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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倾衍录》作者：细雨生寒
　　文案：
　　一百年前，齐柔嘉助齐王打败四国完成统一，卫清子国破家亡，与女儿钟和光带领学生及城内百姓逃入天工山建立天衍宫，临终前将旧物放入“玄天铁盒”，永久封存。
　　百年后，齐国覆灭，天下分裂为习国与新济两国，左冷仟为抢夺“玄天铁盒”率领瀚气宗弟子袭击天衍宫，致其元气大伤，永久避世，不入江湖。
　　江湖突传“四季图藏前朝秘宝”流言，光瑞侯蔡霈休为救刺史林宗治，只身闯入天衍宫，结识少宫主钟柳函，得知其当年身中左冷仟“寒蟾掌”毒，寒气入体，此生活不过二十岁，于是带人出宫寻医。
　　不想亲人的死亡，四季图之谜，牵扯出江湖与朝堂的多年纷争，蔡霈休掉落悬崖，天衍宫一朝灭亡，二人身陷囹圄，再见已是两年后。
　　重逢时
　　钟柳函：“他们都说你死了，后来……后来我也以为你死了。”
　　蔡霈休：“我还去你家找过，我以为见不到你了，这两年，我很想你。”
　　１．感情慢热，主剧情流
　　２．全文存稿完毕，更新稳定
　　３．习国女侯ｘ天衍宫少宫主　蔡霈休ｘ钟柳函
　　３．文笔一般般，有错就改
　　内容标签：强强 江湖 情有独钟 正剧 美强惨 群像
　　主角：蔡霈休，钟柳函；配角：宋寄悦，宋寄言，静澜郡主，左冷仟
　　一句话简介：何悟，何悟，脚点地轻寻路。
　　立意：不破不立，实现自我重塑。


第1章 平江飞鹭
　　三十年前功名，三十年后烟尘，浮生无可恋，乍死无可悔，欲哭无可泪，独对无可言，青山难知我，噫吁嚱！去矣，衰矣，不由人。
　　时值雨水之季，往常熙熙攘攘的城内街道，现下也不免冷落。清风楼外偶有行人撑着油伞匆匆行过，小二依靠大门蹲下，拿指数着落檐雨珠，不时打上几个呵欠。
　　“山环秀丽拥青卷，水渡春晖卧画中。此地果真与京都不同，甚好，甚好。”一个女孩声音忽在前方响起。
　　“阴雨连天，哪里甚好？”小二暗自肺腑，循声望去，只见当头的男子三十余岁，身形高大，头戴斗笠，牵一匹披甲骏马漫步走来，骏马上坐着一个垂髫小儿，面若珠玉，柳眉杏眼，身上油衣经雨水浸润，更添光彩。
　　男子闻言笑道：“又是从你娘那学来的诗文？”女孩伸手捋着马鬃，朗声道：“非也，非也。爹爹，这不是诗文，而是城外我们躲雨的风雨亭上刻的楹联。”
　　“哦，休儿真是好记性。”男子佯装惊讶，赞叹道，“此来塬江确是比看书记的字多。”
　　女孩咯咯直笑，眉眼弯弯，道：“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爹爹先前还不想我来，娘亲都应下了。” 男子心中暗想：“若不是你娘不想做那个坏人，也不会把这事推给我。”嘴上却道：“休儿说的极是。”
　　一大一小边走边说，不一会儿便到清风楼外停下。
　　“小二哥，可还有饭食？”男子将女孩抱在怀中，对发愣的小二唤道。
　　小二惊起，手忙脚乱地理了理头上的布巾，躬身应道：“有的有的，客官里面请。”方才见这二人气质不俗，衣着虽不算华贵，却也不是寻常百姓能穿之物，便是城里的大人也比不过，不禁看痴过去。
　　“呵呵，爹爹，你把人吓着了。”头上又传来一阵女孩轻笑声。
　　小二尴尬笑笑，抬眼一望，男子怀里的女孩正自好奇地探头四处张望，眼珠一转，视线与之对上，明亮双眸立时噙了笑意。
　　男子收敛气息，缓声道：“我这人嗓门有点大，小二哥勿见怪。”小二忙摇摇头，问道：“客官可要住店？”女孩抢先答道：“我们只用饭，若是有好吃的糕点，也可端些来。”
　　“那马儿不必喂食。”男子无奈一笑，见小二喊人出来牵马，不免叮嘱一句。
　　小二引两人入店，如今未到饭时，店内唯有一张方桌上坐着三人，上首男子着蓝色长袍，头戴方巾，面和目善，桌上放着一把长剑，正也往这方打量。左首坐一大一小两名女子，大的是一位妇人，约莫二十来岁，身穿青绿竹纹衣衫，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向门口二人微微颔首。小的背对店门，墨发用淡绿丝绸编成两个丫髻，见母父纷纷侧首，不由回头望来，手上还拿着半块糕点。
　　女孩一眼瞧中这姐姐手上糕点，挣扎出男子怀抱，向小二招手问道：“那位姐姐用的是什么糕点？”她有意小声询问，奈何场上几位皆是习武之人，自然全听进耳内，妇人忍俊不禁，掩唇轻笑，推女儿道：“寄悦，快拿一块给这位妹妹尝尝。”
　　男子轻轻拍一拍女孩脑袋，牵人走近，抱拳道：“在下蔡谨，小孩无礼，见笑了。”上首男子听得名字，面上一喜，起身回礼道：“若在下没看错，阁下是蔡将军吧，久闻大名，今日得见，实乃我宋鹤之幸。”
　　蔡谨面上一愣，此行南下塬江城，只为履行与故友的两年之约，京都与塬江相隔千里，他本欲一人单独赴约，却不想女儿从小娇惯执意一同前来，又因友人在信中也多次提及，是以带着蔡霈休轻装简行，这一路皆宿在驿馆。
　　两人天亮便从驿馆出发，还未进城又下起瓢泼大雨，如此在风雨亭耽误了一个时辰，蔡霈休少食多餐，此刻早已饥肠辘辘，见坐着的姐姐端下糕点，忙扭头扯蔡谨衣摆。
　　“阁下可是飞来庄宋庄主？”蔡谨进门后便觉此人有些面熟，当下略一思索，恍然道，“听闻宋庄主带领庄仆，于东南一带围剿前朝余党，当真侠气云天，震惊江湖。”
　　宋鹤笑道：“不过同道给的虚名，蔡将军年少有为，若没有你领兵在前冲杀，我等百姓，哪能在后方安居乐业？”蔡谨摆摆手，叹道：“都是陈年旧事，宋兄莫要再提。”如今蔡谨早已交出兵权，朝廷念其有功，封为武阳侯，赐了京都府邸。
　　“如若不嫌弃，便坐下一同用膳吧。”蔡谨封侯一事天下皆知，宋鹤转了话头，拉开右首长凳，挽袖指向妇人，“这位是内子宋问青，这是长女宋寄悦。”宋问青点了点头，旋即招呼蔡霈休吃糕点。
　　见人如此热心，蔡谨亦不好推辞，拉着女儿坐下，拱手道：“这是小女蔡霈休。”
　　“相逢便是缘，蔡兄这是从京都过来？”
　　“嗯，今日要去雪风居拜访。”
　　“真是赶巧，稍后我与内子也要去雪风居。”宋鹤沏上热茶，道，“不若我们一同前往？”
　　蔡谨端起茶碗，见女儿一心吃着糕点，应道：“也好，那便有劳宋兄。”
　　蔡霈休吃得急，三两下吃完一块糕点，又饮下半杯热水，全算垫了肚，抱拳道：“多谢宋姐姐和夫人的糕点。”
　　宋问青被她一板一眼的模样逗笑，问道：“你今年多大了？”蔡霈休答：“今年要满五岁。”宋问青指着宋寄悦道：“这位姐姐比你大三岁，言儿倒是小你两岁，日后喊你爹带你来飞来庄做客，我带你们去划船。”
　　“娘，两位妹妹尚且年幼，揽月湖上风大，万一让人染上风寒，便麻烦了。”宋寄悦皱眉道。
　　宋问青眼珠一转，两手捧起她的脸，笑道：“还是小悦儿想得周到，那等入夏过来，我带你们去摘荔枝。”
　　“好啊。”蔡霈休闻言拍手呼道，“爹爹，我们后面去飞来庄吧。”
　　蔡霈休拽住蔡谨衣袖：“等你引退，我们和娘一起去。”
　　宋鹤面上微惊，啜一口茶，斟酌道：“蔡兄是要回乡？”以前朝为鉴，习国封爵的贵族并没有封地，未得旨意也不能离京。
　　蔡谨早有引退之意，此事也并非不能言，淡然道：“领军打仗我在行，当官却差了意思，自古能者居之，还是趁早让贤为好，日后便随夫人回玄阳种地。”
　　先是交出兵权，如今又要引退，宋鹤稍一作想，便知其中深意，笑道：“到时我携妻女去苏家，不知蔡兄可否招待？”
　　飞来庄与玄阳苏家深交颇远，蔡谨的亲人皆在乱世中丧命，后与苏家小女苏锦宜成亲，自然是把苏家当作自家看待，便道：“宋兄这是哪里话，我与夫人定当盛情款待。”
　　南方多雨水，交谈间，店外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蔡霈休水足饭饱，意兴阑珊，手撑长凳摆动离地双脚，宋问青见状，朝宋寄悦使了个眼色。
　　宋寄悦叹一口气，伸指在她眼前道：“我们来玩个游戏。”左手伸出一根食指，右手伸出两指，续道：“以二十数为限，一二变二，二二变四，四四变十六。”
　　只见宋寄悦一指碰两指，左右各变为一指，又左右出两指相碰，左右指数未变化，后左右出四指，拿过蔡霈休双手各伸出四指放一块。
　　“我们各出一手来碰，最后得数不可大过二十，得数需能除尽，且要快速伸指展示相同数，出慢出错和变错都算输，输的便要被赢的打一下手心，输的也可看准时机去躲，逃过被打手心。”
　　蔡霈休听觉有趣，坐直道：“好啊，谁先来？”宋寄悦道：“你从一始做变数，我来应变，先玩一局试手。”说罢，待人伸出一指，立时做四指跟上。
　　蔡霈休心想：“一四变四。”忙伸出两指。
　　宋寄悦抬眼一笑，变成三指碰上，二三变六，蔡霈休紧盯她手势，变出三指，宋寄悦三指不变，接着碰上，蔡霈休脑子一卡，宋寄悦喜道：“你输了。”
　　“啊。”蔡霈休脸上懊恼，乖乖伸手道，“愿赌服输，宋姐姐来吧。”
　　见她一副就义模样，围观三人皆是乐得面露笑意，同一时，先前的小二却是火急火燎地跑到桌前。
　　小二递上一封信给宋鹤：“客官，方才门外一人让我将这个交给你。”
　　宋鹤接了信，边拆边问道：“那人是何模样？可还有说什么？”小二答道：“那人神秘得很，裹着灰色破烂袍子，就走在街上也不知躲雨，脸被帽檐挡着，小的没看清。”
　　信笺抽出一角，宋鹤双目大睁，将信收进袖中，拿剑沉声道：“你可看到那人往哪去了？”他眼透寒芒，小二一吓，颤声道：“我看那人往城南走了。”
　　见他神情紧绷，宋问青忧心道：“谁送的信？”
　　宋鹤闻声一缓，目露温色，低头道：“一个仇家上门寻仇，我去见见。”又转身举剑拱手：“若我午时未归，有劳蔡兄护我妻女先去雪风居。”
　　宋鹤身为飞来庄庄主平素难免与人结怨，此次三人秘密出行，不想还是撞到仇家。
　　宋问青霍然起身：“既是仇家，合该我一同前去。”
　　“胡闹。”宋鹤驳道，“寄悦还在这，有你看护我才放心。”
　　宋问青垂首看去，宋寄悦强装镇定，紧握她手，担忧道：“娘。”只得叹息一声：“罢了，你小心为上，察觉不对就快些离开。”
　　宋鹤心下焦急，点了点头，提剑纵出清风楼，转眼便消失在街尾。
　　突遇此遭，宋问青也没了吃饭的心思，将宋寄悦揽入怀中，轻声抚慰。
　　蔡谨迟疑道：“嫂夫人，那仇家既能寻到此处，我只怕宋兄一走对面还有后手，若只你我二人还有自保之力，只是我们各带一名孩童，难免束了手脚，不如即刻启程，先去雪风居，到时宋兄安然归来，也会径直去雪风居寻你母女。”
　　蔡霈休尚在状况之外，问道：“我们不等宋伯伯了吗？”蔡谨嘘了一声，示意她安静下来。
　　宋问青默然半晌，看了看两个天真孩童，不由叹道：“你说的在理，孩子还小，便是要找宋鹤也得把她们先安置了。”
　　得她首肯，蔡谨松一口气，当即抱起蔡霈休，又叫小二去牵出马匹。
　　一行人匆匆出了清风楼，四人两马从东门出城，半个时辰之后到达三江汇流的出山口。
　　江面宽广，春水滔滔，白雾渐浓，两岸山峰秀丽挺拔，如春笋争相从土中迸发，云雾在山间交融，令人难以分辨。
　　三江烟雨口，九岭雪风居。
　　九岭乃南林与塬江一部分山地总称，九岭山脉整体呈南北走向，素有秀、奇、险三个特点，九岭最高峰——怀秀峰，从山腰向上俱岩石外露，草木稀疏，如一把利剑插入云霄，高不可测。
　　塬江一带坐落着九岭第二峰——朝霞峰，从塬江东城门城楼上远眺，清晨初升的朝阳与山峰交相辉映，霞光普照。
　　雪风居就建于朝霞峰峰顶。从山底到山腰，有曲折直上的栈道，而要想从山腰到顶峰，就需得上山之人运起轻功，再凭借固定于山体上的两根铁索攀附而上。然从山腰至山顶仍有百丈之余，若非内力深厚，轻功了得，常人不敢轻试，一个不慎都足以让人丢掉性命。
　　蔡谨翻身下马，伸手抱下蔡霈休，望着高耸山峰，对宋问青道：“我与游弟约在未时相会，此刻要想上雪风居只能去到山腰，那里应有弟子巡守。”宋问青道：“雨天路滑，那栈道先前便有几处断裂，贸然上去大为不妥，不如先去江边亭内等雨小些再做打算。”
　　蔡谨低头一瞧，女儿将整个脑袋缩进油衣内，三月寒意未减，驾马又吹了一阵冷风，蔡霈休拿手捂住泛红双颊，疑惑抬眼。
　　蔡谨叹道：“也罢，此处空旷，谅谁也不敢在雪风居地盘动手。”
　　三人前后脚步入亭内，宋问青抖着身上雨水，忽听宋寄悦喊道：“娘，那边的白鹭好生奇怪。”
　　几人随她手指处眺去，宋、蔡二人视物极远，一眼看清情况，皆是变了脸色，忙伸手捂住两个小孩眼睛。
　　但见烟雨朦胧中，数只白鹭在沙洲盘旋不下，伸颈呱呱急唤，而在下方躺着十具尸体，血流如注，已染红一片土地。


第2章 正一远道
　　念起涛生云灭，念沉魔涨道消，炼心情化剑，杀生伦理刀，入江欲揽月，独木妄作舟。嗟夫，非凡亦非仙，满座衣冠似雪，一曲九岭险顾，只今余几？但觉义愤难登云。
　　宋问青转过宋寄悦身体，弯腰柔声道：“小悦儿乖乖在这等我，千万不要回头。”宋寄悦瞧母亲神色严肃，点了点头：“娘快去快回，我绝不回头。”
　　蔡谨抱着女儿不好前去察看，见宋问青有意前往，道：“嫂夫人千万小心。”
　　宋问青抽出腰间长剑，纵身踏上栏杆，又飘然落下，双足交错点水，飞渡数里，上到沙洲。蔡谨瞧她轻功实在俊俏，不由暗暗赞叹，心底也放下几分。
　　宋问青站在一具尸体旁，这十人观服饰皆为雪风居弟子，有一人还是她从前见过一面的接引弟子。
　　蹲身细查，全因被人洞穿胸口，流血而亡，手段当真残忍。这般一想，宋问青双眉紧蹙，伸指触上一人肌肤，今日已下两场大雨，倒辨不出十人何时遇害。
　　雨势渐大，忽听身后水声嘀嗒，宋问青旋身横剑格下，但见其余五人猛地炸出水面，逐渐向她围拢。
　　“瀚气宗人？”宋问青长剑斜指，左右环顾，六人黑衣黑面，用的却非刀剑，而是勾人铁索。
　　宋问青冷冷一笑：“我还未找你们算账，今日倒自个找上门来了。”语罢，长剑一晃，激飞而出，浑与雨水交融，抹了一人脖子。
　　其余五人未料她剑技超绝，乍失一人，不由愣住，眨眼间，领头人还神喊道：“结阵将人擒下。”
　　五人闻声横索，甩出另一端弯钩，宋问青侧身闪避，足下轻点，旋剑缠上两条铁索，定睛一看，怒气更甚：“果真是喜欢做这种下毒的勾当。”
　　眼见她长剑受制，另三名黑衣人趁势追击，同时甩钩分攻三路，宋问青松开剑柄，运气跃上，自腰间抽出一把软剑，但见其动如鬼魅，那甩出铁索全做了垫脚石，软剑荡如水波，顷刻间便套在一人颈间。
　　宋问青转腕反身，剑上血珠未落，又近一人身前，那人只觉眼前一花，未及应对便倒地不起。
　　六人转瞬只剩三人，黑衣人忌惮其厉害，慢慢向江边退去，宋问青真气一吸，抓起地上长剑，旋即反手掷出，一人正要落水，剑身直扎进他心口，惨呼一声半边身子翻入江水中。
　　宋问青追击之际，亭内突起了骚动。
　　“尔敢！”
　　这声是蔡谨喝出，宋问青忙扭头查看，不由大惊失色，抽起长剑运功急奔而去。
　　原来，在这片刻的功夫，几道人影从亭边江中同时窜出，来人亦是黑巾遮面，为首的蒙面人一把扑向背身的宋寄悦。
　　蔡谨正自视着沙洲动静，见人袭来，顺势抱着蔡霈休挥掌直朝面门劈下。那蒙面人闪身躲过，脚蹬栏杆折身出手再抓，宋寄悦自小耳濡目染，习武已有段时日，早在黑衣人出现时便转过身来，眼见利爪降下，真气急运双足，如鸟雀般飞掠至左上方檐柱紧抱不放。
　　蔡谨见人专欺弱小，心中极为震怒，发一声喊，打退左右，纵身截上，握拳猛击其小臂。蒙面人双眼微眯，倏地半空拧身，右掌呼出，但听一声闷响，两人各自退开几步。
　　蔡谨怀抱女儿，方才一拳虽未尽全力，却也不是寻常人能招架，见人稳住身形，心中惊异，再次挥拳撞去。
　　蒙面人退进亭内，沉声说道：“当初天衍宫一战，一别几年，武阳侯功力却未有精进，倒让左某高看了。”话音未落，右手使上暗劲，几根银针射出，直逼宋寄悦双眼。
　　宋寄悦见状一吓，却是避无可避，两手一放，整个人仰倒跌进江中。
　　宋家妇夫将人托付与他，如今其女却遭此险境，蔡蔡谨目光狠厉，掌风狂飙，登时拍上一人头骨，那人当场吐血而亡，忙转步飞身扑救。
　　蒙面人哈哈一笑，飘身出掌来拦，一掌打完，左手大袖横扫而出。蔡谨仅一手应付，拳收半截又即冲去，蒙面人掐准时机，掌催寒气，翻飞攒影，见其左臂失防，斜身一跨，三指迅捷如鹰，捉鸡仔般拎出蔡霈休，另一手勾住飞檐，翻身上到屋面。
　　现下宋寄悦坠水危急，女儿又落入贼手，实是难以抉择，蔡谨额有汗出，当下便要入水救人。所幸宋问青及时赶到，长剑翻旋，结果两人，往江中一捞，抱起湿漉漉的宋寄悦。
　　“娘……咳咳咳。”宋寄悦骤然摔落，仓皇之下呛进好几口水。宋问青掌按其背，运转内力助她吐出腹腔积水，又对蔡谨道：“此处有我，蔡兄快去救人。”
　　蔡谨踩杆踏柱，纵身跃上屋面，那蒙面人似在原地等候，见人追来又一跃而下到了江边。
　　蔡谨紧追其后，出声急喝：“左冷仟，三年不见，尔仍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蒙面人轻哼一声，转身扯下面巾，岁数看来与蔡谨一般大，鹰目高鼻，浑身透着一股阴鸷戾气。
　　“爹爹。”蔡霈休奋力挣扎，神色惶恐。左冷仟觑她一眼，双指一并点了睡穴。
　　蔡谨心内焦急，沉色道：“你要如何？”身后便是广阔江水，左冷仟双眼微眯，一步步退向水中，仰头一笑，声音随之响起：“这小娃我就带走了，想要令爱平安无事，武阳侯就拿玄天铁盒的线索来换吧。”
　　听到“玄天铁盒”，蔡谨面色陡变，当年天衍宫遇袭，正逢他上山讨药，一路走过山门，横尸遍野，仔细瞧看竟是天衍宫弟子居多，不禁心下一惊。
　　天衍宫建立至今已逾百年，宫内众人以岐黄机关之术见长，新任宫主钟明熠更是在道玄之学上颇有造诣。蔡谨暗想：“天衍宫依靠迷阵和精巧机关阻隔外界侵扰，过着半隐半世的生活从未卷入任何江湖纷争，在外游历的弟子俱医者仁心救人无数，究竟是谁会下此毒手？”
　　倒得上了大殿，蔡谨才知，屠了天衍宫大半宫门之人，便是那恶名昭著的瀚气宗，而今下抓他女儿的，是当年带领门人袭击天衍宫的瀚气宗掌门，千面鬼手左冷仟。
　　“左冷仟，今日我要你偿命！”
　　宋问青从蔡谨口中听得左冷仟名字，面上微愣，随后安顿好宋寄悦，眼见左冷仟要逃，当先出剑刺去。
　　左冷仟脚下一顿，未显慌乱，笑问道：“这位夫人与左某又有何仇怨？”直至剑尖逼近，忽地推出蔡霈休抵挡。
　　宋问青早知瀚气宗奸诈手段，松腕一点，长剑在半空顿止，忽地向上翻出，划过一道银亮弧光。左冷仟咦了一声，退开半步，右掌自下挥上，周身温度随之降低，疾步攻向宋问青肩胛。
　　“小心他的寒蟾掌！”蔡谨急忙纵身相助。
　　宋问青一剑未着，忙运轻功旋身避开。左冷仟应变极快，右脚借力一个回转，掌力不减，直扑过去。宋问青倒转剑柄，指弹剑身，两道劲风遽然撞上，一柔一阴，激得人脸上寒毛直竖，阴冷难解。
　　左冷仟又与旁侧攻来的蔡谨拆解几招，因女儿被人拿在手中，到底使不了全力，蔡瑾拉开两人身位，躲避劈来的“寒蟾掌”，就听左冷仟笑道：“‘饮水剑法’当真神妙，没想到今日能在此遇到武阳侯和‘飞雪问青’二位才俊。”
　　“当年你夜袭天衍宫，害死柳瑶妹妹，今日又要故技重施，杀上雪风居不成？”宋问青攥紧剑柄，目光森冷。
　　“呵，雪风居左某还未放在眼中。”左冷仟将蔡霈休挟在肋下，轻蔑道，“柳家如今已偏安一隅，你二人是要代苏、宋两家与我瀚气宗宣战吗？”
　　柳、陈、苏、宋乃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武学世家，四家有无相通，同气连根，宋问青与柳瑶自小便是知交，初闻噩耗就已痛哭一场，誓要瀚气宗及左冷仟血债血偿，奈何天衍宫经此一遭后封闭山门，避世不出，连柳家都无人能进入，就此与外界断了联系。
　　此言一出，宋问青秀目怒瞪，立时发作：“杀的就是你，何需宣战一番。”语罢，擎剑骤出。
　　左冷仟此行别有用意，遇上几人实属巧合，如今蔡谨女儿在他手中，自当无所顾忌，只是在此地拖延太久，若雪风居弟子赶来，要想脱身就难了，心念一转，背身跃往江心，放声道：“武阳侯，别忘了我方才说的。”
　　宋、蔡二人见势纵身追赶，左冷仟对着江面连出几掌，只见水浪激起丈高，待二人挥袖破开水幕，人已逃出丈远。
　　云烟雨雾，山色空蒙，三道身影在江上踏浪奔走，时远时近，乘风御水，惊飞数只白鹭。
　　“太一生水，水反辅太一，是以成天。天反辅太一，是以成地。天地复相辅也，是以成神明……”
　　忽听得这从三江峡口传出的声音，三人俱是一惊，踏上一片沙洲，各自提防。
　　这声音悠远绵长竟似融于滚滚江水之中传将过来，突如其来的变故不由让左冷仟心内一沉，出声喝道：“何方宵小在此故弄玄虚？”
　　霎时间，一艘小舟自峡口乘水势跃出，船身砰然砸在水面竟不见丝毫晃动，四平八稳地顺着流水朝三人这方荡来。
　　小舟行近，层层水雾拨开，三人得以看清，只见船头立着一个蓝袍男子，头上用木簪挽一道髻，身后负一口三尺长剑，腰间悬挂葫芦，面容清俊，目光深邃，一眼望去，年岁不足三十。
　　“这三江奇景一年也只这几日可见，三位放着眼前美景不顾，实在可惜，可惜。”那人言罢，两指一弹，蔡、宋二人却见左冷仟身形一抖，一只脚跌入水面。
　　左冷仟只觉右肩一阵痛麻，提起的一口气被泄大半，待他稳住身形，蓝袍男子已至近前，出手极快，左手拿捏住他右臂穴位，右手两指微张从其胸口抚上。
　　左冷仟被这一吓，左手松开，欲挡住攻击，男子攻势忽转，右手化掌看似轻轻一推，那左冷仟就侧飞出去，再转眼，男子已怀抱蔡霈休落回顺水而行的小舟。
　　江上春风料峭，云烟缭绕，天地之间只余江水长流，白鹭横飞。
　　左冷仟止住身形，心想：“方才是自己大意让此人占了先机，凭他二十多年苦功，料这道士功夫顶天也只十余年。”于是颇为自信对男子喊道：“好俊的功夫，小道士姓甚名谁，师出何门？”
　　救下人后男子便解了穴道，蔡霈休悠悠醒转，见眼前陌生男子面色温和，还对自己笑了一下，不由也回以一笑，又张望四周，看到不远处的爹爹正要呼喊，忽听一道声音响起，抬眼望去，不禁缩了缩脖子。
　　“吾乃张远道，只一介乡野道人，师门微小，不值一提。”左冷仟闯荡江湖多年也未听过有这号人物，看脸却觉有几分眼熟，心中疑窦正生，又觉太涨他人威风，笃定此人是讨巧赢下一局。
　　手中银光乍现，左冷仟凶狠道：“今日阁下坏我好事，不如你我讨教一二？”言未尽，数根银针齐齐发出，张远道也不闪避，右手双指连弹，银针悉数在半空坠下，这次众人却看得真切，那张远道并非借由任何外物，只对空一弹便有一道无形劲气射出，力道之迅猛，叫人惊叹。
　　几人皆初识这门奇功，左冷仟冷汗连连，蔡、宋武功在当今武林已是佼佼之辈，对付二人尚且勉强，突然冒出的张远道实力更是深不可测，知道今日再难成事，心下再不迟疑，猛然钻入水中，闭气遁走。
　　水下踪迹难寻，女儿已被人救下，蔡谨也不打算再追，宋问青心中愤恨，但也无可奈何，两人对看一眼，纷纷落于船上抱拳道谢。
　　“在下蔡谨，今日承蒙张先生出手救回小女，感恩不尽。”蔡霈休见爹爹如此，忙从张远道怀中下来，同样对他俯首拜谢：“霈休谢先生救命之恩。”
　　“好讨喜的娃娃，武阳侯义薄云天，后辈理当如此，今日出手实乃祖师指点我来此，不必多礼。”
　　张远道坦然受了二人的礼，虚扶起蔡霈休，见她天庭饱满，耳垂圆润，眉骨挺直，一双杏眼黑白分明，清亮有神。这端的是一副正气明/慧的好相貌，若是能好好培养，假以时日，必将会是一不可多得的奇才，回想下山前祖师送他的箴言：
　　“江鹭点破一痕春，柳烟深处未系舟。莫道云踪无觅处，月满南浦恰登楼。”
　　“祖师让他向南来寻，难道便是这个小娃娃？”张远道见着欢喜，当下有了收徒之意。
　　作者有话说：
　　“太一生水，水反辅太一，是以成天。天反辅太一，是以成地。天地复相辅也，是以成神明……”——《太一生水》


第3章 光瑞初现
　　群英聚，五里庄，平地卷尘，高檐满霜。雨照残阳终有时，孤月隐寒江。先人去，悼国殇，三清再现，剑指天罡。匣置完璧未可期，双影赴莽苍。
　　蔡谨惊讶于张远道识得自己，见他周身气质出尘，高风峻节，行事举止随性恣意，更像是出世不近凡俗的隐士，有心与之结识，便道：“眼下雨势未歇，张先生不妨与我们去亭内暂避一阵。”
　　宋问青也道：“方才听先生话语，想来不是第一次到塬江，今日有幸遇见，还望先生能让我们聊表谢意。”
　　张远道既然看中蔡霈休，见二人有意相邀也不推辞，笑道：“那贫道便却之不恭了。”
　　三人上岸，宋寄悦在亭内翘首以盼，见到母亲不由欣喜挥手，宋问青连忙入亭关切道：“可有不适？”宋寄悦摇头道：“我有武艺傍身，身体好得很。”
　　宋问青摸摸她的双手和脸颊，只觉冰凉一片，少有血色，当下渡了些真气过去，又把外衫脱了为她披上。
　　“嫂夫人，先是宋兄被人支走，后又撞见左冷仟杀害雪风居弟子，此事实在诡异，我们还需赶紧上雪风居告知一声。”蔡谨救回女儿，脑中思虑一番，直觉两桩事并非巧合。
　　宋问青颔首道：“雪风居豢养白鹭，可惜我们无人能驱驶它去报信，若要上山，这两个孩子倒是得有人照看。”
　　经此一事，两人却不敢离女儿身边太久，不由心下犯难，忽听蔡霈休问道：“先生刚才击退坏人用的是什么功夫？为何我以前从未见过？”一边说，手指还模仿了弹射的动作。
　　原来二人在一旁低声交谈，蔡霈休闲着无事，便寻了近处的张远道攀谈。
　　“休儿，莫要无礼！”蔡谨轻斥一声，随意探询他人功夫是江湖上一大禁忌，有人还因此丢过性命，那一手弹指奇功他也未曾见过，想必属于本门不外传绝学，蔡霈休如此问起却是十分不妥。
　　张远道也不在意，这弹指技法也是闲时所创，他有心收徒，只看着蔡霈休笑问道：“你年纪尚小，世间功夫何其之多，如何保证自己见个十足？”
　　蔡霈休双目澄亮，神情自得，不想便答：“娘和爹爹认识许多会武的婶婶叔叔，我见过的功夫没有数百也有数十，何况书中有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先生的功夫我没见过，故提出疑问。世间功夫我无法见个十足，但我会尽力去把遇见的功夫知个十足。”
　　“哈哈哈，好一个‘知个十足’！早慧如此，当真少有。”张远道畅怀一笑，目露赞许，“你既解了我的疑问，那我理应回你一答，这弹指的功夫是我偶然所创，暂且未给它取名，只需将运转周身的气聚于两指发出即可，通过弹指控制气的运用，精准击中所想之物，就如这般。”只见张远道朝一个方位轻轻弹指，亭外一滴雨水霎时崩散。
　　只这一手，蔡霈休与宋寄悦惊叹不已，蔡谨与宋问青却是大为震惊，两个小孩更多是感到新奇，而她二人习武多年，心知若要达到自身内力收放自如，没有一番苦练极难做到，何况是将内力聚于两指发出，便是能释放内力，想做到这般准度和威力亦是不可能之事，如若控制不当强行运气，致使内力在体内暴动，轻则走火入魔，内力尽废，重则爆体而亡。
　　张远道玲珑心智，耳听八方，方才二人对话尽已听见，当下开口道：“二位若信得过我，可让贫道上去报信。”
　　蔡谨心里犯难，张远道的武功他自是认可，然此人来历不明，几人仅是萍水相逢，心性人品并不熟知。宋问青感念其救人之举，但也不愿冒险一试。
　　张远道知二人顾虑，便郑重道：“不瞒武阳侯，我乃正一派第三代传人，家师赐字‘离源’。得蒙家师张静先高看，授在下道学武艺，我派向来都是一脉单传，今观令爱面相并非平庸之辈，周身清气环绕，实与我派所求之道有缘。”
　　话及此，蔡谨与宋问青亦明白张远道欲收徒之心，蔡谨心道：“张静先真人当年颇受齐国皇帝敬重，汖地一战得他相助才成功突围，此战后，张静先也随之销声匿迹，百年下来，江湖上再未出现正一门人。若非张远道先前表现不俗，他定会怀疑话中虚实，只是休儿担负此等重任委实辛苦，又与夫人所愿正好相违。”
　　想到这里，蔡谨心里有了计较，还未开口，却听蔡霈休问道：“先生可是要教我弹指的功夫？”
　　张远道不语，眼睛看向蔡谨，蔡霈休何等聪敏，当即明白先生用意，抬头眼巴巴瞅着蔡谨道：“爹爹可否应允？休儿保证只学这一招，绝不贪玩伤人。”
　　蔡谨有些哭笑不得，这可不是一招半式就能说清的事。罢了，罢了，既是女儿的机缘就让她自己决定吧。
　　“休儿可知，习武是要拜师的。”
　　“拜师？”
　　见蔡霈休满脸疑惑，张远道轻轻一笑：“孩子，你可愿随我修道？”
　　蔡霈休凝眉，似是更为不解：“什么是修道？”
　　张远道从袖中取出一柄三清铃，摇晃数下，铃声清脆悦耳，问道：“声音如何？”
　　蔡霈休点头答：“甚好。”
　　张远道将三清铃递予蔡霈休，续道：“大道三千，各人有各人的道，你只需追随本心便可。”
　　“本心？”
　　蔡霈休仍是不解，身后宋问青走近，轻轻推她后背，道：“你现在想做的事为何？”
　　蔡霈休恍然，即刻双膝着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待起身时，额上起了一片红印。
　　张远道神色和悦：“这三清铃是祖师所赐，今日我便赠与你，入我正一门下，须知‘正一’乃‘正以驱邪，以一统万’之意，望你日后为人处世紧守自我，不拘泥于俗世，不放纵于形骸。正一派没那么多规矩，一切随心即可，你名霈休，那我便赐你‘霖煦’二字，寓否极泰来，和乐美满之意。”
　　蔡霈休接过三清铃，再次一拜，脆声道：“弟子霖煦，谢师父赐字。”
　　拜师礼成，蔡谨摸出与雪风居居主顾游的书信，道：“先生上到雪风居，只需将此物交予居主，告知山下状况即可。”宋问青也取下玉佩一并奉上。
　　张远道将二人信物收入袖中，作揖道：“贫道去去就回，还容二位在此静待佳音。”话毕，纵到亭外，只见蓝影掠起，倏忽间离地几丈，竟未上栈道。
　　待一跃趋于缓势，又见张远道右脚踏出，这一步仿若置于实地，借这一力再次腾高几丈，之后几次都是在将要回落之际，又登步借力直上，身姿稳捷，衣袂翻动，仙人上山或亦如此。
　　蔡、宋二人目光始终追随他身影，一路看下来可谓惊心动魄，上山途中，张远道只借了六次力，双脚踩上虚空如踏云梯，一步步登云直上，消失在云雾之间，此等身法，非常人所能及。
　　“登云步！”
　　宋问青回神惊叹，雪风居的“平江飞鹭”已属当世上乘轻功，可早前出现过一门更为神异的轻功，只可惜这门轻功早已失传，几十年来也未再见有人使出。
　　登云踏雾，可上九天。
　　“蔡兄，蔡侄女入张道长门下，日后必大有作为。”今日得见失传的轻功绝技，宋问青自是欣喜万分。
　　蔡谨对此并不作答，心下不免担忧，直到此刻，也不知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从女儿拜师的那一刻起，她以后的生活恐怕不再平凡。
　　蔡谨默然半晌，转了话头：“原来嫂夫人与柳夫人是故交。”宋问青微微一愣，问道：“你见过柳瑶？”
　　蔡谨叹一口气，将当年之事缓缓道出，宋问青未发一言，愣怔看着远处，之后向蔡谨拱手拜道：“我与柳瑶亲如姐妹，她自小体弱，在万般呵护下长大，不想却遭逢此难，蔡兄仗义相助，余莫敢忘怀。”蔡谨忙道：“嫂夫人不必如此，内子的病全赖天衍宫赐药方得好转，且苏家与柳家亦有交际，便是路人遇难，我见了也会出手的。”
　　宋问青眼含泪水，摇了摇头，俯身将宋寄悦搂进怀里。
　　“娘，你还有我和妹妹。”见母亲落下眼泪，宋寄悦搂住她脖颈，埋首细声安慰。
　　蔡霈休亦吸了吸鼻子，上前贴在她肩头：“青姨你别哭。”
　　被两个小孩一左一右抱住自己，宋问青破涕为笑，紧紧抱着两人。蔡谨亦被这至真至情一幕感染，不胜喟然，道：“柳夫人的孩子算来也三岁了。”
　　宋问青抚摸着女儿的面颊，叹道：“苦了那个孩子，出生便失去母亲，钟明熠给她取了名字吗？”蔡谨回忆道：“明熠兄弟给她取名柳函，钟柳函。”
　　“钟柳函，他也是痴情之人。”宋问青拭去泪水，“我和柳瑜没看错他。”
　　柳家这辈只有一儿一女，柳老家主痛失小女，最后一蹶不振，这段时日已有退隐之意，柳瑜现在作为唯一的孩子，不久便会掌管柳家。
　　蔡谨身居京都，而今对江湖之事知之甚少，与宋问青聊了一些旧事，盏茶的功夫，顾游亲自带领弟子下来相迎，又叫人收敛死去弟子尸体，随后一同回到雪风居。
　　宋鹤申时方上了雪风居，只说仇人狡狯，叫人逃了，宋问青心中有事，第二日宋家三人便拜别众人回了飞来庄。张远道与蔡谨父女在雪风居小住几日，随后一同去了京都。
　　自此，张远道长住武阳侯府，传授蔡霈休武学，又将本教道学与自身学术倾囊相授。蔡霈休每日勤学苦练，读书习字，天赋愈显。
　　启兴十五年，张远道与府内众人告别，他本纵情山水，行事随心，为了蔡霈休才在京都停留六年之久。
　　蔡霈休如今一十有一，因多年习武，身形劲拔，举止文雅，初显锋芒。
　　离别前，张远道取下随身佩剑：“此剑名‘清一’乃祖师张道陵托几位名匠数月不断锤锻所制，三清十二剑你已习得‘形’‘神’二境，今后仍需勤加练习，融会贯通，切记练武最忌冒进。”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可师父行走江湖少了这称手的兵器……”蔡霈休俯身行礼，清一剑却未收下。
　　“器乃外物，一切外物皆可为器。”
　　张远道不以为然，待蔡霈休再欲劝说，“清一”却被张远道抛来，她只得急忙接入手中，再抬眼，张远道早已远去。
　　启兴十七年三月，新济绕过南林地界从西北方乘水路来犯，武阳侯蔡谨请旨率军出征。同年九月，新济连连败退，退出习国边界，蔡谨身负重伤，不久于回京都的路上不治身亡。
　　十二月，先皇崩逝，太子吴昊泽继位，年号嘉明。嘉明一年，新皇追封武阳侯蔡谨为忠义侯，念其为国为民之大义，封其独女蔡霈休为光瑞侯，承袭爵位，可继续住在武阳侯府。
　　习国废除前朝分封制度，诸侯俱居于京都皇城，平日里除了按时觐见皇帝，也没有其他实权，虽封女侯之事闻所未闻，但百姓大都只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未起多大波澜，众人只认为这女侯与其他侯爷一般，是由皇室养着的一个挂名闲人，日子一久，皆习以为常。
　　嘉明三年，江湖上出现前朝宝藏的传言，虽众说纷纭，版本不一，但都传达着同一个意思：“得秘宝者，可得天下。”
　　同年，鉴良湖一带，一座前朝荒废下来的山庄，合周围的大片土地由一支军队接手，经过修葺的山庄重焕昔日风采，当地人惊叹于朝廷的雄厚财力，却极少见到山庄内有人出入，偌大的山庄只有武艺高强的侍卫把守，方圆百里无人敢进。
　　又一年中秋，皇上今次兴致一起，特在顺和门下设宴，诸侯皆在受邀之列，意君臣共度佳节，同赏明月。
　　习国如今授予爵位的人共十二位，除近月年老重病的勇平侯赵徽未能到场，其余十一人均已入席。
　　“静澜郡主生辰将近，你可备好了礼？。”
　　“说起这事，我昨日在东街茶楼，见王大人的侄儿正被郡主的人追打，听闻一路打到南街的宝脂斋去了。”
　　“郡主得太后宠爱，王大人这次怕是要跟着掉一层皮。”
　　皇上未到，有几人聚在一处，谈论着京都逸事。
　　热闹的氛围中，一人坐于偏后的一张食案，径自取了茶盏抿上一口，却也无人上前交谈。与其他赴宴之人不同，此人却是在场唯一的女子，但见其左手扶案，右手拿箸吃菜，高髻长鬓，一身金丝刺绣丹色裙外罩藕色薄纱，发髻上插着一根嵌玉金簪，姿容绝丽，气质脱俗。
　　“王宝造谣生事，出言顶撞我手下侍女，打一顿已是轻放。”一个娇软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闻声望去，但见一位紫衫少女负手立在花荫之下，嘴角勾起，凤眼流光，众人纷纷起身拜道：“见过静澜郡主。”方才议论的两位青年不禁身体颤抖，拜得极低。
　　“不提这烦心事，诸位受皇兄相邀，今夜应当尽兴一场。”静澜郡主一挥手，挨着女子坐下，“我看这还有位置，光瑞侯不介意吧。”
　　蔡霈休点头应了一声，斟茶道：“郡主来此想必有事相商。”静澜郡主推开茶盏，笑道：“皇兄有事找你，你随我来。”说罢，拿起桌上酒壶，起身离席。
　　蔡霈休跟随出了顺和门，外面早已候着两名掌灯宫女，待将人送到书房，静澜郡主摇晃酒壶，推开房门示意人进去。
　　蔡霈休迈步进入，躬身一拜，吴昊泽端坐主位，抬头看了一眼，内侍忙递上札子到她手中。
　　甘陵一带七月遭逢涝灾，农田淹没，庄稼绝收，赈灾的十万两官银在运送路上不翼而飞，负责此事的刺史林宗治在几日前也失去音信。
　　林宗治曾在蔡谨手下做事，这次赈灾银两丢失一案，蔡霈休怀疑与江湖中人相关，便向皇上举荐武功不弱的林宗治，如今林宗治失踪，此事自然落到她手上。
　　“朕给你一月时间去查明这两件事。”
　　“皇上，臣请求调动地方兵力，协助臣破案。”
　　吴昊泽轻点书案，说道：“朕给你下一道圣旨，风庆城一千府兵，任你调遣。”
　　蔡霈休俯身道：“臣，领旨。”


第4章 刀光剑影
　　雨后初晴，秋意袭人。因连日大雨，鉴良湖水势上涨，鉴良湖水源于齐云山另一支大分流，由鉴良湖又一路流进甘陵地界，再汇入阳春河蜿蜒经过风庆城脚下，城内河水平静无波，宛如一条长长的绿绸带。
　　突然间，河内一船舱里响起了一阵吟诵声：
　　“人间又百年，泽润多苍生。潮气蒸平阔，塬山起寒川……”
　　“小姐，这里离塬山尚有五百里路程。”
　　手举话本的吟诵少年不过十五岁，面容粉白，娇艳动人，两条细眉飞挑而上，一股愉悦的气息洋溢在周身。坐在一旁接嘴之人身着青衣，却似年纪更小上一些，脸上稚气未褪，声音脆亮清透。
　　少年撇她一眼，理理身上的白衣，又拿指敲击桌案，口中继续诵道：“习砖为几覆，遥想关山路。白头几入土，啸聚几陶朱。”
　　“中间又漏了两句。”青衣少年倒也天真烂漫，比照自己手中话本指正，皱眉叹气道，“小姐，我们若再不回去，少庄主和你那几位叔叔就要来抓人了。”
　　“不念了。”白衣少年脸色一变，也没了吟诗的兴致，“啪”的一声，话本扔在桌上，“阿涟，我们好容易从家中逃出来，结果一路上你都在提宋寄悦，她自个有家不归，还不让我在外面闯荡一番吗？”
　　“这几日我们一路西行到风庆城，小姐闯荡过来也该消气了，不然庄主会担心的。”
　　“爹只会关心我是否好好练剑，他才不会担心这些。”白衣少年不以为然，看着眼前的阿涟着实无奈，阿涟自小贴身陪伴，无论到何处两人皆是一块行事，这次她离家出走，阿涟劝阻不下，只能跟随过来。
　　白衣少年心里思索着下一步去何处，阿涟看她一双眼珠滴溜溜打转，就知没听进方才的话，叹了口气直摇头。
　　小姐练武天赋极高，奈何夫人走后心性大变，贪玩懒散，连剑也不练了，平时被庄主盯着练武也总找机会躲懒，一招一式令人难以直视。
　　就在七日前，宋寄言得知早在她未出生时，便与雪风居居主的侄儿定下一门亲事，再过段时日这雪风居就要带人登门拜访，她心中一直不满束缚于人的条条框框，母亲死后就连姐姐也一味躲她，这家待着也没有生趣，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小船顺着河流缓缓行驶，是时日落西山，晚风送凉，阳春河两岸已亮起了零星灯火，再往前河道渐宽，过不了多久就可到城东的城隍庙。
　　忽然间小船一阵晃动，外面传来船夫嘶哑的嗓音：“二位客官，前面好像不太平。”
　　“我出去看看。”宋寄言拿了话本起身，挑开竹帘上了船头，看着前方怪道：“老人家，前面咋这么多船？”
　　前方被几只小船横列堵了河道，再往里隐约可见几只同样的船排列开，叫骂声不断，一时喧闹异常。
　　“看到那船上的蓝旗了吗？”船夫长叹一声，摇摇头，“那是城内沙天帮的船只，这一带漕运由他们管辖，现在不知是和谁起了冲突。”
　　正好阿涟也从船舱出来，宋寄言略一思索，指着一处对船夫道：“老人家，你看能不能把船往前面的位置挪挪？”
　　“客官，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刀剑无眼，小心丢了性命！”船夫浑浊的双目圆睁，上唇白须连跳。
　　阿涟见宋寄言对此事饶有兴味，也在一旁轻声劝道：“小姐，我二人偷跑出门，还是不要过多招惹是非为好。”
　　“你懂什么？”宋寄言驳她一句，又背过身子，“老人家，你只管往那开，我保你性命无忧。”
　　沙天帮虽横行一方，但从未滥杀无辜，只要不卷入其中，想来也不会为难她们。
　　船夫沉吟不答，猛灌一口酒，将酒葫芦挂回腰上，双手持桨，卖力向前划去。越接近前面船只，喧闹愈烈，三人也听清了一些对话。
　　“放你爹的屁！我沙天帮在风庆做的是正经漕运生意，你们这些朝廷鹰犬胆敢抓我二弟，还害了我三弟性命，弟兄们把他们给我绑起来！”
　　“前日我好言相劝，此次官银被盗一案沙天帮二当家存在莫大嫌疑……”
　　“原是官府在拿人，这怎么还有个姑娘的声音？”
　　宋寄言心内起疑，趁场面乱作一团无暇顾及旁事，运起轻功，悄无声息地落在一只船的阴影处，倒也没让周遭人发现。
　　探头看去，只见一只大船被众小船只围在一个圈内，众人手举火把，拿着大刀弓箭等一干兵器，少说也有百十号人。
　　一只船突出大半截，船头站一个大汉，络腮胡子，身材魁梧，皮肤黝黑，周围人都看着他，蓄势待发。
　　与之相对的是被围的大船上，为首的乃一名女子，杏色衣衫，腰间束一条金丝带，檀口星眸，柳叶弯眉，气息凝而不散。
　　却见她四平八稳地坐在一把交椅上，有一人正躬身与其耳语，周围兵卒朝外形成一个保护圈，手上拿着杀伤力极大的弓弩。
　　眼下双方剑拔弩张，只等一声令下便会是一场恶战。
　　“本侯捉拿石破天也只为调查官银一事，若能证明二当家清白，人自然会安然放回，至于三当家之死，却与我们无关。听闻沙天帮大当家最重一个‘义’字，相信你也不愿看到自己手下的弟兄平添伤亡。”
　　女子声如莺啼，脸上始终挂着一抹笑意，挥退身旁的人，起身走到船头，两边兵卒自觉留出一块空地，眼睛仍警惕地盯着对面的动静。
　　“你设计抓我二弟不仁在前，又害死我三弟，我二弟老实敦厚，怎会拿那些救命的银两？”大汉又啐骂道：“武阳侯做人向来光明磊落，却生出你这等阴险之辈，这爵位怕也是你趋炎附势讨来的。”
　　女子却是蔡霈休，当日她得了圣旨便马不停蹄赶来风庆，顺藤摸瓜，得知银两在运送到风庆城后改走水路，而这一带漕运又属沙天帮一家独大，于是耗费五日绕过地方官员秘密调查此事，直到前两日才表明身份调用府兵，协助捉拿沙天帮二当家石破天，至于三当家一事，她也确实不知。
　　没成想今日在出城之时被沙天帮包围，事有蹊跷，又遭人陷害，石化通又是如何得知她会在这时出城？她今日带人不多，强龙不压地头蛇，说到底这还是人家的地盘。
　　思及此，蔡霈休不怒反笑，取过兵卒手中弓弩，扣弦射出一箭，只见石化通船上的蓝色旗帜应声落地，羽箭扎进船板，箭尾嗡嗡地抖动，速度之快，穿透之强，让人战栗。
　　“今日我也不想与前辈闹不愉快，咱们各退一步，我与前辈比试一场，若前辈赢了，我当场释放石破天，并给沙天帮众人赔礼认错。”
　　“若前辈输了，还望前辈不要再加阻拦，三当家如今尸骨还未寻到，我们也定会查明事情真相，给前辈一个交代。”蔡霈休放下弓弩，从身侧抽出清一剑，轻轻抚过剑身，凉意透指而入，“前辈以为如何？”
　　石化通回身取出短柄大刀，忽地大笑三声，沙天帮众人也随之哄笑一阵，待笑过后，圆目一睁，厉声道：“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
　　“不敢。”蔡霈休挽了一个剑花，“晚辈不才，领教一下前辈绝学。”
　　清一剑长三尺，重二斤十四两，剑柄刻有“清一”二字，制作精良，坚韧锋利。
　　石化通手上大刀比一般的短柄大刀更厚，重二十斤，不知已有多少人成为这把大刀的刀下亡魂，江湖人送“快刀”称号。
　　“废话少说！速速下来一战！”石化通提刀大喝，率先从船上跳到河中放置的竹排。
　　蔡霈休长剑斜指，飘忽落于竹排上，她本就容色艳丽，现此矫捷身法，不禁引人注目。
　　方一落定，石化通提刀便砍，大刀舞的大开大合，气势磅礴，火光映射下，白茫茫的刀光中带着火色，如雪地上沾染几道血迹，叫人看着更绝刺骨的寒，每一招都又快又狠，大有气吞山河之势，数合之下仍不见疲倦，大刀使得是越来越快。
　　三清十二剑式在于“快”“繁”二要诀，蔡霈休身为女子，招式甚为轻盈，身法亦是快得离奇，腾跃回旋拖出几道剑影，似风送杏林，吹动花瓣翩翩起舞，杏影翻飞，在凌厉迅疾的刀光中，上下起伏，身姿难掩。
　　两人以快打快，蔡霈休专从小处出招，石化通大开大合也不忘收臂着小，四十九路快刀眼见就要使完也未碰到她衣角，心中郁闷，在又一次挑开长剑后，双手握刀，朝蔡霈休面门直劈而来。
　　这一式石化通用了全力，蔡霈休不好硬拼，剑锋一转，长剑贴着刀口向上，刀剑相撞，激出星星火花，手腕翻转，右脚向后踏出，惊险躲过这一次杀招。
　　四周船头众人与两人尚有三丈之距，阵阵疾风扫来仍震得人脸皮发紧，平静的河水漾着层层波纹，刀光剑影中远处城隍庙的叫卖声隐约可以听见。
　　隐在暗处的宋寄言自也是震惊不已，那石化通一把大刀耍的出神入化，虎虎生风。与他对战的姐姐也是功夫了得，瞧她一番过招下来仍气息绵长，招式爽利，内力可谓深厚。两人对战看下来着实让人酣畅淋漓，她以为姐姐的饮水剑法已是迅疾难辨，没成想今天见到的这位姐姐更属佼佼。
　　“小姐，这姑娘好生厉害！”阿涟低叹一声，在宋寄言过来不久，她也偷偷跟着摸到旁侧。
　　宋寄言抬首望天，此时夕阳的余晖早已尽灭，中秋时的圆月如今倒像是被谁咬了一口，清幽月光洒在河面，粼粼波光，两三点星子，若此时能仰躺在船上听曲看月，却也是说不出来的惬意，嘴上不觉感叹：“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今夜真是开了眼界。”
　　阿涟闻言点头附和，生怕错过一招半式，忙凝神再看场内，忽地低叫一声：“不好，那姑娘危险。”
　　宋寄言循她视线看去，就在前方不远处，一沙天帮人正拉弓搭箭，箭头随着蔡霈休身影不断移动。
　　此时场中二人正斗得忘我，石化通四十九路快刀已舞了一轮，眼见对手即将摸清套路，嘴里发酸发苦，喘了几口粗气。他这快刀讲究的是一鼓作气，几次下来都无功而返，就如战场上两军交战，再而衰，三而竭，再打下去恐体力不支，这女人剑法也邪门得紧，武功路子和她父亲武阳侯全然不同，剑光仿佛春日百花绽放，纷繁艳丽，迷人心眼。
　　大多武功都注重“快”“简”二诀，追求的是一招致敌，而蔡霈休的招式在快上又有诸般变化，无孔不入，实难寻出破绽。
　　终于，竹排最先承受不住二人外放内力，绳索尽断，四散开来。
　　石化通看了看有些颤抖的右手，又盯着如春燕般静立在一根青竹上的蔡霈休，一改先前鄙夷之态，高声赞道：“好剑法！”
　　“承让。”蔡霈休语中带笑，长剑轻抖，荡起一片寒光，石化通将大刀抡起一圈，亮如圆月，大喝道：“再来！”
　　正要跃起，霎时一道白光从侧面袭来，蔡霈休偏身跃起，左手捏指对空一弹，暗箭被劲气折断。
　　同一时，船上传来一阵惨叫，两人收了气势，但见一白衣少年立在船头，手中正抓着一名沙天帮人的肩胛骨，少年笑问道：“还想往哪逃？”
　　“没我的命令，谁让你出的手？”石化通气急，几步上了那艘船，他虽是草莽出生，但也最重江湖道义，说话间已伸手去抓那人衣襟。
　　“欸，这人可不能给你。”阿涟应声出剑，截了石化通动作。宋寄言又朝蔡霈休喊道：“姐姐，这人应由你处置。”
　　蔡霈休看她面容，忽一愣神，摇摇头，收了长剑：“这人是沙天帮的。”
　　“从哪冒出来的野丫头？”石化通打开剑鞘，又伸手去拿人。
　　宋寄言扯着那名弟子的胳膊向后避开，将人丢在一边，为免他逃跑还点住穴位，复旋身躲到阿涟背后，笑了笑，高声说道：“这人是我抓的，当然也该由我来处置。”
　　“扯你娘的骚！我沙天帮的人，我自己处置。”石化通破口大骂，“无名小辈，速速滚蛋！”
　　宋寄言攀住阿涟双肩，摇头晃脑，还嘴道：“你沙天帮暗箭伤人，不是好汉！”
　　“闲事少管！看刀！”石化通大刀抡起，径向她劈去。
　　蔡霈休眉头一皱，劲气倏发，弹开大刀。
　　两人趁机分散逃开，宋寄言拎起那偷袭之人跳到另一个船头：“你们用船堵了本小姐的去路，这事自然与我有关。”对蔡霈休拱手笑道：“不才，多谢姐姐仗义出手。”
　　蔡霈休静立不动，始终盯着宋寄言容貌，情感于旧人旧事，心头阵阵翻涌。
　　“像，太像了。”
　　即使宋寄言不自报家门，蔡霈休也知晓她是青姨的孩子。


第5章 鉴良秋景
　　蔡霈休吐出口气，两人还在那唇枪舌战，甫一转身，但见暂代副将一职的李虎匆匆赶来。
　　这李虎是折冲将军手下一员猛将，办事利索，深受重用，念此，蔡霈休不觉蹙眉问道：“出了何事？”
　　李虎抱拳垂首：“君侯，今日乃城隍庙会，城内特开夜市，已有不少百姓向这边涌来。”
　　此事不宜声张，误伤百姓也不好，蔡霈休不做多想，飞身跃上小船，走到宋寄言身侧，双手一张止下二人话语，微笑道：“二位且听我一句。”
　　石化通因先前比试，对蔡霈休有所顾忌，只冷哼一声，提起的大刀也缓缓放下。宋寄言本就是为这位姐姐打抱不平，自也是拉住阿涟，叫她收了长剑。
　　阿涟还剑入鞘，不服输地哼了一声，只觉这沙天帮人实在粗鄙无礼，今日若没个说法，定要写信回飞来庄告状。
　　见二人承自己薄面，蔡霈休向宋寄言道：“方才的事，还要多谢宋小姐。”
　　宋寄言双眼大睁，未料这位姐姐竟认得自己，脑中一通搜刮，仍想不起二人在何时见过。又听蔡霈休对石化通道：“前辈与我还未分出胜负，可否再比一场？”
　　“这……”石化通面露迟疑，蔡霈休的武功他已领教，若非突生变故，相信不出几息也再难招架，且这事确是沙天帮理亏，不禁叹道：“这次实是我沙天帮对不住你，人可以带走，但也希望光瑞侯莫忘先前的承诺。”
　　沙天帮虽不受朝廷拘束，但石化通可算是忠义之人，偷盗官银一事也许另有隐情。细细一想，蔡霈休抱拳道：“本侯以武阳侯府二十年声誉为誓，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给前辈一个交代。”
　　石化通一惊，身为朝中贵族，蔡霈休本不用顾忌他们江湖草莽的感受，大可用强兵镇压拿人，如今几次留手，还许下此般重誓，气度当真不凡。这两日因二弟、三弟之事，帮内混乱他也昏了头脑，现下冷静想来，那日并没有人亲眼见到三弟身死，尸首也未找到，这之中或有误会。
　　但石化通俗人一个，从来都是快言快语，想到先前自己说的那些粗话，咳嗽一声，说道：“这事就全权交由光瑞侯处置，此人冒犯光瑞侯，我本想按帮里规矩卸掉他两只胳膊。如今是死是活，全凭光瑞侯发话，我老石只管一刀下去，也不用脏你的手。”
　　蔡霈休略微思索，几步走向偷袭之人，手中“清一”再出，那人被点穴道无法动弹，面色如猪肝，双腿不住抖动。
　　蔡霈休神色一凛，长臂挥动，将剑左右两刺，只见寒光一闪，噗嗤两声，那人双臂各受一剑，血流汩汩，深可见骨。
　　“晚辈仍有要事在身，今日在此与石大当家别过。”语罢，转身看向宋寄言“不知宋小姐可否上船一叙？”
　　宋寄言啊了一声，呆呆地道：“姐姐要与我说何事？”蔡霈休淡淡一笑：“还请宋小姐上船，许我报相救之恩。”
　　“小姐。”阿涟戳了戳宋寄言，这姐姐是朝廷的人，虽飞来庄一直安分守己，但江湖中人与朝廷从来是井水不犯河水，只怕到时上的是一艘贼船，还徒惹是非。
　　阿涟还待提醒，未料蔡霈休不等人开口，抓住宋寄言手臂将人带回大船。阿涟目瞪口呆，喊道：“别伤我家小姐。”
　　双方既已谈妥，且蔡霈休承他的人情，未伤及此人性命，石化通心内甚是敬佩，一摆手，堵了大船去路的船只未再阻拦，快速往两边散开。
　　宋寄言只觉眼前一晃，还神时已踩上大船，心中一阵后怕，道：“这位姐姐，我才从家中出来，也不知道你们提的银子在哪。”阿涟随后赶到，也急忙解释：“她是飞来庄三小姐宋寄言，我叫阿涟，我们可从没有害过人。”
　　蔡霈休听得一愣，又见两个小姑娘神色慌张，头摇得似拨浪鼓，无奈笑道：“我想你们误会了，我爹与宋伯伯是旧识，你是青姨的孩子宋寄言吧，我们进屋去说。”遂步入船舱，又命人备下茶水小食。
　　宋寄言尤未回神，缓缓坐下，后知后觉问道：“姐姐见过我娘？”
　　蔡霈休叹道：“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青姨有没有和你提过一个叫蔡霈休的人？”
　　宋寄言尚在追忆，却是阿涟惊呼道：“光，光瑞侯，我晓得你。”作为习国唯一封侯的女子，蔡霈休的名号自然是家喻户晓。
　　宋寄言从父亲和姐姐嘴里听过蔡霈休大名，尤其是姐姐，对她可谓赞不绝口，曾评道：“虚怀若谷，聪慧过人。”
　　“娘走时我尚且年幼，许多事已记不清了。”宋寄言神气沮丧，今日亲眼见到姐姐夸赞之人，心觉所言非虚，只是未料她与母亲亦有来往，当真是五味杂陈。
　　雪风居一别，宋问青在次年就因病亡故，因边界时有新济军侵扰，蔡谨引退一事暂且搁置，常宿军中，蔡霈休又忙于练武，今次回首，若白驹过隙，那日的邀约到底再无可能。
　　蔡霈休望着熟悉面容，心内百感交集，涩声道：“你姐姐回飞来庄了吗？”此事不提还好，宋寄言当即火气上涌，重重放下茶杯：“她猪油蒙了心，追着那苏锦庭跑，那个男人就这般好？”
　　眼见她连珠炮般还欲再说，阿涟急得跳起，伸手捂住人嘴，神色歉然：“她乱说呢，君侯勿怪。”
　　阿涟眉毛直抖，恨不得呐喊出声：“小姐你到底知不知道，光瑞侯母家便是玄阳苏氏啊？你当面编排人家舅舅，等下我们都要交代在这。”
　　蔡霈休随口一提，闻言立时反悔，到底是她忘了还有这一茬，尴尬笑笑，找补道：“你们晚饭还未用吧，先吃些糕点，我出去叫人准备饭食。”
　　入夜后风势见长，徐徐凉风吹拂落在两鬓的发丝，腰间垂挂的玉环络子玲珑轻舞，蔡霈休站在船头望月许久，才如叹息般说道：“这两人看样子是离家出走，也不知二舅如今身在何地，若是宋姐姐寻来，我该如何面对？”
　　次日清晨，大船驶入鉴良湖一带，正逢红日初升，水上仿佛燃起一团火焰，荡影逐波，分外绚烂。两岸柳树衰草，青黄杂糅，衔平野，吞日月，此等壮景不禁令人神往。
　　鉴良湖湖水泱泱，烟波浩渺，飞鸟野鹤集于洲沚，繁衍生息。周边百姓以打渔为业，一年下来若无大灾大祸，也可解决温饱。
　　宋寄言手扶栏杆，生平初次见此奇景，满面光彩，阿涟也在旁大睁双目，喜悦道：先人血，汖地魂，不到鉴良不知春！”
　　蔡霈休眺望四周景色，不觉心境开阔，通体舒畅，笑道：“要看鉴良春景，只能待明年了。”
　　“那我们明年再来。”听到声音，宋寄言欣然回顾。
　　蔡霈休一愣，默然片刻，复道：“我已写信发往飞来庄，你二人在鉴良玩上两日便回去，勿要像昨日那般再卤莽行事。”
　　宋寄言不满地撇撇嘴，没想到蔡霈休速度竟如此之快，抓住她手臂赖道：“听闻休姐姐有事在身，不如就留我二人做个帮手，一来可让爹对我们放心，二来我们也能助你一臂之力。我们保证守口如瓶绝不生事，休姐姐以为如何？”语毕，头上蓦地一痛，宋寄言哎哟叫出声，径往人肩头倒去。
　　蔡霈休向旁退开，宋寄言身无所依，眼看便要倒地，手中玉笛一伸，横在她身前，将人稳稳托起。
　　“方才我只随意一下，你便被我击中，若是遇上歹人，已命丧于此。”蔡霈休皱眉道。
　　宋寄言抱头不服：“那也是你偷袭在先。”看一眼那支玉笛，生怕又挨顿揍，立时噤声。
　　收了玉笛，蔡霈休叹道：“也罢，你们跟我几日，不过一切要听我安排。”阿涟不待宋寄言回答，忙迭声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大船又向东行了百里，便见岸边好大一块平原，宋寄言、阿涟二人随蔡霈休率先下船，后面几名兵卒押着沙天帮二当家石破天。
　　石破天生得虎背熊腰，比他大哥更为壮硕，看着确是个憨厚人，因知晓昨夜他大哥输了比试，未有丝毫反抗，一路安静无话，脸上稍有倦色。
　　众人沿着一条小溪走去，那小溪自一小土丘上曲折流下，水声淙淙，甚是悦耳。走过用石料搭建的圆拱桥，再往前，就看见一座大庄子，高墙碧瓦，气象宏伟。
　　宋寄言见此处佳木茏葱，溪流环傍，下方鉴良湖一派平阔，惊道：“这里可是前朝避暑山庄？”蔡霈休闻之一笑：“看来还是有备出行。”
　　“那是自然。”宋寄言轩眉道，“话本、地图我可都带了。”
　　阿涟在旁拿着褡裢，歪头抬手，心道：“小姐你拿了什么？”
　　忽见庄内走出一名女子，灰衣黑裤，相貌冷淡，先向蔡霈休一拜，唤了声：“君侯。”便带众人走进山庄，没了高墙的阻隔，里面一重重的屋脊和一层层的楼房得以全现。
　　正前居中是用青石板铺设的宽阔庭院，各屋舍再由庭院两方搭建延展，层台累榭，飞檐凌空。
　　女子带着众人从西北方直走，一路望里左拐右折，每十步便有一名侍卫把守，戒备森严。
　　忽尔，蔡霈休停下脚步，对女子吩咐道：“元一，你带这两人去东北角的客房休息，我自去便可。”女子点头应下，伸手将宋寄言、阿涟引上另一道小路。
　　等三人走远，蔡霈休续道：“你们带二当家到西客房歇下，元二回来了吗？”
　　一人上前道：“元二还在回庄路上，元三已在书房等候。”蔡霈休点点头，往书房去了。
　　元一将宋寄言二人引到一处小院，临走前又躬身行礼，提醒道：“两位小姐在此处好好歇息，既为君侯带来的贵客，若有吩咐，唤人便是，其他院落皆有侍卫把守，还请不要随意走动。”
　　宋寄言作揖谢过，阿涟把褡裢放入房间，随后就有侍人端来茶水糕点并梳洗用具，阿涟在房中用水洗了把脸，开门就见宋寄言站在庭院的枫树下，双指捏着一片枫叶梗来回旋转，若有所思。
　　此时已至深秋，枫树橙红一片，倒也是难得一见的美景。
　　阿涟走到石桌旁坐下：“小姐，我们真要跟着光瑞侯去查银两的事？”宋寄言席地而坐，说道：“那是赈灾救命的银两，我们一路过来，许多田地还泡在水里，若能帮上一帮，也不枉出来闯荡一场。”
　　阿涟笑了笑，外人都传飞来庄三小姐自小骄纵，刁蛮任性，可谁又知其满腔热忱和恻隐之心。
　　宋寄言见她独自坐那傻笑，摇了摇头，扭头远眺高墙外露出一角的山峰，不由低垂眉眼，全无喜色。
　　书房内，蔡霈休冷哼一声，拍桌骂道：“这一年怕是给他关傻了，简直一派胡言。” 元三垂首道：“君侯命我在此审问王坤父子，属下无能，始终问不出谋害武阳侯的真凶。”
　　王坤作为武阳侯副将，当年蔡谨伤重，全因他贸然轻敌所致，先皇念他功劳，着其罢免返乡，蔡霈休这几年不忘暗中调查此事，却发觉诸多疑点，王坤在蔡谨出事前曾与一人多次通信，可惜事发三年，当年的信笺早已销毁。
　　蔡霈休平复心绪，冷冷道：“罢了，元三你替我接着盯紧水牢，但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元三应了一声，“君侯可要去审石破天？”
　　蔡霈休道：“你先带府兵去休整，明日再审。”元三挥挥手，带着屋内三人悄然退离。
　　蔡霈休回到东院厢房，侍人陆续送来衣物和热水，沐浴过后，换上一套新的服饰，此时元一已候在院外。
　　走进厅堂，蔡霈休靠在椅上，侍人在香炉内点上醒神驱蚊的香草，待元一进入，皆默默退下。
　　“君侯，林刺史半月前寄来一封书信。”元一将信奉上，蔡霈休接过信封，取小刀拆开，里面只一张信笺，寥寥数语。
　　蔡霈休扫视一眼，取下灯罩，两指捏着信笺递到烛火中，见信燃至一半扔入脚边火盆，又将信封一并扔进去，待尽数化为灰烬，元一唤来门外侍卫取走火盆。
　　蔡霈休淡淡说道：“林宗治失踪与官银丢失是两方人所为，你派人暗中打听一番，押运官银的官兵走的是哪条路线。”
　　元一道：“君侯前几日来信，我便抓紧着手此事，林刺史是否需要另派人去打探？”蔡霈休笑道：“你办事让人放心，林宗治那边我自有打算，眼下先把官银的案子了结。”
　　第一批官银丢失后，朝廷又运了第二批，这批官银由林宗治亲自押送，皆成功交到受灾城县，十万两白银不是一笔小数目，丢失得太过蹊跷，官兵无一人生还，确实有些棘手。
　　蔡霈休提笔问道：“我让你安排的两人今日可安分？”
　　元一笑道：“两人一直待在院里，午膳后宋小姐问我可否去湖上泛舟，我瞧她实在忧闷，便叫人在旁守着她们游玩，倒没有过多约束。”
　　蔡霈休点点头，道：“晚上就在净明湖设席，这一天忙着手头的事反而怠慢了她们。”


第6章 山雨欲来
　　避暑山庄占地辽阔，有大大小小湖泊六处，北边有特设的跑马场，往外还有可容纳百人宴席的游园。净明湖位于东北面，距几人歇息的院落最近，元一退下后就遣人去着手安排晚膳事宜。
　　当宋寄言与阿涟二人由侍人引到净明湖岸，只见远处湖中心的小亭灯火闪烁，宋寄言出神之际，候在岸边的褐衣侍卫道：“两位贵客请上船。”
　　两人轻身跃上小船，褐衣侍卫随后解绳上船划桨，小船摇晃几下平稳地朝湖中亭而去。晚风凉人，宋寄言抖了抖双肩，看着幽幽湖面，心头顿感几分酸涩凄凉之意，阿涟见她神色郁郁，拍手笑道：“小姐是想家了？”
　　“去去去。”宋寄言摇了摇头，那一点伤愁便被她捣碎，随风消散。小船向前划动，只听得哗啦的船桨划水声。
　　蔡霈休倚着亭栏，见小船靠近，宋寄言起身与她挥手，低声说道：“当真是少年心性。”元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君侯，晚膳已备好。”
　　小船离湖中亭约莫里许时，宋寄言直起身子，查看周身无不妥之处，静待小船靠岸。
　　小船方一靠岸，宋寄言便急急地跨上石阶，进了小亭，见蔡霈休端坐主位，与随后的阿涟一同行礼。
　　蔡霈休道：“你二人与我是同辈，无需多礼，快入座吧。”宋寄言道：“休姐姐不怪罪我们打扰就好。”阿涟看她一眼，何时见人说话这般客气。
　　这筵席一共就她们三人吃饭，两人也不必在乎规矩，就近入座。
　　侍人上前将菜肴一道道揭开，一边站立的侍人报着菜名：“黄粱饭、木香粥、玉盏豆腐、八宝肉、桂花皮丝、冬瓜盅。”
　　平日蔡霈休饮食清淡，晚饭本用的不多，几道荤菜皆是厨房为宋寄言二人安排。侍人给三人倒上果酒，蔡霈休举杯道：“今日给你二人接风，本不宜饮酒，但相逢实属难得，就饮这一杯吧，你们不用拘束。”
　　蔡霈休此时身着藕色交领窄袖短衣，外穿对襟紫蓝绸缎长裙，上有金丝绣的勾云纹，高贵典雅，只见她挽起衣袖，将酒饮尽。
　　宋寄言与阿涟各自喝了一口，也没再饮用，执起摆在一边的竹筷，说道：“休姐姐有用得上我们的地方，但凭吩咐。”阿涟忙接道：“希望我们没有给君侯添麻烦。”
　　蔡霈休盛上一碗米粥，香气清甜，脸上神情舒缓，微笑道：“此事有专人在前探查，不会让你们置身险境。”
　　闻言，宋寄言脸上却有几分失望，倒是阿涟松了一口气，悄悄在桌下扯她衣角。
　　少年人意气风发是好，只是刀剑无眼，伤了人总归不美。蔡霈休见阿涟动作，但觉她小小年纪却是谨慎，宋寄言有她在身边，不至冲动无脑，叫人欺负了去。
　　晚膳过后，石桌上的菜肴一一撤下，侍人收拾完毕，元一重新现身，在蔡霈休跟前拱手道：“君侯，一切已备好。”
　　宋寄言与阿涟乖乖坐好，面露疑惑却不敢多问，只听蔡霈休道：“那便放吧。”元一转身向岸边抬手比划。
　　忽然间，岸上响起一阵哨声，一点点火光亮起逐渐连成一片，数十人在岸边陆陆续续向湖内点放河灯，这些河灯用纸在外糊上，以木板制成的方形底座支撑，能平稳飘浮在湖面。明净湖上河灯簇簇，随风飘荡，燃起的缕缕青烟笼罩湖面，还能闻到蜡烛燃烧的特有气味。
　　灯明水静，烛光摇曳，破开一片黑幕，如天上烁烁星辰。
　　宋寄言张了张嘴，拉着阿涟趴上栏杆，蔡霈休起身笑道：“这些是上元节前庄内购买的河灯，节后还余下不少，元一说庄上沉闷，怕你二人无趣，多的河灯堆在那也可惜，我便让她今夜全拿出来放了。”
　　“谢两位姐姐。”
　　宋寄言双眼发亮，先前还有些惧怕的元一，此时看来显得亲切许多，当下提起胆子，跑去拉住人她臂：“元一姐姐，同我们一起赏灯游湖吧”
　　元一依旧冷脸无言，偏头望一眼蔡霈休，得她首肯方出亭去牵船，宋寄言与阿涟跟在身后，皆跃跃欲试。
　　元三从远处划来另一艘小船，停岸拱手笑道：“还请君侯上船。”
　　如此，蔡霈休与元三一船，宋寄言、阿涟与元一在另一艘船上，两船并行，缓缓划入灯群。
　　蔡霈休随手捞起一只，纸糊的河灯上用毛笔写着两行小字：“惆怅青芜一堆雪，人生能得几通明。”心内感触颇深，还未收拾情绪，宋寄言就在身后举着另一只河灯念道：“爱心永恒，白首成约。”回首对蔡霈休严肃道：“休姐姐，庄内怎还买这类河灯？”
　　身后划桨的元一道：“上元节卖的自然是各种样式的祈福河灯，你拿的那只看来是姻缘灯，说不定好事将近。”蔡霈休正愁不知从何说起，听到这里，忍不住“嗤”的一声笑。
　　“呸呸呸，元一姐姐你胡说什么，晦气，晦气！”宋寄言忙将手上河灯丢下船，如避瘟神。
　　她连说“晦气”，十分抗拒的模样令蔡霈休不解，阿涟低声道：“小姐，雪风居好歹是名门正派，你这般说委实不好。”蔡霈休心领神会，对两边定亲的事也略有耳闻。
　　宋寄言叫道：“阿涟你莫要胡言乱语，我可没说雪风居晦气，那婚事就没问过我答不答应，都是娘她们自作主张。”阿涟回道：“婚姻大事，长辈之命，媒妁之言。”
　　宋寄言驳道：“迂腐之见。”阿涟只觉头疼：“小姐若不愿，还得请庄主出马才是。”宋寄言脸色一变：“求人不如求己，爹忙着庄上事务，才不管我这事。”
　　阿涟捡起她丢回水里的河灯，叹道：“这不过是只漂亮的河灯，小姐心里不满，也不能说它晦气。”宋寄言气道：“那你收好咯，别晃我面前碍眼！”一手往湖里撩水全撒到阿涟脸上。
　　“小姐！”阿涟放下河灯，两手捧水还击。
　　两人玩得兴起，湖水四溅飞散，在船尾扳桨的元一亦不能幸免。元三见大姐冷淡的脸上挂了几条水迹，哈哈笑着将船划远，以免受到波及。
　　蔡霈休见二人玩闹，不觉也露出笑意，将手中的河灯轻轻放回湖面，取下腰间玉笛，起身走向船头，悠扬的笛音便缓缓响起。
　　宋寄言与阿涟停了打闹，静夜的笛声绵延清亮，配着船桨的划水声，萦绕在心头的是无限的遐思与不可明说的牵念，浮动的河灯点缀在明净湖上，如一片绚烂织锦。
　　在避暑山庄休息两日，第三日一早，蔡霈休便带元一、宋寄言和阿涟走水路南下到灵华县渡口。甘陵一带有平关、荣泉两大城，下有十一县二十八乡镇，灵华县作为水路交通枢纽，来往船只商客络绎不绝，繁盛程度自不必多说，此地也是运送官银必经的要道。
　　这次出行，蔡霈休并未事先与各县府通告，四人都做了一番乔装，对外以商人身份示人。
　　蔡霈休头戴黑色幞头，身上是深蓝粗布麻衣，上唇贴髭须，脸颈有意涂上让皮肤变黑的药水，一路下来宋寄言瞧她这身打扮，还是忍不住低头憋笑。
　　元一在她身后哼了一声，宋寄言忙向前几步跟上蔡霈休，问道：“兄长，眼下我们去哪？”蔡霈休理了理宽袖，压低声音，听起来和男子无疑，说道：“元一，你看着人把货物卸下，等安置好货，我们再找家客栈落脚。”
　　见元一离去，宋寄言又低声问道：“休姐姐，你真要一直这副打扮？”蔡霈休摸着贴在唇上的短须，视线扫了一圈，正色道：“我奉旨查案的消息早已传到甘陵各地，背后不知有多少人盯着，女子身份实在显眼，若不乔装改扮，定是什么都查不出来。”又看一眼跟在身后的阿涟，道：“你既答应听我安排，这一路就不可擅自行动，我现在的身份是北上贩卖绸缎的商人，你们二人是我在江湖结交的义妹，万不可出错。”
　　宋寄言与阿涟对视一眼，皆诚恳道：“是，谨记兄长教诲。”蔡霈休点点头，便也不再多言。
　　一行人在客栈安排好住宿，宋寄言和阿涟住一间，蔡霈休的房间正好在她们对门。
　　昨夜蔡霈休去了一次水牢，王坤父子二人依然是半字未提当年发生的事，她只知当年通信的人里有左冷仟，左冷仟是瀚气宗掌门，这两年调查下来却连瀚气宗在哪也没得知。
　　“左冷仟恶名昭彰，其与弟子来去无影，这些年全无一点消息，偌大个门派还能消失不成？林宗治信上提到此事已有眉目，这次失踪大概也是凶多吉少。”蔡霈休闭目捋顺思绪，官银丢失，皇上大怒，她只好尽快解决此案，再找寻林宗治的下落。
　　房门在这时被敲响，门外元一的声音传来：“公子，一切已安排妥当。”蔡霈休回道：“你进来吧。”
　　得到准许，元一推门而入，关好门对蔡霈休作了个揖，恭敬道：“君侯，前方打探消息的人来报，运送官银的队伍到达灵华县后的确改走了官道。”
　　消息和石破天说的一般无二，蔡霈休沉吟半晌，说道：“你派人去驿馆问问，从这到阳州县，除了官道可还有其他近路。”这事实在诡异，当时十万两官银和押送兵卒就如凭空消失一般，如若走的是官道，不可能没有一点线索。
　　是日夜半，渐渐下起小雨，蔡霈休半支起窗，盯着黑夜中细细斜斜的雨幕，柳眉深蹙，涝灾才过不久，看这情况接下来的几日也很难放晴。
　　翌日，雨水未歇，四人戴笠披蓑，行在郊外的官道上，距灵华县五里外的官道边有个小茶摊，摊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茶摊里的客人也只有三两个，见四人经过，摊主忙起身来招呼。
　　蔡霈休略微思索，当即要了一壶茶坐下来，宋寄言摘下斗笠蓑衣，一边抖着水珠，一边小声嘀咕：“这天气真是变化难测，昨日还是个大晴天，晚上就下起雨来。”摊主将茶送上，听到宋寄言说的话，笑道：“灵华可不就是这样，天气是说变就变。”
　　蔡霈休看他对此地并不陌生，趁势问道：“老人家这茶摊开了有些年头吧，我以前不在这块跑商，这次有人托我南下带点东西去荣泉，路上耽搁了不少时日，没成想刚到灵华县一日，这里就下起了雨。”
　　摊主轻声叹道：“那真是不凑巧，这雨少说也要下个三五日，道路泥泞不堪，平常三日就能到荣泉城，这下起雨来可还要在路上多耽搁一两日了。”蔡霈休故作懊恼：“都怪我路上绕远去看望卧病的朋友，眼下距交货的日子只剩不到五日，这可如何是好？”
　　宋寄言在旁一杯杯地喝着茶水，听两人聊得热络，不得不佩服休姐姐睁眼说瞎话的能力。
　　摊主见她如此，也不免面露难色，以手作掩，在她耳边悄声道：“若客人实在着急，我倒是知晓一条近路。”蔡霈休眼睛一亮，面露欣喜，说道：“老人家但说无妨。”
　　摊主四下一看，迟疑片刻，才说道：“十年前这条官道还未修建，向北十里后有一条上山的小路，从那条小路穿过密林就能省下不少路程，后来新修了这条官道，虽然路程远一些，但宽阔平坦，方便车马行走，因年岁太久，以前那条小路也鲜少有人再走，久而久之就荒废了。”蔡霈休道：“那再好不过，我们马上回去整顿货物出发。”
　　“客人别急，这小路五年前听说死过人，官府派人去搜查都没个结果，后面陆续有一些商队在里面离奇失踪，邪门得很，说是有恶鬼在里面作祟，还是性命要紧啊。”摊主说完就离开去招呼其他客人。
　　宋寄言见蔡霈休气定神闲地喝着茶，问道：“这事听起来蹊跷，兄长问这些作甚？”元一道：“公子，驿馆那边并没说有这样一条近道。”
　　蔡霈休道：“此事不急，是真是假，我们明日看了便知。”阿涟疑道：“今日不先去查看吗？”
　　蔡霈休笑道：“今日只是出来打探消息，喝完这壶茶我们就先回客栈。”一壶茶很快用尽，元一付过茶钱，几人又重新走回雨幕中。
　　眼看四人远去，摊主放下茶壶，走向靠里一桌的灰衣客人。
　　“她当真会去？”
　　“这案子逼得紧，光瑞侯不会放过这条线索。”
　　摊主抽出长椅坐下：“明日我带人去山里伏击？”
　　灰衣男子看他一眼，笑道：“不，主人说人还不能杀。”
　　“那寨子里的事如何处理？”
　　“放弃不管，这寨子收不到几个钱了，正好让她报官处置。”
　　返回的路上穿过一座风雨楼，三三两两的行人围坐在一起避雨闲聊，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坐在栏杆上饮酒。
　　“好浓的酒气。”宋寄言扇动手掌，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
　　四人与对面廊道相隔数丈都闻到了酒气，也无怪从他身边经过的人皆掩住口鼻极快通过，唯恐避之不及。
　　蔡霈休凝眉看去，猛一愣怔，停下脚步。
　　“公子？”身后元一叫了一声。
　　蔡霈休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暗想：“许是我看花了眼。”


第7章 血溅金河
　　四人回到客栈，稍作休整就在一楼找了个角落坐下，见小二上好饭菜，蔡霈休道：“今晚早些休息，明日我们就去那小路看看有什么古怪。”
　　宋寄言低声道：“那林里不会真有恶鬼吧。”元一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上门，要真是恶鬼，我也给它一剑斩了。”
　　蔡霈休笑道：“这世上妖魔鬼怪本都是臆想出来的东西，义妹不必太过担忧，我会护好你的。”宋寄言哪还不知这是在揶揄自己，当下只管埋头吃喝，不做过多言论。
　　这一日几人四处奔走，饭后便各自告别回房，蔡霈休正伏案书写，忽听得高处传来咯咯的轻响，知是有习武之人在屋顶行走，轻轻将窗打开，就见两个身影从东北角掠过。
　　既与她无关，便也没有出去跟随的心思，方要把窗户放下，跟着又是如先前那般两响，也是出现两个身影。
　　这下倒激起蔡霈休的兴致，今晚却是格外热闹。她侧身从窗户跳下，绕到客栈后院墙角，眼看着那两人也往东北角而去，便运起轻功，不远不近的地缀在后面。
　　两人到一户小院站定，向后查看一番就翻墙而入，蔡霈休看一眼四下，见墙外有一棵大树，小心翼翼地旋身上树，踩着粗壮的枝干俯身看小院内的情况。
　　原先的两人此时已在院内等候，只听得其中的高个说道：“老五怎也来了？你不好好在庄内养伤，跑来作甚？”对面一人作揖道：“三小姐离家出走，大哥陪庄主处理庄上事务，庄内如今人手不够，只好派我来寻人。我伤势已好七八，二哥不必担心。”
　　高个又道：“我和老三这三年奉命跟随少庄主，今夜在酒楼看到你二人，我们兄弟难得相聚，这次在灵华县遇上也是凑巧。”
　　蔡霈休听到两人对话，便知是飞来庄的“通山五杰”，这五人少时结为异姓兄弟，后效忠于飞来庄，她这两年游走在江湖与朝堂，也只在一次外出时见过五杰之首段广思，这一下见到四人也是少有，看情况宋姐姐此时也在城内，宋寄言只怕是躲不掉了。
　　蔡霈休笑着摇摇头，她见四人已然进屋，也不打算再听墙脚，纵身下树后原路返回客栈。
　　次日，天气阴沉，蔡霈休等宋寄言下楼，便将昨夜所见告知。
　　宋寄言苦着张脸，纠结道：“我不要回去，我姐姐可吓人了，被抓到定要被痛骂一场。”蔡霈休叹一口气，因二舅的事，她也不愿在此时见到宋寄悦，说道：“先查官银，被找上门再说。”宋寄言喜上眉梢，转身便跑出门牵马。
　　于是蔡霈休骑马行在前列，宋寄言和阿涟与押送货物的三辆马车居中，元一和手下五人骑马在后。
　　一行人路过茶摊时，蔡霈休在马上向摊主拱手道：“老人家，后会有期。”那摊主摆摆手，目送她们远去。
　　走至岔路口，蔡霈休收了缰绳，抬眼看向上山的小路，路上杂草丛生，再往后是那片看不见尽头的森林，烟雾环绕，高高耸立。
　　蔡霈休看了看身后十五人，皆是从庄内挑选出的精锐，手握缰绳沉声道：“大家警惕周身，莫误了大事。”
　　十五人屏气凝神，左手按住腰间的刀鞘，马车走上小路，蔡霈休时刻环视四下，为掩盖行踪，此次出行她未带上清一剑，身边只一把普通长剑，宋寄言将长鞭圈在手臂，阿涟手握长剑，将背上另一把剑挂在马侧。
　　众人一入森林，四下霎时变得昏暗，不到一盏茶功夫，烟云汇拢，雾气沉沉，蔡霈休猛然想起先前还能听到几声鸟叫，现下却是没了任何声响，异常寂静。
　　“不好。”蔡霈休回身望去，队尾的一辆马车与元一等人不知何时已没了踪迹。
　　阿涟惊道：“方才我还听到元一姐姐的声音。”宋寄言慌道：“莫非真有恶鬼出没？”蔡霈休握紧缰绳，咬牙道：“哪有什么恶鬼作祟，我们这是入了别人设好的迷阵。”又向看守剩余两辆马车的八人喊道：“先原地不动，看好货物。”
　　蔡霈休提剑下马，一阵浓雾袭来，她出手疾刺，浓雾中传来一声痛哼，又迅速撤离。
　　看着剑尖鲜血，蔡霈休立时下令：“雾里有人，架弩。”话音一落，八人从马车内将藏匿的弩弓取出，装箭搭弦，但见一名兵卒弩箭射出，浓雾中竟飞出一人，当场毙命。
　　宋寄言脸色一白，这弩的威力在蔡霈休与沙天帮对峙时已曾见过，却没有今日来得这般直观。
　　朝廷有一个神弩营，当年先皇靠这支军队取得黄谷关一战的胜利，大破前朝铁甲军。而这神弩'的图纸据说是身边下属偶然所得，之后献给先皇，如今也只有皇室工匠才可制造，而蔡霈休手下八人当下用的便是这套神弩。
　　敌人来势汹汹，浓雾比先前又聚上几分，敌众我寡，阵法随时可能改变，不可在此耗费太多心神。
　　想到此，蔡霈休观察四周地形，道：“宋寄言和阿涟护好自身，其余人以攻代守，我设法破阵。”旋即一剑刺入烟雾，只听兵器相击叮当两声，翻身跃起，双脚连踏，踩着粗壮树干直行上高树。
　　蔡霈休从高俯瞰地面，好在这阵法并未完善，催不出大片浓雾，丈外有一堆碎石，扶住枝干扫过一圈，只见八个方位都有碎石堆积，掐指念道：“一数坎分二数坤……七兑八艮九离门，与师父说的九宫八卦阵丝毫不差。”
　　蔡霈休习武那些年，张远道每日会抽出半个时辰讲授术数，因她年纪尚小，便也只要求记下基本演算口诀，及道家四十九阵。眼前的阵法不过简易的九宫八卦阵，欠缺诸多复杂变化，以她目前所学已足够破阵。
　　窥出阵法破绽，蔡霈休见宋寄言等人连连后退聚拢，浓雾愈发逼近，忙指挥道：“宋寄言，你与阿涟以我位置为东，去攻西北角，其余人破西南角！”众人依言破开浓雾，蔡霈休转身将布阵的碎石悉数破坏。
　　“休姐姐，抓了几个活的。”宋寄言率先跑来，方才不慎被浓雾中的人伤了手臂，所幸也只是小伤，忙来看蔡霈休这方情况。
　　蔡霈休见她受伤，叮嘱道：“下次你不必冲在前头。”宋寄言点头应下：“明白，我就是见不惯这种装神弄鬼欺人的把戏。”
　　蔡霈休道：“这世上的人要都在明面上耍手段，便不会有这许多纠葛了。”宋寄言听得似懂非懂,她只凭自己性格做事，也不管旁人如何，说道：“眼下元一姐姐还没找到。”
　　音未落，忽见前方一个人影掠过，元一跳下高枝，拱手道：“君侯，后面几人皆已活捉。”蔡霈休颔首道：“将人带过来审。”
　　那被抓的几人起初咬死不松口，被元一一番威吓，只吓得跪地不起，全数招了出来。
　　“我们只是这山上金河寨的盗贼，专挑点人少的商队和过路人下手，这阵法是三年前一个高人所设，高人说只要催动阵法，就可让来往商队生出幻觉，待到密林中，就可借助迷雾神不知鬼不觉地劫下财物。”
　　蔡霈休问道：“那布阵之人姓甚名谁？长什么模样？”一盗贼道：“那高人来时都是戴着一个厉鬼面具，没人见过他的面容，高人也没说过名字，只交代我们用他的方法劫财，每过段时日，就会从我们劫的财物中拿走大半。”
　　宋寄言疑道：“你们又是如何得知我们今日要出发？难道我们之中有人是你们的内应？”蔡霈休摇头道：“这些人都是从庄内带出来，绝不会有异心。那官道上的茶摊摊主和你们又有什么干系？”
　　那盗贼道：“那茶摊老头摆摊好些年了，和我们并无瓜葛，是有人送信到寨内，当家的以为是那高人来信，信上叫我们今日提前埋伏在此，说是有一笔大买卖要来，谁知……”那盗贼止了话语。
　　昨日见那摊主太过殷勤，又告知入山小路，蔡霈休心内起疑，现在一番盘问，竟和这伙盗贼毫不相干，但那封信应是摊主所为。
　　蔡霈休睨一眼跪在地上的盗贼，开口道：“你在前带路，我要见一见你们寨主。”从这些人口中也再难问出别的消息。
　　几人走了一个时辰不到，那建在山林里的寨子就显露出来，寨外建有放哨台，围栏边有数人把守，现下还是白日，这寨内竟是灯火通明的一派热闹景象，宋寄言连连称奇，蔡霈休皱眉视去，但觉有几分诡异。
　　“你们寨内还来了客人？”
　　蔡霈休看向被捆在一处几个盗贼，先前说话的盗贼被她目光盯得心里直打颤，梗着脖子道：“昨夜寨内闯进两个毛头小子，没想到这两人有点功夫，众弟兄费了不少力才把人治住，当家的见他们细皮嫩肉，说是没吃过的好肉，今日要把两人烤来吃。”
　　宋寄言听得面色刷白，与阿涟转身干呕起来。
　　蔡霈休黑着张脸，乱世之下，良田没人耕种，庄稼无收，饿殍盈途，不少人易子而食，更有将领攻一城而屠杀百姓充作干粮，天下才安稳二十年，一些活下来的，到如今仍改不掉吃人的习惯。
　　朝廷明令禁止以人为食，不想这寨子里还有人欲行此事，蔡霈休踹了那盗贼一脚，骂道：“同类相食，蔑视礼法，那二人现在是生是死？”盗贼颤声道：“那二人应还活着，当家的说要等我们劫了财物，回去再行庆贺。”
　　盗贼又将二人关押位置悉数抖出，蔡霈休沉思片刻便想好计策，先由她带人押几个盗贼去正门，待引起寨内人注意，元一再带两人趁机潜入寨子救人。
　　宋寄言擦净嘴角，愤愤地道：“休姐姐，我要一同去救人。”阿涟拦道：“小姐，这太危险了。”
　　“你见过死人吗？敢杀人吗？”元一皱眉问道。
　　宋寄言瞪眼道：“我是不敢杀人，可我，哎哟。”
　　却是蔡霈休点住她穴道，宋寄言只觉身上酥麻难耐，四处抓挠，急忙讨饶道：“我知错了，我不去了，休姐姐我跟着你走，你指东我绝不去西。”阿涟见她狼狈模样，脸上止不住地笑。
　　待解开穴道，宋寄言眼挂泪水缩在阿涟身后，看一眼元一，又看一眼蔡霈休，瘪嘴冷哼一声。
　　蔡霈休摇摇头，让人放弩了结放哨台里的两人，又把围栏外的几人放倒，留一人逃回去报信。元一见有许多人从寨内奔向寨口的坝子，心知时机已至，当即运功跳到屋面，旋身隐入瓦舍间。
　　蔡霈休推测元一已潜入山寨，看着围上来的数十盗贼，淡然道：“今日你金河寨来劫我货物，不巧这几人被我活捉，你们当家的不打算出来认一认自家弟兄？”
　　就见一个持刀的矮痩男子道：“你们这几人就敢闯我金河寨，当家的岂是你随意能见，识相点赶快把人放了，交出身上钱财，说不准还能放你们一条生路。”
　　周围盗贼纷纷挥刀应和：“对，把人放了，交出钱财！交出钱财！”
　　这群盗贼阵阵呼和，喊得一个中气十足，蔡霈休只觉头疼不已，既不讲理，那也无需再费口舌，只挥手下令：“放箭，留点活口。”
　　弩箭“嗖嗖”连发，里圈盗贼倒下一片，其余盗贼只听几声惨叫，前面的人便仰身倒地，鲜血四处飞溅。
　　有人醒转过来转身欲跑，蔡霈休冷冷喝道：“我看谁敢跑？”
　　她声音不大，却让众人如被施了定身法，俱都面无人色。其中一人握刀的手不住颤抖，刀从手中掉落，“哐当”一声，那人手足一软，定定地跪在地上，一干盗贼随之也跪倒在地，咣咣当当的落刀声在空旷的坝子回响。
　　蔡霈休对着方才放话的盗贼道：“现在可以让你们当家出来了吗？”那人匍匐在地，冷汗涔涔，嘴大张着发不出一丝声音。
　　蔡霈休问道：“你们当家的在何处？”一个声音颤道：“在……在主厅。”


第8章 因缘际会
　　蔡霈休到了那楼阁内的大厅，没成想这金河寨当家竟是个虚张声势的纸老虎，被她两招就制伏在地。
　　让兵卒把人都押到庭院，蔡霈休坐在椅上，看一眼跪在下首的金河寨众人，开口道：“两月前，官府运送的官银，可是从这山路经过？”
　　金河寨当家黄有力颤声道：“确是走的这条山路，可当日我见那押送人员众多，又是做官家打扮，便没敢动手。”蔡霈休轻笑两声，道：“人都敢吃，这时倒胆小识相，那布阵之人可曾说过何时会再来？”黄有力道：“那人行踪不定，之前都是半年来一回，下次过来约莫是明年立春前后。”
　　看来这山寨还得留一段时日，蔡霈休思索间，忽听外面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声音由远及近，伴着几声喊叫。正待她唤人去查看情况，就见元一提着一人从围墙翻过，手中那人扯脖唤道：“我人老心黑，肉酸得很，莫要吃我。”
　　蔡霈休还没弄清状况，一身灰衣的少男就从正门冲进来，促声道：“不要吃我师兄。”后面还有紧随的众多盗贼，庭院内一下便涌进了数十人。
　　黄有力看着茫然站立的一群人，喝道：“还不快过来给大人行礼。”那些盗贼一听命令，纷纷弃了兵器跪在地上。
　　元一将人扔下，拍手道：“这两人吓破了胆，如何说也不听，嚷嚷着引来一群人，属下只好出此下策，将人捆过来。”灰衣少男略过庭中众人，奔到近前，急道：“我和师兄都是良民，大人不要抓我们。”
　　蔡霈休皱了皱眉，望着被五花大绑的白衣少男，待看清面容，心里一惊，问道：“顾逸，你怎么在这？”
　　宋寄言本乐呵呵地看热闹，听了这话，指着少男急切道：“谁？休姐姐他是哪个顾逸？”
　　白衣少男听到那短须男子叫出自己名字，脸上一喜，扭到他身前：“大人，你认得我爹，还是认得我叔叔？顾笙是我爹，雪风居居主顾游是我叔叔。”
　　“不巧，你们我都认得。”蔡霈休撕了胡须，恢复原本的声音，蹲身笑道，“这下晓得我是谁了吗？”
　　少男当场愣住，随即红着眼眶，委屈喊道：“君侯姐姐，吓死我了，弟弟我差点便要被人吃了。”灰衣男子见状亦是大松口气，瘫软在地。
　　蔡霈休前年才在雪风居住了半月，顾逸又总找她指教，六战六败，愈加敬重，居内上下大都在演武场见过两人比武，自然熟悉她面孔。
　　“你就是顾逸？”宋寄言还神过来，上前几步，啧啧摇头道，“不过如此嘛。”
　　元一解开束缚，顾逸正自扭动手腕，闻声瞥她一眼，疑惑道：“你谁啊？”
　　宋寄言乐道：“我是谁不重要，只是你这样可真是丢人。”提心吊胆一夜，眼下又被不相干的人嘲讽，顾逸本就憋屈，一时脾气上来，怒道：“把你关在这一晚，怕是要吓得尿裤'裆。”
　　宋寄言现在心情大好，搭着阿涟肩道：“娘和爹这是什么眼力？要是娘还在，保准要后悔。”阿涟尴尬一笑，低声道：“小姐你少说两句。”
　　蔡霈休将二人扶起，问道：“你不在雪风居待着，为何来此？”
　　顾逸叹道：“说多都是泪，就怪飞来庄的宋寄言，两家非要定哪门子亲，我听闻那人飞扬跋扈，无法无天，这次爹本要带我去飞来庄拜访，我实在不愿去，半路偷跑出来，哪里晓得才出虎穴又进贼窝，险些被人做烤羊吃了。”
　　“该！”当面听人说自己坏话，宋寄言心头火涌，若不是阿涟拦着，就要上去与他打一架，“人家还看不上你呢。”
　　顾逸疑惑道：“这位姑娘，我们无冤无仇，你几次三番呛我干啥？”宋寄言哼了一声：“谁说我们没仇，我们有大仇，我就是飞来庄的宋寄言，你还有什么要说，今日一并说了。”
　　顾逸一愣，捞起衣袖道：“可算见着正主了，今日一见果真蛮横无理。”灰衣少男在身后扯他：“师兄不可。”
　　眼见二人放对，蔡霈休冷声道：“再吵全都打包送回家。”四人立时熄声，宋寄言与顾逸互瞪一眼，皆偏头望向别处。
　　蔡霈休叹一口气，哪想查个案还能碰见顾逸和刘志峰，这一下跟着四个少年，路上当真热闹。
　　之后在金河寨待了两日，一番审问后，得知金河寨与灵华县县令暗中勾结已久，当一百府兵陆续赶来时，蔡霈休便带着人马抓了仍在睡梦中的灵华县县令。后又在郊外田野里发现茶摊摊主尸体，全身早已腐烂，死了有一段时日，却是被人掐断脖子致死。
　　当初遇到的摊主另有其人，只看他杀人的手法，蔡霈休也无法断定是哪路武功。
　　官银的事还未解决，又出了命案，她发了急件向上汇报，朝廷很快下派新的官员过来，并带来皇上的旨意，皇上令蔡霈休只负责官银一案，其余事务交由新到任的县令处理。
　　临走前，蔡霈休和新县令商量计策，金河寨除黄有力外的其余人悄悄押入县衙大牢，由官兵去冒充盗贼，等到布阵之人来时就可直接将其抓获。
　　蔡霈休的身份就此暴露，便不再伪装，带着众人和侍卫，沿运送官银的路线向东南前行。
　　九月初九重阳节，蔡霈休在荣泉城外遇到亲自来迎的太守赵宏博，但见其身着藏青官袍，旁边一顶灰扑扑的小轿并四名轿夫，便再无旁人。
　　蔡霈休、宋寄言和阿涟一起坐在马车内，待马车停下，只听外面道：“下官荣泉太守赵宏博，特来迎光瑞侯进城。”
　　赵宏博如今已逾五十岁，今日又是重阳，蔡霈休忙下了马车，扶起躬身的赵宏博道：“劳赵太守出来相迎，我奉皇上旨意前来查案，之后还需赵太守多多指教。”
　　赵宏博告知蔡霈休，自己已在府内设宴准备招待各位，蔡霈休自是应下，一队人马跟着前面那顶小轿进城。
　　宋寄言指间绕着垂落在肩上的小辫，笑道：“休姐姐认识赵太守？我还未见过你这般模样。”蔡霈休说道：“赵太守是长辈，又有廉洁之名，方才说的不过一些官话。”
　　这一路走来，虽说不上风餐露宿，但也不可与在避暑山庄时同日而语，宋寄言听到太守设宴，心里也活络起来，顿时更感饥饿。
　　待几人到达府邸，宋寄言看着桌上的饭菜有些讶异地望向蔡霈休，不说宋寄言，其余三人也是满脸疑惑。
　　宴席过后，一行人走在街道上，蔡霈休见身后几人怏怏不乐，不禁笑问道：“吃了一顿宴，怎都成了这副模样？”
　　“大感震惊。”宋寄言跑了两步追上蔡霈休，拉着她说道，“这赵太守当真清廉古板至极。”顾逸在后面接道：“我原本想太守设宴，不说山珍海味，鸡鸭鱼这些自不会少，哪知桌上只一道炒猪肉片，我听下人说蔬菜也是在后院现摘的。”
　　蔡霈休追忆道：“赵宏博本是京都二品官员，先皇在位时被人弹劾，下放在此。”
　　“他看起来是个好官，怎会被弹劾？”宋寄言对此大为不解。
　　蔡霈休道：“一方利益受损，自然难容下他。”
　　四人里，年龄最大的宋寄言与顾逸也才十五岁，他们生在江湖，自是不懂官场的这些弯弯绕绕。蔡霈休也不多解释，止了话头，道：“你们几人方才没吃尽兴，现在我们先找家客栈住下，晚上带你们去找酒楼吃饭。”四人也不再纠结，便欢欢喜喜地应下。
　　荣泉城是难得允许开夜市的大城，即使在夜里，街上也是人群熙攘，繁华无比。
　　蔡霈休带着四人到了城内最大的一座酒楼，只见匾额上书“莲华楼”三个大字，望向内里，大堂已是坐满形形色色之人，交谈声和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十分热闹。
　　六人登上二楼，跑堂的小二急忙过来招呼。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酒楼里的菜品，蔡霈休要了一壶好茶，倚着栏杆瞧外面的石桥、流水与各色摊贩。
　　出来时，她与四人约好不许争吵，如今皆是安静点菜，待小二唱了遍菜名，确定无误就下楼去安排。
　　进楼到现在，有几道视线始终聚集在她们身上，蔡霈休说道：“此处人多眼杂，我们吃完饭就回客栈。”
　　宋寄言捧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低声道：“休姐姐，南边桌有人在看我们。”
　　蔡霈休猛地抬眼望去，那人躲闪不及，两道视线在空中对上。窥视之人身材高瘦，三十来岁年纪，穿着灰色道袍，细眉小眼，留着山羊胡。
　　男子见被察觉，也不躲避，一双眼睛在她们身上打转。元一当下便要起身教训，蔡霈休伸手拦下，在酒楼动手委实不妥，便只分一份心神注意男子的一举一动。
　　这时小二端着饭菜上来，蔡霈休取了竹筷，招呼几人先填饱肚子，楼外有侍卫暗中守护，她也不担心护不住几人周全。
　　四人见蔡霈休不以为意，也放下心来吃喝，正吃得兴起，忽听得一人叫道：“哪来的臭要饭的！”蔡霈休循声望去，这声音正是那山羊胡男子发出。
　　顾逸坐在蔡霈休对面，筷子上还夹着一块鸡肉，回头一看，就见一人跌坐在地，山羊胡男子捂鼻驱赶道：“快走，快走。小二！这年头竟连乞丐也能进酒楼了？”
　　那人衣衫褴褛，长发散落，盖住了面容，只见他被山羊胡子推倒在地，竟自顾自地举着酒壶，躺在原地喝起酒来。山羊胡子气急，就要伸手去抓，那人在地上滚了一圈，堪躲过攻击。
　　此时小二赶来，见着地上男子，忙对山羊胡子道：“客官使不得，这位客人在我们酒楼待了三日，已是给足酒钱。”山羊胡子气道：“我坐这吃饭，他跑来我桌前，身上臭烘烘的败我兴致，你们趁早叫人把这醉汉抬出去。”其余客人都围上来看热闹。
　　蔡霈休稳坐不动，吃了口鱼肉，宋寄言伸长脖子张望，突然道：“休姐姐，这醉汉有些眼熟，和我们在灵华县遇到的像是同一人。”
　　蔡霈休默然不语，抬眸道：“好好吃饭，休管旁人。”
　　就在那边小二不知该如何是好时，醉汉出声道：“我之前听你在南街自称赛半仙，可敢与我比试？”山羊胡子捋着长须，甚为自得：“你且说如何比法？”醉汉道：“听闻你身怀绝世轻功，我们就上这酒楼高处，比试一下拳脚功夫。”
　　山羊胡子面露难色，道：“天色已晚，这高楼黑灯瞎火，看不真切，不好比试。”
　　醉汉只答：“习武之人哪惧这许多。”于是甩手翻身，只见他左手拿酒，右手出得极快，众人还未看清，山羊胡子就被他挟在了肋下，踩杆走墙，如履平地，足尖轻点檐牙，一下便不见了身影，众客纷纷趴住栏杆，抻头向高处看。
　　四人见有热闹可看，急忙追出酒楼，蔡霈休无奈摇头，翻身出窗，到得酒楼外，就见醉汉坐于高处，山羊胡子拱身伏在一旁，醉汉仰头饮酒，复又笑道：“此地宽敞，我二人便在此比试。”山羊胡子已是面无人色，哆嗦着身子，半句话也难说。
　　楼下观望者皆啧啧称奇，不免又讥笑山羊胡子两句。
　　醉汉哼声啐道：“我在这城中三日，就见你骗了数户可怜人家，却是脓包一个，且让你在这高处吹吹冷风。”言毕，在那山羊胡子身上摸索一阵，而后从上跃下，姿态洒脱。
　　醉汉越过数人，散发下一双眼睛定定看着蔡霈休，衣袖一甩，一件物什就向其抛来，蔡霈休忙伸手接下，却是一个钱袋。醉汉朝她摆摆手，转身晃晃悠悠地离开。
　　这事很快惊动官府，衙役将人群驱散，莲华楼掌柜和小二候在一旁。那衙役的老大识得蔡霈休，见她摇头不愿暴露身份，便只微微拱手，又看着高楼上的山羊胡子，转头吩咐掌柜取来长梯，待长梯架好，就喝令他速速下来。
　　那山羊胡子慢慢挪到梯上，刚下两步，长梯一晃，就吓得人不敢再动。半空中，他宽大的道袍迎风招展，整个身子抖如筛糠，引得下面又是哄堂一笑，此时四人也走到蔡霈休身旁，顾逸笑道：“快哉，快哉！这种装神弄鬼之辈就该这般整治。”
　　宋寄言眼珠一转，开怀笑道：“某人在金河寨，险些也被这样吊着火烤了。”顾逸道：“我为人光明磊落，哪像你这般狠毒心肠。”宋寄言道：“胆小之徒，不足与论。”顾逸回嘴道：“专横跋扈，无理取闹。”
　　眼见二人又有喋喋不休的势头，蔡霈休严肃道：“当初约法三章，现在争吵是真想让我送你们回去？”二人知蔡霈休说到做到，旋即噤声，心下却仍不服气。
　　蔡霈休见山羊胡子就要下得地面，与衙役道：“这人你们带回去务必严加审问，钱袋里的钱，就由衙门分还给那些被骗的人家。”
　　衙役接过钱袋，郑重道：“还请大人放心，卑职定会秉公向太守大人禀报。”随即吩咐人把山羊胡子押回衙门大牢。
　　热闹看完人也散掉大半，蔡霈休注视醉汉离开的方向，面上是化不开的忧愁神色。
　　她心里暗叹：“二舅离开苏家四年，如今变成这副模样也是造化弄人，宋姐姐想来也在城内。”细想之后，遇到二舅的事还是不要告知母亲为好。
　　回到酒楼，已是恢复先时的景象，觥筹交错，喧哗一片。


第9章 宋家姐妹
　　之后几日，蔡霈休认真查看赵宏博送来的账本及涝灾治理公文，荣泉城治下县乡受涝灾影响，今年收成锐减，赵宏博针对灾区做的收支账簿十分详尽，让人挑不出错。
　　皇上早有意把赵宏博召回京都，然他为人克己复礼，行事从来奉行礼制，治下极为严厉，即便下放地方，也依然施行清廉简朴的政策，引起不少官员不满，是以皇上犹豫再三，仍未拿定主意。
　　赵宏博是有能力的好官，可他的性格又被大多人不喜，京都半数以上权贵皆无实权，靠着朝廷俸禄大行奢靡之风。当年赵宏博主张削减无功权贵俸禄，以充盈国库，奏折刚递交上去，就受到权贵的反击，先皇也只好把他下放，来平息这场纷争。
　　这次赈灾的官银在半道无缘无故失踪，甚至到今日也没能查出具体的丢失地点。蔡霈休原以为是一伙武功不弱的江湖盗贼所为，此番查看下来却是疑点重重，或许需要改变查案的方向。
　　蔡霈休叫来通判杨经赋，了解这段时日各地家田毁损，以及水利再造等问题，杨经赋一一作答。
　　蔡霈休低头翻看手里各地呈上来的公文，忽觉没了声响，抬眼看他一脸欲言又止的纠结模样，说道：“杨通判有事不妨直说。”
　　杨经赋似是下定决心，从怀中拿出一本奏章，双手奉到蔡霈休面前，低声道：“这是半月前，几地县令联名写的文书，下官一直在犹豫要不要上报朝廷，如今君侯既然来了，还请君侯先过目。”
　　蔡霈休打开细看，密密麻麻写满几页黄纸，除去润色的词语和问候的官话，里面只说了一件事：“此次涝灾系人为招致，甘江堤坝在江水上涨之际，未能抵御一个时辰便崩溃决堤，防洪建造生出极大问题，朝廷每年对甘陵各县堤坝修缮都有一笔足够的拨款，自赵太守到任后，这笔拨款一年年地不断削减，致使堤坝维护也简略许多。”
　　看向垂首站立的杨经赋，蔡霈休指着桌上的奏章笑道：“杨通判这奏章可是给错人了，能忍半个月不报，其心可猜啊。”
　　杨经赋立时跪伏于地，疾声低呼：“侯爷明鉴，下官作为一城通判，对赵太守原就有监察之责。赵太守曾颁布一系列节制令法，这本是增加官府收入的好事，下官自然鼎力配合。然这奏章上所奏之事虽不知真假，但每年各种下拨的款项不断削减也确有其事，这银钱不足，许多事项就难正常维系，下官与赵太守提过几次，赵太守只说下拨款项足够各县自用，便没了下文。”
　　“此事我自会去找赵太守核实，你先下去吧。”
　　“下官告退。”
　　等杨经赋离开，蔡霈休凝视桌上奏章，其中内容和杨通判所说的话，也确是赵宏博会做的事，在他的账目中都有详尽记载。只是下拨款项是否足够，以及各地是否把全数银钱用在需要的地方，是否存在材料以次充好的问题，还待她后续查验。
　　这桩官银案确实比她想的更为复杂，元一站在房内，前几日带人分别去了遭逢涝灾的几个县乡，在经过五日的走访，收集到不少情报。
　　各县县令也把近几年的账目呈上，蔡霈休先前翻了一本，可谓看得眼花脑胀，索性扔在角落再没拿起。
　　听完元一汇报，蔡霈休皱了皱眉，各种线索交织在一起，难以分辨虚实。受灾各地往年账目并无错处，各项收支记录详实，官府对堤坝皆依规进行维护，采购的修缮材料也有留存收据。
　　挑不出一点错便是最大的问题，元一在调查中，还曾听到百姓议论赵太守，说其并不如平日表露的那般节俭，有一年生辰，就大摆了几桌宴席，出行会让八人抬轿，荣泉城内，此类言论亦是传得沸沸扬扬。
　　蔡霈休又特意去找赵宏博，询问各县拨款事宜，赵宏博说他每年会亲自去各处堤坝巡查，并无出现缺漏。
　　想到她多质疑了两句，赵宏博就要褪下官袍，以他三十多年为官的声誉来自证清白，蔡霈休只觉难以应付，这人的性情算是见识到了。
　　蔡霈休带着元一走在街上，忙了数日的案子，宋寄言几人也没来打扰，今早四人说去灵泉寺上香，她便派了人跟随。
　　行到桥上，蔡霈休俯视下方流水，几只小船正要从桥洞穿过，秋风吹拂，船上纱制的帷幕吹起一角。
　　蔡霈休定睛看去，只见船舱内，坐着一着藕粉色交领襦裙的女子，乌黑长发用白色发带收拢，随性垂在腰间，头上只一根碧玉簪。帷幕很快落下，只来得及看见女子尖尖的下巴，仿佛一朵盛放在荷塘里的淡雅莲花，如霞似雪。
　　小船往城西划去，正巧灵泉寺也在那方，蔡霈休心有所动，目前案子也没个头绪，便打算跟过去瞧瞧。
　　过了三刻钟，蔡霈休走到灵泉寺外，忽见宋寄言从正门跑出来，望见她后，舒颜展眉，嘴上喊道：“休姐姐快走，我姐姐也在寺内。”
　　蔡霈休微微一惊，皱眉道：“你姐姐怎会在此？她没看见你吧？”宋寄言几步跑下台阶，一脸焦急道：“我方才从偏殿的小路过来就看见了她，现在应还在正殿里，没有发现我，我们赶快离开。”
　　“宋寄言。”身后一道声音不轻不重地飘来，宋寄言登时颤了一下身子，蔡霈休心往下沉，回首瞧见那身装束，不正是先前她在桥上看到的船中女子吗。
　　宋寄悦看一眼蔡霈休，又看一眼仍背对她的宋寄言，面色不悦，道：“转过身来。”
　　宋寄言低头叹了口气，极不情愿地转身，扯起一抹笑：“好巧啊，在这遇到姐姐。”宋寄悦道：“不巧，四叔和五叔可是一直在寻你。”又见她身上只带了惯使的长鞭，皱眉道：“你的飞雪剑呢？”
　　宋寄言左右看了看腰间两侧，双手摊开，说道：“没带，你也看到了。”宋寄悦紧了紧握剑的手，沉声道：“你把娘传给你的剑扔哪了？宋寄言，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宋寄言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说道：“我使不惯长剑，我觉得鞭子就挺好，也没把娘的剑弄丢！”
　　宋寄悦道：“家传剑法不好好练，这次又偷跑出来，你还要任性到几时？宋寄言，平日庄上的人就是太惯着你了，我传信给四叔，让他们带你回去。”
　　“姐姐没有资格说我，你在外追着那个苏锦庭，三年都不归家，凭什么说我任性？”宋寄言登时红了眼眶，跺脚气道：“从以前你就只会骂我，我做什么你都看不顺眼。”
　　“住口，苏二叔是长辈，不可直呼名姓，我今日就送你回飞来庄。”宋寄悦伸手就来拿人，宋寄言忙躲到蔡霈休身后，喊道：“休姐姐救我。”
　　蔡霈休为难道：“宋姐姐，好久不见。这事不如大家都冷静下来，莫要因这种小事伤了姐妹感情。”宋寄言双手抓着她肩膀，抗议道：“不是小事。”
　　宋寄悦神色冷淡，拱手道：“见过君侯，这是我们姐妹家事，还望君侯不要插手。”
　　蔡霈休张了张嘴，不知从何说起，但宋寄言就躲在身后，只能看着宋寄悦笑而不语，两人也不过幼时的一面之缘，转眼十多年过去，那点情分自也如云烟散了。
　　宋寄悦而今痴恋她二舅苏锦庭，然而苏锦庭早已成家，夫妻俩还有一个儿子。
　　四年前，苏家遭贼人夜袭，年仅七岁的苏秀煜死在贼人剑下，妻子也在当晚失踪不知去向。苏锦庭受此打击，关在屋内数日，而后操办了儿子的丧事，在深夜离开了苏家。
　　如今苏家主事人是蔡霈休大舅苏锦知，曾放话让苏家人不要再寻找苏锦庭，即便日后遇见也不许相认，苏锦庭自此脱离苏家。
　　而宋寄悦是从三年前就跟着苏锦庭，这事蔡霈休也是后来得知。
　　苏锦庭深爱发妻，同时又背负亲仇，宋寄悦在他眼里只是一个小辈，不会有一点儿女私情。
　　一想到这层关系，蔡霈休不知要以哪个身份来面对宋寄悦，如今见她主动叫了君侯，却未觉释然。
　　顾逸三人在这时也出了灵泉寺，阿涟看到宋寄悦，立时行礼道：“少庄主。”
　　宋寄悦颔首，淡淡看她一眼：“我未曾想到，阿涟你也会跟着三小姐胡闹。”阿涟道：“奴婢知错。”宋寄言跳出来，拉着阿涟说道：“阿涟你不要和她认错，这事我们哪里做错了？你是我身边的人，与她无关。”
　　“宋寄言，我是你姐姐！”宋寄悦厉声道。
　　她神色严肃，一双明眸冷冷视来，宋寄言心口一突，从小她在姐姐脸上，看过最多的就是这个神情，原本还悬在眼中的泪水，轻轻一眨便扑簌簌地落下。
　　宋寄言泣声道：“我知你厌我，在你眼里，我是害死娘的罪魁祸首，你心里其实从不想认我这妹妹。那我也不认你这姐姐，谁稀罕谁来认。”她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很快又有新的流下。
　　宋寄悦蓦地一愣，双唇微张，还未等她开口，就听宋寄言吼道：“宋寄悦，我讨厌你。”她哭得伤心，双肩不住颤抖，又看一眼愣住的几人，咬着下唇，转身跑远了。
　　阿涟率先回神，喊了声小姐，忙去追赶，顾逸和刘志峰随之追了过去。蔡霈休忙道：“元一，你上去跟着。”
　　只宋寄悦立在原地，心里懊悔一不小心又说了重话。在四叔、五叔说宋寄言跑出来时，她也十分担心，甚至一路寻找，完全将苏锦庭的事扔在一边。又想到宋寄言方才说：“宋寄悦，我讨厌你。”心中一阵刺痛，这次她又让两人不欢而散。
　　蔡霈休看她茫然若失的样子，叹声说道：“她本来就还是孩子心性，宋姐姐过于严苛了。”宋寄悦却是背对着她，缓声道：“蔡霈休，我妹妹再劳烦你照顾几日，我之后再来带她回家。”
　　蔡霈休不满道：“把人惹哭了就走，你自己去安慰，我可不负责哄。”
　　宋寄悦苦笑道：“我们有太多误会，不是一个好姐姐，她现在应也不想见我，拜托你了，就当为过去的那点情分。”
　　目送宋寄悦离开，经此一闹，蔡霈休全然没了赏景的兴致，往几人离开方向找去。
　　却说宋寄言跑了没多久，就被阿涟几人追上，看她脸上泪迹未干，阿涟掏出手帕，心疼道：“小姐，少庄主也是一时情急，你万不要记恨她。”
　　宋寄言正欲接过手帕，听她此言，气得又哭了起来：“阿涟你也向着她，宋寄悦这混蛋，娘不在了就一直欺负我，现在连你也欺负我。”
　　这下让阿涟不知如何是好，急着解释：“没呢，我没向着少庄主，小姐时时刻刻带着飞雪剑，只是今日放在客栈，小姐该和少庄主说明，这样就不会生出误会。”
　　宋寄言接过手帕擦泪，渐渐止了哭声，哽咽道：“你也不看她那凶相，一见面就只知呵斥我，说与不说能有多大分别。”
　　阿涟心里一叹，少庄主确是待小姐苛责多过爱护，两人的事真不能几句话解释清，自夫人死后，庄上三人全变了性子，庄主专于事务，少庄主外出少归，便连小姐也放纵自身，耽于玩乐。
　　顾逸跟在身后，见宋寄言平复情绪，也放下心来，未料到宋家两姐妹原是这般貌合神离，想到方才情景，只觉她也不如外人传的那般恶劣。
　　刘志峰道：“不如先回去吧，我们这样乱跑，君侯姐姐要是生气，又要把我们打包送回家。”
　　话音方落，一个声音跟着响起：“我不介意现在就送你们回家。”四人回头一看，蔡霈休站立道旁，做思索状。
　　刘志峰作揖讨饶：“错了，错了，君侯姐姐全当我方才在放屁，做不得数。”
　　宋寄言“噗嗤”一声，笑道：“休姐姐惯爱耍弄人。”
　　顾逸见她一笑，如经雨水洗过的山间桃花，明艳照人，心里想着：“这两姐妹眉眼虽有三分相似，气质却大为不同，宋姐姐纤尘不染、沉稳淡雅，妹妹却是含苞欲放、妍丽烂漫。”


第10章 一叶障目
　　阿涟亦是松了口气，问道：“君侯姐姐，我们少庄主呢。”
　　“她让我照顾你们几日，之后会再来找你们。”蔡霈休道。
　　宋寄言“啊”了一声，苦恼道：“她还要来，我不想回去。”
　　蔡霈休道：“胡闹，你一个小姑娘，难不成要在江湖上流浪？如何叫人放心？”叹了口气，续道：“还有顾逸，过几日也一起回去。”顾逸哪想到还能牵扯自己，但她言之有理，也只好点头应下。
　　蔡霈休转身往回走，宋寄言跑去贴在她旁侧，闷声道：“休姐姐，我姐姐没为难你吧？”蔡霈休看她一眼：“还算有点良心，下次不要再冲动行事。”后面三人你看我一眼，我再看她一眼，赶紧跟了上去。
　　回到客栈已是傍晚，几人也没多少神气，吃过晚饭就各自回房休息。
　　宋寄言心下烦闷，在房里坐了没一会儿，走去推开窗户，看着外面高高悬挂的弯月出神。忽听左上角一声长长的叹息，抻头望去，却是顾逸坐在窗上，手里摇着纸扇，同样望着天上月亮。
　　“喂，顾逸，你晚上不睡在那叹什么？”
　　顾逸偏头向下一看，便见宋寄言仰头望来，一双眼睛在月色下熠熠生辉。
　　“我有些想我娘了。你看今晚这月亮，像不像中秋时候的圆月。”
　　听他这样说，宋寄言转头看向夜空，那弯月散着清冷的光，两头尖尖，哪里像八月十五的圆月？正欲反驳，又听顾逸道：“中秋那天你在做什么呢？”
　　宋寄言回忆一番，那天庄上大摆宴席，爹喝了很多酒，姐姐没有回家，她一人在院里偷偷练剑，收剑回首时，察觉到爹站在回廊下，也不知何时就立在那。爹看过来的眼神，宋寄言再熟悉不过，那是在看着她的脸怀恋死去多年的母亲。
　　那晚过后，她时常想起爹那时的神情，没过几日就离家出走，她要逃离飞来庄，逃离令人痛苦的过往。
　　在顾逸又唤了几声后，宋寄言回过神来，敷衍道：“中秋那日，就和庄上的人一起吃饭，过后放了祈福天灯。”顾逸未发觉她神色间的变化，欣喜道：“我还没放过祈福天灯，是不是很有趣？”随即落寞下来：“我娘给我们做了月饼，我在外已有半月，她一定很担心。”
　　过了半晌，顾逸没等到下面回应，翻身跳进屋内，又从窗户探头下去，见宋寄言趴着窗子，默不做声，以为她不想听这些，转了话头问道：“宋寄言，你是不是还有个哥哥或姐姐？”
　　宋寄言神思恍惚，只随口答：“没有，我家只有我和姐姐二人。”顾逸疑道：“那为何你姐姐是宋大小姐，你却是宋三小姐？”顾逸还要再问，宋寄言此时回过神来，脸色一变，喝道：“闭嘴，你真啰嗦！”只听“砰”的一声响，已是回到屋内，关紧窗户。
　　顾逸摸着鼻子，心里暗道：“我哪里把她给惹着了？是哪句话说的不妥？一人在这胡思乱想也不是办法，明日去找宋寄言问清楚吧。”随后也关上了窗。
　　阿涟见方才还好好的宋寄言，先是怒气冲冲地关窗，接着头也不回坐到床边，疑惑道：“小姐为何生气？”
　　宋寄言怒道：“还不是顾逸那个笨蛋，谁要是和他在一块，能被活活气死，回去后定要找爹给我退了这门亲。”阿涟见人在气头上，便也不再多话。
　　过不多时，宋寄言睡意袭来，裹着被子倒头便睡，阿涟瞧她睡下，才安心闭上了眼。
　　宋寄言难得梦到小时候，那一年春天娘还未病重，三人坐在桃花树下，娘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轻声说着：“言儿要快快长大。”花瓣模糊娘的面容，姐姐在一旁看着她们微笑。
　　可在娘死后，大家都变了，庄上的人总说她和娘有八分相似，可她已忆不起娘的面容。
　　姐姐不愿正视她，爹却会盯着她的脸发愣，再后来，爹交给她娘随身的飞雪剑，姐姐便要求她习好饮水剑法，不可辱了娘的名声。
　　十二岁那年，她透过水面，凝望着这张脸，拿剑胡乱砍掉几株荷花，姐姐见后大发雷霆，被罚站了半个时辰，她眺望西方的落日，却想不明白，几株荷花就如此重要吗？
　　所有人都把对娘的思念，寄托在她身上，她偏不让她们如愿。她厌恶长大，厌恶飞雪剑，厌恶学习剑法，厌恶这和娘相似的容貌，更唾弃有如此想法的自己。
　　夜半时分，宋寄言从梦中惊醒，两行泪顺势滑落，看向一旁熟睡的阿涟，默默擦掉眼泪，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心底想着：“明日定不会给顾逸好脸色，若不是他多嘴，哪会梦到从前之事？”
　　到第二日早饭时，蔡霈休只见宋寄言板着脸喝粥，而顾逸坐在另一方愁眉不展，阿涟和刘志峰一脸茫然。蔡霈休心想：“这两人又怎么了？”
　　官银案查到现在断了线索，见气氛过于沉闷，蔡霈休权当闲聊，将案子与四人说了几句。
　　顾逸听后说道：“会不会是官员们有意掩饰？有时候暴露出来的景象，或许是旁人有意让你看见。我就总在叔叔来看我练武时，练得格外勤快，等人走后，便随意舞两下。”
　　刘志峰一口白粥险些就要喷出，万不想师兄会把偷懒的事，说得……如此坦荡。阿涟也没忍住“嗤”笑一声，宋寄言剜他一眼：“你这偷懒的把戏倒用的熟练。”
　　顾逸也忽然醒觉，这样说不是自揭老底吗？心下大感郁闷，蔡霈休却是在心里细想了几回顾逸那番话，心思百转间，脑中白光闪过，想通其中关节，笑道：“这次可要好好感谢顾逸，我已有了些眉目，待查明后再与你们细说。”
　　四人见蔡霈休早饭也未用完，独自出了客栈，互看一眼，大为不解。顾逸一口气喝完碗中的粥，说道：“那就等君侯姐姐的好消息了。”
　　另一边，蔡霈休叫元一集结人马，吩咐道：“你们一队人，分五路去把受灾区县令控制。”指着一边的五个人：“你们去把杨通判抓进大牢，剩下的人跟我走。”
　　数十人纵骑狂奔出城，在城外又四散开，今日荣泉城天朗气清，杨通判还在家中未出，便被几个大汉闯进屋内拿下。蔡霈休带着十人行出四十余里，看着眼前高筑的堤坝，命十人拿出铁钻、斧锤一应工具，这一处堤坝在河岸上涨时并未被冲毁。
　　“砸！”只听她一声令下，那十人便各拿工具埋首凿挖堤坝外壁，几人各自分工，叮叮咣咣指着一处使劲开凿。
　　过了一个时辰，一人刨开碎石，激动喊道：“君侯，你快来看！”蔡霈休走上前，众人让出一块空地。
　　蔡霈休抓起褐色的泥土，里面还混有腐烂的树叶草木。
　　“把铁锹给我。”一人将手中的铁锹递上，蔡霈休对着那露出堤坝狠狠挖了一锹，里面仍是同样的泥土。
　　蔡霈休一把摔掉铁锹，怒道：“这群狗官。”
　　甘陵地界位处曲良江下游，一直以来都是防洪重地，朝廷每年下拨数额庞大的款子用于堤坝修筑，太守须亲自巡视，查看有无疏漏，却没想到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防洪坝统一要求用石坝来修筑，堤坝以精选的巨石堆砌，用铁锢之，虽耗费人力钱财许多，却使堤坝犹如铜墙铁壁，轻易不会决堤。
　　而如今这下游堤坝，内里全是用泥土草木修筑的土草坝，并没有完全加固，外层则是拿石块堆砌了两尺不到深度，也不怪无人发现其中端倪，若不是顾逸的一番话，她也险些受骗。
　　回程路上，众人途中在驿站换了次马匹，快马加鞭返回荣泉城。所有涉案之人皆已单独关押在牢房，蔡霈休也不急着把人聚在一起当堂问审，从中选了怕事的青山县县丞，打算单独盘问。
　　蔡霈休手下侍卫，不少是随蔡谨上过战场的兵卒，自身透出一股杀伐之气，那县丞被身后两人拿刀架住脖子，又有一人站他面前，从火盆中取出赤红的铁钩，在他眼前比划，当下两眼一翻吓晕过去。
　　蔡霈休命人取来一桶井水，那县丞猛被凉水浇身，整个人打着寒颤惊醒过来，放声大喊冤枉，又骂她动用私刑，屈打成招，誓要出去参上一本。
　　此时元一进入牢房，在蔡霈休耳边低语，少顷，蔡霈休转身看着青山县县丞：“临江县县丞孙运已全部招供，念在他第一个坦白，本侯可酌情减免其罪，留他一条小命。至于王县丞你……”她停顿片刻，复道：“就等着押送京都，择日问斩吧。”
　　这牢里阴暗潮湿，火光中映出墙上挂满的刑具，蔡霈休站在他面前，身后是分立两侧的凶恶大汉，见蔡霈休轻笑一声，看他的眼神如同死物。青山县县丞吓得不清，连环的刺激令其再难冷静思考，只颤着声道：“我招，我全都招，还请君侯给小人一条活路。”
　　大堂上，赵宏博整了整衣冠，双手接过蔡霈休递来状纸，才看几行，闭眼跪在地上，呼道：“下官有罪”。
　　蔡霈休忙命人将他搀扶起来，叹道：“赵太守也是心系朝廷百姓，这几人沆瀣一气，你受其蒙蔽，何罪之有？”赵宏博却道：“下官治下不严，出了这等混账事，实在无颜再做这一城太守。”
　　说罢就要取下官帽，蔡霈休最怕他这执拗的脾气，劝道：“眼下案子还未审理完毕，丢失的官银也未追回。皇上命赵太守协助我办案，惩处一事，等案子了结再议也不迟。”
　　赵宏博正好官帽，拱手道：“是下官疏忽，下官定协助君侯审理此案，不放过一个涉案之人。”
　　知宝山下，田野间，农人正忙着给最后一批小麦播种，就听得官道上传来咯哒咯哒的马蹄声。
　　农人停了手上活计，但见西方一群人马向这边跑来，那人马足有百数，在这偏远地方出现委实壮观。为首的是一名紫衣女子，只见她左手持缰，右手握的马鞭不断向后抽打，柳眉杏眼，直视前方。
　　众人催骑前奔，转瞬便从他们面前经过，往知宝山方向赶去，唯留下空中还未落地的尘土。
　　当年赵宏博下放荣泉的圣旨一出，甘陵一带地方官员人人自危，等赵宏博一到荣泉城，便着手推行新的条例。
　　甘陵素来是富庶之地，习国官员在此做官，可谓百利无一害的美事，通常在此任满三年，就有望向上晋升，即使不能晋升，也可从中捞到不少好处。
　　可赵宏博到任后，颁布的第一个条例便是未有实绩的官员，无法得到晋升推荐，并且延长任职期限，不可递交调动申请。
　　习国地方官吏晋升考核分为三种：
　　一是在当地做出实绩，传扬到上面人耳中，可由皇上传旨授意朝中官员，层层审核下来，无人异议就可起草策划，再递交到地方颁布施行。
　　二是官员在当地任职期满，主动申请调离或升迁，朝廷会下派巡查官员来对其进行考核，考核通过，便会颁布新的任职公文。
　　三是地方太守自行考校下属官员，太守将每个官员记录在册，选出符合晋升条件的官吏，向朝廷递交举荐信，再由上面派人巡查，若无疑问，便能晋升。
　　赵宏博颁布的这一条例，使许多昏庸官吏一生都难得到晋升，而他颁布的另一个条例，更是断了这些官员的谋财之路。
　　赵宏博严禁治下的官员阿谀奉承、行污受贿，对于一切铺张浪费行为皆从重惩处，又耗费三月重新审查整理各县开支，制定出针对各县的账目。
　　地方官员无法从中获利，得不到升迁，不能通过送礼来疏通官路，致使他们心中苦不堪言，于是便有官员铤而走险，从水利修筑上做文章。
　　甘陵一带，原先偶有决堤之事，一些官员就想到用内里填土草，外层再填朝廷规定的石坝原料，以此谋利。这些官员相互掩护，联合采购商人做了假证，又得到通判杨经赋的帮助，成功欺瞒赵宏博四年之久。
　　杨经赋作为通判，是与太守联系最密切的人，但赵宏博做事强势，并不怕人监察，即便向皇上奏报，依然我行我素。杨经赋认为自己的职权受到威胁，赵宏博从来眼高于顶，不巴结讨好于人，是以他一心想让朝廷将赵宏博调离荣泉。
　　嘉明四年，甘陵各地迎来秋雨季，而今年的雨势之大，历年罕有。填充土草的堤坝逐一遭洪水击溃，淹没数万田地，与之相邻的平关城也受到牵连，整个甘陵地界受灾严重。
　　在官员们慌乱之际，杨经赋却认为这是一个机会，欲把所有责任归咎于赵宏博治下条例有误上，他先是借查看水利工程是否有疏漏，前往各地安抚官员，又将谋划与其细谈，那些官员对他自是感恩戴德，做好充足准备，以应付朝廷的追责。
　　这是皇上继位以来遇到的首个大灾害，对此十分重视，朝廷迅速拨款银两及物资，以期能减轻灾害造成的影响，杨经赋胆大妄为，又伙同几位贪财的官员与山贼勾结，不声不响地截下这批赈灾银两。


第11章 飞雪迎春
　　十万两并非小数，几人也不好找门路销赃，后来林宗治受命调查官银丢失一案，原本欲找赵太守商量此事，却突然接到其他消息，第二日便离开荣泉城，倒让杨经赋等人松了口气。
　　得知案件交由光瑞侯负责，杨经赋并不把她放在眼里，蔡霈休一个女子，平日都是待在京都，与那些闲散君侯并无二致，构不成威胁，是以递上先前计划好的奏章。
　　不成想蔡霈休行事谨慎，并不好糊弄，杨经赋便让几地县令放出赵宏博的谣言，企图混淆视听。
　　赵宏博为人清高，不屑这些下作手段，对谣言并不关注，专心于自身本职工作，使得杨经赋放出的谣言在百姓心中根深蒂固。
　　杨经赋交代，十万两官银藏在了知宝山，大榕树后的山洞里。待抓获那批山贼，经由山贼指路，蔡霈休顺利寻到山洞所在。
　　一箱箱银两抬出，在经过那棵古拙的大榕树时，蔡霈休仰头观其遮天的茂密绿叶，枝须盘根错节，树龄或逾百年。
　　案子了结，赵宏博心内有愧，决定辞官回乡，朝廷的诏书随后下来，离城那天，蔡霈休率领人马亲自相送。
　　那日赵宏博迎接他们时只一顶简朴小轿，如今众人送他离去，他无妻无女所有物品也只装了一辆马车。
　　顾逸看着马车孤零零远去的背影，不明白为何会落得如此收场，只高声叹道：“心有万千不解事，汝几得知？”
　　宋寄言瞧他一眼，虽不知官场之事，但觉世事难料，不能尽如人意，赵太守能辞官返乡，不也算是一件心愿得了吗。
　　蔡霈休不日就要押送犯人回京，因此事涉及过多，还需她亲自去向皇上表明，又命元一回山庄通报，将石破天护送回沙天帮。
　　几人打马回城时，就见宋寄悦骑马赶来，宋寄言早已消了当日怨气，主动上前相迎。
　　宋寄悦见她这般老实，竟有些讶异，翻身下马，淡淡说道：“明日四叔和五叔就会到荣泉城，届时我们一起回家。”宋寄言疑道：“我们？姐姐也会回去？”宋寄悦颔首道：“有事要处理，正好一起回去。”
　　宋寄言一听她这番话，脸上露了三分笑意，道：“那感情好。”又转头说道：“顾逸，休姐姐过几日便要返京，正好雪风居和我家有一段同路，你和我们一起走吧。”
　　之前蔡霈休就提及此事，顾逸也不推迟，见宋寄悦点头，便行礼道谢。宋寄言心情颇好，自从那日做梦后，她便打算不再过多计较往事，见到宋寄悦也能平静交流。
　　宋寄悦也缓和神色，姐妹俩似完全忘了当日在灵泉寺外的争吵。几人牵马一同走了一段，蔡霈休思索一番，开口问道：“宋姐姐可知，我二舅现在去往何处？”
　　宋寄悦一愣，手中缰绳紧握，缓缓道：“往西去了，听闻应宣城发生命案，凶手使的招式诡异，有人见到他们身上挂有黑火令牌，或许与当年那帮人有关。”蔡霈休道：“这些消息，是宋姐姐告诉二舅的吧。”
　　宋寄悦半晌不答，几人又走了一会儿，只听她低声道：“人不能一辈子困在过去里。”蔡霈休明白她的用意，苏锦庭当年何等的意气风发，江湖人称“玉玄生”容貌俊朗，洒脱不羁，和先前所见的邋遢醉汉相比，完全判若两人。
　　二人有意放慢脚步走在最后，此事不便多问，蔡霈休斟酌道：“青姨的事，还请节哀”。
　　提及母亲，宋寄悦面色温和，看着宋寄言的眼神中，也多了分怀恋之情，幽幽说道：“娘是因病故去，少受许多折磨，这些年你在京都，也不好过吧。”
　　蔡霈休摇摇头，又问道：“宋姐姐，当真喜欢二舅吗？”宋寄悦闻言愣住，自嘲一笑，道：“外界都这般传，你何以多问？”
　　“我也说不清，只是这两次见你，不似会被情爱冲昏头脑之人。”
　　“或许同病相怜吧，都是懦弱的人。”
　　宋寄悦呢喃一句，旋即加快脚步，追上前面四人。蔡霈休怔在原地，仍是不解其意。
　　是日，天上下起小雨，蔡霈休方送几人到城门处，宋寄言便挥手赶人，道：“今日我先走一程，休姐姐有闲时记得来飞来庄找我。”
　　蔡霈休轻轻一笑，叮嘱她回去要听宋伯伯的话，切不可再任性出走，宋寄言连连点头应着。
　　送走宋寄言几人，蔡霈休在荣泉城又多待两日处理事宜，随后押送一干犯人启程回京。
　　十日后，蔡霈休先将犯人押送刑部，衣服还未来得及换，又风尘仆仆地进宫面见皇上。
　　过了一个时辰，蔡霈休走出宫门，坐上侯府备好的马车，方至街口，就见府外候着不少人。
　　蔡霈休跳下马车，几步上前抱住母亲，而后躬身行礼，才道：“娘在厅内等我便是，哪需亲自出来迎接？”
　　苏锦宜容貌端丽，举止大方，虽出身玄阳苏家，但自小不爱舞刀弄棒，尤喜诗书，外人见了自以为是哪位世家小姐。
　　苏锦宜双眼在她身上仔细打量，方叹道：“消瘦许多。”蔡霈休笑道：“娘总这样说。”
　　二人说罢便往府里走，母女俩月余未见，到得大厅，侍人奉上茶水，皆识趣退下。
　　苏锦宜盯着她脸看了又看，蔡霈休心里别扭，端茶到母亲手边，问道：“娘，我脸上有花吗？”
　　未料苏锦宜突然出手，捏着她耳朵道：“为人母父，女儿在外自是挂念，我整日忧心你安危，你倒好，中秋一过便跑没了影，心里就没想起有我这个娘。”
　　苏锦宜并未用力，蔡霈休两手端茶，讨饶道：“娘，手下留情，我错了。女儿不该未与你商议就离开京都，这次回来就是专程给娘赔不是。”她如今已过十七，再被母亲这样拎着耳朵，委实说不过去。
　　苏锦宜又捏了捏她脸颊才收手，拿过茶道：“没过几日，永平侯府送来请帖，我为你备了礼送去。”蔡霈休坐在一旁，笑道：“还是娘想的周到。”
　　苏锦宜喝一口茶，抬眸道：“别恭维我，再过三月又是一年，你便要十八了，明年生辰你自己操办，说是赔礼，物件呢？”
　　见母亲伸出手来，蔡霈休只好扮可怜道：“娘，你看我回来大半天，一口热饭还没吃上，等女儿梳洗过后，吃了饭我再把赔礼拿给你如何？”
　　苏锦宜到底心软，叹道：“早给你备好了，今日先放你一马，回院里整理吧。”蔡霈休应下一声，起身正要离去，回头又抱了一下母亲，才行礼退下。
　　午饭过后，蔡霈休洗完手，苏锦宜将手帕递给她，问道：“这回在家住多久？”蔡霈休道：“皇上原只给我一月期限，了结官银案和林宗治失踪的案子，此次官银案处理有方，便又放宽了期限，林宗治可以慢慢找。”
　　“林宗治和爹有过命交情，这次又是我做主让他去查案，女儿一定会尽全力去寻找他。”十万两官银已悉数追回，皇上对林宗治一事并不急迫，蔡霈休也好慢慢追查线索。
　　苏锦宜不希望女儿太过冒险，只道：“人需要找，但自身安全更为重要。”蔡霈休道：“女儿晓得，我已加派人手去寻找，在没有确切消息前，暂时还是留在京都。”
　　不料过去四个月，林宗治的消息也迟迟未来。元正当日，正旦宴后，京都上空飘下细密雪花，蔡霈休行至宫门外，正待上车，忽听身后有人唤道：“光瑞侯还请留步。”
　　但见静澜郡主快步追来，抓住她手道：“我有一事还要与你说。”蔡霈休退开一步，垂首行礼：“郡主有何吩咐？”
　　静澜郡主顿失兴致，示意宫女把信送上，道：“林刺史那边有消息传来。”蔡霈休拆信一看，信中写林宗治最后去了春榆城。
　　“春榆城？”蔡霈休皱眉忖道，“林宗治先前在信中说要去应宣城，为何现在又去了春榆城？”
　　静澜郡主见她沉思不语，挥手道：“信我已送到，你慢慢看。”
　　转眼到了二月，这日难得是个晴朗天气，蔡霈休在院中忙着晒书。
　　苏锦宜找来时，望着院里满地书籍，书房内还有人陆陆续续搬书出来，就见蔡霈休坐在角落，手里正捧着一本书看。
　　苏锦宜站在院外，朝里喊道：“半天没找到你人，快来，春榆城的人把信都送我手上了。”
　　蔡霈休霍然起身，看到铺满院子的书籍，挑着空处，几步跳出来。
　　苏锦宜见她一天没个正形，头发也跳乱了，蔡霈休看信时，便给她取下歪掉的玉簪。
　　蔡霈休稍稍低了身子，忽地咦了一声，苏锦宜凑头来看，上面说已找到林宗治，不知为何始终昏迷不醒。
　　蔡霈休皱眉道：“看来我要亲自去一趟，林宗治虽无性命之虞，但就怕是中毒所致。”苏锦宜给她插好玉簪，问道：“何时出发，我给你准备行李。”
　　蔡霈休站直身子，晃了晃脑袋，笑道：“这些我自会备好，娘就在京都等我消息，三日后再出发，多陪娘几天。”
　　苏锦宜笑骂道：“惯会哄人，和你爹一样不让人省心，当年就不该让你习武，只会往外跑。” 捏了一下她面颊，叹气道：“辛苦养起来的一点肉，也不知回来时还剩多少？路途遥远，又崇山峻岭，你自己收拾行李难免缺漏，还是让娘来吧。”
　　“欸，那就全权由娘做主。”母亲都这般说了，蔡霈休自然顺着。
　　春榆城地处习国西南边境，地势崎岖复杂，西面是巍巍高山，东面则为丘陵和一点平原，这个季节里，气候比京都要舒适几分。
　　林宗治就倒在西北方的天工山下，元一带人在城内租了一个小院，又请几位大夫来诊治，却都束手无策。
　　蔡霈休到时，元一几人不由松了口气，这些时日，几人轮流守在林宗治床边，深怕一个不慎，便有性命危险。
　　蔡霈休观林宗治除脸色苍白了些，其余与常人无异，又见他呼吸微弱，心脉跳动甚是缓慢，若非昏迷不醒，就和睡着一般。
　　元一在旁说道：“林刺史功力尽失，凶手却留了他性命，这其中恐怕别有隐情。”
　　蔡霈休道：“来时我已写信给回乡探亲的李神医，正巧他离春榆城不远，相信过两日便可赶到，你且让人守着林宗治，勿要有任何闪失。”
　　元一郑重应下，想到先前的一件事，道：“属下还有一事要禀报，当日我们在天工山山脚的小径发现林刺史，听附近山民说，那小径从前是天衍宫弟子的必经之路，此事也许和天衍宫有关。”
　　蔡霈休却不这么想，天衍宫避世十六年之久，只怕是有居心叵测之徒，刻意诱导她来此，这背后之人或许是为了玄天铁盒，当年在塬江，左冷仟掳走自己，不也是想得到玄天铁盒吗？
　　玄天铁盒由天衍宫世代守护，相传为一百年前，程国游说卫清子命人打造，至于里面是否有江湖上传的武功秘籍，那便无人可知。不过左冷仟对其如此执着，相必是有不亚于武功秘籍的物品。
　　为寻找左冷仟的下落，这些年来，蔡霈休也派人在天工山蹲守，而天衍宫的人从未出现过。
　　如此一想，蔡霈休只让元一照吩咐行事。
　　李神医来时，已是三日后，头发已经花白，但精气不减，从药童手上取过药箱，与蔡霈休又交谈两句，便说要先看病人。
　　蔡霈休引他入内，先是观了林宗治七窍，又挽上衣袖细细把脉，随后让药童取出针包，分别将银针扎上，每扎一针，就翻开林宗治眼皮查看，一炷香过后，他将银针一一回收，才摇摇头，请蔡霈休出去谈话。
　　蔡霈休观他神色不明，皱眉道：“李老不妨直说。”李乐捻着长须，叹气道：“这毒乃是黄粱散，天下间或许只有一人可解。”
　　蔡霈休问道：“何为黄粱散？”李乐道：“这毒在三十年前出现过，当时我四处云游，在一处小镇落脚，听闻有户人家得了怪病，有意过去问诊。那病人嗜睡难醒，身上也使不出力气，原本以为是劳累引起的精神不济，便开出一些益气补虚的药，可过了几天，那病人并不见好转，且还有加重的征兆。”
　　“我当时翻遍医书也未找到这种病症，看那人熟睡的时日愈来愈长，心里也是焦急如焚。就在我和他家人想要放弃之际，镇上来了一个怪人，那人不过二十余岁，骑着一头黄牛，大摇大摆地行在镇上。镇上的人见他在牛背上摇头晃脑，念念有词，只怕是哪来的疯子，就要叫人驱赶。”
　　“谁知那怪人说自己是来义诊的大夫，让镇上有任何疑难杂症的人家，都可请他免费医治，那户人家也是走投无路，便把那怪人请来。他一来只看了那病人一眼就说是中毒所致，随后便使针救治，不消半个时辰，人就醒了过来。”
　　蔡霈休听他说得神奇，问道：“那人有这般医术，为何我却没听说过？想来也该颇有名望。”
　　李乐摇头道：“他独自出山游历，并未报出家门，等治好那人怪病，镇上人得知此事，纷纷寻来问诊。他在小镇待了三日，我有意请教，便能与他说上两句，我问他师承何处，他也装傻不答。直到十六年前，他师门出事，我才得知他原叫唐百生，那时已是天衍宫济世堂堂主，当年唐百生立誓不再医治外人，随即就传来天衍宫避世的消息。”


第12章 深谷梨花
　　“说来惭愧，天衍宫未出事前，每年会有不少弟子出来历练，唐百生更是尽心施治，各门各派皆有人得其恩惠。天衍宫遇险时，尚在外行医的唐百生向各派求援，却也只有少数几人愿冒险前往，我人微言轻，却也无能为力。”李乐叹道。
　　蔡霈休却明其中症结，天衍宫立世百年，最厉害的要数机关术。钟和光乃卫清子得意门生，平生痴迷研究机关，在术数一途又深得真传。虽天衍宫弟子从来低调处事，但不免各门派对它忌惮三分，加上宫内珍贵的各类藏书，又有玄天铁盒此等不传秘宝，不知有多少人觊觎，只怕恨不得天衍宫一朝被灭，再趁机瓜分了宫内财物。
　　李乐道：“我方才用银针刺穴，本欲刺激林刺史，却发现他眼瞳涣散毫无反应，这毒比原先那人中的更深，也只能先开些药吃着，世上恐怕只有唐百生，才能解此毒。”
　　不说天衍宫已避世多年，就唐百生立下的誓言，他也决计不会出山为人医治，但林宗治却不得不救。
　　天工山雄伟壮阔，峭壁千仞，而天衍宫就在后面的山谷中，通行的出山口由人力从两山之间薄弱处打凿，而如今已被巨型石板挡下。蔡霈休运起内力推了一把，巨石岿然不动，负责蹲守天工山的人道：“这石头里还嵌了铁水，怕是拿火炮也不好轰开。”
　　蔡霈休拍手立在石门前，心想：“真拿炸药来炸，只会滚下更多落石，外面的路也会完全封死，况且是我们有求于人，更应以礼相待。虽说父亲与现任宫主钟明熠是旧识，但封山之后两人再没见过，就算有这点情面在，也得先见到人才是。”
　　就在这时，有一人从树丛中钻出，激动道：“君侯，我在这山的侧面发现了一道裂缝！”
　　蔡霈休心喜，命人快快带路，跟着钻进杂乱树丛，走了有十里路程，就见离地三丈处确有一道裂缝，那裂缝经石壁上生长的草木遮掩，若不细看，当真难以辨出。
　　蔡霈休道：“你们守在下方，我上去察看。”语罢，便施展轻功，踩着凸出的岩石，几步就到了裂缝边上。
　　蔡霈休伸手比划一番，这裂缝最宽处也只有半臂长，高度倒是足够，只是如此狭窄，实难过人，透过缝隙，已能看到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此时已至三月，山谷里的梨花开得繁茂，如冬日山中落雪，一片静谧祥和景象。
　　蔡霈休伸手扶住裂缝一侧的岩石，只觉异常松动，用力摇晃几下，裂缝内的石块便哗哗掉落，下方人察觉异样，喊了一声“君侯”，她心中惊喜万分，便手脚并用，扒出松动石块。堵在裂缝中的石块悉数松落，原本只有半臂宽的裂缝，如今勉强已能容纳一人通行。
　　蔡霈休忖道：“兴许天衍宫与外界并未完全断绝往来。”对下面二人道：“我进去探路，你们在外等候，勿要叫旁人发觉这处裂缝，五日后若我还未出现，你们便再带人进来。”
　　下面二人对视一眼，又担心蔡霈休安危，见她执意要独身前往，便喊道：“君侯，你且下来拿了包袱再去，也不知里面是个什么景况。”
　　蔡霈休但觉有理，几步下得地面，从一人手中接过包袱，重新爬上山壁。底下二人见她已钻入裂缝，便在草丛内藏身守候，打算等太阳下山前，再叫人来轮换。
　　待蔡霈休走出裂缝，往下望去，却已是在半山腰上，不觉感叹地势之奇。下面是一大片梨花林，穿过梨花林再往里，能够看到数条小径，将清一剑绑在身后，提着包袱从山腰一路直下，不足一炷香功夫就到了山脚。
　　甫一入梨花林，蔡霈休便被眼前美景吸引，那树梢上的梨花开得热烈，一团团簇拥绽放，千朵万朵，素洁淡雅。远山上也是郁郁葱葱，伴有各色花木，端的是春山如笑。
　　蔡霈休在林中走了一阵，却见方才经过的一株梨树，此时又一次出现在东北角。习武之人，五感六觉何其敏锐，当即便明白自己回到了原地。
　　林中并未有明显小径，四面八方皆可供人行走，蔡霈休直朝东面疾行，心下数着步子，待数到五十步，那株梨树却是立在了西南角，急忙又向东奔去，不到一里路那株梨树再次出现。
　　这阵法随闯入者行动变化，敌快它快，敌慢它慢，敌不动它亦不动，却比曾遇到的九宫八卦阵更为精妙。
　　蔡霈休先前已记下入谷的大致方位，看着当空的红日，暗自推算。这梨花林虽占地辽阔，但树木不高，心念一动，上树奔跑，只看到梨花林边际，却如何也到不了尽头，好似身下的梨树也在不断移动。
　　蔡霈休力竭下树，这次却连那株梨树也没见到了，在高处看时，梨树排布杂乱无章，似随意而为，又似暗合五行阴阳，眼下光凭辨别方位，也无法破此迷阵，便靠着一株梨树坐下，静心思考出路。
　　待一个时辰过去，蔡霈休依然在林中打转，从包袱中取出几块糕点吃下，依八卦阵的解法又走一遍，仍是劳而无功，这阵法变化诡异，如今倒叫她完全失去方向。
　　而后暮色降临，这白日的梨花林，银浪翻涌，落雪一地，倒也景色怡人。而在夜中，天寒风疾，四周黑魆魆的委实可怖。蔡霈休心下暗恼：“我不该独身前往，若是带上一人，也还能有个说话解闷的。”如今她一人困在阵中，只听得风声叶声，却连一个人影也没见着。
　　又忆起师父传授道家术数时，她只是囫囵吞枣，之后再无深究，此番被困在阵中，也怪自己学艺不精，心思百转间，拿下腰间的玉笛，吹起《春日迎客曲》。
　　这曲子曲调欢快，由蔡霈休吹来又是多了些婉转，吹到兴起处，气灌音中，笛音飘出梨花林，在山谷中回荡。
　　却在这时，一道黑影从眼前闪过，笛音戛然而止，蔡霈休起身喝道：“谁？”那黑影未停，向南奔跑，她虽心内惶惶，仍急忙追去。
　　两人在林中闪电穿梭，蔡霈休拼尽全力，亦无法靠近黑影身周。月色下勉强能看清，黑影宽大的袖袍，以及头顶翻飞的发带，观其身形，应是一名男子。
　　忽见那男子倏忽一跃，整个没入梨花中，蔡霈休紧跟落下，那男子眨眼就没了踪迹。今日她内力几欲耗尽，再没心力去寻那名男子，只盘腿坐下，见四周没了动静，方闭目调息。
　　调息完毕，蔡霈休正欲寻个地歇一晚，忽听得微弱流水声，循声走去，很快便看到一条溪流，再回神时，她却已走出梨林。
　　这一切变化来得太快，蔡霈休尚未理清思绪，但觉口干舌燥，走到溪边，掬一捧水喝下，这水却是自山间流下来的山泉水，甘甜无比，沁人心脾，四下一望，应是从南面出了阵法，可若要进谷，却只有东面有路，还须穿过这片梨林。
　　那男子许是天衍宫之人，想劝她回去，但林宗治必须要救，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即使前面是刀山虎穴，她也要闯上一闯。
　　现下已是夜半，蔡霈休随意寻了一处，将清一剑横放腿上，倚着一棵梨树便睡下了。
　　晨光熹微，薄雾在山间弥漫，蔡霈休坐着睡了一夜，将一块糕点吃下，又到溪边喝了水，低头一看，发上沾了几片花瓣，心觉有趣，若非林中变化迷阵，这倒是个踏青的好去处。
　　晨露浸湿衣摆，蔡霈休沿溪逆行而上，想着是否能绕过梨花林，寻到其他入谷的小路。走了一个时辰，却是离东面越来越远，蔡霈休盯着眼前的梨花林，一番思索，只得再次进入。
　　林宗治的情况不容乐观，李神医只能再延缓七日，若过了时日，便再也无法苏醒，直至身体慢慢腐烂而亡。
　　蔡霈休拿剑在树干上刻下记号，忆起师父说过的四十九种阵法，打算一遍遍尝试破阵。虽是个笨法子，眼下却别无选择，未尽余力便放弃，总归不是她的性格。就在又一次迷失方向后，蔡霈休气馁地一掌打在树干上，一树梨花扑簌簌地落下。
　　鼻尖溢满梨花的淡雅香气，蔡霈休只觉口中发涩，一直以来，未有什么事真正难倒过她，如今被困这梨花林中，再沉稳的人也会生出脾气。
　　蔡霈休吐出口气，歇息片刻，收拾心绪向北走去，这次不再遵循规律，胡闯乱走，看到哪便走哪，心里想着：“最差也不过困在此地，食花饮露还能撑个几日。”
　　蔡霈休提气狂奔，不忘留意四周景象，蓦地一个蓝色身影出现在眼前，脚下一顿，幸而未离得太远，打眼瞧去，果然见一着蓝衣的少女，正背对这方采摘梨花。
　　蔡霈休惊喜不已，霎时屏息凝神，缓缓迈步摸近，待那少女转身之际，便一手掐其颈项，另一手抓着肩胛骨，将人控制在怀中。
　　蓝衣少女受人袭击，惊叫了一声，蔡霈休忙拿手捂住她嘴，轻声道：“姑娘，得罪了。姑娘可是住在这山中？”蓝衣少女睁圆一双眼睛看她，随即点了点头。
　　蔡霈休问道：“姑娘可是天衍宫中人？”这次少女并未作答，伸出手拍打捂嘴的手臂，观她年纪比自己小上几岁，便心软放了手。
　　不料手才松开，少女连忙转身，袖中发出一物，直逼胸脯，蔡霈休脸色一变，弹指打开，方一抬眼，就见前方忽起烟雾，急忙挥袖驱散，一个箭步冲到少女身前，双手一抓，将人两手反制于身后，腾出左手捏住她后颈，冷声道：“姑娘出手当真凶狠。”
　　少女见逃脱不得，秀眉微蹙，道：“你擅闯天衍宫已是死罪，又出手伤我在前，我拼命自保，哪里有错？”蔡霈休一愣，问道：“我何曾伤你？”
　　“你把我脖子抓疼了。”少女使力扭头过来，颈上发丝滑落，露出一道红痕。
　　蔡霈休皱了皱眉，她已控制气力，连内力也未用上，从方才来看，这姑娘应是不会武功，当下松了按在脖颈的手，取发带将人两手捆上，便道：“恕我失礼，但姑娘出手便是杀招，委实吓人。”
　　少女未料她出口赔罪，方脱桎梏，转身仔细打量几眼，问道：“你是谁派来的人？”蔡霈休拱手道：“我姓蔡名霖煦，京都人士，此次特来求见天衍宫唐百生前辈，请他为我朋友诊治。”
　　“堂主不会出去救人，你死了这条心吧。”少女退开几步，又被蔡霈休抓了回来，生怕她又使出什么厉害暗器。
　　蔡霈休道：“姑娘是济世堂的人，敢问姑娘名姓？若是姑娘能带我走出这迷阵，霖煦当感激不尽。”
　　“你先帮我拿起竹篓。”少女双手反绑，用脚指着装了半筐梨花的竹篓，“我带你出谷，天衍宫便不用去了。”
　　蔡霈休站立不动：“我朋友还等着医治，我必须见到唐前辈。”
　　少女蹙眉不语，见她执意不肯离去，索性立在原地，道：“堂主立誓不再医治外人，你我同为女子，我才好心放你走，若你执意如此，那便待在这吧。”语毕，正待与蔡霈休擦肩而过时，却是被她一把抓住。
　　只听蔡霈休说道：“姑娘若是不带我去天衍宫，那我也只好得罪了。”少女一双眸子盯着她，全无先时的害怕，冷冷一笑，道：“你莫不是要杀我？”
　　蔡霈休叹道：“我感激姑娘要放我离开，但唐前辈我是一定要见到。如今只能委屈姑娘和我待在这梨林中，相信过不了多久，天衍宫的人就会来寻你。”
　　少女淡然道：“我只是一个采药的下人，天衍宫可不会大费周章来找我。”蔡霈休点点头：“那就留姑娘在这陪我说话也好。”
　　见人油盐不进，少女撇她一眼，靠着梨树坐下。蔡霈休瞧着有趣，这姑娘看起来比宋寄言还要小上一些，却能静静坐那不动，当真不愿和她说一句话。
　　一片花瓣落在少女发间，蔡霈休正要伸手，就见她仰头看来，神色警惕。蔡霈休双手一抬，忙道：“这谷中风景真是漂亮，还未知姑娘名姓？”
　　少女甩落头上花瓣，良久才道：“我姓柳，你叫我柳姑娘便是。”蔡霈休顺势道：“那柳姑娘可见过你们宫主？”
　　少女看她一眼，疑道：“你此次前来不是要见唐堂主吗？宫主可不是谁都会见。”
　　蔡霈休笑道：“这梨林迷阵委实厉害，我困在其中一天一夜，如何也走不出去，想向宫主请教一二。”少女脸色一沉，道：“这阵法凝聚四代宫主心血，岂是能被你轻易破解。乾坤倒置，五行变化，皆环环相扣，哪会与你这外人道来。”
　　少女忽地看向她，问道：“说，你究竟是谁派来的？”蔡霈休知她误会自己，忙解释道：“我可不是别人派来的探子，若真要是，早就拿剑架着你脖子，威胁你带我出去了，哪还需要在这苦等。”
　　少女却不信她，说道：“谁知你不是有意接近？我又不会武功，现在受制于你，说不准你背后的剑，哪时就架在我的脖子上。”
　　蔡霈休十分无奈，道：“妹妹，这事没有根据可不能乱说，等下平白冤枉了人。”
　　少女呵了一声，道：“谁会一见面就掐人脖子，你不要乱攀关系。”
　　她一副果真如此的模样，蔡霈休心下叹气，转身走开：“行，我不打扰你就是。”


第13章 梨白柳青
　　眼见春日正好，蔡霈休坐在不远处，弹指打着飘落的花瓣，劲气发出，时而击穿花瓣，时而又如微风拂过，就见那花瓣在半空打着旋，直至落地。
　　只听得细碎的脚步声，少女已站在身侧，弯腰看她手上动作，奇道：“你这门武功倒是独特，将内力聚于指尖，再释放出去，要想随心发止，也得练气三年五载吧。”
　　蔡霈休问道：“柳姑娘对武学也有研究？”少女道：“嗯，我时常待在房中，闲暇时会看几本书，不过你这手法倒让人看不出是哪路武功，想来是我才疏学浅。”
　　蔡霈休道：“这是我师父自创招式，我给它取名‘归一指’，天下之大，武功多如牛毛，你年纪尚小，又一直生活在谷中，不知晓也是常事。”
　　少女摇头叹息：“只怕我没那个机会去见识这些。”
　　蔡霈休以为她是不能出谷，劝慰道：“研究这些也没什么好处，江湖上的人整日喊打喊杀，各种你争我夺纠缠不清，没多大意思。我见你竹篓里放有一本医书，难道你是济世堂的弟子？”
　　少女几缕青丝垂下，又凑近一些，顿时袭来一阵淡淡的草药香，侧头一看，却发现蔡霈休也在看她，向后退了两步，道：“算是吧，堂主可不会因为我而给你朋友治病。”
　　蔡霈休心想：“这姑娘小小年纪，却这般深沉。”面上笑道：“我见你颈上红痕消退，想来没有下手太重。”少女闻言垂首，又立时挺直腰杆，道：“你留我在此也无用，还不如我送你出去。”
　　蔡霈休起身走向她，少女又往后退去，只好止步道：“你若带我从东面出梨花林，我们都不用被困在此。”
　　“你这人……”少女似被气到，口中喃喃，“怎这般执迷不悟，天衍宫不欢迎外人，若非要闯，只会让叶部主打出去。”
　　蔡霈休道：“霖煦感念姑娘善心，但人命关天，成不成也得试了才知。”
　　“人命关天。”少女低低念了一遍，随即面露悲色，“好一句人命关天。”
　　蔡霈休却不知这话哪里惹了她难过，疑惑道：“姑娘这是？”少女怒目而视，冷冷说道：“外人的命是命，天衍宫人的命便不是命吗？”
　　蔡霈休微一皱眉，认真道：“人无贵贱，命无轻重，无论何人的命都是命。”
　　少女见她目透坚毅，全无玩笑，不由一愣，幽幽地道：“若世人都如你一般，就能少许多无辜人受害。”蔡霈休开解道：“各人不同，我也只是随心行事，求的不过一个心安。”
　　“你要救的朋友，于你而言很重要吗？”少女席地而坐，凝视眼前梨树， “若不然，你又怎会甘愿一人赴险？”
　　蔡霈休摇摇头，走到近前，见人并未排斥，便也压着衣摆坐下：“我没想到天衍宫外还有阵法，要是知晓会被困在这阵里一夜，我就再喊些人来了。”少女道：“你是从裂缝进来的吧。”忽而变了脸色，怪道：“你进来时没遇到土部弟子？”
　　“土部？我进来时一个人未遇到。”此事说来也怪，昨夜她吹奏笛声传出也有一里，除了引来一个脸也没看清的人，倒是一夜安然。
　　蔡霈休想了想将此事道出，少女听她说那人身形装扮，恍然道：“你遇到的人是我爹，看来你拖着我也进不了天衍宫，趁早死心我还能送你出去。”
　　蔡霈休惊于天下间竟有这般巧合之事，不知少女为何如此笃定，只道：“我朋友中的是‘黄粱散’，没剩几日可活，大夫说此毒世上唯有唐前辈能解，若非实在束手无策，我也不愿进来打扰。”
　　少女点点头：“你朋友看来惹到不得了的人，‘黄粱散’是极贵重的毒药，从前是那些身罹不治之症的贵族，不愿死前受病痛折磨，而选择服用此毒在睡梦中安乐离去。”
　　蔡霈休却是闻所未闻，好奇道：“原来还有这个用途，那你知这世上有什么无色无味，也察不出任何痕迹的毒药吗？”少女皱眉思索，道：“‘黄粱散’算一味，其他毒药若想立竿见影，必定死状凄惨，即便长年累月下来才发作的毒药，也必会伤及五内，不过还有一种无色无味，杀人于无形的东西。”
　　“那是何物？”
　　“蛊，书中有言，‘南国之南，有擅养虫豸者，置于皿中互食，百数取一。以蛊杀人，施食饮中，人不觉也’但我自小待在天衍宫，蛊虫之说也不知真假。”
　　蔡霈休也只在话本中知晓此物，但天衍宫藏书万千，或许蛊虫是真实存在，不觉赞道：“柳姑娘真是博学，这点我不及你。”
　　少女难得展颜一笑，语气也轻快几分：“人各有所长，你功夫也不赖。”
　　两人一番称赞，倒是不如先时那般敌对，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晚，眼见就要日落西山，一阵寒风吹过，少女不由得屈起双膝，瑟瑟发抖。
　　蔡霈休取出外衣给她披上，便要解开双手束缚，未料指间一触即离，不可置信道：“你手为何这么冰凉？”忙拆了发带。
　　少女扭动手腕，低声道：“我自幼有体寒之症，晚上吹不得冷风。”
　　蔡霈休拉起她手，当即掌心相抵，运转内力，待感受到她手温暖起来，才收掌调息。少女抬眸凝视眼前之人，只觉体内暖意流动，好似揣了一个小火炉。
　　蔡霈休睁眼时，见她盯着自己发愣，将外衫脱下，又要给她披上。少女忙起身谢绝：“你已渡给我内力，衣服还是自己穿吧。”
　　蔡霈休道：“我自有内力抵御寒气，你身子弱，披上吧。”她内里穿一件藕粉交领短衣，手中拿着浅色长衫，眉眼在夕阳的晕染下，愈发柔和。
　　少女阻拦不得，闻着衣服上的淡雅香气，半晌不语。蔡霈休看她一眼，轻声叹道：“趁天色未暗，你赶快回家吧。”少女惊讶道：“你不抓我救你朋友，就这样放我离开？”蔡霈休道：“是我思虑不周，这事本不该把你牵扯进来，万一累你受了风寒，那就是我的过错。”
　　少女正待开口，忽地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这番话说得倒还中听，我果然没看错你。”话音未落，就见一道身影纵到眼前，却是位中年男子，穿青衫大袖，一根玉带束发，长眉亮目，气宇不凡。
　　中年男子往那一站，蔡霈休但觉气势夺人，怕是与她师父相比也不遑多让，下意识便要护住少女，却听身后人出声道：“爹，你是不是早就来了。”
　　只见少女走到中年男子身旁，缓缓说道：“我原还想，我一日未归，怎不见人来寻，却是爹守候在此。”
　　中年男子笑道：“我今日在冶木堂做活，后面有弟子来报，说你采摘梨花许久未归，想着是不是遇到了这个丫头，便与土部弟子过来暗中守护。”
　　见父女二人温情对话，蔡霈休却冒出一身冷汗，这人何时来的她竟毫无所觉，何况还将人女儿捆了一日，当真令人汗颜。
　　蔡霈休拱手道：“晚辈斗胆，敢问前辈可是天衍宫钟宫主？”男子现身时，她便有了猜测，再听这一席话，更加印证心中所想。
　　钟明熠点一点头，算是回应，徐徐道：“我昨夜有心放你，你偏又闯了进来，看在蔡谨面上，我才没有亲自出手，想必你也清楚，唐堂主早已立誓，不再医治外人。”
　　蔡霈休道：“晚辈明白，还请钟宫主给晚辈一个面见唐前辈的机会。”
　　钟明熠笑而不语，钟柳函在旁帮道：“爹，她性子执拗，何况见死不救非济世堂所为，你让她见一次师父，她自会死心离去。”
　　“你独闯天衍宫，也算是有几分胆识，你是蔡谨女儿，今日我便还他这个人情。三日后，若你未能说动唐堂主，届时自行离去，不可过多纠缠。”
　　蔡霈休喜道：“多谢前辈成全。”钟明熠道：“你爹与我曾以兄弟相称，你喊我一声叔叔就是，不必拘礼。”
　　钟柳函轻轻叹一口气，回头道：“我只帮你这次，师父他气性大，被赶出来我可不管。”又是一叹，背上竹篓，独自走在前。
　　钟明熠大袖一挥，负手在背，道：“跟紧了。”便与钟柳函并肩走在一起，蔡霈休当即抬脚跟上。
　　出了梨花林，但见有无数条蜿蜒小径，小径沿山而上，狭窄处却是只能容纳一人通行。
　　钟柳函走前，钟明熠居中，蔡霈休在后。三人沉默地走在山路上，远处的最后一缕阳光，也已消散在山间，忽听钟明熠道：“你如今是朝廷亲封的光瑞侯，此番将你困在迷阵，也是我们天衍宫得罪了。”
　　蔡霈休却从不在乎身份一事，只道：“霈休擅闯天衍宫本就不该，被困于阵中，也怪自己学艺不精。”
　　本走在前欲要过河的钟柳函，却回首看了她一眼，蔡霈休还未想明白，等过了小河才醒转过来，心中懊恼道：“我先时与她说自己叫蔡霖煦，如今必定以为我欺瞒于她。”
　　沿着河流走了一段，再往里，就是一条宽敞的平坦石路，两旁分竖着十二根巨石柱。
　　蔡霈休打眼细看，石柱外壁并非完全光滑，其上布满大大小小无数凹槽，再向前，就是一架用于农田灌溉的风车，那风车却比她所见过的都要大，由水流推着缓慢旋转，嘎吱作响。
　　穿过田野，就看到不远处的灯火，却是一处村落，粗略算来也有一百余户人家。
　　钟柳函道：“我先去见王婶，之前说了给她家送药，今日有事耽搁，正好现在给她送去。”钟明熠点头道：“我们就在村口等你。”
　　钟柳函这样一说，蔡霈休但觉有愧，便说道：“我与钟姑娘一起去吧。”钟柳函取下竹篓，从底下翻出草药，沉声道：“不必劳烦君侯。”
　　蔡霈休心知惹人不快，便没再坚持，见她进了村子，钟明熠面向旷野，道：“函儿不让跟去，也是为你着想。”蔡霈休问道：“可是村民不喜外人进入？”
　　钟明熠笑了笑：“聪明人说聪明话，和你谈话也不必绕弯子，当年天衍宫遇袭，死了不少弟子，这村落里的人，又皆是程国遗民之后，若是发现有外人闯入，恐怕拼上性命也要将你驱赶出去。”
　　程国遭齐吞并，齐又分裂出习与新济，这里的人想必对两国都深恶痛绝，如此一想，蔡霈休侧首眺望远方，高山环绕，不视一物，无明月，无繁星，杳杳冥冥。
　　蔡霈休道：“惟以身做可行之事，自当尽力而为。”钟明熠道：“好，那我便拭目以待。”
　　待上了天衍宫，蔡霈休也无从得知现下是何时辰。钟柳函带人穿过清幽竹林，里面便是一处院落，指着最里的一间房道：“这三日你就住那间客房，若是想沐浴，便自去后山挑水，厨房的柴火用完要及时添上。”
　　蔡霈休环视一圈，见这僻静小院内确实只有她二人，问道：“你就一个人住这？没有别的人？”
　　钟柳函将灯笼放在石桌上，点头道：“我喜清静，君侯自便。”说完就自顾回屋，独留蔡霈休一人站在院中，两眼瞪着烛火。
　　蔡霈休昨日在外风餐露宿，无论如何今日是一定要洗漱更衣，转眼看到放在一边的木桶，抄起走往后山。
　　小院离后山倒也不远，没走几步路，蔡霈休就望见一处水潭，那水流顺着山壁落下，由此处恰好能看到山下村落，取水时，隐约看到石壁上有几个字。
　　“清尘潭”三字映入眼帘，左下另有“净万物污浊”一行小字，后面的字却已斑驳，难以辨别。
　　再烧水实在费时，蔡霈休就着清水洗了一遍，好在身体强健，也不用担心受凉染病，虽说已至三月，但这深夜的山林甚是寒凉，经这冷水刺激，反而失了睡意。
　　蔡霈休独身坐在院中，只听得风声呼啸，远处的竹林沙沙作响，当钟柳函打开房门时，就见她静坐在那，便出声道：“深夜不歇息，也不怕扰人清梦。”
　　却见蔡霈休如老僧坐定，竟丝毫未动，钟柳函心有疑惑，步入院中，蔡霈休蓦地转身，她心里一怔，直直愣在当场。
　　蔡霈休见人出现，面有疑惑，方才她屏蔽五感，运转《太一正气经》，以恢复为钟柳函渡气而损失的内力，见人嘴唇微张，似是受了惊吓，关切道：“钟姑娘？”
　　钟柳函一手抚在心口，缓神道：“你不许晚上在院里练功，还你衣服。”两件外衣塞进她怀中。
　　蔡霈休抱着衣物，还待解释，人已转身离开。


第14章 天衍之行
　　钟柳函房里灯还未熄，蔡霈休走到门前，敲门道：“钟姑娘，我姓蔡名霈休，霖煦实乃我师父给我取的字，并未欺瞒于你。”
　　钟柳函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君侯姓甚名谁又与我何干？再者，我也未道出真实名字，你无需过多解释。”
　　听她一口一个君侯，蔡霈休只觉心下烦闷，想到二人在梨花林中，还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块交谈几句，如今钟柳函话语分明冷上几分，着实让人无奈。
　　蔡霈休叹道：“我也只是不想你误会，明日还要麻烦钟姑娘带我去见你师父，你早些歇息，我回房了。”
　　次日清晨，蔡霈休从后山提水下来，就见钟柳函将昨日采摘来的梨花，悉数放入簸箕中晾晒。
　　蔡霈休将水桶放下，立在一旁观望。钟柳函垂首仔细挑选，一朵梨花拿在手中，听到声响，只侧头看了一眼，又垂眸做活，待梨花挑选完毕，便将簸箕放到木架上。
　　有弟子送来早饭，两人同坐一桌，却都无话，等钟柳函拿上几本医术，便带着她穿过昨晚的竹林，沿着青石板，往东面的小路走去。
　　昨夜到天衍宫，四周漆黑，只一盏灯笼引路，蔡霈休也无暇细观，这白日里，天衍宫的全貌就显露在眼前，仿若悬挂在半山腰，以青石板路相连，最大的主殿就矗立在南面。
　　天衍宫有济世堂、冶木堂、术数堂三堂，金、木、水、火、土五部，主殿居中，三堂五部分布在八个方位，而济世堂则在主殿的东北方，离钟柳函的居所最近。
　　不到三刻钟，两人到得济世堂，蔡霈休面露讶色，这济世堂除了最里的院落由木材建造，屋顶上也铺设灰瓦，其余却是一个个简陋的茅屋。
　　十几人在院落中进进出出，进入主院，两边分晒各类药材，有三人在簸箕中拣选翻弄，众人行色匆匆，见到钟柳函也只是点头，又看到一旁的蔡霈休，无不惊诧，接着转瞬即逝，埋头忙碌手上活计。
　　先前一个药童就告知钟柳函，唐堂主现在于后院教导弟子熬药。蔡霈休随钟柳函穿过游廊，方到后院，就闻到冲鼻的药味，但见数十个火炉上，各烧了一个沙罐，那十名弟子又每人照管三个火炉，右手举蒲扇，左手抓一块幡布，才给这面的火炉扇着火，左手已伸到另一个沙罐上，打开盖子看上两眼，分身不暇。
　　而不远处的树荫下，一个老者卧于躺椅，双眼半眯半睁，如睡着一般。忽见老者双目一睁，抓起手边青枣，砸向一名弟子脑袋，口中喊道：“动作太慢，药糊了！”
　　那弟子吃痛，忙打开左手边的沙罐，鼻子嗅了一嗅，苦着脸叫道：“啊！又糊了。”她旁边一弟子笑道：“师妹再不留意，当心另一罐也要糊了。”那弟子急忙又跑去看另两罐药材。
　　此时，老者已瞧见进来的二人，笑着走向钟柳函，激动道：“丫头，我昨日改了药材分量，药效应比之前的又好上几分，我带你去试试。”说罢，就要拉人进屋，全然不顾身后的蔡霈休。
　　钟柳函看向蔡霈休，提醒道：“师父，有人找你。”
　　老者正是唐百生，蔡霈休欲要行礼，只听唐百生哼声道：“今日一早，你爹就与我说了，说了不治外人，便是砍了我的脑袋也不治！”
　　说罢，拉着钟柳函就往一侧的小屋走，钟柳函回头看了眼蔡霈休，她便赶紧跟上。唐百生也不理会，只一边走一边念念有词：“日子快到了，保不定这次的药会有成效。”
　　刚进屋子，唐百生就叫人赶紧将药取来，一名弟子捧着一碗药汁从内屋走出，看到钟柳函，笑道：“师姐来得真巧，这是今日成功熬出来的第一碗。”钟柳函道：“有劳师妹费心。”
　　唐百生将药递到钟柳函面前，催促道：“火候正好，你赶紧喝下。”钟柳函接过药碗，一口气尽数饮完，蔡霈休看几人神色，想来这件事也是时常发生。
　　钟柳函喝得急，忍不住咳嗽两声，唐百生盯着她面色，紧张道：“这次如何？”钟柳函沉默一阵，摇头道：“初时身体热了起来，现下没有感觉。”唐百生拿过药碗，双眼盯着碗底，边走边喃喃自语：“到底哪味药不对？”
　　那弟子忙道：“师姐，师父怕是又陷进去了，我去看看。”钟柳函点头道：“你快去吧，这里有我看着。”那弟子便匆匆离开。
　　蔡霈休看她神色如常，拿手帕擦拭嘴角，皱眉道：“你生病了？”钟柳函淡然道：“我有体寒之症，师父在找方子给我医治。”
　　蔡霈休沉思不语，唐百生作为一代名医，怎会对一个寒症也束手无策？观两人对话，他把这事看得极重，是药三分毒，钟柳函想必也不是第一次试药。
　　寻常寒症，靠经年累月的温养，也可有所改善，昨日蔡霈休就奇怪，自己也曾见过患有体寒之人，却都不如钟柳函这般要紧，她既不愿说，却也不好再追问。
　　院中的十名弟子仍在熬药，钟柳函道：“君侯也看见了，师父并不想再理会外界之事，你如何劝说他？还是尽早离开天衍宫，寻其他救你朋友的法子吧。”
　　蔡霈休蹙眉道：“唐前辈当真见死不救？身为医者，却冷心冷情至此，原来医者仁心在这也只是一句空话。”
　　钟柳函在药柜前站定，手上翻开一本医书，从中取出几味药材，垂首道：“君侯不必说这话来激我。”她葱白纤指拨动铜杆上的秤砣，语气平淡，脸上未露半分情绪，只说道：“你大可去找我师父说这些，我今日还要下山送药，君侯也请自便。”
　　将药材逐一按量分装，钟柳函再抬头时，已不见人踪影，低低一叹，收好药包，便背着药箱去了山下村落。
　　济世堂的弟子，每隔半月就会下山坐诊，钟柳函拜入唐百生门下，一年也常会过去。每位弟子会将病况记录在册，对照着上一位弟子写下的内容，给各家送所需的药材，为染病之人施治。
　　原本钟柳函还在为吴家奶奶看病，就有小孩在外面叫道：“钟姐姐，有个没见过的漂亮姐姐说是与你认识，大家把她拦在了村口，你快去看看。”
　　钟柳函一听便知小孩口中那人是谁，慢慢收着针包，吴家奶奶见状，说道：“那人既说与你相识，钟丫头你赶快过去，别让村里的人将她伤了。”
　　钟柳函心想：“村里人可伤不了她，可千万别是她把人打伤。”这样一想，钟柳函不由面色一变，急忙叮嘱几句，就与赶来报信的小孩一起，快步走向村口。
　　等钟柳函赶到村口，就见被十几个村民围着的蔡霈休。
　　蔡霈休见人赶来，也是松了口气，她本想藏身等人，未料被几个村民撞见，几人当场锄头镰刀相向，其中一个又跑去村里喊人，不一时，十几个村民拿着武器冲了出来，纵使她百般解释，这些村民仍是充耳不闻。
　　蔡霈休亦不愿与村民交手，索性把清一剑搁在地上，村民见她主动弃剑，倒也没立时动手，但众人还是渐渐合拢，以防她突然发难。
　　“少宫主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纷纷回首，钟柳函已赶到近前，显然是跑得有些急，轻喘着气，对众人道：“她是天衍宫的客人，大家把东西收起来吧。”
　　众人听她一说，倒是收了武器，一人道：“姑娘，抱歉了，以前也没见过你，没吓到你吧？”蔡霈休摆手道：“无妨，是我冒犯在先，让各位受了惊吓。”说着，朝众人行了一礼。
　　见她如此，那人挠着头，窘促道：“这事闹得，姑娘不必如此客气。”在众人不知如何是好时，钟柳函开口道：“姐姐来找我，想必有紧要的事，正好我也该走了，不若在路上慢慢道来？”
　　蔡霈休见她使着眼色，微笑道：“一切都是误会，我确有事找钟妹妹，就不打扰诸位。”
　　与众人作别，两人走在上山的小道上，蔡霈休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待走出一段路，钟柳函才回首道：“君侯不抓紧劝我师父，找我有何事？”
　　提到此事，蔡霈休不禁露出窘态，想到一个时辰前，被唐百生一掌打出小院，唐百生兴许嫌她扰人，只说：“药方要改，再逼我救你朋友，就把我的脑袋提回去。”诸如此类的话，最后更是闭门不见，蔡霈休哪好意思硬闯，在天衍宫也没认识的人，便想着下山来找钟柳函。
　　却没料到在路上遇见村民，要不是她躲避及时，一把锄头就要招呼到身上了，想到钟柳函先前称呼，却是一扫来时愁闷，神清气爽地上了两节石阶。
　　钟柳函蹙眉看她，眼中带着些许疑惑，就听蔡霈休缓缓说道：“自然是有要紧事要问妹妹。”她有意加重“妹妹”二字，预料之中看到钟柳函脸色一沉，待人要开口时，忙截道：“不要乱攀关系，是这样吧？”
　　钟柳函丢下一句“无聊”，走得比先前快了些，蔡霈休心情大好，不忘在她身后喊道：“妹妹且慢点走，山路危险。”
　　“住嘴！”钟柳函瞪她一眼，从腰间摸出一根银针，“不会说话就缝上嘴巴。”
　　蔡霈休两手一抬，忙点头道：“我不逗你了，只是想请教昨日说的蛊虫一事。”钟柳函虽不知她为何要问此事，却也应道：“蛊虫我所知不多，明日我帮你问一下师父，他见识广博，相信能为你解惑。”
　　蔡霈休笑道：“我正是此意，多谢少宫主。”钟柳函微一蹙眉，叹道：“你还是叫我柳姑娘吧。”
　　蔡霈休等的就是这句话，为难道：“那你也随意叫我什么都行，只要不提君侯二字。”钟柳函说完便知她在设套，只是话已出口，现在只能无奈应下：“蔡姑娘还有别的事吗？”
　　蔡霈休摇了摇头，之后二人一路无话，直至回到钟柳函居所，过不多时，有三名弟子送饭上来。
　　只见一人双手抬着生炭的小火炉，随后的一人端着汤锅，两人将小火炉放在桌上，又架好汤锅，剩下一人手提食盒，将里面的食材取出摆放。
　　钟柳函脸上露着几分笑意，也不用旁人动手，取筷先下了一盘野山菌。
　　蔡霈休闻着锅中散发的草药味，忍不住拿指抵在鼻尖，她在京都常吃的暖锅都是以鸡、鸭熬制的汤作底料，有些闻不惯这种与药材混合的味道。
　　钟柳函看她一副抵触模样，对三名弟子道：“你们也坐下一起吃吧。”这暖锅自然人多些才吃着热闹，那三人也不是第一天与钟柳函同桌吃饭，笑着入座，拿小碟分了拌好的调味料，钟柳函又放入野菜和豆腐。
　　没过多久，汤锅咕噜冒出热气，钟柳函夹了一块四四方方的豆腐，待豆腐蘸满调味的汁水，又拿汤匙盛好，吹几口气便送入口中，另外三人也捞出煮好的食材，蘸上汁水后大快朵颐。
　　蔡霈休举着筷子，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在锅前游移不定，一旁的弟子笑道：“姑娘，这汤底可是用今日打上来的鲜鱼，合几味补气药材熬成，不试试可惜了。”其余两人也忙不迭地点头附和。
　　蔡霈休试着夹了一片野菜，蘸上汁水，野菜方一入口，她就被辛辣的味道激得咳嗽不止，好容易缓和过来，哑着声道：“这汁里放了何物？”
　　三人见她如此，大笑出声，一人说道：“这汁水里掺了辣子，就是茱萸的果实磨成粉，山中寒气重，大家便喜欢做菜时添上一些，用来除膻驱寒。”
　　钟柳函见她捂住嘴巴，眼中呛出泪水，伸手取过水壶，倒了杯水推过去。
　　蔡霈休小声道谢，将一杯水饮尽，才觉嘴中的辛辣感慢慢消散。虽然这汁水过于重口，但拿中药混合熬制的汤却是别有一番风味，药材的味道并不过分浓郁，初时的轻微苦涩后，野菜的清甜在口中漫开。
　　蔡霈休顿感新奇，便也放手夹取，锅中又下入春笋和鱼片，三名弟子谈论近来的趣事，钟柳函虽未开口，但也认真倾听，时而点头认同，时而皱眉思索，蔡霈休看着四人，只觉心好似也静了下来。
　　锅里的汤水还在咕咕的冒泡，耳边的三人依然在热烈谈笑，横在中间的蒸腾水雾，好似轻纱拂动，迷了人眼，对面人的容貌变得模糊。钟柳函抬眼间，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交汇，少女漠然不语，蔡霈休却笑弯了眼。
　　作者有话说：
　　蔡霈休：[星星眼]
　　钟柳函：[问号]


第15章 寒夜坐论
　　最后又下了一道冻豆腐，蔡霈休看着锅中翻滚的食材，叹气道：“我从未试过这种汤料，不成想味道竟也别具一格。”
　　钟柳函道：“各地存有诸多差异，饮食习惯不同罢了，你愿去尝试，足也说明是包容之人。”
　　“便如这冻豆腐？”蔡霈休夹起一块冻豆腐，“它虽外表不如先前的豆腐光滑细腻，却是吸了这一锅精华，使其滋味更加饱满丰富。”
　　钟柳函同样捞起一块冻豆腐，手上一用劲，那豆腐里的汤水被挤出，说道：“一味汲取外界所有，不说好坏几何，满则溢，最是不堪一击。”又将其在碟中蘸上少许汁水。
　　只听她续说道：“冻豆腐如何才算美味，各人口味不同，自当按照自己喜好选取，何必去接纳迎合他人想法。”
　　蔡霈休思忖道：“世间并非所有事，是非黑即白，就如这汤锅，各种食材混杂，无一味能置身事外，其中滋味，又有多少人愿分辨细究？”钟柳函驳道：“这锅里的汤料本清淡鲜美，偏有人要在里面胡加一气，汤的滋味变坏，众人却只对汤锅嗤之以鼻，这是黑是白？”
　　蔡霈休摇头道：“有人自私、贪婪，但也不能将所有人一棍子打死，被误会的人又何其无辜？”
　　钟柳函按下竹筷，眼中透出几分讥嘲，更多的却是含着恨意，冷声道：“那枉死的天衍宫人算不算无辜？失去家人的孩子算不算无辜？多年下来受此事折磨，不得解脱的人算不算无辜？在君侯眼中，天衍宫又是黑是白？”
　　她蓦地发作，步步紧逼，蔡霈休纵使有千言万语，都哽在了喉间，迟迟未发一言。
　　钟柳函绕过石桌，垂首直视她的双眼，蔡霈休被迫抬起头来，随即目光一滞，
　　少女双眼含着晶莹泪水，那些泪水又一点一点地滴落在衣襟，一些泪珠滚到了她的衣衫上。
　　但见钟柳函使力抓着她的双肩，声音微微发颤，问道：“君侯，你说这些……这些什么是白？什么又是黑？”
　　蔡霈休看她神色黯然，眼中的悲切与恨意，盯得人有些喘不上气来。钟柳函放开手，摇头道：“你有显赫的地位，爱你的亲人，我和你说这些做甚，你不明白的。”这些事她在心底憋了太久，明知现在是迁怒于人，却如何也克制不住，双唇一抖，转身离席。
　　蔡霈休望着她落寞背影，面上尤未回神，心绪宛如一团乱麻，不知从何捋起，早在二人争论时，那三名弟子就已缄默不言。
　　一名年长些的弟子，见她如此，开口说道：“君侯可能不知，当年天衍宫遇袭，便是唐堂主从山外救回的一个伤者，他实是瀚气宗的奸细，骗取了梨花林的脱身口诀，又在守山弟子的饭菜中下了迷药，大家……大家就在昏迷中全被杀了，柳夫人身受重伤，动了胎气，未足十月就早产生下少宫主，之后便撒手人寰。”
　　那弟子吸了口气，续道：“我母亲和姐姐，也被左冷仟杀害，当日天衍宫死伤无数，却没有几个门派愿施援手，大家死守了一天一夜，才成功将左冷仟击退，宫主在那之后也留下暗伤。”
　　另一名弟子揉了揉眼睛，哽咽道：“不是我们不愿救人，大夫看病治人，却无法看清别人的心，大家不想天衍宫再遭受伤害，唐堂主也因此事一夜白头，我们不敢，也不愿再相信任何外人。”
　　待三人收拾物品离去，蔡霈休站在钟柳函的房门前，却是怎样也没有勇气敲下，天衍宫当年遇袭一事，她也无从得知其中细节，不想自己的无心之失，触到大家的伤心处，这可如何是好？
　　这口气一直憋到第二日，钟柳函穿着束腰的长衫，头发高束，蔡霈休坐在一块石台上，看她蹲在溪边洗手，心头反复斟酌，却不知如何开口赔罪。
　　钟柳函背上竹篓，转身见蔡霈休依然跟在身后，皱了皱眉，漠然离开，蔡霈休跳下石台，紧随其后。
　　过不多时，就见到前方有一处断裂深谷，目测离地也有五丈高，又在背阴面，阳光照不到底。
　　蔡霈休望了一眼，回首就看钟柳函手上拿着一条绳索，就要绑在腰上，她忙叫道：“你要下去？万万不可。”
　　那绳索另一头挂在嵌山的铁钩上，蔡霈休拦道：“你又不会武功，万一不慎跌落，可是要命的事。”
　　钟柳函只觉好笑，自己一年在这山谷里上上下下数十回，下方的路早已摸清，不由气道：“下面有我要的草药，我不下去，君侯给我凭空变出来？”
　　蔡霈休认真道：“我替你去取。”钟柳函一愣，却道：“君侯这次帮了我，那后面呢？你能帮我一辈子不成？”
　　蔡霈休摇摇头：“万事万物都无绝对，但我现在撞见了，自然不想你下去冒险。”顿了顿，又说道：“你跟我说那草药特征，我就算不懂草药，认样子还是会的。”
　　不等人拒绝，蔡霈休夺过绳索，外衫脱下塞进她手里，在腰上捆了几圈，笑道：“这下你总该让我去了吧？”
　　这一下钟柳函始料不及，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半晌才道：“你是脑子不好吗？”
　　“啊。”蔡霈休惊得一呆，指着自己，“你在骂我？”
　　“真是没见过你这样的人。”钟柳函递上竹篓，说出几种草药特征。
　　在蔡霈休下去前，她还是又叮嘱了一句：“你小心些，那些草药就长在石缝间，不要到下面去。”
　　“记住了。”蔡霈休一笑，双手牵着绳索，踩着石壁跳了下去。
　　钟柳函蹲身俯视，目光随她身影移动，旋即醒转过来，蔡霈休是习武之人，自己何必过多担忧。
　　半个时辰不到，蔡霈休拉紧绳索，运起轻功跃上平地，身上衣物沾了不少泥土，却浑不在乎，笑着把竹篓放下。
　　钟柳函翻看采的草药，成色极为不错，蔡霈休举着一棵草道：“那下面有片位置光线不好，我错采了别的野草，若是不够，我再下去一趟。”
　　钟柳函拿过她手中野草，看一眼便摇了摇头，道：“这是麦冬，不过还没开花。你挖的很完整，回去我把它栽在小院的地里，还有存活的机会。”
　　蔡霈休看她一脸淡漠，轻声唤道：“钟柳函。”钟柳函抬眼看她，蔡霈休续道：“你既不让我叫你妹妹，一直叫你钟姑娘太过生分，我叫你名字怎样？”
　　“随你。”钟柳函将外衫还给她，起身背上竹篓。
　　蔡霈休笑问道：“你今年多大了？”钟柳函道：“我腊月生的，四月前刚满十五。”蔡霈休道：“那我俩差了两岁有余，我今年七月满十八。”
　　两人并肩走出一段，蔡霈休忍不住侧眼觑她，钟柳函道：“君侯若有事，但说无妨。”蔡霈休一颗心提起，严肃道：“昨夜是我胡言乱语，你莫要放在心上，我不了解……”钟柳函打断道：“若是此事，你不必多说，忘了吧。”
　　只要蔡霈休一闭上眼，钟柳函落泪模样，就会浮现在脑中，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只听蔡霈休说道：“你昨夜说我不懂，可我也知诸事向来不能尽如人意，我父亲被人所害，但这也不是我能枉顾他人性命的因由。我始终觉得，不能因一人一事，而以此仇视摈斥所有人，与其偏安一隅，徒增痛苦，不如换个思绪，想开一些，我不是什么善人，但一个人要有立身于这世间的准则，万不能叫仇恨蒙蔽双眼，这样我们与那些行凶者，有何分别？”
　　“那君侯执着无色无味之毒是为何？”钟柳函问道，“你追查武阳侯死因，难道不是想找出真凶报仇？你心中对此便无怨无恨？若哪天你因救某人而给亲人招来祸事，希望下一次，你仍会伸出援手。何况君侯背靠朝廷，尚有能力去行事，我们始终不同，你能为此耗费精力，但于我而言，最耗不起的就是这光阴。人生如此短暂，我何必去执着那些本就无望的事，眼下我们只想安稳度日，不再卷入外界纷争，这样也有错吗？”
　　蔡霈休心神一震，道：“我私心想你看开些，也明白天衍宫的苦楚，明日是最后期限，我不会再劝唐前辈出山救人，若是日后你有需要的地方，但凭吩咐，算是弥补我这两日言语之失，向你赔罪。”
　　蔡霈休躬身道：“惹你伤心，我心里有愧，可惜直到最后也没能跟你好好相处。”
　　钟柳函一时语塞，她不明白，一个人为何能执着至此，固然蔡霈休说的有其道理，但天衍宫也不能再经受大难，自己无暇去考虑外人感受，不能再让天衍宫牵扯进外界之事。
　　话已说开，二人之间已是冷到极致，一前一后上到主殿，忽听一个声音道：“柳函，你见到戚铃了吗？”但见一人藏身门后，抻头往这方招手。
　　“叶姨。”钟柳函走上前，看她灰头土脸甚是狼狈，疑惑道，“你这是去刨土了？”
　　叶依拍着身上烟灰，嘴上不忘告状：“戚铃在路上朝我扔暗器，那火雷跟个独乐似的，光冒烟打转不见响，喷了我一身，下次她再问你奇门遁甲，你就装不懂。”叶依目光看向蔡霈休，问道：“这位就是蔡谨的女儿？”
　　“晚辈蔡霈休，不知前辈怎么称呼？”蔡霈休行礼道。
　　钟柳函道：“这是土部部主叶依。”叹了口气，又对叶依道：“叶姨，定是你又乱拿金部东西，即使我不说，戚姨也能去找程姨。”
　　叶依笑了笑，道：“程忆术数堂都忙不过来，哪有空给她答疑解惑，你就应了我吧。”话音才落，就见一人上到主殿，叶依脸色陡变，急促道：“人来了，我去李堂主那避避。”风也似地跑了。
　　戚铃身着灰袍，手上把玩两枚独乐走来，抬手拦下正欲开口的钟柳函，自腰间摘下“千里眼”望去，恰好瞧到叶依钻入树丛的身影，哈哈笑道：“这人慌不择路，跑冶木堂去了。”
　　钟柳函无奈道：“戚姨，你怎么也和小孩似的。”
　　“柳函你不懂，对付小孩就得用小孩把戏。”戚铃把两枚独乐交给钟柳函，摆手道，“我还有事，这余下两个留给你玩，保管叫讨厌的人出尽丑态。”
　　她二人来去如风，蔡霈休不禁笑道：“两位部主常常如此？”钟柳函收起独乐，道：“听师父说，她们自小一块长大，吵吵闹闹二十多年。”蔡霈休羡慕道：“能有这样一个知己好友，日子也会多些意趣。”
　　回到济世堂，钟柳函提笔书写行医札记，蔡霈休在一旁与两名弟子分拣药材，唐百生从外火急火燎地进来，对钟柳函道：“我给你把把脉。”
　　见唐百生把好脉，两人又特地压了声在说着什么，蔡霈休心内好奇，张望了一下，便低头问身边的一名弟子：“你们师姐究竟生了什么病？竟连唐前辈都没有办法。”
　　那名弟子动作一顿，道：“体寒之症，师姐生于腊月，邪气入体，血气不足，需要慢慢调养。”
　　蔡霈休观察片刻，发觉钟柳函脸色较昨日又苍白几分，蹙眉问道：“我见她日日喝药，气色怎么还愈来愈差？”那名弟子急忙起身拿了药材离开，显然不愿再多说，隐约又听见唐百生说什么药，钟柳函只是摇摇头，双唇紧抿。
　　唐百生叹气离开，蔡霈休尚未收回视线，就与钟柳函目光对上，她手上还拿着药材，正要一笑，便见钟柳函垂首不再看她。
　　蔡霈休心想：“今日我把话挑明了说，她没赶人走已是很好，明日我还是早些出谷，省得平白添人烦恼。”
　　入夜，蔡霈休心中怅然，便在庭中舞起长剑，但见电光疾闪，手腕翻转间，长剑在空中划过一弧，身法愈快，只见寒光四射，湛湛若潋滟秋光。
　　待“三清十二剑式”逐一施展完毕，蔡霈休剑柄倒转，还剑入鞘。
　　钟柳函站在门外，安静看完她舞剑，蔡霈休回首见人，嫣然一笑，眼眸灿灿若星。
　　蔡霈休道：“明日我辰时离开，在这耽误了三日，要早点出去寻救人的法子才是，钟姑娘可否送我一程？”似是忆起什么，忙改口道：“我又失言了，只麻烦你明日叫人送我出去。”
　　钟柳函摇了摇头：“明日我和你一起出去。”蔡霈休惊道：“为何？”钟柳函道：“我也得了师父几分真传，他已将黄粱散的解毒药方写下，明日我便去给你那位朋友解毒。”
　　蔡霈休心里自是一喜，又想到天衍宫的处境，建议道：“若是信得过我，不如让我带药方出去找人抓药，届时自会将药方销毁，绝不与外人提及。”
　　钟柳函道：“黄粱散的毒需我亲自施针才可解，我只在外待一日，太阳落山前便回来。”


第16章 一诺千金
　　天工山和春榆城来回需一个时辰，若真如李乐说的那般，林宗治的毒却也好解，一日已足够，蔡霈休看着钟柳函，心下疑惑，却不知为何突然改了主意。
　　钟柳函回屋前道：“你想知道的，待明日解毒后我自会告知，早点歇息吧。”
　　蔡霈休目送她进屋，打散脑中杂念，现下给林宗治解毒才是紧要。
　　是日，蔡霈休一早便起身，与钟柳函去济世堂取了药。临走前，唐百生叫住蔡霈休，叹息一声，欲言又止，只道：“这丫头心太好，你照顾好她。”
　　蔡霈休一头雾水，钟柳函冒险出谷为林宗治医治，她自是铭记于心，感恩不尽，但瞧唐百生神情沉重，却像会有不好之事发生，只以为担忧钟柳函安危，便答道：“前辈不必担心，到时我会亲自送人回来。”
　　两人下了天衍宫，再次看到那片盛开的梨花林，蔡霈休忆起当日情景，不禁心下感慨。
　　跟随钟柳函走出迷阵，蔡霈休却发现，此处不正是自己进来时的裂缝下方吗？钟柳函仰头道：“上面的缺口是爹有意留下，只为能与外界保持联络，此处极为隐蔽，却不想被你找到。”
　　蔡霈休道：“此事也是凑巧，我来时已让人守在外面，绝不会让旁人靠近。”钟柳函叹道：“我曾和爹提起过，这个入口还是封了为好，如今被你发现，也终有被贼人发现的一天，此次过后，我便让人封上。”
　　蔡霈休点点头，今日风大，钟柳函出门前便披了斗篷，她身子瘦弱，蔡霈休带她上山也不费力。蔡霈休站稳脚跟，拉着钟柳函从裂缝中钻过，底下守着的人却是不知换了几轮，那两人看到蔡霈休，出声唤道：“君侯，你终于出来了。”
　　蔡霈休右手环抱钟柳函腰肢，一跃而下，钟柳函拢着兜帽，眼睛紧紧闭上，等下了地才缓缓睁开。
　　两人见到钟柳函，开口问道：“君侯，这位姑娘是？”蔡霈休道：“给林刺史请的大夫。”两人见她怎么看也只是一个小姑娘，把疑问憋在心里，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候。
　　蔡霈休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回城。”一人忙去将备好的马车拉来。
　　在马车内，蔡霈休不由留意钟柳函的情况，观她气色又比昨日差了一些，精神倒还不错。
　　到得小院，元一见几人走近，忙迎上来道：“君侯可算回来了，林刺史今日气息又弱上许多。”
　　此时恰有人熬好药端过来，还未进屋便被钟柳函截下，蔡霈休朝那人摇摇头，但见钟柳函拿过药碗嗅了嗅，又抿上一口，说道：“用药没错，只是还缺两味药材。”转头对蔡霈休道：“我想去见病人。”
　　蔡霈休随即点头道：“好，我带你过去。”本欲让人稍作休息，她既已提出，自然顺从安排。
　　钟柳函将药还给侍人：“这药先撤了。”其余几人留在小院，蔡霈休带着她走到林宗治的房间。
　　门一开，李乐从里屋出来，李乐道：“侯爷可是请来了唐百生？”蔡霈休让了一下身子，将钟柳函推到前面，笑道：“唐前辈没请到，不过我带来了他的学生。”
　　钟柳函颔首道：“劳烦老先生搭把手。”李乐眼前一亮，道：“这是自然，姑娘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钟柳函看向蔡霈休：“还请君侯在门外等候。”蔡霈休愣了一下，倒也转身出去，将房门带上。
　　元一见她出来，疑道：“君侯不在里面看着？”蔡霈休叹道：“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被人家赶出来了。”她神情轻松，元一心里的大石也轻上几分，不免笑道：“君侯原是被人赶了，那姑娘胆子不小。”
　　想到钟柳函这几日对她态度，她从小得母父呵护，师父张远道也是一心要收她为徒，封侯后，皇帝也对她委以重任，确实从未受过这般冷落轻视，但心中对此并无怨愤。
　　一来钟柳函小她两岁，却比宋寄言还要小上几月，对待妹妹自然要关心爱护，也没有怪罪的道理。二来是她执意上山求人，钟柳函答应出山救人，已是莫大恩情，哪能再拘泥于这些小节，何况她也确实帮不了什么，在屋内恐怕还要碍了人施展。
　　蔡霈休也知元一在打趣自己，便拍她肩笑道：“胆子确实不小，我可是在山上吃了几日苦头。”元一随之也笑了两声。
　　二人安静在门外等候，一个时辰过去，房门打开，却是李乐走了出来。李乐对两人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蔡霈休急忙进去，就见钟柳函正一根根取下林宗治身上的银针。
　　她额上已是布满细汗，拔针的手不住颤抖，左手立时抓紧右手，待将最后一根银针取下，才重重呼了口气。蔡霈休担心道：“可还好？”
　　钟柳函接过李乐递来手帕，擦着汗珠，说道：“他中毒日久，多耗费了些心力，之后再按新的药方调理，三日内便会苏醒。”蔡霈休见她笑得虚弱，脸色苍白如纸，上前扶着她道：“我扶你下去休息。”
　　钟柳函点头应下，蔡霈休望了一眼床上的林宗治，便吩咐元一处理后续事宜。两人走在回廊里，钟柳函回握住她的手臂，郑重道：“昨夜我说的话，蔡姑娘可还记得？”
　　蔡霈休自然明白她的意思，答道：“记得，你先好好休息，晚一些再说也不迟。”钟柳函摇头道：“有些话还是早说点好，我想让你为我做一件事。”
　　蔡霈休蹙眉道：“你想要我允诺你什么？”钟柳函道：“我希望你能答应，若是有一天遇到左冷仟，你代我杀了他，我这也算是报仇了。”
　　未料她说的竟是这事，蔡霈休颔首道：“若是这件事，我会量力而为，左冷仟与我亦有过节，这几年我也在派人打听他的行踪，到时我手刃仇人，定带他尸首来见你。”又觉这般过于血腥，怕吓着她，又改口道：“只要能找到左冷仟，是生是死，我一定给你个交代。”
　　钟柳函笑道：“君侯这样说，我便放心了。”蔡霈休难得见她展颜，却似一切都已放下，再无牵挂一般，心下一乱，扯了她手腕把着脉问道：“你究竟得了什么病？”
　　钟柳函却是抽手道：“我相信君侯今日说的话，耽误了你三日，想必有许多事等着你处理，便不打扰了。”
　　目送她进屋，蔡霈休讪然收手，自二人相遇以来，有许多事都脱离了掌控，钟柳函一再回避，自己何必去多管闲事，徒添抑郁。
　　蔡霈休走回前院，只见李乐站于庭中，见她过来，便上前道：“钟姑娘可歇下了？”蔡霈休点头，他捋须叹道：“后生可畏啊，小小年纪就能施展天衍九针，日后成就不可估量。”
　　蔡霈休疑惑道：“这天衍九针可有什么讲究？”李乐道：“凡行医者，身上必备有九种针具，九针之宜，各有所为，长短大小，各有所施。而天衍九针在此上经过演化，配合天衍宫不外传的使针手法——无尘手，相辅相成，有除百病之奇效。”
　　蔡霈休寻思道：“我倒是从未听说过这些，想来天衍宫内，还有许多外人不知的秘密。”转念又想到：“李老如此夸赞，说明天衍九针施展起来并不容易，不知对身体是否有碍？”当即问道：“施展天衍九针可会对行针者造成影响？”
　　李乐道：“这点我倒不知，我观钟姑娘面色，明显气血虚弱，本想劝她稍作休息，她却说先给人解毒要紧，适才我看她出汗气短，是故等在这想问问君侯，钟姑娘可患有什么顽疾？”
　　蔡霈休蹙眉道：“听说是因早产导致先天不足，从小还有体寒之症。”李乐沉吟道：“倒与这些病症表现无差，她师父既是唐百生，想必有更好的法子医治，我也只是关心一句，林刺史的毒已全解，过两日我也该回京了。”
　　蔡霈休作揖道：“劳烦李老来这一趟，霈休感激不尽。”李乐将她扶起，拍了拍她肩，说道：“你父亲于我有恩，再则医者也不会弃病人不顾，我行医问诊四十余年，不负本心罢了，哪用你这般感谢，下次回京，记得带你娘来我医馆一叙。”
　　蔡霈休笑道：“倒时我给李老带点好茶去，接下来两日还得麻烦你了。”
　　日头西斜，蔡霈休亲自送钟柳函回天衍宫，两人再次从裂缝进入山谷，看着前方的梨花林，钟柳函回身道：“就在此与君侯别过。”
　　蔡霈休道：“嗯，你一路当心，我们有缘再见。”待要转身，却听钟柳函开口道：“蔡姑娘。”蔡霈休看着她，钟柳函只摇摇头，低声道：“你，千万保重。”
　　忽而风起，钟柳函的声音在半空散去，蔡霈休只见她嘴唇动了几下，却是听不真切，迟疑片刻待要询问，钟柳函已转身进入梨花林，身上的藏蓝斗篷随风摇荡，见那身影就要被这片梨花淹没，蔡霈休心口突突直跳，她始终感到不放心，纵身追了上去。
　　循着记忆，蔡霈休在梨花林间穿梭，明明钟柳函只走出几丈，她却在进入梨花林后，完全寻不到那抹蓝色的身影。风声簌簌，无数花瓣悄然飘落，左右寻不见人，蔡霈休喊了一声：“钟柳函。”又连喊了两声，四下依旧无人回应。
　　回首看向出口，蔡霈休深吸口气，一头扎进梨花林更深处。钟柳函一定有事隐瞒，蔡霈休也不知心里为何这般笃定，若是能寻见人，她定要问清楚，那些自己想不明白，钟柳函又避着的问题。
　　蔡霈休心内急切，兜兜转转全没了方向，好似又回到了初入梨花林那日。山谷内的风越来越大，倒是吹得人静下心来，她靠着一株梨树坐下，这迷阵并不是一时就能破解，若钟柳函还在林中，或可用其他法子寻人。
　　蔡霈休心念一动，从宽袖中取出玉笛，梨树随人转移，既然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那便试着用声音去辨别。
　　脆亮笛声在林间回荡，蔡霈休闭上双眸，依照声音的变化来辨别方位，走了有一盏茶的功夫，倏然睁眼，只见五丈外，钟柳函正跪伏在地，急忙跑上前，嘴里喊道：“钟柳函！”
　　“不要碰我。”钟柳函咬着唇，在蔡霈休的手就要放到肩上时，张口呵斥，语气十分冷硬。眼见她双肩不住颤抖，脸色已近惨白，蔡霈休只觉周身散发着刺骨寒气。
　　蔡霈休一怔，焦急道：“你怎么了？身上为何这般冷？”
　　“药……”钟柳函一只手揪住心口，另一只手死死攥紧地上青草，嘴唇翕动，艰难道，“我药箱里的棕色，棕色瓶子。”
　　她言语断断续续，蔡霈休却明白了她的意思，当即打开落在一旁的药箱，从一众瓶瓶罐罐中，挑出了两个棕色的药瓶，拿到她眼前，问道：“哪瓶？”
　　钟柳函只觉身体疼痛难忍，如万千冰针扎在身上，体内的寒气冲击着四肢百骸，好似要将人从内到外完全冻结。她努力从嘴中挤出一个“左”字，便彻底失去意识，倒在地上。
　　蔡霈休心中一吓，忙跪坐在地，将人抱到腿上，打开手里的药瓶，见倒出的药丸浑圆饱满，便只取了一颗喂进钟柳函嘴里，又催动内力促使其吞下。钟柳函蜷起身子，睫羽轻颤，双手抓着她衣服，颤声道：“冷。”
　　钟柳函身上的寒气委实霸道，蔡霈休不过与她贴近一些，那股寒气隐隐有侵入到体内之势。蔡霈休运掌抵在她背心，真气缓缓渡去，察觉到寒气在体内四处乱窜，只好分散精力将真气分成几股，步步引导，最终将所有寒气逼入丹田，才勉强压制。
　　这般下来，竟是耗去了她六成内力，蔡霈休看着怀中人拧紧双眉渐渐舒展，方缓和神色，收了内力。
　　钟柳函缓缓睁眼，挂在睫毛上的一滴泪随之掉落，稍稍一动，蔡霈休双臂收紧，将她按在腿上，阻拦道：“寒气还未完全平息，你先歇一会。”
　　钟柳函现在确是没有一丝力气，身上疼痛还未消退，只声音微弱道：“为何追上来？”
　　蔡霈休道：“我想，便来了。你话也未说清，我这人最爱打破砂锅问到底，想不明白的事不能就让它放在那。”顿了顿，又叹道：“你方才的情况，可不只是简单的体寒之症。”
　　钟柳函盯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半晌，才轻声道：“我中了寒毒，本该是半月发作一次，没想到提早了几日。”
　　蔡霈休听她语调平淡，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是不是因你用了天衍九针？你何故会中毒？”钟柳函闭上眼，幽幽地道：“我娘当年被左冷仟的寒蟾掌打伤，尚在腹中的我被寒毒侵袭，体内的寒气随着我长大，经年累月，只会越来越难控制。这十五年下来，爹和师父也没找到驱除这寒毒的法子。”
　　蔡霈休心起怜意，安慰道：“人生几十年光景，总能找到解毒的方法，你爹和唐前辈常年居于天衍宫，外面天地广阔，也许就有比他们厉害的人存在。此次是我连累了你，届时我也派人去遍访各地名医，你且放宽心，莫要胡思乱想。”
　　钟柳函垂眸看着沾了泥土的花瓣，柳家在外寻了十五年，终是一无所获，又岂是那么容易能寻到的，自己恐怕也等不到那一天。这话她没说出口，只道：“寒毒早晚都是要发作，你无需自责，何况救人也是我自己的决定。”
　　作者有话说：
　　所谓反差
　　蔡霈休（前期）：“没事啊，想开点，有办法，能活的。”
　　蔡霈休（后期）：“你不要丢下我，我没你不行的。”
　　钟柳函（前期）：“死吧死吧，死了少受折磨，不连累别人。”
　　钟柳函（后期）：“我不想她难过，恳请前辈救我。”


第17章 悠悠苍天
　　蔡霈休道：“不一样，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来天衍宫。”她摇摇头，又笑道：“只是现在说说，以我性格，无论如何也要救人，最后还是会过来，但我也是真心想治好你。”
　　钟柳函抬头看她，浅浅一笑：“君侯说话倒是有趣，你对谁都是如此吗？明明比我大几岁，却意外的天真。”蔡霈休道：“你也不用取笑我，我从小性格如此，最见不得美丽的事物，过早的凋零与流逝，便如这梨花林，美则美矣，却终究躲不过繁花落尽的一日。”
　　钟柳函道：“一年四季，万物由盛转衰，再由衰转盛，自有法则。君侯这般多情，看见落花也要掉泪吗？”
　　蔡霈休挑眉道：“只是一番伤春悲秋的唏嘘罢了，若真如你所说，那我岂不是要每日以泪洗面，有多少眼泪够我去流？”
　　钟柳函待要开口，蓦地皱了眉头，蔡霈休忙问道：“可是又发作了？”钟柳函摇头道：“无妨，心口刺了一下，这寒气一旦被压制，要发作也得半月后。”
　　此时太阳还未完全落下，天边红日映着晚霞，半红半紫，林中忽听窸窸窣窣地脚步声，蔡霈休循声望去，正是钟明熠和叶依。
　　叶依急道：“柳函，你还好吗？”钟柳函此时有了点气力，支起身道：“叶姨，你怎来了。”叶依抚着她脸道：“傻孩子，土部弟子便守在这边，我哪能不知晓？”
　　钟明熠把过脉后，看着蔡霈休，沉声道：“你随我们上山，我有事问你。”随即叶依背上钟柳函，几人足下发力，瞬息间已到了三丈外，蔡霈休紧跟其后。
　　到得天衍宫，几人直往济世堂去，唐百生赶来时，手上还拿着捣药的药杵，只看了一眼钟柳函，便“哎哟”一声，懊恼道：“就不该把解黄粱散的法子告诉你这丫头，寒毒果然提前发作。”又瞪一眼蔡霈休，气道：“外人的命丢了就丢了，你这样还有几年好活？”
　　钟柳函无奈道：“师父，你吵得我头疼，一切都是我自愿，你也别说这些话了。”唐百生立时噤声，甩袖离开：“我叫人去给你熬药。”
　　院里还有其他弟子看着，钟明熠便让蔡霈休与叶依出去说话，钟柳函在后面虚弱地喊了声：“爹。”钟明熠叹气道：“爹不为难她，你先好好休息。”
　　蔡霈休回首一笑，跟着两人走到屋外，三人寻了处无人的位置，钟明熠问道：“你师出何门？练的又是什么功法？”若是旁人这样询问，蔡霈休断然不会作答，既是钟叔叔问起，她也就如实回答：“我幼时拜入正一派离源道人门下，练的是《太一正气经》。”
　　“真是天意弄人。”叶依闻言叹道，“百年前，卫大家与正一的一位祖师结为知己，原来你就是正一新的传人。”
　　不想正一派与天衍宫还有这一层干系，蔡霈休惊讶道：“此事师父并未与我说过。”
　　钟明熠忽道：“张远道近来可好？”蔡霈休听到师父名讳，看来二人也是熟识，便道：“家师行踪无定，上次与我通信已是几月前。”
　　钟明熠拧眉道：“函儿的情况想必你已知晓，我先前为她把脉，发觉那寒毒被一股至纯真气压制，想来与你所习的内功心法有关。”
　　蔡霈休记得师父说过：“《太一正气经》讲究阴阳调和，三清化一，去尘除杂，固守本心。”而修炼起来也实属不易，坐定后须保证心无杂念，不受外界侵扰，光是静坐，她当年就练了三月。
　　蔡霈休道：“那寒毒过于霸道，我也是费了一番心力才将其压下。”顿了顿，抬首问道：“我所习功法，可是能抑制这寒毒？”
　　钟明熠点头道：“不错，但你的真气也只能暂缓一时。要想完全去除寒毒，需一位修炼至阳内功心法的武学宗师，源源不断输出至阳真气才可化解。当今至阳至纯的心法本就少有，这样的前辈高人又哪能轻易找到。”
　　“那我师父可能化解？”张远道武功当年已入“然”境，如今又过去十余年，想必内力更为深厚。
　　钟明熠目露憾色，沉默无言，却是叶依答道：“我们也曾想过，但你师父并未习得“太虚一炁”，且从中耗费内力不可估量，恐怕功力散尽也只是杯水车薪。”
　　若是功力散尽，那人非死即伤，确是无人敢拿命去赌，蔡霈休问道：“何为‘太虚一炁’，为何师父从未与我提起？”
　　钟明熠道：“‘太虚一炁’早已失传，你天资极佳，灵活巧变，许是你师父怕说出来令你陷入虚无，反倒毁了根基。”
　　蔡霈休点点头，拱手道：“钟叔叔，霈休有个请求，既然我的真气有效，可否允我带钟柳函去谷外寻医？”
　　叶依望一眼钟明熠，又看向蔡霈休，赞赏道：“好姑娘，不枉我们如此信任，你师父仕途不行，但挑学生的眼光很好。”见她一脸疑惑，叶依笑道：“你那日擅闯天衍宫，当真以为我土部无人？”
　　蔡霈休一愣，皱眉道：“那是你们有意为之，可为何如此？”
　　“当年柳瑶生下函儿便撒手人寰，我伤心欲绝，没过几日也想随她而去。”钟明熠闭上眼睛，面上流露极大痛苦，“当我下掌之时，却听门外传来婴孩啼哭之声，程忆抱着函儿破门而入，见我生出死志，一脚将我救下。”
　　叶依接道：“那时柳函突发寒毒，啼哭不止，我与程忆本来寻宫主救治，谁知瞧见此幕，程忆气急攻心，打了他一顿。宫主得知柳函中毒，不惜耗光九成真气，才将寒毒压制，虽暂时保住孩子性命，却每隔三月便要再发作一次。”
　　听得这话，蔡霈休心中动容，问道：“后来呢？”
　　钟明熠道：“后来我起了一卦，卦中说待函儿长大此事会有转机，这些年下来我们不忘寻医问药，你可知你是第一个闯进天衍宫的外人？今日见你的真气能抑制寒毒，我便在想，或许你就是天意说的那个转机，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各人自有命数，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作为父亲，钟明熠自然希望女儿能有一线生机，但他生性良善，蔡霈休是蔡谨的女儿，若让她牵扯其中，便是在行背恩负德之事，
　　蔡霈休想明此节，摇头道：“我只求无愧于心，天衍宫是我执意要来，我此前也与钟柳函承诺过，若她有事需要，我会尽力相助。说是动了恻隐之心也好，不自量力也好，我始终只望她能快点好起来。”
　　钟明熠神色一凛，道：“若此毒不解，函儿便活不过二十岁，即使这样，你仍然要带她出谷？”
　　蔡霈休眼瞳微缩，忆起与钟柳函相处时，她的种种话语和神情，这一刻，之前那些想不通摸不透的东西，如今全已明了。
　　蔡霈休怔怔站着，低声道：“原是如此，不怪她会说出那番话。”再抬首时，神色坚定，拱手道：“还望钟叔叔答应霈休的请求。”
　　见叶依点头，钟明熠叹道：“也罢，你既如此说，我便将迷阵的破阵口诀告知，日后天衍宫任你进出。”
　　蔡霈休拦道：“不妥，天衍宫能避世多年，此阵便是一道依仗，若我不慎泄露出去，难免被奸人所利用，万万不可。”
　　叶依抚掌笑道：“倒是思虑周全，便依她的意吧。”
　　钟明熠道：“我也不瞒你，早前我便想送函儿出谷寻医，奈何她一直拒绝，柳家现在是大哥当家，当年一事本就连累柳家颇多，我也没有颜面再去劳烦。函儿这几日许是猜到，我有意让你带她出去寻医，便与我闹了点脾气。”
　　叶依双手抱胸，怅然道：“她自小主意大，心又善，哪愿去连累别人。”
　　蔡霈休恍然大悟，钟柳函突然答应给林宗治解毒，或许也有不想牵扯到她的打算，不论如何，终究是自己欠了她一个人情。
　　这夜，钟柳函宿在济世堂，钟明熠安排蔡霈休在客房住下，然而此事还需与钟柳函商议，钟明熠只说他会去劝说，也还需蔡霈休费些心思。
　　是日，两人在厅中用着早膳，钟柳函虽冷着一张脸，气色却好了些许。
　　待碗筷撤下，钟柳函冷声道：“林宗治的毒已解，过会儿君侯便自行离去吧。”
　　蔡霈休道：“你身上的毒耽误不得，钟叔叔很担心你。”钟柳函看向她，问道：“这寒毒如何，君侯昨日也感受过了，你觉得有医治的可能吗？”
　　蔡霈休摇头道：“我对医术知之甚少，世上能人异士颇多，或可一试。我师父常年游历在外，出去后，我便派人在全国寻他踪迹，届时师父定有方法。”钟柳函蹙眉道：“那便是没有把握，我本就没剩几年能活，不如安心留在天衍宫，还能多陪大家一些时日。”
　　蔡霈休见她已无求生欲望，急道：“人生只得这二十年光景，又有什么意思？若你死去，钟叔叔又该如何？”钟柳函垂眸不语，半晌，才颤声道：“我的命是我娘用自己的命换来，爹受我拖累，武功再无精进，师父也为此每日愁眉不展，程姨她们从小待我如亲女，生怕我受了委屈。若是我不幸死在寻医的路上，便连最后见她们一眼也做不到了。”
　　蔡霈休心头一痛，握住她手，柔声道：“昨日我能用真气压住你体内寒毒，定不会让这样的情况发生，你年纪尚轻，莫要胡思乱想。”
　　钟柳函直视她双眼，问道：“你是可怜我吗？我们相识不过短短四日，你本不用受我拖累，若是为了林宗治，那也是我身为大夫该做的事，不必你如此费心。”
　　蔡霈休低眉不语，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轻声道：“我娘只我一个孩子，我素来独来独往惯了，许多事都不知该与谁诉说。但这几日相处，我忍不住想和你亲近，想与你说很多事，也佩服你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淡然心性。我心里虽有怜惜，但更多的是欣赏，我打心底想与你交好，也是真心想要治好你。”
　　钟柳函微微一笑，道：“蔡姑娘你真傻，我不知你们昨夜说了什么，但我爹既然能来劝我，那他定与你说了这毒有多难解。你何必揽下这苦差，害了自己。”
　　蔡霈休听她一番言语，却仍含拒绝之意，说道：“我行事自有判断，想做便做了，决定好的事，也不会再改变主意。”
　　钟柳函眨了眨眼，眼眶立时泛红，道：“你，你为何要这般强人所难？你什么都不明白，便随意应下此事，我在你们心里究竟又算什么？我这十几年束缚住太多人，若日后再牵连你和别人，叫我如何是好？”
　　“你不必过于自责，眼下时日越来越紧，你便应下与我出谷治病吧，也让大家宽心。”蔡霈休见她如此，也是鼻子泛酸，却忍了泪水细声安慰。
　　钟柳函抽回手，偏头道：“且让我再想想，晚些给你答复。”
　　蔡霈休也知不能逼得太紧，便点头道：“好，你若有了主意，便来与我说。”
　　蔡霈休走出济世堂，望着远处的梨花林，思绪不觉飘远。自从前朝秘宝的传闻出现以来，皇上一直想拉拢江湖各派势力，先不论此事虚实，若能让各派效忠朝廷，便是再好不过。
　　这些年她在外奔波，负责维系朝廷与各派关系，平复了不少江湖纠纷，然而秘宝的线索一直迟迟未有进展，好在各派未现动乱，也算安定无事。
　　不知不觉间，蔡霈休沿着石板路绕到济世堂后方，踩上阶梯，便是一处高台，而高台上方显现一人身影，却是钟明熠。
　　蔡霈休向其拱手行礼，待要转身离去，就听钟明熠出声道：“上来吧。”
　　待上了高台，钟明熠指着下方的溪流，侧首问道：“你可知这水流的源头在何处？”蔡霈休道：“看其走势，自是从高山上流下的活水。”钟明熠又问道：“为何不是自下而上呢？”蔡霈休疑道：“人处上，水独处于下，自是平常。却从未听闻钟叔叔说的这般景象。”
　　“这世间之水皆向下而行，是何缘由？”
　　蔡霈休沉思一阵，摇头道：“霈休才疏学浅，难以解答。”
　　钟明熠笑道：“力，形之所以奋也。万物由力所牵引，水因为力，自然向下而行。”
　　蔡霈休恍然：“如此一说，这世间的力可是都向下而行？就如那流水落花，春雨秋叶？”钟明熠道：“也不尽然，力也分主次轻重，主要的那股力向下，而其他力可来自四面八方。”
　　这番言论蔡霈休也是初次听闻，却也以为有其道理，思忖半晌，道：“若要让水向上而行，便是需要一股更大的力，反向去推动水流？”
　　“那便是水龙吟。”钟明熠轻笑道。
　　“水龙吟？”蔡霈休低声念了一遍，疑惑道，“可是有什么说法？”
　　“只是能使这水逆行的机关罢了。”钟明熠长叹口气，从袖中拿出一物，“你既不要阵法口诀，这枚玉佩权当是我作为长辈的一番心意。”


第18章 节外生枝
　　蔡霈休道了声谢，便伸手接过，也没细看，只小心收入衣袖。
　　这时，一个身影在下方显现，探头看去，却是钟柳函走上石阶，她似有所觉，停步抬头看来，两人目光相触，蔡霈休率先避开，钟明熠道：“函儿是寻你来的，我便先走了。”
　　语罢，钟明熠纵身跃起，一息间就落到几丈外的小路上，蔡霈休尚未回神，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倒是我让爹为难了。”
　　蔡霈休听其语气幽幽，转身又见钟柳函站在不远处，呆呆注视钟明熠远去的背影，只听她叹道：“他知与你擅作决定，必会惹我生气，却仍还是不改心意。”
　　蔡霈休忙道：“此事是我先提起，你现在心里可有决断？”她心里却也没底，钟柳函先前态度十分强硬，自己与她非亲非故，难免会顾虑许多。
　　“我也不知如何是好，不论选择哪条路，好似都看不见前方，但我心底却也不甘困守一处。”
　　钟柳函凝视蔡霈休双眼，藏在衣袖下的双手紧握，问道：“你可愿带我走下去？”
　　蔡霈休当即明了，走向钟柳函，伸出一只手道：“这话却是不妥，哪需我来带你，如今我俩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互相扶持便是。”
　　钟柳函一愣，释然道：“这也好，却还是要劳烦君侯更多。”将手轻轻在她掌心一拍。
　　蔡霈休收回手，笑道：“你既已与我做了约定，也不要再叫我君侯，这般疏远，实在令我伤心。”
　　她故作伤心状，引得钟柳函垂眸一笑，正了脸色，说道：“我知你心里在想什么，我还是叫你蔡姑娘如何？至于别的，也不要多想了。”
　　说起此事，蔡霈休神色尴尬，两人初见时她心急寻路不着，将人挟制，后又不好坦诚名字。钟柳函一提此事，倒让她无法辩驳，无奈道：“你若觉得顺口，我依你就是。”
　　从袖中取出方才钟明熠赠予的物品，蔡霈休问道：“这玉佩质地透亮温润，想是上品，钟叔叔给我时，我也不好推辞，又怕对天衍宫有特殊含义，便想问问你，这玉佩你可见过？”
　　钟柳函接过玉佩，为一个月牙形状，入手光滑细腻，细看一阵，说道：“这是爹身上信物，既是爹送你的礼物，你便安心收下。”
　　“水龙吟机关，当真可使河水逆流？”蔡霈休收好玉佩，想到前面与钟明熠的对话，顺嘴提了一句。
　　钟柳函打量她一眼，回道：“没想到爹会与你说这些，水龙吟一旦开启，天衍宫的地下暗河便会倒流，其声如龙吟虎啸，水势浩大。我也未亲眼见过，只是冶木堂中有所记载，机关轻易不会开启。”
　　这天衍宫中似乎藏着许多秘密，蔡霈休却也明白点到即止，过多去窥探，并非道义者所为。
　　“明日就走吧。”钟柳函浅笑道。
　　蔡霈休见她展颜，心下也跟着欢愉，说道：“在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就该多笑笑才是。积忧易成疾，这点你该比我明白。”
　　“我有个认识的妹妹叫宋寄言，出去之后，有机会带你见见她，你们年龄正好相仿，或许可以成为朋友。”
　　两人沿着石阶下了高台，钟柳函听她说着出谷后的打算，内心隐隐有了一份期待，似乎出去，也并不是一件坏事。
　　翌日清晨，蔡霈休方洗漱完毕，唐百生急匆匆闯进院子。但见他从药箱中取出五个棕色的瓷瓶，打开一瞧，便是那日她给钟柳函服下的药丸。
　　唐百生又自怀中拿出折成四方的黄纸，朝蔡霈休道：“这是改进后的药方，你记得每日叫人煎药，再让丫头服下，这五个瓷瓶里装的是暖心丹，药性猛烈，只在每半月寒毒发作时服用一颗，你们走的这般急，我连夜带着弟子也只炼出五瓶，那丫头手上还有一些，这些我便交予你保管，万不能出了岔子！”
　　蔡霈休将瓷瓶和药方收好，认真道：“晚辈一定不负前辈所托。”
　　唐百生瞪了她一眼，语气微恼：“也不知你和我徒儿说了什么，让她冒着寒毒发作的危险，也要出去给你那朋友医治。”顿了顿，无奈叹道：“出去也好，或许还能找到活命的法子，即便最后不如人意，也比在这山谷中，跟着我这个老头子强。”
　　见他黯然伤神，蔡霈休有心劝慰，唐百生兀地一拍桌子，直视她道：“你既是习国君侯，便不能让丫头出去受了委屈，若敢再惹她伤心难过，天衍宫上下，定不会放过你！”
　　蔡霈休忙道：“晚辈谨记唐前辈叮嘱，绝不负天衍宫众人期望。”
　　钟柳函方入小院，就听见屋内二人对话，又听蔡霈休许下承诺，慢慢走到门前，喊了声：“师父。”
　　“你们再看看有没有缺漏，我去后院看药是否熬好。”唐百生便要离去，转身前使了个眼色，蔡霈休当即微微颔首。
　　见唐百生走远，钟柳函回身开口道：“你不必在意我师父说的那番话，生死有命，最差也就一了百了。”
　　直到现在，钟柳函仍未对寻医抱有希望，她这般平静地说着生死，蔡霈休蹙眉道：“莫要再将死字挂在嘴边，事在人为，总有法子。”
　　钟柳函也不辩驳，心里叹气，看着桌上的瓷瓶，说道：“师父日日为我担忧，今日离开，或许能让他闲下几日，也不用见着我，就整日不休地陷在药房里。”
　　蔡霈休道：“那你更该努力活下去。”说着便倒好一杯茶，递到她面前。
　　钟柳函将茶接下，缓缓开口：“这些我心里知晓，出谷后全凭你安排，我也不是轻生之人。”
　　蔡霈休笑了笑，提议道：“我们巳时再走如何？”钟柳函不解，问道：“我已将要带的物品收拾妥当，蔡姑娘还有何事？”
　　“这天衍宫景色秀美，我心里喜欢，还想多看几眼。”蔡霈休把玩茶杯，漫不经心地道，“这次离开，可不是短短几日就能回来，你不打算和众人道别？”
　　钟柳函低了低眉，眼中划过一丝惆怅，随后摇头道：“不必了，与其让大家徒添伤悲，还是不告知为好。”
　　蔡霈休道：“那不如你带我在天衍宫转转？我师父曾说，世上的风景看一眼便少一次，趁当下尚有闲时，要抓紧多看几眼。”钟柳函回道：“你与你师父倒也相似，能说出这番话，想来也是豁达之人。”
　　想到那已有两年未见的师父，蔡霈休笑道：“他生性洒脱，形影不定，现下说不准就在某个地方，喝茶赏景，乘舟江上。”
　　蔡霈休起身，推着人朝门外走去，口中念着：“眼下也没剩几个时辰，你快带我四处走走。”
　　两人从济世堂行到主殿，忽听得东南方传来一阵呼喊，间有兵刃撞击声。蔡霈休道：“难道有外人闯入？”钟柳函沉吟道：“声音是从冶木堂的方向传来，许是在试新的机关，咱们去看看。”
　　钟柳函迈着急步向声音处走去，蔡霈休心下疑惑，迈步跟上，下了石阶，转过几道弯，便是一片葱郁树林，透过枝叶，依稀可见下方平台上，不少人围在一处。
　　蔡霈休还未看仔细，便见钟柳函脸上一喜，嘴里说着：“难道成了？”就从一侧小路钻入树林。蔡霈休当即追去，两人下到平台，一人发现她们，高喊道：“是少宫主。”
　　众人纷纷回头看去，原本在场中演示的二人也随之停手。蔡霈休一眼瞧见二人身旁摆放着一架巨大的床弩。
　　只见一人手拿铁箭，正一支支装入箭兜中，而另一人肩上，则站着一只麻雀大小的机关鸟。
　　钟柳函走上前，开口问道：“齐师姐，这‘破甲弩’可是完成了？”那人见钟柳函走来，行礼道：“少宫主。”招手让身后的人递上图纸，指着图纸上的一块道：“目前仍在试验，精准度尚有欠缺。”
　　蔡霈休看了一眼图纸，也没细听二人对话，独自走到床弩前思索一番，道：“这弩的射程该是有二百大步。”
　　那装箭的弟子听到她说话，回身笑道：“非也，这弩射程在四百大步之间。”
　　蔡霈休心下一惊，目前战场上所用最大的三弓床弩，一次也只能达到三百大步的射程，且床弩构造笨重，运输困难，多在平地使用。眼前的这架双弓床弩，比之战场上用到的轻巧许多，不想射程竟这般远。
　　“不知这床弩威力如何？”
　　“一试便知。”
　　钟柳函手持图纸，抬首回了一句，两人得她授意，便又叫上一旁身材魁梧的弟子，那弟子稳住下盘，催动内力，将弓弦绞紧，待装箭的弟子瞄准目标，便点头喊道：“发射!”
　　一名弟子手举一柄铁锤，大喝一声，使力锤击扳机，那铁弩箭便呼啸而出，径直刺进五百米外的石壁上。
　　蔡霈休掠到近前查看，这铁弩箭将近半数没入石壁，她使力握住箭杆，也未能将其拔出一分，又见这石壁上密布的孔洞，观其大小，竟都是弩箭所致。这弩箭威力，一般铁甲尽可破除，若是用在战场上，攻城略地，不在话下。
　　蔡霈休还未细想，钟柳函带着一人走来，看着弩箭击中的地方，开口说道：“与原定准度有差，还需将风力、弩箭重力和天气变化考虑进去。”
　　那人认真记下，便跑回去与其余几人商讨，蔡霈休忆起与钟明熠的对话，问道：“这便是钟叔叔所说的外界之力？”钟柳函道：“万物受力牵引，受力影响，机关制造上自然需注意这些，爹竟将其中道理也与你说了。”
　　蔡霈休笑道：“我对机关之术鲜有了解，也只觉新奇，各人有所长，对此也无深究之意。”
　　钟柳函徐徐道：“卫大家曾说‘愚者自福，智者多忧，而愚少所求，则不付于行，智偏思过虑，则手足捆缚。唯明人之所求，人之所不求，择其长，取其精，各有专攻，不以智为荣，不以愚为耻，谦而自明，方可立足世间’。”指尖拂过箭杆，回身看向蔡霈休，轻声道：“你方才那番话，与卫大家所言，也有几分相合。”
　　“不敢自比名家，能与卫前辈见解相通，也是我沾了前人的光。”钟柳函说的这番话，可谓评价极高，蔡霈休心中欣然，面上只谦逊回复。
　　钟柳函道：“时辰差不多了，便尽早出谷吧。”
　　蔡霈休自然听从她安排，两人回到济世堂，各自带好行李，待下了天衍宫，出了那片梨花林，钟柳函终是忍不住回眸远眺，面露伤怀之色。
　　此时日头正好，春风穿林，蔡霈休将吹散在肩上的长发拢到身后，静静立在一旁。
　　钟柳函卸下药箱，顺势跪在地上，蔡霈休待要伸手，忽明白过来，缓缓将手垂下，只见钟柳函双手叠合平举身前，郑重地拜了一拜。
　　蔡霈休心底喟叹，仰首望天，阳光刺得眼睛泛了湿意。
　　“蔡姑娘。”钟柳函起身，点点头道“走吧。”
　　林宗治尚未苏醒，钟柳函又为其诊了一次脉，只道他身体过于虚弱，要想醒来还要再等两日，蔡霈休便打算等他苏醒过后，再安排接下来的事宜。
　　张远道行踪飘忽不定，蔡霈休急于寻到师父，着手书信几封，安排人送往各地下属手中，一旦有了消息，可先将事情告知，务必留人到她过去，又叫人前往全国各地，遍寻名医。
　　不一时，元一在门外恭敬道：“君侯，有急事禀报。”
　　蔡霈休将人唤进来，元一拿出帖子，低声道：“雪风居送来请帖。”待蔡霈休接过请帖，又招手让身后一人上来。
　　那人看着面生，身量不高，举止倒也不卑不亢，只见他低头行礼，随后开口道：“小人沙天帮段有财，石大当家得知君侯在春榆城，特派小人来此，有要事须当面告知君侯。”
　　石化通急着派人前来，想必与三当家石权亮一事有关，蔡霈休想到此，便让元一带手下众人在房外等候。
　　当夜蔡霈休带人秘密前往沙天帮总舵，准备调查官银一事，却不想船坞一处忽起大火，又听得有人大喊“敌袭！”紧接着锣鼓响箭声起，当即引起不小的骚乱，她与下属隐于暗处，确实看到一批做官兵打扮的人与沙天帮打了起来。
　　不想第二日就传出石权亮失踪，疑似被朝廷之人杀害的消息，尸首也没有找到。而后蔡霈休捉拿石破天，不知谁走漏了风声，船只在城中便被石化通带人截下，当时她有要务在身，无法深究此事，如今细想下来，疑点重重，有人在暗中挑拨沙天帮与朝廷关系。
　　段有财见人退去，将信件奉上，冷静道：“就在年后的半月，三当家在正午突然现身千流坞，当时他身负内伤，大当家便先将人安置于厢房。三当家只说那夜被官兵擒拿，费了番心力才借机逃出，大当家忆起君侯的承诺，对此心有疑虑，就派人暗中观察……”
　　蔡霈休拆了信件查看，段有财仍在低声述说，却是这三当家乃是他人假扮，石化通初时虽有怀疑，但在之后的相处试探中，见石权亮对帮中人事极为了解，说到兄弟三人相处的过往亦是丝毫不差，这让石化通慢慢松了戒备。
　　“而就在半月前的深夜，巡逻的人听到大当家房中传出打斗声，门从内里反锁，一时不敢贸然进入，几息不到，就看见一道身影破窗入水而逃，我们进入房间时，大当家已倒地不醒，大当家受那人一掌，内伤却久久不愈。”
　　说到此，段有财抱拳蹲身，激动道：“大当家如今苦苦支撑，特命小人来找寻君侯，恳请君侯前往沙天帮，大当家有要事相商！”
　　见段有财神色焦急，蔡霈休将信按在桌上，一番思索后，安抚道：“此事我已知晓，你先起来，一路奔波，我安排人带你去厢房歇息，容我与众人商议一晚，明日再给你答复。”
　　段有财虽有心再说，但见蔡霈休一副淡漠模样，只好起身行礼，蔡霈休当即唤来元一给他安置住处。而后重返书房，看着信上寥寥数行字，猛地将信攥紧，待情绪平复，遂取过烛台烧了信件。
　　左冷仟，江湖人称“千面鬼手”，除寒蟾掌与掷针术，尤擅易容伪装，如若石化通信上所言非虚，那假扮之人与瀚气宗脱不了干系，她必须亲自去沙天帮一趟，
　　如此一想，蔡霈休叫来元一，后续林宗治先交由她负责照顾，自己与其他人明日便要启程前往沙天帮。


第19章 神秘画卷
　　第二日，元一手下三人牵来马匹，后面跟着一辆马车，这马车是蔡霈休考虑到钟柳函身体状况，为她特意准备。钟柳函却未上那马车，径走到一匹红棕马旁，右手抚摸着马身，回首说道：“既是要赶路，便都骑马吧。”
　　蔡霈休待要开口，就见钟柳函踩着马镫翻身跃上马背，动作行云流水，马上之人手持缰绳，当下扬了扬下巴，双眸熠熠生辉，随后又接过旁边人递来的马鞭，将斗篷的兜帽戴上，整个人便被宽大的斗篷罩住。
　　元一几人随即将视线集中在蔡霈休身上，蔡霈休目透赞许，挥手示意驾车之人撤了马车，与段有财就近上了另两匹红棕马。
　　三人避开早市，从东侧门出了春榆城。官道上，蔡霈休和钟柳函并排行在前，段有财居后，蔡霈休不时侧头察看钟柳函情况，但见她挥着马鞭，斗篷将人挡得严实，看不清神情。
　　七日后，在落日的余晖下，三人坐船到达鉴良湖畔的庄子。
　　段有财由元三带去安置，蔡霈休亲自领着钟柳函去往东院。时至三月中旬，白日所占时辰尚短，蔡霈休打着灯笼缓步向前，与身后的钟柳函说道：“这庄子是我在外的一个落脚之地，平日只有一群侍卫把守，元三现在暂代这庄上的主事，你若有事找不到我，也可与她商量，今夜便歇在我院中如何？”
　　看着这偌大的一个庄子，钟柳函也没拒绝她的提议，只说道：“若你之后去沙天帮，可否带上我？”
　　蔡霈休停下脚步，回身不解道：“此一去也不知会遭遇什么，你身份特殊，不该卷入这些外界的纷争之中，更不能暴露了你的身份。”
　　钟柳函迟疑片刻，说道：“其实我答应与你出来，除了为自己治病，便是希望用学来的医术救治更多的人。我记事起就明白自己活不长久，天衍宫众人皆爱我护我，可我却无力回报，直到师父收我为徒，当第一次看到面露痛苦的病人经我医治后伤痛得到缓解，便立志要以济世救人为己任。只是……只是后来……”声音微微发颤，脸上流露痛苦之色。
　　她现下这般，让蔡霈休刚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下，钟柳函缓了神色，续道：“后来我无意间听到师父与爹的对话，终是明白了当年的恩恩怨怨，便觉读的那些医学宝典都成了笑话，原来待人以诚、待之以善，也会结下恶果。蔡姑娘，是不是天衍宫当初就不该出手救人？”
　　眼见她陷入回忆中，蔡霈休脱口而出：“这不是你们的错！只怪那些人忘恩负义，受利驱使。天衍宫……天衍宫立世百余年，门下弟子以医术济世，以身匡正道，江湖险恶，人心本就复杂，唐前辈没有错，天衍宫也没有错。”
　　钟柳函说到底不过刚满十五，自小性子内敛清淡，唐百生与钟明熠虽是至亲之人，但也难明少女所思所想，同龄人中也因身份等原因不好亲近，又因身中寒毒不想负累他人，便主动封闭了内心。
　　她因天衍宫一事受困多年，思绪钻入了死胡同，心中郁闷不得解，蔡霈休心疼她未出生时便受此苦难，却不能为其分担一分，只得轻声安慰：“多思即忧虑重，你现下不如想想晚膳吃什么，你明日要想去，我就带你去，反正总有法子护着你。”
　　钟柳函久久不语，抬眼正待说些什么，却突然抓着蔡霈休手臂，指着她身后焦急道：“起火了。”
　　蔡霈休侧身看去，原是那灯笼甩落在地，底座的蜡烛摔了下来，烛火便把纱做的外罩点燃，所幸这周围空旷，未有他物，火势无法蔓延。
　　蔡霈休笑道：“这下后面一段路，可要借星月的光走了。”
　　钟柳函见她还有心情说笑，瞪了一眼，严肃道：“这火灾多为人一时疏忽，不经意所致，玩笑不得。”
　　“是是是，你且在原地等我。”蔡霈休却也收了笑脸，走到不远的石桥边，那里摆放有平日拿来浇花的木桶，又从井中取了半桶水，小跑回来，确认火被完全浇灭，拿手帕擦干手上水渍，问道：“这下如何？”
　　只听钟柳函道：“过于幼稚。”蔡霈休也不着恼，挽上她手臂催促道：“可不好再耽误了时辰，不然今夜的晚膳就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了。”
　　钟柳函被她带着往前走，倒也思索起来：“清明断雪，谷雨断霜。这段时日雨水增多，重在固本养身，适合进补补血益气的食物，夜里还是要少食些。”
　　蔡霈休听她说话如医馆里老大夫一般，回首说道：“这也好办，我叫厨子备上百合莲子银耳羹。”钟柳函当即皱眉道：“太甜。”
　　蔡霈休盯着钟柳函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行事随性，钟柳函却也不知她为何发笑，恼道：“作何看着我发笑？”蔡霈休道：“小孩儿大多喜甜，我只是惊讶，你竟会嫌银耳羹甜腻。”
　　饶是钟柳函性情再冷淡，也被这番话气红了脸，愤愤地道：“你，你这人仗着只比我大两岁，却把我当作幼童看待。”眼下去东院也只有一条路，钟柳函甩了蔡霈休的手，独自走在前。
　　过了不久，就听身后一个声音讨好道：“那便改为籼米粥，另配一份香椿拌豆腐?”钟柳函随即妥协道：“那便快些走吧。”
　　蔡霈休当下也不多言，疾步上前，握住她手就跑了起来。她想一出便做一出，钟柳函险些惊呼出声，眼睛呆呆盯着蔡霈休背影，心里仅存的一丝怒气也荡然无存。
　　那日蔡霈休与石化通一番比试，倒也知其行事为人，如今想到他身受重伤，甚至有性命之忧，竟颇为让人唏嘘，石化通写的信上说他内伤不愈一事知者甚少，并有重要的事要与她详谈，蔡霈休本想只身前往，钟柳函有意跟去，虽觉看病一说只是一部分因由，但也相信钟柳函不是任性的人，倒也应允了她的请求。
　　沙天帮总舵千流坞，建于风庆城东面三十里外的峡谷处，三人乘船从城内穿过，临近晌午方才到达。
　　段有财先出示腰牌，又与守卫对过暗号，那人立时跪地，待要开口，被段有财制止，便起身拉闸开了大门，蔡霈休与钟柳函自始至终坐在船内，却也无需露面。
　　蔡霈休拿剑挑了竹帘，就见两只小船紧紧跟在后方，两侧高台上是拿着大刀四处走动的人，钟柳函此时戴着斗笠，一圈白纱遮着，让人看不清面目。
　　船行了一盏茶的功夫，便靠岸停下，蔡霈休拉着钟柳函出了船舱，却见岸上早已有熟人等候。
　　“二当家，许久不见，一切安好？”蔡霈休又觉这般问候放在现下着实不妥，正要改口，就听石破天焦急回道：“安好，安好。”
　　蔡霈休心下疑惑，复明白过来，同钟柳函上岸后，倾身同石破天低语道：“大当家可好？”石破天立时皱了眉头，面露悲伤，小声回道：“不好，哥哥说君侯今日要来，他不能亲迎，便叫我出来迎接。”
　　段有财环顾四下，咳嗽一声，石破天转瞬又调整好情绪，大声道：“哥哥已等候君侯多时，还请君侯与我移步……”段有财接道：“君侯还请到客堂一叙。”石破天忙道：“对对，去客堂。”
　　蔡霈休笑道：“自那日一别，我与石大当家许久未见，有劳了。”
　　段有财在前引路，石破天看向蔡霈休，神色纠结，在见她摇头后，便转身跟上段有财。蔡霈休正要抬脚，却被身后人拉住。
　　“怎么了？”蔡霈休疑惑道。
　　钟柳函见四下人员混杂，不好开口询问，只伸手指了指斗笠。蔡霈休当即明白她所指，主动凑近一些，在她耳旁低语道：“此事我们私下再谈。”
　　见她点头回应，蔡霈休心里想着：“钟柳函当真敏锐心细，与人隔着层纱，只一会儿功夫，便察觉石破天身上问题。”
　　众人到了客堂，就见石化通站在堂内，走近细看，确是比先前消瘦许多。待石化通拱手施礼，还未开口，就剧烈咳嗽起来，段有财急忙扶他坐下，蔡霈休也道：“大当家不必多礼，还需保重身体。”
　　石化通接过段有财手中茶盏，饮了一口，才拱手道：“让君侯见笑了。”又对石破天道：“你先出去吧，有事我再派人叫你。”石破天却站在原处，不肯离去，石化通又瞪他一眼，低喝道：“快回去！”
　　段有财也过去劝道：“二当家便先回房，小人从外地收罗不少小玩意儿，正好带二当家去看看。”
　　“好。”石破天面露喜色，又有几分不舍，朝石化通道：“哥哥，我先下去了。”石化通叹气道：“去吧去吧。”
　　等两人出了客堂，蔡霈休带钟柳函落座在下首一侧，石化通见其刻意遮着面容，问道：“不知君侯身旁这位是？”
　　“这位是我父亲好友的女儿，此次本是随我一同前往雪风居，为朋友过生辰，正巧我这妹妹也略通医术，便想着带她来为前辈诊治一番。”
　　钟柳函起身行了一礼，她身份不能暴露，昨夜两人便想了这样一个借口，武阳侯蔡谨，年轻时在江湖上广交朋友，与先皇四处征战的那段日子，也有不少人受其恩惠，如此一说，也叫人难生猜疑，不好去深究。
　　石化通笑道：“劳烦君侯费心，不过我这伤实难医治，小姑娘心意我老石心领了。”他有心拒绝，蔡霈休自不会强求，两人聊了几句，石化通便叫来人请钟柳函下去休息，蔡霈休心里放心不下，待要阻拦，钟柳函握住她手，在她手心快速写下几笔，就跟随侍人离开。
　　钟柳函虽让她不必担心，可这始终是在别人地盘，沙天帮先前与她也有摩擦，蔡霈休仍然不能放心，手指来回摩挲剑鞘表面纹路，皱眉道：“大当家这是何意？”
　　石化通压低嗓音道：“我在信上说过，有事想请求君侯帮助，此事过于紧要，不便让外人知晓。”他脸色惨白，颤巍巍地起身，缓步走向内堂。
　　但见石化通呼吸急促，脚步虚浮，寻常人都能看出他重病在身，蔡霈休也不怕有诈，跟着走了进去。
　　只见石化通走到一个等身花瓶前，艰难地将花瓶旋转半周，左侧的柜子便向两边拉开，这内堂里却是藏有一间密室。
　　“君侯请随我来。”石化通取了墙上灯盏，先行进入密室。
　　蔡霈休向内望了一眼，拇指顶住剑柄，缓步向前。这密室却不大，内里也只一桌一柜，墙上挂了几幅字画，石化通打开柜子一层，旋动机关，底层一格柜子弹出，就见他从中取出一卷画轴。
　　画置于桌上展开，左右看来不过只是一幅普通的山水画卷，石化通拿起桌上放的小刀，小心划开画纸，这画内夹层中竟暗藏另一幅画作。
　　石化通将灯盏凑近，扫过一圈画卷，低声道：“这是我两年前偶然从一位商人手中所得，那商人找我们沙天帮运送货物，当时我正好南下，便同船随行，途中遭遇水贼，我救了那商人性命，他便将这藏宝图赠给了我。”
　　放下灯盏，石化通又点了两盏油灯，这密室顿时变得亮堂，蔡霈休看这图中所绘景象，只觉眼熟，却是一时想不起来。沉默一阵，石化通续道：“我那时参透不出这画中深意，只以为商人奸诈，拿这破烂玩意抵了自己一条贱命。直到那假扮三弟之人深夜闯入我卧房，那人挟制住我便逼问藏宝图的去处，我当时也未深想，竟没忆起这幅画的存在。”
　　蔡霈休盯着画中景色，石化通说的话也只听进一半，这画上图景自己肯定在何时看过，石化通还在说着什么，她却完全陷进回忆里，不禁伸手拿过一盏油灯，俯身仔细观赏。
　　那画的下方绘着一条奔涌河流，几条游鱼在其中欢快跳跃，蔡霈休只看了两眼，心下大惊，待她不动声色地整理好情绪，才抬首看向石化通道：“大当家可知这画中描绘的是哪处景象？”
　　她面上不显，内心却已掀起波涛，这画中景象不是天衍宫又是何处？


第20章 故友乐然
　　石化通经她一问，摸着画卷，摇头叹道：“我也曾派人去找过，可世间之大，最不缺这山水之景，这画中河流绘于高台之下，看其势又为倒流之象，世上哪里有这般离奇的河水，那时我便只认为是画者异想天开之举，虽说不相信此画是所谓的藏宝图，但也还是将它放在了这密室中，没成想……”
　　石化通摇了摇头，续道：“我想那人口中的藏宝图，便是这幅画了。”蔡霈休看着那画上高台，想到自己与钟叔叔当日就站在高台上，说的便是这画中河流，心下有了主意。
　　“当年那商人说这藏宝图并不完整，需得先找到这画中地点，才能知那宝藏所在，君侯见多识广，可知哪里有这样的场景存在？”石化通问道。
　　蔡霈休放下灯盏，淡然道：“这般景象我也未曾见过，不知大当家将我带来密室，又将这画的秘密告知，可是有什么打算？大当家曾在信中提起，这假扮之人与瀚气宗有着联系，又是为何？”
　　石化通道：“我那夜遭贼人算计，受他一掌，趁机扯下他身上腰牌，那腰牌上图案我也未曾见过，派人打听才知与瀚气宗有关。他武功路数古怪，我内伤久治不愈，如今强撑着也活不了多久。这次请君侯过来，一是想将这画交给君侯，二则希望，君侯在我死后能接管沙天帮。”他咳嗽一声，将画重新卷好，又从一格柜子内拿出一块木牌，一并放至蔡霈休面前。
　　蔡霈休大惊，她曾想过石化通此次或许有要事相求，可这般交托后事，却是始料未及，忙道：“大当家三思，你这伤或许还有治愈的方法，晚辈恐难担此重任。”她拿着木牌看了一眼，正面刻有祥云水纹，背面为一个“瀚”字，确实是瀚气宗门下弟子所佩腰牌无疑。
　　石化通却是铁了心要她应下，蓦地跪在地上，蔡霈休连忙伸手去扶，却被他推拒，怒目圆瞪，大声道：“我石化通此生跪天跪地跪父母，行事磊落，无愧于心，若非今时今日实在没了退路，断不会为难你一个女娃！”
　　他情绪激动扯到内伤，眉头一皱，续道：“我与二弟从小相依为命，三弟虽与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也早已将他视为亲人。他如今下落不明，多半已遭贼人杀害，我二弟的情况君侯最为清楚，当初我成立沙天帮，便是想让他们有所依仗，人在江湖，总会遭遇不测，我将沙天帮交给君侯，也是希望君侯能照顾我这唯一的弟弟。朝廷一直以来想将甘陵一带漕运收归己用，若君侯应承了这两件事，我沙天帮愿意归顺朝廷，任君侯调遣。”
　　话已说到这份上，石化通的诚意蔡霈休自是不会怀疑，可此事太过突然，需得谨慎考虑，承诺旁人一件事很容易，不过是动动嘴皮子，但要去履行却需付出更多，何况她已与钟叔叔许下诺言，眼下要做的也是治好钟柳函体内寒毒，孰轻孰重，再清楚不过。
　　蔡霈休只得蹲身与石化通视线相对，回绝道：“我先时已承诺了别人，恐怕没有精力再答应前辈的请求，抱歉。”
　　石化通叹道：“罢了，天要亡沙天帮，君侯既已和别人许诺，便不该再麻烦你。老石虽是个粗人，但也明白做人最该重诺守信。”起身将画拿起，说道：“不过这藏宝图还请君侯收下，我对宝藏也没有兴趣，事情是由这画引起，也不想因此再给沙天帮招来祸事，想来交给君侯最是妥当。”
　　蔡霈休本就打算向石化通求得这幅画，他有意交出，自然合了心意，无论如何，这幅画也不能落入旁人之手。
　　思索之际，石化通见她沉默不语，说道：“这事是我想的不够周到，若君侯觉得为难，不如我现在将这要命的东西烧个干净，心里还能痛快几分。”
　　眼见他就要伸手去拿桌上的灯盏，蔡霈休急忙阻拦，拿过他手中的画：“这画我便收了，至于其他的事，希望前辈能再考虑一二。”
　　石化通见人将画收下，也未回话，两人出了密室，蔡霈休便由人引去了钟柳函歇息的院子，就见其一直在院中等她。
　　“怎么不在屋内等我？”
　　蔡霈休等人都下去，才拉过钟柳函仔细查看一番，到底这沙天帮位于水边，风阵阵吹着，难免让人担心。
　　钟柳函也没摘下斗笠，摇摇头，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见蔡霈休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长方的礼盒，又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便忍不住问了一句。
　　想到有要紧的事与她说，蔡霈休便将人带进屋内，待把装画的盒子放下，钟柳函已将门合上，一并把斗笠取了下来。
　　蔡霈休手指轻触茶壶外壁，这茶水尚还温热，便给钟柳函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观她脸色苍白，心里默数着日子，距寒毒发作也就这几天的事，提议道：“毕竟是在别人的地上，我始终不放心，这几日我们便宿在一屋吧。”
　　钟柳函心中虽有疑惑，却仍点头应了，她不会武功，在外理应更加谨慎小心，两人皆为女子，睡一屋也并无不妥。
　　两人相向而坐，蔡霈休见她小口喝着茶水，凝视半晌，放下茶杯，将桌上的盒子打开：“有件东西要给你看一下。”
　　待她将画取出，又把密室中发生的事简要说了一遍，钟柳函盯着画陷入沉思，蔡霈休也不打扰，只等她做出决断。
　　“这画销毁不得。”钟柳函抬眸看向她，手上指着左下一处，轻声道：“这里的落款人写着‘乐然’，她与卫大家是至交好友，这画我们必须好生保管，最好能送回天衍宫存放。”当时密室内昏暗不明，蔡霈休未注意到这些，如今细看，那落款人的名字却是融于画中，就像是不愿自己的名字落于画上，却又想让有心人察觉这个秘密。
　　既是先人好友所绘，必是要留下，蔡霈休对此也无异议，只是颇为好奇乐然这人，能与赫赫有名的卫清子成为至交，想来有着过人之处，但在各类史书上却未有这人的生平记载，出生极为神秘，便开口问道：“不知这乐然又是何人？”
　　钟柳函道：“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我在天衍宫书阁内，曾翻阅过卫大家的手记，这些都是其名下学生在她离世后整理出来，里面多次提及祁乐然一人。两人少时是同窗好友，后因祁乐然家逢变故断了联系，多年后又再次相遇，此人画工了得，书阁中还存有她的三幅画作，之后几国交战，程国覆灭，便再也没有消息。”
　　钟柳函看着画中景象，蹙眉道：“可天衍宫创立后两人早已没了往来，祁前辈又是如何进的天衍宫，还知道水龙吟的秘密？”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可为何各类史料书籍中未有祁前辈生平记载？延武时期倒也有祁姓一国，只不过小国势弱，很快就被其他诸侯国吞并，难道……”蔡霈休说出心中猜测，恰好与钟柳函目光相对。
　　就见她点头道：“许是改换了名姓，祁前辈之后应该是用了化名，不过卫大家也未在手记中提及此事，或许别有隐情。”
　　对百年前的事蔡霈休也知之甚少，眼下这幅画关乎天衍宫的安危，既不能销毁，她便打算先放入避暑山庄，那里有侍卫把守，戒备森严，也能让人放心，
　　钟柳函见她将画收起，感叹道：“只是小小的一幅画，竟也被人当作那藏宝之图，这外界的人实在奇怪。”
　　蔡霈休听得此言，不禁笑道：“不过是外人有心为之，世上从不缺那些追名逐利者，就是那普通的物品，或一件稀疏平常之事，众人以讹传讹，一番添油加醋后，也不知会变成什么模样，还需自个耳听面见，亲身体悟，才可能看清事物本质。”
　　钟柳函道：“却也是这般道理，外人总以为天衍宫之中有无数奇珍异宝和绝世神功，都是无稽之谈。不过百年积累下来的一些底蕴，外人过于夸大，要说神秘之物，大概也只有玄天铁盒了。”
　　蔡霈休听她说到那玄天铁盒，不免也有些好奇，暗想：“当年左冷仟以我做要挟，便是想得到玄天铁盒的线索，天衍宫也因此遭受灾祸，却不知其中究竟有何物，能让左冷仟不择手段也要得到它？”
　　蔡霈休为人坦荡，便将疑惑道出，钟柳函对此也无忌讳，答道：“玄天铁盒由历代宫主保管，至于里面有些什么，便也只有宫主一人得知。”
　　见她眉头深皱，似是想到了不好的事，蔡霈休思索着要如何转移话头，正巧房外有人敲门，几个下人送来午饭，当即开门让人将饭菜摆上桌，两人动筷吃饭，这事也就揭过。
　　钟柳函没吃多少便放下碗筷，蔡霈休看她一副昏沉模样，心想：“今日清早三人就坐船离庄，本就一路劳顿，她毕竟还是个小姑娘，身体还需休养好才是。”是以说道：“不如你去床上睡个午觉，我就守在外间。”
　　钟柳函确实感到困倦，点了点头，就进入内屋休息。蔡霈休又唤人来上了壶新茶，想着武功不可荒废，且三清十二剑式的后六式，这几年再难得到进展，当下提剑出屋，在院中一遍遍演练起来。
　　三清十二剑式讲究以快打快，招式并不简单，却也不是那种徒有其表的花架子，当初蔡霈休很快领悟了形、神二境，只是这法、然二境却一直摸不到门槛，张远道也说正一派武学重在水到渠成，一招一式自有其深意，可惜几年下来她依旧卡在这神境，难有提升。
　　一滴汗水由额角至下颌再落到剑身，蔡霈休将长剑翻转一圈，剑柄移入左手，倒转向后刺出，旋身过后已是右手拿剑，挽了一个漂亮剑花，向前连刺数下，接着归一指弹出，不远处的墙上便留下两个坑印，待还剑入鞘，有些气馁地坐于石凳上。
　　蔡霈休盯着长剑，怔怔出神，虽说自身内力与同龄人相斗尚有胜算，对战年长者也可一进场就打个措手不及，配合身法也能周旋一阵，若是对上如左冷仟这般武功高强又狡猾之辈，却难接下几招几式，内力和剑技都需不断积累，这一点却是走不了捷径，也不知真遇上左冷仟之流，自己现在又能有几分胜算？
　　思及此，蔡霈休不觉苦笑，却又很快振作精神，眼下还有许多事要办，哪能在此垂头丧气，算着时辰也该去叫醒钟柳函，又唤人去打来清水，亲自端着水盆入了内间，钟柳函还在侧身熟睡。
　　蔡霈休看着她睡颜，倒与平时别无二致，钟柳函总是很安静，脸上难见多少情绪，说话也是淡淡的，怎么想都与年纪不符，又忆起宋寄言平日模样，心下叹一口气，要早日寻到解毒的法子才是。
　　大抵是累坏了，蔡霈休在床前站立半晌也不见人醒来，正准备叫醒她，心中忽生一计，把手帕拧干，走到床前，拿温热的手帕轻轻盖在她脸上。钟柳函在睡梦中感受到脸上湿热，瞬间睁开双眼，两人离得很近，蔡霈休见她看着自己发愣，笑道：“可算是醒了。”
　　钟柳函拿掉脸上手帕，哪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觉这人总爱玩些幼稚的小孩儿把戏，索性将手帕往她身上丢去。蔡霈休出手接下，笑道：“你睡了要半个时辰，也该醒了。”
　　钟柳函撇了一眼，起身穿好外衣，欲要找蔡霈休算账，叫她日后莫要再耍这些幼稚把戏，忽听得门外一人在叫喊，接着是急促的敲门声。蔡霈休听出是石破天的声音，连忙走过去开门。
　　“君侯，你一定要救我哥哥，哥哥又吐血了，他不能死！”石破天一见蔡霈休，就拽着她要往外跑。
　　“先别急，大当家不会有事。”蔡霈休急忙拉住他安抚，这时钟柳函也从内间出来，也听清楚两人对话，蔡霈休扭头看她，两人视线一碰，钟柳函点点头，转身就去取放在桌上的药箱。
　　作者有话说：
　　蔡霈休：[让我康康]
　　钟柳函：[白眼]


