口，一股脑收掉桌子上的东西全扔进垃圾桶。
　　“那你快去呗，我自己做完检查就回去了，”喻可意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有什么事啊？画画吗？”
　　“去见一个人。”
　　我戴上耳机，播放了一首吵闹的摇滚盖过外界喧哗。
　　“我想，它还是应该物归原主。”冯嘉将一个长条的精致盒子递给我。
　　咖啡的苦涩和奶香拌在一起，闻起来软绵绵的，我正发呆盯着屏幕上跳跃的号码，冯嘉把盒子又往我面前推了推，我才反应过来。
　　“哦。”我差点没想起来这是什么，把它推回去，“没关系，你不用特意来一趟还给我的，扔掉就好了。”
　　当时是一时冲动让她买下这条choker，结果对方没有理解我的意思，顿时就没了留下它的兴致。
　　“你的手……”
　　我愣了一下。
　　今天出门穿了袖口宽松的毛呢外套，根本遮不住手腕上的痕迹，更何况过了一夜，上面的痕迹比昨天更惹人注目。
　　“你昨天不是说你戒掉了吗？”
　　“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冯嘉仅仅是抛出一个问句，和对话时其他漫不经心的疑问能归为一类，而我突然跳脚显得尤其滑稽，态度尖锐，颇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我后来又找了别人而已，”我将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维持住脸上的理所当然的神情，“再说，我们已经分手了。”
　　冯嘉抱着咖啡杯不解地望着我这个跳梁小丑。
　　我讨厌她这样的眼神，以一种长辈看小孩时自上而下的审判意味，使人有种自己犯了错不敢承认又无处可逃的不安，从我和她在床上第一次提出捆绑的要求时她就是这么看着我的。
　　我听到柜台的机器在叫我的号码，但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我不敢再看冯嘉一眼，头也不回地出了咖啡厅，无处可去，我头脑一热，在就近的酒店定了一间单人房。
　　我坐在浴缸里，热水的白雾让镜子里赤身裸体的倒映模糊成一团。
　　脚踝破了皮的伤口泡在水里一阵一阵地刺痛，我呆坐到热水完全凉透，又把它放掉。
　　手里的绳子被水浸湿，我咬牙在脚踝的痛处又一次系上，然后我捆住了我的小腿和大腿。
　　我几乎听到了绳索和□□摩擦时纤维崩裂然后表皮开裂的声音，剧烈的疼痛感让我无比清醒。
　　凭借记忆中躯体绳缚的步骤，我绕过了自己的肩膀，然后穿过腹部的绳索。
　　我努力回过头对着镜子打结，流淌水珠导致我压根看不清背后的结，我数次摸空，系紧的绳子又松开，这导致我每一次重来的时候都泄愤式的比前一次收的更紧。
　　仿佛不是在捆自己，而是在捆一个试图逃跑的、罪大恶极的犯人。
　　我此时已经被汗水彻底浸没，不知道是捆缚时耗费了过多力气流下来的，还是疼痛导致的冷汗，我咬住最后一条绳子的一段，将它绕过自己双臂。
　　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我险些滑倒在浴缸里，还好肩膀抵住了边沿。
　　头碰到了开关，水从喷头里滋出来，浇在腿上，原本麻木的知觉又被唤醒，让人疼到想一头撞在光滑的浴缸壁上昏过去才好。
　　要是这么淹死也挺好的，我心想，明知是会伤害自己甚至摧毁自己的事，你还一次又一次去做，只是单纯为了贪图快感，这不是活该是什么？
　　我现在挣扎的样子一定丑陋极了，还好没有别人看见。
　　喻舟晚，你说你要怎么办才好呢？不管是冯嘉还是喻可意，你和谁在一起都会被自己这种见不得光的癖好捆住，你不仅没有办法有一段健康的恋爱关系，你连姐妹之间的血缘关系都破坏掉了。
　　水越漫越高，我抬手去够喷头，却发现它已经被水冲到另一端，无论我怎么够都也够不到。
　　还差一点点，我试着挪动了一下臀部，顿时一个打滑，顿时被铺天盖地的水淹没。
　　热腾腾的水灌进鼻腔里，我睁不开眼睛，凭借着求生的本能想找某个点借力，却发现浴缸光滑得过分，无论碰到哪里都使不上劲。
　　我憋了一口气侧过身，胸口疼得像是要炸裂，连续呛了不知道多少口水才呼吸到一口干净的空气。
　　劫后余生，我坐在浴缸边沿解开一道又一道的绳子，伤口已经被水泡肿了，拽下绳子时我仿佛能听见它与皮肉分离的嘶啦声。
　　绳缚没有带来任何快感，和死亡擦肩而过的恐慌让我盯着镜子里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生怕一眨眼，它就会变得了无生气。
　　承认吧，喻舟晚，你早已不是当初的你，没有办法从单纯的束缚游戏里获得满足了。
　　我闭起眼睛，头脑里浮现出一个人的样子。
　　刚刚在水里窒息的短短几秒，求生之余，我甚至在想，如果她在我身边的话，肯定会帮我，而不是让我独自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吧。
　　对自己的无用越发厌弃，我就越期待被她以命令的口吻对待。
　　或许真的是血脉相通，不管她是迷恋还是厌恶我，都是世界上最容易理解我的人。
　　我耳朵里灌满了水，眼皮沉重得睁不开，身上的痕迹在空气中愈发明显。
　　喻可意，如果你是真心的，这样的我，你还会违心说“漂亮”吗？


第18章 
　　我踩在浴室的瓷砖上，将毛玻璃门推到底。
　　风暖呼呼地吹，潮湿的水汽褪去，空气清新剂的香味扑面而来。
　　喻舟晚踱到我身后站定，手搭在身侧，我看不出她的眼神究竟聚焦在哪里，却隐晦地表达某种等待的意味。
　　我拧开热水龙头洗手，没理解浴室里究竟有什么不可入眼的东西需要藏的，直到从镜子里看见盛满温水的浴缸。
　　喻舟晚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墙壁上留作放肥皂的镂空处放了一枚小刀，压在一串凌乱的红绳上，一直拖到水里，像一条蛇那般安静地蛰伏，整齐细密的尼龙纤维均匀地分布着亮黄的灯光，与刀刃尖锐的反光对比鲜明，一时分不清到底哪个更危险。
　　喻舟晚弯腰扶着浴缸，够到那枚小刀之后收起它的利刃放到洗手池边，再将绳子一圈一圈地绕起来，打了个漂亮的结收尾。
　　“这些东西是她留下的吗？”
　　眼前浮现出对曾经发生过的事的幻想——她任由对方在自己的身上绕了一道又一道绳子，捆到手无缚鸡之力，发丝蹭到浴缸壁和墙上的水珠，成了现在这般不均匀的半湿状态。
　　喻舟晚没有否认。
　　“下次还会再找她吗？”
　　“我不知道。”
　　“所以每次都是她主动找你？”
　　我扫了眼她的手，没有刀伤，证明它未被当做实质性的利器。
　　喻舟晚腰靠着水池的大理石边沿，发觉我在盯着她的手臂，不自然地抬起另一只手欲盖弥彰地遮住。
　　我习惯了她故意逃避问题的样子，她主动上前搂着我黏糊糊地亲吻，不管我是否有回应。
　　光滑的、带着弹性的皮肤，隔着一层衣物摸上去，与布料发出微弱的碰擦声。
　　“姐姐，不许再找她了。”我贴在她腰上的手收了收力，“她一点都不知道心疼你。”
　　她低低地嗯了声，拖着涟漪似的尾音，不知是身体无意识反应导致的轻哼，还是郑重其事地答应了我。
　　腰和靠枕之间几乎没有缝隙，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细枝末节的曲线。
　　“还是觉得我这样很难看吗？”
　　“姐姐这样最好看了。”
　　……
　　“今晚要回去么？”我被交缠的绳子迷晕了眼，左右交叉了好几次才打了个粗糙肥胖的疙瘩。
　　喻舟晚拽了拽绳结，它毫不反抗地散开。
　　“我回不去，你想走吗？”她轻笑，似乎在此之前就考虑过这个问题，“我的衣服在水里泡湿了，没办法穿。”
　　“这样就好了，”她拽住绳子的两段调整一对环的大小，“这是普鲁士结，最简单的一种。”说着，她将一只手放进去。
　　“你不想回去的话，我走了，你会想我么？”另一只环里是我的手，拉紧绳子，我和喻舟晚被铐在了一起。
　　“我今天没有带短的那条。”她跪坐着仰起头，干涩的唇尖碰在我的嘴角上，用行动给出上一个疑问句的回答。
　　“下次记得提醒我，嗯？”
　　我迷恋她存在的证据——发丝的气味、皮肤的触感、说话的咬字和语调，在此之余，又多了一样东西——癖好。
　　我们共享了第二个秘密。
　　“你跑哪去了？打电话怎么不接，”我没有开免提，喻瀚洋不耐烦的声音震得我耳朵疼，“大半夜还不回来？”
　　“在外面。”
　　虽然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怯懦，看到他打人只会害怕地哭，但发现他卸下面具露出我看惯了的那副嘴脸，我心里还是有一丝丝不安。
　　“在外面干什么？”不知道他今天为什么对我晚上不在家的事情这么斤斤计较，平时我回家见到他都是完全不关心我存在与否的样子。
　　“你姐呢？在你那边？”他声音柔和下来。
　　“嗯。”
　　“让她接电话。”
　　喻舟晚伸手想拿手机，我捂住她的嘴给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去买东西了。”我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
　　“那你们快回来，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像什么样子？”
　　没等我问他有什么事，他便挂断了电话。
　　喻舟晚懵懵地盯着起身穿衣服的我，不知道是还没有从被中途打断的□□里回过神，还是因为产生愧疚，毕竟是她约我出来才牵连我被喻瀚洋莫名其妙凶了一顿。
　　喻舟晚的衣服堆在洗手台旁的凳子上，暖风机吹了半晌，摸着不算太湿。
　　我一手举着吹风机，一手拎住挂起来的衣服，喻舟晚枕在我的肩膀上，裸体的曲线像是一笔勾勒出的速写，她眯着眼睛在打瞌睡，手臂环住我的肩膀。
　　我尽量专注地盯着衣物，不看镜子里的倒影。
　　“可意，差不多就行了，”她接过衣服穿上，“我们早点回去。”
　　“你怕他？”
　　“不，我是觉得让别人担心不好，万一真的有什么急事呢，”喻舟晚捏了捏我的手指。
　　“不会有的，这么大晚上的能有什么急事，”我对喻瀚洋的脾气早就摸清了，“他就是闲的没事发疯，找个人撒气，以前他一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就这样。”
　　“他有没有打过你？”喻舟晚掰正我的肩膀，“他是不是经常动手打人，以前也这样对你和你妈妈吗？”
　　我歪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我同样以复杂的神情看过来。
　　“石阿姨跟你怎么说的？”我拘了一捧清水洗了脸。
　　“妈妈什么都没和我说过。”喻舟晚低下头，“她说他是我的亲生父亲，‘爸爸’的身份还是要认的，如果我实在不能接受他，最多还有半年，我去英国之后也不用再见他了。”
　　她抽出房卡关上门，走到电梯前摁亮了下楼的按钮。
　　“那你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我耸了耸肩膀，“都是过去的事情，你以后也不会再见到他了，完全可以当作没有这个爸爸，你之前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我打了车在门口等喻舟晚退房出来。
　　“你为什么会突然问我这些问题？”我等车时蹲在路灯下，仔细琢磨了一番，喻瀚洋刚刚的态度虽然不好，非要深究的话，责备我晚归也不太联想得到之前的事情上。
　　“因为我……一直……”喻舟晚比我高一些，即使我今天穿了短靴，她靠在我肩膀上还是有些费力，“都想知道关于你的事。”
　　“我？”我将绳结套在她手上，另一环套住自己，然后拽紧，和喻舟晚绑在一起，“你想知道什么，我的事太普通了，都是流水账。”
　　喻舟晚拉着我的手放进外套口袋里。
　　她从进电梯后一直插着兜，整个口袋热乎乎的，我举着手机迎着寒风等车，冻得冰冰凉，一瞬间的温暖让我的手从外到里酥酥麻麻的。
　　其实我更在意她说的“一直”是从哪个时间点开始作数，是从小时候在枢城初次见面的那几天算起，还是在杨纯死后我和她以姐妹的身份重新认识开始？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谁？”
　　“你的妈妈。”
　　我头脑里过了一遍从小到大的人生履历，没猜到喻舟晚第一个问题居然是关于她。
　　“是……”我将关于杨纯的记忆拼凑起来。
　　杨纯生性自由，在我记忆里，和喻瀚洋感情破裂之后，她的恋人换了一个又一个，这些男人的外貌身份地位天差地别，有任何瑕疵都会被弃之如敝履——小到垃圾桶里一根没有熄灭的烟头，大到让她知道自己成了婚姻的第三者，永远找不到合心意的，理想型的永远是下一个。
　　然而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走出男女关系的陷阱，她到死都希望有个可靠的男人来推翻十几年的无序，替她的后半生遮风挡雨，如果这个人是喻瀚洋，那最好不过了。
　　自由的代偿必然是自私，比起爱我，她更爱自己，这也是她教给我的道理。
　　“之前是厂里的技术工，后来生了我，然后她去当售货员，总之是个很普通的人。”
　　“技术工是做什么？”
　　“做电子元件的焊接，那种特别小的芯片，”我没有参与这段往事，都是姥姥在摇椅上当故事说给我听的，“我妈她读过大学，之前还是个小领导来着。”
　　我忽然发觉为了我杨纯还是牺牲了很多的。
　　她从来没有宣称换工作是为了照顾我，偶尔姥姥在餐桌上提往事，杨纯才开玩笑地说自己生了孩子眼睛不好做不来之前的活。
　　偶然一次听她和喻瀚洋吵架，我才知道超市售货员下班的点恰好可以接我放学。
　　原来她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在意我。
　　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五年，跳出理所当然之外去看，许多东西都会变得不一样。
　　我拉开车门，有一阵很好闻的馨香。
　　司机不停道歉说自己刚才被车流堵在十字路口所以晚来了几分钟，见我一直缩着脖子，她贴心地将空调温度打高。
　　“小姑娘，这么晚了还在外面，要注意安全，最近天降温了，地上都是冰，”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阿姨，见到女孩就热情地聊开了，“哎呀，我问一句应该没关系吧，我也有个女儿和你们一般大，刚刚上初二，你们是同学吗？出来吃夜宵？”
　　“是姐妹。”
　　我的手还在喻舟晚口袋里，她一直在拨弄它，柔软的手心汗津津的，我盯着车窗外放空之余，凭触觉就能想象出这只手的主人赤身裸体躺在床上时肌肤滑腻的触感。
　　“双胞胎？”司机短暂地惊讶，立刻又朗声大笑，“哎呀，有个姐姐妹妹多好啊，女孩子就是贴心的。”
　　“嗯。”
　　我没有否认，喻舟晚捏紧了我手腕上的绳结，她没使出多大力气，纤维蹭在皮肤上痒痒的。
　　“摘下来？”
　　进家门之前我抽出手，冷风立刻包裹住它，连解绳子的动作都变得僵硬，喻舟晚解开她那段的结，为了等我抬手挥了好几次感应灯。
　　带上门进来的一系列动作都是轻手轻脚的，我瞄了眼书房，入眼的却被满地的凌乱纸张，喻瀚洋无比爱惜的证书和一丝不苟整理好的书本扔的到处都是。
　　“爸。”
　　我叉手旁观他在书房里发疯似的翻找，和他打了个不咸不淡的招呼。
　　喻瀚洋没理我，而是直接大步冲过来，“你妈把那个文件放哪里去了？”他一把拽过站在我身前的喻舟晚。
　　喻舟晚被拽了个趔趄，胳膊上还有伤，疼得龇牙咧嘴。
　　我眼前闪过了喻瀚洋掐住杨纯脖子逼问她的场景，等反应过来，我已经往前迈了一步拦在喻瀚洋和喻舟晚之间，仰头直接面对他的目光:“你找什么？”
　　“跟你没关系，回去睡觉。”
　　“怎么跟我没关系？”我闻到了一丝酒味，不算重，“你这么肯定我不知道？”
　　喻瀚洋满脸通红，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快，到底放哪了？”他松开喻舟晚，又焦急万分地继续在书房满地的白纸里翻找，似乎找的不是一纸书面合同，而是阎罗王的生死簿。
　　“你不告诉我是什么合同我怎么帮你找？而且书房都乱成这样了，再说，你为什么不打电话问石阿姨？万一是她带走了呢？”
　　喻瀚洋起身扫了眼一片狼藉的书房，泄气似的坐到沙发上。
　　“你石阿姨出差忙得很，别因为这种小事麻烦她了，再说她也不能立刻飞回来帮忙找啊。”
　　我不解地望向喻舟晚，我不明白喻瀚洋口中说的“合同”到底是哪个，而喻舟晚没有留意我的困惑，因为她正用审视的目光来回扫视喻瀚洋。
　　“快回去睡觉吧，小孩子别问那么多，生意上的事，下次别再那么晚不回家，小姑娘很容易遇到危险，”他又恢复了父亲该有的伟岸形象，“白白让父母担心，我差点就和她打电话说女儿不见了，这么大了也该懂点事了，知道吗？”
　　看上去仅仅是因为女儿晚归才大发雷霆，如果不是书房里还是乱糟糟的，仿佛刚才是我会错了他的意。
　　“你还是没有告诉我是什么合同。”
　　“是妈妈让你找的吗？”
　　我和喻舟晚同时开口。
　　“好了，到此为止，”他用力拍了一下脑袋，“我真是喝多了，大人的事情还你们瞎掺和，小孩子懂什么？”
　　“我已经成年了。”喻舟晚走到对面的沙发上，没有坐下来，而是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好了晚晚，成没成年你不都是爸妈养着的，不还是个小孩子？”
　　“是关于股票转手的那份合同吗？”喻舟晚倒了杯水递给他，“那些东西妈妈早就拿走了，这么重要的文件肯定不会放在家里是不是？想要的话，最好打电话问清楚。”
　　作为唯一局外人的我听得云里雾里，喻瀚洋摸着口袋想点根烟，想起来自己的外套扔在书房里，接过女儿递来的水仰脖一饮而尽。
　　“晚晚，我还以为你妈妈从来不和你说她生意上的事。”
　　“她确实很少跟我说，妈妈希望我好好学自己想学的东西，”喻舟晚礼貌一笑，“但是爸爸，我是妈妈的亲生女儿，该让我知道的，我还是会知道些，毕竟有些东西以后都是我的。”
　　语气没有咄咄逼人，但字字掷地有声，将“亲生女儿”四个字咬得很重，我甚至能从她的神态里看出石云雅的影子，不管是平时做事气定神闲的优雅或者在床上惹人怜爱的，都和现在的她无比割裂。
　　我放弃参与猜测父女俩打哑谜的环节，计量着如何在石云雅回来后问出些有用的信息。
　　喻舟晚拽住我的手把我拖到卧室，甩上门反锁，我正纠结要不要问一问，她揽住我的肩，唇与唇相碰，手摸到衣服里解开背上的带扣。
　　似乎刚才的画面是一段随时可以剪掉的插叙，和现在缠着人厮磨的喻舟晚完全是不相干的两个人。
　　“姐姐，你刚才和他说的到底是什么？”
　　她身上有令人安心的香气。


第19章 
　　“合同是和石阿姨的公司有关的吧？具体是什么呢？”
　　喻舟晚用指腹点在我的嘴唇上，以行动表示对提起这个扫兴话题的不满。
　　“我其实也不清楚，是两个月听妈妈和别人打电话说过的，”喻舟晚瞥了眼房门，将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妈妈他们现在做的主要是监控设备和系统上的投资，对吧？”
　　“我不知道。”
　　我沿着她垂下的衣领摸到锁骨，再是脖子和耳后。
　　“不知道你还问？”她咯咯乱笑，不知道是我手指刮到她的皮肤发痒，还是单纯觉得我愚蠢的样子好玩。
　　“她之前主要做的不是这个行业。”
　　“是医药。”
　　我竖起耳朵耐心地听。
　　“那个合同就是医药制造厂的转让书，只不过那时候妈妈还在国外，是她一个朋友的公司接手的，后来这个公司……”
　　“我知道，后来是因为经营不善所以倒闭了？这也是你和我说的。”
　　我的手搭在她后颈上，垂落的发丝被揉得凌乱，发出金属质感的摩擦声。
　　“我去洗澡。”
　　喻舟晚从床上起身，后背到双腿曲线仿佛是池水被搅动时漾起的浪，不管是侧坐还是站起，总没有一处的弧度是冗余累赘的。
　　喷头炙热的水浇下来，我闭起眼睛，一个澡洗得匆匆忙忙。
　　我对着镜子吹头发，残余的水汽让我头昏脑涨，没留意到喻舟晚推门进来，手里的吹风机被接过去，我正盯着水池边沿的头发丝发呆，倏地坐直，倒是喻舟晚被吓到了。
　　“你刚刚和她打电话了？”我问她。
　　“嗯，”喻舟晚故意把我头顶吹干的头发揉得乱蓬蓬的，“他给她发消息，她看到了，但是太忙了不想回，让我不要插手，说等出差回来再说。”
　　“她还说了什么？”我坐在凳子上，恰好靠着她的肚子。
　　“让我不要晚归，”喻舟晚底气不足地嘀咕，“应该是爸跟她告状了。”
　　“还痛不痛？”
　　我并不在意石云雅怎么说，反正喻舟晚会更听我的话。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微弱到我只能分辨出她皮肤的底色，模糊的大片阴影像速写画那般潦草。
　　“你会不会同情我，喻可意？”
　　她叫我的全名，意味着她是将自己摘出游戏的环节，以对等的身份询问我。
　　不久之前她曾问过我同样的问题，而那时我没有办法回答，因为我在纠结是否要越界地拥有她的全部，或者退一步到不负责任、只需在她身体上发泄的界限内。
　　而现在亦是如此。
　　她给了我机会，只要我说“不会”我和喻舟晚立刻就会回到开始。
　　“喻可意？”
　　“喻可意？”
　　“在发呆吗？”
　　高睿用笔杆敲了敲我的作业纸。
　　一整个早上迅速过去，空空如也的模拟卷上只有一道题目后面的横线上写了个被反复涂抹的数字，而且思路还和标准答案大相径庭。
　　“怎么了？”她以为我是被题目难住才烦躁不安，“要不陪我下去买罐可乐？”
　　下周三是第一次选拔考试，目的很明确——筛人，竞赛最多留下二十来个有潜力拿奖的，后续这样的考试还会更频繁。
　　周五的课上明确划定了考试范围，部分是物理高考的范围之内，更多的是竞赛初阶，我从昨晚到现在还停留在应试部分，完全没有进展。
　　“想喝什么？我请你。”高睿用手肘捅捅我。
　　“芬达吧。”
　　“感觉你对水果味对东西很有好感，”高睿手指一抬轻而易举地翘起拉环，“我猜的。”
　　“还好吧。”
　　我喝了口汽水，被冰得一激灵。
　　“你怎么了，心情不好？”
　　高睿摁亮了电梯按钮，一群怪叫着的小孩推推搡搡地下来，她手里的可乐在地上扑了好大一滩，急忙抽出纸巾蹲下身擦拭。
　　“别太有压力，第一次考试不会很难的。”她仰头望着我，含蓄的笑容里写着宽慰的意思。
　　“也不完全是考试。”我缩了缩脖子。
　　“可能是季节性情绪失调，说不定呢，你最近几天都这样闷闷不乐，”高睿回到座位上，摘下眼镜擦了擦，煞有介事地说出她的诊断结果，“这里太热了，气味也难闻，去通风的地方走走？”
　　临近期末，人容易恍恍惚惚的，在某天反应过来时，手上处理不完的杂事突然就变得多了起来。
　　班主任强调期末的主科成绩要折合计入分班考试，不忘大肆宣传了一番副科会考成绩的必要性，抓住每个学生敲打一番，我、高睿和徐岚岚也囊括在内。
　　“高睿，你想好选理科还是文科没有？”
　　她头靠在玻璃落地窗上，和透明的倒影相依偎着。
　　“我还没想好。”
　　我愣住，还以为她这样有主见有计划的人早早地就把事情安排好了，毕竟按她的成绩，选理科必然是能进师资最好的班。
　　“选理其实对我更合适，我家里人也是这么说的，但……”高睿盯着楼下的车流发呆，“我其实不喜欢理科，我想选文来着。”
　　“想学文物博物馆学。”
　　她不是没有计划，只是比我想的更远。
　　“其实学理科也可以报，只是……去我想去的那个学校会变得很麻烦，也不是每年都在理科生里招收，历年最多也就一两个吧。”
　　我自惭形秽，目前我能想到最远的就是先把高考挨过去，就和绝大部分学生一样，至于未来挑什么专业，等一锤定音之后再慢慢思量。
　　“那你家里人希望你选理科，是想让你报什么专业？”
　　“不清楚，应该是偏向机械类的？”
　　高睿闭上眼睛摇头，不想继续聊这个话题。
　　既然家里有那么多钱，大小姐想学什么都行啊，我暗自腹诽，或许听从家里的安排涉及到未来继承人的议题？
　　我凑过去好奇地想探探底细，高睿每天忙着刷题少言寡语，主动提及家人的话更是从未有过，连“两千万”这个消息的真假我都忘了向她求证。
　　高睿忽然睁开眼睛看向我身后。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去机场接她？”
　　喻舟晚没回答，把冻得通红的手贴在我的脸上。
　　“我姐姐。”我拉着她的手向高睿介绍，“这是我同学，高睿。”
　　“好久不见。”
　　高睿推了推眼镜，向喻舟晚微微一点头，没有回答她的话。
　　对面是一大片黑色玻璃墙，从倒影里明明白白地看见喻舟晚触碰我的脸时眼神却看向高睿，我忍不住猜想这一微小的动作是不是刻意为之，就好像要直白地表现我与她关系很亲密一样。
　　“走吧，我们回去。”
　　喻舟晚站在我的身后，捂在我脸上的手迅速回温。
　　我仰着脑袋和她对视。
　　“妈妈她飞机晚点了，要下午才回来。”
　　喻舟晚不在意高睿是否回应她的问候，挽住我的胳膊，虽然没到不由分说强行将我拖走的地步，但我暗暗使劲想挣脱她，她始终没有放开。
　　“那你可以早点去等她，”我抓起搭在靠背上的外套，“我待会要和高睿出去。”
　　喻舟晚站定不动，对弥漫的尴尬熟视无睹。
　　“要一起吗？”我自己圆场，“你等我会儿，我去收东西。”
　　在那个不欢而散的夜晚之后，除了早上吃早饭时碰一面，我和喻舟晚再没有其他的交集。
　　刚才是这几天我们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除了早上那条她发来的微信:
　　“你去哪了？”
　　“图书馆。”我回复。
　　这条之后再无别的动静。
　　虽然没有争吵，但我清楚，有些东西在她没有主动开口的情况下是无法解开的，而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在冷处理的态度上我和喻舟晚倒是无需多言就能达成统一的意见。
　　高睿自始至终脸上的神情都没有变化，发现我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身上，歪了歪头，推了推眼镜，起身回自习室。
　　“我中午想回去。”高睿抬手给我看手机便签上打的一串文字。
　　“我请你，走嘛，”我收好纸笔，接过她的手机续了一行字，“不是昨天说要一起看电影的？而且是我约你出来的，留你一个人不太好吧。”
　　高睿背着包跟在我后面，没有拒绝等于默认同意。
　　“培训班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她低头给发消息，走路的步伐却快到不需要看前方，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书，刷借阅卡，动作一气呵成，“不想去也可以，我反正不打算找别人了，要填一串报名信息，麻烦。”
　　“当然去的，”我想也不想立即答应，“还有其他人吗？”
　　“都是其他学校的，七中只有我、你，还有另外三个，我知道名字，但是对不上人。”高睿伸手在我和她中间指了指，“蒋老师那边有另外安排培训，不过我觉得他找的老师不如这个专业，而且时间安排更自由，课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随时线上问。”
　　我扶了扶挡住视线的鸭舌帽，没找到喻舟晚，给她打语音电话，电梯里信号格全空，网络断开。
　　“你和喻舟晚认识？”
　　“算认识吧，”高睿将手里的可乐罐压扁塞进垃圾桶，“很小的时候见过一面，有点印象。”
　　这倒解释得通为什么她和喻舟晚一副不熟的样子。
　　“所以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还差点认错了人，看名字才发现不是，”她轻轻推了我一把，示意我从背后开的门出来，“你们相差了……两岁？是亲姐妹吧。”
　　“是。”
　　“同父同母？”
　　“嗯？”我没反应过来高睿为什么如此直白地发问，“什么？”
　　“没事。”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以高睿沉闷的性格，会问出这么直白的语句吗？
　　喻舟晚朝我走来，高睿止住了话题，借着穿过大门的契机往后退了一小步保持距离，避免了三个人同排走的场面。
　　我希望是自己应激过度了，或许就像画室的女老师那样随口一说，毕竟亲姐妹的范畴也可以包括表系堂系的同辈亲属。
　　虽然这一理由牵强得我自己都不相信。
　　高睿和喻舟晚一路上明显在刻意忽视对方——直觉告诉我，相比起来喻舟晚的抵触情绪更强烈些，高睿招手让我过去挑电影时，喻舟晚啪的抓紧我的手臂，我转头看过去，她又迅速松开。
　　喻舟晚戴了口罩，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没有表情，我问她想看什么，她一副事不关己的路人模样，说下午要回去复习，没时间参与娱乐活动。
　　高睿把备选的片单放到我面前逐一点评，“这部不要考虑，网上评价不好，其他的都可以看看，或者你有什么喜欢的类型？昨天刚上的这部悬疑电影不错。”
　　“有没有喜剧片？”我按着太阳穴，“周末还是放松一下吧。”
　　“抱歉，我接个电话。”
　　高睿迅速捂住手机上的来电界面，小跑着走入绿化带小径。
　　“喻可意，”喻舟晚双手插着口袋，“你跟她怎么认识的？”
　　“同班同学而已，”我靠在路边长椅上，既能确保高睿能看见我，又不会听见她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你们以前见过？”
　　“关系很好吗？”
　　“还行，她物理竞赛学得很好，所以我会经常找她问这方面的内容，聊的比较多。”
　　我搓了搓手，捂在冻木了的耳朵上。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认识，”喻舟晚摘下我的帽子，将她的毛线绒帽盖在我的脑袋上，“我几年前见过她，应该是四五年级，她爸妈和我妈妈有项目合作，一起吃饭的。”
　　“就这么多？”
　　我恨不得拿个放大镜对着喻舟晚的眼睛仔仔细细地瞧，只恨不会读心术，一旦她决定要藏住什么事情，我无论如何都撬不开她的嘴。
　　“我看不止吧，感觉你很讨厌她？”
　　“不上讨厌，就是……”
　　“抱歉，我得先走了，今天不能看电影，”高睿急急忙忙地小跑过来，“家里有急事要回去，我们下次再约。”
　　没等我答应，她已经飞奔着穿过人行道，路边一辆车打着双闪，她拉开车门钻进去。
　　“就是什么？”
　　喻舟晚伸手挡在我面前，一辆电动车擦着我的脚尖疾驰而过，带起一阵风。
　　“对她实在没什么好感，感觉她很会揣摩别人的心思。”
　　发现我正盯着她摘了帽子之后蓬乱的发丝，她立刻弯下腰，让羽绒服的帽子扣在头顶上，一直到进家门才摘下来。
　　“她家的人都很聪明，不是那种单纯的智商高，嗯……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很精明事故。”
　　“所以你想告诉我让我提防着被她利用？”我夸张地比了个掏口袋的动作，“不会的，我一穷二白，一没钱二没权，有什么价值吗？”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喻舟晚被我逗笑了，“高睿她爸爸是规划局的，妈之前有接手了一个电子眼更新换代的项目，本来都板上钉钉了，后来又被叫停，然后换给了别的公司。”
　　“然后呢？你继续。”
　　我竖起耳朵，还是没办法把上一辈的恩怨和高睿本人的性格直接挂钩。
　　“当时接手的这个公司，背后最大的股东是他儿子，也就是高睿的哥哥，”喻舟晚递给我一个削好皮的梨子，“她没跟你说过吧，她还有一个比她大了……十二岁的哥哥。”
　　“所以周姨就直接去举报说他假公济私了，当然最后肯定是没有用，不过她性子就是这么直，谁也拦不住，”喻舟晚轻笑，“周姨就是我跟你说的，我妈那位开公司又差点倒闭的朋友。”
　　我啃着梨，一口咬到里面的芯子，酸得咬牙切齿。
　　“所以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没说清楚你为什么不喜欢高睿。”我起身去厨房洗手。
　　还以为喻舟晚是个整天住在象牙塔里不管事的小姐，没想到她知道的陈年八卦还挺多。
　　“我的意思是，高睿她那么聪明，妈妈和她父母又有交集，肯定知道我跟你不是同父同母的事……”
　　“我才不担心这个，我又不是私生女。”
　　喻舟晚手里的水果刀顿了一下。
　　“但一般都是默认年龄小的才是。”
　　我为自己直白的话找补，在心里痛骂了喻瀚洋八百遍，这么一想又觉得杨纯更加可怜，明明她才是领了证的那个，死了还要被一群连她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怀疑是小三。
　　这么一来，处于受害者地位的我心安得多了，石云雅的名声如果为此受了影响那也不怪我。
　　“好了，说明白了？除非高睿指着我的鼻子问我是不是私生女，否则这件事跟我完全不相干，”我挤出一个笑脸，“石云雅是你妈妈，和我没有半点关系，喻舟晚，我真正的妈妈已经死了，你忘了吗？”
　　喻舟晚愣在原地。
　　“我去约高睿明天看电影。”我掸了掸衣服上的灰。
　　“等一下，喻可意，你明天不是要上课吗？”
　　“我上完课去，怎么了？”
　　喻舟晚哑口无言，我从沙发上起身，她又拽住我。
　　“你拉着我说了这么多无用的废话，不会只是单纯地吃醋吧？因为我今天选择跟她一起，没有跟你回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劝你，和她相处的时候小心一点，不要说太多……”
　　我搂住喻舟晚，将她推倒在沙发上，然后亲了上去。
　　“你怎么那么喜欢说话弯弯绕绕的？”
　　她喘气时嘴微微张着，让人忍不住想继续啃咬。
　　我枕在她的胸口上感受呼吸的起伏。
　　脚步声越来越近，电子门锁滴答响，指纹验证成功。
　　“怕什么？”我摸着她光洁的手腕，“怕被发现？就算我当着别人的面亲你也没关系，妹妹喜欢姐姐，不可以吗？”
　　石云雅提着行李箱进门，还没来得及换鞋，箱轮被门槛卡住，把她绊了个踉跄。
　　“妈，你怎么回来都不打电话给我？”喻舟晚推开我，飞奔过去帮她提箱子，“我下去接你不好吗？”
　　“你们刚才干什么呢？”她瞟了眼趴在沙发上的我。
　　“没事，妈，可意她刚才挠我痒痒。”
　　喻舟晚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脸，希望我接她的话圆上这个谎，我不吭声，装作没看懂她的眼神示意。
　　“多大了，幼不幼稚……”石云雅只是随口一问，压根没把喻舟晚的话放在心上，迅速冲进浴室对着镜子补妆，“我哪有时间等你呀，不能耽误你的事，飞机误点了，我回家顺路放个行李，然后回公司开会，不然来不及。”
　　“吃过饭了吗？”她抓起外套。
　　“还没，”喻舟晚抬手看了眼表，“我不饿。”
　　“陈姨没给你们留午饭吗？”
　　“我跟她说了，我们今天出去吃，不用做。”
　　我从沙发上爬起来，就看见石云雅一边给别人发语音，一边穿鞋出去，动作快到我在她转身的瞬间立刻抓住喻舟晚的手腕时，门已经砰的关上。
　　手伸进她的衣服里，隔着一层布料还是冰到了她。
　　“冷……”喻舟晚本能地缩起来，难受地哼哼，面对她委屈的表情，我反倒更想欺负她。
　　我拽着喻舟晚进卧室，几乎是把腿软到站不住的她扔在床上。
　　“关门不就好了？”
　　没了那些碍眼的痕迹，借着明亮的日光我更清晰地看见了她身体的每一寸线条，却被肉眼可见的细微颤抖破坏了美感。
　　“姐姐，告诉我，你在怕什么？”
　　我蒙住喻舟晚的眼睛，她瑟缩着退到背靠床头，在我靠近时死死地抓住我的手不肯放开，生怕自己会在失去视力后陷入危险。
　　其实比起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失望，更多的是对她心路历程的好奇——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才会允许贪恋和回避同时共存。
　　“对不起。”她解开蒙眼的布，被光线刺得闭上眼，眼眶一片湿润，“我……我先去洗个澡，让我想想，我……”
　　我几乎听得见喻舟晚因为紧张吞咽口水的声音，正当她酝酿好准备解释时，我却忽然松开她的手，装作没听见，回自己房间里关上门窝着，戴上耳机让乱糟糟的脑袋平静下来，但即使开到最大声也挡不住杂乱的水声。
　　仿佛是被当做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床伴，所有的情绪都是被她牵着走的。
　　我幻想着在浴室的水声里打开门，掐住喻舟晚的脖子，热腾腾的水流浇在我背上，然后逼迫她直接面对被藏匿的欲望，等她张着嘴想说出什么时，手指已经深深地嵌入脆弱的脖子里。
　　然而现实是，我在水声彻底消弭后才推开房间的门，枕在喻舟晚的肩上，头发擦着我的耳朵，身上弥漫着蓬松暖和的水汽，发尾垂在我的手上，沁出滴答滴答的一点点湿润。
　　我捧着她的脸，嘴唇和嘴唇互相啃咬着，一点一点地深入，直到舌尖毫无阻碍地碰在一起。
　　她的腰撞在书桌上，桌面的笔滚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不能总等待这样的机会。
　　比起顺从喻舟晚的意愿换取温存体贴，我更想要完全支配她那具让我迷恋的躯体——她越是想逃避被刺激痛觉的快感，我越是想逼迫她唤起。


第20章 
　　扔在书桌架子上的手机在不停振动，歇了几秒，随即又不罢休地开始吵闹。
　　我拿起她的手机，抓着她的手指解锁。
　　“是你妈妈的视频，你说，我要不要接？”
　　我看向喻舟晚，她想说“不要”，又怕我已经点了接通，被石云雅听到她的声音，连拒绝都微弱到只有口型。
　　“喂？阿姨，”我将摄像头向下扣在桌面上，“怎么了？有事吗？”
　　“晚晚呢，你们吃过饭了吗？”
　　发现是我接了电话，惊讶之余，石云雅脸上扫过一丝不满。
　　“吃过了，”我回答得无比自然，“姐姐她在睡觉。”
　　“你在家的吧，怎么那边都是黑的？”
　　“手机刚才在床上，”我赤脚踩着地板，镜头一转对着墙，然后画面里是我在地板上移动的双脚，“阿姨，有事吗？”
　　我开了免提，将手机轻放在地上，故意让喻舟晚听见我靠近的脚步声，欣赏她无比惊恐时进行无用挣扎的状态。
　　“你把晚晚喊醒，我有个文件落在家里了，你找找看在不在，我叫跑腿去取，让她帮忙找一下。”石云雅背后是后退的白墙，证明她正在走廊里快步疾走，“要快，我急着用，或者直接开电脑传输一份原文件来，我直接重新签字。”
　　“你也不想被她看见吧？”
　　我解开蒙着喻舟晚眼睛的黑布，她看见手机被远远地放在地上，紧绷的弦立刻松垮下来。
　　“姐姐，只要我把镜头倒过来……”
　　“不要！你真的疯了。”她挣扎时床板发出响亮的嘎吱一声，“求求你不要。”
　　“你说了你不想，那为什么还要继续下去，”我咧着嘴，一副皮笑肉不笑要拉她同归于尽的魔怔样，“你说石阿姨看见你现在这副样子，她会不会直接摔手机然后直接冲回来？”
　　“喻可意，你还给我。”
　　我拿起地上的手机，镜头转过来时，喻舟晚用力闭上眼睛。
　　“还给你？现在就还给你好了。”
　　“骗你的，你怎么还是相信呢？”我将语音通话界面在她面前晃了晃，观赏她从惊惧万分到虚惊一场的神情变化，忍不住发笑，亲了亲她的脸，“我好喜欢姐姐，舍不得让别人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就算是妈妈也不行。”
　　“喂？可意，你在听吗？”石云雅等的不耐烦了，“你让晚晚接电话。”
　　“阿姨，我帮你找就行了，你告诉我在哪里。”
　　“不用，喻舟晚呢？我刚刚是不是听见她说话了。”
　　“妈，你等下，我现在就帮你传。”
　　我解开喻舟晚手腕上的绳子，她一脚踩在地上，重心不稳差点载倒。
　　我将石云雅放在卧室里的笔记本递给她，喻舟晚熟练地输入一串密码，根据石云雅的指令点开磁盘里文件串，然后复制、发送。
　　我靠着她的肩膀，看着绿色的进度条迅速冲到百分之百，显示发送成功。
　　喻舟晚伸手去够床尾的笔记本，关掉所有软件。
　　“是什么高级机密，不能让我看见？”我碰到了触控屏，等待输入密码的锁屏亮起。
　　我掐了一下大腿，喻舟晚才回过神：“没什么，刚刚我发东西的时候你不是都看见了？”
　　“她可不愿意给我看。”我吸了吸鼻子。
　　“因为涉及到了一些账目数据和有关人员吧，都是公司内部的资料，妈妈她之前也不让我碰的，这次可能比较紧急。”
　　不知道她是有意在安慰我，还是压根不理解我抓狂的要点在哪儿。
　　我忽略掉扫兴的插曲，捡起扔在地上的绳子。
　　喻舟晚抓着纸巾停在半空中的手抖了一下。
　　她摇头，见我没有再强迫她的意思，紧张的深情才骤然缓解了，抓着捏皱的纸巾擦拭，她挪动的时候身上浅浅的、条状的勒痕寸步不离地跟着一齐，我满意地旁观她收拾干净，拽了一下套在她脖子上的项圈，原本准备起身的她瞬间向后仰倒在我腿上。
　　“耳钉好看，”我抽开她遮挡的被子，拨弄她的耳垂，“新买的？”
　　“普通的莫桑钻，没什么好看的。”
　　“我看不出来区别，”我托着下巴，“光泽和真的比起来一样的，让我选可能都选错。”
　　喻舟晚不安地抿着嘴唇，拼命挣扎着想起来，仿佛她不是枕在大腿上，而是睡在满是荆棘的草丛里。
　　她侧过脸，拒绝直视我的眼睛。
　　“喻可意，”喻舟晚安静地躺了许久才开口，像含糊的梦呓那般，“一想到你会在心里鄙视我，我就会特别害怕，可是被绑起来之后又不能反抗，连捂起耳朵不听的机会都没有，”她用尽了能够酝酿的所有词汇，“你真的没有这样想过吗，从来都没有吗？”
　　咄咄逼人之后是耗尽气力的困倦，喻舟晚安分地躺在我腿上，明明是一个可能造成毁灭性答案的问题，她表现得如此淡然，走神间，误以为一秒钟前发生的不过是关于日常的闲扯。
　　我安静地听着她的诠释。光隔着米棕色的窗帘透进来，我分不清此时到底处于漫长下午的具体某个时间点，整个房间被镀上均匀的色调，近似油画的质感，连皮肤的颜色都简化成了涂抹的色块。
　　我分不清她随意的口吻背后到底是求证式的疑问还是带着答案的反问，而我也不知该说是或者否，我试着叫醒停留在过去的人格来深究当时的情绪，它则反手指向当下的我。
　　而唯一没有改变的是，我想拥有她，把她从别人那里抢过来，完全地占有这具漂亮的身体，即使是在上面留下破坏的痕迹，即使会让她为此陷入抓狂与不安，甚至彻底粉碎。
　　“是。”我不打算靠粉饰性的言语美化自己的行径。
　　“那你自己不也变成和我一样的，嗯？”
　　要知道，我们流淌着一半相同的血，所以注定是要一起为了本能的欲望堕落的。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啊喻舟晚，我手机里有那么多关于你的照片，因为我觉得你漂亮，在被人玩弄的时候就更漂亮了，让我想要你，从别人那里抢来，”我低头凝视她的五官，窗帘拉得过于严密，我想着如果此时一块光斑落在光洁无瑕的皮肤上，我忍不住伸出手，用掌心代替那块不存在的光，“姐姐不管什么时候都很让我着迷。”
　　我和喻舟晚极少有这样漫长的Q&A环节，似乎从日常带着距离的相处一步跨到越界的性是理所当然的是，又或者，退一步说，我对她是最浅层的痴迷，因此不需要为二者搭起精神互通的桥梁。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捆绑的呢？”我知道这种有关性癖的内容往往是在年幼时无意中得到启蒙甚至完全觉醒，才会在她这个年纪已经发展到一发不可收拾。
　　“从我的老师第一次教我在模特身上绑绳结的时候。”
　　我躺下来，脑袋倒挂张床边，整个世界一百八十度颠倒。
　　凭着小腿上的触感，我知道喻舟晚枕了上去，违背自愿意志的绳缚消耗了她过多心神，整个人软得像一条棉绳那样等待着我用言语去塑形揉捏。
　　我与她在无言中有某种默契，喻舟晚对我的依赖也是出于自己对欲望的贪心，我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对她的控制。
　　突兀的消息声将我从浓重颜料涂抹的画布里拽回现实，我被她吻得缺氧，直白的请求像是诱人的鱼饵，我在斟酌思考的时候已经咬了上去，为她的逐字逐句头昏脑胀，连续输错了三次数字才解开手机的密码锁。
　　“你上周的英语试卷和词汇书落在我这里了，”高睿连续发了两条，依旧是和本人一样不善揶揄，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我明天有课，下周一带给你。”
　　明明对方不可能越过网线看到这边的画面，我仍然无端生出一种被其他人误闯现场的心虚，更何况她是喻舟晚特意强调让我不要过于亲近的人。
　　尽管开玩笑地说是吃醋作祟，我倒也没有完全轻视她对高睿的评价，也大概猜得到其中社交关系的弯弯绕绕比想象中复杂。
　　目前和她们没有关系好到要一味偏袒谁疏离谁，不过，说到底喻舟晚是我血缘关系上的姐姐，我决定先听一半她的话，默默地暂时采取旁观态度，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对高睿这位大小姐身世背景的好奇。
　　迅速捡起掉在地上的被子，我捧着停在聊天界面的手机，敲了一句谢谢。
　　急匆匆抓起手机的动作粗暴打断了处于关键节点处的氛围，我抬眼发现喻舟晚正坐在床对面盯着我，她早已从被子里翻出睡衣穿好，四目相对，她理了理打结的头发，面无表情地起身开门出去。
　　我迟钝地发觉自己不是被岔开话题忘了回答，而是无法用“是”或者“否”简单概括，所以才找了个转移注意力的外物逃避思考，哪怕手机响起时弹出来的只是个公共短信，我也会点开来看个究竟。
　　不得不承认，虽然经常为喻舟晚关键时刻逃避问题的态度抓狂恼火，但这种一叶障目的方法在拿不准态度时的确见效。
　　喻舟晚从冰箱里拿了袋肉松吐司，拆开包装递给我一片，坐在沙发上无言地嚼着湿重的面包片，吃出了一种战壕里士兵吃补给的狼吞虎咽感。
　　我混乱的脑子勉强拼凑复原她询问我时的语调和微表情，就像在被判零分的答题卷上努力挤出一些思考过程，嚼着面包片从厨房门口走到客厅，我在手机屏幕上划拉转移注意力，高睿没回消息，我又敲了句：“你周末补习上哪些课？”
　　我打算找专业的老师带着尽快学完高中的内容，既然高睿有课外补习，我便问她有没有推荐。
　　两条消息一前一后，同样的石沉大海。
　　刚坐到沙发上，喻舟晚立刻起身，路过我时无意间瞄了眼我的屏幕，视线顿了一下。
　　我不假思索地熄了手机。
　　“我下周要考雅思，”她转身走到茶几前倒了杯水，“接下来几天都会忙。”
　　暧昧的问号被她主动轻飘飘地揭过去，与数分钟之前粘稠的亲密相比，这段对话不仅转折得格外生硬，而且透露着别扭的生疏，仿佛除了□□时的肢体接触外我和她没有别的共通语言。
　　又或者我们平常的相处模式就是如此，只有这种时候她才更符合“姐姐”的形象——恰到好处的体贴周全，既礼貌又带着轻微的疏离，而我只要负责点头说好，然后按照回话的模板客套两句。
　　欲望在离开床的那一刻戛然而止，收得不留痕迹，这便显得杂糅着血亲□□、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更加趋近于原始的本能，而不是理智思考与斟酌之后的产物。
　　“想补哪门课，着急吗？”喻舟晚端起马克杯望着我，“我可以帮你问问，最近我不怎么在学校，所以没关注这方面的动态。”
　　“都行，我每门都挺一般的。”我纯粹临时起意，没有具体的计划，心想反正时间还长着，“不用麻烦了你和石阿姨找关系的，我问自己学校的老师就行。”
　　“外国语的不少老师平时课不忙，所以在校外机构或者自己带补习班的有很多，”喻舟晚似乎真的在帮我思考，“期末提分还是别的？高一其实不用特别着急学完后面的课程。”
　　“我再想想吧。”
　　不仅是补课，更多的是她那句“我想被你绑起来”，以及对言语审判的顾及，明明我无须在意，点头同意后享受即可，我却迟迟无法直截了当地说好，仿佛由她提出的要求是某种自上而下的屈就，尽管事实上它并不是，可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更合适的形容词。
　　就好像本来不可能去做一件事，却有人来故意提点你“不要”，于是逆反心理由此而生。
　　我对自己讨厌约束的散漫性子无比熟悉。
　　“你的书。”
　　我正盯着窗外走动的人发呆，高睿将书放在面前的桌子上，若不是她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完全没留意到她什么时候站在我的课桌前。
　　“怎么了，今天一直魂不守舍的？”
　　她弯腰捡起被风吹到地上的卷子，我眼疾手快地抽回来塞进抽屉里。
　　上周五的英语周测出奇的简单，而我跟被夺舍了似的错了不少，以至于平时和蔼可亲的英语老师上课频频在附近走动观察我试卷上的笔记。
　　我翻开词汇书，掉出一张纸条，是那道用了自己的方法但是没有解出来的物理题，高睿写了详细批注，尤其是画电场时忽视的重力因素被她重点圈杠。
　　课间操的时段我故意去了一趟英语组办公室认罪伏法，领了张大市模拟卷回来。
　　果不其然，高睿今天依旧没去跑操，笔尾晃动，在纸面上留下一串工整的小字。
　　“怎么了？”笔尖停了一瞬，她又继续头也不抬地整理笔记，“你有没有看到我给你写的纸条？”
　　“看到了，谢谢。”
　　比起她那颗纯粹求知的心，我这一门心思扑在闲聊八卦的念头格外地见不得光。
　　“喻可意，你想不想上台表演？”高睿把只填了寥寥几个名字报名表摊在我面前，“班主任让我多拉几个人，要来吗？”
　　“演什么？”
　　“元旦的文艺汇演啊，我们班打算报个小品。”
　　“不要，我没有当演员的天赋。”我对登台亮相这种事情非常抗拒。
　　“那主持怎么样？”
　　“主持不是定好了你来？”
　　海选在上周就结束了，我和徐岚岚还趁着午休结束的那会儿去凑了最后一波热闹场子。
　　“我不一定能上的了台，”高睿托着脸，有些别扭地开口，“我算了一下，恰好赶上日子了，最近好几次吃布洛芬效果都不好，我在考虑要不要跟年级部提议换掉我这个主持名额，你要不试一下可不可以？正好省的我去找别人，然后还要抽时间面试一个一个挑，麻烦。”
　　“我不擅长上台的，压根没试过主持节目，”需要抛头露面的环节我必然会紧张，连六年级的儿童节联欢会我都差点儿砸了场，“要么找其他女生？你觉得徐岚岚怎么样？”
　　“岚岚要演小品，有另外的角色了。”
　　“小之呢，她不是运动会报幕的？”
　　“她不想去，我问过了。”
　　“那隔壁班的子昕……”
　　“她海选就被刷了呀。”
　　高睿微笑着与我对视，我猜就算我报出花名册上全部的名字，她都能用毫无破绽的理由一个一个堵回去。
　　“几个主持啊？”我搓了搓鼻子，如果不是单独个人在台上，试试也无妨。
　　“六个，三男三女，还有几个音乐老师，”我没说同意，高睿却好像敲定了似的，眉眼顿时舒展开，“有提词器的，而且会提前排练很多遍，你不用紧张。”
　　“要面试吗？”光是头脑里想到台下成百上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肚子已经开始疼了。
　　“走个流程。”高睿对此蛮不在意，“对了，你回去把这个报名信息填上，不要涂改，然后照片贴好，因为我们是外校的，所以寒假的训练营要提前考一场试。”
　　我捏着厚厚的报名册，点头答应。
　　高睿好像非常擅长让别人在某件事情上信服她，因为她总是提前备好详细妥帖的安排和数个让人信服的理由，我猜不到她为什么非要把我这个既没有兴趣也没有天赋的菜鸟推上去，可我翻着词汇书里的纸条，没办法再回头拒绝。


第21章 
　　填完前页的基本信息我才想起一寸照片的事，翻箱倒柜，能用的只有幼儿园毕业照。
　　我打算先填完剩下的内容再出去拍，基本资料都后一页却又是封面，我以为是错印了，提起来一抖落，另一本卡在里面的报名册掉下来。
　　高睿的一寸照贴得与边缘严丝合缝，字是工工整整的小楷，相比起来，底下那个潇洒的签名尤为突出，我本不想偷窥私人信息，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
　　“高安芹”三个字占了两行表格那么宽，字并不潦草，一眼就能认出来，差点让我没留意上面还有个属于另外一人的艺术签，不过我没有鉴赏能力，除了姓氏“李”，后面则完全认不出到底是什么字。
　　“你报名表落在我这里了，我明天带给你。”
　　发完消息我才意识到高睿上条消息还没回复，今天也没提起补课的事，证明她最近两天确实没空看手机。
　　搬到临州的第一次拍证件照，我特意挑了家有修图服务的店铺，踩着下班的点取到了照片。
　　我将报名册放在餐桌上，工整地摆上大头照，想起忘了拿胶棒，转身又回房间。
　　我听到了开关门的动静，脚步声很轻，想当然地以为喻舟晚回来了，正打算和她炫耀精修的证件照，以至于和石云雅打了个照面时只是机械地说了句“你回来了”，连称呼都忘了带。
　　石云雅放下手里的册子，朝我点了点头，端着水杯坐到沙发上。
　　余光撇了眼桌上摊开的纸，看上去她不过是随手翻了翻，在留给监护人的位置之一签了名。
　　我暗自庆幸刚才把高睿的报名册顺手塞进了包里。
　　“姐她人呢？”
　　“在老师那里补课。”
　　我正打算回去刷题，石云雅却突然叫住我。
　　“今天作业多么？”
　　“还好吧，在学校里写了不少。”为了挤出时间忙竞赛，大部分作业我都是上课偷偷摸摸写完的，偶尔还能提前写后面的习题，课余时间还算充盈。
　　“我们聊会儿？”石云雅给我倒了杯水，“你想报冬令营？”
　　“嗯。”
　　我忽然想起来，既然她和喻瀚洋是夫妻关系，那名义上她算是我的……后妈？我摸了摸胳膊，没长鸡皮疙瘩，依旧止不住膈应。
　　“你们期末的时间定了吗？”
　　“定了，一月九号，考三天。”
　　“我看你那个冬令营是十到二十五号，差不多要到过年前了，”她突然对竞赛培训的事格外关心，“这段时间要一直待在外面？有人和你一起吗？”
　　“有，同班同学，同校的也有。”
　　“有就好，费用和开销什么的，我看那个上面写了不少，你跟你爸说了没？”
　　我摇头，喻瀚洋是那种不管要多少钱都要胡扯几句大道理的人，粗略算了一下不可避免的开销和课程费用，前前后后加起来要两万，我计划等报名信息都填完了再告诉他，先斩后奏。
　　“没呢，今天才拿到表，告诉我要填信息，”我不想和她多交谈，一股脑装傻充愣，“还要考一场试，通过了才能录取。”
　　“学校组织的？”
　　“嗯。”
　　“我看那后面的落款是溪州一中呢。”
　　“我也不清楚，可能是他们老师来讲课吧，”我对此格外不耐烦，她既没有大方地掏钱，还藏着掖着话题重点不谈，和我东拉西扯些不痛不痒的闲话，“学校发的，我没仔细看。”我巴不得她立刻点头然后结束聊天。
　　石云雅眼神闪烁不定，见我拿了报名册转身回房间，又端起水杯盯着我，纠结话到嘴边要不要说出来。
　　“怎么了？”
　　喻瀚洋推门进来就看到石云雅正拉着我，他立刻露出紧张的神情。
　　“没怎么，可意找我签了个字。”
　　石云雅松开我的手，看来是不打算说正事儿了，这反倒让我无比好奇，尤其是喻瀚洋陡然变色的脸，好像很怕我和她关系变得亲密。
　　虽然我对他们俩都采取尽量不关注的态度，就像对街边搂抱的情侣那样，看到亲密的互动会觉得想吐，不过回头仔细想，自从那次石云雅为了那笔私自挪用的资金和他吵了一架后，我极少看到她和喻瀚洋同时回来，偶尔同时进门，也是各干各事——石云雅回卧室，喻瀚洋去书房，我还以为商务精英夫妻之间今年冬天流行起这种相敬如宾的相处模式呢。
　　“你回来这么早，业务都处理完了？”石云雅重新坐回到沙发上，剥了个橘子自己吃了，把“业务”两个字咬得很重。
　　“今天也没什么事。”喻瀚洋点了根烟打算去阳台抽。
　　“可意有个冬令营活动，你看一下呢。”
　　“什么东西？”
　　我为自己看热闹没有及时抽身而退后悔万分。
　　本来想围观他们冷战的，其中任何一方吃瘪我都会乐得看，结果矛头首先对准了我。
　　“你自己问她，我也不清楚。”
　　我将手里的报名册递过去。
　　“要多少钱？”
　　“后面有附表。”既然他问的这么直接，我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什么课这么贵？”
　　“专门的竞赛培训老师，每年给全国比赛出题的。”
　　“七中没有吗？”
　　“比不上外面专业。”
　　溪州再怎么说也是几乎年年包揽高考省状元的地方。
　　“这十几天课就两万多块了，”喻瀚洋啧了一声，“小雅，你说现在培养一个孩子要砸多少钱。”
　　我眼巴巴地注视着他眼神的变化，“要钱”这件事给我蒙上了一层强烈的耻辱感，不管是小时候对杨纯，还是此时此刻面对喻瀚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句话时刻敲打着我，使我更加坚定了完成高中学业后马不停蹄和他们割席的念头。
　　喻瀚洋的表情让我回忆起杨纯花光了微不足道的工资和他讨要生活费的场景，他当年也是这样皱着眉头，然后故作为难地拿出一笔远不能满足开销的钱，说：“小纯，你知道的，咱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有的能省就省着点，不够再要。”
　　如果杨纯当年知道他藏着钱自己在外面风风光光，现在还心无愧疚地和石云雅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按她的性子必不会大肆张扬地闹腾，但也不会搂着几张在今天看来完全是施舍性质的钞票对他的感恩戴德，忍到连喻瀚洋也装不下去了，给了她响亮的一耳光，以粗暴的方式这段斩断了婚姻。
　　“爸，话是你自己说的，你自己许诺说过，学习上的开销你不会少了我的。”
　　石云雅插着手走旁边，既没有让我稍安勿躁也没有开口劝喻瀚洋。
　　我对她的厌恶忽然变得具体起来。
　　杨纯在交男朋友时会碰到已婚出轨的偷腥男，她没少挨过被当成“小三”的羞辱和殴打，以至于我童年里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女人被各种男人骗是人生一场躲不过去的大劫。她和他们分手后会向我和我姥姥哭诉自己被骗得多惨，我对打女人的“大婆”和背后隐形的男人都会更加厌恶，当然更多的是后者，所以我一直潜意识地以为石云雅是“被瞒着”的那个，外加一点对上层人士的隐形崇拜，毕竟她那么聪明精干，总不会在知情的条件下心甘情愿当第三者。
　　人只有在刀落到自己头上才会改变看法，我感觉到了石云雅对喻瀚洋的包庇，背后一寒。
　　“你给姐姐的可不少。”我差点没对着他翻白眼。
　　“你姐上课的钱都是你……石阿姨出的，我这管不到呀。”他话一出口便自知有漏洞，因为我没妈。
　　我偏头看向石云雅，她脸上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是最开始的那副处变不惊样子，哪怕我下一秒对她发疯，恐怕她只会面不改色地把锅甩给喻瀚洋。
　　“好啦，这我也没说不给你呀，只要你好好学，拿个奖回来，”喻瀚洋用力拍了拍脑袋，抓了抓头皮，“我手上没有现钱，明天去给你办张卡，然后从卡里转给你，行了吧。”
　　事情最终是有了个草草作答的解决法，我逼迫自己静下心写题目，不去想后续一系列可能发生的事件XYZ。
　　房门是虚掩的，喻舟晚回家后直接推门进来，我一点没觉得意外。
　　外面灯熄了，书房有一缕灯光，卧室则是漆黑，这一家人真是各有各的作息，我心想。
　　喻舟晚捡起我扔在床上的笔记本，随意翻了一下，一张布满红笔批改痕迹的试卷掉出来。
　　她瞥了眼分数，扫到遍地开花的阅读题，合上书还给我，虽然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我却捕捉到到了一晃而过的鄙夷和嫌弃。
　　我抽了抽嘴角，这母女俩怎么都一个德行，喜欢不打招呼碰别人东西？
　　“你三千五百词背完了没？”她问我。
　　“干嘛？”我蔑了眼近乎崭新的词汇书，装出对应试教育全不在意的吊儿郎当样，“不急，分班以后再说，老师会统一安排背默的。”
　　“早点过一遍，到时候就不用被别人的安排推着走。”
　　她说得轻松，好像背一本三指厚的书像吃饭那样容易。
　　“你当年不会初升高的时候就把高中的英语学完了吧。”
　　“我不需要背这种。”喻舟晚倒是真的认真翻起书，“我练口语比较多，书面其实挺一般的，不然妈也不会让我一直找老师帮忙修改自荐信和申请书。”
　　“这里，”她指着我的笔记，“单词拼错了。”
　　我转过身，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想到石云雅在女儿身上花钱不眨眼的态度，悄悄地叹了口气，心里酸到翻江倒海，亲她的时候故意在她的嘴唇上重重的地咬了一口。
　　“我累了，你别闹，”喻舟晚推开我，“我还得回去复习面试的流程。”
　　她提起书包，一摞书从拉链开口里掉出来，我弯腰帮捡，她比我抢先一步，以至于我没有摸到书封，而是碰到了她的手腕。
　　我以为喻舟晚会挣脱，而她只是蹲在原地，直到我松开她，才站起身，对我说：“早点休息，我后面一周就不回来了。”
　　她侧过脸回避我的视线，没听到我的回复，离开的脚步顿了顿，又回头暗暗地瞥了一眼，似乎本来想开口再说两句迂回的话。
　　我想着要不要和她说主持人的事，又觉得没什么必要，难不成还指望她来台下看热闹？那样恐怕我在台上只会过度神经紧绷忘了台本。
　　喻舟晚拉开门，站在那儿望着我，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又或者期待我有什么动作，而我正为手上的事情烦躁，趴在书桌上假装已经投入看书，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各班主持节目的串词已经收齐了，有的地方，譬如某些句子的韵脚，还需要整改，负责主持的老师——是每周升旗仪式负责领唱的那位，因为美声唱法过于深入人心，徐岚岚称他为“帕瓦罗蒂”，导致我连续好几天彩排硬是没记住他本名。帕老师不容商量地把美化台本的任务交给了长得像七喜小子的家伙，我问七喜小子改成什么样了，他一贯地鼻孔看人，质问我：
　　“你所有的词都背完了？急着要这两句吗？”
　　我看向帕老师，他依然一副标准的八颗牙齿的微笑面对台下，完全没留意冒犯的言语，尽管现在我们就离他一步之遥。
　　“呀，高睿同学你怎么来了。”他发现演播厅大门被推开了，说了一半的词戛然而止，还有些不高兴，见到是高睿，一扫脸上的不耐烦，快步走下台迎接。
　　“吕老师，”高睿手里还捧着书本，“我给她送东西。”
　　我这才想起来他全名叫吕梁。
　　“你真不当主持人了啊？我记得你之前主持新生仪式，那氛围可棒了，要不再试试？”
　　“谢谢老师，我也很喜欢做主持，可是我最近学习确实很忙。”高睿礼貌地推脱，“我可以看你们彩排吗？”
　　“可以可以，欢迎。”
　　我想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无奈台上的聚光灯无死角地把我暴露出来，中空的地板每踩一下脚步声都在大厅里回响，我举起麦克风想念台本，吕梁冲上台猛地地拽了一把袖子，才想起来自己一走神记错了站位，愣神的片刻，接台词慢了一拍。
　　“这里怎么少了一段？”高睿歪歪脑袋，插着手，一副导演的派头。
　　“词还没改好。”
　　“谁改的？”
　　“我。”男主持举手。
　　“吕老师，让严樾改吧，她是文科班的。”
　　“好哦，我怎么忘了，之前严樾在校刊里写过诗，写这种东西应该分分钟的事。”
　　女主持之一的严樾正在台下翻作文素材杂志，听到自己的名字，回头瞧了眼舞台又继续看书，没作回答。
　　“行哦，你们各有所长尽情发挥。”
　　我打了个哈欠，脑子里乱哄哄的，余光看见七喜小子无端吃瘪受冷遇后在一边苦着脸的寒酸洋，心里暗爽。
　　“刘子胤其实写东西挺一般的，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校刊里都能有他。”严樾放下手里的笔，把改好的串词递给我，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谁？”
　　“站在你旁边的男的，头发竖得老高的那个。”徐岚岚趁着中场休息跑去小卖部买了杯五块钱的奶茶，我喝了口，一股热腾腾的糖精味。
　　“你不用跟他生气，他就是这幅不讨人喜欢的样子，狗眼看人低，要不是他成绩好，谁让他当主持啊，说话跟大公鸭似的。”徐岚岚上场前想化个适配角色的妆，结果被他呛了一顿，怎么看怎么不爽。
　　“排练了这么久，连别人名字都没记住？”高睿折回去，将遗落的雨伞递给我。
　　“没留意过，”我忍不住揉眼睛，排练比晚自习更让人疲惫，“难怪我总感觉这个名字在哪听过。”
　　“他不是经常考前三的，听过也正常。”
　　“蛮讨厌的，我每次接他的词感觉他都不乐意，也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他了，说要修改台本，拖了三天也没给我。”
　　“他就是这种人，”高睿掸了掸手，“下周结束表演之后就不用看见他了，这几天彩排我都要过去，和你们一起。”
　　高睿有一种天生的控场能力，总会让人相信所有的事情都在她的计划中。
　　我想问她既然放弃了主持又不惜浪费时间在台下当观众，也许我现在把主持的位置让给她还来得及，但高睿摇头拒绝，没解释其中的原因，“不想留在教室里，空调开着闷热。”她给了个敷衍的回答。
　　不过她频繁来演播厅走动带来唯一好处是吕梁对我的态度好了不少，不会因为稍稍偏离的站位就对我吹胡子瞪眼的。
　　问题很快在表演当天得到了解答。
　　我上完妆换了衣服，上台前发现麦克风临时没电了，吕梁差遣我折回来找个电池，我在后台储物柜里翻找时又看到了高睿。
　　“怎么不上台？”
　　我听到了一个陌生女声。
　　“不想去。”高睿回应它，“我以后又不去学播音主持，在这个事情上花时间做什么？”
　　“一个无关紧要的演出，没人会看的。”对方没接话，她又说。
　　感受到有人的目光停在她身上，高睿转过头朝我招招手，我急着上台没伸头看个究竟，透过布帘子勉强分辨出陌生女人的身形，唯一看得清楚的是她的脑后的盘发，站在台上适应了刺眼的灯光，我看到第一排的席位上就坐着一位盘头发的中年女人，之所以如此肯定，是因为塑料牌上写着她的全名——
　　高安芹。
　　高安芹坐在校长旁边，而校长和她说话时一张老脸和颜悦色，好在这几天反复排练使主持的串词形成了一种肌肉记忆，我走神了也没有影响效果。
　　从台上下来时，脑袋仍然一片空白。
　　严樾拍了拍我的肩膀：“不去看你们班的表演吗？”
　　“已经开始了？”
　　“下下个就是。”
　　我在更衣室一堆人里找到了徐岚岚，她要饰演老太的角色，妈妈给带了一张三四十年前的头巾，还有一双老破洞布鞋，徐岚岚顶着头巾咬着道具花说台词，惹得班里其他人哄堂大笑。
　　“岚岚这样更像刘姥姥了。”徐爸爸拍了拍她的头。
　　“可意，你家里人来了吗？”徐岚岚围着我绕了一圈，对这件长裙礼服甚是喜欢，眼睛亮晶晶的，“你今天真好看，你平时要多多穿长裙，真的很适合你。”
　　每个班有十五个家长进校参观的名额，除了演小品的这些人还有空余，班主任问我需不需要，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说他们工作很忙没空。
　　“哎呀，工作忙归忙，小孩子要上台演出，抽出一个小时来看看又不是不行。”张奶奶难得心情好，我猜是因为原创小品的改变被校长点名表扬的缘故。
　　“我再回去问问吧。”我回答道。
　　“没有，他们最近事情太多了，都没空来。”
　　徐岚岚被爸妈搂着拍了照片和视频，其他人纷纷挤到镜头里作各自的怪表情，徐岚岚拉着我要合照，我推脱说自己要换衣服上台逃离了这群喜气洋洋的人。
　　后台更衣室空间过大，再加上人来人往需要开关门，即使开足了暖气依旧有些冷，我披上外套，手机屏幕亮了，徐岚岚给我发了一堆照片，她在观众席和台下拍的照片，特意将旁边的刘子胤裁掉了，裁不掉的也用滤镜虚化掉，只留我一个人特写。
　　“还有一些在相机里，等我回去给你发。”她丢了个小黄脸亲亲，“我拍的怎么样？”
　　“挺好看的。”
　　我嫌台上一群合唱的男生太吵，又不能离舞台太远，不得不找了个台阶下的角落蹲着，在各个软件之间胡乱滑动，在浏览器里输入了“高安芹”三个字，有一条新闻链接，点进去已经404 not found，只能看到标题：
　　“从继承人到一无所有，他临死前留下遗书说是母亲毁了自己。”
　　这是最末页的，其他无非就是一些教育局走访实录，难怪校长在台下一直笑眯眯地和她说话。
　　谁？我刷新了一下网页，演播厅里信号不好，怎么都点不开。
　　“在看什么呢？”高睿撑着膝盖弯下腰，“不去看岚岚他们演出了吗？前一个已经结束了。”
　　“座位被别的班的占了，我回不去。”隔壁班老师领着合唱结束的学生下台，我急忙把手机藏进口袋里。
　　“那你跟我来，”高睿拉着我直接在前排空了一大片的位置上坐下，“这里视角好。”
　　离舞台三四排远，避开了炸耳的音响，我担心座位的原主人回来，左顾右盼的时候，和回过头接打分册的高安芹对视，她礼貌地朝我微笑，我不得不回应她。
　　“那是你妈妈？”我问她。
　　“嗯。”
　　“你忽然不想当主持人，是因为她要来吗？”
　　高睿斜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她涂了层淡淡的眼影，眼尾亮晶晶的，衣服也是正式的黑色女士西装，上台当主持完全不违和。
　　“为什么啊？”我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在台下跑来跑去，被安保拦下来劝阻，架不住徐岚岚妈妈对摄影的亢奋，她执拗地一个劲儿地对着台上的女儿拍照，尽管徐岚岚只是在摆道具而已。
　　“不喜欢。”
　　“她对你要求很高？”
　　“不是，”灯熄，台下瞬间暗了，演出开始，高睿示意我噤声，“她喜欢出风头，但我不喜欢，就这样。”
　　被妈妈当作目光的焦点难道不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吗？我结束了最后的报幕，吕梁使唤我们几个回收台上的话筒然后清点数量，等我想起来要找高睿，晚自习结束的铃已经响过了，教室里剩下来的除了值日生再无别人。
　　我琢磨着高睿没头没尾的话，没想明白她为什么对自己妈妈当观众的事实如此抗拒。
　　一周后家校委员会作讲话的现场我又看到了高安芹，我趴在小桌板上昏昏欲睡，高睿在刷题，面对台上慷慨激昂发言的高安芹，她全程头都没抬一下。
　　“我放在是座位上的试卷拿了吗？”她手里的笔动得飞快，“是去年冬令营的题目，保密的，不要给别人随便看。”
　　“好。”我答应得干脆，“话说你妈妈是老师吗，感觉她说话跟班主任一个语气。“
　　“什么都不是。”高睿不愿意多话，“一个网店店主而已。”
　　那她为什么能当家校委员会的发言人？我暗自腹诽，还以为是教育局里领导，气场也像。
　　不过这么没情商的话当然不能说出去，台上的人发言完毕，我跟着周围的人一起鼓掌，完全没听清楚她具体说了些什么，无非就是关于期末的十校联考有关的鸡汤。
　　“怎么没见你家里人过来？之前家长会也没来。”
　　“我忘了和他们说了。”
　　“你姐姐呢？”离开礼堂之后她终于不用压着声音说话，“我小时候我哥有几次也替我爸妈来开家长会。”
　　“她最近忙着考试，也没空。”
　　哥哥？我忽然想起喻舟晚给我提过一次，说高睿有个哥哥，比她大十二岁，算下来差不多也快三十了，那条新闻里的“遗书”难道是他的？
　　“你哥是做什么的？”我感觉自己的盘问与嘴碎八卦无异——先是打探对方妈妈的职业，再是对方的哥哥，非要把对方家底都挖干净。
　　“之前是中建施工局的……后来，他因为生病就辞职了。”
　　“然后呢，他现在……”
　　“去年年初去世了，自杀。”高睿完全没有回避，“心理疾病总是比较难治的，他也控制不了自己。”
　　如果那个新闻对标题不是噱头，证明她哥哥和妈妈关系也很差，一家两个孩子都不喜欢妈妈让我对那位妆容精致的高女士印象差了不少，甚至忍不住把她和石云雅比较，虽然我对她无感，不过不管她对喻舟晚要求再怎么严格，作为女儿的她对妈妈仍然是依恋的，而不会像现在的高睿，即使高安芹拉着她嘱咐了一堆话语，她除了接受命令似的点头答应，其余什么都没说。
　　“那个……你是小喻同学吧，喻可意，是叫这个名字吧，我们睿睿经常提起你的，”高安芹转头拉着我套近乎，“之前在图书馆楼下，我们也见过的，我那时候忙着家里有事，没来得及认识。”
　　“有空来我们家玩儿啊，阿姨请你吃饭，想吃啥提前跟阿姨说，阿姨亲自下厨，什么菜我都会做。”
　　“谢谢阿姨。”我茫然地点头应好。
　　“哎行，到时候叫上你姐姐，下下周怎么样？正好你们考完试。”高安芹一拍手，事情就这么定了。
　　我暗中捏了捏高睿的衣角求助，她揣着口袋瞥了瞥我，对我拒绝或者答应都表现得满不在乎。
　　“啊……我要回去问问，姐姐她要考试，可能没空。”
　　“没关系，到时候你来就行。”
　　高安芹捏了捏我的脸，熟络得像我们早就认识了。
　　好一个街坊大妈式碎嘴的人物，倒是没有那么明显的找人讨厌，我拆了一包泡泡糖递给高睿，对她成长的家庭氛围更加好奇。
　　“我不吃这种。”她拒绝。
　　回到家躺在床上才发觉今天一天有多么累人，我撑着眼皮将徐岚岚发给我的照片传到云盘里存好，也懒得修图，匆忙选了些凑够九张，扔到朋友圈，然后倒头睡觉。
　　被憋醒时听到了手机叮咚一声，迷迷糊糊地去上了个厕所，蒙着热腾腾的洗脸毛巾出来，被站在门口的人影吓了一跳，睡意全无。
　　“干什么？大晚上不睡觉，站在这里吓人。”
　　我呛了喻舟晚一句，她却忽然摁住我的肩膀，将脸贴在我的耳后的头发上。
　　“有一股不怎么好闻的香味。”我听到她凑到我耳边轻轻嗅闻的声音。
　　“今天上台为了定住头发，喷了很多发胶。”我托起头发凑到鼻子前，还好，没有那么明显，“我去洗个头就好了。”
　　我翻了一下朋友圈的照片，最中间的一张是徐岚岚下台后搂着我和高睿拍的合照，因为站在狭窄过道上，人来人往，所以我们三个人挨得很近，实际上是因为徐妈妈给我们拍照时恰好有一波演舞台剧的人从台上下来，推推搡搡的，高睿险些被搬运的道具撞倒，于是拍照时我便搂着她，乍一看是挺亲密的样子。
　　聊天记录里除了来自舅舅舅妈和老同学们夸奖的话，往下翻，还看到了喻舟晚十点多发的一句“今天有演出吗？”。
　　差不多我刚发完图，她就问了。
　　“有，但不是演员，是主持人。”
　　喻舟晚盘腿坐在床上用平板写东西，屏幕亮了一下，她看都没看一眼。
　　“开心吗？”
　　我洗完澡出来，看到她的回复。
　　“还行，就是特别累。”
　　我蹑手蹑脚地摸到她的卧室门前，喻舟晚背对着我坐在阳台上，我突然搂着她的腰，她吓了一跳，“怎么了？”她眼疾手快地熄了手机屏幕，“还不去休息？”
　　“你今天用了香水啊？”我揽住她的腰，在她的肩膀上咬了一口，听到她吃痛的吸气声才松口。
　　“没有，考完试跟朋友出去逛街，随便试了试。”喻舟晚想推开我的手臂，我却勒得更紧，她有些不耐烦，“别碰，我要睡觉了。”
　　“一起睡。”
　　我无视了她的抵抗。


第22章 
　　她是在拒绝，却没有立刻躲到床头离我八丈远，我坐回到原位，她正甩开手大字形放松地平躺着，没有防备的姿态，可足以掐断某些露骨的念头，我安分地趴在她身上观赏她眨眼时脸上细微的肌肉变化。
　　对于所有的挑衅与调戏，她无一例外地率先采取回避态度，明明和平时的言行没有差别，我却总觉得她有不愉快的情绪掺杂在里面。
　　“考试怎么样了？”我突兀地问。
　　“嗯？”喻舟晚正在发呆，“通过是没问题的。”
　　“会紧张吗？”我将手放在她的胸口，心跳得格外有节奏，隔着皮肤之后就带上体温，一下一下，震着我的手心。
　　“有一点，不过大部分问题都口语老师之前都强调过，所以没什么难的。”
　　“你后面还有雅思这样的大考吗？”我是认真在问。
　　“没有了。”喻舟晚挪开我的手，关了顶灯，留一盏床头的小夜灯照明，有且仅有床上这一小块儿在阴影里有了一小片球形的橘黄色，其余地方亮得稀薄，包括我自己也没来得及适应突然暗下去的视线。
　　她从衣柜里找了床被芯和被套，随意抖落开扔在床上。
　　“那你会很闲吗？还有半年。”
　　她眨眨眼睛，本不想回答我，话题这么冷下去又显得尴尬，便说：“三月之前交完材料等Offer，之后我还有其他的事情，妈应该不太会希望我闲下来什么都不做。”
　　“比如……？”
　　“当然是考试，某些学校国内成绩排名的权重比较大，还有时间的话，可以等结束了出去旅游。”
　　“那申请国外的本科需要什么条件啊？除了外文成绩，推荐信和成绩单，还有什么？”
　　“很多，如果想要申请好的学校，需要准备的东西会很杂，比如一些对应学科竞赛的奖项，特别是国际比赛机械建筑和IT类的项目，会请专门的老师辅导作品，一些相关的论文发表……”喻舟晚掰着手指头认真盘算，“海外本科如果没有提早准备的话会很匆忙，大部分人会考虑申请研究生，有学院导师指导，通过率会稍高些。”
　　她留出了一半的床给我，我叠好揉成团的被子，拉拉链时才发现被芯的长宽弄错了，手忙脚乱地伸进去想转个边，忙到脸上一层汗，不仅没有如愿以偿地得到完整的铺盖，还获得了一双冻到冰凉的脚。
　　喻舟晚盘腿坐在旁边，无声旁观我抓耳挠腮的场面。
　　“什么时候想去当文艺汇演主持人的？”她开口问道。
　　“没有想当，上个星期临时换的，”我终于收拾出来一个像样的窝，“高睿不愿意去，所以问我能不能替她，再加上她帮我申请冬令营来回帮了很多忙，所以我就答应去了。”
　　“觉得怎样？”她难得有感兴趣的话题。
　　“累得要命，那个老师提的要求可多了，各种不满意，我最后一次彩排还被他批了，早知道还不如去上困得要死的竞赛课。”
　　“分不出精力再去做些无关紧要的事，有时候试着强硬点拒绝，没准会好过些，”喻舟晚自言自语，“对于朋友也是一样的。”这句话是对我说的。
　　“那我就会觉得有点欠她的，”我书包里还仔细放着那份“密卷”，“而且高睿主要是身体原因才不能上场，好多次彩排她都过来的。”
　　“可是最后演出当天她不也来了么？”喻舟晚笑了笑。
　　“因为高睿她妈妈一直以为她没有换掉主持的身份，今天要来看演出，所以她不出现的话，不太好解释。”话题怎么都绕不出一个不在场的其他人，我心里不太自在。
　　“所以你的寒假冬令营怎么安排？”喻舟晚不接我的话，自顾自地提问，“十来个人一个宿舍，然后一白天起上课？”
　　“没有那么多人，旅馆双人大床那种，两个人挤一个房间。”
　　所以住宿费才这么贵，我咬了咬牙，还好不是我自己承担。
　　看到喻瀚洋咬牙切齿又不得不掏钱，我心里其实还挺高兴，毕竟我现在对任何人都毫无威胁，从他这里给自己捞点钱又不算过分。
　　“人少也挺好的，希望是不是随机分配，不然晚上上完课没法关灯聊天，挺无聊的。”
　　“平时有很多话题可以聊吗，你和她？”
　　“还好吧，我们在一起讨论都是关于学校里的事，”
　　将这句话咀嚼一番，我才反应过来它单薄的含义直接将我的态度和敷衍划等号。
　　“嗯。”她回应的语气明显能听出不悦，如果不是我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脸上，捕捉到我以褒义的语调提起高睿时，她都会将目光从平视转向低头凝视着被子上的线脚。
　　“睡觉吧。”她说。
　　我不认为喻舟晚会是这么幼稚的人——为了我与另外一个人、另一种截然不同性质的交往关系而感到不安，然而不管是她的言语或者行动，都明确地指向了这个方向。
　　“姐姐，你为什么会和她谈恋爱？”
　　“谁？”
　　“老师。”
　　良久的沉默后，她才回答道：“记不清楚了，大概是因为我那时候很相信她是那种……主导型人格，然后她又比较偏袒我。”
　　“所以你为什么最后又决定分手？”
　　问完这句话我才想过来，喻舟晚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目前她和冯嘉的关系，我默认她愿意和我□□就意味着已经分手了，可万一……
　　“没有共同话题，她总是想用她的主观理由说服我。”
　　心生疑虑的联想烟消云散。
　　“谈恋爱的话，共同话题真的很重要么？”我熄了床头灯，给夜聊一个合适的氛围，“对我来说，要处一段恋爱关系，好难，感觉会浪费很多时间去磨合。”
　　“你想么？”她埋在被子里的声音闷闷的。
　　“如果遇到soulmate的话，我可能会想试试看。”我还没适应黑暗，看不见她到底是面朝或是背对着我。
　　“高睿这样的算么？”
　　“应该吧……”
　　我其实不觉得除了日常碰面我们还会有更密切的联系，不过听到喻舟晚终于按捺不住想问，我却故意不否认这个问题，以一种冒犯的方式试探她的态度。
　　“暂时不会浪费时间去考虑这个问题，不过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呢。”我随口补了一句，“人都是会变的。”
　　喻舟晚翻过身背对着我，许久没有再说话，我以为她睡着了，伸出手摸到她的后背，顺着正中间微微的凹陷向下，她往外侧挪了挪身体躲开了我的触碰。
　　“姐姐，你会教我如何处理恋爱关系的，对不对？”
　　“那是你自己的事情，喻可意，”喻舟晚已经懒得隐藏她的不耐烦，“不合适的话就分手，除了这个，我没有什么能告诉你的。”
　　“你会的，”我亲吻她的后颈。
　　喻舟晚没有应答，我便以为她是在喘息中也没有听清楚，便弓起身子圈住她的脖颈，离她的耳朵更近了些。
　　绷紧的肌肉泛出酸楚，牵一发而动全身，踩在床被上的脚背也跟着用力。
　　手臂压到了她散落的头发，喻舟晚皱着眉嗯了声表示疼，我推开她想起身，却又被她拉回来。
　　“喜欢她这样的？”喻舟晚闭了闭眼睛，“理想型……偏智性恋？”
　　原本被掐断欲望就已经很让我烦躁，她非要让我腾出一点思考的余地去研究不切实际的问题。
　　“喻可意？”
　　喻舟晚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的头发被汗水沁湿打结，习惯性地想撩一把，手指搅在其中，只好又缩回。
　　“我说了第二遍，姐姐，我暂时不想考虑这样的问题，”我将她的头发一根一根地分开，“我还没想好到底是什么样才算合适的恋爱对象，还是单纯地找爱好相同的partner，或许我最后什么都没有，也说不定。”
　　喻舟晚沉默地听着，指尖扫过皮肤表面，一点点往下。
　　“那我呢？”
　　她终于问出她想问的话，为了给这简单的三个字找掩饰，在聊天话题兜兜又转转，可惜所有擦边的疑问句里她都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
　　“喻舟晚……”
　　似乎名字便意味着“允许”的信号。
　　“我不会再与别人发生什么的，”喻舟晚表现得信誓旦旦，“你也不要找别人，可意，谁都不行。”
　　“我和别人不一样。”
　　她难得坦诚。
　　“喻可意，我和你有血缘关系。”
　　“我比其他人都能满足你。”
　　当最后一次周末补课结束时特意来告诉我冬令营录取的结果时，我倒也没有特别惊喜，大部分题目都跟她给的那份“密卷”是重合的，剩下的也不算难。
　　“不想去？”
　　“没，我就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准备。”
　　我知道高睿从初中开始几句陆续参加过不少集体活动，所以顺理成章地找了个话题可以让高睿继续讨论她的经验之谈。
　　“除了日常的行李，你得多准备些自己的题。”她拍了拍桌面上的灰尘，“冬令营里交流讨论之类的环节有很多，和其他学校的大佬们聊聊天儿，能学到不少。”
　　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收拾东西时发现高睿正看着我，猛地想到喻舟晚前几天问我的关于“soulmate”的话题，对于她随意被我拿来当“挡箭牌”感到有些抱歉，便主动问道：“待会有什么安排？要不出去吃点什么，我请你。”
　　“不用，喝杯奶茶就好了。”
　　高睿难得主动提出这么小女生的要求，我难免惊讶了一回，最后还是按照她说的口味点了一份全糖的热饮。
　　“你姐姐，”高睿一手提着奶茶，拍了拍我的肩膀，“在等你。”
　　喻舟晚裹了件驼色的厚外套，帽子和毛衣都是纯白的羊绒织物，她最近都没去画画，所以袖口始终是干净如新的。
　　“下课放学，不回家吗？”
　　她带着自上而下的责备语调，我猜测她大概在寒风里站了有一会儿了，所以有些不太高兴，又恰好看到我和高睿一起走过来。
　　“点了杯喝的，耽误了点时间。”
　　我知道不管有没有“soulmate”这个话题在前她都不会喜欢高睿的，因此也懒得缓和僵硬的关系，和高睿道别之后就和喻舟晚一起回去。
　　我抬手摸了摸喻舟晚的脸，冻得冰冰凉凉，拿起手里冒着热气的纸杯贴上去。
　　她正发呆走神，被奶茶烫到了脸，缩了一下脖子。
　　“你急着回家么？想不想看个电影？”我扫到街对面的巨幅广告，“喏，新上映的那个，据说挺好看的，正好今天晚上没什么事情，去吗？”
　　原本也没什么想回家的念头，我也猜到喻舟晚主动来找我多半是石云雅吩咐的，所以主动找了个在外面多磨蹭一会儿的理由。
　　喻舟晚接过杯子，明明不怎么烫了，依旧拽了截毛衣袖子出来垫着，双手托杯子的动作显得尤其笨拙。
　　我蹲下身系鞋带，在心里埋怨她的娇气，起身想去摸她的手，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喻舟晚提前一步缩回了手。
　　“不是说明天要考试了，你怎么还有心思出去玩？”喻舟晚在原地停下脚步，和我并排站着，“妈给你找了个新的英语老师，寒假班的，约好了今天晚上试课，我带你过去。
　　没人通知过我，想到这是石云雅的处事风格，我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忽然想起喻舟晚之前一脸嫌弃捏着我答题卷的模样，我瞥了她一眼，可惜她正在选电影的场次，对我带着疑惑的视线并不作回应。
　　“你喝一口，我喝不完。”我插好吸管，重新将杯子递给她，“现在不烫了。”
　　她的手背连同覆在上面的毛衣还沾着刚才纸杯的热度，是一种干爽的温暖。
　　冬天的时令向来短，一抬头，没等到六点的天已经彻底黑下去，从刺眼的屏幕上离开视线看向喻舟晚时，我一晃神，她的身形一瞬间是模糊的，仅有手掌与脸部皮肤的颜色勉强醒目，头发与衣服潦草地涂抹，融在行道树与建筑影子里。
　　在昨晚一系列亲昵的行径与相拥而眠的数个小时之后，我以为自己已经闻腻了她身上的味道，将杯子递给我时，带起的一丝细弱的香，仍然催促我拉起她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指，咬了上去。
　　喻舟晚小声地吸了口气，警觉地环顾四周，迅速抽回。
　　“又没人看见。”我拽住她的袖子，连同她被风吹冷的手一起塞进她的外套口袋里，“天黑了，谁闲得没事到处看。”
　　“会被人看到的……”
　　在戳破我们之间的关系之后，对亲密的接触下意识抗拒的人从我变成了她。
　　我拽着喻舟晚从侧面的锈迹斑斑的安全门转身进了楼里，“安全出口”幽绿色的光让狭窄的楼梯间更加冷清，我刻意放轻了脚步，捏紧了喻舟晚的手指，她喘气的声音顿时加重，被楼道的回声拉长。
　　“现在没人看见了。”我嫌她的衣服过于厚重，手撩开下摆，伸进薄毛衣里，搂住她的腰。
　　喻舟晚还没来得及从一路的小跑里缓过呼吸，慌乱中发出了一声惊叫。
　　“姐姐，你还是想被人看见，对吗？”
　　我捏了捏她的腰，有衣服的阻拦，她只觉得痒，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的声音变化过于明显。
　　“你喘的好大声，会引人过来的。”
　　喻舟晚霎时硬生生地将带着羞耻的轻哼咽了下去。
　　“喻可意，你别……别在这里，”听到人声由远及近逐渐清晰，她的身体顿时紧绷，“有人进来……”
　　我枕在她的肩膀上，眯着眼睛安安静静地不动，仿佛只是困了想找个地方靠着小憩。
　　一群提着大包小包的人撩开帘子，手忙脚乱地推开安全们，嘻嘻哈哈地涌出去，和我们擦肩而过，带起一阵冷风，并未驻足甚至给一个多余的目光。
　　我亲了亲她的脸，喻舟晚没有反抗，任由我替她收拾好衣服，牵着她上楼取了电影票。
　　我回头看了眼商场的环形走廊，这个点聚集了不少人，却总让我觉得有一丝怪异，或许是因为它太过空荡，影院在顶层，钢结构顶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危机感，直到踏进黑黢黢的影院走廊这种不适感才消失。
　　电影总是在悬疑气氛渲染得恰好到处的时候塞一段男女主尴尬的感情戏对白，我皱了皱眉头，实在是没了兴趣，靠在喻舟晚身上打瞌睡。
　　电影院的暖风温度很高，她耳后有一点薄汗，我伸手去替她解外套，喻舟晚从剧情里回过神，急忙掐住我的手，看到周围人都脱了厚外衣，才缩回手，解开扣子，将外套搭在腿上。
　　我埋在她的外套里睡过了后半场，直到片尾结束她推醒我。
　　完全入夜后风大的过分，我搂着喻舟晚，直到她带着我进了一个小区，左拐右拐，上楼，敲响一户人家的门，迎着一个陌生女人的脸，我才清醒过来。
　　老师是意大利来的博士生，我拼了半天才记住她的名字——Elanor，简称埃丽娜就行。
　　埃丽娜问我们要不要喝咖啡，她刚好在试新买的咖啡机，于是我拿到了一杯热腾腾的手冲拿铁。
　　我在心里感叹自己何德何能配得上这种老师来教。
　　埃丽娜自谦说中文始终学的不太好，喻舟晚倒是可以和她全英文无障碍对话，我抿着冒热气的咖啡，埃丽娜拍手大笑的时候，我跟着尴尬地咧嘴笑了笑，假装自己也参与了进去。
　　“我听说在中国，大学生做家教是很常见的事，”埃丽娜对此也感到很新奇，“我室友她今晚去上课还没回来，啊，家教课，教数学。”
　　跟埃丽娜约好了寒假的上课时间，她其实对国内的高考不太了解，不过倒是给了我一个不错的英文语境，磕磕碰碰地对话了不到十五分钟，我已经数不清她到底给我纠正了多少句Chinglish式的发音。
　　“所以这个老师其实是你找的吧。”我打了个哈欠。
　　“嗯，建议是爸提的，说要给你找个专门的老师，”电梯金属门上倒映着喻舟晚的脸，“我想你本来要补的课已经很多了，真的老师……也许压力太大了，你英语也不差，也没有出国的打算，练练口语，够应试就行，Elanor她英语很好，可以应付国内高考。”
　　“就当练练语感了。”
　　我捏紧喻舟晚的手，她小小地嗯了一声。
　　“不懂的地方，问我就可以。”
　　考完试之后第二天，高睿发了消息约我去她家坐坐，理由是做一下明天出发去冬令营的准备。
　　我以为会见到高安芹，心里琢磨好了怎么应付她的话术，高睿却领着我去了另一个陌生的地址，远在城郊，是一幢三层的小别墅。
　　离晚上的饭点还早，她径直带着我穿过门厅进入后院，阳光房里摆了张小木桌。
　　“奶奶，”高睿这么称呼那位坐轮椅的老太太，“这是喻可意，我同学，之前跟你提过的。”
　　和高睿不善言辞的性格截然相反，奶奶——虽然高睿是这么称呼她，但实际上她是高睿妈妈的母亲，叫姥姥或者姥姥才对，她头发全白，本人却不像年龄展示出的那版古板，相反，她是个时髦且健谈的潮流老太太，对年轻人的流行文化，甚至连近些年高考各个科目的热门考点都有关心，还能慢悠悠地背一长段《上林赋》。
　　“睿睿是从小跟着我们长大的，”她乐呵呵地跟我唠家常，“睿睿她妈跟我们关系不好，只有睿睿跟我们老夫妻俩亲，现在又上学了，忙，一个月也见不到几次。”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只能应和，说：“我也跟我姥姥关系很好，她经常给我做好吃的。”
　　“那得经常回去看看老人家，”她给我拿了瓶果汁，呷了一口茶，“你不喜欢喝的话，我让睿睿点外卖呢，这孩子最近在爸妈那边住着，啥也没得吃没得喝，憋坏了。”
　　高睿坐在不远处的秋千上，听到奶奶提起自己，歪着头看了眼，发现是揭了自己的老底，又埋头继续看院子里的花木，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这孩子，你自己同学来，咋还坐那么远呢。”老太太摇着轮椅慢悠悠地靠近，“你小时候就喜欢这个秋千，去年我特意跟你爷爷说请人修一下，你回来肯定会坐。”
　　“我从生下来，就一直是她在照顾我，”保姆推着奶奶去花房散心，高睿还是坐在秋千上不动，“喻可意，奶奶刚才是不是跟你说我妈和她关系不好？”
　　“嗯，好像吧。”我含糊地点头，对别人的家务事太过好奇实在是不礼貌，又实在没什么好聊的，“所以是因为什么？”
　　“你想知道吗？”
　　“想啊，所以是为什么？”冬天下午的太阳晒得人犯困，我捡了个小马扎坐到砖石铺地上。
　　“因为我哥。”
　　“嗯？”
　　“奶奶不喜欢我爸，我妈非要嫁给他，我奶奶也不喜欢我哥，觉得他被我妈完完全全养废了，但是我妈又特别宠他，所以她俩就一直在吵架，”高睿晃着腿，“所以她觉得我哥没用，就要求我妈再生一个孩子，我妈不愿意，但是她逼着她生，后来……我妈生下我之后，没到满月，她就把我带走了，不让我们见面。”
　　我因为暖呼呼的混沌的脑子短暂地清醒过来，琢磨着其中的关系，本以为奶奶是责怪女儿害死了宝贝外孙才导致两代人闹矛盾，结果竟然是完全相反。
　　也是，看这个家里的环境，老人退休之前应该是个事业有成的精英，我忍不住猜测，如果她非常看中自己一辈子的心血，对宠到无法无天没办法继承家业的后代，大概也没办法喜欢的起来。
　　“奶奶年轻时就是个强势的人，我也是被强行要求随她的姓，但我哥不是，”高睿托着下巴，“用她的话来说，我是高家的孩子，我妈自从出嫁以后给外姓男生孩子，就不是了，我哥跟我爸姓，当然也不算。”
　　“一个女人手里又有钱有话语权，多难得……”我顺着高睿的话胡言乱语，心里却乱七八糟地琢磨了一堆，脑海里已经有一个年轻强势的女精英的画像。
　　“我也觉得，”高睿接过保姆阿姨递来的水果和零食分给我，“喻可意，你说，我会不会走我妈妈的老路？”
　　“那要等长大之后了，至少十几年呢。”
　　言下之意，等她能做决定的时候，高老太太可能无法再干涉她的人生。
　　我不明白她今天怎么突然约我过来聊这么动感情的话题，我心里有些慌张，感情是一样摸不到底的东西，带到聊天的话题里亦然。
　　“我相信你不会的。”这句话是真心的，高睿和她妈妈完全是一冷一热两个性格，甚至比她那位思想跳脱的妈妈看上去更加理智冷静，整个人显得靠谱多了。
　　“你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我不是指的我妈这种结婚然后归顺别人家的决定，我指的是……”高睿变得茫然，她一向不喜欢多话，但每句话都有自己的条理，今天不仅拉着我聊个没完，甚至在节骨眼上词穷了，“喻可意，你有想过未来吗？”
　　“啊？”
　　我晃零食袋子的声音引来了围墙上的花猫，它们喵喵乱叫地围过来，发现是虚晃一枪，气鼓鼓地扭头钻到高老太太那里撒娇讨食。
　　这个话题对我来说过于庞大，在杨纯没有死之前，我想的是考上大学然后找个安稳工作，把她接过来一起住，然而她死了之后，我人生的选项忽然变得多了起来，准确地说是变得杂乱了，我甚至都没有想好该怎么处理和喻舟晚的关系，也摸不清对方的喜乐与否，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的意思是，”高睿终于组织好了词汇，“如果之前做过错事，会不会影响未来的选择？”但话一出口仍过于虚浮，我眨眨眼睛，没明白她指的错事到底是小时候打碎碗筷这样的鸡毛蒜皮，或者是……
　　“高睿，我能问吗？”我看向她的眼睛，依旧是平时不动声色的冷静，但我心里刚刚萌芽的——一个极其阴暗的猜测此时在疯长，以至于我忘了口袋里的手机在嗡嗡振动，“你哥哥为什么自杀？”
　　“睿睿，去帮奶奶拿点猫粮来，花花带孩子来了，哎哟，这里四只……五只小猫呢。”高老太太笑得很慈祥，仿佛腿边那群没轻没重互相咬着追逐打闹的小猫是自己的孙辈们。
　　“去哪了？”喻舟晚问我。
　　“出去玩儿了。”
　　“找她？”
　　我心虚地搓了搓鼻子。
　　“嗯，商量一下明天去冬令营的事。”我尽量同她说明白。
　　“知道了，需要我去接你吗？”
　　“太远了，我打车回来就行。”
　　“嗯。”
　　高睿拿了袋猫粮倒给小猫，刚才叽叽喳喳的一大群顿时没了声。
　　她又折回来坐到秋千上时，怀里搂了一只熟睡的三花色小猫，和猫妈妈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奶奶可喜欢那个花猫了，它通人性，好几个月没见了，现在带了一窝小猫回来。”高睿枕在秋千的靠背上，小猫睡得很熟，晃晃悠悠地怎么也不醒，直到猫妈呜呜叫着找急了，才跌跌撞撞跳下来，“我妈之前给她买过一只金色的猫，上万呢，奶奶她不喜欢，嫌脏，送给以前的同事了。”
　　“她应该就是不喜欢我妈送的东西，”高睿自言自语，“这么多年了，她们母女关系一直都很僵硬，可能也没办法缓和了。”
　　“和你哥哥有关吗？”
　　“没有，我哥死的时候，我妈哭的很伤心，我奶奶没什么反应，不过她难得让我去关心一下我妈了，平时都不让我见她的。”
　　“所以你哥哥他……”我又冒失地问出我好奇的问题，“是自杀对吧，为什么？”
　　“不是。”
　　可是新闻报道上是这么写的，我又想起那天演出时瞟了一眼看到半截新闻，大概就是说母亲太强势所以逼死了儿子，是这么个说法。
　　“是因为我，”高睿耸了耸肩膀，“是我杀了他。”
　　她搂着跌跌撞撞回到了怀里的小猫，手在它的脖子上一下一下地拂过，我想，如果她愿意的话，可以瞬间拧断它的脖子置于它死地。


第23章 
　　说心里不发毛是假的，我没办法把一个看上去不说人畜无害，至少表现得没有反社会倾向的，人，很难相信她突如其来的描述。
　　高睿对我惊诧与愣怔的表情表现得挺满意，以至于我怀疑她刚才的话不过是出于猎奇心里博取关注点的胡诌。
　　“你……是怎么……杀了他的？”
　　他去年死的时候高睿才十四岁，我头脑里迅速闪回在各种影片里看过的悬案，虽然高睿是个聪明人，但直觉告诉我，她的处事方式和犯罪天才的画像完全不沾边，反正我觉得这么小说化的形象不该出现在我身边。
　　“这不重要。”
　　明明故事的关键节点就在嘴边，高睿却收回了话，“如果你想跟奶奶他们说，其实也没关系，那天发生的事情，我家里的人都心知肚明。”
　　我应了声嗯，我又不是什么正义人士，对他们家室没有想主持公道判个对错的闲心，只好努力在脸上表现得不对这件事这么好奇，当然这种伪装肯定瞒不过她。
　　“喻可意，你说，为什么我和他最后会变成这样？”高睿叹了口气，“我们是同父同母的兄妹，可我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他把我看成是抢遗产的竞争对手，最后他临死之前向我求救，我除了盼着他快点咽气，完全没有想救他的念头，然后眼睁睁地数着秒，他就真的死了。”
　　“血缘只是一小部分因素吧，”我剥了个橘子，冰冰凉凉，甜丝丝的，“性格不合……这也不是刻意改变能扭转的。”
　　“那你和喻舟晚呢，你是真的能接受她么？你现在对她，到底是……什么样的？”高睿画风一转，“我知道，你和喻舟晚不是同一个妈妈生的，而且，你妈妈去世之后没多久，他就娶了现在的妻子，所以，你爸爸他在这两段婚姻里，长期出于双向出轨的状态，对吗？”
　　“嗯。”
　　高睿的关注点在血缘关系上，我反倒松了口气。
　　在她问出第一句的时候，做贼心虚的本能使我万分警惕怕她已经发现了我和喻舟晚越界的关系，尽管无论我怎么想都觉得目前这件事的概率为零。
　　“我妈她生前应该是知道的，不过她没本事把我爸扳下去，唯一的选择就是当鸵鸟，逃避现实，等熬过两年分居就可以判离婚。”
　　“这些都是她和你说的吗？”见我点头，高睿又追问：“然后呢？”
　　出于公平的原则，既然高睿将自己的往事摊开，那我不得不拿出我的秘密作为交换。
　　“我妈妈她一直心脏不好，心肌炎复发，恶化，不久之后去世了。”
　　“喻舟晚她真的不讨厌你吗？”高睿手臂搭在扶手上，戏谑地开口，“你这样，算是破坏了她的家庭。”
　　“我无所谓的。”
　　言多必失，我不想和她多解释我与喻舟晚的关系，对外，只要表现得像一个屋檐下戴面具相处的陌生人就好了。
　　当我冷静下来重新思考，喻舟晚对我表现出的依恋与萌生苗头的占有欲让我有些恍然。
　　喻舟晚毫不犹豫地接住了所有因恶念产生的玩弄与对待，并甘之如饴，仿佛她的癖好是由此而塑形生长的，让我几乎忘了最初的目的是为了把她拉下神坛、为此痛苦万分，从而让我觉得自己成功报复了石云雅和喻瀚洋。
　　“以后我肯定会离开这个地方，所以我不想被子虚乌有的事情干扰，她讨厌或者接受我，都不重要。”
　　“可意，我想问一个冒犯的问题，”高睿的嘴角扬起，给我一个标准的礼貌微笑，“你真的没有怀疑过你妈妈的死因吗？”
　　“睿睿，她来了。”保姆急匆匆地赶过来，“你要不现在过去，我怕老太太和她吵起来。”
　　这个她应该就是高安芹，果不其然，路过客厅时，我听到了高安芹连珠炮似的质问，坐在轮椅上的高老太太一言不发，背对着我，睡着了似的。
　　“让你见笑了，我得先处理家务事，原本打算让你吃顿晚饭，今天可能不太方便，我让司机开车送你回去。”高睿掸了掸身上的无形的灰，“明天见，去冬令营的时候你想吃什么，我都可以请。”
　　我反复地咀嚼着高睿留给我的疑问，我不是手里捏着人脉和证据的侦探，对杨纯的死因，除了当年遗留的病例——现在可能早就被一把火处理掉了，我完全无从查起。
　　“姐姐人呢？”我到家差不多六点，往常这个时候，按照石云雅的要求，没课的日子在外面不能逗留到天黑，喻舟晚应该早就回来了才对。
　　“不知道，你没和她一起？”石云雅放下手机，脸色焦急得很，“电话也打不通，不知道哪里去了，一下午不见人影。”
　　“可能就是和同学出去吃个饭，多玩一会儿有什么的，你别把孩子管这么死。”
　　喻瀚洋今天倒是乐呵呵的，翘着二郎腿刷短视频。
　　石云雅冷着脸没理他，喻瀚洋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于是他将视线转向我：“可意，你给你姐姐打个电话呢？”
　　我答应了一声，给喻舟晚发了句“你去哪里了”，心里正奇怪为什么石云雅急成这样也没联系女儿，喻舟晚忽然发了个定位，撤回了那条一闪而过的消息——
　　“要来找我吗？”
　　“不去。”
　　我瞄了眼旁边的石云雅，她在焦虑地给别人打语音电话，喻瀚洋则一如既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把视频的声音放到最大。
　　“你自己回来吧，你妈在找你。”
　　我洗了个手，一边剥橙子一边盯着手机屏幕，每次亮起的时候我都抽一张纸擦干净手再解锁屏幕划开通知栏，不知不觉厨房桌面上的纸巾团堆成小山。
　　关键的消息没有，软件的推送以及各个群里闲聊一条接着一条，喻舟晚的小聊天框被挤到了最底下。
　　我瞄了眼坐在沙发上划手机的两个人，抓着剥皮的橙子，蹑手蹑脚地推开门跑了出去。
　　吃完橙子再玩两把微信自带的小游戏，差不多也就到了定位的公园。
　　喻舟晚坐在石台阶上，脚边放着一束花，要不是这个点公园没什么人，我真的很难从一晃眼的灯光底下看清她。
　　山坡上风大，我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走，回家了。”
　　我以为喻舟晚是因为和石云雅吵架了才不愿意回去，结果她没有拖沓，立刻站了起来。
　　“你为什么这么晚还不回去？”我摘下围巾扔给喻舟晚，瞬间被冷风吹得恨不得整个人缩到羽绒服里。
　　她的神情看上去格外困倦，接过围巾，只是随意地搭在脖子上。
　　我摸着黑给她系了个难看的结。
　　“围巾不是这么系的。”喻舟晚站在路灯下解开围巾，“有专门的教程，搜一下。”
　　“我当然会啊，只是反过来给别人系就不会了，”我盯着她放在地上的花，“你去哪了？”
　　“同班同学有个聚会，去吃了个饭，然后玩了会儿。”
　　“哦，”我随口应了声，“那你不跟你妈妈说？你们吵架了？”
　　“懒得说。”
　　喻舟晚捡起地上的花束。
　　我挠了挠脸，总觉得这句话的语气特别像我自己说出来的。
　　“待会她问起来，你要编什么借口？说在外面的自习室，手机开了静音，这种？”
　　借口当然是好编的，只是我好奇她为什么独自跑到离家这么远的公园里。
　　喻舟晚不愿多说话，上车之后便靠在车窗上打盹。
　　“你这个花是从哪里来的？”我打量着她捧在怀里的花束，“买的？别人送的？”
　　“你觉得好看吗？”听不出她的语气。
　　我对花没什么审美。
　　“还行吧，一般。”
　　“嗯，确实挺一般的，”她攥紧手指，塑料包装纸发出摩擦的刺啦声，“也不是我买的，别人送的。”
　　“谁特意约别人出来还送花啊？”我随口胡扯，“喻舟晚，不会有人想表白吧？”
　　“可能……算是吧。”
　　喻舟晚眯着眼睛，对我一连串的疑问始终兴致缺缺。
　　“那你拒绝还是答应了？”我透过电梯的镜子看到她手里的花，花瓣边沿有明显枯萎泛黄的痕迹，“不好看，感觉是花店门口九块九促销的那种，表白用这种，太敷衍了吧。”
　　喻舟晚一声不吭，路过楼道垃圾桶时，我还以为她要把那捧花束丢进去，结果她只是抖了抖花瓣上打卷的丝带，捧着它走到家门口。
　　对于我给花的负面评价，她似乎很不高兴。
　　我忍不住在心里暗自数落矫情，都什么年代了还玩送花这一套。
　　“你今天出去，不会就是为了这个人吧？”我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喻舟晚，你要是真有喜欢的人，那你……”
　　我识相地闭嘴了。
　　我和喻舟晚之间绑定的关系完全是我单方面的强迫，即使我以为她在床上时迷离的神情是在享受快感，也不能否认她在心里早已对我下流的行径唾弃过千百遍。
　　盯着喻舟晚的侧脸，我刻意无视对外貌的褒义词，试图从她的脸上看出些其他的情绪，然而除了一成不变的平静和坦然，什么都察觉不出。
　　我有时候会想着自己如果再聪明些，处事再圆滑些，至少能看懂对方的微表情，听得懂话里藏着的深意，大概也就不会被一些浮于表象的东西牵制。
　　……
　　“我都说了，能挣回来，你还不信。”
　　喻瀚洋乐呵呵地翘着二郎腿。
　　石云雅冲了一杯咖啡，正想反驳喻瀚洋，发现我和喻舟晚推门进来，立刻将话题对向了她：“你去哪了？”
　　“出去了。”
　　她放下手里的花。
　　我还没反应过来，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蓄势待发。
　　“这个花哪来的？”
　　“别人送的。”
　　“男生女生？”
　　喻舟晚叹了口气，静静地看着她，一副任人处置的无所谓模样。
　　石云雅走上前，把花扔进了垃圾桶，没有生气也没有暴跳如雷，和扔掉一块橘子皮一样满不在意。
　　喻舟晚看都没看一眼垃圾桶里的花，石云雅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她也懒得解释。
　　我靠着沙发，扫了眼掉在地板上的花瓣，心想这母女俩连面瘫的神情都是一比一复刻的，如果不是石云雅拉着喻舟晚进书房时关上门的动静比平时都要大，完全看不出她在生气。
　　“囡囡，”我正准备回房间，喻瀚洋忽然开口，“考试怎么样啊？”
　　“挺好的。”我朝他笑笑。
　　“过年你是要跟我一起留临州，还是回姥姥和你舅舅那边？”
　　“回去，嗯，”联想到高睿那天和我神神秘秘地说的话，还有杨纯原封不动的遗物，我打算再回去看看，“冬令营结束就不回临州了，直接高铁过去，你不用来接我。”
　　我猜喻瀚洋在心里松了口气，最近他和石云雅关系也不是太好，估计还嫌我缠着他晦气呢。
　　要不是为了钱，我也不会跟他住在一起，喻瀚洋自己心里也门儿清。
　　要是他豪气一点甩给我二百万让我远离他的生活，我没准我真的会考虑收拾东西滚蛋。
　　“那个合同你找到了吗？”我试图敲打他。
　　“什么合同？”
　　“那天你在书房找的。”
　　“你说那个啊，找到了，都已经签过字了，那天你石阿姨让我去交接一个客户，结果事情都谈妥了我才发现合同没带，急急忙忙赶回来找的。”喻瀚洋打哈哈敷衍过去，“不早了，你不是明天要早起坐车吗，快去休息吧。”
　　地板上有水，是垃圾桶里流出来的，我捏着鼻子把垃圾袋丢出去，这才发现是花束底下的水袋破了。
　　放在灯光下，这几朵花其实还挺好看，米白色花瓣，边沿渐变粉红，我原本想拍照搜一下它的名字，外面实在太冷，我匆匆忙忙地扔了它，转身回去。
　　躺回被窝里，我和高睿确认了明天我们几个碰面的时间，手滑点到搜索软件上。
　　第一条搜索推荐是“某某市医药局局长因售三无药物谋取暴利被判无期徒刑”，我点开翻了翻，输入了那个已经倒闭的医药公司的名称。
　　铺天盖地的广告，我原本没指望翻出来什么有用的资料，当我点开一个陈旧的论坛链接时，却发现了一些不得了的东西，虽然不少评论因为销号都被抹去了，剩下来的几条，却能拼凑出外界对它的评价。
　　……
　　“活该，大快人心，卖假药就该判死刑。”
　　“我老婆婆也是心脏病，信他们的广告，买了不少回家呢，花了好几万。”
　　“幸好没想起来吃，心脏病发病多快啊，一下子就没了，楼上的亲，钱哪有命重要。”
　　“在老鼠上做了实验就拿出来卖了，这药能给人吃吗？真是害人精。”
　　……
　　我退出去又翻了翻其他的链接，几再也没有真正有用的，再点进去这个论坛里好几年前的评论，翻来覆去睡不着，头脑细思恐极的猜测一条接一条，最后实在熬不住困意，将要睡着的时候，我倏地感觉到背后一阵寒冷，发现是卧室门被风吹开了，立刻起身，赤着脚冲到门边关上。
　　早上出门时天还没亮，书房门开着，不知道昨晚石云雅拉着喻舟晚聊到几点。
　　保洁阿姨正在打扫卫生，昨天晚上扔掉的花被一股脑塞进大垃圾袋里，和泡面汤外卖汁水混在一起。
　　“这是钱心茗，”高睿向我介绍随行的女生，“另外两个人男生他们明天自己去，我们先走。”
　　钱心茗笑起来眯眯眼，比我高了大半个头，在人群里远远地就能看见。
　　“我们待会是先去找老师汇合还是先去把行李放下来？”钱心茗戴了牙套，说话有些吃力。
　　“走了。”
　　我给喻舟晚拍了一张从高铁窗外看到的写字楼，冬日的晨曦下，一切都是暖融融的。
　　“路上小心。”照片还没发出去，她就回复道。
　　我问她为什么醒这么早，“对方正在输入中”这行字在备注栏来回闪烁了好几次，最后她什么也没回，我敲了个问号，对面依旧没有动静。
　　我好奇昨晚石云雅和她到底聊了什么，戴上耳机给她拨了个语音通话。
　　无人接听。
　　兴许是睡着了。


第24章 
　　56
　　在去溪州的路上我们计划着先去某个打卡点玩上一圈，然而到了目的地，没来得及放下行李，带队老师和教练就催着我们赶紧集合，随即又跟着大部队先去了溪州一中——后续几天上课的地方，领了资料，听完了校领导的讲座，所有的事情结束，也差不多到晚饭时候。
　　完全没有空余的时间，带队的老师细心地叮嘱让我们不要随意外出，怕我们这群未成年出乱子。
　　说完扫兴的话题，她试图安慰我们，问要吃火锅还是烤肉。
　　我嚼着肉片，在烟熏火燎的气味里深呼吸，只觉得疲惫困倦，想回酒店的大床上躺着，打报告找借口说身体不舒服要先回去。
　　拗不过我执意要自己回去，她打了个车，让我到了住的地方一定要第一时间给她发信息。
　　一天没翻看的微信里堆满了消息，和姥姥舅妈通了电话之后，我已经上了电梯到了房间门口。
　　整个白天积攒的所有消息在车上已经被来回翻看了好几遍，属于喻舟晚的小聊天框被挤到需要翻页才能查看，我将它设置为置顶，又觉得后面显示的时间太过刺眼，索性删除了它，眼不见心不烦。
　　躺下去反倒是困意全无，我眯了一会儿，干脆爬起来预习后面几天要学的课程。
　　学着学着倒是真看进去了，解完一整道几何大题想核对答案，我才反应过来嗡嗡的振动声已经许久没有停过，手忙脚乱地到处找手机，最后它在我抽拉书本是从右手边柜子底层滑下来掉到地板上，钢化膜裂了条缝。
　　有两通未接的语音通话。
　　我毫不犹豫地拨回去，听到不断循环的马林巴，一股无名的烦躁忽然席卷而来，似乎焦虑和疲惫的根源就是这些在好不容易放下手机后又猝不及防光临的未接来电。
　　仿佛和喻舟晚失去了一天联系是什么天大的要紧事，以至于我稍稍放空思绪就会频繁地想起那束被扔的花，以及给她送花的那个人。
　　虽然花选的没什么品味，奈何喻舟晚一直心心念念着，或许昨晚她和石云雅吵架的原因也与这个人有关。
　　“今天去画画了，没来得及看消息，”我回过神，这才发现语音通话持续了将近半分钟的寂静，喻舟晚倒是先开口与我说话，“手机一直放在包里，全是颜料，不方便拿出来。”
　　我淡淡地回了个哦，丝毫没有掩饰不相信的语气。
　　“画室老师接了个青年艺术展的项目，需要一面墙的涂鸦，所以我去帮忙。”喻舟晚不紧不慢地解释，“过几天会有大降温，这阵子艺术生们忙着联考校考，大学那边很多人都回家了，人手不太够，赶时间早点画完。”
　　喻舟晚难得一口气说了这么长的话，有一瞬间我差点怀疑她是不是提前就打过腹稿，所以才主动和我打电话解释。
　　“你是刚刚才回家么？”我捡起掉在地上的红色水笔，“姐姐。”
　　有点陌生的称呼，我感觉自己在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无意识的咬紧了牙。
　　“……嗯。”她顿了片刻才答应了声，“今天还顺利吗？”
　　“还好，今天没上课，就是拿资料啊，”我坐到窗边稍稍打开了一丝缝隙，缓解空调的闷热，“哪里的艺术展啊？”
　　“运河边上的。”
　　“那你还去了别的地方吗？”
　　“没有啊，没时间，”她说话的声音听着虚浮，像是一块湿漉漉的海绵被人粗暴地攥干了，“没去其他地方。”
　　“那你现在是回住的地方了？你们订的是酒店还是民宿？吃晚饭了没？”
　　喻舟晚自顾自地说了一连串的话，我甚至来不及说一个完整的句子，只能简短地回应“嗯”。
　　“可意，早点休息吧。”
　　我萌生了一种错觉，喻舟晚将我的名字咬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故意让其他人听见。
　　“我还在预习上课的……”
　　话音未落，她已经急匆匆地挂断了电话。
　　手指头凉凉的，有点黏，我低下头，发现刚刚捡起来的红笔已经滚珠摔坏了，墨迹从笔尖流出来，顺着纸张晕开。
　　高睿回来时顺手给我带了一份鸡丝面，问我好点了没，需不需要去医院看看。
　　我回答是因为溪州过于湿冷，适应两天就好了。
　　“那记得把面趁热吃了，不然待会冷了就坨了，”钱心茗瞄了一眼我的草稿纸，“天啊，几何……我几何学的可差了，最烦要作图的……尤其是圆……”
　　“还好吧，毕竟代数部分压轴题也不见得简单，函数和微积分可是一点看不懂。”我伸了个懒腰。
　　“对了，喻可意，你有没有充电宝？”高睿翻找她的背包，忽然抬起头问我，“我刚刚借给李老师用，忘了要回来了。”
　　再次从睡梦醒来，我是硬生生热醒的，被子和衣服搅在一起，湿答答的全是汗。
　　钱心茗和高睿睡得很沉，我蹑手蹑脚地掀开被子起床，摸到掉在床缝里的遥控器，将空调温度调低。
　　我洗把了脸，趴在窗户上朝外看了会儿，等身上的粘稠的汗渍消散的差不多了，正准备躺回去酝酿消散的睡意，放在柜子上的手机唰的一下亮起屏幕，在黑暗的房间里过分醒目。
　　凌晨四点刚过几分。
　　我记得睡觉前给插上了电，但是充电孔不知什么时候被我翻身时碰松了，一晚上过去，电量还不满30。
　　“我睡不着。”
　　时间是三个小时前。
　　“明天下雨的话，就不用去画画了。”
　　“我还是睡不着，这两天一直都睡眠不好。”
　　两个小时前。
　　“我看了会儿剧，没什么想看的。”
　　“你培训什么时候结束？一周？十天？”
　　“过年之前还回来吗？”
　　一个小时前。
　　最后一条发的消息被撤回了。
　　如果不是某个软件给我发推送，恐怕我刚才就直接睡过去，忽略了这些消息。
　　我轻轻地带上浴室的门，坐到洗漱台上，让双腿悬空，缓解了身体重量的压迫感。
　　洗漱台瓷砖冰凉，我弯下腰，枕在自己的大腿上，缩成一团保持体温。
　　对着聊天框删删改改，最后实在没话可说，烦躁地给她发了一串问号。
　　“没睡？”
　　“起来上厕所……”我点了好几次省略号，一串黑点拖的老长，在狭窄的屏幕里堆在一起，有种无理取闹的混乱感，“没有姐姐，我也睡不着。”
　　喻舟晚没有再回话，我正打算回被窝里接着睡，屏幕又亮了一下。
　　“喻可意，你还在吗？”
　　“怎么了？”
　　“我今晚，睡觉前，试了……□□，但是自己摸的时候一直没感觉。”
　　接通的电话那段是沉重的呼吸声。
　　我几乎可以想象到她蜷缩被窝里的样子，呼出的水汽让屏幕上闪出红绿点，还有迟疑着发出这行字时咬紧嘴唇的神情。
　　我打开了洗澡的喷头，水流掩盖了呼吸和说话声。
　　“嗯……？”喻舟晚不明白我为什么忽然要和她通话，却除了水声什么都听不见，“你现在在……洗澡？”
　　“姐姐，别挂电话，”我将发烫的手机贴在耳边。
　　戴上耳机，镜子反射出藏在松散的头发里微弱的一点光。
　　我伸手将耳机往耳道里用力抵，被挤压着疼的同时，喻舟晚的呼吸声被瞬间放大，沙沙地吹进来，我强迫自己将呼吸调整均匀，不让它被飞速跳动的蓝光干扰。
　　明明水声和浴室的门都已经阻隔了全部的声音，我潜意识仍然觉得会有人穿过黑暗透过发光的屏幕偷窥到我的隐私——准确来说，是与我分享此刻对面的那个在欲望边沿、理智即将被掀翻的人。
　　“姐姐。”
　　听觉的全部范围全都让给了喻舟晚的呼吸声。
　　因为缺氧，或许也可能是紧张，她的呼吸越来越重。
　　“姐姐，你是觉得妹妹说的都对吗？”
　　她轻轻嗯了声，默认着进一步的控制。
　　和她的不安与急切相比，我会更想先从只言片语的诱导开始。
　　一串白色小灯闪闪地跳动。
　　“姐姐，你真的很可爱。”
　　她翻了个身，将自己埋进柔软的被子里。


