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67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亲爱的，回答我一件事吧——（我对你而言，是谁？）
　　作者：匿名
　　作者附注：
　　嗨你好！在阅读之前先说几件事：我没有看过轻小说，因此本篇基本上忽略了猫猫被绑架篇之后所有的剧情。
　　然后，如果有人好奇为什么开匿名——因为我其实有好多正在连载的文该写，但不，偏偏是猫猫那一句「子翠」把我整个人抓走了。
　　我完全没心理准备。如果你也有同样的感受，那这篇就是写给你的。
　　祝阅读愉快！
　　简介：
　　她无论在哪里都能认出她——无论是在梦里、在人群中擦肩而过，或在某个故事里。那不是鬼。
　　明亮的眼睛、被阳光吻过的肤色、被岁月磨过的神情——她和猫猫多年来想像的模样一样，也和猫猫始终祈愿的不同：即便命运早已替她和她的家族写下悲剧，她依然以这样的姿态活着。
　　安静地，像一则诚恳的祈祷，没有说出口，却同样清晰可感：子翠。


第1章 
　　猫猫把衣领从皮肤上扯开。
　　道路笔直却朦胧，热气扭曲着光线，使前方的地面彷佛会随时消失。
　　夏天黏在她的鼻尖，烘干喉咙，也几乎夺走膝头的力气。
　　稻田与好奇的村民围绕着她。
　　蝉鸣唱出早被磨熟的旋律——对愿意倾听的人而言，那是召唤。
　　也是她来到这里的理由。
　　她离家太远了。
　　她叹了口气，半带怨气地瞪着那片清澈的蓝天。
　　她只是凭着一点直觉——几乎算不上线索——就一路追来。
　　她那位父亲若在天之灵，大概早已在棺木里翻了好几圈。
　　一声喊叫打断了她习惯性的自我谴责。
　　那是她平常会一遍又一遍在心底锤进骨头里的东西——直到双脚放弃旅程、带她回家为止。
　　她对这地方的语言掌握得并不理想，但她听得出求救声。
　　恐惧是共通的语言。
　　理智上不该插手——她只是个外人、只是路过——但身体已经先动了。
　　「借过一下。」
　　她用舌尖还不太习惯的语句说道。
　　只有人群后方些微反应，她便挤开他们，涉过浊水。
　　她的目标清晰：
　　一位母亲，慌乱而颤抖的双手在一个孩子蜷缩的身体上虚摸——
　　「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她颤抖的指尖如此说着。
　　猫猫皱眉，那孩子的皮肤泛着不自然的青。
　　人群里另一个孩子手里还握着半根烤串，弃置的竹签正沉在母亲膝边的泥里。
　　有人想拉住她，但她早已习惯躲避那些阻止她「插手」的动作。
　　她一甩手臂挣脱开来，绕到孩子身后，双臂环住他腰。
　　救命，有时是种暴力的行为——
　　彷佛要逃离死亡，就得用力挣扎。
　　她握拳，毫不犹豫地冲进孩子的腹部。
　　那身体像布偶般被动。
　　人群惊叫、抽泣——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出来了！
　　她吐出一口气，看见那男孩猛吸空气、哭出声来，被母亲的手臂重新拥入怀中。
　　猫猫点头。很好。
　　不太好的是——母亲把她也拖进那个满是汗水与颤抖的拥抱里。
　　「没事了，他没事了。」
　　她用自己的语言说着，笨拙地拍了拍对方的背，一边暗自盘算如何脱身。
　　她希望自己安抚的语气能当成通用的翻译。
　　一位年长男子上前，脸色苍白却带着松口气的神情。
　　「是医者吗？」
　　猫猫听到熟悉语音时一愣。
　　「算是吧。」
　　老人的笑容让她起了不祥的预感。
　　竟然是村长本人——而她救下的，是他的孙子。
　　猫猫放下行李，打量着眼前暂居的屋舍，思索若接受提议会住多久。
　　她被分到独立的房舍——主屋后方的小客舍，平时用来招待过夜的商人或上山前歇脚的医师。
　　她猜这里通常会收费，好让村子在收成不佳的季节也能勉力维持。
　　但她例外。
　　一阵敲门声传来，她打开门，看见那狡猾老狐的笑脸。
　　两名男子恭敬行礼，搬进一箱箱木匣。
　　器具轻轻叮当，他们将货物放到书桌旁的角落。
　　空气里飘着各种药草气味——这气味她熟得不能再熟。
　　……那是芹菜？或者别的什么？