第21章 天衍九针
　　三人赶到卧房，就见地上一滩鲜明血迹，石化通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段有财与另两人守在床前。路上钟柳函已大致了解情况，只看了一眼病人，便将药箱中的针包取出，又在铺开的针包内抽出一根长针，放在火上旋转炙烤，对其余人道：“还请各位先出去。”
　　蔡霈休向段有财使着眼色，段有财当即心领神悟，拉上石破天，就要叫身旁两人一起出去，其中一人却不满道：“段舵主将大当家交给这两个女娃，未免太过草率，若是有人想谋害大当家……”
　　钟柳函也不抬眼，抽出圆针，冷声道：“若想让你们大当家丧命，大可留在此地。”
　　“你……”
　　“够了！”段有财出声喝止，对钟柳函拱手道：“钟姑娘见谅，我们现在就出去，还请姑娘救我们大当家一条性命。”钟柳函从药箱拿出两瓶药粉倒于麻布上，回道：“我自当全力解救，劳烦你们叫人烧些热水来。”
　　蔡霈休本想与他们一同出去等候，钟柳函出声道：“蔡姑娘留下帮我。”蔡霈休便将门关上，走上前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解开他的衣服。”蔡霈休依言照办，钟柳函拿着烧好的银针走来，以指按压其胸部，又捉手把脉，蹙眉道：“他伤了心肺，经脉阻塞，是以不能运功逼出淤血，内伤才无法治愈。”
　　蔡霈休疑道：“经脉阻塞？可是经脉受损了？”钟柳函将一根银针扎在石化通胸口，又慢慢取下，一滴血珠瞬时冒出，她将先前倒入麻布的药粉敷在上方，再次揭下，那沾上血珠的药粉变为了黑色。
　　“是中毒。”钟柳函神情凝重，她先前为石化通按压胸口，并未发现经脉有严重的受损，若只是一般的经脉阻塞，尚可通过针灸之法来疏通经络，如今看见是中毒，事情也变得更为棘手。
　　这时门外的段有财喊道：“钟姑娘，热水来了！”蔡霈休转身去取，等她返回时，钟柳函已在石化通身上扎下三针。
　　钟柳函沉着脸，又取出六根大小不一的银针，对蔡霈休道：“我已想法子护住他心脉，须得先疏通经络，再将毒和淤血逼出，我会使用无尘手，需你帮我守着。”
　　蔡霈休当即阻止：“不可。”又觉不妥，问道：“你可是要用天衍九针？”钟柳函道：“这毒和淤血当下也只能用天衍九针逼出，石当家怕是要撑不住了，须尽快解毒。”
　　想到上次钟柳函就是用天衍九针，解了林宗治黄粱散之毒，她体内寒毒却提前发作，蔡霈休急道：“若如此，你身上寒毒……寒毒就要发作。”或许今夜，又或许是明日。
　　钟柳函淡然道：“寒毒发作也只这几天的事，迟早都要面对。我是大夫，不能见死不救，何况这下毒之人，与我亦有些瓜葛。”蔡霈休惊道：“你知道假扮石权亮的人是谁？”钟柳函答道：“应是我那未见过的师兄，当年他逃难过来，晕死在山谷外，师父将人救下，见他孤苦无依，就带回了天衍宫。他于医术上颇有天赋，师父便收为义子，当作下一任济世堂堂主培养。石当家中的是拂忧掌之毒，这毒师父和我说过，当年他偷偷制毒被师父撞见，才知他将双手放入毒水中浸泡，练了邪功。”
　　蔡霈休将手帕浸入热水，默然不语。钟柳函回首看她站在外面发愣，急道：“你快把手帕给我，这些事日后再想也不迟。”蔡霈休加快动作，把手帕拧干，等交给钟柳函时，犹豫道：“必须用天衍九针吗？可还有其他方法？”钟柳函摇头道：“他中毒太深，到时还需你运功才能逼出。”
　　钟柳函拿着热手帕，对着石化通身上的经络推揉，辅以银针刺穴。蔡霈休见人额上滑落的汗珠，拿起手帕为她拭汗，钟柳函专注于眼前的病人，忽地一惊，偏过头去。
　　蔡霈休皱了皱眉，柔声道：“别动。”又自然地凑上去，将额上的汗擦掉。钟柳函只能任她动作，垂首不语，眼睛紧紧盯着手上银针，在蔡霈休转身之际，紧抿双唇，随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待疏通了经脉，钟柳函拔下先前的银针，又取出新的银针扎上。无尘手是唐百生独创的行针手法，找穴扎针，一气呵成，即便不是练武之人也能施展。此手法对行针者要求极高，若非胆大心细，勤学苦练，却是难以练成。
　　见钟柳函施展起来如此娴熟，蔡霈休心下不住感叹，要做到这般，想必也是吃了不少苦，只这一手，比起行医多年的大夫，亦是不遑多让。
　　钟柳函将银针悉数扎上，又拿过药箱，从瓷瓶内拿出一颗药丸，掰开石化通的嘴，让其含在口中，回首对蔡霈休道：“我们现在扶他坐起，你再用内力点其膈俞、石关、神藏三处穴位，再注入真气，将毒和淤血一并逼出。”
　　两人将石化通扶起，蔡霈休盘腿坐在床上，依言点了这三处穴道，又伸掌抵在他背心，将真气送入他体内。钟柳函时刻观察石化通神色变化，用无尘手快速取下两根银针。
　　蔡霈休收掌调息，忽然神色一凛，叫道：“你快退后！”她方才一番探查，找寻到毒血所在。
　　几息间，钟柳函将石化通身上银针全数取下，退至床侧。蔡霈休双掌齐出，便见石化通脸色一变，血从口中喷出，钟柳函观那血色偏暗，腥臭难闻，拿银针沾取一点放入瓷瓶中。
　　蔡霈休扶石化通躺下，拿手帕掩鼻，看着钟柳函为其诊脉，问道：“如何？可是都逼出来了？”钟柳函摇头道：“哪有这般容易，他中毒日久，所幸有内力强撑，如今堵塞的经脉皆已打通，还需叫人给他输送三日内力，方可尽除。”又拿出银针刺入涌泉穴，道：“不过可以让他先苏醒过来。”
　　只听一声痛哼，石化通悠悠转醒，钟柳函回身去收拾药箱，蔡霈休问道：“大当家感觉如何？”石化通运转内力，发觉已无多少滞涩之感，胸口也只隐隐作痛，登时大喜道：“多谢君侯救命之恩！”
　　钟柳函将房门打开，守在门前的几人急忙跑进来，石破天径直跪在床头，喊道：“哥哥！”两行眼泪落下。石化通拍了拍他脑袋，斥道：“这般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段有财与另外二人亦激动道：“大当家！”
　　蔡霈休却没管他们兄弟诉情，赶到钟柳函身旁，见她紧抿双唇，仔细擦拭手中银针，焦急道：“你身体可有不适？”这时，石化通由两人搀扶着走来，跪在她们面前：“姑娘医术高超，乃当世神医，救命之恩，老石没齿难忘。”
　　钟柳函扯着蔡霈休衣袖，疲惫地摇摇头，蔡霈休开口道：“大当家身体还需调养，不必多礼。”又将钟柳函说的去除余毒之法告知，察觉到她身子轻微颤抖，伸手揽住她肩膀。钟柳函顺势靠近一些，对眼前几人道：“我来此本就是为了救治大当家，侥幸而已，说不上什么医术高超，神医之名更不敢当。”
　　石化通等人还要再说，蔡霈休忙出口阻拦：“大当家好生休息，钟妹妹为救大当家耗费了不少心力，剩下的事，日后再谈也不迟。”石化通方才止了话，又命段有财亲自送两人回去。
　　“是。”段有财抱拳领命，不敢怠慢。
　　蔡霈休背上药箱，一手护着钟柳函出门。段有财将二人送至小院，不便入内，再次躬身拜谢：“此次大当家能脱离危险，全靠钟大夫尽心搭救，小人感激不尽，若以后钟大夫有用得上我们的地方，沙天帮定当全力相助。”
　　钟柳函道：“沙天帮的好意我心领了，段舵主无需多言。”蔡霈休看她脸色不对，对段有财道：“如此，我们便先回房休息了。”段有财忙道：“打扰了。”随后转身离去。
　　蔡霈休挽着钟柳函的手，带人直奔入内间，钟柳函看着自己止不住发颤的右手，在蔡霈休放好药箱过来时，笑道：“这寒毒，恐怕今夜就要发作。”
　　蔡霈休见她笑得勉强，坐在她身旁，说道：“无妨，我通宵守着你。”钟柳函问道：“我执意救人，还耗费了你的内力，若今夜寒毒发作，便要再消去你大半内力，你不怪我？”蔡霈休微微一笑，说道：“初时确实不解，你不顾自己安危使用天衍九针救人，可这本该是我的事。你是大夫，行医救人又有何错，我哪里能怪你，要怪也怪我自己，两次害你受累。”
　　钟柳函见她自责不已，一手搭上她手背，斟酌道：“都是我自愿而为，你也不要多想，你带我出来治病，我心里感激，便想多帮你一些，总不能拖累了你。何况每次寒毒发作，都需你耗费大量内力渡气给我，练武之人最宝贵这些，我只怕耽误了你。若你因此武功再难精进，我如何能报答？”
　　蔡霈休却笑道：“我们也别说这些丧气话了，成事在人，努力去做就是，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勿要多虑。”听她说出这番话，钟柳函神色一愣，心里甚是感动，垂眸低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握住她手，久久不语。
　　直至夜幕降临，钟柳函的脸色也未见好转。蔡霈休拒绝石化通邀请，由段有财带人把晚饭送来，钟柳函躺在床上，秀眉紧蹙，叫她起来吃饭，也只闭眼摇头。
　　蔡霈休用手触碰她额头，温度却未降下，担心道：“要是吃不下饭，不如喝几口汤吧。”她心里焦灼不已，可这次的寒毒来得没有上次那般迅猛，却是由内慢慢向外释放寒气，唐百生准备的暖心丹，也只能在寒毒完全发作时才可服下，她若现在渡气，也只会被那寒气吸收，届时更难压制。
　　眼见钟柳函脸色已近惨白，却紧咬牙根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蔡霈休心底泛酸，只恨自己不能缓解她的痛苦。
　　钟柳函挨过一阵寒气，睁眼看到她脸上焦急之色，说道：“不用担心，过一会就好。”说到最后，已是没了多少气力。
　　蔡霈休只拉过她两只手捂着，先时钟柳函就说，往常寒毒发作便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如上次那般猛烈，实在少有。可无论是哪种情形，都异常折磨人，蔡霈休低头不语，随后就有两滴泪水砸在地上。
　　钟柳函却没看到这些，只觉握着自己的手紧了几分，嘴上忍不住低声喊道：“姐姐。”蔡霈休微微一愣，泪水还挂在脸上，抬首问道：“你是在叫我吗？”钟柳函见她落下泪水，低低一叹，缩了缩身子，轻声道：“我有些冷，你上来陪我吧。”
　　蔡霈休当下脱了外衫，侧坐在床头，把人整个抱在怀里，又用棉被盖上。钟柳函寻到热源，一手环上她腰身，脸枕在腿上，一呼一吸间，吐出的冷气令人战栗。
　　钟柳函身体止不住发抖，可寒毒仍未完全发作，蔡霈休轻轻拍着她肩。就听钟柳函颤声道：“姐姐，我想我娘了，不知我娘当初是否如我这般？她身子弱，又怀着我，怕是难受得紧。”
　　蔡霈休握住她手，说道：“那你要好好活下去，不能让你娘的努力白费，她肯定也不愿看到你现在这副模样。”钟柳函道：“我知道，这十几年都熬过来了，只是始终看不到希望，我可能真的活不过二十岁吧。”
　　蔡霈休还要开口，一股冷厉的寒气就席卷而来，明白是寒毒爆发，便将准备好的暖心丹给钟柳函喂下。有了上次经历，蔡霈休压制寒气比先前快了许多，但依旧耗去她六成内力。
　　钟柳函累得睡了过去，蔡霈休起身为她盖好被子，忙坐到一旁的椅上，闭目运气吐纳。


第22章 湖上垂钓
　　蔡霈休运功良久，再次睁眼已入亥时，见钟柳函睡得安稳，推门出了小院。如今未至立夏，却已有虫鸣，蔡霈休立在江岸，看着远处晃荡的几只小船，夜风迎面吹拂，几缕碎发贴着脸颊飞扬。
　　“君侯。”段有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蔡霈休侧首笑道：“段舵主也是来看这江上夜景？好兴致。”却不知自己心里含着怒气，说出口的话也变了味。段有财行礼道：“只是刚巧听巡视的人说君侯来了江岸，大当家有一物让小人交给君侯。”
　　蔡霈休回身看去，就见段有财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双手奉到她面前。只听段有财道：“大当家说，这里面的东西或许对君侯有些帮助。”蔡霈休接过信封，从外面摸起来像是装了一些硬物。
　　当面拆了信封，三枚铜钱倒入手中，借着月光查看了这三枚铜钱，上面刻字和纹路并不是本国所通行的钱币，蔡霈休心下一惊，说道：“这是新济的铜钱。”新济与习国中间有南林相隔，两国势如水火，未通贸易，在习国的土地上怎会有新济的铸币？
　　段有财道：“当初君侯带走二当家后，大当家又去了一次三当家的房间，却在他书架上的书中，发现了这三枚铜钱。大当家猜测三当家或许与新济那边的人早有勾结，考虑到此事关乎沙天帮安危，便将铜钱藏了起来。这次大当家得钟姑娘救治，思量许久，才决定将这铜钱交给君侯。”
　　蔡霈休听到“沙天帮三当家与新济早有勾结”，登时感到一阵后怕，新济人狡猾奸诈，当年秘密绕过南林来犯，父亲率军出战，听说前面几战打得异常艰难。如今新济与沙天帮这边早已勾结，却不知又与江湖上其他门派是否也搭上了线，当年江湖上突然盛传前朝秘宝一说，消息扩散极快，直到今日都还有人在寻找所谓的秘宝，此事朝廷也未能查明线索，更不知消息又是从哪里传出。
　　现在想来，蔡霈休心里有了猜测，不过当下并没有足够证据，只得先上书皇上，召集人手去盯紧各大派行踪，早做打算才是。
　　只听得段有财续道：“大当家说，我沙天帮虽是江湖中一个小帮派，却也知国不可犯。新济人都是帮野蛮子，若真打进来，哪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只怕百姓也将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三当家勾结外族，也不知干了哪些勾当，若利用了沙天帮给外族人做事，他誓死难辞其咎。”
　　蔡霈休自有一番打算，对段有财道：“此事本侯会依实彻查，定不会伤及沙天帮无辜之人，大当家能将此事告知，是国家百姓之福，段舵主无需担心。不知你们在三当家房中，可还有发现其他可疑之处？”段有财摇头道：“我们当时翻了三当家使用的所有物件，再没有发现别的外物。”
　　蔡霈休心想：“石权亮此人武功一般，但头脑灵活，经常为石化通出谋划策，就算有来往信件等物，想必都已妥善销毁，留下这三枚铜钱许是一时大意，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就算是有人想栽赃陷害，但这三枚铜钱也足以证明国内有新济人存在，这江湖恐怕又要不太平了。”
　　思及此，蔡霈休道：“事关重大，还请段舵主转告大当家，希望知晓此事的人都能保守秘密。若无法管住这张嘴，就不必再留了。”段有财一怔，忙道：“君侯放心，知晓此事的人不多，我们明白该如何处理。”
　　段有财完成使命，便告辞退下，此时，黑暗中有一人现身，跪在蔡霈休身前。
　　“增加人手，去盯着各门派，沙天帮这边再派两人过来守着，必要时当场诛杀可疑之人。”元二迟疑片刻，开口道：“苏家那边……”蔡霈休蹙眉道：“一并盯着。”元二垂首领命，转瞬消失在夜色中。
　　蔡霈休在岸边站了许久，等回到房中，已是子时。钟柳函却已醒来，见她从外间回来，身上带着一股冷气，问道：“可是有事发生？”她寒毒才压下去不久，正是身体虚弱之时，蔡霈休怕她沾染了自己身上冷气，就近坐在门边的位置，喝了口热茶，笑道：“没有，我运功调息后失了睡意，便去江边吹了吹江风。倒是你，怎么起来了？”
　　却见钟柳函叹了口气，黯然道：“我做了一个梦，发现自己倒在雪地里，天寒地冻，如何呼喊都无人回应，全身慢慢失去知觉，将死之际，惊醒过来。又发现你不在房中，我一闭眼就想到梦中场景，索性便起来了。”
　　听她此言，蔡霈休深感惭愧，问道：“抱歉，我该守在你身边，现在可还有不适？”
　　钟柳函脸色仍显苍白，摇了摇头，低声道：“你有自己要做的事，不必总是将就我，再说我也不是三岁小儿。”
　　蔡霈休点头应下，心里却想，以后万不能再这般，钟柳函答应与她出来，如今又是孤身一人，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若是自己再不尽心，便也无人会对她好了。
　　钟柳函见她平安归来，心里绷紧的一根弦也松了，顿觉困意袭来。蔡霈休正要与钟柳函说去雪风居的事，却见她半阖着眼，头也不住下坠，便伸手扶住她。钟柳函身体一颤，抬首望来。
　　蔡霈休见她似未完全清醒，模样实在可爱，收手笑道：“困了就去睡吧。”
　　钟柳函揉着脸颊，竟乖顺地点头起身，蔡霈休将她带进内屋，转身之时，钟柳函忙抓住她衣衫，皱眉道：“夜深了，有什么事明日再处理也不迟。”
　　蔡霈休道：“我出去梳洗一番，等会就回来，你先睡吧。”
　　不知过了多久，等钟柳函感受到，有人小心地掀开被子一角，伴随着一股熟悉的香气袭来，方才真正安心入睡。
　　一夜熟睡，钟柳函精神大好，见身侧空无一人，挽着长发下了床，洗漱过后，就见蔡霈休端着早膳从门外进来，将熬好的一碗药汁放上桌，嘴上说道：“我一早去厨房守着人煎药，昨日你吃的太少，我便让他们按着你的口味，重新做了一份，先把药喝了。”
　　钟柳函依言将药喝下，蔡霈休递上茶杯给她漱口，又将碗筷摆好。钟柳函喝着米粥，蔡霈休在一旁将鸡蛋顶部敲碎，把壳剥了一半放进一只空碗中，又将几份小菜推到她面前。
　　见人自顾自忙着，准备的早膳也是一人份，钟柳函问道：“姐姐已经吃过了？”蔡霈休震惊地睁大双眼，半晌才道：“我早上过去，正巧厨房在蒸馒头，厨子邀我试吃，盛情难却，我就吃了两个。”
　　钟柳函见她如此反应，轻轻一笑，并不多言。蔡霈休频频侧目，确是难以开口问她为何改了称呼。
　　早膳过后，石化通请她们过去，他已按钟柳函所说叫人用内力逼出了残留余毒，钟柳函把过脉，便拿纸笔给他开了之后调理的药方。蔡霈休因新济一事不会在沙天帮久留，顺势说明离意，石化通看着钟柳函欲言又止。
　　钟柳函道：“大当家但说无妨。”石化通哈哈一笑，对一旁使着眼色，段有财忙上前说道：“说来惭愧，大当家想请钟大夫，为我们二当家看一下病。”昨日石化通从阎王那救回一条命，便觉钟柳函医术不凡，想着也许能治好石破天的痴症。
　　钟柳函当下了然，又提笔写下一副药方：“此事姐姐与我说过，令弟是因幼时发热伤了脑部经络，难有医治的可能。我观他言语虽有不妥之处，却无甚大碍，行事易冲动，缺乏思考，听说还伴有头痛，我这里只能开一些缓解头痛的方子。这痴症，恕我无能为力。”
　　石化通却是感激道：“够了，够了。要是能缓解他的头痛，让他少受些折磨，我也知足了！”从腰上解下一块牌子，送到钟柳函面前：“这块腰牌还请姑娘收下，若日后有需要沙天帮的地方，凭这块腰牌，沙天帮的船只人手任姑娘调遣。”
　　钟柳函心里犹豫，下意识看向蔡霈休，见她点头，才放心收下：“如此，便谢过大当家。”石化通见人收下腰牌，心里也变得畅快，打算亲自送两人离开。
　　来时船只顺水而行也花了半日功夫，此番回去，直到日落西山，两人才到达山庄，用了些晚饭就早早歇下。
　　第二日，钟柳函早饭后便不见蔡霈休身影，午饭时也是只有她一人，翻阅几页医书后，便在庄中闲走观赏景色。这庄子乃前朝皇帝避暑之地，有一大片后山和跑马场，几处湖泊停靠有船只，她却对泛舟湖上没多大兴趣。
　　钟柳函走到位于南面的小花园，临近立夏，里面的桃花已慢慢凋零，却也有不少开得正艳。拾起一片花瓣，不禁想念起山谷内的梨花，忆起那日蔡霈休在梨花林说的“美则美矣，却终究躲不过繁花落尽的一天。”今日看着这遍地花瓣，心境竟也有了变化。
　　回到东院，钟柳函忍不住想打探蔡霈休下落，询问了过来打扫的侍人。那侍人也不知君侯去向，便让她去找巡逻的侍卫，而巡逻的侍卫每隔半个时辰就会轮换，君侯此时在何处他们也并不知晓，于是一个侍卫就带她去见了元三。
　　元三正在院中修剪花木，见钟柳函找来，自然不敢怠慢，亲自带她去东南方的映渔湖。
　　“君侯偶尔会来这里的湖泊钓鱼，这边是不允许侍人过来，相对也清静。”元三边走边说道。
　　将人送至石桥，元三便行礼离去，这石桥建在湖上，直通湖心，中心是一块凸出的小洲，上面生长各类花草，但见蔡霈休戴着笠帽，盘膝而坐。
　　钟柳函方一走上小洲，蔡霈休便察觉有人接近，蓦然回首，见是钟柳函，便招手邀她过来坐下。而在蔡霈休身旁站立许久的白鹭，却振动双翅，“呱呱”地飞远了。
　　只听得蔡霈休叹道：“怎还是这般认生？”钟柳函在她身旁坐下，问道：“你在此钓了一日的鱼，可有收获？”蔡霈休将木桶放到她身前，里面却是空无一物。
　　蔡霈休提起鱼竿，将鱼线从湖中拽出，那鱼钩上并无饵料，且鱼钩也只是一根笔直长针。这让钟柳函大感困惑，不解道：“这样又如何能钓上鱼来？”蔡霈休眨眼笑道：“自然是愿者上钩。”
　　钟柳函却听出她口中的玩笑语气，便也闭口不再多问。蔡霈休见她沉默不语，解释道：“我幼时练内功心浮气躁，难以静坐，师父便想了这个法子。当时他带我来到湖边，让我拿着钓竿坐在原地钓鱼，什么时候鱼上钩了就可以回去休息。我为了能早点结束，一心盯着那鱼竿，就盼能快点钓上一条鱼来，没想到坐了一下午也未有鱼儿上钩。后面才知，他给我的鱼竿上系了一个直钩，可让我好生哭了一场。”
　　钟柳函噗嗤一笑，指着那鱼钩，道：“你师父实在有趣，对你也是尽心尽力。”蔡霈休难见她这般笑容，柔声道：“我们门派向来一脉单传，师父收我为徒，也是因我合了眼缘，传授武学时自然马虎不得。”


第23章 异地相逢
　　侧身看着天边的落日，余晖洒下，映得湖面波光粼粼。那白鹭“呱呱呱”地落在不远处，埋首拿尖嘴理着羽翼。蔡霈休取出竹哨“咻咻咻”吹了三声，白鹭仰首细听，看一眼她们这边，又伸长脖子去湖里捉鱼吃。
　　蔡霈休笑骂道：“又不理人，真是把你养叼了。”钟柳函问道：“这鸟可真漂亮，它叫什么名字？”蔡霈休把鱼竿重新甩了出去，坐正道：“这是雪风居的雪客，又名白鹭。这只是从前去拜访雪风居，居主顾叔叔送的见面礼，那时我怕它不能适应偏北的环境，就没有带回京都。直到后来我得了这个庄子，它便每年会飞到此陪我几日。”
　　钟柳函认真看着在水边四处走的白鹭，说道：“雪风居居主顾游我曾听爹说过，是他的一位至交好友。”蔡霈休问道：“宋问青，青姨，你听过吗？”钟柳函想了想，摇头道：“未曾。”蔡霈休面露失意，叹道：“青姨与你母亲是故交，她很担心你们。”
　　听到母亲的好友，钟柳函微微愣神，问道：“那青姨现在呢？”蔡霈休怅然道：“早些年因病亡故了。”
　　蔡霈休摘下笠帽，取出一根玉簪，将披散的长发随意扎起。那白鹭忽然朝钟柳函飞来，钟柳函尤未回神，猛一抬眼，吓得直往后仰，蔡霈休将人拉住，一手挡在她身前。白鹭却落在木桶上，将嘴里叼的一尾鱼放了进去，又“呱呱呱”叫唤着走到蔡霈休身侧，两翅微展，兀自用嘴修整羽毛。
　　钟柳函偏头来看，白鹭察觉她望向自己，从容不迫地走了两步，倒也不再如先前那般飞走。蔡霈休哈哈大笑，对钟柳函说道：“它这是接纳了你，给你送鱼儿来。”
　　钟柳函蹲身看着桶里还在扑腾的小鱼，嗔怪地瞪了蔡霈休一眼，说道：“还不是因为姐姐你一天钓不上鱼，就连白鹭也看不下去了。”蔡霈休倒是不在意，看着天色渐晚，收了鱼竿，拉着钟柳函起身，笑道：“今晚就拿白瓜送的这条鱼炖汤喝。”
　　“白瓜？”钟柳函先是一愣，而后明白过来，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蔡霈休却还一本正经地道：“你看它通体雪白，叫声不是‘咳咳咳’就是‘呱呱呱’，这名字正合适，是吧白瓜？”许是为了印证蔡霈休的说辞，白鹭伸长脖颈，扇了扇翅膀。
　　“走了，明日带你一起回雪风居。”蔡霈休蹲身给白鹭顺顺毛，想到还未与钟柳函说起此事，便抬起头来，说道：“之前雪风居送来请帖，顾逸生辰宴将近，明日我们就出发，距他生辰还有月余，南下会经过不少城镇，我们可以慢慢玩过去。”
　　“你决定便是。”钟柳函道。
　　蔡霈休起身打量了她几眼，笑道：“这天也要热起来了，恰逢南方雨水季，到时我们去丝岚城买一些当季的衣服，那里出的绸缎最是有名。”想着带钟柳函多去不同地方游玩，心境也能更开阔，不用整日无事可做，多接触新奇的事物，或许能让人开心一些。
　　蔡霈休一手拿着鱼竿和木桶，与钟柳函并肩往东院走去。厨房用那尾鱼做了一份豆腐鱼汤，用盅盛了两份，又备好杂果饼、干果等小食，一并送到了房中。
　　是日，二人坐船进风庆城，随行的只有元二和几名侍卫。元二带人去准备马车和干粮，二人便先去茶楼用些点心，正巧说书人也来了，今日说的是谋士齐柔嘉三箭救齐王的故事。
　　这故事流传甚广，妇孺皆知，但说书人道来依旧让人耳目一新。钟柳函听得入迷，端着茶水半天未饮下，当醒木拍桌，她才放下茶杯蹙眉深思。蔡霈休正欲唤来小二打赏银钱，见状收了钱袋，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钟柳函摇头道：“齐柔嘉救下齐王没错，只是和我看过的记载略有出入。”蔡霈休也是听闻这故事还有其他记载，当即好奇道：“哪里有不同？”
　　“我在书阁内翻阅过先祖的手记，先祖六岁便随卫大家游学，也曾亲身经历此事，当时齐柔嘉确实先射了两箭，只是这第三箭其实是卫大家所射。”钟柳函仔细回忆，证实自己并没有错记，才徐徐说出。
　　蔡霈休想道：“卫清子出身于程国，程国后来又是被齐所灭，齐柔嘉三箭救齐王时，程国与齐国已然宣战，卫清子又为何在齐国军队里出现，且射出关键的第三箭，救了齐王性命？其中干系，当真复杂。”便说道：“一百多年过去，此事真真假假后人也不好决断，不少事也会在传播时被人添油加醋一番，我们也无从得知真相，权当话本故事听了，不必过于纠结。”
　　“或许吧。”钟柳函叹气道，但她心中还是更愿意相信先祖的记载，对此也只是提出自己的不解之处，也并非要蔡霈休认同，倒也不用为了这些先人的事计较太多，于是在蔡霈休拿银钱给小二，说是要他转交给说书人时，便也添了一点进去。
　　一行人走走停停，游山看水，最终在四月末到达塬江。马车停在清风楼前，又是在连绵的雨季来到这里，蔡霈休掀开帘子看到清风楼三字，不由心下感慨。元二进店订好客房，侍卫撑伞接二人下车。
　　钟柳函前不久在路上寒毒发作了一次，塬江城闷热，却还是需披着斗篷，外人看来颇为怪异，清风楼里的掌柜只看了一眼忙收回视线，又叫小二带几人上楼去客房安置。这塬江城外就是雪风居，雪风居又与朝廷交好，平日有不少权贵或江湖人士专程来拜访，大多也会选择在此落脚，却是不敢怠慢得罪。
　　进了房间，钟柳函取下斗篷，小二端来热茶热水，见蔡霈休放在桌上的长剑，进来到出屋都未曾抬眼细看，生怕惹得客人不快，这脑袋便搬了家。
　　这时元二从药铺抓药回来，蔡霈休接过药材，对钟柳函道：“你先歇息，我拿去后厨让人煎药，再让他们准备几个小菜端上来。”
　　钟柳函点头应下，蔡霈休又让元二在屋里守着，才放心下楼。天气闷热，众人也没有什么胃口，蔡霈休随意报了几个菜名，让厨房做好后送进屋内，又另给了银钱让小二出门买些冷饮回来。
　　蔡霈休才吃几口饭菜，小二便买回冷饮，开门取过冷饮，又让小二把剩下几份送到元二她们房间。把冷饮从盒中拿出，蔡霈休笑道：“这冰雪冷元子在京都可要到六月才会出售，你来尝尝。”
　　钟柳函舀了一勺吃下，甜度适中，冰凉爽口，心里的烦闷也随之消解。她见蔡霈休吃得畅快，提醒道：“姐姐莫要贪凉吃多，容易伤了脾胃。”蔡霈休道：“我晓得，就只吃这一碗。”
　　蔡霈休咬着小团子，忽听得楼下有马儿嘶鸣声响起，放下汤匙，低声道：“我出去一会。”一路走到楼梯口，就见楼下有一男一女二人，甩着身上雨水径往柜台而去，那年长的女子梳着妇人发髻，穿白蓝衣衫，观其侧颜，自有一番风姿。那男子束发戴冠，手里拿着长剑，只听他道：“掌柜的，可还有房间？”
　　掌柜答着：“有，客官还请稍等。”那男子又道：“烦请给我们两间客房。”侧身对那妇人道：“娘，我们便先在客栈住着，我看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很难停下，等明日天气好些，我们再去雪风居也不迟。”
　　那妇人道：“幸而我们早出发了几日，眼下离顾侄子生辰也不远了，你们同辈间还未见过，这次过来可要多交流才是。”那男子付好一半房钱，点头道：“儿子明白。”
　　在两人转身上楼之际，蔡霈休已回到房中，还未等钟柳函开口询问，蔡霈休便说道：“猜猜我见到了谁？”钟柳函看她这副模样，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无奈道：“出去的是姐姐你，我又哪里知道。”
　　蔡霈休也不逗她，凑近一些，低声道：“说来也巧，这两人与你关系匪浅，是你的舅母和表哥。这次来的应是你二表哥柳望。”钟柳函面露惊讶，随后又敛了神色，淡然微笑，道：“确实很巧，柳家的人我都未曾见过。”
　　蔡霈休问道：“要不要去见上一面？”钟柳函摇头道：“不了，此次出来本就冒险，当初因天衍宫一事，已连累了他们，就算是亲人……也还是不要相认为好。”
　　蔡霈休注意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坐到她身旁，说道：“眼下先吃饱饭，顾逸生辰在五月初三，你可想好了送什么生辰礼？”原本蔡霈休是想让她与自己联名送上一份礼物，但钟柳函怎么说也要自己备礼，不允许她插手此事。
　　“来时我就想好了，也不是什么贵重的物品，到时自然知晓。”
　　见钟柳函特意卖了个关子，蔡霈休笑道：“这礼物重在的是心意，你既已有了打算，那我可就等着瞧一瞧。”
　　次日清晨，蔡霈休正要出门买些吃食，猛听见道上一阵急促马蹄声，才出客栈，就见远处转角三匹骏马疾驰而来。那领头的粉衣女子戴着面纱，不时扭头顾后，头上的白色发带恣意飘扬，待看见客栈外静立的蔡霈休，右手挥舞马鞭，激动唤道：“休姐姐！”
　　蔡霈休本是笑着看向她，岂料这经雨水冲刷的石板路过于湿滑，那马儿一时止不住势头，一只前脚已滑倒跪在地上。她后方的一名女子当即惊道：“宋寄言！”宋寄言努力拉紧缰绳，身体顺势前倾，险些就要跌落下马。
　　蔡霈休忙跑上前查看，担心道：“可有受伤？”所幸这马很快就直立起来，宋寄言伏在马背上，双手紧抓缰绳，心有余悸地抚胸喘气。另外二人也在此时赶到，宋寄悦下马跑来，见人未有大碍，才冷声道：“还不快下来。”
　　宋寄言抓着蔡霈休的手跳下马，便双手环住她手臂，对宋寄悦吐了吐舌头。蔡霈休朝她使了眼色，将手抽出，回头看向宋寄悦，拱手道：“许久不见，宋姐姐近日可好？”又对她身后的男子道：“见过韩前辈。”
　　那男子却是通山五杰中的老二韩穆清，上次见面还是蔡霈休跟随几人到小院，虽未见过真容，但五杰名声在外，韩穆清惯使的是软兵器，这男子身上又正好系着九节鞭。但见韩穆清点了点头，对宋寄悦道：“少庄主，我先进去订两间客房。”
　　宋寄言却出声道：“二叔叔，订三间房，我不要和姐姐一间。”宋寄悦蹙眉低声道：“出门前你答应我的话别忘了，莫要胡闹。”又拱手回了蔡霈休：“一切安好，没想到君侯来得如此早。”
　　就听宋寄言在她身边小声说着：“哪里好了，我在家天天被逼练剑。”蔡霈休只当没有听见，笑道：“我也是昨日才到，眼下正打算去尝尝城内的小食，可要一起？”
　　宋寄言自然是点头应下，宋寄悦与韩穆清还要安置马匹行李，便谢绝了她的好意。宋寄悦见宋寄言眨着眼睛一脸期待的样子，最终还是心软放了她去。
　　两人走在街上，宋寄言欣喜地左右四顾，倒是比在自家姐姐面前放开许多。见她脸上仍戴着面纱，蔡霈休问道：“怎么忽然戴上了面纱？”宋寄言当即苦着脸，走到她身边，掀起一半面纱，哭诉道：“我破相了。”
　　蔡霈休心头一凛，仔细看去，却是脸上起了面皰，看起来并不严重，只一两处红肿，便笑着安慰：“调养几日就好了。”宋寄言噘嘴道：“连休姐姐也这样说，可是它好的太慢。明明当初姐姐也没长过这些，休姐姐可曾长过？”
　　蔡霈休笑了笑：“目前还没有。”宋寄言抓着她衣袖，神气沮丧，口中念着：“怎会如此？我可能真要毁容了。”转脸又愤愤地道：“都怪顾逸这个混蛋。”
　　这倒让蔡霈休听不明白，怎么突然又扯到顾逸头上？问道：“这又和顾逸有什么干系？”
　　“说来话长。”宋寄言唉声叹气一通，支支吾吾地又说不出口，最后倒似豁出去了一般，涨红着脸大声道：“哎呀，我们回去途中，他送给我的那个礼物有问题。”
　　“礼物？”蔡霈休与几人在荣泉城分别，不想她们还发生了别的故事。


第24章 风雪凝熙
　　却说那日宋家姐妹与顾逸二人在半路分别，当时顾逸要坐船往南去，宋寄言与他说了几句话转身便走，顾逸想到偷买的东西还未送出去，忙叫住她，从袖里拿出礼盒，递给她道：“送你的。”
　　宋寄言却没接下，退了一步，惊讶道：“送我？你怎会突然送我礼物？谁知道你有没有打什么主意，我不要。”顾逸一听，这不收可不行，他不能平白无故挨了宋寄言骂，要是不收下这个礼物，他怎么报复回去？当即咬牙道：“我们也是初次见面，就当是我送你的见面礼，毕竟我们早有……”婚约二字他说不出口。
　　宋寄言却是紧皱眉头，一番推拒，最后还是稀里糊涂地收下礼物。眼见船只离开渡口，宋寄言的身影也渐渐看不清了，顾逸摇着扇子，想到她到家打开盒子，吓得大叫的模样，不禁纵声大笑。
　　刘志峰不解道：“师兄，你这……”看起来有点癫狂，这般想着，刘志峰躲远了一些。顾逸转着扇子，轻咳一声，斥道：“你懂什么，我这是想到要回家了，高兴而已。”刘志峰心里可不信，总觉得师兄送宋三小姐的礼物有古怪。
　　宋寄言见船只远去，捏着手里的盒子，走到宋寄悦身边，嘴里念着：“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送了什么？还非得我到家才能打开。”宋寄悦也不插手两人之间的事，婚约是母亲定下，若是两人相互喜欢，自然是好事一桩，若两人实在没有感情，她也会考虑劝父亲与雪风居那边退亲。
　　宋寄言一路拿着盒子，才到飞来庄门口，就迫不及待地拆了外面的包装，直到将盒子打开，待看清盒中装的物品，惊叫一声扔了出去。宋寄悦站在一旁正好看见，先一步捡起盒子，打开一瞧，只见一只黑乎乎的虫豸，伸手一拿，却是由面粉捏成。
　　眼见着自家妹妹心有余悸，思绪都不知飞到了何处，宋寄悦开口道：“倒是有些意思。”宋寄言回过神，看着姐姐手中虫豸，甩手道：“快拿走，快拿走。”宋寄悦轻笑一声，说道：“这个是假的。”宋寄言双眼睁大，一把拿过摔在地上，骂咧咧道：“小人行径。”
　　之后的大半年，宋寄言便在想下次见面该如何使计对付顾逸，可自从她回家便被看得很紧，轻易无法离庄，若想再见，也不知要等到何时。
　　宋寄言白日想夜晚也在想，期盼两人再次相遇，自己能报了此仇，恰逢三四月天气回暖，一日早晨醒来，这脸上就生了面皰，大夫来看后说是：“肺胃火热蒸了头面，血热淤滞而成。”吓得她老老实实吃药调理，这时顾逸生辰宴的帖子又送到庄上，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宋寄言自然不愿错过，是以戴着面纱前来。
　　“若不是顾逸，我也不会让休姐姐见此丑态。”宋寄言捂着脸，又气不过地跺了跺脚。蔡霈休忍笑，拉着她道：“别气，小心这火气降不下来了，等下吃过早饭，我带你认识一人，或许能帮你快速恢复。”
　　“真的？”宋寄言抬眼看着蔡霈休，一脸期待，“休姐姐可不要骗我。”蔡霈休好笑地拍拍她的肩，认真道：“怎会骗你，快去前面看看有什么好吃的，也得给你姐姐叔叔带一份回去吧。”宋寄言顿时露了笑颜，点头应下，将脸上的事也抛诸脑后。
　　塬江城的小食种类众多，与京都相比又是另一番风味，不到半个时辰，宋寄言手上已拿了不少，蔡霈休在后面陪着，也乐意看她欢乐模样，当她提着食盒回到客栈，钟柳函早已醒来，正坐在房中看书。
　　蔡霈休将食盒放下，笑道：“宋寄言一早到了塬江，她用完早饭就会过来，需要找你帮个忙。”钟柳函放好书，疑惑道：“找我何事？”蔡霈休道：“等她来了便知。”
　　钟柳函点点头，接过蔡霈休手中盘子，抿唇不语。见她如此，蔡霈休关切道：“可是有哪里不适？”钟柳函想了想，脸上闪过一丝无措，轻声道：“我未与外人相处过，先前你说她是你妹妹，也不知她人如何？”见她对此事上心，蔡霈休道：“不用担心，她人很好相处，我还未与你说过，宋寄言和她姐姐宋寄悦是青姨的孩子，你就依照平时模样与她相处就好。”
　　蔡霈休虽想让钟柳函多与人接触，但也不会强求，只希望她能变得更开朗一些，若是让人感到不适，却不是她所愿。钟柳函闻言松了口气，神色渐渐舒缓。
　　两人用过早饭，没一会，宋寄言就来敲门：“休姐姐，我可以进来吗？”蔡霈休给她开了门，说道：“就在等你了，快进来吧。”
　　宋寄言步入房间，看见钟柳函，当即行礼道：“飞来庄宋寄言，叨扰了。”钟柳函回了一礼，便看向蔡霈休。
　　蔡霈休接话道：“这位便是我要带你认识的朋友，她是我父亲好友之女钟柳函，与你恰好同年，小你几月。”宋寄言面带笑容，道：“既如此，那我唤你一声‘钟妹妹’可好？”又摇头道：“不好，不好。我若是唤你‘钟妹妹’，那你就要叫我‘宋姐姐’，可我上面也还有一个姐姐。不如我们以名字相称，我叫你柳函，你叫我寄言，如何？”
　　钟柳函对此也无甚在意，说道：“好。”蔡霈休就在一旁看两人说话，见她们已商议妥当，笑道：“快让这位大夫给你瞧瞧。”
　　经她提醒，宋寄言忙道：“是了，我来是想让柳函看这脸上的红肿，有没有什么法子让它好的快些？”宋寄言摘了面纱，钟柳函仔细看过，问了几个问题，把过脉后，说道：“先前的药还要继续服用，这面皰本身就是由内热发于外，调理起来需要功夫。用药不能太重，若想要好的快点，我给你试试其他办法。”
　　钟柳函回身从药箱取出瓷瓶，将药丸倒入桌上的小碗中，拿药杵将药丸磨成粉末，又对宋寄言道：“寄言可否将喝的药拿一副过来？”宋寄言戴上面纱，道：“我现在去拿。”便跑出了门。
　　蔡霈休问道：“你打算怎么做？”钟柳函蹙眉道：“我方才就在想，常见的治疗方式都是内服外敷，已是最快的治法，这病为血热所致，要想更有成效，便需扎针放血试试。”蔡霈休恍然，看着她笑道：“我认为可行。”
　　宋寄言将药材拿来，里面有野菊、山楂、马齿苋和板蓝根等，钟柳函让小二送来一壶热水，取三朵野菊泡入杯中，而后倒入适量的水进碗与药粉一起搅拌，又用针扎上穴位，待血放出，取未用的毛笔将药膏涂在红肿处。
　　宋寄言只觉脸上一阵冰凉，并无任何不适，钟柳函将瓷瓶放在桌上，叮嘱道：“这里是一些清热解毒的药丸，里面加了薄荷，你之后便按我的方法给红肿的部位敷上，早晚各一次。”
　　原本宋寄言脸上明显有几处红点，如今被深色的药膏盖过，倒像是长了几颗黑痣，她照过铜镜，转头见蔡霈休在掩唇轻笑，便将面纱戴上，红着脸跟钟柳函道谢，又将瓷瓶和药材收好，未与蔡霈休打招呼，转身离去。
　　蔡霈休脸上笑意更甚，说道：“在生我气呢。”钟柳函无奈道：“你作为姐姐，哪能笑话人家？”蔡霈休道：“一时没忍住，主要看她那紧张模样便觉有趣。”钟柳函认真一想，倒也点头认同，宋寄言喜怒形于外，情绪丰富，一看就透，和这样的人相处，确实会不自觉放松下来。
　　之后两日，宋寄言总要来钟柳函房内待上半个时辰，还约定了五月初二一起上雪风居。蔡霈休对此也不在意，所以当两人看向她时，也只是点头答应，就见她们相视一笑，宋寄言便说起了自己这大半年的经历。
　　五月初二，一行人为避开烈日，清晨就出了城。蔡霈休骑马与钟柳函并行，元二几人行在两侧，宋寄言从后跟上来，手上拿一把纸扇遮挡朝阳，宋寄悦与韩穆清在后，而宋寄悦马上却是放了两把剑，其中一把便是宋寄言的飞雪剑。
　　一行人沿江缓行，韩穆清不时查看四下，元二也始终绷紧面容。蔡霈休看着不远处的风雨亭，忆起幼年情景，对钟柳函道：“当年第一次来此，我与父亲，还有青姨与宋姐姐，便是在那亭中躲雨。”
　　宋寄悦亦是触景生情，难得开口道：“那日碰上左冷仟等人，确是惊险。”宋寄言凑过来问道：“那你们当时如何脱险？”宋寄悦看了蔡霈休一眼，道：“她的师父。”宋寄言还待再问，却见姐姐扯紧缰绳停下。
　　朝霞峰下，有三名弟子在此守候，见有人马行来，居中的弟子走上前，行礼道：“在下雪风居赵思梦，不知几位是？”元二下马，将帖子递上，说道：“光瑞侯蔡霈休，飞来庄宋家，受邀前来赴宴。”赵思梦看一眼帖子，更加恭敬，道：“原来是光瑞侯、宋少庄主、宋三小姐、韩前辈大驾光临，还请诸位下马上山。”
　　赵思梦吩咐身后弟子带人将马牵往别处看管，亲自领众人过去。走至半山腰，天气渐转寒凉，所幸蔡霈休一早便让钟柳函将斗篷披上。与此同时，山崖上数名雪风居弟子身穿灰白衣衫，挂着铁索滑落，一人解下铁钩，跑到她们面前，欣喜道：“君侯姐姐、宋少庄主、三小姐，好久不见。”
　　蔡霈休与宋寄悦点了点头，宋寄言上前道：“刘志峰，顾逸呢？”刘志峰脸色一变，凑近低声道：“师兄目前正在受罚。”宋寄言轻“咦”一声，问道：“他又犯事了？”刘志峰道：“今早练武，师兄起晚了些，被居主发现，说是不抓满八十只雪客就别休息。”
　　蔡霈休无奈摇头，宋寄言却拍手笑道：“就该罚他。”宋寄悦蹙眉道：“你也一样，我不在的日子里，有几时好好练过剑？”
　　宋寄言当即蔫了神气，拿手玩着肩上辫子，脚无意识地踢了两下地面。刘志峰挠挠头，拱手道：“你们远道而来，快些上去吧，雪风居已为各位备好客房。”宋寄言叹气道：“可惜我内力不够，只能劳烦你们。”刘志峰道：“我找两个轻功好的弟子带你上去。”
　　蔡霈休想着钟柳函不会武功，便对她道：“等下你与宋寄言由雪风居的人带上去。”宋寄言也道：“柳函我陪着你，不用担心。”钟柳函微微颔首，与宋寄言系上绳索，又将铁钩挂上，而两名弟子站在两侧，如此，由两名弟子带着一人，依次挂着铁索上了顶峰。
　　待蔡霈休与宋寄悦上了山顶，只觉气温骤降，凉爽非常。但见宋寄言站在一边，手上比划着正说到兴头上，钟柳函见她们上来，便起身走了过去。
　　“这上面要冷上许多，要不要加件衣服？”蔡霈休看她脸颊泛白，担心道。钟柳函摇摇头：“只是上来时风大了些，现下还好。”又说道：“我方才想起，雪风居居主与柳家那边虽说未曾见过我，但也知我名字，若是用现在的名字恐被发现。”
　　蔡霈休略一思忖，笑道：“这好办，你尚未有表字，不如现在就取一个。”钟柳函想道：“娘曾为我取过一个名字，叫‘钟凝熙’，姐姐以为如何？”蔡霈休给她重新理了兜帽，低声道：“是个好名字，那我去和宋寄言说一声，可不能叫错了。”
　　几人拾级而上，进得前厅，里面已坐了些人，大都是识得的江湖人士，而柳家母子也已到达。蔡霈休不着痕迹地碰了碰钟柳函手臂，眼神示意两人方向，钟柳函随即明白，只淡淡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蔡霈休在这些人中又见到苍松派左临聪、归元派秋素和霹雳阁王照影等少年俊杰，听闻此次宴席，顾游邀请诸多江湖上颇有名望的青年。若只是寻常的生辰宴，雪风居也不必如此看重，顾逸虽已是顾游选好的下任居主，但并未向外界公布，顾游便想借这次生辰宴，将此事正式定下。


第25章 姐妹心结
　　雪风居在江湖中占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各派有意交好，此次收到请帖，也明白顾游的用意，便派了门下青年一代的杰出之辈前来庆贺。一来可相互切磋认识，加深交流，二来也是为了勉励弟子。
　　赵思梦引导她们走到主位之前，而后拱手退下。顾游站起身来，说道：“总算把你们盼来了，快先落座。”坐于顾游下首的一位妇人离席走来，拉着宋寄言的手笑道：“寄言便坐我身边吧，怎还蒙着面呢？”
　　“夫人……”宋寄言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却也不知如何回答。倒是宋寄悦，在给顾游见礼后，又对妇人一拜，说道：“见过夫人。小妹前些日子生了场病，热毒难消，为免受热气侵袭，是以用这纱巾覆面，还请诸位担待。”妇人笑道：“原是如此，你这孩子，可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这妇人正是顾逸母亲刘婉，与宋问青亦是多年好友，对姐妹两人自是爱屋及乌。见宋家姐妹落座，蔡霈休才向众人拱手道：“见过顾叔叔，刘婶婶。这位是我前不久认的义妹钟凝熙，此次一同前来给顾逸过生。”
　　钟柳函当即见礼，说道：“见过顾居主。”顾游因她姓氏，多留意了几分，见她有些面善，却不好在众人面前询问，只让两人先坐下。
　　蔡霈休带人在秋素身侧的空位坐下，归元派曾有叛逃弟子在外作恶，蔡霈休协助他们捉拿过这些逆徒，秋素与她倒是有几面之缘，两人对视后，微微一笑，颔首作礼。
　　顾游简单说了几句，众人用过茶点，又唤了弟子进来带人下去安置，顾逸却并未现身。
　　临走时，顾游有意留住蔡霈休，两人便去了后厅说话。顾游问道：“那钟姑娘我看着面善，你可知她家住何处？或是师出何门何派？”钟柳函样貌与钟叔叔有三分相似，蔡霈休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从容道：“她家住白平城顺河县，家里世代行医，本人略通医术，无门无派，并不会武功。顾叔叔可是有什么问题？”
　　顾游微一默然，而后叹道：“是我误会了，这姑娘姓钟，年岁也相近，我误以为是钟兄的孩子。”天衍宫避世十六年，外人都不知它内里情况，顾游只当是自己太过担忧，仔细想来今日见到的这个孩子，也未有任何中毒的迹象，倒与常人无异。
　　蔡霈休见他已放下猜疑，暗暗松了口气，接着说道：“我因林宗治一事，倒也去过天工山，天衍宫落下的巨石并无异样，顾叔叔不必担心。”顾游叹道：“此事我记挂了十六年，若我那侄女健在，便也是钟姑娘这般年纪。左冷仟久未现身，如何能叫我心安？”
　　蔡霈休道：“左冷仟一心想得到玄天铁盒，总有露面的一天，到时侄女定不会让他再逃脱。”顾游道：“你这些年与武林各派周旋，苦了你了。”
　　“职责所在，塬江这边还需顾叔叔多留意，近期还是尽量不要让弟子单独出行，江湖上或有大事要发生。”新济一事牵扯甚大，蔡霈休无法尽言，雪风居又地处南林边界，叫人不敢松懈。
　　顾游心下一凛，细细一想，认真道：“过会我便让人加强戒备，你先下去吧。”
　　蔡霈休随人到了东面的院落，方进小院，就见钟柳函与宋寄言二人坐在亭中。待她走近些，宋寄言见状，立时闭上嘴，急匆匆地告别离去。蔡霈休疑道：“我是洪水猛兽不成？”钟柳函但笑不语，蔡霈休坐到她身旁，提声道：“好啊，你们二人可是有事瞒我？快如实招来。”
　　“不是什么大事，我答应了寄言，倒不好再与你说。”钟柳函道。
　　蔡霈休笑道：“她鬼点子多，可别是又有了什么作弄人的主意？你可不能帮她，不然到时我也要跟着遭殃。”钟柳函疑惑道：“这是什么说法？”蔡霈休摆手道：“总之你别帮她就是，所幸顾逸今日被罚，这俩人要是待在一处，非得闹上一场。”
　　钟柳函“哦”的一声，做恍然大悟状，低声道：“你是怕宋姐姐怪罪。”她察觉到蔡霈休对待宋寄悦总有些别扭，不太想与人有过多交际。蔡霈休当即反驳道：“没有的事，我何曾怕过谁？”她对宋寄悦的感情实在复杂，又想到苏家的人明日就到，顿时头痛不已。
　　钟柳函也不再作弄她，轻笑一声，开口道：“那是我想错了，姐姐确实没什么好怕的。”蔡霈休可不想两人执着于这个话题，将自己和顾游的对话拈了一些与她说。钟柳函垂眸，神思已不知飘往何处，良久，才叹道：“那么多年，顾叔叔却是还记挂着天衍宫，我隐瞒身世，当真不该。”
　　蔡霈休劝道：“我告知你此事，可不是想看你难过。你也莫要内疚，眼下不是袒露身份的时候。”钟柳函道：“我明白，也要感谢姐姐替我隐瞒。”蔡霈休摇头不语。
　　夜晚，月上枝头，宋寄悦叩门来访。
　　蔡霈休打开房门，就见宋寄悦手上拎着一坛酒，一双眼睛盯着她，问道：“君侯可有闲时？”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淡淡的青梅味。
　　这青梅酒是雪风居在一年前所酿，恰好去年的塬江晴日居多，是以结的青梅少有苦涩，拿来酿酒最为合适。宋寄悦将泥封打开，梅子的芳香便钻进鼻中，令人口齿生津。
　　两人坐在亭中对饮，青梅酒方入口，酒香裹挟着梅子的清香涌来，轻柔甘洌，香气停留在口中，久久不散。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荡，又是一杯入喉，正待蔡霈休拿酒舀为自己斟上半杯，宋寄悦望向她，开口道：“还未感谢君侯先前对小妹的照顾，小妹性子顽劣，我敬君侯一杯。”
　　蔡霈休只得将酒斟满，举杯道：“宋姐姐与我无需这般客气，唤我名字就好。宋寄言烂漫天真，叫人见了欢喜，大家都爱与她相处，自然也愿多照顾一些。”宋寄悦将酒饮下，端详着手里的酒杯，幽幽道：“那日我见她与你吃完小食回来，神情愉悦，欣然自得。却是和我一起时，不曾有的轻松自在。”
　　蔡霈休不好接这话，心想：“宋寄悦待人严厉，不苟一笑，又常年在外，宋寄言与她相处时日甚少，即便是一母同胞的姐姐，也难免会拘束畏怯。”面上却笑道：“宋寄言心中自然是在乎宋姐姐的，她尚处于爱玩的年纪，心性未定，还未能理解你的良苦用心，若宋姐姐能多些关怀，相信她也会更快成长。”
　　见宋寄悦若有所思，蔡霈休续道：“她曾与我说，幼时总一人待在庄上，也没什么玩伴，只要不是大错，宋姐姐可对她适当宽容些。”宋寄悦沉吟道：“确是我为她想的不够多，倒让我们姐妹生分了。”
　　宋寄悦正自惆怅，忽听得一阵骚乱，两人俱起身看向东南方，那边却是顾逸的院落。这时便有雪风居弟子赶来，见到宋寄悦，脸上一喜，焦急道：“宋少庄主，可算是找到你了，宋三小姐和顾师兄打起来了！”宋寄悦还未开口，蔡霈休惊道：“这俩人怎会打起来？顾叔叔他们过去了吗？”
　　那弟子回道：“居主已在过去的路上，特命我来找宋少庄主。”只觉一阵微风拂过，宋寄悦已转身抱起酒坛，冷声道：“多谢相告，我现在就过去。”
　　见她已走出丈远，蔡霈休才回神，正要跟上，就见钟柳函也推门出来，听着那边的响动，问道：“出什么事了？”蔡霈休当即过去拉着她，问道：“宋寄言和顾逸打起来了，她下午可有和你说什么？”钟柳函闻言一怔，低声道：“怎会打起来？寄言不是要给他回礼吗？”
　　蔡霈休眉头一皱，这事在此讨论也无意义，便说道：“我们先过去，可别出什么大事。”这两人无论谁伤着了谁，都是件棘手的事，何况还有亲事在身，万不可伤了两家感情。
　　当她二人赶到时，宋寄言已跪在院落一角，满脸不忿，怒视着宋寄悦。而顾逸只穿了一身里衣，头发松松垮垮地绑着，跪在自己爹娘面前，低头听训。院里花木无一幸免，如狂风过境，残破不堪。见两人身上并无明显伤势，蔡霈休倒松了口气，顾游也不好插手此事，站在一旁吩咐弟子在外拦着，切勿再惊扰了人。
　　只听得宋寄悦厉声斥道：“你身为女子，半夜私闯男子卧房，成何体统！还大打出手，你真是……真是……”她原是气急了，脸色铁青，却也未说出伤人的重话。
　　宋寄言却是瞪着一双盈盈水眸，怒道：“姐姐要说什么？说我不服管教，还是不知羞耻？你这些年也未曾正眼看过我，现在是想要教训我吗？”宋寄悦眼里一黯，随即咬牙道：“你做出这等事，却还有理了，我问你，你可知错？”
　　“是，是我错了！我错就错在不该生在这世上，叫姐姐厌弃我。”她一时冲动，这气话说出口便已后悔，面露慌乱，不敢去看宋寄悦脸色。
　　蔡霈休本想劝阻，见此情景，也只能默默站在远处，摇头叹息。众人神色各异，却无人敢上前，钟柳函心里大惊，抓住蔡霈休的手臂，双眼盯着两人，心跳如擂鼓。
　　就见宋寄悦右手扬起，宋寄言立即闭眼缩起脖子，这次她口不择言，被打一掌也是活该。过了一会，那手却停在她头顶，最后轻轻按下，宋寄言疑惑抬头，就见宋寄悦脸色煞白，眼中甚是悲切，扯出一抹笑，说道：“终究是我错了，我不配做你姐姐。”
　　宋寄言瞪着双眼，颤声道：“姐……姐姐。”心里十分害怕，她虽不服宋寄悦管教，可并非想真的伤了她心。见宋寄悦转身就要离去，宋寄言不由得抓着她裙摆，叫道：“姐姐！”眼泪立时滑落，声音也弱上几分，哽咽道：“我知错了，你别生气，你是我姐姐，我什么都听你的。”
　　宋寄悦长叹一声，回身扶人起来：“随我去和顾叔叔他们认个错，再给顾逸道歉。”宋寄言吸了吸鼻子，将脸上的泪痕擦掉，垂首跟着宋寄悦去给几人赔罪。
　　刘婉本就喜她活泼性格，见小姑娘哭红了眼，实在惹人怜爱，直捧着她小脸念着“可怜孩子”全无责怪之意。顾笙朝跪在地上的儿子使了眼色，顾逸当即起身对两姐妹一拜，便道：“此事是我错在先，怪我当日鲁莽，想用虫豸戏耍宋寄言，实在是我……”他迟疑片刻，才接着说道：“实在是我气量窄，我也不该与宋寄言动手，扯下她面纱。”
　　宋寄言冷哼一声，看着面无表情的宋寄悦，一句话在口中转了几圈，最终也只能咽下。刘婉此时也在一旁劝道：“小辈之间有些冲突也是在所难免，既已说清，便各退一步吧。”瞪一眼顾逸，又笑着看向宋寄言。
　　宋寄言低头道：“夫人不怪我就好。”顾逸也忙点头说道：“一切听娘吩咐。”两人既无异议，宋寄悦便也缓了神色，向四下拱手，歉意道：“今晚扰了大家歇息，我在此给大家赔不是。”她言语真切诚恳，在场几人与宋家多少有些交情，纷纷在说：“宋少庄主无需客气，既是一场误会，大家也就回去歇息吧。”
　　顾游此时笑着开口道：“今夜惊扰诸位，稍后我便派弟子给每个院子送两坛青梅酒过去，给诸位压惊。”雪风居的青梅酒用独门秘方酿造，酸甜可口，后劲温和，可是难得的佳酿，众人自是笑着离开。
　　明日就是生辰宴，时至深夜，留下的几位脸上都显露疲态，顾游对顾笙道：“你连夜从外地赶回来，便先下去休息吧。”顾笙谢道：“有劳兄长。”他带着妻儿就要退下，顾逸回身看了眼宋寄言，见她并未看来，只得摇头回房。
　　蔡霈休道：“既然无事，那霈休就回去了。”又对宋寄悦道：“待下次再与宋姐姐对饮几杯。”
　　两人走出小院，钟柳函才似醒转过来，疑惑道：“姐姐，自家亲姐妹也会这般争吵吗？”透过青瓦花窗，正看到宋寄悦拉着宋寄言到顾游面前，蔡霈休道：“再亲近的人也会有龃龉，而能伤自己最深的，通常也是至亲之人。”钟柳函沉思道：“可若有误会，说开就是，为何要让喜欢的人难过呢？寄言并不是真的讨厌宋姐姐。”
　　钟柳函脸上露出不解，蔡霈休笑着给她捋好鬓边散落的头发，说道：“人心是复杂的，不讨厌不代表没有芥蒂，心结不解，总难同心。要都像你说的这样简单，世上就没有那么多误会了。”


第26章 席上惊变
　　第二日，众人齐聚宴客厅，顾逸亲自站在门外迎客，昨夜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睁眼到了天明，打定主意要与宋寄言好好赔罪。不久，宋寄言随姐姐送上生辰礼物，也未多看他一眼，顾逸有心与她说话，却也找不到机会。
　　蔡霈休到时，见他摸着头叹气，浑然一个霜打的茄子。将礼盒交予侍人，笑道：“今日你生辰宴，怎一副愁眉苦脸模样，别让人看了雪风居笑话。”顾逸强打精神，说道：“谢君侯姐姐赴宴，我见宋寄言还生我气，却不知如何是好。”
　　顾逸叹了口气，想到昨夜情景，徐徐道：“我原先总认为她刁蛮任性，又处处针对我，心里十分不快，可昨晚见她姐妹如此，又忆起那日灵泉寺外之事，便觉宋寄言这般，也不那么让人讨厌。”蔡霈休蹙眉道：“你是对她起了怜悯之心？”见他默认，不免出声提醒道：“宋寄言何等骄傲，你从何有这般想法？需知与人往来要的是平等对待，你若想与她和好，便趁早收了这心思，别反而让她更厌恶你。”
　　“是我糊涂。” 顾逸脸色一变，拱手道，“君侯姐姐说的是，小弟受教。”蔡霈休道：“若你真心要与她做朋友，便莫要再耍性捉弄，诚恳坦白便是。”
　　顾逸点头应了，又去招呼其他客人。
　　蔡霈休带着钟柳函进了厅内，不少人虽说在昨日已见了一面，今日却还需互相寒暄两句。今日来的都是与雪风居交好之人，蔡霈休在江湖行走也有五年，一些人即使与她从未有过交集，也都识得她相貌，间或有几道目光落在她二人身上。
　　蔡霈休对此习以为常，钟柳函却也一心想着方才蔡霈休与顾逸二人的对话，忽听门外有人说道：“苏家人来了。”
　　人还未至，便听玎珰声响，一名豆蔻少女就出现在门前，只见她背手站立，坦然面对众人投来的目光。少女生得秀美，鸦色长发梳成丫髻，耳边簪一朵粉白的芍药花，着一身缀珠白粉长裙，腰上佩的雕花银铃摆动间清脆作响。
　　但见少女退至一侧，其身后现出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妇人，佝偻身子，拄一根拐杖，少女抓住老妇人悬空的左手，笑着把老妇人搀进宴客厅。原本吵闹的大厅顿时息了声，那老妇人全身力气集于木拐上，敲击着青石路发出“笃笃”声响，少女眼珠一转，咯咯笑道：“怎么大家都不说话了？”
　　顾游从内厅迎了出来，对老妇人拱手道：“原是老前辈亲临，晚辈来迟，还请恕罪。”那老妇人眼窝凹陷，双眼却深邃明亮，笑起时脸上浮现几道皱纹，只听她哑声道：“秀苒丫头要来给她顾表哥过生，我这老骨头只是陪着走一趟，顾居主不必多礼，诸位也无需顾忌。”
　　此言一出，众人也缓了神色，大厅恢复先前的喧哗热闹景象，顾游便放心去安排其余事宜。各派小辈望着那老妇人，却也不敢上前拜见，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内厅。
　　“表姊。”那少女四处张望，忽展颜向一处跑去，“总算让我找到你了。”
　　蔡霈休起身走来，少女如一只翩飞的粉蝶扑进她怀里，她将人举起，抱在怀中掂了掂，笑道：“秀苒许久不见，都要变成漂亮的大姑娘了，有没有想我啊？”少女双颊生晕，不好意思道：“我才不想你，再说我早就长大了，表姊怎还把我像小孩那样抱着，快放我下来。”推拒着就从蔡霈休怀里跳下。
　　蔡霈休点头道：“嗯，秀苒现在是大孩子，不让表姊抱了。”少女钻到老妇人身后，委屈道：“驼婆婆，你看表姊，她又欺负我。”老妇人笑道：“表小姐便不要再打趣她了。”
　　“你就仗着有驼婆给你撑腰吧。”蔡霈休笑着，将钟柳函拉到身前，介绍道，“这是我前些日子认识的妹妹，带来给驼婆见一面。”钟柳函恭敬道：“晚辈钟凝熙，见过驼婆。”
　　驼婆仔细打量一番，点头道：“也是个漂亮的姑娘，表小姐交的朋友老身放心。”她又观钟柳函面相，走近几步，问道：“孩子，可否伸手让婆婆看看？”钟柳函依言将手送上，一只枯槁的手握住她手腕，只觉一股热流顺着经脉涌入。
　　蓦然间，驼婆向后退了一步，便见她手掌颤抖，掩于袖下，苏秀苒小声惊呼，扶着她道：“驼婆婆，你没事吧？”驼婆推开她，用内力将手上寒气蒸发，严肃道：“好阴毒的手段。孩子，你身上寒气入体太久，若不趁早逼出，恐怕会有性命危险。”
　　好在几人处于角落，方才的一切发生太快，倒也没有引起他人注意。蔡霈休与钟柳函对视一眼，便对驼婆低声道：“实不相瞒，我这妹妹受寒气折磨已有十余年，此事牵连颇多，希望驼婆帮忙保守秘密。”驼婆面色凝重，忽而叹道：“罢了，这寒气老身也不能解，表小姐既有打算，我也不便多问。”
　　苏秀苒看一眼几人，又笑道：“我们先进去吧，我有些饿了。”被她一打断，原本凝重的气氛得以缓和，几人进入内厅坐了一桌。
　　苏秀苒双手撑着椅子，一双眼睛望着厅内各处，两只脚轻轻晃动，愉悦地哼起小调。蔡霈休见状，开口问道：“舅母肯放你出门了？”苏秀苒仰头，摇了摇银铃，噘嘴道：“我内功已练到第二重，有驼婆婆带我，娘也不能拦着。”
　　见驼婆满意点头，蔡霈休一喜，贺道：“表姊还未恭喜你内功有成，可习得了新招式？”苏家‘百化功’集变化之气，修炼艰难，苏秀苒能在四年内突破第二重，实属少有，怎能不叫人欣喜？苏秀苒却叹道：“哪有那么容易，我现在也只会些基础剑法，爹让我将‘百化功’练到第三重，才肯传我家传枪法。”驼婆道：“秀苒丫头练功勤，悟性高，到第三重只是时日问题，到那时婆婆再教你我的独门棍法。”
　　“太好了，有驼婆婆教我，定叫我爹刮目相看。”苏秀苒才吃下一块糕点，嘴边还留有残屑，右手握拳，面露喜悦。
　　蔡霈休将手帕递给她，秀眉微蹙，苏家家传破魔枪向来是传男不传女，当初苏秀煜早逝，二舅离家出走，舅母生下苏秀苒后再无所出，大舅为了苏家武学不断送在自己手中，破例立女儿苏秀苒为破魔枪传人，苏秀苒九岁习武，四年如一日，不敢懈怠，若未有所成便不可轻易离家。
　　当苏秀苒“百化功”到了第二重，求得爹娘许可，每月有一次离府外出机会，此次顾逸生辰宴的请帖送到府上，她还未出过远门，不免好奇，便代表苏家由驼婆陪同前来。
　　驼婆一生无子，为躲避仇人，逃到苏家寻求庇护，之后就一直为苏家效力，当年让苏秀苒练“破魔枪”一事也是她从旁劝说，才让苏锦泽下定决心。驼婆将苏秀苒视如己出，自是上心万分，得她教导，苏秀苒武学造诣自能更上一层。
　　待宾客皆至，侍者从侧门进入，一道道菜肴上桌，顾游等人坐于主位，率先起身饮下第一杯酒，众人纷纷起身跟随。侍者将酒斟满，顾游再次举杯道：“今日承蒙诸位给顾某薄面，来参加小侄顾逸的生辰宴，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担待。”有人答道：“顾居主客气，雪风居相邀，我们岂有不来的道理？”顾游笑道：“大家不必拘束，随意就好。”
　　宴席过半，便有不少人换桌闲谈，受邀前来的多数为青年一辈，对江湖上的奇闻异事也是信手拈来，蔡霈休听了些许，只摇头微笑。钟柳函此前未曾出过天工山，自然不明白这外界事物，苏秀苒常年在府中练武，对这些事只当是故事听着有趣，她们这桌四人反而都安静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这时，顾游提声说道：“这次请诸位前来，还有一事要宣布。”见众人放下杯盏，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顾游拍手三下，便有弟子端着玉盘上来，那盘里放着的却是代表居主身份的乌金铁扇。
　　顾游将乌金铁扇取出，侧身面对顾逸，正色道：“小侄顾逸，自小随顾某习武，我已将雪风居一干功夫传授于他，虽涉世不深，但天资聪颖，从今日起，便是我雪风居少居主，这居主信物乌金铁扇，也将一并交予他。”一众雪风居弟子一齐单膝跪下，向顾逸抱拳垂首，喊道：“拜见少居主。”
　　顾逸当即跪下，双手就要接过乌金铁扇，忽听一人声道：“雪风居竟让一毛头小子做了少居主，是雪风居后继无人了，还是顾居主私心作祟？”
　　那人使了内力，声音飘荡在空中，叫人辨不清源头方向，顾游皱眉喝道：“是何人在说话？若对我雪风居不满，不如即刻现身，也好让顾某与阁下当面说清。”人丛中亦有人怒道：“有种就站出来，背后说人闲话算什么本事？”
　　只听得两声惨叫，便有两名雪风居弟子从屋檐上摔落，一把柳叶刀插在胸口，雪白的衣衫已被鲜血染红，顾笙上前伸指探二人鼻息，已然丧命。蔡霈休与驼婆忙护住钟柳函、苏秀苒二人，其余宾客纷纷拔剑，皆一脸警惕地看向四周。
　　那人声音忽从屋面传来，阴恻恻地笑道：“原以为雪风居名声在外，多少有些本事，如今看来，不过仗势欺人，无甚厉害。我看你们这一干门派也只是朝廷鹰犬，竟甘愿受一个女娃摆布，失了男儿血性。”
　　厅中众人一听，更为恼怒，一片叫骂声响起，此次各家门派带小辈前来，顾及弟子安危，一时无人贸然上屋察看。钟柳函见蔡霈休脸色一沉，便明白那人指的女娃是她，不免担心地抓紧她手臂。
　　大厅中吵嚷不止，乱成一团，今日到场的门派多少与朝廷有着牵扯，那人的话得罪了在场所有门派，顾游和顾笙如何劝告也难平息众人怒气。
　　就在这时，一名苍松派弟子匆匆进来，跌跌撞撞地跑到长老孙奇伟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孙奇伟脸色一变，不可置信地问道：“可有确凿证据？”那弟子拿出一块腰牌交到他手中，孙奇伟仔细一看，顿时怒视蔡霈休，质问道：“君侯为何派人抓我苍松派弟子？”
　　蔡霈休上前几步，诧异道：“孙长老何出此言？”孙奇伟将腰牌扔给她，说道：“君侯自己看吧，这可是君侯属下人人所戴的牌子？”蔡霈休一手接了腰牌，点头道：“不错，确是我手下人的牌子。可一块腰牌并不能说明是我派人抓了苍松派弟子，孙长老可否让我问这名弟子几个问题？”
　　见蔡霈休神色淡然，孙奇伟也冷静下来，看一眼那名弟子，说道：“君侯便问吧。”那弟子朝蔡霈休拱手一拜，便垂首静立。蔡霈休问道：“不知阁下是从何处得了这腰牌？苍松派弟子又是在何处被抓？”
　　蔡霈休只等那弟子回话，忽地一道寒芒从远处射来，那弟子身体一顿，便直直倒在地上，却见他背心上插了一把柳叶刀，那刀刃上还闪着紫蓝的光。
　　钟柳函出声道：“姐姐当心，那刀上有剧毒。”
　　就听屋面的人“咦”了一声，蔡霈休顿觉一阵劲风袭来，她偏身躲过，跟着一个黑影从梁上跃下，朝她身后攻去。
　　“钟柳函！”蔡霈休扭身惊呼，立时左指点出，她情急之下使出全力，那黑影却也只顿了一瞬，三指勾起，就要扣向钟柳函咽喉。
　　眼见着就要将人抓住，一根木杖横在身前，黑影被这一格，蔡霈休已抽剑从后刺出。黑影挡下木杖，旋身跃起，蔡霈休一剑刺空，忙将钟柳函护在身后，便见那黑影身形一转，一个铁锤呼啸着砸来。
　　蔡霈休举剑相迎，剑身与铁锤相撞，震得虎口一麻，还未握紧剑柄，那铁锤倏地收回，黑影落在梁上，却是穿一件黑袍，脸上戴着面具，叫人辨不出身份。霎那间，锁链另一端连着的铁钩激飞而出，蔡霈休只得挥剑疾砍，不想那锁链却如游蛇般缠上剑身。
　　清一剑被锁链绞紧，挣脱不得，蔡霈休踏步稳住身形，右手使力向后拉扯，那黑袍人内力在她之上，蔡霈休拼命催动全身内力，眼看清一剑就要脱手，便见顾游纵身一跃，举扇横扫过去。
　　黑袍人收回铁钩，倒身落到圆桌之上，就听他一声厉笑，虚晃一招，掠过几人到了宋寄言身后，伸指将人点倒，一把扛在了肩上。待宋寄悦回身出剑，那人已飞身出了大厅。


第27章 饮水剑法
　　“宋寄言！”宋寄悦大惊失色，提剑纵去，院中已有雪风居弟子与那黑袍人缠斗，众人这时醒转过来，将黑袍人围在圈中。那人力大无比，单手提着铁锤四处扫荡，一时让人难以近身。
　　宋寄悦寻着空档，一剑刺入，那人抬脚勾链，铁锤立时回折，从侧击来。她劲蓄剑上，侧身刺出，堪躲过一击，长剑顺势贴着锁链将其绞住，铁锤也再难施展。
　　那人笑道：“宋家的‘饮水剑法’，可惜火候不够。”但见他手上使力，长剑被内力震开，宋寄悦不由连连倒退，被韩穆清接住才得以稳住身形。她身子不住发抖，却也冷静下来：“二叔叔，那人内功深厚，妹妹还在他手中，不可与其硬拼，如今他只有一手空余，你设法牵制住他，顾叔轻功了得，可趁那人不备救下妹妹，到时我们再合力捉拿他。”
　　韩穆清望向顾游，两人略一颔首，韩穆清铁鞭一抖，双双纵起。那人冷哼一声，黑袍中银光闪现，三把柳叶刀吐出，韩穆清铁鞭抡扫，立时将飞刀打落。那人铁钩朝墙上射去，只听哗哗的铁链声响起，瞬时已立于高墙上。
　　“休想逃走！”人群中一人跃身追上，顾游、顾笙与刘婉惊呼出声：“顾逸回来！”
　　黑袍人哈哈大笑：“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铁钩一出，便将他整个卷上，顾逸双手双足被缚，一时间动弹不得。黑袍人收紧锁链，一手抓着一人翻墙远去。
　　顾游当即怒道：“雪风居弟子听令，封锁下山索道，不要放走一个可疑之人。”那黑袍人是往后山遁去，下山之路唯有东侧那条索道，纵使他武功再高，也难带着两人从别处下山。
　　宋寄悦望着那黑影逐渐消失不见，怒急攻心，一双秀目喷出火来，若不是韩穆清拦着，她早已拼死追上去。
　　蔡霈休从人群中出来，见顾游脸色铁青，说道：“顾叔叔，可否需要我派人在山中搜寻？”孙奇伟道：“君侯还未给我苍松派一个交代。”蔡霈休蹙眉道：“如今死无对证，孙长老要我如何交代？单凭一个死去的弟子和一块腰牌，还要我上赶着认罪不成？现下我们都在雪风居上，外面发生的事又有谁真正清楚？”
　　孙奇伟气道：“我苍松派二十名在外历练弟子，如今未有一人回来，这腰牌方才你也认了是你手下人所戴，我们现在便一齐下山，若真与你无关，本派断不会胡乱污蔑了人去。”他身后苍松派弟子也纷纷点头应和。
　　“不可。”顾游走到两人中间，对孙奇伟道：“小侄顾逸与宋侄女还在贼人手中，望孙长老暂息怒火，在未找回二人之前，劳烦诸位在雪风居多待几日。”此言一出，引起一片哗然，有人出声问道：“若迟迟找不到人，雪风居难不成要把我们长期关在山上？”
　　“这不是变相软禁吗？”“那黑袍人该不会是雪风居找人假扮吧？不然这厅中许多人，怎会只抓走宋家那女娃？”“这是雪风居和朝廷的阴谋，是想将大家一网打尽，好让武林各派为朝廷效力。”“对，不然顾逸那小子又岂会不怕死的冲上去？”
　　眼见有人越说越离谱，顾游眉头一皱，正要安抚众人，只听得刷的一声，白光闪过，一圈人急忙避开，便见一柄长剑晃悠悠插在石板上，原本嘈杂的大厅寂然无声。
　　宋寄悦走上前，朝众人拱手，沉声道：“小妹如今生死未卜，不求诸位能出手相助，但也不该在此时扰乱人心，若还有人搬弄是非，我飞来庄必与他不死不休。”
　　柳望见母亲点头，出声道：“眼下救人要紧，我柳家愿助一臂之力。”苏秀苒咯咯笑道：“我苏家自然是站在顾叔叔这边，之后还有敢背地议论的，小心丢了舌头。”
　　陈家此次因家主选举在近，便只派人送来贺礼，但江湖四大家来往密切，同气连枝，现在宋家有难，其余三家皆不会坐视不理。这时又有归元派秋素出来道：“君侯与顾居主为人，想必大家都有了解，如今在座各派多少受其恩惠，若因旁人一面之词伤了几家和气，恐怕要落入贼人奸计，也免不了争斗一番。不如暂缓几日，待解救了顾少居主与宋三小姐，再谈其他也不迟。”
　　又有几个门派上前支持雪风居决定，苍松派一时也不好发难，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由将目光投向孙奇伟，孙奇伟叹道：“罢了，罢了，便暂缓几日，等擒了那贼人，届时苍松派再找君侯理论。”于是带着众弟子退去。
　　今次在场青年与雪风居和蔡霈休亲近，又有柳、苏、宋三家坐镇，他们苍松派人微言轻，如何也讨不回公道，虽被迫妥协，但心中不忿，已生仇怨。见孙奇伟挥袖离席，蔡霈休看着手中清一剑沉思，方才与黑袍人对招，那人内功明显在众人之上，却只抓宋寄言一人，若不是顾逸莽撞追上，也不会让人顺势带走，黑袍人与宋家又有什么瓜葛？
　　却说那黑袍人带着两人一路狂奔至后山，顾逸被他用铁链拖着，整个人倒吊在半空，随黑袍人动作忽上忽下，只觉胸中气血翻涌，全身僵硬。努力睁眼看宋寄言情况，但见少女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心下大怒，叫道：“黑脸怪，你要带我们去哪？你快把宋寄言放了！”
　　那黑袍人轻哼一声，见他还有力气挣扎，手上铁链一松，整个人便快速向下掉落。顾逸闭眼大叫，此时他头脸朝下，即便大难不死，也不剩几天好活。身体在离地面还有一尺时顿住，顾逸睁眼呼气，心有余悸地看向黑袍人，只听他冷冷地道：“再啰嗦，下次就从悬崖扔下去。”
　　顾逸咽了口唾沫，扯着脖子大声道：“你抓走我们也没用，我叔叔很快就会赶来救我们，到时定不会放过你！”黑袍人停下动作，沉默半晌，扯动锁链，顾逸身子一扬，砰的一声，便撞在一处凸起的崖壁上，霎时间只觉五脏六腑皆已移位，浑身剧痛，一口鲜血从嘴里吐出。
　　黑袍人道：“命都握在别人手上，还有功夫在这耍嘴皮子，雪风居让你做了居主，离衰落也不远了。”一拉锁链，将他扯到近前。顾逸吐了口血沫，头脑一阵阵的晕眩，他有心辩驳，却难受得紧，无力再说话。
　　奔了一段路程，此时已入后山深处，顾逸在平地被拖行许久，完全晕了过去，那黑袍人见他昏迷，啧了一声，将宋寄言放到地上，提着锁链把人浸入一条溪水中。
　　顾逸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全身清凉，像似有许多水蛇从周身游过，猛然惊醒过来，呼吸间，口鼻灌入溪水，又呛得不住咳嗽。努力扭动身子跪在溪流中，顾逸大口喘息，身上衣衫全数湿透，肺腑中亦是胀痛难耐。
　　见黑袍人向宋寄言走去，顾逸叫道：“你别碰她。”那黑袍人锁链一扫，登时将他打落进溪中。黑袍人将宋寄言翻了个面，在她脸上凝视一阵，最终把她腰上的剑取了下来。
　　长剑出鞘，剑身泛着凛凛寒光，借着斑驳日影，能看到剑尖处刻的一朵六角冰花，不由转头看向尚未苏醒的宋寄言。那黑袍人蹲身，解了穴道，宋寄言悠悠转醒，入目便是一个漆黑的铁面，禁不住啊的一声，连连后退。
　　那黑袍人道：“宋问青是你何人？”宋寄言面露慌乱，突然听到锁链声响，顺着那人手中铁链，却见顾逸坐在溪中，身上白衫污秽不堪，嘴角额头也是一片血迹。不由急道：“顾逸，你怎么啦？”
　　那黑袍人扯着腰间锁链，内力一放，那锁链便如海浪阵阵翻涌，起伏不止，啪啪声起，抽打在顾逸身上，立时又是几道血痕。只听他冷笑道：“我问你话最好认真回答，也免了这小子受皮肉之苦。”宋寄言怒道：“你打他算什么本事？你说的宋问青我又哪里知道？”
　　黑袍人略一默然，复笑道：“宋鹤做人冷心冷情至此，你竟连自己娘的名讳都不识，真是报应。”宋寄言脸上一愣，问道：“这和我爹又有什么干系？”黑袍人道：“你既不知宋问青是谁，那可知飞来庄的宋二小姐？”
　　此言一出，宋寄言脸色一白，眼神微微散乱，忽地移开视线，喃喃道：“我不知你在说什么？”那黑袍人却伸手掐上她面颊，目露凶光，厉声道：“宋问青真是生了个好女儿，你与她如此相似，宋鹤难道没有和你提过吗？不然你手中飞雪剑又是从哪得来？”
　　宋寄言吃痛，泪水在眸中打转，咬牙道：“你既知道这些，又何必还来问我？”黑袍人甩手，将飞雪剑橫至身前：“当年宋鹤诱骗飞来庄二小姐，污了人家清白，以此要挟娶了她，之后又改换宋姓，把宋家据为己有，却还做这般自认深情之举，将飞雪剑给了你。我问你，你可会‘饮水剑法’？”
　　“你胡说！”宋寄言大声道，“我爹爹爱我娘亲至深，怎会做出这种事，只怕是你心中忮忌，造谣诬蔑。”
　　黑袍人冷笑道：“我忮忌他？宋鹤道貌岸然，实乃伪君子。我也不管你信是不信，只问你会不会‘饮水剑法’？”宋寄言心中害怕，听爹爹被人这般侮辱，又觉愤怒，气道：“什么银水金水？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剑法。”
　　“我只消稍一用力，他便会气绝于此，你答是不答？”只见那黑袍人收紧锁链，顾逸登时从溪中飞出，被一手捏住了脖颈。
　　宋寄言瞪眼道：“你好生卑鄙，‘饮水剑法’我会与不会有何分别？”
　　黑袍人把剑扔给她，说道：“你使一遍让我看看。”宋寄言抱住飞雪剑，迟疑道：“这剑重，我拿它使不出招式，况且我不爱学什么剑法，只会使个样子。”黑袍人不耐道：“把你会的使一遍。”又跃身砍下一截树枝，削去上头枝丫，递到她身前：“便拿这个来用。”
　　宋寄言拿着树枝，在空地前站定，心想：“这人非让我演一遍‘饮水剑法’恐怕是想趁机偷学了去，我若故意使错招式，他也看不出问题。”如此一想，便起式刺出，旋身划圈，后刺一剑，说道：“韬光韫玉。”
　　接着高高跃起，一剑刺向下方，又在半空折身，向前连刺三剑，落地时，她身形虚晃，假意跌坐地上，只揉着脚踝低声道：“我脚崴了。”黑袍人见她这般，蹙眉冷声道：“宋鹤给你飞雪剑，竟不上心教你剑法，好好的一招‘月落星沈’被你使成了‘跛子走路’。气息乱，招式软，确是和废物一般无二。”
　　宋寄言心下一惊，随即气得红了眼，扔掉手上树枝，瞪着黑袍人道：“我说我不会你偏还要我练，你让我使剑我也使了，原是想羞辱我一番，你干脆杀了我吧！”
　　黑袍人笑道：“我也不杀你，本来只想抓你一个，这小子可是自己送上来的，他话太多，我便略施小惩，叫他安静一些。”他将顾逸扔回地面，踹上一脚，哼声道：“我知你小子醒着，这死也装够了，再不出声，我让你现在就死在这。”
　　顾逸呻吟一声，止不住地咳嗽，咳出的溪水里还掺着血丝。宋寄言见他这般，眼泪顺着双颊滑落，顾逸睁眼恰好看到这一幕，急道：“宋寄言，你别哭啊，我命硬死不了。”
　　“小子，都自身难保了，还要关心别人，莫非你喜欢她？”那黑袍人恍然道，“你们一个废物，一个庸才，倒是绝配。”
　　顾逸神色一变，见宋寄言看过来，呸了一声，骂道：“你这个疯子，在大厅上只会逃跑，现下也只敢在这折磨我们，以大欺小算什么好汉？”
　　黑袍人道：“我自然算不得好汉，当时大厅内除了那老太婆，却也无人是我对手。说起来，那女侯还有点手段，可惜年纪太轻，比起她师父可差得远了。至于你二人……”说着纵身上树，顾逸瞬时被吊起，黑袍人解下腰间锁链，又在树干上绕了几圈，绑上死结后跳下。
　　“看在你这张脸的份上，我给你们二人指一条生路。”黑袍人拿树枝在地上比划，“我只给你两日，若你在后天正午前，能使出我画的这个剑招，我便放你们离开。”
　　宋寄言凑近一看，蓦地失声叫道：“琨玉秋霜，你，你怎会我们宋家的‘饮水剑法’？”先前在黑袍人点出她使的剑技时，心里便有怀疑，如今家传剑法被人轻易画出，怎能不让人惊讶。


第28章 大斑芫青
　　那黑袍人道：“哪那么多废话，这两日你老实把它学了，若最后不能使出，也别怪我手下无情。”
　　“那你还是现在动手杀了我们罢。”宋寄言惨白着脸，摇头道，“琨玉秋霜是杀招，不到凶险时刻万不能用，何况这也不是短短两日就能习得。你先前也说我是废物，又……又何必来戏耍我。”
　　那黑袍人取出柳叶刀，指着宋寄言道：“若是直接杀了你二人，我倒少了些乐趣，我再问你，这剑招你练是不练？”顾逸此时头晕眼花，努力抬眼看去，却见宋寄言坐在地上，只一味闭眼摇头，咬牙道：“老匹夫，你有事冲我来，欺负人家小姑娘作甚？”
　　待要开口再骂，只觉大腿一痛，那把柳叶刀已是插在他腿上。但见顾逸龇牙吸气，也未痛呼出声，宋寄言奋力站起，看那伤处已有血水渗出，就听黑袍人道：“有点骨气，不过想着在我面前逞英雄，只会死得更快。”又对宋寄言道：“这剑招你不练也得练，你若是摇头一次我就在这小子身上添一处伤，看是你嘴硬，还是这小子命硬。”
　　宋寄言眼中霎时起了一层水雾，又忙伸袖抹了去，捡起树枝，说道：“我练，但你不能再伤他。”那黑袍人就在不远处坐下，笑道：“早该如此，你用心练剑，我自然不会伤他。”
　　雪风居内，蔡霈休看着桌上的柳叶刀，眉头深锁，静默不语，只听一侧的钟柳函道：“这刀上涂的毒名‘蓝孔雀’主要用孔雀胆磨粉熬汁制成，毒性猛烈，轻则四肢瘫软，神志不清；重则七窍流血，当场暴毙而亡。”
　　宋寄悦蹙眉道：“孔雀胆囊虽有毒性，但不至于置人于死地，也可作为一味药材，怎会有如此剧毒？”钟柳函摇头道：“这‘孔雀胆’非孔雀胆囊，而是南方大斑蝥，也叫‘大斑芫青’，若不慎接触便会使肌肉溃烂，吞咽困难。习国境内少有此物，多生于南林，目前只在新济那边出产。”
　　蔡霈休望着柳叶刀出神，听到南林、新济，不觉心下一惊，沉默半晌，低声道：“眼下我受人诬蔑，不好亲自去后山寻人，顾叔叔说后山过去是一道天堑，那人跑不了，需得叫人快点找到他们，我怕拖得越久，对宋寄言和顾逸不利。”
　　宋寄悦起身，握紧手上长剑，苦笑道：“是我一时疏忽，竟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抓了去，我要去找宋寄言。”“宋姐姐……”蔡霈休欲要阻止，小院外却来了柳家母子。
　　柳望朝她们作揖道：“打扰三位了，宴席后我娘心里有事始终放不下，特来找钟姑娘说几句话。”
　　蔡霈休看向钟柳函，她在大厅情急下叫出她名字，没成想柳家如此快便找了过来。钟柳函思索片刻，抬眼微微一笑，走上前道：“不知夫人找我有何事？”王露凝神看她，小心问道：“先前我听君侯喊了声钟柳函，可是你名字？”
　　蔡霈休笑道：“当时场面嘈杂混乱，夫人听错了吧。”
　　“君侯说笑了。”王露叹道，“且不说我柳家‘勘心法’可增强修习者六觉，哪会有听错的道理？即便我真听岔了，但人的身体是不会改变。那孩子出生后我曾见过，她右耳后的发间有颗红痣，钟姑娘让我一验便知。”
　　钟柳函下意识就要抬手，那耳后红痣她自己也不知，但见王露笑着看她，便拿手抚了抚衣袖，朝蔡霈休的方向挪了半步，垂眸轻声道：“我不明白夫人说的这些，但也知强人所难之事不可为，夫人和柳公子还请回吧。”
　　“你当真不愿认我们？祖父他……”“望儿！”柳望忍不住出声，被王露拦下，却仍焦急地看向钟柳函，索性脱口道，“祖父他一直都念着你，他想见你，可那里大家都进不去了。”
　　王露现出惆怅之色，叹道：“如今说这些也无意义，若哪天你想清楚了，就回一趟柳家，我们都很想你。”
　　话毕，柳家母子便转身离开，宋寄悦听了此番对话，原本以为只是同名之人眼下对钟柳函的身世更为笃定，只说道：“我先去找宋寄言，你们万事当心。”蔡霈休道：“那人武功高强，宋姐姐记得带上韩前辈，再多叫些人手，山中变化莫测，切勿单独行动。”
　　宋寄悦点头应了，见她冷着脸离开，蔡霈休叹息一声，本想再问钟柳函毒药一事，顿时腰身一紧，却是被一双手环上。
　　钟柳函将头抵在蔡霈休背上，半晌不语，蔡霈休欲要扭身看她，腰上的手又用了几分力，只得握住她放在身前的手，笑问道：“怎么了这是？”
　　钟柳函低声道：“我是不是做错了？他们都是我的亲人，不应该欺瞒他们。”蔡霈休还怕她是身体不适，听她如此说，不由叹道：“你处境凶险，知道你身份的人多一个，便也会多担一份险，如今左冷仟行踪不明，万不能把你暴露。若要说，也是我的错，我执意带你出来，致你不能与亲人相认，我对不住你。”
　　“胡说。”钟柳函收手，喃喃道：“姐姐哪里对不住我，是我起了妄念，我不该答应与姐姐出来。”
　　蔡霈休得以转过身来，见她双眼微红，心下一乱，急道：“你，你别哭啊。”钟柳函摇头，一时心绪杂乱，又笑了笑，柔声道：“但我答应了姐姐，断没有反悔之意，只是希望姐姐以后莫要再说对不住我这话。”
　　蔡霈休一愣，道：“我见你这般自责，便想让你欢喜，我独来独往惯了，总会忽略他人感受，以后我要再说错做错，惹你生气，你便告诉我。”她向来何事都自己做主，手下人唯她马首是瞻，一应大小事皆经她决断，难免有些自负独断。
　　钟柳函见她眉宇合拢，神情严肃，一双细眉似要团在一起，显然是极认真对待此事，心里被她一番话填满，只觉一阵暖流经过，原本缠结在心中的忧思慢慢解开。
　　目光一转，拉着她的手到石桌前坐下，钟柳函开口道：“方才说到‘大斑芫青’我还有一事未说。‘蓝孔雀’只有南国之南的人会制，我先前问过师父，南国之南便是现在新济的南疆，当年新济未曾立国时，也有南疆人来到习国境内，师父在游历中与那人结识，便得知了南方大斑蝥这一虫类，虽说其可入药，但毒性猛烈，需谨慎使用，而南疆人多用它来制毒。”
　　蔡霈休蹙眉道：“既有南疆人，那蛊便也是真实存在，这毒可有解药？”钟柳函叹道：“南疆人制毒各人习惯用量不同，配制毒药的药方也种类繁多，用大斑芫青制的毒虽统称‘蓝孔雀’却是大不相同，即使配出这刀上毒的解药，也只能解同配方的毒，若是遇到其他‘蓝孔雀’毒，需得再另配解药。”
　　“若说这江湖上最神秘的门派，便是这南疆族，族中人皆善用毒，更会种蛊之术。而这蛊毒却是最令人忌惮，稍有不慎就会中蛊，在蛊毒发作前与常人无异，杀人于无形，且中蛊人死状可怖，叫人难以直视。”钟柳函解释道。
　　这黑袍人与南疆人又有什么干系？心念至此，蔡霈休忽地看向钟柳函，颤声道：“你说南疆，可会制……无色无味的毒药？”不对，心思一转，她改口道：“南疆人是否能随意控制蛊毒何时发作？”
　　钟柳函道：“师父说过，南疆人也不是人人会种蛊之术，这蛊也是极难养成，有一种子母蛊，能通过手中的母蛊去操控中蛊人体内的子蛊，确能做到随时发作。。”
　　“子母蛊……”蔡霈休闻言色变，怔怔道，“我受那二人欺瞒，本以为父亲是毒发身亡，如今想来，怕是……怕是被人下了蛊。”
　　钟柳函大吃一惊，低声道：“南疆人散漫、乖戾，不受约束。若无大仇，怎会用如此阴毒的手段？”蔡霈休咬牙道：“只怕新济朝廷与南疆族早已合谋，当年新济绕过南林走水路来犯，那里我曾去看过，即使乘船避开南林，也还是需在南林徒步半个时辰，才能到达我国境内，该是军队里有南疆人在帮他们。”
　　但见蔡霈休面露悲苦之色，钟柳函欲作安慰，又想到身上寒气难除，怕是不剩几年好活，钟柳函心内戚戚然，只觉自己如那雨打的浮萍，漂泊无依。
　　待蔡霈休回神之际，却见钟柳函目光涣散，分明是陷进了无边幻想中，不一会，便有汗珠滴落，身子不住颤抖。蔡霈休暗叫不好，忙拿指点在她神庭、印堂两穴，输入自身内力。
　　钟柳函受此一激，打了个哆嗦，双眼恢复清明，疑惑道：“我怎么了？”蔡霈休吃惊道：“你差点走火入魔，明明你未练过内功，怎会出现这种情况？”
　　钟柳函道：“我心中想着事情，便觉突然置身湖面，变成了其中的一叶浮萍，之后雷电交加，风雨大作，浮萍在湖中飘荡，几欲倾覆。”
　　“观微。”蔡霈休情绪稍复，又觉匪夷所思，说道，“柳家有一门幻术叫‘沤珠槿艳’，第一式为‘观微’，你方才的情况就像进入了念海，误把幻术施展在自己身上。”
　　钟柳函恍然道：“是了，我娘房中确实有一本无名心法，我当初通读一遍，因年纪尚小，里面的内容又晦涩难懂，没过几日也就忘了。”蔡霈休道：“如今观微发动，念海已开，或许在无意中你已将心法融于己身。这门幻术我也未曾得知，所幸你未练内功，才没招致大错，以后莫要再胡思乱想了。”
　　她语气平淡，虽无责怪之意，但也让钟柳函心里有些委屈，只垂眸道：“这又哪是我能决定，善恶都只在一念之间，所思所想岂能随意控制？”
　　蔡霈休听出她话语中的不满，又见她秀眉轻蹙，双眼直盯着地面，知她生气时就会露出这副模样，不禁拿手指轻戳她面颊，笑道：“我今晚去柳望房中将他捉来，再拿黑布袋套头拷问，逼他把入念海的方法说了，你以为如何？”
　　钟柳函拍开她手，紧抿成一条线的唇却忍不住弯出弧度，转瞬又敛了笑容，淡然道：“那我便等姐姐的好消息。”蔡霈休当即摆手道：“可使不得，只怕你只能等来我卧病在床的消息。”
　　蔡霈休将桌上的柳叶刀用布小心收好，又放入盒中，送到钟柳函面前：“这沾毒的柳叶刀就交由你保管，我心里想着，‘蓝孔雀’毒虽各有不同，但主要成分避不开那大斑芫青，要是能配出大斑芫青的解药，解毒是否会简单些？”
　　“这问题当初我也和师父提起过，师父说大斑芫青毒性太烈，一般少有活物能撑过一个时辰，短时内想要配出解药十分困难，而因它只在南林生长，并无多少人认识，对它的了解也知之甚少。”
　　钟柳函心念一转，又道：“姐姐若是能觅得几只大斑芫青，或许我能一试。”
　　南林凶险异常，内里危机重重，蔡霈休便暂时歇了这心思，只说道：“此事不急，苍松派那边已与我有了嫌隙，如今只能等下山后再做打算。”
　　入夜，雪风居后山忽起大风，一时乌云遮月，山中林木被吹得弯了腰身，簌簌飒飒之声四起，黑压压一片笼罩下来，鬼域森森。
　　宋寄言伸手挡了头面，不远处的火堆早已散乱，见黑袍人仍盘坐在地上，出声喊道：“我们要赶紧找地方避雨！”又见倒吊在空中的顾逸，身体已随风打起了转，便跑过去稳住他，却始终解不开那锁链。
　　黑袍人睁眼看她，随即抬头看着阴沉沉的天，冷冷道：“急什么？这雨下不来，安心待着。”
　　宋寄言却不管这些，面露焦急之色，对着顾逸一遍遍喊道：“顾逸，顾逸，快醒醒，要下雨了。”此时他身上伤口已做了简单包扎，可若被大雨淋湿，伤口就会感染，再引起发热的话，恐怕活不过明日正午。
　　宋寄言越想越急，又是两行清泪滑落，黑袍人将这一切看在眼底，兀自闭眼练功，脑内却不断浮现亡者音容，一口黑血从嘴中吐出，蓦地起身，跃到二人面前，伸手将宋寄言打开，从腰间掏出一颗药丸塞入顾逸口中。
　　宋寄言看得一愣，猛然叫道：“你喂他吃的什么？”黑袍人转身看她一眼，又退回原处坐下，厉声道：“白日我还当你有些脾性，现下哭哭啼啼的，丢尽宋问青颜面！”


第29章 不露锋芒
　　心知黑袍人暂时还不会杀了她，宋寄言抹掉眼泪，驳道：“你少拿我娘说事，我情之所至，哭一哭又能丢谁的脸？”
　　那黑袍人却不理会，默然半晌，待风力转小，清冷的月光一点点洒在林间，乌云已不知何时飘走了，方笑道：“山中气候多变，这雨该是要到南林西面去下，还不快把火重新生起来。”
　　宋寄言先是探了顾逸鼻息，发觉他比先前呼吸更为平稳，心想那黑袍人应是喂了他治伤的药，暂时也不会有性命之忧，便将散落的枯树枝合拢，又取了打火石将火生起。
　　她抱膝坐在火堆旁，双眼盯着跳动的火焰发愣，今日发生的事太过突然，虽白日里她不相信黑袍人说的那些话，可现下又忍不住细想。外人都知飞来庄庄主只有两个女儿，可偏偏从记事，庄内上下都唤她“三小姐”而不是“二小姐”，对外也是称呼“宋三小姐”，从前她问起，爹爹说飞来庄的宋二小姐只会有一个，便是娘亲。
　　称呼而已，她又怎会去和自己娘亲争呢？可姐姐和爹爹永远看不到她，他们只是通过她在看另一个人，庄上的人总是会说起娘亲，希望她如娘亲那般，飞雪剑是娘亲的，所以理应传到她手上，‘饮水剑法’自然也要习会，如今连外人说她也是让她不要丢了娘亲颜面。
　　宋寄言将头埋入膝中，霎时眼鼻一酸，心里委屈至极，她又不想叫那黑袍人听到，只得用力咬唇，压下泣音。
　　翌日，宋寄言从地上坐起，四下一看，那黑袍人却不见了踪影，忙跑去摇醒顾逸，说道：“趁那人不在，我放你下来，我们赶紧跑。”顾逸却摇头道：“我伤势太重，带上我只会是个累赘，你自己走吧，到时搬来救兵，再救我也不迟。”
　　宋寄言急道：“那人性情不定，我要是跑了，你哪还有命活？你若不走，那我也不走了。”顾逸苦笑道：“我之前那般戏耍你，又害你被你姐姐责骂，你该恨我，又何必如此。”
　　宋寄言不觉一愣，没好气道：“一码事归一码事，我们的仇怨以后再算，昨日我被抓时你也不顾性命冲上来，若现在弃你而去，我又成什么了，终究是我连累的你。”
　　“那人抓了我们不过是拖延时辰。”顾逸叹道，“不然又为何逼你习这么难的剑招，怕是等到明日正午，无论你是否学会剑招，你我二人都要死在他手下。”
　　宋寄言迟疑道：“你是说不管怎样，我们都只会死？”顾逸笑道：“是啊，你若是怕了就赶快跑吧，这里地势复杂，雪风居那边一时半会也难找到我们，况且那人武艺高强，无人是他的对手。”
　　宋寄言一听他这样说，直瞪他一眼，恨声道：“我又岂是贪生怕死之徒，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吗？”又伸手扯了扯他身上锁链，转身去取了飞雪剑过来。
　　顾逸一时傻眼，忙道：“我开玩笑说两句，你还要拿剑刺我？”宋寄言只将剑拿在手中，并未拔剑，她原想拿剑砍断他身上锁链，犹豫半晌，终是沮丧道：“我有一事骗了你们。”
　　顾逸听她言语，虽不知为何她突然转了话头，像是想找人倾述一番，便顺着她的话问道：“你有何事骗了我们？”
　　宋寄言席地坐下，望着不远处黑袍人画的剑招，叹气道：“‘饮水剑法’我早已烂熟于心，其实琨玉秋霜我两年前就会了。”顾逸看着她，心里也是一惊，半晌才道：“你……你先前都是装的？”
　　“也不尽然。”宋寄言叹道，“我一直有个心结，练武以来都无法拔开飞雪剑，再厉害的剑招在我手上，都发挥不出一成的威力。正好大家也都觉得我娇惯耍性，索性就按照他们的想法做吧，也好过去当什么天才，给他们过高的期望，太累了。”
　　顾逸一怔，心里没来由的泛酸，他从小颇受宠爱，爹娘和叔叔皆他尽心尽力，雪风居的武功他学得很快，在一众师兄弟中也是拔尖的存在，当初听说自己与宋三小姐早有婚约，便也因着她在外的名声而选择逃避，他当时也有看低宋寄言的心理，认为宋寄言与自己如何也不能牵扯在一起。
　　哪里是宋寄言配不上他，是他太自以为是，做出这等蠢事！
　　顾逸望着她，幽幽地道：“宋寄言，你就不想解开心结，甘愿被别人叫废物？”宋寄言摇了摇头，咬牙道：“谁又甘心被人看轻，可我这心结无法解开，永远解不开。”
　　顾逸想安慰她，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忽地叹道：“你该是也对我无意，若这次能活着回去，我们两家商量一下，把婚退了吧。”这样或许也让她开心些。顾逸这般想着，却见宋寄言瞪着他，骂道：“呆子，你是想害死我吗？”
　　他一时无措，不明白为何宋寄言发这般火气，只听她道：“我娘当日在你满月宴上与你娘定下婚约，这桩婚事江湖上哪家不知？无论最后是谁提的退婚，毁的都是飞来庄的名声，你要让我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让人耻笑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顾逸涨红了脸，急道，“我并不想让你被笑话，我只是，只是……”他心里又气又急，忍不住破口骂道：“这些人好不讲道理，我两家之事，旁人又有什么资格议论？难不成别人拉屎撒尿他们都要管？谁要敢说闲话，我割了他舌头！”
　　见他是真的为自己着想，宋寄言缓了神色，喃喃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天下人那么多，又岂是你一人能堵上的，这世道对女子有太多不公，你是不会明白。”
　　顾逸略一默然，说道：“你既会琨玉秋霜，不如等那怪人回来了，便假意使两下，让他把我放下来，我这倒吊了一夜实在难受。”宋寄言道：“是了，把你放下来后，我们也好找机会逃走。”
　　待那黑袍人从密林深处出来，宋寄言试着说了这事，那黑袍人视线在两人之间移动，只让宋寄言先使一遍剑招，再考虑是否把顾逸放下来。
　　宋寄言呼了口气，双眼直视前方，树枝向前刺出，旋身将树枝指向半空，腕间发力，那树枝俨然出现三道残影。正待宋寄言跃起，就见黑袍人紧紧盯着她，顺势用力挥臂，那树枝便脱手飞出，落进了草丛中。
　　黑袍人冷声道：“乱使一气，前面一招一式倒还有些样子。”他谅两个小娃逃不出自己手心，跃上高枝，竟用一掌之力斩断锁链，顾逸忙挣身抬头，才避免头先着地，只是这背与地面相触并不好受，痛得他惨哼一声。
　　宋寄言将顾逸扶到树下靠坐，那黑袍人从袍中甩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些干粮和果子。两人倒不怕黑袍人会在这里面下毒，毕竟要杀他们实在轻松，顾逸如今仍被锁链捆着，宋寄言只得撕下干粮，一点点喂到他嘴边，之后自己再拿一个果子，她眼下身处险境，也无心吃喝，咬了两口便作罢。
　　那黑袍人也不多言，盘腿坐下，但见他周身气流涌动，似已进入调息状态。宋寄言假意看着地上剑招，露出沉思貌，心里却在盘算如何带顾逸逃离，抬眼偷偷打量一番黑袍人，快速扫了一眼周围环境，忍不住轻叹一声。
　　顾逸望着她背影，手上暗暗使劲，额上汗水密布，怎么也挣脱不开。想到那黑袍人一掌就能斩断这锁链，可见内力浑厚，也不知还有什么招数，不觉心往下沉，身上的劲也卸了大半。
　　夜幕降临，两人仍未寻到时机脱身，但见黑袍人収掌睁眼，却已调息完毕。宋寄言以指为剑，坐在地上比划，见她容貌娇丽，细眉微微挑起，一双眸子灵动生辉，不禁叹道：“‘飞雪问青’，再难重现。”
　　宋寄言不知他又发的什么疯，默然不语，只管继续比划剑招，那黑袍人忽地起身，左手虚抓，飞雪剑转眼落到他手中。宋寄言待要出声，却见黑袍人解开身上黑袍，一头银发映入眼帘。
　　宋寄言怔愣片刻，就听黑袍人说道：“形如流水，发之无声，生生不灭，是为饮水剑法，你瞧好了。”倏地白光一闪，长剑出鞘，那黑袍人腕上使劲，轻易便现出五道剑影。
　　宋寄言只觉剑招绵绵，如微风拂柳，竟无一点威慑。那黑袍人旋身跃起，喝道：“凫鹤从方！”但见剑影散开，呈半圆向下疾刺，飞雪剑在他手中犹如活物，似一尾银鱼在奔涌的河流中遨游。
　　寒光闪动，黑袍人身法迅捷，剑影似流动水波，那剑身肉眼看来，就像盘旋扭曲的白蛇，宋寄言尚未回转，飞雪剑便已横于她颈侧，手腕翻转间，黑袍人已还剑入鞘。宋寄言忽觉头上一轻，青丝散落，原是束发的绸带被剑气划破。
　　那黑袍人冷声道：“当年宋问青饮水剑法已至空空之境，川流不息，出手极快，一息间就可将对手斩于剑下。宋鹤自诩聪慧，却只得一半剑意，恐怕你这一生连剑意都难领会。”
　　宋寄言心下一惊，颤声道：“你与我娘究竟……究竟是什么关系？”黑袍人仰首大笑，动作间，发丝倾泻，不见一根乌发，随即直视她道：“自是大仇人，只恨这贱妇死得太早，未能让我亲手杀她。”
　　忽见黑袍人身子剧烈颤抖，抱头团团乱转，宋寄言见他状若癫狂，不禁吓得往后退去。再一睁眼，黑袍人便指着她，厉声道：“宋问青，你这贱妇竟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今日我先杀了你，再去杀了那奸夫。”
　　他右手伸出，捆在顾逸身上的锁链竟自个解开，那锁链回到他手中，又解下腰间铁锤挂上，宋寄言突逢如此变故，已是惊得愣在原地。
　　顾逸重获自由，见宋寄言纹丝未动，急道：“宋寄言，快逃。”宋寄言猛然惊醒，那铁锤已朝面砸来，不由得向后仰倒，又急急在地上翻滚几圈，身侧俨然被砸出一个土坑。
　　她连忙爬起，却不敢往顾逸那奔去，心下惊魂未定，便见黑袍人收了攻势，缓步走来。
　　蓦然间，飞雪剑插在她脚边，那黑袍人笑道：“青妹，你以前最喜我陪你练剑，今日我们再来拆解一二。”宋寄言心念一转，将剑收入剑鞘，却是摇头道：“我今夜乏了，明日再练也不迟。”
　　黑袍人闻言不语，看一眼高悬的寒月，点头道：“是了，我送你回房歇息，明日再练。”他伸手上前，宋寄言侧身避开，那黑袍人当即怒目圆瞪，喝道：“你不是青妹！说，青妹被你藏在了何处？”
　　“老匹夫不害臊。”顾逸趁人不备，三记白翎射出，却见黑袍人右手一抓，白翎悉数入了他手中。
　　顾逸受伤颇重，方才那一下几乎用尽全身气力，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大喊道：“宋寄言，拔剑啊。”那黑袍人怒道：“你果然不是青妹，快把青妹交出来。”
　　黑袍人一掌劈来，宋寄言以剑做挡，只觉胸口震痛，嘴里已尝到腥甜，仍淡然道：“你又怎知我不是你口中的青妹？你现下用掌伤了我，不怕我恨你吗？”
　　“不，不会的。”黑袍人挥手倒退，喃喃道，“你不是青妹。我怎会伤她？我伤了青妹！”刹那间，黑袍人周身一道真气涌出，宋寄言忙跑到顾逸身旁，将他扶起。
　　宋寄言拉着他躲到大树后，低声道：“他已乱了神志，我们在此躲一阵，等他去别处寻我们，再从反方向逃跑。”顾逸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不解道：“方才危急关头，你为何不拔剑？”
　　宋寄言垂眸不语，忽尔笑道：“我若拔剑，只怕我们二人早已成了两具尸体。”两人四目相对，顾逸还要再问，就听黑袍人叫道：“人呢？跑去哪了？”宋寄言忙捂住他嘴，屏息静气，凝神听着树后动静。
　　一只蓝色小鸟，停留在他们上方的树梢，黑袍人左一掌，右一锤，浑身内力外泄，已是摧毁不少树木，宋寄言带着顾逸滚进不远的草丛中。眼看那黑袍人离他们愈来愈近，忽听远处传来“笃笃笃”的木鱼声。
　　这声音厚实悠远，其中暗含一股内力，顿时让人内心平静下来。探头往外看去，那黑袍人已呆立不动，宋寄言见他双目无神，浑如丢了魂魄一般，对顾逸道：“走。”
　　当即架着顾逸，足下发力，只管埋头朝东面奔去，木鱼仍在有节奏地敲着，等奔出六里，那声音便再也听不见了。


第30章 迷离扑朔
　　新济国都城外十里，有一座抱佛寺，彼时寺外桃花开得烂漫，多有人来此上香踏青。官道上，一队人马由抱佛寺向都城疾驰而去，那之中的一架马车装饰华丽，却不知是城里的哪位达官显贵。
　　一位蓝衣道人站在道旁，双目灼灼，墨发高束，但见他轻扫拂尘，那人马行过扬起的尘土，尽数散开。那蓝衣道人一路走来，行人莫不瞩目，只因他此去方向正是抱佛寺。
　　蓝衣道人行至抱佛寺前，静立良久却不入内，便有一灰袍小僧上来，合掌问道：“阿弥陀佛，敢问道长尊姓，缘何而来？”蓝衣道人作揖道：“贫道离源道人，来找贵寺方丈借物一观。”
　　那僧人道：“方丈正与人谈论佛理，道长要借何物？好容小僧前去禀明。”蓝衣道人低眉一笑，道：“此物乃血菩提。”那僧人神情巨变，盯着蓝衣道人，低声道：“还请道长前往厢房等候。”
　　不觉正午已至，竹林间有微风吹过，张远道盘坐席上，身侧矮桌的铜炉中一缕青烟袅袅而上。忽尔，青烟跳动，有人推门而入，便听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多年不见，张真人一如往昔。”
　　张远道笑道：“方丈却变了不少，你我初见，该是三十五年前的济国皇城。”一阵窸窣声后，那老僧坐于另一侧空位，但见他髯须雪白，浓长的双眉却仍是墨色，双眼黑亮如漆。
　　老僧合十道：“善哉，善哉！尘俗如云烟，贫僧法号‘无觉’，张真人也无需再执着于俗世之事。”张远道叹道：“佛家讲究因果，你我相识是因，故日好友再会，我入世，你出世，各得其道，也算是果。”
　　张远道拂尘一扫，矮桌上的茶杯便移了过去。无觉方丈取来饮下，开口问道：“茶也喝了，你今日前来，恐怕目的不在血菩提。”张远道略一默然，道：“我来时方见林午车驾驶过。”
　　无觉方丈面无悲喜，平静道：“多欲为苦，生死疲劳，从贪欲起。少欲无为，身心自在。早该放下了。”张远道摇头道：“甚爱必大费，这么多年下来，他仍未明白。”
　　无觉方丈望向他，双目乍放光亮，笑道：“你不远万里从习国跑来，只是想与我闲话过往？”
　　“贫道遍游各地，恰好入了这新济境内，听闻抱佛寺有三颗血菩提，特来一观。”张远道取下拂尘上一根细丝，挥袖掷向竹林中，只听得林间一声惨叫，随即是重物落地声，说道，“看来殿下也未能真正的出世，暗处老鼠太多，如何能得清修？”
　　无觉方丈闭眼摇头，合掌轻叹：“佛在心中，周身一切皆虚妄。这些人也并无恶意，你出手伤人，小心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张远道皱眉道：“我可不是活菩萨，先时我已给过机会，这些人胆大妄为，早该除了。”
　　“菩萨因众生而生大悲心，因大悲心而长养菩提，因菩提而成就佛道。这血菩提由历代方丈以慈悲心所养，你若要看，需得在寺中焚香斋戒十日，才可得见。”
　　张远道笑道：“贫道既然来了，自当遵循贵寺规矩，方丈且安排好住所便是。”
　　眼见无觉方丈出门离去，张远道敛了神色，微眯着眼，掐指细算，默然半晌，不觉叹道：“海波平静，暗流涌动，水石相搏，龙困浅滩。”
　　无觉方丈一入偏殿，便有僧人疾步走来，合十道：“方丈，不好了。”无觉方丈面目和善，轻声问道：“何事如此惊慌？”那僧人急道：“五觉师兄不见了。”
　　“看来是林午的人带走了他。”无觉方丈摇头叹息，“你们也不用去找了。”这时，又有一武僧持棍进来，将一支羽箭交上，这羽箭射在武场石墩上，用了十足的内劲，无觉方丈将绑在上面的布条取下，只见上书：“人已带走，留寺中人。”
　　无觉方丈沉默半晌，叹道：“我无意入阵，却免不了被人推入阵中。”两名僧人对视一眼，脸露茫然。
　　却说宋、顾二人逃离险境，过了半个时辰，月光照射下，一个灰袍小和尚从密林中走出，但见他手拿木鱼，眉目清秀，那蓝色鸟儿落在他肩头，黑豆大的眼珠闪着幽光，只见它鼓起白绒绒的肚子，现出白色眉纹，嘴里发出“吱吱”叫声。
　　听此声音，黑袍人猛然醒转，眼见周遭景色，忙盘坐调息，那小和尚就立在一侧念道：“于诸佛法，心无所碍，住去、来、今诸佛之道；随众生住，恒不舍离；如诸法相，悉能通达，断一切恶，具足众善……”
　　待黑袍人神色恢复清明，怒道：“你放走了那两人！”那小和尚敲着木鱼，淡然道：“周施主心有魔障，不可再造杀孽。还是随小僧返回抱佛寺，让方丈与诸大师带周施主研读佛理，以此化解心中罪孽，方得解脱。”
　　黑袍人毫不理会，观夜色浓重，想来二人已离去太久，再追亦是无果，冷笑道：“读个狗屁佛经，我藏于抱佛寺多年，每日听你们一帮和尚诵经念佛，耳朵都起了茧子。如今时机已至，我重回习国，自当要报了大仇，杀光辱尽他宋鹤一家，若不是你这小和尚能暂缓我旧疾之痛，又有林午等人护着，当日就该在佛前一掌劈死你，哪还容你在此逞口舌之快。”
　　那小和尚叹道：“你藏于我院中，每日听众僧讲佛，却不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心中憎怨太重，既被我那日撞破真身，便是有缘，自然要渡你。”
　　“开弓哪有回头箭，你我也确有些缘分。”黑袍人笑道，“我亲眼见你在那院中降生，若你真想渡我，便将《大慈悲掌》下篇诵来，待我得报大仇，也可立地成佛。”
　　“不能。”小和尚收了木鱼，蓝色小鸟落于他掌间，淡然道：“你未修内行，唯只外求，纵获经文，也只通皮毛，而你杀心太重，未有大慈悲心，又如何习《大慈悲掌》？”
　　黑袍人冷笑道：“那便无需废话，要喜欢跟着我就跟紧了，看你能如何渡我。”小和尚叹道：“你们使计诱我来习国，我一人也难回抱佛寺，修行在日常中，渡你亦是对我的磨练。”
　　黑袍人将锁链收入袖中，转身朝密林深处钻去，那蓝色小鸟的白眉消失，扇动双翅，如一支利箭急速追上。小和尚摇了摇头，随即迈步缓行，倒也不怕把人跟丢。
　　另一边，宋寄言带人狂奔十多里，最后实在没了气力，见没人追来，便将顾逸放在一棵树下。这夜晚的林间诡异幽深，枝叶稠密，透不到光，又逢云雾凝聚，月隐其中，两人一时也辨不清身在何处。
　　见宋寄言坐在一旁喘息，顾逸扶着树干起身，巡视一周，奈何漆黑一片，看不真切，不禁叹道：“这林中毒虫猛兽无数，需找个藏身的地方度过今夜，可惜我们不似柳家有勘心法，没有那夜视的本事。”
　　宋寄言摸索一阵，掏出火折子使力甩燃，冷静道：“这样就能看清了。”顾逸瞪眼道：“你身上还带了这东西？”宋寄言道：“以前在庄上会摸黑起来练剑，为了不被人发觉，会走远一些，也就习惯在身上备着。”
　　顾逸默然不语，由宋寄言扶着，左手举着火折子找路，步履蹒跚，但觉眼前昏黑，脑中胀痛，强打起精神，哈哈笑道：“这次生辰，可比以往哪一次都难忘。”宋寄言却迟迟未开口，又走了几步，方轻声道：“我还没祝你生辰吉乐。”
　　顾逸摆手道：“你尚在气头上，不当众打我已是万幸，算你有点良心，还能记得这事，宾客送的礼物我还没有亲手拆看，也不知你会送什么给我。”
　　眼下他伤势颇重，宋寄言便也没心思与他斗嘴，吸了吸鼻子，咕哝道：“我还能送什么礼物，有姐姐那份足够了。”
　　这四下除了两人，间或有鸟虫鸣叫，顾逸一只手搭在宋寄言肩上，本就离得极近，她也没刻意压低声量，便让他听了全，不觉惊道：“你连礼物都没送我？宋寄言，我那晚差点被你一闷棍敲死，我院里的花草可遭了殃，你怎么能不送我礼物？”
　　“我也送不了什么值钱的东西。”宋寄言叹了口气，伸手让顾逸把火折子举高一些，续道：“我们宋家又不是没有送礼，哪还需去在意是谁送的。”
　　顾逸摇头道：“你姐姐是你姐姐，你是你，好歹我们之前也相处了有一个月，作为朋友不该送一份礼吗？”宋寄言“呸”了一声，心里听着受用，嘴上却道：“什么姐姐妹妹的，我姐姐和我终究都是姓宋，哪里要分那么清楚。”
　　“这么说，你其实心里还是有宋姐姐的？”话才出口，顾逸心里暗叫糟糕，只恨自己嘴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便见宋寄言没了声响，半晌喃喃道：“她是我姐姐，我如何也无法记恨她，毕竟是我姐姐……”
　　顾逸但觉做了错事，一时无话，却又不愿她闷闷不乐，抬眼朝前一看，忽地叫道：“宋寄言，前面有个山洞！”宋寄言冷冷道：“早看见了，一惊一乍，我们先试探一下，看有没有野兽在洞中。”
　　待两人接近山洞，宋寄言蹲身拿了块半大的石头，使劲朝洞内扔去。只听那石头落地闷响一声，慢慢滚入深处，直至一点声音也听不见，两人在洞外站了有小半时辰，也未听见里面有任何动静，便小心翼翼摸索进山洞。
　　洞内岩壁上长着稀疏野草，地上有一些枯枝，两人又发现有一处燃尽的火堆，冷冰冰的，便知许久未有人在此生火。顾逸道：“雪风居的弟子会来后山训练白鹭，有时突逢大雨，只能找山洞将就一夜，这里应是有弟子来过。看来我们已到了外围地界，明日说不定还能遇到来寻我们的弟子。”
　　“那今晚就在这歇一夜。”所幸这山洞里还有许多未用完的枯枝，宋寄言取了一些，待火堆燃起，山洞内温度上升。
　　顾逸缩在火堆旁取暖，就听宋寄言尖叫一声，跳着躲到了他身后，身子止不住颤抖。顾逸吓得一个激灵，紧张地环顾四周，问道：“怎么了？”
　　“蛇，有蛇。”宋寄言手指向一处，脑袋却始终垂着。顾逸循着她所指方向看去，就在宋寄言方才坐的位置不远处，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盘在地上，定睛一看，却是一小捆麻绳。
　　宋寄言兴许是看走了眼，顾逸这般想着，本想逗她一下，感受到她身子颤抖得厉害，扭头看她情况，宋寄言见他半天未动，便抬眼看来，就见宋寄言一双眼湿漉漉的，眼角微红，泫然欲泣，顾逸一怔，眼睛一时不知该放在何处。
　　心里一软，拍了拍她肩膀，柔声道：“你仔细看，只是一捆麻绳。”宋寄言抓着顾逸，推着他走近了些，才抻头去看，等确定是麻绳后，忙抹掉眼泪，将那麻绳一脚踢远了，回身坐在石头上，拿树枝拨弄火堆。
　　顾逸也重新坐下，用力咳嗽一声，见引得宋寄言注意，笑着揶揄道：“不知刚才是谁一惊一乍，现在怎生安静了？”
　　宋寄言又羞又气，将手中树枝掷出，顾逸被树枝打在手上，哎哟叫着，把现出一条红痕的手背伸过去，指着道：“我旧伤未愈，如今又添新伤，你好狠的心，不讲道理。”
　　宋寄言一手拍开，啐道：“你自己不躲，拿我寻开心，我先睡了。”见她和衣躺在大石上，背对着他不再说话，顾逸吹了吹手背，心里暗骂宋寄言蛮不讲理，不觉困意袭来，双眼一闭，也沉沉睡去。
　　翌日，雪风居内。蔡霈休将刚从飞鸽上取得的纸条展开，这信却是林宗治所书，蔡霈休看后，神情凝重，眼中闪过厉色，那信已在她掌中化为齑粉，随风散在了山崖间。
　　钟柳函这两日受“沤珠槿艳”影响，每晚都在梦中进入念海，便有一个气泡悬在半空，闪着微弱的光芒。第二日醒来，但觉神思清明，心怀舒畅，医书上原本一些读之艰涩的内容，也能很快理解，卓有成效。
　　蔡霈休推门入房时，钟柳函正在伏案书写，见人凝眸展笑，不觉心生犹豫。钟柳函搁笔起身，见蔡霈休面露迟疑，轻声问道：“姐姐心里有事？”
　　蔡霈休吸了口气，叹道：“是啊，在考虑要不要和你说。”钟柳函笑道：“还有事能让你这般为难，实在少见。”
　　“此事与你我牵扯甚大，不好轻言。”蔡霈休道。
　　钟柳函蹙眉道：“那更要早说才好。”蔡霈休盯着她，缓缓道：“林宗治来信，他先前在应宣城，见到了左冷仟。”便见钟柳函脸上的淡雅笑容骤然消失，蔡霈休抿唇不语，她只怕钟柳函受此事影响，如初时那般，少了生气和欢乐。
　　作者有话说：
　　“多欲为苦，生死疲劳，从贪欲起。少欲无为，身心自在。”——《佛说八大人觉经》
　　“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道德经》
　　“于诸佛法，心无所碍，住去、来、今诸佛之道；随众生住，恒不舍离；如诸法相，悉能通达，断一切恶，具足众善……”——《华严经》


第31章 立字为据
　　察觉到蔡霈休眼中的歉意，钟柳函怕她又把什么事都揽在自己身上，笑了笑，说道：“这是好事，你寻了这些年，如今终于有了眉目，又有什么不能与我说的。”
　　蔡霈休不信，迟疑道：“真的？我不好与你说，是怕你难过。”钟柳函拉着她，摇头道：“姐姐不瞒着我，我很欢喜，要是你不说，我才会难过。”蔡霈休叹道：“我哪敢瞒你，我可不愿惹你生气，如今我还被苍松派记恨，要是你再三五天不与我说话，那真就是无依无靠了。”
　　“以前怎不见你那么贫嘴？”钟柳函轻轻哼了一声，说道，“你是习国光瑞侯，我可不敢高攀。”蔡霈休凑在她耳边，低声道：“妹妹是唐前辈高徒，医术超群，这人不论高低贵贱，总会有些大病小痛，是我高攀你才是。”
　　钟柳函只觉身子一阵酥麻，退了几步，揉着耳垂，抬眼道：“既然有了消息，姐姐下一步打算怎么做？”见她双颊泛红，脸上却强作镇定状，轻轻地绕开了话头，心知自己逗得狠了，蔡霈休便也放弃玩闹，答道：“只能等找到宋寄言和顾逸后，再考虑其他。”
　　钟柳函叹道：“也只能如此，希望宋姐姐能早些找到他们。”
　　天刚拂晓，这林里的万物便都活跃起来，两人昨夜担惊受怕，又奔走数里，直至日上三竿方睁眼醒来。宋寄言捶着腿出了山洞，山间晨雾已叫阳光驱散，望着数条小径，一时不知该走何处。
　　顾逸扶着石壁出来，却也面露难色，两人对视一眼，但见顾逸轻笑出声，宋寄言没好气道：“一大早你发什么疯？”顾逸摆手道：“想着能活下来，我心怀舒畅。”宋寄言不再理会，问道：“现在我们该往哪走？”
　　这下倒让顾逸无话可说，半晌才道：“我也不知该往何处走。”宋寄言惊道：“你昨夜说这里有雪风居弟子来过，我还当你熟悉此地，这可如何是好？”顾逸忙道：“我可没说我熟悉此地，我从未来过后山这边。”
　　“你真是……”宋寄言挥袖不语，从地上拔下一根野草，捏在指尖打旋，望着见不到尽头的密林，蓦地起身，叹道，“待在这里也不是法子，选一条路吧。”顾逸道：“若是再遇到那人，我们如何逃脱？”
　　宋寄言指着东面的三条小径，说道：“你身上伤势太重，不能再耽搁下去，为今之计，只能赌一把。”顾逸摇头道：“我们这样也很难走出去，待在此地尚且有一个山洞安身，就算不遇到那人，也有其他野兽出没。”
　　宋寄言顿足气道：“这不行，那不行，难道我们要留在这里等死吗？”顾逸怔道：“又如何是等死，我们现在仍处险境，我行动不便，一日下来能走多远？”宋寄言幽幽道：“前夜，那黑袍人喂你吃下一颗药丸，我怕那药有古怪，想早点回去叫人给你看看。”
　　顾逸松了口气，安慰道：“我还以为你想念你姐姐，不想让她太过忧心，才如此急迫。那药我也吃了有一日，体内的伤确实好了一些，或许只是寻常的治伤药，你不用担心。”
　　宋寄言抱膝蹲在草丛中，心下升起一股无力感，不由轻轻叹息，扯着周身野草，默然无声。
　　顾逸索性倚着石壁坐下，略微斟酌，开口道：“先前我听那人说你娘……”只见宋寄言扭身瞪他一眼，顾逸急忙摆手道：“你别误会，我是想说，我之前问你还有没有哥哥姐姐，你生气不理我，是不是因为你娘？”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宋寄言自嘲道，“我爹确实是入赘宋家，飞来庄一直也只有两位小姐，因我娘曾是庄上的二小姐，我便是三小姐。庄上人说，我娘生我前动了胎气，导致大出血，生下我后虽保住了性命，但也耗费了太多精气，落下病根，没过几年便病逝了。”
　　顾逸愣了一会儿，忆起曾经两姐妹的争吵，也不怪宋寄言会说出那些话，可若说宋姐姐把这事归罪于宋寄言，但那晚宋姐姐赶来他院中，眼中的担忧做不得假，怕是两人之间有很深的误会。
　　又怕自己说错话惹她生气，不觉缓声道：“你莫要太难过，宋夫人在天有灵，必然希望你过得快乐幸福。”宋寄言肩头一颤，摇头道：“我只恨自己太没用，什么也做不好，还让姐姐和爹伤心，或许当初生下我，就是错的。”
　　顾逸还要再劝，忽听得一阵树叶沙沙声，似有人运功往他们这边赶来，忙拉着宋寄言退回山洞内。宋寄言眼角微红，却快速收了情绪，屏息静气，偷偷打量洞外情况。
　　只见一青衣女子从树上跃下，正自四顾，宋寄言当即面露喜色，跑出山洞，对那女子喊道：“姐姐。”宋寄悦蓦然转身，定睛看去，却见宋寄言蓬头垢面，粉白的衣衫多有破损，甚是狼狈。又见顾逸从那山洞中一瘸一拐地走出，秀眉蹙起，走到宋寄言身前，取下头上玉簪，给她简单挽了云鬟。
　　宋寄言正待说话，便见宋寄悦拿出手帕，在她脸上擦拭，那素白的手帕顿时变得乌黑，宋寄言脸上一红，回身怒道：“顾逸你……”又怕惹了姐姐生气，立时息声。
　　待整饰完毕，宋寄悦方轻声道：“二叔叔去另一面寻你们，不久就会过来。”宋寄言笑道：“太好了，这下顾逸就能回去好好养伤，不用再露宿野外。”宋寄悦点头不语，凝神打量两人，问道：“那黑袍人去了何处？”宋寄言摇头道：“这个我们也不知。”
　　等到韩穆清赶来，见宋寄悦找到两人，脸上神色也缓和了几分，便由他背着顾逸，朝林外飞奔。宋寄言也在路上与两人简略说了，他们如何从黑袍人手中逃脱，只是特意略去黑袍人说的那些话，以及饮水剑法一事，顾逸看她一眼，想着她自有打算，便也没出声点破。
　　只是在说到两人一起在山洞中过了一夜，宋寄悦难免冷眼看他，又冷冷说道：“此事不宜宣扬，你们回去后静心休养，接下来的事有我们处理，不可对外人说起这些经历。”
　　四人一路下来也遇到不少雪风居弟子，之后顾笙和刘婉赶到，将顾逸带回去治伤，宋寄言由宋寄悦带着避开众人回了小院，又吩咐下人去备好热水。宋寄言坐在屋内，蓦地咳出血来，原本她硬挨黑袍人一掌，已是受了不轻的内伤，当时情急，她只能假装无事，一心带顾逸逃离。她始终未敢松懈，直至方才，确认顾逸与自己脱离险境，疲惫感油然而生，身心顿一放松，那伤势便重新涌上。
　　宋寄悦进来见此情景，不由怒道：“你受了内伤怎么不说？”宋寄言心里苦涩，虚弱道：“我以为没什么事。”宋寄悦看着滴落在衣上的斑斑血迹，死死抓着宋寄言手臂，双手微颤，目中神色复杂难明，嘴唇翕动，扭头道：“我去找二叔叔来给你医治。”
　　刹那间，宋寄言好似看见有几滴晶莹洒落，竟忘了要说些什么，眼睁睁看着宋寄悦出了门去，心里突然后悔当时莽撞，怎么能让自己受伤。
　　蔡霈休与钟柳函过来时，韩穆清正在输送真气为宋寄言疗伤，宋寄悦站在一旁，摩挲着手中长剑，沉默不语。两人对其颔首，便静立门外，并未进入。
　　如今宋寄言和顾逸安然回来，雪风居自然解除了索道的封锁，各门派也急着下山，想必过不了多久，苍松派那边便会有人找来。韩穆清将宋寄言胸口淤血逼出，钟柳函把过脉确认好转后，众人方松了口气，只是宋寄言听说两人最迟明日一早就要离开，心里十分不舍。
　　宋寄悦考虑到宋寄言伤势未愈，便也不急着赶路回去，宋寄言靠在床头，生起了小脾气，噘嘴道：“我们还没有一起好好玩两天，这次一走，也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宋寄悦皱眉道：“君侯事务繁忙，哪能成天和你玩在一块，你也不小了，莫要任性。”蔡霈休笑道：“这次让你受委屈，我实在有事缠身，等解决好手头之事，我写信邀你来京都游玩，可好？”
　　宋寄言眼珠一转，抬眼望着床帏，思忖半晌，叹气道：“好吧，休姐姐不要骗我。” 蔡霈休轻笑道：“好，我们让柳函作证，你总该放心了吧？”宋寄言转头又看向宋寄悦：“姐姐也不能拦着我。”见宋寄言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宋寄悦也只好无奈点头应允。
　　宋寄言当即挥手道：“那你们都出去吧，我要休息了。”宋寄悦脸色一沉，却也没说什么。蔡霈休笑着摇头，出门之际，回首对她眨了眨眼，宋寄言立时捂嘴偷笑，又在宋寄悦看过来时，忙将唇抿起，慢慢躺回床上，捏着被角盖好，只露出一双扑闪的眼睛。
　　出了院子，钟柳函见蔡霈休笑意不减，问道：“姐姐方才的动作有何深意？”蔡霈休贴着她往前走，示意她看向自己，眨眼道：“你看看是何意？”钟柳函垂眸轻笑，故作疑惑道：“可是姐姐眼睛不舒服？是否需要我帮你看看？”
　　“唉。”蔡霈休长叹一声，脸露惋惜之情，“你现在也学会打趣我，都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以后我都不敢逗你了。”钟柳函不服道：“只准你逗人，还不许我反击吗？好没有道理。”
　　蔡霈休见她双眉蹙起，眸中含着淡淡的不满，神情也随之生动起来，不由心下一喜，嘴角笑意更深，快走几步到她身前，面对着她笑道：“反击的好！在下佩服至极。”
　　钟柳函见她还要拱手作揖，忙阻止道：“快别闹了，等下被旁人看到，姐姐不怕君侯的威严不保？”
　　蔡霈休心想：“你可从没把我君侯的身份看在眼里。”嘴上却道：“那我们回去收拾行装，苍松派也该找上门了。”
　　两人方回住所，就有顾游遣人来寻蔡霈休过去，倒得厅内，便见归元派、苍松派及一些小门派齐聚一堂。见她赶来，顾游道：“有新济人潜入习国了。”
　　蔡霈休神色微凛，秋素上前道：“门派来信，发现了新济的奸细，幸而有君侯手下的人相助，才让我派幸免于难。”蔡霈休问道：“那奸细可有抓到？”秋素摇头道：“那人咬破嘴里毒药，当场毙命，当时他手中消息已传递出去，身上只搜到了三枚铜钱。”
　　蔡霈休皱了皱眉，归元派地处归元山中，那里离应宣城也只有两百里，应宣城又是边城要塞，新济人是如何瞒天过海到了内地？思及此，蔡霈休道：“还请秋姑娘尽快书信一封，让周掌门加强防备，门派内或许不止那一个奸细，必还有人接应，务必彻查派内所有人，以免有漏网之鱼。”
　　秋素道：“兹事体大，掌门已加紧召回在外弟子，掌门信中说，希望君侯能亲自去一趟应宣。”蔡霈休看向孙奇伟，虽说她本就要去应宣城，可苍松派弟子失踪一事尚未处理，只怕一时半会脱不了身。
　　岂料孙奇伟开口道：“君侯便先去归元派吧，如今新济人潜入，我派一事或有误会，在大是大非前，我苍松派明白孰轻孰重，也不愿这片土地上再起战事。”前朝腐败，又经六年战乱，孙奇伟也曾亲眼目睹尸横遍野，满目疮痍的景象，那时各门派弟子死伤无数，无一人得以幸免。
　　谈及战争，厅内众人皆沉了脸色，蔡霈休朝苍松派弟子拱手一拜，正色道：“听闻孙长老侄儿也在此次历练弟子中，霈休已派人去查找线索，不会放过任何可疑人物，苍松派一事也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好，空口无凭，孙某斗胆，请君侯当众立下字据。”苍松派中，有弟子将备好的笔墨纸砚奉上。
　　顾游欲要劝说，蔡霈休点头道：“自该如此，劳烦厅内诸位做个见证。”虽说孙奇伟深明大义，不急于追究弟子失踪之事，但此行为难以服众，也不好向门派交代，蔡霈休明白其用意，当即答应立下凭证，又把随身佩戴的玉环络子取下，交给孙奇伟。
　　原本各派小辈多只听闻蔡霈休名字，初见她时，观她颜色妍丽，气质清贵，却因是一介女流，对其无甚在意，待见她当众坦然签下字据，行事果决，办事沉稳自若，有礼有度，心中无不赞叹，实是侠者风范。
　　蔡霈休道：“此事还要仰仗各派协同，我也会派人暗中护送诸位回到门派。”厅内众人点头应下，陆续起身与她打过招呼后，出了大厅。
　　作者有话说：
　　蔡霈休：“这就是口碑。”


第32章 边塞之城
　　顾游见众人散去，担忧道：“你当众立了字据，这事不是那么容易，万一不能查个清楚，对你的名誉有损。”
　　蔡霈休仍是淡淡地道：“此次苍松派弟子失踪，宋寄言和顾逸被掳，各派关在山上这几日，本就对我们不满和存疑，侄女这么做也是为了维护雪风居和朝廷声誉，万不能叫小人挑破武林与朝廷关系。如今我个人担下此事，也是把矛头对向自己，能引暗处的人出来再好不过，若是这武林乱了，新济一旦趁虚而入，必有大祸降临。”
　　顾游思索道：“雪风居还有事需处理，顾逸又受了重伤，不然我让顾笙陪你去？”蔡霈休摇头道：“我到时多带点人，一路还有归元派弟子相互照应，不麻烦二位叔叔了。”
　　顾游见她执意如此，只叹气道：“你办事向来稳重，却也总是涉险，应宣城位于边陲，必定艰险重重，万千珍重，莫让你娘担心。”
　　蔡霈休神色一愣，想到每次离开，母亲都不会出门相送，只说不想触及离别伤感之情，一年里，她大多时候奔波在外，少有陪伴。蔡霈休垂眸不语，而后柔声道：“侄女明白，听闻二舅尚在应宣城中，到时我会与他会合。”
　　“苏锦庭？”顾游皱眉细想，恍然道，“他还在追查当年一事？若是有他在，我也放心些，虽然他已脱离苏家，但武功尚在，届时也会看在你母亲的面上，庇护你不受伤害。”
　　苏锦庭当年在苏家危难时离开，又被家主苏锦泽亲自下令不再找寻，他弃苏家安危不顾，实在不是英雄好汉所为，直到如今，江湖中人提及也是多存鄙夷之意，顾游对其做法亦是大不赞同。
　　蔡霈休暗自叹息，又见顾游盯着她道：“虽不知你是如何将钟侄女带出山谷，但钟兄想必也有自己的考虑，你瞒着我此事我也不怪你，见她如今安然长大，我心里也松了口气，你要照顾好她。”
　　柳家那边都已找过来，顾游知晓也是迟早的事，蔡霈休点头道：“她身份不宜暴露，当时情急，也是霈休说漏了嘴，我既把人带出来，定当尽心尽力。”
　　回到小院，蔡霈休却是在院中徘徊不定，与顾游的一番对话，让她不知是否该带着钟柳函去应宣城，左冷仟若还在应宣，到时正面遇上，又该如何应对？
　　钟柳函在廊下将她的举动收入眼底，待她注意到自己，方问道：“姐姐这是做什么？”
　　蔡霈休笑了笑，便将心里的想法说出，本想听取对方意见，不料钟柳函脸上一愣，随之掩唇轻笑起来。见她眼角含泪，分明是笑得狠了，不觉问道：“我是哪里说错了吗？”
　　待钟柳函缓了过来，才道：“都说姐姐天资聪敏，顾事周全，却也有思虑不周的时候，姐姐难道忘了，我是为何出来？”
　　“自然是……”蔡霈休止了话语，幡然醒悟，“是我糊涂了，你身上寒毒未除，自然跟我一路，哪里又能分开。”钟柳函垂眸略思，随即抬眼笑道：“姐姐实在太糊涂。”
　　蔡霈休倒不在意她说这些，开口问道：“你又怎知别人如何评价于我？”钟柳函道：“姐姐名声在外，想不听见也难。”蔡霈休嘴角带着笑意，叹道：“这名声有好有坏，旁人口中说的，都是他们认为的我，不可尽信。”
　　钟柳函道：“这是自然，好名声，坏名声又说得了什么，都是旁人一面之词。事需躬身才知难易，一个人怎样，就是亲近之人或许也难看清。不过姐姐这也是难得糊涂，倒不算大过错。”
　　蔡霈休笑道：“世事和人皆如此，并不是非黑即白，难以从一面评说。”钟柳函却是一怔，转身回了房中，不再理她。
　　蔡霈休不知原本还有说有笑的人，为何突然生了气，这时元二带人前来，她只得叹气离开，本想着事后问个明白，不料之后钟柳函一副淡然模样，便将此事揭过了。
　　应宣城在习国西面边境，昼夜温差极大，植物稀疏，只城周一小片草野，再往西是莽莽黄沙，而一年中的多数时候，城中人都是在漫天沙尘下度过。
　　风中传来阵阵驼铃声，一支队伍行进城中，为首的男子头上包裹头巾，只一双深邃的眼睛显露出连日奔波的疲惫，一只雌鹰盘旋于高空，唳声划破苍穹，那男子跃下骆驼，对身后一人道：“小歌，你把取回的水运到院中，再把各家要的货物分发下去。”
　　那唤作小歌的少年，此时正取下水袋喝水，听到男子的吩咐，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回道：“苏二哥放心，我等下就带人去送。”那男子仰望空中的雌鹰，半晌，翻身上马，奔出了城。
　　小歌命人将装水的木桶抬到住所的后院，邻居一位六十岁的老人望着他们，眼睛在他们之间搜寻，之后问道：“小歌，苏二怎么没和你们回来？”小歌从骆驼挂的包袱上取下一个盒子，对老人道：“薛奶奶，苏二哥回来了的，这不刚回来就又骑马出城了。”
　　薛奶奶叹道：“这孩子也不知每天在忙些什么，回来了也不先休息一下。”小歌将盒子打开，里面是用油纸包好的鲜肉酥饼，吸了吸鼻子，笑道：“这是苏二哥特意给你带的，可香了，奶奶快尝尝。苏二哥武功高强，可比我们有本事，你也别担心了。”
　　“夜晚天寒风大，还是要早点回来啊。”薛奶奶眼神不好，低头叹气，嘴里念叨着就回了屋，小歌抱着盒子喊道：“奶奶，我给你把酥饼放屋里，你要记得吃啊。”将盒子放下，见薛奶奶静静坐在椅子上，小歌摸了摸头，转身便跑出去帮着卸货。
　　苏二一路骑马向南，跑了有五十里地，那翱翔的雌鹰方落在他臂上，脚上绑着一条碎布，待拆开打开看过，望着远处露出一角的山峰，扯下脸上纱巾，拉缰喝道：“驾！”马儿扬起前蹄一声嘶鸣，朝山口奔去。
　　蔡霈休一行人此时正行走在唯一的小道上，不久前，归元派众人便在双峰县与她们作别。“只要穿过两峰间这条窄道，离应宣城就不远了。”见骑马在前的宋寄悦一脸淡然地说着，蔡霈休扯了扯裹面的纱巾，心里不住叹气。
　　原本此行只她与钟柳函再加上一些人手，宋寄悦却在得知此事后，当即骑马追来，蔡霈休拦人不住，只好答应同行。这随行的人一下便增加到三十人之多，最令蔡霈休头疼的还是二舅也在应宣城，本以为宋姐姐这一年都在飞来庄，对二舅的感情想来也该淡了，没成想执意追来，宋姐姐当真用情至深吗？
　　这前往应宣城的窄道一次也只容两人通行，钟柳函骑马行在蔡霈休身侧，见她盯着宋寄悦背影，神思早已不知飘往何处，正自好奇，忽听前方一声尖啸，便见一人一鹰立在出山口。
　　宋寄悦面上一喜，来人长发用破布条扎起，髭须因多日未曾打理，已垂至胸前，皮肤黝黑。她催骑上前，唤道：“苏二叔。”苏二看她一眼，目光转向随后出来的蔡霈休，笑道：“双峰县的人传信过来，我还怕赶不上来迎接。”
　　“二舅说的哪里话，这次本就是我们来麻烦你。”蔡霈休干笑两声，随即介绍道，“钟凝熙，我前不久认的妹妹，信上说过。”苏二看向钟柳函，轻轻点了点头。
　　到了这时，苏二才重新直视宋寄悦，淡淡问道：“宋少庄主这次过来，是有何事？”宋寄悦纤指拂过鬓边乱发，明知苏锦庭对她的态度，几年下来一直如此，仍觉心酸难抑，别过眼去不再看他，苦笑道：“自然是帮光瑞侯抓新济奸细，顺道来看看你。”
　　苏二略一默然，待要开口，蔡霈休便抢先道：“听闻二舅在应宣城组了一个商队，可得带我去看看，我们这许多人，也得有个落脚的地不是？”苏二哈哈笑道：“上次在荣泉城见你，没能说上两句，等到了应宣，我们可要好好聊聊。”
　　蔡霈休轻笑道：“这是自然，二舅到应宣城也有一年，届时还需二舅和我说说这西边的情况。”
　　一队人行在这漫漫荒原，许多人也是初见这异域奇景，虽有风沙扑面，但难阻众人的赏玩之心。钟柳函远望西垂红日，不由念道：“一夜无边春色染，孤村烟火晓风尘。”
　　蔡霈休听后，不觉笑道：“妹妹也被这景色，勾起了吟诗的兴致？”钟柳函摇头轻笑，徐徐道：“这诗是卫大家所作，倒与现下情景无甚干系，只是突然有点感悟到卫大家当时心绪。”
　　蔡霈休问道：“可否与我说说？”“大抵是无边寂寞和凄苦无奈吧。”钟柳函沉默片刻，吐气道，“许是我个人的臆断，不值一提。”蔡霈休摇头道：“一首诗在不同情景道来，各有差异，能让你有此感悟，也不算臆断。”钟柳函垂眸道：“那便也不是什么好事，卫大家生平爱善恶斗，当年诸侯混战，卫大家所在的程国也被齐所灭，她无心争斗，便带学生入了天工山，创立天衍宫，此后再没有出去。”
　　“齐统一四国，结束多年战乱，给百姓带来长久安宁，后世看来是丰功伟绩，放在那时，却不免因国家不同，而各执己见，齐最后灭了程国，或许卫大家选择隐世，心里也是带有恨意。”
　　蔡霈休始终安静聆听，说到齐灭程国，一直带头行在前的苏二回头道：“程国当年占有东云三州，齐国要想南下来犯，必先跨过浩荡的泯愁江，程国当时拿锁链在江上布了千锁阵，齐国的船只难以渡江，那一战打了一年之久。七月时，在一个深夜，天降流火，程军死伤惨重，齐军强攻泯愁江，乘胜攻占东云三州，直捣程国国都。那一战后，世人都传齐国得天神庇佑，降下天火，齐统一四国乃天命所归，也让仅余的梁国不到两月便下书投诚。”
　　钟柳函眨了眨眼，取下水袋小口喝水，蔡霈休左右一看，笑问道：“二舅怎有闲去了解这些？”苏二摆手道：“不过是酒馆茶楼惯爱说的几个故事，齐若真有天神庇佑，也不会到三世便亡了国。”
　　“或许也是一种惩罚。”钟柳函淡然道。蔡霈休转眼看她，见其秀眉微蹙，发觉她看来，脸上又挂了清浅的笑意，之后抿唇不语，眼睛望向远方。
　　一行人方进应宣城，那一点落日终沉入地底，家家户户在门外架起灯笼，悬挂在城墙上的红灯笼也一盏盏亮起。边城无夜市，街道上行人稀少，多为三两人一起的巡城兵卒，市肆萧疏，颇感凄凉。
　　“这边塞，最适合夜晚生火看天上的星子。”苏二仰望夜空，却只见一两点星子闪着微光，一片墨云从西南飘来，惋惜道，“今晚起大风，你们修整一下，吃过饭便尽早歇息吧。”
　　大风带来的除了一场甘霖，也可能是漫天的黄沙，生存在边界的民众已是如此艰辛，若起了战事，便连居所都岌岌可危。蔡霈休手里牵着缰绳，一路无话，忆起曾一家人去京都观景楼，俯瞰夜晚的京都，人流不息，华灯璀璨，这太平来之不易，如何能叫人破坏。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到了商队住的院子，便见一个少年站在门口，冲里面呼喊：“苏二哥回来了！”就有五六名男子推搡着出来，正待招呼苏二，就见他身后三十余人的队伍。
　　而与他行在前的还有三位姿色各异的女子，那些男子当即止了嬉笑，勾肩搭背的手也急忙放好，扯了扯褶皱的衣衫，离少年最近的男子踢一脚少年小腿，轻咳道：“有客人来，小歌怎么不事先通知一声？”
　　那少年却是小歌，因见苏二哥迟迟未归，便蹲守在门口，希望能在他回来时，第一个通知大家。小歌挠挠头，不解道：“你们出来就能看见，哪还需另外告知？”那男子举手就要拍他脑门，见一行人走近，便收手笑道：“苏二去接朋友回来了，这几位是？”
　　蔡霈休拱手道：“小女蔡霖煦，听闻二舅在应宣城行商，因多年未见，家中长辈实在担忧，特让我来看看，顺道和朋友观赏一下这异域奇景，恐要叨扰几日。”
　　那男子见三人虽穿着质朴，却生得娇贵，身后跟随的人皆骑马佩剑，不似寻常人家，只叹气道：“你们来的不巧，后面一段时日都是黄沙满天，看不到什么奇景，这边陲之地环境艰苦，再往前就是无边无际的沙漠，只怕难以适应。”
　　作者有话说：
　　新地图开启


第33章 医毒相斗
　　夜风吹得门前的灯笼不住摇摆，昏黄的光斜照在肩头，那墨云已罩在了应宣城上空。
　　只听苏二笑道：“此事不用刘大哥操心，只需辟处院子安置了她们，之后的事，她们自会安排。”蔡霈休诚恳道：“霖煦也只是来看看二舅过得如何，暂住几日便走，还望刘大哥成全。”
　　这院子虽是苏二找人帮忙买下，可里面住的都是如他一般的粗莽汉子，眼下让女子入住太不妥当，男子正自犹豫，小歌说道：“不若让她们住进薛奶奶的院子？那院中还空了许多房屋。”
　　男子手一拍，搂着小歌肩膀：“还是你小子机灵。”又对苏二笑道：“你便去与薛奶奶说一声，让这几位姑娘早些住进去，这大风马上也要来了，可得把门窗关紧实些。”
　　苏二亲自去薛奶奶门外敲门，好半天，那门才从内打开，薛奶奶看着苏二，哑声道：“苏二回来了。”苏二点头答道：“回来了，家中来了些亲人朋友，暂无去处，想借奶奶的屋子一住。”薛奶奶眯眼看一圈众人，叹道：“这么大个院子，我一人住着也浪费，你朋友要住，就进来吧。”说着，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转身回屋。
　　刘大哥笑道：“这下就没问题了，几位姑娘赶紧进去吧。”一行人却没有动，齐齐看向蔡霈休，蔡霈休道：“那真是感谢几位大哥，耽搁你们太多，剩下的我们自己来就是。”转身就让手下把物品运进去。
　　那刘大哥却搓了搓手，脸上神情不甚自然，招呼身后的人道：“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帮忙搬东西。”身后几人猛然回神，急忙走去她们身后的马车，就要伸手接箱子，那手下看向蔡霈休，得她首肯，才将手中的箱子递过去。
　　苏二领着她们进了院子，回身正要说话，就见自家外甥女贴着钟凝熙一番耳语，也不知说了什么，逗得人家小姑娘低眉浅笑，发觉他望来，便挺直了身，上前问道：“二舅有何事？”
　　苏二又看一眼她身后，钟柳函轻轻颔首，神色淡淡，透着几分疏离。转而看向蔡霈休，叹道：“很少见你和谁这般亲近。”蔡霈休一怔，轻笑道：“二舅何来如此感慨，我对族中小辈向来如此。”
　　苏二摇摇头，蔡霈休对族中小辈自是爱护有加，不过与这姑娘的相处却有些不同，至于何处不同，他一时也说不出来，只当是更亲密些。见二舅不再言语，蔡霈休放慢步子，等钟柳函上来，又接着方才未完的地方小声说着，钟柳函却分了分神到苏二身上，总觉他看向自己的眼中带着难以言明的意味。
　　再过不久，钟柳函身上寒毒又将发作，两人不用多言，自是住一屋，见手下把两人的物品陆续搬入屋中，苏二蹙眉道：“这屋小，你二人挤一屋，恐怕多有不便。”蔡霈休四下一看，回道：“我看着宽敞，凝熙不会武功，我们住一屋，也好保护她。”苏二见她说得坦然，倒显得是自己多心，只点了点头，转身去看其他人安置。
　　见钟柳函正自疑惑，蔡霈休便把方才两人对话低声道来，钟柳函眉头一皱，面露疑惑，却依然不知苏二心中所想，细想之下，只觉两人比之旁人亲姐妹更为亲密，不觉叹道：“初见时，哪会想到有今日。”
　　蔡霈休笑道：“亲近些也好，我家只我一个孩子，若不是……”顿了顿，才道，“不管如何，我们现下也认识了，等我们报了大仇，你身上寒毒得解，我带你乘船游湖，再一路向北，爬一爬那齐云雪峰，把习国美景都游览一遍。”
　　“只怕还没到那个时候，我便已毒发而亡。”钟柳函心里一暖，却又叹息着说出这番话，她也不知心里为何想到这事上，本是要说些好话，想到距二十岁没剩几年，到嘴的话在舌间一转，说出来已完全变了味。
　　蔡霈休也是一愣，不明白两人好好说话，怎么也扯不到这种事上，又见钟柳函神色有异，忙扶额“哎哟”一声，钟柳函心急走上前，就要查看她哪处受了伤，谁知蔡霈休握上她的手，脸上却是挂着笑意，哪里有半点痛苦模样。
　　钟柳函脸色一沉，将手抽出，冷冷道：“真该给你扎上两针。”蔡霈休道：“你可饶了我吧，我先前便让你莫要胡思乱想，小心积忧成疾，若是这般，我可如何与你的亲人交代？实在让人头疼。”钟柳函叹道：“我也不愿如此，可这毕竟是折磨我多年的病症，如何能抛去此念？”
　　“可别。”蔡霈休伸出五指，另一手一一将五指掰下，徐徐道，“若你总念此事，那每日就不得安宁，心不得好，就易生病，生了病就更觉凄苦，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便会困守其中，坏上加坏，大大不妙。”
　　她有意逗人高兴，说得一板一眼，面上又透出几分滑稽，钟柳函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抓住她手道：“快别念经了。”
　　另一边，宋寄悦见苏二与韩穆清说完话，咬了咬唇，上前问道：“不知苏二叔可有找到什么线索？”苏二神色一怔，从怀中取出那块黑火令牌，说道：“我去年来时，那户人家尸体已被收殓，却是中毒而亡，死状可怖。本想着留下来等待那群人再次出手，不料一年过去，再无动静。”
　　“许是已去了别处。”宋寄悦思忖道，“敌暗我明，唯一能辨其身份之物也只这一块令牌，不知他们下次出现又在何时何地？总不能在一处干等。”
　　苏二道：“我已离了苏家，待在哪处都是一样，还未感谢你这些年帮我四处搜集消息。”宋寄悦低垂着眉眼，摇头道：“只是做了想做的事，寄悦只望苏二叔能早日报仇雪恨。”苏二叹道：“你又何必为我……”
　　他一番话未说尽，便有大风卷着黄沙扑来，家家户户已紧闭门窗，那风沙刮得厉害，如无数小针刺在身上，只听苏二大声道：“这风才起，后面只会越刮越烈，我先回去了，你们早点休息。”宋寄悦无法，只得和韩穆清各自回屋歇下。
　　蔡霈休拿不用的破布堵着屋内各处缝隙，方才大风打在窗扇，噼里啪啦一阵作响，便有沙尘指着缝隙钻入，桌案上顿时堆了寸许黄沙。听着窗外呼呼风声，钟柳函叹道：“如此恶劣天气，怕是寸步难移，这城中的人又该如何生存？”
　　“大多数人生养于此，早已习惯此地环境，自有应对的方法。”蔡霈休封好门下缝隙，招了招手，将桌上的清一剑轻轻抽出，嘴上不停道：“当然这时候还在外游荡的，必不是良善之辈！”她一剑刺入纸窗，只见一个影子翻靠在另一侧窗上，蔡霈休推门而出，那黑影已是逃远了。
　　她提剑回屋，拍打着身上沙尘，只这一下功夫，便觉嘴鼻里有异物卡入，忍不住咳嗽两声，待漱了几次口后，方觉舒服许多。
　　蔡霈休气道：“要不是这风沙，谅他跑再快，我也得把人抓回来。”钟柳函瞧一眼她手中长剑，不觉怪道：“分明见姐姐一招刺中，怎么剑上没有血迹？”蔡霈休看向剑尖，也是一愣，喃喃道：“怪了。”又急忙裹了面纱跑出门去。
　　她先是在窗外查看一番，又循着隐约可见的几处脚印蹲身细看，并不见有血滴落，正自惊诧，忽闻到空中飘来一股异香，恍若置身攒花簇锦间，晕乎乎地回到屋中，钟柳函观她神思迷离，轻唤道：“姐姐？”
　　蔡霈休身子一抖，犹自回神，发觉自己身处屋内，心下一惊，沉声道：“幻术，还有另一人。”见钟柳函面露担忧，又柔声道：“那人未伤我，看来只是不想让我查探，这天气也不好出去，我们便休息吧。”
　　钟柳函仿若未闻，只捉她手诊脉，蹙眉道：“并无异样，姐姐在中幻术前，可有发觉什么？”蔡霈休脑子还有些昏沉，回忆道：“闻到了一股，很奇怪的香味。”
　　“香味？”钟柳函凑她身上细嗅，除了她本身的那股清香，再闻不出其他味道。倒让蔡霈休不好意思道：“我去收拾一下，你先睡吧。”
　　却说那黑影一路向西，逃至一群石岩中，有一人坐于石岩上等候，那男子面部肿胀，如蛛网般的暗青纹路密布其上，丑陋十分，浑身透着一股死气。男子见黑影胸上有个洞穿的口子，掌上运劲，一股黑气灌入，就见那穿胸的伤口渐渐合拢，直至看不出一丝破坏的痕迹。
　　那男子对空打了个喷嚏，冷笑道：“我让你捉个美人回来，怎让一条狗儿跟着来了？”
　　却见夜空中，一人执伞飘落，长发翩飞，紫色披帛垂落两旁，双眼用白纱遮住，仿若仙子下凡。
　　“我说蛊人身上哪里来的骚味，原是白师妹大驾光临，失礼，失礼。”话未落，那人手中吐出黑雾，直朝来人面目袭去。
　　女子转动手中伞柄，伞乘风势，飘飘然落到东侧另一个石岩上，只听女子轻笑道：“我们师兄妹许久不见，难道这就是毒派师兄的待客之道？”那男子笑道：“师妹生得貌美，可惜出生医派，为兄只能以瘴毒待之。本想趁今夜找一美人共度良宵，看来只能先和师妹玩耍一阵，待得了师妹手中那份心法，再去寻城中美人来，我们三人也好快活快活。”
　　女子听他说话淫邪，面色一青，冷笑道：“吴师兄说话也不嫌尴尬，就师兄样貌，师妹我可消受不起。你们毒派练那毒功，一个个腥臭难闻，不人不鬼，尤其你最是恶毒，将好好活人抽血挖眼，做了无魂人蛊，也不怕损了阴德，死后受无边炼狱，不入轮回。”
　　那吴师兄拍手奸笑道：“那也是死后之事，待我做了族长，自当神功大成，益寿延年。师妹说我们毒派人臭，可为兄却觉得你们医派个个香得很啊，只可惜医派三绝里一个聋子，一个哑巴，我瞧你武功大进，只怕也是完全瞎了吧。为兄也不嫌弃，只要师妹交出你手中心法，届时自会给你留个侍妾的位置。”
　　女子嗤笑一声：“师兄今夜大放厥词，也不怕让另二尊听去？”那吴师兄略一沉默，冷声道：“天高路远，今夜师妹自投罗网，杀了你，谁还知道这些？”
　　“那便看师兄有没有这个本事。”女子神色突变，手中白伞越转越快，伞中长针刷刷射出，双袖间还有一把粉末洒下，空中飘着浓郁花香，只听嗡嗡声响，一团黑影从远处汹涌而来。
　　那吴师兄大惊，从袖中取出短笛，“咻咻咻”吹了几声，黄沙下，就有成百上千毒蝎、毒蛇钻出，急速之至，纷纷爬上女子所在石岩。而他身侧的蛊人，也在这时闻声上前。
　　女子虽目不能视，但耳鼻异乎常人，听着脚下细微声响，纵身跃起，手中披帛飞出，那披帛用棉线缝制，经由特质的药汁浸泡，那些毒物避其不及，接连滚落石岩，大有退势。
　　那吴师兄摸出四颗黑珠，朝飞来的蛛蜂弹去，便见那黑珠在蛛蜂间炸开，凝实的蜂群顿时四散开来。
　　女子闻到火药味，神色一凝，喝道：“吴不得，果然是你偷了我医派的雷珠！”
　　只听笛音急转，那蛊人口中吐出恶臭黑气，女子纵身跳开。吴不得嘎嘎笑道：“拿你医派几颗珠子而已，白眠香，医毒两派终归一体，你们三绝又何必屈守南疆那一点山地，弃我族生存于不顾？”
　　白眠香充耳不闻，手中捏着五寸长针，轻刺蛊人几处穴位，那蛊人便如盈水的湖面找到泄口，膨胀的身形急速收缩干瘪，叠落在地。忽从蛊人体内飞出一只金虫，白眠香面沉如水，长针疾刺，金虫须臾化成粉末消散。
　　吴不得低喝道：“这金虫蛊最难养成，你毁我一只，今日不让你放放血，恐要低了我毒派三尊名头。”
　　白眠香旋身挂上披帛，听他一言，不觉讽道：“你倒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莫说三尊中你排最末，却也是最丑最臭。就说这种养蛊的阴毒手段，你们毒派将其奉为至宝，辱了我南疆人名声，向来就不得高看，还能有些什么名头？只怕是草菅人命的名头罢。”
　　吴不得面露厉色，忽地咬破指尖，放声笑道：“养蛊需遍寻天下毒物，那又算什么本事，师妹不妨尝尝我这一年新习的一招？”
　　随即从腰间篓中取出一条花斑毒蛇，将指尖冒出的血珠喂入，白眠香嗅到风中带出的血腥气，神情陡变，脱口叫道：“你竟拿自己的血饲蛊！”说罢，手中已握六根长针，举伞落到更高处。
　　作者有话说：
　　南疆人出场


第34章 天阳石窟
　　待喂足了血，吴不得手中毒蛇急速膨胀，片刻便得十余尺长。那毒蟒盘旋直上，腥口大张，嘶嘶吐着信子，白眠香眉眼一皱，持着伞飘起，一脚踢开了攻来的蛇头，那蛇一击不中，身子在空中盘旋扭曲，倏尔飞身而来。
　　白眠香转伞拧身，手里长针划出弧度，将欲从后偷袭来的吴不得逼退，又拿伞面阻了毒蛇进攻。吴不得笑道：“师妹好功夫。”
　　白眠香叹道：“你以血饲蛊，擅用禁术，不怕蛊虫反噬吗？”吴不得道：“管它哪门子禁术，你们医派三绝为使内功精进，不一样要舍弃身上一处？我不过拿血养蛊，哪有你们舍身求仁来得惨烈？”
　　白眠香默然片刻，说道：“医毒两派争斗多年，到时圣坛斗法，自是一场死斗，吴师兄何苦现下纠缠？”
　　“这话拿来骗骗别人还行。”吴不得嘿嘿笑着，悄然拿出两颗雷珠，“谁不知白师妹惯爱说些好话，以此扰乱对手心神，稍一不慎，就要落入你布下的幻阵。白师妹追我至此，不也是为了我手中那部分心法吗？为兄可不是金易那厮，说什么怜香惜玉，最后平白丢了性命。”
　　白眠香道：“师兄可冤枉人了，金师弟那是秉持君子之风，既说要让我半招，我做师姐的，哪有不答应的道理？何况我从不动手杀人。”她语中带笑，吴不得想到金易死状，听来只觉体内生寒，喝道：“莫说这些废话，便让你见见为兄的看家本事！”刹那间，两颗雷珠在白眠香身前引爆，但见一团青烟笼罩，白眠香旋身挥伞，青烟散去，哪里还有吴不得的身影，便连那毒蛇也一道不见了。
　　此时狂风阵阵，白眠香轻笑一声，冷冷说道：“我还当吴师兄有什么高招，却还是逃跑的看家本事。”静默半晌，那沙漠里的蛇蝎也已退去，四下再无声响。
　　将伞内燃了一半的幻香掐灭，白眠香飘然落地，向围绕在周身的沙漠蛛蜂撒下药粉，引得蜂群一阵骚乱，随后四散飞离。
　　两人也有一年未见，本想今夜乘着风势，来会会她这个毒派的师兄，兴许还能趁机抢夺他手中《万毒经》心法，谁知这人过分小心谨慎，未能引得他心绪大动，幻术还未施展，便让人跑了。这次比斗，两人都有试探之意，不过吴不得跑得太快，也未试出多少功夫，看来还要在此停留一阵。
　　白眠香只觉鼻间还能闻到吴不得身上那股腥臭味，皱了皱眉头，取出清神香弹指点燃，运起轻功回了应宣城。
　　次日一早，刮了一夜的风沙渐有停歇之意，蔡霈休却是将近一夜未眠，想到自己不经意间就被人施了幻术，虽面上不显，但心里仍是一阵后怕。见一旁的钟柳函睡得安稳，索性悄然起身，出门后，便见小歌拿着扫帚站在院外，正奋力扫着堆积的黄沙。
　　蔡霈休见状，叫来元二，便让她带人一同去帮忙清扫。小歌看她走来，忙停了手上动作，仰头问道：“苏二哥说你是他很亲的亲人，我可以叫你蔡姐姐吗？”蔡霈休还未作答，苏二便走来，拍拍他脑袋：“你这小子，你叫我一声哥，她是我外甥女，现在你又要喊她姐姐，辈分全乱了。”
　　小歌嘻嘻笑道：“我总不能占人家便宜，叫她外甥女吧。”
　　“你敢。”苏二举拳欲要打他。小歌跑到门后，吐舌道：“我可不敢，所以我说要叫她姐姐。”
　　蔡霈休瞧一眼二舅，又瞧一眼躲在门后的小歌，向他招手道：“小歌，你过来。”小歌迟疑一下，见她脸上带着笑意，有些不好意思地跑过去，笑问道：“蔡姐姐找我何事？”
　　“人家还没答应呢，你倒是先喊上了。”苏二摇摇头，听到商队那边有人找他，转身走了。
　　蔡霈休问道：“你多大了？”小歌昂首挺胸道：“十三，我可不是小孩哦。”蔡霈休笑道：“是吗，我二舅是怎么和你认识的？”
　　说到这，小歌激动道：“苏二哥是个好人！”又腼腆地笑笑，瘦小的脸上泛了层红晕，忸怩道：“一年前，我饿得急了，偷人家店里烧饼吃，被店家抓住后，是苏二哥帮我付了银钱，还让我跟店家道歉。苏二哥刚进城时，一身破破烂烂，半夜还在街上游荡，大家都说他是疯子，其实苏二哥只是喝醉了，不过苏二哥现在也很少再喝酒。”
　　蔡霈休沉默不语，她心里清楚，二舅只是不愿清醒，四年前那场大祸，完全把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若是苏秀煜还活着，大抵如小歌这般，有苏家的人宠爱，也会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苏秀煜长得像二舅母，性子却朝二舅，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都是那孩子谦虚有礼的模样，因此蔡霈休与他接触并不多。得知他死后，母亲哭了许久，而她站在自己院中，望着檐上滴落的雨水，想到不久前才离世的父亲，又想到上元节时，她与苏秀苒在苏家一起放花灯，而苏秀煜就站在相隔不远的廊下看着，她并没有开口邀请，毕竟这孩子一直以来就不和她们玩在一块。
　　该去把他叫过来的，那时怎么就没有注意到，苏秀煜眼中分明有着希冀，他也是想和她们一起放花灯的吧。启兴十七年，有许许多多的人停在了那里，有先皇，有父亲，有苏秀煜，还有她永远无法挽回的遗憾。
　　“你也是好孩子。”蔡霈休叹道，“还得感谢你给我们找到了住处。”说完，她从腰间摸出一颗小巧的玉珠，欲要送给他。
　　小歌退了几步，连连摆手，说道：“苏二哥让大家有饭吃，有地方住，我不能再收你给的东西。”蔡霈休笑道：“你都说要叫我蔡姐姐了，姐姐送弟弟一个见面礼也是应该，收下吧。”
　　小歌脸上一喜：“你是答应了吗？”蔡霈休摇头道：“你得收了我这礼物，我才能答应你。”
　　“那好吧。”小歌脸上纠结了一阵，便将双手伸出。光是送上玉珠又实在单调，何况也不便于携带，蔡霈休正自发愁，见钟柳函从房中出来，便问她有没有什么方法。
　　钟柳函拿过玉珠细看，这珠子色泽清透，若在上面钻孔实在可惜，思索道：“不如拿几根绳把珠子包起来，你们手上有编制的细绳吗？”蔡霈休摇摇头，小歌道：“我去问问薛奶奶。”
　　待小歌拿着一捆五颜六色的绳子跑来，钟柳函找了把椅子坐下，将几根绳摆在腿上开始编制网兜，只一会便编好了上方的鹊头结，蔡霈休和小歌就静静站在一侧观看。
　　等做完收尾工作，再抬头时，就见小歌蹲在地上，双手支着下巴，而蔡霈休俯下身子，一手捋过垂下的长发，转脸对她笑道：“没想到你还有编绳的手艺。”看着她眼中流转的水波，钟柳函心里一动，又低头挑了根红绳穿上，淡然道：“比起制作机关，只是一些简单的编织技艺。”
　　玉珠原本的光华透过网格显现，小歌将玉珠挂在脖子上，又放进衣内贴身戴好，脸上满是喜悦之情，谢过两人后，把剩余的绳子拿去还给了薛奶奶。
　　蔡霈休直起身，伸出手就要拉钟柳函起来，谁知钟柳函忽略了她伸的手，起身就要回屋。瞧她神情冷淡，蔡霈休跟上去，问道：“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钟柳函摇头道：“我也没有姐姐想的那么柔弱。”蔡霈休凑上去道：“那就是生气了，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不高兴了？”钟柳函道：“我也没有不高兴。”
　　蔡霈休道：“那你看着我。”钟柳函回首看她，蔡霈休指着自己眉眼道：“还说没有，都拧在一起了。”钟柳函垂眸不语，叹一口气道：“我有件事想不明白。”蔡霈休问道：“能与我说说吗？”
　　眼见钟柳函又转身不说话了，蔡霈休忙拉着她，蹙眉道：“你可别又什么都憋着不说，不明白的事说出来，至少还能一起商议。”钟柳函摇摇头，将她推出屋，轻声道：“姐姐就别问了，你去办自己的事吧，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
　　蔡霈休却抓着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笑问道：“我明白了，你是不是羡慕了？”钟柳函一听此话，倒是迟疑道：“这又是何解？”
　　“你瞧，我们两个明明要先认识，结果到现在，我连刚认识的小歌都送了礼物，却一直没想过给你送什么礼物，也是我疏忽了，不怪你生气。”越说，蔡霈休直觉自己想到了点上，便要许诺为她备一份礼物。不想钟柳函脸色一沉，冷声道：“谁稀罕你的礼物，你自个留着送给那些弟弟妹妹们吧。”
　　蔡霈休见人真生了气，摸一摸鼻子，寻思自己是哪句话惹了她。苏二却在此时走来，开口道：“还好这风沙只吹了一夜，我们先吃过早饭，待会带你去城南的天阳石窟。”
　　蔡霈休点头应下，跟着苏二去厅内吃饭，又让元二把饭给钟柳函送去。
　　天阳石窟坐落在城南百里外的峭壁上，石窟依山凿成，至今已有五百余年历史，前后经由三个国家不断营造。周身若环状，只余北面一处缺口，近似应宣城城墙外围所建的瓮城，而林宗治便是在此处见到了左冷仟。
　　林宗治信上说，曾有马贼藏于石窟内，没过几日，尸首在石窟外的黄沙中被人发现，他查看尸体时，却有几人死于左冷仟的寒蟾掌下。原本准备在应宣城查明真相，不想在一个深夜遇人偷袭，打斗中扯下那人面巾，而那夜袭之人正是左冷仟，一时不察，被他拿迷药迷晕，之后为何到了天工山，却是完全想不起来。
　　这天阳石窟中，有上千窟龛，在东、南、西、北、中间各建有一座佛塔，居于东面最大的佛像为无量寿佛坐像，两边分别是左肋侍千手千眼观世音，右肋侍大势至菩萨，那无量寿佛坐像高五丈，形态圆满，仪表堂皇，面呈安详、温亲之状，极是动人。
　　蔡霈休还在其中见到其余佛者、菩萨、罗汉、护法等。路上还遇到了赶来朝拜的五位信众，说的是当地语言，只有苏二能听懂几句，那五人将贡品祭上，便依次跪于蒲团上虔诚礼佛。
　　蔡霈休师出正一，而随行的几人也不信奉佛教，看着这些佛像却也没有多少敬畏之心，各佛像后还有许多让人看不懂的彩画。蔡霈休缓步看了一阵，摇摇头，正欲去别处察看。
　　忽听得一声惊呼，却是那其中一位妇人发出，赶过去时，四人围着倒在蒲团上的妇人，一时无措。就见那妇人紧紧地蜷缩身子，颜面抽搐，嘴里有白沫吐出，苏二拉过准备上前的蔡霈休，蹲身点了妇人穴位，再伸指在其颈部细探，又点了心脉旁几处穴位。
　　那四人却叽哩哇啦说了一通，纷纷匍匐在地，神情惊恐。苏二道：“这人是中毒了，需得马上带回城内医治。”蔡霈休看着地上那四人，疑惑道：“方才他们说了什么？”
　　苏二将妇人抱起，蹙眉道：“说她礼佛不诚，心有恶念，受此惩罚，求佛祖息怒。”便要带人离开，不想那四人却张手拦了去路。苏二与他们争论一阵，那四人仍摇头不理，就在这时，宋寄悦从后点了四人穴道，那四人当即昏睡过去。
　　宋寄悦淡然道：“把人一起带回去吧。”苏二看她一眼，抱着妇人上马，当先朝城内飞奔而去。蔡霈休招来手下，将倒地的四人带上，与宋寄悦骑马缀在后面。
　　待赶到城内医馆，那马儿猝然倒地，苏二却管不了这些，迅速抱人冲进去，医馆里今日坐诊的是胡大夫，正好也认得苏二，见他抱着人一脸焦急之色，忙招呼他带人去内屋放下。
　　胡大夫诊过脉后，摇头道：“准备后事吧。”苏二疑道：“这人明明还有气息，为何不能医治？”胡大夫道：“看情况，你是去了天阳石窟。你才来应宣一年有所不知，那天阳石窟古怪得很，每年都有人死在里面，看着是中毒，却无药可解。”
　　蔡霈休从外面进来，听到胡大夫说的话，不禁皱眉道：“这事怎么没有听人说起？”胡大夫道：“你们都是外来人，这事当地人都没多少知晓内情，说来也古怪，也不是每个去天阳石窟的人都会离奇身亡，许多人都认为这是佛在发怒，以此惩戒恶人。”
　　“荒谬！”苏二怒道，“说什么佛渡众生，便是如此渡法？说到底都是一条人命，这人分明是中了毒，跟佛又有何干系？”
　　作者有话说：
　　宋寄悦：“磨磨唧唧的，全部弄晕带走。”


第35章 往事不追
　　“二舅。”蔡霈休忙出声道。苏二缓了神色，问道：“便真的救不了吗？”胡大夫摇头叹息，宋寄悦听到苏二声音，跑进来道：“我们把人带回去吧，兴许还有别的法子。”
　　见宋寄悦看向她，蔡霈休当即明白她的想法，心下犹豫，终是叹了口气，说道：“我们带人回去，让凝熙看看能不能治。”若她为了私心而放着濒死的人不管，心里定会过意不去，钟柳函本就不是见死不救之人，但要是又用天衍九针……这般想着，蔡霈休心里只能祈求有其他治病的方法。
　　几人赶回院中，苏二把人抱进一间空房，蔡霈休站在床侧，看着宋寄悦把钟柳函叫来，钟柳函看她一眼，便放下药箱，走到床边为妇人把脉。
　　“噬心蛊。”钟柳函抽回手，呆了呆，忙问道，“你们身子可有不适？”虽是问的屋内几人，但双眼却是直直地盯着蔡霈休。蔡霈休答道：“无事。”其余几人也是摇了摇头。
　　钟柳函待要再说，床上那妇人蓦地起身，蔡霈休心一惊，把钟柳函拉到身后，但见那妇人头一低，便在地上吐了一滩鲜血，其中还掺着些许碎肉。钟柳函急道：“必须把蛊虫引出来，否则这人内脏都要被蚕食殆尽。”
　　苏二问道：“如何引出？需要我们做什么？”钟柳函摇了摇头，从药箱中取出三支细香点燃，一齐插在了床头。那床上妇人原本还在抖动的身体逐渐平静，扭曲的面目也舒展开来。
　　“安神香只能让她体内的蛊虫，暂时停止啃咬肉身，并不是长久之计。”钟柳函叹道，“蛊虫在体内四处乱窜，我也无法将其逼出。”苏二皱眉道：“那能治吗？”钟柳函摇头道：“恕我无能为力。”
　　看着钟柳函侧颜，蔡霈休知她心里定不好过，苏二吐出口气，摆手道：“我先出去一会儿。”宋寄悦给那妇人盖好被子，对蔡霈休道：“我去看看他。”
　　屋内只余下她二人，钟柳函盯着那妇人，幽幽说道：“杀人有千百种手段，救人也有千百种手段，可为何杀人那么简单，救人那么难呢？”蔡霈休静默不语，即使是她，也有许多无可奈何之事。
　　杀人简单吗？一声令下，便可决定他人生死。救人难吗？至亲之人，她却都无法拯救。这种事，又能如何去说得清楚明白？
　　正午日头当空，酷热如炙，苏二坐于黄土砌的高墙上，眺望远处漫漫黄沙，一股香气随风袭来，宋寄悦立于一侧，晃晃手里的水囊，问道：“喝吗？”闻着勾人的酒香，苏二手伸至一半，随即放下，苦笑道：“戒了，醉了四年也够了。”
　　宋寄悦一愣，缓缓点头应下，拔掉塞子，自顾自坐着喝了起来。苏二看她一眼，过了半晌，叹道：“你从前可不会喝酒，什么时候把这也学了？”宋寄悦微眯着眼，仰头涩声道：“喝两次就会了，还用去哪里学？”
　　十一年前，宋问青大病久久未愈，宋寄悦望着母亲房中来往侍人，抓着门沿迟疑着不敢进去。老大夫转身出门之际，正巧看见趴在门上的她，深深地看了一眼，便摇头离开。
　　宋鹤坐在床尾，紧握着床上人的手，眉头深锁，宋问青挣扎着要起身，轻声问道：“小悦儿呢？”听到母亲询问，宋寄悦急忙跑进里屋，却又在离床一尺的位置停下，低垂着头，纠结半晌，嗫嚅道：“娘可好些了？”
　　宋问青脸色苍白，招手笑道：“你过来。”宋寄悦依言走过去，抓住母亲伸过来的手，却只觉一片冰冷，丝毫没有暖意，便双手合拢，放在嘴边呵气。宋问青抚上她脸颊，柔声道：“妹妹呢？”宋寄悦答：“睡着了。”
　　宋鹤起身道：“小孩子正是贪睡的时候，我去把她抱过来。”宋问青摇摇头，叹气道：“睡着也好，就不要去吵她了。池子里的荷花开了吗？”她已有月余未出门，自然无力再看顾。宋寄悦道：“开了三朵，我天天都有去看。”
　　看向宋鹤，宋问青笑道：“我有些想吃荷花酥了，你去叫厨房给我做一碟来吧。”
　　“欸，我这就去。”宋鹤点头应下，看一眼宋寄悦，低声道：“好好陪你娘。”待他出去，宋问青又把宋寄悦往身边拉近一些，微微一笑，问道：“那荷花，开得漂亮吗？”
　　“漂亮，有粉的白的粉白的，还有一些没开花苞的，只有我手那么大。”宋寄悦比着拳头与母亲述说。见她脸上扬起了天真的笑容，宋问青将她抱进怀里，低低地道：“真想再陪你们几年啊。”宋寄悦没听明白母亲说了什么，躺在她怀里，仰头问道：“娘要和我一起看荷花吗？”“再等等吧。”宋问青给她理着脸上的头发，叹息一声，便不再说话。
　　宋寄悦一直等，等到荷花全数开了又败，等到第一场秋雨落下。在一个晴日，宋问青悄无声息地逝去，她趟在床上安静得就和睡着一般，彼时宋寄悦捧了满怀的桃花，急匆匆地跑进房中，听到周围人说母亲死了，呆呆站在原地，桃花撒在脚边。
　　怀里都是花香，宋寄悦却觉鼻间泛酸，喉咙哽咽，似有异物吐不出来。大家为什么都看着她？娘昨日不是还好好的吗？蓦地喊道：“娘不会死的！她答应我，她让我等她，我们还没有一起看荷花，我们……”
　　霎时间，泪水夺眶而出，宋寄悦哭得不断抽气，怎么也说不出话来，揉着眼跑出了门。
　　之后，各家来参加葬礼，宋寄言在一边哭得厉害，她却早已在前几日把眼泪流干，接下去的仪式也没再看，漫无目的地在庄内穿梭，偏偏走到了荷花池前，小池子里只有几片浮萍漂浮，她蹲在池边，捡着小石子扔进池中。
　　“阿月，前面有个孩子。”一道男声在身后响起，不一会儿，宋寄悦只觉脚步声越来越近，倏尔被人抓住双臂，那人退了几步，把她重新放下。“这孩子怎么也不挣扎？是吓傻了吗？”这回那个声音的主人走到了她身前。
　　又一个女子从后面走来，她垂着头，只能瞧见那绣鞋上绣着美丽的荷花。“不要离池子那么近，小心掉下去。”那女子蹲下，正要瞧她模样，却是神情一愣，从袖中取出蓝白印花的手帕，有些无措地递到她面前。
　　那男子看着地上的水迹，疑惑道：“怎么还哭了？”“你别说话。”女子嗔道，又望向宋寄悦，“你是宋寄悦吧。”宋寄悦双肩一颤，抬眼之际，一滴泪从脸颊滑落。
　　宋寄悦也没接下那女子手帕，抹着泪，转身跑走了，只听得那女子叫了一声苏锦庭，想来是那男子的名字。
　　又是一口酒饮下，宋寄悦将水囊橫至身前，将剩余的酒倾泻而下，启唇唱道：“奏罢音曲声泪催，从来难念故人归。空山初见新雨过，叶落晚秋霜鬓飞。檐上雀，不成双。醉看池中孤月光。金龟夜听琵琶语，身系廊外一枝香。”
　　苏二身子一震，却如被人施了定身法，定在原处。这词是去年中秋，他在桥下听一艘画舫内的歌姬所唱，那歌姬声音哀婉动人，听者无不感伤，不想宋寄悦竟把词调记下，在如此情状唱来，配着她清越的嗓音，别有一番凄楚之意。
　　拭掉眼角泪水，宋寄悦道：“世事无常，生死有命，尽力便好，苏二叔也无需过于自责。”苏二摇头道：“是我决定要救人，不能眼睁睁看她死在我面前。”宋寄悦道：“人不能永远留在回忆里。”苏二叹道：“如何能忘怀？”
　　不觉黄昏已至，刘大哥等人在厅中摆桌，打算招待她们这些远客，小歌叫来薛奶奶，搀扶着人落座，钟柳函坐于老人左侧，见她半晌未动，也知她眼神不好，一般轻易不会出门，便把筷子放进她手中，老人颤巍巍地端起饭碗，哑声道谢。
　　小歌坐于另一侧，不住给她夹菜放进碗内，蔡霈休在老人手上打量一阵，秀眉微蹙，那刘大哥看她一眼，出声问道：“可是这些饭菜不合蔡姑娘口味？”见众人视线投来，蔡霈休摇了摇头，只笑道：“方才在想一些事。”又拱手道：“还要感谢刘大哥一番费心招待。”
　　她轻巧地转了话头，钟柳函却偷偷扯她衣角，眼带询问，蔡霈休微微摆头，使了个眼色，便安心吃饭。
　　饭后，银月挂空，星河璀璨。蔡霈休带着钟柳函避开院中其余人，在她耳边小声说道：“那薛奶奶有古怪。”钟柳函不解道：“哪里古怪？”蔡霈休道：“饭桌上，她抬手时袖子滑落，我窥到些她的手臂，与她手上颜色相差甚大。”
　　钟柳函大惊，低声道：“许是外露的皮肤受风吹日晒，才会如此。”蔡霈休摇了摇头：“老人和年轻女子皮肤尚有区别，我打算今晚去试探一番。”钟柳函蹙眉道：“我听小歌说，薛奶奶在应宣城住了许久，真要有所作为，也不需这么久了都没行动吧？”
　　“所以我只是去试探……”话未说完，忽听那妇人屋中传来动静，两人对视一眼，急忙赶去，到那屋时，就见守在屋中的一名侍卫破窗飞出，已是断了生息。
　　苏二抢上几步，在几人未动作前冲了进去，却见一人抓住那妇人手腕，正欲拿刀划下，苏二怒喝一声：“住手！”当即踢了脚边矮凳，向那人身上砸去。那人猛然转过脸来，惊得持剑进来的侍卫不敢上前。
　　只见那人半边脸肿胀青黑，另半张脸却苍白如纸，双目里的眼珠大得占据一半眼眶，绝非活人样貌。
　　那人伸手挥掉矮凳，就要带走妇人，苏二拿过身侧一人手中长剑，挥剑朝他伸出的手臂砍下，却见那人不躲不闪，径朝妇人抓去。苏二一剑砍中，只觉虎口一震，坚硬无比，不由心下一惊，起脚踢向那人小腿。
　　几次三番被人阻拦，那人嘴上一喝，暂扔下妇人，手上小刀翻转，刺向苏二，苏二侧身避过，他举剑作枪，剑尖轻抖，蓦地刺向那人胸膛，谁知那人依旧毫无损伤，咧嘴一笑，身后蔡霈休惊叫：“二舅小心！”
　　苏二持剑后掠，额上一颗汗珠滴落，那人忽甩袖抛出一团物事，众人定睛看去，面色大变，急忙出剑挥砍，快步退向屋外。那半空中却是数十条花斑毒蛇，一些人逃脱不及，被那毒蛇或缠上手腕，或落在脖间面上，毒蛇当即伸口咬下，只见被咬者一声惨叫，遂倒地不起。
　　其余人退至院中，不敢接近，苏二有心救那妇人，却被蔡霈休和宋寄悦拉住，二人皆沉了脸色。那人手里拖着妇人从屋内走出，地上的毒蛇纷纷朝他脚边爬去，只听得那人一字字吐出，嘶哑道：“白眠香人呢？”
　　“我们这里没有你找的人，你快把手中人放了。”苏二喝道。
　　“是吗。”那人面上露出诡笑，将妇人扔出，“那就还给你们。”苏二出手接住，翻身一看，那妇人双眼流出两道血痕，眼睛空洞洞的，已然被挖了眼珠。蓦地，妇人的身子慢慢塌陷下去，五官更是拧在一起，竟似成为了一具干尸。苏二惊得扔下妇人，宋寄悦脸色惨白，倒退两步。
　　这情景过于诡异，众人也从未见过，一时寂静无声。这时，隔壁院子却听见这方动静，刘大哥与小歌等人进了小院，苏二转头看向他们，双目圆瞪，叫道：“别过来，赶紧跑！”
　　那人骤然掠过众人，一把抓住小歌飞上屋檐，嘴上笑道：“白师妹，若你再不现身，我便先杀了这个孩子，再杀光这院里其他人。”
　　忽觉身后大风乍起，几支长针射来，那人旋身避过。刹那间，紫色披帛卷上小歌腰身，将其一把扯开。那人却不着恼，冷笑道：“你不继续做那缩头乌龟，肯出来见人了？”
　　白眠香将小歌交至苏二手中，回身蹙眉道：“此事乃你我二人恩怨，吴不得，你何苦去祸害他人？”吴不得冷哼道：“昨夜你坏我好事，这妇人是自己送上门来，她既已中我的噬心蛊，离死期便也不远了，不如让我吸干她血液，既能缓解我身上血毒，也让她少受痛苦不是。”
　　他起初冲着妇人而来，不想竟找到白眠香藏身之处，心里自是大喜，有这许多人牵制，拿到心法也更容易。
　　白眠香却似明白吴不得心中所想，冷声道：“心法在我手中，吴师兄杀其他人也无甚意思，不如我们师兄妹找一空旷处，再行比过。”吴不得笑道：“这沙漠大风刮着，地势开阔，为兄哪里能是你的对手？还是这人多的地方施得开手脚。”


第36章 尘埃未定
　　如今妇人已死，小歌方从吴不得手中获救，见他睁着一双眼睛，心有余悸的模样，苏二拍了拍他的背，转身对几人道：“刘大哥，此事不应牵连你们，这人手段恶毒，不是你们能应付，暂且带小歌跑远些。”
　　商队一行人见到院中惨状，也知当下之事不是他们能插手，刘大哥恍若初醒，抱着小歌就要出去。那边吴不得与白眠香僵持不下，见有人要逃，当先出手，短笛连吹，院外就有几道身影会聚，拦在了大门处。
　　小歌不由惊叫出声，死死捂着嘴巴，刘大哥等人几欲跌倒，只因这些人全数没了眼睛，面上只余一层皮裹着，仿若干尸。那些人嘴巴大张，发出喀喀如骨头碎裂之声，听者无不蹙紧眉头，头皮发麻，苏二掠到前面，一剑刺出，却不见血。
　　蔡霈休见状一惊，钟柳函低声道：“昨晚姐姐遇到的，只怕就是这种人。”蔡霈休点点头，右手握紧长剑，不敢轻动。
　　白眠香听得声响，却因要防着吴不得，不能施救，扬声道：“那些是蛊人，若不能找出金虫是杀不死的，不可与他们正面对上，小心他们吐出的黑气。”苏二一听，连忙走到一蛊人侧面，一剑削下蛊人脑袋，那脑袋骨碌碌滚到一边，而蛊人身子却仍在动弹，伤口处不断冒着黑气。
　　吴不得冷哼一声，短笛再吹，原本掉在地上的脑袋竟自个飞起，张着大口，径自朝苏二颈项咬去，蔡霈休出声呼喊，有两个蛊人闻声向她走来。苏二纵身跃起，那颗脑袋随之跟上，剑柄倒转，长剑从蛊人口中穿过，手上运劲掷出，那脑袋连同长剑一同钉在了墙上。
　　眼下这院中有五个蛊人，苏二对付着一个，韩穆清与庄上几人对付一个，元二得蔡霈休指令带人牵制住一个，宋寄悦见余下的两个蛊人走向蔡霈休，虽有几名侍卫保护，仍不住后退，急忙飞身援助。
　　下面一群人自顾不暇，而屋上的白眠香与吴不得同样斗得激烈。在小歌等人赶来后，白眠香便在上风口撒下药粉，风势一起，便让邻近的几户人家陷入沉睡，此事牵扯的人越多，只会愈发棘手。
　　毒派常以身试毒，加之练的内功古怪，自身便也具有毒性，武功越高，血液中含有的毒也越强，三尊皆受血毒折磨，却也各有缓解的方法。吴不得每月需吸食女子血液，以此来压制体内燥热毒血，而他手段阴险，又惯对貌美的女子下手，在毒派亦不受另二尊高看，下面的族人对其也是畏惧大过敬重。
　　两人先前相斗，也知一般招数奈何不了对手，吴不得短笛急吹，那院中原本倒地的妇人和一干护卫，竟如活人般立起，那些中毒的侍卫眼神呆滞，行动稍显迟缓，却是纷纷跃上屋顶，举剑刺向白眠香。
　　白眠香细眉微蹙，撑伞跃起，右袖中飞出数张白纸，散在半空，那白纸如变戏法般，化为翩翩纸蝶，只听簌簌声响，数百只纸蝶如白浪涌出。
　　那些侍卫受纸蝶阻隔，再难前进，吴不得拿出雷珠射来，白眠香将伞抛起，双手交握，喝道：“合！”纸蝶顷刻聚拢，变成一个白球，将雷珠悉数吞入腹中，吴不得见雷珠无法引爆，却脸露阴笑，轻吹手上短笛。
　　白眠香只觉脊背发寒，躲闪不及，只得强行拧身，以左肩硬受那妇人一掌，但觉毒气涌入，急忙点了肩上穴位，退至另一处屋脊上。
　　吴不得不禁笑道：“这些侍卫已是将死之人，白师妹何苦劳神使那‘化蝶’之术，一击毙命不是更好？”白眠香吃下解毒药丸，起身啐道：“假惺惺说这些废话，你知我不亲手杀活人，便以他们为饵逼我使出化蝶，又趁我分神之际，以蛊人偷袭，实在卑鄙。”
　　吴不得似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浑身颤抖，本就悚人的面颊更是可怖，拍手说道：“这话从白师妹口中听来，当真有趣。我是卑鄙，可我杀的都是外人，哪能和杀父夺位的白师妹相提并论。”
　　白眠香略一沉默，冷声道：“你想要我手中心法，又何必说这番话。”吴不得笑道：“白师妹做出这等事，还怕旁人说吗？你手段狠辣，待在医派委实有些格格不入，倒更似我毒派人物。”
　　白眠香直立不动，吴不得怕她有诈，也不敢近身，那空中的纸蝶如活物般翩跹飞舞，将那妇人困在其中。院子里的蛊人虽杀之不死，但蔡霈休叫人拉了绳索，把他们团团捆在一处，见二人一番比斗，各展神通，只得小心留意，静观其变。
　　分心瞧一眼院内情况，吴不得短笛吹起，那几名侍卫便跃下屋面，直朝小歌几人而去。苏二与元二带人将他们护在身后，却无法对那些侍卫下手，方才吴不得与白眠香的对话众人也听进耳中，知他们还有一息尚存，如何也下不去手。
　　蔡霈休当即举剑叱道：“他们已受恶人摆布，便不再是旧友，送他们上路才是解脱！”她一剑刺中来人心脏，长剑一抖，溅出一道血迹。
　　众人大喝一声，纷纷拔剑杀去，见此情景，蔡霈休眼露不忍，手上动作却未停，又刺死了两人。这次随行来的，多是她手下亲卫，今夜这般死去，心里说不上的愧疚难过。
　　“真是令人动容。”吴不得见下面一群人自相残杀，拍手大笑，“想必白师妹对这番场景再熟悉不过。”
　　白眠香脸色一变，吐出一口鲜血，那空中的纸蝶随之掉落，不觉已少了大半。吴不得笑道：“为兄不过三言两语，便让白师妹乱了内息，看来白师妹对当年之事依旧耿耿于怀。”
　　白眠香踉跄站定，沉默半晌，忽而叹道：“阴尸掌之毒一时是解不了了，今夜小妹认输，白家如今只剩我一人，‘香绝’一脉不可断送在我手上，吴师兄能否与小妹做场买卖？”
　　吴不得见她脸上已显青灰之气，但他生性多疑，只站在原处，出声问道：“什么买卖？”
　　白眠香从怀中取出一件物事，吴不得见此，呼吸一紧，眼中只余她手中的那块令牌。
　　“《万毒经》心法，医派向来刻在这白火令上，吴师兄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白眠香手上用劲，那令牌当即碎裂。
　　吴不得厉声道：“你竟毁了它？”
　　白眠香却从袖中拿出一块新的白火令，笑道：“这令牌我多的是，只是想告诉师兄，小妹今夜想拿这心法换自己一命，方才那块不过普通令牌，刻有心法的是这块。”
　　吴不得道：“你惯会使诈，我又如何信你？”白眠香淡然道：“只需催动内力，这令牌上的心法便会显现。”月色下，但见有一行小字在令牌上隐隐现出，吴不得欲要细看，白眠香内力一收，那行小字倏然隐去。
　　吴不得摇头道：“白师妹何需如此谨慎，为兄只要心法，拿你性命有何用？”白眠香笑道：“若香绝死在圣坛斗法前，毒派必赢得比斗，到时吴师兄不是更有机会，能争一争族长之位？”
　　吴不得道：“那师妹想要如何？”白眠香道：“只需师兄撤下蛊人，容小妹先走半个时辰。”吴不得眼中闪过一丝神采，笑问道：“这院里众人，白师妹便不管了吗？”白眠香哼道：“与自己性命相比，这些人与我非亲非故，有何紧要？我虽不杀人，但这些人也不是死在我手上，自然无需介怀。”
　　院中众人听她言语，不由心下一沉，蔡霈休望着四周，思索如何送小歌几人脱身。
　　吴不得笑道：“白师妹果真看得清形势，做事也对我胃口，为兄便信你一次。”当即吹起短笛，那些蛊人尽挣脱绳索，跃出院墙没了身影。
　　原本稍有停歇的风在这时吹起，白眠香仰头感受风向，就要将白火令抛出，吴不得叫道：“且慢，你将令牌丢到院子里。”白眠香默然，手一挥，只听得“啪”一声响，那令牌落到蔡霈休等人面前。
　　苏二看清那令牌，神情剧变，颤抖着手从怀中摸出那块黑火令牌，竟与地上的白火令完全一致。宋寄悦同样想到此处，不觉抬眼看向屋顶的白眠香。
　　吴不得指着院内的几个女子道：“你们出一人帮我把令牌送上来。”又看向蔡霈休阻道：“你不能来。”先前院中的情况他看得清楚，这女子行事果决，心也够狠，看起来并不好对付。
　　宋寄悦将剑收了，上前道：“我来送。”苏二拉住她，低声道：“你不能上去。”韩穆清也道：“若少庄主有何闪失，我还有什么颜面去见庄主？”宋寄悦摇头笑道：“院内只有四名女子，蔡霈休去不得，只有元二与我会武功，我年纪最大，自是我去。”
　　她捡起地上白火令，吴不得见无异变生起，暗暗呼了口气，急切道：“快把令牌拿上来。”
　　宋寄悦纵上屋面，蓦地一笑，却将令牌掷向别处，吴不得陡然变色，怒喝一声，袖中小刀飞出，忙扑身去接令牌。两人离得不远，即使宋寄悦奋力避开，脸上依然被划出一道血痕，血珠不断冒出直至落下，宋寄悦拿手捂住伤口，方跳至院中，就听啵的一声，之后是吴不得一声长长的惨叫。
　　却是白眠香使了障眼法，仍出的白火令早已被她换过，待吴不得伸手抓到那牌子，一用内力催动，白火令骤然炸开。吴不得飞身跳回院内，蔡霈休拉着钟柳函转到暗处，低声道：“噤声。”
　　便见吴不得血糊满面，一只手伸前摸索，料想是方才那一炸，伤了眼睛。双眼疼痛难忍，又看不清事物，吴不得在院子走了两步，怒喝道：“人呢？都去哪了？”
　　但觉身后一阵微风吹过，吴不得一掌打空，白眠香将他踢倒在地，冷冷道：“吴不得，还要和我斗吗？”吴不得心里既悔且恨，白眠香竟假意吐血，让他放松戒备，手掌拍着地面，恨声道：“白眠香，你这恶毒的女人！”他气急攻心，忽地又咳出一口血来。
　　白眠香笑道：“我劝吴师兄少动这肝火气，你偷我医派雷珠，师妹也只是想让你尝尝它的滋味。”一把剑从后袭来，白眠香拿伞挥开，皱眉道：“虽因我引来此祸，但我们无冤无仇，苏二你何以拿剑刺我？”
　　蔡霈休忙将人拦下，见二舅面露恨意，对白眠香道：“敢问前辈可是薛奶奶？”白眠香颔首道：“不错，薛奶奶确是我假扮。”小歌惊叫道：“薛奶奶……你怎会是薛奶奶？”商队一伙人与其相处也有一年，见着眼前年轻女子，纷纷睁大眼睛，不敢相信。
　　“那便再问前辈一个问题。”蔡霈休拿过苏二手中那块黑火令牌，“方才见你拿出一块你们口中所说的白火令，不知前辈是否见过样式一样，却是黑色的令牌？”
　　白眠香拿指点了点地上的吴不得，笑道：“这事你便要问我这个师兄了，他们毒派手中的黑火令，许是你说的黑色令牌。”随即拿伞在他身上一阵翻弄，将一块令牌从他怀里挑出，“你看看这是不是你们说的令牌。”
　　蔡霈休拿着令牌两相比较，确是一模一样，吴不得喘息道：“吴某平生杀人无数，这是有仇家找上门了？”苏二见了令牌，又听他此言，举剑怒道：“大约五年前，玄阳苏家，你可曾去过？”
　　“我为何要说与你听？”吴不得嘿嘿一笑，牵动身上伤处，不由呻吟出声。
　　白眠香道：“我看师兄还是老实想想，也免得等下受苦。”这一年她扮作薛奶奶藏身于此，苏二待她却也不差，权当还了人情。
　　吴不得想到白眠香手段，抖了抖身子，认真回忆过后，摇头道：“记不清了，死在我手上的人，没有一万也有一千，哪里能记这许多。”苏二目眦欲裂，怒吼一声，就要举剑杀他。
　　白眠香眉头一皱，将他手中长剑打落，冷声道：“这人你杀不得。”“他杀我妻儿，我为何不能杀他？就算不是他下的手，也与那群人同样可恨，该杀！”他忿然作色，双眼布满血丝，又要纵身上前。
　　白眠香欲点他穴道，忽听顶上有声音响起：“他当然什么都不知道，苏老二，你妻儿是我杀的。”


第37章 险象迭生
　　白眠香不防如此突变，料想这人应是用了什么法子将气味遮掩，如今她闻来，这屋面上少说也有二十人，不由蹙眉问道：“这上面有多少人？”蔡霈休沉声道：“三十一人。”
　　躺在地上的吴不得听到这道声音，吐了口血沫，抬头骂道：“唐景初，你这厮，狗日的杂种，在这躲着等你爷爷呢？”唐景初立于高墙上，哈哈笑道：“吴师兄可冤枉我了，小弟召集人手也需点功夫不是，不早不晚，当下正是时候。”
　　听到这个名字，钟柳函身子剧震，抬眼看去，那人三十余岁，一身灰袍，高鼻浓眉，冷着一双眼，虽为男子，面容却过分阴柔。
　　只见唐景初两侧人手一字排开，拉弓搭箭，将这一方小院团团包围，见他右手抬起，蔡霈休心往下沉，抱住尚在愣神的钟柳函，朝众人大喊道：“快躲起来！”
　　话音方落，数十支箭倾泻而下，蔡霈休抱着人滚到假山后，院内扎满羽箭，有几人躲避不及，倒在地上。钟柳函但觉手里一热，十分黏稠，这空气中本就有很浓的血腥气，她心下一乱，忙抽手细看，那手心里一片血色，颤声道：“姐姐你……你受伤了。”
　　蔡霈休嘴里发涩，靠着假山坐下，扯出一抹笑，道：“不碍事。”“怎么可能没事？”钟柳函跪在一旁，扶着她双肩向后察看，却见一支箭射在腰背上。
　　钟柳函咬了咬牙，从蔡霈休手中拿过清一剑，利落地削掉大半箭杆，那箭头陷在体内，上面又有锋利的倒钩，不能贸然拔出，见血流不止，她苦于药箱不在身边，不禁咬着嘴唇，双目泛红。
　　蔡霈休吸了口气，伸指点了几处大穴，伤口处的血暂时是止住了，就听吴不得一声惨叫，忙将钟柳函护在怀里，抻头望外面情况。
　　只见吴不得左腿上受了两箭，在院里滚了一大转，身上满是黄沙，贴墙立在角落，咒骂道：“唐景初，老子还在这里，你这厮竟在箭上涂了毒，分明是想连我一同杀了，狗东西，想自己独占功劳，老子告诉你，没门！”
　　唐景初左手把玩一个黑色匣子，轻笑道：“哪能啊，吴师兄神功护体，身上的剧毒哪是小弟这点毒能比的，小弟也只是怕让人跑了，完不成大人交代的任务。”
　　吴不得哼了一声，喝道：“那还不快叫人扶我过去。”唐景初眼中闪过厉色，仍笑道：“是，是。”便示意身侧手下，有两人收了弓箭，跃至吴不得身前，左右各一人，架着他手臂就要上去，不想两支长针穿过二人咽喉，二人声带被毁，倒地乱滚，捂着脖子，发不出声来。
　　唐景初叹道：“白师姐何苦折磨他们一场。”就挥手命人将二人射杀。白眠香隐在暗处，淡然道：“你非我族人，这声‘师姐’倒也不必。”唐景初面色一沉，复笑道：“我既入了南疆，这声师姐自是免不了，今夜小弟只是想带走吴师兄，师姐自去便可。”
　　白眠香冷声道：“只怕这院中其余人你都不会放过吧？你算什么东西，敢来插手医毒两派的事。”唐景初面上怒意闪过，高声道：“那便只好得罪了，给我放箭。”
　　听了二人对话，钟柳函蓦地抬头，已是泪眼朦胧，哆嗦道：“那箭上有毒，你，你怎么不和我说？”见她一汪泪水在眼中打转，蔡霈休揉着她面颊，轻声道：“好了，好了，哭什么，我又死不了。”听她说了死字，钟柳函倏地两颗泪砸下，摇头道：“那唐景初当年害了天衍宫，如今又伤了你，实在可恶。”蔡霈休心念一动，问道：“他便是你说的那个师兄？”
　　钟柳函点点头，脸色一变，扯着蔡霈休往里躲了一些，原是唐景初跳入院中，方才第二次射箭时，白眠香以伞格挡，又施长针伤了几人。
　　就听唐景初笑道：“师姐躲躲藏藏的，可不是医派人所为。”四下无人回应，蓦地一把白伞从暗处飞来，唐景初起脚将伞踢开，跃至半空，将各处射来的长针轻巧接下，顷刻间，白眠香射出的长针已过十数，唐景初却气定神闲地站立原处，双手连续抓捏，拖出道道残影，接下的长针落了满地。
　　“千手。”钟柳函喃喃道，“他竟连失传的千手也练成了。”天衍宫“无尘手”练到极致，如风如电，便似生了千只手，可破天下各家暗器，几十年来，再无人习成。
　　忽见一树后有黑影闪动，苏二跃上屋檐，步履矫健，举剑刺出，有七人未作反应，便死在剑下。白眠香持伞落到墙上，对苏二道：“这些人我来对付。”苏二点头道：“多谢。”
　　苏二看一眼唐景初，冷冷道：“那夜袭击苏家的人，可是你？”唐景初颔首笑道：“不错，你儿子正是死在我掌下。”苏二神色一变，眼含怒意，喝道：“阿月，那阿月呢？你将她带去哪了？”
　　“你是说那个女人吗？”唐景初眼珠一转，笑道，“那女人已然死了。”
　　苏二身子一震，银光闪动，长剑倏地刺出，指向唐景初要害。唐景初伸指弹开剑身，扬声道：“你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似是回忆起什么，啧啧摇头。
　　苏二一怔，颤声道：“你们对她……对她做了什么？”唐景初道：“只是让她帮忙试了几味药，倒是顽强，过了月余才死。”苏二倒退两步，声音嘶哑：“你们拿她做了药人。”唐景初道：“还要多谢令夫人，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可惜之后再难找到如令夫人这般，能撑过那些毒药半月的人了。”
　　“别说了！”苏二大吼一声，目中含泪，“今夜，就算拼上这条性命，也要让你千刀万剐，为我妻儿偿命。”
　　苏二当先出剑，但见风驰电闪，长剑逼近，唐景初轻笑一声，身形晃动，步法如魅，苏二连刺数下，却也沾不上他一片衣角。
　　“二舅打不过他。”蔡霈休呼出口气，眼角微微泛红，就要起身，“我得去帮忙。”钟柳函将人按住，摇头道：“你不能去，你如今自身难保，若强行运功，毒只会扩散更快。”蔡霈休挣了一下，只觉头晕目眩，看着眼前的钟柳函却是出现了好几个，渐渐地闭上了眼。
　　钟柳函见此，知是毒在体内发作，捧着她脸喊道：“姐姐，别睡，千万别睡。”蔡霈休意识里听到有人呼喊，努力挣开眼，当即拿剑在手臂划下一道口子，抽了口凉气，脑子清醒些许。
　　再转头望去，宋寄悦和韩穆清已与唐景初缠斗在一块，便见唐景初一脚踩住铁鞭，双掌接连打出，掌风凌厉，无孔不入。宋寄悦急速后掠，眼见抵挡不住，翻身落地，又滚了两滚，才堪躲过一击。
　　苏二脱离苏家后，自行封了身上百化功，内力大不如前，但普通剑技也奈何不了唐景初。见韩穆清受了唐景初一掌，飞出丈远，便蹲在墙根，拼命催动不多的内力去冲击经脉。
　　宋寄悦赶去扶起韩穆清，韩穆清调息片刻，压下上涌的血气，摆手道：“无碍，此人身法诡异，需得想法子牵制住他。”宋寄悦蹙眉道：“他的掌法变化莫测，在周身形成一道壁障，如何能近他身？”韩穆清叹道：“要么出掌比他更快，要么内力强压一头。”
　　“二叔叔，连你也斗不过吗？”宋寄悦抓紧他手臂，皱眉道。韩穆清摇头道：“我擅远攻，奈何不了他，此遭该让老三来。”
　　唐景初四下一看，视线寻到苏二，走上前笑问道：“苏老二，你可知我为何要杀你妻儿？”苏二抬眼看他，此时正是冲穴的关键时刻，不能乱了心神，便憋着一口气，冷声道：“你杀人还需因由吗？”
　　唐景初沉声道：“当年你父亲失手杀了一户人家，为掩盖罪行，又叫人放火烧了整个村子，今日我先杀了你，再去屠苏家满门。”见他一掌就要劈下，苏二滚身至另一侧，嘴角有血溢出，却是冲穴失败遭了反噬。
　　蔡霈休急得泪水在眼眶打转，她浑身无力，便是起身都十分困难，元二等人又不是唐景初对手，不能白白让手下人去送死 。
　　但见唐景初伸手抓来，苏二只觉一阵酸软感涌上，无力再躲。这时间，白眠香手中披帛飞出，缠上唐景初右腕，将他向后拉扯，唐景初大喝一声，踏步站稳，两人一时僵持不下。
　　“时机到了。”韩穆清铁鞭一甩，立时圈住唐景初腰身，让他再难挣脱。唐景初被人钳制，心头一晃，喝道：“吴师兄，小弟功劳分你一半，再不出手，若误了大事，不是你我能担下的。”
　　吴不得坐在檐下，冷笑道：“你少拿这些话唬我，老子差点替你背了黑锅，这次我要拿主功。”唐景初心下犹豫，见苏二与宋寄悦举剑刺来，咬牙道：“好！这次的功劳全给吴师兄。”
　　不待他说完，吴不得吹响短笛，蛊人重回院中，攻向几人。苏二与宋寄悦被蛊人拦下，只得与其拆解，白眠香出伞击向赶来的蛊人，内力一收，唐景初趁势挣开右手，从袖中取出小黑匣子打开，只听破空锐响，一颗火珠射出。
　　白眠香闻声色变，纵身跃起，叫道：“快躲开！”众人应声远跳，却见那火珠飞逝若电，一瞬即过，从蛊人身边擦过时，蛊人立时点燃，那火珠打在墙上，仍不停旋转，久久不落，最后“砰”一声响，炸开千百细碎火星，墙屑四散，夺人耳目。
　　那射出的火星落至纸窗和木柴上，登时燃起熊熊大火，须臾间，院子一角便被点燃。吴不得招来蛊人跃上高墙，被烟气熏得咳嗽两声，大骂道：“唐景初，你是想大家一齐同归于尽吗？”
　　火势猛烈，登时火光冲天，将城内百姓惊起，不少人见此起了大火，纷纷上街叫喊，提着水桶赶来。
　　蔡霈休只觉周围气温剧增，对元二喊道：“火控制不住了，我们快走。”于是元二将她背起，又由几人护着钟柳函，运功跑出门去。门外百姓见她们出来，焦急问道：“姑娘，里面还有人吗？怎么突然起了这么大的火？”
　　蔡霈休急忙让手下人拦着他们不让进去，头一歪，便失去了意识，钟柳函叫道：“大夫，有没有大夫？”那胡大夫钻进人丛，挤到她面前，伸手道：“这里，我是大夫。”
　　钟柳函松了口气，行礼道：“我姐姐受伤了，劳烦大夫带我们去一趟医馆。”“好。”胡大夫点头应着，就见元二背上背着的，不正是白日来医馆的那个姑娘吗？当即转身就要带路。
　　元二却抓上他手肘，又对钟柳函道：“医馆的路我熟，小姐的伤不能耽搁，钟姑娘得罪了。”说罢同样拖住她肘部，但觉一阵风吹来，便从众人头顶掠过，元二转头对侍卫低声道：“守好此处，别让外人进去。”
　　众人见又一人施展轻功飞出，一片哗然，忽听人丛中一人喊道：“又有人出来了。”众人循他手指方向看去，见一名男子由两人抬着从东南角跃下，还未看清样貌，便转过拐角跑走了。
　　“又出来一个！”这次那人声音明显激动许多，众人瞧了一眼，却是个姑娘，白眠香立于高墙，听着下面人群嘈杂，背过手隐了长针，想着尚在院中的几人，转身跳了回去。有人喊道：“哎哟，这姑娘怎么还跳回去了？”
　　小歌几人原被苏二带着躲到屋里，不想大火突起，刘大哥将小歌抱在怀中，几个人冒火冲到空地，就见外面已是一片火海，而苏二与唐景初相对而立，恍若未觉这偌大火势。
　　宋寄悦见几人还在院子里，对韩穆清道：“二叔叔，你带人护送他们出去。”韩穆清却听出她话中深意，问道：“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宋寄悦望着苏二，摇头道：“我去帮苏二叔。”
　　“要是苏二哥不走，我也不走。”小歌执拗道。“胡闹。”刘大哥出声斥他，“我们留下只会是累赘。”小歌却是抹着眼泪，泣声道：“苏二哥对我们那么好，那大恶人却害他没了家人，我……我帮不了他，心里难受。”
　　几人沉默一下，韩穆清叹道：“要留下也是我留下，少庄主带着他们出去吧。”宋寄悦道：“形势紧迫，一起走吧。”
　　忽听身后轰然巨响，那顶梁的木柱倒下，未及眨眼，几根燃烧的横梁向他们砸来，宋寄悦脸色一变，但觉灼浪扑面，哪里还能躲闪。千钧一发之际，白眠香跳将下来，举伞倾力击开梁木，速度之快，竟连一点火星也没沾上衣角。
　　这一下牵动白眠香伤势，只觉身子一软，已是左腿屈膝，跪在地上，她身上阴尸掌毒并未全解，哇的一声，一口血吐出。


第38章 死生不测
　　到了医馆，元二把蔡霈休带到里间厢房安置，转身守在门外，胡大夫抱着药箱过来，见钟柳函为其脱下外衫，问道：“姑娘，这伤是中箭所致，我们医馆没有会动刀的大夫，这箭谁来取啊？”
　　“我来取。”钟柳函拿刀割掉伤口周围衣料，又拿烈酒浸透手帕，把凝结的血液擦净。胡大夫迟疑道：“这动刀不是闹着玩的，一不小心就会丢掉性命。”钟柳函道：“我明白，还请大夫给姐姐服下睡圣散，若有闪失，我们也不会怪罪在医馆头上。”
　　见她面色凝重，拉过床上女子的手开始诊脉，胡大夫叹息一声，拿了碗筷，将一包睡圣散倒入，再加入茶水混合。待扶着蔡霈休起身，撬开她的嘴把药服下，钟柳函又拿湿帕给她净了手面，抚平蹙起的秀眉，低声道：“姐姐再等等，很快就好了。”
　　将手洗净擦干，钟柳函抽出小刀，在火上一番炙烤，直至刀身通红，对准伤口处一刀切下。那切口沿着肌肤纹理落下，十分利落，见她面容沉静，胡大夫微一怔愣，忙拿手帕吸掉流出来的鲜血。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钟柳函找到箭头所在位置，反复清洗炙烤小刀，将肌肤层层切开，而后把那倒钩的箭头伸手取出。见钟柳函认真缝合伤口，胡大夫叹道：“胡某行医以来，第一次见出血如此少的切口。”
　　钟柳函将针穿过肌肤，淡然道：“不过是保证刀身高温，使血快速凝结罢了。”待最后一针缝上，收拾好物品，胡大夫才发现，她右手已然红肿。心下敬佩钟柳函的医术和心性，拿出药箱中的清凉膏药，道：“给手上点药吧。”
　　“多谢。”钟柳函接过膏药，却搁置一旁，所幸这箭上只是使身体疲软的一般毒药，给蔡霈休喂下解毒药丸，又叫胡大夫去拿了几味散风解痉的药粉，与止血生肌的药一齐涂上，直到包扎好伤口，钟柳函方松了口气，蓦地流下泪来。
　　胡大夫转身看她，不由惊道：“怎么哭了？还以为你这小姑娘感觉不到疼痛，你看，手都烫肿了。”钟柳函摇摇头，道：“不是，我只是，只是心里难受，我太没用了。”
　　“可不能这么说。”胡大夫叹道，“要不是你，你姐姐可危险了，小姑娘医术了得，比许多人都厉害。”钟柳函不防被人这样夸赞，倒是止了泪水，垂首道：“我给许多人治过病，却不敢给她医治，好生奇怪。”
　　胡大夫微微一笑，说道：“哪个大夫面对亲人，都是一样的想法，看着亲人生病受伤，心里总会不好受。可谁又愿把重要的人，交给旁人医治呢？若真这般做，也只会恨自己医术不精吧。”
　　“不会的。”钟柳函抿着唇，半晌缓缓说道，“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见她目光坚毅，胡大夫竟觉得这话从她口中说出，让人感觉十足可信，说不了反驳的话。
　　小院里，白眠香由宋寄悦扶起，擦掉嘴角的血迹，待站定后，摆手道：“大门是走不了了，你们快从墙上逃出去，没想到唐景初会用上火流子。”她话才说完，就听前方苏二一声大喝。
　　原来苏二见唐景初转身欲走，飞身扑上，硬接他两掌，咳出口血，怒吼一声，将人径推往大火中。唐景初扯着苏二按在身上的手，喝道：“苏老二，你这个疯子！”苏二叫道：“我是疯子，那晚过后我就疯了！”
　　几人转眼看去，宋寄悦不由惊呼出声，就要纵身上前，韩穆清眼疾手快，点了她穴道，宋寄悦急道：“二叔叔，你放了我，我要去救他，我求你……”话未说尽，心里倍感焦急，两行泪倏然落下。
　　韩穆清却是铁了心不让人过去，充耳未闻她的请求，冷声道：“你过去只会白白送死，庄主既然让我保护好你，便不能让你置身险境，少庄主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庄主和三小姐想想，你若还认我这个叔叔，就别再说这些话。”
　　但见火光中，苏二与唐景初滚在地上，又有梁木掉落，拦在中间。宋寄悦死死咬着下唇，心知苏二已有赴死之心，他们再进去也是徒劳，终究闭上了眼，眼泪默默流下，任由韩穆清带她跳出院子。
　　刘大哥将小歌交给白眠香，说道：“白姑娘，我们也一起生活了一年，如今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你能答应。”白眠香一怔，蹙眉道：“你们？”小歌似察觉到什么，抱住刘大哥哭道：“我不走，你们不能丢下我。”刘大哥喝道：“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又转脸对白眠香道：“小歌年纪小，我知白姑娘神通广大，还请你替我们照顾好他，等他再大些……”他声音哽咽，停了一下，又续道：“等他再大些，能自己活下去了，到时是去是留，全由白姑娘做主。”
　　白眠香沉默半晌，颔首道：“好。”小歌拼命摇头：“不好，我不要离开你们。”刘大哥摸摸他的脑袋，轻声道：“以后的路，要你自己走了。”四人中，有人偷偷抹了眼泪。
　　刘大哥一狠心，扯开小歌塞进白眠香怀里，转身冲进了火中。小歌挣扎着大声叫喊，白眠香一掌将他击晕，循着记忆走到墙下，纵身越墙而出。
　　眼见衣角沾了火星，一触即燃，唐景初手上使劲，反推苏二入火中，苏二忽觉背上一热，扯着唐景初不松手，眼中映着熊熊火光，向后倾倒。唐景初心下慌乱，身子一沉，蓦地滚落在地，两人缠在一处滚了几圈，燃在身上的火得以扑灭，唐景初抬眼一瞥，不远处，一根火柱摇摇欲坠，他心下一横，抓着苏二双肩朝火柱滚去。
　　此时苏二一心只想拉着唐景初赴死，全然不顾其他，情急之下，刘大哥等人冲上来，用自身挡下火柱，苏二方如梦初醒，抬眼看着四人，不曾想到他们还未离开，目眦欲裂，大吼道：“谁让你们上来的？我死便死了，为何不跟他们走？”
　　刘大哥咧嘴一笑，却吐出口血，咬牙道：“我们又岂是忘恩负义之人，一年前，你带我们离开荒漠到这应宣城，如何也不能见你有难不管。”又有一人道：“我们没什么本事，但也不是贪生怕死的人。”
　　“你便留下陪着他们吧！”唐景初大喊一声，一掌拍开苏二，捂着肩上剑伤站起，有人从高处甩下铁索，方一脱困，唐景初喝道：“给我放箭，不留一个活口。”
　　箭雨中，四人移开火柱，将着火的外衣脱下，紧紧围了一圈，把苏二带到墙角，护在身下。而今苏二内外皆伤，又因受了反噬，丹田内火辣辣的刺痛，见仇人已逃，身上再无一丝一毫气力，根本阻止不了他们动作。只听得“嗖嗖”箭声，刘大哥双手撑地，半跪在他脚边，喘息道：“下辈……下辈子再见了。”
　　苏二大张着嘴，双目睁圆，望着四人，低声呼道：“刘大哥、小五、疯子、老于，你们都给我好好活着，你们不是还想去我家看看吗？”
　　“不成了。”疯子摇头道，“虽然我叫疯子，可是苏二，你才是真正的疯，以后还是清醒着好，不能真的变成了疯子。”话一说完，便即扑倒。
　　见四人一个个倒在自己面前，苏二双手嵌入土中，任凭他再如何喊叫几人名字，也无人再能答应他了，心中不胜悲恸，纵声长叫，而后昏死过去。
　　门外众人又见有几人相互扶持出来，就听震天巨响，那屋舍尽数倒塌，之后又听得一声凄厉惨叫，声如泣血，众人身子一颤，寒毛竖起。宋寄悦泪流更甚，即便几人安然出来，韩穆清也未解开她身上穴道。
　　白眠香抱着小歌坐于一旁，她受恩于几人，当时形势危急，明知他们已有死志，却只能应下，使其再无牵挂，而也因如此，导致四人死去，说是她杀亦不为过，不觉叹了口气。
　　她身上受了重伤，需得找地方静心休养，还有小歌这孩子，南疆不许外人进入，若要带回去，又该如何与另二绝解释？
　　大火足足烧了一个时辰才见转小，待宋寄悦身上穴道自行解开，越过救火的人群，匆匆跑进院中，四处烟雾弥漫，满目疮痍。地上有几具焦黑的尸体，宋寄悦呆了呆，失魂落魄地走到一处开始翻找，韩穆清见状，忙着手帮忙搬运尸体。
　　忽听宋寄悦惊叫道：“二叔叔！”韩穆清急忙赶去，就见有几人呈诡异的姿势倒在地上，鼻间是阵阵恶臭，宋寄悦忍着呕吐，颤声道：“这应是商队那些人，他们……他们怎么没逃出去？”
　　韩穆清蹙眉道：“先让人抬出去吧。”有几人过来挪动尸体，见到下面的一人，喊道：“宋少庄主，这里还有一个人。”
　　宋寄悦踉跄着跑过去，蹲身将那人叠在脸上的乱发拨开，伸指一探鼻息，终是放声恸哭。韩穆清赶来，俯身到他胸口位置，手上内力输入，片刻后，高喊道：“心脉还有跳动，快送去医馆！”
　　苏二似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他左右四顾，忽见前方出现了苏秀煜和阿月身影，苏二心头一颤，快步跑去，两人始终微笑看他，他却如何也追不上，眼见两人转身离去，他有心呼喊，张嘴却无声发出。身侧忽地有只手拍在肩上，见是刘大哥，苏二脸上一喜，刘大哥沉声道：“你不该留在这。”之后一掌将他打落，苏二如坠深渊，耳边风声阵阵，身子不住下落。
　　他大叫一声，猝然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屋内陈设实在陌生，欲要起身，身上酸痛异常，抬手都稍显困难。门外人听到动静，推门进来，却是宋寄悦，见其神情似惊似喜，视线越过她望向门外，已是日暮时分。
　　苏二心下一沉，开口小心问道：“刘大哥他们呢？”宋寄悦面色一僵，还未想好说辞，韩穆清走进来，平静道：“他们现下在医馆后院，等你想清楚再去认吧。”苏二听他前半句话还存有一份侥幸，听到后半句，猛然起身，挪到床边就要下地。
　　宋寄悦欲伸手去扶，苏二冷声道：“不劳烦宋大小姐了。”浑身皮肉骨头都在叫嚣着痛楚，光是坐在床榻都让他出了一头冷汗，身子难以弯下穿鞋，苏二便光着脚忍痛站起，一步步拖着身体越过两人。
　　见他背影萧索，行动迟缓，扶着廊下的石柱喘息，宋寄悦张了张嘴，轻声道：“他如今受伤极重，若去见了，只怕承受不住。”韩穆清微眯着眼，冷冷地道：“总要去面对。”
　　钟柳函却是守了蔡霈休一夜，见她并无发热，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清晨鸡鸣时，蔡霈休悠悠转醒，感受到腰间伤痛，双眉拧紧，不禁呻吟出声。
　　钟柳函伏在桌上不敢深睡，听到声响，蓦地惊醒，回首见蔡霈休醒来，忙上前扶着她起身。蔡霈休眼尖，瞧她手上包得严实，抓着她手腕道：“手怎么了？”她虽受了伤，力气却不见小，钟柳函挣脱不开，只得垂眸道：“不注意烫着了。”
　　“是吗？”蔡霈休不敢碰到她伤处，拉到嘴边轻轻吹了吹，微微一笑，道：“给你吹吹。”心里想着钟柳函十指纤长娇嫩，和一根根葱白似的，伤着委实不美，暗自叹息一声。
　　钟柳函只觉烫伤的部位，有如千百只蚂蚁爬在上面啃咬，身子酥麻，急忙抽出手来。见她嘴唇泛白，转身去给她倒水，方把茶杯递过去，蔡霈休倏地变了脸色，颤声道：“遭了，我只顾带着你跑出来，二舅，二舅他们被我忘下了。”
　　钟柳函哪见过她这般无措惊慌模样，忙安慰道：“天未拂晓时，宋姐姐他们就带人来医馆了。”蔡霈休问道：“是吗，他们可还好？”钟柳函避开她直视来的目光，低声道：“你二舅受了重伤，尚在昏迷，刘大哥他们……他们被火烧死了。”
　　“怎么会？”蔡霈休摇摇头，把茶杯放下，“尸首呢？尸首现在何处？”钟柳函道：“都安置在了后院。”蔡霈休急切道：“你快带我过去。”
　　蔡霈休刚动了刀子，本不宜大动，钟柳函心知若不带人去，她也会执意前往，只好点头应下，给她取来外衣披上，扶着起身。
　　蔡霈休每走几步，双眉就要抖动一下，好容易到达后院，地上却摆着不下十具尸体，她走至一具尸体前，让人将盖着的白布掀开，但见尸体焦枯发黑，分不出五官模样，只觉眼前一黑，几欲昏倒。
　　元二急忙赶至另一侧扶着她手臂，蔡霈休一边落泪，一边吩咐道：“不能把人放在地上，去准备几口棺材，好生入殓安葬。”元二道：“时辰太早，棺材铺还没开门。”
　　“那便把门砸了，银钱给足。”蔡霈休面色苍白，心下悲痛，颤声道，“是我思虑不周，我，我害死了他们。”


第39章 久梦乍回
　　元二领命带着几人去了棺材铺，后院里分外寂静，遭逢如此变故，众人心里自压了一块大石，蔡霈休对着尸体站立良久，叹了口气，幽幽道：“小歌呢？”侍卫回道：“那医派的前辈将他带了出来，现下都在医馆休息。”
　　蔡霈休一愣，未成想白眠香没有独自离开，招人到近前，吩咐道：“等白前辈得闲，你与她说一声，就说我有事相商。”侍卫道：“是。”
　　待做完这些，蔡霈休由钟柳函扶着去往苏二房间，宋寄悦立在门外，见她走来，不由蹙眉道：“你身上有伤，怎么不好好休息？”蔡霈休摇头道：“小伤而已，宋姐姐，我二舅可还好？”
　　宋寄悦神色一黯，苦笑道：“捡回一条命，二叔叔在给他输送真气，就看什么时候醒了。”蔡霈休咳嗽两声，苍白的脸上显出异样的红，钟柳函忙给她抚背顺气。
　　韩穆清开门出来，见到站在门外的三人，道：“强行用内力糟了反噬，也算是条汉子，想来在脱离苏家后就封了经脉。”
　　蔡霈休心下一惊，这事她却不知，宋寄悦同样脸上一怔，说道：“他明知自己没有多少内力，还与那唐景初硬拼。”
　　韩穆清冷哼一声，心里对苏二的做法却极不赞同，虽因离开苏家而自封内力不再使苏家武功，在旁人看来有几分骨气，但太过于意气用事，自身性命都难保，从何谈报仇？倒不如积蓄实力，借苏家之力去找寻仇人，徐徐图之。
　　韩穆清脸上虽无甚表情，蔡霈休大抵能猜到些他心中想法，拱手道：“还要感谢韩前辈倾力相救。”韩穆清道：“我给他顺了体内真气，不过受伤颇重，何时能醒来，就看他自己了。”
　　蔡霈休颔首记下，一番动作下来，腰上的箭伤痛得厉害，见她神色有异，钟柳函忙道：“姐姐伤势未愈，便先回去歇息吧，等你二舅醒了，再见也不迟。”蔡霈休点点头，与二人作别。
　　回房路上，蔡霈休心里想着这两日的事，思绪纷乱，不知不觉忆起从前一些往事，不觉缓缓说道：“我五岁时在塬江得师父解救，之后被其看中，说要收我为徒，那时一片天真，想着习武之人该是如他这般洒脱，竟一口答应下来……”她本不是啰嗦的人，何况是与人说起这些幼时旧事，从拜入师门，到父亲离世，自己受封，一直说到为朝廷办事、去天衍宫、到雪风居、再是应宣城，那些钟柳函知道和不知道的，事无巨细，一点点说了下来。
　　她从未和人说过这些，很多事也惯于压在心里，便是对母亲亦不会轻易言明，许是憋得久了，像是淤塞的江河忽得了疏口，即使回到房中也未停止述说，大有把所有心事一并倾吐之意。
　　钟柳函始终静心聆听，以前总觉得她有权有势，有娘亲疼爱，没有病痛折磨，又惯爱说笑，如何能明白别人的痛苦，原只是各有悲欢罢了。心里泛着阵阵酸楚，却不知是为蔡霈休，还是在为自己难过。
　　直到下属过来敲门，蔡霈休方察觉，自己竟拉着钟柳函说了有半个时辰，呆了呆，讪然将手收进衣袖，就听下属说元二让人煮了吃食，现下给她们送来。钟柳函过去开门接下，回转时，见蔡霈休拿着茶杯，抿唇不语，柔声问道：“姐姐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蔡霈休只觉脸上一热，微微垂首，一时说不出话来，钟柳函将吃食放下，伸出手指，拨开她垂落的发丝，轻轻抚上温热的脸颊，叹道：“姐姐要想说，我便继续听着。”
　　“不了。”蔡霈休握住她放在脸上的手，眼里带了笑意，凝视着钟柳函，轻声道：“原来把话说出来，自己会轻松许多，不过都是我在说了，不能白白占你便宜，下次你要是有话想说，也可以找我。”
　　钟柳函轻轻“嗯”了一声，左手拿着勺子，舀了一勺米粥，轻吹一下送入口中，她心里装有许多事，性子使然，决计是难说出口。蔡霈休瞥一眼她放在桌上的右手，仔细一想，不由喃喃道：“这手如何会被烫着呢？”钟柳函手上一顿，侧目看去，见她只是念了一句，并无深究之意，暗暗松了口气。
　　之后驻守应宣城的孙将军派人前来，那部下却是拐弯抹角的打探她此行目的，一些自作聪明的行为让蔡霈休尤为不喜，这孙将军为人傲慢，有一年与怀远侯世子当街斗殴，后被皇上贬到此地任职。
　　按理说这惩罚实在有些重了，等听说是怀远侯夫人去宫里哭了一场，蔡霈休方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当时母亲说到这事，鄙夷地翻了白眼，让她在路上千万不要招惹这位夫人，蔡霈休很少在京都，倒也不会和怀远侯夫人有何过节。
　　只是如今这孙将军，派了这样一位部下过来，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态度，这也是蔡霈休一来，并未登门拜访的缘故，再则皇上那边来信也只让她先行查探，奸细一事也不好让太多人知晓，擅自与地方将领来往，乃是本国大忌。
　　又以养伤的名义回绝了孙将军邀请，虽说两边都没有这点意思，客套话还是要说，待人离开，蔡霈休好容易得了喘息，就见侍卫赶来，告知白眠香已至院中。急忙让她请人进来，但见白眠香握着伞柄，伞尖点着地面跨过门槛而入。
　　蔡霈休还待斟酌如何开口，白眠香径自找了把椅子坐下，淡淡地道：“想问什么就问吧，不过我也不是都会作答。”这倒正合了蔡霈休心意，便问道：“前辈在应宣待了也有一年，是有什么目的吗？”
　　白眠香轻笑一声，抚着伞面的纹路，道：“上来就问这样的问题，我可得想想。”蔡霈休笑道：“前辈既然让我问了，自然要问些有用的消息。”白眠香道：“你心里大抵也有了猜测，我们南疆内部向来不合，分为医、毒两派，百年下来纷争不休，原先族长在时，两派相互制衡，还能安然相处。十年前，族长突然失踪，毒派行事便愈发没了规矩，两派时有争斗，我会来此也是追着吴不得踪迹过来。”
　　蔡霈休蹙眉道：“有些事晚辈想不明白，若族长失踪，南疆何不再立族长？还有这一年里，前辈便真没与那吴不得起过冲突？昨晚我见那吴不得好似也在寻你，你们互相寻找，实在古怪，是否与你们说的那《万毒经》有关？”
　　白眠香蓦地把伞撑开，握在手里慢悠悠转着圈，覆在眼上的白纱无风飘动，房中空气骤然凝结。只听白眠香笑道：“你是习国朝廷的人吧，人有时候还是糊涂点好，不然容易丢了性命。”
　　蔡霈休左手紧紧握着，喝了一口已然冷掉的茶，淡然道：“只是心里的一点疑惑罢了，前辈身上的伤，想来也要养一阵子。”
　　“跟你说话真是费力。”白眠香兀自把伞放在地上，从袖中拿出一张白纸，一边折叠，一边说道：“在未明确族长身死前，是不会再立，我族规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其余的事，便不好与你说啦。”
　　蔡霈休颔首笑道：“那最后再问一个问题，前辈可去过天阳石窟？”白眠香叹道：“你这话问的不对，你该问我天阳石窟中可有什么秘密？”蔡霈休道：“那前辈是知道点什么了。”
　　一只纸鹤栩栩立在掌中，白眠香捏着纸鹤翅膀，说道：“那里可死了不少人，却也来了不少人，各类气味混杂。这一年里，每逢大风黄沙天气，天阳石窟总会有人来来去去，我几次寻着吴不得气味追到那，他身上的味道都会凭空消失，许是有什么暗道，能通向某处。”
　　蔡霈休沉思片刻，问道：“前辈之后有什么打算？”白眠香叹气道：“我把吴不得跟丢了，他受伤严重，多半是要回毒派一阵子，他们把小歌托付给我照顾，我既已应下，自然要把人带回南疆，等他们下葬后吧，到时我再走。”
　　谈话已毕，白眠香手上运劲，那纸鹤扑棱一双翅膀，晃悠悠地飞向蔡霈休，落到她手中，随即起身道：“你说我收小歌为徒如何？”“嗯？”蔡霈休正自想着别的事，茫然抬头，就见白眠香摆手道：“我和你说这些做甚，我去问问小歌。”
　　日暮之时，蔡霈休卧在榻上闭目休养，钟柳函推门进来道：“姐姐，你二舅他醒了，已经去了后院。”蔡霈休一惊，急着起身，却不小心牵扯伤处，痛得直抽气，钟柳函忙过去扶着她，责备道：“你急什么？若是再出血，就麻烦了。”
　　蔡霈休连声道：“没注意，没注意，你别生气。”又吐气叹道：“二舅他伤得这般重，宋姐姐怎么就没拦着呢？若让二舅见了刘大哥他们，如何受得了？我们快过去。”
　　钟柳函闻言觉得在理，扶着人向后院赶去，二人方至，就听剑声清啸，宋寄悦长剑拔出，剑尖抵在苏二心口，苏二跪在地上，竟将双眼闭起，全然一副任人处置的模样。蔡霈休脚下一软，钟柳函将手横在她胸前，勉强将人抱住。
　　只听蔡霈休颤声道：“你们……你们这是作何？”宋寄悦转脸看来，两人视线与她对上，心里俱是一颤，但见宋寄悦面上满是泪痕，恰有两行泪从眼中滚出，顺着脸颊到了下颔，再如一颗颗晶莹的珠粒掉落。
　　宋寄悦咬紧下唇，蓦地转头举剑，恨声道：“苏锦庭，你就是个懦夫。”蔡霈休道：“宋姐姐先把剑放了，二舅有伤在身，若他哪里得罪了你，我们好好商量……”
　　“蔡霈休。”宋寄悦打断她的话，双肩微耸，手上的剑偏移了几分，“你二舅一心寻死，我便成全他。”
　　蔡霈休只觉脑中发蒙，上前两步，盯着苏二，哑声道：“二舅，二舅你想寻死？你不管苏家了？你让外祖母怎么办？”她眉眼一红，胸中酸楚，不觉面露苦笑，幽幽说道：“你当初离开苏家，大家明白你心里苦，不强求什么，大舅主持苏家，秀苒努力习武，娘总说你会想通，会回到苏家。这次见到二舅，我以为你变了，慢慢变回以前的样子，刘大哥他们死了，我心里也不好受，可是二舅，你这样逃避又有何用？”
　　苏二抬眼看她，目中毫无光彩，沉默一阵，抱头痛苦道：“我一闭上眼，他们就会出现，是我害了他们，是我对不住大家，我不孝，我没用，我让仇人跑了，我不能给他们报仇，那天秀煜就死在我眼前，他离我那么近，他在喊‘爹爹救我’，我却救不了他，我连阿月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压抑数年的悲愤、不甘、思念一直不得纾解，如今一桩桩、一件件道出，饱含无边苦痛寂寞，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宋寄悦想到那唤作“阿月”的温柔女子，那向她递来的蓝白印花手帕，又忆起自己在娘怀中，她让她再等等，最后又等来了什么呢？望着苏二，眼中又是一热，他们都是被留下的可怜人。她让别人不要活在回忆中，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自欺欺人罢了。
　　白眠香带着小歌赶到后院，小歌见到苏二，正待上去，被白眠香拉住，她皱了皱眉，冷声道：“你们在死者面前又哭又闹，不怕惊扰亡魂，让他们走得都不安生吗？”
　　又对着苏二道：“你若一心想死，便该安安静静自个找个地，一个男人这般没有担当，在这做给谁看？要我说也不用耽误大家，抹脖子一剑的事，死了也好，不用再拖累亲人，以后旁人说起，只会想到苏二是一个没有报仇，一心求死的废物，干出让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让亲人在江湖上永远抬不起头来。”
　　小歌甩开她手，大喊道：“苏二哥不是废物！你骂苏二哥，我不要跟着你。”白眠香轻笑一声，双手环抱胸前：“你在屋中和我说的话都忘了？”
　　“没有。”小歌坚定道，“我答应和你回南疆，我要拜你为师，跟你习武，以后为刘大哥他们报仇。”白眠香冷笑道：“苏二，你便连一个孩子都不如，还有什么颜面活在这世上？”
　　苏二缓缓抬头，看着小歌，哽咽道：“我……我……”小歌跑上前，握着他双手，扬声道：“苏二哥的仇人也是小歌的仇人，等我学成本事，我就回来帮苏二哥，苏二哥不是废物。”
　　“小歌，小歌。”苏二蓦地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喉间发出呜咽之声，终是按捺不住，那夜在房中未流的眼泪，在今日如洪流泄出，纵声痛哭起来。
　　宋寄悦长剑落地，见此情景，幡然梦醒，回首看向守在身后的韩穆清，释怀一笑。韩穆清一愣，脸上也难得有了少许笑意，欣慰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这块副本是五年前就构思的剧情，宋家姐妹早年失母，宋寄悦与宋寄言二人对于母亲的思念，因性格原因在成长过程中有了不同的表现。宋寄悦一直逃避失去母亲这事，而妹妹又和母亲长得极为相似（个人设定相似度有八分）导致她不知道如何面对宋寄言，如何去做好一个姐姐。
　　而苏二则是家遭巨变，一夜失去妻儿，他也在逃避，宋寄悦因为独来独往加上情感教育这块的缺失，对待苏二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态度，日子久了自己也分不清是怜还是爱，文中她骂苏二的话何尝不是对自我的唾弃，经此一事，她也梦醒了，后续会慢慢开解，对待宋寄言的态度会柔软下来（如果没有遇到后面那件事……）
　　宋寄言是陷在认为自己的出生而导致母亲身体虚弱，后续重病身亡的自责中，一面自厌自弃，一面又渴望得到姐姐对妹妹的爱护，她会有一个慢慢找回自我的过程，其实宋寄言心思会单纯许多，应宣城这件事后宋寄悦做出改变，两姐妹的关系自然得到缓和，会变得越来越好（排除后面那件事的话）
　　小钟和小蔡两人感情也在潜移默化的发生转变，此事件两人虽然不是主要人物，但关于报仇这件事会有一个新的认识，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稍不注意就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私以为南疆线设定是我很喜欢的一部分，白眠香的出场曾经脑子里有过几种写法，性格这块在设计时着重考虑过，不难看出我除去四人组对她的一点偏爱，敬请期待她的后续剧情。医派有三绝，毒派有三尊，剩下四个又是怎样的人？以及神秘失踪的族长究竟发生了什么？后面都会一一解答。


第40章 道士相气
　　三日后，苏二将几人送至城外百里的土丘上安葬，众人皆换了一身素服，但见苏二用刀割下一缕墨发，随着冥钱一同放入火盆中，蹲身凝视墓碑，轻声道：“便让苏二永远在这陪着你们，以后只有苏锦庭了。”
　　“二舅。”蔡霈休上前，担忧道，“你之后是要回苏家，还是去哪？”苏锦庭起身道：“如今我身上穴道已解，自然是留下来帮你，然后再回苏家，向大哥他们请罪。”见他双目明朗，周身气息隐隐流动，蔡霈休心下一松，点头道：“好。”
　　一壶酒倾倒入黄土中，苏锦庭望天片刻，叹道：“要起风了。”少时，蔡霈休只觉微风从面上拂过，未待众人反应，苏锦庭挥袖撒开手中冥钱，拱手依次对着四人墓碑，一一道别。
　　“磕个头吧。”白眠香拍了拍小歌后背，小歌当即跪下，深深地叩头三次。待他起身，白眠香抢上两步，取过插在墓侧的招魂幡，左手负于身后，神情凛然，道：“在南疆，生者会为死去亲人安魂，你们虽与我无血缘相系，却待小歌如同手足兄弟，小歌既拜我为师，自当是我的亲人，便由我来送你们最后一程。”
　　白眠香身周真气涌动，众人退后几步，便见她手中招魂幡无风而动，招魂幡挥开，又听她说道：“小歌，看好了。‘化蝶’非以伤人为主，此乃安魂之术。”小歌红着眼眶，用力点点头。
　　原本落在地上的冥钱悉数飞起，化为一只只纸蝴，白眠香立于纸蝶中心，招魂幡轻摆，纸蝶随之舞动，百余只纸蝶飞在空中，忽疾忽慢，白茫茫一片，蔚为壮观。她旋身跃起，腕上用劲，招魂幡向前点出，扫开纸蝶，只听得一道缥缈声音响起：
　　“天地清明，本自无心。今生骤散，情浅缘薄；人心难安，瘦骨伶仃。无根无尽，魂向何依？魂归来兮，祈以真心；无尘之风，不波深潭。断，世人惶惶茫茫；引，行路冥冥幽幽。化蝶而飞，诸魂寂静。黄泉碧落，殊途同归。”
　　纸蝶先是聚为一团，而后散开，白眠香一声轻喝：“去！”纸蝶四处飞散，却不落地，有一只飞到钟柳函近前，她伸手轻点，那纸蝶若有灵性，扑翅跃动，转了个弯，翩翩起舞。
　　钟柳函定睛看去，却在纸蝶身上窥到一条若隐若现的细线，她只当看花了眼，闭目半晌，再度挣开，看向其余纸蝶，就见空中的纸蝶，竟皆有一根线牵引，纵横交错，长短不一，那无数条线寻其根源，却都出自白眠香双手。
　　忽见细线消散，那百余纸蝶变回冥钱，从空中悠悠飘落，而那些线，便全数回到白眠香手中。钟柳函恍然道：“原是如此。”物虽是死物，可若施者以气运之，操纵有法，便能达到凌空驾驭，灵活巧变。大多暗器脱手便离了气，这化蝶之法，又是如何能将气引出，久久不散？
　　她垂眸沉思，身侧的蔡霈休见其认真模样，微低着头，轻声问道：“在想什么？”钟柳函抬眼看她，眸中有阴影闪过，将要落在她头上的冥钱接下，轻叹道：“我好像越来越奇怪了。”
　　“怎么了吗？”蔡霈休扶着她双肩，紧张地到处察看。“姐姐。”见众人视线被两人吸引，钟柳函推了推她，扭身道，“我们回去再说。”蔡霈休也察觉不妥，收回手，对着坟墓躬身一拜。
　　一只纸蝶落在墓碑上，白眠香持着招魂幡起身，手覆其上，幽幽叹道：“去吧。”那纸蝶扇动翅膀，身子自行展开，最终变回了一张普通冥钱。
　　回城路上，蔡霈休有意与白眠香行在最末，苏锦庭招手让小歌过去，蔡霈休向他点点头，转脸低声道：“有一事还想请前辈相助。”白眠香撑着伞，白色衣衫一尘不染，好似有一道无形壁障，将飞来的黄沙阻隔。
　　白眠香淡然道：“你想让我和你们一起去天阳石窟。”蔡霈休笑道：“什么都瞒不了前辈，那里有吴不得留下的蛊虫，前辈也不愿有人再死于非命吧。”白眠香皱眉道：“只怕你意不在此，那里面可不简单，我本不欲插手此事，你想让我帮忙，也得拿出能吸引我的物事。”
　　蔡霈休叹道：“先前问前辈的几个问题，前辈没有全部回答，晚辈苦思良久，有了一个猜想。”白眠香“哦”了一声，轻笑道：“说说看。”
　　蔡霈休道：“前辈说是追着吴不得踪迹寻来应宣，可南疆在新济，要来习国可不是易事。若前辈说是为了吴不得手上的那个东西而来，晚辈倒也信了三分，可这一年来，前辈却隐匿行踪，改换容貌，扮作薛奶奶留在此地，看情况与吴不得也未正面对上，恰好南疆族长失踪，前辈千里迢迢追来应宣城，恐怕还和那族长有关，还有你们说的圣坛斗法……”
　　倏地银光闪过，一支长针抵在喉间，蔡霈休只觉颈上一刺痛，面无惧色，仍笑问道：“前辈以为我说的对吗？”白眠香收回长针，走了几步，复回身道：“异想天开，最好不要自作聪明。”
　　蔡霈休愣了片刻，紧走两步追上，道：“就当晚辈胡言乱语，虽说是我有求于前辈，但如今二舅内力恢复，我们也可以帮前辈不是？前辈真不打算去看看？”白眠香略一默然，冷声道：“你们去时，告知我一声。”蔡霈休笑道：“多谢前辈。”
　　蔡霈休走回钟柳函身侧，见她颈上多了一道血痕，钟柳函伸手触上，蔡霈休急忙退了半步，用手捂着伤口，心虚道：“小伤而已。”钟柳函眸子一冷，回首见白眠香衣袖里有气息流动，摇头道：“姐姐该多为自己想想。”
　　“就是在为自己想，才会做这些事。”蔡霈休握住她手腕，缓缓走着，“我置身江湖不过三年，许多事还是看得不清，这一次来应宣城，倒也让我想明白了一些，诸事流于表面，要想了解的更多，总要冒点风险。”
　　众人目前仍暂住在医馆，蔡霈休把手帕浸湿，擦掉了凝结的血迹，钟柳函从药箱中拿了膏药走来，当日的大火烧光了一切，唯独这药箱完好无损的留了下来。听闻是在表面涂了一层特殊的防火涂料，钟柳函说出来时，蔡霈休不由一愣，当即就派人在被焚为灰烬的院里找了一日，才将这药箱翻出来。
　　蔡霈休揩一层膏药涂抹在伤处，想到此事，不觉叹道：“幸而你师父给的那五瓶暖心丹，我一直存放在马车内，若是被毁，我就要上天衍宫请罪了。”钟柳函颔首笑道：“再把你一掌打出来。”
　　蔡霈休一怔，眼神飘忽，而后哭笑不得道：“唐前辈，怎么连这事都与你说了？”钟柳函仔细瞧她伤口，抬眼轻笑：“我师父才不会说这些，院里那么多济世堂的学生，想不让人说都难。”
　　蔡霈休叹道：“这可如何是好，下次上天衍宫，我不得蒙面去了？”见她故作苦恼状，钟柳函眉眼带笑，顺着她话问道：“这又是何故？”蔡霈休笑道：“我面皮薄，被你师父打出来这事，叫那么多人看见了，哪还有脸见天衍宫弟子？”
　　钟柳函伸手捏上她面颊，笑道：“我看姐姐脸也不薄，也不用费心蒙面了。”蔡霈休扫开她手，无奈道：“钟叔叔和唐前辈让我好好照顾你，现今都是你在欺负我，哪还需我照顾。”
　　钟柳函神色微变，将手放下，心中也觉奇怪，原先如何也不会这般没有规矩，怎么和蔡霈休一出来，便做些以前万不会做的事，总是想与她亲近，大多姐妹也是如此吗？忍不住道：“我真的越来越奇怪了。”
　　听她说了和先前相同的话，蔡霈休方想起还有事没问，急道：“差点忘了，你怎么啦？什么奇怪不奇怪的？”钟柳函笑了笑，隐下内心情愫，只说了自己能见纸蝶上细线一事。
　　蔡霈休看着她，沉默半晌，幽幽叹道：“师父曾说我练武有几分天赋，却仍比不得先天圆满的人，我问他何为先天圆满，他说先天圆满之人，练武就如吃饭喝水，不在于勤奋刻苦，贵在稀疏平常，心神合一，即使不识功法武籍，看过即忘，却能自行融会贯通，假以时日便可习得。我原本以为这样的人世上没有，不想今日叫我遇见一个。”
　　钟柳函听她说的神乎其神，迟疑道：“姐姐意思是，我就是你师父口中先天圆满的人？”蔡霈休点头道：“你看到的应是白前辈外放的气，柳家‘勘心法’练之目力极佳，到第二重就可看到习武之人外放的气。有形之物皆有其气，有气方有象，练至极致，可观万物之气，而人常避死气，乘生气，人的本气从出生时便已定下，观人之气，可知祸福，也可知人心性，此便为勘心之法。”
　　钟柳函似懂非懂，不觉皱眉道：“这不就成了那些算命先生吗？”蔡霈休摇头笑道：“这可不是某些江湖骗子能做到的，虽说看气识风水，不过那只是最简单的技艺，若你能练到看人之本气，可算他人生死，勘破其命数，便可为人理气，趋吉避凶，化险为夷。”
　　蔡霈休见她正自思索，续道：“百年前，一道士在采药中不慎摔断了腿，乱世之下，瘸腿的废人便没了用处，最终他离开道观，一路靠乞讨为生。一日在路上逢山贼害人，幸得一位游学的儒生所救，那儒生见他瘸了腿，有心带他去城中安置，那道士却说自己虽成了瘸子，但并非忘恩负义之人，这条命便是儒生救的，自当跟随儒生报他大恩。儒生一人游历各地也觉孤寂，有道士陪同倒也多了个说话的人，两人身份悬殊，却互相引为知己。”
　　“后来道士跟着儒生至各国讲学，然儒生主张的‘大同’之说受许多人不喜，儒生最终被害，道士带着儒生所托之物，装疯卖傻躲过追兵，赶至儒生老师所在国家，不想却见其国城门被敌国攻破，那老师到最后也未找到。儒生已死，道士却连他临终所托也未完成，神伤之际，正要寻死，被进山的樵夫所救，道士觉得此乃天意，不再轻生，研习儒生所留典籍，汇其精妙，终习得相气之术。携儒生遗志继续周游各地，所思所想编写成册，在为一位商贾理气时，得商贾赏识，将女儿嫁给了他，而道士感念儒生相救之恩，知己之情，改用儒生姓氏，世世代代得其子孙祭奠。”
　　说到此，钟柳函哪还不知这故事主人，不觉叹道：“那儒生该是姓柳罢。”蔡霈休笑道：“故事真假尚且不论，这勘心法，想来也是你在你娘房中所见，你不能习武，可这勘心法也无需内力，你既已能看出气，看来我们要找机会去一趟柳家了。”
　　钟柳函一怔，垂眸不语，见她精神恍惚，蔡霈休握住她手，绽出温柔笑意：“别担心，到时我自有法子，让你与亲人见面。”钟柳函心里一颤，看着两人相握的手，霎时间，一股暖意流入心田，心下稍乱，别扭地将手抽出，低声道：“姐姐决定便是，我去找胡大夫。”
　　见她离去背影，蔡霈休心中微觉奇怪，不由暗想：“是不是先前闹过头了，让钟柳函不愿有过多接触。”
　　过了五日，皇上的旨意还未传来，早在蔡霈休苏醒后，她便写信让人带回京都，想着路上也许还要耽误些时日，便打算静心休养几日。可如今大家身上的伤几乎痊愈，归元派那边在昨日派人过来问候，并告知派中抓获几名可疑之人，只待她过去审问。
　　各项事宜都在等她决断，倒让蔡霈休有些分身乏术，在她举棋不定之时，却是白眠香先一步找来，让她做出了下一步决定。
　　吴不得离开了应宣城，白眠香便不能在此逗留许久，虽蔡霈休一番猜想八九不离十，让她决心去天阳石窟再探查一二，但她还需带小歌回南疆与另二绝说明缘由，便不能在应宣久留，蔡霈休便决定先去天阳石窟，看能不能找到想要的线索。
　　众人又一次到得天阳石窟，走至上回那妇人中蛊的位置，蔡霈休正欲蹲身细看，白眠香忙出手将她扶起，左右四顾，嗅着空气里的气味，左手拂袖，右手撒下药粉，但见那尊罗汉底座下，无数小虫涌出，密密匝匝，相互挨挤，不由让人头皮发麻，连退数步。
　　却见白眠香静立不动，从袖中取出玉瓶，将一团绿水洒下，那些小虫触到绿水发出“滋滋”声响，不一会儿，便尽数消散。清除完噬心蛊，白眠香问道：“这石窟内可有佛塔，共有几座？”
　　蔡霈休环视一周，答道：“只看见五座，四方位和正中各有一座。”白眠香走至中心的佛塔，伸手在上摸了一把，皱眉道：“不对，这佛塔该是有七座，佛教有七佛者、七恶支、七心界，七表法，亦表圆满，五座佛塔如何得圆满？”
　　钟柳函闻言，缓缓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白眠香听此，不觉笑道：“钟姑娘对佛法也有兴趣？”钟柳函道：“略通一二，看来要找到另外两座佛塔，才能破这石窟之谜。”白眠香道：“法无定法，能找到佛塔自是好的，找不到也无妨。”
　　作者有话说：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金刚经》


第41章 道阻且长
　　钟柳函绕着佛塔细细察看，这佛塔不过丈高，壁上刻有繁复经文，她不通梵语，心里暗自揣摩：“释迦牟尼佛出生落地即行走七步，前六步为六道，第七步为悟道。六道又分三善道与三恶道，天道、人道、阿修罗道为善；饿鬼道、畜生道、地狱道为恶，六道超脱，悟道得解，便为圆满。”
　　宋寄悦走至东面的佛塔，经文她虽不懂，但上面刻画的佛像却有些印象，母亲房中摆放有一本佛经，书里绘有各种佛像，一次她好奇翻看，恰好被找来的母亲看见，便将她抱在膝上，指着佛像为她一一讲解。思及此，宋寄悦不由喃喃道：“身光显赫，能饮蔽一切光明故也。”
　　白眠香虽独自思索，仍耳听八方，察觉到她这边声响，转身走来，问道：“你方才说了什么？”宋寄悦盯着佛像，叹道：“此佛塔上绘的乃迦叶佛像。”白眠香思忖半晌，蓦地抬首道：“其余佛塔上可有佛像？”宋寄悦迟疑道：“应是都有的吧。”
　　白眠香道：“我们去另一座佛塔看看。”两人一同走至南面佛塔，宋寄悦蹙眉道：“这佛像我不认识，不过上面绘有许多火焰标识。”白眠香点头道：“此为尸弃佛，南火，东木。若我所想不错，那西面应是俱那含牟尼佛，北为水乃拘留孙佛，中为土乃毗婆尸佛。”
　　宋寄悦怔了怔，急忙赶去中部佛塔确认，果真在壁上发现一个土形标识。待蔡霈休几人赶来，便将方才白眠香的一番猜想说出，蔡霈休一愣，不觉叹道：“前辈学识广博，不到片刻便有了头绪。”
　　白眠香却摇头道：“碰巧罢了，这另外两座佛塔上应是释迦牟尼佛与毗舍浮佛，目前来看，还得先找到这两尊佛像。”蔡霈休环顾四周上千佛龛，苦笑道：“这石窟内佛像少说也有一千，我们大多对佛教生疏，如何又识得这两尊佛像？”
　　钟柳函略一沉默，思索道：“毗婆尸佛乃七佛之首，以其如月圆智满，则云遍见。魄尽惑亡，则云净观。既圆且净，则云胜观、胜见。闻佛名众生永不堕三恶道。”
　　“月圆智满，云净观，既圆且净，则云胜观、胜见。”白眠香喃喃重复自语，钟柳函也不免陷入沉思，众人不敢出声惊扰，唯恐断了二人思绪。半晌，二人同时脱口道：“是满月。”
　　白眠香脸上一喜，忽地变道：“糟了。”蔡霈休不解：“前辈何出此言？”钟柳函答道：“今日六月十九，月亮最圆最亮应在十五六日，该早两日过来，如今要找出另外两尊佛像，只能等下一个满月。”
　　白眠香叹道：“等到下一个满月，便是七月，我不能在此耽搁太久，过两日就要走了。”
　　蔡霈休闻言，心下一沉，望着俯视众生貌的无量寿佛，极为压迫，忽觉心神一空，万事万物于这天地，实在太过渺小，仿佛从中窥得一人，形影相吊，孑孓而行。
　　见蔡霈休有如丢了魂魄般，呆立半晌，一言不发，钟柳函有心叫喊，被宋寄悦阻止，苏锦庭观她已入超然之境，心里暗叹一声，习武之人最难得心有所悟，不想蔡霈休在此有了突破。
　　待蔡霈休再度睁开眼，众人只觉她身上更多了几分脱俗之气，苏锦庭问道：“可有什么感悟？”蔡霈休吐了口气，道：“万物可因而不可为，可通而不可执也。三清十二剑式幸入法境。”
　　苏锦庭笑道：“你卡在先前的境界已有六年，这次也算有所收获。”蔡霈休点了点头，对白眠香道：“便先再看有没有其他可疑之处，若没有别的法子，也不耽搁前辈。”
　　白眠香一愣，而后轻笑道：“我虽走了，但你们要想留在这等下个满月，也不是不能，到时还要劳烦你留意族长一事。”蔡霈休点头道：“这是自然。”
　　众人在天阳石窟待了半日，却未发现任何机关暗道，眼见落日余晖，蔡霈休不得不下令回城，红日西垂，望着天边的缺口银月，钟柳函驾马与其并肩，侧首问道：“姐姐接下来可有打算？”
　　“再等等。”蔡霈休叹了口气，皇上的旨意要等，满月也要等，即便城内真有奸细，恐怕也在大火那日跑光了，抑或隐藏得更深，若不借地方官府之力，总难行事，而今他们除了等待，也无他法。
　　不过两日，皇上的诏令由驿使快马送来，蔡霈休叫元二打发走驿使，急忙回房拆了信件，待看完足足五页信笺，却是将自己关在房内半日，侍卫送来晚膳也被她下令撤下。
　　钟柳函站在房门前，被元二拦下：“君侯现在谁也不想见，钟姑娘还是回去歇息吧。”钟柳函蹙眉道：“什么事能让她发这么大的火气，竟连晚饭也不吃？”元二小声道：“这事我也不清楚，从看完信后就没出来过。”
　　房门蓦地打开，元二登时躬身道：“君侯。”蔡霈休微微点头，瞥一眼元二，又瞧了瞧钟柳函，叹道：“进来吧。”元二暗暗松了口气，示意钟柳函赶快进去，随即把房门合上。
　　只见蔡霈休拿起桌上的茶杯，一口饮尽，却被苦得抖了抖眉毛，钟柳函不由轻笑出声。蔡霈休余怒未消，见她眉眼含笑，忽地脑子一热，凑上去将她紧紧抱住，钟柳函不料她这番动作，身子一僵，心扑扑剧跳，双手张开，一时不知该放在何处。
　　蔡霈休将头抵在她肩上，低声道：“让我抱一会儿就好。”听出她声音里的疲惫，钟柳函双手环上她腰身，感受着温热的气息包围自己，鼻间满是熟悉的幽香，默然不语。两人就着这个姿势，静立良久，待蔡霈休直起身，扶着钟柳函双肩，先前的沮丧好似完全消散，只听她笑道：“找我有什么事？”
　　“姐姐再生气，也要把饭吃了。”钟柳函只觉浑身都在发热，轻咬下唇，抓着蔡霈休手臂，不敢抬眼看她。话才说完，便转身欲走，蔡霈休哪能给她逃跑的机会，反抓住她手腕，一手揽住她肩，把人拉了回来。
　　蔡霈休垂眸问道：“还没问你，你怎么……”剩下的话卡在喉间，但见钟柳函双颊染上红晕，眼中起了蒙蒙一层水雾，睫羽倏颤，一滴泪直直地砸下，神情亦是十分委屈。
　　钟柳函性子内敛，神色淡然，难有大动，就连缀泣也是安安静静，可那泪珠子却是扑簌簌地掉着，毫不见少，任谁见了都不忍心，更不论蔡霈休瞧见，一颗心早已揪成一团，心疼得不行。
　　“啊呀，你，你别哭了，怎么啦？我做错什么了吗？”蔡霈休越说，却见她哭得越发厉害，拿出手帕想要为她擦泪，钟柳函扭头躲开，怎么也不肯理她。情急之下，只好重新把人抱进怀里，连声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钟柳函伏在她怀里，身子不住颤抖，心中一阵悸动，她不明白这是怎样的感情，羞恼、惆怅、伤心、苦涩，千般情愫同时涌来，几欲将她淹没。她从出生便没了娘亲，自身又受寒毒之苦，不愿与人深交，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即使心里有再多苦痛，或是天大的委屈，也不会表露出来，习惯了默默忍受。
　　可蔡霈休的出现，让一切都变了，这人太热忱，待她太好，叫她忍不住想要更靠近、更依赖一些，她说会治好她身上的寒毒，要带她看四处的风景，这人把她从山谷中带出来，就连她生气难过，也会把错误揽在自己身上。蔡霈休对她从未变过，可她自己的心却变了，变得越发奇怪。
　　那一夜，蔡霈休中箭昏迷，钟柳函只觉心里也空了一块，恨自己太没用，累她受伤，她想要流泪，却不敢哭出来，强忍着给人治伤，即使手被烫的红肿也恍若未觉，这份感情只是妹妹对姐姐的担忧吗？她不知从何细究，亦想不明白，这样的人，对这样的人，她该如何是好？
　　蔡霈休一遍遍抚着怀里人儿的后背，心里升起一阵无力感，天阳石窟里的秘密尚未破解，皇上送来的信中，让她不用再调查应宣城奸细一事，并急着催她回京，却也没有一个明确的因由，就连钟柳函，她也还是不够了解她，她原本以为两人已经熟识，至少也算是朋友，可现下她哭得这般伤心，也还是不愿向她吐露心里话，自己又能怎么办呢？到底是一件事也没办好。
　　不知哭了多久，钟柳函才慢慢平复下来，蔡霈休拿手帕仔细给她擦着眼泪，却是如何也止不住，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无奈叹道：“可不能再哭了，眼睛肿了如何赶路？”钟柳函忍不住地抽噎，双手抓着她衣袖，闭眼任由她擦泪，闻言睁眼问道：“去哪？”
　　“回京都啊，明天就走。”蔡霈休见她渐渐止了泪水，也不问她为何而哭，轻柔地给她吹着眼睛，钟柳函一副闭眼乖巧模样，让她心里一软，不由暗想：“罢了，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自己又何必去追问。”
　　“君侯。”门外的元二见房内两人迟迟没有动静，出声道。蔡霈休急忙放开钟柳函，将人按在椅子上坐下，对元二道：“我有些饿了，你叫人把晚膳端来，再带一盆清水进来。”
　　元二放心地领命离开，房中两人却一时无话，蔡霈休叹了口气，未待开口，钟柳函问道：“怎么走那么急，这边的事不查了吗？”“不查了，有其他人会来处理。”见她双手握紧，双颊仍有些红，蔡霈休温言道：“正好回去陪我娘，也比在外奔波自在。”
　　钟柳函不由抬眼看她，忽道：“姐姐真这么想？”蔡霈休一怔，微微笑道：“自然是这个想法，我娘这人极好相处，她看见你一定很喜欢。”见她转了话头，钟柳函低声道：“诸事向来不能尽如人意，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蔡霈休面露苦笑，在钟柳函看来时，又敛了神色，淡然道：“能做的都做了，虽然有点不甘心，闷气也生够了，总不能一直任性下去。”
　　门外元二去而复返，敲过门后，蔡霈休亲自去开了一半门，把东西接过，来回走了两次，才把所有物品拿进房中。又对钟柳函道：“过来洗洗脸吧，我猜你肯定也没用多少晚膳，等下陪我吃点。”
　　钟柳函本想拒绝，见桌上准备的是两人份的吃食，只得点头应下。“这里也不好找冰块，你将就拿冷水敷一下眼睛，不然明日可得难受。”蔡霈休见她拿手帕洗着脸，叮嘱道。
　　钟柳函闷声应下，待擦净了手，蔡霈休已将吃食摆好，给她夹了些小菜，自己埋头吃了起来，她半日未进食，腹中空空，现下想开了，便不会和身体过不去，钟柳函随意吃了几口，便放下碗筷，静静坐着。
　　之后蔡霈休出门吩咐元二将房里杯盘收拾干净，和钟柳函走到厅中，把回京的事告知众人，白眠香点点头，她本就打算明日带小歌启程回南疆。如此，众人各自回去收拾行李，早早歇下。
　　第二日，小歌红着眼眶与苏锦庭告别，牵着白眠香的手，注视着众人消失在漫天黄沙中。白眠香道：“走吧。”小歌点头应下，转身与她向西南行去，不知下次再见，又是何时？
　　几人又一次通过这双峰间的小路，却与来时心境有了很大变化，苏锦庭叹道：“这里当地人称‘一线天’最是易守难攻，即便应宣城被敌国攻破，习国也不用担心大军突进。”宋寄悦蹙眉道：“那应宣城的作用又是什么？难不成……”剩下的话虽未说出，众人心里却已有了猜测。
　　蔡霈休心下一沉，望着身后已看不清的这座边塞孤城，拉紧手中缰绳，默然不语，皇上信中未说明的，就是这件事吗？有些物事一旦决定，纵是她也无力去改变。
　　苏锦庭要回玄阳，与蔡霈休回京正好有一段同路，而宋寄悦与韩穆清等人则在双峰县便与几人别过，宋寄悦向三人拱手道：“山水有相逢，后会有期。”三人回道：“后会有期。”她看一眼苏锦庭，微微点头，未有丝毫留念，打马而去。
　　蔡霈休猛然转头看向苏锦庭，迟疑道：“二舅，宋姐姐她是想开了？”苏锦庭笑道：“过去的都过去了，能想明白自然是好事。”蔡霈休却是有些不明白，对一个人多年的感情，真的那么容易就放下吗？
　　钟柳函盯着宋寄悦离去背影，不觉喃喃道：“或许从头就不是爱，或许又有爱，只是在她心里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作者有话说：
　　“释迦牟尼佛出生落地即行走七步，前六步为六道，第七步为悟道。六道又分三善道与三恶道，天道、人道、阿修罗道为善；饿鬼道、畜生道、地狱道为恶，六道超脱，悟道得解，便为圆满。”
　　“身光显赫，能饮蔽一切光明故也。”
　　“毗婆尸佛乃七佛之首，以其如月圆智满，则云遍见。魄尽惑亡，则云净观。既圆且净，则云胜观、胜见。闻佛名众生永不堕三恶道。”
　　剧情需要，有关七佛的内容，皆来自网上资料的化用。