第25章 
　　“喻可意？”
　　我听到轻轻的叩门声。
　　我拉开门，高睿赤脚踩在地板上，正靠着镜子摆弄手里的衣架。
　　“你洗澡洗了好久，”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好了没？能不能让我先用一下厕所。”
　　“吵醒你了？”我问她。
　　“不是，我一直睡眠都比较浅，刚刚你拿东西的时候我就醒了，”她打了个哈欠，“到陌生的地方就容易这样，昨晚临睡前吃了夜宵，整个晚上都睡得不太好。”
　　“旁边……谁啊？”
　　听到我与别人对话的声音，耳机里的喘息声霎时被掐断。
　　“我打算点个定时外卖，待会起床直接可以吃，你想吃啥？”
　　“啊，我都可以，”我短暂地思索了一下，“皮蛋瘦肉粥吧，想吃这个。”
　　背对着高睿说话，我从镜子里看到在我抬头的同时她正通过那面化妆镜与我四目相对。
　　“她呢？”我转头看向睡得四仰八叉的钱心茗，“多点一份？”
　　“钱钱睡得太死，我给她留个三明治和饮料就行。”
　　钱心茗昨天兴致冲冲地买了好几罐果酒，喝了小半打就趴下了，现在依旧睡得很沉。
　　我将床头柜上的易拉罐放好，淡淡的甜酒香再度飘散开。
　　“我以为你刚才就已经出去了。”喻舟晚说话的语调有些粘黏，在我的想象里，她将被子裹地更紧，枕在水汽和汗水沁湿的布料上，不满之余带着不安和怀疑被我恶意玩弄的委屈。
　　我听到喻舟晚紧张时咽口水的声音，像细小的沙砾在耳朵里滚动。
　　“我还在房间里，去外面好冷的。”
　　“那刚才……就让别人听着吗？”
　　我知道她担心其他人会透过蓝牙耳机无形的连接捕捉到这段下流至极的对话，愈发沉重的喘息和小声的呜咽，使我怀疑在不透风的被子里她下一秒就会昏厥过去。
　　“才不是，我刚才锁上门了。”还开了水龙头。
　　喻舟晚轻轻地嗯了声，没听出几分相信，大概只是疲惫了。
　　我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刚刚在和高睿说话时，因为被她打断了旖旎的氛围和含在嘴边的回应，语气明显听着生硬。
　　不过，换位思考一下，毕竟是我吵醒了其他人，出于心虚，在高睿问我想点什么时，主动接过高睿的话，对她说:“要不我来下单吧。”
　　“姐姐？”
　　窝到被子里，意识到许久没有听见耳机里的声音，我才发觉是她主动挂断了电话。
　　“困了吗？”我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我戴着耳机呢，不会被听见的。”
　　她没再搭理。
　　我胡乱地在其他软件上划动着不同的推送界面，在黑暗里待久了，荧光的屏幕刺的眼睛疼。
　　“点好了吗？”
　　高睿无意中压到背后的被子，我原本正在发呆，立刻条件反射地坐起来。
　　“还没，你先选吧。”
　　将手机递给她之前，我先断掉了蓝牙的连接，并且调到了静音。
　　“你刚刚是不是在打电话？和谁呀？”
　　我瞬间十二分戒备，神经紧绷。
　　“啊，你听见了？我刚刚说话声音很大吗？”
　　“不是，因为你戴着耳机，”她指了指我的耳朵，脸上是开玩笑的轻松愉悦，“我猜的，总不能是你刚刚在厕所里一边听着网易云一边偷偷抹眼泪吧。”
　　我暗自松了一大口气。
　　一想到见不得光的私事可能会被外人发现，我差点慌乱之中乱了阵脚。
　　幸好背对着她躺着才不至于被看出什么，我假装睡意朦胧，含糊地说:“嗯，和姐姐聊了一会儿。”
　　“喻舟晚吗？”
　　“嗯，最近家里事情有些多，她心情不太好，睡不着，我安慰她一下。”
　　话一出口，我差点没忍住扯了扯嘴角，明明说出来的话没有撒谎，却和事实大相径庭。
　　如果在phone talk的□□到高潮也称得上是一种安慰的形式的话。
　　我心里这么想着，头脑里便浮现出她迷离的目光和即将失禁时支离破碎的哀求，忍不住将身体蜷得更紧。
　　“你和喻舟晚一直都关系很好吗？”
　　“还好吧，一般。”
　　“真假的？”高睿拆了一罐果酒，问我要不要喝，“要是真的是‘一般’，才不会凌晨五点打电话聊天吧。”
　　她将手机还给我。
　　我此时稍稍抚平的疑虑再度升起。
　　高睿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破绽，我总不能先开口问“你刚刚听见什么了”——这样反倒此地无银三百两，暴露出我俩对话的内容见不得人，虽然本来确实如此。
　　“我和我哥那时候就很少聊天，更别说打电话了，”她喝了一口果酒，眉头皱起，水果清甜之后的酒味有些泛酸，“虽然我们是亲生兄妹，不过很少见面。”
　　“我感觉你一直都不喜欢他。”
　　我虽然人是坐了起来，头脑里却忍不住心心念念地回味着隔着电话的那段调情，在其他人眼里，我始终眼神空洞地摇着手里的易拉罐发呆。
　　“是因为家里人偏心哥哥，对吗？”
　　我找不到和高睿可聊的话题，事实上，每次一提起这个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我便会想起高睿一本正经地说是她亲手杀了哥哥的场景，有点儿泛鸡皮疙瘩。
　　高睿点头:“是啊，我爸妈一心想把好东西都给他，也不管他有没有本事，好东西都会给他，我么……就是姥姥姥爷强行让我妈妈再生一个才有的，是失败了很多次才有的试管婴儿。”
　　“那你哥哥他后来死了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没办法相信是高睿亲自动的手，魔幻荒诞的现实总不至于这么巧地发生在我身边。
　　“自杀啊，他那天吃了很多药，”高睿喝完了一整罐果酒，“等药效起作用了，快要死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怕死怕得要命，后悔了，想打120。”
　　“真的你不讨厌喻舟晚吗，喻可意？”她远远地把易拉罐投掷进垃圾桶，啪嗒一下砸在边缘，掉在地上，“你们不是亲生的姐妹，或许我说的不完全对，但是，她妈妈……我一时忘了全名了，应该算是破坏了你家庭的第三者吧。”
　　“哦，原来你全知道的啊。”
　　我没有特别惊讶，石云雅在临州混了这么些年，人脉四通八达，她从前也没少带着喻舟晚出席各种场合，自然不可能凭空多出一个年龄和喻舟晚一般大的“女儿”。
　　“我当然知道啊，我爸妈之前还和她吃过好几次饭，算不上朋友也应该算熟人，”高睿聊得有些忘乎所以，彻底忽略了旁边睡死过去的钱心茗，“你想不想知道喻舟晚的秘密？你来临州才几个月，应该没人和你说过吧。”
　　我瞄了眼手机，消息栏空空如也。
　　“是什么？”尽管我对喻舟晚的“另一面”早已了解，带着八卦的心理去窥探，总有不一样的感觉。
　　“这些都只是我的主观印象，道听途说的，没有证据，你千万不要和她说哦，”高睿狡黠地眯着眼睛，放下了平时的冷淡疏离，一副女孩子茶余饭后聊八卦的神态，“我听说，她妈妈虽然在外面做事比较随和，但实际上是个彻头彻尾的控制狂……”
　　“看得出来……”
　　我和石云雅接触不多，不过她对喻舟晚每天的行程格外关心，有一点点超出她意料之外的活动，她就会立即表现出强烈的不悦，不过她从来没有动手打过喻舟晚。
　　“是吧，你也看出来了，”高睿捡起地上的易拉罐，“她在家里装了很多监控，在喻舟晚身上放了定位，保证自己24小时都能无死角知道她在干什么。”
　　“啊……？”
　　我起身接水，险些没绷住，手里新接的热水翻倒在虎口处，烫的我一哆嗦。
　　高睿仰头眼巴巴地看着我，对我的表情变化很满意。
　　“这个是真的，她当时亲口跟我妈说的。”
　　高睿向我招手，我注视她慢半拍的反应和天真单纯的神情，瞄了眼垃圾桶里的粉红小象罐子，知道她是喝完酒短暂地上头了。
　　“而且……啊，我忽然想起她全名了，石云雅还是石雅云来着……我印象里她来从不发脾气，不知道为什么喻舟晚一直都很怕惹她生气，是真的很害怕。”高睿叽里咕噜地自言自语。
　　“高睿。”
　　“啊？怎么了？”高睿接过我的牛奶，“还有一件事，我和喻舟晚那时候一起上绘画班，她从来不和别人一起玩，应该是妈妈不让吧。”
　　我听她碎嘴地说了一大堆曾经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直到钱心茗被吵醒了，费力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问现在距离上课还有几分钟。
　　“高睿，你还是没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是真的……把你哥……”钱心茗去洗脸了，我还是把声音尽量压低。
　　“是啊，”高睿爽快地承认，“当时只有我和我哥在家，他想打120，但是因为吃了药，已经没有办法正常说话和走路了，只能在地上爬。”
　　“然后呢？”
　　“他想跟我求救，爬到在我房间外面敲门，我没理他，后来他不敲了，我开门，发现他已经不动了。”
　　高睿咬着吸管，见我呆呆地听着，嗤笑一声。
　　“我知道，他当时还没死，只不过救过来可能会变成痴呆，”高睿耸了耸肩膀，似乎在说什么无关痛痒的小事，“所以我成全他，让他走的体面一些。”
　　“喻可意，你觉得我是杀人犯吗？”
　　我盯着高睿的眼睛，不确定牛奶到底有没有起到醒酒的作用。
　　59
　　“如果你觉得我是也没有关系，嗯哼？”她盘腿坐在床上，“我不怎么在意别人的看法，好也罢，坏也罢，包括……你，以及我的家人。”
　　“不过，喻可意，如果你想知道关于喻舟晚的事，可以随时问我，”见我始终一副半睡不醒的糊涂样，高睿挑了挑眉，“我对你们家的事不感兴趣，我唯一不理解的地方，你为什么能和喻舟晚和平共处。”
　　“我没有办法，”我拉开窗帘，外面的天还没完全亮，“讨厌或者不讨厌她，我都得讨生活吧。”
　　“我猜，喻可意，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自己一直在你亲生父亲面前刷存在感，就可以让他心生愧疚？”
　　“他不会的。”
　　我只是单纯地想恶心他。
　　不能因为杨纯死了就可以忘掉他之前出轨的事实。
　　但现在看来，好像我一直都潜意识地在逃避与他们夫妻的相处，始终处于下位者的地位。
　　出于自卑也好怯懦也罢，我的一举一动和理想中酣畅淋漓的报复相差甚远，实在算不上聪明、勇敢以及果断等正面词汇。
　　高睿朝我神秘地微微一笑，起身去换衣服。
　　钱心茗说要我们陪她下楼吃早饭，溪州某出名的米线铺就隔着一条街，即使我们说外卖已经到了门口，她仍然坚持要亲自去尝尝。
　　我提着皮蛋瘦肉粥，吃了一口，被难吃到反胃，瞬间清醒，跟在钱心茗身后点了一小碗鸡丝米线填填肚子。
　　“高睿。”
　　“你刚才说的那些事，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我像是自言自语，高睿却放下了手里的汤匙，表示自己有在听。
　　“你放心，你说的那些，我也不会往外说。”
　　告诉别人也没任何用，我心里其实有种强烈的直觉——她的家人肯定是知道长子的死因和高睿有关，只是因为不想毁了最后一个孩子，再加上她没有直接责任，权衡利弊之下，不了了之。
　　所以高睿才能轻轻松松地将看似致命的把柄透露给我，也不怕我泄露出去。
　　“你有没有觉得我是个冷血的人？”
　　我眨眨眼睛，不做评价。
　　溪州的很多东西都做成了甜的，包括端上桌的小笼包，我勉强吃了一个，发誓以后坚决不来这个城市生活。
　　去上课的路上下起了雨夹雪，高睿一手撑着伞，忽然挽住了我的胳膊。
　　我有些别扭，冷风从腋下钻进来，仿佛裹紧的棉衣被揭开了一道漏风的口子。
　　弯腰假装找钥匙，我不经意地将手抽回来，牢牢地夹在身体两侧，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滴在羊毛围巾上。
　　我不喜欢跟任何人在社交场合靠得太近。
　　早上的这碗米线几乎是我们几个在溪州最自由的一顿饭，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大部分都是在一中的食堂解决，每天晚上十点半上完课，回去补一补课上的笔记和作业，再躺到床上差不多到了凌晨一点。
　　这几天，喻舟晚只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那时候我正在上课，犹豫了片刻，我解开头绳，一手托着脑袋，用头发和手挡住耳机。
　　一边耳朵是笔在纸上的摩擦和试卷翻页的哗啦哗啦，听着她在微小动静和均匀安定的呼吸声，直到回去的路上耳机没电了我才挂掉了电话。
　　之后就再无其他的交流。
　　我实在忙得不行，课程安排得满满当当，竟一转眼就到了结课考试的日子。
　　高睿问我需不需要跟她一起回去，她可以让司机开车送我到枢城，我考虑之后，决定不麻烦她，自己一个人回家。
　　这几天我经常做一个相似的梦，在高铁上打盹时，它又席卷而来。
　　梦里我和一个看不清脸的人赤身裸体躺在一起，一边说着露骨话语一边做着亲密的事，却被闯入的其他人打断，梦里的我对一切却表现得无比坦然，即使赤身裸体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扫地出门，我仍然不知羞耻地往外走。
　　在后半段梦境，我不知为什么又折回去面对那些人，和他们争吵，最后心慌意乱地惊醒，梦戛然而止。
　　梦里的每个人都很熟悉，我甚至叫他们的名字，但醒来之后，所有的记忆都迅速蒸发，只留些许碎片。
　　舅妈家住的地方在枢城的辖区内，可因为在城西北的新区，高铁和地铁只通南端，要过去必须地铁转公交，倒好几趟车。
　　“囡囡呀，”姥姥在楼下晒太阳，看到我拖着箱子走近，拄着拐杖跌跌撞撞地迎上来，“怎么没打电话让舅舅接你？”
　　前几天降温，她在下楼时踩到薄冰摔了一跤，走起路来比之前愈发颤颤巍巍。
　　“离得又不远，我自己坐公交车就行了。”
　　“这不行……拎着这么多东西，下次记得喊你舅舅，他天天借别人的车开，顺路带你一段也是好的。”
　　巴掌大的小屋堆满了各种家居和生活用品，地上胡乱地扔着拖鞋棉鞋和颜色鲜艳的纸袋。
　　我将书包和行李放到墙边唯一一块空余的地砖上。
　　“婆奶奶买了一整个鸡，别人家村里养的，不是那种吃饲料的，两个鸡腿都给你留着。”
　　话音刚落，她忽然又沉默了，弓着腰钻进厨房里。
　　我想起来，舅妈曾经是有过一个孩子，按年龄来算是比我小几个月的妹妹，从小一直身体不好，几乎是在医院里长大的，我只见过两三次，刚上一年级那年，心脏病发抢救无效去世了。
　　因为谁都不愿提起，所以我对这些事的印象也很单薄。
　　大概姥姥在提到两个鸡腿时想起了那个死去的小女孩，原本轻松愉快的重聚顿时沉默无言。
　　舅妈家满打满算只有四十平，两个房间都不大，主卧进去就是床，还有一张盖着蓝色玻璃的老书桌，玻璃底下是泛黄的纸张与照片。
　　大部分照片都是和他们的女儿有关的，坐在学步车里的、被父母搂着的，以及骑在跷跷板上的——背景是大片花丛，还有几张大的儿童写真，旁边用签字笔写着一行字:
　　父亲杨骏母亲张琳女儿张诺诺摄于贰零零陆年冬月初一
　　仔细看她的五官，和我有那么一点点相像。
　　在楼下的小公园散步时，我找到了和照片里一模一样的跷跷板与花丛，游乐设施锈得没法再用，因为冬天的缘故，也见不到什么绿色。
　　吃过晚饭和聊完家常之后，我正打算去洗漱睡觉，舅妈忽然拉着我去房间，打开上锁的柜子。
　　她蹲下身找东西时，我忍不住看向玻璃底下的照片，在节能灯和玻璃的反光下泛白斑驳，好些都已经看不清脸。
　　她递给我一个铁做的饼干盒。
　　“小纯走的突然，也没告诉我们这些东西要怎么处理，”她拉着我的手，“原本你爸爸说要跟衣服一起烧掉，但我跟你姥姥都觉得不能听他的鬼话，应该给你留个念想。”
　　她好像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又不知怎么开口，我想与她对视时她的眼神不停地闪躲，恰好此时舅舅开门回家，拍了拍我的肩膀出去了。
　　我抱着饼干盒躺在陌生气味的床上。
　　卧室门底下有一条一指宽的缝隙，可以清楚地听见舅妈问他有没有吃晚饭，舅舅抱怨工地最近大裁员，工资又要拖到过年后再发，舅妈说咸鹅涨价了买不到年货，舅舅反驳说没那么讲究，姥姥晒的鱼和猪肉已经足够一家吃到年尾，诸如此类鸡毛蒜皮的小事一件又一件。
　　怀里的铁盒子硌着手臂，枢城晚上也开始下雨，砸在窗户上砰砰响。
　　外面三个人忽然陷入寂静，像断了信号的广播电台，我蹑手蹑脚地起身，差点忍不住隔着门缝确认他们是否还在。
　　走到书桌前我再次逐一观察玻璃板下的照片，它们仿佛又什么魔力，让我一次又一次地驻足观看，从这些旧日的痕迹里拼凑出一段完整的过去。
　　我拿开落灰的词典，角落里有几张黑白照明显比其他的照片痕迹要新，应该是不久之前才摆上的。
　　黑白相片的主人公有一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
　　比起我印象里的她，相机定格的杨纯脸颊饱满，年轻朝气，烫了潮流的短发，没比现在的我大几岁。
　　后续在枢城的几日，过年的气息一天赛一天的浓重，虽没什么亲戚要走，基本上仪式感还是要备足，我帮着舅妈和姥姥采购春联和瓜子花生等物什。
　　唯一一件还算有意思的事情是，姥姥坚持看中了一件商场的红色披肩的斗篷衫，非要掏钱给我买下。
　　为了搭配这件衣服，我跟着舅妈选了一双黑色小皮鞋，又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双紧身裤，收拾出了一套体面的新年行头。
　　自从杨纯和喻瀚洋分开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为了过年特意买新衣服了。
　　路过荒无人烟的小公园，舅妈提着满手的塑料袋忽然停下脚步。
　　“都回乡下过年了，城里冷清的很。”姥姥忍不住自言自语，催促我们快步离开。
　　到年三十那天早上，姥姥才猛地想起来忘了给原来租的房子也贴上春联和窗花，让我打电话给房东帮个忙。
　　舅妈和我说过，她原本想年前就退掉租的房，奈何姥姥不同意，坚持要两边都待一待。
　　房东大妈人也心善，和舅妈他们俩商量好，姥姥不住的时候会每月来打扫一次。
　　不过因为做了手术身体不太好，大妈一家早早地回南方女儿家住了，压根没来过。
　　为了让她老人家少操点心，我倒不介意多跑一趟，马不停蹄地又坐地铁换公交赶回出租屋。
　　数个月没人住的房间，飘着淡淡的灰尘气味。
　　这个地方有许多杨纯生活过的痕迹，我理解姥姥的心思，即使搬走了那些东西，离开了这块地方，也就丢了魂，像大堆垃圾似的没办法理清，而不搬走的话，随着她的老去，很多事情都会被遗忘，所以她每个月宁可从牙缝里省吃俭用也要抠出钱来租这个破地方。
　　我留着门透风，从内到外扫了地，草草地拖了一遍，翻出许多过期的药和空瓶，连同废泡沫塑料纸一起打包扔到外面的垃圾站。
　　从抽屉里翻出一卷透明胶，我拿着春联回门口贴上，倏地一转头，被门口站着的人影吓了一跳。
　　我发现喻舟晚特别喜欢收集各种及膝的大衣，松松地罩在身上，一副慵懒舒适的样子。
　　老式居民楼的楼道回声特别清晰，住在一楼的人可以听见顶楼开门转钥匙的动静，住在顶楼的也能清楚听见楼下的人爬楼梯时的喘气声。
　　但喻舟晚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她穿着靴子，没有脚步声，也没有爬楼的喘气，我肯定地认为是刚才翻找东西的声音盖过了她的脚步。
　　她双手揣着兜站在门口，既没有征求能否进来，也没有退出我的视线。
　　“你来干什么？”我以为这个点，她会和石云雅他们一起在家里过年。
　　喻舟晚隔着门打量了一圈屋子里的陈设，我径直走出门贴春联，而她顺势后退站到楼梯扶手旁，无声地旁观我撕旧纸擦门板动作。
　　“喻可意，过年不打算回去吗？”她问我。
　　我撕下一条胶带，仔细琢磨了一通，没觉得临州这个地方和“回”字不太搭。
　　“不打算，”我抖了抖春联纸，抹平里面的气泡，“等过完年再说吧。”
　　“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不是，我们家现在没人住这儿了，”我后退了两步看看端正与否，“我回来打扫卫生，贴个春联。”
　　“昨天我来的时候，没人在。”
　　她的腰带蹭到了墙上的石灰，顺着我视线的方向，她低下头，看到了一抹灰白，却也只是看到，没有伸手擦去。
　　“你进来坐会儿吧。”
　　我关上门，重新推上电闸，烧了壶热水。
　　喻舟晚规规矩矩地坐在褪色的沙发里，倒真有几分客人的拘谨。
　　“你昨天来了？”
　　“嗯，”喻舟晚应了声，“没等到人，以为你出去了。”
　　她的头发用鲨鱼夹整理好，干净利索地盘在后脑勺上，伸手去够纸巾，衣服从我的鼻子旁边掠过，有好闻的香味。
　　“你现在跟谁一起住啊？”
　　“我？和我姥姥，暂时住我舅舅和舅妈家。”
　　我自作多情地以为喻舟晚在看着我，结果她拿着纸巾擦完玻璃杯上的水，只是在单纯地盯着面前的茶几发呆。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我又不会跟你回临州，我得陪我姥姥他们。”
　　“我知道。”
　　喻舟晚点头。
　　她站起身的动作并不算快，单膝跪在沙发上之前还不忘撩了一下垂落的发丝，我知道她想要做什么，身体却因为抗拒别人的靠近先一步做出反应，本能地向后仰。
　　她凑近吻了上来，舔舐着唇瓣，从唇尖开始小心地吮吸，见我没有拒绝，便伸手搂住我的肩膀，舌尖轻而易举地探入，带着一丝清凉和甜味的气息在我的口腔里化开，想到喻舟晚在计划这个带着勾引性质的吻的过程中把“糖果”加入备选项里，我忍不住想发笑，她却迫不及待地啃咬着我的嘴唇，通过这种方式表达对我莫名产生的笑意心怀不满。
　　我听到她带着喘息的索求。
　　喻舟晚将脸埋在我的颈窝里。
　　“可意，你一点都不想我吗？”
　　闭上眼睛，糖果的甜味逐渐淡去。
　　我听见厨房里的热水壶在沸腾前不停地发出气泡声，白色的水雾让周围的温度陡然上升。
　　对外界的感知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头脑里难以控制的昏沉。


第26章 
　　我恍惚间闻到了蒸汽里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味。
　　热水沸腾的时间格外久，久到我怀疑它是不是早就坏了。
　　唯一的好处是它胡乱而急促的翻滚可以掩耳盗铃似的藏住深吻之际发出各种声响。
　　水壶啪的一声自动合上了开关时，我蓦地听清自己愈发急促的呼吸，拉着喻舟晚衣服的手下意识地揪紧。
　　躺在逼仄的沙发里，我看到茶几底下是陈旧的作业本和儿童杂志，柜子上有养小仓鼠留下的苹果枝，地板缝里的五彩蜡笔渍至今仍没有擦干净，就好像有许多过去的我正在无声地凝视现在的躯体。
　　我想起高睿随口说起的，关于喻舟晚的过去，于是伸出手捧着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因为离得太近，我分辨不出她的眼睛里到底藏着什么情绪，只看到我自己扭曲的倒影。
　　喻舟晚顿了顿，啄了一下我的嘴角。
　　我想起在临州第一次见喻舟晚的场景。
　　咬住她光洁的手腕，留下一枚浅浅的牙印，似乎在给自己满意的作品盖章署名。
　　我搂着喻舟晚依偎了一阵，直到舅妈打电话催我回去吃饭。
　　“我跟同学在外面玩，要晚一点。”
　　我随手拈了个借口，心虚地瞥了一眼喻舟晚。
　　“肯定回来吃晚饭的，我已经准备回去了，在等车呢。”
　　“可意，真的不想跟我回临州吗？”喻舟晚重新盘好头发，“我们可以不回家住。”
　　“不行，我得陪姥姥，她年纪大了，”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颊还有些不正常的哄，“我妈走了之后，她经常坐在那边发呆，我和舅舅都怕她患上阿兹海默症，还是想找机会多陪陪她。”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喻舟晚靠在我的肩膀上。
　　“不行，我送你去高铁站，回临州。”
　　我知道舅舅他们恨极了喻瀚洋，我不想让喻舟晚处于尴尬到位置，平白无故被迁怒进他们的仇恨里。
　　“以后都是要见的，现在见一下，没事的。”喻舟晚今天破天荒的幼稚和缠人。
　　我愣了一下，只听进去了她说的“以后”两个字——
　　以后，是不是就等同于未来？
　　“真的不和我一起回去吗？”
　　下了楼之后，她又不死心地问了句。
　　“不回，石阿姨不想看见我，爸也同意我在这里过年了，干嘛要回临州，闹得大家大过年的不开心。”
　　喻舟晚没有说什么，低头擦掉腰带上的白灰。
　　我瞥见她脖子上刻意遮掩的新鲜吻痕，忽然想到她当时郑重其事地捧着那束花的神情——那种对来自别人的东西格外珍惜的模样勾起了潜在的不安，以至于即使亲昵的温存弥补了这几天未见的空虚，我也知道水到渠成的欢爱与她心里会藏着别人的事实相悖，却控制不住地动摇了坚持留在枢城的决心。
　　在出门前，我又一次撩开她的衣领，衔住温热的皮肤啃咬，直到她呼吸的声音带着疼痛的抽泣，细致地藏好带着破坏性的标记，我才放开她的手。
　　回城北和去高铁站需要坐同一条地铁，喻舟晚和我并肩站着，想揽住我的肩膀，我正盯着广告牌头脑放空，顺势靠在她怀里。
　　然而亲密接触仅仅只是片刻，下一站是该换乘回城北的地方，我隔着面前的玻璃门扫了眼身后的喻舟晚，抬脚迈了出去。
　　“你有同学留在这边过年吗？”见我回来，舅妈将炖好的鸡肉放进电饭锅里加热，“去哪里玩啦？商店是不是都关门了，吃饭的地方都没有。”
　　“也没去哪里，就在家里待了会儿，然后出去走走，散步。”
　　“哎，怎么也不邀请人家来坐坐，吃点瓜子零嘴，让你舅舅晚点送回去。”
　　“别人家里要吃年夜饭的，不方便。”
　　“也是，住在这边的都是南方的，喜欢晚上过年。”舅妈三下五除二麻利地收拾干净厨房，“我以前在家的时候就是中午过年，晚上只有我爹妈一家三口蹲吃饺子。”
　　如果不是外面的烟火，我始终没办法把这个平平无奇的日子和过年联系起来，吃了饭之后一家人各自洗漱上床，和平时一样枯燥。
　　“婆奶奶睡觉了，待会你动作轻点，”见我一副迷瞪瞪的样子，舅妈细心地叮嘱我，“我烧了电热毯，你想来看会儿电视就到我房间这边看会儿。”
　　我想早早睡过去一觉到天亮，到凌晨却彻底醒了。
　　听着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和外面的烟花，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怕吵醒姥姥，摸黑去够手机，却摸到了一个冰凉的铁盒子。
　　从我拿到它之后，始终没有做好打开它的心理准备。
　　借着手机的灯光，我披了件羽绒服，抱着铁盒子钻到阳台上。
　　盒子锈的有些厉害，徒手撬开需要费不少力气，我又蹑手蹑脚地去客厅拿了把螺丝起子。
　　里面是一些胶卷和洗出来的照片，还有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不知道包了什么东西。
　　照片里有一张是撕了一半的结婚照，其他的都是我和杨纯的合影，从襁褓里的小婴儿一直到长大之后，最近的一张是初二升初三的夏天，她破天荒带我去吃火锅，补了一个生日。
　　那是她到死之前身体状况最好的一段时间。
　　我听到拖鞋趿拉的声音，没来得及收好盒子，穿着睡衣的舅妈已经站在门边。
　　“你妈妈走的时候，其实我也不相信，”她抱着怀里的暖水袋，“前一天晚上，医生说她恢复的还挺好，另外开了一种保养的药，让出院以后吃。”
　　我抱着盒子坐在地上，关于杨纯去世的那段记忆我好像陷入了空白，像被人剪掉了一条段的电影——上一帧的画面是我在陪她吃药输液，下一帧她已经彻底消失在画面里。
　　“囡囡，要是那个男的对你不好，你还是回来和我们住吧，”舅妈坐到我身边，搂着我的肩膀，悄声细语劝慰，“我和你舅舅是没什么钱，但你要上学的钱我们还是出得起的，我真的怕那个男的对你不好，拿你撒气怎么办，诺诺已经没了，我真怕你这孩子……”
　　提起已经死去的女儿，她忍不住擦眼泪，但一想到喻瀚洋曾经做的事，她又愤愤地咬牙切齿:“那个男的，还有他现在的老婆，一对狗男女，谁知道他们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囡囡，别到时候牵扯到你……”
　　“不会的，舅妈，”我拍拍她的手，“再怎么说他也是我亲爹，给我掏钱是应该的，再说了，不花他的钱，到时候他带着一家子潇洒快活，把钱全给现在的老婆拿去了怎么办？”
　　“傻丫头，钱这个东西又不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东西，我就怕你受委屈不肯说，”她叹了口气，把热水袋放在我怀里，“就像你妈妈当年一样，被那个男的欺负成那样都不告诉你婆奶奶和我们。”
　　“而且那个男的不是跟那个女的也生了小孩么？他肯定是偏心那个小丫头的，你要钱也不一定要得到啊，还得看人家脸色，那个小丫头到时候耶蹬鼻子上脸欺负你咋办？”
　　听到姥姥睡梦中的呓语，舅妈压低了声音，贴在我的耳朵边说话。
　　“真是个灾星，好吃懒做又好赌，你妈妈就是被他和那个女的活活气死的。”
　　“他……赌什么？”我印象里喻瀚洋没有上过牌桌，逢年过节也很少参与这种活动。
　　“你妈妈没跟你说过？”
　　她愣了一下，随即又了然苦笑。
　　“唉，你太小了，她不告诉你也是为了你好，都是快十年前的事了，你爸那时候迷信搞什么投资，一晚上翻倍赚的，说白了不就是赌博么？他网上贷不少钱去搞，结果全被人家骗走了，亏光了。”
　　“那后来呢？”
　　“后来你妈妈卖了金首饰和玉镯子，把钱给他还上了一半，另外一半他说要自个儿还，结果拖来拖去越拖越多。”
　　“你妈妈就来找我们借钱，诺诺那时候要换心脏，我和你舅舅也拿不出钱……”
　　阳台有些漏风，她拉着我回主卧，给我让了半张床，靠着床头柜坐着聊。
　　“那后来是怎么办的？”我迫切地想知道后续。
　　“后来，你爸想了个损招，让你妈妈和他一起背这个贷款，这样利息就低一点，结果这个狗娘养的畜生，一开始就拿的你妈妈的名义借的钱，骗她签字。”
　　“再然后，你婆奶奶舍不得女儿受委屈，就把自己银行里养老的钱拿出来给你妈妈了。”
　　“当时你舅舅气疯了，诺诺生病的时候你婆奶奶也没拿出这些钱，现在就给外人擦屁股还债，反而爽快地把钱掏出来了。”
　　她似乎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我听不出作为其中角色的她到底夹杂着什么样的情绪。
　　“再到后面，诺诺做手术，因为从小吃药身体不好，加上拖的时间太久了，做完了之后反反复复胸腔积水，最后花了不少钱，跑了多少家医院，也没救过来。”
　　“因为诺诺，你舅舅和我就跟你婆奶奶闹掰了，十年没见过面，一直到你妈妈走了，我看她一个人可怜，就接她过来住住。”
　　“我现在想开了，人生在世不就这几十年，好也罢，窝囊也罢，不就这个样子，都过去了，”她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中年妇女的手粗糙而坚硬，满是生活留下的痕迹，“囡囡，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忍不住想到我的小诺诺，要是她活着，也跟你一样大了，马上读个大学，找份工作安稳过日子。”
　　“所以舅妈特别想你经常过来住着，就是怕你嫌弃我们，”她真诚地向我开口说道，“舅妈的女儿没了，把你当亲女儿，咱不求着别人，以后有啥事，要钱还是想买什么东西，都跟舅妈说。”
　　我安静地靠在她肩膀上，嗯了一声表示答应，一种难以形容的可靠与安定让我暂时搁置了令人烦躁的往事。
　　“年后还回你爸那边吗？”
　　“回的，”我认真地点头，“临州老师教的好，学习氛围也好，而且学校也给了很多比赛渠道，换来换去，我怕会影响成绩。”
　　“行，哪天受委屈了，想回这边就回来，咱们囡囡成绩这么好，不愁挑学校的。”
　　七中教学计划表上的开学是和临州其他学校同时，不过为了敦促今年的高考生，提前开放了大门，美其名曰自愿学习，实际和周末的加课一样，强制各个年级返校。
　　徐岚岚还没从过年的劲头里缓过来，拉着我大谈特谈她的春节的草原之行，翻出书包将土特产一股脑地全倒出来，眼睛亮晶晶的，一副等着我夸好吃的期待样子。
　　我嚼着这堆零食里唯一一包奶皮卷，告诉她我是牛肉严重过敏患者，没办法和她分享这些美食。
　　徐岚岚托着下巴，怀疑地左瞧右瞧，对我的说辞持怀疑态度。
　　好在高睿捧着一摞试卷帮我作证没撒谎，她只好扫兴地吐了句“那好吧”。
　　看到我从包里摸出来一本厚厚的竞赛书，还想找话题的徐岚岚顿时蔫了下去，一转头扎到别人讨论游戏的话题里，吩咐我把桌上的零食分给其他人。
　　后排与左右座位上伸过来的手络绎不绝，一直到张奶奶在讲台上陈述文理选课的重要性，我余光还能扫到斜后方有两人为了风干牛肉正在桌底下大打出手。
　　选科意向表发下来，我毫不犹豫地在理科的表格里勾了前三个选项，瞄了眼旁边的徐岚岚，她咬着笔头，悄声问我政治和地理哪一门比较容易。
　　我刚想开口回答，张奶奶瞬间发现我们在交头接耳，凶巴巴地瞪了回去。
　　午休之后是家长会，与此同时我们在教室里进行数学摸底小测。
　　我本来没指望喻瀚洋会关注我，更不指望他来家长会。但好巧不巧，一抬头就看到他揣着兜站在窗边和班主任侃侃而谈。
　　模糊地听见什么“选化学难度大”“文科方向选择很多”之类的话，原来还是关于选科的建议。
　　喻瀚洋对我对学习情况一通分析，我竖起耳朵仔细冷笑一声，他都没和我见过几次面，能知道个什么呢？
　　结果他真和班主任甚至其他家长聊个没完，发现我隔着窗户在看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好爸爸”角色里，视线丝毫没在我这里停留。
　　我翻了个白眼，恰好被班主任看见，赶紧埋头继续答题。
　　好在家长会结束距离放学还有两个小时，不用和他一起回家，我顿时对眼前的场景释然了。
　　从抽屉里抽拿课辅资料时，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从夹缝掉了出来。
　　那天晚上和舅妈谈完之后，我打开了饼干盒子里的黑色塑料袋，里面不是什么惊天大秘密，只是一些普通的小物件——一本撕掉了很多页的蓝白色笔记本、一份存折、一个摔裂开的旧手机、一瓶早就过期的辅酶，还有几盒我不认识名字的药品。
　　我翻开笔记本，这是一份记着零散事件的日记。
　　拿到它之后我反复地看过前几张纸，这是第一次鼓起勇气翻开后面的部分。
　　第一页的前面被硬生生撕去了整本的三分之一，总之故事就从她和喻瀚洋怎么通过相亲互相认识，然后在亲戚的催促下草率结婚开始。
　　从零星的页数里，能看出她写的最多的内容就是对未来的憧憬，但没过一年，迅速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感到疲倦和无奈，说自己没有文化，不能给丈夫帮忙，惹得他不高兴。
　　好在怀孕有了女儿后，她的语气色彩明亮了很多，记录了许多婴儿牙牙学语的细节。
　　随后又是被撕掉的页数，再往后翻两三张纸是我唯一没来得及看的部分，它们死死地黏在一起，全都皱巴巴的，推测是泡了水。
　　我费了不少劲，终于将它们勉强分离开，艰难地辨认出化水发黄的字。
　　这几页纸只记录一件事，她说自己吃药浪费了很多钱，埋怨自己身体太不争气，吃了他买回来的昂贵药物之后，丝毫没有好转。
　　是这种吗……我仔细辨认药盒上的字母，看着不像是英文，打算回去查查。
　　心里揣着新发现的疑惑，最后一节课我实在没有心思继续刷题，趁着老师们都去开会，光明正大地翘了课。
　　我转着手里的钥匙链，靠在篮球场的铁丝网上，旁观一大群隔壁大学来的学生们胡乱地抢球，全然没意识到身后站了个人。
　　下午后两节课我一直没看到高睿，我坐到看台上，远远地望见一抹黑色在休息室附近一闪而过，以为是她恰好翘课也溜达到这里，拍拍身上的灰追上去。
　　“喻舟晚。”
　　喻舟晚正左顾右盼到处找着什么，反倒是被忽然出现的我吓了一跳。
　　“你怎么进来的？”
　　我看到花坛上牵着小孩的家长，倏地明白今天的门禁因为家长会取消了。
　　“我看很多人都能随便进进出出，就进来看看，”她弯下腰，捡起我掉在地上的钥匙链，“不去上课吗？”
　　“自习课，不想去，”我耸了耸肩膀，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你什么时候见我好好地上过课？”
　　“怎么不回我消息？”
　　“我在教室，看不到手机。”
　　“昨晚给你发的。”
　　“啊？没看见，”我撇撇嘴，昨天回来之后匆忙地收拾开学的材料，随即倒头就睡，压根没碰手机，“你发了什么？”
　　“没什么，不看也行。”
　　一副对小事满不在乎的无所谓语调，我却听出了一丝赌气的成分。
　　撩开她的毛衣和围巾，还能看到前几天留下的咬痕，我拽着喻舟晚的袖子，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走到体育馆一楼的通道里。
　　喻舟晚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好奇地打量黑黢黢的走道，没来得及问“怎么了”，就被我压在墙上。
　　“有监控。”她试图推开我。
　　“早就坏了。”
　　看她满眼都是慌乱和不安，我藏不住自己脸上可以用狡黠来形容的笑意。
　　这个通道的监控在体育馆翻修时弄坏了，因为线路在墙里，一直都没有修好。
　　当然，这些都是从班里其他同学口中听说的，他们经常在这里拿外卖，或者传阅学校禁读的杂志小说，颇有地下交易场所的意思。
　　“会有人过来的……被看见了怎么办……”
　　当我贴近她的脸，喻舟晚微微地侧过脸，回避视线交汇，小声地抱怨我的冲动冒失，但那双想要推开的手压根没用上什么力，暴露了她心底隐隐的期待。
　　靠着她的额头，鼻尖贴着鼻尖，听到她的呼吸逐渐加重，明明之前她从前戏到□□都格外地游刃有余，此时却像面对初吻似的，不断闪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引诱别人欺负的纯真。
　　我亲了一下她的嘴唇，便立刻放开了她。
　　喻舟晚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被戏弄了，想搂着我回吻，却被体育馆门外的说话声打断，手伸进袖子底下，捏了捏我的手指。
　　看样子是下课了，喻舟晚说想去教学楼看看，我领着她从操场慢悠悠地踱去，等回教室时，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
　　高睿正在写竞赛题，看到我和喻舟晚同时进来，只是抬了抬眼。
　　“岚岚，你还没走吗？”我很惊讶平时第一个跑路的徐岚岚现在还趴在座位上。
　　徐岚岚朝我扬了扬手中满目疮痍小测试卷，待我想要凑近仔细看，她马上就把它折起来夹进书里藏好。
　　“这是……”她留意到我身边的喻舟晚，“啊，我想起来了，是你姐姐吧。”
　　我瞄了眼课桌，没看到自己的小测卷子。“
　　徐岚岚鬼鬼祟祟地凑过来:“没拿到卷子的都是有问题的，都得去张奶奶那边自己领。”
　　我眼前一黑。


第27章 
　　我慢吞吞地从座位上起身，然后再挪到前门，走廊，回头发现喻舟晚没有跟过来。
　　还在教室。
　　我被小测折磨迟钝的脑子想起来高睿也在那里。
　　虽然她俩即使见面了也只会心照不宣地装不认识，我心里却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情绪。
　　或许是因为她有无数次距离戳穿我的秘密只隔了一层窗户纸，每当我担心自己在下意识的态度暴露对喻舟晚的偏心时，话题又恰到好处地终止。
　　我明白，高睿之所以总是与我说起她的哥哥，是将我当成了同类——被血缘的束缚折磨着，无时无刻不在渴望自由与独立的那种人。
　　她频繁地用自己的经历暗示我回忆起往事，好像在提醒我不要被表面的亲近关系迷惑双眼，从而忘掉曾经的遭遇，以及喻可意这个人当下真实的处境。
　　但我想的最多的还是用水流声隔开的露骨言语——一边是对话时维持着表面社交的彬彬有礼与自尊自爱，一边是耳朵里勾人心神的喘息，贪婪地占领心智，索取欲望的宣泄口。
　　我被夹在了二者之间，无论再靠近哪一方，都会被撕扯。
　　对这个家中每个人的厌恶是时刻存在的，又被依赖和温存所牵制，被性瘾潜移默化地驯服，继续寄生在这个不属于我的地方。
　　我暗自下决心，在成年独立之后，我会立刻和喻瀚洋撕破脸，这种饮鸩止渴的生活断个干净。
　　但具体要以什么样的方式、如何利用关于三个人感情纠葛的狗血恩怨，我完全没有头绪。
　　不得不承认，如果想让石云雅和喻瀚洋撕破脸，让他们的关系经历一次创伤性大出血，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是把刀架在喻舟晚身上。
　　我打了个寒颤。
　　就好像已经有一枚尖刀抵在我的脖子上逼着我做决定——是继续活在这样不真实的梦境里，还是为了未来的自由，在当下做出该做的决定，长痛不如短痛。
　　想到喻舟晚，我正犹豫要不要折回去看看，从办公楼上下来的班主任和发呆的我恰好迎面撞上，招手让我跟他去办公室。
　　小测考得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糟，只是填空题有道简单的题算错了，张奶奶想借此敲打我不要分心，训话完毕，她顺便还提了一嘴今天和喻瀚洋聊的话题。
　　“你爸爸对你的期望还是很高的，我也跟他说高中最关键的三年，多关心你们在家里的学习状态，家校共育，”他靠在椅背上呷了口茶水，“喻可意，还是要静下心，不要浮躁，也不要想其他事情，这几次数学成绩起伏太大，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考起试来数学水平时好时坏的……”
　　下个月就是数理化竞赛的市初赛，几个任课老师在办公室讨论这事。
　　要求和往年差不多，主要是高考范围的内容，筛选一批自学的尖子生和有效训练的竞赛生，嫌弃地抱怨有的学生，课内都学的不扎实，倒是课外锦上添花的东西格外上心。
　　我灰溜溜地从办公楼回来，教室里只有喻舟晚一个人，翻阅着讲台上的英语报纸。
　　她以为我是考差了才愁眉苦脸，在我埋头收拾座位上的东西时，捏了一下我的脸，塞了一颗糖果在我的嘴里。
　　她好像很喜欢这种糖，表面有一点点薄荷味，含化了之后只剩下水果甜味。
　　喻舟晚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闲，她来找我的同时，已经计划好了顺便去外教那里拿A2和IB的备考资料。
　　她去年已经考过一次A-level，可惜石云雅对成绩不太满意，让她今年重考一次。
　　临州的二月下旬气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升，天暗下去之后却忽然起了风，我戴上校服外套的帽子，街边没来得及撤下的新年横幅被吹得哗啦啦响，满地都是香樟树的落叶，丝毫没有回春的迹象。
　　我烦躁地踢了脚地上的落叶堆，结果里面还沤着雨水，鞋尖和裤脚上被溅了好几块黑色的泥水。
　　我从口袋里摸出纸巾。
　　发现身后没人跟上，走出两米开外的喻舟晚又折回来，接过我手里的纸巾，蹲下身想帮我擦拭。
　　“不用。”
　　我本能地后退一步。
　　“我自己来。”
　　喻舟晚在原地蹲着不动，过了几秒才站起身，路灯很亮，衬得影子过于黑暗，她低着头，不知道是不是我过于冷硬的拒绝让她不快。
　　我扔了手里皱巴巴的纸团，想追上去和她解释我在面对突如其来的关照时下意识的反应都是回避，尤其还是需要对方弯腰的动作——带着刻意为之的讨好。
　　我含着嘴里的硬糖，拉起喻舟晚的袖子，借着行道树的遮挡，搂着她的脖子将嘴唇贴上去，翘开齿缝。
　　糖果轻而易举地顺着柔软的舌滑入她的口中，在牙齿上发出微小的碰撞声。
　　一切都发生地迅速，尽管我想咬着她的嘴唇等待糖果在升温之后慢慢化掉，但灯光和人影提醒我，适可而止。
　　环顾四周，零星的几个路人都缩着脖子专注而匆忙地埋头赶路，即使我盯着他们，也没人抬头看一眼。
　　外教住在大学城的留学生公寓楼，在她家里我看到了埃丽娜，原来他们本市的留学生和老师都在一个圈子里互相认识。
　　外教老师领着喻舟晚去书房找资料，埃丽娜和她的几个朋友兴致勃勃邀请我玩新买的游戏手柄。
　　我摇头拒绝。
　　见我背着书包一副神色游离的焦虑样子，埃丽娜拍拍我的肩膀以示安慰，还不忘和朋友小声地吐槽我们中国学生特别在意成绩，要珍惜不同年龄的人生，她们同院的中国研究生每天都在为了研究数据焦虑到痛哭流涕。
　　我心虚地连连点头附和，其实压根没在考虑她们说的这些事。
　　喻舟晚拿了东西之后和他们一一告别，发现我还反应迟钝地愣在原地，拉着我的包带把我拽走。
　　我跟在她身后，差点没看到楼梯，一脚踩空，结结实实地撞在她肩膀上。
　　“怎么了？”她捡起掉在地上的文件袋，拍拍我的脸，“脸有点烫，不舒服？”
　　“不是，刚才那里面空调温度开的有点高。”
　　楼道的声控灯有些失灵，我剁了好几次脚，它才慢悠悠地闪烁几下，亮起来。
　　喻舟晚也发现了我莫名其妙情绪的低落，但她不知道这到底是来自何处。
　　事实上我自己也不清楚个中的所以然。
　　非要说的话，大概是从今天在学校里主动亲了她之后——仿佛将那些习以为常的，私密的，见不得光的亲昵搬到日常的生活之中，一下子就被温暖明亮的太阳光灼伤。
　　需要我为所有的言行举止找出合适的、强大的理由，去解释当下亲手促成的难堪局面。
　　口腔里的甜味逐渐被酸苦取代。
　　我从她的口袋里掏出最后一颗糖果，用力地咬下去。
　　喻舟晚背靠着扶手，默默地旁观我摸不着头脑的诡异行为，声控灯熄灭之后，我只听得见糖果被嚼碎的声音，还有衣服摩擦的细小声响。
　　湿热柔软的舌互相交缠，足够弥补了彼此的空隙，坚硬的硬糖碎片在口中慢慢融化。
　　黑暗给人一种心安的舒适。
　　因为一直抱着怀里的书，喻舟晚的手冰冰凉凉的，我用力扣紧，感知手指每一寸皮肤和骨骼的形状。
　　她咬住我的嘴唇以示回应。
　　身上像是有微弱的电流走过，我背靠着墙不让自己摔倒，每一处神经都在紧绷和松懈之间拉扯，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被声控灯捕捉到。
　　顶楼有人扔垃圾，砰的一声关上门，头顶上好几层的灯光亮起。
　　微弱的光线使我勉强看见她五官的轮廓，让人想透过她漂亮的眼睛看清楚里面藏着的情绪。
　　我吸了吸鼻子，猛地一酸，眼前顿时一片模糊。
　　“哭了？”
　　喻舟晚松开我的手去找纸巾，我抓住她快要抽离的手，把脸埋在她的袖子上胡乱抹了一把。
　　“没有啊，刚才是一阵冷风钻进鼻子里。”
　　说着，我夸张地用力吸鼻子，楼道声控灯应声而亮，喻舟晚没忍住笑了出来，脸上的疑惑和担心消失片刻又出现，抽了张湿巾要帮我擦脸。
　　“今天你一直不高兴。”
　　“谁开学第一天愿意笑呀，”我打哈哈阻止深入地追问，“我自己擦就行。”
　　喻舟晚没有听我的话松开手，有种不容推辞的决绝。
　　我摸着她手背上骨骼起伏的形状，湿巾碰到发烫的脸，冰得我打寒颤，眼睛一热，以为有大堆的咸热涌出，结果只有一小滴，顺着脸颊流下来，被纸巾吸干。
　　“走吧，我感觉鼻子都点堵了，再吹就要感冒了。”我催促她赶快离开这儿。
　　从这里回去的路上，我和喻舟晚又心照不宣地保持距离各自沉默，唯一不同的是，在进家门之前，她忽然转头看向我，好像有话要说，但随着指纹解锁的滴滴声，她又放弃了这个念头。
　　“回来了。”
　　石云雅放好三副碗筷，抬头看到慢悠悠在玄关换鞋的我，拉椅子准备入座的动作顿了一下，“可意也回来了啊，吃饭吃饭。”
　　我瞥了眼餐桌，自己去厨房拿碗筷盛了饭。
　　“没上晚课？”石云雅问我。
　　“嗯，只有高三今天需要上晚自习，”我坐到喻舟晚旁边。
　　石云雅抓着手里的筷子，没有动碗里的白米饭，意味深长地望着我。
　　我装作不理解的样子，迎着她的视线给自己舀了一大勺排骨汤。
　　“可意打算学文还是理？”
　　“理。”我咽下一大口饭，不知道为什么她也在关注这件事。
　　“那挺好的，想好自己以后要考哪个学校了吗？”
　　“今天老师说了，可意对成绩还不错，保持这个排名，以后可以冲刺c9的。”喻瀚洋接过话茬。
　　我伸手想夹一块鸡肉，喻瀚洋把盘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你老师今天跟我没少表扬你，比之前有大进步。”看上去是真的只是因为老师对我的夸奖而高兴自豪，就像一个家长该做的那样。
　　“还没分科呢，你这不是给她压力么？”石云雅用手肘捅了捅喻瀚洋，“可意现在就喜欢天天跟姐姐待在一起，什么都想跟姐姐学，晚晚，你得给妹妹做个榜样，知道了没？”
　　喻舟晚点头应好。
　　“你五月份还有好几场考试，还有高考的科目也不能落下了，现在得收收心，好好准备，别想其他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了。”
　　“知道了。”
　　“你考AS的时候，老师跟我说你报前100的大学稳的，完全没问题，但你去年冬天那场考的就不太行，想拿好一点的金融offer都拿不到，而且你的简历和获奖含金量和都没法跟别人比，是不是非得要妈妈监督你才行？”
　　“我这两个月会好好准备的。”喻舟晚没有辩解，“我争取吧。”
　　“光是争取可不行，得拼一把，”石云雅对她的回答不太满意，“可意，你要督促你姐姐，她这几个月总是心往外面飞。”
　　“好。”我瞟了眼安静吃饭的喻舟晚。
　　“真听话，快吃饭。”石云雅将菜往我俩面前又推了推，颇有这个家庭掌控全局的大家长风范。
　　吃过饭后我原本想去做自己的事，喻瀚洋却突然敲门进来。
　　“在写作业？”
　　“嗯。”我转着手里的笔，继续研究电学题。
　　“今年过年在你姥姥家过的？”他和我套近乎，“你姥姥给你包大红包了吧。”
　　“没在，在舅舅家那边过的。”我没必要在这件事情上和他撒谎，“给了两百，我没要，我都快成年了，哪有再要压岁钱的，有个红包意思一下就行。”
　　我试图提醒他不要用调侃小朋友的口吻和我说话，虽然对他这个中年人来说，八岁和十八岁并没有什么差别。
　　“你舅舅？哎，他们现在跟你姥姥和好了？”喻瀚洋追问，“那你姥姥她还住在以前那个房子里？还是和你舅舅住在一起？”
　　“跟舅舅住在一起了。”
　　“嗯，也好，她年纪大了，有个人照应，”喻瀚洋搬了张椅子坐到我旁边，“你奶奶和爷爷去世的早，我都没来得及尽孝。”
　　“今年过年我们去了你石阿姨的老家凤城，有空咱们可以一起去玩玩，开车半天就到了。”
　　“好啊。”我对此没发表异议。
　　“哦对了，你妈妈生前的东西，你舅妈是不是都给你了？”
　　“什么东西？”我侧过脸，喻瀚洋的眼袋比我秋天第一次见他更加明显了，整个人显得有些憔悴，看来今年下半年他操心的事并不少。
　　“你不知道？”
　　“她没跟我说，”我认真地回答，“我下次回去再问她吧。”
　　“那我估计是他们一起烧掉了，别问了别问了，”喻瀚洋叹息一声，“我以前的旧手机里还有你妈妈的照片，你想要的话我可以找人洗出来。”
　　“还是算了吧，不麻烦了。”
　　“这怎么能叫麻烦呢，可意，爸爸是个大老粗，不知道怎么安慰你，能给你做的事就这么多……”喻瀚洋对我直截了当的拒绝隐隐表露出不满，“是我对不起你跟你妈妈，你要什么我也都给你，你和晚晚都是我女儿，我肯定是做到一碗水端平的。”
　　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还在恨爸爸，觉得是我抛弃了你们俩不管不顾，唉……大人的事情，一时半会儿跟你说不清楚，你妈妈又不在了，我想的是，咱就翻篇了。”
　　“到底你俩是姊妹，我还以为晚晚会闹脾气，你石阿姨跟我说她是个性格独立、从不和别人亲近的孩子，结果你跟她倒是处的很好。”
　　我将习题册翻过一页，前面还有一道大题空着，但因为喻瀚洋在我旁边说话，我没办法完全静下心思考。
　　“那你和她呢？”我问他，“你跟石阿姨，什么时候领的证？”
　　“可意，我跟你妈妈分居不止两年，已经默认算是离婚了。”他下意识地撇清自己。
　　“我是说，我妈妈死的时候，你跟她在一起多久了？”我无意中问出了心里想说的话，急忙给直白的疑问打补丁:“我不是在质问你，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为什么又和石阿姨和好了，我现在都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工作太忙了，我们半年几乎都没怎么说过话。”
　　“她？唉……”喻瀚洋拍大腿，“她就是这样的，说什么事业心，一心扑在自己的公司里，我看是掉钱眼儿里了，一天到晚顾不上家。要我说，都当妈了，也不心疼心疼孩子，公司又不会长腿跑了，给她换董事长。”
　　“但你石阿姨人好，心善，面冷心热的，当时我提议把你接过来念书，她想都不想直接答应了。”
　　“你既然和她感情这么好，当年为什么和她分开，然后和我妈结婚？”
　　“这……”喻瀚洋摸不清我到底是质问还是单纯地好奇，怕得罪我不高兴，又不好只字不提，反而显得心虚，“有很多原因，哎，可意，这话我只跟你一个人说，可千万别让她知道。你是没见过她爸妈，现在二老年纪大了不见得了，以前年轻的时候可真是势利眼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当年我还是个大学毕业的穷小子时，他俩鼻孔都快昂到天上去了。”
　　“我和你石阿姨当年都结婚大半年了，他俩非得让她这个节骨眼上出国读书深造。”喻瀚洋提前过去的事就会抓耳挠腮，“不提了不提了，都是快二十年的往事了，一眨眼我都半截入土了，咱一家人过好现在的日子就行，看着你和晚晚两人平平安安长大，我也没什么追求。”
　　说罢就想转身离开房间。
　　“把那个旧手机给我吧，”我叫住他，“照片不用洗，我自己留着看看就行。”
　　老旧的手机配备了专用的充电线，以及一个万能充，接上电源后它嗡地振动了一下，我托着下巴等了半晌，没动静。
　　我想着杨纯的遗物里也有一个手机，就用多出来的万能充接上它的电池。
　　喻瀚洋特意提醒我不要玩物丧志，早点洗漱完睡觉，明天早起上课。
　　我吹完头发收拾好书包，忍不住又摆弄哑火的旧手机，结果它居然真的亮起来，不到一拃的小屏幕有几块变成了红绿像素点，不能接打电话，其他功能正常。
　　相册里都是我幼儿园到小学那几年的照片，一千多张，从头翻到尾草草看了一遍之后，万能充的灯光也由红转绿。
　　我打开了杨纯的手机，它比之前出租屋里的那部更加老旧，连触屏功能都没有，只能占据一半面积的按键键盘，不小心按到了通讯录里。
　　还以为拔了电话卡之后通讯记录都会消失，结果它们都还好好地躺在那里。
　　大部分都只有号码，来回看了几遍，除了杨纯的手机号，还有几个号码频繁出现，我感觉自己正在循着蛛丝马迹把过去尘封的往事一一解开。
　　我明明已经困到睁不开眼，还是舍不得立刻就睡，通话记录翻的差不多了，我又开始翻短信，甚至还有□□，可惜因为没电话卡连不上网，所以无法登陆。
　　短信里就是正常的交流，有和公司里领导层员工们的，还有几个亲戚大哥二哥每年例行互相寒暄节日快乐过年好。
　　忽然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我立刻将手机关掉，把它藏到枕头底下，装作早早入睡。
　　好巧不巧，在这个关键时刻，老旧的方向键却失控了，不停地将短信记录往上翻，我用力地摁着关机键，却在屏幕熄灭之前无意中看向备注栏里的名字，有些眼熟。
　　喻舟晚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发现我已经睡着了，轻轻地掀开被子，一点点将身体挪进来，带起一阵冷风。
　　她试探性地勾住我的手指，生怕惊醒我，然而当她想抽回手，我却突然握住，顺着她的手指尖向下，摸到手腕时，她整个人瑟缩了一下。
　　她紧紧贴着我取暖——就像那次在小出租屋里，一场欢愉之后，她从背后搂住我安然入睡。
　　我睡梦中忽然睁开眼睛，天蒙蒙亮，光线昏暗。
　　喻舟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虚掩的门被吹开一条黑黢黢的缝隙，客厅还是和夜晚一样暗，像一只眼睛正盯着我。
　　发觉身边另一侧床空了，心里有种难以形容的不安。
　　困到没有力气爬起来，下身有些酸痛，我缩到被子里，听见外面有说话声，从侧面悄悄地撩开一条缝听个清楚。
　　“我都说了，不要再问之前的事，都多少年了，谁记得啊。”
　　是石云雅。
　　“那你现在就去找他，把钱都给他，不然说这话干什么？”
　　……
　　她在跟别人打电话，我听得不知所云，迷糊地也没了兴致，身后的被子忽然被掀起。
　　“醒了？”
　　喻舟晚手里端着冒热气的马克杯。
　　“快六点半了。”
　　我猛地弹坐起来穿好衣服洗漱。
　　喻舟晚慢条斯理地抿着杯子，比起我的匆忙，只有辅导课的人早上起床完全不慌不忙。
　　我抢过她的水杯，转到嘴唇碰过的位置，喝掉了剩下的热牛奶。
　　石云雅背对着我们一边热早饭一边打电话，我勾着喻舟晚的脖子亲了亲她，含住她的嘴唇，恶趣味地用舌头舔了舔，趁她没反应过来，提着书包冲出门。
　　周三的午休结束之后，我终于找到机会和高睿说话，她这几天的课间都在埋头睡觉，晚上也都是下课晚自习匆匆跑走，看上去非常忙碌。
　　“今天晚自习的竞赛课你需要占座吗？”我趴在前座的椅背上问她。
　　高睿转了转眼珠，好像没从午睡里醒过来。
　　“不了。”
　　“你今天不去上课吗？”
　　高睿低着头没回我，对我的提问爱答不理。
　　“怎么啦？”
　　周一开学那天她看着还挺正常，考完试之后神采奕奕的，我猜是不是昨晚在家里受到了什么打击。
　　“没事。”
　　她又把头埋进胳膊里睡觉，平时学习狂人的精神劲儿彻底没了影。
　　“对了，”我没忘记这次找她的目的，“高睿，有一个问题，我能不能问一下，你哥他叫什么名字？”
　　她原本就没舒展的眉头拧得更夸张。
　　“沈越。”
　　说完之后又继续埋头打瞌睡。
　　我担心高睿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又或者受到了情绪影响，回自己座位之后时不时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明明之前还会和我眼神交错的高睿今天似乎不止是反应慢半拍，而是完全不搭理我，晚自习的数学物理两节竞赛课连上，她坐在我旁边一句话也不说。
　　就好像……我们从来没认识过。
　　有了这种可怕的直觉，我开始琢磨自己在哪里得罪了这位大小姐，唯一值得心生罅隙的地方是昨天傍晚——她在教室，看见我和喻舟晚并肩走在一起，不过这也说不通，她不是早就已经知道我和喻舟晚关系好了吗？
　　我想不通，决定放弃自我内耗。
　　高睿的哥哥原来叫沈越，虽然和我昨天在短信上看到的人一样，都姓沈，不过名字并不相干，或许是我想错了，这只是单纯地有巧合的成分在。
　　我有点儿遗憾，如果沈越真的和喻瀚洋他们早就认识，那没准去问问高睿，多少能了解一些陈年旧事。
　　回家之后我又悄悄地翻出旧手机，它漏电漏得极快，一天不到就没动静了。
　　我在杨纯的手机上也发现了这个给喻瀚洋发短信的号码，同样的号码，备注也是“沈宇航”，看来这人当初和他们俩都认识。
　　我直觉地不太相信巧合，在支付软件和微信上输入了手机号，却发现查无此人。
　　一般来说，在正常社会生活的人是离不开这两样东西的。
　　我非常想知道这个沈宇航到底是什么人，在网上看了一堆同名和同音字的人后，把他的名字和高安芹放在一起搜索，果真在临州十六中贴吧里发现了一点不起眼的东西。
　　帖子是校友创建用来发那一年每个班的毕业照的，在这一堆照片里我看到了高安芹座位家校委员会负责人的会议照片，我看到了信息的来源——有人问这个高安芹是谁的妈妈，底下有人回复说“高三七班沈宇航”，还艾特了他本人。
　　通过比对主页的照片，我确定这个人就是沈宇航。
　　毕业照上的沈宇航比高睿胖了不少，我顺着主页摸到了他的□□空间，如果不是他发过和自己妈妈高安芹的合照，我肯定认不出这是亲生兄妹。
　　唯一确定的是，高睿在骗我。
　　我熄了电脑，把枕头蒙在脸上，倒也没有很难过，更多地是困惑她为什么要撒这个谎，她知道我会去查关于沈宇航的信息，她是想掩盖关于他的什么呢？
　　明明不久之前我才用“同类”这样的理由去劝服自己理解高睿，现在她连最基本的坦诚都没有，我真的越发读不懂这个人了。
　　偏偏这时，抽屉里的手机叮咚一声，有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现在方便吗？我在长临路的星巴克等你。”
　　——来自高睿。
　　我烦躁地不想搭理她，不过最终好奇心战胜了赌气和猜忌。
　　67
　　长临路离得不远，由于我不熟悉咖啡店，在路上转了一圈才找到星巴克的大门。
　　咖啡的香味有些刺鼻。
　　“你今天晚自习怎么也没去？”我开口问她。
　　“哦，约了校外的老师上课，就不回学校了。”
　　随即又是尴尬的沉默。
　　“她呢？”高睿问我。
　　“谁？”
　　“喻舟晚。”
　　“她去外面上课了。”我机械地回应。
　　高睿放下手里的纸杯，问我想喝什么。
　　我说我不爱喝咖啡。
　　“真挑剔，拿铁加糖也不行吗？”她自顾自地点了一杯，“哦对了，怎么样，查到什么啦？”
　　“啊？”
　　“我哥啊，”高睿打了个哈欠，“你之前还问我他叫什么的，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只是想跟我确认一下。”
　　“知道……什么？”
　　我不喜欢这种藏着掖着的说话态度，但是高睿这几天心情不太好，也没搭理过我，我打算先顺着她的问题，解决对这几天的疑惑——为什么她对我的态度急转直下，现在又忽然向好，主动约我谈话。
　　“高睿，你哥是不是叫沈宇航？”
　　“之前是叫这个名字，后来因为惹了事，所以改了名字避避风头。”她笑得很灿烂，似乎知道我会问这些。
　　“你还没告诉我，到底是‘知道’什么？”
　　“你如果想知道内幕，可以自己去问他呀，”高睿摊了摊手，不太乐意回答我，“问你爸爸，这应该是你家里的事，你有权利知道。”
　　“他干什么事情了？”我喝了口咖啡，被烫了一下，装作听不出她话里话外的挑衅，“是跟你哥有关吗？”
　　对我一连串的追问，高睿嚼着三明治，没回答。
　　她的一举一动包括神情都告诉我，她是故意在拖延，用一个话题吊着我，对我火急火燎的样子甚是满意。
　　“我不能说，反正你也不会信。”
　　高睿一脸假笑，知道她成功拿捏了我的好奇心，现在就算拿个扫把赶我都赶不走了，于是当真卖起关子。
　　“再说了，破坏别人家庭和谐的事我可不干。”
　　我放下纸杯，发现杯盖上的开口被我无意中咬得乱七八糟的。
　　笑话，哪有什么和不和谐的，我巴不得喻瀚洋明天就破产，反正我又不会露宿街头。
　　“快说。”
　　“真想知道？”见我明知是陷阱还是一脚踏进去了，高睿有些飘，“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点头。
　　“你为什么会来临州？”
　　“啊？来临州当然是……”我头脑里闪过无数种表达方式，“因为我妈妈去世了，所以我爸就必须要负责养我，所以我就来了。”
　　“他自愿的吗？”
　　“当然不是。”
　　喻瀚洋要有这么负责就好了。
　　“我不愿意让他甩开我，装作没有我这个女儿，心安理得地和小三结婚，过上舒坦的日子，就这么把我扔在那里不管不顾，再怎么说，我也是他女儿，这是他的责任。”
　　“但是我感觉不出来你讨厌他哎，”她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冒犯，招人讨厌，“你还蛮享受这个家的嘛。”
　　“那没有办法，毕竟我暂时没办法自己独立啊，所以装也得装出来吧。”
　　我掰着手指头，还有差不多一年，我就可以把他之前做的事都捅出去——对前妻进行家暴，婚内出轨，诸如此类的种种。
　　“那等你独立之后呢？”
　　高睿把点单页面放到我面前。
　　我摇头表示不想吃。
　　她依旧自顾自地点了两份三明治。
　　“你要怎么对他？和他割席然后独立生活吗？还是有其他的安排……”
　　我说不出话，总觉得我想象中的一切在她的语气里过于幼稚和单纯，仿佛坐在我面前的不是一个同龄人，而是像石云雅这样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商人。
　　“好啦，喻可意，我今天叫你出来，肯定是有事情，”她推了推眼镜，“我需要你和我合作……准确来说，不是和我，是另外一个人。”
　　“和谁？”
　　“再等一会。”她看了眼时间，“应该还有十分钟就到了。”
　　“等一下等一下，高睿，我不明白，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本来想问她“为什么会这么关心我家里的事”话到嘴边又觉得奇怪，仿佛跟她多在意我、我又多在意这个家似的。
　　“喻可意，我问你，你究竟想不想看喻瀚洋遭报应？”这是她第一次直呼其名。
　　我认真地点头。
　　“那就好。”她做了个鬼脸，“希望你不要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有哦，不过这也不能算骗我，”我难得看到她脱去呆板的学生气，像一只狡诈的小狐狸，“我还以为你很喜欢和他们一家三口待在一起，如果你真这么傻，愿意吃这颗甜枣，我不介意把你的秘密说出去。”
　　“什么秘密？”
　　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我必须要保持镇定。
　　“我不能说，谈判的前提是互相信任，说出来，会显得我很不可靠。”
　　她朝我身后招手，我看到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女人朝这里走过来，她走过我时，我闻到一股樟脑丸和霉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介绍一下，这是陆晓婷姐姐，”高睿将多点的一份三明治放到陆晓婷面前，“给你，还没吃饭吧。”
　　“这是喻可意。”
　　陆晓婷看了看我，低头闷声不吭，拼命往自己嘴里塞东西。
　　我手放在腿上，像幼儿园等待点心的时候坐的那样僵硬板直。
　　“你慢点吃。”
　　高睿捡起掉在桌子上的生菜叶，扔到空了的纸杯里。
　　陆晓婷吃完了东西，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嘴。
　　“你是喻瀚洋的女儿？”
　　我嗯了一声，声明道:“是他前妻的女儿。”
　　不是很想和他沾上关系，反正又不是他生的我。
　　“我知道，”陆晓婷拍了拍手，她没吃饱，但说正事要紧，“你妈妈呢？”
　　“她去世了。”
　　陆晓婷没反应，这在她的意料之中。
　　“你跟她说过我们之间的事了吗？”
　　“还没，”高睿想再点一些吃的，陆晓婷用眼神拒绝了，“我想等你来说。”
　　“我们换个地方。”陆晓婷到处看了看，“这里人多。”
　　“那去我家吧，我姥姥姥爷今天去参加宴会了。”
　　我心里寻思着这是到底有什么神秘的话题不能公开见人，但是，当陆晓婷锁上门，从包里拿出她的东西那一刻一直到高睿将一脸茫然的我送出家门，我仍然没有消化完这些信息。
　　“喻可意，等等，”高睿站在台阶上，手揣在口袋里，再一次警告我，“你发誓，你不会把这些今天知道的这些都告诉喻瀚洋。”
　　“嗯，我发誓。”我咽了咽口水，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如果你违背承诺，我不介意把你和喻舟晚的事都说出去。”
　　我感觉头脑嗡了一下，转身又朝她走过去，心里萌生出一种最坏的预感。
　　“虽然这个年代搞同性恋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她眯了眯眼睛，一副见惯了的表情，“不过，跟自己的妹妹……我还是第一次见。”
　　“虽然不是同一个妈妈生的，不过你们之间还是有血缘关系的，对不对？”
　　“我都看见了哦。”她托着下巴，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喻可意，你亲自己的姐姐还是很主动的嘛。”
　　我脑袋有点空，忘了要撇清关系。
　　“好啦，我知道你想说你无所谓，反正离开了临州，你还有家人，而且别人也不知道你是谁，”难得看到高睿笑得这么开心，似乎平时那个不善言辞的女同学被夺舍了，“但是喻可意，她不一样，之前喻舟晚作为学生代表接见过很多重要人物的，几乎谁都知道她，你应该不希望她这样一个好学生被人戳着脊梁骨被人骂吧。”
　　我后退了两步，她跳下台阶，凑到我面前。
　　“不过，我和你是好朋友，我不会往外说的，而且我手上没有证据，只是我看见的，并不能作数，”她强行抓着我的手拉钩起誓，“我相信你和我们一样，一定很希望看着喻瀚洋去死。”
　　“好。”


第28章 
　　她抬手想摸我的脸，皮笑肉不笑的神情，看不出此时真实的态度。
　　我下意识地想躲开，却发现自己身体僵硬迟钝得不听使唤，眼睁睁看着她的手在厌恶的目光里转了个弯，落在了肩膀上。
　　“你别怕，我又不会告密，”毫不遮掩的防备和警戒让高睿极其不满，“你得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你不会把我的事情说出去一样。”
　　性质完全不同，我心想。
　　一个是没有证据的造谣诽谤，一个是莫须有的隐私八卦，前者需要证据，否则就会被状告声讨，后者……即使有力地澄清，依旧会是抹不去的丑闻。
　　“你别这么盯着我，喻可意，”见我脸色难看，高睿叉着手，一副对我的态度格外不满的样子，“我又不是那种喜欢扒别人隐私的偷窥狂，是你自己……”
　　她又朝我走近了一步。
　　“是你自己主动的呀，哈，真是的，藏都不藏一下。”
　　“还是在学校这种地方。”
　　“喻姐，有时候还是收敛些，这次是被我看见，下次可能就不是能替你保密的人了。”
　　原来那次我在下看台之前看到的她不是错觉。
　　于是我便回想起当时的场景，我将喻舟晚压在墙上亲吻时，有人正在暗处旁观这一幕，不过，无论我怎么回忆当时的场景，完全找不到任何一丝不安的情绪，更没有被人发现秘密的恐惧和慌乱。
　　唯一存在的，是后知后觉发现当时有人偷窥的兴奋，像是撕开了瘙痒的血痂之后，一面因为疼痛嘶嘶抽气，一边眼睁睁地见证鲜血顺着皮肤流出来兴奋。
　　说选择性逃避也好，压根不顾惜尊严也罢，此时我满脑子想的是喻舟晚知道这件事情后因为羞耻而彻底崩溃的样子。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我问她。
　　“你这算是答应我了？”
　　“是，”我好奇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要不是杀人放火，我都可以考虑。”
　　第二次来这个小区，我依旧不记得路，跟着缓慢行驶的私家车，跌跌撞撞地摸到了一处我没见过的门。
　　总觉得有一股视线在我离开之后一直尾随着。我频频回头，却总是被曲折小径旁的树丛挡住视线，加上天将要暗了，什么也没看见。
　　如果不是陆晓婷主动走出来，我可能对这样的直觉视而不见。
　　“怎么了？”我问她，“还有什么事吗？”
　　陆晓婷摇头。
　　“你是他的私生女，是吧？”她开口问道。
　　“我不是，”我反问她，开口说话时发现自己的脸有些僵硬，“这不重要，不影响我讨厌他，以及他现在的家庭。”
　　“那刚才是我想错了，之前我从没见过你，一直以为你是因为自己的身份所以才恨他，真是抱歉。”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木木地点头应了声。
　　刚才光顾着听陆晓婷讲述当年的事，竟没有留意到她穿的衣服极其不合身，脚下灰色的鞋面裂了好大一个口，多走两步就会掉了似的。
　　“还有其他的事吗？”
　　“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陆晓婷犹豫了许久才开口，“有些东西，我想找你确认一下。”
　　在陆晓婷的讲述里，这件事前后的因果很简单，然而现在我和她之间搭建了这样一层微妙的关系，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陆晓婷说，她的妈妈当年是食品厂的老板，也就是喻瀚洋在工作的那个厂子。
　　陆妈妈当时事业正飞升，想着往别的地方发展，拓展业务和人脉，喻瀚洋主动给她介绍了刚刚回国的石云雅，石云雅同意牵线搭桥，让她入股自己朋友的医药公司——因为经营不善，所以基本转型在做保健食品，在那时保健品行业的销售在风口浪尖上，一拍即合，签了字，投了大笔的钱。
　　而这个公司背后的负责人之一就是沈越——当年他还叫沈宇航。
　　他急着向家里人证明自己的能力，却弄巧成拙，不仅以保健品的名义参与销售了有违禁成分的药物，而且涉及私自买卖股权和国有财产。
　　所以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石云雅眼睁睁看着对方抢走了业务却不吭声——他们都是知根知底的熟人，不管这份肥差落到谁手上，都没必要为了分一杯羹撕破脸，心照不宣地不提当年的事。
　　由于违法生产的保健品，导致心脏病患者延误治疗死亡，为了推脱责任让自己的公司起死回生，沈宇航在自己父亲帮助下成功金蝉出壳，把自己摘出来，将网上曝光的那些丑事都推给了其他人——包括签下名字的陆妈妈，于是他们变成了众矢之的，有不少人去堵门打砸要钱索命。
　　在庭审开始之前，以为是自己害死了人、受不了心理压力的陆妈妈选择了自杀。
　　陆晓婷就这么从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独生宝贝女儿变成了被亲戚踢来踢去的皮球，变成了寄人篱下的乞丐，初中没读完，就被赶去外地打工。
　　诚然，我明显听得出来陆晓婷对自己的母亲是偏袒的。
　　在她的叙述里，母亲只是一个被牵连的无辜受害者，但我想的是，陆妈妈作为股东不可能对自己合伙人的所作所为完全不知晓，只是在利益面前默认同意，选择看破不说破。
　　我问起她和高睿是怎么认识的，陆晓婷抓了抓脸，说是因为种种巧合，在高睿家里当过一段时间的保姆。
　　原本打算再刨根问底地打听一下当年的一些事，陆晓婷却说自己此刻正急着赶着餐厅后厨的晚班，以后有空再聊。
　　我自认为学聪明了些，对所有主观的陈述——尤其是陆晓婷这样和局中人关系密切的，都暂持保留意见。
　　妈妈死了，自己光明的人生大厦瞬间坍塌，换做是我，也会想让对方偿命。
　　我脑子里所有的事情搅成一团，越拧越紧，回想起沈宇航的死，不由自主地往上谋杀的角度发撒联想。
　　我有些后悔，当时只顾着惊讶陆晓婷口中的陈述，忙着梳理其中的因果关系和人物关联，忘了问一问她在这个故事里看似无关紧要的人物。
　　比如杨纯，比如高睿，或者高安芹。
　　晚饭有我讨厌的洋葱炒牛肉，喻舟晚不在家，我面对喻瀚洋的脸倒胃口，随意吃了点，找借口说还有作业没写，回房间锁上门。
　　一边抄写文言诗词，一边琢磨关于陆晓婷的故事，传来敲门声时，猛地抬头一看钟，已经是深夜。
　　“要吃宵夜吗？”她示意我看向桌子上的甜点，“我外教老师买的，让我带回来，不嫌弃的话就吃一点吧，晚饭是不是没怎么吃？陈姨晚上发消息和我说的。”
　　我拉着喻舟晚的手，迅速带上门反锁，将她拽到床上，一面与她接吻，一面解开她的衣服，手不断地往下试探。
　　“喻可意，”她嗫嚅着叫我的名字，“等一下……我洗个澡……”
　　我盯着她漂亮的眼睛，有一瞬间萌生了倾诉的冲动，想让她知道白天发生的事情。
　　是什么时候开始，我习惯将所有亲密当做理所当然的事情了呢？
　　“喻舟晚。”我贴着她的膝盖，咀嚼她的名字，“姐姐……”就好像牙牙学语般地呢喃。
　　“嗯……？”
　　即使我很清楚地明白，今天的威胁不过是一道最不起眼的裂痕，真正导致毁灭性的崩塌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逼近，直到某一时刻忽然降临。
　　发觉我的犹豫，喻舟晚缓缓地将双脚放到地上，搂着我的脖子，让我贴住她紧绷的小腹。
　　“可意，喜欢姐姐么？”她撩起的水流滴滴答答地从她的手心里流到我手背上。
　　我短暂的走神和犹豫在她眼里等同于否定。
　　喻舟晚放开我，坐进浴缸里，只露一双肩膀在外面，有几绺头发没有扎紧，散了下来，水里身体的曲线被灯光和波纹扭曲。
　　我头脑被浴室的热气蒸的昏昏沉沉，剥了一只橘子，想回房间收拾一下身上的水渍，眼前却是陌生的陈设，我这才意识到是推错了门。
　　喻舟晚的房间就和她本人一样，一眼看上去一丝不苟的整洁干净，然而只有我知道其中某些悄然腐烂的地方——藏在抽屉里的棉绳，带着馥郁香气的低温蜡烛，还有被夹在厚厚书页里的皮质项圈。
　　我脱下衣服，从她的衣柜里抽了块宽大的毛巾擦掉身上和头发上的水，望着全身镜里赤身裸体的自己，我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胳膊，已经沾上了和她的皮肤一样的好闻气味。
　　此时，在气味的催化下，暗癖作祟的心理得到了满足，就像我曾数次跟踪她的行迹，窥探她和其他人的亲密行为那样，当踏入这个房间的那一刻，我开始贪婪的吸入属于她的气味，想缩小自己，钻进她的衣柜里。
　　作为偷窥者的满足感再次上涌，吞没了与理智并存的不安和警惕。
　　我换上不属于自己的宽松衬衫——喻舟晚经常拿来当睡衣的那件，坐在椅子上慢慢地吃起砂糖橘子。
　　身上萦绕的香味在更换了宿主之后迅速淡去。
　　我翻阅了手机上的消息和垃圾视频，仍旧无法成功地转移注意力，像是一个失去食物来源的动物，无法为稀薄的气味所满足。
　　眼睛看不见，所以她总是无法安心享受。
　　“穿着衣服呢？”她摸到自己的眼罩，想摘掉看看，又不舍得破坏氛围，把手收回水里。
　　“穿了。”
　　“和刚才不是同一件，换了？”
　　“换了你的。”我直截了当地承认，“你睡觉喜欢穿的那件。”
　　我听到石云雅和喻瀚洋的交谈声，他们从外面回来，还在为某个压价的客户和繁琐的流程争吵，喻舟晚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竖着耳朵聆听外面的动静，我更加用力地咬着她的手腕，亲吻皮肤下的血管，她紧张到趋近凝神屏息的地步，却始终没有真正用力推开。
　　直到母亲的声音在耳边骤然放大，她才猛地一哆嗦。
　　石云雅对着浴室门开口:
　　“晚晚，在洗澡吗？”
　　她敲了敲门。
　　“开下门，我进来拿个东西。”
　　喻舟晚急切地想挣脱开我的手，眼神还没从迷离里重新聚焦，身体先作出反应，手忙脚乱地解开绳结，撑着想站起来。
　　“妈妈，等一下，来了，”她接连深呼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和平时无差别，“你要拿什么？”
　　“我找我的卸妆水，你看看在不在柜子里，还有解酒药和氯雷他定，上次我吃完了以后顺手都放里面的。”
　　喻舟晚捡起我擦完头发后随手扔在架子上的毛巾，迅速裹成浴袍，从柜子里拿出两个药瓶，还不忘替我拉上浴帘遮掩。
　　“真看到了也没关系，”我悄声和她说些无关痛痒的话，“姐姐和妹妹一起洗澡，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只要不被在床上撞见。
　　如果我大言不惭地把所有责任都推到青春期的躁动与无知上，她也没办法鞭辟入里地斥责我。
　　“是这个药吗？”她拉开一条门缝，将柜子上的瓶子和塑料盒递给她。
　　“不是，哎……算了，我自己找。”
　　“别进来，”她挡在只开了一条缝的门前，拒绝进入的态度格外坚决，“我在洗澡，你等会进来。”她为自己找补。
　　“你今天怎么回事？”
　　“我冷。”她瑟缩着说，“我马上就洗好，你待会再拿。”
　　“你这样浪费时间站在门口不是更冷？”石云雅有些不耐烦，“快点儿的。”
　　“哪有别人洗澡洗了一半冲进来的？”喻舟晚捂着快要完全掉下来的浴巾，“你说是哪个颜色的瓶子，我给你找，爸还在外面呢，我得关门了。”
　　“你跟自己妈妈有什么好害羞的，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哪个地方我没看过？”说着，她径直推门进来，掀起一阵冷风。
　　“喻可意呢？这么晚还没回来？”
　　“嗯……大概是出去玩了吧。”
　　“小雅，你要找什么东西啊？”
　　“过敏药。”
　　“不是就在这儿吗，喏，在这骑驴找马。”
　　“啊？”石云雅伸出头看，“你拿的那是一瓶新的吧。”
　　喻舟晚缩在门后不动，背后的浴巾快滑到腰部。
　　“哪有新的，都吃了好几颗了。”喻瀚洋晃了晃纸盒，“谁在洗澡啊，晚晚还是那小……谁？”
　　“行行行，你赶紧把药给我吧，帮我看看水烧好了没？”
　　“你自己去看呗，厨房就那么两步，”喻瀚洋不耐烦，“我喝多了，头昏，赶紧洗个澡睡觉了。”
　　“你是有什么东西不想让我看见不成？”
　　“啊……？”喻舟晚反应有些迟钝，“没有啊。”
　　关上门，石云雅走之前还叮嘱了她一句泡澡不要泡的太久小心感冒，她顺从地答应，门落锁的瞬间，我坐起身，隔着浴帘看见她僵硬的身体软了下去。
　　她的身体已经褪去了热水浸泡的温度，冻得冰凉。
　　“喻舟晚，好险，是不是？”我跨坐在她的腿上，贴着她的胸口，“如果她真的发现了，你准备怎么和她解释呢，嗯？”
　　喻舟晚半躺着靠在那里，躯体慢慢回温，一直没有说话。
　　“你怕被发现吗？”
　　“我不洗了，有点累了，你也快点擦一下，早点睡吧。”
　　“你很怕她吗？”我压住她，不给她起身的机会，“姐姐真是个乖女儿，一点都不想让妈妈不高兴，是不是？”
　　厚重的蒸汽压在身上，我有些闷，剥了橘子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液化开，碰到燥热的口腔，瞬间清醒了不少。
　　我将橘子递到喻舟晚嘴边，喂她吃完剩下的半个。
　　绳子从她的肩膀下端绕过，我看到她吞咽橘子时脖颈处皮肤的鼓动。
　　她的眼睛被水汽熏得湿漉漉的。


第29章 
　　水给人一种被拥抱的安心感。
　　我动了动肩膀，她皱了皱鼻子，似乎是弄疼了，朝我贴的更紧了些，轻轻地吻了上来。
　　手被束缚着，没办法推开她。
　　又或者，其实并不想拒绝。
　　“喻舟晚。”
　　是妈妈不耐烦的催促。
　　“闹够了没？”
　　我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如梦初醒似的哆嗦了一下，回过神却发现是幻听，在过于湿热的地方待久了我觉得自己头脑过分地不清醒。
　　换句话说，自从喻可意来了之后，我的生活就变得一团糟，甚至没有反抗地堕入其中。
　　我想到那束艾莎玫瑰。
　　那天晚上吃过饭后她们说要逛街，恰好有花店打折，我头脑一热看中了它。
　　尹思恩还在因为十九块九的雏菊和其他人抱怨漫天要价，转头发现我已经在付钱，八卦地朝我投了一眼。
　　“最近喜欢花，”我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放在书桌上看看，心情好。”
　　“真假的？”
　　作为为数不多从小到大一直和我保持联系的人，我差点以为尹思恩看出来了什么。
　　“我才不信你，”她伸出食指逼问我，“说，是不是那谁？”
　　“谁？”
　　“上次给你送外卖的。”
　　“我又没吃，那人我也不认识啊，”我想不起来是谁，“不是都让你帮忙还回去了。”
　　“哦……”
　　她有些失望，明明已经抓到了头绪又迫于没有证据撒手。
　　“喻姐谈过没有？”她放弃那束看上去不太新鲜的小雏菊，“别告诉我你一个没谈过……我才不信。”
　　“你猜。”
　　我模棱两可地敷衍她，挑了张包装纸，嘱咐老板娘把花梗剪短。
　　“我们喻姐当然是要好好学习……”她用买花的钱买了盒坚果巧克力，一边翻手机导航一边调侃我，“哦对了，跟你说个瓜。”
　　“嗯？”
　　“你还记得小冯老师吗？”
　　“啊，记得。”我习惯性地紧张了一下。
　　“她好像是个拉拉……”她压低声音，“我听说的，我没有她微信哈。你快看看，你不是有她好友吗，她朋友圈里发了张‘貌似’官宣的合照，和她女朋友拍的。”
　　“我没加啊。”
　　“哎？我还以为你有呢，你俩不是天天一起聊天的嘛，居然微信都没有。”
　　尹思恩去排队等奶茶，我划拉了下列表，点开冯嘉的朋友圈，最近一条还是大半年前的旅游vlog。
　　按照我对她的了解，大概是分道扬镳之后把我扔到了某个啥都不可见的分组里。
　　我的微信置顶是一个除了过年从来没有消息的家庭群，一个堆了几千条消息从来没打开的班级群，还有喻可意丑丑的头像——一个打红领结的大小眼胖白猫。
　　她今天安静的出奇，不知道在忙什么。
　　尹思恩买完奶茶后就支开了其他人，拉着我去公园，美其名曰散心，一举一动却又神神秘秘的，不停打量朝我们这个方向走过来的路人。
　　“你是约了谁？”
　　尹思恩难得忸怩作态，我再三逼问她，才承认说自己约了个网友姐姐。
　　等到天黑也始终没等到她要见的人，倒是看到了夜跑的……我忘了他本名叫什么，暂且称他外卖哥。他拉着我和尹思恩侃大山，还问我们捧着花要去哪里。
　　“当然是去表白咯，”尹思恩笑嘻嘻的，“毕业季了，不下手就没机会了。”
　　“喻姐喜欢什么样的？”尹思恩托着下巴，来往的人越来越多，可她已经没有再抬头寻找。
　　“我？”我一时想不出来，“都行。”
　　“我以为你会有很多要求，比如颜控，比如……”她眯了眯眼睛，我知道尹思恩脑袋里冒出来的是黄色泡沫，白了她一眼说她无聊，把话题揭过去。
　　很难从喻可意身上抽象出某种具体的特质。
　　再后退一步，我甚至不能分辨自己对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态度。
　　明明对方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发泄欲望的工具，偏偏自己甘之如饴地迎合。
　　从喻可意身上我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除了她亲吻我手上的勒痕时虔诚而怜惜的神情，以及她搂着我喊时飘忽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要求。
　　“姐姐，”我可以想象她咬着手指说出这句话时带着调笑的眼睛，“我想要。”
　　“姐姐？”
　　喻可意见我没有反应，弯下腰在我眼前挥挥手。
　　她虽然回消息时说不来，但还是找我来了。
　　“走，回家了。”
　　“为什么这么晚还不回去？”她手揣在口袋里，缩得紧紧的。
　　尹思恩一个小时前就走了，我却一直在这里呆坐到很晚，散步的人也稀少下来。
　　喻可意把围巾套在我脖子上，问我去哪了。
　　听我说话时她的眼睛一直往那束花上瞄，我故意说是别人送的，问她好不好看，她的目光一下子就从打量变成了嫌弃。
　　“一般。”
　　不知道在我含糊其辞之后她脑回路里盘算了多少。这么笃定是有人送花就等于和我表白，一副气急败坏又装无所谓的样子，有时候也挺小女孩的。
　　“其实我看到那个女孩子了，但是感觉她好害羞，不是我的菜，”尹思恩一小时内陆续给我发了几十条消息，敲了一大串表情，“我是颜控，身高控，我喜欢大姐姐。”
　　“反正只是网友。”
　　我看到她不重样的滑稽表情图，努力忍住不笑。
　　喻可意最近的穿衣风格终于有了点变化，不再是不合身需要卷袖子的校服，换了件短毛衣和铅笔裤，比之前看着顺眼多了。
　　发现我在看她，喻可意把脸埋在毛衣领里，对着花来回打量，嘀嘀咕咕说拿花表白很敷衍。
　　我有些尴尬。
　　看她之前拿废弃草稿纸折了个歪七八扭的佐藤玫瑰，还以为她会喜欢这种。
　　不过，看她提起我那个不存在的“喜欢的人”时，一副左右顾虑生怕我变心的样子，我忽然觉得，有没有花也不是那么重要。
　　洗完漫长而腻歪澡，我给她扔了条毛巾，打发喻可意出去。
　　她似乎还没玩够，解开绳子后在我的嘴唇上亲了一下，不过为了防止磨蹭太久被我妈破门而入，她识趣地迅速裹了件睡衣，把自己的湿头发包好，叼着牙刷像泥鳅似的溜出去。
　　我正面撞上了我妈的眼神。最近她经常和我聊天，不管是那次我带着花回来，还是现在我刚洗完澡后的片刻功夫，她总是有说不完的话要向我倾倒。
　　我一边吹头发一边听她数落合作公司的言而无信，她忽然又跳到我爸身上——虽然这个称呼有点陌生，不过生理意义上是，那就暂且这么称呼他，嫌弃他人到中年半点成就没有就自作主张。
　　“他带来的那个小丫头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不允许生活里有超出意料之外的变数，我是一个，喻可意是一个。
　　妈告诉我，她原本想把孩子打掉，后来被医生恐吓说月份大了强行堕胎容易不孕，这才狠狠心生就生了。
　　“所以你知道吧，喻舟晚，我当初把你生下来，真的是冒着被人戳脊梁骨的风险，你外公姥姥气得月子里都没来看我一眼。”
　　我嗯了一声，那天买花回来的时候她就说过一样的话题。
　　“我有时候特别怕我闺女走以前的老路，有的事情一脚踏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你说外面这么多花花绿绿各式各样的人，妈做生意这么多年一不小心都容易被骗，你以后上大学肯定要见着这些花招的。”
　　所以她把我看得紧紧的，对我社交圈里的任何男孩女孩都必须知根知底，对方的学习成绩家庭背景，除了尹思恩爸妈因为和她有过几次生意上来往，她放心了些，其他的小孩在她眼里无一例外这样那样的不好，所以我很少有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
　　至于喻可意，她大概是觉得对方的在她面前多出现一次就会让她想到自己丈夫的前一段婚姻，像苹果里的一条虫子，不会吃到，但是被恶心了一下，所以对她采取无视态度。
　　颇有灯下黑的意思。
　　我悄悄把藏在手里的一团绳子扔进脚边的背包里。
　　“妈，不会的，”为了让她放心我答应得干脆，“我离得男孩子远远的。”
　　“也不要离太远……还是挑一挑，找个志趣相投互相学习的，最好是家里条件好一点的男孩，又不是没有。”
　　“那都是以后的事，我现在不想考虑。”
　　她对我的回复很满意。
　　“还有个事情我要和你商量，”她急急忙忙打开手机给我看一封邮件截图，“你不是要考试了，你杨老师家女儿不是开留学中介的嘛，之前带的那一波孩子都拿到了不错的offer，有的成绩还没你好呢，你多来往来往，问问她怎么弄。”
　　我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
　　这个节骨眼上大家都很忙，一瞬间生活里的所有事情都被堆在一起。
　　在我为了学业来回奔波的这几天，喻可意竞赛过了初试，她的带队老师似乎对她能获奖非常有希望，拉着她参加各种外地的集训。
　　生活忽然归于之前的平静。
　　喻可意经常想起来和我发消息，不过都是说些无关痛痒的琐事，看上去是真的被训练折磨的够呛。
　　她唯一一次问我能不能打电话，是让我唱歌哄她睡觉，她现在失眠有些严重，一睁眼一闭眼满脑子都是复杂的数学和物理公式。
　　说不上哪里有些失落。
　　兴许是因为我听她在语音条里说“想听姐姐声音”的时候。
　　我问喻可意什么时候回来，她含糊地说还有好几次考试，估计最早要等到六月结束。
　　妈在客厅加班赶文件，给我发消息催我早点睡觉。
　　我忽然意识到喻可意叫姐姐的语调和她念其他词时的腔调都不一样。起初我以为只是意乱情迷之下刻意为之的雕琢，给原本只属于亲情的称呼增添了其他的意味。
　　但又不止于此。
　　“姐姐早点休息，”喻可意打了个哈欠。
　　“允许你想着我睡觉哦。”
　　分开这几个月，她对腻歪的矫情话倒是越来越熟练。
　　“你是不是会想我？”
　　“会有。”有一点。
　　我想了想，还是把那“一点”咽了下去。
　　为什么会呢？
　　大概是爱的吧。


第30章 
　　当下的状态给人一种陷入沼泽里的无力感。
　　明明和一中的学生一起听课，我却对他们习以为常的那些知识感到陌生。
　　是那种没见过世面且上不了台面的耻辱心理，我知道这些学生里不会只有我一人这样，但能看到的碾压式差距始终无法让我再对空白的答卷有兴致继续写下去。
　　我把草稿纸团成团压实，扔进早已满满当当的垃圾桶里。
　　已经过了晚点名的时间，按道理出门是要被管理老师通报批评的。
　　我焦虑地在房间里四处走，终于钱心茗受不了了，把手里的书往小桌子上一拍，说：“喻可意，能不能消停点？你都喝了八次水了，不行早点睡吧。”
　　“明天早上得交全本习题册啊，你写完了？”我捶了锤僵硬的腰，“下周就大考了，那个老师说排名后30%的学生会被劝退的。”
　　“放心，你不会的，”钱心茗把书翻的哗啦啦响，“至少比我好吧，我饭都没吃在这里背公式，一晚上什么都没记住，你好歹还能写两题。”
　　两个人相对无话地坐了一会儿，她起身去洗澡，我则偷偷拉开门出去透透气。
　　原本只是在趴在走廊的窗户上发呆，盯着楼下的马路两侧夜市的灯火，我蹑手蹑脚地回房间换上运动鞋，披了件外套，拿了房卡坐电梯下楼。
　　晚饭是很油腻的肉排，我其实没吃多少，闻着烤串摊交杂的香气，一时馋虫发作，想看看手机里零花钱还有多少，却忽然想起来，集训时手机已经上交了，留在我手里的备用机只绑了一张空卡。
　　我在路边蹲了会儿，给喻舟晚敲了一行字：
　　“姐姐，饿饿。”
　　喻舟晚回了个顶着“？”的卡通小狗。
　　“没睡吗？”
　　“睡不着，出来觅食。”我打了个哈欠，一时不知道困意和饥饿该先迁就谁，“晚饭太难吃了，没吃饱。”
　　感觉每天面对乱七八糟的数据已经丧失了基本的表达能力，只剩最基本的生存需求——食欲，没有任何其他的想法。
　　喻舟晚回了个“好”，然后转了我200。
　　我叼着滋滋冒油烤串翻这几天的记录，无非就是一些简单的问候。
　　和她打电话的时候倒是能说不少，或许文字能表达的东西实在有限。
　　没过多大一会儿，喻舟晚“拍了拍”我，然后发了一张亲密付的卡，似乎怕我吃不饱。
　　200其实绰绰有余，但我毫不客气地收下了她的关怀，吃遍这条街是足够了。
　　“姐姐对我真好~”我故意加了一长串波浪号。
　　想到喻舟晚半夜躺在床上的场景，荧光的手机屏幕照着她的脸，此时她会是什么表情呢？我忍不住猜测。
　　大概只是面无表情瞪大眼睛看着对话框，最多笑一点点吧，她很少露出表达正向情绪的神情。
　　“吃了什么？”她问我，我几乎能听见语气里的轻笑。
　　一抬头，嘴里的竹签子还没抽出来，就看到钱心茗叉着腰在十米开外瞪我。
　　迫不得已将碗里的食物分出去大半才平息了钱大小姐要告状的嘴。
　　我另外去买了点关东煮，排队的中途左顾右盼，看到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卖花摊子，顺势走过去看了眼。
　　摊主是个哑巴姐姐，指了指牌子上的价格，指了指被灯珠围绕的花束。
　　原本只是想来看一眼，却瞥见了她手上正在修剪包装的花。
　　她敏锐留意到客人视线停留，指了指价格牌，又指了指面前的包装纸和躺在上面的满天星。
　　“这花叫什么名字？”我问她。
　　是熟悉的色彩与样式，纯白的花瓣外围镶嵌着晕染开的红色，就和喻舟晚那天买的一样。
　　哑巴姐姐伸手想比划，跟在我身后吃的满嘴流油的钱心茗忽然插话：“这个我知道。”
　　花开得正好，没有一丝一毫枯萎的迹象，被摊主的巧手精致地缠在白色的丝带里，从阴影转到路灯下，镀上了暖色的滤镜。
　　“艾莎玫瑰，对吧？”
　　获得了摊主姐姐的肯定，钱心茗咧着嘴傻乐，拽着我的手念叨：“可意，咱买它吧，多好看啊，反正藏柜子里老师巡逻又查不到。”
　　哑巴姐姐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一旁尚未修剪的鲜花，意思是艾莎玫瑰已经卖到只有最后这么多了，让我们选些别的花。
　　钱心茗兴冲冲地挑包装纸，完全没留意我盯着那些花发呆。
　　“所以送这种花表示什么意思呢？”我望着滴水的艾莎玫瑰喃喃自语。
　　钱心茗抓了抓额头上的碎发，似乎在很努力地翻译我的话:“花的意思……？你是想问花语吧……”
　　“等等，给谁送啊？”她敏锐地嗅到了八卦的气息，折回来凑到我眼前，“嗯嗯嗯？”
　　“没想给谁送啊，家里人之前买过，觉得好看，所以想问问。”
　　“你搜搜……”她好奇地伸过头看屏幕，“喏，这里说了，表示……‘我的心里只有你’，很适合给暧昧期的恋人送。”
　　暧昧期？
　　我皱眉。
　　喻舟晚截了一串商户付款记录，关切地问我吃饱了没。
　　我知道她此时如果面对着我说出这句话，肯定是会带着轻笑的。
　　钱心茗只买了一小束向日葵，她说比起漂亮脆弱的玫瑰，自己更喜欢这种有生命力的小家伙。
　　为了感谢我的宴请，她愿意帮我把那束艾莎玫瑰捧回去，而我一边走一边则盯着键盘，删删改改，不知道该给喻舟晚发什么。
　　心里乱糟糟的。
　　见没有回应，喻舟晚又问我是不是已经睡了。
　　最终我还是没把拍下来的花发过去，甚至忘了该如何组织语言回复她，任由空荡荡的脑子支配我做完一系列事，等再次想起来忘了回复的信息已经是一小时后，那束花已经被钱心茗打理修剪好，和她的向日葵一齐插在书桌的玻璃瓶里。
　　我甚至好奇那一瞬间付款买下它时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心态。
　　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了那个给喻舟晚送花向她表示好感的人吗？
　　我忽然觉得桌上的花格外碍眼了。
　　就好像买下它是出于替代心理——明明是一模一样品种的花，我却急不可耐地重复购买下来，下意识地认为自己能凭借在她心里的位置抹去其他人存在的痕迹。
　　即使那束花扔的果断，我还是无法释怀。
　　或许是真的和她太久没见了。
　　总觉得喻舟晚愿意当着别人的面收下，就有一点动摇的念头，有给别人机会的嫌疑。
　　我蹲在床边发呆，无意识地用指尖掐自己的嘴唇上的死皮，钱心茗吹完头发回身看到我满嘴唇的血差点尖叫，急忙给我递纸。
　　“早点休息，”她拍拍我的肩膀，以为我不开心是因为压力太大，“学，是学不完的，不如养好精力明天再战，睡吧。”
　　“不睡了，”脑子乱到没办法合眼，我蹭的一下站起来，拽掉了玫瑰最外层的花瓣，一屁股坐到书桌前，“刷题。”
　　一边动笔算数据，我一边心里在盘算如何利倒影。
　　藏在一丛娇艳的玫瑰后，镜子里的倒影里，只有那双抬眼看人时带着凶狠下三白的眼睛是清晰的。
　　待我反应过来时，手里已经躺了一枝折下来的花，花瓣拧出的汁水顺着指缝滴到作业纸上，搓洗了许多次，洗去了单薄的香味，手上还是有涩涩的触感和草木味。
　　我有个下意识的习惯。
　　每当预备在未来某天完成一件超过预期的事，我会对接下来的几天需要做的事保持某种过分的专注，就像游泳前必须要完成的——深呼吸，然后憋气。
　　等考完试坐上其他人相反方向的车，我才想起该和喻舟晚说一声自己回去了。
　　从高铁站到家要坐近两个小时的地铁，我不想把宝贵的休息日浪费在通勤上。
　　喻舟晚几天前就问过我有没有哪天休息，我故意装作很忙回复，撒谎要过几天考完试时，人已经站在地铁口。
　　最终我没有给她报备任何动态。
　　我脑子里萌生出某些俗套的丈夫提前出差回家然后捉奸在床的戏份。
　　当然，喻舟晚不会寂寞难耐到勾引别人，但我想给她一个猝不及防的会面——观赏一下这阵子作为puppy的她是不是违抗了未经允许不可以□□的命令，毕竟她每天除了问候什么也不愿意告诉我。
　　不该有秘密的。
　　或许这才是我看着花就能胡思乱想的原因。
　　周末家里没人，我猜是喻舟晚去上课了，便回自己房间休息。
　　缩在床上我忍不住困意上涌，不免得幻想她此时正和谁在一起，想象喻舟晚此时的表情，她的样子在脑海里变得愈发具体起来，使得在头痛欲裂的情况下我依旧无法进入睡眠。
　　我摸出藏在柜子角落的钥匙，打开了喻舟晚的门——原本房门钥匙在喻舟晚身上，但离开临州前的某天，我隔着房门的缝隙看到石云雅偷偷去配了一把，藏在了这个位置。
　　我没有告诉喻舟晚。
　　她和喻瀚洋的婚姻刚开始没多久就出现了裂痕，空虚许久的控制欲又转移到女儿身上。
　　喻舟晚的衣柜收纳和书桌抽屉大部分都能直接打开，只有靠墙最小的那个小暗格是牢牢锁上的。
　　我想起高睿提及过的摄像头——它稳稳地摆在书架顶上，不在工作状态，至少目前不在。
　　镜头直勾勾地对着我，里面是一张变形的脸。
　　我把它举到半空中，一松手就可以扔下去砸碎。
　　但我最终还是收回了手，放入原位，和灰尘组成的空隙完美对上。
　　也许下一刻它就会亮起正在运行的红色小灯，然后把镜头转向我。
　　我躺到喻舟晚的床上，把脸埋进她的被子里。甜香的气味包裹着，让人想整个儿钻进去。
　　我抓着她的被子翻滚，把床弄得乱糟糟的，就好像无数个亲密接触的时刻在她的皮肤上轻咬厮磨，互相沾染上彼此的气味。
　　我躺在她的床上心满意足地酣睡到自然醒，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没人回来，我从冰箱里翻了面包和鸡肉，缩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上里吃了，开始在黑暗里划手机打发时间。
　　门开锁又关上，听脚步能判断回来的是谁。
　　喻舟晚开了客厅灯，迅速地换衣服洗澡，我透过虚掩的门观察她，拖着湿哒哒长发的背影走向客厅，开了一罐桃子汽水，此时石云雅回来了，不知道在给谁打了电话，母女俩说了几句话，似乎出现了矛盾，不欢而散。
　　隐约感觉的到有一股视线黏在身上，喻舟晚疑惑地四处走了走，到处张望，在我的房间门口停了一瞬，又出去，没留意有人正坐在阳台的玻璃门后。
　　我有种闯入陌生人家中偷窥别人日常生活的兴奋感。
　　她们很快便熄了灯，又等了足够长的时间，确保该睡的人已然入梦，我才蹑手蹑脚地爬起来。
　　花了数分钟才在无声中缓缓地拧开门。
　　喻舟晚背对我睡着了。
　　我站在床边盯着她的身体随着缓慢的呼吸起伏。
　　“姐姐，”我亲了亲她的侧颈，她的香味与体温依旧让人沉迷，“我回来了。”
　　喻舟晚被忽然的冒犯吓到，转过身看我时眼睛里还噙着惊魂未定的泪花。
　　“你去哪了？”
　　“上外教课。”
　　“真的……吗？”我贴着她的肩膀，感觉得到呼吸出的气息装在她的身体上发出微弱的碰撞声，“不是趁我不在和别人约会？”
　　“没有。”
　　我其实更希望喻舟晚接过我的话胡乱编造几句，但她向来不擅长撒谎和开玩笑，直接否定掉所有疑窦产生的可能，如果我继续追问她，应该能从她嘴里获得一天详细的行程。
　　乖的很。
　　“我睡不着，”我抓住她的手，亲吻她湿热的手心，顺势钻进她怀里，“我只有一晚上，舍不得睡。”
　　她轻轻地嗯了声。
　　“你可是收过别人的花呢。”
　　“姐姐……真的没有想和别人约会吗？”
　　喻舟晚沉默了一会儿。
　　“花是给你买的。”
　　发呆的片刻，她突然发出一声轻轻的哂笑。
　　“喻可意，我以为你这么聪明早就猜到了呢。”
　　我捏了捏手，掌心里像是又冒出了艾莎玫瑰被碾碎时的汁水。
　　胡思乱想被发觉，她试图唤回我的注意力——双手揽住我的后背，并且越搂越紧，唇舌交缠的同时，氧气从水声里溜走。
　　愈发呼吸困难，愈发依赖她的温存。
　　隔着衣服我感觉到她身体每寸肌肤的触感。
　　我感觉我自己像一块浮木，即使处于随时腐朽崩裂的边缘，她还是选择了死死地抱住——
　　即使不能求生，大概率是一起破灭。
　　她应该会感谢喻瀚洋的出现吧，短暂地分散了母亲的注意力，让她能无死角的关注中喘口气。
　　“姐姐，真的有很想我……？”
　　“花真的是给我买的吗？你可是让我扔掉它，还说不好看呢，”我用手指拨弄染上体温的项链，戳了戳她的锁骨，“艾莎玫瑰，暧昧期的恋人？是谁？”
　　手指顺着我的手腕慢慢往上，像是藤蔓那样，随后停在掌心里十指交缠。
　　在黑暗里触觉被无限放大，她的发丝垂下来，搔着人发痒。
　　“喻可意。”
　　“你怎么这么瘦啊。”
　　…………
　　“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她贴在我的耳边小心翼翼地开口，“别不要我。”
　　喻舟晚对我回应的迟疑颇有些受伤的意味，把身体蜷缩起来，低下头不再看我。
　　我捏着她的手指在靠近心脏的位置画了个圈:
　　“不会离开姐姐的。”


第31章 
　　“喻可意，昨天李老师下午点名签到了。”
　　我回来时，钱心茗正盘腿坐在床上翻杂志，嘴里还叼着切好的苹果。
　　“不过你放心，我跟老师说你学习太辛苦所以回去睡觉了，没人追究，就是让你今天报备一下。”
　　钱心茗说着起身去卫生间洗手，我心虚地侧过身让她过去。
　　“你去哪了，昨天发信息问你，你也不回我，就说有事。”
　　“回了一趟家而已。”我耸耸肩膀，“这不是怕老师知道了我去哪，半路上堵我。”
　　“你今天穿长袖不热吗？”她给我递苹果时打量了一下我的衬衫，“今天升温了哎，中午差不多三十度呢。”
　　“还好吧，防晒。”我缩着脖子打哈哈敷衍过去。
　　“你这衣领怎么……”
　　她皱眉，伸手想替我理好卷翘的衣领。
　　我急忙找话题岔开:“没事就这样，对了，咱今天是不是课上得讲试卷？你早点去，帮我占个好座，我外面回来，洗个澡。”
　　钱心茗应了声好，临带上门之前，忽然回过头问:“喻可意，你是不是偷跑出去约会谈恋爱了？”
　　“嗯？”我急忙收回放在领子上的手，“没有啊，别瞎猜。”
　　“我的直觉一向都很准的。”她眯起眼睛打量审视，想要从我身上找到说谎的痕迹。
　　“你少看点少儿不宜的。”我急忙嘘走她，关门。
　　我溜进浴室反锁门，手忙脚乱地脱了衣服。
　　锁骨和后背遍布着淡粉色的吻痕，尤其是蔓延到脖子上，毫不避讳的彰显露骨和暧昧，往下是胸前凌乱交错的牙印，夹杂着刚成型的淤青。
　　连掐带咬留下的。
　　水冲到皮肤上，传来一层细密尖锐的疼痛。
　　喻舟晚的衣柜里除了这件可以能用于遮挡我身上的痕迹，其他的只有反季节的毛衣高领衫，很难不引起怀疑。
　　某个人裹在被子里，观赏我面对满衣柜的衣服抓狂，她找不到有效的解决措施，眼睛心虚地左右瞟。
　　解开头发，披散在肩上试图挡住脖子上的“小草莓”，然而仔细观察还是能透过头发看清皮肤上突兀的红。
　　经过一个早晨的酝酿，它变得更加醒目。
　　想买个医用敷贴盖上，但总会有欲盖弥彰的嫌疑。
　　我没有一件能遮住脖子的衣服，这件香槟色的长袖是从喻舟晚的柜子里拿的，袖口还有绿的小花。
　　我脱下它换了件带宽大帽子的运动服，勉强也能遮。
　　夹在阳台上一排黑白色系的衣服中间，这件衣服的亮色过分醒目。
　　我侧过脸，举起手机，湿漉漉的头发半遮半掩，洗澡的热气蒸腾让皮肤更加显白，肩膀上挂着未干涸的水珠。
　　我拍下了身上的痕迹，然后隔空投送发给喻舟晚。
　　但是我忽然想起来黑夜中的摄像头。
　　于是我先发了个消息，试探性地询问她此时在干什么。
　　没回。
　　我盯着屏幕半晌，直到钱心茗催促赶紧上课，才藏好手机出门。
　　考试的卷子改的非常快，毕竟大部分人都空了至少三分之一。
　　我比对了一下两门考试总排名，还可以，不是特别高，但也勉强卡在了中游，不会被刷掉。
　　也就意味着下一轮得更加努力才是。
　　钱心茗鼓着嘴不吭声，一副要哭的楚楚可怜样。即使对自己的成绩早有预期，但是看到排名，说不灰心丧气那是不可能的。
　　我开口想安慰她，却突然被人从身后拍了拍肩膀。
　　“好久不见哦。”高睿歪了歪头，“考试怎么样？”
　　“还可以。”
　　我缩在座位上不敢动，帽子被调到了一个刚好遮挡的角度，稍微动作幅度大一点儿都容易暴露脖子上的痕迹。
　　“你怎么忽然来了？我记得你不上这个课。”
　　“我只是不怎么来，因为我还有其他的安排，参赛名额还是有的，”她对我们惊讶的表情很满意，“选拔考试我是认真参加的哦，再怎么说这也算是市区内的初赛，好好对待才行。”
　　“所以初赛通过率怎么样？”我问她。
　　“往年的话……听我老师说，最好也就是一半一半吧。今年的题有些过分简单了，可能还会再少些。”
　　我那颗刚放下的心又提回嗓子眼。
　　高睿搂住钱心茗的肩膀安慰一脸苦相的钱心茗:“没事，你本来也不是很擅长数竞嘛，再说你生物都已经拿了国奖了，还怕啥？”
　　“但是数竞和物理拿奖的话自招降分多啊……”
　　……
　　她俩站在旁边聊得火热，我恨不得即刻化作隐形人消失，躲回被窝里待着。
　　“走吧可意，晚上我请你们吃火锅，今晚不是没排课么？”
　　“我就不去了。”
　　我抬头看向高睿，想起之前她对我审视的态度，又低头回避视线。
　　“是已经和别人安排好了时间吗？”
　　她的关切在我听来是试探的暗语。
　　“不是那么急的话，可以吃过饭之后我让司机开车送你去。”
　　“没有啊，不是，”我下意识地想摇头否认，立刻又板直了脖子不敢动，“最近上课累了，没什么胃口，想回去睡觉而已。”
　　高睿倒是没有追问，只是在临上课前她又折回来找我，招呼我跟她过去，上车。
　　“你遮一下，”她塞给我一管粉底液和一面化妆镜，“就在车上涂好了，外面人多。”
　　我意识到她在说什么，立刻伸手捂住，霎时的尴尬化作一股猛烈的热意迅速窜上脑门。
　　“放心，没那么明显，就是我站的位置刚好看见。”她摊了摊手，“粉底送你了，这个色号对我来说太白了，涂的有点假。”
　　我看向她，迟迟没有动作。
　　“啧……真是……”她咂了一下嘴，转身开门下车，留我一个人处理。
　　“怎么说？”高睿主动拉我的手臂，我有些抗拒，不过最后也没有挣脱开，“你打算跟她就这样？”
　　“什么？”
　　“我好奇一下，你这么喜欢喻舟晚，看上她哪点了？”
　　高睿是真的心情很好想聊点八卦，不过因为八卦的中心是我本人，总归作为当事人，压根无法享受其中。
　　“可意，不能因为别人一时的好就被蒙蔽了、心甘情愿地为对方做任何事，虽然……”
　　高睿的语气像是一个老师在一板一眼训斥不懂事的学生。
　　“算了算了，你之后会明白的。”
　　可惜我作为学生的悟性太差，话题戛然而止。
　　“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我切入关键点，环视周围，才发现自己被她带到了一处偏僻的绿地。
　　“陆晓婷最近遇到了一点点小麻烦，”高睿背着手，依旧是轻快的语调，“准确来说不算麻烦，但需要你来帮忙解决。”
　　“也只有你能做这件事。”
　　晚上喻舟晚依旧没回我消息，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在快要挂断时才接通。
　　“姐姐。”
　　“怎么了？”她听上去格外疲惫，“很晚了，有事儿？”
　　“没什么。”
　　喻舟晚的情绪不对劲，可当我想继续追问，她却说:“我得先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如果不是昨天她对我虔诚地承诺过，我现在肯定是下意识要怀疑她的。
　　不过我现在依旧是怀疑，但那是因为我更想知道她怪异冷淡的说话方式背后的原因。
　　我心里有了猜测。
　　准确来说，或许是因为血脉相通，直觉告诉我，虽然这个猜想极其荒谬，但它极有可能是真的。
　　我担心石云雅察觉出了什么。
　　虽然早上醒来的时候正好和她打了个照面，她也只是看了看我，没说一句话。
　　但那仅仅是对我，因为她向来当我是个透明人，指不定我前脚刚走，她后脚就拿自己的女儿撒气。
　　又或者偷偷打开她的房间检查。
　　我没有在那个家里留下任何可疑的痕迹——有也没关系，石云雅最多能把我扫地出门，我又不是无处可去的孤儿，大不了回姥姥那儿。
　　就算她从自己的亲女儿那里发现了什么，那只能怪喻舟晚自己藏不住秘密，没本事守住自己的隐私。
　　总之都与我无关。
　　那下意识地在害怕什么呢？心里有个声音问我。
　　害怕喻舟晚会被她责备打骂么？
　　手里一直攥着登记分数的纸条，通话时它一直在我手里被反复碾压，现在已经成了一粒的纸球，像死掉的鱼掉下来的眼睛。
　　这种下意识顾惜到他人情绪的感觉……有些奇妙。
　　就好像我第一次拿起那个摄像头时，想到的不是被揭穿□□关系的恐惧与威胁，而是代入幼年的喻舟晚仰起头和“妈妈”对视，却被摄像头传来的语音呵斥不准分心的场景。
　　我明白自己为什么第一时间会想象出这一帧画面。
　　喻舟晚从来没有和我提起她们母女之间的事。
　　那些过去的记忆不属于我，我也从未涉足其中，虚构的情节却挥之不去。
　　临出门前，喻舟晚替我扣好袖子上的扣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开始好奇她是否天生善于隐藏自己，唯有在极端的情绪逼迫下那双眼睛里才有些许的波澜。
　　喜怒哀乐也好，渴求与拒绝也罢，都是她能尽力不去表达的东西。
　　明明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见面，她看到我因为没吃到雪糕而嚎啕大哭的样子，躲在旁边满脸的担忧里还带着心虚。后来她主动给我买了新的，又是讨好地递过来。
　　心不在焉地掰手指头上完了接下来的课，我跟带队的老师说想回临州，原因是要赶一赶校内的进度准备期末。
　　老师没拦着，算是提前结束了集训。
　　喻舟晚这几日都没有再和我联系，我主动给她发了几天不痛不痒的消息试探，没有回应。
　　几天前钱心茗半夜说胃疼想吐，我联系不上老师，陪她去医院挂了急诊，手忙脚乱加上困意难捱，交完医药费我才想起来刷的是亲密付。
　　还以为喻舟晚会问我这笔数目不小的钱的去处，但她自从那天通完电话就像人间蒸发了。
　　我甚至开始往不好的方向猜测。
　　临州下了一整天暴雨，我撑着路边买的透明伞，从小区到楼下这一段，袖子到裤脚湿的透透的。
　　开门前，我心里还在揣测接下来发生的场景。
　　譬如会家里几个人剑拔弩张正在冷战或者爆发争吵之类的。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外面还在下雨？”石云雅坐在沙发上，抬眼看了看我，给正在播放的综艺节目按了暂停，“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
　　“我爸呢？”
　　其实我想直接问喻舟晚去哪了，因为那扇总是紧锁的房间门是开着的，漆黑一片。
　　不过为了迂回些，我决定问候家里全部的成员。
　　“书房里。”
　　石云雅起身泡了一杯水，不知道加了什么，客厅里飘起淡淡的草药香，细闻还有股甜味。
　　“姐姐呢？”
　　她的手端起杯子放到嘴边，倏地停住。
　　“出去了。”她说，“早上就出去了。”
　　“去哪了？”
　　石云雅斜了我一眼，没吱声，继续看吵闹的综艺。可我已经听到她在说：“你问我，我哪知道？”
　　“不给她打个电话么？”我试图通过这样的问法了解她俩目前的关系，是否已经像我想象中那样交恶。
　　她迟疑地张口打算回复，却被喻瀚洋打断了话茬。
　　“可意回来了啊？之前不是说一直要上到六月的？”喻瀚洋从书房里走出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从高铁站回来可不近啊，打车还是坐地铁？你早点打个电话我顺路去接你好了。”
　　“跟老师请假回来的，最近有点累了，”我选择性回答他的问题，“我想早点回来准备一下学校里的考试。”
　　他莫名其妙亲热地揽过我的肩膀把我推进卧室，我没反应过来，他就向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你别刺激你石阿姨了。”他瞄了眼紧闭的房门，压低嗓音。
　　“她跟她……是不是吵架了？”
　　没想过来到底该直接喊喻舟晚的名字还是叫她姐姐，干脆全用“她”代称。
　　“不是这个意思……哎要怎么跟你说清楚呢……”
　　他把我摁到床上端正地做好，自己则坐到书桌的椅子上。
　　“喻可意，爸想问你个问题哈，你可要认真回答我，实话实说啊。”
　　我眨眨眼睛。
　　“你跟晚晚那么亲近……是不是你跟她有啥秘密啊？”
　　我前一秒还在运转的脑袋瓜嗡的一下停止运转。
　　盯着喻瀚洋的脸，我疑惑地“啊”了一声。
　　“没有啊。”嘴动的比脑袋快，下意识地一口否认。
　　刹那间，我又迅速冷静下来。
　　不对，如果是真的是需要掀开最后一层遮羞布，应该轮不到喻瀚洋来质问我。
　　而且是以这种不急不慢的试探语气。
　　“怎么啦？”我天真地托着下巴，“她是我姐姐啊，亲姐姐，我跟她感情好不是很正常的嘛。”
　　“是这样的但是……”他干笑地抓了抓脸。
　　我松了口气，虚惊一场。
　　“那个……晚晚最近不是要等录取嘛，”他眼睛一直到处乱瞟，不知道是不是在组织合适的语言，“而且你石阿姨希望小丫头学金融，她不乐意，偷偷报了其他的，非要学画画，现在申请的时间又已经过了，没办法改了，两个人为了这个事情僵着呢，小半个月了。”
　　“然后呢？”
　　“你也知道我和你妈妈的事情……你石阿姨嘴上说不介意，肯定她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不舒服，而且你还住在这，我是你爸没办法不管你，可是房子毕竟是她掏的钱多……”
　　“那要不我搬回去？”我依旧没听懂。
　　“爸不是这个意思，你就这样回去你姥姥那边肯定以为我排挤你，上门闹呢。”
　　卧室隔音很好，我俩此时却听到了大门砰的一声关上的声音。
　　喻舟晚回来了。
　　“我的意思是，可意啊，你跟晚晚感情好，你帮阿姨劝劝她呗，别犟，学画画的能有啥出路？你石阿姨白手起家，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选专业是一辈子的事情，哪能胡闹，想学什么就学什么？”他也不打哑谜了，一口气话铺陈开来说干净。
　　“再说了，学画画又吃不饱饭，最后对商业上的事情一窍不通，两头不讨好，你石阿姨也没办法把公司交给她啊，你说对不对？”
　　我欲言又止，没反驳他，点头答应了。
　　“还是小可意最懂事，”他拍了拍我的头，爱抚地摸了摸，“你妈妈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我极其厌恶别人碰我的头，喻瀚洋转身出去，我立马将自己的头发抓得一团乱，用刺痛掩盖被抚摸的触感。
　　听不清楚，我轻手轻脚地把门拉开一条缝。
　　……
　　“我、凭、什、么？”石云雅吐字一字一顿，“喻舟晚，你现在是这么对亲妈说话的？”
　　“你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
　　喻舟晚自顾自去厨房倒了杯水，没来得及喝一口，手里的杯子被石云雅夺过去，重重地砸在餐桌上，热水溅出来，冒出微弱的热气。
　　还是第一次看石云雅这么歇斯底里，即使她的教养不允许她发疯尖叫和砸东西，仅仅是坐在那阴沉着脸翘着二郎腿拍桌质问，却让人感到浑身发冷。
　　被质问的人却完全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只是出去散步，一个人去的，没你想的那么龌龊。”
　　“下雨天散什么步，你骗谁呢？散步要散到十点？”
　　喻舟晚别过脸不理她。
　　“你现在撒谎真的是一套一套的，一个接着一个，眼睛都不眨一下，也不知道谁教的你，”她深吸一口气，一手托着脑袋，似乎被气的有些头昏，“喻舟晚我是你亲妈，你是我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你现在你……连亲妈都敢骗，你以后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的？”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口口声声让我信任你，结果你就这么对我？”
　　“现在跟我玩小九九，以后到社会上你玩得过其他人？你不是找死吗？别等自己被骗光了钱给男人骗到床上去了才后悔。”
　　喻瀚洋把她摁下去，好声好气地劝说：“好了你跟小孩生这么久的气，气坏了身体可不好。晚晚，真的，你听妈妈的话，妈妈又不会害你，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知道现在外面……”
　　喻舟晚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想把湿水的外套脱下来扔进洗衣机，却被石云雅呵斥：
　　“站住，我话还没说完。”
　　“哎这填都已经填了，你天天板着个脸吓人，孩子也怕的不敢回家啊，申请日期都过了，交都交了，你现在硬逼着晚晚，她有啥本事再改啊，以后……”
　　“大不了就上差一点的学校，跟那些混吃混喝的流氓一起呗，还能由着她的性子来？真是反了天了，”她冷笑一声，石云雅不耐烦地甩开他，“这是改志愿的事吗？这个家里的规矩已经坏了，风气有问题。”
　　“还有，喻瀚洋，我教训我女儿，打她骂她也好，都轮不到你插手，她是我养大的，这个家里的一切都是我花钱才有的，跟你有多大关系？”
　　喻瀚洋想当和事佬，没人买他的账，他被无端讽刺了一顿，黑着脸不吭声。
　　“你自己想想吧，你吃我的喝我的，有什么资格说话？”她撩了撩头发，似乎只是在陈述既定的事实，“还有你小丫头，喻可意……”
　　喻舟晚隔着门缝和我对视的瞬间，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不过迅速又收回去，可仍然时不时瞥向我。
　　幸好石云雅背对着我，看不见。
　　“那小丫头天天跟晚晚黏在一起，自从她来了，晚晚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天天对我冷着一张脸，还学会撒谎了。”
　　“我都没说是不是她给教坏了，那个女人生的能是什么好种？我就当做慈善了，养小猫小狗不也是给口饭吃？”
　　“喻舟晚，你倒是跟人家亲的很，天天姐姐妹妹喊的跟真的一样，你知不知道你亲妈当年就是因为她妈妈干的好事，脊梁骨都给人戳穿了，要不是你妈我赚了点钱能养活你，早就被口水淹死了。”
　　喻舟晚眯着眼睛朝我的方向看过来，我抓抓脸，朝她挤了个皱鼻子的表情。
　　“妈，别拿你自己的事情放在我身上，我没什么好怀疑的，也不会和别人上床，”她挑起眉毛，“还有，你自己未婚先孕，怪别人做什么？”
　　石云雅腾的一下站起来，阴沉着脸往前走了几步，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抬起手，重重地打了喻舟晚一巴掌。
　　啪的一下，又是一巴掌。
　　77
　　下手重不重我不清楚，至少羞辱女儿的目的达到了。
　　喻舟晚没有躲避也没有反抗，看上去是一个猝不及防的耳光让她呆住了，而我却觉得，她心里早有预料，只不过是对着妈妈无话可说而已。
　　“你明天不要出去了，我跟阿姨交代一声让她看着你，”她下了最后通牒，“老师那边我联系好了，给你上线上的课，如果她没空，你也不许出去，在家待着。”
　　喻舟晚的手指稍稍动了一下，这是她正在思考问题时无意识的小习惯。
　　石云雅顺着喻瀚洋的视线，回头看到我正突兀地伫立在那里，她呼出一口气，肩膀松懈下来，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消气，而是她不想当着我的面继续“家庭教育”的环节。
　　家丑不外扬，我在旁边傻站着看热闹算什么呢？拍手叫好吗？
　　“你跟她说吧。”她摆摆手，简短地给丈夫下命令，“你是她爸，你想办法。”
　　我的视线始终停在喻舟晚身上，除了脸上迅速蔓延的红，刚才的混乱似乎仅仅是个错觉，就像老放映机由于一帧损毁的胶卷短暂卡顿了一瞬，在恢复正常运转后一切照旧。
　　只不过画面的损毁恰好定格在她的脸上而已。
　　“先等等吧，这都很晚了，明天孩子们得上课。”
　　“你尽快。”
　　她对喻瀚洋的回复不满意，最终却没多说什么。
　　“晚晚，乖，先去休息吧，你妈妈最近心情不好，你就顺着她，别惹她生气了，”喻瀚洋就擅长在这种时候当老好人的角色，“你看她气归气，也没说不给你交学费，她心里还是有你的，你看是不是……”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小时候妈妈和姥姥起了争执，他总是两头劝和，以致于我后来很长时间都被蒙蔽在他为自己打造的“好人”面具里，
　　后来长大了，重新回想他和杨纯撕破脸的场景，我重新回忆有关姥姥和妈妈几次我印象比较深的吵架——竟然无一例外都是因他而起，比如我妈想拿姥姥攒的钱给他投资、最后卖掉了自己当嫁妆的金首饰。
　　再比如姥姥让他带我妈找个好医院治病，结果他拿了小诊所的化验单敷衍她。
　　其他我记不清了，因为他们吵架时姥姥只要在场，大多数情况下都会想办法支开我，不是把我关卧室里反锁，就是给点零钱打发我出去玩。
　　喻瀚洋抬起胳膊想拍喻舟晚的肩膀，她却侧过身躲开，打掉了他的手。
　　“姐姐。”
　　我拉住喻舟晚的手，干涩而温暖，可我明明看见她的袖口有攥湿的汗水。
　　她仍然站在原地不愿意动。
　　我抬手摸了摸她的脸，烫的吓人。
　　在我喊喻舟晚“姐姐”时，石云雅回头看了一眼，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快要被她的视线烧穿。
　　明白了，这是觉得我配不上和她的宝贝女儿沾上血缘关系呢。
　　我在她和喻瀚洋的目光里拖着喻舟晚艰难地往房间挪了两步。
　　“可意，”他努了努嘴示意我松开喻舟晚跟他去书房，“爸想跟你商量件事儿。”
　　“你说。”
　　我停住不走，假装看不懂他神情与动作的暗示。
　　“你让姐姐先去休息吧，咱父女俩单独聊。”
　　“就在这说呗，我也困了。”
　　“喻舟晚，”石云雅命令她，“你回去睡觉。”
　　喻舟晚没动，我感觉她捏着我的手指不动声色地紧了些。
　　没等我回应，她随即又迅速松开，转身进房间，关门的动作很轻。
　　后来我经常想起这个晚上发生的一切，前前后后在脑海里复盘了许多次细节。
　　如果恰在此时的喻可意能再聪明些，能够知道喻舟晚就是这样的人——不管发生了什么她最终都无条件服从那个被称作“妈妈”的人，不管对方是提供面包的上帝，还是想要吃掉她血肉的屠夫，结果都是不会变的。
　　醒悟再早些，大概之后就不会在很长时间都活在痛苦之中。
　　人不能把飞行与自由的希望寄托在一只从小就心甘情愿地、习惯于被剪羽的鸟儿身上。
　　“那个可意，你刚刚也看见了，你石阿姨最近心情很不好，公司最近一直连续几个月画赤字压力很大，还有其他事情要忙。”
　　“你姐姐那边……石阿姨对她的期望很高，所以最近她天天都在等申请的院校回复呢。”
　　“所以你最近要不暂时先住外边儿？”他终于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诉求，“你放心，我跟陈阿姨说了，让她每天去给你做饭，然后晚上陪你。”
　　我想说别这么麻烦我可以申请住校，然而一想到整个暑假都得面对石云雅的脸色，简单权衡利弊了一下，点头答应了他。
　　“爸肯定给你找干净的离学校近的地方住，房租啊还有周围的环境都不要你操心，不是那种拼的合租房子，没有别人干扰你，你专心学习就行。”
　　我掰着手指头，刚才石云雅勒令喻瀚洋“想办法”，原来说给我听的，打发我离开这个家，至少别出现在她眼皮子底下。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走？”
　　“房子我找好了，等两天别人搬走了，我找个钟点工搞搞卫生。”
　　“我暑假也不能住在这边吗？”我故意示弱委屈。
　　“这……你姐姐马上拿到通知书就去国外了，你回来干啥呢，”他婉拒了我卑微的请求，“你要是住着无聊，要不问问你姥姥愿不愿意来？但是你别告诉她你石阿姨的事情，就说你想一个人好好学习图个清净。”
　　“算爸爸求你了，你想上什么课买什么资料尽管说，爸给你掏钱。”
　　我有点想笑，要是石云雅不点头，他又得磨磨蹭蹭劝我，说暂时没有那么紧缺的东西就别买了。
　　也是，石云雅能容忍和我同处一个屋檐下将近一年，已经挺了不起了。
　　喻瀚洋曾经向我夸赞石云雅“面冷心善”之类的，想来，她也不过是觉得像施舍路边的乞丐那样分一口饭吃没什么影响。
　　现在发觉我有破坏她的家庭关系的嫌疑，尤其是她宝贝女儿的前途会受到威胁，立刻就会让我滚出去。
　　其实我也没教坏喻舟晚什么。
　　不过就是在一次次近乎驯化的□□里让她遵循内心的欲望和渴求，仅此而已。
　　赤裸的、见不得光的、却极其有效的课程。
　　当然喻舟晚仍旧可以当她的乖女儿，就像她现在依旧觉得自己的癖好是可耻的，不敢主动提出想要被满足。
　　本性难移。
　　小小的波澜，已经足够了。
　　我推开喻舟晚的房门。
　　她站在床边，柔软的垫子就在腿边，可她没有坐下去，始终低头站在那儿。
　　“姐姐。”
　　我抚摸她明显更加红肿脸颊，将冰袋靠上去，水珠顺着她的脖子流进衣服里。
　　身上那件湿衣服还没换，雨水已然沾上了她的体温。
　　我像掰木偶那样抓着她的手握紧冰袋，然后替她从衣柜里找出一套衣服。
　　“去洗澡。”我对喻舟晚说。
　　我刚才开门进来时，石云雅正坐在床上盯着我。
　　我假装没看见她全程的注视，关上那道门，将她隔绝在外面。
　　颇有趁虚而入的意思。
　　至少在石云雅看来，我对喻舟晚做的任何事都是在离间她们母女的感情。
　　“你不开心。”我握住喻舟晚被冻得冰凉冰凉的手轻轻摩挲她的指节，另一支胳膊搂住她的腰，将脸埋在颈窝里。
　　“其实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喻舟晚半晌才小小地嗯了声回应我，手指扣的更紧了些，从僵硬紧绷的状态里活过来了。
　　“姐姐，我们去洗澡，好不好？”我贴在她耳边问。
　　她没说好与不好，只是当我拉起她的手时，她没再像刚才那样钉在原地不动。
　　我把头发盘好，伸手调水温，喻舟晚依旧站在那儿——在热腾腾的水汽里穿着完整的湿透的衣服。
　　伸手解开最上面的一颗扣子，喻舟晚没有拒绝和躲避，任我摆弄，于是我便替她脱掉外面的衣服和裤子，再是解开内衣的扣带。
　　手指划过后背，面前赤裸的身体不自然地哆嗦了一下。
　　但她没有让我出去，而是稍稍挪动脚步离我更近点，低下头，顺从地让我解开她的发辫。
　　她不动声色的依赖心理是一架摇晃的天平，我用指肚沿着她的鼻梁向下，拂过脸颊上的刺痛与身上隐秘的欢爱的痕迹。
　　轻点了天平一端，让其自然地为我倾斜。
　　我让她坐在凳子上，笼头里喷出的热水打湿她的肩膀和后背。
　　她低头看向第面上晃动的光影，脚搭在瓷砖的缝隙上。我摸着逐渐发热的躯体，能感觉她稍稍从应激和紧绷的状态里缓好了些。
　　发丝湿水后我轻轻地用梳子梳开缠在一起的结，像小时候杨纯替我洗澡时所做的那样，在手心里搓出泡沫，抹在头发上搓均匀。
　　“闭眼睛。”
　　水流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泡沫流到地上。
　　头发吸饱了水，宽厚光滑的一段贴在白嫩的肌肤上，我尽量温柔地替她扎好不弄乱。
　　模糊的镜子里，我看到喻舟晚的肩膀已经斜靠在我身上，当真是任由我摆弄了。
　　尽管这样会让衣服湿透，我却没有推开她，而是用手帮她清理干净，最后再擦去身上每一处的水，然后换上睡裙。
　　我随意地冲了一下澡，然后把喻舟晚摁到镜子，解开发绳替她吹头发。
　　热风吹在我的手指上，我忍不住揉搓她的发丝，弄的乱糟糟的，然后再慢慢地用热风吹好，仿佛是精心清洗完了自己最喜欢的玩具，出于过分的喜爱忍不住摆弄。
　　喻舟晚眯着眼睛躺在我怀里，镜子上的水雾散去，我弯腰亲了一下她的头发。
　　明明是相同的味道，由自己亲手清洗之后，我贴近她时能闻到一丝不同，似乎有某种隐秘的东西进行了交融。
　　她的嘴角悄悄地翘了起来，摸到我搂住她肩膀的那只手，然后用小指勾住。