　　她顺着鼻尖寻过去，终于在箱子里看见整束当归，根须仍在。
　　老者笑了。坏兆头。
　　她急忙板起脸，掩饰那瞬间的兴奋。
　　「这些，够不够买下你的时间？」
　　她曾告诉他：只有在药材足够制出所需药物时，她才会考虑留下协助。
　　她以为这条件足以让对方却步——毕竟这只是区区边境小村。
　　「你们怎么会有这些？」
　　他抚须道：「有个旅人告诉我们该备着。她尽力教了我们用途，但说那是二手知识。她在这里待过一阵子，后来住进山里。偶尔下山探望，没有固定时日。」
　　「她是——」
　　猫猫胸口一紧，意识到那问题的危险，清了清喉咙。
　　「她教过你们我们的语言吗？」
　　老人开怀大笑。
　　「你真抬举我了，老头子哪学得动新语？不，我早年做过商人，在你们那边有过许多留恋的理由——直到找到更好的理由离开。」
　　他那带着怀旧的语气并不能打动她。
　　她见过太多路过绿青馆的客人，在门外多看两眼又转身离去时，就是这副神情。
　　「我可以明早再给答复吗？」
　　他爽快点头。
　　到目前为止他像个好人——但她仍不会完全放下戒心。
　　「那么，医者，可否让我问另一个问题？」
　　「看情况。」
　　「你是在找人吗？」
　　他脸色瞬间恢复平静，但眼神的分量并未减少。
　　她怀疑这里是一群逃亡者、或被世间抛弃之人聚居的村落。
　　这里隐蔽得巧妙——要不是刻意寻路上山，或许早会误以为自己迷途。
　　她甚至见过一名男子急忙遮起手臂上的墨迹；
　　一位女子站在白浊眼睛的小女孩前面挡住视线。
　　直到她默不作声地走过，他们才真正呼吸。
　　她仍点头。
　　也许这能让她少做些医者该做的事。
　　「要带回去的人吗？」
　　地板在她脚下吱呀作响。
　　她低头，看着自己双手交迭，彷佛那并非出于意志。
　　「不是。」她答得很轻，却是真话。
　　她抬起视线时，老人眼底的柔和让她皱起眉。
　　真麻烦。
　　玉叶与高顺曾无数次告诫她——她的脸太诚实。
　　「你也不知道，找到之后该怎么办吧？」
　　他这次的笑容温和了。
　　「那就更该留下来，直到你想清楚。」
　　她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她喜欢这种笨拙又直接的谈判方式。
　　「明早告诉你，老头。」
　　他优雅地行了一礼，祝她好梦，终于离开。
　　她手上只有流言。
　　且不论罗门，老鸨若知道肯定会笑掉牙。
　　她光想象到——三公主那三位老前辈在听到消息后透过李白传到白铃那里——便觉得背脊发凉。
　　她的这趟旅程，原本不是为了这些。
　　壬氏与玉叶给了她一年的假期，交换条件是再服侍三年。
　　她本该追求知识，不是幽灵。
　　她叹气，双手撑上窗台。
　　山仍遥远，但终于能看见了——在听到那位商人的故事几周之后。
　　那人说，有位女孩，美得难以言喻。
　　她看到他制作的青铜蝉模型，整整问了一个时辰的问题：
　　它是怎么做的？是哪一种蝉？
　　他是否还懂其他昆虫？
　　猫猫看得出，那是段被珍惜的回忆。
　　那人难得遇到一位对虫子有相同热情的人，于是邀她参加邻村的插秧祭典，请她喝酒、吃烤蚂蚱串。
　　他强调——只是谈天而已。
　　他们聊了一整夜。
　　她虽未明言，但他认定她是某地的贵族——眼神就是那样。
　　等他被酒气夺走意识，她已不见踪影。
　　后来村人说，她是个旅人，若非山中那栋屋子，几乎算游牧。
　　偶尔回山，只是暂歇。
　　当被问及姓名时，他给她取了个名——玉藻。
　　猫猫买下他那只发簪——翠玉镶金蝉。
　　她是为那故事而买，也是因为那故事而动身。
　　风过，稻浪伏低。
　　她拨开耳边发丝，心想自己真蠢。
　　她从未忘记——只是多年来安于那份「她还活着」的确信。
　　那份生命，是以猫猫唯一能给的代价换来的。
　　她有更重要的事可做，不该为一个结局不全的故事追寻至此。
　　她想起爱——
　　那种盛放得太满的心。
　　她的心也曾如此，却被过早剪断。
　　岁月无法让她不再思索；当世界静下、日子缓慢时，她总会追问。
　　而她从不喜欢让问题悬着。
　　过了多久？太久。
　　人与时间、距离与梦，都将她们分开。
　　也许十年，也许更久。