第42章 如梦之梦
　　宋寄言原本待在雪风居安心养伤，岂料第二日得知，自己姐姐追着休姐姐她们一同去了应宣城，她心内有气，再追却已是不及。过了两日，宋寄言坐在亭中向小池塘丢下石子，望着水面泛起阵阵涟漪，咬唇低声道：“那苏锦庭就这么好吗？”
　　“什么好不好的？”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宋寄言扶着栏杆，侧首瞥他一眼，又继续丢着石子，问道：“你那么快就能起身了？”却是顾逸手拿一个礼盒走进小亭，笑道：“差不多了，能走能跳，再待在屋里，能把我憋死。”
　　顾逸坐在石凳上，将礼盒放下，看她还独自生着闷气，咳嗽两声，把她视线引来，笑问道：“我方才去翻礼物，你猜我找到了什么？”宋寄言漫不经心地看向桌上礼盒，神情一僵，心里暗道：“那不是……”她忙起身去抓那礼盒，顾逸抢先一步，把礼盒抱在怀里，大声道：“你怎么还抢人东西？”
　　宋寄言瞪他一眼，没成想顾逸真去一件件翻宾客送来的礼物，没好气道：“你还我。”顾逸摇头道：“我好容易才翻到，宋寄言，你还骗我说没送礼物。”宋寄言面上一热，驳道：“谁说是送你的，许是我姐姐送错了，反正你还给我。”
　　眼见她又要扑上来，顾逸忙跃到另一边，嘻嘻笑道：“哪有你这么不讲道理的人？东西在我房里，自然就是我的，送个礼物而已，你至于吗？”忽见宋寄言捂着胸口蹲下，顾逸正要过去，又防她有诈，迟疑道：“你，你怎么了？我告诉你，你这种伎俩我以前用多了，休想骗我过去。”
　　宋寄言沉默不语，见她迟迟未有动静，顾逸心里慌乱，走近两步，担忧道：“宋寄言，你不会伤还没好吧？”只听宋寄言艰难道：“你过来扶我一把，我，我起不来了。”
　　“好。”顾逸未发觉任何异样，急忙伸手去扶，宋寄言蓦地起身，夺过他手中礼盒，纵身跃出小亭。顾逸看她得意一笑，又瞧手里空无一物，气道：“宋寄言，你竟然骗我，你，你不讲规矩。”宋寄言一边把礼盒打开，一边笑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和你这种人要讲什么规矩。”
　　待将礼盒打开，宋寄言定睛望去，脸色一变，怒道：“这里面的木雕呢？”顾逸摇扇大笑，宋寄言远远瞧着，恨得牙痒，心中实在郁闷。却听顾逸笑道：“方才是你自己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也没说东西还在盒子里，你抢个空盒子是要做什么？早说我就送给你了。”
　　宋寄言瞪他一眼，问道：“那木雕呢？”顾逸道：“自然是放在了你找不到的地方。”本就是自己要送人的礼物，宋寄言也不好再向他讨要，轻哼道：“也就是本小姐在路上随手买的一个小玩意，你要喜欢，给你也无妨。”顾逸微微摇头，宋寄言真是送个礼物都这么别扭，不由笑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话音方落，就见一道人影出现在院外，只听得来人喊道：“小姐，顾公子。”宋寄言闻声，面上一喜，回身奔向来人，问道：“阿涟，你怎也来了？”来人却是阿涟，她先是向顾逸作揖，才道：“少庄主派人传信回飞来庄，庄主知道你被人掳走，便带上我一齐过来了，现下在前厅正与顾居主议事。”
　　“爹也来了。”宋寄言呆了呆，催促道，“快带我去见他。”见两人转身去了前厅，顾逸捧着宋寄言塞进他怀里的礼盒，也紧走跟了上去。
　　到得厅外，有弟子却拦着不让进入，只说里面有要事相商，三人无法，只能在外等候。宋寄言瞧一眼身侧的顾逸，碰了碰他胳膊，问道：“我见我爹，你跟着过来做什么？”顾逸道：“这里可是我家，我想去哪还用得到你的许可？”
　　宋寄言撇撇嘴，转头看向阿涟，低声道：“爹知道姐姐去应宣城了吗？”阿涟点头道：“少庄主在信上说了。”宋寄言惊道：“那爹也不管？怎么就让姐姐去了？”阿涟道：“庄主说少庄主不是糊涂的人，庄上的事也不需她操持，四处走走也好。”
　　“那我。”宋寄言指着自己，疑惑道，“为何我去哪都要一堆人跟着，我也想到处瞧瞧。”
　　忽听顾逸“噗嗤”一声，拿纸扇掩面，俯身道：“我知道为什么。”阿涟急着向他摆手摇头，顾逸偷偷使了个眼色，让她安心。宋寄言眨了眨眼，问道：“你又知道什么？”顾逸笑道：“自然是你年纪太小，宋伯父担心你遭遇不测，想要保护你。”
　　“这话你不说我也明白。”宋寄言瞧他一眼，不愿再和他废话，阿涟却是比着嘴型向顾逸道谢，顾逸摆摆手，再无多话。
　　三人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见顾游率先出来，他身侧笑着的男子，四十余岁，穿一身黛蓝素雅袍子，衣襟宽袖上绣荷花纹，面容亲和，目光灼灼。那男子见宋寄言奔来，脸上笑容更胜，理了理衣袖，把人接住后，将她扶正，细细打量，关切道：“伤都养好了？”
　　宋寄言挽着男子手臂，听他语带关怀，不由鼻子一酸，仰头笑道：“都好了，就是有点想爹。”顾游在一旁见他们父女感情深厚，哈哈笑道：“宋兄这下可放心了吧。”
　　宋鹤拍了拍女儿手背，叹道：“让你受委屈了。”又看向顾逸：“这便是顾逸吧。”顾逸当即恭敬行礼：“小侄顾逸，见过宋伯父。”宋鹤点点头，对顾游道：“今日便聊到这，待回庄后，我会让广思去把事办妥。”顾游道：“那就有劳宋兄了。”
　　见宋寄言与宋鹤有说有笑地离开，顾逸愣神片刻，顾游上前道：“宋兄向我提了一下两家结亲的事。”顾逸一怔，问道：“宋伯父的意思是？”顾游道：“这婚事当年是宋问青谈下来的，宋兄只说全由你们小辈决定，你怎么想？”顾逸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此事也不急。”顾游叹了口气，“宋兄也不会让宋寄言过早出嫁，还要等几年，你们慢慢考虑，试着相处一下，我们也不是不明事理的长辈，要真不愿，剩下的事有我们替你们担着。”
　　顾逸心里极为感动，也是仗着有他们在，他和宋寄言才能活得如此恣意洒脱，蓦地眼鼻一酸，揉了揉眼，方止住要流下的泪水，点头道：“我明白，侄儿以后定勤加练武，不让伯伯操心。”
　　顾游笑道：“光说不算，你既有此决心，我定当全力支持，不如让白漪和白鄱作证，明日我就让他们陪你练功。”顾逸看着他身后一女一男，这二人自小跟着他，向来严苛，连忙摆手道：“侄儿自己会努力，就不劳烦师姐师兄了。”
　　顾游却打定主意要好好磨炼他，道：“你当日冲上去实在莽撞，自己武功如何你难道不知？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你爹也说不会再惯着你，如今你已是少居主，便要负起这份责任，从明日起，比其他弟子早起半个时辰，我会让人盯着你起来练功。”
　　见顾游神态凝重，不似玩笑，顾逸心里叫苦，面上只得应下：“是，谨遵居主教诲。”顾游叹道：“江湖凶险，我们不能护你一辈子。”顾逸始终认真听着，他虽不能完全理解顾游口中所谓的凶险，但也知自己与黑袍人相差悬殊，若再次遇上，不想又一次变为要挟他人的筹码。
　　宋寄言跟着宋鹤到他下榻的院子，见下人施礼离去，扯着他衣袖，急忙问道：“爹，你怎么就让姐姐也去了？”宋鹤叹一口气，若有心事，又拉着她仔细瞧看，问道：“你觉得顾逸那小子如何？”
　　“我问你姐姐的事，爹怎么提那家伙？”宋寄言直起身，背对着宋鹤，垂首玩着小辫，半晌才道：“顾逸不怎么样，倒也没有先前那么讨厌。”
　　宋鹤惊讶于女儿态度的转变，笑道：“那便好，我还担心你不喜欢他，这样无论如何我也要把这婚事退了。”宋寄言面上一怔，而后敛了神色，转身摇着他手臂，噘嘴道：“我们就别提他了，爹还没回答我，为什么让姐姐去应宣城？”
　　宋鹤拍拍她肩膀，叹道：“要能拦着，早几年就拦下了，你姐姐自有分寸，我也不好拘着她。”宋寄言不满道：“你不拘她，便拘着我，爹我还是不是你女儿了？”宋鹤神情凛然，复柔声道：“你自然是我宋鹤的女儿，你和你姐姐不一样，我当年答应了你娘，凡事让她自己决定。”
　　“娘是不是不喜欢我？”这话宋寄言没敢问出口，她虽自知这种想法实在有些荒谬，可心里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冒出这一念头。又忆起黑袍人说的那些话，不由脱口道：“爹和我说说娘吧，娘是怎样的人呢？我记不清了。”
　　这还是女儿主动提及宋问青，宋鹤一怔，似是陷入回忆中，缓缓道：“你娘是极聪慧的人，凡事自有主张，我们都不及她……”
　　我们？宋寄言抬眼看向宋鹤，见他视线投来，笑着摇摇头，宋鹤又继续说着，宋寄言眸子一黯，她心中有事，宋鹤后来说的什么也只听进一二，到最后撒娇使性一通，便跑回了自己的院子。
　　却说蔡霈休等人骑马疾驰数日，在六月末倒得玄阳城外官道。苏锦庭见不远外的巍巍城墙，皱眉问道：“真不打算回苏家歇息几日？”蔡霈休看一眼钟柳函，侧首笑道：“不了，霈休还要赶回京都复命，待下次再与母亲一同回来。”距钟柳函寒毒发作还有几日，此事不宜让外人知晓，苏家人员众多，蔡霈休不好久留，只得婉拒苏锦庭邀请。
　　苏锦庭叹道：“也罢，此去路途尚远，你一路小心。”蔡霈休笑了笑，拱手道：“便在此与二舅作别，代我向外祖母、舅母、大舅和秀苒问好。”苏锦庭笑道：“这次就算了，你要问候的人太多，下次回来自己去说。”蔡霈休点头道：“也好。”
　　眼见苏锦庭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向玄阳城，蔡霈休看一眼往来行人，望着天际流云，出神一阵，说道：“走吧，天黑前到水月县。”众人拉紧缰绳，继续往东行去。
　　暮色降临，一行人将将赶至水月县，待寻好客栈住下，蔡霈休拿着药材去厨房找人煎药，等回到房中，就见钟柳函手里拿着刻刀，正专注地雕刻着什么，听到声响，钟柳函把手中工具放下，蔡霈休看她刻桌上那块木头也有几日，已有了大致雏形，满腹好奇，问道：“看你刻了好几日，需要我帮忙吗？”
　　钟柳函道：“做一个小机关，到时可能会让姐姐帮忙找点材料。”蔡霈休笑道：“好啊，缺什么和我说，我让人给你找。”
　　见窗子支起，蔡霈休走过去，恰好望到窗外高挂的银月，这客栈沿湖而造，最宜赏月，屋外的灯火映着湖面，那清幽的月亮倒影映在其中，却也少了孤寂之感，水波轻荡，烛影憧憧。
　　蔡霈休面露笑意，空出身侧的位置，招手让钟柳函过来。待钟柳函走近，蔡霈休指着那弯月轻声道：“水月县由这水和月得名，我每年总要找些时日过来小住。”钟柳函细看水月，略一沉默，才道：“这水月与别处有何不同？”
　　“是啊，有何不同呢？”蔡霈休低声喃喃，“天上月是月，水中月也是月，水中月，镜中花，都说是虚假之物，就好似大梦一场，虚虚实实，谁又分辨得清？”钟柳函呆了半晌，摇头道：“真亦假时，假亦真，人心会变，山川湖海会变，这月除了圆缺，与旧时有何分别？”
　　蔡霈休一愣，道：“月在何处都是月，什么都没变，又似什么都变了，变的不是月，是望月的人。如梦之梦，我明白了。”她心境豁然开朗，若说原先在天阳石窟是半只脚踏入法境的门槛，今次便是稳定在这一境界，三清十二剑式中有一式“如梦之梦”往常使来，张远道只说她有其形神，却不得其法，原是她自身就未沉浸进去，使剑者不在梦中，又如何拉人入梦？
　　钟柳函虽不明白她说的这些，却能感受到她的欣喜，不由望着窗外朦胧夜色，枕上她肩头，喃喃说道：“能帮到姐姐就好。”蔡霈休身子一颤，随即放松下来，左手盖上她肩头，看着水中倒影，内心竟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定。


第43章 平地风波
　　钟柳函的寒毒在第二日如期发作，蔡霈休推门而入时，见她倒地不起，手中药汁差点洒落。将药搁在桌上，蔡霈休蹲身把人扶起，急道：“什么时候发作的？早知道我便让元二去看着厨房煎药。
　　钟柳函脸色泛白，摇头道：“没多久，我原本想倒杯水喝……”察觉到她身子不住颤抖，蔡霈休忙把人扶到床上，脱去鞋袜外衫，拿棉被给她盖上。
　　“别怕，我陪着你。”蔡霈休坐在床边，紧紧握住钟柳函右手，拨开她额上乱发，手背贴在额上，感受温度一点点降低，见她秀眉蹙起，实是在忍耐极大的痛苦，即使经历几次，蔡霈休一颗心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揪起，这寒毒对她，无一不也是一次折磨。
　　待挨过一阵寒气，钟柳函迷迷糊糊间睁眼看去，就见蔡霈休面色焦急，双眸已是盈满泪水，努力将左手伸出，却被她捉住，轻轻叹道：“我又让姐姐担心了。”蔡霈休微仰起头，对她笑道：“哪有？我才没那么多心去担，今晚水月县有游园会，我还等着压下你身上寒毒，晚上我们一起去看呢。”
　　钟柳函望着她，却见一滴泪落下，蓦地叹了口气，蔡霈休急忙转身抹了眼泪，说道：“只怪这眼泪不争气，不是我想哭。”钟柳函笑道：“之前我问你见落花是否也要落泪，现在想来，不如为了落花而哭，也比在我面前掉眼泪好。”
　　蔡霈休一愣，倒不知她为何提起这事，问道：“落花有什么好哭的？你不想见我掉眼泪，我不当你面哭就是。”钟柳函却拉着她的手贴在脸上，闭眼道：“不告诉你。”
　　蔡霈休拿她没有法子，只得轻笑一声，给她掖好被角，叹道：“不说就不说吧，说话太累，你也省点气力，我就坐边上。”钟柳函感受着她手上的一点暖意，奈何身体的寒冷并不能得到过多的慰藉，脸埋在被下，支吾道：“姐姐能上来陪我吗？”
　　房内只她们二人，钟柳函说的话自然落入蔡霈休耳中，只听她叹息一声，起身离开，钟柳函以为她不愿，急急起身，却见蔡霈休从药箱内拿出瓷瓶，回身看她就要下床，忙走上前，把瓷瓶放在一旁，焦急问道：“怎么突然下来了？”
　　钟柳函抿唇不语，体内一阵寒气涌上，她伸手环住蔡霈休腰身，把脸埋入她怀中。察觉到寒气袭来，蔡霈休急忙运功抵御，扯了棉被盖在她身上，蓦地笑道：“傻子，都说要陪你了，我不会走的。”
　　腰上力道紧了几分，只听怀中人闷声道：“我不傻。”蔡霈休顺着她身后长发，柔声道：“是我说错话了，我才傻，你比我聪明。”“姐姐也不傻。”蔡霈休闻言，怔了怔，眼鼻一酸，忽觉心中发苦，喉咙哽咽，久久无言。
　　待寒气爆发，蔡霈休给她喂下暖心丹，再消耗半数内力将寒气压制，见她眉宇舒展，安稳睡下，方才整理仪容，轻声推门离开。
　　元二早在门外等候，见她出来，上前低声道：“君侯，皇上让我们七月初回到京都，距规定期限还有三日，若我们不尽早赶路，只怕要误了时候。”蔡霈休淡然道：“说七月初，也没具体说是几日，乞巧节前赶回去就是，万事有我担着。”元二道：“那君侯生辰，就要赶不上了。”
　　“不办了，我等下写信让人先送回去。”蔡霈休皱眉道，“年年办下来，也就是那些花样，正好也让母亲歇歇。”元二一愣，却也没想到这生辰宴，说不办便不办了，只得应道：“是。”
　　直至正午，钟柳函起身沐浴，蔡霈休叫人送来午饭，天气渐渐炎热，她便让厨房那边特意做了清淡的小菜，欣然道：“这水月县的游园会可热闹了，每年有不少外地人慕名而来，当地人会把自家精心栽种的花卉移到园中，供人欣赏，也有文人雅士现场作诗，博得看客喝彩。”
　　钟柳函插上玉簪，回身问道：“姐姐很期待去游园会？”蔡霈休微微一笑，道：“不能说是期待，我以前也来过两次，不过这次有你陪着，心里自然更加欢喜。”钟柳函看她一眼，垂首浅笑，到她身旁坐下，举筷道：“姐姐什么时候也学会哄人了？”蔡霈休闻言，正色道：“我可不骗人，句句是真心话。”
　　钟柳函手一顿，将饭送入口中，并未作答，蔡霈休见她安静吃饭，也不再挑起话头，舀一份莲藕汤放在她面前，又给自己舀上一碗，轻吹着气，慢慢喝了起来。
　　虽说游园会从黄昏时开放，然余热难消，蔡霈休还是到日落后，才带着钟柳函出发。华灯初上，两人跟随人群走到园外，元二紧随其后，蔡霈休买来兰花香囊给钟柳函系在腰间，待钟柳函仔细挑好香囊，要给她系上时，蔡霈休付好银钱，拉着她手腕道：“先别急，我带你进去看一种花，迟些可就没位置了。”
　　钟柳函被她带着在游廊中穿梭，远远望着廊外对面湖岸一排垂柳，转而穿过洞门，沿着石板路经过一片竹林，又绕开假山，看见侧面园内一丛火红花树，出声喊道：“是石榴花。”
　　蔡霈休停步望去，笑问道：“你喜欢石榴花？”钟柳函指着花树道：“我娘屋前就有一棵石榴树，转眼又开花了。”见她若有所思，蔡霈休问道：“你想家了？”钟柳函一愣，摇摇头：“只是在想那棵石榴开花没，姐姐要带我看什么？还是赶紧走吧。”
　　蔡霈休沉默半晌，点了点头，虽疾步往前走，脑中却一直想着钟柳函瞧见石榴花的神态，转过一个回廊，钟柳函察觉到这边相对清幽许多，元二已不知去了何处，更未见到游园的人。两人走入园中，忽听得林间细碎的脚步声，一个碧衣丫鬟走将出来。
　　只见那丫鬟手执灯笼，见到两人，先是一揖，而后微笑道：“两位姑娘是来赏六月雪的吧，还请往里直走。”蔡霈休回礼道谢，拉着钟柳函钻入灌木丛里的小道，絮絮念道：“此处植有六月雪，园主人栽种得宜，株姿丰满，枝叶稠密，开的花亦是佳品。”
　　两人顺着小道行走，待走出灌木丛，视线豁然开朗，而后拾阶向上，到得观赏亭中，蔡霈休扶着栏杆，侧首问道：“如何？”钟柳函只觉眼前一亮，向下俯瞰。借着灯火，便见数千朵白花盛开，宛如雪落满树，纯洁可爱，在暑日观来，给人以清新雅致之感。
　　钟柳函叹道：“都说‘花医肝，香医脾，心乱则百病生，心静则万病息’如今看来，确也如此。”蔡霈休笑道：“我每来此观，都觉烦躁尽除，心胸畅快，从此去烦恼，不待留明日。”
　　钟柳函听她此番话，便知她对于应宣城一事，并不如表露的那般轻松，取出袖中香囊，认真地给她系在腰间，嘴上说道：“愿汝祛病趋吉，芳香悦心。”见她低垂着头，耳尖微微泛红，蔡霈休心里一热，叹道：“有你这个小神医在，哪还能有什么烦恼？”
　　钟柳函面颊发热，只盯着手中香囊，静默不语。不知过了多久，蔡霈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两人回首看去，就见一对中年女男登上观赏亭。蔡霈休朝她们颔首微笑，拉着羞红脸的人走下石阶。
　　雪风居内，顾逸拿出木雕对月发出长长的叹息，手指戳着小娃娃笑得喜庆的脸蛋，轻声念道：“宋寄言啊，宋寄言。你可害苦我了。”
　　一道黑影蓦地从窗外掠过，顾逸放下木雕，抻头向外张望，树影横斜，夜风吹面，四下只有夏虫鸣叫，顾逸犹豫片刻，关窗出门，方走出小院，就见一人立身树下。
　　顾逸登时“咯噔”一下，抽出腰间铁扇，云层中月亮露出一角，清冷的月光洒下，映出那人半张侧脸，顾逸一愣，拱手道：“爹。”顾笙望着天际一处，侧首看他，冷声道：“回去。”顾逸还待再问，见顾笙面色一沉，忙低头道：“是。”随即缓缓退回院内，偷偷回看一眼，见他还立在原处，摇摇头，老实回到房中。
　　东侧索道旁，看守此处的五名弟子歪在一颗树下沉睡，风中只余铁索拍打石壁的声响，顾游坐在石台上，拆开信封，待阅过信上内容，倒出信封内三枚铜钱，将化为齑粉的信纸扔下山崖。静坐半晌，望着月亮一点点从云层中出来，回身缓步走到树下，将五名弟子穴道解开，五人悠悠转醒，看清面前人，当即蹲身道：“居主。”
　　顾游垂首望着索道，沉声道：“你们被人点了穴道，后半夜加派人手，每半个时辰替换一次。”五人双眼大睁，心有余悸道：“是。”
　　山风阵阵吹着，回想信上内容，顾游捏着手中三枚铜钱，思忖道：“前朝秘宝、天衍宫、四季图、祁乐然……”
　　六月二十六日，庄内种的荔枝树硕果累累，阿涟叫人摘了一篮送到宋寄言院子，剥开刺手的外壳，送入口中，果肉软滑多汁，清甜带香。
　　宋寄言吐出果核，道：“把上面的枝叶剪掉，放入井中泡一泡。”阿涟为难道：“少庄主让小姐少吃冰镇荔枝，被她知道了，准又要挨骂。”宋寄言眼珠一转，笑道：“姐姐去了应宣城，也不知何时才回来，我就吃这一篮，好不好？”见她面露迟疑之色，宋寄言抱着手臂，退回椅子上坐下，哼声道：“连阿涟也不向着我，你去跟着我姐姐吧，留我一个人好了。”
　　阿涟无奈叹道：“我去拿铁剪过来。”宋寄言仍板着脸，闭眼挥手道：“快去快回。”瞧她出门离开，宋寄言笑着走到桌前，又剥了颗荔枝吃下。
　　日头当空，宋寄言挽起衣袖，与阿涟在院中给竹篮绑上麻绳，抹掉颊上汗珠，两人提着竹篮走至水井处，缓缓将装有荔枝的竹篮放进井中，忽见一名下人转过游廊跑进院中，扶着院墙，朝里低声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少庄主回来了。”只听得井中咚的一声，原是宋寄言与阿涟两人经此一吓，双双松手，竹篮带着麻绳一同落入井中，宋寄言脸色一变，趴在井口，朝里张望，便见那竹篮浮在水面，随水摇晃。
　　“我的荔枝啊。”宋寄言面露苦色，哀叫一声。阿涟抓着她急道：“小姐别管荔枝了，少庄主回来，见你没有练功，又得挨骂。”宋寄言伤心道：“她怎么……怎么现在回来？我的荔枝，我才吃了两颗……”
　　恰逢宋寄悦走到垂花门前，听见内里声响，转身走来，见宋寄言趴在井口，一脸悲色，蹙眉道：“怎么了？”宋寄言身子一抖，忙起身道：“没什么，我……我口渴打水喝。”宋寄悦盯着她，瞧一眼阿涟，两人神色慌张，她也无需多问，径自走到井口，往里望去，掩唇憋笑。
　　又见两人低垂着头，柔声道：“找人捞上来就是，我再让人送一篮过来。”两人猛然抬头，对视一眼，似不敢相信，宋寄言轻声道：“姐姐方才说了什么？”宋寄悦又把说的话复述一遍。
　　“你……你不骂我？”宋寄言问道。
　　宋寄悦疑惑道：“为何要骂你？想吃就吃吧，我还有事要做，过会儿再来找你。”果然，宋寄言心里哀叹，这是等后面再算账呢，不由叹道：“那姐姐便去忙吧。”
　　宋寄悦不知她神情为何突然沮丧，轻声道：“给你带了礼物，晚些送你房中”“啊？”宋寄言惊疑出声，当即点头道：“哦，好的。”宋寄悦仔细看她，皱了皱眉，伸手将她鬓边乱发理好，叹道：“不要让大家操心。”
　　宋寄言只觉心下茫然，如坠云雾，倏地抓住宋寄悦手臂，担忧道：“姐姐怎么了？你还是我姐姐吗？”宋寄悦一怔，神色又缓了几分，笑道：“姐姐想通了，以后不逼你做不喜欢的事，若你不想练剑，便不练了罢。”
　　“不是的，我……”宋寄言急着告诉她心中所想，忽地闻到她身上一股血腥气，侧身去看，就见她外衫下摆沾了一片血迹，颤声道：“姐姐，你，你受伤了？好多血。”
　　宋寄悦看一眼下摆，安慰道：“别慌，这血不是我的，路上遇到点事，待我换身衣裳去向爹禀明，你自己先玩。”宋寄言目送她离去，顿足气道：“我又不是只会玩，总是什么都不愿和我说。”
　　苍州县周家，本是当地商贾，一夜间惨遭灭门之祸，一家四十余口无一幸免，家中金银财宝、珍稀古玩却并未挪动，只周老爷前一阵子偶得的一幅古画不见踪影，此事惊动当地府衙，文书由县到城，再由太守加印寄送，层层上达，送至京都刑部，最终呈到皇上案前，此时已至七月初一。
　　作者有话说：
　　“琴医心，花医肝，香医脾，石医肾，泉医肺，剑医胆。”——《幽梦续影》
　　“心乱则百病生，心静则万病息。”——《卫生宝鉴》


第44章 姊妹情谊
　　当初宋寄悦与韩穆清为早日回庄，改走了山野小路，却在半道上遇到一个身负重伤之人，那人穿褐色短打，蜷缩在道上，韩穆清扯紧缰绳，皱眉道：“我去看看。”
　　“小兄弟。”韩穆清将那人翻了个身，却见他面上有几道凌乱的刀痕，嘴里还吐着黑血，已是奄奄一息。宋寄悦走上来，问道：“如何？”
　　韩穆清摇头道：“中毒了，还有一口气吊着，先问问是哪家侍人。”伸指点穴护住他心脉，韩穆清又输了点真气过去。但见那人又是一口血吐出，半睁着眼睛，看到两人，不由激动地伸手抓住宋寄悦衣衫下摆，虚弱道：“苍……苍州周家，有人下毒，画……抢画。”
　　宋寄悦急忙蹲身，秀眉微蹙，道：“什么画？”“宝……宝图。”话毕，那人当即身死。最后那句话说的太轻，两人也是听得一知半解，宋寄悦思索道：“苍州县离此不过百里，先把尸首带回庄。”
　　有两人应声下马，将尸首安置在马上，一行人骑马狂奔，不过一个时辰就回到庄上。
　　宋寄悦换过外衫，整理了一番仪容，便赶至前厅。宋鹤察看过尸首，叫人带下去好生安葬，见宋寄悦走来，便道：“此人确为周家护卫，我已派人去苍州县，应宣城的事如何了？”
　　两人进屋坐下，有侍人端来茶水，宋寄悦挑着重要的地方简略说了，宋鹤叹道：“苏锦庭逢此一劫，倒也醒悟过来，你今后有何打算？”宋寄悦淡然道：“前几年是女儿不懂事，之后会一直待在庄内，帮着爹处理庄上事务。”
　　宋鹤颔首笑道：“你自小懂事，也没有让我多操心，既然想清楚了，明日我让广思带你与各位管事见一面，这飞来庄日后还是要交到你们姐妹手里，不过切记，这飞来庄永远是宋家的，也只能姓宋。”
　　宋寄悦不明白爹为何会有此一言，见他神情肃然，点头道：“女儿明白，不会辜负爹的期望。”宋鹤道：“你年纪也不小了，可有相中的人家？”宋寄悦心下一沉，爹明知她曾对苏二叔有意，却依然这般问了，黯然道：“还未，女儿现下只想为飞来庄多做些事。”
　　宋鹤叹息一声，起身走来，拍了拍她肩膀，冷声道：“要成大事，便不能拘泥于情爱，切勿因小失大，若日后你要继任庄主之位，最好找江湖上地位低些，或是一户普通人家的男子入赘，有些事，就不必再想了。”
　　“我知道。”宋寄悦沉默半晌，幽幽地道，“这些我都知道，女儿既然回来了，便会承担应尽的责任。”见她眸中现出坚定之色，宋鹤笑道：“你从来不会让我失望，也越来越似你母亲。”
　　宋寄悦摇头道：“妹妹才更似母亲。”宋鹤道：“不一样，你妹妹遇事不够果决，也怪我对她过于娇惯，不想她吃太多苦，你作为姐姐，要考虑面对的更多，人只有对自己狠，才能不畏外界的磨难。”
　　宋寄悦身子一震，抬首直视他目光，嘴唇翕动，轻声道：“女儿明白了，我答应母亲要保护妹妹，定不会让她受到伤害。”宋鹤叹道：“你也别怪爹对你严厉，这毕竟是阿青的意思，莫要让她失望。”
　　“娘？”宋寄悦呆了呆，这事竟是娘授意的吗？若是娘想让她执掌飞来庄，那她……
　　傍晚，宋家三人难得坐在一桌吃饭，待用过晚膳，宋寄言正要开口离席，宋寄悦漱好口，说道：“等会儿你来我房里一趟。”宋寄言微垂着头，以为要因练武的事被责骂，老老实实坐在远处。
　　之后默默跟在宋寄悦身后进屋，宋寄悦回身看她心虚模样，轻笑道：“说吧，是又做错了什么事？”宋寄言摆手道：“哪有，我什么也没做，姐姐找我来，是有什么要说吗？”
　　宋寄悦从桌上拿起一个盒子，送到她面前，道：“之前说有礼物要给你，想来还是亲手送给你更好些，打开看看吧。”
　　宋寄言瞧她一眼，接过盒子打开，便见里面躺着一只红玉制腕钏，色泽饱满，触手冰凉润滑，宋寄言拿在手中细细察看，宋寄悦拿过腕钏，道：“我给你戴上。”
　　宋寄言点点头，伸出左手，宋寄悦挽起她衣袖，将腕钏套在手腕上，红玉皓腕，相得益彰。不由叹道：“很漂亮，我看见时，就觉得与你相配。”
　　“姐姐。”宋寄言脱口道，“你还要出远门吗？”宋寄悦微愣，摇头道：“不出去了，下半年都在庄里。”宋寄言道：“那乞巧节，你能陪我去城里吗？我们还没有一起逛过。”
　　见她面露期待，宋寄悦心里一软，只觉自己亏欠她太多，一直以来也没有履行当年对娘的承诺，致使姐妹疏远，叹道：“好，以后你想做什么，姐姐都陪你。”猛然间，宋寄言只觉眼眶一热，心里泛起酸意，伸手抱住宋寄悦，闷声道：“姐姐不要骗我，我怕一觉醒来，你又变回从前的样子。我，我不想被姐姐厌恶，我和姐姐吵架时说的都是气话，姐姐不要怪我。”
　　宋寄悦拍着她肩，温声道：“不骗你，以前是我不好，不会了，不会再躲着你，只要你好好的，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宋寄言闻言，眼泪止不住留了下来，双肩微耸，低声呜咽。
　　七月初四，蔡霈休抵达京都，这次却未先进宫，而是带着钟柳函一同回了侯府。
　　看着府外只有一个母亲的贴身丫鬟等候，蔡霈休扶着钟柳函下了马车，又见紧闭的大门，对那丫鬟道：“阿晚姐姐，我娘去哪了？”那叫阿晚的丫鬟左右一看，疑惑道：“谁在叫我？”
　　蔡霈休无奈道：“阿晚姐姐就别闹我了，皇上还等着我进宫复命呢。”阿晚轻笑道：“君侯传信回来，好好的生辰宴，说不办就不办，夫人气了一场，今日一大早就出门和几位夫人游湖去了，晚些才回来。”
　　又朝里喊道：“君侯回府，把门打开吧。”就见大门缓缓打开，十数名侍人急步行出，分站两旁，阿晚侧身退开，作揖笑道：“恭迎君侯回府。”身后侍人随即笑道：“恭迎君侯回府！”
　　钟柳函从未见识这般阵势，迟疑道：“这……”蔡霈休四下一看，见其他府外的侍卫极力憋笑，面上一热，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拉着钟柳函穿过两排侍人，急忙跑入府中。
　　“我娘这次是真生气了，不然也不会让她们这样刁难我。”蔡霈休头疼道。
　　钟柳函看着府内景色，回首瞧一眼跟在身后的侍人，蹙眉道：“姐姐如何也不该不过生辰。”蔡霈休略一沉默，转了话头，道：“我院里还有很多空闲的房间，你就住我院子里，想住哪间和我说一声，我叫人给你收拾出来。”
　　钟柳函叹息一声，想着手上还未完成的那个机关，淡淡地道：“姐姐不是还要进宫吗？先去忙自己的事吧。”
　　两人到了院中，知钟柳函对这些并不在意，蔡霈休便让人把旁边的房间收拾出来，府上的房子每日都有人打扫，倒也不需花心思收拾，添了常使的物品，点了香炉，又备好热茶，方将人请了进去。
　　蔡霈休沐浴后过来看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对钟柳函道：“缺什么就与她们说，我先进宫了。”
　　钟柳函应声看去，不由一愣，但见蔡霈休换了一身交领大袖的衣衫，头戴镶玉金花冠，轻施粉黛，姿容艳丽。直至今日，钟柳函方意识到，眼前与她朝夕相处三月的人，是习国当朝皇帝亲封的女侯。
　　蔡霈休瞧她发愣，挥挥手，笑道：“看呆了？”钟柳函缓缓道：“和平日大不相同，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样装扮。”蔡霈休道：“也就入宫穿，我娘迟些就会回府，她若来找你，你就陪她说说话，我很快就回来。”
　　钟柳函问道：“夫人都有些什么喜好？”蔡霈休略一思索，轻轻笑道：“不要担心，她爱听人讲故事，你就和她说点有趣的故事。”
　　钟柳函松了口气，想着自己书倒是看了一些，心下稍安，催促她道：“那姐姐快走吧，别耽误了时辰。”蔡霈休点点头，带着两名侍人出了院子。
　　皇宫内，蔡霈休坐于下首，接过内侍递来奏折，迅速阅览一遍，心不住往下沉，面色凝重，将奏折合上，交给内侍，斟酌道：“无论真假，此事必须彻查清楚，若前朝秘宝与那古画有关，恐怕不久就会传来消息。”
　　吴昊泽淡然道：“这事我另有部署，你可知我为何召你回来？”蔡霈休行礼道：“还请皇上明示。”吴昊泽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便也信你真不明白。水牢里那两人，关了有两年吧，也不用再留，你下令让人去处理了。”
　　蔡霈休心下一惊，不敢发问，道：“臣，遵旨。”吴昊泽看着手中几封书信，说道：“朕知你为父心切，但也须办好手里的事，莫要厚此薄彼，让朕失望。”蔡霈休答道：“微臣谨记。”
　　“这次回来，便多陪陪你母亲，她也只你一个女儿，尽一尽孝道。”吴昊泽提笔在奏折上圈了几处，始终未抬眼看她，“下半年就待在京都，先下去吧。”
　　蔡霈休未成想到，此次一回来便被禁足半年，待退出书房，独自走在道上，若有所思。
　　忽听得一人在廊下唤她，蔡霈休停步望去，却是静澜郡主，但见其着一袭黄衫，身后跟着数名宫人。静澜郡主手持香草，姗姗行来，眉眼含笑，问道：“光瑞侯何时回来的？”
　　蔡霈休行礼道：“回静澜郡主，未时回来。”静澜郡主皱眉道：“皇兄也真是，这天光最折磨人，怎不让人送君侯一程。”话毕使一眼色，一旁的打伞侍女垂首走到蔡霈休身侧。
　　蔡霈休看一眼顶上罗伞，心下明了，垂眸道：“那便谢郡主厚爱，若无事，臣就退下了。”
　　静澜郡主笑道：“看来今日找光瑞侯不是时候，君侯奔波在外，也不该错过自己的生辰，倒是白费了我备的礼。”蔡霈休眼睛一眨，接道：“微臣惶恐，劳郡主费心。”静澜郡主挥袖道：“和你说话当真无趣，退下吧。”
　　蔡霈休走出皇城，谢过执伞侍女，坐上马车，却是展了展衣袖，叹息一声，心里暗想：“这兄妹二人真是两只狐狸，一个说她办事不尽心，一个暗指她妄自尊大，未守本分，当真天威难测，松懈不得。”
　　回到府上，却听侍人说夫人已回来，叫了钟柳函在园中闲逛，蔡霈休梳洗过后，换了身衣衫，往后院花园赶去。便见两人在亭中对弈，钟柳函见蔡霈休走来，半数心神已不在棋盘上。
　　苏锦宜未抬眼看她，落下黑子，开口问道：“皇上都和你说了什么？”蔡霈休看着棋局，微笑道：“得了半年假期。”钟柳函手上一顿，还未细瞧便落下白子，视线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苏锦宜叹道：“你一回来，这棋都不能好好下了。”随即放下棋子起身，双手捏上蔡霈休耳朵，笑道：“我看你心情甚好，被禁足半年还笑得出来。”
　　蔡霈休道：“这不是皇上让我多尽孝道，哪里是禁足，应该叫休假才是。”钟柳函瞧着棋盘上自己下错的棋子，起身一揖，道：“抱歉夫人，是我输了。”
　　苏锦宜侧首道：“这局作废，改日我们再下。”又看向蔡霈休：“正巧乞巧节有人相邀，你到时候去赴约。”蔡霈休问道：“那娘呢？”
　　苏锦宜看一眼钟柳函，叹道：“又不是一家送来请帖，我带这丫头去静澜郡主府上。”蔡霈休蹙眉道：“我先前在宫里遇到过她，怎么不见她当面和我说此事？”苏锦宜道：“哪次她邀请你是去的？总之乞巧节那日，我帮你安排好行程，你若想让我消气，就乖乖去赴约。”
　　“好吧。”蔡霈休无奈点头，“那晚上的行程？”苏锦宜笑道：“那一整天，你都得按我说的去办。”蔡霈休总觉得哪里不对，还待再问，就见苏锦宜转身拉上钟柳函，说道：“剩下的事你之后便知，等了你许久，我们先去前面用膳吧。”
　　钟柳函回首看着蔡霈休，眼中露出担忧之色，蔡霈休跟在身后，摆摆手，努嘴捂着自己双耳，目光看向母亲。钟柳函瞧她做了个小小的鬼脸，抿嘴一笑，安心朝前走去。
　　七月初七，乞巧节。
　　蔡霈休按着母亲所说到了茶楼，又跟随小二上了二楼厢房，房门打开，便见一名书生打扮的男子急忙起身，神态拘谨，行礼道：“见过君侯。”蔡霈休微微颔首，跨入房门，坐于另一侧，问道：“许久未见，王公子一切安好？”


第45章 百步穿杨
　　“一切都好，劳君侯挂念。”男子压袍坐下，挽袖取过木勺，将茶末分到身前几只黑碗中，从一旁小炉上取过烧开的水壶，分别将滚水冲入、搅动，一时间茶香四溢。
　　王济源，松鹤城人，父亲王贺原是在京都有名望的士大夫，因不满贵族奢靡风气，与其起了口角，之后一气之下离京回乡。蔡霈休上次见王济源，是在三年前的上元节。
　　王贺曾扬言今生再不回京，却不知王济源此次上京是否得其授意，思及此，蔡霈休笑问道：“王公子怎有闲来这京都？”
　　王济源做一个请的手势，小二敲门进来，将几道茶点摆上，又默默退下。见蔡霈休随手拿走一碗茶，王济源方取了一碗茶放在身前，恭敬道：“不怕君侯笑话，小生此次前来是为家父一事。”
　　“为令尊？”蔡霈休端着茶碗，而后放下，疑惑道，“何故？”王济源叹道：“家父曾与怀远侯一系贵族起了争执，最后负气离京，不想今年五月时，前礼部侍郎吕贤龄大人重病卧床，府上下人传信到松鹤城，说吕侍郎念及往昔，想再见家父一面，家父曾得吕侍郎知遇之恩，尊其为师，如何也不能不见。”
　　“奈何令尊曾在城门下立誓再不回京，如今若要回来，又忌旁人口舌，便需找个因由，好名正言顺地进城，这样既不落人口实，又能探望自己老师，传出去也是一件美事。”
　　蔡霈休只觉头疼不已，这些文人清高不说，脾气也是倔，自己当初放的狠话不好收回，又拉不下脸皮反悔，到头来便是作茧自缚，无法收场。
　　王济源听她一番话，却是急忙摆手道：“不是的，小生见家父整日为此事烦扰，日渐消瘦，为人子，须为父分担烦忧，这事也是小生擅做主张，与家父并无干系。”
　　蔡霈休“哦”了一声，也并不执着是谁的想法，叹气道：“京都能办成此事的人不少，王公子为何会找到本侯这来？”王济源苦笑道：“家父当初得罪大半贵族，若找其他贵族相助，只怕更是无颜面再回京，武阳侯依靠战功封爵，当年家父大赞其为人，小生便想着，若找君侯帮忙，或能成事。”
　　蔡霈休当年以女子身份受封，不知听了这些士大夫文人多少闲话，她可不认为王贺会接受她的帮助。王济源观她面色如常，却只顾饮茶，沉默不语，起身走至一侧，对她俯首拜道：“还望君侯能悯念小生为父的一片孝心，此事乃小生找上君侯，若日后君侯有用得上小生的地方，小生定当全力相助，以报君侯之恩。”
　　“王公子言重了。”蔡霈休语气淡淡，道：“三年前上元节，王公子与数名士人于望月楼比试，本侯有幸一观，当夜我赞王公子‘运笔稳重，意韵十足，书法实乃绝妙。’如今想来，却是后悔做了这番品评。”
　　王济源神情微变，却仍俯首躬身，道：“小生才疏学浅，得君侯如此厚爱，实在惶恐。”蔡霈休摇头道：“你这是说我看走了眼呢。”王济源忙道：“小生并无此意。”
　　蔡霈休起身道：“不知我娘可清楚，王公子找我商议此事？”王济源一脸迷惘，摇头道：“我当日去府上递送拜帖，夫人并未过问其他，只说等君侯回来再行安排。”
　　果真如此，蔡霈休心中无奈叹息，待要开口，就听得门外元三的声音传来，蔡霈休皱了皱眉，回到京都，她便让元三负责保护钟柳函安全，现下元三赶来找她，莫不是宴会上出了事？
　　当即唤元三入内，元三瞧一眼王济源，蔡霈休道：“无妨，直说便是。”元三拱手道：“宴上许是生了什么事，钟姑娘心情不大好，正巧静澜郡主又遣人来邀姑娘玩投壶，被姑娘拒了。”蔡霈休急问道：“静澜郡主为难她了？”
　　元三道：“并未，是钟姑娘让我来找君侯，说是要请君侯看一出好戏。”好戏？蔡霈休微愣，母亲只说今日全听她安排，不让自己去寻她们，她一早出门，也没来得及与钟柳函说上一句话。
　　若她现下要过去，须得想个法子。看一眼垂首站立的王济源，蔡霈休心念一动，轻笑道：“茶也喝的差不多了，王公子不如随我去一趟静澜郡主府上？”
　　王济源如今有求于人，见蔡霈休并未表明态度，察觉到她此事困扰，自然痛快答应。
　　却说苏锦宜带钟柳函去了郡主府上，两人由侍女引着上楼，桌案两侧皆有屏风遮挡，方一入席，就有两名侍女分坐左右，为宾客沏上热茶。钟柳函颔首道谢，不由伸手摸上插着的金钗，苏锦宜注意到她动作，轻声问道：“可是不太习惯？”
　　钟柳函摇了摇头，今日来此赴宴，苏锦宜特意命人为她梳了发髻，更是插戴了诸多金珠首饰，感受着头负重物，一路下来却也不好大动。端坐小半时辰，待宾客尽数入席，静澜郡主缓步行来。
　　但见她在两人席前站定，转身打量一番钟柳函，明眸含笑，朝苏锦宜道：“这位姐姐看着面生，不知是哪家姑娘？”苏锦宜带着钟柳函起身，作揖道：“休儿几月前在外认的义妹，今日乞巧节，休儿外出赴约，不好让她一人待在府里，我便带人来郡主府上讨个热闹。”
　　静澜郡主道：“原是光瑞侯义妹，确是长得与京都女子不同，光瑞侯每年都因事不能赴约，如今多一人也热闹些。”话毕，便带着一众侍女在上首坐下。
　　钟柳函重新坐下饮茶，只听苏锦宜道：“等下若再有人过来，你便静静坐着，一切有我应付。”钟柳函点点头，瞥一眼苏锦宜，心里松了口气，望着身上繁复的衣衫，却不明白夫人为何带她来此。
　　发愣间，忽听对面戏台上鼓乐奏响，而后是一阵幽幽笛声，一青衣大袖女子碎步走出，但见那女子捏指唱道：
　　“喜鹊桥成催凤驾。天为欢迟，乞与初凉夜。乞巧双蛾加意画。玉钩斜傍西南挂。分钿擘钗凉叶下。香袖凭肩，谁记当时话。路隔银河犹可借。世间离恨何年罢。”
　　曲乐虽好，听多便也没了兴致，众人接连听了几曲，即各自离席，寻人闲谈，静澜郡主饮一口茶，挥手叫人摆了投壶，便有人三三两两围在一块，玩耍起来。
　　钟柳函始终坐于席上，未曾挪动，她面色沉静，心中却念着蔡霈休一早出门，也不知是去赴什么约，晚间可会回府。
　　愣神之际，一道声音钻入耳中，但见左上方一位红衫女子，手持羽箭，面有骄矜之色：“便是她亲来又如何？我父王说了，女子封侯，历来没有，如此便是乱了阴阳，与那宫中内侍有何分别？”
　　她身边女子闻之，或是点头附和，或是掩唇轻笑，亦有沉色不语者。钟柳函看一眼与几位夫人聊在一处的苏锦宜，皱了皱眉，将茶盏放下，起身下楼。
　　元三等一众侍从皆候在园外，见钟柳函独自立于廊下，元三与园外侍卫笑谈两句，悄悄塞了两颗玉珠过去，那侍卫面上未显，不耐烦地挥手放行。
　　元三走上前，便见钟柳函垂首看着手中团扇，听闻动静，抬眼看她，秀美的脸庞上，却平添了一丝愁容，元三站定，躬身道：“姑娘怎不在楼上听戏？”
　　钟柳函用手描摹着扇面上的绣花，幽幽说道：“听戏又有什么意思，这京都生活固然华侈绮丽，却没有江湖上来的安逸自在。”长叹一声，问道：“你知晓姐姐去了何处吗？”
　　元三道：“今早听君侯提过一句，似是要去‘浮翠楼’与人会面。”又听钟柳函轻叹一声，摇头道：“她回京后有诸多事务，我总不能时时想着见她。”这时，有一青衣侍女走来，钟柳函认得此人，宴席上一直是站在静澜郡主身后。
　　只见那青衣侍女俯身行礼，说道：“静澜郡主怕姑娘一人无趣，特让奴婢来请姑娘上楼投壶，以尽主家之责。”
　　钟柳函却是淡淡说道：“昔年射礼有四，分大射、宾射、燕射、乡射。讲求立德正己、礼乐相和。如今化繁为简，以投代射，说不上大雅，哪里有什么乐趣？”
　　“那便遵循古礼，在庭中张侯置鹄，奏好鼓乐。”只听得一个绵软的声音传来，却是那静澜郡主从楼上信步下来，笑道，“不想姑娘也是大雅之人，既有此雅兴，不如参礼比试一场？”
　　钟柳函行礼道：“既是郡主相邀，岂有拒绝之理。”静澜郡主笑意加深，唤青衣侍女下去布置，转身上了楼去。钟柳函看向元三，轻笑道：“还请转告姐姐，就说我请她看一出好戏。”
　　此次乞巧宴会，男女分了两席，既要举行射礼，前院适龄的世家公子皆在邀请之列。静澜郡主与当今皇上乃同胞兄妹，修建的郡主府自是气象宏伟，占地辽阔，不到半个时辰，下人已在庭院中布置好场地。
　　观礼者在廊下分坐两席，用屏风阻隔。西堂下陈设弓、箭、算筹一应器具，司射、有司、射者在堂下列队站好，获者已持旌就位。宾向来由贤者担任，恰逢士大夫郑有识休沐，也省了下人再去四处寻人。
　　蔡霈休赶来时，刚巧至二番射，悄声挪到母亲席位处坐下，就听母亲赞道：“钟丫头看着柔弱，箭却射得又快又准，一番射四支箭全中靶心。”蔡霈休闻言一惊，却见上耦的两位射手，一是钟柳函，另一位红衫女子是勇安王独女吴云。
　　蔡霈休疑道：“她不是拒绝了投壶，怎又来参加射礼？”苏锦宜剥一颗荔枝给她，叹道：“这射礼还是因这丫头办起来的，人家是要给你出气呢。”蔡霈休蹙眉道：“这是为何？”苏锦宜道：“比试完你自去问她，我让你去赴约，怎么跑过来了？”
　　“王公子也来了，在外面等着呢。”蔡霈休吃着荔枝，就见两人行礼后上堂，司射宣布道：“不贯不释！”吴云作为上射，率先开弓射箭，箭穿靶心，场中人还未拍手叫好，但见钟柳函搭在弦上的箭飞射出去，亦是穿过红心。
　　射穿靶心对于习武之人而言不是难事，然钟柳函未有任何停歇，在上一人之后将箭射出，却需射箭之人有着高超技艺，迅速盯好靶心，顷刻做出反应。蔡霈休不由叹道：“她未与我说过自己会射箭，倒是我不够了解她。”
　　“看人不能只看表面，你这认的妹妹，可不似寻常人，我还真听你说的，以为这丫头不会武功。”苏锦宜道。
　　蔡霈休听母亲这般说，摇头笑道：“娘可想错了，凝熙确实不会武功。”苏锦宜道：“怪了，她看着也不像猎户出身，寻常人如何能练到这般？”蔡霈休一愣，望着站在堂上的少女，叹道：“是啊，如何练到这般？”这其中的艰辛，外人哪里知晓。
　　忽听场上观礼者一阵唏嘘之声，苏锦宜道：“惠平县主失误了。”蔡霈休抬眼看去，那箭射在靶心，却未穿靶而过，这第四箭是不算数了。
　　钟柳函引弦射出，再次穿过靶心，四支箭射完，获者持旌上前，扬声道：“上耦上射三中靶心，一次不计！上耦下射四中靶心！” 有司取三根涂了红色的算筹丢在右边，取四根红色算筹丢在左边。
　　两人下堂，吴云疾走两步，顿足挥袖，回首冷笑道：“三番射时，再一较高下。”钟柳函脱下护手的扳指，轻笑道：“若我连胜两局，惠平县主别忘了先前应下的事。”吴云倚墙不动，丢下手中弓矢，哼声道：“待比过再说。”
　　待四耦比射过后，三耦和主宾耦依次上堂，钟柳函细眉一挑，张弓虚射一箭，仰首示威，吴云面色一沉，饮下罚酒，再向其拱手行礼。
　　蔡霈休难得见她露出这般模样，心中喜不自胜，当先拍手庆贺，其余观礼者随之拍手喝彩。
　　三番射开场，司射在堂下宣布：“不鼓不释。”乐工遂敲击鼓面，射者需按鼓声节奏射箭，若乱了节奏，便不计数。静澜郡主唤身后侍女上前，耳语一番，那侍女躬身退下，走至乐工身侧，轻声说了两句，乐工颔首应下，手上动作加快，鼓声有如滚雷。
　　钟柳函抽箭搭弦，脸色微变，身侧的吴云却是松开弓弦，扭身望向后方，眼中闪过不解，冷声道：“这是何意？”静澜郡主笑道：“堂姐少安毋躁，以你二人实力，若再以原先节奏射箭，倒失了许多乐趣，不若增加难度，才能更好分出胜负不是？”
　　“随意。”吴云重新拉开弓箭，便听鼓声落下，那箭离弦飞出，嗖的一声射入靶心，待要抽出新箭，蓦然间，银光一闪，侧首瞧去，钟柳函弓弦上已无羽箭，那支箭却已射上靶心，箭尾轻颤。
　　鼓声落得密集，她心下一慌，手中箭脱弦而出。万幸那箭在鼓声落下时射在靶上，只可惜偏移靶心，落在了外围。钟柳函抽箭搭弦，目视靶心，脸上一派平静，心下默数鼓声，松手放箭，贴着上一支箭射入红心。
　　“好。”蔡霈休激动起身，面上笑意难掩，心跳不禁与那鼓声相合，只觉心中一股热气上涌，眼波流转，钟柳函的身姿映在眸中，久久不曾移开。
　　作者有话说：
　　“喜鹊桥成催凤驾。天为欢迟，乞与初凉夜。乞巧双蛾加意画。玉钩斜傍西南挂。分钿擘钗凉叶下。香袖凭肩，谁记当时话。路隔银河犹可借。世间离恨何年罢。”——晏几道《蝶恋花》
　　只能说寒毒限制了小钟发挥，就是这么优秀。
　　钟柳函：[墨镜]
　　蔡霈休：[加油]


第46章 密道石室
　　如此接下来的两箭，两人皆射中靶心，观礼席叫好声不绝，获者赶至场中，待看过二人箭靶，举旌喊道：“上耦上射，三中靶心，一次环外！上耦下射，四中靶心！”
　　有司抽出算筹分置两旁，转身对宾拱手道：“上耦下射赢半筹。”接下来便是次耦、下耦以及主宾耦比射，静澜郡主年岁不大，但因先皇善武，宫中有专门教导骑射的老师，与郑有识比射下来，却也只输了一筹。
　　上耦两人上堂，吴云见面前人无甚表情，一咬牙，接过侍者端来罚酒，一饮而尽。钟柳函淡然道：“惠平县主好酒量。”
　　吴云低声道：“愿赌服输，投壶、射礼我皆不及你，待射礼结束，我自会去找光瑞侯赔罪。”钟柳函神情微愣，此人虽傲慢无礼，却也是守信之人，不由微笑道：“如此，便有劳惠平县主。”
　　负方射手依次喝下罚酒，三番射便也结束，静澜郡主面泛红晕，举杯逐一向各参礼者敬酒。待走至钟柳函身前，静澜郡主望着远处蔡霈休所在席位，笑道：“有一事，还需钟姑娘为我解惑。”
　　钟柳函道：“不知静澜郡主有何疑惑？”少女方要启唇，似想到什么，话在舌间打了个转，开口问道：“在钟姑娘心中，如何看待女子为政？”
　　钟柳函双目一睁，瞥一眼四处，乐声激昂，众人推杯换盏乘兴饮乐，她直直盯着眼前人，复垂眸道：“昔有齐柔嘉助齐王一统天下，卫铭净出使敌国，救城中万民于水火，向来都是能者居之，何有女男之说。”
　　静澜郡主举杯笑道：“不错，自然是能者居之，我敬钟姑娘一杯。”当即仰首，将杯中酒饮尽。钟柳函看着杯中黄酒，耳边鼓声息下，轻快的笛声扬起，余音悠远，不禁让人心驰神往，方才那一番对话，好似随着鼓声的离开而消散，钟柳函举杯饮下，见静澜郡主与次耦的公子对饮，若有所思。
　　钟柳函随一众参礼者送走郑有识，回身之际，便见蔡霈休站在人群中，定定地望着她，见人察觉过来，凝眸展笑，冲她招手。
　　钟柳函只觉面上一热，微微垂首，缓步走到她身前，蔡霈休拉起她双手细看，点头笑道：“这双手除了治病救人，不想射箭也这般厉害。”两人四目相对，钟柳函心下一乱，偏过头去，轻声道：“姐姐什么时候来的？”
　　蔡霈休道：“来得不早不晚，看了两场精彩的比试，那惠平县主心高气傲，说话是不好听了些，你何苦为我与她置气？”钟柳函道：“姐姐都知道了？”蔡霈休柔声道：“想一下便明白了，你与这些贵族小姐素不相识，如何能与人起冲突？元三说你心情不好，想来只能是与我有关。”
　　“前几年，我和我娘闲言碎语听过不少，对这些早就已不在意，倒忘记顾及你的感受，不要生气了。”蔡霈休语调轻软，拍拍她手背。钟柳函见她脸上并无勉强之色，点头笑笑。
　　静澜郡主应付完上前的宾客，走到二人身前，对蔡霈休笑道：“钟姑娘射术精湛，不知出自江湖哪家门派？”钟柳函瞧一眼蔡霈休，转而行礼道：“凝熙乃白平城顺河县人士，无门无派。”
　　“是吗。”静澜郡主神情骤变，屈指袭来，蔡霈休心下一惊，抢上一步，抓住静澜郡主手腕，蹙眉道：“凝熙不会武功，静澜郡主这是何意？”
　　静澜郡主轻轻一笑，将手收入袖中，道：“本以为钟姑娘只是为人谦逊了些，哪知竟不是习武之人，得罪了。”她招式出的狠厉，直朝面门而来，若不是蔡霈休及时拦下，如何也要伤了眼睛，钟柳函脸色泛白，皱了皱眉，却从她脸上看不出丝毫惭愧之意。
　　蔡霈休心念数转，正巧苏锦宜向她们走来，神情放缓，沉声道：“还望静澜郡主莫要再开这种玩笑，毕竟不是人人都愿与你玩乐。”随即带着钟柳函转身离开。
　　静澜郡主轻笑一声，并不作恼，心想：“皇兄把光瑞侯困在京都倒是埋没人才，四季图一事至今未有进展，就不知还要过多久才能消了火气。”
　　“这静澜郡主心思深沉，从来喜怒无常，你日后还是尽量避开她，我怕她把主意打在你身上。”
　　钟柳函点点头，见蔡霈休神情肃然，扯上她衣袖，蔡霈休停步回首，便见钟柳函担忧道：“我给姐姐惹麻烦了。”蔡霈休一怔，握住她手，道：“不是什么麻烦，我只是有些生气。”
　　“她在生我的气呢。”苏锦宜走过来说道。蔡霈休无奈道：“女儿哪敢生娘的气，不过娘以后还是不要带凝熙来参加这种宴会了。”苏锦宜叹道：“此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不过之后的宴会只多不少，你可不能再跑了。”
　　蔡霈休摇摇头，道：“年年如此，也不见这些夫人小姐厌烦。”苏锦宜笑道：“那你说让她们从何处找乐趣？”蔡霈休默然不语，这京都就如一个牢笼，将众人困在其中，外表如何加以粉饰，与那刑部大牢也没有什么分别。
　　三人走出庭院，见那王济源仍在外等候，蔡霈休松开握着钟柳函的手，道：“我去去就回。”紧走两步，到王济源面前，笑道：“还未感谢王公子陪我前来，你父亲一事我已有对策，到时我书信一封，王公子将书信夹在拜帖中，一同送到士大夫郑有识府上，他自会派人与你见面。”
　　王济源面露欣喜，拱手道：“多谢君侯。”蔡霈休却低声道：“如今我正好有一事需王公子相助。”王济源遂躬身道：“但凭君侯差遣。”蔡霈休道：“还要劳烦王公子跟我一日。”虽不明白蔡霈休用意，王济源还是点头应下。
　　眼见蔡霈休返回，苏锦宜问道：“我们稍后就要回府，你与王公子可有安排？”蔡霈休笑道：“自然是听从娘先前的安排，王公子邀我今夜逛灯会，便不和你们回去了。”
　　苏锦宜点头道：“我便先带钟丫头回去。”苏锦宜挽着钟柳函手臂，便要离开，两人擦肩而过时，蔡霈休握住她垂下的右手，又迅速松开，钟柳函捏着手中物事，回首望来，便见蔡霈休眨了眨眼，无声说着什么。
　　钟柳函嫣然一笑，原先眸中流露的寂寞之意，已是全数消散，微微颔首，便随苏锦宜穿过游廊，去了前院。
　　眼下时日尚早，蔡霈休问道：“王公子可有想过回京？”王济源摇头道：“以前也曾有过报国之志，如今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蔡霈休听此，不由叹道：“身困于城，然心不在此，实在为难。”王济源一愣，试探道：“待结束家父一事，小生或可为君侯分忧。”
　　蔡霈休轻笑不语，待走至郡主府外，方回身问道：“王公子目前在哪处安身？”王济源答道：“暂住于如意客栈。”蔡霈休道：“王公子便先回客栈歇息，酉时我会派人将书信送到客栈。”
　　飞来庄内，宋寄言穿过庭院，径自往后山走去，阿涟跟在其后，见她垂首沉思，不觉问道：“小姐可是要去祠堂？”宋寄言一双细眉拧起，不耐道：“你若想跟着我，就不要多嘴。”
　　宋寄言绕过水塘，却未从正门进入祠堂，而是走一侧小路去了后山。阿涟不放心她一人上山，便也不再多言，默默跟在后面。却见宋寄言到达平日练剑处，手放在一棵细高的松树上，树身布满道道剑痕，宋寄言又行至另一棵树前，绕树察看一阵，心想昨夜她走得匆忙，只来得及刻上几个记号，白日来找，倒没那么好辨别。
　　阿涟心中疑惑，跟着宋寄言走走停停，最后却是来到祠堂一角，前面有假山与数道高墙阻隔，这处若从祠堂外走来，却如何也到不了，分外偏僻。宋寄言眼看三面皆是青瓦高墙，一时又失了方向。
　　阿涟见她蹲身找寻什么，望着四下，轻声提醒道：“小姐今晚与少庄主约了去城内游玩，可别误了时辰。”宋寄言抬头望天片刻，此时方至申时，离约定时辰尚早，蹲身摸着墙面，道：“你帮我找找这四周可有机括。”
　　她昨夜见那黑影到了此处，不敢离得太近，眨眼却不见了踪影，若不是这四下有什么密道，便是越墙入了祠堂。两人摸索一阵，却没有一处松动，宋寄言干脆俯身在地，拿手敲击地上石板，依然无获。
　　她气馁起身，拍打身上尘土，提了一口气，就要跃起，阿涟忙抱住她腰身，急道：“小姐使不得，此处乃宋家祠堂，你若翻墙进去，便是为贼，是对列祖列宗的大不敬。”
　　宋寄言气道：“若是翻墙便成了贼，那天下习武之人不知翻了多少院墙，天下人尽为贼，哪还差我一个，祖宗有灵，定不会怪罪于我。”阿涟却是拼命摇头，如何也不让她运功上去。
　　两人拉扯一阵，宋寄言趁她松懈之时，手上一挣，正欲跃起，阿涟只得飞身扑上，宋寄言真气一泄，双双撞在墙上。宋寄言还未来得及呼痛，只觉墙壁微微一晃，她面露欣喜，扶腰立起，使劲推动墙面，纹丝未动，提气运劲，用力一推，依旧毫无动静。
　　宋寄言揉了揉腰身，对阿涟道：“快来帮我一起推。”阿涟心中大惊，却不知此处为何会有个暗门，当即起身，与宋寄言一同使劲推门。这暗门却极为厚重，两人使了浑身气力，也才勉强推出容一人通过的两尺宽小口。
　　宋寄言心下一沉，这墙壁纯粹凭人用蛮力推开，并无机括启动，昨夜那人该是有深厚内力，才能在瞬息间推开墙壁，入了这密道。宋寄言吸了口气，抬脚正欲进入，阿涟当先闪身入内，待确认并无危险，才唤她进来。
　　两人又把暗门恢复原位，取过墙上挂的火把点燃，却见前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一眼望不到尽头，宋寄言举着火把，低声道：“走吧。”阿涟侧首看她，但见昏黄的火光下，宋寄言神情淡然，一双明眸中跳跃着火光，是她从未见过的坚定之色。
　　两人向前走去，只觉甬道一路向下，越行越低，不时有阴风吹来，约莫走了有小半时辰，道路变得宽敞，分出了几条岔路。宋寄言绕着周遭察看，却是有三条岔路，当下心头犯难。
　　只听阿涟道：“不如先回去，要是迷了路，谁又能来救我们。”宋寄言道：“既走到了此处，哪有反悔之理？你若害怕，便退回去吧。”阿涟却不知她为何执着于此，眼前的小姐仿佛变了个人。
　　宋寄言闭目静立感受，发现那风是从左边第一个岔路吹来，当即睁眼说道：“走这边。”却是往中间那条岔路走去。
　　阿涟急忙跟上，疑惑道：“小姐怎知是走这条路？”宋寄言摇头道：“风是从最左边的岔路吹来，那条路该是通往某处的出口，这另两条路无风，便是在另一端堵实了，总能走到尽头，到时我们退回去就是。”
　　阿涟“啊”了一声，迟疑道：“那岂不是死路？”宋寄言皱眉道：“什么死不死的，说点吉利话都不会。”阿涟忙打着嘴巴，连声道：“活路，活路，都是活路。”
　　蓦然间，宋寄言只觉脚下道路抖动，但觉前方一阵疾风压来，当下飞身抱住阿涟，翻身滚到一侧，只听得轰隆隆的雷鸣之声，数千石头滚下，宋寄言登时抓着阿涟起身，足尖轻点，踩着石壁急速后掠，待退出数丈，便见那落石堵了大半甬道，再难前进。
　　若是稍晚一步，两人便要被这些落石压在底下，阿涟拍着胸口，粗喘着气，心有余悸地看向宋寄言，便见她拍掉身上泥沙，捡起落在一旁的火把，皱眉道：“这条路走不了了，我们退回去走最右边那条。”
　　阿涟呆了呆，问道：“你究竟是何人？”自从进入这密道，阿涟便生了疑心，实在是宋寄言表现的与平日相差太大，而方才她带着自己躲避陷阱时，所展露的轻功，并不是往常的宋寄言能办到的。
　　就听宋寄言轻笑一声，缓缓道：“此事待出去后，我再与阿涟你细说，我除了是宋家三小姐，又还能是何人？”阿涟听其语气，确是宋寄言无疑，心下松了口气，叹息道：“小姐，你怎么突然变厉害了？”
　　“该怎么说呢。”宋寄言拉她起身，笑道，“只是最近想通了一些事，又勤奋练武罢了。”阿涟摇头道：“小姐当我是小孩吗？我可不信。”
　　宋寄言噘嘴道：“不信就算了，我们先去另一条岔路，这祠堂下如何会有密道，还需调查清楚。”
　　两人重新进入最右边的岔路，不过一会儿，便见前方出现一道石门，宋寄言按下门侧机括，石门自行拉开，里面却是一间石室。宋寄言拿着火把察看周遭情况，方走几步，蓦地踩着一件物事，向下一看，便见地下倒着一具骷髅，衣衫破烂，露出内里深深白骨，一双黑洞洞的眼睛直视着她。
　　阿涟惊叫一声，宋寄言捂嘴连退两步，脸上亦是露出惊恐之色，抬眼间，又见石室角落一具白骨，上半身歪躺下来。宋寄言脚下一软，当即坐倒，面色更是由红转白，直至转为惨白。


第47章 宋家旧事
　　阿涟挨在宋寄言身边，牢牢抓住她手臂，颤声道：“小，小姐，我们还是……还是回去吧。”石室内的空气浑浊不堪，看着这两具骷髅，宋寄言咬咬牙，摇头道：“还不能走，你，你扶我起来。”
　　阿涟双手不住发颤，好半天才把她扶起。宋寄言深吸口气，缓了缓神色，先巡视了一遍这石室，却见在墙脚立有一个书柜，拉着阿涟走到书柜前，将手中火把递给她。
　　拉出书柜所有格子察看，内里却都是空无一物，伸手在格子中敲打摸索，也未发现任何暗格或机括。宋寄言瞧一眼角落的那具骷髅，身子一抖，取过书柜旁立着的一根木棍，对阿涟道：“我先过去，你若害怕，就把火把给我。”
　　阿涟见她面色不佳，咬了咬唇，道：“我和小姐一起去。”宋寄言点点头，两人紧挨着走近骷髅，观身上服饰，却是名男子。便见那男子断了三根肋骨，而左手呈诡异的弯曲姿态，应是生前遭人扭了胳膊，宋寄言看着四下，并没有发现打斗的痕迹，想来年岁太久痕迹自行消散，抑或是被人为清除。
　　宋寄言见那男子大张着嘴，门牙也缺了两颗，甚觉古怪，侧首一看，却是被人硬生生卸了下巴，不禁抖了抖身子，转头察看身周，看是否能找到什么辨别身份的物事。
　　男子身侧不过放着一把普通长剑，样式古朴，并无特别之处。宋寄言叹道：“我们去看看地上那人。”她心里惊惧不已，却也怜悯二人死在这暗无天日的石室中，无人为其收殓，把他们当作生前之人看待，心里也好受许多。
　　那倒地的亦是一名男子，致死的伤却是在后背，肋骨俱裂，左手处缺了一只小指，宋寄言拿木棍挑拨了一下他身上衣衫，只觉木棍捅在衣衫上，有些位置的触感不同，怯生生地伸手去抓那衣衫，只听“嘶嗤”一声，那衣衫因放得太久，已是脆弱不堪，是故一抓即烂，便见一封信从中掉出。
　　宋寄言捡起书信，背面沾染了几点血迹，翻过正面一瞧，神情陡变，忙将信揣入怀中。只见她起身道：“也不知我们在里面待了多久，先出去吧。”阿涟心中有疑，却也想早点离开此地，自是点头应下。
　　将机括重新拉上，石门缓缓关闭，宋寄言举着火把垂首走在前，想着方才在信上所见“青妹亲启”四字，心跳不住加快，思及当初那黑袍人便是这样称呼娘亲，只觉这信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出神之际，已是拐入最左边的岔路，这路倾斜向上，地面崎岖不平，两人只得小心行走，又过一刻钟功夫，终是让她们窥得一丝天光，两人喜不自胜，不觉加快脚步，往左一拐，便是一道石门。
　　这道石门却与进来时那暗门相似，四周并未找到机括，宋寄言将火把插在石墙上，与阿涟一同运劲推开。两人久未见强光，一时竟睁不开眼，过了一会，才慢慢睁开，侧身出了密道。
　　宋寄言瞧着四下，却已是身处祠堂另一侧，身后是山峰，左右两面为高墙，往前是一片茂密的竹林。两人使力将暗门归回原位，宋寄言瘫坐在地，拭掉面颊汗水，身上再是一点内力也使不上了。
　　阿涟仰头望着天际彩霞，惊道：“戌时了。”宋寄言闻言，当即起身，不料她们竟在密道内待了两个时辰，眼看离与姐姐约定的时候将至，焦急道：“我们快回去，我还得沐浴更衣。”
　　两人跑过大片竹林，走上青石小路，朝前院奔走。却见宋寄悦坐在廊下，望着灰头土脸的二人，蹙眉道：“你们这是去了何处？怎成了这副模样？”宋寄言笑道：“我叫阿涟陪我去后山练剑呢，不小心误了时辰，姐姐且等我一下。”
　　宋寄悦叹道：“那便快去吧。”宋寄言点点头，拉着阿涟往自己院子跑去，待侍人准备热水之际，宋寄言走至内屋，摸出怀中书信，瞧一眼外屋，并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小心拆开，抽出内里信笺。
　　但见信上写道：“自前一别，已逾两月，非吾不愿与汝相见，望汝勿怪。当初汝负气奔走，吾心下难安，惹汝心伤，实非吾本意。少时汝与吾于月前许下终生，然吾身负血海深仇，每思之皆悲痛欲绝。汝离去数日前，吾偶获仇人行踪，奈其武功不凡，恐不敌之，可至亲之仇不报，枉为周氏子孙。今吾作此书，若吾幸能生还，定上庄拜汝之亲长，向汝吐露心意，此生再不相负。景和亲笔。八月十五日。”
　　阅过信上内容，宋寄言心想这周景和又是何许人，竟与自己娘亲私定过终生，可爹爹在说起娘亲时，从未提到这号人物。猛然间，宋寄言忆起那黑袍人当日言语：“当年宋鹤诱骗飞来庄二小姐，污了人家清白，以此作为要挟……”
　　不会的，爹爹不会做出这种事。手中信笺掉落，宋寄言脸色一白，连连摇头，只恨那黑袍人说出这番话，让她起疑。
　　是了，那人定是想挑拨他们父女之情。如此一想，宋寄言拾起信笺，正欲放到烛火上点燃，眼见那信笺就要被火吞噬，她鬼使神差地抽回手，看着烧黄的一角，将信笺重新放回封好，在屋中四处走动，最后把书信夹在了一堆书中。
　　夜幕降临，一辆马车缓缓驶到一条巷外等候，蔡霈休从马车上走下，闪身钻进小巷，便见那小巷中只一面小门，门上挂了一只灯笼，在黑夜中不甚明亮。
　　过了半晌，只听得门内一声响动，一名女子将门拉开，抬眼间，见门外立着的蔡霈休，脸上霎时绽了笑容，欣喜道：“姐姐。”蔡霈休伸手牵着她跨过门槛，问道：“我娘呢？”
　　钟柳函道：“夫人在前厅看人布置祭月的物品，我说今日我身子乏了，夫人才放我回房歇息。”蔡霈休拉着她走出小巷，闻言不由摇头叹道：“不想妹妹也学会撒谎了。”
　　钟柳函双颊泛红，白她一眼，羞恼道：“还不是你在纸条上写，让我瞒过夫人，戌时从西侧花园的小门出来，不然我现在就回去如实告知夫人，向她赔罪。”
　　蔡霈休忙拉住她笑道：“我闹你玩呢，今日都没好好说上几句话，好容易把人骗出来，可不能让你跑了。”钟柳函推她一下，倒也没有使劲，低声问道：“那王公子呢？”
　　蔡霈休但笑不语，扶着她坐上马车，道：“怎么，你想结识一下王公子？”钟柳函摇摇头，挽上她手臂，轻轻倚在她肩上，说道：“……不想，只是姐姐说要与他逛灯会……”说着说着，便没了声音。
　　蔡霈休垂眸望去，但见钟柳函两眼微合，竟是睡了过去，不觉莞尔，伸指点了点她面颊，轻声道：“真是傻丫头，累了也不直说，后面哪还有精力逛夜市。”细看钟柳函面容，隐隐闻到一股脂粉气，到此时蔡霈休才发现，她面上施了一层粉黛，原本粉嫩的唇瓣，抹了红艳的口脂，睫毛轻颤，嘴角微微扬起。
　　蔡霈休心头猛地一颤，听着车外越来越沸腾的人声，方醒转过来，又瞧了瞧钟柳函沉静的面容，叹息一声，挑帘望着向夜市赶去的人群。
　　再往前，车水马龙，毂击肩摩，那行人车马往来拥挤，元三把马车赶到街外停下，唤道：“君侯，临天街到了。”
　　钟柳函未睡得太沉，当即睁眼，就见一双眸子凝视自己，心念一动，端正身子，挑开帘子看向外面，怔怔道：“这夜间，竟也能如此热闹。”许是刚睡醒的缘故，眼睑半阖，神情带着几分慵懒。
　　“出去瞧瞧。”蔡霈休起身，掀开竹帘，踩着垫脚的矮凳下了马车，转身又扶钟柳函下来，对元三道：“你也去过节吧，一个时辰后再回来就是。”元三笑着应了一声，将马车赶走。
　　临天街内设有专卖乞巧物品的乞巧市，人流如潮，蔡霈休站在一个摊前买着糕点，转眼便不见了钟柳函身影，她拎着糕点环顾四周，但见钟柳函蹲在一个卖小人的摊前。
　　钟柳函盯着手中小人，那草扎的小人身上穿一件红色花衣，白白圆圆的脸颊涂了两抹腮红，头上扎着双丫髻，模样看来甚是可爱。蔡霈休走至她身侧，俯身拿起一个小人，笑问道：“你喜欢这些草人？”
　　钟柳函点点头，抬眼瞧一下蔡霈休，又瞧一下手中小人，认真道：“和姐姐很像。”蔡霈休瞧着手里的胖娃娃，皱眉道：“哪里和我像了？”
　　钟柳函见她捏着手上娃娃，“噗呲”一笑，起身道：“和姐姐身上衣裙相配。”低头看一眼身上紫色衣衫，蔡霈休心下疑惑，忽忆起回京当日，自己去见皇上时穿的，不正是一身红色衣裙吗。
　　当即无奈轻笑，向摊主付了银钱，买下两人手中的小人，又见前面摊位卖着糖葫芦，随手买了一根，递到钟柳函面前。
　　钟柳函却摇头笑道：“我不爱吃这物事，姐姐吃吧。”倒是让蔡霈休面露惊讶，道：“以前无论苏秀苒还是宋寄言，总爱让我给她们买这糖葫芦，却没想到你不爱吃这些。”
　　钟柳函笑容倏敛，瞥她一眼，心里说不上是什么的滋味，径往前走去，蔡霈休起初还未发觉有何异样，与她并肩行走，咬下半颗糖葫芦，不禁被内里的山楂酸得皱了皱眉。
　　待两人走到卖花灯的摊位，蔡霈休拿着一盏荷花灯，转身正欲叫钟柳函来看，却见她望着河上的画舫，久久不语，忽地惆怅叹息，脸上要笑未笑，让人见了心生怜惜。
　　蔡霈休想不明白，原本还有说有笑，如何又让她露出这般神色，当下买了两盏花灯，塞到她手中，道：“随我来。”
　　钟柳函面上不解，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被蔡霈休拉着穿过人潮，两人下了石桥，溯河而上，不过一会，便离开了喧闹的夜市，到得一僻静处，再不见其他人影，只河上两三盏花灯顺流漂浮。
　　蔡霈休道：“我幼时常来此放花灯，这里来的人少，清静一些。”取出火镰，引燃灯芯，蔡霈休笑道：“虽说一般都在上元节放花灯，但乞巧节也会有人放灯祈福，你有什么愿望或者心事，都可以告诉它。”
　　钟柳函哪还不知她用意，依言放下花灯，望着花灯渐行渐远，不觉微微叹气。蔡霈休注视着她，见她依旧愁眉不展，问道：“为何叹气呢？”钟柳函摇头道：“没什么，些许是乏了。”
　　蔡霈休心里却不信，纤手放进水中，拨动一圈圈涟漪，徐徐道：“那夜在雪风居，你说‘两人之间若有误会，说开就是’你突然心情不好，我猜不出你为何如此，虽也不算什么误会，但我心中总会不安，真的不愿和我说吗？”
　　钟柳函侧首看去，但见蔡霈休皱着眉头，眸光潋滟，担忧地望过来，不由让她心头一跳，刹那间，她心口一阵刺痛，酸热之气涌上双眼，当即紧咬下唇，揉了揉眼睛，偏头道：“在姐姐心中，我与苏秀苒、寄言，便没有分别吗？”
　　“那自然是，自然是……”蔡霈休声音越来越轻，她心中蓦然有此疑惑，若不是钟柳函今夜问她，她也不会去深想两人的关系，若说没有分别，她自己也断然不信，无论是苏秀苒还是宋寄言，她都是当作亲妹妹看待，可却从未把钟柳函当亲妹妹，她心里总有些抗拒，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呢？这其中的关系，有何差别？
　　一时间，她心下慌乱，怕开口说错了话，又怕不说点什么，叫钟柳函伤心，沉默半晌，哑声道：“眼下我想不明白，但我知你和她们总是不同，且让我想几日，待我想明白了，再给你答复。”
　　钟柳函蓦地起身，两行眼泪流下，背过身去，涩声道：“是我太任性了，总让你为难，人生几何，何必执着这些，若想不明白，便不想了。”这话说给蔡霈休，却也是说给自己听。
　　蔡霈休站起身，拿出手帕，却不知如何开口，想了想，走到她面前，擦去她脸上泪珠，但见她嘴唇渗出血丝，与那口脂混在一处，更显娇艳。蔡霈休只觉心尖一颤，轻柔给她擦着伤处，生怕用力一分，便让眼前人皱了眉头。
　　蔡霈休见钟柳函眸中映出自己轮廓，感受到她身子轻微的颤抖，不由暗叹一声，想着日后要改掉这人咬唇的坏习惯，目光相交时，微微一笑，道：“如今可哭成一只小花猫了。”
　　作者有话说：
　　蔡霈休：妹妹太多也是一种烦恼。
　　钟柳函：我拒绝。
　　宋寄言（举麦深情演唱）：我只是她们的妹妹~
　　宋寄悦：……冷漠鼓掌.jpg


第48章 是亦因彼
　　钟柳函见她眼里满是揶揄之色，索性转身盯着河面不语。蔡霈休望着天上星河，露出一丝苦笑，而后温言道：“时辰不早了，便先回去吧。”钟柳函仰头看她，察觉到她心里有事，面露忧色，蹙眉问道：“姐姐是否还在想方才之事？”
　　蔡霈休不料她心细如发，拉着她到身后石凳坐下，听着潺潺流水，叹道：“和你无关，不过心里确有些事，只是抓不住头绪。”
　　钟柳函想她当初上天衍宫，即使身困梨花阵，也依旧是一副从容自若的模样，难见她露出这般迷惘神色，心头一动，伸手抚上她眉梢：“姐姐可愿与我说？”
　　蔡霈休下意识要拒绝，她从来便爱自己揽下许多责任，如何也不会与旁人诉说，自从父亲去世后，为了不让母亲担忧，在外再苦再累，有再多艰辛，也是不会带回家中。
　　侧首正欲寻个话头揭过此事，但见钟柳函一双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角泛红，鼻翼翕动，面上显出忧色，倒让她再说不出轻松的俏皮话。
　　也罢。蔡霈休心底轻轻一叹，说道：“先前许多事接踵而至，我一直无法静心去思考，回到京都这几日，倒让我有闲去捋清思绪，但其中有几处我始终不得其解。首先便是我爹当年身死一事，我也曾与你说过，我怀疑当年新济与南疆合谋，我爹并不是死于中毒，而是被人下了蛊。”
　　钟柳函点头道：“确有此事。”蔡霈休目光凝在空旷处，续道：“之后我们在应宣城遇到了白眠香和吴不得两人，他们同属南疆，却是分了医、毒两派，又常年争斗不休，而在离开应宣前，我私下找白眠香问过，他们医派是不屑养蛊的阴毒手段，下蛊之事也只有毒派会做，那时我心里就在想，与新济有勾结的，应是毒派之人。”
　　“南疆族长失踪多年，还有他们互相争夺的《万毒经》，白眠香随吴不得到了应宣城一年之久，却无所行动，便是有比那《万毒经》更为重要的物事，南疆族长若在，两派皆受其制衡，而族长失踪，最得利的便是毒派，我曾怀疑族长失踪与那毒派有关，可惜白眠香并不想与我说这些，而南疆又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规矩，族长一日不现身，南疆群龙无首，毒派只会更加为所欲为，那南疆族长该是被困于某个地方，医派内想来有人也有此怀疑，于是派了白眠香盯着吴不得，我曾想那族长是否被关在天阳石窟中，不料皇上召我回京，这条线只能断了。”
　　蔡霈休说到此，不由轻叹，摇头道：“这条线尚且明朗，不过白眠香对待族长一事态度却有些暧昧，好似族长是否能找到并不是那么重要，该是两派又定了什么约定，那夜白眠香提到的圣坛斗法，看来是有了推举新族长的打算，而习国境内突然出现新济奸细，皇上不可能不知，却未对此有所行动，这事我实在想不明白。”
　　钟柳函道：“书上总说，伴君如伴虎，君心最难揣摩，这事皇上或许另有打算。”蔡霈休摇头苦笑，道：“若皇上心里有了思量，自然是好，我只怕因此事要死不少人。”
　　钟柳函想到应宣城和那所谓的“一线天”，面上一怔，心道：“这皇上为了坐稳自己江山，便不顾底下百姓性命，如何能成为一代明君？那静澜郡主喜怒无常，行事乖戾，这兄妹二人相差无几，都不是什么好人。”
　　蔡霈休却不知她心中所想，喃喃道：“这事倒也先行放下，只是林宗治在应宣城遇袭，最后却出现在天工山下，应宣城在西，春榆城在西南，春榆城再往西有高山阻隔，天工山在春榆城西北方，两城相隔千里，快马加鞭也要半月才能赶到，如何要费心劳力把人运过去？左冷仟如此行事，又有何目的？”
　　“或许与唐景初有关。”钟柳函俏脸一变，越想越觉如此，抓紧蔡霈休手臂，道：“唐景初得我师父三年教导，他，他知黄粱散之毒天下只有师父一人能解，将人带到天工山，便是想引我师父出来给人医治。”
　　“不对。”蔡霈休心念数转，只觉就要抓住那点头绪，天衍宫曾因救人招致大祸，不可能再出山捡一个可疑之人回去。她半眯着眼，正自出神，夜空蓦地一声巨响，便见一朵烟火炸开，随即“咻咻”连响，花树在空中绽放，破开幽静黑夜，叫这日月颠倒，如处白昼。
　　星河月下，散落如雨，尽繁华璀璨之貌。
　　蔡霈休忽地睁眼，大声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钟柳函捂耳问道：“什么？”
　　蔡霈休当即抱着她，足下连点，须臾到了对岸，如此又运功奔了数息，待声音落在耳后，方将人放下，认真道：“若我所想不差，他们不是想引天衍宫的人出来，而是想引人进去。”
　　钟柳函略一怔忪，脸色发白，颤声道：“他们利用林宗治，引你上天衍宫，而今林宗治毒已全解，便也说明天衍宫并不是无法进入，那，那天衍宫……”蔡霈休沉声道：“这也只是我的一个猜测，若想以此引我去天衍宫，未免又太过巧合，不说天衍宫是否有方法进入，他们又怎能断定我可以成功进去？”
　　“火药，是火药。”耳边还能听到远处“砰砰”声响，钟柳函咬牙道：“虽说天衍宫放下巨石堵了山门，可若堆积大量火药，也不是不能炸开。”
　　蔡霈休微微色变，当年齐统一四国后，搜罗各地火药，由朝廷派人控制，更是下令百姓不能私自生产，一经发现，便是株连九族的重罪，同时还集中烧毁了不少制作火药的器物与秘方，就连节日里所放的烟火，也是各地官府负责调度、燃放，百姓不得近身观看。
　　“姐姐还记得你二舅在应宣城说的故事吗？齐国得天神庇佑，降下天火。”钟柳函思索道，“还有唐景初从黑匣子里放出的火珠，宋姐姐曾说白眠香管那物事叫，火……”
　　“火流子。”蔡霈休接道。
　　“对，火流子。”钟柳函点点头，皱眉细想，“天衍宫书阁内曾有记载‘飞火流星’一物，此物所到之处，火烧百里，寸草不生。唐景初手中的火流子，大抵是依照这个做出来的，不过‘飞火流星’杀伤力太大，卫大家把制造图给烧了。”
　　蔡霈休蹙眉道：“那齐国如何又造出了‘飞火流星’，还拿来对付程国的军队？”钟柳函也觉怪异，忽地眸中一亮，道：“是祁乐然前辈，这‘飞火流星’还有她会造，该说这火器本就为两人共同完成。”
　　蔡霈休心下一惊，似知道了什么大秘密，迟疑道：“我大概明白了一件事，虽只是猜测，但八九不离十。”钟柳函抬眼看她，苦笑道：“我也想到了一件事，或许和姐姐想的是同一件。”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脱口道：“祁乐然就是齐柔嘉！”先前两人便怀疑祁乐然改换了名姓，如今得此推论，竟有几分天意弄人的惆怅，钟柳函不由叹道：“昔年同窗好友，最终却反目成仇，那泯愁江上的千锁阵，还是卫大家所布。”
　　蔡霈休沉默半晌，问道：“天衍宫中可有火药？”钟柳函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答道：“有的，天衍宫火部便是负责制造火药。”蔡霈休道：“应是齐王知道了火药威力，为防江山易主，才大肆搜罗火药，只是为何天衍宫未受殃及，恐怕与齐柔嘉有关。”
　　“许是念及当初那一点同窗旧情吧。”钟柳函垂眸道，“唐景初与左冷仟可能想让姐姐拿火药炸开巨石。”
　　蔡霈休哭笑不得，道：“那他们也太低估我了，莫说我父亲与钟叔叔交情，我也不是那般冲动不计后果之人。”钟柳函摇头道：“试一下也不会有何损失，况且姐姐也并没有这般做，而林宗治确是真的好了。”
　　“那么他们定会想，天衍宫还有其他可进入的暗道。”蔡霈休神色一凛，“糟了，我当初怎没想到这一层，唐景初与左冷仟合谋，而唐景初又与毒派吴不得认识，两人看来是听从同一人指使，南疆在新济，是否左冷仟本身也在新济？”
　　钟柳函一愣，不由皱眉道：“左冷仟行踪诡异，瀚气宗在江湖也只有个名头，具体位置无人知晓，只怕这瀚气宗空有其名，并非真的有门派存在，左冷仟或许一直都藏身于新济。”
　　蔡霈休如此一想，只觉脊背生寒，握紧钟柳函双手，面露肃然之色，道：“我本欲过段时日送你回天衍宫，而今看来怕是不成了，我们在明，左冷仟等人在暗，贸然回去，只怕要中了他们圈套，我们现下先回府，有些事可能要重新部署。”
　　钟柳函未作回应，由蔡霈休牵着往回走，心里想着方才她说要送自己回天衍宫一事，秀眉微颦，侧首轻轻叹了口气，倏地心头一紧，转而担心天衍宫众人安危。
　　却说宋寄言与宋寄悦到了苍州县，原本因书信一事，她一路下来并无多大兴致，宋寄悦心内起疑，时刻注意着她的变化，当看到街上各类新奇的物品，宋寄言又很快便将烦恼抛诸身后，见她脸上有了笑意，宋寄悦心中疑惑消散，只当她是练武累着了，也没再询问。
　　宋寄言一手拿着糖葫芦，另一手翻看摊位上的刺绣，抬眸间，似瞥到什么稀奇物事，“咦”了一声，扬声道：“那画舫上，怎么有个小和尚？”
　　宋寄悦心中一奇，以为宋寄言在说什么玩笑话，循她目光瞧去，只见远远飘来的一艘画舫上，确有一着灰袍的小和尚立在上面，那光溜溜的脑袋上，还站着一只蓝色小鸟。
　　宋寄言见此情景，扔下手中刺绣，拍手叫道：“有趣，有趣。这年头，连小和尚也不念经拜佛，改来画舫饮酒听曲了。”
　　宋寄悦皱了皱眉头，听她说出这般轻浮言语，正要呵斥，不料宋寄言跃到江堤，待画舫划来，沿江喊道：“你是哪个寺庙的小和尚，不怕回去被方丈责罚吗？”
　　五觉本自闭目念经，闻言睁眼望去，但见江提上站着一名拿着糖葫芦的粉衫女子，秀美妍丽，灵动烂漫，忙合掌朝她一拜，便转过身，未曾作答。
　　宋寄悦赶至她身侧，还未开口，便见宋寄言噘嘴道：“这小和尚真是奇怪，别人问话也不回答，我只是想借他头上蓝色鸟儿看看。”
　　话音未落，忽听“啾啾”两声，那蓝色鸟儿不知何时，已飞到她身前，宋寄言眸中含笑，抬眼见那小鸟围着自己手中糖葫芦转，笑问道：“你也想吃糖葫芦？”不料这蓝色小鸟竟似能听懂人言，欢快地叫了几声，小脑袋轻点。
　　忽听一道脆声响起：“白眉，不可贪吃。”却是那小和尚踏水行来，宋寄悦观其一派从容姿态，心下一惊，直觉这小和尚内力修为应是不弱，小小年纪便有此身手。
　　宋寄言取下棍上糖葫芦，放在掌中递上，对五觉笑道：“你这小和尚，方才问你话也不答，这鸟儿可比你可爱许多，不过你怎么给一只鸟，取了那么老气的名字？”
　　那蓝色小鸟用尖嘴啄了啄糖葫芦，最后叼着糖葫芦落回小和尚头顶，又将糖葫芦放下，接着认真啄食。五觉感受到脑袋上一阵粘腻，却又不敢轻动，生怕弄掉了白眉的吃食。
　　宋寄言瞧他脸上既似无奈，又似头疼模样，笑吟吟道：“这小鸟能听懂我说的话，也爱吃这糖葫芦，实在神奇。”五觉道：“两位施主见谅，白眉和我一路风餐露宿，见到施主手上糖葫芦，一时贪嘴，还请勿怪。”
　　宋寄言咬掉手上最后一颗糖葫芦，笑道：“吃颗糖葫芦而已，我也不收你银钱，不过需小和尚回答我一个问题，以此作为抵消。”宋寄悦却是蹙眉道：“不可。”五觉但觉有理，点头道：“施主提问便是，小僧尽力作答。”
　　宋寄言只觉这小和尚言行甚是有趣，问道：“敢问小师父法号？为何会在那画舫上？”
　　“小僧法号五觉，那船中有小僧要渡的人。”五觉如实答道。宋寄言瞧一眼那挂莲花灯的画舫，却听内里传来一阵女子嬉笑，而后琴声飘来，悠扬婉转，不由笑道：“不知五觉小师父要渡的是位女施主，还是位男施主？”
　　五觉想到船中旖旎情景，面上一热，磕绊道：“自是……自是一位男施主。”宋寄言摇头叹道：“那可就难了，自古英雄皆为美人折腰，温柔乡英雄冢啊……”话还未说完，宋寄言忽地吃痛，却是被一旁的宋寄悦掐了胳膊上的嫩肉，宋寄悦不好当着外人骂她，是故用了这个法子提醒她谨言慎行。
　　宋寄言揉着手臂，撇撇嘴，方要开口，就见画舫中有人走出，却是一名女子。那女子一袭华服，珠玉琳琅，光是露出的一双皓腕上，便各戴了三只异色腕钏，浓妆艳抹，妩媚动人。


第49章 错综复杂
　　那女子手持碧玉?洞箫，朝江堤上几人一礼，画舫停在江心，引得江岸上行人驻足观看，不禁被这美艳女子牵引了心神。
　　那女子唇抵萧口，面露无双笑靥，随即半阖眼睑，自顾吹奏起来。萧声音色纯美，如诉如泣，宋寄悦只觉心头涌上一阵酸气，眸中霎时漫上一层水雾。
　　五觉只见江岸边不少人垂首啜泣，一人双眼散乱，竟一掌打在自个脸上，却是用了十足的劲，右颊瞬时肿涨起来，那女子抬眸浅笑，萧声却苍凉呜咽，便有四人怒目相对，举拳殴打作一团。
　　身侧宋寄言已是泪挂双颊，蹲身抱膝哭泣，嘴中不停喃喃：“姐姐不要讨厌我，娘不是我害死的……”
　　忽听前方“噗通”落水之声，却是另一艘画舫上，一名女子跳入水中，她身后随即排起了长龙，众人神色呆滞，动作迟缓，接连落水。五觉皱眉喊道：“白眉，破幻。”
　　白眉应声飞起，发出尖锐鸣叫，两道白纹在眉间显现，当下在人群中迅疾穿梭，五觉纵身跃到水面，数息落至那画舫上，拾起放在一旁的竹竿，将站上船头的人打将回去，双手运劲，竹竿插入水中，将刚落水的一人挑出，扔回船上，双目死死盯着水下，瞥见一角衣带，面上一喜，竹竿连挑，便将最先落水的女子救下。
　　见那女子脸色苍白，分明吃了不少水进去，五觉扶她坐下，合掌告一声“得罪”，使一手“达摩指”在那女子背上叩按，将她腹中水悉数逼出。
　　又一白袍男子从画舫中走出，见岸上众人或悲怒，或忧愁，极尽丑态，摇扇大笑道：“常闻尊主精通音律一道，这一曲《秋风夜雨》吹来实是令人动容，小生今日有幸一听，人生再无憾事。”
　　“裘公子谬赞。”那华服女子娇笑一声，观岸上众人被那蓝色小鸟唤醒，又瞧一眼救下落水者的五觉，拂袖叹道：“这白眉蓝姬鹟心气高傲，神异非凡，听闻林大人遣人翻越山脉，遍寻数年才抓到，死了不知多少人，倒是便宜了这个小和尚。”
　　那裘公子冷笑道：“一只鸟儿罢了，也不知林大人为何要让我等带着这和尚，差点误了大事。”华服女子心中却对身侧这男子十足鄙夷，武功不高，毫无见识，偏还是个油嘴滑舌的纨绔子弟，若不是手里有几个臭钱，尚可利用一段时日，就该直接杀了。
　　女子眼中闪过厉色，走上两步，与其拉开距离，对五觉喊道：“小和尚，该走了。”五觉重新回到画舫，白眉也已飞了回来，见岸上行人并无大碍，松一口气，正色道：“还请施主莫要再造杀孽，施主内力深厚，若方才那曲吹得再急些，岸上的人定要伤了肺腑。”
　　那女子眼露媚态，蓦地抚过五觉脸颊，白眉当即扇动双翅，尖嘴就要啄来，女子倏然收手。却见五觉双颊涨红，面露惊惧，连退数步，险些就要掉入江中，女子忙出手拉住他，五觉当即闭眼念道：“罪过，罪过。”
　　“不过摸你一下，小和尚何罪之有啊？”女子“咯咯”笑着，倒也不打算再戏耍他，望一眼江堤上两人，不觉莞尔，收好洞箫，转身进入画舫。
　　那裘公子怒瞪一眼五觉，心中恨意渐生，他掷金银无数，也只得素玉尊主看上几眼，这小贼秃分明得佳人赏识，还摆出这副作态，当真不识好歹，冷哼一声，随即掀开珠帘，入了画舫。
　　画舫顺流而下，五觉在船头伫立良久，想到抱佛寺的方丈，也不知何时才能回去，不由轻叹一声，道：“贪淫致老，瞋恚致病，愚痴致死。”
　　待宋寄言回神过来，身边除了姐姐，哪还有什么小和尚，那艘画舫也已离她们数丈之远，宋寄言抹着脸上眼泪，怔愣片刻，怪道：“我，我怎么哭了？五觉小师父呢？”
　　宋寄悦内力比她高些，白眉鸣叫后当即醒转，想到那华服女子，却如何也忆不起江湖中有这号厉害人物，正自思索，不料一旁的宋寄言惊叫一声，只觉脑中响起一道惊雷，身子哆嗦一下，忙垂首察看。
　　却见宋寄言仰着一张小脸，哭诉道：“我手上沾了糖葫芦，方才擦泪没有注意，糖都抹脸上了。”原本被打断思路，宋寄悦心下微恼，见她因此事难过，暗叹她还是小孩心性，安慰道：“哭哭啼啼作甚？我拿手帕给你擦干净。”
　　她掏出手帕，蹲身放入水中浸湿，待拧干后，便回身细细给宋寄言擦拭。见她抓着自己衣袖，闭眼轻笑，宋寄悦不由笑道：“什么事高兴成这样？”
　　宋寄言睁眼道：“姐姐现在待我好，我心里欢喜。”宋寄悦本想问“我几时待你不好？”意识到一些事她并不知情，只好轻声道：“以后都会待你好的。”宋寄言眸中一亮，握着她右手，嗫嚅道：“那姐姐成亲后，还会待我好吗？”
　　宋寄悦一愣，问道：“怎说到这事上？”宋寄言道：“我先前听爹爹与大叔叔说的。”
　　宋寄悦垂下眼眸，久久不语，宋寄言半晌未得她回应，以为自己又惹了她生气，忙出声道：“我，我只是问一下，姐姐若不想说，便不说了。”见她目露慌乱，一副快哭了的模样，宋寄悦柔声道：“不会的，你只要记住，你永远是我的妹妹，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
　　宋寄言点点头，心里却知自己撒了谎，方才听着那萧声，让她看到姐姐成亲，里面的姐姐就似换了一个人，总是用冰冷的眼神看她，甚至后来拔剑刺进她身体，说是要为死去的娘亲报仇。
　　见她神色郁郁，宋寄悦也没了游玩的兴致，说道：“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时候也差不多了，早些回家吧。”宋寄言确实心中有事，点头道：“嗯，回家。”
　　两人牵马走在回庄的山路上，忽见山中一处亮起零星灯火，之后那火光却是越亮越多，逐渐汇聚在一块，映得整个山头白亮如昼，俨然成了一片火海，又听上面喧闹声传将下来，宋寄悦皱眉道：“庄上可能出事了，我们快回去。”
　　两人舍弃马匹，纵身朝山上奔去，不一会，便见三名男子手举火把，站在回庄的岔路口。宋寄悦扬声道：“出什么事了？”三人看清来人，忙躬身行礼，一人上前道：“有人夜闯飞来庄，庄主让我等出来寻人。”
　　宋寄悦抽出腰间长剑问道：“庄主现下在何处？”三人互看一眼，答道：“庄主应是在东南面山头。”宋寄悦点点头，神情陡变，但见银光闪过，左右二人便即扑倒，她一把剑架在那人脖颈，喝道：“说，你们是受何人指使，擅闯我飞来庄？”
　　宋寄言不防此般变化，脸上一惊，就见那人额上汗落，颤声道：“少……少庄主何出此言？我等皆是庄上下人，还能受谁指使？”宋寄悦神色一凛，冷声道：“不说是吧。”长剑逼近几分，割破了肌肤。
　　那人当即跪倒，举手喊道：“慢，我说，我说。”宋寄悦长剑却不挪开，道：“有话快说。”“那就去死吧！”那人蓦地从怀中拿出匕首，径直刺来，宋寄悦皱了皱眉，抓上那人手腕，使一招“错骨手”，将那人手腕扭折，正待卸了他一双胳膊，却见那人已垂首不动。
　　瞧见他嘴里渗出黑血，宋寄悦将人踢开，咬牙道：“大意了。”眼看那人吞毒自引，宋寄言疑道：“姐姐怎知他们是外人假扮？”宋寄悦回身道：“心怀歹意之人，眼神总会漏点破绽，你且紧跟着我，这山上龙蛇混杂，不要轻信旁人。”
　　宋寄悦这次却不往飞来庄方向走，转而朝东南方山头赶去，宋寄言虽不知其用意，到底是默默跟在身后，解下腰上长鞭，小心盯着四处。
　　两人路上特意避开火光处，直奔到山顶，正待穿林而出，却见崖上站着两人，倏忽间，宋寄悦止步不动，宋寄言看清崖上一人乃是宋鹤，就要出声呼喊。
　　“莫出声。”宋寄悦伸手捂住她嘴，施展轻功，带她落到一棵大树枝头，拨开稠密的枝叶，崖上景象尽收眼底，只见另一人穿了夜行衣，似与宋鹤在争论什么，奈何她们相距甚远，听不到二人对话。
　　宋寄言皱了皱眉，低声道：“姐姐，为何我们不过去？”宋寄悦摇头道：“再等等。”看了半晌，宋寄言顿觉困意袭来，掩唇打了个呵欠，忽见崖上二人斗在一块，也不知谁先出的手。
　　但见宋鹤长剑疾刺，瞬息已刺出数下，使的正是饮水剑法中的“周而复始”一式，这一式却对修习者内力要求极高，讲究迅捷如电，川流不息，看似简单的动作，实则需施者将全身内力灌注剑上，一剑刺出，另一剑便要紧随刺下，内力相叠，刺出的次数越多，杀伤力也就越大。若是绝顶高手，一息间便可刺出数十下，有若汹涌波涛，威势逼人。
　　宋寄言抖擞精神，认真观看起来，却见另一人展开手中铁鞭，一手甩鞭进攻，另一手抡圆阻挡长剑近身，那铁鞭一端连着一枚拳头大的尖锥，招招不离宋鹤面目与周身要穴。
　　二人斗得凶险，将手中长短兵器使到极致，衣巾当风飞扬，宋鹤数年如一日，执着于将饮水剑法练到绝境，身比意先，未及思考，就使出下一式，饮水剑法虽只有七式，却含了诸多变化，各式拆分组合，又得新招，但另一人始终以鞭上尖锥攻来，刚中带柔，刚柔并济，并未落了下风。
　　二人一时难分高下，宋寄言心里却焦急起来，原本爹爹身旁常有大叔叔陪同，如今却不见大叔叔身影，见那尖锥上闪着蓝光，不免让她忆起雪风居上，那沾了剧毒的飞刀。
　　宋寄悦也是心往下沉，再斗下去，也不知那人会使出何阴毒招式，俯瞰不远处的火光，心生一计，当即回身道：“你在这等我，我将那边的人引来。”此时此刻，宋寄言也不逞强，干脆坐在树干上，道：“姐姐快去，我盯着便是。”
　　宋寄悦飞身落到另一棵树上，须臾掠出数丈，很快便不见了身影。宋寄言抬眼向那崖上望去，双目一睁，几欲惊呼出声。只见二人以快打快，不知不觉间，竟已落在悬崖边缘。
　　她双手紧握，不觉已出了一手细汗，一颗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但见宋鹤翻身跃起，折身回刺一剑，使的是“凫鹤从方”前半式，另一人躲避不及，只得跨后一步，被逼至悬崖边。
　　宋鹤趁势变招为“双鹜齐飞”一刺一挑，欲将那人手上铁鞭挑落，那人侧身避过，一脚悬空，手持铁鞭在剑身绕了几圈，双手使劲，便要把人拉下去。
　　宋鹤口中一喝，运劲于剑，但见长剑急抖，挣脱铁鞭，那人趁隙夺得一线生机，双足踏着奇怪步法，落至丈外，又见林中火光不断向此处聚集，粗喘了几口气，一头扎入了另一片林中。
　　宋寄言此时已站在树下，就见宋寄悦如风掠来，抓着她手道：“我们先跑远些，过一阵再回来。”宋寄言面露犹疑，终是点头应下，回首望一眼林外的情景，却是被众树遮挡，再难窥看。
　　两人回到放马处，将缰绳解开，慢慢往庄上行去，到得飞来庄，宋鹤已在正厅坐下，宋寄悦让宋寄言先下去歇息，自己去往前厅，见到宋鹤，疑惑道：“女儿见山上起了火光，可是出了什么事？”
　　宋鹤喝一口茶，淡淡说道：“无事，不过进了几个小贼，我已吩咐人下去查找，你也去看看有无物品丢失。”若非先前看了一番比斗，宋寄悦可能就信了父亲的话，见他言行从容，垂眸道：“那女儿便先下去了。”
　　宋寄悦出门之际，宋鹤声音从身后传来：“今夜你们去玩的可还尽兴？”宋寄悦道：“和妹妹买了不少物品，等会让人给爹送些过来。”宋鹤点头道：“那便好，去休息吧。”
　　宋寄悦缓步行在院中，想到几日前收到的书信，沉思半晌，蓦地长叹一声，回了房间。
　　七月十五日，王济源带着父亲王贺入京，感念蔡霈休相助，特亲自作画一幅，让人送至武阳侯府。
　　蔡霈休接过下人呈上来的画，对送画人道：“王公子现下在何处？”那送画人垂首道：“唐公子只说要陪父亲去吕侍郎府上，改日定备厚礼再来拜会。”蔡霈休打开画卷，却是一幅秋菊图，淡然道：“劳烦你送画过来。”旋即让下人带人下去领取赏钱。
　　蔡霈休抿一口茶，起身拿画回了自己的小院，就见钟柳函站在亭中，正画着池内金鱼。
　　蔡霈休将画放到她眼前，笑道：“打开看看。”钟柳函面露疑惑，依言将画展开，认真品评道：“运笔流畅，用料上品，线条也是深浅分明，是副不错的画作，谁画的？”
　　蔡霈休先前只是随意看了一眼，这次细看过后，倒是点头道：“王济源送来的，确实不错。”钟柳函心下微恼，有些后悔说了方才那番话，执笔勾画鱼鳞，道：“可惜离大家之作尚远。”
　　蔡霈休终忍不住轻笑出声，钟柳函抬眼看她神情，便知自己又被她戏弄，气道：“这画究竟是谁画的？”蔡霈休拿过石桌上小刀，将画纸割开，叹道：“我可不是让你看这幅画，而是看这一幅。”
　　她将内里的宣纸抽出，钟柳函定睛看去，竟是石化通送她的那幅画，不觉惊道：“这画不是藏在避暑山庄吗？”蔡霈休微笑道：“我让王济源绕了点远路，那里有皇上的人守着，要拿点东西出来可不容易。”
　　作者有话说：
　　“贪淫致老，瞋恚致病，愚痴致死。”——《法句经》


第50章 知足者富
　　见蔡霈休拿着画若有所思，钟柳函问道：“姐姐在看什么？”蔡霈休走到她身侧，指着画道：“我回来面见皇上那次，皇上给我看了黎和城太守递送的奏折，苍州县周家遭受灭门惨案，据说与一幅画有关，山庄那边元一也写信过来，说是前朝秘宝藏在四季图中，江湖上已经传出了消息，四图合一，便可得知秘宝所在。”
　　钟柳函道：“姐姐怀疑这是四季图里的其中一幅？”蔡霈休笑道：“到不是怀疑，只是想进一步确定，这画放在避暑山庄我始终不放心，毕竟传言还说，这四季图可都是出自祁乐然之手，我记得你说过，天衍宫书阁内还有祁前辈的三幅画作，不知可与四季有关？”
　　钟柳函认真回想，摇头道：“那三幅画却不是风景图，画的都是人。”这倒让蔡霈休心生好奇，开口问道：“画人？什么人？”
　　钟柳函指着画上抚琴女子，叹道：“画的是卫大家。”蔡霈休一愣，道：“不想这祁前辈还是重情重义之人，可惜了。”钟柳函疑惑道：“为何可惜？”
　　蔡霈休接过她手中画笔，在金鱼旁画了一朵海棠花，徐徐道：“这你便不懂了，画以写意，寄情于画，大多作画者，都是选择寄情山水，或以表达对某物事的喜爱，而画人者，逃不出仰慕、思念此类情绪，祁前辈为卫大家画了那么多幅画，心中对她情谊定是不浅，可惜她们二人到最后形同陌路，齐柔嘉亲自带兵灭了程国，卫大家心里又能作何感受？”
　　钟柳函看着眼前画作，不由轻叹一声，幽幽说道：“还能是何感受，总该思念大于仇恨，不然也不会在书阁里留下那些画，不过我们也不是她们，哪里能随意揣测先人心思。”
　　蔡霈休点头道：“这倒也是，不知周家那幅古画有何内容？若传言属实，四季图该是春夏秋冬各一幅，我们手上这幅画里水势浩大，山峦叠翠，可能是夏景图，但我左看右看，也不见哪里有奇特之处，总不会需要水泡、火烤这一些特殊手段，才能看到隐藏在其中的秘密吧？”
　　钟柳函却不知她脑中怎会有如此多奇特想法，拿过画纸抚摸一阵，又置在掌中掂量，最后更是放在鼻间嗅了嗅，摇头道：“姐姐不必多想，这画却是如表面一样，只是一幅很平常的画。”
　　蔡霈休心中暗想：“若真如此，那这消息又是谁放出？会不会与两年前传出的前朝秘宝一事，系同一人所为？害死苍州县周家的人，是否与此事有关？只是抢一幅画，为何又要痛下杀手，一个人也不放过？”
　　心下叹息一声，蔡霈休将画放回夹层，见钟柳函盯着她画的海棠花发愣，问道：“在想什么？”钟柳函抬眸看她，说道：“姐姐方才说‘画以写意，寄情于画’为何要在金鱼旁画海棠花呢？”
　　蔡霈休还当她在想着什么要紧的事，闻言不由笑道：“海棠花乃是百花之尊，亦有万事吉祥的寓意，与金鱼确是相配，画在一处，也不致显得太孤单，你可要收好了，我平日不轻易行画缋之事。”
　　“谁稀罕了。”钟柳函轻哼一声，虽嘴上如此说，但还是拿过桌上调配好的浆糊，小心将画裱在绫纸上。
　　蔡霈休轻轻一笑，卷着手里的画，心下斟酌，道：“那日乞巧，我们……”话未说完，却见钟柳函抬眸浅笑，说道：“先不说这些，我有一件礼物要送给姐姐。”蔡霈休微一愣神，随即说道：“好啊，你带我瞧瞧。”
　　“且稍等。”钟柳函将那幅金鱼海棠花的画收好，起身走出亭子。蔡霈休干脆在石桌旁坐下，给池中金鱼投喂鱼食，便见那几尾金鱼争先涌来，顷刻间吃完了鱼食。
　　忽听身后一阵细细响动，好似有什么物事凌空飞来，不过速度比之暗器利箭，要慢了许多，疑惑回首，但见一只木鸟犹自飞在空中，在亭中不断转着圈，过了一会，眼看那木鸟就要落下，蔡霈休当即伸手接住。
　　钟柳函从亭外走来，却是一直躲在花台后，只见她手上拿着一根木条，略一抿嘴，叹道：“可惜没有冶木堂弟子做的飞得远。”蔡霈休摆动着木鸟右翅，笑道：“先前你在做的就是这机关鸟啊。”钟柳函点头道：“本想作为生辰礼物送给姐姐，还是晚了。”
　　这机关鸟，比当日在天衍宫看到的要大些，制造上自是不比那只麻雀大小的机关鸟精巧，蔡霈休满心欢喜地收下，仔细观察它的内部结构，对钟柳函道：“早晚都是要过的，我当日其实就想向天衍宫讨一只机关鸟，怕太冒昧，就没敢提。”
　　各门派武功心法大都不会外传，天衍宫机关术何其巧妙，蔡霈休心里虽十分好奇，但也不会如幼时那般，什么都必须要弄个明白。
　　钟柳函将手中木条递给她，幽幽叹道：“这只是一些简单的手艺，万物有力才有动，而想要死器依据心意动起来，便需借助外力驱使。”蔡霈休接过木条，见上面一端布满锯齿，依照钟柳函的指点插进机关鸟身侧的一个方口中，只觉内部似有机括运转，机关鸟的翅膀随之上下摆动。
　　再用力将木条拉出，那机关鸟头部高仰，脱手飞远了，蔡霈休忙施展轻功抓它回来，看着机关鸟左右晃动的脑袋，不觉莞尔，走到钟柳函身前，赞道：“真是神奇，这可比那些武功秘籍有意思多了。”
　　钟柳函一愣，呆了一会儿，轻声道：“世人追名逐利，总爱用尽各种手段，去争夺别人的物品，以此来满足自身欲念，玄天铁盒如是，前朝秘宝亦如是，姐姐身为习武之人，真的不想武功盖世，成为世间绝顶高手吗？”
　　蔡霈休略一沉默，轻笑道：“天下第一固然好，而后人如何也要比前人更进一步，得那一时的虚名有何意思？人生短短数十载，但求与重要的人在一块，过上平静安稳的生活便足以。天地之大，人终究是不能与之相抗，机关算尽一生，到头来什么也留不下，只望这世间纷争能少一些，莫要连累太多无辜之人。不过武功还是越强越好，小人当道，大仇未报，需先能自保，才能活着谈其他不是？”
　　钟柳函听她前面一番话，还当自己忧思太多，不如她想的通透，听到最后一句，不由面露恍然，颔首赞成：“如此，还是应取之有道，心存侠义。”
　　“有一事还要请教姐姐。”钟柳函道，“若姐姐寻到秘宝，会如何处置？”蔡霈休笑道：“这却不是我一人能决定的事，我对武学典籍，天财地宝向来没有兴趣，若不是防别有用心之人先一步寻到秘宝，反而更愿秘宝永远只是秘宝，万事万物有其存在之理，可若为人所用，行了恶事，倒不如交给为天下人之人，若非必要，心中也是不想将其破坏。”
　　钟柳函忍不住问道：“那为天下人之人，是当今皇上吗？”蔡霈休一愣，摇头道：“我也不知，我父亲追随先皇平定诸侯混战，建立了如今的习国，皇上终究不是先皇，但目前看来也并无大错，毕竟战争结束不过二十余年，天下初定，若是没了皇上，天下势必又将大乱。”
　　钟柳函虽不知天下人安危为何要掌握在一人手里，但觉皇位比她所想的还要重要万分，曾经天下姓齐，而今的天下姓吴，百年后又不知是谁的天下，自古以来，多是一家一姓的天下，可齐王初时也算英明，有不凡抱负，身体力行，善用贤能，然子孙后人却愈显平庸，直至出了齐灵王之流，只顾安逸寻乐，不顾民生疾苦，致使诸侯割据，战乱多年，而今的皇上，也不知比之先皇又如何？
　　蔡霈休见她双眼无神，分明已是神出天外，叹了口气，道：“稍后我要去拜会京中的几位士大夫，你若要去医馆，便把元三带上。”
　　前些日子，蔡霈休如约带母亲和钟柳函去了李神医医馆，钟柳函与他在医道上进行了一番探讨，二人大感获益良多，之后每日，都会在医馆待上两个时辰，大部分时候李神医出诊，钟柳函便会去研读他多年收藏的各类医书，倒也不用整日待在府上，无事可做。
　　钟柳函点了点头，犹自沉思，蔡霈休无奈轻笑，见她抬眼看来，才放心离开。
　　八月十日，京都已接连下了两日大雨，眼见稍歇的雨势转急，明明已至正午，一眼望去，风雨如晦，电光闪耀。蔡霈休立于廊下，院中枝叶散落，就连池内的金鱼也藏在了石洞中。
　　城门处只几名城防军把守，朦胧雨幕中，一人骑着快马赶至城门下，城防军举枪拦人，只见来人着斗笠蓑衣，内里衣衫却已湿透，当即翻身下马，雨滴成线，解开蓑衣，扯出腰间令牌。
　　城防军互看一眼，随即挥手放行，那人拱手谢过，牵马直奔皇城外贵族府邸。
　　大厅内，蔡霈休接过书信，唤下人带人下去换身衣袍，书信湿了大半，信笺上的字，不少已被晕开。蔡霈休展开信笺，神情微变，思忖片刻，对身侧侍人道：“钟姑娘在何处？”侍人俯身道：“应在房中。”蔡霈休道：“你去唤她过来大厅，便说我有急事找她。”
　　待钟柳函到得亭外，抖掉斗篷上雨珠，跨入亭中，见蔡霈休面色不佳，蹙眉道：“出何事了？”蔡霈休见她进来，檀口微张，将信笺递到她手中，沉声道：“柳老家主去世了。”
　　钟柳函心神剧震，呆了呆，轻轻接过信笺，瞧一眼信上内容，眸中一黯，喃喃道：“怎么就去世了呢？”
　　蔡霈休默然不语，当年天衍宫一战，老家主柳真痛失爱女柳瑶，积忧成疾，退隐江湖多年，柳家子弟也是到近两年，才重新在江湖上现身，老家主离世，如今柳家能主事的，只余现任家主柳瑜一人。
　　“我该早些回去。”钟柳函身子轻颤，幽幽说道，“他病了这么久，当日二表哥想说的，便是这事吧。”
　　蔡霈休道：“既已错过最后一面，就不能一错再错，我和你一起回柳家，送老家主最后一程，对外就说我敬佩老前辈为人，特来悼念，明日就走。”钟柳函微愣，道：“皇上那边……”蔡霈休笑道：“我等下便进宫，皇上若不允，不是还有静澜郡主吗，她当日差点伤你，总不能这么算了。”
　　钟柳函不由担心道：“那郡主不好相与，姐姐千万小心。”蔡霈休拍了拍她手，道：“你就在府上等我消息，不要想太多。”当即步出房门，想到父亲留下的一样物品，转身去了书房。
　　钟柳函不知蔡霈休如何说服的皇上，从皇宫回来就让人着手准备行李，晚膳前，苏锦宜单独把蔡霈休叫进书房，在她身上瞧了半晌，忽而笑道：“说吧，你这妹妹到底从何处认来的？今日不把话说清楚，明日也别想出门。”
　　蔡霈休闻言，嘻嘻笑道：“此事说来话长，待我从柳家回来，再与娘细说。”苏锦宜秀目一瞪，一掌拍在桌上，低喝道：“不要和我耍这一套，好的不学，净和你爹学骗我了，老实交代。”
　　“天衍宫。”苏锦宜未听清楚，走近几步，道：“什么？大点声说话。”蔡霈休无奈叹息，伏在她耳边道：“凝熙是天衍宫中人，钟明熠是她父亲。”话音方落，苏锦宜脸色一变，怒道：“你爹当初怎么死的你忘了吗？天衍宫是你能去的地方？你还把人家女儿给骗了出来。”
　　蔡霈休疑道：“如何又是我把人骗出来？”苏锦宜道：“谁不知天衍宫避世不出，不是你用花言巧语把人骗出来，人家小姑娘难道自己要出来的？你莫要转移话头，好好回答我前面问的话。”
　　蔡霈休索性把为救林宗治，之后如何上天衍宫等一应事老实交代，苏锦宜不由叹道：“也是可怜孩子，不过你这小骗子骗旁人就算了，连我都骗。”蔡霈休心里却想：“哪个母亲会这样骂自己女儿？”嘴上笑道：“娘教训的是，女儿以后再也不敢了。”
　　“你敢，你哪里不敢？”苏锦宜仍在气头上，笑了笑，冷淡道，“你爹以前骗我，战事结束就好好待在家里，你当初答应我会保护好自己，最后还是去了那些凶险之地，是我上辈子欠你们父女俩的，这辈子让我整日为你们提心吊胆。”说着说着，就有两滴泪落下。
　　蔡霈休脸上一慌，忙跪在地上，也是眼眶一热，道：“女儿错了，万不该惹娘生气，让娘为我担忧。”


第51章 荆棘载途
　　如此过了时许，苏锦宜始终一言不发，蔡霈休心下想了千言万语，又不知如何开口，她平日里最是能言善辩，对旁人可以冷静辩白，面对自己母亲总也没了法子，偷偷抬眼打量，却见苏锦宜也在瞧她，当即垂下头去。
　　苏锦宜注视着她，见其身子伏低了些，却觉心中一软，但又想到她欺瞒自己，气得冷哼一声。蔡霈休身体随之一颤，稍稍挪动左腿，当年先皇曾下令，贵族与二品以上官员，见其不需再行跪拜之礼，这还是她头一次跪了如此久。
　　“腿麻了？”忽听顶上传来声音，蔡霈休忙端正姿态，认真道：“哪能啊，娘还没发话，女儿哪敢喊累，娘若是气伤了身体，就是女儿的过错。”一只手伸到眼前，就听苏锦宜道：“起来吧，把你伤了，心疼的还是我。”
　　“欸。”蔡霈休松了口气，握住她的手起身，笑道：“娘不生气了？”苏锦宜叹道：“能生什么气？我也知许多事你必须去做，也不是不明事理的母亲。我只是担心你将人带出来，若是遇到点事，不好与人交代。”
　　蔡霈休默了默，轻笑道：“不会的，女儿行事娘还不知吗？再说现在人在京中，生不出多大的事。”苏锦宜叹道：“那钟丫头的毒，你有你师父的消息了吗？”
　　蔡霈休摇头道：“还未，我原先想着师父该是在哪处游玩，可四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他的消息，师父上次写信过来是在二月份，也只在信上说要去见一位故人，也不知他那位故人身在何方。”
　　苏锦宜道：“张真人武功放在当世已属绝顶，说不定真是在哪处深山老林中，你也不要担心。”蔡霈休皱眉道：“我倒是不担心师父，只是凝熙体内寒毒不能久拖，还是尽早寻到人为好。”
　　苏锦宜不料她对此事如此上心，想到钟柳函身世，便也点头道：“我写信让苏家留意一下，多些人一起也好成事。”蔡霈休吃惊道：“娘不怪我擅做主张，去了天衍宫？”
　　苏锦宜看她一眼，坐回案上铺纸写信，蔡霈休忙站在一旁研磨，便听她叹道：“当年天衍宫出事，大家对其避如蛇蝎，明眼人都知左冷仟是有备而来，那时战乱刚过，百废待兴，各门派只求自保，又哪肯再让门下弟子去送死？外人看来过于无情无义，可那些掌门到底是在为门派长远考虑，也不好苛责什么，这事大家心知肚明，有良知的或许会感到羞愧，然而大多数人恐怕早已忘了，你爹当年也是凑巧上山求药，才碰见了这事，那时他与钟明熠合力击退左冷仟，我当时大病不起，是靠天衍宫给的药才得以痊愈，如今做的，不过是无愧于心罢了。”
　　“可天衍宫一直以来行医施药，各派弟子都得过其医治，那些掌门便真的狠心，见死不救吗？”这也是蔡霈休心中存有的疑惑，想到钟柳函与天衍宫众人，只觉眼睛发酸，心下生起无名怒火。
　　苏锦宜见她一脸悲愤，搁下毛笔，将人拉到自己怀中，幽幽说道：“你爹这人哪都好，就是太重江湖义气，朋友有难，总是赶往相助，一点不顾自身安危，见不惯世间不平之事，却也因如此，我才能与他相遇。我当初要与他成亲，你外祖父极力反对，认为这人太傻，不懂变通，迟早是要吃亏，可我喜欢的正是他这真性情。
　　哪曾想，他交友无数，救人无数，到头来死得却也是不明不白，躺在那棺材里，一动不动，只有这时，我整日提着的心，才真正放下。我当时想，人还是自私点好，管旁人如何，把自己日子过好才最紧要，哪知你一点也不像我，倒越来越似你爹，我心里总怕你遇事强出头，怕你落得和你爹一个下场……”
　　她哽咽一下，续道：“可我又不想你变得自私自利，我们从来所求不多，只望你一生平安顺遂。你自小爱听些行侠仗义的故事，他又是这般为人，你耳濡目染，心存仁义也是应该，可人心惟危，如今的江湖已不是话本上那个江湖，多是怕死重利之徒，你若要在江湖行走，便不能把人想得太好。”
　　蔡霈休伏在母亲膝上，眼泪滑落，浸进衣衫内，涩声道：“女儿晓得，可天衍宫何其无辜，我一想到凝熙，想到她寒毒发作时的样子，心里就很难过，她本不应遭受这些，天衍宫也不应遭受这些。”
　　苏锦宜揉了揉她耳垂，将手按在她发上，叹息道：“傻孩子，都满十八了，哭什么？莫让别人见了笑话。”蔡霈休喃喃道：“你以前从不和我说这些，爹是大好人，可谁不知娘亦是软心肠的人，他们都说爹好人没好报，遭部下背叛，英年早逝，但女儿在江湖能站稳脚跟，靠的正是你们所交的好友，他们愿出手帮我，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女儿心下都会记着，那话本子里的江湖，何曾不是人写出来，女儿还是愿相信，这世间侠义尚存。”
　　两人静默半晌，苏锦宜拍着她背，微笑道：“好了，多大人了，还在我身上赖着，去吃饭吧，明日不是还要早起赶路。”蔡霈休半眯着眼，抬头望去，只见母亲视线凝在别处，满面愁容。
　　“娘不问我金牌的事？”她心下十分在意，料想母亲是因此事才会这般生气。苏锦宜淡淡道：“金牌就是在需要时用的，我只是气你太鲁莽，欺瞒于我，皇上让你禁足自省半年，你拿块先皇赐的金牌去压他，不怕他一怒之下，将你押入刑部大牢？”
　　蔡霈休心虚道：“女儿是深思熟虑后才拿的金牌，再说最后皇上也允了，我也没把金牌拿出来。”
　　“那是皇上在保你，你替他办了这么久的事，若真让你拿出金牌，此事便难以收场，到那时，他如何也不能留你。”苏锦宜拉她起身，写完书信，见她垂眸思索，不由笑道：“我虽不会武功，可要论观这京都局势，你和你爹却不如我，一些事不似表面那么简单，你们去柳家吊唁完毕，便早日回来，莫要在路上逗留。”
　　蔡霈休点头应道：“还需娘多留意这边动静，只是今年中秋，我们恐要在路上过了。”苏锦宜摆手道：“府里人这么多，不差你们两个，早去早回就是。”蔡霈休心中一暖，余下的也无需多言。
　　翌日，雨势仍未见小，侍人将行李送上马车，蔡霈休撑伞扶着钟柳函上去，转身回首，就见苏锦宜不耐地催促她赶紧上车，蔡霈休轻轻一笑，便把伞递给元三，钻入车内。
　　柳家位于云尽山下，往时三日便能到的路程，因连日大雨，在路上多耽搁了一日，蔡、钟二人到时，恰好是八月十五日，中秋节。
　　二人出城时，家家户户都挂上了花灯，而与城中的喜庆热闹相比，柳家则显得极为凄清，钟柳函下了马车，见大门处高挂两盏白灯笼，神情一变，躬身咳嗽不止。
　　蔡霈休忙揽住她，抚着背部为其顺气，钟柳函直起身，推拒道：“姐姐别沾了病气。”她忧虑太重，加之一路奔波，不小心受了风寒。蔡霈休见有人出来，给她拉了拉斗篷，柔声道：“无事，我自小习武，这点风寒还入不了体。”
　　出来迎接的却是柳望，他看见蔡霈休身侧的钟柳函，眼眸稍亮，先是对二人拱手一礼，方哑着声道：“你回来了。”显然刚哭过一阵。钟柳函一愣，轻轻点头。天色隐晦，过不了多久，这雨还要落一场，柳望忙道：“你们一路劳顿，快请进。”
　　马车由元三与柳家下人赶到后院安置，柳望带着二人穿过大门，从右侧直走，转过长长的游廊，往左一拐，只见柳望母亲王露带着宋家等人走了出来。
　　宋寄言见到二人，面上一喜，就要出声招呼，念及当下情形，神情收敛，微微点头，两边相互一礼，王露见到钟柳函，红着双眼，道：“你来了，快进去吧。”蔡霈休拉着钟柳函又是一礼，王露与宋家几人退至一侧，二人相顾无声，缓缓进入大堂。
　　一口乌黑的棺木摆在堂中，青灯焚香，如豆如缕，两边分跪着披麻带索的亲友，钟柳函强压下咳意，瞧见左侧有一男子脊背挺得笔直，周身气流暗涌，如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剑，应是现任家主柳瑜。
　　王露从外走来，蹲在柳瑜身旁，悄声说了几句，下人往火盆中添着纸钱，有人递来三炷香，钟柳函默默走到烛火前，待香点燃，对着棺木灵牌，拜了三拜。
　　“你是那个孩子？”声音从左侧传来，柳瑜由王露搀扶着起身，虽面露疲态，双目仍亮若星辰，钟柳函望向他，点头郑重道：“我是。”只见柳瑜眼中闪过一丝精芒，髯须轻抖，连说三声“好”，走上前来，打量一下，疑道：“你爹没传你武功？”
　　钟柳函摇头道：“身体不好，练不了武。”柳瑜也知她说的是寒毒之事，道：“也罢，练不了武也不是什么大事，既然来了，今晚就在这歇下吧。”钟柳函看一眼蔡霈休，复点头道：“好。”
　　王露带着她们出了大堂，对钟柳函道：“有些物事要交给你，父亲一直给你留着，你随我来。”待她转身，钟柳函沉默半晌，似是下了决定，喊道：“舅母。”王露身子一顿，看向她，欣慰道：“欸，走吧。”
　　“苏家来人了，我先过去问候。”蔡霈休指了指另一个院落，“晚些再来找你。”钟柳函略略点头：“我等下会回大堂。”蔡霈休笑道：“别怕，他们都是你的亲人。”钟柳函凝着她，回以一笑：“知道了。”
　　蔡霈休朝王露施了一礼，转身走出庭院。王露听她们一番对话，察觉到钟柳函双手捏着衣袖，心下感伤，想着缓和一下气氛，不由问道：“钟宫主这几年可好？”
　　“还好，只是多数时候都在冶木堂研究机关。”钟柳函答得认真。王露道：“你爹以前不屑习机关之术，这些年倒转了性子。”钟柳函面露疑惑，说道：“我以为，宫主都要习机关术。”王露叹道：“天衍宫最初有很多杀人的机关，程国战败时，卫清子带领余下学生和百姓建立天衍宫，让你先祖钟和光做了第一任宫主，你猜这是为何？”
　　钟柳函寻思道：“因为先祖得了卫大家毕生所学？”王氏摇头道：“这也只是一部分因由，盖因你先祖从小是由卫清子带大，虽是学生，却待其如亲生，卫清子平生经历战乱无数，见了太多生死离别，你先祖自也见其所见，思其所思，却是世间唯一懂她的人。程国不到一月被攻陷，卫清子一气之下，把制造机关的图册烧了大半，比起机关术，卫清子在算学一途才是真正的大家，又担心剩下的机关术再被人利用，便选了最像她的钟和光做了宫主。你祖父在你爹幼年时期，被制造的机关杀死，你爹说是不屑，其实是痛恨机关术，天衍宫本身就是由机关建造，宫主又如何能说出厌恶机关术的话？”
　　“可天衍宫这些年，却重新造了许多武器。”钟柳函皱了皱眉，“爹把那本图册翻了出来，说是让金部弟子去复原上面的机关，试验其威力。”王氏一愣，道：“许是你爹怕左冷仟之流卷土重来，为了自保，才重拾机关之术。”
　　钟柳函细想一番，也觉有理，两人边走边说，再往前，已是到了一间房外。王露从袖中取出钥匙，将门锁打开，推门道：“进来吧，当年你娘去世，你外祖母睹物思人，把你娘生前的物品，全部留在这间房中。”
　　钟柳函四下望去，这房间完全是女子闺房，一应物品齐全，只是过于冷清，没有一丝人气，她拿起小桌上放的纸风车，轻轻吹动，风车发出簌簌声响。


第52章 休戚与共
　　王露从内屋抱出一个妆匣，将外面的锁扣解开，推到钟柳函身前，轻声道：“这里面都是你娘原先惯用的首饰，她以前常说，要是生了女儿，便要把这些留给她。”钟柳函从中取出一对白玉耳坠，晶莹圆润，十分精巧。
　　钟柳函出生就没了母亲，即使在梦里，母亲的脸总是模糊一片，如云如雾，而今一件件首饰摆在眼前，细细抚摸，仿佛能描绘母亲戴着这些物事的模样。不觉一滴泪砸在指间，她放下手中银簪，蓦地转身，拿着手帕咳嗽起来。王露面露担忧之色，柔声询问：“是哪里不舒服吗？”钟柳函缓了口气，眼尾泛着淡淡的红，摇头道：“路上受了风寒，过几日就好。”
　　王露略一沉默，说道：“你身上的毒……”钟柳函放下手帕，淡然道：“尚在体内。”王露一怔，她见钟柳函除了比常人虚弱些，身体并无大碍，钟明熠肯让她出谷，想必已是解了身上寒毒，不料寒毒并未逼出，心下一惊，道：“你爹怎放心让你出来？”
　　钟柳函却不愿透露太多，只是笑笑：“出来找解毒的法子，总不能坐着等死。”王露盯着她半晌，叹道：“也好，你外祖父先前一直在为你求医问药，有需要的地方，也可以找我们。”柳家如今人丁单薄，钟柳函不想再连累他们，心知舅母好意，不好直言回绝，只淡淡地应了。
　　王露又从内屋取来一个匣子，钟柳函打开，入眼是一本无名书册，她心下疑惑，随手翻开一页，抬眸看向王露，愣愣地道：“舅母，这是……”王露点头道：“柳家《勘心法》，当年你外祖父把古本传给了你舅舅，又另抄了一本新的给你娘，你娘出嫁后，没有把它带走，你外祖父临终前，让我们交给你。”
　　“可我姓钟，并不姓柳。”钟柳函摇了摇头，叹道，“这是柳家立世的根本，岂能轻易交给旁人。”钟柳函看了几页，这本比娘书房中的更为详尽，想来娘并未写下完整的心法。
　　王露笑道：“此物也并非柳家先祖所有，你外祖父曾说，柳家一代代将这《勘心法》传下来，不靠它扬名立万，恃强凌弱，只为谨记先祖遗训，莫做那忘恩负义之人。这是恩人拼死都要留下的书籍，只要是柳家之人，皆可修习。你虽不姓柳，可体内也流着你娘的血脉，将这本交予你，最合适不过。”
　　钟柳函心口一热，迟疑道：“真的可以吗？”王露笑了笑，道：“我亦习了‘勘心法’哪里又不可以？《勘心法》人人能习，全在一个‘悟’字，你娘泉下有知，定也想你多些自保的手段。”
　　待钟柳函重返大堂，蔡霈休正自站在廊下，望着滴落的雨水出神，见她走来，无甚表情的脸上露出浅笑，轻声道：“说完了？”钟柳函点了点头，盯着手里的匣子，徐徐道：“今日是中秋。”蔡霈休道：“是中秋。”本该是各家团圆的日子。
　　转身看一眼灵堂，钟柳函道：“我有些累了。”蔡霈休晃着手上油伞，道：“我先前让人下去煎药，你若累了，我带你回房？”
　　钟柳函呆了呆，挽上她手臂，紧紧将匣子抱在怀里，蔡霈休暗叹口气，望着灰蒙蒙的天际，将伞撑开，两人就罩在这一方伞下。走在雨中，不觉又贴紧几分，两人间，再无一丝缝隙。蔡霈休微一侧首，便见钟柳函下颔处落下一滴晶莹，口唇微动，终究未发出声。
　　回到房中，钟柳函仍抱着那匣子，蔡霈休为她解下斗篷，恰逢侍人将药送来，便把药放在一旁冷着。
　　钟柳函坐在凳上，把匣子放在一旁，一抬眼，蔡霈休秀目清亮，盯着自己，温柔缠绵。钟柳函心中一乱，忙低头避开，又觉自己过于反常，再抬眼，就见蔡霈休拿手支着脸颊，微微一笑，温柔道：“看我作甚？不是累了吗？喝完药睡一觉吧。”
　　钟柳函依言端了药碗，不过喝了一口，便把碗放下，蹙眉道：“好苦。”蔡霈休一愣，这治风寒的药与先前的并无二致，钟柳函喝药从不言苦，见她如此，不由走上前，端药凑到鼻间，说道：“味道没什么不对，很苦吗？”
　　钟柳函连忙点头道：“许是熬过了火候，药味太重。”蔡霈休看她一眼，叹道：“我去让人重新煎一份。”“不必了。”钟柳函抓住她，垂眸道，“药性未失，我也困了。”
　　蔡霈休点点头，软语道：“那我去给你找些饴糖来。”话毕，转身出门。钟柳函见人离开，将药饮尽，咳嗽两声，却是神色一黯，默默流下泪来。
　　而此时，蔡霈休倚在房外柱上，她早知钟柳函撒了谎，也没去点破，听到屋内响起哭声，心头酸楚，执伞走进雨中。
　　夜幕悄至，连日的雨竟停了下来，宋寄悦敲开蔡霈休房门，两人目光相对，宋寄悦道：“邀你喝杯茶，去不去？”未待她开口，宋寄悦接着道：“宋寄言已去找钟柳函了。”未及思考，蔡霈休一口应下。
　　待两人出了柳家，走至十里外的一处长亭，已有侍人架了火炉，从食盒中拿出素点摆在桌上。
　　蔡霈休左右一看，疑道：“她们人呢？”宋寄悦拿木勺拨着茶末，淡淡说道：“兴许路上耽误了。”蔡霈休忽觉上了当，眼下又不好甩袖离去，只得坐下，无奈道：“宋姐姐找我何事？”
　　“只是找不到人喝茶。”宋寄悦将茶杯摆好一列，等着炉上水烧开，蔡霈休仔细瞧她一眼，心中却是不信，试探道：“只喝茶？”宋寄悦笑了笑，道：“确实有些事要请教。”
　　蔡霈休暗道果然，每次宋寄悦找她总没什么好事，拿起一块鱼形糕点，咬下一口，就听宋寄悦道：“这事却与我们都有干系，我知你现在被人盯得紧，是故用喝茶把你约来，此处地势平阔，周围也无树林草丛遮蔽，我已让人在几丈外守着，你也无需担心被人听了去。”
　　蔡霈休笑道：“不知宋姐姐想与我谈宋家的事，还是秘宝的事？”宋寄悦沉吟半晌，叹道：“都有，当初你让人送信过来，我本不信上面所言，可乞巧那夜有人闯入山庄，父亲与那人在山崖间斗了一场，次日我去了趟书房，却已找不到母亲那本佛像图册，想来是被那人偷了。”
　　“当日那黑袍人在雪风居上，在众人中偏掳走宋寄言，那人武功极高，除去杀死的两名雪风居弟子，以及过来报信的苍松派弟子，一直都只是在扰乱众人视线，表面看来漫无目的，而我猜他一开始要抓的，恐怕并不是宋寄言，或许是钟柳函，或许是顾逸。那人抓了人后却一心往后山逃跑，以他功力要想下山不是难事，当日顾逸生辰，多数人都聚在大厅，东面下山索道把守的弟子并不多，怕是只想将众人留在雪风居上。”
　　晚风吹拂，拨动亭外几只灯笼，送来一阵清凉，蔡霈休徐徐道：“虽不知黑袍人目的为何，但他在抓钟柳函时失手，转而带走宋寄言，最后两人又侥幸脱身，这未免太过儿戏，那人未下杀手，也是我猜测其另有目的的一个因由，而还有一处疑点，便是在宋寄言和顾逸身上，他们二人被抓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离开前去见过顾逸，然他左顾右看，以伤重糊弄了过去，宋寄言那里，宋姐姐可去问过？”
　　宋寄悦摇头道：“从应宣城回来后，我见她与往常一般，便忙于庄上事务，倒没有仔细询问，也怕她受此影响，他们两个孩子大抵不会隐瞒什么紧要的事，你信中提到的周景和，我去母亲书房找过，并未见提及此人的任何书信。”
　　“是吗？”蔡霈休沉思道，“我起初让人查苍州县周家一事，想着周家那幅古画会被何人带走，不料让我知道了二十多年前，与飞来庄有关的一件大事。青姨曾与寄身在飞来庄的周景和为青梅竹马，恰好这周景和与周家颇有渊源，二十多年前，周景和只身寻仇家报仇，双方约定在临柏崖死斗，输赢无人知晓，但周景和与那对夫妇再未现身，有传言说双方坠崖身死，亦有人说周景和赢得当年比试，只是伤势严重，不久便离了人世。”
　　语罢，宋寄悦蓦然起身，侧首望向夜空，月明星淡，远山苍茫，她冷声道：“此事我会再留意一阵子，还请君侯不要告知旁人，等到时机成熟，我会找我爹问清楚。”
　　蔡霈休点头道：“事关宋伯伯与飞来庄声誉，是以我才写信给宋姐姐，却也不便插手，劳烦宋姐姐多费些心神。宋寄言那边，我找时机再问一问，那黑袍人想来还会现身。”
　　宋寄悦还待要说，炉上壶中水咕噜噜响起，壶口不断吐出水气，恰逢亭外隐隐有铃声传来，二人对视一眼，闭口不言。蔡霈休拿起水壶，向茶杯中倒入热水，宋寄悦回身坐下，盯着亭外。
　　不过一会，便有三人映入眼帘，只见宋寄言走在前，左右分别跟着钟柳函与苏秀苒，手上皆拿着不同样式的花灯。宋寄言左手端一碟月饼，见了两人，欣喜道：“你们到得真早，姐姐说想吃月饼，自己也不叫人先准备。”
　　宋寄悦接过她手中月饼，笑道：“前几年中秋我都不在庄上，错过了你亲手做的月饼，这次正好尝尝。”宋寄言轻哼一声，噘嘴道：“那也是姐姐的错。”虽这般说了，但眼角眉梢含的喜意，无一不显示着少年真实心绪。
　　蔡霈休摇头轻笑，也乐见她们姐妹和好，对苏秀苒道：“秀苒手上拿的什么？”苏秀苒举起手中物事，嘻嘻笑道：“钟姐姐教我做的马骑灯，可比表姊做的好多了。”
　　蔡霈休面上一僵，本想调侃一下自家表妹，哪知被她先将一军，拿过茶杯垂眸不语，就听宋寄言问道：“休姐姐也会做灯？”苏秀苒扬声道：“几年前的上元节，说是要自己做花灯，结果点上蜡烛，灯就烧起来了。”蔡霈休捂嘴轻咳一声，险些被茶水呛到。
　　她二人一问一答，谈得热闹，钟柳函不觉莞尔，在蔡霈休右首落座，将天灯塞入她手中。蔡霈休心下疑惑，看她一眼，又仔细研究手里天灯，上面却是画了一只仙鹤，凌空展翅，直上九天。
　　蔡霈休又在另一侧看到一朵红花，那花浮在水面，娇艳动人。蔡霈休不由笑道：“你这可是画的‘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钟柳函摇摇头，轻声道：“姐姐不妨猜猜。”蔡霈休正自思索，苏秀苒悄悄扯她衣袖，做着口型。蔡霈休皱了皱眉，略一沉默，微笑道：“我猜不出来。”苏秀苒面露不解，还待开口，一块糕点塞进嘴中，蔡霈休道：“少言多食，长得快。”
　　苏秀苒鼓着腮颊，挥了挥拳头，蓦地扭头捧着茶杯喝了一大口，气呼呼道：“不理你了。”蔡霈休伸指点了点她脸颊，暗道真是小孩子，转身握住钟柳函手，温言道：“我陪着你。”
　　她这话外人听来，只觉茫然，没有根据，钟柳函却知她明白自己心中所想，心尖一颤，握紧她的手，轻轻颔首。
　　宋寄悦望着二人动作，却觉周遭一股奇特的气息在流转，顾自思忖，又见宋寄言一双眼看着自己，遂收了心神，拿起月饼咬下一口，脸上显出惋惜之情。
　　“不，不好吃吗？”宋寄言神色一变，双手绕着小辫，紧张道。
　　宋寄悦叹道：“很好吃，我只是可惜现下才吃到，错过了这么多年。”她错过的，又何尝只是这月饼。宋寄言却是松了口气，眉眼弯成月牙，抓着她手臂道：“我就说我手艺不错，顾逸那家伙非说我会毒死人。”
　　宋寄悦见她一脸愤愤，笑问道：“什么时候聊的这事？”宋寄言细眉一挑，嗫嚅道：“就……就是先前我写信给他，他之后回信过来，很久之前的事了。”宋寄悦恍然道：“难怪你生辰那日拿着书信，在窗前一会笑，一会叹气。”
　　“啊？”宋寄言只觉一股热气冲上头顶，忙转身捂脸，细声道，“姐姐看到了？”见她露出的双耳泛红，宋寄悦轻笑一声：“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们有来有往，我也就放心了。”
　　宋寄言起身驳道：“才不是，谁愿和他有来有往。”蔡霈休“唔”了一声，淡然道：“这次雪风居有人来吗？”宋寄言答道：“路途遥远，差不多明日他们就到。”苏秀苒忙拍手笑道：“还说没有往来，自个先招了。”
　　宋寄言方觉中了套，羞红一张脸，顿足道：“你们，你们都欺负我。”宋寄悦拉着她坐下，软语道：“好了，好了。不逗你就是，趁大家都在，你说说，对顾逸怎么看？”
　　“就知道欺负我。”宋寄言小声嘀咕，瞧了瞧年长的两人，眼珠一转，出声问道：“姐姐们这么关心我的事，怎么自己的事就不上心了？”
　　蔡、宋二人不料她有此一问，互看一眼，蔡霈休继续喝茶，神色自若，宋寄悦假意盯着月饼出神，倒是年岁最小的苏秀苒，咯咯笑着，看了这一出好戏。
　　作者有话说：
　　她们之中未来没有一个人会成亲


第53章 明枪暗箭
　　宋寄言见二人避而不谈，哼了一声，大感无趣，又见苏秀苒一副看戏模样，露出一抹笑意，说道：“秀苒要不要尝尝我这月饼？”
　　原本宋寄言在做月饼时，苏秀苒闻着味便觉香甜可口，待入油炸过一道，酥脆更甚，此时宋寄言一问，她也不忸怩，拿起一块咬下，当即皱起小脸，而后咀嚼数次，将口中月饼咽下，哭诉道：“这分明是豆沙做的酥饼，怎么能叫月饼呢？”
　　宋寄言倚在宋寄悦身上，笑吟吟道：“在我们那这就是月饼，我特意多放了糖，味道如何？”苏秀苒苦着脸喝下一杯茶水，瘪嘴道：“太甜了，月饼怎会有豆沙馅的，真的有人吃吗？”
　　蔡霈休掰下苏秀苒未吃过的那一半月饼，道：“替你吃一半，不要浪费。”她这几年南北两地的食物吃了不少，宋寄言那边的人喜甜，而苏秀苒却嗜咸，这样一看，生活差异颇大。
　　正待咬一口月饼，就见钟柳函目视那月饼里满满的红豆沙，蔡霈休心念一转，笑道：“要尝一点吗？”随即捏下一小块，递到她嘴边。
　　钟柳函想了想，眼睫轻颤，就着她的手将月饼吃下，秀眉微蹙：“好甜。”苏秀苒忙点头道：“我就说太甜了，还是钟姐姐懂我。”看一眼手中半块月饼，不觉叹了口气。
　　蔡霈休却是望着指尖，犹自出神，待苏秀苒嚷着要自己喂她，方抬眸轻笑：“之前才说长大了，怎还似小孩一般。”又见她腰上挂的银铃，不由问道：“方才我听你这铃声比雪风居时，又小了许多，可是轻功有了精进？”
　　“不喂就不喂吧。”苏秀苒面上一红，顺着银铃下的流苏，叹道，“二叔回来后，指点了我几日，要达到无声还是太难，身动铃亦动，动则有声，要想铃不响，便不能动了。”
　　蔡霈休笑道：“慢慢来吧，需得步子迈得再轻再缓些。”苏秀苒点点头，将剩余半块月饼吃完，又连喝了几杯茶。
　　月上阑干，夜色沉沉，吟蛩声不断。四人出得亭外，点燃手中祈福天灯，蔡霈休睁眼时，见钟柳函仍闭眼祈福，望着悠悠山川，转眼观天灯那一点光亮，只愿它为逝者破开无边黑夜，去往春花烂漫处。
　　回去路上，宋寄悦特地与蔡霈休落在后面，就听宋寄悦说道：“夜闯山庄与掳走宋寄言的人，不是同一人，虽使的皆为软兵器，可身法武功大不相同，我怀疑那夜，还有其他人闯入。”
　　“若真如此，那便是用了调虎离山之计。”蔡霈休寻思道，“那本佛经中，许是有什么秘密。”宋寄悦摇头道：“只是母亲留下的书籍，又能有何秘密？”宋寄言从前面跑来，一手推着一人往前走，两人便不再谈论此事。
　　天阳石窟内，五觉伸袖扫掉面上黄沙，对着无量寿佛深深拜下，白眉从他袖中探出脑袋左右四顾，一阵黄沙吹来，倏地又钻回衣袖。
　　忽听得前方一道炸裂声响，乱石飞屑，定睛望去，只见一尊罗汉像炸成数块，五觉神情剧变，忙跑过去，捡起一块碎石，转身怒道：“你，你怎么把罗汉像炸了？”
　　但见那人浑身裹了纱巾，只露出的一截皓腕上，三只腕钏闪着异色，却是宋家姐妹当日遇到的那位华服女子。只听她冷哼一声，道：“吴不得这个蠢货，为了女人，差点就误了大事，被白家那个瞎子跟踪都不知。”
　　“小和尚，我劝你现在不要招惹她，小心大祸临头。”一道尖利的男声从身后传来，但见一人蹲在中心的佛塔上，尖嘴小眼，上唇两条长须随风摆动，垂头把玩着手上尖锥。
　　五觉起身，指着塔上那人，急道：“你怎可站在佛塔上？”男子“啧”了一声，非但不动，反而哈哈笑道：“我就算站这佛塔上拉屎屙尿，你又能奈我何？”话毕，便要解了腰上裤带。
　　五觉脸上羞愤，正待出手，忽见白影一晃，却是一男子从空中飘落，脸上戴着一副面具，满头银丝在月光下，愈显雪白。但见那人手上翻过一页书，抬首望一眼天上满月，冷冷地道：“这佛塔上从来放的都是些舍利，鼠地孙，你站那上面，是要做舍利吗？”
　　只见那被称为“鼠地孙”的男子，面色一变，知他暗骂自己是个死人，嗖地落到塔下，捻着一缕长须，蹲在一旁，冷笑道：“做舍利也比做白毛怪强。”
　　那女子皱眉道：“你们少争这无用口舌，周忘生，可瞧出这石窟布了什么阵？”周忘生道：“我方才看了，这五座佛塔上佛像与这书中所言不差，暗合阴阳五行，却不知如何发动。”
　　“道家阵法？”女子转身望向五觉，笑道，“小和尚可听方丈说起过这天阳石窟？”五觉心中还记着她毁了一尊罗汉像，盘膝坐下，闭眼道：“小僧平日和方丈研习佛理，并不知这石窟。”
　　女子转着手上腕钏，眼神冰冷，嘴上仍笑道：“出家人不说妄语，小和尚可要想清楚了。”五觉睁眼叹道：“我自小生养在抱佛寺，如何知这石窟之事？”
　　“这阵法唐景初也无法参透，哪是我们一时就能破解，我看还是等他回来，再说不迟。”周忘生虽对五觉不满，却也知他不讲假话，合书说道。
　　女子神色晦暗不明，蛾眉紧蹙，低声骂道：“也只能如此，真是废物至极，他二人联手，还斗不过一个小小香绝。”鼠地孙却怪笑道：“吴不得忝列毒派尊位，加之他二人本就不合，白眠香有旁人相助，哪能轻易得手，你作为毒派三尊之一，不也对付不了一个音绝？”
　　话音方落，但见女子目露凶光，一只腕钏褪下，便听金石相撞之声，佛塔上生生被击出一个偌大的口子。鼠地孙却也身法敏捷，手脚并用，在腕钏砸来时，哧溜上了佛塔，手抓塔身，甩着鞭上铁锥，尖声笑道：“怎么？素玉尊主要与我切磋一番？”
　　五觉袖中白眉倏地飞出，黑珍珠似的双眼闪着幽光，周忘生将身一拧，竟退开数丈，给二人留足施展之地，深深望着手里佛经，默然不语。
　　素玉尊主收回腕钏，轻轻套在腕上，却是身子一纵，飘至高处，抽出洞箫兀自吹奏起来，鼠地孙不明所以，听了半晌，只觉声音悠远动人，不见丝毫内力，挠一挠头，怪道：“这婆娘转性了？”却觉无甚趣味，铁鞭一收，下了佛塔。
　　五觉暗自吐气，转身对那毁掉的罗汉像告罪，他与这些人相处已有段时日，一个个性格古怪，喜怒无常，总能因一言不合就斗上一场，若真打起来，这石窟非得消亡殆尽不可。
　　月色清幽，沙尘疾走，却无一人抬头赏月，各怀心思，不可尽言。
　　十一月五日，钟柳函抱着手炉，独自坐于檐下，蔡霈休手上拿着一封信走来，方进小院便瞧见此幕，不由笑道：“又在相万物之气？”钟柳函微微颔首，转而继续盯着院内青竹。
　　蔡霈休走至她眼前，说道：“你来看看我心中所思。”话毕，稍稍放出内力，钟柳函定眼细看，蹙眉道：“四体通达，却有丝气聚于胸间，姐姐心内有事？”蔡霈休一愣，道：“你相气越来越准，我心中确实有事。”
　　钟柳函摇头道：“时灵时不灵，《勘心法》上说‘人有本气，而气由性生’若非我先知姐姐是何性情，却也不好窥视气机，要达到一眼相气，知气识性，实属困难。”
　　蔡霈休笑道：“医生治病也要讲究望、闻、问、切，缺一不可，这相气之术要习到大成，尚需时日，也不急于这一时。”
　　钟柳函点点头，道：“这院中花木草鱼之气我仅能窥出一点，如今已至冬月，其余草木尽已枯败，唯独这竹子常绿不倒，我观了一个时辰，却也有番感悟。”蔡霈休索性坐于一侧，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这青竹气不散于外，内里皆闭藏，虽草木枯败也为了闭藏，终究比这青竹少了份气节。”钟柳函抿了抿嘴，续道：“中空外直，亭亭玉立，这又是为何？”
　　蔡霈休垂眸细想，轻笑道：“习武分外家功夫与内家功夫，这青竹就好比练了外家功夫的人，躯体坚韧，外邪不侵。”钟柳函凝神聆听，不由叹道：“可外家功夫练到极致，总比不过练几年内家功夫之人，外表再坚韧，内里虚空，被人破了外甲，也再难成气候。”
　　蔡霈休恍然道：“就如人不能只做表面功夫，光练内家功夫却也不行，两者各有所长，各有其短，要想做到内外兼修，又实在艰难。”钟柳函沉思一阵，皱眉道：“内家的气外发，一旦运功我便能瞧见，外家的气又该如何察看？”
　　蔡霈休暗想，这却是个问题，可惜相气之术她完全不通，也无法为其解答。
　　就见钟柳函笑了笑，起身道：“确实不该急于一时，这天什么时候下雪呢？以往在天衍宫，这时也该落雪了。”蔡霈休凝眸望去，钟柳函神色淡淡，眼中却隐约显出忧郁之色，一只手伸到空中，就似在天衍宫时一般，接着落下的雪花。
　　可此处是京都，并非天衍宫，蔡霈休心里一叹，她把人带出来也有半年了，师父没有消息，江湖上又因四季图起了纷争，把钟柳函留在身边总归不是长久之计，说到底她也只十五岁，得想想法子，至少需将人好好送回天衍宫。这般想着，蔡霈休紧了紧手里的信。
　　钟柳函见她沉默良久，轻声问道：“姐姐心中的事，很紧要吗？”蔡霈休回神道：“两个小门派相斗，有了些伤亡，霹雳阁有几名弟子失踪，不是多大的事。”钟柳函听她说的轻巧，微微皱眉，倒没有多问。
　　“离冬至还有一日，大抵会下第一场雪，你喜欢雪吗？”蔡霈休仰头望去，双目含柔。钟柳函垂眸细想，摇头道：“说不上有多喜欢，有感而发罢了。”
　　蔡霈休握着腰间的玉环络子，笑道：“我在话本上看过几个与雪有关的故事，你要不要听？”钟柳函来了兴致，点头道：“也好，不如进屋去说？”言毕，转身走在前，蔡霈休看了看手中的信，收入怀中。
　　冬至夜，蔡霈休告罪下了宴席，时辰尚早，这次便让车夫把马车停在了大门处，进门之际，蓦地停了脚步，抬眼瞧了瞧，却是月亮星子全数看不见了。一旁提灯的侍人见她不动，开口询问：“君侯？”
　　蔡霈休摇了摇头，叹道：“进去吧。”心中却想着今年的雪也该下了。府上的人多聚在了前厅，蔡霈休绕过前厅，径直回了小院，侍人上来为她取下服饰，待换了轻便的衣服，方赶去前厅。
　　宴席上，蔡霈休不过随意喝了几杯，如今回来看到热气腾腾的汤锅，不免食指大动，洗净双手，便举筷夹取煮好的食物。
　　钟柳函笑了笑，就听苏锦宜道：“你这样，倒像被人苛待了。”蔡霈休又喝了口热茶，才徐徐道：“这不是赶着回来和你们过节嘛，皇上也没说什么事，难得能早些回来。”
　　候在一旁的侍人上前，给三人斟满酒，苏锦宜执杯道：“你在席上应也喝了不少，今日在家只饮一杯罢。”见苏锦宜将杯中酒饮尽，蔡、钟二人忙举杯饮下，侍人又把酒杯撤下，陆续上了几道小菜。
　　晚膳过后，察觉到她们母女有话要说，钟柳函先一步离开，苏锦宜对蔡霈休道：“你要送钟丫头回家？”蔡霈休点头道：“年后我亲自送她回去，先派人去天衍宫外看着。”苏锦宜叹道：“这样也好，留在外始终太过危险，等你师父有了消息，再从长计议。”
　　“我还未与她说明。”蔡霈休摩挲着茶杯，迟疑道，“不知如何开口。”苏锦宜怪道：“直说便是，有何顾虑？”蔡霈休摇头道：“近来心里有些乱，说不上什么感受，大抵是因离别，生了伤感。”
　　苏锦宜一愣，道：“怎会如此？这可不似你的性子。”蔡霈休面露茫然，喃喃说道：“许是心里害怕，害怕她生气，毕竟从一开始，是我执意要带人出来。”听罢，苏锦宜神色缓和，安慰道：“许诺之事未完成，现下有此想法在所难免，好好和钟丫头说，莫想太多。”
　　蔡霈休颔首笑道：“明白了，我过会便与她说。”
　　“现在就去。”苏锦宜笑道，“犹豫不决，易生变故。”蔡霈休闻言，呆了呆，郑重应下。
　　待她出门，苏锦宜笑意敛下，叹了口气，只觉方才蔡霈休说话模样，有几分古怪，却又一时说不上哪里不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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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梨雪同白
　　蔡霈休遣了侍人，独自提灯步入小院，却见钟柳函坐在檐下，和原先一般，顾自出神。
　　蔡霈休皱眉道：“怎么不进去休息？晚上风大，别受凉了。”钟柳函侧首笑道：“我在等姐姐。”蔡霈休疑道：“等我？有事要说吗？”她走上前，就要把手中拿的斗篷给人披上。
　　钟柳函摇头拒绝，蔡霈休微愣，眼底划过一丝不解，见她执意如此，只得在一侧坐下，抖开斗篷将两人包裹，低声笑道：“这样总可以吧？”钟柳函只觉鼻间充斥一股暖香，索性闭眼叹道：“你总是不问我愿不愿，自己做了决定。”
　　“我……”蔡霈休身子一僵，俯首看她，“你知道了？”钟柳函沉默半晌，也不作答，犹自问道：“今夜会下雪吗？”望着黑沉沉的天空，蔡霈休握紧双手，幽幽说道：“会的，我特意去天文院问过，今年雨水不足，较往年晚了些日子。”
　　钟柳函长叹一声，淡淡说道：“知道你要送我回天衍宫，起初心里是有些生气，你们都爱说为我好，可从不问我心中想法。”深深看她一眼，苦笑道：“我只求姐姐，莫要什么事都瞒着我。”
　　蔡霈休呆了一会儿，竟有些不敢与之对视，心里一揪，垂眸道：“是我的错，我又自以为是，该先问问你……”话音未落，但觉唇上一凉，钟柳函伸手捂着她嘴，蹙眉道：“我不要你与我说这些，你总是，总是这般，我没了办法，什么办法也没了，叫我心里只想着……”
　　话未说尽，钟柳函轻吐一口气，双眼半阖，低眉不语。蔡霈休正要问她想说什么，忽地身体一沉，却是钟柳函偎进她怀里，抓着衣襟，细声说道：“我确实想家了，等你有闲，便送我回去吧。”
　　虽她说的随意，但字字句句有如针刺，蔡霈休只觉心痛难忍，埋首颤声道：“我不想和你分开，你和她们不一样，可我不能让你一起赴险。”
　　钟柳函微微苦笑，伸手抚上蔡霈休脸庞：“姐姐，看着我。”她语气轻柔，蔡霈休抬眼望去，与她明亮的双眸对上，便见里面映出自己的身影，那身影越来越近，忽觉下颔处一点温热，一触即离。
　　钟柳函忽地笑笑，叹息道：“反正也要走了，总要把想做的做完。”蔡霈休一时未反应过来，思绪纷乱，蓦地心念一转，但觉一股热流自脑中炸开，涌入四肢百骸，怔了半晌，才吃吃地道：“你……我们，这算什么呢？”
　　钟柳函见她这般，抿嘴发抖，偏头低语：“算什么呢，姐妹间会如此吗？”蔡霈休登时垂眸，呼吸一紧，抱住钟柳函，哑声道：“不是，我早该想明白，我心里念着你，怕你伤心，我只顾自己欢喜，和你亲近，却不知，却不知让你因此为难，可我想陪着你，也想你一直陪着我。若见不到你，我会担心，会难过，但对秀苒她们，我从不曾有这些想法，我不敢和你说回去的事，怕自己做的不好，可这里终究不是你的家，我不能自私地留你一辈子。”
　　说着说着，眼泪不断从双颊流淌下来，钟柳函心头一震，双手环住她脖颈，轻轻吻上她颊边泪珠，蔡霈休睁大双目，呆愣望去，就见钟柳函嘴角轻扬，退开一些，伸袖细细为她拭泪。
　　蔡霈休心中一动，一把将人攥紧，吻随即落在额上，落在鼻尖，又向下落在那微凉的双唇，她轻喘着气，无声喟叹，随即缓缓分离。
　　钟柳函怔住不动，蓦地双眼一热，垂首道：“姐姐这般，算什么呢？”蔡霈休扯着将要滑落的斗篷，凑到她耳边，叹息道：“算我傻，没能早些明白对你的心意。”
　　钟柳函抬眸紧张道：“你不认为我们这样很奇怪吗？”见她眼圈儿潮红，蔡霈休止了想亲一亲的心思，忖道：“你我互相喜爱，虽都是女子，也谈不上奇怪，只是世上少见罢了。”
　　见她如此坦然，钟柳函心神一缓，叹道：“也并非所有人，都和姐姐一般想法。”蔡霈休笑道：“人只活这数十年，自己欢喜最重要，哪里还能管别人看法？”
　　钟柳函伸手环上她腰身，口中喃喃道：“也对，是我思虑太多。”蔡霈休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忽尔叹道：“我心里从未装过任何人，也未想过会喜爱谁，只因诸多事堆在心上，让我无心去想儿女情长，不想现下进入我心的，是一名女子。”
　　钟柳函听得心头剧跳，哪还不知她口中说的女子便是自己，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却又很快被莫大的欣喜淹过，指尖划过她身上衣料，双眼亮如点漆，主动将唇贴上。
　　蔡霈休只来得及闻到一股馨香，忽觉眼前一白，如尘细雪落在眼睫上，转瞬便没了踪影。钟柳函仰头望去，面露喜色，扬声道：“下雪了。”
　　她起身走至院中，双手接着落下的细雪，含笑回眸，乌黑的秀发上，已落了白，宛若那夜两人看的六月雪。空中飘落的雪花愈来愈多，纷纷扬扬，蔡霈休不觉一笑，跃到院中，学着她姿态伸手接雪，奈何那雪太小太轻，方入掌中，便化水消散。
　　忽听钟柳函轻声唤道：“姐姐。”尚未回身，便被人扑了满怀，蔡霈休忙退了一步，稳住身形，秀眉舒展，笑问道：“怎么了？”钟柳函回以一笑，面上是以往所不见的烂漫天真：“想多抱抱你。”
　　蔡霈休只觉胸口一热，运劲将人抱起，在院中转了几圈，钟柳函不住笑着，却是十多年来，第一次如此开怀欢笑。
　　蔡霈休把人放下，抱进怀里，温言道：“等我解决手里的事，再去天衍宫找你。”钟柳函撩起她一缕长发，退开一步，双眼深深凝在她脸上，轻笑道：“我亦有要做的事，不会苦等姐姐。”
　　蔡霈休神情微愣，点头道：“好，我们便专心去做各自的事，总会相见。”
　　虽说要送钟柳函回天衍宫，但还未查明天工山外是否有左冷仟的人埋伏，蔡霈休并不急于一时，二人初通心意，自是想无时无刻不处在一块，然年关将近，蔡霈休要赴的宴席颇多，也只在夜里回到小院，二人方能说上几句话。
　　十一月二十六日，蔡霈休早早敲响钟柳函房门，过了一会，待钟柳函将门打开，便将备好的礼物拿出，笑道：“生辰快乐。”钟柳函愣了愣，接过礼盒，问道：“姐姐怎知我生辰在今日？”
　　“唐前辈当初交予我的药方上写的。”蔡霈休拿出药方，递到她眼前，“他让我别忘了日子，说天衍宫中人，对十六岁极为看重。”
　　钟柳函瞧一眼药方，蓦地叹道：“姐姐不必为此费心，我本就不过生辰。”蔡霈休皱了皱眉，道：“为何不过呢？”钟柳函眸中一黯，说道：“今日是我生辰，亦是我娘的忌日。”
　　蔡霈休心下一惊，她只知柳瑶在钟柳函出生后死去，不料竟是同一日，不禁默然。过了半晌，钟柳函忽道：“我娘把自身生气都给了我，若当时保大舍小，也不会……”未待她说完，蔡霈休忙正色道：“勿要乱想，夫人定是爱极了你，想你好好活在这世间，莫让她伤心。”
　　“是这样吗？”钟柳函面露苦笑，“我总觉得是自己累了她们，爹说，娘不后悔把生的机会给了我，可惜我身中寒毒，活一日便少一日……”
　　本想让她心里欢喜，哪知又弄巧成拙，蔡霈休将人抱住，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那些轻飘飘的话语，多说亦是无益。却是钟柳函率先开口：“以前为了不让爹伤心，我便再不过生辰，和姐姐出来后，我很少再想起这些，人只有好好活着，才能去争取想要的物事，我当初还是太傻，如今说出来，心里也好受些。”
　　蔡霈休指着礼物，欣慰道：“你能这般想，我也放心了，要不要打开？”钟柳函点了点头，垂首将礼盒打开，只见内里放着一支梨花簪，就听蔡霈休笑道：“上次你送我亲手做的机关鸟，奈何我手艺实在不佳，还好画技尚可，图是我亲手画的，之后找了宝脂斋的师傅帮忙做了成品，世间独此一支，你要嫌弃的话，我也没了法子。”
　　钟柳函摇摇头，取出梨花簪，其上六朵梨花簇拥盛放，花瓣用琉璃烧制，花心镶嵌一颗黄宝石，银丝轻绕，流苏以玉珠串成，分外典雅精致。
　　二人初遇便在一片梨花林中，虽钟柳函从未提起，但蔡霈休却看出她对梨花的喜爱，现下见钟柳函盯着手里发簪，嘴角亦勾起一抹笑，便知自己这生辰礼物没有白费心思。
　　蔡霈休原本还想亲手为她戴上，哪知钟柳函把发簪放回盒中，不由问道：“不喜欢吗？”便见她双唇一抿，摇了摇头，抬眸笑道：“不是。”蔡霈休只觉心头一颤，看着她澄澈双眸，再不忍心细问，只得叹道：“还想看你戴上，定然清雅秀丽。”
　　“姐姐怎知不是花比人好？”钟柳函笑问道。
　　蔡霈休摇头轻笑，拉着她并肩走下台阶，柔声道：“我这是借花献美人，从来都说人比花娇，你生得好看，与这梨花簪一起，自是相得益彰，哪有被比下的道理？”
　　钟柳函见她说得认真，夸起人来自然大方，面上露出几分羞意，也不再多言，就怕她又说出什么哄人的话，最后只会是自己败下阵来。
　　年底事务繁杂，宋寄言等人无法亲自前来，倒也派人送来书信和礼物，晚间，待回了房中，蔡霈休陪她把一件件礼物拆开，未料雪风居送来了三份礼物，顾游、刘婉和顾逸都备了礼。
　　见顾逸送来的是一尊白鹭振翅的玉像，蔡霈休暗想少男不会送礼，思及当日顾逸生辰钟柳函送的礼物，便问道：“还未问你，顾逸生辰时，你送了什么给他？”钟柳函打开宋寄言写来的信，呵呵一笑，侧首道：“一件防身的暗器。”
　　天衍宫机关术了得，这么一件防身的暗器，想来并不简单，想到钟柳函原先说的“不是什么贵重的物品”蔡霈休惊道：“这就是你说的，不贵重？”
　　钟柳函想了想，淡然道：“冶木堂拿来练手的暗器罢了，姐姐想要，我给你做一个。”蔡霈休摆手道：“我就不必了，你做些自己防身就好。”见她看着信上内容极力憋笑，不觉疑道：“宋寄言写了什么？”
　　“姐姐自己看吧。”钟柳函把信递过去，起身打开面前最大的一个木箱，这里面多为宋寄言收集的新奇玩意，还有胭脂水粉等物。蔡霈休看过信后，哑然失笑，无奈道：“这二人真是冤家，我还在想顾逸怎会送上这样一件礼物，原来是这丫头拿的主意，一个比贵重，一个比数量，还和小孩似的。”
　　原是顾逸与宋寄言商量送礼，宋寄言告知他礼物自然越贵重越好，还扬言自己送的定比他好，顾逸气不过，便叫人雕了白鹭玉像，而宋寄言另辟蹊径，有心在数量上取胜，搜罗了不少新奇小物，足足堆了一大箱子，还在信中写自己比顾逸用心，问钟柳函更喜欢谁的礼物。
　　蔡霈休找出顾逸的信，对钟柳函道：“你快把这信看了，我瞧瞧顾逸说了什么。”钟柳函拿出箱中一副面具，比划一番，头也未抬：“姐姐想看就拆开吧。”几次确定后，蔡霈休放心把信拆了，果真见顾逸问了相同的问题，面上笑着正要说给钟柳函听，忽地一个面具按在脸上。
　　就听钟柳函笑道：“果然适合你。”蔡霈休心下疑惑，伸手拿着面具，翻到正面一瞧，只见面具上绘着一个娃娃形象，憨态可掬，不觉佯装怒意，叫道：“好啊，你又玩我，且等着。”话毕，也去那箱中翻找起来。
　　钟柳函笑着扑在她身上，忙伸手阻拦，蔡霈休心念一动，旋身避过，将面具放在她头顶，满意道：“你戴来更为合适。”
　　钟柳函扯下面具，轻哼一声，转身去拆其余礼盒，柳家送来的是一把匕首，刀鞘上各嵌一颗宝石，将匕首抽出，刃上寒光乍现，锋利无比。蔡霈休拿过试了试，说道：“使起来轻便，还是柳家考虑周到。”
　　钟柳函点点头，拆开柳家寄来的信，本以为是舅母写来，不想却是舅舅亲笔，信上除简略的问候，也详说了这匕首来历，为他早年命人锻造，原想送给以后的女儿，可惜他膝下并无一女，便借着她生辰做了礼物送来，最后希望她能多回柳家看看。
　　钟柳函只觉心里一暖，双眼泛着酸意，蔡霈休站在她身后，同样看完了信上内容，见她双肩微耸，轻泣出声，拿过桌上面具戴上，凑近道：“让我看看是哪位姐姐伤心了。”
　　蔡霈休原本嗓音清亮，说起话来就如黄莺鸣叫，悦耳动人，此时刻意压低声音，做出憨厚模样，配着那一副面具，十足滑稽，不由让人破涕为笑，拭掉眼角泪珠，笑倒在她身上。
　　钟柳函拿下她脸上面具，双手环在腰间，脸颊蹭着她脖颈，低声道：“姐姐总在我难过时哄我，不知我能为姐姐做些什么？”蔡霈休轻轻一笑：“那便为了我，为了你的亲人，好好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七章 写过，蔡霈休捞起的河灯上写着“惆怅青芜一堆雪，人生能得几通明。”借鉴了苏轼的《东栏梨花》中的“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大致含义不变，两人梨花林初遇，是一切的开始。第十三章的梨白柳青标题，则是来自同一首诗的“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鲜活的不仅是景色，更指二人的内心世界。两人感情的基调是相互扶持、理解和包容，之后也会是围绕这三点来展开。
　　前面还有几首诗词，后续剧情会慢慢回收。


第55章 庄上来客
　　元正前日，宋寄言蹲在院中捏着雪球，扔在一旁的伞上积了薄雪，忽听高墙外有人说道：“今日我随家父前来拜访，还望没有打扰到宋小姐。”宋寄言握着雪球，悄声靠近墙边，侧耳细听。
　　就听墙外的宋寄悦淡然道：“裘公子不必客气，你们远道而来，飞来庄自当欢迎。”那裘公子笑道：“家父与令尊有事相商，劳烦宋小姐陪我在此闲聊。”宋寄言微一皱眉，跃上墙头，往下一瞧，但见一男子穿素净青衫，浓眉星目，面白唇红，生得俊美，正手执油伞，撑在宋寄悦头上，自个露出的一半肩膀早已濡湿。
　　二人迎面走来，自然注意到墙上动静，宋寄悦抬眸望去，就见宋寄言趴在墙头，额发湿漉漉地贴在双颊，指尖亦是通红无比，不由皱眉道：“这雪裹着细雨，莫要贪玩着了凉，到时又要折腾。”
　　宋寄言嘻嘻笑道：“我晓得了，只是想提醒姐姐，勿要怠慢远客。”宋寄悦面上不解，侧首望向身旁之人，见他肩上积雪，随即明白过来，退了两步，行礼道：“寄悦失礼了，我叫人带裘公子下去换身衣衫。”
　　那裘公子笑道：“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雨雪交加，若是淋着宋小姐，岂不是我的过失？”忽地一道身影落下，却是宋寄言回身拿了油伞，又运功越过高墙，挤到二人之间，仰首对男子笑道：“虽说江湖儿女理应不拘小节，但终究女男有别，裘公子因此受凉总归不好，倒显得我这个做妹妹的不够关心姐姐，裘公子是客，还是赶紧去换身衣服吧，姐姐就不劳你费心了。”
　　“宋三小姐说笑了，既如此，我晚些再来找宋小姐。”那裘公子笑笑，待行礼过后，随身后的下人去了客房。宋寄言松了口气，叹道：“这裘思宇怎这般烦人？”
　　宋寄悦轻笑道：“你们总共就见过两次，人家又哪里惹着你了？”宋寄言手从袖中伸出，赫然抓着一颗拳头大的雪球，声细如蚊：“就该砸他脸上。”听姐姐问起，忙回道：“只是这人从来挂着笑脸，太过虚伪，和他相处实在别扭，说不上好恶，不喜欢一个人也需说个因由吗？”
　　宋寄悦拿下她手中雪球，摇头道：“这般大了，还似孩童一般，这次是爹着意请人过来，你要不喜欢，就尽量待在后院，少见面就是。”
　　宋寄言见自家姐姐低垂眉眼，认真为她擦着手上水迹，蓦地脱口道：“爹是不是想让姐姐与裘思宇成亲？”宋寄悦微一默然，叹道：“没这么快，只是先相处段时日。”
　　“我要去找爹！”宋寄言面上一急，扬声道，“爹糊涂了，裘家不过是商贾之家，说到底是高攀了我们，如何能让姐姐嫁过去？”正待转身，却被宋寄悦一把抓住，低喝道：“才说了不要惹事，怎又这般鲁莽？”
　　宋寄言心下委屈，瘪嘴道：“姐姐喜欢他吗？当真愿意听爹的安排？”宋寄悦为她捋了湿发，软语道：“说什么傻话，不过是先相互认识，别的也没这么快。”
　　“还不如和苏锦庭，虽二人差了辈分，如何也比这裘思宇强上百倍。”宋寄言心中暗想，忙又呸了一声，“苏锦庭还是不行，这世间哪个男子都配不上她姐姐。”她不懂爹为何屈尊寻了裘家，这样对姐姐太不公平。
　　宋寄言犹自出神，被宋寄悦拉了一把，醒将过来，只听宋寄悦道：“说要关心我，发什么愣，还不送我去西园那边？”宋寄言应了一声，将伞高高举起，努嘴示意她挽上自己臂弯。
　　宋寄悦轻笑一声，忽地神情微愣，就在方才，她察觉到，宋寄言竟长高了一些，已与她眉间齐平。
　　“姐姐？”宋寄言软软地唤了一声，宋寄悦挽上她手，笑道：“有时觉得你长大了，有时又觉你还是小孩，实在奇妙。”宋寄言听得云里雾里，侧首问道：“那究竟有没有长大？”
　　宋寄悦微一抿嘴，拿过她手上油伞，略向她倾斜，叹道：“我想你永远是个孩子，无忧无虑，安稳自在。”饶是宋寄言如何努力伸手去抓，也被姐姐一个眼神逼退，垂头丧气，缩了缩脖子，忽地笑道：“那我便不用练武了。”
　　“你啊……”宋寄悦戳一下她脑袋，叹道，“习武在于自保，身在江湖，武功太差，只会任人鱼肉，不可懈怠。”宋寄言颔首笑道：“说笑罢了，有姐姐盯着，我哪敢松懈。”
　　待目送宋寄悦进了西园，宋寄言笑容倏逝，气得踢一脚地上冰雪，低声道：“总把我当小孩，一些事又不是不说就能瞒下。”想到那裘思宇，不由面色一青，转身离开。
　　回房路上，却见一道身影从洞门掠过，宋寄言定睛一看，忙喊道：“四叔叔，你要去哪？”那道身影一顿，回身道：“我正找你呢，小言儿。”但见其戴了幞头，穿圆领袍衫，一身文士装束，透着一股儒雅清秀之气，却是通山五杰中的老四宋柏。
　　宋寄言不解道：“找我？有吃的？”原只是一句玩笑话，岂料宋柏颔首笑道：“小言儿当真聪颖，你五叔刚回庄复命，给你带了不少好东西，都偷偷藏着呢。”
　　要说五杰中最宠宋寄言的，当属老五王永元，虽面相看着凶狠了些，但对待宋寄言可谓是有求必应，平日出门一趟，总要为她带各种吃食回来，宋寄言爱玩，便也由着她闹腾。
　　“五叔叔回庄了。”宋寄言面露欣喜，走上两步，悄声道，“这次带了什么回来？”宋柏也压低声音：“有珍果铺的八宝糖，醉里乡的烧鸡，绿豆糕、桃酥、桂花酿……”
　　话未说尽，只见宋柏挤眼道：“小言儿，我们打个商量，四叔平时待你如何？”宋寄言当即答道：“自然很好，不过四叔叔，你别想再从我这里套吃食。”宋柏大失所望，叹道：“小言儿跟小悦儿学坏了，老五只说给你们带，我找他要点，他死活不肯。”
　　宋寄言轻哼道：“谁叫四叔叔当初骗我糖吃，还被五叔叔抓个正着。”宋柏忙摆手道：“旧事莫提，那醉里乡的烧鸡实属难得，小言儿到时分我点，我把新创的招式教给你。”
　　宋柏长得斯文，然最重那口腹之欲，在这上面吃了不少苦头，段广思曾有意帮他戒了此欲，虽略有成效，但若碰上少有的美味，肚内馋虫总能被勾起，如何也抑制不住，好在他独怕王永元，便让其从旁看管，倒也很少再生事。
　　宋寄言却没打算应下，只好奇道：“四叔叔又创了什么新招？”宋柏晃头道：“这天下武学多如牛毛，各有优劣，却也是万变不离其宗，蛇有七寸，人有气枢。你可知柳家的勘心法？”
　　宋寄言点头道：“略有耳闻。”宋柏笑道：“我这招式，虽不如柳家相气那般玄妙，却也能找准对手气枢，一击必中，论他武功如何变化，也掩不掉自身破绽。”
　　宋寄言捉着他宽袖急道：“四叔叔便别卖关子了，直说这招式为何。”只听宋柏徐徐说道：“小言儿莫急，我给你施展一番。”但见宋柏往她手上轻轻一抓，宋寄言只觉左手登时没了气力，不觉惊呼道：“四叔叔，你拿了我穴。”
　　“非也，非也。”宋柏朗声道：“不过以内力封了你的气枢，你运劲试试。”宋寄言依言运功，却觉宋柏握住的部位，犹如被大石堵住，内力迟滞不前，真气只能在上端徘徊。
　　宋柏松了手后，宋寄言体内真气又可顺畅运转，便听他说道：“这招叫无食无味，你想不想学？”宋寄言瞥他一眼，噘嘴道：“你又取奇怪的名字，我还记得你当初教我的‘到嘴鸭子’，都不好意思使出来，被人问起，平白招人笑话？”
　　宋柏一拳打在手心，叹道：“那便你来取名如何？我也不要你多的，那只烧鸡给我留个鸡腿就成。”宋寄言眼珠一转，挑眉笑道：“不如叫‘捉气手’，四叔叔以为如何？”
　　但见宋柏皱了皱眉，倏尔笑道：“确是好记，柳家相气，我捉气，有意思。”宋寄言道：“四叔叔还没和我，这招该怎样习得？”
　　宋柏正待开口，心念一动，摇头笑道：“小言儿套我话呢，你先和我去找五弟，等拿到鸡腿，我再教你。”宋寄言转着手中伞柄，道：“那便走吧。”
　　宋柏宽袖一揽，欣然走前带路，两人左拐右折入了后院一侧的小屋，那里却是极为隐蔽，大多时候王永元便在此给宋寄言送吃食。
　　方一进门，就见小桌上坐着一灰袍男子，目光飘向宋寄言身后的宋柏，冷然道：“怎么猫也闻着味来了？”宋柏大大方方坐下，笑道：“猫闻腥寻味，我只闻香气，哪里闻得出你身上腥臭。”
　　宋寄言嗅着散在空中的各类香味，对王永元道：“五叔叔，你又带回来什么好吃的？”王永元从身后取出包裹，宋柏率先伸手，被一只手打落，就听王永元冷冷道：“我给言儿买的，你凑什么热闹？”
　　宋柏一转眼，笑道：“小言儿答应了我，你不给我，到时也要进我嘴里。”王永元侧首问道：“言儿你答应他了？”宋寄言取一颗八宝糖放进嘴中，含糊道：“答应了一只鸡腿，四叔叔你自己取吧。”
　　“有些人，只会买不会吃，暴殄天物啊。”宋柏将油纸打开，眯眼深吸口气，取下鸡腿，笑着拿到王永元面前一晃，得意地咬下一大口。王永元见他吃得一嘴流油，皱眉道：“你吃便吃，做这些样子给谁看？”
　　宋柏拿着鸡腿，一手倒好热茶，长叹一口气，道：“难得能当着你面好吃好喝，我就乐意这般，你要看不惯，可以先走。”宋寄言“嘻”的一声，笑道：“好久没见你们这般相处，等雪停了，不如比试一场。”
　　王永元冷声道：“先前闭关，确实耳边都清净许多。”宋柏啧啧连叹，道：“你那么爱练武，正好这次回来继续闭关，我也省得有人盯着。”王永元略一沉默，似在思索，而后摇头道：“不成，大哥让我盯紧你，不能让你偷跑出去。”
　　宋柏冷哼一声：“死脑筋。”王永元不回他话，转身对宋寄言道：“五里庄来人，你可见了？”宋寄言嘴里含着糖，左颊鼓起，闻言嗯了一声。
　　王永元沉吟道：“听闻是庄主邀人前来，飞来庄准备做游商的活计？”宋寄言面色一沉，戳着装糖的盒子不说话，宋柏冷笑道：“爹还行，可惜儿子不中用。”
　　宋寄言一愣，忍不住问道：“四叔叔认识裘思宇？”宋柏啜一口茶，淡然道：“先前见过几次，虚头巴脑的，说些花言巧语，惯会哄人。”宋寄言忽地一拍桌，起身道：“这怎么成？我去找姐姐。”
　　宋柏疑道：“怎么扯上小悦儿了？”他心思一转，惊道：“小悦儿看上他了！”“没有。”宋寄言气馁地坐下，想到姐姐说的话，幽幽地道：“我担心这些作甚，我也不能插手。”
　　“这是怎么回事啊，小言儿？”宋柏面上焦急，“庄主也没和我们说。”王永元冷冷道：“我们只需做好分内的事，庄主要想说，自会提起。”话音未落，忽有一道劲风袭来，王永元伸手一抓，定眼望去，却是一块碎骨，不由嫌恶地扔在地上。
　　就见宋柏咬得鸡骨头嘎吱作响，嘴一噘，又是一块骨头射来，王永元挥袖扫落，喝道：“别以为你是兄长，我就不敢揍你！”宋柏同样瞪他一眼，怒道：“你有没有良心？小悦儿我们也是看着长大，你就不担心吗？还说出这种话。”
　　“好了。”宋寄言皱眉道，“两位叔叔别吵了，还是先看我爹会怎么说吧。”王永元拂袖坐下，宋柏吐了嘴里骨头，二人默然不语，唯有烛火摇曳，时而发出细微声响。
　　宋寄言猛然想到另一件事，抬手托腮，问道：“叔叔们可识得周景和？”此言一出，王永元目光倏亮，随后敛了神色，如老僧坐定，似未听见一般。宋柏手里鸡腿悄然放下，神情奇怪，问道：“小言儿从哪听到的这个名字？”
　　宋寄言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疑惑道：“偶然听人说起，这人很出名吗？”宋柏干笑两声，摆手道：“倒没什么，只是好奇你说的这人。”
　　风庆城外官道上，寒风呼呼刮着，道上行人寂寂，路旁的茶水摊子支起了灯笼，忽见一蓝衣男子背负一个长形包裹，从远处姗姗行来，茶水摊摊主见男子穿的单薄，热心唤道：“客官，喝口热茶再赶路吧。”
　　那蓝衣男子却未作答，仍不急不缓地走着，待到了茶水摊前，方启唇道：“还有茶水吗？”摊主心中奇怪，瞧眼前男子脸色苍白，面净无须，乱发飞舞下，一双眼清亮有神，愣愣地道：“有的，客官还请往里坐。”
　　男子悠然坐下，摊主往茶壶中倒着热水，熟络地与客人聊道：“明日就是元正，这天寒地冻的，客官怎一人在路上奔波？”过了半晌也无人回应，摊主面露疑惑，抬头看一眼座上客人，但见男子将背上包裹取下，黑布拉开，却是一把古琴。
　　摊主端着茶水上桌，男子抬眸道：“多谢。”听他语调和缓，就如无风的湖面，不觉让人心下平静，摊主摆了摆手，笑问道：“客官要去往何处？”男子盯着他双唇，复笑道：“五里庄。”
　　摊主神情微愣，惊讶道：“五里庄可远了，骑马都需十日。”男子颔首道：“明白了。”
　　摊主叹一口气，回身收拾茶碗，偷偷打量一眼男子，见其饮下一碗茶，左手拂过琴身，望向远处。试探着咳嗽两声，却不见人回首，暗想这客官原是听不见声音，当下埋首清洗起茶碗。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


第56章 玉洁松贞
　　阳春河畔，绿柳扶风，浓雾罩远山，间有稀薄处，露出一角山青，小舟晃荡，挂灯轻响，短棹弄歌，俄而一道粗哑声音唱道：
　　“人间又百年，泽润多苍生。潮气蒸平阔，塬山起寒川。二八何壮志，久久渐人心。逐利入蜃城，起手自簪缨。齐砖为几覆，遥想关山路。白头几入土，啸聚几陶朱。披衣骑者愿，尽是路上人……”
　　过了一会儿，忽听一阵击桨之声，便见一黄衫女子，俏立船头，手持木桨，拍击船舷，微风裹着她鬓侧发丝，双眸盛着春水，微微一笑，便似春花齐放，叫人眼前一亮。
　　只见那黄衫女子双唇开阖，扬声吟诵道：“常言天下英雄少，登顶难寻古世杰。揭竿好汉成帝事，刃立心头摒去繁。旧岁多随风了去，春光不识夜冰寒。绫罗绣缎披身易，一朝污损再善难。”
　　此处已远离风庆城，河上唯有两只小舟漂浮，那戴着斗笠的船夫露出一双精亮的眸子，喝一口浑酒，忽地坐下，黑黄双足浸入水中，伸手搓着腿上黑泥，那黄衫女子也不嫌恶，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笑意，如此相对半晌，那船夫哑声道：“足下有何指教？”
　　黄衫女子放下木桨，两指夹出一卷银票，忽地送出，船夫举手接下，便听她道：“此为五百两，待事成之后，再有一千两奉上。”船夫展开银票，吐一口唾沫，一张张数来，嘿嘿笑道：“这点打发叫花子呢？”
　　又是一卷银票送来，船夫耷拉眼皮，伸指拿住，黄衫女子轻笑道：“前些时日，我偶得一物，想必船家会有兴趣。”船夫不置可否，缓缓抬眼，不禁身子一震，双目圆瞪，涩声道：“你从何处得来？”
　　但见黄衫女子手中握着一串佛珠，纤指拨动，展眉笑道：“只是偶然所得，听闻这金刚菩提所制佛珠，需远渡海外才可觅得，当年真湛大师追溯佛理本源，历经万险习大乘佛法，带回一本佛经的同时，还有随身的大小两串佛珠，我手中这串共三十六颗，该是那串小的，大的那串足有一百零八颗，后世无人再见。”
　　船夫斗笠下一双眼闪过异色，甩手起身道：“要我做什么？”“船家爽快人。”黄衫女子将佛珠收入袖中，将背负的竹筒取下，抛向船夫，“我手里有两人暂时找不到去处，需船家帮我给他们寻个安身之地，保他们平安。”
　　船夫拔掉塞子，倒出一卷锦帛，只见其上绘着一副地图，阅过一遍，随即收入怀中，道：“看人可以，总得有个期限，何况两人平日吃喝也需我出银子不是？”黄衫女子思索片刻，点头道：“便以一年为期，明年今日，船家带人来此处与我会合，除这佛珠，我再予三千两白银，如何？”
　　“好，你这桩生意我做了，到时记得来取人。”那船夫支起长杆，朝河中一顶，远远划出。黄衫女子眼见小舟远行，拿出一叠银票，轻声道：“我还当要花不少银子，倒是带多了。”
　　那船上布帘掀开一线，传出一个轻柔的声音：“那串佛珠于他而言可抵万两黄金，还是我们亏了。”黄衫女子回身笑道：“阿熙说的是，不过这银子我却不缺，佛珠于我也无多大用处，算是一桩合算的买卖。”那声音轻叹道：“不想一代高僧，竟成如今这般。”
　　黄衫女子挑眉道：“我却觉他活得通透，世人受制于条条框框，少了诸多乐趣，如他如我师父那般，才是大自在，大逍遥。”转而又对船尾的一名女子道：“元二，掉转船头，我们回城。”
　　这船上却是蔡霈休、钟柳函二人，元正过后，皇上召蔡霈休入宫，遣她继续调查四季图与秘宝一事，又逢春榆城有信传来，二人半月前从京都出发，至风庆城，一早便行舟在这郊外等候。
　　蔡霈休俯身入了船舱，便见钟柳函裹着裘衣，面有倦意，掩口欠伸。
　　蔡霈休摇头笑道：“便说让你在客栈歇息，执意要跟来。”方一坐下，钟柳函倚身过来，闭眼道：“左右也睡不着，不如跟姐姐来看看。”蔡霈休轻吻她额际，挪了挪身子，让她枕在自己腿上，柔声道：“现下手上还剩些银票，你先睡一觉，待回了城，带你去吃糖醋桂鱼。”
　　钟柳函睁眼看她，眨了眨眼，只是笑笑，却不说话，蔡霈休疑道：“不是困了，看我作甚？”钟柳函握住她一只手，放到唇边亲了一下，而后笑道：“看着姐姐就不困了。”
　　蔡霈休轻笑出声，伸手拨弄炉中熏香，坦然道：“那你可要好好看着。”初时蔡霈休倒也真不在意，可过了一会儿，那道目光愈显灼热，心里难免起了羞意，只觉身子酥麻，不由双颊生晕，以手遮住那双勾人的眸子，发出长长叹息。
　　但见钟柳函拉下她手，眉眼含笑，揶揄道：“不是姐姐让我好好看着，怎又来遮我眼睛？”蔡霈休扭头道：“我反悔了，你不准再看。”钟柳函支着她腿起身，捏上她泛红的左耳，不觉莞尔：“姐姐是难为情了吗？倒是少见。”
　　蔡霈休身子一僵，缓缓回头，忽地贴了上去，轻咬她唇瓣，随后仰首，笑吟吟道：“你若看我一眼，我便亲一下，看两眼，我就亲两下。”钟柳函眼中含羞带嗔，微一抿唇，推了蔡霈休一把。
　　两人又玩闹一阵，就听船外元二说道：“君侯，要入城了。”蔡霈休道：“便不下船了，沿河去城东。”
　　元二应了声，解下腰牌，给守城兵士看过，随即双手扳桨，小船划进城内。待小船行到城隍庙，两人上岸，蔡霈休带着钟柳函径直钻入巷中，一路走到巷子尽头，便见一个青灰小蓬支起，蓬下只三张黑漆方桌，摆几条长凳，一间临时搭的小屋中，只听铁锅翻炒之声，一个中年妇人撸着袖子从院中出来。
　　“客官，吃鱼啊？”那中年妇人抹了抹手，道，“今日只做糖醋桂鱼。”蔡霈休笑道：“赶巧了，我便是来吃这糖醋桂鱼。”
　　两人在一张桌落座，但见妇人拎着木桶走出小巷，不过一会儿，便又拎着木桶回来，钟柳函瞅了一眼，那木桶内装了半桶清水，一尾小臂般长的鱼在里头扑腾，溅出不少水花。
　　蔡霈休给她倒了杯水，笑道：“这家店只在春季开，这时节桂鱼产卵，最是肥美，他们的鱼都是引城隍庙后的山泉水养着，等到了雨水之际，水势上涨，这鱼便顺水入了江河，生意也就做这几日。去年赶上涝灾，这店便没开，今日你可要多吃点。”
　　两人静坐片刻，便听木屋内传来鱼入锅煎炸之声，钟柳函嗅着气味，惊讶道：“这鱼里有股茶香。”蔡霈休道：“寻常酒楼去腥都是取盐与酒腌制，这家厨师则在将鱼开膛去鳃洗净过后，选用上好的清茶水，一遍遍浇灌鱼身，直至去除腥味，这般做出来的鱼，不仅味道鲜美，连带着肉中都有一股清香。”
　　钟柳函听她徐徐道来，不由笑道：“姐姐在吃上，却是颇有研究。”蔡霈休抿一口热水，摇头道：“我这也不算什么，吃的多了，自然会说，要说在这吃上，能称为大师的还属宋柏。”
　　“宋柏？”钟柳函问道，“他是宋家的人吗？”蔡霈休摇头笑道：“是又不是，飞来庄除自身底蕴，名震江湖的还有为其效命的通山五杰，你先前见的韩穆清在他们中排行老二，而宋柏是老四，他有一条灵舌，凡是入嘴的食物，做法材料一下便能脱口而出，这天下的大厨最怕被他试菜，却也有人慕名找他试吃，不过两年前有仇家在吃食上动了手脚，他吃了暗亏，许久没见他吃庄外的食物了。”
　　这时，那妇人端着鱼走来，待将鱼摆上桌，方说道：“还有两道小菜，你们先吃着。”蔡霈休道：“有劳了。”那妇人摆手一笑，退回屋中。
　　钟柳函瞧着桌上糖醋桂鱼，但觉色泽金黄，鱼身完整，却并无香气溢出，不觉疑道：“分明炸鱼时，还能闻到香味，现下怎么没了？”
　　蔡霈休给她递上碗筷，笑道：“这便是这道糖醋桂鱼的秘密所在，寻常做菜都是香气流外，吃到口中的味道已减了几分，这鱼做时外溢的香气不多，大部分精华都被锁在鱼肉中，吃起来便更为鲜香，你快尝尝。”
　　钟柳函心下好奇，举筷拈起一块鱼肉，方一入口，眼中一亮，面露惊讶。蔡霈休笑问道：“如何？”
　　钟柳函颔首，怔怔地道：“初时酸甜，而后是肉香，再是茶的余香，很奇妙的感受，四种味道混合，却并不冲突，鱼肉鲜嫩，就像自己化开了。”
　　蔡霈休满意点头，也夹了一块送入口中，细细品味，不觉叹道：“这鱼口味缤纷，每一口吃下都有不同感受。”
　　两人又吃了几口，那妇人将两道小菜端上桌，一道是素炒茄子，另一道为白菜豆腐汤，样式虽简单，却也是味道极好。两人用了小半时辰，眼见日头西斜，付过银钱，与巷外赶来马车的元二会合，一路马不停蹄地往西去了。
　　如此又在路上走了十日，离春榆城愈近，钟柳函便也愈发沉默寡言。蔡霈休心下暗自叹息，面上却一分不露，该吃该玩，都带着钟柳函去领略个遍，但觉相处的日子还是太短，许多景色也未能一起去看过。
　　一日午后，马车沿郊外小路缓行，才走数里，忽听远处传来一阵喧闹，间有兵刃交击之声。
　　蔡霈休皱眉起身，对钟柳函道：“在车内等我。”钟柳函点头道：“万事小心。”蔡霈休笑了笑，掀帘走出马车，问道：“出何事了？”
　　元一从密林中跑出，拱手道：“君侯，是苍松派弟子，应是起了口角，双方打了起来。”蔡霈休寻思道：“苍松派弟子怎会在此？另一方是谁？”元一道：“也是苍松派弟子。”
　　蔡霈休一怔，忽地道：“先去看看，元二、元三留下。”二人互看一眼，随即拱手领命。
　　蔡霈休与元一纵身潜入密林，悄然落至高处，便见下方一男一女二人被其余弟子围住，那男子盘坐地上，双眉皱起，汗水涔涔，脸上显着青紫之色，应是中了毒。
　　那执剑女子指着一圈苍松派弟子，怒喝道：“你们便是用这般卑劣手段，抓了孙师兄他们？”只见一男子上前两步，沉声道：“陈师妹还是老实与我们走吧，大家同门一场，如今左师兄中了七窍闭气散，再过不了多久，便会活活憋死，我们也不想为难你二人，要怪只怪左师兄疑心太重……”
　　那陈师妹“呸”了一声，回身看一眼左师兄，咬牙道：“若非你们欺师灭祖，做了伤害同门之事，左师兄如何会起疑？”话音方落，就听身后一道声音传来，“陈师妹不必管我，今日你也是受左某牵连，栽在同门手上，是左某技不如人，但杀害同门之人，死后就不怕受炼狱之苦吗？”
　　那左师兄双眼一睁，目若寒冰，射出道道无形冷箭，众人身子一颤，慑于他的威势，不由向后退了半步。苍松派弟子在入派时皆会在剑石下立下重誓，若行不义之举，残害同门，死后堕无边炼狱，永不超生。
　　为首那男子见有人面露愧色，竟是生了退意，举剑喝道：“别忘了你们现在的主子是谁？左临聪已不能运功，将二人拿下，便可找大人拿到回春丹。”众人神色一凛，一人举剑冲向前，嘴上喊道：“师姐得罪了。”
　　那陈师妹左肩已受了剑伤，鲜血汩汩流淌，举剑勉力相迎，不出十招，长剑便被挑落，但见寒光一闪，两把剑即架在颈上。
　　左临聪心下着急，奈何这毒如何也无法逼出，甚至乱了自身内息，内力冲穴时反伤了肺腑，“哇”地吐出一口血，身体便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作者有话说：
　　进新副本


第57章 塞外雪峰
　　那陈师妹面色焦急，几欲回首，无奈被双剑挟持，左右二人当即捉了她双臂，左临聪微眯着眼，意识渐没，心道大势已去，忽听一声厉响，却是一名弟子倒在地上，努力睁眼窥得一点衣角，便即昏迷。
　　却是蔡霈休见左临聪支撑不住，朝元一打起手势，元一取下身后神弩，搭上三支羽箭，分别向抓住女子的两人射去，弩箭直击要害，那二人当即扑倒。其余人不妨如此突变，仰首四顾，却不见人影。
　　那为首的男子心下一沉，喝道：“何人在此装神弄鬼？”四下只偶有几只飞鸟鸣叫，再无旁的声响，那男子忽觉脊背一凉，慌忙回身出剑，只见身后又有三名弟子倒地。
　　霎时间，又一人在眼前倒下，身侧一名弟子当即大惊，索性弃剑跪倒，嘴里喊着：“有鬼，有鬼……不要抓我……不要……”
　　这林中多为高大树丛，重重叠叠，极为隐蔽，仰头望去，不见天日，男子本欲在此处理二人，没成想突生变故，眼中闪过厉芒，一剑刺向跪倒弟子，那弟子身子一顿，缓缓抬首，面露惊惧，未待开口，男子手中长剑抽出，那弟子瞪着双眼侧倒在一旁。
　　众弟子心头一怔，顿时讶然无声，便听那男子冷笑道：“谁若再退，便如他这般下场，去把人抓起来。”
　　那陈师妹蹲在左临聪身侧，伸指试探，但觉有微弱气息浮动，心下稍安，颊边有泪水滚落。众人迟疑着上前，又是两人无声倒下，男子脸色一青，跃上高枝，视线扫过，蓦地瞥见一道青影，手中长剑疾刺，不料扑了个空。
　　忽听冷哼声从头顶传将下来，有一女声说道：“还当有点本事，不过胆小鼠辈，自己手上不愿沾染血腥，怕毁了剑心，便指使其他人残害同门，真是好算计。”
　　众人神色各异，视线汇于那男子身上，那男子持剑循声上掠，就见一黑衣女子蹲在一片茂密叶后，手握弩箭，对他一笑。那男子当即色变，急忙翻身下坠，岂料那持弩女子却是连发几箭射向下方弟子。
　　那男子落到一矮枝上，定睛瞧时，忽觉身后有疾风扫过，不由回首望去，但见一团白粉扑在面上，眼睛一闭，直直掉到地上，已是昏睡过去。
　　蔡霈休收好手中竹管，见下面的人已被元一射杀，落至那陈师妹身前，看她肩上伤势，皱了皱眉，从袖中取出伤药递过去：“先涂上止下血。”
　　“在下苍松派陈玉洁，多谢二位相救。”那女子先是抱拳谢过，再接了蔡霈休手中瓷瓶，却是未曾上药。
　　蔡霈休思索道：“风啸谷陈家和你是什么关系？”陈玉洁一愣，答道：“现任家主陈玉凤是我哥。”蔡霈休面露恍然：“听闻陈家小女拜入了苍松派，原来是你。”
　　“君侯，这人要支撑不住了。”元一蹲在左临聪身旁，打断了二人的对话。陈玉洁神情陡变，忙走上前，观左临聪面色已由紫转黑，焦急道：“这可如何是好？”
　　蔡霈休翻了翻昏迷男子身上，并没有找到解药，蹙眉道：“先带人上马车。”元一当即将左临聪挪到背上，待蔡霈休卸了昏迷男子下巴，取出小刀伸进他口中一挑，果然从齿洞中寻出一颗小指大小的毒囊。
　　将毒囊用手帕包好，三人急速出了密林，赶至小路上。钟柳函在马车外等待，眼见蔡霈休与元一带着一男一女过来，未及开口询问，却是蔡霈休抢先喊道：“阿熙，你快来看看。”
　　元一放下左临聪，让其靠着树干，钟柳函跑上前，只觉这男子有些面熟，就听蔡霈休续道：“这是左临聪，顾逸生辰上你见过，苍松派的，他中了七窍闭气散，有没有什么方法医治？”
　　钟柳函捉手为其把脉，又掀开左临聪两边眼皮察看，略一思忖，说道：“把人带上车，我先扎几针。”见她举止从容，面上并无难色，蔡霈休暗自松了口气，心也逐渐放下。
　　陈玉洁却不知这些，只魂不守舍地站在马车外，一双秀目好似要把这马车瞪穿，一刻也不曾移开。
　　“我先给你包扎一下伤口。”见她面无血色，蔡霈休叹息道，“别到时候你师兄治好了，你又倒下。”
　　陈玉洁点了点头，松了紧握瓷瓶的手，蔡霈休带她至马车后，用刀划开衣料，扭了水囊，用清水洗了血糊糊的伤口，再为她上好伤药，拿麻布包扎上。
　　陈玉洁全程只在上药时“嘶”了一声，蔡霈休抬眸瞧她一眼，笑道：“还知道疼的？”陈玉洁方才分了分神在她身上，疑道：“我听那人叫你君侯，你是蔡霈休？”
　　蔡霈休倒水洗了下手，轻笑道：“原来我还有点名气。”陈玉洁侧首打量一番，摇头道：“看着不像。”蔡霈休问道：“哪里不像？”
　　陈玉洁想了想，道：“不似会说笑的人，我哥说你行事果决，机巧擅辩。”蔡霈休拿手帕擦净手，笑道：“你哥过誉了，我可不敢当。”
　　这时，元一将昏迷男子从林中拎了出来，陈玉洁见那男子，当即神情一变，提剑就要上前，蔡霈休忙把人拦着，道：“先别急，我还有事要问，你们怎会来春榆城？”
　　陈玉洁咬牙恨道：“苍松派半年前有弟子历练失踪，那时大家都怀疑是朝廷动的手，孙长老和左师兄从雪风居回来，便着手调查此事，左师兄说你断不会做这般破绽百出的事，定是有人挑拨，一月前，左师兄发现王蒙行踪诡异，对他心生怀疑，不成想还未进一步找出证据，倒先被他们算计了。
　　我们听闻失踪弟子在春榆城现身，王蒙主动要求过来察看，左师兄不放心，便跟着一起过来，哪知一行的弟子竟皆被王蒙控制，左师兄为了保护我，不慎中了他的七窍闭气散，若不是你及时相救，只怕我们就要命丧此地。”
　　蔡霈休蹙眉道：“此事我也有留意，这王蒙应是新济的奸细，我从他口中取出藏的毒囊，待入了春榆城，我会再行审问。”陈玉洁瞧了瞧马车，担忧道：“他们进去也有一会儿，不知我师兄现下如何？”
　　蔡霈休一笑，劝慰道：“阿熙医术了得，你师兄会没事的，这事我们也插不上手，便耐心等着吧。”
　　陈玉洁只好点点头，从怀中拿出瓷瓶，倒出一颗药丸，正待服下，忽听蔡霈休道：“你这药还是不要先吃。”陈玉洁一愣，疑道：“为何？这药是门派给弟子配的伤药。”
　　蔡霈休严肃道：“等阿熙出来，让她先查一下，你们与这些人一路朝夕相处，难保他们不会在这药上动手脚。”陈玉洁看着手中药丸，放回了瓶中。
　　蔡霈休却是没把话说完，她心中怀疑苍松派内部早已变了天，那失踪弟子在春榆城出现的消息也不知是谁送去，她手下的人也没有发现此事，若无人在背后推动，苍松派怎又轻易让弟子出来寻人？
　　一刻钟后，忽见布帘掀开，钟柳函拿针走出，对蔡霈休道：“幸而这人肺腑强壮，常人憋气不过数息，他竟能闭气近二刻钟无恙，我已将毒解了，稍后便能醒转。”蔡霈休亦是面露惊诧，只听陈玉洁道：“左师兄自小就爱游水，常与师兄弟比试在水下闭气。”
　　钟柳函点头道：“原是如此，医书上也说，‘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动则生阳，说来你师兄这也是自救了。”陈玉洁拱手道：“还要感谢姑娘大恩。” 钟柳函淡然道：“我姓钟，你唤我钟姑娘就是。”陈玉洁又道：“我叫陈玉洁，钟姑娘大恩，没齿难忘。”
　　蔡霈休见钟柳函神色冷然，知她是不善与外人交谈，揽着她身子笑道：“既无危险，陈姑娘便把药拿给阿熙看看。”陈玉洁将药瓶递上，钟柳函听蔡霈休一番解释，倒出药丸看了两眼，道：“只是寻常伤药。”
　　陈玉洁面上一松，将药收回，就听蔡霈休道：“我们先进城，再商议其余事宜。你身上也受了伤，便进马车歇息。”陈玉洁忙摆手道：“这如何使得。”
　　“陈姑娘失血过多，需静心调养。”钟柳函收好银针，语气也缓和了几分，“我与姐姐骑马，也能快些入城安置。”陈玉洁见她二人举止亲昵，暗叹姐妹感情深厚，也不再作忸怩之态，道：“有劳了。”
　　眼见陈玉洁上了马车，蔡霈休对元一道：“把这人拿绳子捆了，着地拖行到城门口。”元一拱手领命，从马侧取绳捆人。元二将马牵来，与元三坐在马车外，一同驾马。
　　两人翻身上马，行在前头，蔡霈休甩了甩马鞭，与钟柳函靠近一些，侧首低声道：“有一事还需请教你。”钟柳函展眉笑道：“姐姐什么时候与我这般客气了？”蔡霈休轻笑一声，认真道：“不说笑了，我们方才救人时，听那人提起什么回春丹，你听说过吗？”
　　钟柳函一手握着缰绳，一手在空中虚点，细想过后，摇头道：“从未听过，待我回了天衍宫，去问问师父。”提及天衍宫，蔡霈休脸色微变，不由转了话头，笑道：“去年来春榆城，也没待上几日，今晚你想吃什么？”
　　钟柳函暗暗叹了口气，哪还不知她心中所想，抬眼望向天际流云，过了片刻，蓦地挥鞭驱马，数息间跑出丈远，又勒绳回首，扬声道：“再不快点，等天黑了也进不了城。”
　　日光融融，春暖草香，道上点缀几朵黄白野花，蔼蔼云烟于碧空游荡，又是一年梨花盛开的好时节。
　　蔡霈休只觉心中怅惘，眸中锁着流光，半晌才平复下来，望向等在前方的钟柳函，仰首吸了口气，抿嘴一笑，夹紧马肚，向前奔去。
　　一行人赶至春榆城，侍卫却已等候多时，几人下马进城，侍卫候在蔡霈休身侧，低声道：“属下已将院子收拾出来，君侯先看看有无缺漏，到时属下再叫人去添置。”蔡霈休道：“辛苦你了，我们在此怕是待不了几日，一切从简，无需去费心折腾。”
　　侍卫点了点头，又道：“下午来了一人，说是要见君侯与钟姑娘，现下还在院里等着。”蔡霈休停步回首，疑道：“等我们？那人可有说什么？”侍卫答道：“那人什么也没说，说是君侯去了便知。”
　　蔡霈休看向钟柳函，只见她一愣，叹道：“我大抵知道是谁，我们快些过去吧。” 蔡霈休心里也有了猜测，又觉不太可能，几人一路无话，不觉加快了脚步。
　　到得小院，就见一男子负手立于院中，束发的玉带垂落在发间，男子转身，钟柳函面露喜色，紧走两步上前，抬眸唤道：“爹。”
　　钟明熠展开宽袖，将女儿揽入怀里，低头察看，放心道：“气色不错，看来也无需我多担心。”
　　蔡霈休心下一惊，不想钟叔叔身为天衍宫宫主，竟亲自前来，待一回神，忙作揖道：“钟叔叔。”钟明熠瞧她一眼，颔首道：“我此次前来，除了接函儿回去，还有些话要与你说。”
　　身后的元一等人悄然退下，蔡霈休神色一凛，道：“还请钟叔叔与我进屋一叙。”钟柳函却垂眸道：“我先回房了。”话毕，便转身去往后院。
　　蔡霈休深深望她一眼，并未阻拦，随即与钟明熠进入书房，命人上了热茶，。
　　钟明熠面色沉静，出声道：“我送去的信，你可有看到？”蔡霈休点头道：“阿熙给我看了。”钟明熠微一皱眉，叹道：“还要谢你带她回了柳家。”蔡霈休心知天衍宫虽闭山不出，却也一直知晓外界消息，点头答道：“这都是晚辈该做的。”
　　“那临柏崖的五里庄，近来小动作不断，笼络了不少江湖人士，你多留意些。”钟明熠淡淡说道。
　　蔡霈休神情一愣，道：“那五里庄我略有耳闻，主要做米油布匹的生意，商人如何要与江湖扯上干系？”钟明熠笑道：“这便要你自己去查了，那玉佩你可还带在身上？”
　　蔡霈休忙从怀中摸出玉佩，道：“这玉佩我一直贴身带着。”钟明熠点了点头，道：“你好生收着，莫要丢失。”蔡霈休茫然不解，却也重新收好，徐徐说道：“江湖上传的四季图，钟叔叔可曾听闻？”
　　钟明熠叹一口气，从袖中拿出一卷画轴，道：“这便是我要与你说的事，虽不知这四季图一说由谁传出，但祁乐然画的图并不止四幅，当年卫清子病死天衍宫，先祖未将她葬在天工山，而是由人带去别处安葬，天衍宫里的不过是一个衣冠冢。”
　　蔡霈休接过画轴，心念一动，问道：“那将尸首带走之人，可是齐柔嘉？”钟明熠笑道：“或许是吧，书阁内先祖遗物中，并未提及此人姓名，若祁乐然当真是齐柔嘉，这四季图或许能寻到卫清子的墓穴所在。”
　　蔡霈休展开手中画轴，其上绘一座巍峨雪山，堆琼积玉，银光飞流，立于茫茫云海中。她身子一震，不由惊道：“这是，这是齐云雪山。”


第58章 离情别绪
　　“不错。”钟明熠饮一口茶，徐徐道，“这画是我从书阁找出，原以为祁乐然留下的画作便只有墙上挂的三幅，不成想在先祖书箱的底部翻到这一幅画，这画中是否有其深意，我暂且不知，我将此画带来交给你，也是出于自己的一份私心。”
　　蔡霈休微一抿唇，将画放下，低声道：“钟叔叔需要一个鱼饵？”钟明熠笑道：“不能总让暗处的老鼠算计，我们倒可将大鱼引出来，想来你也不是裹足不前之人。”
　　蔡霈休默然半晌，忽地说道：“明白了，到时我会让人放出消息，便说冬景图在我手中。”钟明熠望着她，叹息道：“你这是要拿自己做活靶子。”
　　蔡霈休笑笑，道：“这事要交给旁人来做，一则我不放心，二来这鱼饵分量若不够，又如何能让大鱼甘愿上钩？”
　　钟明熠皱眉道：“此番行事，未免太过鲁莽，你万不能将自己置于险境。”蔡霈休摇头道：“有些事总要有个了断，若连这点胆量都没有，便也不用在江湖上行走，回去做自己的闲散君侯不是更好？”
　　钟明熠不禁默然，而后叹道：“若让函儿知晓此事是我一手促成，定要怪罪，本应我们这些老一辈顶在前面，却让你以身涉险……”蔡霈休笑了笑，道：“此事涉及新济，皇上断然不会置之不理，交由我来做，最为合适，钟叔叔想来也有这番思量。”
　　钟明熠神色一凛，从袖中取出一个黑匣，放在蔡霈休身侧桌上：“这暗器威力巨大，不到万不得已，勿轻易使用。”蔡霈休定睛望去，脱口道：“火流子？”
　　钟明熠微愣，点头道：“这是天衍宫火部部主做的，你且收好。”蔡霈休苦笑道：“当日我们在应宣城，便尝过这暗器的厉害。”
　　“你们是遇到了唐景初？”钟明熠皱了皱眉，冷声道，“倒让他连这暗器也偷学了。”
　　蔡霈休将黑匣拿起，只听钟明熠道：“不过你也放宽心，唐景初学的是十几年前的火流子，我给你的是这些年新制的，威力更胜他手中那些，想必他那火流子运功发动也只能出一颗火珠，你手上匣子里装有三颗火珠，三颗齐发或只发一颗，全凭施者控制。”
　　蔡霈休紧了紧手中黑匣，抬眸道：“此事乃霈休与钟叔叔商谈，还望钟叔叔保守秘密，若我不幸……”蔡霈休一顿，摇头道：“算了，事还未做便想这些，反而灭了自己气势，到时更难成事。”
　　钟明熠长叹一声，挥袖道：“你要多为你娘想想，她只你一个孩子，就说到这吧，明日一早，我便带函儿回天衍宫，我看她对你亦是不舍，有什么话，趁今夜说了，在你师父未出现前，大抵是不会再让她离开天衍宫。”
　　见钟明熠步出书房，蔡霈休默默将黑匣收入怀中，颤着手取了一旁的茶水，方要饮下，便听房外脚步声传来，陈玉洁喜道：“君侯，我师兄醒了，有事要与你细说。”
　　蔡霈休叹了口气，将茶杯放下，收敛神色，起身走出房间，对陈玉洁道：“先去见你师兄。”
　　到得左临聪歇息房中，却见他已然下地走动，蔡霈休道：“左兄身子无恙，霈休也放心了。”左临聪拱手道：“还要多谢君侯出手相救，不知钟姑娘现在何处？左某还想亲自与她道谢。”
　　蔡霈休摆手道：“她回屋歇下了，陈玉洁已向我们道过谢，你急着找我来，是有何事要说？”
　　左临聪看一眼陈玉洁，脸上一柔，倒是露了丝笑意，转身又请蔡霈休坐下，等三人落座，方说道：“我离开门派前，有五里庄的庄客送来请帖，便跟着过去听了几句，似是要邀江湖英雄办一场比武大会。”
　　“比武大会？”蔡霈休心下疑惑，轻笑道，“眼下各门派相安无事，上一次有比武大会也是几十年前了，如今天下安定不过二十余年，他小小一个五里庄，如何能请动各派答应比试？”
　　左临聪摇头道：“左某也不知，怪就怪在，掌门看过请帖，便一口答应下来，听那庄客说，此次比武大会是五里庄与飞来庄合办。去年霹雳阁有几名弟子失踪，后又与万仙山发生龃龉，万仙山一月时有弟子外出被杀，有人目睹是霹雳阁弟子所为，虽事情最后不了了之，但此次比武大会，万仙山得知霹雳阁加入，一气之下也紧随其后，这加入的还有几个门派，却都是近两年有过争斗的。”
　　见蔡霈休面无异色，左临聪续道：“原本左某一心只想找寻门派失踪弟子，如今遭遇王蒙一事，只觉这许多事并不似看起来这般简单，若是有人想要江湖大乱，这比武大会必有蹊跷。”
　　蔡霈休心下一沉，默然不语，却是一旁的陈玉洁急道：“那这比武大会与那龙潭虎穴也没有分别，我们来春榆城时，掌门他们是不是已准备动手前往五里庄了？”
　　蔡霈休心思百转，这请帖并不是同时发放，若只是门派私人仇怨，不可能聚集如此多人赴约，定是有什么物事，让几大派掌门也无法拒绝，可又会是什么呢？
　　蔡霈休思及此，淡淡说道：“此事有劳你告知，而今却已无法阻止，我到时会写信问一问宋家那边。”
　　“左某身体已无大碍，待休整一夜，明日便与陈师妹去追掌门一行，即使不能劝阻，让掌门等人有所防备也好，就在此先与君侯别过。”左临聪再次起身做礼。
　　蔡霈休闻言一笑：“你们路上小心，或许过段时日，便会在五里庄相见。”左临聪疑道：“君侯也要去五里庄？”
　　蔡霈休点了点头，笑道：“自然要去，这也算一次武林盛会，我如何也不能缺席，想见我的人可不少，那请帖该是要送到府上了。”即便没有那请帖，她若要去，倒也有旁的法子，想到手上那两幅画，心下有了计较。
　　等到蔡霈休告别师兄妹二人，漫步至后院，却在洞门前见到一抹熟悉身影。
　　蔡霈休面色和缓，轻声道：“是在等我吗？”但见钟柳函背对自己，垫脚轻触树梢上的桃花。
　　钟柳函闻言回首，眼角泛着泪光，脸上神色似悲似怨，又有几分说不上的情绪。蔡霈休身子一震，只觉一颗心被人死死捏在手中，不由涩然道：“你一哭，我想好的话，都说不出了。”
　　话音方落，钟柳函扑进她怀中，抓住她手，低声道：“我明日就要回去。”蔡霈休轻轻将她抱住，叹道：“钟叔叔与我说了。”
　　“我不想与姐姐分开。”钟柳函仰头望她，颤声道，“可我……我不能连累你。”蔡霈休忙道：“瞎说胡话，你哪里连累过我？”
　　钟柳函沉默片刻，吐了口气，道：“我知道的，你虽然不说，可近一年，你内力未见增长，习武之人，内力不进则退，我已经累了我爹，不应该再缠着你。”
　　蔡霈休目光游弋，转而喝道：“谁与你说的？你别听旁人瞎说。”钟柳函叹息一声，缓缓道：“我把我们的事告诉了我爹，爹说若能让我欢喜，他一切都应我，可唯独这事，他不能答应。”
　　“为什么？”蔡霈休面露苦笑，“是因为我们都是女子吗？”
　　钟柳函摇摇头，有两滴泪落下，咬唇道：“我体内寒毒能否祛除尚未可知，爹说你爹武阳侯于我们有恩，若不是那日你爹相助，我也活不下来，我们天衍宫欠你家的恩情是还不完了，我不能再毁了你一辈子。若我寒毒最后也找不到法子化解，要是先走一步，姐姐你怎么办呢？我不想让你伤心，不想你孤单一人。”
　　蔡霈休闭上双眼，涩声道：“可你现下说的话，便在叫我伤心，我不用你还什么恩情，你只需好好活着，然后等我有了师父消息，找到法子，就带你去医治，到时我亲自与钟叔叔说，让他答应我们的事，他若不答应，我就天天跪在主殿外，叫天衍宫弟子都看着，烦到他答应为止。”
　　钟柳函心中一动，拭掉泪珠，靠在她怀里，伸手抚着她衣襟，半晌叹道：“这样真好，到那时候，也不需姐姐跪在外面，我爹疼我，我求求他，他心软就应了。”
　　“也好。”蔡霈休挣开双眼，微笑道，“你就是想的太多，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你就想现下，想我们下一次见面，想我说的这些话。”
　　钟柳函垂眸道：“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你……”摇了摇头：“我说的你都要答应。”蔡霈休轻笑道：“好，你说，我都听着。”
　　钟柳函道：“你不要总是犯险，别逞强，大不了打不过就跑，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身边多带些人。你千万照顾好自己，不要受伤，我那里有些药，等会回房给你……”蔡霈休认真听着，初时心中一片暖意，越往下，便觉黯然，久久无话，钟柳函絮絮细语，半晌未得她回应，推了推她，轻轻叫了一声：“姐姐。”
　　蔡霈休暗自叹一口气，拿脸蹭着她鬓发，幽幽说道：“我都记下了，都听你的。”钟柳函仍然有些不放心，但心知自己越说只会越舍不得分开，定定地望着她，轻声道：“最后一件事，你，你要记得来找我。”
　　“这件最紧要的事，你却放在最后说。”蔡霈休松开她，帮她正了正髻上玉簪，“那梨花簪你收着吗？”
　　钟柳函微微颔首，说道：“在我包袱里。”蔡霈休笑道：“下次见面，你可要让我给你戴上。”钟柳函一愣，轻笑道：“好啊，我等姐姐。”
　　蔡霈休道：“我先送你回房，待会还有些事要处理。”钟柳函摇头道：“姐姐去忙吧，也没几步路。”
　　蔡霈休点点头，走出几步，回首望去，钟柳函仍站在原地，冲她笑笑，随后转身进入洞门，她心下稍安，去往前厅。
　　院外一时寂静，钟明熠从花丛中走出，瞧着一树桃花，忽地夜风吹来，落下一阵花雨，只听一声长叹，再看去，那桃树下已然空无一人。
　　翌日，蔡霈休送二人到城门外，钟柳函骑在马上，频频回头，蔡霈休便在她望来时微笑挥手，直至再也看不见了，才心生惆怅，收了笑容，对元一道：“问出什么了吗？”
　　两人行在街道上，元一望着四下，小心道：“那人嘴硬，我们不敢下狠手，需要些时日。”蔡霈休皱眉道：“便先放着，我们未时一到就走，先回山庄，剩下的，留到回庄慢慢审。”
　　“比武大会？”飞来庄内，宋寄言甩出手中长鞭，打碎远处摆放的瓷瓶，将长鞭一卷，扔在一旁，看着身后笑吟吟的裘思宇，漫不经心道，“看一群人打来打去，有什么意思？”
　　裘思宇摇扇道：“三小姐生性活泼，对练武一事并不追求，自然不知这其中妙处，此番比试重在切磋，点到即止，若能得各派高手指点一二，自是获益良多。”
　　宋寄言净了手，坐在椅上，剥开橘子，一瓣一瓣慢慢吃着，听裘思宇在那天南地北的瞎扯，不觉翻了白眼，心道：这裘思宇缠了姐姐几日，如今姐姐躲着他，反而来缠上我了。
　　目光一转，宋寄言笑道：“先不说此事，裘公子可知我姐姐这几日都在做什么？”裘思宇在另一侧坐下，叹气道：“阿悦这几日都在和宋伯父忙着比武大会的事，我早上也只和她说了一句话。”
　　宋寄言听到“阿悦”两字，心中暗骂这厮忒不要脸，这才哪跟哪，便急着攀关系，直叫她早饭都要吐出来，也亏姐姐忍受得住，面上却叹道：“是吗？那真是可惜，裘公子千里迢迢赶来，倒是我们飞来庄怠慢了。”
　　裘思宇摆手道：“三小姐客气，我们两家交好，我自把你当作亲妹子看待，阿悦有事要忙，我陪着妹子你也是一样。”
　　“那敢情好。”宋寄言笑了笑，以手掩嘴，低声道，“不知我上次让裘公子带的物事，裘公子可拿来了？”裘思宇道：“带了带了，妹子拖我办的事，哪有推辞之理。”话毕，从袖中拿出一个雕花木盒。
　　宋寄言伸手就要拿过，裘思宇却使了暗劲，笑道：“妹子莫急，你答应了我的事，可别忘了。”宋寄言仰首道：“美女一言，快马一鞭。你还信不过我吗？”
　　“岂敢，岂敢。”裘思宇松了手，但见宋寄言打开木盒，随即嫣然一笑，不由心神一荡，只觉这两姐妹各有姿色，若能坐享齐人之福，也不枉他这几月劳心费力，着意讨好。


第59章 宋家旧事
　　宋寄言瞥一眼裘思宇，见其双眼迷离，神思天外，知他准又在肖想什么龌龊事，撇一撇嘴，拿出木盒中鸡蛋大的夜明珠，入手莹润，散发幽幽光辉，可惜时值正午，光照逼人，反倒显得这夜明珠黯然失色，如一颗寻常琉璃球。
　　裘思宇见她盯着夜明珠不语，身子前倾，凑近几分，闻着少女清香，笑道：“这夜明珠难得，我好容易才从家中珍库挑出这颗最好的，妹子可还喜欢？”
　　宋寄言不动声色地挪了位置，将夜明珠放回木盒，侧首一笑，道：“我自然十分喜欢，只是裘公子将这颗最好的给了我，就不怕我姐姐知道了怪罪于你？”话毕，脸上显出忧色。
　　裘思宇只当宋寄言真是为他着想，心中洋洋得意，摆手道：“妹子放心，这夜明珠实则是有一对，到时不缺你姐姐那一份。”
　　宋寄言面上一喜，柔声道：“那真是太好了，若是姐姐怪罪，我说什么也不能收下这颗夜明珠。”心中却暗想，这厮还说给她挑了最好的一颗，原是有着一对，也不知用这张嘴哄骗了多少女子，回头让他把另一颗也心甘情愿地奉上。
　　心里既生计策，宋寄言便顺着他先前的话问道：“方才裘公子提到的那比武大会，令尊和我爹怎想着要办这个？”
　　裘思宇道：“妹子有所不知，在四十年前，这江湖每隔五年便要办一次比武大会，当时各门派高手云集，都要争一争那天下第一的位置，据我爹说，那天下第一非只是个名头，比武最终取胜的人可获刻有天下第一的金字腰牌，为江湖人士敬仰，只要不违背江湖道义，便可号令各派，唯他马首是瞻。”
　　宋寄言“哦”了一声，恍然道：“这却是个好事，可如何又能保证没有门派毁约？要是有门派不听从那天下第一，敌众我寡，这该怎么办？”
　　裘思宇手肘支在桌上，摇头笑道：“凡事需得有个规矩，各大门派若都参与进来，剩下的小门小派哪有不遵从之理？而这天下第一的位置向来由几大门派争夺，平日这些门派就无人敢招惹，谁若不听从，那下场想必也不用我多说。再则参与的门派都需签字画押，掌门更要当着群雄的面向天起誓，这些名门正派最重名声，即便只是顾忌今后在江湖的地位，也会秉公执行，甚者还会对不守规矩的门派进行打压，如此上行下效，若有门派违背，将是与大半个武林为敌，人人得而诛之。”
　　宋寄言听得心头剧震，愣了愣，道：“如此说来，爹要办这比武大会，是想争那第一的名头？”裘思宇笑了笑，道：“这事全由我爹与宋伯父商议，其中缘由，我就不知了。”
　　宋寄言登时冷了脸色，没好气道：“我还当你懂得多了，却连这也不清楚。”裘思宇忙赔笑道：“妹子就别为难我了，许多事我确然不知，要是知道，哪敢有所隐瞒。”
　　宋寄言瞧他一眼，见他面色如常，若非尤擅伪装，便是真的不知，想来再问不出什么，嘻嘻一笑，起身道：“我还要去后山练剑，裘公子自便吧。”
　　裘思宇见远处抱剑行来的王永元，也不好再纠缠，只得起身行礼道：“三小姐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在下便先告辞了。”宋寄言对他眨了眨眼，低声道：“裘公子只管放心，我定与姐姐多说好话，夸一夸裘公子为人。”
　　裘思宇转身又与王永元见礼，而后踱步行出庭院，宋寄言蓦地俏脸一沉，冷哼道：“相鼠尚有皮，人却不要这张脸了。”
　　王永元皱了皱眉，冷声道：“要不要我去给这小子些教训？”宋寄言噘嘴道：“这点小事哪用劳烦五叔叔亲自动手，我尚能应付，爹真是被裘家下了迷魂药，怎会看上这厮？”
　　“许是有其他打算。”王永元道，“庄主不是识人不清之人。”宋寄言闻言，秀眉紧蹙，不想再谈论此事，便转移话头，问道：“爹可与叔叔们说了，这比武大会在哪日举行？”
　　王永元道：“暂定于三月二十五日，在江湖上有些声望的门派都邀请了。”宋寄言卷起长鞭，与王永元边走边说道：“那休姐姐也会去吗？”王永元摇头：“这次主要邀请的是各大门派，光瑞侯说到底是朝廷的人，大抵不在邀请人中。”
　　“是吗？”宋寄言轻哼一声，道，“那便没有必要前去，我对天下第一又没什么兴趣。”王永元叹道：“这可由不得你了，此次比武大会乃五里庄与飞来庄共同出面举行，你作为三小姐，理应到场。”
　　宋寄言垂首踢脚，目光一转，回首笑道：“五叔叔，雪风居那边有消息了吗？”王永元道：“请帖是寄到了，不过还没给答复，你想见顾逸？”宋寄言忙摆手道：“没有，我就是在庄上待着无聊，大家都有事做，阿涟前几日又回了家，身边都没个说话的人。”
　　王永元沉吟道：“正好这几日我也无事，倒可以陪你练剑。”宋寄言苦着脸道：“五叔叔就不要开这种玩笑了，我要能认真练剑，早已把饮水剑法使得炉火纯青，哪还用被姐姐责骂？”
　　王永元听她如此说，抬眼道：“你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我，言儿，你夜间时常会去后山练剑，我见你分明已将剑法练得有了几分剑意，为何与我们对招时，偏要装作记不住招式？”
　　宋寄言一愣，弯眉笑道：“那五叔叔要帮言儿保守秘密，言儿就告诉你。”王永元略一默然，叹道：“我不和他们说就是。”
　　宋寄言扬了扬手上的飞雪剑，神色黯然，喃喃说道：“我只要一日拿着这把飞雪剑，便什么剑法也使不出来了。”王永元浓眉深锁，随即沉声道：“你几时生的这想法？原以为你只是不爱习武，却不想是这般。习武之人若是心有郁结，不能及时纾解，便会变成心魔，此生再难精进。言儿，你该早些与庄主说，此事非同小可。”
　　“哪有那么容易。”宋寄言摇了摇头，停步道，“五叔叔若想帮言儿，便说说周景和的事吧，那日你和四叔叔有意隐瞒，是不是说明，那周景和与飞来庄确有干系？”
　　转眼到了祠堂，王永元望着正前方水池，岸边杨柳青翠，水面平滑如镜，映着葱茏山色与两人倒影，俄而微风吹过，搅碎一池春色，身周景物好似突然活了过来，万物皆在呼吸。
　　王永元神色一缓，忽道：“我便只说我见到和听到的。”宋寄言点头道：“我听着。”
　　王永元直视宋寄言，一字一句道：“若周景和不死，如今与你娘也会是江湖上让人称羡的一对。”宋寄言呆了呆，双目睁大，道：“那我爹呢？我娘如何又与爹在一起了？”
　　王永元叹道：“庄主以前不过是飞来庄里一名不起眼的庄客，此事江湖中人皆知，也不消我多言。周景和与你娘确是青梅竹马，周家当年也是城中有名的商贾，周老爷生平好做善事，接济了不少人，那时前朝皇帝昏庸无道，南方突逢旱灾，赋税却愈加繁重，周老爷不愿见百姓受苦，便与其余商贾联名上书太守，只望官府能减免赋税，让百姓度过此次旱灾。”
　　“那天的日头很大，周家开仓放粮，救济逃难来的百姓，难民结队领取食物，突然从远处跑来一伙人，他们穿着破烂，力气却大，将队伍打乱，抢夺难民手中的食物，周家仆役不好对那些人动手，反倒被打了一顿，场面混乱不堪。恰逢飞来庄老庄主，也是你外公，来城中拜会周家，便让手下庄客制住那伙人，方才平息下来。”
　　王永元就着石阶坐下，续道：“也是在同一日，半月未有消息的太守，带兵前来周家，以通敌叛国罪要抓周家所有人回去审问，周老爷不愿舍弃庄客亲友逃生，便将妻儿托付给老庄主。不料这一别，再见时已是在刑场，那太守大声读了周家罪状，判处满门抄斩，那日围观的城中百姓和难民，无一不以袖抹泪，大骂老天不公。后来周夫人受此刺激，伤心欲绝，在夜里趁人不备，也拔剑自刎了，独留下一个孩子。”
　　宋寄言叹息一声，道：“这孩子便是周景和吗？”王永元点头道：“不错，周景和自小在飞来庄长大，那时他遭此变故，一度性情孤僻，寡言少语，庄上的孩子都怕他，唯独你娘时常找他嬉戏，倒也让他变得开朗，他习武刻苦，老庄主也着意培养，将饮水剑法传给了他。”
　　“后来各地起义，老庄主率领庄客杀入城中，一剑割下太守头颅，又将尸首悬挂城门三日，众人拍手称快，也算祭告周家在天之灵。而周景和与你娘感情日笃，老庄主也有意让二人成亲，便在回庄路上提及此事，不料周景和当着众人面回绝了这桩婚事，你娘自觉受辱，一人神伤跑回飞来庄，周景和却与众人分别，未回庄上。一月后便传出他与人在临柏崖死斗，双双坠崖身亡的消息，之后大家去临柏崖寻了几日，却都无功而返，过了两月，你爹便向老庄主求娶你娘，入赘宋家，改换宋姓。”
　　宋寄言愣了半晌，幽幽说道：“周景和真的死了吗？”王永元道：“那临柏崖高百丈，怪石参差，松柏深深，神仙掉下去也难活命，若真有命活着，也该回庄，或让人带个口信回来，二十多年未见音信，与死也没有分别。”
　　宋寄言默了默，猛然想到房里的那封亲笔信，问道：“他离开庄那些时日，就没有寄书信回来？”王永元摇头道：“未曾。”
　　“言儿，我知道的就是这些，虽然不知你为何问起周景和，但庄主与二小姐亦感情深厚，你心中若有事，该多和庄主聊聊，别让他担心。”王永元起身，继续往后山走去。
　　宋寄言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地抬眸道：“这些事，五叔叔如何得知？”王永元一顿，叹道：“你四叔叔便是难民的孩子，他家里人在那次旱灾全饿死了，是周家救了他。周家遇害后，也不知后来他如何做了那太守的谋士，在老庄主杀到城下时，他与老庄主里应外合，深夜大开城门，放了众人进城。有些是他与我说的，还有的便是我随便听来的。”
　　宋寄言听得心头一震，想到平时总是笑嘻嘻的宋柏，心道：“四叔叔曾说自己六岁时还在街边讨饭，原来并不是骗她。”
　　济世堂外，钟柳函举着药材出神，唐百生久等人不至，从院中走出，见她这副模样，踢了踢一旁的弟子，低声道：“她这样多久了？”那弟子抖着簸箕，抬眼随口道：“要有一刻钟了吧。”
　　钟柳函听到声响，回神转身，却见唐百生扬手拍在弟子头上，嘴里念道：“就你嗓门大。”不由疑道：“师父，你们这是……”
　　唐百生忙笑道：“无事，我让他背书呢。”钟柳函微微颔首，复捉袖继续拨弄药材。唐百生向那弟子眼神示意，那弟子捂着头嘟哝着离开。
　　见弟子走远，唐百生笑着走到钟柳函对面，柔声道：“我见你回来这两天心神不定，有什么事想不明白，可以和师父说。”隔着木架，钟柳函望向唐百生，想了想，叹道：“只是有些担心姐姐，也不知她如今怎样？”
　　“那丫头！”唐百生冷声道，“她是光瑞侯，身边办事的人不少，无病无灾的，你担心她干什么？”钟柳函摇头轻笑，问道：“师父可还记恨上次的事？”
　　唐百生吹胡子瞪眼道：“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随即叹了口气，缓缓道：“你想清楚了？真喜欢她？”钟柳函点点头，微笑道：“师父也是来劝我的？”
　　唐百生摆手道：“我不管你这些，这世间能找到合心意的人不容易，都说‘宁毁十座庙，不拆一桩婚’这话倒也有点道理，不过那丫头性子还得磨磨，且你的身体也是个问题。其实天衍宫中人在外界眼里，从来不受礼教拘束，管外人说什么，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治好你身子，你爹不是连暗器都给了她，你也无需操心。”
　　“爹给了姐姐暗器？”钟柳函皱眉道，“他们都没和我说过。”唐百生闻言，方知自己说漏了嘴，心虚道：“那就要问你爹了。”
　　钟柳函摇头道：“也罢，此事自有他们的道理，如今追问也无意义，不过我现下想到一事，要问问师父。”唐百生松了口气，道：“只要与医药相关，你便问吧。”钟柳函问道：“师父可曾听说过‘回春丹’？”
　　话音方落，但见唐百生神色大变，道：“此乃大邪大恶之物，药方早已在百年前被销毁，如今又重现于世了？”


第60章 狭路相逢
　　唐百生沉默片刻，便道：“你跟我来。”随即步向院中。钟柳函见师父面容肃然，不由心中又添几分忧色，想着这回春丹竟是如此邪物，姐姐只怕会更加危险。
　　两人走入药房，唐百生在最里侧书架一阵翻找，顿时满室生尘，钟柳函掩鼻蹙眉道：“师父，你这里多久没让人打扫了？”唐百生被灰尘呛得打了几个喷嚏，挥手道：“那些弟子做事哪有你心细，我便没让他们动过，不然有些医书摆放位置不对，或是弄丢了我上哪找去？”
　　“那书在哪呢？我记得放在这里面的。”唐百生絮絮念着，钟柳函叹了口气，将袖子挽起，道：“师父要找哪本书？我帮你一起找。”
　　唐百生挠头道：“一本黑色的册子，就在这架上。”钟柳函见满满一架的书籍，叹道：“我去找人来，顺带清扫一下。”
　　过了一会儿，钟柳函带着两名弟子过来，四人合力将架上的书籍挪到院中，那两名弟子打来清水开始擦拭木架，钟柳函取拂尘掸拭书上尘埃，唐百生坐于小矮凳上，翻着当年的手札，出声道：“这人当时胃内出血，我劝他少饮烈酒，他夫人也将酒具一应送给了他的友人，不料此人嗜酒成性，竟在当晚忍耐不住，误食药酒，差点丢了性命。”
　　钟柳函挥着拂尘，回首就见唐百生晃头翻看当年行医手札，笑道：“师父可别忘了那本册子。”唐百生忙起身道：“是了，把正事忘了，真是老了。”蹲身翻找起来。
　　钟柳函摇头轻笑，正待翻开书籍，忽听唐百生叫道：“找到了，这册子太薄，竟夹在了《药论》里，丫头你快过来。”
　　钟柳函起身上前，但见唐百生翻开一页，指着道：“这册子是我当年云游时，一位老人家所赠，他那时被山中猎户的捕兽夹所伤，我也是凑巧遇上。”钟柳函看着上面对回春丹的记述，皱眉道：“野荔枝果仁可致人产生幻觉，麻主五劳七伤，都是常见药材，如何又成了邪物？”
　　唐百生道：“这‘回春丹’里还有一味药，名曼陀罗。”钟柳函疑道：“曼陀罗？这是何物？”唐百生道：“曼陀罗产于海外，百年前有僧人由西南而来，翻山越岭，到达那时的吴国，在吴国传布佛教教义，那僧人便随身带着曼陀罗花种。曼陀罗花开六瓣，香气浓烈，相传佛祖传法时便是手拈曼陀罗，漫天下起曼陀罗花雨，抚平世人躁动之心。
　　那时战争不断，百姓生活疾苦，每日担惊受怕，看不见前路，僧人的出现，仿佛一道天光破开乌云。那僧人便坐一石台上，每日来讲经一个时辰，双方虽不通文字，但那僧人面目祥善，诵经时语调和缓，有如唱歌，让人恍若置身春日，来听他讲经的百姓也就越来越多，后来便连吴国王上也闻名前来，更是在半月后将其奉为国师。那僧人却也天资不凡，一月便会说吴国文字，又让吴王在皇宫开辟一隅，供其种植曼陀罗，曼陀罗夏日盛开，香气淡雅，却是含有剧毒，若有人不慎闻之，便会产生幻觉，但当时的吴国上至君主，下到百姓，只愿沉湎于美好梦境，国君疏于治国，百姓耽于农事，你以为如何？”
　　钟柳函叹道：“君为首，民为根，君民如此，根首俱溃，国不将国。”
　　唐百生点头道：“齐军打到了城下，那吴王与百姓方才醒悟，却也为时已晚，那僧人便劝吴王投诚，吴王慌乱中答应下来，而后齐军进城驻军，不过三日，竟也有齐军将士沾染了曼陀罗制的熏香，齐王与齐柔嘉得知此事已是七日后，齐王大为震怒，当即下令严惩了几名将领，又命齐柔嘉赶往吴国都城调查，齐柔嘉到时，那僧人早已不见踪影，她又发现这曼陀罗熏香吸入过量即会致死，而长年吸了此香的吴王与百姓早已病弱不堪。曼陀罗制的香料繁多，齐军中使用的便是这最烈的回春丹，只需将一颗回春丹磨成粉末，添入香炉内，便可混在其余香料之中，让人难以察觉。回春丹中麻的用量很大，若是直接食用，便会成瘾，往后毒发，就如百爪挠心，头痛欲裂，让人恨不就死。”
　　“可有医治之法？”钟柳函急道，“若被人设计食用，那这人不就已形同废人？”
　　唐百生叹道：“若只是服用一两次还有望祛毒，但服用过多后，常人难以忍受毒发之苦，只能继续服用回春丹，以求得到暂时的欢愉，直到毒发身亡那一日。齐柔嘉便是试了多次不成，先叫人将与曼陀罗有关的物事销毁，而对受此之苦的人一时不好安置，身边有下属建言，与其使他们如此痛苦活着，不如全数杀了给一个痛快，也可免去耗费大量人物银钱去料理。”
　　钟柳函惊道：“这怎么成？说到底都是一条条人命，百姓受战乱之苦，又受人蒙骗伤了身体，要都杀了，太过可怜。”
　　“卫清子也是这般想，她不忍吴国百姓受难，便带着钟和光去往吴国国都，望能重新商议安置百姓一事。”
　　钟柳函深以为然，卫大家一直是“主和”一派，讲究“兼爱、人善”，颔首道：“确该如此。”
　　唐百生道：“最后这回春丹自是全数销毁，百姓也找到安置之法，此事便未传开，回春丹就此消失。如今江湖上又出现回春丹的消息，是怎么回事？”
　　钟柳函思量一番，便把蔡霈休与自己说的奸细一事说出，唐百生皱眉道：“若是新济真有人会制回春丹，那可就糟了，习国这些门派弟子只怕不少要受骗，从而任其摆布。唉，不过也是因果报应，此事与我们天衍宫也没干系，倒不必管他人死活。”
　　钟柳函点点头，忧心道：“只是姐姐不知这回春丹的危害，我心里总也放不下。”唐百生笑道：“那丫头机灵得很，你且放宽心，她是朝廷的人，新济再如何也不好给她下毒。”钟柳函叹道：“希望如此。”
　　唐百生见钟柳函垂眸不语，手中拂尘迟迟未动，想必还在念着蔡霈休的事，不觉心中微恼，暗道这女娃当初看着就不老实，定是用什么花言巧语骗走他的乖徒儿，下次再见，少不得要摆点脸色。
　　三月二十日，苏家与雪风居先后有人赶至飞来庄，应下比武大会邀请。宋寄言匆匆跑至前厅，不动声色地与两边人见礼，随后坐在宋鹤身旁，在宋鹤与苏锦庭交谈之际，偷偷瞥了眼下首的顾逸。
　　顾逸握扇浅笑，自然感受到宋寄言目光，却苦于眼下场合，只得应着宋鹤询问，却是耸肩危坐，不敢有丝毫懈怠，顾笙见儿子回答得倒也有模有样，不觉满意点头，宋鹤虽对顾逸当初行事有所不满，这大半年下来听闻其刻苦练武，也没有再外出游耍，见其剑眉朗目，比之先前也沉稳许多，待之也缓了几分神色。
　　顾逸不知宋伯父心思，见他一直望着自己，深怕哪里又做得不对，不由手放膝上，双眼盯着某处出神。
　　宋寄言撇撇嘴，不见顾逸望向这边，心中有气，哼了一声，虽声音极小，倒也被宋鹤听进耳中，便开口道：“我们还有一些事需要细谈，言儿，你便带顾侄儿下去走走。”
　　宋寄言低眉一笑，倏尔正色道：“女儿明白，顾公子请。”旋即一脸漠然地走出，顾逸心下疑惑，只当宋寄言碍于长辈在场，便也行礼告退。
　　待走出前厅，就见宋寄言立在左侧廊外等候，顾逸脸上一喜，走上前就要说话，宋寄言蓦地回首，瞪他一眼，转身跑了。顾逸不明所以，忙疾步追去，嘴上喊道：“宋寄言，你别跑啊，等等我。”
　　跑了数丈，宋寄言猛地止步，坐于廊下一侧，蹙眉道：“你不许离我太近，就在丈外说话。”顾逸笑道：“谁又惹我们宋三小姐生气了？”话毕，便要坐下。宋寄言忽喝道：“也不许坐着！”
　　顾逸被这声喝吓到，只得站在原地，倒转扇柄，疑道：“宋寄言，我可没招惹你，我们难得见面，我可是客人，你总得说清楚为何生气吧？”
　　“还不是……”话说一半，宋寄言扭过头，默然不语。顾逸见她这般，扇击手面，思索片刻，心有一计，扬声道：“我来的路上看到一件有趣的物事，本来想买下送给你，看来你是不需要了。”不由长叹一声。
　　宋寄言冷哼道：“你能看上什么好物？准又想戏耍我。”虽这般说，但仍嘴角含笑，转过身来。
　　顾逸从袖中拿出一物，却是紧紧握在手中，叫人看不出分毫，宋寄言急道：“你把手打开让我看看。”顾逸摇了摇头，一脸神秘，道：“你走过来，我再给你看。”宋寄言双手环胸，跌足道：“不看了，你自己留着吧。”
　　“欸，别啊。”顾逸试探着向前两步，不见宋寄言喝止，索性走至她身前，将手摊开，笑道：“你先前写信过来，说我送的礼物不禁放，这不，我在来时看到一家卖瓷器的，便停留了几个时辰，让店里伙计给我做了这个。”
　　宋寄言定睛望去，却是一个胭脂盒，伸手拿起，嘟嘴道：“这胭脂盒我多得是，比你这个还好。”顾逸道：“我本想让他们烧制那种瓷娃娃，可惜没有你的画像，不然下次你与我一起去？”
　　“谁要和你去。”宋寄言垂眸一笑，把玩手上胭脂盒。顾逸瞧她展颜，合手笑道：“那便这么说定了，等比武大会结束，我们偷偷去，你不知道这段日子可憋死我了。”
　　宋寄言闻言，面露喜色，忽又叹息道：“恐怕不成，我还得盯着那裘思宇。”顾逸恍然道：“那厮还在飞来庄？”
　　宋寄言点了点头：“说是明日一齐出发去五里庄，看爹的意思，应是要在比武大会上宣布他与姐姐的事。”顾逸一愣，道：“宋伯父这是卖……”话未说完，宋寄言神情冷然，猛地出手，将顾逸推开数尺，怒道：“不会说话就不要说，爹不是那种人，五里庄怎能与我们飞来庄想比？”
　　顾逸稳住身形，方觉自己又口不择言，忙赔罪道：“你别生气，我这张嘴真是，该死，该死。”
　　宋寄言默默看着，见他连连躬身认错，目光逐渐缓和，幽幽说道：“总之不可能这样，你说要是爹真当着大家的面宣布此事，他们是不是也会这般想？那不是让姐姐变成旁人的笑话吗？”
　　顾逸想了想，认真道：“却也有这种可能，那不如我们想办法破坏此事？”宋寄言双目一亮，道：“我正有此意，可惜休姐姐不在，不然还能让她帮忙出点对策。”
　　顾逸转扇笑道：“君侯姐姐会去的，这点你不用担心，眼下我们先商量在路上如何给那厮一点教训。”
　　“真的？”宋寄言狐疑道，“你又怎能确定？”顾逸低声道：“这我不能说，到时自然知晓。”宋寄言噘嘴不满道：“你就和我说吧，弄得这么神秘，我早想治一治那裘思宇了。”
　　顾逸举着双手，脸上为难：“非是我不愿说，是君侯姐姐自有想法，这事我所知也不多，大伯不让我乱说。”
　　“好吧。”宋寄言摆摆手，待一转眼，便见廊外一人走来，忙拉着顾逸低声道：“真是白日不可语人，夜里不能说鬼，说什么来什么。”顾逸抬眼看去，便见一青衫文人摇扇行来。
　　裘思宇见他二人举止亲密，脸上虽带着笑，眼里厉色倏闪，待与二人走近，拱手道：“三小姐身边这位，想必就是雪风居的少居主顾逸吧。”
　　忽听“唰”的一声，顾逸展开手中纸扇，挡在宋寄言身前，仰首道：“正是在下，不知足下是？”裘思宇一时看不见宋寄言面容，心中暗骂此人无耻行径，面上回道：“在下五里庄裘思宇，常闻雪风居高节，今日得见少居主，实乃幸事。”
　　顾逸一声轻笑，转头向宋寄言做了个鬼脸，复扬声道：“是吗？你都听说过什么？说来听听。”
　　“这……”裘思宇只欲说些客套话，常人听了便也罢了，说不得还要返还几句好话，哪知这人厚颜无耻到如此地步，还要人顺着多拍两句马屁，真是愚蠢至极。心念一转，裘思宇正待奉承两句，就见顾逸笑笑，摆手道：“一些话我自小听到大，你也不用说了，我们还有要事，便先走一步。”
　　话毕，示意宋寄言配合他离去，其间不忘摇扇为其扇风，察觉到裘思宇视线，当即对他挑眉一笑。裘思宇脸色一青，手中纸扇捏得“嘎吱”作响，心内妒火熊熊烧起，这人仗着雪风居便得与宋家结亲，不过是自大蠢人，他定要宋家这大小美人皆臣服脚下。
　　作者有话说：
　　过渡


第61章 三人成戏
　　两人拐过小花园，宋寄言退开两步，倚柱笑道：“你方才那些话说来实在解恨，那厮气得话也说不出了。”
　　顾逸摇扇道：“只不过拿身份压他一压，即便这般也未让他脸上动怒，确是不好对付，从飞来庄到五里庄需走四日，路上我们还能玩玩他。”宋寄言问道：“你可有什么计策？”
　　顾逸挠头道：“还没，走一步看一步吧，大不了夜里绑了，蒙头揍一顿。”宋寄言眼珠一转，微笑道：“也是个法子，但裘思宇武功如何我们也不知，倒可在路上试他一试。”顾逸道：“那便这样定了，我还未来过飞来庄，你可要好好带我走一走。”
　　宋寄言妙目一转，一字一句道：“我有事在身，还请顾公子自便。”顾逸一愣，道：“明明都说好了，你怎还在生气？”宋寄言走近两步，笑吟吟道：“你先是在厅内不理我，而后又说我爹与姐姐不是，明日出发前最好不要出现在我眼前，我怕忍不住拿鞭子抽你。”
　　说罢，手中长鞭倏出，顾逸脸色微变，运功后掠，旋身躲到柱后，喊道：“宋寄言你……你忒不讲理了。”半晌未听到动静，小心抻头看去，只瞧见她背影，却是下了台阶，并未回头。
　　顾逸只觉她心中有事，但差点被抽了一鞭，现在凑上去，怕是要打起来，摇了摇头，转身往前厅去了。
　　且说蔡霈休回到避暑山庄，还未坐下，元一便拿着几封书信迎在门外，她扫一眼手上书信，一封苏家，一封雪风居，一封皇上亲笔，皱了皱眉，道：“先去书房。”
　　蔡霈休将三封书信一一看过，瞧一眼候在下方的元一，头疼道：“皇上派来的人，还有说什么吗？”元一躬身道：“只说此事紧急，望君侯早做部署。”蔡霈休点点头，提笔写字，问道：“这比武大会，有多少门派要去？”
　　元一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送到她桌上，垂首道：“五里庄此次只邀请了江湖上有名望的门派，除联名发请帖的飞来庄宋家，另外三家皆在邀请之列，南方便是雪风居、霹雳阁和万仙山，西面邀请了归元派和天刀门，往北是苍松派。柳家态度暧昧，目前只剩雪风居和苏家还未点头。”
　　蔡霈休将两封信写好封存，交到元一手中，正色道：“我在路上多耽误了一日，这两封信务必快马加急分送到苏家和雪风居。”元一忙双手接下，正待出门，只听得蔡霈休又道：“你再去把刘领卫叫来。”
　　元一神情一凛，迟疑道：“君侯是否需要我去请折冲将军过来？”蔡霈休摆手道：“不可，皇上并未下旨调兵给我，此事朝廷也不好插手，用我们手中侍卫足矣。”元一颔首道：“我先让人去送信。”
　　蔡霈休拿起信笺，对着烛火点燃，喃喃说道：“‘千面鬼手’一人千面，毒掌出，恶鬼现。”那跳动的火舌似要将一切吞噬，蔡霈休愣了愣，忽地指尖一痛，将书信尽数扔入盆中，从怀里摸出一物展开，赫然是一张请帖，上书“裘迟、宋鹤”两人名字，宾客处署柳家家主柳瑜之名。
　　第二日，蔡霈休带着元一、元二骑马上路，一路往东南行去，如此行了五日，到一处镇上时已是黄昏，目视天际红霞，蔡霈休勒马道：“天色已晚，便在这镇上歇一夜，明日再赶路。”
　　三人牵马在街上寻着客栈落脚，连问了三家，却都说没了空房，蔡霈休见街上不少带着武器的江湖人士，随意问了一句。便听那客栈掌柜说，五里庄举行的比武大会虽只邀请各大门派，但众多江湖人士一传十，十传百，竟也越传越广，不少人连夜赶来，只望能观此盛会。
　　蔡霈休垂眸思索，三人正待走至下一家客栈询问，忽听得那客栈内锅碗碎地声响，接着有两人倒飞出栈，随之一阵少女笑声，从门内走出一位青衫公子，衣袖当风，颇有几分脱俗之态。
　　就见倒地两人爬起，指着青衫公子怒道：“你且等着！”但见一个粉一女子提鞭走出，拍手笑道：“裘公子好威风，三两下便将这些混混打得屁滚尿流。”
　　那青衫公子却是裘思宇，转身见宋寄言一脸倾慕，又见后方的顾逸目露愤愤之色，当即扬声道：“我身为男儿，自当要保护好三小姐，行侠仗义方是大丈夫所为。”又对地上两人道：“我在此等着，你们有何手段尽管使出来。”
　　宋寄言见他如此，捂嘴偷笑，上前拍着他后背，对那两人道：“你们记住了，今日教训你们的是五里庄的少庄主裘思宇，识相的速速滚蛋，莫要在此丢人现眼。”
　　裘思宇听她报出自己名字，心中微恼，这两人一看便是镇上的混混，这类人虽武功不高，但通常爱抱作一团，人数少说也有十余人，且最擅搬弄是非，这时日大多同道聚于此，若是这些混混出言诋毁，不是害了他辛苦经营的名声吗？
　　思索之际，忽听宋寄言续道：“裘公子为我严惩恶贼，武林同道见此义举，定是拍手称赞，这事若传到姐姐与我爹耳中，自当对裘公子另眼相看，我们何不将此事闹大，收拾了镇上这帮为恶之人。”
　　裘思宇闻言大喜，侧首低声道：“还是妹子思虑周全，我原以为妹子拿我看笑，却是在为我着想。”宋寄言嗔怪道：“你我相处也有些日子，说到底以后也是一家人，我作为妹子，怎能不帮着自己姐夫。”
　　裘思宇听到“一家人”“姐夫”五个字，又见宋寄言娇嗔模样，只看得目瞪口呆，脑中疑虑全消，对那两人不耐道：“还不赶紧滚开，晚些本公子便去捣了你们贼窝。”
　　那两人对视一眼，眼露怨毒之色，埋首一瘸一拐地离开，宋寄言长鞭一收，忽听一女子声音：“这家客栈想来会有不少空房。”
　　宋寄言一愣，转眼望去，但见蔡霈休抬手轻挥，对她眨了眨眼。宋寄言登时苦着脸，“哇哇”跑过去，哭诉道：“休姐姐你终于来了，说好邀我去京都，之后就没了消息，我好想你。”
　　蔡霈休道：“怪我，怪我，这次特意来与你赔罪。”宋寄言目光流转，笑道：“正好有事想找你帮忙，稍后再说。”
　　裘思宇见面前女子容貌明艳，星眸熠熠，竟比宋家姐妹更胜一筹，打量一眼，拱手笑道：“不知这位姑娘是？”蔡霈休笑而不语，身后元一冷声道：“这位公子莫要挡道，我等还要进去住店。”
　　裘思宇本在向宋寄言使着眼色，想让她介绍一下这位姑娘，不想宋寄言一心扑在这姑娘身上，两人相谈甚欢，徒留个背影给她。发愁之际，一听他们要去住店，忙退后避过，伸手笑道：“这客栈尚有几间房，三位既是我妹子朋友，自当也是我的朋友，三位之后在客栈的费用，在下一并付了。”
　　蔡霈休见他一副主家做派，朝元一摇摇头，又瞧宋寄言嘻嘻笑着，方对裘思宇道：“那便有劳裘公子了。”
　　裘思宇喜道：“不知姑娘名姓？”蔡霈休轻笑道：“我姓苏，单名一个休字，方才见裘公子惩治恶人，实乃我辈楷模，让人自愧不如。”裘思宇摆手道：“哪里，哪里。家父曾教导在下，出门在外，路遇不平就该拔刀相助，锄强扶弱方是侠士所为。”
　　宋寄言在旁翘着大拇指，赞道：“这话说的就像人话。”裘思宇听着总觉哪里不是滋味，蔡霈休微微一笑，拉着宋寄言进入客栈。但见客栈大堂残羹剩菜一地，桌椅缺腿少胳膊的倒着，一众客人早在两方动手时散去，好不惨烈。
　　掌柜拿着账本走来，为难道：“裘公子，你看。”裘思宇也不看账目，取下钱袋递给掌柜，温言道：“客栈损失我自然照价补上，你再给这三位朋友准备三间客房。”那掌柜掂掂钱袋，笑眯眯下去办事。
　　顾逸含笑走来，“君”字才出口，就被宋寄言瞪了一眼，他心念一转，改口道：“姐姐好久不见，近日可好？”蔡霈休笑道：“自然安好，倒是顾弟看起来心情不大好。”
　　顾逸听她喊“顾弟”，故作郁闷道：“这几日总有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乱叫，怎么也驱赶不走，姐姐既然来了，可要给小弟我想想法子。”
　　蔡霈休笑道：“这苍蝇一叫我们便可知其方位，万事万物有它存在之理，若是顾弟实在厌烦，倒可以让它消停几日。”
　　裘思宇接话道：“顾少居主怕不是患了耳鸣之症，用不用我给你找个大夫瞧瞧？”忽见顾逸捂头道：“啊呀，我又听到那苍蝇在叫，当真头疼得紧。”如此跑上二楼，回房去了。
　　裘思宇哪还不知他话里有话，心中怒气冲顶，奈何有佳人在此，不好失态，只笑道：“如今这大堂还未收拾干净，不若苏姑娘先回房歇息，我叫小二将饭菜送上去。”蔡霈休颔首道：“好啊。”便与宋寄言笑着上楼。
　　两人上到二楼，却见顾逸站在房外，向两人招手，宋寄言拉着蔡霈休一同进屋，三人落座，顾逸沏上热茶，举杯道：“休姐姐来得真是时候，我还担心你要在比武时才能与我们会合。”宋寄言没好气道：“你怎也喊休姐姐，你不许这样喊。”顾逸道：“你这人过于霸道，我若叫君侯姐姐，不就向裘思宇暴露了君侯姐姐身份？方才你在大堂不就是这个意思？我便要这般叫。”
　　蔡霈休饮一口茶，拦住将要斗嘴的两人，淡然道：“路上换了一次马，宋伯父他们呢？怎么只有你们三人？”宋寄言轻哼一声，对她笑道：“我爹和姐姐赶着去五里庄布置，届时也好迎接各派，我有意拖延，那裘思宇非说路上危险，要留下保护我，我正愁没机会对付他，这次是他主动送上门来，我可不能放过。”
　　蔡霈休笑笑，道：“裘思宇不是属意宋姐姐？怎又缠着你了？”宋寄言挑眉道：“这厮恬不知耻，遇到漂亮姑娘都要多看两眼，想法子去亲近，到长辈面前又装作一副正人君子模样，可惜长得这副好皮囊，心眼忒多，只怕现在更属意休姐姐你了。”
　　“所以你们想到什么对策？”蔡霈休道，“不过可别闹出人命。”宋寄言忙道：“我就是想破坏他和姐姐的事，我可不敢杀人。”顾逸点头道：“他也未做草菅人命之事，我们也不至于害他性命。”
　　蔡霈休正待开口，门外元二低声道：“君侯，那裘思宇跟着小二上来了。”蔡霈休放下茶杯，留下一句“稍后再议”便起身回房。
　　方一关门，就听门外声音传来，裘思宇道：“苏姑娘，我让人送来了饭菜，你看合不合胃口，若不喜欢，尽管吩咐他们重做，我便不打扰了。”说罢，转身离开。
　　打开房门，只见小二一人端着饭食，蔡霈休道：“进来吧。”小二将托盘放下，垂首退出房间，将门带上。
　　蔡霈休望着窗外夜色，唤来元二，让她清理了桌上饭菜，坐了一阵，房外偶有人走动，她推门走出，去敲顾逸房门，却未有人回应，房门应声开了条缝，蔡霈休索性推开，但见内里空无一人。
　　“臭不要脸。”忽听一道骂声，蔡霈休见那开了半扇的木窗，抬脚走了过去，便见顾逸趴在窗外栏杆上，双眼盯着下方小院。
　　蔡霈休敲了敲窗棂，顾逸猛然回神，身子一震，吃吃道：“君侯姐姐。”蔡霈休翻身跃到他身侧，同样趴着栏杆，往下望去，轻笑道：“看什么呢，这么出神？”透过枝叶，就见宋寄言坐在石凳上，而站在她面前的，正是裘思宇。
　　顾逸面露尴尬，欲要开口解释，蔡霈休“嘘”了一声，侧耳细听两人对话，只听宋寄言道：“裘大哥，你说那帮混混晚上会不会来寻仇？”裘思宇温言道：“妹子不必担忧，那些人不过无名鼠辈，来多少我打多少，定不叫他们伤了你。”
　　便听宋寄言喜道：“真的？还是裘大哥厉害，相比起那顾逸，姐姐真有福气。”裘思宇哈哈一笑：“那顾逸说来也是雪风居少居主，只是待妹子终究缺几分真心，不说这些了，妹子夜里相邀，找我有何事？”
　　蔡霈休皱了皱眉，身侧顾逸咬牙道：“好你个宋寄言，大哥都喊上了，不是你叫我不要动手，我早就把那两混混打趴下。”蔡霈休忍不住笑道：“你是吃醋了？”顾逸急道：“怎么可能，我……”话未说完，就见下方荧光闪耀，却是宋寄言掏出了夜明珠。
　　裘思宇神色慌乱，忙捉袖掩住夜明珠光辉，皱眉道：“妹子这是作何？”但听宋寄言泣声道：“我要把这颗夜明珠还给裘大哥。”
　　作者有话说：
　　宋寄言：在现代我高低是个小花