第32章 
　　喻瀚洋周末带我去看了那个租下来的房子，推开窗子就能看到马路对面的学校操场，环境倒是不错，早上可以多睡至少十五分钟。
　　思索了片刻，我决定只带些必要的衣物和书本，其他的东西我可以间歇性地回来取用。
　　根本我不想完全和这个家脱离关系，至少目前不想顺了石云雅的意愿，轻易地从她眼前彻底消失。
　　我对她下意识地有美化的成分在，因为她确实是个足够强悍的母亲，强到可以有自己稳定的事业和不动产，婚姻只是她的一种选择罢了。
　　然而透过她的控制欲和家庭里引发争执的鸡毛蒜皮，我发现她其实依旧是个极其普通的女人，会因为女儿不听话就拿她撒气，会对丈夫无限制包容来换取家庭稳定，会无时无刻不在想办法把家庭里潜在的威胁——我，踢出去。
　　似乎女人和男人做加法之后，得到的永远是相同的结果。
　　天生就该如此似的。
　　我蹲在那把衣服叠好，翻到喻舟晚借给我的那件衬衣，便送回了她的房间的衣柜里，和其他的挂在一起对比，才发现它被我洗了以后变得皱巴巴的，在一列平整如纸的衣服里格格不入。
　　拿起放在窗台上的小熊玩偶，我盯着它清澈透亮的眼睛看了许久，然后伸手捏住它，用力拧。
　　啪嗒一声。
　　独眼的玩偶坐在被窗帘遮挡的角落里，雪白的棉花从眼眶里溢出来。
　　我出去时，喻舟晚正站在门口。
　　没想到她今天回来的这么早，现在才晚上八点。
　　石云雅详细地问了一遍她今天的行程，和老师确认自己的女儿的确一整天都在上课，终于放心地让她自由走动。
　　“我还衣服，上次你给我穿的那件，”我指了指衣柜，“本来想等你回来的，发现你今天忘了锁门，所以我就给放到衣柜里了。”
　　喻舟晚眉头皱了皱，似乎想到了不太愉快的事。
　　她默默地跟在我身后，没和我说什么，可我分明看到她舒展的神情骤然凝固。
　　我回房间继续收拾，喻舟晚忽然进来，床上的摊开一堆衣服和地上的行李箱，她站在一片狼藉里。
　　“你要去哪里？又要回去上集训课吗？”她问我。
　　“不是，我出去住。”我把要用的资料书打包成捆，“怎么啦？他们俩没和你说？”
　　“怎么忽然要出去住，为什么？”她问我。
　　“阿姨说的，大概是觉得我和你太亲近，对你影响不好吧，”我添油加醋地向她说着挑拨矛盾的话，“是怕我带坏你呀，姐姐，她很在乎你的。”
　　喻舟晚半晌没吱声，抬头，发现她正以一种陌生的眼神俯视我和我的家当。
　　我起身，打算提着行李箱出门，她依旧堵在那儿不肯让路。
　　我一步一步往前，直到她退无可退紧贴着虚掩的门。
　　压到她的身体上，能感受到她的胸膛起伏。手指顺着她的袖口慢慢往里，指尖在她手腕突起的骨骼上打转。
　　“啊不对，喻舟晚，阿姨可是现在不许我喊你姐姐了。”
　　我朝她挤了挤眼睛，刻意装出无辜的语气说话，像真的被是他们欺负了才迫不得已搬出去。
　　“姐姐肯定不会让妈妈不高兴的，对吧？”我亲了一下她的唇角，假装没留意到她偏过头躲避的动作，“要乖乖听话呢。”
　　门里门外都是极其安静的，就好像没有其他人存在。
　　我忍不住猜想她亲爱的妈妈此时在哪儿，是继续坐在沙发上休息，还是发现她正站在房门前，盯着自己的女儿刚刚进去的方向。
　　“你什么时候走？”她的神志稍稍清醒了些。
　　“姐姐想我什么时候走呢？”
　　客厅里的人听到卧室里的动静逐渐靠近，朝房间走过来。
　　“晚晚？在里面干什么？”石云雅隔着门喊她，“出来吃饭了。”
　　喻舟晚死死地抓着我的手。
　　“好，马上来。”她深呼吸了许多次才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正常。
　　“你做什么呢？”她对女儿的磨蹭感到不满，
　　“等一下，我跟可意有事情要说。”
　　喻舟晚急忙收拾好裙子。
　　“我房间东西太多了，她刚刚踩到我放在地上的书摔了一跟头。”
　　石云雅嫌弃地瞥了眼房间里满地的杂物，又不放心地瞥了眼坐在床边的书堆上抱着手臂的喻舟晚，“没事吧？”她直接大步跨进门，完全无视我的存在，“摔哪里了，我看看。”
　　“没事，就是被绊了一下，把这堆书弄倒了。”喻舟晚无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把身体压得更低。
　　“站不起来？崴到脚了？”
　　“没有，你先去吧我马上就来，”喻舟晚手上抓了件我掉在地上的衣服，强装镇定，既要遮掩住身上的痕迹，又不能显得不自然，“我想先帮喻可意收拾一下再吃饭。”
　　“真的没事？我看你脸怎么这么红？”
　　“没有啊。”喻舟晚屈起腿，朝她挤出一个笑脸，“马上好。”
　　“那你快点，吃个饭再收拾吧，别耽误时间。”
　　“好。”
　　“你俩背着我在搞什么鬼呢？”她狐疑地眯起眼睛，明明感觉到了不对劲但是却不知从哪里猜起。
　　“没有，就是我想帮她收拾行李。”
　　石云雅对她的怀疑并没有消散，略带犹豫地一步三回头转身离开。
　　喻舟晚狠狠地松了口气，埋怨的眼神还没收回，就被我凑近的动作吓回去。
　　“不要了……”她哼哼唧唧地拒绝，却发现我只是在的嘴唇上浅浅亲了一下，然后帮她穿上外套遮盖。
　　“为什么不能多待几天？”
　　“不行哦，我今晚就走，”我摇头拒绝，“你妈妈可不想看见我呢，把她的宝贝女儿都教成这种人。”
　　“姐姐刚才帮我搬东西太累了要休息一下，我待会给她送点吃的吧。”我盯着石云雅的眼睛胡言乱语，故意把姐姐两个字咬的很重，她神情不悦，在暗处阴鸷地瞪了一眼。
　　我假装看不到，给自己碗里舀了满满一大勺汤。
　　“是准备今晚就走？”石云雅放下筷子。
　　“嗯，都收拾好了。”
　　“那好，所有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吧，如果之后什么地方需要花钱跟你爸说。”
　　“好。”
　　像是深思熟虑许久，石云雅忽然直直地看向我，颇有审讯的意味：
　　“我很好奇，你和晚晚经常待在一起，都聊什么？”她摘下眼镜，细细地擦拭干净，“我翻了你们手机聊天记录，也没说什么话啊，她为什么一回来就喜欢跟你待在一块呢？。”
　　我困惑地歪了歪头，回答道：“聊聊学习，聊一些学校里的事情，同学老师什么的。”
　　短暂的惊讶后，我心里顿时对前几天喻舟晚的奇怪行为了然了，难怪她那几天保持安静不回我任何消息，通电话时什么都不愿意说，原来是妈妈时刻在监视她的手机，对她的动向高度关注。
　　坐在我对面的当事人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相反，因为没有找到证据，石云雅对喻舟晚性格发生转变的理由越发怀疑了，开始从周围一切可能存在的诱因下手，斩草除根。
　　她在职场上见过各种圆滑的谎言和嘴脸，显然能看出了我有所隐瞒。
　　不过石云雅并不知道自己的宝贝女儿与我已经有了那样不堪的关系，单纯地以为青春期女孩子拥有共同的秘密，把中年妇女排斥在外了而已。
　　“晚晚这孩子从小都很听我话，我让她做什么她都会做的。当然，她其实随了我，从小很有主见，有一套自己的做事逻辑。”
　　她倒了杯水递过来。
　　“不过人生大事她都愿意听我的，毕竟她还小，有很多东西自己没办法拿捏孰轻孰重，你说是吧？在学校成绩好只是一方面，社会的规则，怎么为人处世，要学的多了去了。”
　　我晚上没有吃多少东西，此刻喝了水，感觉有点反胃。
　　“嗯，阿姨给的意见肯定是最好的。”
　　“喻可意，你跟阿姨说实话，最近一阵子喻舟晚怎么回事，除了你以外都和哪些人接触？她总是想搞点小动作，而且越来越喜欢撒谎，也不知道是谁教的，之前被我戳穿了还会怕，会认错认罚，现在不拿出证据是打死不承认了。”
　　“我向来是不是没有底线的那种妈妈，不会溺爱她的。”
　　“喻舟晚说她能自己做主，不需要我时时刻刻盯着，我就信了她一次，结果呢？要不是我发现了不对劲，这孩子人生的路都要走偏了。”
　　“喻可意，你觉得呢？我做的对不对，到底该不该继续信任她？”她对着我嗤笑，似乎能隔着皮囊看穿我的全部想法，“她信誓旦旦保证说会为自己的决定和未来负责，结果呢？”
　　说应该或者不该都不合适，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她和搭话的本意是想指桑骂槐地暗讽我的出现弄脏了她亲手养育娇花的温室。
　　殊不知我已经将那朵花里里外外糟蹋了个遍。
　　“晚晚她老师跟我说她报了艺术学院，申请材料很早之前就在准备了，我真的不敢相信，她从来没对我撒过谎，而且是这么大的事，关乎人生后半截呢，没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谁知道外面是啥样呢，你说对不对？”
　　吐槽女儿的怒其不争是假，炫耀她的能力和远见才是真。和喻瀚洋在一起待久了，她的说话方式也被同化了。
　　“可意你还小，你不知道，以后找到工作在社会上立足是件多难的事，画画这个事情，随时都能干，当个业余爱好，饭都吃不饱了谁还有心思搞艺术呢，是吧？”
　　“嗯，我们老师都是这么说的。”
　　“她现在闹脾气，嘴上不说，但这个小丫头心里想什么我门儿清，估计是觉得我迂腐配不上和说话呢，这几天一直冷着脸，”她自言自语，冷哼一声，“等以后她就会感谢我了，最重要的，小女孩的交际圈子还是要干净些，不要跟不合适的人深交。”
　　我没组织好合适的语言吹捧她的英明，因为此时我正在神游，幻想喻舟晚此时是否已经忍不住偷偷在房间里□□。
　　明知道人不可能窥心，可还是莫名地兴奋。
　　“阿姨我觉得你说的特别对，如果需要我监督姐姐的话，我也很乐意帮忙。”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石云雅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本以为我会因为她的鄙夷和排挤酸到不敢说话，没想到我不仅听不懂她话里的指向性，还大言不惭地对她表示支持，成功地用愚蠢无知堵住了她想要继续说话的嘴。
　　“我去看看姐姐。”
　　我全然没有回头看她脸上的表情。
　　一团厚厚的被子窝在床上不动，我反锁房门，直接走上前掀开，把她的头发扯乱了。
　　喻舟晚猛地惊醒，发现站在那里的是我，又从我手里扯回被子继续当缩头乌龟。
　　“不……不行……妈妈有钥匙，会进来检查，她刚刚都看到你来找我了，肯定会怀疑的，”她近乎是哀求了，“喻可意，我真的不能被妈妈知道这件事，不行……呜……不可以……”
　　“嗯哼？她知道了会怎么样？”
　　“我……我会死的。”
　　喻舟晚的拒绝并没有让我退缩，尽管我停下了撕扯衣服的动作，把她推倒在床上，欣赏她的退缩和胆怯。
　　“她会掐死你吗？”我问她，“还是会让你生不如死呢？比如……”
　　喻舟晚哭的时候用力地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听到我残忍直白的描述，酝酿着一汪泪水的眼睛痛苦地闭上，涌出的泪珠倒流进凌乱发丝里。
　　“喻可意！”喻舟晚开口是止不住的哭腔，“别这样，你就不怕她进来发现了……”
　　“我不怕呀，我一直都不怕她的，”我捏起她的下巴，“那又不是我妈妈，能把我怎么样呢？”
　　“那我呢？”喻舟晚的嘴唇边还挂着深吻时扯出的银丝，“我怎么办？”
　　“她可是你妈妈，又不会杀掉你，”我给了她一个明媚的笑容，“最多是不让你见我，以后都不许我和自己的妹妹做这种肮脏的事情，对不对？”
　　“那证明姐姐还是喜欢我的，不然被她发现了你应该很高兴，觉得要解脱了才对。”我解开发带套在她的脖子上，把她拽到我身边，两具身体紧紧地贴着。
　　“喻舟晚，我的好姐姐，你想不想知道她今天进你房间做什么呀？”
　　喻舟晚忽然睁大眼睛，迅速地反应过来，跌跌撞撞想地从床上爬起来，却没意识到自己的手被捆着，轻轻一拉手里的发带，她结结实实地摔下来撞到我的胸口。
　　“我妈妈她喜欢在我房间的角落里装监控，”喻舟晚轻叹一声，“从我有印象开始就这个规定，她必须完整地看到我每天在房间里做的所有事情。”
　　“后来，我妈妈她想和他结婚，我不同意。我和她说，我不喜欢她和一个陌生男人一起欣赏我每天在房间里做的事情，而且我每天除了睡觉也不需要再回来，于是妈妈暂时答应我关掉了监控。”
　　“喻可意，我敢说，她现在一定在外面的电脑上看着！”她警觉地扫视周围的黑暗，我听到她因为恐惧咽口水的声音，“我能感觉的到……那种被什么东西监视的……”
　　我搂住她的脖子，像对待婴孩那版进行体贴地安抚。
　　“那我替你找出来然后关掉？”
　　“不行，妈妈会生气，冲进来问我们在做什么。”
　　“那她现在为什么不进来？是不是她还没看见，对不对？”
　　喻舟晚拼命地往后缩，我掐住她的脖子逼迫她看着我，手越收越紧，她像缺氧的鱼那样张开嘴。
　　“都已经到这一步了，最后一次又能怎样呢？”


第33章 
　　“喻舟晚。”
　　我低头凝视那双失神的眼睛，命令她。
　　喻舟晚像是遭受了莫大的屈辱。。
　　“没关系姐姐，就算她现在没有在看着，之后她翻看录像的时候也会发现，你说是不是？”
　　她的嘴唇很软。
　　她哭得停不下来，眼泪不要钱似的一串接一串往下掉，整具身体都在发抖。
　　“姐姐，不愿意吗？”
　　想要把她搂在怀里轻拍哄劝的心思仅仅闪烁了一下。
　　我无可自拔地迷恋喻舟晚身体的气味和温度，迷恋她主动寻求亲密的主动，但这一切对我的吸引程度都比不上她哭泣时楚楚可怜的模样。
　　比起安心地彻底拥有漂亮的玩偶，我更想看到美丽之物意识到自己即将被摧毁打碎的瞬间，
　　惊慌又可爱，任人摆布，光是想到就足以心跳加速了。
　　喻舟晚没有力气再摇头说不要，她像个没有生机的洋娃娃，眼神暗淡下去，软软地趴在我身上，似乎已经认定了她所有的尊严即将崩盘的事实。
　　“喻可意，”湿了水的头发一绺一绺地垂下来，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彻底虚脱了那般，蜷缩到床角，“被妈妈发现的话，毁了我，你会很开心吗？”
　　她抱住我肩膀的手臂更加用力地收紧，仿佛是在汹涌的潮水里抱紧一棵朽烂的浮木。
　　近距离凝望她的眼睛，我恶劣的笑容在她失去光泽的眼睛里倒映出来。
　　真是令人烦躁，我心想。
　　喻舟晚刚才分明躲开了我的视线，虽然是微小的动作，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松开手，她的身体滑落着跌坐在床上，痛苦地把脸藏在被子里。因为要强行遏制住想要继续索取的本能，她腰上紧绷的皮肤都在颤抖。
　　我抽出床头的湿巾，替喻舟晚抹去脸上的水痕，冰冷的触感让她清醒，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许久也没有没有缩回被子里隐藏自己。
　　“嗯？怎么啦？”我穿好衣服，发现她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躺在那儿不动，“对刚才的表现不满意吗？”
　　“姐姐，你生气了？”
　　我解开她手腕上的发带，凑过去亲喻舟晚的嘴唇，却被她一把推开，差点重心不稳一头从床上栽下去。
　　喻舟晚慢慢地叠好凌乱的衣服，愤愤地瞪了我一眼，我去碰她的手，她触电般地缩回去。
　　我还是喜欢欣赏她挣扎又反抗不得的模样，而不是像刚才如木偶似的没有神采，我后知后觉地有些害怕，心里有个声音尖锐地控诉说：喻可意你闯祸了，不该拿她小时候一直恐惧的事吓唬她。
　　“姐姐，我怎么舍得呢？”
　　她的眼泪决堤似的往外涌，从床上爬起来想要躲开，却被我一把拽回来。
　　“喏，你看。”
　　我从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一枚黑色小零件，看上去像塑料玻璃珠，但是背面却分布着密密麻麻的电线。
　　“你刚刚说的，那个监控，是指的它吗？”
　　喻舟晚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躺在我手心里的东西。
　　“姐姐，我的感官可比你更敏锐呢。”我趴在她的膝盖上，观赏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眼泪，“我今天下午进了你的房间，一直就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着。”
　　我起身从窗帘后拿出了独眼小熊：“我拆掉啦，其他的地方全部检查过了，都没有了哦。”
　　喻舟晚始终一言不发。
　　“怎么啦？”
　　我噘着嘴，还以为她会因为虚惊一场而高兴，结果竟然一点表示都没有。
　　“我哪里舍得让姐姐被别人看见呀，”我抚摸喻舟晚手腕上的红痕，刚才她挣扎的很厉害，留下了不浅的痕迹，“都说好了，只能给我一个人看嘛。”
　　“别生气了，嗯？”我再次亲上她的嘴唇，“跟姐姐有秘密的话，姐姐会一直想着我的，对吧？”
　　“嗯……”她小小地回应了声。
　　我替她整理好散乱的头发，埋在她身上嗅闻令人安心的气味。
　　“我走了哦。”我忍不住再次亲了她一下，看她那双灵动的眼睛逐渐回温，“不许生气了。”
　　“喻可意。”她拉住我的手。
　　“什么？”我心里还在盘算下次该以什么理由回来和她见面。
　　“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你说想看我被妈妈……”
　　我伸出手指放到她嘴唇上，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我如果真的想，早就可以让她知道的，”我耸了耸肩膀，“但是我舍不得啊，姐姐。”
　　“反正她知道是我拆的，也不会把你怎么样，我会定期回来的，替姐姐解决问题哦，快感谢我吧。”
　　“那你想要什么呢？”喻舟晚轻笑。
　　“想要……？”我假装认真地思索了片刻，然后环住了她的腰。
　　“我想要姐姐的全部。”
　　我想占有她，独自享用，不愿意把她放浪与脆弱的一面给任何人看见。
　　就算是堕落，也只允许我一个人毁掉她。
　　我第一次完全地拥有自己的空间——不算大的一室一厅，带个小杂物间，本来就没什么家具，住进来绰绰有余，甚至过分空荡。
　　我放下行李，把每个角落的地砖都站了一遍，最后盘腿在客厅正对阳台玻璃门坐下。
　　外面阳光不算好，大概是因为楼与楼挤得很紧，能分给每个窗户的极其有限。
　　我趴在阳台上就可以看清楚对面楼小孩在写作业时走神发呆，楼上那户人家的猫在窗边打盹，再往上是看电视的老太太……等他们全都熄灯后，我才躺到床上。
　　全新的床垫特别软，被单和枕头都是用新的洗衣液泡的。
　　我成了躺在陌生女人的怀抱里等待哄睡的婴孩，强烈的困意和安然入睡的愿望之间隔了一堵打不破的墙。
　　外面天色蒙蒙亮，就这么熬到了该起床上早读课的点，眼球和脑神经酸痛不已。
　　我和班主任请了半天假，躺在床上睡到被跑操的背景音乐吵醒，颇有偷来一片清闲的心虚感。
　　下午是连续四节英语课，我从满抽屉的卷子里抽出那张需要讲解的，一边揪头发一边做笔记，我决定周末多去埃丽娜那边泡着，向她讨教些学英语的技巧。
　　埃丽娜倒是不介意花时间多加课，她乐得在闲暇之余赚课时费，还有人陪她聊天打发写期末论文的无聊时光。
　　像数学什么的，硬磕了一段时间竞赛题，倒觉得平时考试的内容逐渐能接受，偶尔还能考上个位数排名的分数，导致我始终觉得只要愿意学一样东西总是能学进去，对外语学习莫名自信起来。
　　埃丽娜捧场说接受新东西的能力是一种难得的天赋，闲聊了一阵，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我：“你和你姐姐平时关系怎么样呀？”
　　“还行，”我把刚写好的语法题给她改，“怎么忽然问这个？”
　　“平时你很少说起她呢，”埃丽娜向我炫耀转笔的技巧，“而且你们很少一起呢，你最近都是一个人来上课。”
　　“因为我们不在一个学校，不太方便吧。”
　　“那你们小时候是睡在一个房间里的那种上下铺吗？我和我姐姐就是这样的，我们经常一起聊天，到上大学才分开。”
　　我摇头。
　　“哦呀，我认识的几个中国人家里的兄弟姐妹关系都一般，感觉特别奇妙，我好奇，打算之后写篇essay来研究，那时候你能不能请当我的研究对象呢？”
　　她话题转移得很快，我没来得及点头说好与不好，埃丽娜已经开始叽里咕噜地吐槽语法题杂乱的规则，嫌弃它们过分苛刻，正常对话根本不会对这些小细节刨根问底。
　　“你要是哪天想学意大利语的话，我肯定一个月就把你教会。”
　　她给我在意大利拍的照片，神态俏皮而灵动。
　　“去米兰的话我可以给你当导演。”
　　“是‘导游’。”我纠正她。
　　“一样的呀，都是Director。”埃丽娜吐了吐舌头。
　　回去的路上，我翻看手机消息时忽然弹出了一个好友申请，刚准备点忽略，对方忽然又补充了条备注：
　　“嗨，喻可意，你还记得我吗？
　　我是陆晓婷。”
　　陆晓婷忽然想约我见面，我询问具体有什么事，她不愿意说，约我线下再聊。
　　地点在一个嘈杂的路边摊，她点了两份米线，招呼我过来吃饭。
　　望着面前端着碗大快朵颐的女人，我手里的筷子在面前的汤里搅了许久，开门见山地问她有什么事情不能线上说，再不行打个电话呢。
　　“主要是，我不知道高睿怎么跟你描述的，”陆晓婷抹了抹嘴，“我怕我们中间有什么误会，所以还是见面聊。”
　　我不懂她的目的是什么。
　　陆晓婷招手让我凑近些。
　　“是这样的，我打算给我妈的案子上诉，或许你忘了，就是十年前那个说保健品吃死了不少患者的案子。你可以回去搜搜看，不过估计是没什么痕迹了。”
　　“对了，她有跟你提起过吗？要你帮找些东西，律师说那是可以作为证据。”
　　我点头。
　　不过，当时我虽然答应了高睿，她却没有告诉我具体要做什么，只是故作神秘地告诉我等回临州再说。
　　“是一份存折和欠条，高睿有和你说吗？你妈妈的遗物里应该会有，但我怕已经被烧掉了，所以只是拜托你试试看能不能找到。”
　　“她没跟我说具体要找什么，”我努力回想是否有在收拾杨纯的遗物时看到过类似的东西，“我找找看吧，刚好我妈走了快一年了，我得回去看看她呢。”
　　小吃街吵吵嚷嚷的，无论说什么都会被淹没在呛人的炭火味和叮咣的炒锅声中，比起第一次在咖啡店见面的拘谨，陆晓婷撸起袖子大口吃炸串，行为与说话的语调都自然了很多。
　　“那好，有什么消息你及时告诉我，咱随时联系。”
　　我能听出她对我带着怀疑，不过，我无权要求对方百分百相信。
　　“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喻可意。”
　　我喝了口面汤，冷掉了，咸咸的。
　　“她要求你参与这件事，要求你帮我，立场是什么？”
　　“我的意思是，其实这件事对你没好处，为什么要参与进来？如果你爸和那个女的被牵扯到，可能会破产甚至进去，当你会不会受影响？”
　　“我其实也不是很在意……如果真的有这一天，我还有我舅妈和姥姥她们。”
　　陆晓婷忽然朝我咧嘴笑了一下，“那你姐姐呢？”她问我。
　　“她……？”
　　“你姐姐不是要出国读书吗？她会不会因此恨上你？”
　　我搓了搓鼻子，吃了口已经坨掉的米线。
　　“没想过吗？”陆晓婷拿了串烤鸡翅递给我，我说吃饱了不需要，她毫不客气拿起来塞进自己嘴里。
　　“没关系，我随便说说。再说了，反正那丫头也不是你亲姐姐，如果你们关系一般的话，完全不用太在意，人的命数是自己的。”
　　我低着头嗯了声。
　　“能不能翻案上诉成功还不一定呢，王律让我先找证据，这都十来年了，能留下的东西还能有多少啊，”她重重地叹气，“我只是想给妈妈一个交代，也给自己一个交代，其实压根没人记得她，谁还在意当年到底是谁被判刑了呢？但我不一样，我憋了口气，硬熬了这么多年，就是想让我妈看看，我一直都是相信她的，从来没说过她一句不好。”
　　我其实没去想最后的结果会走到哪一步。
　　最重要的，我习惯性地回避那种最坏的可能。
　　在我肤浅的眼光看来，高睿之所以反复提起这件旧事，最多是证明她可以把真相还原出来，向别人，尤其是戴有色眼镜的爸妈，证明她有足够的能力当好继承人。
　　仅此而已。
　　“如果不想的话，其实可以不做，人都是得为自己考虑的，不用在意别人怎么要求和摆布。”陆晓婷看出我在摇摆不定，她不知道原因，但她没有开口多问。
　　“不，我愿意的，”我向她保证，“我不希望他们过的顺风顺水。”
　　“那高睿是怎么和你说的呢，要求你参与这件事，她开了什么条件？”
　　我懵了一瞬，头脑里浮现出她一边用调侃语气谈论我和喻舟晚的事，一边诱导我去把当下处境的窘迫与杨纯的离世挂钩，敲打我不要被目前的糖衣炮弹迷住眼睛。
　　不要陷入流于表面的亲近，我和喻舟晚终究不是一路人。
　　当然，高睿不会拿我的秘密竹筒倒豆子似的四处散播八卦，她自视清高的身份不允许，但我潜意识里担心对方会采取意料之外的行动，因此她提的要求我都借坡下驴照做了。
　　“是高睿那丫头跟你说了什么，让你必须按她的要求来？”
　　我缩了缩肩膀，没否认，但也没说是。
　　“哎，她一直是这样的，想证明自己和其他普通小孩不一样，”听到我的描述，陆晓婷嗤笑，“牵扯到当年的事，特别是我想让她帮忙搜集上诉需要的证据，她就会特别在意。”
　　“因为跟她哥哥有关吧。”
　　我不由得联想到高睿诡异的家庭氛围，她面对所有事情过分冷静，不像个和我同龄的学生，让人后背一凉。
　　“嗯……差不多吧，当然，主要是她父母的问题。高睿或许跟你讲过，她爸妈原本不想生第二个孩子的，后来她姥姥拍板说必须再要一个，因为他们的儿子是个注定没脑子的笨蛋，她不仅一分钱不会留给这个废物外孙，而且会撤走所有的投资。他们夫妻俩原本都打算离婚的，不得已又生了一个。”
　　“她爸妈很早之前就偷偷立遗嘱说名下所有的不动产和钱都会给她哥。高睿呢，从小就被姥姥姥爷养大，那些东西都是她的，长大了一定得把父母那边的所有的资源全都争取回来。”
　　“然后？”
　　这些我都知道，从陆晓婷嘴里说出来，全当是听故事了。
　　“她愿意帮我主要还是为了她自己，证明自己有能力当一个继承人，证明她那亲哥当时确实做了无法挽回的错事，而不是像她爸妈口中描述的，是被人陷害才认罪含冤自杀，是可怜的宝贝儿子，而她是个见死不救的冷血种，家里养了只彻头彻尾白眼狼。”
　　“这些都是她亲口跟我说的，不需要求证真假，当然你想问问她……也不是不行，不过她能跟你说什么呢，也就这些了，毕竟她还是个孩子，你也是。”
　　“但其实……这是我个人的事，不管是替妈妈洗刷冤案也好，要到报仇的那一步也好，又不是玩侦探过家家的游戏，我不想把其他人过多地牵扯进来，她愿意帮我联系律师已经是很危险的举动了，我怕被她家里人发现，所以重要的东西我都自己藏着呢。”
　　“喻可意，包括你，你和高睿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但今天之后的全部事情都是我一个人的责任，牵扯到你，我很抱歉。我希望之后如果你爸爸和那个女人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你不要恨上我。当然，最主要的，你得表现的什么都不知道，明白了吗？”
　　“你回家之后如果什么都没找到，告诉我就行，不要再掺和进来了，也不要告诉其他人，答应我，嗯哼？”陆晓婷伸出手让我与她拉钩，她卷起袖子的下露出壮实的小臂，上面还有几道块状的疤痕。
　　“还有，”她临走前拉住我交代道，“当心你那个姐姐。”
　　“为什么？”
　　“不是，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不是想说她有多可怕，我压根不认识她。”
　　陆晓婷发现我脸色骤然变化，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我的意思是，如果她妈妈被波及到了，最终影响到了她的生活质量，小心她迁怒你。”
　　“因为我就是这样的啊，如果我妈妈还在，我不会读不了书，不会在比你还小的时候就出来打黑工，也不会碰到后来的那些腌臜事。”
　　“我的人生，明明应该很好的。”


第34章 
　　我盯着面前的稿纸写写画画，忍不住发呆。
　　陆晓婷对她失去妈妈庇护之后发生的事缄口不提，不过我看到她身上的伤疤，大概可以窥见她生活的一角。
　　如果把故事的主角换成喻舟晚呢？
　　手里转动的笔啪的一下掉在纸上，甩出一尾墨点。
　　虽然石云雅不管出了事都不会拿女儿的未来作筹码，况且喻舟晚不是没有其他亲人，就算生活质量一落千丈，也不至于沦落到无家可归的地步。
　　但喻可意，这不是你一开始就想要的吗？我把脸埋到手臂里当鸵鸟。
　　决定来临州就是为了搅乱他们安定的生活，石云雅也好，喻瀚洋也好，都是该死的人，尤其是喻舟晚，我看不惯她作为同龄人生活过得顺风顺水，而我这个没了亲妈的寄生虫连大小姐生活的残羹剩饭都不配吃。
　　喻舟晚见不得光的耻辱和丑闻是我全部的筹码。
　　偏偏我对她的太过贪婪，想要索取的太多，即使面对原本胜券在握的当下，我竟然因为担心喻舟晚的未来和前途而犹豫了。
　　我本来就是个随时会毁掉她人生的定时炸弹。
　　所以她所做一切有可能都是为了暂时稳住我这个不确定的因素吗？
　　我从来都不知道。
　　我没有参与过她的生活社交圈，生活中的交集少得可怜，就像埃丽娜说的，不像一对正常的姐妹，在陌生人的视角俨然是两个同居屋檐下不怎么熟的人。
　　所谓聊天不过是我流水账似的报备当天的日程情况，她负责在网线另一端安静地听着。
　　除了性，我和喻舟晚没有太多能产生共鸣的话题。
　　那正常的姐妹又该是什么样的？我不了解，我对喻舟晚从纯粹嫉恨到极端的迷恋，从一个极端掉入另一个极端，不过是一眨眼的事。
　　或者说，这样互相矛盾的情绪自始至终都存在着，此消彼长。
　　期末考结束后，我翘掉了晚上的自习课，回去看杨纯。
　　她已经离开一年零十二天了，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变，又似乎有某些东西悄然发生了变化。
　　姥姥她们前几天已经去看过，烧了纸。为了不刺激她老人家，我在家里多待了几天，找借口说约了同学吃午饭，实则悄悄地坐上了去郊区墓园的公交。
　　妈妈这个词对我来说太过遥远，我也没办法对着一块冷冰冰的石头喊出这个称呼，盯着她的照片，我放下手里的花，说：“你到底是自己不想活了，还是真的因为生病太痛苦了没办法？”
　　有关一年前的那天，记忆依旧是空白一片，我下意识地把最后见她的场景抹去了，不再逼迫自己回想起来。
　　杨纯生命里的最后一个月，她的状态越来越差，瘦成了一张发黄干枯的纸片。
　　我不假思索地认为杨纯是被疾病拖死的，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她在某个晚上和我聊天时曾经这样说过：
　　“囡囡啊，等妈妈好点了，我带你游乐园，你不是一直想吃那个披萨的吗？还有鸡腿和那一长串名字的什么饼，到时候咱一起去吃。”
　　虚弱飘忽的声音，向我传达掷地有声的承诺。
　　我不相信她会主动背弃和女儿的约定。
　　“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墓园安静得压抑，一列又一列整齐的同色的石碑看不见尽头，仿佛是大片靠死亡滋养起来的树林，待久了身上活人的气息会被汲取同化，浑身不自在。
　　姥姥最近腰病又犯了，正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挪到厨房里倒水。
　　我急忙走上前接过水壶，按下开关时，水壶发出陈年水垢和老化塑料被灼伤的噼啪声。
　　“你贴膏药了吗？”我问她。
　　姥姥掀起衣服，后腰上是交错的膏药印记。
　　“他们带我去省城的大医院看过啦，医生说我年纪大了动手术危险，腰间盘没办法根治，平时吃点药养着就行，我老啦，没几年活头，不折腾了。”
　　“别乱说，奶奶你身体好着呢，头发都没掉，”我从冰箱里端出饭菜，“等我考大学了，我带你去外面旅游。”
　　“好好，还是我们囡囡懂事，长成大姑娘了，真好。”
　　姥姥一直都是这样，无论我做什么，她都能夸好。她捏着我的手臂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忽地叹气说：“囡囡啊，奶奶做梦都是你被你爹还有那个女的欺负，你跟奶奶说真心话，他们真的没对你不好？那个小野丫头有没有到处传你坏话？”
　　“怎么会呢？”我捏着自己的脸向她证明，“我这不是长胖了？”
　　“还是瘦干干的……上学压力大的哦……”
　　“没有啊，我考了好多次年级前几名呢。”
　　我再三保证自己没有被苛待，日子过的非常不错，她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你爸爸什么德行奶奶再清楚不过啦，但你别担心钱的事，奶奶在柜子里藏了不少钱呢，这么厚一沓，你舅舅舅妈都不知道。”小老太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得意，抓起厚厚的红包塞进我口袋，“囡囡需要钱了随时拿出来用，买点书，买点零食吃吃，每天上学上到那么晚的。”
　　原本租的房子已经退掉了，好在杨纯的遗物一个不落全在这，原本舅舅说扔的，姥姥抹着眼泪说留个念想，于是这堆破烂玩意都好好地留下来，啥也没扔成。
　　“你看，你小时候你妈妈天天写日记记你，你刚会坐会爬，断奶吃米糊子，然后自己吃鱼吐刺……”皱巴巴的纸被翻了个遍，我仔细留意上面的每个字，直到见底了，也没找到我想要的。
　　我问姥姥我妈生前有没有放银行卡的地方，她不明白我为什么忽然这么问，解释说：“你妈妈没留下什么钱，卡里就一两百，当时你舅舅已经全取出来啦。”
　　“奶奶，我不是想问。”
　　我随口编了个理由，说爸爸告诉我有人欠了妈妈的钱不肯还，法院要认欠条，得仔细找找。
　　“你妈妈哪有什么钱借给别人的……她的钱不都给你爸了？唉，女人耳根子软就是容易命苦。”姥姥困惑地抓耳挠腮，“你再找找，我没扔过呢。”
　　“会不会跟妈妈的衣服一起烧掉了？”
　　“不会，当时你舅妈都是一件一件仔仔细细洗干净叠好的，口袋里的毛毛硬币都拿出来了。”
　　存折还在原来的盒子里，然而我不确定是不是陆晓婷要的那份，至于欠条……我里外翻找一通，面对地上一片狼藉，不再报有希望。
　　辗转颠簸这么多回，要完好地保存几张十年前的纸，实在太困难了。
　　“不行就算了，家家都有个难关，做人留一线。”
　　我瘫坐在地上，重新把东西收回箱子里，手一滑，一个塑料盒子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摔的七零八落。
　　“哟，这里还有部手机，你妈妈以前用的？”姥姥对电子产品不了解，在她看来所有的手机都长一个样儿，“这种还能充上电不，咱俩看看还有没有照片啥的，让你舅舅找人洗出来。”
　　这个手机和之前我拿过的那部是同款，都是用点触笔和按键操作的，不过之前的那个已经被我拿回了临州，这个一模一样的旧手机又是从哪里来的？
　　我甚至怀疑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差错。
　　“能的，用那种老的万能充就行。”
　　姥姥四处帮着找充电的东西，我吃力地拆下电池盖，却发现这个手机原本应该放着锂电池的地方是空的——卡了几张叠成小方块的纸。
　　我咽了咽口水，找借口去上厕所，缓慢而郑重其事地展开脆弱的纸片。
　　不是欠条。
　　是一份合同。
　　合同原件应该不止这么几张纸，中间许多详细的文字被摘掉了，剩下来的也都看不清，只保留了盖章和签名的头尾。
　　我不明白这种是否还算得上有效。
　　最后一页烂的最为彻底，像被嚼过然后吐出来的，两方主体责任人签下大名的地方还在最底下，几乎看不清。
　　“喻……喻瀚洋和谁……？”我费力辨认那个陌生的名字，姥姥催促我出来帮忙给舅妈提东西，我不得不重新把它收起来，暂时把心里的疑问搁置在一边。
　　在饭桌上，我说明天要回临州，舅妈给我夹了只虾，疑惑地问道：“囡囡，放暑假也要住在那边？”
　　“嗯，暑假学校里要上课的。”
　　“什么时候？”
　　“七月五号这样。”
　　“这么早？那你们暑假也没休几天啊？我还寻思说这两个月你搬回来和我们住，舅妈天天给你做好吃的，”她说着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亲爸跟了其他女的，这跟后爸也没区别，还不如死了干净，瞧我们囡囡瘦的，一看平时就没好好吃饭。”
　　“小姑娘瘦点挺好，胖拽拽的显得笨重……”舅舅叽里咕噜自言自语，他刚想拿勺子盛点肉，被舅妈啪的一下打掉，顷刻间那勺肉连汤带水的就出现在我碗里。
　　“去去去，你刚都吃了好几块了，筷子一下接一下的，我都没说你，给囡囡和妈留点，”舅妈连声嘘他，“你又没文化，懂什么啊，现在就要好好学习，饿了好好吃饭，多吃点，别想着减肥！小姑娘把身体养的壮壮的才有精神上课，到上大学了再好好打扮，对吧囡囡？”
　　她坚持认为住在自己家里人这儿总比去外人屋檐下讨生活来的自在。
　　我望着碗里各种菜肴堆成的小山，认真地朝她点了点头。
　　“要实在不行，我跟你舅舅星期六还是星期天去看你一次，给你多带点家里做的好吃的，你到时候饿了就自己拿出来吃，咋样？”
　　“哪能的，太远了，开车好几个小时……”舅舅不大乐意地埋怨，“一大帮子往别人家里冲，还往人家冰箱里塞杂七杂八的东西。再说了，囡囡平时都在学校，哪能吃上几口…这不是上杆子给别人占便宜么？”
　　“我这不是怕她孤零零的被人欺负，你是娘家人，咋给孩子撑腰还抠抠搜搜的，显得我们不管囡囡了，要不是孩子上进，自己愿意找好老师学，我都说要不回这边读书也一样的……”
　　走之前姥姥又给我大包小包塞了许多吃的，发现我压根提不起来，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又依依不舍地一件一件拿出来。
　　我提着手上的袋子，一趟一趟换乘，到临州已经是晚上。
　　踏入自己的小天地，霎时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下，餐桌上的絮叨和拌嘴与碗筷碰撞的动静还残留在耳朵里，晃一晃，幻听与错觉让周围的安静显得不太无聊。
　　强烈好奇心作祟，我迫不及待想知道陆晓婷的下一步行动，急忙打电话约她下次见面，然而对方许久都没接，我把手机的声音开到最大，在等待的工夫里煎了个鸡蛋，然后热了打包的饭菜垫垫肚子。
　　陆晓婷发了个消息，说她现在正忙，待会直接来找我，让我直接把具体地址发过去。
　　出于本能的警惕，我回复道：“不麻烦，今天太晚了，算了。”
　　对面没有再说什么，我对着屏幕盯了许久，甚至差点忽略了手机电量告急的报警弹窗。
　　洗澡之后困意反倒消散了，吹完头发，我盘腿坐在床上，纸盒里老旧手机和破损的纸格外沉重，我把它们反复地拿出来放回去，每次都是无比谨慎地仔细打量，依旧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咚咚。”
　　由于陆晓婷发来的奇怪的消息，一听到传来的敲门声，我下意识百分百地警惕起来，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然后挪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
　　猫眼的镜子有些太老了，看什么都是模糊一片。
　　我试探性地拉开门缝。
　　入目是一个精致的蛋糕盒子，在昏黄的楼梯间灯光里格外醒目，然后是喻舟晚由阴转晴的表情。
　　“我还以为你不在。”
　　“我刚才在吹头发，没听见。”
　　侧身让她进来，喻舟晚忽然看着我笑，然后把我头顶乱蓬蓬的头发一绺一绺理好。
　　喻舟晚将手里的小蛋糕放在桌子上，打量了一圈这个房间，然后走到阳台的玻璃窗前，把窗帘拉上了。
　　“考完试这两天放假，我还能去哪呀？”
　　“和别人出去了呀，比如好朋友什么的。”
　　“没有。”原本今晚是有约的，不过是有目的的。
　　想到这儿，我心虚地朝卧室床上瞄了眼，那个盒子里东西还大剌剌地躺在地板上，趁她的注意力在客厅的环境上，我立刻冲进房间把它们塞进抽屉里。
　　“一个人在家的话，记得这种帘子都拉好。”
　　喻舟晚没有留意我的小动作，而是自顾自地走到窗前，把这里的窗帘拉上了。
　　“你为什么忽然买蛋糕啊？”
　　喻舟晚拿出蜡烛，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找到打火机，借着燃气灶点上一小撮火苗。
　　她关掉全部的灯，蜡烛火焰毛茸茸的光晕托着她的脸，眼睛亮亮的，像是嵌在天鹅绒上的珠宝。
　　“生日快乐，喻可意。”她对我说。
　　见我还站在原地发呆，喻舟晚走上前把我推到桌上的蛋糕前：“十七岁生日快乐。”
　　是我自己的生日啊，我都给忘了。
　　去年这个时候我在给杨纯办理完死亡证明之后又要办葬礼收拾东西，过生日这个不合时宜的事被所有人抛在脑后不敢再提，甚至到一年后无人想起，包括我自己在内。
　　“吹蜡烛吧。”她将手放在我肩膀上，“嗯……？不对，应该先许愿。”
　　“我……”
　　“等一下，”喻舟晚突然把手指放在我嘴唇上，然后一边笑一边把叠好的生日帽放在我头上，“愿望是不是说出来就不灵了？”
　　原来是不能说出来的，难怪小时候许愿说希望每年都和妈妈一起吃巧克力蛋糕的愿望没实现。
　　我双手交叉，闭上眼睛对着蜡烛虔诚地许愿。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的蛋糕，所以买了这个，我觉得最好看的，”喻舟晚切下蛋糕一角递给我，“这次没加芒果，放了椰果和其他什么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洁白的奶油里夹杂着密集如星星的红茶碎末，看上去质感沙沙的，入口却是绵软轻盈。
　　喻舟晚急忙问我好吃与否，从她的语气里甚至能听出一丝试探，就像交作业时等待教师批改检阅的学生。
　　“好像是有点……苦……味道怪怪的，”我眉头皱得有些夸张，“你尝尝？”
　　喻舟晚满脸难以置信，弯腰准备切一小块，蓦地看向我。
　　然后她那双噙着笑意的眼眸在我的视线里放大，然后是唇瓣的触碰，逐渐用力深入，我重心不稳向后退了半步。
　　“明明挺甜的啊……”
　　“那你多吃点。”我叉了一小块蓬松的蛋糕馅放到她嘴边，“今天不当妈妈的乖乖女了吗，这么晚还在外面，她不会说你？”
　　喻舟晚不满地瞪了我一眼，对于这扫兴的话，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趁机报复，在吃蛋糕的时候用手指勾了一块奶油朝我伸过来。
　　还好我躲得快，本应抹在脸上的奶油被蹭到裸露肩膀上。
　　“喻舟晚！”我恶狠狠地瞪着面前自娱自乐的人，“我刚洗完澡！”
　　喻舟晚假装听不到我的抱怨，依旧是一副笑吟吟的样子。
　　“你得帮我弄干净。”
　　“好。”
　　话音未落，她拉住我的手腕骤然凑近。
　　舌尖的温度和奶油一齐顺着皮肤融化。


第35章 
　　我后退着半坐在餐桌上，脚尖能够踮地，却又完全不能够支撑身体，整个人的重心只能倚靠在她托住后腰的手上。
　　她的嘴唇轻轻吻过锁骨，弄得肩带湿湿凉凉的，随即叼住肩带绳子系成的蝴蝶结，一扯，睡裙的半侧贴着皮肤滑落。
　　我习惯性地伸手去抓，手却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蛋糕，她仔细地为我清理……或者说是舔掉了指节上的奶油，又沿着肩膀往下裸露的皮肤啃咬。
　　我搂着她的脖子，散乱的柔软长发蹭在身上，痒痒的。
　　“我刚洗完澡……”
　　我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被刻意压制又无法抑止的喘息穿过垂落的发丝擦着发热的耳廓吹进去。
　　“嗯，是很香呢。”她轻声对我说话，就好像在分享一个秘密，“特别甜。”
　　我几乎有些迷瞪了。
　　拉着她的手十指相扣，短暂将这几天反复取舍纠结与权衡利弊的苦恼放在一边。
　　从她手上流向我皮肤的水流像是某种安慰剂，让人幻觉陷入桃花源似的幻境中——在这偏暖黄房间外的所有都不复存在，有且仅有眼前的喻舟晚才是真实的，此刻的安稳是余生中永恒的状态。
　　我情不自禁地想，如果我和喻舟晚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带来的纠缠，以正常的方式相识，是否还会有当下的场景发生？
　　对于这个问题，我想，大概率是否定的回答。
　　和喻舟晚之间假如不存在割不断的纽带，我们永远都会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我不会去肖想大小姐光鲜亮丽的外表下暗癖迷人的滋味，她自然不会容许我有丝毫冒犯她的高傲与尊严的行径。
　　但是这一切都无法挽回地发生了，理智像泥石流山坡上零星的树木，被残忍地连根拔起裹挟揉搓粉碎。
　　我躺到床上，身上的水汽还没完全消散，又倏地弹起，吻上她的嘴唇。
　　余光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我知道是陆晓婷的来电，并在连续好几次未接之后发来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嗡嗡的振动像某个警告的预警信号。
　　“是谁？”她问我。
　　“同学。”我迅速把它调到静音，“没事的，不用管。”
　　我缩在她的气味里，原本已经倾斜的天平隐隐有松动逆转的趋势。
　　人情绪决堤时需要一面用作倚靠的墙，哪怕是危墙，都无所谓。
　　“我订了十号的机票，”喻舟晚在我的后背上隔着衣服画十字，“到时候你能不能送我去机场？”
　　“我得走了，我得去英国了。”她望着我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
　　“你还没告诉我，最后选了哪个学校？”我问她。
　　“格拉斯哥，GSA。”她给我看Offer页面的截图，“视觉设计。”
　　“为什么要去这么早，不是九月才开学吗？”
　　“我想出去走走，在开学之前，去其他地方走一走。”
　　“那真好啊喻舟晚，”我枕到她的大腿上，“你妈妈会因为你最后没选曼大用学费为难你么？”
　　“不会，这对她没好处。”
　　喻舟晚认真和我论述证据分析原因，就像一年前的那天，我站在教学楼上，在黑暗里看着对面楼里的喻舟晚和同学交流，我听不见她的话，但必然是像此刻一样句句掷地有声的自信。
　　“更何况，她几个认识的教授都在英国，妈妈不会拿自己在熟人圈子里的名声开玩笑的。”
　　“那之后想做什么呢？”我问她。
　　“还没想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她对此倒是乐观，“倒是你，喻可意，你大学想去哪个城市？南方还是北方，还是出国留学？”
　　“出国留学？算了吧。”我下意识地想到高额的费用，毫不犹豫地否定了这个选项，又补充说：“暂时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没准研究生会考虑呢，总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我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等醒来外面天已经大亮。
　　喻舟晚早就不在这里，桌上的痕迹被她擦拭干净，蛋糕整理好装盒放进冰箱里。
　　洗漱后我打开昨晚没回复的消息，陆晓婷给我发了接连一大串的语音。
　　“昨晚没看手机，”我一边听，一边打字回复，“有什么事吗？”
　　“你现在有没有空？”她秒回，“出来说吧。”
　　保姆阿姨买了早饭回来，我把语音关掉，转成一大段文字。
　　大概意思是律师说如果需要申请翻案得找到当年陆晓婷妈妈确实是受胁迫才签字的证据，并且要证明她没有真正参与违禁药品销售的活动中，她这几天到处跑，去问了当年的员工，不过他们好像达成了默契，对这件事严格保密，都说“忘了”“不清楚”。
　　“我知道他们怕被牵扯进来导致自己被判刑，而且你信不信，那个女的肯定给了不少钱，所以我得想其他办法。”
　　“你有办法吗？”陆晓婷给我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我对着空气和墙壁说：“我不知道。”
　　陆晓婷约我傍晚见面，我把东西毫无保留地全交给她。
　　假如说之前陆晓婷让我不要掺和是某种激将法，我现在却是真起了退缩的心思，总归是不愿意在里面越陷越深。
　　“你有看过这些吗？”
　　“没有。”我摇头。
　　“你不好奇你妈妈在里面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吗？”
　　我好奇，然而一方面因为杨纯死无对证，另外一方面，我承认我的记忆会不断美化“妈妈”的角色，虽然心里阴影有预感，我不希望再了解那些负面的成分。
　　“这个没有电池哎，这种款的老手机很难找到适配的了。”陆晓婷把手机后盖拆开，“你有这种电池吗？”
　　“没有。”
　　我撒谎了，明明还有一部一模一样的手机可以用。
　　85
　　在出门前，我再次拿出那部能用的手机，翻看原来的照片，最终又拆下来的电池收好。
　　我直觉地认为应该把已知的东西交出去，这样就不会把未知的谜底留给别人。
　　“要和我一起看看吗？”
　　我拒绝了。
　　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学校的栅栏外的巷子里走了一圈散散心。
　　一摸空空的口袋，我猛地想起和陆晓婷见面时无意中把小区门禁卡落在了座位上，马不停蹄地折回去找。
　　我向捡到它的店员道谢，还没出门，从玻璃的倒影里看见了熟悉的人影。
　　“可意——好久不见。”徐岚岚扑过来抱住我，我直接跌坐在旁边的竹椅上。
　　高睿手里端着一杯奶茶，她把头发剪得更短了，刚好盖住耳垂。
　　“考得不错啊，比一开始我看见你的时候厉害了很多。”她自来熟地走上前拉我起来，“真可惜三十号出成绩那天你请假不在，你不知道他们几个老师把你夸成什么样。”
　　“就是的！你不知道那几个平时很拽的男生被你在数学上甩了一大截，都气成什么样了，在那儿说‘最后一题’少给了过程分呢~”
　　徐岚岚点头如捣蒜，不忘掐着手指夸张地模仿吃不着倒说葡萄酸的嘴脸。
　　“我妈都让我跟你买学霸笔记，你卖不卖？我高价收！”她捧着我的脸，一本正经地开始吹牛。
　　“是啊，岚岚，你不知道，可意平时真是有在好好学习呢，”高睿淡淡地瞥了我一眼，“什么都是姐姐教的，学习效率很高呢。”
　　我听出她是在故意踩我尾巴，明明是一句外人听来特别正常的话，落到我耳朵里多少有几分嘲讽和调侃。
　　不过此时我没兴趣搭理，尴尬地抽了抽嘴角，敷衍地说了句“还行”，转身要离开。
　　“等一下，喻可意，今天你看见陆晓婷了吗？”高睿忽然拦住我。
　　我困惑地转头，两个小时前我才见过她。
　　“嗯。”
　　“那没事了，”她摆了摆手，“陆晓婷跟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啊，”从高睿的语气，我直觉地判断她俩之间好像不太愉快，“就是问我要了些东西。”
　　徐岚岚睁着大眼睛在我俩之间来回扫视，小声念了句“这是在说谁”，没人回答，她自个儿在一边踢石子儿玩去了。
　　“陆晓婷最近都没和我联系，打电话和发信息，都联系不上，”高睿重重地叹气，“她或许跟你说过了，她想给她妈妈翻案，对吧。”
　　“嗯。”
　　话题就此打住，和徐岚岚一起逛了会儿街，买了些小玩意儿，陪她回到小区门口，目送人走远了，我才把憋了许久的疑问抛给对方：“为什么她不和你联系？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吵架。”高睿低下头。
　　我习惯了她对任何事情高高在上冷静旁观的样子，倒是第一次看到她表现得如此受挫，忍不住感到惊讶。
　　“她需要请一个好的律师，然后我就帮忙联系了，是之前和我姥姥交情很好的一个律师阿姨，很靠谱，之前当过公司的法律顾问，后来辞职了自己开事务所的。”
　　“所以呢？律师她不愿意吗？”我追问。
　　“答应了，但是……”
　　“但是因为有一点点可能会牵扯到我哥，所以她答应我之后立马去征求了一下我姥姥的意见，结果我姥姥很生气，让我不要再惹事，不要提任何跟他有关的事。”
　　“其实根本就不会有风险的……我都听他们说过很多次了，我哥只是蠢，被人当挡箭牌了，再说，他都死了这么久了，能把他怎么样呢？”
　　树底下有只蝉开始没命地拉长嗓子尖叫，惹得路过的卷毛宠物狗开始狂吠，然后它的主人开口抱怨，寂静是颗软烂的桃子，突然爆开的刺耳吵闹声像张大嘴巴之后重重地咬在坚硬的桃核上，无法发泄的烦躁从心底烧起来。
　　“她或许……是担心你……”
　　担心什么呢？我无法具体形容，或许站在姥姥的角度，不放任自家的孩子继续胡闹是对她的一种保护。
　　毕竟在东拼西凑的形容里，姥姥始终无条件偏爱她，甚至超过亲生女儿。
　　“怕你分心不好好学习吧。”我挤出一个笑容宽慰她，“没准陆姐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她把我其他的卡都停了，现在我花任何一笔钱都得经过她同意。不管，反正离我成年还有三个月，等着吧。”
　　高睿蹲在路沿上，赌咒似的发誓。
　　她对“成年”二字格外执着敏感，像个平时沉稳懂事的孩子因为吃不到想要的糖就开始暴露本性撒泼打闹：
　　“等我成年生日那天，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成年？是有什么到那天才能履行的约定吗？”我忍住嘴角看热闹的笑意，好奇地问。
　　“律师阿姨说我出生的时候我妈和姥姥签了一份财产赠予合同，等我十八岁了，我就可以有自己的小金库，到时候就没有人可以限制我支配自己的行动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便意识到希望渺茫，心虚地把头埋进膝盖里。
　　“喻可意，你觉得呢？”
　　“所以高睿，你为什么一定要帮陆晓婷呢？”我问出了藏在心里许久的问题，“除了向他们证明哥哥是个无能的败类，而你比他聪明，比周围的人更加成熟，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理由吗？”
　　一抬头忽然发现天暗了下去，飞舞躁动的蚊虫逐渐平息。
　　原来已经快八点了，难怪。
　　“包括……对我，也是想证明自己有足够的洞察力，比我看人识人更加清楚，是这样吗？”
　　我其实并不想质问什么，然而一连串的问句总会有步步紧逼的嫌疑，尽管我已经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和。
　　“不是这样的，喻可意。”
　　她摘下眼镜，透过镜片看头顶上的路灯。
　　“我只是觉得，或许我们的处境有相似的地方，一开始我主动和你联系的时候就这样说过，或许你已经忘了。但自始至终，在我心里，我们都是相似的人——我面对自己家里的‘爸爸妈妈’，就像三块毫不相关的拼图。”
　　“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起你，我会觉得你面对他们三个人也是如此。”
　　“你有这么想过吗？”
　　“还是你一直在努力让他们接纳你？”
　　“我不需要，”我说，“和你一样，我也在等着成年然后能独立离开的那天，而不是讨好他们换来一点怜悯和包容，又不是需要收容的宠物狗。”
　　“那喻舟晚呢？”
　　面对我的沉默，高睿追问：
　　“喻可意，你是不是觉得，她是这个家里唯一对你好的人？”
　　“不是因为这个。”
　　我给出否定的回答。
　　这样的结论，我这个人又和谁给肉吃就视谁为主的宠物有什么区别呢？
　　“我不了解你，喻可意，我猜不中你的想法。”
　　分明是带着嫉恨与羞辱才对喻舟晚下手的，我更希望她恨我恨得彻底些，把牙关咬出血来，在我亲吻她的时候拼命地干呕想吐，然后尖叫着让我滚远点。
　　但自始至终不变的，我都贪婪地希望我们之间的纽带能吸收营养缠绕得更深——恨意与爱恋作养料，最终都是殊途同归。
　　“但是我希望你不会对自己有所亏欠，不管什么时候，不管面对任何人，”她认真的像要作出一份郑重其事的保证，“如果你需要我，我一直愿意站在你这边，以朋友的身份。”
　　“你不回去吗？”她看了眼手表。
　　“我已经到了啊，”我指了指黑暗中的居民楼，“我搬出来住了。”
　　“主动还是被迫？”高睿望着我笑，“这里还行吧，至少离学校近，不过可以看出了他们确实不喜欢你，喻可意，你得清醒点，别被他们唬住了。”
　　“我知道的。”
　　“那你打算怎么整治他们呢？就这么轻飘飘地让他们欺负你吗？”她歪了歪头，眼珠一转，在心里简单估摸了一下我目前的境况，似乎并不觉得乐观。
　　“可以等我独立了再说，”我决定把思考和斟酌的时间拉长，“至少现在我走不出这个地方，还是有点困难。”
　　“都可以，看你的选择。”
　　86
　　时隔大半个月再次踏入这间屋子，我习惯性地打量了一圈熟悉而陌生的环境。
　　没变化。
　　听到进门的动静，正在聊天的几个人霎时安静了下来。
　　“来了？”石云雅头也不抬，“坐下吃饭吧。”
　　我和她打了个招呼，挪了一下椅子，离喻舟晚更近了点。
　　石云雅和喻瀚洋同时抬头看向我们，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刷手机。
　　“记得检查一下东西是不是都带齐了，证件和换好的现金，放在随时都能看见拿得到的地方。”
　　“检查过了，都带好了。”喻舟晚应道，“我跟盛教授联系好了，我下飞机先去她那边暂住几天，然后再考虑找租的公寓。”
　　“嗯。”石云雅不痛不痒地答应了，“我开车送你。”
　　“你不是最近公司很忙吗？”
　　“半天时间还是有的，不差这一会儿。”她回道，“你爸也去，帮你提行李。”
　　“其实没多少东西。”
　　……
　　我一手扒拉碗里的饭粒，另一只手缩在桌底下，悄悄地朝喻舟晚那里伸过去，恰好碰到她的指尖，立刻想缩回去，却被她拉住放在大腿上。
　　余光扫到那张离我很近的侧脸，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低头听父母唠叨注意事项，睫毛像停在枝头的雀鸟，偶尔抖动羽翼。我想缩回手，她却将它们攥得更紧。
　　“晚晚，不考虑换专业么？”
　　“罢了，反正浪费的是你自己的时间，到时候没人替你后悔。”
　　第一次听石云雅在有关决定的对峙拉扯上让步，我忍不住转头望向喻舟晚，她依旧低头不动声色地以沉默应对质疑。
　　“缺钱就跟我还有你妈妈提，都会打给你的，毕竟钱这种事情麻烦别人不合适，尤其是盛老师，虽然你妈关系跟她挺好的，但总归面子上说不过去。”喻瀚洋不忘指手画脚提建议。
　　“当然，最重要的，喻舟晚，你记住，我跟你说过，我送你出去读书是为了给你增长见识开阔眼界，不是为了让你学别人乱花钱的坏习惯，更不是让你在外面忘了做人基本的规矩。”石云雅拍板做出最后的审判。
　　“我知道的。”
　　喻舟晚毫不迟疑地答应，我怀疑她是不是压根没消化石云雅具体说了什么。
　　“每周至少一次视频通话。”她不是协商，而是命令喻舟晚这么做，“我打你电话你一定要回，不准超过三个小时不回消息，知道吗？”
　　“好。”
　　“寒暑假记得提前告诉我回来的日子，我替你买机票。”
　　我钻进自己的房间，里面的东西没有动过的痕迹，唯一增加的是压在床头书籍底下的一本画册，叠在许多草稿纸试卷之间，如果不是我记得每本书分门别类的摆放位置，压根不会留意到它。
　　我关上门刚准备翻开画册，忽的感觉到有一股阻力。
　　“囡囡。”喻瀚洋故意压低声音，“跟你商量个事儿。”
　　“嗯？”我不动声色地把门往外推了推，留一掌宽的缝，“你说。”
　　“能不能让我进来说？”
　　“去书房。”
　　“那个谁在书房里，”他皱眉，“就咱俩的事儿，别给他听见了。”
　　我纹丝不动地站在门边，喻瀚洋给我摆了个双手合十的祈求手势，我装作没看到：“你直接说吧，我困了，明天早上还得早起送姐姐去机场。”
　　“那个，你妈妈的东西，你带来到这边来了吗？”
　　“没有。”我说，“都在老家。”
　　“你下次放假咱一起回去呗，我开车送你。”
　　我不喜欢他说一堆话找不到重点的态度，直截了当地问：
　　“你要找什么东西吗？”
　　“没，我的意思是，帮你收拾一下。”
　　“不用，我都整理好了。”
　　真奇怪，都过了一年了才想起来收拾。
　　“那……她所有的东西都留下来了？”
　　我皱眉不悦，当时办完葬礼他恨不得连夜离开躲得远远的，舅舅和姥姥想跟他单独谈谈时，他已经一脚油门溜之大吉了，为什么现在忽然这么在意杨纯的遗物？
　　“你要找什么东西吗？”
　　“也不是什么东西，”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我抵着门不让他进来，他有些焦急了，“你妈妈给你留了一笔钱，你动了没？”
　　“什么钱？没听说过。”我一口否认，“给她办销户的时候所有的卡都已经处理掉了，一共就二百块。”
　　“不可能啊……”他抓耳挠腮，“囡囡，爸爸又不是想要你的钱，那毕竟是你妈留给你的，而且你马上上大学了要有不少花销的。那既然你不知道的话……这笔钱不就白白浪费了？小几十万呢……”
　　“没人告诉我。”
　　我对此一无所知，我不相信姥姥和舅舅他们会私自吞掉，不过，假如喻瀚洋说的是真的，那……这么多钱到底去哪里了？
　　“那你怎么知道她有几十万的？”
　　“我哪里清楚，还不是……”
　　石云雅从书房里走出来，颇有暗示意味地给他使了个眼色，喻瀚洋立刻转身跟上去。
　　我悄悄趴在书房门上听了一阵，什么都没听到，蔫蔫儿地缩回自己房间消化喻瀚洋向我透露的消息。
　　如果杨纯真有这么大一笔钱，她会藏到哪里呢？
　　况且，她向来是有钱就花掉，几十万的余额，肯定是别人给的。
　　总不能是石云雅吧……我忍不住把所有可能的人胡乱猜测一通，打算有空再问问陆晓婷知不知道。
　　洗漱完之后我看了会儿书，到了该睡觉的点，我却缩在床上辗转难眠。
　　嗡的一声，被我遗忘在书页里的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
　　“睡了吗？”喻舟晚问我。
　　自从知道石云雅会不定期监视她的手机之后，我们默契地减少了在虚拟网络上发信息的频率，甚至连最基本的问候都省去了。虽然喻舟晚已经教会我使用Telegram，不过她在需要时立刻就能找到我，不需要过多交流。
　　“没有，睡不着。”
　　“那你在做什么呢？”
　　“躺着，睡不着，”我回复道，“在欣赏之前给姐姐拍的视频和照片，想念和姐姐做的场景。”
　　许久没有再传来新的消息，我准备定下心睡觉，明天还得早起，却忽然听到身后的门打开，被放轻的脚步声逐渐靠近，然后一只手落在我的耳后，把散乱的头发扫到一边。
　　“可意，”她贴在我耳边，“可意？”
　　我艰难地假装已然入睡，因为她的呼吸吹在耳朵上痒痒的，要忍住不动，实在太考验意志力。
　　“睡着了？”她喃喃自语着，掀开被子钻进来。
　　床有些窄，她推了我一把，勉强有了容身的地方，关上床头灯，没来得及长舒一口气，突然在黑暗里被一双手搂住腰按在床上。
　　“唔……”喻舟晚被这突然的扑食动作吓了一跳，本能地抓住了我的肩膀才没从床上滑下去，听见我在黑暗里的笑声，她气急败坏之下抓着我的手咬了一口。
　　“嘶——好痛——”我一哆嗦。
　　喻舟晚吓了一跳，急忙打开灯，然而只看到了我手上一圈浅到几乎看不出的牙印。
　　以及我脸上奸计得逞的坏笑。
　　“不睡觉？”喻舟晚问我。
　　“我不困，一点都睡不着，感觉脑袋里面有很多事情，乱糟糟的，根本睡不着，而且你不也没睡？”
　　“我有点紧张，”她枕在我肩膀上，“之前都是出国玩一阵子，这次真的要待好久，要适应新的生活，和说不同语言的陌生人相处，要适应很久。”
　　“那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呢？”
　　喻舟晚摇头。
　　“要和我一起睡么？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我拉住喻舟晚的手。
　　“想不想和我一起看电影？”
　　“什么样的？”我钻到她怀里。
　　“我喜欢的。”


第36章 
　　我想知道喻舟晚喜欢什么样的电影。
　　晃动的镜头里的，金发女孩穿着洗褪色的女仆裙，蒙着眼静静地坐在软椅上，双手在身前被丝带箍紧，复古的滤镜和繁重欧式的装饰里，看上去就像一帧美好的油画。
　　而坐在对面的女人则一身贵族装扮，蕾丝手套端起茶托，优雅的品了口茶，起身时“无意”打翻了蜡烛，流淌的蜡液滴到她手上，她没有动，攥紧了裙摆，露出裙底纤细洁白的腿。
　　不过很快，完整光洁的皮肤上就添上了女人亲手绘制的淤青。
　　在没有字幕的条件下我没法完全听懂她们的对话，只听清楚小女仆张开嘴，舌头灵巧一动，吐出一句缓慢清晰而湿润的：
　　“What eve you need，my lady.”
　　女仆跪在红丝绒的地毯上，一双灰绿的眼睛仰望那位小姐的尊荣。
　　“姐姐喜欢这样的？”
　　我对她说。
　　“好漂亮的一对哦，像洋娃娃……”
　　分明是在说电影里的角色，我的视线却转向喻舟晚。
　　有意外的闯入者——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急忙把手机藏到床垫底下，把喻舟晚摁回被窝里。
　　进入房间的人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我微微睁开一条缝，又迅速闭上装睡。
　　石云雅的视线久久地停留在我和喻舟晚身上。
　　她在床边站定了许久，俯下身扯了扯被子，我迅速将手指抽出来，不着痕迹地在她睡裤上蹭掉了液体。
　　喻舟晚整个人像应激的猫不敢动弹一分，直到妈妈调完空调温度离开房间，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才敢小小地呜咽了一声，使劲掐了一把我腰上的软肉。
　　“嘶——”我痛到蜷缩，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把房门轻轻关上，落锁。
　　“差点……”
　　“姐姐太笨，都不记得锁门。”
　　去机场差不多要开将近一个半小时，从上车开始，喻舟晚一路上都安静地缩在车后排闭眼休息，我心虚地搓了搓鼻子，学她的样子倒在座椅上合眼小憩。
　　等红灯时，石云雅忽然回头问：“昨晚你俩是不是偷偷玩手机没睡觉？”
　　我随口胡言说晚上看电影，她瞪了我，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怜爱地看了眼沉睡的女儿，嘱咐我替喻舟晚把安全带系好。
　　“知道了。”
　　我把手伸进喻舟晚垂在座椅上的袖口里，捏了捏她的指头。
　　她没有睁眼，却不动声色地也捏了我的手作回应。
　　暑假出游高峰，石云雅抱怨说机场里的人流比平时多了三倍，她和喻瀚洋带着喻舟晚办理登机手续，我端着新买的冰镇果汁留在原地看守行李箱。
　　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昨晚我还因为要和喻舟晚分开怅然若失，今天却有种坦荡自若的镇定感，仿佛对方仅仅去了趟按天计算的短途旅行。
　　我跟着他们仨一路到登机口，喻舟晚却忽然说自己刚才在洗手间落了身份证，让爸妈在原地留意航班的时间，借口如此蹩脚，石云雅甚至提出帮忙找，不过，夫妇俩拗不过女儿，或许是猜出了什么，摆摆手让我俩先去。
　　喻舟晚把我拉到拐角处，主动抱了我，用了特别大的力气。
　　“可意会和我保持联系的对吧，”她枕在我的肩膀上，“能网上……吗……我怕我会很想要，一个人会有点害怕。”
　　我点了点头，喻舟晚有些犹豫，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What ever you need，my lady.”我垫脚亲吻她的额头。
　　回到学校继续每天循规蹈矩的两点一线，我的生活忽然掉入了一潭寂静的死水里，过分的平静，险些感觉不到时间流逝。
　　在晚自习开始前，徐岚岚窜到班门口，问我要不要去操场转转，说是后面两节课老师都去开会了，说着不忘递了根巧克力脆皮雪糕贿赂我。
　　她拉着我去看台的最高处坐下，叽里咕噜地开始吐槽无法适应的新班级生活。
　　“我都想回理科班了，”她抱怨道，“不过文科班姑娘们多，大家都好好，理科班男生多，整个教室都臭了，想吐。”
　　“还好，我们班三分之二多都是女生呢。”
　　“我又考不上火箭班……”徐岚岚气鼓鼓地噘嘴，“别说三分之一，有一个男生就够臭了。”
　　“总之我这几次考试感觉都不太好，原本政史地都能拿高分的，这次带上选修的考试我全考砸了。”徐岚岚烦躁地抓头发，愤愤地咬下手里的可爱多甜筒，“我爸妈给我报了补课班，啊啊啊天哪那个老师上课我压根听不明白，周围还都不是一个学校的，他们整天搞小团体，暑假学校食堂还换了之前做饭的阿姨，难吃的要死，真吐了。”
　　我不清楚每个人被扔进陌生环境里需要适应多久。
　　连徐岚岚这种生性乐观的自来熟性子都忍不住抱怨全新的课程内容和新环境，那喻舟晚呢？完全脱离母语的异国他乡，和国内完全不同的生活学习节奏，我抬手看电子表上的时间，现在它多了一个额外的小框——伦敦时间，此时英国刚到下午，她又在干什么呢？
　　喻舟晚会认真回复我每条询问近况的信息，跟我说她在找到合适的公寓前会在盛老师家暂住一阵子，并且已经计划和导师联系开始进行大学的第一个设计。
　　还有许多鸡毛蒜皮的小事，包括隔壁邻居是个脾气古怪的英国老太，以及附近中超经常在晚上九点打折，能买到国内没见过的酱料和蔬菜、有股怪味儿的肉和她永远不会吃的咸奶酪。
　　房间隔音很差，导致每次视频聊天我和喻舟晚能聊的非常有限，我能做的就是多看她几眼。
　　隔了差不多一万公里，镜头里晃动的人影仿佛是虚拟的电子安慰剂，随着使用次数的频繁，抗药性也愈发明显。
　　获得自由的喻舟晚自然不会察觉我的情绪变化，她对自己能够与本地居民社交感到非常开心，然而我听着她事无巨细的描述，心里想的却是假如我能参与其中，对她来说会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凝视着台阶缝里晃动的狗尾巴草发呆，全然没留意巧克力雪糕融化流了一手。
　　知道我独自一人搬出来住以后，徐岚岚每天下晚自习都会假装“顺路”和我一起，我没有拒绝她的好意，从学校东门到进小区门口的一段水泥巷子光线昏暗，时不时有流浪狗狂吠，有她在我旁边絮叨，倒是缓解了不少压抑感。
　　我跺了跺脚点亮声控灯，一边上楼一边摸钥匙，猛地看到门口伫立的人影，被吓了一大跳，手里的钥匙“叮当”掉在地上。
　　“哈喽啊。”
　　我僵硬地朝她挥了手。
　　“我能进去吗？”陆晓婷问我。
　　“你怎么在这边？”我一边拍胸口安抚突突乱跳的心脏，一边在心里埋怨她的冒失，抓狂到想跺脚，“我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抱歉，因为你最近手机打不通，我急着找你，最近几天其实都在楼下等着。”
　　我了一层鸡皮疙瘩，对她的戒备心理陡然增强。
　　“我上学不带手机的。”我解释道，悄悄把钥匙放回了口袋，始终没有拿出来的意思。
　　我有些后悔独居，早知道让姥姥过来待一阵子好了，一个人住多少会有点恐慌。
　　主要是，我总能从陆晓婷身上感觉到某种过分偏执的味道，令人心神不安，从第一次见面时的香樟味里我就闻到了。
　　如果说高睿仅仅是急于证明自己而显得少年老成、意气用事，陆晓婷则是把某种执拗放大了无数倍。我没办法和她像朋友一样正常交流，这也是我匆忙把东西交给她之后就断联的原因，除了满脑子给母亲翻案，她的人生就没有其他的事情要做——活下去就是为了复仇。
　　“能让我进去说吗？”
　　“你有什么事情直接在这里说吧。”我给高睿发了个消息，她知道陆晓婷在我这儿，给我发了一连串的问号，然后让我把语音通话的界面打开。
　　“有个重要的东西。”陆晓婷咽了咽口水。
　　我迟疑许久，最终还是放她进来了。
　　“喻可意，你妈妈给你留了一笔钱，你知道吧？”
　　我想说知道的，不过喻瀚洋是顺嘴提了一句，具体情况他又不肯明说，于是我便追问陆晓婷怎么回事。
　　“那个，你之前给我的存折是副卡，我让律师去查了，咳咳……方法不太正规，但是这笔钱确实还在主卡里，没有注销，你给你妈妈办理死亡证明的时候是漏掉了这张卡吗？”
　　“没有啊，她所有的卡我都……”替她处理了。
　　我咽下了后半句话，作为未成年直系亲属，我是被姥姥和舅舅他们带着去的，当时我浑浑噩噩的，几乎没有怎么多问这些情况。
　　“那这张卡现在在你身上？”
　　我摇头。
　　陆晓婷困惑地抓头皮，深吸一口气，“还好还好，喻可意，你再找找这张卡，还有，里面的钱你可千万别花呀！”
　　“为什么？”
　　“那个……”陆晓婷招手让我过去，我又闻到了刺鼻的樟脑味，“我们其实查了流水，当然这个不是什么公开手段，所以不能当证据，不过我猜……”
　　“当时我妈不是被推出去背锅嘛，作为报酬，你爸爸其实给了她蛮大一笔‘封口费’，所以这就是为啥我妈当时特别爽快地在合同上签字答应了。”
　　“不过后来我妈被重判了，这笔钱就不知去向了，所以我一开始怀疑他压根没给，现在我猜，有没有可能，这个钱最后是给你妈妈了？”
　　“不会，我那个爸爸他不是你想象的那种慷慨的人。实际上，他有钱肯定是自己花掉，他从我妈那里拿的钱可不少，陆陆续续有十好几万呢，还是在我的小时候。而且还有一件事，我爸也问了我有关这笔钱的事，看上去他自己都不太清楚呢。”
　　“这样……”陆晓婷沉思，“但是那笔钱确实是一次性汇入的……还能有谁……”
　　“反正肯定不可能是我妈攒的，她那点工资，赚一点花一点的，除非她不吃不喝好几十年。”我听着晕晕乎乎的。
　　“真是令人烦躁，我又没办法报案让警察来找这些，悄悄摸摸浪费钱，搞这种暗地里的小东西，全都不能拿来当上诉的证据，烦人！谁能保证十年前的东西还留着啊。”
　　我头脑里灵光乍现：“那笔钱是啥时候汇进去的？”
　　陆晓婷疑惑地“哎”了一声，随即开始查找手机上的照片。
　　“差不多是两年……快三年前了，喏，不多不少，整整三十万。”她一拍脑门，把图片给我看。
　　见我面对模糊的收据记录低头不语，陆晓婷撇了撇嘴，打哈哈地安慰说：“哦对了喻可意，你之前给我的那个旧手机，内存卡读不出来，款式太老啦，我在找人配电池，就当是给你帮忙，你要是想妈妈了就看看它，留个念想。我妈走的急，什么都没给我留下，我都快忘了她长啥样了，再没几年我都快赶上她当时的岁数了。”
　　“你还要上诉吗？”临别之前，我问她。
　　“要！当然要！一次不行就两次！”陆晓婷无比坚定，又蓦地塌了肩膀，“对不起喻可意，总是把你和你的家人牵扯进来，可是我实在是没办法咽下这口气。”
　　“没关系，我不在乎他。”我知道陆晓婷指的是谁，“他对我来说，不过就是个生理学上的父亲，我和他没有感情的。”
　　关上门的一瞬间，我脱力似的滑坐在玄关的地砖上。
　　手机在口袋里发烫，我和高睿的通话保持了整整一个小时。
　　“你还好吗？”高睿关切地问我，“实在不行，你可以跟她说不知道……”
　　“没事。”
　　头脑里既混乱又清晰，我能确定要向谁问这三十万的来路。
　　但是，石云雅真的会搭理我吗？
　　我已经不知道第几次翻开压在床头的画册。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美纹纸作画框的素描——画里的少女抱着书，静静地坐在柔软的天鹅绒椅子上，身体不着寸缕，线条干净利落，黑白灰的堆叠描绘出模特姣好的曲线，外围有轻微的擦拭痕迹，看来是画家的心临时起意，才将模特绘制成□□。
　　喻舟晚画五官很细致，细致到我轻易就能认出纸上是那天在画室的我。
　　喻舟晚之前总是将自己的画处处藏着，不愿给任何人分享，仿佛刻意地像护着某种珍宝。
　　临走，才舍得把这画满的一本速写全都留在我的枕边。
　　一页又一页零零散散的速写，完整的不完整的——画上的人变换不同的衣服，神态动作不一，却始终长着与第一张画上的人相同的脸。
　　从未有其他的东西存在。
　　一整本都是关于我。
　　八月来临，终于是考完了数物两门学科的预赛。
　　离最后的考试满打满算还有一个月，要上的提优课和要刷的题强行塞进原本就满满当当的行程里。
　　趁着难得没课的半天休息日，我在太阳落山后扫了辆图书馆门口的公共自行车，一直骑到跨江大桥上，然后顺着下坡一路滑行到底，在江边的栈道上停了下来。
　　三天前，姥姥打了视频电话说要来临州看我，她无比执着地要把之前没带的一堆吃的送过来，谁都拦不住，不过小老太还是不习惯用手机打视频通话，聊着聊着就把手机放到耳边，随即我就听到了网线另一端舅妈标志性的大笑。
　　“拎这么多东西，人家还以为你要在这住下了呢！”
　　“哼，我看我自己家孩子，咋了？”
　　听上去小老太对自己的准备还挺自豪。
　　“你少带点吧，这得多沉啊，你老腰一把，医生都说了别干重活别提东西，你辛辛苦苦跑一趟结果整老伤复发了，半路上栽一跟头瘫在地上起不来，这坏事儿了？”镜头一转是舅妈无奈的脸，“算了算了，到时候我跟你一块儿去，车票我来买啊，你别偷偷掏钱。”
　　“你这小丫头，这么大了还不懂得说点人能听到，净在这说晦气话……”姥姥一边刷茶杯一边偷偷翻白眼嫌弃她。
　　“囡囡啥时候休息啊？”
　　我把校历上没有排课的几天标注出来发给她。
　　“那行啊，最近这票还挺好买的，到时候咱下午到，然后放了东西就去吃饭，怎么样？”
　　“还出去吃……浪费钱……在家里做点吃吃好了，外面的餐馆都没理由瞎标价格，贵。”
　　“妈！那是别人家哎，人家大老板厨房里一个盘子都成千上万的，敢让咱们进厨房？别给你大外孙女丢人让她以后天天被嫌弃数落了。”
　　姥姥嘀咕了几句，信号不好我没听清。
　　“没事，来吧，”我及时接过话茬阻止她俩拌嘴，“我现在搬出来住了。”
　　“啥？”屏幕里凑进来两张脸，“搬出来住？什么意思？”
　　“嗯，我现在都是一个人住在这边，保姆阿姨给做饭，暑假我的午饭和晚饭都是她做好了送过来的。”
　　“那那那晚上你一个人睡啊？”舅妈急得有些结巴了，操着方言骂了一连串脏话，和姥姥面面相觑。
　　“这……这……妈，你看！我就说！”
　　姥姥爬满沟壑的脸在前置镜头里扭曲变形，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我就说那男的不是人，丧良心啊，哪有爹舍得让自己亲女儿上高中一个人搬到外面去住的啊？野狗都知道护着自己的崽，你这，他明显就是不想让你好过啊……”
　　“没事儿啦，我一个人住清净，而且这个地方离学校特别近，上学很方便，小区都有门禁和监控的，很安全。”我试图安慰屏幕那段两个愤愤不平的人。
　　搬出来住对我来说是一件利大于弊的选择，不用每天在喻瀚洋眼皮子底下被他时刻监视，听他虚伪的废话，喻舟晚不在，我自然是不想看见石云雅那张冷脸，况且，如果不是半个月前和陆晓婷见了几次，我大概对杨纯生前的事无从查起，原本不打算再让自己卷进陆晓婷的复仇计划里，现在涉及到了我的亲生母亲，即便我依旧对陆晓婷没有好感抱有戒备，心里的那杆秤已经悄然产生倾斜。
　　当然，我没有透露和陆晓婷有关的事，以至于苍白的解释让她们更加暴跳如雷。
　　在舅妈她们看来，我是个单纯想寻求父亲庇护却被冷暴力扫地出门的可怜孩子，甚至被父亲的花言巧语欺骗，不仅被抛弃的事实浑然不觉，甚至蠢到对目前的境况非常满意。
　　“你还替那个男的说话啊……真是……”舅妈拼命地擦眼睛，“我们囡囡太懂事了，老实孩子命苦啊，谁都能欺负。”
　　我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再过多辩解和否认倒显得自己蠢。再说，其实我是很希望他们过来团聚，卖个惨倒也无妨。
　　我骑行去了附近的汽车站，远远地看到提着大包小包的两个人。
　　姥姥替我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嘴里不停地碎碎念说“我宝受苦了”了，一边从包里拿出包了一层又一层的糯玉米和卤牛肉，看着我蹲在路边吃了大半，绷紧的脸上才终于露出释然的笑容。
　　“妈你腰还好吧。”舅妈和舅舅放下手里的袋子蹲在阴凉下擦汗，“还是再给我拎点吧，你这腰……”
　　“我腰好的很，就这么两袋子，我年轻的时候挑担子，两筐加起来百十来斤多还不是挑起来就走。”
　　“行了，你就是年轻时天天干活把腰压出内伤了。”
　　……
　　舅妈和我说姥姥没带晕车药半路上干呕好几回，姥姥怒气冲冲地说她多嘴，两个人一路上你一言我一语说个没完，直到进了楼道，我从包里拿钥匙开门，无意中回头，发现姥姥正一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紧紧抓住楼梯扶手，上一级台阶格外费劲。
　　“妈，你腰发老伤了？”舅妈扔下手里的东西，“你别动了，我来搀你。”
　　“去去去，我就是晕车没缓过来，头昏。”她为了证明自己状态很好，快速往上往上走了两步，瞬间又拱背龇牙咧嘴地开始捶腰。
　　“你站那等会儿吧，我来扶……”
　　姥姥终究是没有再逞强，三层楼梯足足走了将近十分钟。
　　舅妈一面和我介绍打包来的每样菜该怎么吃，一面把手边的东西往冰箱里塞，不一会儿好几个柜子就满满当当，她不忘趁着空隙小声抱怨姥姥带的东西太多，当然不敢给她老人家听见。
　　姥姥在房间里坐了会儿歇歇脚，不大会儿就声称自己已经好多了腰不疼了，嚷嚷要下厨房准备晚饭。
　　舅妈坚持要去附近的一家餐厅吃饭，软磨硬泡地劝了半天，再加上手机上餐品照片格外漂亮诱人，倔脾气小老太最终拗不过儿媳的热情，她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正了正衣服领，同意和我们一起出门。
　　“囡囡喜欢哪个菜尽管点，要不要喝点什么？”舅妈把菜单推到我面前，“想吃啥就点，妈你也看看想吃哪个。”
　　“明天不上课吧？”舅舅笑嘻嘻地问我，“我俩喝这个怎么样？”
　　舅妈瞄了眼他手指的方向，眼神一横，说道：“喝酒？你疯了，囡囡还是个小孩子，喝饮料就行了。”
　　“喝一点点又没关系……十六七岁了，都是大姑娘了，喝一口又没事……”舅舅心虚地把头缩回去，“那我自己喝，你看，统共就这么一小杯，度数又不高，我喝两口过过瘾。”
　　“喝吧，”姥姥忽然开口，“我也喝点。”
　　“妈你不能喝。”舅妈急忙开口劝阻，“你这折腾一天了，别喝了酒栽下去了。”
　　姥姥不甘心地哦了声，等到菜都上齐了，她又眼巴巴地朝舅舅的酒杯里一回又一回地望。
　　“我做姑娘时经常过年喝的，还把我爸都喝倒了……”
　　……
　　“你爸以前晚上吃饭就喜欢来一杯，还不是逢年过节喝不过我。”
　　……
　　“前年你南浜爷爷来，我俩也喝了不少。”
　　……
　　“行了妈你别说了，来，”舅舅端起酒，手抖抖地给她倒了浅浅的小半杯，不足一指宽，“我们都知道你今天看到囡囡高兴，囡囡现在多好的孩子，是不是？”
　　“妈，你跟囡囡一起椰奶饮料就行，你少凑热闹了，你有不是不知道自己上回去医院查的……”
　　舅妈的视线牢牢地定在姥姥面前的酒杯上，不断给丈夫使眼色，又不想开口扫了她的兴，老太太每天都在她耳边念叨这件事，从来没见她像今天这么开心过。
　　“唉，妈你慢点喝，尝尝味道，意思意思就行。”她说。
　　“不要紧，我最近按时吃药的，就喝这一口，”姥姥笑眯了眼睛，把我搂进怀里，“阿骏说得对，我就是今天高兴，看到咱囡囡就高兴。”
　　没等舅妈接话，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桌上的三双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她，确定老太太依旧精神矍铄，能继续大口吃菜，才松了口气。
　　姥姥咂咂嘴，有些不过瘾，想再要一杯，吓得舅舅手忙脚乱把酒杯收起来。
　　“姥姥，你不能喝，你脸都红了，不要紧吧？”我一抬眼，发现她的脸涨得通红。
　　“不要紧，这饭店里面太热了，熏的，”她又给我夹了排骨，“来囡囡，多吃点，小姑娘学习费脑子的。”
　　“婆奶奶啊，最宝贝的就是我们囡囡了，当时你刚生下来，这么小，睡在包布里面，点儿大一个，揣在口袋里都能带走，医生都说这是生了个小红富士，以后肯定是个顶漂亮的姑娘。”
　　“姑娘怎么了，谁敢看不上的？我们家的姑娘就是比人家小子争气，比别人聪明，以后考上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婆奶奶可就等着享福咯。”
　　……
　　我重重地点头嗯了声，打了个招呼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然而出来时，我却察觉到不太对——原本其乐融融的餐厅忽然开始骚乱，坐在后排的食客频频回头，又好几个起身凑过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顺着他们视线的方向看过去，远远地就望见一大群人围在熟悉的餐桌位前。
　　心里顿时涌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费力地挤开外围一圈探头探脑的看客。
　　“妈，你说话。”
　　“你听的到我说话不？”
　　“妈你别睡啊……”
　　方才还搂着我叙旧聊未来的姥姥此刻正躺在舅妈怀里，面色一片死灰，半张着嘴，任凭周围人怎么大叫都没反应。
　　“妹妹你别慌，我们已经喊了救护车了。”旁边一个大妈上前搭手，“你快别动她，让她把这一口气顺上来。”
　　“别慌啊，没事的，没事的，”她让周围人赶紧散开，“听我的妹子，你快喊她，别让老太太睡过去，一睡过去就坏事了，千万不能睡啊！”
　　“快喊！”
　　“妈——”
　　“喊啊！”
　　“妈——”
　　我看到她那张脸上每一寸皮肤被眼泪撑得锃亮。
　　“喻可意，你快过来啊，”发现我依旧呆呆地站在那儿，舅妈朝我大吼，“你快喊！”
　　“让孩子喊，老人家疼孩子。”
　　“就是啊，小丫头你快喊，你奶奶要不行了。”
　　我想走，却发现浑身不能动弹，被一群人推搡着上前，砰的一下撞到桌角，热腾腾的菜汤泼到新买的碎花裙子上。
　　“奶奶……”我努力张开嘴时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像一块沉默而僵硬的石雕像。
　　“你大点声！大点声啊！”舅妈声嘶力竭地朝我大喊，“你奶奶要死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的，可我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赶来的医护人员迅速而冷静地把姥姥抬上担架，急救车红蓝闪烁的灯光迅速远去。
　　我在马路边站了许久，直到看热闹的食客全散了，一切又恢复正常。
　　感觉有什么东西打在身上。
　　原来是下雨了。
　　我抹了一把脸，湿漉漉的，还有点热。


第37章 
　　我站在医院的走廊上，这个点楼下门诊的人特别多，最近换季许多人患伤风感冒，生病的酸苦味从他们的身体里弥散到空气中，和刺鼻的消毒水味药味撞在一起。
　　坐电梯上到抢救室那层楼，周围倏地安静下来。
　　舅舅和舅妈两个人焦急不安地在原地徘徊，我走到他们身边，舅妈似乎没看到旁边多了个人，“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她双手和嘴唇发抖不停祈祷。
　　“家属可以去旁边坐着等。”
　　舅舅急忙去问出来的护士姐姐姥姥怎么样了，护士摇头没说话，让他耐心等待，话音未落又快步跑开去忙了。
　　我在原地站到双腿僵硬，迈一小步都格外困难。
　　抢救室的灯灭了。
　　舅妈看到姥姥完好无损地被推出来，戴着呼吸机，全身插满各种管子，好在脸上有了一丝微弱的活人血色，悬着的心终于放回肚子里，腿一软，要不是旁边的舅舅及时接住，恐怕要瘫倒在地上，她跌跌撞撞地拽住医生的袖子，差点没给他们跪下感谢。
　　我站在重症观察室的门口，看不到里面的人，脑袋里医生交代那几个词反复盘旋——脑出血、重症危险期、瘫痪风险、语言功能丧失……
　　“这现在要怎么办是好？”舅妈搂着肩膀，背靠医院的石灰墙，医院嗖嗖的冷气从脚底窜上来，人说话也是冷冰冰的，“杨骏，都怪你，妈要喝酒我在那劝，你顺着她，现在好了，喝出事了，还好人救过来了，这要是一口气没上来，你……”
　　舅舅拨弄手里的打火机，然后叼了根烟出去了，舅妈跟着也出去了。
　　“咱俩后天都得上班，想办法请假吧，不然没人照顾妈。”
　　这是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现在四周只剩我一个人了。
　　洗了脸，迎面碰见打石膏的瘸腿阿姨。
　　我顺着她低头看过来的视线，发现自己的裙子上的酱油色的汤水污渍，一大块，已经干透了，硬硬的，泛出馊饭菜的酸味。
　　“回去吧。”
　　舅妈的声音像某种要从痛苦里暂时赦免我的信号，不过，我并没有被赦免的劫后余生感，枷锁仍旧牢牢地套在脖子上。
　　“你不回去吗？”我问她。
　　“不了，我俩就在这医院里睡一晚，守着你姥姥，回去我不放心啊，一晚上呢，要有什么事，我跟你舅赶不过来，耽误了。”
　　“你自己打车回去吧，手上有钱的吧？”
　　我点头。
　　按下了一楼的电梯，跟着人群走出去却走进了幽深的走廊，原来是下错了楼层。
　　裙子上的汤汁重得像石头，整个人都被牵扯着弓腰驼背，几乎要下坠着跌到地面。
　　电子时钟上鲜红的数字跳动。
　　“滴滴。”
　　晚上十一点了。
　　背包里的手机连续嗡嗡振动，我坐在医院的花坛上，把喻舟晚发给我的照片逐一查看之后，给她拨去了语音通话。
　　“姐姐。”
　　她那里的背景声原先是很吵闹的，电话接通的几秒内迅速地安静了下来。
　　“没睡吗？”
　　喻舟晚的声音是某种情绪诱导剂，一瞬间我想把今天发生的事一股脑的全告诉她，但张开嘴说话，却是干巴巴地回应了一句：“还没。”
　　“明天上课吗？”
　　“上课的。”
　　我整个人从情绪到生理上都十分沉重，互相保持沉默片刻后，喻舟晚主动说道：
　　“有没有看我给你发的照片？”
　　“看了，你去了哪里玩啊？”
　　照片的背景是高耸的哥特式建筑，马路上的行人与车辆被两旁砖墙房屋的方窗俯视着。
　　喻舟晚和我说英国的每一天几乎都在下雨，然而照片上撑着伞的她端着咖啡杯，笑容明媚而灿烂，让人轻易地就忽略了头顶灰蒙蒙的天空。
　　刚下完雨，地上湿漉漉的，于是建筑的色彩显得更加分明，包括街边红色的电话亭和马路上的黄色油漆线。
　　“我今天去了爱丁堡，今天盛老师在爱丁堡大学有一堂讲座课，所以我们去玩了一圈，”
　　喻舟晚的心情很好，连带着说话时字像雀跃的麻雀，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盛老师的女儿带我去了……我想想，中文名字应该叫国家画廊，我们去附近走了一圈，时间很紧张，只走了一二两层的一小部分，可惜很多知名的画家作品都在三楼的展厅，不过买到了限量的纪念品，然后我们还吃了PorkBelly……”
　　我折了一支花坛里伸出来的草，在手上盘了个结，绿色的草汁流到手心里。
　　“怎么了？”兴许是从我的沉默里嗅出了异样，她津津乐道的叙述猛地踩下刹车。
　　“没有啊。”
　　“今天发生了什么让你不开心？”
　　“可能是事有点多，有点累，”我手里的草茎啪嗒一下断掉，“我姥姥她今天生病了，住院了。”
　　话一出口，又觉得不该和喻舟晚说这些。
　　一来她和我里家人没有任何关系，最多是出于浅层的同情表达一下关怀和慰问，二来，我已经逐渐意识到距离拉的过远会导致情绪被削减。
　　本来我们的共同语言就少得可怜，我甚至一度觉得和喻舟晚除了□□与原始的欲望再无其他话题可聊。
　　离开了肢体触碰和亲昵行为之后，即使能隔着虚拟网络一来一回地交谈分享彼此日常——正如最近在聊天框里频繁进行的，言语能传达的情绪总归是迟于肢体接触。
　　眼睛唰的一下长满酸涩，头顶红色的“急诊”二字眨眼间模糊成一团。
　　“你吃晚饭了吗？”我缓了缓打结的嗓音，开口问她。
　　“还没，在路上等巴士。”喻舟晚顿了顿，试探地说：“可意，你……哭了？”
　　“没有啊，最近降温了，有点感冒，”我夸张地吸了吸鼻子，“晚上还要去哪里吗？”
　　“今天晚上没有安排，走夜路不太安全，不过我们暂时打算留在爱丁堡几天，就当是旅游，过几天再回去。”
　　“那挺好啊。”
　　“姥姥是怎么了。”
　　“脑出血。”
　　喻舟晚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安慰我：“别难过，可意，姥姥会没事的，她很爱你，会挺过来的。”
　　“嗯。”
　　“你可以回去看看她。”
　　不需要回去，她和我就隔了一堵墙，可惜我看不见。
　　“都会好起来的，不哭了，嗯？”
　　撑着伞走在路上，周围很安静，我听得到她的呼吸声，忍不住幻想喻舟晚此时正站在面前说出这句话。
　　我太懦弱，面对即将到来的危险和恐惧会下意识地逃避。
　　我想闻着喻舟晚身上的气息，在热水里浸泡洗涤之后埋在她的体温里大哭一场，或许可以从此学会宣泄与尖叫的表达，而不是在一片空白里用僵硬的躯体等待被造物主审判。
　　可惜能闻到的只有雨水扑簌扑簌打在身上带来的土腥味。
　　她口中的“爱”字让我回想起面对昏迷的姥姥时无法喊出口的声音，以及那时候舅舅与舅妈惊讶怨恨的眼神——尽管它瞬间消失不见，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你婆奶奶白疼你一场。”
　　回想起站在抢救室门口，舅妈叹息着说出这句话。
　　当时我没有把它装进耳朵里，怎么现在又忽然蹦出来了？
　　“被爱”总是让我心怀亏欠与愧疚，担当不起。
　　“乖了，可意，快回家吧，这么晚在外面不安全。”
　　“你知道我在外面？”我心里一动。
　　“有车喇叭的声音……啊，你问我吗？我在和我妹妹说话。”喻舟晚回应旁边的人，然后又和我说，“现在我在巴士上了，待会就回今晚住的地方，然后吃晚餐。”
　　“我没事。”我将情绪咕咚一声全部吞下去。
　　“快回家吧，巴士上信号有点差。”
　　“好。”
　　我挂断了连线。
　　不能再奢求什么了。
　　我罕见地给石云雅发了消息，提出要见她。
　　“是有什么事情一定要线下说？”
　　她到第二天早上才回复了这句冷冰冰的话。
　　隔着屏幕我能想象石云雅敲下这行字时严肃刻板的脸上浮现疑云。
　　“我最近项目上的事情很多，工作行程排的很满，有什么事直接说就好了。”
　　我坚持要见面线下谈，我可以回家里等她下班。
　　“如果不是有关晚晚的事，就不要耽误彼此的时间了。”
　　我没有再多话，而且默默地下午晚上的课全部请了假，按照地址去公司找她。
　　在产业园里兜了一大圈，我才终于找到对应号码的写字楼，踏上电梯的那一刻，因为一路狂奔而无比急促的呼吸陡然强行收敛，轻轻地踏出电梯门踩在红色的地毯上。
　　前台姐姐问我身份，我报了石云雅的名字，却被告知她正在开会，让我坐在接待的沙发上稍等。
　　“可意，你怎么来了？”
　　我忍住烦躁的念头，假装无辜地循声望向喻瀚洋。
　　“项目汇报刚开始没一会儿，估计是要开到晚上呢。”
　　他忽然意识到不对，质问我道：“你下午不是有课吗？”
　　“我请假了。”
　　“你们老师同意了？”
　　“对。”
　　“你不舒服？”
　　“没有。”
　　“那好端端的请什么假，撒谎旷课？快回去上课！”他审视了我一圈，没发现问题，下了最后通牒要把我赶走。
　　“婆奶奶生病了，我想要去看她。”
　　“这么突然？什么病啊？”他愣了一下，旋即恢复镇定自若，“唉人老了没办法，那给你舅舅打视频看看就好了，你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好好上课，别耽误学习了，走走走，我送你回去。”
　　我捧着手里的杯子，没有挪动，更没有如他的意站起身走开。
　　“你手上有钱吗？”我直截了当地开口提要求，“我要钱。”
　　他的脸迅速黑下去，飞快地扫了一圈周围人，确信没有人听见，迅速使了个眼色：
　　家丑不外扬，不要在外人面前显得他是克扣生活费的坏父亲形象。
　　喻瀚洋架着我的胳膊拖到外面走廊的楼梯间里。
　　“你要多少？”他掏出皮夹准备数钞票。
　　“五万。”我紧了紧书包带子。
　　“五……多少？”
　　喻瀚洋从皮夹里抽出的钞票的动作戛然而止。
　　“你舅舅他们没给交医药费吗？”他极其不乐意地把手抽回去。
　　“交了，钱不够，人进ICU了，要观察好几天。而且他俩手上都没什么钱，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舅他存不住钱的。”
　　喻瀚洋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没找到打火机，悻悻地把烟盒放进口袋。
　　“哼，他让你来跟我要钱？”他冷笑，“真是个天大的孝子……自己老娘生病了进医院都拿不出钱救命。”
　　“不是，他们没跟我提过，我自己来的。”
　　我为自己声辩，不过喻瀚洋选择性忽略了这句话。
　　“可意，爸爸手上也没这么多钱，你知道的，你石阿姨公司最近项目款一直下不来，公司又有这么多员工要养，我们也是勒紧裤腰带生活的。”
　　他不愿意给，意料之中。
　　喻瀚洋的性格我了解，要是真爽快给了，我还怀疑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那我妈给你的三十万呢？你都花掉了？”
　　“什么？什么三十万？”话一出口，喻瀚洋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太大了，向门外探头探脑张望一圈。
　　“谁告诉你这么具体？真有三十万？”
　　“我妈临走前告诉我舅舅他们的啊，”我才不管他信不信，张口就开始编，“我妈说石阿姨给她打了三十万，然后她全都给你了，他们不方便出面，不然也不会让我来跟你要钱，爸，我还是你女儿，对吧？”
　　喻瀚洋狐疑地上下扫视我，显然是在犹豫要不要信。
　　“你说钱是你石阿姨打给她的？什么时候？”
　　这不重要，至少我排除了错误选项——喻瀚洋之前问起杨纯遗留的那笔钱并不是在诈我，这笔钱他是迫切想要，但可惜是真不知道。
　　“三年前给她的，我舅给我看了转账记录。”
　　“这……我不知道啊……三十万，这笔钱可不少啊，那是为啥给她打这么多钱啊？你妈妈有没有说啊？”为了从我嘴里套话，他对我的态度霎时好转。
　　“不知道啊，这个她临走前没告诉我舅，只是跟他们说有钱了，后来又说把钱打给你了。”
　　反正死无对证，喻瀚洋又不会贸然冲去找杨骏他们对峙真假，随我怎么编造都能自圆其说。
　　“所以这笔钱是被转走了？”
　　“对，我们都以为是你拿的，你敢保证真没拿？”
　　“我是你爸，当然不会跟你说谎啊，”喻瀚洋就差没拍胸脯保证，“有没有可能是你妈给别的男的花掉了？”他轻蔑一笑。
　　“我妈那时候都要死了，还想着给别的男人花钱？你以为她是你啊？”我心里怒火噌的一下窜上来。
　　谁都可以踩杨纯一脚说她没脑子一辈子穷命还不求上进，唯有他喻瀚洋没资格。
　　“谁敢说不是呢，对吧？她养在外面的小白脸男朋友不是很多吗？”他嘿嘿一笑。
　　楼梯间灯光昏暗，喻瀚洋沉浸在自己的幽默机智里，压根没留意我低下头时掐紧的手指。
　　“你是不是自己把钱在外面赌博输光了，没脸跟我舅舅他们交代，又不敢给石阿姨说，所以才造谣说我妈把钱给其他男人的？”
　　“喻可意你说话能不能放尊重点？你看清楚，你是在跟你老子要钱，要钱就得有个要钱的态度，你妈就教你这么说话的？真是什么谷子碾什么米，什么娘养什么儿。”他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忘了装腔作势，猝不及防暴跳如雷，抄起旁边地上的一根塑料水管，抬手要打我，完全不管是否可能隔墙有耳了。
　　我已经做好了被他揍的准备，不过喻瀚洋最终没有动手，愤愤地指着我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喻可意，老子再跟你说一遍，老子不知道她那笔钱哪来的，最后又到哪里去了，反正谁给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自个儿问那女的去吧。”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现在我无需担心他会和石云雅串供改口了。
　　喻瀚洋说我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这一年没少给我花钱，结果到头来我压根不向着他，还侮辱他的尊严，和我妈当年的模样简直一路货色。
　　我心里盘算要如何跟石云雅开口才能不着痕迹地诈出当年发生的事情的全貌，至于喻瀚洋的废话，我全当耳边风没听见。
　　赶快死掉我都不会心痛一分的，我心里忽的冒出这样恶毒的念头。
　　怎么脑出血瘫痪躺在医院的不是你呢？


第38章 
　　暂时放下对喻瀚洋的嫌恶，我回招待室想继续等候，却被前台姐姐告知就在几分钟前石云雅接了个电话急匆匆地拎包出去了，会议换了副手继续主持，前台姐姐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我心里顿时烦躁，怀疑喻瀚洋刚才是不是故意和我掰扯拖延时间。
　　如果石云雅在忙，我有整晚的时间慢慢等，现在她不知去向，在这里干坐着纯粹浪费时间。
　　我跟前台要了她的号码，石云雅听到我的声音，略显敷衍地且急躁地回答道：“喻可意，我现在很忙，暂时没空和你闲聊。”说罢，不等我解释，直接挂断了电话。
　　别无他法，我选择回她家等，拐弯去小区的便利店买了个雪糕。
　　然而一脚踏出电梯我就收获了惊喜。
　　和大门新换的密码锁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我咬了一大口雪糕，冰得牙疼。
　　凭借记忆把喻瀚洋和石云雅生日的几个数字排列组合了一圈，没试出来，数错的警报声滴滴响个不停。
　　我抬头，和楼道里转过来的电子监控摄像头对视，颇为狼狈地逃走。
　　打石云雅的电话无人接听，我暂时先放下和她见面的念头，正打算回去上晚自习，恰在此时收到了舅妈的电话，响了一秒就立刻挂断。
　　我边走边回拨，路过便利店又买了根雪糕。
　　“囡囡，今天不上课？”
　　“上课的，现在休息。”我找了个僻静的角落。
　　“你晚上还有课不？”
　　“怎么啦？”
　　“那个……我得回家一趟，我现在跟你舅舅都是轮流请假，我老板不乐意，这几天我得回去了。”她的态度卑微得使我感到陌生，“你奶奶今天早上醒过来了，转到其他病房了，检查过了说状况比想象中好，医生说还在危险期需要观察几天，吃东西要人喂，上厕所走路要扶着，你晚上能不能来照顾一下？”
　　我后悔买的是巧克力雪糕，不仅吃两口就腻了，外壳和内馅融化后还流得满手都是。
　　舅妈没听到我爽快答应，她又委婉地提出让步：“没事，就今天一晚，明天我问问老板能不能再批几天假呢，老人突然生病倒下谁都没办法啊。”
　　“其实上班没几个钱可赚，这不是希望自己老了有个保障嘛，而且你姥姥住院一堆检查花了不少钱了，我跟你舅舅还预支了下个月的工资呢，就这还不够，不干活不行啊。”她自我解嘲道。
　　“好，我这就来。”
　　我暂时放弃蹲守石云雅的计划。
　　“能让奶奶跟我说话么？”
　　“她刚吃了药睡了，总之你先过来吧。”
　　我到医院后直奔病房，看着躺在床上的小老太，才几天没见就干瘪了一大圈，躺在床上像块风化的老树皮。
　　“来，吃点东西。”舅妈给我掰了根香蕉。
　　我摇头说不吃，连吃了两根雪糕，肚子钝钝地疼，浑身不太舒服，嘴里甜腻糖精长时间停留后被唾液化解成酸苦，手上还残留着巧克力粘手的触感。
　　“囡囡啊。”姥姥慢慢地抬手招呼我过去，“你咋来了呢？今天不上课吗？”
　　“嗯，今天不上课。”
　　“那出去玩玩啊，平时上学天天坐着，不上课去公园里晒晒太阳，多好啊。”她说话变得很慢很轻，要我凑到嘴边才能听见。
　　“这儿不有护士么？你们该干啥干啥去呗。”
　　“晓得，”输液瓶见底了，舅妈伸手按亮了护士铃，“囡囡就是知道你醒了，想来看看你。”
　　“我好的呢，躺这里有啥好看的，看一眼就行了，赶紧回去上课吧，马上要高考的。”
　　“奶奶，我今天休息。”
　　“那快写作业去，看书。”
　　“在这能看进去啥啊……”姥姥一字一吐，不容置喙地要赶我回去，赶来的护士姐姐勒令她不准说话多休养，这才不吭声了。
　　确定姥姥晚上吃了药睡着后，我给陆晓婷打了电话。
　　我第一次如此主动且急切地想联系上她，问问她有没有那张银行卡的消息。
　　巧的是，陆晓婷恰巧正在犹豫要不要找我。
　　由于前几次见面我明显态度不善，陆晓婷察觉到我对此事的兴趣在断崖式下降，尽可能避免过多打扰我。
　　“手机我修好了，要看里面的东西吗，我可以发给你。”
　　我约她见面，把地点改到了里医院不远的一家快餐厅。
　　原本我想点些吃的以示款待，想起喻瀚洋这个月还没给我打生活费，便打算省着点花，买了两杯柠檬水坐下来干等。
　　“一起看吧。”我邀请陆晓婷坐到餐桌前。
　　陆晓婷受宠若惊地接过我递来的饮料，眼神来回游移，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你怎么忽然想见我，是有什么事吗？”
　　“手机里的内容你看了吗？”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脸：“还没……呃……瞥了一眼，但离得太远了看不清。”
　　我操纵着按键打开相册，和第一部手机不同，这里面的东西少得可怜。
　　“这不是那个合同嘛，她一页页拍下来了哎，”陆晓婷伸长脖子看，“奇怪了，那个合同明明是我妈签的，你妈妈她咋会有？”
　　“可能是我爸手里的那份吧。”我迅速一页页翻过，大多都是账本和发票，比起我的淡定，陆晓婷兴奋得坐立不安，倏地站起身又坐下，再站起身，从桌对面坐到我旁边，就差没有拍大腿：“这些东西都是明明白白的证据啊，有了这些，就能证明我妈肯定是冤枉的了！”
　　我放慢了翻页的速度，但心里的焦虑感越来越深重。
　　陆晓婷几乎要从我手里抢过手机，虽然因为年代久远这些照片不够清晰，不过作为翻案的证据肯定够了。
　　直到最后一张照片，我依旧没看到我需要的，好在我打开记事本终于找到了——一大串疑似卡号的长数字，另一串短的应该是密码。
　　“不过，喻可意，你妈妈搜集这些是为了啥？”
　　我盯着陆晓婷的脸，她习以为常挂着苦丧表情的五官此刻破天荒喜笑颜开，随即又陷入了沉思。
　　“你觉得呢？”我问她。
　　“肯定不是随便拍的，你看，像保密条款这些东西都不是平时能拿到的，而且时间跨度大，喏，前后足足有一年呢，所以会不会……”
　　“她想要钱。”我俩异口同声下结论。
　　话一出口，我脑子里顿时冒出了一个问题：按杨纯的处事水准不大可能把东西收集的这么全面，那是谁教她这么做的？
　　如果是石云雅的话，为什么她要做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呢？
　　而且还给了杨纯这么多钱。
　　我把手机还给陆晓婷留作证据，抓破脑袋都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又一次选择暂时逃避。
　　迟早得找石云雅问清楚，我蓦地感觉今天没见到她不仅不算坏事还给我自己争取了时间，至少现在我不是一无所知的被动局面。
　　我压根按捺不住心里的急切，第二天就去了趟警局，和警察姐姐说明了情况，我还特意强调卖惨，说自己妈妈去世后需要给姥姥治病，亲生父亲另外组建家庭拒绝抚养，现在不得不把妈妈生前留的钱全都取出来。
　　我拿着杨纯的死亡证明，顺利地在一群警察姐姐的簇拥下验证了卡主的身份，整个过程顺利得不像话。
　　三十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替姥姥交完高昂的医药费，我终于是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又可以把头抬起来面对别人。
　　这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陆晓婷强调过那笔钱不能动。
　　我悄悄推开病房的门，看着躺在床上输液的姥姥，新来的护工阿姨正在替她洗脸擦手臂。
　　管他呢，花都花了。
　　解决了当下以及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有关花钱的问题，我心情大好。
　　不过在这笔钱的来路上，我留了个心眼，没告诉他们都是杨纯的钱，而是编了个借口说是竞赛和考试奖学金攒下来。
　　“学校真给了这么多奖学金？”舅妈将信将疑地听完我解释。
　　“这不是很正常的嘛，我听说那谁家孩子什么大市联考拿了学校里前五名，学校都奖励了几百块呢，我们囡囡考的好，学校和市政府多给点很正常嘛。”舅舅倒没觉得不对，他们夫妻俩昨天还低声下气求老板结款，怎么数都凑不够，居然过了一晚上就这么轻飘飘地全都解决了。
　　“我爸给我的生活费我攒了不少。”我补充说。
　　“唉……我们囡囡哦……”舅妈把我搂到怀里，她几乎要擦眼泪了，“有这点钱你自己花了不好么？你这样我跟你舅舅都没脸面对你了，让你这个小孩替我们付，还一口气交了这么多。”
　　“不用，你们留着养老就行。”
　　“你奶奶知道吗？”
　　“我没说呢。”面对她殷切的视线我如实回答，眼见得送了一大口气。
　　“没说就好，囡囡你千万别说，别告诉她花了多少钱，就说医保全报销了，不然她不愿意治了，这一激动容易犯病。”舅妈千叮咛万嘱咐。
　　“医生说她这个脑出血就是高血压导致的，以后走路估计有点瘸，这还是恢复最好的情况了，咱妈命里有福，积了德，有好些个人醒过来成老年痴呆了呢。”
　　“谁老了不都这样么。”
　　我想起来，还没跟喻舟晚汇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昨天忙着东奔西走，今天又要取钱交钱，还得赶回学校上课，等下了晚自习回家打开手机，我才发现她也没给我发来任何一条消息。
　　我正纠结要先说什么，是先说石云雅把门锁换了的事，还是因为姥姥好转了所以我今天还算开心，总之有许多可以聊的。
　　“姐姐？”
　　视频拨通了三次之后终于接通了，然而镜头晃晃悠悠的，好容易转过来，我看到的是一张陌生小女孩的脸，看着大约六七岁。
　　小女孩急忙向我说抱歉，叽里咕噜的一串英文，我大致能猜出她想说自己不是故意拿的手机，发现我回答她的不是英语，小女孩小小地哇哦了一声，用略显笨拙的中文询问：“你是Jade的家人？她生病了，还在睡觉。”
　　“她怎么了？”心里一紧，喻舟晚前几天和我都是打字或发语音，我没留意她有什么异常。
　　“你可以叫我Daisy，”小孩倒是很有礼貌，眨着纯真的眼睛，“Mommy说是这是常见的流感，最近学校里有很多，”
　　“发烧了？”
　　“是的，发了高烧，我们都在等她醒来。”小女孩努力地想用她的词汇让我不要担心，“Anna她是护士哦，她拿了很多药，会治好的。”
　　“Daisy，可以帮我把手机交给她吗？”
　　“谁？Jade？哦抱歉，Mommy和Anna不许我上楼，”小女孩从儿童椅上跳下来，吃力地把手机举得高高的，对准楼梯口的儿童护栏，无奈地朝我摊手，“如果你需要留言，我会让Mommy回来转告她的。”
　　“没关系，替我转告她早日康复。”
　　“OK，很高兴能给你帮忙，bye~”
　　强行挤出灿烂的笑容和小女孩告别，挂断电话后过了许久我才回过神，手机还停留在通话结束的界面。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我熬到凌晨两点多又打了一个视频通话。
　　无人接听。
　　我用力地把被子裹得紧一点再紧一点，想让身体全都埋进去，但狭窄的空调被只有蜷缩成一团才能钻进去，除了窒息感什么都没有。
　　我不记得之后到底有没有睡着，稀里糊涂地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第二天起床刷完牙又昏昏沉沉地眯了会儿，险些错过了早课。
　　因为晚上没睡好，整整一天都提不起精神，每节课间都抓紧时间趴在课桌上打盹，直到晚自习开始前才睡饱了勉强恢复了精神。
　　“没吃晚饭？”高睿给我递了块食堂窗口顺来的肉松面包，“你今天一直都在睡觉，生病了？”
　　“没，昨晚没睡好，太困了。”
　　我婉拒了她的好意，食堂的面包总是有股铁锈味，下不了口。
　　“熬夜学习了？”
　　“不是，做噩梦了。”我从抽屉里拿出还有余温的饭菜，慢吞吞地吃了起来。
　　“梦魇？压力太大吧。”高睿坚持把面包留在了我的课桌上，“待会晚自习竞赛课你要来的话我帮你占座。”
　　“好。”
　　“话说，喻可意，你搬出来住以后，喻舟晚有没有来找过你？”
　　我不明所以地看向高睿：“怎么了？”
　　“我是想问，她知不知道你跟陆晓婷还保持联系啊，毕竟按照陆晓婷的性子，她肯定不把那谁和你爸拉下水不罢休的。”
　　“所以呢？”我反问。
　　“那看上去是不知道，”她双手背在身后弯腰看着我，“你想过要怎么告诉喻舟晚吗？”
　　“再说吧。”我嚼着碗里的绿叶菜，头晕晕的，又开始犯困。
　　高睿定定地站在那儿不走，我忍着上下眼皮打架的无力感费力地填饱肚子，在水池边掬了捧凉水洗脸。
　　“喻可意，是怎么想的呢？我还以为你为了喻舟晚不打算把自己牵扯进陆晓婷的行动里呢，她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牵扯吧，这算不上，”我又接了一捧水扑到脸上，头发被冲得湿漉漉乱糟糟的，“谁让我妈当年把自己搭进去了呢，还不知道她有没有给陆晓婷妈妈踩一脚呢，搞不好真的有。”
　　高睿斜斜地倚靠着栏杆休息，她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包日式小饼干，慢悠悠地嚼着。
　　“那你妈妈她做了什么？”
　　“不确定，目前都是我胡乱猜的，没有证据，”我耸了耸肩膀，“我们找到了一个旧手机，里面有我妈搜集的很多很多有关陆晓婷她妈被判冤案的证据，我猜，她用这些东西从石云雅那里敲来了不少钱。”
　　我相信杨纯的能力，毕竟是那个年代为数不多的大学生，又是学电子的，完全可以把敲诈的前后环节做到滴水不漏。
　　即使曾经有被卷进去的可能，总归是想办法把自己摘出来了，并且从中获利。
　　她从来都不蠢的，甚至可以说是非常聪明，只可惜她眼光短浅，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弄得一辈子栽在烂糟的男人身上了。
　　“然后呢？”高睿抱着手臂，饶有兴趣地听我讲，“你觉得那谁会心甘情愿被敲诈？”
　　“当然不会，但我到现在都不确定那笔钱到底是不是她给的，我倒一直想跟她联系，可是她一直不愿意见我。”
　　“通过喻舟晚也不行？”
　　“她早就不在国内了。”
　　“这么早就飞了？英国学校不都是九月中才开学吗？”
　　“可能是想玩一圈吧，开学之前进行一场旅游。”
　　说出这句话时，我已经很努力让自己的语调上扬，可惜听上去依旧格外沉闷，我想，这是由于我想到了喻舟晚正生病发高烧的事实。
　　高睿一根手指绕着头发，她似乎在思考什么，手里的圆珠笔摁的啪啪响，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震出偌大的回声。
　　“可能更想要自由吧，能早点远离那种家庭，是个人都会想快点跑的。小时候我看到她就忍不住想，我妈要是像喻舟晚她妈一样管着我，我早就被逼疯掉了。”
　　“或许吧。”
　　“那你怎么想的，喻可意？”高睿暂时放过了手里的圆珠笔，招手示意我现在就跟她一起去竞赛教室，“你们还经常保持联系吗？”
　　“会。”
　　“那喻舟晚还挺在意你的，我家里有个表姐去美国读宾大，也是和家里人关系不好，之后再没怎么跟他们联系过，学费是靠自己Gap year打工赚的。”
　　我停下脚步，望向在我前面越走越远的人。
　　发现我掉了队，高睿又折回来和我并排。
　　“喻可意。”
　　“嗯？”
　　“你怕不怕她忘了你？”高睿抛出一个直白尖锐的问题，“外国的美女那么多，恋爱环境又比国内开放，你觉得，喻舟晚有没有可能看上别人？”
　　“毕竟，谁都希望有个稳定留在自己身边的人，对吧？像日常生活的话肯定是有个熟悉环境的人带着更方便，尤其是生病的话，当然很需要有人陪着。”
　　“我还是想不明白，喻可意，你为什么要选她呢？”
　　“不为什么。”
　　我想起前一节课落了半道电磁学的小题没完成，然后就开始提笔算，画了图解到一半临近尾声才发现漏掉了题干里的关键信息，又不得不打回头重做，把昨晚已完成的部分都推翻重来。
　　在答卷处贴便利贴补充过程，一张又一张地遮盖被划掉的错误重写，改正带白色的方块在浅绿色便利贴上看的格外醒目，像长在流汗的额头上的粉刺。
　　我想当然地认为自己可以成为喻舟晚的全部，于是变得飘飘然了，甚至被提起可能的罅隙与矛盾，会因为不稳定的配得感与可能失去的恐慌而变得矫情与不安。
　　“不是要选她。”
　　“选”这个字眼过于肤浅。
　　言下之意是在做选择题，因为本人愚蠢无知且不假思索，所以在无数个可能里，我最终勾选一个偏离标准答案的结果。
　　事实上，正是因为喻舟晚本身一直存在着，由此延伸出所有的前置条件。
　　我需要她，需要我人前是白璧无瑕人后放荡不堪的姐姐。
　　如果某天她变心了出轨了，和别人建立了健康的关系，我想，我不会失落和嫉恨想要掐断它，而是在她们习以为常的生活表皮下寄生，迫使她和我发生那些烂熟于心的□□关系，身体和内心互相背叛，因为血亲之间躲不掉的枷锁时时刻刻都在被无法摆脱的耻辱和不堪灼痛。
　　我没有回到租住的房子，而是踩着最后一班地铁去了石云雅住的地方。
　　如果她不开门的话……我在电梯里时脑袋就冒出了许多法子，各种极端而荒唐的念头，踢翻各色的油漆桶。
　　然而我刚敲了一下，石云雅立刻就为我打开了门，和早有预谋似的。
　　“来了。”她出于礼貌浅显地笑了一下，“非得有什么急事这么晚来？”
　　“对。”
　　我看向原本属于我的房间，依旧是原封不动的老样子，却能感觉到隐隐多了一丝陌生，好比是和某个人久别重逢之后下意识地会从记忆的熟悉里找寻微妙的不同。
　　“你认识我妈妈，对吧？”我开门见山地问。
　　“是啊，我们认识。”她邀请我坐到对面的沙发上，“怎么了？”
　　“我妈妈的那笔钱，是你给她的，对吧。”
　　石云雅翘着二郎腿斜靠着沙发扶手，昂起头朝我投来困惑的视线。
　　“是她主动跟你要的？”我没有被她的表情影响，“三十万。”
　　“她舍得留给你啊？我还以为她早就花光了呢，”石云雅稍稍坐正了些，俨然一副假装成受害者诉苦的姿态，“是，是我给的，我没办法，她手上的证据那么多，我不能坐牢啊，我还有晚晚要照顾呢，不能影响晚晚的未来，能用钱摆平的事情，大家愿意找个最合适的方法和解，那自然是最好的。”
　　“很可惜，她已经花掉了，看病和生活开销都需要钱。”我不打算告诉石云雅真话。
　　石云雅慢悠悠地晃动手里的杯子：“喻可意，你来找我这么多次，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就是为了问这一个你自己有答案的问题？”
　　“不是，我是想来找你求证一下，是不是你出的主意。当年你和我爸，还有一群人，卖保健药品，因为成分问题，我记得是钾含量超标吧，不少心脏病的患者都吃出生命危险，之后你们为了逃避责任，把一个无关的女人推出去挡枪，然后承诺给她钱养孩子。后来她死了，你们就没有管过那个孩子任她自生自灭了，对不对？”我没有直接说陆晓婷的名字，不想给她增添潜在的麻烦。
　　“这些是谁跟你说的？”石云雅手里的杯子砰的撞在玻璃茶几面上，溅出一股药味，“这好像不管你的事吧，小朋友，你认识她家那孩子？”
　　“不认识，刚好我妈临走前告诉过我而已，毕竟她同样有心脏病，我有时候也会怀疑我妈的死是不是和你们有关呢。”
　　石云雅意识到自己失态，揉了揉太阳穴。
　　“怎么？要当正义化身，把我的话录下来，然后给别人翻案吗，嗯？”
　　“阿姨，未经允许的录音是不能当证据的，你知道这个。而且我相信你肯定把之前的事情做的很完善，不会给其他人钻空子的机会的，况且，我没有立场让你‘认罪’，我不过是你现任丈夫的孩子之一，恰好是对这件事有兴趣，所以来问问而已。”
　　石云雅没搭理。
　　“你和我妈妈是怎么认识的？”
　　她又喝了一口杯子里的苦药，紧拧的眉头许久才舒展开。
　　“怎么？喻可意，终于说到重点了？”
　　“是啊，我肯定更想给妈妈讨个说法。”
　　石云雅离开国内后没多久喻瀚洋就与杨纯结婚了，我好奇杨纯为什么选在去世的前一年想到了勒索石云雅的办法，这个时间点过于微妙，如果一开始就出于对丈夫出轨的嫉恨，时间会更加提前；如果是需要钱改善生活，这三十万足够她在枢城过上不错的日子，为什么又分文未动呢？甚至没有想告诉我。
　　“你是想知道我这个‘第三者’怎么从你妈妈手里把你爸爸抢走逼他离婚的？”
　　听完我对当年三角关系的复盘，包括你她和喻瀚洋因为孩子打算结婚，再到后来的逼分手与闪婚，又是后面狗血的出轨与敲诈戏码，石云雅噗嗤一笑，嘴角半天没有下来，好像这些话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是某种天大的乐趣。
　　“没想到你妈妈在这方面还挺坦诚的，没在自己亲女儿的面前把我造谣成一文不值的赔钱货。是，你说的没错，就是这样的啊。所以你想表达什么，替你死掉的妈妈打小三吗？”
　　石云雅不耐烦的语气更加明显，现在我搬了出去，喻舟晚也不在家，她再是懒得装表面功夫的那点儿耐心了。
　　“你敢说你不是第三者吗？”我问。
　　“喻可意，你有什么立场质问我呢？你妈妈死了，你一边用着我的钱，一边正义感上来了替她打小三，你等这一天很久了吧……啧，喻可意，这个名字……谁给你取的……”
　　我静静地盯着她的眼睛。
　　喻舟晚和石云雅长得很像，单看五官不过是年轻和年长的区别，但石云雅毕竟四十年人生的阅历以及多次经历商战的磨炼，脸上总是挂着不近人情的生冷，随时可以一个眼刀子甩过来让别人自觉地不要挑衅她的权威。
　　其实喻舟晚对陌生人亦是如此冰冷，只不过她的躯壳还是脆弱的，远远构不成强大的自我保护，轻而易举地就能撬开。
　　“喻可意啊，你要是真有能耐，你今天就不应该找我耍威风，而是应该找你爸好好交流一下，问问他当时为什么抛弃你和你妈，再好好哭一场求他掏钱养你到成年，哦对，他的钱都是我给的，别忘了。”
　　会让他付出代价的，我心里有个声音对我说，你也是。
　　“姐姐知道吗？”
　　“她当然知道啊，我的女儿想认自己的亲生父亲，不想一辈子家庭不完整，当个私生女见不得光，我当然要实现她的心愿……”石云雅蓦地顿了顿，“你别叫她姐姐了，晚晚是我女儿，我就这一个孩子。”
　　“其实不完全对，毕竟你和我爸结婚了，名义上，我得叫您一声‘后妈’，而且您愿意容忍我这么长时间，还同意给我花钱，我多少会对您有所敬重。”
　　无论是捧高或踩低，自始至终石云雅的语气都平静到没有丝毫波澜，不会因为愤怒尖叫，不会因为愤怒拔高嗓音。
　　我的身份地位在这里，吐出来的每个字对石云雅来说完全不重要，轻飘飘的，像拂过眼前的羽毛。
　　可我就是要说。
　　“其实你答应给我妈妈钱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他们俩当时没离，你怕闹到外面影响你作为领导在公司的名声。虽然你跟我爸同居了那么多年，但我妈一直拖着不愿意离婚。”我索性躺在沙发上，下了晚自习后一路狂奔，现在忽然觉得好累，“或者说，他其实也没想好要不要离，他浪子回头，就是为了钱，你应该看得出来吧。”
　　“哼，你以为我真那么稀罕他？我不过就当是花点钱图个安生，我可不想晚晚以后被人背后嚼舌根说是私生女。”
　　“明明是你自己不甘心，甚至给这种人当小三都心甘情愿的。”
　　她想要在发达后弥补曾经错过的选择，即使那个人现在落魄至极生活一塌糊涂，她还是觉得能像神邸般拯救他，让他心甘情愿地只认她一个人好。
　　我曾经对这个强悍的女人还是有那么些许微妙的敬惧的，现在只觉得她和杨纯一样，都离了男人便自诩生命不完整。
　　“那又怎么样，喻可意，你一口一个‘这种人’，他还不是你亲生的爸爸？”
　　“不重要，毕竟他从没养过我，我可以当他不存在。”
　　石云雅以眼神威慑驱逐我，我选择无视，并且因为对方没有直接动用武力把我轰出去，言语越发有些嚣张。
　　“我心里更感谢的是您，虽然钱是经过我爸的手啦，不过还是您心地善良仁慈，愿意替丈夫抚养他的亲生女儿。”
　　“还有，阿姨，不要一直把您和我爸结婚说是姐姐的意愿了，喻舟晚真的想看到你和一个从没见过面的男人分享她生活里的隐私吗？你真的问过她的想法吗？”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说出这句话时，我想到了喻舟晚被我压在身下时那双哭泣的眼睛。
　　我才不会像她一样，说话时处处小心把这个女人捧在不可撼动的高位，不敢忤逆半分。
　　偶尔逞个口舌之快踩她一回还是挺解气的。
　　“今天太晚了，我就在这边住了。”我拎起书包起身往自己的房间走，不忘回头和她打招呼：“晚安。”
　　手上有钱了说话就是硬气啊。
　　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重新踏入这个房间会觉得不安。
　　似乎是重新捡到丢失许久的洋娃娃，被人洗得干干净净还回来，甚至分不清是不是新买的，太干净了，一切都过于整齐，把原先属于某个人的痕迹都抹掉了。
　　我在床上滚了一圈，把从衣橱里拿出来的被子揉得乱糟糟的，才稍好转了些。
　　伦敦时间十八点整，我看了眼电子表，随即给喻舟晚敲了行字。
　　“姐姐好些了吗？”我翻了个身把脑袋挂在床边，获得了悬空的失重感和颠倒世界的特权，“之前和你打视频电话，打了好几次你没接，是那个叫Daisy的小女孩告诉我你得了流感。”
　　喻舟晚戴着厚厚的口罩，脸色略显苍白，虚弱地回了一句：“好了点。”
　　“有去医院吗？”
　　“不必，这种流感在医院是不会看的，只会开一些常规的药，而且要排好长的队么，估计等排到了号我都好的差不多了。”她甚至有心情和我打趣，给我展示一个安慰的笑容，像玻璃罩里精心复刻却长满皱纹的塑料玫瑰花。
　　我望着屏幕里的人因为虚弱的神色，对她嘴上的逞强极其不满，因为感官的无法共通，我开始笨拙地幻想自己生病时的不适，尝试说些什么以示安慰的：“你好好休息。”
　　“嗯，今天原本定好了早上和Professor们看画展，结果只能在房间里睡觉。”喻舟晚将手机放在茶几上，自个儿端着一碗麦片泡上，一口一口地嚼着，我可以听到果干碎裂的咯嘣声，“希望我康复的时候它还没有撤走。”
　　令人讨厌又不得不承认的是，每当我在思索要和她聊什么时，语言都会在虚假浮夸的细致和近乎相对沉默的苍白之间反复跳动，前者是表演出来的浮夸与华丽，后者是干瘪的敷衍了事，而它们的共同点是——所表达的东西永远在隔着玻璃罩给塑料玫瑰花浇水，无论怎么用功，结局都是哗啦一下全泼到地上。
　　那朵花依然纹丝不动。
　　“要持续多久啊。”
　　“从今天开始算，再除去最后一天的撤展仪式，还有三天，”她的嗓子哑哑的，接连咳嗽了好几回，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眼，“格拉今天早上还是晴天的，现在又快要下雨了。”
　　她旁边跑过一个叽叽喳喳的小女孩，好奇地看了眼手机屏幕，很快就被另外一个年长的女人抱起来，喻舟晚侧过头不知道在和她们讨论什么。
　　“Anna，就是盛老师的大女儿，她说她有几个朋友约好下周去Botanic露营，她们租了设备想拍星星，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据说下周有连续好几天晴，是观星热门的好天气，那家工作室的设备可是按天计费的，还没准备从哪天开始租……哦嗨，你好！”Anna挥手和我打招呼，“Jade跟我过说她的妹妹是个很可爱的小女孩呢。”
　　在陌生人面前我顿时为自己胡乱躺倒的姿态感到尴尬，腾的一下从床上爬起来坐好。
　　“Anna还说给我们准备了钢绳加固的帐篷，防止那边有Homeless会偷钱包和电子设备。”喻舟晚和Anna聊完了才重新转过脸和我说话。
　　“嗯，希望你玩的开心吧……”我越说越含糊和小声，故意将手机往上举，只给她看到一个挂满碎发的额头，是没理由赌气和逃避的成分。
　　“格拉斯哥经常有露天演出，街头艺术表演，之后如果你来，我可以带你去看。”
　　没等我说好，她又看向镜头外的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和Anna说完话之后她的精神状态似乎好了转很多。
　　没等我开口答应，她那里爆发出一群人说话的嘈杂，于是我的那个“好”字被淹没在语言不通的欢呼里。
　　喻舟晚无奈地苦笑：“Anna说邀请了朋友来开派对。”
　　“那你要不要去玩？”
　　“没什么力气呢，而且我不知道游戏规则，有些词语太‘专业’了。”她把镜头转向一大群围着满桌的零食欢呼的女孩子们。
　　“姐姐。”我喊她，“把耳机戴上。”
　　“嗯？”
　　“我有很想你。”
　　我不是故意要把自己的声音压低，而是没有底气清晰地说出这句话。
　　“明明是你和我说，想要的时候会主动找我的。”
　　喻舟晚低头不说话，她碗里的麦片已经完全泡发了，手里的金属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搅拌着。
　　“隔音不太好，而且Anna她俩经常来和我一起聊天。”不知道是她说话的声音太轻，亦或者是那里太吵，和我房间的安静相对比，形成人类的听觉的两种极端。
　　“你什么时候搬出来住？”我尽量让我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烦躁。
　　和石云雅说话，做好了不被她情绪干扰的完全准备，无论对方表现得愤怒或鄙夷，我都会毫无保留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可现在明明在跟喻舟晚正常聊天，头脑被乱跳的负面情绪挤满，原先计划是要给喻舟晚“表达”些什么的，通过贫瘠的网线信号，现在忍住不倾倒情绪垃圾，就已经废了不少心力。
　　“暂时好像不太行，不过……”灯忽然被开派对的女孩们熄灭了，于是她换了个位置坐，“Anna和盛老师有和我一起筛选合适的留学生合租公寓，应该很快就可以考虑搬出去了。”
　　“公寓是一个人住的还是合租的？”
　　“应该是合租的，我联系了几个附近院校的留学生，格拉校区附近的单人公寓价格实在是太高了，况且单人行动容易被一些racist盯上，会很麻烦。”
　　镜头忽然晃动了一下，随即陷入一片黑暗，我听到几个女孩子邀请她参加派对。
　　我看不清喻舟晚的脸，听回应的语气却听出了迫切想参与其中期待，不过生病的人体力不允许，于是她们允许喻舟晚在沙发上坐下来旁听狂欢的热潮。
　　我以为喻舟晚是孤傲的，是时常顾影自怜游离在人群外的，是心甘情愿独身栖息的。
　　对她有许许多多的误解。
　　“你想加入他们吗？”
　　此刻不该是以互相沉默回应的。
　　如果我想以合格的partner的身份和她说话，我应该站在旁边和她端着同一碗化烂了的麦片；如果我以妹妹的身份和她交流，我该谈论十分钟前我与她亲爱的妈妈险些吵了一架，并且为了自己能替她驳回家里权力最高的领导者而翘尾巴。
　　此时我处在两者之间。
　　既要又要的人终归是不能自洽。
　　我告诉喻舟晚我在她的房间里，然后又说我脱掉了全部的衣物，在朝下的摄像头里是一片黑色的未知。
　　我告诉她：我打开了你的衣柜。
　　然后我听到喻舟晚喊我的名字。
　　我没有将她的话听进耳朵里，衣柜的玻璃门倒映出披头散发的赤裸身形。
　　换上她的衣服，正式的西装外套和裙子。
　　我会掐着手指头从七月十日开始，每一天都重新数，这是第二十五天，不满一个月，属于她的味道像是失去宿主的寄生虫，在不断流失养分中等待彻底风干，得让整个人都埋在其中才能尽可能地减少浪费。
　　可惜人不是嗅觉器官长在皮肤上的昆虫，即使我把她的衣服全都扔出来蜷缩其中，嗅觉已然能在违背心理意愿的生理本能里逐渐适应了，满足感毫不留情地退潮，留下身下某粒衣服扣子硌人的钝痛。
　　堂而皇之地亵渎她的气味。
　　“不许把耳机摘掉，好好听哦。”