　　还有太多更重要的责任在等待她——那是她向权力立下的誓言。
　　然而——
　　若她真的找到了呢？
　　十年，或更久之后？
　　山的轮廓如神，注视着她。
　　她转过身，关上窗。
　　取出那根她从她手里得到的发簪。
　　她想，也许不只有自己在寻找、在思念，也许不只有自己，仍无法忘怀。
　　「笨蛋。」她低喃，那声音卡在喉间。
　　被单干净，气味清新，抚慰了她的筋骨。
　　拉坎的血液流在她体内，或许也染上他那份不讲理的执着与单纯。
　　直到如今——真是没救。
　　蝉声鸣响。
　　猫猫阖上眼，梦见自己啃食牠们的壳，只为理解那歌声的含义。
　　村子在没有危机时，几乎显得宁静。
　　她小心把头埋低一些，更多是为了村民的安全而不是她自己，但仍能听到轻松对话的稳定节奏，感受孩子们奔跑擦身而过的微风，嗅到从大门敞开处溢出的朴实早餐味。他们对她抱持怀疑，但她又觉得不能责怪他们。再说了，孩子尖锐的笑声总是好兆头。
　　「死亡与病痛是我们的老师，」村长语气温和地解释着。他的拐杖在前往村外病屋的路上轻敲着土地，那些病屋被安置在离村几丈远的地方。「我们没有医者，很多人宁愿冒着丧失肢体的风险也不愿走远求救。即便有人愿意来帮忙，也不多见。」
　　「为什么选我？」
　　拐杖的敲击暂停，他们在通往病屋的半路站定。「你昨天犹豫了，我看见的。你看起来就是那种即便明知不该也会插手的人。你还是跑了过来。」
　　她早就知道。猫猫叹气。尽管她不愿承认，但他说的没错。
　　他短促笑了笑，笑容渐渐定格成让她想起养父的样子——彷佛要反抗某种无形的重量，才能让嘴角向上。汗水在他额头边留痕，他似乎把半个身子都倚在拐杖上。她想到：人生会留痕。失去也会。当然还有爱，这大概就是他要请她帮忙的原因。
　　「死亡与病痛是好老师，但也是残酷的。无情。学到一课太晚，后果常是永远的。我老了，医者，」他低语。「我厌倦了一次又一次地失去我的人了。这让我愿意赌你一次。」
　　「我会尽力，但作为交换——」
　　「我们会把我们所知道的毒药与药草全都教你。虽然也许我们没有甚么新知可供你学习。」
　　猫猫微笑。她不太相信。但至少，如果他们被迫成为模范学生，他们会知道在这山里与山谷中要找什么。
　　「我答应了。」她依照自己的礼节向他行礼。「我就拜托你们照应了。」
　　他也向她作出弯腰回礼。「如同我们受你照应。」
　　「我的名字——」
　　他挺直身子，用拐杖敲了她的小腿。并不痛，但足以让她被吓到，情不自禁瞪他一眼。他咯咯笑起来。
　　「抱歉，这是为了你的安全。这里我们不轻易用名字，除非你们以血缘或灵魂相系。你应该注意到了吧？我们当中有人被追捕。」
　　「是政府吗？」
　　他耸肩。「也有奴隶贩子。或许是被遗弃的主人。以为我们是可被出卖的牲畜的家人。匿名保护了我们，让我们能决定彼此之间是谁，而不被过去玷污。只要你遵守规矩、维持和平、尽自己份内的事，你的事就是你的事。」
　　她想到教会她名字之重的人，那个告诉她名字里藏着灵魂、即使人已去名字仍盘桓在口中的人。
　　「我该叫你什么？」她问。
　　「你说吧，医者。」
　　「头痛，」她半带一抹戏谑地回答。
　　他放声大笑。
　　——
　　她用时间与技艺换来了自由，说来真是件奇妙的事。暂时地，她把猫猫与那些复杂的情绪放在一边；忘却药师的名号，也不思考她肩上的责任。她成了这村子的医者，当他们呼唤，她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要做什么、需要哪些东西。这里没有把戏可耍，没有阴谋要拆解，没有别有用心需要躲避。有人受伤，她就救人。
　　照料他们比她预期的容易。多数人是幸存者——或出自幸存者——他们知道如何处理伤口、止感冒、或防止暑热在体内停留太久。曾有几起食物中毒，可能是河岸边那处长出的野莓与菇类所致，离村不远。治疗不难，说实话，她有些失望。
　　到目前为止，她只做过两次药。大部分时间她都与村长和一位自称想被叫作「学徒」的妇人相处，那妇人让猫猫想起年轻时的自己——问题多于答案。尽管把「学徒」视作学生让她想哀嚎，她仍不能怪那人有决定自己是谁的坚韧。