第62章 逢场作戏
　　宋寄言呆呆望着他，瞬时眼眶泛红，叹息道：“我左思右想，这夜明珠本为一对，我若接受了裘大哥好意，便是对不起姐姐，这礼物实在贵重，当初是我不懂事，如今便物归原主，只望裘大哥能得偿所愿，与姐姐喜结良缘，我看着你们幸福，心里也会欢喜。”
　　裘思宇初时皱眉，越往下听，不由脸上大喜，激动道：“好妹子，你的意思是……”宋寄言抢道：“裘大哥便别问了。”随即垂首，又忍不住抬眼打量，露出几分羞意，蓦地显出悲色，一滴泪顺着脸颊流下。
　　裘思宇哪见过她这般模样，心想这宋寄言平日看着蛮横，初时还处处刁难于他，原是女儿心思，越喜欢谁便越要欺负谁，本以为还要多费些心神，不料她竟早已情根深种，只要他再说上几句好话，不是手到擒来？
　　这般想着，裘思宇面露难色，却仍追问道：“若妹子不与我明说，大哥哪能知你心中想法，可是谁说了什么疯话，叫妹子听了？告诉大哥，我去割了他舌头。”
　　宋寄言扭身拭泪，举着夜明珠，轻声道：“大哥若心里有我，就别再问，把这夜明珠收回才是紧要。”裘思宇左右四顾，拿手帕将夜明珠盖上，往回推拒：“妹子也别为难我了，这夜明珠少有，若叫旁人看到，定要抢夺，且是我一片心意，其实那日见过妹子，我回去后，便常在梦中遇到你，奈何你早已有了婚约，我爹与宋伯父又一心想两家结亲，听闻妹子在寻夜里发光的物什，我不能表明心意，只得送上这颗夜明珠，只求妹子能记着我对你的好。”
　　“简直鬼话连篇！”顾逸握紧纸扇，恨不得跳下去把宋寄言拉开。蔡霈休蹙眉道：“还是第一次听人把见异思迁，说得如此情深义重。”顾逸“呸”了一声，骂道：“说见异思迁都是抬举他，他这是见色起意，色胆包天。”
　　蔡霈休笑了笑，就听宋寄言道：“若是裘大哥与我两情相悦，那我们明日启程去五里庄，在大会前将此事告知我爹与裘叔叔。”
　　裘思宇神情一变，急道：“不可。”见宋寄言被这一声吓住，复缓了神色，柔声道：“非是我不愿，你与那顾逸尚有婚约，若此时去说，我是男子，受些皮肉之苦便也罢了，我只怕毁了妹子名声，到时两家关系不合，岂不让各派见了笑话？阿悦与宋伯父以后如何在江湖立足？这夜明珠你先收着，你我的事，还需我们从长计议，徐徐图之，我对你的心意便如这夜色明珠，光辉永照，亘古不变。”
　　顾逸道：“只怕是偷鸡摸狗，夜里才见光，这人实在小气，从来都说情比金坚，以心照明月，拿这小小夜明珠自比，也就骗骗小姑娘。”
　　蔡霈休望着下面动静，笑道：“你与我说这些可没用，你得找机会和宋寄言说，这戏做的也差不多了，我再帮她一把。”话毕，屈指发出两道劲气，打落树上一串青枇杷，那串枇杷正正落在石桌上。
　　裘思宇心中惊异，这枇杷尚未成熟，如何也不该此时掉落，四下张望，又不见人影，却是宋寄言抬眼望着一处，见蔡霈休与顾逸二人站在窗外，心念一动，拉着裘思宇道：“裘大哥在找什么？”
　　裘思宇稳了稳心神，强笑道：“无妨，只是在想这枇杷为何落下，你看这青枇杷会在此时出现，说不定就是上天在告诉我们，时机还未成熟，不可贸然行事。”
　　宋寄言点点头，担忧道：“我是相信裘大哥所说，可心里难免担心，不如裘大哥把另外一颗夜明珠也交给我，这夜明珠既是裘大哥的心意，它们又本是一对，如今被迫分离，便如你我二人，我一想到此便觉十分难受。按理说我该将手中这颗还给裘大哥，可这是裘大哥的心意，我实在不舍，都说双宿双栖，裘大哥忍心见它们分离吗？”
　　“这……”裘思宇被问得一时语塞，却觉这女子一旦动情，总爱胡思乱想，这股痴缠的劲实难应付。宋寄言见他面露迟疑，心道：“还须下点猛药。”当下捉了他衣袖，幽幽瞧他一眼，细声细气道：“裘大哥？”
　　她这话娇中含媚，余音绕耳，裘思宇只觉身子一酥，又见她一双盈盈水眸，咬牙道：“好，别说是夜明珠，妹子要这天上的月亮，大哥我也给你摘下来。”说罢，从袖中掏出一个木盒。
　　宋寄言面上一愣，不想这厮竟把另一颗夜明珠带在身上，连忙伸手拿过，打开一瞧，确是夜明珠无疑，甜甜笑道：“我不要什么月亮太阳，有裘大哥这份心就够了。”
　　裘思宇笑道：“既然我们已互表心意，妹子是不是可以和我……”眼见他就要伸手抱来，宋寄言旋身一躲，嘻嘻笑道：“那得看裘大哥的本事。”裘思宇道：“妹子可要小心了。”
　　正待扑上，忽觉脑门一痛，裘思宇回首怒道：“谁啊？”就见一颗枇杷骨碌碌在地上滚过。他抬眼看这枇杷树，怎么看怎么透着股古怪，歇了心思，对宋寄言笑道：“夜也深了，我送妹子回去歇息。”
　　但听宋寄言嗯了一声，两人穿过小院，进入客栈。顾逸手中捏着圆珠，气道：“他要再动手动脚，我把他脑袋打烂。”蔡霈休摇头道：“这树上枇杷可不够打，宋寄言这样做还是太过胡闹，以后不要再用了，就怕哪日裘思宇使些卑鄙手段，我们又不能顾及。”
　　顾逸连连点头应着，就听房门开合之声，一抹粉色身影落至窗前，宋寄言趴窗对二人笑道：“你们背着我在说什么小话？”
　　顾逸接嘴道：“在说你方才‘裘大哥，裘大哥’的喊得亲切。”宋寄言白他一眼，跃到窗外，将木盒递过去，道：“喏，给你的。”顾逸挑眉道：“这是什么？夜明珠？你把它给我，就不怕你裘大哥生气？”
　　“说什么废话？”宋寄言不耐道，“不要我自己收着了。”顾逸赶忙接下，笑嘻嘻道：“谁说不要了，不过这夜明珠难得，你当真要给我？”
　　宋寄言脸上一红，轻声道：“算是回礼，那夜要不是我带了火折子，只怕我们也不能找到山洞安身，这夜明珠比火折子好用多了，这颗就存放你身上，日后我要用就找你。”
　　顾逸叹道：“原来你是把我当成你的百宝盒了，也罢，我就给你带着。”蔡霈休在一旁笑道：“方才是谁还在那独自生着闷气，这样就好了？”
　　顾逸咳嗽一声，道：“宋寄言，裘思宇那厮惯会说甜言蜜语，你莫真被他骗了。”宋寄言道：“他蠢死了，也就掉两滴泪，喊两声‘大哥’魂都不知飞往何处。”
　　宋寄言见顾逸垂首不语，不由笑道：“你因这事生气啊，顾哥哥？逸哥哥？”顾逸面上发烧，连退两步，举扇道：“别别别，你喊得我浑身难受，我又不是那厮。”
　　宋寄言似发现什么有趣的玩具，接连又喊了几声，直叫得顾逸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不可。
　　两人闹了一阵，宋寄言忍不住打着呵欠，含糊道：“这几日都在防裘思宇，如今夜明珠到手，倒也不用再虚与委蛇，正好明日就能到五里庄，我先去睡了，你们要有什么事，也等我醒来再说。”
　　待宋寄言出了房门，元一忽地在屋顶现身，低声道：“君侯，裘思宇出门了。”蔡霈休淡然道：“跟过去。”元一应声离开。
　　蔡霈休转而笑道：“顾弟可困了？”顾逸双眼放光，激动道：“君侯姐姐要出去？”蔡霈休点了点头，道：“一起去看看。”当即飞上房檐，飘然而去。
　　顾逸合上纸扇，甩袖跟上，连过几户人家，不远便是张灯结彩的街市，顾逸落在蔡霈休身侧，就见那裘思宇揽着一个女子进入勾栏，只觉怪异，奇道：“这厮夜里不睡觉，还有雅兴来听戏？”
　　蔡霈休脸上似笑非笑，瞧他一眼，道：“我倒没想过裘思宇会来此，这里面可不止唱戏那么简单。”
　　顾逸心下不解，就听那楼里传来淫词浪语，竟有欢好之声，不觉大惊失色，颤声道：“这，这里面，在做那苟且之事。”
　　蔡霈休啧了一声，道：“原想趁夜将裘思宇绑了，让你们打一顿出气，再将此事嫁祸到那群混混头上，而今看来恐怕不成。”顾逸来回走了两步，仰脖子道：“这厮淫/乱龌龊，今夜不教训一顿，实难安睡，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闯一闯。”
　　蔡霈休见他一脸赴死模样，笑道：“也没有那么可怕，你只要听我的，我保你安然脱身。”顾逸想了想，捶手道：“一切听君侯姐姐吩咐。”
　　蔡霈休低语道：“你先下去，然后……”顾逸认真听完，疑道：“君侯姐姐不和我一起进去？”蔡霈休笑道：“我需在暗处看着，不可打草惊蛇。”顾逸闻言一惊，支吾道：“那我，我一个人，你说要保护我的，那里面我哪能应付？”
　　蔡霈休拍了拍他肩，叹道：“我让元二跟着你，你还想不想教训裘思宇？”顾逸脱口道：“想。”蔡霈休手指勾栏，道：“裘思宇就在里面。”
　　“好吧。”顾逸叹了口气，“但一定要元二一直在我身边。”蔡霈休轻笑一声，望向身后的元二，道：“都听到了？”元二冷着一张脸，微微颔首。
　　四人落到暗巷里，蔡霈休将腰间钱袋解下，递给顾逸，眼瞧着顾逸和元二刚走到勾栏，就被两位姑娘拥着进入，蹙眉道：“去借条船，我们绕后进去。”
　　这勾栏进去入眼便是中央搭的戏台，下面方桌坐着形形色色的人，倒也如寻常勾栏一般吃茶听戏，顾逸见此情况，面露疑惑，元二在一侧低声道：“顾公子别忘了此行目的。”
　　顾逸只得提起精神，掏出一张银票，对在前带路的姑娘道：“劳烦姐姐给我安排一个雅间，再把你们的妈妈叫来。”那女子接下银票，笑道：“公子看着懵懂，原也是此间老手，且等着，我这就叫妈妈来。”
　　顾逸先被人引着去了雅间，下人端来酒水，让他得以喘一口气，只是闻着房中浓郁的脂粉气，不免连打几个喷嚏。元二倒一杯酒，拿银针试过，便一口饮尽，顾逸急道：“你怎么直接就喝了？”
　　元二淡然道：“这酒银针试过还不行，需得有人亲自喝下再行察看，君侯让我跟着公子，也有此意。”
　　这勾栏里的钱妈妈才应付完裘思宇，就听有一位公子找她，甩手道：“那人是谁？妈妈我忙死了，不是什么人都见的。”女子掩嘴笑道：“是个俊俏公子，出手还挺阔绰，妈妈一看便知。”
　　钱妈妈整理完发髻，伸手道：“那公子给了多少？”女子拿出一张银票，不情不愿地交过去，钱妈妈一看，笑吟吟道：“这是来了个活菩萨啊，比裘公子出手都大方，贵客在哪？还不快带我过去，莫怠慢了人家。”
　　顾逸正与元二大眼瞪小眼，就听一阵笑语，房门打开，一位中年妇人站在门外，两边是手捧乐器的歌姬，但听那妇人拍手笑道：“还不赶紧进去伺候好公子。”两边人鱼贯而入，在房中摆好乐器，笛、萧、琴、筝一应俱全。
　　钱妈妈挨着顾逸坐下，打量他道：“这是哪家的俊俏公子，恕妈妈我眼拙，这脑子里竟想不起来了。”心中却想，这定是哪家未见过世面的公子哥，手里头不缺钱的主，若把人伺候好了，这银票不就自个往钱袋里钻吗？
　　顾逸斟满一杯酒，送到钱妈妈面前，笑道：“在下姓顾，初来此地，也不知妈妈这的姑娘如何，有劳妈妈与我细说。”钱妈妈眯眼接过酒水，嘴上说道：“好说，好说，顾公子真是慧眼识珠，我这的姑娘在这条街可是一绝，经我手调教出来的，保管顾公子满意。”
　　顾逸尴尬一笑，趁那钱妈妈喝酒之际，向元二使着眼色，元二斟满酒送上，冷冷道：“我也敬妈妈一杯。”钱妈妈拿手帕擦着嘴角，看着满满一杯酒，迟疑道：“这位公子是？”
　　元二神色冷峻，今日又是一身束手袍服，乍一眼看，却有些雌雄难辨。
　　顾逸起身道：“瞧我这记性，这位是我一同长大的好友，别看她如此，却爱酒如命，这是要与钱妈妈结识的意思。”钱妈妈笑笑，道：“是吗，妈妈也不好拂了公子好意，便再饮这一杯。”
　　正要伸手去接，不想元二手一抖，多数泼在了她脸上，钱妈妈尖叫一声，急忙拿手帕捂面，顾逸瞧了一眼，那脸上妆容早已糊开，可谓惨不忍睹，不禁抿嘴偷笑，又忙道：“哎呀，我忘说了，我这朋友有手抖的老毛病，实在对不住。”
　　钱妈妈起身退到门口，干笑道：“我下去收拾一番，顾公子若想听曲，便叫这些姑娘弹唱。”当下打开房门，仓皇逃走。
　　蔡霈休与元一从河岸翻进后院厨房，便听两道脚步声传来，两人跃到暗处躲避，就听一个女子声音道：“这点心又被尊主退回来了？”另一女子叹道：“可不是，尊主喜怒无常，前一刻才说想吃枣糕，现下又不吃了。”先时的女子又道：“这枣糕尚有余温，扔掉未免可惜。”另一人道：“别，尊主就算不吃，我们也是不能碰的，当初有人偷吃，不到一刻钟就没了。”


第63章 大音希声
　　尊主？蔡霈休皱了皱眉，这勾栏里果然不简单，那裘思宇也不知结识了一群什么人。
　　但听脚步声越来越近，蔡霈休往里又挪了一步，就见那两名女子从眼前走过，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那两名女子回身望去，当即躬身，低声道：“妈妈。”
　　“哎哟，哎哟。”那妈妈连喊几声，气急道，“不是让你们给尊主送点心，两个贱丫头，想偷吃？”那两名女子身子打颤，齐齐喊道：“妈妈冤枉，我们适才将点心送去，尊主又说不吃了，我们正要拿去扔掉。”
　　“哼，谅你们也不敢乱动。”那人走上两步，正是方从顾逸房中跑出的钱妈妈。只见她拿手帕遮着半张脸，对那两人道：“尊主呢？可还在房中？”一人小声道：“我们走时还在房里。”
　　钱妈妈甩手道：“行了，都下去吧。”两人如蒙大赦，端起托盘，飞也似的去了。
　　蔡霈休等这妈妈离开，半晌过去，却见这妈妈在院中坐下，竟取出脂粉盒自顾上妆，顿觉哭笑不得，就待拿归一指将人点住，忽听一人喊道：“妈妈，好妈妈！”
　　那钱妈妈扯嗓子喊道：“鬼叫什么？我还没死呢！”一个褐色短衫打扮的小厮跑来，躬身笑道：“钱妈妈，裘公子找你过去。”钱妈妈正待开口，又一个小厮寻来，喊道：“妈妈，顾公子急着让你过去。”
　　钱妈妈“哎哟”一声，骂道：“今夜真是来了两个活祖宗，不叫姑娘，专找我这妈妈作甚？”先来的小厮道：“那妈妈你看，先去哪边？”钱妈妈沉默一阵，起身道：“裘公子到底和尊主有些干系，不能得罪，你让顾公子再等等。”
　　那后来的小厮发愁道：“若是顾公子怪罪，如何是好？”钱妈妈一掌拍上他脑袋，道：“这顾公子一看就是个雏儿，你再安排几个姑娘进去，哄着好生伺候，保管自己是谁都能忘了，这还需我教你？”
　　那小厮嘿嘿直笑，连声道：“明白，明白。还是妈妈高见，我这就去办。”
　　眼见三人离去，蔡霈休方要抬脚，忽地身体一个激灵，只觉寒气入髓，汗毛直竖，猛然抬首，往高处一看，清一剑疾出，但见银光倏闪，铮铮作响。她运气跃起，只见屋檐上蹲着一名男子，一双小眼骨碌碌连转，嘴上长须轻抖，发出悚人尖笑。
　　蔡霈休见他手中尖锥闪着妖异蓝光，不由神色大变，心中更觉后怕，这人形貌怪异，那尖锥上分明涂了剧毒，若不是她及时察觉，定遭暗算。
　　元一循声赶来，那男子铁鞭忽出，将人拦截，身子一缩，凌空扑下。蔡霈休长剑翻转，剑尖指出，旋身踢落尖锥，直往男子右眼刺去，不料男子并不躲闪，铁鞭卷上剑身，便要向后拉拽。
　　蔡霈休曾在黑袍人手上吃了这招的亏，当下右手一松，竟主动弃剑，那男子也不防她有此一手，因用力太猛，几欲栽倒在地，蔡霈休急忙跃起，清一剑入手，向前疾刺。
　　那男子就地一滚，扯着铁鞭由下横扫，蔡霈休只得收剑挡下，元一从旁举剑砍来，男子又扯另一侧尖锥与其缠斗，竟是一心二用，双手使着不同招式，蔡霈休心下一惊，这人看着游刃有余，笑声不断，就如与孩童戏耍，她二人如何也不能近其身。
　　忽听那男子尖声道：“爷爷不陪你们玩了。”却是双手运劲，铁鞭登时绷直，就似两把长剑，呼呼舞来。蔡霈休急道：“撤。”与元一分散退开。
　　男子铁鞭扫空，轰隆打在屋脊，竟如巨斧劈下，生生削去一块。蔡霈休落在院中，执剑喘息，就听前面楼中众人载欢载笑，台上唱着戏，锣鼓喧天，人影交错，丝毫未察这边动静。
　　那男子也不怕将人引来，如猛虎扑食从屋面落下，手握铁鞭，四处横扫。蔡霈休知其内力深厚，不敢硬碰，借物躲避。不多时，这院内草木桌椅尽被摧残，半人高的水缸亦被砍掉一半，肚内清水流了一地，满院狼藉。
　　躲到最后，两人避无可避，那男子却是堵了去路，两人不断后退，眼见就要被逼到死角，只听那男子桀桀怪笑，手上双鞭齐出。
　　两人对视一眼，元一挥剑跳出，男子忙甩鞭对上，蔡霈休揪准空隙，剑身一抖，施展身法避过一鞭，又拿剑扫开尖锥，左手捏上他手腕，长剑落到脖颈。那男子失声尖叫，慌忙后撤，却也被割下半截长须，连滚带爬上了柱，十分厌弃地拿被蔡霈休抓的手腕往柱上蹭。
　　“愚不可及。”忽听有人冷声道。
　　那男子抱柱叫道：“白毛怪，你聪明你来，别只会看热闹。”
　　又听那人冷哼道：“我可不敢抢你鼠地孙看中的猎物。”鼠地孙龇牙咧嘴，甩了甩脖子，对蔡霈休喊道：“臭丫头，别碰你爷爷，我们再比过。”此时蔡霈休惊疑未定，听到还有人藏在暗处，神情肃然，退到元一身侧。
　　话音方落，那暗处的人大笑道：“便说你蠢，露了破绽还不自知，我要是她，就叫另一人钳制你手中铁鞭，近身和你对掌，再使锁喉功破了你怪声，双手双足反绑了做球踢。”
　　鼠地孙闻言，哇哩哇啦怪叫一通，脸色气得涨红，厉声道：“臭丫头，爷爷我先杀了你，再去扒了白毛怪的皮。”
　　蔡霈休皱了皱眉，却不知那暗处之人为何要将人激怒，两人不似同党，更像仇人。但见鼠地孙铁鞭如蛇扭来，方纵身避过，又是一鞭落下，响声不绝，击起丈高尘土，疯也似的一顿乱劈，全无章法。
　　“君侯当心。”元一横剑拦下从后射来的暗器，蔡霈休拉她避过迎面铁鞭，低头瞧去，脸色一变，暗道不好。只那暗器是把柳叶刀，当日雪风居出现的黑袍人，使得便是这种刀。
　　蔡霈休心念数转，回想那暗处人声音，确是黑袍人无疑，若只对付鼠地孙一人，两人尚有胜算，可若再加个黑袍人，只怕凶多吉少，不由心往下沉。
　　沉吟间，尖锥砸来，蔡霈休出剑欲挡，那尖锥倏地收回，竟是虚晃一招，蔡霈休心头一紧，使力推开元一，尖锥堪堪擦过元一肩膀，落了个空。
　　忽觉身后风起，蔡霈休微微一惊，归一指使出，一把柳叶刀落地，未及稳住身形，蓦地铁鞭扫来，此时再避已是不及，她硬挨了这下，略一踉跄，只觉伤处火辣辣的剧痛，左臂一时不能动弹。元一惊道：“君侯！”忙扶着她退到角落。
　　鼠地孙一招得手，却面无喜色，跳脚道：“白毛怪，谁准你出的手？”那暗处人道：“我想出手就出手，还要听你命令？你让我出手我不出手，你不让我出手我偏出手。”
　　“你念拗口令吗？”鼠地孙一甩铁鞭，对蔡霈休道：“这次不算，我们再比过。”元一起身道：“我跟你打！”
　　鼠地孙尖笑道：“你凭什么跟我打？这臭丫头割了我胡子，我也要割……你没有胡子！”
　　那暗处人喝道：“蠢货，赶紧将人杀了，你要把前面那些人都引来吗？”鼠地孙瞪着小眼道：“虽然你没胡子，但是你有头发，我先割你头发，再把你杀了。”
　　蔡霈休面色一沉，吐出口气，举剑笑道：“那就看是你先动我头发，还是我先把你脑袋砍了。”元一见她左手颤抖，急道：“君侯。”蔡霈休走上前，低声道：“你帮我看着暗处那人，我自有法子应付。”
　　“好，好。”鼠地孙不怒反笑，拍手道，“我们十招定胜负，玩个痛快。”当即铁鞭甩开，尖锥扫来。
　　就见蔡霈休闭上双眼，竟静立原地，不躲不闪，鼠地孙心中古怪，寻思这丫头是被吓傻了，眼见尖锥就要扎在身上，蔡霈休双目忽睁，侧身闪躲，内力灌注剑身，长剑劈下，铁鞭应声断开，那尖锥若脱缰之马，砸在地上。
　　那暗处之人“咦”了一声，沉默半晌，鼠地孙厉声道：“你，你如何能斩断这锁链？不可能，你武功没那么高。”蔡霈休挥剑直立，笑道：“武功高不高，你这铁鞭也是断了。”
　　鼠地孙直呼邪门，却是暗处人扬声道：“你习了柳家勘心法？”蔡霈休默然不语，那人又道：“不对，若你会勘心法，鼠地孙打不过你。”
　　蔡霈休微微一惊，当日黑袍人也是一口说出宋家饮水剑法，而今看来，他对柳、宋两家武学颇有研究，她虽不会勘心法，无法相气，然习武之人总能觉出对手气息流动，而鼠地孙当时因心有怒意，气息紊乱，她不过是感知到铁鞭上气的薄弱处，才能一击即中。但此法过于凶险，稍有不慎，被那尖锥刺上，便要毙命。
　　鼠地孙叫道：“爷爷就不信，你还能使出方才那一剑。”双手举鞭，抡圆扑来。此时蔡霈休内力只余区区两成，体力不支，勉强保持站立，而鼠地孙来势迅猛，她提气欲迎，鼠地孙却猛然僵住不动，骇然惊叫：“邪门了，邪门了！这臭丫头会定身法，白毛怪，你快来帮我。”
　　暗处那人喝道：“你发的什么疯？玩也玩够了，快将人杀了。”鼠地孙欲哭无泪，尖叫道：“不是的，我真动不了了，周忘生，你快来看看。”
　　周忘生听他喊出自己名字，不似做假，跳到院中，蔡霈休抬眼一瞧，那人脸上戴着与黑袍人一样的面具，元一赶上来，搀着她站立。忽听一声怒喝，但见鼠地孙挥鞭击向来人，周忘生一手拽住铁鞭，骂道：“你玩的什么把戏？”
　　鼠地孙面色陡变，冷汗直流，叫道：“我也不知道，身体自己动了，啊呀，我手怎么举起来了。”就见鼠地孙扔掉铁鞭，双手举起，左右扇着自己耳光，惨叫连连。
　　周忘生有心拿他双手，却如何也迈不出步子，便听一个温润声音道：“打他耳光。”接着是一道低沉弦音，鼠地孙左脚挪动一步，右掌伸出，拍在周忘生面具上。
　　蔡霈休看着眼前诡异一幕，又听有人说话，秀眉紧蹙，对元一道：“那琴声有古怪。”
　　鼠地孙这一掌力大无比，险些就要将周忘生脸上面具打落，周忘生被打得眼冒金星，稍一缓和，不由心下大怒，大喝一声，内力迸发，向一处连发两把柳叶刀，只听琴弦拨动，那柳叶刀蓦地掉落，周忘生飞身前往，琴声骤急，他接连对空打出两掌，翻了个跟头，落上屋檐。
　　周忘生略一沉默，忽道：“秦素玉，你相好的来了，不打算见一面？”但听女子冷声道：“两个废物，连个阉人都斗不过。”周忘生哈哈大笑，道：“你们好赖夫妻一场，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如此骂他，与骂自己又有何异？”
　　但见一美艳女子手执玉箫从墙外进来，走动间，腕钏相击，声音清脆。秦素玉望向屋上一处，蹙眉道：“躲着弹琴算什么本事，滚出来。”
　　只听得一声叹息，一人抱琴从暗处走出，但见其面白唇红，生得秀美，身姿比起习武之人要略显单薄，更似一位文弱书生。
　　鼠地孙瞧了瞧来人模样，忽地笑道：“这便是医派‘音绝’？不怪你恨他入骨，长得比那裘思宇还似娘儿们，若不是没那物什，怎放着一个大美人几年不碰？”
　　秦素玉切齿道：“闭嘴！”声如寒冰，一双眸子却是盯着面前人，恨不能将其生吞活剥。
　　来人似未听见旁人辱骂，双眼同样望着秦素玉，叹道：“素玉，你……”秦素玉打断道：“你还真有胆追来习国，让开，待我将这两人杀了，再来结果了你。”来人摇了摇头，更是横在她面前，道：“你不能一错再错，我武功不及你，没你聪慧，你要是愿意回到医派，音绝之位便是你的。”
　　话音方落，鼠地孙不由嘎嘎笑道：“我看这音绝不像你相公，更像个找娘要奶吃的娃娃，素玉尊主这是从哪勾引的小郎君，可惜是个没蛋的主。”
　　来人脸色一变，喝道：“你骂我可以，不许说素玉，自打十下耳光。”当即拨动琴弦，琴音才起，又戛然而止。
　　却是秦素玉将人抱住，凑到耳边低语，来人一手抱琴，抚琴的手按在弦上，慌忙垂首，心中欣喜，忽被一掌打开，连退两步，仍对秦素玉笑道：“你说了什么？”
　　秦素玉听了这话，脸色阴郁，蓦地厉声道：“你果然练成了‘大音希声’，真是狠心，这天下间就没你秦音做不出来的事。”


第64章 明争暗斗
　　秦音盯着她翕动双唇，喃喃道：“大音希声？原来我听不见了就是大音希声。”秦素玉疑道：“你难道不知这无声之音，便是历代音绝所求的无上音律吗？”转而又变了神色，怒道：“你怎会不知？你又想骗我。”
　　“不是。”秦音摇头道，“我确实不知此事，你与我回南疆，我们去找智绝，她一定知道。”伸手就要抓她手腕。
　　秦素玉纵身后掠，仿若自嘲般笑笑：“你觉得我会信一个哑巴？”秦音问道：“你要如何才肯信我？”
　　“这简单。”秦素玉笑道，“等到智绝能言，音绝辨声，香绝视物，我就随你回去。”
　　众人一时无话，鼠地孙纵声大笑，道：“素玉尊主真是口出妙言，我鼠地孙今日服了。”他双颊红肿，咧嘴一笑便会牵动伤处，却似听到天大的笑话，连连抽气，长笑不止。
　　尖利笑声在院中回荡，蔡霈休只觉伤处疼痛更甚，忙运功调息，但见周忘生伸指点了鼠地孙哑穴，皱眉道：“再闹哪天把你舌头拔了。”
　　秦音沉默一阵，叹道：“你就这么恨我？”秦素玉咬牙道：“我恨你怎么还不死。”秦音道：“若你答应回医派，我死也无妨。”
　　“那我们也无话可说，你既练成大音希声，我便领教一下音绝的功夫。”话毕，褪下腕钏，金芒电闪，来势迅疾。
　　秦音当即盘膝而坐，古琴横放，衣带无风自动，双手拨动琴弦，琴音悠悠，六只腕钏凌空停滞，不能向前。秦素玉轻哼一声，唇抵萧口，呜咽低鸣，但见两只腕钏急转，嗖地跃起，向蔡霈休两人飞去。
　　那腕钏却是分两路夹击而来，元一提剑急出，便要以身相抵，秦音面色从容，左手按弦滑动，右手勾挑，琴音趋急，两只腕钏偏移方位，“铛铛”两声，撞在一处。
　　蔡霈休扶墙立起，就听秦音说道：“我牵制住他们，你们快走。”蔡霈休拱手道：“多谢前辈搭救。”随即抓住元一手臂，两人运起轻功，跃上高墙。
　　周忘生喝道：“我看你们能往哪逃。” 袖中柳叶刀吐出，如风横掠。蔡霈休执起长剑，一式“走马看花”使出，柳叶刀悉数扫落，对元一道：“往前面走。”
　　元一闻声取出腰间弓弩，向周忘生射出一箭，足下发力，护着蔡霈休跳入偏院，恰逢一醉客倚墙呕吐，猛然有人落下，吓得尖叫出声。元一忙点了人穴道，转眼见蔡霈休左臂皮肉绽开，鲜血直流，撕开衣摆为其包扎。
　　蔡霈休长吸一口凉气，待简单包扎后，沉声道：“先去与顾逸和元二会合。”元一担心道：“君侯的伤。”蔡霈休道：“万幸没伤及筋骨，并无大碍。”
　　元一点点头，脱下外袍给她遮掩伤口，蔡霈休扫视四下环境，指着一处道：“那边人少，走那边。”当下迈步疾走，转过回廊，便到了大厅的戏台。
　　两人突兀出现倒是引起了部分人注意，几人第一眼瞧见蔡霈休，神色一呆，便连台上的戏也忘了。蔡霈休皱了皱眉，绕过戏台，欲上二楼雅间，却被一小厮拦下，那小厮弯腰笑道：“不知这位小姐是来找哪位客人？”
　　这楼上女的除了妈妈就是姑娘，寻常女子绝不会上雅间，但瞧蔡霈休模样和显露的气质，如何也不是楼里姑娘，那必是小姐无疑，身后女子应是府中的护卫，那小厮误认为她是来寻自家夫郎，便想着先问清身份，若真是哪家老爷娶的新夫人，得找法子将人拖住，再叫人去雅间送口信。
　　蔡霈休面露笑意，正待开口，楼上忽起喧哗，就听一人说道：“钱妈妈半晌未来，是看不起本公子吗？”又听得一人笑道：“顾少居主来此地，也不怕让妹子知道？”
　　但见不时有人从雅间出来，那喧闹之处，顾逸与裘思宇相对而立，可怜钱妈妈夹在二人中间，这边赔笑叫着“顾公子”另一边又喊着“裘公子”，两边却充耳未闻，摇着纸扇对视。
　　顾逸拿扇点在钱妈妈肩上，浅笑道：“我不过来此找妈妈喝两杯酒，倒不似裘公子，身边几位佳人相伴，只是不知宋伯父知道后，会如何看待？”裘思宇甩开身旁女子攀上的手，冷声道：“既上了这二楼，顾少居主说出此番话，岂不是捧着碗说自己未曾吃饭？不如你现下就对大家说，你来此只是喝酒，楼里的姑娘一眼未瞧，看有几人相信。”
　　此话一出，围观众人哄然大笑，顾逸脸上微红，苦于找不到对策，元二见此，出声道：“那裘公子便是承认来这里闝了？”裘思宇一愣，这话叫他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转而笑道：“顾少居主原来也是同道中人，大家这次扯一个直，谁也不说如何？”
　　顾逸不料他态度转变如此之快，抓着一旁的钱妈妈道：“妈妈可让我好等，我与妈妈相谈甚欢，可要再多喝两杯。”钱妈妈瞧一眼他身后的元二，身子一哆嗦，回首看向裘思宇，眼含求助之意。
　　裘思宇还需她引自己去见素玉尊主，前些时日都待在飞来庄，宋寄悦有意躲他，与宋寄言也只是过过嘴瘾，宋家这两朵花虽好，却只能看不能碰，实在憋屈，今夜得空来这楼里，听闻素玉尊主也在，便想多磨磨这钱妈妈，让她为之引见，哪想杀出个顾逸，险些误了大事。
　　裘思宇抓着钱妈妈另一只手，笑道：“我与钱妈妈还有些事要谈，不若我再叫人送些美酒给顾少居主，算是赔礼。”顾逸挑眉道：“君子不夺人所好，裘公子仪表堂堂，家境豪富，想要什么没有，不会连个妈妈也要和我争吧？”裘思宇笑道：“顾少居主是不答应了？”顾逸道：“明明是裘公子要与我抢，怎又成了我不答应？”
　　两人各执一词，如何也不愿松手，分别抓着钱妈妈一只胳膊，竟是运转内力，暗自较劲起来。钱妈妈只觉体内两股真气在相互拉扯，双手似要被撕裂，发出杀猪般惨叫。
　　有打手闻声赶到，瞧见眼前情景，又见一方是五里庄的裘公子，另一方公子虽不认得，但见两人较量，武功也是不俗，皆不敢上前，只得急道：“两位公子，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顾逸见钱妈妈面部扭曲，痛得几欲昏过去，心中不忍，但两人比拼内力，若一方先收手，必遭另一方内力震伤，可两人互不信任，不敢贸然收手，只能僵持下去。
　　蔡霈休上楼后，便看到这番景象，就听裘思宇开口道：“我数三下，顾少居主与我一同收手如何？”顾逸摇头道：“我们一起数。”裘思宇道：“好。”
　　蔡霈休注意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狠色，低声道：“这裘思宇要玩阴招。”却不急于上前戳穿，便见顾逸身后元二暗运掌劲，待两人一同数至“三”数，裘思宇将手收回，突换一掌打将过来，顾逸应变不及，两人相距不过三尺，掌风扑面，他一咬牙，倒转纸扇，倏地拿扇柄点在他掌心劳宫穴。
　　在这时，元二跨步抢出，一掌打上裘思宇肩胛，裘思宇踉跄几步，由身后小厮扶住方才稳了身形。便听元二扬声道：“今日只是给裘公子一个教训，若再有下次，就不是胳膊那么简单。”
　　裘思宇额间渗汗，脸色煞白，眼神怨毒地盯着顾逸，围观众人纷纷散去，唯恐遭受波及，顾逸长松口气，钱妈妈已是在两人收力时昏了过去，不由叹道：“本只是来喝酒听戏，却实在扫兴，今日便到此吧。”
　　转身之际，就见蔡霈休立在不远处，当下走过去，低声道：“君侯姐姐何时来的？”蔡霈休皱眉道：“刚到不久。”又看一眼裘思宇，问道：“裘公子也来此听戏？”
　　裘思宇面露异色，拱手道：“让苏姑娘见笑了。”蔡霈休颔首道：“便先告辞了。”四人随后下楼，倒也无人敢阻拦，顾逸回首见裘思宇双眼狠狠瞪着自己，只觉出了一口恶气，心中大感舒畅。
　　四人步出勾栏，此时明月高悬，街市仍十分热闹，蔡霈休似有所觉，抬眸望去，只见远处屋檐上，秦音负琴而立，俯瞰下方夜景，神形萧索。
　　蔡霈休略一思索，离开人群，运功落到另一处屋檐，秦音猛然抬眼，见是她来，皱眉道：“你怎还在此？”蔡霈休从容笑道：“晚辈斗胆，敢问白眠香前辈如今可好？”
　　秦音打量她一番，恍然道：“你便是白师妹口中的光瑞侯？”蔡霈休道：“正是晚辈。”秦音收起手中腕钏，拿出一封信道：“白师妹如今在南疆带徒，那个小歌写了封信，托我带给他苏二哥，我哪认识什么苏二哥，既然遇到你，我便把信给你吧。”
　　秦音将信弹来，蔡霈休伸手接下，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不由展眉一笑，对秦音道：“前辈此行来习国是有什么事吗？”秦音叹道：“告诉你也无妨，我是来找人的。”
　　蔡霈休心念一动，道：“是素玉尊主？”秦音点头道：“她是我姐姐，我此次来是想带她回去。”蔡霈休一愣，想到周忘生说二人是夫妻，迟疑道：“你们是亲姐弟？”秦音摇头道：“不是。”
　　蔡霈休也不好过问别人的家事，见秦音心不在焉地盯着一处，侧首看去，便见一屋中亮着灯火，一道身影映在纱窗上，想来是那素玉尊主的房间。
　　过了半晌，秦音见人还在此，疑惑道：“你怎么还没走？”蔡霈休笑笑，道：“前辈之后有何打算？”秦音道：“素玉在哪我就在哪，她若哪天改变主意，愿意随我回南疆，我们就回去。”
　　蔡霈休向他拱手一揖，便转身与在下方等候的三人会合。顾逸疑道：“那人是谁？”蔡霈休笑道：“一个怪人。”顾逸一愣，笑道：“确实是个怪人，大晚上站那么高，也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元一上前道：“君侯，我们还是快些回去，你手上的伤不能耽搁。”顾逸闻言，神色一变，惊道：“君侯姐姐你受伤了。”见她脸上少有血色，急道：“你怎不早说，我们快回去吧。”元二在一侧皱眉道：“我该跟着你们一起去。”
　　蔡霈休瞧一眼紧张的三人，摆手道：“别急，还有一事没做。”就见一人从楼里出来，蔡霈休笑道：“人出来了，等他转过这条街，你们就去把人拖到巷子里绑了。”
　　三人回首望去，出来之人正是裘思宇，元二将备好的黑布袋掏出，与元一蹑足跟上。
　　裘思宇先时受元二一掌，倒也没伤太重，因顾逸一闹，钱妈妈尚在昏迷，他也不好在楼里久待，今日未见到素玉尊主，他将这笔账一同记在顾逸头上，想着等到比武大会时，要将今日受的耻辱千百倍奉还。
　　方走过街角，忽觉身后有风吹来，猛一回首，四下寂静，空无一物，不觉加快脚步，往前直走，忽见一人影闪过，裘思宇喝道：“谁？”
　　话音方落，但觉眼前一黑，双手随即被人缚住，裘思宇跳脚挣扎，大声叫骂：“哪个下贱东西敢捆你爷爷，我五里庄不会放过你！”
　　屁股上突然被人踹了一脚，裘思宇踉跄站定，虽眼不能视，但听脚步声应是有四、五人，他挣扎片刻，便镇定下来，感受到拳风迎面袭来，身子半蹲，右脚扫出，就听来人闷哼一声，便即倒地。
　　另一人伸手抓来，他扭身出脚，只听“咔嚓”一声，那人手腕一折，忍不住惨叫出声，裘思宇只觉这声音有几分耳熟，细细一想，道：“今日的混混。”
　　那人甩了甩手，嘿嘿笑道：“裘公子好记性，我看你能撑到几时，一起上。”有两人拉开绳索，悄悄上前，趁其不备，倾身压上，将人扑倒在地。
　　蔡霈休站在树梢上，见下方动静，低声道：“倒省了我们再出手。”顾逸站在一侧嘻嘻笑道：“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眼见裘思宇用内力震开身上两人，顾逸摸出一颗圆珠，道：“这厮武功不赖，我帮帮他们。”
　　手中圆珠射出，裘思宇脚上一麻，半跪在地，心里一阵慌乱，原以为这些混混不过靠蛮力厮打，不想竟有会武功的人在其中，方才那一下，自己被人点中穴位，今夜恐怕难以脱身。


第65章 似是而非
　　背部被猛击一下，裘思宇顺势翻身滚至墙角，双手被锁链所缚，饶是他内功有成，也尚无挣铁断金之力。
　　思索片刻，正欲翻墙逃离，不料膝上又受了一击，这次裘思宇察觉到那暗器是从高处打来，扬声道：“不知哪位同道在此？在下五里庄裘思宇，因看不惯这些混混所为，白日施手替飞来庄三小姐解围，现下遭这些人报复，若裘某以前有哪里得罪同道之处，裘某先在这里赔个不是，但请同道莫做扬恶抑善之事，让天下侠者心寒。”
　　蔡霈休轻笑道：“他这样一说，倒显得我们助桀为虐，害了好人。”顾逸捏着圆珠，神色愤愤，道：“这厮脸大如盘，黑的也能说成白的，还自比天下侠士，也不怕祖宗蒙羞。”
　　蔡霈休道：“这也算他的本事，我们先不出声，看看这些人要做什么。”顾逸点点头，静心观察巷中状况。
　　但见众混混听他此言，面面相觑，只当他是故作声势，一人低声道：“别听他废话，先打一顿，到时把人杀了，扔到山里喂狼，还怕他报复不成？”有一人犹豫道：“五里庄最近要办比武大会，来了不少武林人士，若我们把人杀了，怕是也难活命。”
　　先前一人骂道：“他爷爷的，老子今夜在这把人打了，你以为五里庄会放过我们？横竖都要死，把这小子杀了，有多远跑多远，就不信他五里庄有通天能耐，还能一一将人找出来。”
　　余下三人闻言，点点头，一人举棍，当头打下，裘思宇未得神秘人回应，以为神秘人听他一番言语，已决定袖手旁观，遂将心放下，纵身跃起，内力聚于双足，踢向来人，那人脸色大变，忙举棍横挡，只听木棍碎裂之声，裘思宇双足踩在那人胸口，用力一击，那人当即口吐鲜血，倒地死去。
　　“想杀我？”裘思宇笑道，“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命了。”剩余四人见同伴已死，均被激怒，抽出匕首扑来。
　　便见裘思宇右足一顿，半截木棍应势升空，倏地踢出，击中一人腹部，那人惨叫一声，低头看着腹上木棍，闭眼昏死过去。
　　裘思宇始终背靠墙角，倒让那些人只能从正面攻击，不需多久，便可逐一击破，眼见又一人倒下，剩余二人面容惨变，当即转身逃跑，裘思宇有心追上，奈何双眼不能视物，只得站在原地，不敢妄动。
　　蔡霈休皱了皱眉，对元二道：“去把那二人杀了，把尸体带回来。”元二如风掠出，落至巷口，那二人见有人拦了去路，怒道：“找死！”话音未落，元二双手忽出，掐住二人脖颈，咔嚓一声，当即毙命。
　　裘思宇站了半晌，但听有人走来，急道：“可是那位同道？”元二冷哼一声，拖着二人尸体扔在一侧，蔡霈休与顾逸悄然落下，裘思宇听出是另一人声音，又道：“同道可为我松绑？待明日我回庄，定向父亲禀明，银钱珍宝，但凡我裘家有的，随同道挑选。”
　　元二与顾逸看向蔡霈休，蔡霈休伸指抵在唇上，随即压低嗓子道：“若是我要你的命呢？”她有意变了音调，便如一个中年男子，声音略带粗哑。
　　裘思宇一愣，笑了笑，道：“前辈便不要与我说笑了，就算前辈真要杀我，总得让我死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前辈。”蔡霈休冷声道：“我问你，你可曾辜负过一个女子？”
　　裘思宇眼珠一转，他骗的姑娘不少，更别说辜负的女人，也不知是哪家找人来寻仇，面上却咬口道：“前辈许是找错了人，小子从来洁身自好，家父家教甚严，常教导我，为人须乐善好施，关护老幼，待人以礼，而今与飞来庄少庄主感情日笃，怎会辜负其他女子？”
　　“是吗。”蔡霈休冷冷一笑，“去勾栏也是洁身自好？”裘思宇心下一惊，不知这人从何时就在跟踪自己，为何他一直未有察觉，遂叹一口气，道：“一些事小子也是形势所迫，身不由己。”
　　但听一声清啸，蔡霈休抽出长剑，厉声道：“好一个形势所迫，好一个身不由己，奸/淫新妇，逼良为娼，也是你身不由己吗？”裘思宇冷汗骤出，这些事明明他已叫人妥善处置，又是如何被此人知晓，难不成当时还有人没死？
　　寻思间，忽觉腿上一痛，却是蔡霈休一剑刺在其大腿上，裘思宇吃痛后退，颤声道：“前辈一面之词便定小子死罪，即便小子今日死在前辈剑下，也断不会认这些无中生有之事。”
　　蔡霈休挑了挑眉，指上劲气弹出，封其身上几处穴位，对顾逸道：“他暂时听不到我们谈话，此人虽死不足惜，眼下却不能先杀他，打一顿却无妨。”
　　顾逸听到两人一番对话，迟疑道：“这厮，真做了君侯姐姐说的那些事？”蔡霈休点头道：“我来前叫人查了查五里庄，倒是查出他干的不少好事，原本想着等比武大会时，便将证据交给宋伯伯。”
　　顾逸顿生火气，挽袖道：“真是该死。”随即走上前，一脚把人踢倒，拳拳直往人脸上招呼，揍了半晌，直至双拳通红才肯歇下，呸了一声，道：“揍这种畜生都嫌脏手。”不甘心地又踢了两脚。
　　裘思宇现下耳中只余嗡鸣，脑内金星乱转，口不能言，头上仍套着黑布袋，顾逸每一拳专打人柔软处，他只觉浑身剧痛，苦不堪言。
　　蔡霈休咳嗽一声，脸色泛白，道：“今夜也算完成一事，便让他在这巷中呆一晚，白日自有人看见去报官。”
　　顾逸心中不放心，一掌将人打晕，看着另五人尸体，道：“这五人该如何处置？”蔡霈休笑道：“一并留在此，裘思宇要面子，如何也不会说伤他者另有其人，得个行侠仗义，惩治恶人的名声不是更好？以五里庄在当地威名，官府不会为难于他。”在比武大会来临之际，生出这般事端，不过是一个警告，五里庄想依托宋家结交各派，又是一方富贾，朝廷岂会放任不管，让其肆意妄为下去。
　　后面这些话蔡霈休不便与顾逸说，但瞧顾逸一听裘思宇要见官，拍手赞道：“若能让他再蹲几日大牢，也算老天开眼。”
　　四人回到客栈，遂各自回房睡下，翌日一早，宋寄言寻蔡霈休一起用膳，见其气色不佳，不免一番细问，蔡霈休神气自若，推说连日赶路有些疲累，倒让宋寄言心下内疚，怪自己不该一早来打扰。
　　待小二端来吃食，正逢顾逸慢慢走下来，宋寄言见他神色恹恹，疑惑道：“你昨晚也没睡好。”顾逸瞅一眼蔡霈休，咬着包子含糊道：“君侯姐姐没睡好吗？我昨晚想事，睡晚了些。”
　　宋寄言秀眉一蹙，道：“你能想什么事？”顾逸夹起小菜放入碗中，道：“我在想你……昨晚当着裘思宇说我坏话，我可都听见了。”宋寄言听他说想自己，面含羞意，嘴上忙要驳斥，谁知顾逸拖了长音，接着说出后半句话，再瞧他脸上得意之色，分明又在戏弄自己，气得她踢出一脚，正中顾逸小腿，痛得顾逸一口包子险些喷出，咬牙道：“宋寄言，你下脚真狠。”
　　宋寄言瞪眼道：“你再耍我，下次就把你腿踢折。”顾逸咽下包子，咕哝道：“好男不和女斗。”宋寄言正欲反唇相讥，就见有三名衙役走进客栈，掌柜急忙出来相迎。
　　但听一名衙役问道：“掌柜的，可有一个叫宋寄言的女子住在你们店内？”那掌柜道：“官爷稍等。”正待去查登记簿，宋寄言满脸疑惑，起身道：“我就是宋寄言，何事找我？”
　　那衙役走上前来，低声道：“更夫在飞马巷发现一桩命案，有五人被杀害，裘公子如今在衙门，还请宋小姐随我们回去。”宋寄言蹙眉道：“裘思宇杀人了？”那衙役神色一慌，忙嘘了一声，道：“此事未下定论，还需宋小姐去衙门说几句话。”
　　便在这时，蔡霈休与顾逸交换了一下眼色，蔡霈休道：“不若让我们用过早饭，再一同前去如何？”那衙役还待劝说，被身后衙役抓着肩膀，摇了摇头，改口道：“那便给各位一刻钟，我等就在客栈外等候。”
　　三人离去，大堂内其余客人见此情形，不由低声议论，目光不时投向三人，更多的是看向宋寄言。宋寄言听着耳边言语，烦躁地放下碗筷，瞧一眼顾逸，又瞧一眼蔡霈休，低声道：“你们是不是知晓这事？”
　　顾逸低头不语，只管哗哗喝粥，蔡霈休把小菜往她面前挪了挪，宽慰道：“先吃饭，等下与你细说。”宋寄言点点头，又似想到其中关键，道：“人是你们杀的，然后嫁祸给裘思宇？”
　　顾逸身体一僵，随后一阵咳嗽，脸上显出潮红，足足喝了一盏茶，好容易顺过气，宋寄言瞧他反应，更加笃定二人昨晚做了此事，不由担心道：“你们杀了什么人？会不会被抓去坐牢啊？”
　　顾逸哈哈一笑，道：“你想的真多，这故事听着不错，可以去写话本了。”宋寄言瞪他一眼，道：“又没问你，没心思和你说笑。”
　　见宋寄言盯着自己，蔡霈休拿手帕擦拭嘴角，笑道：“死的是几个混混，也牵扯不到我们身上。”顾逸道：“这可都是裘思宇杀的。”
　　宋寄言神色一缓，望着两人，噘嘴道：“你们昨晚背着我出去，如今衙门倒找到我头上来了。”顾逸挠挠头，道：“我也没想到那厮会让衙役来找你。”蔡霈休叹道：“那其中两人便是昨日被裘思宇打走的两个混混，此事确与你有些干系，看来裘思宇是想让你为他作证。”
　　之后，宋寄言听两人说了昨晚的来龙去脉，心里老大不乐意，嘴上说两人不仗义，偷偷行事，不带上她一块。顾逸见她不快，嘻嘻笑道：“这不是你说困了，要回房休息。”
　　宋寄言白他一眼，扭头对蔡霈休道：“下次有这种好事，休姐姐可要记得带上我，别带顾逸去。”蔡霈休笑道：“下次带上你就是，眼下你还得去一趟衙门，帮裘思宇免了此次灾祸。”
　　宋寄言心中不解，问道：“让他被关几日才好，为何又要我去救他？”蔡霈休摇头道：“比武大会将近，此事又是五里庄与飞来庄共同举办，于情于理你都要去。”想到那比武大会，宋寄言眼珠一转，明白了蔡霈休话中深意，颔首笑道：“那我们现下就去看看他。”
　　镇上一夜死了五人，不可谓不轰动，三人随着衙役到得衙门，那衙门外已围满了百姓，衙役遂将人群驱散到两边，请三人入内。但见大堂外摆放五具尸首，裘思宇站在一旁，听到门外喧闹，转身望去，见是宋寄言，急忙迎了出来。
　　宋寄言瞧他模样，一张脸高肿，竟差点不敢相认，在丈外止步，见他上前，忙又退了两步，忍不住掩嘴轻笑，复惊讶道：“裘大哥，你，你怎生成了这副模样？”又望向那拿草席裹着的五具尸体，愤愤说道：“这五人真是该死，竟把你打成这样。”
　　裘思宇两眼紫红，勉力看清宋寄言容貌，想到身上外伤全拜那神秘人所赐，尴尬道：“好妹子你可算来了。”忽听堂外一人喊道：“听闻裘公子昨夜勇斗恶徒，小子特来瞻仰一番英雄风貌，当真是风流倜傥，难以逼视。”
　　裘思宇忙拿袖挡脸，因双眼肿痛不敢睁大，辨出是顾逸声音，气道：“顾少居主来此便是看我笑话吗？”顾逸扬声道：“哪能啊，裘公子昨夜侠举早已在镇上传开，我不过是来慰问裘公子这个同道，岂有取笑之理，裘公子实乃大丈夫所为，脸上的伤说到底也是与这些恶徒殊死搏斗所致，哪能如此遮掩，该大大方方地亮出来，让我等都看看英雄真容。”
　　裘思宇暗骂顾逸无耻，然大堂上也不容他放肆，只躬身对县令道：“宋家三小姐已到，大人定要为草民主持公道。”宋寄言俯身下跪，道：“民女宋寄言，拜见大人。”
　　那县令瞧一眼裘思宇神色，忙温和道：“宋小姐快快请起，本官召你来，不过想让宋小姐认一认这五人中，可有昨日在客栈生事之人？”
　　宋寄言闻言起身，目露怯色，微微颔首，走到尸体旁，衙役一一掀开草席，宋寄言看过后，回身作揖道：“回禀大人，确有两人是昨日的那两个混混。”
　　县令点头道：“先前亦有人证实这五人一直以来为祸乡里，如今又得宋小姐作证，案子便也明了，因裘思宇昨日赶走在客栈生事恶徒，遭两人报复，裘思宇为求自保，失手打死五名恶徒，本官还从这五人身上搜出利器，裘思宇所为便在情理之中。这死者虽为作恶之人，到底也是五条人命，便由裘思宇出钱安葬了他们，堂下之人对此宣判可有异议？”
　　裘思宇当即高声道：“大人英明，草民无异议。”宋寄言心想：“这五人已死，又无家人朋友，还能有何异议？”垂首道：“但凭大人定夺。”
　　案子一结，众人纷纷散去，顾逸皱眉道：“这案结得过于草率。”蔡霈休道：“不过是裘思宇和这县令演的一出戏，若真有心审讯，昨日见到此事的一干人等，都应叫来堂下审问，衙役只找了宋寄言，并未将掌柜带来，便是打算草草结案。”
　　顾逸叹道：“那五人为恶一方，也是死有余辜，只是便宜了裘思宇，出几两银子的事。”蔡霈休笑道：“这银子出不出也未可知，不过他脸上的伤可得养一阵子，光是要和他爹交代此事，也够他头疼了。”


第66章 比武大会
　　裘思宇借还要与县令商议安葬费用一事，便暂留衙门，这也合了宋寄言心意，三人爽快离开，回客栈路上，宋寄言抓着蔡霈休手臂，呵呵笑道：“那厮的脸这下真比猪头还丑，哎哟，笑得我肚子痛。”
　　顾逸仰首道：“裘思宇昨晚动弹不得，我专挑他面上揍，习武之人身上受点伤本就是常事，打身上哪有打脸上好看？”宋寄言瞧他一眼，微一抿嘴，道：“算你这回有几分道理，你戏弄我的事就算了。”
　　顾逸大感吃惊：“你踢我一脚还没消气？宋寄言，你这人真好不讲道理。”宋寄言一脚飞出，顾逸这次有所防备，急忙跳开，就听她道：“你欠我的一天一夜都说不清，我和谁都讲道理，和你这一肚子坏水的人讲什么道理？”
　　眼见宋寄言又是一脚踢来，顾逸忙扭身躲到蔡霈休另一侧，嘴上喊道：“你来啊，我还怕你不成。”宋寄言气急，两人索性绕着蔡霈休追逐起来，顾逸只管闪避，扭腰抬脚间，就避开其攻势。
　　宋寄言伸手去抓，却又因蔡霈休挡在面前有所顾忌，两人你跑我追，绕着蔡霈休转了数匝，宋寄言只觉头晕眼花，倒在蔡霈休身上，摆手道：“不行了，你只会躲，算什么本事？”
　　顾逸笑问道：“你难道还想和我打一场？我爹说会逃跑也是一门本事，不然你当我雪风居的‘平江飞鹭’是用来耍把戏的？”蔡霈休道：“这轻功多数时候，确是用在躲避追杀上。”
　　宋寄言没好气道：“休姐姐你也帮他说话。”又转头对顾逸道：“比武大会上，我要与你好好比试一番。”顾逸为难道：“这次比试是要选出天下第一，都是各派掌门比试，我们上去不是笑话吗？”
　　宋寄言沉默一阵，忽道：“说是比武大会，最后胜者不过是在几家间决出，无甚意义。”顾逸也觉有理，道：“若想精进武艺，找人切磋就是，非要争个什么第一，倒容易伤了和气。”
　　蔡霈休笑了笑：“你们以为，这比武大会最后谁能得利？”顾逸看一眼宋寄言，道：“那自然是裘家最得利。裘家办此大会，应邀来的各派便是卖给裘家一个面子，裘家日后在江湖上有了名声，这生意也会更好做。”
　　宋寄言却叹息一声，道：“也不知我爹在想什么，这事分明五里庄占了便宜，若稍有差池，毁的也是我宋家名声。”
　　蔡霈休笑而不语，半晌后，淡淡说道：“先回客栈收拾行李，太阳落山前，需得赶到五里庄。”
　　待裘思宇处理好一应事宜，一行人离开小镇，向北方疾行，赶在酉时三刻进入翠柏县。明日便是比武大会，蔡霈休倒未与他们一同上山，与几人别过，便在县内一家客栈住下。
　　蔡霈休在房内更换衣衫，就听元一在门外道：“君侯，元三回来了。”蔡霈休看向桌上三卷画轴，略一思索，道：“元二呢，你们一起进来。”
　　元一、元三应声入内，元一拱手道：“人手已安置妥当，随时听候君侯调遣，元二出去探听消息，过会儿就回。”蔡霈休点点头，拿起三卷画轴，道：“这画你们一人带一幅，明日随我同去五里庄。”
　　两人互看一眼，恭敬将画接下，元一道：“有一事属下不解，君侯只需在暗处等候幕后之人出现，何苦还要冒险亲去？”
　　蔡霈休笑道：“那暗处的主使和你是一般想法，若朝廷这边无人现身，那人定不会出现。”元一蓦地跪下，道：“那就让属下代君侯前去。”元三随之跪下，道：“属下请求与大姐同往。”
　　蔡霈休伸手扶起二人，淡然道：“你们的忠心我已知晓，然此事虽为皇上下令，更多是我私人恩怨，加上元二，你们三人跟随我也有四年，我既已决定的事，便不会轻易更改，也无需再说。”
　　元一叹道：“那便希望君侯不要独自行事，有一人跟随也好。”蔡霈休笑道：“不是让你们三人随我一同前去？”元一、元三忙道：“属下定当誓死保护君侯。”
　　“不说这些了。”蔡霈休道，“元三，先前让你查的宋鹤一事，可有消息？”元三取出一本书册，道：“都在这了，还请君侯过目。”
　　蔡霈休拿过书册翻看，房内一时沉寂，但见蔡霈休眉头深锁，神色不定，过了半晌，道：“宋家这些年，为何收了如此多银两，半数都来自五里庄？”元三垂首道：“这些账目是我买通飞来庄的账房所得，那老头的儿子嗜赌成性，偷挪了几次庄上银两，我设计让赌场上门抓了他儿子，三日内不交出赎金便要以命抵债，这段日子宋寄悦接手庄上事务，对账目查得严，那老头没了主意，便让他誊写了一份账目给我。”
　　蔡霈休嗯了一声，沉默半晌，道：“也罢，这册子不能久留，你去取火盆来。”元三领命出门，见她离去，蔡霈休道：“元一，你多数时候跟着我，避暑山庄内，我平日放文书的地方你可还记得暗门在哪？”
　　元一神情微愣，道：“记得，君侯可是要我去取什么？”蔡霈休摇头道：“暂时不用，等比武大会之后再说。”元一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缓缓点头。
　　待把册子烧毁，蔡霈休就让二人退下，抬头望月一阵，幽幽叹息一声，回身坐到案前，开始提笔写信。
　　日出升烟，寒霜化露，蔡霈休催马前行，马蹄踏着湿润草地，穿过密林，定眼望去，远处五里庄虽隐在山雾中，却也不难让人透过飞出檐角，推测其宏伟气象。
　　此次比武大会，各门派相距甚远，不少门派早早出发，几日前便到五里庄住下，一路赶来，见到的都是些慕名而来的江湖游侠，这些人虽无门无派，五里庄却也一并迎进，只在庄子外围设宴款待，给他们一个歇脚之地，而受邀的各派则被安置在庄子深处。
　　四人到得庄外，便见裘迟与一男子在门外迎接宾客。裘迟一眼看到人群中的蔡霈休，皱了皱眉，对身旁男子道：“澈儿，你去叫你宋伯伯过来。”那男子却是裘迟二夫人生的孩子，原本今日站在此的人应是嫡出的裘思宇，奈何裘思宇破相，又险些误了大事，裘迟大怒，把人关回房中养伤，改让老实安分的裘思澈陪同在侧。
　　裘思澈转身离去，恰逢蔡霈休上前，裘迟拱手笑道：“今日武林盛会，光瑞侯怎有闲来了？”蔡霈休双目含笑，道：“裘庄主客气了，我来自当是参与这比武大会，今日便没有什么光瑞侯，裘庄主作为长辈，唤我霈休就是。”言毕，身后元一将请帖递上。
　　下人看向裘迟，裘迟上前接过请帖，一边打开，一边问道：“不知君侯是从何处拿到的请帖？”又见上书“柳瑜”二字，愣了愣，道：“这是寄给柳家的请帖，如何到了君侯手中？”
　　蔡霈休但笑不语，待宋鹤赶来，方取出怀里书信，徐徐道：“此乃柳家家主柳瑜亲笔书信，特让晚辈带来给宋伯伯。”
　　宋鹤微微皱眉，而后笑着接过书信，仔细一览，点头道：“不错，确是柳兄亲笔，柳兄既让蔡侄女代为赴会，蔡侄女还请往里走。”随即命下人引蔡霈休入内。
　　裘迟面露难色，道：“这柳家如何与朝廷有了干系？”宋鹤叹道：“蔡霈休既说代柳家而来，便是代表的柳家，而不是朝廷，她只带了三人随行，足显诚意，你我总不能将人拒之门外。蔡谨为人忠正，雪风居居主又与其结为异姓兄弟，若不是有朝廷这层关系，理应发份请帖给她，而今人代柳家前来，必然不会使什么手段，安心筹备大会便是。”
　　蔡霈休穿过层层廊道，进入内里，但见宽敞的庭院内设起高台，正厅、花厅及廊下开了有近百席面，除柳家一处席位空着，其余邀请的各派尽已入座。
　　蔡霈休四人到来，引起周遭不小的动静，有人猜测朝廷派人来参与比武大会另有图谋，亦有人说起上次雪风居一事，众人又把目光投向苍松派那边。江湖四大家的人被安排在大厅，蔡霈休由下人带着从左侧廊下经过，恰与苍松派众人遇上，虽弟子失踪一事尚未查清，但左临聪得其施救，苍松派众人各自安坐，细声闲聊，未出现旁人想的兵刃相向景象。
　　蔡霈休方进厅内，外面议论声更甚，对苍松派的态度颇为不解，她走来时细心瞧过，五里庄有意把不和的几个门派分开，也避免大会还未进行，这些门派就对打起来。
　　但见宋寄言与苏秀苒迎面赶来，陈玉洁慢了一步，落在两人之后。宋寄言问道：“休姐姐如何进来的？”蔡霈休笑道：“自是走进来的。”苏秀苒在一旁咯咯笑着：“表姊惯会开玩笑，既然来了，不如和我们一席？”
　　蔡霈休笑了笑，看向陈玉洁，道：“陈姑娘伤可好了？”陈玉洁道：“全好了，我兄长还说要当面感谢君侯。”转眼望去，就见不远处，一人与她做礼，那人三十来岁，两道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棱角分明，正是陈家家主陈玉凤。
　　蔡霈休拱手回礼，对陈玉洁道：“不过举手之劳，陈姑娘不必多次言谢，我便不过去了。”陈玉洁想了想，道：“救命之恩不敢忘，此间也不适合叙旧，晚些我与兄长再来拜会。”
　　苏秀苒扯着蔡霈休衣袖，仰首道：“表姊何时救过陈家姐姐？”蔡霈休道：“前些日子的事，我这有封信，劳烦秀苒带给二舅。”苏秀苒接过信，噘嘴道：“表姊不想与我同席吗？”
　　见她委屈模样，蔡霈休轻轻捏着她脸，笑道：“自然不是，你把信拿给二舅，表姊还有事要做。”苏秀苒不情不愿地点头应着，转身回席。
　　眼下只剩宋寄言还在身侧，蔡霈休道：“还有事要问？”宋寄言用手顺着小辫，摇头道：“那倒没有，不过五叔叔先前与我说，爹和裘家都没有寄请帖给休姐姐，休姐姐就与我说说吧。”
　　蔡霈休朝四下一看，低声道：“我偷了柳家请帖进来的。”宋寄言惊道：“真的？”蔡霈休认真道：“这还有假，你快些回去，免得等下有人怀疑。”
　　宋寄言哦了一声，不放心道：“不如休姐姐坐我身边吧，我爹问起，我就说是我邀请你来的。”
　　“她骗你呢。”一道声音传来，宋寄言转身看向走来的姐姐，又瞧一眼蔡霈休，见她面露笑意，哪还能不明白，不由气道：“休姐姐真是，不理你了。”语罢，愤愤离去。
　　宋寄悦摇头道：“还是这般不让人省心。”蔡霈休道：“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宋寄悦看她一眼，说道：“我问了父亲当年的事，只说那周景和尸体并未寻到，想来是被山里野兽叼走吃了，当日那黑袍人，或许不是他。”
　　蔡霈休叹道：“我想也不是，实不相瞒，一日前我与那黑袍人又一次碰上，他的同党叫他周忘生，那人一头白发，看起来有些古怪。”宋寄悦思忖片刻，道：“许是我们多心了，我听下人说，你是代柳家前来。”
　　蔡霈休道：“这比武大会我始终不太放心，顺路去柳家时，遇到来送请帖的庄客，正逢柳老家主病逝不久，柳家不愿参与这些纷争，我便让柳瑜前辈把请帖收下，再替他们出面前来。”
　　宋寄悦笑笑，道：“柳家倒也肯信你，你和钟柳函的事与他们说了？”蔡霈休心下一惊，面上却疑惑道：“不知宋姐姐说的是何事？”
　　宋寄悦略一皱眉，叹道：“在应宣城时，我便觉钟柳函对你颇为怪异，你二人相处不似一般姐妹，当时苏二叔应也有所察觉，柳老家主去世，你又带她前往祭拜，我见王夫人每每看她，眼神中多流温情，细想下来，也大抵猜到她的身份，看来你二人当真在一起了。”
　　想到钟柳函，蔡霈休眼中闪过一丝惆怅，道：“宋姐姐心细如发，霈休佩服，不过我二人之事还未告知柳家，要拿到请帖，还有别的法子。”
　　宋寄悦沉吟半晌，忽道：“我倒忘了你先去的春榆城，如此便也说得通。”蔡霈休神色一凛，复而笑道：“宋姐姐找人查我？”
　　宋寄悦道：“知己知彼罢了，你查飞来庄一事，我也未找你问罪。”蔡霈休默然不语，半晌方道：“此事大家都没占着便宜，我无意伤害宋家，这次便扯平了。”宋寄悦道：“我知你为人，这事就此揭过，等比武大会后再谈其他也不迟。”
　　作者有话说：
　　蔡霈休：“板凳还没坐到，就被人围了。”
　　宋寄悦：“察言观色这块，没有人比我更懂别人的感情。”
　　真实姐妹情：宋寄悦和宋寄言
　　虚假姐妹情：蔡霈休和钟柳函


第67章 一触即发
　　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转身落座，见蔡霈休四人在柳家席位坐下，众人一愣，也不知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苏秀苒将信交给苏锦庭，蹙眉道：“表姊为何坐在了柳家位置上，柳家此次不来了吗？”苏锦庭笑道：“这丫头心思多，她是拿了柳家请帖赴约。”苏秀苒饮一口茶，不再多言，转眼见宋寄言与自己挥手，便也展颜一笑。
　　不到半个时辰，邀请之人尽已到场，宋鹤与裘迟先后步入庭院，与众人一一拱手笑谈。蔡霈休将酒倒入杯中，想到庄子外围开的席也有上百桌，如此两百余席，倒也聚集了江湖上大半英豪，当属数十年下来，难得的一次武林盛会。
　　元一三人时刻注意着四下动静，桌上的酒菜丝毫未动，但见两名下人端着酒具前来，宋鹤与裘迟各取一杯，裘迟先行饮下，朗声道：“诸位英雄光临寒舍，实乃裘某之幸，今次设宴，还请诸位开怀畅饮，不必拘束。”
　　接着宋鹤朝场上众人举杯，徐徐说道：“天下笃定，各派相安。年前五里庄偶得一幅古画，裘庄主找上宋某，经查实确与嘉明三年所传的前朝秘宝有关，相传这古画共有四幅，称为‘四季图’，四图合一，便可知秘宝下落。裘庄主得此画后，一度寝食难安，宋某不才，想着此事关乎天下安宁，便提议召集诸位，盼能群策群力，取一妥帖之法，处置古画。然众口难调，恐引不满，宋某只好仿效先人，与裘庄主联名办此比武大会，眼下武林群龙无首，各派聚少离多，少不得多生事端，且已有几派弟子无故失踪，若诸派结为同盟，再选出一位盟主，也能更好率领我等共同抗敌，揪出幕后主使。宋某不敢托大，此次比武大会，飞来庄退出盟主之争，但若有人要找宋某切磋，宋某自当奉陪。”
　　此话一出，登时群相耸动，场上一时安静下来，接着传出窸窣声响，议论声渐起，蔡霈休皱了皱眉，却不知宋鹤此举有何目的。
　　之后众人纷纷站起，举杯与二人敬酒，酒过三巡，但听裘迟拍手轻唤，二十名丫鬟手捧香炉行来，青烟缭绕，步步生莲，由高台处一分为二，每隔几个席位就有一名丫鬟静立一侧。
　　蔡霈休瞧一眼身侧丫鬟，但觉香炉中飘出一股异香，这香气初闻浓郁，而后愈显清淡，似麝香又似兰花香，比之她往常嗅的各种香都要奇妙，幽幽冷香袭人，继而又转浓香，勾得人心跳加快，气血上涌。
　　顾逸心下好奇，走到丫鬟身前，凑鼻深嗅，只觉浑身轻盈，如坠云雾间，顾笙上前拉住他，肃然道：“莫贪玩，回去坐下。”又听院中裘迟笑道：“这香炉中聚集十八种珍贵香料，如兰如芝，变化万千，好香配英雄，且让诸位提提神，稍后也好施展拳脚。”
　　一人高声道：“不想裘兄亦是风雅之人，在下一介莽夫，不懂什么香，这气味闻着倒更似女子身上的体香。”他身后数人不由哄然一笑，场中女子皆面露不悦，坐于另一侧的归元派弟子更是拔剑立起。
　　蔡霈休看向出声的天刀门弟子，秀眉一蹙，暗道：这天刀门素来与归元派不和，此话出口，便是存心激怒归元派众人。
　　眼见双方亮出武器，怒目相对，两派掌门却仍稳坐席上，闭而不发，宋鹤走上前笑道：“还请诸位暂且消火，若有什么恩怨，尽可上高台比试一番，误伤了和气。”
　　宋鹤身后还有飞来庄，而今日其余三家皆已到场，双方不好与之交恶，随即收了大刀长剑，缓缓坐下。
　　待诸掌门上台起誓完毕，裘迟命人敲响大鼓，裘思澈高举托盘疾步行来，定睛望去，众人为之一振，但见那托盘上放着一卷画轴并一块金字腰牌。只听裘迟道：“今次比武大会胜出者，五里庄再奉上黄金千两，及丝岚城内一处宅邸，以作盟主私产。”
　　此话一出，又是引起一阵骚动，蔡霈休喃喃说道：“五里庄真是下定决心要入这江湖。”元一低声道：“五里庄居心叵测，还请君侯早做决断。”蔡霈休瞥一眼那香炉，又见高台上裘迟正安排几位掌门抽签比试，心中暗想：“这香他也嗅了，目前来看并无异处。”遂说道：“再等等。”
　　场上喧闹之际，却见一人悄悄摸到裘迟身侧，随后一番耳语，便见裘迟神色一凛，与宋鹤说了几句话，匆匆往外行去。亦有人注意到那边动静，一传十，十传百，众人皆把目光投到门外。
　　忽听门外传来一声长长的惨叫，听得众人心头一紧，便要起身察看，霎时间，一人横飞入院，众人瞧去，无不身体一震，变了脸色。宋寄言站在宋寄悦身后，就要探头去看，宋寄悦蓦地回首，冷声道：“退后。”声音却是微微发颤。
　　这时，王永元赶至宋寄言身侧，将人往后一带，护在身后。蔡霈休看一眼那尸体，便见那人身体被人拦腰斩断，上身在院中，下身却不知去向，拖出长长一条肠子，血流满地。
　　顾逸见此情景，手上纸扇几欲拿不住，颤声道：“爹这……这人死了。”顾笙冷冷说道：“你先退后，不许出来。”顾逸点头应着，转身入了大厅。宋寄言见顾逸进来，急忙问道：“外面发生了什么？”顾逸一路过来，满脑子都是那人死状，被她一问，猛然回神，道：“你没看见那人……”
　　“顾公子。”王永元皱眉打断他的话，顾逸神情颓然，摆手道：“没什么。”伸手去取茶壶倒水，右手却是不住颤抖，半数茶水流在桌上。
　　宋寄言抢过他手中茶壶，倒好茶水递过去，蹙眉道：“你这是被吓傻了？”温热的茶水入喉，顾逸心下一松，跌坐在凳上，叹道：“是有些吓到了。”
　　忽听一男子声音在院外响起：“这比武大会，怎可少了我们瀚气宗？”这声音两人再熟悉不过，不由脸色一变，同时呼道：“黑袍人！”
　　众人凝眸望去，但见一白发男子从门外跨入，脸上戴着面具，手中软剑轻抖，几滴鲜血落下。随后是一个尖嘴小眼的男子，唇上只余右边一缕长须垂下，模样甚是滑稽。那男子腋下夹着一个穿灰袍的和尚，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那小和尚紧闭双目，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一只蓝色小鸟绕着两人扇动翅膀，发出吱吱叫声。
　　这之中两人自是周忘生与鼠地孙无疑，不过那和尚却未见过，蔡霈休皱了皱眉，就听宋寄悦轻声道：“五觉。”蔡霈休与她相距不远，侧首问道：“宋姐姐认识那和尚？”宋寄悦点头道：“之前见过一面，这小和尚武功不弱。”
　　在这时，裘迟率一众庄客涌入，顷刻间将三人团团围住。五觉听到动静，睁眼挣脱鼠地孙，脸色煞白，跪在尸体一侧，连声道：“罪过，罪过。”伸手合上他双眼，不住念着经文。
　　众人只觉这三人实在怪异，忽听周忘生一声长笑，道：“人都死了，再超度有何用？”五觉皱眉叹道：“我是在替你洗净罪孽。”周忘生不屑道：“靠你那狗屁不通的佛经？”五觉沉默一阵，继续闭眼诵经。
　　在场众人心思各异，江湖上关于瀚气宗的传闻不少，但瀚气宗向来神出鬼没，无人知其所在，更无几人见过其门下弟子，最近一次有关瀚气宗的消息，还是天衍宫遇袭一事，如今瀚气宗突然现身，天衍宫经此一事仍避世未出，特别是瀚气宗掌门左冷仟，此人恶名在外，当年无数高手折其手下，以致而今己方虽人数众多，但见三人举止怪异，显是有恃无恐，各派掌门不免心有顾虑，恐生变故，只得静观其变，暂不动手。
　　宋鹤盯着周忘生打量一番，拱手笑道：“既来赴会，我等自当相迎，敢问足下高姓？”周忘生冷笑道：“区区山野莽夫，哪敢在飞来庄宋庄主面前提起姓名。”宋鹤略一沉默，道：“三位远道而来，先请入座。”
　　裘迟方回过神，忙让人将尸体清理，又叫人搬来桌椅，索性就在高台左侧设下席位。
　　周忘生与鼠地孙两人坦然落座，五觉环顾左右，无奈叹息，与他们同席坐下。宋鹤举杯走来，向三人敬酒，道：“不知左掌门，今日可来了？”鼠地孙将杯中酒饮尽，嘿嘿笑道：“掌门事务缠身，这比武大会却也无需他出手，有我三人足矣。”
　　却见周忘生手向后扬，一杯酒洒在地上，冷声道：“这酒不喝也罢。”若先前一下不论，如今这白发男子必是冲自己而来，宋鹤心中暗想，面上仍笑着将酒饮下。
　　宋鹤举杯走向五觉，五觉忙摆手道：“小僧不饮酒。”宋鹤笑道：“无妨。”遂又饮下一杯。众人见他虽遭三人落了面子，却仍面带微笑，做足待客之礼，不免心生佩服，对三人鄙夷更甚。
　　待宋鹤转身之际，只见周忘生一把软剑拍在桌上，起身说道：“素闻宋家有一本家传剑谱，名为‘饮水剑法’，刚柔并济，快可断水，区区不才，想要领教一二。”
　　话音方落，众人一愣，谁不知飞来庄宋家，但凭一手快剑，就在江湖享有一席之位，宋鹤当年遭人围攻，数息间即破阵杀出，那群人拔剑不及，便被一剑封喉。此人先是出言不逊，如今又主动挑战，当真是嫌命太长，上赶着送死。
　　宋寄言一听身旁人说父亲要与人比试，冲出大厅，眼见二人分立高台两侧，左侧男子白发飘飘，正是那黑袍人，当下挤到宋寄悦身侧，急道：“那人知道饮水剑法。”
　　宋寄悦面露疑惑，蹙眉道：“什么？”便在这时，台上二人同时跃出，寒光四射，如电激流，兵刃交击声不绝，电光相逐，于空中交互缠绕。
　　宋寄悦定睛瞧去，只见宋鹤“双鹜齐飞”正欲刺出第二剑，那周忘生一剑由头扫来，腕转剑斜，剑锋已划向宋鹤左颈。宋鹤当即拧身，长剑一抖，顺势挑开软剑，蓦地剑身一横，直逼周忘生脖颈。
　　当下周忘生软剑一绕，旋身避过，咻地一下弹出，向上疾刺，宋鹤剑招急变，长剑劈来，双剑相击，铮铮作声。这时，周忘生左手一掌拍出，宋鹤便也以掌相抵，二人被内力一震，落回高台。
　　宋寄悦脱口道：“韬光韫玉，错不了，方才那人使的是我宋家饮水剑法。”话音方落，就听台上宋鹤皱眉道：“足下从何处偷学了饮水剑法？”
　　周忘生纵声大笑，道：“天下用剑者多如牛毛，剑法左右离不开劈、刺、挑、砍等招，难不成用剑之人但凡使了这几式，都是偷学的你宋家剑法？”
　　宋鹤略一沉吟，忽地银光闪动，纵身掠出，叮的一声，长剑刺中剑柄，周忘生伸指绞紧软剑，向后蓄劲，猛然松手，那软剑便如银蛇展身，吐信咬来。宋鹤一击未中，剑柄倒转，长剑截下软剑攻势，手上用劲，直朝面门压下。
　　周忘生却是轻喝一声，道：“宋庄主便这点本事？”当下软剑一拧，绞住宋鹤手中长剑，向上带起。宋鹤笑道：“这点本事也够应付足下。”向后跨出一步，握紧剑柄，向下急坠。
　　火星交迸，两剑拉扯之间，拖出刺耳声响，蔡霈休双眉紧蹙，但见二人跃至半空，宋鹤手中长剑快舞，如湍急溪流，来势迅捷，周忘生软剑慢出，若涓涓细流，绵而不断。
　　二人以快打慢，又以慢打快，如此过了数十招，却仍难分胜负，周忘生身形一动，软剑弹刺，变了快招，发出凌厉剑气。宋鹤神情一凛，长剑翻转，顿使快剑，二人身周显出无数剑影，犹风掠电掣，映得人眼花缭乱。
　　宋寄言初时还能说出二人所使剑招，到如今两眼一花，身影也难分辨。
　　倏忽间，周忘生反身踢出一脚，宋鹤身体猛地一滞，并未避开，胸口挨此一击，便即下坠，宋寄悦与宋寄言同时惊呼：“爹！”
　　便见宋鹤剑点高台，长剑弯折，借力跃起，左臂一伸，扯下周忘生脸上面具。
　　面具一失，众人便见那面具下，竟是一张不过二十余岁的脸，宋鹤抬眼看去，双眉一拧，忽道：“景和兄，真的是你。”
　　周忘生听得这话，脸色陡变，蓦地厉声道：“住嘴，我周景和与你这小人不是兄弟！”宋鹤正待开口，忽觉双腿发软，踉跄两步，手上长剑落地，哇地又是一口鲜血吐出，勉力拄剑支撑身子，缓缓道：“你给我下了毒？”


第68章 姊妹情深
　　说话间，宋家姐妹俩已奔将过去，搀扶起宋鹤，急急唤道：“爹。”周忘生见此一幕，面色愈显阴沉，随即放声长笑，声音颇为凄厉，宋寄言微一耸肩，蹙眉道：“你笑什么？”
　　周忘生狠狠瞪她一眼，又看向宋鹤，冷冷道：“宋问青真是给你生了两个好女儿！”
　　宋鹤双眉颤动，一口黑血喷出，宋寄言急得眼泪打转，怒道：“你好生卑鄙，打不赢我爹，就使这种下贱手段。”宋寄悦扶着宋鹤坐下，拿出药瓶，倒出解毒药丸，就要给宋鹤服下。
　　宋鹤摆手道：“没用的，你们先走。”宋寄悦眼眶一红，道：“女儿哪能丢下你不顾？”
　　蔡霈休时刻看着台上情况，凭宋鹤武功，周忘生方才那一脚如何也能避过，又听宋鹤说自己中毒，蔡霈休暗运内力，只觉经脉受阻，头晕目眩，一眼瞥到丫鬟手中香炉，喝道：“是那香，那香里有毒。”
　　忽听砰的一声，顾笙打落香炉，铁扇抵在那丫鬟喉间：“说，这香里是什么毒？”那丫鬟软倒在地，眼中泪水涌出，失声叫道：“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顾笙一只手撑在石柱上，强运内劲，不料喉中一甜，几欲跌倒。
　　顾逸忙上前扶着，也觉身体一阵发软，便似没了骨头般，焦急道：“君侯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蔡霈休呼了口气，目光所及，已有不少人倒下，那几位掌门更是面透青紫，起身也难。各派显然都发觉问题出在香上，纷纷将香炉打破，几名丫鬟死于剑下。
　　目光一转，但见裘迟站在角落，先前进来的庄客亦面无异色，高台之上，宋寄悦望向裘迟，喝道：“裘庄主，你这是为何？”裘迟闻言笑道：“宋侄女莫急，我不过是替周兄讨回一份公道，这香一旦吸入，即融于血中，只要诸位不运转内力，少动肝火，这毒便不会过快扩散。”
　　宋寄言听得此言，咬牙道：“公道？他周景和要讨什么公道？当初是你自己离开飞来庄，多年来音讯全无，与我娘又未行嫁娶之礼，难道要我娘，守着一个不知死活的人一辈子不成？”宋鹤心一凛，侧首道：“言儿，你如何知道此事？”宋寄言自觉失言，垂首不语，只泪珠簌簌落下。
　　宋鹤叹息一声，道：“不说也罢，爹不问了。”宋寄悦微微一愣，对裘迟道：“解药呢？如何你才给解药？”裘迟笑道：“一切全看周兄意思。”
　　宋鹤望向周景和，叹道：“景和兄，此事系你我二人恩怨，还请放过在场诸位，莫伤及无辜。”周忘生眼含恨意，冷笑道：“事到如今，你还要充好人？今日我便要当着武林同道，揭开你这伪君子的真面目。你自己不说是吧，那就先让你女儿给你赎罪。”
　　只听得一声尖笑，鼠地孙窜上高台，扑身踢倒宋鹤，锁链一卷，将宋家姐妹一同绑上，拖至周忘生身前。姐妹两人眼见父亲倒下，脸色惨白，出声叫道：“爹。”奋力挣身，向前跪走。
　　周忘生冷哼一声，抢过锁链，使力一扯，姐妹俩扑倒在地。他收紧手中锁链，软剑搭上宋寄言脖颈，冷冷道：“这张脸和她真像，宋问青那个贱妇，竟生出一个和她一样的贱种。”
　　冰冷的剑刃在脸上划过，宋寄言身子一颤，又听他侮辱母亲，生起的一丝慌乱转瞬即灭，回首骂道：“你仗势欺人，卑鄙无耻，使这些下流手段，我娘没嫁给你真是三生有幸，也不看看你如今这副不人不鬼模样，当年没摔死你，真是老天瞎了眼。”
　　“言儿！”宋鹤朝天一喝，双手一撑，半支起身，瞧一眼宋寄悦，又瞧一眼宋寄言，目光最后落在周忘生脸上，胸口不断起伏，缓缓说道：“那年春天，庙里的老乞丐突然与我说，飞来庄要新招一批庄客，许多人都去了，瞧我平时力气挺大，让我去试一试。我家人早些年都被山贼杀害，乱世之下，奸臣当道，我四处漂泊，却找不到一处容身之所。后来，我到了苍州县，白日在码头给人卸货，晚上和一群乞丐睡在破庙里，那发钱的人见我是外乡人，不会说话，又不懂巴结，总要克扣几个铜板，他身边养着打手，我不敢找他讨要工钱，常常和乞丐一起吃冷饭、馊饭，渴了就喝脏水。因为力气大，招人的主事相中了我，进去后我才知，飞来庄招庄客是为了讨伐昏官，我当时想，这国家反正已经烂透了，飞来庄给我吃饱饭，我出力杀人，和在码头卸货也没分别。”
　　“有一日我在庄内巡视，一颗枣砸在头上，我抬头并不见周围有枣树，就听到高墙上一声轻笑，循声看去，就见一个女子趴在墙头，我心想，这是内庄的丫鬟吗？长得比那绽放的桃花还美，眼睛笑起来像两个月牙，她见我愣着不说话，面上微恼，又扔了一颗枣下来，我忙伸手接住，她就笑着问我，是不是庄里新招的庄客，看起来呆头呆脑的。我握着那颗枣，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手心不断冒着汗，心里头一次恨自己嘴拙，见她等急了，我只能点点头，她看向天边的云霞，过了半晌，低头见我还在，又问我这样要站几个时辰，我说一个时辰换一次。她笑了笑，又说周哥哥要回来了，先走一步。这院墙有一丈高，我怕摔着她，急着要去给她找梯子，她又是一笑，说自己不用梯子。说完就不见了人影。我仔细一想，人家这是会轻功呢，这庄内的丫鬟都和外面的不同。”
　　“果然。”周忘生冷哼一声，“你在做庄客时就对她动了心思。”宋鹤叹道：“我那时只当她是服侍夫人小姐的丫鬟，有哪家小姐会趴在墙头，又愿意和我这个下人搭话？”姐妹俩却从未听父亲说起这些往事，宋寄言问道：“后来呢？”
　　周忘生一扯锁链，脸上似在追忆，转而怒道：“后来我们入城杀敌，你作战英勇，我向老庄主引荐你做头领，之后便负责护宋问青周全，当真是好手段，你们就是那时好上的吧。”
　　宋鹤摇摇头，叹了口气，答道：“我们之后又见了几次，我渐渐对她心生好感，可后来过了好几日，她迟迟未再现身，便在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她时，她又趴在高墙上，我鼓起口气问她名字，她先是一愣，后面咯咯笑着说，你原来不认得我啊，我姓宋，排行第二，庄里的宋二小姐你听说过吗？我听她说完，便如当头棒喝，脑子里嗡嗡乱响，后面的话也没听进去，只笑自己见识短浅，从来没察觉，哪有丫鬟每次出现都戴着不同首饰，即便是飞来庄的丫鬟，也穿不了那么精美的衣服，我区区一个庄客何德何能，竟与小姐说上话，且那时我知你与她两情相悦，我也曾远远见过你，我就想，你们郎才女貌，又是青梅竹马，心里最后一点念想便也掐灭，她是那么好的人，我岂敢肖想。”
　　“景和兄，你说我无耻卑鄙也好，乘人之危也罢，你万不该用那些话侮辱她。问青从始至终都不爱我，直到死前，她心里都还念着你，真是可笑，不管我如何敬她爱她，如何用尽心思去讨好，为她改姓入赘，我以为她会把你忘记，哪怕多看我两眼，我心里也知足了，但她死前念的还是你周景和的名字。”
　　周忘生皱了皱眉，淡然道：“真是说的比唱的好听，人都死了，谁又能辨别你话中虚实，若你二人毫无感情，这两个孩子又作何解释？”软剑一挥，朝宋寄言刺去。
　　宋鹤见状，脸色骤变，叫道：“不可！”宋寄言挣脱不得，身子一缩，双眼闭上，但听噗呲一声，身上却未有痛楚，睁眼看去，不觉大惊失色，眼泪夺眶流出，颤声道：“姐……姐姐。”
　　周忘生一愣，将软剑抽出，原来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宋寄悦强用内劲，翻身挡在宋寄言面前，软剑刺在她背上，登时血如泉涌。宋寄言双目泛红，大声道：“你既说我长得像我娘，干脆一剑把我杀了，以消你心头之恨，何苦如此折磨我们。”
　　见此情状，蔡霈休强撑口气，扬声道：“前辈要为自己讨还公道，不如把当年的事说清，若只是宋夫人最后未与前辈在一起这事，倒也不必赶尽杀绝，侮辱宋家名声。”
　　周忘生笑道：“我且问你，母父之仇可要报？”蔡霈休答：“母父之仇，不共戴天，自然要报。”周忘生又道：“若有一人，对兄弟见死不救，甚至断了兄弟生机，如何评断？”蔡霈休一愣，蹙眉道：“当告而不告，罔顾兄友性命，实乃不义之举，不可与善，应受杖刑五十，若是有意断了生机，同杀人罪论处。”
　　周忘生闻言一笑，对宋鹤道：“你可听清楚了？当年我为报大仇，与仇人一同坠下山崖，老天有眼，让我活了下来，可老天却也瞎了眼，我虽被那树藤绊住多了分生机，可五脏六腑俱被震伤，我醒时已是夜间，初时还能感到身上剧痛，后来身体发麻，逐渐便失了知觉。那层层的树叶遮蔽天空，晚上的林子也不安静，总有各种鸟兽的怪声，我那时出气多，进气少，心想与其这样痛苦等死，不如让山里野兽把我吃了，好歹能死个痛快。我大仇得报，此生便也再无遗憾，可当意识昏沉时，我却梦见了青妹，梦见当初我们一同练剑，梦见她说要嫁给我，想到那日我回绝婚事，她落泪跑走，写的信也还未送出去，心里忽然有些不甘，我幼时家破人亡，常年寄人篱下，好不容易报了仇，有了心爱的女子，可我却要死在这个鬼地方，要是被野兽叼走，便连尸骨也不能留下。我越想越不甘心，靠那一口气吊着，在山崖下躺了三天两夜。”
　　宋寄悦侧躺在地，面色泛白，只觉体内气血如江河奔腾，眼前一黑，身子蜷缩，重重咳嗽起来。宋寄言跪在一旁，不住喊道：“姐姐，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姐姐你不能有事。”
　　只见她咳出一口黑血，面上汗落如雨，半睁着眼道：“别哭……别哭……”宋鹤摇头苦笑，缓缓道：“冤孽，冤孽啊，是我行差踏错，害了你们姐妹。”宋寄言听得心头一震，呆呆望向宋鹤，涩声道：“爹，你真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却听周忘生续道：“到第三个白日，我只剩脑子里还有些意识，若今日再没有人找到我，我便要死了。正当我气息越来越弱，忽听有人兴奋大喊，我努力睁眼望去，一看服饰，见是飞来庄的庄客，我心里松了口气，以为终于得救。可万万没想到，这些人并不是来救我，而是来要我的命！我明明还有气息，可是你，宋鹤，你竟让他们把我搬到山洞里，然后不管不顾，任我如何呼唤都无人回应。”
　　“不可能！”宋寄言高声道，“五叔叔说，当时他们下去找了你几日，爹爹绝不会做这种事。爹，你说，你们是不是寻不到人才走了。”
　　宋寄言满含期待等宋鹤回应，却见宋鹤默然不语，略一思索，忍不住哽咽道：“爹，你骗我吗？你，你真的见死不救，不顾他人死活？”
　　周忘生道：“你终究还是认了，我那时悲怒交加，生息一点点流逝，我想不明白，悠悠苍天，这世间善人为何不得善报？我爹行善半生，最后落了个满门抄斩，和我称兄道弟的兄弟将我弃之不顾，我就要在这个山洞中无声无息地死去，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我心里越发绝望，却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洞外，他取下葫芦喂我喝水，又输真气给我，待我有了意识，他问我想不想活下去，我当时心中怀恨，但凡有一线生机，也不愿放弃。他见我应下，便带我脱离险境，我做了他试药的药人，每日与各种蛇虫毒药相伴，每当我坚持不住，心里就会想到青妹。”
　　“如此过了一年，等我重新回到习国，却听闻飞来庄新庄主上任，正设宴款待武林同道，我易容前往，远远看见你坐在庄主的席位上，而青妹竟抱着个孩子坐在你身旁，席上的人都尊称她一声宋夫人，我方才醒悟，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还妄想她等我回来，我在习国成了已死之人，而你，我的好兄弟，做了飞来庄庄主，妻儿在侧，一家美满。我今日一切全拜你所赐，我杀了你女儿，又有何过？”
　　话音未落，软剑便要刺出，宋寄言忙挡在宋寄悦身上，摇头道：“是我爹对不起你，父债女偿，你要杀便把我杀了罢，放过我爹和姐姐。”双眼一闭，热泪不断滚出。
　　但听周忘生笑道：“你女儿都比你有担当。”宋寄悦又是一口血咳出，艰声道：“宋寄言你让开，我是姐姐，要杀也先杀我。”
　　宋寄言不住摇头，默默流泪，眼见周忘生一剑刺来，忽听一声大喊：“住手。”瞬息间，宋鹤纵身掠来，抓住周忘生手臂，软剑往前一送，刺进体内。
　　宋寄言双目大张，却无力上前，悲痛难抑，失声叫道：“爹爹……”周忘生一愣，正欲抽剑，却被宋鹤死死抓住，便听他道：“景和兄要杀要剐，宋某悉听尊便，但请景和兄莫做让自己后悔之事。”
　　周忘生见他伤处血流如注，哦了一声，冷笑道：“你且说说，还有什么比没杀你更让我后悔？”宋鹤回首看向姐妹两人，定定望着宋寄悦，而后叹道：“还请景和兄给悦儿解毒，她……她是你亲生女儿。”
　　作者有话说：
　　前期剧情里我比较喜欢的一个高潮部分，写了那么多宋家姐妹的互动就是为了这一刻。宋鹤是虚伪小人，周景和也不是好东西，写这部分剧情初衷是，小时候看的很多武侠故事里都是女人雌竞为了男人要死要活，于是我就一直想写个男人为了女人要死要活的剧情，因为这段剧情是四五年前构思好的，所以现在来看肯定有让人觉得不满的地方，请随意指出。


第69章 红颜薄命
　　“爹？”钟柳函走上书阁二楼，便见父亲静立一侧，手上正翻阅一本书籍。钟明熠抬眼道：“来找医书？”钟柳函点点头，走到里间的屋子翻找。
　　钟明熠抽出书中夹着的泛黄图纸，进入里间，把书放回原处，沉吟半晌，忽道：“听唐堂主说，你最近在找记载有关曼陀罗花的书册。”
　　钟柳函顿了顿，垂眸道：“若能制出解药，世人也不用再受其毒害。”钟明熠看一眼女儿，叹道：“你的性子我还不了解？是为了那丫头吧。”
　　钟柳函抱出三本医书，抬眸浅笑，如初绽梨花，娴静淡雅。钟明熠微愣，合手笑道：“我常教导你莫要被感情左右，倒是我因此误会了。”钟柳函道：“我研究曼陀罗花确有私情，但与医家济世之心并无冲突。”
　　钟明熠拿下一本记载各类药草的典籍，状似随意道：“真的认定她了？”钟柳函忍不住笑道：“爹已让师父试探我，现下怎又当面来问？”
　　钟明熠神情一凛，道：“柳瑶去的早，我又一心钻研阵法与机关术，对你的情感疏于关怀，反而让你……”他话未说尽，钟柳函却明白父亲心意，摇了摇头，轻声道：“爹为我做的够多了，虽说这世道对女子多有苛求，但能与姐姐一起，必也是快乐多过苦痛。”
　　钟明熠叹道：“爹不在乎与你相伴的那个人，是男还是女，蔡霈休品性自不用说，我也看出她是真心待你，可你体内寒毒一日不除，终究是一大隐患，若能解你身上寒毒，爹便也没有遗憾了。”
　　钟柳函只觉没来由地心慌，急道：“爹何出此言，你要去做什么事吗？”钟明熠不料女儿如此敏锐，摆手笑道：“无事，只是想到你娘，才发此感慨。你昨日找萧明，问了前朝的一些事，可是有什么疑惑？”
　　萧明乃天衍宫火部部主，他父亲为火部上任部主，曾随钟柳函祖母帮助起义军，对抗前朝。那时，天衍宫凭借高超医术与奇巧机关，助起义军在黄谷关大败前朝铁甲军，此战甚为惨烈，横尸无数，水、土两部部主与祖母也不幸命丧于此，而后过了数年，起义军方打进皇宫，拥立新皇，便对部下逐一论功行赏。三部部主与三堂堂主承宫主遗志，拒绝皇上赏赐，带领剩余弟子回到天衍宫，继续过着半隐半世的生活。
　　钟柳函去寻萧明，不过是想探听关于新济的消息，见父亲问起，便说道：“当年祖母助先皇建立习国，那新济国又是由谁建立？”
　　钟明熠略一沉默，叹道：“你祖母死时，我尚且年幼，那时宫内壮年俱上了战场，剩下多为老幼，宫内一切事宜都由你祖父部署，后来义军攻陷皇城，皇宫中乱成一团，前朝皇帝见大势已去，便烧了寝宫引火自焚，待义军将火扑灭，清点尸首时，却发现少了几人，其中便包括太子赵恒。原来那寝宫内设有一条密道，赵恒与其余几位皇族便顺着那密道逃了出来，义军在皇城搜寻半月未果，而天下又需拥立新主，以定人心。新皇登基，便开始着手处理前朝遗病，一时不察，竟让前朝余孽重聚人力，建了新朝。”
　　钟柳函蹙眉道：“便是现在的新济？”
　　钟明熠道：“新皇虽得知此事，但再派兵已是不及，攘外必先安内，他登基不久，习国虚空，这皇位并不牢固，若贸然出兵讨伐，恐百姓不满，又生战乱，只得放任新济，着力于清除国内羣秽，广纳贤士，以达长久安宁。”
　　钟柳函听罢，心中怅然，思及当时情况，实属无奈之举，却也因此留了大患。思索一阵，叹道：“如今新济在习国安插奸细，只怕不久又将起战事。”钟明熠皱了皱眉：“这纷争多为人之贪欲所致，而那贪欲便如埋在人心中的一粒种子，只稍一念，就会生根发芽，从来战争苦的都是百姓，玩弄权势者，又岂会顾及旁人死活。”
　　钟柳函抱紧手中医书，吐出口气，缓缓道：“但愿这战争永远不要来。”
　　宋鹤此言一出，如平地一声惊雷，在场众人无不惊异，蔡霈休看向台上姐妹两人，宋寄言愣了愣，缓缓望向姐姐，但见宋寄悦双眉紧蹙，眼中闪过茫然之色，分明已怔住了。
　　而裘迟看着台上动静，脸上一笑，招来一名庄客，低声说了几句，那庄客转身便将大门关上。
　　众人见大门紧闭，不由喝道：“裘迟，你这是何意？”裘迟笑道：“诸位莫急，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在场诸位都是名门正派，宋家这事听了便罢，若不慎让外庄那群莽汉听去，说不得要污了飞来庄名声，是以裘某便自作主张，将大门闭上，也好让宋庄主少些顾虑。”
　　宋鹤呵呵一笑，喘息道：“闹到这般，丢也丢的我宋鹤一人名声，与飞来庄有何干系？裘庄主要带上飞来庄，野心不小啊。”裘迟笑而不语，忽听周忘生一声长笑，抓住宋鹤衣襟，挥手扇出两个耳光，厉声道：“你好歹也算一庄之主，你既要救你女儿，怎不说这两人都是我的孩子？我与青妹在一起时，始终以礼相待，不曾有半分逾越，你真当谁都和你一样的龌龊心思，觊觎主家小姐，污人清白？”
　　“是吗。”宋鹤笑了笑，口中鲜血流出，眯眼道，“你果然忘了，攻入城中那夜，众人欢庆，最后是谁扶你回的房？”
　　周忘生一愣，皱眉道：“难道不是随行庄客扶我回去？”随即脑子一阵晕眩，咬牙道：“我与青妹……那不是一场梦？是真的？”
　　见他脸露茫然，宋鹤仰头大笑：“哈哈哈，你真以为那是一场梦，周景和，你这个蠢货，那夜你报了大仇，和庄客喝个烂醉，问青赶来寻你，她见你躺在院外，怕你受寒，便叫我与她扶你回房，后来她让我回去休息，自己留下照顾你，可你，你这畜生，借着醉酒和她…………我在她房外守到深夜，见她迟迟未回，等到过去时，就见……见你……”
　　周忘生脸色阴郁，蓦地喝道：“别说了！”宋鹤笑道：“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受吗？心如刀绞！我整个心都在滴血！我在院外守了一夜，问青出来后，又求我不要把这事说出去，她说她是心甘情愿。我怎么可能拒绝她，只要她觉得快乐，让我去死我也甘愿。”
　　周忘生道：“她为何不告诉我？若是告诉我……”宋鹤打断道：“告诉你又如何？你们能马上成亲吗？你那时一心只有报仇，问青说不想让你困扰，不想拿此事逼你，她要你亲口和她许诺。而你呢？周景和，你就是个蠢货，你不识好歹，你竟当着众人的面拒绝婚事，你惹她伤心，你让她为你掉眼泪。你伤心，她便跟着伤心，你欢喜，她也跟着欢喜，我见她痛苦，心里只会更加痛苦。我当时就想，若是我，定不会如此待她，你周景和何德何能，让她心里只想着你，你能给她的，我一样也可以！”
　　“后来你落崖的消息传来，我心想，你总该死在下面了吧，只要你死了，我也能解脱了。可如果你死了，问青还是会难过，于是我提议去临柏崖找人，我们去寻你那几日，问青总是突然落泪，她不眠不休，守在门外，执意要等你的消息。我每日在崖下寻你，心里祈求上苍，最好让你死了，这样她也能少受折磨，可老天也不帮我，你竟然还活着，你那时就剩一口气，随时都会死，就算真能把你救活，也只是个一辈子躺在床上的废人，我怎么能让问青和一个废人在一起？我当时真想一剑把你杀了，可是发现你的还有两名庄客，我就说，先找个山洞把你暂时安置，再让人出去带大夫来，那两人信了我的话，我趁他们走在前，就把他们杀了，又想着我不能这样回去，便把你挂在树上的外衫取下，把那两人尸体扔到山涧中，我与其他寻你的人会合，说只找到这件衣服，问青见到你的衣服，便晕了过去。”
　　宋寄言虽已知父亲做了错事，但听他亲口说出，不由身子一震，只觉处在梦中，那随意便杀死无辜之人的宋鹤，真与眼前的父亲是同一人吗？
　　周忘生脸色铁青，忍不住大声道：“问青是你能叫的吗？”宋鹤却不理睬，续道：“问青醒来，还是坚持要寻你，我们又找了三日，依然无果后，她便也相信你已经死了，回到庄上，我以为她伤心也只是一时，只要再过些日子，就会把你忘了。可一个月后，她突然来找我，她说自己怀了身孕，是你的孩子，她摸着肚子对我笑，就和我们初遇时一样，她的心又活了，不再像一潭死水。这事最后还是被庄主发现，庄主逼问她是不是你的孩子，说要将孩子打掉。我知道，若是孩子没了，问青她肯定也活不下去，我便冲上前，告诉所有人，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我被打了整整一百大板，打得皮开肉绽，庄主要杀了我，被夫人劝下，晚上我躺在柴房里醒来，问青偷偷拿药来见我，她见我身上伤势，坐在一旁抹泪，我心里又是欢喜又是难过，她给我上药，看我一直在笑，就问我伤成这样怎么笑得出来。我说，你来看我，我已经知足了。她又流了眼泪，说我是个傻子……”
　　他说得缓慢，身上的伤不断往外冒血，却浑然不觉，双眼盯着空处，似乎陷入回忆之中，眼里的痴狂渐渐散去，显出满足之色。
　　“第二日，夫人来见我，她说问青未婚而孕，要是让外人知道，一辈子都要遭人唾骂，这孩子不论是不是我的，我既然站了出来，这个孩子现在便是我的，她让我入赘宋家，再与问青完婚，我自然一口应下，可又担心问青拒绝，万万没想到她既然答应了，等后来伤好后，我改名宋鹤，与问青成亲。我一直未与她同房，待她肚中孩子如己出，问青给这孩子取名‘寄悦’，说希望她永远没有忧愁，快乐地长大。”
　　周忘生怔怔望向宋寄悦，又指着宋寄言道：“那她呢？青妹又是如何死的？”却听宋鹤幽幽一叹，说道：“有一天，青妹和我说，悦儿一人太孤独，想再生个孩子，我很高兴，以为她终于把你忘掉，接受了我。她怀孕八个月的时候，问我要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我说我早想好了，既然姐姐叫‘寄悦’妹妹不如就叫‘寄言’，她念了一遍，说是个好名字。”
　　宋鹤猛地瞪视周忘生，面目狰狞，道：“是你，是你害了她。原本我们一家可以好好生活，可当年在塬江，你托人送来那封信，我本打算销毁，却被问青看见，我们大吵一番，她突然又变回当初你死后那段时日的样子，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一个人在书房就能待上整整一日，总是呆呆坐着出神，后来更是会在夜间惊醒，再去荷花池边，望着一池荷花掉泪。之后……之后一场大病，她没能熬过，病死了。她死前抓着我的手，她说我照顾她们母女那么多年，她已辜负了你，不想后面再辜负我，所以给我留个孩子，让我好好活着，替她看着她们长大。”
　　听他说到此，周忘生愣神半晌，猛然喊道：“孩子，孩子。”他推开宋鹤，竟是徒手将锁链扯断，抱起宋寄悦，想到这是自己与青妹的孩子，不觉双目含泪，连声道：“是爹害了你，是爹害了你……”
　　宋寄言猛一没了束缚，见爹倒在一旁，忙爬过去将人扶起，又见周忘生抱着姐姐，大声道：“谁是你孩子？你伤了姐姐，呜呜呜，姐姐要被你害死了。”说着说着，已是泣不成声。
　　宋寄悦原本渐要失了意识，听到有人呼唤，微微睁眼，只觉眼前一白，再一细瞧，看清楚是周忘生，挣扎道：“你别碰我……你……你不是我爹，我……我也不是你孩子。”
　　周忘生却浑不在意，见她脸透黑气，双唇不住抖动，忙运功为她输送真气，蓦地喊道：“裘迟，解药呢？快把解药给我。”
　　裘迟伸手入袖，缓缓走上高台，笑吟吟道：“不想周兄此次报仇竟有意外之获，还要恭喜周兄寻回爱女。”周忘生夺过解药，将木塞拔出，凑到宋寄悦鼻间，促声道：“快闻，闻了就好了。”
　　那瓶中也不知装了何物，宋寄悦只一嗅，但觉辛辣刺鼻，忍不住咳嗽起来。不过一会儿，又觉通体舒畅，原先紊乱的气血也平稳下来。稍一恢复内力，宋寄悦抢过解药，赶到宋鹤身侧，焦急道：“爹，解药来了。”
　　宋鹤闻过解药，胸口重重起伏，说道：“我已是将死之人，还望周兄看在问青的面上，放过言儿。”宋寄言急道：“爹，你别求他，若爹死了，我也不独活。”
　　周忘生见他们三人父女情深，回想这数十年，自己终究是孤身一人，如今知有一女儿在世，却也不愿认他这个父亲，凄然道：“好话都叫你说了，好人也叫你做了，我唯一的女儿也心向你，我又算什么？”
　　宋寄悦愣了愣，见他眉眼间透出一丝落寞，竟觉心内难受，双眸一黯，可话语却是卡在喉中，如何也说不出口。


第70章 人世无常
　　忽听裘迟道：“如今周兄多年夙愿得偿，对宋家……”话未说完，只听嗖的一声，却是一道利箭射来，裘迟未及深想，伸手拿下，猛地变了脸色，望向一处，高声道：“竟被你这丫头算计。”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蔡霈休瘫坐椅上，手中握着弓弩，双唇颤动，而后笑道：“你不是裘迟。”听她此言，众人俱是一愣，数道目光重聚于高台。
　　但听宋鹤道：“裘庄主不会武功，你不是他。”众人顿觉恍然，可转念一想，若不是裘迟，这人又该是谁？
　　顾逸不防如此变故，仍沉浸在宋家一事当中，忽觉父亲身子一抖，不由问道：“爹，你怎么了？”顾笙盯着台上那人，低声道：“若我所猜无错，那人是左冷仟。”
　　这时，就听蔡霈休道：“左冷仟，你终究还是来了。”话音方落，众人面露骇异，若台上那人是左冷仟，今日在场之人，焉还有命活？
　　但见台上的“裘迟”哈哈大笑，伸手一揭，扯下面皮，露出本来面目，正是左冷仟无疑。蔡霈休身子轻颤，心中却无惧意，双眼死死盯着高台，寻了六年的仇人如今就在眼前，只恨不得将他立时斩于剑下，以告慰父亲在天之灵。
　　左冷仟环视一周，随即望向蔡霈休，徐徐道：“在座各位都是老朋友了，有何新仇旧怨，不如一并道出，也免路上遗憾。”
　　众人中不乏有弟子、亲人死于他手下，见他现身，不由忿然作色，奈何多年前便已不是其对手，如今身中毒香，不可运劲。又见一侧抽刀的庄客，忧及自身性命，心下犹豫，竟一时无人敢应。
　　鼠地孙见状，尖笑道：“这便是要争那天下第一的名门正派的风姿？倒叫我今日领教了，狗屁，狗屁，全是狗屁。狗放屁还有个响，哈哈，这群人吓得连屁都不敢放。”
　　顾逸愣愣地道：“爹，他们，他们被这样讥讽都不做声，还有骨气吗？”身旁王永元冷声道：“这江湖上，有骨气的都在战乱时死绝了，如今活下来的哪个不惜命？”
　　顾笙默了默，叹一口气，道：“各有各的活法，我只后悔带你来此。”顾逸望着犹在哭泣的宋寄言，摇头道：“宋伯父快不行了，我担心宋寄言她……”
　　忽听蔡霈休道：“左冷仟，你恶贯满盈，罔顾人命，当年屠戮天衍宫，抢夺玄天铁盒，后又以我性命要挟我父亲。你实为新济人，当年两国交战，我父亲被你派人下蛊杀害，更害得无数人家破人亡，这些你认是不认？”
　　左冷仟听她一言，沉默片刻，笑道：“当年便该一掌打死你，我且问你，你如何识破我不是裘迟？”
　　蔡霈休冷冷说道：“裘迟常年浸淫酒色，身体早被掏空，脚步虚浮，一呼一吸也比常人更重，你虽外貌言行模仿极像，可一双眼睛却骗不了人，裘迟双目常露迷离之色，而你的眼睛十分有神。若我所猜不假，那下人是你派来，你先让他假借有急事，让真正的裘迟借口离开，又让周忘生三人从正门闯入，后亲自带着庄客赶来阻拦，这时大家视线都在三人身上，自不会发觉裘迟已被调换，香里的毒对没有内力的人应是无效，在场诸位到底都是各派高手，你既要确保控制住所有人，用的毒必定霸道，可这些丫鬟与庄客却神色如常，并无异样，想来对常人不起作用。五里庄与你暗中勾结，你此行目的，不是杀了我们那么简单吧？”
　　左冷仟笑道：“倒是我百密一疏，低估了你这娃娃，你既已知我是新济人，难道还猜不出我此行目的？”
　　蔡霈休细细一想，脸色刷地一白，狠狠道：“那苍松派和霹雳阁弟子失踪，与你脱不了干系。”
　　“你想的不错。”左冷仟面露讥笑，又看向众人，“我不过略施小计，便让这些门派自乱阵脚，苍松派时至今日对你仍有嫌隙，若我把在场诸位杀了，再把此事嫁祸到你头上，你说武林同道，对朝廷会如何看待？”
　　众人神色一变，苍松派与霹雳阁弟子更是羞怒难当，两派掌门互看一眼，从中窥出一丝尴尬，随即垂眼不语，心中好不惭愧。
　　蔡霈休咬牙道：“不失为一个好计谋，你当众说出，便如此笃定我们会死于此？”但见左冷仟伸手抛出，叮铃几声，却是三枚铜钱落地。
　　各派中猛地有人站起，抽出匕首，抹上身侧人脖子，只听惨叫声不绝，转瞬已有半数人倒下。
　　忽听一声大喝，原是天刀门掌门见弟子遇害，强行运劲，抽出长刀，利落砍下一人头颅。又见其倒退几步，脸上涨红一片，吐出两口鲜血，忽地纵声长笑，道：“要这般死去，恁地憋屈，我天刀门既出叛徒，当由我这掌门来清理门户。”言毕，举刀砍去。
　　刹那间，一名庄客从后袭来，天刀门掌门不及回身，那庄客便即倒地，一眼看去，一柄长剑透胸穿过。但见对面的归元派掌门右手垂下，扶着木桌起身，吐气道：“我派虽都为女子，却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手起刀落间，又一人倒地，天刀门掌门大笑道：“好，好，能与诸位英杰同葬此地，也算不枉此生。”
　　左冷仟不料突生此变，见状面露讶异，正欲赶去拿下二人，宋寄悦趁此时机，握紧手中药瓶，纵身往大厅奔去。左冷仟心下一沉，喝道：“找死！”扭身一掌拍出。
　　他已动了杀心，此掌用了十成内力，如山岳崩倾，威势逼人，宋寄悦若受此一掌，即便大罗神仙赶来，也难活命，宋寄言不由惊叫道：“姐姐。”
　　宋寄悦只觉刺骨寒意汹涌而至，躲闪已是不及。眨眼间，忽觉有人将她奋力一拉，向后扔出，宋寄悦摔在地上，抬眼瞧去，却是周忘生立在她身前，双掌拍出，正与左冷仟对掌。
　　左冷仟一愣，笑道：“周兄这是何意？别忘了大人的命令。”周忘生回首看一眼宋寄悦，喝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又看向左冷仟，冷声道：“大人的事我自然会办，但你方才那一掌，分明要致人于死地，你若要杀她，便先打赢我再说。”
　　见宋寄悦跑进大厅，左冷仟眼中闪过一道厉芒，倏尔笑道：“周兄受感情所扰，只怕难成大事，若你执意阻拦，也别怪我心狠手辣。”蓦地劲蓄掌上，双掌立覆冰霜，冒出阵阵寒气。
　　周忘生脸色陡变，收手拔剑，嗡的一声，刺向其腰腹，但左冷仟身法更快，脚下一转，一掌打在他肩胛，周忘生连退数步，化掉掌劲，不觉咳嗽两声。他方才与宋鹤一番过招，已耗去半数内力，后又为宋寄悦输送真气，身子尚且虚软，如今与左冷仟对上，只怕难有胜算。
　　宋寄悦跑至蔡霈休身前，忙将解药递上，转眼见有庄客走来，咬一咬牙，拔剑迎上。
　　蔡霈休闻过解药，又把解药交给元一，闭眼调息一阵，忙助宋寄悦杀死两人，说道：“宋姐姐伤势颇重，且先退下。”转而奔出大厅，摸出袖中一物，对空拉开，砰的一声巨响，震得众人微微愣神。
　　左冷仟看清她手中物事，暗叫不好，厉声道：“把这些人全给我杀了，一个不留。秦素玉呢？”瞧出周忘生破绽，一手抓住软剑，一掌击上他胸口。
　　周忘生只觉一股磅礴内力涌入脏腑，横身撞在石柱上，口鼻不断冒出鲜血，浑身浴在血中，便如狂风暴雨后的一地枯叶，裹在污泥里，再不复往昔盛貌。
　　宋寄悦听得动静，侧首瞧去，只觉眼前发黑，心头一震，慌忙奔向周忘生，颤巍巍伸出手，倏地收回，竟是不敢触碰。
　　鼠地孙甩着铁鞭与蔡霈休对招，见此情状，身子阵阵发抖，颤声道：“外，外面有一队人埋伏，素玉……素玉尊主去对付那群人了。”
　　蔡霈休神情一凛，心知自己埋伏在庄外的人手恐难赶到，又见左冷仟出手狠辣，周忘生虽是他同党，照样说杀就杀，不觉如芒在背，心往下沉。双眼看向场上众人，或惊慌，或愤然，或拿剑杀敌，凄厉叫声不绝于耳，天刀门与归元派两位掌门也已支撑不住，身上各添几处伤势。
　　愣神之际，就听鼠地孙尖笑道：“与爷爷对上还敢发愣。”铁鞭扫来，蔡霈休不及躲避，霎时间，一把铁扇从后飞出，铛的一声，打断铁鞭攻势。
　　蔡霈休心头咯噔一下，就见顾笙纵身上前，接住半空铁扇，与鼠地孙缠斗起来，待要上前，便听到元一呼喊，她心生一计，取下元一背上画轴，对左冷仟道：“左冷仟，若你再动手伤人，就永远别想集齐‘四季图’。”
　　话音方落，左冷仟忙喝道：“停手！”鼠地孙与众庄客应声退回院中，左冷仟瞧她手中画轴，不由笑道：“你这娃娃鬼点子多，保不准拿幅假画骗我，叫我如何信你。”
　　“画便在我手中。”蔡霈休轻轻一笑，“是真是假，但凭此物便知。”从怀中拿出那枚月牙形玉佩。
　　左冷仟猛然瞧见，瞳孔一缩，忽地笑道：“钟明熠竟把随身玉佩也给了你。”话音未落，倏地伸手抓来。
　　蔡霈休时刻提防，见他一动，便即跃上屋檐，高声道：“我便先走了。”元一三人紧随其后，纵身朝林中跑去。左冷仟不料她真丢下众人，独自逃走，稍一犹豫，吩咐道：“鼠地孙，与我去追。”随即飞身追赶。
　　鼠地孙想了想，转身抱着石柱，双手双足发力，嗖地爬上屋檐，向远处掠去。
　　眼见大敌远走，众人微一愣神，不觉松了口气，顾笙心下焦急，正欲追赶，忽听苏锦庭道：“这丫头逞什么英雄？她舍身诱敌凶险万分，还请顾兄为我照顾秀苒，我去追他们。”
　　苏锦庭带着苏秀苒到顾笙身边，转身跟着去了，苏秀苒眼中含泪，不觉喊道：“二叔，你和表姊都要平安回来！”
　　顾笙叹了口气，将苏秀苒交给顾逸看护，忙去解救其余门派。
　　宋鹤瞧一眼倒在远处的周忘生，看向宋寄言，缓缓道：“我做了错事，死前能把真相说出，已是老天待我不薄。”宋寄言闻言，顿时泪如泉涌，颤声道：“不会的，不会的。爹你……你还要长命百岁，你不能丢下言儿……言儿不能没有你。”
　　宋鹤伸手抚上她脸颊，叹道：“你姐姐……是我对不住她，飞来庄日后也是她的，我这也算，也算物归原主了，她心里苦……我对她严厉，总叫她让着你，若以后……你别怪她……”宋寄言止不住哽咽，望向跪在地上的姐姐，摇头道：“她，她是我姐姐，我不和她争，我什么也不要，就……就要爹活着。”
　　宋鹤释然一笑，道：“好，好。”说完双眼一闭，没了生息。宋寄言只觉心神恍惚，周遭声音全然听不见了，喉中也似被什么堵着，发出呜呜悲鸣。
　　王永元看一眼宋寄言，又看向犹自愣神的宋寄悦，便觉天地崩塌不过如此，心下悲痛，担忧道：“如今庄主已去，飞来庄又该由谁主持？”韩穆清道：“庄主去世，自然是听少庄主吩咐。”说罢走向宋寄悦。
　　宋寄悦尚未回神，那血泊中人却是一动，她愣了愣，就见周忘生艰难支起半身，瞧见痛哭不已的宋寄言，又瞧到她一旁的宋鹤，身子已是一动不动，笑道：“终究是你死在我前头。”
　　宋寄悦口唇翕动，终是一字未吐，这时，周忘生方瞧见她，双目一亮，伸出手道：“悦儿，你是叫悦儿吧，把手……把手给我。”
　　宋寄悦一愣，心生抗拒，但见他面色红润，知是人死前回光返照，不由心下一软，依言将手递上。周忘生蓦地攥紧，伸指点上她身体几处大穴，宋寄悦脸色一变，忽觉一股热流源源不断涌入，逐渐游走全身，而后汇于丹田，竟与自身内力融为一体。
　　过了半晌，周忘生将手收回，宋寄悦但觉全身舒畅，原本受的剑伤也已然感受不到疼痛，抬眼瞧去，吃惊道：“你的脸。”
　　只见周忘生一张脸迅速衰老，形容枯槁，犹如八十岁老人，他却只是笑笑，哑声道：“别怕，我已将三十年内力传给你，往后你只需慢慢炼化，便可化为己用，我们父女相认太晚，我要死了，想来想去，身上唯有这功力还有些用处。”
　　“我……你……”宋寄悦微微皱眉，泪水顺着双颊滴落，“谁稀罕你内力，我，我不要这些，你又不欠我什么。”
　　周忘生笑道：“不管你认不认，我终是你父亲，我未尽一天父亲之责，你不叫我，也不是你的错。我，我去找你娘，倒是便宜他先走一步，不能叫他再把人抢走了。”说罢，脑袋一垂，再不动弹。
　　宋寄悦伸手探他鼻息，已然断气，不觉心下迷茫，如鲠在喉，只发出两声气音。
　　宋寄言闻声抬头，呆呆望着姐姐，喃喃说道：“死了，都死了。”涣散双眸忽复清明，蓦地放声恸哭。


第71章 水落石出
　　韩穆清走到宋寄悦身后，将外袍脱下，轻声道：“人死不可复生，还有许多事需少庄主定夺。”过了半晌，宋寄悦抹掉眼泪，接过袍子，盖在尸体上，打横抱起，淡然道：“我不回去了，庄上的事有大叔叔主持，我想一个人静会儿。”
　　韩穆清皱眉道：“几时回来？”宋寄悦略一沉默，道：“不清楚，我现在心里很乱，你们别管我了。”
　　眼见宋寄悦一步步往外走去，路过高台时，宋寄言忽道：“姐姐，你别走。”见她直直望来，面容悲戚，宋寄悦垂眸道：“宋寄言，我不是你姐姐，你也不用烦我管你了，飞来庄还给你，你多保重。”
　　宋寄言看着怀中的父亲，咬牙道：“爹你也不管了吗？”宋寄悦当即怒道：“他不是我爹！他从来都向着你，娘的飞雪剑也给了你，可你散漫、不求进取，你不好好练剑，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要做好你的三小姐就行，如今我什么也没了，你别来烦我。”
　　宋寄言呆呆看她离去背影，双肩一耸，眼泪几欲落下，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可我，我也什么都没了……”
　　“言儿。”王永元静静走到宋寄言身边，“你还有我们，不能让庄主一直在这，我们先回去。”
　　忽听门外一阵急促脚步声，一群褐衣侍卫冲了进来，领头男子手中长刀还滴着鲜血，一群人很快控制住场面，那男子搜寻一圈，未见到要找之人，问道：“你们有谁见到君侯？”
　　苏秀苒急道：“快，他们往临柏崖去了。”那领头男子大惊，随即吩咐道：“一半人留在此，剩下人随我来。”一群人来得急，去得更急，哗啦啦鱼贯而出。
　　顾逸一愣，过了半晌，垂首一瞧，不由惊道：“啊呀，苏秀苒呢？她不会也去了吧？”顾笙四下一看，果然不见苏秀苒身影，皱眉道：“糟了，苏兄让我看好孩子，叫你看个人也看不住。”
　　顾逸被父亲一骂，急道：“我去临柏崖找她。”“胡闹！”顾笙把人拦下，“你还嫌不够乱？”顾逸不觉一怔，喃喃道：“那该怎么办？”
　　忽听一声嗡鸣，宋寄言拔出飞雪剑，剑身在阳光下射出凌厉寒芒，就听她道：“我去追。”王永元道：“不可。”说罢挺身来拦。但见宋寄言皱了皱眉，纵身后掠，足下连点，伸手攀住檐牙，旋身落到屋面，回首道：“还请两位叔叔照看好我爹。”
　　几人俱是一愣，但凭她方才展露身手，就与平日相差甚远，顾逸喜道：“宋寄言拔剑了。”王永元亦愣道：“言儿的心结，解开了？”
　　蔡霈休才下树梢，一股疾风扑将而来，心念未动，便已向前奔出丈远，先时停靠的一棵松柏，咔嚓一声，拦腰折断。耳听得一声长笑，左冷仟飞身纵来，冷冷道：“还要跑吗？”
　　不料话音未落，蔡霈休又运劲掠出，直往崖顶疾行，左冷仟极目远眺，望着翻腾云海，负手追去。
　　蔡霈休方达山腰，眼见孤峰飞入云霄，将画负背，挥袖直上，飘飘然升起丈许。倏忽间，左冷仟乘风而至，双足连踏，矫健若飞，长袖缠绕青松，借力攀上。
　　蔡霈休俯身瞧去，左冷仟凌空飞纵，一掌打来，浩荡疾风逼至，她贴壁旋身，取剑砍下山壁野草枯枝，无数泥沙倾下，左冷仟忙展袖遮眼，踩着凸石跳到远侧，随即挥袖喝道：“你便不想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蔡霈休一顿，蓦地醒悟，暗叫不好，却见左冷仟趁机升起数丈，与她齐平。“寒蟾掌”已然发至，掌风扫面，凛冽寒气激得人一颤，不觉银牙一咬，手扯粗藤，起脚踢出。
　　脚掌相抵，蔡霈休猛地跃起，径向峰顶登去。左冷仟面色微变，大笑道：“又遭你这娃娃算计，且看你还有何手段。”
　　原是蔡霈休深知自己内力不及左冷仟，险中生智，假意以脚来挡，却是身形忽转，使出“登云步”，反以左冷仟做了踏板，借其掌力，脱离险境。
　　宋寄言疾奔数里，忽听前方利器交击之声，便见元一负伤在侧，苏锦庭与鼠地孙正斗在一块，急忙上前，长剑一刺，挑开鼠地孙偷袭铁鞭。
　　苏锦庭见她赶来，问道：“你怎么来了？”宋寄言道：“秀苒随休姐姐侍卫跑了出来，我来寻她。”苏锦庭皱眉道：“这丫头，你过来时没遇见他们？”宋寄言摇头道：“这山林又大又深，我也是碰巧才遇到你们。”
　　苏锦庭长剑挥出，寻隙刺入，鼠地孙甩鞭跃起，尖锥射来，宋寄言倏地身形一动，拖出剑影，一剑刺向其颈项。但见鼠地孙一声轻喝，双手一揽，铁鞭收紧一半，变为五尺长短，左右交叠打来。
　　宋寄言道：“此人我来应付，苏二叔便安心去寻秀苒。”但见铁鞭呼呼劈下，宋寄言旋身躲过，挪步回刺，腕松劲出，发出一声嗡鸣，直点其面目，鼠地孙心下一惊，疾步闪避，只觉唇上一凉，另一边长须也被割下，不由斥道：“臭丫头，你也会‘饮水剑法’。”
　　宋寄言抿唇不语，双眼直视前方，飘然跃起，疾刺数下，如夜空星闪。鼠地孙双臂运劲，将铁鞭崩得笔直，一手画圆阻挡，一手举锥上下穿刺，宋寄言凌空折身，反手剑扫，打落尖锥。
　　苏锦庭见宋寄言一手“饮水剑法”使得娴熟，分明已有了几分剑意，此地树丛众多，对鼠地孙铁鞭多有限制，两人一时难分胜负，又忧心蔡霈休与苏秀苒安危，便即答道：“我先行一步，你且小心。”
　　当下与元一微微颔首，收剑跃上树梢，向远处纵去。
　　却说苏秀苒才告知那领头之人方位，转眼便见先前来的小和尚，绕着高台去往后院，心想这和尚是那些人同党，定不是善类，不如跟上去瞧他还有什么阴谋。随即趁众人不备，矮身绕过高台，随那和尚而去。
　　五觉穿过游廊，就听头上白眉吱吱鸣叫，蓦然回首，瞥见一片衣角，皱眉道：“我看见你了，还不出来。”那片衣角主人却是不动，他面露疑惑，捏着佛珠上前，正待抻头去看，一根木棍猛然击出，吓得他连退两步。
　　见是席上的那位小姑娘，问道：“施主为何跟着小僧？”苏秀苒举棍一站，喝道：“说，你要做什么坏事？”五觉忙摇头道：“罪过，罪过。小僧从不做坏事。”
　　苏秀苒轻哼一声：“你还想狡辩，你与那些人一道来的，他们，他们害死了那么多人，你这和尚看着呆头呆脑，却为虎作伥。”五觉叹道：“生死有命，小僧虽想阻拦，奈何力不从心，实在罪过。”
　　苏秀苒道：“你既无错，为何又要跑？”五觉疑惑道：“小僧何曾跑了？小僧是去寻人。”苏秀苒回道：“哦，那你为何背着大家从后院走，这难道不是逃跑？”
　　“我……我……”五觉支吾半晌，他从小生于抱佛寺，本性至纯，与师兄弟向来只谈论佛理，如今来习国一遭，见识各色人物，却是个个古怪，少有交谈，眼前这位施主伶牙嘴俐，言语听来有理又无理，叫他不知从何处说起。
　　苏秀苒见他面露无措，却又与那几个恶人大不相同，改口道：“那你且说，你现下要去何处？”
　　五觉叹道：“我要去临柏崖找那两人。”苏秀苒疑道：“你既不是坏人，寻那两个恶人作甚？”五觉道：“他们把我带来习国，若没有他们，我就回不了家。”苏秀苒恍然道：“你也是新济人？”
　　五觉嗯了一声，道：“所以我要赶紧找到他们，不然没人带我回家。”苏秀苒笑道：“你家在哪？和尚不都是住在庙里吗？”五觉道：“方丈说我是被我娘遗弃在寺中，所以抱佛寺就是我的家。”
　　苏秀苒不料他是个孤儿，见他与自己年纪相仿，却有这般可怜身世，不觉叹道：“我不捉你回去就是，但你得带我一起去临柏崖，我要去找我二叔和表姊。”
　　五觉想了想，点头道：“那你要跟紧我，你找到他们就别缠着我了。”苏秀苒吐舌道：“谁缠着你了，我是要阻止你做坏事。”
　　两人边走边说，很快走到一个小门前，却有一把铜锁挂在上面，五觉挠挠头，不知如何是好。苏秀苒道：“我把这锁打烂。”五觉忙道：“不可以。”“不”字才出，就见苏秀苒执棍一捅，铜锁应声掉落，苏秀苒将门推开，门外是郁郁深林，再往后是入云高峰，临柏崖便在其间。
　　五觉摇头轻叹，道：“如今你损了人家物品，我们不可一走了之。”苏秀苒气道：“我们急着找人呢，你这和尚怎恁地忉忉，若等人来了我们哪还能走？”但瞧他态度坚决，心念一转，摸出几个铜板，放在门边墙上，没好气道：“这总行吧？”未等他回应，拉着人便往林中奔去。
　　崖壁上，左冷仟厉声道：“你我斗了也有五十余招，还要斗吗？”蔡霈休长剑插入峭壁，双足一点，登上一棵横生出的松树。越往上，云雾渐深，山风列列，向下望去，已辨不清景物。
　　蔡霈休但觉全身酸软，仰首远望，仍不见峰顶，发上朱钗早已不知去向，墨发肆意飞舞，侧首见左冷仟双袖攀附巨石，双脚紧紧贴在壁上，不由笑道：“你说我二人谁能登上峰顶？”
　　左冷仟右手一收，抓住一块尖石，这山峰直飞入天，要想攀登谈何容易，不觉冷哼一声，道：“若是对打，不出十招你便将死于我掌下，这山势险恶，稍有差池就会粉身碎骨，却也让你与我游斗至此，你爹领军打仗之时就是一员猛将，你这女娃有过之无不及。”
　　听他提及父亲，蔡霈休一愣，道：“不过兵行险招，我练武至今，到底不敌你武功深厚。”左冷仟大笑道：“你有此恒心，又师出正一，同辈中已是难逢敌手，只可惜我二人各为其主，若是任你成长，势必成我新济大患。”
　　蔡霈休默然片刻，道：“你我是敌非友，于公于私我也不能让你活着。”左冷仟道：“这些年来，欲杀我者不可胜数，比你有本事的大有人在。往时，武阳侯活着一日，我新济大军终难东进，实乃我新济大敌。你爹替那狗皇帝守着江山，你又为狗皇帝儿子不惜与我以命相搏，殊不知没那狗皇帝相助，我们也难除掉他。”
　　蔡霈休听得这话，大为错愕，蹙眉道：“你这是何意？我爹不是被南疆毒派下蛊害死的吗？”
　　左冷仟笑道：“你不是抓了王坤父子？当年狗皇帝旧疾复发，心知活不长久，以武阳侯副将王坤一家老小做要挟。最后一仗，武阳侯带兵冲阵，他有意露了后方破绽，最后虽未死在阵中，却也因此受了重伤。武阳侯生性机警，身边防备森严，卧床不醒那几日，王坤又以静养为由，撤掉他身前大半守卫，正好也让我们能够近身下毒。”
　　蔡霈休心潮起伏，一时辨不出话中真假，冷冷道：“我爹为先皇平定战乱，助其建立功业，二人私下常以兄弟相称，一心忠君报国，有何缘故能让他杀了我爹？”
　　左冷仟冷笑道：“从来战时兄弟，战后君臣，为那皇权便连亲兄弟都能反目，哪还顾当初这点交情？你爹靠战功封侯，又手握兵权，狗皇帝又知自己气数已尽，他在时，你爹尽忠于他，若他死后，难保你爹不会谋权篡位。”
　　蔡霈休怒道：“我爹不是这样的人。”左冷仟道：“这话你以为狗皇帝会信？狗皇帝本就多疑，即便他信你爹为人，为了儿子能坐稳皇位，也要在死前肃清一切威胁，杀谁不是杀，杀了你爹又怎样？”
　　蔡霈休一怔，刹那间，想到皇上急着让她处理王坤父子二人，如今想来，只觉后怕，皇上应是知其内因，若真如此，那她这些年，不就一直在为仇人做事？


第72章 夕死可矣
　　沉吟间，左冷仟身形忽动，伸手往她右肩抓来。蔡霈休虽分神思索，却未曾松懈，听得声响，当即蹲身，抓着树干一绕，“归一指”扭身打出。左冷仟袖袍一卷，将劲气化解，扯上一条青藤，反身双脚踢来。
　　蔡霈休矮身跃下，砰的大响，碗口粗青松应声断裂，碎屑飞扬，她急忙双手伸出，凌空抓住青藤，缓了坠势。
　　这山壁上藤蔓缠绕，两人依仗自身轻功，如荡秋千一般，来回穿梭，时攻时守，时静时动，遍施拳脚功夫。左冷仟“寒蟾掌”阴毒狠辣，招招落人要害，蔡霈休急运体内“太一真气”，身法轻盈，灵巧若燕，总在他落招时恰好避过。
　　左冷仟数招不中，心中甚怒，大喝一声，足踏崖壁，身子弯曲，如箭射来。蔡霈休神情微变，长袖鼓风，举拳相撞，哧的一声，一触即分。蔡霈休背抵石壁，秀眉忽蹙，吐出一口鲜血。
　　左冷仟瞥一眼残破衣袖，高声道：“武阳侯有女如此，即便身死亦无憾了。当日在天衍宫，你爹以‘正阳拳’与我‘寒蟾掌’打成平手，本以为此生再难一较高下，终成我心中一憾，如今你既习了此拳法，那便来看看这拳掌功夫，谁更胜一筹。”
　　在拜师后，蔡霈休除习本门武学，也将蔡谨绝学一并习得，“正阳拳”刚劲勇猛，本不宜女子来练，然张远道昔日笑说：“武功只分内外，哪有男女之说？正一派武功主内，武阳侯的武功主外，内外兼修，岂不更好？”
　　两人吊着藤蔓，拳掌生风，招招斗得凶险，而内力上蔡霈休始终不敌左冷仟，斗到后面，渐难应付。倏忽间，左冷仟揪着她出拳空隙，一掌拍出，蔡霈休只觉肩胛剧痛，手中一松，急急坠下。
　　左冷仟见她背上画轴，踏空一纵，倒飞来取，不料蔡霈休凌空耸身，双手一握，攀上石壁。蔡霈休抽出壁上长剑，只觉肩上寒气凛然，深吸口气，眼望下方一处平地，疾步奔去。
　　左冷仟长袖一拂，卷住凸石，身形顿止，眼见她跑向一处悬崖，冷哼一声，飘身追去。
　　蔡霈休落至平地，方知到了登山的山道，极目远望，云雾蒸腾，连绵青山不绝，山下林木苍郁、沟壑纵横，忽而山风呼啸，惊起树头飞鸟。
　　蔡霈休未敢多做停留，沿着石阶往上，抱臂奔走。左冷仟须臾便至，但见石阶上斑斑血迹，心中一丝急躁也无，负手信步，且行且悟，细赏崖上风光。
　　石阶沿山而凿，极为细窄，蔡霈休埋首疾走，忽而眼前一亮，豁然开朗，不觉间竟已登上崖顶，又见不远处一座石碑，走近一看，其上镌刻“临柏崖”三字，细瞧之下，但见斑驳剑痕刻在碑上，侧面隐约可见一段凌乱字迹。
　　蔡霈休眯眼辨别，轻声念道：“杀身成仁。”话音刚落，就听身后有人笑道：“风荡云飞，春光明媚，好景致。”
　　蔡霈休心下一沉，转眼望去，左冷仟以手捋须，缓缓行来。蔡霈休微笑道：“你也会赏这美景？”
　　左冷仟笑道：“当年张远道在塬江将我逼退，我苦思冥想数年，终是得悟。论修为内力，我二人不相伯仲；论武功，他屡出奇招，确是胜我一招半式。可若那时我心性再沉稳些，也不至于两招便让他将你救下，到底是我气度落了下风。”
　　蔡霈休道：“所以你便学我师父，赏起了风景？”左冷仟笑笑：“各人自有气度，我何必学他。身随心动，心随性变，你师父以静养气，我则以杀养气，你若把画奉上，我给你一个痛快，不叫你太难受。”
　　蔡霈休拿下画轴，淡然道：“画就在我手中，想要便来取。”左冷仟眼中锋芒毕露，冷笑一声，道：“倒是我多次一举，且看你能接下我几招？”
　　五觉与苏秀苒在林中穿梭一阵，仍不到临柏崖下，这密林从外看时，距那临柏崖不过半个时辰脚程，可一旦深入，茂林耸翠，遮蔽视线，竟一时失了方向。
　　五觉摇头叹道：“我就说往东走，你偏要绕远。”苏秀苒撑膝回首道：“那山涧深达百尺，水流湍急，我们又不是鸟，还能飞过去不成？”五觉默然不语，却是白眉飞到她面前吱吱叫唤，苏秀苒不由笑道：“这却是只鸟，可惜太小了，不能如那话本里的仙鹤带我们一程。”
　　白眉似听懂她话中笑语，嗖地飞到五觉肩上，眼珠一转，望向别处，苏秀苒拍手笑道：“有趣，有趣，它还会生气。”五觉伸指轻抚白眉羽毛，无奈道：“苏姑娘便不要逗它了。”
　　两人歇息片刻，正欲继续赶路，忽听前方琴音铮鸣，一个女子喝道：“你一路坏我好事，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又听另一人叹息道：“我只是不想你一错再错，素玉，你与我回去吧，别再帮毒派害人了。”
　　五觉脸上一喜，道：“是素玉尊主，我们快些过去，她也能带我回家。”苏秀苒疑道：“你不是要找那两个恶人，怎么又多了一个女子？”五觉急道：“她和我们一起来的，先前突然不见，没想到在这碰到。”
　　苏秀苒哦了一声，眼见五觉将身一纵，踩着枝干奔出丈远，心下不甘落后，银铃轻响，飞身掠出，翩翩若蝶，足尖一点，旋身飘上高枝。苏秀苒定睛瞧去，便见数里外，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分立枝头，白衣男子横琴拨弦，红衣女子却是吹起一支玉箫。
　　苏秀苒望着下方五觉，不解道：“这两人不似打架，倒像是要合奏一曲。”
　　“哎呀。”五觉脸色一变，“他们要是打起来，大家都要遭殃。”苏秀苒不解他话中之意，见他步子骤急，当下握着银铃，紧随其后。
　　清旷琴音响起，如泠泠冷泉，沁入肌肤，苏秀苒心头一颤，猛然止步。但听箫声呜鸣，有若寒月照江，水波幽光，心生怅然，到婉转低回处，只觉气凝于胸，鼻子一酸，潸然落泪。
　　琴音忽转，调子轻快明朗，犹如潺潺小溪，闲适悠远，就见那男子右指上下拨弹，小溪落入山涧，溅起雪白玉珠三千，清脆悦耳，余音不绝。
　　苏秀苒伸袖抹泪，未及回神，浑然忘却周身景物，脚踏虚空，从高处坠下。五觉心中大惊，纵身飞出，展臂将人接下。
　　待落到地面，苏秀苒抚胸喘息，讪然道：“我听入迷了，若不是你及时察觉，怕是命不久矣。”五觉摇头道：“这琴箫声中暗含内力，你修为不足，一时不察便容易带入其中，还是小心为好。”
　　苏秀苒乖乖点头，转眼一瞧，大惊失色，手中木棍倏地送出，但觉一阵疾风扫过，木棍便即脱手。
　　五觉侧首望去，脸色陡变，但见一头灰狼匍匐在侧，身上毛发耸立，目露凶光，仰首一声长嚎，四爪一按，猛然扑来。
　　两人虽身怀武功，但无兵刃在手，又从未与这等凶兽遇上，苏秀苒只觉双腿一软，呆愣原地。眼见那灰狼张口咬来，五觉蓦地醒转，扯着苏秀苒躲到一侧，喊道：“快跑啊！”
　　苏秀苒一个激灵，移步跳出丈远，眼中含泪，道：“这白日怎会有狼？”那灰狼一招扑空，露出尖锐獠牙，后身一摆，当即飞窜而来。
　　五觉喊道：“定是被方才的声音吸引，我们先上树！”话音一落，施展轻功，三两步爬上高处。
　　只见那灰狼腾空一跳，扒着树干挣扎向上，没爬到一半又落下，试过几次，均是无功而返，在树下一阵徘徊，始终不肯离去。
　　“糟了。”苏秀苒蹙眉道，“那二人不见了。”五觉目视前方，确是不见秦素玉二人身影，叹一口气，道：“这饿狼不走，我们便要被困在这，现在人也丢了，如何是好？”苏秀苒思索片刻，笑道：“反正它上不来，我们就用轻功在树上走，不下去就是。”
　　话音刚落，但听那灰狼又是一声长啸，林中传来簌簌声响，不多时，群狼从树丛窜出，一双双眼睛盯着树上两人。
　　苏秀苒伸指细数，竟有十三只之多，当即瘪嘴道：“果然你要找的都不是什么好人，这狼还成群来了。”五觉疑惑道：“这些狼为何就盯着我们两人？”苏秀苒答道：“还不是见我们小，细皮嫩肉的，看着就香。”
　　“香？”五觉想了想，双目一亮，伸手解着衣带，对苏秀苒道，“没错，是香。你快把外衫脱了。”
　　苏秀苒忙双手抱胸，秀目一瞪，骂道：“你这和尚好不老实，还要我……要我脱衣服。”五觉见她面带愠怒之色，怪道：“你衣服上染了香炉里的香，这些狼准是寻着这香味来的，不脱衣服，我们怎么脱身？”
　　苏秀苒听得这话，方知想错了事，面上一红，手刚伸至腰间，瞥一眼看着她的五觉，嗔道：“你转过头去！”五觉当即涨红了脸，急忙转身，低声道：“罪过，罪过，小僧无意冒犯。”
　　过了半晌，就听一声轻哼，苏秀苒道：“当时庄上的香明明你也闻了，怎么你没有中毒？”五觉摇了摇头，道：“小僧不知，但你那位表姊有一点说的没错，那香对不会武功的人确实无效。”
　　苏秀苒握着手中银铃，将外衣交给五觉，五觉将两人衣物卷成球状，折断一截树枝绑在一起，用力一挥，但见那绑着树枝的衣服稳稳卡在了远处一棵树上。
　　苏秀苒向下一望，叫道：“这些狼怎么还在这？”五觉望着下方剩下的五只狼，嗅了嗅衣袖，皱眉道：“这香未免太过霸道，不过沾染一些，竟全身都是那股味道。”
　　苏秀苒气馁道：“早知如此，就不该把衣服扔掉，这群狼若迟迟不肯离去，我们就要在树上过夜了。”抿了抿唇，忽道：“我记得话本上提过，你们佛家有个禅师，远游走到一座深山，见两虎交斗，不忍其相杀送了性命，于是挺身而出，以佛法感召，使两虎俯首帖耳，颇为温驯，随后两虎离去，不再争斗。你何不试试？”
　　五觉忙摆手道：“我又不是那等得道高僧，此番我连周施主都未渡化，别说感化这些本就有野性的狼了。”苏秀苒长叹一声，想到二叔和表姊，顿觉惆怅，再不多言。
　　临柏崖上，蔡霈休长剑翻转，先一式“志同道合”后又使“万点繁星”，跳跃挥刺，疾掣若电。左冷仟虽空手相斗，然长袖善舞，左袖受内力驱使，暗使柔劲，缠卷长剑。蔡霈休为防长剑脱手，一击不中便即收回，斗到现下，招式来来回回已使了一轮。
　　左冷仟用左袖挡其攻势，右手以“寒蟾掌”攻来，蔡霈休只能以左手使“正阳拳”相抗，却也因先前受他一掌，肩上带伤，渐露疲势。
　　左冷仟猛地大喝，跨前一步，欺身逼近，蔡霈休脸色微变，连连后退，掉头望去，竟已一脚踩在悬崖边上。
　　便听左冷仟道：“你在五里庄本有机会脱身，却要拿画引我至此，你救了那些人，他们未必会感激你。”蔡霈休笑道：“在你眼中，做任何事都需一个目的吗？”左冷仟道：“人无利不往，你父亲当年不也是因求药，才会对天衍宫伸以援手？”
　　蔡霈休微微一笑，轻抚“清一剑”剑身，忽地反手掷出，左冷仟侧身躲过，但见“清一剑”插在石碑旁，不由笑道：“怎么，剑也弃了，是要和我求饶？”
　　蔡霈休呼出口气，把画握在手上，轻笑道：“以我一人的命救下数人的命，却也值了。”左冷仟神情一凛，见她一脚往后踏出，半边身子已悬在空中，不觉纵身抓来，厉喝道：“你不要命了！”
　　但见蔡霈休将画一抛，左冷仟急忙飞身接画，方入手中，忽听一道锐响，焰焰火光突至。左冷仟神色陡变，展袖一卷，以雄浑内力接下火珠，不料又是两声爆鸣，转眼见蔡霈休手里黑匣接连射出两颗火珠，火光耀眼，快若霹雳，登时脸色煞白，运掌欲挡。
　　刹那间，一颗火珠被劲气弹开，落至身后崖壁，火星四射，声若雷霆。忽听左冷仟发出一声长长惨叫，那第三颗火珠却是在他手中炸开，整条左臂被炸毁，只余一地残肢碎肉。
　　左冷仟连退数步，蓦地呕出大口鲜血，方才那火珠爆裂的余威将他震伤，而蔡霈休也受此冲击，落下山崖。
　　左冷仟将画展开，忽地双目怒张，但见那画上只一尾金鱼和一朵海棠花，不觉面目狰狞，纵声长笑，格外凄厉。
　　“左某纵横江湖数十年，今日竟遭你这娃娃接连算计，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拖着残臂走到悬崖边，冷声道：“你我终究无人能登上那顶峰。”


第73章 无可奈何
　　一声轰然巨响，山中飞鸟走兽为之一颤，苏秀苒捂住双耳，仰首望向声响处，愣愣道：“那边出什么事了？”五觉跃上树顶，但见临柏崖一侧升起缕缕黑烟，隐约有火光闪动，神情一变，大声道：“那崖上起火了。”
　　苏秀苒面色骤然泛白，叫道：“二叔，休姐姐！”随即纵身跳下，不管不顾地向临柏崖飞奔而去。五觉向下一瞧，那狼群因是受惊逃离，苏秀苒人影也无，心下担忧，忙运功追去。
　　宋寄言正与鼠地孙缠斗，忽听震天一响，惊得鼠地孙铁鞭一歪，打在树上。霎时间，宋寄言横劈一剑，鼠地孙翻身躲过，嗖的一声窜上高树，回头对宋寄言笑道：“爷爷我先走一步，不陪你这臭丫头玩了。”
　　宋寄言将剑一收，回身扶起元一，元一虚弱道：“君侯……君侯定是用了那火流子。”宋寄言疑道：“火流子？”元一心中气极，一拳狠狠打在树上，涩声道：“我早该想到，那左冷仟只需追君侯一人，无论古画是否在君侯手中，只要抓到君侯，我们也会把画乖乖送上。君侯让我们分头跑，其实是想自己把左冷仟引开，好给我们三人争取逃脱的机会。”
　　宋寄言愣了愣，想到在五里庄，若不是休姐姐把左冷仟引走，只怕还要死更多的人，不由眼眶一红，道：“休姐姐不会有事的，我们快些赶过去，去找她。”元一看一眼受伤的左腿，摇头道：“宋三小姐不必管我，如今我伤了腿，只会拖累你，我在此等援兵，你先去吧。”
　　宋寄言此时方注意到她腿上伤势，抿了抿嘴，从袖中拿出止血药粉，轻声道：“元一姐姐，我先过去，你就留在此地别动。”
　　元一笑笑，待宋寄言转身之际，忽道：“宋三小姐，我，我就在这等你，你一定，一定要带君侯回来。”宋寄言双肩微耸，落下一滴晶莹，闷闷地嗯了一声，向着临柏崖奔去。
　　元一仰头望着婆娑枝叶，猛地咳嗽两声，鲜血从口鼻涌出，她被鼠地孙的尖锥刺中，如今毒早渗入五脏六腑，已是回天乏术，眼前逐渐模糊起来，叹了口气，喃喃道：“便先睡一会儿吧。”
　　苏锦庭循声赶到临柏崖下，便见半空中，火乘风势，迅速蔓延开来。刹那间，他回想起在应宣城的一幕幕，烈火熊熊，炙热火舌吞噬周身的一切，鼻间充斥着一股焦臭味，刘大哥……
　　苏锦庭咯噔一下，蓦地惊醒，想到蔡霈休或许还在上面，飞身便要往山道处奔去。一阵清风倏然袭来，苏锦庭只觉身后一凉，就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阿弥陀佛，终究是晚来一步。”
　　苏锦庭但听那声音浑厚悠扬，内心不觉沉静下来，转身一瞧，却是一位灰袍老僧，合掌问道：“大师缘何来此？”那老僧道：“寻一个孩子。”
　　苏锦庭点点头，这老僧既能悄然无息出现在他身后，武功必是极高，又见他并无恶意，遂不再与之多言，转身欲走，便听那老僧道：“境由心生，一切唯心造，无为无，有为有，有即无，无即有，还望施主活在当下。”
　　苏锦庭浓眉紧蹙，大为惊异，回身做礼，淡淡说道：“多谢大师指点，只是我那外甥女还在上面，我需上去寻人。”
　　忽听一声大笑，但见左冷仟破开烟雾，挥袖奔下。左冷仟猛一瞧见那老僧，神情微变，走到近前，垂首道：“参见殿下。”
　　苏锦庭见他左肩上一片血肉模糊，伤势极重，眉峰一耸，举剑道：“左冷仟，蔡霈休呢？”左冷仟瞥他一眼，冷声道：“现在去悬崖下找，兴许还能给她收尸。”
　　这时，苏秀苒从林中掠出，恰好听到两人对话，霎时热泪盈眶，冲到苏锦庭身旁，已是泪流满面，泣声道：“二叔，表姊不会有事的，我们去找她好不好，我们去找表姊。”
　　只听那老僧道：“人真的死了？”左冷仟道：“她为使我轻敌，假意落崖，我赶去抢画，便被她拿火流子所伤，那炸开的余威把她震下了山崖。”老僧叹道：“时也，命也。你如今既断一臂，便该随我回去好生悔过，切勿再造杀业。”
　　左冷仟点头称是，蓦地一把长剑刺来，那老僧伸指接下，叹道：“施主何必如此？”但见苏锦庭面含怒意，长剑一抖，恨声道：“杀人偿命，左冷仟害人无数，岂容他安然而去？”老僧略一沉默，道：“贫僧尚处俗世时，他父亲与我有恩，今日之事，终尝恶果，若施主怒气难抑，便由贫僧代为受罪。”
　　左冷仟大惊失色，忙道：“万万不可，岂能让殿下屈尊代我，左某现下不过一具残躯，冤有头，债有主。苏锦庭，杀人的是我，左某今日便来领教你苏家绝学。”
　　“方丈。”五觉从树梢跃下，但见双方对峙，心中惊喜转瞬逝去，疑惑道：“你们……”
　　苏秀苒双目通红，对五觉喊道：“小和尚，左冷仟害死我表姊，这老和尚护着他，你们蛇鼠一窝，都是坏人。”五觉脸色大变，无措道：“苏姑娘，这其中定有误会，方丈不会……”
　　“五觉。”那老僧出声道：“带你来的周施主呢？”五觉看一眼左冷仟，如实答道：“周施主被左施主打死了。”那老僧摇头叹道：“当日就不该让林午将你带走。”话中却是包含无穷的悔恨与自责。五觉以为方丈在说自己，委屈道：“弟子受周施主蒙骗，擅离抱佛寺，还请方丈责罚。”
　　却听左冷仟冷哼道：“路是自己选的，即便今日死在此地，也是左某咎由自取，殿下无需介怀。”说罢，挺身走出，右掌横在胸前。
　　苏锦庭朗声道：“好，秀苒你先退开。”话音一落，纵身掠出，绕过那老僧，长剑倏地一刺。
　　那老僧双目一睁，闪身阻拦，刹那间，长剑深深刺入他左肩。苏锦庭一皱眉，拔下长剑，左冷仟神情微愣，忽地大喊：“殿下！”忙伸手将人扶住。
　　不过眨眼的功夫，五觉尚未回神，就见方丈身上中剑，身体一震，随即冲上去，拉着老僧衣袖喊道：“方丈。”
　　但见那老僧双手一展，按下两人，浑然不理肩上剑伤，只让那鲜血汩汩流出，染上灰袍，缓缓走上前，两条长眉轻抖，合掌笑道：“贫僧知左冷仟罪孽深重，然故人所托，焉能袖手？若能以贫僧之躯化解两方仇怨，也算不虚此行。”
　　五觉急道：“不要杀方丈，不要杀方丈。”苏秀苒一咬牙，大声道：“他爹与你有恩，你便去向他爹报恩，他与我们有仇，我们也只杀他一人，与你又有何干系？你与我们无冤无仇，我们虽要报仇，但也不会滥杀无辜。”
　　忽听得林中一阵女子娇笑，一人飘然落下，正是秦素玉。她将玉箫插在腰间，向那老僧合十一礼，微笑道：“昔年一别，不想今日在此与方丈重逢，实乃缘分。”那老僧微一定神，合掌回道：“阿弥陀佛，贫僧受俗事缠身，叫施主见了笑话，实在惭愧。”
　　秦素玉摇了摇头，转身看向苏秀苒，笑道：“小姑娘话说的在理，但今日要杀左冷仟，需得先问过我再说。”
　　“那便把你一块杀了。”这时，只见人影一晃，宋寄言从树后走出。在秦素玉到来前，她便已赶到，见苏秀苒出声，本欲出来，不料被人抢先一步，既已知此人是敌非友，自然要出来相助。
　　秦素玉见出来的不过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笑吟吟道：“小姑娘人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宋寄言却不理会，快步走向苏锦庭，低声道：“休姐姐真的已经……”苏锦庭目视左冷仟，重重点头。
　　宋寄言一愣，登时眼眶泛酸，勃然大怒，看一眼几人，最后瞪着左冷仟，心中已恨不得将其剥皮拆骨，蓦地喝道：“谁敢拦我，我杀了谁。”一晃身，银光闪过，犹如电掣风行，直向左冷仟刺去。
　　秦素玉纵身飞出，手执腕钏，圈住剑尖，收手一带，长剑便即偏转。宋寄言折身又要来刺，秦素玉向后一退，左手取下玉箫，运劲其上，擦着剑身上前，玉箫一转，咻咻点出。
　　宋寄言只觉右臂一软，长剑几欲脱手，眼见那玉箫指向脖颈，手腕一翻，剑送左手，长剑贴脸划过，铛的一声，金玉交击。宋寄言将剑一横，顺势落招，秦素玉神色自若，玉箫一挑，剑劲顿消。顷刻间，玉箫点上手腕，宋寄言脸色一变，将剑抛起，右手运气一引，长剑倏地刺出。
　　秦素玉神情微变，玉箫一点，那长剑便如附在箫上，只听她一声轻喝：“去。”长剑在玉箫上旋转数匝，嗖地掷在地上。
　　秦素玉拿玉箫挽了个花，打量她一番，恍然道：“我们见过，你是七夕那夜，江堤上哭鼻子的丫头。”宋寄言脸色一变，见她手上腕钏，蹙眉道：“原来是你。”
　　秦素玉笑道：“不错，小姑娘还会离手剑，但想破我‘点玉箫’就再练十年吧，还要与我打吗？”
　　宋寄言望着右臂，喃喃说道：“气枢。”秦素玉愣了愣，眼珠一转，道：“你也懂气？”
　　秦素玉这手“点玉箫”却是由音律中得出，“五音”主变化，即为阳，而“六律”主静止，即为阴，“六律”又经阴阳建为“十二律”，五音六律恰好与人体内的五脏六腑对应，而十二律又合十二经脉，“点玉箫”重在一个“点”式，以音律为辅，听人体内之气，动静之中，又有诸多变化。意不在点穴，而是点气，若对手只想着避开自身穴位，则恰恰中了此招的计。
　　秦素玉不料她一下便勘破此招妙处，暗暗起了杀心，宋寄言浑然不觉，手握成拳又松开，摇头道：“我不懂什么气，只不过有人使过类似的招。”
　　秦素玉面上带笑，手里暗藏一根毒针，问道：“是吗，不知那人是谁？有机会自当讨教一二。”说话的同时，毒针悄然射出。
　　“住手。”毒针尚在半空，便被一道劲气弹开，耳边传来一声低喝，在场之人耳目极佳，自然看到那根落地的毒针。宋寄言脸色大变，怒道：“贼婆娘，好狠毒的心。”
　　众人循声望向一处巨石，就见一白衣男子立在石上，怀抱古琴，一只手还按着琴弦。
　　秦素玉只听那声音，便知来者是谁，不由转头怒道：“阴魂不散，净干些跟踪人的事。”
　　来者正是秦音，他一路偷偷跟着秦素玉到此，本不欲插手此事，见秦素玉要暗中害人，迫不得已，这才现身出手。
　　秦音道：“素玉，你不能再帮他们害人。”秦素玉弹指又射出两根毒针，秦音急忙抚琴阻拦，毒针悉数落下，见她还欲掷针，秦音纵身上前，抓住她手腕，焦急道：“你怎么成了现在这样？”
　　就听啪的一声，秦素玉一掌甩在他脸上，恨声道：“你算什么东西？少管我的事。”秦音眼中一黯，擦掉嘴角血迹，望着她笑道：“你要是打我能出气，那便打吧。”话毕，更是将古琴放在一旁，站在她身前闭眼不动。
　　宋寄言和苏秀苒见此情形，只惊得目瞪口呆，寻常人被当众打脸，少不得因失了颜面要与之拼个你死我活，哪有站着让人继续打的道理，这两人只怕关系匪浅。
　　秦素玉当真又是一巴掌落下，却见秦音睁眼一笑，又因痛只得把嘴闭上。秦素玉不禁忆起，当年那小孩也是这般笑着，向自己讨糖吃，可眼前的人欺她太甚，往日种种欢笑情爱，不过是大梦一场，不能再被他这副外表所骗。想到此，双眼不由一红，掌上运劲，便要落下。
　　忽听左冷仟道：“素玉尊主但请收手，勿要因左某一人，而做让自己后悔之事。”秦素玉一怔，缓缓将手放下，冷语道：“把腕钏还我。”秦音呆了呆，从怀中掏出一只腕钏，正待递上，被秦素玉抢先夺过。便听她道：“你走吧，滚回南疆去，别让我再见到你。”
　　秦音摇头道：“你跟我一起回去，不要再杀人了。”秦素玉怒道：“我叫你现在就滚，你没听到吗？秦音，你别逼我杀你。”
　　便听苏锦庭叹道：“你们都走吧。”此言一出，众人俱是一惊，苏秀苒叫道：“不行，他害死表姊，不能放他们走。”苏锦庭一手将苏秀苒揽进怀里，今日一事，敌众彼寡，宋寄言虽与以往大不相同，但对面光那一位女子便不可小觑，他还需护着秀苒，也不能让宋家人赴险，虽心中不甘，却也无能为力。
　　宋寄言知他难处，仅凭他们二人，只怕还未手刃左冷仟，就要毙命当场。为今之计，只能卖那老僧一个面子，让他们离开。宋寄言心里恨之已极，想到姐姐离去时说的话，一张俏脸黯然无色，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扭头道：“你们走吧。”
　　那老僧长叹一声，合掌一礼，幽幽道：“走吧。”当先转身去了。左冷仟随之跟上，五觉瞧一眼三人，却是说不出一句话，垂首追去。秦素玉戴上腕钏，运起轻功，须臾间飘出丈远，秦音背上古琴，急忙紧随而去。
　　苏秀苒眼见他们离开，泪水汹涌而出，攥紧苏锦庭手腕，双脚一顿乱踢，哭叫道：“你放开我，你才不是二叔，呜呜，表姊死了，我要去找表姊，我要找表姊……”叫了几声，却是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第74章 推波助澜
　　宋寄言目视前方，只见天际烟雾渺茫，清风一吹，碧空一现，耳边听得噼里啪啦的木头爆裂声，蓦然间，泪水无声滑落。
　　苏锦庭扶起苏秀苒，见她暗自神伤，叹了口气，对宋寄言道：“先上去看看。”宋寄言身躯一颤，拔下飞雪剑，长剑倒转，还入剑鞘。回身之际，抹掉脸上泪迹，掏出一块手帕，蹲在苏秀苒身前，柔声道：“把泪擦擦，我们去找休姐姐。”
　　苏秀苒缓缓接过，双手捏紧手帕，热泪涌出，止不住抽噎，闭眼重重颔首。苏锦庭见她身子绵软无力，想是在赶来时已耗尽气力，背上她向山道走去。
　　三人正要上山，忽听得林中铁器交响，但见元二、元三率先奔出，之后是那队褐衣侍卫。双方目光相对，元二抬头瞧一眼半山火势，拱手道：“二公子、三小姐，可见到了君侯和左冷仟？”
　　宋寄言摇摇头，道：“你们来晚一步，左冷仟已被人救走。休姐姐……左冷仟说休姐姐落下山崖，怕是凶多吉少，我们也正打算上去查明情况。”元二、元三脸色一变，对望一眼，忽见那侍卫头领蹲下身子，一拳狠狠砸在地上，恨声道：“是属下无能，若早点摆脱那妖女纠缠，也不会……”
　　苏锦庭定神细看，出声问道：“足下可是刘卓刘领卫？”那褐衣头领抬眼瞧去，神色一凛，拱手道：“正是在下，你是，苏二公子。”苏锦庭点头道：“当初一别，听闻刘领卫遭人陷害，心中不免哀痛，今日再会，见刘领卫安然无恙，不胜感慨。”刘卓垂首道：“但劳苏二公子挂念，若当年没有君侯出手相救，也没有今日的我。”
　　此时，元二对元三道：“你与刘领卫带一队人去山崖下寻找，我和二公子他们上山查看。”元三道：“是。”说罢，便与刘卓领人往山崖另一侧去了。
　　元二走到三人近前，从腰间取出一物，道：“此物是三小姐的吧。”宋寄言看着她手中药瓶，正是她先前交给元一的止血药粉，脸上浮现一丝笑意，说道：“你们找到元一姐姐了，她现在如何？”
　　元二一愣，斟酌道：“大姐，大姐让我来感谢三小姐赠药，她伤势严重，就先走了。”宋寄言见她神情古怪，眉头轻颤，将药瓶收下，笑了笑，低声道：“走了吗？也好，等找到休姐姐，我们一起去看她。”
　　苏秀苒伏在苏锦庭背上，上山途中，不时回头望向宋寄言，见她偷偷伸袖抹泪，瘪嘴道：“寄言姐姐还在为表姊伤心吗？”宋寄言勉强一笑，盯着手上药瓶，一言不发。
　　苏秀苒眨了眨眼睛，不觉困意袭来，她先是遭遇狼群，又一路奔走耗光气力，接着大哭了一场，如今心里紧绷的一根弦骤然一松，顿觉疲累，靠着苏锦庭肩膀便沉沉睡去。
　　众人走得快，不到一个时辰就上了临柏崖，见石碑旁插的长剑，宋寄言急步上前，取下一看，剑柄处有“清一”二字，身子一晃，颤声道：“是……是休姐姐的剑。”
　　元二走至悬崖边，空气中还残留着火药味，忽见一旁的破布碎肉中闪着银光，伸手捡起，却是一颗铁球，上面满是小孔。
　　但听身后有细碎脚步声响起，宋寄言握着“清一”剑走来，探首往崖下一望，云雾交缠，山风呼号，有嶙峋怪石如剑刺出，割风破云，松柏错落悬生，与那灰青岩壁一衬，不胜萧索。
　　霎时间，宋寄言脑中昏晕，连退数步，只觉两腿虚软，战战栗栗，心中又悲又怕，不由跌足坐倒，双眼倏迷，几欲落下泪来。想到五叔叔说的话，心下一阵凄凉：“崖高百丈，神仙掉下去也难活命，难活命……”
　　元二叫来一名侍卫，取绳索绑在身上，又有两名侍卫走来，一人将绳索捆在腰上，双腿一跨，扎稳马步，另外两人则拉紧后端绳索，往里走了几步。元二拉了拉身上的绳索，踩着凸石缓缓下坠，崖上三人急忙拽紧绳索，不敢有丝毫懈怠。
　　苏锦庭眼望那右侧孤峰上的火势，幸而孤峰之上多为裸露青石，只生着稀疏杂草苍松，烧到现下，火势已然转小。转眼见一棵树上挂着幅画，单手扶好苏秀苒，施展轻功摘下，便见左下盖一方印章，为“虹销雨霁”四字，苏锦庭瞧着画上金鱼与海棠花，轻声念道：“霈休。”
　　宋寄言怔忡一会儿，捂着心口起身，回首见苏锦庭举着一幅画，走近瞧见画上内容，双眼一热，道：“休姐姐骗了左冷仟，她手上的画，不是‘四季图’。”
　　苏锦庭沉声道：“这丫头，竟拿一幅假画骗了所有人。”宋寄言摇头道：“休姐姐救了我们，我，我太没用了，不能为她报仇。”苏锦庭叹息一声，流露愧色，劝慰道：“你也别太自责，你我二人即便拼了这条命，当时也未必能杀了左冷仟。”
　　伤感间，忽听悬崖边一声响，元二由两人拉着爬了上来，手握剑鞘和黄色外衫，便听他道：“在下面松树上找到的，那树断了枝干，应是君侯掉落时，砸在了那树上。”
　　苏秀苒睡得不甚安稳，从梦中惊醒，瞧见那带血的外衫，挣身下地，颤声道：“那上面……上面流了好多血。”当即就要往悬崖边跑，苏锦庭忙拉住她，只听她道：“二叔，你让我去看看，我只看一眼。”
　　苏锦庭想了想，带着她走近悬崖，苏秀苒只瞧了一眼，便转身扑进他怀中，闷声道：“这悬崖那么高，表姊她……”
　　“不会的！”宋寄言将“清一”剑放入剑鞘，轻声道，“那周……周景和当年掉下去都还能活下来，休姐姐定也活着，我要去找她。”话毕，转身下山去了。
　　几人也随之下山，宋寄言方到山下，就见赶来的顾笙父子与陈家兄妹，顾逸忙道：“你们走后，几个门派合力把五里庄的人都抓了，说是要当众问罪。他们还说，此事是宋伯父与五里庄合谋设计，要抓你们一同治罪，你叔叔们怕那些人伤及宋伯父遗体，便先趁乱离开，此地不宜久留，你也快走吧。”
　　陈玉洁呸了一声，愤愤道：“那些人，先前大气都不敢出，只会欺软怕硬，那五里庄上的人怕是凶多吉少。”
　　宋寄言略一沉默，道：“我不能走，休姐姐还没有找到，裘家虽然可恨，但庄上其他人无辜，此事我爹也有错，我得回去给大家一个交代。”
　　顾逸听得睁大了眼，急道：“你现在回去就是送死，他们抓了庄上妇孺，正在逼问裘迟古画下落。”
　　却见宋寄言神色倏变，切齿道：“为了那画死的人还不够多吗？一个不知道真假的谣传，害了多少性命？休姐姐就不该救他们！”顾逸一愣，道：“君侯姐姐怎么了？左冷仟呢？”
　　“左冷仟逃了，霈休摔落山崖，人还没找到。”苏锦庭走上前，与顾笙、陈玉凤微微颔首，皱眉道，“五里庄出了何事？”
　　顾逸呆了呆，只听到苏锦庭说君侯姐姐摔落山崖，剩下的话再没有听进去。
　　顾笙叹道：“我们将人救下后，万仙山掌门突然发难，叫人去后院抓了一众下人、女眷，把正要逃走的裘迟也给活捉了。其他门派反应过来，也忙派弟子四处搜寻，扬言要让五里庄血债血偿。我察觉不妙，便让韩穆清赶紧带着宋兄离开，不料被他们阻拦，所幸得陈家和苍松派相助，才能安然脱身。”
　　宋寄言闻言，喉中一哽，对顾、陈二人深深拜下，郑重道：“大恩大德，飞来庄无以为报，来日愿效犬马之劳。”
　　两人互看一眼，虚扶起宋寄言，脸上均流露怜意，宋鹤离世，如今只剩下姐妹二人，宋家遭此劫难，只怕要就此衰落。曾经声名赫赫的江湖四大家，谁又能想到会变成这般。念及此，陈玉凤叹道：“即便如此，你还是打算要回去？”
　　宋寄言点头道：“父债女还，他们抓五里庄的人，名义上是为弟子亲人报仇，更多则是为了一己私欲，不能眼睁睁见庄上其他人枉死，该飞来庄认的错，飞来庄绝不抵赖。”
　　顾笙看一眼苏、陈二人，问道：“这事你们怎么说？”苏锦庭笑道：“自当奉陪。”陈玉凤点点头：“正有此意。”顾笙击扇高声道：“好，那便一起回去。”
　　宋寄言听得一愣，迟疑道：“叔叔们这是……”顾笙笑道：“哪能放着你一个人被他们欺负，有什么事，我们一并担着。”
　　既已做了决定，苏锦庭便把苏秀苒交由元二暂时照顾，几人则随宋寄言返回五里庄。
　　时过正午，山中浓雾散去，但见一队人马停在林间山道上，粗略算来，却是有近千人。这些人身披重铠，头戴铁盔，手中或拿弓弩，或执长刀，身形魁梧，围在一辆马车外。
　　忽听马车内传出一声慵懒的猫叫，远处有两名兵卒提着一人走来，兵卒把人扔在地上，拱手道：“郡主，人已带到。”马车内传出一道甜软的女子声音：“画呢？”兵卒道：“未在他身上。”
　　车内沉默一阵，忽见一双如玉纤指掀开锦帘，车外候着的侍女忙垂首上前，伸手拉开。却见静澜郡主走出，着一身金丝纹绣锦缎，怀抱一只玄猫，瞧一眼晕死过去的男子，蹙眉道：“把人弄醒。”
　　兵卒领命，抓着男子后颈把人提起，大手一挥，一人递上水囊。兵卒拧开水囊，凉水由头徐徐浇下，那男子一个激灵，破口骂道：“我操你大爷！”兵卒一个耳光扫过，喝道：“无礼！张大你的狗眼看看是谁？”
　　男子吐出一口血水，定了定神，抬眼一瞧，登时吓得清醒，五体着地，哆嗦道：“郡……郡主，草民……草民参加静澜郡主。”
　　静澜郡主抚着玄猫脑袋，轻笑道：“思宇何需行如此大礼，起来吧。”待裘思宇起身，静澜郡主定睛看去，惊道：“呀，你的脸怎么了？”
　　裘思宇面上一涩，忙拿手捂脸，嗫嚅道：“被，被人打了。”静澜郡主面色一沉，冷声道：“你好歹是我身边的一条狗，如此丢了颜面，留着还有何用？”
　　裘思宇脸色煞白，蓦地跪倒在地，匍匐上前，说道：“郡主恕罪，郡主恕罪，这脸过两日便可恢复，若郡主现下杀了我，又能去哪再找一条像我这般听话的狗？还请郡主饶草民一命。”说罢汪汪叫了两声。
　　“听话？”静澜郡主逗着玄猫下颔，那玄猫发出呼噜噜的声音，澄黄的眸中，黑色眼珠倏地一竖，从静澜郡主怀中跳出，向前一扑，一爪挠上裘思宇右脸。
　　裘思宇身子一缩，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疼，却不敢呼痛。玄猫重新跳回静澜郡主怀里，伸舌来回舔着毛发，挪了挪身子，耷拉下眼皮。
　　便听静澜郡主问道：“之前你说，会在比武大会时把画拿出来，画呢？”裘思宇忙道：“原本一切顺利，只是那光瑞侯手中竟也有古画，她把左冷仟引走，救了那些门派，如今他们在庄上四处抓人，我只能先趁乱逃出。”
　　静澜郡主脸色微变，又笑道：“所以你爹手中的画，你没有拿到？”裘思宇身子一抖，额头抵地，说道：“那画我爹藏在暗室里，眼下他们抓了我爹，定是要逼问画的下落，若郡主现在进庄，草民可带郡主亲自去取画。”
　　“郡主，临柏崖那边声响，是火药发出。”忽见一黑衣侍卫落下，疾步走来，恭敬道。静澜郡主秀眉一蹙，道：“是左冷仟，还是蔡霈休？”
　　那黑衣侍卫垂首道：“是光瑞侯，我躲在岩石后，亲耳听左冷仟所说。光瑞侯用了火药，跌落悬崖，生死不明，左冷仟也因此断了一臂。”静澜郡主一惊，暗想：“蔡霈休竟敢私藏火器，此事须早些与皇兄商议。”
　　她心念数转，瞥一眼仍跪着的裘思宇，秀眉一扬：“起来吧，随我去五里庄。”随即看向前方一名灰衣男子，微笑道：“林刺史也一同去吧。”随即转身入了马车。
　　裘思宇面上一喜，连忙起身，乖乖立在马车左侧，那林刺史抽出腰间长剑，冷声道：“出发。”一队人马便即动身，缓缓向五里庄行去。


第75章 无中生有
　　宋寄悦为防有人追来，遂带着尸首改走山野小路，她出庄时，便见外庄的武林同道仍正自吃喝，好不热闹，全然不知内庄景况，思虑片刻，避开宴席，从侧门离开。
　　在山林中走了半晌，忽听得那临柏崖传来震天声响，此处离临柏崖尚有一段距离，仍是惊起一片飞鸟。
　　宋寄悦将尸首放下，忽见高处一道蓝影晃过，未及回神，又是一道灰影闪现，那灰影紧追不舍，与蓝影只距丈许，均是身法超绝，倏忽之间，便已去远。宋寄悦立在枝头，见两道身影去处正是临柏崖，心下好奇，随即又苦笑摇头，心中想道：“眼下自己的事都未理清，哪还有心思去顾旁人。”
　　宋寄悦转身跃下，此地距翠柏县还有半个时辰路程，需得抓紧下山，早些将尸首安葬。
　　宋寄悦瞧一眼周景和，面露不忍，向下望去，见他衣襟处落出一角青布，伸手取出，却是用青布包裹了两本书籍。宋寄悦想了想，将布掀开，映入眼中的一本是母亲书房丢失的佛像图册，另一本则是《大慈悲掌上篇》。
　　佛像图册有几页做了压折，宋寄悦翻开一看，神色忽变，上面有几尊佛像的诠注被有意划出，佛塔那一页，更是把“舍利”二字用红色圈注，空白处写着：“月圆之时，以高僧舍利奉于塔顶。”
　　宋寄悦蹙眉沉思，那日钟柳函与白眠香在天阳石窟一番推测，道出须在满月时才能找出剩余两尊佛像，佛塔本就用来供奉舍利、经卷等物，天阳石窟中的五座佛塔却是未供奉一物，要解开石窟之谜，想来这舍利必不可少。
　　也不知那石窟中藏有什么秘密？思及此，宋寄悦不由轻叹一声，她既已不打算回飞来庄，这些事自然便与她无关，对武功秘籍却也无甚兴趣，将两本书重新包好，放入怀中。
　　到得翠柏县，宋寄悦也无暇顾及旁人目光，找人一番打听，便往西去了临郊的棺材铺。那店家却是个断了一条腿的老人，见一人一尸身上俱是血迹，也不惊慌，带她去屋外挑选棺木。
　　仓促之下，宋寄悦不过挑了现做好的棺木，并香烛冥钱一应物事，只是在为周景和更换寿衣时却犯了难。
　　店家见她迟迟未动，哑声道：“小姑娘，这是你什么人？”宋寄悦抿了抿嘴，垂眸道：“是……算是亲人。”
　　店家哦了一声，缓缓道：“那更要让其早些入土为安。”宋寄悦点点头，将周景和半扶着坐起，伸手脱着他身上衣物，想到今日之事，当真如一场大梦，自己生父被养父所害，最终养父也间接死于生父之手。如今二人皆已离世，孰对孰错，她并不想再去争论，都是可笑又可气的人罢了。
　　其实宋寄悦心里一直也憋着一股气，她气周景和回来复仇，气宋鹤为私欲犯下大错，更气二人说出当年真相，又相继撒手离去，一了百了。从来都是生者比逝者要体会更多痛苦，她与宋寄言，再无可能如往日那般，若没有她，母亲便不会嫁给宋鹤，是她害了母亲，才招致今日后果。
　　宋寄悦正自伤神，忽听得一阵木碎之声，但见那店家仅用一臂，举斧劈开圆木，又取齿锯卖力拉动。宋寄悦急忙拭掉眼角泪珠，埋首认真为周景和套上寿衣，所幸尸首尚有余温，穿脱也方便许多。
　　得店家允许，宋寄悦就在院落一角设了灵堂，跪在棺木前，往火盆中添着冥钱。店家走来说，明日可为她叫几人来，把棺木带到一个清幽处安葬。
　　宋寄悦愣了愣，随即恍然，武林中人过的都是刀尖舔血的日子，多数人无亲无故，死后也无人为其收尸，只能曝尸荒野，或被野兽啃咬，或腐烂发臭，直至一场大雨倾泻，流入江河，渗进土里。能有亲友帮忙收尸的，不过是一口薄棺，几叠冥钱，对死者而言，也算是厚葬了。她与那些武林人士本没有分别，不怪店家有此一说。
　　天大地大，当下她也不知该往哪去，但要躲着飞来庄等人，便需赶紧离开此地，走得越远越好，店家如此安排，于她再合适不过。宋寄悦不由叹了口气，起身谢过店家，再把银两给足，想着身上衣服也该更换，便带着剑重回翠柏县。
　　宋寄悦才从成衣铺子出来，转眼就见左冷仟一行，皱了皱眉，躲到暗处，就见一行人入了客栈，不禁暗想：“左冷仟当时去追蔡霈休，而今却在此出现，看起来伤势颇重，应是被蔡霈休所伤，只是不知那老和尚与另外两人是什么来路，杀父仇人便在眼前，如何也不能放人离开。”
　　眼见天色渐晚，宋寄悦索性买一顶带纱的斗笠罩上，径直走入客栈，趁掌柜取钥匙之际，瞥了一眼堂中食客，却不见左冷仟等人，待由小二领着上楼，就见一小二端着水盆走过，定睛望去，那里面满满一盆都是血水。
　　领她上楼的小二见她迟迟未动，转头低声道：“方才有五人来住店，有一人手臂都断了一只，这不急着让我们换水上来，客官莫见怪。”这客栈接待的武林人士不少，平日没少见断胳膊少腿的事，小二对此也是见怪不怪。
　　宋寄悦略一颔首，暗暗记下房间，便随小二入了客房，随意点了几个菜，就让小二下去安排。
　　这厢，老僧为左冷仟处理完伤处，又耗费内力为其治疗，待收功时，已是发了身汗，神色亦更显苍白。
　　左冷仟下床跪地，垂首道：“劳殿下费心，臣罪该万死。”只听得门外一声冷哼，两个持剑小童推门进来，就见那两个小童抱剑立于一侧，一名老者迈步跨入，说道：“若殿下出了事，你死多少次也不够。”
　　左冷仟垂首道：“大人教训的是。”那老僧咳嗽一阵，缓缓起身，温言道：“行了，此事与他无关，冷仟你先下去。”左冷仟答了声“诺”躬身退下。
　　老僧坐在椅上，伸手便去取桌上茶壶，那老者抢先拿过，为他倒好一杯茶。老僧饮下茶水，闭目半晌，不曾开口，那老者却也不急，双眼微阖，静静候在一旁。
　　宋寄悦侧身贴在屋角，屋内灯火透窗散出，格外安静，当下生了离意，正欲去寻左冷仟，就听老僧说道：“我在途中听到前朝秘宝和四季图的消息，是你让人散布的吧。”
　　宋寄悦急忙屏息凝神，侧耳细听，那老者笑道：“此事确实是我授意，若无这几年之功，也不好让这习国上下，为此费心劳神，争破了脑袋。”老僧叹道：“可这一切不过假象，哪有什么前朝秘宝，你以虚化实，到头来只会害及更多无辜。”
　　宋寄悦一听此言，几乎惊叫起来，原来那前朝秘宝竟是新济人传的假消息，这次比武大会，除那“天下第一”的名头，各派多是为四季图而来，不料相争一场，倒落了敌国圈套，险些使武林覆灭。念及此，顿觉凄凉，若不是各派心怀鬼胎，贪得无厌，如何能叫人得逞？可人人又不是圣人，无法随意控制自心，即使不是前朝秘宝，也会有其他物事出现。
　　那老者道：“当年这些门派助乱贼攻打我国，其中数那天衍宫最为可恨，以奇技诡术破我军铁甲阵防，黄谷关一役，十万精兵死伤惨重，多少户人家没了孩子，我父亲、殿下的兄长翊王，还有成千上万的百姓，今日殿下说他们无辜，就不怕祖宗听了寒心吗？”
　　“冤冤相报何时了。”老僧悠悠道，“先皇荒淫无度，任用奸臣，百姓怨声载道，都是因果报应。那时我因不忍恕儿等人丧命，便带他们从宫中暗道逃生，若知招致今日之罪过，便该随先皇一同去了。林午，收手吧。”
　　林午冷声道：“臣少时为殿下伴读，一心所求不过是辅佐殿下登上帝位，若当时殿下不优柔寡断，一声令下，我与郑将军等同僚，自有手段让先皇禅位于殿下，以殿下之仁心，定能解百姓苦难，开创一番太平盛世。那日得知皇宫大火，殿下还在宫中，臣心生死志，却被郑将军救下，再见殿下时，更是喜极而泣，只要殿下尚在，我等就能继续谋划，待时机到来，便可一举收复失地。但当新朝建立不过两年，殿下执意去抱佛寺出家，连赵家名姓也一并舍弃，说什么无觉无相，殿下弃自己的臣民不顾，分明是无情无义至极，可知我们是何感受？”
　　老僧沉默半晌，叹道：“那时我仅想让余下的皇室血脉有条活路，可你们执于复仇之念，早已不顾他人生死，我心知一切症结出于己身，便打算去抱佛寺参拜后，再找个僻静处了却此生，然抱佛寺了空方丈瞧出我心有去意，我佛慈悲，出手点化，凡尘如过往，三十多年过去，早该放下。”
　　林午道：“殿下嘴上说着放下，却还是来到习国，你便继续做你的无觉方丈罢，往后的事，休再插手。”
　　无觉方丈听罢，长叹一声，说道：“活下来的几人相继离世，这世上再无赵威王血脉，即便让你们推翻习国，又有何意义？”林午笑道：“先前臣不敢断定，但瞧殿下今日所为，还有一丝血脉尚在人间。”
　　无觉方丈双目一张，忽道：“你何时知晓？”林午道：“一年前。”
　　“原来如此。”无觉方丈摇头道，“罢了，罢了。冷仟既在此地出现，那领兵的又是何人？”
　　林午脸上一惊，而后笑道：“张远道那个牛鼻子告的秘？领兵的人殿下也认识，他与天衍宫可颇有渊源。”无觉方丈一愣，说出一个名字：“唐景初？”
　　林午点头道：“不错，我让他伪装成左冷仟样貌，再过两日，便可到天工山下。”无觉方丈道：“你闹出那么大动静，习国朝廷中也有你的人吧。”林午冷冷道：“不过是各取所需。”
　　无觉方丈叹道：“看来连习国皇帝，也容不下天衍宫了，你与虎谋皮，须知反被虎噬的道理。”林午又笑道：“天衍宫藏有天工图，当年便靠此制出各种神奇机关，大败我军，之后又拒绝了吴家狗贼封赏，狗贼对此心中难安呐，若不是忌于天衍宫机关阵法，哪能容它到现在？”
　　话也说完，林午却不离去，无觉方丈双手一合，淡淡说道：“你将玲珑二童带来，又与我说了许多机密之事，怕是也容不下我了。”
　　林午冷哼一声，道：“若殿下不放走张远道，又赶来此地，臣也不会动下杀心。”
　　话音一落，被眼前人出手点了穴道，出手之快，连一旁的两个小童都未察觉，林午眼见无觉方丈掐住自己颈项，惊道：“殿下未中毒？”
　　无觉方丈徐徐道：“我若不把茶喝下，你也不会如实告知。”话毕，顿了一顿，又道：“还请施主进屋一叙，贫僧有话相说。”
　　宋寄悦闻言大惊，一时不知自己是否真被他察觉，却听无觉方丈道：“施主不必惊慌，进屋便是。”
　　宋寄悦确信这老和尚在与自己说话，当下将木窗打开，跃身入内，方一落地，那二童便拔剑刺来，正要抽剑相迎，就听林午道：“住手。”那二童随即收剑，噗通跪下。
　　宋寄悦看清二童模样，心下一惊，这二童身量仅有三尺，手中长剑与身量相当，却是长得一个样，圆头大眼，憨态十足。
　　愣神之际，忽听无觉方丈道：“这客栈内有一个灰袍小和尚，虽不知施主是何人，但请施主寻到此人，将他带到楼外等候。”
　　眼下既已现身，宋寄悦直觉这和尚并非恶人，随行的一男一女也未出现，今夜看来杀不了左冷仟，当下点头道：“五觉吗，我知道了。”
　　无觉方丈一愣，见她跳窗离去，幽幽叹一口气，忽地掩口咳嗽。林午听他声气愈弱，不由叹道：“臣在茶中下了化功散，殿下过不多久便会全身虚软，何必强行运功抵抗。”
　　无觉方丈道：“贫僧此次随张远道来习国，并未打算活着回去，还想劝你就此收手，可你心入魔障不愿回头，本该了结了你，但你一生报国，于国于民并无错处，你我又有数十年情分，只望你好自为之，勿要一错再错。”
　　林午默然不语，就听客栈外传来一声哨响，无觉方丈扔下林午，从窗外飞出，那二童起身欲追，林午脸色一沉，道：“不必追了。”
　　五觉尚不知生了何事，便被闯进门的宋寄悦抓着出了客栈，宋寄悦拽着他站在街上，取出竹哨吹响，不久就见无觉方丈奔来，二话不说，一手抓上一人胳膊，纵身向城外掠去。
　　待奔出翠柏县二十里，无觉方丈才放下两人，靠树歇下。
　　宋寄悦眼望四周夜景，此处离官道尚远，再往前是一片田野，稀疏生了几棵松柏。
　　无觉方丈双目忽张，眼露星芒，一双墨眉如覆冰霜，直至全数成了雪色。宋寄悦见此，心下诧异：“老和尚这是怎么了？”
　　五觉心有所感，未待招呼，走到近前，屈膝跪下，哽咽道：“方丈要走了吗？”
　　宋寄悦皱了皱眉，心中暗想：“走？去哪里？”无觉方丈见她面露疑惑，淡淡笑道：“还要感谢施主相助。”
　　宋寄悦摇头道：“是大师救了我，以大师功力，带一人逃脱不是难事。”无觉方丈笑道：“我二人对话，施主应都听见了吧。”宋寄悦蹙眉道：“倒也没有听见多少。”
　　无觉方丈叹道：“便没听多少罢，贫僧走前，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施主答应。”接着咳嗽几声。
　　宋寄悦见他手中有血水渗出，又见五觉神色黯然地跪在一旁，哪里还不知情况，心中一软，道：“你说出来便是，有能办到的，我尽力而为。”
　　无觉方丈微笑道：“贫僧先谢过施主大义，这孩子自小纯善，没受过什么苦难，贫僧想让施主给他找一安身之处，至于那些对话，施主想说也好不说也罢，遵循真心即可。”
　　宋寄悦一愣，随即点头应下。
　　“五觉。”无觉方丈叹道，“你要好生保重，林午等人日后还会找来，你跟着这位施主离开，新济便别回了。”
　　五觉低声抽泣，抬首道：“我都听方丈的，再不回新济。”无觉方丈点点头，双手一合，说偈道：“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说罢，就地坐化。
　　五觉眼泪涌出，他自小孤苦，是方丈教他佛法、为人和武功，若没有方丈，自己早已死在那个冬夜，方丈便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如今亲人离去，自然悲痛不胜。
　　作者有话说：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增一阿含经》


第76章 天衍之危
　　宋寄悦见五觉仍自伤心，心中不由也有几分悲戚浮出，定了定神，缓缓道：“大师让你跟着我，眼下我尚有事未处理，须得去城西那边，你意下如何？”
　　五觉起身道：“我随你去，方丈虽死于异乡，但仍应遵从佛制，付之荼毗，待小僧焚化方丈法体，再同施主赶路。”
　　宋寄悦摇头道：“此地不可久留，你若要将尸体焚化，我要去的地方正好不缺这些物事，先随我来。”她走到无觉方丈身前，告罪一声，便将法体扶起，五觉紧随其后，伸手帮忙把方丈法体移到她背上。
　　借着幽幽月光，两人往西奔走，不足半个时辰，便见前方的棺材铺，白幡招展，隐约有灯火闪现。
　　宋寄悦伸手敲击院外篱门，扬声道：“店家可睡了？”唤了两声，就听笃笃的声音传来。
　　“小姑娘怎这时来了？”那老者拄着竹杖由侧屋走出，定睛看清是宋寄悦，又见她身上背着一人，身旁还跟着一个小和尚，咳嗽一阵，边说着边把门打开。
　　宋寄悦将尸首放下，掏出银两：“还需向店家讨些柴火、香烛，突逢急事，今夜我便要安葬尸体，就不劳店家再去寻人。”那老者长叹一声，摆手道：“银子就不收了，柴火都在厨房外，若是不够，你们自己动手再劈些。”说罢，转身回屋去取香烛。
　　宋寄悦先是到周景和棺木前叩拜三次，又烧了些冥钱，这时，五觉走来，见她如此，略一沉默，道：“这里面可是周施主？”见她点头，五觉当即盘膝坐下，双手捏着佛珠开始诵念经文。
　　一篇《无量寿经》很快诵完，五觉睁眼一叹：“小僧原想渡周施主，叫他放下仇怨，洗脱罪业，不料周施主心中仇恨难消，更将我寺《大慈悲掌》取走。在习国这些时日，周施主每入魔障，小僧便为他诵念经文，无奈收效渐微。五里庄一事，小僧无力阻拦，愧为佛门弟子。”
　　宋寄悦听他此言，心下微愣，把书取出，轻声道：“这是今日我在他身上发现的，既是你们寺中之物，如今物归原主。”
　　五觉接过书籍，紧张道：“施主可看了里面内容？”宋寄悦摇头道：“未曾，想来是什么厉害的掌法，我对这些并无兴趣。”五觉松一口气，徐徐道：“佛门中人，练武旨在强健体魄，习武必先修心，只因本寺外练之功刚猛霸道，练之愈久，邪煞入体愈深，需以佛法净化，以防心神受之侵害，误入歧途。周施主未习佛法，擅练了这《大慈悲掌》反倒害了内伤，伤势积重成了头疾，不时若狂似癫，已是走火入魔之兆。”
　　宋寄悦苦笑道：“如此说来，他现在也算解脱。”将手中冥钱尽数扔进火盆，起身向院外走去。
　　两人寻了一处空地，聚拢柴火，五觉亲自点燃，望着熊熊烈火，双唇轻颤，眼泪又一次落下，嘴里的经文却不断念着，直至大火熄灭，方软软跪地。
　　过了半晌，五觉起身上前，却见灰烬中闪着异光，伸手扒开，细细捡起。宋寄悦见他手中大小不一的珠子，有的莹白如雪，有的则明黄亮丽，个个晶莹剔透，散发微光。
　　五觉转身见她盯着自己手中之物，解释道：“这是方丈身骨，多称为舍利。”宋寄悦一愣，定睛看去，这十二颗舍利中却有一颗形似莲花，鲜红如血，光明照人。
　　五觉用布仔细包了，贴身收好，两人又抬着周景和棺木上了西边的土坡，宋寄悦挥铲挖土，如此折腾半宿，才将棺木下葬。
　　宋寄悦却未立碑，拜了三拜，抬首见天上星河，双目茫然地望着远处，心中忽生悲意。就听无觉问道：“宋施主之后可有打算？”
　　宋寄悦拍掉身上泥土，打量他一番，似觉得少了什么，忽地疑道：“一直跟着你的那只蓝色小鸟呢？”五觉沮丧道：“你来前，林午的人把白眉收回了笼中。”宋寄悦道：“它会不会有危险？”无觉摇头道：“白眉本是林午送给抱佛寺的礼物，生性高傲，只是与我最为亲近，想来林午不会为难它。”
　　宋寄悦点点头，她一心只想离开此地，与飞来庄再没有任何瓜葛，心念一动，想到一个去处，指着西方说道：“我们去天工山。”
　　三月二十七日，京都皇宫。
　　吴昊泽静静看着手中书信，抬眼看向仍跪在下方的静澜郡主，叹道：“静澜，你我终是兄妹，何需如此？”
　　静澜郡主说道：“全怪静澜大意，未做好皇上交代之事，原本该到手的画也丢了，还请皇上责罚。”
　　吴昊泽起身走来，瞧一眼站在一旁的林宗治，示意他先退下，笑着扶起静澜郡主，温言道：“林宗治与我说了，裘迟是只老狐狸，你阅历不足，也是皇兄的错，不该答应让你去办此事，那画既被裘思澈带走，派人全国查找便是，哪能罚你。”
　　静澜郡主皱了皱眉，气道：“好不容易引新济的人出来，却没将人一网打尽，便连光瑞侯手中的画也是假货，唯一的真画还被人带走，岂不是让皇兄的心血白费，让光瑞侯白白牺牲？”
　　吴昊泽微愣，又笑道：“还当你在气什么，你舍不得蔡霈休？”静澜郡主道：“自然舍不得，如今光瑞侯已死，皇兄要想盯着各派，哪能那么容易找到合适人选。”
　　吴昊泽道：“你这样一说，倒是可惜了。我本想让两方人斗到两败俱伤时，再让你去坐收渔利，不料蔡霈休与天衍宫关系匪浅，竟拿古画诱走左冷仟，哼，便连我也受她蒙骗，如今死了也好。”
　　静澜郡主脸色一变，而后冷声道：“那左冷仟也是个蠢人，一幅假画就把他骗了。”吴昊泽摇头道：“不尽然，左冷仟何其精明，蔡霈休有本事把人骗走，想来是真有四季图在手，我已派人去鉴良湖那边搜寻。”
　　静澜郡主惊道：“皇兄怀疑光瑞侯私藏古画？她竟生了异心。”吴昊泽笑道：“这事在我意料之中，原本想以她为突破，让天衍宫念在与她父亲当年交情，让她带林宗治进去，谁料天衍宫的人还敢亲自出来，既然不能让天衍宫为我所用，那便不能再留。”
　　静澜郡主疑惑道：“天衍宫真有那么厉害，连皇兄都忌惮三分？”吴昊泽道：“父皇在世时，便与我说起，天衍宫藏有一本天工图，相传齐王当年能统一四国，靠的便是此物。而父皇能大败前朝余党，也是依靠天衍宫之人从天工图中建造的神兵利器，凡人以一当百已是极至，那些可怖机关听闻轻易便可使河水逆流，巍巍城墙化为平地，说是仙人造物亦不为过。”
　　静澜郡主听此一言，不由蹙眉道：“若真如此，天衍宫必成我习国大患，左冷仟抢夺玄天铁盒，难道那天工图就在盒中？”
　　吴昊泽道：“天衍宫如今的天工图不过是一个残本，里面许多武器图纸早已被撕毁，上任宫主曾让父皇看过天工图，并把天机□□作为礼物赠予父皇，神弩营也是由此建立，或许天工图是放在那玄天铁盒中吧。”
　　静澜郡主心中一惊，那神弩的威力她自见识过，不觉脱口道：“这如何得了，不能叫新济将那天工图夺去。”顿了顿，又笑道：“皇兄既知此事，看来已有对策。”
　　吴昊泽笑道：“我自有安排，你也无需太过担心。”静澜郡主点头道：“如此甚好，在五里庄时，群雄激愤，要将庄上的人赶尽杀绝，我于心不忍，劝了几句，便把裘思澈放了，没想到……请皇上责罚。”说完又要下跪。
　　吴昊泽急忙拉住她，叹道：“静澜这不是和皇兄生分？这事你做的不错，皇兄赦你无罪。”
　　静澜郡主理了理衣袖，徐徐道：“如今飞来庄庄主宋鹤离世，原以为那宋寄言是个不省事的，不料竟当面担了她爹的责，削发代父抵过，倒让各派再无话可说，这庄主之位也是由她继任。”
　　吴昊泽奇道：“这宋家不是有一位少庄主，那人去哪了？”静澜郡主思索道：“听人说那宋寄悦其实不是宋鹤亲女，得知真相后便走了。”
　　吴昊泽却无心关注这些旁人家事，点点头，道：“你刚回来就到我这，先回宫休息吧。”静澜郡主施了一礼，垂眸道：“那皇妹就先回去。”正待退下，吴昊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静澜，女儿家还是温和些好。”
　　静澜郡主神情一凛，转头笑道：“静澜受教了，皇兄也要保重身体。”吴昊泽微愣，不由笑道：“你啊。”
　　济世堂内，钟柳函穿过游廊，见小院中几名弟子正在煎药，却不见唐百生身影，捉着一名洒扫的药童，笑问道：“可见到唐堂主？”
　　那药童忙放下手中的活，结巴道：“回……回少宫主，唐堂主他……他老人家去桃林瀑布了。”钟柳函摇头叹道：“小月，你一撒谎就会结巴，师父去哪了？”药童摆手道：“堂主说了这几日不见少宫主，少宫主别为难我了。”
　　钟柳函略一思索，道：“那我先去做别的事。”一转身，未走几步，忽地一个踉跄，身子一晃，眼见就要倒下。药童惊呼一声：“少宫主！”手上扫帚一扔，急步过去将人扶住。
　　但见钟柳函双眉拧起，脸颊颤抖，神情颇为隐忍，药童叫道：“是不是寒毒发作了，快来人啊。”那几名煎药弟子听得这边动静，纷纷奔来，焦急道：“师姐怎么了？”
　　那药童见钟柳函紧咬下唇，冷汗簌簌落下，急得眼中含泪，大声道：“堂主，唐堂主，少宫主寒毒发作了，你便出来吧。”
　　几名弟子一听，不由神色陡变，一人提议道：“先扶师姐进屋，我去寻师父来。”话音未落，只觉一阵风过，就见唐百生已赶到近前，大袖一挥，将围着的弟子驱开，嘴上说道：“怎么这时发作了？明明还要过几日才……”
　　唐百生一瞧钟柳函脸色，声音戛然而止，胡子一吹，瞪眼进屋去了。众人一愣，均不知他为何突然生气，却见原本虚弱的钟柳函挣开几人，起身追了过去，耳听她喊道：“师父。”
　　众人恍然大悟，方知自己被骗，钟柳函装病是想将唐堂主引出，唐堂主何许人也，一眼便瞧出真假，是故生气离开。
　　钟柳函紧跟在唐百生身后，入了内屋，唐百生立在药柜前，伸手抓着几味药材，正眼也不给她。钟柳函抿了抿嘴，一言不发地取过水壶，往杯中倒着茶水。
　　唐百生回身见她此举，轻哼一声，拿黄纸包了药材，冷冷道：“拿回去每日煎一贴服下。”
　　钟柳函闻了闻包好的药材，轻笑道：“醒脑汤，师父真生气了。”唐百生一拍桌案，气道：“我看还要给你这丫头开几服清心明目的汤药，竟敢拿师父开玩笑。”钟柳函垂眸不语，将茶水奉上，诚恳道：“弟子知错，师父这几日避而不见，弟子只能出此下策，”
　　“我哪有避着你？”唐百生忙道，“你是少宫主，这茶可不敢喝。”钟柳函索性跪下，道：“师父若不原谅弟子，那弟子只有跪于此，直至得到师父谅解。”
　　唐百生来回走动，见她一副要长跪的架势，懊恼道：“我怎么就收了你这倔脾气的丫头，原谅你可以，曼陀罗粉就不要问了。”钟柳函抬眼道：“师父，你明知我近日在找解回春丹的方子，江部主与我说你手上有曼陀罗粉，弟子只想用一些来配解毒的药方，师父为何隐瞒？”
　　唐百生高声道：“等下我就去撕了江雁的大嘴！”缓了缓，叹道：“我还不知你这丫头心思，你想先制出回春丹，然后自己服下，再一一试药，我可说对了？”钟柳函抿唇不语，算是应了。唐百生捶胸道：“你是要气死我和你爹啊，你身上寒毒未解，若再吃了回春丹，还有几年可活？常人对此避之不及，你竟还想着以身试药。”
　　钟柳函道：“此事我爹也已应允，济世堂初代堂主有训，‘学医为治病救人，堂中弟子应以济世救民为己任’师父少时不也行走各地，为人医治？”
　　唐百生猛然起身，道：“胡闹，现在我是堂主，我说学医只为自保，无关紧要之人便不用理会，你听不听？”钟柳函无奈道：“师父你这不是强词夺理吗？”
　　唐百生还要再劝，忽听一声炸响，片刻间，又是一声响，紧接再是一响，如此响了八次才停。唐百生心头一震，肃然道：“雷火八响，三堂五部集令，有强敌来袭。”
　　作者有话说：
　　点题一下，倾衍录就是全部围绕天衍宫的事情展开


第77章 玄天铁盒
　　济世堂中弟子听得声响，不消一刻，便聚于中庭，唐百生走出药房，急声道：“收拾物品，去桃林瀑布。”众人随即听命奔散。
　　唐百生脸色凝重，转身回房，取出柜上木盒，里面整齐码放数十个药瓶。唐百生将药瓶全数倒出，再用布一裹，塞进钟柳函怀中，沉声道：“这暖心丹你好生收着，与其他弟子去水部躲避。”
　　钟柳函摇头道：“我不走，我与师父去找我爹。”唐百生知她脾性，叹道：“那便先去主殿。”
　　两人出了济世堂，往西南疾走，途中遇到从山下飞驰而来的火部部主萧明，萧明面露急色，三人相见也不多言，直上主殿高台。高台上，钟明熠眼望下方奔腾洪流，若有所思，身后已有四人静候。
　　唐百生当先上了高台，出声问道：“出了何事？”五人转身，术数堂堂主程忆皱眉道：“土部弟子探到消息，左冷仟率兵由西攻来，按行军速度，只需一个时辰，便会到天工山下。”唐百生疑道：“率兵？”程忆点头道：“新济的十万大军。”
　　众人一阵默然，冶木堂堂主李思归忽道：“即便他们用火炮破了石门，那峡谷中还有宫主布的四象天门阵，来多少兵马也休想攻破。”水部部主江雁道：“四象天门阵需四人同时运功发动，撑不了多久。”木部部主郑流辰也道：“便有我们三堂五部八人轮流替换，全力运功之际，也顾不上周身情况，若遭人偷袭，结果只有一死。”
　　萧明冷然道：“要撤你们先撤，天衍宫有难，我火部上下拼死一战，宫在人在。”程忆手掌八卦算盘，拨动算珠，不耐道：“天衍宫中还有数百孺老，三千人打十万精兵，又有多少胜算？”钟柳函闻言急道：“万万不可。”
　　是战是撤，几人各执己见，唐百生沉吟半晌，道：“宫主心中可有打算？”此话一出，几人息了声音，纷纷将目光投到钟明熠身上。
　　钟明熠视线扫过几人，最终幽幽一叹，道：“我已让戚铃、叶依率弟子护村民上山。火部带上火药、火器，到峡谷与金部弟子会合，冶木堂与木部调弟子搬运弓弩去四象天门阵的石林中，术数堂一同前往协助。至于水部……”江雁忙倾耳听令。
　　钟明熠徐徐道：“水部去把河上的风车拆了，运到桃林瀑布，再将‘不思道’的机关打开。”江雁一愣，拱手道：“宫主要拆哪架风车？”钟明熠叹道：“拆最大的那一架。”江雁身子一震，瞧一眼钟明熠，应命离去。
　　如今高台上只剩下三人，钟明熠看向唐百生，欲言又止，唐百生摆手道：“宫主无需多言，若要战，哪能少了我们济世堂，我先领一百人去峡谷布置。”
　　眼见唐百生下了高台，钟明熠叹息一声，望向钟柳函，轻声道：“函儿，你随我来。”钟柳函秀眉深锁，迟疑道：“爹在哪我就在哪。”钟明熠笑道：“你这傻孩子想什么呢？我有东西落在书阁，你随我过去取来。”
　　钟明熠捉着她手臂，飞身纵入密林，不一会儿，便来到书阁。看守书阁的弟子见到二人，拱手一拜，侧身让过。钟柳函随着父亲直上书阁，见他上了顶楼，钟柳函扶着木梯迟迟未动，这顶楼平日只有宫主才能进入，即便身为少宫主，她也无权上去。
　　钟明熠回身不见人影，退到楼梯口，轻轻一笑：“无妨，上来吧。”钟柳函见父亲眼神坚定，咬咬牙，扶梯走了上去。
　　钟柳函上得顶楼，侧首一瞧，这上面却是异常空旷，并无木架书籍摆放，东面供奉着历代宫主画像，居中的那一副画像钟柳函识得，正是卫清子。
　　钟明熠取三支香点燃，躬身拜下，将其插入香台，转身问道：“这书阁内有多少藏书？”钟柳函一怔，答道：“书阁建成已有百年，有藏书一万两千三百三十五册。”钟明熠又问道：“这些年，你出入书阁千余次，看了多少书？”钟柳函认真道：“女儿愚笨，直到今日也只看了三千零六册书，其中多数为医药、机关阵法一类书籍。”
　　钟明熠点点头，又取三支香点燃，递到她身前，叹道：“这三千册书你又能背下多少？”钟柳函接过细香，面露愧色，垂眸道：“女儿学艺不精，只能背下两千余册。”
　　“你娘自小聪颖，过目不忘，也只记下五千余册，若能再多些时日，或许真能将这阁中的书全部记忆。”钟明熠出神片刻，随即笑道，“你今年不过十七岁，两千册书也够了。”
　　钟柳函不明父亲为何有此感慨，说道：“这些书乃众多先人耗费心血，集智慧之作，即便背下，也需时日消化，女儿如今不过通些皮毛。”
　　钟明熠听她一言，神色颇为动容，沉声道：“当年赵国抓了卫清子学生，以此为要挟，抢夺卫清子手中三卷兵书，卫清子不忍学生受难，欲把兵书交出，那三名学生却是刚烈，在卫清子松口之际，纷纷撞墙自尽，以死护书。”
　　“哀哀吾生，殇于异国。悲哉戚雨，生死永离。哀哀吾生，遽然零落。秋风摇枝，何去何依。”钟柳函缓缓道，“卫大家因此悲痛欲绝，病卧床塌，醒后流泪痛呼‘再不为人师’。这阁中藏书其实远胜于性命。”
　　钟明熠道：“我既为天衍宫第四代宫主，便不能让祖先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你记住，天衍宫内最重要的就是这万卷藏书，拼死也不能让它们落入贼子手中。”
　　钟柳函颔首道：“女儿明白。”钟明熠道：“既然来了，便给祖先上柱香吧。”
　　钟柳函依言跪下，背脊挺直，深深一拜，待把香插上时，忽听一阵机括声响，钟柳函眉间一颤，抬眼望去，但见卫清子画像上的石壁应声翻转，露出一个凹槽，里面是一个六角黑漆雕花木盒。
　　钟明熠将木盒取下，细细抚摸盒上刻纹，交到钟柳函手中，淡然道：“把它打开。”
　　钟柳函端着木盒察看，这木盒远比想象中要沉重，其中应是掺了铁水。盒边并不见锁扣，钟柳函右手摸上一角，发现略有松动，使力一按，一条铁块推出。她在盒上摸索一阵，确定木盒六个角都有铁块可抽动，伸手去取底部的铁块，无论如何推拉，皆不能抽取。
　　钟柳函略一思索，认真瞧着抽出铁块上的卯眼，手掌覆在盒面，轻轻按下向右旋转，只听得细微声响，忙移到耳边。如此过了半晌，钟柳函面露浅笑，取下最后一角的铁块，将盒盖揭开。
　　钟柳函低头一瞧，不由愣住，迟疑道：“爹，这些是？”钟明熠沉声道：“这便是左冷仟一心要夺的玄天铁盒。”
　　钟柳函心下一惊，取出盒中数封书信，便见一块玉佩放在下面。钟柳函一愣，疑道：“这玉看着和爹给姐姐的那块是一对？”
　　钟明熠叹道：“水满则溢，月盈则缺。听闻这玉原本是一块如圆月的上好白玉，谁料不慎摔落，碎成两块，之后重新打磨，成了如今模样。我给蔡霈休的那块是历代宫主所佩信物。”
　　“玄天铁盒中没有绝世神功，也没有所谓的藏宝图。”钟柳函想到蔡霈休当初颇为好奇地询问她玄天铁盒一事，哪料并非如外界猜测那般，蓦地心中泛起种种酸涩，但觉好笑，却又悲伤难抑。
　　钟明熠沉思许久，忽道：“有一事我想了几日，那前朝秘宝之说，或许所言不实。”钟柳函眼露惊讶之色，盯着父亲面容，问道：“爹何以有此一说？”钟明熠长叹一声，道：“前朝皇帝荒淫无度，若非后来积贫积弱，国库亏空，义军哪能直取皇城？真要有什么秘宝，以那皇帝品性，早命人取来对付义军。‘得秘宝者，得天下’一说，实在夸大，我早该想清楚这事，若真如此，蔡霈休便危险了。”
　　钟柳函心中一乱，慌忙道：“姐姐，姐姐她会有事吗？”钟明熠摇头道：“五里庄那边还未有消息传来，大敌当前，勿要自乱阵脚。”钟柳函不觉心下担忧，因不好表现出来，只得点点头，将书信玉佩重新放回盒中。
　　正待钟柳函把铁块插上，就听一声巨响，接着是重物轰然落地的闷声。钟明熠浓眉一拧，肃色道：“我先去峡谷，你带着盒子去找你师父。”说罢，径从窗户跳出。
　　钟柳函抱着玄天铁盒跑下书阁，便听有弟子喊道：“石门被火炮击毁了，大军已到峡谷外。”钟柳函瞬时面无血色，抱紧盒子，转身往竹林奔去。
　　钟明熠运功赶至峡谷口，就见叶依与萧明立在高处向外观望。二人让出一处空地，钟明熠瞧着底下形势，大军只在谷外架设弩炮，并无进峡谷之意。
　　萧明皱眉道：“新济军明明已将石门轰开却不进谷，好似知晓四象天门阵所在，又把各处出口封锁，看来对天工山地势并不陌生。”钟明熠思索片刻，道：“是唐景初。”
　　叶依身子一震，冷声道：“那叛徒还敢回来？这次定不能再让人逃了。”萧明沉默半晌，忽道：“天衍宫四面环山，如今新济军堵了出口，我们怕是再无退路。”
　　钟明熠摇头道：“无妨，谷中地势狭隘，大军行进困难，重型武器也不好搬运，若要进谷，只能轻装上阵，一旦到了石林，合四人之力发动阵法，先将人困在石林中，再以火箭、火弹围攻，真要拖下去，吃亏的也是他们。戚铃人呢？”
　　叶依笑道：“戚铃率弟子护送最后一批人去了桃林瀑布，还说有物什要取，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金部又做了什么武器？”
　　这时忽见山下一抹白影转过石壁，几步跃到三人面前，盈盈一笑，拱手道：“宫主也来了。”钟明熠点头道：“叶依说你藏了好东西。”戚铃瞧一眼叶依，叹了口气，道：“宫主可曾记得当年让金部做的一物？”
　　钟明熠一愣，望着戚铃道：“金部将它做出来了？”戚铃颔首笑道：“幸不辱命。”当下从怀中取出一物展开，但见此物轻薄缥缈，针脚细密，闪耀银光。
　　钟明熠伸手触摸，但觉轻软顺滑，有若一团云烟，高声赞道：“真乃神器。”叶依与萧明也凑上来看，叶依笑道：“这是何物？用来抓鱼的渔网吗？”
　　戚铃听得冒火，叱道：“说你土部见识短还不信，这叫‘银云纱’，刀枪不入，雷火难侵。网鱼？简直暴殄天物。”萧明沉吟道：“试试便知。”话毕，将“银云纱”扔到半空，抽刀运劲砍下。
　　叶依捡起一瞧，“银云纱”完好无损，随即双掌注入内力，奋力撕扯，依旧无功。戚铃伸手抢过，笑问道：“如何？”叶依奇道：“这拿什么做的？”戚铃徐徐道：“玄石炼取精金，与银矿磨成粉末熔合，再日夜锤锻为丝，辅以牛气织成。”
　　“牛气？”叶依疑道，“前面听明白了，牛气是什么气？”戚铃甩着“银云纱”到她眼前，目光一转，道：“你吹吹看。”
　　叶依眉头一皱，随意吹了口气，便见戚铃点头道：“这‘银云纱’算是织成了。”直到此时，叶依才知自己被她戏耍，不觉怒道：“臭铃铛，你骂我。”戚铃笑道：“我可不敢骂土部部主。”
　　萧明摇头道：“眼下尚有要紧事，你二人少说两句。”叶依道：“大军一时也不进来，我已让弟子在峡谷中蹲守，稍有异动便会放烟火传令。”
　　钟明熠见新济军推出攻城的弩车，内心隐约感到不安，吩咐道：“还是小心为上，金部再派些人手去援助土部。”戚铃应了一声，便要下去准备。又听钟明熠问道：“‘银云纱’目前有多少？”戚铃垂眸答道：“精金难得，金部弟子数月赶制也只得一丈。”
　　钟明熠叹了口气，道：“但愿天衍宫能度过此次危难。”三人见他面带愁容，转眼瞧谷外装备齐整的大军，默然不语，静静观望。


第78章 虎啸龙吟
　　钟柳函带着药箱跑到村口，便见下方河岸，江雁正命水部弟子将风车小心拆除。待钟柳函走近，江雁回身见到她，皱眉道：“少宫主不该来此。”
　　钟柳函耳边听着谷外大军呼声，担忧道：“江部主，我爹可在外面？”如今“不思道”上机关已开，唯一一条入宫的路也被封锁，寻常人若触动机关，必会遭乱箭射杀，即便她心忧谷外情况，也无法再出去。
　　江雁见她面色不佳，一双秀眉紧锁，宽慰道：“金、火、土三位部主皆在外守候，新济贼子不通谷内地形，一时也不敢妄动，少宫主不如先回主殿等候消息。”
　　钟柳函摇摇头，见风车被完好卸下，疑道：“我爹让水部拆这风车，可有什么安排？”江雁摇头道：“此乃机密之事，恕我不能告知。”指挥弟子由河道将风车往山上搬运。
　　到得夜里，山中突起大雾，新济军未入夜时便擂起战鼓，如雷鼓声击在众人心头，无人能合眼安睡。钟柳函一直随水部弟子守在河边，遥遥望着浓雾在山林间流动，如鬼魅游荡其间，心中没来由的慌乱，只觉喘不过气来。
　　钟明熠坐在山上，隐约瞧见下方旌旗飞舞，原本一览无余的峡谷景象，也因这雾气遮蔽了视线，闭眼按压眉心之际，忽听谷外鼓声暂歇，接着便是一声震天撼地的巨响。
　　身后三位部主腾身跃起，不过一会儿，一名金部弟子来报，说谷外大军正拿火炮轰击峡谷两侧山石，仍无人入谷。
　　萧明皱了皱眉，道：“这样干耗着也不是办法，不若我率弟子杀出去，抓几人回来盘问。”袖袍一挥，就要带人出谷。钟明熠登时喝道：“慢！”戚铃与叶依二人也忙将人拦下。
　　萧明愤然甩袖，大感泄气，负手来回踱步，猛地侧目一望，就见远处亮起火光，不觉双目大张，叫道：“梨林那边出事了。”
　　同时间，就听谷外号角吹响，阵阵喊杀声传来，大军分明已向山谷进发。此时钟明熠哪还不知中了敌军诡计，新济大军从正面引起众人注意，诱使他将大部分弟子调到前方应敌，趁谷中防守空虚，遣人从梨林那边的缝隙进来，若让他们形成夹击之势，再想突围便难了。
　　钟明熠当即吩咐道：“戚铃，你身手快，去石林叫上思归，带弟子去梨林，不能让人从迷阵中出来。” 戚铃一愣，面露难色。
　　叶依见她犹豫不决，不由笑道：“叫你去便快去，这里有我们顶着，哪还需你担心。”戚铃深深望她一眼，转而看向钟明熠，郑重道：“还请宫主收下‘银云纱’。”钟明熠叹了口气，拿过“银云纱”道：“快些去吧。”戚铃点一点头，转身去了。
　　钟柳函见着如墨天际映出红光，心中不安愈甚，眉眼间显出忧虑之色。谷外炮火声不绝，由于大山阻隔，深谷中的人也无法得知外面状况。
　　忽见两道身影从山上奔来，却是唐百生与济世堂弟子，钟柳函忙起身相迎。唐百生见她在此，急道：“梨林失火，你先和弟子们退到瀑布躲避。”钟柳函脸色一变，颤声道：“大军打进来了？我爹他们……”
　　“不是。”唐百生摇头道，“我用‘千里眼’看了，敌军还在谷口，梨林那边该是从缝隙进来的。”
　　钟柳函只觉眼前发黑，勉力稳住身形，涩声道：“是我害了大家。”当日她由此处出谷为林宗治医治，便想回来后将缝隙封上，谁料之后一再耽搁。她与姐姐始终想不明白，以姐姐为人，也不会在有求于人之时，贸然拿火药炸开石门，此举除遭人憎恶，并无任何益处，况且那道缝隙极为隐蔽，哪能轻易寻得。
　　钟柳函身子一颤，深深吸了口气，真相呼之欲出，就听唐百生叹道：“你也无需自责，当年这入口是我与你爹商议后留下，为你治病占一部分，更多则是不想断了与外界的联系，”钟柳函垂眸沉思，久久无言。
　　戚铃与李思归率弟子赶到梨林，就见熊熊烈火燃烧，林外有数十黑衣人不断向林中射着火箭。
　　“住手！”李思归一声厉喝，踏空飞出，左手抓向临近一人，一招毙命。领头的黑衣人退了几步，手一挥，火箭纷至。
　　金部数名弟子抖开丈长“银云纱”，将火箭悉数兜住，李思归双手一划，磅礴真气使出，火箭便即返还。有数人中箭，扑倒在地，冶木堂弟子趁隙冲将上来，领头之人见此形势，发一声喊，余下黑衣人分散冲进林中，仍不忘放火焚烧梨树。
　　戚铃向远处一望，不由神情微变，叫道：“李堂主，山上还有人。”李思归仰首望去，便见山腰上，有数百人正朝这边下来。
　　李思归抽出长剑，对戚铃道：“林中的人便交由戚部主应付，冶木堂弟子随我来！”冶木堂弟子齐齐应声，随之往山腰奔去。戚铃忙命人扑灭火势，又领部分弟子追进梨林。
　　山上的人察觉到有人往这边赶来，凭借灌木碎石藏匿身形，待李思归率人上前，当先发难，一阵箭雨落下。有弟子躲避不及，负伤跌倒，李思归背靠大石，暗想：“如今他们占据上方地势，只要稍一冒头，必会被发现，不可鲁莽强攻。”
　　如此一想，李思归向后按下双手，冶木堂弟子得他指令，点了点头，均是矮身躲藏，按兵不动。
　　山上敌人见下方没了动静，继续潜行，李思归眼看有人接近，健步若飞，银光所至，取下数人性命。冶木堂弟子紧随其后，持弩扫射，无人得以幸免。
　　眼见裂缝处不断有人出来，李思归舞剑扫开箭枝，纵身跃到山腰，劲蓄剑上，一声大喝，砍下一片粗木，尽数丢往入口，一时间，惨呼声此起彼伏。
　　峡谷处，大军来势汹涌，火、土两部弟子不断向下投石，击倒一批便有新兵踩着尸首补上，双方人数悬殊，天衍宫渐露颓势。
　　钟明熠见阵阵箭雨射来，好似永无休止，前方开路的新济军手持铁盾紧密相贴，便如一面铜墙铁壁，缓步向前推进，随后的弓箭手躲在重甲铁盾下，向左右山壁连射羽箭，更有着便袍的武功好手甩出钩爪，灵巧地攀上石壁。不到一个时辰，大军已走过一半峡谷，众人且战且退，却还是有近半数弟子命丧谷内。
　　萧明挥刀砍死攀爬上来的敌人，高声道：“宫主，快下令罢。”此时峡谷内已是遍地横尸，鲜血铺满窄路，钟明熠暗叹一声，运足内力，操纵巨石砸向敌阵，在大军重聚之际，朝谷中喊道：“叶依，速带弟子出谷。”
　　叶依徒手夺下一兵卒长枪，奋力一掷，贯穿三人，随后护着负伤弟子，退出峡谷。
　　待弟子全数撤离，萧明拉满弓弦，火箭疾出，点燃岩石后堆积火药，爆炸声在谷中回响不绝，数名火部弟子打开黑匣，火珠射向山腰。霎时间，滚石轰隆，一处山峰竟是生生被炸掉山头，遮天巨石倾下，震起丈高尘土。
　　山风一卷，尘土散去，但见峡谷中段已被落石堆满，且自阻了大军进谷。钟明熠目视众人，身旁弟子大多带伤，沉默一阵，叹道：“先退入石林。”众人也知峡谷终会被攻破，虽面露不甘，为存实力，也只能撤退。
　　众人方入石林，就听峡谷中炮声响起，且比之先前更为急迫。郑流辰与程忆跑来接应，随行的济世堂弟子忙取了伤药，给负伤弟子止血医治。
　　钟明熠向南远眺，却见梨林火势并未转小，皱眉道：“戚铃与思归现下如何？”这时，忽听一声巨响，好似晴天霹雳，正是从梨林那边传来。众人心头一紧，叶依急道：“我去看看。”动身奔去。
　　钟明熠知戚铃与叶依二人虽时常斗嘴，但感情深厚，不忍阻拦，只叫数名弟子随在其后。眼下加上他也有四人可催动“四象天门阵”，便带人进入石林抓紧部署。
　　当叶依赶到时，梨林已是化为无边火海，火光映射下，只见山壁上原本不大的罅隙炸开好大一个圆口，李思归率弟子守在附近，正与一群黑衣人厮杀。
　　叶依不见戚铃身影，心下焦急，便听林中有女子斥声，旋即遣弟子去相助李思归，自己则脱下外衫，往溪水中一浸，甩着湿衣冲入火海。
　　却说戚铃率弟子与黑衣人在林中周旋，黑衣人并不与其正面交锋，只不停引火烧树，所过之处，火势连成一片，又因大火四起，梨林阵法威力大减，再无法将人困在原地。
　　黑衣人分散在林中，戚铃与弟子分身乏术，更遑论逐一击破，待追寻一阵，火势已然蔓延开来。
　　叶依一掌破开火树，就见不远处，戚铃与三名弟子正与黑衣人对峙。当下将脚边火枝踢出，击倒四人。
　　戚铃趁机举剑刺死两人，余下五人遭此突变，疾步后退，叶依见状，奋起直追，却听身后戚铃喊道：“小心！”话音方落，叶依手甩湿衣打在一人胸口，转眼间，有人扔来一团粉末，叶依神情微变，如风后掠。
　　同一时，戚铃手扯“银云纱”抢上两步，将粉末阻隔在外，叶依定睛瞧去，便见那粉末落在火上，火势骤然变得凶猛。戚铃低声道：“这是火硝粉，小心一些，莫要沾到身上。”
　　叶依点点头，伸手抓住“银云纱”一角，戚铃侧首看她，两人四目相对，露出笑意，蓦地齐齐转身，展开“银云纱”裹向五人。
　　五人脸露骇色，便要逃跑，叶依纵身跃出，落到他们身前。两人配合默契，顷刻间，便将人团团围住，戚铃长剑一抖，清啸声中，又有三人死于剑下。叶依身形急转，甩出锁链，将剩余两人活捉。
　　此刻梨林内火势猛烈，戚铃心知再难扑救，眼望洁白梨花纷落，再被火舌舔舐，霎时化成灰烬，不由眼含热泪，哽咽道：“走。”叶依扯下黑衣人腰间铁牌，将两人扔进火中，转身与戚铃跑出梨林。
　　五人跑到溪边，尚未喘一口气，忽听山上一声大喝，但见李思归手举巨大青石，朝洞口掷去。原是李思归见不断有人从缺口涌入，心想这般下去必将耗尽心力，故而命弟子掩护自身，绕过射来乱箭，一剑凌空劈下，削了大块青石，继而使出浑身之力，高举巨石，对准缺口砸出。
　　巨石重逾千斤，李思归身法受制，未及躲闪，腹部中了两箭，待见缺口暂时堵上，真气一泄，踉跄退后。霎时间，又有箭雨射来，众人勉力迎战，愈显疲惫，不少弟子倒下。眼看新一波羽箭呼啸而至，李思归挥掌欲挡，电光火石间，倏地被人向后一拉，便见金部弟子展开“银云纱”护在前方。
　　戚铃捡起李思归扔下长剑，双手一挥，将双剑抡圆，荡开飞来箭矢，转头喊道：“叶依，你带李堂主退到山下。”仗剑冲上，剑气横扫，顿时血光四溅。
　　叶依眉间隐约露出忧色，抿了抿唇，咽下言语，扶着李思归疾驰下山，方把人送到弟子手中，反身杀回。
　　戚铃但觉身后风起，长剑倒转刺出，叶依急声道：“是我。”寒光顿隐，戚铃神色稍缓，见黑衣人下来，长剑递出，道：“不能让他们过梨林。”
　　叶依接过长剑，与她并肩而立，笑道：“谁退谁是乌龟。”戚铃啐道：“没心情与你说笑。”随后执剑杀出。
　　叶依瞧一眼她背影，运功追上，觑到一处，飞身前往，一剑刺穿暗处之人胸口，又见远处有弟子负伤，忙提剑赶去。
　　钟柳函立于高台，手执“千里眼”往梨林处看去，面色刷地一白。就见赤焰冲天，烟雾乱滚，整个山谷亮如白昼，已不复往昔安宁之貌。谷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先前便有弟子来报，新济军已过峡谷，入了石林。
　　钟柳函放下“千里眼”，心中忧虑更甚，全靠一手撑着石柱才未倒下。唐百生见状，不由叹道：“丫头，回去吧。”
　　钟柳函忍着泪水，摇头道：“我要等她们回来。”唐百生遥望山谷，微风吹过，便觉苍凉，默然半晌，幽幽说道：“‘四象天门阵’一旦攻破，便没有退路了。”
　　钟柳函双肩抖动，手抵眉心，咬唇不语。忽听谷中传出长啸，如狂风穿林，又似奔流洪涛，浩浩荡荡，久久不绝。
　　唐百生双眉一拧，居高临下，却见下方河流颇为怪异，眯眼细看，怔怔道：“河水，倒流了。”
　　钟柳函听得心神恍惚，却不料今生今世，竟让她亲眼见‘水龙吟’机关打开。


第79章 迫在眉睫
　　钟柳函正自愣神，忽听得石林处有乱石滚落，忙执“千里眼”察看，就见烟尘中，箭矢乱飞，密密麻麻一团，难有间隙，瞧得人头皮发紧。
　　此时，江雁率弟子沿河奔来，对台上二人高声道：“石林失守，少宫主与唐堂主速到桃林瀑布一避。”钟柳函心神一震，发疯似跑下高台，唐百生但觉不妙，连忙追赶。
　　钟柳函下得高台，却也冷静几分，目视江雁，肃然道：“我心有疑问，不用江部主细答，江部主只需回‘是’与‘不是’。”顿了一顿，说道：“天衍宫并非没有别的退路。”
　　江雁目光移向别处，就听钟柳函冷声道：“如今宫主在外抗敌，这宫内一切便该听我安排。我问你，天衍宫可是还有退路？”
　　江雁见她一双眼盯着自己，不怒自威，拱手道：“是。”
　　“桃林瀑布便是退路？”
　　“是。”
　　“与‘水龙吟’有关？”
　　“是。”
　　钟柳函身子微晃，痛苦地闭上双眸，颤声道：“我爹打从一开始便知，天衍宫守不住了。”江雁一咬牙，大声道：“是！”
　　钟柳函强忍下眼泪，侧首道：“师父，你年事已高，便先去瀑布那边，我，我随江部主去‘不思道’接应他们。”唐百生白须一抖，怒道：“说这些胡话，你师父什么场面没见过？再过十年一样杀敌，要走都走，要留也是我们这些老的留下，还轮不到你一个小辈做主。”
　　钟柳函还要再言，被唐百生打断：“我们师徒一个脾气，我不拦你去‘不思道’，你也休再劝我离开。江雁，我们一同过去。”
　　两人一位是天衍宫少宫主，一位又在三堂五部中资位最高，江雁心中实在为难，却也不好劝说，只得拱手领命，带着两人往‘不思道’去了。
　　石林中，萧明举刀砍断刺来长枪，内力一放，震退数十兵卒，撑着岩壁喘息之际，只见又有数以千计的新济军从石林外涌入。举刀杀死走近的两个兵卒，旋身躲到岩石后，身周弟子越来越少，外面尚有火炮向内轰击。
　　钟明熠夺下兵卒长枪，闯入敌阵，直取一名指挥将领首级，转眼见有弟子被围，反身赶至，将敌人杀尽。郑流辰举着铁盾挡下飞箭，站在石林口喊道：“宫主，天衍宫方向生了异变。”
　　钟明熠抓着受伤弟子退至阵外，耳听得浩浩水声从深谷传来，面色稍缓，道：“你带人退回‘不思道’。”转身又去解救其余弟子。
　　程忆拿剑刺死一人，左侧兵卒突至，她慌忙挥剑阻挡，左手举着算盘砸在来人头上，然敌人太多，不免顾此失彼，见右侧大刀砍来，心里咯噔一下，避无可避。
　　所幸钟明熠及时赶到，拍死数人，夺过一把长刀，扫清射来羽箭，对程忆道：“你先撤。”术数堂中人多为算家，讲究以智取胜，身手自不比其他弟子。程忆也不托大，在木、火两部护送下杀出一条血路，艰难突出重围。
　　戚铃与叶依两人护着李思归正欲赶往石林，恰逢郑流辰带弟子跑来，只见身后新济军手持利刃，紧追不舍，更有几名弓箭手已拉满弓弦。
　　叶依身比心先，提剑疾行，突入敌营，长剑送出，划过几道弧光，那几名弓箭手未及反应，便纷纷倒地。
　　拐角处有敌人零星奔出，李思归挣身欲上，伤处流血更甚，戚铃忙将人按下，道：“李堂主切勿再动，我去帮叶依。”说罢，纵身赶去，挥剑斩杀数名敌人。
　　郑流辰瞧见梨林惨状，脸上一怔，与李思归会合，见其伤势，眉头紧皱，说道：“梨林出了何事，竟让你受如此重伤？”李思归吸一口凉气，喘息道：“先不说这些，这边我们已暂时将出口封住，石林那边如何？”
　　郑流辰摇头道：“敌人太多，以我们四人之力催动‘四象天门阵’也不过坚持一刻钟，宫主与萧明在阵中断后，暂且先让我带人退至‘不思道’。”
　　李思归一愣，只觉身体愈显乏力。在这时，戚铃与叶依返回，得知石林失守，当下便要动身回去，忽见程忆身影，忙上前迎接。
　　“快走。”程忆抹了把脸上血水，沉声道，“宫主吩咐，所有人退去‘不思道’，不得有误。”
　　众人俱是一怔，李思归当先问道：“宫主他们呢？”程忆道：“宫主与萧部主自有脱身之法，眼下保全实力才是紧要。”犹豫间，已有百余新济军追至，众人无法，只得护着伤者往后急退。
　　众人冒火穿过梨林，郑流辰落到后方阻敌，挥盾推倒燃烧梨树，拦在路间。新济军恐他们跑远，一声令下，摆开阵势，箭雨当空落来。戚铃回首瞧见，不觉脸色一变，将一名中箭弟子拽到身后，长剑快舞，挡下羽箭。她先前便已斗了半晌，内力消耗颇大，但觉手掌发麻，长剑几欲脱手，拦了一阵，不料羽箭又至，只得勉力提气，紧舞手中长剑。
　　眼见有兵卒挑开火枝追来，身后叶依喊一声：“戚铃。”刺出长剑，运功赶到，抓住二人胳膊，将其带到一旁。
　　那中箭弟子惊魂未定，以为暂得喘息，谁知叶依额上汗出，神色颇不自然。戚铃向下一瞧，却见叶依腿上中箭，不由双目一红，出掌击毙靠近兵卒，欲要杀入敌中。
　　叶依忙抓住她手腕，催促道：“撤，不要恋战。”正逢金部弟子赶来，戚铃点点头，哑声道：“好。”遂扶着人走上山野小径。
　　众人得地形之便快速撤离，遥见钟柳函、唐百生、江雁与水部一众弟子，在“不思道”前翘首以盼，程忆赶上前，蹙眉道：“江雁，宫主让你打开‘不思道’机关，为何你们还在此地？”目光一转，看向钟柳函。
　　钟柳函蹲在一侧为李思归看伤，听她一言，扭头道：“程姨也莫怪江部主，是我自己要留下，‘水龙吟’已开，各位先进去吧。”
　　程忆见她身形纤细，面上微微泛白，却透出一股子倔气，又瞧唐百生无奈摇头，终是叹一口气，吩咐弟子先行进入。
　　待脱离险境后，叶依执意不让戚铃搀扶，一路拖着伤腿跟上众人，到得“不思道”，方皱眉席地坐下。戚铃忧心她的伤势，见状问道：“你不走吗？”叶依正为不慎中箭感到懊恼，烦躁道：“不过挨了一箭，又未变成废人，再来百十人，我亦照杀不误。”
　　戚铃本因她为救自己负伤，心中颇为内疚，听得这话，泪水也生生憋了回去，不由气道：“你叶部主牛皮吹上了天，真有本事还会中箭？”叶依见她发怒，嘟哝两句，偏头不语。
　　有济世堂弟子来为叶依治伤，见那羽箭贯穿小腿，拿剪子小心剪了箭头，手握箭尾，低声道：“叶部主且忍一忍。”叶依笑道：“无事。”话未说完，弟子已利落地拔出羽箭，迅速将止血伤药敷上。
　　叶依呼出口气，脸上肌肉颤动，戚铃看着不忍，又走上前，正要递出手帕，叶依瞧她身后，不禁脸色大变，奋力扑来，将人压到身下。
　　倏忽间，一物从身上呼啸而过，砸在河面，爆炸声中，激起大片水花。
　　戚铃犹自愣神，就听头上叶依喝道：“快退！”猛然醒转，抬头看去，竟是有数十人藏在山间，手持圆筒，顶端飘出几缕青烟。
　　李思归身上羽箭需动刀才可取出，钟柳函便先为其做了简单包扎，正自起身，耳边就听一声巨响，心头一颤，手中药瓶掉落地上。
　　唐百生急忙抓着二人往后撤离，钟柳函抬眼看去，迟疑道：“喷筒，那是……那是我天衍宫的喷筒。”只听唐百生苦笑道：“是他。”
　　他？钟柳函略一思索，惊道：“师父是说唐景初吗？”唐百生惨然一笑，拉着二人躲到巨石柱后，幽幽说道：“若不是他，新济军哪里来的喷筒？”钟柳函垂眸道：“先前我在应宣城与他见过一面。”
　　“应宣城？”唐百生皱眉道，“他去那里做什么？”钟柳函摇摇头：“我也不知，他当时与南疆的人在一块。”唐百生听得一惊，急道：“糟了，他怕是与新济勾结，这次新济大举进攻天衍宫，定是他从中谋划。”
　　钟柳函细细一想，神色数变，哪能不知其中利害。忽听西方传来数声惨叫，那从山路追来的新济军骤然溃散。众人抻头一看，竟是钟明熠与萧明并肩杀来，两人一刀一剑，所过之处鲜血淌地，无人敢近其左右。
　　大量新济军趟河追来，钟明熠抖掉剑上血迹，搀着萧明纵身跃过围上的兵卒，金部弟子急忙用“银云纱”挡箭，郑流辰与江雁上前接引两人。
　　钟明熠见钟柳函在此，皱了皱眉，对江雁道：“人都送走了吗？”江雁道：“村民与宫中老小都已进了暗道。”钟明熠扫一眼众人，道：“你带这里的人过去，不许再回头。”江雁一愣，不由看向钟柳函那边。
　　不消片刻，新济军重整队伍，步伐沉稳，铁器碰撞间，铮铮作声。眼见喷筒、羽箭接连射来，萧明长啸一声，叫道：“我去挡一阵，你们快撤。”随即持刀杀出。郑流辰率弟子亦奋勇跟随。
　　忽听大军中有人纵声一笑，便见一中年男子飞身跃过兵卒，灰衣飘飘，出掌打在萧明背心。萧明口吐鲜血，身如柳絮，飞出丈远。众人不防此变，惊呼不止，眼见数杆长枪就要插在他身上，钟明熠袖袍一挥，展身掠去，内力喷薄而出，荡开一圈兵卒，伸手抓着萧明退回己阵。
　　钟明熠看清中年男子样貌，面色陡变，不由喝道：“左冷仟！”
　　此言一出，天衍宫众人皆惊，纷纷拿起武器，面露愤恨之色。却听钟明熠回首道：“全部退后，不许上来。”
　　钟柳函心头剧震，推开众人跑到前方，仰头一瞧，但见中年男子蓄着短须，目光冷冽，虽衣着单薄，却体貌丰伟。这十余年来，她不止一次想着仇人是何模样，究竟是怎样的人对天衍宫痛下杀手，让她从出生便没了娘亲，更要忍受寒毒之苦。可身体的痛楚永远不抵失去亲人之痛，钟柳函揪着心口，脸色惨白，心里一个声音不停喊着：“杀了他，杀了他。”
　　左冷仟扬声道：“钟宫主，今夜天衍宫已无力回天，若你愿交出玄天铁盒，我或可向大人请求，换你一条性命。”
　　钟明熠淡淡一笑，道：“十七年不见，你左冷仟说话倒是客气了，唐景初人呢，他既帮你打入天衍宫，怎不敢出来见我们？”左冷仟目光闪烁，随即笑道：“唐景初如今做了军师，自然是在后方部署。”
　　唐百生双眼一翻，骂道：“就那混蛋小子还做军师，怕只怕是狗头军师罢。”左冷仟眼露寒芒，却只一瞬，就敛了神色，淡然道：“天衍宫如今危在旦夕，是生是死，全凭钟宫主一句话。”
　　钟明熠摇头道：“我钟家世代守护玄天铁盒，怎可让其落到贼子手中。”话音未落，如风掠出，横越数百兵卒，宽袖荡卷，一股巨力涌来。
　　左冷仟脸色陡变，侧身就避，谁知钟明熠不过虚晃一招，五指成爪，攻势急转，险些拿住咽喉。左冷仟左手一掌打出，却见钟明熠一派从容，右手一转，攀上他左臂，左手伸向其下颔，用力一扯，连脸带头发掀下一层。
　　左冷仟挥袖遮脸，急急退入兵卒中，然而为时已晚，天衍宫不少人已看清他原本样貌。
　　“唐景初，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郑流辰厉声道，“你也知道丢脸，不敢拿真面目示人，不要脸的玩意，还敢回天衍宫。”
　　伪装被拆穿，见天衍宫众人或指责咒骂，或神态鄙夷，唐景初恼羞成怒，一挥袖袍，恨声道：“今夜你们谁也别想逃，给我放箭。”他一声令下，羽箭如雨发至，更有步兵随之举枪突进。
　　钟明熠催掌打飞两人，朗声道：“江雁，把‘不思道’机关打开。”回首一望，郑流辰正背着萧明退回人群，钟柳函被众人围在中间，呆呆地望过来，面露悲色，不住摇头。
　　羽箭射得又多又快，有人中箭倒下，叫出声来。叶依旧伤未愈，背上又添一处新伤，眼见新济军越来越近，死死盯着唐景初，咬牙将戚铃推开。戚铃怒道：“叶依你找死吗？”叶依杀掉身周敌人，淡笑道：“我不需你护着，你快去帮唐堂主他们。”
　　戚铃心中有气，下手愈重，砍下几人脑袋，紧紧抓住叶依手腕，坚定道：“要去一起去。”遂拉着她来到程忆身侧。
　　江雁与水部弟子抽出河中一根粗大铁链，钟柳函侧首一望，不由惊叫道：“江部主，不要。”眼中满含祈求。江雁汗如雨下，听着新济军阵阵喊杀声，一时拿不定主意。
　　钟柳函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就听一声呼喊，勉力支撑望去，便见叶依冲出“不思道”横剑拦下兵卒。戚铃手臂中箭，被叶依趁机点了穴道，交到程忆手中。只听戚铃怒道：“叶依，你快给我回来。”郑流辰道：“叶部主，我来助你。”将萧明交给弟子，矮身冲了出去。
　　“此事由我一手造成，也该我来了结。”唐百生看着唐景初，叹息一声，挤过众人，朝外奔去。钟柳函急道：“师父。”已是阻拦不及。
　　“江雁，打开机关。”钟明熠见身后迟迟未有动静，又是一喝，荡剑扫开飞矢，纵身跃起，脚踩枪杆，杀死数名兵卒。然他身周却已被新济军重重包围，好似无穷无尽，即便以一当千，也不能尽除。
　　几人不顾生死，全力迎敌，已是十分艰难，也只能暂时将大军拦在“不思道”外。钟柳函望着众人，深吸一口气，涩声道：“江部主，拉锁吧。”
　　程忆蓦地回头，急道：“少宫主，你可想清楚了，他们都还在外面。”先前“不思道”的机关并未打开，倘若现在将锁拉出，巨石柱移动，尚在外面的天衍宫人，唯有死路一条。
　　戚铃面露惊慌，泪光闪动，高叫道：“叶依你个乌龟王八蛋，自己逞强算什么本事，我才不会感激你，我，我恨你一辈子。”叶依回眸一顾，苦笑道：“你要不想做乌龟，我收回先前的话就是。”
　　戚铃一愣，撇撇嘴，眼泪倏地滑落，双眼一闭，倒在程忆怀里。
　　钟柳函看着父亲身影，只觉心口剧痛难耐，身子一晃，靠着大石缓缓坐下，虚弱道：“拉锁。”
　　江雁双目赤红，喝道：“拉！”伸手拉动锁链，十二根巨石柱轰隆隆地转动，柱上小孔喷出火油，顷刻便铺满石路。


第80章 视死如归
　　不一时，“不思道”上燃起大火，隔着熊熊火光，钟柳函已望不到外面人身影。
　　戚铃穴道得解，向前跑了两步，就听身后喊道：“戚姨。”回眸一望，只见钟柳函面色苍白，双眼定定看着她，身子微微发颤，随后抿唇摇头。
　　外面惨呼大起，烈火灼得人脸颊生疼，戚铃揉了揉眼，倏忽间，却见钟柳函秀眉紧蹙，身子便如风吹的柳絮，向后坠去。程忆喊一声“少宫主”，冲上前将人抱住。
　　戚铃神情一变，奔到她身前，焦急道：“是不是寒毒发作了？我不出去，你别急，你说去哪儿我就去哪儿。”钟柳函瞧一眼戚铃，又看向程忆，摇头道：“不要回头。”
　　“好，好，我们都不回头。”戚铃连声应下，扶着钟柳函另一只手，对江雁喊道，“江雁，你安排一下，带大家都退去桃林瀑布。”
　　江雁如释重负，提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命弟子带着伤员离开。钟柳函稳了稳心绪，抓着程忆道：“程姨，你带我去济世堂。”程忆点头道：“我背着你去。”钟柳函又对戚铃道：“戚姨，我们不能辜负她们。”
　　戚铃略一沉默，苦笑道：“不会了，我不会再冲动行事，‘银云纱’你们带上，到时我在瀑布那里接应你们。”遂取出金剪，割下一块“银云纱”交给程忆。
　　程忆望着她神色，担忧道：“戚铃，不要做傻事。”戚铃叹道：“三堂五部，八人同心。”程忆不觉一怔，还过神来，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缓缓道：“八人同心。”
　　众人奔上天衍宫主殿，程忆带着钟柳函穿过竹林往济世堂掠去，戚铃远望山谷内的火光，将心一横，继续带弟子沿着石路奔向桃林瀑布。
　　济世堂内分外寂静，钟柳函赶到房中，颤着手将玄天铁盒抱进怀里。这时，程忆从外进来，急切道：“新济军毁了巨石柱，该是往这边来了，少宫主快走吧。”钟柳函一惊，不料大军来得如此之快。
　　两人走出济世堂，却见下方有人跌跌撞撞地行在石阶上。程忆仔细一瞧，脸色陡变，高叫道：“萧部主，你要去哪？”
　　钟明熠听到机关开启之声，脸上微微一笑，心中再无顾虑，使剑当先杀出，一时间，折在他手下的便有数百兵卒，鲜血染红一条河水，尸体遍地堆积。
　　唐景初站在高处，眼见天衍宫余下几人，个个悍勇无比，不畏生死，心下又慌又怒，此次他领十万大军前来，本是稳操胜券的一仗，而今已斗到子时，手中将领折损过三万，却仍未拿下天衍宫，取得玄天铁盒，若林大人追责下来，他亦不知如何交代。
　　这时一名将领走来，拔出腰间佩剑，淡然道：“唐先生，若再拖下去，天衍宫余孽只怕遁走已远，既然他们负隅顽抗，便也无需再留情，将这些人杀尽，再去寻铁盒也不迟，唐先生还是早做决断，莫负了大人期望。”
　　唐景初紧咬牙关，额上青筋跳起，想出发前所立军令状，夺过身旁兵卒弓箭，跨出一步，手上强弓拉满，咻地发出。郑流辰护着唐百生砍下一人首级，忽见一支劲箭射来，连忙举盾阻挡。那铁箭含了唐景初十成内力，迅疾凶猛，铁盾一击即碎，冲势不减，直直穿透郑流辰胸口。
　　“流辰！”唐百生抱着人退到河边，见他胸前血水涌出，忙拿手按住，悲声道，“傻孩子，你替我挡什么？我一把年纪，死便死了，你还有大把时光，该好生活着。”
　　郑流辰长吸口气，血水冒得更多，紧紧抓住唐百生手道：“唐堂主，那箭我既见着了，如何能不挡？对不住，我要先走一步了。”说罢，头一歪，垂手而逝。
　　叶依与钟明熠听到喊声，转身便见此景，急忙退到两人身前，新济军随之将四人包围。
　　唐百生暂掩悲恸，起身厉喝道：“逆子，你要取我性命便来，躲在大军后装什么龟孙？”唐景初脸色阴沉，摔了手中弓矢，大骂道：“老东西不知好歹，我念着昔日那点情分，对你一再忍让，若你真拿我当义子，为何当初不肯将医术倾囊相授？”
　　唐百生瞪他一眼，怒道：“你心术不正，性情浮躁，还偷学邪功。医者重情，以诚待人，贵在心有大爱，我且问你，这些你又做到了哪一点？你擅自让病人试你做的新药，不把人当人看，若任你这般下去，势必成江湖大患。”
　　唐景初胸口起伏，冷笑道：“死老头，顽固不化，那人本就命不久矣，我制出新药，死马当活马医，运气好些，能让他捡回条命，运气差了，也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分别，我们尽力施救，谁又能怪罪到我们头上？你不就是怕我辱了你神医的招牌，怕日后无人磕头唤你一声神医。”
　　“你，你……”唐百生面色苍白，气得一口气几欲缓不过来，“今日我便要清理门户，杀了你这个逆子！”唐景初面现杀气，笑道：“死到临头还敢嘴硬，都给我上，谁若活捉了唐百生，重重有赏。”
　　此言一出，兵卒齐齐举枪呐喊，呼声震天，朝四人逼近。钟明熠与叶依在前砍杀兵卒，只见后方大军旗帜一挥，数百羽箭飞至。钟明熠神情一凛，发足奔出，砍倒一片兵卒，直捣后方弓箭手阵中。
　　然飞矢无数，叶依气力渐竭，身上再受两箭，跌坐到郑流辰尸体旁，看着他喃喃道：“你年纪最小，倒先去了。”回首瞧着“不思道”中熊熊烈火，轻笑一声，口中蓦地咳出血来。
　　唐百生大腿处中了一箭，众兵卒趁机齐出长枪，数十支枪杆压在其肩头，却见他挺直身体，拼死不屈。一人发狠，挥枪击向膝部，唐百生双眉颤抖，仍未跪下。“跪不跪？跪不跪？”那人使力又击数下，众兵卒咬牙发力下压，只见唐百生双腿一折，终是跪倒在地。
　　“钟宫主，你且看看身后。”唐景初手一扬，围着钟明熠的兵卒便即散开。钟明熠回身望去，天衍宫弟子尽数倒下，叶依被几人拿刀抵着，唐百生双腿也已被打断。
　　钟明熠目视大军，他们之中有老有小，神态各异。那一张张脸上，有迷茫，有狠厉，或是露着胆怯，或是麻木无情。手中长剑仍不断滴着鲜血，钟明熠回望笼罩在烟雾中的天衍宫，忽地纵声长笑，前面的兵卒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就见他将剑横在身前，但听“乓”一声响，剑身应声断开。
　　唐景初瞧着下方状况，不禁皱了眉头，大军得他指令，也不敢妄动，无数双眼睛盯着钟明熠，时刻小心提防。
　　钟明熠扔掉断剑，目光越过千军，盯着唐景初，朗声道：“自古胜者，乃分上、中、下三乘。下乘者，以力胜人；中乘者，以智服人；上乘者，借机而为。你今日又属哪一乘？”
　　唐景初握手成拳，脸色数变，见他神态自若，心中火气暴涌，冷冷道：“外人常说天衍宫通晓天机，上承天道，方得神器无数。呸，狗屁的天道神意，不过是仗着有一本天工图才敢肆意妄为，你天衍宫当年助叛军杀人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若能达成目的，手段如何，谁会在乎？”
　　钟明熠盘膝坐地，淡然道：“罢了，十七年过去，你却仍不知何为大势所趋，倒是我当年看走了眼，你若想知道玄天铁盒的下落，便自己过来。”
　　唐景初心下犹豫，便是为了拿到玄天铁盒他才一直留着钟明熠性命，可自己武功不及此人，若单独上前，只怕有诈。
　　钟明熠闭目片刻，张眼见他如此，呵呵一笑，说道：“你心中应知，我连战三个时辰，内力濒竭，玄天铁盒只有我一人知晓放在何处，而今我自断了武器，便是如此你也不敢过来？”
　　唐景初目露寒芒，未作回应，忽听叶依笑道：“不过是那暗处的老鼠，见不得光，任人驱策罢了。”
　　唐景初脸色一变，右足一踏，纵身上前，抽刀指着钟明熠心口，冷声道：“快说，玄天铁盒在哪？若敢耍花招，我便让人先挑断老东西的手筋脚筋，开膛破肚，再把那女的皮剥了做旗。”
　　钟明熠伸手打开刀身，神色肃然，沉声道：“你若想让我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我亦无妨。”唐景初皱了皱眉，紧握刀柄，又上前两步。
　　钟明熠向他招招手，低声道：“玄天铁盒就在书阁。”“不可能！”唐景初将刀架上他脖颈，“书阁我当年每处都仔细找过，那里每日都有弟子进出，怎么会在那？”
　　钟明熠笑道：“你是宫主我是宫主？那书阁顶楼你也去过？”唐景初一愣，咬牙道：“先饶你一命，待去了书阁，看你有何把戏。”转身喝道：“将炮车推来，炸了这几根石柱。”
　　新济军迅速推来三门铁炮，举锹挖开岩石泥土，拓宽山路。待定好距离，便投入火药，轮番轰击石柱。
　　钟明熠负手而立，即使身后架有大刀长枪，也全无惧意，眼见第一根巨石柱倒下，眸中射出精光，嘴角牵起一抹笑意。
　　叶依背着唐百生，感受一股热浪扑来，仰首眺望远山，幽幽说道：“他们都走了罢。”唐百生叹道：“走了好，那丫头向来不让我们操心。”叶依沉默半晌，见又一根石柱轰隆倒下，忽地笑道：“原先在此时，大家该都睡了，今晚可真热闹。”唐百生道：“可不是热闹吗，又是篝火，又放烟花的，群魔乱舞。”叶依“噗呲”一笑，脸上一僵，不小心扯着伤处。
　　众兵卒见二人还有心说笑，浑然不顾自身性命，想到死在二人手下的袍泽不下百人，不由心里发怵。
　　唐景初睨一眼钟明熠，此时十二根巨石柱已倒半数，“不思道”中的火也全扑灭，再过一刻，便可冲上天衍宫。
　　大军破了“不思道”，行至村口，眼见天边亮起火光，紧接着前方探子来报，那人跪地急道：“将军，天衍宫上失火。”唐景初心头一震，一把抓住那人衣襟，厉声道：“快说，是哪处失火？”那人打个哆嗦，颤声道：“是一座高楼。”
　　唐景初松开那人，呆了片刻，瞧着火光处，急切道：“快去救火，快去！”转头看向钟明熠，见他脸上带笑，恨声道：“是你，是你让人烧了书阁。”
　　钟明熠大笑道：“如今上万藏书与玄天铁盒尽已焚了，想要玄天铁盒，去下面寻吧。”说罢，一掌拍上天灵盖，吐血倒地。
　　叶依失声叫道：“宫主！”双膝弯曲，跪在地上。唐百生从叶依背上翻下，已是泪流满面。但听“噗”的一声，唐百生侧首望去，便见叶依握着一把匕首插在胸口，对他微微一笑，便即闭眼。
　　“傻孩子啊，你们这群傻孩子。”唐百生悲痛欲绝，蓦地喷出一口心血，抬眼间，眼前出现一名青衫女子，那女子笑着伸来一只手，唐百生眼睛一亮，仿佛回到年少时，对那女子委屈道：“娘，你终于来接我了。”手伸到半空，骤然落下，
　　三人相继死去，唐景初大惊，脸露惶急，他此行目的，一为取得玄天铁盒与天工图，二便是那书阁中的上万藏书。那些书籍对天衍宫有多重要，在他入天衍宫时便被告知，万想不到，钟明熠竟会使出这玉石俱焚的计策。
　　唐景初当即跪下，向先前与他说话的那名将领道：“将军，眼下三人已死，当务之急，先去书阁灭火，那些书烧不得。”
　　那将领望一眼三人尸体，叹道：“也罢，将这三人好生安葬，你带人过去灭火。”
　　书阁前，火烧得正旺，萧明坐在火中，对外喊道：“少宫主，萧明自知罪恶滔天，愿以身赎罪，你们快走吧。”遂抱着一坛麻油倒下。
　　原本钟柳函与程忆一路追着萧明到了书阁，却见萧明点燃一束火把，扔进阁中，程忆惊叫道：“萧明，你疯了！”萧明取出火珠，喘息道：“宫主有令，一旦巨石柱被毁，便要烧了书阁。”
　　钟柳函一愣，就见火珠在书阁中炸开，火焰顺势燃到了第三层，未及回神，萧明便已跑进火中。
　　钟柳函看着冲天烈焰，欲冲进去，被程忆抱住，不由哭喊道：“萧部主，你出来，你没罪，这是我钟家要守的书，该死的是我，你出来啊。”
　　萧明充耳不闻，见火已烧至衣角，大笑着将油坛砸碎，高声唱道：“高楼柳台，形影孤立，道悲欢聚散难容。千言万语，倾洒杯中……倾洒杯中，哈哈，死得其所，死得其所。”曲未唱罢，只听一声长笑，复归于沉寂。
　　钟柳函呆呆地望着大火中的书阁，耳边程忆在说什么已完全听不见了，仿佛三魂七魄也被这烈火焚烧殆尽，只剩一具空壳尚留人间。人间？她心神恍惚，何处又是人间？明明有火，为何只感觉好黑好冷？我也要死了吧。她这般想着，身子蓦地一晃，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蔡霈休缓缓睁眼，却是一片模糊，鼻间隐隐闻到一股药香，就听一个声音喜道：“道长，姑娘醒了，姑娘醒了。”一呼一吸间，全身传来撕裂般剧痛，蔡霈休只觉眼皮愈来愈重，很快又失去意识。
　　作者有话说：
　　百年前，齐柔嘉执意统一，先后灭掉四国，卫清子带女儿钟和光来到天工山建立天衍宫，只为给学生和百姓一处容身之所。
　　天衍宫历代宫主坚守卫清子的“兼爱、人善”之道，谁料因此引狼入室，新济为复国，不惜强攻天衍宫，只为抢夺传闻放在玄天铁盒内的《天工图》，天衍宫一朝覆灭，钟柳函与天衍宫人又该何去何从？
　　卫清子当年与齐柔嘉在泯愁江一战，滚滚浪涛里裹着齐柔嘉悔恨的泪水，不想百年后，天衍宫又一次被齐国后人所灭，所有仇怨竟都深扎在这片土地，从未离去。


第81章 举步维艰
　　唐景初赶到时，整座高楼烧得噼哩作响，而此时，大火已烧到阁顶，再施救不能。想到阁中玄天铁盒与上万藏书，他谋划多年到头来却尽被大火焚去，蓦地抽了大刀，挥砍四周青石、树丛，如疯如魔。
　　书阁轰然倾倒，天衍宫众人走出山洞，遥遥望见，一时低泣声起，程忆瞧着怀里尚且昏迷的钟柳函，眼眶一红，串串泪珠滴落。戚铃手中握着铁牌，沉默半晌，对江雁道：“宫主既想好退路，可有指明去处？”
　　江雁从怀中取出地形图展开，举到戚铃面前，说道：“眼下有两条路可去，一是南下出海，二是北上进山。”戚铃蹙眉沉思，这两条路可谓天南地北，还需从长计议。
　　钟柳函即使晕了过去，睡得仍不甚安稳，嘴唇抖动，不断有泪流出。程忆拿衣袖轻柔地拭掉她颊上泪水，转头低声道：“李堂主伤势严重，弟子也大多带伤，只怕不宜赶路，不如先找个地方休养，待少宫主醒了再做定夺。”
　　如今宫主生死不明，少宫主尚处昏迷之中，程忆身为术数堂堂主，却是几人中最能拿主意的，戚铃与江雁点头应下，着手去安排。
　　嘉明六年三月二十六日，新济大军突袭天衍宫，之后一路向东南进发，不到半月便占领春榆城，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在四月初，苏、宋、陈三家在崖下搜寻多日未果，商议一番后，便由苏家去京都武阳侯府告知此事。苏锦宜正为庭院新开的牡丹浇水，苏秀苒一见到她，哭着喊了声“姑姑”便扑上去将人紧紧抱住。苏锦宜尚未回神，瞧是苏秀苒，放下水勺，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道：“这是怎么了？”谁知小姑娘哭得更加凶狠，如何追问也只是摇头流泪。
　　这时，下人上前，行礼道：“夫人，苏二爷在前厅等你过去。”苏锦宜心中隐隐有些焦躁不安，安抚了苏秀苒，便去往前厅。
　　到得前厅，苏锦庭见着苏锦宜，当即下跪，苏秀苒也连忙在他身侧跪下。苏锦宜一吓，蹲身抓着二人手臂，急道：“你们这是做什么？二哥，出了何事？你们起来再说。”
　　不想苏锦庭执意跪着，涩声道：“妹妹，二哥对不住你和妹夫，霈休她，她被左冷仟逼落山崖，是二哥没用，没能为她报仇。”苏秀苒也道：“表姊是为了救我们……我们找了好久都找不到表姊。”伤心得一句话也说不清。
　　苏锦宜身子轻轻一晃，抓着二人肩膀，怔怔地道：“是吗，休儿走时明明和我说只是送钟丫头回去，怎么就遇见了左冷仟？究竟是怎么回事……”声音渐自哽咽。
　　待苏锦庭将前因后果缓缓道来，苏锦宜坐在椅上，右手握紧横木，听到左冷仟被炸毁一臂，蔡霈休生死未卜，却是面色惨然，几欲昏倒。
　　沉默半晌，苏锦宜幽幽说道：“那么多人去找，也未找到，既不见尸首，许是给人救了。”越说下去，心里竟也升起几分希冀。
　　苏锦庭喉头梗塞，目中透着担忧，心知此般情形，必是九死一生，苏锦宜何尝能不明白，不过是给自己心里一些安慰罢了。
　　正在苏锦宜伤神之际，有下人躬身进来，轻声道：“夫人，林宗治林大人在府外求见。”苏锦宜忙收了伤容，道：“去请他进来。”
　　苏锦庭随之起身：“既有人来，我与秀苒去后面避避。”说罢，便带着苏秀苒走到屏风后。
　　林宗治携皇上旨意而来，告蔡霈休身死一事，并有绫罗珠宝等物，以作抚慰。苏锦宜深深一拜，双手接过圣旨，神色平静地看着林宗治，缓缓说道：“有一事，还请大人告知。”
　　林宗治拱手道：“夫人请说。”苏锦宜问道：“休儿是怎么死的？”林宗治答：“下官赶去时，五里庄内已然混乱，听闻五里庄庄主与瀚气宗合谋，用秘宝图引各大派来此一会，意图杀害各派掌门，挑起朝廷与江湖争端，君侯当时揭穿左冷仟阴谋，为救各派，拿假图骗走左冷仟，最后跌落临柏崖。”
　　苏锦宜深吸口气，握着圣旨的手颤抖不止，半晌方道：“休儿只是做了应做的事，这些赏赐恕武阳侯府不能收下。如今休儿已去，还请林大人禀明皇上，我蔡家无福，再不能为国效忠，赏识大恩，恐要来世再报。妾身只求能回玄阳苏家，度过余生，望皇上容许。”屈膝跪地，缓缓叩首。
　　林宗治脸色微变，却不好伸手搀扶，长叹一声，道：“夫人何需如此，武阳侯与光瑞侯为国为民，国家自是要替其照管亲人，哪有不应允之理？”苏锦宜不答，仍跪在地上。
　　林宗治叹道：“斯人已逝，生者且过。还望夫人保重身体。”旨意既已传达，当下带人离开。
　　见林宗治一行远去，苏秀苒跑出来将人扶起，泪水在眼中打转。苏锦宜脸色惨白，理好双鬓秀发，苦笑道：“无论休儿是生是死，这京都都待不成了。”苏锦庭叹道：“也好，什么时候走？”苏锦宜道：“明日，最迟明日就走。”
　　苏锦庭点点头，便与苏秀苒留在府内，只待明日一同启程回玄阳。
　　蔡霈休断断续续苏醒几次，却又因伤势太重，痛得昏睡过去，再醒来时，就见一位妇人正为她擦手。
　　蔡霈休张口欲言，喉中有若塞了团棉花，忍不住咳嗽两声，霎时便觉丝丝腥甜在口中蔓延开来。那妇人听到声响，见她双眼睁开，眼睛一亮，笑道：“姑娘醒了，切勿动气，我去唤道长过来。”
　　那妇人匆匆出门，蔡霈休定了定神，四下望去，竹屋内摆设简陋，墙上挂着蓑衣斗笠，堂中支了张小木桌，头顶的床帏洗得泛白，外头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蔡霈休尝试抬起右手，却是一点气力也无，胸口如被千斤巨石压着，呼吸起来极为困难。
　　竹扉再次打开，裹着湿气与泥土味灌入，蔡霈休皱了皱眉，侧首瞧去，不觉湿了眼眶。
　　来人却是张远道，当日他前往抱佛寺，本欲与故友一叙，不成想遭林午算计，念着与无觉方丈往日恩情，自愿困于抱佛寺一年之久。某日，他算出时日将至，遂说服无觉方丈，得以从石室出来，并击败看守血菩提的僧人，取走了一颗。血菩提乃抱佛寺圣物，他当众抢夺，激怒寺中僧众，无觉方丈只好亲自捉拿，两人一逃一追，半月不眠不休，横跨万里到了习国，途中听闻五里庄要召开比武大会，又一路向东奔来。
　　方至五里庄外，便听临柏崖上巨响，两人急忙前去察看，当得知蔡霈休落下山崖，张远道赶到崖下找寻，在一棵树上发现了她。所幸蔡霈休仍有一息尚存，张远道喂她吃下血菩提，又运功护住心脉，方带她向北到了这深山中的村庄住下。
　　张远道把过脉后，温言道：“已无性命之忧，你安心静养，其他事日后再细说也不迟。” 蔡霈休尚不能开口言语，眨了眨眼，算是回应。
　　那妇人捧着一杯温水走来，笑道：“姑娘昏睡了大半年，先喝口水润润嗓吧。” 蔡霈休听得心头打突，双眉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呆呆地望着张远道。
　　张远道叹一口气，道：“你这次情况凶险，能捡回一条命实属不易，要想下地，少则一年，多则三五年，先养好身体，莫要想太多。”
　　蔡霈休出了一会儿神，心下担忧诸多人事，不想这一睡竟去了大半年，而今自己瘫在床上，形同废人，记挂这些也无意义，从如此高的山崖摔下，能保住这条命已是侥幸，既有机会重新站起，不如好好养伤，活着便还有希望。
　　如此一想，蔡霈休稳住心绪，朝妇人微微一笑，抿了口水，便闭眼歇息。张远道见状，面露欣慰，知道这孩子遇事冷静，不会被轻易打垮，也放下心来。
　　这般过去两月，蔡霈休已能开口说几句话，呼吸比之醒时顺畅许多，知道了照顾自己的这位妇人姓李，原是张远道俗家的仆人，后来发生战乱，张远道分了家财遣散仆从，两人也是在几年前偶然相遇，倒是她先认出这位以前主家的少爷。
　　蔡霈休现下待的这个村子在万仙山深处，离此地最近的镇子也需走两个时辰山路才可到达，留在村中的多为妇孺老人，信息闭塞，但胜在安宁。
　　见蔡霈休不时望着窗外景色，妇人知她在房中呆的憋闷，便要带她出去看看。蔡霈休身体仍不能动弹，这段时日她已劳烦妇人许多，当下摇头推辞，妇人却笑着将躺椅搬到院中，回身又把人背了出来，直惹得蔡霈休双颊晕红，十分不好意思。
　　待将人放下，妇人又取来新做的衣服为她盖上，蔡霈休心里感动之余，又盼望着自己能早日恢复。
　　院中栽有一棵不大的枫树，秋雨连着下了五日，天气难得放晴，这也是妇人执意要带她出来的一个因由。感受着秋日暖阳，蔡霈休只觉整个身子被晒得酥麻，便连心也温暖起来，微风吹过，深黄枫叶簌簌落下，耳旁是鸡鸣犬吠。
　　枝影摇曳，蔡霈休张眼望去，一缕阳光透过树叶打在手上，努力尝试弯曲手指，待额上出了一层薄汗，就见指尖微微颤动，蔡霈休松了口气，不觉莞尔。站在远处的妇人正晾晒衣服，扭头见她展颜，也跟着露了笑意。
　　十一月二十六日，山中下了大雪，屋檐上倒悬一列冰柱，刺骨寒风穿山过林。
　　蔡霈休拄杖行于雪地，厚重积雪压在脚背，犹如陷入沼泽，步履维艰。寒气丝丝缕缕地穿过鞋袜，直透肌骨，一颗颗汗珠滴落，在白雪上印出几点水痕，风一吹，一切又已如故。
　　蔡霈休粗喘着气，不过半个时辰，身上衣物早已湿透，冷热交叠，不由得打起哆嗦，随后举杖插进积雪，咬牙迈步向前，腿上传来钻心刺痛，蓦地向旁一歪，跌倒在地。
　　她躺在雪上，愣愣地望着灰蒙蒙的天际，落雪无声，天地间一片空寂。直到一股清凉顺着脸颊滑落，蔡霈休猛然回神，抹一下脸，抓起一把雪掷出，却在空中被风吹散。
　　哭了一阵，蔡霈休右手撑地，缓缓坐起，垂眸看着红肿双手，忽地狂风掠过，细雪如尘卷起，发带散开，青丝随风飞扬。望着缥缈远山，身下积雪恍若袅袅白烟，从指间穿过，迷了双眼。
　　风越来越烈，蔡霈休撑着竹杖艰难起身，但见一个香囊掉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腰间，那里空空如也。她双眉抖动，手上青筋跳起，半晌方才坐下，将香囊攥在手中，视若珍宝。
　　“祛病趋吉，芳香悦心。”蔡霈休轻声念了一遍，俏脸泛白，目光却愈发坚定，将香囊收进怀里，格外慎重。
　　程忆与戚铃在门外徘徊，两人神色凝重，对视一眼，不由愣住，映入眼中的是相同的急切模样。
　　“少宫主。”程忆拍着房门，脸上泫然欲泣，“你把门开开，让我和戚铃进去吧。”
　　钟柳函倚着房门坐下，手中握着梨花簪，听到叫声，慌忙道：“你们要是进来，我现在就去死！”
　　程忆神情陡变，不由退了半步，只觉一阵晕眩。戚铃拉着她走下石阶，大声道：“不要！我们不进去，只站在院中，你别做傻事。”
　　钟柳函脸色发白，体内升起一阵寒意，眼泪无声流下，喃喃说道：“我不能再连累你们。”
　　如今天衍宫众人尚未脱离险境，唐景初带兵已破习国两城，却不忘四处搜寻他们踪迹，另有一方习国朝廷的人也在四处搜查。偏在这时，她身上寒毒发作，若因此耽搁行程，便是置众人于危难之中。
　　是以当钟柳函隐隐觉察寒毒将要发作，便把自己反锁在房内，任凭程忆与戚铃如何劝说，也绝不松口让人进来。
　　寒气不断涌出，在她身周结起一圈白霜，仿若置身冰窟，寒冷彻骨。钟柳函不由蜷缩在角落，身上热气逐渐消散，双手双足失了知觉，双眼便要合上。
　　刹那间，一张张面孔在脑中闪现，父亲、叶姨、姐姐……之后是那熊熊烈火，钟柳函眼睁睁见着天衍宫陷入火海，但觉脸上一湿，睁眼瞧着手上梨花簪，猛地扎进手臂。
　　“不能死在这里。”钟柳函神志一清，拿过放在身侧的药瓶，倒出“暖心丹”服下，即便身心已痛苦万分，却仍牵起一丝笑意，拔下梨花簪，合着鲜血握在手中。