第39章 
　　“你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呢？”
　　我幻听她慌乱不安的心跳，喧杂的人声和流行乐是多么欢快而伟大的背景板，看不清某个具体的人在做什么，在狂欢舞蹈或发呆神游，都不重要，即使你因为耳机里的声音燥热不安，这也不重要。
　　然而见不得光的暗流和外界的喧嚣只隔了薄薄的一层泡沫，随时都会被外界的误碰撞个粉碎，把脆弱的内脏撕碎暴露出来，给伦理道德去恣肆践踏。
　　我听到喻舟晚的快速奔跑的脚步声。
　　她重重关上门，砰的一声。世界归于寂静。
　　喘息蓦然变得放肆，似乎是缺氧了才大口呼气吸气，尾音拖着细弱的哭腔。
　　我试着更加粗暴地对待自己。
　　“你会在派对上玩得开心吗，和别人一起？”
　　我诱导喻舟晚说出这个烂问题的答案。对自己的恶劣心知肚明，不是要她想说是或否，而是挑衅似的要把她从人群中剥离出来。
　　“姐姐，告诉我吧。”我吃吃地笑，有些得意了，把每个字喂给她，“我猜，你的脸和耳朵都很烫对吧？”
　　我翻了个身，喻舟晚始终不回答我，隐隐有些扫兴，“姐——姐——”我故意扯着每个字的尾巴。
　　“嘿，里面有人吗？”
　　不是敲门而是直接砸门，我有些讨厌这些人了。
　　“嘘……姐姐，不要说话，继续，好不好？”
　　喻舟晚深呼吸之后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含糊地回应说好。
　　“Jade，亲爱的，你怎么一直在里面，没事吧？”喻舟晚没有回应，Anna更加用力的敲门，“需要我们帮忙吗？”
　　“没事的，我很好，”喻舟晚用镇定的语气回答她，“我只是在打电话。”
　　“哦，抱歉，我看你很长时间都没有出来。”发现她没事，Anna担忧的语气转为欢快，“是嗓子又不舒服了吗，听上去有点哑哑的。如果你需要，药在洗手间柜子的第二层，我贴了中文标签。”
　　“我知道了。”
　　“那你快点哦。”
　　喻舟晚打开水龙头，呲呲的水声溅到我的耳朵里。
　　“姐姐？”
　　她久久的不出声，直觉让我不仅是心生担忧。
　　“你怎么啦？”我问她。
　　屏住呼吸，我听到水声掩盖下的抽噎。
　　我问她怎么了，喻舟晚却拒绝回答任何一个字，愈发止不住地难以自控地放声哭泣，一次又一次的追问之下，她变得无助孩童那般发泄莫大的委屈。
　　面前似乎出现了她被泪水布满的面孔，一双哭红的眼睛安静又怨恨地盯着我。
　　“喻可意……”喻舟晚喊我的名字，我向着空气伸出手，无法付出任何行动，无法为她做任何事。
　　“不……不要了……不能这样……”
　　“嗯？不要什么？”
　　我还沉浸在陡然的情绪滑坡里，想不明白负面抵触为什么来得如此突然，甚至没办法组织词汇去安慰和哄劝，“姐姐？”
　　“喻可意，我不要！”
　　不是深思熟虑后的严词拒绝，更像是出自本能的反抗和厌恶。
　　“姐姐？……”
　　我下意识地要刨根问底逼她说出抗拒的缘由，随即又心生不快要兴师问罪一番，话到嘴边又觉得不该如此冰冷，是该先说些什么安慰的才对。
　　她借着吵闹的水流掩盖哭泣，我倏地又意识到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本能的心虚，不敢开口，静静地聆听她全程的崩溃，笨拙而愚蠢一次又一次试探喊她姐姐。
　　我不再说话了。
　　Anna和朋友们担忧地询问她出了什么事，我听着不熟悉的语言，在一片混乱里过了许久，才等来对方主动挂断通话的界面。
　　我没办法整理自己的心情，我在很努力的思考，锲而不舍地梳理她和我说的每一句话，每个可以产生情绪波动的契机，用力过猛直到浑身筋疲力竭，才允许自己沉默下去。
　　我问喻舟晚说，你要吗。
　　她犹豫了许久，像是为了取悦我才勉强同意，又在清醒之后被现实拽回去，告诉她——喻舟晚，你不必再如此了。
　　新生活里塞满了许多漂亮的羽毛，笼子外是没有鸟儿可以拒绝的自由，她日夜想要的想疯了的东西，还有迎接她的同类。
　　那我是谁呢？
　　我是她笼子里枷锁的一部分，因为我的贪心，让她在新世界里险些又失格滑落悬崖，从而坠入原来的噩梦里了。
　　于是洪流般的羞愧淹没了我。
　　我不奢求要占有喻舟晚的全部，片面的于我而言就是馈赠。
　　她允许我用长满荆棘的手摸在最柔软地方，把那些最不敢面对的欲望一片一片地剥下来，然后逼迫她毫无保留地看清楚，持久的阵痛让她深刻的铭记了，并且误以为是染上了恋痛癖。
　　喻舟晚似乎不再需要我了，允许新的同类解构她的组成部分，允许更加明媚的向上的因子取代曾经的阴暗面，而不是靠发泄□□做肮脏下流的事，那会让她回想起曾经痛苦的部分。
　　尽管其中可能会存在些许的，片段式的——出自身体本能的欢愉，退潮之后不还是可耻和卑鄙的吗？
　　我把自己卷成一团，闻着身下的衣服里逐渐淡去的味道。
　　某个离我很远的电影里——女主角Jade，有着不被耻辱亵渎的自由。
　　我不明白，可是又能明白。
　　我与喻舟晚在某些无法开口的环节总能轻易达成一致的默契。
　　譬如，同时对那晚突发的意外事件三缄其口，我没有穷追不舍地勒令她说明理由，同样的，喻舟晚没主动解释前因后果。
　　所谓的慌乱和崩溃仅仅是个荒诞的梦境，尽管惊醒之后心有余悸，实则在生活中溅不起丁点儿水花。
　　两天——虽然是格外漫长的两天之后，我收到了telegram上的一条留言。
　　起初还以为是垃圾广告邮件，点开才发现是喻舟晚发来的同步观星网站，包括具体日期与时间，详细到格拉斯哥本地最适宜的观星坐标。
　　按道理此时该回复些什么打破冷场的尴尬，但我最终没想好要说什么，迅速把聊天框里编辑好的文字删干净，退出了聊天界面。
　　事实上我迫切急需一段合适的语言，在维持情绪稳定的前提下告诉喻舟晚——我，喻可意，她的妹妹，对那天的弃置不顾极其不满，需要她清楚地解释眼泪诞生的始末与最终处理的方式。
　　这件费心思费脑力的工作被我一拖再拖，最终彻底将它忘在脑后，直到忙完接连好几天的课程，我抽空逐一检查错过的消息，如果不是恰好弹出的观星tips的推送页面，我压根不会想起telegram里还躺了条信息等待我回复。
　　我抽空回了趟石云雅那里，打算把剩下来的书籍和入秋的长袖搬过来。
　　石云雅在客厅里和喻瀚洋抱怨喻舟晚不懂事。
　　“回回都是我主动联系，要不是小盛姐和我说了换公寓的事情，我都不知道她搬出去了，现在连她住哪都不知道。”
　　喻舟晚最近接视频通话总是简单说两句就匆匆挂断，或者干脆就以信号不好为理由只打字交流。
　　“我跟小盛姐说了，让她给我盯着丫头，不要跟外国人胡来，她口头答应的好好的，可我总归是不放心外人，这丫头硬是不愿意和我说去哪了，这才没两个月心就野了。”
　　“之后有空咱去看看她不就知道了。”喻瀚洋附和道。
　　“有空？你一问她就说没空，”石云雅咬着这两个字不放，“我又不是没有上过国外的学校，这种亚洲小女孩最好骗了，我那时候的大学室友就……”
　　我蹲在房间的角落里，手里的一叠笔记本不小心掉到地上，外面聊天的人才想起家里还有另外一个人，没再继续聊下去。
　　拖着箱子出门，他俩正坐在餐桌前吃晚饭。没有人开口邀请我留下，当然我也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
　　日子虽然过得空旷了些，依旧能按部就班地往前推进。
　　事实上我不止一次怀疑继续保持联系是否还有必要，她至少要在国外待四年，而我的生活也会在这四年内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对易失之物的不安和猜忌层层加叠，而日常的行程报备仿佛隔靴搔痒。
　　换句话说，我们终究是两路不同的人，迟早的事。
　　舅妈原本要把姥姥接回枢城，那里的市医院整体条件差些，不过日常疗养检查是足够用了，然而老年人有时跟小孩的心思无差，非得要留在我身边才肯继续吃药，尽管舅妈好言好语劝说“不要耽误囡囡学习”，最终还是拗不过耍脾气的小老太，于是姥姥便一直在原先的医院住下来，直到今天复查后确认基本恢复正常，医生告知她明天就可以出院。
　　临别前，舅妈特意把我拉到一边叮嘱姥姥的近况，她最近在医院住烦了，时常闹脾气各种不满意，不时还因为耳背乱接话，她说：“囡囡啊，你就顺着她的意思来，有什么都应好，千万别气着她，老年人嘛……”
　　哪有……我望着研究新手机的姥姥，心想：小老太可聪明呢，眼睛滴溜溜打转，连隔壁床的老大妈和看护家属都被她从电视剧里学来的台词忽悠得一愣一愣的，完全不像个大病初愈的患者。
　　“囡囡，有心事？”姥姥正乐呵呵地打包行李，敏锐地察觉到我情绪的低落，“怎么今天一直闷闷不乐的？”
　　“没啊，”我一面剥橘子一面漫不经心地回答，“学校考试考的不太好。”
　　“我们囡囡聪明着呢，哪里有你不会考的题呢？”她放下手里的衣服，笑眯眯地摸我的脑袋，“有啥事儿别藏在心里，跟姥姥说说，我年纪大了，又不认识几个字，听不懂你们学校里的事情，就听你讲话，分摊点烦心事，说出来就好了。”
　　“没有烦心事啊，就是连续上了几天课有点累，不过马上结束就好了，开学前还有小半个月可以休息。”
　　“那你想吃什么呀？婆奶奶回去给你做，是吃小龙虾还是红烧鸡？”
　　“奶奶你别做饭累着了，医生跟你说要静养。”
　　“做两顿哪叫累呢？要是天天瘫在那里吃喝等着人伺候，那才容易得老年痴呆呢。”
　　我记得舅妈的叮嘱，没急着驳回她的心意，于是姥姥乐呵呵地转头继续跟隔壁床老大妈交流平时的养生心得。
　　我躺在陪护的折叠床上放空发呆，姥姥笑眯眯的脸忽然凑到我面前，把手心里躺着的一把花花绿绿的巧克力塞到我口袋里，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旁边给的，你可别给别人看见咯，那老太让我偷偷给你呢。”
　　“是你爸和他那个新老婆对你不好了吧，”
　　我趴在窗台上吃巧克力，突然感觉有一只温暖粗糙的手在我的头发上来回摩挲，“他俩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说着，她连忙伸手去够床头的衣服，作势要从口袋里掏出被餐巾纸层层包裹住的钱。
　　“奶奶，真没有呀，我最近都没见他们。”我趁她不注意又把那些零钱塞回去。
　　“当真的？你有什么委屈可别自己咽下去不敢说啊。”她拉起我的手，粗粝的触感像一首长满方言的睡前童谣。那双浑浊的眼珠仔细端详我说话时每个微小的表情，仿佛在检查一个瓷器有没有藏在釉面下的裂痕，“那是在学校里有老师同学说你不好了？我看电视剧里有那种染头发的坏小子臭丫头会专门欺负好学生的。”
　　“奶奶你少看点电视剧，我在的学校里没有那种人啦，我在学校里好着呢。”我无奈地朝她笑。
　　“这不是天天住院躺在那没事儿做，电视里放什么我就看什么呗。”她心虚地摸到床头的遥控器切到农业频道。
　　和喻舟晚的事无时无刻不沉沉地悬在我的心里，任何一件日常的事都有可能让它不安地来回摆动，在不加刻意扮演的情况下，我整个人的确肉眼可见变得颓丧起来。
　　“难不成……难不成是那个小丫头对你不好，挤兑你了？”
　　没料到她在说谁，反应过来之后才明白她口中的“小丫头”指的是喻舟晚。
　　“奶奶，不是……”
　　“哎，被我猜到了。”姥姥从我愣神的瞬间里抓住了一丝疑点，“告诉婆奶奶，那小丫头说你什么了？我这就好好说她一顿，走！咱明天出院就去，这不是就是欺负我们囡囡家里没人撑腰么……”
　　“奶奶！不是的，跟她没关系。”
　　小老太一副颇为受伤的表情，不知道是因为我刚才那一嗓子有点大声，还是对自己无能为力感到心酸。
　　我手里的糖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真的并不是因为她。”
　　言多必失，我没再过多解释。
　　“那……那个小丫头对你咋样啊？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她。”
　　“还好吧。”我没办法向姥姥解释，含糊地回应，“我们平时很少见面的。”
　　“你妈妈命不好，这辈子又没啥子女缘，咱们囡囡以后在世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凝视我的背影许久，自顾自地叹气道。
　　“那小丫头……再怎么说你俩算亲的姐妹，以后爹妈老掉了，剩你俩自个儿了，要是对方不坏的话，咱尽量别得罪，能好好处着，肯定比闹翻脸要好。”
　　“我知道。”
　　“你们这些小孩儿哪知道啊，婆奶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好几个姊姊妹妹天天拱在一起，下田干活洗衣做饭都有个搭手的，现在你们这些小孩过个年都不乐意见面咯。”
　　她想替我把手里的糖纸收好，我一松手，她没抓紧，窗外一阵风刮过，艳丽的糖纸在空中飘飘悠悠地上下翻飞，不大会儿就钻到行道树的枝桠里不见了踪影。
　　“不过囡囡，人有亲疏远近，毕竟小丫头是亲妈带大的，那女的又有手段又有本事，估计这种孩子心高气傲着，随她亲妈，要强，人家不稀罕搭理你，咱也别太当回事儿，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放在不久之前我是不大会相信姥姥这番说辞的，喻舟晚是活在石云雅庇护下的影子，因为性格过于温吞柔软，外界所有的尖锐她都能尽数吞下。
　　我现在大概是重新明白了她，即使石云雅监视她站换乘顺从的模样，她依旧是无比渴望一去无返的自由，挣脱负面因素。
　　“没有，她对我挺好的。”
　　“那就行那就行，同龄的姑娘多少是有心里话可说的，下次请她过来，姥姥给你俩都做一顿好的，趁着年纪小多聚一聚。”
　　我把头低下去拨弄胸前的校服拉链：“她现在都去国外了，之后估计都不回来了，我俩能有啥关系呀。”
　　“飞国外了哟，到哪儿去了？”
　　“英国。”
　　姥姥自然不知道那是哪里。
　　她对“遥远”的概念仅限来自于去世前每逢过年和她通电话的大姐——对方结婚后跟着丈夫一家去了邻省，自此之后的几十年再没见上一面。
　　“不管怎么说都是姊妹一场么，要是感情好，多少心里会念着你的。”她宽慰道。
　　“去英国上学了哦？英国我晓得的，有那什么康……康什么大学的……还有什么王后和王子……电视新闻里天天说。”隔壁床的老大妈竖起耳朵听着，一有显摆的机会急忙插话，“乖乖，能送到外国去读书，你怎么不跟着去啊小丫头。”
　　“妈你又瞎说，”老大妈的女儿嘘了一声打断那张八卦的嘴，“人家孩子还小呢，当然舍不得，人家学习又好，以后有本事了不是想往哪飞就往哪飞啊。”
　　我瞥了眼姥姥，这小老太平时和病友没少唠家常啊。
　　她被我扫了眼，打哈哈说时候不早了赶紧排队领饭，医院的伙食清淡唯有这饺子煮的尤其好吃，回回去晚了点都领不着，只能吃四季豆拌小米粥。
　　“对了囡囡，那小丫头叫啥名儿啊？我现在还不知道呢。”她忽然问我。
　　“喻——舟——晚——，形容小船的那个舟，夜晚的晚，喻是我的喻。”
　　数不清是第多少次逃晚自习了。
　　原本想坐地铁去附近的邻里中心大吃一顿夜宵，上了地铁架不住困意，小小地打个盹，一睁眼发现不仅错过了换乘，并且已经快到终点站了，急忙趁着车门关闭前冲出去，一路小跑上到顶，随意找了个就近的出口信马由缰往外走。
　　出口外是开阔的公园，在这个夜晚的时间点破天荒的没有跳广场舞的音乐和小孩的尖叫，懒得看路边的导览图，我沿着铺地小径随意走，一直走到走不动了，就找了个石长椅躺下。
　　今天是大好的晴天，不过天上却见不到什么星星，稀疏的几颗全叫不上名字。
　　困，又因为飞舞的小虫和硬邦邦的石头没办法彻底睡过去，打开手机查看时间，电量红色告急，急忙去附近的服务站扫了个充电宝续上，才优哉游哉地开始翻查每个软件上的碎片信息。
　　徐岚岚说给我带了小蛋糕，结果我竟然逃了晚自习不带她，她痛斥我背弃了革命的友谊，勒令我明天给她带奶茶，并且指定了全糖多加椰果等一长串要求。
　　我正想着要怎么回复她才使得本次逃课既洒脱又不失幽默，手机突然弹出一条迟来的消息框。
　　“方不方便接语音？”
　　是喻舟晚一小时前发给我的。
　　一炉熄火许久的热汤，猝不及防碰到边沿，还是被烫得缩了一下。
　　我打算再晾她会儿，又不自觉地翻看属于她的聊天框，最后敲了行简短的：
　　怎么了？
　　我盯着通话铃声闪烁跳动的界面，拖延到自动挂断，又在第二通电话响到快要结束时，才点击了接通按钮。
　　“喻可意。”喻舟晚喊我的名字。
　　我正盯着跳动计时的数字走神，忘了给她回应。
　　“可意，你生气了。”
　　不是征询回复的疑问，而是淡淡地陈述一个事实。
　　我下意识地想否认说“没有”。
　　是真的没有。
　　我只是对不可触及的一切感到荒凉。
　　如果是用“生——气——”两个字形容我这几天的心情，那不免得把自己等价于一盘无人光顾的炒辣椒，晾到一旁晾到降温，多放置一会儿，它会自我冷却分解，变得不再那么刺激味蕾，变得可以入口了。如此简单而粗暴的处理方式是最适合的——冷静下来。
　　事实上普遍都认为“生气”是不该的，对别人生气是更加不该的，等同于传递不好的负面的信号，从别人口中听到说“那个人”——我，在“生气”，是应该为倾倒情绪垃圾而惭愧的。
　　“对不起。”她说。
　　对不起是把钥匙，对应着要拧开名为“没关系”的锁。
　　至于开锁之后要打开什么样的箱子，这不在道歉的意义存在的范围内。
　　我不想违心地说“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呢，有很大关系，至少我现在学会了对她的味道脱敏，每每闻到下意识地都会想起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独自面对局促，身下的衣服沾水后变得冰冷生硬，抵着腰胯和大腿，提醒我方才极尽的欢愉背后是失败的索取。
　　“喻舟晚，”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她开口才合适，“为什么？”
　　如果她好言好语和我说“不要生气”，我会立刻被掐断所有交流的念头。
　　慷慨给予后突然收回的东西会带来崩塌溃烂自我怀疑和焦虑，人的爱与欲望都是如此。
　　“你不在我旁边的话，我会觉得很害怕。”她说，“喻可意，对不起。”
　　我想过许许多多的形容词，诸如厌恶、烦躁、腻味，或者修饰前缀再长些:长期分离后的生疏冷淡之类的。
　　但是我忘了，喻舟晚曾经数次向我说对不起，都是因为她的恐惧伴生的退缩。
　　于是我诱导喻舟晚变坏变放纵，无意中和她站在了同一个位置，变成了她的共犯，于是她可以面对我短暂地妄为，现在又把她推出去自个儿承担罪责了。
　　“我真的很害怕，你不在我旁边的话，我会觉得……我会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很下流很可耻，”喻舟晚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打出来，“当着别人的面控制不住欲望，感觉好丢人，像那种很恶心很下流的人才会做的事情……”
　　喻舟晚的语调像一小段拉链，轻轻松松地就把迁怒的情绪抵御在外面了。
　　如果她没有要求我不许生气，而我自然也没有资格命令她——不要害怕。
　　“姐姐……”我喊得很模糊。
　　“嗯，可意，你今天很忙吗？”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潜在深水里，“多给我点时间，我想和你聊一会儿，好不好？”
　　言外之意，她预留了足够的时间和我处理积余的问题。
　　仿佛是某个没有及时处理的伤口，它不断流脓、化水、发炎，越来越难治愈，即使表皮侥幸愈合结痂，和内部还是爬满了溃烂的空腔，现在要撕开了让它重新长。
　　“姐姐是为什么害怕？”
　　“我……不知道，可能是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这么做的动作……难看。”
　　“那姐姐会觉得我会很恶心很难看吗？”我问她，“觉得你自己的妹妹会做很恶心的事情，就是你说的那样是个‘控制不住’的、‘下流’的那种人。”
　　“不会的……”喻舟晚犹豫了一下，给出了否定的回答。
　　“会也没关系，毕竟姐姐是个乖孩子，不喜欢这种东西才是正常的吧，”我轻笑，“姐姐愿意和我一起变脏，我已经很开心了。”
　　“没有，可意，你的声音很好听。”她小声地说，“我听到了之后会想象你的样子。”
　　“那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不好看呢？”我反问，“姐姐一直都很漂亮啊，哪里都很漂亮，可惜我很久没听过也没见过了。”
　　“我……我不敢发出声音，他们听见怎么办，这里隔音好差……”她自我安慰，“我特别小心了，没发出声响呢。”
　　“会害怕在新朋友面前丢脸吗？可是我就是想听姐姐的声音。”
　　喻舟晚倏地沉默，又一次被羞耻感席卷了。
　　“可意不是要我故意给其他人听见吧。”
　　“那当然是不会，”我想都不想直接回答，“我哪里舍得，姐姐只准给我一个人听。”
　　“那下次。”
　　“没关系，姐姐很听话哦，已经做的很好了。”我试图隔空把她从藏身的泥潭里捞出来，“还以为你有新朋友就不要我了，我会很伤心的，以为姐姐是讨厌我□□给你听这件事了。”
　　“可意，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喜欢听吗？”
　　“嗯，喜欢。”
　　我忽然冒出一丝异样的酸苦，原来我的引诱会给她带来抹不去的羞耻心和压力，并且这是我无法处理的。
　　“那下次就只有我跟你，好不好？找一个让姐姐不害怕的地方。”
　　“好……”她有些没底气地答应，“但是我的意思是，我想跟你见面，不要隔着电话。”
　　“我也很想见到姐姐，”我的手臂悬空着，摸到草地上尖锐的草叶，“我没办法去找你呢，下次什么时候回国啊。”
　　“可能要等到九月？虽然没有法定节假日，不过我可以请假，况且我需要回来拿些东西，比如秋冬的衣服……虽然最后都是快递，但我不想让妈妈帮我打包。”
　　“那还要等好久，你什么时候搬家啊？”我脑袋里冒出了狡黠的念头，“作为那天你突然不理我的惩罚，我想要姐姐满足我的一个愿望。”
　　“是什么？”喻舟晚又开始惴惴不安了，她需要很长时间去适应如何独自面对露骨的念头。
　　“你先告诉我什么时候搬家嘛。”
　　“后天，收拾行李的话，应该两天以内就可以全部搞定。虽然是合租，不过之后我就有一小块自己的地方了，而且我室友还在旅游暂时回不来……”意识到自己话里暗含着允许和主动，她越说越小声。
　　“我的愿望很简单，要你听我的指令做我要求的一切事情。”
　　“嗯……”喻舟晚钝钝地答应，有了上次双方都不愉快的经历，多少隐隐生出抵触。
　　“我想看嘛。”
　　“会有点痛吧……”
　　“哦……我明白了，”我倏地知道她想到哪里去了，几乎是差点没忍住笑，“姐姐如果想试试看，也不是不可以啦。”
　　“我不想试！”喻舟晚急忙摇头，“碰巧看到了而已。”
　　“在哪里看到的啊？”我质问，“姐姐偷看什么好东西不跟我分享呢。”
　　“不是我要看啦，你又不是不知道国外这种东西向来没有禁忌的，不小心就点到了，而且之前也有绳缚艺术展上有人做过。”
　　喻舟晚试图辩解，最后被我的一串笑声堵回去。
　　“那就这么说咯，我这几天都会想着姐姐入睡的。”
　　“可意，我能不能也提一个新的要求？”
　　“嗯？”
　　“我想要新的安全词。”她试探地征求同意。
　　“嗯，好，你想要什么样的？”
　　于我而言，原先的安全词“姐姐”就像是一个安定的信号。
　　“抱抱我。”她说。
　　“好，抱抱你……”我嚼着这个词，蓦地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我想要的安全词是……”她踌躇不安地向我讨要，令人不忍心拒绝，“抱抱我。”


第40章 
　　“拥抱”这件不起眼的小事被搁置了很久。
　　眼下临近格拉斯哥的开学季，喻舟晚告诉我最近学校里的事务陡然变多，迎新周和选专业课导师，还有为teamwork提前寻找组员等，加上一而再再而三被延误的搬家，我的姐姐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
　　我知道她很忙，既然没主动发出“允许做”的信号，便懒得催促她为我留出时间。
　　最主要的是……我摸出夹子，将长长的碎发夹到鬓角处理好，我并不想重演那天再被喻舟晚拒绝的场面，卖力的谄媚和自以为是的勾引，除了招致她的抗拒和抵触外没有任何作用。
　　那天分明是解释清楚了彼此的心结所在的，可我总是没办法忘掉那天晚上发生的事，离真正解决问题还有好长一段路，连喻舟晚提出“抱抱她”这样微不足道的要求，在心理作用的斡旋下，已经演变成了一座象征不安的独木桥，横跨在我和喻舟晚之间，没人愿意先行踏上一步。
　　考完数竞复赛的下午，我见到了满脸喜色的陆晓婷。
　　高睿悄悄推我的胳膊，问：“目前进行到哪一步了？”
　　因为她的这句话，我莫名起了身鸡皮疙瘩，打掉她的手。
　　“不知道，很久没联系了。”
　　与此同时，陆晓婷看到了站在人堆里的我，快步走过来，随即看到站在我身侧的高睿，转瞬即逝地冷了脸，又勉强恢复正常。
　　“今天是放学了？有空吗？”陆晓婷神采奕奕，“有事儿和你商量一下，咱要不找个地方说？”
　　我和高睿相视无言，她跟在我身后边走边低头划拉手机，陆晓婷回头看了眼，有些不大乐意，但没有赶她走。
　　“我们之前有点矛盾。”
　　口袋里的手机嗡的一响，高睿给我发了条消息。
　　我不着痕迹地后退小半步，离陆晓婷更远了点儿。
　　“原本我这么打算的，等我姥姥消气了，用自己攒的钱替她找律师的，”高睿噼里啪啦发了一串，“结果你猜她说什么？她说我出尔反尔，不相信我是真的拿不出钱，她说我是怕惹麻烦不想给她帮忙找借口。”
　　“所以你最后帮她了吗？”
　　“没有，我决定再旁观一下，”高睿头也不抬地继续敲打键盘，“我不喜欢任何人质疑我的能力，用激将法就更不行了，我不允许自己因为情绪上头被利用。”
　　“喻可意，你不要太单纯了，”她不忘义正词严地警告我，“不要相信陆晓婷了。”
　　到这种关头，相不相信都不重要，我自己已经完全地卷进这件复杂的事件里。
　　“我知道了。”
　　明明之前是陆晓婷说让我们不要参与其中、尽可能脱身事外的，为什么在高睿明确表示无法提供帮助后，他又大动肝火闹得撕破脸？
　　我对陆晓婷的印象无形中早已发生了偏移。
　　如果说我开始还觉得她为人还算靠谱，虽然目的有些极端，并且经常性地把复仇挂在嘴边，不过她给我们立的人设是个在摸爬滚打吃苦打拼的成年人，有丰富的底层社会经验，唯一朴素的愿望是为死去的妈妈抱不平。
　　几乎没有谁可以拒绝这样小说化的角色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
　　仔细回想，又不该是如此，陆晓婷口口声声说为我们负责、不希望我参与，从交付手机之后我们其实没少见面谈论，我实打实为她做了不少工作，甚至可以说某些关键的环节是我替她完成的。
　　“要吃什么？我请你们。”
　　陆晓婷大方地邀请我们点单，然而我现在是想迅速的把脑子里的数学公式清空然后倒头睡去，对各种咖啡甜点没兴趣，拗不过陆晓婷执意，随便点了块小蛋糕。
　　高睿理了理帆布包带子，冷冷地扫了陆晓婷一眼，“不用了，”她说，“谢谢你的好心，但是我不想欠任何人。”
　　陆晓婷全当没听见，我没来得及找些话缓解尴尬的气氛，一转身高睿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上诉的案子成功了，恭喜我吧，很快就可以走完流程可以开庭了，”她坐到我对面，一扫之前布满阴霾的脸色，“你不能喝酒，喝点茶吧，干杯！”
　　我心不在焉地附和她的快乐，想到可能出现的判决结果，心里直打鼓，觉得应该给喻舟晚透露点什么，删删改改一堆文字，抛出点儿试探的话语，拖沓到外面天有擦黑的迹象，聊天框里依旧干净如新。
　　“对了，还有个问题，”陆晓婷放下手里的叉子，“诉讼的费用和律师费我还打着欠条呢，你说，我有把握要回来吗？”
　　“要回来什么？”我不解。
　　“他答应给我妈的补偿啊，不是说当年他答应给我妈三十万的嘛，后来一分钱没给。”
　　“这种原本就是不合法的合同，签字了能算数吗……”我忍不住小声地提出异议。
　　“算，怎么不算，就算那个合同不管用，多少应该给我精神损失费作补偿吧，这么多年了，如果要不是因为你爸和那个女的造孽逼死我妈，我怎么可能过得这么惨，好几次都差点死在外边儿了。”陆晓婷义愤填膺地拍桌。
　　在周围客人投来的疑惑目光里，我恨不得要把脑袋缩进衣服领子里。
　　“那还是到时候再看法院怎么判吧。”
　　我没理由附和她的喜悦，不想继续和陆晓婷深入聊这个话题。
　　不过，我更不想扫她的兴，我感觉她整个人沉浸在即将成功的喜悦里，近乎是癫狂了，当那两个人被宣判该承担的罪责，那柄达摩克利斯之剑铿然坠地，她的人生——杨纯的人生，等的不就是这一刻么？
　　我自然是该隐隐期待的，甚至藏在口袋里的手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没事，不管怎么样，不是还有那女人的三十万么，肯定够了。”
　　“嗯？”我疑惑地望向陆晓婷，“你是说我妈卡里的三十万吗？”
　　“对啊，那可是关键证据之一，而且原本这三十万就应该我拿的。”
　　我心里忍不住嘀咕陆晓婷是不是弄错了，没按捺住心里的疑云，问她：“我都问过石云雅了，那钱是我妈用收集来的证据换的，跟喻瀚洋承诺给你妈妈的那笔钱，关系不大。”
　　“怎么关系不大……”陆晓婷不解地喃喃自语，倏然抬头瞪着我，一字一顿地宣布她的结论：“喻可意，你是想把那些钱自己私吞吧。”
　　我皱了皱眉头，不理解她突如其来的亢奋和愠怒，起身打算离开，却被她挡住面前的路。
　　“喻可意，我都跟你过说了那三十万不能花！”
　　“为什么？”我不紧不慢地反问。
　　“啧……我的意思是，那笔钱来路不明，算是赃款，在结案之前，都算证据。”
　　“那有转账记录不就行。”
　　“你凭什么动那笔钱？”
　　目睹几个店员姐姐冲上前警告陆晓婷保持安静，勒令她不要打扰店里其他客人，我趁着混乱拔腿就跑。
　　我愈发坚定地认为喻舟晚有权利完整地知道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至少她有必要知道自己的妈妈做过什么样的事，而不是等到结果尘埃落定后尽数向她砸过去，被动地承受事实。
　　然而直到我回枢城，去杨纯的墓地给她烧纸，我依旧没相好怎么跟喻舟晚开口，只是机械地问了她几句石云雅公司的经营情况，发现她对此完全无知，心里又开始抓狂叹气。
　　“喻舟晚，如果你妈妈在做生意时触犯了什么规章制度，需要承担后果，你会怎么办？”
　　“触犯法律？她应该不会吧，妈妈她做事还是很谨慎的呢，”喻舟晚发了一个认真思考的表情，不知道是在配合无端的严肃，还是她当真顺着我的问句认真思考下去，“我相信她。”
　　“那如果真的发生了，你怎么办？”
　　喻舟晚沉默，等我转了好几趟车到达郊区墓园，给杨纯摆好烧纸的小祭坛，她才回复我了三个字：
　　“不会的。”
　　意思是她没有任何自救措施。
　　没理由的，我就是抗拒将喻舟晚卷进这件事。
　　或许人就是偏心的，为此我甚至在有关石云雅的事情上陷入了犹豫，心里有个声音祈祷她在最终的判决结果上不要承担主要责任，或者至少结局不要比喻瀚洋凄惨。
　　毕竟当下的局面都是我亲手促成的。
　　我给杨纯烧纸，低声对她说：“妈妈，如果你听得到就好了。”
　　很久没有喊“妈妈”这个词，陌生到我张口酝酿了许久才艰难地咬字发出这个最简单的音节。
　　“你有没有恨过他啊？你生前他对你那么狠，明知道你心脏不好还打你，也不给你好好吃药看病。”
　　我又扔了一枚纸做的元宝，面前的火焰被我喂得很旺盛，噗噗地往上长。
　　“如果你听得见的话，来索他的命吧。”我扔完了最后一份纸钱，对着火焰许下了这个愿望——从杨纯去世后，我在心底埋藏最深的愿望。
　　火焰被一阵风吹得不断发抖，卷起一阵粉末状的黑灰扑向我的眼睛。
　　待我擦完眼泪重新恢复视力，原本强壮的火堆几乎快烧干净了，只剩下一簇巴掌大的火苗。
　　“妈妈……”
　　似乎是天意要证明陆晓婷的话不是开玩笑，从枢城回来后的第二天，我又一次巧合地偶遇了石云雅。
　　更准确地说，是她特意在我放学路上蹲守我。
　　我本打算装作没看见路边打双闪的汽车埋头继续往小区走，身后却传来车门被甩上时干脆利落的一声“砰”。我没来得及加快脚步，就被一双手牢牢地抓住手臂。
　　“喻可意，站住，”石云雅冷笑，“我真是小瞧了你这孩子。”
　　“呃……阿姨，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不大乐意见着她，下意识地后退，这个小动作落在她眼里，明明白白是心虚的征兆。
　　“果然是和你妈一路货色，你爸现在不要你了，想玩点小花招从我这里搞点钱是吧？”
　　“你说什么呢？”手臂被她攥得生疼，我试图挣脱，未果，背着书包路过的学生们察觉到我们两人举动的异样，却仅仅是停下脚步匆匆瞥了眼，转身又离去。
　　“这传票是你搞来的对吧？”石云雅从包里抽出一封信笺啪的一下甩到我面前，“十年前的东西还想拿来玩我？说，谁教你的，你从哪里找的人？”
　　“阿姨，什么传票啊……”此时心里已经明了这个乌龙是出自陆晓婷的手笔，不过我好心地没有把她招供出来，依旧装作一无所知地摇头否认，“这是什么东西？给我看看。”
　　“陆晓婷是你的谁？”
　　“陆……什么啊？”我毫不避讳地直视她审问的目光，“我不认识你说的这个人。”
　　巷子里灯光昏暗，好奇心作祟，我忍不住凑近看传票上的小字，想瞧一眼陆晓婷以什么样的罪名起诉了这位颇有身份地位的女士。
　　没想到面对突如其来的兴师问罪，我会把自己撇清得如此干净利落，石云雅脸上闪过一抹不易察觉地尴尬。
　　“我劝你现在最好撤回上诉，对你对我都好，不然我敢保证你这场官司会输得很惨。”她无视我的自证清白，依旧目露凶光地警告我。
　　我无奈地作出摊手状:“阿姨，我想帮也没办法撤回啊，因为我压根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这是法院的东西么？我看上面写着……”
　　石云雅不想我再多看，唰的把东西又塞回包里。
　　我正打算找借口溜走回家，远远地望见舅妈那头标志性的自来卷盘发，绕开石云雅朝她跑去，但石云雅横在我面前不肯让路，一人宽的窄巷里，我局促地被困在原地。
　　“张琳！”我朝路灯下四处张望的自来卷大喊一声，她的视线越过一堆
　　穿着打扮完全相同的学生，噔噔地快步走过来。
　　“你这小丫头咋没大没小的，谁准你喊我大名……哎？这是……”舅妈凑到我旁边，“你们老师？”
　　“不是，”我往舅妈身边小步挪近，“是跟我爸结婚的那个。”
　　“哦——”她发出意味深长的怪叫，我拼命往她身边拱，既能寻求安全感，又能用肢体语言暗示她不要故意挑衅对方。
　　奇怪的是，舅妈在见到石云雅的第一秒就陷入了沉思，没等张大着的嘴巴发出声音，石云雅头也不回地转过身，驱车扬长而去。
　　“我感觉在哪见过这个女的。”舅妈自言自语道。
　　她难得一路上没有说话，我进门换好鞋子，她去替我煮夜宵铺床，“我真在哪里见过这个女的，”舅妈在开水咕嘟沸腾时又控制不住地念叨，“在哪见过的，那张脸……我肯定是见过的……”
　　我坐在厨房边的小凳子上，眼睁睁看着那双倒热汤的手停住了动作。
　　一块黏着的南瓜噗通掉在碗里，又被弹出来，从台面滚到地砖上，像蜗牛似的留下一串白色的拖痕。
　　“囡囡，我想起来了。”舅妈转过头，“你妈妈生病住院那几个月，我见过她好几次，我当时就觉得这个人可奇怪了，每次我来看你妈她立马拔腿就跑，一开始你婆奶奶还有我都以为是朋友什么的，问她又不说，就说熟人，后来我们几个越想越觉得不对，哪有朋友这样偷偷摸摸的？可是你妈妈不乐意告诉。”
　　我仰头，冰箱制冷机嗡嗡的轰鸣此刻突然封了嘴。
　　“你妈妈……你妈妈走的那天，我还见过她的，也是在医院里，”舅妈越说越小声，她害怕谈起杨纯会扯到我某根敏锐痛感的神经，然而内心抑制不住的猜疑又逼迫她一鼓作气全抖落出来，“你今天说她是你爸找的小三，我才觉得奇怪，你说，囡囡，你说有没有可能，当时她是不是故意来气你妈的？那时候她早就跟你爸好上了，想早点把你妈气死，所以天天来给她添堵啊？”
　　见我呆傻地愣在那没吱声，舅妈立刻转身溜到房间。
　　最后的那一天……发生了什么？
　　我机械地站起身，不小心踩到那一滩蜗牛的粘液，脚底板在和瓷砖分离时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
　　最后的那一天，发生了什么？
　　“妈——”我出了电梯之后一路飞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想朝她飞奔着扑上去，然而病床上半坐着的人脆弱的像一块风化的纸片，我紧急在病床前刹住了脚步。“喏。给你买的，我精心挑选的，都是蓝色的哦，喜欢吧？”
　　“什么啊……哎呀你又买花，你那点学校发的钱就拿来买这些了，”杨纯假装嗔怒，抬手弹了一下我的额头，按捺不住嘴角的笑意，“又不能养几天，咋老是买嘛，这多贵啊。”
　　“你不是说你喜欢嘛。”
　　我轻轻地枕在腿上，医院里的被子有股难闻的气味，是消毒水和霉味混合下诞生的，不过因为能隔着被子感受她的体温，告诉我——今天妈妈还好好地活着，没有像脆弱的蝴蝶那样一个振翅就彻底消失不见。
　　“我还给你买了你最喜欢吃的芒果西米露。”
　　“啊呀，医生说我不能吃这种……”她委屈地撇嘴，“吃不到啊。”
　　“你看着我吃嘛。”
　　“臭丫头，你就是故意的吧，自己想吃，还拿来逗我开心。”她抬手要打我。
　　我捏了一把她裸露的皮肤，本就瘦巴巴的人现在瘦得颧骨突出，手背因为长期打吊针长出一大块水肿。
　　“妈，你啥时候出院啊。”我问她。
　　“昨天刚复查完，医生护士都说指标比上次好多了，到时候妈带你去游乐园，给你买那个比人还高的大抱熊，没准我明天就能出院了，”她把我搂到怀里亲吻我的脸，“养女儿就是好啊，谁家小孩有我的小乖宝好啊，从来不让妈妈操心，又知道疼妈妈，养十个也不嫌多呢。”
　　“囡囡，时候不早了，快回去吃午饭吧，”她恋恋不舍地放我回去，“我想吃饺子，能不能让你奶奶给我做点儿，要玉米猪肉的啊，不许再放葱花了。”
　　姥姥不在家，我从冰箱里数了饺子，不多不少刚好十个，又觉得她快好了应该多吃点，于是再加了三个。
　　我盯着冒泡的铁锅，加冷水，然后等饺子浮起来，等它们冷到不再烫手，一个个地装到饭盒里。
　　但是病床上是空的。
　　我起初以为自己是走错了，在走廊里求证似的徘徊，不断抬头确认号码。
　　就是这间，不会错的。
　　我一层楼一层楼往上爬，穿过一个又一个重复的走廊，手里的饺子凉透了。
　　兜了一大圈重新回到了住院部，看到病房姥姥她们，我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果然刚才是找错了嘛。
　　“奶奶，我妈呢？”我兴奋地凑到她身边。
　　“囡囡啊，”姥姥揉着眼睛，皱纹的裂痕里湿漉漉的，像流干的一条小溪，“你妈妈她刚才……没了啊……”
　　好像是很遥远很遥远的记忆。
　　“囡囡，我记得很清楚，我见过她，百分之百见过。我特意问了你舅舅，当时特意我俩一起去的！”舅妈重重地摁着我的肩膀，怕我挣脱逃避，“我看到她下楼，还拉着她问你妈妈今天咋样，我不是一个多星期加班没过去看了么，然后这女的不大乐意搭理我，不过她一本正经跟我说你妈妈目前挺好的，我就没怀疑。”
　　“后来我寻思着你妈快出院了，我这不能空手，还特意拐弯去买了补血的，你舅舅拿了最贵的，结果一到医院，你婆奶奶说你妈妈在抢救了，这……我当时没多想，现在你跟我说她是那个小三，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我绝对不会记错，”舅妈猛地拍大腿，我怔怔地从回忆中清醒，发现她控制不住地开始抹眼泪，“哎哟当时医生说你妈妈是心衰，我这没往别的地方想，而且你妈妈经常有同事朋友来探望的，我问了一圈也没问出来是谁……”
　　我心里只有一个声音：
　　要找石云雅问清楚。
　　像是冥冥之中感应到了我的焦虑和怨恨，后续的几天，无论我怎么给石云雅打电话发消息，都是失联的状态。
　　直到一周后开庭的那天。
　　我考完试急匆匆地请假过去，只赶上了判决的尾声。
　　令我惊讶的是，法庭宣判的结果是——陆晓婷作为原告败诉，而作为被告，石云雅和喻瀚洋不仅被当庭宣布无罪，甚至连罚金都不需要支付。
　　我不由得浑身发冷，想起那天晚上石云雅的警告：
　　“撤回上诉，否则我保证你这场官司会输得很惨。”
　　作为精明的商人，石云雅不允许自己在同个地方再次跌倒。
　　只是我没想到她会做得如此滴水不漏。
　　权衡之后，我决定先去找陆晓婷，问清楚这场判决的详细经过。
　　见到有人朝她走来，跌坐在台阶上的陆晓婷没有任何表示，甚至懒得正眼看我。她成了被连根拔起后死去的树，被阳光晒得枯萎蜷屈起来。
　　“陆晓婷！”
　　喊她，她不搭理，甩开我的手，坐到别处去，留给我一个决绝的背影。
　　我想她大概需要冷静下来接受这个结果，便识趣地不再打扰她。
　　过了漫长的一段时间后，忽的又站起来，被鬼物附体般跌跌撞撞，魔怔似的往前走。
　　“你要找她的话，我跟你一起去。”
　　陆晓婷没有阻拦我跟着，在我前面两三米的距离慢慢地晃荡，当我终于下定决心走上前询问，她突然接起一个电话，随即开始飞奔，似乎要去往某个地方。
　　我追了她大半条马路，眼看着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快要彻底跟丢，我扫了辆路边的自行车，忍着喉咙的刺痛再次追上去。
　　陆晓婷已经不见踪影。
　　我蹚着自行车沿路寻找，终于在一处小公园矮山顶处树荫遮蔽的六角亭底下发现了要找的人影，陆晓婷、石云雅和喻瀚洋三个人不知道正交谈什么，我远远地观望，见他们的争执的动作越来越疯狂，急忙扔下车，沿鹅卵石小路拾阶而上。
　　“陆晓……”
　　没等我喊完她的全名，眼睛被她手上某个反光的东西晃花。
　　待我重新睁开眼看清楚，那个东西——我终于看清楚了，是一柄尖刀，已经深深地没入了面前那个男人——我的亲生父亲的腹部。
　　陆晓婷下手的动作极为迅速，脸上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是平静的，仿佛从别人的身体里抽出一把刀，然后在顷刻间一次又一次地捅进去是一件无比自然的事情，和切分一块蛋糕是同样的轻松。
　　石云雅被眼前的场景吓住了，甚至当喻瀚洋倒在脚边，她伫立在一片血泊里，依旧没有意识到该躲避。直到陆晓婷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嫌弃地呸了一声，然后举起冒热气的刀柄朝她逼近，石云雅才后知后觉地发出凄厉的尖叫，抬起胳膊挡住朝她扎来的尖刀。
　　“陆晓婷！”我用尽了生平最大的力气，声带快要被扯裂。
　　我抬腿想朝她迈去，一个趔趄栽倒在地，双手摁在血液汇成的洼地里，触感湿而粘稠，被碎石子刺出密密麻麻的疼痛。


第41章 
　　我从地上爬起来，耳朵被人群涌上来时的尖锐嘈杂堵满。
　　警笛和救护车响成一片，我木然地立在原地，直到面前的混乱被迅速打扫干净——陆晓婷被带走，石云雅和喻翰洋被抬上救护车。
　　看热闹的人畏畏缩缩不敢上前，被管理员和警察呵走拉起警戒线，然后他们上前询问，拼凑出现场完整的情况。
　　一个女警发现我身上的血污，领着我去路边的水龙头下冲洗碎石和脏污，裸露的皮肤接触到水，窜出一股刺痛，我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才确实“经历”了过而不是产生了幻觉或者做梦。
　　低头，手臂上的血原来还有我自己的一部分，连同膝盖处，都蹭掉了一大块皮，看上去挺狰狞。
　　“来，喝点水。”
　　我在医院简单处理包扎了一下外伤，陪同的警察姐姐递来冒热气的杯子，试探着和我拉近距离，让我回忆这起流血事情的起因经过。
　　“你认识他们吗？”
　　我点头，然后向她讲述如何遇到陆晓婷后发现异常再跟踪她，最后意外撞破她持刀伤人的现场，不过我省略了和陆晓婷之间发生的事，只说我们“认识而已”。
　　当听见我所描述的——两位被害者是我的“爸爸”和他的现任妻子，警察做笔录的手停了一下，旋即又继续例行询问:
　　“你的母亲去世后，父亲又再婚了，对吧？”
　　“嗯。”
　　“他们有孩子吗？”
　　“嗯……有。”
　　“能联系上吗？”
　　“不能，她不在这里。”
　　……
　　我猜测自己此刻脸上的状态必然差劲得过分，两位警察没问几句，互相使了个眼色，说:
　　“没事的，好好休息，我们已经联系过你家长了，先回家吧，你不用担心，行凶的人我们已经控制起来了。”
　　“之后我们会给你安排心理疏导，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随时联系我们。”
　　我乖巧地应好，身后的病房门在此刻被撞开。
　　“囡囡啊！”我没来得及分辨这破音的一嗓子来自谁，立刻被对方的那双手强行掰着转过去，“你吓死我了！”
　　和舅妈老泪纵横的脸对视上，我终于有种重新落地的感觉。
　　为什么临州的九月和七月是一样的闷热，以至于在路上走着走着就会被热流托起，整个人在半空中摇摇欲坠，周围发生的一切像海市蜃楼般摇晃，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离地表越来越远，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课间五分钟打盹诞生的梦，然后在某个瞬间忽然被一双手粗暴地拽下来，身下漂浮着的不断膨大的气球骤然破裂，我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真实的疼痛感传来，停滞的时间重新开始向前流动，鼻尖萦绕着咸而热的铁锈味。
　　她握着我的肩膀用力地摇晃，像是确定我是否真的活着。
　　“没出意外就好不然我怎么跟你姥姥交代……哎呦这手是咋伤到了，我的小乖乖，刚才接到警察的电话我吓得路上都在抖哇……”
　　“我没事的。”
　　“到底咋了啊，我跟你老师打电话，说你今天下午请假，你干啥去了？”
　　“就是摔着了。”
　　舅妈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确定我还是完好无损的，这才放下心，一屁股跌坐到等候椅上。
　　两个警察姐姐向她一一解释清楚后，舅妈原本舒展的眉头用力拧成一团，把我搂得更紧了。
　　“活该，狗男女，坏事做多了遭报应。”她啐了一口唾沫，“囡囡，你没被吓着吧，真是晦气的了，遇到他们这种人。”
　　“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先撤了。”警察姐姐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个……他们俩怎么样了？”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该问问喻翰洋他们的情况，因为能回忆起来的只有满眼的血迹，不知道两人伤到什么程度。
　　但并不是出于关怀，我敢保证，此刻我心里完全生不出一丝怜悯，甚至生出恶念的萌芽——想具体地观摩陆晓婷留下的杰作，尽管看到它们我可能会反胃想吐。
　　“那位女士没什么大碍，没有伤到重要器官，目前已经脱离危险了，”她回答道，“至于你爸爸的情况……在我们来的时候并不算乐观，还在抢救，你可以去问问医生。”
　　舅妈阻止我去问，押着我回家好好休息。她担心我受到了惊吓，饭后特意给我泡了些安神的中草药，盯着我喝完满满一大碗才放心。
　　我不想表现得过分在意，应该全忘掉才好。
　　“可意？”喻舟晚的声音从贴在耳边的手机里传出，“怎么了？”
　　可能是那碗中药起了作用，此刻我人虽然勉强醒着，但她说的话我需要比平时多数倍的时间反应，爬起来坐到阳台上打开窗户吹风，这才不至于一头栽倒睡过去。
　　“困了？”她的语调短促轻快，像破裂的肥皂泡，“你那里很晚了吧。”
　　“没有，我不困，但家里有人，不方便大声。”
　　“啊……”她略显失望地开口，“那什么时候有时间呢，可意？”
　　“有什么时间呀，姐姐？”我装作听不懂。
　　“我最近外出做调研，没有在合租的公寓，所以……都是一个人住的。”她含糊地暗示，向我索要。
　　“那你现在不出去吗？”我抬手看表，现在英国差不多晚上五点。
　　“今天的活动已经全部结束了，后面的时间都是我自己的。”
　　“明天呢？”
　　“明天伦敦下雨，导师说外出取消，我们可以先把报告的模板整理好，”她语气轻松柔软，像一块刚出炉的戚风蛋糕，“这周末还有两天，项目计划里没有安排具体活动，我们可以自行决定要做什么。”
　　“那正好可以做点别的事，比如……”我看到玻璃窗里倒映出的脸，由于模糊的光线，分明带着笑的神情显得有些阴恻恻的不怀好意，“和妈妈聊天什么的。”
　　我故意踩了她的尾巴，喻舟晚沉默良久，自言自语小声抱怨了一句，我一晃神，没听清。
　　“不要。”她说。
　　“你不想见她吗？”我听到喻舟晚的呼吸有些乱，意识到电话那端的她正在做的事，心里有一根羽毛拂动，却假装什么都没有察觉。
　　“嗯……”简单的一个字，伸展后又蜷缩。
　　窸窣的布料摩擦，是翻了个身还是脱下来衣服，让人忍不住猜测。
　　“姐姐之前你说要和朋友去观星，你没给我最后的照片，是不是忘了？”
　　“没去，因为那天可能会下雨，提前……取消了，嗯……”
　　喻舟晚习惯刻意隐藏自己的欲望，可我并没有戳破，而是装作毫无察觉，继续闲聊无关的内容:
　　“英国经常下雨啊，最近应该是到秋天了，我这里最近也经常下雨。”
　　“是……”
　　“那姐姐现在想做什么呢？”我依旧装作无所知，“啊，是不是该吃晚饭了啊，那快去吧，我挂电话咯。”
　　她没有回应。
　　可以面对羞辱保持沉默抵抗，却不能拒绝一点带着赞美语气的sweet talk。
　　“这么想和我待在一起吗？”我问她。
　　“嗯。”
　　“一整天呢？”
　　“一整天。”
　　“还有周末的啊。”
　　“嗯……都要……”
　　感觉到她的心向我倾斜，我心软了一下，随即赌气似的下决心——无论她提什么要求我都可以用家里有人为由直接拒绝，体验被冷落的瞬间。
　　“那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我想回来。”喻舟晚在敲键盘，哒哒的脆响，我幻听成心跳，“我想回家，想见面。”
　　“能来接我吗？”她乞求。
　　抬头看向窗外，今天的月亮不是满圆，不过它亮的出奇，在各处留下银色的光泽，包括我缠纱布的手臂。
　　“好。”
　　我没做好见喻舟晚的心理准备。
　　石云雅和杨纯的死牵扯上了间接的关系，而她本人险些丧命断送了喻舟晚的未来，虽然不是我直接导致的，不过我想，石云雅既然知道我和陆晓婷认识，必然是会迁怒于我的。
　　喻舟晚啊喻舟晚，你知道这些事情后，会怎么做呢？
　　我不敢细想。
　　接下来的工作日，我依旧按部就班地继续推进自己的生活，上学回家两点一线，没去医院看过石云雅。
　　她倒是几天内连着给我打了不少电话，我拒绝接听，但也没拉黑了事。
　　令我没想到的是，石云雅出院第一件事竟然是来找我。
　　我正换好衣服准备打车去机场，喻舟晚的航班延误了几个小时，算了算，现在快落地了。
　　“是你？”
　　我一开门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我侧身放石云雅进来。
　　之前和我见面时她不仅顶着全妆，神态也是泰然自若的，如今刚从医院出来，猛然看到那张蜡黄的脸，险些没反应过来这是谁。
　　“喻可意，”石云雅缓缓地扶着椅子坐下，“你爸死了，你知不知道？”
　　“哦。”我心里惊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舅妈和姥姥早早地吃了晚饭出去散步，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了，独自面对石云雅满是怨气的脸，我心里有点儿毛毛的，搓了搓鼻子：“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不是你指示的那个女的？”她没办法大声吼，只能愤愤地用眼刀子隔空剜我，“现在你爸爸死了，我也差点被你害死了，你这几天没少高兴吧？”
　　我盯着她的脸，重重地叹了口气：“跟我没关系。”
　　“你还说跟那个女的不认识？”石云雅走上前质问，“喻可意啊喻可意，你嘴里倒到底还有几句话是真的？”
　　我捧着马克杯坐了半晌，才发现里面是空的，于是起身给自己倒水。
　　“你愿意听的都是真的，”看到石云雅生气，我没忍住朝她挤了个笑脸，“阿姨刚出院还是不要动气了，来找我就是为了朝我发火，小心伤口开裂，抢救都来不及。”
　　“你就盼着这一天对不对？你来这边……就是盼着我和你爸死的，”她没动怒，反倒是卸了气力，跌坐在椅子上，轻描淡写地开口，“晚晚这孩子现在我是管不住了，喻可意，你是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不成，自从你出现后，她看我跟看仇人一样，现在是一走了之了，打电话不接，消息不回，要不是看在她是我女儿的份上，我早就不管她了，也不看看几十万的学费是谁在给她交。”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喻舟晚怎么看你，我并不关系，也需要我做什么，”我不想听石云雅抱怨，“哦对，阿姨，你女儿还不知道你出事了吧，你打算告诉她吗？”
　　“哼，你说得对，这是我们母女俩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了。”石云雅摸了摸自己还没好利索的肩膀，卷起袖子给我展示胳膊上的刀痕，“我来这里是想问你，陆晓婷那个疯女人，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你才把你妈妈的东西全交给她。”
　　“没什么好处，有的时候不需要靠钱也能推动一些事情的，我和陆晓婷，我们本质上是同样的人，”我攥紧了手里的茶杯，“我想知道我妈妈生前都经历了哪些事情，以及她到底是为什么那天突然就死掉了，我不甘心，就这样，理由很简单。”
　　“但是现在我已经基本知道了，”我最后一次向她求证，咬紧后槽牙，告诉自己不能哭，“你告诉我，你那天去见我妈妈，跟她说什么了？”
　　我希望石云雅和我说那天只是“见过她”，见到她的时候还是好好的，那之后的一切都是意味——尽管这是个再虚假不过的谎言。
　　恨意涨潮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建设的心理防线根本无法承受。
　　“喻可意，有没有人说过，你跟你妈妈长得很像，简直做事说话一个样，对什么事情都喜欢刨根问底。”
　　“没说什么，不过就是说……”她释然地松懈紧绷的肩膀，向后仰靠在椅背上，“说她一辈子没什么用，连个男人都留不住，现在拖着一身病祸害人，就这样。”
　　“我给她钱，不是因为我怕当年的事情被揭发，不过觉得三十万买断，图个干净，可惜你妈妈不够聪明，收钱不认账，点到为止就好了，人不能太贪心。”
　　“你爸爸也是，人太贪了就会被野狗反咬，我都说了让他给那个疯女人打点钱，他非要跟人家理论，现在被人捅死了，唉……我真是高看他了……他年轻时可不是这样的，都是跟你妈结婚那几年，闹出了一身穷病害的，我还是救不了他。”
　　“不过你妈妈命硬啊，喻可意，你没看到真的可惜了，”一番演讲落幕，我低头不语，石云雅倒是笑出了声，似乎在描述一件伟大的事迹，“你不知道，你妈妈倒在地上还求我找医生救她呢，早知道她这么容易犯病，我是应该少说两句的……”
　　我猛地站起来，抄起手边的杯子朝她砸过去，却被早有防备的石云雅一把推开，我向后趔趄了一下，不过眨眼的工夫，脸上忽然一烫，随即传来灼热的疼痛。
　　因为她的这一记卯足力气的耳光，我重心不稳摔倒在地，耳朵嗡嗡作响。
　　“喻可意，你这小丫头真是……”石云雅手上的伤口被扯裂，她捂着渗血的纱布龇牙咧嘴，却依旧不忘奚落我，“怎么跟你妈妈一样不禁打啊，你不会跟她一样死在我面前吧？”


第42章 
　　“你知不知道哪里的甜品比较好吃？”
　　我敲了敲和尹思恩的聊天小窗。
　　她自从拿到了offer后的半个学期闲来无事到处吃喝玩乐，几乎是把周边城市所有热门的店都探了个遍。
　　我羡慕她的自由和无拘无束，即使独身一人在外面旅居也不会有人过多追问。
　　我做不到。
　　“得看你买哪种，面包和巧克力的话我推荐Miao Tea，我记得还有这家……”她思索片刻给我发了一条整理好的长清单，“你想买哪种？”
　　“生日蛋糕。”
　　“是家里人过生日吗？”尹思恩知道我和家里长辈的关系实在算不得亲近，以为我是被迫无奈需要送礼，“那上面的随便一家都可以，我觉得学校附近的那些都不错啊，性价比超高。”她说。
　　我把她的每个推荐都仔细翻看了一遍。
　　“给谁买呀？”尹思恩见我很长时间没回复，还以为我对她的倾情推荐不满意。
　　“我妹妹。”
　　“你跟你妹妹关系好的话，你自己做呗，又好吃又能体现心意。”
　　“……还是不了。”
　　我想了想，大概我会在中途做到一半时容易因为做得不够好选择放弃，于是谢绝了这个危险的提议。
　　我不算是个有耐心的人。
　　在某个瞬间迸发的念头，我总是以最快的速度将它付诸行动，容不得半分拖欠，怕它在反复纠结取舍后被放弃。
　　更何况是没把握的初尝试。
　　容易头脑一热，又容易后悔，我不应该是这样的人，但最终我还是变成了如此这般扶不上墙的角色——以妈妈最讨厌的形式。
　　我有时候会想，是由于她总帮我决定好一切，导致我丧失了独立行走的能力，还是因为，我本来就是个自由散漫神经松弛的人。
　　包括临时起意篡改志愿的心理，亦是如此。
　　那天，我点开了收藏很久的招生页面，按照它的要求迅速整理好一份作品集，然后在短短的半个月内做完了填报的全部工作。
　　过于顺利地一气呵成，我差点没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件多么离经叛道的事，甚至没有来得及告诉任何人，之后逃避责任似的将它搁置在一边，若无其事地按照妈妈安排的日程继续生活。
　　当我拿到offer的时候，才发觉自己根本没有想好挽救的措辞，直截了当地以最高速撞上她的心理阈值。
　　虽然是极其不体面的方式，闹得鸡飞狗跳，但至少是摊开说了个明白——以被动的方式。
　　想到这里我便有些庆幸自己的愚钝，就像是许多痴傻儿天生感觉不到疼痛，因为完全不曾考虑后果，对于妈妈给予的冷淡和怒火，我都选择接受，并且认为这是当下相对而言最好的选择。
　　原本不是这样的。
　　我应该对她的喜怒哀乐处处上心，因为她失望的眼神而自责，该把自己关起来懊悔痛哭才对。
　　有时候忍不住会怀疑自己身体里躺着的到底是“喻舟晚”的灵魂，还是在潜移默化中已经被掉包成了另外的角色——
　　越来越趋近于门后的另一个人。
　　喻可意手撑在桌子上，双脚悠然地在半空中晃荡，在她是无形而自由的，可以化成一捧水浸润吞没我。我亲手为她清洗时，她既能选择悄然遁走，又能选择留下与我纠缠。
　　被污染。
　　被迫与我一样被禁锢。
　　然而她教会我在戴着脚镣时如何起舞。
　　不够体面，却足够放纵。
　　人生来就该如此。
　　格拉斯哥的街道是极繁主义者喜爱的布局，一块砖一扇的窗的纹理绘制得都极其精密，在二维图片里见过的那些，罗马拱券和飞扶壁之类的，全都层次分明叠涩在眼前铺陈开，我迫不及待地举起相机拍下作纪念。
　　Anna——盛教授的大女儿，我逛格拉的免费导游，此时忽然小心地拉我的袖子，低声说道:“Jade，小心，那边……”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街角一群蓬头垢面无业游民正用发亮的眼睛正直直地望向我们。
　　“别看，走，快点，”Anna皱眉，拉着我快步走到最近的公交车站，“估计是盯上我们手里的相机了，你看着像游客，包里肯定有现金，会被抢。”
　　“这种小偷在格拉很多吗？”
　　“小心点就行。”
　　Anna跟我交代出行的注意事项，我之前已经听过不止一遍，心不在焉地回头张望车后排。
　　上次无端踩到这样尖锐的刺是刚来格拉斯哥的不久，傍晚在下楼时被喝醉的酒鬼指着鼻子进行种族羞辱。
　　陌生的异域面孔，偶尔飘过一双灰蓝眼睛与我视线交错，我不安地屏住呼吸，绷紧神经，想把自己藏进背包里，发现背包能轻而易举地被陌生人翻找盗窃，于是只好在人群中当鸵鸟暂时逃避。
　　长相与言语都是异类的我，在这座城市里，格外突出，又格外渺小。
　　我在人行道上走着，不时疑心病发作检查一遍背包里的东西，Anna替我撑伞，催促我再快点。
　　我和她谈论在附近游荡的女酒鬼，Anna说那是隔壁费舍太太的女儿，失业在家无所事事便整天喝酒，本质上是个很乐观直爽的人，和她关系还不错。
　　对于醉酒后失言的冒犯，Anna并不太在意，只表示下次开派对会让费舍小姐和我道歉。
　　她告诉我，费舍太太是她们小女孩背地里一直喊的老巫女，直接因为一句话的冒犯就登门叨扰，恐怕会被她记仇很久。
　　我哈哈一笑，说不必这样麻烦，这件事便就此打住轻轻揭过。
　　我不想在某些事情上显得过于小气，斤斤计较。
　　回去时发现费舍一家人正在盛教授家用下午茶，听说我就是那个home stay的留学生，她自顾自地开始谈论她碰到的留学生租客们。
　　她操着爱尔兰口音，好在语速不快，我勉强听清楚几个词串联猜测她的意思，大概是说那些学生把她房间的陈设搞坏了，她不得不重花钱装修，下一任租客又在房间里割腕自杀，最后那间屋子彻底租不出去，至今闲置无用。
　　我费力地集中精神理解她们的对话，勉强听了一段，找借口独自去楼上翻看今天的照片。
　　我吃过晚饭后把整理好的照片发给喻可意，在等待回复的时间里，我编辑一长串的文字想和她抱怨如何在这个城市格格不入，忽然意识到国内现在应该是凌晨两三点，要等待很久才能收到回复，于是点击了删除，并且在回收站把它永久清空。
　　我知道自己要处理的问题还不止这些，与其陷入无效的抱怨，不如赶紧忘掉，更不要把它带给无关的人。
　　告诉喻可意我在格拉斯哥过的很好，也是在给自己心理暗示。
　　只有先表现得足够融洽，才有真正被接纳的可能。
　　生活像一根长满毛刺的藤蔓，如果抓着上面微小的尖刺不放，只会不断放大皮外伤的瘙痒与疼痛，最终陷入不可调解的惆怅中。
　　接下来的几天Anna利用假期依旧热情地邀请我去格拉的各处游玩，偶尔会带上她的小妹妹Daisy。
　　我们没有再遇见令人感到不适的小偷和酒鬼，我想，最主要是因为我已经学会了如何正确面对，把自己融入在本地人的生活指南里。
　　格拉斯哥的雨就像传言所说，连绵不断，我习惯在包里常备一把伞——出机场时临时买的，贵且难用，在某天我独自出门时终于寿终正寝，伞骨被风吹折，打不到Uber，我干脆顶着绵绵细雨走了回去。
　　起初只是头疼不太舒服，Anna说是淋雨导致了感冒，让我吃了药以后好好休息，然而在半夜时，体温分不可控制地飙升。
　　家中无人，我搜索了攻略后独自一人去了社区医院。
　　最近是流感高发期，挂号处已经排起了长队。
　　我遇到了买跌打损伤药的费舍小姐，她粗略地打量了我一圈，便下了诊断说我是中了最近的新型流感。
　　预约号码遥遥无期，我最终选择跟她一起去药店，买了某种S开头的、名字很长的抗生素。
　　我一整天什么都没有吃，对土豆和煎鸡肉没兴趣，也不敢麻烦他们单独为我做菜，缩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中途Anna叫醒我，送了些其他的药，我稀里糊涂地一股脑全吞下，不知睡了多久，被绞痛的胃惊醒。
　　墙上的电子钟告诉我现在是十点多。
　　我在床上四处摸索自己的手机，没找到，估计可能是给被子卷到了某个地方。
　　头仿佛有千斤重，我费力地从床上爬起来，因为长时间高烧不退，我的眼眶和嘴唇都无比干涩，随即又支撑不住倒回被汗水浸湿的被子里。
　　我控制不住地做着零碎的梦，杂乱的情节不断闪过。
　　我梦到了喻可意，她穿着不合身的校服站在面前，然后她与我说了什么，起了争执，她在一边流眼泪一边愤怒地喊我姐姐，但梦里的我无动于衷；下一个镜头却又回到了我和喻可意一起看电影的时刻，我时而变成了画面里的人物，时而又能回到柔软的床上，各种纷杂交错碰撞。
　　我猛地惊醒，看向时钟。
　　才过了不到两个小时。
　　梦里的情景迅速退烧，无端的空旷与失落把我死死地钉在床上。
　　“喻可意……”
　　感觉像分开了特别久的时间，她的面孔与说话的声音成了水中的倒影，变得飘忽不定。
　　我把自己缩得更紧，以此来镇压心理上控制不住的脆弱。
　　“Jade？”
　　Anna推开门，轻轻地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
　　“终于退烧了，太好了，”她坐到我床边，隔着口罩，说话的声音被揉成模糊的一团，“你睡了整整一天，妈妈和我还有Daisy都吓坏了。”
　　“我没事的。”
　　嗓子干得像一张揉皱的纸，小小的药丸我费了很大劲才勉强咽下去。
　　Anna喊来盛老师，确认我已经脱离了危险期，两人相视一笑:
　　“没关系，现在退烧了就好了，之后几天你就好好休息吧。”
　　头依旧犯晕，我睡不着，伸手把床头的台灯熄掉。
　　只要看不到周围的环境，就不知道自己正处于陌生的环境里，在幻想中似乎又能回到家中，见到……她。
　　国内现在应该是早上，她应该去上学了吧。
　　我感觉自己被活生生地撕裂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是躺在床上的留学生Jade——她对新生活适应得很好，并且在自由的环境里觉得自己找到了合适的生活节奏，她有了很多爱好，和每个人都能相处融洽；另外一部分是醒着的喻舟晚——她在这个夜晚因为孤独和生病的痛苦在床上流眼泪，她想见到的那个人，只有利用虚拟网络才能勉强保持关联，现在她找不到手机，于是这种最微弱最无效的信号被强行掐断。
　　等夜晚过去就好了。


第43章 
　　由于生病，我错过了和学院导师们约的画展。
　　不去也好。
　　高烧之后，我对格拉突如其来的雨天心怀恐惧。
　　今天中午还是晴天，下午我打算出门去中超买些速食，又开始稀稀拉拉的下雨。
　　为了避免传染给Daisy她们，我在家里走动时习惯了戴上口罩，裹着不合身的厚羊绒大衣，走动时必须得像端花盆那样端着自己。
　　冰箱里没什么好吃的，我热了牛奶，泡上麦片，自打上次刚退烧时喝了一碗，我便喜欢上了它的味道，赫然名列为数不多能接受的食物之首。
　　“姐姐好些了吗？”
　　喻可意说，她有试图联系过我，是Daisy告诉她我在生病。
　　能下楼走动的第一天，我拿回手机，就看到各个软件弹出的消息——大部分来自同一个人，不算多，保持着间隔十二小时的频率，像个颇有礼貌敲门的客人。
　　倒也符合她的行事作风，即使我能感觉到她确确实实在担心我，也不过是加快了敲门的频率，并没有大踏步地推门闯入其中。
　　我告诉自己，这种疏离和客套是因为空间上拉开距离导致的，以及线上聊天的文字转达的情绪非常有限。
　　只要见面就会好的。
　　不能每天都向喻可意大吐苦水啊，只给她看我生活里尽量好的一面就行，因为我还没学会主动解决问题，只会被动承受。
　　不能在她面前表现出手忙脚乱，不能让她和我一起为了做错的事情和惹出的麻烦一起焦虑。
　　不能让她觉得我不够好。
　　我清楚负面情绪的存在是正常的，是可以被接纳的，可是如果聊天框里每天充斥着对语言不通的抱怨、对不准时公交班车的抱怨、对难吃食物和孤独的抱怨，那真的是喻舟晚该有的样子吗？
　　那不是我。
　　如果喻可意在这儿，我想，她会让自己与我额头相贴，然后贴着我的耳朵说:
　　“姐姐，很快就好了。”
　　把情感动摇的嫌疑推卸给距离这样的不可抗因素，如滚下山谷般失落顿时缓解了不少，再次面对喻可意，我不再因为她的缺席而控制不住地委屈。
　　喻可意问我有没有去医院，事实上，Anna告诉我，在格拉斯哥包括整个英国预约医院都是大难事，除非事关人命需要紧急抢救，否则哪怕是摔断了腿骨折，等排上号了基本都可以自愈了，她说。
　　想到这里我便没忍住咧嘴笑，给喻可意转述了国外医院的奇怪规则，试图向她证明我的确好转了不少。
　　要说什么呢？我空白的大脑第一时间只能想到画展，不过视频里喻可意的表情在聊起这些时骤然垮掉，又勉强为了我堆砌起来，我便知道她对这些没兴趣。
　　于是我一边嚼着麦片一边和她聊起Anna之前提过的观星活动，总归是找到能继续的话题，不免得对喻可意在聊天的被动心里产生了那么点儿怨愤——她甚至不愿意虚假地捧个场，全程仅仅是安静听与附和，仅此而已。
　　听我说到她的名字，Anna好奇地凑过来，她今天要办个party，问我要不要参加，我默默的把口罩捂得更严实，摆手拒绝。
　　我无比感激Anna一家人，在来这里之前，我以为自己会被语言和地域困扰，Anna却强行将我推出了安全屋，我被迫去社交，接受处理所有事物的可能性，坦然地好与不好的结果。
　　如此这般，在格拉斯哥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虽然是被动地承受许多事情，时常会感到疲惫和应接不暇，幸运的是，我能感觉到某些东西正从身体里成长，我被允许试错，这让我觉得自己离做人的自由更近一步。
　　原来人是被允许犯错的，也可以在完成某件事时偷懒和诅咒，甚至延期或者反悔都是可以选择的。
　　离喻舟晚该有的样子更远了，我时常觉得惶恐时而又享受其中。
　　能感觉到喻可意对视频聊天的分心格外不满，故作冷静地要把我往热闹的派对里推。
　　我想和喻可意多待会儿。
　　喻可意告诉我她穿了我演讲的西装，然后把它们全都弄乱。
　　我想告诉她其实可以穿我常穿的校服白衬衫和格裙——离我的味道会更近，可是身体已经全然被她的言语控制，僵坐在沙发上和耳机寸步不离。
　　……
　　诱饵的本意当然是落在“诱”字上，无法拒绝，明知是陷阱，依旧心甘情愿的忍痛咬住。
　　我用力关上门。
　　原本就不算清醒的头脑更加沉重，无法组织好完整的语言，反复萦绕着的只有“喻可意”三个字。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这样呢？
　　“嘿，里面有人吗？”
　　剧烈的砸门让我陡然醒过来，我看清了自己现在狼狈的模样。
　　“嘘……姐姐，不要说话，我想跟你继续，好不好？”
　　不要。
　　我讨厌镜子里的人。
　　想砸碎镜子的念头驱使我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却发现这样的动作把自己丑陋的姿态展现得一览无遗。
　　“Jade，亲爱的，你怎么一直在里面，没事吧？”
　　不要看见我。
　　不要看我。
　　我撑着水池的边沿，掬一捧清水洗脸，冷热对碰，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我不知道该如何抑制，只好任由自己在无能中嚎啕大哭。
　　甚至忘记了电话那端的另一人存在。
　　“不要……不要了……不能这样……”
　　讨厌你这样的人，镜子前里的人朝我吐唾沫，对我的恐惧嗤之以鼻。
　　“喻可意，我不要！”
　　不要变成一个被肮脏念头控制的人。
　　有个声音在和我说:你现在是喻舟晚，你可以告诉她——那个你最亲密的人，告诉她，你想要她把你抱在怀里，想要她贴在你耳边说你漂亮。
　　但这个微不足道的声音迅速被恐惧吞没了。
　　接连不断的砸门声催促我必须要从自我厌弃沼泽里脱离，然而越拼命挣扎，我却控制不住越陷越深。
　　我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我服从了你的命令，然后呢？接下来的丑陋与不安为什么只有我自己面对？
　　强烈的不安全感间接滋生了出了没来由的怨恨，和无法得到又无比渴求的依赖纠缠在一起。
　　我渴望向喻可意索取，又不得不忍痛割舍了这种贪婪。
　　我吃了药之后冷静下来，我想和喻可意说对不起，我还是需要她，哪怕隔着虚拟的网线也是需要她的。
　　可是她早已挂断了电话。
　　我知道自己是伤害到她了。
　　不知该如何与她开口，更不愿意回想起那天在镜子里看到的场景，我用繁重的日常行程安排自我麻痹，仿佛逃避的时间足够长，便能够遗忘那一瞬间情绪决堤的崩溃。
　　Anna和Daisy在那天之后贴心地陪伴在我身边，没有对我情绪失控的原因过多追问。
　　她们试着邀请我参加观星活动，并且细致地分配好了每个人的工作。
　　我给喻可意发了一条观星指南的邀请，试着与她和好。
　　喻可意没有和我赌气，我们依旧像之前一样继续尽可能多地互换行程，可我依旧不敢放心，害怕再次伤害到她，尽管有时候聊天的内容过于单调和无聊，出于补偿心理，我依旧锲而不舍地坚持下去了。
　　因为无法舍弃这最后的一条脆弱的纽带。
　　我主动打电话，迟来地为她补上了那天被我强行打断的对话。
　　喻可意……是还在生我的气吧。
　　她不主动说，可我能感觉得到，她对我比之前更加冷淡。
　　我知道提什么要求她都会报复似的拒绝，可是她拒绝不了和我见面。
　　没关系的，只要见面就好了。
　　我点下了机票的“确认”键。
　　只要见面就好了。
　　交换彼此的体温，我们就可以解开不安和疏离带来的猜忌。
　　想把喻可意压在身下告诉她我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过得并不快乐，离开她之后我不敢去触碰性，我需要她告诉我这并不肮脏，允许我继续做下去。
　　我可以哄好她，告诉她我始终是需要她的。
　　只要见面就好了。
　　你会等我，对吧？


第44章 
　　手撑到地板上，右腕骨连着处虎口迸发出尖锐的刺痛。
　　可能是扭伤了。
　　我扶着墙艰难站起来。
　　窝囊，我心想。
　　“就因为她不愿意离婚，你就杀了她？”我捡起地上的茶杯片，“你害死了我妈妈，石云雅，你杀人了啊，你真的一点都不怕吗？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在你面前死掉，你不会做噩梦吗？”
　　“呀，好笑了，我好心解答你的问题而已，说这种话干什么？我没有杀她，我又不是杀人犯，”石云雅掸了掸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她的死因是心脏病，医院死亡证明上都写着，如果你想追责的话，你觉得警察会信？我不过就是随口一说。”
　　“喻可意你别瞪着我，”面对我的愤怒，她一手扶额作无可奈何状，“你那双眼睛瞪那么大，跟你妈妈死前一模一样的，吓人。”
　　“要怪就怪她杨纯自己命贱，拿了钱又反悔。离个婚而已，我这个人就在意名声，好端端的我可不想被扣上小三的帽子，反正她什么都没有，也没人稀罕这种拖后腿的女人，成全大家，对彼此都好。”
　　明明是亲手促成的死亡，石云雅自始至终表现出的都是一副无所谓态度。
　　她有足够自信可以把自己从事件里摘出来，彻底脱身。
　　不管是我还是陆晓婷，都无法伤她半分。
　　除非让自己一同坠入地狱。
　　对于我采取的反抗，包括插足其中试图“破坏”她家庭关系的事实，石云雅全当是在看一场幼稚的独角戏。她可以动动手指让我留下，像投喂流浪猫狗那样地接纳我，自然可以在任何时候把我赶出去。
　　如果我早点知道杨纯的死由她亲手促成，我是不会主动和她扯上任何关系的。
　　我没有能力保护自己，最后会被赤裸的事实撕得粉碎，就像陆晓婷那样。
　　如果不是姥姥还替我撑着最后那块尚未倒塌的多米诺骨牌，我不敢保证自己不会成为下一个她。
　　“你做这些都是为了喻瀚洋，现在被你当成宝贝的男人死了，你最后不也什么都没得到？”我动了动完全僵住的手腕关节，疼痛让我清醒过来。
　　提起喻瀚洋，石云雅的眼睛动了动，显然是戳到了她的心事，不过并不足以撼动她高高在上的地位。
　　“那又怎么样？人都死了烧了，你指望我去跟他殉情不成？”
　　她发觉我的右手动弹不了，啧了一声，继续以嘲讽的语气说道：“我跟他结婚不过是念在旧情，男人么……听话就行不出轨不闝倡，就已经胜过了大多数人了，虽然你爸没什么大出息，对我倒不坏，当然对你妈妈，另说。”
　　“不过他死了对我来说倒也不算坏事，不然我还不知道找谁替我背锅呢，现在人死债清省的陆晓婷那个疯女人阴魂不散，”她摸了摸手上的刀伤，“一命换一命，本来就是他没把事情办好，我本来就不欠陆晓婷什么，你看，老天有眼都不收我，证明他觉得我不该死，我石云雅活了快四十年，没做错过事，没有对不起过谁……”
　　捏着的那枚杯子残片，我朝她扑过去，就此打断了她放出的猖獗话语。
　　石云雅对我的发疯早有准备，掐着我的肩膀将我掀翻在地，唯一能用的手使力不便，仅在她的下颌连着脖子的位置浅浅划出一道血痕，自己的手心则被扎的鲜血淋漓。
　　“喻可意你疯了！”石云雅难以置信地摸了一把，如果不是她后退一步及时躲开，恐怕我的冲动已经酿成不可挽回的悲剧。
　　她没想到我会真的动手，而且并非胡闹扯头花，而是直接朝她的命门下刀。
　　“你想杀我？来啊，看看到底谁才是那个该死的。”
　　她看到我摔倒的时候伤了右手，在打斗时石云雅趁机抓住我的手腕朝反方向掰，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被直接踹倒在地。
　　“想跟陆晓婷一样蹲监狱就直说，我成全你。”屡次和和死神擦肩而过，石云雅现在是豁出去什么都不怕了。
　　这样对峙的情景，就和当年她面对杨纯时几乎一样。
　　不行……
　　不能让她第二次杀死妈妈。
　　还有最后一颗砝码。
　　最后一颗砝码……
　　不能让她小人得势之后甩手离开。
　　我被她掐住脖子，在她的手上挠出数到血痕之后才挣脱，在濒临窒息的境况下，我近乎癫狂到失去理智，躯体的行为都不受控制，头脑却足够清醒到能组织语言文字，营造出一种清醒的假象。
　　“阿姨最在乎的人，应该是姐姐吧……”我缓缓地站起来，“对吧？”
　　“姐姐？哼……你有什么资格喊姐姐！喻舟晚是我女儿，跟你没关系。”石云雅嫌弃地白了我一眼，正打算抽身潇洒离去，却被我拽住。
　　“不能算完全没有关系吧……”我眯了眯眼。
　　“是，你俩是同一个爸爸，但是那又能怎么样呢？你亲爸已经被你害死了！”
　　“石云雅，喻舟晚知道你做的这些事吗？”
　　“你想跟晚晚吹耳边风，让她来威胁我认罪？笑话，”她冷声呵止，“我警告你，喻可意，你别想再碰到晚晚一根汗毛。”
　　“我不知道你跟她说了什么，把我女儿教成了这种样子，但我作为喻舟晚的亲妈，我有必要替她整治一下你这种人，绝不能出现在她的圈子里。”
　　“阿姨真的很爱姐姐啊。”我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她的交际圈，她每天做的任何事情，你都能逐一排查吗？”
　　“只要我愿意，她有什么不肯告诉我的？也就是遇到了你这种小杂种才学会撒谎，亲妈都不认了。”
　　从内到外都很痛，我一点点缓过来才能说话。
　　面对石云雅的振振有词，我隐约看到她毫无波澜的防御有了一道微不可见的裂痕。
　　果然唯一的弱点只有喻舟晚啊。
　　可是我下不去手，利用她的弱点来伤害石云雅，这正是我一开始接近她的目的，可我想到她说“想见我”的语气，纵使现在气急想掐死石云雅，可我依旧无法让自己残忍地对喻舟晚下刀，在她交付最信任的柔软时剥掉她用以自我保护的尖刺。
　　“喻舟晚……真的什么都告诉你吗……”
　　石云雅沉浸在亲自塑造的被高墙环绕的城堡里，喻舟晚是她亲手捧出来的唯一的公主。
　　喻舟晚想要自由，自由高过一切，这是她唯一渴望的东西。
　　为此她可以舍抛弃其他的累赘，在这种情况下，我竟意外地获得和石云雅划上等号的资格。
　　“晚晚跟你这种有妈生没妈养的野丫头永远不可能是一路人……”
　　话音未落，我发现她的视线停滞在门的方向。
　　“喻舟晚？”石云雅大步冲过去，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她，“你回来干什么？”
　　面对眼前的一片狼藉，和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石云雅，喻舟晚茫然而呆滞地往前迈了一步，确信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
　　“妈……”喻舟晚看到石云雅手臂上渗血的纱布，还有我那张狰狞可怖的脸，“你们……这……”
　　才两个月不见，喻舟晚站在那像是换了个人。
　　不同于以往穿外套时的严谨刻板——总离不开严丝合缝对上的扣子以及打理得没有褶皱的腰带，她的风衣松散地敞开搭在身上，露出内搭的薄绒衣。
　　喻舟晚以往是极少把头发放下来的，大部分时候是一丝不苟地梳好，连洗完澡吹干后都必须发带松松地挽着。
　　现在她却顶着一头被风吹乱来不及打理的披肩发见人，周身萦绕着随性而散漫的气息。
　　“回来干什么？”石云雅横在我和喻舟晚之间，“你不是之前和我说开学了要好好上课没空吗？”
　　“妈，你这手是怎么了？还有你的脸……”
　　石云雅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此处，导致喻舟晚在短时间内没反应过来到底要和她说什么。
　　“这种事你不需要管，”她把胳膊从喻舟晚手里抽出，“你回答我的问题，你回来干什么？”
　　“我回来……拿东西……”喻舟晚近乎嗫嚅了，“妈你在这儿……算了，我们回去说吧。”
　　她不知道面对眼前的残局该做什么才好，于是下意识地又选择逃避。
　　“喻舟晚你别命令我做事，我想在哪就在哪，我来找这个小丫头算账，”她哼了声，“你想回去？好，回去，正好今天替你爸过头七，不是不行啊。”
　　喻舟晚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她转头看向我，张了张嘴没酝酿好要说什么，却被石云雅猛地一把拽走。
　　“你们这是到底要干什么？”喻舟晚发疯似的挣脱，“他怎么死了？出什么事了？”
　　“你问喻可意啊，”石云雅叉着手，努嘴示意她看向我，“喻舟晚，你那好妹妹不知道哪里找来的疯女人，把你妈妈告上法庭了不说，还差点连我和你爸一块捅死了，我是命大了没伤到要害，你爸被那疯女人硬生生地砍死的时候，她还在旁边全程看着呢。”
　　喻舟晚没来得及消化石云雅所说的信息，就被她推到我面前，自始至终都像石雕像般面如死灰。
　　“你看我的脸和脖子，刚才就是她划的。”石云雅自从见到了喻舟晚后愈发地狂躁，“你还拿她当你妹妹？这是要杀了你亲妈的魔鬼啊。”
　　“喻可意……”
　　喻舟晚叫我的名字，以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口吻。
　　猜不出面前的人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理才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
　　哦，因为距离足够近，我又发现了一个变化的小细节，原先喻舟晚是更倾向于穿平底的运动鞋的，现在她换了增高的马丁靴，我需要稍稍抬头才能和她的眼睛对视。
　　时隔两个月不见，重新出现在我面前的她，好陌生啊。
　　喻舟晚没有问我石云雅口中的描述到底是不是真的，而我也没有立即矢口否认。
　　我苦笑，接过她的话，说:“如果我知道你对我妈妈做的那些事，当时我就应该替她下手的，趁早做个了断。”
　　“喻可意，你来这边，目的不就是不想让你爸和我好过吗？”断定我不会当着喻舟晚的面发疯，石云雅干脆把话挑明了说，“现在你如愿了，你爸死了，临州就那么点大的地方，谁都知道我上过法庭被人告了，小小年纪，这一手整人的花招倒是玩的厉害，喻舟晚，你被她骗的团团转吧。”
　　我猛地撞开当在面前的喻舟晚，抬手就要打到石云雅的脸。
　　她离我那么近，这次一定可以。
　　我讨厌她那张说个不停的嘴。
　　喻舟晚反应迅速，抬手一把箍住我，力度之大，几乎把我拽了个踉跄。
　　我不真的她阻拦的动作出于本能还是深思熟虑。
　　原本就扭伤的右手又被撞了一下。
　　真的好疼啊。
　　怀疑是不是错位了。
　　我回头看向喻舟晚，因为疼痛，眼泪不要钱似的顺着脸颊流下来。
　　“喻舟晚……”
　　我知道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松开手让我继续伤害石云雅的，便完全放弃了抵抗。
　　本来也就没什么力气了，她松开箍着我的手臂，我便跌坐在地上。
　　她没做错啊，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我伤害自己的亲生母亲，更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亲手送进地狱，可是藏在那张面具之后的人到底现在正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呢？
　　我想，应该是怨恨我毁了她的家庭吧。
　　“喻舟晚，”我抬手抹眼泪，顾不得疼痛胡乱揉搓，越揉越疼，越疼眼泪流得越多，“是她亲手杀了我的妈妈啊。”
　　面对杀死自己妈妈的凶手，我无能为力。
　　我往前退了一步，喻舟晚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让步，她没有做错，她的选择是对的，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继续犯错。
　　可我已经没办法就此打住了。
　　我不甘心啊。
　　在起身的瞬间，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猛地沉了下去，粉身碎骨。
　　“姐姐，你还是要护着这个杀人凶手吗？”
　　“喻可意，你冷静一下。”
　　我从来没有听她用这种训斥的语气对我说话。
　　真伤人啊。
　　我还没有立场去指责她。
　　我努力稳住呼吸，尽量清晰地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想不想听我跟你说说，你妈妈她到底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然后又踩着别人的尸体逃脱惩罚呢？”
　　“原本不是这样的，我妈妈她不应该死的，”我松开了手里的碎瓷片，过了许久它才从手心里滑落，叮当一声掉在地砖上，低头看，才发现原来上面布满了粘稠的血，“我本来也不是这样的……我应该过正常的人生的，有妈妈和家人，从来……我也没有觉得自己的家因为穷就见不得人，相反，我应该是过得幸福的。”
　　“至少……不该认识你，不然我不会在这一年过得那么痛苦。”
　　我站在她们的对立面。
　　我卑劣地希望喻舟晚说出哪怕一句否定的话，至少证明他心里的天平曾有稍稍我倾斜的趋势，可是她依旧木然地凝视着我。
　　也对，毕竟我现在是杀她母亲未遂的凶手，她没有报警追责，这已经算我仗着之前的感情。赊了一笔莫大的宽容。
　　那个信誓旦旦说想见我的人，为什么在分离和重逢的时候都让我觉得好难过。
　　“姐姐这一年……也过得很痛苦吧，”我叹气，“以后也不会再见到了，没关系，你应该开心才是。你放心，我不会成为陆晓婷，不会为了别人毁了我自己的人生。”
　　“不过……你啊，在妈妈面前装乖乖女装的很累吧，”我步步紧逼，直到离她鼻尖的距离不足一指。
　　喻舟晚下意识地向后挪了一步，微小的动作，彻底击碎了我对她最后的依赖。
　　“阿姨刚才和我说你们之间没有秘密，我好奇，你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和她的事情呢。”
　　“如果她知道了，你还能继续当你的乖乖女吗？她还会不会让你拦着我呢？”
　　我看到喻舟晚的嘴唇因为恐惧变得失去血色，以及石云雅的脸在猜忌中不断扭曲。
　　真好笑，刚才沆瀣一气要对抗我的母女联盟轻易举就被一句话挑拨得分崩离析。
　　“喻可意！”石云雅揪住我的衣领，“你对晚晚做了什么？”
　　喻舟晚想拽开她，却再次扯到我受伤的右手。
　　这次是不怎么疼了，有些麻木。
　　“没什么啊，我能对她做什么？”我甩开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我们之间能有什么？不过就是那种上过几次床的关系……而已。”
　　“实际上你的宝贝女儿早就被别人弄脏了啊，还是她自己的亲妹妹干的呢。”
　　我笑了笑，转头望向喻舟晚，她没有挪动半分，然而藏在袖口下发抖的手却出卖了她。
　　“你不信的话我可以给你看证据，照片还是视频，都可以。”
　　“和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妹妹上床，正常人都不愿意接受这种事情吧……不过，你女儿好像很喜欢呢。”
　　“她回来，也是为了见我，对吧？”我慢慢地走到喻舟晚身边，“对不对，我的好姐姐？是谁一边□□一边说想干自己的妹妹呢。”
　　“这样的女儿，你还想要吗？”


第45章 
　　石云雅黑着脸不吭声。
　　而我，站在喻舟晚旁边，两个人互相保持沉默。
　　不经意地抬了手摸自己磕疼的脸，喻舟晚以为我要碰她，下意识地缩了肩膀。
　　先是短如闪电般的讶异，随即是一阵刹不住车的心悸和钝痛，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体内揪紧心脏，然后狠狠撕扯血管和肌肉。
　　无论是体面的收场还是彻底撕破脸，我和喻舟晚都无法再继续了，这个既定的事实是无法改变的。
　　我将自己端得太高，做作而虚假，只有在□□时自甘堕落才愿意对喻舟晚我说需要她，于是从高处跌下来时，我需要忍着粉身碎骨的疼痛才敢与她从此彻底决裂。
　　我是该放下杨纯的死，之后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面对喻舟晚，对石云雅说:“虽然你害死了我的妈妈，但我为了喻舟晚选择与你和解。”
　　不可能的。
　　尤其当喻舟晚以沉默不言却格外坚定的态度完成二选一的选择题之后。
　　我为我自己曾经萌生过寻求依赖的心思而羞愤。
　　愚蠢天真的轻信是再廉价不过的东西。
　　为什么要依赖一棵攀附他人汲取养分的菟丝花呢？她无力自我保全，在遇到危险时只会下意识地寻求属于她的树。
　　不管石云雅做了多少错事，喻舟晚都会毫无保留地偏袒她——不管是内心自愿与否，至少所采取的行动向我表明，她喻舟晚是不会和石云雅割席的。
　　“对不起啊，姐姐，你是被我带坏了吧……你一直都是妈妈眼里的很乖的小孩啊。”我轻飘飘地继续我的陈述，“阿姨说的对，你们不该有秘密的，所以让妈妈知道你喜欢做的事，不过分吧？”
　　“喻可意，”喻舟晚用尽全力咬紧嘴唇，“你明明答应过我……不会说的。”
　　我想过喻舟晚会因为我的失信愤怒对我动手，或者放声大哭控诉，总之肯定是要当场和我算清这笔账。
　　出于自我防卫，我紧紧地绷住浑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肉，等待这只蛰伏的狮子向我扑来时就地反击。
　　为我的谎言和背弃，她会将我彻底撕碎。
　　“姐姐，在床上□□时说的话，怎么会有人信啊？”
　　曾经说出这些承诺时到底有几分真心？我此时无法自辨。
　　或许不完全是欺骗吧。
　　还不如回归到最开始决意要当骗子的嘴脸，至少能挽回些尊严，反唇相讥地证明:
　　在这场独角戏里同样，你们何尝不是被我的表演戏耍了呢？
　　“你不信我说的吗？”见石云雅半晌不说话，我主动挑起尖刺，“照片还是视频，不是说没有秘密吗，那就是说……什么都可以看吧。”
　　我面不改色，走近石云雅，机械地把见不得光的东西一股脑往外倾倒。
　　可惜还没向她展示完那些不堪入目的珍藏，手机就被一只手打落在地，结结实实地磕在地上，瞬间黑屏没了动静，下流的喘息声就此打住。
　　我转头，坦然地对上喻舟晚那双漆黑的眼睛，仿佛一秒前践踏她尊严的那个人不是我。
　　喻舟晚抓着我的肩膀，用了好大的力气啊，好像要让我和地上那块四分五裂的耻辱证明同样毁灭。
　　我忍不住大笑，还以为她因为恐惧四肢僵硬，做不出任何反应呢。
　　我曾幻想过，如果某天必须要和喻舟晚决裂，我断然不会轻而易举地舍弃她，选择体面的方式和平解决。
　　要和她撕破脸，要逼迫她做尽见不得光的爱，闹到恨极的地步都无所谓。
　　那时我贪婪地希望自己能与她纠缠，彼此之间的纽带能吸收营养缠绕得更深——对于亲生姐妹而言，恨与爱作养料，最终都是殊途同归。
　　唯一的区别，前者的掌控与决定权在我手中，我可以自由地随时按下暂停或终止。后者则深深地扎进我的骨骼与血肉里，温水煮青蛙，我迟迟地反应过来疼痛，急切地要拔出摆脱这层关系，把自己和喻舟晚都扯得鲜血淋漓，肢体破碎。
　　还是不要再当你的妹妹了，太痛苦了。
　　石云雅脸上的完美面具彻底破碎。
　　她的宝贝女儿居然能摆出如此□□下贱的姿势供人亵玩，还心甘情愿地拍摄留念，我冷笑，所谓尊严和脸面就是这么不堪一击，石云雅对自己剥夺的生命无动于衷，甚至感到自豪，但见到自己亲手塑造了十八年的完美公主一朝沦落为别人身下的玩物，居然真的会崩溃抓狂。
　　石云雅气得浑身发冷嘴唇打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更别提像刚才那样气势汹汹地殴打我，宛如随时要决堤的洪流，蓄势待发，只差最后一个契机。
　　可惜，她忍住了，没有当着我的面发作，而是强硬地抓住喻舟晚要把她拖走——更准确地说，逃离。
　　喻舟晚的双脚叛逆且倔强地钉在原地不动，对母亲的崩溃无动于衷。
　　此刻如果不让石云雅逃离，后续发生的一切都无异于火上浇油，可我并不打算给她仓皇逃窜的机会，我从她手里抢过喻舟晚，趁她们都没反应过来，捏住她的下巴迅速贴近。
　　一阵天旋地转，待我从眩晕中反应过来，才发现一双手已经掐住我的脖子上，眨眼工夫便剥夺了我呼吸的权利。
　　视线逐渐被黑暗笼罩，慢慢地看不清站在那的喻舟晚了。
　　原来快死掉是这种感觉啊。
　　“囡囡！”
　　我被拉扯着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脖子上的禁锢顿时松开松开，新鲜的空气涌入鼻腔。
　　“囡囡啊，这是咋了……”舅妈把我护在怀里，狠狠地瞪了石云雅一眼，“你这个女人来干什么？你害死了自己男人还不够，现在还对孩子下手啊？”
　　我躺在她怀里，发疯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恐惧姗姗来迟，我双腿发软站不起来，牢牢地抓紧她的衣袖。
　　“囡囡不怕啊，没事没事。”她把我搂得紧紧的。
　　我想说是石云雅害死了妈妈，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你咋欺负孩子呢？”她下意识地护短，“报警，囡囡不怕，我们报警啊，这不是私闯民宅么……自己小三不嫌丢人还来祸害孩子……”舅妈咬牙切齿地开口，“你咋没被那个女的捅死呢，要死死一双好么了，找个车撞死，下去陪你家男人。”
　　原来她们都知道喻瀚洋已经死了，只是没有向我捅破，怕影响到我。
　　实际上，作为直系亲属，他宣布手术失败的那一天警察就通知到了我。
　　我想告诉她事情发生的前因后果，告诉她这个晚上发生的全部，可我的脑袋昏昏沉沉的，越来越重了，最后连抓住她袖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再次睁眼，我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姥姥正用湿毛巾给我擦脸，见我醒了，皱纹拥蹙的眼睛又流下眼泪来。
　　“囡囡……没事了啊。”
　　都结束了。
　　她把我抱在怀里，和小时候哄我午睡一样，轻拍我的后背:
　　“我们囡囡……命苦啊。”
　　“奶奶，”我枕在她瘦骨嶙峋的身体上，“我没事的。”
　　“人啊走一辈子，吃的苦都是有尽数的，以后咱囡囡长大了就不吃苦了，以后上大学工作赚钱，就享福咯。”
　　“奶奶……”
　　这是我在人世间唯一挂念的人了。
　　我努力想把她抱得更紧，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打了石膏，动弹不得。
　　“囡囡，小心手，千万别用力啊，医生讲你这个右手腕错位的厉害，还有点撕裂了，得好好养着，不然以后不能写字了可咋办呐。”
　　我望着窗外，今天的天气特别好。
　　在昏迷的两天里，这个世界上又发生了许多我不知道的事。
　　“奶奶，我想回家。”
　　“好，好……我们下午就出院回家，奶奶给你炖排骨，你舅妈啥都买好啦。”
　　“我想回枢城。”
　　眼眶在发烫，有滚热的液体从里面涌出。
　　我别过脸不敢看她，怕自己面对那张苍老的脸会止不住放声大哭。
　　“好，我们过几天就回去啊。”
　　我以为自己能藏住的，一开口哽咽的声音还是暴露了:
　　“我想我妈妈了。”
　　回家，回枢城。
　　我的计划是在请假期间留两三天就好，不打算长住，因此只背了个不大的双肩包。
　　失去一只惯用手，生活处处行动不便。
　　我说，想出去走走。
　　她们说，也好。
　　回到了原来住的小区。
　　枢城太小了，童年印象里只有逢年过节需要费很大力气逾越的距离竟然只需一小时的公交。
　　我坐在老公园的秋千上发呆。
　　旁边的小女孩笨拙地抻直小短腿，努力让脚尖够地才能晃动秋千吊绳，见我坐在那儿眼神放空地望向她，她嘻嘻地笑，圆滚滚身躯扭来扭去，让秋千荡得更高。
　　女孩的妈妈在一旁默默守着，原本是想替她推的，她撒娇说不要，执意要自己尝试，不一会儿又腻了，转头去玩滑梯。
　　“想跟那个姐姐一起玩啊？”妈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我，“不行啊，姐姐手受伤了呢。”
　　“为——什么啊？”她不解地扬起圆嘟嘟的小脸问道。
　　“妈妈不知道呢，你自己去问她？”
　　她噔噔地冲过来，离我两三米远时又大笑着跑开，躲到妈妈身后，露一双眼睛悄悄看。
　　“去嘛。”妈妈拍拍她翘上天的小辫子，“大胆点，老师不是昨天才给你发了勇气小红花嘛。”
　　“嗯——”她摇头晃脑不愿意走，从背包里掏出饼干小口慢嚼，在枯草地上跑来跑去，兜了一大圈，忸怩地把剩下来的饼干递给我。
　　“你就给一块呀，小气包？”
　　女孩嘟着嘴把脸埋在妈妈怀里，从脖子脸红到耳朵根，不大会儿竟然睡着了。
　　“你是住这边小区的？”女孩妈妈问我。
　　“嗯不是，”我捏着那块小饼干，“回来看亲戚。”
　　“哎呦，我也是，周末带孩子回姥姥家吃饭。这附近都没啥好玩的，就带她散散步。我小时候这边是啥样，现在还是啥样，一点变化都没有。”
　　“你这手是摔骨折了吗？”
　　“嗯，摔的。”
　　“哎呦，那可遭罪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呢。”她小心地摸上我手臂上的石膏，又触电似的缩回手，仿佛她自己能感觉到疼一样，“你住哪栋啊？我们老家最近杀了头家养的猪，我妈买了不少肉呢，改天我给你送点骨头汤。”
　　我告诉了她楼号和门牌号。
　　“你是哪个学校的呀？”她问我。
　　“我现在不在这边上学。”
　　“有空来我家坐坐吧，我住这栋五楼，有防盗门的那家。”她抱着熟睡的女孩上楼，不大会儿便消失我的视线里。
　　低头咬了口饼干，发现里面被小女孩塞了朵粉色的野花。
　　反悔的想法占据上风了。
　　再多留几天吧。
　　我去了初中的学校，外墙重新粉刷过新漆，套了层新壳，生锈的护栏却还在坚守岗位。
　　颇有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的敷衍。
　　然后我又去枢城本地的省实中外走了一圈。
　　铁栏杆上的爬山虎新旧交错攒了好多层，隔着缝隙能看清里面正在走动的学生们，此时应该是午休结束，几个晒太阳的女生懒懒散散背靠柱子闲聊，不时发出欢快的笑声。
　　“嗯？你是要找谁吗？”其中一个小麦色皮肤的女生留意到栏杆外的我，其他女生的视线也跟着投过来。
　　我摇头。
　　在晚饭的餐桌上，我说:“我要转学。”
　　“这么突然？”
　　舅妈问我为什么。
　　“不想回临州了，”我把视线缩到不锈钢勺子扭曲的倒影里，“就是……不想在那边。”
　　舅妈和姥姥不吭声，在暗处默契地对视一眼。
　　“好。”
　　要转学，意味着我再回去至少一趟办理转学手续。
　　高中更改学籍不是个明智的决定，可我实在不想再逼迫自己留在那儿反复回忆和面对痛苦。
　　既然下决心要逃离，首要的事自然是眼不见心不烦。
　　舅妈替我收拾行李，一件件清点，我说要就留下，不要就扔到旁边当废品处理了。
　　“这个呢？”她抽出我用密码夹封住的速写本，“囡囡，这是你打草稿的本子吧？看着挺新的，要不留着吧，这种纸摸着真不错。”
　　我摇头，说:“扔了吧。”
　　“哎呀，真扔了啊……”
　　她怜惜地抚摸厚牛皮纸的封皮，最终还是按我的要求把它和废弃的试卷扔在一起。
　　从上午一直收拾到傍晚，整个屋子的东西都被打包分类好，等待明天寄出或搬走。
　　地上堆满废弃物品，空荡又凌乱。
　　我拨开那堆五颜六色的废品，从里面挖出速写本，捡起来。
　　手腕一阵刺痛，它再次掉在地上，光洁的封面被磕皱了一个角。
　　我又给忘了，那只打石膏的手目前负担不起任何重量。
　　我将解开锁的速写本放到阳台的地面上。
　　因为刚才提东西动作，现在右手的手指拨动密码都会引起微微的刺痛。
　　从口袋里拿出生日时剩下的蜡烛，点燃，靠近纸页时我又缩回手，犹豫了片刻，迅速撕下其中的一页，把它放到快熄灭的火苗上。
　　微弱的火焰被喂饱，鼓足了气力往上爬，迅速吞掉了整张纸。
　　直到手指被火焰逼近的余热灼痛我才松开。
　　画纸被烧到萎缩，变成不足一掌宽的黑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又撕了一张。
　　再一张。
　　每一张我都耐心地等它快燃尽时才松手。
　　一根蜡烛烧完了，就换另一根。
　　最后我干脆抓着打火机，亲手把撕下的纸页放在火苗上灼烧。
　　起风了。
　　点点的火星还没熄灭就连同焦黑的黑色纸块被卷到半空，被碾碎成齑粉，兜兜转转，消失在逐渐昏暗成绛色的天空里。
　　最后会飞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
　　我趴在阳台上，向下看，路上散步的人摩肩接踵，向上看，方才还盘旋的黑灰全都踪影。
　　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焦味。
　　天好像又比刚才暗了些呢。
　　我安心在家躺了两个星期。
　　转学手续流程不算繁琐，不过中间时长要间隔几天才能等到下个环节的负责人回复。
　　省实中的学校老师担心我落下进度，批准我提前去听课。
　　远离临州之后，生活里的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女孩妈妈在不久后的某天周末端着一大碗骨汤来访。
　　姥姥开门看到她，立刻喜上眉梢地邀请她进来。
　　“这是小珊珊啊，你忘了？”发现舅妈满脸困惑，姥姥咂嘴埋怨她记性差，“你俩小时候上同一个小学，经常一起玩的，忘啦？”
　　“哦——是你啊——”
　　“对啊，张琳，你那时候老写不对名字，都是我给你写的，忘啦？”
　　……
　　互相记起对方的两个人立刻亲热地挽手聊家常。
　　枢城就是这么小的，兜兜转转，大家都互相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去找姐姐玩吧，”珊珊把女儿推到我面前，“你不是天天上学都在问我什么时候能去找会‘魔法变身’的姐姐吗，快去吧。”
　　“‘魔法’姐姐……是什么？”我悄声问她。
　　“是她最近看动画片里的，小女孩都是手上戴了个变身器能打怪兽的，她觉得你这个手上的就是。”珊珊挤了挤眼睛，让我配合一下。
　　小女孩双腿拧成麻花状，在门边磨蹭了许久，才一点点挪到我旁边来。
　　“你叫什么名字呀？”我邀请她来我旁边坐，递过洗好的水果，主动和她拉近距离。
　　“谢谢姐姐……”她甜甜地道谢，“我叫婉婉，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愣了一下。
　　“喻可意，喻是……”我估计她还不认字，“你喜欢吃的那个鱼。”
　　她咯咯乱笑。
　　“那你是小鱼姐姐。”她掏出幼儿园发的小动物贴画，撕下一张小鱼的图案贴在石膏上。
　　“你叫‘晚晚’啊，是哪个‘晚’？”我问她。
　　“就是……就是……很漂亮的那个……”她急得抓脑袋，从沙发上跳下来求助妈妈。
　　“就是女字旁的‘婉’啊，你让姐姐教你写名字呗。”珊珊给她拿了蜡笔，把她打发回我这里，“你小心点不要跑，别摔着了。”
　　我望着面前女孩的小脸，叹了口气。
　　趁早忘干净才好。
　　很快的。