　　头痛村长似乎很乐于向她说起他学会如何为胆大的人烹调河豚；如何煮附子根来退烧，或混入食物饮品中杀一个山贼；如何用颠茄来暂时或永久解除人的痛苦。
　　当她曾向壬氏与其他把她绑在他们身边的人争取更宽的束缚时，她告诉他们她想学未知道的东西，并磨练已有的知识。这很合逻辑，她曾坚称。对所有人都更安全。他们做出象征性的反对——或许壬氏稍微较为坚决——但还是放她走了。她现在心存感激，如同对喂食之手心怀感恩，尽管森林本就丰饶。只是，别说她忘了感恩。
　　一种节奏主导着她的时日，日子变得不那么不确定，尽管那座山——及其所有传闻中的居民——仍如影随形。她先暂时将它抛诸脑后，做起来并不难。
　　「医者！」
　　她嘴角不由得挂起未经邀请的笑。她从未自认为是个医者，更偏好「药师」一职，但她想，当医者也不见得是最坏的职称。
　　呼唤来自村里一位有名望的老人——驼背的老太婆，眼神深沉、笑靥被时间刻出沟痕。猫猫偶尔在田间见过她几次，多半她坐在茅屋前，讲故事给一群孩子听，双手却忙着编草鞋与草篮。
　　「奶奶，」她用自己的语言问候，然后又用他们的语言重复一遍。
　　她庆幸自己向村长打探过翻译，奶奶的脸瞬间亮了起来。村长通常会替她翻译，但她猜自己对那语言粗浅的掌握足以应付这次见面。
　　「我能怎么帮忙？」她问。
　　奶奶伸出双手，猫猫恭敬地接过，摸了摸僵硬与肿胀的关节。
　　「我的手指……它们不行了。当它那样——它会痛。你能帮帮我吗？」
　　这是老村民的常见问题，年复一年劳作、耕种，强忍生活所给的一切，即便语言不通，她仍知道这双手值得休养、温柔与照料。她领奶奶到茅屋前的垫子上，按压掌心以测试能承受的力度，注意是否会因此皱眉。
　　按摩从奶奶手掌根部开始，缓慢向指尖推进。她耐心地引导奶奶的关节学会信任，容许疼痛暂时存在，让关节知道疼痛不会永远停留。她曾在罗门临终时这般施力，她记得何时与如何使用那份力气。
　　「这样好吗，奶奶？」
　　满是岁月与泪痕的眼睛望向她，猫猫的动作顿住，惊讶于那反应。奶奶抬起一只空手拍了拍她的脸颊，仍肿的关节触暖了猫猫的皮肤。若能理解语言，奶奶大概会说些话。
　　奶奶把额头靠过来，轻声又有些破碎地呢喃：「谢谢你。」
　　猫猫笑了。「不客气。」
　　她在继续工作的同时，心里盘算着。她可以调一种药膏，但得确认是否备齐所有材料。或许只能为奶奶一人做，但她见过不止一两人拍拍膝盖、揉揉背、拍肩膀。比她答应的工作更多，但当奶奶开始哼起一段惆怅的曲调时，她决定这是值得的代价。她心满意足地接受了这份宁静，这份来自于「不是因死、也不是花钱换来」的自由味道。
　　——
　　头痛村长说自己年轻时是个商人的话，或许还是有些贬低了自己。她把制药所需成分的笔记与图标拿给他看，本以为得一一解释那是什么或至少告知何处可寻，但他不仅接过还看过了那些页面。
　　「我们没有很多这些材料。那些油类很贵，所以只在节庆时买，甚至那时——」他摇头话到一半。
　　猫猫不为所动地哼了一声。「你知道哪里能找到原料吗？」
　　曾努力理解的学徒指着其中一张插图，那是一棵樟树的彩色写真，来自她父亲留下的笔记。
　　「当——是——时，它们闻起来会像甚么？」
　　猫猫看向头痛村长，他翻译：「她在问叶子如果被捣碎会是什么味道。」
　　听到这，猫猫咧嘴一笑。「问得好。你觉得能把你心里想到的那些叶子拿来给我看吗？」
　　头痛村长迅速翻译，她得以看到自己那一丝兴奋被学徒单纯的脸红与自豪的笑容回映。学徒把脚一蹬，匆匆跑出茅屋，扬起一小片尘土，嘴里吶喊着告别。
　　「她不错，」头痛村长笑道。「比多数人更聪明。」
　　「我可能会绑架她，」猫猫戏言。「不过我想她只是急着想帮忙。」
　　「也可能是这样。」他再检查清单。「我知道有几个人能帮你做这些油。份量不会像你想做的那么多，不过有个商人在这季节会路过。他或许有你要的东西。我们可换不出太多，但——」
　　猫猫鲁莽地从衣里掏出多年来携带在胸前、紧靠心口的一根发簪。镀金已不若当年亮丽，珐琅也因掉落、收藏与使用而剥落。她带着模糊的计划示意给他看。
　　「这能换来足够吗？」她更在意地问：「那商人会不会跟山上住的人做买卖？」
　　好奇驱使村长接过发簪。「这很珍贵。」