第82章 时过境迁
　　嘉明七年，院中的枫树抽了新叶，飞鸟掠过屋檐，一窝小鸡正随着母鸡在草地啄食。
　　蔡霈休手持竹杖缓缓出门，正巧看见这副情景，不由想到母亲，心下感伤，走到院中坐下，久久无言。
　　张远道推开篱门步入，见她起身，走上前将手中竹剑递出，淡然道：“为师给你做了把新剑。”蔡霈休心神剧震，伸出右手接过竹剑，咳嗽一阵，叹道：“我如今步履艰难，内伤不知何时才可痊愈，恐要辜负师父一片心意。”
　　血菩提虽保住她一条性命，然身上伤势做不得假，她昏睡半年，又休养半年，到如今，只要稍一运功，胸腹仍会火辣辣的疼，苦不堪言。更何况……蔡霈休抬起左臂，不过一会儿，便抖动不止。先前她左臂受左冷仟一掌，寒毒侵入，又未得及时医治，致筋脉损坏，莫说运功，便是使力也不成了。
　　张远道按着她左臂放下，轻声道：“你醒时我说过，若想下地走动，少则一年，多则三五年。而如今一年不到，你便能依靠竹杖行走。休儿，可还记得当年你拜师时，为师与你说的修道？”
　　蔡霈休笑了笑，道：“自然记得，师父说大道三千，各人有各人的道，让我遵循本心。”张远道忽道：“那你可寻到了自己的本心？”蔡霈休一愣，摇头道：“弟子愚笨，仍不知何为本心。”
　　“人道渺渺，仙道莽莽，鬼道乐兮，当人生门，仙道贵生,鬼道贵终。万事万物，皆有其道。”张远道捋着长须，转身离去。
　　蔡霈休面上一惊，目中多是不解，怔忡半晌，忽地持杖慢慢朝院外行去，体内鲜血如汤沸腾，不禁越行越快，终是扔了竹杖，发足狂奔。身周景物快速后掠，任凭何人呼喊也不理会，霎时间，脑海中无数往事一闪而过，她似忘却疼痛，不知疲倦，直到一只脚踏入清凉河水，方才回醒。
　　蔡霈休双脚一软，坐在河水中大口喘息。抬眼望去，草木莽莽，白云飘荡，身下河水犹自流动，蜿蜒向西。一切并非静止，天地日月，星移斗转，即便过去十年、百年，依旧循其规律，生生不灭。
　　“梵炁弥罗，往复不息，顺其自然，万变常通。”蔡霈休以手掬水，河水顺指缝流下，心中忽悲忽喜，随后逐渐平静，缓缓站起身来。
　　待日落西山，河面凝出一团金色火焰，水波一荡，碾成细碎流金，宛如万家灯火，温馨之中，又添了几分落寞，几分迷茫。蔡霈休忍着疼痛走在回程，远远便见一个蓝色身影站在村口，定了定神，叫道：“师父！”
　　张远道立在桃树下，微风倏过，一树桃花摇枝招展，纷纷扬扬，便似融入天边红霞，飘逸出尘，不在凡间。他叹息一声，拈起衣上一片花瓣，轻轻送入芳草泥地，转眼瞧着蔡霈休神色，淡淡说道：“你可想清楚了？”
　　蔡霈休俯身跪倒，泪水兀自落下，低声道：“人生有志，贵在以恒，悲时便哭，喜时便笑，过尽千帆，仍是自我。”
　　“好。”张远道将她扶起，“你既已走上自己的道，为师也没什么可教你了。”伸手按在她发上，温言道：“想哭便哭吧。”
　　此言一出，蔡霈休眼鼻泛酸，抓着张远道衣袖，放声大哭。自父亲死后，她便再没敢如此哭过，她有太多事要做，不能让亲人忧心，若连她都不振作起来，母亲怎么办？侯府怎么办？亲人的死谁又会在乎？这些担子压在身上，她不能丢下，她不想再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去，自己却束手无策。
　　还有阿熙，她答应了要去天衍宫接她，她还没告诉母亲自己喜欢的人是谁，她还要带阿熙去解寒毒，她不能没有武功，不能变成废人。
　　“师父，我好想你，我好想我娘，人活着为什么那么辛苦？我要是不长大该多好，人为什么都要死，我当初习武是不是错了？”她似在询问张远道，却是在询问自己，问自己后悔了吗？后悔做的这些选择，让自己落到今日这个地步。
　　蔡霈休哭了许久，好似要将这几年的委屈与不甘通通发泄出来，哭到厉害处，更是止不住抽噎，胸口剧烈起伏，蓦地脸色一变，吐出一口鲜血，当下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天色已晚，妇人久等两人未归，出门寻找，见此情状，连忙跑来，担心道：“怎么吐血了？”张远道把了把脉，笑道：“无碍，这淤血总算是吐出来了。”妇人一脸茫然，既听他说无事，也就放心把人抱起，带回竹屋。
　　翌日，蔡霈休再醒时，便觉双目肿胀，有些睁不开眼，欲要起身，猛然发现身体变得十分轻盈，盘坐调息片刻，胸腹不再疼痛，体内真气流转通畅，内伤竟全好了。
　　蔡霈休愣神半晌，只觉尚处梦中，恍惚间，忽听门响，妇人推门进入，见她醒来，笑道：“姑娘可算是醒了，敷一下眼睛吧。”
　　蔡霈休面上一红，垂首不语，想到昨日自己悲痛不胜，竟抓着师父大哭一场，举止实在失礼，心下懊悔至极，但事已至此，也无别法，何况经此般宣泄，罩在心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便觉心情甚是舒畅。
　　蔡霈休拿手帕沾了清水敷在眼上，水是早起打的井水，触之尚有几分寒凉，而敷在红肿处，冰冰凉凉，格外舒服。
　　“有一事，还请师父相助。”蔡霈休步出房门，见张远道在院中煮茶，上前恭敬行礼。
　　张远道招手示意她坐下，揽袖倒了热茶，淡然道：“来时路上我已收到你让人送的书信，我认识一人，她能解寒蟾掌之毒。”
　　蔡霈休一愣，随即转为欣喜，急道：“那人是谁，现下在哪？”张远道望着她，摇头叹道：“那人是祖师后人的孩子，隐居于齐云雪山，届时你带清一剑前去，许会看在剑的份上，出手救治一人。”
　　蔡霈休神色黯然，低声道：“当日我迫不得已，一心要与左冷仟同归于尽，便把清一剑丢在临柏崖上，也不知日后还能否找到，请师父责罚。”
　　张远道望着她半晌，拈须道：“当日我将清一剑赠予你时，也说过‘器乃外物’，若真丢了，也无需自责，我书信一封，到时你带过去。你左臂筋脉尽断，内伤虽已治愈，但左手是不能再用，那人医术了得，恰巧亦有接续筋脉之法。只是她早年立有规矩，同行人中只救一人，若给你那位朋友治了，便不会再出手为旁人治伤，你可想清楚？”
　　蔡霈休呆了呆，不由得伸手抓着左臂，静默半晌，微微笑道：“我有一事还未告诉师父。”张远道笑道：“莫不是你娘给你定了婚事？”蔡霈休尴尬一笑，道：“师父说笑了，我娘这些年，倒也想给我说门亲事，只是我已找到了心悦之人。”
　　“哦，是哪家公子？品性如何？”张远道笑笑，喝一口茶，续道，“到时我可要见一见。”
　　蔡霈休不敢看他，又是一拜，垂眸道：“是，是我信中说的那位朋友。”张远道皱了皱眉，半晌无言，疑道：“你信中的朋友不是位姑娘吗？”蔡霈休答道：“是位姑娘。”
　　张远道心头微沉，斟酌言语，蔡霈休偷偷抬眼，见他神色，心往下沉，却是咬了咬唇，目透倔强。
　　不多时，只听一声长叹，张远道说道：“此事你应还没有与你娘说起，你不怕让她伤心吗？”蔡霈休垂头道：“怕，可感情一事，说不清道不明，我只明白我喜欢她，想和她永远在一块儿，这也有错吗？”
　　张远道叹道：“喜欢没有错，你想和谁在一起都可以，但你要为你娘多想想。”蔡霈休点点头，问道：“那师父呢？师父你怎么看？”说到底，蔡霈休愿与张远道坦白，也是想知道他对此事的态度。
　　张远道给她倒了杯热茶，徐徐道：“你素来有主见，想做的事我也从不过问，凡尘俗世自由心断，喜欢上一个姑娘，也不是大奸大恶之事，既不违背仁义道德，你便自己做主吧。”
　　蔡霈休听得心头一震，随即眼中闪着泪光，心怀感动，举茶送到张远道身前，激动道：“师父喝茶。”张远道笑笑，无奈摇头，将茶接了，叹道：“既然这样，你是做了决定，要去治好你那位……”张远道想了想，问道：“那姑娘知道你喜欢她吗？她叫什么名字？”
　　蔡霈休颔首笑道：“她知道，她是天衍宫宫主的女儿，叫钟柳函。”话音刚落，谁知张远道腾地起身，道：“我之前在新济云游，得知左冷仟要随大军攻打习国，可比武大会上你又确与左冷仟交手，那领兵的又是何人？新济军此次攻打习国，去的方向便是天衍宫，你喜欢的姑娘危险了。”
　　蔡霈休脸色陡变，怔怔地道：“新济……新济何时要攻打习国？”张远道道：“说是要在比武大会后动手，具体我也不知。”
　　“一年，一年了。”蔡霈休颓然坐下，若新济真的攻打习国，距今也过去一年之久，不知天衍宫现在情况如何，应是，应是好好的吧。纵使如今她再担忧，但外伤未愈，还有她的腿伤也，始终是自己太弱，要是她能再厉害些，也不会出此下策。
　　张远道看出她眼中的急切，叹道：“你别急，把伤养好，‘三清十二剑式’你练到哪一层境界？”
　　蔡霈休点点头，脸上若有所思，心不在焉道：“一年前跨入‘法’境，内力尚未恢复。”
　　“人体便如一个器皿，要装什么，装多少，取决于自己，你既已明白本心，认清自身也不是难事，明日便去东面山中的溪水边打坐，待你外伤养好，再练剑法和登云步。”
　　“师父，你能帮我去城里打探消息吗？我担心她，还有我娘。”蔡霈休仰首道。
　　张远道对蔡霈休期望颇高，以她悟性，假以时日，武功道学定不在自己之下，原本以为她生养在侯府，一生不说顺遂，也必是安稳不愁生计，岂料如今卷入这江湖纷争，更可能夹在两个朝堂之间，心中虽怜她经此磨难，却也狠了心要磨炼其意志。造成今日局面，也有他过于随性之责，他也不能时时护着，若不将武功练好，日后只会吃更多苦头。
　　思及此，张远道冷哼一声，挥袖道：“外界的事休再多管，你如今心浮气躁，情绪消沉，自身都难保，这次落下山崖还没得到教训吗？便先稳定心神，紧守自我，等什么时候领悟‘然’境，再言后续事宜。”
　　蔡霈休一怔，幡然醒悟，垂首道：“师父说的是，徒儿知错，之后定不会再犯。”
　　接下来的日子，蔡霈休除打坐吐息外，更把以前不甚了解的阵法也熟记于心。等到完全不再依赖竹杖行走，便又拿竹剑练习剑法，然而因左手不能使力，单手舞剑，威力自不比从前，剑技更不如双手使的流畅，一月下来不过勉强能演完一套剑法。
　　竹剑比纯铁打造的清一剑轻脆许多，力道重，则剑易折，力道轻，又不能释放十成威力，而要想把劲气均匀分布剑身，对内力掌控便须更为精确，蔡霈休不得不拿出全部精力集中于剑上，但若如此，又不能分心留意周遭情况，“三清十二剑式”招式复杂，变化无端，她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每每练下来必拼尽全力，直到心神俱疲，耗尽浑身气力才肯歇下。
　　在这段时日，新济大军一路势如破竹，已攻占习国三座城池，幸而驻守汖地的王逸将军用兵有方，在敌军来前布好攻防，以地形之利，领一队骑兵抄小路绕到敌后，夹击新济的先锋军，俘虏一名副将，破了新济攻势，双方一时陷入僵持。
　　时值深秋，官道茶摊上零零散散坐了几桌人，大多在谈论西南方的战事，自从一年前比武大会后，如今又起战事，江湖各派人人自危，也不敢放门人单独出来。
　　提及五里庄比武大会一事，在场有一人说得兴起，仿若亲身经历，将各派风采细细道来，之后话锋一转，说到飞来庄二男争一女的故事，不可谓不精彩，引得众人又是追问，又是叹息。
　　“说到飞来庄。”一男子高声道，“现在的庄主可是那宋三小姐？”那说故事的褐衣男子道：“嘿，这位兄弟问得好，那原先的少庄主宋大小姐，听闻并不是宋鹤亲女，后来得知真相便失踪了，这庄主之位不可空缺，自然由那三小姐担任。”
　　一名老者道：“如今的庄主可是位大善人，新济贼子打来后，飞来庄出钱接济了不少难民，听闻那庄主还带庄客四处锄强扶弱，这国内大半山头的贼寇皆被飞来庄所灭。”有几人附和道：“是啊，现在那些山贼一听飞来庄名号，哪个不是吓得屁滚尿流，仓皇逃窜？”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忽听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道：“那先前那位光瑞侯呢？”褐衣男子看向那说话的白衣少男，摇头道：“早死了，听说是被瀚气宗的人逼下山崖。”
　　但见那少男面色煞白，颤声道：“死了？怎么会死呢？她，她不是君侯吗？”男子不耐道：“死了便是死了，管你是君侯还是平民百姓，不都是人吗？早晚都有一死，这事朝廷去年就已布告天下，你没看到？”
　　那少男沉默半晌，放下铜板便走了。褐衣男子瞪着眼道：“这谁家的孩子？问话也不答应，真是古怪。”
　　作者有话说：
　　“人道渺渺，仙道莽莽，鬼道乐兮，当人生门，仙道贵生,鬼道贵终。”——《仙道经》


第83章 君臣之道
　　白衣少男离了茶摊，失了魂魄般，沿着官道回到城里。方进客栈，就见一名女子坐在堂中一角，脚边放着一把白伞。
　　那少男垂首走过去坐下，低声道：“老师。”女子听出他言语间情绪低落，侧首问道：“小歌，你出去打探消息，可听到了什么？”
　　少男正是当年与白眠香回南疆的小歌，原本白眠香安心留在南疆教养学生，谁曾想一日智绝找来，她才知音绝已有三月未传回音讯。
　　“我离不开南疆，眼下距圣坛斗法仅余一年，还需你去一趟习国，将你师兄带回。”小歌拿着智绝递来的木板，将上面的字一一念出。
　　白眠香皱眉道：“秦师兄不是与秦素玉在一块儿？毒派那边，秦素玉可有回来？”智绝摇了摇头，小歌便道：“没有回来。”白眠香想了想，叹道：“如今新济与习国正在交战，过去寻人并不是易事。师姐，若我一走，医派便只剩你一人坐镇，我怕毒派趁机发难。”
　　小歌便见智绝脸上淡淡一笑，提笔写字，之后抬眼看他。小歌忙看向木板的字，念道：“我自有应对之策，秦音性情纯真无邪，又失了过往一段记忆……”
　　话音未落，白眠香脸上一惊，截道：“秦师兄失去记忆，这事我怎不知？既如此，师姐为何当日还许他去习国？”
　　智绝叹一口气，继续写道：“当日秦音闭关出来，突然跑来寻我，满脸无措地问，素玉去了何处。我一番询问，才知他因练功忘记了一些事，便巧是他二人生了嫌隙，秦素玉叛出医派那几年记忆。秦音那时内息紊乱，若将真相道出，我怕他承受不住，只简单说了，可他认定是自己做下错事，惹得秦素玉离开，一心要去将人寻回。她们夫妻间的事，我们所知甚少，你也知他性子，想做的事，谁又能拦下？”
　　小歌心里越说越惊，读到后来，声音便也弱了，瞧一眼智绝，又看看老师。
　　白眠香沉默良久，方才叹道：“寻人也要有个大致方向，师姐可有线索？”小歌看着智绝写下的字，神情微愣，怔怔地道：“应宣城。”话音方落，白眠香亦是一愣：“绕来绕去，还是回到了原地。”
　　智绝写道：“因此需你去一趟，我怕秦音会有不测，圣坛斗法在即，不容有失。”白眠香犹自思索，就听小歌道：“老师，学生想随你一同前往。”白眠香皱了皱眉，道：“此番路途遥远，两国又值交战，你习武不过两年，随时会有危险。”
　　“学生不怕。”小歌仰首道，“老师双眼不便，寻人难免需要找人打听，学生可做老师的眼睛，替老师在外打听消息。”
　　白眠香仍在犹豫，智绝笑了笑，唰唰写下字，将纸交给小歌，小歌一见，面露欣喜，俯身一拜，笑道：“老师，师姑答应让我与你同去，老师便应了学生的请求吧。”
　　白眠香起身道：“师姐，你这是……”智绝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便在她手心上写下几个字。白眠香神色稍缓，沉吟片刻，说道：“若要随我去，便须小心行事，一切听我安排。”
　　小歌忙道：“学生谨记。”又向智绝拱手道：“多谢师姑。”智绝摆摆手，挽袖起身，走到近前，将人扶起，笑着拍了两下肩膀，出门远去。小歌盯着她背影，心中不解，唯有挠了挠头，呵呵傻笑。
　　白眠香听到笑声，无奈摇头，伸指点上他脑袋，佯怒道：“你师姑让你放机灵些，跟了我们这么久，怎还这般傻气。”小歌哦了一声，退到她身侧，脸上笑意不减。
　　这次入习国比起原先难了许多，白眠香三十余岁，但观面相却似双十的姑娘，带着小歌十五少男，如此走在路上，难免引人耳目，随即又易容一番，换了平常相貌。
　　两人行走半月，此间绕过春榆城时，却是见着几个荒败村落，村外的水田无人耕种，杂草已生了丈高，数里不见人烟。
　　郊外已是这般，也不知城内又是何种景象，小歌望着断壁残垣，田间衰草，只觉分外凄凉，似有什么堵在心中，难受地落下眼泪，忍不住问道：“老师，为何两国非要打仗？打仗一点也不好，要死好多人。”
　　白眠香闻到半空中的烽火烟气，摸着小歌的头，叹道：“医毒两派争斗百年，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小歌道：“师姑说过，医毒本为一体，只因一本《万毒经》心法，引得两派反目，如今两派三绝三尊各持部分心法，每隔十年便要在族中圣坛外比斗一番，得胜一派可入圣坛祭拜祖先，输的一派便要到下次比斗获胜，才可入圣坛。而族长则需与三绝三尊轮流比过，等打败了六人才能当选，亦有族长在六人中选出，打败其余五人即可。”
　　白眠香点头道：“两国交战也是一样，便如两个抢糖的小儿，不过是把个人私欲和恩怨，牵连到万民身上。”小歌听得似懂非懂，疑惑道：“那何不每人分一块糖？这样就不会生争抢。”
　　白眠香笑道：“你把这事想的过于简单，小儿既知这糖的好，便会忍不住惦记别人手中那块，人人都有私心，总想得到更多。人心其实很小，也只和拳头一般大，可人心又太大，总是难以满足。”
　　“那老师想得到完整的心法吗？”小歌问道。白眠香脸色微沉，幽幽说道：“我既是香绝，自然要助医派抢夺毒派三尊手中心法，若能使其一蹶不振，也可防毒派再去害人。”
　　小歌想了想，点头道：“那吴不得把人炼成人蛊，实在残忍无道，若毒派中人人如此，学生定要好好习武，日后做一名惩奸除恶的大侠。”白眠香道：“你有此心是好，但既入了南疆，须知毒派中人亦是我族类，吴不得如何都是你师叔，到时见了三尊，面上记得要放恭敬些，这话私下说说也就算了。”
　　小歌轻声应下，只是多看了几眼老师，他心中还有一些事不明，却也知什么该问什么又不该问，今日他已问了许多，老师虽都耐心作答，但剩下的，还是自己慢慢想吧，兴许日后便能想个明白。
　　两人又行了几日，眼见离应宣城愈来愈近，白眠香手中纸蝶飞舞得越发欢快，香绝一脉除了制香，尤擅追踪，只需使“化蝶”之术，再配以秘法，纸蝶就会在感受到找寻之人气息时，给出不同反应，反应越强烈，即表明离那人越近。
　　既然找准方向，白眠香心里也不如初时急迫，见天色已晚，便在城中找了家客栈住下。第二日，小歌一早便出去打探消息，本因口渴到官道旁的茶摊歇脚喝茶，不料竟得知了蔡霈休身死的消息。
　　小二端来饭菜，小歌吃上几口，却觉索然无味，一阵感伤。白眠香得知此事，心里说不惊讶是假，无论如何，她与蔡霈休也有过交集，当日那个与她侃侃而谈的姑娘，便这般死了，委实可惜，不觉无声叹息。
　　入夜，更夫的梆子声敲了三下，身旁的人扬声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两人经过武阳侯府，瞧着门前高挂的灯笼在风中摇摆，落叶簌簌，滑过石阶，府内黝黑寂静，早已失了人气。
　　拿梆子的更夫摇头叹道：“记得前些年，我们与光瑞侯还见过一面哩。”另一人打着哈欠，含糊道：“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有两条街呢，快走吧。”清脆的梆子声再次响起。
　　声音逐渐远去，一道蓝色身影悄然走来。蔡霈休望着侯府门匾，脸上神色复杂难明，睫毛轻颤，双眼隐在暗处。
　　过了片刻，蔡霈休执袖上前，推开大门，提着裙摆跨入。就着月光，蔡霈休定睛望去，庭院内枯叶落了满地，荒草丛生，甫一见此景，想到昔日侯府繁华，不觉泪眼模糊。
　　蔡霈休径直去往书房，点上一盏油灯，将木柜后的一个箱子拖出，掀开遮盖的青布，又去榻上暗格内取出钥匙。待将铁锁去了打开木箱，蔡霈休看着箱中冠裳，目中含柔，伸手细细抚摸。
　　忽听院外一声轻响，蔡霈休神情一凛，转身走出。便见一人立在院中，看清那人身形，蔡霈休轻笑道：“人都走两年了，皇上还要防着我武阳侯府不成？”
　　人影一动，转过身来，却是林宗治。只见他拱手一礼，道：“君侯。”蔡霈休笑道：“不过是已死之人，如今哪还有什么君侯？”
　　林宗治还待再说，蔡霈休冷声道：“我念你与我爹往日旧情，没把你赶出去，林宗治，我爹是被人所害，这事你可清楚？”林宗治垂首道：“下官知道。”蔡霈休身体一震，上前两步，低喝道：“我爹生前不曾薄待于你，他被先皇派人设计害死，你便是如此报答兄弟的恩情？还有天衍宫，你当年中毒倒在天工山下，主使是谁？皇上还是静澜郡主，抑或是新济的人？”
　　林宗治猛然抬首，皱眉道：“武阳侯之死是新济人所为，如何与先皇扯上干系，君侯勿听信小人谗言。”蔡霈休吸了口气，苦笑道：“王坤父子二人早已被我下令处死，既然你我各执己见，那便无需多言。”
　　说罢，忽见一人现身，那人与林宗治一番耳语，林宗治神色微变，当下向蔡霈休拱手道：“皇上得知君侯回来，心中喜极，特让我等请君侯入宫一叙。”
　　蔡霈休略一沉默，收起掌中真气，淡然道：“还劳几位在府外等候，且让我稍作收拾。”话毕，转身入了书房。
　　那人看一眼林宗治，低声道：“大人，她知道我们埋伏在此？”林宗治叹道：“蔡霈休为人机警，入府时便已觉察，若非她此行为了进宫，又怎会只身从正门进府，故意引我们出来。”
　　那人惊道：“皇上还命我们请她入宫，岂不是中了计？”林宗治回身道：“我们能想到的事，皇上岂会不知？不过是依计而为。皇上自有决断，你我只需将差事办好，旁的少管。”那人连连点头，随林宗治出了侯府。
　　蔡霈休从箱中取出衣衫一件件穿上，对镜描眉点唇，将长发尽数挽起，正冠束带，佩上玉坠，随后徐徐行出书房，穿过曲折游廊，经过中庭时，眼望悬挂明月，拾起一片枯黄枫叶，轻轻收入袖中。
　　出了侯府，便见林宗治站在马车旁等候，蔡霈休合上大门，走下石阶，回眸深深望一眼侯府，提袍钻入马车。
　　蔡霈休身着朝服行进大殿，在距主位一丈外止步，双手一按，跪地拜下，朗声道：“微臣，叩见皇上。”吴昊泽神情微愣，离座走来，伸手笑道：“光瑞侯何须行此大礼，那日得知光瑞侯身死，朕一朝痛失能臣，数月寝食难安，今日见你活生生出现在眼前，只觉仍处梦中，你我君臣再见，实受上天福佑，快快起身。”
　　蔡霈休保持跪拜之礼，淡然道：“臣蒙皇上挂念，死里求生，此乃上天垂怜，不愿见臣懵懂殒命，让臣归来查明家父死因。”
　　吴昊泽默然半晌，挥了挥袖袍，在她身前蹲下，轻声道：“光瑞侯年少丧父，悲痛难抑，朕心里理解。当年军中有一干将领为证，武阳侯重伤系副将王坤大意所致，军医一番施救，不想却在归程身亡，先皇依国礼将武阳侯厚葬，王坤父子朕也在两年前交由你处死，案子已然了结。武阳侯乃我习国开国功臣，若他的死仍有隐情，卿不妨直言，朕替卿做主。”
　　蔡霈休抬首看向吴昊泽，欲从他眼中寻出点破绽，而吴昊泽神色坦然，眼中不带一丝情绪。对视良久，蔡霈休缓缓开口：“臣十四岁时，在这大殿初次见到皇上，臣便与皇上说过‘臣虽为女子，只要皇上信任，臣这一条命今日起便献于国家，皇上若有所差遣，臣必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家父毕生所愿便是荡平乱贼，还天下百姓太平无忧之世，臣承其遗志，自当为皇上肝脑涂地，以报皇上恩德。”
　　“卿有此志，乃万民之福。”吴昊泽凛然道，“朕与卿虽是君臣，然多年相交，朕却已视卿为好友，好友有事，朕自当为其分忧。”
　　蔡霈休垂眸道：“微臣不敢，自古君是君，臣是臣，君若让臣死，臣焉有不死之理？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臣下有罪，自当按律法惩治。先皇乃万民之主，岂可因一时猜忌而谋害忠臣，皇上不若告诉臣，这可是有志明君所为？”
　　“蔡霈休！”吴昊泽陡然起身，“朕好言相劝，给足你颜面，别逼朕杀了你。”
　　蔡霈休平静道：“若皇上以前要杀臣，臣欣然以受。可今时今日，皇上要杀臣，臣焉能坐以待毙？皇上当真以为，仅凭殿外那一千兵卒和数百暗卫，就能将臣杀死吗？”
　　作者有话说：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孟子·离娄下》


第84章 白平事起
　　吴昊泽抽出宝剑，指在其顶上，沉声道：“你别忘了，你父亲与你的爵位都是先皇和朕给的，你既知自己是臣，却胆敢妄议君王，按律朕该如何？”殿中一时寂静，就听殿外一阵铁甲剑戟之声，蔡霈休轻轻抬眼，侧首望去，大殿四周已被甲兵包围。
　　蔡霈休微微苦笑，拿指挑开剑尖，徐徐起身，说道：“有一事，我想了许久，君是人，臣是人，百姓亦是人，人人皆会犯错，人人皆有私情。大道无情，众生平等，律法该也如此，臣与民有错，君王以律法惩之，那君王犯错，又该谁来惩治？是臣下，还是百姓？”
　　“放肆！”吴昊泽怒道，“只怪朕给你太多荣宠，才让你生了如此大逆不道的念头，自古君权神授，乃天命所归，君王若犯错，自有天神降惩，岂容你此等异端邪说。”
　　蔡霈休摇摇头，道：“如今想来，昔日功臣只剩王、胡二位将军。”顿了顿，眼神一厉，忽听锦衣割裂之声，以掌劲划下一片衣摆，淡然道：“妄议君王，属谋逆之罪，一人有罪，诛及父母妻子。先父为国为民而终，天下已知光瑞侯死于临柏崖下，世上便再无此人，至于我母亲，她既回了苏家，就与我们没有干系。”
　　蔡霈休摘了冠带，褪去朝服，扔到一旁，续道：“这身朝服，是先父从前所穿，今日我便与你在此断了这君臣之情，眼下两国交战，论情论理，我都不能杀你，天衍宫已受其害，若你还想坐稳这江山，便尽早平定战乱，修身齐家，让天下百姓得享太平，山水有尽，恩仇并消，你好自为之。”
　　说罢，转身而出，右掌聚气，破开大门，门外临近兵卒一时不察，惨叫声起，飞出丈远。
　　康和帝还过神来，神情羞怒，喝道：“蔡霈休意图谋反，给朕把人抓起来！”众兵卒一听，握紧兵刃，纷纷冲上。
　　蔡霈休淡然一笑，身形一展，连过数人，她登云步已是小成，如今心结一解，更无拘束。不过片刻，便寻缝隙躲过拦截兵刃，飘然落下石阶，众兵卒暗卫紧追其后。
　　方至外宫，忽地就见侧门有宫女掌灯疾步行来，随之一声呵斥：“住手！”众人一愣，当即尽数偃兵跪下。
　　静澜郡主挥退侍女，一人走上前来，长发披散，衣衫凌乱，想是得了消息便匆匆而至。她瞧见蔡霈休，理好衣襟，露出甜甜一笑，道：“光瑞侯安然无恙，我便放心了。”
　　蔡霈休皱眉道：“光瑞侯已死，劳郡主挂念，郡主深夜赶来皇宫，便是想与我说这些？”静澜郡主见她目光冷厉，声音中不带丝毫情感，比之以往更为疏离，摇头叹道：“终是我父皇与皇兄对不住武阳侯府，你我同为女子，更知这世上身不由己之事太多，武阳侯乃我习国功臣，后人落得这般，是我皇室之过。”
　　蔡霈休冷声道：“草民不明白郡主在说什么，草民低贱之身，何劳郡主亲自捉拿，现下郡主过来，就不怕草民将你杀了？”
　　静澜郡主摇头道：“我虽是郡主，这命又比旁人高贵多少，我知自己现在说什么你也不会再信，你若想杀我，不过是易如反掌之事。你走吧，如今你在天下人眼中早在两年前死去，皇兄的目的已达到，我唯一能做的，便是放你离开，也算是抵消一点心中罪过。”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一人迟疑道：“郡主，若将人放走，皇上那边恐怕无法交待？”静澜郡主睨他一眼，冷冷道：“此事是我一人主张，自会去与皇兄说明，还轮不到你来教我。”
　　那人身子一颤，俯得更低，说道：“郡主恕罪。”其余人等见此，再不敢多言。静澜郡主右手一伸，侍女垂首上前，送上一块玉牌，随即对蔡霈休道：“此为我随身信物，你带着它走清正门，那边的兵将自会开门放行。”
　　蔡霈休略一默然，收下玉牌，转身正欲离去。忽听静澜郡主叫一声“蔡霈休”扭头望去，但见其合手做礼，朗声道：“后会有期。”流光洒在身上，平添几分柔情。
　　蔡霈休皱了皱眉，心里自不愿再见他们兄妹任何一人，施展轻功，翩然去了。
　　静澜郡主见人远去，面露浅笑，目中却如一汪寒潭，深邃无波，淡淡道：“把人跟紧了，不经意间让她知道有人跟着。”身后一人拱手领命，随后消失在暗处。
　　大殿上，吴昊泽将朝服举起，寒光一闪，朝服一分为二，瞧一眼立在一旁的静澜郡主，轻声道：“把人送走了？”静澜郡主笑道：“幸不辱命，其实皇兄要放人离开，不招人进宫便是，哪还需拉着皇妹做戏一场。”
　　“妇人之见。”吴昊泽收了宝剑，将进贤冠捡起，郑重地摆在案上，“人要是死了自然永绝后患，既还活着，总不能任其在外，她选择来见我，说明尚有余地，但凡她今夜生了一丝杀心，我也不会再留。”
　　静澜郡主疑道：“皇兄又怎能断定她日后不会反悔？”吴昊泽笑道：“因为她有情，她被情牵绊，她对亲人有情，对天下百姓有情，便这两样，她就不可能杀我。你要知道，欲成事者，最不能沾一个‘情’字，有了情，人就会心软，会有顾虑，一将功成万骨枯，哪个君王手上不沾染血腥？”
　　静澜郡主怔怔地道：“那皇兄大可将人杀了，何苦如此，如此费心做戏。”吴昊泽缓缓道：“静澜，你是女子，这些事皇兄本不该与你多说，可你亦是皇兄唯一的妹妹，你要明白，君王无情，但在臣民眼中便需有情，若将有功之臣赶尽杀绝，其余臣子会如何看待？”
　　静澜郡主自小生在宫中，机敏过人，稍加指点便明其中机要，点点头：“静澜受教了，有一事还未禀明皇兄，裘思澈已找到。”
　　吴昊泽哦了一声，问道：“人在何处？”静澜郡主道：“在白平城那边的一个小镇，听闻改换名姓，还成了亲。”咬咬牙，续道：“人是我大意弄丢，此事恳请皇兄让静澜去办。”
　　吴昊泽叹了口气，道：“我若不让你去，你心中必是不甘，到时多带些人前往。”静澜郡主喜道：“就知皇兄待我最好，静澜这次定不辜负皇兄所托。”吴昊泽笑道：“话别说满，你去歇息吧，过会儿就到上朝的时辰了。”
　　静澜郡主转身见内侍已候在门外，行礼道：“战事僵持，皇兄千万保重身体，勿要操劳过度，静澜便先下去了。”
　　静澜郡主退出大殿，夜色深沉，寒风萧索，侍女默默上前，为她披上外袍。待走在回宫的路上，行过拐角，就见一人立在墙下，拱手施了一礼。
　　“消息送出去了吗？人呢？”静澜郡主淡淡问道。那人恭敬道：“送出去了，人已在路上。”
　　静澜郡主忽地咳嗽一声，身体微晃，侍女忙扶住她，急道：“郡主当心身子。”静澜郡主摆手道：“无妨，你们把人看紧了，我明日启程过去，要再让人逃走，便也不用来见我。”
　　那人身上冒汗，单膝跪地道：“是，属下这就回去加派人手，定不放走一人。”
　　蔡霈休拿着玉牌，一路畅通无阻，等出了皇城，正自走在街上，忽觉背后有异，蓦地转身，瞥见一道黑影掠过高墙，料想是有人尾随，摇头一笑，将玉牌扔下，缓步向侯府行去。
　　在府中歇了一夜，蔡霈休换上灰色道袍，挽了道髻，在晨光中牵马出城，身后异样再起，蔡霈休不予理会，望了望碧空中几片白云，翻身上马，左手捏着从侯府带出的枫叶，拂尘一扬，轻笑道：“叹，浮生无梦恋何处？念，白云且笑寻归路。乌光照露水，名利滚红尘，漫歌闲去观日暮。”
　　蔡霈休一路往西，不过半月，马已换了三匹，那尾随之人却也轻功了得，静静跟在身后，鲜少露面，但总能让人感知到他的存在。蔡霈休不敢轻视，路过玄阳城时，也只遥遥望了一眼，如今时机尚未成熟，她不好与亲人朋友相见，只怕让她们受到牵连，继而轻喝一声，催骑疾奔。
　　这日行到白平城外，俄而风起，就见一朵墨云飘来，蔡霈休暗道不好，举目四顾，并不见避雨之地，只得下马赶到一棵矮树下暂避，方至树下，豆大雨珠顷落，刷刷转为大雨。
　　这雨来得快急，一时未有停歇之意，蔡霈休瞧着雨珠滴到袖袍上，如今身上湿了大半，倒不如一口气先入城找店歇下，总比在原地淋雨要强，略一思索，牵马回了官道。
　　正待上马，忽听一阵马儿嘶鸣，伴着咯哒的马蹄声。蔡霈休警觉回头，就见后方一行人骑马奔来，粗略一算有十余人，那一行人披着斗笠蓑衣，为首之人听声音却是一名女子，一行人瞥了她一眼，如风般往城中去了。
　　雨水顺着脸颊滑落，蔡霈休不作耽搁，抹一把脸上雨水，挥袖上马，扯着缰绳向前奔去。
　　蔡霈休方一进城，便找了临近的客栈住下，待梳洗完毕，换上干爽的衣衫，才缓了口气。今日堂内食客颇多，她心中好奇，便让小二将饭菜备好，在楼下寻个位置坐下。
　　不一会儿，小二将饭菜送来，蔡霈休状似随意道：“小二，这城里近来可是有什么节庆？”那小二笑道：“道长说笑了，这重阳才过不久，又值战乱，哪还有心情办节庆？现在又下起秋雨，少说也要等五六日才能放晴，即便有节庆也需延后了。”
　　蔡霈休微微一笑，道：“我看店内客人不少，倒也不像城里人，以为是有什么节庆呢。”那小二面上一怔，压低声音道：“道长不是为明日的比试而来？”蔡霈休道：“这我却不知，明日有什么事吗？”
　　蔡霈休比之从前沉稳许多，又作道士装扮，周身气度不减，那小二便也愿意多说两句，望一眼四下，见未有新客，索性徐徐道：“这来的客人多是行走江湖的侠客，也有一些小门派的弟子，均是为观明日飞来庄与黑水帮比试而来。白平城到风庆城有几条水路常年由黑水帮把持，那帮主又与官府勾结，平日过往船只若不交够足额的行船费，人和货物便会被官府以搜检为由无期限地扣押下来，若是布匹器物还好，可若是粮食谷物一类，却耽误不得，商人们无法，只得依照规矩交付行船费。”
　　“这般便也罢了，可一年前黑水帮却突然改了规定，说是要在行船费外另收一笔保护费，大意是保护行过船只的货物不被贼寇抢走，若有船只不服从，不出两日，便会传来贼寇烧船抢物的消息，这事大家都知道是黑水帮所为，可黑水帮不仅与官府有干系，更与当地一些门派交好，早已成了地方一霸，大家不过是讨生活的小民，自然敢怒不敢言。”
　　这时，小二被一桌客人叫走，蔡霈休倒了杯热水，脸上若有所思。她出山后也听闻飞来庄近年来都在铲灭各地贼寇水匪，想来是得知黑水帮恶行，又牵扯到江湖门派，便与其下了战书约好场地时辰，通过比试来决定去留。
　　但这类贼寇最为狡猾奸诈，能想到与官府及门派勾结，必不是善茬，飞来庄恐要吃亏，也不知宋寄言能不能应付？思及此，蔡霈休不由得有些担心。罢了，她本想径去天衍宫察看，当下既知宋寄言在此，虽不好露面，但暗中盯着点，要真生了变故，也能及时出手相帮，总不好撇下不管。
　　第二日，蔡霈休刻意在脸上添些痕迹，即使达不到易容效果，也不让自己过于显眼。细雨绵绵飘飞，云雾蒸腾不散，此时城外的镜平湖上，已三五成群，站满了武林同道。
　　雨雾中，众人望着湖面翘首以盼，不多时，便显出一艘大船轮廓，那艘大船却停在湖心再不驶近，但听木桨扳动之声，数只小船急速划来。
　　方至岸边，就见船上一灰衣男子唤道：“飞来庄宋庄主何在？”忽听人墙外一个声音响起：“贵客远至，黑水帮便是如此待客？”人群耸动一阵，却是向两边分开。
　　就见一作文士打扮的男子笑吟吟走来，手中拎着一瓶清酒，挽起大袖，朗声道：“沈小儿呢，还不出来与爷爷一见？”


第85章 针锋相对
　　那灰衣男子神情微愣，却是续道：“阁下想必便是‘通山五杰’中的宋柏宋大侠，飞来庄远道而来，帮主不敢怠慢，特在船上设下筵席，诚邀宋庄主大驾光临，再商比试一事。”
　　“是吗？”宋柏冷笑一声，喝尽清酒，大袖飘然，跃至船中，足下一顿，喝道，“那便让我看看黑水帮有多少诚意。”
　　霎时间，平静湖面掀起白浪，小船一端翘起数尺，灰衣男子双手一晃，忙稳住身形，踏足使劲增加坠力，以期稳下船身。不料宋柏脚下又一用力，船头翘得比先前更高，灰衣男子蓦地站立不住，跌在半空，手舞足蹈一阵，扑通落入水中，引得围观众人哄笑起来。
　　宋柏高声道：“此间风急浪大，贵帮这小船怕是承受不起，还请告知沈帮主，贵帮素知水性，我飞来庄地处深山，对此却是不通，既已赴约前来宝地，便请贵帮至岸上一叙，惊扰之处，望多多包涵。”
　　但见灰衣男子浮出水面，听得笑声，心中惊怒交迸，跳上另一只小船，众人瞧他如此狼狈，又是一阵大笑。灰衣男子脸上青红交加，咬牙道：“去叫人换艘大船来。”
　　话音刚落，就听宋柏笑道：“不巧庄主几日前突患晕水之症，最见不得与水有关的物事，就譬如那落水狗。”神情一凛，沉声道：“贵帮若诚心相谈，飞来庄在此恭候沈帮主亲临。”
　　话毕，宋柏挥袖踏水，转瞬回到湖岸，朝众人拱手一笑，大步往人群外行去，就见不远处的风雨亭下，有十余人执剑分立两侧，一人端坐亭中。众人抻头细看，却是位青衫女子，那女子侧首望着旁处，秀发半绾，身形如松，肌肤莹润透光。
　　待宋柏走入亭中，女子微微转身，双唇紧抿，眸光流转，眉目间夹杂着几分愁郁，淡淡向这方望来。
　　岸边一时无声，过了半晌，一人叫道：“那便是宋庄主？”众人蓦地回神，心中皆惊，他们大多听过这新任庄主威名，却未亲眼见其容颜。想她一介女流，率庄客铲灭山贼无数，又有雷霆手段，如今习国贼寇闻之无不胆寒，江湖中便有流传她样貌粗陋，形如厉鬼之说，今日看来，竟是完全与传言相悖。
　　蔡霈休藏在人群中，一眼便瞧出亭中人正是宋寄言，而随行的人中除宋柏外，还有五杰里的老三凌岳，不由皱了皱眉，心下叹道：“两年不见，这丫头想来也经历许多，倒与从前不一样了。”
　　宋柏进入亭中，笑道：“言儿，方才我那招‘神龙摆尾’如何？”宋寄言盯着湖面涟漪，淡然道：“我倒不知，自己何时有了晕水之症？”亭外的凌岳接话道：“老四气人的功夫我们也不是初次领教，这黑水帮狡猾得紧，可不能上他们贼船。”
　　宋柏乐道：“三哥，好歹当年你也是颇有威名的山大王，昔日贼首倒怕起贼船来了。”凌岳哈哈一笑，脸上刀疤随之轻颤，说道：“要放当年，别说是贼船，便是那贼窝我单枪匹马也去得，今时不同往日，还是小心为上。我们飞来庄也给足颜面，黑水帮那帮小崽子要不识抬举，可得紧着他们的脑袋。”
　　宋寄言一拂袖，手指按上剑身，开口道：“若不是黑水帮已归属镜平山庄，又有灵虚派相助，倒也不需按江湖规矩办事，劳烦两位叔叔陪我来此。”
　　宋柏皱眉道：“你这说的什么话，你是庄主，更是我们看着长大，这黑水帮欺凌一方百姓，灭了又何妨。”凌岳也道：“再说这些客气话，可就见外了。”
　　宋寄言微微一笑，目光一转，神色倏敛，却是人群里发一声喊，有五人正朝这边行来。
　　宋寄言持剑起身，步出风雨亭，宋柏与凌岳等人随在身后。
　　待五人上前，为首之人穿苍色衣衫，蓄着长须，满面带笑，却是镜平山庄庄主方儒海。而在其左后方的是一名穿灰色布衫的男子，面容粗犷，身形高壮，一双短粗眉拧起，生得一副凶相。另一侧则是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口唇发白，面无血色，双目略显呆滞，一袭白衣胜雪，下摆处点染墨色，便似溅开的斑斑血迹。余下二人一个是不久前被宋柏打落水中的灰衣男子，另一个相貌气质均不出众，穿褐色短打，观之并无特别之处。
　　众人就见两方拱手做礼，方儒海笑道：“宋庄主真是少年俊杰，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气度，倒是我们这些老人不及半分，镜平山庄待客不周，失礼，失礼。”随即示意身后黑水帮的二人上前，凛然道：“这位便是飞来庄宋庄主，你们平日散漫便也罢了，岂能怠慢贵客？”
　　便见那褐衣男子斜眼看向旁侧，灰衣男子当即领会，单膝跪地道：“小的失了礼数，怠慢之处，望乞恕罪。”这时，褐衣男子接道：“鄙人黑水帮帮主沈凌，手下弟兄草莽出生，不懂规矩，宋庄主慎莫见气。”
　　蔡霈休瞧到此，蹙眉暗道：“那方儒海话里明褒暗贬又有意放低姿态，撇下飞来庄不提，只说宋寄言一人。之后黑水帮接连提及礼数、规矩等词，倒显得是宋寄言年少气盛，妄自尊大，虽嘴里说着赔礼谢罪，却是神态傲慢，半分真心也无。那几人算来都是长辈，宋寄言若不应下，反而无礼，倘若应下了，日后传到旁人口中，便会是另一番说法，堂堂飞来庄庄主竟为此等小事动气，心胸未免过于狭隘。素来就有女子惯爱生事、无理取闹等言论，稍一在江湖上传播，旁人张口便来，哪管虚实。”
　　宋寄言瞧一眼跪下之人，微微阖眼，冷声道：“沈帮主故作大方，无非是骂我小气，飞来庄为比试而来，若几位这般客气，到时动起手来难免束手束脚。此人武功不济，湖内浪急，不慎落水，打狗需看主人，我飞来庄却也没那空闲替你们管教，几位既然来了，不如权衡轻重，先商议比试一事如何？”
　　灰衣男子心中气急，正待起身，被一只手轻轻按下，却似被千斤巨石压身，动弹不得。就听白衣男子冷笑一声，说道：“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丫头，看来飞来庄真是无人了，让一个女人来主事。哦，我倒忘了，若不是你爹死得早，你娘与情夫生的那个孩子失踪，这庄主之位也轮不到你头上。”
　　话音未落，他身侧壮汉哈哈笑道：“听闻雪风居那少居主近来也不再去飞来庄，只怕生了退亲之意，嘿嘿，说不准便和她娘一样，成亲前就与人做那苟且之事。大家伙儿可得小心，可不能上当受骗，替别人养了娃娃。”
　　“庞兄此言差矣。”白衣男子笑道，“宋鹤出身卑贱，能娶飞来庄的小姐是何等福气，这娶大送小的买卖，其中乐趣，我辈哪……啊。”
　　白衣男子正自说得兴起，嘴方张开，却觉一团黏白之物进了口中，一时不察，吞咽下肚。猛然咳嗽一声，抓住脖子，指着一脸笑意的宋柏，厉喝道：“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宋柏走上前，举着酒瓶笑道：“近日天干火气燥，宋某这喉咙里偶感不适，一口痰卡着难受得紧，几位也不见带个痰盂来，随地吐痰又实在不雅，宋某思前想后，只有憋着，适才听朱兄说的荒诞故事，忍不住将痰喷出，真是对不住，对不住。”当下拱手作揖，动作极尽浮夸。
　　凌岳随之放声大笑，高叫道：“老四你这像什么话，朱兄好歹是灵虚派高徒，虽说长得不似个人，也不能当痰盂使啊。”
　　灵虚派素好颜面，派中弟子最难忍受脏物染身，今日吞了宋柏一口痰沫，比食世上所有剧毒更要难受，便见那白衣男子气得面容扭曲，浑身发起抖来，蓦地身子一晃，真气喷薄而出。
　　宋柏神情微变，纵身后掠，大袖一舞，在半空划了数圈，狂躁真气为他牵引，霎时变得温顺，随后尽数散开。但见两团人影化作霹雳闪电，从地上斗到半空，转而又绕着风雨亭耍起追逃游戏。白衣男子身形飘逸，步履如飞，却总在将将抓住宋柏之际，被其逃脱。宋柏轻功虽不及他，但心思灵巧，总能生出奇变，反出一掌，势要进攻，却在白衣男子迎上时，脚底一滑，侧身跑开。
　　斗了半晌，白衣男子也未抓到他一片衣角，长啸一声，翻掌打出。在真气发来之际，宋柏双眼微眯，右手倏地凌空一握，绕着风雨亭转起圈来。众人便见那白衣男子身体前倾，脚下一个踉跄，竟随着他跑了起来，两人之间仿若有一根绳索相连，而宋柏牵着绳索，手一扬，人也随之跳高，却似提现木偶，任其摆布。
　　白衣男子未防此变，待明白身上变故，收敛真气之时，早已绕风雨亭跑过两匝，让众人看尽笑话。登时面上红白轮转，羞怒不胜，步法全然不顾，发狠冲来。
　　“我看你们灵虚派的‘灵虚幻步’也该改名了。”宋柏笑嘻嘻落到风雨亭上，“不如就更名叫‘野猪撞树’。”此言一出，笑声四起。
　　忽听一声巨响，却是那高壮男子猛地撞在风雨亭木柱上，那木柱应声断折，亭子蓦地塌了一角，便在这时，白衣男子腾空飞来。宋柏应变奇快，纵身跳到湖面，足下疾走，从远处上了岸。
　　眼见白衣男子飞身追去，高壮男子正欲相助，一把大刀横在身前。凌岳双眉忽挑，凛然道：“阁下对手是我。”高壮男子在他身上扫了一眼，拍掉肩上木屑，拱手道：“镜平山庄，庞乌。”凌岳回礼道：“飞来庄，凌岳。”
　　一言未尽，两道人影已撞在一处，砰砰如响雷，转眼已过了数招。凌岳见其手上未使兵刃，自也弃了大刀，两人拳掌相对，顶膝劈腿，全以肉搏，场中人见状，只觉皮肉发麻，牙关紧咬。
　　庞乌自恃胜高，他从小炼体，外练之功已至极致，本以为当世无对，不料今日竟遇上对手，惊诧之余，顿觉热血喷涌，随即大吼一声，大步行到风雨亭中，双臂环抱一根木柱，双目瞪圆，木柱应声拔起。
　　凌岳自看出他争锋之意，当即去往另一根木柱，足下一顿，却是双手拍在柱上，内力涌出，从一处注力推倒，风雨亭轰然坍塌。
　　两人先后拆下木柱，庞乌先行一步，也先拔起木柱，凌岳虽迟了数息，却也紧随其后，如此算来，用时上倒也不分伯仲。
　　两人俱是火爆性子，如今斗出火气，若不见一方倒地认输，心中岂肯罢休？当下怒目而视，木柱呼呼大舞，刮起两道旋风。两人身处废墟之上，举重若轻，带出一地泥尘瓦砾，两根木柱相撞，一时木屑四溅，轰隆作响。
　　木柱在两人手上过了不到十招，便在巨响声中，齐齐断开，一截碎木更是凌空飞出丈远，往人群射去。众人惊呼出声，作鸟兽逃散，却有一人愣在当场，眼见便要伤及性命，蔡霈休疾步如飞，手中拂尘一卷，轻巧接下碎木。
　　宋寄言望向出手之人，秀眉微蹙，正自思索，就听沈凌说道：“鄙人不才，欲向宋庄主讨教一二。”宋寄言收了心神，目光扫过三人，淡淡说道：“讨教不敢当，沈帮主可知与我比试的规矩？”
　　沈凌沉声道：“略有耳闻，宋庄主前年放言，只分胜负，不论生死。”但见寒光一闪，宋寄言抽出飞雪剑，长剑斜指，负手道：“既如此，沈帮主请吧。”
　　沈凌手按剑柄，正待拔剑，忽听身侧旁观的方儒海笑道：“听闻宋庄主饮水剑法比起令尊更胜一筹，老夫却也想领教领教。”此言一出，飞来庄庄客纷纷拔剑以对。
　　宋寄言略一思索，挥袖示意庄客收了武器，颔首道：“黑水帮既已纳入镜平山庄，你二人便一齐上吧。”
　　方儒海神色微微一变，原想让她知难而退，谁知却口出如此狂言，瞧她神情又不似作假，冷哼一声，道：“宋庄主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既是比试，我们也不是以多欺少之人。”
　　“既不以多欺少，却爱做那恃强凌弱之事，当真古怪。”人群中忽地响起一道清脆女声。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方才那救人的道长。方儒海面色微沉，但见此人信步走来，眉眼含笑，虽穿着灰色道服，却难掩身上清贵之气。
　　宋寄言不由身子一震，怔怔望着来人，似不敢相信般，双眸眨了又眨。
　　作者有话说：
　　和两人初遇闭环一下，属于互帮互助了。


第86章 相逢如雨
　　蔡霈休本无意争斗，却又看不过宋寄言受人欺凌，她不知宋寄言是否有以一敌二把握，但瞧少年伫立身影，让她不禁想到钟柳函。二人同年出生，算下来阿熙也要十八了，这般想着，她心神一收，也不顾暴露身份，出言回护。
　　宋寄言见人一步步走近，握剑的手轻颤，唇瓣一动，方吐出一个“休”字，却见蔡霈休摇了摇头，只得紧抿双唇，垂眸抬眼间，已掩下心中情绪，轻声道：“你还好吗？我以为……”我以为你死了。她在心里念完这句话，直直地盯着眼前人，双眸中氲氤水雾，神情要笑未笑。
　　蔡霈休幽幽叹息一声，微笑道：“都过去了，这么久不见，怎么还爱哭鼻子？”宋寄言目光向上，望了望天，涩声道：“才没有，你先等我解决这两人，再来与你话旧。”
　　一旁的方儒海心下惊异此人是何来历，又瞧她们旁若无人闲谈起来，拱手问道：“不知道长是？”蔡霈休笑道：“不过是见不惯，以二对一，强词夺理的过路人。”
　　方儒海尚未开口，只听宋寄言抢道：“他二人加起来也不是我对手。”蔡霈休瞧她一眼，摇头道：“打得过也不行。”转而向方儒海道：“既是比试，自然按规矩来办，一对一方显公正，阁下以为如何？”
　　方儒海冷哼一声，宋寄言连放厥词便也罢了，听这不知哪冒出来的女冠的意思，也是不曾将他们二人放在眼里，遂冷冷地道：“我镜平山庄自不愿以多欺少，若道长欲多管闲事，却也遂了方某的意，此事主要还看宋庄主是否答应？”
　　宋寄言略一思索，手中长剑紧握，随即轻轻点头。方儒海道：“我二人总归年长些，还请道长先亮兵刃。”
　　蔡霈休转一圈手中拂尘，笑道：“兵器已然在手，阁下请了。”方儒海微愣，愠怒道：“道长莫不是想戏耍老夫，这拂尘如何与剑相抗？不若我差人给道长送柄剑来。”
　　宋寄言皱了皱眉，心想清一剑当日被休姐姐扔在临柏崖上，而后被苏二叔与苏秀苒带走，剑如今还在苏家放着，看来休姐姐并未回去。
　　“道长若不嫌弃，便用我这把剑吧。”宋寄言剑柄一转，将飞雪剑递出。
　　蔡霈休瞧着飞雪剑，恍惚中想到幼时情景，伸手一推，柔声道：“宝剑只有在懂它的人手里，才能发挥真正威力。”手抚拂尘，转而对方儒海道：“万物皆可为器，这拂尘对付阁下足矣。”
　　只听一声嗡鸣，方儒海拍出长剑，喝道：“狂口小儿，便看你有何招数。”长剑迅疾刺来，寒光潋滟，威势迫人。
　　“来得好。”蔡霈休神色一凛，足踏“登云步”，避过剑势，拂尘一扫，击向方儒海面部。
　　方儒海长剑陡转，化为守势，他年过五十，虽武功于当世不属绝顶，却已与江湖上形形色色之人不断交手，剑法与心性多得磨练，即便对上蔡霈休这般年少女子，心中也生有顾虑，出剑时更多带有试探之意。如今瞧蔡霈休脚下奇怪步法，一柄拂尘使得如运笔写字，端的是行云流水、飘逸洒脱。
　　两人缠斗半晌，方儒海神情愈发凝重，不觉间已使出全力，而蔡霈休以右手持拂尘攻守，但见她神气完足，内劲绵而不断，竟无一丝颓势。方儒海越斗越惊，背上已出了一层薄汗，几次欲寻她破绽，却是险些被其所趁，无奈收敛剑势，不敢妄攻。
　　“若不破现下局面，定会因内力不济，被她寻机打败，到时老夫颜面何存？”若不破现下局面，定会因内力不济，被她寻机打败，到时老夫颜面何存？方儒海盯着她始终未动的左臂，猛一发狠，剑招急变，显出快准狠辣之势，朝她左面空处砍去。
　　蔡霈休神色微微一变，闪身避过，拂尘一转，往他胸膛打出。方儒海踉跄退了两步，只觉胸口涌入一股巨力，嘴角溢出鲜血，却是浑不在意，目光扫向她左臂。
　　蔡霈休循他视线看去，不由秀眉微蹙，她如今武功内力比原先已是更上一层，然左臂筋脉尽断，到底是一处破绽。
　　方儒海笑道：“道长武功了得，可惜身有残缺，倒叫老夫不忍动手。”
　　“方庄主要真有怜悯之心，何不弃暗投明，交出手下作恶之人，变卖庄内资产，以资一方贫穷百姓，再自断筋脉，废除一身武艺？如此抵消了罪过，我或可网开一面，饶你一命。”
　　方儒海听得脸色一沉，却见宋寄言与沈凌已斗到湖上，飞雪剑凌空慢舞，犹如这镜平湖面，只被这秋雨落得泛起圈圈涟漪，轻飘飘的不见一丝威势。转眼再观沈凌，见其咬牙瞪眼，双眉紧锁，心中不由惊异：“这剑法缓而无力，沈凌何以苦战至此？”
　　外人不知，宋寄言一招一式看似平淡无奇，剑上却是蓄了千钧之力，沈凌一心欲使快剑破招，然气势不足，总难近身，便如深陷弱水之中，无法发挥全部剑势，其中艰难唯有自知。
　　宋寄言自经历五里庄这一变故，除破了心结，性情已然大变，待继任庄主之位，方知父亲与姐姐从前不易，深恨自己武艺不精，贪玩耍性之态。
　　在这两年中，她无数次梦回当日情景，惊醒之后便再难安睡，唯有在院中不停舞剑，直至天边一缕阳光拨开云雾，光华洒下，心中方寻得一点宁静。而也因此，她的武功突飞猛进，两年内便已摸到当年周景和所说的“空空之境”门槛。
　　饮水剑法常以“快可断水”闻名于世，殊不知水乃此剑法之本源，水若断了，剑法真正威力也再难尽显，而水无定形，乃顺应世间一切之物，“饮水”一词，则更多表明的是对水的掌握。水亦有动静快慢之分，细而快则利，宏而缓则蓄，快慢兼修，才不失剑法之精妙。
　　而现下宋寄言对付沈凌，便是饮水剑法里的“蓄劲”，但见沈凌渐难抵御，不时露出破绽，宋寄言气定神闲，腕转剑出，倏地在他身上刺出一个血窟窿。
　　沈凌脸色骤变，翻身落到船上，宋寄言长剑一抖，足点湖面，翩然而至。
　　方儒海大吃一惊，避开蔡霈休的拂尘，反身欲去搭救，不料蔡霈休身法轻盈，眨眼截了去路。拂尘在蔡霈休手中时守时攻，收放随心，缠卷劈扫，无不落到他防守虚处，叫他难以脱身。
　　方儒海心念电转，身形一拧，仰首连刺，却是使了成名绝技“银鱼过江”。蔡霈休左格右挡，足不落地，向后急退。
　　这时，方儒海旋身出掌，却是打在地上，再猛地朝一处攻去。蔡霈休见其剑势往自己左臂而来，拂尘倒转，以尘柄挑高剑尖。两人擦身而过之际，方儒海左手一闪，一枚暗器射出，右手长剑同时刺下。
　　两人相距太近，这暗器来势迅猛，蔡霈休心头一凛，若拿拂尘去挡暗器，这剑便落在身上，可若先去挡剑，这暗器也避不开了。当下甩出拂尘打落暗器，劲运右手，一记“归一指”打出。
　　方儒海只觉一道无形之力打在剑身，长剑在空中偏转，心中惊诧之余，脚下动作不停，踩住掉落拂尘，踢出两丈开外。
　　这一式虽未得手，但去了她武器，要想杀她，不过易如反掌。思及此，方儒海不作停歇，当即快招连出，不容蔡霈休逃脱。
　　蔡霈休手失武器，面上却不惊慌，一面纵身后掠，一面使“归一指”发出劲气，众人便见她不过对空弹指，却听得长剑“铛铛”声响，场面十足诡异。
　　这厢，宋寄言并不急于杀死沈凌，故而一味使着慢剑，分了两分心神去其余人身上。凌岳和庞乌毁完木柱又转肉搏，二人互不相让，尽往人身上软处招呼。宋柏与那朱兄却由湖面钻入临岸林中，不时传出一嬉笑一咒骂之声。
　　而适才方儒海那一式对蔡霈休而言当真惊险十分，宋寄言心中一急，手上招式也乱了节奏。无奈沈凌身上又添两处剑伤，便是瞧出破绽，亦是有心无力。
　　观此一战，宋寄言也发觉蔡霈休左臂反常之处，猜想是落崖导致的伤势，眼下虽不处下风，但也忍不住为她担心。宋寄言皱了皱眉，瞥一眼沈凌，脸上微微不耐，飞身上岸，反手掷出飞雪剑，高声叫道：“休姐姐接剑！”
　　蔡霈休听她呼喊，心生感慨，倒不好再拒绝她一番心意，当即扭身接剑。飞雪剑甫一入手，蔡霈休劲蓄剑上，先使“春露秋霜”再变“万点繁星”，杀得方儒海措手不及，连中剑招。
　　宋寄言方松口气，身后忽觉异样，连忙侧身避过。沈凌一剑未中，喘息道：“宋庄主剑也给了旁人，是瞧不起沈某？”
　　宋寄言不予理会，兀自右手按在腰上，旋身一抽，一把白晃晃软剑便出现在手中。
　　“沈帮主当心了。”说罢，软剑向前抖出，却与先前不同，使出一轮快剑，响起破风之声。
　　沈凌瞧出她已下杀心，一咬牙，持剑抵上，也不顾剑法招式，一顿狠拼猛打，如此抛开生死，没了诸多顾虑，竟显出几分威势。
　　宋寄言微微一愣，见其癫狂模样，心中暗叹：“黑水帮为祸一方，不得不除，罢了，倒不如给他个痛快。”拆了几招，倏地揪着空处挑开沈凌长剑，软剑一荡，削向他颈项，随即带出几滴鲜血。
　　沈凌双目瞪直，手颤巍巍摸上脖颈，霎时间，鲜血直冲天际，身体往后仰倒，再无生息。远处灰衣男子当即大喊：“帮主。”飞身扑来。
　　围观众人见状，一时怔在原地，之后纷纷拍手叫好，心中皆知，待今日比斗消息传开，江湖上，再无几人敢轻视这位宋庄主。
　　男子扑在沈凌身上，容色悲哀，宋寄言深深瞧了一眼，甩剑抖落血珠，正自取了手帕擦拭剑身，忽地有一团白影从林子里射出，飞升至半空，紧接着一声长笑，宋柏掠到那团白影近前，眼望下方对招的二人，朝凌岳喊道：“三哥接着。”
　　凌岳抬眼望去，但见宋柏运掌拍向白影，径往地面打下。凌岳转身直追，白影将落之际，伸脚一挑，双手抱住，定睛一看，大笑道：“哈哈，这不是朱兄吗，怎生成了这副模样？”
　　众人俱是一愣，抻头望去，可不是吗，那灵虚派高徒，不知怎的，双足弯曲，头埋膝间，双手则环抱双足，俨然缩成了团状。
　　宋柏走到宋寄言身侧，笑道：“言儿，我把朱权给你抓来了，他这猪嘴里只会喷粪，现下我点了他穴道，任你处置。” 凌岳大步走来，抱着朱权向上抛高，又伸手接下，反复几次，直颠得他胃里翻江倒海，嘴歪眼斜，才肯罢休。
　　庞乌擦掉嘴角血迹，扭动胳膊，沉着张脸望向他们。宋寄言缓缓抬眼，目透寒芒，视线相对，无半分惧意。
　　忽听铮的一声，但见蔡霈休一剑劈下，方儒海手中长剑断开，飞雪剑剑势不停，在他身上划过长长一道口子，若不是蔡霈休及时收力，说不准便将人砍成了两半。
　　方儒海伤处皮肉翻出，鲜血汩汩，已无再战之力，蔡霈休叹一口气，转身捡了拂尘，将飞雪剑送还宋寄言，说道：“剩下的，我就不插手了。”
　　宋寄言点点头，见她转身便要离去，开口道：“休姐姐，你能否晚点再走？”一旁的宋柏也道：“是啊，大家许久不见，故友重逢，如何也要摆席喝上两杯。”
　　蔡霈休回眸望去，瞧她面容殷殷，自问硬不下心肠，叹道：“我明日走。”宋寄言眸中闪烁泪光，见她留在原地，不由露了笑意。
　　方儒海咳出口血，冷声道：“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老夫可不想看你们在这叙情言旧。”
　　宋寄言心神一定，说道：“方庄主当年率庄客反击一方豪强，也属侠义之举，而今为何要与贼寇同流合污？”方儒海冷笑道：“老夫亦有一问要问宋庄主。”宋寄言一愣，道：“请说。”
　　方儒海缓缓道：“宋庄主为何会散掉飞来庄积蓄财物，以来布施难民，别说什么心怀仁善，这话旁人信了，老夫却不信。”
　　宋寄言脸色微变，就听方儒海续道：“世人皆爱财，只不过取财的手段不同，老夫无愧于心，却不知飞来庄的财物，来路可都干净？”


第87章 暗箭难防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只见宋寄言蹙眉道：“你们辱我母亲、姐姐，我本不欲追究，方庄主如今又说我飞来庄取财无道，这颠倒是非的本事，晚辈犹不能及。”
　　人群中亦有人说道：“飞来庄的善行有目共睹，黑水帮抢占水道，强征行船费，镜平山庄与灵虚派更是助其为恶，谁善谁恶，明眼人都清楚。”众人一听，也觉有理，纷纷出言附和，相信飞来庄及宋庄主为人。
　　蔡霈休听得皱眉，打量一眼宋寄言，见她神色如常，心里却是想着当初元三查到的那本账目，也不知此事她是否知晓？
　　就听方儒海笑道：“既如此，宋庄主可敢对天起誓，飞来庄始终坚守正道，未做害人之事，未行不义之举？”宋柏不由怒道：“若不是你镜平山庄阻拦，哪能留黑水帮至今日？你们自己做了龌龊事，却要以己度人，以为人人与你一般可恨。既输掉比试，这誓我看也不用立，趁早了却，少听你在此风言风语为好。”
　　“好。”宋寄言略一默然，抬手道，“黑水帮今日非除不可，我自问心无愧，立誓倒也无妨，待我立誓之后，还情方庄主为之前辱我飞来庄一事赔过。”宋柏急道：“言儿。”宋寄言摇摇头，态度坚决。
　　方儒海神色微变，苦笑道：“也罢，或许你真不知那事，也请宋庄主放过我庄上的女眷仆人，此事由老夫一人承担。”
　　宋寄言点头道：“冤有头，债有主。你虽贪财为恶，但我查过，你庄上亲人仆从却并不知此事，我自不会为难他们。”当下便要举手起誓。
　　忽听湖心大船上锣鼓声响起，伴有嘈杂人声，庞乌脸色大变，冲到湖岸，指着一处，颤声道：“起……起火了，庄主，山庄那边烧了。”
　　众人定睛望去，镜平湖对岸山林中，升起数道黑烟，隐约可见跳动火光。先时众人目光都聚于宋寄言与方儒海二人身上，却是无人察觉对岸情况。方儒海神情一变，也不顾伤势，奋力奔到湖边，张口直直盯着熏天黑烟。
　　不多时，便见薄雾散开，大船上放下一只小船，自湖心快速划来，眼见离湖岸愈近，众人俱赶到岸边观望，蔡霈休与飞来庄等人也随后走去。船上人划桨急切，秋风倏过，不禁一个踉跄，险些翻落水中，有几人出声喊道：“当心！”
　　待小船划到近前，那人胸口起伏，喘息不止，庞乌跳入水中，将船拖到岸边，那人扯袖抹汗，爬到岸上，瞧见方儒海，不由惊呼：“方庄主何以受了如此重伤？”方儒海喝道：“庄上出了何事？”那人经此一吓，愣愣地道：“不知怎的起了大火，我等见情势不妙，特来告知。”
　　方儒海却是拉着那人跳上小船，催促道：“快，快带我去对岸。”那人未得歇息，只觉嗓子里冒着火气，心中叫苦不迭，也只能认命划船。
　　众人愣神之际，蔡霈休望着不远处停靠的四只小船，是先前方儒海等人来时所乘，侧首向宋寄言低声道：“这里面我瞧着有些古怪，我们先跟过去。”
　　宋寄言点点头，四人便跳上两只小船，紧紧追去。
　　众人见此，猛地回神，陡然喧哗一片，叫嚷着去抢剩余两只小船。庞乌以一身蛮力独占一船，另一只船上却是挤满了五人，那五人争执不休，扭打间，船身摇晃，荡起湖水，最后船身摆动越发激烈，五人扭作一团，力往一端倾斜，落了个人仰船翻。
　　好容易将船划到对岸，方儒海慌忙望山庄奔去，不过一会儿，蔡霈休与宋寄言赶到，此处已可窥见林中情况，烈焰焚林，吹来炎风，火势急速蔓延。四人施展轻功，寻路追赶，转眼就见立在溪水边白墙灰瓦的大庄子。
　　蔡霈休瞧着庄内情形，呼吸一窒，催掌打开掉落火枝，纵身跳入火中。宋寄言急道：“休姐姐。”便要跟上，被宋柏及时按住，眼神示意她看向左侧，就见方儒海跪在墙下，怀里抱着一个血人。
　　那血人见着方儒海，双目涌出泪水，嘴巴一张，不断流出鲜血，低声道：“庄主，老夫人去了。”
　　方儒海死死抓住那人双肩，目光冷厉，沉声道：“你再说一遍，究竟怎么回事？”那人哭道：“有一群黑衣人突然闯入庄上，话也不说便出手杀人，我未被刺中要害，捡了一命，等醒来时，大家全都死了。当时庄上燃起大火，老夫人……老夫人死在前庭，小人，小人钻狗洞才得以活着出来。”那人说完话，登时两眼一闭，昏死过去。
　　方儒海放开那人，身子一晃，蓦地喷出一口鲜血，转头阴沉地看着宋寄言，目透怨毒之色，厉声道：“宋寄言！你要杀便朝老夫一人来，为何连庄上的人都不放过？”
　　眼见他咄咄逼人，宋柏与凌岳同时抢出，拦在宋寄言身前。凌岳骂道：“老匹夫，爷爷我忍你很久了。比试之时，飞来庄的人俱已在场，谁没事去烧你庄子，我们庄主前面也说过不殃及无辜，你三番四次污蔑飞来庄，真该先前就一招结果了你。”
　　方儒海啐一口血沫，高叫道：“人都没了，已是死无对证，难保你飞来庄不是背后使阴，让人埋伏在此。对，你们不肯上船，非让我们去岸上商谈，便是有意诱开众人视线，待杀死庄上所有人，再一把火放了毁尸灭迹。你们此次前来，只带了十几人，若无后招，怎敢赴约？”
　　凌岳越听越气，正待开口，宋寄言上前道：“镜平山庄生此变故，并非我所愿，我行事向来光明磊落，万不敢违背江湖道义，此行赴约只带十余人来，也是相信方庄主为人，若我想杀死镜平山庄所有人，大可直接带人前来，又何必与方庄主立下比试，多此一举？”
　　方儒海道：“宋鹤忘恩负义，杀友夺妻，又伙同五里庄敛取不义之财，对外却伪装成高洁正直之士，呸！说什么为情所困，不就是看准你娘乃飞来庄独女，起了吃绝户的念头。如今看来真是报应，余下两个后人全为外姓，飞来庄早已名存实亡。”
　　“你闭嘴！”宋寄言脸色惨白，铮地抽出飞雪剑，身子因盛怒而不住颤抖，咬牙道，“你凭什么说她们？你想死是吧，好，我给你个痛快。”
　　方儒海双眼一闭，竟垂手等死，剑尖方刺进他身体，猛听得一声呼喊：“住手。”转眼一瞧，一人立在墙头，正是蔡霈休。
　　蔡霈休适才冲入庄内，奔波于各屋舍之间，以期寻到一些线索。举目四顾，浓烟弥散，烈火不熄，空气中散着尸体的焦臭味。忽听后方响起动静，运功疾奔过去，却见一道身影跳上屋顶，正欲逃离。
　　此时再追已是不及，蔡霈休运足气势，大喝道：“看招。”却如晴天一道霹雳，震得那人身形一滞，猛然回头察看，见着立在院中的蔡霈休，忽觉上当，衣摆一荡，落进林中。
　　蔡霈休秀眉微蹙，方才那人转身之际，脸上却是戴一副青脸红纹，张着一口獠牙的恶鬼面具。正自思索，灼浪扑来，就听一声爆鸣，火柱滚落旁侧，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郡主可不想见你死在此地。”火光中，一人举着弩箭走来。
　　蔡霈休看清黑衣男子面容，知是从皇城出来便一直跟她的那人，忽地笑道：“阁下总算肯露面一见。”
　　那男子微愣，收起弓弩，冷冷道：“天大地大，任你而去，这不该管的事，你还是少管为妙。”说罢隐入烟雾之中。
　　暗卫一旦现身，便须归去复命，不能再行跟踪。蔡霈休冒险一试，倒也看明白皇上和静澜郡主用意，无非想让她老实安分，最好隐姓埋名过完此生。可惜事不由己，身不由人，尚有几件事她必须去做。
　　拂去衣上余灰，蔡霈休反身去找宋寄言几人，方出了庄子，就见宋寄言一把剑刺进方儒海体内，当下出声阻拦。
　　宋寄言听她声音，收回几分神志，所幸只刺入一寸，正欲抽剑，忽见方儒海双目一张，双手扣住她手腕，长剑透胸而过。
　　宋寄言心神一震，颤声道：“方，方庄主，你这是……”方儒海哈哈大笑，蓦地死死瞪住宋寄言，凄声叫道：“即便此事真不是你所为，他们也是因你而死，是你害死了他们，我们在下面等你……在下面等你……”
　　此时，庞乌带黑水帮众人从林中跑到溪边，瞧见庄前这幕，俱是一惊。庞乌喝道：“飞来庄杀人灭庄，不能叫他们跑了。”
　　蔡霈休眼见一群人呼啦啦冲来，心中越发觉得古怪，瞥到远处湖岸有小船靠近，当下愤然道：“黑水帮为祸一方，方庄主自思己过，已然认罪抵命，尔等还不束手就擒？”随即抢过宋寄言手中飞雪剑，抽离方儒海身体，带出一地鲜血。
　　她这声铿锵有力，又有意拖长，凭借内力响彻数里，正待上岸的几人也已听见，急忙循声赶来。
　　蔡霈休握紧飞雪剑，将方儒海尸首丢到阶下，挥剑道：“若再敢上前，便是死。”庞乌蹲在方儒海尸首前，伸手将其双眼合上，起身抽出大刀，骂道：“他爷爷的，飞来庄无耻下流，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们只有四人，都给我上。”
　　蔡霈休对身侧三人低声道：“全部杀了，一个不留。”宋柏与凌岳当即领会她用意，此事若被人传出去，对飞来庄百害无一利，万不能让这些人混淆是非，毁了宋寄言与飞来庄名声。
　　转眼见宋寄言神不守舍模样，蔡霈休叹道：“既是来铲灭恶人，便无需介怀。”宋寄言缓缓点头，强打起精神，取下软剑，随她杀了下去。
　　待其余人摸来时，黑水帮的人已被四人杀尽，只余庞乌一人。他身上多处剑伤，撑着口气转身便跑，蔡霈休将剑掷出，插上背心，见人摇摇晃晃地倒下，走上前取下长剑，伸手探过心脉，方缓了神色。
　　庄上火势已渐弱下，围观比试的一群人由对岸赶来，见着一地尸体，虽面露不忍，却仍拍手称快，赞飞来庄为民除害，不失江湖侠义。众人助其扑灭火势，陆续又与宋寄言见礼作别，或神情激动，或摇头叹息，转瞬便已散去。
　　热闹过后，只余一地狼藉。宋寄言瞧着烧得焦黑的木柱，上面仍飘着几缕灰烟，蓦地面无血色，往庄外去了。
　　蔡霈休微微皱眉，展身追出。宋柏与凌岳相视一顾，便领着庄客继续料理镜平山庄后事。
　　蔡霈休追出山林，便见远处湖岸，宋寄言抱膝坐在一块大石上，身影伶仃。
　　蔡霈休走上前，有意发出细微声响，宋寄言听得动静，扭头一看，脸颊上却已挂了一滴泪水，见是她来，又转过头去。
　　蔡霈休远望群山，不由叹道：“湖山相影对，云水自静流。”宋寄言沉默半晌，幽幽说道：“庄上的人，不是我杀的。”
　　“我明白。”蔡霈休柔声道，“你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宋寄言双眼霎时模糊起来，盯着湖面，咬唇道：“我爹做了好多错事，他害了姐姐的父亲，害得许多人无家可归，我看到了娘的信，娘想把飞雪剑留给姐姐，可爹却把剑给了我，还让姐姐与裘思宇成亲。我一直不知道，这么多年下来，我得到的本该都是姐姐的，若是没有我，姐姐就有娘爹的宠爱，是人人羡慕的飞来庄小姐，她们也不会像今日这般，被人耻笑、侮辱。
　　“娘和姐姐，还有周景和，她们都好无辜，好可怜。可造成这一切的人却是我爹，爹是小偷，我也是小偷，我们偷走了姐姐她们的人生，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姐姐走了，飞来庄不能没有人守着，我跟顾逸说想退了我们这门婚事，顾逸不愿意，我就把他气走，我想等姐姐回来，我要把飞来庄还给她。”
　　蔡霈休叹了口气，上一辈的恩怨总是牵累到子孙后辈头上，她却也没法子解开姐妹俩的心结，只问道：“若宋姐姐一辈子不回来呢？”
　　“那我便一辈子不成亲，守着飞来庄。”宋寄言抹了眼泪，侧首看着蔡霈休，道，“休姐姐呢？我们在崖下找了几天，我怕大家找的不仔细，翻遍了崖下所有山石草木，可还是没有找到，秀苒哭了好久，之后每月我们也会派人去崖下寻你。”
　　蔡霈休坐在她身侧，轻声道：“我被我师父救下，当时受伤严重，花了些日子恢复，后来重新练功，半月前才回京都。”
　　宋寄言道：“为何不回苏家一趟？苏夫人他们都很想你。”蔡霈休叹道：“暂时回不去，出京都后一直有人跟着我，若不是方才在庄上把人逼出来，现下也不能和你坐着说这些。”
　　宋寄言思索片刻，道：“那休姐姐能不能写一封信，我让人带去苏家，只让大家知道你平安无事，不声张出来。”
　　蔡霈休想到母亲，点头道：“这也是个法子，你接下来有何打算？我准备去天衍宫。”
　　宋寄言一愣，道：“休姐姐，天衍宫的事，你知道了吗？”蔡霈休苦笑道：“知道，就是知道才必须过去，就算是死，也得让我见到尸体吧。”
　　宋寄言叹道：“我也曾派人去查过，只说天衍宫被毁坏一空，也不知柳函是否逃了出来？休姐姐要想过去，需经过两军交战之地，千万小心。”
　　蔡霈休点点头，心念一转，蹙眉道：“当时方儒海让你发誓，你怎能应下？”宋寄言凄然道：“我早已是罪人，还怕万劫不复吗？”


第88章 旱魃为虐
　　蔡霈休听得皱眉，看她一眼，温言道：“你没做错什么，莫要这般说自己。”
　　宋寄言侧首看来，小心翼翼地伸手扯上她衣袖，嗫嚅着道：“休姐姐不怪我们吗？若不是我爹，你就不会掉崖，手也不会受伤。”
　　“与你们无关。”蔡霈休笑笑，拍着她手道，“我这左臂只是暂时不能动，师父已告知我一位前辈高人所在，那位前辈能治好这伤，等找到钟柳函，我带她一起过去。”
　　宋寄言听着隐隐觉得古怪，只一瞬，便被喜悦掩盖，吸鼻道：“太好了，我还怕，还怕留下痼疾，能再见到休姐姐，太好了。”说着，眼泪不断落下。
　　蔡霈休搜了搜衣袖，却未找到手帕，想起自己这几日都在赶路，倒不似从前会在身上备下这些物什，只得作罢，又瞧她哭得过于伤心，忽生一计，伸着衣袖到她眼前，故作为难道：“手帕没带，只有这衣袖，借你擦擦。”
　　宋寄言睁着泪眼，抬头见她神情，破涕一笑，倒真捉着她衣袖擦起了眼泪，嘴中含糊道：“走江湖的人哪还顾这些。”擦净眼泪，又道：“休姐姐的剑还在苏家，可否要我让人带出来给休姐姐？”
　　蔡霈休一愣，不由双眸一亮，喜道：“你们找到了清一剑？”宋寄言颔首道：“当日听到临柏崖的响声，我们便赶了过去，可惜没能杀左冷仟，替休姐姐报仇，苏二叔将清一剑带回了苏家。”
　　蔡霈休起身道：“我料到杀不死他，那时情况紧急，我一心想要报仇，只好将他引开，如今想来，实非智举。时下两国交战，左冷仟想必会在战场出现，我与他总有一战。”
　　宋寄言双拳握紧，担忧道：“左冷仟当时身受重伤，可有个老和尚与一个怪女人护着他，我与那怪女人过招，她竟也懂操纵气，我武功不敌她，最后只能任他们离去，休姐姐要对付左冷仟，恐怕会与他们碰上。”
　　蔡霈休听她所言，想到秦素玉，问道：“那女子可是一身红衣，手上戴腕钏，武器是一支玉箫？”宋寄言点头道：“不错，休姐姐见过她？”
　　蔡霈休叹一口气，转头看着她道：“她是南疆毒派的人，名秦素玉，南疆毒派与新济朝廷勾结，与左冷仟自然是一起的。”
　　宋寄言自继任飞来庄庄主之位，对南疆也是有所耳闻，不由心往下沉，蹙眉道：“当时还有一名男子，秦素玉欲对我下毒手，被他识破救了我一命，那男子看着不是坏人，但又任秦素玉打骂，怪异得紧。”
　　蔡霈休双眉一扬，猜到她口中之人，哂然道：“那男子是南疆医派的音绝秦音，嗯，两人却有些纠葛。”
　　宋寄言心里想着，原来他们是一家人，叹道：“如此说来，南疆武功实属非凡，他二人皆能运气，放在习国，也罕逢敌手。”
　　“这也不然。”蔡霈休笑道，“许是南疆修习功法不同，重在养气一道，只说这运气，你如今不也能做到？再有柳家勘心法，却是以相气为主。武学之道，实为万宗同源，九九归一，要再遇上，你未必斗不过秦素玉。”
　　宋寄言听得此言，目光凝在她脸上，心中亦是激动起来，迟疑道：“真，真的可以吗？”
　　她当日与秦素玉交手，方知二人差的何止一星半点儿，往前的自己实在不成样子，只顾自个伤心赌气，却未在武学上多用心思，更是在习得饮水剑法后沾沾自喜，生生浪费多少年月，姐姐看到她这般，生气斥责也是应该，何况飞雪剑本就不是她的。
　　宋寄言眼眸一垂，将飞雪剑横在身前，指尖轻触剑柄，神情落寞。蔡霈休见状，暗暗叹息，宽袖一撩，右手伸到她眼前，笑道：“高手之间，武功之外，从来比的都是心性和气度，你既有一战之力，还怕不能胜她？”
　　宋寄言初听此番言论，双唇微张，脸上若有所思，她因输给秦素玉一次，心里就总以为自己不如她，即便之后武功如何进步，也依然过不去心中设的那一座高山，被自己想的桎梏所困，要真再与秦素玉对上，必先在气势上就落了下风，更谈何输赢？
　　宋寄言面露恍然，握住蔡霈休的手缓缓起身，道：“休姐姐，我明白了，我好傻，这些道理我始终想不通，反把自己困在里面。”
　　蔡霈休微微一笑：“人总有想不明白的事，说不定换个角度，就会有新的感悟，一些事一辈子也未必想得明白。镜平山庄的人并不是你所害，莫为此太过自责，令自己深陷其中，不得自拔，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宋寄言点了点头，却仍觉几分感伤，咬唇一想，似是下定决心般，开口道：“有一事我不敢与旁人说，可压在心里又太难受，今日再见休姐姐，我想和你商量，可以吗？”
　　蔡霈休知她憋得狠了，若无法发泄出来，必会憋成心病，就如当初的自己。想到此，轻笑道：“好啊，我听着。”
　　秋雨已歇，微风吹起一湖褶子，苍山挂着灰云，飞鸟郁咿，欢嘻林间，东边天际显出光彩。
　　两人站立良久，蔡霈休双眉紧锁，眸中闪过讶异、愤怒，最后却是无奈。
　　原来宋鹤与五里庄早有联络，那时她查得的五里庄送给飞来庄的银两确为不义之财。五里庄在甘陵涝灾之时，囤积大量粮食，每日限制出售，引发哄抢，致许多村镇百姓为抢粮食大打出手，多数人即使连夜苦等，也不能保证买到粮食，因此饿死了不少人。涝灾后，五里庄开仓售粮，有意抬高粮价，那时粮食紧缺，百姓虽有怨声，却也不得不拿出更多的钱换取粮食。
　　蔡霈休听到此时，心中气愤难抑，只恨那时自己只顾着官银一案，却未想到这些，若能及时发觉，便不会让这么多人受苦。
　　而之后宋寄言说的另一件事，则让蔡霈休大为震惊。
　　那时她在金河寨想抓的戴面具之人，却也与五里庄有牵扯，比武大会那日，群雄抓了五里庄主仆一众，苍松派掌门却发现裘思澈拿出的四季图并非真品，众人一怒之下在庄上四处搜寻，四季图未寻到，却找出许多奇怪面具，宋寄言回庄时，恰逢静澜郡主率兵到达庄上。
　　各门派很快便被朝廷控制，静澜郡主先命人将裘思宇押了上来，眼睛一瞥，捡起丢在地上的面具，对着脸摆弄一番，随即满脸嫌恶地扔到一旁，又让人数了五里庄近年来所行恶事，更有通敌叛国此等大罪。宋寄言仔细瞧看那面具，却觉格外熟悉，思索半晌，想到在金河寨时，见过蔡霈休让黄有力画的面具图，因其长相过于丑陋灵怪，记忆犹新，知这面具上所画形象为魃。
　　这时，裘思宇嚷着自己知晓四季图所在，只求静澜郡主饶他一命。静澜郡主倒真派人随他去取图，等裘思宇将图奉上，静澜郡主展开一瞧，却是笑着看向裘迟，手一挥，裘思宇的脑袋便滚到了女眷中，一时尖叫声此起彼伏。
　　宋寄言被顾游与苏锦庭护着站在旁侧，见那大刀落下，鲜血飞溅而起，脸色刷白，颤抖着捂住口鼻，顾逸亦看得皱眉偏头，拍着宋寄言肩膀，以期给她安慰。
　　静澜郡主将手中空白画卷扔到裘迟脚边，招来身后的侍卫低声说几句话，侍卫神情肃然，大步走向女眷，将一名穿着朴素的妇人抓了出来。
　　裘思澈当即喊一声：“娘。”只听静澜郡主笑道：“听闻裘庄主共有四房妻妾，这大夫人死得早，剩下三位夫人现下都在场。这样吧，乖乖把画交了，便不杀你们，若不交，就从二夫人开始，先卸胳膊，再是腿，之后就是脑袋。”
　　侍卫提起那二夫人胳膊，大刀架上，那二夫人脸色惨白，双目流着泪，怯怯地望向裘迟与裘思澈二人。
　　“爹，你救救娘吧。”裘思澈脸色焦急，望望母亲，又转头看向身侧的父亲，见他神情自若，闭目不语，心中升起一阵绝望，转头对静澜郡主跪下：“郡主，求你放过我娘，她什么都不知道，求你放过她。”
　　裘思澈不停磕头，女眷那边哭作一团，庭中武林各派初时虽也想抓住裘迟问罪，但并未想杀无辜之人，见此情形，多数心中不忍，却也无人开口为其求情。
　　宋寄言看着那二夫人，不由想到死去的母亲，忍不住出声道：“还请郡主放过她们。”众人一惊，视线聚于她身上。
　　静澜郡主打量她一眼，哦了一声，微笑道：“这位姐姐何以为他们求情？”顾逸低声道：“宋寄言，你……”宋寄言摇摇头，咽了口唾沫，走上前拱手道：“民女飞来庄宋寄言，见过静澜郡主。”
　　听她说到飞来庄，静澜郡主不免多看几眼，疑道：“那倒怪了，飞来庄与五里庄多有联络，这通敌一事亦脱不了嫌疑，你不趁此时机撇清干系，还为其求情，就不怕朝廷问罪下来？”
　　宋寄言脸色微变，心头突突直跳，垂眸道：“郡主尽可去查，若有飞来庄叛国证据，民女无话可说。只是民女此次求情全是一人之念，与飞来庄并无干系。”
　　静澜郡主道：“裘迟害死你父亲，你不恨他，还要为她们求情？”宋寄言苦笑道：“不恨是假，可其她人总是无辜，人人都有母亲，郡主拿人母亲性命相要挟，未免失了皇家风范。”
　　此言一出，众人不觉大惊，宋寄言这话说得过于冒犯，可治大不敬之罪，稍一不慎，便是人头落地。顾逸心里着急，只觉得宋寄言受父亲身死、姐姐离去的打击太大，全不把性命看在眼里，真的是疯了。
　　正当众人紧张之际，静澜郡主却是轻笑出声，道：“你是我见过的第三个有趣的人，这次便恕你无罪，你倒说说，该如何处置五里庄之人。”
　　宋寄言一愣，想了想，摇头道：“民女不懂这些，只求郡主要杀她们也给个痛快。”
　　“那你呢？”静澜郡主问道，“此次因你们飞来庄，各派死了不少人，倘若问罪下来，又当如何？”
　　宋寄言环视众人，飞雪剑拔出，抵在颈项，朗声道：“家父已故，今日起，我便是飞来庄新任庄主，各派遭逢此难，全因我飞来庄受人蒙骗，亦有不可推脱之责，我身为庄主，自要给你们一个交代。”
　　“宋寄言！”顾逸惊呼出声，顾游与苏锦庭亦是变了脸色，便要纵身阻拦。宋寄言长剑一挥，垂腰长发齐肩割下，三千青丝落了满地，剑在右掌一划，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宋寄言双膝跪地，握住一缕头发，背部挺直，双眸亮如星辰，道：“民女以此发此血为父抵过，飞来庄从此再不参与江湖之争，若诸位日后有难，飞来庄愿效犬马之劳，若有来寻仇者，亦按江湖规矩下书比试，既分胜负，也决生死。”
　　顾逸咬咬牙，趁顾笙不备，冲到宋寄言身前，向四下躬身行礼，挥袍跪在她身旁。宋寄言蹙眉道：“你过来作甚？”顾逸低声道：“你在雪风居救过我一命，如今恩人有事，我岂能坐视不理？两个人跪总比一个人跪着好。”宋寄言眼中漫起水雾，扭头看向别处。
　　静澜郡主笑了笑，示意侍卫放下二夫人，对各派道：“诸位对此可有异议？”宋寄言削发达志，各派想着宋鹤既已身死，飞来庄今后的地位只会一落千丈，一群人再迁怒人家一个姑娘，传出去说他们以多欺少，反而失了颜面，因此无人出言抗议。
　　之后，静澜郡主放过几位夫人，正待逼问裘迟，裘迟却先开口说愿交出四季图，因他身上有伤，便由裘思澈搀扶领路带人去密室取画。静澜郡主在庭中等候多时，等侍卫跑回来，却说裘迟和裘思澈从密道逃了，静澜郡主当即下令追捕。
　　不料裘思澈却也是习武之人，裘迟与他分头向两个方向逃跑，抓住裘迟时，四季图并不在他身上，而裘思澈早已去远。
　　后来宋寄言回到飞来庄，正式继任庄主之位，某一日，她重回石室，在里面寻到一处藏好的机关，而之中摆放一副魃的面具，并有飞来庄近年的收支账簿，这时宋寄言才知，金河寨每年劫得的银两，多半运去了五里庄，而五里庄控制的贼寇并不止一处，五里庄既与新济勾结，那银两最后到谁手中，自然不用多说，宋寄言不知父亲是否知晓此事，一想到自己饮食起居用的或许都是从别人那掠来的血银，便觉阵阵反胃，寝食难安。
　　蔡霈休沉默不语，半晌才道：“是故你把银钱全拿去做善事，还四处灭山贼？”宋寄言道：“我心中有愧，爹做了那么多错事，我总要替他赎清罪业，还好从前姐姐并不知此事，不然定要以死谢罪，我过惯了安逸日子，没胆去赴死，总想着姐姐要是回来，至少让我还给她一个干干净净的飞来庄。”
　　蔡霈休叹道：“你何苦如此逼自己，这一切错不在你，顾逸对你又并非无情，不能将自己的一生和死物绑在一起。”
　　“休姐姐呢？”宋寄言抬眸道，“休姐姐就没有牵挂或是必须做的事吗？”两人四目相对，蔡霈休道：“有。”
　　宋寄言笑道：“那休姐姐便不要劝我。”蔡霈休一愣，随即甩着拂尘，摇头走在前，宋寄言抿了抿唇，默默跟在后面。
　　“旱魃所过，赤地千里。”蔡霈休面色微冷，“方才我在庄上看见一人戴着那面具，幕后主使，想来另有其人。”
　　作者有话说：
　　收一下前面的伏笔，我觉得幕后主使这东西很好猜。


第89章 人生几何
　　宋寄言呆了呆，走上前道：“休姐姐可看清楚了？我这两年灭贼，便是一直在寻那面具的线索。”
　　蔡霈休侧首看她，道：“错不了，那人身形似个男子，难保不是受命于人，背后之人，恐怕早有弃黑水帮与镜平山庄的打算，今日比试看来也是有人提前布局，那人杀害一庄无辜老小，又放火烧庄，定是庄内有什么秘密，或许便与其身份有关。若不是因雨暂宿城中，我也不会知你比试一事，当时要不能先发制人，等大家赶到，飞来庄百口难辨。”
　　宋寄言目光一转，望向镜平山庄，低声道：“可也因我，害了他们。”蔡霈休道：“你心里要放不下，就去把幕后之人找出来，替他们报仇。”
　　“报仇？”宋寄言嘴唇微颤，疑惑道，“要报了仇，就能得到宽恕吗？为何姐姐不愿来见我，便是说她连报仇也不想吗？”
　　蔡霈休见宋寄言身子微微发抖，眼中伤心不胜，哪还有往日神采？心中也觉酸楚，握住她手，却是一片冰凉，知她心结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解开，轻声道：“宋姐姐怎会恨你？她从来只怪自己不能好好与你相处，让你们姐妹离心。”
　　宋寄言抽出手，扭头收敛心绪，低声道：“我……我失态了，叫休姐姐见了笑话，明明现下不该想这些，先回去吧。”
　　蔡霈休见她疾走身影，叹了口气，心病终须自医，别人说再多也无用，她何尝不是如此，只是有些事若能轻易放下，这世间也会少了许多忧戚。
　　距白平城一百里外的茶花镇，当地家家户户以种茶为生，出产闻名全国的“美人眉”，而要说镇上产茶最好的，却属镇上大户——夏家庄。
　　这“美人眉”因形似女子弯眉而得名。静澜郡主瞧着茶杯中晃动的茶水，轻抿一口，叹道：“此茶名‘美人眉’，到底是男子取名，与其大大不符。”
　　她身旁的侍女倒上新茶，听言笑道：“郡主何出此言？可否与奴婢说说？”静澜郡主点着茶杯，徐徐道：“这茶种在高山云雾之中，汤色浅淡，味鲜香清，取‘白鲜’‘银雾’之名最是适宜，却因‘美人’一词受人青睐，显得过于俗气。”
　　那侍女问道：“美人本是赞美之词，哪会俗气呢？”静澜郡主嗤笑道：“若发自真心的赞美，自然最好，少不得是有别的念头，平白让这好茶沾染俗气。”
　　侍女却越听越糊涂，京都亦有深受文人墨客喜爱的“君子茶”，这“君子”“美人”乃天作之配，又有哪里不同？反而“白鲜”“银雾”等词，听来也不差，但总让人觉得少些什么。
　　静澜郡主抬眼瞧侍女脸露茫然之色，不由摇摇头，余光瞥到从茶园奔出的侍卫，放下茶杯，起身走了过去。
　　那侍女忙撑伞跟上，蒙蒙细雨中，侍卫任凭雨水从脸上滑落，单膝跪下，双手举起用油布裹着的画轴，恭敬道：“禀郡主，画已找到。”身后另一名侍女将画拿过，取下粗布，送到静澜郡主面前。
　　静澜郡主打开画卷，眼望画上空蒙山色，孤舟倚岸，水面白雾蒸腾，群峰生翠，碧霞里现出一处宅院，喃喃说道：“春景图。”待找出山峰上隐藏的“祁乐然”三字，将画交到侍女手中，问道：“裘思澈呢？”
　　侍卫答：“自尽了。”静澜郡主微微一愣，挥手道：“找个地把人埋了罢。”侍卫领命带人重新进入茶园。
　　如今画已拿到，后续事宜也不需她盯着，静澜郡主咳嗽一声，收紧身上披风，往庄外行去。
　　行至后院，忽听得一阵细弱的啼哭声，静澜郡主走近几步，仔细一听，确有哭声，似从堆杂物的小房中传来，随即命人过去察看。
　　那人在房中一番搜寻，竟抱出一个襁褓，那哭声正是这婴儿传出。只听侍卫说这婴儿被人藏在草垛后，若不是哭出声音，也难被人察觉。
　　但见那婴儿此时却止了哭声，应是生下没几日，整个和小猫似的，皮肤红润透血，皱皱巴巴，双眼圆鼓鼓的凸出，开了两道眼缝，毛发疏黄，像个怪物。
　　静澜郡主皱了皱眉，她从未见过新生婴儿，只觉丑得离奇，不似人生的孩子，见婴儿两个鼻孔出着小气，问道：“看着病恹恹的样子，能活下来吗？”
　　似是要回应她问的话，那婴儿又咧嘴哭了起来，声音细细尖尖，听得让人心烦，静澜郡主正待下令把这婴儿丢弃，望了两眼，心下突然好奇这婴儿能长成什么模样，到嘴边的话一转，吩咐道：“让她把嘴闭上。”
　　那侍卫满脸为难，别扭地抱着这婴儿，他哪懂带孩子，求助地看向几位侍女，在场女子大多正当妙龄，不由掩嘴偷笑。其中一个年长些的侍女走过来，抱着看了看，说道：“大概是饿了，需得喂些奶水。”
　　如今又上哪去找奶水？静澜郡主瞪一眼那婴儿，想着还是扔回原处，却见那婴儿衣内滑出一块金锁。她伸手拿来一瞧，一面刻着“方”字，另一面则是“裘”字，蹙眉道：“裘思澈的孩子？”
　　脑中浮现进庄时，裘思澈正把一名女子推往后院，静澜郡主念头一转，把金锁塞回襁褓，对抱着婴儿的侍女笑道：“这孩子你便先养着，回宫后少不了赏赐。”
　　那侍女脸露喜色，连忙跪下，激动道：“多谢郡主。”
　　翌日，宋寄言牵马送蔡霈休出城，待把缰绳交到她手中，脸上欲言又止，只道：“休姐姐多保重，飞来庄在兴州城有一家绸缎庄，若有事找我，可去见那的杨管事。”
　　蔡霈休笑道：“知道了，你也要小心，身边多带些人，切勿独自行动。”宋寄言点点头，望着她道：“休姐姐要是见到柳函，替我和她问好。”蔡霈休微一沉默，道：“总能再见，有什么话，到时你当面和她说。”
　　宋寄言一愣，定住心神，缓缓道：“休姐姐说得是，我等你们来找我。”蔡霈休挥袖上马，见她神情不舍，便道：“当年在雪风居说好邀你去京都游玩，谁料拖到今日也未践约，幼时我娘常说，‘世上之人聚少离多，万万珍惜眼下’我初听不以为然，今次一想，倒是我无知无畏，看得过于简单。凡事要靠自己争取，若此行遇到宋姐姐，我会劝她来见你，你要寻到她的踪迹，便去找她吧，若无一人主动，许多事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宋姐姐本该是你在这世上最亲的人，莫要做让自己后悔之事。”说罢，驾马离去。
　　宋寄言心头一颤，怔怔站在原地，眼看蔡霈休走远，方才逐渐回神，转身对前来的宋柏道：“四叔叔，飞来庄可有姐姐的消息？”
　　宋柏面上一惊，随后笑道：“言儿，你是不是打算去见悦儿了？二哥后来都在暗中打听悦儿下落，他一定知晓悦儿在哪，我去写信问他。”见他转身欲走，宋寄言忙唤道：“四叔叔，此事不急，我们要先去一趟苏家。”
　　“对。”宋柏一拍脑门，说道，“我让人去给苏家寄拜帖，晚点写信给二哥，再让大哥把悦儿的房间收拾干净，五弟还在闭关，就不找他了。”
　　宋寄言摇头一笑，姐姐的房间她隔段时日都会去打扫，即便要出远门，也会吩咐侍人去做，倒无需再去仔细收拾，原来大家都在等着姐姐回去，倒显得她畏手畏脚，不够坦荡。
　　十一月初，蔡霈休来到春榆城，正待进城，却被守城的新济军拦下，一番盘问下来，那兵卒的眼睛总在她和马之间打量。为行走方便，她如今又经易容，作落魄男子装扮，脸上抹了烟灰，长发散开，更有几处打了死结，甚是狼狈。
　　蔡霈休一看便知那兵卒打着马儿主意，长发一甩，傻笑道：“军爷，我在外行走多年，落泊半生，如今患了重病，就想死在家里，烦请通融则个，这马……”话未说完，蓦地揪住胸口，接着一阵猛烈咳嗽。
　　旁侧另一人见此，脸色一变，一杆长枪打来，蔡霈休就势在地上滚了滚，便听那人骂道：“快走，快走，把马也牵走。”蔡霈休艰难起身，行走伛偻，涩声道：“谢军爷，谢军爷。”
　　牵马走出几步，就听原先的兵卒道：“那马看着就是好马，怎就这样让人走了？”那人骂道：“你看他那副样子，怕是个痨病鬼，那马你也敢碰？”
　　蔡霈休缓慢行在道旁，不时捂嘴咳嗽两声，明亮双眸掩在发下，偷偷观察城内情况，街上少有行人，酒楼茶肆外却蹲着不少乞丐。
　　忽见前方拐角处，三名男子从茶社走出，有一人手上还扯着一个妇人头发，那妇人半张脸高高肿起，四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二。那小二抹着脸上汗珠，讨饶道：“冯爷，你再宽限几日，过两日我定拿出银子。”
　　街上人远远瞧见此幕，俱绕道而行，茶社中有人倚着栏杆探出头来看，那称作冯爷的男子抖开手中字据，说道：“这字据是你半月前签下，今日要拿不出银两，便拿你婆娘来抵，好赖能卖几个钱去军营。”
　　那小二脸色大变，慌忙道：“使不得，这钱我不借了，我把银子还你们。”从怀里拿出用布抱着的碎银，道：“都，都在这了。”
　　那冯爷一把拿过银两，指着字据道：“这上面可写了，你还得付我们一百两的利息。”那小二跪坐在地，颤声道：“一百两，我上哪拿出一百两？”
　　“拿不出一百两，就拿你婆娘还。”那冯爷呸了一声，低骂道，“没那本事就别借钱，一个女人抵一百两，算是便宜你了。”
　　三人正要带走妇人，那妇人蓦地张口死死咬住男子手臂，男子吃痛，用力甩开妇人，嘴中咒骂道：“死贱人。”一掌往妇人脸上呼去。
　　蓦然间，手在半空被人点住，男子尚未回神，脸上又凭空被人狠狠抽了个嘴巴，吐出半颗碎牙。
　　另外三人见此情形，四下看去，只见到一个羸弱男子牵马站在路旁，当下恶狠狠地走过去。那妇人趁机跑到小二身前，将人扶起，两人赶忙转身跑了。
　　蔡霈休见两人跑远，暗自叹一口气，眼瞧着三人走到近前，右手收进袖中，神色畏怯，哆嗦道：“你……你们这是作何？”
　　“作何？”那冯爷道，“小子，方才是不是你耍了把戏？”蔡霈休看一眼三人，又似受了惊吓，垂下眸子，道：“你们挡了道，我的马儿过不去，咳咳，我什么都不知道。”
　　受伤那人捂嘴走了过来，不耐道：“大哥和他废什么话，这人看着就一病鬼，能玩什么把戏？那两人都跑了。”
　　那冯爷眯了眯眼，笑道：“你走吧。”示意三人退到一边，让出一条道来。
　　蔡霈休握着缰绳，垂头往前走了几步，身侧之人忽然发难，一阵劲风扫来。蔡霈休却不躲避，接下这掌，运功向旁飞出，倒在地上，哎哟连叫：“我就一过路的，你们怎么还打人呢？来人啊，打人了，要出人命了！”
　　那冯爷望着右掌，疑心消了大半，走上前，伸手拿住蔡霈休肩膀，温言道：“这路虽宽敞，小兄弟还是多看着些，毕竟不是什么路都能走的。”
　　蔡霈休只觉抓着肩膀的手不断用劲，势要将她肩胛骨给捏碎，脸上佯装痛苦之色，右手抓上他手腕，艰声道：“路就是拿来给人走的，哪有不能走的道理。”稍一运内力，就听一声闷响，那冯爷右臂当即弯成诡异弧度，痛得跌倒在地。
　　蔡霈休慌忙爬起来，嘴上说道：“他自己摔的，与我无关。”那冯爷抱臂咬牙喊道：“给我把人拿下。”
　　三人猛然还神，展臂围来，蔡霈休抱头寻着空隙左滚右爬，跳上钻下，不忘喊道：“欺负人啦，没有王法啊。”
　　三人只觉她身法异常轻捷，游鱼也似，始终拿不住人。周旋半晌，见人身形一缓，其中一人瞧准时机，忙出拳打去，却在要落招时被她跑脱，一拳实实打在了另一人脸上。
　　那人方知上当，极为恼怒，出拳愈重，却多打在自己人身上，蔡霈休游走在三人之间，外人看来，那三人未伤她分毫不说，竟是互相出拳狠揍起来。
　　蔡霈休翻身爬上马背，见三人浑打在一处，笑道：“不与你们玩了。”拉马轻喝，径向西城门跑去。


第90章 衔悲茹恨
　　蔡霈休出了西城门，又一路往西北方奔走，半个时辰后到得天工山脚下，却见石门已破，峡谷中乱石堆积，白骨横陈，武器散落四处，鲜血溅在石上已变成黑色，可想当时这里是何等惨烈修罗场。
　　蔡霈休将马带到隐蔽处拴上，走了几里，寻到从前入谷的缝隙，举目望去，不由心下一沉，施展轻功上到高处，那本容一人穿过的缝隙，却已被人轰出个大窟窿，一块巨石从内将入口堵上。
　　蔡霈休身子剧震，暗想此处果然被人知晓，若是趁大军攻进时，派人从此潜入谷中，天衍宫腹背受敌，宫中的人又能往哪逃？她当初贸然进谷，不就是做了别人的探子，害了他们？
　　蔡霈休但觉心里乱糟糟的，面色愈显苍白，松手落到地面，转身朝谷口跑去。她一路奔过峡谷，穿越石林，下到山坳，抬眼望见前方景象，身体忽地凝止，痛楚自心尖一点点漫开，胸口更是酸胀难受，有什么似要从喉间涌出，冲得她眼鼻发麻，几欲掉下泪来。
　　梨花林尽已焚毁，留下一地熛烬，幸存的梨树也变为焦黑，槁木疏立，土地里覆盖着昨夜下的新雪，无比寥落。
　　蔡霈休稍稍缓过心神，步法凌乱，跌跌撞撞地走进林中。倏忽间，寒风呼啸而过，折断一片枝干，白雪混着死灰飞旋上空，毫无停歇。
　　蔡霈休跪倒在地，回想昔日与钟柳函在这梨林初遇，百花盛绽，蜂蝶相戏，洁白梨花开得烂漫，春光照着晨露，好不安宁惬意，相形之下，甚是悲凉。
　　“我干吗要进来，我干吗要进来打扰她？”她心中后悔不已，但又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告诉她，她一定会来，为了父亲好友，她怎可能不来？可笑林宗治不过是受吴昊泽之命行事，她一心救人，竟成了吴昊泽手中斩向他人的剑，是她害了天衍宫。
　　眼前景色迷离，蔡霈休十指嵌进雪地，心中便也如蒙上一层灰雾。她不明白，天衍宫长久避世、不争不抢，新济与习国为何都容不下它？莫非真要人死光了才肯放过吗？便是真有武学秘籍、神兵利器，那也是人家自己的物品，旁人有何因由去抢夺？天衍宫要真能动摇江山，哪容你一家把持多年，太没有道理！
　　蔡霈休双眸泛红，一瞬间，她想到钟柳函身上寒毒，想到死去父亲，内心一片茫然：“说好的‘天道无亲，常与善人’难道都是假的吗？”不久前她才安慰宋寄言，让她放下，可临到自己头上，却没了法子，这份痛苦如何能消解？
　　如此过去不知多久，蔡霈休呆呆望着残枝上堆积白雪，已是摇摇欲坠之势，不由怆然落泪，往事种种来回浮现，更觉悲苦，哭声渐起。
　　她埋首伤心不胜，忽听得林边溪流传来破水之声，随后响起一道粗哑的声音：“小子，一大早跪这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蔡霈休心中一惊，腾然起身，她顾自伤怀竟失了戒心，有人在此都未发觉，定神看去，但见一个老和尚从溪水中爬出，抱着酒壶滚到岸边，衣袍湿漉漉挂在身上，神色颓唐，半睁着眼看了过来。
　　“无尘大师？”蔡霈休走近几步，见那和尚赤着双足，一双眸子隐现神采，仔细一瞧，谁知真是熟识，疑惑道，“大师不在风庆城撑船，怎来了天衍宫？”
　　蔡霈休倒没有再变化声音，那老和尚听得此言，眸中射出精光，甩袖站起，倏地纵到近前，指着她骂道：“可叫我逮着你这臭丫头，以为扮成这丑样子我就认不得你？当初说好一年为期，我带那两人在河上苦等数日，最后毛都没见一根，和尚我真是上了你的大当，佛珠没拿到不说，你给的银子哪够他二人吃喝，我平白还倒贴好些银两，今日不把银钱补足，休想从和尚眼皮子下溜走。”
　　蔡霈休不料被他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身子向后缩了缩，猛然忆起此事，心中自知理亏，索性让老和尚骂够了，才说道：“大师莫要动气，敢问那二人如今身在何处？”
　　无尘冷哼一声，道：“你人未至，和尚也不能让他们白吃白喝，一人一棍，全赶走了。”蔡霈休道：“那大师可知他们往哪去了？”
　　无尘望她一眼，伸手道：“先把佛珠和银钱结了。”蔡霈休一愣，取下包袱，那串佛珠她一直随身携带，双手送到无尘手中，道：“大师何以到此？”
　　无尘低头察看佛珠，忽地叹道：“我苦寻数年，今朝得偿所愿，但敌手已去，真乃天意弄人。和尚不过喝醉酒偶然至此，见此处清静就宿了一夜。”将佛珠收入袖中，又是一叹。
　　蔡霈休正自思忖，却听无尘道：“你曾许诺事成后再给和尚三千两白银，要想知道他父子二人去处，得再给和尚一千两银子，加下来便是四千两。”
　　蔡霈休一听，不觉讪然，她如今可算是两袖空空，一时也拿不出这么多银票，拱手道：“大师可否给晚辈些时日？目前晚辈也拿不出这么多银两。”
　　“没有？你这是戏耍和尚不成？”无尘一跺脚，瞪眼瞧她，“真没有？”
　　蔡霈休尴尬一笑，她也不是想耍赖，但世事难料，若放那时自然能拿出这些银票，现下她已不是君侯，一切从简，身上委实没有多少银子，便道：“真没有。”
　　无尘向旁吐了口唾沫，烦躁地挠着脑袋，又看她一眼，摇摇头，嘴中念道：“不成，虽说你无信，但和尚我不打女人，这口气却又不能咽下，实在难办。”
　　蔡霈休听得心绪复杂，思索半晌，忽地笑道：“大师，我有个法子，就不知大师之后有没有什么打算？”
　　无尘急道：“能有何打算，如今对头死了，和尚只管人走到哪，酒便喝到哪，今日抓到你这臭丫头，眼下拿到银子才是要紧事，你就说如何把银子给和尚？”
　　蔡霈休却听闻无尘当年是因破戒被人赶出寺庙，见他说对头已不在世上，许是那寺里的高僧圆寂了，道：“既如此，大师且先让我进天衍宫察看一番，过几日晚辈会去一趟兴州城，大师可先去城里等候，到时必将四千两白银奉上。”
　　无尘细细一想，皱眉道：“这不成，谁知你之后不会又生变故？在拿到银子前，和尚可得跟着你。”蔡霈休一愣，道：“大师当真要跟着晚辈？”
　　无尘拔塞饮下一口酒，喝到一半，拿手拍了拍，却是腹中一空，叹道：“遇到你这丫头，和尚的酒也喝完了，我知你不似看着那般简单，和尚在这世上唯爱两物，一是钱，二是酒，如今酒没了，这钱你却还欠着，可不得把你看紧了？”
　　蔡霈休不觉莞尔，行礼道：“这银钱晚辈绝不抵赖。”
　　两人直往东进入山谷，无尘将酒壶系在腰间，蔡霈休走在前，眼见小径上堆满尸骸，神色凝重，先前的痛楚又爬上心头，就听身后的无尘啐道：“这世道，好人真不长命。”
　　蔡霈休默不做声，转了个弯，却见那下方十二根巨石柱倒在路上，到处都是烈火烧灼留下的痕迹，原本此处还有一条河流，而今河床却已干涸，不免惊道：“这河水两年不到便已断了？”往前一瞧，那架大风车也不见踪影。
　　无尘看了看河床，疑惑道：“若是河水慢慢减少，这河床也应是不断缩小，看这模样，更像是被吸干了。”
　　吸？蔡霈休愣道：“水龙吟？”话音一落，展开轻功，瞬时奔出丈远。无尘只见她沿河床往山上急去，身影越来越小，还神叫道：“臭丫头，等等和尚！”忙运功追赶。
　　蔡霈休体内真气运转至极，狂奔数里，行过崎岖山路，踏着嶙峋山石绕过天衍宫主殿，扑入阴暗密林，即使胸口刺痛难忍，全身肌骨好似撕裂一般，也浑然不顾。
　　耳边水声愈来愈大，出了密林，蔡霈休已是筋疲力尽，张嘴喘息不止，只觉嗓子里火烧火燎，定睛望向声响处，身躯一颤，惊怔良久。
　　无尘从后追来，正欲开口，看着眼见景象亦是大睁双目，半晌才道：“真乃鬼斧神工。”
　　但见数百风车架在水上，这些风车大小不一，最小的也有数丈之宽，那最大一架悬空挂在正中，各风车依规律排布，首尾相承，瀑布冲击而下，使最大一架风车得以回转，再驭使其他风车转动，引落下水流尽往一个洞口灌去。
　　蔡霈休缓缓走到水边，正待俯身取水，却听这滔滔水声下，有一阵细微声响夹杂其中，方捧水喝下，就见无尘跳到洞口处，往潭边一捞，竟是扯出一条锁链，便听嘎嘎声响，那山洞内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蔡霈休脸上一惊，叫道：“大师快将铁链放下！”无尘依言松了铁链，又听一阵轰响，那洞口上落下不少碎石。
　　无尘一半身子探入洞中，仰头看去，登时退出，朝蔡霈休喊道：“那上面有一个铁闸。”
　　蔡霈休闻言，噗通钻进水中，游到寒潭底部，却见下方无数铁链游走，这铁链却是自风车连接到山洞内。蔡霈休浮出水面，抹掉脸上水迹，妆容随之带下，露出本来样貌。
　　无尘坐在洞口，见她模样，淡笑道：“这才像样，忒乖一个女娃，偏要扮丑。”蔡霈休爬到岸上，拧着湿衣，听他一言，不觉叹道：“乱世之下，有一副好皮囊可不是喜事，尤其是女子。”
　　无尘皱了皱眉，若有所悟，起身道：“你下去可看到了什么？”蔡霈休指着风车道：“那洞中有机关与这风车相连，大师方才拿出的只是其中一条锁链，若我猜想无错，这风车要是遭到破坏，抑或停止周转，那洞中的铁闸就将落下，只怕再难从外面打开。”
　　蔡霈休忖道：“当时新济军中因是有人看出此机关构造，是故没有破坏这些风车，若如此，这也许就是天衍宫留下的退路，阿熙是不是也随其他人从这里走了，可为何新济无人看守在此？”
　　沉思间，无尘进入洞中，却又很快折回，对蔡霈休摇头道：“和尚看了，再往前是一条死路。”
　　蔡霈休疑惑不解，待她踏水走进洞中，只见石壁上生满杂草，确是无路可走。“难道我想错了？倘若水龙吟不是退路，那打开机关又有何用处？”
　　蔡霈休搜索半晌，直到真不见任何机括、密道，但觉万念俱灰，反身出了山洞，独自坐在潭边，望着嘎吱风车怔怔出神。
　　无尘吹着寒风，见天际染成墨色，不多时，片片鹅毛大雪飘落，转眼瞧蔡霈休发梢往下滴着水珠，整个人便如一具石像，全不见一点生气，不由叹道：“世间事十有八九不如人意，这宫中可是有你的亲友？事已至此，不如看开些。常言道，开心是一日……”
　　无尘正自劝慰，忽见蔡霈休双手覆面，身躯不住颤抖，哑声道：“她，她才十六岁，怎么会死呢？怎么会死呢？”说着眼泪从掌中流下。
　　无尘只觉她哭得凄凉，蓦地滑过一个可怕念头，忙道：“你可不能去寻死。”蔡霈休缓缓将手放下，身子一动，落到对岸，轻声道：“我还欠大师银两，我们现下便动身去兴州城，总不会让大师白跑一趟。”
　　无尘听得一呆，叫道：“和尚不是这个意思。”却也发足追上去，开口道：“你银子要给，可这命也只有一条，和尚请你喝酒成不？”蔡霈休叹道：“我也不是容易轻生的人。”夹着狂风大雪，两人声音渐远。
　　蔡霈休出谷牵了马，神色冷然，与无尘心不在焉地聊着，才走数里，就见前方一队人马疾驰而过。蔡霈休盯着行在后方的几人，秀眉微蹙，心道：“那不是之前在城中遇见的人吗？”
　　却见一匹马后绑着一名女子，正是在茶社前被抓的那个妇人，他们难道没能逃走？蔡霈休正自思索，忽听无尘道：“往那边去是新济军扎在城外的营地。”
　　“大师不是说要请我喝酒？”蔡霈休纵身上马，“不知这军营里的酒是何滋味？”无尘一愣，道：“你是说去军营偷酒喝？”
　　蔡霈休正愁心中怒气无处发泄，冷笑道：“我不光要喝酒，还要大闹一场，大师去不去？”
　　无尘笑赞道：“你这女娃忒有胆识，这军中的酒和尚还未曾尝过，这酒和尚今日请了。”


第91章 心病难医
　　大雪连着下了几日，东方见白时，一处农舍早早升起炊烟。到得卯辰交接之际，房门吱呀一声，却见一位女子翻着医书从内走出，那女子穿石青色衣衫，装扮素朴，一双水亮眸子紧盯手中医书，面色沉静，端的清雅秀丽。
　　那女子抬眼瞧见在院中扫雪的一人，轻轻一笑，道：“戚姨起得这般早，程姨呢？”
　　戚铃置下扫帚，取铁镐将积雪装进簸箕，手上不停道：“我见这雪堆得太厚，再不清理只怕走不了路，正好等下取些干净的存放，平日也能泡茶喝。程忆在厨房呢，你身子好些了吗？”
　　“也不是什么大病。”钟柳函摇摇头，走到一侧廊下，火炉上熬了药，一名弟子正认真看守。那弟子见她走来，忙起身道：“宫主。”
　　钟柳函软语道：“这里有我看着，你去用早饭吧。”那弟子迟疑片刻，又见钟柳函笑着说道：“去吧。”当下放了蒲扇，往厨房跑去。
　　拿书拨散雾气，钟柳函取了一侧的粗布，将药罐揭开，正待把药倒入碗中，就听戚铃道：“昨夜见你屋中深夜仍亮着灯，还是早些睡为好。”
　　钟柳函伸手取下另一罐药材，微微蹙眉，道：“左右睡不着，便想多看会儿书。”戚铃默然半晌，也知劝不住她，可心里总放不下，当年钟柳函得知蔡霈休身死消息，吐血昏睡多日，醒后却是完全变了个人，不哭不闹，自个在房中呆坐，也不与人说话。
　　几人忧心不已，最后还是程忆想了计策，拿着地图去见钟柳函，询问她该如何安置天衍宫众人，那时几人就见钟柳函死气沉沉的脸上出现松动，霎时眼眶泛红，咬紧下唇，扑簌簌落下泪来。
　　钟柳函身体一天天好转，暂代宫主之位，为躲避新济军搜寻，率众人一路进入深山，在这人烟稀少的村子安家落户。村中原本有人问起，众人拿出事先想好的托辞，只说是战争逃难的流民，村民会去镇上采购物品，知道外面正在打仗，可怜他们无处可去，分了村外的荒地借他们住下。
　　初时天衍宫众人与村民交集不多，某日村中有人昏倒在田里，恰好济世堂弟子从旁经过，一番施针，将人救醒，那人一家颇为感激，在村中口口相传，一时间，大家便知他们中有不少医生，之后村里谁家有个什么病痛都会来寻求帮助。眼看来寻医治病的人逐渐增多，钟柳函思虑许久，索性在村子不远处开设医馆，平日由济世堂弟子轮流诊察，必要时也会去村民家中看病。
　　李思归与江雁则带着宫中原有村民，在荒地上开垦耕种，水部与冶木堂弟子也会在闲时帮村民疏通水道，做一些引水的风车，这一年村里每家的收成较往年高出许多，两边来往和睦，村长每每见着钟柳函等人都会带笑招呼，村民对这群外乡人也渐渐放下戒心，每至节庆，还会邀请众人到村中一聚，俨然已打成一片。
　　待三罐药材煎出一碗药汁，钟柳函搁下医书，吹着碗中热气，小口将药喝下。望着门外白茫茫一片雪地，戚铃将簸箕内的雪提到屋外倾倒，举着铁镐开始清理盖过门槛的积雪。
　　忽见东面雪松下一个黑色小点往这边赶来，那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中，遥遥望见戚铃，挥手喊道：“戚大夫，戚大夫。”
　　戚铃抬眼细看，来人不是村里的陈二娃吗？支腰回道：“陈二娃，你娘的药吃完了？”陈二娃戴着头巾，呼哧呼哧往这边赶，奈何积雪深处已漫过他膝盖，行动十分艰难。
　　戚铃见状，身子一跃，落到他身后，倏地抓住他后襟，带人脱出雪地，眨眼到了医馆前。
　　陈二娃只觉眼前一花，人便已飞出几丈，怔怔地道：“戚大夫好功夫。”院中钟柳函听到动静，移步走出，问道：“生了何事？”
　　陈二娃登时还神，见着钟柳函，急切道：“柳大夫，我婶子要生了，你去看看吧。”
　　钟柳函蹙眉道：“稳婆不是已在你叔家？”陈二娃婶子算日子也是在这几日临产，怕大雪封山，她家还早早去镇上请了稳婆来家里住着，难道生了变故？
　　“稳婆在的。”陈二娃神色一变，为难道，“本来昨夜我婶子就在待产，可听说先是胎位不正，挨到今早，稳婆又出来说我婶子怀的是双胎，说我婶子她，她有血崩之兆。我叔没了法儿，你神通广大，便去救救我婶子吧。”
　　钟柳函叹道：“可我也没接生过孩子。”“这可怎么办啊？”陈二娃闻言，蹲在地上抹起了眼泪。
　　戚铃听得大皱眉头，拉着钟柳函走到一边，悄声道：“这事我们管不了，不说接生有多耗费精力，你如今身子太弱，根本扛不住，再有怀双胎大多被他们视为不祥之征，稍不留神孕妇孩子都得死，我们才在此地安定下来，若是背上几条人命，到时唯有离开。我看那稳婆也是怕担事，大概人已想甩手跑了，不然怎么也轮不到来医馆找大夫。”
　　钟柳函面露犹豫，她虽在医书上看过如何接生，可确未真的帮人接生过孩子，低低叹一口气，回身看向陈二娃。陈二娃见她目光转来，欣忻道：“柳大夫，你要去救我婶子了？”
　　钟柳函被他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里面却包含了太多情绪，避开其视线，轻声道：“抱歉，我救不了你婶子，你回去吧。”
　　陈二娃瘪了瘪嘴，又有大颗眼泪掉落，戚铃瞥见程忆往这边走来，将钟柳函推进门内，扬声道：“这事我来处理，你身体还未大好，别着凉了。”
　　“怎么了？叫你们吃饭，迟迟未见人。”程忆见钟柳函脸上掠过一丝忧伤，不由心中疑惑。
　　钟柳函叹道：“无事，戚姨能应付。”程忆哦了一声，随她往屋里走，问道：“怎不多加件衣服？”
　　两人回到屋中，程忆给炉里又添了些炭，扭头一瞧，钟柳函虽手里举着汤匙，视线却不时向外面飘去，心绪全不在此。
　　过了一会儿，戚铃抖着积雪进来，钟柳函登时起身，急道：“怎么样？”戚铃捡近处坐下，并未动筷，轻声道：“安慰了几句，把人送走了。”
　　钟柳函缓缓回座，但觉一口气盘桓在胸中，咽也不是，吐之亦不甚畅快，眉眼间含着忧愁。
　　戚铃与程忆二人也未做声，沉默半晌，钟柳函忽道：“戚姨，我想试试，我学医十余年为的便是治病救人，要是对上门的病患避而不治，我心里过意不去，今后也不想行医了。”
　　程忆问道：“有人上门求医？”戚铃幽幽一叹，道：“王家那婶子怀的双胎，说是有血崩之兆，找我们救人。”程忆愣了愣，蹙眉道：“我原先见她肚子比常人大上许多，便担心是双胎，可诊脉之后却只感到一个胎心跳动，莫非……”
　　钟柳函俏脸发白，惊道：“难道有一个死胎？可怀了这么久，并未见何异样。”程忆摇头道：“许是另一个气息过于微弱，只怕生下来也难以存活。”
　　“戚姨，你帮我把药柜里的参药取来，还来得及。”钟柳函起身跑进房内，将柜中的几瓶药取出，等收拾好药箱，戚铃已拿来一小包参片。
　　戚铃迟疑道：“你可想好了，这参片本是给你养身子用，要之后人没救下……”钟柳函道：“总得试了才知，医生本就是从鬼差手中抢人，要是一味遇事胆怯，何谈救人？”戚铃心头一震，咬牙道：“好，大不了离开这个地方，我陪你去。”
　　在二人动身之际，程忆喊道：“我与你们一起去。”转身吩咐弟子看好医馆，拿下大氅追了出去。此时屋外雪又徐徐落下，程忆拿大氅裹紧钟柳函，望着深厚积雪，说道：“我背你去，陈二娃想来还未走远。”
　　戚、程两人飞奔而出，半道便遇上陈二娃，戚铃落下高树，拎起人就走，陈二娃惊叫出声，就听钟柳函道：“不要怕，我们现下过去看你婶子。”
　　四人一刻钟后落到王家门前，陈二娃冲去拍门，对里面人喊道：“三叔，我把柳大夫带来了！”就见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打开门，见是她们，脸色稍缓，急忙将人迎进，哑声道：“几位大夫快请进。”
　　钟柳函走入院中，却见此处已聚集不少人，竟连村长也来了。钟柳函皱眉道：“孕妇情况如何？”众人一听，涌到她眼前开始七嘴八舌地陈说。
　　钟柳函叹了口气，正待挤过众人，忽见屋门打开，稳婆双手沾血地跑出来，着急道：“大夫来了吗？人要撑不住了。”
　　钟柳函一惊，伸手推开众人，道：“我是大夫。”说完解下身上大氅，跑进房中。
　　程忆与戚铃对视一眼，戚铃拿着药箱跟了进去，程忆把门一关，将众人拦在屋外，又叫村长把人往堂屋带去。
　　钟柳函步入屋内，就见两名中年妇人撑扶着孕妇，床侧已摆了满满一盆血水，那孕妇面上毫无气色，神志已然恍惚。钟柳函神情凝重，捉手把过脉后，暗暗松一口气，叫戚铃点住孕妇身上几处穴位，打开药箱取药粉倒入碗中，冲热水调出一碗深色药汁，让一名妇人给孕妇服下，又使银针扎上孔最、隐白、气海三穴。
　　不多时，稳婆盯着产门，喜道：“血止住了。”钟柳函取下银针，按摩着孕妇身上穴位，却见一缕黑气绕在孕妇眉心，忙又让戚铃拿参片给孕妇含下。
　　眼见孕妇缓缓睁眼，众人俱是露出笑意，稳婆伸手进产门，扶正胎位，大声道：“夫人再用点力，孩子头要出来了。”
　　钟柳函退到旁侧，已是出了一身虚汗，脚步一晃，忙伸手扶住桌脚，忽听得婴儿啼哭声，脸上虚弱一笑。
　　戚铃见钟柳函几欲倒地，心下不胜担忧，奈何一名妇人去接稳婆手中婴儿，只能由她先撑住孕妇，却是一时走不开，目光凝在她身上，低声道：“我把程忆叫进来。”
　　钟柳函尽力支起身体，拒绝道：“还有一个孩子，不能惊扰大人。”戚铃柔声道：“那你先坐会儿，别勉强自己。”却听稳婆惊道：“这，这是个死胎。”
　　就见她手上抱着一个婴儿，那婴儿双眼紧闭，一动未动，血肉淋漓。钟柳函缓缓走上几步，手指触碰小小身体，从颈项抚到心口，确是感受不到生机，深吸了口气，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
　　钟柳函怔怔收回手，眸中滚泪，摇了摇头。稳婆叹息一声，正待将婴儿包上，突然间，钟柳函瞧见有一丝微弱的气在婴儿体内游走，她的“勘心法”始终无法相到常人之气，今日却接连在孕妇和婴儿身上看见了气，那婴儿明明已无心跳，却有气在体内，说不定……
　　钟柳函心中念头百转，叫道：“等一下。”走上前接过稳婆手中婴儿，将手按在颈部，蓦地将婴儿整个倒转过来，一手抓着婴儿，一手拍其脚心。
　　稳婆大惊失色，叫道：“哎哟，这，这是作何？”谁知那婴儿小嘴一张，咳出许多粘稠之物，随后细细哭出声来。
　　稳婆脸上大喜，眯眼赞道：“姑娘真是神仙下凡。”当下抱着婴儿去一旁清洗，再用被子包上，留下一名妇人照看昏睡过去的陈氏，带着先前的婴儿一起送到堂屋那边。
　　戚铃眼见钟柳函瘫软在地，几步赶去搀扶，钟柳函却已失了浑身气力，嘴唇微张，看着手中血污，艰难起身，眨眼道：“我头有些晕，戚姨你扶我过去歇一歇。”
　　戚铃小心扶着人坐下，程忆赶进来，瞧一眼躺在床上的陈氏，又瞧钟柳函面色欠佳，不由心内一紧，走过去道：“犯病了？”钟柳函抬眸一笑，细语道：“不碍事，耗费了些心神，头晕而已。”
　　“怎么会无事？”程忆气得双手捏住她脸颊，狠狠道：“再逞强我饶不了你。”戚铃道：“人救了，孩子也生了，我们先回医馆，再给柳函好好看看。”
　　程忆点头应下，背上药箱，又把大氅给钟柳函披上，两人带着她出了屋。但见陈二娃蹲在堂屋外，见三人出屋，跑上前来，伤心道：“大家要把妹妹送走。”
　　三人听言脸色俱变，钟柳函咳嗽两声，问道：“为什么？”陈二娃道：“他们说双胎不好养活，是祸患，要把体弱的那个妹妹送走。”
　　就听堂屋中，一个男人声音道：“先前你家就生了一胎女儿，这回倒好，竟是双胎，非不是大祸临头，怎连双胎都是女儿？若不送走一个，怕要祸及村里。”又有一个男子道：“是啊，外面如今在打仗，你和弟妹总要有个儿子传宗接代，女儿以后嫁人也是进了夫家，送走一个日子过起来轻松些。”
　　“都是女人生的孩子，是女是男又有何分别？”
　　钟柳函在门外听了一阵，但觉大受震撼，忍不住走了进去，她声音不大，却让屋中的人纷纷看向她，似是听到了什么骇人听闻的言论，众人脸上露出惊讶之色，眼神中透着怪异。


第92章 相和之气
　　房中一时沉寂，坐于正中的村长站起身，伸手招呼一旁的男子道：“还未感谢柳大夫施救之恩，如今母女得以平安，全仰仗柳大夫高超医术。陈福，快将银子给了，好让柳大夫早些回去休息。”
　　说话间，程忆与戚铃也跟进堂屋，男子应声走来，摸出拿红纸包的银子，为难道：“柳大夫辛苦了，此事我们出去说罢。”
　　钟柳函秀眉一蹙，并未收下银子，反而盯着男子道：“那是你妻怀胎十月，险些没了性命生的孩子，即便这样，你心里也是想把孩子送走？”
　　话音一落，男子面色陡滞，而后转为羞恼，眼中闪过迷茫之色。他身后却有另一名男子大声道：“这是我三弟的家事，姑娘既已做好分内之事，便该拿了银子离开，还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
　　钟柳函双唇一抿，藏在袖中的手心仿佛还能感受到先前粘稠的鲜血，抬眸冷声道：“孩子是母亲所生，当时在屋中的都是女人，若我是外人，你又算什么东西？”
　　“柳大夫！”村长喝道，“此乃我村中事务，我自会处理稳当，还请你离开。”钟柳函瞧一眼低头不语的男子，又看向屋中其余人，眼中多为疑惑和不快，正欲开口，这时间，稳婆手中的婴儿却瘪嘴哭了起来，那稳婆站在角落，听着众人对话也不敢出声，此时婴儿一哭，反倒吸引了所有人视线。
　　稳婆面露尴尬之色，本来接生出女孩一应打赏也不多奢求了，谁料还卷入争执之中，真是后悔莫及。听着屋中的人谈论如何处置婴儿之事，稳婆看看怀中婴儿，心里幽幽叹息一声，暗道：“怪只怪你是个女孩。”直到听了钟柳函一番言论，稳婆却只觉她过于无理取闹，她们都是拿钱办事，只要做好本分，把该收的银子拿走，哪管后续人家如何处理，她如今惹恼他们，怕是连自己都要受到牵连。
　　钟柳函望着婴儿，明明都在说这孩子的事，可却与她一般，就如一个外人，只因年幼不会说话，便要被人当作一个物件随意处置，倘若能说话，好似也没有太大分别，而今这哭声竟显得无比突兀。
　　钟柳函但觉身心疲惫，摇了摇头，蓦地心念一动，看向男子道：“若是真要把孩子送走，就送来医馆吧。”这样总不会让她再被人随意对待。
　　“叨扰了。”钟柳函微微躬身，随即转头出屋，程忆忙追了上去。戚铃扫过屋中众人，冷哼一声，挥袖离开。
　　雪地上，钟柳函迎着寒风独自走在前，戚铃在后低声骂道：“好心被狗吃了，真是吃力不讨好，女孩怎么了？大家都是人，我们堂主、部主皆各凭本事，难不成非得是男子才能当得？”
　　程忆看了看钟柳函，拿胳膊撞一下戚铃，小声道：“你少说两句。”戚铃方觉自己声音越说越大，可心下又实在不甘，道：“你不知道我有多生气，要是叶依在的话……”鼻子一酸，终是没了声音。
　　钟柳函走至村口，从袖中取出梨花簪，拿在手里凝视半晌，想着自己与这世间也是格格不入，亲人、爱人都相继离去，她做错什么了吗？为何要独留她一人活在这世上？
　　仰头望着漫天飘雪，钟柳函吸了口气，脸色白得几乎要与这雪融在一处，双颊也已冻得麻木。程忆与戚铃远远看着，心中虽然难过，但也知此时不好上前打扰。
　　钟柳函静立半晌，收起梨花簪，正巧几片雪花从眼前掠过，却见那雪花上竟有几缕气在缓缓消散。钟柳函愣在原地，伸手接下雪花，等那雪花融化为水，却又有新的气显现，她目露惊异，转而看向程、戚二人，就见二人身上同样有气运转，外界之气向内侵袭，二人周身之气在抵御的同时，亦会将部分气收为己用，而不破坏身上之气。
　　医家有六气之论，气候更迭，人体受自然六气所引，若体内之气不能达到平衡，则会致病，若与外界之气不相和，也易病发，五运六气非是和谐不能共存。
　　“万物生气，天地相合，物至极反，穷求无功。”钟柳函想到《勘心法》中“识微”一式所言：“观其微茫，识微远虑，以望万物。”心头一动，蹲身捡起一旁枯枝，连推卦象，不顾飞雪迷眼。
　　程、戚二人便见她下笔之处刚画下一横，那风就挟着雪而来，顷刻消了痕迹，而钟柳函手上动作却也不停，所有演算仿若都刻在她脑中，只管埋头写画，竟是到了超然物外之境。
　　待最后一笔落下，钟柳函跪在雪地里，咳出一口血，一点点从掌间滴落，二人脸色一变，纵身奔来。钟柳函仰望灰蒙长天，刹那间，心境与先前有了极大变化，笑着对二人道：“雪要停了。”
　　二人望了望天，又看一眼钟柳函，最后两相一顾，却从另一人脸上看到莫大恐慌。这风雪愈演愈烈，哪有停歇之意？钟柳函此般言语，只怕受的刺激太多，堆积日久，生了幻觉。
　　程忆猛地将人抱进怀里，颤声道：“你，你要难受就哭出来。”戚铃也握着她手道：“莫想太多，我们回去吧。”
　　钟柳函哪还不知二人所想，眉眼含笑，拍落积雪起身，瞧着天道：“天地不为人、物运转，所谓天道至上或为缪说，人虽微小如砂砾，亦有逆转之机。医者本就是为人逆天改命，与其顺应天势，何不顺应人势？”
　　二人听她一言，愣了半晌，还神间，但见风雪已歇，有煦暖日光从云层中照出。
　　却说蔡霈休与无尘跟随那队人马奔了一阵，眼见新济军营轮廓显现，当下将马拴在距军营十里之外的小林中，两人使轻功悄然躲到一块山石后，只见下方几人押着那妇人与守在营外的兵卒说了几句，那兵卒嘿嘿一笑，便也挥手放行。
　　大雪不知何时停下，天际仍密布阴霾，黑压压一片。蔡霈休仔细瞧着军营内兵卒排布，正欲寻个漏处偷偷潜入。不料无尘吸了吸鼻，低低笑道：“这军营里真有好酒，你且找地等着，待和尚取几坛来。”倏地掠了出去。
　　蔡霈休话未出口，见人已去远，只得赶忙跟上，却在入营后，躲避一队兵卒时，转眼就不见无尘身影。
　　蔡霈休皱了皱眉，此时又有一队兵卒往这边拐来，她忙旋身绕到营帐后。想着军中粮物多备于后方，正待动身前往，就见一旁的帐中，有一人躬身行出，却是那名妇人，就见其打晕守在外的两个兵卒，将人逐一搬进帐内。
　　蔡霈休双眉一挑，不觉莞尔，她本欲解救妇人，不想这妇人竟也是深藏不露，只方才那一手，便能看出是习武之人，与先前在城中所见，倒不似同一人。就在这时，一个兵卒应是听到响动，正招呼人往这边过来，那妇人神情一顿，从袖中取出一把长剑。
　　蔡霈休看一眼脚边堆的木材，随即勾起一根木棍，握在手中。忽见远处有人喊道：“粮仓起火了，快去灭火！”一队人反身跑去粮仓救火，蔡霈休眉头一皱，就见那妇人径往大营走去。
　　正欲运功追上，眼前晃过一道灰影，只听灰影咦了一声，折身赶来，正是无尘。但见无尘手中抓着两个大酒坛，胸前湿了一块，空气中飘来浓浓酒香，只听他道：“和尚正要尝尝这酒是何滋味，不知哪个人把粮仓点了，害得和尚洒了一身，情况紧急，只随手抓这两坛出来。”
　　蔡霈休疑道：“这火不是大师放的？”无尘道：“我无事放火烧粮干吗？这火一烧，白费了许多好酒。”忽听砰一声炸响，那粮仓处火势愈盛。
　　“我过去看看。”蔡霈休担忧那妇人安危，也觉此事有些蹊跷，木棍一转，趁着混乱奔出。
　　“你……”无尘望了望手里两坛酒，四下一看，拿也不是，放也不是，终究舍弃不下，提着酒飞也似跟了过去。
　　蔡霈休追到大帐外，但听一个浑厚声音道：“林大人果真深谋远虑，算出会有敌来袭，那粮仓中不过塞的破布、稻草，你二人今次落套，休想轻易逃脱。”循着声望去，便见四周已围满兵卒，摆开了阵势。而阵中除那妇人外，另一名男子穿着青衣，剑眉乌须，神采奕奕。
　　无尘随后赶到，抻头看了一眼，惊讶道：“‘神风花影’他二人不是早已归隐，怎会在此出现？”
　　蔡霈休倒未在江湖上听过这个名号，当下低声问道：“这‘神风花影’是何来头？”就见那边阵中，男子从袖里取出长剑，二人并肩起手刺出，连攻之下，相合有度，浑为一体。
　　无尘道：“你是习国人，自然不知新济的人物，新济再往西出海，有无数小国，那里的人却生得与我们不同，多为金发，眼睛颜色也是有蓝有绿，这些异族人中的女子个个十分漂亮，当地生活想来较为穷困，还会做贩卖人口的营生，便有商贩买回这些貌美女子，回国后再以高价卖给富豪贵族。”
　　说到此处，忽听前方骚乱，却是二人破开阵势，正朝阵外一名将领所在方向掠去。
　　“保护将军。”众兵卒举枪疾走，拉长了阵势，渐有合拢之意。那外围身披重甲的将领却是负手不动，一派从容神气，眼见二人又要破阵，他身后有两道身影急速飞出，但见寒光闪烁，四剑相撞，只一瞬就各自分离。
　　“玲珑二童。”
　　无尘与神风花影同时出声，蔡霈休时刻观察阵中情势，见那出现二人十一二岁年纪，身量却十分矮小，长相亦似孩童，生得一个模样。
　　受二童阻拦，兵卒趁机重整阵势，四人相斗数剑，蔡霈休便觉此二童无论身法、剑术皆是为另一人而生，一举一动暗相契合，一人长剑方使出，另一人立时便补上，合击之下却有大过两人的威势，即便分开对打，剑法中也有一股无形之气相连，破绽未露分毫不说，二童心神相交，相辅相成，转瞬便让神风花影乱了气息。
　　无尘啧了一声，赞道：“剑阵已成，神风花影伉俪情深，对上这孪生兄弟还是差上几筹。”
　　说话间，二童猛然发力，接连使出凌厉剑招，神风花影面露难色，勉力迎敌。二童双剑齐出，正欲刺入二人胸口，却见青衣男子神色凛然，携住妇人右肩，竖剑喝道：“一剑破长空。”
　　妇人脸色一变，转而咬牙道：“无妄斩风波。”却是挣开男子手臂，长剑一横，向前扫出。
　　二童攻势不减，挽剑相格，疾步跳跃，霎时互换了位置，双剑一击，齐齐刺向妇人。男子神色大变，挺身展臂护住妇人，长剑一划，运劲迎向双剑，他二人已难抵挡二童剑气，何况一人之威？
　　长剑应声断裂，男子翻身抱住妇人，双双滚落在地，右臂受剑气所伤，鲜血汩汩流下。
　　眼见二童持剑刺出，忽听得一声炸响，众人回头望去，便见将军长剑在手，脚边是碎成几片的酒坛，酒气弥漫开来，几支火把落下，顿时燃起一片火焰。
　　蔡霈休瞧二童转身奔向那将军，对准男子方向又要抓起酒坛扔过去，无尘忙道：“使不得，使不得，只剩这一坛了。”蔡霈休笑道：“那大师可愿随我去救下二人？”
　　无尘抱着酒道：“救，一定救。和尚不收你银子。”话音方落，人已冲出。
　　蔡霈休单手握着木棍，随无尘杀入阵中，左挑右劈，打开一条路来。无尘运气护住酒坛，掌劲催出，击倒一片兵卒。
　　蔡霈休落到二人身侧，急道：“二位且快些离开。”妇人望一眼这突然出现的女子，当下也不迟疑，扶起男子随她逃离。
　　无尘宽袖一扬，揽过几支长枪击向兵卒，大步一踏，提着酒坛飘然远去。
　　四人狂奔数里，直至再不见追兵，方才在道旁歇下。
　　无尘拍开泥封，闻着浓郁酒香，抱起酒坛畅饮，大笑道：“快，正宗军营好酒，和尚可给你这女娃带出来了。”
　　蔡霈休四下一看，瞧见几根枯竹，走向妇人道：“前辈能否借剑一用？”妇人为男子包扎伤处，拍剑道：“一把剑而已，随你使用。”
　　蔡霈休接过长剑，砍下一节竹竿，又将其分作几段，拿雪一擦，便做了盛酒的器物，轻笑道：“烦劳大师将酒斟满。”
　　“你这女娃恁地讲究，罢了，和尚现下高兴，便做一回这斟酒的侍者。”说罢，抬起酒坛往竹筒中倒去，稳稳当当，一滴未洒。
　　蔡霈休将酒送到妇人与男子手中，笑道：“今日一遇也是缘分，晚辈先敬各位一杯。”
　　她一口饮尽，瞥见无尘那边已是倒满了第二杯，又听青衣男子道：“天为檐，地当席，风作乐来，雪是餐。这般喝酒，宁某生平以来却是头一遭。”妇人望杯叹道：“今日全赖小友和大师出手相助，我二人感激不胜。”两人对视一眼，俱从另一人眼中看出深厚情意。
　　二人郑重道：“言轻情重，敬二位。”遂同时饮下。蔡霈休与无尘也不是矫情之人，四人一杯接一杯饮着，传出一阵欢笑。
　　作者有话说：
　　“花和人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不幸，但是生命的长河是无止境的。”——《紫藤萝瀑布》


第93章 风起应宣
　　待四人饮完一大坛酒，蔡霈休双颊间隐现红晕，微微阖眼望着远方，惘然若失。
　　无尘放下竹筒，意犹未尽，叹道：“有酒无肉，和尚这心里是空落落的，不够痛快。”又对蔡霈休道：“等去了兴州城，你可得请和尚喝酒吃肉。”转头间，忽地愣住。
　　蔡霈休纤指拂过眼角，侧首笑道：“大师又是喝酒，又是吃肉，不怕佛祖发怒？”无尘哼道：“酒肉都乃外物，我佛自在心中，和尚可不怕。”蔡霈休摇摇头，这佛是否在心中，也只有自己才知。
　　那旁的男子听着二人对话，却觉有趣，拱手道：“鄙人宁怀风，这位是……”顿了顿，哈哈笑道：“瞧我真是糊涂了，伊丽希，你与她们说吧。”
　　妇人嗔怪地拍了拍他肩，起身行礼道：“我本名为伊丽希，也有个你们这边的名字，叫花无影，敢问二位高姓？”
　　“伊丽希，花无影，好名字。”蔡霈休轻声念了一遍，回礼道，“小女蔡霈休，这位是无尘大师。”
　　花无影笑笑，躬身又对二人行了一礼，却是右手置于腹间，与她们平日礼仪大为不同。蔡霈休微愣，遂轻轻一笑，拱手做礼，那边的无尘亦起身合掌，念道：“善哉。”
　　这时宁怀风辨出蔡霈休身上服饰，问道：“敢问小友可是去过春榆城？小友这身衣物，颇似今晨我们在城中见到的一名男子。”花无影打量一眼，恍然道：“莫非你就是……”
　　蔡霈休笑道：“不瞒二位前辈，那男子正是小女假扮，后又因在城外偶见花前辈被那伙人带走，心中担忧，才与无尘大师跟随前往，到了新济营中。”
　　宁怀风哈哈笑着，道：“这可真是难求的缘分，若不是小友侠义热心，我二人怕早已命丧玲珑二童手中。”花无影点头附道：“小友一日救了我两次，若不结交，倒成了憾事。”
　　“见笑了。”蔡霈休心思灵巧，稍稍一想便明白其中关键，花前辈既是习武之人，哪里又能被几个小人刁难，怕是夫妇二人使计让其抓获，以此潜入军营，再行别事。如此一来，自己插手反而阻碍了她们，不由说道：“全凭意气而为，不是什么大事。”
　　无尘接道：“此话却不能这样讲，如今这江湖缺的便是这种意气，路遇不平肯挺身相助者，理应赞扬。”蔡霈休道：“前人言，‘以观势保身为明’大多人如此，我这般做，外人看来唯愚人一腔之勇，少不得受些嗤笑。”
　　花无影与宁怀风对视一眼，花无影笑问道：“那小友又如何看待此事？”蔡霈休抓起一把雪，吹散到空中，回道：“人生如云如烟，一人如何，又岂用不相干的人评说。他们要说就说去吧，我只求无愧于心，先人说保身为明，我说挺身也为明，道理都是人说的，对与错，难道不该由结果而定？”
　　听此一言，无尘率先赞道：“理该如此，这话和尚听着才舒服。”宁怀风叹道：“我二人本隐于一方，听闻战事又起，而驻守此地的将领与我二人当年有些龃龉，本想烧了粮仓解救被抓的两国女子，却险些将命丢在此地。”
　　白雪悄然落下，蔡霈休理着长发，蹙眉道：“那玲珑二童是何来历？我见他二人年岁不大，武功却是不弱。”
　　花无影道：“那二童是新济左相林午的两名侍卫，看着年幼，算下来如今已年过四十，小友万不能被他二人外形所骗。”蔡霈休一愣，却无法将二童与四十余岁的人联系在一块。
　　无尘接道：“新济以南有南疆一族，族内分裂为医、毒两派，族长之外便是由三绝三尊主持派中事宜，毒派三尊之首的常荣痴迷长生一道，不惜拿活人试药，自从南疆族长失踪，常荣行事愈发变本加厉，后又与林午相识，先一次两派在圣坛比斗，毒派获林午相助，又因上一代香绝在比斗前离奇身亡，毒派得以胜过医派，后来常荣便将几次试药后活下来的两个药人送给了林午。”
　　蔡霈休心头剧震，惊道：“那两个药人便是这二童，他们当真得了长生？”宁怀风叹道：“生老病死，人之常理。长生一道哪里能以人力而成，不过是自伤之举，二童虽外貌不变，可终究是那个年纪，时机一到，自然也会死。”
　　“原是如此。”蔡霈休不由得想到周景和，二十多年过去，他面容却未见衰老，那时在临柏崖下，救他之人许是常荣。虽不得长生，却能将驻颜之术做到这般，亦非常人也。
　　花无影扶起宁怀风，向蔡霈休道：“那玲珑二童为双胎兄弟，自小相伴，知心日久，又因常年浸淫药物，身骨坚硬如铁。若小友日后遇上，能避则避，乾坤无极剑阵需得心意相通的两人协同抑制，才有破阵之机。”
　　蔡霈休点头道：“多谢前辈指点，前辈之后有何打算？”宁怀风笑道：“我二人尚有事未处理干净，会在春榆城待一阵子，小友和大师可要同往？也好让我们款待几日。”
　　无尘拍袖道：“和尚是这女娃债主，得看她的意思。”这话听来却有几分怪异，二人微愣，将视线移向蔡霈休。
　　蔡霈休摇了摇头，微笑道：“晚辈打算前往兴州城，路远日紧，便不叨扰二位前辈。”花无影颔首笑道：“也罢，日后再见，还望小友万莫推辞，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蔡霈休又向二人一拜，当下与无尘转身离开。见二人身影渐远，宁怀风朝花无影摆摆手，转而拉着她手道：“走吧。”花无影叹了口气，随即轻哼一声，说道：“你先前想一人挡下二童剑势，别以为就这般过了。”
　　宁怀风笑笑，拈须道：“是吗？我倒想不起来了。”花无影甩开他手，转身行在前，道：“那便等你想起了再与我说话。”宁怀风拍了拍脑袋，追在她身后，叹道：“我手还伤着呢。”
　　蔡霈休将马儿留在密林中，如今也不好反身去取，索性与无尘徒步北上，想到一事，侧首问道：“大师之前说的异族人，便是指花前辈？”
　　“你这女娃不好当面问人家，现下又来问和尚。”无尘笑道，“不错，‘神风花影’中的花无影确为异族人。”
　　蔡霈休皱眉道：“花前辈虽施了易容之术，可大师也说异族人眼睛颜色与我们不同，难道有何绝顶妙法，便连眼睛也能改变？”
　　无尘叹道：“这却不然，当时和尚被人打断，目下倒可与你边走边说。那从国外来的貌美女子多被送进勾栏茶馆，亦有达官显贵买来养在院中供人玩乐。”
　　蔡霈休听得一惊，早在齐一统天下后，便废除奴隶制度，消去奴籍，新济此般，那些女子与奴隶有何分别？不由问道：“新济朝廷便不管此事吗？还是说纵其施为？”
　　无尘道：“新济皇上孱弱，如今朝廷由林午带人把持，朝廷虽下令禁止此事，无奈屡禁不止，那些被贵族养在院中的女子还好，流落在外或被送进勾栏茶馆的女子，最终都逃不过被摧残致死的下场。”
　　“要将这些女子运来却要在海上航行月余，商人为获利，会将她们分成上中下三等，上等多被贵族与勾栏买走，之后会给她们喂食不孕的药物，而身有缺陷和容貌稍逊的中下等则会被卖入各个乡县，多成为使粗活和陪嫁的仆役，生下来的孩子亦是主家奴隶。”
　　蔡霈休听到此，只觉胸口重重挨了一拳，呼吸艰难，她却从不知这等荒唐之事，越往下想，心中怒气难遏，又不好打断无尘，只得呼着气暂缓心绪。
　　两人不久上到土丘，就听无尘说道：“花无影身上流有新济人与异族的血脉，虽有一头金发，双眼颜色却与我们无异，易容一番，也就让人看不出破绽。她的母亲本是容貌极佳，却因患有腿疾，最后被一商贾买下，那商贾家中当时已有四房妻妾，加之异族人身份，可谓受尽留难、凌辱，生下花无影没多久便去世。几年后，商贾一家一夜间被人毒害，而花无影却不见踪迹，再次出现，就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说到这里，无尘叹息一声，再不言语，蔡霈休一瞬明了，那商贾一家之死，与花前辈必脱不了干系，若让她以身处地去想，也做不到宽以对人，如今听来都忍不住拍手叫好，行恶事结恶果，那些人不足为惜。
　　因处交战地界，两人不敢耽搁，一路少有停歇，蔡霈休始终悬着一颗心，待过了五日，晨曦之中，遥见兴州城城郭，方松心弦。
　　入了兴州城，蔡霈休寻人问明路径，便与无尘去往城南的绸庄。
　　蔡霈休向庄外守着的伙计表明来意，那伙计听其名姓，当即恭敬地将二人请进庄内，掌柜忙领人去往里间，命人备下热水茶点，转身又叫人去寻杨管事。
　　蔡霈休步入房中，原先那伙计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五名女子。那五人手中各捧一个托盘，立在她面前，伙计在一旁道：“贵人一路辛苦，此乃庄主早先为贵人备的几身衣服，若是不合心意，小的再去更换。”
　　蔡霈休随手拣起水云纹样的外袍，笑着谢过伙计，修整过后去往雅间。
　　但见无尘已坐着喝了半盏茶，对她笑道：“未成想你与这飞来庄庄主倒是旧识。”话音刚落，伙计在外敲门道：“贵人，杨管事到了。”
　　蔡霈休开门迎人进来，杨管事拱手行了一礼，郑重道：“庄主五日前将此物送到我手中，托我务必亲手交给贵人。”她身后人捧着长盒走上前来。
　　“有劳管事费心。”蔡霈休打开长盒，定睛看去，神色颇为动容，小心将里面的清一剑取出，抚过剑身，眸中隐现泪光。
　　默然半晌，蔡霈休问道：“不知宋寄言现下去了何处？”杨管事取出一封书信，道：“听闻应宣城有异，庄主收到信后，第二日便动身赶往。特留书一封，说是若贵人问起，便让我交给贵人。”
　　应宣城？蔡霈休皱了皱眉，拆开书信，只寥寥数行字迹，很快阅毕。无尘见她眉眼间忧虑顿生，疑道：“出了何事？”
　　蔡霈休摇摇头，对杨管事道：“多谢告知，管事可否先借我四千两银子。”杨管事一愣，忙道：“还请贵人稍等片刻，我叫掌柜取来。”
　　见其带人出了房门，蔡霈休将书信收入怀中，缓缓坐下，道：“眼下我有一件要事需去做，恐怕不能请大师喝酒吃肉，待还了大师银子，便先别过。”
　　“你此行可是要去应宣城？”无尘吃着糕点道，“正好和尚要去一趟天阳石窟，与你同路。”
　　蔡霈休奇道：“大师何以要去天阳石窟？”无尘瞥她一眼，摇头道：“不可说。”
　　蔡霈休笑笑，端茶道：“这可巧了，这信中之事也与那天阳石窟有关。大师可知那天阳石窟下有座地下佛塔？”无尘一惊，低声道：“此事你们怎知？”
　　蔡霈休道：“南疆的人如今就在天阳石窟，日前已在那里与人斗了一场。”无尘不解道：“南疆去那作何？”蔡霈休轻笑道：“那得我们去了才知。”
　　之后杨管事送来五千两银票，蔡霈休抽出四千两还了无尘，两人出了绸庄，且去买好马匹，牵马走出西门，转头又往北行去。
　　此时，应宣城外风沙漫天，狂风穿过岩石群，有如鬼哭狼嚎，无休无止。
　　“你弑父杀母，必会遭报应！”
　　白眠香猛然惊醒，女人凄厉的喊叫声犹在耳边，她伸手按在额前，重重地喘着气，脸色惨白。
　　“老师，你醒了。”小歌面露欣喜，忙起身过来。白眠香尚未回神，忽听得“吱吱”叫声，扶墙站起，冷声道：“白眉蓝姬鹟，他们找来了？”她此前受秦素玉攻击，心神被重创，嗅觉尚未恢复，不由一时无措。
　　小歌忙道：“老师别急，是五觉小师父和宋姐姐。”沉默片刻，只听一个女声说道：“白前辈，好久不见。”五觉摸着失而复得的白眉，道：“施主方才困于梦魇中，小僧只好让白眉将施主唤醒。”
　　白眠香盘腿坐下，颊上有汗水滑落，忆起梦中情景，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烦躁，冷冷道：“你们如何找到这里？”
　　宋寄悦扔下枯枝，淡然道：“那只鸟找到五觉，引我们来此。”白眉似听懂她们在谈论自己，摆动小脑袋，正要张嘴，被五觉一手盖住，快速塞入袖中。
　　小歌站在一侧，瞧一眼白眠香，又瞧一眼宋寄悦，不觉放缓了呼吸，眨巴着眼睛，闭口不言。
　　作者有话说：
　　白眉：“吱吱吱，吱吱吱。”
　　五觉（伸手捂嘴）：“你快少说两句，不要命了？”
　　等蔡霈休一来：“以为群英荟萃，没想到是熟人开会。”


第94章 飞沙走石
　　白眠香运功调息一阵，止下翻涌气血，开口问道：“我睡了多久？”小歌答：“一天一夜，老师可好些？”
　　白眠香轻嗯了一声，抬手一试，白纸化蝶，只停留掌间，无法飞舞。宋寄悦见状，蹙眉道：“前辈伤势未愈，还是不要运功为好。”小歌送上水囊，担心道：“老师喝点水吧。”
　　白眠香正欲拒绝，想了想，翻手将纸蝶收入袖中，拿过水囊抿一小口。就听宋寄悦道：“这沙暴看来要吹上几日，我们身上没有多少粮水，等风势一小，便先去我住所暂避。”
　　“不行。”白眠香摇头道，“常荣定在某处蹲守，你我二人不是他们对手，虽不知你们如何避开他们视线到了此处，眼下唯有等我伤势恢复，或可一搏。”
　　白眠香眉头紧锁，万没料到她们师生二人一入天阳石窟便与毒派遇上，常荣因炼药常失踪迹，本以为是躲在南疆某地，不想是来了天阳石窟。当日秦素玉也在，可为何要将她们放走？音绝一脉的玄音功以音牵动他人气血，若使出全力，轻者气血流窜，留下暗伤，重则武功尽废，心性无常，变作痴傻之人。
　　秦素玉那日未有杀心，要说是念在从前情分，便也不会将她逼至如此境地，白眠香不敢断定，若不是沙暴袭来，她师生二人难有脱身机会。她那时也未从秦素玉身上闻到秦师兄的气息，难道师兄已遭毒手？转念一想，倘若师兄已死，纸蝶也该消失，许是被秦素玉困在了某处。
　　白眠香沉思之际，宋寄悦听她先前所言，虽不知常荣是何许人，但见她身上伤势，想来极难对付，秀眉微蹙，低声与五觉交谈起来。
　　小歌听他们在算着身上干粮，抱着包袱走过去道：“我这还有一些。”宋寄悦抬眼瞧他，看了看白眠香那方，柔声道：“长高了些，在南疆可还好？”
　　小歌不好意思地笑道：“大家待我很好，只是我没什么天赋，练武太慢。”身后白眠香道：“你习武太晚，须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慢有慢的练法，也不是什么坏事。”小歌摸脑袋问道：“练武自然越快越好，老师是觉得我太笨，慢些也没事吗？” 五觉瞧他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白眠香脸色一缓，叹了口气，暗想自己这学生也太耿直。宋寄悦轻笑摇头，解释道：“前辈是想你不要一心冒进，踏实最好。”小歌面露恍然，看向白眠香道：“原来是这样，学生明白了。”白眠香扶额叹道：“是我想得太多，白操心一场。”
　　宋寄悦道：“老师操心学生，理当然矣，前辈何以会来应宣城？”白眠香握着伞柄，淡淡说道：“寻人。”
　　“本以为前辈是为天阳石窟而来。”宋寄悦扭头望着洞外肆虐风沙，幽幽道，“那里面的秘密可不少。”白眠香皱眉道：“你都查到了什么？”
　　宋寄悦理着火堆，睫毛一颤，抬眸道：“前辈曾说这石窟内佛塔应有七座，而另外两座佛塔，一座在地下，一座则在天上。”火焰跳跃，石壁上映下几人晃动身影，白眠香怔了怔，道：“天上？月圆之时，天上会出现佛塔？”
　　宋寄悦摇头道：“只是我的一番猜测，若如此简单，那些人早该察觉。”五觉道：“周施主他们当初来此，并未寻到开启石窟的机关。”
　　“我们手中粮水紧着些用，还能撑个五日，前辈需早做打算。”宋寄悦直起身，余光飘向五觉，白眉找到他们，而那群人并未出手袭击，兴许另有所图。
　　蔡霈休与无尘连奔两日，最终在双峰县寻了客栈歇下，食过午饭，两人又启程赶往“一线天”，烈日当空，两人距其尚有数里，便听得嘶吼风声，似要撕裂周遭一切物事。
　　蔡霈休驾马奔到近前，但见山口处，风沙疯狂涌出，摧枝拔草，足有盖天灭地之势，试着向前两步，身下马儿反倒双蹄跃起，脑袋左右晃动，躁急异常。
　　蔡霈休双腿夹紧，右手长拉鞭绳，很快安抚下马儿。此时无尘下马前往，收紧宽袖一步步走近山口，那风沙吹得人全然睁不开眼，无尘抵着风口行进几步，猛地大喝一声，右足踏出，眼见离入口不过一丈之距，蓦地身子一晃，向后连退数步。
　　如此反复尝试，好容易走到山口，无尘出手抠住岩壁，不料那岩石长年累月受风沙侵袭，内里脆弱不堪，哪能受此重力，一抓之下竟碎裂成块，无尘无以依赖，向后退去。
　　“不行，这沙暴太过猛烈，加之地形狭隘，猖狂更胜，你要过去非得被吹飞不可。”无尘抖掉身上黄沙，摆手拍着面部。
　　蔡霈休凝眸望向风口，勒马道：“这沙暴只怕还要吹些时日，先撤吧。”无尘叹道：“只能如此。”两人遂打马返回。
　　到了第五日夜半，洞外的风沙渐渐转小，宋寄悦坐在洞口处张望四下，忽听白眠香道：“有人过来了。”就见她手中纸蝶舞得极快，欲从她掌间挣脱一般。
　　宋寄悦闻言一凛，起身道：“有多少人？”白眠香走上前来，听着洞外动静，蹙眉道：“四人。”宋寄悦问道：“常荣他们？”
　　“不是，气息不对。”手中纸蝶飞出，白眠香缓神道，“我师兄在里面，还有一名女子气息与你相似。”
　　这时，隐约听见一个声音道：“这是香绝的纸蝶，我师妹就在附近。”小歌从后走来，喜道：“是秦师叔的声音。”
　　白眠香松一口气，颔首道：“出去吧。”五觉从打坐中睁开眼，见宋寄悦站在洞口出神，怪道：“宋施主？”宋寄悦默然片刻，忽地叹道：“还是来了。”
　　五觉疑惑不解，待他出了岩洞，看见下方四人，立时就转过了弯。却见四人中一名青衫女子抬头望来，一双眸子盯着他身后，有星光在其中闪烁。
　　“姐姐。”宋寄言稍显无措地捋过乱发，握紧手中飞雪剑，身子一动便要过来。
　　宋寄悦神色一冷，在她身上扫了一眼，转而看向其余三人，来人中还有韩穆清与凌岳，一名白衣男子正笑着将纸蝶交还白眠香，但听白眠香唤道：“秦师兄。”
　　风势虽小了几分，然沙暴并未结束，秦音瞧着众人，建言道：“先寻一处地避一避这风沙，有什么话稍后再说。”白眠香道：“这几日我们都躲在岩洞中，不如先去里面暂避。”
　　“也好。”秦音笑了笑，转身问身旁三人，“诸位以为呢？”
　　宋寄言本有许多话想与宋寄悦说，被她冷冷瞧着，但觉身子已凉了半截，垂眸抿唇不语。韩穆清见状，出声回道：“如此甚好。”
　　众人既无异议，宋寄悦转身先行，五觉随在其后，回首看一眼宋寄言，将袖中白眉放出。白眉脱了束缚，先是不满地啄了几下五觉脑袋，眼珠一转见到宋寄言，闪动双翅飞了过去。
　　宋寄言听到啾啁鸟鸣，抬眼看去，见小蓝鸟飞来，忙伸手接下，抚着它光滑羽翼，轻笑道：“这回我可没有糖葫芦给你。”白眉却是抬爪窜出两步，转瞬落到她肩上，抬头蹭她颈侧。
　　“好了，好了。”宋寄言浅笑避过，脸上失意褪去，低头盯着飞雪剑，目光一转，正欲开口，忽听白眠香道：“小心！”
　　但见四道金芒由不同方位急攻过来，宋寄悦扯过五觉，伸臂一划，真气涌出，金芒偏折，射向旁处。白眠香执伞跃起，落到岩石上，就听一阵萧声驾风驰来。
　　秦音倚壁而立，横抱古琴，拨弦弹出单调琴音，朗声道：“素玉，是我辜负了你，这一切乃你我二人恩怨，不要累及旁人。”
　　远处萧声倏止，继而吹得更为凄凉激越，金芒划过墨黑夜空，尽朝秦音而去。白眠香试图分辨萧声所在，从中寻出秦素玉所藏之地，身形一转，忽觉头顶生出异动，运功急退，就听锁链哗哗声响，转伞相击，身侧忽地有风扑来，撒手甩出一团香粉，屏息翻身落下。
　　宋寄言眼见又有三人从暗处走出，向白眠香袭去，忙唤韩穆清与凌岳上前相助，当下宋寄悦让五觉与小歌躲到岩石后，举目四顾，蓦地望见一人伫立在众人身后几丈外的大石上，冠带飘飞，无声无息。
　　那人身上忽地散发迫人威势，宋寄悦脸色骤变，出声急唤：“你是何人？”众人听她一声喊，未及回神，那人影急速逼近，如鬼魅般到得近前，伸手欲拿下五觉。
　　宋寄悦心未动然身先行，一掌打出。那人伸掌相对，却是笑道：“周景和一身内力倒是便宜了你。”说话间，已接连打出数掌。宋寄悦不敢大意，催动内力拼死迎敌。
　　正当此时，秦音抱琴赶到，看清那人，不由惊叫道：“常荣！”白眠香正与两人斗得激烈，闻声变了脸色，高叫道：“你们快走。”
　　常荣瞧他一眼，冷声道：“谈照就是这般教的你们规矩？见到师兄还不行礼？”说罢发劲打退宋寄悦，双眼直视秦音。
　　但见秦音身子一颤，脸上露出茫然之色，双手一松，古琴重重摔在地上，宋寄悦愕然止步，见其如木偶般屈膝跪下，心弦绷紧。
　　“明尊。”就在这时，一人从高处飘然而至，众人一望，正是秦素玉。
　　秦素玉咬牙道：“明尊答应过我，要将此人交由素玉处置，还请明尊收了神通。”
　　常荣眼神一收，看向秦素玉，皱眉道：“你对他还有私情？”“并未。”秦素玉冷冷道，“我恨不能亲手结果了他，可若轻易让他死去岂不便宜？”
　　常荣哈哈一笑，肃然道：“你既入了毒派，便该明老夫对付人的手段，若不服从，你知道下场。”秦素玉握紧玉箫，垂首道：“是。”
　　白眠香听着下面对话，心中不觉焦急，与她缠斗二人虽武功差了几分，却对她出招了若指掌，幻香亦发挥不出效用，分明是有备而来，受其牵制，一时难以抽身搭救。
　　凌岳使刀用尽砍倒一人，扭头间，只听咔咔两声，便见倒地那人翻身爬起，抽出沾上剧毒的小刀，扑将过来。待凌岳将人再次击倒，眼见那人又要爬起，虎口震得发麻，怒骂道：“他爷爷的，这还是人吗？”
　　韩穆清眉头深锁，铁鞭一扬，将一人卷住，定睛细看，这人面色如常，眼珠也未被挖去，蓦地抬首，对他咧嘴一笑，双臂一展，挣脱桎梏。
　　不是蛊人。韩穆清心道古怪，这三人似冷冰冰的机器，与之相斗数合，身法轻捷，不显疲态。
　　忽听得下方常荣喝道：“往哪跑。”原是宋寄悦见情势转恶，知其是为五觉而来，有心带五觉假意逃离，借此引开常荣，也好让其余几人有回旋之机。不料常荣耳目奇佳，霎时便察觉此举，运功直逼二人。
　　“姐姐。”宋寄言拔剑纵来，斜剑刺入，截了常荣去路。
　　常荣一招落空，袖袍挥卷，转袭她面部，宋寄言神色微沉，旋身撩剑，不但化去常荣磅礴劲力，抑且寻隙朝他身上刺去。
　　常荣只觉这一手剑法使得可谓精妙，当下收袖笑道：“便先杀了你再去拿人。”话一出口，神色陡变，双臂向前伸出，手成爪式，凌厉攻来。
　　那厢秦素玉望一眼秦音，伸手正欲去搜他身上白火令，指尖方要触到衣襟，猛地被人攥住，却见秦音双眼忽复清明，微笑道：“师姐要做什么？”
　　秦素玉心头剧震，耸肩退了半步，从他双眸中射出刺骨寒芒，正如当年。秦音起身望着打斗众人，皱眉道：“白师妹？这里是何处？”
　　“应宣城。”秦素玉吸了口气，玉箫一转，便要点在他身上。秦音似有所觉，回身擒住她手腕，使力一捏，玉箫落到手中，轩眉笑道：“师姐离开多年，功力却不见长。”
　　秦素玉面色一僵，忿恨道：“放手。”秦音不为所动，冷眼看向常荣，凑到她耳边低语道：“师姐可愿与我说说，现下是怎么回事？”
　　这边二人异样众人无暇顾及，那边宋寄言终究内力不敌常荣，纵身跃起，仗剑疾走，常荣长笑一声，如影随形。宋寄悦望着二人身影融于黑夜，心下不免担忧，一咬牙，也不顾旁人，踏足追去
　　白眠香当日负伤，躲藏之处距天阳石窟本就不远，两人一逃一追，不消片刻便至巨佛上。宋寄言攀住巨佛左耳，飞雪剑脱手掷出，常荣身躯蓦地在半空止住，接着呈诡异姿势扭转，长剑一招未着，竟是转了一圈复又回到宋寄言手中。
　　宋寄言见人已追至，剑柄连转数匝，使的却是“周而复始”一式，剑气重重叠叠，有若拍岸巨浪，愈发猛烈。
　　常荣见其防守严密，已是使尽浑身解数，他虽无处落招，却计上心头，有意施展身法左右跳跃，宋寄言防他偷袭，不由将全部心神集中在寻他踪迹上。
　　一刻钟后，常荣只觉时机已至，大喝一声，扔出一物，宋寄言立时挥剑劈落，猛一抬眼，正与常荣对上。
　　宋寄悦瞧见此幕，出声叫道：“别看他眼睛。”宋寄言身子一晃，急忙伸袖遮蔽，但觉耳边一阵嗡鸣，有雷电在脑中劈过，恍惚间连连后退，倏地向下直坠。
　　宋寄悦面露惊慌，身子如箭射出，呼地一掌，打开常荣，拦腰抱住宋寄言，夺剑插入佛像，以消坠势。火星伴着尖锐声音响彻石窟，在佛像身侧划出两丈长口子。
　　待两人落到地面，宋寄言躺在宋寄悦怀中，但见她面无血色，额上不断冒着冷汗，宋寄悦正待查看伤势，就听常荣道：“她已中老夫幻术，若是贸然唤醒，必遭反噬，你既为周景和女儿，为何要救这仇人的孩子？”
　　“她是我妹妹。”宋寄悦怒目而视，拔下飞雪剑，指向常荣。常荣摇头道：“也好，周景和与老夫也有试药之情，今日便替他清理了你这逆女。”
　　作者有话说：
　　初时的宋寄悦：“我是你姐姐。”
　　之后雪风居的宋寄悦：“我不配做你姐姐。”
　　比武大会后的宋寄悦：“我不是你姐姐。”
　　现在的宋寄悦：“她是我妹妹。”
　　宋寄言：“这人是不是有点精分？口是心非。”
　　秦素玉：“我这里有个真的精分。”


第95章 力挽狂澜
　　韩穆清与凌岳困于三人之间，目送姐妹两人与常荣去远，心中不由焦虑。五觉本欲追着几人过去，奈何宋寄悦交代不让他出来，如今只能躲在此处瞧着几人打斗，却无法相助，双手握拳，紧张不已。
　　白眠香躲过斜射锁链，耳边总有一个细微声音扰她判断方位，索性落到上风处，长袖一挥，召出漫天纸蝶，伸指轻划分作几股，如山间缭绕云雾，将两人围在其中。
　　蓦然间，白眠香翻手拿出一个铜球状香炉，唤道：“小歌。”“老师。”小歌与五觉从石壁后走出，到得近前，白眠香将香炉递到他手中：“小心拿着，守在此处，若香烟转为紫色，马上叫我。”
　　“是。”小歌提着香炉，见白眠香踉跄几步，似要跌倒，“老师你怎么了？”
　　白眠香摇了摇头，那个声音突然变得急促尖锐，险些令她昏倒，她尚需内力维持这阵法，必须尽快寻到声音源头。
　　白眠香听着韩穆清那边动静，知晓他们一时没有性命之虞，高声道：“那些药人刀枪不入，只有寻着气门才能破除。”转头对小歌低声道：“看紧了。”
　　韩穆清闻声一凛，这气门便似常人身上的大穴，而人身上穴位一共就那几处位置，气门却与此不同，一人身上或有一至多处气门，且位置都极为隐蔽，若有柳家相气之法还能与之相抗，这三个药人钢筋铁皮，点穴是不成了，如今只能设法将三人困住。
　　抬眼间，就见凌岳朝他点了点头，韩穆清便知两人想到一处，刹那间，甩鞭扯着一人扔向凌岳。
　　凌岳大喝一声，将刀撇下，发足一挪，矮身冲击身侧袭来一人，伸手扣紧他裤腰，便向空中抛去。那人有若炮弹射出，劲风陡起，只听一声骨肉相撞的闷响，两人在半空撞至一处，扭曲着身子落下。
　　剩余一人见此，面有慌色，大有退势，凌岳目光一厉，滚身拾起地上大刀，发狠掷出。那刀“咣”一声响，刀刃砍在那人背上，就听那人凄声惨叫，委顿在地。
　　凌岳奇道：“这人原来还知疼痛。”韩穆清皱了皱眉：“怕是砍到气门了。”两人上前一望，凌岳将刀取出，但见那人口中鲜血喷涌，抽搐一阵，再不动弹。
　　白眠香聚神寻声，谁知那声音愈急，不久就有血丝从耳目渗出。小歌仔细展袖遮挡风沙，低头一瞧，惊惧道：“老师，你流血了。”五觉也道：“施主可是受了内伤？”
　　秦音与秦素玉正自僵持不下，听得白眠香受伤，反手卸去内劲，玉箫一横，拍在秦素玉手中，转身问道：“怎么回事？”
　　白眠香拧眉吸气，但觉那声音便如无形利剑，不断刺进耳内，忍着剧痛道：“有个声音，找……找不到位置。”
　　秦音想了想，心道：“师妹自小便能听到常人所不闻之声，此事知道的人极少，除了我和智绝，便只有……”这般想着，双眼不由看向秦素玉。
　　秦素玉环臂站在一旁，见白眠香如此，好赖也是当初看大的师妹，动了丝恻隐之心，忽地察觉秦音视线，一瞧便知他心中所想，心下大怒，扬眉冷笑：“怎么，你怀疑我伤了她？”
　　秦音一愣，皱眉沉思，就见白眠香扎破指尖，将血抹在纸蝶上。那染血的纸蝶扇翅飞舞，初时在原地盘旋，随后向远处飞去。
　　众人望着纸蝶去向，竟是天阳石窟，不觉各怀心思。韩穆清与凌岳本就要赶过去，反捆了昏迷两人，当即发足前往。
　　“我需屏蔽听觉，有劳师兄照看这两人。”小歌忙扶白眠香起身。秦音看向小歌和五觉，点头道：“好。”
　　白眠香淡淡一笑：“师姐。”秦素玉一怔，一时回不过神来。
　　白眠香未听到她吭声，皱眉又唤了一遍，秦素玉转着玉箫，失神看向旁处，半晌方轻轻应了。
　　白眠香松了口气，把小歌拉到身前，道：“这是我之前新收的学生。”小歌双手捧着香炉，想到老师先前说过的话，恭敬一拜：“见过师姑。”
　　秦素玉倒是扭头打量一眼，不满道：“你怎么收了一个……”傻学生。想到白眠香当年遭遇，秦素玉话音顿止，挥手道：“知道了。”
　　秦素玉既应了这声师姑，即便到时有难，她不出手相帮，也不会行落井下石之事。白眠香一番试探，看出她并非不念旧情，先前真是她有意而为也说不定。
　　风沙仍自刮着，白眠香如今又封闭听觉，几人行走速度不免慢了下来。秦素玉瞧着五觉，呵呵笑道：“小和尚，听闻那日无觉方丈带你先走一步，方丈而今何在？”
　　五觉面上一愣，合掌伤心道：“施主不知道吗？方丈已然坐化。”秦素玉默然半晌，叹道：“可惜。”她那日血毒隐发，一回客栈便专注应对此事，却不知后来发生什么。
　　想到这里，不由看向秦音，这人身上原先的那股呆气尽消，倒变回了成亲后的样子，倘若不是假装，可能真有隐情。
　　天阳石窟中，宋寄悦踩着佛龛连连退避，挥袖甩掉沾染火星，长剑一划，剑气扫开飞来火鞭。
　　但见常荣右袍袖已被火烧去半截，徒手握着赤红的鞭绳却仍面色如常，内力一荡，那火鞭火焰高涨，来势劲猛，下了死手。
　　宋寄悦沿壁疾走，甫一拉远距离，就有点点火星飞射而来，这火星乘风变动，毫无规律，从来前一瞬在左，后一瞬就飘到右边。
　　常荣左手在火鞭上一拂，拈起两团火星，弹射而出，宋寄悦踩着凹槽定住身形，长剑一转，自下撩起，数道剑气发出。常荣长笑一声，扬鞭横扫，一时间，火鞭如龙奔腾，热浪灼灼扑来。
　　先前宋寄悦和他近身对过一掌，内力却是不及，而后只得避其锋芒，寻机制胜，又因不能与其视线撞上，唯恐贸然近身，遭致暗手。本是拖延手段，哪知常荣手中内力一催，竟生生冒出火焰，更引燃石窟内一根旁人丢弃长绳，做了称手武器，大涨威势。
　　两人在这石窟中回旋良久，那长绳被烈火烧灼却不受损，全凭常荣运气维持，宋寄悦猛地闻到空中火硝粉味，得知常荣施火之法。她稍一顿住，忽听“刺啦啦”的响，火鞭迎头劈下，待她再避，衣摆骤燃。
　　宋寄悦银牙一咬，使剑割掉衣摆，翻身滚地躲过火鞭，眼见又有十余火星飞来，内力灌注剑中，飞雪剑嗡的一声，寒光大现，竟在面上凝出几朵冰花，一番劈刺，火星顿失凶威。
　　常荣一怔，目中划过狠色，不料她竟在危急关头与手中宝剑神意相通，按常理来说，火应克冰，而宋寄悦所使却是饮水剑法，水结为冰，冰又融为水，两者互为牵引，终达成和谐。
　　“冰水克火木。”常荣想通此节，余光瞥见宋寄言处，足下一顿，朝地甩鞭，震起六尺黄沙，火星透过沙幕飞来。
　　宋寄悦尚不知飞雪剑为何有这般变化，不待深想，出剑应对当下形势。却见那火星并不如先时一击即灭，不敢怠慢，紧使长剑。忽见漫漫黄沙下，常荣往一处掠去。
　　宋寄悦神色惊惶，哪还顾剩余火星，飞雪剑一掷，纵身扑了过去。
　　韩穆清二人赶来时，就见宋寄悦抱着宋寄言滚到了巨佛后，紧接着火鞭落下，抽中佛像底部，现出一道焦黑痕迹。
　　二人急忙冲上前，一左一右夹击常荣。常荣见二人过来，面露惊诧，火鞭一荡，向旁侧飘出，左指连弹，飞下数点火星。
　　见宋寄言并无受伤，宋寄悦松一口气，正欲出去对敌，谁知脑袋一沉，眼前发黑，蓦地自鼻中流出血来。
　　宋寄悦倚靠巨佛坐下，捉袖揩掉血迹，她身体尚不能承受多出来的那份内力，方才硬撑着借力与常荣斗了一阵，现下暗伤发作，却是不好出去了。
　　正当二人与常荣斗得不可开交之时，白眠香一行人赶至。常荣跳出两步，遥见秦素玉站在五觉身旁，掌劲一发，一团烈焰直升上空，轰然炸开，火星如雨洒落。
　　众人见此情景，纷纷避让，趁此时机，秦素玉点住五觉穴道，悄无声息地隐进暗处。小歌转身瞧见，喊一声：“师姑。”秦音微愣，扭身去追。
　　宋寄悦只见五觉被秦素玉拎着飞上石窟，转头看一眼宋寄言，进退为难。
　　不过几瞬，常荣落至秦素玉身侧，秦音望着两人，皱眉道：“这是我两派之事，你们何故要抓个孩子？”
　　常荣笑道：“此事却不仅仅是我们一族之事，秦音，你有空关心这个不相干的孩子，不如关心一下你的师妹。”
　　秦音一惊，猛地回头，就见下方几人俱抱头倒地，面目狰狞，似在经历什么痛苦。
　　白眠香忍着剧痛，抓住小歌，急声道：“紧守心神，封闭双耳。”小歌经这一声喊，勉强盘坐，闭眼调息。
　　“断魂金蝉。”秦音回想白眠香所言怪声，心念急转，望向常荣，便见他掌中赫然出现一只金蝉。
　　常荣道：“如今只余你一人，识相些交出心法，也免得受太多痛苦。”秦音望着他身后的秦素玉，眼中透出失望：“师姐，倘若你一心为恶，今后便再难回头了。”
　　秦素玉神色微愣，瞧常荣转身看来，定神喝道：“自你秦音担任音绝之位，我还能回头吗？口口声声说着护我一世，秦音，你与我成亲，不过是为了这个位置，若是心悦于我，为何之后又那般待我？”
　　“那是……”秦音脸上现出挣扎之色，转瞬垂下双手，一拂衣袖，幽幽说道，“总之我骗了你，恨我也是应该，若要心法，你自己来取。”
　　但见秦音拿出白火令，紧紧捏在手中，常荣皱了皱眉，心想：“秦音此人行事向来就不按常理，全凭喜好而为，三绝中最是让人琢磨不透。”瞧一眼白眠香，对秦素玉道：“你二人总要有个了断。”
　　秦素玉也不怕他使诈，当下到了近前，伸手去抓，却是被他躲过。瞧他伸指点来，秦素玉恼怒道：“同样的招式你还想拿我第二回？”玉箫斜挑，击向秦音肘部，左手一抖，腕钏顺势脱落，受气一引，便朝白火令飞去。
　　另一方，常荣沿壁走下，一步步走向白眠香。小歌猛一睁眼瞧见，脸色大变，还未呼喊，便被常荣近身点住穴道，叫不出，动不得。
　　常荣看着面无血色的白眠香，知她受断魂金蝉所伤，如今早已屏蔽五感与木偶无二，正欲去寻她怀中白火令，忽听得风声中夹杂衣裙窸窣声，当下弹出一团火焰。
　　不料火焰竟在半空消散，常荣眉头一皱，静立片刻，忽地射出数道火星，只听黑暗中传来一阵笑声，在这石窟中回荡不绝。
　　常荣举目望去，砰砰几声，火星纷纷掉落，借着闪烁微光，他看见一个老僧手持一支长棍，连扫带戳，霎时就把所有火星拦下。
　　常荣冷声道：“抱佛寺的老秃驴也来了，鬼鬼祟祟藏在暗处，是想坐收渔利？”无尘笑道：“此乃我佛门圣地，和尚来拜见我佛，难不成还要与你南疆通传不可？”他说的在理，非要细辩，他们这一群人才是不速之客。
　　常荣不想即将到手的心法生出变故，笑道：“既如此，待我等料理完家事，自会离去，便不打扰大师礼佛。”
　　无尘长棍一立，望向常荣身后，喊道：“女娃，人家可不欢迎我们，如何是好？”常荣心中一惊，竟未察觉还有一人存在。转头就见一黄衫女子扶起小歌，抬眼扫过四下，扬声道：“自然是把无礼之人赶出去。”
　　无尘颔首笑道：“还是你说话中听。”说罢，倏地起脚踢出长棍，直奔常荣而来。
　　“蔡姐姐。”小歌脸上一喜，虚弱道。蔡霈休笑了笑：“把耳朵堵好。”
　　瞧白眠香暂未伤及性命，蔡霈休仰头望着石窟上交战的二人，转身又为韩穆清和凌岳疏通气血，此时宋寄悦闻声一惊，从巨佛后行出，待看见来人确是蔡霈休，不由愣在原地。
　　蔡霈休向她点头一笑，动身飞上高处，先一剑格下秦素玉腕钏，反身收剑，出手接住秦音一掌，对二人道：“两位前辈不打了罢。”
　　作者有话说：
　　蔡霈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宋寄悦：“有人诈尸了。”
　　宋寄言：“谁关心一下我？”
　　巨佛：“累了。”


第96章 二月当空
　　秦音闻声收手，旋身落到地面，秦素玉也将抵在唇边的玉箫放下，认出来人，皱眉道：“你还活着？”
　　蔡霈休笑道：“诸事未定，若是早早死去，岂不可惜？”秦素玉望着下方，冷冷道：“我二人之事不是旁人可插手，你要想劝和，最好收了这心思。”
　　“晚辈并非要管别人私事。”蔡霈休悠悠叹道，“只是两位前辈与其在此争斗，落个两败俱伤，不如平心静气好好说话，也免他日后悔不是？”
　　秦素玉扭头冷笑道：“我与他没有好说的。”秦音心下本自赞同，再听秦素玉此言，却也有些恼怒，冷声道：“师姐叛出我医派，老师泉下有知，委实让她寒心啊。”
　　“秦音！”秦素玉眼中带恨，倏地腕钏飞出，“你还有脸提起我娘。”
　　秦素玉纵身出掌，蔡霈休忙伸手相迎，她二人拆解几招，秦素玉抽箫钻过她臂下，一飘身跃了过去，就听“哧哧”声响，秦音手中琴弦射出，将飞来腕钏阻下。琴弦一绕，缠上腕钏，袖袍一揽，落入掌间。
　　眼见两人飞落远处，身周黄土飞扬，不时传来刺耳噪声，蔡霈休摇了摇头，她知两人尚有情意，本想让她们坦诚以待，也好解开误会，如今来看，倒是她一厢情愿。
　　蔡霈休转身瞧五觉还昏倒在地，那蓝色小鸟在他头上不停鸣叫，过去解了穴道，又渡一些真气，五觉很快转醒，睁眼认出她，起身激动道：“你是苏姑娘的表姊，你，你还活着。”
　　蔡霈休倒不知他如何与秀苒相识，点点头，正色道：“眼下有一事还需你相助。”五觉大大松口气的同时，心中涌上极大喜悦，当日苏秀苒因她表姊身死一事，已对他们恨之入骨，现在倘若她知道自己表姊还活着，是不是心里也好受些？
　　蔡霈休却不知五觉心里在想什么，但见他心神恍惚，复道：“事不宜迟，先得罪了。”当即捉住他手臂，瞬时落到地面。
　　五觉还神时，已被蔡霈休带到宋寄悦身前。蔡霈休蹲身看了宋寄言情况，宋寄悦在一旁道：“她中了常荣幻术。”蔡霈休转头对五觉道：“可以解吗？”
　　五觉摸了摸白眉脑袋，颔首道：“可以。”话音一落，白眉飞到宋寄言身侧，但听一声长鸣，声音清透穿耳，令人心神为之一震。
　　那厢，无尘舞着长棍，旋劈斜砍，攻势不停，如附神力。眼见他总不离自己周身两尺之地，常荣处处受制，手中火鞭发挥不出威势，索性弃了火鞭，专射火星猛攻。
　　那火星快得离奇，无尘脚步不乱，往后一退，嘿嘿笑着，长棍插入黄沙之中，使力一掀，哗的激起黄沙万千，紧接着长棍横扫，打出道道黄沙，悉数将火星压灭。
　　无尘擦着长棍顶端熏出的黑灰，笑道：“老怪物，还要打吗？”常荣扑掉衣上黄沙，抬头间，露出一张二十余岁的俊秀容貌，冷声道：“菩提门与我南疆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身为菩提门人，这是要与我南疆为敌吗？”
　　无尘仰头喝一口酒，忽地喷出，皱眉道：“和尚早已离开抱佛寺，算个屁的菩提门人，你们南疆的人在此盘桓多年，不就是觊觎这石窟中的宝物？”
　　“难道你不是为宝物而来？”常荣哈哈笑道，“老秃驴，我们不如敞开了说话，你来此一遭，想必也是为那净世青莲。不瞒你说，这天阳石窟的地下佛塔，老夫五年前便已寻到。”
　　无尘双眉一轩，合掌笑道：“但你并未打开这天阳石窟真正的机关，这几年终是一无所获。”
　　蔡霈休分心听着二人说话，秀眉紧蹙，不待深思，见宋寄言醒来，柔声道：“好些了吗？”宋寄言但觉头晕目眩，摇头定神，半晌方弱弱道：“休姐姐，你来了。”注意到扶着自己的是宋寄悦，侧首笑道：“姐姐，我又让你担心了。”
　　宋寄悦神色平静，见她能自个站立，将手一收，就要离开。蔡霈休微一皱眉，忙向宋寄言使眼色，伸指指向地面。
　　宋寄言眨了眨眼，霎时领会其意，嘴里发出呻吟，余光瞧见宋寄悦回头望来，蹒跚两步，似欲跌倒。
　　宋寄悦脸色一变，转身伸手将人扶稳，宋寄言双眼一闭，将头倚在她肩上，轻哼两声。宋寄悦见状，稍显讶异，以为她幻术刚解，尚未恢复，便伸手按上她肩，将人轻轻揽进怀里。
　　蔡霈休不禁一笑，又肃然道：“宋姐姐便先照顾宋寄言，霈休先去助无尘大师退敌。”说罢拉着五觉走了出去。
　　方出佛像，就听常荣坦然道：“这几年老夫苦寻破解之法，可念黄天不负，近日倒有了一些头绪。”
　　无尘道：“什么法？”常荣微微一笑，说道：“听闻你一直在找金刚菩提佛珠，今日来此，怕是已到手了吧。”
　　无尘略一沉吟，叹道：“不错，佛珠已在和尚手中。”常荣笑问道：“那佛珠上所刻梵文说的又是何？”无尘双眼一眯，缓缓开口：“佛法经文。”常荣望他一眼，道：“老秃驴不老实，这佛珠分明记有打开石窟暗道之法，那地下佛塔处已被老夫设下毒瘴，你要想过去却也不是一件易事，不若我们合力解此五行乱阵，至于净世青莲，那便各凭本事如何？”
　　无尘眼眸微垂，心念百转，忽道：“眼下尚缺一物作为钥匙。”常荣眉梢带喜，看向五觉，了然道：“当年无觉去世的消息传回新济，听闻林午并未将其法体送归抱佛寺，无觉看重的那个小和尚也不知去向。”
　　此时，白眉病恹恹地蹲在五觉脑袋上，一双眼皮半睁半闭，不复往日神采。五觉摸了摸白眉，正待将它收入袖中休养，猛地身子一颤，但觉一股威势压将下来，白眉随之仰首。
　　“小和尚，你叫什么？”无尘眯着眼，脸上露出几分笑意。五觉略一顿住，稍稍退了半步，方合手做礼道：“贫僧五觉。”
　　无尘忽睁双目，眼珠一转，呵呵笑道：“和尚认识你，原来都这般大了。”五觉疑道：“你是？”
　　无尘长棍掷出，扬声道：“且借青天三百杯，愿为俗世无尘人。”那长棍直直没入巨佛身下莲座，仅余半尺露在外面。
　　蔡霈休摸了摸右颊，侧首望向震颤长棍，神情自若。宋寄悦见此一幕，不由双手收力，带着宋寄言又退了些。
　　但见五觉听了无尘的话，小脸一白，掩在袖中的手捏了又松，不敢相信道：“你是……是无尘师叔。”无尘笑道：“你认得和尚？”
　　五觉咽了咽口水，点头道：“方丈常说起你。”无尘来了兴致，问道：“他说了什么？”
　　“说……”五觉面露为难，伸手搔头，已是急得出了汗。当年无尘本是寺中下任方丈的不二人选，万不想半路杀出赵恒此人，虽入门较晚，却因勘破凡俗迷障，至此一心向佛，万物皆空，习武上得其助益，一日千里，不过十余年便已成为众僧之首。
　　无尘自是不忿，眼见无觉得方丈重看，怕他抢夺方丈之位，提出比武切磋，却因心境不定，一时急躁露出破绽，最后败下阵来。无尘心中百悔莫及，却未思己身，只认为方丈偏袒于无觉，私下传授厉害绝学，才使他输了一招半式。于是，他便常在夜里出没抱佛寺经阁，从中研习武功心法。然而，即便无尘每日不耽习武，在之后也依旧没能赢过无觉。他太过注重胜负，将无觉视为平生最大仇敌，以至于生出了盗取血菩提的邪念，而此事终究败露，在方丈宣布废除他武功之时，心下愤恨，重伤看管僧人，逃离抱佛寺。
　　这事在当年闹得沸沸扬扬，血菩提乃寺中至宝，不容有失，方丈放言将无尘逐出抱佛寺，若有寺中僧众见得他踪影，必全力追拿，而后朝廷也下令追捕。无尘在新济再难有容身之地，几经辗转，逃到习国，至此隐姓埋名，明面上做起了撑船的营生。
　　蔡霈休虽不知其中隐情，但看五觉神色，出言解围：“大师莫忘了我们此行要事。”
　　无尘嘿嘿笑道：“女娃，不是和尚不给你面子，这人的事你插手不得，待和尚拿了‘钥匙’，再与你说不迟。”转头又问五觉：“无觉的法体在哪？”
　　宋寄悦听了这话，心底一沉，拧眉思索。宋寄言瞧她神色不对，按着她手臂，担忧道：“姐姐？”
　　就听外面五觉道：“小僧已将方丈火化。”而这时常荣也叫秦素玉停手，秦音跃出几步，落到白眠香身侧。
　　早在无尘与常荣交手之际，断魂金蝉便没了声响，白眠香一面调息，一面听着几人说话，察觉秦音过来，皱眉道：“师兄，你受伤了。”秦音擦掉脸上血渍，甩手道：“一点小伤。”
　　远处秦素玉身上添了数道血迹，手中玉箫亦有刮痕，秦音虽古琴受损，但也不落下风，秦素玉眸中含恨：“自己终究还是输了。”
　　白眠香感受到秦音身上变化气息，舒眉道：“师兄的记忆恢复了？”秦音面色微变，轻轻嗯了一声。
　　“无觉的舍利何在？”无尘忽地冲到五觉身前，右手掐住他脖颈，冷声道，“他们把你当作宝，可惜现下没人会再护你。”
　　蔡霈休呼道：“大师这是作何？”宋寄悦与常荣同时变了脸色，常荣心中想着与林午约定，忙道：“小和尚，快把舍利交出来。”
　　五觉只觉颈上的手不断收紧，呼吸愈发困难，憋红着脸艰难道：“舍利不在……不在小僧手中，小僧……小僧不知道。”却听身后一道清越嗓音响起：“舍利在我这。”
　　就见宋寄悦掏出一个灰布袋，摇晃间，响起如石子的碰撞声。
　　“宋施主！”五觉奋力喊道，“不能交给他们。”宋寄悦不答，透过风沙看着无尘，镇定道：“我有一法，不需圆月之夜，也可解阵打开暗道，只要你放了他。”话音未落，倏地从侧方飞来无数暗器。
　　宋寄言倚靠巨佛站立，见此便要提剑纵出，一人却比她更快。但见蔡霈休手中寒光迸现，剑势陡急，宛若凌厉飞雪，回转腾挪，始终不让暗器近身。
　　无尘盯着常荣，喝道：“老怪物，又想耍诈。”常荣笑道：“老秃驴你有所不知，这人父亲与我有缘，可惜死得早，眼下她大言不惭，我不得代他教训一下这逆女？”
　　无尘放开五觉，改抓他肩胛，冷笑道：“和尚不管你们这些弯绕，她既有法，试一试又何妨，但你要从中作梗，便要过和尚这关。”又对宋寄悦道：“和尚不伤他，你先说说什么法。”
　　虽与无尘不过几日相处，但其为人还是有几分信誉可言，眼下也不好与之为敌。蔡霈休朝宋寄悦点点头，宋寄悦便道：“此法还需你二人合力才可行。”
　　二人武功相当，常荣又是惜命的主，见无尘极力阻拦，若是稍不顺意，怕要以此拼命，心中咒骂老秃驴不断，面上却是隐而不发，认真听着，闻她一言，不满道：“要解这阵法，满月不可或缺，你且直说如何有解？”无尘也点头道：“佛珠上记载，满月之时，将高僧舍利奉于佛塔之上，方可寻出剩下两尊佛像。”
　　宋寄悦笑道：“先人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即无天时，那便借人和来补足。”二人一时未听懂她此言，蔡霈休思索片刻，眼眸一亮：“我明白了，如今我们只缺一个圆月，既然如此，那便自己造一个。”
　　话一出口，众人均是一愣，常荣只当被二人戏耍，恼羞成怒，大骂道：“老夫疯了才在这听你们胡言乱语，月亮是说造就能造的吗？老秃驴，我看你是狗迷了心窍，被这两个浑丫头戏耍不自知，越活越回去了。”
　　无尘皱了皱眉，道：“要我们如何做？”常荣惊道：“你真信她们？”无尘问道：“你有其他妙计？”常荣一哽，甩手不言。
　　蔡霈休倒是认真琢磨起来，扭头四顾，记下大致距离，拿剑鞘在地上比划。宋寄悦随即蹲下，与她轻声交谈。
　　其余几人皆惊于二人有此异想，见她们不似妄言，纷纷围拢过来，便看她们如何造出一个月亮。
　　作者有话说：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孟子》


第97章 一波三折
　　那日宋寄悦打定主意，带着五觉便想赶往天衍宫去探究竟，谁知却在半路听闻新济军打过来的消息。大军来势汹汹，天衍宫覆灭已是定局。
　　宋寄悦勒马遥望西处，思虑许久，按着怀中图册，叹道：“我要去应宣城，你可愿同往？”
　　五觉想了想，问道：“宋施主是要去天阳石窟？”宋寄悦摇头道：“只是想找个容身的去处。”
　　五觉闻言，心下不免黯然，他如今又成了无家可归之人，仰首红着眼圈儿道：“小僧跟你去。”
　　宋寄悦观他神情，微微一愣，恍惚中，想到宋寄言幼时与她伤心哭诉模样，不由轻声道：“你这样倒像是被我欺负，我问这些，也是希望你能自己做决定，方丈虽让你跟着我，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日后的生活是自己的。”五觉听得一知半解，点头道：“小僧受教。”
　　之后，宋寄悦与五觉便在应宣城安顿下来。她不时会独自去刘大哥几人墓前祭拜，几次路过天阳石窟，也会忍不住多看几眼。她告诫自己莫再管旁人闲事，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可依然在午夜翻开图册，思念母亲。
　　“寄悦想要妹妹还是弟弟？”
　　“不要弟弟，寄悦想要妹妹，像娘一样漂亮。”
　　“宋姐姐？”蔡霈休望着怔怔出神的宋寄悦，问道，“此处可有不妥？”原本二人推出满月方位，宋寄悦自拿出一本佛像册子，便半晌未有回应。
　　宋寄悦将图册打开，指着佛塔道：“佛塔上绘有五行标识，摆放舍利也应按五行顺序。”蔡霈休道：“太一生水，水为万物之源，按次往下是火、土、木、金。”
　　宋寄悦点点头，随后倒出袋中舍利，顿时流光溢彩，十分夺目。众人看得一呆，各怀心绪。
　　五觉心下凄然，低唤道：“宋施主。”宋寄悦望他一眼，说道：“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五觉盯着舍利，擦掉眼角涌出泪水，他既将舍利交由宋寄悦，便该信她。
　　无尘看着无觉的身骨，虽早知他去世消息，可当真见了，却觉那般的不真实。他视其为一生大敌，总想着修习厉害绝学，以期压过一头，未料当初一走，竟成永别。蓦然间，无尘心中对输赢的执念也淡了几分。
　　无尘正自感慨，忽听常荣不耐道：“那便将舍利放上去就是，你们是想反悔？”却是宋寄悦拿出舍利就没了动静。
　　宋寄悦也不看他，转身向无尘道：“这舍利光彩各异，想来不能随意摆放，大师佛珠上可有解言？”
　　无尘笑道：“以七珍做引，现七宝色，遍一切自在。”蔡霈休疑道：“何为七珍？”白眠香道：“不同佛经中七珍记载不一，各有说法，不好决断。”宋寄言问道：“难道还需另行寻找？”
　　“于色，不于珍。”宋寄悦走到北面佛塔，回首笑道，“不知抱佛寺所奉佛法为何？”
　　无尘合掌回道：“诸法实相，一念三千。佛为人人，人人为佛。”抱佛寺以《妙法莲华经》为根本，七珍之说自也遵从此经。
　　就听五觉道：“若于色言，便该是三白、一红、一黄、一绿、一琉璃色。”
　　蔡霈休道：“以五行而论，土为黄，火为红，木为绿，金为白，然水……”垂眸思忖，水可为玄、蓝二色，倒与七宝色不符。
　　见几人尚自思索，秦素玉望一眼舍利，疑惑道：“可这舍利中并无绿色。”
　　蔡霈休闻之一愣，再看那些舍利，却只有红、白、黄三色。心中暗道：“是了，我只想着五行之色，倒忘了舍利。”
　　风沙正自刮着，众人皆没了头绪，常荣欲要发作，便听一个声音轻轻问道：“只要是发光之物，就可以吗？”
　　宋寄悦遽然一惊，扭头看去，宋寄言俏脸泛白，轻笑道：“我这正好有一物。”话毕，当即取出。
　　众人但见她摸出一颗发着绿光的珠子，蔡霈休摇头一笑，忆起此物，正是宋寄言从裘思宇那顺的夜明珠。
　　宋寄悦愣愣望着送到眼前的夜明珠，就见宋寄言凑近轻声道：“姐姐且收下，解阵要紧。”
　　宋寄悦拿了夜明珠，心神一动，为她理好衣袖，问道：“可好些了？”宋寄言乖乖回道：“暂无大碍。”
　　“拘留孙佛断一切烦扰，北面或可放白色舍利。”说到这里，宋寄悦转头又道，“之后还要请白前辈相助。”
　　白眠香眉头一皱，念着几人当初相识之情，最后倒也点头应下。常荣忽道：“以防你二人使诈，这舍利需得我的人来放。”蔡霈休道：“不行，难保你们不会使诈。”转而对无尘笑道：“我们为大师打开石窟，大师总要给个承诺不是？”
　　无尘叹道：“你这女娃倒是记仇，和尚明白了，倘若他与你们动手，和尚定不袖手旁观。”蔡霈休肃然道：“晚辈斗胆，请大师立誓。”
　　无尘面无惧色，当下举手道：“好，和尚在此向西天诸佛立誓，护你们在石窟周全，必不让常荣伤你等性命，若有违背，死后入阿鼻地狱，永不超生。”
　　誓已立毕，常荣神色狠厉，又忌惮于无尘，按下心内怒气，手一挥，冷然旁观。蔡霈休心下稍松，就与宋寄悦低声说了几句，宋寄悦但觉有理，频频点头。
　　随后，蔡霈休抬眼瞧着常荣，微笑道：“方才见前辈控火有度，娴熟非凡，到时还须前辈助一臂之力。”话音一落，扔出红、白两颗舍利。
　　常荣伸手接下，冷笑一声，吹起短促哨音，便见有两人从暗处走出，一人拿上一颗舍利，分走向南北两处佛塔。
　　蔡霈休双眼一眨，到是早有所料，望着翻滚浓云，长剑一转，指着西南方道：“待舍利归位，就请白前辈使出‘化蝶’之术，将‘月亮’挂在此方。常前辈能使鞭燃而不断，想必自有手段不毁坏纸蝶的同时，助其长燃不灭。”
　　此言一出，众人即知二人所言“造月”一事，不觉惊于这般奇想，听来虽有荒诞之处，但亦有其理，或可一试。
　　蔡霈休拿过夜明珠，转身交到宋寄言手中，笑道：“这贵重之物，还是由主人自己拿着为佳。”
　　宋寄言秀眉微蹙，想到蔡霈休走前瞥过一处，凝眸望去，不由一怔，却是位于北方的唯一出口，再瞧常荣皱眉沉吟，心有所悟，走到东面佛塔，将猜想告知韩穆清和凌岳二人。
　　韩穆清低声道，“此法实属冒险，若要逃离，能有几成把握？”凌岳哂然而笑：“我倒认为，这石窟暗道真能打开。蔡霈休可不是等闲之辈。”韩穆清道：“就怕常荣还留有暗招。”宋寄言听言，面露忧色，沉默半晌，忽正色道：“我信两位姐姐，我们谨慎行事，常荣要真有后手，也好见招拆招。”韩穆清一叹，如今也只好如此。
　　白眠香目不能视，却有一套自己的辨位法门，蔡霈休将方位道之详尽，但见白眠香袖中纸蝶呼呼涌出，便如白浪相逐，一叠叠飞上高处，最终化为一个大白团。
　　“剩下的舍利理应让大师来放。”蔡霈休笑着将白、黄两颗舍利交给无尘，自己则走向白眠香身侧。
　　无尘拿着舍利，沉吟片刻，忽地拍头笑骂道：“好女娃，你算计和尚。”常荣冷冷道：“老秃驴蠢而不知，现下醒悟也不算晚，你我二人联手，何愁不能从她们嘴中撬出解阵之法。”无尘先是惊怒，而后摆手笑道：“你老怪物聪明，怎没有一早识破？”常荣面色一变，怒道：“你一把年纪，连个小的都斗不过，说出去不怕丢尽颜面？”无尘拔出木塞，喝了一口美酒，哈哈笑道：“我们两个加起来就是两把年纪，不服老不行了。女娃，你请和尚喝酒，只要破解此阵，和尚不跟你计较。”
　　蔡霈休拱手笑道：“晚辈定当竭尽全力，也请常前辈多多配合。”常荣脸上怒气未消，双手收在袖中，却是不动。
　　无尘见状，眉头一皱，道：“难不成还要和尚来请？”常荣怒张双目，心中已是气极，转头瞪着蔡霈休，只望她日后落到自己手中，定要她经受千百般折磨。当下指间搓出两颗火星，射向半空白团，燃起熊熊火焰。随他二人见此，也按序将舍利放上佛塔。
　　等宋寄言放下夜明珠，无尘挥手一抛，那颗白色舍利嗖的一声，便稳稳嵌在塔尖。待最后一颗舍利落到佛塔上，众人皆凝神静等，谁知过了半晌，石窟四周却未有任何异动。
　　秦音眼见白眠香面皮涨红，大汗淋漓，心下担忧至极，忙道：“此法怕是无用，先停了罢。”
　　纸蝶由劲气牵引，而常荣的无根之火霸烈毒辣，虽已收敛控制，内力仍旧深厚，又因两者相克，若要使纸蝶不被焚烧，则需放出更多内力，才可相抗，若不慎内力枯竭，白眠香必要承受火毒之苦。
　　一旁的秦素玉察觉不妙，忙盘膝运功为白眠香输送真气，瞧秦音愣神，火气上涌，不由喝道：“愣在这干嘛，还不帮忙？”秦音闻言，俯身抽出秦素玉腰间玉箫，兀自吹奏起来。
　　蔡霈休秀眉紧蹙，看向宋寄悦，恰与她视线对上，却也显露几分疑惑。却听常荣道：“老秃驴，就说你被这两个臭丫头骗了还不信。”无尘沉默片刻，喊道：“女娃，这法子当真能成？”小歌亦道：“蔡姐姐，老师要撑不住了。”
　　蔡霈休面色一沉，却没作声，越是紧急时刻，她越不能自乱阵脚。
　　“这一步步都是众人推算而来，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这般想着，蔡霈休只觉脑中思绪似被人拧成一股麻绳，太阳穴突突直跳，不一会儿，便已汗湿内衫。
　　便在这时，天际划下一道明亮弧光，霎时一声霹雳巨响破空炸来，震得众人身躯一颤，俄顷寒风大作，陡起数尺高旋风，卷起千万黄沙。蔡霈休退了几步，伸手遮蔽，抬眼之际，忽见那被火焰包裹的白团，正若东升红日，散发炙热光芒。
　　便此一念，蔡霈休好似醍醐灌顶，大声道：“你们坚持住！”随即衣摆激荡，飞身赶往北面佛塔。那人见她纵来，出手欲拦，蔡霈休跃起避过，归一指对着舍利弹出，舍利碌碌滚落。
　　常荣只当她是要逃，收功反身急追，方踏出两步，但觉地面震颤，随即剧烈摇晃。白眠香一口鲜血喷出，秦素玉受此波动，收掌急退。秦音也不管什么阵法，抓着两人退出丈远。
　　众人只见那旋风越聚越大，几乎要与巨佛一般高低，形成一股强大力量，誓要将所有人卷入其中。宋寄言抱着佛塔，眼睛已难睁开，向不远处的宋寄悦艰难伸手，急切道：“姐姐，快过来。”
　　宋寄悦摇摇头，忽地脸色骤变，喝道：“蔡霈休！”却是那旋风一路向北疾驰，直奔蔡霈休而去。
　　黄沙遮天，黑云狂涌，数道曲折闪电若利刃降下。眼看旋风逼近，蔡霈休立于佛塔之上，感受到强劲风势，手握“清一”，深吸口气，剑身一抖，未有丝毫退意。
　　众人惊惧于她这般冒死作为，宋寄言一颗心更是提到嗓子眼，一时竟发不出声音。宋寄悦咬牙喊道：“二叔叔，把长鞭给我。”眼下要想救人，便不能让她被卷进风里。
　　正当宋寄悦接住长鞭之时，忽见“清一剑”银光大耀，蔡霈休双眸盯着旋风，神色一凛，力运剑上，众人便见一道长长银电劈进旋风中，而那旋风竟也一分为二，转瞬偃旗息鼓，消散无踪。
　　劫后余生，蔡霈休只觉心口剧跳，背上一片清凉，右手勉力提剑，抬眼便见石窟上方现出琉璃彩光，一座金光佛塔正正立于头顶之上。
　　无尘叹道：“观众生，遍自在，我佛慈悲。”五觉缓缓走出，呆望上空宝华，合掌虔诚拜下。
　　正当众人视线聚于此般奇景，忽听一阵异响，小歌扭头望向后方石壁，蓦地脸色大变，失声叫道：“它在看我们！”失魂也似，跌倒在地，慌忙挥手后退。
　　众人闻声望去，不由大惊，原来那无量寿佛狭长双目本只开了一条细缝，如今却变为半阖着眼，露出黑珍珠做的眸子，光亮之下，透出深邃、神秘之态，不免让人心生畏惧。
　　愣神之际，只听岩石磨地声响，石壁东、西、南三面各有一尊佛像转了身子，露出三个黑黢黢洞口。
　　无尘哈哈一笑，大手一抓，将五觉拦腰夹在腋下，倏地钻入西面石洞。他动作奇快，众人未及回神，人已没了身影。
　　常荣不防此变，神情一冷，随后跟了进去。蔡霈休皱了皱眉，却听宋寄悦道：“蔡霈休，带宋寄言离开这里。”“姐姐！”宋寄言一惊，喊道，“你又想丢下我。”
　　宋寄悦身子一顿，狠心道：“我的事不用你管。”说罢，头也不回地去了。
　　宋寄言心内惨然，垂眸间，睫毛轻颤，有晶莹闪烁。
　　蔡霈休叹一口气，正要劝慰，但见宋寄言猛然展身，奔向石洞。蔡霈休叫了一声，瞧见那佛像隐隐要挪回原位，急忙追赶，与宋寄言双双隐没其间。
　　作者有话说：
　　蔡霈休：“强烈建议，自己的妹妹自己负责。”


第98章 规求无度
　　此时要想再追已是不及，眼看洞口越来越小，秦素玉自不愿与他们待在一块，心下一横，进了最近的东面石洞。
　　“素玉。”白眠香听到秦音一声喊，转瞬身旁风过，便听小歌急道：“老师，师伯去追师姑了。”
　　白眠香微微皱眉，片刻叹道：“随她们去吧，我需调息一阵，你自己小心。”小歌“哦”了一声，乖乖捧好先前的香炉，靠着石壁坐下。
　　凌岳甩开韩穆清抓在肩上的手，胸膛隐隐作痛，冷声道：“二哥就这般看着她们姐妹进去？”韩穆清沉声道：“你我皆有伤在身，去也无用，便在此地等她们出来罢。”凌岳气恼道：“谁知那内里会出什么状况？若是遇险，我们有何颜面见老庄主？”
　　韩穆清见三尊佛像已然合上，眼睛瞥向一处，道：“恐怕我们要先忧心一下自身安危。”
　　白眠香身形一动，抓着小歌退到佛像后，小歌愣了一愣，只听得有什么穿风而过，发出“噗噗”声响。他瞪眼看去，就见几支羽箭插在两人原先位置，不由惊道：“老……唔。”白眠香捂住他嘴，悄声道：“常荣果然留有后手。”
　　小歌眨了眨眼，仰首望向白眠香，念头一转，暗道：“原来老师方才与我说那些话，是想引暗处的人出来。”
　　“险些就要被他们算计。”凌岳低声骂道，“有本事的便出来与爷爷打一场，躲在暗处的肮脏玩意。”
　　韩穆清道：“此事不急。”看着四下，并不见人影，恰巧见不远处的小歌望来，心里忽生一计，用手指向高处，接着指了自己，两指做出向前走势，又指着白眠香，最后向上点了点。
　　小歌领会一二，只得与白眠香细细道出，白眠香闻言，缓神道：“他想以己为饵，好让我杀了那些人。”停顿片刻，续道：“小歌，你告知他，这事我应了。”
　　此时乌天瞎火，晦暗无光，常人难免受此影响，而白眠香有玄功在身，听觉分外灵敏，由她动手再好不过。她与韩穆清也曾共战唐景初，既不需她冒险，哪有推拒的道理。
　　小歌当下朝韩穆清颔首示意，扭头道：“老师千万小心，学生无用，帮不了老师。”白眠香笑笑，身体贴着佛像，说道：“世上哪有无用之人，小歌，你心性至善，带你回南疆也不知是对是错。”
　　小歌一惊，她们师生二人相伴两年，何曾见老师这般与自己说话？犹记得当初在医馆内，老师斥苏二哥是废物，他那时只觉老师是无心无情之人，即便之后回了南疆，两人虽为师生，也不见老师待他有几分变化，练武一事上自然也多有苛责，如今这番话出口，倒让他感动之余，更迫切地想提升自身武艺。
　　蔡霈休甫入洞中，但觉内里比之外面更为漆黑，听得身后佛像合上声响，她转身一瞧，略微思索，随即全神贯注，提剑侧身向前缓步慢行。不过数息，就已不见几人身影，蔡霈休心中生疑，正待取火折子查看四周情况，就听前方传来惊呼。
　　那声音却是宋寄言发出。蔡霈休剑柄一转，向声音处奔走，但觉四下越发宽敞，间有阴风从颊边吹过。
　　忽见前方洞中隐隐散出青绿光亮，蔡霈休走近几步，便见宋寄言手举夜明珠，站在石壁一角，听到身后异动，忙拔剑回首，见是蔡霈休，神情一松，道：“休姐姐，你也进来了。”
　　蔡霈休走上前，皱眉道：“宋姐姐将你交给我，你执意追来，我岂能袖手旁观？”宋寄言不由垂眸道：“她一心躲我，我们好容易再见，我无法不管，倒是连累了休姐姐。”
　　事到如今，蔡霈休也无意责怪，转而问道：“方才听你呼声，生了何事？”宋寄言道：“原本我追姐姐到此，可这里太黑，转眼便没了他们踪迹，想着某处许是有什么机括密道，就拿夜明珠出来欲探查一番。”
　　宋寄言走了几步，拿夜明珠照在石壁上，有些畏怯道：“休姐姐你看。”蔡霈休抬眼望去，不觉一愣，走至宋寄言身旁，仔细一看，更为惊诧。
　　那石壁上绘有一幅巨大彩画，因未受风雨侵蚀，色彩鲜艳，光亮如新。二人此方所见，却是一青面獠牙的厉鬼，便见其长有一对赤角，身披锦帛，下身乃是刺绣罗裙，两手交握，挺露着圆大的肚子。
　　蔡霈休目光向上，就见这厉鬼头上绘有一座观世音菩萨佛像，周身散着佛光，不禁疑惑道：“这佛与鬼如何又在一起？”
　　“不清楚。”宋寄言摇摇头，举着夜明珠向下移动，“休姐姐，这鬼脚下还踩着小鬼。”
　　蔡霈休闻言，随她一起弯腰看去，果然在那厉鬼下面发现许多小鬼，其多为捧手跪地祈求貌，拘于烈焰火海之中，四肢瘦长，体形干瘪，肚子却鼓大如孕妇，面露苦痛煎熬。
　　再往左，蔡霈休就见有几位面目狰狞之辈，挥鞭抽打众多裸露之人，那些人身上布满道道血痕。云飞雾绕，白烟袅袅，一些厉鬼口中吐出黄白炎火，地上众人翻滚、奔逃，百态遍尽。
　　越往下看，蔡霈休只觉心内升起一份无名恐惧，倏忽间，又觉脑后有什么盯着这边，当下猛然回首，一剑刺出。
　　宋寄言只听“轰”的一声，目光一厉，挥剑相迎。蔡霈休眼见被她打落的一团火，心下暗道：“常荣？”
　　“休姐姐。”宋寄言跃到高处，看清那出火之物，颤声道，“那画中的鬼，一直在……在看着我们。”
　　这时又有两团火焰从高空落下，蔡霈休不及深思，翻身跃起，连踏石壁，最终踩在一尊佛像肩上。到此时，她才明白宋寄言话中之意，就在两人之前所站的后方，有一尊两丈高的石像，其面貌正是那壁画上的青面厉鬼。
　　但见那厉鬼一双铜铃大眼瞪着下方，利爪向前指去，一团团火焰便是从口中吐出。
　　两人各立一处，如此过了半晌，那厉鬼再未发动攻势，蔡霈休皱了皱眉，示意宋寄言暂且不动，举剑削下一块凸石。只见凸石滚落至二人先前位置，没过多久，厉鬼大嘴一张，便有炽焰降下。
　　如此一来，蔡霈休当即明白其中关窍，心想：“这机关需在那厉鬼下方才可触发，石窟内目前只一条路可走，若有别的机括，该是有动静传出，宋寄言也能听见。”遂问道：“你追来时，可有听到什么声音？”
　　“未曾，我并未听到响动。”宋寄言恍然道，“那便是说，他们没有从某个密道离开。”
　　蔡霈休蹙眉道：“也不尽然，你将夜明珠给我。”宋寄言面露不解，长剑插入石壁，掏出夜明珠扔了过去。
　　蔡霈休拿着夜明珠继续向上，倒得顶部，仔细看过后并不见异处。她盯着那尊厉鬼又看了一阵，将剑一收，道：“我去这鬼身上看看。”宋寄言一听，忙道：“休姐姐有伤在身，还是我去吧。”
　　蔡霈休见她忧心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你小心些。”宋寄言点点头，却是让蔡霈休收着夜明珠，自己从衣内摸出火折子吹燃。
　　蔡霈休时刻关注她那方情况，宋寄言倒不敢下去，只拿剑鞘在石像各处敲打，绕了一匝并无所获。
　　宋寄言看着火折子上跃动火光，此处八方都有微风吹来，也不好凭风向感知出口，正自烦恼，不料蔡霈休落到地面，在石像吐火之际，旋身退到那双眼看不见之处。
　　这一切发生之快，宋寄言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想到方才惊险一幕，气道：“休姐姐，你，你又做冒险之事。你该与我说一声，我又不是孩子，还有我姐姐，你们都一样讨厌。”
　　蔡霈休却不知此番举动戳了她伤心处，见她眼中闪光，神情也似有几分怕惧，不由温言道：“抱歉，是我思虑不周。我想这石像上既没有线索，便只剩下面还没查过。方才你也见了，只要不在厉鬼视线之内，机关便无法运动。”
　　宋寄言心有余悸，但也知此刻争论这些对她们并无益处，缓一缓神，从石像后方绕到了蔡霈休身侧，随即认真道：“我去另一边，再有什么事，休姐姐一定要与我说。”
　　蔡霈休笑道：“也好。”说罢，便借着夜明珠散发的青光，转身往左侧搜寻。
　　宋寄言看她左臂一眼，握紧剑柄，开始一点点摸索。如此过去约莫两刻钟的工夫，忽见一座佛龛内并无佛像供奉，行近一看，却是一个黑黝黝的洞窟，不知通向何处，忙唤蔡霈休过来。
　　这洞窟不过三尺高，虽宽度尚够，可一次也仅容一人蹲身进去，无尘手中还抓着五觉，要想通过，必先把人扔过去，这样来看，里面暂且是没有危险。无尘断没有害五觉的道理。
　　这般想着，蔡霈休道：“我先进去，若有状况，你也好出手。”宋寄言一愣，想了想，解下腰侧长鞭，道：“那休姐姐绑上这个。”
　　蔡霈休拿着长鞭一端，说笑道：“你这是拿我当犯人捆呢？”倒是依言圈在腰上。
　　宋寄言将长鞭另一端绑在右手，偏头忸怩道：“且先委屈休姐姐一阵子。”
　　蔡霈休笑而不语，当下蹲身进了洞中，宋寄言心神一紧，连忙跟在后面。这条路却比两人想象中来得要长，一股股寒风扑出，蔡霈休只觉左臂伤处似被数千根银针穿扎，手不禁捂上心口，嘴唇一抖，脸色逐渐苍白，又不好让身后的宋寄言察觉，敛着呼吸，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
　　两人一路向下，走了有一刻钟，蔡霈休依稀间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缓一口气，慢慢挪到出口，却见下方宋寄悦盘坐闭目不动，常荣与无尘相对而立，双手紧紧贴在一起，只一味斗着口角，五觉站在二人面前，倒似没了主意。而她们当前所在却是距地面两丈高的石壁上。
　　此情形过于怪异，两人对望一眼，一时不好出声下去，宋寄言也只能暂压心绪，一双眼睛定定望着下方的姐姐。
　　只听常荣骂道：“老贼秃，你要死便自己找地死去，偏要往这饿鬼道钻，如今倒好，我们全被那两个丫头骗了！”无尘瞥他一眼，冷声道：“今次由命不由人，天要亡你我，有何可论？”
　　常荣脸色沉了又沉，对五觉喊道：“小和尚，你们出家人讲究慈悲为怀，你快帮老夫取了那石后的花来。”五觉呆在原地，似未回神，但听常荣叫道：“你……你这呆瓜蛋子，站着发什么愣，还不……还不快将那净世青莲取来，只有它才能解毒。”
　　五觉遽然惊醒，忙要去取花，就听无尘哑声道：“五觉……那花取不得。”常荣惊怒交加，气得一口气险些缓不过来，急道：“别听他胡说，这人以前与你们方丈为敌，如今方丈已去，他便想独吞这至宝，你若不想抱佛寺遭难，便动手杀了他，眼下我们都不能动弹，你只要把净世青莲予我，老夫有法子救那个女娃。”
　　无尘冷笑一声，急运内劲，开口道：“若是听信他的话，恐怕我们都别想活着走出去，五觉，你帮和尚点住他穴道，到时我替这女娃解毒。”
　　眼下五觉可谓是思绪纠结如蔓藤，实不知如何是好，若是帮了常荣，那么他们哪还有命活？可若助无尘师叔，不说抱佛寺会否遭难，单凭他先前一系列举止，必不会让自己与宋施主好过，但要让他眼睁睁看着他们这般内力耗尽而死，更是不能，尤其还有宋施主，她是真正的好人，不能命丧于此。
　　正当五觉为难之时，只听得上方传来声音道：“不知是什么救人的法子，前辈们不妨和我说说？”
　　宋寄悦听到蔡霈休声音，勉强睁开眼，就见石壁上，蔡霈休一手抓着洞沿，抻头俯视下方。
　　话一说完，无尘脸上一喜，笑道：“好女娃，你来得巧，这老怪物方才施毒害人，和尚和这女娃都中了毒，你快来制住他。”常荣咬牙骂道：“放你祖宗的狗屁，死贼秃，你言而无信，想一人独占至宝，臭丫头，你要听他一面之词，迟早会害死你。”
　　无尘道：“这里唯有你会制毒，若不是你，这奇毒又从何而来？”常荣骂道：“谁知这毒是哪个要死的人设下，说不定是你这贼秃想死，拉我们几个给你陪葬。”
　　宋寄言听他们所言，欲要下去，却被蔡霈休按住，但觉按在肩上的手轻轻颤抖，宋寄言猛然抬头，就见蔡霈休颊上有汗珠滴落，不由大惊，反抓住她手，低声道：“休姐姐……”
　　蔡霈休抿了抿唇，压下伤势，笑道：“前辈所说我又如何相信？”
　　常荣眉头一皱，一面抵挡无尘内力，一面叫道：“眼下我们三人都中了毒，就这小秃驴没中，这毒定与他有关，要是不信，你不如下来察看一二。”
　　蔡霈休却是蹲在洞口不动，冷静道：“只怕我一下去，便也会中这洞中的毒。”
　　常荣一怔，万不想这死丫头竟识破他计谋，本想着她与老秃驴是一伙人，要死便一起死罢。她分明才来没多久，如何又知道此处玄机？


第99章 因果循环
　　默然片刻，常荣冷哼一声，道：“你既不信，老夫又为何告知你解毒之法？”另一头，无尘见他未能骗蔡霈休下来，哈哈笑道：“老怪物，你我不服老可不行了。”
　　无尘目光移向五觉，又续道：“这下方确有瘴气，可他却没事，你待为何？”
　　蔡霈休心念一转，望向他们身后的乱石，开口道：“小师父，那青莲你可碰过？”五觉忙摇头道：“小僧没有。”
　　这下众人便都明了，常荣一脸恼怒，厉声说道：“死秃驴，方才还说你不知这毒从何而来，想赖在老夫头上。你既知这青莲碰不得，为何不早些说？果真是找我们给你陪葬来了。”
　　“若无贪念，又有何惧？”无尘催动真气，两人便即分离，双双倒向一侧。
　　常荣艰难支起身子，双手死死抠着地面，怒瞪无尘一眼，忽而放声笑道：“哈哈哈，死便死罢，老夫栽你手上也不算冤枉，只是可惜了这几个小辈。”
　　宋寄言看着无尘吐出几口血，心头一震，五里庄上的一幕幕不断浮现，不觉身子发凉，咬牙道：“我要去救姐姐。”
　　蔡霈休半数精力都拿来压制伤势，见宋寄言欲要下去，情急之下，牵动内伤，哇的一声，鲜血瞬时从口鼻冒出。
　　宋寄言一惊，急忙出手给她输送真气，哽咽道：“休姐姐，你怎么……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宋寄悦听到宋寄言声音，不由气道：“宋寄言，为何你要进来？”宋寄言一心为蔡霈休治伤，反倒没因此难受，只倔强道：“我不会丢下姐姐。”
　　常荣见蔡霈休呕血，眼珠一转，暗道：“那一剑到底是让她受了伤。”不由冷笑道：“这老秃驴欺瞒你我，你如今自身都难保，倒不如助老夫先杀了他，之后一同寻得出路如何？”
　　得宋寄言真气暂缓伤势，蔡霈休取出伤药服下，伸袖擦掉血迹，轻笑道：“前辈们还是少置些气，这事晚辈谁也不帮。”她无意牵扯进太多的私人恩怨，要不是宋家二人卷进此次风波，她大抵是不会再来应宣城，不过毒派这边倒也有事要问。
　　蔡霈休随即对宋寄言说道：“眼下解毒要紧，我们先下去。”宋寄言点点头，神色肃然，扶着蔡霈休一纵身落到几人近前。
　　蔡霈休挽了挽衣袖，倒不让宋寄言再搀扶，转而看一圈四下，最后瞥到那石后的青莲，微微一笑，便与无尘相对而坐，淡然道：“大师存了死志。”无尘双手微抖，合十道：“罪业缠身，何有脱时？”
　　蔡霈休略一皱眉，万不料无尘突然有如此转变。却是身后常荣骂道：“往前行事不见你思这些，现今说什么罪业难脱，不过是为自己寻的借口，死后也去不了极乐，佛祖更不认你这弟子！”此言一出，五觉脱口道：“我们只是追随我佛教诲，见与不见，并无大碍。”常荣睁目嗔视，虽受伤虚弱，但威慑不减，五觉咽了咽口水，亦不退缩。
　　宋寄言看了看宋寄悦，忽地冷声道：“便是罪业无可脱，也不该搭上无辜人性命。你自觉有罪，就该好生活着，以千倍万倍的诚心去赎清，而不是胆小求死，逃避罪责。所有人要都以死得了解脱，岂不太过便宜？”
　　宋寄悦听得此言，不禁抬眼看向她，恰好宋寄言垂眸望来。视线甫一对上，宋寄悦却是心虚地偏过头，吐出口气，不断回想宋寄言方才那番话的深意。
　　蔡霈休知宋寄言心中所想，不觉轻轻一叹，道：“在天衍宫时，大师曾劝我‘世间事十有八九不如人意’，怎到了大师这，自己便不明白这些道理？”
　　无尘苦笑道：“女娃你不懂，和尚半生都在追求无上武学，视无觉师弟为平生大敌，原想着只要和尚还活着，便终有一日能打败他，叫那死去的方丈知道自己看走了眼。”咳嗽几声，又道：“二十多年了，大敌先去，即便和尚取得净世青莲也已无用，如今得见，也算了却一份执念，再无所求。”
　　蔡霈休此番听罢，不由眉头皱得更深，却觉无尘并未说出实情，倒是常荣气愤已极，叫道：“放你的狗屁！你要想死，为何要抓这小秃驴进来？就不怕菩提门一脉断送在你手上？”
　　“我已被逐出师门，菩提门与我何干？要不带上他，你哪会追来？”无尘淡然一笑，看向蔡霈休道，“这事和尚本不想牵扯你，常荣恶贯满盈，留下到底是和尚一桩心事。这样吧，女娃，你帮和尚杀了他和五觉，和尚告知你解毒之法。”
　　五觉愣了愣，大为震惊，不明白自己与这师叔无冤无仇，为何又要杀他？慌忙望向宋寄悦。宋寄悦亦是皱紧双眉，扭头看着蔡霈休，道：“不能……杀他。”宋寄言一咬唇，把人扶起道：“你先顾好自己吧。”
　　宋寄悦微一错愕，刚要挣扎，就听蔡霈休道：“晚辈想知道，大师为何要杀这位小师父？”常荣哈哈笑着，叫道：“小秃驴，方才你不听我的，如今也要没了性命。”
　　无尘叹道：“你既是习国人，自要为自己国家考虑，也算和尚送你一个人情，今日若不把他杀了，日后可莫后悔。”常荣道：“他嘴里现在没一句实话，臭丫头，你可要想清楚。”
　　蔡霈休手腕一动，将剑执起，笑问道：“大师说话算话？”无尘道：“和尚与你也有对饮之情，绝不欺你。”蔡霈休点点头，剑尖指向常荣。常荣大惊，忙道：“那净世青莲可解我们身上之毒。”
　　蔡霈休神色未变，几步上前点住他穴道，却不停留，转身又直奔无尘，同样点住穴道。但听她道：“大师得罪了。”从无尘手中拿下佛珠，走向宋寄悦。
　　在这数息之间，五觉只觉经历一番生死，心口砰砰直跳，不由舒一口气，心底对如今转变颇为不解，定睛看去，蔡霈休已将佛珠交给了宋寄悦。
　　宋寄悦颤着手拿过佛珠，一颗颗看下来，就听无尘叹气道：“和尚早该想到，这女娃既能解石窟机关，定是看得懂梵文。”常荣呸道：“两个贼丫头。”
　　蔡霈休向二人说道：“两位前辈武艺精湛，我们不过一群年少小辈，现下又负伤在身，更不是前辈的对手。大师在石窟外曾许诺护我等周全，而今撒手不管，任我等死在此地，是要违背誓言不成？”
　　无尘一惊，他本因解了石窟机关，后又得见净世青莲，心中执念已解，生死随之看破，没料到这几人会跟进来，不免忘了承诺一事，默然一阵，而后幽幽叹道：“不是和尚不帮你们，净世青莲虽能解毒，可要想取得却极为不易。”
　　这时，宋寄悦也皱眉开口道：“这佛珠上记载，净世青莲本身含有剧毒，要想摘得，需人服下血菩提，再以其血作为滋养，才可除掉毒性。血菩提又是何物？”五觉答：“血菩提是我寺至宝，不轻易示人。”
　　“这石窟内虽有瘴气，但常年累月下来，早已构不成威胁。”无尘望向常荣，摇头笑道，“你看见就抢，也不等我说句话，即便死在此，也是罪有应得。”
　　宋寄悦道：“我并未碰那净世青莲，不过是打斗时与他对了一掌，这毒甚是霸道，你们小心。”宋寄言微愣，抿嘴不语。
　　常荣此时面容阴鸷，拿眼瞪着几人。他本以为自身早已百毒不侵，未曾想这净世青莲却有如此剧毒，正待开口，便听无尘叹道：“和尚当年为求优胜，心中偏执走了岔路，唉，世间因果诸报，皆为定数。”
　　“原来如此。”蔡霈休笑笑，走至青莲处，但见其花瓣合拢，通身雪白，这净世青莲却是生在岩石缝中，与世间莲花倒是不同。
　　众人就见她划开掌心，鲜血如水流下，一时惊愕失色。无尘还神来时，就见青莲根茎处泛着红光，正在缓缓绽放，不由惊道：“你……你为何……”
　　蔡霈休脸色愈显苍白，这血菩提服下已有一年之久，如今体内药性只剩两成，要想让青莲开花，尚需要更多的血。
　　一旁的常荣瞧着此幕，心头一动，道：“听闻一年前，张远道那牛鼻子偷走了抱佛寺的血菩提，他是你什么人？”
　　蔡霈休却没想到那血菩提是师父偷来，忆起那时张远道说此物乃故交所赠，又在掌心划下一道口子，说道：“他是我师父。”常荣听罢，哈哈笑了几声：“这可巧了，今日是什么好日子，南疆、菩提门、正一的人同聚于此。你知不知道，你师父当年可是济国的官，说来我们也算一家人。”
　　“济国早亡了，人首先是自己，再论其他。”蔡霈休神色肃然，割下衣摆随意包扎了伤口，“正好有些事我想问问前辈，我与前辈细究下来并无多大仇怨，前辈若能如实回答，我便为前辈解毒，你看如何？”
　　蔡霈休摘下带血青莲，走向姐妹二人，宋寄悦拈了一片花瓣放入口中，随即运功调息。
　　眼见她就要为无尘解毒，常荣心思百转，忙道：“有话快说，老夫要知道都可和你说。”
　　蔡霈休默了默，抬眼问道：“七年前，新济与习国一战，你们毒派之人可有参与？”常荣皱眉道：“我南疆部分地界恰在南林中，当年新济军要从此过，是我应允，不过是让人带他们走了安全些的路。你要说参与，确也算是。”
　　蔡霈休心中一沉，续道：“那一战后，习国主帅武阳侯因伤重死在归途，他死前伤势分明已有好转，左冷仟曾说是他带人下了蛊，待时机成熟，只需催动母蛊，便可让人毒发身亡，会下蛊之人唯有你们南疆毒派。”
　　“不可能！”常荣厉声斥道，“那时我毒派和医派尚在争斗，哪有闲情再叫人去打仗？何况子母蛊极难养成，吴不得那厮要真炼出来，也不敢瞒着老夫。”
　　蔡霈休闻言，不由皱眉想道：“看来左冷仟那时说的并不都是假话。”但听常荣道：“你要不信，待出去了，老夫去找左冷仟来亲自对峙。”
　　真要说来两方都不是善交，蔡霈休谁也不信，遂道：“晚辈明白了。”如今有无尘作为牵制，大家绑在一条绳上，也不怕他使诈。
　　这般想着，蔡霈休轻轻一笑，伸手让宋寄言把绳子拿来，再仔细给常荣绑上。常荣怒道：“你拿老夫当什么了？这一根绳就想捆住老夫？”
　　蔡霈休道：“我对前辈自然尊敬，只是晚辈也要自保，前辈既知我师门，也该知正一有一招封穴的功夫。”
　　“你不要命了。”常荣一怔，低低骂道，“你这个疯子！”蔡霈休笑道：“晚辈可是很惜命的。”气运指尖，倏地点上他几处穴道。
　　常荣便觉体内真气不得运转，内力释放不出，拧眉间，就见蔡霈休踉跄几步，又是吐了几口血。
　　宋寄言冲上来扶住她，焦急道：“休姐姐你……”她二人对话并未让几人听全，宋寄言只当是常荣使了什么手段，喝道：“你做了什么？”常荣冷冷地道：“我能做什么？武功再高，也怕不要命的。”
　　蔡霈休将青莲交给她，虚弱道：“我已封他武功，只有半个时辰，你替我给二位前辈解毒。”又对无尘道：“还望大师信守承诺，无论有何缘故，大师既已立誓，也请不要伤了这位小师父。”
　　无尘动容道：“女娃你……做到这般，和尚要不成全，便是天大的罪过。”
　　石窟外，白眠香四人暂解危机，在韩穆清要杀死最后一人之际，白眠香及时拦下，她心有疑虑，只觉得毒派中人在此定有其他密谋，常荣既然来了，那便不得不查。她也知常荣手段，这些人不会老实开口，便在韩穆清与凌岳的协助下，对那人用了摄魂香。
　　在那人指引下，四人寻得一处暗道，越往前，白眠香不禁皱起眉头，空气中隐隐夹着尸体腐烂味与一丝血腥气。
　　韩穆清走在前，手中铁鞭拴在那人身上，如此过了小半时辰，只听“呼”的一声响，一扇石门在左前方打开，浓烈的腥臭味就此扑鼻而来。白眠香双眉紧蹙，心下愈发不安，一旁的小歌亦捂住口鼻，忍不住干呕几声，这气味实在恶心至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过了这地下佛塔，便是暗室。”那人有气无力地说完这句话，就倒在了地上。摄魂香药性太猛，白眠香不敢下多，这人撑到如今，已是极致。
　　韩穆清探过那人鼻息，沉吟一阵，问道：“不知白姑娘是否还要往前走？”白眠香持伞的手微微一颤，点头道：“自然要去，若二位不想冒险，便替我护一下这学生。”
　　“老师。”小歌轻唤一声，仰头只见白眠香半张侧脸透着寒意。
　　白眠香缓神道：“事关我族族长，总要去查清楚，你就在此等我。”又颔首道：“劳烦二位。”
　　话音一落，人已运功步出丈外，凌岳望她身影，为难道：“我们两个就等在这？总不是个事啊。”韩穆清眯眼道：“此事和我们无关，若有异样，再过去也不迟。”
　　白眠香寻着气味穿过佛塔，再往前，那股血腥气好似要化为实质，便如一只张着血口的怪物，等待食物到来。
　　白眠香只觉脑中像有人举铁锤不停捶打，头痛不已，手握紧纸伞，深深吸了几口气，内心却不受控制的一遍遍回忆起，那个令人战栗的夏夜。
　　作者有话说：
　　天衍宫、正一派、南疆、菩提门百年下来都纠缠不清，再过几百年也不会放过彼此的


第100章 可堪回首
　　九年前，时为香绝的白施惨死在自家后院。
　　当时正逢秦音上门商议圣坛比斗一事，还未进屋，秦音便觉有些诡异，以往这时，白施应已在屋外树下制香，此次还是他开口相邀，为何大门紧闭如此安静，便连那些晨起制香的学生也没看见一个？
　　秦音心有疑惑，但白施性子骄狂，不屑与人往来，更别说邀人到家中一叙，这次相邀，倒是让他惊讶许久，是以一早就赶了过来。
　　敲过门后，秦音望向初升红日，烟云游带群山，飞鸟惊掠树野，日头并不如正午时分热烈，不时有香气从院内飘来。
　　秦音正自观看，忽听身后林间有人唤道：“秦音。”秦音脸上带笑，转过头来，只见秦素玉挽着竹篮，穿一身青绿衣裙，手上腕钏闪烁光彩，缓缓行来。
　　“素玉，你怎么也来了？”秦音几步迎上，伸手扯住她衣袖，左臂从后揽上腰肢，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秦素玉将竹篮取下，微笑道：“我本来想让你带点东西给眠香，回了趟屋出来就不见你人影，我也有几日没见她了，索性就来看看。”
　　秦音低头掀开竹篮上的青布，见着里面放的糯米饭，皱了皱眉：“白施还是不让她吃东西？”
　　秦素玉叹气道：“只是辨错了一味香，就罚人半月不许吃饭，这一天天只吃野菜，哪里是把眠香当女儿来养？如何说都是二十几岁的姑娘了，也不见为她以后打算。”秦音若有所思，笑了笑，道：“别人家事我们也管不了，白施对眠香寄予厚望，严厉些也无妨。而且不是还有你关照吗？等下我把白施叫出来说事，你就进去看看她们母女，他也不好拦你。”
　　秦素玉见他手就要伸进竹篮，连忙拍开，嗔道：“这些是给眠香的，秦音我可告诉你，要是你敢这样对待秦晓，我一定饶不了你。”
　　“是是是，师姐你最疼人，我可不敢。”秦音目中闪过一抹痛色，转瞬又挂上笑脸。秦素玉面上一红，偏头别扭道：“我们已是几年夫妻，就别叫师姐了。”
　　秦音心里暗暗一叹：“是啊，已经是夫妻。”就听秦素玉担忧道：“白妹妹上次炼香出事后就一直卧病在床，现在也不知好了没有？”
　　想到白施昨日在他提起后，一副漫不经意模样，秦音不由说道：“应该快好了。”
　　两人在门外一边闲聊，一边等待，大约过了有半柱香，秦素玉心内疑惑渐生，不耐道：“一直不见人出来，是不是出事了？不行，我要去看看。”当下两掌就将门打开，嘴上喊着：“白妹妹，眠香。”直奔去院内。
　　秦音看着地上断裂的门闩，无奈摇摇头，便也追了进去。还未到后院，只听得秦素玉大声叫道：“秦音你快来。”竟是带了颤音。
　　秦音心下慌乱，害怕秦素玉出事，忙运功翻了墙头过去。定睛一看，但见庭院里躺了几名学生尸体，皆是身首异处，被人剖肚抽肠。
　　“难道是毒派的人干的？”秦音心中暗想，正待上去察看，秦素玉焦急道：“眠香她们呢？”秦音见那尸体上并未有中毒迹象，道：“去后院。”两人又一路赶往后院。
　　方一入内，两人便被眼前景象惊得怔在原地。白施的尸体躺在院中，心口处被人挖开一个大洞，鲜血染红身下一片土地，双目分别被一根长针刺中，死状极其可怖。
　　南疆素来有一种说法，人若是死前被人戳了双目，灵魂便寻不到投胎之处，至次变成孤魂野鬼，受尽地狱折磨，永无来世。族人对此深信不疑，如此恶毒行径，就是毒派也做不出来。
　　秦素玉身子一晃，踉跄着跑向白施尸体，视线游移不定，双手颤抖着不知该放到何处。
　　秦音稳了稳心神，上前扶住她双肩，秦素玉身子一软，向后倒进他怀里，小声抽噎起来。
　　“白妹妹。”秦素玉眼泪方落下，猛然回神，急切道，“她们母女会不会……”
　　秦音劝慰道：“你别急，你带雷珠了吗？”秦素玉摇头道：“没有。”秦音叹道：“那我们先找她们母女，不会有事的。”这时若让秦素玉去叫人来，她定是不肯，若是自己去，又不放心她一人在这，思前想后，秦音决定两人一起行事。
　　略过院中几具尸体，秦素玉先是推开白眠香的卧房，见房中陈设整洁，被褥也好好叠放，并无人宿过的痕迹。“倘若人不在这，便只能去了炼香房。”如此一想，秦素玉忙跑去侧屋那边。
　　炼香房大门敞开，屋内居中的盘蛇铜花扭盖香炉仍自喷吐青烟，秦素玉四下察看，就见一个身影缩在角落。
　　“眠香！”秦素玉声音颤抖，一步步走过去，白眠香抱紧怀中的人，低首不语。
　　这侧屋避不见光，屋内蜡烛早已燃尽，秦素玉辨出那是一个人的轮廓，不免心头一紧，轻声道：“那是？”白眠香仍然不答，僵坐不动，就像死去一般。
　　秦素玉快步走至她近前，伸手一探，气息仍在，不由得松了口气，再望向她怀里，呼吸变得急促，忙去探查心脉，随后失声喊道：“秦音，秦音！”
　　秦音尚在察看白施致死伤处，他被人生生挖出心脏，死了约有三个时辰。听到呼唤，秦音回身冲进炼香房，但见秦素玉抱着白眠香，咬牙恨道：“白妹妹死了。”
　　秦音一吓，不经意间瞥到地上一物，再望向白眠香，脸上神色复杂，郑重地道：“我去叫娘和智绝过来。”
　　秦枫与谈照闻讯很快带人前来，使人去清理院中尸体，而炼香房内，白眠香却似失了魂魄，任谁呼唤都没有回应。
　　秦素玉点燃几盏烛台，秦枫阴沉着脸，看了看秦音拿布包来的心脏，冷冷说道：“圣坛斗法在即，却发生这种事，师姐以为如何处置？”谈照为白眠香把过脉，拿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白家如今只剩一人，这次斗法，我们已然先输一局。
　　秦音看了眼双手与脸上沾满鲜血的白眠香，把带血的匕首捡起，斟酌道：“香绝身上不见中毒迹象，是被人挖了心，失血而亡。”
　　秦枫冷眼瞧着白眠香，大有动手之势，一旁的秦素玉当先察觉，抓住她道：“娘，你要做什么？”
　　“你看看她现在这样，长针是她随身物品，东西也都在这，除了她还能是谁下的手？”秦枫甩开她手，厉声道，“即便白施平日待她再不好，她也不该弑父杀母！”
　　秦素玉脸色发白，急急道：“不会的，不可能是眠香，此事尚无定论，眠香不会杀人。一定是毒派动的手，他们为了赢得圣坛斗法，便来害香绝。”
　　秦枫看着女儿，神色稍缓，幽幽叹道：“白施武功之高，便连常荣都不是他对手，你觉得毒派谁能杀他？”秦素玉两眼呆滞，转瞬生硬道：“那，那眠香更不可能……”
　　秦音思忖道：“不如先把事问清，再想对策也不迟。”说罢，三人视线不约而同地聚于一处，只见谈照取针分别扎在白眠香神庭、百会与风池三穴，经由真气疏导，白眠香双目一亮，眼泪霎时滑落。
　　秦素玉见状，只觉鼻子一酸，走过去柔声道：“眠香，究竟出了何事？”
　　白眠香身体一颤，抹了抹泪水，又小心将母亲尸体放下，抬首看一眼秦素玉，之后扫过秦枫与谈照，俯身拜下，痛苦道：“我犯下大错，任凭发落。”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无不愕然，秦素玉惊道：“眠香，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秦枫眼露凶光，盯着白眠香：“你把话说清楚。”白眠香双眼一闭，扬声道：“白施是我杀的，因为他该死。”
　　前方有一物猛然扑来，打断了白眠香的回忆，起手发出数根长针，便把来物钉在石壁上。
　　耳边传来那物痛苦嘶叫，白眠香面露苦笑，心中想着：“死了那么多年，还是阴魂不散。”
　　“老师。”小歌听着内里传出响动，担忧道，“老师你还好吗？”声音没过多久就消散在黑暗中。
　　白眠香进入暗室，倒是惊讶于常荣在此未设防备，寻着气味走到一块石台前，伸手触碰，却是摸到一个冰冷光滑的物什，当即收手。
　　白眠香还待搜寻，忽听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同时一个声音欣喜道：“太好了，我还怕老师出事。”
　　原是小歌在喊了一声后，未得白眠香回应，不顾先前叮嘱跑了过来，韩穆清与凌岳见此，便也一同跟来。
　　韩穆清举着火把走近，四下张望之际，只听小歌“啊”了一声，转头就见白眠香身前的石台上堆积的断肢。
　　凌岳拿起一只手臂，看着已有年头，却不见腐坏，顿感一阵恶寒，连忙扔了回去。韩穆清皱眉道：“这些是什么？”
　　暗室里血腥气极重，白眠香却从中闻到一丝异香，走到药炉前，将手伸进一堆灰烬中，沉声道：“常荣寻求长生，这些是他拿来试药的人。”想到常荣那张脸，韩穆清一愣，犹豫道：“他成功了？”
　　“或许。”白眠香将手放到鼻下，仔细闻过，果真有股奇怪的味道，她辨香无数，一闻便知这香味乃是由五种材料炼成，可其中有一味她却怎么也分辨不出。
　　小歌忍着恶心，不敢离那些断肢太近，紧紧跟在白眠香身后，在她起身时，忙问道：“老师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白眠香摇摇头，忽听凌岳叫道：“哪来那么多虫子？”
　　却是他在石台旁的地上发现一个瓷坛，不做多想便打了开来，顷刻间，就有无数小虫飞出。
　　白眠香听着声音，面色陡变，急道：“快躲开。”此时凌岳虎口上已被咬出两个小口，飞虫闻着鲜血，更为躁动，纷纷汹涌而至。
　　情急之下，白眠香披帛飞出，罩在凌岳肩上，随即刺破掌心，引飞虫向自己飞来。
　　“你们先退出去。”白眠香袖袍一挥，施展“化蝶”之术，将飞虫阻隔。耳听三人离开，方才向后急退，待退到暗室外，双臂一展，纸蝶铺开如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紧紧堵住了出口。
　　白眠香真气一收，当即说道：“把它们烧了。”韩穆清应声甩出手中火把，纸蝶触火即燃，飞虫发出尖利叫声，洞中逐渐漫开一股焦臭味。
　　凌岳捏着手腕，吸一口气，问道：“那是什么东西？”白眠香取出一小瓶伤药，蹙眉道：“食肉蛊，不足半个时辰，便能把人啃的只剩骨头。索性没什么毒，死不了。”
　　凌岳正涂着伤药，忽听上方有声音道：“再往下真能找到出路？”四人猛然抬首，但见距此一丈高的石壁上，一抹绿光忽明忽灭。韩穆清微微松了口气，凌岳出声笑道：“这下可不用再去找了。”
　　上方的人听到声音，连忙回道：“三叔叔！”没过多久，一人身子探出，正是宋寄言。
　　待众人在下方相聚，凌岳见常荣双手负背，被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不由笑问道：“这不是那什么明尊吗，怎成了这模样？”常荣冷哼一声，不予理会，却在看到暗室入口处变了脸色，厉声道：“你们毁了暗室。”
　　白眠香并不作答，转而问道：“我师兄他们，你们可曾见到？”宋寄悦回道：“他们也进来了？这条路一直只有我们几人。”无尘道：“这石窟中应该是有六个入口，三条生路与三条死路，你们机缘巧合破了机关，打开的却是死路，那二人如今不是在地狱道，就是在畜生道中。”
　　白眠香心头一紧，担忧道：“可有法子过去？”宋寄言道：“我们试过，这石窟内只能一条路走到底，要想原路返回，根本不可能。”
　　“这可真是稀奇，连自己父亲亡魂都不愿安抚，还会关心旁人？”常荣嗤笑道，“老夫倒忘了，上次一战，我们毒派还要感谢香绝出手相助。”他“香绝”二字咬得极重，让人颇为不爽。
　　白眠香神色自若，淡淡说道：“不及明尊分毫，正好你们来了，便一起把里面的人安葬了吧。”
　　蔡霈休失血过多，若不是有宋家姐妹二人轮流借力，早已昏迷过去，一路走来不免心神恍惚，思绪不断发散，竟是越飘越远。
　　离府前夜，蔡霈休支走院中下人，颇有兴致地将矮桌茶具一应搬到檐下，钟柳函出来时，见她在拨弄铜盆里的炭火，走近问道：“姐姐在做什么？”
　　蔡霈休拿着火夹，抬眸对她笑道：“请你喝茶。”钟柳函面露不解，倒也把书放在一侧，坐在矮桌前，伸手摆放器具。待要将磨好的茶末取出，侧首就见蔡霈休正盯着铜盆出神，不由开口：“姐姐？”
　　见她已将茶具摆好，蔡霈休起身走过来，用碗中清水洗净双手，便在矮桌另一方坐下，随意说道：“你说这炭要是添多了，火反而燃不起来，和前人说的‘满招损，谦受益’是不是一个道理？”
　　钟柳函初时一愣，接着弯眉浅笑，拿木勺给她碗中倒上热汤，蔡霈休忙双手扶碗接下，只听钟柳函道：“姐姐有话直说就是。”倒不用费力去找奇怪的话头。
　　蔡霈休不好意思地笑笑：“你明日便要走了，我在想我们的事，该何时告知我娘。”
　　自从二人互通心意，蔡霈休便有意与苏锦宜说明此事，除世俗之见，钟柳函也因自身原因多有顾虑。蔡霈休并不是鲁莽之人，当下说出这番话，倒不像平日所为。
　　钟柳函喝下一口茶，凝望蒸腾热气，轻轻一笑，将茶碗放下，伸手道：“我给姐姐看个相吧。”
　　蔡霈休露出惊讶之色，倒也乖乖掌心向上，把手送了过去。钟柳函身子稍稍前倾，托着她手，指尖慢慢划过掌心纹路。
　　蔡霈休猛地深吸了口气，只觉阵阵酥麻由掌心传到心尖，万物仿佛在此刻静止，可提着的一颗心却仍在不停颤动，痒得人不知所措。她想将手抽离出来，但看着钟柳函认真的神情，只能抿嘴忍耐。
　　不知过了多久，待钟柳函把她掌心每一条纹路仔细摸过，才抬头眨眼笑道：“手掌绵软，贵人纹清楚且长，姐姐好福气。”
　　“是吗。”蔡霈休心猿意马地收回手，慌乱道：“喝茶，先喝茶。”过了半晌，却见钟柳函双手圈着茶碗不语，肩膀微微抖动，蹙眉一想，很快转过弯来，红着脸嗔道：“你，你……”一时间，羞得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钟柳函终憋不住放声笑了出来，抬眸间，那因憋笑泛红的眼角挂上晶莹泪珠，望着她道：“我这看相的本事如何？”
　　蔡霈休气愤愤地提裙起身，径直走到她身旁坐下，伸手挠向她腰间，嘴上说道：“厉害，你最厉害。看你还笑，还笑。”
　　钟柳函欲要逃走，蔡霈休哪能让她得逞，使力把人按下，钟柳函逃脱不能，在她怀里弯着身子，笑成一团。等她再三求饶后，蔡霈休才勉强将人放过。
　　“等我们再见，姐姐就与夫人说吧。”钟柳函理着松散的衣袍，睁开迷离双目笑道，“到时应该也有了解毒的法子。”蔡霈休握住她手，望着高悬明月，郑重道：“好。”
　　作者有话说：
　　剧情太严肃了，缓和一下气氛。就算还没重逢，也挡不住我让小情侣贴贴。


第101章 假凤虚凰
　　众人在白眠香指示下聚起残骸，白眠香屈膝捧起一把土塞进袋中，口中念了几句安魂之语，她周身久久不散的纸蝶便化为齑粉落下。
　　眼见仪式已毕，常荣讥笑道：“香绝对这些素未谋面之人，倒是颇有善意。”白眠香默然不语，走到药炉旁，冷声道：“你在此炼了什么药？”
　　“自然是长生不老药。”常荣也不避讳，坦然告知。不明此事的宋寄言几人，听他一言俱是愣住，猜想这人不是疯了，便是异想天开。
　　蔡霈休隐约间听到几人对话，强打精神，对宋寄悦耳语道：“常荣的内力压不了多久，虽有无尘牵制，但这石窟中还不知会生什么变故，待我们安全出去，宋姐姐便找时机将人杀了吧。”
　　宋寄悦双眉一凝，常荣先前所为早让她生了杀心，要不是见蔡霈休有了决断，她定已将这一大患除掉。如今蔡霈休与她想法不谋而合，眼眸一垂，暗暗应下。
　　白眠香也不多言，命小歌从药炉内取出一些药渣留存，常荣心念一动，笑道：“你和老夫终是一族，想必香绝也不想让外人占了便宜。”白眠香皱眉道：“你有话就说，不用和我打哑谜。”
　　常荣道：“秦素玉现在毕竟是毒派的尊者，老夫也不是不念旧情的人，圣坛斗法少她助力，对毒派也是一大损失。不如我们联手，合力夺下净世青莲，再一同救出你师兄和秦素玉如何？”
　　“老怪物是当和尚死了不成？”无尘收紧长绳，“你想动她们，还得问过和尚我。”
　　常荣冷哼一声，说道：“老夫一早便说过，此处已布下毒瘴，而今你等皆已中毒，只有老夫可解。若是不信，大可运功一试。”
　　众人神情一变，宋寄悦暗运真气，确是多有滞涩，霎时目中透出一股戾气，拔下宋寄言手中飞雪剑，抵在常荣颈上，喝道：“比武大会时，那香是你放的？”
　　宋寄言闻言一震，便觉有什么在脑中炸开，转头瞪视常荣，那日她们姐妹遭遇的一切，竟也有此人参与。
　　常荣面不改色，冷笑道：“不过是几粒新制的香丸，即便净世青莲能解剧毒，可若无配方，也是无用，只待剧毒侵入五脏六腑，你们就都会七窍流血而亡。白眠香，你考虑的如何？”
　　“便是不用内力，我现下也能杀你！”说到此，宋寄悦长剑又抵进几分，已是割开肌肤，流出鲜血。常荣还未开口，白眠香忽道：“不能杀他。”宋寄悦却也停下动作，转身瞧她。
　　白眠香头疼道：“我不会与这等人狼狈为奸，你们无需担心。”她适才也运了内力，却未感到丝毫不妥，再听众人反应，怕是因自身缘故症状不一。
　　常荣早前就已当众烧毁手中《万毒经》心法，便是怕被杀人夺经，如此作为，倒让她们不能伤及其性命，医派的人使不出那些折磨人的手段，自己手中的摄魂香又对其失了效用，唯有将人带到智绝那，才有法子套出心法。
　　眼下师兄与师姐在里面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白眠香正自思索，忽听有人道：“既然都要死，就先杀了前辈，我们还有功夫出去给自个准备棺材，大家同一日死去，也免了路上孤寂不是？”
　　众人闻声一惊，转眼瞧去，只见蔡霈休倚在宋寄言肩头，原本苍白的脸上却是有了血色，心中不由惊奇。
　　常荣神色惊疑不定，不料她还有精气与他相斗，沉声道：“我看谁敢杀老夫。”蔡霈休笑道：“好，还请宋姐姐代劳。”
　　宋寄悦颔首，长剑翻转，就要一剑封喉，眼见剑锋划来，寒气凛冽，常荣瞥眼不见白眠香有任何阻拦之意，猛地仰头躲过，就见剑势一转，狠狠刺入胸膛，受此一击，常荣心神剧震，未料她真下杀手，不觉慌然失措，忍痛叫道：“老夫可以给你们解药，可要想救出那二人，你们就不能杀老夫。”
　　蔡霈休听他此番话，倒真有救人之法，却是不急不缓道：“看来前辈还是没有看清如今形势。”
　　常荣心下犹豫，感受着鲜血自体内流失，只一瞬间，心中便转了无数念头，打眼细瞧蔡霈休，饶是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她是用了什么神丹妙药恢复过来。常荣万想不到，此行竟接连栽在一个女娃手中，捂住伤口，叹道：“老夫纵横一方数十年，今日败于你手，可否告知名姓，也好叫我心服口服。”
　　蔡霈休眉头一皱，似在思索其中利害，宋寄言当即握紧她手臂，而今蔡霈休在外已是亡故之人，若是道出身份，不小心传扬出去，难保不被朝廷派人追击。
　　常荣说出这些，不过为了分散众人注意，趁此时机，一双眼睛偷偷在蔡霈休身上打量，只觉十分奇怪。他资历匪浅，仍不觉得蔡霈休伤势见好，转念之间，低头望着身上伤处，蓦地哈哈笑道：“老夫还当你有何把戏，条件老夫已提出，大不了我们一起上路。”
　　话音刚落，蔡霈休却也暗自叹了口气，道：“那便依前辈之意。”无尘合十道：“阿弥陀佛，既能免除争斗，再好不过。”
　　宋寄言见二人莫名转变态度，初时心内茫然不解，既不知常荣为何突然不畏生死，也不明白蔡霈休为何软了语气。但她向来聪慧，仔细一想，便恍然大悟，思道：“常荣是怕我们不会轻易放过他，难保等众人出去后就丢了小命，便先假意要拉拢白眠香，勾起大家疑心，而后又道出毒瘴一事，以此激怒我们。或许他们南疆那边有什么缘由，常荣咬定了白眠香不会见死不救，如此加重我们对她的戒心。
　　奈何诡计尚未得逞，就被休姐姐打乱，先用言语激将，继以性命要挟，诱他失言道出真话，然后再试探出是否还有后手，本想唬得他无心思忖，哪料常荣窥出休姐姐不过虚张声势，莫说他们是否愿意将性命托付，休姐姐也断不会拿众人性命开玩笑。如此一来，既保众人无恙，也可解救另外两人……”
　　白眠香虽双目失明，但已听出蔡霈休气息虚弱，必是受了重伤，可听二人对话，蔡霈休思绪清晰，言谈流畅，可见意志非凡，况且与常荣交锋也始终未落下乘。想到方才小歌在自己掌心所写文字，这般心智，假以时日必然能成为当世无双的大高手。
　　在常荣交出解药之际，宋寄悦亦拔出飞雪剑，为其点穴止血，缓解伤势。宋寄悦先将解药交给白眠香，待其确认无误，才放下心来。
　　有众人盯着，再有她一番担保，虽说不能杀了常荣深为惋惜，但能救出秦音二人未尝不是好事。左冷仟等人与南疆毒派同流合污，唐景初又是天衍宫叛徒，她与毒派是敌非友，再多招惹一个常荣也无大碍。既与毒派交恶，那与之对立的医派自然就是朋友，让她们多欠些人情，日后若有所求，医派如何也不好推拒。
　　想到这里，蔡霈休将剩下事宜交由宋寄悦处理，端坐一旁，运转内功，压制体内伤势。
　　无尘只怕常荣再说些挑拨人心的话，点其哑穴，方才解了绳索。常荣心中已将蔡霈休咒骂数百遍，一心想着出去后定要先杀了此人，转身之时，就见宋寄言与白眠香各立一侧为蔡霈休护法，掩下眼中怨愤之色，伸手推动佛塔相轮。
　　却说秦素玉钻入石洞，才走一刻，便觉身后吹来疾风。她反身打出手上腕钏，但见火星蹦现，那黑影却势不可挡，秦素玉急忙沿壁跳开，耳边就听咔擦利响，原先所站位置的石壁上被劈成两半，不及喘息，顶上又是隆隆的响声传来，心头忽地一跳，地面登时抖动不止。
　　秦素玉正待后掠，刹那间，被一人拦腰抱住，急速奔出，而半空中有无数尖利石锥掉落，地面随即裂开细长的口子，那裂口却越来越大，之后轰然塌陷。
　　秦音带人跃到一块凹进去的正方石洞中，转头望去，眼前却已无路可走，只余一个深不见底的大黑洞，两人此时进退两难。
　　秦音又向上望去，只见四周光滑石壁，并无物可攀附抓取，心下正自发愁，忽又觉出不对。依照秦素玉往常性子，早在他救人时便该呵斥挣扎，更甚之已大打出手，可到现在也不见身后人有所作为，平静的不同寻常。
　　他心内不由起疑，转眼一瞧，只见秦素玉屈膝靠墙蹲下，一张脸埋在臂弯中。秦音心念数转，猛然想到血毒一事，皱眉上前，低头唤了一声：“师姐。”
　　秦素玉身子微微一颤，就在秦音抱住她时，她怒气上头正欲推开，却觉体内气血一阵激荡，这血毒发作毫无征兆，来势凶猛，只一瞬便如沸腾热汤，激得秦素玉险些一口血吐出，然她岂会在秦音面前示弱，是以一路运起全身功力抵抗血毒，不至让自己呻吟出声，现下也是无力再回应。
　　可秦素玉却忘了秦音如今听不到声音，即便她痛苦不堪，出声呼救，秦音也全然不知。见她半晌未有反应，秦音心中益发笃定秦素玉血毒发作厉害，叹一口气，就去抓她手臂。
　　刚一碰上手腕，秦素玉却身子一翻，滚到里侧。秦音大皱其眉，不解道：“你血毒发作，若无人运功调和，必被烧出内伤，到时要想恢复，又需杀人炼血。”
　　“不用你管。”秦素玉抱着手臂，侧首冷冷回绝。
　　秦音虽看不到她说了什么，但见她所为就知好心被拒，气笑道：“你这般执迷不悟，我看你日后有何面目去见老师？”
　　这话一出口，秦素玉心头大动，一口血吐了出来，双手撑着地面，抬头冷声道：“你秦音竟好意思与我说这些？当初我就不该让我娘救你。”由于强忍疼痛，她额头上涔涔流下汗来，双眼却凌厉带刀，恨不得将眼前人掏心剜骨。
　　秦音见她面泛红潮，眼中蓄着泪水，脸上闪过怜惜之色。“终究是自己当年对不住她。”他暗自叹息一声，再装不得冷硬模样，上前执意抱住秦素玉，吓唬道：“你若想圣坛斗法时赢过我，便不要乱动。”
　　秦素玉到底是没了气力，心中即便厌恶此人至极，也奈何不得，双目一闭，落下几滴泪来。
　　秦音见她老实许多，正待运功为她疗伤，蓦地石壁一动，便见洞内有一堵石墙缓缓推出。
　　这石洞不过三尺深，稍稍可容纳他二人，秦音未料到此地亦有一处机关，因是年岁太久，才未在二人进来时即刻运动。
　　秦音半抱着秦素玉挪到洞口，寻思：“要只有我一人，倒还能想法子脱身。”可如今带着个秦素玉，秦音咬咬牙，说道：“你暂且忍忍。”随即将人转到背上，这时石墙已临近洞口，他便一手一脚抠住石墙缝隙。
　　秦音原本想着若石墙再推出一些，就可有落脚之地，谁料这石墙竟堵在了洞口，当下唯有一只手还抓着石墙苦苦支撑。
　　这样终非长久之计，秦音一手紧紧把秦素玉捞进怀里，防止她先掉下去。正当他四处寻找之际，秦素玉猛烈咳嗽起来，没过多久，便嗅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秦素玉方才意识陷入短暂昏迷，这一咳血，反而清醒几分，眼看二人如今身处环境，苦笑道：“没想到最后是和你死在一块。”
　　秦音低头看她红唇开合，皱眉道：“你就这么想死？”
　　秦素玉幽幽说道：“死了也好，死了就不会想起从前那些事。”
　　秦音默了默，开口道：“我有话和你说。”
　　“你若要和我解释当年的事，也不需说了。”秦素玉声音一冷，又哽咽道，“当年你不愿说，现在我也不想听。”
　　秦音动了动身体，手指一点点滑落，深吸口气，似豁出去道：“也好，那就看老天收不收我们。”随即抱紧秦素玉松开了手。
　　秦素玉只觉身子一坠，四周寒风激流，脸上泪水亦被吹散，竟没有一丝害怕。正当她以为自己便要就此解脱，两人却在半空一顿，之后再次下坠。
　　忽听刺啦声响，两人重重摔落碎石堆中，秦音咳出口血，手一松，怀里的秦素玉也被震了出去。感受到背上火辣辣的刺痛，秦音露出苦笑，张嘴念道：“这回真要死了。”
　　秦素玉虽有秦音护着，被这一震仍伤得不轻，听到秦音说话，艰难支起身体，却逢血毒作乱，复倒在地上，痛得蜷缩起身子。
　　不知过了多久，秦素玉挨过一阵血毒，整个人仿佛水洗也似，迷茫片刻，猛然想到秦音，忙挪到近前察看。
　　秦素玉拿起他手一瞧，便见掌心皮肉外翻，伤口深可见骨。方才她们在空中有片刻停顿，如今一看，应是他将琴弦射进石壁，缓了几分坠势。忆起似乎听到了布料撕裂的声音，秦素玉将手放下，转而去查他身上伤势。
　　四下昏暗不见五指，秦素玉只得伸手不停摸索，待摸到他右侧肋下，就听到秦音痛哼一声。秦素玉连忙收回手，没想到最后一刻，秦音竟把她护在怀里，自己反而被石头划伤。
　　秦素玉又惊又怒，却不知他为何还要做出这般举动，但觉心中泛起酸楚，颤颤巍巍地伸手就要给他解衣止血。
　　迷糊间，秦音感到有人在解他腰上衣带，用力抓住那只手，止了动作，忙道：“你要干什么？”睁眼看清是秦素玉，忍痛往后缩了身子。
　　秦素玉咬牙道：“你要想活命，就让我给你包扎。”秦音双目迷蒙，见她嘴唇在动，却不知说的什么，等秦素玉又要伸手过来，秦音气急，挥手道：“你走，我不用你管。”
　　自己忍着血毒要救他，又被如此对待，秦素玉也来了脾气，索性不再理会，一心对付血毒，也好尽快恢复气力。
　　秦音神志略清，不由得打个哆嗦，只觉身体越发寒冷，他想到或许就要死在此地，望向秦素玉，眼中流露出自己也未能察觉的情意，蓦地叹道：“在死前，我想和你说一件事。”
　　“不许说！”秦素玉声音颤抖，挥手打断，显得十分慌乱，“你要死就安静去死。”
　　秦音眉头紧皱，一时间没想明白，秦素玉为何突然会有这般大的反应。难道……秦音睁大眼睛，不可置信：“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秦素玉道：“我不知道。”秦音也不管这些，坦白道：“好，那我现在告诉你，我……”
　　秦素玉猛地扑上来，死死抓着他瘦削双肩，控制不住红了眼眶：“你非要这么残忍吗？”秦音瞧她神色，只觉一股寒意自心底漫开，身子不住发抖，不清楚是恐惧还是其他什么情绪，震惊道：“你知道的，你知道我是女子。”
　　话一出口，秦素玉似被抽空了所有生气，瘫在一边，无语凝噎。秦音见她如此，稳住心神，问道：“什么时候知道的？”秦素玉自嘲道：“成亲之前。”秦音惊道：“你……那你还执意要成亲，为什么？”
　　“为什么？”秦素玉笑笑，看着她，“你以为呢？”秦音思绪纷乱，手紧紧握着，脑中不断回响这个问题，刹那间，一个念头如电光闪过，不觉脱口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们……怎么可以。”
　　秦素玉冷笑一声，道：“怎么不可能？我喜欢一个人有错吗？你做得出这种事，就该想到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秦音身体颤抖愈烈，心中只有害怕，摇头道：“你和你娘都只会强人所难，全由心情做事，好容易她死了，可你也不愿放过我。”声音渐渐弱下，痛苦地抱住脑袋。
　　秦素玉见她如此，不明白那话中之意，欲要追问，这时，不远处传出一阵声响，就见一道石门缓慢挪动，射出一道光亮。
　　作者有话说：
　　什么，我们的女女副cp竟然一百章以后才披露出来？
　　小说要显贵，稳定款就不能再搭稳定款。主cp感情稳定，副cp感情就不稳定，相爱相杀也是另一番滋味。