第46章 
　　在省实中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过得要快。
　　比起七中的自由放养，实中的校规严格不少，包括每堂晚自习写什么科目的作业都是强硬规定好的，或者直接换成考试，或者就直接上课，恨不得替学生把24小时安排得明明白白。
　　不过我目前还有喘息的余地，因为七中向来进度超前，再加上竞赛需要提前上完高中的数理化课程，大部分内容都学过一轮了，题海战术是我最熟悉且舒适的学习方式。
　　虽然我目前只能写选择题和一眼就看出答案的口算，实在需要的，会用左手划两道，为了保持手感，每天硬着头皮倒也写了不少东西。
　　之前几次大市联考的成绩还不错，班主任特意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张报名表，说可以让我提前一年参加高考。
　　“试一试，考的好就去上，考不好还有一年。”
　　我说自己在等竞赛的成绩出来再决定，她推了推眼镜，藏住一闪而过的惊喜神色，回道:“没关系的，你要是能冲一下寒假的冬令营拿到名额，明年高考的自主招生还是有降分录取的机会，我们学校能提前参加高考的一共就五个人，我特意给你争取的。”
　　“有机会的话冲一下top3的几个学校……”她神秘地眨眼睛，贴在耳边跟我说悄悄话，“省实中这两年可是考上top3的学生都没有，降分录取都没有，再这样四星高中就要拿掉帽子变成三星半了。”
　　说完，她又立刻若无其事地坐直，假模假样地咳了一声，给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我拿着报名表正犹豫要不要试，忽然收到了高睿的消息。
　　“真的不回来上学了吗？”
　　回校办转学材料的那天，我远远地看到过她一次，不过当时她着急上课，这便是最后一面。
　　“回枢城了。”我说。
　　她不知道有关我、石云雅和喻舟晚之间发生的事，问我是不是和喻瀚洋去世有关，我没有过多解释，应了声是。
　　“是她不给你继续留在这边了？啧……”高睿试图猜测，连续给了数条可能的理由，大多都是和石云雅的刁难有关。
　　“如果你缺钱的话可以跟我说。”
　　她坚持认为在这个节点贸然转学是个极其荒谬的决定，可又不知道该怎么给我提供帮助，木已成舟，她一面惋惜一面又想为我做点什么。
　　“不是因为钱，我就是想回家而已。”
　　我掰着墙上的石灰，一块一块地碾碎。
　　“我在临州又没有家人，回来读书可以多陪陪我奶奶啊，她又不喜欢待在临州，之后上大学能陪她的时间就很少了。”
　　“之前那个竞赛的成绩，你想看么？”她扔给我一个链接，“别忘了，这么重要的事呢。”
　　“学校就提前给我们发了结果，奖牌和证书都发了，”她飞快地和我打字，“要我给你寄过去还是你回来拿？”
　　“我回来拿好了。”
　　因为错位和撕裂伤都比较严重，拆石膏之后需要再做详细的复查和评估，我决定还是回一趟临州。
　　一眨眼都十二月下旬了。
　　临州因为靠近长江入海口，所以冬天总是潮湿阴冷。
　　为了复查方便，我只穿了件加绒的打底衫，加件宽松的毛呢外衣，在校门口等待高睿的时候冻得缩脖子。
　　高睿还不忘领着徐岚岚，徐岚岚一见到我就哭成了泪人，坐在学校门口的关东煮店里吃东西时依旧眼泪汪汪的，问寒假能不能来枢城找我。
　　“喻可意寒假得去冬令营呢，”高睿从包里拿出省一等奖的证书，“你要不考虑一下东大，或者安大也可以，这两个学校在自主招生的优势还是挺多的，不过你也可以考虑明年再试一下，冲一冲国家队。”
　　“我应该是考不上了，”我双手托着脸，“尽力了。”
　　“没关系，你看我，从来都没想过这些比赛，太难了，我题都看不懂。”徐岚岚从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喏，喻姐，不知道咱以后还能不能见到，提前给你准备了毕业礼物。”
　　拆开盒子，是一只白色的拍立得。
　　午饭的时间结束，刚才还拥挤不堪排着长队的店里顿时剩我了。
　　给拍立得相机装好胶卷，在镜头里左顾右盼寻找附近值得拍照留念的事物，不小心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不是回去上课了吗？”
　　再次见到折返回来的高睿，我很惊讶，尤其是看到她手里托着的东西。
　　“给你送分别礼物了，虽然挺寒碜的，”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圣诞色的围巾，“不过它很实用，摸着很暖和。”
　　“你戴上吧，待会儿去车站还得走好长一段。”高睿招手让我离她近点。
　　低头，脖子上的寒冷顿时消散，多了层蓬松的温暖。
　　“保重啊，喻姐。”她替我系好围巾，“希望……希望你跟你姐都能有个好未来吧，你们最近还有联系吗？”
　　“嗯。”
　　我相信高睿看出来了什么，她抿了抿嘴，不选择多问，深呼吸，说:“我走啦。”
　　我要她先等等，转身跑去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买了彩笔和明信片。
　　抬头挑拣时，不经意越过货架缝隙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店门口的玻璃门旁边。
　　我一时紧张到呼吸都停了，不假思索地原地弯腰把自己藏好。
　　“怎么了？”高睿踮脚尖望向门口。
　　我起身，什么都没看见。
　　“没什么，看错了。”
　　喻舟晚正在英国上学，不可能凭空在这儿出现。
　　与她们分别后，我再没回过临州。
　　新学校有许多我等待探索的东西，因为成绩拔尖，老师对我格外宽容，我有许多时间可以自由支配。
　　我剪了短发，长度刚到下颌，比之前扎马尾精神了很多。
　　迎战期末考试，然后是冬令营和自招面试，再到新学期的一次又一次的大小联考。
　　人生平淡而充实。
　　每天要做的就是重复学校和家两点一线的单调生活，习惯了之后便不觉得枯燥。
　　想到能比同龄人提早一年获得解脱，我还是花了大量时间去刷历年高考的真题，也跟着听了好几个月复习课。
　　高三的几次模考总排名都比我预想的好，三模时第一次考进大市前十，这也给了我提前迎战高考增加了不少信心。
　　我没有告诉姥姥和舅妈她们我的决定，怕她们责备我太冲动。
　　人生最重要的转折点就这么平平无奇地度过，在高考当天的早上，姥姥还问我为什么放假还要出门这么早。
　　我只说去图书馆学习，中午不回来吃饭，不用等我。
　　三天的高考结束后，我依旧继续跟着上课，做好对成绩不满意随时可以再来一年的准备。
　　开放查分的那个晚上，我踩着点进入查分页面，一次又一次刷新，直到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询问情况。
　　“我还没看见。”我不断刷新空白的屏幕，“可能这个点人太多了，我等等吧。”
　　“傻孩子，”她被我的不慌不忙气笑了，“你打电话问啊。”
　　“打过了，打不通，一直占线。”
　　“那你问我嘛，我们几个老师都已经在这庆祝半天了，你还不知道啊？真是……小丫头啊……”
　　“嗯？”我还是没反应过来，“老师你知道了啊？”
　　“对啊，高考考的好的孩子学校都能提前查到的，”班主任那里围了好几个老师，你一言我一语不知道在讨论什么，我险些听不清，“你自招是降多少分来着？”
　　“三十。”
　　“那稳啦！选专业随便选！”他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完全忘了电话那端的我的存在，“小可意牛啊，我们学校今年高考终于不是剃光头了！”
　　“所以到底是多少……？”我游离在他们的喜悦之外，当听到她口中的数字，我依旧没把它和我自己已经高考的事实对上。
　　“六百二啊，还好吧，”被他们开玩笑地嘘了一顿，我搓了搓鼻子，“还没有三模考的高。”
　　“你真是……这怎么能比呢……”我油盐不进的态度给班主任惹得哭笑不得，“你要不留下来再考一年吧，冲一下市状元呢。”
　　“不就差几分么，我们都默认已经是了。”旁边几个老师上赶着凑热闹。
　　我收好桌上的书本和试卷，还有好几道大题没有写。
　　“作业还没写完啊，早点睡吧，明天不是暑假还要上课嘛。”姥姥打着哈欠，被我撞了个满怀。
　　“我不去了，”我把班主任发来的成绩单展示她看，姥姥不认得几个字，不过她大概能猜出来上面写的数字表示分数，“这是囡囡考试成绩啊，真厉害。”
　　“是高考成绩，”我平复自己的呼吸，想到之后不用再上课刷题，铺天盖地的喜悦姗姗来迟，“我考完啦，而且是高分。”
　　“不是才高二么……我记错啦？”她老人家抓抓头发，还以为自己记错了，“琳啊，你来看看呢。”
　　我这才坦白了自己提前高考的事实。
　　志愿是自己填的，我参考了几个老师的意见，选了东大的材料物理专业。
　　新的人生啊，要开始了。
　　东大位于宁城南边，虽说是综合性大学，但理工和医学方面的优势更加突出，被聚在了南校区。
　　我提着行李箱顺着高铁站的指路牌走了二十来分钟才见到出口，险些没赶上学校的接驳车，还在刚进校时找错了宿舍楼多搬两趟行李。
　　不过这并不妨碍我对宁城的良好印象。
　　趁着军训没课的前两周，我和新认识的室友兼学姐陈妤苗逛遍了大学城附近全部的景点和商场。
　　陈妤苗比我大一届，六人间宿舍里唯一一个非物理学院的学生，性格很阳光的制药专业学姐。
　　她原本在C楼宿舍，转到离学院更远的A楼纯属是因为A楼的大套间里有带躺椅的通宵自习室，且有个永远24小时随时可出入的地下车库入口。
　　除了带我适应大学生活节奏——包括但不限于找信号最好的地方抢选修课，在二手市场淘便宜教材笔记，蹭各类社团的免费入场券，更多的是和她一起泡在图书馆和书房里看书。
　　陈妤苗问我大学四年的生活有没有安排，是出国还是考研。
　　“直接工作也可以，春招时有个电子元件研发来我们学校招聘，如果有这方面的打算，下个月秋招可以提前考察一下。”
　　我说，还没想好。
　　陈妤苗消息灵通，且对自己未来的规划很明确，比起绝大多数趁大学拼命玩乐的人，她给未来的规划很明确——保本校的研究生，成为知名大导师的博士，然后和实验室的离心机过一辈子。
　　相比之下，时不时就想出门玩乐的我显得懈怠了很多，除了考试前突击背书维持绩点前三的排名，以及做不完的实验和一份接一份的实验分析报告，还有大大小小的论文与申请书，整个大一的学年快要结束，我生活过得很充实，却依旧没找到像高中时那样明确的人生目标。
　　宁城和周边城市能玩的地方都逛了个遍，且能约着出门的人越来越少，室友们有各自的生活，陈妤苗忙着实验，回宿舍的时间越来越晚，经常几天见不到人影。
　　大多数时候是我单独行动。
　　习惯了之后……还好吧。
　　“如果生活里实在没有目标，可以去谈个恋爱试试。”见我总是形单影只的，陈妤苗提了个馊主意，“当打发时间也行。”
　　我了解陈妤苗这个人，能说出这种话的唯一前提只存在一种情况——她本人正在热恋。
　　陈妤苗倒没有瞒我，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她的恋爱对象是音乐学院的研究生学姐。
　　我有印象，那位代表东大登台演出的青年钢琴家，姓严，我只在海报里见过她，那张漂亮的脸让人见一面就很难忘记。
　　“喻可意，你现在也快是别人的学姐了，”陈妤苗咬着奶茶吸管，感叹时间过得飞快，“不打算在大学谈恋爱吗？物科院的女孩子都很可爱啊。”
　　“随缘吧，这种东西，强求不来，”我唰唰地填着辅导员发给我的报名表，“我申请去当交换生了。”
　　“喻可意，你谈过恋爱吗？”陈妤苗八卦地问，“感觉你是那种只会学习的好学生哦……不过我猜，你高中肯定有早恋过，对不对？”
　　我望着她的眼睛，摇头否认:“没有。”
　　“真没有？”陈妤苗试图从我的表情里找出破绽，“暗恋都没有吗？”
　　我坚决地回复没有。
　　“好吧……”她不甘心地撇嘴，“还以为你这样丧丧的是因为上个恋爱谈伤了。就像人吃饭一样，吃得太饱太撑，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觉得又疼又涨，再也不想碰了。”
　　不谈恋爱，更多的是出于疲惫。
　　信任在互相交换时总是无法做到等价的，每每动了想谈恋爱的念头，我就忍不住想到自己可能会在未来某天辜负对方，让别人失望离开，或者在某个时刻被对方舍弃，于是很快便放弃了这个念头。
　　每到这种时候，我便会对某个不愿回忆的人充满怨恨。
　　仿佛是从一开始就走上错误轨道的列车，任凭我徒劳地努力想更改，依旧控制不住地在背离正常人的方向上越走越远。
　　东大的物科院和米兰理工经常有合作项目，沾了学院的光，带我大课的导师恰好是米理的博士，我顺利的拿到了交换生的名额。
　　交换生要在米兰待差不多一年，再加上全额奖学金cover，除了准备申请材料和突击学外语以及雅思考试，其他几乎不需要我再额外花钱，如果学分够高，导师说或许可以帮我争取申请米理研究生时成为她的同门师妹。
　　或许出去走走会有帮助。
　　我在米兰安顿下来之后特意联系了埃丽娜，可惜她在忙着全世界到处飞做调研，一直在第二年的六月我们才碰上。
　　彼时我已经结束了全部的课程项目，等待按期回国的时间里，我退了住宿，用攒下来的钱在意大利到处游玩。
　　我让埃丽娜带我去她家附近，埃丽娜眼珠一转，把我带到了Naviglio运河附近的一条街道上。
　　我意大利语学得并不好，能读写，听得懂，但自己开口交流始终比较费劲。
　　埃丽娜与本地的每个人都无比数落，她与正在晒太阳的冰淇淋店店员闲谈了许久，拿到了两盒免费的Gelato带我穿过一整条街的灰黄的小屋，像整齐排列的精致饼干盒。
　　她在市集上带我一路采购，头脑发热淘了不少二手黑胶唱片和琉璃饰品，听说我成年后还没碰过酒精，恰好此时夜幕降临，她邀请我去酒吧喝特调的鸡尾酒。
　　一杯Aperol下肚，我开始还没觉得有什么，和埃丽娜聊着聊着便觉得头有些沉。
　　埃丽娜的家离这里并不远，我跌跌撞撞地跟着她走，直到在拐弯巷子里，推开一扇精致的小门。
　　埃丽娜说这是她姐姐的房子，我们今晚暂时在这里歇息。
　　见我对墙上的纹身图样感兴趣，她便卷起袖子给我看手腕上的小兔子，“这是我姐姐开店后亲手设计的纹身图案，我俩都有，一模一样的。”她俏皮地和我比了个邀请的手势，“喻，你要不要也纹一个，不收你钱。”
　　“好啊。”我想都不想立刻答应。
　　埃丽娜的姐姐和她长得很像，我望着面前两张极其相似的脸，加上酒精催化，我忽然心里冒出一股强烈的酸楚。
　　姐姐和妹妹。
　　妹妹和姐姐。
　　还有她们手上一黑一白两只同款的兔子纹身。
　　埃丽娜的姐姐邀请我挑选图案，纸上的图案和字母在眼前不断扭曲，“我能自己设计吗？”我指着其中一串漂亮的花体，“我想换个喜欢的词。”
　　“没问题啊。”
　　纹身的过程比我想象中难挨，还差最后一个字母，我疼得实在受不了，强行叫停。
　　于是我拥有了一个不完整的意大利语单词组成的纹身——
　　在双腿之间。
　　第二天醒来我就后悔了。
　　我真的酒精上脑忽然想到了喻舟晚才选了这个单词，可我已经两年多没见过她了，以后都不会见了。
　　难不成要带着这个纹身过一辈子吗？
　　埃丽娜说我昨晚纹身之后哭得很伤心，她小心地跟我道歉说没想到我竟然会这么怕疼，早知道就不怂恿我纹身了。
　　我叹息，把衣服穿好。
　　反正在隐秘的位置，别人看不见就行。
　　结束交换生的生活后，我从意大利回国过暑假。
　　之前寒暑假都是留在宁城兼职攒生活费，做家教，或者给实验室的师姐们记录数据整理报告，虽然说高考之后学校发了不少奖金，如果我省着点花，完全能支付四年的学费和部分生活费，但如果我想在宁城这个一线城市维持正常开销，就必须得自己赚钱。
　　之前从卡里取出来的三十万除了给姥姥付医药费就没再动用过，每当想到杨纯的死因和这笔钱密不可分，我每每想起便一阵恶寒，不愿意多花一分，又不能还给石云雅白白便宜她，那张卡一直躺在我行李箱的夹层里没去碰。
　　大二暑假时，高睿约我回临州聚餐。
　　她如愿选了北大的文博专业，一下和家里拉开上千公里的距离，暑假也是跟着导师在各处勘察，难得回来一趟，我特意启程去了趟临州找她，顺便加上了徐岚岚和钱心茗等姑娘们。
　　我付完钱之后就没看扣款记录，某天记账时点开详细，才发现刷的是那张亲密付的卡。
　　我试图搜喻舟晚之前用的手机号把钱转回去，发现这个手机号已经停用了。
　　估计她是在确定国外常住，不需要国内的联系方式。
　　因为注定无解，这件事很快被我搁置遗忘了。
　　从米兰回来后便开始了大三的新学期，辅导员便经常找我聊未来规划，她希望我保研留本校，副院的国家基金项目刚获批准，刚好我这届可以跟有经验的师姐们一起着手多发几篇高影响因子的期刊，不过既然能和米理的导师打好关系，又不失为一种好选择，还能给之后学妹们的规划铺好路。
　　“总之，看你意愿。”她说。
　　分析化学实验课的期中实操考试刚结束，我作为本节课的半个助教，和几个师姐一起收拾好器材，留到最后才走。
　　刚从实验楼出来，还没来得及吃晚饭，辅导员杨姐一个紧急电话打过来，喊我去她办公室。
　　我以为杨姐今天是又突发奇想，要找我聊人生聊未来，打算先去趟食堂再说，但电话里杨姐一直催促说有急事，我便饿着肚子强压烦躁，折返回学院找她。
　　“杨老师。”我随手敲了两下门就直接推门而入。
　　“可意？来来来，没吃饭吧。”她热心地邀请我吃寿司。
　　“老师把我叫过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你家里人找你。”见我正烦躁着，她不由分说地把还热乎的外卖盒塞进我手里，指了指会议室，“在那边等你，我马上要下班了。”
　　见鬼了，我琢磨了半天都没想到是谁突然来找我，前几天刚和舅妈和姥姥通完电话，姥姥最近腰伤犯了躺床上休养，还能有谁？
　　我迟疑地推开会议室的磨砂玻璃门，立马就认出了那张毕生最不想看见的脸。
　　我毫不犹豫地转头就走。
　　石云雅快跑追上来，鞋跟在空荡的楼道里震出接二连三的回声。
　　“有什么事吗？”
　　石云雅不屈不挠地跟了一路，下楼的电梯迟迟不来，我把手揣到口袋里，对着从金属门上的倒影说话。
　　“你还没吃晚饭吧，要不先吃点？”她讨好地开口，“我听你们老师说，最近是你们学院的期中周来着，很忙吧。”
　　“没有，我晚上还有课，先走了。”
　　电梯终于到了，我随便找了个借口打发她，没想到石云雅死缠烂打地跟着进了轿厢，我又转身出去，顺着楼梯三步并作两步快步下楼。
　　“喻可意！你等一下！”
　　石云雅扯着嗓子喊住我，恰好几个我认识的学妹迎面走过来，和我打了声招呼，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我身后追赶的女人，用口型问我“是谁”。
　　我尴尬地朝她们摆摆手。
　　“你听我把话说完。”放慢脚步的短暂工夫，石云雅追过来堵在我前面。
　　真是难为她了，踩着带跟的皮鞋从六楼追到学院前的大路上，气喘吁吁的。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自然是全看见了，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后又不着痕迹地修复好。
　　时隔三年，猛的一见石云雅，她竟然老了这么多。
　　虽然身上的衣着打扮一丝不苟，不过她脸上原先浅浅浮现的皱纹现在刻在鼻翼两侧和眼尾处，她原先就不是和蔼可亲的面容，现在整个人看上去更加凶狠刻薄，头发梳成整齐的发髻盘在脑后，额头附近的几绺散开鬓发则暴露了她发色干枯稀疏的现状。
　　“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聊吧。”
　　我没直接回绝石云雅让她滚，我忙碌了一整天，实在没力气和她纠缠，自顾自地去学生食堂打饭。
　　石云雅宛如无声的幽灵始终保持距离地跟在身后，我特意找有人的位置坐下，她不急，站在旁边干等，我对面的姑娘吃了饭收拾餐盘走了，她抓紧时机迅速坐下来。
　　阴魂不散，我喝了口汤，心里这么想着。
　　“最近学习还好吧？你们辅导员说你保研很有希望啊。”
　　“挺好的。”
　　“学这个专业是不是很辛苦啊？”
　　“还行。”
　　“听你们辅导员说你大二当交换生了，去米兰？”
　　“嗯。”
　　“那费用是不是很贵啊？”
　　“有奖学金。”
　　石云雅一提跟钱有关的事情我就莫名火大，暗暗地剜了她一眼，或许是这个窗口的饭菜本身就难吃，我顿时胃口全无。
　　她有什么立场问这种问题呢？
　　“哦……那这个项目挺好，”她喃喃自语，“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吗？本校保研还是出国读书啊？”
　　“你问完了吗？”
　　我放下勺子，汤汁不小心溅到袖口上，更让人烦躁了。
　　“我没空跟你闲聊，没什么事我就去上课了。”
　　“你等一下，”石云雅拽住我的袖子，我手里的餐盘差点翻到地上，“你姐姐最近有没有来找你？”
　　“谁？”我擦拭手上的汤汁，“你说喻舟晚啊，没有。”
　　“真没有？”
　　“没有。”
　　我不懂这个女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难不成是怀疑我和喻舟晚过了三年死灰复燃所以特意赶到宁城来查岗吗？
　　“晚晚她两个月前回国了，”不管我有没有在听，石云雅依旧自顾自地在一旁说个没完，“但是我怎么都联系不上她，原先的银行卡和联系方式都被她停用了，问了她熟悉的同学老师和朋友，都说没见过，所以我想问问是不是她来找……”
　　“我没看见过，”我扫了辆学院楼下的电单车，“你找不到的话，报警好了。”
　　说罢，我骑车离开，也没听清她试图追上来要说什么。
　　好好一个大活人还能人间蒸发不成。
　　估计是不愿意见自己亲妈，去别的地方躲着吧。
　　我曾幻想，假如某天碰到石云雅，发现她遭天谴不再和之前一样风光，我肯定兴奋地拍手称快，甚至需要理智地克制一下，尽量不拍手称快来表达出我的解气与暗爽。
　　可实际上真见到石云雅时，我心里只有强烈的厌恶和反胃，除了行动上闪躲和内心控制不住地诅咒让她滚远点，竟完全都没有想落井下石的畅快。
　　但喻舟晚会去哪呢？
　　晚上选修课注定是划水度过，我打开了很久不用的社交平台，翻了翻喻舟晚的ins账号，里面有很多转发的平面设计素材和软件插件使用方法，各种学习用的干货资料，并且还有她平时设计的作品，点赞量还挺高，可惜从一年多以前就没更新了。
　　其他的联系方式均已删除，我试着输入她之前的手机号，全部显示“该用户不存在”。
　　好好一个大活人，总不会突然消失的。
　　我抬头看了看选修课的ppt。
　　这节课程是关于互联网使用和隐私防护的，讲台上的老师正在大谈特谈说人不可能活在世界上却不留下任何踪迹。“除非这个人耐力超群与世隔绝永远不上网，而且自己种菜打猎为生，因此这种人我们可以叫他当代鲁滨逊。当然如果是两个人一起，那就是鲁滨逊和星期五。”
　　底下同学哈哈大笑，我转笔沉思，不自觉的咧嘴跟着一起笑。
　　关我什么事呢？
　　临近期末周，我背书背到半夜，忽然收到了一条陌生短信发来的消息；
　　“晚晚在你那儿吗？”
　　我觉得石云雅是找女儿找的有点癫狂了，不打算继续和这个女人纠缠，回了句“不在”就把她拉入黑名单。
　　不过真是奇怪了，如果喻舟晚真回国了，按照石云雅想要控制女儿的心思，居然能真找不到她的一点痕迹？
　　我想起选修课老师在课堂上说的那些话，心里冒出了某些不太好的猜想，立刻警告自己不要多管闲事瞎操心。
　　结束期末的那个下午，我火速收拾行李买了回枢城的高铁票。
　　去年的寒假，因为急着飞回米兰继续下半学期的课程，我只留了过年几天陪姥姥，没有时间多待。
　　小老太最近记忆力明显变差了，不时会在打视频通话时把我喊成我妈的名字，舅妈说她最近都不敢让姥姥独自一人出去，上次一个不留神给她溜出门买菜，结果回来时两手空空，压根记不得买好的一大包菜给丢哪儿了。
　　我用攒的奖学金买了新羽绒服和棉袜寄回去，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穿上。
　　提着行李，我敲响了熟悉的那扇门。
　　“囡儿啊……”姥姥搂着我进门，把暖手热水袋揣进我怀里，“放寒假回来啦，今年怎么这么早啊？”
　　“我考完试提前回来了。”我把拐杖递给她，“回来多陪你。”
　　“学校没事儿啦？”
　　“我今年没申请留校，寒假都在家。”
　　“好，好，姥姥给你弄了喜欢吃的土豆烧鸡，我们小纯……不对，是小可意……我这个记性……真是……”
　　我眼睛一酸，艰难地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假装没留意到喊错的名字。
　　听到客厅有脚步声，我还以为是舅妈，换了鞋小跑着笑吟吟地迎上去，看见的却是一张不想看见又无比熟悉的脸。
　　“你怎么在这里？”
　　我收起笑容，冷冷地质问这个最不该出现在这个家里的人。
　　“你来这儿干什么？”
　　看到我，客厅里的喻舟晚顿时陷入坐立不安的尴尬。
　　她立在原地许久没挪动半步，在我的视线分秒不离的灼烧下，才一点点后退到卧室门边。


第47章 
　　“你出去。”
　　我下决心要让喻舟晚走，立刻马上消失在眼前，为此努力把情绪集中到一处才让这句逐客令下得果断坚决，又恰好卡在歇斯底里的边沿。
　　还不至于为了这个人动怒，毁了一天的心情。
　　“出去！”
　　喻舟晚面无表情地望着我。
　　拔高的音量对她来说与外面噪音无异，对无辜的耳朵造成侵扰，她抿了抿嘴，没听见似的，站在原地没动。
　　我用指甲捏了捏掌心，二话没说冲过去抓起喻舟晚的胳膊，强硬地把她拖到门边，全然不顾她接连好几个趔趄差点摔倒。
　　“囡囡,”姥姥人扔下手里滴水的菜篮，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怎么了呀这是……咋好好的突然要赶人走？”
　　没办法给她简单两句说清楚有关石云雅的事。
　　不能刺激到她老人家。
　　如果有人此时站出来列举条条事实，要进行什么公正的裁断，告诉我：光从石云雅身上出发，让喻舟晚替她背负上一辈恩怨纷争的全部罪名是极其不公平的。
　　但心生的厌恶哪需什么公平可言呢？
　　我打开门，把喻舟晚往外推，也不顾她还没穿外套、脚上是家居的拖鞋。
　　“囡囡啊，今天这是咋了？”姥姥慌忙阻挡我想要关门的手，“她不是你之前经常和我们说的那个‘姐姐’吗？是吵架了还是怎么了……进来把话说清楚啊……”拦不住我强硬的无礼和倔强，她焦急地抬高嗓门阻止我，脸都憋红了。
　　我松开手，站到旁边，为了姥姥，默认退让一步，允许她把大半个身体都退到楼梯间的喻舟晚重新拽回来。
　　喻舟晚不动声色地把捏皱的袖子藏到身后。
　　姥姥摁着她坐到沙发上，生怕她自个儿赌气跑掉似的，连递水果都必须要堵住靠近玄关的方向。
　　“哎哟我这个腰，嘶——哎哟——”她手里的纸巾盒啪的一下摔在地上，扶着墙不断捶打自己的腰背，“真是不行了。”
　　我比喻舟晚更快一步站起身搀她，姥姥说腰上不能坐沙发，否则起不来，我便挽着她的手臂慢慢地将她放到带坐垫的靠背椅子上。
　　“哎哟——囡囡啊，你今天是咋了，脾气这么大，我这个老腰差点没架住你。”
　　她接过我递来的水杯，目光却寸步不离地守在喻舟晚身上，喻舟晚只不过是站起来，她立马着急地又要起身，生怕动作慢了一步喻舟晚就开门走了。
　　“你歇着吧，我来炒菜就行。”不想被她问起和喻舟晚之间的事，我找理由脱身。
　　“你小丫头哪会做饭啊，你等会儿，我缓两分钟就行。”姥姥连连摇头。
　　“我之前去国外上课都是自己做饭的，”我卷起袖子，“还有什么菜要弄吗？”
　　“哪行的，你这才刚回家。”
　　“奶奶你就歇着吧，养养腰，”我晃她的胳膊，做作地撒娇磨她要她答应，“我长这么大还没给你做过饭呢，你尝尝我的手艺咋样，我室友都说好吃。”
　　“好……我们囡囡是真长大了，那姥姥今天就等你下厨。”
　　我理了理头发，洗了把脸，算是整理心情，关上厨房门，把烦恼事挡在外边。
　　按照再熟悉不过的流程洗锅备菜，我打开冰箱冷藏翻出早上买的新鲜肉丝，还有土豆、胡萝卜和蒜头。
　　我正费力地剁鸡骨，身后的玻璃门忽然被拉开。
　　余光瞥见是喻舟晚，我装作没发现，刀在砧板上剁得砰砰响，不太锋利的边沿一次次地砸下来。
　　喻舟晚自顾自地倒了杯热水，她落下来的影子顿了两秒，似乎是停下来看了眼，又出去了。
　　姥姥休息了不大会儿，腰不那么疼了，抢过我手里的锅铲，要我去把柜子上的零食拿下来吃了，顺便替她检查一下手机，刚买了没两年，总是一卡一卡的看不了视频。
　　我抱着饼干盒从客厅里出来，喻舟晚依旧低着头坐在原来的位置，我把盒子放下来，她起身去倒垃圾，我们都假装没看见对方。
　　然后喻舟晚又坐了回去，直到姥姥解开围裙招呼来吃饭，她木木地应好，才起身坐到餐桌前。
　　我不想再被当成闹脾气的小孩被姥姥叨叨劝和，因此懒得再和喻舟晚刻意避嫌。
　　我俩同时拉动同一侧的椅子，喻舟晚的手停顿一瞬，我端着碗毫不避讳地坐下，她也跟着坐下，两人低头吃饭不吭声。
　　“来，囡囡，”姥姥迫不及待地给我夹了一块肉，“别光吃白饭啊，多吃点肉，还有你自己切的土豆丝，多漂亮啊，比我这个做了几十年饭的老厨子切的都好看呢。”
　　“好。”
　　“晚晚也吃点，”姥姥看出了喻舟晚的不自在和别扭，又给她夹菜，“囡囡这孩子今天不知道为啥火气大，你做姐姐的，别生气了，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了。”
　　“嗯。”
　　喻舟晚的头发垂下来，我不着痕迹飞快地斜扫了她一眼，没看到她那张脸上是什么表情。
　　“这才对么，你们姐妹俩不是好久没见了么，这不该是先坐下好好聊聊，哪有一见面就吵的，亲生的姐妹，有啥过不去的深仇大恨啊。”
　　“她什么时候来的？”我问姥姥。
　　“没两天……哦不对，有两天了，”姥姥稀里糊涂地算了算，没记明白，“前儿几天我下楼逛公园碰到她的，晚晚是吧，我真记不得是哪天了……”
　　喻舟晚没回应。
　　“我一眼就觉得这个姑娘跟我们囡囡长得真像啊，一问果然就是你之前经常跟我提的那个小姑娘。正好她家里人不管，放假也没地方去，我说来我这儿住两天也没啥，你舅舅舅妈临过年了又得值班，我个老太婆守在家又没人说话。”
　　说罢，她爬满皱纹的眼睛在我和喻舟晚身上来回扫射，“唉，真是亲生的姐妹啊，这要站一块儿，谁都能认出来是一家人，是吧晚晚？”
　　喻舟晚迟疑了许久才嗯了声。
　　我撇嘴，不知道喻舟晚给小老太灌了什么迷魂汤，现在她左一个“亲姐妹”右一个“好姐妹”的，怎么听怎么别扭。
　　“晚晚帮我把那个勺儿转过来，我给你妹妹盛点老鹅汤，你珊珊阿姨家养的老鹅，比外面买的香多了。”
　　“我来盛吧。”喻舟晚站起身。
　　我干巴巴地说了句“谢谢”，无意转头，和她的视线对上，发现她的眉弓上有一道小小的长条形血痂，便盯着多看了几秒才挪开。
　　“哪有什么亲不亲的……”我心里犯嘀咕，嘴上没把住，不小心说了出来。
　　“囡囡你说啥？”
　　“没什么。”
　　我忍不住感叹这个老太太真是老糊涂。
　　再怎么说，喻舟晚和亲妈和她的女儿都是为了婚姻撕扯了一辈子的敌对关系，怎么还把对方的女儿请到家里住下了。
　　这么想着，又不免得心疼姥姥，她太孤独了，大部分时候都缩在家看肥皂剧一看一整天，偶尔出去散步买菜都没人陪，难得有个人说说话，对她来说就足够了，身份关系什么的或许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况且是我之前说过几次喻舟晚的“好”，她才肯放心地接纳她。
　　“待会吃过饭你俩好好聊聊吧，有什么话赶紧说开，姐姐妹妹哪有隔夜仇的呢？”
　　如果只是因为姐妹的身份就好了，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大不了撕破脸不干——能闹到这种地步，相信姥姥肯定会站在我这方。
　　难就难我讨厌喻舟晚这件事在无法开诚布公地挑明。
　　尽管桌上的菜肴可口，这顿饭我依然吃得甚至乏味。
　　姐妹关系是我和喻舟晚之间割不断的身份，然而作为我生物学上的姐姐，喻舟晚的身体里与我相同一半的基因来自那位下贱至极的“父”，另外一半则来着杀死我母亲的人，两种极致的罪恶下却诞生了这个与我缱绻暧昧的人，粘念的亲昵与腐臭的怨恨在同一具身体里交融。
　　“好。”
　　“这才对嘛……”她走到身后，把我和喻舟晚的两只手拉起来叠在一起。
　　她的手指摸上去有些凉，手心潮湿而温暖，在我的手背上留下余温。
　　我没有立刻忤逆她老人家的心情，只是在饭后说要帮忙洗碗，去厨房把手放在水龙头下用凉水冲。
　　“囡囡啊，”姥姥轻手轻脚地关上厨房门，凑到我身边，帮我把垂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取下头上的发夹夹好散乱的碎发，“有啥心事不能跟奶奶说的？”
　　“没有啊。”
　　“是不是晚晚这个丫头做了啥事儿啊，你偷偷告诉奶奶，奶奶不往外讲呢。”
　　“没啊，她能有啥问题，不挺好的，”我搓筷子，“有人陪你说话解闷，挺好的。”
　　“唉，奶奶这辈子只有你一个宝贝外孙女，哪能偏心别人呢。”
　　哦，小老太太以为我小孩儿心性发作争宠呢。
　　“我知道的，”我迅速甩干碗筷晾好，“你喜欢就行。”
　　“哪能我喜欢啊，要是囡囡不高兴见，那就是天上的仙女儿来作伴奶奶也不要的。”她凑到我耳边说悄悄话，吹得我脖子痒痒的，忍不住发笑。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我拿了快递寄来的衣服被子，走进卧室就看到喻舟晚正从阳台进来，手里还提着个浇花的小铁壶。
　　我嚼了嚼这句话仔细品味，愈发觉得自己像个从姥姥那儿讨了宠爱得势的小公鸡，居高临下地给别人发难。
　　喻舟晚的确是听到我在跟她说话了，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当我不存在径直走过去。
　　“下雨了。”她把浇花的水壶和园艺剪子放到一块儿，转头望向阳台的玻璃窗外，自言自语道。
　　刚回来的路上还没下呢。
　　我趴着窗台朝外看，水泥地上攒了连片的水坑，雨下得还不小，被风吹得在半空中胡乱飞，惹得稀稀落落撑伞的行人缩脖子走。
　　我回头，没见喻舟晚，在家里慢悠悠晃了一圈，最后在厨房的水池边看到她正在择菜。
　　“你妈妈前几天还问我你在哪里。”我靠着门框，斜叉的手指在胸前无意识地绕动。
　　喻舟晚手上的动作放慢了几秒，顷刻又恢复正常。
　　“嗯，”水流哗哗响，不留心，她说话的声音就被盖过去了，“没事，我过两天就走。”
　　“我舅妈他们见过你了没？”
　　“还没，”她抬头，仔细回想，“她说他们不怎么回来的。”
　　我努力回想三年前那个晚上发生的细节，在那么手忙脚乱的情况下，舅妈会不会记得喻舟晚的脸呢？
　　应该是会的吧。
　　“你来几天了啊？”
　　“周一，在路上碰到你奶奶的。”
　　我想你自己是没地方住不成，琢磨了一下好像真没撒谎，临州的家回不去，她在外面估计是没租房子，的确是没地方去。
　　“你晚上睡哪？”
　　主卧是给舅妈他们的，次卧给姥姥，床还不算太小，我和她挤一张，然后就没多的房间了。
　　“睡客厅，沙发上。”
　　喻舟晚放下沥水的塑料篮，甩甩手要往外走。厨房很小，她转过身迈半步，两个人险些迎面撞到。
　　我侧身让路，她衣服的前襟在我手背上蹭了下，把身上的气味抖落出来，扑到我脸上。
　　不是熟悉的味道，或许是用了香水什么的。
　　“你来枢城干什么？”我突然想起了某个关键的疑惑，开口问她。
　　没等喻舟晚回答，卧室的门打开，姥姥看完电视剧出来喝水，“晚晚啊，你不急着弄这些的，放那我来就好了。”她拉着喻舟晚的手。
　　“没关系。”
　　“你舅妈她今晚要回来吃饭，”姥姥猛地一拍大腿，“囡囡，帮我去超市里买条新鲜鲈鱼，你舅妈喜欢吃鲈鱼，再看看有没有烧鱼的调料，然后买点木耳香菇回来，带一把朝天椒。”
　　“好。”
　　我拿了钥匙和伞准备出门，听到身后传来抖落雨伞的簌簌声。
　　“晚晚你跟她一块儿去吧。”
　　看到喻舟晚跟在我身后换鞋，姥姥便顺势打发她和我一起出门。
　　两人一前一后相对无言地下楼。
　　在楼底下碰到了珊珊阿姨和她女儿，小姑娘放寒假了，头昂的都比平时高，远远地看到我，举着手里的玩具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小鱼姐姐——”
　　“小心点别淋雨了。”我蹲下身，把伞罩到她头上，推着她进一楼的走廊。
　　“你怎么只喊一个姐姐啊，另外一个呢。”珊珊收起伞，指着我旁边站着的喻舟晚说。
　　小姑娘忸怩地把脸埋在我怀里，“我不认识嘛……”她小声抗议。
　　“这是……”
　　“我家里的亲戚。”
　　“哦，婉婉来喊这个姐姐。”
　　“我不！”找到了我这个靠山，小姑娘倔倔地往我怀里躲，不搭理妈妈。
　　“刚才看完电影你还说要跟公主一样懂礼貌的，瞧瞧，刚买的新鞋子，非要在下雨天穿出来，踩脏了吧。”珊珊阿姨抽出纸巾擦掉小花鞋子上的泥点。
　　“妈妈洗嘛……”她挤出讨好的笑，“小鱼姐姐，你知道爱丽儿公主吗……”
　　“先跟妈妈回家吧，”我轻轻刮她的鼻子，“姐姐有事儿呢。”
　　“那小鱼姐姐我下次来找你玩呀，”她凑过来亲了一下我的脸，“你要记得想念婉婉哦。”
　　“哎呀你又跟电影里学。”珊珊被女儿惹得发笑。
　　我抖了抖手里的雨伞，它生锈了，费好大劲才撑开，没撑多久，从家到超市门口十来分钟的路程，伞骨发出碰啪的开裂声响，敞开的伞面缩成一团，雨水淅淅沥沥地掉到身上
　　喻舟晚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伞遮在我头顶。
　　“不用了。”我戴上羽绒服的帽子埋头冲进超市大门。
　　我拉了手推车，买了些必需品，又添置了些洗衣液这样的必需品，最后去生鲜区买了菜，喻舟晚全程无声无息地跟在身后晃荡，有几次回过头找不到她，停在原地等，直到她慢悠悠地从货架后面走出来，我才继续推着车往前。
　　“你要买什么东西吗？”结账前，我看到喻舟晚手上空空的。
　　“没有。”
　　“你不需要换衣服吗？”
　　“我带了。”
　　我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句。
　　说是无需买什么东西，装到袋子里却是一大包，另一手还得提着鱼和蔬菜，满满当当的。
　　站在门口抬眼望外面的雨帘，一只手伸过来挡在我额头前，撩开塑料挡布，利索地撑起伞。
　　“走这边。”我提醒她。
　　雨越下越密。
　　我把大小袋子全归到右手上，身体往伞中心挤，伞还挺大，给两个人撑绰绰有余，无奈风大，雨水不顺着一处下，为了让右手臂少淋些雨，我和喻舟晚的肩膀挨到一起。
　　“给我提个袋子吧。”喻舟晚要从我手里接东西。
　　“你撑伞就好了。”
　　我往后退了小半步以示拒绝，雨水趁势打在后脑的头发上，凉飕飕的。
　　喻舟晚身上的衣服蓬松宽大，显得藏在底下穿牛仔腿的更细了，鞋跟在雨水里踩出脆响，和我脚底下运动鞋磨过砂石的声音是不同的节奏。
　　依然因为雨水的逼迫，我紧紧贴着她的手臂。
　　视线里，那只撑伞的右手冻得发红。
　　我闷头往前快步走，这段路小时候走了许多遍，闭上眼都能掐准在碰到地上哪块石头的位置拐弯。
　　喻舟晚伸手挡了一下，随即一辆汽车飞驰而过，溅起的泥水冲到脚尖上。
　　是最后路口的那个红灯。
　　我低头看水坑里摇曳破碎的倒影数秒，等它转成莹莹的绿色。
　　姥姥独自在厨房忙碌，拒绝让其他人帮忙，我把菜交给她便去房间给手机充电。
　　“晚上我给你烧了电热毯。”
　　舅妈回来了，姥姥来不及放下手里的锅铲，急忙过去接过伞和湿衣服放到浴室里。
　　“我今晚不住家了，要加夜班，住公司宿舍好了，还有补贴呢，”舅妈抖了抖头发上的水，“唉我好不容易换班回来洗澡，宿舍大澡堂子排不上队，全是人。”
　　“早点回来好了，那么辛苦的，又不是小年轻了还这么拼。”
　　“没几天了，这不是快过年物流要停，压了不少货没运出去……不是说北方淮州那边都闹雪灾了……”她夹了一筷子提前端上桌的菜，“真好吃，妈你这手艺真是不输外面酒店大厨师。”
　　“去，不就是个炒蔬菜给你夸出花儿了，赶紧洗个澡去，马上感冒了。”
　　“囡囡回来了啊，今年这么早。”舅妈换了身干净衣服，吹过头发进房间开空调，对我今年提前回来可惊讶了，“难怪今天的菜这么好，又是鱼又是肉的。”
　　我正疑惑她为什么没问家里“另一个人”的存在，喻舟晚刚好从姥姥的房间里出来，于是我眼睁睁看着餐桌边布菜的舅妈脸上表情顿时凝固，不动声色地拉开厨房门进去。
　　“妈！你当时是没见到她……”
　　油烟机声音太吵，我听不清她俩说了什么。
　　吃饭时舅妈没有像刚回来看见我时那么多话，自个儿埋头吃完了撂筷子，穿雨衣出门了。
　　悄悄瞄了眼姥姥，她低头慢吞吞吃菜，心不在焉的。
　　我主动提出说洗碗，喊了好几回她才“哎”了声答应，吃了一小口饭默默地回房间了。
　　显然，方才二人在厨房里二人聊得不愉快。
　　刷干净碗，又简单地拖了地，厨房里油烟和菜味儿隐，被自来水的淡淡氯味儿取代。
　　喻舟晚拉开门，关上，似乎有话和我说。
　　“你明天就回去吧。”我抢在她前面开口，“明天不下雨了。”
　　喻舟晚背靠着玻璃门，没说好，也没说不行。
　　“回……哪里？”
　　我烧了壶水，坐到沙发上歇息，她才迟钝地抛出一个问句。
　　“随便你，回自己家，去外面住，睡大街，都行。”
　　喻舟晚依旧不正面回答，看上去是非要赖在这里了。
　　我盯着她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再想到她对任何事情都采取缩头乌龟的逃避策略，顿时怒不可遏，唰的从沙发上站起来：
　　“喻舟晚，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想看见你？”
　　突然降临的愤怒吓到了她，喻舟晚茫然地眨眼，双手牢牢地绞在一起。
　　“因为你——你妈妈，她杀了我妈妈，亲手杀了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她眼睁睁地看着她死！”
　　我大口深呼吸，眼眶又控制不住发烫了。
　　“明明……明明抢救的医生就在外面，石云雅走之前甚至都不愿意按一下铃，明明……她都求她了……求她救救她啊……”
　　“你妈妈她就是个杀人犯，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她了，包括你，”我胡乱地揉眼睛，“喻舟晚，如果不是遇到你的话……我……”我太过愤怒，感觉浑身都要烧起来，需要咬牙切齿才能控制自己挤出清晰的话，“滚啊，我不想再见你了！”
　　我努力揉眼睛，从模糊的目光中看到一个人影从房间里步履蹒跚地走出来。
　　她都听到了。
　　“奶奶……”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噙满泪花，没走两步就扶着胸口快要扑倒。
　　“奶奶！”
　　我从柜子上拿了药塞进她嘴里，扶着她挪回床上，直到她的呼吸逐渐平稳，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下来。
　　“我们去医院……”
　　“没事儿……没事儿，不折腾了，我受不住，老毛病，吃药就好了。”
　　她从心悸中缓过来，重重地呼气，费力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盯着我的脸，什么都没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躺在那阖眼不动，转过脸不看我，不知是睡着了，还是不愿意睁眼面对现实。
　　我在姥姥的床边坐着守到半夜，起身去倒水，发现喻舟晚依旧在客厅里。
　　“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她背对我站着，只留模糊的黑色背影。
　　我走到她面前，已经没有愤怒的力气，只觉得疲惫。
　　“滚，我说了，永远不想再看见你。”


第48章 
　　比起来……□□上的疼痛好像都不算什么。
　　我摸自己的脸。
　　好烫。
　　皮肤大概是肿起来了，我看到自己的手背上一道道红色突起的印记，大概自己的脸上和它是一样的吧。
　　还没反应过来，戒尺再次落下来。
　　哦……对，戒尺，我想起这个东西的名字。
　　很久没见它了。
　　小时候倒是会用的。
　　我记不太清楚。
　　妈妈很少打人，倒不得不用戒尺的地步会真打，很痛。
　　她说要痛到我忘不掉。
　　我会催眠自己不要去记其中的细节，最终导致自己习惯性遗忘事情的前因后果，遗忘犯下的错误，遗忘训斥和责骂，只有“被打”——这个最简单的事实，我记得它，在我身上切切实实发生过。
　　她喘着粗气，手里的戒尺放下，我得到了片刻的歇息。
　　我摸了摸自己的胳膊，隔着衣服有好多道突起。
　　盯着家里的满地狼藉，我费力地回想今晚的许多细节。
　　从什么时候开始记忆空白丢失大段了。
　　是为什么……
　　我没有顺利地梳理好自己昏沉的头脑，时间在她的愤怒与嘶吼里停止了。
　　想起了另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晚晚，想不想认识新的小伙伴啊？”
　　我心里说“不想”。
　　但妈妈教我，大人说的话是小孩不能直接说不同意的，她特意叮嘱我要和爸爸好好相处，尽管我们的相处是他每天送我上学放学，又立刻消失不见，把我放在家里看无聊的电视。
　　“爸爸最近工作有点忙，没时间陪你，正好我朋友家有个女儿，跟你一样大，你想不想去找她玩？”
　　“嗯。”
　　趴在车窗上，树和围栏不断后移，越来越稀疏。
　　我看到了许多在建的楼房，绿色的网子包裹着，像学校里长青苔的那面老墙。
　　然后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河。
　　“那不能叫河，是‘江’。”爸爸纠正我，和语文老师一样。
　　我家那边也有江，去春游的时候在校车上看见过一次的，但这里不是家，离很远了。
　　“我们到了，”他停车，“对了，待会爸爸说什么你都不要插嘴，知道吗？”
　　“为什么？”
　　“大人说的话小朋友听不懂里面的意思的。”他不知道从哪里取出一颗糖果递过来，“我们晚晚最听话了，到时候爸爸请你吃大餐，你肯定没见过。”
　　我剥开糖纸，和那个女孩对视。
　　“乖宝，叫姐姐。”他对那女孩说，“你晚晚姐姐。”
　　“晚晚姐姐。”
　　女孩身上的衣服有些皱，外套和裤子都大了不少，需要把袖口和裤脚卷起来。
　　“这是小可意。”
　　我不说话，看她，她也看我，做鬼脸。
　　她带我看她房间，小小的，墙上贴了很多奖状，还有许多蜡笔画和作业纸。
　　我和她待了几天，她吵吵闹闹的，总是拉着我说话，我还以为她拿我当朋友，结果因为她妈妈给我吃了个冰淇淋，翻脸大哭说再也不要和我玩了。
　　幼稚。
　　临走前，她把她床头的兔子玩偶送给我。
　　我不喜欢，但还是收下了。
　　我坐在妈妈的车上，她不说话，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于是主动给她看手里的兔子：“妈妈，你看，这个兔子眼睛掉了，我把它粘好了。”
　　她没搭理。
　　“你爸居然把你扔给那个女人，”她踩刹车，“真是恶心，就这么带孩子啊。”
　　我抬头，不解地扒在前排座椅之间想和她说话，却被她呵斥坐好。
　　“那小野种你看见了？”
　　“妈妈……什么是‘野种’？”
　　“那小丫头啊，你不是跟人家玩的很好吗？”她掏出口红和镜子补妆，“待会回去先把这周欠的钢琴练了。”
　　“好。”
　　“你也是没用，他把你扔给她们母女俩，你不会哭不会闹说你不去？”
　　“为什么？”我摆弄着躺在手心里的兔子。
　　我第一次知道了自己有个“妹妹”，比起纠结为什么我们有不一样的妈妈，我更有着新奇而骄傲的感觉——同班同学好多都有妹妹，现在我也有了。
　　她叫喻可意。
　　是我妹妹。
　　……
　　“喻舟晚，早知道你是这种败类，我为什么要拼死拼活把你下来啊？”
　　女人撕心裂肺地大哭。
　　“我为了把你生下来吃了多少苦你不知道吗？你姥姥姥爷要我把你打掉，我生你的时候都没人来看，痛了整整两天两夜，差点命都没了，你不知道吗？”
　　我低头不语，钉在原地，面对铺天盖地的羞辱，不挣扎也不躲，直到她打累了，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开始审问。
　　我该怎么回答。
　　喻可意把我所有见不得光的一面都给她看过了——对□□的癖好，和自己妹妹□□的事实，她为此要纠正我、教我做个正常的“人”，然后才有资格做她的女儿。
　　“你别去上学了，”她累了，放下手里的东西，“我没必要去花钱培养你这种贱骨头，我看到你都觉得脏。”
　　“喻舟晚，有你这种女儿，是我的耻辱。”
　　我面前出现了哭泣的喻可意，她站在那儿，手在不停地流血，她为自己擦眼泪，在哭诉着：
　　“是她亲手杀了我的妈妈啊。”
　　我望着怒意逐渐平复的女人。
　　这是我的母亲。
　　但她杀死了我妹妹的母亲。
　　为什么人可以在拥有母性的同时那么残忍？
　　不该是这样的。
　　小时候在百无聊赖中，我经常幻想这个见过一次的“妹妹”，想她穿什么样的衣服出门，想她不会学钢琴时弹错音，会不会做错这道数学题，会喜欢养猫还是养狗……
　　她会记得我吗？知道我是她的“姐姐”吗？
　　我好害怕，害怕让她失望，害怕她动怒。
　　我选择被动地承受她的怒火，祈祷着赶紧结束就好了，就像以往许多次我所做的那样。
　　结束就好了。
　　生活在这个夜晚被撕开了一道流血的裂口，凝聚成巨大黑洞，把所有人都卷进去碾压——我生理学上的父亲死了，我的母亲变成了杀人的罪犯，把我变得下流肮脏，把我的妹妹……我彻底失去她了。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我看到她们同时陷入癫狂纠缠撕打，心里唯一的祈祷就是——
　　快结束吧。
　　可这次不会结束了。
　　我永远不会在她的心里洗去肮脏的印记，无法再冰释前嫌，永远被挂在耻辱柱上鞭笞。
　　我该恨喻可意的，恨她拿我当游戏的筹码和赌注随意扔掉，恨她背弃了所有的诺言和亲密关系，把全部的一切都毁掉了，把我人生前十八年苦心经营的东西全毁掉了——仅仅是为了让我的妈妈体会痛苦。
　　她是做到了。
　　那我呢？
　　摧毁了石云雅心里那个完美女孩之后，剩下的那个喻舟晚该怎么办呢？
　　你说过不会不要我的。
　　因为你是我的妹妹，所以我可以全身心地依赖你，你也会满足我所有的癖好。
　　闭上眼，面前不断出现喻可意那张流泪的脸。
　　我想安慰她，夺下她手里的刀，把她抱在怀里。
　　但是我又想质问她——用力掐着她的脖子质问她。
　　“姐姐，□□时在床上说的话，怎么还有人相信呢？”她笑着反诘。
　　“如果再来给你一次机会呢？”喻可意说。
　　你喻舟晚依旧那个在对峙里当鸵鸟的局外人，高楼大厦在我面前坍塌，我依旧不知道该如何行动才能挽回，哪怕是一砖一瓦。
　　于是我同样无法做到不恨自己。
　　再次醒来，我从冰冷的地板上爬起。
　　昨晚在地上躺了一夜，最后是如何结束审问回到房间的，我记不清了。
　　四肢麻木僵硬，旋即是火辣辣的疼痛。
　　从抽屉里拿出药，是之前喻可意给我准备的，为了防止我在自缚时受伤。
　　我被反锁在了屋子里，就像小时候那样，该受冷落、关禁闭反省，然后向她大声忏悔。
　　可是我逃跑了，并且在两天后离开临州回了格拉斯哥。
　　四肢被衣袖裤子摩擦得生疼，还没长好的血痂被磨破，黏在布料上。
　　妈妈没有阻拦，算是默认了。
　　我了解她。
　　她不会把这件事透露给其他人，因此我无论如何都可以继续读书，否则中途辍学只会二次损伤她的颜面。
　　不过，我不配在堂而皇之地跟她伸手要生活费。
　　在英国生活的留学生，如果父母直接断供，会活得如履薄冰，随时可能精神崩溃。
　　算是对我的惩罚。
　　人生第一次，我想试着挣脱她，不想再成为活在他嘴里的寄生虫。
　　我们开始了遥遥无期的无声冷战。
　　我乞求Anna她们帮我找兼职。
　　GSA的视觉设计专业课程与teamwork都排得很满，且需要自己买设备器材，能抽出的零碎时间根本很难凑成一份完整的兼职，我将自己不断地压缩再压缩，社交和生活的成本被一减再减，尽量不去碰卡里的余额，它依旧每天飞快地减少。
　　我第一次拿到的薪资二手书店售货员，从下午一点到六点，每小时不到九英镑。
　　离付清房租还差的很远，甚至不够让人挑选晚上能吃什么，因为未来几天我需要上课做汇报，没时间兼职。
　　我屡次打开手机上和妈妈的聊天框，想了想，最终还是关掉了。
　　导师是个宽厚的中年妇女，或许是看出了我的窘迫，在学期中途时，她主动找到我，要求我交一份杂志的排版稿，并承诺会付一笔在宛如救急般的高额定金。
　　在格拉斯哥，我就这么东拼西凑地活了下来。
　　替同学画设计作业，接各种杂乱的设计单，在画室兼职……虽然时不时会被拖欠甚至不给费用，但林林总总攒下来够活着了，生活至少没完全偏离轨道，没穷困到需要和homeless挤桥洞的地步。
　　我学会了记账，对每笔钱精打细算。
　　临近期末周，需要设计图的人比平时要翻了数倍，逼迫我迅速熟练使用不同的绘图软件。
　　唯一的好处是我确实赚到了不少钱，未来两个月的生活条件会稍稍转好。
　　圣诞节的假期，我没有和Anna她们一起看灯光秀，买机票回了临州。
　　这算计划之外的开支，对当时我手里的存款而言，压力不小。
　　我劝解自己的理由是想找个地方喘口气，反正留下来布置派对庆祝节日的花销并不能节约掉这笔钱。
　　其实去别的地方旅游是更好的选择。
　　我心里不愿意，因为有个说不出口的原因。
　　回国才发现自己无处可去，不能回家，不想面对冷战的妈妈，便揣着卡里剩的钱凑合找了一家青旅住下。
　　因为倒时差，整个晚上没睡着，我受不了房间里熏香的气味，天没亮就出去散步。
　　回避心理作祟，沿着记忆里和家相反的方向乱走，走累了，就近坐上早班的公交，想着睡到哪站醒就在哪站下好了。
　　不经意抬头，从没见过的站名之间找到夹着唯一一行我有印象的地方，又强行逼迫自己清醒，在那里下了车。
　　熬夜迟钝的头脑被冷风一吹，终于想起来了，这一站离七中很近。
　　此时是中午放学的高峰期，匆忙飞奔赶时间吃午饭的学生追逐打闹，我被簇拥在一色的校服之间，在宽阔的大路上别扭地贴墙站立。
　　如果对某个人足够熟悉，即使对方和千万个穿着一样的衣服留着相似的发型，仅凭借背影就能认出她来。
　　但或许今天我不够幸运，亦或者……她早就留意到突兀的我，远远地回避。
　　等到午间的热潮散去，我才稍稍敢动弹，在踱步时抬头打量每家店，猜测里面曾发生过什么。
　　这是Anna和Daisy散步时喜欢玩的游戏——透过门外的一角猜测店铺里的售卖的物品种类，再一一求证，只不过我没有求证的决心，仅仅是作为路人旁观。
　　然后我看到了她，手里拿着拍立得，在和另外一个女孩说话，没留意到我。
　　我认识那个女孩——高睿。
　　很小的时候见过高睿，不过我不大乐意和她接触。
　　妈妈经常要我和她一样哄得大人围绕她团团转，一个劲儿地夸赞她聪明有灵气。
　　我以为面对大人的社交场合只要表现得够听话够安静什么都照做就好了。
　　当然，她同样不太喜欢我。
　　小时候经常在宴会上看到高睿，她主动邀请我做许多事，包括和她一起去找社交圈里的“人物”搭讪、去茶歇吃甜品，都被我以“妈妈不同意”为借口拒绝了。
　　高睿失望地说再不和要和我一起了。
　　“又不是你妈妈肚子里的蛔虫，为什么总听她的？”她叉着手，和大人们交谈时如出一辙，看不起我的怯场与懦弱，“有我在这，你怕什么，他们不会说什么的。”
　　但我没有被原谅的机会。
　　长大后再次相遇，她发现我仍然是不见长的样子，被妈妈严格地掐着社交圈，便主动远离了我。
　　于是我失去了人生第一个主动向我走来的朋友。
　　高睿向喻可意招手，示意她弯腰。
　　然后我看到她主动接受对方为自己戴上围巾，随后两人肩并肩一路相谈甚欢，进了一家文具店。
　　我应该讨厌甚至是恨极了她的——一个充满谎言和戏弄的人要被恶狠狠的审问，然后她向我忏悔说不该把我当成用完后随意丢弃的物品，哀求我的原谅。
　　离开我之后喻可意过得太快乐。
　　她在挑选什么，不断地给对方展示，两人喜笑颜开地讨论，眼睛亮晶晶的。
　　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不自觉地快要走进去。
　　她看见了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弯腰藏进货架遮挡的视线盲区里。
　　愤怒被戳破取而代之的是……惶恐。
　　毫不犹豫地避如蛇蝎，我对她而言就是这样的存在。
　　兴许之前一直都是，她装的很好我没看出来而已。
　　我心里盘算演练的流程从第一个步骤开始宣告失败。
　　最终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喻可意不是人生唯一因为厌弃我遇到事情只会表现出懦弱而选择离开的人。
　　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朝熟悉的地方走，离小区越来越近，不出意外地看到了一辆熟悉的车。
　　“一个人回来的？”
　　到地下车库后，她终于开口对我说了见面后第一句话。
　　“对。”
　　我的眼皮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她打着探照灯来回审视我，检查我身上是否有自甘堕落的痕迹。
　　我通过车窗镜抚摸自己的脸，它看上去非常适合忏悔，属于某个被生活苦楚折磨到下跪的可怜女孩——打着回家的由头向母亲求和，妄图乞求给彼此个台阶下。
　　“哼。”她冷笑，背对着我，让人猜不出是怀着什么心情。
　　我们心照不宣没有提起某个人，坐在一起平静地吃了晚饭。
　　她放下筷子，问我最近生活得怎么样。
　　料定我是已经吃够了教训。
　　我说不太好。
　　在意料之中，她递给我一张银行卡，说下次需要具体花多少钱的话跟她说明，她会转入对应的金额。
　　我收下。
　　仅仅是收下而已。
　　之后的每个寒暑假我没有再回国一趟，给妈妈的理由是需要更多的时间参加导师工作室的设计项目，她最近打算发展自媒体品牌，整体规划制定后就要进一步营销推广，分析热点和浏览群体需求，既要做设计师又要做销售。我不太喜欢日常需要频繁交流的工作，它仅有的优势是胜在忙碌，忙起来的话就没有闲心想不该想的人。
　　没什么东西是忙碌和麻木不能磨平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曾经能让人情绪大起大落的东西最终都会化为乌有，曾经愤怒和失望的理由结局都是走向荡然无存。
　　我真真切切地感觉大学的三年的生活是属于我自己的，所有的情绪和抉择都是出于“我想要”，即使会走错路，但只要我一个人承担后果就好了，无需再顾惜对他人的亏欠而惶恐不安。
　　我极少去碰自己的身体，尤其是□□这种……我会给自己心理暗示说我很忙碌，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实在忍不住欲望时会试着自缚，起初是简单的手脚腕到四肢，再是全身的，甚至去相关网站上搜寻各种危险的姿势，越濒临窒息，越是渴望尝试。
　　我从悬吊的绳结里挣脱，身上遍布擦破皮的痕迹，隐隐见血。
　　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是生理快感和求生欲博弈后的怅然若失。
　　我安慰自己，现在至少无需因为担心被人发现了，可以尽情用自己的身体做实验，难度系数越来越高，同时带来逐渐无法触及的阈值。
　　拼命讨好生理需求，换来的只有疲倦和戛然而止的烦闷。
　　我开始学着同门师姐的样子在下班后小酌，喝不到醉，一点点就好，仗着头昏一觉睡到天亮，不会再有机会想其他琐碎而痛苦的事。
　　毕业的暑假，我拖不住她要我回去工作的执拗，恰好工作室运营向好，之后的事情会越来越繁重，便把工作交接给同门师姐师妹，买了机票回国。
　　她问我打算什么时候打算在国内找工作，毕竟在母亲眼里我是个没有独立生活能力的婴孩，出国只是迫不得已放我去镀金而已。
　　尽管因为我临时起意的叛逆导致这层强镀的金箔比预料中脆弱，但留在她身边有个稳定工作是肯定够格了。
　　她频繁和我在短信或电话里抱怨神经衰弱，说时常会做噩梦，梦见爸爸死掉那天的场景。
　　再加上那场凶杀案引起的风波，原本她作为创始人手拿股份就遭人嫉妒，现在更是处处在公司被排挤。
　　越来越难控制快要失控的脾气了，她说。
　　“你去看心理医生吧。”我提议。
　　“你安稳下来比什么心理医生都管用。”她拒绝，“你的简历呢？我看看还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我给你联系好了公司，明天去走个流程应聘吧。”
　　“没准备简历，”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我想休息一阵子，出去旅游。”
　　“先把工作定了再说。”她语气柔软——感觉到了彼此心里不可修补的隔阂与罅隙，可表达的意思却是不容置喙，“旅游随时可以啊，等你工作稳定了请年假去。”
　　如果是其他人，肯定是对她的安排求之不得。
　　可我现在不想再亏欠她什么。
　　或者说，我不想用自己的自由去交换表面的安逸和无法挣脱的控制。
　　“不用了，我买了票，明天去……”
　　我想去房间睡觉，每次回国倒时差我都无法法立刻适应。
　　“喻舟晚，你听妈妈把话说完，你就这么不想跟妈妈讲话吗？她拉住我的袖子不让走，“你不是个小孩子了，做什么决定还是慎重些，之前你填志愿那件事我一直后悔没替你改，你读了这么多年书，也知道你这个专业在国内不缺人，我好不容易替你找到合适的。”
　　“过两天再谈吧。”我不愿争吵，同时更不愿意正面回应她，“我打算回格拉斯哥工作的。”大学三年攒的人脉都在英国，比留在国内的选择更好。
　　“没什么好想的，我现在就替你发消……”
　　“我不要去！你不要再逼我了！”
　　我漫长的二十多年人生只反抗过她两次。
　　第一次是无声的——我修改了志愿申请，自己选择了想去的学校和想要的生活。
　　第二次是现在——我为了自己之后的人生，同她爆发了这个家里出现过的激烈的一场争吵。
　　她被我的声嘶力竭伤透了心，居然流下眼泪来，字字泣血地控诉又开始如何为了女儿花费心血，甚至卷起袖子展示胳膊上刀伤留下的疤痕，说当时是想到我才拼死抵抗的。
　　我深呼吸，像是要面对现实似的，从厨房的刀具架上抽出一柄轻盈锐利的小刀。
　　现在想来，当时连续数天没有睡好，加上屡次绳缚窒息的挫败体验，我濒临精神彻底崩溃的边沿，刀刃划在手臂上居然没有丝毫痛觉，只觉得凉，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究竟下了多大的力气，直到鲜血滴滴答答地溅在地砖上。
　　我徒劳地伸手去捂，发现完全压不住，弄得到处都是脏兮兮的。
　　在因为疼痛失去意识之前，我第一次从这个生我养我的女人眼里发现惊恐。
　　她手足无措地找东西止血。
　　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啊……耳朵里只有尖锐的耳鸣，我什么都听不见。
　　有件事，喻可意做得是对的。
　　只有我真正受到伤害，才能真正地让石云雅感到心痛，才会让真正地中伤她。
　　她隔着病房门远远观摩我，宛如在看精神病人。
　　最后不免得在缝针后留了条浅浅的疤痕，比手掌要长。
　　好在是内侧，藏一藏就不明显。
　　我讨厌刀具尖锐的刺痛，像一句语调生冷的拒绝。
　　不过我不介意给她表演自毁，直到得以彻底甩开她，就此逃脱。
　　这次我删除了我们之间所有的联系方式。
　　无处可去，我的手从不同的高铁票上划过，最终停在了一个小城市上。
　　枢城啊。
　　它和十几年前印象里并无差别，没有变老，但也没有长大，时间在此停止，甚至搜索唯一有印象的商店名称，它还好好的开着。
　　枢城很小，幼儿园和小学都在一块儿，初高中离得远些，我沿路一直走，仿佛在幻想中替代记忆里那个人重新经历这些时光。
　　“哎，哎，囡囡，等一下！”
　　我正趴在栏杆上发呆，一位弓腰驼背的老太太跌跌撞撞地越过马路朝我小跑过来，全然不顾横穿马路的电动车，看得我心惊肉跳。
　　“啊呀，我看错了，”她笑得慈祥，“还以为你是我外孙女儿，你们长得太像了。”
　　“嗯……”我冲她笑，“奶奶你是认错人了。”
　　“哎——笑起来就更像我们囡囡了。”她眯眼睛，比起巧合，我更宁愿她说的是我想着的那个人。
　　“我家囡囡去外边儿上学了，去国外的，好几年了，我大老远看到你，还以为她提早回来了呢。”
　　心里瞬间一空，看来不是了。
　　“姑娘啊，你叫什么名字啊？”
　　“喻舟晚。”
　　老太太脸上的皱纹一抖。
　　“那就是了啊……”她拉紧我的手，“你认识我家外孙女的吧，她叫喻可意。”
　　我说，认识。
　　“我们囡囡经常说起你这个姐姐，她最近都不在家，不然她看到你可要高兴了！”她亲热地挽着我的手臂要我跟她一起走，“姑娘啊，你来这边儿干啥呀？工作？”
　　“不是……我……”我心虚地要缩回手。
　　满脸喜悦的样子不像假的，甚至热情地邀请我去她家坐，怕不是忘了那天……
　　哦，我想起来了，撕开一切真相的那晚这位老太太不在场。
　　悬着的心霎时放下了大半。
　　“姑娘，你不忙的话，跟我回家坐坐吧。”她满脸期盼。
　　“奶奶，你叫我晚晚就行。”
　　喻可意的姥姥对我极其热情，她做了许多菜，又拉着我聊天，给我看喻可意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一年年攒下来的作业纸与证书，厚厚一沓，字迹由稚嫩转为清秀，证件照上的小女孩从羊角辫变成干净利落的马尾，再是干净利落的齐肩发。
　　奶奶对我们关系的认识还停留在喻可意的描述里——
　　因为喻可意告诉她“姐姐”是好的，所以她爱屋及乌地把无处可归的我捡了回去。
　　当然，另外一个原因是她太寂寞了。
　　喻可意去米兰了，两年多没回来，她的儿子和儿媳忙工作，最多回来睡个觉，第二天天不亮又去上班，她这个老太太孤独地进行一日三餐，孤独地捱过腰痛和生活不便，家里唯一吵闹的东西是那台电视，她只喜欢看电视剧频道，里面有很多活生生的人，吵吵闹闹，听这种声音能使得空荡的心稍稍舒服些。
　　“我们囡囡今年回国啦，马上放寒假就回来。”
　　我想着能见到她，心不由得因为紧张乱了节奏，敏锐地谛听门外的脚步和钥匙的声音，捕捉任何疑似她的可能。
　　暗地里忍不住祈祷她不要立刻、至少不要那么快出现。
　　我没做好见她的心理准备。
　　是的，我完全没想到该如何和她开口。
　　雀跃的身影降落在眼前，我险些错觉地以为她为我才如此开心。
　　可惜不是，在发现我这个“入侵者”的瞬间，归家的喜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厌恶。
　　“你怎么在这里？”
　　“你来这儿干什么？”
　　是啊，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喻可意动手要把我赶出去，此时我依旧是心虚的，毫无反驳地承认自己作为这个家里的外人的确是不该存在。
　　是奶奶坚持要我留了下来。
　　捏紧袖子——手臂残留着被紧紧掐过的疼痛，却是无比真实的触感。
　　不敢见到她，我尽量降低存在感。
　　害怕被审问，害怕她再把石云雅的事情反复碾碎给我看。
　　明明已经能远离她、切断关系了，我依旧是害怕。
　　大概是出于心虚——
　　我不知道该如何填补她心里的空缺。
　　甚至是这三年的空缺。
　　她在我伞下躲雨，身体与身体紧贴。
　　我贪婪地想，这三年是错过了多少个能同撑一把伞的雨天呢？
　　就像我小时候幻想过的，和那位见不到面的“妹妹”究竟错过了多少个可以无话不谈的时刻呢？
　　喻可意又一次朝我发脾气，因为奶奶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后承受不住倒了下去。
　　我失去了在这个家待下去的理由。
　　她哭累了，就这么趴在床边屈着腿在地板上睡过去，模样很乖，眼角挂着未干涸的泪水，和刚才声嘶力竭凶的小女孩判若两人。
　　我弯腰抱起喻可意，她睡得很沉，对我的动作浑然不觉。
　　地板上太冷了。
　　我把她抱到旁边主卧的大床上。两个卧室的相距不过短短几米的路，我却走得格外小心谨慎，生怕任何惊醒的可能发生。
　　不自觉将她搂得更紧，柔软温热的肌肤好像要在我怀里融化。
　　借着窗外微弱的灯光，我低头，发觉她醒了，迷蒙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
　　心控制不住地坠落，我装作不知情地继续往前走。
　　最多是迎接暴风雨的降临，反正都是要被赶出去了。
　　她在我怀里没有反抗和躲避，又闭上眼睛继续熟睡，因为失重，她抓住了我的衣服一角，身体无意识地缩了缩，把脸埋进臂弯，贴得更紧密。
　　放到床上，她依旧无知无觉地深睡。
　　我俯身仔细端详她的脸，头发剪短了，感觉比之前瘦了些，显得五官更清秀了，不再是高中生，而是成熟的模样了。
　　忍不住凑近，她没醒，就再近些。
　　触碰到两瓣柔软的唇，我感觉自己的心软得要化成一汪水。
　　小小地停留了几秒，险些控制不住地要继续深入，有瞬间想要不管不顾继续下去的冲动，急忙逼迫自己起身。
　　最后是忍不住蹲下身又亲了一次，这次在她的嘴唇上多停留了会儿，然而仅仅是唇与唇相贴，发现她的眼睑动了动，我立刻转身逃离房间。
　　喻舟晚，不能贪心啊。


第49章 
　　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层层套叠。
　　需要用力撕开眼睑才能看到一丝摇曳的光线，随即又被沉重的头脑牵扯着阖上。
　　身体忽然悬空的失重感和梦里一脚踩空的坠落场景重合，我在巨大的恐慌中伸出手，竭尽全力要抓住能借力的东西。
　　不知道又是哪一层，喻舟晚的脸在视线里一闪而过，我没来得及触碰，又被扔到了黑暗中。
　　坠地，没有痛感，铺天盖地的恐慌遏制不住地翻涌，终于挣脱桎梏回归现实。
　　嘴唇上的触感轻柔，像一片羽毛落下。
　　我要推开她。
　　在四肢恢复知觉前，残留的触感遁逃似的烟消云散，连同造成这一切的人一起离开。
　　房间里地板上挤满了收纳箱子，贴墙摆满柜子，我的目光止不住地停在阳台的玻璃窗上，一块接一块单调的灰色，空荡得发冷，风吹动虚掩的门，带起它哆嗦一阵。
　　我哈了口气，将空调的温度调高。
　　凝神屏气，呼吸都是无声的。
　　双脚踩到地板上，床被摩擦的细微声响紧随其后消失。
　　隔着门缝朝外看，客厅漆黑一片，另一扇房间的门紧锁，从窗户透过来的路灯微弱，分辨不清家具的轮廓，不知道从醒来到起床花了多久，大概光是在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里浪费了几十分钟，总之是比预想中要长太多，在此期间听觉失灵，没留意到喻舟晚是已经离开了。
　　我没有去客厅，没一件件翻找确认她是否遗留了什么，怕那里真的空无一人，什么都找不到。
　　拉开一条窗缝，外面温度更低，分不清是汽车或者施工器械在轰鸣不断，宛如正在酣眠的巨兽。
　　她没带任何累赘的物品，来和去悄然无声，在夜深人静时分悄悄地消失，开关门一念之间的事。
　　我关上阳台的玻璃门，窗户的缝隙被拉得更大，老旧的铝合金外框互相啮咬，声音刺耳。
　　条带状的冷空气大团大团地涌入，窄小的空间温度骤降。
　　外套躺在离我几步远的床上，但我不仅没有回头去拿起来穿上，还任由上半身放肆地探出窗外。手臂在潮湿的雾气中挥舞，袖子被卷起，余热挥发，连带着知觉一同消散，被冬日森森的寒气吞没。
　　无端的疲惫压得喘不过气，如果是表里的倦怠，靠睡眠和放空就能消解，抛下一切第二天可以若无其事地继续生活，但这种疲惫不是来自外界的负重，恰恰相反，它来源于某种摸不到边际的空荡，我在其中日复一日不断下坠。
　　像是强行剔除腐肉的旧伤，对喻舟晚发完脾气逼迫消失后，我以为它可以立即自我修复——只要看不见她，只要时间够久，无论创口多狰狞可怖，迟早会长成完好无缺的模样。
　　可事实上它早已停止了生长，静静地与我彼此凝视，等待我为它的下一步抉择，朝外伸出手时，寒风倒灌进去，毫不留情地从中横行穿过。
　　仿佛是一个强行掐断后烂尾的结局，有许多没解决的东西便扔在那随它去了。
　　有脚步声，和它主人拉开门的动作一样轻微谨慎。
　　我依旧趴在窗台上，对身后细碎的声响充耳不闻，直到它贴在我背后停住。
　　“你没走啊。”
　　我把压在衣领下的头发扯出来，又长长了，寒假结束之前要剪掉。
　　喻舟晚离得更近了点，手碰到肩膀，又收回。
　　两个人保持不动的姿势各自在原地停留许久。
　　我吸了吸鼻子，再吹下去怕是要感冒了。
　　正打算抽回手转身离开阳台打破无声尴尬，腰上忽然传来环抱的触感。
　　在没有来得及反应时，这份触感被放大，估计以为我抽回手是要推开她，缠得更紧，搂抱的力度却没有加重，恰好是不能轻易甩开又不至于勒紧的力度。
　　发现没有挣扎，喻舟晚得寸进尺地将下巴架在我的肩膀上。
　　我真冻得快失温了，隔着那么厚的衣服，竟然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暖。
　　喻舟晚松开一只手，把窗户关上，身体被手臂前伸的动作牵扯，与后背贴得更紧。
　　“喻舟晚。”
　　“嗯？”
　　我叹气。
　　她稍稍松开缠着的胳膊，另一只手掰着我的肩膀转过去。
　　我看到她的眼睛，和之前一样，漂亮到让人忍不住想去用抚摸感受是否真实存在，即使此时因为疲惫失去了几分色彩，依旧遮不住其中的渴求。
　　愈发靠近，来不及细致端详，唇上的触感迫使我本能地闭眼。
　　唇瓣相贴与厮磨是胆怯的试探。
　　没有被拒绝，意味着允许。
　　我没有迎合她缱绻的索取，被动地被她灵巧柔软的舌轻轻搅扰，一点点地与她的勾引诱导融合，从蜻蜓点水的生涩至意乱情迷的越界都被无条件纵容，毫不反抗地承受着，逐渐忘了该维持呼吸平稳，头重脚轻。
　　搂在后背上的手臂更加用力，不由自主地把它当作双腿发软时的倚靠。
　　直到她亲够了松开我的肩膀，在唇与唇分离时又忍不住凑上来越界地发泄，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喻舟晚抱着我不放，我感觉的到她身体颤抖起伏的频率越来越快，耳朵被她的哽咽填满。
　　连哭泣都是不敢被看见的，就是这么胆小一个人。
　　我松开了在袖管里钳紧的手，慢慢地环住她，让身体与身体之间最后一丝空隙消失。
　　“要去哪啊？”我问她，“回临州？”
　　耳边抽泣声顿住，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说：“我不知道。”
　　“你走吧。”
　　我推她，没推动，搂在我腰上的手臂松了松。
　　“马上要天亮了，你想去哪里都好，都行。”
　　“总归是不能留在这边，奶奶她……”喻舟晚猛地松开我，我别过脸不和她对视，“她身体不好，不能再让她生气了，我不能再失去最后一个人亲人了。”
　　喻舟晚不吭声，她没办法反驳我，然而那个吻又让她不甘心。
　　“为什么不回家？”我把纸巾放到她手心里，她徒劳地想抓，但我已经迅速把手抽回来了，“跟你妈妈吵架了？”
　　她捏着手里的纸巾，头发被揉得乱糟糟的，一绺搭在肩膀上，另一绺被眼泪黏在脸上。
　　我蹲下身替她擦拭，喻舟晚疼得不停眨眼，把嘴唇咬得紧紧的。
　　“你回去吧，她在到处找你，”我说，“如果是因为我的事情和你妈妈撕破脸，没这个必要，毕竟那是你的家人，嗯？”
　　“如果是因为其他的，你去和她说清楚吧，不要逃避，”我捏了捏鼻梁，整个晚上没睡好，此时天蒙蒙亮，睡意不受控制地来袭，“她能找我一次就能找我第二次，我不想把我的家人再牵扯进去，我没能力追责任何人，一个人承受就好了。”
　　喻舟晚哑着嗓子说了句简短的话，我没留意，凑近想听清楚，她又倔强地咬紧嘴唇不愿重复再说一遍。
　　“喻舟晚，你听我说完，”我迫使她抬头与我对视，然后郑重其事地开口，“之前的事，我确实做得荒唐，我是不该这样对待你，让你平白无故蒙受羞辱，还让你妈妈知道了那些……那些东西，是我违背承诺，是我对不起你。”
　　“再怎么说，的确是我有错在先，我亏欠你，如果你恨我，或者要我做什么补偿都行，但……”
　　喻舟晚抬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被我接下来的话熄灭。
　　“不要再重复之前的错误了，我们过各自的生活吧，如果你还把我看作你名义上的妹妹的话……当然……如果不需要也无妨。”
　　离开我的话她其实可以过得更好，而不是永远活在过去那场灾难事故的阴影里，她这几年瘦了很多，原本神采奕奕的一个女孩，现在脆弱得像被揉皱的纸。
　　“好。”
　　喻舟晚答应了。
　　如此干脆，没有丝毫讨价还价和犹豫，是我没想到的。
　　手指无意识地捏紧薄毛衣的袖子，捏到它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
　　“我还能见你么？”喻舟晚推开门，过回头向我讨一个承诺，“见自己的妹妹，应该是可以的吧。”
　　我点头说好。
　　她消失在早晨的浓稠的雾气里。
　　拉开窗，朝下张望，什么都看不见。
　　伸出手，远处是稀薄的太阳。
　　和喻舟晚的对话无异于撕开来封存的伤口重新展示，水雾里的寒风又灌进来，缺口被撑大，扯得新旧伤瑟瑟地疼，三年来从未有今天这般如此严峻的发作。
　　年前，枢城破天荒下了场大雪。
　　来得快而突然，去的时候依依不舍，纠缠的雨夹雪断断续续拖沓了整个冬天。
　　过了个平淡如水的寒假，没有亲戚要走，没有赘余的事务，缩在沙发上在电视背景音里随便做任何事。
　　我突然想起喻舟晚说要联系我，但我没给她留新的联系方式。
　　那个被摔坏的手机我没有去修，连带着电话卡一起不知被扔到了哪个角落，我四处翻找，又问了姥姥她们，全都说不知道。
　　最终从抽屉的夹层里找了出来，充电后却打不开，手机店过年停业没法修理，电话卡三年没使用已经被自动回收，导致之前旧的微信号无法登录。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输入喻舟晚之前的号码，用新的微信号添加好友。
　　幸好，她通过了好友申请。
　　“新年快乐。”她说。
　　“新年快乐。”
　　喻舟晚的朋友圈很干净，最近的一条是转发的GSA毕业典礼的留学生合照。
　　我从一群人里轻易地找出了喻舟晚，她羞怯地站在人群的最后排，手上捧着花束，化了简单的妆，下翻，接连数张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的特写和单独的专访弥补了合照不清晰留下的遗憾。
　　如此鲜活灵动的喻舟晚，比起相处时的拘束与沉默寡言，她的天性似乎在这时候得到了释放，为此我又对她多了几分亏欠，然而它最终被回避击败，除了新年伊始的问候，我没再和喻舟晚聊起任何话题。
　　回宁城前我去了两个地方。
　　第一件是在过年后去看了陆晓婷，她剃了寸头，比之前精神了不少，隔着玻璃静静地端详我，不安地缩起肩膀，说话时不住地搓手。
　　“上大学了吧。”
　　得到我肯定的答复，她咧嘴露出一排整齐的上牙：“真好。”
　　“小睿最近还好吧？”
　　我说最近没有联系，她哦了声，恰好探视时间到了，对话就此打住。
　　然后是临走前的最后一天，我去墓园看了杨纯。
　　雪化了后到处都是干涸的泥点，需要仔细擦拭才能清理干净，我比平时待的时间都要长。两年没见，石碑上的发白裂纹不起眼地多了几道，因为旧了，有点像人老了，原来时间在这里是不会静止的。
　　上学期的论文拖了半年终于发刊了一篇，在回宁城的高铁上，我毫不犹豫地给自己的简历添了一笔。
　　下学期增开了有关新材料研发和电工电子性能两门大课，需要提前确认课程选老师加入对应的授课群，我就这样忙忙碌碌又稀里糊涂地过完了大半个学期。
　　喻舟晚忽然发消息问我这周末有没有空闲时间。
　　她最近忙完了一截手上的工作，想约我见面。
　　按照日程计划里安排的，我需要周六上午做完有机的作业，下午去上家教课，晚上该回宿舍好好休息早睡，没有多余的精力应付社交。
　　拒绝的话术编辑好，我迟疑了，没立刻发过去。
　　喻舟晚之前约过很多次，我都以真真假假的理由搪塞推辞说不去。
　　如此频繁的拒绝显得不合适，我不想表现得刻意避嫌
　　越逃避，越在意。
　　“你最近在做什么工作啊？”我另起话题，问她。
　　“目前是UI运营主管。”她回复得很快。
　　“临州？”
　　“不是，在宁城。”
　　我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悠悠地晃动，宛如几年前的某个夜晚摆弄手腕，听见曾经错位的骨骼咔哒一声响。
　　“如果你来不方便，我可以去找你。”
　　“没有不方便，我都行。”
　　我没问喻舟晚怎么知道我在宁城，又为什么非来这里工作。
　　颇有预谋的巧合之下是暗地里的刻意为之。
　　至于怎么个刻意为之法，我不多问。
　　喻舟晚总归是有自己放在明面上的正当理由——
　　宁城毕竟是人人向往的一线大城市，有上千万的人在此求职工作安家立业。
　　两个人如果彼此不知对方存在，同在宁城，这辈子遇见的机会无线趋近于零。
　　我洗了个澡简单收拾一番，化了淡妆。
　　没必要把自己的份量看得太重，我对镜子里的喻可意说。
　　喻舟晚都能放下，我为什么还端着不撒手呢？
　　现在仅仅是姐姐和妹妹而已，例行见面，算是维持稀薄的感情。
　　在米兰一年我经常沦落到“无处可去”的地步，因为没有任何熟悉、甚至是“认识”的人，至多是几个见过面的同学和留学生，不过大家的关系都没熟到可以私下约见的地步，于是我学会了和她们找共同话题，刻意维护人与人之间的联系。
　　尽管有时更喜欢一个人独处，但毕竟人是社会性的动物，陷入孑然一身终归不是个特别好的选项。
　　我将纷乱的想法按下去，理了理头发，心淡的宛如一杯白开水。
　　陈妤苗好奇地问我化这么正式的妆是准备晚上去哪。
　　“出去吃个饭。”我说。
　　“跟谁？”她嘴里叼着铜锣烧，从柜子上翻出厚厚的一摞实验报告和资料书。
　　“跟我姐姐。”我折回来拿了件外套，今晚外面起风了，只穿单衣有些凉。
　　“亲姐姐？”上铺的阿沁探头。
　　“嗯。”
　　阿沁失望地把头缩回床帘里。
　　喻舟晚给的地址离南校区很近，只需坐半个小时不到的地铁。
　　我在原地等了会儿她才姗姗来迟，看上去是刚下班，没来得及换掉工作的制服。
　　她的头发挽成高高的发髻，多少显出几分严肃和拘谨，入座后又迅速脱下了黑色外套，规矩的白衬衫与用餐时的闲适氛围极其不符。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喻舟晚闲聊，话题无非就是学校里的那些小事，视线片刻不离地盯着袖口，生怕会有一滴油星子溅上去破坏整洁干净的白色。
　　她的手腕上多了条暗红色手链，坠着颗不起眼的小珍珠，随着动作起伏摇动。
　　好在最终是没有弄脏，吃完一顿安静的晚餐，她的衣服上没有多出任何一条不和谐的褶皱。
　　喻舟晚始终在某些极其微小的事情上对自己严格要求。
　　“周末还要上课吗？”她问。
　　“嗯。”
　　之前确实编过理由说周末没空，恰好那周的实验课放在周六日，喻舟晚便一直以为我周末的白天是排满的。
　　“不上学校的课也要去家教的，赚生活费。”气氛被我弄得冷住，我急忙随口拉扯话题。
　　“家教是多少钱一小时？”
　　“一百五，一次两个小时，我教高中生的物理和数学，费用会比较高。”
　　“挺好的，适合你。”喻舟晚放下筷子，抽了张湿巾擦手。
　　不算特别适合，我心想，要让别人和自己在认知上相通是个极其困难的事。
　　在这点上喻舟晚不够了解我。
　　但不重要，我甩甩脑袋。
　　我转头看向喻舟晚，她与之前冬天见面的落魄与颓丧判若两人，眼底亮晶晶的。
　　中途她接了个电话，貌似是和同事交代工作。
　　发觉我在盯着她，她歪了歪脑袋，用口型问：“怎么了？”
　　我摇头。
　　这么一对比，显得在来见她前反复做心理建设和胡思乱想的我不仅多虑……且思想肮脏了。
　　雨水打在落地窗的玻璃上，从餐厅出来便没完没了，起初是飘稠密的小雨，从楼上逛下来，稀疏的节奏已经变得掷地有声。
　　“晚上急着回宿舍？”
　　“还好，明天早上没事情，不需要早起。”我向窗外看，被卷进来的雨水扑到脸上。
　　难怪天气预报说今晚降温。
　　“要去我住的地方看看么？”她那只没有拿外套的手搭在我肩膀上，落落大方，“离这边很近。”
　　“嗯。”
　　“需要我送你回去也行。”
　　“都可以。”
　　喻舟晚抖了抖手上的雨伞，撑到我头顶。
　　“那走吧。”
　　从见面到现在，喻舟晚表现得过于泰然自若，过分的“正常”，完全褪去了之前的影子，我悄悄地抬眼打量，试图从其中看出一丝破绽。
　　甚至不断萌生某些诡谲的念头，比如怀疑眼前的人是不是被刻意掉包了换过灵魂之类的。
　　雨越下越大了，我往伞中心缩了缩。
　　喻舟晚走得很快，又或者是我一路在不断思绪神游导致放慢了脚步，为了不落入潮湿里，我主动挽住她的手臂。
　　喻舟晚侧过脸，看看我，没有甩开，步伐刻意为之地放慢了些。
　　“谢谢。”
　　我接过她递来的热牛奶和干毛巾。
　　喻舟晚去洗澡，让我随便坐，到处走走。
　　复式的公寓面积不大，收拾得干净，陈设整齐排列，东西不多，挤挤挨挨的靠在一块儿，莫名有种安全感。
　　踩在客厅的地毯上，像陷入了铺满棉花的盒子。
　　听到细微的动静，我摸着楼梯扶手走向二楼，打开阳台的墙灯，角落里放了透明的塑料柜笼，里面有只白色的龙猫。
　　看到陌生人，它皱了皱鼻子，嗅嗅，继续旁若无人地进食。
　　“这是糕糕，很可爱吧。”喻舟晚出现在我身后。
　　她洗完澡，散着头发，随意斜靠门框，勺子在水杯里搅出一缕缕的水汽。
　　“银斑龙猫，原本是同事买的，后来她换工作搬家，就给我了。”
　　我蹲下身，隔着透明隔板伸出手指轻敲了敲，糕糕抬起头，凑上前嗅了嗅，继续啃东西。
　　“你可以摸它一下，如果它不躲的话……应该不会，它对陌生人比较友好，属于龙猫里特别胆大的那种。”
　　我把手指放在透气口，小家伙好奇地用鼻子嗅闻。
　　“我不太会养宠物，而且这份工作需要出差，也没时间陪它。”
　　喻舟晚踮脚将窗帘拉上。
　　她换了身宽松的睡裙，比起那件紧贴着显身材的衬衫，穿家居服的人表现得更有亲和力，吹好的头发蓬松柔软，在身边蹲下来时不经意扫到我的脸，抖落幽幽的香气。
　　“我在考虑要不要给它找个新主人，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帮我照顾它。”
　　“我们宿舍不允许养宠物的。”
　　喻舟晚打开顶盖放了根苹果枝进去，糕糕被人盯着，不愿被抚摸，紧张地在角落里缩成一团。
　　“你有空的话隔两三天来看看就行，龙猫不能离开人太久，否则会容易焦虑，”
　　“嗯，好。”
　　“我衣柜里有新的睡衣，你洗澡可以换，我今晚睡一楼，”喻舟晚打了个哈欠下楼，“早点休息吧，我明天要早起上班。”
　　我蹑手蹑脚地进浴室卸妆洗漱，忍不住打量摆在镜柜上的瓶瓶罐罐，企图窥探揣测她的偏好，从一堆日用品里辨认这位陌生的“喻舟晚”诞生的起源，打开每个盖子闻气味，在吹完头发之后多闻了几下。
　　关灯，躺在她的床上。
　　洗完澡后困意强烈，然而因为鼻尖轻而易举地就探寻到熟悉的气味，一时难以入睡，情不自禁地让整个人埋在被子里，贪心地想闻得更真切，宛如陷入了紧拥的怀抱里。
　　我忽然清醒了一瞬，意识到自己在进行“亵渎”意味的举动，立刻又弹坐起来，下床喝了杯凉水，在黑暗里发了会儿呆，重新回去躺好。
　　感官动物极其容易被视听觉牵引，被气味干扰，在白天不敢深入的想法在夜晚变得昭然若揭，我将被子搂得更紧，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睡去。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接近中午。
　　我给喻舟晚发消息问了鼠粮的位置，等待她回复期间，顺手给糕糕换水清理笼子。
　　昨晚的苹果枝已经被啃干净了，它磨牙的速度惊人，不过对我依旧保持警戒。
　　我讨好地多加了一把提摩西草。
　　“这两天还是得麻烦你来照顾糕糕。”
　　收到喻舟晚的消息时，我正在图书馆的自习室复习老师划的考纲重点。
　　大三下的期末考试骤然减少，需要背的科目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大部分早就通过论文和实验成果结课出成绩，算是比较清闲，推荐信和简历文书之类的早就提交了，只需要等待最后的录取结果，因此喻舟晚托我在她出差这几天照顾糕糕，我欣然答应。
　　她工作很忙，三天两头往外面跑，我没课的日子时不时去看望糕糕，它跟我逐渐熟络起来，可以放出来遛弯，允许我抱着到处走，趴在肩膀上打瞌睡。
　　喻舟晚说我可以我住在她的公寓，这里的任何东西都可以用。
　　但我并不想趁她出差的间隙鸠占鹊巢，每次最多在床上躺一会儿就离开。
　　两个人如果使用同件东西就会留下莫须有的牵绊。
　　尽管喻舟晚给人我感觉是真的想把关系停留在“姐妹”这层，她始终表现出作为姐姐该有的宽容与平和，不远不近。
　　毫无破绽。
　　我有时会觉得与舍友的关系都比我们之间的来往更加亲密。
　　被开门的密码声吵醒，我急忙从床上弹起来跑下楼。
　　隔着玻璃窗，外面天黑透了，还以为最多睡两三个小时，没想到已经快九点了。
　　她打开灯后发现我揉着眼睛站在面前，没表现得很惊讶，利落地脱外套，换鞋，放行李箱，洗脸，不忘问我吃饭了没。
　　“还没，回学校吃，你呢？”
　　我喝水漱口，喻舟晚只开了玄关的灯，整个屋子泛着没睡醒的昏沉，玻璃杯折射的光晕落在虎口处。
　　“今天晚上公司团建，已经吃过了。”
　　水声太吵，我险些没听清。
　　“我买了面包，你要不要吃点？”
　　“不用，我先回去了，晚了食堂就关门了。”
　　走到玄关，我的手搭在门把儿上，却被猝不及防一股力量圈住腰强行拉回去。
　　呼出的热气在耳边陡然放大，我重心不稳直接倒在她怀里，连带着上衣都被卷起，她的手毫不避讳地摸在腰际的皮肤上，沾着零星的水渍，凉而湿滑。
　　“喻舟晚……”我感觉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挣扎着要推开。
　　她的手臂一松，我没顺利甩掉，却被拽着转过身直面她的脸。
　　急切的吻似乎带着报复的意味，我直直地撞在门板上。
　　“姐姐！”
　　感觉到那只手不安分地在后背上挪移，要把每块地方都摸个遍。
　　“唔……”
　　我推搡她的肩膀，换来的是再一次湿热粘稠的亲吻。
　　别过脸躲避，可我忘了，这样彻底暴露出了脆弱的颈部。
　　“可意……”
　　呼吸越来越急促，没办法回应她。
　　喻舟晚衔住我的耳垂，轻笑。
　　“长大了呢……”


第50章 
　　喻舟晚蹲下身将我抱起，放到沙发上。
　　“喻舟晚！”
　　我用力擦嘴唇，全然没留心她脸上的表情霎时冷了下去。
　　铆足了力气挣脱，将她推了个趔趄差点摔倒，趁机往门口跑，也不顾身上的衣服还乱着。
　　喻舟晚把我拽回来，反手给门上锁。
　　“你今天是怎么了？”
　　强烈的恐慌涌出，我吞了吞唾沫，努力维持现在最心平气和的语气和喻舟晚交流。
　　“你是不是疯了？是你说的，要我只当妹妹啊。”
　　喻舟晚立在原地任人鞭笞，手垂落在身体两侧，头低到我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你答应我的，不会再犯之前的错误。”
　　我皱着鼻子嗅了嗅，从喻舟晚进来我就觉得她身上的味道不对，尽管有香水掩盖，我依然闻到与平时有细微的差别。
　　“你喝酒了？”我猜道。
　　“嗯，”她干脆利落地承认，“一点。”
　　我扶额叹息：“我回去了，你自己好好休息。”
　　和一个喝了酒满脑子冲动的人没什么好理论的。
　　喻舟晚不厌其烦地再次拦腰环住阻止我走，我情急之下掐了一把她的手臂，没用特别大的力气，然而她瞬间触电似的弹开，仿佛遭受了巨大的疼痛。
　　我心虚地摸了一下指甲，是有几天没剪了，但至于这么疼吗？
　　“喻舟晚，我很感谢你愿意让我做你妹妹。”
　　最后一次，彻底划清界限。
　　她有没有听懂不是最重要的，而是我想给自己的摇摆不定做个了断。
　　我以为喻舟晚是坦然的。
　　为此，每当在接触她时疑似污秽念头要出现，我会忍不住自我厌弃，把它掐断，陷入见不得光的羞耻里。
　　幸好，喻舟晚愿意接受，这便足够了。
　　我可以一直将脏污藏在自己心里不让她知道，继续以姐妹的正常身份相处，直到她不需要。
　　我能贪求的就这么多了。
　　毕竟她没有给我直接造成伤害，甚至对我的迁怒尽可能包容了，而我却真真切切地把她的生活毁掉了，还有牵连她未来的嫌疑。
　　陈年旧伤是一个巨大的坑，走回头路，会不可避开地摔进去，一次接一次。
　　我无法修补，更不想体会反复踏入其中的疼痛，只能眼睁睁地看他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
　　不回头地往前走，靠遗忘和伪装暂时逃避。
　　“毕竟我强迫你做了那么多恶心的事，让你蒙受了羞耻，如果没有我的话，你应该会过得比现在好很多很多。要是其他人的话，应该会想杀了我才对。”
　　我抹眼睛，埋怨自己不争气，没个尊严，居然说着说着就掉眼泪了。
　　“喻可意，你说过会补偿我的，”她的态度忽然软下来，从身后抱住，把脸埋在我肩膀上，“我想要……”
　　“那不是作为一个妹妹该做的，不是吗？”
　　我无奈，不知道该如何和她说明白继续纠缠下去的利害。
　　再毁掉她一次？
　　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
　　在没有我的时候，喻舟晚才活的自在，给别人看到她最正常的一面。
　　“你答应我的，喻舟晚，好好过各自的生活。”我咬牙说出最决绝的话。
　　喻舟晚不吭声，堵在走道里不让走，一步步逼近，她眼神暗淡，行动却坚定，拒绝后退半步。
　　“你不觉得我们刚才做的事很恶心吗？”我抬起袖子擦嘴，磨得好痛，“如果忍不住的话，我们还是不要见了。”
　　我推开她要走，却被摁回沙发里。
　　“喻可意，你说会补偿我的，愿意做任何事。”
　　“对，但只能以妹妹的身份。”
　　不甘心的委屈模样是一柄利刃，眼泪蹭到胸前。
　　我不敢直视，怕像刚才那样心一软给她纵容的信号。
　　喻舟晚起身打开客厅的吊灯。
　　刺眼……我抬手捂紧脸，却被她扒开手与她对视。
　　我的心脏跳的厉害，不要命地狂跳。
　　“不久之前，”陷在沙发里，我费力的坐直身体，面不改色地撒谎，“纹的是我现任的名字，Amar。”
　　喻舟晚的衣服被弄皱了，到处都是不和谐的褶子，我伸手要替她捋平，却被她躲开了。
　　我翻开印着纹身花样的册子，看不过来缭乱的花纹，脑袋被某次碰巧抄在笔记上的两个意大利语单词占据：
　　Amaro与Amare
　　前者是痛苦，后者是爱，一字之差。
　　纹身实在太痛了，我没有咬牙坚持到最后那个字母，之后再没想起来醉酒后坚持要纹的到底是“Amaro”还是“Amare”。
　　残缺的Amar，是否在一定程度上表示爱与痛苦是可以并存的呢？
　　“所以……喻可意拒绝我，是因为这个人吗？”
　　喻舟晚笑得很凄然，即使是被告状给石云雅时，我也从未在她脸上见过如此支离破碎的神情，她无意识地捏紧了手指，指节和脸都紧绷成失去血色的苍白。
　　“是，她喜欢，所以我就纹了。”我毫不犹豫地认下了不属于自己的罪状。
　　说出来自己都快吐了。
　　我相信喻舟晚的反胃程度肯定不亚于我。
　　毫不留情地毁坏姐姐，又毫无愧疚之心地投身于新的恋爱，喻可意居然是这种人啊。
　　“在一起……多久了？”
　　喻舟晚的声音有些发抖，她想过我拒绝她有过去和未来诸如此类的各种理由，但从未想过是因为另外一段亲密关系。
　　“三年多了，快四年了，”我把腿屈起来挡在身前，“大一就在一起了，她对我很好很温柔，我喜欢她……也想和她有以后。”
　　“那……她知道你和我的……”安静了很久很久，喻舟晚才开口以试探的口吻磕磕巴巴地询问。
　　“之前的事情我不会告诉她的，”我果断地回复，“没有人会希望知道自己的女朋友有过一段很脏的关系吧，而且是和亲姐姐□□。”
　　“嗯……”背对着我的肩膀抖了一下，“是她要求你纹她的名字，然后纹在这里的？”
　　“是，她说纹了名字就代表以后只属于一个人了。”
　　我努力想象出一个叫“Amar”的爱人，想象可能发生过哪些事才会让喻舟晚彻底死心。
　　“而且她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一个，说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都不介意。”
　　“这几年你换过很多个吗？”
　　“遇到过很多，不合适就换了，聊不来，床上不合适，都要换，”我努力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处处留情的浪荡人，“但是喻舟晚，我现在心里只有她一个人，我不能背叛她，这是出轨。”
　　“我是有在认真跟她谈恋爱的，我不会打扰你，你也别打扰我了。”
　　言下之意，对喻舟晚我从来没有认真过，我们之间的关系从来无法冠以光明正大的称呼。
　　非要进行取舍，面前的人注定是毫不留情被舍弃的那个，即使我曾短暂的犹豫片刻，那也是本性放浪贪婪，绝不是因为留恋和喻舟晚的温存。
　　喻舟晚坐在那儿不动，低着头许久没说话。
　　我心揪着疼，想再些编些狠话断个干净，然而开口时嗓子和刀割一样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没关系，足够让她死心了。
　　我编的艰难，不过换个角度来说，何尝不是听起来有种怀春的羞赧意味呢？
　　喻舟晚仍然不动，和一尊石雕像似的失去了知觉。
　　我伸手去够散落在地上的衣服穿好，打算起身离开，再演下去怕是要拆穿了。
　　她将手伸过来，握住手腕，将我甩到沙发上。
　　眼前天旋地转，脖子上突然传来被掐紧的痛感，随即是剧烈的窒息。
　　“你……”
　　我刚开口要说话，却被又一次压在身上亲吻。
　　缺氧，眼前有些发黑，我捶打喻舟晚的手，她这才稍微松开了些，允许稀薄的空气进入，呛的我不停咳嗽。
　　1
　　喻舟晚不紧不慢地替我擦掉嘴边的水渍，似乎料定我被压在身下后绝无退路。
　　我舔了舔嘴唇，痛，分不清究竟是刚才用袖子擦得太用力导致的，还是因为喻舟晚咬得太狠。
　　“你疯了吧，喻舟晚！”
　　我抬手要扇她，举起来，对着她发颤的嘴唇，没下得去，被推搡得倒在沙发上，发丝的阴影在落在神色呆滞的眼睛上，连同刚才晃动的水波都被遮住了，发尾散乱地搭在脸颊上。
　　我摸了摸脖颈，被掐的窒息感还留着。
　　“你真恶心。”
　　喻舟晚在那里躺着，半晌才缓缓地坐起来。
　　她伸手想摸我的脸，被我打开了，不屈不挠地朝我靠近，目光死死地黏在我身上。
　　“你真的喝多了。”
　　“嗯。”喻舟晚揪住我的衣领不由分说地往下扯，然后压到我身上。
　　感觉得到，胸膛以夸张的幅度起伏，呼吸声占据了整个房间。
　　“你放开！”
　　我要踢她，但她压住我的小腿，手指在腿肚上抚摸。
　　“喻舟晚，我有对象了，你不准碰。”
　　“我知道，”她的手一路向上，扯掉最后一层阻隔，“那家伙男的还是女的？长什么样？喻可意，告诉我吧，我作为你的姐姐，应该有权利知道吧。”
　　“喻舟晚……”
　　她把我搂在怀里，每反抗推脱一次，她就更加用力。
　　我在慌乱中摸到她的肩膀。
　　起初是想挣脱开扇她一耳光的，但现在我没有一丁点儿力气了，盯着喻舟晚的下颌线和被汗水沁湿的发丝迷住，呆愣愣地看着。
　　凉水冲在燥热的身体上，我倏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蜷缩着正躺在浴缸里，过于窄小，我甚至不能伸开腿。
　　“好冷啊。”
　　我挣扎着要爬起来，被喻舟晚摁回去，连带她的袖子都被浇湿了。
　　“姐姐替你洗干净，别动，”她掐着我，不顾我哭喊把水流调到最大，“我的妹妹，身上不能有别人的气味。”
　　“呜……不可以……”我抓着喻舟晚的手臂不放开，“有姐姐的……姐姐亲过的。”
　　“姐姐？”喻舟晚眯眼，“你喊的是哪个姐姐？”
　　“姐姐……”我凝视喻舟晚的嘴唇喃喃自语，“是晚晚……姐姐……”
　　喷出的水沿着脸颊滑下来，头发笨重地紧贴皮肤，眼睛又酸又涩，睁不开，胡乱扑腾，把水溅得到处都是。
　　每一块皮肤都是烫的，硬生生被水泡凉,我控制不住地发抖。
　　“姐姐亲过的地方，可意喜欢吗？”她倏地抽回手臂，“舍不得洗掉？”
　　在慌乱中失去平衡，身体一寸一寸地向下滑。
　　“还是觉得被弄脏了，对不起自己喜欢的人？”
　　喻舟晚关掉了水阀。
　　“她亲过哪里？告诉姐姐。”她俯下身，“喻可意，你和别人接吻过很多次吧。”
　　脸在烧，烧得要干裂了。
　　“三年……到底有多少次呢？喻可意，你有没有数过，一共和别人接吻了多少次？”
　　手指刮过我的嘴唇，仔细地描摹每处纹路，再撬开牙齿玩弄舌头，唾液顺着嘴角流出，弄湿了她的手指，一路流淌，消失在湿透的衣服中。
　　使劲儿闭眼，睁开。
　　挣扎的时候把她的衬衫全弄湿了，映入眼帘是藏在半透明的布料下的身体，起伏的曲线一笔勾勒没有赘余，欲遮欲掩。
　　她的脸与记忆里最熟悉的人重叠似乎回到了几年前在袅袅水汽中互相亲昵的时刻。
　　而不是像现在，用冰冷语气质问，仿佛是我背叛似的。
　　浴缸那样光滑的地方挪动一下都要痛得呲牙咧嘴，我扶着边沿想站起来，刚站起一点，弓起的腿没伸直，喻舟晚又把我拽回去。
　　好冰，水好冰，我胡乱挥动手臂，啪的一下打在喻舟晚脸上。
　　她抿了抿嘴。
　　喷头喷出的水越来越热，啃咬留下的细小伤口迅速复苏，密密麻麻地像有蚂蚁啃咬。
　　“别动，姐姐给你洗干净。”
　　喻舟晚面无表情地继续冲洗，积攒的水逐渐没过了脚背，手心撩起的水拂过脖子，每一处都要搓洗到发红才停
　　“骗子。”
　　她的声音里带着哽咽。
　　有滴液体从她的脸颊滑到嘴角，我尝到淡淡的咸味。


第51章 
　　我努力想回应她，然而意识不受控制的渐渐模糊。
　　再次醒来，我倏地从床上坐起，周围一片漆黑。
　　光裸着，不着寸缕，头发被吹干了，但是乱糟糟的，被子轻薄柔软地贴着皮肤上的创口。
　　下身凉凉的，还有点黏乎，我用手摸了下，漾开淡淡的药味。
　　一双手突然从背后环住，随即落入馨香的怀抱。
　　“姐姐？”我心脏漏跳了一拍，试探着开口。
　　“嗯，”喻舟晚紧贴着我的后背，她穿了件单薄的睡衣，因为贴的太紧，我可以感知到她肌肤的曲线，“醒了啊？”
　　“我喝水。”
　　我正准备爬下床，稍微动了动，私密部位就一阵强烈钝痛。
　　喻舟晚打开床头的夜灯去替我接水，我正准备伸手去接，她已经把杯子放到我嘴边。
　　“痛啊？”
　　“还好，”我睡得发懵，她问什么我就答什么，“就是粘粘的有点难受。”
　　“那给你舔干净，好不好？”
　　“不行，涂了药了。”
　　我被摁在床上，急忙要推开欺身而上的人。
　　“睡吧。”喻舟晚亲了一下我的嘴角，熄了灯，搂着我，让我缩在她怀里。
　　熟悉的气味，我拱了拱，把脸埋在她胸口。
　　令人安心……又让人觉得惶恐。
　　好像下一秒就要被拒绝，然后扔下一句义正词严的“我不要了”。
　　醒了几次，翻了个身回复手机上的消息，随意翻了翻，不知不觉再次睡过去。
　　掀开被子跌跌撞撞要站起来，低头发现还□□着，我张望了一圈，没有能遮盖的，果断钻回被窝。
　　哪哪都是痛的，连坐起来然后爬到床边这个不起眼的动作都是以慢放速度定格式完成的。
　　我把自己埋在被子里深呼吸，听到木楼梯上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闭上眼装睡。
　　喻舟晚走到床边，手轻轻地放在我的肩膀上，然后试图拽出抱在怀里的被子。
　　见我醒了，她坐到床上。
　　“你今天不去上班吗？”我向后躲开她伸过来的手，把被子搂得更紧。
　　刚才瞄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都要下午了。
　　“请假了，”她解释道，“出差的话可以挪一天上个周末没放的假。”
　　“哦。”
　　我疑惑喻舟晚为什么要始终穿着长袖，工作服是长袖衬衫，在家穿的常服也都是长袖，悄悄瞥了眼空调，温度很低吗？
　　“把药涂了。”
　　喻舟晚张开手，手心里躺着一管小药膏，说着就要凑上来要把挡在身前唯一的遮羞布扯掉。
　　“你别弄，我自己涂就行。”我撩开挡住视线的头发，“我衣服呢？”
　　“洗了，”她打开衣柜，丢给我一件宽松的灰绿色裙子，“穿我的。”
　　“好。”
　　我眨眨眼，打算等她下楼再穿衣服起来。
　　楼梯分隔开一大一小两个区域——带阳台的卧室和摆了收纳柜的书房，用毛玻璃隔开，因为没有门做隔断，比一楼亮了很多。缺点只适用于一个人住，否则其他人在二楼的动作在楼下抬头时一览无余。
　　“要吃点东西吗？”她走下楼梯，折回头问，“我中午吃的比较随便，你看想吃什么？”
　　“都行，看你方便，也不是很饿。”
　　我挠了挠额头，本来计划今天下午和陈妤苗她们逛景区，低头迅速看了眼身上的痕迹，果断给她们发消息说临时有事不去了。
　　陈妤苗问要不要带手作的糯米糍，原本就是为了那家老甜品店一群人才要下定决心从城南跑到城西，她知道我心心念念许久了。
　　我斟酌了片刻，没有推脱说不要，嘱咐她帮我放一楼宿管阿姨的冰箱里。
　　反正打算最多等明天就回去的。
　　踩在地板上，我站直身体，一股由下而上的刺痛，我差点跪倒在地。
　　勉强调整好走路姿势，扶墙一步一挪，慢慢地把腰直起来。
　　好在二楼是有厕所的，否则还得咬牙下楼洗漱。
　　下身涂了药黏糊糊的，也不方便穿内裤，磨得难受，我把裙子收拾好，小心些动作不大的话完全能盖住膝盖以上的。
　　我对着镜子转了圈，看不出来。
　　坐立难安，趴在二楼走道的栏杆上喻舟晚在厨房忙碌的动静。
　　“你要下来么？”喻舟晚抬头，“冰箱里还有馄饨，我煮了点，你有不吃的馅吗，除了牛肉的。”
　　“都行。”
　　我揉了揉眼睛，站起身，一个不小心又牵扯到，疼得让人咬紧牙关。
　　喻舟晚以为我要下楼，快速踩着楼梯往上迈了几步。
　　“我还是不下来了……”我接连后退，“坐在阳台那边的桌子上吃，你不介意吧？”
　　“都行。”
　　喻舟晚甩手下楼，我托着下巴皱眉审视那个扎马尾的背影，她看上去今天心情还不错。
　　二楼阳台角落的小圆桌很窄，偏偏又挺沉，试着拽出来，未果，腰上的痛感狠命敲打提醒我。
　　这样就只能两个人挤在一起坐，我弯腰要将床边椅子拖过去。
　　“我来好了。”喻舟晚放下手里的碗。
　　“桌子往外挪一下吧……”
　　我小声嘟囔，但她好像没听见。
　　趁着喻舟晚去倒水的工夫，我回头给糕糕加了点草料。
　　接过水杯泯了两口，有一点烫，刚放到玻璃桌上打算坐下，下身忽的一阵针扎似的疼，条件反射地站起来。
　　大腿撞到台面，杯子砰的应声倒下，水顺着裙子流出自上而下大片暗色，从小腹一直湿到膝盖。
　　“没事吧？”喻舟晚显得比我还紧张，“烫着了？”
　　我摇头，迅速抽了几张纸巾要擦，拎起湿透的布料才想起裙子里什么都没穿，粗略地在膝盖附近抹了一把，若无其事地把裙边放下。
　　喻舟晚站起身要帮忙，她的手刚摸到大腿就被我迅速得闪躲开。
　　“我自己来就行。”我捏着纸巾胡乱在湿水的位置沾了沾，心虚地把腿藏住。
　　她下楼拿了个柔软的垫子。
　　我顿时感觉自己有些过分娇气了，埋头安安静静地吃东西不说话。
　　“下午你要出去吗？”我问她。
　　“不出去。”
　　喻舟晚放下勺子，见我还在慢吞吞地吃，帮我把一小绺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你可以放点衣服在这边，”我正酝酿要怎么开启话题，喻舟晚比我先开口，“衣柜空着也是空着。”
　　“不用。”
　　我从来都不在这边住。
　　“你下午没事的话，我……我们谈谈吧。”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问我要郑重地聊什么，最终是没多问，应了句简单的“好”。
　　喻舟晚负责收拾，趁她下楼，我撩起裙摆看了眼被水泼到的大腿，还是有点红了，不太明显，估计一会儿就能自愈。
　　实际上我也不知道该和她聊什么，在床和椅子上来回坐，把各处都走动了一遍，各处抽屉柜子翻了翻，脑袋还是乱的。
　　“是要说什么？”她示意我坐到床上，自己则坐到靠墙的小沙发里。
　　我刚准备坐下，忽然意识到两者之间的高度差很微妙，如果坐下来对方可以轻易看到什么都没穿的裙底，自觉规规矩矩地站好。
　　“那个……喻舟晚，”我想站直跟她严肃说话的，光是思考的一小会腰就酸的不行，用背在身后的手敲了敲，“昨晚你喝酒了。”
　　她应该什么都记得，不然也不会大早上问要不要涂药。
　　“嗯，公司团建，喝了点红酒。”
　　喻舟晚收起撑着的手肘坐端正，大概是意识到我确实是在严肃地跟她谈话。
　　“你不要当真，”我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昨晚说的那些，你别当真了。”
　　“什么当真？”她困惑地歪头，“是说你正在谈恋爱，还是别的……？”
　　我捏了一下耳垂，抿嘴，没办法直截了当地跟她复述那些话，拳头攥紧又松开。
　　然而喻舟晚似乎并不急，安静地等待我说清楚。
　　“我不知道要怎么让你明白。”
　　起床时头发没分好，右边那撮明显多出来了，低头时从鬓角处挂下来，导致开口说话时目光时不时被吸引住往它那儿瞟。
　　“但是……不该这样，至少跟你不该这样，”我努力不去回想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我……算了，大家都是成年人，不要当成真心话。”
　　见她仍然安静地听着没有反应，我松了口气。
　　由于过分谨慎，小腿肚子都绷得紧紧的。
　　“喻舟晚，你能明白吗？”
　　我像个凝神屏气从满是窟窿的积木塔里抽走木块的人，生怕多吹一口气眼前晃动的塔楼顷刻间坍塌，宣告游戏失败。
　　“如果昨晚的事情换成别人，或许事情其实并不会有什么区别，但是我们都不会当真，那种话……跟谁说都一样的，”我把语气放缓，有些怕惹怒她了，尽管我猜现在清醒的喻舟晚不会像昨晚那样疯狂，“和谁都好，但不能是你。”
　　“跟自己的姐姐……这算什么呢……”
　　我自嘲地笑，因为我自己都不清楚。
　　“我还是想要一段，从正常认识开始的恋爱，一见钟情和日久生情都行，哪怕对方不完美不漂亮，但是会互相信任有安全感，不互相猜忌，也不会不顾对方的想法，对问题直接回避。等到她心情好了，想捡回来就捡回来，某天心情不好，想不要就不要了，最后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这样的人……可能不太适合我。”
　　说着，自己内心的想法渐渐清晰起来。
　　“只做姐姐和妹妹不是挺好的，不会过分亲密，但至少我们永远不会恨对方，不会撕破脸，这样不好吗？”我叹了口气，仿佛是陈年的积雪瞬间融化，淅淅沥沥地顺着屋檐流下来，“喻舟晚，我永远是对你有所亏欠的，之后，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以妹妹的身份。”
　　我转身要走，喻舟晚忽然拉住我的手，然后抱住我的腰。
　　“我走了。”我咬牙，一根一根拨开她的手指，终于是全部挣脱开了。
　　没回头，假装没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沁在肩膀上。
　　“你多保重。”
　　喻舟晚死死地抱住我不肯放，我也就不再强行甩开。
　　等她哭累了再走好了。
　　“喻可意……”她的声音在颤抖，亲吻我的脖颈时，脸上的泪水已经冷掉了，“别走……”
　　“别再不要我了。”
　　“没有不要你，”我朝她笑，“只是，以这种关系，我们不合适。”


第52章 
　　她还是这样，面对问题除了逃避就是保持沉默。
　　一直都是如此。
　　忘掉某段经历或者某个人的话，必须用更大世界去稀释。
　　可惜我的眼界太窄，兜兜转转，最后总是回到原点，回到某个人这里。
　　喻舟晚枕在我肩膀上不动。
　　“喻可意，你什么时候说的话才能相信呢？”
　　指尖碰到那双搭在腰上的手臂，她像遭遇应激反应似的瞬间收紧。
　　“现在就能。”
　　“能不能等等再走？”她说话声音闷闷的，“等好一点，不痛了再走？”
　　“已经不疼了。”反正是比早上刚起床时好转了很多，走的慢些看不出明显异常，“我下午回学校还有事。”
　　“什么事？”
　　“我自己的事情，私事。”
　　其实下午没有任何安排，唯一要做的事是跟陈妤苗她们出去，已经被我推掉了。
　　我只是想找个地方一个人躺下，好好地想一想。
　　有时候会觉得喻舟晚管用的做法虽然自私但是管用，有哪条路径比逃避问题更方便快捷的呢？没有。
　　喻舟晚倔强地摇头，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
　　我不想吵架，也就随她去了。
　　大肆宣泄情绪后的疲惫更容易让负面情绪趁虚而入。
　　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东西与其说是直抒胸臆，不如说是趋近动物本能，靠夸张地提高吼叫声来占据主导权。
　　声嘶力竭会让眼前勉强拼起的关系再次摔得粉碎——尽管粘合处的裂痕完全咬不上，到处都是漏风的罅隙。
　　“不急的话，等等吧。”
　　她说着，拉起我的手十指相扣，在地板的倒影里，就像一对故作亲密的爱侣，但彼此都心知肚明早已是同床异梦的境地。
　　“好啊。”
　　没有理由地倏然由阴转晴，仿佛刚才只是在向她耍小脾气。
　　喻舟晚立即就开心了，替我整理好揉乱的头发。
　　我却没被她的喜悦感染。
　　反正她明天上班，到时候再悄悄地走好了。
　　她的手臂搭在肩膀上，在我的后背上蹭了又蹭，留恋地亲吻侧颈，触感像过电似的传遍全身。
　　被她抱着，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陷进身体里完全融化。
　　我不着痕迹地推开了她，怕自己这样纠缠下去会心软，什么都答应。
　　“昨晚说的……就没有一句是真话吗？”喻舟晚心有不甘地追问。
　　“其实……”都是真的，我感觉脸在发烫。
　　我贫瘠而粗糙地以第一人称想象和其他人说出这种话的场景，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意识到在这种情境唯一能幻想的脸只有喻舟晚，面对站在眼前的人，有种怕遭遇读心术的心虚感。
　　喻舟晚撇嘴不高兴，在我望向她时低头，视线左右飘摇，赌气似的，连嗯一声答应都没有。
　　我借了她的笔记本写结课作业，埋头自顾自地写东西，顺便把小组作业的汇报材料提交上去。
　　喻舟晚心不在焉地撑着脸坐在床上，有好几次我感觉她的视线停在我身上，不过我当时争分夺秒在写题，没留意对方具体在做什么，不知不觉竟忘了旁边人存在。
　　偶然回头，发现她拿着巴掌大的小本子在记东西，仔细留心，会发现手腕上下翻飞的幅度不像规矩写字，更像是在画画，一晃神，没忍住盯着她纤长的手多看了会儿。
　　“那个有人刚才打电话找你。”我迅速按下了网站的提交键，把电脑还给她。
　　“我看见了，是我同事。”她手机屏幕亮着，起身去阳台接电话。
　　我鬼鬼祟祟地要伸手想翻，喻舟晚折回头一边接着电话，一边将没来得及打开的本子从我手里抽走。
　　“我回趟公司，临时有事，”她从衣柜里拿衣服，“可能要晚点回来，冰箱里有水果，饿的话可以先吃点。”
　　回头和我对视，喻舟晚别扭地拿上衣服去厕所换，我捏了一下鼻子，心里有个声音说又不是没看过，慢慢地挪到墙边，和推门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你不走吧？”
　　“嗯。”我心虚地应了声。
　　喻舟晚圈住我的腰，手往下移，隔着裙子在臀肉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把内裤穿上，什么都被看见了……”她贴在我耳边，声音压得太低，差点儿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有暖热的气体扫在上面，连带着脸颊都发烫。
　　听到她关门，我又瞪了会儿，确定走远了不会回来，立即从阳台上收回自己的衣服换上，收拾好背包下楼。
　　一脚踩到楼梯上，花了整个白天好不容易淡去的酸痛杀了个回马枪。
　　如果现在走的话，大概是永远不会再见了。
　　我倚着扶手，最后环视了一圈这里的陈设，跟来时没区别，就算我此时原地消失都不会留下任何生活过的痕迹。
　　人不能抱着十几岁时不成熟的记忆过一辈子，但和不确定未来相比，前者至少不会造成实质性的损害。
　　走得很慢，两个台阶之间跨度比较高，一步一停，小幅的动作都磨得难受。
　　我刚踩到一楼的地板，忽然听到指纹解锁的声音。
　　随即门被拉开。
　　至少不该大剌剌地站在那里等她过来，但见到喻舟晚，直到她向我走过来，我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
　　“要走吗？”
　　她将手里的东西放下，面无表情地开口，简单的三个字，听不出是在生气还是因为我撒谎伤心。
　　后退不了，走也走不出去，木头人般地立在原地。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我没去看到底是谁在不厌其烦地发消息，紧张到咽唾沫，分秒不离地注视喻舟晚的脸，生怕她在视线范围外的地方情绪失控。
　　喻舟晚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扔在沙发上。
　　“喻可意，”她喃喃自语，却不敢直视我，“告诉我，你真的是一直一直只是在……憎恨我这个人吗？”
　　我急忙否认，但在这种情境下，毫不犹豫的接话更像是要刻意隐瞒真实想法，或者说……在对峙中出于自保，终归是没有一丝真实可言。
　　“是不是从我们认识的时候，就是讨厌我的啊，毕竟……我跟你之间，是这种别人都不愿意承认的血缘关系，”喻舟晚的声音很小，连要控诉的时刻都不够理直气壮，“是不是从一开始，我就是你要报复他们的工具，对不对？”
　　我下意识地逃避联想那晚之后喻舟晚身上发生的一切。
　　宛如一颗足够沉重但范围未知的炸药，造成的损伤注定会超出所能承受的范围，只不过我选择视而不见，反正不波及到自己，就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残局都留给她一个人承担了。
　　这么自由的一个人，怎么到我这里总被捆住手脚折了翅膀，变得如此落魄？
　　我同样是带着自私基因的，以为打着“亏欠”的名义就能顺理成章的逃避承担责任，无限制地往后拖延，直到它随着时间风化彻底被抛弃。
　　在埋怨喻舟晚怯懦的同时，自己何尝不是与她一类的人呢？
　　“姐姐……”
　　我试图用这个称呼——这个永远无法改变的称呼，将她从全盘崩溃和否认里拽出来。
　　可是，在此之后该说什么？
　　说我是爱她的，然后在爱她的前提下做最残忍的事？
　　“爱”字总归是过于肤浅，像一副荧光色蜡笔涂满的画，明艳但虚假，我配不上。
　　可以是嫉妒、占有、玷污等一系列负面词，但终归不是恨。
　　恨是该选择逃避或互相驱逐的。
　　人要如何在这样的前提下恬不知耻地续上联系继续纠缠呢？
　　不能啊。
　　“我没有办法给你答复，”我无法在两种极端中找到平衡点，于是便陷入了中间无名的灰色地带，“喻舟晚，你告诉我，你有没有恨过我呢？在那天晚上之后，你是不是觉得，我背叛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所以我该死，要为此付出代价。”
　　“是有的吧？”我追问。
　　喻舟晚没回答，算是诚实的默认。
　　反驳才显得虚假。
　　“我对你，既不能像恋人那样讨论‘爱’，但从来没有厌恶过你，喻舟晚，你不属于任何一个位置，就只是‘姐姐’而已，”我起身，拿起自己的背包，“所以就这样吧，这样不爱也不恨，才是人与人之间大多数关系的样子，对不对？”
　　恨往往比爱要持久，可是不管选哪种，都好累啊。
　　在决心要逼迫我接吻之前，喻舟晚的眼泪已经一串接一串往下掉。
　　撬开紧闭的齿，感觉她比平时的贪婪和索取更加疯狂，近乎是在报复似的啃咬了，她对我的选择不满，可我还有别的退路吗？
　　“喻可意……”
　　下定决心不再给她任何反馈，好与坏都承受着吞下去。
　　触感清晰得过分。
　　我把脸埋在靠枕里故意不看喻舟晚，试图凭借视线的黑暗增添虚假的安全感。
　　“喻可意，这样对你，你就会讨厌我，对不对？”
　　喻舟晚掰正我的脸，见我宁可闭上眼都不愿意对视，她放慢了动作，力度却没有丝毫减轻，仿佛在欣赏我被每个瞬间撕扯解离的表情。
　　“你恨我吧，喻可意。”我无法推开贴近的脸，她恳求的话顺着纠缠的深吻喂到口中，“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不理我了，你恨我都好。”
　　我没办法集中起破碎的思绪，她的话此时被我听到，仅仅只是听到而已。
　　你是在对我哀求，还是在自我劝慰着找个借口把恶劣的行为继续下去？
　　某种东西突然决堤，连带着心智都跟着在这个瞬间垮塌。
　　可它控制不了语言神经，我说不出一句话，直到喻舟晚松开那根无形勒紧的线，我才像解脱似的将游离的魂塞进，顾不上收敛极其不雅的姿势，继续躺着，只是躺着。
　　喻舟晚贴在我肚子上蹭了蹭。
　　牙尖轻轻抵上去，宣告占有权渺小的威慑。
　　我仍旧将自己埋在黑暗里没有动，看不清她到底起身离开时到底是带着什么样的表情。
　　翻了个身平躺。
　　需要营造一种爱的位置已经被其他人占了且无力憎恨的假象，我才敢说要放弃，否则总会在不经意间将所有的选择向她倾斜。
　　沙发下陷，是喻舟晚拿了电脑坐回来。
　　她戴了耳机，手指敲键盘哒哒响。
　　仿佛是某种重复催眠的信号。
　　昏昏欲睡。
　　……
　　兴许是打了个盹，兴许是真的睡了好久。
　　在某个时刻电脑合上，咔哒，她起身，下陷的垫子回弹。
　　我以为喻舟晚是要走了，索性赖在那儿继续装睡下去。
　　嘴唇上的触感很轻，如果不是对她的靠近高度敏感，恐怕会在昏睡中忽略掉。
　　我听到浴室里的水声，踮着脚挪到楼上，随意地冲洗了一回，然后坐到阳台上发呆，灯都懒得开，整个二楼漆黑一片，手机没电关机了，没心思给它续上，扔在旁边不管。
　　不同的楼从这个视角望过去只能看到不同色的窗块，鲜活得仿佛是一条鱼身上的鳞片。
　　因为过分安静，我可以听见喻舟晚的脚步声在不同的房间里起落。
　　我静静地屏气，似乎在聆听某种鼓点，先是由起始的舒缓逐渐加快，停下——在某个房间碰到休止符，然后转折——飞快地转向下一处视线盲区，再是一声接一声地敲在台阶上——第二个乐章从身后的漆黑中开始。
　　甚至忘了要开灯。
　　开灯意味着谢幕，卧室的灯光亮起，脚步声在阳台落下最后的音符，和我对视，发现我没有经历一个短暂的时刻消失不见，喻舟晚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立刻松弛下来。
　　“头发没吹啊，”她走到我身边，挑起一缕发丝往上摸，“去吹干吧，不然容易头疼。”
　　镜子里，喻舟晚关了楼下的灯，从背后走近，接过手里的吹风机，替我把吹乱的头发理好，开热风烘干。
　　盯着池子里的几根头发走神放空，等她摆弄过瘾了，便起身出去坐到床上。
　　两个人全程一言不发。
　　喻舟晚走过来，推了一下我的肩膀示意在床上躺好，用手拨我的膝盖，把双腿分开。
　　冰凉柔滑的触感，空气中弥漫开微弱的一丝药味。
　　她熄了灯，从背后抱住我。
　　睡不着，相信她同样是如此。
　　彼此心知肚明，默契地做到不开口拆穿。
　　躺的太久腰酸，我翻了个身。
　　喻舟晚以为是我要走，搭在腰上的手依依不舍地停留了会儿，最后还是滑落下来。
　　“喻可意……”
　　不确定是在试探醒着与否，还是酝酿好了要打破僵局，喻舟晚突然小声地喊我的名字。
　　竖起耳朵，身体却没有动，装作睡着了，但她肯定知道我的心思。
　　“能不能像昨天一样，说……说你只给我一个人，”她顺着我的手腕一路抚摸，最后在指尖停下来，“是假的也没关系。”
　　“不要不说话了，我好害怕。”
　　“你明天会走吗？”
　　我选择性逃避，不去面对这些问题。
　　喻舟晚终于意识到我此刻是在模仿她曾经惯用的方式报复，识趣地不再讨要，手指滑进我的指缝里，扣紧。
　　她睡相很乖，安静地蜷缩在旁边。
　　挪开搭在身上的手，没惊醒她。
　　为了避免弄出响声，我赤脚在地板上走动。
　　痛觉倒是没有那么尖锐了，分不清是因为上药真的会有点效果，还是因为……昨晚只做了一次就适可而止？
　　唇舌的舔舐比起手指总归是温柔了许多。
　　糕糕的小柜笼里有单独的空调，啃完了草料正在打盹，我闲的无聊将它从窝抱出来把玩。
　　它不情不愿地在玻璃桌上待了会儿，倏地跳下台面，我立即追上去，它拔腿就跑，从阳台门的缝隙钻进去，眨眼就没了踪影。
　　我趴下来在贴近地板的各处缝隙里找，听得到响动，可就是见不到小家伙的影子，好不容易摸到了尾巴，一溜烟就藏起来了。
　　怕这家伙趁“放风”啃电线咬坏家具，我跟在后面寻找时机抓捕。
　　起初还以为糕糕是第一次进入房间这个陌生地方才会到处跑，耐着性子等待了会儿，发现它对这个家里每一处地方都格外熟悉，是我执意要追捕才吓得它东躲西藏。
　　见我停下来不追，糕糕继续闲庭信步地巡逻，鬼鬼祟祟地回到脚边打转，轻而易举地就可以抱起来，在手心里拱了拱，安适地躺下了。
　　“陪它玩会儿吧，”喻舟晚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关在笼子里好几天没放出来了，之前我在家的时候都会放出来，它很亲人，不担心抓不住，别让它啃电线就行。”
　　说着，她抬手摸了摸糕糕柔软的毛发。
　　我把小家伙放回去转身去洗漱，下楼给手机充上电，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和推送弹出来。
　　陈妤苗昨晚和我抱怨有人从宿管冰箱里顺走了她买的糯米糍，还拿了阿沁放进去当夜宵的寿司卷，阿沁气急败坏，连夜在宿舍楼群通缉凶手。
　　“今晚要回来吗？”昨晚临近十二点，她又发了条消息不放心地问我，“是出去住了？我先熄灯了，你回来的话声音小点，阿沁她们都早早睡了。”
　　“昨晚手机没电了，没看消息，”我迟迟地回复道，“没事，我们下次再一起去吃好了。”
　　“好啊。”陈妤苗回复得很快。
　　我问她怎么起这么早，现在才七点多。
　　陈妤苗说今天药学院全专业的毕业答辩，她早起化妆外加检查材料领申请表签字，九点之前就得赶过去等待。
　　原本对她这种早早保研本校且有论文傍身的优等生来说，毕业论文环节走个程序就好了，但是她为了给导师留下好印象，整个学期没少付出辛苦。
　　我点开宿舍楼群的聊天框，翻到阿沁昨晚在发的消息，她跟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语吐槽那个小贼，看着看着不自觉地就被逗笑。
　　“阿沁昨晚和我们打赌说你是出去约会了，赌注是一人一张演唱会的票，”陈妤苗问我，“你偷偷告诉我是真的吗，我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
　　“哪有啊……”我手上沾了水，手机键盘不听使唤，好半天才打出正确的字，“就是出去有事，别瞎猜。”
　　“没关系，我不参与的。”陈妤苗不依不饶，甚至打了个语音电话，“所以是为了什么事才让你抛弃另外……呃……抛弃三个室友彻夜不归呢？”
　　说话的方式陡然变成了小学生朗读课文的呆板语气，一听就知道是阿沁写好了词强迫陈妤苗打电话时照着念。
　　嗤嗤的笑声从耳机里传来，看来她们是商量好了要套我的话了。
　　“我说了是去找我姐姐了啊，亲姐姐有什么好怀疑的，”我哭笑不得，“哎呀！别乱猜了，我什么时候撒过谎？有什么情况肯定第一时间汇报给……”
　　“不信！除非你现在就出现在我们面前！”阿沁最先沉不住气要冲过来质问，被陈妤苗赶走，几个人嘻嘻哈哈，打闹成一团。
　　“可能暂时不太行。”
　　我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现在回去不亚于自投罗网等着被审问。
　　“完啦，喻姐，我们已经不是你最爱的女人了。”
　　阿沁抓住我话里不自然的停顿，我听着她强行撒娇的语气，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好啦，我真的有事，而且现在又不在宁城，”我不得不开始胡编乱造一些不可抗因素打掩护，好声好气地哄她，“考试再回去呗，咋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想我了啊？”
　　“超级想，没有喻姐课堂笔记和考试重点，我在期末周想你想的不行。”
　　“笔记和书都在我床上，你拿一下吧，”醉翁之意不在酒，我就猜到她是要拿我的书临考前突击背诵，“有啥想吃的不？要不到时候等考完了我们再约个时间？反正我都有空的。”
　　“行，但是我考完就得回家了，咱下学期再约，我代表陈妤苗她们短暂地原谅你。”阿沁俏皮地接过话茬，不忘丢了个做作的飞吻。
　　喻舟晚换了衣服下楼，我正低头回消息差点撞到她，意识到自己脸上还挂着浮夸的笑容，我急忙收住上翘的嘴角，低头侧身从旁边过去。
　　打开冰箱，实在没什么早饭能吃的东西，拎起那袋过分干硬的吐司，试着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实在不甘心在饥肠辘辘的早上就吃这个，转身拎起袋子去了厨房，倒了牛奶一片片泡上，然后撕一小块黄油扔进锅里。
　　喻舟晚正打算出门，只是看了我一眼，她把散落的充电线收好，拎起包打算走。
　　“不吃早饭吗？”我叫住她。
　　“嗯，不饿。”
　　“吃点吧，我多做了一份，”我将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她收回搭在门把儿上的手。
　　“好。”
　　我心不在焉地嚼着吐司，开始神游回忆一年前在米兰和合租室友在厨房研究中餐的日子。
　　“你还痛不痛啊？”她忽然问我。
　　等我迟钝地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和我说话，再斟酌好要怎么回复，喻舟晚已经吃完了，起身端着空盘子去厨房洗了晾好。
　　“还好。”我对着空气说。
　　吃完了早饭上楼去找糕糕，逗它玩了会儿。
　　整间屋子陷入了安静，我以为喻舟晚已经走了，趴在楼梯栏杆上张望，却发现她在楼下。
　　“你今天能不能不走？”她仰头与我对视。
　　“走啊，我还有自己的事。”我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睡衣，还是昨天那件，总这样穿别人的衣服也不太好。
　　“是有约会吗？”喻舟晚问道。
　　我一时没想明白她口中莫名其妙的疑问是从哪里来的，下意识想否认，话到嘴边又想起来，我跟她说过自己正在谈恋爱，而且早上和阿沁她们打电话时喻舟晚一直在旁边默默地看着。
　　估计是会错了意。
　　所以□□的时候是默认了让自己心甘情愿地屈居第三者的位置啊，我把手交叉搭在胸前打量喻舟晚表情里微妙的变化，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她始终把自己隐藏的太好，除了喝了酒的那个晚上频繁追问想要占有，现在的她看上去只是抛出一个寡淡的问题。
　　和早上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吐司一个样。
　　虽然用这样的方式逼迫她放手是无效的，不过我心里无意识地萌生出一个恶趣味的念头。
　　“嗯，跟对象有个约会。”我向后撩了一下头发，故意将脖子上的痕迹露出来，“你有没有粉底？我得遮一下。”
　　“没有，用完了。”
　　她是在拒绝，并且带着个人情绪里强烈的不满。
　　然而语气始终不够坚定，脆弱得像是掉在地上摔成粉碎的水果硬糖。
　　“那我……就这样去？”
　　喻舟晚抿嘴，朝我走近了一步，始终垂着眼不吭声，睫毛是一弯小小的桥，她的心绪走在上面，摇摇晃晃。
　　“一定要今天吗？”她问，“刚才不是说等……”
　　“嗯，今天吧，好几天没见了。”
　　她完美的表情里隐隐出现了一丝裂痕。
　　“还不去上班吗？”我问。
　　“现在还早，不是那么急。”
　　人在编造谎言时下意识的会有微小的动作，比如不自觉攥紧睡衣袖口的手指，比如飘忽不定的视线，再比如过于完整的话语，我自以为能隐藏的很好，又期望她能够注意到。
　　我走到卧室，喻舟晚跟过来，不情不愿地追问：“那你晚上还回来吗？”
　　“不了，我得回宿舍。”
　　“为什么？”
　　“不为什么啊，我的东西都在宿舍，住在你这里很不方便。”
　　她的睡衣还穿在身上，味道比一开始碰到时淡了不少，需要将鼻尖埋在衣服上才能闻出。
　　也有可能是因为离她太近，嗅觉上自主地养成了习惯。
　　有时我会觉得现在的喻舟晚比之前更加懦弱与小心。
　　曾经她至少会对我的玷污表示抗拒，会挂断电话会主动提出与我割席，现在表达喜怒哀乐却总像蜗牛伸出触角似的反复勘探才敢缓缓往前挪动一步。
　　我擦着喻舟晚的肩膀走过去，她忽然握住我的手腕，小珍珠蹭到皮肤上的触感冰凉，像破裂的肥皂泡。
　　“她看到了要生气的，”喻舟晚捏了捏睡裙吊带下的痕迹，“就这样出去也会……被别人看到。”
　　“那你说要怎么办？”我挑了挑眉，“要么……我让她过来？”
　　“不要！”喻舟晚毫不犹豫地拒绝，甚至没有去想这句话到底有几分真实性。
　　“为什么？”
　　“不是说不想被发现出轨么……可以等几天，等到不那么明显了再去见她。”
　　与蜗牛待在一起会感到疲倦，猜不透对方的情绪，猜不到下一步行动的目的，我迫切地敲门要她给我回答，敲得越响越用力，她把自己藏得越深越久。
　　当我逃避现实一股脑地把问题全都抛给她之后，喻舟晚便陷入了心神不宁的漩涡里。
　　试探着蜗牛犹豫不决的触角扯出来，倘若继续缩回去逃避，那便就此放弃纠缠。
　　我一次又一次这么劝说自己，不要为过分渺小的声音停留，听不到的就是听不到。
　　无法感知的东西，总归是有失去的可能。
　　然而好像因为对方是喻舟晚，总是值得再多迂回一次。
　　发誓要放弃选择、在爱恨是非之间停摆不走的决心被后腰上轻点的指尖捏碎。
　　“但是如果我等不了呢？”
　　喻舟晚没预料到我会如此坚决。
　　“你怎么知道她会介意这个？”我抛出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反问。
　　“但是我介意……”喻舟晚小声地抗议，“一定要去吗？一定要见她吗？”
　　她现在忽然抱住我，我就又后悔刚才的谎言了。
　　“可意……不要走，别去见她，”她蹭了蹭我的肩膀，“能不能……只给我一个人？”
　　我捧着她，像是捧着实验室里的兔子。
　　“我要走的。”
　　清晰的吐字是为了掩藏去向模糊的决定。
　　兔子被堂而皇之地虐待，承受各种痛苦，惊魂未定却依旧咬牙保持沉默温顺，实际上她不知道别人施加诸多痛苦的目的只是想得到她的尖叫和反抗。
　　患得患失的不安是一种折磨，我该让她多经历石沉大海式的回应来报复的，可是我太贪心又舍不得放她太久，一旦当她确定说想要，我没办法推拒。
　　说出的话是如此，身体的行动——回过头顺其自然的接吻，亦是如此。
　　“好几天没见……就很想她吗？”喻舟晚抹了一下我的嘴唇，拉起我的手轻轻地放在心脏跳动的位置，“那我们这么久没见呢……可意。”
　　“你在想她什么呢？”她在尚未消退的地方加重了吻痕，“姐姐可以满足你的，其他的事，我们都可以做。”
　　我推开她，把滑落的肩带整理好。
　　适可而止。
　　否则我会心软，心软到告诉她三年来我始终惴惴不安地回忆起最后见面的那一天，担心过她被摧毁，担心她从此自暴自弃不能再是喻舟晚了。
　　怕她真以为我冷血到利用完之后彻底抛弃她。
　　我起身，还没站稳，就被她强行拽着压在墙上。
　　“喻可意，你走的话，我就告诉她我们的事。”
　　这是要威胁我？我皱眉打量喻舟晚的表情。
　　威胁又带着瑟缩。
　　对视数秒，她先败下阵，移开目光。
　　笨拙得可爱。
　　“我又不怕啊，”我捏皱她的衣领，粗糙地抹平，“你可以试试。”
　　顺着肩膀往下抚摸，她的身体一颤。
　　我假装没留意到细微的变化。
　　“不要，”喻舟晚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拒绝的底气，“除非你答应我今天不去见她。”
　　我捏她的耳钉，然后亲吻她的嘴角。
　　“你觉得我会选谁？”
　　她抱住我不放，想讨要糖果又不敢开口，用肢体行动暗示。
　　坚定和软弱怎么能在同一个人身体里共存呢？况且还是一次又一次地面对我这个曾经背叛她的人，誓要冒着被二次伤害的风险将当年的错误纠缠到底。
　　“走吧，你上班快迟到了。”我推了推她。
　　“嗯……”喻舟晚不依不饶，“其实再请一天假也不是不可以……”
　　“那我会明天再走。”
　　心已经不由自主地发生了偏移，只是我没办法开口直接挑明。
　　我还没完全起身，却被一把拽回去栽倒在床上。
　　“可意，你告诉我，要怎么样才能留住你呢？”
　　盯着喻舟晚，支撑谎言背后里的幻想里都是同一个人的脸。
　　手被她压到头顶，金属落锁的声音清脆悦耳，我试着挣扎，她感觉到我的反抗，舔吮的力度猛然加重，后腰一软，差点没忍住就要到达高潮。
　　唇一路紧随手指拂过的地方，从大腿开始慢慢下移，在脚踝处停下，舔舔又蹭蹭，弄的人一阵发痒，我想缩回，却被拽住。
　　她扯出一对脚链，在我没反应过来时迅速扣上。
　　皮质的圈柔软地包裹住脚踝，长度足以让人正常行走，但稍稍动一下就叮当响，羞耻的意味十足，绝对不能就这样出去见人的。
　　“喻舟晚！”
　　她决心要狠狠戏弄我将我困住，趁我备扣好手脚链的锁，立即头也不回的离开。
　　我还沉浸在身体的快感里，等反应过来时，刚才被她枕着的地方温度正在迅速消散，如果不是脚踝和手腕上的金属链，我险些觉得这更像是早上的一场春梦。
　　明明就要到了……忽然被扔下不管，身体的空虚和赌气的愤懑催促我赶紧追上她，不顾手脚上清脆的碰撞声。
　　“喻舟晚！”
　　我盯着台阶下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迈了两步，发现自己没叫住她，下意识地要跨台阶追上去，脚下的链子长度被拉扯到极限。
　　踩空。
　　砰的一声，膝盖结结实实地跪在阶面上，我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栏杆才不至于滚下去。
　　代价是手腕膝盖后腰都被用力拉扯碰撞，尤其是尝试想站起来时，刚刚被压在身下的左侧脚踝撕裂似的疼。