　　她看着发簪在别人手里的模样，喉头一阵发紧。心里有一部分想把它夺回，藏成秘密，让它成为她带进棺材的唯一对象。她没想过若要与它分离时会有怎样的感觉。她这些年收到很多礼物，但这一件——这一件有个名字，已多年无人再提。
　　村长把发簪还给她，她紧握成拳。
　　「对你来说，是无价的吗？」
　　「是有人送给我的。」
　　「啊，」他低声叹道，声音粗糙却变得柔和，彷佛想把什么掏出说出来。「这就是你来这里的原因吗？」
　　猫猫再度叹息，觉得自己愚蠢。「我不该来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他笑着，却不带恶意。「你为了来到这里，医者，冒了盗匪与危险。若不是情感把你带来，你走不到这里。若你认为理智应永远压过心，你还有很多要学的。」
　　她打开握紧的拳头，任发簪的重量偷走她的思绪。可能那个她在想的人并不是他——世界上有很多喜欢昆虫的女子。她甚至可能根本不在这里。这一切，只是源于他偶然听到的一个故事。她因此而责备自己。
　　「我告诉你件事，」他眼里闪过某种神色，让她本能地皱眉，已知道自己不会喜欢他接下来说的话。「告诉我们那草药的人，我们在去年春天见过她。她叫玉藻，会跟我们一起吃烤蚂蚁（译注：原文为grasshoppers/蚱蜢），会来陪孩子玩，偶尔帮老人洗澡，或讲她见过的故事。我敢说有很大机会那商人会在他的路线上遇到她。若她还在那里的话。」
　　猫猫觉得那爱寻事的心又冲到喉头。那名字又出现了。但——「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他打了个响指，得意地笑，带着那种把她正中下怀的自满。「我们跟她说我们不使用名字。那是她给我们的名字。」他把肘倚在交迭的膝上，下巴抵着手掌，眼神转为挑衅。「谁知道，她也许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她向来无法抗拒挑战，也有点讨厌他看透了这点。「你就是个头痛，老头。」
　　他平静地笑着。「若你不亲自去查，或许可以考虑发出邀请。你还有几天时间考虑。」
　　猫猫早就学会——当她在「制作」的时候，头脑最清醒。
　　测试毒物、实验药草固然有趣刺激，但那会让她太亢奋、太沉迷，听不见思绪的流动，也忽略了自我保护该发出的警讯。
　　而「制作」这件事则安静得多。更有意识。
　　步骤、材料、制作的理由——这些就足够了。
　　其他一切只是背景噪音，随着切、搅、研磨的节奏起伏，成了伴奏。
　　房内的气味变了——浓烈的樟叶香浸满空气。
　　她将这味道与温柔联想在一起——那种属于年岁渐长、身体不再如昔坚韧的缓慢触感。
　　这种药膏是为了抚慰那过于瘦弱却仍倔强的肌肉，以及愤怒的关节而作的。
　　学徒带回来的樟叶刚好与现有材料相配。
　　猫猫估算着，大概能做出三小罐，足以在商人到来前观察反应与需求。
　　这样即使村民不喜欢那种奇怪的凉热交错、微微刺痒的感觉，也不会做太多浪费。
　　石磨碾石，发出低沉的声音。
　　发簪静静躺在叶间。
　　它捕捉着夕阳的光——无价而美丽。
　　从来没有足够的理由让她与它分开。
　　多年来她收过许多礼物，有的更昂贵，有的更实用。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她竟学会将它与赠予之人分离开来。
　　这只是她珍藏的一支发簪。
　　如今再想，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怎么能忘记它为何会一直伴随自己？
　　习惯成自然，直到它变成生活的一部分：它之所以存在，就是理所当然。
　　她可以用理智解释——时间让一切成为可能，生命在痛苦与喜悦间照常前进，人本就不该久留。
　　或许，放手才是最难的一课。
　　即使经历过那么多，她似乎仍在学。
　　她的手停了。
　　屋外传来笑声，风铃的旋律，与不知疲倦的蝉鸣。
　　她叹出一声混着无奈与自嘲的气息，仰头望向天花板，彷佛那里能给她答案。
　　「我到底在做什么呢？」
　　答案愚蠢得可笑。
　　也许正因如此，该把这堂课学完了吧。
　　胸口微微陷下，一种钝痛盘踞在深处，任何药膏都抚不去。