第102章 盎盂相击
　　“找到她们了。”宋寄悦举着火把，眼见二人受伤，忙转告白眠香。
　　宋寄悦见此情况，准备让韩穆清过去为秦音看伤，秦素玉截口道：“别碰她。”转头又看向白眠香道：“麻烦师妹点一支安魂香。”
　　白眠香此时已摸到秦音近前，还未来得及看伤，就听秦音嘴中念念有词，多为“为何不放过我？”这样的话语。
　　白眠香大吃一惊，师兄现在分明有了失魂之兆，又听秦素玉一言，心中更为笃定，但她身上并未携带安魂香，只好出手点穴，暂且让他昏睡过去，之后再行医治。
　　眼下白眠香在场，倒轮不到她们这些外人插手秦音伤势，宋寄悦心念一动，只让韩穆清给人喂下伤药，转而问道：“此处不宜久留，不如先把人带出去，白前辈意下如何？”
　　白眠香伸手想要扶起秦素玉，却没想她自己撑着站起了身，微微皱眉，点头道：“有劳了。”
　　得白眠香首肯，韩穆清为秦音输了几口真气助他稳住伤势，未免伤口拉扯，只能小心将人抱在怀中。
　　秦素玉见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吸了口气，压着血毒扭头走在前。
　　宋寄悦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移，嗅到一丝奇怪味道，不过旁人私事她无意打探，四下打量一圈，便随几人走出去。
　　当时常荣转动相轮，左右两面各有一道石门移开，宋寄言不想蔡霈休再次冒险，提议剩余几人分两路寻人。一番商讨，宋寄悦、白眠香与韩穆清往左，而宋寄言则带着凌岳走右边甬道。
　　宋寄悦望着两人身影渐渐没入黑暗中，到嘴边的话又咽下了肚。她侧首看向韩穆清，正待开口，却听韩穆清道：“要是担心，你可以追过去，这边就由我们来找。”
　　宋寄悦也知韩穆清有意让她与宋寄言和好，可一些事，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宋寄言天资聪颖，她可以看出，这一年多必是下了苦功在练，武功比起从前大有长进，心性也愈发沉稳，既已如此，她再担心也是多余，明明打定主意不再与飞来庄扯上干系，等脱离险境，便离开吧。
　　韩穆清见她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不由面色凝重，看来要想她们姐妹恢复如初，还需人从中斡旋，转头看一眼蔡霈休，隐下眼中情绪，跟着进了甬道。
　　等宋寄悦一行人回到原地，早已回来的宋寄言面露浅笑，忙迎了上去。蔡霈休睁开双眼，看到秦素玉与秦音，心里也是松快许多，如今她体内丹田便如一个无底洞，好容易聚起的真气转瞬就被吸走，要想恢复功力，需得静养月余，空有身手，却无内力，处境十分凶险。
　　并未有人察觉到蔡霈休的异样，以至待众人安然走出石窟，见着微亮天光，不禁舒展了眉目。
　　沙暴已歇，清爽寒风吹散浑身浊气，蔡霈休却觉头部如被重物一击，身形一晃，闭眼倒下。
　　“休姐姐！”
　　宋寄言本就站在她身侧，最先发觉异状，在蔡霈休要倒地时俯身一把抱住，焦急喊道：“休姐姐，休姐姐。”
　　这一变化来得突兀，众人聚到两人身周，无尘忙捉手为其诊脉，不由皱眉道：“气血衰竭，得赶紧用药进补。”
　　却在这时，常荣强行冲破体内禁锢，内力一震，挣断绳索，反手拿住秦素玉与五觉肩胛，飘到高处。
　　“今日之事，老夫铭记于心。白眠香，圣坛斗法之时，就是你医派归顺之日。”
　　声音在众人耳边回响，白眠香心中一沉，蓦地脸上失了血色，喃喃道：“师姐。”
　　宋寄悦见五觉被带走，心下一气，正欲去追，宋寄言却管不了这许多，一手抓住她急道：“姐姐，我们先进城。”
　　宋寄悦皱了皱眉，稍一思忖，点头应下，见宋寄言仍屈膝撑着蔡霈休，忙把人扶起。
　　眼下秦师兄亦有伤在身，白眠香即使忧心南疆的师姐谈照，也只能暂且压下，随众人一同前往应宣城。
　　所幸无尘和蔡霈休先前骑了马来，众人寻到拴着的两匹马儿，当下宋寄悦翻身上马，伸手揽住蔡霈休腰肢带到身前，望着另一匹马上的无尘道：“城内只有一家医馆，我先与大师过去。”说罢，打马朝应宣城奔去。
　　秦音因外伤不好颠簸，只由人继续抱着，眼见三人远去，宋寄言等人忙运功跟随。
　　医馆的胡大夫正为人抓药，忽听得门外马蹄错踏，接着是一阵长长嘶鸣声，不过片刻，就见一个姑娘背着一人跑了进来，随行的还有一个和尚。
　　两人走近，胡大夫举着秤杆眯眼仔细一瞧，脸上一惊，道：“宋姑娘。”
　　“劳烦胡大夫腾一间客房出来。”宋寄悦摸出几张银票塞到他手中。一旁的无尘接道：“再熬一服八珍汤。”
　　胡大夫正要带两人去空房，听此一言，摇头道：“我们这个小地方哪里用得起人参。”
　　无尘双眉一拧，而后叹道：“那便先用党参替代。”胡大夫点点头，着手安排人去抓药。
　　宋寄言等人倒得城下，因几人身上多少带些血迹，又有重伤昏迷的秦音，少不得被守门的兵卒一番盘问。
　　宋寄言心下焦急，面上却带着笑，假言一行人经天阳石窟时被盗匪劫掠。见兵卒一双眼睛瞥到她手中剑上，宋寄言把剑向后一推，落到小歌怀中，四下一望，取出几样金饰，为难道：“我们都是行商的本分人，大哥你看看我们这首饰如何？”
　　兵卒面上一喜，拿过金饰看了看，点头道：“成色还行。”随后和另外几人分了金饰。
　　“我叔叔现在伤重不醒，还请大哥放我们通行，也好让我们早些给他医治。”宋寄言面露愁苦，声音也弱了几分。身后小歌抱着剑，挤出几滴泪水道：“几位叔叔便让我们进去吧。”
　　宋寄言又是说了几句好话，几人才不情不愿地放行让他们进去，待走出一段路，小歌抹掉眼泪，悄悄朝那几人啐了一口。
　　一行人赶到医馆时，正碰上宋寄悦到前面拿药，胡大夫见着秦音情况，忙又领人到后面安置。
　　宋寄言担心着蔡霈休，便问道：“休姐姐怎么样了？”宋寄悦道：“大师输了些真气助她调节，明日就能苏醒，只是她内力尽失，怕要许久才能恢复。”话毕，又把包好的药交给她。
　　“这是？”宋寄言不解地看着她。宋寄悦面色平静，淡然道：“你先前被常荣伤了神魂，我让胡大夫开的方子，记得每日煎服。”
　　宋寄言心中突生莫大感动，并未注意宋寄悦话中问题，在她转身之际，一把将人抱住，下颏蹭着她肩上衣料，哑声道：“姐姐，我好想你。”
　　宋寄悦闭了闭眼，面露不忍，挣开她叹道：“先去里面吧。”宋寄言哪肯罢休，她想到蔡霈休曾与她说的凡事要靠自己争取，抓住宋寄悦手臂，祈求道：“你和我回家吧，我们，我们还和从前一样，我有好好练武，不会再惹你生气。”
　　真的还能和从前一样吗？宋寄悦目光望向别处，心神一定，转头直视宋寄言双眼，努力扬起笑，说道：“我们之后再说吧。”遂抽出手，走向后院。
　　宋寄言眼眶一红，泪水却只在眼中打转，凌岳出来见她如此，想到方才遇到的宋寄悦，瞬间明白过来，上前安慰道：“言儿别急，一次不答应，我们可以多试几次。”
　　宋寄言吸了几口气，待稳定心绪，道：“我进去看看休姐姐。”注视着她背影，凌岳重重一叹，骂道：“这都是什么事啊。”
　　秦音那边，白眠香知道这位师兄向来不喜被人触碰，开口拒了欲要为他脱衣看伤的胡大夫。胡大夫无法，只好取了铁剪来，待洗净伤口，便小心将伤处衣料剪下，之后取针缝合，再上药包扎，如此也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胡大夫清洗过手上血污，对白眠香道：“等会儿再把药给他服下，若是晚些出现发热，我会再开服药。”白眠香颔首道谢，到此时才放下心来。
　　医馆内还有别的病人在此休养，一行人不好打扰，便决定两边各留一人守护，白眠香自然要留下，蔡霈休这边宋寄悦先开了口，宋寄言见她躲着自己，心下虽难过，却未做声，带着其余人去客栈住下。
　　翌日一早，蔡霈休醒来时，正逢宋寄悦站在她床边察看。蔡霈休疑道：“宋姐姐？”
　　宋寄悦道：“昨日你出了石窟就昏迷过去，现下我们在胡大夫的医馆，身体可还有不适？”
　　蔡霈休摇头道：“不碍事。”经过一晚休息，倒是恢复些气力，也不需宋寄悦搀扶，自己坐了起来，除内力全失，心口已不似当时那般疼痛，只是身子尚还虚弱，不宜大动。
　　宋寄悦给她倒一杯水，将备好的衣物放在她身侧，便转身出了门。蔡霈休换好衣服，取盆内清水洗漱过后，宋寄悦端着早膳回房。
　　两人各怀心事，早膳用得十分安静，等将碗筷撤下，蔡霈休开口道：“我有事想问宋姐姐。”
　　宋寄悦抬眸看她一眼，叹道：“只要与宋家无关，你但说无妨。”
　　蔡霈休一愣，轻笑道：“我从不插手别人家事，只是想问宋姐姐为何会在应宣城？”这下倒让宋寄悦有些惊讶，徐徐道：“当日我从周景和那找到母亲丢失的佛像图册，便知那日夜闯飞来庄的黑衣人是他，那图册中内容正好与天阳石窟有些关联。”
　　“那五觉呢？”蔡霈休问道，“宋姐姐对他似乎过于关心。”并且那时常荣也对五觉十分重视，无尘带人进入石窟，常荣毫不迟疑就追了上去。
　　宋寄悦略一默然，叹道：“说到此事，在离开翠柏县前，我无意间听到一个大秘密。”顿了顿，续道：“我在翠柏县遇到了左冷仟等人，那时候有个没见过的老和尚与他们待在一起。我本想趁左冷仟受伤时杀了他，不料有个叫林午的人出现，听他们谈话才知那老和尚是抱佛寺方丈无觉，而他真实身份则是当年失踪的济国太子赵恒。”
　　听到此，蔡霈休心中不免大惊，她只听父亲说过那时义军遍寻皇城上下也未找到赵恒等人，不想竟已出家做了和尚。
　　宋寄悦思虑一番，道：“还有一事，这世上从未有前朝秘宝，秘宝与四季图一说，都是那林午筹谋，只为挑起门派争斗，致天下祸乱。无觉方丈后面被林午所害，死前便将五觉托付于我照顾。”
　　蔡霈休认真听着，虽说门派争斗倒不致使天下大乱，可想到五里庄一事，若那时左冷仟得逞，朝廷与门派再起纷争，趁此时机，新济派兵攻打，今日是何局面无人敢想。内忧才起，又生外患，即便不能一击即溃，也会大衰国力。新济不过一年就拿下三城，已是最好证明。
　　“五觉之事，恕我不便告知，如今你已无恙，我大概过会儿就走，我答应了无觉方丈，便不能让五觉被人利用。”
　　说完这番话，宋寄悦起身开门，蓦地怔住，却是宋寄言走进院中，她本想趁其余人还未来便收拾物品离开，谁料宋寄言牵挂蔡霈休伤势，一早便动身过来。
　　宋寄言正欲与姐姐说话，却见宋寄悦看也没看，转身快步走了。宋寄言抿了抿唇，决定先进房去看蔡霈休。
　　“休姐姐。”她见蔡霈休起身，才喊一声，就听蔡霈休急道：“快，你姐姐要走，你快去拦下她。”
　　宋寄言身子一顿，脸色陡变，忙追了出去。转过拐角，就见宋寄悦已拿上行李出门。
　　“你站住。”宋寄言喝道，“我们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谈吗？我是你妹妹，不是妖魔鬼怪。”
　　宋寄悦胸膛起伏，侧首道：“好，你说谈什么？”宋寄言道：“我清楚当年的事让你很痛苦，但我不想背负着他们的恩怨过一辈子，我们又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让姐姐回家，我以前任性、不懂事，这些我都改了，姐姐就那么讨厌我？”
　　宋寄悦想说不，可她若回去就要面对那些往事，她不愿回忆起母亲之死，还有五里庄那日的事，若是没有她，母亲是不是就不会和宋鹤成亲？和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朝夕相伴，这种痛苦她知道，宋鹤害了她们一家，还要让她嫁给裘思宇，她认贼作父二十余年，怎能释怀？
　　“我回去做什么？娘已经死了，爹也不是我亲爹。和一个从小躲着我的人继续做姐妹？宋寄言，我只想一个人待着，我不想恨你，也不想时时刻刻记着你爹做的那些事。”
　　宋寄言霎时面色苍白，口唇颤抖，涩声道：“我爹做的错事，我说什么也没用，可那和我，和飞来庄没干系，也不该是姐姐离开，该离开的是我。”
　　宋寄悦一听这话，气道：“宋寄言，你别叫我姐姐，现在你是飞来庄庄主，是我和你没干系，别再拦我。”
　　“你不要我了？”宋寄言拦在她身前，克制许久的泪水不断落下，凄然道，“你今日倘若离开这，便永远不是我姐姐。”
　　宋寄悦心头一震，细细密密的刺痛爬上全身，低头不愿让宋寄言看清她现在的神情，幽幽说道：“没有谁不要谁。”
　　才走几步，宋寄言心神一乱，怒道：“宋寄悦！”后面的话却是堵在喉中，再也说不出口。
　　作者有话说：
　　宋寄言：“大家觉得我们会和好吗？”
　　蔡霈休：“你们好不好我不知道，我不太好。”


第103章 哀毁骨立
　　蔡霈休倚墙走来，听宋寄言这一声喊，顿时心中一紧，想是姐妹二人并未解开心结，出声唤道：“宋姐姐。”
　　两人回头望去，宋寄悦一时止了步伐，抿唇不语。宋寄言见蔡霈休精力虚弱，忙擦掉泪水，要去扶她。
　　蔡霈休摆了摆手，朝宋寄悦道：“宋姐姐就算要找人，也得知道他们大概方位不是？常荣既与新济朝廷勾结，而今两军又在汖地僵持不下，他极有可能在那出现，正好驻守汖地的王逸将军与我父亲是旧识，等我内力恢复，到时一同前往如何？多些人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宋寄悦却是独来独往惯了，她知蔡霈休如此一说更多是为她与宋寄言着想，正要回绝，忽听身后不远处的房门打开。
　　但见白眠香从房中走出，三人想到方才动静不小，怕是惊扰了她，纷纷行礼赔罪。
　　白眠香在两姐妹争吵时就已苏醒，见秦音并未有清醒的迹象，反倒皱了眉头，本不想插手此事，却听蔡霈休提到常荣，这才走了出来。
　　蔡霈休救她师兄一命，这个情白眠香领了，也不妨告知她一些消息，遂说道：“明年六月，南疆医、毒两派将在圣坛进行比试，常荣若不在汖地，便是回了南疆，待我回去，会让派中人留意此事。”
　　“有劳前辈。”蔡霈休拱手道谢，“不知秦前辈现在如何？”
　　白眠香叹道：“还未醒来，许是失血过多，还需再静观一日。”她却知秦音仍处昏迷，其中必还有其他因由，那日也不知什么事刺激到他，如今师姐被常荣带走，自己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旁的也不便与外人多说。
　　蔡霈休点点头：“前辈若有用的上晚辈之处，晚辈定然竭力相助，五觉的事就劳烦前辈多费心神，那我们就不搅扰了。”有她此言，白眠香对五觉自然会更加上心。
　　蔡霈休向宋寄悦使着眼色，转身先行离开。宋寄悦蹙眉一想，恐她真有要事相商，也不再急着躲开宋寄言，随她走回房中。
　　回到房内，蔡霈休倒了一杯热水，笑着看向站在门外的宋寄言，招呼她进来。姐妹俩俱是一愣，倒是宋寄言率先还神，坦然步入坐下。
　　蔡霈休却是有意绕过方才二人争吵的话头，只说道：“我现在的情况你们也都知道，内力要想恢复需得不少时日。宋姐姐先前说的秘宝一事，我仔细想过，虽然那林午说四季图与秘宝的消息为他设计谣传，但在五里庄时，左冷仟对四季图的重视做不得假，不然我也不能凭一幅假画将人引开。”
　　说起那幅画，蔡霈休不由得想到钟柳函，她心中坚信人一定还活着，只是不知身在何处，待之后去见了王坤父子，便会再去天衍宫找寻她的踪迹。
　　两人见她一时止了声音，面露疑惑，蔡霈休收敛心绪，接着道：“我当日给左冷仟看的是天衍宫宫主信物，他如此笃定我手中有四季图，那秘宝与天衍宫想必颇有渊源。而此次新济攻打习国，不走熟悉的水路，也不选荒僻人稀的应宣城，非要耗费兵力攻下崇山环绕的天衍宫，若只是为了玄天铁盒，让人难以信服。”
　　宋寄悦听来也觉有理，问道：“你认为前朝秘宝之说并非空穴来风？”蔡霈休颔首道：“没错，新济大费周折要抢夺之物，怕没有那么简单，而宋寄言先前说五里庄后来被静澜郡主带兵拿下，且她也在找四季图，不论秘宝是否真的存在，这里面必有隐情。”
　　宋寄言也是才知秘宝的事，初时愕然，等缓过神后，不解道：“可若是如此，朝廷那边真的就没有察觉吗？”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蔡霈休神情一凛，想到吴昊泽的步步计算，便连自己也被蒙蔽多时，天衍宫的覆灭，对于两方都是除了心头大患，吴昊泽心中忌惮其已久，新济大军攻打过来，免不了他也从中谋划，顺水推舟。
　　蔡霈休肃然道：“现在钟柳函失踪，新济与习国看来都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我们不如坐实秘宝为谣传，之后等我拿到那两幅画，再考虑别的也不迟。”
　　宋寄言却想问蔡霈休为何认定两边没有拿到秘宝，想到两军在汖地僵持许久，虽说入冬粮草搬运受阻，士气难免颓靡，但对峙愈久，于双方皆为不利。
　　双方默契地按兵不动，便只能是……宋寄言蓦然了悟，开口道：“休姐姐想让我把‘秘宝是新济捏造的假消息’这事给散布出去。”
　　蔡霈休轻轻一笑，宋寄言本就聪慧，何况如今又是飞来庄庄主，加之先前的义举，由她向江湖中散布此事，能得到不少人信任，雪风居与苏、陈两家自然也会相助。但要想剩下的门派出动，还要拿出其他有力证据。
　　想到此，蔡霈休从旧衣内取出一块玉佩，宋寄悦一眼便看到上面刻的临崖青松，蹙眉道：“这是苍松派的信物，你从何得来？”
　　蔡霈休道：“你们去寻人时，我又回石室探查，便在原本堆尸体的墙角捡到了这个。”这玉佩当时被黄沙掩埋，也是因此未被常荣清理，若不是她走去角落察看，不经意间踩到，怕也难以发觉。
　　宋寄言略一思索，惊道：“那些尸体，会不会是当年苍松派失踪弟子？”蔡霈休叹一口气，道：“或许吧，我曾当众向苍松派立下字据，会给他们一个交代，谁料后来生了这许多事。到时还需宋姐姐带着玉佩亲自去一趟苍松派，待他们确认后再下定论。”
　　蔡霈休又看向宋寄言：“你替我写一封信，以你的名义让宋姐姐一并带去。”宋寄言郑重点头。
　　宋寄悦道：“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启程去苍松派。”
　　“也好。”蔡霈休便让宋寄言去准备纸笔。
　　宋寄言瞥了眼宋寄悦，见她一心放在玉佩上，趁此时机瘪嘴盯着蔡霈休，显然不满她让宋寄悦离开。
　　蔡霈休见她露出从前天真模样，微微一笑，张嘴无声说道：“稍安勿躁。”宋寄悦不见她去取纸笔，蓦地抬眼看向两人。宋寄言脸色微变，急忙转身出门。
　　很快宋寄言就带着笔墨纸砚回来，蔡霈休欲要帮她研墨，宋寄悦却不好让她一个受伤的人动手，先一步取了墨条研磨。
　　宋寄言挽袖的手一顿，垂下眼眸，把信笺铺平，淡然道：“休姐姐请说。”
　　蔡霈休端坐一侧，手指在桌面画着圆圈，待打了一轮腹稿后，徐徐道出。宋寄言听得认真，运笔如飞，转眼就写满一张信笺。
　　三人通力合作，一刻钟后，宋寄悦就带着玉佩和书信离开。
　　宋寄言望着骑马远去的姐姐，只觉眼眶酸热，方才便连一句“一路当心”也没能让她说出口。
　　蔡霈休站在她身侧，安慰道：“宋姐姐心里的结需得慢慢解，此事急不得。你也不要太难过，不出一月，她就会回来。”
　　宋寄言吸了吸鼻，轻声道：“我以为我可以好好劝她，最终还是没忍住说了气话。”
　　那可不是，这两姐妹只要碰在一块，就像火点燃了爆竹，常人可不好去劝说。蔡霈休无奈摇头，宋寄悦心里最能藏事，要想让她说点真心话，可谓难上加难。
　　在等待宋寄悦回来的这段时日，蔡霈休又让宋寄言找人去天阳石窟蹲守，以防有人去破坏那间石室。蔡霈休则静心养伤，时而又从无尘那里打听新济的消息。眨眼间，距离宋寄悦离去已过了一月。
　　在这期间，秦音也苏醒过来，她恢复极快，没过几日就好了大半，蔡霈休看得咋舌，猜想南疆人体质许是不同。秦音因担心医派安危，半月不到就与白眠香向众人辞行。
　　小歌将写给苏锦庭的信交到她手上，不舍道：“蔡姐姐定要保重身体。”蔡霈休心里也有些感伤，笑着接过书信，和他挥手告别。
　　宋寄悦赶在冬至前回来，彼时蔡霈休已恢复七成功力。医馆外到了不少人，蔡霈休不宜露面，躲在暗处望去，孙奇伟会来在她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其中还有两位旧识。
　　宋寄言走到门外相迎，与孙奇伟行礼过后，对他身后二人拱手道：“陈姐姐，左大哥。”
　　来人正是陈玉洁和左临聪，那日他们在门派内见到宋寄悦已是颇为惊讶，后来证实那枚玉佩确是失踪弟子所佩戴之物，得知同门惨状，知情者无不愤恨至极，一时被阴郁笼罩。
　　掌门需主持派中事务，一番商讨，孙奇伟暂掩哀痛，主动要求前往。左临聪担心师父伤心过度，忙恳求陪同，如此一来，陈玉洁自也一道随行。
　　路上一行人快马加鞭，未曾停歇，在这风雪天气，孙奇伟终究抵御不住，生了场大病，众人只好寻客栈多停留了些时日，之后也不敢再赶路，是故回程费了半月。
　　苍松派方到应宣城，便直奔医馆而来，孙奇伟不愿休息，想尽快看到死者尸骸，宋寄言明白亲人离去之痛，便让宋寄悦回屋歇下，自己亲自带他们去往天阳石窟。
　　宋寄悦奔波数日，脸上显露疲色，见有韩穆清与凌岳陪同，也放心许多。
　　回屋换了身衣衫过后，宋寄悦又转身去寻蔡霈休，两人在院中碰上，蔡霈休见她走来，笑问道：“宋姐姐怎不在房内歇息？”
　　宋寄悦从袖中取出一物，缓缓道：“孙奇伟交给我的，他让我转交给你母亲。”
　　蔡霈休一愣，看着在空中打旋的玉环络子，伸手接下，苦笑道：“孙长老有心了。”遂把它系在腰间。
　　宋寄悦默了默，开口道：“你该回去看一下你母亲，她这一年，心里定不好过。”
　　“我之前已写信给她。”蔡霈休垂首不语，半晌方道，“现在还不能回去。”
　　宋寄悦对此并不赞成，蹙眉道：“你还要让她多受几日煎熬？母亲若不能亲眼看到孩子无恙，必然无法安心。”
　　蔡霈休幽幽一叹，抬眼看着宋寄悦，说道：“那宋姐姐为何不回飞来庄？我记得宋夫人就葬在后山。”
　　宋寄悦怔忡道：“那是两件事。”蔡霈休笑道：“各人有各人的难处，我会再想想，宋姐姐既知亲情可贵，也莫让自己后悔。”
　　宋寄悦心知被她摆了一道，气得一笑：“你能言善辩，我说不过你，如今这般，对大家都好，你也不要再叫宋寄言劝我。”
　　“宋姐姐认为，宋寄言现在这样真的好吗？”蔡霈休叹道，“她已决定去雪风居把婚事退了。”
　　宋寄悦脱口道：“胡闹。”怔了怔，想到这些事也不是她该去管，改口道：“怎么就想要退婚？”
　　蔡霈休决定再推她一把，冷冷道：“若她成亲，飞来庄今后该如何？她不想飞来庄就此衰落下去，叫人看了笑话。”
　　当孙奇伟见着那堆残肢，顷刻间，身体一软，摔倒在地。左临聪心中亦不好受，强打精神，就要去扶。
　　孙奇伟摆手不愿起身，颤声道：“头呢？头去哪了？”宋寄言道：“都在这了，剩下的，我们也没找到。”
　　冷风裹着砂砾飞旋，就如一根根尖针扎在人身上，孙奇伟哆嗦着爬起身，拿宽袖掩了面容，朝宋寄言拜道：“多谢宋庄主。”
　　宋寄言一时却不知该说些什么，眼前人表露出的哀恸，不是几句劝慰就能轻易将千疮百孔的心填平，她张了张嘴，似被泄去浑身气力，艰难道：“应该的。”
　　作者有话说：
　　无情的收伏笔机器


第104章 飞鸿踏雪
　　尸骸变成这般，也没了辨别身份的物件，而就在前几日，这些尸骸竟已出现腐坏，想是常荣离开，便失了保存的手段，苍松派只好打消将尸骸带回门派的念头。
　　孙奇伟站立不动，心中益发煎熬，若是任尸身腐烂发臭，并非体面之举，可要是拿去火化，又太过残忍，怕惹众人不满。
　　火葬要将人的尸骸烧为灰烬，而一些尸骸并不能完全烧毁，还需拿铁锤敲碎，如此做法，实在难以让人接受。行事之人亦会戾气缠身，死后入地狱服以极刑，待戾气清除才可入轮回转世。自古以来，若非是对待大仇人，便无人敢行此恶法，这与当众鞭尸无异。
　　正当他心下难以抉择之际，宋寄言开口道：“火化吧，总好过让他们的亲人见到这些。”
　　其余弟子一听，霎时从悲愤中回过神来，左临聪率先跪下，抱拳高声道：“请师父为他们施行火葬。”其他弟子纷纷置剑，叩首呼道：“请长老施行火葬。”
　　孙奇伟望着身前跪下弟子，只觉眼眶发热，颤声道：“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起来吧，这罪孙某一人能担。”
　　“师父。”左临聪还要再劝，孙奇伟截道：“我心意已决，眼下带他们回家才是正事，之后还要劳烦宋庄主。”
　　宋寄言道：“孙长老客气，当日在五里庄时，叔叔们得苍松派相助，才能安然带我父亲离开，寄言时常感念，今日的事，不过举手之劳。”
　　众人将尸骸收好，不少弟子没忍住偷偷抹着眼泪。回城后，宋寄言又带孙奇伟一行人去买了陶罐，之后要了两车的柴薪，又出城寻了宽敞荒野，最终焚烧了所有尸骸。
　　回城的马车上，几个陶罐中已装满了分拣出的骨灰。
　　离冬至还剩两日，家远路遥，孙奇伟等人要赶回苍松派最快也需十日，即使冬至无望，众人也想在元旦前带他们回家。
　　于是孙奇伟当面向宋寄言辞行，决定明日启程回去。宋寄言告了珍重，要去医馆之际，被陈玉洁叫住。
　　陈玉洁思虑再三，还是关心道：“你和你姐姐，和好了吗？”宋寄言叹道：“谈何容易。”
　　这一年多，两人不时有些书信往来，陈玉洁在她回飞来庄之初多有帮助，宋寄言一日失去两位姐姐，刚任庄主时那份重担总让她手足无措，喘不上气，而许多心事也不好与叔叔这些男子细说，陈玉洁寄来的第一封信虽说着琐碎小事，却处处充满关怀，这让宋寄言心中感激，倒愿意说些心事，两人一来二去，也觉投缘，联络自然多了。
　　“会好起来的。”陈玉洁比宋寄言年长，为人正直，待人又十分真诚，即便是简单的安慰之语，从她口中说出，也不会让人觉得被搪塞，宋寄言露出笑意，点点头，与她行礼告别。
　　宋寄言在外奔波一日，到得医馆，天已暗下。四周静谧，大雪无声飘落，拂过脸颊，留下一丝凉意。
　　宋寄言呵出一口气，揉搓着泛红的指尖，穿过药堂走进后院，却见蔡霈休立于屋檐下，仰首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
　　“休姐姐小心着凉。”宋寄言轻声道。
　　蔡霈休似回过神，转头看向她，说道：“京都可不多见这般大的雪。”
　　宋寄言走近与她并排站立，睁着润亮的眸子，问道：“你方才在想什么？”她捕捉到了蔡霈休脸上转瞬即逝的伤愁。
　　蔡霈休笑了笑，深深叹出口气，道：“睹物思人罢了。”宋寄言道：“你想夫人了？”蔡霈休双眸低垂，略微思忖，说道：“其实有一事，我该和你说的。”宋寄言不解，见她神情认真，心底却生起没来由的恐惧，不太想知道是什么事，她不想再听别人口中说出残酷的事实，低声道："要不是要紧的事，我们……"
　　蔡霈休道：“这事很重要，你早晚会知晓，我们不能总瞒着你。”宋寄言皱眉道：“是什么事？”
　　“我一直把你当作和秀苒一般的妹妹，你与钟柳函又是朋友。”
　　说到这，蔡霈休却有些犹豫，可她也是真心不想隐瞒，想了想，继续道：“我与她互生了喜爱之情。”
　　宋寄言颇为迷惑，问道：“我没明白，你们彼此喜爱再寻常不过，我心中对你们也是一样。”蔡霈休笑着摇头，转了话头道：“我与你姐姐说了你要退婚的事。”宋寄言尚未理清蔡霈休前面所说，听她说到自己，哼了一声，道：“她必然认为我在胡闹，也不会因这事回心转意，随我回飞来庄。”
　　蔡霈休一愣，想着这姐妹俩彼此了解，又何必互相折磨，问道：“那你是何想法，真要退婚？”
　　宋寄言叹道：“再看吧，如今我也没闲去雪风居。”蔡霈休道：“也好，你也趁这段日子好好想清楚，无论决定如何，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两人之后齐齐转身看着雪景，没过多久，宋寄言便告辞离开，她本要去见姐姐，转念一想，要是两人又一次不欢而散，惹得姐姐无法休息，自己哪里还有脸说改好了？遂拂袖而去。
　　不觉冬至到来，宋寄言得与两位姐姐一同过节，对此颇有兴致，夜未降临，已备下一桌好食。
　　这边塞的应宣城中说来也吃不上什么鲜活食品，但晒干贮存的食物不少，宋寄言取腊肉做了炒菜，又花银子去别人家里买了老母鸡。待将鸡清理干净，掏空内脏，便整只下入热水，混合姜片、蒜瓣、料酒焖煮。直到去除腥味，取出过水洗净，瓦罐中以泡好的松蕈打底，再塞入整鸡煨两个时辰。
　　鸡炖好后，宋寄言又撇去浮油，放入两勺糖浆拌匀，再舀出两碗鸡汤，和着米入锅煮熟，这却是她们那的做法，用鸡汤煮出的米白净油亮，香气扑鼻，不禁让人大增食欲。
　　在冬至，应宣城家家户户的食桌上都会备有一份米糕，宋寄言倒也从街上买了回来。原本她还想做些角子，胡大夫那边却多包了一盘羊肉馅的送来。
　　松蕈和糖浆都是从医馆的药材柜中获得，胡大夫执意不收她银钱，如今又送来角子，宋寄言不好拂人好意，便也将做好的菜各取一份送去。
　　浓云散开，月出星挂，风雪竟也停了。
　　五人聚于檐下，围炉喝下今夜第一杯酒，宋寄言又一一为四人介绍了菜品。今日过节，又是宋寄言一手料理，倒也没有那么多规矩，四人便让她坐在主位。
　　韩穆清与凌岳虽为长辈，但终究是男子，与她们三人久待一处仍是不妥，没过多久就借故离席。
　　剩下三人，宋寄悦本就少言，蔡霈休今夜也突然没了声音，宋寄言这几日更是将谨言慎行刻在心上，连喝下几杯酒，一心对付桌上饭菜。
　　蔡霈休瞥见宋寄言又要倒酒，想着这医馆的药酒要比平日喝的黄酒、果酒之物烈上几分，正欲轻声劝几句，不想宋寄言向她举杯笑道：“今夜我心中快活，与休姐姐再饮一杯。”蔡霈休一笑，举酒与她轻轻碰杯，柔声道：“只喝这一杯便罢。”
　　宋寄言用力颔首，又对着宋寄悦道：“我也敬姐姐一杯。”
　　宋寄悦放下碗筷，道：“吃完就早些回客栈歇息。”宋寄言嘟着嘴，任性道：“那你陪我喝一杯。”
　　两人都看出她是真的醉了，宋寄悦皱了皱眉，叹道：“喝完这杯就回客栈。”
　　此话一出，宋寄言登时眸中闪烁泪光，哽咽道：“你那么想赶我走，无非就是厌我，可那人是我爹，我也没法。他是我爹，他再坏也是我爹……”说到这，宋寄言把一杯酒尽数喝下。
　　蔡霈休见宋寄悦脸色逐渐阴沉，扶着宋寄言胳膊，温声哄道：“你喝醉了，我带你回去。”
　　“我哪也不去。”宋寄言挣脱开，又忙抓住蔡霈休的手，凄然落泪，“你们都只会认为我小，总是骗我，休姐姐当初说要邀我去京都，最后，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宋寄言泣不成声，渐渐放开蔡霈休，把飞雪剑抱在怀里，摇头道：“我不该怪你们，我谁也不想恨了，我就想大家像从前那样，为什么便连这点也办不到？”
　　蔡霈休叹了口气，世事从来难料，人生总遇无常。她曾也问过自己，为何会成了如今这般。
　　“日月难变，山川不移。宋寄言，人心若能如此，大家就不会改变，而我们的心其实并没有变。”蔡霈休坚定道。
　　宋寄悦问道：“人故万事休，若真是如此，活着的又该如何？”蔡霈休答：“向前走。”宋寄悦蓦地一笑，扬眉道：“今夜便到这吧。”
　　见她起身就要离开，蔡霈休倒奇怪宋寄言那边怎没了动静，转眼一瞧，人早已趴在桌上睡去。
　　如此良机，蔡霈休哪能放过，急忙起身拦在宋寄悦身前，道：“夜也深了，我旧伤未愈，宋寄言就有劳宋姐姐带回。”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
　　宋寄悦愣在原地，看了眼宋寄言，半晌，独自回了房。
　　她躺在床上，耳边听着偶尔风打窗棂发出的“啪啪”声响，辗转反侧许久仍无法入眠。
　　“蔡霈休不至把人扔在外一夜吧？”宋寄悦心中安慰自己，却越想越不放心，忽听得外面传来一道闷响。
　　声音不大，但她全数心神都放在屋外，自然不会放过一点动静。
　　当下宋寄悦扯了外衣出门，定睛望去，宋寄言不知怎么倒在雪地上，她披着外衣就赶到近前。这时，不远处的蔡霈休也打开门，见宋寄悦出来，又悄悄将门合上。
　　“宋寄言，你快起来。”宋寄悦站在一旁冷声道。
　　宋寄言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说话，翻身仰面呵呵笑着，伸手道：“你拉我一把。”
　　宋寄悦微恼，不耐道：“地上冷，不要胡闹。”宋寄悦撅着嘴“哦”了一声，缓缓坐起，倏地又躺了回去，身周雪扬如尘，拍手笑道：“我凭什么听你的？我姐姐都不管我了，这躺着凉快，我要睡觉。”宋寄言闭上眼，好似真要在这睡上一晚，宋寄悦气道：“宋寄言，你赶紧起来！”见她充耳不闻，当即躬身去拉她手。
　　“你来抓我啊。”宋寄言忽睁双目，笑着滚到一旁。
　　宋寄悦出手落空，气上心头，咬牙道：“看我等下怎么收拾你。”快速伸手抓她。
　　两人便在院中这一方雪地里追逐起来，宋寄言说到底醉了酒，不出一刻就被宋寄悦捞到衣衫，整个人也安分下来。
　　“还躲吗？”宋寄悦轻轻喘息，发上沾了不少飞絮状的白雪。宋寄言一双眼睛呆愣地看着她，复痴痴笑道：“你长得真像我姐姐。”
　　宋寄悦一怔，目光微转，心虚道：“你看错了。”宋寄言脸色陡变，喃喃道：“也是，我姐姐才不会和我玩，她只会骂我幼稚。”
　　宋寄悦顿觉心中一酸，拍着她身上白雪：“玩够了吗？随我回房去睡。”宋寄言张开手臂任她收拾，甜甜说道：“不如你做我姐姐吧，你人真好。”
　　宋寄悦抬头看她一眼，却没有作答，牵着人回到自己房中，待把人安顿进被褥内，便出了门去。
　　床上原本睡去的宋寄言此时已睁开眼，神色也不似先前醉酒那般，在和宋寄悦打闹时，她就已醒了酒，也不知宋寄悦是何时察觉。两人心知肚明，但都没有点破，宋寄言猜不透姐姐的心思，更不懂她在犹豫什么。
　　冬夜的山林只能听见寒风在呼啸，屋舍的一角，有一点昏黄灯光照出。
　　钟柳函伏案写着药方，正要提笔蘸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来人虽很快关上了门，还是有几股冷气从缝隙钻入屋内。
　　钟柳函收紧身上披风，搁笔望着来人，微笑道：“戚姨，那人怎么样了？”戚铃举着烛台，走近道：“万幸没再发热，大概明日就能醒。”
　　戚铃看她桌上摆着的医书，忧心道：“剩下的明日再看吧，才养好的身子，别又病了。”
　　钟柳函把书合上，道：“快了，我自己注意着。”挽袖又要去拿笔。
　　戚铃却把烛台放下，把她衣袖拉开，蹙眉道：“这伤何时弄的？”钟柳函不动声色地收了手，放下衣袖，淡然道：“兴许是不小心被什么刮着了。”
　　“是不是寒毒发作时你自己划的。”戚铃神色一冷，看着她又软了语气，“以后你就让我和程忆帮你吧，你这样伤自己，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钟柳函摇头道：“你知道我不会答应，我这几日研究了一个暖心丹的新方子。”从书中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戚铃看了眼方子，往前钟柳函的寒毒都由唐百生更改药方医治，如今也只有钟柳函自己最清楚这些。戚铃看到每种药材的量有所增加，疑道：“寒毒加重了？”
　　“倒没有。”钟柳函笑笑，“若是有事，我不会瞒着你们。”
　　戚铃松了口气，收好方子：“明早我去药房让她们制出来，快些歇息罢。”
　　钟柳函不再坚持，把书放好，自去洗漱一番，不久便睡下了。
　　作者有话说：
　　论宋寄言如何错过蔡霈休对她出柜这件事


第105章 春行夏令
　　翌日，钟柳函起身穿衣束发，正待去往前院拿药，开门之际，却听到一声清澈鸟鸣。
　　入冬之后万物归藏，晨日除了落雪鸡啼，哪里还能听到这般鸣叫。
　　钟柳函想到医治的那只小鸟，又听鸟鸣声传来，似乎比先前更近了些，当下循声步去，穿越屋舍，转过拐角，便见前几日从山沟内捡回来的那个和尚，此时正去抓一只蓝羽白肚的小鸟，脸上惊慌道：“白眉，你小声点。”
　　白眉双翅扇动，伸脖又“吱”了一声，倏然朝他身后飞去。那和尚转身要追，见站在不远处的钟柳函，忙双手合十，止步躬身道：“阿弥陀佛，小僧五觉，白眉不懂规矩，惊扰之处，还请施主恕罪。”
　　见白眉飞到近前，钟柳函伸掌接下，纤手翻开它肚上洁白绒毛，摇头道：“动物天性使然，小师父不必如此，看来它身上的伤已大好，真是神奇。”
　　那和尚却是五觉，当日他被常荣掳走，常荣强行冲破经脉伤得颇重，是故那日害怕众人追来，带着两人往南狂奔，一路走走停停，用了将近一月还未走出习国地界。
　　那日傍晚，三人穿行在山林野道间，二人虽有伤在身，但有浑厚内力支撑，依旧健步如飞，看不出受了内伤，五觉内力不如二人，步子难免慢了下来，逐渐拉开身位。秦素玉本就心细，始终盯着身后动静，见五觉行走吃力，开口道：“天色也不早了，我们不如在此休息一晚，明日再赶路也不迟。”
　　常荣瞥她一眼，转头又看向五觉，心想：“秦音伤重昏迷，那二人再快也需一月才能回到南疆。我伤势未愈，连日赶路也不利恢复，便再调息一夜。”于是冷哼一声，瞪着五觉骂道：“那便休息一晚，你最好乖乖跟老夫走，不然即使林午在场，老夫也不会留你。”
　　五觉被他眼神慑住，一方面也在思索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些事，当初周忘生欲杀他，那个林午的人及时赶到救下，后来到了习国，虽然秦素玉、鼠地孙杀人时手段狠辣凶残，但从来不伤他性命，直到现在的常荣，嘴上拿他性命威胁多次，却都没有付诸行动。
　　“方丈让我永远不要回新济，和林午有关的人却又要抓我回去见他，自己与林午，究竟有什么关联？”五觉想不明白，靠着一棵松树站着，见两人已闭目疗伤，慢慢把手伸进袖中。
　　白眉之前因帮宋寄言脱离控制耗费太多精力，便一直藏于五觉衣袍内休养，前些日子恢复过来，五觉又不想此事被常荣发现，就把它关在衣袖里。
　　方才白眉在袖中拿嘴啄他手臂，五觉知道它心中憋闷，只得伸手多加安抚，待白眉尽了兴，才安静下来。
　　后来五觉趁两人不备欲要逃离，未曾想常荣不过假意休息，稍有动静便睁目到了近前。五觉运上平生所学，借着身形之便钻入密林之中。常荣从后施暗器欲将他拿下，袖中白眉却在这时飞出，为他挡下暗器，五觉热泪流出，却不敢停留伤怀，将落下白眉抓进衣袖里，矮身没跑几步，不料脚下一滑，整个人顺势滚下了山涧。
　　常荣眼看山涧中水流飞泄，五觉随着掉落的枯枝残雪一同卷入其中，眨眼就不见踪影。
　　五觉醒来时，眼见在一间房中，他撑起身子，头上猛地传来一阵痛楚，伸手一扶，摸到一片布料。
　　因磕破了脑袋，五觉只觉得头晕眼花，也无心思索当下遭遇。他休息已毕，打算四处看看时，白眉不知从何处飞出，他尚未欣喜于白眉好好活着，就见它落到窗沿，左右走了几步，黑亮的眼珠盯着五觉，忽地振翅飞出。
　　“白眉。”五觉叫了一声，跳下床追了出去，“你要去哪？”
　　而白眉却只是在廊下盘旋，发出一声声鸣叫。五觉心中一紧，忙朝它伸手道：“你小声点。”
　　直到钟柳函走来，见到眼前一幕，她抚着白眉绒毛，瞧五觉头上麻布，道：“你既醒来，现在便随我去把药喝了，等下再给你头上换药。”
　　五觉点了点头，又是躬身道谢，之后就随钟柳函一同去了药房。
　　戚铃在药房中守着几人煎药，见钟柳函和五觉进来，说道：“小和尚醒了，感觉如何？”五觉指着头回道：“就是头还有些疼。”
　　戚铃见他如此，摇着蒲扇笑道：“可不得头疼几日？我当时在那山沟的河边见到你，脑袋都磕破了，血流不止，再晚些可就难了。”
　　听她此言，五觉忙合掌道：“我佛慈悲，多谢施主相救，两位施主善行，小僧无以为报。”
　　另一名择药的弟子听了，不满道：“你只感谢她们啊，那我还帮你煎药呢？”又有一男弟子说道：“小师父身上的衣衫可是我换的。”
　　五觉被闹得红了脸，手足无措，对屋内的人频频点头，连声道：“是小僧的不是，施主们都是好人，小僧罪过，多谢，多谢。”
　　“去去去，手上的活做完了？别把人吓跑。”戚铃故作严厉地说着屋内的人，其余人对视一眼，不觉哈哈大笑，五觉见众人透着善意，也跟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先前那名男弟子端着碗药走来，将五觉带到一旁坐下，道：“小师父快把药喝了吧，一会儿我给你换药，再让我们柳大夫为你把把脉，伤很快就能好。”
　　五觉道了声谢，端药吹了几口气，慢慢喝下一口，不由皱了眉头，目光望向钟柳函，问道：“不知那位施主名姓？”
　　男子转头看去，此时钟柳函正拿药杵细细磨药，又把药粉倒入碗中。男子笑道：“她就是我方才和你说的柳大夫，我们师姐。”
　　五觉一双眼睛全然放在钟柳函身上，又见她把清水与药粉混合，取了毛笔沾上，侧头专注为白眉伤处上药，白眉的小脑袋虽四处转动，下身却站在那任钟柳函施为，这让五觉心中颇为惊讶。
　　白眉天生神异，心性高傲，只会亲近纯善之人，若到心有邪念的人手中，也难以将其驱使。
　　那男子见五觉目不转睛地盯着钟柳函，挥手皱眉道：“想什么呢？你这个出家人……”话还未说完，但见五觉双目一亮，发出感慨：“柳施主，真是个大好人。”
　　“这还用你说？”那男子一愣，得意道，“她可是我们师姐，医术了得，待人和善，没人比得上。”
　　男子正自夸赞，五觉皱眉垂首，面露难色，忽地猛一吸气，端碗把药一口气喝尽，方才擦嘴问道：“施主在说什么？”
　　“嘿，你这小和尚。”那男子对着他脑门轻轻一弹，笑道，“先换药。”
　　钟柳函为白眉上好药，又放了一碗水在它身前，侧首就见五觉呲牙忍痛，不由抿唇淡淡一笑。白眉歪着脑袋看了看，拿尖嘴蹭钟柳函手指，吱吱叫了两声，便在桌上跳来跳去。
　　用过早饭，五觉坐在廊下发愣，白眉蹲在他头顶，用嘴扯粗布里挑出的线，钟柳函出门时瞧见，只觉有趣，手中医书一卷，望着一人一鸟出神。
　　今日天气晴好，戚铃正在院中抖着簸箕内的药材翻晒，余光瞥见这副景象，心念一动，把簸箕置在架上，蹲身抓了一把雪。
　　白眉忽地飞走，五觉尚未回神，但觉目前一黑，一个软绵绵的雪团就砸在脸上，沁凉白雪落进衣内，激得他大叫着向后仰倒。
　　耳边就听女子笑声，五觉抬眼看去，戚铃正扶着木架笑弯了腰。
　　这时钟柳函走到近前，伸手把他拉起，她方才也被这突变吓了一跳，关心道：“可有受伤？”五觉摇摇头，他手撑着地面，倒没有摔到脑袋。
　　钟柳函又转身蹙眉道：“戚姨，人家还是病人，就别开这种玩笑了。”
　　程忆听着后院动静，从账房赶了过来，见此说道：“多大人了，还和小孩玩闹。”戚铃不服道：“这小和尚武功可不低，我有分寸，小和尚，你来说说。”
　　五觉这时胸口还捂着冰雪，也不好当着三位女施主的面清理，假意掸了掸衣服，道：“小僧确是会武，戚施主未用多少气力，小僧是被吓到了。”
　　程忆盯着他看了半晌，忽地笑道：“你这样可是最容易被人欺负，我且问你，你怎会在那山沟里？”
　　五觉面露疑惑，道：“小僧也不知，小僧先前夜里被人追杀，没看路摔了下去，醒来已被施主们所救。”
　　“难不成新济军连和尚都不放过？”戚铃骂道，“新济人当真残暴。”
　　五觉本要辩解，见她神情冰冷，把话咽回肚中。钟柳函低头察觉到五觉情绪失落，问道：“你伤好后，可有想好去处？”
　　五觉摇摇头：“我本在应宣城和宋施主待在一起，被人带到这来，现在也没有相识的人，不知以后还能不能遇见。”
　　听到“应宣城”三字，钟柳函不由心头一颤，忆起曾经过往，如今正处战乱，见他无地可去，问道：“你既会武功，等伤好后，不如平时就随大家一起上山采药，先留在这，等哪日你要想离开，或遇到那位宋施主，再决定去留也不迟。”
　　五觉想了想，只要遵照方丈临终之言，不回新济，在哪都无分别，这位柳施主像是这里主事的人，她既然让自己留下，那其他人也必不会反对，也不叫大家为难，于是点头答应。
　　冬至一过，日子走得就快了。元正当日，蔡霈休、宋寄悦与无尘尚在南下去的路上，宋寄言因庄内事务，虽心有不甘，也只能提前半月与二人辞行。
　　是夜，三人进入荣泉城，夜市街热闹喧嚣，络绎不绝。街角的摊贩迎来送往，卖力吆喝，人们穿着新衣观赏夜景，小儿手提花灯唱着歌谣跑过。
　　荣泉城到汖地中间还要经过隆兴、白平两城，更有著名的黄谷关在前阻挡外敌。蔡霈休一行要想到汖地的南安城最快也需月余。
　　时值节庆，三人跑了多家客栈才寻到空房住下，无尘身上的酒早已在路上喝尽，才到客栈便嚷嚷着店家拿出几坛好酒，这客栈二楼却有几处临窗的好位置，三人便找了角落坐下。
　　蔡霈休俯视河岸上行商的小贩，一时颇为感慨，未料时隔三年，再入荣泉城已是物是人非。
　　两名小二手中左右各抱一坛酒行来，待把酒放下，忙道：“菜很快就好，客官容请稍等片刻。”无尘一手拎起酒坛哈哈笑道：“和尚有酒就成，你们下去吧。”
　　小二只觉这和尚和两位姑娘一块，又是喝酒，又是吃肉，看来颇为诡异，但见无尘拍桌掀起大碗，哗哗将酒倒满，伸掌内力一放，碗已推到两人面前，碗中酒丝毫未洒。只这一手，就看得小二瞪直了眼。
　　无尘抬手道：“这酒今夜从和尚账上出，我们喝个尽兴。”宋寄悦却蹙眉道：“明日还是早些赶路，喝酒误事。”无尘也不恼，起身将碗拿回，咕噜着一口气下了肚，扣碗道：“女娃，你喝不喝？”
　　蔡霈休扶碗道：“确实不宜多喝，晚辈只这一碗，大师请了。”无尘喊道：“好，和尚先干。”又是一碗喝尽。
　　蔡霈休却是分了三次将酒饮完，见宋寄悦脸上愁云满布，问道：“宋姐姐心中有事？”宋寄悦道：“你该明白，元正一过离开春便不远了，我放心不下。”
　　这时小儿过来上菜，待人走后，无尘接道：“这两国打仗又不是我等平民能操心的，你还是放宽心，过好当下才是实在。”宋寄悦不语，脸露哂笑，取筷夹菜吃了一口。
　　蔡霈休自然明白宋寄悦心中所想，无尘无挂念之人，居无定所，四海为家，而她们却不同。她们家在习国，亲人朋友皆在这片土地，若是习国败了，必要受到牵连，无论如何，决不能让新济再打进来。
　　三人匆匆用完饭，正逢远处湖心有烟花绽放，无尘便带着没喝完的酒脚踏栏杆，翻上屋脊。蔡霈休与宋寄悦倒未有他这般好兴致，各自回房去了。
　　原本三人打算从荣泉坐船去白平，没成想载人的船只接下来一月都不能行船，听闻是要用来运前线的粮草，官府因此封锁河道，增了兵力守卫。
　　时不待人，三人只得继续骑马南下，而一路崇山峻岭，又有数条大河，绕了不少远路，赶到黄谷关外时已过惊蛰。
　　惊蛰之前，钟柳函望着连日雨水天气，撑伞走到院中，收好裙摆，捏起一块湿润的泥土，程忆在侧廊就见她手中的伞滑到地上，而钟柳函浑然未觉。
　　“宫主。”程忆把手中药材一放，快步走到她身旁，将伞捡起撑在两人头顶，“你在看什么？”
　　钟柳函直起身，雨水顺着发梢滴落，肃然道：“程姨觉得这天气如何？”
　　程忆认真一想，道：“今年甚怪，闷热异常，像是入了夏令，蛇虫骤出，草木腐烂。”
　　钟柳函道：“气候错乱，恐有大灾降临。”程忆惊道：“可有危险？”钟柳函摇摇头：“不好说，算不出方位。”程忆松了口气：“那便行事小心些。”
　　“程姨，等天气好转，我们把各处清扫一遍。从今日起，每两日洁衣擦器，用艾叶熏蒸屋舍。”
　　程忆皱眉道：“你怕出疫病？”钟柳函叹道：“以防万一。”


第106章 春华如故
　　按理说瘟疫常在立春之时盛行，等到了惊蛰便会明显衰弱，在惊蛰时生瘟疫虽未有记载，但也并非不可能，程忆自然听从钟柳函安排，谨慎对待。
　　新的暖心丹药方除去增加药量，钟柳函几次试验药性，废了不少药材，为达功效又添换了几味药，近来药材将尽，需出山从外面买回。而离这里不远的几个小镇中的药铺因战事焦灼，早已在开春前便被朝廷控制，许多药材都不再售卖，如今要想购得所需药材，只能去南安城内登记买药。
　　钟柳函夜间突然决定要与戚铃一同前往南安城，这让众人无不大惊，戚铃当先拒绝，态度十分坚定。
　　程忆正欲劝阻，就听钟柳函道：“此行我亦想观两国战事情况，也好早做准备。”
　　新济与习国两方对天衍宫虎视眈眈，一心所想不过是那本残缺不全的天工图册，此处并非众人长留之所，钟柳函心中早有离意。
　　钟柳函一直都明白，父亲既能想到毁了书阁，又将玄天铁盒交入她手中，那日就没打算活着离开天工山。此事众人也心知肚明，虽说钟柳函为暂代宫主之位，但已是大家心中的新任宫主。
　　若非宫主之责，钟柳函恐怕也活不到今日，她心中挂念之人一个个离去，自己又饱受寒毒折磨，活在这世间不知还有何意义。而为了天衍宫余下的人，如何也要将她们安置妥善后再考虑个人私事。
　　此言一出，几人倒无话可说，默然半晌，李思归道：“不如我与戚铃陪宫主一块去，再多带些人手？”戚铃点头道：“也好。”
　　程忆心中仍有不安，可见戚铃都松了口，自己不好多说，却免不了叮咛一番，直叫戚铃头疼不已，连声应下，才肯作罢。
　　五觉站在院中等候，钟柳函出门就见他望过来，开口问道：“五觉，你明日可要与我一同去南安城？兴许能遇到前往应宣城的商人，你也可找人打听一下那位宋施主。”她们也许不久就离开此地，总不好弃他不顾。
　　五觉道：“去的，钟施主几时出发？”钟柳函道：“卯时四刻。”早去早回，也免生出事端。
　　五觉记下时辰，仰头望了望天色，道：“那得早些歇息，时辰不早了。”钟柳函道：“剩下的药材我会让人去备好，你回房收拾一下。”
　　目送五觉离开，钟柳函走到院中，抬头仰望万里苍穹，黑云笼罩，难见星辰，微风不起，天气异常沉闷。此行，或许是祸，亦是福。
　　在第三日的正午，钟柳函一行人才从北门进入南安城。听闻距此一百里外就是新济军营地，南安城内，便连道上走过的行人，神情不免也带着几分戒备。
　　几人先是赶往城内最大的药铺，钟柳函上楼与掌柜商谈，戚铃护在一旁。在交谈中，钟柳函得知用以医治外伤的药材如今只能限量售出，大部分已被南安府守将王逸将军派兵收买。
　　钟柳函蹙眉道：“这仗怕是要开打了。”掌柜叹道：“可不是吗，元正以来，城内就贴了告示要宵禁，现在是夜夜都能听到守军在街上巡视。柳姑娘，你要的另几味药好说，三七、红花这些，我也不敢多卖你。”
　　三七、红花都是常用的药材，医馆中尚还够用些时日，钟柳函自不会为难掌柜。两人相谈和洽，很快便在书契上签下名字，钟柳函要看过药材无误后再交付银钱，两人各收一份书契，那掌柜便要带人到后院去验收。
　　三人正从二楼下来，忽见门口一阵骚动，一群人围在一处观望。
　　这群人堵着店门，妨碍了药铺的买卖，掌柜皱着眉头走上前，不悦道：“都堵在这做什么？出何事了？”
　　但见五觉从人群中挤出来，见着钟柳函叫道：“柳施主，这有个小姑娘突然晕倒了。”
　　钟柳函一愣，提裙便要过去，戚铃却拉住她道：“小心为好。”钟柳函快步上前，说道：“看看无妨。”
　　五觉忙道：“麻烦大家让一让。”那掌柜也叫伙计从旁驱散围观人群。
　　众人散开，钟柳函就见那倒下的姑娘不过十一二岁年纪，此时正大张着嘴用力喘息，身体不断颤抖，口唇发白，冷汗淋淋。她身旁还有一位中年妇人焦急地唤她名字。
　　钟柳函先将手放进怀中捂热，再抵上那小姑娘额头，察觉她在发热，烫得有些吓人，心中隐隐不安。
　　正待为她把脉，未料小姑娘身体一抽，躬身干呕起来，钟柳函神情陡变，伸出的手一颤，随即双唇紧抿，摸到她右侧肋下居中的位置轻轻按压，逐渐又加了几分力气，双眸紧紧盯着小姑娘神色。
　　“她这几日，可是腹痛不止，发热不退？”钟柳函努力使自己保持镇静，问着妇人。
　　妇人连忙道：“是，一直吃药都不见好，痛得厉害了，吃进去的也全都会吐出来。”钟柳函深吸口气，道：“你让我把把脉。”
　　妇人依言伸手，钟柳函把过脉，朝一旁的掌柜道：“我记得掌柜这也有大夫。”那大夫早就候在旁侧，闻言走出，道：“鄙人王平。”钟柳函起身行礼道：“还请王大夫为其诊治。”
　　王平心有疑虑，转头见掌柜催促，方前去诊脉。
　　钟柳函医术旁人不知，但是戚铃再清楚不过，若有什么疑难杂症是她也治不了的，便鲜少有人能解。
　　她走到钟柳函身侧，低声问道：“可是不治之症？”钟柳函摇了摇头，拉开二人距离，道：“不好说。”盖因此事实在过于巧合，让她一时难下定论。
　　钟柳函看着王平，心内仍有丝侥幸，可当王平脸色惨白，甩袖站起身嘴里念着：“瘟疫，是瘟疫。”之时，她反而将一切抛诸脑后，镇定下来，忙道：“劳烦掌柜派人去官府说明。”
　　众人听到这小姑娘得的是瘟疫，俱已色变，纷纷惊叫着就要逃离，钟柳函喊道：“李叔、戚姨，快把人拦下。”
　　李思归先前去安顿马车，在钟柳函为小姑娘把脉时，就赶了过来。二人闻声骤出，将在场之人的穴道点上。
　　幸而这家药铺未开在城中人流密集之处，又有五觉出手相助，三人很快将所有人控制。
　　见那掌柜尚自愣神，钟柳函冷声道：“快去告知官府，此事不是你我能担下。”那掌柜吓得一个哆嗦，如今正逢战乱，若是不及时控制，瘟疫一旦蔓延开，便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用。
　　瘟疫之事非同小可，太守得知此事，急忙禀告王逸，王逸亲自带兵前来，叫人封锁了街道，又派人去往那小姑娘所住区域，把每户人家叫出来交由军医诊断。而搜索出来的所有发热之人，皆会被安置到近郊的宅院进行医治。
　　此次在药铺的人都被一同带走观察，期间不得外出。谁料进城一次，就遇上瘟疫，戚铃看着走在前的钟柳函，心下后悔让她前来。
　　五觉却不知瘟疫为何，见周匝的人个个面露愁容，更有甚者已落下眼泪，一副赴死模样，也不由得心往下沉。
　　蔡霈休三人赶到南安城外时，但见守城兵卒皆以布遮面，更有军医支桌候在一侧，每有人进城都会先去军医处诊脉。
　　蔡霈休询问才知，南安城内前段时日闹了瘟疫，如今只准进不许出，且只开了东、北两个城门，防守极其森严，恐怕要等到瘟疫过去才能好转。
　　蔡霈休道：“而今来看，确不好贸然进城。”宋寄悦不免担忧道：“两方都已是蓄势待发，城内却在这时闹起瘟疫，难道真是天要降惩？”
　　习国皇帝本为济国分封的侯爷，当初眼见济国大势已去，便在封地起兵造反，后又得良将贤臣，一路发展壮大，受多方推举登上帝位。
　　一直以来，新济则是打着“匡扶正统”的旗号出兵来犯，对外多说：“习国血脉非皇室正统，此番有违神意，必遭天谴。”
　　蔡霈休冷笑道：“不过是扰乱民心之举，常人行事也需找个好日子、好兆头，为满足私欲寻一个名正言顺的藉口罢了。习国先皇当年唱的那出‘救亡使存’可不比这时好听，从古至今，多是如此。”
　　宋寄悦心中甚惊，却觉蔡霈休变了许多，问道：“那你以为胜负如何？”
　　蔡霈休叹道：“谁胜谁负又能怎样？苦的永远是平民百姓，这仗还是不打为好。”
　　无尘笑道：“你们两个丫头就是忧虑过多，既来之，则安之。这打不打，和尚也说了不是我们说的算，与其烦恼这些，不如想想今夜我们要在哪处歇息。”
　　城暂时是不能再进，而这附近也不见村庄屋舍，三人寻了一个时辰，最终方在一座破庙里落脚。
　　接下来几日，三人夜里宿在破庙，白日就轮流守在城外视察情况。
　　春分之时，城外桃花尽相绽放，此时的桃花开得格外娇艳，而桃林中却不复往昔盛况，潺潺溪水载着花瓣奔流，只可惜无人欣赏。
　　“有法子进城了。”宋寄悦驾马疾行而来，身后一人喊道：“小悦儿等等我。”
　　只见宋柏一袭青衣，冠带翻飞，挥手快步赶至，见着蔡霈休，拱手笑道：“姑娘近日可好？”
　　蔡霈休回礼道：“劳宋前辈挂念，不知前辈缘何来此？”宋柏笑道：“我这段时日恰好在隆兴办事，南安的善堂管事来信告知城内出现瘟疫，我让人备下药材、衣物送来，正好去城中了解情况。”
　　飞来庄这两年在习国十座城内建立了善堂，主要用以收容孤儿和接济部分流民，此次瘟疫，善堂亦有不少人被带去近郊宅院，南安城中的粮草、药材多为战争而备，如今能分给病人的委实有限。
　　几人一路回到官道，就见宋柏押了足足六辆马车的物品。进城之时，宋柏向守将出具通行文书，只要凭此文书，届时亦能安然出城。
　　军医为众人诊脉之际，兵卒正仔细查看每辆马车的物品，如此耗费近半个时辰，一行人才得以入城。
　　众人进城前已戴上绢布掩住口鼻，街道上偶尔有平民匆匆而过，多为四处巡守的官兵。
　　宋柏道：“我要去给近郊那边送药，小悦儿，你与蔡姑娘若有其他事，便在这分开罢。”蔡霈休却道：“我们的事不急，若是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晚辈定不推辞。”宋柏原本在南安城待不了几日，如今因她们的关系，也不知要在此停留几时，蔡霈休心怀感激，故而有此一说。
　　宋柏急道：“那再好不过，我与那边主事有事相商，到时劳烦你帮忙盯着人卸货。”
　　宋柏自从见到宋寄悦，心中已是喜不自胜，本就想劝她回去，奈何进城以来宋寄悦一直刻意避开，又怕人再次跑了，想时时跟在她身侧，如今蔡霈休抛来台阶，他自当接着往下走。
　　宋寄悦看了眼蔡霈休，又看向宋柏，最终默然不语，走在前头。宋柏嘻嘻笑着，追了上去，落在后面的蔡霈休就听他小心问道：“小悦儿，你什么时候回家啊？”
　　宋寄悦直到此时，也未想明白如何去面对飞来庄的人，但已不如初时那般抗拒：“四叔就别问了。”
　　宋柏心下松了口气，暗道：“还认我这个叔叔就好。”面上笑了笑，说道：“那你打算回去时，一定要先与我说。”
　　宋寄悦看着宋柏，她从来吃软不吃硬，拿这位四叔是真没有法子，叹道：“之后再谈。”
　　宋柏也不逼她，心急最难成事，只要宋寄悦不再躲人，终有松口回去的一天。
　　到得近郊的宅院，三人就见侧门有两人将衣物一件件扔进火堆，宋寄悦瞬时双目睁大：“五觉。”
　　五觉听到熟悉声音，抬眼望去，见到栏杆外的宋寄悦，喜道：“宋施主，真的是你。”
　　宋寄悦上前几步，问道：“你怎会在这？也染了瘟疫？”五觉不好离她太近，只站在原地道：“没有，没有。我被常荣抓后，逃跑时摔下山涧，后来被柳施主所救，我们进城买药，碰上一个姑娘得了瘟疫，就被官兵带来这里。”
　　蔡霈休未料此行竟能如此快寻到五觉，听他此言，不由问道：“你要何时才能出来？”五觉苦着脸道：“一时怕是不给出来。”
　　“瘟疫一日未完，他们恐怕要一直待在这。”宋柏道，“南安城太守与我也是旧识，到时我去问问。”
　　既已知五觉在此，宋寄悦心无所挂，说道：“你在里面谨慎些，莫染上瘟疫。”
　　五觉笑道：“有柳施主在，大家得她医治，过不了多久就能痊愈。”
　　宋寄悦只觉他不知其中厉害，无奈一笑。宋柏还要把药材送过去，几人也不好停留太久，便先与他告别。
　　到了正门处，负责此事的人早已在外等候，宋柏与他交谈之际，蔡霈休就见另一侧门外有几人被抬了进去。
　　宋柏此次前来，还想见一眼那几个善堂的孩子，这边也早有准备，回廊两侧皆已放下竹帘，一路引人走过前院，转过园林，便要往后院走去。
　　那人与宋柏说着各处布置，蔡霈休随在后面观察四周情况，侧首一望，看向两丈外的庭院，但见方才见到的几人被抬进院中，透过竹帘空隙，又见几人从房中走出。蔡霈休目光一转，落到最后那人身上，不由得身子一震，愣住不动。
　　宋柏察觉到身后动静，停步转身望去，众人纷纷看向她。蔡霈休走出一步，掀开竹帘，双眼凝在蓝衫女子身上。宋寄悦随她视线看去，不免一惊，未料这世上当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钟柳函正自蹲身为病人诊治，似有所觉，扭头瞧去，蓦地神色一怔，眸中水光流转。
　　两人虽遮了面容，但只一眼便认出彼此，蔡霈休嘴唇抖动，死死抓着竹帘，强忍下眼眶里的泪水，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钟柳函，生怕心心念念的人再次不见。
　　钟柳函始终不信蔡霈休会那般死去，可人人又都说她落崖死了。先时，钟柳函还会做姐姐死在自己眼前的噩梦，她学医多年，却从来没能救下所爱之人，她救不了姐姐，救不了爹和天衍宫中死去的人。后来，钟柳函不敢再想这些，唯恐没有勇气活下去，她可以忍受所有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痛苦，却无法承受亲人死去这件事。
　　钟柳函只觉悲喜交加，话没出口，眼泪先行流下，撇了撇嘴，软倒在地。蔡霈休心中一紧，恨不能立时到她身旁，却被宋寄悦按住。
　　“宋姐姐。”蔡霈休求道，“你让我过去吧，我……我们好不容易相见。”宋寄悦皱眉道：“那是瘟疫，她定也不想让你过去。”
　　此时钟柳函已由戚铃扶起，哽咽道：“姐姐……还活着……她还活着……”见蔡霈休欲要动身过来，忙收了伤容，向她摇摇头。
　　蔡霈休见状微愣，深吸口气，不舍地再看一眼，缓缓将竹帘放下，跟随宋柏往后院去了。
　　作者有话说：
　　恭喜小情侣重逢，恭喜四人组三人重聚。


第107章 隔栏夜话
　　众人到了书房，宋柏对宋寄悦道：“你们便先去盯着人卸货。”宋寄悦领会其意，带蔡霈休离开。
　　负责之人向旁使着眼色，便有两人跟在她们身后，一同前去。
　　马车已在后院库房外等候，宋寄悦见几人搬下木箱，一一打开查看。见并无错漏，负责库房的官兵方才登记在册，亲自搬入库中。
　　自从知道钟柳函就在此地，蔡霈休一颗心已飞往前院，奈何四处皆有官兵把守，不好轻举妄动，她只能暂压情思，容后再寻法子相见。
　　货已卸毕，宋柏那边一时半刻谈不完事，宋寄悦打量跟随二人，坦然道：“我们能否在廊下转转？”
　　那二人脸上一惊，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颔首道：“可以，但不能与院中人接近，以免染上瘟疫，我们没法担这个责。”
　　“二位放心，定不会难为你们。”蔡霈休未料二人如此好说话，却不想宋柏与南安城太守既是旧识，又有文书在手，必然关系匪浅，那负责的管事吩咐他二人跟来，不过是怕她们做了出格之事，若是遵照规矩行动，自然不会多加阻拦。
　　蔡霈休思人心切，快步赶往方才庭院，却见那被抬进的人与钟柳函皆已没了踪影，心下怅然若失，只怪自己晚来一步。
　　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从左后方传来，蔡霈休扭头望去，但见有两个身影从圆门走出，有一人分明是已离去的钟柳函。
　　蔡霈休但觉心跳加速，忽地望了望站在不远处看着这方的两人。宋寄悦当即明白她的顾虑，低声道：“我先过去，现在叙旧不是时候。”蔡霈休点头道：“我晓得。”
　　“姐姐？”钟柳函与戚铃绕过绿树石山，见竹帘内有人影走动，轻唤了一声。
　　蔡霈休掀起帘子，欣喜万分，心中有千言万语要与她倾诉，动了动唇，化为一句：“我以为见不到你了。”言语中，却有几分委屈。
　　钟柳函在丈外站定，微仰起头，眉眼含笑，柔声道：“我知你定要回来。”蔡霈休见她此般模样，不由鼻子发酸，忍不住道：“阿熙，你还好吗？”钟柳函一愣，垂眸道：“都过去了，姐姐呢？”她不愿说违心的话，但又不想让蔡霈休太过担忧。
　　蔡霈休哪能不明白，微笑道：“我还去你家找过。阿熙，这两年，我很想你。”她有意转了话头，然而钟柳函并不打算放过，面露愁容，眯眼道：“你别骗我。”
　　蔡霈休听得神色一变，幸而有绢布遮掩，半真半假道：“只受了一点内伤，过段时日就能好。”
　　钟柳函蹙眉道：“你手臂的伤……”蔡霈休哪想到她连这也能看出，忙道：“能治，我师父认识一位齐云山上的前辈，那位前辈也能解你体内的毒，到时我带你过去。”
　　戚铃站在钟柳函百步外守候，听此一言，不由望向她。
　　蔡霈休感受到视线，颔首示意，又对钟柳函软语道：“阿熙，我有记着你的话，我不会去犯险，我还要带你去治病。”
　　钟柳函听到这世上真有人能解她体内寒毒，心里不喜悦是假，可一想到蔡霈休不顾自身安危与左冷仟搏斗，最后甚至掉落山崖，如今想起此事，仍如钻心般难忍痛楚，却是又气又怜，面色一冷，沉默不言。
　　蔡霈休本就心虚，见状更是心头一慌，垂首道：“是我的错，你莫生气。”钟柳函叹了口气：“你就是这般，我有什么法子。”
　　她言语缓和下来，蔡霈休神情随之一松，抬眼间，便见钟柳函恰也望来，眸中就如那初春的塬江江面，笼着一层薄薄寒烟。江水翻卷流淌，于熹微晨光下，映带粼粼波光。
　　这一幕，深深印刻在蔡霈休脑中，她不觉摩挲起指间，和煦春日里，她却无法触到自己放在心上的人。
　　“阿熙，我这里有一味药，兴许能帮上忙。”蔡霈休取出一件用绸缎包着的物品，可两人相距较远，她左右一看，将腰间玉环络子取下，绑在绸缎上一同扔了过去。
　　钟柳函慌忙接下，将络子攥在手中，看着内里安放的一朵带血莲花，疑惑地看向蔡霈休。
　　蔡霈休笑道：“这花有奇效，听闻能解百毒，你放心用。不知对你的病是否有帮助？”
　　钟柳函摇了摇头，将莲花收下。她体内寒毒是由真气所致，寻常药物只能暂缓痛苦，不过是治标不治本，这莲花于她并无多大用处，但拿来对付瘟疫，或可一试。
　　蔡霈休大失所望，但比起见到钟柳函，这一点悲伤转瞬即逝，瞧宋柏从远处走来，急道：“我要走了。阿熙，你等我，我们很快就能再见。”
　　钟柳函道：“姐姐，你照顾好自己。”蔡霈休点点头，转身之际，钟柳函就见那淡绿色的衣带好似河畔的柳枝，随风飘摇，几息后便失了踪迹。
　　病亦有轻重缓急，这些日子，钟柳函记下不同病人状况，而发病较轻的除去发热不退，便与常人无异，只需仔细调养，按时服药，每日依她所画小人动作，以此调理身子，总能痊愈。
　　而情况危急者，发热反复无常，更引出其他病症，长处昏迷之中。钟柳函遍查书中所言，试过各类方子，仍收效甚微。
　　从出现瘟疫到今日，不过半月已有百人丧命，南安城内人心惶惶，若是新济军此时攻来，恐难招架。
　　蔡霈休送来的药即便真有奇效，钟柳函仍不敢贸然给病人服用，于是煎了一碗，自身服下观察三日，不见有异，方才去与病重难愈的几人商量。
　　抱病之人难免多生疑心，惟恐某日惨遭遗弃，视钟柳函所言为假意安抚之举，哪里会允许试药？更有人把每日送来的药偷偷倒掉，使病愈来愈险重。
　　当钟柳函得知此事之时，同行的一位老军医道：“要老朽说，柳姑娘何必告之实情，那药既无害处，用了便是，如此煞费苦心，到头来反而多得怨怼。”
　　钟柳函微蹙着眉，淡淡说道：“医者除治病救人之能，更应有仁爱良善之心。他们已患重病，身魂忍受煎熬，到底不能过于苛求。只是如何能拿性命做儿戏？是我思虑不周。”
　　军医叹道：“那现下如何是好？你一心为他们着想，可难免有人误会。”钟柳函道：“人心不齐，万事不宜。眼下需让病人相信不会被弃之不顾。”
　　往前常能听闻瘟疫发生时，官员下令烧死重病者之事，在众人眼中，瘟疫比洪水猛兽更甚，一旦染上，即是死路一条。可目前南安城太守与守将王逸并未放弃染病之人，治病先顺心，若郁结不得发，病气不除，五运六气便难和谐共生，身体岂能好转？
　　两人赶往安置病人的屋舍，就见那病重之人仍抗拒喝药，众人见钟柳函进来，一人竟大声问道：“柳大夫，他们说你偷偷换了药，外间早已不顾我们这些人死活。”其余人纷纷把目光投向她，均在等她应答。
　　“柳姐姐不会害我们，要没有她，你们哪还能在此好好活着？”一个女孩站起来，却是当日在药铺门口昏倒的姑娘。
　　众人听她一言，随之默然无声，原本朝廷将人安置在此处，确有任其自生自灭的念头，但钟柳函无法袖手旁观，决心要医治众人，后来见她让轻症病人明显转好，军医告知王逸，才使得那方松口，派来一批新的药材，托她尽力施救。
　　屋内的人都在等她给个说法，钟柳函走到最近一处，把窗牖推开，淡淡说道：“夜里虽有凉意，还是不要把门窗封严，免得病秽于屋中环转不出，侵袭气体。”
　　正在这时，戚铃端着药碗走来。钟柳函取出一碗药，一半倒入空碗中，当着众人面解下绢布，将药喝下，对那不喝药的病人道：“我自当问心无愧，今夜之后，若有人还不喝药，我亦不再劝说，但请自便。”
　　“那新药我先试过，也并非逼迫你们服用，若之后无人愿试，继续吃当前的药也无妨，命只有一条，还请诸位莫轻贱了自己。”说罢，将药碗一放，转身离去。
　　戚铃把药递到那人面前，冷哼一声，道：“我们姑娘心善，喝与不喝，你自己决断。”那人面露难色，默然半晌，眼神一厉，将碗夺过，一口气喝下。
　　戚铃见人喝了药，双眉一挑，扫过屋内众人，除那小姑娘和她母亲笑着看她，其余人皆避开视线，羞愧难当。
　　戚铃走出屋，见着院中望月的钟柳函，扬碗道：“都喝了，这些人就是多疑。”钟柳函叹道：“倒也不能全怪他们，但凡性命不寄托在旁人手上，也不会这般。”
　　戚铃皱眉道：“你别将人想得太好，今夜若不是你当众服药，又以性命相说，那些人哪会信服？”钟柳函只道：“希望这瘟疫早些过去。”
　　戚铃眼珠一转，笑道：“到时那蔡霈休带你去治病，我们也就能放心了。”
　　说起此事，再过不了几日，身上寒毒又将发作，钟柳函忽地回首道：“戚姨，寒毒的事，你别与她说。”
　　“为何？”戚铃神情不解，“你该知道，这事瞒不了多久。”钟柳函垂眸道：“至少现在不能，她要得知，定会不管不顾地进来。”戚铃一愣，叹了口气，幽幽道：“她确是重情之人，只是你这般，太过伤人心了。”
　　钟柳函低眉不语，正逢五觉找来，但听他说道：“柳施主，有人找你过去。”钟柳函不经意问道：“哪位？”五觉答：“是蔡施主。”钟柳函吃了一惊，未料蔡霈休夜里过来，急道：“她在哪？”五觉道：“在侧屋的院外。”
　　钟柳函当下疾步行去，戚铃自然紧随，五觉瞧着两人，摸了摸脑袋，但觉白眉拉扯他衣袖，欲要一起过去，只得跟上。
　　栏杆外，蔡霈休提着灯笼，另一只手里还拎了一包吃食，听到脚步声，忙侧目看去。见着钟柳函，不由脸上带笑，喊道：“阿熙。”两人五日未见，蔡霈休只觉度日如年，甚为想念。
　　钟柳函走了两步，忽地停下，淡笑道：“姐姐如何来了？”蔡霈休盯着她面容细瞧，双眼微红，心底涌起一阵苦涩，道：“这两年，你怎么过来的？”
　　原是钟柳函情急之下，忘将绢布戴上，蔡霈休见她脸上殊无血色，方才有此一问。
　　钟柳函不动声色地戴好绢布，却是问道：“姐姐信我吗？”这话问得没有缘由，蔡霈休猜测许是她遇到难事，不作深想，点头道：“我自然信你，出何事了？”
　　戚铃与五觉远远站在院外，见两人隔着栏杆交谈，总不好去偷听。
　　钟柳函就见蔡霈休一双眸子在灯光照射下出奇的亮，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心绪慢慢舒展开来，道出这几日的事。
　　蔡霈休听得认真，直到钟柳函说完，她才笑道：“你处理有方，相信不出两日就有人愿吃新药。”钟柳函瞥她一眼，问道：“姐姐又如何保证他们会愿意？”蔡霈休毫不迟疑，道：“我信你能办到啊。”
　　这话倒是说得钟柳函心里一甜，轻哼道：“你惯爱说好话哄我。”蔡霈休笑笑：“不说这些，我今夜来，一则宋前辈有事前来，一则是给你带了吃的。”
　　不知蔡霈休从何处摸出一根带子，将包好的吃食裹上，扔过栏杆。钟柳函将一包吃食拾起，打开一望，全是当初爱吃的那些糕点。
　　蔡霈休见她垂首不语，轻轻扯着另一端带子，担心道：“阿熙，你怎么了？你不喜欢吗？要是不想吃，你与我说，我再给你带别的小食。”
　　钟柳函摇着头，肩头微颤，竟是呜咽起来，蔡霈休惊慌道：“你别哭，你别哭啊。”已丢下灯笼，扑到栏杆前。
　　钟柳函抬起泪眼，见她仓皇模样，泣声道：“姐姐……姐姐……我以为你死啦，那么高的悬崖，那时……你……你不怕吗？”
　　“我怕。”蔡霈休道，“我怕我娘伤心，我又怕见不到你，可当时情况紧急，我不能让左冷仟再杀人，我斗不过他，只能往山上跑……”
　　蔡霈休低垂着头，那日凶险如今忆起，她也十分后怕，不禁恨上自己：“我总不顾她们心绪，要真死了，她们该怎么办？”
　　正自暗悔，忽觉手上一动，抬眸看去，钟柳函将带子绕到手腕上，收了泪水，朝她轻笑道：“你要真怕，日后再不能这样做了。”
　　蔡霈休抬手动了动，见她手腕被扯起，相视一笑，认真道：“不会的，再不会了。”
　　作者有话说：
　　众所周知，蔡霈休在遇险时是不会怕的，她只有在事后复盘才会吓自己一跳，主打一个八成难活，那就还有两成能干，越危险越生智。


第108章 孤月隐江
　　蔡霈休临走时蓦然忆起一事，回首问道：“那寒毒发作，是不是就在这几日？”钟柳函微愣，随后摇头笑道：“姐姐不必担心，有戚姨陪我。”蔡霈休记得在天衍宫时，与这位戚姨有过一面之缘，好像是金部的部主。
　　阿熙身边有人陪同，她倒也能放几分心。如此想着，蔡霈休当下便道：“我明日要出城寻人，过几日再来看你，你万事当心。”
　　钟柳函听她要走，不禁蹙眉道：“姐姐要去哪？”蔡霈休低声道：“我得知元二消息，眼下她们在黄谷关那边，我拿了画就回，绝不逗留。”
　　钟柳函真怕她又去冒险，咬住嘴唇，半晌才道：“那你早去早回。”蔡霈休见她纠结模样，眼中流露不舍，话到嘴边却又咽下，颔首道：“我走了。”拿起灯笼，再不停留。
　　钟柳函目送她离去背影，脚下不由追了两步，直到那点昏黄烛光再看不见，方收拾心绪，出了小院。
　　蔡霈休原是想等找到元二、元三两人，将两幅画拿回后，由宋寄言传布秘宝为新济攻打习国奸计一事，再广发请帖，邀众人共赏四季图，诱使有心之人齐聚一地，只要事情闹大，就不再是新济那边或是吴昊泽能控制的局面，而此消息一出，若天衍宫的人能得知，那便再好不过，她总能找到钟柳函下落，即使天衍宫仍旧避而不出，有她转移视线，也能让她们少些危险。
　　此行来南安，找寻五觉的同时，亦是因此处位于两军交汇之地，鱼龙混杂，引人来此再合适不过。不想南安城突逢瘟疫，却也让她见到钟柳函，所施计策只得往后再议。
　　就在前日，蔡霈休通过元二曾留给宋寄言的一封书信，解开其中暗语，便决定去与她们会合。
　　宋柏还需在城内待上几日，就将文书交由宋寄悦，又告知她宋寄言不久也将赶来。宋寄悦听后微微皱眉，倒未多言，只说会很快回来。
　　几人入城之后，无尘便与蔡霈休分别，自去寻好酒好菜吃喝，浑然不顾横行瘟疫。蔡霈休并不理会，各人自有活法，要想如他那般自在，自己只怕这辈子也难办到。宋柏给她们备了两匹好马，不出五日，已至黄谷关外的定河县，蔡霈休走过石桥，数着步子向前缓行。
　　宋寄悦抬眼见官道外两排垂柳，一阵捣衣声从右侧岸边传来，就听蔡霈休说道：“春风无意洗旧柳，湖岸捣声送客乡。”当下便往声音处走去。
　　两人循声绕着湖岸步行两里，仍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蔡霈休略一思忖，道：“去对岸瞧瞧。”将马绳拴在柳树上，运功踏水而过。
　　落到对岸，细看之下，才见蓊郁草木中，有一条极隐蔽的山路。而那捣衣声却似到了身后，蔡霈休大为惊异，回头望着湖面。宋寄悦向湖岸走近几步，蹙眉道：“声音难道是从湖底传来？”
　　两人此次前来是为寻人，虽觉神奇，但并不迁延于此，相顾一眼，一前一后踏上山路。
　　青苔生满石阶，杂草破岩肆虐，这山路已鲜少有人走过。宋寄悦疑惑道：“她们当真住在这里？”蔡霈休心里也在揣测，答：“信上所言确为此处，元二也曾与我说过，她老家就在定河县一带。”
　　再往上，荆棘遍生，两人不得不取剑挥砍，这山上多生木棉花树，许是昨夜落的那场雨，石阶上铺了一层木棉花瓣，色彩艳丽如泣血，衬着望不见尽头的山路，平添几分诡谲。
　　好容易到了山顶，却见四周森木耸立，哪有路走？这石阶往前，便是从另一面下山的路，可见横生荆棘与那青绿的苍耳，宋寄悦无声看向蔡霈休，眼中分明带着不满。
　　蔡霈休干笑两声，挥剑道：“这次我走前。”当即“唰唰”砍了阻碍灌木，大步走了下去。
　　待两人下了山，就见到数里外，湖岸上架设半座竹桥，林中隐约能见一间屋舍。
　　蔡霈休笑道：“这回可错不了。”宋寄悦点点头，收剑入林。蔡霈休落在后方，边走边摘着衣袖上的苍耳，低头见衣摆处还粘了许多，摇头一笑，便不再管。
　　将近屋舍，却听湖岸边一人惊喜道：“君侯！”蔡霈休回首望去，但见临岸荒草丛中，一人冒出头来，斗笠蓑衣，下摆扎进衣带，赤着双足。
　　两人一心去往屋舍，也未料到那陷进去的一片地里会有人在。元三飞身到了近前，急忙将下摆拿出，抚平衣袍，蔡霈休见她手中提着两尾用野草串起的鲫鱼，微笑道：“在钓鱼？”
　　元三眼中含泪，又不好意思地笑笑，拎鱼拱手道：“元二在山里摘野菜，这两条鱼便献于君侯。”
　　“许久没喝过鱼汤了。”蔡霈休眼望湖岸，问道，“这两尾鱼却是不够我们四人分，那钓竿可还在原处？”
　　元三忙道：“何须君侯动手，属下再去捉两条就是。”蔡霈休摆手道：“我如今也不是什么君侯，唤我名字就是，再说这鱼自然要自己抓的才鲜美。”元三面露难色，迟疑道：“那便唤小姐？”一旁的宋寄悦不觉莞尔，说道：“你就别为难她了。”
　　蔡霈休笑道：“你先回屋收拾好，我钓了鱼就来。”话毕，便将外衫脱下，挂在树梢，一个纵身，掠过半空，落到荒草之中。
　　宋寄悦双袖一卷，却是足点草尖，转眼间便到了空地。但见她真气一收，一根竹竿落入手心，挽袖道：“你钓鱼也不知要到何时才有鱼上钩。”说话间，竹竿一端已削出尖头，瞅准一处，反手插入水中。
　　蔡霈休挂好鱼饵，甩出钓竿，曼声道：“宋姐姐去远些，莫吓着我这方的鱼。”
　　元三见她二人颇有兴致，亦无法劝阻，只得先回屋舍整理，以便迎客。
　　宋寄悦踏水拔出竹竿，复落回桥上，定睛一看，不由双眉紧蹙，半晌未动。
　　蔡霈休抻头看去，却见竹竿上落着泥沙，空无一物，忍不住从鼻中发出气音，又怕宋寄悦听见，忙一垂首，随即摆出正直姿态，把钓竿固定在石缝里。
　　宋寄悦觑她一眼，回想当年见苏锦庭用此法抓鱼，无一不中。自己分明看准了湖中鱼，为何还失了手，难不成那鱼游得比她出手还快？
　　宋寄悦百思不得其解，心内不忿，偏不信自己连一条鱼也逮不着，索性举起竹竿，走到竹桥边缘，盯着湖中情况，倏地使力插了下去。
　　蔡霈休静待鱼儿上钩，一时也无事可做，手撑膝上，支颐瞧着宋寄悦那边热闹。见她将竹竿当长剑使，拿出与人比武的气势，竹竿一挑，挽花刺出，神情格外肃然，仍接连三次无所获，不觉沉吟道：“这怕是天黑也抓不到鱼。”
　　这话不巧也被宋寄悦听进耳中，蔡霈休尚未察觉，见一条鱼在鱼饵旁游走徘徊，登时屏息凝神，只待它咬住鱼饵上钩。
　　眼见那鱼就要张嘴咬饵，刹那间，但听“咻”的一声，一根竹竿破空飞过，深深插进水中。
　　蔡霈休一愣，眨了眨眼，苦笑道：“这是我的鱼。”宋寄悦神态自若，淡然道：“看来我们相中了同一条。
　　蔡霈休料想是自己说的话被听到，无奈起身拿出竹竿，上面赫然插了一条鲫鱼，看着还在摇尾的鱼，若不快些处理，恐要失了鲜味，于是竹竿一松，斜刺入水，又得一尾手掌长的鲫鱼。
　　宋寄悦见此一手，更为疑惑，问道：“为何你一次便成？”蔡霈休笑道：“眼见虽为真，但不要被其外表所迷惑。”
　　既已得了鱼，两人往林间屋舍行去，恰与背着竹篓的元二遇上。元二喜形于色，当即就要下跪，被蔡霈休及时拦住，寒暄两句，便一同步入屋中。
　　蔡霈休将鲫鱼交由元三料理，元二则去取水来给两人盥手。屋舍虽不大，但一应器具也算齐全，元二收了缺口的茶碗，从屋内寻了新碗洗净，倒上茶水，惭愧道：“家中只有自己煮的野山茶，怠慢之处，君侯莫怪。”
　　蔡霈休笑道：“进屋时就已说我不是君侯了，你不要太拘束。”元二点点头，再次折身进入内屋。
　　蔡霈休轻抿一口茶，但觉苦涩醇厚，回味却有几分清香，颇为爽口，就见元二取了包袱出来。
　　“这是元一死前托我们回山庄取的画和书信。”元二恭敬道，“今日能交还小姐，幸不辱命。”
　　蔡霈休已从宋寄言那得知元一离世消息，再听依然红了眼眶，哑声道：“我欲一人引开他们，她还是回来了。”当日蔡霈休往山上跑，让她们三人从反方向逃离，元一心忧蔡霈休对付不了二人，遂返回截住鼠地孙。
　　元二心中亦不好受，只恨那日听了元一命令，叫她与元三去寻刘领卫，但凡一人能留下，也不会让此事发生。
　　蔡霈休道：“你们也不必过多自责，此事因我而起，日后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元二问道：“小姐之后有何打算？我与元三随时听候调遣。”蔡霈休摇头道：“见你们如今安然生活，我便也放心了，这次我取了画就走，你们也不用待在我身边，去做想做的事吧。”
　　元二脸色大变，急道：“属下四年前便已决心誓死追随，我与元三也并非贪生怕死之辈，还请小姐让我们随侍左右。”蔡霈休叹道：“元一的死我心下有愧，要再让你们与我涉险，若是身有不测，我又该如何自处？”
　　“那更要属下一同前往，小姐曾救了我母亲，属下岂能袖手旁观？”元二躬身道，“望小姐成全。”
　　元二与其母当年流落在外，老人病重垂危，蔡霈休正好碰上，便出钱帮了一把，虽找大夫尽力施救，但不到半年还是病逝。蔡霈休知再劝亦无用，叹道：“也罢，今日我与宋姐姐在此歇一宿，明早我们一同出发。”
　　宋寄悦皱眉不语，待元二去厨房看菜，方低声道：“为何还要在此歇一晚？”蔡霈休道：“权宜之计，我们趁夜离开。”
　　四人食过午饭，聊起湖中捣衣声，蔡霈休从元二口中得知，那湖下竟是藏有暗石，水流与其相撞传出声响，又因此湖环山，尤为空旷，声音交织回旋，就似有人捣衣，也难辨清方位。
　　元二收拾出母亲生前卧房，铺上新被，点燃艾草熏了蚊虫，还欲去县里买些器物，蔡霈休自然告知一切从简，众人明日就走，倒不必大费周折。
　　夜深之时，两人摸黑走出小院，悄然翻过院墙，宋寄悦见蔡霈休蹑足溜出屋舍，肩上还背着包袱，倒真似那趁夜行窃的小贼，抱手跟在其后。
　　两人行出几步，蔡霈休蓦然掉头，看着宋寄悦，轻声道：“宋姐姐身上可有银钱？”
　　宋寄悦微愣，从身上寻出三张银票与几锭碎银，蔡霈休从袖中取了五张一百两的银票，拿着宋寄悦那的三张凑了八百两，蹲身塞到门底。
　　两人走出一段路，宋寄悦开口道：“这三百两可要记你账上。”蔡霈休一顿，假意问道：“难道这不该是宋姐姐买鱼的钱？”宋寄悦咬牙道：“这鱼真是金贵，值三百两。”蔡霈休笑道：“如何说，也是曾经的光瑞侯亲手从湖里捉出来，想我名声在外，值这个价。”宋寄悦回道：“现在谁人不知光瑞侯已死，你不过漂泊小民，哪里还有此身价？”
　　话音一落，两人同时止步，对望一眼，皆是忍俊不禁，蔡霈休忻然拍手：“确实如此，什么光瑞侯，这世上只有蔡霈休。”
　　月华似水流泻，一轮皎洁明月此刻卧于湖面，徜徉八方，静看古今。
　　作者有话说：
　　恭喜小蔡已欠宋家姐妹五千三百两银子（不算别的医药费的话）
　　蔡霈休：“在家靠母亲和老婆，出门靠好姐妹接济。”


第109章 跌宕起伏
　　蔡霈休与宋寄悦自夜跨过大湖，两匹马仍自休憩，于是星夜兼程，匆匆离了定河县，赶至南安城外。两人施展轻功潜于一处山头，望着十几里外驻扎在河畔的新济军，心中不由生疑。
　　按理春分已过，即便调备粮草也该完毕，若是趁南安城瘟疫之时来犯，不出半月就有望攻破，可新济军却迟迟未动，时日愈久，待过了清明，瘟疫也将全消，到时再进攻可就难了。
　　蔡霈休想不明其中机要，只好与宋寄悦先返城中，一路上，两人就此事谈过几次，都觉凭林午等人谋略，岂能不知这些道理，恐新济留有其他后手。若是真行那拖延之计，以此消耗将士士气，却也未听闻新济派人到城下叫阵，倒叫人心中甚为不安。
　　两人入城时已过正午，便先去善堂与宋柏一见，三人再议起此事，却听宋柏道：“每日城中发现的患疫病者数量并未消减，近几日还有反增之势。”两人闻此一惊，不怪守城兵卒神色愈发沉重。蔡霈休思忖道：“天气渐暖，何以会不减反增？”宋柏摇头道：“这倒是不知了，我与钟姑娘也曾聊过，她只说气候不明，过段时日将接连阴雨，寒湿之气大盛，算来也就在这几日。”
　　蔡霈休闻言，道：“事不宜迟，还要劳烦宋前辈带我再去一次近郊，我欲与阿熙单独详谈此事。”宋寄悦点头道：“我们始终不是大夫，确该多问问。”
　　宋柏与钟柳函也是因蔡霈休才有所往来，她二人情谊深厚，如今得她此言，当即动身。三人到了宅院，再经宋柏与负责人说明来意，便使人引蔡霈休去往西处的别院等候。
　　此处远离前院，绿荫带水，却是十分幽静，蔡霈休坐于水榭中，遥遥望见钟柳函穿廊行来，忙起身整衣捋发。
　　钟柳函见蔡霈休安然归来，心下舒了口气，侧首与身旁之人道谢一声，待那人离开，方行过拱桥，进入水榭。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廊道，相距六尺有余，蔡霈休观她眉眼间益显疲顿，自是忧心不已，待要询问，就听钟柳函道：“我怀疑一些人中了毒。”
　　眼下瘟疫之事才是紧要，蔡霈休自也把私情搁置一旁，蹙眉道：“这是何意？”此般猜想在钟柳函心内已存多日，由于未有证据辨明，她也只与戚铃提过。如今蔡霈休回来，便与她道出：“你走后，就有三人愿来试药，不出七日即见好转，其他人见此情况，陆续告知要换新药服用。姐姐曾说这莲花乃解毒之物，那时我便起了疑心，前几日到现在送来的病人，除去发热不退，更有水肿、肌肉溃烂之症。”
　　蔡霈休道：“你以为，一些病症并非瘟疫所致？”
　　钟柳函颔首道：“瘟疫乃戾气入体致病，只要分隔治疗，后使风寒医治之法，以生姜、甘草为主，配以白芷、苍术诸药煎服，病人心怀舒畅，服药卧床出汗，若能治了热病，便有望痊愈。但如今送来的病人，即便用药物之力降热，过了一夜又将复发，且咳血不止，腹部绞痛。我用新药喂服，也不见效，如今需找出是哪种毒物所致，才能对症下药。好在因瘟疫爆发，这些人近来都是在家未出，姐姐既然回来，我想请你去病人家中察访一番。”这事尚无根据，钟柳函亦信不过外人，所幸蔡霈休赶回，让她能放心将此事交出去。
　　蔡霈休道：“我让宋前辈去问他们要一份这两日病人的原住之所。”想着早去察看，或可找出更多有用之物，当下便要过去。
　　“姐姐。”钟柳函将她喊住，望之一笑，“你先前可是有话要与我说？”蔡霈休反身佯怒道：“你让我顾好身体，自己却不多注意休息，更清瘦了。”话毕，不由一愣。
　　以前，她每次回家，苏锦宜总会这般说，如今自己说来，竟也体会其中心绪。
　　钟柳函笑容倏收，目光转向远处，轻声驳道：“我只是长高了。”蔡霈休一听，笑问道：“是吗？不过九日，你让我看看长了多少？”
　　钟柳函秀眉微蹙，右手揪着衣袖，却不作答。蔡霈休此时也不急离开，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钟柳函被盯得愈发脸热，终是败下阵来，瞪了一眼，嗔道：“姐姐快走吧。”蔡霈休道：“我心里想你，多看几眼都不成？”钟柳函回道：“人也见了，正事要紧。”蔡霈休道：“好吧，我真走了，会尽快给你答复。”
　　钟柳函盈盈起身，叹气道：“我不想与姐姐只能这般见面。”蔡霈休笑道：“我明白，都会过去的，你莫累着自己。”
　　钟柳函点头应下，两人相隔丈远，如此先后出了别院，即告别分离。
　　蔡霈休去前院寻宋柏等人，之后由他开口，得了负责之人许可，一同去书房抄写了一份册上的病人身份及住所带走。
　　虽此次瘟疫控制得当，但光是这两日，还是有四十余人发病，蔡霈休誊写之际，使内力翻到前面几页，快速阅了一遍，忙拿镇纸压下。
　　一个时辰后，三人回到城中，蔡霈休看着纸上内容，问道：“宋前辈可否向太守借来一份南安城舆图？”宋柏想了想，道：“这可巧了，杨田前年整理城中户籍之时，叫人画了幅宅居图，城中街道、屋舍皆在其中，舆图不好借，宅居图可是随处有卖。”
　　蔡霈休听来只觉新奇，宋柏续道：“你也知习国每两年就要各城呈上一份户籍，南安城在二十二城中也属大城，城内人口逾五十万，每年迁进移出的人亦在上万数。杨田为城市经营及户籍整理之便，耗费三月让人画了宅居图，之后若有变动，也可一目了然。后来为使往来各地的商贾了解城中容许贩卖区域，官府便公开出卖宅居图，未想城中坐商也经此图选择开店位置，城内百姓和外来之人则依此图游玩，倒使市场更为繁荣。杨田去年还另让人策画赏玩道路，绘的图可卖了不少银子。”
　　蔡霈休只知各地会有一些商贩，以绘一些简略居图出售，不想南安城太守竟会让人绘了详整的一城宅居图，不由赞道：“此图便利一方百姓，实在难得，或可全国效之，以为常法。”
　　宋柏笑道：“不仅如此，此次瘟疫能如此好的控制住，也因这宅居图之功，官府按户巡察，不容许一处错漏，人也难躲藏起来。”蔡霈休一惊，道：“那真是一图多用，大有作为。”
　　那宅居图善堂便备有一份，宋柏知两人尚未用饭，一回去，就忙使人去烹煮饭菜。宅居图铺满一张桌面，宋寄悦取朱砂入水研磨，蔡霈休挽袖提笔，一一将病人的住所标出。
　　方将笔搁下，宋柏走进屋中，见二人垂首凝神，看得认真，笑道：“此事急不来，先去吃饭，待会儿才有气力不是？”
　　从图上可知，这两日病人分布于城中各处，并无迹可循，来回奔波察访耗时耗力不说，也易出现疏漏。食过午饭，三人一合计，便划好三片区域，分头作为。
　　此事只为钟柳函推测，暂且不宜过多声张，然而各处屋舍皆已贴了封条，又有官兵把守，宋柏欲去与杨田一番详说，蔡霈休也知此事瞒不住，若能使太守等人相信，也能处理得宜。却不知宋柏使了什么法，还真叫他拿到了太守盖章的特许文书。
　　当蔡霈休搜寻半日回来之时，就见善堂外停有一架青蓬马车，待进入堂内，但见宋柏与一着藏青文士服的男子于厅中论事，蔡霈休观其服古朴清雅，流云暗缠，心中已有猜测。
　　宋柏远远瞧见人来，起身道：“这便是我与你说的柳姑娘义姊。”又与蔡霈休说道：“此乃南安城通判，朱大人。”蔡霈休拱手拜道：“民女见过大人。”那男子捋须道：“此次我得杨太守之命，来问你有关瘟疫之事。”蔡霈休道：“民女定当言无不尽。”
　　这朱大人问了今日察访一事，蔡霈休也只看了五家院舍，却是没查出何异状，当下便也悉数道来。如此谈了有半个时辰，与宋柏将人送走后，蔡霈休笑问道：“杨太守？”
　　宋柏笑道：“我们要查城中屋舍，便只能与他道明缘由，他说要亲眼见了再做决断。”蔡霈休疑道：“那文书之事？”宋柏道：“有我作保，再有官兵陪同，他现在还要去讯问官兵今日之事，你方才说的话，若被查出愚弄太守，我们就要在官府大牢相见。”
　　宋寄悦去往城西临郊搜索，路上来回就需一个多时辰，待她回到善堂，已是月挂枝头。因她所查多为前日病人屋舍，屋中贴身物品已被官府烧毁，饶是掘地三尺，恐也难寻出什么毒物来。
　　如此又过三日，蔡霈休察访之时，却听邻舍传出惨叫，但见一人倒在树下，面红而青，口中白沫吐出。众人见此一幕，无不大骇，军医忙上前诊脉，摇头道：“不是瘟疫。”
　　众人神色舒缓，当即就要带去医馆治疗，蔡霈休但觉有异，伸指点了那人穴道，沉声道：“送去近郊宅院。”只因此人看似像中毒，却让她想到，当时在天阳石窟中那妇人惨状。
　　军医道：“救人要紧，你们先送过去，此事我去禀告太守。”众人得太守命令，除随蔡霈休搜寻毒物，更有监察之责，军医此话一出，这才抬人赶往宅院。
　　众人到了宅院，蔡霈休暂被带下去歇息，谢过端来茶水的侍从，恰也有些渴意，抿了几口就放下茶碗。常人临事多露惊慌，她则愈显镇静，此刻脑中思绪急转，端坐等候消息。
　　不知过了多久，那侍从一去复返，说是王将军请她去花厅一见。蔡霈休到时，见着厅内二人，不由面上一愣，却是王逸外，钟柳函竟也在场。
　　王逸今日来近郊本为了解病人身体状况，钟柳函正与几位军医携诊籍告知近况，却逢官兵带病人奔来，闻此消息，一行人转去庭院。钟柳函见那人情形，心下不由一沉，忙叫其余人止步，自己独自上前，诊脉过后，又让人将其抬入屋中。
　　随行几人就见她一番施针，又叫戚铃取来一个小香炉，随后揭盖放于病人额上，两刻钟不到，一条白色长虫就从那人鼻中爬出，顺着气味钻进香炉内，钟柳函即便扣上炉盖，将香炉置在桌上。
　　众人望着此景，不觉目瞪口呆，王逸开口问道：“这是何物？”人既已无性命之虞，钟柳函吐出口气，道：“蛊，一种毒物。”又问送人来的官兵：“可否告知民女，这人是谁让几位送来？”
　　听她一问，官兵回过神来，躬身道：“是如今在城中察访的苏姑娘叫我们送来，眼下她也在此地。”
　　苏姑娘？钟柳函心内微疑，想到蔡霈休母亲姓苏，如今习国都知光瑞侯已死，或许是姐姐另有隐情，故而隐瞒身份。如此一想，钟柳函道：“她是我姐姐，还请将军许她来此，民女也好向将军详细禀明。”
　　王逸从杨田处已得知察访一事，自然允许，只是这屋并非议事之所，命人又去花厅布置。
　　蔡霈休方入厅中，便慌忙向王逸做礼，道：“民女苏休，见过将军。”王逸上次见她已是十年前，现下又有绢布遮了面容，倒不担心被他认出。
　　王逸打量她一番，问道：“听闻是你执意要带那中蛊之人过来，你也识得蛊毒？”蔡霈休余光望向钟柳函，随即胆怯道：“民女只是与妹妹曾见人发过此症，而妹妹博览群籍，在一本医书中读到过，便与我说了一些，因其过于残忍，是以记在心上。”
　　王逸微一沉吟，这却与钟柳函的作答差不离，便道：“那依柳姑娘所言，此蛊可是你们这几日在寻的毒物？”钟柳函摇头道：“不是，蛊与毒药我能分清，先前民女便说过，蛊毒唯有生活于南林地界的南疆族人会养，而后来那些得瘟疫者身上急发之症，应为毒药所致，只是现今尚不知此毒为何物，不好妄下断言。”
　　王逸道：“即使如此，南疆与我习国也未曾听过有何恩怨，何以施此毒计害人？”此言一出，蔡霈休心头一跳，这事却不能道明，眨了眨眼睛，垂首道：“眼下新济袭来，或许与此事有关？”
　　王逸一凛，不过片刻，便从蔡霈休所透露的消息中猜出七八，了然道：“之后我会加强城外巡防，叫人多留意可疑之人。搜索毒物一事，我与杨大人会多派人手帮你，南安城民众的安危，还要仰仗你姐妹相助。”
　　他这话说得郑重，把两人拉到高位上，常人听了，但觉受宠若惊，不好推辞。钟柳函只淡然道：“此为医生应尽之责，毕竟民女也想瘟疫灭去，早日与姐姐回家。”蔡霈休则喜道：“妹妹这些时日全赖将军知照，民女感激涕零，定当尽己所能，为将军效力。”
　　王逸得她此言，心中疑虑消解大半，这柳姑娘天性清冷、淡泊，他早已领会。而这个苏休，今下看来只是有些眼色，略有智慧，想来皆不为满腹心机之人。
　　事已谈毕，王逸还有要事处理，蔡霈休只能手收袖中，随他离开。元二交给她的包袱中，有几封书信她先前欲让人交到王逸手上，而今来看，需尽快寻时机，找适合的人交给他。


第110章 波澜不惊
　　临夜的皇城中，有内侍官掌灯埋首疾行，待到了议政房，向候在门外的总管耳语几句，随后退立一侧。那总管垂眸略思，躬身对里说道：“皇上，静澜郡主出皇城了。”
　　话音一落，那总管便被叫进去问话，吴昊泽手中翻着奏章，并未抬眼，淡淡道：“她不是去了太后那，怎又突然出去？”那总管道：“外面候着的内侍说，静澜郡主与太后吵了一架，具体的没听清，只看到静澜郡主走时，脸上带着……带着红手印。”
　　吴昊泽缓缓一顿，盖好奏章，心中思量一番，道：“去仪和宫。”那总管自当唤房内掌灯侍女下去安排，自己则垂首去取了衣袍为他披上。
　　吩咐一下，已有侍卫驾来辇彀静候，待到仪和宫时，就见一众内侍官站在房外，又听太后的贴身侍女上前说，太后晚膳也未叫，把人都赶了出来，正独个躺在内屋歇息。吴昊泽命她们去将晚膳备下，挥退左右，自己一人步入房中。
　　屋内的纱帐皆已放下，吴昊泽向着内屋拜道：“儿臣来给母亲请安。”过了半晌，方才有声音从内屋传出：“皇上不理政事，来我这作何？”吴昊泽道：“政事虽每日要办，但昏定晨省，身为子女亦不可废弃。听闻母亲还未用膳，儿臣正也未用，不如儿臣叫人现在备下，也好一尽人子之责。”
　　他言辞恳切，太后心中的气却也消了些，问道：“你来此不是为静澜求情？”吴昊泽笑道：“静澜幼时曾遭贼子掳去，以此要挟父皇，险些就要死在贼子刀下，性子转变实属平常，母亲要怪也该怪我平日溺纵太过，何必去与她置气。”
　　太后叹道：“你作为兄长，能这般想，我心里也放下不少，可静澜如今性子已过于偏执。要不是我今日偶然听闻，竟不知她平时稍不顺心，便要招勾栏的歌伎入府欢宴。一个女子，做出此等败坏礼教之事，日后谁还敢娶，让我这为娘的如何不寒心？”说到后来，竟又生出怒气。
　　吴昊泽皱了皱眉，忙道：“母亲息怒，静澜是我妹妹，是一国郡主，身份尊贵，万没有人敢风言风语，对其不敬。静澜这事儿臣也知，城中贵族里本就有断袖之风，她受此影响，也不过逢场作戏，只是喜欢看人唱曲乐舞，有儿臣的人盯着，断不会行有违礼教之事。”
　　“事到如今，你还惯着她？”太后气道，“你既知此事，为何不阻拦？也好让她迷途知返，恪守礼节。”吴昊泽道：“她是儿臣妹妹，这个说来也不是大事，若要因此管束，只怕她变回从前那般，到时母亲又将郁郁寡欢，生出病痛。再则贵族中已呈分裂之势，我若惩罚静澜，让贵族见了，恐又摒嫌以对外，威胁朝廷。”
　　太后听得此言，却是走了出来，吴昊泽见她面带愠怒，又是一拜，道：“父皇当年以武力让贵族留在京都不得擅离，二十余年下来，虽表面不谈，但他们心里已多有怨怼，儿臣扶持新贵，也只为使两方平衡，他们手中无兵，斗得再狠亦不足惧。静澜这些年与几家新贵来往甚密，暗中挑拨新、旧两派相斗，帮了儿臣不少，母亲今日打她，委实有些叫人心寒。况且儿臣也已为静澜属好人家，母亲不必为此忧愁。”
　　吴昊泽话说一半时，太后脸色就已缓和下来，听他选好人家，问道：“是哪户人家？”吴昊泽笑道：“王贺之子，王济源。”太后道：“可是那提出‘子不承爵，袭下一等’的士大夫王贺？”吴昊泽道：“正是，我已让前礼部吕侍郎写信迎其一家归京。”
　　当年在京都，以王贺为首的士大夫力主削弱贵族势力，虽未能成事，但如今若有吴昊泽相助，再集王贺累年声望，势必可再聚日渐分散的士大夫，形成新、旧贵族与士大夫三方抗衡之势。
　　太后想到这层，面上却仍显踌躇，问道：“可要静澜与士大夫联姻，此事她能应你？”吴昊泽道：“静澜是我妹妹，儿臣自然会为她寻一户好人家，王济源为人品性皆属上乘，确是不可多得的良配。静澜要真不愿，我也断不相逼，只是良人难得，到时母亲可先见王济源，要是母亲也觉得好，静澜哪有不遵从的道理？”
　　太后点点头，叹道：“你如此为静澜着想，只盼她能记着你这些好，莫再肆意妄为。”吴昊泽将一盏茶奉到太后手中，温言道：“这都是儿臣该做的，真要说来，母亲才是最为静澜好的人，她年幼不懂你的良苦用心，母亲就别生气了。”太后冷哼一声，道：“过几日就满十七了，许多姑娘早为人母，若非你溺爱无边，何至到现在还未成家？”
　　“是，是，是儿臣的不是。”吴昊泽连声应下，轻笑道，“说起生辰，母亲今日打了她一掌，定让她心里不愉快，实乃儿臣未与母亲言说之过，儿臣那里有一些珍奇小物，等会儿遣人给她送去赔罪。”
　　太后虽知自己错打了静澜，可想到她当时脱口的话，思虑再三还是未与吴昊泽道出，她自不可能拉下脸去与静澜示好，如今有吴昊泽处理，但觉这个儿子果真舒心许多，也不枉自己当年拼死保下。
　　吴昊泽哄得太后顺了心，便忙唤门外候着的侍女端上晚膳，母子二人又是一副和睦相亲模样。
　　那边宫内墨云已散，郡主府上，静澜郡主回房就砸烂两个花瓶，待瞥见桌上字画，深吸了口气，便命人进来清扫，又使人去请红拂馆的伶人、歌伎进府献艺。
　　等静澜郡主沐浴更衣完毕，伶人、歌伎已在外架好器乐，侍人摆上小食、水果，便悄然退出，只留两名侍女从旁伺候。
　　静澜郡主入席之际，红拂馆众人就见郡主玉颜上赫然一个红手印，半边脸已肿起，霎时寂静无声，低眉垂眼，不敢妄动，想着是谁如此胆大包天，竟敢伤了盛宠无两的静澜郡主。
　　两名侍女却是淡然为她夹菜、斟酒，见进来半晌无声，静澜郡主抬首笑道：“为何还不奏乐？”
　　红拂馆来的主事人身子一个哆嗦，猛然惊醒，双手举着册子走来，颤声道：“近些日子作了几首新曲，还请……请郡主过目。”静澜郡主翻着册子看了两眼，便随手扔回他怀里，道：“不看了，唱些欢快的，玉珍可来了？”
　　“来了，来了。”那人忙说道，“静澜郡主吩咐，岂敢不来。”静澜郡主在玉珍十四岁登台之日就相中她的声音，此后常招进府唱曲，反倒因此让其他客人以为玉珍是静澜郡主一人之物，点人唱曲也不敢找玉珍。红拂馆馆主也是极有眼色，见此对玉珍更为重视，后来无论静澜郡主是否叫玉珍来唱曲，但凡找红拂馆的人来，必会带上玉珍。
　　主事人上台让众人奏起一支迎春之曲，又转去锦屏后，对玉珍道：“郡主今夜心情不好，你上去谨慎点，莫唱错了词。”玉珍点头应着，听笛音吹响，迈步转出。
　　因她先前都在锦屏后，倒未看见静澜郡主容颜，此时瞧见，不觉微愣，待反应过来该唱词时，已是慢了半拍进入。
　　一旁的主事人脸色刷白，身子都已凉了半截，忐忑不安地望向静澜郡主，却见她吐去果核，又取酒饮下，神态自若，未露怒容，这才将心放下。
　　玉珍连唱三曲，静澜郡主见她面有疲色，让主事换人继续唱曲，将玉珍叫到身旁坐下，笑问道：“今夜才三曲就累了？”玉珍红了脸，小声道：“哪有。”静澜郡主偏就喜爱她的声音，平日与人说话温温柔柔，我见犹怜；唱起曲来却是有如琵琶弦拨，玉润珠圆，婉转动人。
　　静澜郡主又招身后侍女倒上一杯果酒，递到她眼前：“听闻你前日过了十五生辰，可有想要的贺礼？”玉珍羞涩地摇摇头，将酒接下，垂眸道：“郡主待我够好了。”只轻轻抿了一口，便把酒杯放下。
　　静澜郡主眯着眼看她，目光移到酒上，微恼道：“怎么还不会喝酒？”玉珍面上一慌，摆手道：“不是，我……我今日……”话未说尽，已是红到耳根。静澜郡主却不放过，问道：“你今日怎么？”
　　玉珍抬着水润眸子，眨了眨，凑到她耳边低语了一句。静澜郡主听罢，但觉心中郁气全消，伸手揽着人肩膀笑道：“玉珍啊玉珍，你可真会逗人欢喜。”而玉珍却是羞得将头埋得更低。
　　静澜郡主瞧她连颈项都红了，这才将人放过，正待起身去寻主事，忽见一名侍女疾步走来，垂首道：“郡主，皇上派人来了，正在外面候着。”
　　众人一听皇上，乐也停了，纷纷看向静澜郡主。静澜郡主冷笑道：“这可不能怠慢，快把人请进来吧。”
　　那内侍官带着两人走进，先是躬身拜过，问几句安，这才堆笑道：“皇上特命我等给静澜郡主送点小物，还望郡主万万收下，也让我等好回去复命。”话音一落，身后两人即将物品呈上。
　　内侍官笑着揭开礼盒，众人但见那盒中堆满各类宝石，散发七彩光芒，直叫人不可逼视。
　　静澜郡主却是正眼也不瞧，随手拿了桌上酒杯，抿一口酒，笑吟吟道：“皇兄是拿这些石头，赔我脸上的伤吗？”指着脸上掌印问那内侍官。
　　“静澜郡主，这……”那内侍官也未料到静澜郡主会不顾皇家颜面，当众人面说了这样一番话，这让外人听了该如何作想？只得强笑道：“静澜郡主千金之躯，自不是这些小物可比，但这也是皇上一番心意，若是不收，倒是难为小人再带回去。”
　　“洪主事。”静澜郡主走上前抓起宝石，又一颗颗落回盒中，心下生出一计。
　　那忽然被叫的红拂馆主事吓得双腿哆嗦，万不料此次进府献艺竟遇到这般事，心内害怕已极，道：“郡……郡主有何吩咐？”
　　静澜郡主把玩着一颗宝石，侧首问道：“若我拿此盒宝石，可换得玉珍自由身？”
　　众人闻声，俱是心头一震，那内侍官的笑还僵在脸上，洪主事面上肌肉一抽，不敢多想，如实答道：“够的，这一盒够买下半个红拂馆了。”
　　“半个啊。”静澜郡主若有所思，转头又问早已呆愣不动的玉珍，“玉珍，你以后可愿跟我？”
　　玉珍未想到会牵扯至自己身上，整个人犹处云雾之中，呆呆站起，懵懂道：“全凭郡主定夺。”静澜郡主见之，甜甜一笑，过去将人拉到近前，说道：“你名玉珍，我拿这盒宝石换你，正好。”又对那内侍官道：“这小物我收下了，你回去复命吧。”
　　那内侍官笑比哭还丑，道：“扰了静澜郡主雅兴，小人这就告退。”于是三人退到门外，转身逃命似地跑了。
　　静澜郡主呵呵笑着，一时不察牵扯脸上伤处，笑意收敛，叫人把一盒宝石送到洪主事面前，随即道：“接着奏乐。”
　　洪主事抱着那盒宝石，真如炭火在怀，双手颤抖，大汗淋漓。静澜郡主也不理会，带着玉珍坐回案前，继续听台上唱曲。
　　曲乐声中，身旁的玉珍见她仍红肿的右颊，怯怯道：“郡主脸上的伤，还是上些药为好。”
　　静澜郡主瞧她一眼，见其神情不似作假，眼中亦透着担忧之色，便道：“好，你给我上药。”说罢，叫侍女将药膏取来。
　　玉珍却是松了口气，从侍女手中接过药膏，小声道了谢，挖下一块，轻柔抹在红肿处。
　　静澜郡主任她上药，双眼凝注台上，右手伸指点着桌案，脑中回想今日宫中一幕，不由嘴角微扬，掩在衣袖下的左手愈发捏紧。
　　那内侍官回宫后，便与皇上说了此事，吴昊泽谈谈一笑，道：“小孩子脾性，也罢，她尚在气头上，就当是买了个能讨她欢心的侍女回来。”
　　作者有话说：
　　或者也算一对cp？反正能嗑。


第111章 雨夜激战
　　之后的几天，南安城果真如钟柳函先前所说，接连数日下着急雨，也因此给蔡霈休等人的察访增加许多阻力。而此期间，亦有或得瘟疫，或中蛊毒的病人被送进近郊的宅院。
　　黑云压城，风骤雨斜，蔡霈休甩落伞上水珠，衣袍也已濡湿一片，这从白日下起的大雨却仍未有歇意。宋寄悦摘着斗笠，皱眉道：“这雨已下六日，不知何时是个头？”
　　王逸的人深夜急召她们到城门下一会，两人方到，便有城门守将迎接，道：“劳二位姑娘来此，今夜将军还有其他要务，特命我将此物交给二位。”忙让身后兵卒呈上一物。
　　宋寄悦拿下细看，却是一面一尺宽，三尺长的玄色幡旗，其上刺有流水蓝纹。蔡霈休问道：“不知此物你们从何处得来？”一名兵卒上前拱手道：“这是我们在城北外，山中树上所见，这些旗帜挂在松树高处，我们看着奇异，便取了两面回来。”
　　蔡霈休盯着那幡旗上刺绣，略微思索，望向宋寄悦。宋寄悦明了她想法，点了点头，问道：“我们想亲自过去一见，大人可否借人随我们再去一遭？”那守将便道：“将军召二位姑娘前来本就有此意，既然姑娘们也是如此想法，人已在城外等候多时，二位请随我来。”
　　蔡霈休双眉一轩，倒是未料王逸会真将此事交由她们负责，出了城后，两人又听那守将道：“说来还有一件怪事，这些日里，常有巡城兵卒夜半听到箫声，如今战事僵持，又生瘟疫，惹得人心惶惶，这夜里的箫声更是让人难以入眠，只怕仗还未打，人先跑完了。将军今夜便是为去寻那箫声所在，就劳烦二位姑娘去考察旗帜之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蔡霈休总觉此事并非巧合，心内暗暗记下，便与宋寄悦领一队兵卒去往城北山林。
　　雨夜山路难走，蔡霈休换了蓑衣斗笠，一队人行得急，不到一个时辰就已进了山中。刚一入山，蔡霈休却觉雨势登时转小，便连那凄号风声都被隔绝在外，她回望林外飘雨黑夜，眉头皱得更深。
　　“怎么了？”宋寄悦从后跟上，见她神色凝重，不觉放慢脚步，随之回头望去。蔡霈休道：“这山里有古怪，怕是有人布了什么阵法。”她虽不精数术，可不论是金河寨时的九宫八卦阵，天衍宫山谷内的梨林迷阵，或是天阳石窟的阵法，这些都还只是以迷惑、防御为主，并无多大杀伤力，即便是那九宫八卦阵布得亦十分简陋，而如今身处之阵，总让她感到甚是不安。
　　宋寄悦闻言一惊，拔出长剑，沉声道：“我走前，你留意身后情况。”蔡霈休手上伤势未愈，自不会夸大，当即退到后方，一行人见两位姑娘如此，纷纷按刀提枪，步步慎行。
　　蔡霈休凝神聆听周围声音，寒风挤着林丛狭口钻过，发出锐响；雨滴砸在叶上，“哗嗒”不绝；更有天际翻滚浓云中，传来“隆隆”响雷。而这之间，却混杂着微不可闻的“啪啪”之声，此声音紧密相连，毫无间断，好似有无数人在不断抖着手中湿衣。
　　湿衣？蔡霈休脚步一顿，猛然仰首，不由被所见景象震住，但觉头晕目眩，险些跌倒，失声叫道：“你们看树上！”
　　众人闻声竦首，霎时俱大惊失色，手中兵刃尽数松落，怔忡半晌尚不能还神。宋寄悦抬眼一望，脸色煞白，握着长剑的手微颤，呆立不动。
　　蔡霈休双眼一闭，口中念着《太一正气经》，再睁眼时，已不似先前那般惊慌，上前抓住宋寄悦手腕，输去一股真气。
　　宋寄悦吃痛醒神，再看那树上，哪还有母亲、宋鹤等人身影？唯有一面面幡旗在飘动。她长出了口气，心中仍有余悸，就听蔡霈休问道：“宋姐姐瞧见了什么？”宋寄悦虚弱道：“人，你呢？”
　　蔡霈休道：“哦，我见到的也是人，不过每棵树上挂着的都是死人，死状极惨，眼睛都掉出来了还在瞪我。”听她说得轻松，宋寄悦睨了一眼，不想这人还有心思谈笑。又见她去叫那些仍自陷在幻境中的兵卒：“醒醒神，起床了。”不禁哑然失笑，分明方才先被吓得不清的人是她。
　　不过经蔡霈休这一说，宋寄悦心里却好受许多，定了心神，走去唤醒剩下的人。听醒来兵卒说着各自所见，蔡霈休道：“大体是这阵在夜里能触发幻境。”先前来过一趟的兵卒道：“我们来时是黄昏，虽也下着雨，可却没碰到过这玩意。”那兵卒抬头再看，疑道：“这旗帜怎又多了？当时这片还没有啊。”
　　蔡霈休随兵卒所指，去到前面发现幡旗的地方，寻思此地遍生高松，看长势多向东舒展，居北以望东，南安城东面也未有山势遮挡，河流经城南流淌而过，如何来看都是向阳的好地势，这连日大雨确是不合常理。
　　正当蔡霈休思索之际，宋寄悦道：“想必这幡旗便是布阵之物，夜里搜寻困难，不如明日我叫上四叔一同再来？”蔡霈休点头道：“如此也好，只是明日我需带幡旗先去阿熙那。”天衍宫对数术颇有研究，或许能查到点什么。
　　既已做好决定，两人便要带兵卒离开，就在这时，天际夜空降下霹雳闪电，银弧激射，一息间，照亮四周景物。随着巨响炸开，蔡霈休拔剑反身纵出，斗笠上雨水如珠玉散落，雷声中，两道电光在空中追逐不下，尽显清寒之气，交缠之间，发出铁器撞击声响。
　　一转眼，众人只见蔡霈休与一个小童分立左右两棵青松上，耳边但听一声喊：“快撤！”旋即俱往林外奔去。
　　那小童见状却不阻拦，一双圆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对面之人。蔡霈休头上斗笠早在二人初次相击时，即被剑气划成两半。雨仍自在下，两人隔空对峙，不知过了多久，那小童长剑一翻，蓦地发难。
　　蔡霈休寻思：“另一童许藏在暗处伺机而动。”见其攻来，提振精神，挥剑抵挡。“叮”的一声，两人双剑再次相交，那小童面露诧异，却是不料蔡霈休方才相斗数合，目下仍能以此迅捷之势，挡下自己一剑，心知遇到对手，再不迟疑，放手快攻。
　　蔡霈休也已见过玲珑二童身手，后又得“神风花影”夫妇指点，是故今夜即使只对上一人，亦不敢松懈。蔡霈休恐另一人就在不远之地，若让二人形成当日剑阵，自己就难抵御，当下转守为攻，挽花连击，清一剑却如在天阳石窟那日般闪耀银光，仿佛漫天飘雪，叫对手无所遁逃。
　　那小童面无惧色，挺身相迎，劲运剑上，虽硬吃下几剑，可动作未慢，剑势不衰，挥挑之中，已在周身布下剑幕。蔡霈休就见他身上衣衫虽被长剑划破，却不见血，正映当日花前辈所言，刀枪不入。
　　正当两人斗得难分伯仲之时，忽见左上角闪烁银芒，蔡霈休暗道不好，拧身挑开长剑，收剑暂避其锋。而那银芒当真刁钻离奇，见蔡霈休要躲，竟在空中急转方向，向她腰腹扫来。
　　蔡霈休神情肃然，忙使“登云步”踏在半空，旋身急速下落，身上蓑衣也在这时被剑气震得四分五裂，蓑草散落一地。
　　便在此时，护送走兵卒的宋寄悦去而复返，看着二童不免一惊，低声问道：“不好对付？”她虽见过玲珑二童，但并不知二人武功深浅，见蔡霈休身形狼狈，心下一沉。
　　“难赢。”蔡霈休吐出口浊气，若只有一人，她还勉力能斗上数个回合，二童齐至，只怕与宋寄悦今夜将有一场苦战。
　　宋寄悦皱了皱眉，握紧剑柄，见二童双双举剑分左右攻来，忙道：“速战速决。”蔡霈休也正是这般打算，抖剑迎向右方一童。
　　须臾间，四人分开对打，宋寄悦一手“饮水剑法”使得又快又狠，连带剑身周遭雨水受剑气所引，有如长蛇衔剑，化为一道水流，每击之下，四散火星中亦溅落无数水花。那所对小童却显从容之色，剑法多以横扫之式，防守滴水不漏。
　　宋寄悦寻隙使一招“双鹜齐飞”，却是刺中其手臂，谁料那小童似不知疼痛，转剑横向她颈间。宋寄悦连撤数步，手中剑左劈右挽，不叫对手近身，自己却也难以回击。蓦然间，她瞥见蔡霈休与另一人拆解之下径向这方靠拢，蔡霈休自也觉出二人之意，横剑一格，翻身掠到远处，大声道：“不能被他们包围。”
　　雷鸣电闪之中，四人你来我往，你进我退，在这一方山林相斗已过百招。如此强打快攻下，宋寄悦即便得周景和三十年内力，也觉虎口火辣，招式渐渐慢下，何论蔡霈休本就有伤在身，虽已能使出“三清十二剑式”大半威力，奈何独臂难敌双拳，况且二童真气相辅相成，内力互生，眼下已有相连之兆。
　　两人有意使二童分离，欲逐一击破，到此时却难再阻挡他们相会，但见玲珑二童一人划横，一人使竖，中间穿刺数剑，便似腰机制布，编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欲将两人围困其中。
　　眼见剑阵要成，蔡霈休哪能让二人得逞，急生一智，收剑入鞘，以肉身接下一剑，钳制住一童作为，趁二童惊异之际，一掌打出，两人同时摔倒在地。霎时间，宋寄悦忙将手中剑奋力掷向倒地一童，那另一童自拿剑去救，趁此时机，宋寄悦将人背起，转瞬发足逃离。
　　此刻，宋寄悦也无暇顾及蔡霈休腰腹伤势，拼命逃到林外，原先离开的兵卒这时应也回到城中，宋寄悦眉眼间隐带忧愁，急运剩余内力，背着人往南安城狂奔。
　　蔡霈休咳嗽一声，抖唇抽气，扭头见后方无人追来，扯笑道：“这玲珑二童实在难缠，那剑阵要成了，我们今日就得栽在这。”宋寄悦甩掉脸上雨水，蹙眉道：“你少说两句，先想想明日该如何与你的钟妹妹交代。”
　　蔡霈休听得一愣，叹了口气，捂着流血伤处，头疼道：“这哪里能瞒住？她如今相气之术有成，身上一点伤都给你瞧出来。”宋寄悦望见远处灯火，舒展了眉目，笑道：“那你就想法子把人哄好吧。”蔡霈休叹道：“都道我辩口利辞，这遇上宋姐姐也只能甘拜下风。”
　　宋寄悦不再多言，脚下不停，待到城门口，就见守将带人在城外急候，见二人回来，忙令人带她们回房治伤。两人全身都已湿透，蔡霈休只能随意处理了一下伤处，本以为今夜就此过去，却在准备离开时，听见房外一阵骚动。
　　出门一看，就见王逸顶着大雨回城，身后有兵卒抬着几具尸体，看服饰是他手下的侍卫。
　　蔡霈休过去问了一句今夜的事，王逸见她身上带伤，只说箫声还未查明，反倒遇上一群戴面具的怪人，让她们先回去歇息。
　　蔡霈休听他说到面具，直觉与那“魃”有关，观其神色不耐，只好将欲问的话压下，与宋寄悦回去善堂收拾。


第112章 仇人相见
　　翌日，蔡霈休见伤口已不再渗血，撒上药粉，扯布包上，就听门外宋寄悦说道：“不然我与四叔过去，你就留在屋内养伤，也不至被她看出。”蔡霈休系着衣带，轻笑道：“我要不去，才更让人担忧，一点小伤，过几日就好了。”
　　宋寄悦抬眼见她出来，脸上虽少些血色，但精力尚可，也不多劝，转身先行出去准备。
　　待收拾稳妥，蔡霈休吐出口气，望向院中栽种的桂花树，枝繁叶绿，一派欣欣貌，但觉心中愁消，便连这阴雨天也变得可爱许多。
　　三人至近郊宅院，钟柳函方将病人安抚下，听人前来，与戚铃撑伞过去，她一眼望见蔡霈休，不待细瞧，眸中光彩一闪而过，微微皱眉，待到近前，脸上神色已复平静，垂首向三人做礼。
　　蔡霈休内心颇为忐忑，开口道：“今日前来，是有一物需让阿熙你们看看，守城兵卒巡视时，在城北山林中发现挂在松树上的幡旗。昨夜我们去查，却见这幡旗增多，还能将人暂时困于幻境之中，想来此阵尚未完备，我们回城前又遭新济人袭击，此事怕是新济的阴谋，这幡旗你们可识得？”
　　戚铃接过蔡霈休扔来幡旗，展开一瞧，脱口道：“这不是招阴幡吗，我们每年祭奠时以此来召回亡灵，新济人如何会有它？”此话一出，蔡霈休神色微沉，哪能料此物与天衍宫会有干系。
　　钟柳函皱了皱眉，问道：“那山中地势，是怎样的？”听她此言，蔡霈休回忆一番，便将昨夜所见详尽道出。
　　钟柳函认真听将下来，又看一眼手中幡旗，叹道：“那山中确是要布一个厉害阵法。积土成山蕴土、金，而此山居北，水气比之最盛，因有大片松林栽种，以其抑制满溢之水，是以从未酿出灾祸，又得向阳烈火，本该呈五行相生相克和谐之道。而春季属木，南安城也该多晴朗天气，但若在松枝上挂这聚阴的招阴幡，反克木生之火，此消彼长，无怪这连日狂风急雨。五行相生则吉，相克则凶，要是其中一处出了差错，再过多时，必毁及土、木，招致大祸。”
　　众人闻言一震，蔡霈休道：“那如今该怎么破阵？叫人把招阴幡都取下来？”钟柳函心下思量，却想到另一件事，最终答道：“姐姐说昨夜在阵内生了幻觉，那这阵中定还布有另外的阵法，可惜我不能亲自去见，如今形势，光是取下招阴幡也已无用。眼下唯有一人能破此阵法，容请诸位等我书信一封，到时你们将信交给那人，她便会随你们去破阵。”说罢，行过一礼，转身去了书房。
　　戚铃立时明白钟柳函口中所说之人，心有顾虑，跟在她身侧，道：“若把程忆也叫来，留江雁一人怕是不妥。”
　　当日钟柳函一行人入城后迟迟未归，程忆恐她们遭遇不测，等了三日不见人回，就急忙赶到城中寻人，得知一行人被带去近郊，设法与之见上了面，而这时因瘟疫在南安城蔓延，钟柳函又听说官府将要颁布出城禁令，便让程忆先回医馆处理事务，程忆虽心中不愿，奈何大局要紧，只能离开。
　　钟柳函提笔道：“江部主我会另有安排，那村子也待不得了。”戚铃惊道：“为何？”钟柳函秀目中若有一团火在烧，冷声道：“戚姨以为这阵是谁布的？”戚铃一愣，思绪急转，不由大睁双目，咬牙道：“唐景初那厮也来了。”
　　这招阴幡本就是天衍宫之物，要论当今谁会以它来布阵，也只有那叛徒会做此为。戚铃怒道：“这厮在天衍宫学了本领，如今全拿来使些阴损招式害人，必须将他除去，以绝后患。”
　　“若我们破了他所设阵法，极有可能会暴露自身，眼下唯有让江部主带弟子离开那村子，我才能放心。”钟柳函说着，又把一块玉佩塞进信中，执笔继续写字。
　　戚铃瞧出玉佩是历代宫主随身的信物，转眼瞧她所书内容，急道：“你要把宫主之位交给程忆？她不会答应。”钟柳函垂眸道：“事出有因，到时我若与姐姐去治病，这边总要有人负责，我不在的日子由程姨带领大家，再有戚姨你辅助，我才能放心。”
　　戚铃听来却不好拒绝，只道：“眼下说这些还为时尚早，等瘟疫过了我们再谈也不迟。”钟柳函暗自叹了口气，道：“也好，这阵法一破，天气便会转晴，瘟疫自会灭去，我们离开了此地，再行安排吧。”
　　约是过了一刻钟，蔡霈休等人却见只有戚铃一人回来，就听她道：“姑娘去后院给病人医治了，你们按上面所写位置，把信交给一名叫程忆的女子即可。”话毕，将手中信飞出。
　　蔡霈休伸手将信接下，只觉里面搁着一个硬物，未及言说，但听戚铃又道：“这是我们姑娘特地要我带给你的伤药，她让我转告你，可别再带伤来了。”话音方落，一个药瓶被扔来。
　　蔡霈休心中不由一松，钟柳函虽不满她受伤，但并未生气，接了药，拱手道：“有劳前辈，霈休谨记。”
　　得了书信，蔡霈休不再耽搁，又与宋寄悦冒雨出城，驾马赶往百里外的深山中寻人。
　　如此一去一回，待程忆随她们将到南安城时，已是过去四日。却不料三人行在山路上，老远便听得一阵厮杀之声，蔡霈休不由得勒马停下，说道：“两军已交战了？”
　　宋寄悦也皱了眉头，自她们离开不过才四日，而今气候异常，如何也不宜作战，要是真打起来，新济军自也讨不了好，前面迟迟不动，又在这时发难，这两军对阵直让人看不懂意欲何为。
　　程忆翻下马道：“一看便知。”她已知钟柳函等人无恙，又按吩咐让江雁带天衍宫众人离开村子，这两国打仗于她也无甚干系，见蔡霈休二人忧心此事，当下提了一句。
　　三人中属程忆最为年长，她既已做决定，蔡霈休自然求之不得，三人运功穿过密林，爬上山头，往下一瞧，但见两队兵马已杀作一团，习国这边乃王逸亲自领兵，新济那头却是个年少的小将，倒让蔡霈休看着心下微惊。
　　眼见习国已有反扑之势，那小将当即挥剑喊道：“撤！”随即一队骑兵毫不恋战，转眼就跑出了山谷。王逸命人摇动旌旗，不做追赶，收剑回城。
　　这一仗来去不过半个时辰，宋寄悦心中甚为不解，蔡霈休看得也是一头雾水，只听一旁程忆说道：“走为上策，新济人还是老样子，骑兵已至，铁甲军恐怕也在路上了，有唐景初相帮，南安城看来难保。”
　　两人听得心惊，转头望向程忆，就见她起身道：“这事也不是我能管的，还是先去破阵吧。”蔡霈休望着她背影，想到天衍宫遭遇，低低叹了口气，又见那已浸入土地的鲜血，脸上露出一丝哀戚，转身跟上。
　　三人夜幕前到达南安城，王逸早已带兵回来，此时却不便与几人相见，蔡霈休找守将一番讯听下来，得知在她们离开的第二日，新济军突然分三路来攻，然而每次都只带几百骑兵在周边骚扰，等他们赶到时，打上数个回合即便撤退。
　　三日过去，这样的仗打了大大小小有十余场，他们又不得不出兵迎战，就怕哪次新济军真要攻来。夜间那箫声依旧，白日又要应付新济军的突袭，将士们已多日未得好眠，长此以往，士气不振，撑不了多时就会被敌军击溃。
　　程忆想着尽快去解了阵法，也好让钟柳函等人早日脱困，路上听蔡霈休说到此事，不由得哼了一声：“当年济国骑兵作战迅捷，不论是做先锋军冲阵，或是做后卫军撤离，都是无双的好手。新济现在的骑兵说来还差了许多，但若用其佯攻以扰敌，却也是绰绰有余。”
　　天衍宫当年助起义军连攻下济国几城，经历的战役不下百数，而济国的骑兵正是折在程忆老师布的伏虎雷火阵中。只是此事鲜为人知，蔡霈休与宋寄悦更是闻所未闻，目下听她对新济军如此了解，不免有些惊异。
　　蔡霈休问道：“依照程前辈所言，这新济骑兵未成气候，不知那铁甲军当年又是如何骁勇善战？”程忆道：“一般铁甲不过一两层编织，而铁甲军身上甲胄分为三层，最内为皮制软甲，中间与最外一层是刷了防火涂料的鱼鳞甲，且两层编织手法又不相同，非钝器、重弩难以攻破。”蔡霈休疑道：“若是这般，济国铁甲军曾败于当朝神弩营手下，如今再来，不怕重蹈覆辙？”
　　程忆听来一笑，冷冷地道：“什么神弩，外面传的玄乎，那不过是我天衍宫的天机弩罢了。皇帝老儿得了天机□□却还不满足，又来觊觎我宫的《天工图》，以为我们藏着完整图册不以示人，登基后曾向我老师讨要，被老师指鼻痛骂，最后闹得不欢而散，老师怕他起了歹意，拒绝封赏，便和几位部主、堂主带学生回了天衍宫。再且，这不过为我一点猜想，倘若新济敢再启用铁甲军，必定有所倚仗。”
　　这些事蔡、宋二人却是无从得知，蔡霈休心头一震，暗想：“看来在先皇那时，就有灭了天衍宫的打算。”程忆从腰间取出一个手掌大罗盘，转头道：“我说出来此事，只是想告知你们，大多人的贪欲难以想象，你们在助人前，可定要三思再行。”
　　宋寄悦道：“所以那《天工图》中，当真有叫鬼神都忌惮的武器？”程忆看一眼罗盘，摇头道：“那上面其实多为利人之器，不少有杀伤的武器图纸早被卫清子撕下烧了，《天工图》只余一个残本，老皇帝不信，我们又能怎么办？”
　　蔡霈休想了想，恍然道：“是以两国对付天衍宫，皆为《天工图》而来，左冷仟以为《天工图》在玄天铁盒之中。”若有完整的图册，那不就正如江湖上所传，“得秘宝者，得天下”
　　程忆只觉荒谬，道：“但这个谣言又是谁传出去的？天衍宫内可没人这样说过。”这倒让蔡霈休一愣，她确是从未听过这番传言，可左冷仟又是一心冲着玄天铁盒而去。
　　她正自思忖，忽听程忆道：“你们说的阵法就在这吧。”蔡霈休与宋寄悦一惊，三人还未入林，那幡旗都已挂到了山林外围，比那晚又多了。程忆将这一幕瞧在眼中，蹙眉喃喃道：“这阵法真是唐景初布出来的？”兀自施展轻功，绕过密林去往高山上。
　　待蔡、宋两人跟过去时，就见程忆看着手中罗盘，口中念念有词，不一会儿便笑道：“学问没学到家，照书里生编硬套了这样一个阵法，也就唬得住外人。”掐指一推，对二人道：“这阵不过大阵套小阵，看着厉害，却没什么章法，我们得抓紧破了它，今晚正是风雷大作之时，若让雷电击在树上燃起大火，一切就晚了。”
　　当下，三人进入密林，程忆已大致记下几处阵法，依靠罗盘指路，让两人取下一些幡旗，又砍掉青松摆出不同长短的横线。但见天色渐暗，还有两处阵法未破，霎时间，猛听得一声响雷，三人透过枝叶，望着一道银电撕裂天幕，直劈而下。
　　宋寄悦来不及多想，取砍断松木挑起一面幡旗，身若离弦之箭射出，急运内劲，将松木抛到上空引下雷电。那松木与幡旗在空中骤然炸开，带着团团火焰降落，火焰落地即灭，倒不致造成火灾。
　　程忆微松口气，道：“还剩两处幻阵，你们随我来。”蔡、宋二人齐齐跟上，只待破了此阵，便能回城商议后面的事。
　　才走几步，远处又是炸雷的一声响，蔡霈休身子忽地一抖，但觉一股炙热从头扑下，却是将她与程忆包裹，其中蕴含无边杀意，欲将人一击毙命。当下抓着程忆滚出丈远，刹那间，身后“轰”的一声炸开，灰烟消散，留下两尺宽的焦黑土坑，空气中飘着浓浓火药味。
　　三人心神俱震，仰头朝林外一处望去，但见黑夜里，一个影子从几里外的枝头跳下，直向三人所在奔来。
　　蔡霈休按着伤处，咬牙拔剑就要迎敌，只见半空中两道寒光陡然落下，宋寄悦当先横剑一劈，猛听一道笛音响得急促，寒光倏地缩回。蒙蒙细雨中，蔡霈休定睛望去，只见密林深处，一名男子从暗处徐徐走出，白面高鼻，穿藏蓝衣袍，右手却是提着一个黑亮的圆管，双眼扫过三人，最终落到程忆身上，冷笑道：“程堂主，别来无恙。”
　　“唐景初。”程忆惊怒相交，面色一冷，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
　　蔡霈休正待起身，猛见一物当空扑至，起剑于顶上挽数个花，耳边就听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笑道：“这次，可没有白眠香那个贱女人来救你们。”
　　蔡、宋二人闻声，不由变了脸色，见着地上已碎成几截的毒蛇，二人脑海中同时想到一人：“吴不得！”


第113章 急中生智
　　但见树丛中，一大团黑影蹿高伏低，时而跃上高处，时而隐入林间，伴随着一阵“簌簌”声响，黑影将近，又一次高过枝叶之际，蔡霈休看清来人确是吴不得，又见他两眼空洞，原本肿胀的半张脸却干枯似树皮，突出颧骨，另半张脸高肿，端是比从前还要可怖。
　　吴不得瞬息便落到空地，蔡霈休瞧得全貌，但见他歪坐于竹椅上，下方有四名健壮男子，各扛一根竹竿，走得十分稳健，观其服饰，皆穿一身紫蓝相间无袖长衣，下身绣有斑斓图画。
　　吴不得眼睛虽瞎，但凭气息感知到三人所在，对着宋寄悦，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啐了口唾沫，高叫道：“可让爷爷我好找。”又朝唐景初喊道：“这两女人归我，今夜没了那贱人，看你们还能往哪逃。”
　　唐景初全数心神都在眼前的程忆身上，只要吴不得与他不冲突，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各自拿人便是，淡然道：“吴师兄要如何玩，小弟都无异议，这阵法却不能叫她们破了。”转而又笑道：“既然程堂主在这，那些逃出来的天衍宫人想必也离此不远，听闻当年那个孩子大难不死，后来还被师父收入门下，不知现下可在这附近？我身为师兄，自当要与这位师妹见上一面，也好表示表示，以彰同门之情。”
　　蔡霈休听此番话，知晓他口中的师妹是在说钟柳函，眉头微蹙，比先前吴不得一番话还叫人生恨，真想先一剑刺死了他。
　　那边程忆在他话音落下就嘲笑道：“天衍宫教养你做人，你却偏要去给别人当狗，从来一仆不侍二主，唐堂主可没有如此忘恩负义，背后插刀的徒弟，你怎么还有脸姓唐？”
　　唐景初哼了一声，拍击手中圆管，脸色愈显阴沉，道：“看来只能先请程堂主随我回去，我那师妹才好露面了。”
　　说话间，但听“啵”的一声，圆管内喷出迅疾火弹，程忆神情陡变，猱身滚开，翻手收了罗盘，眼睛一瞄，径往林中掠去。唐景初笑道：“术数堂之主也有逃跑的一天。”一晃身，追了出去。
　　蔡霈休眼见那方乃最后两处幻阵所在，心生计较，执剑便追，忽地一道身影逼近，拦在身前，只听吴不得厉声喝道：“把这两个娘们给老子捆了。”接着吹响短笛，那隐在暗中的蛊人跳下，一眼望去，却有五人。
　　宋寄悦知她伤势未愈，挥剑踹开近身一人，落到她身侧，手一展，侧首低声道：“这五人我先拖着，你设法阻了他吹笛，将人钳制。”蔡霈休微一颔首，就见有三个蛊人扑来，宋寄悦倒转剑柄，伸掌劈出，真气如旋风般狂涌，霎时打出十余掌，将人逼到三尺外。
　　蔡霈休躲过一个蛊人飞来锁链，在锁链又一次落下之际，一脚踏出，死死踩下，就听笛音一转，蛊人收紧锁链，借势冲上。蔡霈休目光一闪，握剑直刺出去，远处吴不得眉头一皱，唯恐旧景重现，叫她串了葫芦，猛嘬一口气，吹出顿音，那蛊人身形顿止，反去伸手抓剑。
　　一瞬间，蔡霈休转剑收回，起脚震起锁链，缠卷在手，扎稳马步，猛然使力甩出，赶来的另一蛊人避之不及，撞出丈许。吴不得纵览全场，又需分心控制五名蛊人，到底不如蔡霈休灵巧，见她屡出奇招，索性操纵五人，先拿了更为可恨的宋寄悦，再抓她也不迟。
　　蔡霈休见状，借天上闪电瞅准时机，弹指射出两股劲气，吴不得但觉嘴上一痛，手中短笛已断成两截，吐一口血沫，顿时怒极，干枯脸皮褶皱满布，捏碎短笛，喝道：“臭娘们敢伤我。”起身内力一发，竹笼中毒物嗖嗖飞出，劈头盖脸地砸来。
　　蔡霈休虽无异色，但眼前之景仍让她头皮发麻，举剑疾刺，连连后退，寻隙瞧吴不得坐回椅上，口中发出声声怪叫，再见那五个蛊人对宋寄悦发起围攻，不由微微一愣。
　　她本以为吴不得是依靠短笛操纵蛊人，如今短笛已毁，蛊人仍受其控制，想来与秦前辈以音伤人一般。正自思索，不料吴不得怕她寻出破绽，忙使抬轿四人上前捉拿，这四人虽不似蛊人那样不知疼痛、疲惫，却也不会那么好糊弄。
　　蔡霈休暗运体内真气，摆出守式，这四人手中却无兵刃，走出数步便即站定，她瞧着古怪，腰腹处隐隐作痛，握紧清一剑，丝毫不敢松懈。便在这时，一人当先出声高呼，其余三人随之呼喊，声音如浪叠来，尽数钻入耳中，直冲得人神魂激荡，再无思虑之能。
　　一切来得奇快，蔡霈休双目一呆，只觉天旋地转，余音不绝，耳边嗡嗡做声，踉跄几步，恍惚间，瞧见一只大手抓来，使力欲拦，却不想在外人眼中，不过拿手软趴趴地搭了上去。
　　这次出现的蛊人也与当初不同，气力出奇的大，宋寄悦飞身踏上蛊人双肩，挥剑朝他脑门插下，却是如何也没能找到藏身蛊虫，但听那蛊人一声嘶吼，出手欲要来攥她双足，宋寄悦皱眉拔了长剑，才脱困境，忽听此起彼伏的人声，片刻晃神，背上挨了蛊人一击，扭头就见蔡霈休情况，骤喝一声：“蔡霈休！”
　　这声喝便如当头一棒，蔡霈休登时惊醒，察觉双臂被人拿住，拧身扫出一脚，攻向身后二人小腿，忽又伸手扣住身侧人头巾，屈膝顶向他眼眶，那人神色陡变，忙横臂抵挡，蔡霈休眼神倏厉，缩手奋力拉扯，“刺啦”声起，右臂衣袖被撕下，待挣脱桎梏，引气拿回落地清一剑，当即反手握剑划出。
　　四人见状，后跳几步，默然对视，提气又欲呼喝，蔡霈休哪能再让其得逞，真气封住双耳，一式“志同道合”使出，接连抹上二人颈项，鲜血瞬时飞洒。
　　“呔”吴不得大喝一声，蓦地奔来，口中吐出一口黑烟。蔡霈休忙闭眼后掠，但觉双目刺痛，一时不好睁眼。
　　吴不得狞笑道：“本想活捉你二人好生折磨一番，你们既不识好歹，那我也只能先杀了炼蛊，之后再慢慢品尝其中滋味。”
　　宋寄悦听得阵阵恶寒，怒极反笑，扬声道：“我倒好奇你这臭皮囊下，装着些什么腌臜破烂，识相点自己动手剥去，也省得脏了我们的手。”谈话间，飞剑把一个蛊人钉在树干上。
　　吴不得本就爱讨些口头上的花花，一个白眠香便也够了，今次在宋寄悦这又被讥讽一番，对其大起杀心，势必要将这女人炼成人蛊，当即嘬嘴吹出高昂之音，那蛊人拔掉长剑，与另外四个蛊人发出阵阵低哑吼叫，周身溢出黑气，身形如电动转，更为敏捷。
　　蔡霈休心觉不妙，在一男子徒手抓住剑身之际，运劲震开，手自腰间取出竹哨，灌注真气用力一吹，发出尖锐脆响。宋寄悦眼见蛊人稍顿，后复攻来，耳边响起细微嗡鸣，抖剑荡出银亮水波，只听一声清啸，长剑贯穿一个蛊人胸口，剑尖处赫然是一只金虫。
　　金虫离体，蛊人倏地软倒，只余一张人皮挂在剑上，宋寄悦心下嫌恶，眼中却不由得流露出几分怜悯，再瞧又有蛊人吐黑气逼近，忙翻身跳开，凝神倾听金虫声响。
　　原是蔡霈休见蛊人并非只用笛音控制，不禁想到雪风居驯养的白鹭，虽不知操纵之法，但与声音定是有干系，若扰乱其声，应也有几分效用，故而有此尝试，未料误打误撞，竟真让她寻出破解之法。
　　这金虫深藏于蛊人体内，在收到吴不得指令后，自身会扇动薄翼，发出一种常人难以听到的声音，以此来控制蛊人动作，因白眠香修炼自家玄功，虽瞎了眼，却耳力通神，便能闻声定位，轻松化解此法，吴不得与她对上，自然处处受制于人。而蔡霈休用哨音扰了吴不得指令，金虫一时难辨其声，不免焦躁，翅膀扇得就愈急，声音即便再弱，也被全神贯注的宋寄悦察觉，是以能一剑破敌。
　　吴不得面色阴沉，嘴中吹出的声音越来越细，锐如银针，蔡霈休微一皱眉，急转如风，使“登云步”一脚踩上一人鼻梁，突出包围，真气注入哨声，愈发嘹亮。
　　如此内力相搏，蔡霈休暂且不能视物，需分神抵挡二人攻势，哨声又断不能停，内力已是运转至极。
　　两道声音相互交缠撞击，一如宝剑出鞘，一如凤凰高鸣，一人声音升高，另一人立又盖过，始终相较不下。
　　那两名男子此时已是抱头滚地，连连呻吟，一旁的宋寄悦亦不好受，强忍下封闭听觉的念头，去找寻那些蛊人体内的金虫声响，双耳渐渐渗出血丝，倏然催掌拍在蛊人颅顶，真气灌涌，揪出金虫绞碎。
　　吴不得瞧形势有变，蓦地一转攻向，内力直冲蔡霈休而去。蔡霈休已有防备，长剑插在身前，哨声趋急，两道真气凌空相斗，响如闷雷，“砰”的一声，自二人中心炸开，余波一震，周边雨水四散飞溅。
　　蔡霈休连退三步，险些要喷出一口血，吴不得虽只退了一步，受的内伤却也不轻。蔡霈休摊开手，眸中异色稍纵即逝，暗暗压下心绪，将手握紧，挺身笑道：“还要来吗？”
　　吴不得听她气定神凝，心下生疑，这最后一击下他也未能幸免，蔡霈休如何也不该无事。没了声音操纵，剩下三个蛊人退回身侧，吴不得念头一转，心想：“她伤的定是更重，待我诈她一诈。”念及此，倏地一条毒蛇掷出。
　　蔡霈休提气上前，正欲拔剑，半空中寒光一闪，宋寄悦斩断毒蛇，落到她身旁，冷然道：“现在是你自己动手，还是我来扒你的皮？”蔡霈休左手握住剑柄，绽出笑容，徐徐道：“兽皮尚且还有用处，宋姐姐要这丑陋的人皮作甚？”
　　宋寄悦淡淡地道：“当然是扒了看下面装的什么，你看他脸一半皱一半肿的，活像个没揉好面的馒头。”
　　“这还真是。”蔡霈休此刻双眼恢复，仔细看了看，笑道，“不过我看更像那水鬼，不光脸，这身上，这脑子里都是水。”
　　宋寄悦皱眉道：“我看不像，这不是还有半张脸明显水不够吗？究竟更像什么呢？”
　　蔡霈休道：“反正不似人。”
　　她二人自顾谈笑，浑然不将他人放在眼中，吴不得脸皮皱得更紧，肿起来的一边却是泛着紫红色，伸指叫骂道：“今夜老子非杀了你二人不可。”话音一落，被手下男子拦住，低声告知看见蔡霈休正悄悄将什么快速塞到宋寄悦手中，脸上十分轻松，显出胸有成竹模样，宋寄悦则神色淡淡，在摸到手里物品时，不由微惊，瞧她一眼，转头望过来的眼神甚为坚定。
　　吴不得担心二人故意激将，再用那不知是什么的暗器对付他，想到当日白火令致他失去双眼，心内犹疑不定，忽听蔡霈休又道：“怎么？不敢来了？堂堂毒派尊者，就是这般胆气？”
　　此话十足挑衅，余下两人将她神色瞧在眼里，先前又被她所伤，纷纷用着南疆话让吴不得小心有诈。在蔡霈休说出这番话时，吴不得已是十分信了六分，如今他瞎了眼，行事更为谨慎，全赖手下人当眼使唤，听他们这般说，心里又信一分。
　　两方正自对峙，忽听树丛内“沙沙”作响，众人俱提心神，扭头望去，蔡、宋二人神色一松，吴不得感知到是另一个女人，却不见唐景初，不由惊异。
　　程忆右臂被火弹打中，脸上挂伤，看着不免狼狈，见她二人尚在，忙赶过去，近身才虚弱道：“唐景初被我困在幻阵内，一时半会儿出不来。”蔡霈休面上大喜，极力憋着声道：“唐景初死了。”
　　吴不得支耳听着她们对话，程忆说得太轻他也只听到“唐景初”“幻阵”五字，可蔡霈休说的那五字却偏偏叫他全听进了耳中。尽管她很快掩饰，还是被他听出了声音中隐含的喜悦之情，不觉脸色大变，心下骇然：“若连唐景初都葬送在这女人手中，如今他一对三哪还有胜算？”
　　蔡霈休此言一出，程忆虽不明白用意，但只微微颔首，转眼看向吴不得，宋寄悦随之道：“识相些把皮留下，或可饶你一命。”
　　吴不得咬了咬牙，想到圣坛斗法在即，今夜就算能杀了三人，自己定也要受一身伤，实在得不偿失，冷冷道：“这次就先放你们一马……”话未说完，手下两人便见宋寄悦神色狠厉，欲要掷出一物，吓得两人抬起吴不得就往林中跑了。
　　宋寄悦见人跑远，扔出手中碎成几片的竹哨，忽见蔡霈休弯腰咳嗽起来，哇地吐出鲜血，单膝跪在地上，腰腹处原本在好转的伤口俨然已裂开。宋寄悦当即要给她治伤，蔡霈休拦道：“先离开这。”
　　眼下三人身上都带着伤，蔡霈休尤甚，程忆与宋寄悦各扶着她一只胳膊，这才往林外行去。


第114章 殃及池鱼
　　程忆在见到唐景初时，心下便在思索计策，他习武虽杂，但都有其模样，自己多半不是对手。加之带着喷筒，此物威力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又见唐景初身边还有帮手，心头不禁打突，面上镇定自若地讥讽唐景初，脑中飞速计算着如何能使三人更好的逃离。
　　唐景初当初未拿到玄天铁盒，却是不信钟明熠当真舍得，让其中至宝与书阁一同化为余烬，奈何兵卒在天衍宫搜寻多日无果，心里始终耿耿于怀。唐景初站于瀑布之下，听着手下人汇报，抬眼见这日以继夜转动的风车，暴喝一声，对着水面“呼呼”打出十掌方才泄恨。
　　水龙吟机关制得巧妙，本就是卫清子当年依据天衍宫地势，命人暗中建造，若是后人遭逢劫难，也能有一线生机，唯有宫主与水部之主可得知开动之法。
　　此机关引水流进入挖设暗道，以此抬升水面，石门随之打开，在出口处又有一道机关，只需几人合力将锁链拉出，用铁钩挂住崖顶的铁圈，暗道内的一道闸门就会升起，水流全数涌入洞中，推动无数大石砸下，水石因此灌满山洞，封死去路。而追兵要是不慎拉出瀑布这边的锁链，就会触动另一道机关，入口的闸门随之放下，再无路可言。
　　唐景初瞧出这机关有古怪，却又无计可施，此路不知通往何处，那些逃走的天衍宫人只能留后再寻。若不是钟明熠死了，之后又拿下春榆城，今次耗费如此多兵力却一无所获，林大人定然要治罪严惩。
　　如今遇到程忆，唐景初心内自是狂喜，又岂能轻易放过，定要将她抓回去，以便引出其余人等。
　　程忆吃准唐景初不会放过自己，又听吴不得扬言针对蔡、宋二人，知道三人若在一起，定当难逃此劫，于是暗下决心，施展轻功往幻阵处跑去。瞧见唐景初一人追来，程忆知计策已成，故而一面躲闪火弹，一面暗算步数，偷偷更改阵法运转，又在唐景初以火弹伤了自己后，循循善诱，消解其顾虑，引入阵中。
　　待程忆再次转过粗壮树干，唐景初到了近前，哪里还能找见她身影，顿时醒悟，可惜为时已晚，一阵风过，猛然回首，却见钟明熠长剑斜指，风卷大袖，双目如炬，瞪视过来，吓得唐景初面色惨变，转头就跑。
　　程忆站在不远处看着此幕，冷哼一声，忧心蔡、宋二人，简单止住流血手臂，便即返回原处。
　　她见这两人大敌当前，仍能不变神色地施以巧计退敌，蔡霈休将人心性拿捏十足，言辞轻松，乱其思路；宋寄悦心思细腻，总在恰当时配合，扰其判断。不由暗赞两人作为。
　　这山林内的阵法尽破，此时在回城路上，风雨见小，黑黢黢山野间笼罩一层灰烟。蔡霈休双眼半阖，头垂向一边，连唤她几声也只回了一声，分明已陷入昏迷之中。
　　宋、程二人于是不敢耽搁，瞥见下方田野，忙使轻功奔去，寻了一个草垛后暂做休憩。两人将蔡霈休扶着坐下，宋寄悦当即盘腿运功，为其疗伤。程忆贴着草垛探头看向四周，半晌过后，并不见人追来，取出药丸服下，转眼见二人头顶有雾似的白气散出，知晓已至运功关键时刻，提了几分心神，伫立听察，若有意外，也可及时出手。
　　但见两人头上的白气越来越多，宋寄悦眼皮抖动，额上聚起两道褶皱，右掌一收，伸指点上几处穴道，蔡霈休则两颊发红，嘴边流出鲜血。
　　程忆看向蔡霈休，神情颇为复杂，钟柳函的信中除去安排众人转移别处，便是希望她能帮忙看着蔡霈休，可眼下人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倒叫她为难。
　　钟柳函平日少有为谁用心至此，想起当初唐堂主所说，心下庆幸于蔡霈休福大命大，没有真的身死临柏崖下，又不免忧心二人之后道路该如何走，女子相爱本就难见，天衍宫如今又成这般，说到底蔡霈休也是习国的君侯，真的愿放下过去的荣华富贵，甚至与朝廷为敌吗？
　　见宋寄悦收掌，程忆暗自叹息，前路漫漫，从来分离多于同行，自己现下担忧这些，也不过庸人自扰，平添愁绪。转瞬便收敛心情，扶蔡霈休起身，再次赶路。
　　才走两里，程忆蓦然止步，望着四下，问道：“你可有听到一阵埙声？”宋寄悦神色微愣，倾耳去听，视线缓缓移下。她从方才就觉周遭声音比以往小了许多，现在想来应是耳力受损，便摇了摇头。
　　这埙声似有若无，要是认真听着，叫人甚觉烦闷，不觉升起悲戚之感，眼下入城要紧，程忆也不多想，继续前行。
　　两人带着蔡霈休走到外郭，就听远处响起锣声，很快就看到当先的骑兵举着旌旗，一队人马携风带雨而来。程忆瞧见前方队伍前一人，略显惊讶，忙拉着宋寄悦退到暗处。
　　人马临近，混合腥臭迎面扑来，骑兵踏着泥土杂草行过，之后的步兵步伐稍缓，铁器擦撞发出声响，每个人皆横眉厉容，却也透着或多或少的疲惫。
　　程忆神情缓和，微垂着头立在角落，等到兵卒悉数入城，方叹道：“走吧。”宋寄悦只以为她顾虑身份不想被人盘问，便急走两步到了前面，守城兵卒询问之际，也先开口作答。
　　谁料在这南安城，竟还能见到当年的故人。程忆若有所思，见兵卒放人通行，即随宋寄悦进城去了善堂。
　　蔡霈休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阳光耀眼，透过纸窗落地，空中尘烟涌动，桌上的香炉内仍留余香。
　　天气放晴，蔡霈休知阵法已破，心中喜悦，见身上衣物也被更换，暗运内力，内伤已好大半，想到怕是让宋寄悦消耗不少真气，便起身穿衣，打算前去道谢。
　　待她前往前院寻人，却被主事告知二人一早就去近郊那边，之后回来见她未醒，拿了物品就又出了门，让她醒后安心养伤，切勿再去奔波。
　　昨夜能从吴不得手下逃脱实属侥幸，一番比拼内力，蔡霈休今时与他虽说相差已不远，奈何南疆练功之法相较平常武学过于奇怪，更有蛊毒一物，总让人无从下手，倘若费时寻找破绽，就会给其伤人机会，久拖必败。所幸她与宋姐姐皆见过吴不得使招，应对起来亦是多方留意，未曾松懈。
　　蔡霈休也不敢托大，食过午饭，便回院中运功治伤。
　　新济、南疆与唐景初皆已到此，昨夜见到那吴不得，更加确信城中蛊毒一事与毒派有关，这南安城背靠黄谷关，要是被攻破，习国西南七城就丢四城，待过了黄谷关和兴州，隆兴与白平二城地处平原，水路居多，易攻难守，也将是新济的囊中之物，南安城绝不能失守。
　　程忆去见钟柳函前，想到城南的河流，正巧看到摆在桌上未收的宅居图，指尖不由落在城南空处，模仿着蜿蜒流水缓缓滑过，宋寄悦来时见她看得入神，悄然离开，去寻主事备下早膳。
　　再回来时，程忆从思索中抽离，抬眼见她，问道：“那些中蛊的人，可是都住在城南？”宋寄悦想了想，道：“蔡霈休发现的第一个人确是住在城南那边，其余病人就不知了。”程忆似察觉什么大秘密，笑道：“我们即刻动身去宫主那，待查了这些人住所，便能映证我的猜想。”
　　两人走时早膳还未做好，宋寄悦赶去厨房，眼下却只余几个隔夜的蒸饼可以果腹。这蒸饼内没加馅料，又因放了一夜，入口寡淡无味，还十分干巴，宋寄悦只觉不合待客之道，深表歉意，欲让人煎热，程忆却不介意，看着手上圆白的蒸饼，道：
　　“这冷掉的蒸饼只需吃两个，可比四个热着的蒸饼饱肚。”说完，就着茶水吃下两个便罢。
　　到得宅院，钟柳函与戚铃前来与两人会面，因没见着蔡霈休，钟柳函心有疑虑但没有多问。她拿来两人所需的病人登记册子，自从上一次将军将此事交由她负责，这册子主事也不再拦着她拿走翻阅，程忆看过后，道：“这些中蛊之人果真自城南一带蔓延开来，再往外逐渐减少，我要去河流那边察看后再下定论。”
　　钟柳函点头道：“你们保护好自己，这些时日劳烦宋姐姐了。”向宋寄悦行了一礼。
　　宋寄悦听出她言外之意，淡然道：“大家都想早些处理完这瘟疫的事，毕竟人要自己亲自看着才能放心。”
　　钟柳函一愣，随后掩在绢布下的面容稍稍舒展，微笑道：“会的。”
　　见着她们离开，钟柳函与戚铃便往后院行去，路上被匆忙找来的一个病人叫住，只听他道：“柳大夫，老三他……他说要去解手，结果半天没动静，我进去就看见他倒在茅房里。我找人一起把他搬到了院子那边，你快去看看。”
　　这里去院子也没几步路，钟柳函奇怪好好的人怎会突然倒下，那老三她知道，是有腹部绞痛和咳血的一位病人，其食欲不振，一日却要多次出恭，如今竟倒在了茅房内。
　　待她赶到，已有军医为其把脉，说道：“他是痛晕了过去。”钟柳函松一口气，道：“先把他带去休息吧。”加上这老三，有此症的共有四十五人，钟柳函怀疑他们是中了毒，可到现在也未寻到那所谓的毒物，也只能暂且开些温养肠胃的药继续观察情况。
　　另一边，程忆指着一条巷子道：“从这里往左转，然后右转过桥，经过两户人家，再从韦记裁缝铺借路，出了它后院可快些到城南张员外的宅邸，绕过去就可看见河流。”宋寄悦疑惑望来，惊异于她怎知这条路可以更快过去。
　　程忆见她神情，笑道：“城南这边的宅居布局我大概记了下来，而第一个中蛊的人是距张家十里路远的王氏。”她说得倒轻巧，直把宋寄悦震住，明明那宅居图她只看了一刻钟的功夫，如何能把这些记住？
　　有程忆指路，两人只花了半个时辰就到达城南河堤。程忆折断一根弯长细竹，点着河面道：“这河水自东向西而去，要查这水中情况可有些犯难。”
　　河水每日都在流动，此时见到的水已与上一息所见不同，就算有什么毒物，只怕早已被冲走。宋寄悦微微蹙眉，瞧程忆拿竹竿在河水中翻弄，猛然想到蛊人体内的金虫，道：“敢问前辈，那蛊虫可是离体就亡？”
　　程忆道：“这却不然，有些蛊虫离体亦能存活，需取罐涂药封存，或以烈火灼烧才可杀死。不过蛊虫一旦放出便会自行寻找适合的生物寄宿体内，以此汲取其血肉壮大自身，直到生物被折磨致死，榨干最后一点血肉，才会破体而出，再去找其他生物寄宿。”
　　宋寄悦身体一抖，想到那金虫就有些冒冷汗，开口问道：“那如此说来，即便不是人，蛊虫也会去寄宿？”程忆道：“确实如此。”
　　宋寄悦看着她手中竹竿，忽地笑道：“时值春末，风和水暖，正是鱼产子的好日子。”程忆一听，当即明了：“我知道五里外有个鱼市，不过瘟疫横行，这些日子，该有不少鱼没有卖出去。”她们此次来是为寻蛊虫源头，只要从鱼中找到蛊虫，就可明确蛊虫是被人下在河流中，那么之后的防范就好做了。
　　两刻钟后，鱼市内几户人家的家门便被敲响，两人循指引去往三户渔民家中，得知因买鱼的人少了，抓来的许多鱼都被养在自家池塘中，程忆又逐一询问近日死鱼情况，有一户渔民当即哀叹自家塘内的鱼五日过去死了大半，到如今就没剩多少。
　　程忆细细一想，在三家各买了数百条鱼，活鱼死鱼皆要，就让渔民叫上家中好手，挑选出活鱼与死鱼，又分两批人围着池塘杀活鱼剖腹，剩下的将死和已死的鱼堆在一个大木桶中，程忆将三瓶香丸扔入架起的篝火，不一时，一股异香就在空中满溢，于是叫人拿蒲扇把香气扇向木桶。
　　宋寄悦在池塘边盯着人杀鱼，浓烈的鱼腥味让她几欲作呕，偏头喘了几口气，正瞧到程忆那边所为，好奇地多看了两眼，未曾想，接下来的一幕让她不禁打起寒战。
　　那木桶有一丈高，需五个人才能围拢，死鱼几乎堆了大半桶，算下来也有上百条。随着异香飘进桶内，慢慢地就有一点白色出现在桶面上，很快就由点汇聚成了线，再由线到面。
　　宋寄悦初时离得远未看清，待她定睛看去，猛抽了一口冷气，又因此吸入大股鱼腥气，忍不住干呕出声。
　　但见那木桶缝隙间，不少白虫蠕动挤出，逐渐爬满木桶一圈，之后又纷纷掉落，朝着香味处爬行，宋寄悦脑中不断闪现画面，起先是手足，接着全身都跟着颤抖，心中打定主意，以后到死不会再碰一条鱼。


第115章 风云突变
　　那扇风的三人，见到此景早已吓得跳远，程忆神态自若，捡起蒲扇继续扇着，躲远的三人都是渔民，见留她一人又不太厚道，一个男子出声道：“这位大姐姐，那些虫看着不是什么好的，你还是离远些吧。”
　　程忆视线越过篝火望去，仔细看来多为蛆虫，那蛊虫又与其十分相似，辨别起来倒有些烦琐。
　　她正自思索，便听池塘那边一声喊，却是一个老汉从剖开的鱼腹中，发现一条半指长的白虫，宋寄悦此刻也不管什么害怕，蹲身抽出匕首，就将那扭动的白虫挑出，之后装进备好的瓷瓶。
　　程忆见她那方颇为得手，就听“滋滋”声响，伴随着一股焦香味传来，扭头看去，但见那些白虫已爬上竹笼，有部分落入熊熊燃烧的烈火中。她忙放下蒲扇，取一截竹竿开始翻弄，若是蛆虫，就拨进火内，若是那蛊虫，就装入瓶中。
　　三人见她面不改色地翻着一堆令人作呕的蛆，皆是瘪嘴皱眉，不得其解，一口唾沫都未曾咽下。
　　程忆一人面对这数以百计的蛆虫，可算是挑花了眼，原是想叫三人帮着一起，又见他们如此，倒不好过多为难，只装了两瓶便作罢。
　　眼见没有白虫再从木桶内爬出，程忆使锹插在地上，内力催动，连土带草掀起一大块，又将其尽数打入篝火中，遂叫人把备好的油倒入，瞬时炎火高涨，飘出一束黑烟，“噼啪”连响。
　　木桶内的死鱼渔民自有法处置，程忆又拱手道了几声谢，便去瞧宋寄悦那边情况如何。
　　这活鱼内发现的蛊虫却不多，杀了上百条鱼也不过找出五只，宋寄悦虽不如先前那般难受，但面上仍没有什么好脸色，程忆觉得时辰差不多了，就让他们停止杀鱼。
　　杀下来的鱼数由渔民总计，程忆又拿出几包药粉交给三户渔民，道：“若你们信得过我，就将这药粉于日头最盛时撒入池中，如此过个三日，可保你们剩下的鱼存活得久些。”那三户渔民今日得她们两位购去好些鱼，已赚了不少，无论这药粉是否有效，此时也是连连道谢。
　　渔民特地找来附近读书的秀才算鱼，秀才报了鱼数，按大小分作两类鱼，小些的三文，大的则需五至十文，他自埋头苦算，程忆听罢，从背上取下八卦算盘一拨弄，就报了钱数。
　　她算得极快，那秀才“咦”了一声，仍在地上画格分算，待那秀才算完，正与程忆报的数对上，不由称奇，欲向其请教。程忆笑道：“不过是以推演八卦的算法来反算罢了。”
　　那秀才对八卦一类却是不通，倒也不强求，只将钱数报给渔民，等程忆付了铜钱，三家渔民就来询问这杀好的鱼要运到何处。程忆只让他们将鱼装上手推车，随她们回去就是。
　　回去路上，程忆换了宽敞街道行走，一路下来倒是敲了不少户人家的门，以宋家善堂名义将鱼分送出去。到得善堂，这鱼也还剩半筐，宋寄悦就让管事交由厨房那边处理。
　　这时刚至午膳，宋柏见人回来，让人将饭菜备好，招呼两人用饭。宋寄悦回房洗漱一番，又换了身衣衫，方至厅内，一眼就瞧见摆在桌上正冒着热气的鱼汤，不由得脚步一顿，缓了缓神才走过去。
　　蔡霈休见到二人，脸上一笑，忙请她们入座，又给四人各盛了一小碗鱼汤放在一侧，宋寄悦双唇紧抿，目光始终不落在上面，取筷正欲夹一份凉拌笋丝，就听程忆赞道：“这鱼汤甚是鲜甜，不知是如何熬煮？”这却问到了宋柏的心头，遂与她详尽道来。
　　宋寄悦闻言微惊，顷刻偏头看去，但见程忆端着瓷碗，又舀了一勺鱼汤喝下，感知到身旁视线，侧首对其笑道：“这汤真是不错，宋小姐可要多喝些。”宋寄悦愣愣地颔首，俯视手边鱼汤，禁不住皱了眉头，大有厌恶之感。
　　蔡霈休看她面色欠佳，轻声问道：“宋姐姐可是身体不适？需不需找个大夫？”宋寄悦把盛着鱼汤的碗推到她面前，冷脸道：“你伤势未愈，我这份给你补补。”蔡霈休疑惑地眨眨眼，见另外两人此时已望过来，只以为宋寄悦今日不想喝鱼汤，面上笑笑，不再多言。
　　四人之中，唯有宋寄悦艰难地吃着这顿午饭，待碗筷撤下换了清茶，蔡霈休早将想说的话在心里过了几轮，便问程忆二人今日出去的事，程忆笑着简单说了，又将装有蛊虫的瓷瓶取出，也叫蔡霈休与宋柏认认。
　　蔡霈休看着瓶内一只叠着一只蠕动的蛊虫，瞬时明了宋寄悦见着鱼汤时的心绪。新济驻军在河岸，占据河流上游，确是容易下手，只是从未想过他们会使这些下劣手段，她忽想到父亲，又觉这般才符合毒派人所为。
　　程忆收了瓷瓶，便要赶去向钟柳函复命，蔡霈休听她要去近郊那边，忙说道：“我也去。”程忆看她一眼，正欲拒绝，却听宋寄悦开口道：“我现下有些累了，就由你随前辈去吧。”程忆倒也无话再说，默然颔首应下。蔡霈休心下一松，对她躬身一揖。
　　两人再去，却是只有戚铃一人过来相见，说是那晕倒在茅房的许老三醒来后是身子不热，肚子也不疼了，直嚷嚷着要吃饭，一口气便干下两大碗。钟柳函想着他这异状是出恭后才出现，就叫人把茅房的恭桶给搬了出来，她和几名军医是围着那恭桶闻臭看了半晌，管事的又叫了城里的两位老大夫过来，把那许老三上上下下看了个遍，接着两位老大夫也去围着那恭桶打转，口中念叨诸如“不应该”“稀奇”“怪哉”这类词。
　　原是那许老三，不知怎的，从肚中拉出两条奇怪的红虫，那红虫竟还是活物，顶着一对触须，在恭桶中扭来扭去，分外有精力。几人也不顾污秽，把那两条血虫从粪便中取出封罐，接着就转去药房研究此怪症。
　　蔡霈休仔细听着，随即问道：“这红虫会不会是没见过的一种蛊？”戚铃笑道：“这点不用担心，若是蛊，早些就会被我们察觉，倘若都能像许老三这般排出，倒也省了我们不少气力。”
　　“那与这蛊虫却有几分相似，你们或可从这方面入手。”程忆拿出瓷瓶交给戚铃，“那城南河流内确是被人投了蛊，这些都是从鱼身上抓的。”
　　戚铃看了一眼，收进药箱中，道：“我与柳函试过，这蛊虫遇热汤即死，鱼煮熟了吃并无大碍，此次中蛊者多是郊外的农人和一些老人家，既已查明蛊虫源于城南河流，许是他们为省柴火喝了生水，过会儿我再去问问，若真这样，恐怕要叫官府贴出告示，告知城中百姓切勿再饮生水。”说罢，向程忆使过眼色，目光一转，对蔡霈休说有私事相商，便出了水榭。
　　她们行事坦然，蔡霈休自不会介意，想着戚铃说的喝生水一事，不觉寻思：“春季连日大雨最易滋生虫害，许老三肚中红虫，或许也与这有关。”等她二人回来，便将此猜想说了。
　　戚铃思索一番，恍然道：“既不是蛊，也不是毒，我们多次诊脉都查不出缘由，若为秽物入体生出的病虫，也有其道理。”程忆皱眉道：“就如那梁柱放久了腐蚀生虫，物尚如此，何况于人？”
　　戚铃脸上展笑，望着蔡霈休，眼神竟也柔和了下来。她与程忆是从唐百生口中得知二人之事，唐堂主宝贝徒弟得紧，只说蔡霈休花言巧语，骗走了自己爱徒的心，虽说是气话，但也叫她和程忆对其多少有些看法。
　　蔡霈休方才的一番话却是点醒了戚铃，瘟疫总能过去，蛊虫亦有化解之法，那怪症却是困扰众人许久，钟柳函为此挂心不已，长此以往，身子哪能见好？如今有了思绪，实在叫人悦心，她对蔡霈休自然多了几分好感。
　　蔡霈休却不知她们心中所想，见帮上了忙，自是回以一笑，态度谦逊。续后戚铃要赶着去与钟柳函说明此事，三人便就此作别。
　　蔡霈休与程忆行在入城的官道上，远远就见宋寄悦立在城门处徘徊，两人对视一眼，皆有疑惑，紧走了几步过去。宋寄悦抬首见到她们，忧虑未消，沉声道：“新济集结了十万大军，将要逼至城下。”
　　蔡霈休心头一震，想新济军突然发难，定是因她们破了唐景初设的大阵，这些时日，城中将士愈显疲态，今日虽停了雨，却是不宜出战迎敌。新济既决定白日来犯，定是有了把握，可若守城不出，士气上不免又输一头，委实让人为难。
　　程忆不多纠结，说道：“眼下我们唯有观了形势再做打算。”心下算着，若是南安城不保，如何也要带钟柳函她们先逃离，哪还有心思去管他人死活？径施轻功，向那西城门奔去。蔡霈休与宋寄悦只得跟随。
　　三人一路走到西街口，再往前，却见几丈外的城门脚下已设好拒马枪，数名兵卒分列巡视，皆举枪佩刀，容色冷峻，其后便见陆续有火药、土石运上城墙。三人要再想往前已是不能，城外新济军锣鼓喧嚣，间有马儿嘶鸣夹杂尖锐哨声传来，此起彼伏。
　　蔡霈休正待寻一高处观战，忽听得街道上马蹄声声，三人旋即侧身拐入小巷避让。不多时，一队人打马而至，领头的长须男子手持银枪，背负弯弓，马上挂着几袋箭矢。
　　那守兵见其赶来，忙一声令下，移走拒马枪，放一队人马出了城。城门打开之际，蔡霈休定睛望去，就听吊桥“轰隆”一声放下，外面却不见想象中的新济大军，唯有那日见到的小将，身后领着数千骑兵。
　　程忆也瞧着此幕，不由惊讶：“这小将难道是郑怀谋的后人？若非如此，新济岂敢让他带骑兵打头阵？”
　　蔡霈休听得一怔，她常听父亲与母亲谈起几场战事，耳濡目染下也知晓不少历史名将，这郑怀谋乃济国威名在外的大将，猎户出生，自小上山狩猎，十五岁便赤手杀了闯入村里的灰狼，十七岁夺得武科魁首，后随军四处征战，一步步爬上将军之位。直到今日，蔡霈休尚能忆起父亲在说到此人时的神情，盛赞之余，却又有几分敬畏。
　　只憾双方各为其主，义军有意招降，郑怀谋誓死不屈，更是怒骂来游说的同村旧友，将人随意打发了。蔡谨本以为二人终有一战，却不料郑怀谋听闻皇宫大火，当即撤军回援，到底还是晚了一步，之后蔡谨就再没见过他。
　　宋寄悦见二人皱眉不展，抬眼瞥见鼓楼，道：“从那上面，应能看清城外形势。”这鼓楼已遭废弃，下方只有几名兵卒把守。
　　三人几下放倒兵卒，未免被人察觉，又裹上头巾，换了甲胄。穿戴完毕，三人溜上鼓楼，程忆翻身跃到瓦顶，依靠飞出檐角遮挡身形，架上“千里眼”往城外望去。
　　蔡霈休与宋寄悦却自站在木柱后，举目远眺，奈何只能看见两军分立对阵，细处便看不清了。
　　但见新济骑兵列阵圆中见方，最大的圆外另有四个小圆阵，五个圆阵互为交集，从高处俯瞰，俨然如一朵梅花。
　　此阵法两人也是头一次见，就听程忆道：“新济竟将铜钱阵与梅花阵相合，陆行松贸然出城迎敌，实在糊涂。”
　　新济派一个年少小将来叫阵，习国这边若闭门不迎，反倒显得贪生怕死，不仅叫人看了笑话，还平白助长他人气焰，于情于理都该出战，何以到程忆口中却成了糊涂？那陆行松该是方才持枪纵马出城的长须男子，程忆又如何认识他？
　　蔡霈休满腹疑惑，转眼再看去，但见两军阵前，两道银芒翻飞交错，陆行松快使银枪，枪如龙游，夹马回刺。那小将使的却是一把铜锏，横抵枪杆，旋手挽花，勒绳驱进，见着回马一枪，踏鞍跃起，凌空一锏，径挑陆行松手腕。
　　陆行松拧身打开攻势，屈膝跪在马背上，一脚缠住缰绳，忽地倒身贴着马肚，枪尖一转，直扫敌将战马的前蹄。小将落于马背，见势猛扯缰绳，战马一声嘶鸣，吃痛引颈，双蹄高踏，险险躲过一击，不由往后退开一步。
　　两人间距一拉开，陆行松手里银枪可谓如鱼得水，使着甚为应手。那小将一面挥剑攻防，一面趁机催马紧逼，以防让陆行松占了武器优势。如此拆解数个回合，他二人竟稳在马上，任对手使尽招式也未曾落马。
　　程忆看得心中愈发焦灼，挺身一瞧，就见那大圆阵悄悄开了道口，年少小将正示以弱态，且战且退，往后就是那奇怪阵法。
　　蔡霈休与宋寄悦看得入神，忽听头上程忆喊道：“鲁莽！鲁莽！”两人猛然醒神，也瞧见陆行松离敌军愈来愈近，不觉为他捏了把汗。


第116章 九宫方阵
　　就在三人以为陆行松将要入阵之际，却听城墙上锣鼓齐响，正是王逸下令收兵。陆行松银枪如匹练飞旋，扫过突刺新济骑兵，瞬时掉转马头回城。
　　那小将拉绳挺立，铜锏一荡，收回腰侧，身后的骑兵见状，手中军旗高舞，四下霎时举枪振臂欢呼，犹若得胜。不一时，传令兵从后方穿来，跳马跪地，奉上一面旌旗。
　　那小将展开旌旗，略一皱眉，命道：“继续叫阵！”说罢，纵马掉头，急返大营。
　　陆行松入城即上城墙，就听外面传来新济军铁器撞击高呼之声，脸色陡沉，捏拳砸在墙上，身后随兵却是垂首不敢多言。
　　待上了城头，又听城外新济兵卒高声叫阵，尽骂“无胆鼠辈”“匹夫不如”诸词，当即盛怒不下，银枪一立，直直嵌进砖墙，取下身后强弓，连珠般射出三箭。第一箭就将那兵卒兜鍪射落，接下来一箭刺裂甲上皮带，最后一箭则是射在战马前蹄。
　　那兵卒发散裙掉，马儿吃痛四处蹿跳，仰身翻下马背，摔了个灰头土脸，城墙上习国兵卒一览无余，齐齐发笑，出了心头一口恶气。眼见那兵卒仓皇捡了甲裙逃命，笑声更甚。
　　王逸将一切望进眼中，他突然命令收兵，陆行松自然气不过，其非无谋之人，是以并未阻止之后所为。陆行松郁气未消，但也收敛神色，拿着弓箭走向王逸。
　　“那阵我带兵分三路去攻，若有变故你再出兵驰援也不迟，如今倒好，成了贼子笑话。”陆行松语带愤慨，一口气吐得并不畅快。
　　王逸眼神凌厉，一只手搭在墙头，向远处眺去，淡然道：“这阵过于古怪，你瞧瞧，若你分三路去攻，可从何处突围？”
　　陆行松转眼去看，不由一愣，方才出兵与那小将对阵，粗粗扫了一眼，只以为是新济惯使的梅花阵，哪想那内里还有个方阵，那列成方阵的骑兵背上竟负着圆面铁盾，而四个小圆阵又与方阵相交，若是练兵有速，其中可生许多变化。
　　新济骑兵又是出了名的纪律森严，一得号令，立时就能列阵应变，先时要入了阵，自己不就成了那瓮中的鳖？
　　“颜面不比性命重要，战场瞬息万变，唯今就比谁更能沉得住气。”立在墙头的王逸与趴在屋脊上的程忆同时开口说出这番话。
　　蔡霈休若有所悟，新济固然是更心急的那一方，可见骑兵撤阵回营，她也有些看不透了。新济军翻山越岭而来，久拖之下更为不利，本以为今日被逼攻城，如今看来却仍带有试探之意。
　　三人见战事稍歇，自脱去甲胄，下了鼓楼。程忆始终心神难定，只觉新济此次撤军另有图谋，又想到唐景初已知她帮助习国解了城北大阵，怕是猜到钟柳函就在城中，这南安她们待不了几日，还是早去与江雁一行会合才是紧要。
　　新济军中，那小将掀帐入内，见着上方端坐将领，躬身拱手道：“将军为何不下令让我攻城？”中年将领看着手中书信，道：“连敬，等南安城内再有人出战，你便负伤落败，之后骑兵就交由你大哥负责。”
　　“父亲这是作何？”郑连敬大惊抬首，他们父子在军中向来以官职相称，当下父亲直呼他名姓，又要他当两军之面输给习国人，叫他如何能承受？“今日我会过那陆行松，并非不是他对手，若是哪处违了军纪，还望父亲指明。”
　　中年将领道：“正是你做得太好，这事为父才放心交由你去施行。之后怕要有几场苦战，我会给你三日，找时机败下阵来，到时你率一千轻骑去春榆城，助何将军把攻城大炮运往兴州，此行只许成功，若是行踪败露，按军法处置。”
　　郑连敬垂眸略思，笑道：“唐先生他们已做出攻城石炮？孩儿明白了，定不负将军所托。”眉头一皱，又道：“只是大哥腿有隐疾，真能驱动骑兵？”
　　此话一落，中年将领目光如电，直瞪得郑连敬心头剧跳，忙埋首道：“属下逾矩，请将军责罚。”中年将领望着这个小儿子，半晌叹道：“这话你与我说了就罢，万勿当你大哥面提起。该是你的，我总不会叫旁人拿了去。”郑连敬掩下神色，道：“谨记将军教诲。”
　　郑连敬领命退出营帐，抱拳的手捏了又松，深深吸一口气，转头去布置行伍。
　　接下来三日，郑连敬连战五场，愈显疲势。橙红落日之中，长虹行空，云霞逶迤，郑连敬一时不察，被陆行松银枪/刺伤，肩染血色，滚落马身，汗流满面，狼狈退入军阵。
　　陆行松银枪一翻，枪尖鲜血溅落黄土，回身凝望高墙，但见王逸手一挥，旗头三人举旗挥下，直指大阵。陆行松当即神采奕奕，乘胜追击，率身后四千骑兵杀入阵中。
　　郑连敬急于逃命，指挥不由乱了手脚，铜花阵转动，前方两个小圆阵向外合拢，后方两个小圆阵则向内收缩，方阵四角的骑兵奔入圆阵，形成突进之势。陆行松见其阵势多有乘机，打一呼哨，分出两路兵马，左右合围夹击。
　　新济骑兵初时尚能举枪迎战，转动阵法分散兵力，不料陆行松亲率一千人从中路突杀，前方军阵一时溃散。
　　郑连敬脸色苍白，显出惊骇貌，趁乱随手扯一个骑兵下马，飞上马背，拽绳破声高叫：“撤退！撤退！”
　　前方阵势已乱，后方骑兵忽闻指令，纷纷掉马狂奔，因声音嘈杂，中间方阵骑兵未听得指令，一部分前冲，一部分后撤，场面一度混乱不堪，刹那间，即被陆行松带人冲得溃不成军，尘土飞扬，人马武器掉了满地。
　　王逸眼见新济军退出数里，所谓穷寇勿迫，即刻下令收兵。陆行松听令扬鞭回城，此一仗胜得快意，南安城各兵卒无不振臂欢呼，挥动幡旗庆贺。
　　蔡霈休行在街道上，听闻骑兵破阵得胜，神情微愣，付银钱的手顿在半空，随即笑着交给小贩。程忆从一家茶楼走出，面上也无喜色，今日二人皆在处理疫病痊愈者归家事宜，却不知城外情况。
　　这几日得各方合力，瘟疫渐渐过去，城内几处小行市已开，官府禁令也在不断撤下，而兵卒传出的捷报更是令人欣喜，不少人听得西城门外呼声，皆大开门窗抻头探问。
　　两人大是不解，不约而同走至西街，但见王逸回到内城，正布兵巡逻，身旁跟着陆行松。
　　蔡霈休未带遮面的绢布，转身便要躲开，恰瞧见程忆身影，看她慌忙钻进酒铺，当下追了过去。
　　程忆随手拿了酒坐下，往门外一望，就见蔡霈休走进来，笑道：“我俩看来想到一处，暂且对饮几杯。”
　　蔡霈休念着伤势，倒不便饮酒，闻言婉拒，去柜前点了几道小菜，又让小二上了壶热汤。
　　此时正逢陆行松带兵行过，程忆举着酒杯，往外多看了几眼，蔡霈休不由问道：“程前辈与那陆副将是旧识？”程忆一笑，道：“有过几面之缘，只是未料在此遇见，难免在意些。”
　　蔡霈休皱眉道：“前辈为何要躲他？”程忆饮下酒，取筷道：“也难怪唐堂主不喜你，说话属实不好听。”蔡霈休一愣，倒不想说到自己身上，摸鼻道：“是晚辈多嘴了，还望前辈不要放在心上。”
　　程忆笑着摇头，等小二离开，抬眼问道：“可会算数？”蔡霈休答：“会些加减。”程忆又问道：“九宫八卦图见过吗？” 蔡霈休点点头。
　　程忆当即叫小二送来宣纸，拿竹筷蘸墨写道：“九宫八卦有坎水、坤地、震雷、巽风、中土、乾天、兑泽、艮山、离火九宫。其分布不需我多言，在此之上，再分九宫。”蔡霈休就见她在画好的井字格内又各画了九个井字格，再将外围划线封上。
　　程忆道：“现在这里共有八十一个空格，你以为中土在哪？”蔡霈休认真听着，指向中间第四十一格，迟疑道：“这？”程忆写下“中宫”二字，道：“此为中宫，那这里为震宫，这里为巽宫，这是兑宫，这是坤宫。”
　　蔡霈休看着程忆在中宫外四方各写下一宫，仍大为疑惑，这与她所知九宫八卦确是不同。程忆又选了二十六个格写下不同的宫，续道：“唐堂主曾让我待你下次入谷之际出题留难，以此挫你锐气，你与柳函的事我虽做不得主，但她是我看着长大，在这世上什么都能是假的，才学却骗不了人。我武学差了些，所幸算学上略有研究，这是我前些年想的消遣之物，也不出什么算题为难你，你将剩下格中的宫补足，九格为一组，须九宫皆在其中，且每行列九宫不能重复，同样使九宫都出现，三月为期，只要你能做到，便算过了我这关。”
　　蔡霈休望着剩下五十个空格，在程忆说起时，她便在心中暗自填补，却是顾了第一宫剩余几宫总会重复，且要每行每列既包含九宫又不能重复，当真不是胡乱填写就能完成，算术之道常是以小见大，从精微处求世间玄妙，而此题若从小处着手，却是不能得解。
　　“晚辈明白了。”蔡霈休吹干宣纸上墨迹，将纸折了收下，颔首道，“晚辈愿意一试，只是不知唐前辈当日除程前辈外，可还有叫别人来难晚辈？”
　　程忆垂眼苦笑，又倒上酒，幽幽地道：“唐堂主当日只叫了我、戚铃和叶依三人，她两人分掌金、土二部，各有所长，要出题难你，左右离不开取金、攻防一问。唐堂主本也有意考你，如今……也没机会再见了。”
　　蔡霈休默然不语，天衍宫那日情形该是凶险万分，可几人未说起，她总怕戳了钟柳函伤心处，自不敢多问，恐怕唐堂主他们已经……
　　又听程忆道：“不说这些，我且问你，你既死里逃生，为何化名‘苏休’来此？若是做回君侯，行事也更为便利，不至落到如此田地。”蔡霈休笑笑：“世人只道荣华显贵，哪知内里是要命毒药，我与皇上反目，现下不过一个无名无家之人，也不能与亲人相认。”
　　程忆一惊，未曾料竟是如此，而今来看，蔡霈休与她们倒也同病相怜，叹道：“那你今后如何打算？”蔡霈休道：“自然先带阿熙去齐云山治病，此事不可再拖，越早越好。”这也是程忆的一块心病，笑道：“甚好，城内疫病再过几日便可消去，到时我们动身北上。”
　　说到这里，想到钟柳函就将脱离寒毒之苦，蔡霈休只觉热血上头，只恨不能如那话本中的神仙一般，瞬息就带钟柳函到齐云山上。
　　两人对坐半晌，蔡霈休忽又蹙眉道：“前辈想必也是听到捷报来此。”程忆问道：“你觉得新济那阵如何？”蔡霈休笑道：“那日只窥得其形，也未见阵法转动，但听前辈所言，不是那么好攻破。”她粗通阵法，说不出什么见地，哪敢在程忆这位大家面前班门弄斧。
　　却听程忆道：“新济此阵摆得精妙，那骑兵除长枪圆盾，腰上左右各佩一把弯刀，当日阵后兵卒，你可还记得在前列的是什么兵？”蔡霈休沉吟道：“应是步兵，我见他们手中拿枪。”程忆说道：“看似是步兵，只怕都为弓箭手。”
　　蔡霈休不由心头一惊，怔忡道：“若为弓手，待阵法转变，由他们补了缺，或是与骑兵换乘，将军队包抄隔断，便是枪林箭雨，无路可逃。”程忆叹道：“此为一法，我瞧那阵既有铜钱阵之攻守，又兼梅花阵的六六之变，加上弓箭手，变化自是无穷，即使新济骑兵不可与往日同语，也不该落败这般快。”
　　“前辈怀疑他们诈输？”蔡霈休惊道。
　　程忆放下竹筷，忽地起身道：“是不是诈输，只有看了的人才知，这南安城终归不是容身之处，他们打他们的，我管这许多又有何用？”说罢，放下铜钱离开。蔡霈休不禁呆住，寻思她这火气又是从何而来？忙跟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街上，还未到善堂，就与宋柏碰上，但见他眼神一亮，急道：“可算让我找到你们，柳姑娘突然发病晕倒，戚铃让你赶紧过去。”话却是对着蔡霈休说的。
　　两人闻声顿时面露惊惶，不料钟柳函寒毒发作如此之凶猛，蔡霈休心如火炙，环顾四周，瞧见马厩中正食料的一匹矮脚马，缰绳一解，银票飘然落下，转眼已纵马奔出数丈，她一心系在钟柳函身上，哪还顾不可当街驰马之令，幸而行人稀少，不至于生出事故。
　　作者有话说：
　　程忆认识陆行松单纯是因为，当年程忆和她老师在黄谷关布伏虎雷火阵干掉了济国骑兵，然后陆行松想拜入她们师门，被程忆老师拒绝了。
　　程忆：“做人不要太八卦。”
　　蔡霈休：“错了，错了。”


第117章 同甘共苦
　　宋寄言早前寄来书信，不久便会到南安城，宋寄悦心中虽不愿她来此，但如今也没有道理去约束她去何处。而今日本该是宋柏去城外相迎，他却忽道有要事与杨太守详说，让宋寄悦替他去接人。
　　宋寄悦心觉宋柏有意为之，一番询问下来，宋柏只得立誓以证自身清白，显露愁容道：“小悦儿，你便帮四叔这一次罢，就当四叔求你。”宋寄悦想：“即便见着宋寄言，也不过徒增两人烦恼，难不成又如应宣城那时一般，再吵一架？”叹一口气，道：“不是我不帮四叔，只因我二人见了，恐又不欢而散，叔叔们倒不如多劝劝她，好叫她放下此事。”
　　宋柏心下哀叹，面上却连声道：“不会，不会，我与大哥都有在劝，也不让她逼你回庄，你把人带到善堂就行，帮帮四叔，四叔给你作揖。”
　　见宋柏真要躬身行礼，宋寄悦可不敢受，忙道：“好了，四叔也不必如此作态，我只应这次，日后便是叩头也不好使。”
　　“那倒没有，小悦儿应我这次就好，我便先走了。”宋柏一笑，生怕她心生悔意，拿出入城文书放在桌上，转身就出了善堂，也不知去官府是真是假？
　　宋寄悦眉头一皱，只觉自应宣城起，与她所要的生活又一次背道而驰。就不该去天阳石窟，更不该应了蔡霈休与她到这南安城，有一就易有二，离三和四还会远吗？
　　善堂管事一早就得宋柏之令，待宋寄悦动身时，人手马匹已守在屋外。人马赶到城东十里亭内等候，官道上难见行人，盛开的桃花也早已凋零。
　　宋寄悦目视旁处，遥见苍山怀秀，碧水东流，双蝶在丛中巡游，阳光格外妩媚，端是一片安宁祥和之景。
　　宋寄悦却是触景生苦，正想出亭寻无人处纾解伤怀，忽听马蹄阵阵，打眼望去，就见宋寄言驾马奔来，其面上本带怒色，与她对视一眼，却变了笑容，当下收绳缓行，极不耐地与身后之人说了一句什么。
　　宋寄悦这时才瞧见她后面的顾逸，却是稚气全消，浓眉亮眼，自多了几分沉稳坚毅。但见他倾耳听了宋寄言一番话，无奈浅笑，长袖挥卷，拉着缰绳驾马落到了王永远身侧。
　　宋寄言一愣，哪料顾逸一路纠缠，现下竟真听进她说的话，随即不再多想，拍马又跑了几步，到得近前，下了马来，笑问道：“怎是姐姐来迎接，四叔叔呢？”宋寄悦目光一转，淡淡地道：“有事去办。”宋寄言闻言略惊，笑道：“什么事比我还紧要？到时我可要问问。”
　　这时，顾逸与王永元下马走来，宋寄悦颔首道：“五叔。”王永元点了点头。顾逸不敢怠慢，上前郑重行礼，道：“宋姐姐好。”宋寄悦轻“嗯”一声，见两人站在一块，只觉十分登对。
　　顾逸既也到此，那先前蔡霈休说的宋寄言要去退婚一事，或许只是她的一句气话罢了。这般想着，宋寄悦又看向宋寄言，说道：“先去善堂吧。”
　　宋寄言面上笑意加深，把缰绳丢给身旁顾逸，挽上宋寄悦手臂，道：“休姐姐去了何处？”宋寄悦盯着缠上来的一双手，心中叹了一声，拍着她的手道：“这几日，不少得瘟疫的病患已痊愈归家，蔡霈休在察访他们的近况。”宋寄言将手收紧，不愿放开。原本她与宋寄悦已有一阵未见，又因婚事未能了结，心中憋了千言万语想找这最亲近的人倾述，但见她一如离开时那般冷淡，不由神色一黯，又觉不甘，对身后喊道：“顾逸，你若再跟着我，就别怪我不念这些年情分。”
　　顾逸一窒，苦笑道：“此处凶险，况且我也想再见一面休姐姐与钟姑娘，待见了人，你们离开南安城时，我就回去。”宋寄悦别过头，凝望道边野草，轻声道：“何必如此。”
　　宋寄悦默默望着远处，倒也随宋寄言抓着，马匹由随行的人看管，几人互相一视，只得牵马步行回城。
　　蔡霈休赶到城门下，守城兵卒和她皆已相熟，见她行色匆匆，也未阻拦，当下移开拒马枪放人过去。
　　方出城门，那矮脚马竟在原地徘徊不前，任她如何呼喝都无用，众人都道这矮脚马乖顺有耐性，这如今生了脾气，也叫人无从下手。蔡霈休气得一笑，索性将马交给兵卒照料，她则飞步踏出，使轻功掠出了几里。
　　到得宅院，气也未喘一口，蔡霈休正欲拉人询问，恰见戚铃绕过中庭绿树走出，望见她来，便道：“辛苦你走这一趟，柳函现在已经歇下。”蔡霈休一愣，心想这寒毒如今是来的快，去的也快？从她过来才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挨过去了？
　　戚铃观她衣衫稍乱，定是得了消息就急忙赶来，带她走到僻静处，说道：“柳函这些时日太过劳累，昨晚身子就有些发热，今日在给人诊脉时忽然晕倒，把大家都吓了一跳。”蔡霈休把鬓发捋到耳后，担忧道：“不是寒毒发作？”戚铃摇头：“不是，我叫你来，是有一事要说。”蔡霈休见她神色肃然，正色道：“前辈请说。”
　　戚铃皱眉道：“柳函体内寒毒你也知晓，若非至纯至阳之气不可化解，当年天衍宫覆灭，我与其余几人都受了内伤，柳函不想因此拖累我们，每当寒毒发作，都是将自己关在屋内硬撑过去，她以性命相逼，我与程忆……我们也没法子劝她。”说到后来，眼圈儿不禁一红。
　　此话一出，蔡霈休猛然抬眼，就如当头棒喝，砸得她脑中空空，一时再难言语。她知钟柳函这两年过得必然辛苦，可不想竟……竟是这般煎熬……她身罹寒毒折磨，又要带活下来的人躲避追捕，她一个人，一个人是怎么挺过来的？
　　当年迟迟未得张远道消息，蔡霈休唯恐生出许多变故，想着将钟柳函送回天衍宫，也好过与她一同冒险。谁料新济军来犯，她又落崖不醒，生死未知，终究是一步错，步步错。
　　“柳函不让我将此事与你说，可她这般却叫人看得伤心。”戚铃叹道，“此事要瞒又能瞒到几时？我左思右想，便是她生我气，这事也该与你说明白，她性子倔，现在，或许只有你能帮她。”
　　蔡霈休听得眼眶泛酸，那寒毒若无相克真气抑制，她人武学再高，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徒耗去一身内力也难有成效。拱手拜道：“多谢前辈告知，她……她还好吗？我想去见她。”戚铃盯着她道：“你可想好了，如今瘟疫未去，一旦你进了屋，便只能留在这宅院里。”
　　两人正自谈论，忽见程忆寻来，见二人带着愁容，心头疑惑，问道：“怎么了？柳函现在何处？”却听蔡霈休道：“我早该进来的，总好过看她受苦，我却无能为力。”戚铃眸中亮光，道：“好，我带你过去。”
　　程忆虽不明眼下情况，但觉戚铃说了什么，才让蔡霈休变得如此着急，便拿眼直瞪她。戚铃却不理，带人往后院行去。
　　走到后院，却见院里种着几株桃树，其下植有几盆花卉，蔡霈休眼尖，认出那是六月雪，不禁又是悲从中来，几欲掉泪。
　　蔡霈休吸了口气，推门入内，戚铃与程忆留在院中。程忆气道：“你行事怎不动脑子？你要试她真心，也不该使这种手段。”
　　戚铃道：“哪是什么手段，我只是看不过她什么都不知，要她之后还帮那狗皇帝办事，做那劳什子君侯，不如早些一刀两断，也免双方日后尴尬。”程忆愣道：“你是在想这个，可她说已与习国皇帝反目，不再是君侯。”戚铃一呆，倒是笑道：“那就再好不过，柳函这事瞒她，忒的不厚道了，我憋得难受，说清才好。”
　　“你要试她，也不与我商量，非先把我吓死不可。”程忆知是她二人误会钟柳函寒毒发作，找了把椅子坐下，“你是没看见，一听柳函出事，蔡霈休抢了人家的马就跑，要不是留了银票，官府就要来人了。”
　　戚铃站在几步之外，听罢摇头，喃喃道：“我要与你再说一事，你不得当场晕过去？”程忆不解道：“你要说什么？”戚铃眉头一皱，正色道：“我怀疑柳函体内的寒毒加重，来南安城前的一晚，她写了新的暖心丹药方，我见里面几位主药增了量，怕她有所隐瞒，便多问了一句，她只说不会瞒我们。可我仔细算过，这几月寒毒发作的时辰越来越长，她既能瞒蔡霈休，未必不会瞒着我们。”
　　程忆听得只觉两眼一黑，当真是要晕死过去，扶额道：“你让我缓缓，柳函她真的会骗我们？”戚铃叹道：“我也不信，但她主意大得很，性子又淡，谁也不想连累，当初得知蔡霈休坠崖身亡，说是心死了也不为过，倘若不是你以天衍宫众人安危栓住她，只怕真就去了。”
　　程忆沉默一阵，忽道：“破阵之时，我见到了唐景初那厮，他要猜到我们在城中也不难，我看还是早走为好。”戚铃听得一惊，道：“这瘟疫也没几日了，届时我与柳函说一下，让蔡霈休带她先走。”程忆点点头：“我去找李思归，他该把那些做出来了。”
　　蔡霈休进了屋，就见钟柳函合衣躺在床上，手中还抓着一本书，她放轻步子走上前，俯身看去，但见钟柳函双颊发红，嘴皮干起，额上出了层薄汗，将书小心抽出，又给她掖好被子，正要去打温水来为其擦汗，忽地瞥见书页中掉出宣纸一角。
　　蔡霈休在床尾坐下，将宣纸展开，却见上面画着一幅手臂经络图，心中有疑，对着书中内容一看，顿时愣住不动，一时间，种种情绪涌上心头，眼泪争相流出，一滴滴落在纸上。
　　过了一会儿，蔡霈休拿袖抹泪，忽听一声轻唤：“姐姐？”转头望去，却见钟柳函双眸迷茫，秀眉微蹙，睫毛轻颤，荡开了雾中的秋水，支起身子问道：“你怎么来了？”
　　“你醒了，有没有哪处难受？”蔡霈休轻轻一笑，忙起身去扶她。却被钟柳函打开：“别，你不该进来。”
　　蔡霈休含泪无言，深深看她一眼，哪里还能忍受？蓦地一把将人抱住，哭出声道：“阿熙，你，你别赶我走，我好怕……”钟柳函一愣，叹了口气，双手环上她腰身，闭眼轻声道：“多大人了，怕什么？你要不想走，就不走吧。”
　　蔡霈休感受着怀中的温度，生怕会再次失去她，哽咽道：“我，我没你不行的，阿熙，我没你不行的，你不要丢下我……我好怕你出事。”说着说着，眼泪滚出眼眶，淌到钟柳函肩上。
　　钟柳函受她感染，只觉鼻子一堵，右手顺着她落下的秀发，叹道：“姐姐，我不会有事的，你别哭啦，让人看了笑话。”蔡霈休抱得更紧，闷声道：“谁爱笑便笑去，你别骗我，我这人很笨，你说什么我都会信，可你不能骗我。”钟柳函笑道：“若你也算笨，这世上便没剩几个聪明人了。”
　　蔡霈休道：“这两年你过得不好，却不和我说，那寒毒你一人怎么经得起？”她将人放开，脸上犹挂泪珠，却似娇花带露，让人分外怜惜。
　　“戚姨与你说的？”钟柳函眼眸一眨，微微苦笑，“我不想骗你，若说实话，姐姐便先答应我不要哭了，你这样，我真不知如何是好。”双眼凝在蔡霈休脸上，伸手替她拭泪。
　　蔡霈休点点头，吸鼻道：“我不哭了，你说。”钟柳函看她鼻尖眼尾泛红，下定决心，咬了咬唇，挽起两手衣袖。蔡霈休认真看着，见那两节手臂上留着道道疤痕，旧伤上又叠新伤，最长的一条从肘部划到手腕，愣愣地道：“这是，这是谁伤的？”
　　钟柳函目光移到地上，淡然道：“寒毒发作时，我自己划的，怕再也醒不过来。”身旁半晌无话，抬眼看去，蔡霈休抿嘴发抖，任泪水流下，死死咬牙才不至发出声音。
　　钟柳函无声叹息，凑近了些，将唇贴上她脸颊，分开后道：“说了不哭的。”蔡霈休颤抖着手不敢触碰，边哭边道：“对不起，我拦不住它，你，你还疼吗？”钟柳函眼中含泪，笑道：“早不疼了，只要姐姐在我身边，一切都会过去。”
　　“阿熙。”蔡霈休脑子里都是那些伤痕，道，“你过得太苦，是我回来晚了。”钟柳函下颏放在她肩上，凑到她耳边：“不苦，姐姐在就不苦。”蔡霈休抱着她，双眼一阖，眼角滑下一滴泪水，涩声道：“我们不要再分开，就算你烦我厌我，我都跟着你。”
　　钟柳函捶她一下：“别说这种话，说得，说得我像是喜新厌旧之人。”蔡霈休一笑：“那便是我倾慕于你，如何也离不得。”钟柳函拍着她背道：“那倒是，姐姐现下像个孩子。”蔡霈休不满道：“哪有那么大的孩子？”
　　“我怀里这个不就是？”钟柳函笑笑，揉着她耳垂，“还是一个越大越爱哭的孩子。”
　　蔡霈休听得羞赧，摸上她腰际挠了两下，钟柳函吃痒往后躲，蔡霈休趁机抚上她唇瓣，之后起身道：“你唇干了，我去给你倒杯水。”钟柳函呆呆抿着嘴唇，双颊透出红晕，半晌才回过神来。


第118章 尘封过往
　　时逢谷雨，玉珍见着院内艳丽牡丹，心生欢喜，从屋中取了铁剪，修好花枝，便要找个花瓶插上，忽见院外几道人影行过，认出一人，当即提步追上，柔柔唤道：“郡主。”
　　静澜郡主闻声回首，抬手拦了身后欲指斥的男子，上前笑道：“近来事务繁多，倒是有些时日没听玉珍唱曲了，此处可还住得惯？”
　　那日静澜郡主以一盒宝石赎下玉珍，当夜就让人宿在了府上，翌日一早，红拂馆的人便把她的身契送来。静澜郡主又遣人驾车去红拂馆取回玉珍物品，知她不喜热闹，就将一处不常走人的院子打扫出来，又挑了两名老仆随身伺候。
　　玉珍见静澜郡主身后跟着的是三名男子，并非往日随侍的两位姐姐，怕已扰了她办事，当下面露惊慌，羞愧道：“惊扰郡主，奴婢真是该死。”静澜郡主默了默，示意三人先去房中等候，待三人离去，才拉着她手道：“你还未回我的话。”
　　玉珍一愣，两道细眉蹙起，垂眸道：“住得很好，多谢郡主费心。”静澜郡主见她情绪失落，又瞧见她手中修过的两枝牡丹，取了一枝玩赏：“转眼这牡丹也开了。”
　　听她语气，却是颇为感慨，玉珍道：“这院里的牡丹开得好，奴婢择些修剪了给郡主送去？”静澜郡主看她一眼，摇头道：“身契我已归还给你，你对我无需自称‘奴婢’，玉珍，我当初去看你，可不是想着日后让你做我的奴仆。”玉珍面上一红：“那郡主让我，让我做什么？”
　　坊间关于静澜郡主好女色一事早已传开，曾有红拂馆的姊姊告诫她，女子相比于男子，虽虚情假意中会多占几分真心，可即便是高贵如静澜郡主，总也是有嫁人的一日，她能得其赏识，已是修了几世的褔，宠爱只要还在一日，便受一日，万勿交付真心，到头来落个凄凉下场，甚至丢了性命。
　　静澜郡主见她如此，微微一愣，转念想到那些传闻，只怕是惹这小姑娘误会，拿花点在她额上，轻笑道：“整日胡想些什么，你就把郡主府当作你的家，我在一日，便不会让你难过一日，倘若有了意中人，我就去给你说亲，让你风光大嫁，如何？”玉珍睁大了眼，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最后吃吃地道：“我……我想陪在郡主身边，况且也……也不合规矩。”
　　静澜郡主忽地“噗呲”一笑，右颊现出一个梨涡，复肃然道：“玉珍你记住，在这府上，我说的话便是规矩，没人敢置喙。至于你想陪着我，这恐怕不成，最快年末我就要成亲了，你要是跟了我，就只能做侍女，不然免不了外人闲话，但这就与我初时的想法相违，我可不喜欢收回说出的话，我已与皇兄谈了此事，你也别总是闷在府上，今日有牡丹会，晚些我让惠平县主带你一起过去。”
　　“郡主你要成亲了？为何，为何我……”想到二人身份，玉珍忙闭上嘴。静澜郡主道：“那人还未来京都，到时带你见见，即使成了亲，这郡主府也依旧由我做主，你就好好住着，不必担心。”
　　玉珍急道：“不是……我……我是担心郡主。”静澜郡主疑惑道：“我有什么可担心的？”玉珍道：“郡主快乐吗？”静澜郡主脸上的笑瞬时消散无踪，眼中带着审视，玉珍知晓这是她要动怒的前兆，心尖一颤，视线飘忽不定，紧张地哆嗦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一声轻叹：“玉珍，我还有事，这枝牡丹便送我吧，你快去收拾，惠平县主可不爱等人。”言至此，想了想又道：“兰姑说你对府中养的那女婴很是上心，每日都要去看几眼，你有这心，我便替那孩子向你讨个名字，想好了就和兰姑说。”话毕，转身往前院去了。
　　玉珍目送静澜郡主走远，身子一松，手中花枝轻颤，落到地上，沾染了雨后新泥。
　　最后一批患者明日就将离开近郊宅院，钟柳函诊完脉，写了药方，不免又多说几句，提着药箱回到院中，就见蔡霈休生了一盆火，正往里扔着书信，升腾火焰映照在她的脸上，并不带几分暖意。
　　蔡霈休揉了揉泛酸的眼眶，抬手又扔进去一封书信，瞥见钟柳函，说道：“阿熙，你回来了。”钟柳函问道：“这些是何物？”蔡霈休苦笑道：“里面一些书信，我本想等合适时机再交给王逸将军，都是我当年收集的我爹被害证据，宋寄言之前过来，给我带了娘写的书信。”
　　“夫人。”钟柳函微愣，忆起苏锦宜面容。
　　蔡霈休把书信递到她眼前，涩声道：“我娘早对爹被害一事有所察觉，无奈并无证据，这次宋寄言去与她说了此事，她反倒来写信劝我，让我把这事咽进肚子里。娘从前不支持我去查明真相，我只当是不想让我犯险，未料真真如她所说，我与爹都没她看得明白。以前我一心想让王坤父子认罪伏法，揪出背后真凶，今时不同往日，王坤父子已当我面认罪自杀，皇上无情，而我却做不到无义。父亲从来只望天下稳定，百姓安康，我杀不了吴昊泽，现在正值天下动荡，也难将这些证据公之于众，留着总不踏实，我思前想后，还是烧了妥当。”
　　苏锦宜在信中多次提及她的身体，最后只让她早日归家，无半分责怪。蔡霈休初看书信便情难自已，落下眼泪，如今说来，又是红了眼眶，一滴泪掉进火中，眨眼不见，她身体微颤，扭头道：“这烟熏眼。”
　　钟柳函略一默然，见蔡霈休要将罪状放进去，伸手拿住，上面详说了王坤是如何受先皇以家人性命相要挟，在交战中施计，使得武阳侯负伤，之后买通军医将迷药掺入汤药中，王坤撤下守卫，几度欲出手未果，只让军医减少药量拖延伤势，致武阳侯伤重不治，最后死在归途中。
　　钟柳函问道：“姐姐，蔡叔叔最后是死于未得及时医治的伤病？”蔡霈休摇头：“不是，那时在临柏崖，左冷仟以为我要死在他手上，便说出实情，他们趁我爹身边防守不严，给他下了毒。可当年爹的尸体我也见了，并无中毒迹象，想着应还是先前我们猜的蛊。但是我那时在天阳石窟欲诈常荣说出真相，他是毒派之首，此事最为了解，而他一口咬定毒派与医派正处争斗之中，没人敢去助新济打仗，子母蛊难炼，吴不得不敢隐瞒。时至今日，谁是真话，谁又是假话，我也一时辨不清了。”
　　钟柳函沉吟道：“那就需找他们当面对质。”蔡霈休叹道：“这又谈何容易，不说三人武功高低，我现在连一个吴不得都对付不了，且他们算来也是站一边的，难防串了供。经历这许多，倒越来越怀疑自己是否错了。”
　　上次蔡霈休这般失魂模样，还是两人在河畔放花灯之时，钟柳函不忍见她如此，宽慰道：“无论对错，我都陪姐姐走下去，姐姐要坚持查明真相，我也会帮你。”
　　蔡霈休深深看着她，低声道：“阿熙，你会惯坏我的，要我真做的是错事，你该劝我悬崖勒马。”钟柳函握住她手道：“将来如何，我们现在也算不准啊，对与错，反倒并没有那么重要。”蔡霈休笑道：“这倒也是，你实在比我通透。”
　　她心里似真放下了，就要把罪状烧毁，钟柳函却拦道：“这个便留着吧，姐姐努力那么多年，烧了怪可惜。”蔡霈休面露难色：“若不毁了，我只怕哪日不慎丢失，被人利用了去。”钟柳函忖道：“姐姐要信得过我，不如把它放进玄天铁盒。”
　　蔡霈休一惊，不敢置信，凑近低语：“玄天铁盒在你手上？”钟柳函轻轻一笑，抬眸道：“姐姐从前不是想知道玄天铁盒内究竟有什么吗？”蔡霈休拍手起身，钟柳函仰首看她，就听她道：“惭愧，那只是我当年鲁莽之言，万幸没得你怪罪。”
　　“我知姐姐为人。”钟柳函就着她伸来的手站起，带人进屋，“如今也可解去姐姐心中疑惑。”
　　蔡霈休一皱眉，摇头道：“我还是不看了吧，你把罪状放进去就是。”钟柳函回首笑道：“若是我想让姐姐看呢？”蔡霈休愣了愣，问道：“可以吗？”钟柳函默然不语，将人带到内屋，从床下拿出玄天铁盒。
　　眼前不过一个做工精致的木盒，蔡霈休看着上面雕刻花纹，迟疑道：“这便是玄天铁盒？”钟柳函点点头，当即转动机关，抽出木块，蔡霈休眼神下移，有意避让，待盒盖打开，钟柳函便取出其中的玉佩与书信。
　　见着那玉佩，蔡霈休“咦”了一声，摸出自己身上那块，一比照，奇道：“这竟是一对。”钟柳函叹道：“谁曾想外人传得玄乎的玄天铁盒，里面只是卫大家生前留下的物品。”
　　“我能看这些信吗？”蔡霈休问道。钟柳函垂首把书信递上：“这也是我想让姐姐看的。”
　　书信共有十封，五封是卫清子写给学生，满篇皆在追思往事。另有两封是写给齐柔嘉，一为生辰祝词，一为应邀赴宴的答谢之词。蔡霈休想着齐柔嘉若为祁乐然，卫清子这两封信未免显得疏远，不像是给多年未见的友人的书信。
　　再拆开一封，抬头便见“乐然”二字，蔡霈休心头一凛，认真阅下，竟仍是回忆过往，述说二人少年时在书院生活，写到一日卫清子在檐下看雪，祁乐然在廊间穿梭，身后是怒骂追赶的老师，待跑至卫清子身旁，却是扯着她对老师喊道：“齐老师，那话是卫铭净先说的，你只罚我一人，却是失了公允。”最后自然是两人一起受罚。
　　看到这里，蔡霈休一笑，只觉这放在如今颇有声名的两人，却也有如此趣事。这封书信用了四张信笺写成，蔡霈休看到后来，不由得眉头紧皱，但见卫清子信上言道：“今日起身，屋外寂静非常，出来就见和光站在门外，面色忧虑，唯有双唇在动，我已然听不到她说话。张姑娘说的这一日终究来了，只是未曾想，报应先降在耳朵，我需把她们安置好，至少在我瞎之前，还想把阵法完成。不知自己还有几日可活？人之生老病死，皆有其定数，和光得知真相却无法接受，甚至跪下求我让她去见你，可见了又能如何？”
　　信到此就断了，下一张又是另外的事，蔡霈休看着尾处落的年月，却听钟柳函道：“卫大家在写完这封信后的一年便去世了。”蔡霈休一愣，随后心中只余唏嘘，叹道：“卫清子的国家被齐所灭，或许她二人到最后也没有和好如初。”钟柳函淡然道：“也只有当时的她们才知。”
　　蔡霈休寻思是这个理，将信交给她收好，又去拆了一封，这信笺上却只写了“不怨不恨”四字，字迹越来越潦草，到得末尾，却有一行清峻瘦劲的小字：“永世不复相见。”
　　蔡霈休一看，便知此非卫清子字迹，她心想大概是齐柔嘉所写，可若卫清子后来真的放下，而齐柔嘉却写这般绝情的话，岂非太不是人？她真的会是如此冷心冷情的人吗？
　　百年前的事，后人纠结于此也是无用，蔡霈休把信放下，打开最后一封。上面的字迹与那行小字相似，却多了几分柔和，上书：“寒暑忽流，凄风不顾，我之故人，碧野独息。瓦檐溜雨，佳言犹耳，我之故人，碧野独苦……”
　　蔡霈休轻轻念着这首悼亡诗，见着落处乃写祁乐然名字，心中诧异之极，说道：“这齐柔嘉和祁乐然既是同一人，为何一下无情，一下又似有情，人真能做到这般？”
　　钟柳函却未答话，转而问道：“这盒中没有外间传的武功秘籍，没有至宝，左冷仟他们要的《天工图》也只有残本，卫大家虽烧了几件恐怖武器的图纸，但还有一些如天机弩般厉害武器在册，念及是前人心血，也不好销毁。若是姐姐，会如何处置？”
　　蔡霈休不想她有此一问，心中亦是犯了难，沉思半晌，方道：“这《天工图》可比那罪状珍贵，再说错不在此，既是天衍宫之物，也该由你这位宫主定夺。”钟柳函经她一言，双眉舒展，笑问道：“怪可惜是吗？”
　　蔡霈休轩眉道：“那确是如此。”钟柳函看她一眼：“也好，便留着罢。”


第119章 久别重逢
　　钟柳函与剩下的病人一一作别，蔡霈休拿上行李放入马车，程忆与李思归相谈走出，宅院主事随后带着三人向钟柳函拱手道：“近几日战事紧张，将军特让吾等相送，柳大夫走得急切，救治百姓之恩难以尽报，实在惭愧。”
　　就在前两日，宅院的军医被调去了前方，即便困在这一方院落，钟柳函也对战事有个大概了解，新济军有备而来，南安城作为守方，难免受其钳制，束手束脚。
　　“民女归家心切，如今局势动荡，怎好让将军再费心神。”钟柳函看一眼走来的蔡霈休，作揖道，“烦劳管事替我谢过将军好意，救人本就乃医生之责，希望将军能早日平息这场战争。”
　　管事道：“吾等一定带到，柳大夫保重。”钟柳函颔首道：“保重。”
　　蔡霈休扶着钟柳函上了马车，转身对管事道：“我与妹妹这些时日多得管事关照，日后有缘再会。”管事回礼道：“职分所在，有缘再见。”
　　随后，蔡霈休与戚铃骑马行在前，李思归驾着马车，程忆则坐在其旁。待目送一行人去远，管事方带人进了宅院。
　　驾马行了数里，忽见前方桃林外有人马驻足，其中一着绿衣的女子挥手叫道：“休姐姐。”身后是宋寄悦、顾逸和五觉三人。
　　蔡霈休拉绳止步，下马问道：“你们怎还未离开？”原是那日与宋寄言见后，因她说有一件要事去办，且昨日五觉就由宋寄悦带走，蔡霈休本以为她们昨日就先行离开，却没成想尚留在此。
　　视线望向宋寄悦，但见她抱臂立在马侧，面有愠色，顾逸则干干地笑，不好答话，几人之间委实有些道不出的尴尬。
　　宋寄言正自思索如何作答，见钟柳函下了马车，双目一亮，奔去将她抱住，打量一番，笑道：“我放心不下，柳函，我们两年不见，有许多话都还未说，此次我想顺道送你们一程。”
　　两人先前在近郊宅院一见，碍于当时情形也没能说上几句话，再次得见，钟柳函心中亦是欣喜，道：“只怕耽误你办事。”宋寄言摇头笑道：“事永远做不完，孰轻孰重，我掂量得清。”钟柳函听来感动，道：“那便谢过寄言。”她二人林林总总算来，相处不过数日，却因幼时丧母这一相同经历，不由生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情，宋寄言为人纯真和善，让人无法不与之交心。
　　宋寄悦听得微微动容，叹了口气，蔡霈休见状，上前问道：“宋姐姐想明白了？”宋寄悦皱眉道：“此去齐云山，相距几千里，你手上有伤，我与五觉昨夜商量过后，打算与你们一同前往。”五觉拜道：“阿弥陀佛，方丈曾教导小僧做人须知恩图报，小僧得柳施主相救，若能尽份薄力，定不会推辞。”
　　翻过前面山头，程忆三人即要去与江雁会合，三人虽想跟随同往，奈何钟柳函心忧天衍宫众人，若被任一方寻到踪迹，江雁一人难以抵挡，便需有人回去主持大局，这事就落在了程忆身上。
　　几人中武功最高的当属李思归，自然也是要回去，戚铃则是钟柳函一早想好，要她去帮助程忆，倒是让戚铃追悔莫及，恨那日自己未坚持拒绝安排，反悔的话才到嘴边，就被钟柳函以宫主之命压了回去。
　　三人听闻宋寄悦与五觉随行，眉眼间缓和几分，虽说轻装上路行得快，且不易被唐景初之流发觉，但此行最快也需月余，中途会生何事无人预见，前路未知才叫人更为担忧。
　　蔡霈休不好拿主意，回头看向钟柳函，就见她几步走来，点头应下，便也随之拱手言谢。
　　待过了山头，戚铃唤蔡霈休走到旁处，默然良久，叹道：“我不用你取金，也不需你制出什么利器，只求你护她周全，把人平安带回来。”蔡霈休一愣，忙道：“这是晚辈分内之事，还请前辈放心。”戚铃盯着她道：“但愿如此，眼下我天衍宫虽不比从前，可也不是随便就叫人欺负了去，你若不能好好待她，我定不会放过。”蔡霈休正色道：“到时不需前辈出手，晚辈会亲自来领罪。”
　　戚铃面色和缓，看一眼程忆，轻声问道：“程忆让你破解九宫方阵？”蔡霈休心头疑惑，仍点了点头。戚铃蹙眉又问：“你可有了头绪？”蔡霈休答道：“晚辈愚钝，尚在尝试。”戚铃道：“你把九宫化为对应的数，这般去做会容易些。”
　　蔡霈休一怔，未料戚铃会出言相助，迟疑道：“前辈这般，要让程前辈知道，会不会以为晚辈作弊？”戚铃笑道：“我又未与你道出解法，哪里能算作弊？你且放宽心。她们算家就是鬼点子多，你要学会以变得通。”说罢，点了点自己脑袋。
　　蔡霈休何等聪明，一点即悟，心下感激：“晚辈受教。”
　　程忆等两人回来，拉着戚铃问道：“你单独找她说什么？”戚铃道：“自是出题难她。”程忆不觉皱眉道：“别是叫人打出一把宝剑吧，到时看你如何收场。”戚铃有意唬她，肃然道：“那定要比这还难，我们宫主岂是谁人都能肖想？”程忆一吓，心念数转，忽地笑道：“怕只怕某些人刀子嘴豆腐心。你与叶依……”顿了顿，改口道：“你的为人我再清楚不过，帮她还来不及，哪里会刁难。”
　　“若不是唐堂主相托，我可不做拆人姻缘的事。”戚铃眼眸一垂，似在回忆往事，“这世上能遇到交心的人不易，要不珍惜，有的是让人后悔的时候。”
　　程忆看着她，叹息道：“我们走吧，不然误了时辰。”三人接着便与钟柳函惜别，各乘一匹马去了。
　　如此便换为蔡霈休驾车，五觉坐在一旁，倒出黍米放在掌间，供白眉啄食。蔡霈休纵着马车，见前方宋寄言催马过去与宋寄悦并驰，随口问道：“她姐妹两人怎么了？”
　　五觉猛一抬头，讪讪收了米袋，嗫嚅道：“昨夜她们吵架了。”蔡霈休快速看他一眼，又见前面的宋寄言伸手给宋寄悦递了什么，耳边就听顾逸道：“休姐姐可有法子让她们和好？”他特意放慢马速，落到蔡霈休身旁。
　　“这事姐姐恐怕不好插手。”钟柳函掀开车帘，理好斗篷出来。她之前就听蔡霈休说了两人的事，只叹造化弄人，让好好一对姐妹遭此劫难。
　　蔡霈休见她走出，放缓车速，挪动身子留了身旁空处。钟柳函却在她背后坐下，脸贴着她左肩，一手搭在腰上，瞧姐妹两人一阵，奇道：“有股气在宋姐姐体内郁结。”
　　蔡霈休本略略歪头，好不挡着钟柳函视线，不想钟柳函说话间，气息打在耳上，激得她一抖肩，努力放松身体。顾逸收了一截缰绳，侧首疑道：“昨夜才吵的架，现在当然有闷气。”
　　钟柳函目光一转，察觉到蔡霈休握着缰绳的左手轻轻颤抖，伸手托住她肘部，续道：“不一样，宋姐姐看起来是在生自己的气。”顾逸“啊”了一声，道：“这是为何？我以为她在气宋寄言。”
　　蔡霈休扫了五觉与顾逸一眼，开口道：“你们两个不如把她们吵架始末说说，我也好见机行事。”钟柳函轻拍她一下，嗔道：“你真要管？”蔡霈休往后一凑，想了想，说道：“听听也无妨，免得哪日不小心点了爆竹，你是没见过她两人吵架模样。”此事五觉和顾逸已深有体会，不住点头，回想昨晚，脸上犹余惧意。
　　钟柳函忍俊不禁，倒也让他二人说出始末。原是顾逸与宋寄言本在商谈退婚之事，顾逸希望她再考虑一段时日，他知宋寄言的苦衷与不易，这两年也多去飞来庄陪伴，可宋寄言终是不想因她一人耽误顾逸，仍坚持要在回去后亲自到雪风居退婚。
　　“她跟我说要是宋姐姐不愿回家，她为了宋家，为了飞来庄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成亲，问我明不明白。”顾逸自嘲道，“习国又没哪条规矩哪条律法要人必须成亲，不成就是了，非说得我们从此分道扬镳似的，我们要不能成亲，我可以等她，不然一辈子做朋友也成。”
　　钟柳函道：“这可不成，你爹娘那边你要如何交代？你若做了雪风居居主，未来让武林同道如何看你？”顾逸烦躁地甩袖，长叹道：“宋寄言也这样问我，我暂时没有好法子，我嘴笨，没答上来，她就走了。没成想，我们说的话叫宋姐姐听去，然后，然后她们就吵了起来。”
　　“我这张嘴真是……”只见顾逸拿扇打在自己嘴上，霎时就起了红印。
　　五觉接着他说道：“小僧就听宋施主让宋小施主别再白费心机，宋小施主嫁与不嫁都跟她无关，若自己不想嫁，也，也别说什么为了她，为了宋家，宋家早该亡了，守着这……这……这令人恶心的地方有甚意义。”五觉何曾说过这般狠话，磕巴半天才说完。
　　蔡、钟二人闻言大惊，这话太过伤人心，一时不敢相信是从宋寄悦口中说出。回头再看骑马在前的两人，蔡霈休愣道：“我原还以为血浓于水，她们说到底都是一家人，原是……原是想错了？”
　　钟柳函却疑惑两人现下怎如忘了此事般，问道：“那后来呢？”五觉道：“后来宋小施主自然反骂回去，说宋施主既然认为那地恶心，那她二人也没多大分别，恶心地养恶心人，宋施主是大恶心，她是小恶心，谁也别嫌弃谁。”说到此，蔡霈休忍不住笑了几声，道：“也就只有宋寄言能说出这种话。”钟柳函自也淡淡一笑。
　　便在这时，宋寄言听见后面笑声，扭头望见四人凑在一块，嘀咕道：“在聊什么这么快活？”宋寄悦道：“你过去不就晓得了。”
　　宋寄言也没退回去，她想了一夜，姐姐吃软不吃硬，急于成事只会适得其反，递上八宝糖，笑问道：“姐姐可要再来一颗？”宋寄悦方才已吃下一颗，便没再接。
　　四人又见宋寄言伸手过去，顾逸探头道：“我还当是什么，原是我拿给宋寄言的八宝糖。”
　　蔡霈休寻思：“宋寄言看来是想施缓兵之计。”遂问五觉：“她那话一出，宋姐姐怎么说？”五觉道：“宋施主倒没说什么，宋小施主又说她已不是三岁小儿，行事有自己的判断，宋施主当着她面说这么多，无非是心里在乎，要不在乎了，管她作何，总碍不到她头上。宋施主被这话气得不轻，丢下一句自作多情，就叫小僧走了。”
　　这样一看，两人昨晚没打起来实属万幸，蔡霈休念及此，又觉宋寄言经此磨难，不断成长，再不是当初那个张扬、任性的孩子。
　　六人一路往北，行了五日，离兴州城尚有两日路程，虽还未至立夏，不免也感受到几分暑气。这日途经一处山坳，两侧青山高耸苍翠，遮蔽日头，蔡霈休拭去颈上热汗，吹着阵阵山风，只觉松了口气。
　　因春榆城被新济占领，六人不敢犯险，只得择人烟稀少的山路绕远，待过了山坳便是流经鉴良湖与甘陵地界的泯愁江。
　　这山坳旁多树丛山石，最是容人藏身，六人行得也快，不足半个时辰，眼见要行出山坳，蓦地就听山林“唰唰”连响，接着传来怒喝之声，仰头便见一支火箭“咻咻咻”长鸣于空，转瞬飞插在一颗苍松枝干，刹那间“嘭”一声响，将那苍松拦腰炸碎。
　　六人急忙弃了车马躲至角落的山石后，就见那炸开的苍松下，一人已断了右臂，淌下大片鲜血，执剑滑下山坳，紧接着便听一个男声在山间回荡：“他掉下去了，快追！”
　　不多时，但见树丛中有数十人窜出，身着新济军服饰，当先的一个兵卒取箭引燃，倏地射出，后面的人跟随射箭，一时哨声响彻山坳，连而不绝。
　　有一箭在那人脚下炸开，冲击之下，那人滚落山坳，再不动弹，蔡霈休却是看到其面容，不由惊道：“宁前辈！”当下纵身跃出，使剑接下两支火箭，长剑一引，反射回去，当先的兵卒仓惶抱头躲过，两支火箭炸开，顿时泥土草屑飞扬。
　　蔡霈休见昏迷那人果真是宁怀风，此时宋寄悦与宋寄言也提剑赶来，蔡霈休喊道：“那火箭触之即炸，你们小心些。”点了其穴道止血，拖着人往旁处躲去。
　　宋寄悦内力一发，裹住落下的如星火箭，宋寄言施轻功抢上数步，掠到兵卒近前，剑光翻滚激旋，若瀑布飞流，当场毙命五人。
　　宋寄悦化解火箭，连忙追上，一剑就要刺穿一兵卒喉咙，旁侧蓦地一个矮小身影跳出，一道剑光在眼前闪过，宋寄悦出剑横挡，认出来人，脸色不由一沉，退了数步，唤道：“宋寄言，回来。”
　　宋寄言此时已杀掉十余人，就听山腰上“沙沙”做声，一眼望去，竟有上百人正往下赶，神情陡变，当即转身后撤，霎时间，却听一声清啸，寒芒刺背，握剑反手划出，那人扑顶凌厉一剑，打得她虎口发麻，飞雪剑险些脱手。
　　这时，宋寄悦拆下矮小身影一剑赶至，拉着宋寄言下到山坳。宋寄言眼见那面貌一模一样的两个幼童聚在一处杀来，还神道：“他们是谁？”
　　“玲珑二童，莫要轻敌。”宋寄悦挑飞一支火箭，瞥向山坳下几人藏身之处，抬脚往另一方掠出。
　　那玲珑二童却不紧追其后，径向蔡霈休与宁怀风处急赶。宋寄悦看出二童此行是为那男子而来，只得出剑相扰，对宋寄言道：“你与我挡下二童，小心他们的剑阵。”宋寄言点头应下，姐妹俩举剑阻了二童去路。
　　作者有话说：
　　宋家姐妹VS玲珑二童，个人比较喜欢的一场打戏。


第120章 情深义重
　　眼见宋家姐妹来拦，玲珑二童相视颔首，随即一人翻剑横扫，朝较近的宋寄言落去。同一时，另一人也急御长剑，跃上树梢，几步之后就要下到山坳中，宋寄悦自然不容他得逞，拔足紧追。
　　宋寄言与那人过了两招，心中一紧，不想此人貌似幼童，手劲奇大，方才便是他从后扑来，打得自己措手不及。又是一剑扫过，宋寄言不敢分神，忙使一招“韬光韫玉”抵消劲力，忽地手腕翻转，斜歪一剑，划向其臂。
　　这招可谓巧妙，便若细雨斜风，飘忽无影，那人却神情自若，收剑横截，翻出无数个剑花，叫宋寄言难以近身。
　　宋寄言旋身直攻，左刺右挑，步步紧逼，仍难寻其错处，不由心下一沉，飞雪剑舞得更快。两人长剑又一次相击，宋寄言不再硬拼蛮劲，借力纵起，凌空落招，刺出数下。那人双目一眨，竟不躲避，在头上划了几个弧，荡出剑影，好似无底旋涡，将奔涌水流尽数吸入。
　　“该我了！”就听一声轻喝，只见那人猛地飞身突进，气贯长剑，剑芒如电随形。宋寄言细想不得，唯有挥剑遮拦，忽听得一阵急哨声穿林而来，脸色一变，移身纵上，随即便见她原本站立的地面插下一支火箭，“砰”的炸开。
　　虽躲过火箭，但也使宋寄言分了心神，一时不察，右颊被剑气划出一道口子。瞥一眼地上焦坑，宋寄言眉头紧皱，格下一剑，又听“咻咻咻”三声长响，见那人似不畏生死，依旧不管不顾地握剑横劈，身子一抖，往后急撤。
　　山腰上，但见数道人影在林间涌动，新济兵愈发逼近，宋寄言心头一震，暗想此地不宜久留，忙下到山坳去寻宋寄悦等人。
　　蔡霈休情急之间现身救下宁怀风，然他已陷昏迷，要凭一手之力带人躲闪火箭委实艰难，此时不断有火箭落下，察觉宁怀风脉搏甚是微弱，只怕支撑不了多久。蔡霈休一咬牙，将人翻到背上，点足避开几支火箭，便往钟柳函那处赶。
　　马匹受激正自四散逃离，五觉几步蹿出，翻上狂奔中的棕马，驾马紧追前方的马车，侧首瞧见飞来火箭，挥手破风一拳，闷响一声，那些火箭即在半空折断，炸了开来。
　　顾逸杀着下到山坳的兵卒，但听钟柳函急道：“顾逸，你去帮姐姐。”见人暂无危险，顾逸颔首奔去，忽见那要命的火箭就将射中蔡霈休，大睁双目，喊道：“休姐姐小心！”忙对空扔出黑珠，截下火箭。
　　蔡霈休背着宁怀风反身出剑，勉力引开余下火箭，却是脚下一晃，扶腰跪倒。顾逸纵上来将宁怀风转到自己背上，见蔡霈休脸色发白，担忧道：“你受伤了？”
　　蔡霈休摇摇头，吸了口气，方才她强运内力，不料真气行岔，冲撞了筋脉，调息一会儿便可恢复。然眼下情况却不好如此，正当二人转身之际，就见精光一现，一把匕首刺来。其势快若雷霆，眼看就要刺上宁怀风背心，顾逸不及多想，拧身伸臂挡下。
　　蔡霈休一怔，旋即去瞧顾逸伤势。顾逸面上一抽，拔下右臂匕首，鲜血很快浸透衣袖。幸而刀刃上未涂毒药，让两人松了口气，定睛望去，但见玲珑二童中的一人与宋寄悦一前一后出了树丛。宋寄悦瞧见他们，扬声叫道：“快带人走。”
　　电光火石间，蔡霈休想明其中机要，扯着顾逸道：“我与宋姐姐拦住他，宁前辈要不行了，你先退后。”
　　顾逸不疑有他，风一般跑远了，待回到钟柳函跟前，才稍得喘息。钟柳函把过脉，神色肃然，说道：“没气息了。”顾逸惊道：“那不就死了吗？”钟柳函手指按向宁怀风心口附近：“我试试，只是须抓紧用针。”她的药箱在车上，便有精湛医术，也无从施展。
　　顾逸面露急色，转头望向五觉那边，就见他已将马车稳住，奈何四周不时有火箭射下，马儿说什么也不肯走了。顾逸心内做了决定，正欲说他去把药箱取来，却听钟柳函道：“我先给你止血。”说话间，撕下外衫一角，用布条扎紧他手臂。
　　蔡、宋二人与一童方斗两招，却在这时，宋寄言与另一童赶至，两人就听宋寄言叫道：“姐姐们当心。”紧接着飞来一剑，插在两人身前。因宋寄言出剑击中另一童剑身，致长剑一偏，使其并未得手。
　　蔡霈休只觉体内筋脉似绞在一处，每每调动真气，便会胀痛不止，见宋寄言安然回来，心中暗自一松，吐出口气。
　　今日再见玲珑二童，蔡霈休不禁蹙眉，上次已不是他二人对手，今日也不知有几成胜算？
　　宋寄言拔出飞雪剑，快步走到两位姐姐身旁，却见玲珑二童凑头低语一阵，一人示意跟来的兵卒停下，另一人踏出一步，脆声道：“我兄弟二人不过奉命行事，今次只要你们将人交出，便既往不咎，放诸位离开，如何？”
　　听他用稚童声音说着一口流利的西南官话，蔡霈休微显讶异，又想到新济与习国本为同源，便即释然，回头看一眼钟柳函那方，见顾逸拿了药箱过去，收回视线，笑着拱手问道：“小女与二位前辈三次交手，却还不知前辈们高姓，可否告知？”
　　居后的一人眉头一皱，喊道：“哥……”说话的那人却抬手截道：“我们与姑娘也是不打不相识，在下冯晖，这位是我胞弟冯宇。那人犯了事，我兄弟要将他捉拿回去复命，还望几位姑娘行个方便。”
　　蔡霈休问道：“却不知他犯了什么事，叫前辈们如此兴师动众？”望着他们身后搭箭等令的兵卒，意有所指。
　　冯宇面露不耐，剑气在地上一划，骂咧咧道：“交不交一句话的事，哥与她们何需废话，杀了拿人也是一样。”冯晖回首瞪他一眼，又向三人道：“几位看来也是江湖中人，重‘情义’二字，行事难免随心些，我们也算同道，明人不说暗话，那人得罪了我们将军，又放火烧毁营帐，此番作为，姑娘也曾见到。”
　　看着蔡霈休哼了一声，又道：“那日姑娘与无尘和尚救了他们妇夫，真是好不潇洒，将军本也不愿再追究下去，可此人却不知悔改，二闯营帐，伤了不少将士，于情于理，姑娘也该将人交由我们回去定夺，切不可使气斗勇，为一个犯人害了自身性命。”
　　宋寄悦道：“他既烧的你们新济营帐，与我们习国人有何干系？”
　　“你……”冯宇举剑就要怒骂，再次被冯晖拦下。便听他道：“如此，我们是谈不拢了？”
　　蔡霈休含笑道：“前辈说的是，确不该为一人害了我们几人性命。”冯晖听得此言，双眉微扬，话未出口，又听蔡霈休道：“只是这人我既救得一回，自当善人做到底，多救一回亦是无妨。前辈方才说我们也属同道，既如此，不如按江湖规矩办事，你看怎样？”
　　此地两面围山，只这一条路由南到北行过，冯晖谅她们无法在众人眼皮子下逃走，再者宁怀风已被重伤，一路逃亡又流了不少血，任是神医圣手也难救回。这般想着，便点头道：“什么规矩？你且说来听听。”
　　蔡霈休道：“两位前辈剑技脱凡，乾坤无极剑阵更是精妙无双，晚辈心向往之，想再讨教一二。我们来赌一场，若前辈们胜了，此人交还前辈，若晚辈险胜一招半式，还请前辈让我们带人离开。”
　　玲珑二童闻言俱愣，随后相视一笑，冯晖道：“若是如此，倒也好办，只是刀剑无眼……”话未说尽，三人却明其中深意。
　　宋寄言上前道：“生死概不相论，休姐姐身上有伤，我替她与前辈们对招。”
　　“不可。”宋寄悦脱口道，“还轮不到你瞎凑这热闹。”
　　宋寄言偏不喜她这般撇清干系又忍不住要说教的性子，冷然道：“姐姐看不起我？”宋寄悦皱眉道：“不要耍性。”宋寄言蓦地一笑：“我念着旧情叫你一声‘姐姐’，宋寄悦，你凭什么管我？”宋寄悦张了张嘴，扭头不言。
　　冯宇看着生趣，嘿嘿一笑，问道：“你们是亲姐妹？”宋寄言骂道：“干你何事？谁要和她是姐妹？”冯宇也没脾气，笑道：“有趣，有趣。哥，我们跟她打。”
　　冯晖看出蔡霈休有意拖延时辰，也不理这对姐妹是否真在争吵，想着郑将军再过半个时辰便可翻过前方山头，如今要救活宁怀风已是难如登天，上次一战让她们取巧逃出剑阵，今次不能大意，说道：“你们三人一起上也无不可。”
　　宋寄悦听得心头一动，对蔡霈休道：“此仗我与宋寄言来，你且歇息一阵。”蔡霈休忧心钟柳函几人，却也放心不下她们，道：“既是比试，那些人……”粗粗扫去，在场还有三十个兵卒。
　　冯晖回头道：“你们退出此地，在外等候。”他们若真败了，这三十个兵卒也拿不下人。那些新济兵卒便领命退到山坳口，火箭仍在弦上，远远盯着这方动静。
　　冯宇拿剑比划，跃跃欲试道：“许久未遇上对手，碍事的人都赶走了，你们可要放开拳脚。”宋寄悦执剑沉声道：“还请前辈不吝赐教。”
　　蔡霈休施展轻功退回后方，就见钟柳函扎下最后一根银针，俏脸苍白，头一晕，几乎跌倒，出手忙将人扶稳。钟柳函见她回来，抓紧她手臂，急道：“姐姐，这位前辈已无生机，我锁着他一口气，恐坚持不了多久。”
　　蔡霈休听得一愣，瞧见钟柳函眼中流露哀伤，伸袖替她擦拭颊边汗水，安抚道：“别急，我去与前辈见一面。”
　　宁怀风在钟柳函施针时便已苏醒，见到蔡霈休，不禁叹道：“不想今日还能再遇小友，小友又救了宁某一回。”蔡霈休蹲身微笑道：“实是上天赐缘，宁前辈大难不死，后福无穷矣。”
　　“小友说笑了。”宁怀风哆嗦着左手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条，“宁某死前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小友依照上面所在，将这个锦囊交给伊丽希。”
　　凝望带血的锦囊，蔡霈休鼻子一酸，她与宁怀风虽只有一面之缘，却是颇为投机，岂料再次相见，竟要阴阳相隔，人世间为何有这诸多荒谬事？
　　蔡霈休拿过纸条和锦囊，吸气红眼道：“前辈所托，霈休莫敢推辞，定当送到花前辈手中。”
　　宁怀风喘了口气，看向钟柳函道：“还未谢姑娘施救之恩，宁某只能来世再报。”钟柳函摇摇头：“小女学识浅薄，救不了前辈，愧为大夫。”宁怀风扯出一抹笑：“姑娘过谦了，宁某尚有一事要与蔡小友说，可否请姑娘回避则个？”钟柳函微愣，看一眼蔡霈休，随即轻轻颔首，转身走出几步，双眸望向场上比剑的四人。
　　宁怀风招手道：“还请小友近些说话。”蔡霈休凑耳到他嘴边，宁怀风此刻呼吸甚微，忍着疼痛艰难道：“我在新……济营帐听到……到他们要偷运……偷运火炮前往兴州城，小……小友千万……”话音一断，四周寂然。
　　蔡霈休睁大眼，尚未从话语中回过神来，乍见宁怀风身亡，震惊、悲痛争相涌上心头，百端交集，一时怔住。
　　不知过了多久，蔡霈休醒转过来，朝宁怀风的尸首郑重拜下。抬首间，就见不远处的钟柳函与顾逸正看着场中比剑入神。
　　蔡霈休定睛眺去，但见玲珑二童剑阵未结，宋寄言与玲珑二童中的弟弟冯宇斗在一块，两道剑光在空中交错。冯宇多以劈、扫来攻，凌厉之中却带飘洒之姿，如此有力又似无力的打法，使对手难辨虚实，预判不得。比起一味快剑斗狠，此番斗智更为惊险，叫人不得不贯注十分心神去拆解剑招，稍不留意，即便毙命剑下。
　　再看宋寄言，虽暂落下风，但剑法不乱，应变有速，不论冯宇招式如何离奇多变，皆能出剑化解，仿若无波寒潭，随势而动，让人猜不透，摸不清，飞雪剑隐隐散发淡蓝寒光。
　　宋寄悦与冯晖两人身形若不细辨已是难以分清，上次雨夜林中一战，两人受制于地形，今下履此宽阔平地，再不收敛，皆使出全身解数，手中长剑带出万千剑影，一番快舞猛攻下，浑如云海翻涌，风雷穿行。
　　顾逸得知几人赌约，看到现下，双方各占一次上风，互难寻机压制，当即问道：“休姐姐，宋寄言她们最后能否胜出？”
　　蔡霈休蹙眉沉吟道：“若分开对打，她们还有胜算，可若玲珑二童使出乾坤无极剑阵，胜负便难说了。”顾逸疑道：“这剑阵真有这么厉害？”却听钟柳函开口道：“那二童气虽有缺，却能取长补短，互为牵引，隐有生生不息之势。寄言与宋姐姐气虽厚足，但各自为阵，短时尚能一战，久了必败。”
　　柳家《勘心法》共有六重，如今钟柳函已至第四重的“视微”之境，寻常的气一眼便能看出。蔡霈休问道：“你看见了什么？”钟柳函道：“他二人之间有两股气牵着，咦，又多了一股。”
　　众人蓦地就见场上的冯晖身法忽快，宋寄悦手中剑本将削到他右臂，被他扭身绕过，长剑一翻，大有风倾山岳之势。宋寄悦压力倍增，紧使长剑飘然后退，冯晖哪能让她逃走，剑气一纵，紧咬其剑不放。两人一退一进，又斗了数招，宋寄悦越打越惊，寻常人斗到现下，早已露了疲态，而冯晖仍有余力的同时，剑技更上一层，内力好似江河奔涌，无穷无尽。
　　宋寄悦此时勉力维持快剑，精力益发松懈，剑招随之露了破绽，虽极力弥补，还是让冯晖看了去，便听他笑道：“姑娘，小心了。”随即一声喊：“着！”倏地一剑刺出，挑中宋寄悦剑身，两人长剑相交，冯晖手腕扭动，剑尖如旋风般削向她五指。
　　宋寄悦大吃一惊，一面执剑再退数步，一面往反方向旋剑。冯晖纵身赶上，蓦地剑锋一转，疾速劈下，但听“铮”一声响，宋寄悦手中长剑断了三寸有余，而冯晖剑锋再转，就要落到身上。
　　“姐姐！”宋寄言惊叫出声，不顾自身还在决斗，一踏足，纵出丈外。然冯宇绕到身前，举剑将人拦下，嬉笑道：“胜负未决，你要临阵脱逃？”宋寄言扑救不能，肝胆欲裂，已是瞪红了眼。
　　蔡霈休等人瞧得此幕亦是变了脸色，忽见宋寄悦持断剑再次相迎，冯晖长剑砍到一半就卡在断剑上，宋寄悦得此间隙，弃剑脱身。
　　劫后余生，宋寄悦踉跄站定，望着流血虎口，怔怔出神。这时，宋寄言脸带怒气赶来，猛地扑到她身上，飞雪剑扔在一旁，一下又一下地捶打她肩膀哭道：“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低首轻泣出声。
　　但听“当啷”声响，冯晖将断剑掷在地上，道：“你手中剑已毁，可还要比？”宋寄言稳定情绪，回身瞪着二人道：“胜负未分，自然要比。”说罢，捡起飞雪剑，塞进宋寄悦手中。
　　作者有话说：
　　《勘心法》六重分别为：观微、相物、识微、视微、入微、天望。
　　衍生的幻术“沤珠槿艳”第一式便为“观微”，学会了“观微”就能发动“沤珠槿艳”，会施展“沤珠槿艳”就进入了“观微”，大概是这样一个关系，不过这个幻术不是什么很玄妙的东西，后面小钟会用到。


第121章 水波不兴
　　话音一落，但听随后而来的冯宇不屑道：“还在嘴硬。哥，索性废了她，省得婆婆妈妈，没完没了。”
　　宋寄悦犹未还神，呆呆注视手中飞雪剑，本想推拒，听得他此话，挽剑在背，抓住宋寄言手臂，抬首冷声道：“我看谁敢？”宋寄言不可置信，忍不住侧目直直看她，激动道：“姐姐。”
　　就在这时，蔡霈休护着钟柳函运功上前，口中道：“依晚辈来看，宋姐姐既仍有一战之余力，那便未分出胜负，两位前辈可有想法？”冯晖冷冷笑道：“倒是着了你这张嘴的道，这输赢总得有个标准，先时没说清楚，便不作数吧。”说罢，纵身飞出，剑气来回一划，如此几下，斩断山坳两头各一棵耸立青松，踢落树干横在道上，复返道：“这样如何，以这左右两根树干为界，出界者算输。”
　　蔡霈休想了想，目光转向姐妹二人，宋寄悦微微颔首，宋寄言应道：“好。”
　　“这次我不会再留手。”见人并无异议，冯晖展剑摆出起势，冯宇随之跟上。
　　那边钟柳函与姐妹二人低声说完话，宋寄言心念一转对上宋寄悦视线，轻轻一笑，腰间软剑拔出，迎风刺去。
　　蔡霈休搂着人退到几丈之外，笑问道：“方才你让我带你过去，究竟和她们说了什么，神神秘秘的？”钟柳函待在她怀里，盯着四人比斗，道：“姐姐也说过，这玲珑二童常年得药水滋养，身体坚硬非常，刀枪不入。”
　　蔡霈休点点头：“不错。”钟柳函回首瞧她，双眸光华闪动，抿唇一笑，道：“实则不然，他二人体魄虽比常人强健，但还是凡人之躯，使其刀枪不入的不是身体，是气。”蔡霈休问道：“气？这从何说起？”钟柳函道：“万物生气，皆是从内去外，玲珑二童令自身真气外放，引其在周身不散，便如一口铜钟罩下，循环反复，流动无尽，以此消去外来之力。”
　　此法蔡霈休也是初次听闻，垂眸思索一阵，怪道：“若是这样，那为何我拿剑去刺并无所碍，甚至能毁他衣衫？”
　　钟柳函道：“这便是其妙处，玲珑二童出自南疆，白眠香与吴不得等人武功多是化力为气，或可称为‘御气之术’，非是寻常外练之功。姐姐的‘归一指’说来也是殊途同归，天下武功，其致一也。玲珑二童把气流于肤上，既省内力，也不会耗费过多心神，只是要想习得大成，不知需多少载光阴，长路漫漫，大道难求。”
　　听到此，蔡霈休不由叹道：“这二位当真是武学痴人，若这般，宋寄言她们可有法取胜？”钟柳函笑道：“姐姐也不必担心，二童距大成尚远，多行必现其弊，只要寄言她们寻到气之滞涩处，便能趁势击破。”
　　蔡霈休道：“是故你告知了她们二童的弱处？”钟柳函摇头道：“真气流转极快，要寻到弱处可不容易，我也是借‘视微’才窥得一点，我让寄言与宋姐姐速战速决，或能致二童快中生错，以此借机反攻。”
　　方是时，场上四人斗得快狠，已过二十余招，但见玲珑二童双剑并出，冯晖长剑前指，蓦地翻个剑花，挪步朗声道：“太初天开生乾坤。”冯宇横剑在胸，往另一侧迈步，接道：“万物化生归无极。”二童双剑齐鸣，径向宋寄悦一人攻去。
　　钟柳函脸色微变，倏尔展颜道：“原是如此，《易传》有言，‘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我先前还不解他二人体内之气为何有缺，这下便对上了。”
　　蔡霈休便见玲珑二童剑阵结成，分左右轮攻宋寄悦，宋寄言从侧方刺剑钻入阵中，屈指弯了软剑，抖出无数剑影，只听悠扬剑吟，银光流窜，姐妹二人两剑相交，抵挡下这一番急攻。
　　宋寄言这一式却为当年比武大会时，周景和施展剑招，蔡霈休看得一愣，又见两人一味拆解攻来快剑，却未使二童分离，宋寄悦旋剑不停，连连倒退，被逼得就要靠近所设边界。
　　蔡霈休瞧着心下焦急，道：“玲珑二童剑阵之下，威势涨了何止数倍，内力更是取之不竭，这般运劲快打，她二人内力只怕先一步耗尽。”
　　说话间，忽见宋寄悦手中飞雪剑闪耀蓝芒，旋身抖剑回刺，喝道：“临泉击水鹜双飞。”宋寄言应声变招，软剑上指，与之同时纵起，四剑凌空相击。只见人影一闪，宋寄悦抢到宋寄言身前，飞雪剑向上一挑，接下冯晖突袭一剑，刷刷数下，便已化险为夷，重新落回场中。
　　玲珑二童登时折身反追，复将两人围困在阵内，一时攻得急迫，剑影纷飞，却始终不能将宋家姐妹逼退。
　　宋寄悦心性沉稳，思虑颇多，出剑谨慎，剑法稳中求进，是以常做守势。而宋寄言活泛果敢，朴拙刚强，软剑流水利落，多有变化，则以进攻为主。外人看来姐妹二人本有嫌隙，此番对上强敌，竟然两心相合，攻守得宜，好似一同练剑多年，一人观势变招，另一人立时便能填补上缺处。
　　宋寄悦心中讶异，她知宋寄言从来习剑刻苦，却未见得有这般威势，忍不住瞧上一眼。宋寄言方在前刺下数剑，似有所觉，回首对她一笑，眼神倏厉，软剑荡出，绞紧冯宇剑身，如蛇盘旋直上。
　　霎时间，宋寄悦仿佛回到幼时，在檐下看着庭中母亲舞剑。除飞雪剑外，母亲常舞一柄软剑，凄凉夜雨中，软剑如激旋飞泉，银芒电吐，衣带霏霏。她曾询问其名，母亲只笑言此剑无名，当赠有缘人。可在母亲去世后，这把软剑突然没了踪迹，如今却是到了宋寄言手里，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眼见冯晖疾走来救，宋寄悦持剑横掠而出，扬声道：“等闲星落夜将明。”宋寄言真气一震，软剑清啸，在半空快速划圈，分刺冯宇肩胛与腰间。冯晖见宋寄悦长剑探来，剑势一转，松腕点出，旋身飞踏于空，喝道：“乾坤无定日月行。”冯宇本乱了剑招，闻声横剑一格，挟住宋寄言的软剑，剑锋向剑柄划去。
　　他剑上劲力突增，宋寄言神色一变，只得偏身抽剑，消解劲力。钟柳函从中窥到真气流转之变，恍然道：“玲珑二童心意相通，真气互生，说到底仍是阳阳之气，为达相合，竟有意更改己身气机，以成阴阳交汇之气。”
　　蔡霈休曾闻人之气本是天赐，听她一言，疑道：“岂非逆天之举？”钟柳函点头道：“是以他二人才如孩童模样。”到此时，玲珑二童又一次相会，乾坤无极剑阵结成，二童生息相融，意气相织，宋家姐妹再落下风。
　　四人到如今已斗上百招，宋寄悦渐生疲势，她尚有几十年内力支撑，转头再看宋寄言，剑身轻颤，胸口起伏，已生力竭之兆。若说四人起初有斗智之余力，此时已全凭阅历而为，剑法尽显古朴之意，无暇顾及左右。然二童气机循环，阳阳相生，精气益发旺盛，无有倦怠。
　　宋寄悦挑开双剑，愈感艰难，拉着宋寄言退到一侧。冯晖见状收手，他兄弟二人纵横半生，剑阵之下难逢敌手，今日与这姐妹一战，却是畅快，瞧她们如花美颜，杀掉委实可惜，劝道：“念在你们一介女流，有这般剑技实属难得，若现在认输，且自废内力，此事便罢，交出宁怀风，我做主放你们过去。”冯宇闻言急道：“哥，何必废话这些，她二人本就不是我们对手，杀了便是。”冯晖摆手道：“我们虽为大人办事，但并非赶尽杀绝之徒，日后大家都是新济子民，哪能现下自相残杀。”
　　“呸！真是好大的脸。”宋寄言提剑指道，“当年济国无道，如今你新济又是什么好鸟？若非你们挑起战事，百姓何至受此无妄之灾？念在你们一介小男子，只要磕头认错，再自断筋脉，我们或可网开一面，放你们离开。”
　　冯宇怒道：“不识好歹，我先杀了你！”音罢，擎剑刺出，抖落数个剑花，使的尽是杀招。宋寄言浑无畏怯，挥剑相迎，口中喝道：“要送死尽管来。”冯晖脸色一沉，却不再阻拦。
　　二人心气所致，哐啷啷急攻一阵，眼见冯宇剑锋逼向宋寄言胸口，忽听钟柳函开口道：“刺他不容穴。”
　　宋寄言仰身避过，长剑一翻，倏然戳去。冯宇心中大骇，只得出脚踢开长剑，却又听钟柳函道：“小海穴。”宋寄言软剑一卷，从他手臂划过，带出几滴鲜血。
　　此变来得甚急，眼瞧冯宇见血，冯晖陡然循声望去，但见先前未放心上的蓝衣女子，正手执树枝，明亮双眸中映出跳跃剑影，随即往地上一点，出声道：“前攻云门，后刺中枢。”
　　话音一落，宋寄言手中软剑犹如活物，唰唰变了方位，刺上冯宇中枢穴。冯宇真气流转失恒，神色由惊转为惶急，心头一乱，便觉剑影如烟，虚虚实实，无从逃离。
　　电光火石间，冯晖纵身大喝，长剑大开大合，顿似狂风骤舞，将剑影悉数接下，呼出一掌，直扫宋寄言面门。在宋寄言退身之际，抓着冯宇脱出险境。
　　待两人落下，冯晖朝钟柳函高叫道：“姑娘此般，非是侠士所为。”钟柳函扔了树枝，拍手道：“‘乾坤无极’不过尔尔，前辈行走江湖数十年，也应知祸从口出，人外有人的道理。”天衍宫与新济积有两世之仇，冯晖方才一番话却是惹得钟柳函动怒，是以出言相助。
　　冯晖正值气头上，他兄弟二人自五岁习剑以来，从未受过今日之辱，心中实在不信眼前这女子能破此无上剑阵，不觉怒道：“便看你如何破阵。”当下起了杀心，二童双剑并出，身法快到极致。宋家姐妹见势跃起，长剑互挑，借力直上，以此抢占高处。
　　钟柳函目光始终追寻四人身影，一时沉浸其中，不禁走出数步，却见玲珑二童之间已有五股真气相连，当即扬声道：“通天。”话一出口，只见二童身上真气猛转，未待姐妹俩出招，通天穴处真气便已补足。
　　纵有钟柳函从旁相气，然二童到底技高一筹，应变快得离奇，每当钟柳函报出错处，立时就能补上。如此下来，宋家姐妹虽五次有一中，内力却非不竭，长此以往，反耗去更多内力，未过多久便将显颓势。
　　想到此处，钟柳函渐息声音，便是她能瞧出二童真气不合之处，也不敢再言。冯晖见钟柳函收声，心知时机已至，抡出圆剑，连番撩刺。宋寄悦余光一瞥，将宋寄言扯到远处，举剑抵挡。但她气血已虚，比之宋寄言也没剩多少内力，眼见两剑夹击而来，心下一时丧气，只觉到了山穷水尽之处。
　　蓦然间，宋寄悦心念百转，想到许多人事，暗道：“人从无中来，又到无中去，一去万事空。天地空空，人世空空，何处不空？”
　　宋寄言转身瞧她魂不附体，手中飞雪剑渐渐下移，一副赴死模样，惊得心头剧震，一口气喘不上来，哑然失色。
　　二童心中虽有迟疑，但剑势不停，径取其颈项。蔡霈休远远瞧见，顾不得内伤，就要使“归一指”救人，忽见宋寄悦飞雪剑一晃，寒光耀目，眨眼压下双剑，剑随身转，若回旋暗流，倏然卷上二童腕间，迫得两人松剑退开。
　　二童引气收回长剑，冯晖眉头紧锁，心道古怪，方才分明就要得手，为何她如此轻易便能化解，仿若神助？
　　宋寄悦一招退敌，只觉身体轻盈似尘，浑与天地交汇，顿时豁然开朗，对宋寄言道：“形如流水，生生不灭。”宋寄言一愣，心里默念数遍，她本就一脚跨入空空之境，今见宋寄悦神妙剑招，不由得幡然大悟，口中说道：“无中生有，有中生无，循环往复，便达生生不灭。我明白了。”
　　冯宇听得此言，却觉她二人死到临头还在虚张声势，冷笑道：“什么生生不灭，今日有我们没你们，便叫你们有来无回。”霎时挥剑斜刺，近身纠缠。
　　蔡霈休见姐妹两人精气忽沛，内力绵绵，目不转睛地看了一阵，竟然越斗越勇，配合愈发娴熟，奇道：“这生生不灭与生生不息，究竟有何不同？”钟柳函垂眸深思半晌，又见两人回转之气，随即笑道：“是了，佛家言，‘照见五蕴皆空’‘无我无相’她们是入了无我皆空之境，将己身与这天地相合，真气与天地互通互存，取之无竭无尽。就如姐姐曾说的静坐练功，也是为了使心神遁入虚无，以此与天地交流。从医家而言，便是人体筋脉更深地打开，脉络通畅，气血自然不亏。”
　　蔡霈休对佛理知之甚少，谈及习的内功，想到《太一正气经》开篇所言，不觉念道：“太一生水，水反辅太一，是以成天。天反辅太一，是以成地。天地复相辅也，是以成神明。神明复相辅也，是以成阳阳。”仰首望去，二童已被剑气包围，空有劲力却无法施展。
　　到此时，胜负已见分晓。宋寄悦一剑力若千钧，翻身击下，便将冯晖横挡长剑劈断，飞雪剑砍进他肩胛骨。但听冯宇叫道：“哥。”刹那间，忽听几声长鸣，火箭袭来，宋寄悦抽剑闪身，纵到远处。
　　几支火箭在兄弟二人身周炸开，青烟散去，冯宇额上冒血，扶着冯晖，扭头朝从山口往里赶的新济兵卒吼道：“都给我滚回去！”
　　众兵卒脚步倏顿，一人摆手示意，随后缓缓退下。冯宇红着双眼，龇牙咧嘴，开口要骂，冯晖轻拍他一下，闭眼摇头。
　　“技不如人，愿赌服输，你们也赶紧滚。”冯宇心中不甘，长剑插地，偏头不看几人。
　　宋寄悦叹一口气，两方都在凶险时被场外插手救下，倒也扯平了。摸出一瓶伤药放在地上，拉着宋寄言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太一生水，水反辅太一，是以成天。天反辅太一，是以成地。天地复相辅也，是以成神明。神明复相辅也，是以成阳阳。”——《太一生水》