第53章 
　　喻舟晚试着碰了碰脚踝，我正在气头上，抬起手，清脆的巴掌声打在她手背。
　　“我去给你找冰袋。”她摸摸被打红的手，没跟我计较。
　　我被她抱到床上，解开了脚链的锁，脚踝连带着脚背的皮肤在短短的几分钟内迅速泛红。
　　“疼吗？”
　　接过她手里的冰袋，我翻了个白眼表示无声的控诉，然后将冰袋贴上去，刚碰到脚踝就疼得缩回手，又不得不忍痛摁好。
　　喻舟晚陪我坐了会儿，一副小心翼翼怕我迁怒又很担忧的样子，眼睁睁看着扭伤的地方越肿越厉害。
　　“是不是骨折了？”她搂着我的肩膀，要伸手去摸左脚踝，“我看看。”
　　“不会的，就是扭伤，”我没推开，却艰难地把腿缩回去拒绝她的好意，“用冰袋敷一下就好了，你去上班吧。”
　　“我带你去医院。”
　　她将手伸到膝盖下要抱我。
　　“不要！”我急忙躲开，在闪躲时不幸拉扯到左脚，疼得差点忍住叫出来。
　　“脚踝骨折，严重的话以后走路都会有影响的。”
　　喻舟晚坐到床上，一本正经地跟我说起她在格拉斯哥的一位摔伤的倒霉同学，因为懒得花太长时间挂号又不影响生活能勉强走路，最后检查发现腿骨错位愈合需要敲碎重新长。
　　我半信半疑地听完，仔细琢磨一番，最后在被她抱起来下楼放到车后排时，得出一个结论：
　　她编的。
　　“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啊？”护士给我擦破皮的手涂碘伏，然后给扭伤的脚打护踝绑带，叮嘱我用冰袋敷着，24小时后热敷。
　　“还好只是扭伤，不严重，养两周就没事了。”她体贴地关心道。
　　“嗯，好。”
　　“可以走了，注意点伤口不要沾水哈，这个脚不要受力，不然不容易长好。”
　　“知道了。”
　　我坐在诊疗室的床上，对医生护士的交代全部乖巧地应下。
　　喻舟晚拎着药回来，还没靠近，我想到早上的事，刷的冷下脸不理她。
　　她自觉理亏，讨好地捏了捏我的手指，然后把热好的饭团放进我手里。
　　从排队检查到现在，已经过了中午的饭点，融化的冰袋换了好几轮，终于是结束了。
　　肿到青紫的脚踝被绑带遮住，看着没有刚才那么狰狞，不过我稍稍动一下都费劲，站起来这个动作都试了好几次才完成。
　　喻舟晚伸出手要扶，我假装没看见，倔强地单着脚慢吞吞地往前挪：
　　“不用，我自己走就行了。”
　　话音未落，拐角处几个手拿检查单的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和我撞了个满怀，还好喻舟晚在身后眼疾手快地托住，左脚轻轻地在地上不受重地点了一下，依旧让我疼到嘶嘶抽气。
　　医院里人来人往，稍不留神就会磕碰，还没走出这层的走廊，我有好几次都被人撞到。
　　“小心点啊，”喻舟晚捏捏我的肩膀，“这样跳着走不难受吗？”
　　这次我没有挣脱开，不过依旧是很难给她好脸色。
　　“那不然还能怎么办？”
　　“我抱你？”喻舟晚伸出手。
　　“不要。”我严词拒绝。
　　“刚才来的时候不是我抱的嘛……”
　　面对一而再二再三回避，喻舟晚显得很委屈。
　　我慢吞吞地挪到车后排系好安全带，低头刷手机不理她，跟任课老师发消息询问能不能申请缓考，填完缓考申请之后不忘和陈妤苗她们吐槽自己今天发生的倒霉事。
　　“你回宁城了？”陈妤苗问。
　　“回了。”我把车窗小小地拉开一条缝，风扑到脸上，散乱的头发拍打着眼睛，几乎睁不开，“但是我考试可能没办法去，考场在六楼，又没有电梯，希望能申请通过吧……我可不想拄着拐杖去考试。”
　　“需不需要我去看你啊？”陈妤苗关切地问。
　　“不用，而且我住我姐姐家，不方便，”想起早上被喻舟晚误会的语音通话，我没控制住露出了尴尬的笑，急忙岔开话题，“你的毕业答辩怎么样了？”
　　“嗯……还行吧，不过半个月之后还有一轮二次答辩。”
　　“是没通过？”据说今年的毕业审核特别严格。
　　“不是，是有一轮优秀毕业成果展，需要和其他学校一起再做一次汇报，我得再晚至少半个月才能回去。”
　　“那不是挺好的，你可以跟小严学姐多待几天。”
　　“她不在宁城，去国外演出了，上个月就去了。”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陈妤苗许久没再发新的消息。
　　发呆之余，我翻了翻小严学姐的社交账号，八卦地想从这个音乐天才的众多演出照片里找到星星点点的有关陈妤苗的痕迹。
　　陈妤苗很少谈论她和小严学姐的事，问起来的时候她只会说“还好”。
　　在她的形容里小严学姐是个一年到头经常在世界各地飞演出的大忙人，闲下来的时候都把自己关起来练琴。
　　我有时候会好奇陈妤苗是怎么在大部分时间异地的恋爱里坚持下来的。自从我们知道了她恋爱的事，她所展现的感情状态都特别稳定，稳定到我们怀疑陈妤苗是不是刻意隐瞒，不过在学校里她和小严学姐都是出双入对，莫须有的谣言都不攻自破。
　　陈妤苗看上去也不像个活力满满的角色，甚至大多数时间是沉默寡言的，引用阿沁的形容词——木讷、呆呆的，“看上去不像会经验恋爱的笨蛋。”她的原话是这么说的。
　　我心痒痒的想八卦，打算找个机会问问。
　　等电梯的工夫我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快到一点了。
　　“我能自己上去，你去上班好了，不是说只请了半天假么。”我对旁边借着搀扶的机会在腰上乱摸的人说。
　　她摇头，坚持要一起进电梯。
　　我瞥见旁边镜子里的喻舟晚，她看上去心情还挺好，尽管被冷处理了好几次，刻意忍耐的表情下嘴角依旧是上翘的，发现我在盯着，悄悄地往我旁边贴了贴。
　　种种意外的原因，直接或者间接的都好，我在不需要锁链的情况下被留在了这里。
　　我说，既然没办法上楼要不睡一楼好了。
　　总之最后的结果都随了她的心意，她将自己从先前的患得患失里解救出来，肆无忌惮地索取亲密接触。
　　她仿佛没听见，搂着我在耳边黏糊地开口：
　　“可是我想抱你上去。”
　　我才发现喻舟晚对拥抱这件事格外执着。
　　她依依不舍地松开我说要去上班，我看着无聊的综艺节目等到晚上天黑，等到她推门回家，她来不及换下衣服，第一件事就是将我从昏沉中捡起，在半梦半醒之间落入馨香的怀抱。
　　似乎她本身是不完整的，需要靠另外一个人的体温去填补其中漏风的空隙，为此要从互换心跳的行为里摄取更多养料。
　　肢体接触是从浮沉漂浮里安然落地的象征，支撑她继续把自己生命周期的运行往前推进，做许多小事——比如解开发绳换上舒适的衣服，比如轻快地询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她小心地摸了摸我脚上的绑带，仿佛那是一条无形的契约，随时面临过期的风险，为此她不计成本地在其中投入，希望我能施舍给她一些微弱的回报。
　　即使极有可能面对一场毫无希望的落空。
　　我没有主动开口和她提起白天的事，只是搂着她的发丝回应她不断加深的吻。
　　我想，第一次睡在一起的那个晚上，她的不安是不是会比我更多？
　　那之前分离的三年呢？
　　她轻轻移开嘴唇，又留恋地贴上来。
　　喻舟晚，你一个人的时候真的是看上去那样，快乐且自由吗？
　　如果你真的快乐，你为什么又要折回到我这里经受彼此痛苦的鞭笞呢？
　　难得平静的相处过于奢侈。
　　我心不在焉地翻了一轮电影的待选片单，挑了个评分中上的推理剧。
　　没有嘈杂的背景音和华丽的情节，吐字节奏抑扬顿挫，甚至可以用催眠来形容。
　　留出大片闲暇时间的整个下午，我完全不知该做些什么，连头脑都是停转的。
　　非要在这种忙里偷闲的、在台词转场数秒间，灵光乍现想清楚了该做些什么合适，比如……和旁边加班商讨完改稿方案一脸颓丧的人主动挑起话题。
　　感知到我的目光从闪烁跳跃的屏幕落到自己身上，喻舟晚回头看了眼，不动声色地继续处理工作的事，我听不到声音，看见她在键鼠上的手指瞬间跳跃得飞快。
　　没等到屏幕上的这群人对完台词切下个场景，她果断合上电脑坐到床上。
　　我正全神贯注地听演员争吵，右侧的声音忽然消失，一侧耳机被取下戴在她的耳朵里。
　　喻舟晚倚在我身上，整个人蜷在床窄窄的一侧。
　　等我从播放片尾的电影里分出心，她已经沉沉地睡过去。
　　手机屏幕还亮着，我悄悄地把铃声调到静音，熄屏。
　　想换个其他的电影，手不够长，没法在不惊醒她的同时够到屏幕，只能随它跳转播完一集又一集吵闹的花絮，再自动切到下个我没看过的剧集。
　　电影开篇的音乐石破天惊似的闹嚷，我偷偷斜了眼旁边的人，还安静地睡着，抬手从她的发丝里摘出耳机。
　　喻舟晚被我的动作惊醒，抬了抬眼，又被疲倦裹挟着再度闭上，艰难维持着半睁的状态，如果不是凑近仔细观察，极难透过细密的睫毛扇发现藏在底下的一星光点，像雨后路灯下的一捧水洼，小小的，亮亮的。
　　“看完了？那去洗澡？”喻舟晚她摸索着够到我的手，把它从胳膊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摩挲，“穿什么呢……还是穿我的衣服？”
　　“我过几天回宿舍，到时候就不用麻烦你了。”
　　“没关系的……”声音脆弱到被空调风吹出的气流剪碎。
　　喷涂了消肿的外伤药后疼痛缓解不少，躺在床上不去管甚至可以忽略，我自信地坚称可以独立完成洗澡这件事，然而话刚说完，我挪到床边双腿悬空，才发现它完全没比白天转好，单脚跳两步都会震得难受。
　　我坐到椅子上，挽着喻舟晚胳膊的手紧了紧。
　　她望过来，没有问怎么了，而是果断地弯下腰。
　　我再次收获了一个横抱。
　　“你暑假原先有其他安排吗？”她帮我调好水温，“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不回，组里有个大创的项目，我还得带学妹们。”
　　“你们暑假可以住宿舍？”
　　“可以，提前跟辅导员说明原因就行。”
　　“那后面几天有考试吗？”
　　“有，但是我今天申请了缓考，还在等审核，”我把绑带解开，尽量无视那一大片青紫的淤血，“不过时间有点紧，如果学院老师不通过，还是得去。”
　　“缓考是相当于补考么？”喻舟晚问我。
　　“差不多，都是等下个学期开始再考一轮，但每个学校要求不一样嘛，我们学校挂科的同学补考最高分也只有七十分，而且不是每门课都开放补考，有的课只能等第二年重修，重修的话就不会限制分数影响绩点了。”
　　我心想，喻舟晚应该没经历过拼命卷成绩的烦恼，有时为了分排名先后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再加上物科院人数众多，大学三年每个跟学分有关的活动名额都得靠抢，靠跟辅导员与老师拉关系提前获得资源。
　　我边梳头发边盘算什么时候去催一下奖学金，杨姐可是拖了一学期都没发下来。
　　喻舟晚替我放好衣服，递来干净的毛巾，叉着手倚在门边。
　　一副随时待命的样子。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那个积攒了许久的问题：
　　为什么忽然放弃留在国外深造或者工作，选择了回国？
　　国外不是更加自由开放么，尤其是在关于DS和绳缚这些事情上，容许讨论的余地会更宽松，有许多志趣相投的人，对她来说更容易找到合适的伴侣吧。
　　我眨眨眼，然后望向镜子里的自己——她同样正困惑地望过来。
　　希望不是因为我想的那个原因吧。
　　我担当不起任何重大责任，尤其是为这种牵扯到人生未来走向的决定负责，我连自己的都没考虑好，更别说其他人了。
　　从神游回到现实，见喻舟晚始终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我暗戳戳地瞪了眼，打发她出去：“我自己洗就行。”
　　暂时还做不到在别人的监视下内心毫无波澜地脱到精光。
　　虽然已经什么都看过了。
　　我心一横，无所谓，速战速决好了。
　　“真的可以吗？”她低头审视我的左脚踝，皱眉，好像自己能感觉到痛似的，“我不放心，地上水这么多滑倒了怎么办？医生特意说这只脚千万不能受力的。”
　　压根不用到担心滑倒的那一步，我打湿头发伸手去够洗发水的瓶身，一个没拿住，它从架子上掉下来，咕噜噜滚了老远。
　　喻舟晚默不作声地捡起来，尽管我再次说不要，她依旧主动要替我完成了接下来的流程，将挤入手心的洗发水搓出泡沫，均匀地抹在头发上。
　　“你衣服马上弄湿了。”我眼看着冲洗时溅出来袖子湿了大片，以为她是忘了卷袖子，好心提醒道。
　　“没事。”
　　袖口湿哒哒的挂在小臂上，喻舟晚对我的话依旧充耳不闻：
　　“我待会洗澡换衣服就好了。”
　　“要不一起洗？”
　　我向后仰头，刚好枕在她肚子上，忽然想起她还穿着衣服，立刻端正坐好。
　　喻舟晚摇头。
　　“我没拿衣服，待会再洗好了。”
　　拒绝得尤其果断。
　　在打湿她的衣服后，清洗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
　　那双不安分的手刚才可是趁冲洗的工夫在每块地方多停留不止一会儿的。
　　也许是……怕冷？或者……不习惯湿衣服黏在身上的笨重感？
　　这个猜想很快得到了间接验证，喻舟晚匆匆替我擦干身体，叮嘱我自己吹干头发，逃逸似的拿了衣服冲进浴室。
　　动作快到来不得及看清衣服到底被打湿了多少。
　　我靠在床边玩手机，晃着腿等待药液风干。
　　喻舟晚洗完澡后立刻坐过来，摸了我的发尾,确认都吹干了，拍拍膝盖，示意我把脚翘到她腿上。
　　“按一按的话会好的快点儿。”手指捏在踝骨处，“疼的话你就说。”
　　我下意识想问喻舟晚：你难道希望我好的很快吗？
　　话到嗓子眼儿，我倏地反应过来这个问题怀有赤裸裸的纠缠和挑逗意味，一股脑儿全都咽下去，因为怕不经意间多嘴暴露不该有的念头，我低着头划拉手机屏幕，随便想乱七八糟的事，让自己分心不把目光时时刻刻留在她身上。
　　揉捏的动作放得尽量轻了，能忍受的地方我都尽量忍住不动，实在疼了才会动一动。
　　她试探了两回，大概也就知道该用几分力才合适。
　　手指拂过的地方热热的。
　　“在格拉的时候其实也不小心崴过两次，不过都没这么严重，休息一两天就好了，”手落在我的小腿上，像鸟儿收起翅膀停留休憩，“如果不疼的话，经常动动吧。”
　　“之前说的那个摔断了腿错位接骨的同学不会是你自己吧？”我打趣道。
　　“当然不是，我不会那么不爱惜自己的。”喻舟晚认真地要向我证明。
　　还是第一次听喻舟晚言之凿凿地说“爱惜自己”。
　　有种莫名的欣慰。
　　毕竟在印象中她始终是那种被他人轻易左右人生选择的角色，真正属于自己的部分总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搁置，甚至是被舍弃。
　　喻舟晚迅速捕捉到我神情里正向的赞许，主动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讨好地蹭了蹭我的肩膀，手沿着小腿往上，手心温到膝盖，然后是大腿。
　　“对了，糕糕今天还没换垫料，水也没添。”
　　我推了推喻舟晚的肩膀，差遣她去干活。
　　升温的氛围戛然而止。


第54章 
　　我抱出糕糕放在准备好的临时小窝里，它伸了个懒腰，抓着我的袖子三两下跳到肩膀上，没安静地待上几分钟，趁我倒垃圾时窜下来，顺着床单爬上床钻到另一个人怀里。
　　喻可意一手托脸目不转睛地欣赏正在播放的剧集，糕糕趴在她的胳膊上，毛绒绒一小团从手臂干净利落的线条里流淌出来。
　　透明的玻璃门，将坐在灯光下逗弄小龙猫的人圈在一幅画框里，侧脸展现的微笑与沉思是缓缓转动的电影胶片——允许人专注地欣赏，却有种不真实的距离感。
　　哪怕打破画框坐到身边攥紧她的手，飘摇的不真实感依旧没有被驱散。
　　明亮的清晰的灯光，足够在肌肤曲线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灰影，我凝视她的面孔，不明白为什么眼前始终隔着稀薄的淡雾，能毫无阻隔地看清摸到，却始终无法真正拥有，始终需要提防在某个时刻猝不及防地被宣告Ending。
　　我伸手抱住喻可意，她的身体以肉眼无法察觉的微小幅度向后闪躲，没来得及表达完全的抗拒，已经完全落入怀中。
　　没有挣脱，容许我更加用力地圈紧，为刚才下意识的闪躲作弥补。
　　她穿着的是我的衣服，在相同生活用品的熏染下气味无限趋近相同，我以为会至少有那么一瞬间的错觉，从她身上看见我的一部分。
　　可她不是。
　　喻可意始终是作为自己而存在。
　　存在于此。
　　当我一点点用自己的生活的痕迹把房间填满，她的出现是要补上残缺的拼图最后一块空缺。
　　许多人都觉得我与她——这样的亲姐妹是无法长得不像的，并且是那种一眼望去能断定两人有血缘关系的相像。
　　但我自己从来都看不出。
　　无法用系统的语言概括这种互为彼此影子的亲近感是从何而起，具体是由五官的某处或某处进行特定组合而拼凑成的。
　　为此我抓紧每个时刻端详她的眉毛的起伏，描摹眼睛的形状与唇线的弧度，甚至想要对比额头碎发的疏密，试图从中找到有力的佐证。
　　她倚在我身上，难得的温顺。
　　视线停留在那只随意搭在一侧的手上，头脑里模拟了许多次牵住它后该如何握紧的慢动作，思来想去，没有实施任何行动。
　　时间不溯回，所以在犹豫时荒废的分分秒秒不可弥补，然而以此刻为分界线——比起走向不可控的未知情节，我宁可在相对无言中浪费，也不想贸然越过界限，被她厌恶然后推开。
　　拥抱时微小的躲避动作可以找些借口掩饰过去，比如……拥抱的动作对正在专注的人而言过于唐突，再比如她需要与人保持特定的社交距离等。
　　那如果是拉住手之后再挣脱呢？
　　是明明白白的拒绝。
　　没有什么能给明明白白的拒绝粉饰太平。
　　我不想去赌，于是就不让它有机会发生。
　　“喻可意。”
　　“嗯？”
　　她应声抬头。
　　肌肤之间仅隔着夏天的单衣，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与气息在怀里涌动，像是一块在蒸腾水汽里化开的香膏。
　　在那个早上，她执意要我离开，言之凿凿地发誓要一人承受之后全部的后果。
　　在说出这句话时，森森晨雾穿过她的身体流向我。
　　我说：“但是我想和你一起。”
　　这句话被掩盖在模糊的语气中。
　　怎么可以……甘心互相遗忘变成普通姐妹啊。
　　曾经触碰隐秘欲望的手真的甘愿碰一下就松开吗？
　　我这么想着，却没有迫切地要求她立刻决定这段关系的去留。
　　她……还没决定好。
　　说是不想再见到我，但又不拒绝亲吻和拥抱，不拒绝下雨天撑起的伞和停留的脚步。
　　并不是讨厌，而是愧疚。
　　因为无端迁怒于我，导致我的人生几近崩盘，她知道自己迟早该付出代价，所以逃避，不敢面对责任，无限拖延下去。
　　但她没办法否认心里的亏欠，允许我在狭窄的缝隙里停留。
　　与我而言，这就够了，这足够在此埋下一根细弱飘摇的蛛丝，之后可以循着踪迹找到她。
　　“我还能再见你吗？”
　　向她讨要了不起眼的口头承诺。
　　“好。”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最合适的选择。
　　记得曾经发生过这样的场景，某个同门酒过三巡在聚会上对恋爱经验大谈特谈，她说爱必须要和不同的人尝试，否则和同一个人深入纠缠会让双方都变得痛苦不堪。
　　“你怎么知道没有比她更好更合适的？”她仰头将高脚杯里的酒液一饮而尽，“不如互相放过，把过去的爱和恨都一笔勾销，各自走向新生活，拉开社交距离后没准可能还有机会做个普通朋友呢。”
　　我做不到。
　　说故步自封也好，说执拗也罢，我没办法轻易舍弃喻可意，那个在实施自缚时离不开出现在幻想的身影，她轻笑着在耳边吹气，问我：“你这样对自己，不痛吗？”
　　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是厌恶她的，长久地沉浸在过度的憎恨里才导致无法忘记，才会把愤怒发泄到自己的身体上用疼痛自我麻痹。
　　我试过改换心情，参加不喜欢的社交活动，夜不归宿地忙工作，尽可能压缩独处的时间。
　　可我依旧想见到她，与她亲密接触，重演那些露骨的欲望。
　　原来是弄错了因果。
　　过分的执着并不是由憎恨产生的，更趋近是病态的依赖，想要她在我自毁式玩弄时扮演引导的角色。
　　明知会被刺穿身体，依旧是伸手拥抱了。
　　即使只会促使我迷恋上错误的方式。
　　即使可能被推开，或者再被欺骗一次。
　　喻可意始终找借口说她很忙。
　　我并不急着要去找她，实际上，我也没想好她同意之后该如何安排。
　　只是吃一顿体面而敷衍的晚餐吗？
　　之后要怎么做？诱导她推心置腹地说出全部的想法，还是要和她倾诉自己扭曲的欲望？
　　拖沓了许久没有考虑好，直到答应见面的那天。
　　喻可意化了一套特别合衬的妆容，穿了件酒红色的及膝裙，发尾卷曲的弧度是精心打理过的，主动走来时让人有恍惚到正在约会的错觉。
　　她对我礼貌微笑掩饰自己不自然的言语，眼睛凝视我那根手链绳子——和她的衣服是一色的。
　　手链是某次设计展后的副产物，等待无聊之余，用手边的材料随便捻出的绳子，松松地在手腕上打了个结，没想到居然过了很久都没有散开，后来我去跳蚤市场挑了颗最小号的akoya串了上去，烫平毛躁的线头，它便成了寸步不离跟着我的手链。
　　暗红色搭在手腕上像一条细细的血线，时刻警醒不要在情绪崩溃时重演自我摧残的悲剧。
　　喻可意似乎很喜欢它，目光时不时停留手腕上，以至于我抬手夹菜的动作都有些不太自在，极其敷衍而又小心地打发掉这顿晚餐。
　　我没想到她会主动挽住我的手臂同意跟我回去，突如其来的亲近，使人有种受宠若惊的虚假幸福感。
　　还好平时有顺手整理东西的习惯，不至于太乱，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收拾好楼下空置的小房间，换完衣服洗了澡，喻可意还在隔着柜笼逗弄龙猫，彻底将我无视了。
　　我不太会养小动物，又经常不回家，正纠结要不要给它找更合适的主人。
　　现在看来不用了。
　　我问喻可意，你要不要替我照顾它。
　　又多了个互相牵扯的理由。
　　躺在窄小的床板上，我以为我会很快睡着。
　　今天处理了很多杂七杂八的琐事，几乎从踏进公司的那一刻就没闲过，改漏洞百出的宣传策划案，然后再是和其他部门开会，甚至为了晚上约好的时间提前结束了和组员的讨论规划。
　　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安然地合眼入睡。
　　我在黑暗里坐起。
　　视线沿着漆黑的台阶往上，什么都看不清。
　　她还醒着吗？
　　萌生了这个问题之后……更难睡着了。
　　有种急切地想去看个究竟的冲动。
　　走上去一步，退下来，磨磨蹭蹭了半晌，屏住呼吸捏紧扶手，走完这段熟悉的台阶竟用了相当漫长的时间。
　　喻可意搂着被子睡得很安稳，我摸了一下她的手臂，冰凉，够到床边的遥控器将风力调小。
　　听到动静，她在沉睡中将身体埋得更深。
　　我没去扯搂在怀里揉捏变形的被子，怕惊醒她，此时心里又有个声音说，惊醒又能怎么样呢？喻舟晚你真的什么都不想做吗？
　　撑在床榻上的手臂有些发软。
　　亲了亲她的嘴唇，假装不去看那具身体轮廓下的细节，将赤裸的想法藏进黑暗里。
　　“外派的工作实在不行可以甩给其他人，”总负责人宋姐在午休闲聊时这么说着，“平时要忙的事就不少，可以稍微推辞一下，我能理解你们小年轻工作又冲劲，但你上个星期就没怎么休，你这边事情又得处理，又要应付那些烦人的合作商……注意点别累着了。”
　　“没事。”我接过她递来的水果，“自己组里要对接的客户，交给别人，我不太放心啊。”
　　“回来之后给你批一天假休息休息，嗯？”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正好后面咱上个方案快截止交稿了，估计又得修修改改，有的加班忙咯，提前充充电吧。”
　　“好的呀，那谢谢宋姐了。”
　　我一边应着，一边给聊天框那端发送消息：
　　我得出差了，这两天还是得麻烦你来照顾糕糕。
　　喻可意答应得爽快，她从不掩饰对小动物的兴趣。
　　“我明天走，这几天都不在，”我说，“你可以住那儿。”
　　喻可意选择性忽略了这句话，一个劲地给我展示新买的鼠粮和丰容玩具，提醒我下班去取快递。
　　我正思考如何委婉地再重复留宿这个话题，突然被实习生组员叫去申请文件使用权限，又是各种忙活，再打开手机，发现喻可意在两个小时前回复了，急忙点开，却是冷冰冰地写着：
　　“不用，谢谢，我回宿舍住。”
　　距离保持的刚刚好。
　　我躺倒在床上，蓦地想起某件尤其重要的事，缓缓地翻了个身，将鼻尖贴在床被上——
　　属于她的味道，淡淡的。
　　似乎一个不留心就会被外物浓烈的气味侵蚀，消失殆尽。
　　舍不得躺上去，又怕它轻易流失，最后在取舍后选择了放纵，学着她那晚的样子，将自己深深地埋入蓬软的被子里。
　　飞机落地之后宋姐开玩笑说要给安排接风洗尘，问我晚上有没有空，就当团建了。
　　实际上是大老板今晚有个重要客户，我作为负责人之一最好能出个面，留下好印象，方便之后再谈长期合作。
　　“小喻，我之前跟你妈妈有过业务往来的……我记得是，好早以前了，你妈妈，石云雅，对吧，我没记错。”
　　我猛然抬起头，圆桌对面花白头发的女人笑得慈祥。
　　“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现在都已经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大姑娘了。”她正微笑着打量我，“哎呀真是，时光不等人啊，我们这些老人是时候给年轻人让位咯。”
　　宋姐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挑眉示意我不要愣着，赶紧主动找话题拉拢关系。
　　“对了，你妈妈她最近身体可还好？”
　　“劳烦严总挂念，”我和她碰杯，“她目前挺好的。”
　　“叫什么严总的，这么生分，小时候我们经常开玩笑说轮流给你当干妈来着，你妈妈护着，不许我们抢孩子，哈哈，叫声阿姨也是好的，”她依旧笑得和蔼可亲，“我跟阿雅好多年没见了，有空咱组个局叙叙旧？不过啊……我怎么不久前才听说她碰到了棘手的事？”
　　“我不太清楚具体您说的是哪件……不过作为女儿，我暂时还没资格干预长辈的决定，”我陪着笑，“我妈她的工作一向有自己拿捏的分寸，轮不上我过问来着。”
　　“哎，你妈妈就是太强势了，什么事情都自己扛，有个贴心的女儿倒也是她的福气。不过，我们都以为你会接你妈妈的班，阿雅之前聚会聊天的时候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的，小喻，你作为她唯一的女儿，压力应该不小吧。”
　　……
　　第三杯，我依旧面不改色地陪她喝完。
　　她不再维持表面的笑容，以长辈的态度居高临下地打量我：
　　“孩子大了，是该自己飞了。”
　　宋姐主动替我岔开话题聊回到合作企划上，她悄悄给我发了条消息：
　　应该是稳了！幸亏让你来，居然跟严总认识啊，你不早说，我们整个组提心吊胆一整天了。
　　我悄悄瞥了眼，没回，与她肯定的目光对视，勉强笑了笑以作回应。
　　“你跟你妈妈年轻的时候真像啊，”她眯了眯眼睛，“阿雅年轻的时候也是很有野心的那种姑娘，自己一个人吃苦，好在是闯出来了。”
　　“严姨您谬赞了，我哪里比得上她，还有很多东西要向您这样的前辈学。”
　　“长江后浪推前浪哦，那可说不准，你还是个孩子嘛，以后让你妈妈多带带你。”
　　话里话外……就是不离她。
　　我肯定她是看出我和妈妈关系闹僵了，依旧把话题往母女关系上扯。
　　我心里酸了一下，脸上却要维持体面。
　　……
　　“我们小喻啊，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结果人家是走低调路线的，是不是？”
　　宋姐拉住我在几个大领导面前刷脸，刚才合作方的格外关照在座的各位都看在眼里，不出来收个尾似乎不太合适。
　　和他们客套一番又浪费了不少时间。
　　“你还好吗？”宋姐给我递了盒牛奶，“还好今晚开的都是红的，要是白的……像你这么喝还得了？”
　　我点头：“没事，我又不开车。”
　　“下次意思意思得了，你就是太年轻了，这种事情大家心知肚明都是走过场，不过确实今晚特殊一点，那个严总好像蛮喜欢你的，”她戳了戳我的肩膀，“你妈妈很厉害啊，大老板刚才也提到了……我能不能八卦一下，说你爸爸婚内出轨然后跟别的女人有了个私生女，然后被那小丫头找人弄了，真的假的？”
　　“什么跟什么啊……”我气极反笑了，“你都从哪里听来的？”
　　“别人都这么说嘛，我又不知道真假，所以才来问你，”宋姐见私下里无人，凑过来继续追问，“你有没有见过那个小丫头啊，她多大了？有没有来跟你因为分割遗产的事情吵架过啊？我看电视剧里都这么演。”
　　我蹲下来不想搭理，懒得解释。
　　“咋的了，难受啊？要我送你回去不？”宋姐以为我是喝酒了头晕。
　　“没什么。”我摇头，“不麻烦你了，我自己打车回去。”
　　我翻了翻手机，最后一条消息是喻可意下午发来的留言：我待会回宿舍了。
　　回不回去，对我来说好像不重要。
　　我甚至清醒到去步行街走了一圈，买了明天当早饭的面包。
　　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我打开玄关的灯，揉着眼睛的人影从黑暗里走到我面前。
　　我去洗了把脸，发现她依旧站在那儿。
　　灯光下的影子毛茸茸的，仿佛也是刚睡醒的困倦样子。
　　她说要走，我反应过来时，她的手已经搭在门上。
　　无端有种可以被随时抛弃的感觉，我抱住面前的人。
　　她挣扎着要推开，我负气似的搂得更紧。
　　你也跟他们一样不需要我。
　　直到吻上柔软的嘴唇，满心的失落感才被填补。
　　想要……更亲密，做那些只存在于幻想中的事。
　　这样我才感觉自己是真实存在的。
　　“姐姐！”
　　啊……对，眼前这个人是和我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喻可意。
　　我是她的姐姐。
　　那不能以姐姐的身份接吻。
　　要以什么样的才合适……
　　我不知道，只是将手伸进去感受她细腻的肌肤。
　　除了完全占有她，再无别的念头。
　　我努力消化她说的那些字眼，结果却是什么“恶心”和“不要见”之类的。
　　还不如不听。
　　压在她身上亲吻，对她所有的生理反应了然于心。
　　比之前更加敏感了啊，敏感到我舍不得碰。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靠接吻就能软成这样的身体，却一次又一次这么坚定的拒绝说不要。
　　她认命似的让我脱下全部的衣衫，仿佛是要等待昭然若揭的秘密被呈现。
　　我听她陈述这几年所发生的事：如何在一个又一个床伴中挑选最合适的那个，又是如何在彼此相许承诺之后在隐私的位置纹上对方的名字。
　　所以……你已经很早就决定好不要我了，对吗？


第55章 
　　听到喻舟晚叫我的名字，我竖起耳朵等下一句话，没想到她靠在床头已然合眼安眠。
　　床榻是一片安全地带，使人从日常的冗余累赘中抽身，卸下防备心好好休息。
　　然而喻舟晚在睡梦中似乎遭遇了痛苦的事，眉心始终紧蹙着不肯舒展，之间偶尔会轻微地颤抖。
　　当真是个极其惊悚的噩梦。
　　我起身，枕在她的胸口，握住她的手指，直到呼吸渐渐平稳。
　　无意中发现睡衣领折了，抬手想替她整理好。
　　喻舟晚忽然惊醒，茫然地低下头，顺着我视线方向迅速整理好衣领，扣上散开的扣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仿佛是要藏住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怎么了？”我问她。
　　“没事，”喻舟晚笑了笑以作宽慰，“我有点困了，睡吧。”
　　想要抱着入睡的意愿强烈到从她眼底溢出，手却只是轻轻地搭在我腰上，稍不留心就容易滑落。
　　静静地等待着，见她睡沉了，我屏住呼吸挪了挪，向她怀中贴紧。
　　胡思乱想着猜测独属于她的秘密，直到困意来袭，在某个时间节点失去意识。
　　……
　　“等你好了之后还会离开吗？”她嗫嚅着问。
　　我始终醒着，却依旧闭眼装睡不动。
　　等到枕边的呼吸平稳，才敢伸出手圈住纤细的腰身。
　　醒来时旁边的人已经去上班了。
　　下床洗漱，左脚沾地时没有昨天那样刺痛了，不过离正常走路还差得远。
　　桌上放了三明治和一瓶牛奶。
　　喻舟晚给我留了一张小纸片，提醒我今天中午等她回来吃饭。
　　字迹笔画纤细，是工整好看的那种。
　　和它的主人一样。
　　比起之前学生时期在试卷上留下的笔墨要稍稍舒展了些，最后一笔的尾端翘起，可以想象她在写下这些字时雀跃的心情。
　　好像昨天也是留了张字条的，不过我睡得昏头涨脑没留意，随手捡起来塞进了抽屉里。
　　意外的是，拉开的抽屉里除了一摞白卡明信片，剩下一个没拆封的记事本，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是我记错了？
　　抓耳挠腮地翻找，一无所获，不小心碰掉了正在充电的手机，屏幕嗡的亮起，蹦出一条校园软件弹窗通知：
　　你的学生事务中心有新消息，请及时查收哦。
　　哦，是缓考申请通过了。
　　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接下来就是等学妹们全都考完期末，安排时间线上开会，做实验整理数据，赶出一版像样的计划书给导师修改审核，核对有问题待修改的数据。
　　我专心跟她们讨论目前要赶的进度，有去年组织数学建模竞赛和材创赛的经验，对如何统筹规划分配任务还挺上手。
　　虽然大创的主题并非和专业百分百贴合的项目，有许多全新的概念要理解消化，幸好学妹们都愿意主动讨论问题汇报进度，目前的合作还算愉快。
　　可惜之前找的参考文献全在电脑里，只有云盘里存的部分可以打开看。
　　全神贯注忙活着，听到大门的密码锁滴答一声响时，我还在艰难地翻资料库，对楼下厨房的动静置若罔闻。
　　听脚步声知道是她，我就没分心去探究她在楼下做什么。
　　喻舟晚轻手轻脚地踏上楼梯，远远地望着我，貌似是怕打扰，走过来时也只是在身后看。
　　我早就察觉到她的动作，只不过在忙着做自己的事，没主动搭话。
　　她在身后站定了会儿，抽走一章扔在桌子上的草稿纸。
　　“不用看，翻论文时随手写的，字很丑，”我头也不抬继续打字，“都是一些杂七杂八的结果预设，跟实际操作差别还是很大的，比如这个……”我满脑子都是刚才论文里的专业名词，“材料分析的设备我们学校有，不过本科生是没有使用权限的，研究生学姐那边不一定能审批下来。”
　　喻舟晚眨眨眼睛，一下子把草稿纸反扣回原处，乖巧地把手背到身后，一副满是无辜的表情望向我。
　　我撇嘴，真是看论文看疯了一开口就是做实验赶方案，赶忙悻悻地找个借口岔开话题：“中午吃什么啊？”
　　“我煮了饭的，等一会儿好了就能吃了，炒了个蘑菇，还有虾仁和豆腐，然后炒了个绿叶菜，”她笑，说话时神情灵动得像流水，“不知道做的合不合你口味，我平时做饭比较清淡。”
　　“我都行的。”
　　总不能比陈妤苗的红酒炖秋梨更难吃了，加了数不清的八角桂皮，光是想到都让人胃里反酸。
　　喻舟晚将手臂搭在我肩膀上，发现没有被我立即推开，悄悄地往前探，直到完全搂住，让身体贴紧着后背。
　　“特意回来做饭挺麻烦的，提前点个外卖帮我拿上来就行，或者像昨天一样留个速食冷面什么的。”
　　“那是因为昨天中午要出外勤赶回不来，所以才给你提前留了吃的，”喻舟晚解释道，“不麻烦的，我有午休时间，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来回至少十多分钟，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得浪费在路上呢。”
　　看不到脸，但可以想象到喻舟晚对我的扫兴极其不满的表情，用力在脖子上蹭蹭，手弹钢琴似的在锁骨上摆弄，玩够了才起身去拿碗筷。
　　伸出的筷子被殷切地凝视着，她甚至忘了动自己碗里的饭菜。
　　直到我说:
　　“很好吃。”
　　她才放下心。
　　“之前在格拉斯哥上学的时候，你是不是会经常做饭啊？”我问。
　　在米兰当交换生时做饭可以算是闲暇之余为数不多的乐趣，几个女孩子蹭一张卡去鼎峰买大堆大堆的食品回来吃一个月，室友甚至在二手网站上淘了一本老旧的菜谱，于是乐趣又多了一个——想尽办法在附近的中超凑齐原料，比谁做口味的更还原。
　　“还好啦，闲下来的时候会做。”
　　直接与间接的夸奖对她都很受用，不经意假装要“谦虚”一下的时候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是不是英国的饭菜都不太好吃？”
　　我好奇她的经历，因为喻舟晚从来没有提过说自己在格拉的三年到底是怎么度过的。
　　“没有那么夸张吧……”她嘟囔，“我很少点外面的菜，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哎。”
　　可以推断出来，确实不好吃。
　　“当时我在米兰认识了一个在利物浦住过几年的姐姐，她说自己来这里之后……两年不到胖了十几磅。”
　　“那你呢？”喻舟晚反问我。
　　“我？没称过。”
　　我咬着筷尾苦思冥想，好像只有体测才记起来称一下，上次是多少来着……
　　一抬头扫到旁边那个不知想到什么傻笑个没完的人，翻给她一个白眼。
　　“我大三的时候有去过一次米理来着，十一初月的时候，”她放下筷子，主动聊起自己的事，“是几个设计专业之间的联谊活动，去帮忙布了个展。”
　　我盘算了一下，好像刚好是做交换的那段时间。
　　不过设计专业在另外的校区，虽然同样在米兰，离得不算远，但我只去过屈指可数的几次。
　　十一月……我记得那次室友约我去bovisa校区看设计系结课作业展陈，有些项目还可以参与体验。
　　我对艺术类的不感兴趣，找理由拒绝了她们。
　　有种淡淡的失落感，在无意间居然有和喻舟晚失之交臂过啊。
　　“你刚刚是在准备写论文，还是要策划什么项目？看到草稿纸上有列大纲。”
　　她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只是单纯地想跟我找共同话题。
　　“嗯，一个国内的大学生竞赛。”
　　“很重要吗？”
　　“挺重要的，如果能在省赛里拿到排名的话，对保研什么的有用……”提到这类东西我就忍不住自言自语叨叨个没完，“不过这个比赛时间有点太赶，寒假前应该不太能出结果。”单纯是支援大一的学妹们，有奖就是锦上添花，没有的话也算增加可靠的经验。
　　“是要放进简历里？”
　　我点头，简历这种东西当然是越丰富越好。
　　“不是还有一年多嘛，可以再准备准备。”她附和到。
　　“没有一年了，我大四了啊，寒假就得定把申请文书和简历都准备好，语言成绩什么的我倒不担心……”
　　喻舟晚懵了一瞬，不明白怎么会弄错了我在读的年级。
　　“哦，你没算错，我只是跳级了一年，没读高三。”我向她解释。
　　“嗯……”她蔫蔫地答应，“那你决定好之后要去哪里么？保研本校还是工作？”
　　“去米理啊，我之前做交换生的时候就想好之后去那边读研究生来着。”
　　喻舟晚低着头没说话了，不知道在沉思着想些什么。
　　“你之前在格拉的时候是不是也有各种比赛啊……”
　　见她始终没再像刚才那样兴致高昂，我又话题引到她身上，刚才还没聊多少在格拉的经历呢。
　　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看上去宛如遭遇了什么重大挫折，侧脸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可惜因为心情骤然低落，透露出一种楚楚可怜的神韵。
　　“姐姐？”我试着喊她。
　　“嗯，设计类竞赛啊？经常有啊。”我拽了拽她的袖子，她才如梦初醒。
　　“你拿过奖没？”我托着脸问她。
　　“猜呢。”
　　她笑，故意卖关子不回答，迅速收好碗筷闪身离开。
　　颇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晚饭时，喻舟晚说未来几天都会比较忙，临近交稿，需要赶方案加班，因此吃过晚饭之后又要去公司，并且提前告知我不用等她回来。
　　她走到门边忽然折返，站在楼梯下询问我说要不要洗个澡。
　　“我现在可以站稳了。”我向她展示自恢复情况，“你要是急着回去的话……”
　　她低头扫了眼，简单地说了句“最好不要用上力”，转身拿上雨伞出门了。
　　果断且不假思索。
　　七点开始才算加班，在此之前还有不到一小时，还以为她会留下来再休息会儿。
　　慢慢挪到楼梯处，距离她关上门离开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
　　喻舟晚心情的低落是从我中午说起要去米兰读研开始的。
　　甚至可以说带着埋怨与赌气的成份，并且毫不遮掩地让我看见。
　　具体是为了什么而生闷气……我心里明镜似的，清楚到不能再清楚。
　　关于人生未来的选择，我始终认为它不该被任何主观因素干扰，比如因为某些人留在一座城市，或者反过来说，因为某些人逃避一个地方。
　　但是落到自己身上，我没有一次是真正遵守规则的，不管是逃避面对痛苦选择离开临州，还是现在……因为人生未来规划里没有和喻舟晚有关的部分，面对她的低落情绪，我心生愧疚，短暂地产生了动摇的念头。
　　第二天一早醒来，床的另一侧是空的。
　　是整个晚上都没回家？
　　我立刻坐起身，听到楼下水流的声响，才又放下心。
　　等她忙完这一阵是该坐下来好好谈谈。
　　扭伤恢复得很快，脚踝还有点酸胀，但是能慢慢走两步了，我试着踩在台阶上，立即又缩回去。
　　果然还是痛。
　　“姐姐？”
　　喻舟晚应声抬头，看了我一眼，拿了吹风机进浴室。
　　“你几点回来的啊？”
　　她吹完头发，我已经一步一挪走到了楼下。
　　“两点多，”喻舟晚整理好头发，施施然转过身，“你怎么醒这么早？”
　　“早睡早起啊，”我伸了个懒腰，“你又要去上班了？”
　　仍然是那样温和缱绻的神情，我差点怀疑自己昨天是不是多虑了，或许单纯是因为忙着工作才导致情绪起伏。
　　“能正常走路了？”
　　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趁机观察喻舟晚走动的背影。
　　“已经不肿了，”她转身走向我，蹲下摸我的脚踝，“你多休息吧，不要走太多。”
　　“还好，不是很痛，应该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没事就行。”
　　喻舟晚没有过多停留，她甩甩手上的水，从冰箱里拿了根熟食玉米扔进微波炉，趁着这个间隙把衣服晒了，然后收拾了一下提包。
　　她早上向来是行动迅速且井井有条的，我却从中嗅到了一丝难以名状的不对劲。
　　“你今天也要加班吗？”
　　正犹豫要不要主动拉她伸过来翻找东西的手，她已经拿到了数据线装好，完全没察觉我的动作。
　　“嗯，也就这两天忙一下。”她推开门，“我来不及了，煮了点粥，你记得吃。”
　　“早饭就吃这个吗？”我问她，“要不……”
　　“不用，我赶时间。”
　　“喻舟晚……”
　　回应我的只有关门声。
　　我看了会儿书，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外面天色忽然暗下来。
　　下雨了。
　　隔着玻璃清晰地听见雨水落地的响动，砰砰地打在玻璃上。
　　小区路上已经有层不浅的积水。
　　“中午下这么大的雨，要不就不用回来了吧，午饭我自己解决。”我给她发消息。
　　“嗯，好。”
　　删删改改，那句“你是不是在生气”拖沓了半天，依旧没发出去。
　　我接了个来自姥姥的电话，问什么时候放暑假回枢城。
　　“七月底吧。”
　　想了想，八月之前最终的方案应该能通过导师审核了，在此期间我可以在抓紧时间练一练语言课程。
　　“怎么忽然这么晚呀？”听说我还有至少一个月才回去，舅妈赶忙插话询问，“你婆奶奶还说买了西瓜给你留着。”
　　“学校里有点事儿，有个比赛马上要交稿。”
　　“哎……带回来做不行吗？”
　　“这个哪能带回来，都是要去实验室的，而且要跟同学商量方案，聚在一起改东西也方便呀，”感觉她老人家的语气顿时失落，我无奈，想办法哄她开心，“好啦，奶奶，那等天不热了来宁城玩，我还没有带你们逛过大学。”
　　“那好啊，等你什么时候有空都行，”姥姥乐呵呵地答应，“囡囡你紧着学习为主，奶奶就是想你了，半年没见到了，光是打个视频，也不知道我们囡囡长高没，平时有没有在学校里好好吃饭。”
　　“我又不是小孩儿啦，怎么会长高？”
　　“女孩子家家长个子长到二十一呢，跳一跳能长到二十五，你记得多晒晒太阳，跑跑步……”
　　挂断电话，我随便糊弄着吃了午饭，找遍了各种可以打发时间的事情，磨蹭到下午四点，依然没想出来要怎么跟喻舟晚开口提。
　　放弃去米理？当然不可能。
　　撒谎说压根没有计划？那更不行。
　　如果是之前的喻可意，会违心但无比信誓旦旦地说不管去哪里都不会影响和喻舟晚之间的关系。
　　毕竟说好了只做普通姐妹。
　　可是现在我对喻舟晚有这样那样的念头，贪恋她的拥抱和温存，情不自禁地依赖她，试图了解她生活的全部，这样的幻想随着亲密接触愈演愈烈。
　　想知道她的过去，甚至想要……和她有以后。
　　分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想离她更近点。
　　或许在她主动从后背抱住想挽留我时，这样的渴望自此悄然无声地扎根。
　　到下午天依旧阴沉沉的不见好，六七点钟时又开始下雨。
　　天气预报显示直第二天中午都是大暴雨橙色预警。
　　还好提前申请了缓考，否则要顶着这么大的雨出门，避免不了穿着湿衣服在考场里硬捱几个小时。
　　我问喻舟晚什么时候下班。
　　暴雨预警提示明天凌晨五点前雨势只会越来越凶猛。
　　她没回，估计在忙。
　　我审核完学妹的策划书，替她改了不少东西，因为没有电脑，只能一页页手动截图给她批注，顺便让她再多去找找往年同专业的获奖方案学一学。
　　“不清楚，大概要很晚。”
　　一点？两点？还是三点？
　　都是雨下的最大的时候。
　　“你早点睡，不要熬夜。”她提醒我。
　　“等你回来，我想跟你说个……”
　　没打完这行字，眼前突然暗下去。
　　“停电了，”我告诉她，“雨下的太大了。”
　　“电闸在放鞋柜的那面墙上，”喻舟晚回复，“你可以走路吗？看一下是不是跳闸了？”
　　我打着手机的电筒挪到楼梯处。
　　嗡嗡。
　　一条新消息:
　　“先睡吧，把窗户关好，我回来再弄。”
　　“没事，我下去看看。”我回复道。
　　“你现在能走路了？”她问，“别折腾自己。”
　　雨下得更大了，打雷声一惊一乍的。
　　隔着玻璃窗，看到对面楼也黑下去了，手电筒稀薄的光一闪而过。
　　一点点挪过去，的确是跳闸了，不过把空气开关推上去依旧不见好。
　　“是整栋楼线路都坏了？”
　　我给喻舟晚敲字。
　　“你带钥匙了吗？”
　　她没回。
　　我靠着鞋柜站了会儿，硌的腰疼。
　　手机快没电了，我尽量不用它，希望能撑到喻舟晚回复。
　　在百无聊赖的黑暗里即使站着都容易昏昏欲睡，我反复解锁手机屏幕，确认数据网开着，聊天框依旧安静，电量不足的窗口一次又一次弹起。
　　滴答。
　　指纹解锁的声音。
　　门被拉开，雨声在楼道里被反复震荡放到最大，大到可以用吵闹来形容。
　　喻舟晚的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手上抓着的伞淅淅沥沥往下滴水，它的作用微乎其微，因为那只抓着伞柄的手一路往上整个袖子和衣服都被雨浸透了。
　　“姐姐……”
　　借着微弱的光线，我几乎看不到她身上有哪一块是干的。
　　她关上门，数秒间，脚下就攒出一小片透亮的水渍。
　　整栋楼都停电了，意味着电梯不能用，难怪她不停地喘气。
　　“你还好吧？”
　　我伸出手，摸到那只湿透的手臂，被她躲开。
　　“去换衣服。”
　　我再次要伸手去够，这次喻舟晚早有准备，向后退了一步。
　　“没关系，别担心，”她将贴在额头上的发丝理好，“物业说是楼下的变压器出了点问题，已经在修了，估计两个小时差不多。”
　　“嗯，不担心的，”我牢牢地抓住喻舟晚的手腕，尽管她用力挣扎，依旧没有放开，“你快去换衣服，然后把头发擦干，不然感冒了。”
　　她低头不说话。
　　我的触碰像一针麻醉剂，她定在原地怎么都拉扯不动，任由雨水的气息蔓延开来。
　　“姐姐……”我摸到她的脸，看不清表情，只能凭借触感猜测。
　　“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我摸到她的嘴唇在发抖，向前一步，将被雨水淋得瑟缩的人揽入怀中。
　　“别碰，我身上是湿的。”喻舟晚试图掰开我的手。
　　“知道。”我把她搂得更紧。
　　她不再反抗，乖顺地倚在我肩膀上。
　　还在喘。


第56章 
　　“你这样会把身上的衣服都弄脏的。”喻舟晚再度提醒我。
　　然而她的行动明明表现出的是对拥抱难以估量依赖。
　　“没关系。”
　　“嗯……”她缩了缩肩膀。
　　“为什么会生气？”我抚摸喻舟晚的后背，“是因为我说，之后要去米兰，对吗？”
　　喻舟晚保持沉默，一声不吭地让自己藏好，但依偎的动作被无声地施展开。
　　身体的重量压到我肩膀上，一个没注意，一直悬空着的左脚忽然落地。不太痛，但下意识把它缩了回去，并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
　　“嘶……”
　　她精准地捕捉到，立即回抱住。
　　可以说是一种本能，条件反射。
　　重心落到她的身躯上。
　　雨水的气息无比生疏，仿佛和我面对面的人故意用气味划开了一道分界线。
　　“我没有在生气。”她否认。
　　“有，”我掰正她的脸，一字一顿，“你有，你在为了我生气。”
　　“告诉我，是这个原因吗，你不希望我去米兰？”我撩开她的发丝抚摸脖颈，“或者是其他的事情，总之，你在不高兴，我感觉到了，你不可以撒谎。”
　　在这个闷热的夏夜，她的身体竟然让人觉得好凉，但并不是那种疏离刺痛的冰冷，更像是某个淋雨后失温的动物。
　　毫无阻隔地对视，黑暗只许我们互相看见模糊的轮廓，所有的东西都要靠感知。
　　包括她精心包裹后隐藏的情绪。
　　“没事的，可意你误会了，”又是那个完美的笑，藏住所有的不快，“我只是这两天定稿比较忙，工作的事不太顺，怎么会莫名其妙跟你生气？”
　　“今天这么大的雨，总不会还要回公司……吧？”
　　“嗯，我马上就回去。”
　　极其漫长的大暴雨，还有摸不到边际黑暗，时间的流动比往日都要缓慢。
　　我自诩比往日都要有耐心等待她回应，但此刻我还是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真是令人讨厌的无坚不摧的防御啊。
　　你在被我多次拒绝的时候，是不是比我更加不安呢？我用口型无声地发问。
　　毕竟我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她心里占据了某个不可或缺的位置，反过来，在她眼里，我始终对她若即若离，随时可以弃置不要。
　　人的情绪总是这样的，无法做到与其他人感同身受，至少无法做到百分百同频。
　　我习惯了被喻舟晚赠予不厌其烦的纠缠，忘了她也有喊痛想退缩的权利。
　　亲吻那对紧紧抿住的嘴唇，没有急着翘开它获取其中隐藏的秘密，但也没有轻易放她离开。
　　她给的回应迟钝却足够热切。
　　视觉上暂时的失明给了感官无限放大的权利。
　　虽然仍然改不掉刻意隐藏的习惯，但从缝隙里漏出来的一丝负面情绪导致的退缩，却迫使我往前走一步挽留她。
　　怪我不够坚定。
　　从一开始就没想离开她。
　　凭什么呢？我始终怀揣着这种有关自我怀疑的问题。
　　为什么只能是我？
　　除了妹妹的身份之外，我能给你其他东西吗？
　　“你希望我说‘我想为你留在这里’，对吧？”
　　“你不会的。”她说。
　　没有否认说不要，但没有和之前在床上那样，央求我为她编造“哪怕是假话”的谎言。
　　她足够了解我，百分百确信我不会为轻易屈就自己的未来，因此没必要再用假话粉饰表面的安宁，赤裸裸的失望在我面前摊开，听任处置。
　　“对，我不会这样。”
　　我解开她的扣子，从肩膀吻到胸口，将衣服褪下，摸到后背的蝴蝶骨，再是脊柱中线小小的凹陷，向下，指尖抚弄，点在敏感的腰窝上，耳边的喘息毫不遮掩地加重。
　　“我从来回因为某个瞬间，因为感情波动，随意更改人生至关重要决定。”
　　“但是喻舟晚，你希望我这么做吗？我只要听你的真心话。”
　　“姐姐，我要听你的真心话。”
　　“不要……你有你自己的家人，有明确的人生规划，还有……有……自己的恋人，”她克制不住地哽咽，“哪里轮得上我……”
　　“我不该缠着你不放的。”
　　似乎要靠这个过分用力的吻把渺茫的希望彻底碾碎。
　　“你后悔吗？”我问她。
　　太想和她有未来，以至于纠缠越深越痛苦。
　　回应我的是努力克制的啜泣，以及伴生的眼泪，一连串，从脸颊滑落。
　　楼上卧室的灯忽然闪烁几下亮了。
　　供电恢复了。
　　喻舟晚慌乱中急忙捂起她哭到失态的脸。
　　她湿透的衣服早已滑落到腰部，尽管这个角落只被分到了一星稀薄的光，却足够我清晰地看清裸露的肌肤，以及上面微小的痕迹。
　　“姐姐……”
　　喻舟晚慌乱中猛地将我推开，罩上衣服，在我没反应过来时闪身躲进浴室将门反锁。
　　“姐姐！”
　　她把水流开到最大，无论我怎么砸门都不愿意开。
　　那些身体上交错的伤痕，深浅不一，无一例外都是陈旧的，但在白皙的皮肤上依旧清晰地过分，在刻意为之的掩护下，仅仅是在那样一个瞬间闪过，却足以如刀刻般地印在脑海里。
　　在原地站定许久，一直站到左右脚都发酸了，水声才停住。
　　她刚才没来得及拿衣服，裹了件浴袍就这么走了出来，无视我的目光，低着头自顾自地走向一楼那间小卧室。
　　这次我提前反应过来，比刚才快了一步，在她关门落锁前用身体抵住。
　　“喻舟晚！”
　　意料之外的，她没有抵抗，就这么轻易地放我进去。
　　定睛细看才发现那些痕迹有多触目惊心，深浅不一，大多都是磨破之后没有仔细照料才留下的。
　　除了手臂上那一道纤长的刀伤。
　　白色的疤痕几乎自上而下贯穿了整个小臂。
　　“想看的话，就给你看好了。”
　　喻舟晚只是自嘲地笑，解开浴袍，赤裸地面对我的目光。
　　“没什么，你不要多想，都是我自己弄的。”
　　“看够了？”
　　她捡起掉在地上的浴袍，重新裹好。
　　“早点睡，你既然都能正常走路了，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吧。”
　　我走上前抱住她，却遭到了剧烈的挣扎和抵抗。
　　“喻可意，你放开。”她冷冷地开口，“我说最后一次，放开。”
　　以为会被拼命反抗直到松手为止，我固执地提前把她抱紧。
　　“到底想怎么样呢？”
　　喻舟晚叹气，紧绷的腰肢忽然软下去。
　　“算了，不重要，”她开口时语气里满是倦怠，实则是再度想逃跑，“我明天还得早起，已经很累了，有什么事情之后再说吧。”
　　我撩开垂落的发丝，亲吻她的后背，再是肩膀和耳廓。
　　握住她的手腕，向下，探入手心十指相扣，但一次又一次被反复地拨开。
　　“你走啊。。”
　　又是准备逃跑。
　　我咬紧牙关扶住墙，扭伤的脚还没完全好。
　　“别碰。”
　　喻舟晚捋了捋自己揉乱的头发，拽住险些松脱的浴巾理好。
　　“别看了，”发现我的视线还黏在身上，喻舟晚的表情凝固，语气硬得像一柄尖刀，说话时会传来割裂的滋滋声，要划开皮肤深可见骨，“有什么好看的？”
　　不甘心要把她强行拽回来，她防备着，用力推了一把我的肩膀，眼前天旋地转，脑袋重重地磕在床沿上。
　　砰。
　　“喻可意……？”
　　发现我被推倒后过了好一会儿依旧没起来，喻舟晚急忙弯腰查看，撩开挡在我眼前的碎发。
　　“可意？你还好……”
　　我拉起那只托住脸颊的手，趁她不注意时起身吻上去，搂住她的腰，把来不及惊慌的人压在身下。
　　“你……！”
　　“姐姐。”我捂住她的嘴，“让我试试，好不好？”
　　不许开口说令人生厌的话，所以许许多多通过换气被分割的吻被胡乱糅合在一起。
　　“分明和之前差别不大的五官，怎么总感觉在不经意间变了许多微小的细节，让人想去猜测错失的几年她到底经历了哪些，才会把自己外表包装得这么完美，实则内里已然悄悄腐坏，在不可言说的痛苦中自我摧残，舍得在自己的身体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
　　她要把缺失的记忆展示给我看，但它早就风化枯焦，强行掰开时只会被扯得粉碎。
　　忘了刚才组织好的要说的话语——要证明我的心是向她靠近的，要怜惜她的痛处。
　　手指碰到浴巾，喘息中安分下来的身体又企图反抗，“可意……”喻舟晚握住我的手，做出最后的退让，“能不能把灯关上？”
　　“你和我说过，你会爱惜自己的。”
　　“我不能。”
　　喻舟晚是那么迷恋深吻和拥抱。
　　“我不能的……”
　　她眼眸低垂，在喘息中寻找那么一个可以塞入言语间隙，向我承认她的脆弱。
　　“喻可意，我做不到。”
　　“离开你的话，我没有办法……啊……没有办法好好对自己……”
　　“我被自己的癖好折磨疯了，但我就是这样的人啊……可意……你能不能抱抱我……”
　　原本就胆怯到极其小声的自我坦白破碎得快要拼不起。
　　“我好想你。”
　　“姐姐，你看着我。”我捧起她的脸。
　　喻舟晚固执地摇头，把自己埋在我的身体里，只是不停地自言自语。
　　“不要离开我。”
　　“别再不要我了，喻可意。”
　　“我真的没有力气再追了。”
　　我亲吻她的眼睛，泪水落在唇齿间，在淡淡的咸苦之后得到消弭。
　　所以在光鲜亮丽的自由背后，你其实是在不断拷打自己直到鲜血淋漓的，对吗？
　　感觉到圈住细腰的手臂有松开的迹象，喻舟晚迅速地起身抱住我，生怕一个不留心，想要和她分开的念头就趁虚而入。
　　“我不会走的，”我抚摸她的手，“答应你，不会再不要你了。”
　　喻舟晚乖乖地嗯了声，手顺着我的心口慢慢向上游移。
　　我说，我不骗你。
　　她这才合上眼，似乎已经在满足欲望后安然入睡，然而又好像什么安全感没有从我这里得到，因为那只手还牢牢地攥住不肯放开，一弯细细的眼泪悄悄从眼角滑下来。
　　我抚摸喻舟晚身上的痕迹，在心里默默计数，一回又一回的数错重来，一次又一次回头重新见证，要把每个位置都记得清晰，可怎么数都是越来越多，连小腿上都有留下。
　　手上这道最深的……到底是怎么造成的。
　　想过要问她，可是怕掀起沉重的痛苦，所以只是来回地用指尖感受。
　　想起那个晚上她被掐到手臂后的应激反应，以及许多次刻意包裹身体的隐瞒——格格不入的长袖衫，洗澡时不愿脱掉的湿衣服，还有她在□□时的强行逃避与拒绝。
　　“姐姐……”
　　不管是独自承受痛苦还是被我反复刺伤，这两种选择对你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让我怎么弥补你才好。
　　我躺在床上，和她靠紧。
　　“我不走的。”
　　怎么会舍得再把她扔下啊。


第57章 
　　我在这个夜晚睡得并不好。
　　期间做了许多碎片的怪梦，睁眼，心还在突突跳。
　　记忆在顷刻间灰飞烟灭，余下飘忽的惊魂未定。
　　喻舟晚对我的动作浑然不觉，最近连轴转式加班太过劳累，她睡得格外沉，将额头贴在我的心口，呼吸始终都是平稳的。
　　裸肩和脊背的曲线流畅得像一笔连成速写，被身上随意搭盖的薄被掩藏，小腿随意地交叠，为她蜷缩身体的姿态作最后收尾的小节，睡相乖巧，让人情不自禁地想摸一遍她身体上所有的细微之处。
　　凌晨四五点时，外面的雨势大到极点，泼瓢大雨夹杂着雷声，我惊醒，身边的人只是迷糊地在被子里摸到我的手握紧，随后继续安眠。
　　闹钟不适时地响起，我迅速起身关掉，好在没有惊醒睡着的人。
　　今天有家教课，我洗漱完坐到沙发上正打算翻翻小女孩的期末考试卷，无意瞥见喻舟晚放在手机频繁地亮了又熄，起身走过去，拿起来查看。
　　十几条未读消息，锁了屏没法点开逐一阅读 ，只有最后显示的一条“那要不我顺路送来”，刚打算放回，恰巧语音电话打过来。
　　和刚才未读消息的备注是同个名字——宋令然。
　　我迟疑了片刻，没忍心吵醒她，又怕错过重要的事，还是接通了:
　　“你好。”
　　“喂？小喻，你今天来公司吗？”
　　是她同事。
　　周六刚熬了夜周日就要早起，上班的制度未免太严格了。
　　我想了想，回到:“不好意思，她没带手机，暂时不在，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啊，你好，我是她部门同事，你是……”
　　“我是她……呃……”我不知道喻舟晚有没有跟别人提过我这个妹妹，含糊其辞，“她家里人。”
　　“哦，那她在不在家？”不等我开口，那个叫宋令然的女人继续说着，“小喻昨晚电脑和平板落在公司了，发消息一直没回，我寻思放工位上不安全，人来人往的，周末还有好几波临时工过来修设备，弄丢贵重的东西挺麻烦的，先给带回来了哈。”
　　“哦……那谢谢你啦。”
　　喻舟晚不是那种粗枝大叶容易丢东西的人，看来昨晚是真打算冒着雨再折返回去的。
　　“别客气，要不我给送过去？刚好我要开车出门。”
　　“好呀。”
　　“嗯行，记得给个定位，快到了我打电话。”
　　解锁不了喻舟晚的手机，我只给宋令然在通话里报了小区名字。
　　“姐姐……”我轻轻地喊她。
　　算了，我替她去拿好了，正好出门活动活动。
　　感谢昨晚的那场雨，早上的天依旧维持多云状态，不算太热。
　　换了自己的衣服，关上门，坐电梯下楼，在等待的工夫，我跟着导航找到小区的便利店买了点吃的，刚好宋令然说她快到了，我嚼着寿司卷，慢吞吞地挪到小区门口。
　　两个人牛头不对马嘴地互相比划视线内的坐标，我各处找遍了，打开地图，猜到她是到了小区的另一个出口。
　　“你瞧我这脑子，早该问问你在哪个门的，还傻不拉几的原地找半天，你等我下我马上开过来。”
　　宋令然先认出了我，在车里朝我招手，从后备箱拿出提包递给我。
　　“你看一下，电脑，平板，两个设备的充电器，我早上去公司带回来之后就没动过，全都在里面。”她说话语速极快，流利得像一串滚动的玻璃弹珠。
　　我向她道谢。
　　“别客气，小事儿，”宋令然笑得爽朗，那张圆脸和说话的上扬语调都给人一种她特别亲切热情的印象，“对了，你吃不吃猕猴桃？刚好我这里有一袋捂熟了的，给小喻也带点。”
　　包还挺沉的，我换成双手提着，接过她递来袋子，顿时感觉走路有些局促。
　　“哎，你是她家里人？她妹妹？还是……”
　　“嗯？”我一时差点没反应过来，“对。”
　　“我就说长得有点像嘛，”宋令然自来熟，拉着我说话，“我隔着马路一眼就认出来了。”
　　“小喻今天早上不在家啊。”
　　我眨眨眼，没多解释，顺着她的话接茬:“她有点事儿。”
　　“那行，我就不打扰了，你姐这几天都要忙坏了，趁着星期天赶紧休息休息。”
　　“好，谢谢你。”
　　“客气什么，”宋令然盯着我的脸反复打量，“哎，妹妹，你多大了？”
　　“二十。”
　　“二十，是读大学哦，马上要放暑假了吧？”
　　“嗯，放假了。”
　　“要不要来我们这边实习？”她笑嘻嘻地拉拢我，“来嘛，我们组里的姐姐们人都很好的。”
　　“好呀，有机会一定去。”
　　我有些招架不住她的热情，幸好宋令然有事要办，看了眼时间，说她得先走。
　　“有空再聊啊妹妹！”她临了上车前还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脸，“你长得真可爱。”
　　我拎着包晃悠晃悠地回去，一摸口袋发现忘了带单元楼门禁卡，坐在楼下凉亭的长椅上发了会儿呆，跟在别人身后才顺利钻空子溜进楼。
　　刚进门换鞋，放下手里提着的东西，一串紧凑的脚步沿着楼梯自上而下飞奔过来，在离我不远的转角急停。
　　“怎么了？”我望着一路小跑还在喘气的人，“刚才你同事说要给你送个东西，我下去拿的。”
　　“哦……”喻舟晚忽然懒洋洋地斜靠着墙，“你去了好久。”
　　“是挺久的，我等她等了有一会儿，而且我没带门禁卡，要别人刷卡带我进来。”
　　我无奈地摊手耸肩，蓦的想过来不对:她怎么知道我去了很久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出现的同时，从身后环住的手臂带来紧贴的拥抱。
　　“还以为你又忽然走了……”喻舟晚附在我耳边，悄悄地带上了委屈，“衣服换了，门禁卡和钥匙也不要了。”
　　“不会的，”我摸着她交叉的手指，“我答应你的。”
　　“嗯……”
　　不知道她是否对这个答案满意。
　　“刚才是不是在找我啊？”我凑近端详她的眼睛，虽然擦拭过，还是有点和平时不一样的湿润，“哭过了？”
　　“嗯……”她拼命揉眼睛，又趁机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我就是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呢？
　　被我不要？
　　我亲了亲她的嘴角。
　　原本是想给予一个安抚的浅吻，面对眼前人楚楚可怜的模样，在触碰之后没舍得立即分开，稍稍停顿的空隙之后，再度贴上去。
　　“下午是真的要出去啊？”得到了用作安抚的亲吻，她有底气再和我撒娇，贴着额头问今天的行程，“几点走？”
　　“一点半的课，十二点半之前就得出门。”
　　“你是不是有缺生活费？”
　　过了好久，喻舟晚才抛出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还好，我不缺钱，主要是有稳定的经济来源我会比较心安，而且做家教相对其他来说性价比很高，蛮轻松的。”
　　喻舟晚托着下巴，俨然对我的话持怀疑态度。
　　“缺的话可以跟我说……”
　　她的提议小声到我险些没听见。
　　“真的不缺，你不用担心。”
　　本就是因为不想跟家人伸手要钱才选择周末做兼职，也能趁着出校门的机会到处走走逛逛。
　　“那你什么时候结束？”她问。
　　“四点半。”
　　“我能不能去接你？”
　　“嗯？”
　　我关了厨房流动的水，回过头，喻舟晚正端着她的水杯，满脸期待地等着我回答。
　　“不用，怪麻烦的。”
　　“但是我想去。”
　　面对我的拒绝，她努力为自己声辩讨要一个回旋的余地。
　　“从上课的小区到这边，加上走路的话……估计一个小时不到，”我粗略算了算地铁站的数目，“你今天难得周末，在家好好休息。”
　　“但是……我想，这一个小时跟你待在一起的话，会比用来等你回家过得快很多，”她主动走过来悄悄地勾了勾我的小指，“也会更开心一点。”
　　136
　　我教的这个小女孩对理科并没什么特别的天赋，好她在听话且认真，该做的题都能做对，这次期末的排名竟意外的不错。
　　她欢天喜地地跟我分享了这个消息，对自己的自信又提升了点。
　　小女孩妈妈问晚上要不要留下来吃饭，我想到答应了和喻舟晚一起回去，婉拒了她的盛情邀请。
　　“我下课了。”
　　我这么和喻舟晚说着。
　　盛夏将近五点的太阳灼人且耀眼，居民楼的窗玻璃反射一大片刺眼的光线，我抬手搭在眯起的眼睛上方，要比喻舟晚找到我之前更早发现她。
　　一柄遮阳伞撑开，遮在头顶。
　　喻舟晚走路轻快，像风一样悄然无声，我只顾着往人行道对面看，竟没有留意她是什么时候到我身边的，是看到我的消息刚到楼下，还是已经在这儿等了好久。
　　“晚上想去哪？”
　　我要接过伞，她执拗地不肯给，低头看我的脚踝，认真思索，说:
　　“想回家。”
　　“你有没有带水？”我抿了抿嘴，刚才讲课讲得嗓子有点哑。
　　“只有这一瓶，但是我刚喝过……”喻舟晚手里拿着矿泉水，“你等我一下，这边有商店，我去买。”
　　“没事，我不介意。”我从她手里抢过剩下的大半瓶水。
　　“谢谢……”
　　我嘴里正含着水，被这句话惹得莫名想笑，险些呛住。
　　喻舟晚无辜地与我对视。
　　眯了眯眼，光线停在她脸颊的轮廓上，晕开一圈柔和金色。
　　她对另外一人所做的动作不明所以，但依旧动了动嘴角微微笑着。
　　我拉着遮阳伞沿压得更低了些，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周围，使了个眼色，勾了勾手指。
　　她听话地凑过来。
　　飞快地落下一吻，给唇瓣沾上水，它的色彩比刚才更鲜亮了些。
　　喻舟晚低头抿嘴，水痕顺着唇纹化开。
　　“你现在很开心吗？”我悄悄地拽她的衣袖，“姐姐。”
　　离得足够近，能感觉的到细枝末节处不起眼的变化。
　　她不经意间投过来余光在四目相对时习惯性回避，又努力地敦促自己克服，从身体到心理上直面我的问题，她小小地应了声嗯，怕被怀疑敷衍，补了句:
　　“开心的。”
　　极其容易满足。
　　但肯定是有故意讨好的嫌疑在。
　　被拉长的灰色影子落在草坪的汀步上，随着移动的脚步起落。
　　我不知道从这样的节点选择重新开始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仿佛是因为她下决心向我揭露自己的伤疤把痛处撕开，我才同情心泛滥，愿意屈就，愿意回头施舍她一个眼神暂时不走。
　　不该是这样的。
　　同情，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词所牵引的是一组永远不能平等的左右，一方是故作慷慨的馈赠，一方是做小伏低的索取，不断地被压榨自尊，反复撕开结痂的创口博取高位者的关注，直到一方宣告说厌倦。
　　然后一拍两散。
　　迟早的事。
　　我怀疑自己的动机，怀疑自己留在喻舟晚身边最本质到底是出于何种目的。
　　尽管我反复自我洗脑催眠，这两件事——一是发现喻舟晚不为人知的破碎的一面，二是我决心要向她走那么一步挽回她，只是巧合才导致同时发生，可我没办法解释清楚先后关系，无论从什么角度去辩解，我都是为她的痛苦而停留。
　　不管是出于自我捧高的拯救心理，或者是出于低劣的玩弄心理，归根结底因为喻舟晚过得不好，所以我才决心要留在她身边。
　　但是那晚我亲吻被雨水淋湿的人时，我丝毫没有纠结关于彼此缺席的过去，更没有未卜先知地知道她身上的痕迹。
　　只是为她冒雨回来的偏爱而动容，从中窥探到了一丝关于我和喻舟晚其他的可能。
　　仅此而已。
　　“你要不送我回趟学校，我有点事儿。”
　　我主动找话题聊天，从自我怀疑中抽身。
　　“好，”喻舟晚把手机递给我开导航，“所以今晚要去我那边还是回宿舍住？”
　　她心里有答案，可还是要多问一遍，防止期许以微弱的可能落空。
　　“当然是住宿舍。”我把手机还回去，“我下周之前还得抽空给学妹们改方案，学校里事情还挺多的。”
　　她没接，塞到手心里，还是没接，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
　　“好啦好啦，当然是假的，我乱说的，晚上肯定跟你回去，这不是去宿舍拿东西嘛。”
　　原先还觉得喻舟晚不会那么容易动摇，但她在听到那句话时神采奕奕的眼睛顿时暗下去，跌落到谷底，俨然一副受打击的落魄样，在短暂的几秒钟把所有的委屈盘算了一回。
　　真的很怕我走啊，我心虚地从她的手腕摸到指尖。
　　她仍然不搭理，陷入暗自神伤中，分不清是真的还是掺杂了表演的成分。
　　“别生气了。”
　　我凑过去在她的侧脸上亲了一下，算是道歉。
　　喻舟晚示意我把安全带系上。
　　“我没在生气……”她低声自言自语。
　　“但是我这个暑假事情多，很忙，这是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让她安心。
　　“嗯，没关系。”
　　“对了，学校内开车是需要至少提前一天登记审核的，现在来不及，我可以把我学生卡借你，走学生通道刷卡进去。”
　　等红灯时，我想起来一件事，陈妤苗说开车进出学校需要展示学生证登记后才能放行，在临近暑假期间，申请手续会比平时严格很多，百分百进不去。
　　“可以，”喻舟晚接过我递来的卡，“那你呢？”
　　“我？我用我室友的，输入卡号就行。”
　　我敲了敲陈妤苗的聊天小窗，征求她的意见。
　　“可以给你，但我现在是在校状态，进校是刷不了。”
　　“那我用阿沁的？”
　　“她办了暑假离校手续，开学前刷不进来，”陈妤苗今天难得不打字发语音条，“你自己的卡进不来了？是暑假没申请留校吗？”
　　“我申请了，但是我姐今天要和我一起来。”
　　“那你用炘炘的好了，问过了，她没意见。”我刚发完上行字，陈妤苗已经扔过来一串卡号，“而且她暂时不回学校，你出去记得再刷一下就行。”
　　“你要带人进宿舍吗？”她问我。
　　“如果你介意的话，我可以不带。”
　　“不介意，只是问一下。”
　　女生宿舍在校区最东边，从南门进去还得走一段，穿过停车场和快递站，然后绕过食堂。
　　路上有不少拉着行李箱回家的学生，大部分学院都考完期末，平日里挤挤挨挨的的南大道现在空荡荡的。
　　香樟树一年四季都在掉叶子，踩上去可以让脚步声放大。
　　我踩着人行道的小方砖不敢走快，决定拉住喻舟晚的手，尽管她一直是在和我并肩的，还是要拉住。
　　人总是很容易触景生情。
　　关于这个生活了三年的地方有许多记忆存在的证据，我有许多能和她聊的，大到一幢新建的图书馆，小到草丛里一只常驻的流浪猫。
　　喻舟晚静静地听我一个人说着没完没了的废话。
　　我忽然意识到，我和她在彼此生活中的占比仅限于一方小小的屋檐，从来都不知道脱离这个环境之后各自是什么样的角色。
　　虽然不管是上学还是工作，被安排日程内容大多都很无聊，然而因为重点关注是参与其中的那个人，不断变化的情绪就成了值得深入探索的东西。
　　比如，我对艺术类的东西完全不感兴趣，但是关于喻舟晚在格拉斯哥的经历，我会好奇，会对她画过的每一张画稿好奇，同样是大学，她所经历的岁月和我自己的有哪些大的小的不同之处，我不知道。
　　希望我有机会了解。
　　推开宿舍门，进门是一个套间客厅，放了书架和公用桌，最里面才是我自己的宿舍。
　　喻舟晚局促地在门边站着，招手示意进来，她不动，我只好主动上前拉她的手。
　　陈妤苗趴书桌上，发现是我，推了推眼镜，把挡住走道的书堆往旁边拨了拨。
　　“不好意思我东西有些多，过两天搬到工作室去。”
　　虽然是这么说，但她全程对着头都不抬地对着电脑屏幕说话。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啊苗姐？”我问她。
　　“暂时没有打算，要准备下下周组会的内容，忙完这一阵再说。”
　　研零压力就这么大吗？
　　我凑上去，全英文的标注看的人头痛。
　　“师姐说我最好先跟一轮，之后开学可以直接跟她们推进度，可以接触一些要发期刊的项目，比如那个……”
　　“停！”我给她比了个住嘴的手势。
　　喻舟晚抬头看看我对床空着的位置，自从那个室友换到其他学院后这个床铺就成了堆放行李的杂物堆。
　　“我没什么东西，也就几件换洗衣服和电子设备，其他需要的话随时回来拿就好了。”我示意她随便坐，把电脑装进包里放到地上，然后叠好衣服，“你待会帮我拎着，我现在提太重的东西还是有点痛的。”
　　“嗯？什么？”
　　陈妤苗以为我在跟她说话，终于是从一堆字母乱码中回过头，这才发现宿舍里居然还有个没见过的陌生人，有点被吓到，习惯性地把眼镜推到额头顶，又戴回去，这才迟钝地想过来了。
　　“你姐姐？”她问。
　　我点头。
　　她跟喻舟晚打了个招呼，起身接了杯热水，坐回椅子里。
　　“手怎么了？”我看到陈妤苗的手腕上贴着类似胶布的东西。
　　“没怎么，腱鞘炎了而已。”她呵呵一笑，“论文写多了。”
　　要不是今天不方便走路，我是想带喻舟晚逛逛校园的。
　　东大是在原来百年老校区的基础上扩建的，因此还保留了不少民国的建筑和布局，甚至还有留存上个世纪的匾额与木构架，有许多值得一去的地方。
　　喻舟晚说要替我收拾整理，我闲来无事坐在阿沁的转椅上，不小心撞到墙边的收纳柜，里面的噼里啪啦掉下来。
　　“小心点。”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弯腰捡起满地的小物件，然后捡起满地瓶瓶罐罐，好在都没有摔碎，顺手将倒在地上的一块滑板扶起来贴墙放好。
　　“这是你的柜子？”
　　“不是，是我室友的，但这个长板是我的，”我晃着腿，“大一的时候买来玩，头脑一热想学，结果没时间。”
　　“现在被我们用来在宿舍里当扭扭车。”陈妤苗终于肯放下那些看不懂的资料书，“来，坐啊。”她招呼我。
　　“不坐，脚崴了还没好呢。”
　　我暗暗地瞪了眼脸上写满期待的喻舟晚，她捏我的肩膀示意我去，我用口型比了个“才不要”。
　　“那我来。”
　　陈妤苗坐到长板上，我推了她一下，她立即飞出去，撞上对面的墙停下。
　　幼稚死了。
　　“要带回去吗？”喻舟晚打量着这个无论横着还是竖着都特别醒目的大家伙，“楼下的公园里有给滑板滑轮专用场地。”
　　“不带，太麻烦了，占地方。”我对运动没什么兴趣，长板放哪里都是落灰。
　　“对了喻可意，你下学期还回来住吗？”陈妤苗拆了包坚果递给我，“我八月份就搬到研究生那边的宿舍了，如果你不住的话，这儿就只有沁沁一个人了，可能之后会安排新生，这个我还不太清楚。”
　　“应该回来的。”我随口接话道。
　　喻舟晚捏在我肩膀上的手忽然用力。
　　我龇牙咧嘴嘶嘶抽气，眼睛和鼻子都要拧在一块儿。
　　仰头和站在身后的人对视，她嗔怪地瞪我，因为有陈妤苗在旁边，喻舟晚不敢直接开口，只是在暗地里悄悄地表达不满，指节捏的发白。
　　关上宿舍门出去，在被她质问之前，我抢先一步说道：
　　“你不用怀疑，姐姐，我答应你的，之后都和你一起住。”
　　喻舟晚往前走了一步，一前一后拉开距离的两人再次并肩而行。
　　“但是我不想退宿，退宿手续很麻烦，辅导员那边也会问来问去，而且万一晚上学院里有事，像小组作业什么的赶ddl期间拖到半夜才做完，我可以直接睡宿舍，不用半夜再出学校，所以留个床位挺好。”
　　“我其实可以来接你回……”
　　她并不想大肆宣扬为我作出承诺，只是闲聊时随意地嘀咕了一句，然而空荡宿舍楼道回音太好，意外地被放得过于大声，她的话戛然而止。
　　我回头，跟在身后的喻舟晚鼓着脸装没事人，耳廓的一圈红暴露了她内心起伏的波澜。
　　“你自己都加班加到两三点呢。”我调侃。
　　“哪有那么巧的，只是碰巧最近合作商的单比较紧急，我又不能不监督审核，而且有实习生要带……”喻舟晚理不直气不壮，可依然要声辩。
　　“你自己不也才工作了半年多，就要带实习生啊？”
　　“我肯定行的。”
　　我笑。
　　这句像给自己加油打气的话从喻舟晚嘴里说出来，显出几分不稳重的冲动和赌气，但完全不招人讨厌，甚至是过分的可爱。
　　她今天一整天都可爱的过分。
　　“设计行业的话都这样，总有要修修改改的，而且任务交到不同的人手上，呈现出来的效果也是良莠不齐，”喻舟晚对此轻描淡写，尽量不向我表露出抱怨的情绪，“上次加班到那么晚最主要因为，临时扔给我们组做最终呈现效果，最终在软件上反复运营调试，所以那几天忙。”
　　“还有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那天……莫名其妙很难过。”
　　喻舟晚全神贯注地注视前方的路况，我不敢多说话干扰她，直到在小区里停下，才重新开始被暂停的话题。
　　“不是‘莫名其妙’，肯定有原因，但具体是包括哪些呢？除了关于我的部分，”我不厌其烦地要发掘她的情绪，非要刨根问底，“因为我要去米理，你不想我走，还有其他的原因吗？”
　　喻舟晚低头思索，小幅度地摇头，不太敢向我提交这个答案。
　　“不去的话也不是不行，那就得和你整天待在一起了，”我揣着口袋，站在行道树的台阶上俯视她，“你想整天都和我待在一块儿吗？”
　　她收回关后备箱的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转过身，沉默地注视良久，往前挪，将脑袋贴在我心口。
　　“我想。”
　　“那我努力，”我说，“不是指的要放弃未来的走向，我的意思是，我会让自己所作的决定尽最大可能离你再近一点。”
　　喻舟晚只是淡淡的应好。
　　如果我此刻还沉浸在自我抒情里，恐怕就错过了一闪而过的欣喜。
　　“但是，我可能会让你不开心，”我将负面存在的可能和盘托出，“我现在还不够了解你，喻舟晚。”
　　“用什么样的方式让我不开心？”她故作不解。
　　“可能是任何除了‘离开你’以外的其他方式。”
　　“是都要在我这里尝试一遍吗？”喻舟晚搂紧我的腰。
　　“当然不会。”
　　我讨厌夏季落日之后的这段时刻，散不去的余热里满是聒噪的虫鸣和颗粒状的车尾气，让人烦躁到失语，恨不得把自己抛到真实之外，可现在因为她的亲近，我又想允许自己的感官在外界多作停留，甚至是保持高度敏感，捕捉怀里的人说出每句话时呼吸频率的细微变化。
　　“我只是怕你会因为此刻的我，还有之后我们会发生的任何事情而不开心。”
　　我伸出手指，点在她的眉心。
　　“喻舟晚，你从来都不告诉别人你的情绪，我不想在某些我没有察觉的情况下伤到你。”
　　“我不够聪明，至少对你，我觉得我确实不够聪明，但是我会努力学，因为我没有爱过别人，我会做很多很多错误的选择，但第一次尝试去真正接纳一个人完完全全的存在，我想留给你。”
　　我将手放上去，感受她的心脏跳动。
　　它的主人总是被外物牵制着不善言辞，沉默寡言，唯有它对我的回应总是真诚而热烈。
　　关上门，在电梯里就已经擦出火花的亲密举动立刻变得放肆而贪婪起来，搂抱的动作比平时都要用力，手指伸进衣服里来回游移。
　　“有时候……我会摸不到，”指尖滑过她的眼睛鼻梁嘴唇，感受细微之处的起伏，“但是我可以多试几次，如果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喻舟晚拨开我的手，却没有立刻松开，怯生生地攥着末端的指节。
　　“顶着写了别人名字的纹身，还说这样的话，我不敢信你。”
　　“是啊，你不提醒我都忘了，我还顶着别人女朋友的身份呢。”
　　每次喻舟晚控制不住那些即时浮现的真实情绪，眼神里流露出闪烁的委屈和愠怒，我知道自己又说得过分惹她不高兴了，可就是忍不住想要笑，想继续逗弄她。
　　“那要怎么办是好呢……”我皱眉，一副格外为难不好做出最终抉择的样子，“你想要呀？”
　　“会有可能出现其他的选项吗？”喻舟晚不放心地追问，渺茫的希望好像是一钩鱼饵，即使注定有危险，她仍然毫不犹豫地咬上去了，“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做的不够好，你会不会又想去赌这个其他的可能性，去和别人试一试。”
　　“你猜呢。”
　　感觉她的身体越来越热，贴得太紧了，没有喘息的余地。
　　“你又要我猜了，我不想猜嘛……”
　　她变得放肆了，会对我的话表达不满，鼻尖不断凑近。
　　在要接吻前，我故意缩回搂抱的手挡在我们之间。
　　“那我们不猜了，姐姐。”
　　把暧昧的时间拉长，让延迟满足的心理在一分一秒里叠加到极致。
　　“你得原谅我，多给我一点爱你的可能，毕竟只有你一个，自始至终都是你一个，我不能试错，不确定能不能完成得很好。”
　　“你不用说‘试错’的，可意，”她安静地贴着我，等待体温相融，“为什么要抱着这样的心态？我不希望你每次都要各种考虑对错才能再决定，我可以接纳你的全部，除了……”
　　“除了离开你，对吗？”
　　“对，除了离开我。”她手指拨弄我的嘴唇，，“如果……非要有那么一天……我希望真的是因为没有其他的选择再往前走了，是我们深思熟虑之后都同意的决定。”
　　“那现在你想做什么呢？”我望着那双清亮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依旧是亮晶晶的，“告诉我。”
　　“我还是想亲亲你。”
　　在喘息和停顿中询问，更准确地说是引诱。
　　没有停下频繁越界的动作，指尖在她的后背上隔着衣服轻点。
　　“姐姐，你好软啊。”
　　对她的身体过于熟悉，每一处的起伏和尺寸都熟悉。
　　明明隔了太久该忘记的，可事实截然相反，再者，她数次遮遮掩掩，我早就对她故意隐藏在衣服下的秘密好奇了许久。
　　“是不是没有想过我们可以和好？”
　　“想过的，”喻舟晚在喘息之余微弱地回应，“想过很多次。”
　　“那为什么不让我看见？”
　　她把脑袋埋进我的颈窝里，尽管头顶的热水自上而下不断地流淌，我依然清晰地感觉到来自于她的温热从指缝间缓缓流出。
　　“不想让你同情我，”她仿佛正在阐述某个积蓄了许久的答案，尽管在高潮之后的身体连带说话语气都是虚浮的，“不想让你觉得我离开你过得不好，是可怜我，才违心地同意要和我在一起。”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你现在不就是在同情吗？”喻舟晚仰着头靠在墙上，回避我的视线，“觉得不嫌弃我身上那些痕迹和我的癖好已经是最大的恩赐了。”
　　“不是这样。”
　　我立即否认，但却没有挽回她的失落。
　　喻舟晚摇头示意我不要再说，简单而迅速地冲洗了一下，擦干身体，穿上睡衣出去。
　　“姐姐，你听我说，如果是单纯同情，觉醒要可怜某个人的话，我没必要委屈自己，我只要远远地关心就好。”我握着她的手臂，手指拂过那道过分醒目的创痕，“我可以问为什么会有它存在，给你分析为什么不能伤害自己，告诉你要好好爱自己才是正确的，但是我一直没有开口问过，因为……”
　　“因为怕会牵扯到伤心的事，会让你不开心，我觉得可以等到你足够快乐和有安全感，然后你再找个合适的时间告诉我。”
　　我独自想了许久才酝酿出这么长的自白，一口气说完，没有清晰，只觉得无力辩解的徒劳更甚。
　　她并不需要被这样其他人以拯救的名义趾高气昂地纠正谬误。
　　“同情”两个字从喻舟晚口中说出，带来剧烈的刺痛，在此之后，我努力寻找真正爱她的证据，可她看上去格外疲惫不愿再面对，挣脱了我的手，躺在床上背对着我，一副不愿搭理的样子。
　　“那天我说完自己要去米理之后，我忽然意识到，未来规划中应该不该没有你的位置，我会去争取，但是我不希望姐姐觉得我从来都不在乎，觉得我们以后肯定会分开，现在只是临时起意想玩弄你，不是这样，姐姐，我想和你有以后。”
　　不管喻舟晚听不听，我还是要说。
　　“那她呢？”喻舟晚把脸埋在被子里，说话瓮声瓮气的。
　　“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她倏地坐起，“你对一个曾经要把名字纹在身上的人都可以觉得不重要，因为遇到我，又想丢掉她了，那是不是我也会被随时……”
　　她捂住自己的嘴，不是用手，而是一种说不出口的最坏的可能。
　　“那如果我说，这个纹身存在的意义是因为你，姐姐，你会相信吗？”
　　我侧身跪坐在喻舟晚身边，在裸露的后背上，指尖缓缓地写下两行字母：
　　Amare
　　Amaro
　　“姐姐，前者是‘爱’，后者是‘痛苦’，”收回的手指落在她的手背上覆住，十指相扣，“爱与痛苦，本身就是并存的，但最终到底是谁，我太怕痛了没有纹完，这注定是和无法挑明的答案……但是跟你，我希望是前者。”
　　“那我现在会想要……”喻舟晚坐起身，她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所以能给我吗？”
　　“给什么？”
　　“你女朋友的身份。”
　　“可你明明已经以姐姐的名义得到全部了。”
　　“但我就是想要。”亲吻嘴唇的动作尤为轻柔，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坚定。
　　想要占据爱存在的一切形式。
　　“我答应你。”我说。
　　喻舟晚凑过来，像小动物似的蹭蹭鼻尖，表达她对忽然笼罩的亲密关系无所适从。
　　在这个节点，理论上要该发生些惊天动地的、至少称得上是“重要”的事件，以此见证亲密关系确实被推动着向前的事实，但两人在四目相对中始终保持沉默，迟迟没有推动下一步，在相顾无言片刻后，默契地同时露出笑容。
　　能想到的全部亲密行为逐一闪过，却没有哪个配得上此刻要给予对方独一无二身份的郑重其事。
　　“在想什么呢？”我问她。
　　“我在想……今晚是不是就能抱着你睡觉了？”
　　“有哪天没一起睡？”我正认真地想着，她的身体忽然贴紧，我枕在她的腿上，面对喻舟晚嗔怪的眼神，才意识到刚才不经意间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口。
　　“前天没有……”她突然变得斤斤计较，“昨天很累，太困了，也没有。”
　　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比之前有了一丁点儿进步，至少没独自生闷气了。
　　我竟然觉得有点儿心安，现在她应该不会因为积攒的负面情绪不由分说地躲起来逃避问题。
　　出于回应和肯定的目的，我主动亲了亲喻舟晚的手腕。
　　她条件反射地缩回去，没几秒钟又将手臂搭在胸口，明显是为了故意讨好才要把脆弱敏感的位置暴露出来，抬手替我整理好垂在眼前的发丝，一绺一绺重新理好。
　　贴的过近，感觉到她手腕挥动时带起的微小气流，抚在额头和鼻梁上。
　　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表达喜欢或者作太多口头承诺。
　　始终觉得和喻舟晚之间的对话具体要说什么并不重要，毕竟能用肢体接触表达足够的亲密，要刻意美化一番再用语言说出来，多此一举。
　　但好像喻舟晚对我的话极其珍惜，眼睛亮晶晶的，神色缱绻安定，反复地回味那一串类似告白的每个字，一旦发掘和内心想法互相印证的隐藏佐证，互相交缠的指节就绞得更紧，表达微小的喜悦。
　　我对刚才的毫无心理预期的陈述并不满意，总觉得许多话说得太过轻浮，几乎是见缝插针地以回答问题的方式，一股脑儿地把所有疑似鱼饵的心事都抛出来。
　　许多想等待正式场合开诚布公的秘密——比如关于要挽留她的真实原因，比如有关纹身的事情，就这么轻飘飘地被坦白，随即被欣然接受，使得这个话题画上句号。
　　略微有点儿小小的失落，总觉得该激起更大的波澜和更加正式的台词才配得自己停滞许久的踌躇。
　　幸运的是，最终结果还是好的，她很喜欢。
　　反复寻找合适时机说出口的心事居然只需两步——我负责说，然后她选择相信。
　　但好像……提出“女朋友”这个涉及到人生大事的关系，如此重要的事，同样也是两步——她提出想要，然后我答应。
　　简洁得过分，甚至可以说单调了。
　　还是不甘心……觉得还是该有些仪式感，是该将静谧的气氛往更深处推进些。
　　然而或许是刚才一股脑儿倾吐了太多，我现在没办法再组织语言找话题，干脆放躺在喻舟晚身上等她主动开口。
　　“你喝不喝酒？”
　　“不要，”我拒绝，“我不喜欢酒味。”
　　憋了半天才想出这么个提议，话音未落就被拒绝，喻舟晚扫兴地撇撇嘴。
　　“之前那次亲你的时候，你是不是不喜欢？”她向我求证。
　　“没有啊，”脑袋转了一大圈才想过来她说的“之前”具体指的是哪次，“怎么会不喜欢你？”
　　“下次我尽量不去，”喻舟晚自顾自地发誓，“我也不是很喜欢喝酒，尤其在那种场合……”
　　“哪种？”
　　“就是公司的聚餐啊，虽然大家都没有提劝酒，但那天有个很重要的客户，所以就陪着喝了点。”
　　“我知道。”
　　“下次不喝了。”
　　“没关系。”
　　嘴唇微张，她嗫嚅着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全部吞下去。
　　“是有话想告诉我？还是想问什么？”
　　我坐起身，接住她蜷紧的肩膀。
　　“那次真的因为一点不想看见我才那么想走，对吧？”
　　“你觉得呢？”我想听她的答案。
　　“我分不清，一直没想明白，”喻舟晚拒绝给出明确的答复，“我希望你说不是，但不管我怎么想，都没办法验证，所以要问你。”
　　言下之意，觉得我会一定说“是”。
　　“总是哭呢。”我耐心地替她擦眼泪。
　　“我忍不住。”喻舟晚吸了吸鼻子。
　　“没关系的。”
　　确认亲密关系没有顺利弥补强烈的不安，反倒是让情绪的失控变得频繁。
　　不知道这算不算好的开始，一面希望她将痛苦宣泄出来，一面又怕她在流泪之后又继续逃避。
　　她从来没有大范围的情绪崩溃嚎啕大哭，只是静静地盯着你，不自觉地就酝酿出苦涩，湿漉漉的一方小水洼，稍稍一碰就会溢出一条细细的水流。
　　之前我会对这样的喻舟晚反感，觉得失控就等同于想逃避问题的前兆，但现在看来，如果愿意耐心地多问两句，她是愿意和我说的。
　　没印象中那么讨厌了。
　　至少百分之九十的厌烦和倦怠都是因为距离拉开导致的，离得足够近，光靠体温就能抵消大半的负面情绪。
　　换个角度来说，我可以摆脱层层堆叠的烦躁与猜疑，有足够的耐心去层层剥离问题的外衣。
　　“我只是怕你后悔，”我捏捏她的脸，尝试改变这张苦瓜似的表情，“怕你明明感觉到我们不合适，是觉得不甘心才……”
　　“为什么会这么说？”喻舟晚不解。
　　一定要现在就说？心里有个声音反复拷打我。
　　此刻忽然提及双方不愿触及的痛点，除了会败坏兴致，还有可能对不稳定的关系进行不可预估的破坏。
　　先要做出预防性的安抚动作，比如现在趁对方没反应过来时，跨坐着压在她身上亲吻，手指从耳后拂到锁骨。
　　“因为我骗过你，”我俯身，捧着她的脸，“很多很多次，都让你伤心了。”
　　我想，尽量不要说得太过尖锐。
　　可是话到嘴边，又不想有美化自己的嫌疑，所以直接挑明了一直在回避的心结。
　　确确实实欺骗过，在满心欢喜时把她从悬崖上推下去。
　　尽管事情是由于我的崩溃而起，可说到底，是我将她当做筹码，然后又扔下满地的烂摊子闪身走人。
　　对她不公平。
　　这使得我对她的爱感到亏欠，亏欠到足以暂时放下之前的猜忌，先要把她拼好。
　　“嘘……现在开始，你可以不用想之前，”我迅速捂住喻舟晚的嘴，“今晚不要想不开心的事情。”
　　“嗯。”她顺从地答应。
　　是有点不开心的征兆，不过为了不破坏恰到好处的氛围，她选择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结。
　　“喻舟晚，我没谈过恋爱，不知道怎么样才算合格的恋人，但是……”我说得很慢，要她每个字都听清楚，“现在觉得我可以试一试，为了你，试一下。”
　　“好。”
　　“那我现在应该叫你什么？”我问她。
　　“我……吗？”嘴唇一张一合，尾音的落点扫在指节上，“都可以。”
　　“我还是想叫你姐姐。”


第58章 
　　“想要什么奖励，可以告诉我吗？”
　　适当的时机抛出一颗糖果当诱饵，接下来就是让引导她自己主动选择，说出。
　　她的手心覆在大腿的位置，滑到膝盖处，手指是顺着皮肤生长的某种藤蔓类植物，在缓慢向上生长的过程中留下小而圆的凹陷印记，不断试探着缠得更紧。
　　该要在夏季讨厌上升的体温，厌烦和别人靠近时蒸腾着向外散发的气息，可身下那人在喘息中发烫的身体不仅没有招来厌烦，反而是在无形地催促我搂得更紧。
　　要融化在她的体温里才好。
　　“想要……你主动抱着我睡。”
　　微妙的失落和静止，但我无法不满足这个小小的要求。
　　“好。”
　　要抱得足够紧才可以填补被时间和空间揉碎的缝隙，在睡眠降临之前感受每个细微之处曲线的浮动。
　　“喻可意……”
　　喻舟晚小声地喊我的名字。
　　“嗯？”
　　我睡得不沉，在黑暗中等待了一会儿，她不再继续说话，似乎是在说梦话了，恍然间以为是自己幻听。
　　“喻可意？”
　　猜到她突然悄声叫我名字的目的绝对不是要聊天，故意装作已经睡着了没搭理。
　　呼吸贴近，她在各处胡乱地亲吻，动作放得够轻，贴近一次，确定我没被惊醒，才敢有第二次、第三次……好几回都差点控制不住地要加深，她不着痕迹地撤离，留下凌乱的呼吸扫尾。
　　“我有种不真实的幸福感，”她睡下去，过了一会儿又喃喃自语地开口，“觉得明天醒来会发现是在做梦，或者你又反悔了。”
　　那梦境终点对应的真实是哪里？
　　临州的家，还是格拉的老旧公寓？她不说，我自然是猜不到。
　　反正不可能是现在两个人相拥而眠安宁，否则喻舟晚不会如此惶恐。
　　“我会一直抱着你睡的。”
　　“嗯。”
　　字里行间的安慰或许不足以填补不安，不过足够短暂地缓解对噩梦的担忧，在睡前是够用了。
　　“姐姐。”
　　知道旁边的人没睡着，果不其然，听到我喊她，喻舟晚仰起头: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抛开外界一切因素，像是钱或者一些社会关系，包括我，你也不用考虑，不被任何外界的东西干涉决定，你最想去的地方哪里？”
　　这个问题难倒了喻舟晚，她认真地思索，就在我等到犯困，以为她早已入睡时，怀里的人幽幽地开口:
　　“去……北极圈吧，我想看极光。”
　　“但是也会想回格拉，”片刻后，她自己补充道，“没有太多地方可以选择，一个人待在格拉的那段时间也挺好。”
　　为什么回格拉？我对这个城市道听途说的印象就是两个词——荒凉和寒冷。
　　身边的人好像睡着了。
　　那还是不要再多聊，免得提及伤心事。
　　依然想知道为什么格拉斯哥这个城市会成为她的首选，翻来覆去睡不着，愈发好奇她这几年的经历。
　　几天后，脚踝的扭伤基本恢复，我第一时间想到要约研二的学姐解萤见一面，问问实习的事。
　　按照之前的计划，暑假这段期间我需要完成一段实习，给自己的简历多添一笔，虽然大四上有学院组织安排实习课程，但用于申请完全不够。
　　如果和老师的关系足够好，需要申研的实习履历可以直接找他们内推，最近副院的公司在招实习生助理，不过我暂时还没机会真正地和这位大佬坐下来面对面聊过，只是给解萤发了简历和自荐材料，拜托她帮忙问问，现在期末周汇报忙完有空余时间，我发消息约今天上午碰面。
　　或许有机会能碰碰运气呢，我这么想着。
　　虽然校外的产业园有很多公司暑假有短期实习项目，也提交过面试邀约了，不过觉得还可以等等再做最终决定。
　　刷卡，反锁的学院大门纹丝不动。
　　想起来物科院正门的密码每月初自动更新，只有研究生的学生端才能随时查看。
　　给解萤发消息和打语音电话无人接听，绕着体育场散步溜达一圈，才收到她的回复说刚睡醒，人还在宿舍，马上过来。
　　反正不着急，我约她在食堂碰面，顺便吃个早午饭。
　　食堂人少，在排队时一眼认出之前线上合作写策划案的学妹钟小可——我不久前才把人名和长相一一对上，她同样认出了我，试探着凑过来问是不是见过。
　　“你暑假就一直留校不回去吗？”
　　两人坐到同一张桌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我有实习啊，所以跟辅导员申请过了，两个月都留在学校里。”钟小可骂骂咧咧地在一堆辣椒里翻找能吃的东西，“暑假怎么只开一个食堂，窗口都关的差不多了，就留几个最难吃的，还都贵的要命，点个小炒肉居然要二十多……”
　　“大一暑假就实习了吗？”我嚼着肉松面包，果然是一如既然的难吃，又咸又甜，“你选了哪个地方？”
　　钟小可报了公司的名字，我顺手替她搜了搜，是个小规模新企业，偏向暖通工程类，离学校挺近。
　　“我打算大四直接秋招找工作，所以打算趁假期多刷实习。”她挺起胸脯，对自己的规划特别满意。
　　“挺好的啊，找工作HR都很看重经验的，”我同意她的观点，“如果可以，选个好点的公司？最好是那种大型企业，感觉这种小的可以放在简历上凑数。”
　　“是啊，这不是怕自己做不来那种专业的工作，而且这个公司……喻姐你以后千万别去，我刚上班一周就受不了了，每天打卡好严，迟到早退都扣钱，本来就没发多少！”
　　越埋怨越烦躁，钟小可频繁地皱眉。
　　“对了喻姐，你今天怎么忽然回学校啊？”她岔开话题。
　　“约了个研究生学姐，聊实习的事，她们导师合作的公司可以提交实习申请，要不你也问问？”
　　“这种应该不会要我们大一的学生吧，”钟小可叹气，“感觉我还什么都没学懂呢，不然也不会随便选一家试水了。”
　　“自信点，大家其实都差不多，很多东西都是现学的啦，而且学姐人很好，会给你提建议。”
　　解萤和我们打招呼，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哎呀真是……”她打哈欠，“本来定了七点的闹钟要起来干活的，怎么夏天也这么容易困。”
　　“早点睡嘛。”
　　我一边闲聊一边收好剩了大半的面包，盘算着回去找点吃的弥补自己。
　　“昨晚和室友聊八卦，谁睡得着……哦，对了小喻，我忘了告诉你，导儿那小老太说周末要请我们师门聚餐，你也来吧，说找你有事儿呢。”
　　钟小可打招呼的手抬起又放下，始终没插上话。
　　“你也是物科院的学妹吧，我见过你，之前我们都是学生会的……如果没记错的话？”
　　钟小可突然获得了存在感，拉着解萤聊起来，我没话可接，拿出手机给敲了一行字：
　　“在干什么呢？”
　　“上班。”
　　正要调侃说回复得过于敷衍，这条消息就被撤回，换成了一句：
　　“开会。”
　　“开会还看手机呀？”
　　“没开始，在等人到齐。”
　　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
　　“你在家吗？”喻舟晚主动问，“中午等我回来？”
　　“我出门了，要跟学姐和学妹一起约个饭，问问实习的事。”
　　忽然想起来，昨晚好像确认过恋爱关系，怎么说话比之前更加客气了？
　　我扔了个表示饥饿的猫头动图表情缓解气氛。
　　喻舟晚复制了个一模一样的发给我。
　　“那晚上回来吗？”她更习惯用emoji。
　　“当然，”想象那张表示可怜巴巴的emoji出现在喻舟晚脸上，我不由得想逗她玩玩，“不过回来要很晚了，你自己早点睡。”
　　“几点啊，需不需要我去接你？”
　　“不要，我自己回来。”
　　……
　　“学姐,跟谁聊天呢？”
　　抬头，钟小可把脸凑过来，吓我一跳。
　　“笑这么开心，我喊了你好几次都没理，问你要喝什么口味的饮料，”解萤圆溜溜的眼珠一转，“不对劲，小可你觉得呢？”
　　“柚子味的。”我打断她们。
　　“柚子味的卖完啦，我一秒钟前才说过，”解萤瞪了一眼，责备我全程走神，“想啥呢你，别光傻乐了，快点。”
　　“那我跟小可要一样的。”被呛了一句，我心虚地缩脖子降低存在感。
　　“小喻你真的要去她所里打工啊，”解萤伸了个懒腰，“要不你来替我吧，正好我每次都被拽去干活，提早十分钟到她都会说我拖延。”
　　“那你们一般都是做什么？”我问。
　　“能做啥啊，闲一点的就是帮忙跑腿送东西，忙一点就是流水线女工，每天做不完的表格，精密的东西又不给我们碰，只能打打杂。”
　　钟小可倒在我肩膀上笑成一团：“我在的那个地方也是，一天下来什么都没干都腰酸背痛，我们几个实习生都怀疑那个写字楼风水不好，都是上班人的怨气。”
　　“萤姐，你导师她是不是很严肃啊？”
　　我得打起精神准备周末的会面，不然就得去钟小可说的“怨气很大”的写字楼实习。
　　李副院长是半导体和高精芯片领域的专家，之前给我们上过一学期的专业选修课，她长得很凶，考勤和平时作业分都卡的很严。
　　阿沁说这怪阿姨期末考试不爱捞人，要不是她临时抱佛脚背了一晚上题解和图样，差点就挂科了。
　　“还好啦，虽然她平时经常敲打我们，不过也经常请聚餐和聊天，还带我们去外面学术论坛见见大佬们，是个很好的人，”解萤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学妹你不用紧张，她还是挺喜欢你的，你之前是不是在她那个电学选修拿了满绩啊，导儿天天闲得无聊拿这个敲打我，说我们名词解释一问三不知，图例画的也不好看，数据统计做一次错一次，还不如招个本科生。”
　　“我哪敢呀，我连设备都不会。”
　　“你要不要考虑保个研，然后明年当我导的研究生，成为同门师妹？”解萤对自己提议很满意，“真的，考虑一下嘛，我们所里几个姐姐都还没见过你，都一直好奇那个GPA和综测四年保持第一的妹妹到底长啥样呢。”
　　“现在保研是不是来不及了？”钟小可咬着吸管，“我记得今年保研的第一轮公示名单里好像没有看到喻姐，还是我记错了。”
　　“没关系，我们研究所的大门时刻都在等你，考也行，本校考轻轻松松啦，我还可以给你透题，”解萤坐过来挤挤我的肩膀，“所以你是怎么打算的？保研保外校，还是有其他安排？说说，学姐给你指条明路。”
　　“我……去留学。”
　　“去哪个学校啊？”解萤的眼睛唰的亮起来，“我本科两个室友都去国外读研了，你需要什么帮忙的，我现在就可以问她们。”
　　“嗯……想去米理。”
　　解萤歪了歪脑袋，沉思了一阵。
　　我悄悄瞥了眼手机屏幕，没亮，看来喻舟晚是真去忙了。
　　“如果你还没有写好申请信的话，要不再冲一冲更好的？我们学校申米理轻轻松松，只要你有论文成绩达标，这个学校当保底志愿都行，相信我，你肯定可以，我拿我导的好几篇SCI论文起誓。”
　　解萤信誓旦旦，却没有打消我的疑虑。
　　“之前是这么想的，但我现在有点……”
　　没具体说原因，实际上我自己也在纠结。
　　“你纠结啥？钱不够还是家里人不同意？”钟小可咂咂嘴，“留学是不是很贵？”
　　我摇头否认：“都不是。”
　　“那还犹豫什么？想去哪里就去！”解萤表现得格外豁达，“我做梦都想来一场毕业旅行，去外面好好玩个痛快。”
　　她有句话说得对，我可以再考虑别的学校。
　　回去问问喻舟晚好了。
　　“对了，中午你们没有别的安排吧？要不去我宿舍，刚好我前几天买的食材还没吃完，室友回去了，我一个人怪无聊的。”
　　钟小可一路上高兴得不行，她上大学一年规规矩矩地严格遵守宿舍规定，甚至吹风机都是老老实实拿公用的，从进门开始不停地赞叹研究生的二人间宿舍，对在书桌底下的小冰箱看了又看，仿佛来到了新大陆。
　　我低头在学校官网和搜索网站上来回翻找留学信息。
　　解萤察觉了我的不愉快，以为是在学校的选择上产生了犹豫，趁着等待烧水的工夫坐到旁边。
　　“如果你实在喜欢米理，那就去呗，是个很好的学校。”
　　“倒也不是非要去，就是……觉得比较稳妥，肯定是要考虑其他志愿的。”
　　“没关系，周末你可以问问我导，她对这些东西应该更了解，到时候根据你想学的分支，综合参考建议再决定，”她拍拍我的肩膀，“别急，这才暑假，只要你不选那种要考小语种的学校，应该都没啥大问题，大不了你做我师妹，我带你发国外的期刊，四舍五入没差到哪里去。”