　　该是时候了吧——最后一场赌注，最后一次愚蠢，为的只是那一线希望。
　　石磨再次转动。
　　决定已下。
　　「医者！这是魔法吗？」
　　「我们能不能——再多弄一点？」
　　「妳试过用在自己——？」
　　当药膏涂在几个勇敢的村民身上时，问题蜂拥而至。
　　有人惊奇地瞪大眼，有人小心观察，也有人带着戒备。
　　这反而吸引了更多犹豫者凑上前，找学徒询问，她正自豪地端着一只缺口的小酱碟。
　　猫猫微笑，看着喧闹掩盖了头痛村长的说明——偏偏是在他该提醒大家这只是「暂时缓解」的部分。
　　「请提醒他们，这不是治疗，」她叮嘱，当村长走到她身旁，离开那张被当成临时讲台的小桌子时。「如果他们半夜痛又上门找你，你只能怪自己。」
　　「啊，但妳在这儿的话，他们会先找妳，亲身确认嘛。」
　　「你是在劝我留下？若真是，那是我听过最糟的说服。」
　　他摸着胡子——那是她已经熟悉的动作，意味着接下来的话她多半不想听。
　　「也许别人会更有说服力。」
　　她翻了个白眼。「老头，你就没别的事可做吗？」
　　「我老了啊，医者。就原谅我爱管闲事吧。那么？」
　　她饶有兴味地看着一个孩子把鼻子凑得太近去闻药膏，结果呛得咳嗽、皱鼻子——表情几乎和赵迂第一次扭伤脚、她帮他擦药时一模一样。
　　「等商人来时，我会有东西可卖。但我不能留下。」
　　「责任，还是自尊？」
　　「都有。至少，在家里我有那些让我能按照自己意愿活着的人。」
　　他深深叹气，拍了拍她肩膀，露出真诚的笑。
　　「不能怪老头想挽留。妳知道的，我们没什么，也算不上什么。但只要妳愿意，这里永远欢迎妳。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我们会送妳离开。」
　　「你只是因为我付了油钱才这么说。」
　　她低声抱怨，声音沙哑——满溢着过分的感情与感激。
　　他笑着附和。「这也是。」
　　那个商人壮得像座岩石，肩宽得让她几乎能想象若李白见到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外表威严，全是肌肉与力量，手臂与颈间缠满疤痕。
　　在这个充满被驱逐、被抛弃之人的村子里，他显得格外自然。
　　猫猫理解，为什么那些刚敢在她面前露出脚踝与手腕的村民，对他却能毫无防备。
　　他的马车被人群包围——有人拿着能交换的对象，孩子等着糖果，长者打招呼问安。
　　她站在他视线之外。
　　这不是拖延，她在心里坚定。
　　这是礼貌——甚至可以说是体贴。
　　偶尔她也是有礼貌、懂体贴的。
　　「这位小姐，我有首饰要卖给妳。」
　　突兀的声音，在这贫乏的村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的心猛地撞上胸骨。
　　深吸一口气，她调整好自己，绕过马车第一次直视他。
　　那双眼睛温厚、柔亮，像松树皮般的浅褐色——即便她的举止可疑，也仍然带着善意。
　　他看起来不是那种会担心人心险恶的商人。
　　「买给自己？还是给情人？」他调侃。
　　「都不是。我是来换取你的油。」
　　他眼睛一亮。「啊，医者！我今天早上从村长那听说妳的事。不过得提醒妳——我可不会贱卖东西。」
　　「我明白。」
　　他笑得狡黠又迷人。「那就拿出来吧。」
　　她把手放在衣领上，却顿了一下。
　　胃里一阵紧绷、翻搅，彷佛吞下了什么未煮熟或有毒的东西。
　　但不是那样。
　　一瞬的犹豫凝成重量，卡在喉头。
　　她曾以为自己对他人、对任何事都冷漠。
　　那并不是坏活法，但如今她明白自己错了。
　　真令人难堪——在这种时刻，她反倒希望自己能拥有冷漠的慈悲。
　　她咬牙，将发簪取出。
　　她把它递给商人，用紧握的拳头弥补那份失落。
　　忽然间，她又成了那个年少的自己——把珍贵之物交出去，为了守护更珍贵的存在。
　　这次，终于放手。
　　商人捏着发簪的珐琅部分检视。
　　他掂量着它的价值，而猫猫只能沉默地看着，心中莫名悲伤。
　　他掏出干净的布擦拭尖端；金光依旧闪耀。
　　他举到阳光下，再平放在两人之间的掌心。
　　他的神情不再轻松。
　　「这能值多少？」