第122章 何处为家（上）
　　见宋家姐妹携手归来，蔡霈休心念宁怀风所托，展开纸条，就见其上写的却是相忘山中的山神庙。
　　相忘山位于兴州城下临江县八百里外，待蔡霈休她们渡过泯愁江，便只需再行二十里路就能到达。
　　虽赢了比试，但一行人惮于二童突生悔意，不敢松懈，五觉双手合十告罪一声，方与顾逸一同将宁怀风尸身安置在马车内。
　　钟柳函率先翻上马背，随即向蔡霈休递了只手。蔡霈休见她眸中担忧神色，将微颤的左手掩入袖中，含笑握住她手上马。
　　顾逸本想询问宋寄言可否受伤，见她姐妹二人难得亲近，期盼她们能因此解开心结，倒也默不做声地落在后方，警惕着新济兵卒。
　　此处非长谈之地，宋寄言欲言又止，抿了抿唇，道：“之后我有事想与姐姐细说。”宋寄悦一顿，当下难得柔了眉眼，松开两人相牵的手，叹道：“再谈吧。”飞雪剑交还她手中。
　　众人怕再遇变故，行得更快，待出了山坳，眼见浩荡泯愁江横亘于前，水流奔腾，浊浪翻涌。因两国交战，原本在此渡客的船家早已不见踪迹。
　　蔡霈休四下一望，不见泊舟，若是再绕远，不知又得耗费几日，心下正自犯难，却听一道男声唱道：
　　“人间又百年，泽润多苍生。潮气蒸平阔，塬山起寒川。二八何壮志，久久渐人心。逐利入蜃城，起手自簪缨。齐砖为几覆，遥想关山路。白头几入土，啸聚几陶朱。披衣骑者愿，尽是路上人。画皮积妩媚，不辨妍媸身。古人今不见，今人亦不见。心鼓声声捶，擂破槐国公。浩浩江流尽，泥偶只影逢。朝乘千帆过，夜半掌灯眠。脚下累土穴，吾辈爬一生。不惭深海念，曾为打潮人。日日潮头日东升，夜夜浪底夜躬行，锦衣未向道中凭，会须一杯俎其愍。先民血，汖地魂，不到鉴良不知春。”
　　那声音一响起，蔡霈休便知是何许人，倒是心神一缓，露了笑意。循声回头，只见一人扒开树丛走出，斗笠遮面，一手持珠，一手拎酒，随后摘了斗笠，哈哈笑道：“贼女娃，喝酒吗？”
　　五觉见是无尘，霎时变了脸色，缩着脑袋往后退去。不想无尘早已瞧见，又是哈哈一笑，说道：“无觉教出来个小怂蛋。和尚如今心好，可不想杀你了，啧，缩头缩脑一王八。”
　　五觉好不尴尬，默然无言，宋寄悦上前道：“大师此话可作数？”无尘视线扫来，道：“里外不干和尚的事，你们无意，和尚何必操这份心？”
　　蔡霈休眉头一皱，自入了南安城，无尘便与她们告别，今下在此相见，却不好归于巧合一说，拱手问道：“不知大师缘何在此？”
　　“和尚在此撑船，渡有缘人。”无尘合掌笑道，“便不收你们银钱，但这酒可不得不喝。”
　　尚有要紧事需做，蔡霈休再不闲谈，一口应下：“大师相邀，晚辈哪能不应？只是不知这渡江的船在何处？”
　　此话一出，众人这才注意到，无尘独身出现，渡船却还是没影的事。无尘将佛珠绕于腕间，甩着宽袖道：“且等着。”说罢转身往林中走去。
　　方过一刻，众人就听簌簌声响，杂草丛中突然显出一艘乌蓬小舟，江风一吹，人高的杂草翻叠如浪，因其掩去无尘身形，那乌篷小舟便好似在其间游行，拖出曲折长痕。
　　众人见无尘仅凭一人之力高举船只奔来，却能面无异色，疾走如飞，心下不由暗自惊叹，而其中五觉尤甚。
　　他知无尘所御正是菩提门至高内功——《大般涅槃经》中的龙象之力。修行浅薄者皆难参透此法，无尘能将其运行自如，便可见是入道的高僧。
　　“可师叔早已是破戒之身，如何又能修得此法？”
　　五觉呆呆盯着无尘举船入水，眼前之景非是虚像，怎能不让他震惊？
　　小舟哗然入水，无尘踏步跃上，牵出长绳捆上大石，使之稳在岸边。待一切已毕，展臂对众人笑道：“诸位请吧。”
　　此话一出，众人目光遂移向蔡霈休。宁怀风的尸首尚在车上，却是不好带走，蔡霈休心下犯难，无尘见她犹疑不定，开口询问。待蔡霈休道出此事，无尘合手唱一句佛号，显出悲悯神情，叹道：“生死乃表象，至善者，既见诸佛。女娃若信得过和尚，便将这善人交由和尚驮过这江吧。”
　　见蔡霈休默然不答，无尘又道：“和尚可对西天诸佛立誓。”既已说到这份上，蔡霈休疑虑顿消，正色道：“有劳大师。”随即，无尘下船入车，以布带将人捆在身上，因烈日当空，顾逸又取自身衣袍将尸首掩好。
　　待无尘重返小船，蔡霈休自当揽着钟柳函先一步上去，剩下几人见此，也不再拘谨，拿上所需物品放心入了船去。
　　钟柳函将药箱搁在一侧，但见船外无尘抛了麻绳，挥桨说道：“几位客官坐稳了。”双臂齐下，快速扳动木桨，滔滔江流中，小船移动渐快，无有阻碍。
　　五觉频频向外望去，这小舟载了八人，却能在此江浪中平稳行近，更加认定无尘用的乃是龙象之力，此异举却被坐在一侧的宋寄悦察觉，以为他是害怕无尘报复，开口道：“你且放宽心，他既直言不会再杀你，想来是并无此念，若你担心，我们几人尚可护你无忧。”
　　“多谢宋施主，小僧并非此意，只是心中有惑，故而如此。”五觉合十垂首，却因涉及本门秘学，不好言说。
　　见他神色缓和，宋寄悦也不细究，点了点头，转眼就瞧蔡霈休凑在钟柳函耳边低语，忙移开视线，不想却与宋寄言目光对上。但见宋寄言匆忙扭头，笑对她二人道：“你们感情再好，也不能当着我面说悄悄话啊，我也要听。”
　　宋寄悦闭眼无奈叹息，心想：“人家正是情浓之时，你去凑什么热闹？”又思及宋寄言并不知二人关系，忙要截住话头。却见钟柳函蹙眉道：“在聊方才那首词。”转而又问船外的无尘：“大师吟的词中的‘陶朱’可是指陶朱公范蠡？不知又是何人所作？”
　　这首词钟柳函已是第二次听无尘吟诵，但觉旷达不羁、意蕴深长。能写出此词者，想来不是无名之人。
　　无尘一拍桨，眯眼笑道：“姑娘说的不错，这范蠡与西施的故事可是流传百年，二人忠以为国，最后能全身而退、携手归隐，也是一桩美谈。至于作词之人，和尚却是不知。”
　　顾逸摇扇道：“这词我也是听人说书时记下，虽说凄美爱情故事叫人难忘，但如范蠡和西施这般为国尽忠，后得两全的动人故事更加让人欣赏，于国于民于人，都是一件美事。”
　　范蠡与西施的故事始于延武时期坊间流传开的一个话本，当时五国争斗不休，乱世之下，这些家国大义、才子佳人的话本犹其盛行，而最负盛名的便是此篇。如今二人的故事仍在泯愁江至鉴良湖一带流传，众人便都有所耳闻。
　　宋寄言听他二人言语，漫不经心地道：“也不知是哪位酸腐男子写的话本，也就你们男子自己爱听。话本上写西施与范蠡一见倾心，而范蠡为家国大义忍痛舍爱，将西施献给吴王，在我看来，范蠡对西施也没几分真心，若果真的爱慕，又怎会把爱的人亲手送入虎口？”
　　“话也不能这么说。”无尘皱眉道，“和尚虽说不上是心怀家国大义之人，可若家国大义与儿女情长相较，自是前者更为重要，范蠡为前者牺牲后者，也属无奈之举。”
　　话音一落，就听钟柳函道：“依大师所言，范蠡为家国大义献出所爱，西施为儿女情长甘愿舍身，一是有大局的男儿典范，一是为爱冲昏头脑的痴情女子，这主要歌颂的是谁，也不需我多说了吧？”
　　顾逸思索一阵，他却是从未这样想过，但觉各有道理，忙道：“想来是各人所重不同，有人看重情，有人看重义，范蠡为家国大义，西施则舍身取义，也可说范蠡有家国之情，西施有儿女之情，二位都是有情有义之人，没什么好比较的。”
　　顾逸不说还好，这话一出，倒是连宋寄悦也忍不住道：“大师前面既说了家国大义重于儿女情长，如此来看，西施终究低了范蠡一筹，便也没有二人相配之说，而范蠡献上所爱，到底是无情之人，这话本里写的也不是什么美谈。”
　　几人争论到此，确是分不出对错，蔡霈休暗想：“世间女子常被看轻，话本多为男人所著，笔下的‘美娇娘’‘痴情女子’也是依作者思想而成，不外乎贵女看上穷书生，仙女思凡下界等，以话本来论，西施与范蠡的故事在其中还算能看的。”
　　船内一时沉寂，随后传出一声叹息，便听宋寄言叹道：“世人只知范蠡报国之志，却无人问西施之志。而与范蠡的归隐，究竟又是谁眼中的美满？”
　　“情有始终，志无大小。”钟柳函道，“人生如行舟，有顺亦有逆，一切要等靠岸才知。”
　　无尘仰头饮一口酒，扯下腰间另一只酒壶，扔进船中，哈哈笑道：“你这女娃当真有趣，看来也得与你喝上一杯，可否告知和尚名字？”钟柳函微一蹙眉，颔首道：“我姓钟，字凝熙，春榆城人。”
　　无尘扳桨的手稍顿，随后继续划船，笑道：“卫铭净生于程国的卫家，卫家世代出游说，你既是她女儿后人，不怪有此番言论，倒是和尚看走了眼，再自罚一杯。”说罢，又是喝下一大口酒。
　　这船内小桌下便备有几只小碗，蔡霈休将酒倒入，小船随水摇晃，洒出不少酒水。钟柳函浅尝一口，道：“有感而发罢了。”
　　几人说说谈谈，三刻钟后到了对岸。宁怀风便由顾逸接下，无尘戴上斗笠，站在船头，眼见蔡霈休转身要走，出声道：“好女娃，今次一别，怕难有再见之日。”蔡霈休心下一惊，回首问道：“大师要去何处？”无尘合手一拜，眼中闪着光亮，微笑道：“此地再无和尚留恋之物，该去见我佛了。”
　　宋寄悦闻言，神情一变，却听无尘续道：“和尚要西渡去我佛出生地见见，去聆听我佛教诲。”灼灼光华之下，五觉竟自他身上看出几分宝相，当即合手道：“愿师叔早登无上觉。”
　　蔡霈休心知此为二人最后一次见面，不由生出几分怅惘，拱手道：“山水无别，恭送大师。”
　　无尘淡淡一笑，他此次助众人渡江，也只为了结这最后一段尘缘，如今己事了毕，再无所挂，撑船悠然而去。
　　几人没了车马，一路走走停停，直至黄昏时才入相忘山中。过不多时，暮霭沉沉，凉风徐徐，下起淅沥疏雨。蔡霈休取了身上包袱，拿出外衣，罩在钟柳函头上。
　　众人不想这山中气候变化无常，竟在入夜前下起雨来，几人一合计，只得由宋家姐妹和顾逸三人去寻那山神庙所在，剩下三人在原地等候消息。
　　钟柳函一张脸愈显苍白，蔡霈休低头瞧见，只怕她寒毒突然发作，问道：“可有哪里不适？”心中焦虑万分。
　　钟柳函身子微微发颤，抬眸虚弱道：“有点冷。”为吊着宁怀风那一口气，她强施天衍九针，这寒毒怕是压不了几日。
　　蔡霈休一抿唇，索性伸手将人紧紧抱住，右手按在她背心，不断输入真气。钟柳函有了些精神，叹道：“姐姐，你如今有伤在身，要再为我输送真气，自己又能剩多少？”蔡霈休认真道：“真气没了可以再练，你不能有事。”又恐她再劝，续道：“也不过这几月的事，等到达齐云山，你的寒毒就能解了。”
　　钟柳函整个人倚在她身上，见她脸上挂了雨水，捉着衣袖仔细为其擦拭。蔡霈休面上神情稍缓，眼睛却直直盯着前方，只盼三人能早些回来。
　　过了不知多久，顾逸一人赶回，背上却没了宁怀风，只听他道：“找到山神庙和花前辈了。”蔡霈休忧心钟柳函身体，自然未留意到他话语中未带一丝喜悦之情。
　　当三人随他往山神庙奔去，远远就瞧见庙中的点点烛火，定睛一看，宋家姐妹站在庙外，神色肃然，一金发女子背对这方，正与她们谈话。
　　四人到得近前，顾逸率先拉着五觉退到旁侧，并未进庙中。蔡霈休心下古怪，转头看向金发女子，却有四十余岁年纪，点漆双眸带着疲惫，金发虽稍显凌乱，仍难掩风姿。
　　这时间，就听妇人一声叹息，行礼道：“多谢小友带回拙夫。”听到妇人声音，蔡霈休方知此为花无影本来样貌，黯然道：“晚辈未救下宁前辈，实在有愧。”抬眼间，便见花无影眼眶一红，背身道：“失礼了。”待转过身来，已恢复平静。
　　“柳函。”宋寄言轻声问道，“庙里有位孕妇有早产迹象，生命垂危，你可有法子救她？”
　　听得此言，钟柳函愣了愣，因那次为陈家婶子接生，之后她便去翻了许多书籍，又请教稳婆关于接生的事，倒是不会如先前那般手足无措，可听到孕妇生命垂危，当下又皱了眉：“我要见了才知。”
　　宋寄言看向花无影，道：“花前辈，这位便是我先前说的大夫。”花无影打量一番钟柳函，叹道：“还请大夫尽力施救，庙里还有几位伤重的女子，若大夫不弃，也请你出手医治，她们都是可怜人。”
　　钟柳函微惊，随即颔首应下：“前辈唤我柳函便是，我是大夫，自当尽心而为。”望着钟柳函和花无影进入庙中，蔡霈休欲跟随前往，却被宋寄言拦下，只见她面带怒色，拧眉道：“休姐姐可知营妓？”
　　作者有话说：
　　本来是想加入一段，大致是几人一番争论后，宋寄言就说若是女子写这话本，就会把范蠡寻美人使美人计，变成西施自身才学兼备，主动找上门来帮忙，然后范蠡在二人联络过程中逐渐欣赏、爱慕西施，最后勾践灭吴时，范蠡说出心意，想与西施携手归隐，西施拒绝与他私奔，在混乱中假意投江死遁，最后全身而退。算是在正文外补充的一个小剧场。
　　关于营妓一事，我始终是持深恶痛绝和批判的态度，思前想后这部分还是选择保留下来不做删改，如有对此不适的读者，后面两章可选择略过或者直接弃文。以及在《吴越春秋》和《越绝书》中都有关于勾践伐吴时曾将寡妇安置在山上，用于鼓舞士气的记载。虽然这两本都属于杂史，啧，当初也没想到这两段剧情就这么接上了。


第123章 何处为家（中）
　　时为三月三十日，休务。内侍官一早就从皇城赶至郡主府上，言皇上得知太后心念静澜郡主，特命他们来请郡主入宫一聚。
　　自那夜静澜郡主被太后赏了一个巴掌，到如今已过去十余日，这期间虽也多次进出皇城，却再没入宫去拜见过太后。
　　此时静澜郡主斜倚床榻，手中随意翻阅一本书册，眼睑半阖，看不出喜怒。站在下首的内侍官双手交叠在腹，半躬身子，因迟迟未得回应，心下暗自叫苦，上次送礼已叫他领教郡主脾性，不巧这次又轮着他当值，皇命难违，稍不留意就是杀头的事。
　　内侍官低垂眉眼，即使脖颈酸涩，仍僵着身体不敢动作。静澜郡主气性颇大，这是人尽皆知的事，若非皇上宠爱，太后默许，普天之下谁又敢跟他们甩脸色？
　　玉珍坐于一侧临摹字帖，早被这方出奇的沉默吸引心神，不时扭头望来。见那内侍官在原地不声不响地站了有小半个时辰，垂首小心将笔搁下，拿着写好的字走了过去。
　　“写好了？”静澜郡主懒懒地问了一句，坐起身接过宣纸，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人坐下，未料才看一眼，便皱了眉头。
　　玉珍忐忑地拿眼打量，见她面色不悦，两只手的手指绞在一处，又想起方才瞧见她发上金簪歪了下来，倾身伸手去扶正那金簪。
　　静澜郡主微微一惊，倒也没阻拦，只是叹了口气，将宣纸折好，双眸转向下首的内侍官，笑道：“听闻皇兄身体抱恙，身为妹妹，自该去一趟不是？”
　　那内侍官一听，松了老大一口气，恭敬道：“皇上近日多有操劳，不慎染了风寒，已请医官院的御医看过。”静澜郡主点点头，道：“皇兄受上天福佑，相信不日就能痊愈，你便先回去罢，晚些我自会进宫。”
　　“欸，小人这就回去复命，只待恭迎郡主大驾。”内侍官俯身一拜，缓缓退了出去。
　　见人离开，静澜郡主展开宣纸，指着一处笑道：“这里可是错了。”玉珍凑近去瞧，果真写错了字，蓦地起身拜道：“还请郡主责罚。”心下懊悔不已。
　　静澜郡主细细看她一阵，将人又拉到身旁坐下，轻叹道：“这不怪你，是他们太烦人，总不得清静。过会儿我便要进宫，你可得好好再写一遍，我回来要查。”将宣纸放在案上，笑着起身走了。
　　玉珍捡起案上宣纸，咬了咬唇，转身回侧屋继续书写。也不知过了多久，侍女端着午膳进屋，便见桌案上铺满宣纸，出声道：“姑娘先用饭吧。”玉珍应声抬首，不想自己一时入神，竟练字到了午时。
　　待用过午膳，外间日头正好，映下檐墙树影，多得惬意。玉珍行在廊下，心中惦记那未满周岁的女婴，想着去看上几眼。
　　还未进院中，就听阵阵欢笑，伴随着当当咚咚的鼓声，只见奶娘抱着女婴坐在廊下，一年长的侍女拿着拨浪鼓逗着她怀中的婴孩。奶娘最先看到立在院门处的玉珍，笑道：“姑娘来了。”年长侍女放下拨浪鼓，扭身朝她一礼：“姑娘。”
　　玉珍走到近前，蹲身瞧着女婴，郡主府把孩子养得好，如今肌肤白嫩柔滑，五官也张开了，府中上下任谁见了都心生喜欢，除了静澜郡主。玉珍轻轻一叹，她今日穿的水绿衣衫，在光下又添了几分亮色，女婴一双乌黑的眼珠一直追随，见她离自己近了，“呀呀”叫着伸出小手来抓。
　　“小桐。”玉珍温柔地唤了一声，把女婴抱进怀里。奶娘又笑道：“小桐今日精力足，身子是越来越好了。”
　　当日静澜郡主叫玉珍给女婴取个名字，奈何她学识尚浅，想了几日取了个“桐”字，后去询问静澜郡主，也只道她喜欢便可。听闻这女婴父母双亡，幸被郡主捡回府上养下，虽不知郡主为何要养这孩子，但玉珍悯怜其身世，对此更为上心。遂取“新桐”二字，平日里大家便唤她“小桐”。
　　玉珍垂眸一望，小桐正一只手抓着她的衣襟，嘴里吐出一个个小泡沫，两人视线对上，但见小桐眼珠一转，随即咯咯笑了起来。
　　“看来小桐十分喜欢姑娘。”年长侍女拿起拨浪鼓，缓缓一摇，发出错落声响。
　　玉珍目光一柔，伸指点在小桐脸颊，问道：“我们小桐也喜欢兰姑和奶娘是不是？”见小桐笑着动了身子，面上一喜，抬眼对二人道：“她又笑了。”
　　陪小桐玩了一个时辰，等到她由奶娘带去睡下，玉珍才离开这一方小院。本想再去练几张字，恰又听到郡主回府的消息。
　　原以为郡主要到晚间才会回来，看着日头，玉珍便也随一众侍女出府迎接。方至府门外，就见一名青衫男子从车内下来，接着是郡主身边随侍的两位姐姐。之后青衫男子接下侍女手中纸伞撑开，未等侍女开口，一只玉手拨开锦帘，静澜郡主从中探出身子，双颊飞红，被天光刺得眯起了眼。
　　两名侍女忙上前搀扶，待人落到地面，青衫男子却也松了口气，打伞站在旁侧。见着一脸担忧行来的玉珍，静澜郡主打开两名侍女的手，踉跄两步，伸手抓住玉珍，整个人便歪在了她身上。
　　玉珍不料此变，她身子娇弱，哪有气力维持身形？眼见二人要向下倾倒，惊呼声中，却是静澜郡主揽着她腰踏出一脚，堪堪稳住。玉珍惊魂未定，眼也不眨地看着她，静澜郡主目光迷离，扑鼻而来的是一股酒气，许是醉得厉害，双眉皱起，噘嘴不满道：“玉珍怎也进宫了？”
　　“郡，郡主，你到家了。”玉珍小声道。
　　静澜郡主摇摇头，似清醒几分，转而拉着玉珍到青衫男子面前，笑道：“玉珍你来，这是王公子。”玉珍拜道：“见过公子。”静澜郡主满意颔首，又对男子道：“这便是我与你说的玉珍。”青衫男子早已将伞交还侍女，拱手回道：“小生王济源，见过玉珍姑娘。”
　　静澜郡主仍自倚着玉珍，闭眼道：“劳烦王公子送我回府，恕吴宁今日不便接待，有怠慢之处，在此先赔不是。”王济源忙道：“是小生叨扰，待改日再来拜会。”
　　等人离去，静澜郡主嘟哝道：“我头疼，玉珍你扶我回屋。”玉珍倒不知郡主为何在白日就喝得这般醉，见她难受蹙眉，只能让侍女去备下醒酒的汤药，顺着她意努力扶人进府。
　　好容易回了屋，静澜郡主却是闹起性子，说什么也不躺床上，任玉珍和侍女如何好言劝哄都不见效。最后静澜郡主只觉几人吵得她头疼，拉着玉珍让她留下，把其余人全赶走了。
　　屋内很快安静下来，静澜郡主头重脚轻地晃到榻边坐下，半晌不见玉珍过来，双手按在两侧，皱眉唤道：“玉珍，你去哪了？”盖因醉酒迷了心智，声音绵软无力，比之平常少了几分疏离。
　　玉珍拧了手帕，闻声急步赶过去，劝道：“郡主若不想去睡，便先擦擦手脸吧。”静澜郡主睁眼瞧她，也不说话，过了一阵，徐徐绽开一个笑，十分天真，接着两只手举起。
　　玉珍松了口气，回以一笑，仔细给她擦过手脸，转身去点香备茶，待收拾完毕，回首再看，却见郡主双眸清亮，从容拿了今早放的书册，又继续往下翻阅。
　　玉珍微惊，只当她酒醒，问道：“郡主可还头疼？”静澜郡主轻笑一声，道：“疼，也不疼。”玉珍不明就里，疑惑道：“那是疼，还是不疼？”静澜郡主看她一眼，将书册卷起，点了旁侧软榻，说道：“见着王济源头疼，见着玉珍就不疼了。”玉珍听得有些红脸，没敢接这个话头，只挪步坐去榻上。
　　方一落座，便觉眼前人影一晃，静澜郡主已将头枕在她膝上。玉珍心中慌乱，身体随之绷紧，双手无处安放。静澜郡主闻着她身上熟悉的熏香，叹息道：“也只有你是真心待我，你在这我才能安心。”
　　听此一言，玉珍心中不解，双手却慢慢放下，斟酌道：“郡主待我好，我待郡主好也是应该。何况郡主集万千宠爱，皇上和太后也都是真心待你。”静澜郡主眸中闪过恨意，语气冰冷：“那是他们心里有愧，他们欠我的。”倏尔敛容，抬眼望着窗外道：“这府中都是他们的人，只有玉珍不一样。”
　　玉珍总觉得自己听了许多不该听的，心乱道：“郡主你醉了。”静澜郡主一笑，盯着她脸道：“那便当我醉了，醉人说醉话，我胡说，你瞎听，当不得真。”玉珍拧了眉，但觉心揪在一处，轻声问道：“我要如何替郡主分忧？”
　　只听一声叹息，静澜郡主缓缓道：“你留在这就好，只要你留在这，我就不是无家可归之人。”
　　松林挟霭，疏雨未歇，浸湿了庙外几人衣袍。蔡霈休愣愣看着青灰残壁，方才宋寄言提及营妓，她正欲询问，就见花前辈从庙里走出，将一块布料交到她手上。
　　“这是拙夫留下，想来对小友有用。”花无影道。
　　蔡霈休展开碎布，上面却是用血写就的字，字迹虽乱，但能辨明内容。她看得认真，忽地面上一愣，却是猛然想到一件事。
　　先皇登基初时习国只有十五城，占据西南一地的前朝广平王赵安受降，之后主动请缨，带兵为朝廷平定异党。其人作战骁勇，手下兵将亦是个个悍不畏死，只用两年就传回捷报，收复四城。先皇大喜，特下旨召其进京领赏庆贺。
　　庆功宴上，赵安来者不拒，酒正酣时，便有官员问起制胜之法，赵安哈哈笑着，言道在军中豢养妻妇，白日洗衣烧饭，夜里供兵将玩乐，以此激励士气，每破一城，即征叛军妻妾女儿入军，以为奖赏，兵将按功授赏。
　　官员闻之大惊，俗语有曰：“军中不可有女。”军队乃阳盛之地，若让属阴的女人入军，是为不祥，必连连败仗。另有官员认为其做法过于残忍，又恐军队成那藏污纳秽之地，遂向上参奏，意废去此法。
　　然赵安身有伟功，西北一地还需他领军治乱，此法也可震慑叛乱军，惩一儆百，先皇自不会约束其行径，只当面说了两句，让其行事收敛些。未料西北战事久拖不下，足足打了四年，朝廷为此拨下银两无数，势必收复边地。
　　启兴十二年，新济军自西北边境来犯，驻守此地的赵安遣人送急件入京，随后武阳侯蔡谨应命带兵增援。却不想赵安当年不过假意投诚，他以气候恶劣为由按兵不动，借此换取更多银两，几年下来在应宣城外积蓄了大量粮草、武器。某一夜，赵安以篝火为令起事，与城外的新济军里应外合，杀得蔡谨措手不及。蔡谨死里逃生，率兵马冲出重围，最终五万人只余不到一万，被迫退往汀州城。
　　得知赵安反叛，先皇惊怒非常，颁布军令，定要蔡谨活捉赵安。此战僵持两年，最终蔡谨设计侥幸捉了赵安，新济军随之退去。新济军撤得蹊跷，因先皇催得紧，蔡谨也无暇深究，只得先押送赵安为首的一众叛贼回京复命。
　　又经一轮清查，此次叛乱不知砍了多少人脑袋，赵安自被处以极刑，而叛贼的妻妾女儿则被籍没入官府成了官妓，也有的流放涉边，惨死途中。
　　愣怔之时，花无影又将事情来龙去脉道出。如今新济驻守春榆城的将领却是赵安外甥何涛，因习国皇帝当年所为，何涛赌咒发誓，要为舅父报仇。于是当拿下春榆城后，不受降的男子皆被砍头，有几分姿色的女子则充为营妓。
　　她们妇夫与何涛早年便有龃龉，在得知营妓中多为同族女子，花无影哪能不去解救？因初次未能成事，两人谋划多时，趁着何涛离营，本已成功解救这些苦难女子，哪料无意中让断后的宁怀风听到新济偷运攻城车炮，欲趁习国兵力聚于南安之际，率先攻下兴州，再以此为突破，绕过黄谷关，切断其与南安水陆官道，大军分出几路将南安城围个水泄不通，使其孤立无援，夹击之下，城中兵将疲于应付，过不了多久，自会不战而降。
　　如此机密被人知晓，何涛冷汗直冒，忙使玲珑二童带兵追截。信上写着，宁怀风心知难有活路，幸而花无影携众女早已乘船离去，望着长流不尽的泯愁江，只觉今生长眠此地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蔡霈休看到最后，心中一酸，咽下诸多话语，对着花无影又是一拜，哑声道：“还请前辈，保重身体。”
　　作者有话说：
　　静澜郡主名字出现了，吴宁。
　　这个人物很复杂，大概率十句话里有一句真话，还有一句半真半假。
　　新桐会是下一代主角之一，敬请期待（目前只有大纲）。


第124章 何处为家（下）
　　花无影眼带泪光，随即望天道：“这雨怕是难停，暂先委屈你们去侧屋避雨。”山神庙旁还有两处茅舍，许是从前守庙人的住处，虽已荒败，但尚能容身。
　　蔡霈休轻轻应下，眼望花无影入庙，心里始终担忧钟柳函的身子，便先让宋寄言几人去茅舍安置，她则站在庙外，以便应付突发情况。
　　“姐姐。”如此过了一刻钟，但见钟柳函跑到庙门口，面色凝重，抬眼瞧到立在石柱旁的蔡霈休，急道，“我需姐姐助我。”
　　蔡霈休就见她左手上满是鲜血，心头打突，问道：“怎么了？”钟柳函道：“孕妇快不行了，孩子还有救，我想把孩子取出来。”
　　蔡霈休愣了愣，孩子都是母亲生下，若是母亲要死了，那孩子便也只能胎死腹中，最后一尸两命。这要如何将孩子取出来？
　　这时，花无影也从庙中走出，冷声道：“不行，这孩子留不得。”钟柳函侧首道：“我方才便与前辈说了，若遇此种危急情况，我们大夫自然先全力保大。可如今那位夫人生气不断流逝，人已陷昏迷，但凡有一线生机，我亦不会坐视不救。”花无影红着眼，偏头道：“我知钟姑娘尽了心，可那孩子……那孩子却是不能留下，死在肚中，也好过生下这个孽种。”
　　“我是大夫，无法见死不救，那孩子既还有救，为何就留不得？”钟柳函面含愠怒，吐出口气，“也请前辈表明缘由，好让我心服口服。”
　　二人虽极力克制声音，却瞒不过习武之人，宋寄言她们刚生了火，就听见二人在外争执，忙出来察看。
　　眼见人聚得多了，花无影欲言又止，蔡霈休自没放过她的神色，出言道：“若前辈有什么难言之隐，我们便先回避，搪突之处，霈休先在此告罪则个。”
　　听她一言，二人当下息了声，钟柳函咬咬唇，但觉今日接连遭逢挫折，眼睁睁看着两人死在她面前，若再连一个孩子也救不了，心中只会更加难受，不由得关心则乱，似被冲昏了头脑，现在冷静下来，方觉自己亦有错处，遂躬身道：“晚辈冒犯了。”
　　花无影叹道：“是我未先说清，钟姑娘心慈，只是琳娜太傻了，太傻了。那孩子是琳娜与新济人的血脉，她丈夫为求自保，将有身孕的琳娜卖进营中，琳娜既然活不了，这孩子便也没活着的必要。”说到后来，花无影声音渐自哽咽，带着对新济人浓浓的恨意。
　　此话一说，众人听得愣神，顾逸将折扇捏得咔咔作响，愤然道：“我去杀了那狗男人！”宋寄言抓着他手怒瞪一眼，顾逸一下又泄了气，弱声问道：“这孩子还留吗？”
　　钟柳函却未料竟是这般，想到里面另几位伤重女子身上痕迹，耸然动容，忽又觉莫大悲哀，佛曰众生皆苦，这世间女子只会更苦。
　　救？还是不救？蔡霈休一时也不知该怎样判断，不禁望向钟柳函。
　　钟柳函心中也自天人交战，既是一条命，那么如何也该出手去救。可若救下，这孩子又有新济血脉，花无影等人与新济不共戴天，又是否会收留这个仇人的孩子？只怕今后难以生存。
　　她正自进退两难，就听宋寄悦幽幽说道：“既然明知是错，那便不该一错再错，要这孩子日后如何自处？”一听此言，宋寄言慌忙看她神色，咬牙道：“错不在孩子，她最是无辜，要因此夺去人生命，太没有道理。”
　　宋寄悦皱眉道：“这孩子生下就没娘没爹没有家，这样的身世，能活得快乐吗？或许以后她还会想，为何要让她活下来。”
　　宋寄言如今最了解她这姐姐想法，嘴上说的是那个孩子，心里必定是想到自己，她从前何尝不在想，若没有生下她，娘的身体也不会愈来愈差，更不会早早离世。可宋寄言最听不得宋寄悦这般自伤自怨之语，此言一出，她当即变了脸色，脱口道：“我叫善堂收留她，等再大些就带回飞来庄教养，总不会让人欺负了去，她不是无家的孩子。”
　　宋寄悦呆了片刻，忽地恻然道：“但愿如此。”宋寄言似乎愣了一下，委屈道：“你心里不信我吗？”宋寄悦叹道：“与此无关，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以后该如何过活？”
　　宋寄言眉眼一红，泪还未落，又强忍下来，吸口气道：“柳函，我们说了不算，你做主吧。”
　　真要说来，救与不救本就不是她们能左右之事，要是因此扰了判断，更是不该。其余人便也把目光放到钟柳函身上。
　　钟柳函面上未露半分，但见她睫羽微颤，似打定主意，抬眸正色道：“医者治病救人，济世堂秉持不问出生身份，只要不是大奸大恶之徒，遇之必救。”
　　宋寄言心内一喜，松了口气，眼角有晶莹闪烁，拉着宋寄悦手臂，以此支撑自己，颤声道：“我们能做什么？”宋寄悦一愣，望着她脸，却没再阻扰。
　　自五里庄一事后，顾逸便难得见宋寄言如此真情流露，不禁动容，只盼能为她排忧解难，化去愁烦，随即接道：“要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你们随意使唤。”
　　蔡霈休微微一笑，却觉自己担心太过，总该更信钟柳函一些，她就是这样心善的人，即便常人看来不可行之事，她也会竭力去做好。也正是这一点，让自己如何能不喜爱？
　　既已有了决断，众人都不是忸怩之辈，便按钟柳函吩咐去办。顾逸与五觉到底是男子，两人不好入庙，便由他们去河流那边取水来烧，宋家姐妹调息过后气力已然恢复，便与蔡霈休一同入了庙中。
　　钟柳函拿出药箱内仅余的几瓶伤药，宋家姐妹二人把药分了便去替其余人医治。孕妇原本被安置在破败的山神像后，钟柳函却觉此处阴暗浑浊，先前已将人换到旁侧的干爽之地。
　　夜幕落下，庙内更为昏暗，只余孕妇身旁几支烛火，豆大火光摇曳，不觉叫人屏住呼吸，唯恐这幽光灭去。
　　蔡霈休放慢步子随在钟柳函后面，就听得女子小小啜泣之声，循声瞧去，一人跪坐在孕妇旁，正拿袖擦着眼泪。那女子听到动静，抬首望来，见着三人，忙起了身，花无影与她低语几句，女子点点头，朝二人一礼，便要离开。
　　两人对话说的并不是两国官话，听来也不似哪地的方言，蔡霈休寻思该是她们一族的语言，正逢女子从她身侧经过，蔡霈休微微颔首，看了一眼，却是一头淡金发，年纪似乎只有十六七岁。
　　钟柳函俯身听过孕妇心脉，见她肚中那股生气仍自流动，心下稍缓，从药箱中取出匕首，倒了小半瓶药酒清洗。花无影双手握紧抵在额上，口中念念有词，随后将盖在孕妇身上的衣物拿开。
　　初听钟柳函说要切开肚子取出婴儿，蔡霈休着实吓一大跳，此法却是闻所未闻。死者为大，若对其剖腹，实在不敬，便是没孩子的事，任谁也不会应允。花无影在外漂泊多年，虽不受礼法拘束，但也难过心里那关，是以先时才出声阻拦。
　　蔡霈休愣了半晌，方问道：“有几成把握？”钟柳函皱着眉道：“三成，若有姐姐的真气相助，还可再多一成。”各人本气不同，而蔡霈休心性至善，真气中自有一股生气相随，加之修行正一心法，与万物生息更是相得益彰。
　　蔡霈休一笑，若能救得人性命，耗费些真气亦是无妨，当下说道：“既有四成，那便去吧。”钟柳函却像做了错事，眼眸一垂，内疚道：“我又累了姐姐。”蔡霈休柔声安慰：“救人要紧，便是我一人遇上，也愿意的。”
　　如今蔡霈休握着孕妇手腕，缓缓输送真气，眼见钟柳函双唇紧抿，手已按在孕妇腹部，刃上附着昏黄烛光。蔡霈休还记得，这匕首是柳家送来的十六岁生辰礼，当真锋利无比，此时已轻易切开肌肤，正如信上所说。钟柳函不敢懈怠，咬牙鼓气，一层一层切下，血腥气扑鼻而来，即使在场几人早已见惯鲜血，此时也忍不住喉间翻动，眉头皱紧。
　　花无影埋首清理血水，孕妇腹部的伤口不忍多看一眼。钟柳函动得最多，她此时却不觉热，只感到身心皆是冰凉，一滴汗也无，双手颤抖地伸进孕妇肚中，将婴儿取出。
　　包裹婴儿的羊膜已然破裂，蔡霈休就听一阵细小的啼哭声，自钟柳函手上看见一个如猫儿般大小的孩子。
　　蔡霈休如释重负，脸上方露点笑，垂眸间看到放在手中的手腕，笑容倏敛，指尖轻轻拂过那腕上伤痕，双眸满含怜惜，俯身朝伤处吹几口气，随后把衣袖拉下。
　　看着怀中的女婴，钟柳函仍觉心头一片茫然，似还未落到实处。猛然间想到脐带未剪，慌忙去寻剪子，便听花无影道：“我来吧。”
　　但见钟柳函脸色泛白，呆呆抱着女婴，花无影叹息一声，从药箱中拿了剪子，待脐带剪断，蔡霈休已翻出包袱中备好的里衣，送到钟柳函面前。
　　钟柳函心神一松，认真为其擦拭污物，女婴肌肤娇嫩，全身泛着粉色，等擦完身子，蔡霈休摊开剩余衣物，暂且做了襁褓。
　　见花无影一眼不看那女婴，蔡霈休只得先抱了孩子，她从前抱过苏秀安，倒不觉为难，低头一瞧，忽地对钟柳函道：“阿熙，这孩子眼睛真好看。”便见女婴一只眼微微睁开，隐约看出点蓝色。钟柳函也是第一次见到异色眼睛，不免多看了几眼。
　　“这有什么，我们族人都是这个颜色。”先前离开的女子回来，提了一桶水，开口说的却是京都话，带着些奇特的口音。
　　这回蔡霈休看清了她的样貌，鼻挺唇薄，弯眉似弓，中间是一双碧蓝色眼眸，虽气色差些，也不掩其英俊之气。
　　那女子走近看到孕妇腹上伤口，怔在原地，蔡霈休以为把人吓着，正要上前劝慰，未料女子桶一放，转身跑出了庙。
　　身后花无影叹道：“达雅视琳娜为亲人，她是个坚强的孩子，小友不必担心。”
　　钟柳函还需将伤口缝合，蔡霈休看一眼女婴，又蹙眉看着门外，忽听钟柳函道：“姐姐去吧，这里有我和前辈。”桑白皮线穿过长针，钟柳函动作不停，针刺肉中，视线并未移开刀口。
　　蔡霈休点点头，抱着女婴走出，早在听到孩子啼哭声时，宋寄言便总会扭头去望，如今见人出来，忙问道：“如何？”蔡霈休正愁孩子不能见风，宋寄言一来，便交给她：“是个女孩，没什么大碍，就是有些小，你先抱着。”
　　宋寄言慌忙接过孩子，见蔡霈休急着出庙，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两只臂膀僵住不动，无措地望着宋寄悦。
　　宋寄悦看一眼那孩子，却不打算接手，只说道：“你小心扶着她脑袋。”宋寄言闻言伸掌拖住，认真看了几眼，疑惑道：“姐姐，小孩生出都长这般吗？”宋寄悦想了想，答道：“前几日丑，后面就好了。”宋寄言若有所思，又问：“我也是这样吗？”宋寄悦一愣，淡淡地道：“过去太久，不记得了。”宋寄言轻“嗯”一声，便不再问。
　　蔡霈休四下一望，但见达雅坐在石阶上，才走几步，少女闻声回首，瞪她一眼，恶狠狠道：“我不用你安慰。”蔡霈休停下步子，笑问道：“你的京都话是从哪学的？”
　　几人中唯有蔡霈休来自京都，江湖人流行西南官话，她自小便也去学了，平日众人交谈也以此为主，今日听到这京都话，颇感亲切，不禁说了一句。
　　达雅闻之一愣，遂问道：“你是京都人士？”蔡霈休颔首道：“我自小长在京都。”达雅眸中光亮一闪即灭，随即黯然道：“京都可是热闹之地。”蔡霈休又上前几步，提裙坐到一旁，笑道：“往来车马不绝，茶楼酒肆不论严寒酷暑，瓦市窄巷自有风趣。但不是什么好去处。”
　　达雅似未听进耳中，只缓缓坐下，道：“新济军中那些兵将总念着京都如何的好，喝醉酒就爱吼几句‘收复失地’，从你口中听来也是真的热闹，为何又不是好去处？”蔡霈休未答，转而迟疑道：“你的京都话是在军中学的？”达雅摇摇头：“是买我的那家贵族曾是京都人，后来他花光了家底，就又把我们卖了换钱。”
　　听她说得如此轻松，就如家常便饭一般，蔡霈休却不知接下来该说点什么，沉默一阵，忽问道：“你想回家吗？”达雅冷哼一声，随手拔下一根野草，望着远处，幽幽说道：“有什么好想的，我本就没有家，从记事起就在这片土地，是低人一等的下贱奴隶，要不是琳娜姐让我随她离开，哪里死不是一样。”
　　蔡霈休听到这里，心头很不是滋味，从袖中摸出两瓶药粉，搁在两人之间，说道：“方才我瞥见你后颈一条伤痕渗血，想是鞭绳之物所致，我手里只有这点，也够用些时日。”
　　达雅睁大眼睛，不解道：“你为何……”蔡霈休起身笑道：“权当是我们的赔礼，擅做主张伤了你姐姐。”达雅手中野草丢下，冷声道：“伊大人既已应下，你们便也不欠我们。”蔡霈休略一思索，便道：“这药我用不上，放久了药效一失岂不浪费？自然是趁此时机赶紧用了最好。”
　　“你可真是个怪人。”达雅不情不愿地把药收了，“我们除了身子和脸，什么也没剩下，为何还要帮我们？”
　　蔡霈休注视着她，叹道：“我也是女子，怎能置身事外？”达雅听得一惊，复哼道：“那孩子你们真不该救。”蔡霈休无奈道：“可她是你姐姐的孩子。”话音未落，达雅怒道：“她不是！她就是个不该活着的祸害，那个男人害死了琳娜姐，这个孩子身上有那男人的污血，我们不会留下。”
　　于情于理，这孩子留在身边反而让人更加愤怒，便是花无影之后不打算收留她，蔡霈休也能理解。可要说祸害，又是否太过？孩子并未做错事，归根结底错在那男人。阿熙遵循本心救人，自己理所当然与她站在一边。所有的错该是在新济与买卖女人这事上。
　　明白了症结所在，蔡霈休心底突然间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她救得了一人，两人，十人，可救不了一国的人。这国家的根便是坏的，凭她一人之力又能做到多少？
　　蔡霈休摇摇头，只觉又犯了思虑太多的弊病，眼下能救一人也是救，随即想道：“我与这孩子有些眼缘，届时花前辈要真不留，不如就把她收入门下，也算有个归处。”
　　作者有话说：
　　宋寄言：“你小时候我抱过你，此章为证。”
　　钟疏雨：“好老套的攀亲戚话术，我真的不认识你。”
　　宋寄言：“你从小就不在陆地生活你认识谁？”


第125章 谋事在人
　　晚风不送，雨逐廊檐，蔡霈休只觉这夜又黑了几分，叹道：“淋雨对伤不好，快些进去吧。”达雅懊悔于自己情绪失控，迁怒于人，却也不愿服软，轻“嗯”一声，垂首疾步离去。
　　蔡霈休仰首望向檐角如线雨水，任细雨打在脸上，出神一阵，忽觉颊边湿热，忙提袖擦脸。
　　现下已近亥时，蔡霈休左臂猛一刺痛，激得人皱了眉。她今日真气耗去太多，倒无暇顾及此处伤痛，闭眼吸了几口气，堪将伤势压下。眉目舒展之际，却听得庙内宋寄言声音：“她，她怎的又哭了？”伴着女婴细哑哭声传出。
　　孩子哭得厉害，皱起的小脸通红，宋寄言只觉揪心，边自拍身抚慰，边向姐姐寻求建议：“这可怎么办啊？”
　　“可能是饿了。”那孕妇已死，这孩子生下来连口奶水都没喝上，宋寄悦忆起一些事，皱眉道，“你把指放她嘴里。”
　　宋寄言“啊”了一声，见女婴小口张开，又腾出右手看了看，半信半疑地将食指放了上去。
　　才到嘴边，女婴便迫不及待地张口吮嘬，刹那间，宋寄言心头一酸，继而有热气涌上鼻端。虽止了孩子哭声，可瞧那急切模样，却又实在可怜，宋寄言叹道：“这也不是长久之法，现在我们又能去哪给她弄奶来？”
　　这时蔡霈休也走了进来，听到宋寄言询问，说道：“我那有点白米，将它磨碎，掺些水煮成米汤，先应付过去。”听她这样说，宋寄言倒是一愣，却想不到她会随身带着白米。
　　之后宋寄悦随蔡霈休去取米，宋寄言留在庙内，两人走到庙外，蔡霈休却不往茅舍那方去，而是带着人寻了一无人处。宋寄悦不知其用意，问道：“不是去取米？”
　　“米就在这。”蔡霈休一笑，松了松衣襟，伸手进去取出一个红色小方包。此物宋寄悦却再熟悉不过，惊道：“你要把这米煮了。”
　　这小方包却是当初蔡霈休拜入张远道门下其所赠符米，自小就贴身佩戴，宋寄悦当年便就见过，后来天阳石窟那次蔡霈休昏迷不醒，她为其更换衣物时见她仍戴着，十分重视。
　　小方包内除一把白米，还有张远道画的一张山家符咒，上面写有蔡霈休的生辰八字，以来辟邪镇灾之用。
　　蔡霈休将白米倒出，说道：“还好师父未将这白米与香灰浸泡，不然可不敢给小孩食用。”宋寄悦神情复杂，开口道：“如此重要之物，你便这样煮了，岂不白费你师父一片心意？”蔡霈休略一思索，笑道：“这既是赐福的平安米，眼下给这孩子吃最好不过，再者说来，师父送给我，我也送给我徒儿，却不算浪费他的心意。”
　　宋寄悦愣道：“你要收她为徒？”蔡霈休道：“未尝不可。”宋寄悦点点头：“你自有决断，只是你把自己的褔给了她，若让钟柳函知道，她心里恐怕更过意不去。”蔡霈休眨眼道：“宋姐姐是要去告状？”宋寄悦登时哑然，白她一眼，气笑道：“是以你就这样拖我下水？”
　　“那倒不是，只因你更懂我这种心理，其实飞来庄你不是不愿回，而是不能回。”蔡霈休认真道，“此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你不和阿熙说，我也不会与宋寄言说。”
　　宋寄悦一惊，愤怒过后却是笑了一声，道：“真有你的，想与我说此事便说，偏要拐弯抹角使这法子，心眼比这雨都多，明明早有念头，却能憋这许久，该说你蔡霈休谨言慎行，还是瞻前顾后？”
　　蔡霈休摇头道：“我也是怕惹恼宋姐姐，真要说来，宋姐姐才是胆大之人，竟敢留新济皇室后人在身边。”宋寄悦与她视线对上，淡淡地道：“还一份恩情罢了，你又为何要替我隐瞒？”蔡霈休道：“你有你的私心，我亦有。我和你一样，想战事尽快结束，也不想让宋寄言受此牵连。天衍宫如今仍受两国追捕，若走到最坏一步，五觉便是筹码。”
　　宋寄悦蹙眉道：“你今日与我和盘托出，就不怕……”蔡霈休截道：“我顾不了这许多，新济求正统，再差回去也是个无权皇帝，不会让人轻易死去，宋姐姐为宋家想后路，我也得为阿熙想后路。”
　　话音一落，宋寄悦心中却已掀起波涛，道：“你要赌？”蔡霈休道：“等阿熙解了毒后，我须先他们一步寻到秘宝，到时还要仰仗宋姐姐一番。”宋寄悦道：“你有线索了？”
　　蔡霈休道：“有一些，如今我手中有冬、夏两幅图，冬景图所绘之地正是齐云山，过去之后总能了解点别的物事。”当年钟叔叔将冬景图交予她时，便说或可寻到卫清子墓穴，卫清子虽把《天工图》毁的只剩残本，可从种种线索来看，齐柔嘉既能与卫清子造出“飞火流星”，那《天工图》说不准就是二人合力收集编著而成。
　　齐柔嘉在齐统一四国后的第二年便因病离世，可史书典籍中却无一记载她被安葬于何处。按理她是助齐王平定天下的有力功臣，若是遵循礼制，应由齐王着素服临吊送葬，这些却也无记载。最后她死于何地？生前又与卫清子发生了什么？这些谜题，或许等窥破四季图玄机，才能一一解答。
　　“只可惜玄天铁盒内也无任何蛛丝马迹，眼下还得再寻另两幅画的去向。”蔡霈休说到此，忆起她曾以为是齐柔嘉将卫清子尸首带走，若真是这般，许能知晓所谓秘宝之谜。
　　宋寄悦略一默然，忽道：“此事我应下了，但你也得应我一事。”蔡霈休肃然道：“请说。”
　　“让宋寄言安心回飞来庄去，她跟着，我始终不放心。”宋寄悦道。
　　蔡霈休笑道：“这好办，就怕宋姐姐不肯说几句真心话。”
　　宋寄悦双目一眨，问道：“什么话？”蔡霈休道：“自是说你想说的话，也是她想听的话。”宋寄悦瞧她一眼，缓缓道：“柳家相气之术，我看与你最相配。”蔡霈休一愣，笑道：“便当是宋姐姐的赞美吧。”
　　等到二人重回庙中，宋寄悦去煮米汤，宋寄言便也抱着孩子跟了过去。蔡霈休想到钟柳函晚膳也未用，两个时辰下来又耗去许多心力，便即去往茅舍，从包袱中寻了些糕点。
　　幸而这些糕点拿油纸包了，虽不见完整，但也未被雨水浸湿。蔡霈休本要送进庙中，却见钟柳函已走出了庙。
　　她绀色衣衫上沾染了不少血迹，蔡霈休把糕点放到一旁，转身取顾逸烧好的水出来。两个人就蹲在石阶边，蔡霈休把水捧出，钟柳函则接水洗手。
　　两人都未说话，蔡霈休注视着钟柳函侧颜，未放过一丝神色变化，见她眉眼间显露疲色，便问道：“要休息吗？”钟柳函摇头道：“还不困。”说罢，双手撑在膝上，缓缓起身，便提着药箱入了屋。
　　这两间茅舍都已生火，顾逸与五觉在另一间内未出，这间大些的则是留给她们四人过夜。钟柳函把外衫脱在一边，坐到火堆旁，随手拿了根木棍去拨弄，望着噼啪火焰，定定出神。
　　蔡霈休进屋就瞧见此幕，翻出外衫，搭在她身上。钟柳函抬眼一望，拉了拉衣襟。
　　“吃些糕点吧。”蔡霈休傍她坐下，将油纸打开。
　　钟柳函拈了一小块放入口中，如此吃了几口，眼前忽变朦胧，垂首默然不语。蔡霈休心下慌乱，担忧道：“阿熙，你还好吗？”钟柳函身躯轻颤，仍旧沉默，火光映照下，点点晶莹泪珠滴落。
　　蔡霈休心头一紧，忙放下糕点，把人搂进怀里，柔声道：“没事了，没事了……”。钟柳函紧咬下唇，眸中滚泪，听到这般话语，一时情难自禁，环抱她腰身，眼泪簌簌落下。蔡霈休心里亦不好受，红着眼眶，万千思绪凝结不化，低头将唇落在她额间发上。
　　宋寄言方到屋外，见状一愣，随即悄然离开，脑中却如何也磨灭不去两人相拥一幕，心中震惊不已。顾逸就见她去而复返，且神情有异，不免忧心道：“宋寄言，休姐姐她们还好吧？”
　　见他要探身去望，宋寄言蓦地回神，扯着人就往别处拉，低骂道：“能有何事，柳函在换衣服，你瞎看个什么？”顾逸脸皮一红，吃吃地道：“那，那我看你人都呆了，以为她们有什么事……”
　　“呸呸，休得胡言乱语。”宋寄言眼神飘忽，急声道，“能有个什么事？什么也没有。”声音却是越来越小，显得十分心虚。
　　顾逸一心扑在宋寄言身上，听出了古怪，但又不敢细问，点点头，道：“那我先回屋，你有事便叫我。”宋寄言心绪正乱，打量他几眼，顾逸被她盯得难受，只好问道：“你有事要说吗？”
　　宋寄言张了张嘴，长叹道：“我早该看明白，这可如何是好？”她前言不搭后语，顾逸听得甚是迷惑：“明白什么？可是有难处？”
　　半晌未得眼前人回应，顾逸拿扇点着脑袋，为难道：“你要不想说，那我先进去了。”话音刚落，宋寄言拉住他衣袖，又很快松开，只见她扭头道：“今夜辛苦你了。”
　　顾逸尚未从莫大的喜悦中醒过来，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笑，忙道：“不辛苦，真的，我想帮你们，何况我能做的也不多。”转念记起还有话未说，笑容一滞，叹道：“宋寄言，我仔细想过，你要想退婚，就……就退吧。外人如何看待，我并不在意，日子是自己的，我们问心无愧，便随他们说去，我定不叫他们对你闲言碎语。至于我爹娘那边，你也不用担心，我会与他们好好说。此事本就为他们擅做主张，将我们捆在了一起，我从前因此很讨厌你，还听信外界流言，看不起你，今日在此给你赔罪，望你见谅。若是，若是你仍不快活，骂我几句也成。”言至此，拱手躬身一拜。
　　宋寄言微愣，轻笑道：“要放当初，我才不会善罢甘休，可如今我再不是那任性妄为之人，你也被我整治过不是？便当扯了个直，莫挂心上。”
　　顾逸应着，站直身子，抬眼便见宋寄言盈盈一笑，似那雨夜后的粉白桃花，悄然盛放。他心头猛跳，又极力压下，自有淡淡苦涩在心尖环绕，勉强扬唇笑道：“我们还是朋友吧？”宋寄言颔首道：“自然是朋友。”
　　目送顾逸回屋，宋寄言叹了口气，垂首转身，才走两步，忽生警兆，拧眉视去，却是宋寄悦立在庙门口，目光望向这边。
　　宋寄言按剑的手放下，走到近前，笑问道：“原是姐姐，那孩子呢？”宋寄悦道：“喝完米汤便睡了。”默了默，又问道：“不后悔吗？”宋寄言未料她会主动说起此事，坚定道：“不会。”
　　“你对他有意，我看得出来。”宋寄悦一叹，“何苦如此呢？”
　　宋寄言摇头道：“这世间总有比情爱更叫人珍重之物，我以前不明白姐姐为何突然放下苏二叔，现在却能懂了。”宋寄悦抿着唇，忽道：“我会与你回飞来庄。”
　　宋寄言脸色陡变，颤声道：“姐……姐姐可否再说一遍。”她心里日日都盼着宋寄悦能回去，如今亲耳听见，倒不敢信了。
　　“等送蔡霈休她们到齐云山，我便回飞来庄，不会食言。”宋寄悦道。
　　过了许久，钟柳函哭得身软，靠着蔡霈休，虽已止住眼泪，却仍不时抽气，抬眸间，目中含着泪花。蔡霈休怕她伤心太过，体内精气压不住那寒毒，伸手贴上她面颊，未觉有异，才稍稍放了心。
　　方要松手，钟柳函却是按下不动，往她怀中缩了缩，闷闷地道：“我真没用，若我再多读点书，就能救下她们。”蔡霈休道：“莫想这些，你比我们厉害太多，人各有命，何时生，何时死，或许都被老天写好了。”
　　钟柳函另一手环紧她腰身，切齿道：“我不要这样，若是这般……若是这般……反倒成了该死之人。她们不该死的，不该死的……”说到后面，声音渐自弱下。
　　见人睡去，蔡霈休反握住她手，指腹一遍遍抚过其指尖，目光一转，凝视着面前这张苍白睡颜。
　　蔡霈休暗自一叹，想着就是这样看一辈子也不觉腻，老天何以要这么好的人遭逢这诸多磨难？本想将钟柳函放在腰间的手拿下，未料那手拽着衣衫不放，又恐把人闹醒，蔡霈休无法，挺直身子，伸手拉起她身上滑落的外衫。
　　宋寄言入屋之际，钟柳函已在蔡霈休怀里沉沉睡去。见蔡霈休看来，宋寄言浅浅一笑，蹑足到另一方坐下，捡几根干柴扔进火堆，又忍不住偷偷瞄了两人几眼。
　　蔡霈休瞧她神情颇不自在，轻唤了她一声，宋寄言心一跳，摆手拦道：“我，我只是需再想几日，休姐姐不必理会，我自己想想就好了。”蔡霈休失笑道：“你怎知我要说何事？”宋寄言低着头，嗫嚅半晌，方道：“我真笨，休姐姐那夜都已表明，我竟没转过弯来。”
　　蔡霈休叹道：“感情之事，哪里又说得明白。”宋寄言视线在两人之间打转，心中忽觉松快，道：“这样也好，有休姐姐在，必不会让柳函受了委屈。”
　　蔡霈休抬眸看她，却有掩不住的笑意，问道：“有好事？”宋寄言点头道：“姐姐说要回飞来庄。”
　　“那便好。”蔡霈休垂眸看着钟柳函，但觉了却一桩心事，旁的，还需慢慢谋划。
　　作者有话说：
　　关于宋寄言终于发现了两个好友是一对这件事，以及婚约也算是解除了。


第126章 形影不离
　　翌日，钟柳函自蔡霈休怀中醒来，向上一望，便见她低垂着头，青丝从双肩滑落。蔡霈休睡得浅，怀中人一点动静便即让她睁眼，见钟柳函看着自己，也不知何时醒的，轻轻捏了她面颊，低笑道：“也不叫我。”
　　眼前人也不说话，只是看她，随后伸手穿过长发，攀到她后颈，手上一借力，便支起身子，将她紧紧抱住。
　　蔡霈休微愣，此时屋内也只有她二人，当下把人圈住，张指顺着她发丝，温言道:“要是伤心，便再歇一阵。”半晌，钟柳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姐姐心里应也不好过，昨晚我只顾自己难受，忘了姐姐。”
　　原本以为她还在为昨日的事伤心，不想竟是这般。蔡霈休心中又酸又暖，叹道：“想这些作甚？你就是操心太多，我是姐姐，这些都是应当的。”钟柳函咬了咬唇，却未做声，拿手给她揉着后颈。
　　蔡霈休没想太多，只当她仍在内疚，又柔声宽慰几句。见钟柳函颔首答应，方才放下了心。两人洗漱过后，蔡霈休被宋家姐妹叫住，钟柳函则去庙内察看伤重之人情况。
　　宋寄悦开口道：“我们与花前辈商议过了，兴州城那边两军怕是已然交战，人多眼杂，也不好带她们进城。”
　　异族人相貌与两国之人终归不同，一眼便能被辨出，现下兴州城内必然是严防死守，别说带着十余人进去，便是她们一行都需得好好装扮一番。蔡霈休心中思量，一时也拿不定主意，问道：“前辈可有说她的打算？”
　　宋寄言叹道：“花前辈与宁前辈原本打算救出人后，再另寻出路，可现在宁前辈已经……”之后的事几人都已亲历，也不需再多言。
　　“我再去找花前辈问一问。”蔡霈休只觉棘手，还需从长计议。
　　得她此言，宋家姐妹却也松了口气，她们与花无影不算熟识，而其有心提防，便是有援手之情，也无法从她口中知晓全况，由蔡霈休出面询问再好不过。
　　蔡霈休进到庙中，昨晚夜深灯晦，另也无心细看，今日借这天光，方窥得此处全貌。但见十八名女子中有半数是同族，有几人脸上竟还带着伤痕，蔡霈休心头一震，掩在袖中的手攥得死紧，不住颤抖。
　　蔡霈休撇开头，不忍再看，目光一转，就见钟柳函与花无影坐在山神像旁。钟柳函眉头紧皱，她药箱内备的药本就不多，想着她们现处山中，倒可去摘些救急，便与花无影说了此事。
　　因背着庙门而坐，却未察觉蔡霈休进来，见花无影起身招呼，回首一望，便也要起身。蔡霈休见状，紧走几步，把人按下，方向花无影行了一礼，道：“晚辈此次过来是想问前辈，不知前辈之后可有打算？我们也好早做安排。”
　　花无影看一眼钟柳函，叹息道：“小友还请坐。”两人先时只随意堆着灰瓦暂做休憩，钟柳函知花无影顾虑自己在场，有心避让，起身道：“我先去找草药。”
　　“此事不急，过会儿我和你一块去。”蔡霈休又把人拉下，自己则蹲在她身旁，笑道，“阿熙与我一心同体，前辈无需顾虑。”
　　蔡霈休为人花无影自是信得过，见人说到这份上，也不再拘泥于此，坐下徐徐说道：“新济营中除我族女子，亦有不少两国女子在内，我与拙夫救出的不过是愿随我们离开的少许人，想必小友也看见了。”蔡霈休点点头，花无影续道：“如今她们皆带伤在身，若之后好转，有人想要另谋出路，或是在这世上尚有亲人可依托的，我这里还有些银两可予她们归家。只是这十八人中有九人与我乃同族，不说两国现今还在打仗，便是放在往常，两边也容不下我们。”
　　这点蔡霈休确是深有体会，她做这几年君侯，讥笑鄙夷从无停歇，旧贵常拿她家世教养消遣，新贵则是看不上她女承父业，坐享其成。更别说她的女子身份，上品官员自然傲慢，下品官员也不过面上恭敬，即便同族之人亦会党同伐异，更别论对待异族人。
　　从古至今，便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言，而今看来，蔡霈休却觉人如洪流之下沙砾，既都是世间微小之辈，何苦兵戎相见，分出那所谓的三六九等？上者毒害下者，下者毒害更下者，层层剥削，无有幸矣。如今异族女子便成了那最下者，把人当货物来交换，实在荒谬！
　　“以前我曾想回到故国，可当真正回去，见到的又是另一个炼狱。”花无影目中含恨，顿了顿，道，“那片土地既能放弃女子以换取数年苟且，便也无需我们留念。我们不打算回去了，我想等伤好后与她们寻个隐蔽的去处，安然过完这一生。”
　　不是故土放弃她们，是她们逃离了深渊。从花无影眼中，蔡霈休仿佛读出这样一句话，震撼之余，又感怅然。
　　她们是无国无家之人，她与阿熙又何尝不是呢？蔡霈休念及此，余光瞥向身旁之人。
　　钟柳函沉思许久，从药箱底部抽屉取出叠好的四方锦帛，展开道：“如今前辈也暂无去处，若是相信晚辈，可到此地去与我的人会合，日后便可一起出海，寻一个小岛定居。”
　　此事蔡霈休也是初次听闻，她只以为天衍宫众人会在两国境内寻地安家，就如从前在天工山那般，只要她能想法子保住天衍宫，大家就不用过流离失所的生活，当下心神一乱，道：“阿熙，你……你怎没与我说过这些？”
　　钟柳函目不斜视地看着地图，抿了抿唇，淡然道：“我晚些再与姐姐细说。”只需稍稍偏头，就能看到她面容，钟柳函却是不敢，知自己定伤了她心，可此时却不好道出。
　　蔡霈休但觉心内涌起一阵酸涩，眼下却不是任性之时，只得竭力压下，颤声道：“你们慢聊，我，我出去一会儿。”慌忙起身走了。
　　钟柳函没忍住，扭头视她背影，闭眼吐气，定下心神，问道：“前辈以为如何？”花无影虽不知二人间生了何事，但也看出蔡霈休对其甚为上心，问道：“失礼了，敢问钟姑娘是哪里人？”
　　“春榆城外，天工山，天衍宫。”钟柳函明白她的意思，坦言道。
　　花无影一愣，随即拱手道：“早闻天衍宫之名，拙夫从前常挂在嘴边，只憾一直未能前去拜访。钟姑娘既是天衍宫的人，那我便没什么要问了。”此话一出，却让钟柳函心下微惊，颔首道：“必不负前辈所望。”
　　两人之后计议行路，只等花无影与其余人说明，布置动身事宜，便可择日出发。钟柳函收好锦帛，提着药箱出庙，抬眼就见蔡霈休立在左侧檐下。
　　蔡霈休回身瞧见，不等她开口，脸上一笑，走过来道：“我仔细想过，海上出行不比陆地，须有坚固宝船与习水好手，筹集这些总要花点时日，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钟柳函仰首盯着她双眸，眉梢含愁，轻声叹道：“姐姐你真傻，你心中若不快，倒可责我怪我，何必还为我着想，自个偷偷难受？”蔡霈休不语，伸手去拿她药箱，被钟柳函侧身躲了。
　　见她执意如此，蔡霈休苦笑道：“我心乱得紧，便想出来透口气，初时是有些怒气，可转念又想，你是宫主，总得为她们考虑。如今两国对你们虎视眈眈，留在此地不是长久之计，出海或许是最好的法子，你肯定早有想法了，只是还未想好怎么与我说，我哪能因此怨你怪你？”
　　可要是出海，她与阿熙今生怕就此分离，她的亲人朋友都在这里，如何割舍得下？但她也不想和阿熙分开……蔡霈休心中纠缠不清，非要从中抉择的话，她想让阿熙过得好，过得快乐，要是她决意出海，自己便成全她。想到此处，禁不住泪湿睫羽。
　　钟柳函观蔡霈休神色，就知她心中所想，问道：“都是姐姐在说，可否容我说一句？”蔡霈休垂眸道：“你说吧。”
　　“我不会离开姐姐，永远不会。”钟柳函一笑，神色坚定，“姐姐为我做了这么多，我总想为姐姐做些什么，不会走的。”
　　蔡霈休愣道：“你是宫主，如何离得？”钟柳函眯眼微笑，溢出浓浓情意，温柔道：“姐姐可以不做光瑞侯，我也可以不做宫主，宫主之位，其实程姨比我更适合。”蔡霈休大惊，激动得有些说不出话，她从未想过走这一步，语无伦次道：“你真的……真的不走吗？我什么都没剩下，还欠了宋家好多银子，我娘那边也不知我们……”此刻，她确是后悔没从府中带走些物事，便是拿点金银首饰也比如今负债强。
　　“姐姐。”钟柳函笑着打断她，无奈道，“银钱没有可以再攒，再说我看重的也不是这个。”
　　这下，蔡霈休倒觉不好意思起来：“我答应钟叔叔的，不能让你与我过苦日子。”钟柳函摇头道：“哪里会苦呢？姐姐也莫把什么都揽自己身上，我没那么弱不禁风。”蔡霈休莞尔一笑：“好，都听你的。”
　　因把事说开，两人心中阴霾尽消，当即动身去摘草药。钟柳函拄着竹棍在前找寻，蔡霈休缀在后方，雨后山路湿滑，两人去的又是鲜有人走的小径，皆绷紧心神，注意四下。
　　所幸寻的不是什么珍奇药材，钟柳函正在前埋头挖土，忽听蔡霈休叫道：“阿熙，你来看。”还以为她发觉什么宝物，钟柳函忙走过去，只见蔡霈休指向一处，笑问道：“这是不是麦冬？”
　　钟柳函神情未变，睨她一眼，淡淡说道：“姐姐记性真好，可知那边的是什么？”循她所指瞧去，蔡霈休皱了皱眉，认真道：“车前草？”话音一落，钟柳函忍不住轻笑两声，答道：“那是见血清。”
　　“它们怎长了一个样？”蔡霈休赧颜。钟柳函拉她起身，道：“还不快来帮我。”
　　蔡霈休应道：“来了，来了。”把丢在一边的包袱拎起，转头去拿钟柳函摘下的药草。
　　两人动作也快，未到正午就装满一包，之后寻了条溪流清洗。这药草晾晒后能更好发挥功效，而今形势却由不得她们这般做，虽功效差些，但也聊胜于无。钟柳函暗自叹息，就听蔡霈休道：“这根部泥土难除，不如把根部弃了？”钟柳函道：“这可不行，根部亦有效用，姐姐还是抓紧些。”
　　蔡霈休无法，只得聚集更多心神，未料这洗草药也颇耗费精力，好容易洗净，她猛然起身，却觉头晕眼花，闭目一阵方才站稳。眼见钟柳函也要起身，忙出手去扶，却见她神色淡淡，并无不适之处。
　　蔡霈休不禁赞道：“你比我强太多。”钟柳函以为她说草药的事，颔首道：“熟能生巧罢了，姐姐也能做到。”蔡霈休笑了笑，不做解释。
　　回庙途中，钟柳函抬眼瞧见道旁丈高的芭蕉，回首道：“姐姐可否割两张蕉叶下来？”这也不是难事，当下蔡霈休纵身跃起，清一剑出，蕉叶便即落地。
　　蔡霈休捡起一张蕉叶，长长叶面向下弯出弧度，手上一动，蕉叶也随之抖动。玩了两下，正欲与钟柳函说话，却见她不知何时又现了哀容，忙道：“阿熙你瞧，这蕉叶大，若是碰上落雨也不愁了。”为使她心神聚此，双手举起蕉叶又晃了晃。
　　钟柳函果真被吸引视线，强笑一笑，道：“疏雨还好，要遇上大雨就不成了。”“是吗？”蔡霈休把蕉叶拿远，一手去抓叶片端部，接着“哎哟”一声。
　　那蕉叶上本就盛了些雨，被蔡霈休这么一拉，水珠受力滚动，全数浇到了她头上。钟柳函眼瞧她头发被水打湿，一副狼狈模样，“噗呲”一笑，所有忧伤尽皆抛诸脑后，自袖内拿出手帕。
　　蔡霈休不想露了窘态，悻悻扔了蕉叶。钟柳函走到近前，垫脚给她擦着湿发，笑意怎么也止不住。蔡霈休怕她累着，便要去拿她手帕，谁知竟看到此幕，不免嗔道：“有那么好笑吗？”钟柳函摇摇头，极力憋笑，两颊上的梨涡却始终挂着。蔡霈休睁大眼瞪她，瞪着瞪着，终是忍不住弯了眉眼，双目一柔，捏上她脸颊，叹道：“想笑便笑吧。”
　　钟柳函倒也缓了神色，一双水眸凝在她脸上，亮如星辉，嘴唇一动，缓缓道：“姐姐还未回我，愿与我永远在一起吗？”
　　两人四目相对，蔡霈休拿下她手握住，轻笑出声，郑重道：“我求之不得，你要担心，我嫁给你可好？你在哪我就在哪，此生再不分离。”
　　感受到眼前人手上传来的温暖，钟柳函双眼没的一酸，低头一阵，抬眸笑道：“不用姐姐嫁我。”蔡霈休不觉也跟着一笑，道：“好，我们都是女子，倒没那么多规矩。”


第127章 千里飘零
　　众人在这山神庙一待又是八日，中间花无影料理了宁怀风与琳娜的后事，达雅又将琳娜骨灰取一部分封入瓷瓶，贴身带上。花无影虽不忍将宁怀风长留这荒野之地，然此为他遗愿，只能含泪将其骨灰埋于一颗油绿古松下。
　　“这孩子，暂先劳烦前辈照管。”蔡霈休逗了逗已完全睁眼的女婴，随后把她交出。
　　花无影望着女婴蔚蓝双眸，动容道：“她有着一双与琳娜一样的眼睛，你放心，我会护好她。”
　　这几日，花无影对女婴的态度也在慢慢转变，有这一诺，蔡霈休便不担心她的处境，说道：“我与阿熙考虑一日，决定为她取名‘疏雨’二字，至于姓氏，便让这孩子日后自己做主。她既有一半是外族血脉，我私心想为她向前辈求个你们的名字。”
　　花无影手上一顿，抬首笑道：“小友对此事如此上心，看来是真的喜欢这孩子。莉安，就叫她莉安吧。”
　　蔡霈休问道：“不知是为哪两个字？”
　　花无影想了想，道：“便取‘茉莉’中的‘莉’与‘安定’的‘安’两字。”蔡霈休沉吟片刻，又问道：“敢问这名字有何说法？”花无影道：“在我族是莲花和柳树的意思，正巧钟姑娘名字里也有个‘柳’字，也算缘分。”蔡霈休恍然，拱手道：“多谢前辈为小徒赐名。”
　　“小友千万珍重。”花无影看着她，露出一抹笑意，“你与钟姑娘要安然回来。”
　　蔡霈休听了这番话，心头一动，不由说道：“前辈也是。”
　　见花无影抱着孩子去与庙外众人会合，蔡霈休叹一口气，昨日她们便询问过众人，九名习国女子中却有五名不愿背井离乡，加之孩子需得喂养，她便希望由宋寄言先带着花无影等人入城，顺带再安置了五人，凭飞来庄在兴州城的产业及人脉，要带众人进去不是难事。
　　这时，宋家姐妹行来，宋寄言跟在姐姐身后，亦步亦趋，面带不舍。原本她也是到了兴州便会与几人告别，可如今姐姐愿意回家，她们姐妹还有许多话未说，自然万分不愿分离。而钟柳函这之间寒毒发作一次，她也是初次知晓这寒毒威力，见其痛苦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若不是宋寄悦及时将人拉走，怕是要把泪水流干才肯罢休。
　　那日，宋寄言坐在屋外轻声抽噎，宋寄悦站在一侧低头静静瞧她，过了许久，见人心绪缓和下来，方把手帕递过去：“还是那么爱哭。”宋寄言擦了眼泪，紧捏手帕，伤心道：“为何人活着那么辛苦？”
　　这话宋寄悦也不知如何作答，叹道：“许是老天无眼，好坏不分。”宋寄言未料姐姐也会说出这种话，蓦地想到母亲，心下悲苦又起，泣道：“姐姐，我想娘了，我好想她。爹走了，连你都要离开我，你们都是骗子……”宋寄悦听得心中一阵刺痛，俯身将人抱住，温声安慰：“会好的，会好的。”
　　“眼下只有你能帮她们。”宋寄悦回身劝道。思绪被打断，宋寄言看着面前的两位姐姐，颓然道：“你们要保重，我等你们回来。”
　　蔡霈休一笑，道：“兴州那边还有劳你去告知守军。”说着，钟柳函走来，将一张纸塞进宋寄言手中，郑重道：“新济既然敢兵行险招去攻打兴州，只怕那攻城车炮是唐景初改制，寄言便将这图纸交给守军，或许能多撑几日。”
　　余下三人俱是一愣，宋寄言点了点头，把图纸小心收进怀里。远处，顾逸已拿好物品，喊道：“宋寄言，要走了。”宋寄言扭头道：“你们先走，我一会就来。”转而把飞雪剑递出，道：“这剑交给姐姐。”
　　宋寄悦却不接：“路途凶险，飞雪剑你使得顺手，护好自己。”宋寄言向前一送，执意道：“即便姐姐武功再高，若无利器，也失了威势，就如当日对上玲珑二童之时。二位叔叔已打点好一切，我到兴州城外就有人接应，要说凶险，也是姐姐，你要不收，那我也不走了。”蔡霈休也在一旁劝道：“宋姐姐便收下吧。”
　　宋寄悦略一思索，目光落到宋寄言腰间，抬眸道：“飞雪剑我不收，你把软剑给我。”宋寄言一喜，把软剑解下，这软剑是她在宋家祠堂密室中所得，锋韧无比，留给姐姐她亦能放心。
　　“庄上的荔枝快熟了，我让他们留下最好的。”宋寄言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头，“柳函，休姐姐，你们一定要来。”
　　蔡霈休牵住钟柳函手，笑道：“光是荔枝可不够，还要将茶点备好。”钟柳函微愣，望了她一眼，随即对宋寄言颔首道：“我要吃鱼虾饼和冰粥。”宋寄悦在一旁听着，不禁皱眉问道：“吃完这些不得闹肚子？”
　　听她此言，三人却是相望而笑，宋寄言道：“有柳函在，闹肚子也不怕。”最后再看三人一眼，肃然拱手，拜道：“我走了，你们保重。”
　　蔡霈休忙使了个眼色，拉着钟柳函退开。眼下只剩她姐妹二人，宋寄悦开口道：“万事当心。”宋寄言点点头，眼圈微红，终是忍不住快步走回，抱紧宋寄悦，哽咽道：“你不能骗我，不然……不然我恨死你。”语毕，转身去追顾逸一行。
　　宋寄悦呆愣在原地，手指一颤，低头微微苦笑，若说之前想要逃走，自那日宋寄言哭着说想娘了，她便打定主意不会再逃避，天地这么大，她逃得再远，却也逃不出自己的心。
　　送走她们，就剩下蔡霈休、钟柳函、宋寄悦与五觉四人。如今早日给钟柳函治病才是紧要，为防有变，蔡霈休也不想去蹚兴州的浑水，直到再看不见一行人身影，四人方拿好行李上路。
　　在相忘山中走了有两个时辰，眼见不久便能出山，四人打算歇息片刻再赶路。
　　寻一干爽处坐下，五觉正拧开水囊喝水，袖中忽地一动，白眉从袖管窜出，吱吱叫着飞上高枝。
　　蔡霈休眉心急跳，起身抬头望去，但见白眉落处，凌空飞着一只比其还小的纸鹤，白眉叫声趋利，出爪去勾，纸鹤双翅一振，盘旋向下，缓缓扭着脑袋，看着钟柳函一顿，倏尔飞到她肩头。
　　蔡霈休抓下纸鹤，却觉在哪见过，拆开一瞧，里面画着复杂符文，透不出的诡异，皱眉道：“我们还是快离开这。”俯身又道：“阿熙，我先背你一程。”
　　三人瞧她神色凝重，不由得也绷紧心弦。钟柳函依言趴在她背上，低声道：“这纸鹤上有白眠香的气息。”蔡霈休一凛，道：“怕是冲你来的。”三人运起轻功，很快出山，正要往北奔走，忽听身后呼呼风声，蔡霈休心下一沉，回头望去，却见林间哗啦啦飞出一群纸鹤，随后白眠香手撑纸伞现身，凌空踏纵，落至近前。
　　蔡霈休盯着白眠香，悄然向后退了几步。白眠香纸伞一收，忽地甩袖射出三支长针，但听林中传来笑声：“白师妹寻人之术见长，倒是没有埋没香绝的本事。”
　　蔡霈休当即变了脸色，宋寄悦按住软剑，回首对她道：“你们快走。”却听白眠香叹道：“把钟柳函和五觉留下，我不会让吴不得伤你们。”但见吴不得一如上次一般，坐在竹椅上，由四人抬出。
　　此时纸鹤已将她们围住，宋寄悦看出那四人皆是蛊人，神情微变，望向白眠香，冷声问道：“白前辈这是为何？”
　　“奉命行事，不得不为。”白眠香叹一口气，对上她们三人，她也很是尴尬，“蔡霈休，你要是信我，就把两人交给我，也好过被吴不得这厮把人抓走。”
　　吴不得冷笑道：“白师妹好不要脸，若你把人骗去南疆，你医派自是赢了一局，至于她们下场，啧啧，别怪我多嘴，我毒派虽算不上光明磊落，你医派又能好到哪去？识相些，你们几位与我去春榆城，明尊自不会为难你们。”
　　“那就看吴师兄有没有这个本事。”白眠香面色阴沉，上一次圣坛斗法，毒派因她取胜，而今族长未归，这第一场比试便由他们那边出题，却是未料常荣以此来寻人，比试前，双方都已立下血誓，不可在寻人时相杀。吴不得就如狗屁膏药跟了她半月，怎么也甩不掉，委实让人恼火。
　　二人正自斗嘴，宋寄悦软剑荡出，剑气绞碎纸鹤，破开一个口子，与蔡霈休就要逃离。
　　吴不得闻声大喝：“拦住她们！”身后便有两名蛊人飞出，直奔钟柳函与五觉二人。
　　宋寄悦将五觉扯到后方，又伸手去抓奔向钟柳函的蛊人，纵身一掠，腕上急抖，啪啪数下击退两名蛊人。吴不得心中一惊，但觉这婆娘比上次又厉害几分，忙喊道：“白眠香，你还不出手？要叫人逃了，我可得再多跟你几日。”
　　他这话比让自己服毒都要难受，白眠香冷冷道：“还轮不到你来教我做事。”说话间，双袖一挥，纸鹤应气而动，分作两股，把宋寄悦与蔡霈休三人隔开。
　　逃离之际，蔡霈休臂上、腰间各被几只纸鹤划出血口，这纸鹤只有鸡蛋大小，双翅就似两柄银刃，比之往日的纸蝶更为尖锐，而今情势对她们却是不利，蔡霈休也不强攻，把钟柳函放下，淡然道：“与白前辈走可以，晚辈却想明白，白前辈为何指明要带走二人。”
　　白眠香一皱眉，道：“你该比我清楚，钟柳函是天衍宫之人，两国都在派人寻她。至于五觉，常荣点名要人，我倒也不知内情。”蔡霈休暗松口气，猜想白眠香现下举动，与那圣坛斗法有关，笑问道：“一别数月，不知秦前辈身上的伤可好全了？”
　　话未说尽，吴不得不耐道：“白师妹，今日可不是让你来叙旧的，这女人奸诈，别叫她拖延时辰，再趁机跑了。”宋寄悦笑了一声，眼中寒芒射出，道：“当日不知是谁跑得更快？可仔细你的皮。”
　　想到那日被二人所骗，吴不得只觉受了奇耻大辱，从竹椅上跳将下来，破口大骂：“你爷爷的，狗日的唐景初，草包一个。老子倒要看看，你们今日怎么逃？”手一拍，便要唤蛊人上前。
　　但听“嗖嗖”数声，吴不得心有所觉，连忙后跳，众人就见几支长针在他脚边扎下。吴不得脸色涨红，怒道：“白眠香，你这死婆娘，难道想违背誓言？”
　　白眠香冷声道：“这是我寻到的人，叙不叙旧，也不用你来操心。”吴不得阴恻恻笑了两声，道：“既不需为兄出手，那便看白师妹你如何拿人。”白眠香不以为意，转而对蔡霈休叹道：“师兄伤已痊愈，有劳你挂心。”
　　彼时，吴不得心神全在两人身上，另一边，宋寄悦一人困在纸鹤阵中，听到蔡霈休问及秦音伤势，忽觉周身劲风陡起，激得她衣带纷飞，几乎睁不开眼。纸鹤乘风疾旋，却在这时，从中飞出一只纸鹤，晃悠悠到了身前。
　　这只纸鹤却与别的不同，宋寄悦心觉有异，伸掌接下，纸鹤便即失气歪倒。宋寄悦将其拆开，看得一愣，未及动作，就听白眠香道：“蔡霈休，念在往日情分，我也不想伤你，你乖乖将人交出，我可放你离开。”蔡霈休笑道：“交人可不行，晚辈愿领教前辈高招。”
　　宋寄悦但见自己这边纸鹤一下少了半数，威势不比先时，顺势纵身脱困，瞬息间，运功逼近白眠香，手中软剑骤出。
　　白眠香面露惊色，纸伞一开，拦下此击，失了一手操控，数百纸鹤化作白纸飘飘落地。宋寄悦凌空转剑，聚力点出，只听得破风声响，直攻白眠香面门。
　　吴不得突遇此变，一时未能回神，待要唤蛊人之时，忽听白眠香痛哼一声，仔细去听，唯有风鸣剑吟，鼻尖却是嗅到一阵花香，过了数息，疾风歇下，再不闻任何声响。
　　吴不得等了半晌，仍不得一点人声，方知四下早已没了几人踪迹，忽觉受骗上当，气得哇啦啦一通乱叫，将白眠香及死去的白施一同咒骂个遍。
　　此刻白眠香与蔡霈休四人早已在数十里外，白眠香扯起残破衣袖，苦笑道：“宋姑娘出手可真是不留情面。”钟柳函看着蔡霈休身上伤势，抬眼道：“白前辈也不见有几处留情。”
　　白眠香一噎，蔡霈休哈哈笑着，问道：“前辈怎和吴不得那厮纠缠在一块？”白眠香面色难看，道：“吴不得提前开了比试，这第一场便是抓你们二人，秦师兄他……”顿了顿，又道：“秦师兄又发了疯病，如今只有‘天衍九针’可治，师姐让我寻到钟姑娘后，能先一步带你回南疆，谁知被吴不得跟了一路。眼下形势你们也知晓，若钟姑娘应了此事，医派上下定当护你周全。”
　　钟柳函面露难色，摇了摇头：“恕我不能答应。” 蔡霈休接道：“不是我们不愿帮前辈，只是阿熙身中左冷仟寒蟾掌之毒，此次我便是要带她去找人治病，即便先去南疆为秦前辈医治，以她现在的身体，怕也是有心无力。”
　　白眠香一愣，颔首道：“我也不逼你们，只是此次我放你们离开，距比试结束还有月余，若我无法找到那人，届时常荣定会带人找来，你们还需多加注意。”
　　蔡霈休犹疑道：“前辈之后还要寻人？”白眠香笑道：“事关族内秘密，我也是趁常荣转头去了春榆城，才敢使化蝶之术来找你们。吴不得不足为惧，他瞎了眼，最好糊弄。医派欠你一个人情，师姐与我说了，你们若不愿去南疆，第一场比试我便拖到最后期限，只要你们不被常荣抓住，好赖也是个平局。”
　　“之后你们可要当心。”事已说罢，白眠香持着伞，风也似飘然离去。钟柳函道：“她没有说谎。”蔡霈休点点头，便是如此，她才会更加担忧，如今也只有加紧赶路，尽快到达齐云山才是。
　　作者有话说：
　　来去如风白眠香，常年出差户。


第128章 真伪莫辨
　　郡主府自上次郡主入宫后过了两日清净日子，未料静澜郡主之后邀相识的贵族女子来府上听曲游戏，酒宴足足设了三夜，如此做派，引得城中又是一阵议论。
　　惠平县主三夜皆来赴宴，只第一夜见玉珍上台唱了一曲，之后在席上便再也没见着她身影。如今是第三夜，望着台上红拂馆的伶人，惠平县主对左侧上首的静澜郡主道：“静澜，这两日怎不见那玉珍？”
　　“堂姐是想人家了？”静澜郡主轻轻一笑，饮下杯中酒，眼波一转，望向台上女子，“玉珍可唱不来此等情爱之曲。”
　　惠平县主见她目不转视地盯着台上，摆摆手：“我可不好女色，只是以为你多喜欢她，原和那些男子一般，到手后就厌了。”此时厅内满是丝竹之声，唱到兴起处，席上几位贵族女子亦会拍手应和，歪身箕坐，浑没有白日的端庄矜持貌。
　　静澜郡主不答，端着半满的酒杯起身，走到惠平县主身侧，随即挨她坐下，举杯浅笑道：“堂姐教训的是，静澜自罚一杯。”惠平县主挪开身，哼道：“可不敢受。”
　　静澜郡主也不理会，将酒饮尽，一只手抓住惠平县主的衣摆，往前凑近几分。惠平县主一吓，险些把案上的小食扫落，梗着脖颈道：“静……静澜，即便你是郡主，也不能逼我做那些事。”
　　静澜郡主眸子愈发深邃，眼见两人贴得更近，忽地一笑，轻声问道：“听闻堂姐想离开京都？”惠平县主脸色一僵，偏头道：“没有的事。”静澜郡主点点头：“我想堂姐心里清楚，贵族擅离京都，会是何种下场。”惠平县主黯然道：“不劳烦郡主费心劝告。”
　　“堂姐明白就好。”静澜郡主慢慢将手放到她肩上，叹道，“这京都的一切都逃不过皇兄的眼睛，静澜也不想失了堂姐这个玩伴，若堂姐有什么事，静澜可会伤心的。”
　　惠平县主肩膀一缩，却不敢动了，强笑道：“不过调侃一句，郡主就当惠平酒后失言，倒不必再言其他。”静澜郡主蓦地正襟端坐，冷脸道：“那便罚堂姐多饮两杯，静澜好言再劝一句，男人的话最不可信，莫因情爱害了自己。”
　　此刻，惠平县主身子都已软了下来，连声应着，抬手去拿案上的酒杯，却是止不住地颤抖，一口喝下，猛然咳嗽起来。
　　“堂姐慢些喝。”静澜郡主伸手为其抚背，惠平县主一顿，抬眼去瞧，但见静澜郡主目含关切，唇角微翘，露出温柔笑意。然此刻在她眼中，静澜郡主却比方才还要可怖，她心中惊惧尤甚，又不能表露，只觉这从小一同长大的堂妹越发叫人看不透。
　　静澜郡主见她垂首不语，脑袋挨近一些，柔声道：“静澜只怕堂姐被人利用了去，若你不想待在京都，我也有法子带你出去松口气，万不该来试探。”幽幽一叹，又道：“我视玉珍如宝，不想她为人唱曲，堂姐方才那番话，要是落到玉珍耳中，叫她如何看我？堂姐日后，莫要像今夜这般口无遮拦了。”
　　“静澜……”惠平县主惊道，“你日后要成亲，玩玩便罢了，她只是一个伶人，不值当。”
　　静澜郡主笑问道：“若无权势，我们与她有何分别？”惠平县主一愣，不经意间，余光瞥到台上仍自唱曲的伶人，缓缓道：“不一样，尊卑有别，哪能更改？”静澜郡主打量她神色，半晌，赞道：“堂姐说的是，是静澜想多了。”说罢，拂袖起身，重回主位。
　　酒宴至五更天方散，大多醉得卧席而眠，由侍女带去客房安置。惠平县主经此一吓，之后也没敢多喝，心有余悸地出了府。
　　如今立夏已过，徐徐夜风送来清凉，那一点醉意便也消散。惠平县主坐进马车，却才回过味来，脸色“唰”地白了。静澜先时异状，分明是发病之兆，不然何以说了那些疯话？惠平县主但觉心子砰砰乱跳，越想越是害怕，要是静澜真的旧疾复发，伤了人事小，她跟着遭殃事大。这般想着，惠平县主连忙叫车夫掉转马头，往皇城赶去。
　　厅内人已散尽，侍女端着托盘进来，恭敬道：“郡主，该喝药了。”静澜郡主把碗放到一边，冷声道：“先下去吧。”侍女眼也未抬，躬身退下。
　　“禀郡主，惠平县主进了皇城。”不知何时，一人从锦屏后行出。静澜郡主喝下半碗药，笑道：“堂姐的胆子还是那么小。”伸手拿过一边的茶碗，将茶水缓缓倒入药中，道：“你带人先出城，切勿轻举妄动。”那人拱手一拜，转回屏后。
　　又坐了一阵，静澜郡主方起身拿着药碗走出，将药尽数倒入廊外的花圃。随行的侍女把碗接过，又送上手帕。静澜郡主擦净手，拿了侍女手中灯笼，叹道：“都回去歇着吧。”两名侍女互看一眼，悄然离去。
　　独自走到后院，静澜郡主却未回屋，转身拐入小花园，翻出了花匠种花的小铲。她在一棵桃树下挖了许久，待取出坑里的木盒，但见上面挂的铜锁早已锈迹斑斑。静澜郡主将铜锁砸断，木盒打开，挑选出一件物事，随即又把木盒埋回土里。
　　忙完这些，天际已现蒙蒙光亮，巡游的侍卫突见一人从小花园走出，立时喝道：“何人在此？”持刀追近，见是郡主，慌忙拜道：“属下眼拙，惊扰郡主。”静澜郡主睨他一眼，拂衣离去。
　　玉珍推开门时，见静澜郡主站在院中，吓得愣在当场，脑中空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忐忑作揖道：“见过郡主。”静澜郡主回身笑道：“玉珍，你醒得可真早。”玉珍心中不解，轻声道：“郡主才是。”
　　“那不一样，我可是一夜未眠。”静澜郡主走到门前。玉珍正奇怪她为何没睡，低头一瞧，忽道：“郡主，你衣服脏了。”
　　静澜郡主却不在意，随口道：“玉珍，你可知光瑞侯？”光瑞侯在京都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玉珍也常听红拂馆的姐妹谈论，只是光瑞侯总在外边走动，即使回到京都，也不会去她们那些地方，倒是从未见过真容。想到此，便说道：“京都哪有人不知光瑞侯，可惜人走得太早。”
　　静澜郡主笑笑：“是可惜了，这京都少了她，却也没了许多乐趣。”听她如此说，玉珍不由好奇道：“郡主与光瑞侯相识？”问完又觉自己犯傻，两人皆是京都显贵，哪有不相识的道理。却听静澜郡主皱眉道：“她不喜我，我同样厌恶她，死了也好。”玉珍一惊，只乖乖站在一旁，也没再多问。
　　没过多久，侍女找来，行礼道：“郡主，太后有旨，召你进宫。”静澜郡主淡然道：“知道了。”等人走后，又对玉珍笑道：“你随我一同去吧。”玉珍面上一惊，摇头道：“宫里哪是我……我这等人能去的。”静澜郡主不悦道：“怎么不能去？我说去得就去得。”玉珍暗叹口气，明知郡主之命无人能违逆，说出来只会叫人发怒，当下温顺道：“是。”
　　入了皇城，四下住的皆是朝中重臣要员，而马车现在驶的这条大街名为瑶极街，瑶极街一路向东直达皇宫西面的正和门。马车缓缓停下，眼见就要进宫，玉珍双手绞得更紧，一副魂不守舍模样。
　　耳边正自嗡嗡鸣响，手背忽地触到一件温腻之物，玉珍身子一抖，低头看去，但见静澜郡主左手覆在她手上，目视前方，淡淡说道：“此物你拿着。”玉珍翻过手心，待静澜郡主将手移开，显出的是一只玉刻的小犬。
　　“等会儿你就在车上，这个留给你解闷。”静澜郡主道。玉珍不由松了口气，可谓是劫后余生。静澜郡主将她变化瞧在眼中，心觉好笑，倒也没点破。
　　习国皇宫乃在济国皇宫基础上又经修缮而成，当年济国皇帝一把大火烧了数座寝殿，先皇推崇节俭，新建的寝殿规模自是不及从前，而当时太后所居孝明殿未受波及，先皇登基后，又将其更名为“仪和宫”，如今仍可从中窥出前朝的奢靡之风。
　　马车最终停在福佑门外，静澜郡主又交代几句，便随内侍进入宫中。
　　方一入内，坐于主位的太后当即操起手边的团扇就砸了下来。静澜郡主移步躲过，静静站在下方不动。
　　太后冷声道：“跪下。”静澜郡主依言屈膝拜道：“静澜，见过太后。”早在静澜郡主跪下时，侍女及内侍便已退下，而今这宫内就只余她二人。
　　太后眼中划过一丝痛色，道：“你还在怪我。”静澜郡主道：“静澜不敢。”太后叹道：“惠平说你心病又发了。”
　　“静澜醉酒说了点胡话，堂姐实在多虑。”静澜郡主抬首笑道，“她说话难免不过脑子，我也只是想吓唬一下。”
　　太后观她神色，确不像发病之人，复斥道：“这事便罢，那个伶人又是为何？你皇兄纵容你胡闹，我便也不多说什么，可你因她给你堂姐脸色，今日还带进宫来，是真想如坊间传闻那般，放浪不知羞耻？若传进王济源耳中，叫人如何应下这婚事？”
　　静澜郡主冷笑道：“这婚事是皇兄定下，王家哪敢不应？静澜不过听曲饮酒，怎到太后口中就成了不知羞耻？若太后今日是想说教，恕静澜难以从命。”
　　“放肆！”太后脸色铁青，怒道，“早知你变成今日这般，还不如那时就死在敌营，就当没你这个孩子。”
　　静澜郡主站起身，轻笑道：“你还是将心里话说了出来，但太后别忘了，静澜即便去死，也是替皇兄死的。”
　　太后说完就已后悔，上前几步，道：“宁儿，母后不是这个意思。”静澜郡主冷眼看她：“太后贵人多忘事，我们之间的母女感情，早在十三年前就断了。静澜是贤王的女儿，与太后无关。”
　　太后容色惨变，涩声道：“你还是怪我。”静澜郡主忽地甜甜一笑：“我要是怪你，你心里必定觉得好受，因此我不怪你，我想你内疚到死。若是无事，静澜便先告退了。”
　　见她就要离开，太后失声道：“回来，在你心中，我便不如那个伶人？你非要这样气我？”静澜郡主冷声道：“太后真会想，静澜自始至终都不在意你怎么看。”又走几步，身后忽道：“既然如此，那伶人便在我宫里住几日，要想伺候郡主，就得学点规矩，省得哪日冲撞外人，丢了皇室的颜面。”
　　静澜郡主蓦然回身，面上一慌，又很快收敛，咬牙道：“太后要喜欢，是玉珍的荣幸。”太后将她神色看得一清二楚，缓下心绪，变回先前的端庄貌，道：“你当真舍得？”静澜郡主笑道：“一个伶人罢了，正好我也换人唱些新曲。”
　　“可听到了？”太后坐回主位，对某处道。静澜郡主皱了皱眉，便见玉珍被两名侍女从画屏后带出，脸色苍白。
　　静澜郡主一愣，心念电转，淡然道：“玉珍，你便在太后这好好学几日规矩，若能得其赏识留在身边服侍，也是你的福气。”玉珍想到身侧两名侍女方才拉她下车的凶狠模样，心内惊恐万分，含泪摇头道：“郡主……”任凭她如何不愿被留下，眼前人还是决绝离开，心中一阵绝望，只觉必死无疑。
　　静澜郡主行到殿外，侍女已候在阶下，待她下来，方道：“郡主，玉珍她……”静澜郡主挥手道：“太后喜欢，留她几日。”其中一人问道：“会不会出事？”静澜郡主不耐道：“暂时死不了，只要她乖乖听话，仪和宫不缺这一双筷子。”侍女欲言又止，想着或许死了还少受折磨，宫内有的是手段，让人生不如死。
　　三人回到福佑门下，忽见前方有人走来，定睛看去，但见吴昊泽掀开锦帘，见着她们，忙从辇彀下来，问道：“静澜，皇兄来晚了，母后可有说你？”话语中满是关怀。
　　静澜郡主微一默然，垂首低声泣道：“皇兄，玉珍没了。”吴昊泽一惊，道：“她被母后处死了吗？没了便没了，你别伤到身子，皇兄叫人再给你找几个送去府上。”静澜郡主摇摇头：“她没死，只是要留在仪和宫，皇兄，我从没求过你什么，你帮我把玉珍要回来好不好？我不要别人。”
　　吴昊泽为难道：“静澜，母后的性子你也知道，她认定的事我也没法，你若有其他喜欢的物事，皇兄一定给你找来。”静澜郡主双肩轻颤，落泪道：“真的没法子吗？”
　　眼见吴昊泽点头，静澜郡主只觉脑袋发晕，慌忙抓紧身侧侍女衣袖，一手按在胸口，急促喘息起来。众人见状，俱变脸色，吴昊泽伸手去扶，急道：“快，快传御医！”静澜郡主勉力站稳，哑声道：“皇……皇兄，我不见御医，我想回南山别院，我想回家……”
　　南山别院在京都城外，是当年先皇赐给贤王的一处宅邸，环境也算幽静，本意便是用来给静澜养病。吴昊泽想了想，应道：“好，我们先给御医看过，等无碍了皇兄就安排人送你回去。”
　　静澜郡主颊边挂着泪珠，俏脸难受地皱起，让人见了分外怜惜，只听她伤心道：“皇兄你答应我的。”吴昊泽道：“皇兄是皇上，决不食言。”话音一落，静澜郡主再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第129章 齐云雪峰
　　虽打定主意要加紧赶路，可钟柳函寒毒发作愈发无常，加之蔡霈休需留内力压制身上伤势，四人也只得放慢步子。如此行了半月，终是入得西北的一处小镇。
　　此地不过二十余户人家，平日也难见外人前来，如今见得她们一行人，却觉新奇。当下天光将昏，蔡霈休本想寻客栈歇下，问过方知镇上并无客栈，偶有行商的车马经过，皆是宿在离小镇不远的石屋。
　　裹着头巾的女子见蔡霈休和善有礼，倒也爽利应下，笑着给四人引路，不时回身说上几句。当问及四人为何来此，蔡霈休眨眼笑道：“听闻齐云山是仙人居处，特来一观。”
　　从小镇向西北眺望，齐云山就立于平野之上，山底乃苍翠茂林，往上是青灰石岩，堆雪在其间交织绵延，仿若未经雕琢的玉璞，此刻在红霞映照之下，山腰晕染橙红，射出斑斓光彩。如此焕丽景色，却是平生少见，不禁叫人看得入神。
　　蔡霈休但觉颊上一凉，仰首望向苍穹，不知不觉间，竟是落下许多细碎雪花，纷纷扬扬。如今已近五月，这西北塞外还能落雪，当真奇观。
　　眼见浓云飘聚过来，那女子道：“今夜有一场雪，几位快随我来。”蔡霈休皱眉应下，看向身旁的钟柳函，轻声问道：“可还好？”
　　一路走来，钟柳函的身体每况愈下，前些时日还发了场高热，今日方有好转，此时又遇上这突变天气，只恐病情加剧。钟柳函整个人被裹在厚厚的氅衣中，便见她小脸苍白，帽檐上沾染一圈细雪，抿唇微微摇头，见蔡霈休眼含担忧，当下露出点笑意，好叫她安心。
　　蔡霈休勉强一笑，拍开落雪，搂着她随女子继续往前。宋寄悦行在后面，凝视她二人背影，侧首又望向齐云山，山腰再往上，却是被层层云雾遮蔽，再看不真切。缥缈云雾如玉带环绕群山，透出神秘、冷峻之感，将山顶与这尘世阻隔，只觉遥不可及。
　　走了一刻钟，就见前方依山壁凿成的一排石屋，女子先前便说此处本是镇上居民住所，后为方便，择了更近水源之地建房，石屋便被废弃。
　　女子引四人到一个石屋前，道：“我平时在外放羊，若是遇上大风大雪，便会回这边暂留一夜，这屋子时常打扫，倒可借你们留宿一晚。”
　　这石屋从外看着简陋，内里器具却算齐整，比起外间也温暖不少。女子收下银钱，见她们出手阔绰，不禁提醒道：“这雪明早便能停，只是那齐云山常年积雪，姑娘上山时还需小心些。”说罢，与四人告别后转身离去。
　　宋寄悦将灶上火生起，不久便暖了一室。蔡霈休仔细瞧过，这石屋与隔壁石屋相通，倒可容下四人歇息。
　　待一壶水烧好，宋寄悦倒上一碗，端给了双耳冻得泛红的五觉。五觉坐在门前，双手捧碗，鼻尖被热气熏得湿润，吹了几口气，正要喝下，忽听宋寄悦道：“五觉，你可曾想过还俗？”五觉动作一顿，嘴离开碗沿，疑惑道：“为何要还俗？”他是在抱佛寺降生，被方丈收养，自小便是和尚，从未想过这些。
　　宋寄悦暗暗一叹，道：“无觉方丈已去，你遵他遗愿，往后也难回抱佛寺，人总要向前走，我问你，你可想好日后要做的事？”
　　“我……”五觉脸上一红，垂首道，“小僧没想过，小僧不知自己能做什么。”
　　蔡霈休拿出药材，从另一屋中走来，她正欲为钟柳函煎药，却见五觉与宋寄悦两人聚在了门外，宋寄悦神色肃然，双唇开阖，不知说了什么。五觉则是认真倾听貌，脸上若有所思。
　　听到响动，两人止了谈话，宋寄悦扭头见是蔡霈休，道：“以后要走怎样的路，你自己再想想吧。”五觉点头应着，将此事放入心里。
　　找出沙罐洗净，蔡霈休方把药材倒入，宋寄悦坐到灶前，一面往里添了几根木柴，一面淡淡说道：“药我来煎，你去陪钟柳函吧。”蔡霈休一笑，道：“有劳了。”
　　塞外气候寒冷，连带着干粮也更为冷硬，蔡霈休将炊饼撕成碎块，冲入热水浸泡，端入隔壁石屋时，但见钟柳函倚墙而坐，微微阖了双眸，没甚精气。蔡霈休蹲在她身前，轻声将人唤醒，道：“阿熙，你先喝点饼汤，等会也好喝药。”
　　钟柳函缓缓睁眼，眉头一拧，忍不住咳了两声，张口道：“我吃不下，姐姐吃吧。”许是没睡好的缘故，话语里透着几分疲惫。
　　蔡霈休心疼她这般模样，伸手轻柔地帮她理好散落碎发，出声哄道：“吃两口嘛，只吃两口，好不好？”钟柳函静静看着眼前人，恢复了些气力，笑道：“那你喂我吃。”
　　蔡霈休自然应下，忙去寻了汤匙，舀起一勺吹凉喂到她嘴边。如此吃了数口，直到钟柳函真吃不下，方才作罢。蔡霈休将剩下的吃尽，拿碗去了外屋。此时室内又热上不少，钟柳函双颊染红，索性把系带解开，脱了氅衣。
　　回来时，蔡霈休见她如此，将氅衣拿到一旁挂上，又把手放在她额头，好在并未发热。钟柳函笑着拉下她手，两人便一起坐在椅上。钟柳函侧首望向窗外，叹道：“又和姐姐一起看雪了。”
　　两人心意相通，蔡霈休一听便明她在想什么，轻笑道：“是啊，和那时一样。”钟柳函握紧她手，眼中闪烁光亮，靠在她肩头，徐徐地道：“真想一直这般。”蔡霈休右颊蹭上她软发，道：“会的，以后每年都陪你看。”
　　钟柳函抬眸一笑，问道：“姐姐还记得在应宣城时说的话吗？”蔡霈休想了想，有意逗她：“我说的话太多，却不知你问的是哪些话？”钟柳函倒不在意，续道：“你说等我们大仇得报，我解了寒毒，便要带我乘船游湖，再爬齐云雪峰。”
　　明日她们便要上齐云山，回顾往昔，蔡霈休心中颇为感慨，叹道：“我自然记得，只是未料这顺序倒了个个，先来了齐云山。”钟柳函笑笑：“一路行来，习国的风景我也看了许多，如今只愿齐云山上那位前辈能解这寒毒，好让姐姐少为我担几分心。”
　　蔡霈休微愣，不由看向她，坚定道：“阿熙，我从不觉得累，只要能治好你，便是叫我……”余下的话被钟柳函拿手捂了回去，只听她道：“我晓得了，姐姐休要胡言乱语。”
　　蔡霈休眉眼含笑，拿下她手，应道：“是，是，我瞎说的。”
　　过不多久，药也煎好，钟柳函将药喝了，洗漱过后便早早歇下。宋寄悦又往灶里塞了些柴火，便将铁板盖上，不致热气外流。
　　拿布擦过手，宋寄悦见蔡霈休出来，道：“今晚你守上半夜，下半夜我来守。”蔡霈休也不推辞，寻一处坐下，兀自闭目练功。
　　再睁眼时，却见五觉并未睡下，正托腮叹气。蔡霈休心觉奇怪，问道：“小师父可是心里有事？”五觉一吓，忙起身告罪：“小僧失礼，扰了蔡施主修行。”蔡霈休道：“无碍，只是不知小师父被何事烦扰？”五觉叹道：“小僧自小在寺中修行，以为一生也就这样下去。今夜宋施主突然问小僧是否想过还俗，小僧从未想过这事，宋施主说人要为自己日后做打算，小僧愚钝，思来想去，却是找不到想走的路。”
　　蔡霈休问道：“那你想做和尚吗？”五觉苦着张脸，摇摇头：“小僧不知道，何况小僧本来就是和尚。”蔡霈休想了想，道：“你心性至纯，并未染这俗世之气，我且问你，这一路走来，所见所闻你有何感想？”五觉呆了半晌，叹道：“世间苦难，皆由人起，佛曰‘普度众生’，小僧修为浅薄，一人都难度，何论度众生？日觉羞愧。”
　　蔡霈休看了他一眼，道：“我倒以为度人先度己，正如修行一事，必先正其心，才可从内发于外，心正者，行即正。若自身受了迷惑，又何谈度人之事？或许你要先明白自己心里所想。”五觉倾耳听来，但觉有理，笑道：“蔡施主可知佛语中的‘真我’一说。”
　　蔡霈休道：“愿闻其详。”五觉解释道：“‘真我’为出离生死烦恼的自在之我，即‘一心’。”蔡霈休虽不知什么‘真我’和‘一心，’但也懂自在之意，恍然笑道：“如此说来，无尘大师得的便是真我？”五觉一愣，道：“师叔其实也不过得小自在，离真我尚远。方丈曾与小僧说过，心出凡尘，无有俗忧，但得常乐。师叔身在尘世，心恋尘往，虽拔除贪嗔痴恨，却出不了一念，念起则不清净，也就不得真心。”
　　蔡霈休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嘿然一笑：“那你从中可有所悟？”五觉摸摸脑袋，面露羞惭：“小僧要再想想，先去睡了。”见他离开，蔡霈休眸光深沉，心生计较。
　　至后半夜，宋寄悦过来将人换下，蔡霈休摸黑入了屋中，借着熹微光亮，望着床上熟睡之人。
　　在床沿坐了一阵，只听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蔡霈休俯下身，唇将贴上时，又缓缓退离，转而掀开被角，握住钟柳函右手，将内力缓缓渡了过去。
　　梦中，钟柳函只觉身处山谷梨林，日光和煦，梨花正盛，有济世堂弟子哼唱歌谣。
　　蔡霈休一夜未眠，次日一早，步出石屋，所幸雪至半夜即止，并未堆积起来。四人食过早饭，便动身往齐云山去了。
　　离齐云山越近，四人越觉山势之险恶，心中不免一沉。到得山脚，却不见登山石道，宋寄悦皱着眉头，说道：“我去寻路。”话音方落，人已纵出。
　　蔡霈休仰面望向上方，心中懊恼：“当初只顾询问解毒之法，却忘问师父该如何上山。”钟柳函瞧她显露急色，开口道：“都走到这一步，再等等也无妨。”蔡霈休点头不言，握紧她手，只盼宋姐姐能寻得上山的路。
　　过了三刻钟，宋寄悦回来，带着三人从林中向北走了一阵，入眼却是一条溪流，溯流而上，河面渐宽，忽见前方一白，四周现出稀疏白雪，越往上，堆雪增多。待出了密林，蔡霈休定睛望去，但见水流折转入了深处，白雪覆满四周，前方石岩挤出几丛乱草，两丈高处显出石梯。
　　每阶石梯不过两尺宽，仅可容一人行走，又因积雪覆盖，难辨实处，攀壁曲上，万分凶险。
　　从此上山难有平地回旋，一旦上去，必当一鼓作气登到高处，三人身负轻功，倒可一试，然要带上钟柳函确是难题。若要一人背钟柳函上去，需得有极大耐力和深厚内功支撑，三人中宋寄悦最为适合。
　　却听蔡霈休道：“我背阿熙上去，五觉你身子轻小，便在前探路，我与阿熙在中，劳宋姐姐留意后方。”此法听来稳妥，钟柳函却挂心她伤势，道：“不如先一人上去察看，等见到那位前辈，再下来告知情况，到时再一起上去也不迟。”若能解了寒毒，也不急于这一时。
　　这话说来在理，但她身体如何，蔡霈休最是清楚。这段时日下来，蔡霈休为压制寒毒，消耗的内力与日俱增，有时在睡梦里都能被钟柳函释放的寒气惊醒，蔡霈休只得每夜再偷偷为她输入内力，以稳下暴躁寒气。
　　蔡霈休正欲开口，忽听身后林中“咔啦”声响，接着蹿出数道人影，为首之人挽袖对旁斥道：“蠢材，人也能追丢！”转头之际，见着前面四人，两方俱是愣住。
　　看清来人时，蔡霈休只道冤家路窄，竟在此地碰到常荣与吴不得等人。愣神片刻，常荣眼珠一转，哈哈笑道：“此行不曾想还有意外之获，叫老夫遇到你两个贼丫头。”
　　话未说尽，蔡霈休背起钟柳函，转身就逃。常荣脸色陡变，一声急哨，身后药人甩开锁链，结出阵势，拦下左右去路。眼见逃不过，蔡霈休瞥到绝壁石梯，当下扭身道：“上山。”一个飞纵，落到石梯上。
　　宋寄悦应声而动，软剑指出，推一把五觉，沉声道：“你先上去，我来断后。”五觉毫不迟疑，立时跟上蔡霈休步伐。
　　当日常荣在天阳石窟处处受制于二人，心中自想一雪前耻，今下没了无尘，更是无所顾忌，眼看三人遁走，喝道：“休走！”当即踩上药人肩头，身子一跃，掠过宋寄悦追了上去。
　　宋寄悦转身欲拦，却听吴不得冷笑道：“爷爷也拿了你炼蛊。”宋寄悦眉头一皱，不愿理会，软剑绕在腰间，翻身上了石梯。药人也不甘落后，快步跟上。
　　吴不得因瞎了眼，哪敢上此绝壁，胡乱骂了几句，蓦地心念一转，无论常荣将人抓到与否，对他都是有利无害。而若常荣不幸死在此地，加上秦素玉是个不管事的主，毒派不就是他囊中之物？
　　如此一想，吴不得面上带笑，忙使身下弟子去寻地休憩，又叫人轮流守在此处，静待他们下山。


第130章 九死一生
　　宋寄悦扭头回看，见药人蹿上，抬足一踢，扫落堆雪，瞬时雪扬如尘。在前的药人视线被挡，脚步一顿，正自拿手挥散，忽觉胸前一痛，朝后飞出，压在后方药人身上。
　　同一时，五觉随蔡霈休奋力直上，不过数息，便已离地十余丈。蔡霈休体内真气急速运转，一路脚不沾地，未曾松懈。然山路一转，蔡霈休心头一跳，脚下渐缓，这石梯却是越走越窄。但见山风呼啸，云烟如盖，远处灰岩白雪相衬，压抑至极，心中竟生出几分惧怕。
　　钟柳函同样瞧见此幕，正自思索，这时间，身后五觉急呼：“蔡施主，常荣上来了！”蔡霈休心神一紧，不好回身，钟柳函趴在她背上转头望去，但见常荣双手双足如蜥蜴攀上石壁，来势迅猛。
　　如今二人倚此绝壁，行路艰险，又有大敌在后，钟柳函一颗心骤然提起，语气却不显急迫，道：“姐姐先放我下来。”蔡霈休心中亦有思量，若继续往上，她因背着阿熙，难免束了手脚，让常荣有可趁之机，不如在此放手一搏，只要拖到宋姐姐上来，她二人联手总比一人更有胜算。
　　此念一生，蔡霈休当即小心放下钟柳函，清一剑拔出，侧首道：“我去去就回。”语落，飞身攀住挂晶松枝，一个起落到得后方。
　　常荣见蔡霈休执剑回身，跃到石梯上，冷哼一声，道：“跑啊，怎的不跑了？”
　　只见蔡霈休腕转剑扬，荡开身前积雪，在二人间留下一道长线，笑道：“当日看在白前辈面上，晚辈心善留前辈一命，前辈今日一心寻死，我也只好成全。”
　　常荣脸色一沉，瞥眼望见五觉纵来，暗得一计，喝道：“老夫便先杀了你。”袖中倏地喷出数道烈焰，转折如电，径朝蔡霈休面目射来。
　　那烈焰形若藤蔓，只有小指粗细，蔡霈休心知常荣厉害，如今凌此绝壁，更不敢轻敌，当下身贴岩壁，快旋长剑，腕上使一巧劲，以气引得烈焰偏了方位。
　　此时五觉也已赶上，从后扑出便要拿下常荣。孰料常荣就似身后长了双眼睛，电光火石间，偏身一躲，长臂伸出，反要擒住五觉肩膀。五觉脸上一吓，忙缩颈矮身一滚，半边身子便已落到梯外，他一手紧抓石梯，提气翻身，险险爬了上来，如此就夹在了蔡霈休与常荣之间。
　　眼见常荣一计不成，又要飞身来拿，蔡霈休疾走数步，踩上山壁，越过五觉，清一剑顺势向下指出。常荣见这凌空一剑，也不闪躲，袖袍一扬，喷出两股烈焰，蔡霈休只得急转剑锋，旋身避过。
　　就在这时，常荣却一转攻向，将两股烈焰凝作一股，抽向蔡霈休腰身。蔡霈休心生警兆，长剑倒转，执到背后，但听“噼里”声响，勉力挡下此击。
　　接连两次未着，常荣却是升起斗志，想着他堵在此处，五觉与钟柳函便失了退路，也不怕将人弄丢。随即喊道：“今日老夫便来看看，你这贼丫头有何本事。”说话间，袖袍鼓动，那股烈焰登时发狂，疯魔似抖将过来。
　　蔡霈休连退几步，清一剑左截右挡，吃下这一阵招式，她心中担忧钟柳函情况，趁隙对五觉道：“你到阿熙那去。”五觉有意相助，奈何石梯狭窄，施展不能，眼见两人斗得凶恶，自己若执意上前，恐要坏事，听得此言，忙去了钟柳函那方。
　　钟柳函背倚岩壁，山风便似从四面八方吹来，激得衣袍乱飞，自身仿佛又陷入初时那无边幻境，狂风骤雨中，身若无根之萍，漂浮无定。忽听五觉一声喊，钟柳函脱离念海，伸手抱紧一块凸石，抬眼望去，神色陡变，险些腿软滑倒。五觉见她模样，疑惑回首，却是身躯一震，出声急唤：“蔡施主当心。”
　　就在下方，常荣袖中烈焰竟生出许多变化，蔡霈休本欲擎剑斩断其上连接气机，不想烈焰骤然散开，化作数点火星，迫得她又是一退。蔡霈休如今所立之地正处石梯拐角，然此石梯无栏可依，再往后便是无底冰渊。见她左臂软软垂下，常荣不由笑道：“领死吧。”
　　逢此绝境，蔡霈休面无惧意，索性将清一剑插入石缝，单手解了身上外衣，轻轻一笑，道：“你还有何招式？尽管使来。”看她一派从容，常荣心下却是犹豫，这丫头过于奸诈，在天阳石窟之时，就已被她骗惨，当下说不准又有了什么计策来害人。可若像上次那般，只是她在虚张声势，今次再错失良机，怕是难有下回。
　　心中打定主意，常荣却不与其近身，右手一握，半数火星重拧成一股长绳，啪的一声，抽在山壁上，留下一条焦黑痕迹。蔡霈休视他手上动作，眉头一皱，却见常荣双指一屈，其余火星瞬时暴动，如箭落来。
　　常荣等人在江湖上内功虽说深厚，但也是经年累月而成，练武之人多能到达，然而南疆武功习之与外界不同，并非众人常见之武学，初见之下，大多惊惧其怪异处，又疲于应付拆解，是以总能出奇制胜，杀得人措手不及。
　　幸而蔡霈休多有领略，见此变化，心下并不慌乱，外衣一抖，迎风铺开，随之将火星全数纳入其中，竟未伤到分毫，她手中外衣亦不见一点毁损。眼前景象直叫常荣瞪大了眼，不过一瞬，忙又收拾心绪，飞身上前，烈焰长鞭飞蹿而出，下招更为凌厉。
　　钟柳函在上面看得真切，蔡霈休方才是将气聚于衣上，以此抵御了火星，这招倒是与玲珑二童护体之法相差无几。蔡霈休本就常年练气，早已是此间好手，先前通过钟柳函相气得知南疆一族使气之法，她再从中加以领悟，自能窥破其中玄妙，当下施来也不是难事。
　　虽暂解困境，钟柳函一颗心却不曾放下，外人只觉蔡霈休能轻易化解常荣招式，必有相斗之余力，并不知她体内真气运转已现滞涩。
　　姐姐内伤未愈，又为我输送太多真气，哪里是常荣对手？
　　钟柳函此刻一手放在五觉肩头支撑身子，如此一想，坚定道：“五觉，你下去找宋姐姐。”五觉担心道：“钟施主，那你……”钟柳函道：“我不碍事，宋姐姐还未上来，只怕遇了麻烦，你快去看看。”
　　下方二人于此绝壁死斗，一招一式皆十足惊险，蔡霈休深知自己身体情况，不好久拖，是以尽了全力相对。常荣一心想将她置于死地，再不轻敌，招招往人弱处攻去，两道身影就在这几阶石梯交错分离，竭力厮杀。
　　二人在如此险地恶斗，凭五觉一人难以插手施援，当下再不迟疑，寻着机会，如雀跃下，身子牢牢攀附山壁，几个跳跃落到了更下方。钟柳函见他离开，再忍不住，跌倒在石梯上。
　　上山前，她体内寒气便已蠢蠢欲动，之后受了惊吓，不想因此催得寒毒发作。山风冷烈，反倒掩了散出的寒气，五觉被下方二人比斗牵引心神，未能留意此番异样。
　　钟柳函重重呼着气，双手插进积雪，只觉身下这雪都比身体来得温暖。她想起身，可双手却不似自己的那般，抖动不止，便连从衣内拿药都做不到。试了几次，仍是无果，钟柳函只好先歇口气，忍着砭肌刺骨的疼痛，缓缓爬到石梯边缘。望着依旧在缠斗的二人，钟柳函张了张嘴，喉间却似被寒气冻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蔡霈休侧身躲过常荣一击，长剑歪斜，反手往其大腿刺去，常荣立时向后急退两步，此时他手中烈焰已从长鞭化作两把火刃，嗖嗖掷出。蔡霈休只得收剑转了守势，旋剑生花，抵挡火刃。
　　常荣目光一厉，趁势而上，挥掌拍向蔡霈休右肩，谁料掌力才至半路，剑光倏闪，清一剑剑锋已到眼前。常荣吃了一惊，若他执意出掌，势必重伤蔡霈休右臂，让她再不能拿剑回击。可若如此，剑锋难避，自己双眼与其对上，后果不堪设想。
　　清一剑锋利无比，不说眼睛，半个脑袋都会被削下，常荣无奈变招，偏身转去拿蔡霈休左肩，正要得手，蔡霈休作势脚底一滑，仰身落下，一脚扫到他腿部。常荣此时上身前倾，下身被这一下踢得往外掉去，石梯滑溜，他重重摔下，眼见半边身子已掉到梯外，常荣目中含恨，知自己着了蔡霈休的道，长臂一伸，蓦地抓住她脚踝，便要带着人一齐下去。
　　却说宋寄悦将药人悉数甩开，忙顺石梯向上追赶，才奔数步，忽觉头顶生风，有一物压将下来。宋寄悦掠身一退，但见一团红影直直摔在眼前，砰的一声，砸断身前石梯，就要掉到山下。她见其间飞舞墨发，辨出落下来的是一个人，脸色一变，不禁扑身过去，欲伸手将那团红影拉住。不料红影坠势太快，她也只抓下一缕头发，转眼人已向山底落去。
　　看着手中数根长发，宋寄悦愣神片刻，心中一番思量，正要继续上山，却听下方有人叫道：“喂，你这人竟然见死不救。”向下望去，那团红影正诡异地从下飘来。
　　宋寄悦看得心惊，但见这红衣人脚尖点在山壁上，并未借物下力，几息间就已落到她面前，身法快如鬼魅。
　　眼前人长发披散遮掩了面容，但凭方才那一声，宋寄悦只能猜测她是一位比自己年长的女子，现下也不知此人是何来历，宋寄悦不好行动，蹙眉问道：“前辈为何会从上面摔下来？”
　　红衣女子将发一撩，掌心按在头上，吸气道：“你可抓下我好几根头发，不该先赔个不是？”这下宋寄悦看清红衣女子容貌，不由一愣，便见其半张脸肿起，透出黑紫色，分明是中了毒。而其另外半张脸生得却是秀媚清丽，两相比照，不免让人惋惜，却不知谁会狠心下次毒手。
　　红衣女子倒似不在意被人这般注视容貌，视线一移，望着追上来的药人，冷声问道：“你是南疆的人？”经她一说，宋寄悦往后一望，想到常荣还在追蔡霈休三人，再不愿耽搁，道：“有人要杀我朋友，可否晚些再给前辈赔罪？”
　　“看见南疆人我就心烦，你先给我赔罪再说。”红衣女子拦在石梯中间，不让宋寄悦过去。
　　宋寄悦不想与她动手，躬身作揖：“晚辈无礼，在此向前辈请罪，还望前辈海涵。”红衣女子却道：“不行，你心不诚，我可不能放你走。”宋寄悦心底隐隐生了怒气，抬眼又见她笑得玩味，却是有意刁难，面上一冷，道：“既如此，那晚辈也不怕与你斗上一场。”随即拔了软剑，作势攻来。
　　红衣女子见状便要迎招，下一刻，宋寄悦脚步一转，旋身跃上山壁，翻到她身后石梯跑了。
　　红衣女子微惊，笑意渐深，也不追赶，转头看向逼近药人，叹道：“这齐云山也不清静了。”话音未落，真气卷上冰晶，尽数射向药人。
　　“夜静闲中思暮雪，天花乱坠最清幽。”红衣女子伸手接下一片雪花，眸中云海翻腾，随即拾阶信步登上，身后俨然是冻成几根冰柱的药人。
　　蔡霈休设计使常荣落入套中，那一脚她尽了全力，势要常荣死在此地，奈何常荣应变极快，伸手来抓。蔡霈休与他相斗数合，只因内力不足，气力早已不济，眼见常荣一手就要抓上脚踝，危急中，清一剑划出，砍向其手臂，谁知清一剑却似撞上一块铁盾，未能将常荣手臂砍下。
　　常荣坠势不停，很快整个身子便掉在半空，蔡霈休弃了清一剑，抓起外衣卷上临近一颗松枝。然这松枝长得只有人腰粗细，根本受不住两人下坠之力，撑不了多久。她只恨如今左手使不上力，不然也不致临此绝境。
　　钟柳函卧在石梯之上，胸膛大力起伏，此时山风阵阵吹着，积雪飞散如沙，又浩如烟尘，一缕一缕从她眼前飘过，一时竟分不出是雪，是云，还是雾。待挨过一阵寒气，钟柳函缓缓从衣中摸出药瓶，推掉木塞，将里面的药丸全数倒入嘴中。
　　没过多久，体内渐渐涌上一丝暖意，钟柳函得了气力，忙向下张望，不想却看到这惊人一幕，叫道：“姐姐！”声音颤抖得厉害。
　　蔡霈休正拿另一只脚踢在常荣脸上，听到她声音，仰首看去，便见钟柳函扶着石壁，脚步踉跄地向下跑来，不由心神一紧，喊道：“你当心些。”
　　听她这话，钟柳函脚下一顿，泪水已在眸中盘旋，拿袖胡乱擦过，走得却是更急，到了近前，就见那松枝已弯到了极致，随时都会断折。钟柳函忙去抓住蔡霈休的右手，欲将人拉上来。
　　“没用的。”蔡霈休摇摇头，她方才为挣脱常荣，力度大了些，那松枝便已将断未断，如今也不敢再乱动。钟柳函抓着她手，咬牙道：“你不能丢下我，要死大不了一起死。”下方常荣全靠一只手在支撑，抬头望向两人，冷冷笑道：“来了好，老夫一拖二，稳赚不赔。”
　　钟柳函冷眼看他，体内寒气在这时又有发作之兆，余光瞥到丢在一旁的清一剑，转身去把剑捡起，跪在石梯边沿，就要拿剑去刺。
　　蔡霈休先前已试过，她不知常荣身上是与玲珑二童一般拿气护着，还是有其他护体手段，钟柳函身无内力，如何能伤他？念及此，不免开口道：“阿熙，他有护体真气，你小心别伤了自己。”
　　钟柳函不语，剑尖对着常荣左眼，倏地就是一剑。常荣惊出一身冷汗，慌忙偏头躲过，脸皮却还是被剑锋划了一下，脱口骂道：“你奶奶的，要再动手，老夫现在就拉着你姐姐同归于尽。”本已做好迎接下一剑的准备，却听“哐啷”一声，钟柳函甩下手中剑，倒在了石梯上。常荣见状大笑：“哈哈，原来是个小病鬼。”
　　蔡霈休见她捂着左胸呻吟，明白是寒气侵袭到了心口，心中不觉焦急，目光扫过四下，打算赌上一把。正当她要扯断松枝之际，猛然间，一只手横在眼前，将她手臂牢牢抓住。
　　蔡霈休势头一缓，微笑望去，宋寄悦稳扎马步，目若寒星，冷冷说道：“我一不在，你就弄得如此狼狈。”话毕，内力一发，一点点将人拽了起来。
　　五觉看着挂在下方的常荣，惊道：“宋施主，常荣也在下面”不等宋寄悦反应，常荣挺身一跃，一只手已死死扣住石壁，转瞬间上了石梯。此刻钟柳函就躺在不远处，眼见常荣挥掌而出，五觉扑身去救，挡在钟柳函面前，硬生生接下这一掌。
　　“小秃驴滚开！”常荣拍开五觉，再要出手，这时却听一个女声笑吟吟道：“多年不见，常小子混得越发不成样子。”
　　常荣听此声音，脸色数变，喝道：“何人装神弄鬼？”宋寄悦也是一惊，只觉一阵风过，定睛一看，果真是先前遇到的红衣女子。
　　红衣女子落到钟柳函身侧，低头又瞧见一旁的清一剑，收入掌中，问道：“你们谁是正一门人？”蔡霈休此时已将钟柳函抱起，道：“是我。”红衣女子细细打量她一番，忽地笑道：“张远道挺会挑人，剑还你。”手一扬，便把剑抛了过去。
　　蔡霈休腾出一只手拿剑，就听红衣女子道：“常小子，如今南疆事务都由谁主持？”常荣早在见到红衣女子现身，就已收了掌力，被她一问，回道：“自族长你离去，毒、医两派各由三尊三绝做主。”
　　此言方出，众人俱是一愣，蔡霈休眉头紧皱，万不料这突然出现的红衣女子，竟是南疆失踪多年的族长。她从前还在猜想，南疆族长许是被毒派囚禁在某处，今下在这齐云山出现，倒是大大出乎意料。
　　作者有话说：
　　南疆：“终于把家里的女人找回来了。”


第131章 今雪如花
　　红衣女子听罢点点头，又问道：“你因何来此？”。常荣略一沉默，又忙说道：“听闻白眠香寻到你踪迹，我才一路追寻至此。”
　　“白眠香？”红衣女子稍一思索，随后笑道，“若我没记错，是白施家的？”
　　不说蔡霈休等人，便是常荣也没料到会在齐云山遇到姜衡。十几年前，姜衡武功已在他之上，如今也不知到了何种境界？他只得掩下心思，答道：“正是白家后人”。
　　姜衡虽出身毒派，但自幼时就被上一任族长带在身边教养，而上任族长却是医派出身，力主休战，一心欲使两派摒弃前嫌，重归旧好，可惜最后重疾缠身，一病不起。
　　而在此之前，姜衡已比武赢过了当时的三绝三尊，族长死后，她便是新一任族长。本以为姜衡会继承上任族长遗志，以促两派和谐，不想之后两派大会上，姜衡突然暴露本性，撕毁上任族长拟下协议，直道她不愿从中调解恩怨，两派是战是和，皆与她无关，若有不服主张者，尽可下书与她一战，胜者即可成为下任族长。
　　众人不防她此变，愣神过后，两派各自有人欢喜应和，而医派以智绝谈照为首的数人却是极力反对。谈照起初惊愕于姜衡所言，回过神后大斥其背信弃义，数祖忘典，随后又欲拉另二绝共同反对此事。但白施心中对毒派一直极为厌恶，从前奈于族长之威，不能表露，现在族长已去，新族长不理事务，大大合他心意，于是沉默不言，冷眼旁观。
　　秦枫性子急躁，刚要开口相帮，忽见姜衡含笑望来，意味之深，有心人都可察觉。秦枫心下计较，三绝里白施武功最高，若他不愿出手，剩她与谈照两人连姜衡也斗不过，更何况还有毒派在旁虎视眈眈，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只问姜衡此举目的，一句反对的话也未曾提起。谈照孤立无援，知大势已去，唯有颓然回座。
　　姜衡环视众人神色，见无人再出言相驳，便拿出事先制定的契约，交由两派传阅。常荣方扫过一眼，却叫他惊得立起，当场撕毁契约，转身便要离开。谁知姜衡也不留人，只扬声说一旦常荣踏出此门，就以族长身份将他驱逐出族，毒派一应事务会重新找人接替。
　　此言一出，又是叫场上众人震惊不已，常荣心有不甘，却苦于不是姜衡对手，沉着脸回了座上。眼见两派暂且偃旗息鼓，姜衡又叫人拟好一份契约，站在两派之间，契约一拍，让三绝三尊各自签字按下手印。
　　这契约中条条列来，对两派都多有约束，毒派从今炼蛊制药不得伤族人性命，而医派则对毒派炼蛊一事无从置喙，只要姜衡尚是族长，两派族人就不可因抢夺《万毒经》而出现内斗伤人之事，若有违背者，依照族规处置。
　　医派这边，谈照心中虽仍有不满，但知只能如此，签字倒也爽快。秦枫面上稍有犹豫，却无多少顾虑，紧随其后签了字。唯有白施看着契约，一时难以下笔，就听姜衡说道：“往前你们私下的一些事我便当从未有过，只是这契约一立，若还有甚偷摸之举，我定当履行族长之责，从严论处。”
　　白施心头微震，但觉姜衡此话意有所指，却不知她是否真知道了些什么。毒派那方听了此话内心更是掀起波涛，姜衡本就算毒派的人，派中情况哪能不知？常荣心念数转，他深知姜衡为人说一不二，一旦决定之事，并不容人再去商议，只觉无从下手，当即叹了一声，提笔写下名姓。另二尊见他如此，只得跟上。
　　毒派三尊都已松口，白施若还犹豫不决便是叫人怀疑，最终也只能将字签了。双方各怀心思，却碍于姜衡威严，只好掩下不表。
　　之后几年，两派偶有争执，却也无伤大雅，常荣一度离开南疆，说是寻求长生之法，但暗地里也在寻找能增长功力，对付姜衡的法子。姜衡将一切看在眼里，却未阻拦。没过多久，常荣尚在外间游走，便收到姜衡失踪的消息。
　　对于这段往事，常荣不愿过多提起，当时得知姜衡消失，他一刻不敢懈怠，连夜赶回南疆，契约就此作废，两派又陷争斗之中。姜衡如今突然出现，常荣心中尤为惊惧，只怕她问起族中之事，拿他问罪。
　　为免姜衡主动提及，常荣先一步开口问道：“族长离去多年，不知是去了何处？若有要事，也该留信一封，好叫我们放心。”
　　“行了，这些虚语便免了罢。”姜衡皱了皱眉，“白家那位既能寻到我踪迹，武学该在她爹之上，白施急功近利，后辈却是踏实。”
　　蔡霈休此刻一颗心全扑在钟柳函身上，无意去深究他们这番对话。见钟柳函双眉拧起，并无苏醒迹象，心中一痛，又将人搂紧一些，便要运功为其输送体内为数不多的真气。宋寄悦走到她近前，一双眼睛盯着姜衡与常荣二人，时刻提防，恐他们突然发难。
　　五觉躬身捂着胸上伤处，缓缓靠向山壁，口中流出的血一点点滴落石梯。若非常荣那一掌留有余力，即便他有金刚真气护体，怕也要受重伤。
　　姜衡对南疆情况并不多问，转而望了一眼蔡霈休，皱眉道：“丫头，这姑娘气数将近，别再白费内力。”
　　话一出口，蔡霈休猛然抬头，却是从未有过的震恐，察觉自己失态，忙又垂首压下，紧张地抓住钟柳函一只手，沉声道：“前辈何出此言？”
　　“齐云山寒气深重，以此催发了她体内的另一股寒气，现在寒气无人疏导，在她体内乱作了一团。”姜衡眼中不觉流露几分怜悯，叹道，“这姑娘的身子经受不起的，不如早行了断，好过被折磨至死。”
　　这时，却像是要应了姜衡说的这番话，钟柳函哇地吐出口血，半数流到了蔡霈休衣襟上，很快在她胸前染红一片。蔡霈休神色大变，惊道：“阿熙！”此时她也顾不了许多，望向姜衡，焦急道：“前辈可有法子救她？”
　　宋寄悦不想竟会走到今日这步，她知钟柳函若是没了，蔡霈休也要活不下去，蹲身执了钟柳函手，试着输送真气，谁知她的真气一进钟柳函体内，就如石沉大海，无了影踪。
　　“没用的。”蔡霈休只觉鼻酸眼热，欲哭不能，难受至极，现在钟柳函体内寒气就连她也无法压制。宋寄悦默然无言，目光一转，看向五觉，见他摇了摇头，并无大碍。
　　姜衡忽道：“你们此行来齐云山可是为了给这姑娘治病？”蔡霈休道：“是，我师父让我来此找一位前辈。”姜衡一笑，道：“那可正好，张祺英那老太婆避人不见，如今她孙辈找来，说什么也要出来见人才是，你们速去山顶的三清殿，这姑娘兴许还有救。”
　　蔡霈休一听，便要动身，忽听怀中人一声呻吟，低头一看，钟柳函虚睁了眼，当即喜道：“阿熙，你醒了。”姜衡心下微惊，倒没想过她能有如此意志。
　　钟柳函隐约听到几句言语，不愿让蔡霈休为此太过自责、伤心，凭着一口气迫得自己醒来，眼前仍有些模糊，但觉恍如隔世，伸出手抚上蔡霈休脸颊。
　　“姐……咳咳。”她方才一口血未吐尽，此时一张嘴，呛得咳嗽几声，歇了一下，缓缓道，“你哭了。”
　　蔡霈休只觉胸口闷痛，热泪盈眶，激动道：“你攒些气力，我现在就带你上山，我带你上山。”她将人转到背上，宋寄悦则去搀起五觉。
　　姜衡一手钳制住常荣，落到一块石上，让出上山之路。常荣稍一挣扎，见蔡霈休远去背影，心中却有不甘，道：“此人与我族有莫大牵连，今日若是不除，日后必祸及南疆。”
　　姜衡冷笑道：“此处可是正一派地界，有那老太婆坐镇，你要真杀了她徒孙，我也保不住你。”常荣眉头一皱，甚为不解，却不知是何人能让姜衡如此忌惮，遂问道：“正一除张远道那牛鼻子外，还有人在这世间？”姜衡不答，想到一事，问道：“你追白眠香到此，为何与正一的人起了冲突？”
　　常荣眼珠一转，只说道：“大家寻族长不着，今年依规开了圣坛，这第一场比试乃是抓人回南疆。”姜衡似来了兴致，道：“是抓何人？抓我？”常荣尴尬道：“族长说笑了，你神功盖世，若不愿意，谁人敢抓你回去？我们抓的是那昏迷的丫头。”
　　“抓她？那姑娘可活不久了。”姜衡轻轻一叹，“她又是何人，要你们奔赴千里来寻？”
　　常荣面上微愣，回道：“她是天衍宫宫主的女儿，名钟柳函，族长先前说她还有救，怎又活不久了？”姜衡目光闪烁，淡淡一笑，道：“天衍宫也来人了啊，这齐云山当真热闹。我若不这般说，她们如何会上山？到时就看张祺英，会不会顾念旧情，现身示人。”
　　常荣瞥一眼姜衡，涌上一阵寒意，十几年过去，这人真是一点没变，不由得更为小心谨慎。
　　过不多时，姜衡开口道：“行了，我还需上山一趟，那些药人被我冻着，你便先带下去等候，到时一同回南疆。”常荣迟疑道：“那比试的事？”姜衡冷哼一声，道：“这第一局就当是平手，既是将死之人，也不必再抓了，你们真是越活越回去，想出此等丢人现眼的比法。”常荣垂下头，纵有不满，亦不敢多言，拱了拱手，动身下山去了。
　　钟柳函意志时有还无，只听得耳边寒风呼啸，脸上沾染点点滴滴的凉意，但觉身子轻如飞絮，总落不到实地，四周也是雾蒙蒙的，不知该去往何处。
　　“我要死了吗？”此念一现，钟柳函猛然打了个激灵，心神慢慢回笼，飘荡的魂魄就似被人强行塞回体内，渐渐的，她从风中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有人一遍遍唤着“阿熙”，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可闻。
　　认出是蔡霈休的声音，钟柳函想要睁眼，可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无法睁开，彻骨寒意侵蚀肌血，第一次让她感到死亡如此之近。困意如潮袭来，钟柳函不想再进入那无知无觉之中，急得流出泪水，一把火倏地在眼前燃烧，她心头一跳，神情慌乱，无措地退开数步，最终惊醒过来。
　　脸颊贴在温暖的背上，听着蔡霈休愈重的喘息声，两行清泪滑落，钟柳函微一张口，又咳出了些血。
　　蔡霈休脚步缓下，扭头问道：“阿熙，你怎么样？”
　　钟柳函将脸埋在她背上，缓缓摇头，这一刻，她有许多话想说，临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侧首望向远方，好似仍处梦中，四野唯余片白，风雪扑到面上，双眼又模糊起来。钟柳函猛一咬唇，回了几分神志，轻声道：“姐姐，我想听你说话。”
　　听得此言，蔡霈休眼中的泪几乎落下，她抽了抽鼻，快步登着石梯，声音已然变了调：“你想听我说什么？”
　　“都好，只要是你说的。”过了一阵，钟柳函的声音才传来。
　　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山路，蔡霈休吸一口气，心中忽生愤慨，扬声道：“凄风相送，不与谁同。恰山河月色葱茏。江水秋蝉，何识倦浓。思人生来，人生往，未离愁。高楼柳台，形影孤立，道悲欢聚散难容……道悲欢聚散……”唱到此处，竟已哽咽难言。
　　五觉怔怔听着，待回神时，亦是泪流满面，不禁悲伤道：“方丈曾言，‘人生实苦，不过磨难，坦然受之’宋施主，小僧修行不够，承受不了，小僧见不得她们受苦。”宋寄悦喉间一滚，眼眶也已泛红，噎道：“人心如此，无关修行。”
　　蔡霈休双肩轻抖，她怕钟柳函察觉，是以极力压下悲恸，哑声道：“后面的词我忘了，下次再唱给你听。”
　　半晌未得钟柳函回应，蔡霈休正要停下，忽听得一道泣音，随后钟柳函叹道：“姐姐你看，梨花落了。”蔡霈休停步仰首，白雪如花，片片撒下，正如梨林落花。
　　“梨林没了……我也……”钟柳函痛得语不成句，只是掉着眼泪。蔡霈休哪能不知其意，双唇颤抖，装傻道：“阿熙你说胡话吗？我们就要到了，很快就能见到那位前辈。”身后又是一叹，之后便没了声音。
　　若非感受到身上人心脉仍在跳动，蔡霈休真以为钟柳函就此睡去，她不敢再想太多，紧走几步，上到高处，却是看见一座吊桥。
　　这吊桥架于两山之间，铁链经风一吹，“哗啦”作响，云烟深浓，不见彼端。宋寄悦道：“我先探路。”蔡霈休神情未松，颔首应了：“小心为上。”
　　便在这时，山风旋急，云雾散了又聚，桥上积雪作烟尘飘飞于空，忽听一声轻叹，十分清柔，三人俱是一凛，仔细望去，只见桥上出现一道身影，悠然行来。
　　“何人扰我三清殿？”云烟缓缓自那人周身流散，走出一位十五、六岁的女子，发冠高束，玉容松姿，身上灰纱若云烟缥缈，益显出尘。
　　蔡霈休道：“晚辈蔡霈休，得家师离源道人指点，特来拜见张祺英前辈，恳请前辈出手为我朋友医治。”那女子道：“既是张远道的徒儿，可有带派中信物？”蔡霈休一想，解下清一剑，道：“有清一剑为证。”
　　清一剑出，那女子不免多看了蔡霈休几眼，微一蹙眉，道：“你们随我来。”转身间，云烟聚拢，女子身影复隐于其中。
　　作者有话说：
　　“洛阳城东西，长作经时别。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别诗二首·其一》范云


第132章 难知天命
　　眼见女子走远，宋寄悦问道：“过去吗？”眼下之势也不容蔡霈休抉择，点头道：“跟上。”她将清一剑交给宋寄悦，忙动身追去。
　　三人快速过了吊桥，定睛望去，便见先前那女子此刻正登阶而上，石阶尽头显出一个白墙灰瓦的道观，独立孤峰之上。那女子侧首见三人跟来，拂尘轻扬，曼声道：“仙人引路，一步一度，一步一度。”
　　话音方落，蔡霈休脚步一顿，她本想运功追上，此言一出，只得一步步拾阶快走。宋寄悦皱了皱眉，倒也收起内力，以常人之力上了这石阶。
　　那女子微一颔首，再不多言，徐步向上登去。走了一阵，蔡霈休望着女子身影，脚步愈显吃力，不禁暗暗思索，她虽先上石阶，步子却是迈得极缓，自己后起直追，理应赶上，却始终与她相差几步之遥，此情此景，当真难解。
　　好容易到得山门前，望着匾额上“三清殿”的大字，蔡霈休心底疑惑更甚，平常道观中三清殿乃是供奉三位天尊的主殿，而道观则是另有其名，却是第一次见以主殿命名的道观。
　　随女子进入观中，先入眼的是一块丈高石碑，上刻“论道寻真”四字，笔法圆润，细腻柔滑，非是一般斧凿能成。蔡霈休看得一愣，举目四顾，又不见灵官殿，心中不免沉了几分。
　　待行到小广场，但见圆台之上绘有一幅巨大的太极图，那女子走上圆台，站于阴阳交汇处，回身一笑，神情忽变，望着蔡霈休肃然道：“你所来为何？”蔡霈休心中有疑，沉默片刻，答道：“为求医问药，救友性命。”那女子又问道：“何谓‘和’？”蔡霈休略一思索，道：“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那女子摇摇头：“这只是书里的‘和’。”蔡霈休微愣，原以为女子是在考验她的道学，如今来看，却并非如此，一时心念电转，不好贸然作答。
　　“力之相互，四季轮转，花开花落，皆为‘和’。”自进入道观，没了那肆虐寒风，钟柳函便觉身子有了点气力，默默听着女子提问，只觉过于宽泛，对与错也由着她一言而定，见蔡霈休犯难，终是忍不住开了口。
　　蔡霈休听她言语，目光转柔，问道：“还好吗？”钟柳函趴在她肩头，动了动身子，低声道：“姐姐放我下来罢。”蔡霈休想了想，蹲身将人放在地上，又伸臂按在她腰间，以作支撑。
　　宋寄悦与五觉落在三人后方，见钟柳函下地，倒也松了口气，这女子从出现便透着古怪，若说石阶处是规矩使然，那入观后不说立时救人，也该先引他们去见张祺英，如今却在此问了一通，不知又是何意。
　　那女子静静立着，只笑看蔡、钟二人。钟柳函擦掉嘴角血迹，作揖道：“此解姑娘可还满意？”那女子看一眼蔡霈休，笑道：“善，有舍有得即为和。若要家师为人治病，还需你二人拿出一物来换。”
　　蔡霈休一愣，师父却未与她说过此事，转念又想，若能让阿熙免受寒毒之苦，如此大恩，自当报还，便道：“不知前辈所需何物？但凡晚辈身上有的，定当奉上。”虽这女子看外貌小她许多，但她现下有求于人，尊其一声“前辈”也是应当。
　　那女子道：“便拿清一剑来换。”蔡霈休微怔，望一眼宋寄悦手中清一剑，当即出手拿过，往前送道：“家师曾言，张前辈乃祖师后人，清一剑本就为祖师之物，晚辈如今奉还，也算物归原主。”
　　那女子并未上前接剑，无声一叹，道：“你师父可有与你提起关于清一剑的事？”见蔡霈休神色，知她定然不晓其间干系，又说道：“清一剑乃本派信物，世代由亲传弟子守护，若你将清一剑送回，便视为舍弃正一传人身份，从今往后，不可对外说自己是正一门人，也不可使正一武功。”
　　此话一出，四人皆变了脸色。钟柳函抓住蔡霈休拿剑的手，对她摇了摇头。五觉惊得一呆，本以为此行上山只是治病，哪想转眼便要被逐出师门了。宋寄悦看着那女子，忽地想到一事，淡然道：“若清一剑不慎丢失，该如何论？”
　　经宋寄悦一说，蔡霈休忆起当日她与师父说过自己把清一剑弄丢一事，张远道那时也并未在意，清一剑是师父所赠，若有这般说法，该当慎重对待，以她师父性子，怎可能忘了此事不提？
　　蔡霈休心生狐疑，手一抖，但听一声剑吟，清一剑出鞘半截，只听她道：“还请前辈不要戏弄我等。”那女子摇了摇头，正欲开口，忽地神色一改，抬眸喝道：“滚出来！”几人闻声凛然，纷纷往一处望去。
　　但听一声轻笑，一抹红色身影从屋脊后飞出，飘然下到小广场，正是姜衡。
　　姜衡看着那女子笑道：“你这小道童真不厚道，人家危在旦夕，你还有闲在此问东问西，知道的会说正一规矩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她们是仇人。”又指着蔡霈休道：“这位可是张远道亲收的徒弟，要让张老太婆知道你怠慢人家，有你苦头吃的。”
　　那女子微一阖眸，冷淡道：“亲收？你亲眼见张远道那小子收的？”姜衡嗤笑道：“正是亲眼所见，你当如何？”那女子道：“不当如何，可有证据？”姜衡哼了一声，抚上眼角，得意道：“眼见即为实，你有何证据证明我没证据？”
　　蔡霈休眼见二人有一辩高低之势，忙对姜衡道：“霈休谢前辈好意，但家师收徒之时，在场不过三人，确没见到前辈。”转身向那女子拱手道：“前辈也说清一剑乃正一信物，既在晚辈手中，便是一个证明身份的证据，晚辈一心求医问药，人命关天之事，若有冒犯之处，请前辈海涵。”说罢，对二人躬身一拜。
　　钟柳函望着蔡霈休坚定神情，不知怎的，却忆起梨林初遇那日，她也是这般，即便前路再多险阻，也不曾言退。当下再忍不住，环上她腰肢，低泣道：“我不要姐姐为我废了武功。”
　　姜衡见状，不禁动容，双唇微动，叹道：“小道童，今日我也不跟你斗嘴，治与不治一句话的事，张老……张祺英一百多岁的人了，见识比我们多，你便让她出来给这姑娘看看吧。”
　　那女子瞥她一眼，道：“从前我便说过，家师正于石室闭关潜修，不见外客，你还是少费气力，早些下山去吧。”话音未落，姜衡一瞪眼，骂道：“修修修，都修三年了，还没个动静，人怕是死了你都不知道。”手中凝出一把冰剑，方要动手，却听那女子缓缓说道：“你是正一弟子，我可带你们去往石室，至于能不能治，就看你们的造化。”
　　宋寄悦不放心道：“只能她二人与你去吗？”那女子听她再次开口，目光一转，凝视她面容，笑道：“闲杂人等，不得跟随。”五觉只觉不妥，小声道：“宋施主，这人太不可信，若是要加害钟施主她们，我们又不在场……”
　　这时，姜衡倒是缓和神色，道：“这小道童武功在我之上，虽黑心了些，但要害人，也不需做到这份上，你们安心随她去吧。”此话却叫四人一愣，虽还未见姜衡出手，但凭常荣在她面前那忌惮模样，功夫定然深不可测，而如今她却说这姑娘武功在她之上，如何不叫人惊讶？
　　蔡霈休不觉看向钟柳函，见其正也望来，心内忽定，道：“我听你的。”钟柳函垂眸略思，颔首道：“试试也无妨。”二人拿了主意，蔡霈休随即说道：“还请前辈带路。”
　　那女子笑而不语，扫视众人，转身便走。蔡霈休扶着钟柳函忙即跟上，只听宋寄悦叫了一声，两人回首望去，但见她蹙眉一阵，而后叹道：“半个时辰，若半个时辰后未有消息，我会去寻你们。”五觉在旁接道：“小僧在这里等你们回来。”蔡霈休一笑，点了点头，二人便随那女子而去。
　　眼见三人穿过小广场，几个转折没了身影，宋寄悦转头看向姜衡，道：“方才多谢前辈仗义出言。”姜衡面上微惊，仔细看她几眼，摆手道：“我与这道童有些恩怨，不提也罢。今次是见不成那老太婆了，我先走一步，你们慢等。”她来去如风，眨眼就飞上屋檐，下山去了。
　　如今场上只留宋寄悦与五觉二人。宋寄悦运内力震开脚下积雪，席地而坐，又将软剑放在腿边，零星白雪落在肩头，她伸手掸去，蓦地念起宋寄言，叹一口气，也不知今后该如何应对。
　　蔡、钟二人随那女子一路直行，却是到了道观后院，那女子推开黑漆木门，但见后院之外云雾蒸腾，一座石拱桥架在双峰之间。那女子当先行上拱桥，转首对二人道：“家师便在对面的云峰石室内。”
　　两峰相距不过五丈，三人很快走到一片光滑石壁前。那女子挪开左侧一堆碎石，露出一块铁盘。两人只见那女子用手将铁盘左右扭转数下，便听咔吱声响，光滑石壁抖动，向两侧分开。石壁一开，扑来一阵寒风，雪尘猛地扬起，蔡霈休眼前一迷，忙抓紧钟柳函，不料一只手拍在背上，一个跄踉，整个人就要跌进石室。
　　“姐姐！”钟柳函但觉手中一空，神色惊变，扑过去抓住她衣摆，石门正一点点合上。蔡霈休稳住身形，拔剑刺向身后女子。那女子也不闪躲，袖袍一拂，使力一收，清一剑顺势脱手，她一手扯着钟柳函向后，袖中拂尘急出，打在蔡霈休面上。
　　蔡霈休一惊，本以为避无可避，不料那拂尘看似凌厉，却只轻柔拂过面颊，侧首间，胸前又受一力，仰身坐倒在石室内，耳边同时响起那女子声音：“去吧。”石门砰的一声合上。
　　这一下来得太快，蔡霈休尚不及还神，只觉脑中嗡嗡，她赶忙爬起，用力拍打石门，之后找了一圈也不见机括所在，泄气地踢了石门几脚，软身坐在地上。
　　石门外，那女子见石门合上，便松手放了钟柳函。钟柳函冲过去拍了拍石门，又转头去扭那铁盘。那女子见她转动铁盘，竟与先前的自己分毫不差，目带赏识，笑道：“没用的，此门一旦合上，要想再次打开，就需推演出新的打开之法。”
　　钟柳函一掌打在铁盘上，深吸口气，猛然转身，怒视那女子，冷声道：“张前辈不觉得太过分吗？”那女子细眉一挑，笑意更深，问道：“何时认出我的？”钟柳函道：“现在。”
　　张祺英挥袖一笑，对着石壁道：“我的好徒孙，这姑娘我不会伤她性命，你便老实在此审视自身，何时悟了，自能想法子出来。”这一喊带了内力，真真切切地传进石室内蔡霈休耳中。
　　钟柳函眸光一闪，神情冷峻，一口气堵在胸口，问道：“前辈要不愿出手医治，只需说一声便罢，何必费尽心思折磨姐姐？”张祺英笑脸一收，看她一阵，叹道：“你命不久矣。”钟柳函垂眸道：“我知道。”
　　“当年张远道收徒，按例把人的生辰八字送到我这，我给这徒孙算了一卦。”张祺英寻一块大石坐下，徐徐道，“她本应是一生无大劫难的富贵命，可在两年前，却遭逢攸关性命的一劫，我先一步算出，便传书让张远道去为其化解。”
　　钟柳函听得一愣，两年前蔡霈休落下临柏崖，倘若不是张远道及时赶到，只怕再难生还。
　　张祺英续道：“人之命数虽不是出生时便定下，但也不会差得如此之大。”钟柳函略一默然，沉声道：“是我害了她。”张祺英叹道：“路是自个走出来的，她自己做了选择，与你无关。”
　　钟柳函苦笑：“前辈不必安慰我，一人的命数，亦会与他人相连，不然这世上也不会有贵人之说。姐姐是我的贵人，我却反害了她，我早该明白。”
　　张祺英见她如此，心下不忍，道：“我先前试探，见她对你用情至深，本想让她知难而退，可她当时神情，分明就是愿拿自身性命来换。有些话不好当她面说，我也只能出此下策。”
　　钟柳函身躯一震，抬眼望着石室，目中泪光闪动，哽咽道：“若无他法，我宁可死了，也不拖累她，我，我该离她远远的……”张祺英将一方手帕递到她手中，说道：“你们间的事我知之甚少，但瞧她今日之举，怕已离你不得，若你死了，她又能活多久？”
　　钟柳函心下一沉，已想到在应宣城时，蔡霈休伤心模样，二人经历种种此时一并在脑中浮现，她心底却也不想死了。
　　“前辈。”钟柳函登时跪下，颤声道，“我不想她难过，恳请前辈救我。”
　　蔡霈休将耳贴在石门上，却如何也听不到外间动静，心想二人许是已离开，因知那女子便是张祺英，她心中倒也稍稍放下，虽不知为何要将她关在这石室内，但念着钟柳函身体，当即摸黑往里走，也好早些寻到出去之法。
　　张祺英见她一跪，忙将人扶起，叹道：“你这毒却也能解，只是我之前说过，有舍有得即为和，要除你身上寒毒，便需你拿命数去赌。”钟柳函不解道：“如何赌法？”
　　张祺英拿出一瓶药，道：“你身上寒毒尚未压制，先将药服了，我再与你慢慢道来。”钟柳函毫不迟疑，倒出药丸服下，不过片刻，便觉体内寒气有褪去之势。
　　两人在石上坐下，张祺英幽幽说道：“我幼时入道，随父周游各国修行，十六岁时第一次独自外出游历，在两国交界处遇到一名年纪相仿的女子，那女子言行举止一看便知是大家族出来的姑娘，当时她身边却无侍从跟随，只带着一个不大的孩子，正逢马贼作乱，我便出手帮了一把。交谈之中，我俩一见如故，同行了一段时日，后来她得知我修行道术，便让我为她好友算上一卦。”
　　“那一卦却是极好，我告知她，她的这位好友是天潢贵胄之命，必定福寿绵长，没想她听了这话并未露出喜色，愣神过后竟又落了眼泪。我开卦以来从未出错，便问她为何而哭，她只说好友国破家亡，人已生死未卜。那时我年少气盛，不信自己算错了卦，再一算，才知她好友命中有此一劫，便提出有一术法可替她好友改命，在此劫中保下一命。她听后却也信了，之后我们筹备三日，开坛问仙，偷偷更改那人命数。”
　　钟柳函问道：“那个好友活下来了？”张祺英点点头：“我与那姑娘分别之后，没过几日就被父亲召回家中，他那时正为一人算卦，见我归家，二话未说便是一顿毒打，我当时心中不解，母亲闻声赶来，将人拦下，誓要以命相护。父亲说我使了逆天邪术，擅改她人命数，如今他也保不住我，之后又命人把我关在房内，只等上天处置。我被关在家中八年，然而除形貌未变，灾厄始终未降临。其间也收到那姑娘送来书信，得知她遇见失散好友，人也好好活着，感谢我当年为其算卦改命。”
　　钟柳函沉吟一阵，说道：“有舍有得，那灾厄最后莫不是降到那姑娘自己身上？”张祺英长长一叹，道：“她家国尽毁，身边亲人全死了，最后自己也落个惨死下场。”钟柳函皱了皱眉，道：“她那位好友呢？”张祺英面色微变，又很快缓下，平静道：“自是福寿绵长，富贵一生。”
　　闻此，钟柳函心中很不是滋味，只觉那姑娘为好友付出太大，却是不值，问道：“这事那人后来知道吗？”张祺英道：“知与不知又能如何？事情已成定局。”钟柳函忽道：“前辈便是因此事成了如今这般？”张祺英愣了愣神，随即笑笑，却未答话。
　　“赌命一事虽比不得改命，但也要你承受莫大痛苦，一旦进行，再不能反悔，你可要想好了。”张祺英郑重道。
　　钟柳函若有所思，摸出梨花簪，拨弄垂下流苏，浅笑道：“能多陪姐姐几年也好。”


第133章 天衍四九
　　蔡霈休往石室内走了时许，就见前方隐约透出光亮，方要过去，蓦地身子一软，忙扶墙支撑。她与常荣在山腰激斗，又憋着一口气带钟柳函上山，直到遇见张祺英再被关进这石室，一路艰险，未曾有喘息之时，如今内力已是耗尽，大起大落之下，身体亦承受不能。
　　左臂伤势又有反扑之意，蔡霈休也不敢逞能，当下就地而坐，默念经法运气流转。
　　石室外，张祺英听得钟柳函话语，似早已明了她会有如此决定，起身道：“天道虽难违，但人道贵和，你既已有决断，我不会多劝说。”钟柳函伸手向前，任云烟穿过指缝，问道：“前辈总提起‘和’，可知‘和之气’？”
　　张祺英蓦然望来，面露惊讶，却是一闪而逝，随后似在追忆，忽地一叹，道：“兜兜转转，终究逃不了。”接着又问：“你能相和之气？”
　　钟柳函不知她为何有此感慨，捋好山风吹乱的鬓发，缓缓起身，颔首道：“偶然悟得，可有不妥？”张祺英微笑摇头，说道：“一百年了，竟有第二人悟得此道，按理我该收你为徒，可这般与我那徒孙就差了辈分”
　　“即便前辈真要收我为徒，我如今也不能习武。”钟柳函吓得心头一跳，赶忙回道。
　　张祺英见她不仅未有此意，反而心生抗拒，笑道：“我也不忍心让你老死在这齐云山，此地终年积雪，难见他色。”见她立身望着山巅云雾，灰衫犹自摆荡，钟柳函心中升起淡淡感伤，忽道：“前辈不能下山吗？”
　　张祺英持拂尘转身，边走边道：“年少时见了太多，看山已不是山，此对修道无益，倒不如寻一僻静处清修。”钟柳函自知问不出因由，回头望一眼石壁，将清一剑拾起，随其离开。
　　蔡霈休运功良久，待回了五成内力，便起身往光亮处走去。又拐过两个弯，入眼是一汪积水，目光随之向上望去，但见石壁陡峭，在最高处有一碗口大的圆洞，一束白光斜斜照下，正好落在水上，光华如玉，粼粼溢彩。
　　那洞口大小却无法容人通过，蔡霈休转了一匝，并不见旁的出路，只得退回石室。先前未多留意，再回石室，便见靠墙的石台旁放有一个木箱，蔡霈休忙走上前，箱上却无积灰，待把木箱打开，里面却有一个包裹，放了些干粮，下面还压着两个水囊。
　　蔡霈休拔掉木塞，凑近闻了闻，见无异味，仰头喝下一口，却觉十分清甜，不由寻思：“张祖师既备了这些食粮，看来是早有意引我至此。”随即取出火折子与蜡烛，将蜡烛点了打算看看四下。
　　不过转身，蔡霈休就望见正对着石台的墙上刻了一些图画，走近细看，壁上是满满的小人。脑中将那小人姿势过了一道，却非旁的什么功法，而是再熟悉不过的《太一正气经》与《三清十二剑式》。
　　蔡霈休满心疑惑，把几面石壁又仔细瞧过，却只在这面墙上有此刻画，《太一正气经》自她入门便在习练，作为正一武学的立根心法，她早已滚瓜烂熟，难道其中还另有玄机？
　　清一剑在入室前便被祖师截去，眼下她手中无剑，如何又去演练？蔡霈休放下剑鞘，盯着壁上小人，那些剑招已是刻进脑中，只看上一式，下一式自然就能蹦出。
　　或许每一式都有其妙处，只是她未曾发觉？如此想着，蔡霈休思绪回笼，将掉在角落的油灯取来点了，挂回壁上，借着烛光着手参悟剑招。
　　半个时辰已过，宋寄悦执剑起身，道：“走吧。”五觉应声而动，随她便要往道观后院找去。方过小广场，忽见回廊下两个身影行来，宋寄悦皱了皱眉，左右不见蔡霈休，问道：“蔡霈休人呢？”
　　“姐姐在石室歇息。”钟柳函手握长剑，抬眼道，“张前辈已答应解我身上寒毒，只是要做些准备，需宋姐姐帮把手。”
　　宋寄悦见她眼眶泛红，含着点点泪水，分明是哭过，剑指张祺英，冷然道：“是不是蔡霈休应下了，她人在哪？”张祺英淡笑未动，看一眼斜在喉间的软剑，抬眸道：“我可干不成杀自己徒孙的事。”宋寄悦微愣，思索她话中之意。
　　钟柳函忙上前把剑拨开，道：“宋姐姐误会了，姐姐确是无碍，我便是害自己也断不会害她。”
　　“我信你。”宋寄悦缓缓放下剑，冷眼看着张祺英道，“可她不可信，此人谎话连篇，难保不是在害你们。”
　　张祺英听此，不由笑问道：“我如何不可信？”宋寄悦蹙眉道：“姜衡说了，张祺英一百多岁的人，而你看着比我都要小上几岁，怎会是她？就算你是如玲珑二童那般用了药物限制生长，那也是些歪门邪道，非正派人士所为，更不论连自己徒孙都要欺瞒，属实老不正经，另有居心。”
　　此话出口，钟柳函心中甚惊，欲要说明缘由，不想张祺英抚掌一笑，道：“真是后生可畏，我徒孙有你这样一位朋友，是她之褔。”
　　宋寄悦见状，却也缓了神色，道：“如今倒有了几分前辈模样，可你为何不表明身份，便连同门之人也要隐瞒？”张祺英垂首挽袖，漫不经心地道：“山上寂寞，难得来人，现在我可是如实相告了。”宋寄悦哑然，皱眉道：“还是老不正经。”张祺英笑笑，不置可否。
　　宋寄悦只觉这随意性子当真是一脉相承，比起这胡闹的祖师和那常年见不着人影的师父，蔡霈休倒显得不那么像正一派人。既知她不是害人的骗子，宋寄悦道：“可蔡霈休不会丢下人不顾，自个去躲清闲，她是不是被你关起来了？”
　　钟柳函抢先道：“只因此事不好与姐姐明说，宋姐姐要想知晓，便帮我做一件事。”宋寄悦瞧她神情不似做假，吐出口气，点头道：“若与你身上寒毒有关，我帮你。”钟柳函轻轻一笑：“多谢。”
　　此事越少人知越好，张祺英见宋寄悦身侧一直未做声的五觉，注视着他一笑，道：“既已说清，倒不好怠慢远客，小和尚，你是在抱佛寺出的家？”五觉被她瞧得心头一紧，但觉浑身不自在，忙合掌道：“是，小僧法号五觉，见过前辈。”
　　张祺英道：“我与你们寺中照法大师曾有赠字之缘，你不如先随我去客房安置。”
　　五觉闻言一惊，照法大师乃菩提门第三代传人，悟真言妙法，一念成佛，如此人物，他也只从方丈口中听得只言片语，张前辈既与其结有善缘，便是好人，心中不安顿消，点头应下。
　　“宋施主，钟施主，我与前辈去了。”五觉双目亮而有神，走出两步方想起未与她们说明。宋寄悦无奈一笑，道：“去吧。”
　　张祺英特意支走五觉，宋寄悦脸色一沉，便觉此事并不简单，她随钟柳函行过回廊，转身出观到了一块开阔平地，再往后是一处山洞。
　　这山洞不过四尺高，才到洞口，一阵阴冷之气流出，直钻入骨髓，便是有内力相护，宋寄悦也不禁抖了一抖，寒毛直竖。想到钟柳函先前便被山上寒风激得寒毒发作，宋寄悦急忙侧首看身旁人。
　　钟柳函眼皮一颤，呵出口白气，淡笑道：“进去吧。”说罢，当先俯身步入。宋寄悦轻皱眉头，沉思一下，软剑绕回腰间，跟着走了进去。
　　这洞中却算宽敞，然那阴寒之气亦也愈盛，宋寄悦不得不运转真气去抵御，视线扫过，洞内只有一处水潭，水自高处石壁渗出，聚成几股流下，逐渐汇入潭中。宋寄悦望向潭面，不由吸了口气，但见水潭上方升起白烟，水面荡开了几圈涟漪，冷得人牙齿打颤。
　　钟柳函站在潭边，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碎发贴在额上，咬牙忍耐，道：“这幽潭由峰上积雪透过石岩，层层渗入，一滴滴汇聚而成，兴许能压制住我体内寒气。”
　　“倘若压制不住，像那时一般，两股寒气在你体内相斗，该怎么办？”宋寄悦蹲身伸手，指尖方触到潭面，立时收回，沉声道，“你会生不如死。”
　　“是会死。”钟柳函摇摇头，脱下兜帽，神情淡然，出口的话却叫人心惊。
　　宋寄悦微一愣神，目光闪烁，双唇张合，却未有言语，忽地起身，朝钟柳函走了一步，叹气道：“非要这般吗？”钟柳函扯开系带，便要褪了氅衣，眸光一动：“别无他法。”
　　宋寄悦不禁又走出一步：“要进去多久？”钟柳函放好氅衣：“不知，若是我昏过去，届时还要劳烦宋姐姐救我出来。”宋寄悦停步，心绪复杂地看着她，问道：“要是压制住，之后呢？”钟柳函又将外衫脱了，缓缓道：“先堵后疏，将寒毒逼回丹田，张前辈才能运功逼出寒毒。”
　　“可你身子泡在这寒潭中，必然落下病根。”似是不忍，宋寄悦偏了头，不甘道，“一定还有别的我们不知道的法子，这个忙我不帮。”
　　钟柳函与宋寄言一般大，二人又有深交，在宋寄悦心中，她也是自己的妹妹，如何能见其受苦？要是出事，她根本没法和那两人交代。想到那日宋寄言伤心不胜，哭得难以言语，宋寄悦不想再经历一次。
　　“宋姐姐。”钟柳函走上前，拿出一瓶药，“我没几天好活了。”
　　她语带哭腔，宋寄悦猛然抬眼，就见那晶莹泪珠落下，一时心绪万千，缠如乱麻，怔怔地道：“是以你们瞒了蔡霈休，把她关了，可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不成，她出来得知真相，该如何面对？你们想死便死了，活着的人怎么办？”说着说着，眼中竟也有了湿意。
　　钟柳函面露苦笑，而后心神一定，道：“左右都是死，何不放手一搏？我知被留下的人最痛苦，我不想让姐姐孤身一人，宋姐姐，尚未一试，又怎知我必死无疑？”
　　宋寄悦一震，终究败下阵来，叹道：“我劝不住你，即便没有我相助，你也会独自施行，倒不如我替蔡霈休看着，要我怎么帮？”钟柳函道：“只需宋姐姐守在潭边，若我支撑不住昏迷，就倒此瓶中药丸两粒让我服下。”宋寄悦疑道：“不需我出手？”钟柳函摇头：“需让寒气自行入体，若受外力冲撞，会降了效用。”宋寄悦深深看她一眼，拿了药瓶。
　　钟柳函知她定会应下，颔首道谢一声，伸手解了中衣，最后独留一件里衣套在身上，望着寒潭，心中说不怕是假，可想到许多事还未去做，神色一改，坦然踏入。
　　宋寄悦见状一愣，虽知晓钟柳函性子坚韧，却未料清雅之下还有此气魄，但见她嘴角轻扬，步履徐徐，不像身入幽潭，倒似春日结游，令人心绪如浪，久难平息。
　　蔡霈休自梦中惊醒过来，出了头热汗，一时不知身在何地，眼望四周，方知仍困石室，遂撑地坐起。放在一旁的蜡烛早已燃尽，烛泪流在地上，已然干凝，只壁上挂的那盏油灯仍自跳动。
　　思绪渐明，蔡霈休回想纷乱梦境，剑影迷离，若狂风卷物，竹影斜出，叶飞如刀，却在湖面轻轻一点，而后水波一荡，吹散一轮明月，之后明月忽从天上掉落，离她越来越近，再睁眼，梦中一切消散如烟。她本在参悟壁上心法与剑技，孰料心神被其所吸引，落了樊笼，只觉头脑昏沉，倒地睡去，竟毫无所觉。
　　现在她是暂不想参悟了，叹一口气，起身拍掉衣上尘土，晃着身子往里走去。到得那汪水前，却见其间有星子闪烁，仰头望那洞口，但见云天如墨，稀疏有几颗星子点缀其间。
　　未料这一觉从白日睡至深夜，蔡霈休心头一跳，暗暗想道：“今日参悟怕是走了岔路，若非身疲力竭，倒头睡去，必然走火入魔。”抓一把雪拍在脸上，已是完全清醒过来。
　　左右没了困意，蔡霈休却无练功之心，举目四顾，从石壁上取下一块松动尖石，便在水边画起方格。过了片刻，待写完最后一笔，蔡霈休沉吟一阵，陆续又在几个空格内补上数，目光往左上一宫看去，却与其他数相撞，只得擦去另补一数，如此一来，此宫相系行列内的数又得修改，挠了挠头，又把另两个数擦去。
　　到头来却是无从下笔，蔡霈休蹲得腿酸，干脆起身换到另一方位，这次她先从正中的中宫入手，再把与它相近的四方数补足，由此行列延展，渐渐填了几个空格的数，思绪打开，很快填满半数空格。
　　抬臂拭去额上汗珠，至下半空格，蔡霈休填数慢上许多，尖石悬而未落，脑中九个数来回跳跃出现，一掌拍在脑门，闭了闭眼，艰难填了一格。下一格中，程忆早先已写了数，蔡霈休回头一瞧，却在同一列第二行发现相同的数，若将上面那数改动，其余之数也将生变，实乃牵一发而动全身。
　　本以为临近成功，不想还是失算，蔡霈休扔下尖石，无奈摇头。离三月之期还有不足两月，她面无表情地拿脚抹掉格中数，心下忽生斗志，右膝跪地，全然不顾脏污，捡起尖石，俯身从头填写，若是出错，便再次来过，这一夜，就在反复推算中度过。
　　作者有话说：
　　宋寄悦：“两口子都爱找我保守秘密，我好难。”


第134章 大有大无
　　石室中难知岁月，蔡霈休只能凭借那圆口显出天光，以来记刻天数，在石壁上划下一道痕迹，如今已是在这石室的第三日。
　　蔡霈休脸上犹带疲色，白日她都在石室内参悟剑法，入夜又会来此方天地，伴着雪月之光推算九宫。此时是第三日深夜，在她身后地面，是数不清的九宫方阵图，每一幅图的推算之法皆深深印刻在脑中。
　　说来蔡霈休本身不善于此类推算，阵法相关也不过靠强记的笨法子来勉强应付，然九宫方阵是程忆给予的考验，她又有一颗探求之心，一旦沉迷其中，也就一发不可收拾。
　　蔡霈休甩下尖石，绕着阵图缓行，心中回忆填数时所用之法，这三日她自把能想到的法子用上，离之较近的一块用了摒弃法，便是每填完一行就将其置于一旁，以此集中精力去解剩下空格，然而此法行至后来却还是出现相同之数。接下来一幅则修正上幅问题，用相连法来解，不想最终还是未能将空格填满。
　　之后她又有意将九宫大阵拆分为九块小九宫，以简入手，先填好小九宫，再将其组合，或许便能得解。但九宫方阵之间互为联系，固然拆分后解法简易许多，可当再合上时，却又出了错处。蔡霈休摇了摇头，目光瞥到一处小九宫，面色微沉，原来她先前沉浸算中，并未发觉此处填成了五黄入中的凶煞之象。
　　程忆是术数堂之主，精于算学一道，显然不会在出题时犯此错误，当下便明这处小九宫填错了数，随即拿石更改。
　　蔡霈休本想尽数看完，却现天光幽幽，一片墨云飘来，不一时便有细雪从洞口撒下。
　　这雪一落，也不知阿熙的身子能否受得了？蔡霈休念及此，幽幽一叹，心道：“罢了，何事都讲究静心聚神，她急于一时也难得其解。”如此想着，起身回了石室合衣卧下。
　　这一觉睡到正午方醒，拿干粮填了肚，屈腿坐上石台，双手捏诀置于丹田之处，缓缓闭眼，让悬浮之心沉静下去。
　　运功之际，蔡霈休不禁思索：“张祖师并未详说要悟出何物，我一味参悟心法剑技反而会把思绪困在其中，此非正一修行之道。书中有言‘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若要得悟，便只有人之道，人之道为顺应自然之道，即自在守我，而今我身陷囹圄，自在已失，又从何论守我？师父曾说道非道，那‘我之道’也可为‘非我之道’，道即非道，我即非我，而我与非我又有何相通之处？是重在‘我’吗？”
　　蔡霈休越想越乱，体内真气竟也随之变化，眼见真气在筋脉急流，愈发躁动，赶忙抛去杂念，守心收神。待将真气如数安抚，方缓缓吐出口气，睁开眼来。
　　跳跃烛光打上石壁，挥剑小人在这光影之下，仿若活了过来，一招一式悉数映进眼中。蔡霈休紧盯小人手中长剑，渐渐被其吸引，起身落地，正待拔剑，忽地手上一空，愣了愣，眨眼还神。
　　“器乃外物，一切外物皆可为器。”蔡霈休看着空无一物的双手，喃喃自语，“道非道，我非我。一切非道即为道，一切非我即为我，既是非我，那守我守的又是哪个我？自在又是失的何方自在？宇宙为大，其中万物为有，人在之中行的便是大有之途，既存在‘大有’，那便也存在‘大无’，一切大有是否又为大无？”
　　“太初天开生乾坤，万物化生归无极。”蔡霈休正陷迷茫，电光火石间，玲珑二童此话在脑中响起，是了，她记得阿熙说过，乾坤无极剑阵乃二童更改己身气机，以此形成阴阳交汇之气，做了循环。
　　“无极生太极，太极复归无极，人之一生，便是从无中来，又到无中去。而‘大有’自‘大无’中诞生，又终回到‘大无’。人本身便是一个太极，有阴阳二气，自成循环，我心自在便是自在，我与非我皆是我的一种表象，何需拘泥于世俗见解。”
　　在这一刻，蔡霈休茅塞顿开，只觉心中郁气自此消解，那壁上剑式在她眼中不过成了由不同线组成的图形，浑不放在心上，转身坐回石台，又调息了一个时辰，待再次睁眼，但觉内伤将愈，遍体通达，已现往昔神采。
　　重进石洞，天光长斜，已近日暮。蔡霈休一挥手，地上积雪掀起，将原先算图尽数覆盖，又取尖石入手，重画了一幅九宫方阵图，这次却是一气呵成，将数填满，再无难处。
　　做完此算，已至夜间，蔡霈休望一眼顶上洞口，回了石室，抬眼又见石壁上的心法，右手一张，内力凝聚，在掌心化为一个气旋，随后两指一并，便以指代笔，在壁上刻下几字，满意一笑，倒上石台闭眼睡去。
　　至清晨醒来，今日已是在石室的第五日，蔡霈休用余下清水洗漱一番，拿了剑鞘挂回腰间，虽已回十成内力，但左肩受损筋脉却无法凭真气恢复。走到洞口之下，四顾陡峭石壁，纵身从一方跃上，待接近洞口，蔡霈休内力一催，震碎洞口边缘岩石，此时洞口已能容一人进出。
　　从洞口出来，却已站于顶峰之上，山风缠卷，流云过眼，垂首便可俯瞰整个道观，一切是那么渺小。蔡霈休微敛心绪，寻路纵出，半个时辰不到就下到石门前，清一剑已不在原先位置。
　　蔡霈休收拾好垂落发丝，转身便要过石桥去，扭身间，忽见桥上雾气中有一个人影，正慢慢行来。
　　“阿熙。”蔡霈休脸色一变，未待人走近，已是喊了一声，飞身奔出，站在那人面前。
　　钟柳函听到熟悉声音，未及回神，但觉风自耳旁吹过，定睛看去，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不觉面露惊喜，道：“姐姐，你怎么出来的？”蔡霈休看她身形消瘦，心里的喜悦转而被担忧取代，随口道：“我打开一个洞钻出来的。”顿了顿，又问：“你身体怎么样了？为何会来这里？”
　　“全好了。”钟柳函摇摇头，凝视她的面容，眉眼间含着道不尽的深情，“我想着姐姐困在里面太久，若能从外解开机关，也能让姐姐出来，只是这机关一旦试错，又将再次改变算法，我解了一日也未能算出。”
　　她伸出手想要抚上蔡霈休的面颊，眉头一皱，似想到什么，垂眸悻悻然收了手，掩进袖中，随即眉目舒展，露出浅浅笑意。
　　蔡霈休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此般变化哪能不见，原本因见着她而激烈跳动的一颗心逐渐沉下，不由生了疑惑。本想告诉眼前人这些时日自己的浓浓思念，想要听见她的声音，想要拥抱她，此刻又觉这些念头不太妥当。趁人不备，快速抓住她手，只觉过于冰凉，面上却未显露惊色，将她手按在脸上，笑道：“你看，我脸也是冷的。”当下又如珍宝般捧在掌中，低头在上面落下一个轻吻，神情温柔。
　　钟柳函只觉手心被温软触碰，随即一丝轻浅的吐息喷在上方，很快离去。正自愣神之际，只听一声轻笑，便被带入一个温暖怀抱。
　　这股温暖透过肌肤，逐渐渗入心头，暖得钟柳函鼻尖涌起酸意，脸颊蹭上蔡霈休左肩，瘪瘪嘴，委屈道：“这里好冷。”
　　“那你还每日过来？若我今日不出来，你可是又要在这傻傻解机关？”蔡霈休嘴上责备，双手却是往上揽几分，拿袖挡了寒风。钟柳函抬眸看她，微微皱眉，道：“我想见你。”
　　两人对视一阵，先前蔡霈休满心是见到心上人的欢喜，现在冷静下来，仔细一看，见她小脸发青，伸手揉了上去，担忧道：“怎气色这般不好？是不是寒毒还未化解？我们先去找祖师。”
　　“寒毒昨日便解了。”钟柳函环上蔡霈休脖颈，脸露疲色，偎进她怀里，阖眼道，“只是身子还有些虚，养段时日就好。”
　　蔡霈休抬手拍着她肩，若有所思，柔声道：“你该在房里静养，别太勉强自己。”只听怀里人轻轻嗯了一声，半晌才道：“那姐姐便陪我睡会儿。”
　　蔡霈休一笑，顺势道：“这么困啊，那我抱你回去？”钟柳函闻言睁开眼，指尖卷着她落下的一缕青丝，嗔道：“大庭广众之下，要让宋姐姐她们见了，不成样子。”
　　蔡霈休只觉一处头皮被扯紧，笑着讨饶道：“我闹你玩呢，少侠饶命啊。”钟柳函也未真的生气，淡笑摇头，将手拿下，往后退了一步，又牵住她手，道：“回去吧。”
　　两人双手紧握，蔡霈休脸上本有笑意，忽而淡下，将人拉住。
　　“何时伤到的？”蔡霈休摊开她掌心，见着指腹上密而小的伤痕，分明是划伤，心下不由紧张起来。
　　钟柳函右手虚虚一握，不在意道：“刻木头时磨的。”蔡霈休松了口气，道：“我就怕你又拿利器划自己。”说罢，笑得勉强，拿指轻轻抚过伤痕。
　　此事终究在心里留下了一个结，这人太过隐忍，一旦狠下心来，就不懂爱惜身体，若不细问，怕真到出事时，她又只余伤心悔恨。
　　钟柳函观她神色，哪能还不明其心意，方回落的酸涩又欲涌上，深吸了口冷气，蓦地握住掌中手，笑道：“我哪有那般傻，从前不过形势所迫，如今有姐姐在身边，可不敢了。”
　　蔡霈休一听，忍不住挑了话里破绽，问道：“意思是我若不在，你就会伤自己？”钟柳函微愣，瞅她一眼，叹道：“我今日才知姐姐有此辩口，左右乃我不是，罢，姐姐要我如何吐露才肯信？”
　　这话一出，蔡霈休哪好再言，倘若接着说了，倒像在怀疑人，彼此间重在“信任”二字，便也不再纠结于此，脸上一笑，拉人往前走道：“一时想不出好法子，待我慢慢想来。”钟柳函道：“若是过了太久，我可不作数的。”两人的声音散在风中，逐渐飘远。
　　两人路上正巧撞见宋寄悦寻来，见到蔡霈休，她亦有些惊讶。眼下蔡霈休需沐浴更衣，只与其道几句谢，便先离开。宋寄言见两人相携离去背影，低声一叹，忽听一个声音道：“原以为她不知变通，这般也好。”
　　“前辈。”宋寄悦转身，对不远处立于廊下的张祺英行了一礼。
　　张祺英此时却与初见相比生了极大变化，青丝全数转白，眼中流露疲惫，少了先时的飘逸出尘之气。
　　她为钟柳函耗尽一身真气，当时钟柳函见此情景，以为害了她性命，内心愧疚不已，直到张祺英道出她长生一事，只待闭关修行一阵，便可恢复原貌，才叫钟柳函信了三分，却如何又要为她诊脉。张祺英拗不过这丫头，也只得放手让她看过，好容易才息了此事。
　　若不是放不下在石室内的蔡霈休，张祺英昨日便会去闭关，未料她今日就从石室中走了出来，观其神态，想来也有所悟，这下再无挂念，道：“我过会儿就会闭关，她若要寻我，你们便把人拦下。”
　　宋寄悦惊道：“这么快，前辈不再与她说几句话？”张祺英道：“你们在此留了太久，等那丫头养好身子，就下山去吧。”话音方落，人已走远。宋寄悦呆立原地，半晌无言。
　　蔡霈休换好衣物，从屏风后行出，却见钟柳函站在窗前，并未睡下，上前将窗关闭，不觉问道：“不是困了，怎还不睡？”钟柳函抓着右臂衣袖，侧身回道：“我只是在想，人之一生该多久才算一生？”
　　蔡霈休想了想，道：“不同人寿命也不相同，从出生到死亡，便是一生，只是时日不同罢了。”钟柳函沉吟道：“一瞬是一生，数十年也是一生，生命当真奇特。”抬眸看向蔡霈休道：“我总在想，若一直有人能念着死去之人，那死去之人是否也算活着？”
　　蔡霈休一愣，以为她是思念死去亲人，安慰道：“只要活着的人不忘，那人便也一直活着，若是能载进史书，受后人阅览，那人便能得永生。”钟柳函前面还听得认真，到后来不由哑然而笑，道：“我与姐姐说正经的。”
　　蔡霈休笑道：“我也不骗你，我觉得现在讨论如此深奥问题还不是时候，与其费这些心神，倒不如活好当下，所以你该休息了。”
　　绕了一匝，还是回到原处，钟柳函一叹，道：“也是。”转身去到床边，将外衣解了搭在架上。
　　蔡霈休随后也上了榻，这几日她睡得并不安稳，如今心神松缓，多看了身旁人几眼，便安然睡下。
　　作者有话说：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易》


第135章 相思枫叶丹
　　这一觉蔡霈休睡至未时方醒，睁眼回神之际，察觉身旁已没了人，掀被起身，穿上衣衫走去外屋，抬眼间，便见钟柳函正伏案书写。
　　“在做什么？”蔡霈休走到水盆架，拿水随意擦了把脸。钟柳函侧首看她一眼，把写了字的纸压到下面，拿了本书放在身前，道：“姐姐醒了，这糕点有些凉，我拿去厨房再热热。”
　　蔡霈休正漱着口，闻言忙把水吐入杯中，拦道：“你毒才解，不用如此麻烦，冷的我也能吃。”钟柳函轻轻一叹，不再坚持，所幸茶尚算温热，便起身给她倒了一杯。
　　到得近前，蔡霈休先拉着人一同坐下，喝了口茶润喉，又拿起糕点咬上一小口。这糕点刚出锅时最是香甜，冷下后吃来口感就糙了许多，还有些不好下咽，她倒不在意这些，又咬了两口，方要端起茶杯，就听得几声轻笑。
　　蔡霈休疑惑抬首，便见钟柳函倾身凑了过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吻。愣了片刻，蔡霈休将嘴中糕点咽下，揉脸道：“怎么了？”往前钟柳函虽也会如此，但今日她总觉有所不同，似乎更为亲热。
　　钟柳函垂眸一笑，把书翻开，指着一处道：“张前辈许我看道观内的藏书，这册书中恰有记载接续筋脉之法。”蔡霈休盯着她脸看了一阵，却觉与此无关，喝尽杯中茶，淡然道：“那是好事。”
　　“姐姐难道不高兴？”钟柳函心中有惑，笑意淡去，手按在她腿上，抬首望来，眼含忧色。
　　两人此刻离得很近，只需她再往前几分，就能亲到眼前人的双唇。蔡霈休嘴唇翕动，忽地笑道：“我自然高兴，只是阿熙，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话音一落，屋内便没了声响，钟柳函眨了眨眼，笑问道：“有那么明显吗？”蔡霈休道：“无事献殷勤，你方才又在写什么？”
　　话一出口，钟柳函直接笑进她怀里，过了一会儿，抬眸又在她脸上亲了一下，道：“那我要多献些殷勤才是，免得姐姐多想。”蔡霈休一怔，无奈道：“你从前可不这样。”钟柳函道：“从前我是身体不好，总是姐姐为我着想，现在寒毒已解，还不许我对姐姐好了？”
　　“真的只是这般？”蔡霈休有些不信。
　　钟柳函双手捧住她脸，目光灼人，笑吟吟道：“那要我如何证明？”蔡霈休想了想，终是把那点疑虑打消，揽着她腰，低头亲了亲唇，狡黠一笑：“礼尚往来。”
　　钟柳函瞪她一眼，只觉有些脸热，坐直身子道：“姐姐可还要看我写的信？”
　　“原来你是在写信。”蔡霈休又吃了块糕点，含糊道，“写给谁的？”
　　钟柳函道：“给你写的。”这下蔡霈休一惊，倒了茶水喝下，才疑道：“给我的？你与我说便是，哪还需再写信。”钟柳函摇头笑道：“确切说来，是写给以后的姐姐。”
　　以后？蔡霈休深思一阵，仍不得其解，问道：“为何要给以后的我写信？”钟柳函把写好的信封上，缓缓说道：“时光匆匆，彼一时，此一时。不同时刻的我就似一个新的我，或许我现在的想法，几年后又会是另一番见解，若是留一封信到以后再看，不就像过去与来日的人在对话？”
　　“确是有趣，这信就如其他物件，有其存在的意义，若以后的我把这封信看了，就是在与现在的你对话，定是要有一番感慨，到时我得拉上你一同来看。”蔡霈休仔细一想，道，“不如我也给你写信。”
　　钟柳函笑笑：“那感情好，未免我们忍不住偷看，这信就暂由各自保管，届时再一起交出。”蔡霈休道：“那要定个期限。”钟柳函神色微变，随即道：“便以十六年为期。”
　　“为何是十六年？”蔡霈休问道。
　　钟柳函笑答：“姐姐为我过的第一个生辰是十六。”
　　说到这，蔡霈休蓦地想起一件事，道：“之前还说等下次见面，我给你把梨花簪戴上，倒把这事忘了。”钟柳函却是一直未忘，见她想起，拿出梨花簪，道：“现下也不晚。”
　　蔡霈休接过，拿在手中打量，随即站起身，一只手扶住发髻，另一手先抽出玉簪，数捋青丝垂下，再拿梨花簪绕起青丝，最后稳稳插上。这期间，她不时拿眼观察钟柳函神色，生怕稍不留意，把人弄疼。
　　钟柳函见她神态郑重，双唇始终抿着，像是遇上什么大事一般，不由笑道：“我可没有那么娇贵。”蔡霈休拨动流苏，仔细端详，目光与之对上，柔声道：“很美。”
　　钟柳函微愣，笑意更深，问道：“姐姐在说梨花簪吗？”
　　顺着流苏，蔡霈休手往下移，捋好溜出鬓发，眨眼一笑，回道：“自然是你美。”本是有意戏弄，却忘了眼前人惯会说些直白话，钟柳函反把自己闹得羞赧，目光闪躲，道：“我为姐姐梳发。”
　　蔡霈休也不再闹她，将发带搁到桌上，道：“有劳你了。”钟柳函摇摇头，取了竹梳，一遍遍梳下，待把长发理顺，着手编了几条小辫，挽出发髻，又拿自己的玉簪绕上剩余长发扎在脑后，接着将发带系上。
　　梳妆完毕，蔡霈休碰了碰垂髻，起身去照铜镜，看了一眼，抬眼问道：“会不会烦琐了些？”自坠崖后，她都是将长发简单挽成道髻，便于在江湖行走，倒是许久未再梳此类鬟髻。
　　钟柳函未答，拿书坐下。蔡霈休走了过来，推了推她肩，笑道：“你回我一句啊。”钟柳函翻着书页，抬头看了一眼，视线回到书上，淡然道：“回什么？”
　　蔡霈休一愣，歪头看去，却见钟柳函又瞄来一眼，正抿唇浅笑，未及开口，便听她道：“不是什么费力的事。”
　　手指划过桌沿，蔡霈休猛地忆起一事，懊恼道：“祖师为你化解寒毒，我还未去拜见，却是失礼了。”钟柳函道：“我醒后去寻张前辈，宋姐姐说前辈已去闭关，若姐姐找来，也不会再见。”
　　蔡霈休闻言微微蹙眉，略一思索，方叹道：“也罢，想来祖师一心清修，此行来扰已是冒犯，不知祖师去了何处闭关？”
　　钟柳函摇头道：“宋姐姐并未询问，我也不知。”蔡霈休垂眸略思，总觉古怪，遂道：“我去石室看一眼。”钟柳函合书道：“我与姐姐同去。”蔡霈休忙按住她：“你身子虚，便先养着，我去去就回。”
　　“姐姐是有什么要事吗？”钟柳函仰首望来，目带忧虑。蔡霈休握着她肩，轻笑道：“我也只想与她道谢，不然心内难安。”钟柳函道：“那我更该前去。”说罢就要起身。
　　蔡霈休打量钟柳函片刻，心中疑惑更甚，点了点头，道：“好，我们一起去。”帮她取下氅衣披上，牵手出了屋。
　　两人默然前行，钟柳函侧首望去，却见蔡霈休双眉微耷，似有愁绪，不禁问道：“姐姐有心事？”蔡霈休忖道：“我想不明白，祖师费心引我入石室，究竟想让我悟出什么？”
　　钟柳函目光微闪，握紧她手，随意道：“那姐姐可有所悟？”蔡霈休望着前路，笑道：“说来不怕你笑话，我到昨夜才解了程前辈出的九宫方阵。”钟柳函面露讶然，随即微笑：“此事你们可未与我说过。”
　　蔡霈休心里有事，钟柳函问了便也只想着答话，倒忘记她不知此事，如今既已道出，只能心虚道：“我并非有意隐瞒，那时还在南安，我与程前辈谈论新济军阵，之后她便出了九宫方阵一题，你尚在城郊别院，我自然也想自己解出。”
　　“程姨不是会刁难的人，九宫方阵又名九九方阵，若是入门之人，应从小九宫解起，以此由浅入深，精此算者，常常半刻内便可算出一题简易的九九方阵。”钟柳函摇头笑笑，“姐姐并不精于此，程姨又给你出此算题，倘若难度再上去，只怕要花上不少时日，所以程姨为何要给姐姐出这样一道难题？”
　　见人停下步子望来，蔡霈休只叹钟柳函聪慧活络，此事不好凭一言揭过，心念数转，面上却是从容道：“许是见我对阵法好奇，程前辈才有意考我，除去赶路的日子，我真正解此算题也只有数日，不知在钟老师眼中可算入门？”
　　钟柳函知她欲岔开话头，想着二人或许立了约定，便顺着道：“姐姐既能解了九九方阵，当然算是入门，若姐姐有此意趣，我也可寻闲为你解释其他简单算题。”
　　此时二人已走至小广场，蔡霈休望见圆台上的太极图，不由说道：“算学与道学说来亦有相通之处。”钟柳函点头道：“算学与道学皆是天地衍生之学，探寻的是自然演变，遵循事物发展常理。《算经》中的‘鸡兔同笼’之问，解法与张前辈所说的‘和’殊途同归。”
　　蔡霈休还记着当日张祺英所说，思索道：“有舍有得，太极阴阳，是与非，原来一切事物都是对立并行的存在。”
　　闻她此言，钟柳函颔首道：“确是如此，万物相生相克，所求不过一个‘和’字，万事万物既存于天地之间，便逃不开其中规律。”
　　宋寄悦寻蔡霈休而来，远远见到她二人在小广场交谈，快步上前，开口问道：“你们要去何处？”两人闻声望去，便见她手中拿着一幅画，蔡霈休道：“听闻祖师闭关，我欲与她当面道谢。”
　　“你是要去石室？”宋寄悦将画展开，蹙眉道，“我去看过，石室已然打开，张前辈并未在那，不过我在里面看到了这幅画和一张字条。”
　　两人定睛看去，但见画上绘的是一幅深秋景色，火红满山，江流自峡口奔出，枝叶间隙处，可见一艘大船行在江上。
　　蔡霈休心头一震，不由侧首看向钟柳函，却是面面相觑。
　　钟柳函拿起画轴，从上往下仔细察看，不久便道：“这幅画是祁前辈所绘。”祁乐然的名字就藏在了红枫之中。
　　“我在石室时并未见到有这幅画。”蔡霈休望向宋寄悦，“宋姐姐在何处找到的？”
　　宋寄悦道：“就放在石台上，许是张前辈在你出来后留下。”拿出字条，续道：“你们看。”
　　“水满江东流，朝霞复弥天。叶舞波秋若，风飞剪水般。行路隔山岳，斯人再无还。虚冠如烟散，相思枫叶丹。”钟柳函轻声念出，到得最后一句，不觉多看了几眼画中景物，此刻天色晦暗，这红枫却仍让人觉得亮眼，必是用了上好的颜料来绘。
　　纸上墨迹未干，应是张祺英写下，然这诗如何看也不似她所作。蔡霈休将诗句又念了一遍，钟柳函道：“这诗与画一同出现，许是祁乐然当年所作。”蔡霈休点点头，叹道：“我原本想找祖师当面询问四季图和秘宝之事，现在秋景图既然在此，祖师看来是知晓一些内情，只是不愿与我们多说。”
　　宋寄悦问道：“张前辈走得急，又让我们早些下山，你待如何？”蔡霈休道：“先去兴州，阿熙你以为呢？”钟柳函知道唐景初所造攻城车炮威力，现今过去半月，兴州城只怕已被新济拿下，便说道：“下山后先探听兴州是何情况，若是被攻陷，到时还是另行打算。”
　　宋寄悦嘴上虽不说，但心里也担忧宋寄言安危，只想快些下山，方要开口，念及钟柳函身体，转头望来。钟柳函知她所想，淡笑道：“宋姐姐无需顾虑，我再休息一日就好。”宋寄悦点头道：“好，我们休整三日，初五下山。”又对蔡霈休道：“这画与四季图有关，就由你收着。”蔡霈休自是应下。
　　张祺英既决定不再见人，蔡霈休便也不会执意去找。三人又说了几句，便分道回屋。
　　蔡霈休重回桌案，将画摊开，四季图她已得了三幅，细想其中景物，却无多大干系，要寻其规律，也不过应四时变化，景物又是不同。念及此，蔡霈休道：“阿熙，钟叔叔将冬景图交予我时，曾说或可从中寻到卫清子葬身之地。”
　　钟柳函一惊，道：“卫大家在天衍宫只立有衣冠冢，此事天衍宫中人皆是知晓，听闻卫大家死后先祖钟和光寻其旧友，之后那名旧友前来将尸身带走，至于葬在何处，便无人知了。”
　　蔡霈休道：“我与钟叔叔当时推测那位旧友是齐柔嘉，卫清子在玄天铁盒中又同时留有祁乐然与齐柔嘉两人的往来书信，便可证实两人确属同一人，今日见了这诗，我更觉当初猜想无错。”
　　“行路隔山岳，斯人再无还。虚冠如烟散，相思枫叶丹。”蔡霈休念着诗中颈、尾两联，眼望画上大片红盛枫叶，不觉叹道，“阿熙，你以为齐柔嘉会将卫清子葬于何处？”
　　春景图还未出现，冬景图所绘为齐云山，若是卫清子葬于此，张前辈应会告知，夏景图上是天衍宫，想到此，钟柳函点着画上红枫：“便在这。”
　　蔡霈休皱眉道：“我也是这般想，但此红枫盛景，又能在哪里得见？”钟柳函笑道：“此处风景极佳，若有人见过，必不会忘，我们只需向人打听，哪座山能见此景色，总能寻到。”
　　作者有话说：
　　此章中作的诗，借鉴了李煜的《长相思·一重山》
　　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菊花开，菊花残。塞雁高飞人卫还，一帘风月闲。


第136章 渐露端倪
　　“此处山峰险峻，我只怕见过的人极少。”蔡霈休将画一卷，说出心内担忧。
　　钟柳函宽慰道：“如今四季图已有三幅在姐姐手里，若我们也难窥其中玄机，其他人更是不能，倒不用急于一时。”
　　蔡霈休从前并不是急躁之人，今次对四季图一事却显得格外不安，钟柳函看在眼中，索性开口问道：“姐姐是有顾虑？”
　　蔡霈休道：“你说，若卫清子墓中真有完本的《天工图》，该如何处置？”此话出口，钟柳函想到当年两人在侯府，也一同谈论过此事，只觉匆匆两载光景，竟也有了几分人是物非之感，不由叹道：“姐姐曾说愿秘宝永远只是秘宝，即便为人所用，也需交给为天下人之人，现在是改变主意了吗？”
　　蔡霈休略略沉默，握住她手，徐徐道：“你当时也问过我，那为天下人之人是否为当今皇上，经历这种种，我今日要告诉你不是。人非圣贤，皆有私欲，天下人的命运不该由几人来掌控，无论哪方挑起战事，苦的永远只有百姓。皇上宁可丢失几座城池，也要借新济之手灭了天衍宫，如此不顾国人性命，不配为天下之主。”
　　“其实那日，新济大军行至谷外，并未立时进攻，直到梨林被另一方人潜入，谷内燃起大火，新济军才似得了号令，大举进发。”钟柳函闭了闭眼，脑中浮现当夜山谷大火，眼睁睁见众人冲出“不思道”，是她下令拉锁，断了大家生路。
　　蔡霈休一怔，转眼见钟柳函悲痛模样，将人抱紧，话未出口，眼泪却先落下。
　　钟柳函缓了一阵，待心神平复，拿指抹去蔡霈休眼角泪珠：“姐姐为我哭的够多了，我不想姐姐伤心。”
　　蔡霈休吸了口气，道：“我想明白了，等送天衍宫众人平安出海，我先带你回家见我娘，之后你要去哪我便跟你去哪，其余人事，就随他们去吧。”
　　钟柳函知这不过一时气话，即便她们想抽身，又岂是易事，听她提及母亲，不觉伤怀，垂眸道：“我想回天衍宫，见见我娘。”
　　那时蔡霈休一心为寻钟柳函，见得天衍宫惨状，悲愤之余只想还清无尘银两，两人离开得急，倒没有去旁处察看，也不知坟冢是否完好，遂道：“若兴州城已破，那我们便与宋姐姐兵分两路，我同你回天衍宫。”
　　钟柳函看她一眼，却没应下，只道：“姐姐还要找秘宝吗？”蔡霈休道：“自然要找，我想知晓两位前辈会在其中留下些什么。”
　　听她如此说，钟柳函想到被烧毁的万卷藏书，卫大家与其学生护下的书籍，终究还是在她这代没了。她正自失神，忽听蔡霈休道：“左冷仟对此执着多年，若到时告知他秘宝已被我所毁，你说他会是何反应？”
　　“姐姐要毁了它们？”钟柳函猛然抬首，皱眉看向身前人。
　　蔡霈休摇头笑道：“无论秘宝为何，都有其存在之理，皆乃前人心血凝聚之物，未经本人许可，哪能随意损毁？我不过想以此气一气左冷仟，让他断了念想。”言罢，将画递出。
　　钟柳函看着画轴，接过叹道：“姐姐还想报仇吗？”蔡霈休一愣，轻皱眉头，半晌方道：“至母亲来信后，这事我已慢慢看淡，我也曾想过，周忘生为报亲仇，终与心爱的人错过，留下遗恨，甚至还因此牵连到姐妹两人的感情，致使她们到现下仍存芥蒂。”
　　“虽不认同‘冤冤相报何时了’这话，但经历了二叔、宋家以及两国间的恩怨，我却不想为报仇而累及外人，再说我爹这事牵扯太深，真要细细算来，我不知要去杀几人才能罢休。我杀了他们，他们的亲友再来杀我，何时能是个头？倒不如就在我这里断去。上一次，我与左冷仟并未分出胜负，日后再有一战，也与报仇无关。”
　　蔡霈休轻叹一声，见钟柳函低眉沉吟，问道：“阿熙，你呢？”
　　钟柳函摇摇头：“如今我只望天衍宫人能安稳一生，无暇顾及这些，就如姐姐所说，倘若我真要报仇，该死的人太多，是杀不完的，若因此牵出新一轮复仇，就成了我的罪孽。”然唐景初判出师门，两次害得天衍宫陷入危难，此人孤恩负德，罔顾人命，已是罪大恶极，不得不除。
　　蔡霈休呆了呆，忽地笑道：“确是如此，两国之事却非我们能左右，只是我心中仍不愿见百姓受此苦难，若能让两国息了战事，也是好的。”
　　此念说来轻巧，真要施行却比登天还难，两国之间积怨日久，新济一心想收复旧都，匡扶正统，而习国怎可能会将打下的江山拱手相让？这话要让常人听了，只怕会嘲笑蔡霈休痴人说梦，是个傻子。
　　钟柳函默然一阵，似是打定主意，道：“姐姐想做什么，便去做吧。”蔡霈休遽然一惊，仔细打量她神色，随即叹道：“你也不劝我。”钟柳函道：“要让两国休战不是易事，若是实现，拯救的就会是千万人性命，我学医也不过治病救人，姐姐此般比我行医救的人还多，哪有劝阻之理？”
　　此言一出，蔡霈休似被点醒，愣了半晌，怅然道：“你学医为救人，我从前习武，却未想过自己想要什么。”她自拜张远道为师，习武已有十余载，却是从未认真想过，自己习武究竟为了什么，又志在何方。
　　“姐姐现在想也不晚。”钟柳函把画轴装入包袱，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蔡霈休也真思索起来，没过一会儿，即笑道：“那我有些贪心，我想亲人康健，想早日了结与他人恩怨，想永远与你在一起。”
　　钟柳函听得一怔，缓缓道：“我以为姐姐会说解救天下万民。”蔡霈休摇头道：“你我心里都清楚，这是凭己身不可实现之事，有抱负是好，也需量力而行。”
　　钟柳函想了想，却觉松了一口气，问道：“姐姐当真能看开？”蔡霈休道：“两国休战只是我的一个妄想，阿熙你也不必放在心上，要真日日为此烦忧，却是将自己困住，到头来不仅救不了人，还会令自身陷入无尽痛苦。”
　　原本那句话也只是蔡霈休有感而发，不料钟柳函以为她真有此意，即便在外人看来是不切实际之言，也依然选择相信。惊讶过后，心中则余感动，当听到钟柳函解释为何不劝阻她时，蔡霈休又觉释怀，她从前确有如父亲一般叫天下长久安定的念想，可到如今她也杀了许多不相干的人，那些人，是否又有亲人孩子？以战止戈已非她所愿，何必又把两国战事看得太重，徒增烦恼。
　　纵使蔡霈休未想通此事，也不会拿钟柳函和天衍宫众人的性命去赌，人在面临选择之时，更该明白哪些才是最重要的。
　　七日前，兴州城头轰鸣不绝，新济军摆开阵势，持盾兵卒行在前列，随后紧跟携爪钩、短刀的步兵，几门攻城车炮不断向前推进。而在城门上，习国两千名弓箭手早已蓄势待发，待新济军接近，便在炮台两侧交替射箭，一时炮矢如雨，击溃前方阵势。
　　何涛骑马立在军阵之中，眼见己军前锋死伤过半，脸色微沉，转头问道：“唐先生，林大人虽将此次攻城战交予你指挥，可若让我新济兵将这般送死，这罪责该由谁来背？”
　　“若将军治军严谨，也不会让人走漏消息，大军今日早入黄谷关了。”唐景初收紧缰绳，着一身青衣，下颌处蓄上短须，只见他眼望城头弩炮，原本阴柔的脸上添了几道疤痕。
　　本以为新济军有了攻城车炮，再以轻骑、战车突袭，不出几日便可攻下兴州，孰料兴州城将领先一步得到攻城消息，等骑兵到了城下，兴州这边已更换布防，佯装应变不及，退至内城。而当骑兵攻入外城，埋伏已久的伏兵飞驰而出，紧接着城头火石飞箭呼啸落下，原本趁势冲上的新济步兵死伤惨重。
　　骑兵后路被截断，正在前方领兵突杀的郑连敬神色一变，急转马头，忙号令众骑摆出长剑之阵，将冲散骑兵汇聚一处，又顶着乱矢御马踢开关门兵卒，长枪一探，卡上将关闭的城门。
　　那一役，新济吃下大亏，郑连敬腰、背各中一箭，加之毁了两门攻城车炮，林午得了消息，就遣唐景初带上兵卒工匠连夜驰援。为防习国临近几城派兵增援，唐景初命何涛继续带兵架炮猛轰城门，以求在援军来前拿下此城。
　　谁知兴州上下一心，众兵将拼死守城，硬是拖了四日也未能攻进，到了第五日，唐景初又叫工匠将炮车拆解，以人力把一门炮台向前送出百米，改换轻的火弹填充，如此连发两炮，竟都打上城头，虽威力降下，但杀人足矣。唐景初如法炮制，前后命兵卒运了七门炮台上前，连番轰击之下，兴州城头兵将只得避身于石墙后，攻势骤减。
　　寻此间隙，新济步骑兵同时奔出，步兵百人举一架云梯，云梯上又载十余位弩手，千余人不断逼近兴州。
　　眼见离城墙愈来愈近，就在这时，但见城门大开，先听得噼里啪啦一阵鞭炮声响，随后黄土飞扬，奔出百余头黄牛。新济军哪见过这般阵仗，一时愣住，忽听前方惨呼大起，就见发狂牛群已冲入兵阵，顶飞数十人。
　　一些步兵回过神来，举枪抵挡，不料枪尖方刺进牛身，黄牛吃痛更是急奔，枪杆便即脱手，即使枪杆握在手中，受此冲势也已折断，黄牛带着断裂枪杆继续疾冲，直把人扎个对穿。
　　牛群四处冲撞，毫无章法，步兵与弩手急往后撤，然仍有不少死在牛蹄之下，骑兵得令勒马在后，不敢贸然冲上，剩余兵马护在炮台前方，以防黄牛冲毁炮台。
　　回想昨日败局，唐景初目光倏厉，目测炮台已进射程，挥袖道：“开炮！”传令兵立时举旗纵马在军中奔驰，号角声随之响起。前方运送车炮兵卒得其号令，忙将火药填入，架炮攻城，手持云梯的步兵紧随其后。
　　泄露军机一事是何涛过失，对此也无从辩解，可见唐景初仍以昨日之法攻城，且因未将行车拆解，光把车炮运到前列就已折损数百兵力，不禁皱眉道：“唐先生是将习国贼子当成了傻子不成？”
　　唐景初遥望兴州城门，冷然道：“将军稍安勿躁，敌军大方，为我军送来黄牛做了口粮，我倒要看看那城内还有多少黄牛够他们使唤。”何涛手按佩剑，道：“但愿如先生所言，若此战仍未攻下，后续兴州之事也不需先生再劳心劳神。”
　　唐景初瞧他一眼，掌中劲力暗生，想了想，忽又收了内力，目光一转，见兴州城门打开，忙要发号施令，却见自城中冲出千余骑兵，云梯上弩手当先跃下，持弩激射。
　　骑兵登时分两路散开，摆开圆阵，并未与其正面碰上，而在此时，城门中又有数千步兵杀出。
　　何涛见此，拔剑笑道：“无胆鼠辈，今日既敢出洞，便叫你们有来无回。”挥鞭喝道：“众将士随我杀进城中！”
　　一众兵马应声而出，郑连敬手下骑兵却是未动。唐景初翻下马背，垂袖观望，哂而不语。
　　“唐先生。”郑连敬驾马行来，下马拱手道，“父亲前日来信，让我跟随先生行动，现下战事未定，先生何故如此？”
　　唐景初摸上短须，眯眼道：“既如此，你便在此静观其变，兴许能救下何将军一命。”郑连敬皱了皱眉，问道：“先生何出此言？”
　　“你爹很好，你也不错，我送你一份军功，在此看着便是。”唐景初望着两军混战，悠悠说道。
　　其时，东北方山丘上，一人看向远处交战两军，不禁嗤笑道：“新济军实在愚蠢，到今日也未能拿下兴州，堂姐你以为呢？”
　　惠平县主此时被一人押着，双手捆在身后，怒视静澜郡主面容，骂道：“静澜，那城内可都是我习国子民，你通敌叛国，必遭报应。”
　　“这习国中，可不止我一人想兴州失守。”此时静澜郡主已褪下钗裙，穿着轻便的长袍，摆手道，“罢了，堂姐也是可怜人，还是少知道一些为好。”
　　惠平县主见静澜郡主含笑瞧着两军厮杀，已辨不清她是否真的发病，只觉胃里阵阵翻涌，一股气冲上脑门，咬牙恨道：“你又在发什么疯？我可不可怜哪用你来下定论？”
　　静澜郡主闻言笑笑：“我有时真羡慕堂姐，活得糊涂，未尝不是一件幸事。”惠平县主一愣，问道：“什么意思？”静澜郡主道：“凭我一人之力，可不能将堂姐掳走。”
　　惠平县主心绪如麻，思来想去，忆起被叫去南山别院陪静澜养病，忽地脸色一白，急道：“是我爹，还是皇上的意思？”


第137章 请君入瓮
　　静澜郡主深深望她一眼，却未多言，只道：“堂姐非蠢笨之人，应知一些事不好摆在明面上论，我话尽于此，堂姐就随我段时日，总不叫你受了伤害。”
　　此话不说还好，既已出口，惠平县主不得不多想，若是她爹的意思，那便是谋逆大罪，可她一个女儿家又能做得了什么？为何要把她支去南山别院，如今又到了此地？可要是皇上的意思，岂不是弃一城百姓不顾？不会的，皇上必不会这般。她去南山别院是太后授意，本是让她盯着静澜，要是察觉有不妥之处，当即刻传信告知宫里。
　　刚去别院，静澜也只在自己院中，并未与她交谈。惠平县主以为她因失了玉珍暗自神伤，万没料到，自己不过在别院待了五日，再次醒来就是在马车上，之后又一路南下，到了这兴州城。
　　想到此，惠平县主只觉口中艰涩，失色道：“静澜，告密一事是我不对，我也没想到姑母会把玉珍留下，你小时就爱耍弄我，方才那些话无非是又想诓骗于我，我不会信。”
　　“静澜从未有戏耍堂姐之心，堂姐怎么想也是堂姐的事。”静澜郡主眼望战场，习军这几日明显憋着一口气，此次出城围杀，气势如虹，就似一杆长□□入敌阵，几个回合便使新济前锋落败逃窜。
　　惠平县主同样见得此景，心中不免为己军喝彩，眼角眉梢方露喜意，转瞬又听静澜郡主道：“新济铁骑竟是未出。”话才出口，但见纷乱之中，有三千骑兵从外沿突入两军乱阵。
　　随三千骑兵入阵的还有千余骏马，原本躲避习军长枪的弩手趁乱翻上马背，当即纵马迂回，又从箭袋内抽出铁箭搭弦射出。入阵的三千骑兵见时机已至，分作两股搅乱习军阵势，长枪一划，连挑几人落马，受此两面夹击，习国骑兵一时乱了阵脚，城头习军见状，忙命弓弩手连发几矢，以掩护余下骑兵返城。
　　眼下城门大开，见习军又生退势，何涛心中赍恨，即叫两翼持弩骑兵御马狂追，试图阻断习军退路。同一时，郑连敬脸色大变，反身就要喊人鸣金收兵，兴州守军不似南安守军骁勇，却多有韬略，先前他已在此吃了次大亏，如今形势，己军要再临近城下，势必又遭重创。
　　奈何前军疾驰如电，再要收兵已是不及，郑连敬跨上马背，当下便要领兵去救。
　　“慢！”唐景初大步跨出，飞身扯住缰绳，郑连敬身下马儿前膝一屈，跪在地上，鼻中连连喷气，躁动间，唐景初伸手捏上马颈，便即温顺下来。
　　事情发生太快，郑连敬双手握紧缰绳，回神皱眉道：“唐先生这是何意？”却见唐景初叫几门炮台继续开炮，以此扰乱习军骑兵后撤，习军马匹经此一阻，退势降下，何涛带领骑兵追至。
　　“听闻驻守南安的那支精锐铁骑，如今已交由小将军兄长接管？”唐景初拍了拍马颈，随口说道。
　　调令在半月前就已发下，唐景初本就是从南安那方赶来，此时明知故问，不禁引得郑连敬皱了眉头：“郑将军深谋远虑，特命我来助何将军攻城，此事先生不能不知吧？”
　　唐景初笑笑，道：“小将军勇武过人，假以时日，定能建得一番功业，如今却在此磋磨，实在可惜。”郑连敬闻言哼了一声，冷脸道：“先生也是习武之人，有话大可直说。”
　　“不瞒小将军，此次唐某到兴州，一则是为攻城的事，一则是得郑将军授意，为小将军而来。”唐景初话未说尽，就听数声惨叫响起。
　　两人定睛望去，但见习军在高墙两侧架起床弩，那床弩却经改造而成，原本搭装弩箭的地方换上瓦罐，一发之下，无数瓦罐砸进新济正自追击的骑兵阵中，紧接着城头蓄势已久的另一队弩手发出火箭，一时红焰若霞，坠如流星雨落，与那瓦罐中的麻油一触，燃出一道长线。
　　新济马匹受此惊吓，再不敢冲前，何涛勒马在火线外徘徊，眼睁睁见着习军尽数回城，惊怒无比，却也无法可施。此次出击未能攻下兴州，虽说伤亡比之前几役少了半数有余，然己军士气又将低了一头，此消彼长，何涛心中愈发急迫。
　　唐景初目视兴州城头，转眼又看向那条火线，粗略算来相距竟有一千五百大步，方才发箭之时他也有心留意，那床弩却是一发四矢，箭身有枪杆粗细，若将床弩下移对准军马，势必刺穿铁甲，击溃骑兵。
　　既有如此射程威势，却只是将新济骑兵逼退，唐景初忽地一笑，心下了然，说道：“兴州守军看来尚不熟悉这武器。”郑连敬也知其间威力，见己军安然退回，庆幸之余，忧心道：“习军何时造出此等武器，唐先生可有破解之法？”
　　旁人猜不明白，唐景初心中却已有人选，只听他冷哼一声，道：“不出十日，我军必拿下兴州，还需小将军的骑兵帮助一二。”
　　因先前一事，郑连敬心中对唐景初心生不满，但攻下兴州是头等大事，一些私人恩怨倒可过后再议，遂拱手道：“若能赢得此战，我手下骑兵尽听唐先生调遣。”
　　听此一言，唐景初微微一愣，心中只觉好笑，按说郑连敬正当少年气盛之时，却不得不掩盖锋芒，终日活在其父教诲之下，郑怀谋又过于偏袒他那位瘸腿的大儿子，竟将精锐铁骑交到他手中。此事郑连敬竟也能忍下，带着一千骑兵到了这兴州城，他今日一番试探，其心虽有芥蒂，仍要以所谓大局为重，该说是太能隐忍，还是根本就是个孬包。
　　想到走前，郑怀谋要他为其执行对郑连敬的一百军棍，唐景初看一眼郑连敬，笑道：“小将军合该明白，不争不闹，到头来什么都不会是你的。”郑连敬一怔，望着唐景初走向何涛的背影，捏紧双拳，纵马回到骑兵阵中。
　　眼见新济收兵，静澜郡主只觉兴致大失，城头那床弩她此方较唐景初等人看得更为真切，转身道：“我军从未造过这四弓床弩，宋寄言定是与天衍宫人有所接触，才得了这床弩/图/纸，蔡霈休几人如今到哪了？”
　　一人忙回道：“前几日来信，要到齐云山了。”
　　静澜郡主略一思索，转头看向垂首不语的惠平县主，淡笑道：“堂姐这般安静，倒让静澜不大习惯。”惠平县主闻声身子一动，抬起眼皮直直看过去。
　　二人相识也有十年，她只知静澜不得先皇宠爱，某一日生了怪病就被抱给贤王，后来贤王因病逝去，贤王妃又突发疯疾，静澜自此便一人待在南山别院，直到先皇驾崩，方被继位的新帝接入宫中。因这些事，惠平县主对静澜一直有怜悯之心，可到如今，她却发觉自己错了，静澜对亲情淡薄，就是块捂不热的石头，任何人在其眼中都是一样，从来都是她们一厢情愿罢了。
　　“吴宁，我不管你有何念头，姑母和堂兄都一心为你着想，他们……他们是你的亲人，总不会害你，你莫叫他们心寒。”惠平县主涩声道。
　　静澜郡主目光一闪，遥望兴州城外尸横遍野，摇头道：“堂姐固然有几分智慧，却爱去胡思乱想，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我带堂姐到此也是下策，只待兴州城破，一切都将告一段落。”
　　兴州城内军民一同便有二十余万，要是被攻城，依何涛小性，势必杀人解恨，更不论那些老弱妇孺，念及此，静澜郡主叹了口气，兴州守将张从喜坚持不愿受降，兴州沦陷是迟早的事，用千万人性命换得张从喜一人身后美名，何尝不是一件令人发笑的事。
　　“堂姐以为京都好还是外间好？”静澜郡主蓦地问道。
　　惠平县主道：“你也不用试探我，待在哪里又有何分别？皆是受制于人，失了自由。”
　　静澜郡主笑笑：“本以为堂姐有几分胆识，看来是静澜多想，也罢，堂姐只需知道，你这条命是被静澜救下，千万珍惜。”言尽，再不看她，掀袍下了山丘。
　　惠平县主听得一怔，继而奋力挣扎，叫道：“吴宁，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这条命是你救的，我问心无愧，谁又能降罪于我？”
　　五月初五，蔡霈休四人下了齐云山，一行人在小镇却未探到兴州有关的消息，只道地处偏远，还需到最近的引源城再行探听。
　　四人走了两日方见到官道，再往南走，天气渐渐回暖。这日，四人驾马至引源城外，方一入城，便有一行商装扮的男子从茶摊走出。
　　眼见男子步伐轻快，径朝蔡霈休走来，宋寄悦拧眉不语，正欲拔出软剑，便在这时，蔡霈休上前一步，笑问道：“阁下何以来此？”
　　来人却是曾一路跟随蔡霈休的暗卫，见已认出他来，步子未停，与蔡霈休擦身而过，轻声道：“静澜郡主有令，若你想知武阳侯当年真相，便来兴州城一会。”蔡霈休目光一厉，随即笑道：“有劳阁下追踪千里前来相告，霈休定当赴约。”暗卫却似未听进去，身子一拐，去往马厩。
　　经此一事，如今不论兴州是否被攻陷，蔡霈休都需走上一遭，不禁看向钟柳函，目露歉疚，道：“阿熙，看来我们不能去天衍宫了。”
　　钟柳函早知她们一旦下山，必将又卷入纷争，是以蔡霈休先前提起时，她才未应声，眼下叹道：“在南安城我便说过，姐姐要坚持查明真相，无论是哪，我都陪你去。如今真相既在兴州，虽不知真假，但去也无妨，旁的事，可以之后再看。”
　　蔡霈休心中仍含愧意，却不是忸怩之人，钟柳函既已如此说，她也不再拘于此事。宋寄悦本就是要去兴州，当下见二人也要同往，不由担心道：“那郡主怎么说都是朝廷的郡主，依我看，你们还是小心为上。”
　　静澜郡主看似纯良，心计却颇深，蔡霈休对此已是多有领教，道：“她只约我一人相见，到时还需宋姐姐与小师父替我护着阿熙。”说罢，目光转向钟柳函，却怕她难过。
　　钟柳函暗自叹一口气，抬眸笑道：“这事我也帮不了姐姐，你对上那郡主，千万小心。”
　　蔡霈休见状，终是舒展眉目，点了点头。
　　既已决定，四人便先在城中寻了客栈住下，待歇息一夜再赶往兴州。
　　入房之际，宋寄悦看一眼蔡霈休，蔡霈休心领神会，让钟柳函先行进去，自己则走至宋寄悦房门前，问道：“宋姐姐可是有事要说？”
　　宋寄悦侧身将人让入房中，关门道：“你们不该去兴州，即便不为自己，你也该为钟柳函考虑。”不说蔡霈休这不尴不尬的处境，两国现下仍在寻天衍宫众人，钟柳函若是去了兴州，势必遭遇危险。
　　“宋姐姐以为我们躲得掉吗？”静澜郡主既能派人在引源城等候，对于她二人踪迹必是了如指掌，只是不知此为静澜郡主授意，还是皇上也参与其中，此局牵连甚广，唯有亲身入局，才可找寻破解之机。
　　宋寄悦自能想明里面机要之处，可想到二人吃了这许多苦，日后不知还要面临多少险境，心中又十分不忍：“凭你二人机智，总能走得远远的，避开这是非之地。”
　　蔡霈休叹道：“未想到宋姐姐也会说出这种傻话，宋姐姐该能明白，亲人永远是我们的牵绊。”
　　“她是我妹妹，我恨谁也不该恨她。”宋寄悦摇摇头，“若你想清楚了，我不拦你，我与宋寄言也不会坐视不管。”
　　话已至此，两人相看无言，蔡霈休抿了抿唇，道一声谢，起身离开。
　　翌日清晨，四人从引源城启程，快马加鞭赶了数日，还未至荣泉，便听闻兴州失守的消息。眼见道上已现难民身影，不禁紧了心神。钟柳函见不得这些无辜百姓受累，施手救下病重之人，奈何她此一出手，就被其余难民盯上，纷纷跪拜在地，祈求活菩萨悯怜施药救下一条性命。
　　蔡霈休瞧着此幕，真如天阳石窟饿鬼道中所绘壁画重现，便觉人间、鬼狱已无多大分别。
　　钟柳函不想一时行善竟会这般，四人还要赶路，必不可在此久留，她只得硬下心肠，叫蔡霈休使轻功带她脱了围困，驾马狂奔一阵，直至再见不到那些难民，才降下马速，闷头行在前。
　　五觉与宋寄悦跟在两人后方，见钟柳函神色凝重，不由向宋寄悦问道：“宋施主，小僧有一事不明，钟施主为何不把药留给那些可怜人？”宋寄悦闻言皱眉道：“给了反倒是害了他们，钟柳函手上的药始终有限，哪里够他们分用。”
　　人至绝境总易失了理性，若因药生出争抢，见血都难以罢休，大大违背本意。五觉想明这点，心中更为难受，道：“便只能见死不救吗？”
　　“你有好心没错，他们想活命也没错，可因好心出了事端就是错，明明都是没错的事，为何后面就成了错？你心中可有答案？”宋寄悦有意问道。
　　五觉听得怔怔出神，心怀激荡，当真是把数年修行于一朝推翻，凡有所相，皆是虚妄，可他们都活生生的在那，如何是虚像，如何成虚妄？生便是生，死便是死，若无心、无我、无为便能合道，合的是什么道？真如又该去哪求？极乐之地又在哪方？
　　紧赶慢赶，又走了五日，四人终到兴州地界，远远瞧着兴州城头，已是破败不堪，换了旌旗。
　　嗅着空中弥漫不散的烟血之气，蔡霈休皱了皱眉，时下她正位于城外不远的一座无名山中的小亭。
　　方系好马绳，就听身后一个声音道：“光瑞侯果然守时。”蔡霈休转身看向来人，也不执着其称呼，漠然道：“许久不见，郡主倒是客气了。”
　　此次静澜郡主只带了两人跟随，听她此言，笑道：“那便闲话少说，还请光瑞侯入亭一叙。”走至近前，展袖做礼。
　　蔡霈休拱手回了一礼，待入了亭去，静澜郡主道：“有一物本想亲自交与钟姑娘手，今日她既然未来，也只能请光瑞侯代劳。”言罢，身后侍卫扯开手上拿着的黑布，将画轴奉到蔡霈休身侧。
　　蔡霈休瞥一眼画轴，心中已有猜想，伸手拿过打开，望着画中景象，目光一闪，面无异色。
　　“郡主这是何意？”蔡霈休问道。
　　静澜郡主道：“物归原主，亦是想表明我的一份真心。”蔡霈休轩眉道：“这画我收下，其他的事，郡主可是愿说了？”
　　静澜郡主微愣，忽地展颜一笑，挥退身后两人，走至石桌旁坐下，问道：“你知我爹是怎么死的吗？”蔡霈休眨了眨眼，却是走到小亭边缘，道：“郡主问的是先皇，还是贤王？”
　　静澜郡主眸色一沉，道：“看来你并不想了解当年真相。”


第138章 至亲至疏
　　如今这亭中只余她二人，蔡霈休不想在此事上拉扯太久，持画转身，肃然道：“郡主也知我为何来此，若你不愿相告，多言亦无益，一些事我自会去查明。”
　　“你查了这些年，到今日又知多少？你明白我与那人干系，却非要当面提起，我诚心想告知与你，而你便是这般对待？”见她欲走，静澜郡主起身忿道。
　　蔡霈休抬眼看去，却见静澜郡主面含盛怒，身子发颤，分明是气狠了。若要细说静澜郡主与先皇一事，也不过是从旁听来的一些闲话，她知二人确有不合，且郡主当年被抱给贤王并非外界所传生了怪病，现在看来，只怕不如表面那么简单。
　　许是察觉自己失态，静澜郡主缓过一口气，手指对面石凳：“是去是留，光瑞侯自己决断。”
　　蔡霈休吐出口气，并未就坐，淡淡一笑，道：“我只知贤王因病离世，先皇亦是如此，这般回答不知郡主可还满意？”
　　闻此一言，静澜郡主嗤笑道：“是啊，病入膏肓，活活把自己熬死。”似在回忆往事，面上隐带惧色，不过一瞬，又归平静。
　　“此物你可识得？”静澜郡主从袖中取出手掌大的木盒，打开置于桌上。蔡霈休凑近一瞧，却是一颗白色的圆状物，光从外观来看，倒是不好分辨，又防有诈，是以只问道：“这是何物？”
　　静澜郡主蹙眉道：“你去了比武大会竟不知此物为何？左冷仟便是靠它控制了各派弟子。”
　　提及比武大会，蔡霈休微微皱眉，那日发生的事太多，忆起宋寄言描述的静澜郡主后续所为，不由打量起身前人，心中更为提防。
　　静澜郡主不见人应声，抬眸望去，就见蔡霈休双目视来，嘴中徐徐说道：“我生来愚钝，不爱想事，郡主倒不必绕这些弯子。”
　　这番话不禁又要勾起人几分火气，今日已失了次态，想到之后要说的话，静澜郡主把盒一盖，悦然道：“此物名回春丹，平常人只需服用三次，就再难解脱，你爹当年伤重昏迷，要杀死他一颗便够了，若是分次混入香中，外人也难以查出。”
　　蔡霈休陡张双目，闪身出手，一把掐住静澜郡主颈项：“无凭无据，郡主慎言。”静澜郡主尚未回神，一只铁手蓦地紧紧箍在脖上，喘息艰难，明明已下死手，却未在那人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恨意和怒气，这却让她心底平白生出无名火焰，抓住蔡霈休手腕，使力扯下，冷笑道：“你真是武阳侯的好女儿，相比贤王，他也算死得体面。”
　　蔡霈休本就不欲杀她，见人反抗，当即卸力收手，拿走木盒道：“如此说来，贤王也是死于回春丹？”
　　眼见她收下，静澜郡主缓了几口气，方道：“没错，这回春丹乃从前宫中方士炼化，意在健人体魄，延年益寿。却不想此药致人成瘾，无法解脱，长期服用便会掏空本源，加快生机流失，恨不能立毙当场。”
　　不想回春丹是这种毒物，蔡霈休心下一惊，倒也信了几分，问道：“那贤王是死于何人之手？”静澜郡主好似就等她提出此番疑问，当即说道：“当年武阳侯负伤不治身亡，幕后主事你已知晓，而贤王，同样是因那人而死。”
　　“为那皇权，便连亲兄弟都能反目，哪还顾当初这点交情？”左冷仟的话犹在耳边，今时今日，一切好似逐渐明了，连亲弟弟都能害死的人，杀一个外人有何不可？蔡霈休呆呆想着，神色平静，竟也未如从前设想那般陡升无边震怒，蓦然一股忧伤自心间蔓延，渐渐爬满四肢百骸，大有泛滥之意。
　　正在这时恰有暖风拂过，和着草木与血腥气，蔡霈休眼望亭外斑驳日光，那股忧伤也随着摇摆树影轻轻消散。
　　调整好心绪，蔡霈休看向静澜郡主，淡然道：“记得先皇与贤王手足情厚，即便我想信郡主，也得有证据才是。”
　　“枉你蔡霈休聪明一世，在此事上却连栽跟头。”静澜郡主脸色微变，却又摇头道，“是了，你是有情之人，你爹亦是，无怪斗不过皇位上那两人。”
　　瞧她做出惋惜之态，蔡霈休寒声道：“那两人一位是你生父，一位是你大哥，郡主言语中却是称不上敬重，想来这秉性一说也有其传承。”不过寥寥数语，却叫静澜郡主如被针刺，拍桌气道：“别把我和他们放在一块，能做出杀妹弃女、手足相残的事，这天底下还有谁能与他们一般？”言罢，蓦地一口气卡在喉间，双手紧紧抓着胸前衣襟，软身倒下。
　　这一变来得突兀，蔡霈休尚且不明情况，眼见人倒地，皱眉默然片刻，蹲身看去，但见静澜郡主呼吸急促，身体抽搐，面色已由红转白，两眼上翻，几要失了意识。心想这怕不是传言的怪病，奈何她也是初见此症，倒不知该如何施救。
　　也不知那两个侍从去了何处，蔡霈休正欲叫人，忽见静澜郡主口中竟已吐出白沫，心念数转，叹气道：“罢了，权当还一份人情。”忙伸指点上几处穴道，待止住抽搐，拿袖擦净她嘴边白沫，将人上身扶正，翻掌渡去真气。
　　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不消一刻，蔡霈休见其容色转好，当即收功解穴，出声探问：“可好些了？”静澜郡主闭眼一阵，待气息缓下，虚弱道：“没想到你会出手。”她长相本就秀雅，只是从来言行乖戾，让人难免不喜，如今因病柔和几分，倒叫蔡霈休消解些许抵触之意，扶人到石凳坐下。
　　“郡主若是死在这，我可能无恙？”纵然两人未到剑拔弩张的地步，但也算不上可好好谈话的那一类。
　　听她此言，静澜郡主缓缓点头，取了两粒药丸放进口中，待嚼碎后咽下，抬眸道：“你方才说要证据，我身上这病或许也算证据。当年方士炼化的回春丹，我误当糖丸食了几颗，虽及时察觉吐出一些，其余却全进了肚，即使后来戒了药瘾，也还是落下病根，但凡身子示弱，情绪大动，就易发这病症。我爹因中毒太深，再无生还之机，去前未得一日安宁。”
　　蔡霈休思索半晌，却觉静澜郡主话里有真有假，不可尽信，嘴上问道：“那贤王妃的疯症也是因回春丹？”听得此言，静澜郡主略一默然，眉眼间随之流露哀色，右手抓紧衣袖，苦笑道：“是，那时她精力已现衰竭，得知死讯后，一时受不住刺激，整个人也变得恍惚，第二日便疯了。”
　　“贤王妃当真是自杀？”蔡霈休眉头拧紧，她记起贤王妃同年离世，朝廷布告上写的是，贤王妃因思念成疾，追随贤王而去，言二人鹣鲽情深，同葬一墓，祈愿来世续缘。如今她已知布告不可信，难免想得更深。
　　静澜郡主叹息一声，道：“是也不是，爹死后我被娘送回南山别院，不过月余她的死讯便传来，我匆匆回府，也只得在盖棺前见了一眼，她本因回春丹之毒就时日无多，但要拿药吊着也能再续半年，若是受不住症发之痛自杀，倒也说得过去，可娘是极坚韧的人，离开南山别院前，她曾与我说过，人只有活着才可谈将来，说什么追随贤王而去，我一个字都不会信。”说到后来，语气不由冷硬。
　　蔡霈休却觉哪处不对，忍不住问道：“贤王妃是真的疯了吗？”若是疯了，又如何亲自送静澜郡主去南山别院，还能说出这一番话。
　　静澜郡主一笑，道：“我也常有此疑问，府上的下人说，那段日子里，娘时好时疯，如今人死不能复生，纠结再多已无意义。只是直到今日，太后竟也以为我如娘一般，害怕我发那疯症，辱其颜面。”
　　蔡霈休一愣，按理太后是静澜郡主生母，两人却显得十分疏离，对待先皇与吴昊泽亦是如此，其中干系比自己所想更为复杂。
　　“今日与你说的也够多了，我并无追究她们身死之意。”静澜郡主偏头望向远处，眸光倏闪，扭身粲然一笑，续道，“我能说的便是这些，信与不信，你自己决断。”
　　这笑却与她一贯显露的不同，竟从中读出释怀之意，蔡霈休不禁怅然，问道：“郡主，你承了这名，在我眼中便依然是朝廷的人，只是我原先以为你听令于皇上，现在看来是我错了，如今我只想知道，郡主在这局中演的又是哪一出？”话毕，将一物放下。
　　看着桌上腰牌，静澜郡主垂眸略思，忽而笑道：“当日天衍宫乱成那般，却还能让她们留下此物，比大多江湖草莽有心了。”
　　见她并未辩解，蔡霈休微一愣神，皱眉道：“这腰牌是我府信物，当日天衍宫本可全身而退，但因有另一方人手从那秘处进入，致使天衍宫腹背受敌，险些覆灭。我若身死，便会死无对证，这忘恩负义的名声将是我府背下，你们当真是好算计，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让我活着离开五里庄。”
　　“不会，这点倒是皇兄算错。”静澜郡主叹道，“此事并非我授意，最初也未想过让你死在五里庄。若你安然回来，此计或能施行，你与江湖人士来往甚密，皇兄早已有挑拨之意，恰逢新济攻来，可谓一石二鸟。不想你会为旁人不顾自身性命，引左冷仟上临柏崖死斗，后来虽下落不明，但跌落悬崖也是九死一生，便省去离间这一步。”
　　蔡霈休接道：“那苍松派一事也是你们所为？”静澜郡主面露疑色，随即恍然：“那些江湖人士失踪倒与我们无关，难道不是你抓了他们？”蔡霈休微笑道：“我明白了，多谢郡主告知，我还有最后一问，需郡主解惑。”
　　在五里庄时，左冷仟虽认下门派徒子失踪与他有关，蔡霈休却觉此非他一方能成之事，今次试探，更加笃定心中猜想，这件事上，朝廷怕也出力不少。
　　“不知郡主想从我这得到什么？”蔡霈休正色道。
　　静澜郡主视线投去，口唇微张，忙又抿下，终是叹息一声，缓缓说道：“我曾与你说过，我虽为郡主，这命不比旁人高贵，那许多事便不是我一人能主张，但也如你所言，我既担郡主之名，获了这权势，一些罪孽合该一并承担。你可能不知，武阳侯与我爹暗中曾多有来往，先皇因是以此为由下了狠心，我爹在中毒那段时日已将两人互通的书信全数销毁，不想最后还是累及武阳侯，如今告知你真相，也只因我活不了几年，那我何必还守着这个秘密？若要问我想得到什么，我想看你了解真相后如何抉择，想知你心里是否如我一般痛苦。”
　　蔡霈休闻言一惊，蓦地冒出一阵寒意，若果如此，这郡主当真隐忍至极，贤王死时，她也才八岁，在那个年纪，常人会如何面对？蔡霈休沉思片刻，道：“便真如郡主所说，郡主想让我如何抉择？”
　　“我心中大抵有了猜想。”静澜郡主望了望天光，她二人一番谈论下来，日头已有了偏西之势。蔡霈休正待开口，忽见原先那两名侍从自林间蹿出，一人拱手道：“禀郡主，吴云逃了。”
　　静澜郡主眉心一跳，却是笑道：“还当她能忍两日，让人仔细跟着。”转身对蔡霈休合手一拜：“今日就谈到这，光瑞侯，后会有期。”
　　正如那日皇宫之中，静澜郡主也像这般，本以为二人再无联系，今下却仍能再见，念及此，蔡霈休出声道：“郡主日后莫要再行跟踪之事。”静澜郡主步子一停，回首笑道：“也好，你我道不同，我会让皇兄撤下你身边耳目，只要你还在习国境内，我们终有再见之日。”说罢拂袖离去。
　　眼望人走远，蔡霈休解下马绳，奔入西侧小道，过了半个时辰，就见前面小土丘上站立两人。
　　五觉老远便听见马蹄声，如今见着蔡霈休，惊得跃起，急声道：“蔡施主回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即便下了决心，真正面对蔡霈休，宋寄悦也不免心中露怯，微微变了脸色，叹气道：“人是我放走的，此事我一人之责，蔡霈休不会怪在你头上。”五觉闻言却是更急，忙道：“小僧不是这个意思。”还欲再说，瞥见蔡霈休行近，抱头闭了嘴。
　　蔡霈休望一眼两人，左右不见钟柳函身影，问道：“阿熙呢？”早在远处只见到二人时，蔡霈休便没来由地惊惶不安，如今看清二人神色，心中已是透亮，注视宋寄悦，静待她回答。
　　宋寄悦不想自己也有进退两难之时，但在当时由不得她不应允，便道：“你走后，南疆族长带着白眠香和常荣找来，请钟柳函去南疆为秦音医治。”见蔡霈休沉着一张脸不语，五觉怕她发怒，补道：“我们不想钟施主涉险，钟施主她……”宋寄悦阻道：“五觉！”
　　五觉目光在二人之间转来转去，急得面耳俱红，又苦于不能说出实情，无奈闭眼盘坐，修起了闭口禅。谁知下一刻就听宋寄悦喊道：“你要去哪？”睁眼便见蔡霈休已收绳掉转马头，但听她狠声道：“去追她们。”
　　宋寄悦气道：“人都走了一个时辰，你上哪去追？”蔡霈休咬牙道：“那就去南疆。”虽这般说，手中缰绳已然松下。
　　她从不会随意揣测阿熙言行，明知自齐云山一行过后，祖师三人便有事隐瞒，可她并不愿逼迫阿熙，只是今日如此行事，却叫她如何是好？
　　蔡霈休微微苦笑，忍泪道：“我知她心里有必须去做的事，可她寒毒才解，我怎能让她独自前往南疆？”


第139章 生死之问
　　事已至此，蔡霈休心底不能说无一丝怨怒，自己已允诺戚前辈要将人平安带回，如今人去了南疆，这叫她如何是好？
　　可两人间到底需有一人做决断，阿熙既已先狠了心，她要再追去，又是什么道理？想到这，蔡霈休无奈吐气，默默翻身下马，转问宋寄悦：“兴州城已破，现下宋姐姐可想好去处？”
　　察出她心境变化，宋寄悦思了又思，最终叹道：“我想先找到宋寄言，她遇事易使气，只怕现在心里难受得紧。你若担忧钟柳函，执意要去南疆，我们也拦不住，一些事总要说清。”
　　蔡霈休点点头，道：“我不去南疆，我想回家一趟。”此话却与所想不同，宋寄悦愣道：“你当真能放心？再者朝廷那边会放你回去？”
　　“我俩要时时在一起，总归互为牵绊，许多事便也办不成了。”蔡霈休一笑，抚着马身，幽幽说道，“从前我忧心太多，只要和阿熙在一块，便忍不住全心全神放她身上，想着自己到底大她几岁，一应事宜也该为她办好，却从未认真想过这些可是她想要的。”
　　忆起钟柳函几次欲言未言，蔡霈休心中懊悔，她平日待事都会深想几分，为何偏在这件事上没有多去考虑？
　　此言一出，宋寄悦猛然怔住，不禁反求诸己，却觉为宋寄言做得太少，说着要待她好，可到如今都未真正践约，想当然地去说去做，始终未能让人开怀。当日她负气离去，宋寄言这两年又过得如何？这般细想，宋寄悦内心顿觉酸涩难明，一时无话。
　　眼见两人陷于各自思绪，五觉心中不免沉落，念起无觉方丈与寺中师兄弟，未曾想自己在外已过两年有余，心道：“她二人还有可思可念的人，便是短暂分离，也有再见之时，我此生却怕是回不去了。”这般一想，升出许多委屈，几要落下眼泪。
　　过了多时，却是蔡霈休轻轻一叹，道：“便在此分别罢。”宋寄悦一惊，观蔡霈休神色，并无别意，点头道：“好，你回苏家需得北上，我要往东进兴州寻宋寄言，就在此地别过。五觉，我们走。”
　　事情来得突然，五觉还神之时，宋寄悦已大步走出，忙朝蔡霈休合十一拜，急去追赶。待跟上宋寄悦，五觉抬首瞧她侧颜，便见其眉头紧锁，目光冷冷盯着前方，当即压下话语，只顾垂头赶路。
　　宋寄悦脚下带风，一口气行出十里，见不远处就是官道，步伐缓下，站定不动。五觉一路颇为踌躇，此时停住，向后一望，早已没有蔡霈休身影，忍不住问道：“宋施主，我们就这么走了，蔡施主会不会追去南疆？”
　　“去不去是她自个的事，倒是把你连累。”宋寄悦叹了口气，见五觉摇头，便道，“我与她生什么气，我既应了钟柳函的约，合该承担后果，你不知内情，平白卷入风波。”见她神情缓和，五觉问道：“那可要回去找蔡施主？”
　　宋寄悦道：“不了，当初我临时起意去齐云山，一是忧心路途遥远，恐她二人遇事难以应对，再则是为躲避宋寄言而使的权宜之计。只是到底高估了自身，以为有心就能做到，终究还是放心不下，随波逐流。”
　　姜衡一行找来之际，宋寄悦本也不愿钟柳函独自赴险，未料她一番话叫自己再难开口。那时钟柳函问她：“人之一生多久是一生？”她只觉人生是未知的一生，然钟柳函却笑道：“从前我以为二十年是一生，如今也许三年五年便是一生。宋姐姐，我不怕死，我只怕心中还有未尽之事。”
　　这要她如何说出劝阻之言？宋寄悦几步走上官道，忽问道：“五觉你说多久是一生？”五觉先是一愣，两人对话他也听进耳中，立时反应过来，摇头道：“小僧从未想过，佛语有言，‘生不足喜，死不足惧，生死乃一如也。’若要以时刻量度，就是无穷尽。”
　　宋寄悦道：“那你呢，你怎么认为？”无觉皱眉深想，随即苦脸道：“生就是生，死就是死，若是自己在乎之人的生死，如何能不欣喜悲痛？宋施主，或许小僧不适合做和尚。”
　　宋寄悦一顿，回头看他：“没有适不适合，只有你愿不愿。”随后两人又走了一阵，五觉似想了许久，细声道：“小僧想学医，像钟施主一般治病救人。”宋寄悦并未接话，再过不久就能看见兴州。
　　蔡霈休伫立半晌，牵马寻一条野径缓步向北，她心下有事，捡路便走，倒不在意其他。如此行了不知多少里，一束红光射入眼中，蔡霈休恍然抬首，方知自己行在田埂之上，周身是大片水田。
　　此刻夕阳西下，天际霞云由红到橙再到紫，依次排布融会，奇丽烂漫。芒种已过，夏至将近，田间却是荼蓼肆虐，许多良田尚未栽种秧苗，右前方围有一小池塘，光照之下，微波剪金。
　　时下战乱，此处仍在兴州地界，附近的村民应都逃离。蔡霈休望着水田出了会儿神，待马吃完草，日头已落一半，忙沿路再往北去，出得密林，果见前方有一处村落。
　　入村时天已擦黑，村中不见一点灯火，许是地处偏僻，竟未现洗劫景象，蔡霈休粗略巡过一遍，多数村民家中挂锁，却不好擅自入屋，遂将马栓进棚中，在旁又铺层干草，以来歇足。
　　躺在干草堆中，侧望天上疏星朗月，暗叹一日之间能生出这许多变化，此次回去见过母亲，她大抵还是要走一走南疆。念头才生，蔡霈休忙又止下，恨道：“人家都已不辞而别，若就这般追去，岂不让人看低？”
　　胡思乱想许久，到底担忧占据上风，眼眶渐渐泛起湿意，南疆她还未曾去过，地势险峻不说，还有毒派之流，若是一个不慎……蔡霈休不再细想，重重一叹，闭眼睡下。
　　夜半之时，忽听得马蹄声，蔡霈休一人在外从不敢睡熟，当即惊醒跃起，几步踏上草棚，循声望去，但见两队人马自东而来。蔡霈休心头一紧，纵身跳下，蹑足上到另一处高的屋脊，蹲身仔细瞧看，人马行近，身上穿戴的是习国甲胄。
　　兴州已遭占领，这支一百人的队伍，何以从那方过来？蔡霈休再一瞧，便见人人穿戴齐整，未见颓势，不似流兵。思索间，队伍已至村口，灭掉几束火把，未再前进，而后便有十五人出队，五人为一伍，分了三伍进村。
　　那进村的十五人各自奔散，拿刀劈开挂锁，径入屋中搜寻，想是未见活人，很快出屋在旁做了标志，转去下一屋探查。
　　蔡霈休见状不禁皱眉，只觉这队人要真是习国兵将，哪能如此对待本国百姓私产，忽听前方哐当声响，竟是在那十五人搜寻屋舍后，队内又遣二十五人进入做过标志的屋内一番打砸，陆续搬出不少米面器物，俱堆放在村内坝上。
　　眼见有两人往身下屋舍走来，蔡霈休俯身不动，两人走近却未进屋，转脚绕到院墙左侧暗处，窸窣一阵，紧接着传出水声，就听一人长舒口气后低骂道：“冲锋冒死的活都叫我们弟兄干了，捡便宜的好事都是他张诚的兵。”
　　另一人则嬉笑道：“你这死样，我还不懂你，嘴上骂的狠，一说搜屋子，还不是冲在前头，那屋内要有点好的不都进了你口袋？”前一人啧道：“这破烂荒村能有什么好的，就那几个子都不够老子喝几顿。”另一人道：“行了行了，等搜完附近几个村子，回城我们多喝两杯，那伍长盯得紧，要不是我说来放水，哪能让你在这歇口气？”
　　话音才落，蔡霈休就见又有一人走来，低喝道：“撒个野尿这么久，是被尿淹死了吗？还不赶紧过来搜屋，要让我抓着你们躲懒，全都吃不了兜着走。”两人闻声忙系带走出，因这家围了院墙，是以一同进院搜寻。
　　蔡霈休但听那二人明显操的南方口音，而后一人应是他们所说的伍长，说的却是京都话，心中疑惑更重，见两人劈锁走进正屋，当下快步钻入，背身将门合拢。
　　一人尚在堂屋举着瓷瓶察看，听得声响，话未出口，即被一剑毙命。蔡霈休伸手如电，接下将坠瓷瓶，另一人正从侧屋步出，压声喜道：“这家果真大户，留下不少钱宝，你我各藏一些在鞋裤中，够花一阵子……”话声戛然而止，一只手掐在脖间。
　　“大侠饶命。”那人见其动作迅猛，眨眼就近身前，登时举手讨饶。
　　蔡霈休冷声问道：“外头都是哪国的兵？”那人闻其声，神色略松，道：“女侠明鉴，那外头队将、伍长皆是新济人，小的是兴州守将张诚的兵，这些可都是他们逼我做的。”
　　蔡霈休点点头，放开了手，那人心中正自窃喜，方要发难，猛地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投敌叛国，盗掠百姓财物，该杀。”甩落剑上血迹，蔡霈休走至院中，她本欲转去逐一除掉其余人等，忽见东侧现出火光，就听院外有人急喊：“敌袭，贼兵杀来了！”
　　蔡霈休推开半掩院门，就听脚步杂沓，墙上映出闪动身影，东方隐约有铁器交接之声。等赶到村外，两方人马已掐作一团，而突袭的另一方队伍举的却是新济军旗，显然还是有备而来，多持短柄长刀，一群人几下穿过枪阵，近身挥砍。
　　忽听先一方队中有人朗声道：“换刀，结小铜花阵。”话音一落，几十人立枪在地，抽出腰间大刀，举盾向前逼近，剩余人长枪在手，紧随其后。
　　蔡霈休循声望去，不禁眉头一皱，那出声之人竟是当日南安城外，与陆行松对战的小将。经此一声喊，队伍中，六人聚为一阵，铁盾大刀在前后，长枪列在两侧，攻守得宜，渐退往村中坝子。
　　那坝子呈四方状，离地约一丈高，若占领此地势，必能扭转战局。蔡霈休避开两方兵卒，寻了处屋檐上去，果见结阵队伍一上坝子，那小将即喝道：“长枪列前，刀盾在侧。”长枪顿如猛虎下山，刺死正欲上来的兵卒。
　　那突袭队伍人数上虽处劣势，然而个个都是使刀好手，以一抵五不在话下，不想那小将领兵有度，此时又得地利，饶敌方个人再强横，也不抵众兵之力。
　　蔡霈休只知先一方队伍是敌非我，而另一方又举新济旗帜，眼下双方皆有伤亡，决心等到最后再现身杀敌。
　　但瞧突袭队伍几次强攻不下，渐有退意，那小将站在坝上，出声笑道：“沙天帮一群水耗子，上了岸还不是任人拿捏。”却因这沙天帮几日以来常与之纠缠，大军多次渡江不得，暗生许多仇怨。
　　下方队伍中一人走出，以袖擦去刀上血迹，啐道：“今夜要大当家亲临，定杀得你们这群狗贼屁滚尿流。”蔡霈休一惊，听出是段有财声音。
　　“说得好。”那小将握剑上前两步，“要引出你们可不容易，明日就拿你人头去给石大当家见见，看谁先屁滚尿流。”语罢，只听一声长哨，从暗处蹿出二十余人，扣上弓弩机弦，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将人射成筛子。
　　沙天帮众人脸色大变，那小将微笑道：“听闻你们都是穷苦出身，何必为吴家这等叛国乱贼做事，若归顺我军，日后也可谋得一官半职，福延子孙。”
　　段有财举刀喝道：“新济贼寇侵我国土，屠戮我国百姓，我之躯体，何足道哉！誓不做叛国奴！”沙天帮众人听得此话，顿生无边豪气，纷纷举刀叫道：“誓不做叛国奴！”
　　那小将面露怒色，冷哼一声，便欲下令放箭，不料一声炸响，就见数名持弩兵卒飞出几丈，血流一地，惨叫连连。两方人尚自愣神，黑暗中银电乱闪，新济兵卒接连倒地，毙命当场。
　　蔡霈休手中只得这一颗雷珠，此处离兴州不足百里，唯恐引来周边新济军队，当先杀完剩余弩兵，扬声道：“走。”
　　段有财见是熟识，先一愣神，忙脸上带笑，即指挥帮众往村外遁走。
　　那小将眼见沙天帮众人逃离，发喊命手下兵卒追赶，不想蔡霈休有意缀后，见新济军逼近，掷瓦片在地，新济兵方才见识到雷珠威力，猛听一声脆响，吓得脸色惨白，忙往后躲，这般两下，蔡霈休已退至村外。
　　段有财驾马静立，始终注视村里方向，见蔡霈休出来，俯身一掌打在另一匹马屁股上，喊道：“君侯，快上马。”马儿吃痛奔腾而出，蔡霈休提气飞身跨上马背，新济军眼睁睁见一帮人牵走己军马匹，两三人一骑，驾马离去，心中又是不甘又是羞愤，要真追击亦是不敢，唯有目送众人消失于夜色之中。
　　蔡霈休随众向南狂奔数十里，耳边隐约听见翻叠水声，不知不觉间，众人已近泯愁江畔，就听有人喜道：“我看见船了。”
　　另一时，钟柳函缓缓起身，望着树上男子，冷然无言。唐景初早间尚在黄谷关内，得知钟柳函以为音绝治病作条件，要姜衡召他回南疆，他是常荣带入族中之人，姜衡自让常荣去黄谷关将人带来。
　　“师妹一直躲为兄不见，现在是打算交出玄天铁盒了？”唐景初抬脚下树，步步逼近，白眠香欲上前抵挡，却被姜衡拦下。
　　姜衡手一扬，一道劲风自二人之间穿过，便听她笑道：“你既已是我族之人，这位钟姑娘是我亲自请回族中的贵客，要让我见你伤她，你也不用活了。”
　　唐景初已从常荣那得知姜衡厉害，轻轻一笑，向其拱手道：“族长说的是，既为我族贵客，景初自然要好好招待。”
　　钟柳函哪听不出他话中威胁之意，只淡然道：“玄天铁盒与书阁一同被烧毁，你不能不知吧？”唐景初目光凶厉，促声恨道：“待圣坛斗法一过，拿了你，我看程忆几人愿不愿乖乖交出铁盒。”
　　钟柳函略微默然，忽地抬眸笑道：“不必那么麻烦，你要铁盒，也只为了那本图册。我与师兄比一次，你赢了，图册给你。”
　　听她唤自己师兄，唐景初眉头一拧，倒要知道她有何用意：“若你赢了呢？”钟柳函摇头笑笑：“我们就比天衍三问，我赢了，师兄还有命活？”
　　此话一出，唐景初神色微动，认真瞧看她片刻，冷声道：“好，就比天衍三问。”
　　作者有话说：
　　天衍三问：生问、死问、天问。


第140章 仁心仁术
　　钟柳函与宋寄悦一番对话姜衡听进耳中，未想她小小年纪有此心境，不由高看一分，见其告别二人，坦然离去，轻笑道：“张老太婆活了百年，外人传得玄乎，却还是治不好你这身寒病。”
　　旁人看不出来，姜衡贵为南疆族长，对气深有研究，多做留意便知钟柳函此时不过看着全然恢复，寒气虽除，但因毒入骨髓，体内早已亏损再难疗愈。
　　一行人已走出数里，钟柳函不觉愣住，颔首道：“不错，前辈好眼力。”未待姜衡开口，常荣率先发难：“族长，依我看此人与蔡霈休关系匪浅，只怕也是狡诈之辈，不若给她下毒，到时谅她也不敢不为秦音诊治。”
　　常荣这话有意说的方言，白眠香哪能不知他心思，当下急用官话道：“常师兄，从前族长未归，你既为尊长，族中诸位自当敬你几分，而今族长重掌族务，哪需你挂心音绝一事，随意处置了人。”
　　此话一出，钟柳函便知常荣贼心不死，势必要拿她去见唐景初，逼出玄天铁盒下落。
　　“胡言乱语。”常荣面色阴沉，双眼瞬时炸出几道寒芒，威不可视。
　　然白眠香似未察觉，将脸偏向钟柳函，又道：“若能治了师姐疯病，医派上下都将感念钟大夫大恩。”常荣还欲再言，转眼就见姜衡笑意加深，身子一个激灵，改口道：“如何处置，自然全凭族长定夺。”
　　姜衡道：“你们二人心里算计我都清楚，上任族长弥留之际仍盼两派重回旧好，此次比斗，我亦有挑选新任族长之意。谈照从前说话难听，现在成了哑巴，反让人舒心许多，这事我便不与你常小子计较，可若比斗出现差池，我先拿你试问。”
　　听到这话，常荣知姜衡已是表明姿态，当即收敛神情，快速瞥一眼白眠香，不禁怀恨在心：“谈照自重，秦音疯疯癫癫，秦素玉整颗心又扑在那疯子身上，告状之人也只会是白眠香这长舌妇。”想到这里，怒气又起，但有姜衡在场，也无法作为，只待比斗时再施杀手。
　　常荣却不知，姜衡出走多年，遍历各地，见识各类人物，自有一套相人手段，现下早已将他内心猜个七七八八，不过她从来不忌底下人动心思，要能成功上位，那也是一种本事。可惜医派人人耿直听话，谈照比起当年虽更为圆滑，但看来也未有做族长的意思，常荣心机有余却担不起事，痴迷虚无之物，实在难堪大任。
　　提到虚无之物，姜衡看向钟柳函，笑问道：“丫头，你既见了张祺英，可否与我说道说道，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长什么模样？”她在齐云山一待就是四年，被那小道童拒于门外，连张祺英的面都未曾见上，实为心中一憾。
　　钟柳函略一迟疑，当日她寒毒发作，大限将至，这南疆族长虽与张祖师有些龃龉，却也为她们说了几句好话，念及此，便道：“张祖师模样，前辈是见过的。”
　　姜衡微微张眼，随后皱紧双眉，不过片刻，竟是笑出声来，嘴里说了两遍原来如此，蓦地扭头面对常荣，冷冷说道：“唐景初是你召进族中，钟大夫要见人，你去把人带来。”
　　姜衡突然改了称呼，常荣心生疑虑却不敢怠慢，颔首道：“我这就去。”
　　待确认常荣离开，姜衡忙低声道：“那小道童便是张老太婆？她都一百多岁的人，竟还在乎自身形貌，为老不尊。”目中尽是轻蔑之意。钟柳函得张祺英拼命救治，又知这其中另有隐情，见她如此，不觉生出怒气：“张祖师为人光明洒落，即便前辈多有愤懑，也不该出言污蔑。”
　　“小丫头，她如今一百余岁，不像我们三四十这般。”姜衡指了指自己与白眠香，转手又指了身后，“常荣比我还大五岁，要保持当年颜色，你可知他杀了多少人才做到？”
　　钟柳函方要开口，仔细一想，反问道：“姜前辈也想长生？”姜衡笑道：“好丫头，长生于我无益，你就跟我说说。”钟柳函叹道：“只怕前辈不信。”姜衡奇道：“你不说我如何判断？”钟柳函道：“是代偿，替人消灾的惩罚。”姜衡一愣，许久似有所悟，拍手冷笑：“常小子钻研半生，这长生原是这个道理，看来他是求不成了。”
　　白眠香在旁静听，不免出声说道：“本就是痴心妄想之事，哪里能求成。”姜衡侧首看去，想她年少遭逢大劫，又在毒窟待过数日，能完身出来已是不易，遂问道：“香绝有何见解？”
　　此时三人尚在开阔地，未免被人碰见，正往林中行走。白眠香未料姜衡问起，沉思半晌，道：“天地造化，遵从和谐，往往执于一念，最终都不可得。钟姑娘，你的一念可是想杀了唐景初？”
　　天衍三问从游说得来，卫清子出生自程国卫家，卫家先人起初并非姓卫，后因为程国君主奔走各国，凭借灵思巧辩，使弱小之国在战乱时期得以站稳脚跟，从而得封“卫国智士”，赐予“卫”姓。卫家世代志于练就辩论之才，却逐渐流于形式，到卫清子父亲这一辈，更是还未开辩就需先经一遍繁文缛节，以至于族人多述而不作，难有建树。
　　卫清子对此十分不屑，离开卫家后一直游历各地，为学生学术研究，又将辩论化繁为简，不分场地，不论衣装，更不需焚香祭拜天地，但凡有所想法，坐地可辩。
　　然此辩法久之亦不过坐而论道，继由出现为取胜不择手段的诡辩，大大违了本意。是以天衍宫建成之初，卫清子又改辩法，辩前双方皆需许下誓约，辨中除不违背自身所思所想，也需将主张付诸于行，若无法施行，双方也可以此来辩驳，可谓“辩行合一，以证其心”。
　　唐景初为人奸猾自傲，既能毫无愧心地做出恩将仇报之事，却也不怕输了辩论而自咎失意，钟柳函又无武功，还妄想杀他，简直可笑。
　　见唐景初果真应了比试，白眠香眉头微皱，轻轻一叹，拿纸自顾折出朵白花，方要放走，一只手倏地伸来。姜衡拈住白花瞧看，屈指一弹，白影闪出，落到白眠香发上。
　　“你对这丫头，存了太多私心。”姜衡望着钟、唐二人立誓行礼，笑道，“我倒想看她如何能杀唐景初。”
　　白眠香拿下白花，翻手入袖，脸露沉思，随即苦笑道：“只是想到从前的自己，确动了恻隐之心。”姜衡点头道：“倒是人之常情。”
　　未见怪罪，白眠香暗暗吃惊，就听唐景初道：“师妹既尊我为兄，不如你先出题。”钟柳函端坐回石上，从容道：“师兄久不居宫内，怕是忘了长幼有序，疏者为先，还请师兄出题。”
　　听得这话，唐景初面色一沉，蓦地吐出口气，笑道：“无妨，开局不必争先，你我师出济世堂，我且问你，若有一人，久治不愈，已是性命垂危，得一新方，不知药量，你可要治？”
　　天衍三问围绕“人之生死，天地之变”为议题，辩论可广可狭，可深可浅。
　　钟柳函听罢，反问道：“那人是立时毙命，还是能再活几日？若是新方，可有告知病人再行入药？”
　　“既是性命垂危，那自然当日便要死。”唐景初冷冷一笑，悠然道，“那人昏迷不醒，未有亲友陪伴，师妹也无需多问，只论当前情状，你如何施手？”
　　钟柳函默然无言，继而笑道：“师兄也不必费心挖坑让我跳，若说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不就正好着你的道？可生民何辜，若学医不精，如何为医？若那人从前也由我救治，得了新方如何能不知药的用量？若真无法救下，随意用药，侥幸救活的能有几人？若人因此亡故，便不是死于病，而是死在你我手中。师兄比我多活二十余年，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吗？”说到后来，双目直视唐景初，隐含怒意。
　　此间已至后半夜，林中飞鸟皆歇，只余鸣蛩，明明未经暑天，唐景初却觉燥热难解，汗下脊背，钟柳函方才话语尽在脑中嗡嗡回响。
　　天衍三问辩心辩行，唐景初知这第一辩已无胜算，目露凶狠，喝道：“如此说来，你不认人命至重，眼睁睁见死不救？又有一人，平日鱼肉乡里，却在凶兽进村时拼死抵抗，为此这人身负重伤，你治是不治？”
　　这一声喊却惊得枝头栖鸟飞掠，钟柳函拂落衣上树屑，冷声道：“不是见死不救，是施救不能，倘若人人都是圣手，生民何至多死于天灾人祸？那人先前为奸恶之徒，但此次负伤却是因行的善举，遇上自然会治。”
　　“可你将人治好，自己一走了之，那人继续为祸乡里，又将有人死于他手，说什么良善仁心，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干的全是助恶之事。”唐景初咬牙驳道。
　　钟柳函听得皱眉，叹道：“师兄，你诡辩了。”
　　唐景初一惊，情急之下他竟先偏了议题，出题是他，一个不慎反被这丫头辩得失了话语，一时羞怒交集，恶念方起，但见钟柳函起身急退数步，姜衡在旁抱臂未动，正自疑惑，又听钟柳函道：“这一辩，师兄可是输了。”
　　眼下有姜衡坐镇，常荣见着她也是老鼠遇猫毫无招架之力，唐景初心道：“我二人一同联手就算杀不了这丑婆娘，要想逃脱也是绰绰有余，常荣这怕死的短命鬼。”
　　“这局师兄认栽，师妹牙尖嘴利，是师兄小瞧了。”如今独木难支，唐景初认清形势，卷袖道，“第二题便由师妹来出。”
　　话音才落，常荣揪准时机，上前施礼道：“老夫真是老了，有一事忘与族长禀明，请族长责罚。”白眠香心神一紧，不知他又要玩哪一出。姜衡却来兴致，目若星闪，含笑道：“我看你步伐轻捷得很，哪里显老？说吧，有何事忘报？”
　　常荣早知姜衡不会在这类小事上动怒，垂首道：“在去寻唐景初途中，我收到秦素玉来信，秦音疯病加重，打伤照料族人，逃到习国来了。”姜衡哼了一声，问道：“逃哪去了，可有人跟着？”
　　常荣抬眼打量，见人神色淡淡的，微露疑色，接道：“秦素玉连夜追随，沿路做下标记，看样子是往兴州去了。”“兴州。”姜衡想了想，笑问道，“刚被攻城的兴州？”常荣稍一犹豫，点头道：“是。”
　　两人说到这里，唐景初哪能不知是常荣施计，心里不禁一喜，这样一来，将众人引去兴州，何愁不能一网打尽。
　　姜衡挑眉道：“那就去兴州，常小子在前带路。”白眠香闻言急道：“族长……”姜衡截道：“找到音绝才是紧要，事关族内大事，耽误不得，你使化蝶一并追踪。”
　　族中出了如此大事，谈师姐定是分身不暇，白眠香无可奈何，召出两只纸蝶，叹道：“还劳钟大夫随我们连夜赶路。”钟柳函摇摇头：“我答应的事，理当遵守承诺。”
　　蔡霈休与沙天帮众人眼望大船近岸，不久便听落水声响，几只小舟冲开江雾快速划来。
　　段有财率先跨步入船，反身行礼道：“还请君侯上船。”蔡霈休巡视四周，踏着脚板过去。
　　两人在舱内坐定，段有财翻出桌内碗碟，倒一碗水，歉意道：“一路劳顿，这船内也无美酒热茶招待，君侯先喝碗水解渴。”蔡霈休双手接过，却未饮用，转而问道：“沙天帮先前都在风庆，为何来了兴州，还与新济军起了冲突？”
　　段有财死里逃生，连饮两大碗水方觉舒畅，听其一言，不觉叹气：“此事说来话长，小人怕说不清，待见到大当家，君侯再问也不迟。”蔡霈休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待小船驶近，大船上的人早已放下绳索软梯，段有财伸手正待抓绳，就听身后蔡霈休道：“哪需如此麻烦。”说罢单手抓起段有财，脚踏软梯，几步纵上船头。
　　这一反常之举不免惊动船上众人，方一落脚，就有数人举刀枪围上。蔡霈休放下段有财，笑道：“不错，确有不少熟识。”段有财忙叫人收了武器，随众人散开，蔡霈休目光一转，却是瞥见一个身影，脸露笑意，扬声道：“宋寄言。”
　　宋寄言因外间响动，执剑出来察看，猛听得人呼唤，骤然止步，却是侧身躲避，不欲上前。蔡霈休见其古怪行为，敛神快步走去，不待她躲闪，伸手将人抓住。
　　“月余不见，怎见人就躲？”蔡霈休又是一笑，待看清人模样，蓦地脸色微变，惊道，“你眼睛怎么了？”此刻宋寄言却如白眠香一般，一块长布遮住双眼。
　　宋寄言料想这一天迟早要面对，心内慌乱，紧张道：“休姐姐，我姐姐可一同来了？”蔡霈休注视她面容，道：“兴州沦陷，我与宋姐姐在城外就已分别，她与五觉去城中寻你。”
　　听到姐姐未来却进了城中，宋寄言本欲落下的心重新提起，急道：“城内都是新济人和叛军，姐姐不该进去。”蔡霈休皱眉道：“比起宋姐姐的事，你先回答我眼睛怎么了。”
　　宋寄言道：“被毒烟熏的，暂时不能见光。”蔡霈休担忧道：“几时能恢复？”两人间一时沉寂。
　　等不来回应，蔡霈休气得心痛，提声道：“宋寄言，你们全都有自己的主意，是要气死我和宋姐姐！”言罢愤然甩手，转身去找段有财。
　　作者有话说：
　　“人命至重，有贵千金。”——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
　　“生民何辜，不死于病而死于医，是有医不若无医也。学医不精，不若不学医也。”——吴瑭《温病条辨自序》