第59章 
　　解萤从收纳柜里找到了酱油和辣椒酱，底料用完了，她以一盒牛肉卷的代价打发钟小可去教育超市里买，顺便带点零食回来。
　　“我也去好了。”我拍拍裤子站起身，“萤姐，我要求比较低，你请我吃雪糕就行。”
　　“我可以要半盒牛肉卷。”钟小可突然和我较上劲，“算啦我不要牛肉卷了，我也要一根雪糕。”
　　“那一起去好了，你们真是……”解萤无奈，“我上周刚领了救济金，咱先说好了，不许拿两位数的雪糕。”
　　“不挑，有的吃就行。”
　　钟小可拎着塑料袋一路欢脱，转角在楼梯口撞到个低头看手机的人，急忙道歉。
　　“陈妤苗？”我很意外能在这里碰到她，“你这么早就搬宿舍了？”
　　“嗯，提前拿到了宿舍钥匙，所以就先搬一部分东西过来。”
　　听说陈妤苗是我室友，解萤拉着她要一起搓一顿。
　　“你搬完了吗？要不要我们帮忙？”
　　“不用……呃……已经搬完了。”
　　陈妤苗在陌生人面前向来比较拘谨，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不出话，被解萤和钟小可拉着进宿舍。
　　“哎？”钟小可抱起趁乱钻门缝进来的流浪猫，“你是从哪来冒出来的？”
　　猫毫不客气地抬脚蹬她，砰的一声跳到桌子上，毫不客气地伸着毛茸茸的脑袋从盒子里叼走一块肉。
　　“你不能吃。”钟小可气急反笑，放下筷子和解萤一起抓猫咪小贼。
　　寝室里乱作一团，猫叫和女孩的尖叫混在一起，我眯着眼捻起掉在手边的一小撮猫毛扔进垃圾桶。
　　“好好好，好啦，给你吃，真馋，”解萤认输，一边倒猫粮一边数落它，“我平时没少喂你，你除了捣乱还能干啥，说了多少次不许进宿舍……”
　　陈妤苗别扭地缩到墙边，她和这种小动物相处不来，钟小可视死如归地护着食材，朝猫做鬼脸。
　　“寝室里进了只猫,”我给喻舟晚拍了张照片，确认手机是在振动模式，“刚刚它还想和我们抢东西吃。”
　　下意识地想跟喻舟晚分享无关紧要的小事，发完了一串照片才自我察觉这是话痨的前兆。
　　“可爱，是小橘猫呢，圆滚滚的，”她不出两分钟就回复了我，“你给它吃东西了吗？”
　　“没有啊，小猫不能吃人的食物，学姐有猫粮，喂过了。”
　　猫吃了几口猫粮，闻到香味，蠢蠢欲动伸爪子想上桌。
　　“好像不行，它挑食要吃肉，嘴可馋了。”
　　短暂地迟疑是否刻意纠正这样琐碎的分享欲，纯粹是没固定话题东拉西扯浪费时间，可我突然想过来自己现在是“女朋友”的身份和待遇，得和之前体现出那么丁点儿的差别，即使只是多说两句话，也是有差别的。
　　明知喻舟晚还没吃饭，录视频时故意拍到了香气四溢的火锅汤底。
　　她连扔了好几个小猫头饥饿的表情。
　　“你中午吃什么？”
　　“不知道呢，”只是打字，却感觉得到她语气的委屈，“食堂的都不好吃，总是把绿叶菜煮的很烂。”
　　“你今晚几点下班啊？”我一面给她发消息，一面琢磨着晚上回去做点什么好。
　　“今天事情不多，早一点，大概五点半。”
　　“喻姐，你刚刚放的年糕都要煮化了，”钟小可提醒我，“别看手机啦，小心掉锅里。”
　　“小喻有没有对象啊？”
　　“我？”夹鱼片的手停在半空，“有啊。”
　　“什么时候有的？男的还是女的？”
　　“一直都有。”我表面在淡定地回应，心里却咯噔紧张了一下，“是女朋友。”
　　陈妤苗忽然抬头，用震惊的眼神质问我。
　　我埋头吃东西，假装没看见。
　　“具体是什么时候有的？高中还是大学？”解萤追问。
　　难不成如实承认说是昨天吗？
　　我环视一圈，断定这两人是聊腻了学院的八卦在找话题，故意含糊其辞地不多透露：“高中就有。”
　　不完全说错，我心想。
　　“你之前和我说没有的。”手机嗡的振动，是陈妤苗的消息，她偷偷地给我使眼色，“跟室友撒谎，太过分了！”
　　“就是一直都有，后来出了点事情分开了。”我辩解。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说没谈过恋爱的。”陈妤苗敲了一连串红彤彤的愤怒表情。
　　“其实这么说也没错，以后有时间再跟你说清楚啦……”
　　我放下手机忙着下菜，假装看不见陈妤苗甩过来的眼刀子。
　　陈妤苗不会和解萤她俩主动找话题，察觉我不会当面说自己的八卦，憋了半天不吭声，独自喝饮料解闷。
　　“晚上也要和同学聚餐？什么时候回来？”
　　刚才忘了回复喻舟晚的这条消息，重新打开手机才看见。
　　“下午要出去玩，晚点儿吧，可能要九十点钟。”
　　“嗯，玩得开心。”
　　不说要来接我了？
　　我自作多情地怀疑对话框另一端的人是有不高兴的成分。
　　解萤邀请我们下午看电影，四处逛了会儿买了琐碎的饰品，然后去排队等了最近很出名的小蛋糕，磨蹭到下午五点多，到了她下班回家的点。
　　此时钟小可提议想去附近有一家便宜的自助，正在征求其他人的意见。
　　“晚上就不一起吃饭了，我得回家。”我说。
　　“回去陪对象吗？”钟小可碰了碰我的肩膀，嬉皮笑脸地要从我嘴里套取些八卦。
　　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词，一时有些陌生，就像我时常需要转个弯才反应过来，那个习惯被我叫姐姐的那个人现在有另一重名为“女朋友”的身份。
　　“长什么样啊，有没有照片？”解萤问我。
　　“没有。”
　　有也不可能当着陈妤苗的面拿出来，毕竟她几天前才见过喻舟晚，有种被人撞破秘密的心虚感。
　　是真没和喻舟晚拍过正式合照，不过这提醒了我，之后有机会要补上。
　　“啊，可惜……”一群八卦的小火苗被浇灭，“长得好看吗？”
　　“好看。”
　　我转身看向商场玻璃倒影里的人影——反正至少是比我好看那么一点儿的。
　　下地铁后绕路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东西，没告诉喻舟晚我已经在回去的路上，走到电梯里时就开始努力放轻迈出的脚步，尽量不碰哗哗作响的塑料袋，深吸一口气，迅速推开门进屋。
　　和坐在阳台的喻舟晚对视。
　　她在关门声里茫然地转头，玻璃杯里的液体晃动，替她暴露转瞬即逝的惊吓。
　　“不是说要很晚才回来的？”
　　“没去啊，回来陪你，”我放下手里的袋子，特意小心地摆好那只特别小巧的蛋糕，“晚上吃饭了吗？”
　　“还没。”
　　“没吃饭就喝酒啊？”
　　“就一点点。”
　　她向我展示那一点酒液，我伸手要去抢那只杯子，她交叠的手指不着痕迹地捏紧杯柄，暗中和我较劲。
　　“喝吗？”喻舟晚抿了一口，故意捏着我的手把玻璃杯往我嘴边推。
　　“不要，”我别过脸，萦绕在鼻尖的淡淡的气味让人皱眉，“我不喜欢这个味道。”
　　陈妤苗和阿沁之前买过一打果酒，入口有些酸苦，没喝完小半杯酒开始头晕犯困，不至于断片，但那天硬撑到冒着冬雨上完晚课回来才敢睡觉，实在算不上的一段愉快的饮酒体验。
　　“那你现在会不会讨厌我？”
　　嘴唇被压成一条线，她紧张地向我求证未知的答案。
　　喻舟晚习惯询问会不会被讨厌，似乎与我在一起是个随时会被更改和推翻的决定，需要她一遍又一遍反复地确认我与她依旧是在同一条路上，而不是心猿意马地琢磨着要分道扬镳。
　　在任何可能的场合都是如此，随时会担心我松开牵着的链子。
　　“不讨厌你。”
　　她却把嘴唇抿得更紧，不漏出一丁点儿气味。
　　“我就是不喜欢喝酒这个事，因为我感觉人喝了酒之后会容易失控，喝到烂醉如泥然后拍桌子吹牛，很讨厌这种人。”
　　我嫌恶地撇嘴，仿佛已经闻到了带着酒精的刺鼻呕吐味和口齿不清的胡话。
　　“不会，我保证，”喻舟晚努力地和我解释，将自己和那些酗酒的人划清界限，“不会的，那样确实很招人讨厌。”
　　“我就是有时不想思考问题，不想去面对现实里的事情，就会喝一点儿，”见我不说话，她以为是自己说话的可信度遭到怀疑，苍白地为自己辩解：“只喝一点儿。”
　　“面对现实的问题……是指遇到不开心的事吗？”
　　我这次有全神贯注地在听，没错过她话里一闪而过的尖刺。
　　“没有不开心，就是习惯闲来无事会喝一杯，”喻舟晚努力找补，“是有一点不开心，不过不重要，都是小事。”
　　“为什么？”我趁她走神，去够手里的高脚杯，“告诉我吧……姐姐。”
　　“没什么，都是小事。”
　　“是吗？”
　　我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喻舟晚急忙逃避。
　　在说谎。
　　“要不要我陪你喝？”
　　“你刚才说不喝的。”她小声嘟囔，惊讶我态度的转变。
　　“是从来不喝，”我起身要去拿酒瓶，被喻舟晚摁着坐下，“但这不是说要陪你嘛，所以给我倒上吧。”
　　“多倒点。”
　　喻舟晚“吝啬”地又倒了点，我举起杯子晃了晃，浅浅一口，不满两指高。
　　“第一次喝的话，不要喝太快……”她好心提醒我。
　　我以为自己能像电视中的女主角那样举起高脚杯痛快地一饮而尽，红酒细润的液体才沾到舌尖，涩味在口腔中猛然迸裂，手比头脑反应更快，把酒杯拿得远远的:“噫……好苦……”
　　“别喝太快。”
　　喻舟晚拼命忍着笑意，见我在反复尝试又反复放弃，收敛不住地笑到花枝乱颤，眼睛弯成一对上弦月。
　　“喝慢了也不妨碍它又苦又涩啊。”我咂着嘴，努力稀释红酒的味道。
　　“还好啦，喝习惯了就行。”
　　“那不就相当于对酒精上瘾？”上瘾意味着失去自控力，我对这类东西没有好感，“可能在不经意间就戒不掉了。”
　　“我没有，”喻舟晚的情绪素来敏感纤细，要精准地澄清来自我的任何一点怀疑，“喝酒是因为喝完了之后就会犯困，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就不用去想那么多事情。”
　　“我下次不喝了。”她突然赌咒似的开口。
　　“为什么？”
　　“你不喜欢。”
　　我坐到沙发上，放下酒杯，招手示意她过来，喻舟晚不解地弯下腰靠近。
　　搂住她的脖子亲吻，她匆忙间反应过来要回应，来不及放下酒杯，另一只手绕过后背圈住，指节掐得太紧，有些微的疼痛。
　　没有浓烈的苦涩味道，她的吻从来都是极其容易陷进去的，连带着红酒的味道都不那么令人生厌。
　　“好甜，”我抬起头，舔了舔嘴唇，“姐姐……”
　　她的眼睛湿湿润润的，泛滥而混乱的念头都可以从急促的呼吸和深切的目光里一览无余地看见。
　　“我会喜欢。”我轻咬她的唇尖，“有你味道的，我都喜欢。
　　之前在米理时，本土的学生们在结束一天课程后，总会找个合适的电影然后开一罐啤酒或者自己调一杯甜酒，很少烂醉，但始终作为休闲时助兴重要的环节存在。
　　我向喻舟晚求证自己的猜测，毕竟很多英国人都有下班后小酌的爱好。
　　“嗯，其实还是个人习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喝的？”
　　“不记得，差不多是第一年冬天吧，”喻舟晚的手停住，“那段时间期末压力很大，要在很短的时间里掌握很多软件，理解很多东西，做各种设计稿和汇报，而且到处都……”
　　发现我凝固在她的视线越发沉重，像一层层水珠反复聚合结成的霜。
　　“没事，都过去了。”
　　曾缺席的东西，真的可以轻易过去吗？
　　在亲吻之后红酒浓烈苦涩显得不真实，仿佛是第一次喝酒的错觉，我起身要去抢她手里的酒杯，想再尝尝有什么不同，喻舟晚没躲开，红酒泼到我的手上，杯子里见底，只有那么小小的一口，刚才我居然觉得要花好大力气才能喝完。
　　“姐姐……我还……”
　　话音未落，喻舟晚主动拉起我的手指含住，舔去酒渍之后再擦干净。
　　她重新倒了半杯，比第一次要多，接近半满。
　　以为她是自己喝，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是我的杯子时，犹豫着没说完的话已经被她用嘴唇堵住，撬开紧阖的齿，红酒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
　　“唔……”
　　感觉到我的挣扎，她放慢了的节奏，慢慢地喂完一口酒，又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等我全部咽下去，戏谑地用舌尖挑逗，要在意犹未尽的接吻里品尝残余的味道。
　　喂了第二口，我学会了主动迎合，入口的那一瞬间是还不太适应，然而我的关注点离不开她唇齿的动作，吻得更专注，就能用泛滥的爱欲稀释酒液的味道。
　　“姐姐……”感觉头晕晕的，身体在发热，“再给我一点。”
　　我主动吻上她的唇，汲取稀薄的甜味。
　　“已经没有了。”
　　喻舟晚站起身，我定了定神，才看清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
　　“几点了……是不是还得做饭？”我跌跌撞撞地要从沙发上起来。
　　感觉有哪里不太一样，明明看得很清楚，走路也是正常的。
　　仅仅是头有点沉，还有点热。
　　仅此而已。
　　热到浑身焦躁不安。
　　“我还得去做饭！”
　　我说着要推开，喻舟晚缠在腰上的手臂就是不松，还故意把头枕在肩膀上，趁我转身时又再次按倒在沙发上亲。
　　“你刚才是想和我说什么来着？”她问我。
　　想不起来了。
　　不管是要推开她的手，甚至是从沙发上起身站稳都做不到。
　　“我去就好。”她贴了贴我的额头。
　　在沙发上躺了会儿才艰难地扶着起身，喻舟晚正蹲下身收拾塑料袋里剩下的食材，我想凑过去提醒还有个蛋糕记得吃，她此时忽然起身，“啊！”我结结实实地撞在手肘上。
　　“撞到哪了？”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凑过来。
　　“这边。”我捂着脸，指着鼻梁旁边贴紧眼角的位置，在她凑过来检查时，亲了一下她的脸颊。
　　虽然呲牙故意朝她笑时撞到的部位还钝钝地痛，不过这副茫然的神情让我极其满意，也只有我能察觉到装作无辜的外表下有一丝涟漪悄然无声地荡漾开。
　　“口红是不是没有卸干净。”感觉视线像追着蝴蝶似的散开，我努力睁大眼睛，发现她的嘴唇上有一点突兀的红。
　　“有吗？我今天没涂口红，用了润唇膏来着。”喻舟晚舔了舔嘴唇，要去浴室找镜子，我拽住她的袖口，不甘心地又亲了一下。
　　好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没说，但我感觉好晕，头很重：“我困。”
　　“困了去睡会儿吧，我去做饭。”
　　我想抱着她，枕在她身上睡过去，架不住困意上涌，躺在沙发上就被夺取了全部的力气。
　　“你说是回来陪我，我很开心。”
　　这是听到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后人似乎还醒着能看得清东西，但发生了什么全然不记得了。
　　本以为躺在沙发上对着明亮的灯光总不至于睡太久，一睁眼周围已然一片漆黑，我胡乱地在枕边摸索，摸到一个疑似手机的物件，划亮，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头有些痛，我迟钝地反应过来手机的锁屏壁纸是陌生的照片——半张植物的钢笔速写和画板后的摆件被阳光连接，我眯眼适应光亮，想仔细辨认速写纸面角落连笔的单词，不小心点到了熄屏键，再打开时已经自动换成了纯灰绿色。
　　喻舟晚被从身后抱住，我顺手将她的手机递过去。
　　“放回去吧。”她拍拍我的手背，“插一下充电线。”
　　感觉酒精的后遗症还在，脑袋不听使唤，想什么东西都慢吞吞的，喻舟晚打开床头接过手机充上电，我才反应过来她刚才是要我做什么。
　　我钻进浴室洗澡，打开镜柜上的口红，仔细研究它被使用过的痕迹。
　　喻舟晚突然敲门，“你没拿衣服。”她将叠好的睡衣递给我。
　　我在她的目光里将口红放回原位，视线迅速扫过一圈，没找到润唇膏。
　　“在找什么？润唇膏吗？”喻舟晚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想法，“那个我一般都随身放在口袋里。”
　　“头还晕？”她问我。
　　“有一点点，主要是困。”我应景地打了个哈欠。
　　“洗完早点睡。”
　　洗完后又对着镜子磨蹭了会儿，把头发反复擦到半干。
　　不忍心吵醒明天得早起工作的人，关紧门吹好头发，蹑手蹑脚地下楼找点东西缓解饥饿。
　　打开冰箱，那个小蛋糕好好地在冰箱的隔层里摆着，周围别的东西都没有挤着它。
　　拆开纸盒，刚拿出刀叉吃了一口，身后客厅的灯突然亮起。
　　“我不吃，刷过牙了。”喻舟晚接过我递到嘴边的叉子，将那口蛋糕喂到我嘴里，“你没吃晚饭，吃点吧，不够我再热点饭菜，给你留了。”
　　“不用，我吃太多了会睡不着。”
　　我觉得自己真的不该贪那一点酒，行为被酒精麻痹到彻底不用经头脑思考了，吃蛋糕吃到大半，忽然摘下蛋糕盒上精致的丝带，趁喻舟晚不注意迅速系在她的脖子上，
　　“回去睡觉吧。”她摸了摸丝带，替我抹掉嘴角的蛋糕屑，对这样古怪的行为没有置气。
　　我问喻舟晚能不能和一起去见导师，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黏糊地凑过来，确定就是这周日，瞬间又蔫了：“我周五就得出差。”
　　“这周五吗？这么赶？”
　　“今天早上才和我说的，”喻舟晚在说话时抱得更紧，“所以周末没办法陪你去，连你的生日都要错过了。”
　　“没关系的，可以等你回来再过。”我摸了摸那双在身侧交错的手，习惯了纵容她对拥抱的痴迷。
　　“原先计划说这次出外勤跟我没什么关系，明明是营销部门那边的事，但最后感觉……都在暗示我去呢，防止在什么专业性的问题上有漏洞，”喻舟晚叹气，捏了捏鼻梁，沮丧地坐下来，“设计主管的工作好烦，既要不断地改企划案，又得设备网端运营调试，还得和不同的人交接……”
　　糕糕原先是和看电子书的我一块躺在床上，看到喻舟晚，讨好地凑到她手心里，不大会儿就迷起眼睛打瞌睡。
　　“好累。”她枕到我大腿上，“感觉总是在做很多没有进度的事。”
　　“不能在线上讨论吗？”辅导员杨姐又在和蔼地催促我尽早给她提交实习盖章，我头也不抬地回复她，“出差要去多久？”
　　“一周多。”
　　“设计师的工作这么辛苦啊。”还以为只是画画，听她和我描述了一番，尤其是想到她好几天连轴转加班的状态，感觉这种随时随地神经紧绷的状态好累。
　　“习惯了，”喻舟晚坐起来，“其实面试这份工作的时候，没想到有这么多需要处理的事情，比如整个部门的人际关系，比如要给别人的方案提意见，会让别人不高兴，会做很多额外的工作。”
　　小组作业不也是这样咯，我心想，在工作上只会面对更多讨厌的人，而且涉及到金钱和利益，人与人之间的瓜葛只会变得更复杂。
　　“如果实在觉得有压力，大不了可以换个方式重新开始嘛。”我随口提议道。
　　“可意会希望我重新开始吗？”
　　“我都可以接受，你觉得合适就行，”我抚平她的肩膀，同时也抚平她的迟疑，“没有什么事情是既定不变的，预想和实际操作截然相反的事情不是经常会有么？如果觉得不合适，随时可以结束，换个新的模式。”
　　只要是做好准备的，我觉得都可以接受，当然如果是意料之外的，不过是再多个缓冲期。
　　“那如果我想回格拉呢？”
　　“按照你喜欢的就好。”我说。
　　“对了可意，你去找那个导师是不是为了要找实习？”喻舟晚嬉笑着贴上来，“最近我们组也招了几个实习生呢，要不跟我一起？”
　　“我又不会画画，”一碰到艺术类的东西我就头脑空空，“而且要申请学校的话，最好是专业对口的实习，要求会比较高。”
　　“你可以的。”她反复捻袖口的一根线，“反正我觉得你可以。”
　　实际上提到周末的见面就开始紧张，想着要怎么和学术大佬交流才不显得自己过分懵懂且愚蠢。
　　“我没办法陪你去。”喻舟晚沮丧地把自己缩起来，当然，这使得她在我怀里埋得更深。
　　“等你回来再说，”我抚摸她的发丝，“没准到时我就是挂牌的实习生了。”
　　洗完澡躺在床上之后，肢体与思绪都留出大片的空白，不自觉地开始思考明天可能会发生的事。
　　今天不该这么早睡，我悄悄摸到旁边的手机看了眼时间，旁边的人同样没睡着，可她明天得早起去高铁站，只能把不适时的负面情绪压下去。
　　“你会等我回来的，对吧？”喻舟晚从身后抱住我，“你不要骗我。”她说这句话时，手臂圈得更紧，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不安。
　　对分离的焦虑始终萦绕在黑暗中，每次都没有处理好落得失败的结果，每次又不得不面对，我连和她作出“不会欺骗”这个承诺的底气都没有——
　　因为确确实实这么对待过她。
　　我没有底气地嗯了声。
　　“女朋友……”
　　没听清她是在自言自语，还是以询问的语气要向我求证。
　　指尖划到她的手腕上胡乱画圈，宛如一只无形的套索。
　　“能抱抱我吗？”
　　转过身，迎接她的气味和体温变得更加具体。
　　“你真的愿意吗？”喻舟晚问我。
　　“我想听你真正的想法，可意，”她在说出这句话时明显紧张了起来，“这几天我过得很幸福，很开心。”
　　“不要因为同情才答应我。”
　　在她身上有千万根解不开丝线，完全不给予任何多余的活动空间，要伸出一只手，另外一只手上的丝线会绞得更紧，直到残忍地印下血痕。
　　主动逃跑是不被允许的，密密麻麻的线越缠越紧，直到她摔倒在地，在挣扎中被残忍地分割。
　　所以为了要从过去属于喻舟晚的身份里挣脱开，代价是长久无法愈合的疼痛，对吗？
　　“怎么会呢？”沿着她的额头一点点往下亲吻，“一直都很喜欢你。”
　　“第一次看到姐姐的时候，就觉得你好漂亮，想要得到你。看到你和别人做亲密的事情，会忍不住想……如果那个人是我才好。”
　　“可意……”她嗫嚅着喊我的名字，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不重要，”我咬住喻舟晚的肩膀，欣赏她因为疼痛小小的抽气声，“现在都属于我了，对不对？”


第60章 
　　明明是相拥而眠的，醒来却发现身侧的被子是空的。
　　房间不算大，但因为习惯了另一个人生活的痕迹，所以显得有几分空。
　　一定是要找到些存在的证据才能缓解焦虑安下心来，比如被子残留的温度，比如拉开衣柜时交叠在一起的衣服，还有池子里洗净沥水的青提。
　　疑似是被喻舟晚传染了分离焦虑。
　　在窗边站着发了会儿呆，然后又去二楼的床上躺了会儿，简单吃了个午饭，干脆把电脑和平板抱到床上打算写会儿论文，再看点电视剧打发时间。
　　解萤突然和我发了条消息，告诉我说导师明天要去外地开会，问今天晚上有没有时间提前见一面。
　　刚好留在家里无聊，我欣然赴约，简单收拾了一通，把头发扎得干净利落，换了身淡粉短袖和白色的流苏裙裤，准备出门。
　　我下楼去一楼的浴室找防晒，赫然发现一支唇膏立在镜子前的柜子上，招摇地等待使用。
　　举起手机，对着全身镜拍了一张穿搭的照片，迅速地发给某个人。
　　在等待下楼的电梯时，我最后还是忍不住用了藏在口袋里的唇膏。
　　抿了抿，是熟悉的香气，但因为离开那双嘴唇，它的香味显得有些虚假，涂在自己的嘴唇上，压根无法营造微妙的幻想。
　　我开始想念她。
　　解萤说她可以来接我，省得打车过去还要再找地方汇合。
　　我给了小区门口的地址，在下楼等待她从学校过来的这段时间，我折回去拿了一把全新的遮阳伞，刚好她也到了。
　　“你自己租的房子吗，我还以为你在学校宿舍呢，”解萤贴心地给我递了瓶水果茶，“本科就已经能自己租房出来住了呀？好厉害。”
　　“没有，我和家人住在一起。”
　　“你是宁城本地人？”
　　“我不是，”我不习惯车载香薰的味道，拉开一条车窗缝，“我姐姐在这边工作，我现在和她住在一起。”
　　解萤以为我冷，体贴地询问要不要把车载空调温度调高些。
　　“没关系。”我说。
　　“你的那个姐姐是亲姐姐吗？”
　　“嗯。”
　　“我还以为‘姐姐’是你和对象之间互相调侃的称呼，”解萤挑了挑眉，“我认识的好几个你们这么大的小女孩都是独生子女来着，对了，你和你姐差多少岁啊？”
　　“两岁。”
　　咬着吸管，果茶的甜味与冰度都恰到好处，原本烦躁困倦的心情都好了很多。
　　拍照留下了它的名字，我低头看向手机屏幕里自己的倒影——脸上表情极其正经淡定，看不出头脑里正在想什么。
　　每每在别人面前提起喻舟晚，我就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强调她是“亲姐姐”的身份，即便人与人之间不能互相看透脑内的想法，我仍然控制不住下意识地心虚——因为越是强调血缘关系的光明正大，越是容易想到我和她眼前越是容易情不自禁地浮现赤裸与旖旎的画面。
　　仿佛是被镀上了一层写满色欲的光泽。
　　我摸了摸口袋里贴身保存的唇膏，拿出来对着嘴唇隔空抹了几下，舍不得浪费。
　　“差两岁好啊，我做梦都想有个一起长大的姐姐，每天都有话题和我聊，我和家里几个表姐都差了十几岁，平时聚会都不怎么说话。”
　　我翻了翻手机上的地图APP，离目的地最后的不到一公里。
　　不希望时间过得太快。
　　虽然没有想好要怎么应对，但实际上完全不讨厌被别人问及和喻舟晚之间的事，每次成功地以姐妹的名义搪塞过去，心里会萌生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成就感。
　　仿佛有个声音在背后偷偷地开口：再多问一点，我可以告诉你更多。
　　“那你和你对象呢？”
　　“啊？”我没反应过来她怎么突然话题一转。
　　“我是说，你们怎么认识的？”
　　“高中就认识。”给了个最为模糊的解释。
　　“哎呀校园恋爱，多好，纯洁的高中生活……哎好像到了，这边入口进去，你先下来吧，我停个车，然后我们坐电梯上去。”
　　发现我端着空了的塑料杯站在原地发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解萤凑过来捅了捅我的肩膀，开玩笑说道：“哎呀怎么了，想起了不开心的事？待会多吃点，吃穷我们导师，今天她请客。”
　　没有不开心。
　　我就是忽然觉得觉得自己坏透了。
　　只凭那句话，正常的像解萤这样的人会脑补出的场景应该是纯真的学生时代——牵手逛操场谈天说地，隔着一堆凌乱的试卷看向对方默契一笑，或者是共同规划自己未来的理想。
　　这些事情我和喻舟晚都没来得及做过。
　　从一开始就充满禁忌与情色关系——对我，对喻舟晚，无论如何都注定是一段上不得台面的经历，用难以启齿形容都不为国。
　　偏偏我们都不想挣脱，心甘情愿沉湎其中。
　　饭局结束我要看时间才去包里摸手机，发现它早就因为没电关机了。解萤借了同门的充电宝给我，我没好意思多用，充了一小半就还回去。
　　进门，火速地摸出充电器插上，我终于可以安心地一条条翻阅消息。
　　“这一身很好看，适合你。”
　　喻舟晚早就在发出消息的一分钟后回复过我，可惜我当时出门在下楼，略过了这条消息。
　　我也觉得今天这一身好看，买来洗净了从没穿过呢，意外地合身。
　　在那之后，她在傍晚又试探着发了句；“晚上有安排吗？”
　　“今天晚上去见了导师。”
　　“改时间了呀？”
　　应该是忙完工作了吧，不然怎么能回复得这么及时？
　　“临时改了时间，因为导师说她最近好忙，趁着今天晚上有空大家聚一聚。”我飞快地打字，“她说下周要去其他学校开研讨会，然后飞国外参加学术论坛，再抽空指导研究生的课题。”
　　我此时正吃着青提百无聊赖地在网上随意浏览帖子，恰巧被推送了一篇情侣之间特殊称呼的讨论，皱眉翻到底，带着备注的聊天框弹出。
　　给喻舟晚的备注一直是“姐姐”，没有更为合衬的。
　　“你的实习工作还顺利吗？”她关切地问。
　　“特别顺利，导师人可好了。”我搬了张靠背椅坐到阳台上，甩了拖鞋，屈起腿把脚放上去，不能喝酒，倒杯汽水满上装装样子，“明天线上面试，走个流程，周一就可以去工作了。”
　　“恭喜。”
　　我对着高脚杯拍了一张，横竖不满意，为了照片效果，做作地切了一小片柠檬插在杯沿，然后又从冰箱里倒了几颗冰球：
　　“干杯！”
　　“我还在外面。”
　　我没来得及放下手机尝尝加了冰块汽水，对话框突然弹出一张图片。
　　喻舟晚拍了张在路灯下高高举起的矿泉水瓶：
　　“干杯。”
　　不自觉地偏移了关注点——手真好看。
　　从袖子里伸出的小臂，再到手背，最后是指尖，一串连贯的线条，像一段乐章里完整的旋律，手腕处突起的骨节是某个融入其中的跳音，不管怎么样都是完美的、值得回味的。
　　“晚上别喝酒。”我提醒她。
　　“不会。”
　　“你什么时候回住的地方啊？”
　　“要等一会儿，现在和同事在外面。”
　　所以现在身边是有其他人在说话？
　　想听她的声音，想看她的每个表情，而不是等待她与别人交流的间隙才能抽空回复些简洁的文字。
　　或许是夹杂着嫉妒心作祟的成分，当然更多地是由于幻想与现实落差太大导致的情绪波动，是缩回到沙发上也藏不住那种失落。
　　带着体温的喘息和呻吟把欲望填得太满，导致现在我变成了一块放在空箱子里的石头，随便怎么移动都会碰撞着发出响声，叫嚣着说：为什么你会被囚禁在如此封闭又空荡的格子里呢？
　　其他的人最多会临时在喻舟晚心里占有那么一小块不起眼的位置，仅用于应付社交，甚至在这期间喻舟晚依旧有偏袒我的意图，可是人的贪心总不会得到满足，我想要更多。
　　以为自己在过了几年之后是免去情绪化地面对异地分离的局面，但事实上因为确认关系后的这些日子彼此互相占据互相嵌合，在分离不到二十四小时期间对她的各种幻想就占据了头脑。
　　她昨晚抱得很紧，想尽办法消去身体间的任何一丝空隙，当我抱住自己时，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样伴随着呼吸不畅与满足并存的感觉。
　　“明天几点面试啊，今天要不要早点休息？”喻舟晚问我。
　　“我还不困，”我说，“可不可以打电话，我想听你的声音。”
　　以为会被拒绝，毕竟现在有别人在旁边，没准是工作里特别重要不允许耽搁的环节，可以把不重要的调情先放在一边。
　　“好。”
　　她答应得果断。
　　感觉自己的耳朵被各种杂乱的动静填满，喻舟晚偶尔才会说两句话，不过我感觉自己稍微好受了些，在想象她的动作时，仿佛灵魂被抽离出来在她身边无声的旁观，留下半个我专注而机械地做自己的事——修改面试简历、打扫卫生、洗漱。
　　一直等到她回酒店刷卡关门，才终于回归独属于两个人的寂静。
　　“睡着了吗？”
　　“还没。”怕她突然挂断，我几乎是抢答。
　　“我要去洗个澡。”喻舟晚放下手里的杯子，“你要等我还是……”
　　“要挂断吗？”
　　异口同声后，两人同时短暂地沉默了。
　　“那我找个防水袋。”
　　听到她的轻笑，我转头看向电脑屏幕倒映着的人影，虽然很模糊，却足以发现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是一种在摔倒前就被稳稳接住的安心。
　　“姐姐……”
　　无法停止的幻想使得我情不自禁地要喊她。
　　“怎么啦？”
　　“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嗯哼。”
　　她洗完澡关了热水从浴室里走出来，离开了水雾和回声，顿时听着清晰了。
　　“你为什么想来宁城？”
　　言下之意是在问她：你做这个决定是否真的是为了要见我吗？
　　“碰巧，”她笑，没有正面回答，隐藏的含义却足够明显了，“你相信吗？”
　　“相信啊，你说什么我都相信，”我顺着她的话，没有直接挑破，“相信什么都是巧合啦，包括你好几次说要见我，包括你要我留下来，还有我和你接吻，这些都是巧合。”
　　喻舟晚笑个不停，等笑够了，才用若无其事地语气开口：
　　“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就这样把所有的痛苦轻轻揭过。
　　“不可能去临州，格拉的冬天又太冷，一时也回不去，当然更主要的是不想，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导致暂时不想回那里，”喻舟晚随意地碎碎念，没发觉自己无意间在反复地强调某个关键词，“我甚至想过，如果不考虑经济压力的话，哪怕四处游荡旅居都好。”
　　既然没有地方可去，那么分开之后你去了哪里呢？
　　想问她，又怕触及伤心的部分。
　　要抱在怀里哄好，而不是隔着听筒用一两句话简单地陈述。
　　“因为想来宁城，所以我就来了。”
　　分离焦虑比想象中的要严重太多，到自己身上才发现每分每秒都特别难熬，密密麻麻的酸楚，让人浑身血流不畅站不起身，只好紧紧地蜷缩起来。
　　果然人是自私的动物，只有触感真正的降临到自己身上才配谈感同身受。
　　被我推搡着呵斥要她离开，那时的她肯定要比现在的我要痛苦太多。
　　在分离前，那个漏风的拥抱和冰冷的承诺起到的效果聊胜于无。
　　一个从里到外都破碎的人，喻舟晚的心事远不止在身体上所表现出的那些浅浅的印记。
　　感觉到她无条件地偏心，所以我这样自私的人能先越过愧疚享受被爱，然后才有胆量去触碰从未愈合的陈年旧伤，和她说对不起。
　　“那现在呢，姐姐？”我问喻舟晚，“你想去哪里？还会想要回格拉斯哥吗？”
　　“偶尔有想，”她如实回答，“但我会仔细考虑。”
　　不会留在宁城，因为它不是个会让人快乐的城市。
　　至少对我而言是如此。
　　足够精致漂亮，足够繁华，像一扇色彩纷呈的玫瑰花窗，可它实在太过庞大，在观测到色彩拼构的图样前，唯一在担心的是会不会向我倒塌。
　　“明天你是不是得早起工作？”
　　“嗯，明天是周六，十点前到就行，后天可以休息。”
　　说话的语气听上去软绵绵的。
　　是个适合放浪的晚上，可惜我和她之间隔着几百公里，光靠想象能填补的欲望不亚于隔靴搔痒。
　　“你今天是不是很累？”
　　一般会否认说还好或不累，我习惯了这样的回答。
　　“有点累，说了太多话了，”这次她没有敷衍着圆过去，而是乖巧地承认了自己的疲惫，“不过白天喝了咖啡，还不困。”
　　“那可以不说话，姐姐，”我躺倒在床被上随意翻身，她留下的气味像棉花那样一团一团地涌出，“嘘……你可以听我的声音。”
　　被子压在身下团成团，把脸埋进去，用力地抱住。
　　手机嗡的一声振动，维持了快两个小时的通话突然结束。
　　没来得及失落，对面的人回拨迅速，敲下一行解释：“连蓝牙耳机时碰到了。”
　　“可意？你生气了？”没听到我的回应，喻舟晚有些焦急和委屈，“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是不小心碰到。”
　　隔了那么远的距离，留她独自为我的沉默抓狂。
　　“没有生气啊，又不是没有被你在电话里拒绝过。”
　　“可意……”喻舟晚认真喊我的名字，“你是不是在怪我？”
　　讨厌不由分说的回避心理，仅此而已。
　　不过，现在细想那些我无法释怀的经历，剥去积留的情绪，比起被喻舟晚拒绝，我更多的是怕与她断联，一个人拼命地去猜细枝末节的可能，眼睁睁等着属于她的印记消散，最后被若无其事地轻轻翻篇。
　　“你会怪我吧，但我真的很害怕，我隔着电话一个人完成你的指令的时候……特别讨厌自己这种样子，”她深吸一口气，完全没有勇气去自白，“和其他那些特别开心的人格格不入，我一直喜欢这种事情，特别可耻。”
　　“姐姐……一直都不喜欢吗？”
　　“没有，”她连否认都不能维持强硬的语调，“我只讨厌自己。”
　　之后会更加小心对待她，我捏紧被角，似乎是要隔空攥紧她的手。
　　“可意？”
　　“姐姐，我在听着。”
　　“我想要你抱我，”她逐字逐句地理清自己的情绪，仿佛是蹒跚着迈出跌跌撞撞的第一步，“因为太长时间抱不到你，我才会害怕。”
　　“我记着呢，姐姐，”我悄声安慰她，“等你回来就第一时间补上。”
　　喻舟晚接连嗯了数声答应，“我觉得昨晚的自己好幸福，”她念念不忘地回味，“包括现在也是，能听到你的声音，我暂时可以不那么讨厌自己。”
　　“那不要挂断……好不好？”
　　卷起被子，她的喘息近在耳边，仿佛又回到了昨晚相拥而眠的时刻。
　　我想起和导师聊天时，她和蔼地问我为什么一定要去米理。
　　“其实‘留学’这件事本质上是希望你们这些孩子走出去，看看更喜欢的国家或者城市，接触不同的环境和人，”她推了推眼镜，转头看向我，依旧是不变的温和，“你很喜欢米兰？听解萤说你很早就有留学的规划了。”
　　“嗯，还好，主要是之前交换的时候生活过一段时间，挺喜欢那里的。”
　　“真的没有其他打算了吗？你们这些孩子，填志愿最忌讳的就是在一棵树上吊死哦。”她敲打我不要过分太自满，“其他更好的学校或者国家，有没有打算？”
　　“有啊，很多国家我都想去，但要考虑很多现实因素嘛，像是留学的费用或者是语言难度，”我礼貌地朝她笑，“老师有没有推荐的学校？”
　　“得看你想去哪个地方，欧洲？北美？或者新加坡？”她慢悠悠地呷了口茶。
　　虽然是副院长，但她完全没什么架子，是一心一意真的在为学生考虑。
　　“我想去英国。”
　　“英国学校挺多的，我印象里咱们这个专业排名靠前的有好几个……”她真的掏出手机认真地替我检索，“哎呀你要考北美就好了，咱没准还能当校友，不过一切都看你的意愿。
　　“你也是个有主见有准备的孩子，都可以冲一冲！不过……你这几个学校选择的跨度是不是有点太广了，这下两门外语能来得及吗？”她拍拍我的脑袋，“现在的孩子都这么会给自己的未来打算啊。”
　　我点头：“去交换之前就已经考过B2了，不难，英语是一直都带着学的，所以我不是特别担心语言考试。”
　　“不过小可意啊，你为啥选距离这么远的学校？这多麻烦呢，我不建议你准备跨语种的志愿，多辛苦啊，最后也只能定一个，时间还这么紧。”
　　“不为什么啊，”我朝她摆出灿烂的笑容，“只是因为我想去，所以我就要去。”


第61章 
　　刚到溪州的第一件事应该是先整顿一下，毕竟周末不是所有部门都排了班，不该安排特别紧急的事。
　　然而偏偏是不随人员，我人没下高铁就被催着交一份汇总完的数据分析报告，以及附带的季度忙碌完以后又被推着临时顶上设计部门代表参加会议，正要打卡离开，突然被几个总部的同事拉去周五的茶话会。
　　忙碌，忙得有些不明所以，且莫名其妙。
　　我搬了张椅子坐到会议室墙边，尽量降低存在感。
　　悄悄按亮手机屏幕，特意被清空聊天框突然弹出小红点，我战战兢兢地点开——
　　一条无聊的娱乐新闻推送。
　　莫名嫌它烦，翻到界面底部点下了取消关注的按钮。
　　没看消息或许是在忙其他事，我失望地想。
　　喻可意现在在做什么呢？
　　需要出门的话更应该应该看到手机上消息的吧。
　　我拉了拉身后的窗帘遮挡刺眼的阳光。
　　窗台上有个黑猫，被我的动作惊扰，慵懒地翻了个身，洗了把脸，继续打瞌睡。
　　据说这只猫这是大老板的心头宝。
　　我头脑里不适时地蹦出关于猫一天要睡二十个小时的结论。
　　她现在可能也正在睡觉吧。
　　“我们这边好几个小孩儿都是国外回来的，我记得喻舟晚是不是也是啊，本科还是硕士？”
　　我转过头，和突然提我名字的人对视，仔细想了想，才把那张脸和名字对上。
　　哦，上次见过她，郑青，貌似是重金从其他公司挖来的软件开发设计师，人脉很广，手上还有跨国的合作业务。
　　看着挺年轻，但她喜欢叫下属的姑娘们“小孩儿”，我猜年纪是比我们大了不少的。
　　“嗯，读的本科。”
　　“那怎么没有继续读硕士？”
　　“暂时不想，”我礼貌地朝她微笑，“学业压力挺大的，想换个环境缓一缓。”
　　“是这样，我上大学的时候动不动就得交画册，UI设计要做，标志设计也要做，买了七七八八的材料，学院一分钱不给报销，真难受哇……”大概是看到我在一边插不上话题，郑青主动牵线搭桥，大吐苦水的话题博取一众学设计的人共鸣。
　　说起大学，她忽然话锋一转对向旁边的女人:“哎，我记得赵总监也是格大的，你和喻舟晚是校友啊。”
　　“记忆力这么好啊，我上次就提过一嘴，难怪之前那谁说出门带你比带导航好使。”赵汀兰说完，其他人开始调侃郑青之前给客户带错路的事。
　　郑青笑得大声。
　　“我本科是国内的，硕博在格拉斯哥读的商科，喻舟晚你呢？”赵汀兰的注意力似乎一直在我这里。
　　“我是艺术学院的。”
　　GSA作为独立的艺术院校，和格大本部还是有着若即若离的差距，不过不需要我多解释，因为在场的其他人很快就聊到了自己大学，我暗自庆幸自己不用说太多。
　　赵汀兰被几个跑过来蹭零食的平面设计姑娘们撺掇请客聚餐，在场的所有人欣然答应并且开始预约。
　　郑青问我们几个想去哪里，晚上可以去找点娱乐项目。
　　我说都行。
　　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预约占据未来几个小时的时间，我叹气。
　　结束后我打算问问她们下周要做的品牌推广进度，赵汀兰发现我在看她，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邀请我一起下楼。
　　在电梯里聊了起大学时的一些事，她给我展示了在临走前凯尔温丛林公园拍的照片，问起最近留学生们在格拉生活近况和本校就业去向，我只能解释说自己作为艺术学院的毕业生对其他专业了解甚少。
　　GSA离所在的主校区还有段距离，三年来去的次数不多，每次去也都是直奔图书馆占座。
　　提了一嘴关于下周的宣发安排，郑青说等下周一再看进度。
　　我忍不住暗自埋怨：既然什么事都要拖到下周再定，为什么一定要我现在就来这里白白浪费重要的周末待命呢？
　　不过我最终没有提出来，虽然不太会和领导聊天，但不该质疑某些既定的工作内容。
　　还好电梯到了。
　　“之后我们可以常聊。”赵汀兰笑得亲切，“咱俩也算校友，还能这么巧碰上，真的挺有缘。”
　　“嗯，是。”
　　“我下午本来联系好了研发部催一下前端用户界面优化的，恰好那边的负责人有其他事儿耽搁了。”
　　郑青和她的助理说晚上想去唱歌，问我们要不要一起。
　　我找借口说累了要回住处休息，赵汀兰看向我，说她晚上也有事要走，嘱咐姑娘们好好玩。
　　“小喻，你住哪儿，我送你。”
　　不太喜欢赵汀兰这个人，最重要的原因是她周身的气场……总会让我想到某个人。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用麻烦了总监，我还要去买点东西。”
　　还是一个人待着好。
　　手机依旧是安静的，晚饭前给喻可意发的那条消息，到现在还没回。
　　“怎么不去你妈妈的公司上班？跟她闹不和？”赵汀兰轻飘飘地抛出一个问句，像一根小刺在我猝不及防的时刻扎进耳膜，“出来闯荡是很辛苦，去她那边工作应该会少很多压力吧。”
　　“没有。”
　　我急于否认，却后知后觉地想过来——她的话里没有一个问号能匹配上“没有”这个答案的。
　　“为什么？”她追问。
　　我自顾自地往前走，晚高峰这个点打不到车，竟没办法甩掉这个人。
　　又不能破罐子破摔大吼大叫说“跟你有什么关系”，毕竟是个大领导级的角色，得罪不起。
　　她愿意主动和我搭话，我得处处客气着。
　　“你认识我妈？”
　　“不认识。”
　　这么说，我松了口气，不担心她会告状了。
　　“无意中听别人说过，所以好奇问问，毕竟我也算半个临州人，而且你妈妈真的很厉害，你又是她女儿，这么优秀一孩子，大家肯定都想知道怎么个事儿的，”我躲开她要拍肩膀的手，赵汀兰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继续说着，“临州就那么点大个地方，有的话传来传去就变味了，我说着好玩，不要当真。”
　　“所以你和她闹掰因为你妈妈不同意你学设计？还是因为别的？”
　　“嗯。”
　　“那你现在不是做的很好了？”赵汀兰像个谆谆教诲的长辈，“我觉得可以是时候向她证明你自己选的路才是最合适的，而且她既然能做生意做这么大，肯定不是那种头脑封闭听不进话的人。”
　　我沉默，如果只是这样简单就好了。
　　“小喻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你实习期第一次交的完整提案我全都看过，你当时附在简历里的那些案例，说真的我们都看过，不然也不会直接让你做新产线的设计主管，你说是不是？”
　　口袋里的手机嗡的振动。
　　是一直在等的消息。
　　“我知道。”
　　我并不当真，只是客气地回应，慢慢地落到后面，给手机另一端的人打字回复。
　　戴上耳机，听她在那端自顾自地忙碌，我突然萌生出一种感激的念头，至少全身贯注地可以自我欺骗地从沼泽中喘口气。
　　我还是太懦弱了，赵汀兰说什么我都尽可能敷衍应答不说得具体，甚至和她维持着距离。
　　怕被喻可意听见，怕她和别人一样问我与石云雅现在的关系，问我之后的选择。
　　一个字都不行。
　　我不能给她回答。
　　至少现在不行。
　　我把自己关进房间，霎时有了安全感，洗了澡换了宽松舒适的衣服，把白天烦躁的事情抛开。
　　耳边是她温柔的语气，我再次对自己的隐瞒感到庆幸。
　　想起那晚第一次真正抱到喻可意再用力接吻的场景，在触碰到嘴唇之前——手臂圈住挣扎的身体，全身已经被过电般的酸软击倒，说喜欢说想念。
　　从身体深处生长出的欲望逐渐抽条成一根不断分叉不断攀爬的藤，稚嫩的芽尖顶破皮肤，带着痛楚钻出来，在接触到氧气的那一刻开始腐坏，我却没有和往常那样急于躲避，而是静静地幻想此时我正在某个怀抱中。
　　如此这般，我就可以脱离痛感，静静地旁观那个堕落的自己不断进行凋零与生长的循环往复。
　　然后被她说爱着。
　　手里是一支从桌上捡到的黑色水笔，笔尖拖着晶亮的墨迹在皮肤上划出痕迹，画简陋的临时纹身，表示短暂地被另外一人宣告占有。
　　黑色的笔迹汇聚成在手腕上交缠的绳，最后停在亲手写下的名字上——
　　喻可意。
　　印在手腕脚踝上，轻而易举地绑住我。
　　写在大腿内侧上，脑海里正因为她的勾人的声音不间断反复回忆昨晚的画面。
　　我抱紧蓬松的被子，假装身边有她，两个人亲昵地躺在一起。
　　她说要等我回来，要第一时间抱着我，要一整天都抱着，作为第一次直面分离的奖励。
　　“好想你。”
　　开始不受控制地流眼泪，没有生理性痛苦和心理创伤这样的源头，只是单纯地要流眼泪。
　　找不到诊疗的原因，因此就随它去。
　　啊，非要说是什么原因的话，我觉得是要替上一次失败告终的分离重写结局。
　　像上次那样互相敷衍着不敢多说，在勉为其难地给对方自己过的很好的假象，实则都在被逼疯的边沿。
　　没能为对方流的眼泪硬生生凝成坚硬锐利的冰，薄而锐利，一下就能捅进身体里。
　　她耐心地听我哭，没有劝阻或者宽慰，只是安静地听着。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手机早已没电关机。
　　哭到缺氧头昏脑涨，竟然什么都没收拾，就这么躺在床上睡去。
　　我急忙充上电看时间，还好，早着，就算洗个澡再浪费时间都不会迟到。
　　紧张地点开语音通话的记录查看，我松了口气，还好不是被她主动断开的。
　　维持语音通话格外耗电，差不多是在我睡过去两个小时后电量就告罄了。
　　“好好睡，我等你回来。”
　　喻可意从不熬夜的，这条消息发送的时间竟然是将近凌晨四点，我惴惴不安地收拾完洗了个澡，让楼下前台送了冰块敷眼睛，调整好心情，才跟她说：
　　“我醒了，昨晚手机没充上电自动关机了。”
　　要是能一直这样互相浪费时间，大概未来几天不会太难熬。
　　因为两个甲方客户临时提要求，不得不修改会议时间，定好一周之内解决的工作一直拖了小半个月才结束。
　　回宁城的前一晚，我提前收好了行李。
　　原先是计划今晚就回，可高铁预计到达的时间得过了半夜零点，况且几个同事都想趁着没工作的晚上出去玩一圈，我只好再劝自己等待最后不满二十四小时的倒计时。
　　好想回去，抱着她。
　　我买好了礼物，没舍得直接寄回去，一直带在身边，希望她不会介意迟来的惊喜。
　　手机上弹出了一条好友申请。
　　“你好，小喻。”
　　我以为是总公司的某个同事，没立即同意，结果对方没出几分钟又发来一条：
　　“我是严方明，之前我们见过，你还记得我吗？”
　　我当然记得，就是之前聚餐时主动提起妈妈的那位。
　　“严总好。”
　　“最近忙吗？”
　　我说还好。
　　“今晚有空吗？我想约你出来聊聊。”
　　我推脱说自己正在溪州暂时回不去，刚想说有空再约，她突然发的消息令我背后一凉：“我现在就在溪州呢，你给个位置我去接你。”
　　思来想去，最后没有直接拒绝，劝自己说毕竟是还在合作的客户，不该没礼貌。
　　然而真正约好见面，我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了。
　　那次饭局结束临了前，严方明和我说了句“代我向你妈妈问好”，我那时喝的头晕，点头随口答应下来没当回事，现在突然清醒过来感觉后怕，仿佛已经听见屏幕那端的人以局外人调侃的语气和妈妈谈论起最近我在做什么。
　　从来没觉得下楼的电梯这么漫长。
　　严方明和她的关系曾经是不错，靠谱的合作伙伴，或者更亲密些，算得上是朋友，不知道在这么多年后是不是会因为我再续上联系。
　　我猜是会的。
　　在任何人看来我都算是欠了她生意上的人情，她当然不会从我身上讨价还价要回来，但肯定会知会她那位多年未见的好友，跟她说“我最近见到了你女儿”。
　　我甚至被害妄想症发作似的想：待会见到的会是只有严总，还是……
　　毕竟她从头到尾压根没明确说自己是一个人来，也没说为什么不容置喙地非得要见我。
　　也许想见我的根本不是严方明。


第62章 
　　“实习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啊，姐姐们人都可好了，不会用的软件和设备她们都愿意教我，我暂时就跟着她们日常做芯片生产设备的维护和监控就行，还挺轻松的。”
　　就是规章制度有点多，进出实验室得换专用的工作服，麻烦。
　　我揉揉眼睛，一身干净利落的灰色，真有点车间流水线的女工意思。
　　想到某个人好多次故意穿小西装和白衬衫明里暗里当面勾引，在不经意间就露出微笑了。
　　喻舟晚小声地嗯了声说挺好，犹豫了片刻，吞吞吐吐地问我：
　　“你还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今天有什么，不是我实习上班第二天吗？”我装作不知道，“咋啦？”
　　“没有什么事情，”面对我的装傻充楞，她同样学着无辜的语气开口，最后先没绷住笑出来，“就是……祝你生日快乐。”
　　“啊呀，我生日，我给忘了。”为了把戏演到底，我说着话下意识地叉起腰，“那要怎么办呢，我全忘了。”
　　“我买个蛋糕，来得及，你想要什么样的？”
　　“蛋糕我一个人吃啊，那多没意思。”为了跟她放开来聊天，我特意绕过同事出去走到楼梯间，“而且我根本吃不完，吃不完放冰箱第二天就不新鲜了。”
　　“那和同事一起吃？”
　　“不要。”
　　除了带我的组长姐姐，我连她们的脸和名字都没记全。
　　况且过生日是个挺私密的活动，宁可没有——就像之前一样，当成最为普通的日子之一，也不想大张旗鼓地让其他人参与。
　　说实在的，如果那次不是喻舟晚特意拎着蛋糕来找我，我会直接忘掉它。
　　这么想来，人生唯一有印象的两次生日，十七岁的和现在的，都是喻舟晚陪我过的。
　　“那我怎么送什么礼物好？”她思索一阵，“我选了花，给我个具体地址，可以直接送过去。”
　　“填家里的地址就好。”
　　“那还要等你下班，在门口放到很晚，万一被人上下楼时拿走怎么办？万一踩坏或者弄脏了也有可能。”
　　她抛出一堆莫须有的担心，全是为了最后的那句话：
　　“我希望你第一时间就收到。”
　　“我也想第一时间就拿到姐姐给我买的花，啊当然，现在姐姐不仅是我的姐姐，还是我的初恋女友呢，是不是礼物和花都得买两份才够啊？”
　　“好啊，当然没问题，”她对我的贪心格外纵容，“我挑了黄白色系的一款，你再选别的款式？”
　　“我开玩笑的，只要你选的就够了。”我听到喻舟晚笑，知道她被哄开心了。
　　“应该下午到，刚好是你下班的点。”
　　“你千万不要买太大的，我带回去很麻烦的，而且还得重新用花瓶养着。”
　　“好，都听你的。”
　　如果仅仅是蛋糕，切块分给别人的时候它的意义仅限于“食物”，最多增加一层敷衍的生日快乐。
　　不愿意共享她的心意。
　　但炫耀可以。
　　“呀，小喻，你的花啊，刚才我们还在讨论谁买的呢，”解萤恰好来前台取快递，“谁买的呀，上班第一天就送这么漂亮的花。”
　　“嗯，今天我生日。”
　　她眯起的眼睛里是狐狸那样狡黠的光亮：“呀，那祝你生日快乐！花是对象送的？”
　　“女朋友送的。”
　　尽管她已经知晓我有女朋友的事，可我就是要强调。
　　“哎呀真可爱，小女朋友真体贴。”解萤偷笑着瞄那张随花附赠卡片，被我一把抢回。
　　我自己都没舍得看呢。
　　“我直觉很准，第一次见到你，一眼就觉得你不像会喜欢男生的那种。”
　　“这也能从长相上判断啊？”我抱着花上楼，心想：那岂不是喻舟晚也能被看出来？
　　完全是多此一举的行为，明明可以先放下花，等收拾完东西再下来抱着它离开。
　　但是我想到这些花从剪下来的那一刻就要进入凋零的倒计时，便决心不要错过它保持盛开的每一分每一秒。
　　最主要的是想让别人都看到这束花，然后给我炫耀的机会。
　　如愿以偿得到了对女朋友各种夸赞，虚荣心都被喂得膨胀起来。
　　喻舟晚就是这样值得被夸奖的人啊，细心体贴诸如此类的形容词，怎么都不够的。
　　解萤不依不饶地缠着我要看照片，我坚持说没有拍过，她磨了半天没要到，在翻阅了我的相册之后，终于放弃了。
　　“所以是不是她亲自来送的？”
　　“不是，她在外地工作。”
　　“异地恋啊？”对方惊讶，“多久了？”
　　“没多久，几天前才见过面。”
　　才两天而已。
　　况且昨晚不是隔着电话用情趣玩具进行调教的么……想到她带着哭腔的娇喘，我搂进了怀里的花束。
　　只认得黄色玫瑰貌有个花名叫金枝玉叶，其他配饰的花就叫不上名了，不过我相信它们都和主角玫瑰那样，可以代表幸福的意味。
　　“几天前才见了面，都不来陪你过生日啊，”解萤想尽办法故意酸我，“不会已经偷偷在家准备好礼物等你回家……”
　　“不可能啦。”我打断她。
　　但是我会不厌其烦地这么希望她出现。
　　虽然在约定好的期限内注定要落空。
　　“萤姐，你帮我拍张照片吧。”
　　下班的人陆陆续续散去，我抱着花束贴墙站着，玻璃折射稀释了窗外透进来的光线，镀上一层恰到好处的鎏金色调。
　　身上的露肩的素色长裙，莫名和娇媚盛放的花束相配了。
　　“好的小美女，我这就拍，”解萤举起手机，“不行，我手机拍不出那种效果，等我会儿，我去跟组长要相机。”
　　转头看向窗外不断下沉的太阳，多浪费一秒都会错过独一无二的色彩。
　　“来了，我找到了！”
　　解萤指挥我站得离窗户近些，偏头看向窗外，光线恰好落顺着眼睛落到脸颊，再是手上的花束。
　　“好的，再来一张！”解萤接连按了好几下快门，“你可以把头低下去，用鼻尖去贴那个花瓣。”
　　“要不用嘴叼住？然后抬头，露锁骨……对！就是这样！”
　　……
　　“然后坐到这个沙发上再来一张，我要给你营造一个那种黄昏时忧郁文艺少女的感觉。”
　　解萤拍照上瘾，一直拍到最后一丝光线消失，还要接着路灯和玻璃拍，可惜效果不甚满意，她才拍拍衣服宣告手工，潇洒地拔出内存卡和转换器递给我：“挑好看的保存。”
　　我把鲜花扦插到花盆里接水养上，然后打开电脑导入照片。
　　解萤拍的都特别好看，我挑了一张最满意的发了条朋友圈。
　　特意将整理好的照片放了单独个文件夹，打算等过几天喻舟晚回来给她看，最后架不住她在软磨硬泡，先发了几张自己最满意的。
　　喻舟晚说要比预想中晚几天回来，我在短暂的失落之后选择接受，反正最近实习步入正轨要忙，况且每个晚上都要抽出几个小时隔着网线相贴，没有预想中的那么难熬。
　　当然，和反复确认被互相爱着的事实密不可分。
　　慢慢数到喻舟晚说要回来的那天，我特意在下班后去买了蛋糕。
　　没问她具体什么时候到，反正只要下班能见面就行。
　　前几天喻舟晚让我帮忙拿个快递，我带回来出于礼貌没拆开，一直完好无缺地放在柜子里，问是什么东西又不肯说，我到现在还好奇着。
　　今天碰巧抓考勤和实验室设备检查，我们几个实习生劳动力比平时晚走了一个小时多。
　　幸好蛋糕是提前预定的，不担心会被人抢购一空。
　　这家店解萤她们推荐了很多次，因为口味太好总容易早早售罄。
　　排长队领到属于自己的小蛋糕，打包好精致的丝带，拎起盒子，听到外面人群的骚乱，随后是涌进屋檐下的人群。
　　下雨了。
　　宁城的雨总是来得很突然。
　　一柄接一柄的雨伞撑起，但小小的店面架不住被暴雨推搡着挤入店内，在地上留下大片脏兮兮的泥渍脚印。
　　自从上次停电事故之后我养成了出门随身带雨伞的习惯，然而最近上班换了个帆布袋之后，连续的晴天让我麻痹大意，忘了拿上它，导致自己现在被困在蛋糕店的角落里动弹不得。
　　小心地护着手里的蛋糕，怕它遭遇磕碰。
　　隔着玻璃展窗看向外面，，外面雨下的太疯了，就算带了伞也不敢走的。
　　我打开天气预报，懊悔不该轻视那个表示傍晚时有大雨的预警，不过夏天的雨最多下一个小时，况且这里离家很近，等雨停了走路回去吧。
　　这样想着，口袋里手机电量不健康的事实就没有那么可怕了，这部手机从大一前的暑假用到现在，电池有些不太行，稍稍动两下电量就嗖嗖往下掉。
　　我开了省电模式关掉数据网络，希望它能撑到回家。
　　不知道喻舟晚有没有回来。
　　今天还没收到她的消息，或许是因为在路上奔波不方便闲聊。
　　我怕她临时有事要更改回来的日期，可她昨晚还信誓旦旦地给我展示车票截图。
　　应该不会。
　　回去就好了，我对自己说，见面就好了。
　　想到即将要看到她，心跳得更快。
　　舍不得动小蛋糕，可是无聊地等着有些饿，包里还剩下一点零钱，我买了一块涂满果酱的面包无聊地啃着。
　　柜台店员姐姐和我聊了会儿天，主动提出帮我寄存背包和蛋糕盒，借了充电器给我，我才重新和外界取得联系，有种强烈的失而复得感。
　　“姐姐，到家了吗？”
　　喻舟晚没有立即回我消息，我不焦虑，在其他软件上翻翻找找，停下来发了会儿呆，等手机电量不那么危险了，又给她留言了一句：
　　“外面下了好大的雨，我要晚一点回来。”
　　要等雨完全停，不然会有弄脏衣服和鞋子的嫌疑，况且今天穿着的是和生日那天同样的裙子，有纪念意义，因此格外地宝贝它。
　　雨始终没有停的迹象，玩闹似的不肯彻底打住，等到天完全暗了才彻底停。
　　我打着手机的电筒，尽量避开人行道上的水坑和疾行的车辆。
　　口袋里还有下午时同事给的棒棒糖，蜜桃味的，我叼着
　　一路再怎么小心，借着楼梯的灯光看到鞋面上零星的泥水渍，憧憬的心情顿时多了不少烦躁，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换掉它然后擦干净，顺便检查裙子和蛋糕，都是完好的，差点没记得自己进门时顺手开灯的动作——
　　意味着她没回来。
　　我把蛋糕放进冰箱。
　　明明刚才直觉告诉我喻舟晚回来过，有一丝微弱的香气，否则我不会本能地感到心悸。
　　这种令人贪恋的气味仅仅在进门的那一刻被捕捉到。
　　走到客厅时我看到了放在阳台的行李箱，悬着的心才放下。
　　我四处看看，确定她不会像猫一样藏在一楼的某个角落，按捺着期待，蹑手蹑脚地上楼。
　　喻舟晚有个习惯，绝对不会在下班后不换衣服就坐到床上。
　　她没有和我特意提起过，但我始终严格遵守着,所以在没开灯的前提下突然看到穿着工作装躺在床上合眼安睡的人，我被不轻不重地吓了一下，想过来是她，没来得及捏紧的心在那一刻彻底软化。
　　不急于吵醒她，我屏住呼吸，凑近。
　　犹豫要先从哪里开始欣赏，卷翘的睫毛或者散乱的发丝，想起解萤说的那句“不像会喜欢男生的长相”，情不自禁地开始打量喻舟晚的脸。
　　什么都看不出来。
　　没有开灯，尽量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喻舟晚依然安静地睡着。
　　我想坐到她身边俯身用力亲吻那张许多天没有碰过的嘴唇，感觉到她神色的疲惫，怜惜的心理比占有欲更胜一筹，没舍得惊醒，摸都不忍心摸，弯腰多盯了会儿就要走。
　　有一种轻飘飘触感碰到手腕，握紧。
　　喻舟晚揉着眼睛坐起身，我伸手接住她，摸到身体的余热，才想起来没开空调，雨后的湿度翻倍，更加闷更加热，她贴在我身上需要小口地喘息。
　　“姐姐。”
　　“嗯……”喻舟晚捏紧我的袖子，抬起头，倦怠和睡意让她整个人无力地倚靠着，“你亲亲我。”
　　“这条裙子好漂亮，”她捏了捏裙摆下的大腿，“可意穿什么都好看。”
　　楼下客厅的灯光模糊地映照出身体的轮廓，被揉皱的衣服和裸露在外的腰线，至于五官的细节，要在换气的间隙里睁眼才能看清楚她每个微小的表情，可是在唇与唇相碰时情不自禁地闭上眼享受。
　　光是听她在缠绵中的轻哼就足够让人心神荡漾。
　　屡次萌生了趁虚而入欺负玩弄念头，接吻时不断地摸遍了全身的每一寸肌肤，故
　　意撩拨她的心思，手钻入衣服里两人紧密贴合的身体之间找到缝隙，被挤压着紧紧按在柔软的位置，
　　“有别的味道。”鼻尖贴着，她用唇尖蹭我的嘴角。
　　“什么？”
　　“有跟之前不一样的味道，”喻舟晚不甘心地又亲了一下，“嗯，真的有一点。”
　　“怀疑我亲过别人？”我故意挑逗喻舟晚惹她生气，“那能怎么办呢，姐姐这么多天都不在，当然要去找其他姐姐安慰一下陪陪我。”
　　喻舟晚委屈地瞪了一眼：“喻可意，你总是说这样的话，我哪天真的会当真的。”
　　“因为你好骗。”
　　喻舟晚愣住。
　　她真的有几分恼怒，倏地抬起头，又把脸埋起来：“嗯……我每次都信你，结果你每次都骗我。”
　　“好啦，我才没有，我就是回来的路上吃了一颗糖，”我后悔刚才怎么顺手把糖纸扔在了楼下垃圾桶，现在没证据了，而且喻舟晚看上去是真生气，“好姐姐，晚晚姐姐，别生我的气，我错了，下次再也不说了。”
　　不得不举双手严肃接连发誓才让那双紧皱的眉头舒展开。
　　“那你现在给姐姐……”她将手伸到裙摆底下。
　　差点分不清是真克制不住地委屈，还是为了委婉地表达露骨的念头才装模作样地把委屈演给我看。
　　“不行，我还没洗澡，”我坚定地拒绝她，路上淋了雨，再加上忙碌了一天有出汗，“而且我好饿，一天只有刚才吃了那么一小块面包，我要先吃个饭。”
　　喻舟晚干巴巴地哦了声，把脸在我肩膀上埋了会儿，放我下楼。
　　“你好好休息。”我说。
　　没过一会儿她就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下楼了，我炒好了几个简单的菜，头也不回地要她等一会。
　　“喻可意。”
　　“怎么啦，姐姐？”
　　“刚才说我‘好骗’，是为什么？”
　　我疑惑地放下手里的盘子和碗筷，还没碰到她，喻舟晚条件反射地缩回手，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俨然一副要就事论事的严肃态度。
　　她的语气不像在开玩笑，我立即收敛了玩闹的心思，警惕起来认真对待。
　　“你是不是从来都觉得我不重要？和我说实话，喻可意，”喻舟晚后退一步，几乎是完全贴墙站着，“不用太在乎我的感受。”
　　“当然重要啊，你是我姐姐，还是我女朋友，怎么会不重要？”她下意识抗拒要躲开，我还是坚持抱住，替她把乱糟糟的头发整理好，“肯定要把你的感受放在第一位的。”
　　“放在第一位的‘感受’……是指被你骗了好多次吗？”
　　这次没有强硬地挣扎着推开，但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热切地而渴望地回应。
　　喻舟晚并没有为我的那句话而得到安抚，我才发现自己是真的害怕她不高兴，不是因为怕情绪爆发两人撕扯着争吵起来，而是怕她沉默和逃避。
　　喻舟晚每次有什么情绪都会往心里藏，情绪波动越大，隐藏得越深，不管是自己顺利消解还是逐渐累积，她都不会往外说。
　　就像现在这样，她自顾自说完，又要躲到暗处自己消化负面情绪了。
　　“其实你心里一点都不在意，对吧？”
　　喻舟晚撂下这句话转身要回房间，被我拽住手不放：“姐姐，我刚才是……”
　　是什么？
　　话到嘴边，我忽然察觉自己没法给出一段台词为刚才找补——不管是轻描淡写地说自己是开玩笑，又或者义正辞严地解释前因后果，譬如大言不惭地宣告说本意是挑逗她哄着玩，勒令禁止小题大做，在停摆的对话中僵持了半天，最后喻舟晚先没忍住，委屈地掉下眼泪来。
　　“姐姐，不生气了，我给你道歉。”
　　我抬手擦眼泪，碰到她的脸，没有被躲开。
　　“你每次都这样，轻飘飘地就揭过去。”
　　“喻可意，你说，我要怎么办呢？”喻舟晚贴着我的手心，亲昵的动作与言语的疏离的腔调背道而驰，“我不想被你骗，也不想被人背叛，尤其是许诺好的事情。”
　　“这样讨厌的事情，你重复了好多次。”
　　“就像之前那样，骗我会保守秘密，还有其他的那些……”语气陡转直下，是要迸发出愤怒的火星子，但神情依旧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担任，至多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惆怅，“你总是对自己做的承诺不当回事。”
　　连抱怨都是轻描淡写的，连带着其中的情绪全都极其容易被忽略。
　　“姐姐……我不故意要骗你。”
　　某句不经意的话是失控的导火索，在没来得及反应时已经烧到尽头一触即发。
　　坏就坏在被点着的情绪无法凭借理智收住，它推搡着喻舟晚做出行动，一鼓作气、大步流星地下了楼梯，站在我面前，理所当然地指责我刚才过分的言语，在如此不恰当的时机大胆地揭开双方都没敢揭开的面纱，刺破某个被隐藏许久的怨结。
　　下一秒就能听见血痂和皮肉剥离的滋滋声。
　　愤怒是被吹到膨大的气球，一瞬间就泄气干瘪，她瑟缩的本质无法支撑尖锐的争执，只够维持在我面前独自表露委屈和沉默。
　　直到我松手。
　　喻舟晚抿了抿嘴唇，低头不说话。
　　而我同样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预演过无数次被喻舟晚主动揭发心事的场合——
　　从分离之后，在任何可能的节点，我都会幻想她突然出现。
　　比如在离开临州的前夕，比如我曾经回去的某一天，在抬头或者回首的某个瞬间恰好碰上，甚至在视线没有辐射到的任何空间，都会有这样虚构的喻舟晚，悄悄地锲而不舍地不断叩问，问我当时背叛她的动机。
　　所以我可耻地选择当鸵鸟。
　　直到真正的喻舟晚站在我面前，像失忆那般忽略痛苦盲目地求和，我依然没轻易舍弃掉这样的习惯，虚构任何可能爆发争执的的场景，包括其中可能出现的对话以及走向。
　　假象过她的和好其实是糖衣炮弹，会被她在亲密时狠狠地踹开报复撒气，在某个沉浸欢爱的时刻被她推入深渊——用当初我对她的方式以牙还牙。
　　这种直觉过于强烈，出于自保，我无时无刻不绷着最后一根弦，不敢全身心投入，她的每句话都可能是潘多拉的魔盒，在数着一分一秒等待被指责和审判的场合出现。
　　当真被说出来，在心慌之余我竟有一丝侥幸，甚至暗中长舒一口气——还好，没有被她残忍地从制高点推下，仅仅是在这样充满不安感的时刻向我抛出接二连三的质问。
　　一对一的交谈是种无价的殊荣。
　　有种早已承受的坦然，所以在这种极端需要全神贯注的境地里，我还有心思走神地想到冰箱里还有没吃的蛋糕，以及在细心呵护下依然不停枯萎的插花。
　　尽管从未想好最恰到好处的标准答案。
　　也许曾经在某次自我圆话中有编纂过最完美无缺的一稿，只是后来被丢弃了，更准确地说……在见到喻舟晚之后，那些迂回的辩解都直接被判无效。
　　就这么赤裸地等待她的审问。
　　拉住的手在走神时有滑落的迹象，我条件反射地要捏紧，却使得汗湿的手更快地松脱。
　　试图为自己解释，又无法为的错误选项填补，好像陷入了做任何选项最后都会指向无济于事，夹在中间要亲手下定论的我的处境变得窘迫不堪。
　　像是注定无法被记忆挽留、只能眼睁睁等待着被清空的梦境。
　　明明几分钟前还沉浸在互相无法满足的亲吻里，现在却要互相撕扯血痂展示最见不得人的伤口，转折荒谬而生硬，宛如强行谢幕舞台剧，而作为始作俑者喻舟晚同样意识到了过分强调那句话引发的蝴蝶效应，牵扯出的旧伤同样属于她自己，她会先痛到蜷缩，然后才会分心去怒。
　　无法理直气壮地被情绪架着和我争吵，
　　“那之前呢？也不是故意的吗？”喻舟晚声音发颤，直白得过分，衬托得我那些道歉的语句既廉价又无用，“明明说要等我回来见你的，为什么要突然做那种事情？你跟我承诺过的不会把这件事往外说，不会把那些照片……”
　　此时我不该挣扎争辩，应该顺从地等待审问，然后认错哄好她。
　　可我始终没办法坦然地低头——因为我从不觉得当年的喻可意做的选择是百分之一百错误的，我替我感受到委屈，理所当然地要讨个说法。
　　“因为我不能接受，”既然要仔细聊那件血淋淋的旧事，自然是说得越坦诚越好，“我没办法接受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人是害死我妈妈凶手，我接受不了她侮辱我妈妈，所以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继续选择你，我就是要……”
　　就是要利用你，除此之外，我没有资格中伤她，石云雅唯一的把柄，最完美的投资成果——你，只有当着她的面摧毁你才会让她感受到我千分之一的痛苦。
　　然而亲眼目睹女儿自甘堕落的一面能让石云雅有几分伤心呢？
　　我猜，她其实也没有那么在意，至少我确信，她在意的只是花在喻舟晚身上的成本，而不是喻舟晚这个活生生的人。
　　“所以之前你答应我的，都是假的吗？”
　　我没资格要求喻舟晚同流合污，所以先动手把沉默的她推到自己的对立面，现在又对没从她那里得到偏袒而心存怨气。
　　我就是这么可耻的人。
　　“你不能接受的话，那现在我们算什么？”喻舟晚一字一顿地质问，“喻可意，你既然始终都介意这层关系，为什么要答应我说要在一起？我以为我可以跟你和好……”
　　“姐姐觉得算什么呢？”
　　“算报复的筹码，”喻舟晚声音细到几乎听不见，周身却萦绕着不善的磁场，我被她逼着后推，直至腰撞到桌沿，“自始至终都是这样，是个可以随意被丢掉的东西，只是我求你的样子可怜，才会同意和我在一起。”
　　被掐住肩膀，我没有剧烈挣扎，只是平静地与她对视。
　　我没有做好准备，可是身体和心理都没有退路，被禁锢在原地。
　　喻舟晚俯身咬在我的肩膀上，不是像之前一样带着调情的意味，而是带有惩罚性质地加重。
　　因为怕痛，我本能地用指甲去抓她的后背，嵌得不能再深，可压在我身上的人完全识趣地就此退缩的念头，于她而言，指甲抓挠的动作带来兴奋的催化剂。
　　“我不要你同情我。”
　　后背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唯一能依靠的是她托在后背上随时会松开的手。
　　“我讨厌你，喻可意，”喻舟晚眯了眯眼睛，松开对我的钳制，“讨厌你这样的骗子。”
　　真正讨厌的是对她内心渴望视而不见的我，还有背叛诺言又抛弃她的我。
　　当然，那都是属于喻可意这个低劣的人的一部分罢了。
　　“讨厌我？”
　　心里有个清晰的声音在尖锐地叫嚣说“不要”，口中却只是机械地重复她说过的话。
　　不管怎么预言，我都无法设身处地地理解喻舟晚的处境，精确模拟她口中说出的每个字。
　　被捏着肩膀，身后悬空着找不到支撑点，我努力地绷紧身体在无形的对峙里维持平衡，脚尖踩在地板上无法支撑重量，没来由地开始刺痛。
　　“讨厌指的是……恨我的意思吗？”
　　作为倾听方的人敏锐的捕捉到那个刺耳的字，表情一滞，似乎不相信嘴唇一张一合轻而易举地就能把那个踌躇无数遍的语句出口。
　　她不说“是”或“否”这样明确的答句，刻意地弯下腰贴近，似乎嘴唇贴得够近就能省略建构言语的若干阻力，却不可以像往常那样直截了当地进行亲吻。
　　我主动凑上前完成最后一步，被那对僵直的手臂硬生生地抵住，她推开微小的差距表示拒绝。
　　“你这几天去见过你妈妈了？”我忽略被拒绝的酸涩，维持脸上毫不在意的表情，开始擅自揣测她今天如此情绪化的动机，“她和你说了什么？”
　　“没。”
　　喻舟晚下意识地否认，说完简单的一个字才反应过来不该接我的话——在此时接话意味着还有要倾诉的欲望残留着，谁先倾诉谁就注定屈居下位，作为始终委曲求全的人，她不愿意做先放低姿态的那个，尽管她早在斤斤计较的嫌疑和无法消解的低落情绪里来回周旋好多次，脸上一会儿是小心翼翼地凝视，一会儿又赌气不给我碰。
　　“我没答应她见面。”她补充道。
　　“她有主动提出过要来找你，对吧？”
　　“嗯。”
　　诚实得可爱，让人忍不住产生恶意冒犯的冲动。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我挑起藏在衣领下的那根纤细的项链，顺着它向上摸到下颌的线条与柔软的脸颊，“是害怕吗？”
　　在问她的同时，也是在问我自己：为什么那么久都不愿意见她呢？是害怕吗？
　　心跳控制不住地加快鼓点，怕面前的人被触怒，突然火山爆发似的宣泄也怕她抓狂似的地甩开我的手躲到房间里逃避对峙。
　　如果永远不能破局的话，最好永远都和现在一样，不要强硬或柔和地打破死寂，安安静静地停留在我面前，哪里都不要去。
　　虽然那对面前的人来说不公平，毫不夸张地说，我这样从未收敛过的自私念头怎么不算导致她情绪爆发的原因之一呢？
　　喻舟晚沉默，拨开我的手，在它垂落在桌边时视线又频频停留，透露微妙的留恋意味。
　　“我还没做好准备，现在不行。”她自言自语。
　　“你来见我的那天就做好准备了？”我胡搅蛮缠。
　　“那不一样。”喻舟晚不喜欢我在关键节点故意岔开话题，衬得她展露出的生气态度如玩笑般不够格，低头失神地停留了一会儿，才不满地反问：“你就这么希望我去找她见面吗？”
　　“不是这个意思。”
　　她抬起手，不厌其烦阻拦我触摸脸颊的肌肤，双方都知道这种动作不是安慰，甚至有刻意在赌气的节点上惹恼的嫌疑，最后她先拗不过，半推半就地默认我可以继续做这种动作。
　　“喻舟晚，我想知道你今天为什么会生气？只是因为一句轻飘飘的话？还是你一直都觉得很委屈从没告诉过我？”
　　她没有挣脱攥住腕部的手，反而是把它压在桌沿。
　　不是疑问句，答案就明明白白地写在那里。
　　可我抓不住她。
　　“说讨厌我？是讨厌到要分手的那种程度吗？”
　　话音未落，面前的人将身体的重量压上来，炙热的呼吸扫在脸上，在顷刻间冷却，我感觉大腿都有些痛，却要在说完某句话的权利上逞强，“不要委屈自己，姐姐，真那么讨厌，就这样结束都没关系，不需要我的话……唔……”
　　比起接吻更像是发泄，一手托着后脑勺不给我后退躲避的机会，另一只手抚摸着腰侧，逐渐慢下动作品尝不适时的亲昵。
　　“想和我分开吗？”
　　纤细的项链收紧，她又是靠着咬住肩膀的动作拒绝回应，犹豫不决到让人分分秒秒惶恐不安，掐在脖颈间的手指伴随着金属项链一起深入嵌进皮肤里，命令的意味明目张胆：“不要这样，不许逃避，回答我，姐姐。”
　　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流出来的透明液体蹭到我脸上。
　　“不要。”
　　“我也不要。”我亲吻她的脸颊表示安抚，她没推开，慌乱的心跳逐渐平息，“那你告诉我，这段时间，你是不是一直都觉得不开心？”
　　“没有，怎么会……”喻舟晚胡乱地擦眼泪，“我是因为……”
　　抿嘴唇，这是她在犹豫时惯用的动作。
　　“嗯，你说。”我诱导她继续深入挖掘，尽管她的手从未离开敏感的后背，隔着一层衣服勾画腰窝，每个位置都在发痒发热。
　　“不喜欢你说我‘好骗’……”她缓缓地开口，宛如恳求我包容一个被娇惯出的坏脾气，“可以吗？”
　　“可以，”我贴了贴她的唇尖，“还有其他原因，对吗？”
　　问题仍然是未解的状态，不过比起那个跑下楼梯时独自流眼泪的人，至少我试探着敲开了微小的裂缝，从一串碰倒的多米诺里顺利抽出一张不起眼的牌，倒塌的节奏就此停住。
　　在放松之余，我再次感到庆幸。
　　是在解一道没有标答的大题，担惊受怕地算出每步结果，虔诚祈祷不要出现意料之外的无解：如果她再选择躲进房间里逃避问题，我或许已经没有足够的胆量继续留在空房间里等，此时再摔门离去，她不会像之前那样主动挽留，或许要宣告彻底结束了。
　　幸好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喻舟晚还愿意留在我这里，下巴枕在我的肩膀上，等着我把她拼起来。
　　“讨厌我骗你多一点，还是讨厌我抛弃你多一点？”
　　趁着喻舟晚在认真思索，我从她的手心里挣脱开，她察觉我的意图立即从倚靠的姿势中弹起，在察觉是要被主动环抱住，没抑制住情绪的变化，警惕的神情转为温顺。
　　“都不要，”她说话时捻着垂落在肩膀处的发丝，语气轻飘飘的，做出的选择却比刚才虚假的逞强要坚定许多，“都不喜欢，都不想要，选不出来。”
　　“那就不要它们，以后都不会有这些，”我拉着她的手放在滚烫的大腿上，“之前的那些……让我现在补偿姐姐，好不好？”
　　“那个……你刚才不是说……饿了？”喻舟晚忽然停下动作，一双无辜的眼睛逃避对视，“要不……”
　　我皱了皱鼻子，嗅到了这句话故意寸止的意味——明明已经将手放在夹紧的双腿之间，处处是稠密的燥动，我可以感觉到晕开的一团热流，然而仅仅只是感觉，她有没有真的摸到，我没胆大到开口问她，瞥见扔在旁边的手机屏幕正亮着，找借口暂时逃离：“我接个电话，你自己吃点。”
　　“我不饿。”喻舟晚小声地自说自话。
　　搂在腰上的手被转身的动作扯开，直觉地感受到旁边人顿时随着体温的分离蔫了下去。
　　不习惯突如其来的电话，架不住实验组里的人有急事时最在乎效率，按了免提键之后顺势后退两步靠在喻舟晚身上，虽然看不到她的脸，不过光是听衣服的沙沙声就能知道她心情转好了。
　　“那吃蛋糕好了，我买了蛋糕，在冰箱里。”
　　我挂断这通突兀传来的语音，一边低头飞快地打字给组里人描述磁卡钥匙的位置和ddl前要提交的文件，一边和喻舟晚说话。
　　“我去收拾一下厨房。”她松开手臂，留给我一个干净利落的背影。
　　我点头说好，原地草草地翻阅手机上未读信息，上楼去拿干净的衣服打算洗澡，手刚放在浴室的门框上，转头和走到喻舟晚对视。
　　“要一起吗？”我问她
　　“嗯，不用，没事，我等一会儿自己洗。”
　　喻舟晚朝我走过来，忽然在半路停住，独自走神。
　　被我拉着手拽到身边，她依旧坚持自己拉开距离的选项。
　　我有些挫败，不知道怎么才算是“哄好”别人，又不知道该如何重启话题，面对那张神色如常的脸短暂陷入焦虑——面前是一个需要我现在立刻马上解决的问题，可我就是头脑空空，找不到某个解决的方式。
　　“你今天的裙子很好看。”喻舟晚突然对我笑，说出了这句莫名其妙的话。
　　“好看穿了一天也弄脏了。”我假装不在意委婉的拒绝，随口应和。
　　倒是她这身衣服……我记得没看过喻舟晚回家不换衣服，鬼使神差地凑上前嗅了嗅，果然和睡衣舒适的气味不同，感觉混合着尘土的陌生疲惫气息。
　　“怎么了？是有什么？”她对我的凑近顿时感到紧张。
　　“你出去了这么多天，身上有很多陌生的味道，我刚才就闻到了，”我拉了拉她的衣领，“现在就洗澡，不然床单都要弄脏了。”
　　喻舟晚有些惊讶，俯身嗅闻袖子，检查我说的异样“气味”。
　　“去洗澡。”催她，用命令的语气。
　　“嗯。”她当然闻不到我说的气味，不过依然乖乖照做了，“我去楼上洗。”
　　“一起，”我拉住她，“我拿了你的衣服。”
　　长久积攒隔阂不是外在伤口，看不见摸不着，我无法知道自己的行动具体能给喻舟晚多少安抚，或者现在只是表面不在意，压根没有半分相信，依然在闷声不吭地隐藏情绪——她的习惯，情绪和语言共通的部分生长发育得过分迟缓，导致面前的人永远都学不会表达那句“我不开心”。
　　“不要一起洗澡吗？”我回头。
　　喻舟晚嗯了声，没有行动。
　　打开淋浴喷头，站在原地的人半个肩膀被水溅湿，才恍然醒过来，喃喃自语地说了什么，可惜我在水声里没听清。


第63章 
　　是说的“爱我”……吗？
　　分不清是随口胡诌，还是认真地向我陈述告白。
　　爱本身不值钱，可以和任何人说，敷衍感谢时可以敲下键盘拼写它当装饰，向一个陌生人张开嘴轻飘飘地脱口而出，简单且廉价。
　　但怀里的人反复说了那么多词喜欢，慢慢叠出一段台阶托举着它，让最后的那个字成了一座可以越过水面被看见的岛。
　　我努力剥去疑虑，更愿意把它看作后者，这样可以让我短暂地收获了一小段占有欲，可以把怀中随着深呼吸剧烈起伏的身体抱得更紧。
　　我有许多想问喻可意的：“全部”是多少？爱到什么地步？只是在这种亲密接触才能说爱吗？明天会不会突然变脸推开我说不要？……然而落到肢体行动里只有嘴唇反复且无声地触碰，轻得像生涩的初吻。
　　喻可意每次叫我“姐姐”都明目张胆带有目的性，从我有印象的第一次主动说话，到现在带着露骨意味的勾引，她向来都是如此不加收敛。
　　可我喜欢听她叫我“姐姐”……或者别的什么，以各种语气，都容易上瘾。
　　仿佛是在潜意识里被驯化，在听到这种故作平常的称谓时，头脑里会下意识地闪过各种露骨的情节。
　　从纯洁到失真的模样让人产生了微妙的罪恶感。
　　像是折下一朵花攥在手心里，控制不住地反复揉搓，直到花被碾碎，在手心里化成一滩软烂的汁液，渗进指纹的每个缝隙里，而我处处谨慎不敢展开手，不可以给其他人看见那溃烂成一片的画面。
　　许久之后，微小的疼痛提醒我去看，发现揉不碎的尖刺扎进肉里鲜血遍布，于是那种微妙的罪恶感就成了催化剂，引诱我迷恋疼痛，继续把花的汁水和血迹糅合在一起，直到彻底无法洗干净。
　　与其去纠结认错的程度，不如先填满彼此的空缺。
　　像是准星里的目标，虽然代价可能是被一击致命，可我心甘情愿让她看见并且锁定我。
　　痛是真的，感觉似乎放纵得有些过，但她贪心地想要更多，我就可以找借口说不是我的错。
　　喻可意打了个哈欠，任由我替她吹干头发，然后安静地等我收拾完自己后回卧室。
　　从全身镜的倒影里看到她主动从背后抱住我，困倦地眯了眯眼，问我明天是不是能休息。
　　我说可以。
　　“那我明天要请假陪你一天，”喻可意信誓旦旦地朝我笑，“姐姐，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我躺在床上认真思索。
　　首先把未完成的生日补上，然后去找些轻松的日程。
　　“可意，我前两天拜托你帮我拿了个东西，还记得吗？”
　　“嗯哼，我放柜子里了。”
　　“你有没有帮我拆？”
　　“没啊，你的东西我不会碰。”她翻了个身，主动凑过来浅浅地吻了吻。
　　紧张了一瞬，听到她说没拆，又觉得可以期待。
　　喻可意犯困的时候会把自己缩成团，回应问题的声音越来越小。
　　在吹头发时，我想着抱她出来以后可以补完生日的仪式，把蛋糕吃掉，然后再聊会儿天，和她说这半个月都发生了什么，解释我不安的来由，但就在我发呆的工夫，旁边的人呼吸已然呈现睡眠的平稳。
　　我不喜欢情绪化的举动，长久接受的教育让我必须要遵守规则，做每件事之前都要想清楚，给出充足的理由和证据，发脾气和情绪化都是不被允许的，要理性且心平气和地接受所有的事，不管一开始是抗拒或者欣喜，全都不可以表现出来。
　　所以被轻而易举地被情绪操控是可耻的。
　　似乎搂得越紧越容易遭遇反噬被挣脱被半路甩掉，但现在抱住她的时候除了听到心跳，没有其他的念头，那些纷乱的揣测今晚暂且安分下来，让我抛开旧记忆和疑虑，纯粹地享受久别重逢的夜晚。
　　作者有话说：
　　哈哈救命这么删到只有1000字了……


第64章 
　　工作日的生物钟导致我醒的很早。
　　天蒙蒙亮。
　　旁边人还沉沉睡着，我关掉闹铃，怕吵醒她。
　　随手查看今日天气和温度，摄氏温标前巨大的红色数字，旁边标注了注意防晒的出行警告。
　　宁城每年的夏天都是闷闷的，尤其是前一天下过雨，从出太阳开始外面的马路上就开始嘶嘶地冒热气，一晃神就变得刺眼。
　　趴在窗台上发了会儿呆，楼下有零星几个早起遛狗的住户，我拉上窗帘打算继续补觉，听到床被和衣服摩擦的窸窣，正猜测喻舟晚是醒了还是睡梦中翻了个身，一双手臂从身后绕过来圈住。
　　“醒这么早，不再睡一会儿吗？”她蹭了蹭蓬乱的发丝，含糊地问。
　　“不怎么困。”
　　她没立即回话，靠在我后背上安静地贴了会儿，短暂地打盹。
　　“今天要出去吗？”
　　喻舟晚正躺在被子上仰起脸问我，伸懒腰似的让手臂从床沿伸出来，我下床走过时，手指恰好刮到小腿，玩闹地捏住睡裤的布料。
　　我低头，看到那双灵动的眼睛正以一种从未有过的俏皮目光打量着我。
　　昨晚说过要抽出一天时间陪她，她这是在向我求证。
　　“不出去，请过假了，”我捏了捏她的手，不厌其烦地拨开那双挡路的胳膊，“我去洗个脸。”
　　不大会儿后，喻舟晚揉着惺忪睡眼进来。
　　两个人在水池前显得有些拥挤，抬手时不时会撞到，却默契而无声地享受碰擦的过程。
　　我含着漱口水看向镜子，她也正在明目张胆地看我。
　　我一边收拾自己一边借着早上不清醒的脑子胡思乱想，看到喻舟晚的脸才记起一个要紧的事：今天是异地大半个月后恢复同居的第一天。
　　紧接着记起了昨晚发生的争执，喻舟晚貌似也想到了同样的事，含着牙刷偷偷地瞥了一眼，迅速地避开目光。
　　她不喜欢直截了当地表达情绪，昨晚吵架其实她也没有敢把心里话全都说出来，况且只要我在这，就无异于昨晚的事在她面前反复倒带播放反复回顾。
　　即使是出于自己的诉求，她依然不太敢正面迎接不开心的事实。
　　是出于巧合吗？每次分开一段时间重遇的时候都会有不愉快的情节。
　　林林总总，大的小的杂事都会趁着这段不能见面的时间滚雪球般越滚越大，然后在彻底见面时完全裂开，显得前面的相处仅仅是作为分歧的铺垫，纯粹是要证明始终在心理上无法达到契合的及格线。
　　我有些后怕，但想到和喻舟晚两个人依旧可以在早上并排站在一起刷牙洗脸，稍稍有了些许的心理安慰——你看，目前还不至于太糟糕，没有以互相甩刀子的冷眼相待收场，比之前进步了很多。
　　所以你是不是应该夸夸她呢？心里有个声音对我说，有话直说，这不是你一直希望她做到的吗？
　　暗暗比较权衡了一番，我主观地下了定论：比起各执己见的争吵，无形的猜忌与逃避更可怕。
　　喻舟晚抬手摸了摸我脖颈上露出来的吻痕，斑驳的红色印记在皮肤上清晰可见，连成一小块火烧云蔓延到脸颊上，我立即抬头看镜子，还好只能看见一张略显困倦的脸。
　　始作俑者将细微的表情变化隐藏得极好，仅仅只是出于关切天真地触摸，不带有任何旖旎的想入非非。
　　我揉了揉有些水肿的眼皮，浸湿了毛巾敷上去，和旁边的喻舟晚闲聊搭话：“想不想知道我用的什么理由和组长请的假？”
　　喻舟晚乖乖地点头应和。
　　“我说，我今天要陪对象，所以不能来上班。”
　　“这种理由可以吗？”她半信半疑。
　　“嗯，理论上不可以，但我可以添油加醋，而且这样去上班……总不能戴围巾吧。”
　　喻舟晚笑。
　　“疼吗？”她贴心地问我。
　　我摇头，又不是磕碰淤血。
　　她没有收敛视线，低头往下看，言下之意，问的不是我理解的位置。
　　“还好。”我假装没看懂，挤了护肤的乳液涂抹，双手遮挡正在发烧的脸颊。
　　烫得有些过于明显了。
　　“姐姐要不试一试。”
　　喻舟晚小声地说了句才不要，逃逸似的转身下楼。
　　我紧随其后也打算下去准备早饭，一脚踩在台阶上，下身传来一阵类似拉扯的痛，站定缓了缓，若无其事地慢吞吞挪下去。
　　我仔细思索我们解决争执的逻辑，搜刮对话的零星片段，试图在头脑总结互相释怀的关键句，可是浮现的都是种种露骨的场景，光是回忆就容易觉得羞耻，不知不觉就咬着筷子走神。
　　喻舟晚没有催我，她能猜到我在想什么的。
　　学会赌气吵架说“不要”的人比起三年前只会哭着自我逃避的家伙要可爱那么一点点。
　　让我更喜欢现在的喻舟晚多一些。
　　不对，不能说得这么肤浅。
　　与其只定格现在这短暂的一帧，不如说更喜欢未来时间线里完整的喻舟晚——已知的轮廓，某些等待发掘和亲手调教的细节，我都要占有。
　　现在是可以从恋人的角度出发了，喻可意，我敲打自己，你可以得到的。
　　吃过饭后，无所事事的两个人挤在沙发上看电影，心照不宣地把出门安排的全都活动都定在太阳落山后。
　　如果明天还可以休假的话，深夜最适合筹备些满满当当的日程安排，我贪心地想。
　　夜生活才是假期的标配。
　　聊起晚上要去的餐厅，我在宁城生活的时间更久，更有发言权，和阿沁她们之前去过不少，中间也有不少可供罗列的细节，我甚至从手机上翻出照片来回忆细节。
　　喻舟晚盘腿坐在旁边安静地听，低头在手机上不停地敲字，我自顾自说了一通，以为她对此没什么兴趣，适时地闭嘴终止话题。
　　“怎么了？”发现我不说话，她抬头问我。
　　手机的屏幕还亮着，我偷偷地瞥了一眼，手指正停留在便签页面上，一条一条分类和特点记得格外清楚，随口说的话都被详细地归类整理好了。
　　“还有什么不喜欢的吗？除了刚才你说的那些。”
　　光标一跳一跳的，和它的主人一同等待我说完后半句话。
　　“没什么，”我心一软，那张脸上柔和的线条像水一样流动起来，让人有想亲吻的冲动，“我得再想想还有什么去过的。”
　　电影里演到了某个展现英式冷幽默的谐音梗，喻舟晚和我解释某个俚语的意思，顺势就聊到了英餐公认难吃的话题，她开始只是含糊地说还好，后来委屈地抱怨三餐食不下咽的烦恼，央求我中午下厨做一顿丰盛的饭菜。
　　“那你还要说喜欢格拉，要回那边常住。”我调侃她。
　　喻舟晚沉默了半晌，认真地思考我的问题。
　　“可意，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这种感觉，”她等电影切换到另一个角色的镜头时才小声地组织语言回应，“虽然生活方式在哪里都不会相差太大，但人和城市之前会有一种类似‘磁场’的东西，会让人特别想要想要留在那里，不管生活好不好。”
　　“嗯，我能理解。”
　　她用感激的目光望向我，靠在肩膀上看完了电影的结局。
　　“可意，如果我真的想回格拉，我们……”她的语气因为紧张而变得生涩，“我们是不是又会分开好久？”
　　我摸了摸她的发丝，揉开一团蓬松的香味。
　　如果我保持自私和高高在上的态度，就像之前的我那样冷眼旁观她的痛苦，就可以趾高气昂地质问她：为什么一定要回那样个寒冷且荒凉的地方？为什么不能为了我们的未来在宁城留下来？……
　　我合上平板。
　　“不会分开，”我伸出手指贴在她的嘴唇上，“我会和你在一起。”
　　这次可以换我主动靠近。
　　“是要和我一起去吗？”
　　比起不假思索的欢呼雀跃，喻舟晚表现出的情绪更多偏向诧异。
　　“认真的吗？”她屈起腿缩到背靠沙发，过了好一会儿才求证地发问。
　　我嫌空调风冷，从旁边的收纳柜里扯了个毛绒毯子盖到腿上，间接利用整理的动作缓解两人都没开口的尴尬。
　　点头打破了相对无言的静默。
　　旁边的人得到肯定后把头埋得更低，沉默，捏住我的袖管轻轻扯了扯，欲言又止。
　　“之前不是说要去米理的吗？”她问。
　　“也不一定非它不可，”我用一副无所谓的语气轻轻带过，“而且之前去做交换生去过了，刚好换个别的城市或者别的国家。”
　　喻舟晚摸到遥控器调高温度，呼呼的风声停住。
　　我在心里暗暗叹气，怎么解释都多余累赘，类似反复描改的油亮铅笔渍。
　　生硬地推翻自己曾经说过的话会暴露出某个明显的坏处——显得我善变且不够坚定，对人生大事拿不定方向。
　　坏影响带来一连串的负面效应，连带着其余承诺，譬如口口声声说陪她一起的决定都在通货膨胀的修饰词里贬值了，和草草了事的胡诌等价，整个人可信度急剧崩盘。
　　“你……”喻舟晚松开手，在原来的位置留下一块小小的褶皱，“你不要因为我改变自己的选择。”
　　头脑空空的没办法思考时会模仿别人的动作，现在我正学着她的样子缩腿，缩到毯子里不动。
　　“喻可意，这种重要的决定牵扯到你自己的人生，不要被其他的无关因素干扰，尤其是……因为一个人。”
　　人是最善变的最不可靠的，我明白她的意思。
　　上一秒捧出来的真心下一秒就会被掷到地上摔碎。
　　为了至高无上的爱啊，连自己都可以全盘舍弃，全心全意做出飞蛾扑火的高尚举措。
　　可我不是这样想的。
　　“到时候后悔了怎么办？你又不知道英国的气候，生活方式不一定会让你喜欢，语言习惯不同，会碰到各种麻烦，”喻舟晚一字一顿喊我名字，到后一句又忽然咬字含糊，一长串话飞快地从唇齿间略过，如果我有一秒钟没认真听，大概就会被遮掩过去，“这件事很重要，关于你人生未来走向，影响很大，不要随意改变决定。”
　　“我没有改变，至少不是和你想象中那样随意，”我挑关键词反驳，“我又不是小孩子那样会做大梦，昨天想去米兰，今天一拍脑门决定以后去牛剑，后天就开始憧憬要去常春藤……”
　　喻舟晚噗嗤笑出声，趴在膝盖上侧着脑袋打量我的脸。
　　“我认真考虑过了，考虑了好久，参考了海归教授的意见，问过正在留学的学姐们，从生活到学习都做了详细的调研，有心理预期，”我努力证明自己有为这个想法付出心力，只有当投入了大量成本的时候口头的决定才会有落地的分量，“不管遇到什么，我都会选择接受。”
　　“契机是什么？”她话锋一转，不再敲打叩问议题本身，而是追求源头，“是我猜的那次吗？”
　　“那次我说完计划要去米理之后，你表现得不开心，”我选择先诚恳而简洁地说明结果，“所以我想，是不是我太自私，没有考虑你的感受。”
　　“我那时不是因为这个，”喻舟晚，“是因为……因为……”
　　我期待地盯着她，仿佛在等待一个缓慢转动解开旧锁的钥匙。
　　她嗫嚅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语句，不敢表现出自私欲的心意，又不敢大大方方地把我往外推，就这么安静地看着我，似乎是等待我用语言替她开脱。
　　“姐姐希望我的未来规划里有你，对吧？”我主动靠近那双躲避目光的眼睛，“你没有主动和我说过，但是我猜，那时你一定是发现我从来不考虑我们之后的去向，所以对我失望不想见我，对不对？”
　　喻舟晚深吸一口气，没有否认，只是在我拆穿她真实的想法时把自己埋得更深。
　　“可是我认为你还是要仔细考虑，毕竟我不能替你做决定，不能干涉你的人生大事，尤其是学业这么重要的，你自己做主。”她这么说着，自己先焦虑起来，似乎已经预料到我在未来后悔不迭的场景，“喻可意，不要这样，我不希望你为了我改变你自己的人生。”
　　“那我要怎么办？姐姐，你希望我怎么办？”
　　我突然松开手，让那个滔滔不绝的人陷入言语的死胡同。
　　“你想去哪里都可以，选你真心最喜欢的，”她又把我往外推，“我相信最后总会有解决办法的，”
　　“什么办法？”
　　喻舟晚清了清嗓子：“我们可以在彼此空闲的时间约好时间地点见面，就当约会，这样大家都不会感觉为难，等稳定下来再考虑要不要……”
　　“如果时间冲突呢？见面后时间定在多少比较合适，一小时还是一两天？姐姐是想和我异国恋吗？这样要坚持多久？”
　　她话里的漏洞太多，不用我去捉，她自己都没底气说完。
　　我甚至没发觉自己在抛出一连串的质问时情绪不自觉地激动起来。脉搏在跳动，穿破皮肤，留下刺刺的痛感。
　　盖在腿上的毯子重重地压着，感觉闷闷的，双腿快被汗浸湿了。
　　“如果你和之前一样，在电话里哭着拒绝我不告诉我原因呢？我要去哪里找你？”
　　最重要的是这句话。
　　心跳得很用力，一下一下地顶在呼吸的节奏上。
　　“我会害怕，姐姐，我离你太远了，摸不到你，所以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哭，不知道你到底是真的快乐，还是藏着心事假装没事。”
　　总会装出一切安好的表象骗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唯独见面才能挑开遮掩的面纱——那是我和低垂的眼睛对视的唯一机遇。
　　“你说不让我因为某个人干涉决定，可是你自己呢？你为什么要来宁城，喻舟晚，你告诉我，”我紧紧抓住她的小臂，不顾带着颤抖的挣扎。
　　“因为你想见我，对吗……姐姐？”
　　咄咄逼人的终点是指向最后宣布的结论，我松了口气。我不喜欢强迫别人回答问题，尤其是喻舟晚这样习惯寻求引导的人。
　　“我和你不一样的，可意，”喻舟晚给出自我安慰的完整理由，“去宁城和去其他地方对我来说没太大区别，都是换个工作，只是……”
　　“只是什么？”
　　虽然这个理由不能说服任何人，可偏偏无法舍弃这层无用的外衣。
　　她习惯逃避说出自己真正需要的东西，用沉默或哭泣回避每个表达内心的机会。
　　最终隔着模糊的眼泪，连自己都不再明白“喻舟晚”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你只是为我改变决定，我会觉得有负罪感，”喻舟晚拧紧了手指，紧张得好比陈述某个见不得光的证据，“如果你未来感觉到后悔的话，我不知道能不能为你之后的人生负责。”
　　“我不需要你负责，姐姐，没有谁注定是要替别人的人生决定买单的。”
　　反过来也是如此。
　　这次轮到我为之感到短暂的诧异，但只是瞬间我又理解了她的顾虑。
　　谁会希望未来某一天被套上枷锁，在争吵时被对方指着鼻子扔进“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早就……”这样的句式里呢？
　　这样一句推卸责任的话，堪比给之前所有的美好都泼上了腐蚀性的泔水。
　　“那你回答我，希望我和你一起吗？”我将手指慢慢伸进她窄窄的袖子里，那道疤痕是摸不着的，可我太熟悉它的位置，可以准确无误地摸到，让低头沉思的人为之打颤，缩了缩肩膀，“就像现在这样，我们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电影，一起互相浪费时间，聊没有意义的天。”
　　“嗯。”她将另一只手放在我的手背上。
　　“那就够了，”我说，“我是自由的，喻舟晚，你也是。”
　　她不由自主地捏紧手，似乎被“自由”两个字烫伤灼痛了，过了许久才点头应好。
　　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消磨了一天的时间，快速翻完电影片单，看笑点浮夸的综艺剪辑、耳机里共享爱听的歌，然后在晚餐之前为折中谁的口味来回推搡选不出地点。
　　最后是我赢下战局，凭借着“在宁城生活的时间更长”这一压倒性的优势。
　　晚饭后我拉着喻舟晚去散步。
　　附近的湖边有一条完整的环湖木栈道，没课的晚上我经常到这里来，偶尔是和阿沁她们一起，但大部分时候是一个人随便逛。
　　带着喻舟晚熟练地穿小路绕过播放零星音乐的市集，生怕走慢一步会被外界干扰。
　　停下脚步意味着会被其他声音打断酝酿好的氛围，我固执地这么认为。
　　头脑微微发烫，有汗水渗出的征兆，说话前需要停下来酝酿呼吸。
　　我随意地趴在栏杆上，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蹭到手臂上有沙沙的触感，像是老式录音机运转前信号不良的前序。
　　喻舟晚学着我摆出同样的动作撑在栏杆上，风吹起的头发在眼帘前浮动，她眯着眼享受这一过程。
　　“我之前经常到这里来，”我捏着手机壳的挂坠，话到嘴边不知从何说起，只好生硬地铺了个开头，“特别安静，适合发呆。”
　　“是发呆还是想事情？”
　　“会想很多事情，比如想……新学期选课有哪些课能翘掉，早中晚去食堂吃什么。”
　　落在发丝阴影里的嘴角微微上扬，我知道没营养的回话发挥了该有的效果。
　　“这里有点冷，”她把手里的外套披在身上，“比刚才餐厅里的温度要低。”
　　“那还要继续往前走吗？”
　　我眯眼看到不远处一段检修封闭的栏杆，原本再往前找个长椅坐一会儿，现在得找个别的地方才能坐下。
　　“不是说想要散步吗？”喻舟晚看了眼时间，“你喜欢这里的话就再待一会儿，现在还早，有想好等会儿我们去哪儿吗？”
　　搓了搓鼻尖，转头和她对视上，发现那双眼睛里正噙着不知缘由的笑。
　　在认真思索之后，我摇头。
　　能想到的活动没有哪个配得上难得安宁的“约会”。
　　“姐姐陪我在这儿发会儿呆吧。”
　　“好啊，正好休息一会儿，刚好走累了。”她托着下巴，难得露出缱绻的神态，“这里很适合聊天，你觉得呢？”
　　“是很安静，而且没人打扰，如果是平时上学期间的话，这边会有很多情侣来……散步。”我咽下某些对暧昧动作的形容，这里太安静了，哪怕是压低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
　　身边的人却会错了意，暧昧地贴过来蹭了蹭肩膀。
　　“姐姐，这几年你在国外开心吗？”我突兀地发问。
　　“我吗？还可以。”
　　意思就是既没有愉快也没有过分沉重的打击。
　　生活不是一潭死水，肯定会存在起伏变化的节点，我更倾向于是喻舟晚避重就轻不想讲述，口头描述会涉及到感性的形容词，她不喜欢建构带有主观色彩的诠释。
　　我从不了解她为人处世的细则，下意识地摸黑去妄自揣测，如果顺着她语言习惯构筑的坡道滑下去，就会第一时间忽略切身的感受。
　　难怪牵手时我会在幻觉里感到飘忽，产生捏住风筝线的恍惚与不真实感，此刻我终于灵光乍现，掌握解开症结的契机。
　　“那现在呢？”我主动问她，邀请她讲述，“你是什么样的心情？”
　　那些存在于人生经历的哪些好与坏的事件，甚至情绪化地对某事下定论作评判，琐碎的细枝末节都有价值的，我想听她毫不掩饰地告诉我，那些好的坏的人，开心与不开心的事，从来没听从喻舟晚口中听到过类似的描述。
　　过去的生活是被精心包装好的藏品，只能从缝隙里窥见一角。
　　“嗯。”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现在很放松。”
　　“我听说国外室友会经常半夜开party？”
　　“啊？”喻舟晚笑吟吟地抛出一个疑问词，“听谁说的？”
　　五花八门的话题都是从共同点发散的，可落到每个人身上却总有从不重复的议论。
　　“听我那些留学的老师和学姐说的，据说很容易和他们发生边界感上的冲突，”我回忆自己在网上看到过的抱怨，“因为外国人的社交距离和处事方式与我们有很大差别。”
　　“大部分人都互相尊重，所以有矛盾及时解决的话，没有那么严重的，”喻舟晚接过话茬，“您说的聚会经常有，但我去的不多，也不会在那里待到很晚。”
　　“规律作息？”
　　“嗯，不全是因为这个，”喻舟晚摇头纠正，“主要是人身安全，半夜孤身一人在格拉斯哥街上走还是挺危险的，国外其他城市也是这样，你之后如果出去生活，最好不要在没人的街道上一个人走。”
　　“放心，我没遇到过，听其他留学生说的，”她用这句话把我投过去的关切视线推回来，“不用担心我。”
　　我眯起眼，品出了来自自己姐姐的关切感。
　　“好，我听你的。”
　　“不过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确实是在合租时遇到过比较吵闹的室友，幸好我那段时间比较忙，相处一段时间没有发生太大矛盾，之后她就工作搬走了。”
　　“是忙着做课程作业吗？”话题顺其自然往后走，“你也会赶着上早八的课吗？”
　　“大一的时候有几天是早课，大二下学期基本就没有了。”
　　“我对视觉设计平时都上什么课啊？”
　　我捏她的衣领整理好，是普通衣物的柔软，由于沾染上了体温，摸起来有让人着迷的触感。
　　“很多，设计理论和文史哲类的背景知识，最主要还是几门设计大课。”喻舟晚咬着嘴唇认真回忆，说话慢慢的，回答得格外认真，我猜她花了很长时间去购织语言，“我的课表排的没有特别满，大部分时候都是自己去做设计作业，按时汇报和提交进度就行。”
　　“单人的课程还是小组作业？”
　　“都有，而且是同时好几门，基本是同时开始同时截止，而且会有突然被评审驳回的情况，截止前也可能会驳回方案，”提到自己的专业，喻舟晚皱眉，情绪终于有了点波动，不自觉地伸出一根手指表示强调，“所以我更喜欢一个人工作，不用催别人的进度。”
　　“而且……”她低头沉思，“我有碰到过不太友好的合作，嗯……最后大家都闹得不愉快，勉勉强强过去了。”
　　我狐疑地审视她的眼睛，捕捉到一闪而过的心虚，“勉勉强强”这个词要再打个折扣。
　　“什么样的人？”
　　“嗯，都过去了，”喻舟晚苦笑，“不开心的事情今天就不提了，之后有时间再和你细说。”
　　“现在就很合适啊。”我抓住难得分享欲。
　　“小事情，”喻舟晚站起身，一阵风吹过来，外套轻盈的下摆被撑得鼓鼓囊囊的，“之前说要带我去你学校走走的，现在去，可以吗？”
　　我下意识地想提出异议，假期时门禁比平时严格，某些学院大楼和体育场都锁了大半，可是面对她的眼睛，扫兴的话到嘴边又迅速被咽下去，——毕竟这是为数不多向我主动提出的请求，为什么不尽量满足呢？
　　“好啊，正好我也想回去。”我用愉快的语气应和。
　　她凑上前贴了贴额头，不是过分亲昵的动作，我却感觉脸一热。
　　“你闭上眼睛。”喻舟晚说。
　　我照做。
　　耳朵听到细碎的声响，不大会儿后，在互相贴近的体温里，一点轻盈的凉意落在脖颈上。
　　“给你的生日礼物，现在不算迟吧？”
　　摸到项链的吊坠，上面的花纹纤细精巧，一时没猜出是什么，低头看才发现一只镂空的小猫，身体颀长，好奇地伸出小爪子扒在边沿。
　　“没有，我很喜欢。”
　　我主动抱住她表示感谢，感觉到她的回应后，忍不住将手臂圈得更紧。
　　160
　　入秋后的新学期，喻舟晚下班后主动来找我的频率突然增加了许多。
　　我大部分时候都在图书馆自习室待着，带着走了一两次之后她就熟悉了路线，之后往往是收到消息后没多久就能听到熟悉的脚步，短暂停顿，余光里有个熟悉的身影坐到对面。
　　我偶尔会假装专心听网课没看见有人来，此时喻舟晚就会趴在桌对面托着下巴打量我，等一会儿后就自己起身拿了本书慢悠悠地翻阅，如果这时她发现我依旧没有抬头，就会下楼买瓶水从桌上推过来，用这样无意的动作引起注意。
　　“你最近是不是工作没有那么忙？”我替她捏掉帽子上的落叶，“感觉你最近下班都好准时。”
　　正蹲在路边逗弄流浪猫的人茫然地抬起头，一副被不乐意被这种不愉快话题打扰的扫兴模样。
　　“最近是还好，都正常时间下班。”喻舟晚想收回手，却被猫爪子勾住毛线，扯出一截线头，她小声地惊呼，吓跑了草地上打滚的猫，咕噜一下钻进草丛里。
　　“我等会儿晚上有课，要一起吃饭还是你先回去？”
　　“大四还有晚课吗？”她起身，拍了拍衣服。
　　“就今天一节，关于毕业论文开题的，涉及到选项目和分组，所以得去一次，”我叹气，最主要是怕在最后关头影响成绩评定，“而且我室友请假了，我帮她手动签个到。”
　　新搬来的两个室友是物科院的大一新生，因为阿沁在学校里待的多，所以她们仨的关系更亲近，在辅导员通知上课前早早地跑到校外撒欢去了。
　　“我跟你一起去。”喻舟晚手里的汤匙叮当一声碰到碗沿，差点遮掩了这句不经意的要求，“可以吗？”
　　“当然可以，没什么不好的。”我眨眨眼。
　　找了靠近后排走道的位置坐下，我头脑里不适时地响起了阿沁的声音。
　　她埋怨说现在的大学情侣没有边界感，甚至上课都要腻在一起，在桌底下互相拉手，这些语气欢快俏皮的抱怨不断在耳边回响，我瞄了眼正低头看手机的喻舟晚，从她手心里抽回手一本正经地放到桌上，有种被回旋镖扎到身上的尴尬感。
　　喻舟晚没察觉到异常，全程安静地坐着，咬着吸管打量这间教室其他叽叽喳喳的学生，发现我一直盯着她的脸，才疑惑地歪过头用口型问“怎么了？”。
　　今晚温度骤降，走在路上穿薄外套都有些凉意，但人数在上课前五分钟陡然增加，不仅不觉得冷，反倒有一股令人烦躁的闷热。
　　我正对着反复跳跃的投影屏幕发呆走神，喻舟晚突然站起身说她有个电话要接，小跑着离开教室。
　　我不疑有他，放下背包占座。
　　然而直到上课铃响起，我一直没等到她回来，反而是看到了原本信誓旦旦说要翘课的阿沁背着挎包大摇大摆地从前门走进来。
　　阿沁抬头从一堆人中间看到我，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有人。”
　　我心虚地捏了捏背包上的玩偶挂饰。
　　前一秒叼着棒棒糖潇洒甩包的人突然立在原地，朝我翻了个白眼，好在斜前排还有个空座，她迅速挤进去。
　　“你替谁占的座啊？”她飞快地和我打字，“我看我们专业几个女生都在。”
　　“你今晚不是说要去吃海鲜自助吗？”
　　“没去成，那家店今天要排两个小时的队，我们几个早回来了，小顾她们在宿舍玩染发膏染头发呢，我怕被她俩祸害，就正好过来上课。对了，刚才老师没点到吧？”
　　“没点呢，估计要到第二节课点。”
　　我心虚地瞥了瞥旁边的空桌，喻舟晚还没回来。
　　“那就好。”阿沁掏出平板打游戏。
　　我随手拍了几张重要的ppt之后就打开白天网课的笔记发呆，左等右等没等到说要出去接电话的人。
　　好不容易捱到下课，我立即跑出教室去找喻舟晚，却在楼梯转角撞见了熟悉的身影。
　　“啊，是你，来这边自习吗？”陈妤苗被我吓了一跳。
　　“没有，来上课。”
　　“我也是，今晚有组会，刚结束。”她瞄了眼时间，“下课了么？要不要去吃夜宵？”
　　“还没，第二节要签到，走不了。”
　　“没事，我后面几天都有时间，你在学校的话可以随时来找我。”
　　我还真的想起来某个重要的事，把她拉到一边。
　　“苗姐，等一下，有事和你说。”
　　……
　　错过了上课铃响的时间点，我低着头匆匆忙忙地从后门溜到原位坐好。
　　喻舟晚不在，发消息没回，我接过从前排传来的签到表，从空座位上的背包里抽出笔，焦躁地在昏昏欲睡的讲解里等待下课。
　　阿沁乐呵呵地挤过来，我寻思喻舟晚应该不会半途进来，所以就默认她可以坐那儿。
　　“你帮着占座的那个人是翘课了吗？”阿沁缩着脖子朝门口张望，“借我个充电宝，手机和平板都没电了。”
　　我叹气，就知道这家伙是别有目的。
　　好在下课时我一眼看到了坐在长椅上的侧影，刹住脚步绕过人群小跑过去。
　　“怎么了？”我戳了戳她的手，“你好像不太开心。”
　　喻舟晚回应似的握住，走道灯光太暗，只够我看清她嘴唇微微翕动：“我们回去吧。”
　　“你刚才一直在外面吗？”
　　“嗯……里面人太多，有点闷，味道不太好闻。”
　　“那要不去我们去吃点冰粉？刚才你晚饭就没怎么吃。”我仔细审视她的表情，不希望错过任何一丝值得推敲的负面情绪，“如果累的话可以回去，我记得冰箱里还有吃的。”
　　“没有。”喻舟晚突然停下，指着前方的人影，“那人是你室友吗？”
　　“姐姐好。”阿沁端着芬达汽水，“我没认错吧，喻可意。”
　　“啊……嗯，没认错。”
　　我不着痕迹地收回插在喻舟晚口袋里的手。
　　阿沁没留意这些小动作，她快步走在前头，迫不及待的和我分享学院里的八卦，新一届的几个学生把社团闹得鸡飞狗跳，比剧本写的还夸张，我正听得专注，寸步不离地跟着，一回头发现全程一言不发跟在身后的喻舟晚已经落在数米远的位置，自顾自地低头盯着荧光的手机屏幕，没发现自己掉队了。
　　“姐，陈妤苗约我周末打网球，你要不要来？”疑惑在脑子里兜兜转转，最终我选择先暂时搁置，找了个新鲜的话题。
　　反正当着阿沁的面也问不出什么，不如回家再说。
　　还是第一次用单字的称呼，给人某种过分熟络但仅限于亲情的约束感，我缩了缩脖子，隔着衣服捏紧项链吊坠。
　　喻舟晚挑了挑眉，回了个单调的好。
　　我低头翻动宿舍群响个不停的消息，原来是两个学妹别出心裁地买了新的电热锅，打算趁着明早没课在宿舍火锅夜宵自助，问我和阿沁要不要来。
　　很诱人，不过我拒绝了。
　　阿沁痛心地抓着我的肩膀问为什么，我笑着建议她去找刚刚汇报完的陈妤苗，她就这么三言两语被打发了，立刻一扫满脸阴霾转身跑去另一栋楼，险些撞到在台阶旁搂搂抱抱的一对情侣。
　　“走啊，回家了，”我按亮电梯，抬起手碰了碰喻舟晚的肩膀，“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喻舟晚揉了揉眼睛，默不作声地摘下戴了一路的单只蓝牙耳机还给我。
　　“我只是有点累。”
　　带上门，把昏暗的感应灯和楼道冷硬的线条隔绝在外。
　　感觉肩膀上一沉，安静沉睡的空气里有某种令人安心的气味氤氲开。
　　“告诉我，是暂时不想说，还是需要花时间组织语言呢，姐姐，”我放轻声音，降低语调里冷硬的表达质问的色彩，“不要和我撒谎，或者隐瞒什么。”
　　感觉身后的人顿时紧张了不止一分。
　　“姐姐，别怕。”


第65章 
　　“没事，我只是想抱一会儿，一小会儿就行。”
　　仿佛我提出要与我亲密接触是什么无理的要求，需要层层严格审核才可获得批准答应。
　　我迟钝的意识到刚才那句自诩理性的发言与行动引起了不必要的猜忌，以一种审判的口吻，让她下意识地退缩了。
　　“嗯，姐姐怎么样都行。”
　　类似一种纵容，一张无限期的通行证。
　　虚张声势推开的动作，实则是恰到好处地握住手腕。
　　她的嘴唇贴着耳朵抚弄，一点点往下，在发丝上蹭出细碎的声响，喘息逐渐加重，穿插着暧昧的吮吸，在皮肤上留下酥酥痒痒的触感，手从小腹的位置不安分地滑动，毫不掩饰想要探入的欲望。
　　“可以吗？”
　　沉溺其中，却明知故问。
　　“不可以，”我用不轻不重的话点醒了色令智昏的人，“今天不行。”
　　手上的动作霎时僵住，晃荡的眼波顿时归于平静。
　　“为什么？”
　　“生理期，”我眨眨眼睛，“第一天。”
　　喻舟晚愤愤地呼出一段微小而急促的气流，在我的肩膀上轻轻敲了下。
　　“今天白天你接了好几个电话，而且每次都聊好久，是有工作上的事情？项目推进不顺利？”
　　洗完澡，我坐在床上望向吹头发的人，丢出了压在心里的问题。
　　隔着反射灯光的阳台门玻璃，黑色的剪影放下手中的吹风机，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住。
　　“你看上去不开心，一整天都在想事情，”我替她把乱糟糟的头发一绺绺理顺，“是某个不能告诉我的原因吗？”
　　需要去避免过分强调事实导致忽略感情的词汇，好比在拉扯项圈前进时不能用生冷的蛮力撕扯。
　　“姐姐，我想要听你诚实回答。”
　　“如果我说了，你会不会不高兴？”
　　问句，夹杂着的不是疑虑，而是讨巧的撒娇。
　　她试探着踩在台阶上，安稳地交付摇晃不稳的重心，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是特别重要的事吗？”我为了避开潜在的争执转向间接问询，“如果是你说你又要出差好多天不回来，可能我会有那么一点点。”
　　“姐姐，是对我诚实的，对吗？”
　　“她要我回去一趟，”喻舟晚把脸埋进我的头发里，身体微弱地抖动，“回一趟临州。”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什么回临州这件事变得这么禁忌，需要在百般诱哄下才能容许我看见一角。
　　“可意，我怕你听到我这样说，会觉得是我胆小，觉得我还能被轻而易举地拿捏住。”喻舟晚贴在我耳朵边说话，香气和发丝同样柔软，若有若无地扫着脸颊，上半身纯情的神色与下半身的迷乱糅合在一起。
　　“什么时候回去？”
　　“过两天，也有可能是明天，看具体什么时候可以请到假。”
　　喻舟晚说出每个词都会观测我的反应，微微露出一角脆弱的内里。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却忽然松了口气。
　　“需要我跟你一起吗？”
　　我尽量避开某些容易产生误解的情绪波动。
　　并没有变成预料的那样，一提到这个城市就陷入反应过激中。
　　事实上，我同样惊讶自己的无知无觉，似乎自己在这里只和喻舟晚是连在一起的，所以会狠心切割掉了与过去的联系，只有越过喻舟晚才能旁观停留在过去式的人物，从他们的背影里捡起许多虚无缥缈的泡沫。
　　只有想到在火光中飞舞的画纸碎片才会泛出酸楚。
　　“可意，你相信我，我回去是因为……我妈妈她说要见我，她生病了。”
　　喻舟晚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距离去陈述她口中的事实，她起身，却被我摁回被窝里。
　　接下去就没有后文，我躺在那里发呆，抽出湿巾纸擦拭手上干涸的□□，喻舟晚背对着我，我以为她睡着了，过了会儿，她才慢慢地说：
　　“我妈妈她得了胆囊炎，需要住院动手术，姥姥她们都在，我需要回去一趟。”
　　“好啊。”我轻描淡写地打印，喻舟晚刷的转过身，对我的干脆利落略显讶异。
　　“我这么多年没有怎么和他们联系过，我想，回去一趟见个面，把所有的事情都解决掉，不用担心。”
　　“会担心，不可能不担心的，”我不接受她的定心丸，“喻舟晚，我不会放你走的。”
　　“我跟你一起去。”
　　喻舟晚赤裸着趴在我腿上，允许我在稀薄的夜灯下抚摸细小的疤痕，发出微小的轻哼。
　　我摸清了喻舟晚的脾气——她害怕意料之外的未知，要先确定不会遭遇危险才敢迈出下一步。
　　我想，我是不是应该信任她，至少需要营造一种做出任何选择都是无关对错的氛围。
　　“如果你不想，也可以拒绝我。”我说。
　　“没有，我的意思是……”她挪了挪，让下巴搁在我膝盖上，“你不用特意为了我请假陪着，你……又不会想看见他们。”
　　好吧，原来我才是那个不稳定因素。
　　“那你要去几天？”
　　“最多两天就回来，我保证，公司也不允许请太长时间的事假。”
　　我尽量不去纠结弯弯绕绕的千万种可能性。
　　“我和你一起。”
　　事实上虽然坚持要陪她，我并没找到安置自己的合适位置，在路途中我头脑里都是杂七杂八的事，直到眼前略带熟悉感的景物逐渐排布密集，才迟迟地感到紧张。
　　这份紧张来源于和临州的格格不入，在记忆越清晰的部分越找不到属于自己的落脚点，每走一步都是踩在柔软的尖钉上，即使是喧哗都不能麻痹。
　　医院里空调温度有些低，喻舟晚脱了外套罩在我身上，嘱咐我在外面等。
　　随即，她拧开了门锁。
　　住院部的走廊长期处于死寂状态，偶尔会有提着水壶开关门进出的家属，捏着嗓子交流对话的声音沙哑而虚浮，细听会感觉浑身不自在。
　　陆续有人出来，中老年的样貌，我忍不住猜想他们与那个人是否会有联系。
　　说话的声音模糊到我分辨不清音节，紧了紧披在身上的外套，溢出的香气在空气中破裂消散，被消毒水和清洁剂的味道侵蚀。
　　手机屏幕弹出同门实习群的消息，通知强调了一边最终汇报的时间，我刚想回复个例行公事的”收到”，屏幕上端弹出电量不足的警告，我这才发现用了一路的充电宝早没电罢工了。
　　还想下楼走走的，走廊的椅子坐着可不舒服，现在为了不和喻舟晚失联，只能在同一层楼四处楼，看到许多形色各异的“人”，浑身不自在，又回到原处坐下。
　　耳朵里有飘渺的嗡鸣。
　　我闻到桂花的香气。
　　脚步在恍惚中落地，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走。
　　这里大概是一座墓园。
　　我蹲下来用手擦了擦墓碑上的照片，很干净，没什么灰尘。
　　照片上的人像分明不模糊，然而我怎么都想不起她是谁，甚至惊慌中把她当作自己，抓起用于祭祀花束，它在手心里瞬间枯萎，痛苦涨潮至最高点，在霎那间又变得稀薄，摇摆不定，来回撕扯，我身处其中无法挣脱，身体越来越重。
　　不断有熟悉的我叫不出名字的人来回游弋。
　　意识与躯干剥离，我清醒地观测自己的动弹不得，花了许久才恢复知觉。
　　过分沉重的梦，
　　“喻可意？”
　　……
　　“喻可意？”
　　……
　　终于费力地让眼皮撕开一条缝。
　　不是温和自然的日光，而是顶上的灯，在瓷砖与白墙上来回反射，没有被削弱，反而刺眼得过分。
　　“醒了？”
　　喻舟晚捡起滑落在地上的衣服，掸了掸灰尘颗粒。
　　飘摇不定的注意力慢慢凝聚。
　　电子钟红色的灯条上清晰地记录着当下的时间——睡了接近三个小时。
　　难怪腰酸背痛。
　　我慢吞吞地坐直身体，拉着喻舟晚的手，深呼吸了数次才调整好麻木的肌肉。
　　肩膀后面那一块肌肉还是痛得发直。
　　“不舒服吗？”
　　“嗯，让我坐一会儿缓缓。”
　　“累了？”
　　“还好，刚才一直在发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我转过僵硬的脖子，病房门虚掩着，喻舟晚和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会顺着门缝落入其中。
　　“走吧。”
　　不得不承认，这时候我还是想当逃兵，在面对不愉快的嫌疑时选择当缩头乌龟。
　　喻舟晚一路上没有说话，我有些好奇石云雅得的到底是什么病，好奇心与嫌恶打架分不出胜负。一个声音说：喻可意你现在不会想听见喻舟晚提起关于石云雅的，你为什么要拿好奇心折磨自己？
　　而另外一个声音则毫不避讳地宣扬恶毒诅咒的心理：喻可意，你不觉得她现在落得如此境地是咎由自取吗？你想不想亲自见证她痛苦的样子？
　　“所以是怎么了？”
　　喻舟晚偏过头，医院门口夹杂着碎石颗粒的风吹得她半眯起眼睛。
　　“我的意思是，她生了什么病呀？”
　　“一颗肿瘤，良性的，已经动手术切除了，”喻舟晚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饿不饿？要去吃点什么？还是先休息？”
　　“我都行。”
　　“那坐地铁去市中心，好吗？”
　　她问问题时语调上扬，带着某种轻盈的希冀。
　　我打了个喷嚏，临州降温比宁城要快不少，在太阳落山后的晚上穿单衣有点儿凉。
　　“嗯，好啊，我现在不怎么累，刚才睡得挺好的，”我顺势把手塞进喻舟晚的口袋里，“你不打算今晚留下来陪她吗？”
　　突然的亲近让正低头思考的喻舟晚身体不自然地一抖，她停下来看向我，过了片刻才握住那只越界取暖的手。
　　但我直觉地认为更像是在索取某种无形的依赖。
　　“姐姐？”
　　“嗯？”
　　喻舟晚面色平静地站在原地，在行走的过程中却借着人群的拥挤与我贴得更紧.
　　“她跟你说了什么？”
　　隔着衣物清晰地感受到身体随着呼吸起伏的节奏以微弱的幅度起落，类似风吹过草地时涌起的波纹，类似飞鸟在手心里停滞落脚的跳动震颤脉搏，广阔与渺小、冷与热——诸多毫不相干甚至截然相反的联想，都指向鲜活的、正与我十指相扣的人。
　　“没说什么，只是我不想留在那里。”
　　“所以喊你回来就是想单纯想看看你吗？”
　　喻舟晚掐了一下我的手，对我毫不收敛的追问表示不满。
　　不带入感情且冒犯的连环追问让她有些窘迫。
　　“当然不是，”喻舟晚拉着我上地铁，“走吧。”
　　地铁窗上倒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我凝视着它的轮廓，玻璃在隧道中穿梭，不时被广告牌的灯箱照亮，每次回归黑暗却总能看到同一张带着审视的脸——与记忆中第一次跟喻舟晚坐地铁时并没有发生什么石破天惊天差地别的变化，非要说的话……大概会和旁边的人多了那么一丁点相似，不过也可能是玻璃的重影导致的幻觉，总之我肤浅地认为某些不起眼的突兀的线条柔和了许多。
　　倒影里的喻舟晚抬起手整理耳边的碎发，随后我感觉到耳廓上传来一阵瘙痒。
　　“她问我说之后打算做什么，要一直留在这边？是不是要……一直这样跟你在一起？”
　　我当然不相信石云雅的语气会这么委婉，这不过是某人刻意转述美化的版本，甚至我希望她向我大吐苦水倾诉，可又怕强行揭开伤疤会适得其反，所以我转头问她：
　　“那你想吗？”
　　地铁骤然停下，人群来回交叉穿梭，下班高峰期的尾声让狭窄的过道更加拥挤，我与身后的人紧贴着，所以她能轻而易举地枕在我肩膀亲昵地耳语：
　　“我想。”
　　“如果不能以恋爱的方式在一起，那可意还是我的妹妹，对吗？”
　　也许是因为人太多了，我觉得这里热的过分。
　　下了地铁就是商场负一层的步行街，耳朵瞬间被纷至沓来的声音塞满，过分吵闹与拥挤，我不假思索地挽住喻舟晚的手臂，生怕被人群冲散。
　　“想吃点什么？”喻舟晚貌似已经对我的动作习以为常，“这里我以前上学时经常来。”
　　“那推荐一下有什么好吃的啊，姐姐？”
　　喻舟晚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小时候都不让吃这种的。”
　　浅显的谎言从她狡黠的表情里毫不掩饰地显露出来。
　　“那我就随便买咯。”
　　我左顾右盼地审视两旁的店铺，之前上学时只和同学在外围走过一圈，原来里面竟然有这么多这么多五花八门的铺子，出口近在眼前，我决定在离开前还是决定要给这趟出行留下不一样的东西。
　　见喻舟晚还在排队，我凑到她耳边小声地说了句等我会儿，没等她答应就转身钻进旁边卖花的店里拿了一小束花。
　　“姐姐你看，”我得意地把花束放到她面前，“是洋甘菊。”
　　喻舟晚茫然的回过头，眼里的慌乱顿时一扫而空。
　　“去哪里了？”喻舟晚紧张地抓住我的胳膊。
　　“去给你买花了，之前都是姐姐给我买，还没有好好地给你送过。”
　　喻舟晚低头不语，虽然接过了花，但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欣喜，低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无论我怎么追问，却一直被拒绝告知其中的直接原因。
　　“顶楼有一家挺有意思的书店，要不要去逛逛？”喻舟晚岔开了话题，手里依然仅仅攥着花束。
　　书店占据了两层，没有完全做成贯穿，中间有一个架空层，几条木质楼梯的线条穿插其中，吊顶是浅褐色的玻璃，抬头，鹅绒黄的灯光里清晰倒映出每个细节，不同的区域用各色墙体隔断，需要再下一层楼然后找到另外的通道上来，可以说是体验性大于实用性，对于第一次踏入的人及其难猜到下一个转角会进入哪里，我被喻舟晚带着走才不至于迷路。
　　比起楼下的喧闹，楼上显得过分寂静，有不少人穿行其中，大家无一例外都保持缄默或是低声交谈。
　　“可意，我想给你拍照，”喻舟晚戳了戳我的手臂，“这里是几年前改建的，算是一个知名的打卡点，拍的照片都很好看。”
　　我无意中瞄了眼喻舟晚的手机屏幕，她点开相机的动作迅速，我只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色块——它们的排布很熟悉，我肯定在哪里见过……
　　喻舟晚指挥我坐到台阶上，她轻快地从旁边的楼梯上去，然后在我回头看她时，举起手机按下拍摄键。
　　“姐姐，轮到我给你拍了。”
　　我伸手要抢手机，喻舟晚对我心里的小九九浑然不觉，主动地递过来之前还不忘解开锁屏。
　　趁她寻找合适的角度，我悄悄地划了一下手机底端退出了相机。
　　“怎么了？”
　　见我呆呆地立在原地没动作，她用口型和我比了个表达困惑的问句。
　　“没什么，姐姐笑一点会更好看，待会可以去那个窗边拍一张吗？那边的夜景很好看，还有……”我放下记录了数张照片的镜头，说出了自己的愿望，“姐姐，今天我想和你合照。”
　　后置镜头定格的瞬间过于干瘪，连续拍了十好几张单人照都没有眼中看到的那样灵动，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我不会拍人像，明明切换镜头举起手机想抓怕一张自以为最合适的定格合照，最终呈现的效果却始终没有按下快门时那么满意。
　　我忍不住举着照片和本人比对，脸是一样的，可始终找不到细微的差别来自何处。
　　喻舟晚接过手机随便翻了翻，对照片没进行多余的评价，唯独在看到合照时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回去吗？”
　　“回去，”我走到收银台，蹲下身把充电宝插回柜子里，“我们回哪里？”
　　余光瞥见地砖上一团亮色的倒影，抬头，发现是一团绣球花形状的金属徽章。
　　喻舟晚还没来得及开口，手机上突然弹出来电通话的界面，我以为她要转身走到一边接电话，结完账打算找个位置坐下来等，可旁边的人没有走开，而是拉起我的手。
　　“姥姥，”她这么称呼对面的人，“怎么了？”
　　“嗯，在外面。”
　　我担心专注接电话的人分不出心思来看路，牵着她下楼找电梯。
　　……
　　“没啊，我不是一个人出来逛的。”
　　“等会儿吧，我们现在路上。”
　　……
　　“我不回医院，有什么事情等她出院再说。”
　　……
　　“知道了。”
　　“嗯。”
　　对面肯定是一连串说了特别多的话，因为喻舟晚过了很久才嗯一声作为应答。
　　我左顾右盼地找正门，被拽了一把，才发现写着出口的标志就在头顶上。
　　“我？我明天下午就回去了。”
　　喻舟晚被我拽着等红灯过马路，我摸到她手上渗出的汗水，让湿热的手心更加柔软。
　　“不用，您太客气了。”
　　她后来又和对方寒暄了几句，然后挂掉了电话。
　　虽然没听见清楚那位“姥姥”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不过我直觉地感到了一丝不适。
　　这家人话里话外一种貌合神离的生疏，过分礼貌与客套——像盒子里的一整套锡兵玩具，来自同一套生产模具的流水线，每一件成品外观与细节没有丝毫瑕疵，必须都是摸上去冰冷且了无生气的存在。
　　我枕在她的腿上，脑袋里有一连串没来源的想法。
　　“我们回去吧，”我起身，主动伸手抱住坐在长椅上发着呆陷入沉思的人，“如果你在犹豫今天是不是要回那个家，那我陪你一起回去。”
　　“嗯。”
　　过了许久我才听到喻舟晚开口，带着克制不住哽咽的鼻音，从这里开始，情绪的缺口被一点一点的撕裂，某种强行维持镇定的药效逐渐褪去。
　　她把脸埋在我的身体里悄悄地哭，看上去似乎是睡着了。
　　然而我感觉到温热的眼泪在不断渗出，取代上一秒才褪去提问彻底冷却的水渍，在呼吸换气时肩膀微弱地抽动，我清晰地摸到一颗小小的锡心在跳动。
　　“我是不是把你的头发弄脏了？”她摸到我垂下来的散发，湿成一绺。
　　管它呢，反正我会把它剪掉的，我心想。
　　我清楚地记得小区里的路，要走到哪里拐弯或直行，包括某几棵树之后亭子的形状，以及花坛里连那多长出的一枝，我都记得。
　　正是这些从未更改的细节让某种不适逐渐蔓延至全身。
　　只存在于梦境中的记忆与真实的直觉过度完美地重叠，丝毫不差。
　　喻舟晚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在电梯停下之前又放回去，感应灯亮起，她按亮了电子锁上的门铃。
　　与这个年纪该有的苍老不同，面前的女人除了脸上多了几道象征年龄的皱纹，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老态。
　　“回来啦，”她笑得慈祥，“我洗了西瓜，吃不吃？”
　　“不用了，我刚吃过晚饭。”
　　“那个小姑娘呢？”她问我。
　　我摇头。
　　“切好的也不吃吗？”她笑眯眯地问。
　　……
　　喻舟晚从没提起过她血缘关系上的姥姥，我努力让打量的视线不要那么直白和锐利。
　　“你妈妈怎么说的？”她热情地给我们倒上水。
　　“没说什么，”喻舟晚拽了拽我的袖子让我和她坐到一起，“我没跟她聊这些，怕刺激到她，不利于恢复，医生说要静养的，对吧？”
　　我竖起耳朵听着，感觉这个问句的语气貌似有点儿像我。
　　“唉……”对面的人叹气，“大的小的，都不让人省心，你和这个小姑娘是什么时候有的事？”
　　我这才反应过来她们的话题中心是谁。
　　“很早以前。”说着，喻舟晚看向我。
　　“大学认识的？”
　　喻舟晚噎了一下，点头说嗯。
　　无意中的小动作及其人员暴露出谎言的肤浅，连我都能轻易勘破，当然在对面人眼中自然不成立。
　　“那是高中？”
　　“差不多。”
　　“你妈妈知道吗？”
　　“知道。”
　　“她反对？”
　　“嗯，之前是。”
　　“现在应该也不赞同你这么做吧？”
　　沉默。
　　“你为了这件事情和她硬生生僵持了这么久啊？”
　　“跟你妈妈当年一样的。”
　　“其实……”
　　“我知道，不只是这个，你能跟她闹掰，还有其他的事。”她及时阻止喻舟晚自揭伤疤，“你俩都瞒着我不说，那我也不问。”
　　她叹气，这时候才终于有操心家务事的老人的模样了。
　　“是我们家生出的孩子都这样么？还是别人家也这样？我以为你妈妈平时管教你那么严格，你会跟她年轻时做的事情不一样呢？”
　　虽然说话的语气有意在营造亲切的氛围，然而从对方的衣着和举止，以及发问时周身散发出的气场，不难从中窥测日常工作的影子。
　　我逐渐理解喻舟晚回避一切的性格成因——无论是谁，每天回家都像接受审判似的回答一连串汇报，再热络的心思都会被消磨殆尽，变成冷冰冰的样子。
　　所以某种残缺和不入流未尝不是一种获得解脱的入场券。
　　能感受到姥姥没有石云雅的性格那么尖锐，的确在有意地弯下腰和小辈对话，可惜她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对话方式，无论如何都无法让人百分之一百卸下防备把心事和盘托出。
　　奇怪，我并没有经历过喻舟晚的人生，可第一反应是站在她的视角去审视问题。
　　“可能各种原因都有吧。”
　　我猜她是在拖时间，等这场漫长的问话结束。
　　就和每次面对石云雅的态度是一样的。
　　当然这只是随便猜测，因为我粗略地通过喻舟晚细微的表情判断她对姥姥的态度比对妈妈的态度稍稍好转了一丁点。
　　“至少你比你妈妈当年好，你还愿意跟我开口，你妈妈那时候为了让同意她结婚，那叫一个犟啊，”她慢条斯理地吹着不再冒热气的水杯，“后来她还是瞒着我们把你生下来了，那时你都已经会走路能小跑两步了，我和你姥爷才知道有你。”
　　“我妈没跟我说过这些。”
　　我从喻舟晚脸上没看出惊讶，原来这是一种承接话题的客套用语。
　　“那现在你听我说了，估计你妈妈她也不会主动告诉你的，小雅这孩子从小就好面子，她跟我们撕破脸的那几年可吃了不少苦头，”姥姥一副过来人看破万事的淡然态度，“那时候我问你妈妈，为什么一定要吃这么大的苦把孩子生下来呢？你猜她怎么说？”
　　喻舟晚摇头，而我在思考她什么时候坦白了我和她的事。
　　“她信誓旦旦地说，你是她自己的孩子，养孩子是她一厢情愿，我们家又不是穷到养不起。”说到这里，她气急反笑，“现在你还这么觉得吗？”
　　喻舟晚沉默，不表示否认。
　　“晚晚，你妈妈她的态度，我们都知道，她都没让你随她的姓，分明生你就是为了让那个男的回心转意，结果把好好的人生也毁了。”姥姥说到这里忽然整个人泄气似的松垮下来，舍不得女儿又管不住她，虽然一家人最终住在了同一个屋檐下，但早就彼此积累了怨懑互相失望至极。
　　“那你想过以后的生活没有？如果到时候再出现之前那种紧急的情况，姥姥以后走了，谁来帮你啊？”
　　什么紧急情况？全程当透明人的我急于开口，喻舟晚抓住我的手示意我别说话。
　　“姥姥，我现在不考虑那些，只要我不走妈妈之前的路就可以了。”
　　“你和你妈妈当年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呢？只是从男的换成女的而已。”她并表示不理解。
　　“至少不会多出来一个孩子，”喻舟晚轻笑。
　　“这是什么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老太太面色一沉。
　　“可……”
　　喻舟晚把放在我膝盖上的手紧了紧，让我不要说话。
　　我试着转换视角，大概在这个老太太的眼里这两代孩子都病得不轻，不仅没有按照正常的人生轨迹生活，喻舟晚甚至比她妈妈疯的更厉害。
　　可她不能逼着喻舟晚回归社会秩序的正常，回归正常就会本质上是下一个石云雅。
　　只要在她面前不惹出大麻烦就行，这一点喻舟晚还是比石云雅强了不少。
　　“所以只要操心我一个就行了，姥姥，以后我遇到什么事情都第一个找你。”
　　“哎……你这……”她扶额苦笑，“也好，也好，总比什么话都憋在心里强，我当年就是对你妈妈太放心了撒手不管才会有后面的事，”“我的意思，你不为自己的人生打算吗？没有孩子，以后老了会很痛苦的。”
　　喻舟晚只是微笑，把脚边的一只袋子递过去：“给。”
　　“对了，那个孩子呢？不是说那男的还有一个小孩？”姥姥拆开袋子，里面是颜色鲜亮的蒸蛋糕，她眯了眯眼，神色松弛了不少。
　　“我不知道，没见过。”
　　正在神游的我忽然被拉扯回现实。
　　原来她之所以没有和石云雅一样暴走是因为喻舟晚选择性隐瞒了关键信息。
　　“之前那些钱我之后会想办法还。”
　　“不用你还，不差这点，传出去给别人知道了多难听，”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一家人说什么还不还的，你缺的话就直接跟我说好了，不要告诉你妈妈。”
　　她在说这句话时不住地打量我，仿佛要穿过我的眼睛窥测我心里的想法。
　　“只要钱花的地方没错就行。”
　　“我知道了，”喻舟晚起身时不忘拉着我，“我去洗澡，早点休息。”
　　早知道不用完全隐瞒，一开始喊她一句姥姥，可能还会留个不错的印象。
　　大概是因为全程没说上话，此时我闲得发慌的大脑又开始狂轰滥炸。