　　「我摊上所有货，妳都能拿。」他答。
　　「那——」
　　「但妳确定吗？我虽看起来粗鲁，但老实说，我不喜欢让人难过——不论是否故意。」
　　「你在说什么——」
　　「小姐，妳在流血。」
　　猫猫一惊。
　　掌心刺痛，左手更甚。
　　她摊开手，血红的半月印嵌在肉里。
　　商人低声哼道：
　　「这是老物。我认得这设计，出自西方某位名匠之手，他制作的都是独一无二的。妳看这里——」
　　他指向擦拭处，「金子在尖端仍亮，但中段发暗，那是被『握着』而非『使用』太久的痕迹。」
　　「是的。」她承认。
　　对懂行的人没必要说谎。「这能换到清单上所有的油吗？」
　　商人接过由村长写的清单——那是她坚持要独自完成的交易。
　　「都有。不过——」他抓抓脸颊。「我以诚信为傲。妳还想要别的吗？」
　　他的语气真诚，猫猫看得出若她什么都不求，反而会让他不安。
　　这反倒让她心里的痛稍稍缓解。
　　她思考片刻，指向山的方向。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你会把货带到那里吗？」
　　他点头。「会，还有更远的地方。森林里也有些老主顾。愿意走这路的人不多。山的另一边还有个村，我在那换些供品。」
　　「来回要多久？」
　　「天气好、林子顺，大概两周，也许少些。」
　　她收回手，抬头望他。
　　「那我想求个忙。
　　请你带着这支发簪，给每个你遇到的人看，但别卖它——直到有人开口问起。
　　若他问你从哪得来，请告诉他。
　　若一路上无人问，那等你回到这里后，想怎么处置都行。」
　　他笑了声。「我可不认为这地方有人买得起这东西，小姐。
　　不过，在都城里能卖个好价。」
　　她微笑。「那正是我所希望的。」
　　「就这样？」
　　「还有你的油。」
　　他叹息，小心地握住发簪中段——那是猫猫多年来确认它仍在时最常触碰的地方。
　　她感觉那手像是握住了她的心。
　　眼泪一热，她立刻移开视线。
　　不哭。不能哭。希望这一次、这一生，都不要再哭。
　　「妳对药草有兴趣吧？」他忽然问，「村长说妳擅长用它们制作东西。我那里还有些稀有种子。」
　　这让她分神。「药草？稀有的？」她重复，见他点头，露出笑。「有毒的吗？」
　　他看出她眼里的光，挥手示意她上马车。「有一些。上来，我给妳看。喜欢的都能拿。」
　　她毫不犹豫爬上去，直到他掀开油罐、打开一箱箱精心分类的药草时，才注意到他双手空空。
　　她心中浮起一丝疑惑——
　　但更多的，是感激。
　　感激他让她不必亲眼看见，那根发簪被带走的瞬间。
　　学徒提出想接手制作药膏的工作，猫猫也正好松了口气，乐得让出这份任务。
　　这并非鲁莽之举——她早已一步步教过学徒，还让她在监督下从零开始做过一回，又再三叮嘱：「若有任何不确定的情况，就一定要来找我。」
　　于是，一套制度就这么建立起来——既让猫猫得以自由些，也能让她继续进行测试与实验。
　　商人带来的药草价值不菲，正如承诺的那样，其中有毒的、有药效的。
　　她花了许多时间扩充父亲留下的笔记，补上那些他未能记录的发现。
　　她做得一丝不苟——吃生的，泡可能带毒的茶，或涂抹在那布满伤痕的手臂上。
　　一切都像是以性命为赌注，而某种意义上确实如此。
　　她触碰会在皮肤上染出红疹的叶，找到枝条经蒸气逼出芳香油的植物，也曾因啃了一口晒干的根而胃痛不止。
　　更多的事仍在等待。
　　这座村子被满是「他们只学会避开」的东西包围着，而她把那些全都摸了一遍。
　　她总在月升许久之后才回客舍，那条糟糕的山路此刻也早已空无一人。
　　夜里上床，她思考着各种毒素：那些不灼痛、而是让人麻痹的；那些让身体逐渐石化的；那些，也许就像睡去一样。
　　她像数羊般默念——河豚毒、肉毒、铅、颠茄……
　　一周，就这样过去了。
　　秋天到了。
　　一撮山椒，就足以再现那种好奇的、在舌尖窜动的麻感。
　　当她咬碎更大的椒粒时，柑橘似的香气在口腔中炸开；几分钟后，舌头微麻，却还保有感觉。
　　它很像家乡的某种香料，只是棕色而非绿色，那种让人难忘的麻与香。
　　她随手写下观察结果。
　　它令人暖和——或许能退热？
　　它的味道鲜明——或许能开胃？