第141章 旧人旧事
　　蔡霈休虽知因钟柳函一事自己始终有一口气，但见宋寄言如此，怎能叫她不揪心动怒，心里禁不住更是担忧钟柳函安危。
　　“休姐姐，我不是有意隐瞒于你。”才走两步，宋寄言开口道，“我已找大夫看过，只是这眼睛确不是我能做主，短则数日，多则……多则恐不见好了。”
　　蔡霈休听得心惊，猛然回首，方要开口，蓦地瞥见船舱内行出几人，当即低声道：“晚些我再问你。”语罢，就见为首的石化通走到近前，抱拳笑道：“自上次一别，却是许久不见君侯，今日我手下弟兄又得君侯相助，老石感激不尽。”
　　蔡霈休抬眼一扫，见其左侧跟的是石破天，而右侧之人却也再熟悉不过，拱手回道：“顺手之事，大当家不必言谢，一别三年，还未恭喜大当家。”
　　石化通眼见蔡霈休望向他右侧之人，忙说道：“瞧我这性子，三弟，快与君侯说两句。”
　　此人却是石权亮，便见他一袭长衫，几寸髯须，颇具书生风采，当年蔡霈休虽未见过真人，却也为寻其踪迹命人张贴了不少画像，眼前人倒是与画像上一般无二。依照当年情形，石权亮大抵已是九死一生，即便侥幸不死，也是不敢再回沙天帮，万不料人就这样回来了。
　　蔡霈休心中警觉，面上轻笑，只见石权亮躬身行礼，徐徐说道：“鄙人石权亮，当年总舵遭逢外敌夜袭，小人不幸中箭落水，后得人救治，方才捡回一命。不想因小人一事挑起大哥与君侯比斗，实感有愧，今得遇光瑞侯，特此请罪。”语罢，躬身未起。
　　见此情状，蔡霈休扫过另二人神色，石破天双目含怒，几欲开口，却又撇头忍下，石化通则面露焦急，透出一丝难掩的尴尬。蔡霈休心有所悟，笑道：“三当家这是何意，当时事急从权，我与大当家不过凭心行事，各有难处，万幸未起过多争斗，四年后三当家完身归来，对于双方都是喜事，也免去我心中一桩系念不是？”
　　得其一言，石化通脸上甚喜，忙拉起石权亮道：“君侯既无怪罪，三弟也莫再想这些繁文缛节，船中已备下酒水，还请君侯入座一叙。”蔡霈休抬手道：“此事不急，我与宋庄主的姐姐前些日子偶然相遇，特求我带了几句话给宋庄主，容大当家寻间客房，让我俩话点姐妹家事。”
　　当年五里庄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江湖中谁人不知，石化通忙要应下，忽听宋寄言道：“不必劳烦石帮主，去我屋中便可。”
　　眼见人动身回舱，蔡霈休拱手道：“晚些我再来找大当家。”忙移步跟随。
　　宋寄言几步下入船舱，蔡霈休默默随后，二人一时无言。到得房中，蔡霈休张望四下，随即将房门合拢，转身就听宋寄言低声道：“那石权亮是受朝廷之命而来，只怕到了明日，朝廷的人就会来找休姐姐。”蔡霈休摇摇头，无奈道：“朝廷眼线众多，要知晓我行踪并不是难事，只是不知石权亮是受命于谁？”
　　蔡霈休当时拿武阳侯府声誉立誓要寻回石权亮，不想被别事牵绊，经历种种，石权亮今下现身，倒也算她完成一诺。念及此，蔡霈休闭眼轻叹，暗道人事无常，不可多思。
　　“我遇上沙天帮也是凑巧。”宋寄言伸手倒茶，却让蔡霈休抢先一步，只得扶桌落座，回忆道，“有柳函所赠图纸，那床弩威力实在悍猛，本以为兴州能撑到援军赶来，万不料张诚那个窝囊废竟被唐景初捉拿，威逼之下趁夜叫人开了城门。”
　　宋寄言说到此，不由运掌拍桌，愤然起身，只恨不能亲手杀掉这个叛徒。
　　几次听到此人名姓，蔡霈休皱眉问道：“张诚是何人？”宋寄言缓道：“休姐姐有所不知，那张诚乃兴州守将张从喜侄儿，本是个好色懦弱之人，借张从喜之便在军中混了一份差事。”
　　“唐景初又从何知晓两人关系？”蔡霈休思忖道，“只怕是城中有人报信接应。”
　　宋寄言颔首道：“不错，兴州城内恐是早有奸细，我也将此推断与石大当家提起，这些时日，新济军一直寻机欲要渡江南下，这江水广阔湍急，倒成了一道无形屏障，那攻城车炮始终难以轰击这艘楼船，若要强渡又会损失惨重，两方已在此处僵持多日。”
　　现在的新济人多是从前京都等北方地域逃窜过去，不善游水，更不论水上作战，沙天帮常年做的就是船运买卖，又多为江湖草莽，打不过就跑，不时又上岸侵扰，最不缺各种赖皮手段，新济军猛一遇上，确是不好招架，但若多来几次，让人寻出规律，从而使计围剿，倒可以此为突破。
　　今夜若不是蔡霈休碰巧撞上，沙天帮明日必将溃败。
　　想到这，蔡霈休重重一叹，问道：“你又是如何上了船？顾逸和花前辈她们呢？”说起此事，宋寄言神情微怔，随即苦笑道：“在贼兵破城前，我已叫两位叔叔送花前辈众人出城赶往飞来庄，顾逸执意与我留下守城，后来城中太乱，我们被冲散了。”
　　当日情势急迫，宋寄言为阻拦敌兵，不妨新济投射毒烟，是以不到一刻就失了清明，虽趁乱脱离战场，但也被零散敌兵追击，紧要关头乱中生智，用计杀死追兵才得以活命，也因此与几人走散。
　　宋寄言一路绷紧心弦，待杀死最后一名追兵终软力瘫倒，却是在血泊中不知晕了几个时辰，幸而倒地之处离泯愁江不远，一番听声辨位，摸索到江边暂且歇息。其中艰险自不需多赘述，虽最终得沙天帮救治，但船上并无精通医术的大夫，这眼睛也不好贸然施药，故而搁置到今日。
　　听她娓娓道来，蔡霈休不免心起酸涩，只觉苍天无眼，为何要让人受这诸多磋磨，又视她遮盖双目，宽慰道：“宋姐姐去城中寻你不得，必要逗留几日，天一亮我便去兴州打探消息，若是找到宋姐姐，我们就回来接你去临近城镇治眼睛。”
　　“这几日，我已想清楚，眼睛若能治好自然皆大欢喜，若治不好，于我也无大碍。”宋寄言摇摇头，想到几人归来，忙问道：“休姐姐，柳函呢？她的身子如何了？”
　　说到钟柳函，蔡霈休心中又是一痛，叹道：“她寒毒已解，却有未尽之事，随白眠香等人去南疆了。”宋寄言听得心惊，急道：“柳函没有武功，此去南疆凶险，休姐姐怎放心她一人前去？”转念一想，休姐姐为人自己再了解不过，以二人情谊，绝不会让人孤身涉险，续问道：“可是生了变故？”
　　蔡霈休不欲多言，只简略说明当时情形，便沉寂下来。
　　宋寄言虽瞧不到人模样，但听她语带失意，不觉深深一叹：“便真有要事，也不该那么急迫，你们好容易相见，柳函当真舍得下？”
　　听此一言，蔡霈休脑内如电闪过几幕景象，心道：“是了，阿熙非失信之人，她既应了要与我永远在一处，怎会在这时突然离开？”如此细想，蔡霈休忽抬眼道：“在齐云山时我就有怀疑，阿熙与宋姐姐她们有事瞒我，可阿熙寒毒这些时日并未再发作，我也拿内力试过，确是都解了。”
　　“姐姐她看着冷漠，却最是心善，绝不会放任柳函赴险，我知她去齐云山是要躲我，更多也是想让我安心，有她陪同，我确是放心许多。”宋寄言抓住蔡霈休手臂，激动道，“休姐姐，你若找到姐姐，我去当面问清因由，我信她会说的。”
　　蔡霈休点点头，又瞧她双目，忧道：“只望这次，能消去你俩仇怨。”宋寄言微愣，扯笑道：“我想姐姐回家，但非是以此胁迫。”
　　蔡霈休知她自有傲气，断不会使这苦肉把戏，叹道：“也罢，我先去会会那石权亮。”说罢，便要起身。宋寄言忙道：“我与你同去，我怕石权亮对你不利。”
　　“船上人多眼杂，暂且不必担心。”蔡霈休微微一笑，“何况我只在船上待一夜，石权亮此次现身，可是朝廷有事相求？”
　　宋寄言颇感讶异，颔首道：“休姐姐怎知？石大当家与我说，石权亮回来将自己身份和盘托出，只求沙天帮行个方便，疏通河道，让朝廷援军可走水路赶到兴州灭敌。”
　　“那援军呢？”蔡霈休问道。
　　宋寄言皱了皱眉：“说是从南方各城抽调兵马耗费了时日，最快明夜能到几队兵将。”
　　兴州与新济敌军对峙也有月余，不说预先判断敌情，若攻城急报传出后，再即刻调备军马，援军也该在战时到达，可如今兴州城破，援军到明日才姗姗来迟，这其中不是故意为之，蔡霈休是万万不信。
　　无论是谁，将城中军民数十万人性命视为儿戏，害无辜百姓受难，此般罪行，擢发难数。这天下应是万事万物的天下，哪由得他几家之言，决定苍生存亡？
　　此念方生，蔡霈休但觉心胸为之一震，心口猛烈跳动，似能听到怦怦声响，这番念头可说是大逆不道，她却并不觉惊异，仔细想来，比之恐惧，激愤更甚，暗想：“为何人之性命不能由自己掌控？那上面的人想你死，我们就该任其摆布，去赴死不成？”
　　见她久无回应，宋寄言喊了两声，问道：“可是有何不妥？”蔡霈休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待缓和情绪，柔声道：“不妨事，只是担忧援军动向，还是先找到宋姐姐，我们再从长计议。”
　　宋寄言自是应允，二人走上楼船宴堂，席间听得船中放有朝廷运送火药，倒让蔡霈休心头一跳，不免多看几眼石权亮，而沙天帮此间前来阻挠新济军渡江，则是石化通主张，想他从前言行，确是性情中人。
　　之后，石权亮主动说起与新济军勾结一事，不过是新济人栽赃于他，当日假冒他打伤大哥的应是瀚气宗的左冷仟。
　　听此一言，蔡霈休但笑不语，左冷仟既被称为“千面鬼手”，当年要真有人假冒，且一心为那四季图，当属他无疑，只是石权亮终究与石化通有多年情分，左冷仟要想不漏破绽地待在他身边却是不能，石化通当初一番试探都未识破，那人定非左冷仟假扮，约莫还是石权亮本人。
　　但石权亮并不会武，且当年石化通也从那人身上扯下瀚气宗腰牌。蔡霈休略一思索，不过片刻，心下了然：“朝廷既能做腰牌假冒我府侍卫，石权亮如何不能借腰牌假冒左冷仟？”
　　四季图本已有三幅在她手中，静澜郡主给她的春景图应是裘思澈当年带走那幅，至于最后为何又到静澜郡主那里，蔡霈休不与深究，只是石权亮当年抢那幅夏景图，不知是受哪方授意？
　　蔡霈休举杯做饮酒状，却未沾一滴酒水，抬眼扫过石化通，但见他神色如常，并无异样，又见石破天频频侧目看向石权亮，面上流露不满，不禁眉头一皱，更为疑惑。
　　因岸上常有新济兵潜伏侦查，众人并未贪杯，草草撤下宴席，得知蔡霈休后夜要前往兴州寻人，石化通当即要调几人相助，被蔡霈休拦下。
　　入睡前，蔡霈休拉住宋寄言，只叫她当心石权亮此人，务必多做留意。歇息不过两个时辰，天未见亮，蔡霈休又乘小船重回江岸。
　　夜风阵阵，山林簌簌，天际缓缓飘来一朵墨云，驾马沿小道行出数里，才出林间，便听绿叶嘀嗒，竟是下起了如烟细雨，笼罩于田野之间。蔡霈休又行了一刻钟，将至山下，忽听得阵阵箫声传来，似人呜咽悲鸣。
　　箫声自两山之间发出，蔡霈休勒马停步，待要细辨，又听一声尖啸，却是盖过了箫声，马儿受惊抬蹄，不断喷吐鼻息，当下再不迟疑，运功纵往声处。
　　穿过密林，忽地远远瞧见一道紫色身影背对此方，蔡霈休提身上树，拨开枝叶窥望，但见另有一白衫人影，此刻盘膝而坐，两人前方立着的却是左冷仟。


第142章 雨落音起
　　左冷仟穿一件单薄青衫，两只长袖垂地，整个人静静立在暗处，虽面容朦胧看不真切，却也叫蔡霈休一眼认出，而在他前方的那道紫色身影，此刻兀自吹响玉箫，似浑然未觉周遭情况。
　　蔡霈休正待现身，就听嘿嘿笑语，左冷仟身后一人佝偻身子，两手撑地行出。来人蹲在一侧，拈须挑眉道：“没想到当年风光无两的素玉尊主，今日却为了这不男不女的人拼上性命。”话音未落，手中尖锥送出。
　　蔡霈休始终凝神专注四人动作，见他突然发难，忙屈指聚力，弹出一道劲气。同一时，左冷仟长袖无风自动，骤然飞出，将被劲气打偏的尖锥悉数包裹，那长袖裹了尖锥却不停歇，腾挪之间，如电光折入林丛，嗖地急响一声，径朝蔡霈休藏身处劈砍。
　　方才她那一记归一指牵动内劲，真气外发，左冷仟由此察觉，自是强攻而来。
　　蔡霈休早有留意，见此攻势，提气转步，跃身避过，脚未落地，但听哗哗链声，长袖蓄力飞展，尖锥从中激射而出，忙取下负背长剑，内力灌注，使一式“移星换斗”，剑身紧贴尖锥，引气倒转，砸在地上。
　　蔡霈休双足落地，就听头顶上一声冷哼，左冷仟收袖立于高枝，俯视她道：“张远道当真了得，摔下悬崖的人也能救活，先前常荣说起，我还不敢尽信。”
　　鼠地孙收起尖锥，仔细瞅来，霎时两只小眼迸发精芒，拍手尖声笑道：“活得好，活得好，你这臭丫头要死了，爷爷上哪去报割须之仇？”
　　“你断了条胳膊，不也好好活着吗。”蔡霈休长剑下指，握剑的手愈发绷紧，瞥一眼秦素玉那方。
　　见她充耳不闻，似未将自己放在眼里，鼠地孙气急不已，厉声道：“臭丫头，爷爷今天就要了你脑袋。”双手互旋，竟是绷直铁链舞成圆状，呼呼生风。
　　蔡霈休本不欲在此时动武，可人先行一手，要想其知难而退，只得迎招镇压，拧身从侧面绕到鼠地孙身后，长臂横扫，剑尖直指向前。鼠地孙后门空虚，却不惊慌，屈膝在地，猛一仰身，尖锥直突面门。
　　蔡霈休神色如常，脚下一转，飞踏而出，三两步近到鼠地孙身前，清一剑就轻轻搭在了他颈上。
　　鼠地孙不料她今时身法如此之快，只当自己轻敌，头往下缩，急忙运劲使尖锥来挡。蔡霈休提气于胸，喝道：“来得好！”话未落尽，长剑回旋，飞身跃起，双足踩着伸出锁链到了鼠地孙近前。
　　鼠地孙惊骇不已，横链相挡，却是脚底一滑，屁股落地，眼见剑尖刺来，翻身欲要爬走，蔡霈休不容他得逞，猛一发出劲气，清一剑又快上几分。
　　瞬息之间，一双长袖从身后飞至，蔡霈休料到左冷仟会做那偷袭之事，是以与鼠地孙过招也不忘提防四下，感知身后威胁，攻势不减，一剑刺出，鼠地孙吃痛怪叫一声，翻身滚出丈远。
　　这一剑却是只在他背上划了道口子，未伤及性命，蔡霈休心底一叹，使力扭身，灵巧避过。
　　左冷仟挥袖不停，杀招频出，已下定决心，此女非杀不可。
　　只因他自上视下，纵览全局，时至今日，蔡霈休剑法身形更为张扬自然，从前尚有拘谨，如今却似了无顾忌，身上尽现锋锐之气，鼠地孙已非她对手，成长之快，叫人胆寒。
　　蔡霈休脚行登云步，闪转挪移，翻剑击退双袖几次夹击，左冷仟失去一臂，身法始终不敌从前，眼见她突破双袖包围，就要跃身占上，咬牙骂道：“鼠地孙，再做缩头乌龟，今日你我就死在这女人手上。”
　　鼠地孙心有余悸，正自察着伤处，听他声喊，猛地激灵，双手舞链，远远飞来，再不敢近身。左冷仟心底怒骂其胆小如鼠，知他指望不上，左袖袖口张圆，从中吐出数根银针，这一手掷针术蔡霈休却不见他使过，当下闪身抱上另一棵高树，借粗壮枝干挡下银针。
　　但见左冷仟右袖在中，左袖爬着树身绕后袭来，蔡霈休双腿挽住横伸枝干，稳住身形，倒挂一看，不见那袖口张大，心中一紧，转剑绞住长袖，抬眼之间，右袖已至，正张开大口，其中明星点点。
　　那一双长袖却是给左冷仟做了遮挡，蔡霈休不防他左臂钻入右袖中施展银针，眼见一蓬银雨发来，正要拍断枝干，但听箫声呜呜，银针悉数弹落。
　　蔡霈休趁势拧腰翻上树干，对着袖洞拍出一掌，左冷仟感知其间深厚内力，急旋长袖欲去化解，不想那团真气在袖中胀大，半道便已炸开。
　　左冷仟收起残破衣袖，心中竟生出几分惊惧，当年蔡霈休不过依地势之便才可与他过上几招，今日正面遇上，自身竟也讨不到好，这般一想，神色更为森然，再往树下一瞧，秦素玉搀扶秦音，直直望来。
　　此刻局势逆转，左冷仟心下犹疑，嘴中却道：“素玉尊主，此事乃我与这丫头二人私怨，尊主也要来插手不成？”
　　“既是私怨，自然与我无关。”秦素玉面上露笑，握着秦音的手却是更紧，“只是你穷追不舍，是要杀了秦音。”
　　左冷仟眼望秦音，但见她呆傻迷蒙，想来仍未恢复神智，皱眉道：“今日左某不过受常荣所托，将人逼入这山谷，并未要下死手。”此话一出，秦素玉当即愤然：“秦音被人诱发疯病，常荣一心又想赢得比试，若再被你所伤，斗法之时必死无疑。”
　　左冷仟道：“左某不过奉命行事，毒医二派积怨已久，若赢了斗法，素玉尊主大仇能报，又何必担忧仇敌死活。”
　　秦素玉听得一愣，侧首看了看仍自恍惚的秦音，眸中情绪复杂难明，咬牙道：“我娘的仇我自然会报，只是秦音死不足惜，若不叫她承受千百倍痛苦，难消我心头之恨。”
　　听此一言，左冷仟冷笑道：“素玉尊主别是旧情复燃，下不去手。”秦素玉气得面色发白，骂道：“你我各有私怨，互相就不再做那闲人，便是没我插手，当你左冷仟真能杀死她不成？”
　　左冷仟心知今夜拿人不下，却不想当场被其道破，他素来自傲不凡，行事狠绝，却接连三番在这丫头手下吃了大亏，传将出去本就招人笑话，经此一言，更是怒火中烧，也不管秦素玉是否相帮，蓦地出掌，劈向蔡霈休。
　　蔡霈休长剑负背，踏步借力，纵身一躲，却是落至地面。左冷仟见她避战，顿时气急，喝道：“无耻小儿。”身形一转，长袖骤出，欲封住前路。
　　蔡霈休见他受激，猛然止步，反身抽剑，剑指左冷仟心口。左冷仟却也是有心防备，化用掌劲挡开长剑，接着搅动袖袍，急旋如风，罩子一般压在蔡霈休头顶，大有千斤之势。
　　这时间，鼠地孙趁机甩出尖锥，专攻蔡霈休下路，如此三面夹击，叫人无暇应对。
　　眼见蔡霈休遇险，秦素玉神色动容，她为救秦音已是耗尽内力，先前使玄音功也不过假放声势，当下若要出手，血毒又将发作，到时也是自身难保。
　　逢此危机关头，蔡霈休却是心无旁骛，脚步一转，躲开左冷仟掌风，右手攀上他伸出手臂，几个旋身便要落到肩侧，如此近身，左冷仟“天罩”落无可落，而鼠地孙尖锥也到近前，若不落罩抵挡，必要吃下这招，且蔡霈休长剑贴身而起，剑锋就要刺来。
　　左冷仟不料她行此险招，抽手纵身一退，长袖随之落下，罩住尖锥。只是蔡霈休他久拿不下，又被人屡屡戏耍，早已丢光颜面，此时也不管有人在场，运转真气吸走尖锥，甩袖驭使，如银蛇电舞，紧接着手中银针飞洒，“寒蟾掌”寻隙而来。
　　掌风才起，一阵寒气陡至，却比“寒蟾掌”所附寒气更甚，左冷仟心口一跳，急忙收回长袖罩在身前，袖袍立时便被冻结。
　　眼见周身地上逐渐凝出霜花，就要趁势向上，一团火光从天而降，将其烧灭，左冷仟抖掉冰碴，猛识起寒气来历，面上一愣，心中却生迟疑，转头瞥见地上附冰银针，顿时惊怒交织，沉了脸色。
　　蔡霈休同样识出这两式，奇怪这二人不回南疆，为何来了此地？想到或许是来寻秦家两位，面露恍然，耳边就听姜衡笑道：“今夜却是赶巧，左小子许久不见，也是出息了。”几人忙转头望向声处，但见姜衡抓着钟柳函走在前头，身后依次为白眠香、常荣、唐景初三人。
　　分明只过一日夜，不想两人再次相遇就是这般景象，这时间正逢细雨暂歇，山中晨雾游走，林间透出灰蓝天光，蔡霈休深深望着钟柳函，只短短几步路，却恍如隔世之久。
　　钟柳函亦是喜忧参半，其中又夹杂几分无颜以对的尴尬，眸中荡起莹润光亮，迟迟不敢上前。
　　“姜族长别来无恙，‘一阴’之术倒是叫左某失望了。”左冷仟冷哼一声，他方才被姜衡讥讽，今时接二连三遭人打断，心下郁气，自不会如往时一般有几分好脸色。
　　常荣见姜衡始终含笑，并未动气，不想自己的谋划横生枝节，忙向左冷仟道：“今夜还需谢过左兄，替我拦住秦师妹。”
　　他这话意指秦家二人，视线又不离秦音，脸上露出些许道不明的笑意，南疆一众除秦音外几人脸色各不相同。秦素玉身子一偏，将秦音挡在身后，随即笑道：“确幸明尊出手，师妹才可安然到此。”
　　左冷仟不愿在此时卷入他人争端，沉声抢先道：“人情已还，左某便先告辞。”话音刚落，蓦地一点红光直窜天际，响如笛哨，终在空中炸成一朵黄花。
　　却见左冷仟舒展眉目，转身注视蔡霈休，朗笑道：“蔡霈休，天亮之时，泯愁江畔，我二人做个了断，过时无候，你可敢赴约？”
　　蔡霈休略一愣神，笑道：“有何不敢。”
　　左冷仟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便纵身往东南方奔去，鼠地孙忙运功跟随。
　　夏至将临，天光亮的早，见左冷仟此去正是泯愁江，蔡霈休也不耽搁，刚要动身追赶，就听钟柳函颤声叫道：“蔡霈休！”
　　蔡霈休心头发窒，止步回首，叹道：“阿熙，你照顾好自己。”
　　“我不拦你。”钟柳函摇摇头，垂眸隐去泪光，“你，多保重。”
　　蔡霈休深深吸了口气，双唇微张，复又抿下，朝众人一拱手，径向泯愁江去了。望她离去背影，钟柳函悬在眼中的泪默然落下，心有万千担忧不舍也只能随雨雾消散。
　　“师妹大难临头，还有闲惦记旁人。”唐景初冷哼一声，他对这情爱之事向来鄙夷，多少英雄豪杰就败在情上，什么兄友弟恭、纲理伦常实属约束人的狗屁论调，若能达志，尽可抛弃。
　　钟柳函原本还有几分愁怨，听他一言，却是不气反笑，敛色淡然道：“师兄先输一手，倒可留着下一问再逞口舌之能。”
　　唐景初笑容轻蔑：“那就请师妹出题吧。”
　　眼见二人就要起辩，姜衡皱眉道：“你二人之事不急，还请钟姑娘先行为秦音诊治。”
　　此言方出，唐景初脸色一变，瞧一眼负手笑立的常荣，只得忍下怒气，倚树不语，视线却始终凝聚在钟柳函身上。
　　钟柳函闻言走向秦素玉，施过一礼，抬眼间，就见秦素玉面有难色，未待细想，忽见秦素玉一掌拍下，秦音应声晕倒。
　　白眠香急道：“师姐。”秦素玉将人抱在怀中，朝姜衡道：“医派音绝神智已乱，若不使其昏睡，只怕又将暴起伤人。”
　　姜衡心中一惊，立时飘身上前，张开三指按在秦音额上。她深知秦枫暗恨音绝一脉在六人中常居末位，只是“玄音”神通不比另五种功法，修炼音律就已十分枯燥，要想音气贯通，流转周身，却是需付出至少十年的努力，若要想跻身高手之列，光靠勤奋用功远远不够，还应奏出和谐之音，然而气尚能捕捉，音律虚无缥缈，若无依仗，实在难成，是以修炼玄音功之人皆要依赖一件趁手乐器，乐器不同，施展的方式又将有差异，致其极难传承。
　　秦枫一直宝贝自己唯一的女儿，虽不如白施残暴对亲人下手，却也能狠下心折磨收养的义女，这确是姜衡未能料到的。
　　作者有话说：
　　不辞而别，但是马上见面又分开的小情侣。


第143章 联合施治
　　秦枫深知自己的女儿武学资质平平，穷尽一生恐怕也难登化境，故而有意培养族中稚子，遇到对音律敏锐者，皆拢在身边亲自教导。
　　可惜她向来严苛至极，常人难以忍受这其中磨练，大多稚子都留下暗伤，再无精进，唯有秦音耳目极聪又有一股不屈的韧劲，当年隐隐便有成为下任三绝之首的势头。
　　姜衡远走之时，秦素玉与秦音已是情投意合，二人青梅竹马，秦枫又着意提携，有心成全两人，本以为会是人人称羡的一对，万不料变成今日这般局面。
　　钟柳函站在一旁，虽还未给秦音把脉，却已看见她体内两股真气肆意流窜，冲散了神志，五行颠倒，混乱不堪，七情六欲也因此受其影响。
　　“再这样下去，她即便不发疯，也会全身筋骨断裂，直到难以忍受，动手了结自己。”钟柳函幽幽叹道。
　　秦素玉身躯猛然一震，吃惊道：“你说什么？”姜衡应也是探查到这点，未敢输送真气，收手道：“她的气全乱了，秦枫的真气也在里面。”
　　此事大大超出姜衡所料，她本以为秦素玉投奔毒派只因秦音隐藏身份，伤了她们多年情谊，致其由爱生恨，眼下仔细想来，秦音自小跟随秦枫身边，女儿之身怎可能欺瞒了去。
　　既知秦音身份，却也一同隐瞒，还极力撮合二人婚事，姜衡看一眼秦素玉，只怕秦枫才是真的疯了。
　　姜衡乃南疆第一人，若她也无法压制这两股真气，秦音已是必死之局。见姜衡摇头，秦素玉眼中霎时蓄起盈盈泪水，一掌打在秦音脸上，骂道：“你害了我娘，想死得那么容易，我偏不让你如愿。”
　　众人见状一时沉寂，钟柳函不知二人情仇，但却从中看出秦素玉用情至深，听她话语，不免讶异。
　　白眠香曾获两人力保，即便相识多年的师兄真实身份是师姐，也改变不了三人多年情义，心中担忧无比，轻轻唤了声：“师姐。”姜衡半生恣意，不受约束，但对这世间离别多有怜悯，何况二人也是她看着长大，望向钟柳函，问道：“钟大夫医术超然，可能救她？”
　　钟柳函垂眸沉思，似是下了决心，点头道：“能治。”又瞧向唐景初：“这第二问，便是我与师兄一同辨证施治。”
　　唐景初本作看戏状，蓦地被她点名，不由双眉飞扬，冷冷笑道：“师妹既医术不精，又何必揽活在身，还要搭上为兄声誉。”钟柳函道：“你习成‘千手’，可同时施针封住几处经脉，这点我不如你。”
　　只因秦音体内两股真气互不相容，流窜极快，钟柳函身无内功，一人施手行针还需相气，确无十足把握。唐景初行针手法与她一脉相承，但失相气之术，自也找不准气机，此症非二人联手不可治。
　　见钟柳函大方承认，唐景初却似更为恼怒，目光在其身逡巡，忽笑道：“师妹是使不出‘天衍九针’了罢，那这第二问要如何分胜负？”
　　此言一出，众人俱是愣住，不等人回应，常荣率先问道：“钟大夫当真无法施针？”姜衡瞧他一眼，也不阻拦，笑道：“我南疆并非不讲道理，却也不是所谓的良善之辈，此事需钟大夫给个说法。”
　　钟柳函定睛望着姜衡，施礼道：“我如今身体的确用不了‘天衍九针’。”
　　秦素玉听得一时错愕，不禁泪水滑落，眼望秦音面容，昔日景象一一浮现，竟是悲戚盖过其余情感，压得她心口阵阵发痛。
　　“但只要师兄配合，此症也能治。”钟柳函顿了顿，续道，“我相气，师兄来施针，治好了算师兄赢，治不好算我赢。”
　　话一出口，唐景初微微愣住，神情中分明透出几分疑惑，下一刻却是笑道：“师妹当真舍己为人，连自己性命也不顾。”钟柳函取出针包，皱眉道：“救人要紧。”
　　既已立誓，唐景初本也不能回绝，只是钟柳函知其小人行径，为免他从中作梗，唯有出此计策，好让人全力施救。
　　场中几人皆是心底透亮，钟柳函此举便是将这一次比试拱手相让，姜衡与白眠香知晓二人誓约，见此情状，不禁动容，纵观南疆数代斗法，也无人有此魄力。
　　秦素玉收敛心绪，瞧一眼常荣，又望向姜衡，到底放心不下。
　　但听姜衡说道：“此行便是为了秦音，等下诊治常小子与我一同护法，若是有人从中作梗，即刻诛杀。”常荣心头一紧，就见姜衡目光扫来，其中一丝笑意也无，只得拱手道：“一切听凭族长吩咐。”这番话一出，到底是震慑住几人。
　　钟柳函取出数根长针，又用鱼线系连，待事做毕，抬眼道：“针施天冲、风池、膈俞三穴，气入膈俞，流转风门、曲垣达天宗，同时分气埋于膻中。”
　　唐景初眼皮一跳，此乃定惊抒气之法，倒无错处，只是气埋膻中却需施针者分一份心思留意，不由疑道：“师妹要从天冲抒气？”
　　钟柳函点了点头，望着秦音身上流转真气，皱眉道：“师兄莫要追问，一心行针便是。”瞧她镇定模样，唐景初心有怒气却不好发作，隔空取了牵针鱼线，双指一屈，三根长针就通过衣物刺入秦音三处穴位。
　　此时秦音体内两股真气缠斗不休，争夺各处经脉穴位，但若贸然输入外力，必将使双方联手对付外敌，到时只会加剧自身伤势。唐景初从膈俞输送真气，恰好避开争斗，而能从鱼线输入的真气本就细微，分出的一丝真气更难捕捉，并不会被那两股真气察觉。
　　眼见真气顺利到达天宗穴，钟柳函忙又让唐景初封住几处未被侵入的要穴，又使三针扎在秦音心口护住心脉，待确保性命无虞，便让唐景初再分真气进行围堵，这一步至为关键，两人俱是屏气聚神，不敢懈怠。
　　几人就见钟柳函在秦音身周凝目漫步，颇有闲适之意，而不远处的唐景初则双手十指翻飞，一手捏线输气，另一手提针离穴，几息之间就已施了数针，银针与长线穿梭交织，灵动多变，附着真气带起几缕软风，一时如绵密细雨，一时又似翩翩落英，叫人眼花缭乱。
　　虽面上不显，但其间惊心动魄唯有二人体会最为深切，这两股真气与玲珑二童那次不同，玲珑二童尚有神智，真气全凭二人心念流动，任它流转至极也不会伤其性命，比的只是人与人的配合。而秦音此时不过一具储存真气的物器，两股真气已斗得毫无章法，全不顾人性命。
　　钟柳函双目每眨一次，真气就已流窜别处，即便一开口唐景初便能立时施针，却也只能勉力追上。
　　“那真气分开逃了。”唐景初两指一抖，咬牙道。
　　钟柳函呼出口气，身子止不住地轻微颤抖，闭了闭眼，忙道：“你继续沿方才穴位走一遍，江前辈，我需你用真气化出冰针，刺入这处。”指的正是秦音丹田。
　　丹田乃真气本源，若不慎损毁，便是废了内功再难修习。姜衡沉吟一阵，掌中真气催发，翻出一枚冰针，直没入秦音丹田。
　　却听秦音挤出一道呻吟，身体竟不自觉抖动抽搐。秦素玉见状就要上前，却被姜衡拦下，笑道：“若秦音丹田被毁，钟大夫这手也无大用了。”
　　钟柳函只觉掌心犹若握了一块千年寒冰，摊开一看，已是被寒气冻得发红发紫。姜衡这一手全为威慑，她能悄无声息地在人掌上留下痕迹，自然也能杀人于无形之中。
　　钟柳函垂手苦笑，目光扫过秦音，冷声道：“师兄还不快引出真气。”唐景初一惊，将剩余穴位全部封死，唯留通往天冲的一条经络，那其中一股真气慌不择路果真如钟柳函意跑向天冲穴。
　　即使无法相气，唐景初也觉出一道无形巨力正沿着鱼线向他逼来，不由绕线在手，右指疾速点中左臂向前推送自身真气。蓦然间，秦音起身大喝一声，身上银针鱼线尽数震碎，唐景初急撤数步，双掌在胸前合十，却是喉头一甜，几欲吐出血来。
　　钟柳函早已被姜衡护下，却见秦音身体不住摇晃，扑通跪倒在地，脸上很快显出血色，双眼缓缓张开，忽地捂头喘气，吐出两口淤积黑血。
　　直到此，钟柳函才算松了口气，可谓劫后余生，疲惫道：“只要引出驳杂真气，她体内气机自会遵循内功运转，日后多以温水配上草药疗养经脉即可。”
　　见秦音呕血，秦素玉慌了神色，欲要上前，接着又听此番话，生生止住步子，攥紧玉箫目望旁处。白眠香轻轻一叹，飘身过去扶起秦音，斟酌道：“师……师姐？”
　　秦音受此苦久矣，猛一失了相斗真气，却似泄尽浑身气力，身子虚弱不堪，又因经脉断裂流下许多热汗，如今神智倒也在一点点恢复，听白眠香呼喊，又看她忧虑面容，柔声道：“叫师妹担心了。”
　　“这第二问是为兄赢了。”这时间，唐景初调息已毕，背手注视钟柳函，“马上便是第三问，师妹也该让为兄见一眼图册吧。”
　　先前唐景初未及细想应下比试，方才调息之际却是猛然醒悟，若是钟柳函手中并无图册，自己即便要人性命也是得不偿失。
　　早已料到他会发难，钟柳函笑了笑，从衣袖内抖出一截竹筒，从中取出一卷泛黄宣纸。唐景初双目倏然一亮，似要透过那薄薄纸张看到其中内容，见纸张缓缓被摊开，忙喝道：“且慢。”
　　钟柳函双眉一挑，复将图纸卷好，笑问道：“师兄又是何意？”唐景初目光转了又转，冷冷道：“你把那几页都撕下来了？”
　　“师兄要的也就那几页。”钟柳函收好竹筒，“我替师兄撕了，省得你费时不是。”
　　“钟柳函！”唐景初面露狠厉，喘几口粗气，“你爹烧书阁，你撕图册，日后下去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钟柳函只看他一眼，笑道：“你师承天衍宫，合该明白鬼神之说蛊人心智，即便死后真入地狱受罚，你唐景初自然是首当其冲。”
　　方才那烟花绽放之处正巧在沙天帮停船方向，蔡霈休一路急追，心中不免忧虑：“眼下宋姐姐是寻不成了，左冷仟去得这般急迫，是新济带兵再次渡江了吗？秦音既然来了兴州，阿熙是否还要随她们去南疆？方才唐景初也在，可是又要抢夺图册？”
　　想了一阵，却已到密林边缘，蔡霈休寻着火光追赶，忽听前方传来宋寄悦的声音，心中一惊，忙纵身冲出。远远就见一众兵马呈圆状围拢，宋寄悦手握软剑立在其中。
　　蔡霈休观出阵眼所在，飞身横掠，霎时将一骑兵踢下马背，附身抽出箭兜内的铁箭，两掌一合迸发无穷内劲，将四下马匹射伤，突逢变故，骑兵阵法硬生生被撕开一道小口。
　　“蔡霈休。”宋寄悦见到骚动，手中软剑化为涓涓细流，趁机绕过扫来枪杆，又急变剑势若奔腾河海，以剑牵引自身，撞开阻挡在前的铁盾。
　　郑连敬始终站在阵外，听其声喊，稍一迟疑，但见蔡霈休已拉人上马，欲要突破包围。他忙下令变换阵型，驾马提刀驶入阵中。
　　“我与左冷仟约在泯愁江死斗。”蔡霈休一手绷紧缰绳，一手抽箭用劲甩出，“宋寄言和沙天帮的人都在那，我们不能在此久战。”
　　“五觉被花无影抓走，我们在城内打听到，新济要在天亮之前运火炮去江岸强攻。”宋寄悦肩上流血已染红衣袖，软剑缠回腰间，见一道银光划过，瞬时挥起马背上的铁盾，“小心！”
　　蔡霈休心念转动，暗忖：“只怕那烟花便是攻袭信号。”又听宋寄悦话语，面色一变，身子趴卧，紧紧贴于马背。
　　这时间，宋寄悦手中铁盾已至，但听金铁锵鸣，震得双方马儿齐齐退开。郑连敬全力一刀斩杀不成，勒马盯着发麻虎口，转首看向马上两名女子不禁皱紧双眉。
　　宋寄悦左肩被花无影刺伤，方才一击亦是拼上全身内力，虚弱道：“花无影不知从何处得知五觉身份，要用他去引出何涛，我们耽误不得。”蔡霈休点点头，抽出“清一”横在身前：“等会我拖住郑连敬，你骑马先行。”宋寄悦知她左臂暗伤已愈，只轻轻嗯了一声。
　　郑连敬见她拔剑，念起方才听到名姓，恍然道：“蔡霈休，我认得你。”蔡霈休微微一惊，随即笑道：“不敌郑小将军阵前威名。”郑连敬面色一沉，握紧刀柄，问道：“你为何在兴州？”蔡霈休双指轻弹剑身，发出清脆剑吟，冷冷说道：“这是习国，我自然哪都能去。”
　　郑连敬失笑道：“吴家狗贼要你脑袋，你还要来蹚这趟浑水，愚不可及。”
　　“你们坑杀兴州军民，在城外筑起京观，如此残暴不仁，当初就该赶尽杀绝，不留后患。”宋寄悦出声骂道。
　　蔡霈休本不欲争执，听她话语不禁面露肃色。郑连敬却是哈哈大笑：“自古成王败寇，莫不如是，他们随狗贼造反之时可曾想过有这一日？蔡霈休，你父亲当初率军斩杀我军亦不止十万。”
　　蔡霈休听罢嗤笑道：“若要追溯祸源，也是你们济国君主无道，枉顾人命在先。”
　　“你！”郑连敬双目瞪视，却是挥舞长刀负在身后，转而笑道，“你以为吴家又是什么好人？你现在已是告示天下的死人，不过丧家之犬，倒无需在此逞口舌之能，只憾今日不能让你死在我手中，撤！”
　　随他一声令下，那落马骑兵已被人拽上马背，百余人举旗排阵，竟是疾速往兴州去了。


第144章 间不容发
　　草野之上，身后山林已拖出一道道蓝灰长影，天际云层中漏出一抹红光。蔡霈休纵马在前，宋寄悦扎紧伤口，抬眼望着此般景象，不觉回想起，十六年前，她们登上雪风居楼阁，夜色与天光就在那一线之间分割，日月各执东西两方，遥遥相望。
　　正自出神，忽听炮声在耳旁响起，此刻两人已近江岸，远远望去，炮火落处离江中大船只一丈有余，炮弹余波掀起浪潮，大船随之晃荡起伏，正如奔腾波流中的小小扁舟，岌岌可危。
　　江岸上，厮杀声此起彼伏，新济军与沙天帮早已杀成一团，局面可谓混乱不堪。一支支火光汇聚各处又映于江面，幽深江水荡开回拢，仿若熊熊火焰在其间肆虐。
　　宋寄悦只觉脸颊被这火烧得发热，心下惊慌不定，眼见新济车炮仍在向前推进，急问道：“宋寄言可在船上？”蔡霈休见状也是一怔，闻言点了点头，未及应答，人已纵身掠出丈远，很快落入新济军中。
　　想到那船上囤积着不少火药，蔡霈休忙看向码头，就在这一时，人群中蹿出两道矮小身影，如入无人之境，剑光所至死伤一片。蔡霈休意随身动，清一剑出，银光飞闪，截下其中一剑。
　　“蔡霈休！”冯晖一惊，见人剑起，蓦地转腕变招，向上斜刺。同一时，冯宇停下脚步，身子一转，横剑扫来，二童立时呈夹击之势。
　　蔡霈休心神微紧，内力缓缓灌注，剑尖画圈变出数道剑影，不退反进，似未觉身侧袭来一剑，左袖一拂，从中射出一道刚猛劲气，冯晖当先察觉，急道：“小心她有暗器。”
　　冯宇面色一变，执剑横于胸前，但觉一股锐气打在剑身，长剑险些脱手。这边冯晖看得大为吃惊，按理蔡霈休从前虽能与他们过上数招，但也非是对手，今日只一招便击退冯宇，本以为又是她使计施了什么厉害暗器，此时却未见暗器下落，月余不见，内力竟增长如此。
　　“先拿下她。”冯晖心念一动，再不多言，长剑疾出，直指蔡霈休面门。蔡霈休剑柄倒转，反手一式压下冯晖剑身，再一转腕，剑尖已落在其肩上。冯晖瞪大双目，便见手中长剑正被她三指捏住，心中惊惧不已。
　　冯宇见兄长已受钳制，亦是又惊又怒，当下挺身使剑来救。蔡霈休不容他得逞，右手转剑，拧身跃到冯晖身后，挑剑迎上此招。冯宇以为她欲拿兄长相要挟，怒气更甚，又见兄长使着眼色，心领神悟，长剑挥扫而来。
　　自于石室内突破然境剑意，蔡霈休也只与左冷仟斗过几招，如今再遇玲珑二童，双方各使得意剑术，一招一式更是精妙绝伦，不觉生起争锋之意。
　　冯宇剑来之际，冯晖目□□光，趁势而动，浑不顾肩上敌剑，双臂一展，内力迸发形成护体真气，猛一拧身，提腿直击蔡霈休左膝。
　　蔡霈休不敢怠慢，一个翻滚倒悬于半空，清一剑向前一指，与冯宇长剑又过数招。落地之时，但见玲珑二童并肩一处，二人气机立成循环，各自提剑向她发难。
　　蔡霈休心内有事，不愿在次耽搁，提剑一瞥，却见沙天帮数人抢上江岸，正往火炮处赶。未待细想，两道凌厉剑气已至近前，蔡霈休略一垂眸，手中清一剑忽明忽暗，蓦地向前一格，竟是轻巧拦下冯宇长剑，内力再一催发，清一剑便携他手中剑一同偏向冯晖。
　　冯宇只觉剑气被人所牵引，长剑如活物般脱离他掌控，眼见冯晖就要中剑，不由喊道：“哥！”
　　她这一手却与方才压剑如出一辙，冯宇不及冯晖性子沉稳，轻敌之下长剑更易失了操纵。冯晖脸色一变，咬牙与两剑对上，一掌拍在冯宇肩膀，待将人逼远，剑式忽转，唰唰缠上蔡霈休剑身。二童习剑多年，心气互通，冯宇立时明白兄长意图，忙稳下脚步，手中剑扔出，飘身退到远处，紧盯两人过招。
　　冯晖应变奇快，在蔡霈休抽剑之际，纵身反手接下长剑，右手剑在前，左手剑背在身后，变作纵横之态。蔡霈休翻剑挽花，寻思道：“阿熙说过，玲珑二童以更改自身气机而成阴阳交汇，眼下冯晖一人执双剑，可是还有新招？”
　　却见冯晖双剑轮转，倾身压将过来，势如霹雳火轮，蔡霈休方拦下一击，见另一剑又即刺下，不禁心神一凝，剑花飞舞变化，显出凛凛剑气。
　　如此急攻猛打，蔡霈休先前的挟制剑术到底无法再施展，正待飞剑出招，心内忽生警兆，挑剑脱离剑阵。冯晖眉头一皱，立时撤步退后，只听飒飒风声，一团绀青布匹如画卷飞展，生生将两人隔开。
　　左冷仟的声音当空降下：“蔡霈休，你的对手是我。”话音一落，人已挽袖站在布匹上。
　　蔡霈休执剑挺立，飞速扫一眼江岸，却是笑道：“你约我到泯愁江，原是想打车轮战来耗我气力。”
　　“你胡说什么。”玲珑二童最忌不守规矩，此言一出皆变了脸色，冯宇当先骂道，“分明是你这女人截人在前，自入阵中，何时成了我们欺你？”
　　冯晖收了内力，望向左冷仟道：“我二人只听从林大人调遣，你们既已有约，那便互不干涉才是。”又视蔡霈休道：“若再阻拦，休怪刀剑无眼。”
　　蔡霈休眉头微蹙，这两方随意对上一方她都有一战之力，只是左冷仟乃她此生大敌不得不除，玲珑二童又欲攻袭沙天帮助新济军渡江，却万万不能叫他们得逞，若是同时对上三人，她也实在无法兼顾，一时心下为难。
　　这时，一个声音自江岸传来：“手下败将也敢在此叫嚣？”声音不大，却有穿林越水之势，径钻入众人耳中。宋寄悦亦听到岸边动静，回首望去，就见一艘小舟驶近江岸，宋寄言伫立船头，着灰色粗布衣衫，飞雪剑向下斜指，闪烁寒芒。
　　只见宋寄言扯下覆盖双眼的长布，足下一顿，几个翻越已至蔡霈休身侧。左冷仟在她脸上逡巡一阵，随即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宋鹤的好女儿。”声未落，手中银针已发至。
　　蔡霈休见宋寄言双目朦胧，知她眼伤未愈，当下横身挡在前头，喝道：“左冷仟，这里便是你的葬身之地。”衣袖中飙出两股劲风，却是将银针吸入手中，一个旋身踩上软滑布匹，内力运转至极，袖中银针反吐，若离弦劲箭，直刺双目。
　　左冷仟未料她素来光明，竟也会施此毒辣暗手，惊怒之余，身上竟已生了层薄汗，忙使左袖长舞，将银针悉数绞碎。刹那间，蔡霈休跃身冲来，化掌为拳，带起狂乱旋风，迅猛惊人。
　　左冷仟神色陡变，眼见那一拳专攻他断臂肋下，不由怒骂：“无耻小儿！”右臂贴着身躯护住肋部，转腕翻掌，就要来拿蔡霈休手腕。
　　见他动怒，蔡霈休脸上一笑，拳风戛然而止，在离掌几寸处倏地收回，脚步一转，眨眼绕到左冷仟身后去了，身法可谓灵巧出奇。
　　屡次被其耍弄，左冷仟脸色发了红，扭身就是一击“寒蟾掌”打出，此时蔡霈休却不理会，只瞧一眼便往远处疾步纵去。左冷仟见她故技重施，大喝道：“今日定要将你碎尸万段，给我布阵。”他脚下布匹由十名轻功好手高举展开，听得号令，领头二人扯紧手中布匹，步履如飞，急追过去。
　　那布匹随内力起伏动荡，左冷仟立于其间，足不沾地，飘飞无迹，数息过后就已赶上，双袖随之从两路左右劈扫，分击蔡霈休腰身及头部。
　　蔡霈休早有所料，眼见已避开战场，左冷仟出招之时就已拔出清一剑，旋身跃上，“归一指”向前弹射劲气，凝练如实，比之利器尤甚。左冷仟无奈收回左袖抵挡，右袖兀自转折，伸长数尺，往人双腿缠卷。
　　如此之下，蔡霈休只得使“登云步”再次跃起躲闪，左冷仟瞅准时机，袖口倏地勾起，银针如雨点飞射而出。这时间，他也已化去劲气，只听啪啪连声脆响，左袖作漩涡状快速搅动，紧接着飞窜罩下。
　　这双袖却是分为“天罩”与“地罩”，围守为天，攻袭为地，因布料绵韧，招式可生出许多奇异变化，画圆扯直皆随施者心意而动，又多以左右上下夹击之式施展，让对手疲于应付，不知不觉间便落入罩中。
　　左冷仟的施招皆是迷惑手段，看似凌厉却不为击杀，看似柔软却利若刀斧，配合“掷针术”施展，可谓虚虚实实，难以分辨。而今蔡霈休置于“天地合罩”的“瓮中捉鳖”一式，上遇山倾地崩之力，下着冷雨寒针之变，外人见来当真是束手无策。
　　左冷仟自断掉一臂，“寒蟾掌”威力不比从前，以此苦练双袖之功，心知蔡霈休狡猾深谋，为这一天比试亦是用了心力，若无十足把握，也不会约其比斗。
　　蔡霈休身腾半空，但觉四周刮起两股飓风，呈上下冲击之势扑来，临此困境，心下却是异常沉静，思绪一飘，脑中浮现石窒梦境中那轮掉落的明月，不由进入一种玄妙状态。
　　左冷仟见她面无急色，手中剑竟缓缓垂下，以为人已放弃抵抗，不禁眉头一皱，忖道：“此女诡计多端，万勿着了她的道。”左袖落得更为迅疾。
　　倏然间，蔡霈休左掌翻举与落袖撞上，两道巨力初一对碰，震出几声闷雷似响，外泄真气激得发带狂舞。左冷仟大吃一惊，未料她会出手硬抗这一式，但见蔡霈休身子倾斜，清一剑银芒大涨，向下旋出无数剑影，却非打落飞来银针，而是如先时那般尽数吸附于长剑带出的真气中。
　　现下看来是蔡霈休受制保身，唯有相斗的左冷仟清楚，这一收一放的内力其中的奥妙。蔡霈休借“天地罩”相对真气得以长时间凌空不落，凭她现在内力硬拼自然比不过左冷仟，但巧借化力之法，以掌心接住抵消余下的真气，引导真气在体内循环做了缓冲，再经旋剑释放化为己用。
　　“我看你的手能挺多久。”左冷仟抖直长袖，内力喷薄而出，陡然压去几分重力，下方袖中却不再发射银针。
　　蔡霈休只见头顶那袖洞之中几点寒星倏闪，顿时提振精神，对掌衣袖呼呼乘风鼓大，右腕抖上，挑剑扬声道：“去。”剑上吸附银针随之结成一团，径往左冷仟身上飞去。
　　这一手却是要逼他收招去防，左冷仟双目怒瞪，不愿错此良机，右袖猛虎般飞扑上来。蔡霈休心中也升起斗狠之意，方才几番打斗俱使“守我”剑意，快慢相宜，以守身和谐为要，然两人缠斗数合均是无果，当下力发剑吟，剑从手脱，自空中向下劈砍，剑气纵横交错，几息间已使出数招。
　　斗到此时，蔡霈休左掌衣袖已被真气撕成几段布条，清一剑方一出手，右手立时握拳向上援助，一拳未绝又是一拳接上，拳影纷飞，内力接连迭送。左冷仟看她拳法绵绵，却有破空声响，并非蔡谨绝技，心下不由警觉，使出全力控袖下压。
　　她二人真气不断在半空对撞，炸雷声一声盖过一声，战场那方厮杀的兵卒不少都停手往这边观望，又见一柄长剑和一只长袖在空中激斗，仿若活物般攻防有章，时而剑袖相击，时而迂回蓄力，无不惊呼称奇。
　　最后一击落下，蔡霈休掌抵拳侧，向前奋力推送，左冷仟目露凶狠，落身下袖力压。此刻红通通一个圆日自山间跳出，光耀四下，挥洒淡淡暖意，众人只听得一声爆裂巨响，就见二人各退数丈，急速下坠。
　　蔡霈休拼起余力，落时抵消了三分真气余威，脚一触地，身体不受控地转了好几个圈，方勉强站稳，但觉内力殆尽，身软体空，几根银针将手掌扎了个对穿。左冷仟那方亦不好受，虽得手下人用长布接住，站在上方，却是浑身发颤，口唇显白，数根银针扎在肩上，喷出口血来。
　　这厢两人虽已泄一阵气，但皆恐对手留有后招，是故撑起身形，不敢多露怯态，暗暗运转内力，双眼恨不得眨也不眨，只待寻机攻取了结敌手。那厢宋家姐妹也是陷入苦斗，堪能应付玲珑二童。
　　宋寄言暂失光明，剑法威势消去不少，宋寄悦心中记挂颇多，是以剑法中失了果决，玲珑二童曾败在姐妹俩手下，如今却连番压着她们占尽上风，才过数招，姐妹二人就已退到了江岸码头。
　　作者有话说：
　　爽打几章


第145章 前朝遗孤
　　“姐姐，不能叫他们去江岸。”蔡霈休方走，玲珑二童对视一眼，便要往泯愁江赶，宋寄言顾不得许多，扯声唤道。
　　宋寄悦杀死一尊火炮后的兵卒，本就要脱身退来，听妹妹呼唤，身形掠得更快，软剑铿然纵出。冯晖听得背后剑鸣，转身竖剑前劈，但见宋寄悦手腕急抖，软剑若灵蛇卷身绕往其颈项。
　　冯晖不以为然，长剑快转，绞住剑身。宋寄悦见他毫发无伤，眉头一皱，内力震出，软剑倏地展身缩回。冯宇嘿嘿一笑，出剑道：“没那相气的臭丫头帮忙，看你还能如何伤我们。”
　　此时宋寄言也从旁挺身攻来，嘴上不饶人道：“别受伤了再哭鼻子。”“你……”冯宇气得抖唇，剑势更为凌厉。
　　宋寄言双眼如今可觑得几丝光亮，只觉得眼前一道银光晃过，宋寄悦先一步截去此击，将人拉到身侧，冷声道：“若二位不与习国为难，我们自然不与你们为难。”
　　冯晖略略抬眼，经此过招，他已察出宋寄言眼睛有异，再一望宋寄悦面容，哼道：“兴州已归属我国，习国贼寇频繁扰袭，既入了兴州地界，何以成了与你习国为难？”宋寄悦沉色未应，宋寄言出声骂道：“真是好不要脸，石帮主说新济军在兴州城内一通滥杀，在城外筑起九座京观，你们自诩正义之士，却是助人干出这等暴虐无道的勾当，若沙天帮是贼寇，那你二人便是畜生不如，必遭天诛地灭。”
　　冯晖脸色愈发阴沉，何涛因兴州久拿不下，攻占之后便杀了不愿受降的习国军民泄愤，尸身尽数堆在城外以为警示。如此嗜血手段，冯晖心中早有微词，只是他兄弟二人听命于林大人，而此次前来，林大人已吩咐让他们以攻城为要，一切听从何涛调遣。此事不说便罢，宋寄言这一提起，倒叫他无可争辩。
　　冯宇瞧兄长憋气不语，知他心生恻隐，已是辩驳不能，当下使剑攻道：“要打便打，何必要去论个由头。”宋寄言上步撩剑，嗤笑道：“说不过就动武，当真是新济贼人做派。”
　　宋寄悦双目一抬，冷冷说道：“既然说不到一处，那便失礼了。”音罢，软剑抖手刺出。冯晖轻叹口气，将愤恨化进剑法，抛剑高声道：“乾坤无定日月行。”冯宇方横出几剑，闻言一喜，转手向上拍剑，张口应和：“太初天开生乾坤。”
　　但见双剑凌空交旋，冯晖率先纵身抓剑，顺势扑下，舞出无数剑影，急攻而来。宋寄悦举目凝望其中剑气，俱是大开大合的雷霆招式，与先时使的刁钻剑法可谓大相径庭。
　　习武之人，机敏异常。宋寄悦当下便察觉凭手中软剑抵不住这轮攻势，是以掌运快剑，忽左忽右，运气向后不断急退。冯晖抢占先机，自不会轻易放过，每使一剑就如落下千钧之力。
　　冯宇同一时接下长剑，招式中却是显出凌厉剑气，穿挑快刺，极尽变化。宋寄言倾耳辨声，心气沉而不发，飞雪剑挥得缓密，拖出重叠剑影，然足下退得快急，只在对面剑尖逼身时，方快扫一剑格下。
　　姐妹俩有心避招，以待寻出破局之机，是故且战且退，逐渐向江边靠近，外人看来便是玲珑二童步步紧逼，胜券在握。
　　眼见姐妹两人退无可退，二童双剑一并，阴阳之气交汇融合，威势立增。宋寄悦抓住宋寄言右肩，双足一顿，掠至江面小舟。冯宇不容她脱逃，足下连点，欺身而上，瞬息间刺出数剑，宋寄悦偏身闪躲，使剑斜上，倏地剑尖回勾变招，若拍石激浪，尖锐森冷，无迹可寻，径取他左眼。
　　冯宇脸色刷白，慌忙中竟闭了眼，冯晖急喝出声，抢到身后，长剑贴脸刺出。但听叮的声响，宋寄悦细眉一蹙，软剑眨眼收回，反身又是一式甩出。冯晖左手抓紧冯宇肩膀，索性松开剑柄，剑身贴着冯宇颈部转到另一侧，将袭来剑尖弹开。
　　船头狭窄，站下三人已是勉强，两人夹着冯宇来回过招，却是身形交互变化，剑法流水利落，全无阻滞。
　　宋寄悦软剑收放自如，攻防相宜，最是得手，极快一剑已达无影无迹，出其不意。玲珑二童有真气护体，冯晖出剑心无顾虑，长剑在双手中不断来回交换，任你剑技古怪冷僻，也无处可落。
　　如此缠斗，并非长久之计，宋寄悦纵观情势，玲珑二童被她姐妹引开，沙天帮众人大抵已逃离大船，不少人摸到了火炮处。当下局势转好，宋寄悦趁隙侧勾一剑，冯晖脚不挪地，一掌按下冯宇脑袋，长剑平直扫出。宋寄悦眼皮一跳，飞身向后，轻飘飘立于乌篷之上。
　　宋寄言旋身跃到她旁侧，轻声道：“姐姐。”宋寄悦神色如常，并未偏头去看，只叹道：“顾好自己，事了再与你算账。”听其言语，多有维护之意，宋寄言心下倒是松了口气，正待应答，忽听宋寄悦笑道：“前辈打不过就要跑吗？”
　　却是冯晖瞧见江岸异况，深知他二人被故意引离，今日渡江势在必行，万不可因使气争胜误了大事。想通此节，冯晖碰了碰冯宇，二人再不迟疑，反身欲折回岸上。
　　宋寄悦见二童执意离去，运气闪身，几个翻腾拦在二人身前，软剑挥扫如鞭，分抽左右，迫得二童跳开。冯宇方落脚站定，软剑便流水涌来，变脸怒喝：“今日我还杀你不得。”蓦地挽起数朵剑花，疾刺不下五剑。
　　只听两剑交击声不绝，冯晖转头一瞧，新济又一尊火炮即将损毁，不由分说，提剑挤入斗场，铮铮接下宋寄悦两剑，剑气横截荡出，逼得她退开几步。
　　趁此间隙，冯晖捉住冯宇肩头，便往码头石台子迈去。宋寄悦正要再次相拦，忽听得花无影的声音自某高处传来：“左小儿何在？若不现身，何涛我便一剑了结了。”
　　那声音凝而不散，传到四下，场中众人听到新济将领何涛被抓，心头不免惊疑，纷纷循声望去，便见有三人立于木石搭的高台上，为中的是一名头戴兜鍪，身上铠甲被解开，露出便衣的中年男子。现下天光已亮，虽相隔数丈，但不少新济兵已认出此人确是何涛将军。
　　如今何涛双臂诡异垂下，腹中插有一把长剑，脸色青黑，看不出生气。花无影手握剑柄，一头金发在曦光照耀下，显出金黄光晕，仿佛神女落凡，双眼中却饱含愤恨杀意。众人只见她手腕轻轻转剑，何涛立时身体一抖，发出痛吟，旋即又失意识。
　　“花无影，你简直冥顽不灵，若你杀了何将军，今后便是与我新济为敌！”左冷仟放声大吼，双脚凭空急踏，风一般掠往高台。他来势汹汹，运足掌力迅猛劈去，出手便是杀招。
　　眼看花无影即将毙命当场，忽地一道人影从她身后窜出，双拳与左冷仟掌力对上。左冷仟看清来人，脸色急变，一时泄气落下。
　　五觉挡下一掌，重返高台，目中却是不忍，望向一旁的戚铃，迟疑道：“戚施主……”戚铃冷冷扫过下方兵卒，宽慰道：“五觉，你先前也看见了，何涛凶残暴虐，既已出手，便没有后路。”五觉张了张嘴，似下定决心，颔首退到旁侧。
　　蔡霈休随后奔来，望着高台四人，转眼就见左冷仟愤然一掌打向近处沙天帮人，那人惨叫一声，飞出丈远，霎时没了生息。左冷仟伸指叱道：“花无影，你当如何？”
　　“你们新济害我族人，何涛罪该万死。”花无影目光如炬，长剑利落抽出，银光一晃，何涛脑袋应声掉落，“我要你们这些新济人偿命。”
　　如此雷霆手段，众人皆是始料未及，左冷仟面透青红，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何涛乃新济名将，立功无数，如今就这般死了，新济军不由骚动起来，已有人心生退势。
　　“今日若顺利渡江，在场将士，赏金百两，加官封爵。”左冷仟飞身一抓，捏住一人脖子，脸色甚是阴沉，“若要违背，有如此人。”
　　五觉就见那人头一歪当即瘫倒在地，已是气绝。左冷仟连杀两人，场中新济将士无不胆寒，下一刻，便有人带头向江边砍杀冲锋，生怕再惹人不快，自己小命不保。
　　见两方人厮杀再起，五觉脸色惨白，抻着脖子频频往江边瞧看。左冷仟厉声喝道：“小和尚，若你执意与新济为敌，就是对不起列祖列宗，死后有何颜面去见无觉方丈？”五觉闻声愣怔不动，半晌无言，左冷仟再接再厉，续道：“抱佛寺养育你长大，若哪日敌军杀来，你的师兄弟全会因你今日所为而死。”
　　五觉环顾四下，目所及处皆是两国人的尸首，血腥气浓烈冲鼻，只觉阿鼻地狱不过如此，痛苦道：“别打了，你们别打了。”左冷仟指着花无影恨声道：“若不是你勾结这狗贼杀了何将军，也不会平增伤亡，现在迷途知返尚不为晚。”
　　“放你全家的狗屁。”饶是宋寄言性子较从前稳重，听得此番言论也免不了勾起火气，“习国百姓不是你们杀的？天衍宫不是你们毁的？究竟是谁先挑起战事，害死无辜人性命？”
　　玲珑二童匆匆赶至，到底晚了一步，冯宇定睛望向何涛落地人头，忧心道：“哥，这如何与林大人交代？”冯晖视一眼左冷仟，纵身道：“先把尸首抢回来。”几个跃步踩上高台横杆，冯宇应声掠出，去拿何涛首级。
　　左冷仟伺机而动，大袖一拂，立时向高台发难，蔡霈休与宋寄悦见状齐齐出手蹿上。
　　冯晖方踩上第二根横杆，但觉劲风骤起，转身向后一躲，宋寄悦软剑落空，呛呛扭转剑锋，一脚登上，向下抖剑快刺。冯晖上路被拦，右脚勾住横杆，振剑连挥，二人见空出招，聚神闪躲，转瞬间已斗数合。
　　宋寄言身法轻盈，先一步到达何涛首级前，冯宇咬牙欲执剑相抢，宋寄言面露轻蔑，一脚把首级踹进新济军中，新济军猛见一颗黑乎乎物什砸落，以为敌人发来火弹，纷纷作鸟兽散开，待认真一瞧，见是何涛首级，更无人敢上前。
　　何涛受如此折辱，冯宇怒瞪一眼宋寄言，转身再追。宋寄言拔足连踏，踩着数人肩头又抢先一剑刺上何涛首级。冯宇手中落空，双目发红，斜剑直取人咽喉，宋寄言将首级抛高，横剑来绞，待划开剑尖，翻身又一脚踢远首级。
　　左冷仟从另一侧奔上，眼看便要登顶，蔡霈休此刻矮他半身，右手急出攥紧他脚杆，奋力向下拉扯。
　　“找死。”左冷仟勃然大怒，顺势落下，掌风呼啸而来。蔡霈休站稳脚跟，拳动如雷，悍然迅疾。拳掌一触即分，左冷仟背抵木桩，几根木头咔嚓断裂，蔡霈休几欲跌落，但觉半边身子麻软无力，足下一顿，翻身上得高台。
　　五觉当即上前接应，焦急道：“蔡施主，这可如何是好？”蔡霈休问道：“五觉，你知晓自己身世了？”五觉默然不语，轻轻点头，他知方丈待他与寺中师兄弟不同，以为自身愚钝，全因方丈仁厚，才多受关照。
　　花无影突然现身，说他是新济皇室后人，如今新济无主，他就是下一任皇帝，捉了他就能引出何涛。起初他只当花施主认错了人，宋施主与花施主因他生起争执，之后更是大打出手。花施主说只有他出面才能结束这场战争，他不想再看无辜人丢掉性命，不愿新济再造杀孽。何涛罪行，他有目共睹，见宋寄悦被刺伤，他忙出手应下，接着跟花施主去见了戚施主，才知自己身世是戚施主说出。一切进行的实在顺利，她们成功擒获何涛，带人来到此地。
　　“蔡施主当心。”五觉眼见左冷仟掠来，飞身扑出，砰砰对上两掌。左冷仟青衣飘飘，伫立高台，冷声道：“和尚，你当真要帮仇敌毁我新济功业？”五觉脸露迷茫，怔怔地道：“新济若不进犯，便不会结此恶果。”
　　“你是被这些女人蒙骗。”左冷仟扫过三人，恨恨道，“吴贼害死了你的大伯二伯，当日众女眷不愿受辱，全都自刎于宫中，尽都是为了殿下与你啊，殿下已去，若新济无主，多年积蓄就要付诸东流，济国如何兴复？”
　　他咄咄逼人，五觉不禁向后一退，摇头道：“我不知晓，我只是方丈捡回去的孤儿，无母无父。”左冷仟胸口起伏，甩袖扑通跪下，正色道：“左某一生只跪母父君王，你说你无母无父，难道你不想见你母亲吗？她就在宫中等你回去。”
　　听闻母亲，五觉仿若当头棒喝，怔在原地，只觉一阵恍惚。十几年光阴，他都以为自己是一个孤儿，方丈死后，他能牵挂的人少之又少，如今左冷仟说他还有母亲在这世上，如何不让人震惊？
　　作者有话说：
　　我们宋寄言真性情


第146章 天命在谁
　　“小殿下，王妃从未想过抛弃你。”左冷仟双目一红，动之以情，哽咽道，“习国对我们虎视眈眈，早有西取之意，这几个女人皆是习国人，自然向着习国，我新济万民若不先一步出手，此刻早已被他们拆食入腹，你不为百姓着想，也该为你母亲多想想。”
　　此番话无异敲击在人心上，五觉性情淳朴，即便从小已知自己是孤儿，可哪个人孩童时期未想过梦过母亲？当下彻底没了主意，手足无措地望向近处的蔡霈休。
　　蔡霈休见着戚铃，心里已有思量，恐怕此事少不了阿熙从中筹谋，于是皱眉道：“要走怎样的路，需你自己决定，左冷仟今日我非杀不可。”左冷仟蓦地起身，放声喝道：“我也正是此意。”
　　二人音罢招出，五觉还神时，已是拳掌相对，荡起几道风刃，先时还能见飞扬衣袂，斗到后来便连身影都极难分辨。
　　戚铃捆起何涛无头尸身，花无影抬起尸身双脚，担忧道：“蔡小友那边……”戚铃注目观去，两人动如鬼魅，拳掌生风，到底拼上余力，蔡霈休出招化劲随心所欲，真气收放有数，暗含神意，招式比从前更显精进，遂道：“不妨事，她有把握。”
　　戚铃唤道：“五觉，你还要随我们去吗？”五觉瞧着比斗二人，又实在插手不得，他心中焦急，被戚铃这么一喊，慌忙道：“去，小僧这便走。”
　　花无影叹一口气，与戚铃还未行到高台边缘，两侧栏杆轰然断裂，不觉心神一紧，却见宋寄悦与冯晖前后脚跃上高台，两人剑气所至，栏杆被砍得七零八落。
　　宋寄悦一手环抱竖立旗杆，转头就见蔡霈休挥臂如剑，一掌作斧钺劈砍，一手握拳成锤向前猛攻，两手交替变化，游刃有余。左冷仟长袖狂舞，势若奔流江水，柔中带刚，绵里藏针。
　　瞧出蔡霈休渐占上风，宋寄悦收回心神，握剑仰身，避开冯晖强横一剑。冯晖勾上旗杆高处，一剑不着反又补施，宋寄悦身形急转，软剑弯折向后，朝人背心勾去。
　　按理宋寄悦仁心柔性，剑招应以稳扎稳打的守势为主，上回冯晖已多有领略，未曾想今次她软剑使来，更兼狠厉诡变。两人激斗不下十余招，冯晖眼瞧花无影要将尸体带走，心里愈发焦急，索性向下斩断旗杆，将两人战场引到下方。
　　甫一落地，冯晖身法如电，横剑来拦，戚铃一手抬尸，一手抽剑挑上，猛洗一剑，向后退开。
　　“这高台要塌了，快走。”蔡霈休大喊一声，清一剑倏地飞驰截来，冯晖只得暂避其锋，提气跳开。她话音落下，整个高台霎时崩溃，绳断木落，轰隆隆扬起一阵尘土。
　　原是左冷仟见冯晖断旗寻机，心知蔡霈休越迫越紧，当即长袖挥劈，专毁高台结构。蔡霈休与他对阵时有戒心，窥出招式不对，即刻掷剑为戚铃解围，发声告知高台几人。
　　宋寄言与冯宇尚在争夺何涛首级，听到高台动静，纷纷停手回顾，冯宇见状脸色大变，反身前往。宋寄言目力未愈，但听响动之大，心中已猜七八，神色惶急，呼道：“姐姐，休姐姐。”
　　众人眼见着土石巨木滚落，下首兵将无不骇然，仓皇逃窜。蔡霈休一脚踩上滑落圆木，几个飞纵抓起清一剑，又见五觉推一把花无影，反被下坠土石砸中，哇地吐出口血，方要救人，忽听一声长笑，一道身影晃眼掠过，青烟似飘落在地。
　　左冷仟见五觉遇险，本要出手，转头见唐景初手扣五觉衣襟，将人挟在肋下，伸指点住穴道，怒道：“唐景初，你这是何意？”唐景初眼望四下，笑道：“左冷仟，瞧你办的好事，我若不出手，这局面你要如何向林大人交代？”
　　因这高台倒塌，不少新济兵卒遭受波及，即便侥幸逃过一劫，放眼望去，均有挂伤，石化通见此振臂高呼，沙天帮已有反扑之势。
　　左冷仟面色发黑，拧眉道：“蝇营狗苟，贪生怕死之徒，何足道哉。”言罢，晃身杀出，两条长袖各卷两人，运力对撞，只听几声惨呼，四名沙天帮手下口喷鲜血，筋骨折断而亡。
　　唐景初眼眉飞扬，语带讥笑：“林大人知你心慈护主，不愿强夺，命我在旁协助，你迟迟拿不了人，便只好由我出手。左冷仟，这幼主性命今时可全在你手上。”
　　“唐景初，你要做什么？”左冷仟双目乍放寒光，狠厉非常，“郑连敬久未来援，是你使的手段吧。”
　　左冷仟习练寒功，身虽有损，但威势不减，猛一发来，不禁让人心悸。唐景初微敛神容，笑道：“此次渡江横生枝节，郑小将军恐习国趁机攻城，已带兵回防。”
　　蔡霈休站立废墟之上，唐景初突兀现身抓走五觉，此时又与左冷仟对峙，叫人捉摸不透，是以静观其变，目守四方。
　　宋寄悦神色冷峻，因一个唐景初，局面再生变故，五觉落入他手，只怕难完好脱身，当日应宣城内，也未见识此人尽数武学，倒是不好贸然出手。宋寄言慌乱跑来，见这狗咬狗一幕也不免惊异。
　　戚铃见五觉被抓，又看清来人是唐景初，蓦地丢下尸体，几步跳将过来，举剑便刺。唐景初闻风出招，五指抓拿捏叩，不断变化手势，常常前式未完又变一式，外人看来越使越急，五指变为十指又变为二十指，成倍叠加，直至让人看不出确数。
　　戚铃一眼看出“无尘手”招式，长剑一旋，接连使出撩、挑、劈、刺四式，唐景初双指一并从容弹开剑身，不想戚铃以此拉近身形，虚晃一剑，左袖中甩出一道物什。
　　当年卫清子曾言：“使器物之利，达天下之便。”钟和光自小耳濡目染，又与其行走乱世，一个女人一个小孩要想自保，少不了几件隐秘暗器在身，戚铃所发，正是卫清子常使的暗器——迷幻珠。
　　天衍宫三堂五部各司其职，学生间互不相通却又紧密相连，唐景初在济世堂期间，也未能窥见金部所藏利器。他不防戚铃突施暗器，又不能放下五觉，只得运功向后急退，嘴上说道：“劳戚部主大驾，小子受教了。”
　　说话声中，一条长袖截下暗器，只听低沉闷响，暗器炸开，升腾起一阵白茫茫烟雾，戚铃屏息退到远处。
　　唐景初双脚落定，朝左冷仟笑道：“左宗主好本事。”左冷仟卷袖荡散白烟，冷冷道：“你意欲何为？”唐景初轻笑不语，转身注目旁处。
　　众人循他视线望去，有四人走下土坡，姜衡抱臂缓行，左右四顾，甚觉新奇。白眠香撑一柄纸伞，容色清俊，翩然走来。钟柳函与常荣则是分立二人左右，常荣玉冠高束，大步如飞，却始终慢姜衡半步。钟柳函衣衫朴素，秀气温和，与三人行在一块倒显得格格不入。
　　不想钟柳函来此险地，蔡霈休见状一愣，此刻内心中倒希望她去了南疆。戚铃垂下长剑，心念忽转，瞪一眼蔡霈休，重重叹了口气。
　　“哥，我们要帮谁？”眼下南疆的人也来横插一脚，冯宇看得傻眼。冯晖皱眉道：“我们只抢尸首，其余皆是他们私仇。”冯宇点了点头，今日看来是渡江无望。
　　左冷仟见着四人，面带疑惑，又望向唐景初，看他有个什么说法。姜衡忽地止步丈外，问道：“唐景初，这最后一问是什么？”
　　见人来齐，唐景初转眼看向钟柳函，翻出银针扎进五觉卤会穴，左冷仟瞪眼大喝：“唐景初，你若伤他，我与你不死不休。”钟柳函皱了皱眉：“还请师兄出题。”
　　蔡霈休尚未理清现下情况，不知钟柳函与唐景初有何约定，但见戚铃脸色大变，满是担忧，不由心头一乱，慌忙看去。
　　钟柳函察觉她视线，抬眼一望，双目一触即分，微微颔首算作回应，就听唐景初笑道：“钟宫主生前与我说‘上乘者，借机而为’，师妹若是胜者，又属哪一乘？”
　　听到“生前”二字，饶是钟柳函早有准备，也不免愣怔片刻，钟明熠以此嘲讽唐景初胜之不武，他怀恨在心，自然要报复到他女儿头上。
　　戚铃气得面红，握剑右手不住发抖，若是左冷仟和唐景初两大仇敌内斗，她自作壁上观，可如今牵扯钟柳函和“天衍三问”，观不得，插手也不得，当真憋闷为难，徒添怒气。
　　“师妹是答不上来吗？”钟柳函未作回应，唐景初瞧她面色，心中甚为得意。钟柳函缓缓道：“师兄信命吗？”唐景初鄙夷一笑：“自然不信。”
　　钟柳函点点头：“我有一事不明，需师兄解惑。”唐景初疑心升起，略一沉默，问道：“你要问何事？”忽见钟柳函笑道：“师兄不信命，是以视他人性命如草芥，可师兄又惜自己命得紧，这左右互搏之术师兄又是从何学来？”
　　姜衡扑哧一笑，心觉没白凑这热闹，拍掌道：“我们手上功夫只能杀人，钟大夫这嘴上功夫可是攻心啊。”白眠香与常荣面色不改，冷眼旁观。
　　唐景初遭如此戏弄，脸色一沉，阴森森盯着钟柳函，却见钟柳函淡然与之对视，面上无畏无惧。这一幕活似当日钟明熠质问他时的神情，唐景初心中恍惚，陡然惊醒，厉声道：“不，钟明熠已经死了，你今日也逃不掉。”
　　钟柳函秀眉紧蹙，就见唐景初提起五觉，冷声道：“这第三问便是天命在谁，新济天命就在我手。左冷仟，若你能杀了此人，小和尚我完好归还，不伤分毫。”手指之人，正是钟柳函。
　　此计至为恶毒，唐景初受制姜衡无法动手，左冷仟却不需顾忌这些，且姜衡只说在医治秦音期间保她无恙，现在秦音也已脱险，二人此刻又是辩论，姜衡没有插手的道理。
　　唐景初杀心已动，白眠香方要上前，被姜衡按下：“看着便是。”
　　左冷仟深深看他一眼，脸色甚是阴鸷：“我若杀了她，这和尚你真的会放？”唐景初笑道：“真要伤了，哪还有我安身之所？”左冷仟微一沉吟，展身飞出长袖，快如霹雳电闪。
　　蔡霈休始终注视钟柳函那方动静，瞧出姜衡未有施援之意，身影一晃，拦在钟柳函身前，双掌一合，掌心迸出一股“反旋劲”，长袖残叶般吹开。还未回首，一只手搭在肩上，身后人吐息轻柔，袅袅绕上耳垂，便似清月破云，击玉敲金，震得人心间发颤：“师妹以为，天命在我。”
　　唐景初闻言哈哈大笑，打量二人道：“就凭你？简直是大放厥词，今日你们都别想活着离开。”
　　蔡霈休拍了拍肩上的手，吐出口气，忽地翻身掠出，朗声道：“左冷仟，你对手是我，想杀人先过我这关。”话音一落，已至近前。两人真气顿然撞上，交旋对碰，溢散余威硬生生扫清周围土石。
　　冯晖见状，双眼陡张，促声道：“动手。”与冯宇执剑疾出，径朝花无影攻去。宋寄悦闻声色变，与戚铃同时抢出，“叮叮叮”连格三剑，面对二童雨点般攻势，转腕急旋软剑，布下防御铁网。
　　姜衡眼望两方斗场，忽听咻的一声，但见蔡霈休左掌翻旋牵引落下的“天罩”，扭身向后挥出右掌，势如拍岸怒涛，震退袭击的“地罩”，不禁赞道：“从然以天地为春秋，当真是后生可畏。”
　　左冷仟舞袖神通施展已极，数息间生出百般变化，或如镇域洪钟，或如深邃漩涡，无不叫人敬服称奇。若遇常人，早已束手无策，只是蔡霈休如今已参悟“然境”，行气通泰，一招一式依循哲理，端的飘逸绝俗，放纵天地。
　　左冷仟久战不下，势必落败。场上众人，如姜衡、常荣等本就已练气为主，从二人气息动荡中就可察出底细。钟柳函身负相气之术，见蔡霈休体内真气愈发充沛，似无竭尽，不由欣慰一笑。
　　唐景初紧盯战局，眉头越皱越深，只见左冷仟“地罩”呼出，银针散如毫毛，趁蔡霈休闪身之际，高声道：“左某一人死不足惜，可若就此倾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番话颇有深意，众人以为他是与唐景初说起，纷纷侧目望去，不想唐景初毫无动摇，专注斗场。另一边，冯晖遽尔停手，扭头喝道：“左大人，我们兄弟来助你。”不等宋寄悦落剑，抓住冯宇肩膀反身掠去。
　　同一时，常荣面露异色，眼珠数转，咬牙上前，拱手道：“族长，此女与我在天阳石窟有番私怨，当日齐云山上未决胜负，久闻正一武功玄妙，我今日也想领教一二。”
　　钟柳函猛然侧首，惊怒道：“以多欺少已是乘人之危，前辈乃当世高手，若要讨教，再择他日比试便是。”常荣轻蔑道：“姑娘别拿我与唐景初那厮比较，老夫可不耍嘴皮子功夫。”
　　姜衡抬眼一笑，张祺英戏耍她多次，既然老的打不过，那就让小的去打小的，未尝不可，淡淡说道：“你为毒派之首，此事无需请示于我，只是不可伤人性命。”常荣提振精神，应下一声，奔腾而去。
　　场上蔡霈休正临凶险关头，左冷仟“天罩”封去上路，玲珑二童从东、西两方旋剑杀来。
　　作者有话说：
　　混沌善良代表人物：姜衡


第147章 木水叠嶂
　　他三人身负不同内功武学，且在其上皆有所成，蔡霈休一人对敌便需分出三份心神，与各自招式拆解。
　　眼见两道剑光劈刺驰来，蔡霈休左掌推扫使“正旋劲”带开“天罩”，右手拔出“清一”急运内力截砍冯宇刺剑，侧身腕转，携双剑格下冯晖斜劈一剑。
　　冯晖惊异于她应变之快，奇袭不成，抽剑再施横扫。蔡霈休剑气不发，挟冯宇剑尖向上挑起，再挡一剑，左掌即变“反旋劲”直吹冯晖面门。冯晖但觉狂风迷眼，持剑飘退一丈。
　　蔡霈休身子一翻，旋剑在侧，左指向后连点，真气挤压至极，细如白毫。常荣不防她交斗之中还能顾及旁侧，催掌连发，打掉无形劲气。趁此间隙，蔡霈休穿针挑花，一剑戳到冯宇肩胛，剑尖向臂下一翻，风儿似绕到他手腕，剑身倏忽一击，长剑吃痛脱手。
　　“三清十二剑式”讲究以快制快，闲雅自在，蔡霈休连受夹击，内力却是沉而不躁，剑法使得愈发疏畅，如遇神助。常荣纵身上前，翻指连发火星，那火星聚成五团火焰，分攻双肩双足与正胸口。蔡霈休神情一凝，略微侧身让开冯晖剑锋，左掌气旋未成，突见火团被风一带，诡异拐弯，猛然扑近。
　　但见常荣两指一挥，火团受他摆布，又直射而来。此刻左冷仟地罩扭转旋出，形成一股风压，寒气袭人。这一冷一热两种内力攻来，蔡霈休纵有不竭内力，也不敢轻易叫其沾身，而玲珑二童却无所顾虑，仍连剑结阵，织起坚韧密网，挺身刺下。
　　五方被拦去四方，四人气势烜赫，剑光如电，风涌火聚，大有拔山裂地之态。蔡霈休独立罡风涡流之中，形影微渺，周身劲气翻涌拉扯，好似下一刻便要将人撕碎。
　　从来寡不敌众，眼见蔡霈休身陷重围，场外众人神色各异，唐景初自认胜券在握，笑道：“师妹，交出图纸，我饶她不死。”
　　凛凛江风吹拂额前发丝，挠得人面皮发痒，钟柳函任耳边风过，脸上并无波澜，目静如水，缓缓说道：“旁人说这话我还信几分，师兄为人不忠不诚，只怕交了图纸，我和她都得死。”
　　唐景初脸色难看至极，手提五觉喝道：“左冷仟，还不快些动手。”
　　左冷仟傲然于世，生平哪受过旁人指手画脚，何况要论资排辈一番，唐景初亦得尊他一声“前辈”，如今受其胁迫，顿感颜面尽失，心中恼恨：“待救下五觉，定要一掌毙了这厮。”此念一起，心气愈愤，一声长啸过后，“天罩”遮天蔽日，仿若一只巨手拍下。
　　所谓“守静笃，致虚极。”电光火石间，蔡霈休勘破气机，大张手臂同驭“正旋劲”，借力点步不断翻旋，在涡流中另刮起一个反向旋风。左冷仟脸色一变，“天地罩”竟不受他驱驶，随蔡霈休翻动围在她身周螺旋飞舞。
　　蔡霈休翻旋愈来愈快，“天地罩”亦飞动如梭，形成一道屏障。玲珑二童长剑刺破不能，互视一眼，双剑合并，真气一生二，二生三，聚力划去，但觉内力眨眼吸入其中，二人奋力一击便如打进棉花，甚至更壮彼势。
　　冯晖瞧出不对，眼见蔡霈休运袖往这方攻来，拉住冯宇滚向旁侧，纵使二人闪避已极，仍觉胸前一凉，但见胸口处被附上一层阴寒之气，直透肌肤。冯晖脸色陡变，慌忙撕开外衣，点住心口穴位，冯宇随之效仿。
　　左冷仟寒毒与真气共生，玲珑二童护体之气被其破除，是以寒毒侵入体内，万幸寒毒未抵心口，冯晖头冒冷汗，脸色有些发白。冯宇逼出口毒血，心有余悸道：“哥，这招式古怪。”冯晖点点头，兄弟二人又退出三丈远。
　　见逼退玲珑二童，蔡霈休身上重压骤减，她此前使“正旋劲”牵引双袖，可袖上附着寒毒，断不能与身体接触，于是在掌心外催出“反旋劲”，与左冷仟释放内力共同形成一处相对之力，既不沾染寒毒，亦能使双袖随她而动。
　　左冷仟争夺不下，又见双袖伤及二童，心生一计，反施吸劲。蔡霈休察觉真气变化，索性将计就计，暗暗聚力拉扯双袖，足下一顿，翻掌打出，这袖口立时转过方向，将漂浮火团尽数吸入。
　　左冷仟招式大开大合，常荣为免误伤始终站在丈外，见状大吃一惊，双指往后拉扯火团，万不料左冷仟一心欲脱离掌控，使出十成内力，吸劲大的出奇，几簇火团钻进袖管迟迟不出，反有向上之势。此遭一出，左冷仟脸色巨变，若非立收内力，只怕已引火烧身。
　　蔡霈休不容他二人解招，忙又翻旋长袖，将火团卷向左冷仟。常荣虽借外物已达控火之术，但火团还是受内力催生，正巧能消去袖上的阴寒之气。蔡霈休伸臂卷起一截长袖，掌催“反旋劲”打进袖管。
　　眼看火团涌来，左手感受到灼灼热气，左冷仟口中一喝，以掌为刃割掉长袖，“天地罩”失了“地罩”大减威势，他一怒之下如法炮制，将“天罩”一并割弃，纵身出掌打来。
　　蔡霈休扔掉双袖，踏步沉身，双拳猛击过去。左冷仟知她拳风彪勇，忽虚忽实，定睛细瞧足下，却是陷地寸许，显然动了内力。这时节，常荣从侧近身，连发两道火刃，蔡霈休见此腾出左拳，左脚跟随一扭，带动全身，重拳击空，两道火刃如烟消散。
　　左冷仟将她使拳套路尽数看进眼中，见她脚下虚踩，轻飘飘对了一掌，心上一喜，果真如他所想，是虚张声势的一拳，只当探出其中诀窍，每遇此景便假意对上一掌，以此积蓄内力，而强拳全交由常荣去受，待二人内力耗尽，便可出其不意，几招把人拿下。
　　左冷仟暗自计议，万料不到一切皆是别人有意而为。蔡霈休自小练气，又得张祺英指点，一举反三，运气已是炉火纯青，当世少有，只需将内力在体内聚于一点，便能随心发止，先前虚虚实实的拳招也不过为省些内力。
　　与两人斗过十招，蔡霈休往侧踏出一足，脚跟虚踩不落，向左冷仟猛打一掌。左冷仟从脚底断定是虚招，但他生性多疑，下了五分力去接，却见掌影飘飞，翻到手腕处，迅疾在其上一点，只觉一个尖锐物什钻入经脉，身子一抖，骇然退开。
　　蔡霈休独身击退三人，使出的招式在场众人多数未曾见过，只觉她举重若轻，进退恰到好处，不知是何种高深功夫，实在惊奇。
　　左冷仟运力逼出腕中真气，疼得面目扭曲，心道：“‘太虚一炁’‘玄牝凝针’，张远道那牛鼻子都不会的招，如何叫她练成了？”
　　常荣行事谨小慎微，见左冷仟出招犹疑，不似平日作风，随即又硬接蔡霈休两招，气血不禁动荡起来，心下立时醒悟，暗骂道：“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还想拿我先垫脚。”于是猛发内力，有意将人往左冷仟那方带去。
　　蔡霈休正愁两人欺身夹击，自己难以应对，眼见他二人各怀鬼胎，是以顺水推舟，内力聚于十个指腹，假意摆出虚式，趁其不备将真气凝成细针，扎入经脉。
　　正一派人太过随性，又因立派以来皆是一脉单传，致使几门高深武学在多年前就已失传，“太虚一炁”“玄牝凝针”便在其列。姜衡直到此时才敢尽信，那小道童与张祺英是同一人，张远道未使过的招式，蔡霈休现在逐一施展出来，这世上也只有她能教了。
　　“以心行气，收敛凝针。输给张祺英不怨。”姜衡摇头一笑，怅然道，“张祺英在一日，正一武学就传承一日，我要想凌驾其上，此生无望了。”
　　钟柳函心底又喜又忧，若非唐景初要搅浑这潭水，以姐姐如今武功杀死左冷仟不是难事，虽现在看着斗得相当，甚至站了上风，但长久下来势必有力竭之时。闻姜衡此言，不由愤懑：“前辈可看足了戏？”
　　姜衡道：“戏哪里能看够，唐景初虽入我南疆，但此人背恩负德，不可与善，你要真能杀他，我们南疆也可配合与你，就看钟大夫如何施为。”
　　白眠香面上一怔，姜衡的心思向来让人捉摸不透，允常荣出手的是她，眼下又说要助钟柳函杀唐景初。
　　钟柳函心下微惊，问道：“如何配合？”姜衡手抚下颌，思索道：“常荣助唐景初，嗯，白眠香你来助她。”话语一出，钟、白二人皆是一吓，白眠香忙皱眉道：“族长，我立誓过绝不杀人，恕难从命。”姜衡点头道：“常荣我也没让他杀人，你只管出手协助，不伤人性命便是。”
　　白眠香迟疑道：“要是常师兄过来相帮，如何算？”她欠钟柳函人情，自然愿意出手，只是唐景初是由常荣带入族中，医派能与其抗衡的只有谈照师姐，若是常荣插手，便更无胜算。
　　钟柳函听出她话语中回护之意，目光不住瞥向泯愁江，忽地淡笑道：“前辈深明大义，常荣先前也只说与姐姐切磋，唐景初这边前辈自然不会让他再出手，否则就是出尔反尔，辱了前辈声誉，晚辈说的可有道理？”
　　姜衡不急于应答，转头看向江面，却见江上不知何时起了白雾，溟溟漠漠，仿佛铺开的纱帛，其间有清淡水墨划线，更添迷人雅致。打眼细瞧，那水墨线条却是浮荡小舟，略略数来，约莫二十余艘。
　　这些小舟排布随意，在江浪中沉浮摇摆，位置却不见变化，似乎暗藏玄机，这雾只怕也是有意为之，姜衡见此，扬声道：“这是自然，常荣只与蔡霈休过招，其余一律不管，台子既已搭好，钟姑娘就让我好好看这一出戏吧。”
　　就见领头的小船上亮起一点火光，一人走上船头，手中提起挂灯摇晃。姜衡这一声引得众人尽数往那方看去，戚铃一眼望见江上灯影，小声催促道：“程忆到了，你快上船。”
　　花无影点点头，趁隙奔出，几个身法便带着无头尸身跳入江中。落水声一响，钟柳函当即将竹筒别在腰间，高声道：“师兄大可来我这取图纸，若你不敢，图纸我就烧了。”
　　一切发生太快，未待众人还神，白眠香纸伞高举，一手环住钟柳函凭风腾翥，凌空踏虚，飘若纸鸢。此去小舟足有百丈之距，白眠香伞借风势，背身轻点水面，涟漪方起，两人已一缕清风般吹到小舟上。
　　唐景初双目陡张，认出江上的是“木水叠嶂”之阵，看这架势显然有备而来，略一思索，登时省悟，打从钟柳函现身被姜衡等人找到，再引自己过来，所有人竟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钟明熠如此，他的女儿亦如此，皆是引而不发，工于心计的毒蛇。”唐景初狠狠想道，“若是冲动入阵，岂不中了此女奸计，可若不入阵，依她脾性真能烧了图纸，林大人定不放我。”心中纠结难解，整个人似架在火上烹烤。
　　思虑之际，忽听左冷仟一声厉喝，右掌破风震云，招招直击要害。蔡霈休左防右攻，长剑不知何时落了地。唐景初眼珠一转，心底生出绝妙一计，喝道：“师妹以杀阵相邀，师兄便是落个粉身碎骨也要闯一闯。”
　　此言方出，众人就见唐景初拎着五觉跳入靠岸小舟，向江面连发数掌，炸开朵朵浪花，如离弦之箭射进雾中，唯余下几串水波。蔡、左二人闻声脸色大变，纷纷收力扭身，往江岸急奔。
　　姜衡见这一幕不禁摇头叹息，人世间的情感纠葛实在磨人，唐景初此计虽拙劣，却又最见成效，叫人甘愿入局。转头就见常荣紧随其后，一掌向前打出，歘地喷出长条烈焰。
　　蔡霈休忧心钟柳函安危，又见左冷仟侧攻一掌，下意识出手去挡，不料常荣从后偷袭，才抵一掌，火鞭抽上小臂，但觉剧痛难忍，伤至筋骨。
　　受此一击，蔡霈休身法顿滞，左冷仟大步抢出，跳到船头，放声道：“拦住此女。”临岸新济兵卒初时愣神，待要挥刀冲上，忽觉颈间一凉，下一刻热血喷涌，尽数倒地。
　　戚铃甩掉剑上残血，瞥一眼蔡霈休，手中飞出银色钩锁，倏忽扎上乌篷，运力止住小舟去势，喊道：“你快上去。”
　　蔡霈休应声纵起，旋身上到船尾，道：“左冷仟，我们此行是去救人，暂且放下恩怨如何？”左冷仟见她示弱，心下迟疑，忽听常荣笑道：“此女狡狯，何不我二人联手逼她下船。”
　　原是常荣趁戚铃收锁之际，运功掠到江岸，双足连点江面，翻身上了乌篷。
　　如今小舟顺水东去，三人对峙不发，蔡霈休心急如焚，又见左冷仟似有所动，气笑道：“常荣无牵无挂，你要信他，必将追悔莫及。”
　　左冷仟闻声一震，目光在二人间转了一转，蓦地纵身出掌：“先杀蔡霈休！”常荣哈哈一笑，居高临下，闪身抓来。
　　蔡霈休心底唾弃，早知这二人蛇鼠一窝，自己关心则乱，竟想着与左冷仟讲道理，阿熙那边纵有准备，也是凶险万分，即便我不能相帮，也不能叫这两人过去。
　　心念已定，蔡霈休飞掠无影，闪身钻进乌篷，左手抄起短棹，右手抓紧篷沿从二人身后翻出。三人位置转瞬即变，蔡霈休拧眉视去，冷声道：“不怕死尽管来。”
　　作者有话说：
　　正一一脉单传的底气，就在于有张祺英这个长生不老的存在。


第148章 天意可违
　　左、常二人在她手下吃过大亏，方才联手也未讨得几分好，如今见人话语绝狠，不免心中恼恨，对视一眼，却无人动作。
　　眼下小舟渐行渐远，蔡霈休再无耐心与二人周旋，啐道：“无胆怕死鼠辈。”语罢，旋身落到船尾，拾起另一根短棹，两棹分入江水，使力逆流向上划动。
　　常荣面露讶异，方才三人剑拔弩张，不想蔡霈休竟转瞬旁若无人划起了船，心念急转，一道电光在脑中划过，不觉恍然：“原是和秦家那二位一般的怨侣。”脚下奋力一踏，激起丈高江浪。
　　蔡霈休身子一晃，立时扎步稳下，面有怒色：“若再阻拦，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听其一言，常荣心里更是笃定二人身份，比起助左冷仟杀人，何不先逼她跪地讨饶？
　　蛇有七寸，人亦免不了有软肋，而蔡霈休的软肋，便是在迷阵中的钟柳函。“天阳石窟内老夫处处受制于人，今日也要她尝尝此番滋味。”念头方起，常荣冷冷笑道：“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唐景初甫一入阵，但觉白雾不断向己身靠拢，所谓“木水叠嶂”，便是利用水木相生之理，江上白日受热本就要蒸发水雾，而水借舟群木气催生更多雾霭，此阵主“水困”，以“火土”可解，只是此阵设于江上，借不了“土势”，唯有借火攻破。
　　眼下只需找出阵眼，迷雾便可消散。这般一想，唐景初跳上船头，正欲细查船身，蓦地寒光凛冽，一柄长剑从船舱刺出，即便早有防备，衣袍仍被削下一片。
　　唐景初惊怒交迸，一脚踢碎木窗，内里却是空无一人，支起的小桌上摆放一只香炉，飘出缕缕青烟。
　　“雕虫小技。”唐景初愤然打翻香炉，踏出船舱，放声道，“师妹可得藏好了。”摸出一支火折子，便要去取船头挂灯点燃。
　　迷阵之中，一切仿若静止，浓雾凝聚不散，只有船底江水不时翻滚，汩汩流淌。唐景初心绪莫名感到烦躁，捡起船中麻绳，索性把五觉绑在身上，取下挂灯，双眉紧蹙，猛然回首，但见一道青影飞掠而过，四周雾气霎时剧烈扭动，眼前景物随之变换起来。
　　唐景初心头一跳，看向手中火折子，不知何时上面的火竟已熄了，不信邪地吹几口气，再难复燃。用手掰开，内里已是浸满水气，唐景初当即明了，他所在位置乃五行中的北方水位，太阴之地寻常火烛自然失了作用。
　　此时位于阵眼的船舱内，程忆与钟柳函对坐半晌，见面前人仍自斟茶，浑然不担忧当下境况，轻轻叹道：“你让花无影给我石化通腰牌，是早算到有这一天？”
　　那日钟柳函演算至吐血，还说什么顺应人势，程忆只当那是宽慰自身之言，即便之后风雪停歇，应验了钟柳函说的话，她与戚铃也只认为是凑巧，并未再深究。
　　今日这阵本是为花无影杀了何涛逃脱之用，钟柳函却先一步赶到，直说要在此杀了唐景初，让江雁与水部弟子熄掉各船挂灯，将人困在阵中。一切太过突然又实在巧合的诡异，除了是钟柳函早有谋划，程忆不知还能作何解释。
　　钟柳函摇摇头：“不过是推了一把，变数太多，能不能成我也算不出。”将茶置于白眠香身前，南疆和姐姐就是其中最大变数。
　　程忆察她面容，却无多少气色，忧心道：“寒毒可解了。”钟柳函抿一口茶，淡笑道：“解了，只是内里虚不受补，或许以后都是这副模样。”看着确是病恹恹的，身子弱点也比要了命强，这般一想，程忆看向白眠香，作揖道：“稍后还得仰仗白姑娘。”
　　钟柳函只说白眠香受命前来助阵，程忆观她轻功神异，虽目不能视，却正好不受阵法干扰，唐景初自命不凡，认为天衍宫中没有他破不了的迷阵，却不知“木水叠嶂”之阵还能生出变幻，“虚实交织，迷惑乱神”才是此阵根本。
　　白眠香扫开茶盏上热气，就听船舱外响起水声，花无影浮出水面，攀住船板，喘息道：“唐景初往震木去了。”
　　白眠香闻声耳动，当先闪出，钟柳函随后步至船头，与程忆将人拉上船。花无影解下何涛尸身，仰首喘气，抹了把脸上水珠：“他把那和尚绑在后背，下一步该如何？”
　　程忆思索一番，恨声道：“他想为主，我们为贼，奸诈小人，还拿人当后盾，”
　　“他心中瞧不起师父和我，往伤门去也是预料之中。”钟柳函容色冷淡，徐徐说道，“那边由李堂主坐镇，五觉伤不得，还需白前辈从旁相助，把人赶到西方惊门。”
　　震卦主动，伤门虽为凶门，却宜险中求胜，唐景初从北方入阵，正处休门，若往西北去便可到钟柳函几人在的开门，只是他疑心甚重，以己度人，并未想过有人会把自身置于险地。
　　常人布阵往往愿置身景门，进可入死门杀敌，退可去杜门避难，与休门对冲。因有离火加持，若钟柳函不在此方，他就能借“火势”破阵，如此要地，钟柳函不能不守。
　　钟柳函始终年少，唐景初自以为瞧破这小孩伎俩，殊不知钟柳函正是利用他此番心性，反其道而行。
　　惊门就在开门旁侧，程忆闻言但觉不妥，皱眉道：“何不引去死门？”钟柳函答：“死门不过虚设，过去也只会助长他的气运。”
　　阵法由钟柳函所绘，经程忆之手布置，合五行相生相克之理。程忆飞速默算，猛然惊觉：“唐景初占火木金三行，以木做舟隔去水，他命里缺土，阵中只有生、死门为土，生门无法破阵，死门更不会去，这阵要迷惑的不止唐景初，还有上天。”
　　愣神之际，白眠香悄然离去，她耳力极佳，远远便听见打斗声响，循声落至乌篷上，取伞撑开，并未立时出手。
　　唐景初跳进伤门，猛听疾风炸响，一把长剑从旁刺出，侧身一避，忙按腰取下一根银白短棍，抖手急挥，短棍向前延长，挑开长剑，但见其顶端尖细如针。
　　李思归瞧他手上武器，冷声道，“叛徒怎有脸使祖师武器？”
　　唐景初扭紧剑柄，嗤笑道：“但凡是个奇巧物品，都属天衍宫的不成？这是你爷爷自制的‘影月缩’。”话音未落，两道剑影相交，倏如银电划空，翻腾争鸣。
　　钟和光年少成名，随身兵器却非寻常刀剑，而是一把可伸缩变换的奇异铁棍，名为“四尺三”。顾名思义，此器长达四尺三寸，短则可缩至握柄三寸之长，形态似棍似剑，集两者之长。
　　李思归力大出奇，因见此兵刃，招式更添凌厉，每击之下，割风荡雾，震山撼海。“影月缩”到底依据“四尺三”打造，钟和光手短力轻，是以伸缩管壁偏薄，握柄窄短。唐景初加厚管身，打磨尖端，着重其利其坚，反倒失了轻灵变化。
　　唐景初踊跃驰走，为防“影月缩”断在李思归剑下，不敢硬碰其锋，眼见长剑翻刺而来，扭身避过，跳到另一艘小舟。李思归有意僵持耗其精力，发足紧追，忽左忽右，不容人停歇半分。
　　若是放手一搏，唐景初自信有还击之力，眼下局势不明，还需分神警惕四周，反倒束手束脚。激斗数合，李思归气势虽盛，然每每刺下皆绕过他背上五觉，唐景初念头一转，猛地止步，果见李思归剑气稍乱，偏了方位，自觉找到拿捏之法，便要以五觉为盾，出剑反击。
　　转瞬之间，攻守易矣。唐景初反身猛打，极尽狠辣，专着薄弱处。李思归冷哼一声，连退三步，挽剑飞花，就如铜钟罩护，紧守不放。
　　唐景初正自得意，忽地脸上刺痛，流出血来，向上一纵，出口骂道：“装神弄鬼的无耻小人，钟柳函给我滚出来。”心底又惊又怕，失了仪态。
　　“知你苦战不下，师姐便想出手相帮。”一阵笑语随雾飘来，散在空中“一时失手，师弟勿怪。”
　　唐景初目射厉芒，闻得此声，面上一僵，沉色望去，但见白眠香缓缓降下，当真神出鬼没，悄无声息，不禁皱眉道：“白师姐与钟柳函颇为投机，先前还带她入阵，这时转道说来相助，师弟岂敢消受？”
　　李思归得弟子传达，心知白眠香是友非敌，如今见人前来，料想钟柳函已有打算，顺势收剑，抱拳作揖，俯身敲击船舷，几步转入舱内。
　　“休走！”唐景初喝声才起，纸蝶已到眼前，伸掌一劈，迂回绕开，忽而纷纷涌上，扰乱视线，一时挣脱不开。
　　“师弟还是省点气力。”白眠香轻轻一笑，收伞纵出，足尖点过一只纸蝶，伸手将五觉托住带到肋下，蜻蜓点水般连过几舟，“人我便带走了。”
　　唐景初忽觉后背一凉，纸蝶不知何时割开麻绳，眼看着白眠香带人远去，哪还能顾阵法云云，拔足急追。
　　白眠香轻功超然，唐景初奋起直追堪能望其项背，不过几息，白眠香身形一晃，连同五觉尽化纸蝶散开。
　　唐景初面露惊恐，胸膛剧烈起伏，狠狠抓住一只纸蝶，他一路紧盯跟随，这人从何时换了？此等迷惑之术，已是脱离常理。
　　“咚咚咚”三声脆响乍然传来，唐景初猛然回首，便见后方船头灯火摇曳，一个身影由浅至深逐渐走近。
　　钟柳函手提挂灯，携雾自黑暗中行出，穿的依旧是那身靛蓝衣衫，脸上带着浅浅笑意：“师兄可让人好等。”橙黄光晕散在周身，数只纸蝶围绕在挂灯旁翩翩起舞，这一幕说不出的荒唐怪谲。
　　在唐景初眼中，怡人烛光更似幽冷鬼火，白花花的纸蝶皆为飘洒冥钱，而钟柳函便是那索命鬼差。
　　忽听嘭的一声，四下小舟尽数亮起，耳边噼里啪啦一阵炸响，唐景初一个激灵，跳后一步，仿若火油烹身，大汗淋漓。环顾左右，小舟上站满人群，不知是谁先起了头，一时大放悲声，抽噎低吟。
　　是丧歌！
　　唐景初双目怒张，强撑身子，冷笑道：“师妹这是要给自己送葬？”钟柳函并未作答，在丈外站定，放下挂灯，两手握拳举起，徐徐道：“师兄精通算学，可射得出我哪只手有物，物为何？”
　　“若我不猜呢？”唐景初以袖拭汗，浑身却似在水中过了一道，如何也擦不干净。
　　钟柳函摇摇头：“这却由不得你。”
　　二人身处惊门，舟上众人又看不清脸，唐景初已知自身入了幻阵，若不应答，便要困死在阵中，心念百转，问道：“攻心之局，师妹独身入阵，不怕最后变成痴呆之人，叫你那好姐姐伤心？”
　　钟柳函神色微变，挂灯内的烛火随之跳动，忽而笑道：“师兄大可一试，此物与惊门有关。”唐景初盯着那一双手，道：“一阴爻在上，两阳爻在下，惊门属金，柔中带刚，物在右手。”钟柳函打开左拳，空无一物。
　　唐景初心神稍缓，续道：“震动泽缺终有合，引线合缺，隐于掌心，师妹手中物是针。”钟柳函看他一眼，笑问道：“师兄可想好了？”唐景初狠狠瞪着她右拳，不耐道：“废话少说，直接开。”
　　钟柳函依言摊手，一根细针滑落，唐景初哈哈大笑，正欲开口，却见钟柳函拾起挂灯，左手多出一根竹棍，“咚”一声响，原本二人对话时消失的歌声再次响起。
　　唐景初面目狞恶，身上好似压了千钧重物，“扑通”跪倒在地，厉声道：“你诳我。”钟柳函提灯上前，蹙眉冷色，一字字道：“游戏已毕，师兄该上路了。”唐景初心计焦迫，失声骂道：“打从我进来，那香便有问题，钟柳函你好胆，不愧是死老头的学生，一样的道貌岸然，说什么济世救人，狗屁不是，不还是要使下毒这般阴险手段。”
　　“我也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钟柳函竹棍轻点，落在唐景初眉间，冷声道，“你害死多少无辜的人，奸恶之徒，身死道消亦不足惜。”
　　蓦然间，钟柳函手中竹棍一翻，扎进唐景初胸口，周身光景再次变换，但见竹棍变成长剑，程忆坐在另一艘船上，手里拍打一面小鼓，嘴里低低唱吟丧歌，江雁与李思归蹲守两侧，面容肃穆，一众天衍宫人站在其余小舟。
　　众人皆着素衣，寒水凄风，冠带飞扬，映出不尽萧索。
　　唐景初口鼻涌血，笑容狰狞，张口道：“任你意志坚强，违背了第三问，日后午夜梦回，定被誓言攻心缠身，不得安宁。”钟柳函呵了一声，不知是自嘲还是不屑：“此事不需你费心，师兄说自己不信命，我也不信，我没你那么怕死，天不亡你，我自代劳，若真有报应，尽管降临我身，我心中无愧，又有何惧？”
　　长剑抽离，唐景初向前跌倒，嘴中“嗬嗬”出声，目眦欲裂。此局他败在识人不清，钟柳函自始至终与钟明熠不同，钟明熠观天之道，执天之行，甘愿赴死。钟柳函却非安分之人，不惧天意，不信天命，天衍三问不过是饵，只等他这条鱼上钩，一心要置他于死地。


第149章 生死未卜
　　手刃了仇敌，钟柳函心中却无快意，长剑“哐啷”落地，闭目仰首，只觉无限悲凉。
　　白眠香取下五觉头顶银针，招手收回纸蝶，江风吹拂她眼前发带，不觉思绪飘远，原本笼罩其间的白雾，也在这时缓缓消散。
　　岸上众人不知内里情况，眼见小舟现出全貌，竟冒出许多人来，却又十分平静，并无大动，说不出的诡异。姜衡嘴角含笑，只瞥一眼，便知钟柳函赢下此局，目光旋即转向另一边。
　　相较这方平常景象，蔡霈休那方三人激斗不下，常荣一心耗其精力，蔡霈休若攻来他便纵身闪避，蔡霈休若要划船，他便催使内力偏转小舟方向，间或有左冷仟飞针伤人，蔡霈休疲于应对，见其无赖行径，手中短棹掷出，常荣长臂一展，将短棹接住，嘴上笑道：“臭丫头，只要你跪下磕头认错，老夫或许会放你这次。”
　　如今远离江岸，三人除这脚下小舟再无所依，蔡霈休眼顾四周，面上一笑，随手将另一根短棹投进江内。
　　见此情状，常荣只当她怒急攻心，已失理智，又听蔡霈休喝道：“大不了同归于尽！”说罢飞掠而出，却是向乌篷上的左冷仟发难。
　　左冷仟已有防备，正待挥掌，心子突地一跳，但瞧蔡霈休掌力汹涌，现出摧枯拉朽之势，此击他应付不下，忙收掌旋身，落至常荣站的船头。
　　眼见左冷仟避战跳后，蔡霈休却未追击，目光狠厉，一脚踢上船舷，到得此时，常荣猛然醒悟，立时扑身来拦，却为时已晚。蔡霈休一脚落下再施一脚，接连猛击之下，船身一晃，转而如独乐般打起了旋。
　　原本三人几番比斗，皆是一人立于船头，一人落在乌篷，一人栖身船尾，只这三点轮换，维持平衡之态，方才蔡霈休话音一落便放招冲上，大有奋不顾身之意，左冷仟畏其悍勇，退到船头暂避，不防正中下怀。
　　而今重力全聚船头，蔡霈休真气一发，甩动船尾，常荣凌空攻来，蔡霈休一个旋身贴于乌篷一侧，双掌齐击，小舟转得更急。常荣大喝一声，一脚踏上乌篷，内力灌注，以期稳下船身。
　　蔡霈休不容他再下力，右掌一拍，翻身蹿上乌篷，还未落地便举掌打出。常荣察觉人来，嘿然一笑，侧身闪躲，抬腿径朝她膝盖踢去。左冷仟揪准时机，紧跟跃上，“寒蟾掌”倏然发至。
　　蔡霈休力战二人，于绝境中愈生斗志，手脚并出，“正旋劲”、“反旋劲”、“玄牝凝针”轮番施展，三人翻转腾挪，又斗不下十招，左冷仟始终少了一臂，攻势凌厉有余而后劲不足，蔡霈休寻机破招，腾空而起，扭腰带出迅疾一掌，直攻常荣颅顶。
　　常荣张口痛骂：“疯子！”自袖中喷出一团火焰，迫得蔡霈休仰身翻到船头。常荣哪敢容她歇足片刻，唯恐又生旁的诡计，拔足急追下去。
　　蔡霈休且斗且悟，欲逐一击破，脚一沾地便退往乌篷，常荣折身抢上，二人对上两掌，齐齐钻进乌篷。不想内里狭窄，常荣控火之术难以施展，忽觉面上劲风掠来，自斜里又劈来一掌，他心中暗骂，挥臂格下。蔡霈休右掌忽变爪式，“正旋劲”吸上常荣小臂，双足一扭带动腰身翻转半圈，常荣一时不察，一阵天旋地转，嗵一声响，整个人砸在矮桌上。
　　蔡霈休正待钳住他手扭到身后，却听常荣怒哼一声，手中焰光乍亮，蔡霈休内力一发，忙转“反旋劲”吹去。常荣不想引火上身，甩袖翻滚，奋力顶上，顷刻间掀翻乌篷。
　　左冷仟堵在舱外，眼见常荣冲开乌篷，运功掠上，蓄力狂飙一掌。蔡霈休脸色微变，右掌再施旋劲，两股巨力猛一撞上，船周水面“噗噗”炸起丈高浪花，江水滴落如雨，但听咔嚓声响，两人连连后退，小舟骤然瓦解。
　　常荣扑入江中又抓着一块残板浮出水面，抬眼一望，但见蔡、左二人分立左右，脚下唯有一块木板苦苦支撑，不由暗想：“老夫相助至此，已是仁至义尽，他二人分明斗红了眼，死便死了，万不能害了自己性命。”念及此，当下闷头不语，静观其变。
　　浓雾撤去，恰听到远方动静，钟柳函穿梭舟群跑到前排，极目远眺，只见两个人影在江上沉浮，离这方愈来愈远。钟柳函脸色惨白，心急如焚，喊一声“姐姐”，然而江水滔滔，尽数声音被其吞没，哪里能传到人耳中。
　　蔡霈休一心盯着左冷仟动作，对周遭状况浑不在意。左冷仟衣衫尽湿，已不知流的是水还是汗，见其神色，心内不禁生出惧意，张口道：“此处再无施展，不如上岸重新比过，今日你我二人终有一人要死，你也不想掉进这江里，死得如此憋屈吧？”
　　人到底如这世间万物一般，讲究审时度势、趋利避害，难得见左冷仟此人服软，蔡霈休一怔，而后讥笑道：“你如何认为今日我就会死在这？左冷仟，死在哪，如何死，与我而言都无憋屈一说，杀了你，便是下一刻葬身鱼腹，亦无憾了。”
　　左冷仟心头震怒，咬牙恶狠狠道：“简直冥顽不灵，好，左某今日认栽，左右不过一死，我身无牵挂，你却还有亲人朋友，杀了你，也可消我心头之恨。”话音才落，身形陡上。
　　蔡霈休心中一惊，自也掠出迎敌，孰料左冷仟一掌对上，竟借她掌力坠入水中。眼见人欲逃走，蔡霈休落回木板，一手捞起几块残板，双目急扫，只待左冷仟冒头换气，便飞出一板浮于江面，以此落脚追去。
　　左冷仟游水了得，屏气数十息方露一次头，这一沉一浮之间便可去四十余丈远，蔡霈休却极有耐心，每当其冒头就飞板紧追，常常前板才掷，人已同时掠出，又施“正旋劲”将后板收回，如此循环使用，竟也不落其后。
　　众人便可见在滚滚江水之中，一人在前猛力游水，滑溜似鱼，一人在后凭几块残板飞身渡江，神异无端，直教人目瞪口呆。常荣只望着两人迅疾如电，往大船靠拢，啐了一口，忙游水跟上。
　　左冷仟再善游水，也有力竭之时，转头看蔡霈休依然穷追不舍，深吸口气，猛地扎进水里，一口气游到大船底下，哗啦冲出水面，一手勾住船舷，随即翻上甲板。
　　船上还有不少沙天帮人看守，段有财早已窥见那方比斗，左冷仟一上甲板，领人举刀便砍。
　　左冷仟心惧蔡霈休，这些宵小却未放进眼里，独臂一挥，当即掀倒包抄的几人，若非念着尚有一大敌追来，早已将这群人全数格杀，他偏头往江里一望，果见蔡霈休已飞板到船下，银针一发，混着拍飞江水，当真无影无踪。
　　蔡霈休方要纵身上船，警兆忽生，真气催旋，打入落下江水，霎时在半空炸散，足下一点，两步跃上甲板，反身一掌拍到。左冷仟先已露怯，连忙后撤一步，“寒蟾掌”拼力打出，指缝间夹着数根银针。
　　蔡霈休掌至近前，突见有光点闪烁，正欲变“反旋劲”破他毒招，忽听劲风破空之声，船上众人抬眼望去，但见远处驶来数艘小艇，正往此发射火箭。
　　这大船上存有不少火药，见此架势，段有财脸色煞白，急道：“快转舵！”只是那火箭来势迅猛，还未待人扯帆，已纷纷落下。
　　蔡霈休随手抄起一把大刀，砍落飞来火矢，眼见甲板上已有草绳竹篮等物被点燃，忙叫段有财去灭火，又跨步踩上外层护板，举目望去，那小艇上兵卒装扮的却是习国甲胄。
　　蔡霈休双目张大，未及还神，就听身后哗啦声响，扭头一看，船上最大一张风帆掉落。左冷仟立于一旁，放声笑道：“蔡霈休，你们已是习国弃子，何不与我一齐过去杀人夺船，还能有一线生机。”
　　“我若不呢？”蔡霈休心头大怒，倏然奔出，大刀当头劈下。左冷仟猛力拍向桅杆，晃身落到最后方甲板，扯住挂帆缆绳，冷声道：“那便都别想活。”
　　眼见又一张风帆坠落，这时前一根桅杆也随之砸下，蔡霈休跳步躲避，朝底下一看，船舱外已燃起几处大火，急喊道：“段有财，这船保不住了，你们快逃。”早已有人吓得割掉船侧绳索，数只小船下入水面。
　　而远处几艘小艇未再上前，见有人跳入小船，径发火箭射去，转眼间，相排的几只小船霹雳炸响，火炮混合着惨叫声，直冲天际。船上还未逃离之人，见此一幕，不由面露惊恐，一时进退两难。
　　蔡霈休见此惨状，心神剧震，余光一扫，又瞄到射来火箭上绑了炸药，不及呼喊，一道掌风袭来，脸色微变，使刀砍出。左冷仟假意攻人，脚步一转，绕到人后，一支银针激射而出。
　　转身之际，那银针已至眼前，蔡霈休瞳孔骤缩，惊出一身冷汗，头一偏，银针沿着眼角刺过，她手上不停，一刀砍在左冷仟腰上。
　　左冷仟硬生生挨了一击，身形急晃，捂着流血伤处退到甲板边缘，蔡霈休执刀逼近，却听嘭嘭作响，大船为之一震，随后摇晃起来，却是小艇上推出火炮，前两炮皆落在水面，第三炮则打在了船身。
　　在小艇现身之时，围观众人不防此番剧变，皆是一怔，宋寄悦与戚铃当先抢出，同乘一艘小船驶向江心，宋寄言迟了一步，驻足江岸，焦急喊道：“姐姐！”
　　宋寄悦回身一顾，紧握剑柄，狠心扭过头去，与戚铃发力扳动船桨，奈何风急浪高，二人先时未有默契，竟在原地打了几个转，待重新调整船头，那外围的小艇已发觉两人过来，当即转过两艘小艇，劲箭发如雨下。
　　戚铃“啧”了一声，使剑扫落箭矢，道：“你掌舵，我来防守。”宋寄悦点点头，连旋两剑，忙与其换了位置，但见戚铃抽出一条纱布，挥手一扬向前甩开，往江水中一过，如渔民收网般双手各持一端，运力一展，银云纱全数摊开，随意飞卷，竟截下数支利箭。
　　宋寄悦快速扳桨，见戚铃将纱布中箭矢抖落船上，挥臂又是一网罩去，若非身处险境，这一幕当真与出海捕鱼无疑。
　　眼见离小艇愈来愈近，戚铃手卷银云纱，径自跨步登上一艘小艇，翻掌将几人打入江中，宋寄悦仗剑紧随，瞧出兵卒身上甲胄是习国制式，踢折兵卒小腿，剑身绕上其颈间，厉声问道：“何人派你们来的？”
　　那兵卒眼珠乱转，猛一咬后牙槽，当即吐血身亡。宋寄悦一怔，握剑的手缓缓落下，抬眼间，便见前方小艇搬出一门小炮，正自填弹装药，便要发向大船。她提振精神，软剑一抖，直掠过去，刷刷几剑杀了小艇上兵卒。
　　戚铃看她突然出招狠厉，不由侧目，忽听得三声炮响，转首望去，见最后一炮砸到船身，脸色一沉，纵身奔出，几步落到开炮小艇，挥扫银云纱，将人悉数打落。
　　常荣远远瞧见小艇行来，望着当空火箭，不由头皮发麻，嘴上骂咧咧道：“狗屎的左冷仟，老夫不伺候了。”猛扎入水，往远处逃窜。
　　另一方，李思归和江雁解开小舟勾连铁索，与几位弟子各乘一舟往大船赶去。钟柳函望着燃火船只，耳中嗡嗡乱鸣，当年天衍宫遇袭时的无力感再次涌来，脑中不断回响张祺英说的话。
　　“有舍有得，命数相连。”她喃喃自语，蓦地往前奔走。
　　程忆面上一吓，忙伸手把人圈住，若钟柳函再走一步，便要跌入江中，但见她眼中盈满泪水，轻轻一眨，掉下许多泪珠，脸色苍白至极，急切喊道：“姐姐，我不报仇了，我不报仇了。”
　　此时船上早已是一片火海，左冷仟纵声长笑，向后疾仰，就要落水遁走。蔡霈休神色陡变，她今日势必要取左冷仟性命，切不可在次功亏一篑，当即飞身去抓，所幸一把拉住他脚踝，将人一点点往上拽。
　　左冷仟坠势顿止，见被她捏住脚踝，心中慌乱，发狠猛踹过去。蔡霈休硬接他一脚，轻喝一声，使力将人提了上来，重重扔在甲板上。未等他起身，蔡霈休一刀当胸砍下。
　　左冷仟大惊失色，扭腰滚到一旁，蔡霈休刀锋一转，斜劈过去。两人斗到现在都已力竭，左冷仟唯余活命念头，连滚带爬，哪还顾得上颜面，蔡霈休双手举刀，东劈西砍，亦失了技法。
　　终归蔡霈休手脚更快，横刀用劲砸下，左冷仟后背重重挨了一刀，再难起身，低低笑道：“我死了，你也别想活。”话音未落，船舱中轰然炸响。
　　蔡霈休只觉热浪压将过来，脚步一晃，摔倒在地，但见船身倾斜，左冷仟整个身体被震到甲板边沿，摇摇欲坠。她正欲起身，忽觉胸口闷痛，嘴中喷出血来，当即握拳捶了两下心口，稍一缓和，矮身穿行过烈火，两指叩住左冷仟咽喉，下力一按，过了两息，又将人提起。
　　此时间，火焰已完全吞噬船舱，火药连珠般炸开，众人只听爆炸声声，响彻江面，亲眼见那百人大船就此覆没。宋寄悦见得此景，腾然起身，心中怨恨已极，只差几里，只差这几里，她们便能到达船下。
　　见她脸露失意貌，戚铃恨声道：“这丫头诡计多端，断不会在此丢了性命，便是飘到海里，我也要把她捞回来。”此话一出，宋寄悦猛然惊醒：“是了，蔡霈休福大命大，当年跳崖都能活，这次定也吉人天相。”忙振作精神，与戚铃赶往大船处搜寻。
　　作者有话说：
　　打完了，即将开启最后的南疆线。


第150章 大难不死
　　时值隅中，日头愈盛，太阳跳出云雾，水波漾漾的江面上，李思归与江雁率几艘小舟扳桨驶回。
　　钟柳函定定站在船头，待小舟驶近，或许是日光照花了眼，望着舟里堆满的尸体，但觉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住。身后的程忆连忙将人撑起，江雁摇摇头，道：“船沉到了江底，尸体太多，水部弟子还在打捞。”
　　小艇上，戚铃执银云纱撒到水里，再次收回，只网出几具缺胳膊断腿的尸体，如此反复数次，仍不见蔡霈休身影。她奋力撒网，死死盯住水下，额上不断滴落汗珠，内心比这烈日还来得焦灼。
　　宋寄悦在水中沉沉浮浮，已是找红了眼，再次浮出水面，见戚铃沉色摇头，大感泄气，却又极为不甘，两股情感在胸口颠来倒去，疏解无门，终是一拍水面，炸起几道白浪，放声呼喊：“蔡霈休！”
　　钟柳函身子发软，伏在船舷上，呆呆注视江面，忽听宋姐姐的呼声，以为找见了人，忙抬首去看，却是一无所获，脸上泪水才干，又有新泪覆上，凄惶不已，耳旁又传来程忆劝慰话语：“眼下人未寻到，尚有一线生机。”
　　听到这里，钟柳函闭目默默流泪，俄顷，哀伤道：“程姨，姐姐没了，我也不想活了。”她中途离开，就是不想将蔡霈休牵扯进来，本以为能护她无恙，谁曾想二人命数相连，即便强行拆开，也无法更改。
　　程忆听得一愣，抱紧她道：“再等等，若人真死了，这次我不拦你。”钟柳函痛失至爱，两度心存死志，程忆能用天衍宫人安危劝下一回，这第二回如何也不忍心。
　　在炸船之际，蔡霈休拖着左冷仟跳入江水，只是她本就伤重，又受爆炸余威，方一入水，口鼻中竟不住冒出血来，当下强撑病体，运起屏息之法，扯衣带将左冷仟尸体与她相连，身体慢慢放松，运功逼出胸膛淤血，好容易聚起一点真气，睁开眼时，不料已顺水流出数里。
　　她轻功了得，却不擅游水，如今夏日来临，江水陡疾，逆流而上实是艰难，更遑论身受内伤，还带着一个百多斤的尸体。
　　左冷仟死后落水，这一番漂流，体内早已灌满江水，颇为沉重，蔡霈休探头换气，放眼一望，这泯愁江往下江面宽广，以她现在伤势，也难游到岸边。若一直待在水中，届时越冲越远，入了海中更难脱险。
　　蔡霈休试着逆水游上，不过几息，内伤猛一发作，忍不住咳嗽，刚一张嘴，就呛进了好几口水，她半张脸浮出水面，头脑昏沉，只觉身心异常疲惫，这江水晃晃悠悠，仿若回到婴孩之时，自己尚裹着襁褓，在母亲臂弯上，一遍遍摇动拍背，让人想就此睡去。
　　“我答应过阿熙不再赴险，她还在等我，我不能死在这。”蔡霈休渐自下沉，待水没过头顶，脑中闪电般划过此念，但觉呼吸一滞，猝然惊醒，忍痛游上水面，大口喘息起来。
　　回想方才念头，蔡霈休勉力一笑，喃喃道：“阿熙，你又救我一次。”旋即一手拉紧系着尸体的衣带，一手向外张开，感知水流冲刷臂上，心内不禁想道：“钟叔叔说过‘万物由力所牵引，水因为力，自然向下而行。’而要让水向上，则需更大的一股力，我虽不能如‘水龙吟’使水逆行，但若把己身当成一股力，或能自下而上。”
　　这般一想，蔡霈休当即守神调息，将周身真气向内收敛，以自身起旋劲，双臂一伸，向前划动，如此潜游一阵，竟也未觉消耗多少气力。蔡霈休心下一喜，又想到与左冷仟在江上追逐之时，她以木板落脚前行，那木板便如航行水中的船只，江水的浮力为主力，而木板与船只两种不同的力量倒成了次力，既然它们皆能浮在水面，人是否也能整个浮起，甚至踏水行走？
　　从前蔡霈休倒见过有人仰身卧在水上，只是那河水远不及这江水汹涌，她尝试放松身心，只是双腿方有浮起之意，便被奔流江水冲下，若是仰卧水面，不时还要呛几口溅起江水，亦无法往上游去。
　　蔡霈休缓了口气，双目一闭，双手高举向上，一面施“正旋劲”牵引流水，一面将真气渡去脚下化为“反旋劲”，不一时便已浮出半个身子。眼见此举卓有成效，她一鼓作气，直至双足踏在水面，足有两息之数，待内力耗尽，即落回水里。
　　蔡霈休仰身砸在水面，浑然忘却伤势，哈哈大笑起来。这旋劲之法确有太多妙用，若是她能有张祖师功力，踏水渡江便不在话下。
　　蔡霈休暗暗运气调息，继续往前划水，隐约听见远处呼声，极尽余力，迎难直上，再次冒头，就见戚前辈与宋寄悦乘艇而来，未待她开口，两人忙把“银云纱”抛下，合力将人拖上了船。
　　原本，宋寄悦搜寻数次无果，打算回小艇休息片刻再行寻找，休息之时也不忘张眼四处眺望。见她如此，戚铃索性拿出“千里眼”往下游查看，如此过去两刻钟，便见江水与天际相交一处现出一个身影。
　　戚铃心头狂跳，唯恐自己看花了眼，忙叫宋寄悦来看，宋寄悦静静等了一阵才见人出水换气，一眼认出是蔡霈休，呼道：“她还活着，她还活着。”于是两人手忙脚乱，急匆匆开艇下去。
　　惊险关头，蔡霈休全凭求生的念头支撑，此时卧在船上，再无一丝气力。宋寄悦见着连带上船的左冷仟，略一怔忪，仔细瞧去，已无生机，不想这大奸大恶之人竟已身死，对蔡霈休道：“你杀了他？”
　　蔡霈休眨了眨眼，权当回应，欲要起身，猛地咳嗽起来，索性躺下不动，哑声道：“在船爆炸前，我把他掐死了。”宋寄悦点点头，坐在她身旁，长发湿哒哒地贴在背上，目视远方，轻声道：“谢谢你。”蔡霈休眯眼望着碧空流云，默然无言。
　　戚铃收回“银云纱”，瞥一眼左冷仟尸体，恨不得啐上一口，又想到叶依与死去的天衍宫众人，但觉怅然若失，举桨向舟群划去。宋寄悦感伤一阵，便与戚铃一同扳桨划船，很快到了舟群。
　　钟柳函不知她二人寻到蔡霈休，犹自失神，待小艇行近，才听程忆激动道：“回来了，活着回来了。”钟柳函听得愣神，抬眼望去，刺痛的心口好似又遭一击，钝痛难抑，原本干涩的双眼忽热，泪水肆意流下，呆立不动。
　　小艇靠近，蔡霈休脸色泛白，虚弱唤道：“阿熙。”话未说完，钟柳函几步跳进船中，扑到她身上，一时嗓子发紧，张口不能，只将人死死抱住，眼中滚出许多热泪。
　　蔡霈休无时无刻不在担忧她安危，如今死里逃生，见她安然无事，亦是喜极而泣，抬手将人搂入怀里。程忆拭掉眼角泪珠，心中万幸蔡霈休活着回来，又瞪一眼满脸笑意的戚铃。戚铃看着相拥二人，难得展了笑颜，被程忆一凶，忙拉着宋寄悦下了小艇。
　　围上来的众人默契地退入船舱，钟柳函哭过一阵，抬眼看着蔡霈休，似回过神来，忽地一掌打在她肩胛。蔡霈休一愣，复笑道：“一掌哪够出气，你该再来几掌。”
　　钟柳函不过一时之气，被她这一闹，也摆不起脸色，抚上她眼角伤处，欲牵出笑意，怎奈先前哭得狠了，双唇一抖，嘴又瘪下，如此便是一副又哭又笑模样。
　　蔡霈休心疼不已，忙抓住她手，转了话头：“我杀了左冷仟。”直到此时，钟柳函才注意到一旁左冷仟的尸体，只看了一眼，又落下泪来。
　　“阿熙，我知道不该让你担惊受怕，可我……”蔡霈休坐起身，把人抱紧，解释道，“可我又不甘心，答应你的事我都时刻铭记，你要生气就罚我吧。”
　　钟柳函摇摇头，吸了口气，道：“是我的错，若不是我让姐姐替我报仇，还不辞而别，姐姐你骂我吧。”蔡霈休笑笑，亲上她眼睛：“我虽不知你为何隐瞒，但你从来最有主意，我都信你，如今我们就当扯直，便不要将过错揽在身上。”
　　睁眼见蔡霈休温柔注视自己，钟柳函环上她脖颈，泣声道：“都怪我，姐姐，我不想瞒你，只是此事尚为未知，我也不知如何跟你说起，张祖师说是我改了你命数，你受我连累才遭逢这诸多劫难，我有心解决唐景初，可又怕让你涉险，到头来差点又害了你。”
　　蔡霈休初闻此事，心里一惊，暗叹道：“这个傻丫头。”右手拍了拍她后背，安慰道：“我不会相气，也不懂什么命不命的东西，我只知做出的每一件事皆是我个人意愿，已行之事，断不反悔，无论是何后果，我都愿承担。阿熙，我们之间没有相欠一说，更不论谁牵连拖累了谁，以后莫要再想这些，你不辞而别，我很伤心。”
　　听得此言，钟柳函又要落下眼泪，深吸口气，待缓和神色，才放开人，坚定道：“姐姐，先前是我思虑过多，未顾及你的感受，往后再不会了。”顿了顿，忧心道：“你内伤颇重，还能起身吗？”
　　蔡霈休被救后，便自运转内力，倒恢复些气力，缓缓起身，问道：“左冷仟的尸体你要如何处置？”钟柳函叹一口气，经历种种，往日那些执念仇恨，竟也随人身死全数消去，道：“回岸上埋了吧。”
　　蔡霈休微微颔首，由钟柳函搀扶入了船舱，一群人解开舟群锁链，往江岸行去。
　　此刻已近正午，宋寄言顶着烈日枯坐等待，玲珑二童带着何涛首级早已不知去向，岸上新济兵卒群龙无首，被沙天帮悉数俘虏，石化通与石权亮正着人安置伤者，段有财劫后余生，上岸不久，又急带人乘船去打捞江上沙天帮人尸体。
　　不知过了多久，石破天一人无事，学她在岸边坐下，忽地大喊道：“她们回来了！”宋寄言慌忙起身，整颗心似重新跳动起来，不住抻头去望。
　　宋寄悦远远瞧见她模样，心口揪起，舟未靠岸便飞步跨出，伸手将人抱住，安慰道：“别慌，我们都回来了。”宋寄言吸了吸鼻，强忍泪水，用力点头道：“我知你们吉人自有天相，绝不会丢下我。”
　　这时间，蔡霈休与钟柳函也来到二人身旁，蔡霈休玩笑道：“宋庄主年少有为，怎还要抱着姐姐哭鼻子？”钟柳函推了推她，接着白了一眼，脸上的笑意却未收敛。
　　宋寄言并没有反驳，默默走上两步，长臂一伸，索性搂着三人哇哇大哭起来。她在岸上先听到爆炸声响，又听得姐姐呼声，甚为凄凉，以为休姐姐已遭遇不测，但未亲眼瞧见，心中自是不信，可她双目未愈，苦等半晌未有动静，又禁不住胡思乱想一番，更为柳函难过，思绪来回拉扯之下，整颗心高悬不落，深受煎熬，如今见三人平安归来，哪里还能忍耐？
　　三人互看一眼，不觉柔软下来，静静等她发泄。宋寄言哭了一阵，心里好受许多，忙拉着钟柳函问道：“柳函，你的身体如何？毒解了吗？”钟柳函颇为感动，道：“已经全好了，倒是你，眼睛伤了，还先关心我。”
　　“其实现在能看见些东西，只是比较模糊。”提及眼睛，宋寄言又消沉下来。蔡霈休脱下外衣遮了光线，道：“阿熙，她眼睛被毒烟熏了有几日，我本想进城寻医来诊治，现下有你，也不需那么麻烦。”
　　钟柳函面露忧色，仔细掀开宋寄言眼皮察看，柔声道：“只是发炎了，等会儿我给你写几副药贴，敷几日就能痊愈，不必担心。”听得这话，姐妹俩不觉松了口气，宋寄悦认真道谢，拉人又去找石化通。
　　见四人寒暄完毕，白眠香上前歉意道：“钟姑娘，蔡姑娘，此事是我南疆对不住你们，或许还需你们往南疆走一趟。”她身旁跟着秦素玉，姜衡与常荣却已不见人影。
　　“你们南疆还要抢人不成？”这时戚铃走来，一听这话，忙出言截道。周围天衍宫人听到声音，即往这方围拢。
　　钟柳函亦皱眉不解：“我已治好秦前辈痼疾，为何还要去南疆？”白眠香本就皮薄，也知此事是她们无理，何况人家多有恩于南疆，听其一言，不觉神色犯难，更没脸开口。
　　秦素玉眼见双方颇有对立之意，叹道：“这事还是我来说吧，钟姑娘，族长先前在你手里种的冰针，你现在觉得如何？”
　　钟柳函一愣，摊开右掌，就见掌心处有一圈紫色纹路，但不觉疼痛。蔡霈休脸上一惊，气道：“姜衡这是何意？”戚铃也没了好脸色，骂道：“南疆好不要脸，难怪唐景初要加入你们，原都是群忘恩负义之徒。”
　　白眠香略一沉色，当真无法辩驳，秦素玉忙解释道：“此为族长的‘一阴’之术所致，并无性命之忧。说起来，这次邀二位姑娘去南疆，实是涉及百年前的一件大事，与天衍宫的先祖亦脱不开干系。”
　　作者有话说：
　　蔡霈休、钟柳函：“前辈们百年前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卫清子：“救人，到处救人。”
　　齐柔嘉：“打仗，一直打仗。”
　　张祺英：“赎罪，认真赎罪。”
　　钟和光：“怀念，永远怀念。”


第151章 南国之南
　　“天衍宫与南疆有何干系？我们天衍宫人自己为何不知？”戚铃神情凝重，与蔡霈休拦在钟柳函身前，大有敢抢人便拼个你死我活之意。
　　秦素玉惊道：“你们竟然不知此事？说来我们南疆，百年前还是生活在吴国，若不是卫清子极力劝阻，早已被齐国赶尽杀绝。”天衍宫众人还是初次听闻，与左右各看一眼，皆疑惑摇头。
　　“吴国？”钟柳函垂眸思忖，猛然问道，“回春丹是你们传过来的？”
　　秦、白二人听得“回春丹”皆面色一变，秦素玉狠狠地道：“自被卫清子救后，南疆先祖已明令禁止此物，只是当时迁入南林，一些曼陀罗的种子竟也携带过来，曼陀罗见风即长，从前族长有意消除，却都无功而返，后来医派有人用其入药，颇具成效，便圈了一处地养殖。只是南林多林木，曼陀罗释放的毒气难以消散，蒸郁之下形成毒瘴，我们与其相处日久，虽不致死，体内却也积毒不少。唐景初能破例入南疆，便是答应常荣去配制解毒药丸，如此就能助他提升威望，登上族长之位。”
　　“我族受此困扰许久，族人短命早逝，甚至影响生育，近年来人丁凋零，若常荣得到破解之法，底下族人自当拥护，便是医派也奈何不得，只是如今唐景初被钟姑娘你杀死，常荣上岸后得知此事，先一步与族长说明，族长找到我询问事情原委，见常荣并未说谎，便带走秦音，让我来岸边等你们回来。”
　　秦素玉顿了顿，迟疑道：“钟姑娘，冰针虽不伤及性命，但若一月内未及时取出，就会冻结你的右手经脉，再难救治，那一圈紫色花纹会随寒气扩散显现，再过几日，花纹便会爬上手腕，还望钟姑娘早做打算。”
　　寒毒才解，现在又中冰针，钟柳函哭笑不得，自己这条命当真是人人都能威胁，冷声道：“唐景初是我杀的，是以你们族长便要我去替他解决此事，在齐云山时他不说，我与唐景初约定天衍三问时他也不说，反倒见人死了，怕被问责时说了，真是好算计。”
　　此话一出，天衍宫众人不由愤愤而视，只待钟柳函一声令下便抓了二人。秦素玉深感头疼，可族长之命不可违，只得硬着头皮道：“等钟姑娘到了南疆，我与眠香会请求族长先为你取出冰针，钟姑娘医术超绝，万不能废了右手。”
　　常荣一心追求长生，又欲当南疆族长，万料不到姜衡仍存活于世，只是姜衡并非等闲之辈，蔡霈休不信她不知常荣心思，医毒两派斗得再狠，说到底都是一家人，比起外人，姜衡也更看重本族利益，蔡霈休心下虽有气，但也知现在不是辩论之时，强压怒意，搂住钟柳函肩膀，应道：“好，我愿去南疆。”
　　钟柳函担心道：“你伤势颇重，便真要去，也需休整几日。”说话间，宋寄言挤进人群，整件事也听了七八，急道：“我也去，她们南疆人蛮不讲理，多些人多点照应。”钟柳函劝道：“你眼睛需要时日疗养，再则花前辈与天衍宫人我还要交给寄言你帮我安置。”
　　这事却十分紧要，宋寄言也不会像从前那般耍性，颔首道：“好，你们万事当心。”又扭头问身边之人：“姐姐你要一起去吗？”宋寄悦摇了摇头，看向蔡霈休，郑重道：“我与宋寄言处理这边事务，此行翻山越岭，你们照顾好自己。”
　　“好，望二位前辈遵守承诺，至于曼陀罗一事，我尽力而为。”钟柳函道。
　　见两人皆已松口，秦素玉躬身道：“你救了秦音，我还未与你道谢。”钟柳函淡淡说道：“不必了，容我们商议片刻，等下再来找二位前辈。”
　　一群人随钟柳函离开江岸，戚铃与程忆争论道：“此行我与她们同行，这些人还需你指挥，江雁性子优柔，思归不及你周到，我又不问事务，唯你最合适。”程忆却急道：“什么合不合适，你遇事易冲动，南疆从未有人去过，若是有个好歹，要我每年再给你烧香吗？”戚铃气道：“你就不能盼着点好？”
　　吵到最后，程忆不愿在这事上多费口舌，手一挥，扭头去找石化通安排后续事宜。戚铃知她嘴硬心软，当下转身去嘱咐金部弟子。
　　蔡霈休随意寻了块石头坐下，立时入定调息，钟柳函站在一旁，盯着掌中花纹，但觉身心俱疲。
　　“柳函。”宋寄言跟了上来，轻声道，“新济军仍驻守兴州，稍后我们要渡江退到黄谷关内，我与姐姐先去前方探路，若无问题，便会带人绕路去荣泉那边安置，石大当家也说他们千流坞内还有几艘废弃大船，重新修缮后，航行海上想来不成问题。”
　　钟柳函浅浅一笑：“劳烦你费心了，等姐姐调息完毕，我们也要即刻启程去南疆。”宋寄言摇摇头：“我们是朋友，可惜分离多于相聚，这三年来，大家都经历许多，希望南疆之行后，一切都能告一段落，我和姐姐在飞来庄等你们。”
　　说到这里，二人心中不免添了几分怅惘，过了一阵，宋寄言率先打破沉寂，张手微笑道：“我该走了，保重。”钟柳函看着好友，两人虽相处日短，却是建立深厚情义，当即上前将人抱住，笑道：“保重，我们飞来庄见。”
　　宋寄言走出几步，扭头又笑着朝她挥挥手，直至上了小船。钟柳函始终凝视她身影，眼见影子越来越小，不由叹息一声，在蔡霈休身旁坐下。
　　不知过了多久，蔡霈休吐出浊气，悠悠睁眼，内力已能平稳运转，精气愈盛。钟柳函关切问道：“如何？”她情急之下却忘了自己相气的本领。蔡霈休心中一暖，将人牵起，宽慰道：“无妨，只是断裂的肋骨，需些时日才能长好。”
　　“那姜衡为何也要姐姐去南疆。”蔡霈休伤势未愈，过后还要日夜兼程赶路，钟柳函心下担忧，面上十分不满姜衡此番行径。
　　蔡霈休难得见她露出这种神色，笑道：“便是不需我去，我也会和你一起，这次你可不能撇下我。”钟柳函叹道：“我明白，但解回春丹毒我心里全无把握，当年先祖和卫大家都未能解决的事，怕是难成。”
　　“原来她心里在纠结此事。”蔡霈休暗忖开解之法，将人搂住，一本正经道：“怕什么？咱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在一块，就没有做不成的事，何况是南疆有求于你，若能得治，那你便是超越先人，不说史书上，在南疆族内也要流芳百世，即使治不好，那先人都无法解决的难题，你作为后人，习的就是先人技艺，治不了也是人之常情，不必介怀。”
　　横竖她都占理，钟柳函失笑道：“哪有这样的道理？”蔡霈休应道：“哪里不能有？说来这回春丹究竟来自何处？我先前去与静澜郡主会面，她给了我一颗，说是从前宫中方士炼化，本想助人延年益寿，不想服用过多却会成瘾。”
　　钟柳函听她手中有一颗回春丹，当下要看，不过蔡霈休将其与春景图藏于石缝之中，稍后还得回山里取出。钟柳函又与她说了百年前吴国之事，蔡霈休更为困惑，不知这回春丹究竟如何又传到宫里，竟无人知其危害。
　　两人当下去询问秦、白二人此事，白眠香思索道：“当年不知卫清子如何劝说了齐柔嘉，剩下的人虽侥幸保下性命，但需销毁一切与吴国相关书籍，之后背井离乡，迁居于南林的深山之中，不得与外界来往。回春丹在我族已是禁忌，绝无人会制。”
　　秦素玉接道：“我们的语言文字如今记录甚少，当年之事也是上两三代人口口相传下来，或许齐国内留有丹方，后人以讹传讹，误将此物当成灵丹妙药。后来齐国大乱，君王自顾不暇，对我族的禁令日渐松懈，便有族人走出南林，曼陀罗花或许是在那时流出。”
　　“比武大会时，左冷仟就用此物控制各门派中人，这样来看，新济与习国宫内都有此物流传，若要追溯源头，倒是麻烦。”蔡霈休皱了皱眉，续道，“阿熙，我们先去取了那颗回春丹，之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既已说定，钟柳函去叫来戚铃，五人重返山中，待蔡霈休拿到回春丹，钟柳函心中却又犯难，只是眼下还需赶路，只好暂且搁置。
　　五人之后却是从上游渡江，一路往西南方向，越到后面，层层叠叠的高山横亘在前，其间多在外寻荒废道观和农舍歇脚。蔡霈休越是深入，便觉此地少有平整之处，山高坡陡，秦、白二人却如鱼入江河，行走间，比之平原更为娴熟自得。
　　现在已过夏至，山中潮闷多雾，又连日阴雨，蔡霈休索性把外衫脱了扎在腰间。钟柳函一路下来，多数时刻都在钻研回春丹，心里忧虑颇重，加上这恶劣气候，不防外感风热之邪，以致咽喉肿痛，常有干咳。
　　这一日，白眠香带领几人翻越山岭，忽地脚步一顿，扬首向四周嗅了嗅，急道：“快走，大雨要来了。”
　　山中天气变化无常，这几日全靠白眠香提前预感雨来，倒不至太过狼狈，听她此言，众人忙向前搜寻避雨之地。
　　五人才跑进一处破败草棚，大雨倾盆泄下，蒸出泥尘草木之气，一时甚是闷热。又过不久，雨水冲刷浸透，四下焕然一新，伴随微风吹来，唯余草木芳香。
　　蔡霈休但觉神清气爽，解了外衫，忽听钟柳函干咳两声，忙解开水囊递上。钟柳函喝了点水，哑声道：“还有多久能到？”
　　她们埋头赶路已过半月，秦素玉瞧着天色，拧眉道：“翻过前面两个山头就是，若之后不再下雨，天黑前便能到眠香屋里。”
　　当年白施远离族人，在山上另择了块平地安家，所建屋舍也非竹木搭设的吊脚楼，而是与平原一般的院子。那夜过后，白眠香便一人独居于此，因她不愿收徒，许多房间也空置日久。从前尚有秦素玉常来看望，自音绝一脉突生变故，秦素玉叛入毒派，也就再没有人来过。
　　五人从后山沿青石板路攀登上去，过往景色在秦素玉脑中一一浮现，不禁心怀激荡，不胜感慨。
　　待转过山腰，前方视野一片开阔，天边云霞游离烂漫，青山烟云迤逦相傍，铺设灰瓦的吊脚楼在葱绿苍翠间尤其突兀，却又意外和谐。吊脚楼依山水而建，错落有致，暮色余晖下，橙黄的木质墙面添上几分黄昏，好似大山显露的泥土，与吊脚楼相连，颇为壮观。
　　蔡霈休还是初次见此景象，心中不由叹道：“若非情势所迫，与阿熙能在此住上几日，确也十分美好。”
　　等到最后一线光亮消散，五人上到山顶，白眠香轻叩院门，就听里面小歌喊道：“来了，来了。”
　　不过一会儿，院门打开，小歌看着眼前几人，神色一愣，复欣喜道：“老师你回来了，还有秦师姑。”再转头，拱手道：“蔡姐姐、钟姐姐，好久不见。”
　　白眠香叹一口气，道：“小歌，你去把后面的两间房收拾出来，让几位客人住下。”小歌应了一声，秦素玉忙道：“他一人哪弄得过来，我与他一起去。”轻车熟路地去往后院。
　　白眠香将三人引向堂屋，便转身到灶间取来小歌烧好的温水，蔡霈休忙去接碗分到桌上。这时小歌从外跑进来，急道：“老师，有一事我忘说了，今日谈照师姑来过，族长要在后天登坛祭拜先祖。”
　　族长登了圣坛，之后便是斗法，白眠香闻言一惊，冷声道：“她就这么急迫？若我未赶回，香绝这方谁去斗法？”小歌挠头道：“若是老师未归，谈照师姑让我先出席仪式，斗法前认输便是。”
　　“胡闹！”白眠香双眉紧蹙，她香绝一脉先前因白施一事就缺席了斗法，若此次再认输，叫她一脉何以在族中立足？往前白眠香未有收徒之意，现下有了小歌，自然要为以后做打算。
　　小歌未见过族长，也不知从前发生之事，自然不懂其中弯绕，见老师动怒，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所幸秦素玉拂袖走进，问道：“那房间我已收拾出来，今晚吃什么？”
　　白眠香缓了神色，忧道：“师姐，你还要帮毒派，与秦音师姐斗吗？”秦素玉默然无言，寻凳坐下，道：“秦音害死我娘，即便我再与她有情，此事总得有个说法，吴不得这段时日功力大涨，师妹多担心自己吧。”


第152章 虚惊一场
　　当年秦音为求突破，强行冲击经脉，不想走火入魔，真气暴涌四溢，幸得秦枫察觉，立时出掌相救。孰料秦音反施内功，竟将秦枫内力吸收，等秦素玉赶到，就见母亲被活活吸干内力而亡。
　　亲眼看着爱人杀害母亲，秦素玉大受打击，强撑意志询问秦音缘由，任凭她如何流泪祈求，秦音只闭口不答，最终秦音控制不出体内两股真气，一掌重伤秦素玉后发狂逃走。
　　秦素玉拖着伤势与族人四处搜寻她踪迹，如此过了两天两夜，秦音主动现身，却是性情大变，直言秦枫执念至深，逼迫她吸其内力，只为重振音绝一脉。
　　秦素玉欲要出口辩驳，但身体未得及时治疗又连日奔波，已是疲惫不堪，气急攻心之下吐血昏迷。
　　待再次醒来，秦素玉去求助谈照，奈何此事死无对证，秦枫为人强势，当初教导学生时多被诟病，秦音此番言论，外人听来也会信上三分，先前又经白家一事，医派之中已多有不满，若让族人得知音绝这边生出事端，不仅叫毒派看了笑话，也让三绝再难服众。
　　是以谈照计划压下此事，至于音绝之位，秦音原先便是秦枫认准的传人，若秦素玉当众反对，两人也可比上一场，胜者继任音绝。
　　秦素玉原先武功就不如秦音，何况她如今又吸了母亲内力，秦素玉悲愤于谈照态度，只觉医派人人可恨，再无天理公道可言，终是负气出走，投奔毒派，后来又随常荣以族长多年失踪为名，促成两派定下圣坛斗法之期，以待报当年秦音杀母之仇。
　　而今斗法已是箭在弦上，秦素玉多年夙愿就将得偿，怎可能在此时因感情退缩？
　　见她语气冷硬，白眠香心头一怔，并不想见二人走到如今这步，可当年自己的家事亦无法与旁人解释，倘若问她是否后悔杀了白施，那必是不会，她只恨动手太晚，害死母亲和无辜族人，秦家的事，她最没有理由去劝说。
　　姜衡重回南疆，常荣大半精力都在她身上，师姐妹二人关系难得缓和，秦素玉也不想再把感情闹僵，软下神色：“我去灶间看能做点什么，小歌，你随我来。”
　　见两人离开，蔡霈休心神随之一松，要不是姜衡执意逼她们前来，这些南疆的私事她可不想掺和进去。几人草草用过晚饭，秦素玉却未留宿，趁夜下了山去，蔡霈休与钟柳函歇一间房，戚铃便住在二人隔壁。
　　山上风声列列，蔡霈休在散气后关上木窗，转身就见钟柳函神情专注，翻过书页，烛光映照在她脸上，略略垂眸，睫毛打下一块阴影，褐色瞳仁在烛光中闪烁透亮，更添静谧柔和。
　　愣神之际，钟柳函睫毛一颤，眼中流光跳转，视线望来，绽出浅浅笑意，唤道：“姐姐，你过来看。”
　　蔡霈休心头一跳，回过神来，但见钟柳函指着书上一列：“香绝先人在手记中有写，服回春丹者，常见脾肾阳虚之证，且因痰热扰心，致魂魄失守，如此说来，便需补气培元，清肝活血为主，只是此物成瘾极快，还需配以针灸之法，刺激神经。”
　　“我有一事想不通，南疆人与曼陀罗相处日久，为何她们拿来入药没有成瘾？”蔡霈休疑惑道。
　　钟柳函皱眉思道：“南疆人修炼《万毒经》或许机缘巧合之下，以毒攻毒，才不致成瘾。不过余毒堆积，无法消解，正如毒派练的毒功，白眠香说过，毒派三尊便连血液里都含有毒，每月要受血毒折磨。”
　　蔡霈休想了想，《万毒经》三绝三尊各持有一份残卷，需将六人手中残卷整合方能拼凑完整功法，这功法当真神奇，光一份残卷便能让人修炼出不同武功，若是六卷合一，不知又是何威力？
　　说到以毒攻毒，蔡霈休忽地想起一事，道：“当日在天阳石窟，常荣与无尘抢夺净世青莲，就是后来我给你的那朵莲花，那花本身含有剧毒，无尘却说它能解百毒，也许常荣是想拿来制药，以解他身上血毒，或是为了解曼陀罗。”
　　钟柳函眨了眨眼，面露恍然：“那倒也说得通。”但净世青莲已在治疗疫病时用尽，钟柳函微一蹙眉，拉开右手衣袖，那紫色纹路已攀上小臂。
　　“可有不适？”蔡霈休捉着她手，目露忧色。
　　钟柳函摇摇头，笑道：“可比寒毒好受许多。”见她如此，蔡霈休心中泛酸，自重逢以来，二人便被诸事裹挟，难得喘息，当下抱住她手臂，久久不语。
　　知她心里定是在为自己难受，钟柳函将书合上，侧身搭上她肩，安慰道：“姐姐，我们在一起，便足够了。”
　　蔡霈休抬眸凝望少女如玉面容，缓缓凑近，在唇上落下亲吻，双眼一闭，鼻尖蹭到她颈间，幽幽叹息：“我有时便会想，若你我只是寻常女子，是否就没了这些烦心事，每日相依相伴，安稳度过一生。”
　　温热气息打在颈上，钟柳函身子一酥，肩上的手不觉用力，垂首贴紧她额发，轻笑道：“那我们就很难在一起。”
　　蔡霈休嗯了一声，又在她怀里赖上一阵，方离开道：“明日见到姜衡，且先看她如何说。”两人收拾一番，吹灯歇下。
　　翌日清晨，白眠香换了黑底蓝襟的长裙，腰间挂下一串银饰，莹莹如月，又如山涧清流，摆动间叮铃作声。山下屋舍升起炊烟，直至与晨雾交融，几人下到山脚，淌过小溪，穿越几亩农田，蜿蜒而上，终达寨口。
　　恰逢有两人扛着锄头走出，瞧见蔡霈休几人一身外族打扮，神情一愣，转眼见到一旁的白眠香，一人皱眉说了几句方言。白眠香同样以方言回过，那人又看一眼蔡霈休三人，点点头，往寨外走去。
　　小歌在此待了三年，大致能听明白说了什么，小声与蔡霈休道：“蔡姐姐，明日族长登坛祭祀乃族中大事，那婶婶说你们需得族长首肯才能进入。”蔡霈休失笑道：“我们不就是被姜衡胁迫来的吗？”
　　这话倒让小歌听不明白，白眠香侧首道：“族长应在圣坛那边，你们随我来。”
　　圣坛建于寨子中心的圆广场上，五人先时走的还是宽敞石板路，一个拐弯，竟从别人家中一楼借过，只见两侧吊脚楼紧紧相依，唯留出三尺宽石子路。
　　方走两步，就听一道脆亮歌声响起，接着是嗡嗡嘶嘶的奇怪乐音，众人仰头望去，但见一位黑衣少女站在二楼外廊，身倚栏杆，正捏着两根捆扎的细竹管吹奏，双目含笑，垂首望向下方五人。
　　这乐音似虫鸣又似唢呐，明亮欢快，十分热闹。白眠香静立倾听，其余人也随之放慢脚步，待这一曲吹完，蔡霈休好奇问道：“这是何乐器？”
　　黑衣少女翻身跃下，摘掉头上巾帽，合掌拜道：“白师姑。”小歌当即合掌举过头顶，躬身道：“秦师姐。”
　　黑衣少女又与蔡霈休三人施礼，方用官话回道：“这是占得息，又叫姊妹箫。”白眠香道：“这位是秦音师姐的女儿，名秦晓。”
　　这话却让蔡霈休好不震惊，没成想秦音竟还有个孩子。
　　“我受族长之命，来此迎接几位远客。”秦晓戴好巾帽，恭敬道，“方才吹奏的是我族迎客歌，族长已等候多时，还请白师姑与客人随我来。”
　　秦晓领众人上得广场，便见广场正中伫立一面三尺宽一丈高的铜鼓，绕过铜鼓，秦晓择路往下，走出几步，却听白眠香道：“族长在音绝家？”
　　只因白眠香越走越觉熟悉，耳边听得落水声，方有此一问。秦晓转身回道：“族长与阿妈回来就一直宿在此，阿妈已复神志，得知师姑昨夜归来，一早便让我在下面等候。”
　　听闻秦音清醒过来，白眠香双眉一展，心底忽又犯难，就听戚铃出言道：“你娘病是好了。”她语带不满，见秦晓不过十三岁年纪，到底嘴上一软，并未将讥讽的话说出。
　　秦晓听得一头雾水，待要问起，白眠香抢道：“先去见族长，我有要事需商。”秦晓点点头，对戚铃露出笑颜：“阿娅人美心善，看着便是有福之人。”
　　戚铃一愣，见钟柳函摇了摇头，无奈挥手道：“多谢夸赞，你快带路吧。”
　　音绝的住所却是临水而建的吊脚楼，透过交错竹竿，秦晓远远就瞧见站在门前的一抹紫色身影，不由欢悦直呼：“阿娘！”几步下了石阶，飞奔过去。
　　秦素玉闻声抬首，颇有几分无措，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就见秦晓扑进她怀中，将人紧紧抱住，道：“阿娘，我好想你，你终于来看我了。”
　　当年，秦素玉心知与秦音此生无法生育，遂认族内孤儿为义女，取名秦晓。秦素玉离开医派时，秦晓只有五岁，之后再未见过，如今已是长到与她肩一般高了。
　　“你长得好快，我都要认不出来了。”秦素玉按住她肩，缓和神色，感慨道。
　　秦晓始终仰首注视，笑道：“阿娘倒没多大变化，还和以前一样。”
　　但听屋内脚步声响，转过楼梯，姜衡率先出现，见着迎面走来的几人，对钟柳函道：“钟姑娘，我们又见面了，还请入屋一叙。”
　　钟柳函双眉一蹙，未待作声，却是蔡霈休开口道：“我们既来赴约，前辈可否先取了冰针？”姜衡看她一眼，忽地笑道：“进来再说。”说罢转身回屋。
　　蔡霈休手抵剑柄，不由心里一紧，戚铃凑近过来低语：“此事若谈不拢，届时你护住柳函，我把这炸了。”白眠香何等耳力，自然明白这话是说给她听，她与师姐既已许诺，自然没有反悔之理，当下走至秦素玉近前，道：“师姐，劳烦你过来一趟。”
　　秦素玉放开秦晓，瞥一眼仍站在楼梯口的秦音，若不是为冰针一事，两人再见也是在明日祭祀上，微微颔首，拉着秦晓登上二楼，与秦音擦肩而过。
　　秦音目视人进屋，叹了口气，面上虽少有血色，但双目清明，精神尚好，走下楼梯，与钟柳函拜道：“钟大夫神医在世，秦音铭感五内，定当还报大恩。”
　　钟柳函摇头道：“前辈不必如此。”当日她救秦音存有私心，何况白眠香也助她杀了唐景初，此事两边互不相欠。
　　秦音还不知后续发生之事，问道：“族长的冰针是怎么回事？”白眠香此时亦不方便解释，只道：“我们进屋再说。”
　　几人进了屋去，但见灶间内火烧得正旺，姜衡端着几个蒸屉出来，掀开一看，里面是蒸好的糯米。姜衡晃碗道：“我想你们还没吃早饭，我给你们盛。”
　　秦素玉斟酌道：“族长，钟姑娘人已过来，那冰针留在体内太久怕是不妥。”姜衡舀好一碗糯米饭，语气随意道：“冰针啊，就是吓唬人的东西，再过半月自个会消。”
　　众人面面相觑，钟柳函疑惑道：“前辈可是戏言？”姜衡笑道：“并非。”戚铃气上心头，猛然拍桌：“你们南疆究竟是何意？耍人不成？”
　　这一掌拍得极响，蔡霈休清一剑应声出鞘，直指姜衡。顷刻间，秦素玉右手翻旋，玉箫点在剑上，捧着菜碗出来的秦晓突见此幕，吓得一个激灵，碗筷险些脱手，怯声道：“你们，还吃饭吗？”
　　秦音移步蹿出，把菜碗接过，将秦晓搂进怀里，怒道：“这是我家，要动手出去打。族长、白师妹，到底生了何事？”
　　秦素玉看一眼偷偷望过来的秦晓，手腕一翻，收了玉箫，蔡霈休随后收剑，正色道：“前辈乃一族之长，理应言而有信，为族人着想，如此何以服众？”姜衡举筷扭头道：“先把菜端来，饿一阵了。”又抬眼打量蔡霈休与钟柳函二人，笑道：“张祺英先前戏弄我多时，才是老不正经，我如今捉弄一下她徒孙与徒孙媳，有何不可？”
　　众人闻言一怔，蔡霈休面露诧色，追问道：“冰针留在体内真没事？”姜衡望向钟柳函：“你体内经脉已遭寒毒侵袭，寒毒一失，反倒使经脉萎缩堵塞，我以冰针在你手上游走一周，疏通经脉，暂且让你还能施三次针，钟大夫医术超绝，若是废了右手，实在可惜。”
　　最后一句，却是姜衡要秦素玉转达的原话，钟柳函起初听到，只当是威胁讥讽之语，如今听来，语境已大不相同。
　　“阿熙，你的手？”这事蔡霈休与戚铃皆未知晓，姜衡一说，两人不免齐齐看向钟柳函右手。
　　唐景初已死，这世上只有钟柳函一人会施“天衍九针”，怎奈她因寒毒伤及经脉，此生再不能行针，当日秦素玉说姜衡要她来解决南疆积毒一事，可若光靠药物，收效甚微，施针她又不能，心里实在失了把握。


第153章 终年长恨
　　钟柳函抓着右臂，叹道：“此事我还未想好如何与你们说，抱歉。”又对姜衡道：“那我还得谢谢前辈？”
　　秦音听得微愣，缓缓将菜放上桌，姜衡先吃了口凉拌野菜，方道：“你也不必谢我，你这手是好不了了，三次过后永远也别想再施‘天衍九针’，做这些也只因我的私心，我与你做个交易，你为我族人解毒，我告知你卫清子墓穴所在。”
　　这话可谓平地一声惊雷，蔡霈休目光一闪，敛色沉思，戚铃微微张嘴，却未开口，钟柳函双目睁大，旋即不解道：“前辈这话我听不明白。”姜衡扫过三人神色，笑道：“你比谁都明白，当年齐柔嘉将卫清子尸体带走，只有三人知晓她葬在何处，其中一人便是南疆的先祖。”
　　“人死又不可复生，我对此事却没什么兴趣。”钟柳函抽长凳坐下，见姜衡吃得欢快，她也有些饿了。姜衡见状一笑，再不多言，专心端碗吃饭。
　　两人既已同坐一桌吃饭，余下几人见此也安静坐下，小歌带着秦晓盛碗菜便坐到门外，方才那一番阵仗委实吓到他，她们几人的事，他与秦晓也插不上嘴，还不如离远一些。
　　蔡霈休心里想事，却是食不知味，没吃两口就置下碗筷，起身出屋，见二人坐在廊下，便凑了过去。
　　“蔡姐姐，原来你们不是来南疆做客啊。”小歌捧碗叹道。秦晓也皱眉道：“阿娘难得过来，却没和我说上几句话。”
　　二人自说自话，皆是一副愁苦模样，只是这般神态出现在她们脸上，颇为不符，蔡霈休心神一松，不禁笑道：“各人自有各人愁。”
　　秦素玉出来时，就见蔡霈休蹲在那与两人说话，逗得两人饭也顾不上吃。蔡霈休察觉有人走来，扭头看去，秦素玉已到近前。只见她拿出一方手帕，擦掉秦晓嘴角油渍：“好好吃饭。”
　　秦晓哦哦应着，忙埋头扒饭，小歌便也没了声音，几口将饭吃完。秦素玉目视楼外流水，半晌才道：“你与钟姑娘，倒是让人羡慕。”
　　“前辈何出此言？”蔡霈休缓缓起身，一手搭上栏杆，“无家可归和有家不能回，这也让你羡慕吗？”
　　秦素玉道：“至少你们相信彼此，更没有杀亲之仇，在这世上太过难得，祝你与钟姑娘，白头偕老。”俯身一礼，移步下楼。
　　“阿娘，阿娘。”秦晓语带哭腔，当即放下碗追了过去。秦音察觉外间异样，从屋内奔出，但见楼下秦晓抓着秦素玉不住摇头。
　　秦素玉垂首看着眼带泪花的秦晓，伸指拭去她脸上泪珠，涩声道：“秦音把你养得很好，和你阿妈好好生活。”话毕，不顾秦晓哭喊挽留，甩开她手，运功去远。
　　秦晓流泪一阵，转首望向停驻门口的秦音，擦掉泪水默默上楼回房。秦音只觉此番场景尤为刺眼，秦枫一人之错，不光害了她与师姐，就连孩子也要为此受到牵连。
　　姜衡站她身侧，拧眉道：“明日斗法，就别让秦晓去了。”秦音看她脸色，摇摇头：“她是下任音绝，祭祀需她来吹芦笙开场。”
　　因秦枫心存执念，秦音自小饱尝苦痛，她不愿后人再经受折磨，是以并未广收学生，只专注教导秦晓一人，修习上着重扬长避短，十分宽仁。
　　秦晓性子不似秦音，更不似秦素玉，姜衡以为此举并非好事，但她离族多年，各家教导小辈一事却也插手不得，于是回身道：“钟姑娘，明日全族人将聚于圣坛参礼，待斗法一过，有劳你为大家诊治。”
　　“我还未答应此事，前辈便这么自信我会留下？”这群人互相纠缠不清，脾气又阴晴难定，钟柳函当真不想有太多牵扯。
　　姜衡神色倏厉，笑道：“这可由不得你答不答应，若无我们引路，你们三人可走不出这十万大山。”戚铃闻言冷声道：“好啊，你们这群强盗，终究是原形毕露了。”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白眠香正待出言，蔡霈休当即拉住钟柳函，问道：“前辈先前说只要能治好族人，就告知卫清子葬身之处，是真是假，若无凭证，我们如何信你？”
　　姜衡道：“这有何难，当年齐柔嘉安葬完卫清子，特意留下四幅画作，便是先前新济在你们习国传的四季图。齐柔嘉本是祁国皇室之人，祁国忌讳死亡，人死后不许立牌祭奠，而是由至亲之人绘一幅逝者葬身之地的景色，以表思念之情，这幅画作会悬挂家中，以便后人烧香祭拜。卫清子生前周游多国，广交好友，其中与四人感情致为深厚，除我族先祖，余下三人，一位是她女儿钟和光，一位是张祺英，还有一位则是齐柔嘉自己。”
　　这些却是族内秘事，白眠香与秦音并不知晓，秦音望一眼姜衡，见她毫无避讳之意，便也放心留下。
　　“齐柔嘉留一幅画作在手里，将剩下三幅交给另外三人保管。但只有她们四人知晓，这四幅画里，唯有一幅图上画的是墓穴所在。”姜衡坐回屋中，喝了口水，续道，“听闻天工图世上仅有两本，一本在天衍宫，另一本就在卫清子墓里，不过这些是新济人与常荣说的，我也不知真假。当年齐国三世而亡，一部分齐人南下建立济国，后来济国与北方混战，又被习国钻了空子。”
　　姜衡嘿嘿一笑，看向钟柳函：“当初卫清子顾念旧情，约定两国交战不可用天工图上杀伤巨大的火器，因此被齐柔嘉摆了一道，谁也没想到，百年后风水轮流转，习国得天衍宫助力，黄谷关一战，给济国一锅端走。”
　　钟柳函微一皱眉，道：“两人手中各有一本天工图，济国后面会败，只怕是齐柔嘉并未给齐王献上图册。”
　　姜衡点头道：“新济那边说法是，天工图被齐柔嘉带走，传言她心里有愧，把天工图与卫清子一同下葬。”
　　“若是如此，那便与我先前推测对应，说不准卫清子墓里真有完整的天工图。”蔡霈休思索道。
　　戚铃心念数转，抓住其中漏洞：“即便你知晓前因后果，也无凭证证实卫清子墓地所在。”
　　姜衡笑了笑，望向蔡、钟两人，问道：“张祺英可有与你们说什么？”不等二人反应，又道：“起初我只以为张祺英身体康健，清修之人活过百岁历来也有，只是钟姑娘与我说那小道童便是张祺英，这些时日我左思右想，若齐柔嘉明知张祺英长生不老，那只会将最重要的画卷给她，这样才能让人祭奠卫清子十年、百年、甚至千万年，这世间才会永远有人记着卫清子，如此方是祁国追求的永垂不朽。”
　　钟柳函面上一惊，回想张前辈先前所言，心中波涛汹涌。齐柔嘉送张前辈那幅秋景图竟藏此番深意，说明她后来已得知改命一事，并因此记恨张前辈，不，该说她将此事记恨在自己与张前辈头上，她故意送去画卷，还有那首诗，只为挑起张前辈心底愧疚，一来有人能供画祭奠，二来张前辈不能下山，明知好友坟墓所在却无法前往悼念，以此作为惩罚。
　　姜衡都能联想至此，张前辈对齐柔嘉心思再是清楚明白，她将画卷留下，也有赎罪之意，可为何后来又交到她们手中？
　　钟柳函还待细想，姜衡下一句话便解开疑惑：“张祺英既肯为你解毒，那画卷也该让你看过，你是钟和光后人，卫清子说来也是你先祖，恐怕张祺英触人生情，心底颇不是滋味。”
　　姜衡笑笑，又望向蔡霈休：“而你是正一传人，合该代张祺英去卫清子坟前上三炷香。卫清子平生好山水之景，又是程国人，齐柔嘉应把她葬在南方某个有山有水之地，而要想不受外人侵扰，再把范围一缩，只能是南林这片土地。”
　　“恰好我南疆在此居住百年，不说对每块土地烂熟于心，但若有画卷指示，大致不会出错。”姜衡双手交叠，支在桌上，“怎么样？这笔买卖钟姑娘可要做？”
　　钟柳函略一沉吟，问道：“前辈想从中获得什么？”姜衡能尽数道出，她心中自然也极敞亮，是以全无避讳，有话便问。
　　姜衡观其神色，却是淡然无波，心下更为笃定，索性坦言：“一是配制曼陀罗解药；二是允我随你们同往，卫清子当年解救了我们吴人，未能去祭拜始终是历代族长一大憾事；三则是解答我心中困惑，毕竟传闻沸沸扬扬，各有说辞，我也好奇卫清子墓里是否有天工图。”其实姜衡还有一个因由，她在张祺英手上栽过几个跟头，武功上是战胜不了，但若能到卫清子墓前，这一点却是赢了张祺英，如何不算压她一头？
　　倒是符合姜衡品性，蔡霈休暗自肺腑，忽听钟柳函应道：“这也不难，另外两条我答应前辈，只是配制曼陀罗解药，恕晚辈多嘴，便是有了解药也是治标不治本。”
　　姜衡一瞬便明其意：“钟姑娘要我从根源解决问题？此事非我不愿，只是我族与曼陀罗花世代相处，我们深知其中危害却未摧毁，钟姑娘你待为何？”
　　“药用为其一，山林多危险，寻常镇痛平喘的草药功效怕是不如它。”钟柳函沉吟道，“你们的功法有缺，练功时需用它麻痹经脉，缓解疼痛？”
　　姜衡目露赏识，笑道：“不说毒派不肯，便是医派这边，你大可问问香绝，她可愿销毁曼陀罗。”
　　钟柳函依言望去，但见白眠香眉头深锁，摇头道：“此事牵连重大，非族长与我们六人能左右，只需钟姑娘配制出解药，其余不用你们操心。”钟柳函还待劝说，蔡霈休双手按在她肩，钟柳函抿了抿嘴，叹道：“也罢，就由前辈所说。”
　　姜衡对蔡、钟二人越看越是喜欢，不禁心里叹道：“我南疆何时才能出这样一位小辈？”当下说道：“钟姑娘既已答应，明日祭祀，族人皆会聚于圣坛，届时斗法一过，钟姑娘可为其诊治。”
　　百年下来，还是首次有外族人观看祭祀，等白眠香带几人离开，秦音不由问道：“族长让我与白师妹知道这件秘事，是为何意？”姜衡道：“不过做个见证，也算不上秘事，若真能寻到卫清子坟墓，我南疆当世代守护下去，毒派现今勾结新济，卫清子一事万不能叫其知晓，此事就交由你与白眠香去做。”
　　谈照常以大局为重，缺乏人情味，秦音与白眠香则都是知恩图报之人，最重情义，自不会生出异心。
　　卯时方过，大山中响起低沉号角，其声洪亮悠远，雄浑悲壮，钟柳函等人行在山腰间，浓雾如鬼魅般飘荡不散，远山只余下模糊轮廓。
　　三人不想这祭祀竟是天没亮便举行，醒来时已不见白眠香与小歌身影，蔡霈休虽被号角声惊醒，心神却飘忽天外，未落实地。号声久久未歇，钟柳函垂首俯视，山下寨子亮起星星灯火，转瞬间从四面八方涌向广场，火光连缀如赤蟒，盘桓于广场周围。
　　三人倒得广场外，但见铜鼓前已摆满祭品，两侧分架数只铁盆，正升起滚滚黑烟。钟柳函甫一吸入，呛得咳嗽两声，蔡霈休微一皱眉，道：“这是烽烟。”
　　就在此时，姜衡着黑衣黑帽从铜鼓后迈步转出，就见她双手高举，号角声停，紧接着清脆悠扬的芦笙响起，秦晓率领三人吹奏芦笙踢步入场。今日她穿的黑底绣边衣衫，戴的同色巾帽，身上配了几样银饰，甚是庄重。
　　蔡霈休仔细瞧看四人跳跃步伐，竟在其中观出些武功招式，忽听砰一声响，一团火焰在四人身后腾空而起，常荣乍然现身，蔡霈休不由一动，却见四人恍若未觉，自中心奔向四周，在广场边缘领着阶上族人一同舞蹈。
　　芦笙吹到欢快处，常荣举起火把，点燃篝火，台阶上盛装的女子纷纷牵手登上广场，跟随四名芦笙手踢腿跃动。
　　不知何时，四人带领人群汇集一处，又一步步跳向广场边缘，向围观族人伸手招呼，不少着便服的南疆人欣喜递手回应，更有小孩被长辈带下广场，加入舞蹈行列。
　　小歌也换上南疆服饰，经过之时，频频招呼三人进来，他身旁的南疆人见状，亦不断招手相邀。
　　戚铃皱了皱眉，不予理会，蔡霈休但觉有趣，笑道：“入乡随俗，这舞我看着简易，试试也无妨。”说罢，一手推着一人，竟使上内力，出其不意间将戚铃推下石阶，戚铃正待发怒，即被两名盛装女子一左一右挽住双手，见她们笑脸相迎，一时无法，只狠狠瞪一眼蔡霈休，便随队伍转去了另一边。
　　蔡霈休与钟柳函隔着几人跟在后面，钟柳函初时还未从那一推中回神，脸露茫然之色，只被蔡霈休拉着呆呆动作，待听见身边人随人群一同欢呼举手，方才定下心神，望向她展笑侧脸，竟希望永远停留在此刻，遂绽开笑脸，也举起另一只手喊出两声。


第154章 圣坛斗法
　　蔡霈休猛听得钟柳函呼声，竟有些不敢相信，连连看了几眼，许久未见她如此开怀笑容，不觉心潮澎湃，相牵的手握得更紧。
　　待四位芦笙手跳回圣坛前，场上众人自行散开退到广场外，戚铃挤过人群一把抓上蔡霈休手臂，咬牙道：“好啊，敢拿长辈寻开心。”蔡霈休连忙摆手赔礼，钟柳函也在旁低声解释。
　　在这时，鼓声咚咚响起，戚铃冷哼一声，暂且放过，双臂环抱胸前，侧首望去，只见秦音立在篝火旁，抡槌击向悬挂铜鼓，有九女九男拍手跳入广场，围着秦音边跳边唱，发出“嗬嘶”气音。
　　这十八人随铿锵鼓声起舞，踏步拍手极有节奏，蔡霈休饶有兴味地看了一会儿，眉毛忽挑，道：“若我猜的不错，这应是战舞。”
　　不成想还能见到百年前的吴国战舞，钟柳函看得颇为认真，鼓声中，有两名着白衣的人拉出一匹纸糊黑马。这纸马与真实马儿体型相当，待两人走到近前，跳舞的人尽数跑开，秦音右手一扬，敲下最后一个鼓声。
　　鼓声褪去，箫声飘来，秦素玉穿一袭黑袍走近。正当众人目光聚集之际，忽有一道白影掠过人群，轻飘飘落在纸马背上。来人额宽鼻直，目中闪烁灯火，透出几分冷寂之态。
　　纵观台上举行仪式的几人，三绝三尊已有五人在场，此人突兀现身，又是未见过的生面孔，蔡霈休心想：“这便是她们口中的智绝谈照罢。”
　　但见谈照背负一柄无鞘铁刀，长发盘在脑后，一步跃下，与秦素玉对视一眼，只听箫声呜呜，似入夜山林寒风，低沉凄清，哀婉切肤。
　　场中一时竟已没了人声，便见刀光卷雪，谈照执刀围着纸马绕圈，唰唰砍在马尾，如墨碎纸尚未落地便化作黑蝶盘旋在她周身，随着她砍下的次数越多，黑蝶数量不断攀升，最终似一团黑雾将人笼罩。直至黑蝶如烟抽离，飞向天际，场外众人口中念念有词，屈膝跪拜。
　　此番景象不可谓不壮观，但听钟柳函徐徐道：“我在古籍中见过，吴人砍马祭祀，以为亡灵指引前路，魂归故里。不过马儿珍贵，不少人会改用纸马替代。”
　　这两日先后听闻百年前的两国风俗，蔡霈休不由问道：“程国殡葬可有不同？”钟柳函与戚铃同时看来，戚铃没好气道：“多数会烧了，骨灰埋进土里，再种上一棵树。”
　　蔡霈休心里一震，蓦地扭头，惊异道：“那，那你母亲……”钟柳函略一沉默，微微颔首：“那颗石榴树，便是母亲死后栽种。”
　　程人信奉“取之有道”，认为个人生养于天地，死后应回报自然，便会让后人将其尸身焚烧，并在埋放骨灰处种一棵树。
　　蔡霈休看一眼戚铃，凑近钟柳函耳语：“那卫清子在天衍宫的衣冠冢是为何？”
　　钟柳函目不斜视，场上姜衡已在拜四方天地，思索道：“宫内并无相关记载，我想先祖并非程国人，从小又与卫大家四处游历，或许卫大家临终前亦有嘱托，若非如此，也不会叫齐柔嘉将人带走，而立的衣冠冢，大抵是先祖给自己留一个念想。”
　　蔡霈休心觉有理，说话间，广场下忽传来机括转动之声，但见姜衡割手放血，一掌拍在铜鼓上，鲜血寻迹流淌，竟绘出一幅诡异图腾。
　　铜鼓“咔咔”转动，渐渐向上升起，随后露出一个圆柱石台，其侧面则是一道石门。
　　“圣坛已开，三尊何在？”姜衡挥袍高呼，顿时三十六支牛角号吹起，七十二面牛皮鼓随之拍响，声势之大，响彻山林。
　　常荣手持火把带另二人入场，姜衡又喊道：“三绝何在？”谈照收起铁刀，走至场中，秦音与白眠香随在其后。
　　戚铃对此机关抱有浓厚兴趣，蹲身抚摸广场地上图腾纹路，又贴耳细听，颔首道：“这机关做得也算精巧，看来姜衡没撒谎，南疆先祖与卫清子确为旧识。”
　　戚铃既如此说了，钟柳函最后一点疑虑消去，精力重聚场上，但见姜衡在其间嘀嘀咕咕说了一大串方言，两指一并，从掌间揩了鲜血点在眉心，三绝三尊亦是划破掌心，沾血立誓。
　　六人行过礼后，姜衡顿足纵上高处铜鼓，一手撑着鼓面悠然坐在边缘，抬手点道：“第一局谁来？”
　　话音才落，谈照与常荣同时走出，两人面上并无惊讶之色，倒是场外一片哗然，接着是阵阵呼声。
　　姜衡之下，便是这二人，蔡霈休不想第一局就是两边的老大比试，依照常人思维，这第一局多为试探对手实力，即便己方不慎失手，也可在后续两局及时调整。再看方才其余族人反应，恐怕也是历来少有，一时竟有些捉摸不透两方心思。
　　姜衡看着台下仰首望来的两人，脸上一笑，从袖中摸出三个毽球：“身出场外者输，毽球停留过一息者输，踢毽球最多者胜，毽球落地不可再踢。”
　　“斗法便是比踢毽子？”蔡霈休大为诧异，原以为南疆圣坛斗法会与她们比武一般，两边人真刀真枪在台上激斗一场，直至一方认输或死亡才会罢休。但看医毒两方神色肃穆，又觉并非外表那么简单。
　　忽见姜衡手中一个毽球落下，常荣抢先出手，纵身一跃，伸脚勾住毽球，一个拐踢，毽球飞到身前，双脚踏上石台，交替踢了数个。
　　这两息间，常荣少说也踢了十余个，众人转眼一看，谈照却不知何时已接下另一个毽球。只见她反踢三下，忽地运劲蹦踢，毽球高高跃起，身形一晃，抢到铜鼓前，恰逢姜衡手一放，稳稳接下第三个毽球。
　　常荣神色一变，毽球一脚踢高，双指搓出一团火焰，直往谈照背心招呼。谈照似已料到此招，头也不回，勾脚轻巧挂住落下毽球，反手一卷，那团火焰霎时熄灭。
　　“姜衡这算公然作弊吗？”好巧不巧，谈照一到，姜衡就放开毽球，戚铃眼望四下，如此明显的偏心，却不见毒派人发难，心里不免费解。
　　“这便是师姐的‘知其则言，矢口无曰’之术。”白眠香不知何时走来，对戚铃道。
　　不等戚铃询问，钟柳函疑惑道：“我并未在谈前辈身上看到气息流转，可有何说法？”南疆功法以练气为主，不论化蝶、凝冰、玄音，还是常荣的控火之术，俱离不开驱驶真气施为，然而谈照入场以来，并未在她身上看到一点真气释放。
　　白眠香淡然道：“智绝一脉功法分为两种，一是‘知其’经由观察四周人物细微变化，判断后续几息对手行为，料敌先机；二是‘无曰’能完全掩盖自身劲气流动，钟姑娘相看不出也属正常，且常荣的幻术对师姐亦是无用。”
　　三人闻之一愣，世上多有收敛气息之法，却从未有哪门武功能使人隐匿所有气息。
　　“知其”说来与《勘心法》中的“识微”相似，只是《勘心法》可增强修习者六觉，“无曰”却是让人目力无用，叫人目不得视，睁眼无物。钟柳函颇为惊异，只是有形之物皆有其气，即便是到了万物归藏的冬季，如今她也能全部窥出，谈照功法为内家功夫，何以就相不出气？
　　这边钟柳函尚在思索，场中谈照一个盘踢，将左脚毽球落到右脚，竟是控着两个毽球同时起落，任凭常荣将脚上毽球踢出花来，也抵不上她一次便翻了一番。
　　拖得愈久，自己便再难追回。常荣心念一动，猛地旋身踢出，毽球若离弦羽箭，径朝谈照射去。
　　谈照暗暗算出两人相差个数，恰逢常荣发难，正合她意，于是足尖一挑，撩起毽球落到肩头，摆腿蓄劲一踢，另一个毽球顿时如炮弹发出。
　　两个毽球猛一对上，转瞬断裂崩散，常荣欺身跃起，催掌拍至。谈照抖掉毽球，又一脚踢高，右掌翻转，击他肘部，左手反抓，使出一招擒拿。常荣神色一凛，抽手反挥右掌，直奔谈照太阳穴，谈照面无慌色，趁隙看了眼毽球位置，动作不停，矮身横扫一脚。
　　几招下来，常荣被她处处克制，不知这女人功力何时长了几分，惊怒之余，心内甚是不甘，大喝一声，也出腿对敌，两人双腿一交，各自退开半步，此时毽球将将落到两人眼前，常荣起脚便欲去踢，谈照扭身横插一脚拦截，挥臂再次击高毽球。
　　“只要是用身体接住再抛高，都可算数。”姜衡声音忽在头顶响起，她仍坐在铜鼓上，将下方二人比斗尽收眼底。
　　常荣闻声色变，咬咬牙，索性不再藏力，火焰自掌心炸开，催动真气往谈照面部吹去。谈照微一皱眉，踏后两步，趁此时机，常荣翻掌连抛两球，还待故技重施，忽听风响，忙斜身避过。谈照拍高毽球，掌风一扫，竟灭了常荣火焰，呼呼急挥两掌，常荣恼她又压一头，手脚并出，招式狠辣。
　　片刻间，两人在那方寸之地，噼里啪啦连过十招，各自寻隙打高毽球，又招招击往要害，当真凶险万分，场外人群早已分为医、毒两派，呼声阵阵，挥拳助威，蔡霈休身处其中，只觉十分割裂，前一刻还携手起舞的众人，在这时却似面对仇敌般，恨不能取其性命，同族之人，如何会互相残杀？
　　钟柳函心中有惑，专注于场上激战二人，但见谈照出招稀疏平常，其中并无绝妙之处，却总比对手快一分。常荣屡出奇招但受其压制，一步步逼到石台边缘，心里甚是不解，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流转，忽见谈照化掌为拳，对着常荣面中猛击上去，常荣应对不及，拳到鼻根方才回神，受此一击，直打得酸泪狂涌，鼻血乱飞。
　　“我明白了。”钟柳函恍然道，“谈前辈使招并非无气，而是隐于周身气息之中，便似在变戏法。”
　　见人如此快看出其中诀窍，白眠香面露讶色，她引功聚耳，耳力远胜常人，只以声音辨识动静，自然能从中听出师姐招式变化，钟柳函又是如何得知？
　　不等她询问，钟柳函续道：“以‘知其’之术获对手劲气之变，将己身气息融于万物，就如风吹叶落，凡人眼中是风吹落的叶，却不知谈前辈的出招早已在那股风里，非风使叶落，而是人为，这或许便是‘无曰’的玄妙之处。”
　　蔡霈休听来但觉有几分深奥，思索道：“若以‘力’比，意思是说，谈前辈使的力为小力，外界之力为更大的力，不过是顺力而为，以此叫人难以察觉？”钟柳函微微颔首：“姐姐这般解释倒也贴切，我想此局若是秦素玉前辈上场，胜算会比常荣大些。”
　　只因习武之人多以眼以耳感受八方气流，而音绝一脉修的玄音功注重音律节奏，谈照出招气息能骗过众人眼睛，可骗不到耳力超然和熟悉音韵之人。不过秦素玉内力不敌谈照深厚，便多几分胜算，最终也会落败，若能有秦音同等造诣……
　　钟柳函摇摇头，叹了一声，玄音功练到厉害处又会致聋，若对上谈照，与常荣如今也没多少分别，这南疆的武学当真有点相生相克之理，越往下练，对自身又是一种摧残，一个变成聋子，一个成为哑巴，一个做了瞎子，也不知是谁研究出此等害人内功？
　　听她一声叹息，白眠香忍不住问道：“你何以得见其间本质？”
　　钟柳函一愣，回道：“只要使气，必会有不和谐处，细心留意，总能探查。”
　　她说得轻巧，白眠香闻言却是陷入沉默，三绝三尊所习功法本就残缺，六人中却无人能与自身内劲达成和谐，便是练至极处，能化气凝冰的姜衡，每月也要受番煎熬。
　　奈何她们身在其位，又不得不修习手里这套心法，若无依仗，如何能在族中立足？
　　正自感慨，忽听爆炸声响，钟柳函转头望去，却见常荣连发几颗黄豆大小的雷珠，却是他大感受辱，怒气上头再无所顾，一时失了章法。
　　钟柳函眉头一皱，常荣此番却有几分弄拙成巧，谈照“无曰”之功需向外借流动之气，皆有其规律可依，而常荣心气已乱，所发雷珠又是无气之物，节奏蓦然大变，谈照要想应对，也只有舍弃先前之法，重觅谐音。
　　人终究是肉长成，雷珠此等火器非是人力可挡，谈照虽面色如常，但在钟柳函眼里已漏了几丝真气，常荣发狠争斗，渐渐扳回局面，这期间，毽球在两人身前颠来倒去，她已然说不出各自确数。
　　蔡霈休目光向上一瞥，但见姜衡一双眼睛始终紧盯争斗二人，脸上忽地露出莫名笑意，随之耳边传来钟柳函声音：“好怪的招式。”


第155章 弦断音消
　　蔡霈休闻声转视相斗二人，但见谈照掌影生风，隔空打向飞来雷珠，转瞬让几颗雷珠变了哑炮，常荣趁机连挥火掌，便要打在人胸口。
　　这时间，毽球将要坠落脚边，常荣出脚便踢，谈照不退反进，又是横拦一脚，紧扣他小腿，脚跟一挑，击起毽球，左手在胸前快速一划，竟自对上火掌。蔡霈休瞧得惊奇，此举众人看在眼里，常荣手中火焰在两人对掌前瞬间熄灭，毫无征兆。
　　这一招谈照露了真气，钟柳函清楚见她手中凝聚气团，这气团比掌心先一步吞下火焰，掌劲方才随后而至。此招却与蔡霈休的“旋劲”有相似之处，但又更为精妙，谈照招式依托“知其”“无曰”两术而成，能有如此控制，倒也见怪不怪了。
　　这般一想，钟柳函神情渐宽，出口道：“谈前辈要赢了。”随她话音落下，众人只见谈照径吸一颗发来雷珠入掌，翻手拍往常荣肩头。
　　常荣避无可避，眼见雷珠要炸，为不损他毒派明尊之位，竟伸手钳住谈照手腕，大喝一声，踢飞落脚毽球。谈照眉目微蹙，掌心向上催发劲气，雷珠自二人头顶炸开，飞溅碎片在常荣脸上刮出几道血痕。
　　谈照负手落到远处，眸光倏转，往上一瞧，便见姜衡眯眼视来，面上显出几分讥讽之意，冷然道：“此局谈照胜。”场外医派族人欢呼四起，而三绝三尊却面沉如水，无一人出声，颇有些诡异之感。
　　明眼人皆看出，最后关头若非谈照有意留手，常荣只怕伤得不轻。蔡霈休心下不解：“医毒两派按理势同水火，这圣坛斗法看先前两方人反应，必要斗个你死我活不可，哪里似现在这般和谐。”
　　但听身旁的白眠香叹道：“师姐还念着上任族长遗志。”钟柳函三人却不知南疆内情，忽听姜衡声音响起：“谁来第二局？”
　　白眠香执伞便要出去，恰在这时，对面传来一道十分熟悉的声音：“我来。”白眠香眉头紧皱，明知这天迟早要来，真要临了，却还是忍不住叹息一声。
　　蔡霈休便见秦素玉走下广场，目视静立不动的秦音，开口道：“音绝可敢赴约？”
　　谈照自下场后始终闭目休养，闻声睁眼一看，朝秦音比划两下，秦音拍了拍秦晓后背，柔声道：“我与你阿娘有误会要解，日后你要听她的话，别怪她。”
　　她二人分开时秦晓尚且年幼，秦音只说是自己有错，叫秦晓莫记恨秦素玉，虽多年未见，秦晓对其仍抱有雏鸟之情，她只知阿娘离开后加入毒派，今日见两人走上斗场，却觉没来由的心慌，抓着秦音手臂，伤心道：“阿妈，你们不打行吗？”
　　秦音扯下她手，将人交给谈照：“师姐，劳烦你了。”谈照点点头，一掌挥出，秦晓便晕在她怀里。
　　秦素玉抻头看去，神色微微一动，随即似松了口气，身子缓缓沉下，望着行来秦音，转首看向铜鼓上的姜衡，只等她说出比法。
　　“你二人尽兴比斗便是。”姜衡看着二人，心中有几分恍惚，微一愣神，方才开口道，“以生死论输赢，不死不休。”
　　这却是秦素玉极力求来，姜衡目视远处，只觉这圣坛斗法倒没了意趣，叹一口气，转眼便见两方行过礼后，秦音取下古琴，猛地往地面一砸，即将琴身摔裂，又徒手扯断琴弦，抬眸道：“师姐请了。”
　　古琴乃秦音施玄音功的依仗，今日既毁，此次比斗便失了音律神通，而她双耳又无法听声，这番作为，倒让场外众人心惊不已。
　　白眠香忽闻弦断之音，脸色一沉，半晌方才叹道：“留在过往之人，只余我了。”言罢，叫一声：“小歌。”带人转身离去。
　　蔡、钟二人眼望她神形萧索，穿过人丛回到谈照那方，抱着秦晓往吊脚楼去了。
　　戚铃啧了一声，蹙眉道：“‘琴断’为‘情断’，有情之人反目成仇，最是难看。”只因她极顾念情义，南疆虽用手段迫使她们前来，但见如今场景，不免摇头叹息。
　　场上秦素玉见人亲手毁掉古琴，怔愣片刻，翻出玉箫，痛骂道：“你秦音算什么东西，以为断琴便能减轻心中罪孽？”立时劲蓄掌上，玉箫应声断成两截。
　　常荣看着秦音所为，不禁一喜，只当她心存愧意，秦素玉这局更是大大有了胜算，却不想秦素玉随后折断玉箫，竟也弃玄音功不用，顿时面若寒冰，恨不能出手拍死两人。
　　秦素玉手拿断箫，不等众人反应，刷刷往秦音身上掷去。秦音方使断弦割开飞来玉箫，眨眼就见秦素玉已奔到近前，忙收断弦，向后退了一步，秦素玉一掌不中，腕上腕钏叮叮作响，下一息便如活物般脱出，化为三道异色弧光，分砸秦音双肩及面部。
　　秦音飘身又退一大步，连施断弦，却是击退左右腕钏，拧腰急旋，即让第三只腕钏落空。二人师出同源，秦素玉心知这两招奈何不了她，但见她一味避让，心气愈盛，愤然褪下另三只腕钏，喝道：“我不需你让招。”
　　众人便见六只腕钏连珠般交击落下，秦音断弦翻飞如练，每格一次，发出的却非刺耳声音，一时如叮咚流水，一时又如金玉拍击，仔细听来，竟似在弹奏一段乐谱，抑扬顿挫，十分和谐。
　　那时蔡霈休与秦素玉腕钏对上，心里想的尽是如何安然抽身，此次置于观席，看得更为全面，就见六只腕钏或左右斜击，或重力砸下，而秦音施展断弦又分点、扫二式，碰撞之下，便奏出此等音律。
　　钟柳函听得认真，手指跟随音律起伏跳动，忽地面色微变，疑道：“变徵之声？”
　　寻常五声乃宫、商、角、徵、羽，六声则在其上多了变徵一音，变徵因较徵音低半音，用在旋律中，尤显悲戚苍凉。钟柳函暗想：“既有变徵之声，那变宫或许也在其中。”
　　此念一生，钟柳函全数心神聚于音上，果见秦音甩指丢出断弦，与飞来腕钏一勾，奏出短促轻灵之声，这却是七声里的“变宫”。
　　要想修习玄音功，乐理便也荒废不得，秦家二人自小苦练，吹拉弹唱皆不在话下，而所奏乐曲又与内功相辅相成，死斗至此，竟还能合奏雅乐，不禁让人心底叹服。
　　眼见秦音一味退让，秦素玉出招愈发凶狠，一路穷追猛打，两人绕着广场转了数匝，很快奏完一曲。倏然间，秦音折身蹿上，断弦破空一声，直取秦素玉双目。
　　秦素玉猛提起一口气，一面挥袖引气，两只腕钏呲呲相撞，飞射来挡，另一面忙腾空后跳，使余下四只腕钏急旋强攻。
　　秦音足尖一点，衣袂缠卷间，贴着石台翻旋躲过。但听呛呛两声，蔡霈休便见四只腕钏嵌入石台仍转动不止，下一刻又弹跳而出，长了双招子般，悠悠往人身上旋去，当真迅疾若风，细微如雨。
　　电光火石间，秦音断弦再施，此番却是同驭五弦，一根断弦擦过秦素玉肩侧，带出一丝血迹。秦素玉毫无迟疑，腕钏自秦音身后绕过，往她臂上划去，霎时令人手臂一麻，软软垂在身前。
　　此击当真断骨般痛彻心扉，不知是哪股念头上来，秦音眼眶一红，极力压下心绪，才未致泪水凝聚。那根断弦发得亦是绝狠，直到此时，秦素玉才觉肩上一热，低头望去，鲜血已顺着手臂流下，浸透了整个肩头。
　　钟柳函瞧出二人气息波动，幽幽一叹，道：“这第二曲还未奏响，两人心便乱了。”蔡霈休拧眉无言，她们到底都是外人，此事却不好评判，可要发生在自己身上……想到此处，蔡霈休摇了摇头，人与人终究不同，她只知现在不知从前，若是以现在之事评她们当年所为，为免有些事后诸葛。
　　“若是姐姐，会如何做？”不想钟柳函突然有此一问。见她侧首看来，蔡霈休想了想，笑道：“两人之间最忌一个胡思乱想，一个避而不答，我什么性子阿熙你也清楚，便是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求得真相，至死不渝。”
　　钟柳函目光一闪，垂眸道：“这确是姐姐能说出来的话。”忽听石台上秦音放声长笑，两人忙扭头去看，就见秦音背抵石台，从腰上取出一物，嘲弄道：“先前就当我报答你救命之恩，之后我不会留手。”
　　蔡、钟二人看清她手中物什，此物她们昨日才在秦晓那见过，是被称为“姊妹箫”的南疆乐器。
　　“别自以为是，救你不过是想堂堂正正取你性命。”姊妹箫一出，秦素玉脸色大变，恨声道，“今日即便杀不死你，我也不会苟活于世。”
　　秦音面容冷酷，喝道：“好，既如此，师姐接招罢。”随她话音落下，就听箫声响起，似夏日蝉鸣，又带林间莺语，好不热闹。
　　听其曲调，却是欢快高昂，然而拖出的尾音又过分悠长婉转，平添几分幽怨伤感，叫人闻之欲泣。
　　蔡霈休听了一阵，又见秦素玉相较先前愈显激愤，而周遭更是冷寂无言，全不如第一局比斗时那般喧嚣热烈，三人互看一眼，皆觉怪异，奈何无从得知，只好收回心神，专注场中二人。
　　这“姊妹箫”却有个流传已久的故事，相传齐人祖先非一对女男，而是由一对姊妹建立。姊姊名“娥好”妹妹名“姜婴”，那时水患肆虐，二人躲过天灾，一路北上，几经跋涉寻到宜居之所，后又不断解救收留人类，渐成规模。
　　因姊妹二人感情深厚，不愿被人打扰，终其一生也未行嫁娶，竹箫便是二人闲时所制的一个解闷玩意，后来姊姊娥好因病离世，妹妹姜婴悲痛欲绝，待安排完后事，在娥好坟前吹奏完一支曲调，最终忧伤过度，随她而去。
　　后人感动于二人情谊，遂将此竹箫取名为“姊妹箫”，姜婴临终吹过的曲调取名为“姊妹调”。齐人世代相传，凡家中有姊妹，抑或义结金兰者，为表情谊深厚，皆会共制一支“姊妹箫”，由两人中的妹妹保管。
　　秦音此时用“姊妹箫”吹起“姊妹调”，南疆众人心思各异，医派人以为秦家二人到底多年感情在那，又有夫妻之名，秦音比秦素玉技高一筹，她吹响此调，必然心存死志，待秦素玉死去，便也要如那妹妹般一同赴死。
　　毒派人却觉得秦音有意挑衅，是要咒秦素玉这位从前的姊姊，死在这场比斗中，是以场外两派族人面带异色，却又十分默契，静待二人动作。
　　常荣双目忽□□芒，他知秦音重情重义，这“姊妹调”一出，即便此次比斗秦音为大局不肯放手，最糟也是个平局，不由神情松缓，全作看戏状。姜衡指尖敲击腿上，微微蹙眉，却还是有几分琢磨不透秦音打算。
　　一曲未罢，秦素玉已觉肝胆欲裂，身心饱受摧残，她只当秦音借曲乐讥讽往事，回想二人少时情意绵绵，同制此箫，如今再看，当真刺目伤怀，一刻也不能忍受，霎时间，纵身攻上，使出十成功力。
　　秦音这次未再躲闪，兀自空出一手施展断弦，配着悠扬曲调，连退五只腕钏，见秦素玉近身攻来，忙发三弦去截。不料秦素玉见她如此凶险亦要吹奏“姊妹调”，心中愤怒难当，哪还顾什么性命伤痛，左手急挥去挡，右手抓住一只腕钏，全力拍下。
　　秦音面露惊色，施弦之手一抖，秦素玉右掌已拍至胸前，硬生生吃下这记重掌。受此劲力，秦音脊背撞上石台，喉中一甜，喷出口血来，场外医派众人不禁抽气耸动。
　　这掌秦音本可以躲过，秦素玉凝望臂上断弦割过伤痕，若不是秦音及时收手，必要深可见骨，心中勃然大怒，揪紧她衣襟，咬牙道：“我说过，不需你让。”
　　秦音觑她一眼，嘴角尚挂着血沫，冷声道：“师姐少自作多情。”全然不把她放在眼中，举起“姊妹箫”才吹出半个音，秦素玉一掌拍掉，怒喝出声：“别吹了！你若想替我送葬，现在便动手杀了我，好过互相折磨。”
　　“师姐这点痛就受不了了？”秦音自顾发笑，眼睛一眨，溢出几滴泪珠，“秦枫当年所为，可比我如今狠百倍千倍。”
　　语罢，秦音右手忽变出一根断弦，秦素玉正自愣神，只觉颈间有利物驰来，身子一偏，猛地发出腕钏，正击在秦音心口。
　　眼见秦音咧嘴一笑，反掌推出，秦素玉面露惊恐，一切发生太快，她尚未理清所有思绪，就已躺在广场上。她看见了，看见秦音发来琴弦，还未触及颈项即被内力震断。
　　一时间，秦素玉脑中什么都想不起来，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只呆呆盯着碧空流云。直到一声闷响，秦素玉眸光忽亮，连忙支起伤体望去，但见秦音蜷缩在地，身下淌开一片血迹。


第156章 因果报应
　　秦素玉回想过二人各种结果，可最不该是现在这个局面，她不顾伤痛，几步跌到秦音身侧，垂首质问：“为什么？”
　　秦音如今双目黯然，早已感知不到痛楚，只觉自身生气正一点点流逝，内心全无惧意，艰难抬眸，望着秦素玉迷茫神情，轻轻吸一口气，虚弱道：“就当我欠你的。”
　　“你欠我什么？秦音你说清楚，你都欠我什么？”秦素玉极为骄傲，她是想要亲手杀了秦音，但也不想不明不白就此糊涂下去。
　　秦音双眼闭上，但觉疲惫不堪，想到自己将要解脱，幽幽说道：“师姐你恨我吧，人只有活着，才能体会更多痛苦。”她前言不搭后语，泪珠一串串流下，不知在何时就已存了死志。
　　直到此刻，秦素玉方才明白，那首“姊妹调”是秦音在给自己送葬。心思百转间，再仔细一看这人面容，全没了生气，一时爱恨交织，无处宣泄，秦素玉突觉害怕，蓦地扑倒在她身上，哭喊道：“秦音，你为什么要害死我娘，为什么？”喊着，喊着，声音渐自弱下，晕倒在地。
　　姜衡悄然下了铜鼓，轻叹一口气，转头看向谈照。谈照神色冷淡，眼中隐含一丝不忍，最终在姜衡示意下将人带离广场。
　　蔡霈休盯着场上鲜血出神，默然半晌，轻声道：“两人都输了。”秦音说来与她也算相识一场，两人纠葛多少也浅知一二，人就死在自己眼前，不免有些唏嘘。
　　“多思多苦，活着的人才最煎熬。”戚铃眉间含愁，又似在追忆，终是叹道，“你们要好好珍惜眼前人。”
　　钟、蔡二人相对无言，钟柳函握住戚铃一只手，劝慰道：“戚姨，叶姨定也不想见你这般伤情。”提及叶依，戚铃倏然变了神色，驳道：“好端端提她作甚？她现在倒是自在，没我这个对头压制，必要给那阎罗殿捅出个窟窿不可。”
　　钟柳函见她恢复精神，淡淡一笑，一旁的蔡霈休忽道：“白眠香来了。”
　　白眠香不愿见二位师姐手足相残一幕，将秦晓和小歌带回吊脚楼便没打算再回广场，方才姜衡使人来找，她得知毒派赢了第二场比斗，面上一愣，问道：“她们二人现在如何？”
　　那族人叹道：“音绝尸体已被智绝叫人带走，素玉尊主悲恸太过，不省人事，好在无性命之虞，族长暂让人安置在我屋中，第三场比试将近，香绝还请尽快动身前往。”
　　白眠香微微颔首，待随人来到广场，姜衡手拿一枚鸡蛋走近，交接之际，姜衡声若细蚊，说出的话仿若一缕烟儿随风散去。
　　白眠香心头巨震，皱了皱眉，她耳力远超常人，自认姜衡方才言语一字未曾听岔，姜衡分明说的是：“杀了吴不得，族长之位非你莫属。”
　　相比杀人这事，白眠香想不通姜衡为何要与她说这番话，族长之位她从未想过，何况论武功，也该传位谈照师姐才是。
　　“鸡蛋须悬而不落，以身触碰者输，蛋碎者输。”白眠香正自思索，姜衡声音自场外传来。
　　随她话音落下，白眠香与吴不得同时抛高手中鸡蛋，白眠香两指一拈，搓出几只纸蝶，簌簌飞出拥住鸡蛋移到她身侧。吴不得冷哼一声，嘴中吹出锐响，一名蛊人倏然跃起，大口一张，竟将鸡蛋吞入腹中。
　　蔡霈休看得皱眉，张口便道：“那蛊人吃了鸡蛋。”这一声喊，引得在场众人纷纷侧目。
　　蔡霈休神色坦然，视线转而与姜衡撞上，姜衡轻轻一笑，更觉此人有趣，并不打算问罪。吴不得直气得跳脚，只恨不能出手拔了这贱人舌头，忽听一旁常荣喝道：“蠢货，还不快拦！”
　　原是白眠香应声变招，长针刺出，直追蛊人。吴不得心头一跳，吹出几声促音，那蛊人猛一张嘴，从中吐出浓烈黑烟。白眠香鼻尖一嗅，但觉腥臭熏鼻，脸色骤变，自袖间挥出上百纸鹤，全数飞往蛊人身前。
　　得了缓冲，白眠香旋身踏上石台，左臂一挥，托着鸡蛋的几只纸蝶悠然跟随，她落到铜鼓之上，以发带感知风向，身上银饰叮铃乱响，直面蛊人的纸鹤分散回旋，大有围拢之势。
　　白眠香抢高对低，占尽地势，吴不得心知身法斗她不过，双唇一贴，嘬出冷夜呼呼寒风，蛊人应声奔出，两手抠紧石壁便往上爬。
　　白眠香听得动静，五根长针循声掷去，那蛊人嘴巴一闭，忙爬开闪躲。白眠香早有所料，紧接着连掷三针，却是迅疾无影，看不清落处。蛊人肩头连中两针，这最后一针更是直逼颅顶，眼见无处可避，众人就瞧见蛊人脑袋竟整个扭至后背，头一低，长针穿颈而过，从喉间捅出，闪耀一点寒芒。
　　见此诡异一幕，蔡霈休也不免打个哆嗦，只觉嗓子发痛，倒吸一口凉气。
　　“吴不得在蛊人脖子里加了连锁。”打从蛊人出来，钟柳函始终拧眉肃色，见状冷声道，“简直丧尽天良，泯灭人性。”
　　听她一言，蔡霈休不禁变了脸色，专注倾听，但见蛊人转瞬扭回脑袋，确听见内里有铁索响动。
　　毒派里要说可恨之人，一是常荣，另一人就是这吴不得，在应宣城时，她们亲眼见此人使残暴手段，活生生将人变成这不人不鬼的活死人，碍于白眠香不杀活人，倒是便宜了他！
　　蔡霈休正自惋惜，忽见蛊人奋力直上，白眠香微一皱眉，竟往后退了几步，赫然给蛊人留出空处。蛊人得其便利，腾空跳起，解下腰间铁镖，刷刷猛发数镖。
　　在此时节，吴不得掏出一只蛊虫搁在原地，自己则蹑足绕后，悄然上了铜鼓，但觉白眠香一心应付蛊人铁镖，并未察觉人来，不由面露窃喜，拿出一根竹筒，呼地吹出毒针，径朝人背心射去。
　　殊不知白眠香有意而为，早已听到下方衣物摩擦声，耳听声响靠近，必是吴不得来使阴招，她步步后退，将蛊人往吴不得这方引，听到身后风声，立时执伞旋身飞离。
　　吴不得察觉不对，却是避之不及，一支铁镖飞速掠来，无奈挥臂往一旁滚去，大为狼狈。他脱了险境，蛊人却因没得指令，一根细长毒针直扎进胸膛。
　　吴不得吐一口唾沫，正要张嘴开骂，但听白眠香轻笑一声：“师兄当真手段了得，这自食恶果之法，师妹甘拜下风。”吴不得羞怒交迸，喝道：“白眠香，你也只会逃跑，这便是你们香绝的本事吗？”
　　“师兄拿话激我？”白眠香声音当空落下，忽又似转了个弯，虫儿般直钻入耳中鸣叫，“我若使别的招，师兄又待如何？”
　　吴不得心觉不妙，打一个呼哨，急往蛊人处狂奔，只因白眠香凭风而动，形如鬼魅，便是如此，也不该一息不到就能传音到他耳边，若非她身法使然，便只能是他无意间中了毒，可又有何物能毒到他？
　　吴不得心念急转，耳边又听白眠香道：“师兄跑什么？我还当你有何厉害手段，原来还是逃跑的功夫。”这话在耳内久久难散，吴不得疯狂揉搓双耳，只觉后背发麻，慌乱之下蛊人正巧赶到，当即下令叫蛊人攻击在他身周的白眠香。
　　蔡霈休就见吴不得一招偷袭不成，才放出狠话，却突然发了狂般在铜鼓上奔逃，而后猛地站定，又见蛊人竟是对他耳侧扫手挥掌，似在驱赶某物，实在古怪。
　　戚铃瞧着眼熟，向一旁的钟柳函问道：“他是中了幻术？”钟柳函见白眠香撑伞悬在半空，脚下簇拥数不尽的白色纸蝶，而她手上分明有几道气向下溢散，有两道分别在吴不得耳边环绕，另几道气则在铜鼓四周布下。
　　那日江上，她与白眠香联手，以幻术引诱唐景初掉入惊门，“沤珠槿艳”也是她首次用在外人身上，钟柳函心里拿不准白眠香使的是否为幻术，道：“戚姨，你帮我看一下，那围着吴不得的是何物。”
　　戚铃当下取了“千里眼”，认真瞧去，不由惊疑一声，回道：“吴不得耳边的东西像是蜂子，还是纸折的。”又见那两只纸蜂每扇动一下双翅，便会掉落些许尘埃，问道：“那纸蜂上，怕是被她施了什么药粉。”
　　钟柳函微微颔首，忖道：“白前辈或是因上次一战有感而发，那纸蜂身上该是携带一种致幻粉末。”
　　寻常之毒奈何不了吴不得多久，白眠香回来时得秦素玉提醒，是以在香粉里又加入几味药，吴不得惯爱耍阴招，她假意中计再戳破反击，必让人怒气上头失了戒心，此时再放纸蜂，吴不得眼盲心乱，不中术都难。
　　白眠香侧耳细听铜鼓处动静，算准时机，勾了勾操纵纸蜂的两指，只听吴不得一声大喝，骂咧咧道：“白眠香，我日你先人，老子不怕你，有种来打老子。”白眠香淡淡一笑，双唇无声开合，吴不得似受了极大侮辱，身体抖动不止，吹出低沉气声。
　　蛊人立时举起掌刀，径向吴不得左耳削去，吴不得但觉掌风呼啸而来，心底一阵寒气蹿出，鬼使神差的露了怯意，偏头一躲，却还是被削掉半只耳朵，立时惨叫连连，捂着流血伤口，已是清醒过来。
　　人有了双目就能感受外界，获明辨万物之力，亦会趋吉避凶，生出敬畏之心。而要想制出为人所驱策的蛊人，便须使其盲眼失魂，再无精气。蛊人若只失去血肉但留下双目，必会保有人之本能，不宜施术者操控，是以吴不得炼制蛊人必要吸血、掏心、挖去双目，一步都差不得。
　　蛊人无眼视物，全凭一只金虫维持动作，一心受吴不得驱驶，偏巧不巧吴不得先前被白眠香设计瞎了双目，今下迷失于幻术，以为白眠香身法进展神速，竟能在他左右耳轮流放声又难以捕捉，事发突兀，他一时心神动摇，急唤蛊人来救。
　　奈何吴不得无法视物，蛊人亦相看不能，就这样让蛊人在他身周虚空对敌，骗得他团团转，不知叫族人看了多少笑话，当真丢尽颜面，贻笑大方。
　　万不料他引以为傲的制蛊人技法，竟在今日叫白眠香钻了空子。吴不得恨得牙痒，跳脚啐道：“好歹毒的香绝，有种下来与爷爷一战。”白眠香索性收伞落地，再屈膝坐下，将布在铜鼓四方的真气收回，轻笑道：“不敌毒尊师兄害人的本事。”
　　钟柳函见她手上真气消去，心里更添疑惑，习武之人皆能看出，白眠香方才占尽上风，若使纸蜂引吴不得往铜鼓下跳，少说也要给他落个身残的下场，便是有不杀活人的誓约，只需趁乱让吴不得以为蛊人就是白眠香，也可让他自个出手击杀蛊人，蛊人体内鸡蛋一碎，自然赢下这场比试，医派三局两胜，就将是此次斗法的胜方。
　　“阿熙你看那边。”蔡霈休见场上二人未有动作，目光一转，扫到谈照正走向姜衡，谈照自入场以来，与姜衡并无交流，难得见她主动过去，不免让人上心几分。
　　钟柳函瞥一眼率先发难的吴不得，又见姜衡面带笑意，张嘴说了几句，谈照背对她们此方，倒是看不清脸上神情，但见其手上一顿比划，最后甩出的手稍显急躁，想来十分不满姜衡所言。
　　忽闻场上一阵凄厉叫声，喊得众人心头一颤，汗毛竖起，这声却是吴不得发出。
　　钟、蔡二人转眼望去，但见吴不得抱住断臂，此刻倒在血泊之中，不住翻滚叫唤，哪里还有方才神气。
　　“自作孽不可活。”戚铃冷冷说道。
　　二人关心别处，戚铃却是盯着斗场看了全程，原是吴不得受白眠香讥嘲几句，倍感受辱，又因出招不中，神色愈显狰狞，竟全然不顾仍在比斗，抓起蛊人便一拳打进心口。
　　白眠香闻到浓烈血腥气，大感不妙，飞伞便攻。哪知吴不得也不躲闪，喉头忽滚，猝然喷出一口血毒箭，竟腐蚀纸伞，贯穿而来。白眠香右眉急抖，扯下肩上披帛，另一手召来纸蝶，以纸蝶裹着披帛不断急旋，以此做了护身之盾。
　　虽阻拦及时，但纸蝶已落个七八，紫色披帛上亦被灼出许多黑洞，白眠香不想吴不得体内血毒已如此厉害，如今又以血饲蛊，真是命也不要。
　　白眠香甩掉披帛，右手使力一握，空中纸蝶渐渐聚拢，转而化作两面尺许纸墙，纵身扑去。吴不得仍在喂血，听到风声，口中连连发射血毒箭。白眠香控两面纸墙交替抵挡，手中长针寒光闪烁，正待扎进蛊人脑袋，孰料蛊人身子忽动，张嘴咬上吴不得手臂。
　　未等人反应，蛊人一脚扫出，咔嚓声响，吴不得应对不及，左腿当场折断，接着手臂传来一股剧痛，却是白眠香拔出匕首，手起刀落间，生生斩落他右臂。
　　作者有话说：
　　圣坛斗法打完了


第157章 尘埃落地
　　吴不得初时不觉异样，下一瞬痛意汹涌而上，一屁股栽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惨呼不止。
　　白眠香身前溅开大片鲜血，匕首一丢，倏地出针，绕着蛊人奔走一圈，连扎入几处穴位。众人就见蛊人醉酒般跌出两步，随着一声嘶吼，怦然向前趴倒，身体顷刻萎缩，唯余一层人皮摊在铜鼓上。
　　蛊人体内鸡蛋已碎，吴不得仍自抱着断臂呻吟，白眠香抹掉脸上血迹，皱了皱眉，一脚下去将人踩住，掏出药粉往他伤口上撒，很快便止了流血。
　　场外医、毒两派族人愣神过后，俱拍手叫好，众人看得清楚，若非白眠香及时出手，吴不得恐怕失去的就不止一条胳膊，以血养蛊已是大忌，吴不得比试时就没多少光彩手段，平素作风又让人颇有微词，落得这个下场，便也无一人出言回护。
　　钟柳函张了张嘴，只见白眠香身上白衣已浸染艳红，浑身散发肃杀之气，何曾见过她如此杀伐模样。戚铃与蔡霈休自也察觉到白眠香周身气息变化，与平日可谓天差地别。
　　常荣脸色阴沉可怖，本以为吴不得拼上性命说不准还能险胜一手，哪想姜衡打从比斗初就存心偏私医派那边，眼下败局已定，他现在出手恐怕正中姜衡下怀，常荣思虑一番，怒火无处发动，祭祀还未结束，终是一甩手，负气离场。
　　姜衡见常荣独身离开，招手喊来两人，吩咐了几句便走入广场，朗声道：“香绝侠义仁心又不失果决，实不辱先人风范。此次圣坛斗法，医派获胜，若有不服比试者，尽可上场邀战。”
　　话音一落，医派之中已是一派欢悦景象，而今毒派再无人能出战，拥护常荣的那些人也跟随散去，其余人等自不会在此时忤逆族长，左右望了望，纷纷行礼退下。
　　姜衡目光一扫，抓住将要离场的白眠香，轻笑道：“我果真没有看错你。”白眠香心底血气翻涌，十分不耐：“我不屑陪你玩那些手段。”
　　“哪里是什么手段？”姜衡目视被人抬下来的吴不得，眸中寒光乍现，“为人行事若无准则，迟早遭受反噬，更难堪大任，死不足惜。”
　　白眠香蓦地反身，抓住姜衡肩膀，沉色责问：“师姐也活该去死吗？”两人如今尚在场上，见白眠香失态，姜衡脸露笑意，暗劲一发，轻巧抽出手，又凑近几分，轻声道：“你为了母亲杀死白施，秦素玉为了母亲要杀秦音，秦音为解脱反杀秦枫，又甘愿去死，这些皆是你们自个选的路，你不该迁怒于我。”
　　白眠香听罢一笑，摇了摇头：“若不是你放纵恣意，未尽一日族长之责，又岂会让她们肆无忌惮，落到今日这个局面。”
　　“我说过，我管不了她们内心怎么想。”姜衡抓紧白眠香，蹙眉道，“你该明白，我压制得了一时，却压制不了一世，姜妙连和谈照实在天真，百年前延续下来的争斗，又岂会在我们这一代消亡？”
　　白眠香神情一顿，缓缓松了手，她哪里能不明白，即便如姜妙连在世，也无法插手她家中事务，无论姜衡是否离开南疆，秦家之事已成定局，只因各家所持心法不同，为免觊觎之嫌，是以从不会过问别家如何教导小辈。
　　见白眠香冷静下来，姜衡拍了拍她肩，难得说几句安慰话语：“秦音与秦素玉也算求仁得仁，莫要太过伤情。今日一战，香绝一脉重在族中立威，日后族长之位交予你手，相信族中没人会反对。”
　　白眠香听得皱眉，若说开场前姜衡说那番话，她还可当从未听见糊弄过去，眼下姜衡再次提起，白眠香心头一跳，不解道：“为何是我？那族长呢，族长你有何打算？”
　　姜衡笑笑：“姜妙连与我有养育之恩，若非她死前咬口不放，我也不想来管这些破事。”白眠香道：“恐怕常师兄不会答应。”见她未做推辞，姜衡颔首道：“此事你不需操心，在我走前会将他处理好。”
　　闻言，白眠香满心疑虑，实不知姜衡口中的处理是如何做法，常荣乃毒派之首，若无叛族大错，便是族长也奈何不了他，姜衡若执意处置，只怕适当其反，失掉族长威信。
　　另一边，钟柳函三人为解曼陀罗毒而来，围观斗法全当看场热闹增长见闻，虽医派如愿胜出，三人却觉有几分意兴阑珊，心里提不上劲。
　　“阿熙，斗法已毕，我们去问问姜衡解毒之事。”蔡霈休自谈照招式中生出一番领悟，见人悻悻散去，暂压心绪，忙出声提醒。
　　钟柳函仍在思索刚才白眠香施展幻术，闻声拉回心神，微微颔首，一齐往姜衡那方行去。
　　姜衡余光瞥见三人过来，白眠香亦听见动静，到嘴边的话又吞回肚中。钟柳函淡然道：“比试已过，不知我何时能为你们族人诊治。”
　　姜衡笑道：“此事不急，待祭祀完毕，自有人会来找钟姑娘医治。”说罢，回首看了看谈照与白眠香，率先迈步前往石台侧面的石门。
　　谈照与白眠香各自取了一样祭品，来到姜衡身后，就见姜衡双手抱拳抵在额上，口中絮絮念叨，而后推开沉重石门，扑出一股阴冷湿气，内里唯有一条往下行走的石阶。姜衡拿过火把带头跨入，随后是谈照和白眠香二人，又有几名南疆族人端着祭品跟在其后。
　　眼瞧南疆中熟悉的几人尽已不在，钟柳函三人一时倒没处可去，今日本就起了个大早，三人还未用过早饭，目下日头正从东北向上偏移，蔡霈休搬来供桌旁的矮凳，寻阴凉处叫钟柳函坐下歇息。
　　钟柳函咳了一声，双颊因蒸腾热气泛起红晕，拿手捂脸沉思，蓦地感慨道：“这寒毒一解，才知夏日暑热为何。”从前受寒毒影响，酷暑天气也不嫌炎热，此刻甫一体验，反倒更能感受人命鲜活。
　　蔡霈休扯袖给她扇着凉风，微微笑道：“如此方是人间滋味。”四下一看，拿了桌上盛水器皿，与戚铃说了一声，待要去溪边取些水来，忽见秦晓往这边飞赶，小歌则紧追在后。
　　蔡霈休面露讶异，不想秦晓醒的这般快，秦素玉尚处昏迷，白眠香几人又进了圣坛，这可如何解释？
　　果见秦晓看到三人还在广场，直奔而来，行礼问道：“阿娅可知我阿妈和阿娘现在何处？”蔡霈休看了看钟柳函，见她摇摇头，只得叹道：“你不如去问问那边的族人。”广场另一边，还有几位医派的人在外等候。
　　闻她话语，秦晓哪还不知是何情况，面色发白，颤声道：“多谢……多谢阿娅告知，我晓得她们都是为了我好，无论谁输谁赢，我也不会恨谁，我只是替她们难过。”说罢，以袖覆面，极力压制哭声。
　　钟柳函见状，心里十分不忍，只将位子让出，唤她过去坐下。秦晓擦了一把泪水，并未过去，哽咽道：“你们还没吃饭吧，我，我去拿些来。”戚铃素来吃软不吃硬，见这小孩如此懂事，难免软下心肠：“不用麻烦，你与我们在此等她们出来罢。”
　　在她这个年纪，蔡霈休正也在经历丧父之痛，奈何她们同样人微言轻，便是有诸多想法，终究无力改变既定结局。人到底多是自私，为求己身之愿，哪还会顾孩子感受，谁也不能免俗。
　　小歌得知三人还未用饭，忙回吊脚楼去寻了吃食和水。三人随意对付几口，钟柳函因念着解毒之事，只吃了两块糕点，拉着蔡霈休走到一边，忧心道：“姐姐，曼陀罗毒我从前并未治过，若要给人诊治，必离不了几次试验，我观南疆中也不是人人习武，只怕试药的人承受不住。”
　　先前蔡霈休也听她讲过此症的解法，左右离不开喝药施针并行，让谁来试验虽不是她二人该操心之事，但以钟柳函性子，断不会隐瞒救治者，也怕因此害了别人性命。
　　戚铃喝了口水，凝视广场图腾，仔细回想老师从前所传授机关术，天衍宫传承百年，她却未曾听谁说起卫清子与南疆先祖的渊源，要说唯一一点干系，便是齐柔嘉欲灭吴时，卫清子与钟和光前去游说，救了那一城百姓。
　　此事人尽皆知，但后世并未传下解决之法，更不知吴国遗民被安置在了现在的南疆。时移世易，天衍宫如今已不复存在，南疆人却仍深受曼陀罗毒害，且已离它不得。
　　彼之蜜糖，吾之砒霜。戚铃哼了一声，暗暗叹道：“柳函与卫清子倒是有几分相像，若真能解南疆的燃眉之急，就当是了结这百年来的因果。”
　　过了一刻钟，五人还未等到姜衡几人出来，却是未料到的一个人现身广场。
　　秦晓见着熟悉身影，愕然离座，微一愣神，眼中晶莹再蓄，喊一声：“阿娘！”整个人飞扑过去，扑通跪在秦素玉身前，抱着她双腿已是痛哭出声。
　　秦素玉面上虽疲但已复神智，一把将人捞起，忍不住问道：“你不会怪我吗？”秦晓仰起脸来，任凭泪水肆意，摇头道：“阿妈与我说错都在她，她早不想活了，我知阿娘当年离开定有苦衷，我谁都不怪。”
　　秦素玉身子一颤，稍有平复的心顿时又乱糟糟的，急切道：“她……她何时不想活了？”秦晓哭得抽噎：“阿妈先前练功出了岔子，她，她患了心病，好几年了，她总是忘记很多事。”
　　秦音之前去习国找她，看起来就与往常不同，在应宣城时，又好似完全变了个人，这次回来再见，倒是和当年没多大分别。秦素玉心念百转，忆起秦音害死母亲出逃了一段时日，等再回来后，却是一反常态，对她也没有半分好颜色。
　　“离魂症？”钟柳函听秦晓述说，也不好妄下定论，问道，“你阿妈，她是记不起事，还是会忘记一段时日的事？”
　　此时秦晓已缓和过来，见她问起，仔细搜刮记忆，微微颔首：“我幼时，以为阿妈是三个人。”钟柳函听得皱眉，示意她说下去。秦晓道：“阿妈待我一直很好，只是有时会想去死，口中说对不住阿娘，有时又会骂阿婆，怪她害了大家，有时又什么都不做，把自己锁在房里闭关，等出来后又会忘了自己为何要闭关。”
　　钟柳函叹道：“那便都对得上，秦前辈应是患了离魂症，书中对此症记载极少，大多都会以为是癫狂之症，其实两者大有不同。患离魂症者，体内就似住了新的人，那些人是她又不是她，会因某种契机交替现身，且只会保留各自出现时的记忆。”
　　听她一说，在场几人大感离奇，秦素玉更是愣住不动，忽地惊道：“不，她哪里像生病模样，即便是真的病了，那她也不该杀我母亲。”
　　钟柳函观其神色，全然不愿相信，便也不再追问，只叹了口气，此症极为罕见，她也是头次在身边遇见，何况人死不能复生，对着一具尸体亦无法诊断，确是她冲动推论，秦前辈是否为离魂症，如今亦没有深究的必要。
　　秦素玉只觉头痛欲裂，她嘴上说着不信，脑中却将昔日景象一遍遍回现，如走马观花，势要证明秦音那些奇怪举动与离魂症无关。
　　她失魂般站立原地，秦晓唤了两声也未回应，这时石门内传出响动。几人回头望去，只见姜衡抬手走出，身后白眠香手上贡品不在，看来祭祀已完成。
　　姜衡一眼看见秦素玉，颔首道：“你既醒了，那便回吊脚楼，先让钟姑娘诊治。”钟柳函神色微变，原本她还在纠结此事，万不料试验之人竟是秦素玉。
　　若遵循旧制，圣坛斗法时虽死伤不论，但并没有不死不休一说，姜衡能打破规矩，全因秦音与秦素玉皆来求过，且俱已应下，若其中一人侥幸存活，自愿为解曼陀罗毒献绵薄之力，这也是秦素玉现身广场的一个因由。
　　当下秦素玉却道：“请族长应准我先料理秦音后事。”姜衡看了看秦晓，又望向钟柳函，问道：“葬礼从简便是，钟姑娘可愿再等等？”
　　都说死者为大，姜衡这样问，倒是把难题抛给了她，钟柳函摇摇头：“多待一日也无妨。”既已说定，姜衡着人收拾广场祭祀器物，后与几人一同返回吊脚楼。
　　南疆族人若在外身死，大多即死即埋，秦音死于斗法，族人带下去时已用桃树叶烧水净身，换上青色新衣。秦素玉未料秦音早就为自己置办好棺木，想到秦晓说秦音早有死志，不觉闭目仰首，长吸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感谢看到这里的读者。


第158章 奇峰怀秀
　　几人合力从吊脚楼下仓中抬出棺木，姜衡将秦音放入，为其整理仪容，叹了一声，取了衣上挂的银饰放在她身侧。
　　族里有专营丧事的人家，那妇人带家中小女拖来一应器物，与族长行过一礼，又对白眠香道：“东西都在这了，我明日再来取走。”白眠香颔首道谢，又与她说了几句。
　　趁此时机，妇人带来的女儿溜到秦晓身边，拉着她手道：“我阿妈说，这世间并非只有人间，人死后不过是不在人间出现，她的魂会飞往另一个安乐之地，在那里过上新的生活。”
　　秦晓吸了吸鼻，半信半疑：“真的吗？那阿妈是不是就不认得我了。”那女儿本想安慰秦晓，眼见她似乎更为难过，顿时不知所措，忙劝道：“认得，音绝自然认得你。”
　　此时众人也察觉两个小孩的动静，妇人边撸袖子边骂道：“臭丫头，又在乱说什么话。”那女儿抱着头也不躲，径往妇人怀里钻，嘟哝道：“那都是阿妈你自个说的，你不能不认。”
　　妇人看似要教训，却是任由女儿赖在她怀里，给小孩背上拍了一掌，佯怒道：“这丫头口没遮拦，族长和几位大人勿怪。”
　　经此一闹，秦晓倒是散了几分伤情，秦素玉也并非严苛之人，只清点物品，摇了摇头。姜衡道：“这孩子胆大心细，倒可继承你的事业。”
　　妇人叹气道：“借族长吉言，她不添麻烦便好。”怀里的女儿探出脑袋，看一眼姜衡，暗自吐了吐舌头。姜衡但觉一乐，想道：“这小孩若是交给白眠香教养，成就或许不在她之下。”
　　待二人离去，白眠香与秦素玉着手法事，秦晓领钟柳函三人进屋中歇脚，转身去灶间准备晚饭。见她一人忙前忙后，钟柳函方要开口，戚铃起身道：“哪有让小孩做饭给我们吃的道理，我去帮把手。”言毕，即去赶了秦晓，坐在灶前生起火来。
　　蔡霈休有心搭手，奈何从小未工此道，想想只得作罢，忽又挨近钟柳函，低声问道：“要不我去学几手？不至日后饭也煮不好。”钟柳函抬眸瞧她一眼，轻笑出声：“我看还是免了，姐姐莫给人添乱便好。”
　　蔡霈休听着耳熟，略一琢磨，立时回过味来：“你把我当小孩呢，总不能往后都叫你做饭吧。”钟柳函抚平她翻起衣袖，徐徐道：“那等我们回去，姐姐找个厨娘拜师如何？”
　　她顺嘴一说，蔡霈休倒真把这事记在心上，想到两人喜好不同，的确该去找人多学几道菜才是。
　　葬礼简便，白眠香持幡施过安魂之术，一行人抬棺上山去往挖好的土坑，等棺木下葬，秦晓跳入坑中，趴在棺盖上大喊：“阿妈！阿妈！阿妈！”叫过三声，秦晓磕头拜别，腾身跃出。
　　秦素玉挖了一锹黄土抛进坑中，怔怔望着撒落尘土，蓦地唱道：“此身一去不回来，早登罗殿早投胎。”
　　蔡霈休三人没跟着上山，直到天光暗下，姜衡一行方提灯归来。还未进屋，姜衡叫住白眠香：“香绝，你随我来。”谈照当即瞪她一眼，伸手拦下。白眠香皱了皱眉，迟疑道：“师姐？”
　　“若不放心，你也同往。”姜衡嗤笑一声，“我还能害她不成。”
　　秦素玉此刻无心理会她二人过节，只道：“我去履行曼陀罗一事，你们自便。”白眠香心里一叹，对秦素玉道：“师姐保重身体，我去去就回。”
　　秦素玉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早已不是当初少年模样，内心久久难平，幽幽地道：“谈师姐，过往之事我们一笔勾销，我还当你是我师姐，此事便让眠香自个决定吧。”又看向姜衡：“若立眠香为族长，我自当尽心竭力，可若族长失信，恕我力不从心，无法再过问族内事务。”
　　时隔十余年，再听到这声“师姐”，谈照面上微愣，抬眼看她，眸光一闪，甩袖进了屋去。难得见谈照松口，姜衡心里对其不禁有所改观，道：“还是会顾念几分你们师姐妹情谊。”
　　目送姜衡与白眠香去远，秦素玉方步入屋中，秦晓忙迎上来拉她去吃饭。原是秦晓见谈师姑跨步进屋，神色谈不上好，不由心里担忧，频频往外抻头探望，又不能贸然上前询问，只得时刻注意屋外动静，见阿娘进来，自然立时反应。
　　秦素玉虽愿摒弃前嫌，但仍心存芥蒂，瞥一眼谈照位置，转身走向钟柳函，拱手道：“此事宜早不宜迟，请钟姑娘为我把脉问诊。”
　　既是她提出，钟柳函自不会推辞，况且三人在南疆待得愈久，总非是好事。钟柳函微微颔首，挽袖把脉一阵，眉头渐渐皱起，又盯着秦素玉的面容相看，斟酌道：“常言心病难医，秦前辈还是自解为好。而曼陀罗积毒已久，要想拔除，便需下几味猛药，只是一时恐拿不住斤两，前辈怕是要遭点罪。”
　　身体疗愈离不开吃药、施针，然心情好坏也有极大影响，钟柳函观她气结于胸，并无纾解之意，只好开口道出。
　　秦素玉瞧她一眼，淡笑道：“你倒是耿直，我身体如何自己最清楚，你安心施治就是，医坏了也不会找你麻烦。”此言一出，钟柳函不觉瞄一眼别处，秦素玉循她视线看去，只见秦晓目透殷殷之色，脸上满是期盼，却又不敢靠近。
　　秦素玉招了招手，秦晓倏绽笑颜，三两步跑来，问道：“阿娘，你找我何事？”即便不愿相信，但看秦晓态度，秦音或许对她也有几分真情，想到这里，双眼径自染了湿意，回首道：“钟姑娘尽心医治，我亦会全力配合。”
　　距吊脚楼几十里外的山中，常荣摔在坑里，慌忙抬首，就见姜衡与一众族人已在坑外围了一圈，自己便如那困兽，被众人冷眼观赏。
　　“知道你蠢，但没想过会这么心急。”姜衡压下手里火把一照，冷声道，“你先前与新济勾结，念在也是为族人谋划，我已既往不咎，作为毒派之首，今日却欲叛逃出族，引狼入室。”
　　常荣大腿中了一支铁箭，而这土坑本是为山上猎物备的陷阱，里面埋了尺许竹刺，此刻掉入其中，更是动弹不得。他恨姜衡出走十年又突然现身，自己永远屈居其下，一时不察，竟又着了这人的道。
　　当年姜衡撕毁协议一事，如今仍历历在目，常荣万料不到她竟会顾念旧情，十余年过去，却是收了狂妄，隐约有几分姜妙连的风采。
　　左右都是一死，常荣再是畏惧，临此山穷水尽之地，反倒冷静下来，冷笑道：“真是好大一顶帽子，老夫离族消解烦闷，如何在你口中成了引狼入室。”
　　“哦，是吗？”姜衡蹲在坑边，伸指一点，常荣周身兀自冒着寒气，低头一瞧，腿上流血眨眼被冻结。
　　伤处不再流血，常荣踹一口粗气，正自寻思其用意，忽见姜衡拍了拍手，起身道：“活埋吧。”她语气随意，只短短三个字，直惊得众人侧目望来。白眠香大大皱眉，不明白姜衡这又是闹哪一出。
　　常荣怒目圆瞪，脱口叫道：“姜衡你无凭无据，南疆非你一人说了算，生杀予夺哪容你擅自主张，再说要杀要剐一句话的事，何必以此折辱老夫。”
　　姜衡冷冷一笑，道：“不喜活埋啊，那也好说，你先交出地图。”常荣心里一惊，问道：“什么地图？”
　　“常小子，我给过你机会。罢了，那地图应还没来得及递出去，眠香你去他身上搜。”姜衡长叹一声，正欲抬手施为。谁料常荣不但不惧，抢先出手往身上猛拍一掌，霎时焰火大作，燃烧起来。
　　姜衡脸色陡变，催劲发出磅礴真气，哪知常荣身上白焰与她真气一撞，竟是大壮威势，烧得更旺。常荣艰难举起火掌，厉声道：“你既容不下我，那老夫便焚尽自身以证清白。”
　　白眠香呆立无言，堂堂毒派明尊，竟会引火自焚，说出去断没人信。其余几人本是听姜衡之命来捉拿逆贼，带回族中再行审讯，全然未想过要闹出人命，常荣毕竟是毒派尊者，若死得这般惨烈，却叫人寒心。
　　四下冷寂非常，常荣初时还十分有骨气，硬是一声未吭。待烈火灼烧至肌肤，传出滋滋冒油声音，终是挨不下去，倒地翻滚哭嚎，在这漆黑夜色中尤为刺耳，闻者莫不惊悚。
　　已有几人偏过头去，呕吐起来。姜衡拧眉静立，这奇火烧得极快，不过片刻工夫，常荣已没了声响，坑底唯余一具被烧成黑炭的尸体。
　　“就地埋了。”姜衡冷冷丢下一句，转身便走。白眠香但觉不妥，这样一烧，什么证据都已化作灰烬，姜衡逼死常荣，此番举动，这族长怕是当不久了。
　　白眠香还在思索这其中厉害，不想姜衡在第三日就免去自己族长之位，改立她为族长，这在南疆却是百年未有的先例。姜衡召集族人重聚圣坛，众人举手表决，以数量来断。
　　常荣虽死，但追随者不在少数，那一派人自是极力反对，而秦素玉与谈照却同时举手赞成，医派自香绝与音绝两家遭逢变故，早已是谈照一家独大，见谈照已表态，纷纷举手跟随。
　　吴不得侥幸捡回一条命，却再也掀不起风浪，秦素玉只在常荣之下，剩余仍自踌躇的毒派族人，见状亦举手表明立场，如此一来，已是众望所归。
　　一切尽在姜衡意料之内，白眠香未曾想自己竟真做了族长，反复回想那夜姜衡言行，总觉大大有鬼，可姜衡如此做能从中得到什么，真是百思莫解。
　　等钟柳函制出解毒药丸，已是月余过后，白眠香与谈照忙于族内大小事，方才抽出闲时，忽闻几人今日便要走，姜衡亦在其中。两人匆匆追至，却见秦素玉立在河岸，姜衡四人已乘一叶扁舟顺流东去，拍马难及。
　　到得此刻，白眠香豁然开朗，劲气一化，放出一只纸鹤拼命急追。姜衡举桨翻浪，连发笑声，抬眼间，见纸鹤迅疾掠来，出手抓下，拆开一看，转头与三人道：“我族内也并不都是愚笨之人。”
　　竹篷中，戚铃坐在外侧冷脸不语，钟柳函无奈叹息一声，只蔡霈休接道：“前辈当真不回去了？”姜衡扔掉白纸，扬声道：“自是一去不复返。”
　　原本三人以为，姜衡此去只是带她们找寻卫清子葬身之处，哪想姜衡离开前与秦素玉说此生再不回南疆，几人犹未还神，姜衡已撑船驶离河岸。戚铃只怕这人言而无信赖上她们，是以没了好脸色。
　　钟柳函此时却是后悔为杀唐景初，将姜衡算计在内，如今被她拿捏，何尝不是一种循环，岔开话头道：“那红枫景色，只在这峡谷中有吗？”
　　“错不了。南林山高地险，由东是你们习国，往西便是新济。我们南疆正好夹在两国之间，又因曼陀罗形成的毒瘴，常人难以在此生存，渐渐成了无主之地。而峡谷内地势险峻，多断石峭壁，要想前往只可行船。”姜衡极目远眺，忽皱眉道：“要汇入大江了，你们当心。”
　　但听水势浩大，蔡霈休聚气坐稳，一手抓紧钟柳函，另一手攀住篷沿，探头一望，只见江水震荡激流，声若雷霆，白波一卷，碾作米粒雪珠，不可谓不壮阔。
　　小舟在江浪中翻腾，姜衡左右挥桨，极力维持平稳。蔡霈休怕她一人招架不住，见戚铃护好钟柳函，忙走出乌篷，顿足施下旋劲，二人一前一后，勉力稳住船身。两侧山脉隔江相对，岿然矗立，她们四人仿佛闯入天地之缝隙，于此间随波逐流。
　　姜衡浑身被涌起水浪拍湿，抿嘴一尝，却是越挫越勇，哈哈笑道：“已恨千山多阻滞，今饮江水更思源。齐柔嘉当真性情中人，倒是我心胸狭隘了些。”
　　蔡霈休一心控制船头，却不知她何出此言，姜衡亦无心解释，望天四顾，蓦然间眸光一亮，喝道：“便在此处！”劲透船桨，直扎进破江竦石，没入二尺有余。
　　蔡霈休心中不免赞叹其力刚柔并济，眼瞧船头即将撞上岩壁，飞掌发出反旋奇劲，船身擦石而过，忽听姜衡喊道：“丫头接着。”
　　蔡霈休回首间抓住抛来缆绳，姜衡已纵到大石旁，把揽头圈在桨上固定。蔡霈休使缆绳捆绑船身，堪能抵挡这汹涌水流。
　　“山环秀丽拥青卷，水渡春晖卧画中。”姜衡笑指一处，“这就是卫清子埋骨之地。”
　　猛听得幼时所念楹联，蔡霈休如电流过，浑身酥酥麻麻，望向高峰，不由感慨万千，生起悲念：“兜兜转转，竟是在这吗？”
　　钟柳函矮身出了乌篷，江风拂乱发丝，葱茏之上，一柄巨剑擎天，怀秀峰就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要完结了


第159章 故人已去
　　西北塞外屹立有一座玉峰，皑皑白雪绵绵长长，当地人称“齐云”，春夏冰雪消融之际，雪水汇入大地，几股齐聚成江河，一路东奔又经分流，其中一条支流便流经南林。入了南林，支流再次三分，这最大的一条分支穿过南林山峰之间，流速迅猛，声势浩大。
　　如今已过伏天，江水拍岸惊涛，眼前银浪翻叠，一片茫茫，是否又是齐云的雪下到此地？钟柳函暗暗一想，又望向织翠苍峦，时下未入深秋，倒看不见画中满山红透的盛景。
　　此地罕有人至，更遑论通行之路。姜衡拨开灌丛，冲三人道：“那幅画是哪个方向绘制？”钟柳函已将画中内容牢牢记住，不想便答：“江水自西北向东南，那画中大船顺水而下，若以高俯低，就应站在山的西南面。”
　　姜衡眺望远山，西南乃怀秀峰背阴面，虽不见初升之日，但可看落霞夕阳，若是深秋时节，红枫映晚晖，当真红艳似血，美不胜收。
　　姜衡低低一笑，在前带路，素闻齐柔嘉处处争胜，不容人反驳，这人在世时只顾争吵，不懂珍惜，非要去决个胜负，等到人死了又追悔不及，心里暗自感慨，对其谈不上敬重。
　　钟柳函语罢，却似想到什么，脸色微微一变，又听姜衡笑声，眉头皱得更紧。
　　戚铃观此间地势，山峰雄奇，高耸无依，不知齐柔嘉又是如何将尸首带上去安葬，一路行来亦不见一点机关痕迹，就算相去百年，也不该什么也没有留下。
　　四人伐木开路，拨草取径，姜衡不时透过繁茂枝叶察看天光，以此来推行路方位。蔡霈休走在末尾，见钟柳函步伐乱踏，只顾埋头沉思，险些被草茎绊住，连忙出手扶了扶。
　　钟柳函经此一吓，再不敢多想，蔡霈休不由暗叹：“阿熙哪里都好，就是太过专注心事，整颗心坠入思虑之中，全不顾外界情况。”
　　前面二人察觉动静，掉头望来，戚铃目带询问，钟柳函方要摇头，忽地顿住，开口问道：“你们不觉奇怪吗？”戚铃早有疑惑，听她问起，接道：“若要抬棺上山，依次地势，不借外力不能成事。”
　　“或许卫清子并不葬在此处。”姜衡淡淡笑道。若说钟柳函与戚铃只是暗自猜想，姜衡则是把心里话道出。
　　蔡霈休先是一惊，而后说道：“见了方知真假，祖师既费心给了秋景图和诗文，自然有其深意。”见三人看来，蔡霈休又笑道：“便是寻不到坟墓，能观此美景，又有何憾？”
　　她说的头头是道，话音还未落，钟柳函实在忍俊不禁，扑哧一笑，道：“还是姐姐豁达，换个想法，此处若真没有坟冢，也非坏事。”戚铃亦是缓和神色，想道：“百年过去，一切皆归于尘土，有坟无坟确是不必太在意。”
　　姜衡叹道：“蔡丫头有此心境，不日便要成当世绝顶高手了。”蔡霈休对此倒不执着，拱手礼道：“那就先承前辈吉言。”
　　四人重又赶路，钟柳函心事得解，也不再多纠结，回身挽住蔡霈休手臂，柔声问道：“姐姐当真这般想？”蔡霈休垂眸反问：“却不知阿熙说的是哪件事？”钟柳函认真道：“都有。”
　　“这些讲来也可说是一件事。”蔡霈休徐徐道，“如今我大仇得报，执念已消，其余倒没多大追求，唯一想的便是带你见我母亲。”
　　说到这里，钟柳函神色黯然，又听蔡霈休道：“等此间事了，我们先走一趟天衍宫，再回苏家如何？”钟柳函未料她还记着这事，道：“战事未停，此去天衍宫，怕是比去苏家还难百倍，姐姐为何还要……”蔡霈休捂住她口，笑道：“你我身卸重担，哪里还去不得？若能让阿熙你心安，天衍宫去又何妨？”
　　钟柳函性子坚韧，此刻却禁不住红了眼眶，仔细想来，自己几次流泪，多是因蔡霈休而起，眨了眨眼，哑声道：“姐姐这话说的，忒叫人心乱了。”
　　戚铃在前听得真切，默然行路，不好扰了二人私话，听到蔡霈休那番肺腑言语，心里不觉深深一叹，又感欣慰，能有一人如此待柳函，她与程忆完全可放心了。
　　四人走过一段平地，之后不断向上攀爬，再往上尽为峭壁，似已无路可走。姜衡望向怀秀峰高处凸出一块，心底油然升起一个念头，直觉那里必定有意外之获，当下出掌拍断碗口粗树干，踢脚又劈成两截，手举其中一截掷向峭壁。
　　那半截树干一碰石壁，姜衡真气施展，霎时冻结，纵身踏上，格外稳当。姜衡又将手里另一截木头抛出，真气再施，冻在三尺高的绝壁上。
　　底下三人瞬间明了其意，蔡霈休以正旋劲收刮树桩，再催反旋劲吹去多余树叶枝条，内力收放间已清出几根光滑圆木。钟柳函与戚铃切下爬满山壁的青绿藤蔓，把圆木收拢捆扎在一块。
　　如此捆了数根木头，戚铃拎在手上随在姜衡后方，见姜衡手里木桩扔出立又抽了补上。蔡霈休看二人配合默契，短短数息已攀升数丈，蹲下身道：“阿熙我背你上去。”
　　自齐云山后，钟柳函寒毒得解，倒没再让蔡霈休背过，如今趴她身上，幽幽叹道：“若我能习武，也不必累着姐姐。”蔡霈休将人托住，一步纵上木桩，落定后道：“我倒不觉累，你如今没了寒毒困扰，后面我教你些招式，至于内功心法，我们可去柳家向你舅母请教。”
　　听她接连说起以后，钟柳函内心隐隐有几分憧憬，难得撒娇道：“我若学不会呢？”蔡霈休连登两根木桩，眼瞧上面二人已走过半数，不禁加快步子，嘴上哈哈笑道：“说笑了，你学识渊博，又是先天圆满，所谓后来者居上，恐怕哪日就要超过我了。”
　　钟柳函知她是逗自己欢乐，却也受到激励：“那便由我来护着姐姐，姐姐不必担忧。”蔡霈休攀登极快，轻笑道：“我等着。”
　　戚铃手里木头很快用尽，朝后唤道：“蔡霈休，你从后取点木桩来。”
　　蔡霈休点点头，抬手抽剑，反刺进石缝内，道：“阿熙，你且先贴紧石壁，抓着‘清一’剑，我去去就回。”
　　钟柳函小心踩上木桩，此地虽不如当日齐云山石梯平坦，但无仇敌在后夺命，少了许多凶险。
　　山风呼啸而来，钟柳函顺水东望，但见烟波浩渺，飞鸟翱翔，隐约还能看见塬江城轮廓，垂首往下一瞧，夹岸枫树，摇枝弄叶，远山上的白云闲游碧空，好不惬意。
　　忽听身后呼呼风响，蔡霈休左手圈住几根木头，右手一挥扔到上方，戚铃弯腰接过，又掷给姜衡。钟柳函见木桩自头顶掠过，忖道：“这绝壁再无路走，若非姜前辈身怀奇功，当真叫人措手不及，齐柔嘉那时又是如何带人上去？”
　　一番拆补，听到戚铃说木桩够了，蔡霈休方收手转回，默默计算路程，索性一手搂住钟柳函，将清一剑还入剑鞘，运功飘身连踏木桩，数息间追到戚铃身后。
　　几人上得山崖，钟柳函方一落地，却见姜衡与戚铃分立左右，对着一处洞口出神。二人上前一看，洞口内却是一块石碑，其上只有“啼笑皆非”四字。
　　观此四字，蔡霈休一愣，走近两步蹲到石碑前，伸指轻轻触碰，百年下来，风吹日晒，字迹已变得模糊。就听姜衡叹道：“蔡丫头，你也发觉了吧。”蔡霈休拧眉道：“此笔法，与齐云山上那块，皆出自一人之手。”蓦地回首问道：“难道是祖师写成？”
　　“不是她。”姜衡摇了摇头，她在齐云山一待就是三年，张祺英为人清冷无情，武功亦是与本人如出一辙，断没有这字里温润之气。蔡霈休也觉自己一时乱了神，祖师字迹她也见过，与这两块石碑上却没相似之处，再看碑上四字，目下确有几分啼笑皆非之感。
　　戚铃眼望石碑前香炉，上面还插着三支燃尽香烛，看年头只近不远，蹙眉道：“此地有人来过。”蔡霈休也反应过来，拈了点香灰在指尖，轻轻一搓，道：“是师父，师父每年三月都会在塬江现身，应是他来此祭拜先人，又顺水而下。”
　　姜衡幽幽叹道：“张祺英啊张祺英，一百年过去，你仍放不下吗？”放不下的又何止张祺英一人，回想姜妙连死前，叮嘱她定要找到卫清子葬身之处，再去齐云山见一面张祺英。
　　姜衡苦寻多年，全然没有一点线索，等上了齐云山，她不知张祺英是长生不老之人，被小道童点出功法有缺，又频频在其手下受挫，心里羞愤难当，誓要打败此人，绝不善了，若不是白眠香与常荣寻来，她只怕还傻傻的在齐云山挨打。
　　姜妙连母亲是南疆第一任族长——姜楚，亦是第一位智绝。传闻其为齐、卫二人同窗旧友，虽为族长却不是吴人，当年齐柔嘉放任卫清子纵走城内百姓，却也留了心眼，请姜楚代为监视吴国遗民，以防这群人再生祸乱。
　　若论情谊，姜楚与齐柔嘉更为深厚，而卫清子和张祺英因改命一事，往来则十分密切，奈何姜楚与张祺英二人极不对付，卫清子在时还可从中调和，谁料卫清子与齐柔嘉后来反目，卫清子死去不久，齐柔嘉也销声匿迹，姜楚收到齐柔嘉派人送来图画，得知改命真相，当即冲上齐云山讨要说法。
　　张祺英因此事本就自责不已，悲痛之下，姜楚正巧闯来，二人年轻气盛，说不了两句便大打出手。张祺英身负正一绝学，姜楚又兼数家之长，二人深知打到天昏地暗也难决胜负，最终姜楚立誓此生再不与张祺英相见，匆匆下了山去。
　　从此张祺英困居齐云，姜楚留守南疆，她本欲依照图画寻找友人踪迹，无奈多年无获，心里也曾想过去找张祺英商议，想起当年誓约，狠心作罢。
　　如今姜衡站在石碑前，心内怒气难抑，向外猛打一掌，崖侧苍松渐渐结霜，随之传来破冰脆响，但见苍松枝干布满裂纹，随后炸开四散。
　　“啼笑皆非，好个啼笑皆非。”姜衡狠狠说道，“齐柔嘉简直无耻小人。”
　　三人不明其意，蔡霈休听她如此说，又看一眼碑上刻字，忽道：“阿熙你来看这字。”钟柳函挨她边上，凑近一看，但觉有些眼熟，迟疑道：“这是，卫大家字迹？”
　　蔡霈休脑中似有一物怦然炸开，双目放光，指着刻字，声音竟也颤抖起来：“我在齐云山，见那块碑上刻字时就在想，那字转折柔顺，笔触细腻，非雕刻能成，现在摸来，这分明是，以指聚力写就。”
　　姜衡一怔，挤开二人瞧看石碑，一遍遍摩挲刻字，喃喃道：“为什么？卫清子究竟是生是死？又去了何处？”
　　“现在肯定是死了。”钟柳函摸着石碑一角，重重叹道，“百年前的事又何必追究。”
　　听她说到“百年前”，姜衡闭了闭眼，绕开石碑，摘下一片枫叶，又从香炉中取一捧香灰装入袋中，说道：“我欲再去一遭齐云山，将这两物带给张祺英。”
　　到这时，钟柳函三人也无意探查秘宝真相，见姜衡心生离意，钟柳函道：“我是先祖后人，理应拜上三拜。”说罢，屈膝跪在石碑前，头才磕下，忽觉声音不对，伸手敲了敲，忙道：“此处是空的。”
　　几人闻言聚来，钟柳函俯身扒开石碑前香灰泥尘，赫然看到一条笔直细缝，用手扒住也极难扣动。
　　“我来。”蔡霈休拔剑戳去，剑尖插入细缝，一点点运劲撬动，待铁盖掀起，众人就见内里摆放一个泥封陶罐。
　　钟柳函抱出陶罐，察觉罐内有物品晃动，待揭开泥封，里面却是几根竹简和一本书。
　　钟柳函心子砰砰直跳，但觉此物大抵是新济人一直在找的图册，吹去书上尘土，见未有书名，打开一阅，其上绘了精细图纸。钟柳函脑袋发懵，忙将书合上，按在怀里。
　　姜衡瞧她神色，哪还不知是何物，问道：“你要如何处置？”钟柳函一愣，看了看图册，说道：“便当从没见过。”姜衡惊道：“你要毁了它？”
　　“前人心血，哪能销毁？与其日日遭人惦记，倒不如我天衍宫保管。”钟柳函摇摇头，将天工图册交给戚铃。
　　姜衡默然半晌，叹道：“也好，此书是齐柔嘉与卫清子合力编纂，张祺英指引你们来此，怕也有物归原主之意。”言毕，转身下了山崖。
　　三人对视一眼，钟柳函拾起地上六根竹简，说道：“走吧。”
　　下到林中，早已不见姜衡身影，又原路返还舟处，顺流下去便是塬江，这次戚铃执桨，蔡霈休控船，没过多久便冲出峡口，荡开一片涟漪。
　　但见江面平阔，不时飞过几只白鹭，一派祥和安宁景象。蔡霈休有感而发，唱道：“常忆风亭雨幕，平江又飞白鹭。破浪遣轻舟，莫看烟霜云雾……”唱到此处，突然停下。
　　戚铃划桨望来，问道：“怎不唱了？”蔡霈休叹道：“一时不知下句该如何接。”
　　钟柳函行出，与她并立船头，眼望四下，而后笑道：“不如就接，‘何悟，何悟，脚点地轻寻路’姐姐觉得怎样？”
　　蔡霈休无声念了一遍，拍手赞道：“妙啊，脚点地轻寻路，不正说的我们。”戚铃受两人感染，眉目舒展，露了笑意。
　　三人谈笑间上了岸，此地距雪风居不远，碍于现状还不便拜访，商议过后，决定先入城休整。
　　蔡霈休换上干爽新衣，又下楼点了几道小菜等候，才抿上一口茶，就听楼外兵甲相撞，马蹄声声，片刻过后，一人春风拂面，摇扇跨入清风楼内。
　　小二闻声跑到门前，见楼外已被层层重兵包围，吓得身体一软，趴倒在地。蔡霈休眉头一皱，兀自饮茶，那人抽椅坐下，又叫小二上一壶好酒。
　　楼内其余散客俱被清走，小二何时见过这大阵仗，早已吓破了胆，掌柜从柜台后端出酒水，候在那人身侧。
　　“光瑞侯当真好雅兴。”那人折扇一收，倒上两杯酒，举杯道，“请了。”
　　蔡霈休未碰酒杯，打量那人一番，取茶碗斟上茶水：“郡主百忙之中来找我这闲人，有何贵干？”
　　静澜郡主将杯中酒饮尽，畅快一笑，伸手接了那碗茶，说道：“自是来与你报喜。”蔡霈休倏然抬眸：“我有何喜？”
　　静澜郡主笑笑，拿指蘸上茶水，在桌上写下个“崩”字。饶是心性如蔡霈休，见得这字，也不禁吃了一惊，捏紧桌角，正色道：“郡主不是在说笑？”静澜郡主道：“我从不与你玩笑，现下局面你也清楚，上头只能密而不发，待战事稳定再昭告天下。”
　　“郡主说来报喜，此事何喜之有？”蔡霈休摇头叹道，“只怕是郡主个人之喜，时局动荡，于百姓不算喜事。”
　　吴昊泽正值壮年，身强体健，此时死去，也只有是静澜郡主手笔，蔡霈休已不想参与其间争斗，自不会追问人因何而故。
　　静澜郡主冷哼一声，道：“你我大仇得报，这不算喜事？蔡霈休，你就是贪生怕死之徒。”蔡霈休回道：“郡主权势滔天，说是什么便是什么罢，若没别的事，恕霈休不能相送。”
　　她出言赶客，静澜郡主却无怒色，只静静坐着饮酒，眼睛忽地一瞥，起身拱手道：“钟姑娘，好久不见。”
　　钟柳函微微一愣，她与戚铃听到动静忙下来瞧，不知郡主为何来此，见蔡霈休摇头，施礼道：“见过郡主。”
　　“人已到齐，我也不卖关子。”静澜郡主拿起折扇，状似要走，对蔡霈休道：“吴昊泽容不得你，我却没这么狭隘心胸，你救过我，我也不想杀你。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与天衍宫去哪都行，别回来了。”
　　“我已传去密信，天衍宫的船只明日一早就到塬江入海口，你亲友性命可全系在你手里。”静澜郡主举扇一拜，娇笑道，“我与天衍宫众人方便，也请你与我方便，祝你一帆风顺，后会无期。”
　　说罢，反身离去，便听楼外响动如雷，兵马潮水般撤离，清风楼外又归平静。
　　楼内默然半晌，蔡霈休忽地喊道：“掌柜的，明日之前，我要你备下十箱锦缎，二十箱常用药材，再送一箱黄金去飞来庄。现在快上一桌好菜，我饿了，要吃饭。”
　　静澜郡主既说与她方便，蔡霈休也不含糊，一口气说罢，但觉口干舌燥，饮了半盏茶才尽兴，见钟柳函神情担忧，笑道：“你们先坐，天地之大，何处不能是家，只是对不住我娘，有我这么一个不孝顺的女儿。”
　　钟柳函听了这话，心里酸涩难抑，按住她手，道：“姐姐……”话未说尽，已是哽咽不能言。蔡霈休眼睛一热，接道：“莫说别的，我还未出海见过，明日便能与天衍宫人汇合，阿熙你该高兴才是。”
　　钟柳函摇摇头，拭掉泪水，坐在她身旁道：“好，都听姐姐的。”戚铃怅然无言，天衍宫众人可说是承了蔡霈休好大恩情，只是让人骤失故土亲友，这份遗憾又如何弥补？
　　塬江口岸，旭日东升，蔡霈休呆呆盯着红日，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脸颊被轻轻擦过，方才惊觉自己落了眼泪。
　　蔡霈休摇头笑笑，牵住钟柳函手，登船之际，望着无边无界的大海，不禁升起一丝恐惧，回首四顾，似要将此地烙印在心底，永难忘怀。
　　作者有话说：
　　历时五年，此文正式完结，后续番外会随缘更新。
　　目前安排是下本开无限流，武侠三部曲第一部《清秋》会在无限流那本写完后筹备，《倾衍录》之后还会有一本相关后传，主要讲述众人十六年后的故事，不过要等到我写完三部曲再考虑。
　　原本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还是不在此赘述了，传统武侠即便已成冷门，我也还是想好好写下去，感谢看到这里的诸位，我们下一本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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