第66章 
　　完全没有静下心睡觉的念头，冲澡时各种想办法消磨时间，身上的水擦干净后又刷了会儿手机，磨磨蹭蹭地准备离开，却发现自己忘记根本没有换洗的衣物。
　　还好储物柜里有毛巾，拉开一条门缝，确定客厅里没有其他人，我才敢鬼鬼祟祟地踮着脚溜出去。
　　学生时代无数次在洗漱后偷情的既视感扑面而来。
　　我记得在每个暗处的角落所发生的事:浴缸的水，皮肤上的汗，还有渗入指缝间带着体温的□□，隐秘的欲望与记忆在沾着水的脚印里化开。
　　已经不再需要处处小心谨慎，可仍然会心跳加速。
　　我推开浴室门，屏住呼吸，没听到任何多余的声音。
　　没人在？
　　是都出去了？
　　我慢慢地挪过去，拉开那间曾经属于我的房间的门。
　　果不其然和之前我住在这里时的布局完全不同，除了窗户的位置其他都大改一通，显然屋主是故意而为之，不然也不至于大费周章地连墙壁颜色都换了。
　　我哑然失笑，转身又溜回到喻舟晚的房间，
　　这里令我更加心安。
　　除了过分整洁没有居住的痕迹——桌面上少了些水杯和收纳盒之类的日用杂物，其他地方应该也少了些东西，整个房间比之前更空旷。
　　不过我凭借稀薄的记忆无法给它们一一归位。
　　依然没听到另外两个人的动静，我给喻舟晚发了条消息，随即坐在床边发呆，顺手翻了会儿架子上落灰的书。
　　原来喻舟晚小时候看书喜欢在页边空白处写东西，某些长达数十行的评语字迹稚嫩，读起来略显肤浅幼稚，然而当我想到一个曾经有个小大人摆出老干部的姿态一笔一划写下对寓言故事的评价，情不自禁地微微笑了。
　　“为什么夜莺不想从笼子飞出去呢？”
　　继续往后翻，这些书籍就再没有多余的记录，有些地方被用直尺画上了波浪线，表示书的主人曾经阅读过。
　　我幻想自己是在回溯时空，读取过去缺失的片段。
　　擦掉桌上的灰尘，我听到了外面的开门声，很轻，如果不是时刻竖起耳朵保持警惕，极容易被忽略错过。
　　哦，记起来了，之前很多很多次也是这样坐在这个房间里，然后等待那个从外面回来的人在推门时露出惊讶惶恐的表情。
　　也是在这里，我和喻舟晚，一边做着被她认为可耻下流的事，一边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我将打开的衣柜又合上，推门出去。
　　“姐姐。”
　　喻舟晚背靠着沙发坐在地板上，我甚至忘了自己身上的浴巾及其松垮，在蹲下来的瞬间背上毛巾明显又往下滑了不少。
　　“嗯？嗯，我有点累，在这边坐一会儿。”
　　她抬手搂住我的脖颈，在上半身前倾重心下沉的瞬间，我感觉脚踝处多了某个物件坠落时轻柔的触感。
　　“这里没系紧，掉了。”
　　下蹲姿势唯一的好处就是让胸前的布料被牢牢地卡在原位，其余的位置完全失控，貌似连腰部都快遮不住了。
　　她朝我笑，捻了捻单手捂在身前的那一小块，大胆且有意地拉扯，身侧的毛巾结更松了。
　　我仰头看向门锁的位置。
　　“姥姥今晚先回医院了，”喻舟晚拨开我的手指，“不用担心。”
　　都当面承认情侣关系了，我不觉得她看到我和她的亲密接触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
　　“我不担心啊，我的意思是……”
　　我慢半拍的脑子品出了一丝不对——所以是见了家里重要的长辈，但完全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吗？
　　头脑不灵光，一直沉浸在她手心的余温里，忘了一些基本的形式。
　　重要又不重要，对我自己不重要，非亲非故，对喻舟晚……我担心我走错的每一步都会让她付出更多代价去弥补。
　　最近经常这样，她说什么我都会把思考的本能扔在一边，事后才懂得反省自己做得不好。
　　跟喻舟晚用发牢骚的口吻说了这件事，对方则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会处理好了。
　　“不用太在乎给别人做了什么，我来就行。”
　　明明这是我的理论，她却用的格外娴熟。
　　“她比我妈妈好说话的多，不用担心。”
　　说话时的语调温柔，和眼睛里的水波一起晃动，让我盲目且无条件地要相信……如果不是提前存住了一丝理智，我会点头答应的。
　　“我不信。”
　　我忘了，喻舟晚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受了委屈只会自己承受的小孩了，躯体与灵魂从各处散发着成熟的信号。
　　“这个系好，要掉下去了，现在已经什么都能看见了。”
　　喻舟晚有意地岔开话题，勾引的气味从字眼儿里溢出来，像是我当年为了哄骗她说出的话。
　　是我的错误行径污染了她，过早催熟了象牙塔里天真的公主，把她驯养成了欲望操控的坏孩子。
　　“等等，姐姐，你先告诉我。”
　　喻舟晚愣住，抚摸在肩膀上的手没来得及抽回。
　　“为什么刚刚在外面突然哭了？”鼻尖贴着鼻尖，把她的秘密压缩在狭窄的空气里，“还有，你跟她借的钱是怎么回事？”
　　“之后再和你说，”喻舟晚讨好地亲了亲我的嘴唇，“都是之前的小事情，不重要，已经过去了。”
　　“我现在就要知道，姐姐，”我压在她身上不让她起来，无理取闹地要求她自揭伤疤给我看，“我想知道你都去过哪里，有经历过哪些开心或者不开心的事情，还有你做每个决定的理由，以及你以后想去哪里？”
　　“让我先去洗个澡，好么？”喻舟晚推了推我的肩膀，“可意，你起来，刚洗的澡小心又在地上弄脏了，我以后会和你慢慢说的。”
　　“你去找一件我的衣服穿上，随便哪一件都行。”视线不安分地扫到露出的位置，稍纵即逝，迅速收回。
　　“我向你保证，可意。”
　　站在门外听浴室里急促的水声，纯净与嘈杂共存。
　　没有多余的响动，可是始终无法彻底平静。
　　我放下睡衣，从衣柜里找出一件校服衬衫和短裙。
　　然后我做贼心虚地锁上门，把客厅的灯熄了，去厨房接了杯水慢吞吞地喝完。
　　为了不制造声响，我赤着脚走回卧室，手还没碰到门把儿，和喻舟晚差点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她有些被黑暗中钻出来的人吓到，身体的轮廓有一瞬是僵住的，发现是我，才又恢复正常。
　　“姐姐，”我朝她走了一步，“是不是刚才我说的话让你不高兴了？”
　　“没有，刚才只是在收拾整理东西，”她指了指床上散乱的一摊衣服，“困么？只要一小会儿就好，这些不需要的衣服没必要留着。”
　　目光在黑暗与昏黄光晕的交界处缓缓下沉，直白地停在避不开的位置。
　　发尾渗出零星的水滴，一点儿一点儿侵入。
　　喻舟晚捏着我的小猫项链在皮肤上轻轻地敲着，让这个不具备生命的小金属替她在理智和欲望之间游弋摇摆。
　　“在想什么？”
　　手穿过头发摸到脖颈处柔软的肌肤，她的身体在发烫，可眼睛依然是一副纯真的模样，毫不避讳地凝视着同一处。
　　我拨开她的手亲吻那双紧闭的眼睛，然后起身锁上了门。
　　锁芯咔哒一动，响声清脆干净，我转头看向趟在床上的人，她蜷缩在床上这一堆散乱的衣服里，似乎她正陷入某种痛苦之中。
　　慢慢地让手臂从后背的位置圈住，直到她完完全全地陷入怀中，身体重量的压迫变成了安全与占有的代名词，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开始回应交织的亲密。
　　“姐姐？”
　　“嗯？”喻舟晚茫然地睁开眼。
　　“喜欢你，”我抚摸她的脸颊，往后到耳朵，再是头发，“喜欢姐姐。”
　　在洗澡的时候随便用了一瓶沐浴露后总能闻到若有若无的突兀香气，放在平时我会无所谓甚至有可能喜欢新奇的味道，但现在我能感觉到这种气味与喻舟晚身上散发的气味完全不同，这时我才知道同居是会让人在毫无察觉的习惯中愈发趋近的。
　　“姐姐喜欢我么？”我故作幼稚地发问。
　　“嗯。”喻舟晚呆呆地点头答应，她熟悉我说话的语调，早已猜到这样肤浅的问题是个诱饵。
　　其实我并不是要她给出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姐姐还会像之前那样拒绝我吗？”
　　或许是怀里抱着日思夜想的人，我听到她的心跳，对那些褪去体温只剩熏香气息的衣服，除了作为一段记忆的延伸之外，已经不会再有后遗症似的触痛了。
　　“我……”
　　“嘘……如果不想提话，现在可以不说它，嗯？那件事对我们两个来说都不开心，”我将手放在她的嘴唇上，“我明白的，晚晚姐姐，这次不会再不要你的。”
　　喻舟晚乖顺地蹭了蹭我的手。
　　我忽然就心软成一汪水了。
　　然而贪恋的念头并没有为此得到遏制。
　　亲了亲她的嘴角，类似一颗用作安抚的糖果，却留恋于嘴唇的温度不断试探。
　　握着她的手腕，我没有用上力气，依然轻松地钳制住了她。
　　一尾心甘情愿咬钩的鱼。
　　喻可意，你就这样彻底教坏了一个好孩子。
　　喻舟晚牢牢地抱住我不松手，即使绷紧的腰线逐渐松弛，急促的呼吸趋近平稳，将自己的身体从湿漉漉的地方挪开，手依然牢牢地在我的后背位置紧扣。
　　“抱抱我。”
　　她贴着我的耳朵，声音细小，像在说一个难以启齿的秘密。
　　手从她的背后伸进去，搂住。
　　因为身体重量存在，这个拥抱比之前所有经历过的都要长久与紧实。
　　“喻可意。”
　　喻舟晚喊我的名字，她的嗓子略显喑哑，我以为是刚才□□消耗了太多体力，当我定睛细看的时候才发现她在哭。
　　“如果你不要我了怎么办？”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让这个拥抱在心理上填补亲密，“我这幅样子，要去哪里？”
　　“姐姐……”
　　“没事，我只是忽然想起了之前的事。”喻舟晚自己擦了擦眼睛。
　　“现在不会了，姐姐。”
　　我沉思许久，还是作出了我不太喜欢的那件事——许一个承诺。
　　起初我以为对某个人言之凿凿地作出保证是一种对当下局面的无可奈何的选择，因为找不到治疗的切入口，只能粗糙地先打一针麻醉镇痛，第二针第三针，直到药效被免疫，好无语和征兆的伤口在眼前撕裂。
　　可是我想要喻舟晚安心，想要她能够在我怀里睡着时不必担心分离。
　　“让我好好地补偿你，好么，我的好姐姐，晚晚姐姐，”曾经那些我所讨厌的肤浅的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只恨自己的修饰不够花哨，“我不会去别的地方，你不用害怕的。”
　　喻舟晚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点头说嗯。
　　依然是那么好哄。
　　我开始觉得过去的自己对她过分残忍了。
　　“姐姐睡着了吗？”
　　“还没，”喻舟晚理了理自己的头发，“你要睡了么？”
　　“明天要跟我一起出去吗？”
　　找了件干净衣服去浴室简单清洗了一番，她关了淋浴喷头，主动和我说了明天的安排。
　　当然我更倾向于这是一个临时起意的想法。
　　“好啊，去哪里？”
　　“去我之前的学校看看，要去吗？”喻舟晚朝我微微笑了，这是一个诚心诚意的邀请，“之前是不是没去过？”
　　我条件反射地想反驳说当然去过，不过我忽然想起那几次去学校是为了跟踪某个人还撞破了她的秘密，话到嘴边又识趣地咽回去。
　　“没去过。”
　　我换了件真正意义上的睡衣，喻舟晚亲手挑的，比刚才的校服舒适了很多。


第67章 
　　我替她把卷在被子里的手机拿出来充电，无意中划亮了屏幕。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觉得她的手机屏幕配色熟悉了:
　　是生日时我发给她那张手捧花束的照片。
　　我以为这样折腾之后会因为疲惫一觉睡到天亮，没想到会在白天降临前再次睁眼。
　　凌晨三点。
　　我在翻身时特意用手肘撑了一下，没惊醒旁边熟睡的喻舟晚。
　　她仍然是安稳的睡相，侧躺着，身体略蜷缩，只占据着不到半边的床，连手臂都规矩地在身前摆好。
　　有点儿渴，我蹑手蹑脚地爬下床，去厨房接水。
　　摸了半天都没找到热水壶，我那从困意里挣扎出的脑袋这时才马后炮地提醒我转头看向净水管：不是睡觉前用它接过水吗？你又忘了？
　　我忘了，可我清晰地明白一个事实，我从未熟悉过这里的任何东西，小到某个杯子碗碟摆放的位置，大到日常的起居生活节奏，即使在曾经的生活里重演过无数次，依然毫无长进，之前是，现在也是。
　　摸了摸叠放的碗筷，上面有一层只能靠触觉感知到的薄灰。
　　透过厨房的窗户可以看到两个十字路口外的硕大的橙红色灯牌。
　　在这个时间路上几乎见不到穿行的车，主干道是一条纯净毫无杂色的灯带，安稳地停留在静止里，从视线外的城市西北角到窗框外的世界，手边的水龙头均匀地在特定时间内滴下一颗水珠，提醒我时间依然在真实地流动着。
　　短暂地产生心慌，迅速被玻璃杯的水压下去。
　　视线逐渐适应了黑暗，我举着手机的照明灯轻手轻脚地返回卧室。
　　借着微弱的光亮，我发现原本熟睡的人已经翻了个身仰躺着，清醒地睁大眼睛，即使听到靠近的脚步声也没有任何反应。
　　“姐姐。”
　　我以为她是刚从噩梦中惊醒，还处在惊悸之中没缓过神。
　　“你怎么了？”我打开床头的夜灯，坐到她旁边。
　　喻舟晚翻了个身呆呆地看了我许久，慢吞吞地撑着手坐起来。
　　她有些犹豫地凑近，伸手搂住我的腰，脸贴在小腹的位置蹭了蹭，仿佛要把她整个人埋在我的身体里。
　　比起一味地示弱寻求表面安慰，更像是一只收起羽翼短暂停靠的鸟，泛出一种难以捡拾的疲倦。
　　“做梦了？”
　　“有做梦，”喻舟晚摇头，发丝蹭在我腿上痒痒的，“不过不是噩梦，而且醒来就忘记了。”
　　“那是怎么了？”我捏了捏她的手，用故作轻松地调侃语调追问，“刚才好吓人呢姐姐，我开灯就看到你睁大眼睛躺在那里也不动。”
　　我故意学她的样子，惹得喻舟晚扶着我的肩膀乱笑。
　　“睡觉！”她抓着被子把整个人蒙进去。
　　我一反常态地找不到困意，盘腿坐在床上那块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发呆。
　　“可意？”
　　我转头。
　　“姐姐还没睡着？”
　　“我睡不着。”
　　背对着我的人忽然开口。
　　她埋在被子里，说话瓮声瓮气的，试图通过这样的举动模糊倾诉的欲望。
　　“我真的还以为……是在做梦。”
　　“嗯？”我朝她的位置挪了挪，显得自己更加有倾听的诚意，“你梦到我不在吗？”
　　“不是梦到不在，是醒来发现……发现你不在旁边，”喻舟晚说这句话时每次停顿都要，咬嘴唇，她思考问题的时候总习惯这样，“我的意思是，我以为之后和你发生的才是做梦现实是——我还在高中那个时候，一个人，在这个房间里，既没有遇到你，也没有我们的那些事情。”
　　“如果没有我的话，你觉得应该是什么样的？”我追问。
　　喻舟晚转身正对着我，我弹了一下她的嘴唇示意她不要咬，于是她用视线安静的凝望来代表着反复斟酌的思考。
　　“我会害怕，”她思考许久，以无比真诚地口吻对我说，“我会怕自己做出的是错误的决定，或者我做的不够好，怕成为那个让别人失望的人，喻可意，你知道，这本来是我规划好的人生轨迹，但是……但是……”
　　“那现在呢？”
　　“我不知道。”
　　我在无意中越来越了解喻舟晚的性格了，她用这样的语气说不知道，言下之意是回避某种潜在的矛盾，即使它不一定是尖锐的。
　　“姐姐喜欢这样的人生轨迹吗？”
　　“说不上喜欢，只是我知道我没有其他的选择。”她主动伸手关掉了床头的灯，在我没反应过来之前飞快地亲了一下，“实际上，跟你在一起之后，我才知道很多事情是可以说不的，我不用征求别人支持，也不需要让其他人都满意。”
　　“喻可意，你为什么这么自由呢？”
　　“因为没人管啊，”我嗤笑，“属于没有教养的那种小孩吧。”
　　喻舟晚沉默，看来是我又把话题聊死了。
　　“姐姐真的很讨厌我吗？”
　　“嗯？”
　　“对你做那种事，是不是很讨厌我？”
　　我借着外面的灯光看到一双朝我凑近的大眼睛。
　　“一开始有吧，”喻舟晚沉思许久后才无比慎重地开口，“后来其实……”
　　“其实怎么样？”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长到我以为喻舟晚已经睡着了。
　　“我会期待你对我做那种事，虽然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她的手从被子里伸过来，“这样我就不用找借口偷偷摸摸地□□，在你绑住我的时候，我后来开始有一点点期待被你欺负，这样我就不会成为‘主动学坏’的那个人。”
　　“所以是觉得我比你更堕落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吗？”
　　“为什么不能是我和你一起呢？至少我找到了一个和我有同样……或者说相似念头的人，而且对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羞耻的，我也就觉得自己的那些想法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至少在可意这里，你满足了我全部的想法，甚至说……有了一些新的癖好。”
　　她在说出最后那个词时特意贴近了耳朵，呼出热气的尾巴精准地扫进去。
　　“可意，喻可意，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会了解这些技巧，是去看过一些那种影片……吗？还是单纯觉得好玩？”
　　喻舟晚突然来了兴致，主动追问过去的细节。
　　“我记得那时候你还没有成年……没成年就知道勾引自己姐姐了吗？”她拈着我的耳垂。
　　“其实是因为看到你，所以才有了那种想法。”
　　“喻可意，”喻舟晚说话一字一顿，“我不相信。”
　　我不自觉地撅了一下嘴，不信拉倒。
　　还好她在黑暗里看不见。
　　“姐姐呢？”
　　“学的。”
　　我哑口无言，忽地又泛起一阵不自觉地酸味。
　　“是跟她学的吗？”
　　喻舟晚愣怔，隔着被子踢了我一脚。
　　我猜她脸上的表情很精彩，可惜我欣赏不到。
　　“是因为画室的人体模特，我喜欢那种身体被绳子缠住的样子，对自己也是。”
　　“会有安全感？”
　　“嗯，”喻舟晚那只牵着的手忽然紧了紧，显然是某个词触动到了她，“所以我会说，我想要你……抱抱我。”
　　1
　　这儿，这个由各色木板石料拼接成的房子，在我的视角，它的每个角落都“家”的定义毫无关联，仅仅是短暂用于隔绝外界的模型。不过我并没有为这种结论而恐惧，毕竟在不需要向某样东西索取依恋的同时，它对人的约束自然就可以轻易挣脱。
　　而如果伸手摸到冰冷模型里独属于某个人的温度，不曾眷恋回顾的视线依然会毫不犹豫地为它停留在原处。
　　怀里的人没有动，只是沉默着享受长久到没有尽头的体贴，呼吸安静平缓，一团毛茸茸的气体在撞到皮肤的瞬间破裂。
　　她始终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完全没有困倦到要入睡的迹象。
　　如果说，之前的喻舟晚还在我面前维持着“姐姐”体面和冷静，在我摸到那些真正的想法并不断剥去繁重的外衣之后，才发现她所渴求的不过是——拥抱与被拥抱，依赖与被依赖，仅此而已。
　　比起两个成年人驾驭原始本能的轻车熟路，情感需求的萌芽在不断倒退着生长。
　　环境造成的记忆过分深刻，即便她没有穿上衣柜里属于过去的旧衣服，记忆仍旧频繁地眺望过去，一个曾被欲望圈养住的爱惜之物，不可承认的心爱之人在丢失过一段时间后又回到身边。
　　在这段时间我自以为是堂而皇之地宣告着放她自由，捂起耳朵遮住眼睛，无视她被外界强行驯养禁锢的风险，就这么甩开手丢她自由。
　　现在她一身斑驳地又回到身边，安稳地在身侧牵起手，夜幕组成地浓稠黑水绕过我绕过她安静淌过。
　　“喻舟晚，在你看来，你觉得什么样才算是有‘安全感’呢？”我问她。
　　我肤浅地寻找绳缚与拥抱的共性，借此探究某种长期存在的缺憾的起因。
　　手与绳，绳与手，同样是在欲念不断地环绕缠紧，自赎与自堕的界限只存在于头脑的一线之差，表面缱绻拥抱可以是窒息来临前的糖衣炮弹，看似粗暴的绳缚可以是细致妥帖的慰藉，我摸到喻舟晚的脸，摸不准在她心里的哪个位置才能让天平停下摇摆就此平衡安定。
　　“安全感就是……期待接下来每一秒钟发生的事情，”她这次略微思索就给出了一个笃定的回答，“可意，以前我是不知道的，但我可以确定的是，现在是有的，比起入睡，我会更期待和你聊下一句话，会觉得光是这样躺在一起就很幸福了。”
　　我在反复权衡要给出什么样的回应才能与她的言语间慷慨的赠予相配。
　　“事实上我不曾期待什么，姐姐。”我说得很慢，留足了思考的余地。
　　“嗯？”
　　一颗单调的疑问语气，咕噜噜地从一端滚到这端，我感觉到她的呼吸顿了顿，可能是单纯的好奇，也可能是为对话里某种走向未知的话题而不自主地紧张起来。
　　“我和你，我们目前正在发生的一切，同居，亲密关系，甚至是这样躺在一起聊天的机会，都不在我的规划和预期中。”
　　“那你的预期是什么样的呢？”喻舟晚原本翻了个身之后脑袋歪到枕头另一侧，被我这句话强行拉回来，“可意，完全把我排除在外了吗？”
　　“不完全是，但是我……”
　　“但是什么？”
　　她捏紧我的手腕，指腹的弧度点在皮肤上，随着我说的每个字眼儿跳动，不经意模拟着正在加快跳动的脉搏。
　　“我一直以为你在讨厌我，至少会讨厌我对你做的事，不管是之前积累的种种，还是我背叛过你的那次，于是我想，留在格拉对你来说是一种最好的解脱，你会比在这里的任何地方都要自由和开心，”即使在这样安稳的时刻去回顾之前的种种，我依然是心有余悸，“所以姐姐，你要知道，后来你回来，愿意和我说话，这对我来说已经算是一种过分的宽容了。”
　　“我会害怕这样的关系再次拖累你，我知道我认识的喻舟晚从来不会表达心里的想法。因此，我不能明白继续纠缠会不会让你痛苦，是不是还要踩在过去的心结委曲求全，除了我之外，你值得有更好的更适配和体面的关系。”
　　“喻舟晚，姐姐，你对我太重要了，所以比起是否能和你维持关系，我会先希望你开心。”
　　“因为我曾经让你失去过这样的权利，所以我要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过得快乐和幸福。”
　　诚然，“被爱”太过沉重，让我心怀亏欠与愧疚，担当不起，可如果主动把希冀施加于人，则我自己拥有了更多去选择的余地。
　　说完这些话语要花费太长太长的时间了，长到我忘记了话题起源的初衷。
　　“我不要。”
　　话变成了羊毛线团的线头，一圈一圈地放开，又要把某个人困在其中，而她这次倔强且坚定地拿剪子剪断了它们。
　　“不要什么？”我并没有被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而感到厌烦。
　　“别拒绝我，可意，”喻舟晚凑过来，额头贴着额头，“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的，姐姐，”我给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现在我和你说，我想和你在一起，以姐妹的身份或者以恋人的身份，我都想要。”
　　明知这种宣言式的告白及其幼稚，落到面前人的耳朵里依然格外受用。
　　我猜，可能是由于这样一个特殊时间的缘故，毕竟在这个点人需要把一切繁复的思绪褪去来换取睡眠，而如果此刻连睡眠都消失了，贷以偿还的唯独剩下赤裸到不加掩饰的情感，从头脑里坐滑梯到嘴边，过分轻易且直白。
　　“那么现在，姐姐，告诉我你在格拉的经历，好么？”
　　我并不相信寒冷潮湿的城市赠予流浪者回温的慷慨。
　　“她后来有没有给你足够的生活费？”
　　“谁？”
　　“那个人，你妈妈。”
　　“没有啊，”对面抛回来的回答轻飘飘的，“我们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冷战。”
　　我缩了缩脖子，只露一双眼睛在被子外面，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并不完全是因为那件事，可意，”她依然敏锐地捕捉到我的歉疚，“其实这样的结局，跟我们之间的事已经没有太大关系。”
　　我不会相信。
　　“从一开始我决定的时候，她就没有支持我选这个学校。”
　　我从喻舟晚的语气里听不出埋怨的情绪，相反地，我嗅到了她为这份迟来的叛逆期油然而生的骄傲。
　　“可意你知道的，妈妈希望我按照她设定好的人生路线来。”
　　我记得太过清楚。
　　甚至会想隔着现在的喻舟晚去拼凑存在于过去的破裂的她。
　　“后来她就很少主动给过生活费，我因为通勤等各种原因就Anna家里搬了出来。”
　　“那之后呢？”我追问。
　　“之后就是找了homestay，和几个留学生一起，住在那一片，”喻舟晚朝我笑，“一开始的日子并不算特别难过，我有姥姥给的信用卡，还有一些存款，所以维持生活基本开销完全没问题。”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之后的那几年发生的一切都还顺利吗？
　　我有太多要问的，它们搅在一起，理不清要从何开始。
　　我希望她学会抱怨，至少是能抓住倾诉的念头任其顺流而下，一股脑地把过去所有经历里隐藏的细枝末节连根拔起，在天亮之前，大哭也好，发脾气也好，都不会让时间白白流逝的。
　　可是我又清晰地知道自己不该贪心。
　　当想利用短暂的言语共享这在漫长的时间线上发生的一切，必然在零碎位置遗漏重要的细节，我并不在乎格拉斯哥在某一天是否下雨或天晴，我想知道她那天是否带了伞，又以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情走入陌生又熟悉的街道，是否赶上了不守时的公交车，是否按时吃到了符合口味的三餐。
　　是否有在某个地方想起我。
　　即使这会被定义为恬不知耻的奢求。
　　“你妈妈她后来不愿意给你生活费了吗？”我直截了当地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因为那件事，以及你的决定。”
　　“也不算不给，只是需要我主动开口要，和我们一开始说好的不一样，而且她会问我这些钱是用在什么地方，为什么宁愿去超市买饮用水再费好大力气拎回来，为什么要在早上买一个和她认为的物价不符的面包，”喻舟晚皱了皱鼻子，“我很讨厌这样，可意。”
　　喻舟晚很少直接了当地表达情绪，我几乎没听她直截了当地拒绝过某件事或者表达出自己的反感。
　　“我和她都知道断了经济来源对一个留学生来说意味着什么，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想要活下去的话，靠课余时间不定期的零工和兼职是远远不够的，”在旁边仰躺着的人抽出手放在胸前，在聊天时这并不是某种祷告，而是要郑重其事地叙述某段回忆的开始，“但是她口头上威胁着说要这么做，我会觉得很不安，所以我那时坐在地下室的书桌前就决定不再过多地依赖她，我明白的，我在这个时间节上做错了决定，为自己的不聪明且鲁莽付出代价，我宁愿用低价的兼职时间去交换。”
　　我静静地端详侧脸上线条的起落，她的嘴唇一开一合，不带任何情绪地叙述着每个互相连接的字词。
　　“可意，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应该会和你有一样的想法，如果是每天都要被详细过问作为代价才能拥有正常的一日三餐，我宁愿花着属于自己赚的钱吃干面包。”
　　“是啊，所以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够勇敢？这个决定是我想了好久才付出行动的，而且即使我找了附近最便宜的租房，那部分必不可少的开支依然要依靠妈妈。”
　　“我是不是很没用？”
　　“为什么要这么说自己？喻舟晚，真正经历那段生活的是你，我这样随便说说又不需要花费什么力气。”
　　轻飘飘的，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或者负责任。
　　我试着越过她的眼睛里捡起破碎的自卑，然而只发现了狡黠的诱骗，轻而易举地获得了心软的关切。
　　于是我明白了她的用意，她在一片片地把孤身一人的过去剪碎用作钓饵，等着我咬钩。
　　然而她终究没有那么勇敢和豁达，她告诉我每天只有10分钟的热水所以必须数着秒洗澡，告诉我在台上被无厘头否决方案又困于语言障碍的窘迫，如此平静到而残忍地把那些逃避着不去细想的东西推我到面前，迫使我睁大眼睛束手无策地凝视它缓缓碾过，既定的剧情走向如是发生，而我在每个字眼里都是旁观者。
　　我不觉得喻舟晚做错了某件事才必须去赎罪，可我始终找不到因果。
　　“跟你没关系，可意，不要想多，”她朝我笑，“在那件事发生前，其实我们就已经在冷战了，因为我自私的决定让她不满意，所以迟早会有这一天。”
　　是在替我无条件开脱，对吧？
　　我陷入徒劳的犹豫，甚至想如何快速跳过这段沉重的镜头。
　　你为什么不再信誓旦旦地说要听她说了呢，喻可意，因为你在害怕不是吗——即便不是唯一的始作俑者，但你的确是在这个节点上当了落井下石的人。
　　悄悄瞥了眼旁边沉默许久的人，她闭上眼睛不动，就此暂停了倾诉，是睡着了还是无法再继续，我不清楚真正的原因，只是抬手关掉床头的灯，然后拉上窗帘的遮住狭窄的缝隙。
　　原来外面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稀里糊涂地睡到自然醒，看了眼时间，才过去了四五个小时。
　　我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换衣服，期间不时伸头瞟一眼床上的人，还好，只是翻身换了个姿势，没被吵醒。
　　想下楼找个早餐铺子买点吃的，虽然困意临时占据了最上风的位置，可外面干燥温暖的空气隔着窗户不断施以诱惑。
　　回头看了眼在床上睡姿略显放肆的人，我放弃了这样想法，点了个外卖，然后又缩回到被窝里做断断续续的怪梦，直到被手机的振动吵醒。
　　我关上门，拆开包装袋检查自己买的早饭，一回头发现站在卧室门边揉眼睛的人，忽然有种偷偷吃垃圾食品被家长抓包的心虚。
　　虽然其实是最普通的甜豆浆和稀粥，算不上垃圾食品，那位也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家长。
　　“要吃吗？”我放下手里的提袋。
　　在这个地方不仅没有进厨房忙碌的欲望，连坐在餐桌边吃饭都没有食欲，我想找个话题逃避胡思乱想，便主动开口问喻舟晚：“我们今天要回去吗？”
　　“回的，要晚一点，下午再买票，”喻舟晚从我手里接过豆浆喝了一口，“你有其他事吗？”
　　“没有，”原先是想回去写毕业论文，想来也不差这一天，“你要出去吗？”
　　“嗯啊，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
　　“可以。”喻舟晚答应得爽快。
　　“所以是什么事情？”
　　这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实在看不出是什么要紧的急事。
　　喻舟晚弹了一下我的脑门，拎起自己的背包：“重要的事，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我站在写字楼下，仰头。
　　是来过屈指可数的几次，且都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事情是来这里写作业，”喻舟晚刷卡按亮了电梯的上行键，“这样就不用上课，还能和我妈妈待在一起，不过这种机会很少，一般假期里都会有很多课要上。”
　　我往旁边缩了缩，给一群穿着正装进来的员工腾出位置。
　　楼层灯直接略过中间一串，停在靠近顶端的位置。
　　“这里。”
　　喻舟晚拉了一下我的手示意回头，从背后打开的那扇电梯门出去。
　　“需要我在这里等你么？”我问她，“到这边来，是替你妈妈处理事情吗？”
　　“嗯，替她交个离职证明材料办手续，很快就好。”
　　所以这就是所谓“重要的事”？
　　“离职吗？”
　　“嗯，本来说决定休长假但她决定不惦记这个职位上堆积的事情，更不想耽误工作，所以辞了图个清静，而且……”
　　喻舟晚走了两步又转身停下，我迅速会了她的意，快步跟上。
　　“而且她自己说，想回去和我姥姥一起住一段时间，但是这件事我姥姥不同意，但是还要过很长时间才能出院嘛……难说，最近我姥姥经常去看她，可能她们某天就聊开了。”
　　人事给用作证明的打印纸盖上章，头也不回地把东西甩过来。
　　“那你和她那天在医院说了什么？”
　　喻舟晚忽然沉默了片刻，好在仅仅是专注于回忆和组织语言。
　　“聊了之后的事，之后的安排，因为我姥姥在旁边，所以没说太多。”
　　言下之意还是隐瞒了那段不愉快的经历，我不知道该不该松一口气，因为我确定石云雅逼着喻舟晚回忆过去对她而言是否算是一种二次伤害。
　　“那天我们在电话里就已经说过了，她依然不觉得自己做的每个决定有什么不对的，不管是对我的姥姥，我，还有……你……”
　　“我好累，喻可意，我不想再费力纠正她的看法，可以吗？”
　　我点头：“我还是希望你开心一点。”
　　不要被卷入情绪的漩涡里。
　　毕竟对石云雅来说，她人生四十多年就是以这样的观念活着的。
　　即使这对所有人而言都会带来伤害，甚至是亲手酿成恶果，她也不曾悔改。
　　“姐姐现在已经不需要她的肯定了，”我捏着她背包上那只兔子挂件，“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好了，想说什么都可以说。”
　　“那你呢，喻可意，”喻舟晚扯下发绳重新扎了个干净利落的马尾，“你会支持我这么做的，对吧？”
　　“都可以，按照你的心意来。”
　　那双弯弯的眉毛在回过头时立刻蹙紧，她隔着袖子捏了捏我的手指。
　　“姐姐做什么都好。”我改口。
　　“现在时间还早，我打算回一趟学校看看，走吧，”她把手里的东西折好塞进背包的夹层里，“你是不是还没去过？”
　　我下意识地想否认，蓦地想起自己为数不多去过的那几次都是出于见不得光的目的，立马改口说：“还没。”
　　170姐姐的视角（13）
　　也许是被格拉斯哥从不准点的公共交通折磨够了，我宁可坐地铁再绕上一段路，也不愿意等待直达学校的班车。
　　“要换到另外一条地铁线。”我提醒她，“有点挤，先往门那边挪，然后下来再走两公里，可以吗？不行的话在这里下我们可以打车。”
　　“没关系，我今天喜欢走路。”
　　我抓住了某个一闪而过的限定词。
　　只是今天。
　　“因为跟你一起出去，所以我想多走一会儿。”
　　特意强调了我们之间紧密的联系，是为了印证我的猜想并非自恋。
　　她穿了件半透明的的外套，里面的黑色短袖与阔腿的运动裤都雾蒙蒙的。
　　“姐姐，你在笑，”喻可意抬手摸我的脸，衣袖有了褶皱，让肤色和布料混为过渡自然的一体，“你也喜欢和我一起散步的，对吧。”
　　周末出行的人不少，尤其是经过知名景点附近的一站时刷地涌上一大波游客，我被喻可意拽着往旁边站了站，被沉闷的难闻气味包围。
　　虽然倒也不至于挤得不能动弹，可多少会觉得厌烦和压抑，旁边的人同样也是如此，闷声不吭刷手机。
　　“梧桐桥，儿童医院……”喻可意的眼睛分秒不离地盯着跳动的显示牌转移注意力，“还有差不多五六分钟。”
　　她在说话时鼻尖贴着我的手臂，在隧道嘈杂的风声里我感觉到微小的呼吸气流扫在皮肤上，一低头发现一张毫不收敛坏笑的脸，察觉我在看她，喻可意眯了眯眼睛，假装要在我手臂上咬一口。
　　方形的灯箱，点与条状的灯条，在玻璃上投下跳跃扭曲的光斑，然后映射在一双瞳孔之中。
　　今天有个人似乎精力格外旺盛，我拉着她连续争分夺秒地抢了好几个倒计时绿灯，即使现在天气有转凉的趋势，连续小跑了好几段，袖口也已有被汗水浸湿的趋势。
　　旁边的人虽然没有累到大口喘气，也是双手撑着膝盖原地停了会儿才重新直起腰。
　　“我们还有多久到？”喻可意不满地叉着手，“姐姐，好热啊。”
　　我扶着她的肩膀朝另一个方向转了不起眼的角度。
　　每次接触都会在心里产生不可抑制的奇妙的反应，我摸到了——肩部柔滑的线条与骨骼硬挺的形状，触感与体温隔着衣物缓冲，又一次地、再一次地敦促我重新建构对她的欲望，为眼前人诞生的幻想纷至沓来。
　　总是这样，哪怕是短暂视线交错，许多看不见的地方，不受控制地，许多凌乱想法瞬息间打破重组，周而复始。
　　我来不及一一细细翻阅，因为最在意的、最先关注到永远是自己是否无时无刻处在属于她领域中心——
　　是否在这一次的亲密接触里获得了额外的安全感，对彼此的占有是否又比之前占据了更多的比重。
　　就这样，为了得到反问句的答案，我渴望获得更多不容拒绝不可分割的亲密。
　　“要休息一会儿吗？”发问是心不在焉的，我在寻找继续让齿轮运行的契机，“那边有个便利店，进去应该会有座位。”
　　她在说话的刹那手倏地用力握紧，我感觉到手指与手指被搅在一起，在互相顶撞时有隐约的疼痛，然而这一切相比于不容置喙不可挣脱的拉扯都不重要了，只不过是微小到无需驻足的副作用，过分沉溺欢愉的代价永远少不了些微的疼痛——我格外清楚地了解这条规则。
　　然而这一切戛然而止，喻可意嫌弃地扫了眼布满垃圾油汤四溢的桌子，大步流星地拽着我出门。
　　“为什么学校附近一个店都没有，像那种买文具小零食的店，这里居然一家都找不到。”她叉着腰原地转了好几个圈，最终泄气地垮起脸，“那我们现在能进去吗？我不是外国语的学生。”
　　“我也不是。”
　　“可你还有校服，嗯哼？”
　　看到那张脸上略显狡黠的笑，我就明白喻可意故意提起“校服”是存何居心。
　　“待会我们可以进学校逛逛，临外门禁很松的，只要有学生证都可以进，不需要穿校服，”我装作没听懂她的暗示，“我带你去南门，这里都是车道，马路对面是市图书馆和政府机构，都没有什么店的，大家买东西都得走小门那边的人行道去步行街。”
　　“啊……？”喻可意一副了然又不懂的样子，乖巧地被我拉着往前走。
　　围墙上的爬山虎还留着新鲜的清理痕迹，可以透过栅栏清晰地看到里面的学生在课间活动，一排人趴在栏杆上闲聊。
　　“外国语和其他学校不一样的，没有升学和考试压力，很少有人走正常高考路线，所以大家平时校内课程都非常轻松，五点下课后就是各种社团活动，或者去校门外的步行街逛一逛吃饭，当然也有人会去上辅导机构的培训课，总之可以自主安排时间。”
　　我像导游似的与她介绍之前在临州生活的种种细节。
　　“之前午休是两个小时，十一点半到一点半，所以可以去外面的餐馆吃饭，五六个人合点一份砂锅，有很多东西可以加，每个人都能吃饱，也不贵。”
　　“那你有经常来吗？”她问。
　　“偶尔有人约的话会来吧，我不太喜欢吃口味太重的，光是等菜就要好久，很浪费时间，”我指着一家不起眼的红色店名，“要去尝尝吗？中午了，是不是得吃点？”
　　“不要。”
　　得到了一个直白的拒绝。
　　“你没有提前约我，不去。”
　　“好吧……那我能请你吃甜品吗，喻小姐，现在立刻马上，这算不算是提前和你约定？”
　　“算。”她爽快地批准。
　　“那等我一下。”
　　是的，当我瞥见甜品店内招摇的广告海报时，忽然间想起了某件重要的旧事。
　　“有没有芒果慕斯？”我问店员。
　　喻可意接了个电话，我听到她称呼对方为“X
　　老师”，猜到是学院内的事，果不其然她的神色立即紧张了起来，挂断电话后又飞快打字地回消息，全程低头等着我领路，我不得不在走路时无时无刻不拉着她的手，防止跟丢。
　　我提着东西出来，她仍然还坐在店外的竹编椅上，眉头不皱了，一副处理完重要大事后倦怠的模样。
　　“学校里的事吗？”我问。
　　喻可意点了点头，没有立即接话，而是将远眺的视线转向马路对面，问:“姐姐，我们现在要进学校吗？”
　　“嗯，我想带你进去走走。”
　　“可是那个大门要关了……”
　　啊！我忘了校规，午休结束后大门会定时关闭，要等到那个不守时的老保安上班才能手动打开。
　　我条件反射地拽起她的手飞跑，电子门擦着后背合上。
　　随即是默契地在看向对方时窃笑。
　　仿佛是共享了一个纯真的秘密。
　　“有点像差点因为午休逃课回不来，”她这么形容刚才的慌乱，“怎么办，姐姐，你有逃过课吗？上课铃响了，现在可来不及了，你不会去老师那边打小报告的，对吧？”
　　熟悉的林荫大道，连书报亭的位置都没变过，店主依然大大方方地在架子上摆几十本被翻到卷边的青春周刊免费试阅。
　　在教学楼散步太过招摇，况且我并不想碰见曾经认识的老师与他们闲聊，于是我带着她去了操场。
　　我知道我容易陷入自我博弈的矛盾，我希望她可以感受到属于我过去独一份的记忆，可又不希望把她卷入无关紧要的人际交往中。
　　我要向每个人大大方方地介绍说“这是我的妹妹喻可意”？
　　还是不了，我宁愿在暗处的角落偷偷自言自语:“她这是我那有着血缘关系的女朋友”。
　　“姐姐，你们上体育课也要跑圈吗？”
　　我们坐在体育场的看台上，她托着下巴看那底下一大群乌泱泱的学生。
　　“应该是课前热身活动，我们每学期有两次体能素质抽测，所以平时都会有练。”
　　“羡慕，我们偶尔才会有体育课，而且都会带着作业，自由活动的时候就在看台或者操场的台阶上写。”
　　她坐到看台的最高处，不知道从哪里片草地里折了根狗尾巴草，在手里来回盘绕，一根直挺挺的草茎被揉得软趴趴的。
　　起伏的吹哨声和学生放肆的欢声笑语顺着风吹过来。
　　“我在格拉的那段时间非常喜欢晒太阳。”
　　如果不是台阶太过狭窄，我想躺在这里好好感受今天的温度。
　　天空干净且深远，我凝视它的瞬间就被澄净的蓝色包围，不由自主地想与它亲近。
　　“那边天气不稳定，经常下特别突然的雨，难得看见太阳会觉得很幸福。”
　　明明都是同样的季节差不多的温度，可是晴天和阴雨天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每天都要带伞，可惜没什么用，会刮风，把雨水吹得到处飞，所以衣服和头发一出门就会变得湿漉漉的。”
　　喻可意手里的那根草叶被打了好几个结，终于支撑不住断裂开。
　　“我记得你不喜欢下雨天的，姐姐。”
　　我点头，却记不得是什么时候与她说起过。
　　不管什么生物都会本能地眷恋天赐的温暖，依赖太阳才能存活。
　　“那为什么会和我说喜欢一个经常下雨的城市呢，姐姐？”她拈着我的发尾，扯下一颗不知什么时候粘上的草籽，“现在可不可以告诉我真正的原因？”


第68章 
　　“我想听你说真心话，姐姐。”
　　喻可意转头看向我。
　　“在格拉，你明明过得不开心，可为什么总是和我说想要到回到那里去？”
　　风刮得太急，散在肩上的头发被吹起然后落下，许多不听话的发丝接踵而至地在额前飞舞。
　　没挡住一只鸟的倒影从澄澈的眼底掠过，我回过头，除了缓行的云，什么都没找到，不知它落到哪里躲藏了起来。
　　“我想听听你的真心话，”她捋了捋那些不安分的发尾，“我还不够了解你，想知道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你的爱好，你生活里发生的重要的事，这些说出来很幼稚的东西，我只能靠推断和猜测，从来都没有得到你的验证。”
　　喻可意有个爱好，她如果是为了重要的事情出门，会在临行前用卷发棒烫一下头发，因为和我来了临州，昨天和今天都没有好好打理，一簇簇不太成型的卷发不仅没有卷出完美的弧度，反倒是懒洋洋地耷在她的耳后，和她本人的情绪一样松软。
　　“刚才在路上，你和我说起你之前上学的生活，我很开心，因为今天对你又多了解了一点。”
　　不容置喙的语气是一根锐利的针，要我作出百分之一百真心陈述，不亚于挑破谎言与逃避构筑的水泡。
　　刺痛之后涌现出某种难以抑制的……畅快？我一时词穷，只好肤浅地这么诠释。
　　“喻舟晚，我的姐姐，我的……爱人，我可以这么称呼你的，对不对？”我看到她笑得明媚，“或许会让你觉得我自私，但我现在想要完全地得到你，所以我们可不可以从那几年的经历开始？”
　　“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我捏紧了手心里的衣角，“真的要听吗……我可能会有一些不太好的抱怨。”
　　“没关系，我要听的，”喻可意，“我想听到你的情绪，想知道你的感受，也许现在迟了不少，可我想听听你的真心，是你的感受，不是要百分之百还原细节的故事，真实与真心并不能完全划等号的，我非常地想要从你说的那些话里听到你。”
　　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如此在意“情绪”——这种从以实体存在的东西。
　　况且，在我私人的解读中，它们大部分时候都是平静甚至可以说是负面的——是一些高声呵斥着勒令禁止的不许表达的东西，此刻突然被如临大赦般地享受到准许和偏爱，即使我还没踏出那一步，依然是为掷地有声的承诺心动。
　　人是肤浅的动物，一些简单的言语就可以撬动心门，尤其是当你怀着对方会兑现承诺的希冀时，甚至愿意主动敞开。
　　“姐姐？”她朝我更加凑近了一点，“可以吗？”
　　那双一开一合的嘴唇是有其他用意吗？
　　比如说……诱惑。
　　有几个嬉笑打闹的小女孩从看台上跑过，惊扰了落在栏杆上的鸟，原来它一直藏在围栏后歇息。
　　当然，也惊扰了一个恰巧走入氛围的浅吻。
　　学生们穿着我无比熟悉的校服，发现看台上有人，一手搭起眼棚朝我们的方向打量，鲜亮的太阳光线直直地落在她们的脸上，不眨眼的工夫她们又嘻嘻哈哈互相推搡着消失在下行的台阶上。
　　“我有做过这样的梦，”我说，“可意，我想，如果我和你只是在学校作为普通的同学认识，既不是血缘上的姐妹，也没有那样涉及到调教的关系，现在会是什么样的？”
　　“我猜不到啊姐姐，这跟目前真实的生活全都相反，所以……最后走向应该也是相反的吧，”喻可意站到更高一级的台阶上，在短暂地思考后作出了回答，随即像是要印证“现在”不可撼动的真实性，她弯腰亲了我一下，才追问道：“所以那个梦后来是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因为那是我去格拉之后做的第一个有长段记忆的梦，”虽说是如此，可我也是此刻才忽然想起，这段日子太过安逸，我彻底忘了那些在房间里流眼泪的日子，“那时我刚从盛老师家搬出来，连续两天都在收拾屋子，所以睡了好久好久。我梦到你来敲我的门邀请我出去，我当时是想生气的，可梦里的我不受控制的还是跟着你走了出去，后来我们一起去买东西，但是你不见了，屋子里开始下雨，我四处走，摔倒在水里，醒了。”
　　“后来呢？”
　　“嗯……就是醒来，然后……”
　　机械地平铺直叙，我尽量避免情绪波动，即便此时已经做好了迎接它的准备，可在这样过分明媚的阳光下，我会有种自己的秘密被能他人轻而易举窥探的心虚。
　　“然后发现自己还是一个人睡在地下室的床上。”
　　她伸手接住我，在过分空旷的摇摆不定里我忽然感觉到笃定的心安——由手臂的束缚和体温传导而来。
　　“可意，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忽然好讨厌你，为什么在现实和梦里你都让我这么伤心呢？”
　　我决定不想可能会出现的一切意外情况，不管是无意中经过的人，飞过的鸟，吹过的风，都被抛弃不要，我想完全融入这个怀抱中，连带着眼泪都能沾上对方话语的温存。
　　“可是我不明白，可意，为什么，不管是一开始我真正地讨厌你的侵犯，还是后来讨厌你对我的背叛，我都不会彻底想远离你，我只想要……想要跟你要一个用力到可以碾碎肋骨挤压脏器让整个人失去形状的拥抱，像现在这样，被你完全占有。”
　　贴在她耳边说话，我在心理上给予自己暗示——以这样的方式秘密就不会被风带去其他地方张扬地大肆传播。
　　“所以可意一开始只是把我当做一个可以发泄的玩具，顺便计划着如何利用我报复，对么？”我拉紧她的手，指节相扣，弥补言语可能会挑拨的裂缝，“姐姐也想听你的真心话呢。”
　　“有，”她埋在我头发里闷闷地说话，诚实而胆小地承认一个事实，“可后来，我想要得到你，姐姐，我放弃了之前那些荒谬的想法，我想等你回来，想听你的声音。”
　　“但最后你还是不要了。”
　　“因为……”
　　我把手放在她的嘴唇上，阻止那个我们心存芥蒂的原因。
　　“因为我那时候在生气，”喻可意拨开了我的手，坚持要明明白白说清楚，“你挂我的电话，不回我的消息，你妈妈她又拿之前的事撕我伤疤，所以我觉得你已经不需要我了，我需要摆脱这里。”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咯噔一下揪紧。
　　然而最坏的事并没有发生。
　　喻可意忽然低头沉默，她手里提着芒果慕斯的袋子，被捏出根根分明的褶皱。
　　“喻舟晚，我以为没有我的话，你会过得开心。”
　　她抬起用力袖子擦眼睛，我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摸了摸脸，原来也是湿的。
　　可除了拥抱的瞬间是酸涩的，无法刹车的眼泪并未伴随着任何多余的情绪。
　　它更像是一次在过期良久之后才姗姗来迟的释放与倾倒。
　　“但是实际上，我逃避了很多问题，不管是你妈妈会怎么对待你，还是之后要如何面对你，我都没有去想，我之前总是说你喜欢逃避，但是姐姐，我才是最不负责任的那一个。”
　　“我不知道怎么去弥补过去的喻舟晚，所以我只能希望现在以及之后全部的你与我在一起都是开心的，姐姐，不管之后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不希望你再把自己藏起来，告诉我你的任何情绪，”她的手指穿过手链轻巧地挠在细小的疤痕上，然后顺着手臂向上，指了指心脏的位置，在无形中共享一个默契，“我和你，都是如此。”
　　我明白。
　　现在我也希望我能够开心。
　　能够拥有幸福的权利。
　　至少她向我证明，这并不算一种无法获得的奢侈。
　　我偶尔会觉得面前这个人是傻的。
　　她从刚才的对话之后一直无声地笑着以示应好，即使我放下她的手，嘴角依然是扬起的，在问我要不要吃甜品时尾音的语调俏皮地上翘。
　　到了训练结束的点，陆续有十好几个人气喘吁吁跑上看台休息，大大咧咧地在旁边坐下开始扎堆聊天，顺其自然地混入她们中，竟没觉得有什么违和。
　　“你说，我们会不会被当成早恋的，嗯？”我警惕地环顾四周，台阶上有好几个老师在坐着闲聊。
　　不时听到他们聊训练的细则，我才反应过来今天周末是不该和往常那样上课的，果然我与学生时代循规蹈矩的日程在无形中相行渐远。
　　“不是上课，是体育生训练啊。”
　　“嗯，训练。”
　　喻舟晚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附上一句没营养的应和。
　　不知道在发呆想什么，一副魂不守舍又任人摆布的可怜模样。
　　“我特意买了芒果的给你。”她强调。
　　我疑惑地啊了声，没明白背后的隐喻。
　　“本来想说要不要拿芒果的冰淇淋，怕你没吃饭吃冷的不舒服。”喻舟晚坐到旁边，那个巴掌大的小蛋糕被她往我这里推了推，安安稳稳地陷在双腿之间，“之前吃过你的雪糕，现在用这个来还，算不算数？”
　　雪糕……雪糕……芒果……我捏着叉子在心里喃喃自语了许久才想起某个夏天定格的镜头，朝她讪讪一笑，随即厚颜无耻地辩解:“你还记得啊，看来你那时候真是故意抢的。”
　　毕竟我哭的那么伤心她也不愿意还呢。
　　不过，按照我小时候的脾气，如果得到一根留着牙印的雪糕，怕是会直接哭到天崩地裂。
　　无解的议题，我却故意抛给她作答。
　　“我忘了是不是故意的，可能是因为我妈妈不给我吃零食觉得新鲜吧，”喻舟晚托着脸，接过我递给她的纸盘，“可意，你小时候真的很喜欢哭。”
　　“是啊，小孩子就是会有很大的脾气很多的不满，长大了会解决问题，反倒很少像小时候那样放肆地嚎啕大哭了。”
　　蛋糕没有预料中腻腻的甜，面上的果汁胶冻和中间咸芝士奶油中和后口感比纯甜的滋味要更加诱人。
　　“那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呢，还记得吗？”她忽然一本正经地发问，“我指的是那种情绪崩溃的哭。”
　　“上次……嗯……”我沉思之际不忘再吃一口，“我记起来了，是那一次，我说我要离开这个家，并且是说不想和你维持这种关系。”
　　“真的？”
　　喻舟晚咬着叉子沉思，她没记起当时的细节，却也没立即百分之一百地全然相信。
　　“真的。”我咬了一大口蛋糕。
　　“我不信，”喻舟晚不高兴地低头蔑了我一眼，“可意，如果你当时哭过的话，我肯定会知道你是有在犹豫的，但……你的动作和语气那么坚决，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留住你，所以你肯定是没有哭的。”
　　我听到咔哒一声，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爆裂开，从口腔里顺着牙齿传导进耳朵，直达神经。
　　哦，原来是塑料叉子被咬掉了一角。
　　原来拒绝的立场如此真实，如此不可撼动，连我自己都差点相信了。
　　“我想想……如果是真正意义上控制不住想哭的那种流泪，应该是三年前我和你分手，那天晚上吵完架在医院包扎后回到家里，翻到你给我的画册，忽然明白发生了什么，那时才是真的有哭。”
　　“都还没在一起怎么叫分手？”
　　喻舟晚拈出一张面巾纸递过来，我没反应过来要接，她便轻轻地抚摸我的脸，这时我才感觉到顺着眼角鼻翼到下巴湿了长长的一路。
　　“姐姐，现在可以记得清楚了，上一次哭是是在今天。”
　　“虽然没有提但是也算的吧，姐姐和我都做过那么多亲密的事，”我看到她的目光缩紧，万分小心地打量四周，抬手要制止我在光天化日下说出口，神情里熠熠的光彩又出卖了她的希冀，“比如买一束很漂亮的鲜花，准备一次意料之外的生日惊喜，这些事不管是从亲人的角度，还是作为恋爱情侣之间，这都是我们足够亲密的证明。”
　　喻舟晚侧过身寻找方才在后面谈天说地的姑娘们，我以为她是出于警戒心，毕竟她和我聊得投入，完全没听到吹哨声，正酝酿调侃的话语想开口嘲笑，脸颊上忽地传来的轻柔触感，在顷刻间蔓延到嘴唇。
　　啊。
　　还好她们都不在。
　　“你也会为我难过啊，喻可意，我以为你没有心呢。”
　　为某人心甘情愿地流下眼泪是一种无尚的殊荣。
　　从前我怕那个下流卑鄙的自己配不上这般无价的恩典与偏袒，于是我宁可把它摔在地上也要维护脆弱的自尊心，并不断地自我催眠推卸责任，现在我对她重新坦白，心安理得地接受无条件的钟情与爱意，像平分一个蛋糕一样与她平分为彼此流泪的特权。
　　喻舟晚带我逛了教学楼与艺术楼里的社团活动室等各种地方，我们甚至在一个柜子里找到了她用记号笔遗留的一行墨迹，就像是在她曾经的脚印上重新走过一轮，覆盖掉原先徘徊的足迹。
　　当然，我没有告诉她我来过这里很多次，在很久之前，在她没有发现的某个时间点，我就已经在和她并肩行走了。
　　临行前，喻舟晚一边低头买票一边问我要不回七中看看。
　　我拒绝了，一方面是我对那里没什么感情，一方面是我想在天黑前回到那个有温馨灯光的公寓里，抱着柔软的小糕糕，和她敞开心扉地聊不能公开在日光下的细节。
　　“对了，那个画册还在吗？”
　　我正望着车窗外的风景，坐在旁边的喻舟晚突然拉住我的手问道。
　　余光中被轧成点和线的树木与高楼逐渐清晰成相，又快要到站。
　　“嗯……不在。”我决定和她实话实说地坦白，转过头悉心地在一片人群纷攘和广播语音构筑的喧哗里凝视那双柔软的眼睛。
　　“是扔了吗？”
　　我摇头。
　　扔了是不够珍惜，弃置一件物品意味着存有随时有意气用事弃置一段关系的可能，弄丢是过分轻蔑，把往日别人一手捧上的宝贝丢在尘灰居住的角落。
　　“我烧掉了它。”
　　残忍地一页页撕碎烧掉，彻底毁灭所有的痕迹。
　　我忽然和那时的自己在不同的时空里连上了讯号，那时是彻底连带着自己曾经的心意一起在火里焚烧殆尽，在我咀嚼这个词时口中竟像着了火那般不知该如何安置这条僵硬的舌头。
　　“不想跟我和好了吗？”
　　“你会恨我的，”我没来由地开始矫情地计较起来，“那时候你真的不恨我吗？姐姐，我不相信，如果没有我破坏约定，后面的生活你都不可能过的这么困难和痛苦，也不会……”
　　指节在她的手腕上轻轻敲，我喜欢在思考时感受她的脉搏，仿佛只要同频就可以共享彼此五彩斑斓的思绪万千。
　　不会怎么样呢？
　　如果从头推翻这个时间线，现在的一切都要说不，连我们买的连坐高铁票都要被认定为无效，然而我并不认为这张车票可以和前面的“痛苦”二词相提并论。
　　我竟不知道说什么了。
　　“可意。”
　　喻舟晚吹完头发后长长地舒一口气，给一段短途旅行画上最后的句号。
　　我洗了澡换了身衣服坐到床上，喻舟晚枕着我的肩膀，我猜这样是表示话题的亲近，当然也有可能即将要诉说一件长满尖刺的事实，于是她需要像刺猬那般蜷缩起来成为预备抵抗的姿态。
　　“其实……在那件事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恨你的。”
　　“就像你说的，孤身一人在格拉的那段时间，我觉得目前的痛苦里有你的责任，我甚至想，你当初为什么不和妈妈一样指责我改学校，说我做的是一个自私愚蠢的决定，为什么不阻拦我做任何事情，连见不得人爱好都要纵容我去做。”
　　明明口口声声说讨厌，还是要粘着对方不放。
　　我捏了捏糕糕水球似的身体，它不理解对话的字眼儿，只是钻进袖口里发呆打瞌睡。
　　“是爱我的，对吧……我渴望听到你的声音，哪怕是肮脏的命令语调。”她凑近贴着我的耳朵，“所以我用别人看来是虐待的方式折磨自己，这样就不会幻想跟你亲密拥抱了，喻可意，你最能理解我了，对不对？”
　　所以回来找我的那次，我看到的是一个被恨意与埋怨塞满的人吗？
　　我如是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供她解读。
　　“我那时已经想清楚了，喻可意，我希望你留在我身边，虽然那时还没有完全明白自己的心意，可是我需要你在这里，在我面前，让我去梳理清楚自己的感情。我希望我们站在一起，即使这样是对自尊心和羞耻心的背叛。”
　　即使这会让那天独自难堪的喻舟晚就此受到永无止境地孤立。
　　“我们一开始不就是这样的吗，姐姐？在我跟你第一次脱掉衣服赤裸地相对时，这些东西早就不存在了。”
　　她亲吻我的额头鼻尖与嘴唇，一点点向下，我抚摸着她的眼睛，追踪着眼泪途径的据点。
　　“所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问她。
　　“嗯？”沉湎于身体纠缠的人神色忽然清明。
　　“我是说，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要再见到我？”
　　“一直都很想。”喻舟晚咬了一下我的肩膀，对直白的答案避而不谈。
　　“总是会有一个决定让你回来的契机，那到底是因为什么让你转变心意呢？姐姐，明明你也可以在那边工作生活的，你不是告诉我已经在参与工作室运营了吗？。”
　　“你猜。”
　　我扫兴地吐出了一口气。
　　最终是被自己扔出去的回旋镖在关键时刻完美地命中要害。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你。”
　　有时会觉得喻舟晚耍无赖的语气越来越像我，这让我很头疼。
　　有种在和半个自己对话的荒谬感，一颗极其有韧性的橡皮球在我和另外一个我之间无休无止地弹过来弹过去。
　　“下次放假是什么时候？”我转变话题。
　　“下周末和下下周末不行，怎么办？”喻舟晚用一种近乎撒娇的语气诉说毫无办法的事实。
　　“那就等你有空，”我扯了扯快要掉到地板上的被子，“我随时都可以。”
　　“你不忙了吗？之前不是说你要忙着申请材料和语言考试……”喻舟晚喜欢把脸埋在我颈窝里说话，这样我可以安稳地抱住她，“我是不是会耽误你的时间？”
　　“现在又不急。”
　　我暂时不打算告诉她自己另一个决定，怕再有额外的变数。
　　“所以是有什么事情吗，可意？”她这才想起来要问最重要的，“如果着急的话我可以提前安排。”
　　“没什么事情啊，随时都可以的，看你假期方便，”我捏着她的耳钉，今天是漂亮莹润的小珍珠款，“我想带你回家看看外婆，顺便……去看看我妈。”


第69章 
　　宁城的气温在接连几场雨之后骤降，早晚落差有十度多。
　　出门连打了一连串的喷嚏，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下已经到了穿长袖厚外套的季节，折返回去取衣服，险些导致早晨的第一节课迟到。
　　毕业学年加上期末将近，学校里杂事太多，喻舟晚的工作也逐渐步入正轨忙碌起来，即使有空休一个完整的周末，之前说好要一起回家的计划也因为疲惫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搁置。
　　睡眼惺忪的人打着哈欠下楼，脚步太轻，我正躺在沙发上专心地翻一本从室友那里借来的小说，完全没听到一点儿动静。
　　她猛地抽走我手上那本厚实的书，我吓了一跳，蹭地弹坐起来，有种上课开小差被抓包的心虚。
　　“这个年纪还爱看武侠小说，”喻舟晚借着撩头发的工夫摸了我脑袋，“没收了哦。”
　　“哎……喻老师，喻姐姐，晚晚姐姐，现在又不是上课，看小说怎么了嘛，”我抓着她的袖子，以一种自己都隐约作呕的语调嗲声嗲气地哀求，“我都要看到大结局了，还有最后三章。”
　　“不是说明天就要交论文定稿吗？还不开始写？还有你的口语，之前有人和我说要一天背五十个单词做一段听力的。”
　　喻舟晚撇了眼我那亮着屏幕的电脑，输入界面的光标在一闪一闪地跳动，和两个多小时前相比没多出一个标点符号。
　　像个管小孩的家长似的。
　　我举手投降。
　　“昨天就已经交了，也审核过了，改过好几轮了，”我摊手作无奈状，把她手里的书抢回来卡好书签合上，“导师给了一堆批注，我慢慢改，还有遍地开花的格式错误，头疼，今天我不想再看了，我想先休息，下下周五才交最终稿呢。”
　　“这么多都是修改意见啊……”
　　喻舟晚嫌弃地嘟囔着，眉毛都皱成一团，仿佛那个不是我的论文，而是她工作组里被否定的的方案策划书或程序模拟运行的警报。
　　“你又不是没体验过，趁毕业前最后折腾一下学生难道不是每个导师默认的传统美德嘛？”
　　我起身搂住喻舟晚的脖子亲吻，手一空没撑住扶手稳住重心，直直地扑在她身上。
　　布料柔润触感里藏着的馥郁气息在鼻尖炸开，若不是调情的浅吻变成某个人接连后退的被动拥抱，我还想在她身上多埋一会儿。
　　“嘶……”喻舟晚松开我的手，捂着肩膀慢慢蹲下去。
　　“撞到了？”
　　我凑近，难怪刚才听到她闷哼一声，还以为是我最近长重了，原来是碰了后面储物柜的边沿。
　　“没事的。”
　　口头上说归说，看出来疼是真疼。
　　我凑过去想仔细检查，被接连好几句没事堵了回去。
　　“可意，你下午有安排么？”
　　“下午我得回学校，陈妤苗约我去体育场打网球，正好我想出去走走。”我先开口打破面面相觑的沉默，“你饿不饿，现在可以吃饭了，中午我炖了蘑菇肉汤，然后炒了个四季豆，我特意去网上找了个评价不错的菜谱，你尝一下。”
　　没办法，喻舟晚不肯收我付的房租，我还没厚脸皮到白吃白喝白住的地步，我只好日常多帮着做一些家务事抵偿。
　　“好啊，”她跃跃欲试地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你都做好了啊，我还打算带你出去吃，前几天工作组内部团建去了一家餐厅，还不错。”
　　“那我们晚上去，中午吃清淡点呗，顺便还能逛一逛消食，看看有没有要买的小玩意儿， ”我顺手端起两个白净的瓷碗盛饭，习以为常地对日常行程做出规划，“对了，喻舟晚，你下午真的不用补觉？你这一周差不多每天都睡四五个小时，不困吗？”
　　该提问换来了某个人强忍哈欠泪眼朦胧:“还好，昨晚断断续续眯了两个多小时，没关系的，而且我今天很想跟你出去走走，好久没和你一起逛街了。”
　　的确，自打上次从临州回来之后没落得片刻放松身心的闲暇，某人连通勤路上都在利用等红灯的时间疯狂回复工作消息。
　　“待会碗筷我来洗就好了。”
　　我扫了眼靠在沙发上安然入睡的人，猛然想起她在饭桌上的洗碗宣言，哑然失笑。
　　轻手轻脚地收拾打扫好，我坐在扶手椅上给手机续上电，眼见着和陈妤苗她们约定好的时间愈发逼近，不忍心叫醒熟睡的喻舟晚，给她留了张便签纸，带上门出去。
　　气温的变化在陈妤苗身上毫无作用，我裹着沉甸甸的抓绒卫衣，而她只穿了条不到膝盖的网球裙，看到我走过来，随手脱了身上披着的外套扔在休息椅上，里面的运动背心轻巧地暴露出小半截腰线。
　　“穿这么厚，怎么打球？”她捏了捏我头顶的帽子。
　　“我不太会，随便打打，”我嬉皮笑脸，“苗姐你说教我的，我体育课网球只学了个最简单的发球，接球最多打一个回合。”
　　“没关系，玩玩就好了，我也是最近忽然想锻炼一下。”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绿茸茸的球漫不经心地丢过来，在半空中弹跳着飞出俏皮的弧线，然后停在我手里。
　　我捏着网球拍努力回忆被体育老师反复纠正的握拍姿势:“那你可要手下留情啊，我好久没跑步了，可能你的球我一个都接不到。”
　　“我会的。”
　　陈妤苗走到对面，期间她抬头扫了眼观众席，视线瞬息间收回。
　　她打球的确克制，一来一回我竟然打了三四个来回，一时心里忍不住地嘚瑟飘乎，下手重了，网球直直地朝侧边的场地线飞去，被陈妤苗飞跑的影子扣回，代价是我跑得再快也没接到对角线飞来的球，我干脆利落地认输，转身去捡。
　　中场休息时陈妤苗小跑着去到观众席上和一个戴渔夫帽的女孩说话，因为离得太远加上低头看不清脸，唯独那条贴身的黑裙子在人数屈指可数的座位间格外醒目。
　　我知道这是陈妤苗经常和我提起的那位“严炘”学姐。
　　想跟陈妤苗含蓄地聊会儿八卦，可惜对方走过来第一句话就是毫无感情的命令:
　　“喻可意，我们换场地，你去那边。”
　　有些燥热，隐隐感觉到出汗了，我抬手示意陈妤苗停一会儿，她指了指不远处的贩卖机，用口型问我喝什么。
　　不经意一瞥，才发现刚才坐在看台高处的严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来坐到休息椅上，翘着二郎腿刷手机，手里还团着陈妤苗的外套，看来我的猜测没错了。
　　发现我在盯着她，严炘懒洋洋地抬眼，熄了屏幕，直接回敬一份直截了当的对视。
　　陈妤苗把水递给我，顺势给严炘也递了一瓶，那道目光才从我身上收回去。
　　严炘坐在椅子间小小的一只，因为她的瘦削，五官被绷得很紧，每种表情的细节都被放大，原本毫无情绪的正常对视也略显得生冷。
　　“苗姐，”我叫住她，“我有事要问你。”
　　陈妤苗收回球拍，困惑地走近。
　　“嗯……我就想问问你，你有没有合适的祛疤的药可以推荐，效果好一点的。”
　　“啊，抱歉，我不研究这个领域，不是很了解。”陈妤苗摇头，“阿炘可能知道，你稍等我去问问她。”
　　“我以为你学药学会了解的多一点。”
　　“很多药物都是临床试验才有效果的，而且具体效果和成分每个牌子都不同，”陈妤苗言之凿凿，“阿炘平时比较注意这方面，她应该知道的。”
　　“那你导师的课题组是研究啥的？”我好奇。
　　“嗯……心脏移植抗排异的靶向药。”
　　我语塞，并怀疑这个人是借这个话题和严炘多扯几句话。
　　“我也可以帮你问其他师姐的课题组，只是你要等两天，最近他们在忙论文结项汇报。”她似乎透过我略显鄙夷的眼神看穿了心里未说出口的吐槽，“小喻你放心，阿炘肯定比网上打广告的主播靠谱。”
　　打了会儿之后又交换了场地，我刚准备发球，陈妤苗忽然放下手里的球拍，随后我感觉到一双手落在肩膀上。
　　“怎么样？”喻舟晚伸手替我理好一簇被汗水黏着垂在额前的头发，“需要扎头发吗？我带了多余的皮筋。”
　　噢，我才发现自己的头发已经长到可以扎一个成型的小揪了。
　　“我打不过，苗姐可是以前拿过青少年组网球赛前三名的。”我不由分说地把球拍塞到喻舟晚手里。
　　“我不太会呢，还是你来吧，”喻舟晚摆出一个表示婉拒的笑脸，“羽毛球倒是会一点，跟那个一样吗？感觉这个球拍有点重。”
　　“不一样吧。”我心虚地搓了搓鼻子，回头看向陈妤苗，本来以为会撞上一副好事者八卦的目光，结果那人只是叉着腰站在原地，满眼都是挑选竞争对手的渴望。
　　“不打了，我累了，姐姐，这个太需要手劲儿，我练不动。”实在不想被观看自己丢人现眼的场面，我把球拍和丢给喻舟晚，撒开腿溜到场边远远地坐下。
　　“你女朋友？”严炘不知什么时候越过中间隔着的一排椅子坐到我旁边。
　　“啊……？啊……”我意识到自己下意识的犹豫已经把撒谎的可能性杀死在摇篮里，干脆坦白承认，“嗯。”
　　“哦，看出来了。”严炘收回叉在身前的胳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托着一串长珠链，相碰时发出清脆的咕咕声。
　　“你是学音乐的吗？”
　　“嗯。”
　　“陈妤苗和我说起过你。”
　　“知道。”
　　人总是会和语言习惯接近的人亲近，我发现了，陈妤苗和严炘都是那种说话尾音下滑的语调，而这位大小姐经常只回复单个词组，显得整个人冷冷的不易接近，然而又和喻舟晚一开始给我的那种疏离完全是不同的类型，或许是这位姐看人的眼神过分直白锐利，有些类似酥雪和坚冰的区别了，我望着满场乱飞的绿点儿，胡乱地进行类比猜想。
　　看着还是挺有观赏性的，至少比我打的好多了。
　　喻舟晚有些委屈地蹲到我旁边缩着，接过我喝了一半的饮料。
　　“不打了，再打就没有力气逛街了。”
　　她现在学会了直白而明确地表达自己想要的与拒绝的东西。
　　“那要不换羽毛球？”
　　我瞥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居然已经大半个下午过去了。
　　“不要，我们还有其他活动安排，下次再找你玩。”我握住喻舟晚的手，先开口提出了拒绝。
　　“体力不行。”
　　我听到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
　　转头，四目相对。
　　喻舟晚没听清严炘说了什么，只是顺着我的视线也望过去，于是四目相对变成了六目相对，严炘压低了帽子，假装无事发生，逃也似的离开尴尬的氛围。
　　174
　　饭菜很可口，可惜由于运动后的疲惫，我实在没有太好的食欲，喻舟晚还点了水果茶，喝完后更饱了。我简单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一面盘算着怎么打包，一面懒洋洋地靠在座位上听她聊公司里的八卦:新来的关系户实习生惹出了不少麻烦，好在不需要她和同事去收拾烂摊子，倒是大大小小几个领导忙得焦头烂额，所以她们这几天乐得清闲，每天准点下班。
　　“交完毕业论文后下半学期有安排什么课吗？”她问。
　　“没有啊，到时等着盲审抽查最后进行答辩就行，我们学院本科生的毕业答辩向来都是最早的那批，四月就结束了。”
　　“那你现在有什么计划？打算什么时候去考雅思？网申的材料都写好了吗？需不需要我帮忙看看？想去的学校定了吗？”
　　我从没听过喻舟晚以如此快的语速连珠炮似的发出一长串追问，竟然不知道先挑哪个回答。
　　“语言成绩我已经考完了，”我低头拨弄着汤碗里汤匙的勺柄，把一颗泡烂的红枸杞碾碎了，“喻舟晚，关于选学校这个，有件事我想跟你说，实际上……”
　　“吃好了吗？我们回去吧。”
　　大概是声音太小了，完全是自言自语，彻底淹没在略显嘈杂的餐厅里，即便她离我不出一米远，依然没能听得清楚。
　　“不是说去逛逛吗？”我喊住她。
　　“啊……对，所以我们去哪里？”
　　“我刚刚上来时发现楼下有一间家居体验馆，我想去看看能不能添些小玩意儿，你觉得呢？”
　　我原先是对家居和日用品不感兴趣的——用什么颜色的不都是同一种目的？然而可能是由于最近做饭还挺频繁，我总开始想着给屋子里添些令人身心愉快的小东西，譬如一套画着兔子的碗碟套组，三花猫形状的筷箸、紫水晶色的茶宠……逛过来走过去，深色的哑光地砖和色泽明净整齐划一的摆设，给人一种心安的满足。
　　在这里欣赏许多不曾见过的小东西，会带来一种冲动——想要精心布置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想要拥有与体验一切通过感官为生活锦上添花的动人之处。
　　“你看，这个小台灯如果吸在墙上，这样就变成那种路灯的样子。”
　　一个极其缺乏幽默感的笑话，自然没人接茬。
　　喻舟晚提着空购物篮跟在我身后，一副兴致不高且若有所思的模样，拿起一只小煎锅，随便看了看又放回去。
　　“姐姐觉得这个怎么样，这个小碗的纹路很漂亮，像水。”
　　“好看。”
　　我折回去从她手里接过篮子，然后牵住那只无处安放的手。
　　“累的话要不我们先回去？”
　　喻舟晚摇头，原地犹豫了片刻，反过来把我的手捏紧。
　　“想好去哪个学校了吗？”
　　“嗯？”
　　“还是决定去米理吗？要不要再增加一些其他的选项？很多比较好的学校，现在已经快陆续截止了。”
　　“啊……现在要决定吗？”我放下手里的餐垫，朝她眨眨眼，“我暂时不想考虑呢。”
　　“迟早都要决定的，早早地想好，多留出时间做准备。”
　　我深吸一口气。
　　“姐姐，我的意思是，我想先缓一缓。”
　　“如果按照正常的轨迹，我现在应该立刻马上处理好所有的准备事宜，对自己要选的学校一顿资料搜集，对自己的专业了如指掌，马不停蹄地为开启一段新的旅程。但我没想好，也不想逼着自己思考，就停一停吧。”
　　“所以你的是……打算今年先不申请吗？”
　　我点头。
　　到这种节骨眼上忽然罢工，这是几年前的我所不能饶恕的错误，人生的每步棋都要密匝匝地安排好流程，想清楚明天要做什么才能在夜晚安心入睡。
　　可即便如此，人生重大节点的每个决定都并非在深思熟虑和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的，更像是被迫推着不停走。
　　“姐姐，你怎么想呢？”我叹气，“这算不算一次GAP YEAR？你会不会觉得我开始喜欢偷懒了？”
　　喻舟晚取下一只折到小巧的吸水地毯放到篮子里。
　　“不会，人需要休息，毕竟之后不管是继续学习还是进入职场，都很难再找到这种纯粹放松的大段时间了。”
　　喻舟晚最近格外喜欢这种老长辈似的教育口吻，如果不是我凑过去看到嘴角刻意藏住的笑，差点以为她真是一板一眼地和我讲人生大道理。
　　“重要的是，姐姐，我想跟你多待一天……再多待一天，想给自己多一点时间去思考去到处走走，不想草率地拍板定夺。如果在未来的计划里没有你，或者我们要分开很长的时间，那我们都不会对这种人生感到走向满意的，对么？”
　　“是什么时候决定要暂时修整一段时间的？”
　　她和我说话的同时伸手取下一只毛嘟嘟的小猫玩偶，我凑上前仔细看才发现它是一顶干发帽。
　　“很早很早之前，非要说是某个时间点的话……嗯……我记不清楚，大概是从那次你主动问以后我要去哪里开始，我就一直在思考未来该怎么走。”
　　还是见得太少了，就像那天解萤和我说的，米理是物科院留学生的选项，我在米兰高校的象牙塔里短住，如游客版浅浅地掠过风景，没真正了解当地的社会生存守则，记忆又给它套上无限美好的滤镜，才会在不假思索的情况下把它当做唯一的选项。
　　“有人去米兰落地就被偷了现金，我不说是谁。”在聊起这段经历时，解萤敲了敲我的头以示警戒。
　　起码现在有了在国外应对小贼的经验，我那时还理直气壮辩解。
　　不过说到底，人会害怕面对认知之外的新东西，因此，有必要需要去拓宽一下自己的视野边界。
　　“我打算先四处玩个够，去想去的地方旅游一圈，等回来之后再想这些头疼的事。”
　　“什么时候走？”
　　“没想好呢，”我拿起一只乳白色的香薰蜡烛，“现在想跟姐姐在一起，哪里都不去。”
　　“喜欢它吗？这种没有托底的蜡烛容易烫到，可以买这种自带盒子的。”
　　察觉到我正盯着她的侧脸，一本正经介绍不同香味与功能的人声音愈来愈小。
　　“这种要清理蜡液是不是挺麻烦的。”
　　“这种不可以……会烫伤。”
　　“啊？不可以做什么？为什么会烫伤？”我嗅到了某个不对劲的话题隐隐有露出苗头的趋势，装傻充愣地追问身边耳朵发红的人。
　　“嗯……没什么，我不太喜欢这种香味，”她急忙把手上的东西放回原处，随后便一直闷头在前面走不肯搭理，到电梯口才转过身看看我有没有跟上。
　　“可意打算什么时候去旅游啊？”
　　“还早，过完年再说，最近天冷了还是想在家窝着。”
　　由精致五官的组成的不太愉快的表情稍缓和了些。
　　“姐姐，有分离焦虑啊。”
　　我在说话时揉捏她的手指，沿着柔软的掌心摸到手腕，她的肩膀以微不可见的幅度抖了一下。
　　“放心，在你做好准备之前，我是不会走的。”
　　再下一层有宠物用品店，我计划给糕糕添个小窝，再买点磨牙零食。
　　“糕糕不爱吃这种水果干的，家里还有好多。”
　　“之前我给过烘干的柚子皮和橙子片，它很喜欢。”
　　“可以回去再做一些，买主粮和浴沙就好了。”
　　“要不给糕糕再添一个玩伴？”我指着指玻璃柜里圆滚滚的鼠子，“你说它会喜欢同类还是近亲？”
　　“它只喜欢人，对其他龙猫敌意都很明显的。”喻舟晚对自家孩子的习性了如指掌，“可能是把自己当成人类了吧。”
　　“那要不我们再养只猫？或者养只狗？”我指了指墙上的宠物项圈。
　　“小姐姐是养了小狗还是小猫啊，多大的？如果要买的话现在可以免费定制这个带名字的金属挂牌。”
　　没等我开口，店员姐姐热情地取下项圈递给我，滔滔不绝地开始介绍:“你摸一下这个材质，这种很轻便的，而且可以自由调整松紧，不会勒的，每款都有配有牵引绳，这种自带定位系统，可连手机，防止小狗走丢。”
　　她介绍得详细，恨不得拎着我的手感受不同材质的区别，我差点没忘了坦白自己还没有养宠物狗的事实。
　　“那太可惜了。”店员失落地把五颜六色的项圈放回原处，“这些都是今年最火的款，已经卖断货了好几次呢。”
　　“我暂时还没养小狗，不过我有这个打算，可惜我不太会养，项圈适合出门的时候戴吗？会不会不舒服？”
　　“可以，但有部分小狗会比较抗拒容易挣脱，科养最好是配一条合适的牵引，一开始的时候要注意日常训练引导小狗适应项圈束缚，最好是有正向鼓励，要耐心些。”
　　不锈钢货架倒映出身后某个溜达一圈后碰巧凑过来的人，手上拈了根包装袋的绳子把玩，我有意地提高音量，给喻舟晚听见模棱两可描述与形容。
　　店员笑靥如花，继续耐心地解释道:“每个小狗都有自己的喜好，如果有的话可以带来试一试。”
　　“可以吗？”
　　“如果日常社会化训练足够的话完全没问题。”
　　贴在背后的那具身体的倏然僵住，不安分地扯我的袖子。
　　“回去了，”喻舟晚悄悄对我说，“别闹，可意。”
　　“嗯？怎么啦？姐姐不是昨天还在和我讨论养宠物的事情吗？”
　　“不是……”她咬着下嘴唇皱起眉头，面对我挑衅的微笑束手无措，“你不要跟别人说这种……”
　　“说什么呀？”
　　幸好店里过量的照明灯正不断向外释放热量，许多顾客都脱下厚外衣，这让她不用找借口掩饰逐渐染上绯红的耳廓。
　　她明知我说出的话全都故意擦着隐秘关系的边缘——小狗，项圈，驯养，听上去极其普通的字词此刻因为我的鸡同鸭讲多出许多恶趣味的含义。
　　“嗯，当然可以，但是要记得牵绳哦，我们店是宠物友好的，不过商场里可能其他顾客会介意。”
　　我取下一只棕色项圈，轻巧柔软，金属扣与皮质主体触感冷热分明。
　　“有些聪明的崽会理解自己项圈的身份标志，也会很珍惜这种……呃……玩具，这边还有其他的小狗玩具可以看看，而且现在有优惠可以满减。”
　　店员沉浸在推销话术里滔滔不绝，猛然察觉眼前的两个人注意力都不在她这里，其中一人更是表情不悦有随时转身要走的趋势，她尴尬地咳了咳，追问道：“是不喜欢这些吗？”
　　大概是刚工作不久，她对顾客微表情格外关注。
　　我顺着店员的视线转过身，身后是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喻舟晚。
　　在暗处藏着的两只手互相拉扯交错，我瞥向旁边金属的倒影，她立即条件反射地缩回手，甚至是后退两步与话题撇清关系。
　　面对陌生人依然是惯用的一张冷脸和沉默不语，这些都是内心慌乱的掩饰，我离得足够近，听得清她的呼吸频率在加快，摸到汗涔涔的手心，被她紧紧握住。
　　“没有啊，我想好好看一看再挑。”
　　“好的没问题，”她旋即又恢复了笑容，“这个虽然有铃铛但是装饰用的，不会发出声音，保护小狗的听力。”
　　店员挠头嘿嘿一笑，以为我不感兴趣，急忙换了个话题聊起宠物狗的类别：“小姐姐喜欢什么品种的狗呀？我家里养了一只萨摩耶和西高地，都很可爱哦。”
　　“我喜欢……”
　　项圈被塞进喻舟晚手里，她像触电般地缩回手，金属掉在地砖上发出微弱的脆响。
　　“我喜欢边牧，聪明。”我说。
　　“聪明小狗普遍服从性都会比较低的，需要多陪伴耐心训练。”
　　“什么是服从性？听话吗？”
　　“嗯，可以这么理解，简单来说是这个意思，但对于聪明小狗来说，它是能感觉到谁是爱它的，所以只是命令也不行，总之这些都要考验小狗和主人之间的默契，如果一直工作很忙缺少陪伴，小狗的生活习惯会不好，而且容易有分离焦虑。”
　　我点头，顺便把那只不安分乱动的手更加用力地握紧。
　　“那如果已经出现了分离焦虑怎么办？”
　　“需要专门进行脱敏训练，不过我不是专业训犬师不清楚具体怎么做，应该是要笼养然后想办法不断延长分离时间吧。”
　　“要在它需要陪伴的时候关着吗？”
　　“应该是……？不过肯定不会那么狠心的啦，要花很长时间慢慢来。”
　　喻舟晚刚才只是有意无意地摸我的肩膀，现在却忽然坚决地拽着我的手要走。
　　是我的错觉吗？感觉她的呼吸比刚才更重。
　　“那我拿一个项圈可以吗？然后还有这个蝴蝶结。”
　　我一手捏着袋子一边核对其中每一项的价格，果然涉及到宠物的日常用品和食物都比想象中要贵很多，而喻舟晚在旁边低着头走路一声不吭，我透过她侧脸凝固猜测是在为我的戏弄赌气。
　　“姐姐，别不理我，你生气啦？”我主动搂住她的胳膊，贴在耳喊她。
　　“没有。”
　　“那你看这个是不是很可爱？”我把垂着蝴蝶结丝带的花边围兜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我们又没有养宠物狗，给谁戴……”她压着嗓子嘀咕。
　　“以后会养呀，等之后工作稳定了我们养一只好不好？”我侧过头，正对上那一双眼睛，“你喜欢什么品种的狗，姐姐？”
　　“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养宠物，我不擅长照顾小动物的，况且我连糕糕都没有照顾好。”
　　“可是我不这么认为，而且你把糕糕照顾得很好很健康，”我摇头否认她的妄自菲薄，“在我看来，在没有考虑好养宠物之前不随便认养可比养了之后借口说不合适再扔掉要好太多。”
　　人行道路灯光接近颜料里明黄色了，视线被分割成高对比度的亮暗——亮到模糊了分界，暗到融为一体，整个视线里只剩下浓稠的黄与黑，其他的色彩都被吞没，人与车与树，被压缩成许多帧定格的照片，踏出一步都会怀疑落脚点的真实，走到一处下沉广场的公共台阶处才远离沉重的光线，然而眼前似乎还晃动着斑块，脚下一个不稳差点踩空，幸好被旁边的人稳稳接住，交织相扣的手攥得更紧。
　　“我说吧，我的姐姐一直都是个认真负责的人。”我说。
　　摇摆不定的眼神像突然急刹似的摇晃哆嗦了一瞬，对于直白的赞美独自语塞了许久，最后在低头时微微怯笑。
　　“所以有很多事情我都要和你商量，等我们都考虑好，再一起学习如何养猫猫和狗狗，学习如何生活，还有……”我举起那只项圈，贴近她纤细的脖颈，“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可能需要姐姐亲手教我。”
　　她迅速把我的手压下去，虽然明知在树影的遮掩里上下行走的人根本看不见。
　　“不要在这里。”
　　“我只是想给你看看，上面有一只很可爱的小狗金属挂件。”
　　“哦……”喻舟晚伸出的手又迅速收回，她努力装出早就了然的镇定。
　　一个不会影响齿轮运转的错位，却在她心里以微小而短促的频率咔咔作响。
　　“你真的是想和我讨论养狗的话题啊，我还以为我们在说别的。”
　　“别的什么？”我疑惑地侧过脸看向她，喃喃自语的口吻戛然而止。
　　假装对某个人咬着手指的窘迫无知无觉，只是用轻飘飘的口吻挑起她不敢大声一轮的念头：“姐姐是在想……你也需要要项圈，对么？”
　　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借着低头给我整理好衣领的动作贴近耳朵。
　　“我想要。”
　　呼出的气息与她的头发一样，都是无比柔软轻盈。
　　视线从台阶晃动交错的线条上移开，与一双狡黠的视线对上。
　　还以为有人和平常那样在公众场合会羞怯和遮掩。
　　“我想有一个项圈，一个能被你牵着走的项圈。”她深吸一口气，缓慢的吐字是为了缓解过分直白裸露的欲求，然而在她炙热的呼吸中——深秋渐寒，泄露的体温在空气中更容易被捕捉到，“在别人都看得到的地方，用项圈，和一根绳子，我想……我想要。”
　　“想要什么样的？”我自然是不畏惧聊起它，“姐姐自己选？还是我们一起挑？”
　　她没有开口，只是用泛着水波的眼神索要拥抱，在彻底被圈住的时刻主动用鼻尖蹭颈窝作为亲吻的前铺，一路纷至沓来亮起的各色的灯牌填补随着时间渐缺的天光，却仅仅是给光明处徒增砖瓦，让暗处更暗——在阴影下借着拥抱的亲吻完美地融入其中，在此有了心理上堂而皇之的坦然。
　　她咬住纤细轻巧的金属项链，拉扯时的摩擦与唇瓣柔软的触感交错，我走神地从此联想起皮质项圈和那些金属配饰。
　　“你愿意吗？真的愿意吗？”“我怕你觉得我奇怪，明明都在谈恋爱了，怎么还想着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当然啊。”
　　我听到一阵人群嬉闹的声音，趁她不注意偷亲了她，惊慌和擦肩而过的路人一起来了又去。
　　终于到了停车的地方，她要替我拎袋子，却被我按着手，后背贴着车门。
　　“毕竟……在不知道姐姐喜欢用绳子捆绑之前，我就想对姐姐这么做了，想捆住你的手和脚，还有腰，以及这里……”我感觉到她的心跳加快，“你都忘记了吗？”


第70章 
　　“我忘了。”
　　一边要按捺颤抖的呼吸，一边要回应我给的问句，她腿软到只能蹲在地上，紧张地用视线在一片黑暗里不安地到处飘摇。
　　风在听觉神经上游走，光与影静止成凝固的油画，因此有任何正在移动的或是发出声音的，都被列入可疑的目标，唯一能行使的控制不是推开我的手，而是拉着它从下方深入，掌心下的触感因为挤压更加清晰，我能感觉到，感觉到血在血管里流动时被紧张感折磨到发抖，扭曲成一种极端的兴奋。
　　“喻可意，我不记得。”
　　在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的顺便她伸手拥抱，更准确来说是埋进我怀里，借着身体的阴影遮掩了腰腹裸露的半边。
　　她缓缓起身，拉开车门，我以为是要给一次亲昵画上不完美的句号，她却走神似的径自坐下。
　　“我不要记起来。”
　　然后她在近乎执拗和不讲道理的拒绝中用眼神勾引我靠近。
　　后排座位能够提供的空间及其局促，在接吻之后我只能躺在她身上，在呼吸起伏间没有起身的余地。
　　明明她的手那么轻，我依然挣脱不开。
　　在动物的视角里，长久的凝视代表狩猎的前兆，意味着危险与攻击性，在人的视角中等同于什么呢？我触摸她的眉眼，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的目光短暂地熄灭，动作却更加放肆，在手腕上轻轻地啃咬，留下一团凌乱的牙去印。
　　“我想过要忘掉的，想过要学会羞耻心，尝试不去想那种癖好，但是就像我喜欢你那样，越知道它见不得人，我越想要，”喻舟晚捧着我的手，脸颊贴在手心里轻轻蹭，“可意也是这样的人吗？我现在不敢问你，怕你告诉我当年只是一时冲动，怕你想要纠正我做的不对。”
　　“什么叫做‘正常’呢？姐姐，我不明白，只要是会让你开心的，我都喜欢，”我靠近着她的嘴唇，让这句话能原原本本被她咽下，“我会满足姐姐，全部，你想做一切我都喜欢……”
　　“那我想要，”她圈住我的脖颈，“我想要。”
　　“在这里？”
　　“嗯，就在这里。”
　　“你带指套了吗？”喻舟晚从口袋里摸出湿巾。
　　也许是我的错觉，她在说出这句话时肌肤变得更烫了。
　　“我有。”我从挎包的夹层里取出小盒，“姐姐给我戴上，好不好？”
　　……
　　陈妤苗和我约好今晚回学校去取药膏，我眼看着时间分分秒秒地逼近，可我此时却没法抽身留下喻舟晚一人。
　　我戴上耳机，接通了语音通话。
　　“你不打算回学校了吗？”
　　“嗯，临时有事。”
　　本来想着顺便取了纸质的实验报告再盖个章，现在只好再改个时间。
　　明天好了。
　　蓝牙耳机上一对小小的光团倒映在喻舟晚的眼睛里，尽管她知道不会被听见，依然有意识地收敛了呼吸。
　　“没关系的，正好我今晚不在学校，也省的回去一趟了，”她倒是对我的爽约没意见，“你在哪，给个定位，我给你送来，明天我要陪阿炘出去演出，再回来要等下下周。”
　　“好啊，我给你报销打车费。”
　　“你要约她来这里么？”
　　“当然不啊，这里不好找，我去商场门口。”我抽出刚才被随意扔到一边的湿纸巾给她清理，“离得很近，走路的话五分钟。”
　　“那来回也要十分钟……”喻舟晚将一双手放在我肩膀上，“现在就要去吗？”
　　“得等会，”我瞥了眼手机，“差不多要二十分钟。”
　　“要拿什么？”
　　“保密。”
　　喻舟晚不满地撇了撇嘴。
　　“待会你就知道了。”
　　“你要提早去等着吗？”她摸索着和我十指相扣，“明天是要回学校的吧，能不能上完课就回来？还有没有跟别人约好去其他地方？”
　　一连串的问句，我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
　　“姐姐是明天上班吗？”
　　明天又是新的一周，况且有人早早地被通知了下周起每天都需要增加至少一小时的加班。
　　“我可能会回来的很晚，”她勉强恢复了一点力气，坐起身贴在我怀里，“你会等我回来的，对吧？”
　　“嗯啊，我一定会等你回来再睡觉。”
　　“不是这个意思。”喻舟晚摇头，“我是想，每天回来都能第一时间看到你。”
　　“姐姐还是担心我会走吗？”
　　“没有，我是想说……”
　　我才发现她此时已经不再拘泥于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想要你亲口告诉我，喻可意，你不会突然离开，不会再欺骗我跟我撒谎，不会再……”
　　喻舟晚沉默着斟酌合适的言语，而我又分心着渴望她的嘴唇。
　　不如一边亲吻一边思考。
　　她把我抱得很紧，每每短暂数秒的呼吸后又陷进唇齿的痴缠和对她入迷里，明明此刻她才是身处下位的那个，我却感觉自己在被她的渴望紧紧缠住动弹不得。
　　“不要再把我排除在外。”
　　“我知道姐姐在担心什么，还在想着一年之后的事，对吗？”我喜欢蹭她的腰，柔软且敏感，“别怕，我之后不会在和你分开，不管是什么样的决定都一定是要和姐姐在一起的，哪怕是明天，我也会想着下班后要和你一起逛超市的事情。”
　　“原谅我只会说这种显得很幼稚的话了，因为不管怎么样，我想告诉你的是，现在，以及之后，我想留在你身边，对你了解更多，每天都会这样陪你，做任何想做的事。”
　　“我们之后要一起养一只特别黏人的小猫，然后养一只很乖很聪明的小狗，我其实也不会照顾小动物，不过我会跟姐姐一起慢慢学。”
　　“再之后可以我们可以一起去旅游，你想去哪里？”
　　我第一次看见她止不住地哭。
　　之前她只会安安静静地掉眼泪，最多是小声地啜泣。
　　与其说是习惯自我压抑着，让情绪保持无声的模式，倒不如说，直到现在她才学会放肆且毫无顾忌地发泄——尽管是时隔很多年，甚至可以说是姗姗来迟，但直到此刻，我才真正地隔着门缝握住了那个蜷缩在黑暗中的小女孩。
　　还有在遭遇背叛后的一地狼藉里呆呆地目送我离开的人。
　　我都一起接住了。
　　177
　　我向陈妤苗挥手，此时正值晚餐高峰期，不过并不影响我迅速找到坐在喷泉池边的人。
　　“啊，你在这。”她把一个精致包装的小盒递给我，“她来了吗？”
　　“没有。”
　　耳机里和我保持通话的人小声嗤笑，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人群太吵，也有可能是信号不好，很遗憾我没听清。
　　“阿炘和我说这两个都还不错，你回去试试。”
　　“谢谢，多少钱我转你，”我把手里的盒子递给她，“哦，我给你带了蛋糕。”
　　“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不是啊，就是一个谢礼，毕竟也麻烦你跑一趟。啊对，不要忘了打车费，我也给你转过去。”
　　陈妤苗愣愣地点头说好。
　　“如果严重的话还是要去医院看一看。”她走之前不忘叮嘱。
　　我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喻舟晚拒绝让我穿着刚才的外套出来见人，即使星星点点的痕迹及其不明显。
　　于是我想着穿她的衣服，然而它刚才一直被压在身下，在过分激烈的动作中被揉得爬满皱纹，“不要。”她从我手里把它抢回去，欲盖弥彰地藏住沁湿的那一处。
　　“外面看不出来的。”我试图和她谈判。
　　“不行。”
　　于是我只好穿着单衣下车去找陈妤苗。
　　换个角度来说，这算不算一种被迫的速战速决？
　　走路时觉得脖子上痒痒的，我抬手摸到散乱的头发，透过快餐店的玻璃墙才看到出门前梳理整齐的头发此刻已经变成了乱糟糟的一蓬。
　　啧，我知道这是有个人在亲昵时趁火打劫干的好事。
　　难怪陈妤苗始终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回来了吗？”
　　“嗯，回来啦，我有点分不清方向。”
　　“你等我一会儿。”
　　我听到整理衣服的窸窣声。
　　很快耳机里的脚步和另外一只耳朵听到的动静重合。
　　熟悉的人影走近，站在路口拐角朝我招手。
　　“你的同学？”
　　“不是，是下午一起打网球的那个学姐，陈妤苗，你认识的。”
　　紧着的表情松了松。
　　“可意会开车吗？”
　　“有证，但我还没上过路，”我摊手，“我出门都是坐地铁的。”
　　喻舟晚轻轻的吸了口气，“没关系，我开。”她紧了紧披在身上的衣服。
　　我讨好地亲了一下她的脸。
　　“你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我坐在后排翘起二郎腿开始胡扯，“女一号受重伤不能开车，失血过多休克，然后另外一个盲人主角也是说了句一样的台词，然后硬着头皮开车上路乱撞……”
　　喻舟晚没搭理我自言自语的胡扯，只有添乱的人工智能导航拼命地重复着同一句“抱歉我没听懂，请您再说一遍。”
　　“你别说话了。”
　　“抱歉我没听懂，请您……”
　　“你闭嘴。”
　　“好的收到。”
　　后视镜里的某个人嘴角始终维持着上扬的弧度。
　　“她为什么跟你说要去医院，是哪里受伤了吗？”喻舟晚在电梯里拎起我的胳膊，我像个木偶似的被她原地转了好几圈，电梯里重心不稳，我差点头犯晕坐到地上。
　　“没有。”
　　喻舟晚狐疑地上上下下扫了一圈。
　　关上门的瞬间她便慌慌张张地把我推到浴室里，我还没来得及放下帆布挎包，领口已经传来一阵凉意。
　　“我没事的。”
　　越是遮掩越是容易引起怀疑，怕是脱光了站在面前也会被怀疑是不是受了内伤，我哭笑不得地重新扣好领口的扣子，抓起喻舟晚的手臂把袖子推到手肘处：
　　“是关于你的事情。”
　　她下意识挣扎着想缩回手，或许是从我不容拒绝的动作里想明白了什么，无辜地抬眼：“你说这个啊……不用管它的，已经淡了很多了。”
　　“所以当时为什么要对自己下这么重的手？”
　　看得出它在不断地重复自我愈合的过程，可距离彻底淡去的那一天遥遥无期。
　　“可能是吵架的过程中气急败坏了吧，我想，这样可以让她觉得害怕，她又一直在说不在乎我，说我下贱，和我说你有本事就对自己动手，所以……”喻舟晚揉了揉鼻子，摆出乖乖女惯用的笑脸，“一开始完全没感觉到痛的，我还能和她说话，后来发现血越流越多，才感觉到真的好疼。”
　　“我现在当然觉得做这种事好蠢，不过最终目的是达到了，她的确没有再继续骂我。”
　　一种既没有杀敌八百先自损一千的举措。
　　不愿意挥刀向别人，所以选择刀尖向内先刺伤自己。
　　“你很在意它吗？”喻舟晚想从我手里扯回被揪紧的袖子，“是觉得它好难看，对不对？”
　　如果我莽撞地点头说是，恐怕某个人又要陷入自我怀疑的漩涡里。
　　实际上我对喻舟晚的一切都怀揣着坦然接受的态度，即使没有在身体上留下明显的痕迹，从她的一言一行，每一种惯用的神情，我都想抽丝剥茧去探寻。
　　太想触碰那个孤独无助的喻舟晚，所以我会想了解前因后果的每一处细枝末节。
　　人会对无法重新拥有的东西抱有一份贪心。
　　“后来是不是缝了针？”
　　“嗯哼，缝了四针，”她仿佛早已淡忘了深可见骨的疼痛，“不知道是不是对线有点过敏，好长一段时间都特别痒，那时我已经回格拉了，医院只是开了消炎药，涂完以后还是很痒，没办法重新处理，就随它去了。”
　　“姐姐……”
　　我想告诉她，伤口愈合的过程都会伴随着深入骨髓的痒。
　　“先洗澡，”她索性岔开话题，“你和我一起。”
　　喻舟晚平时提要求都习惯用问句式的“好不好”结尾，今天破天荒对一切想法都直白说明，我隐隐嗅到不容拒绝的命令意味。
　　从哪里开始的？我一边调试水温一边寻找线索，没留意旁边的人悄悄举起花洒。
　　我摸着淅淅沥沥滴水的头发，身后的人笑得花枝乱颤。
　　难得看她在一天之内有如此剧烈的情绪起伏，今天的哭与笑都格外放肆。
　　“我还要出去做饭的，”我叉着腰假装生气，“我可不想待会饿着肚子然后等外卖。”
　　“等一会儿吧，你现在很饿吗？”喻舟晚眨眨眼，对自己使坏的行径完全没有想认错的意思。
　　“还好，不过我空着肚子洗澡容易低血糖哦。”
　　话音刚落，我眼睁睁看着自作聪明得意的表情被担忧与歉疚取代，她手忙脚乱地打开柜子找毛巾。
　　“我瞎说的姐姐，我没有那么脆弱。”
　　我习惯性想说“骗你的”，然而这回大脑比嘴快了一步，蓦地记起某个人为了这个字独自置气委屈好久的事故，换成了一种自我检讨式的说辞。
　　“其实我不饿，”我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让她定心，“陪你洗过澡再说。”
　　本来说今天出门是为了逛超市的，一来二去各种小事打断，反倒把最重要的给抛在脑后。
　　替她脱衣服时我依然忍不住纠结喻舟晚今天过分黏人的缘由，挎包口袋里的项圈啪的掉在地上，也让我抓住了一个外表不起眼的关键词。
　　分离焦虑。
　　“所以说……我的晚晚姐姐也会有分离焦虑，对么？”
　　这是一个无需回应的设问句。
　　从确认关系之后她的每次等候，甚至可以说每个征求同意的问句背后，都是明显的答案。
　　我捧起她的脸，以一种珍爱而虔诚的态度。
　　“嗯……可能有吧……”
　　她承认的语气并不果断干脆，可我知道这绝不等同于想要当鸵鸟的信号。
　　“不想跟你分开，想到有很长时间见不到你会觉得紧张，这算不算是你说的‘分离焦虑’，喻可意，你觉得我需要脱敏吗？像对待小狗那样，尝试着分开一小时，再到三个小时，然后是一天两天，更多天。”
　　即使我作出过承诺和约定，她依旧习惯性地先试探。
　　我突然明白了为何会在心里反复暗示自己讨厌口头承诺。
　　一旦说出口，每一句话都是在为信任层层加码，然而又只需轻轻抽掉其中的某一根，所谓的高楼在顷刻间又彻底崩塌，尚未付诸行动之前，我已经在为高昂的代价咂舌却步。
　　“姐姐，你心里是不愿意的，对吧？”
　　我附在她耳边，手指捻着耳钉。
　　今天是一颗小而圆的粉水晶，被水汽浸润后愈发莹润透亮。
　　在做“脱敏治疗”前，没有人问过小狗的想法，它又不理解为什么会需要习惯分离，毕竟只是想跟主人无时无刻不待在一起，这有什么错呢？
　　没什么不能纵容的。
　　更何况，提出这个要求的人是我的姐姐。
　　“那之后就要每一分钟都想着我啊，我的姐姐……我唯一的……小狗，现在可以这么称呼你吗？”
　　喻舟晚乖巧的坐在那儿，任由我替她梳开头发上的结，她没有直接应好，只是在我弯腰时蹭了蹭我的脸颊，在耳垂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轻吻，当我反应过来想要回应她，能看见的只有一对故作无辜的纯真的眼睛。
　　热水从肩膀滑下，她没忍住轻哼一声，我以为是水温太高，试了试，无意间低下头，却发现她正用手遮着小腹的某处。
　　一道新鲜的擦伤，由于沾水的缘故微微有些发红。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从衣篮里拿出牛仔裤，果然，拉链不知什么时候翘起一角不足半毫米宽的金属片，及其不显眼，我用手去摸，被扎得一哆嗦。
　　“一点小伤，洗完澡再处理好了。”
　　喻舟晚对此表现出一副全然不放在心上的淡定，我手忙脚乱地套了件脏衣服在客厅四处找消毒碘酒，她倒是悠闲地拿起喷头想继续冲洗。
　　“不行，容易感染。”
　　“一小会儿，没事的。而且涂了碘酒待会儿洗澡不还是会被冲掉嘛。”
　　“可以贴防水创可贴。”
　　“上次我拿去公司没带回来。”
　　我听到喻舟晚轻笑，当她发现我把一整个医药箱都拎过来翻找，清亮的眼睛笑成细细的一对弯月。
　　“那先洗澡好了。”我拗不过她，“我会小心点的。”
　　脑海里似乎有个声音没命地嫌弃我过分矫情。
　　我讨厌需要小心呵护的东西，从不愿意受伤后愿意坐下来好好消毒清理，现在却对着一道破皮的划伤大惊小怪。
　　我调小了水流，水在手心里积出一捧渺小的倒影，然后向四面八方流淌，顺着我的手指与胳膊流出去，流到她的肩膀，她的腰窝，她的小腿。
　　“我们上一次这么洗澡是什么时候，你还记得吗？”
　　“昨天？”
　　喻舟晚贴着我的额头悄声调情，只是她的肢体动作仅限于触碰，指尖在我的肩膀上跳轻盈地芭蕾舞，我让她听话，她立即半分不敢逾矩地执行了，格外听话地没敢暴露额外的小心思。
　　“我的意思是……”
　　“我记得呢，那次我和妈妈吵完架，你就是这样走过来，拉着我的手，然后帮我洗干净，那次你什么都没有多说，但我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你是这样的喻可意，在照顾别人时候特别体贴的妹妹，我唯一的妹妹，现在你依然在我身边，和当年一样，我会觉得很幸福。
　　可意你记得吗？那时你给我吹头发，然后说起今天发生的许多小事情，抚摸我，希望哄我开心，从那个时候，我开始想让你爱我。”
　　“我想依赖。”
　　她向后躺，枕靠在我的心口。
　　“我也希望能成为你的依靠，”我在镜子里看到那张比记忆里更成熟动人的脸，忍不住去抚摸它的轮廓与细节的起伏，“姐姐，我会努力的。”
　　“你已经是了。”
　　“我的意思是，我想要你不再怀疑和焦虑。”
　　我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丝之间，护发素上用惯了的那一款，然而我依然喜欢从她身体上散发出的气息。
　　习惯了数千年四季变迁的人依然会为春风和煦写一首颂歌。
　　“我想要你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我，想要你在每天醒来之后会担心不能见面，不用担心会分手，不用担心我再不告而别地去往其他没有你的角落。在之后任何二十四小时重复循环的时间里，我都想贴在你耳边，唱入睡前的慢歌。”
　　我替她重新系好睡裙肩膀处的细绳，蝴蝶结在洗过数次之后略显松散，稍稍一俯身就容易暴露身体的曲线。
　　“那到底是什么歌呢？可意，我找了很多次，都没有找到那一首，好不容易找到旋律相近的，歌词又不完全一样。”
　　“不知道，我也是听我妈妈唱的，可能她改了很多，也有可能是我对歌词的记忆出现了错乱。”
　　“现在你还能唱给我听吗？”
　　“当然可以。”我说。
　　我对它太熟悉，毕竟是贯穿了我平静的前十年生命的哄睡歌谣，在任何时间被翻找出来，在不假思索开口的第一个字开始，注定会唱完一整篇。
　　只是没想到某次不成调的轻哼会为它延续的生长埋下伏笔。
　　“那现在就再一次唱给我听吧。”她咬我手腕上的发绳，“我今天是不是有表现得让你满意呢？”
　　“嗯？”
　　我正趴在她身上给小腹处的划伤涂碘酒，尽管一再小心又小心不给它沾水，现在还是比十几分钟前红的更厉害，每一次用棉签沾取都把动作放到最轻，手指牵连着胳膊全都在发抖。
　　“今天我有和你说很多我自己从来不敢直接说的，连我自己都没想过把它们说给你听，虽然很多听上去都有点幼稚，有点过分理想化，可这些都是我一直想告诉你的，可意。”
　　“不许笑我。”喻舟晚起身捏了捏我的脸。
　　“我有在笑吗？”
　　我以为自己在专心做事时依然顶着惯用的面瘫脸呢。
　　“是因为现在和姐姐在一起很幸福，所以会才笑。”
　　要对她袒露的真心给予温柔的回应。
　　“可意，给我留下你的痕迹，好不好？就像你为我留的纹身那样，让我每次看到都会想起你，想到……你命令我，叫我小狗，想到我们一起做过的所有事情。”
　　一粒金属扣与它的链条顺着喻舟晚的手指划到我手心里，项圈的触感坚硬柔韧，足以禁锢脖颈处脆弱的肌肤。
　　“我想要你亲手给我戴上。”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我托起她的脸，故意把环扣一下子收到最紧，短暂的窒息让她小小地闷哼着呜咽。
　　“很早很早之前，”喻舟晚拨弄了一下项圈上的铃铛，她无比乖巧地跪坐在面前，刚才整理好的头发又彻底乱了，“从你说要来，我就准备了好多，甚至想过许多不同的尝试，只是我怕你不同意，觉得……”
　　我亲吻她被项圈磨蹭的皮肤，这里比平时更加敏感，足够堵住无关紧要的猜疑。
　　在交错里喘息里被她的项圈蹭到，说不上疼，然而这种触感过分细腻缱绻欢爱里实在是太过突兀。
　　“是有一点点，多戴几次就好了。”她枕在我身上撒娇，“而且有一点痛能让我和你做的时候更加清醒。”
　　“这时候不要保持清醒，姐姐。”
　　“只需要听我的命令就好。”


第71章 完结
　　对我来说，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度过这一天，实在是太具有挑战性。
　　喻可意同样不擅长表演，早上起床她坐在床边，努力表现得和平时一样泰然自若，刷牙洗漱完兜了一圈回来，在和我对视数秒后没忍住笑。
　　“姐姐生日快乐。”
　　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她昨晚熬夜数秒等零点，在日历翻新的那个时间，和我说过同样一句话。
　　只是怀里沉甸甸的、温暖的触感，又给简单的祝福赋予了与众不同的意义。
　　“今天真的要去上班吗？”
　　喻可意悠然自得地躺在沙发上，自从上周交完论文之后她彻底进入完全度假的状态，除了研究旅游攻略，就是看各种电视剧和小说，有时我下班回来她还捧着同一本小说坐在原位。
　　羡慕不来这种独一份悠闲。
　　我倒是想在这个重要的日子放下工作认真享受生日该有的氛围，可惜工作日的闹钟和定时上班打卡的催促消息并不给我任何犹豫的机会。
　　“我会早点回来。”
　　临别前她在玄关吻了我。
　　虽然这是我们的日常里必不可少的一环，不过我依然会心动，尤其是当她在关门前用口型说：我等你，我感觉到那个早早结束的浅吻迟迟地给身体传导一阵电流。
　　打完卡放下包，在等待电脑开机的两分钟内可以去茶水间泡一杯咖啡，然后把打包好的午饭放进冰箱，这是我日复一日不可或缺的行程。
　　“宋姐早。”
　　我和宋令然打招呼，她刚出差一周回到岗位，打着哈欠，满脸都是没缓过劲儿来的疲惫。
　　“小喻今天又自己带饭啊。”她好奇地伸头看了眼，“对象做的？”
　　“嗯。”
　　“手真巧，今天做了啥好吃的？”
　　“我不知道呢。”
　　“羡慕……啧，我之前也想自己带饭，做了没两天就嫌累了。”
　　“没办法，最近确实忙，你也辛苦，要应付甲方和其他领导。”
　　“给大公司做项目外包的单就是这样，还好这次不是钱少事多的那一种，这个季度的奖金会比平时多的，你刚落不久可能不知道……”
　　所有人都在格子间里埋头工作，一颗雀跃的心渐渐放回去。
　　不过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太阳照样东升西落，车库自动档杆在早高峰又一次失灵，突如其来的全组会议和整体界面优化调试的指令，我揉了揉酸痛的颈椎，挪开手边的马克杯，将台历翻过新的一页。
　　日期被彩笔圈住，画了一只略丑的胖礼物盒，我愣了一瞬才记起来这是谁做的。
　　我悄悄拿起手机给喻可意拍了一张照片。
　　“这是画的什么？”
　　“礼物啊，这个是打包的丝带，蓝色的是盒子上的装饰。”她给我一本正经地介绍。
　　“有点丑丑的，我没看出来。”
　　喻可意发了一小段语音，以为是对我故意的嫌弃表达反驳，戴上耳机，听到的却是一段讨好的语气：
　　“那等姐姐回来教我画。”
　　我用工位上的小绿萝盆栽挡住日历。
　　此时，离下班还有9小时48分钟。
　　生日快乐，喻舟晚。
　　我无声地对自己说。
　　午饭是椒盐鸡翅和西葫芦，最近她研究做菜的手艺愈发成熟了。
　　“喻姐，今天咱能不能早点下班早走？”
　　坐在我旁边的戴着圆眼镜的新同事——原谅我到现在都没记住她的名字，她一边刷手机一边瘫进座位里吃薯片。
　　“你有急事可以线上请假。”
　　“唉我哪有什么可以找借口的急事，我抢到了打折的话剧门票，但是如果准点下班晚高峰堵车我得少看二十分钟的场，太亏了，这样就领不到开场的伴手礼了。”
　　可以趁领导不在偷偷走，不过我没告诉她，因为今晚我要当提前开溜的逃班之人。
　　我忽然想起来，喻可意从半个月前就言之凿凿地宣布已经想好了要送我什么礼物，然而我追问到今天，直到出门前都没有找到任何与生日相关的。
　　甚至我还用了激将法，对“礼物”的存在表示强烈怀疑，然而某个人对此守口如瓶，宁愿被我亲到缩进被子里都不愿意透露一丁点供我猜测的线索。
　　“是花束盆栽这种吗？”我开始乱猜。
　　摇头。
　　“是衣服裤子这种衣物类的吗？还是数码产品？”
　　依然摇头。
　　“小动物？”我举起正在嚼苹果枝的糕糕。
　　“NO！”这人可嘚瑟。
　　“那……我猜是项圈？”
　　我看到她笑，随即给出了一个让我更加心痒的回答：
　　“对了一半。”
　　另外一半是什么？
　　我依然无从得知。
　　喻可意最近喜欢抓着我去试各种情趣玩具，我想会不会是……
　　“别往玩具这里猜啦姐姐，不是哦。”喻可意掀开被子，熟稔地十指相扣，“跟我们最近买的那些东西都没有关系，不要再猜了姐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好吧，暂时不想这个，我努力集中精神把游离的灵魂召回到自己工位上。
　　手机忽然嗡嗡震动，领导和客户不大会午休时找人，我下意识以为是两分钟前还在和我说话的喻可意，迅速接通之后快步走出去。
　　“晚晚，生日快乐。”
　　我在走廊上沉默了半晌，最后还是没有挂断。
　　“妈。”
　　或许是太久没使用过这个称呼，开口时只感觉它好轻好轻。
　　“你在上班？”
　　“嗯，在午休。”
　　从那次在医院见过面之后我们就没有再联系过，我没想到她会特意在我生日这天打电话。
　　“吃蛋糕了吗？”
　　“没，我不喜欢吃。”
　　“那找几个朋友出去聚聚餐吧，也挺好的。”
　　“你出院了吗？”我不想跟着她的话题走。
　　“出院了，在和你姥姥在郊区那房的院子里晒太阳。”
　　“那你把电话给姥姥。”
　　倒是没有再和我提及生日是母难日一说，大概她也知道我现在并不想和她多聊。
　　“你照顾好身体，”她仿佛对我的忽视置若罔闻，“有空多回来看看你姥姥。”
　　说不上是什么心情。
　　在医院见面时她话里话外埋怨为何生出我如此冷血的人，现在却一改口风给出一句关心。
　　尽管是最表层最敷衍的那种。
　　我决定不去细究其中深层的原因。
　　离下班还有6小时整，我需要对该有的自由抱有期待。
　　小眼镜坐立不安地看时间，我也觉得剩余的时间难熬，给自己放了首无比吵闹的歌，耳朵被重金属的节奏填满，没留意到身后脚步声渐进，一双手轻轻拍在我肩膀上，摘下我的耳机。
　　“在做什么呢？”
　　喻可意凑到我旁边。
　　她换了身我从没见过的漂亮衣服，黑格子半裙，上半身的长袖和帽子都是毛乎乎的白色，画着精致妆容的脸被包裹其中，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把。
　　“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接你下班。”办公室太安静，她说话时只敢凑到我耳边用最纤细的气声开口，“还有多久呀？”
　　一转头，旁边的小眼镜早溜没影了，
　　“还有半个小时多。”
　　她点了点头，坐到旁边小眼镜的位置上，玩了会儿手机，又从宋令然那里拿了点食堂中午剩下的水果。
　　“走吧。”我拽了拽她的裙摆。
　　“不是还有十分钟吗？”
　　“我等不及了。”
　　她朝我笑。
　　我拉起她的手，两个人猫着腰从玻璃门溜出去。
　　“别看啦姐姐，我没带礼物。”喻可意摊开空空如也的双手，“你是想出去吃饭还是想回家？”
　　“所以你的礼物是一顿晚饭的邀请函吗？”
　　“不是，你回家就知道了。”
　　她固执地摇头。
　　“先说好，我不喜欢那种乱糟糟的派对布置，可意你不会在家里摆满气球和玫瑰花吧？”
　　喻可意嘴角抽了抽。
　　看来不是。
　　“去逛超市吧，昨晚你和我说想吃零食的，正好买点新鲜蔬菜。”
　　我不急了，反正不管是什么，最终都会属于我。
　　这下轮到她独自着急，在路上想出各种提示词暗示我。
　　我才不要。
　　面对超市里琳琅满目的零食，刚才在路上还略丧气的人顿时神采奕奕，拽了一辆超大的购物车，牵着我的手在交错的货架间扫荡。
　　“姐姐喜欢吃什么……啊，这里有超大包装的薯条！我可以买这个吗？”
　　“你要不要来点酸奶？”
　　“这里有好多风干的蘑菇，我下周给你炖蘑菇汤啊姐姐。”
　　喻可意推着购物车在前面走得飞快，不过我却不担心会走散，因为只消片刻，她会立即回过头牵住我的手，告诉我前面有什么想买的。
　　“姐姐这首歌昨天我听过。”
　　她跟着超市公放的音响哼歌，东一句西一句地和我闲扯。
　　类似的场景发生过很多次，逛超市，这件小事情发生过太多次了。
　　也许是因为生日的滤镜，我觉得这一次比往常累加起来都要幸福。
　　“姐姐你看这里有蛋糕，”她指着面包架，“不过今天我们不买，我给你做了一个。”
　　啊，不经意的一个小惊喜。
　　这么平淡的语气说出来，那肯定不是礼物了。
　　怎么办，又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对了姐姐，你有没有看出来，我今天的口红是什么色号？”
　　取出在车后放了一路的两个巨大的塑料袋，喻可意忽然拽住我的袖子，抽出一直牵着的手，指了指她的嘴唇。
　　“没看出来。”我摇头。
　　“是你的口红，你忘啦？”
　　“不记得，是豆沙色的那一支吗？”
　　我亲了亲那张一路上叨叨个没完的嘴。
　　一整个白天数着秒倒计时的等待终于可以画上句号。
　　如果不是电梯到达得太快，我会想要再去触碰诱人的色彩。
　　“我想先拆礼物。”
　　“嗯。”
　　“所以到底是什么？告诉我吧……可意，好妹妹……”
　　喻可意为我蒙上眼睛，失去视觉之后听觉与感官被无限放大，她在厨房洗了手，摸上去湿漉漉凉飕飕的，在走完客厅的这一段路之后迅速地被焐热。
　　我半开玩笑地故意又猜了一圈错误答案。
　　到底是什么，跟项圈有关……但只对了一半……
　　“姐姐，”喻可意轻咳一声，郑重其事地命令我，“现在，把你的手伸出来。”
　　我伸出手，掌心向上，等待那个未知的礼物。
　　无名指上传来纤细且坚硬的触感，停留在指根处，它早已和那一双亲自赠予的手有着相同的温度。
　　我想我知道那是什么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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