　　它在胃里有独特的沉稳感——也许能助消化？
　　「豆腐，」她低喃，想到奶奶与其他牙口不好的老人——得找些更柔软又不那么像稀饭的菜式。
　　鸡肉也行，肉质嫩。或鳗鱼，取其油脂。她舔舔嘴唇。也许茶呢？
　　「猫猫。」
　　或许加酒也不错，她心想——
　　空气在瞬间从肺中被夺走，世界猛地撞回现实。
　　她眨眼，眼前的黄纸模糊成一片潦草。
　　她抬起头——
　　她在哪里都能认出那个人。
　　无论梦里、路边、故事中——那绝不是鬼。
　　双眼明亮、肌肤晒成蜂蜜色、历尽岁月的她，与猫猫想象的模样一模一样——那些年来所期盼的改变，全都成真了，连那宿命的悲剧都似乎被她亲手改写。
　　那无声却真切的祈祷在心底回荡：
　　——子翠。
　　她从不信神。
　　对命运也几乎嗤之以鼻——那是她年幼时被刻进骨头的东西，直到长成足以反驳前人，以科学、以理据、以行动去取代迷信。
　　她不许愿，她懂得太多，不应再天真。
　　但就这一次——此刻——
　　她愿意破例，向神、向命、向那愚蠢的希望低头。
　　数周未闻其名，如今它竟以这样的方式回到她耳边。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赢的机会。
　　子翠跨过门坎的那刻，猫猫感觉那入侵像一把刀——无声、流畅、致命。
　　她的膝盖发软，不知道自己何时站了起来。
　　理智与心乱作一团，她伸手、却又抽回，紧抓裸露的手腕抵在胸前，压抑那逆流的脉搏。
　　子翠兜帽滑落。
　　她的头发比以前更长，却仍在额前微卷——那独特的梅紫色，熟悉得让人发疼。
　　她眼里的急切让猫猫不知所措——甚至恼怒——以至于别过头去。
　　子翠抓住她的手腕。猫猫吸入一口锋利的气息。
　　那声低喃，柔软而恳切：「猫猫，是妳吗？」
　　猫猫死盯着笔记，冷声吐出：「不然还会是谁？」
　　其中一个人在颤抖。她不确定是谁。
　　她咬紧牙关，因为也许那是她——这太荒唐了。
　　子翠双手捧住她的脸，触感仍一如从前毫不迟疑——掌心温热，却比记忆中粗糙。
　　她引导她抬头，猫猫抵抗无效，最终还是顺从。
　　世界像被雾笼罩，直到她眨眼、泪水坠落，才重新清晰。
　　子翠注视着那条滑落的泪痕，眼圈发红，手指凌乱地摊在她的下颚边，拇指滑近她的唇。
　　为了那份遗弃与背叛，为了那从未归还的东西，猫猫咬住她的指尖。
　　子翠皱眉，却没抽回。
　　「妳生我气？没关系，我应该的。」子翠急促低语。
　　她开始哭——那是种静默而破碎的哭，反倒平息了猫猫腹中的羞愤。
　　「对不起。谢谢妳的发簪，也谢谢妳让我走。我——」
　　声音哽住，再度开口时是：「我好想妳，想到心都痛。」
　　她闭上眼，像不敢直视。
　　猫猫明白。她放开那被咬的手指，叹息。
　　「子翠。」
　　一声急促的吸气，她确定那不是自己。
　　那握着她手腕的力量松了，她静静等，等子翠鼓起勇气再次看她。
　　「再叫一次，好吗？」
　　猫猫靠近她的手，低喃：「子翠。」
　　怒火在她胸口静静熄灭，泪光涌上子翠的双眼。
　　「猫猫。」
　　「嗯。」
　　子翠将她紧紧拥入怀里，猫猫也毫不抗拒，指尖深陷进她脊背的缝隙，在每一寸柔软间用力。
　　回报她的是同样的力度，啜泣在耳边化作呢喃。
　　猫猫把脸埋进她的肩头，用尽全力抱住。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
　　久到狂烈的情绪化为温柔的相拥，久到她们真正存在于同一个当下。
　　猫猫的脚步微晃，连日的疲倦在身后追赶，而子翠顺着那节奏，轻轻摇动，彷佛哼着摇篮曲。
　　猫猫听着她的呼吸——不再急促，但仍湿润。
　　她突然想，如果自己比子翠高，或许能反过来把她整个包起来。
　　她退而求其次，轻抚她的背。
　　当子翠开始缓缓抽身时，她压下那微小的不舍——她学会了放手，于是这次也让她走。
　　手指仍交缠着。
　　子翠转向她，脸颊还湿，眼里还闪着泪光。
　　猫猫用袖子替她擦干，却反让子翠又掉了几滴，才皱眉深呼吸。
　　「冷静下来了吗？」
　　子翠的另一手按在胸口，彷佛请自己的心安静。
　　猫猫凝视着她——她看起来有些疲倦，或许几夜没睡，眼下淡淡青痕。
　　她瘦了，穿着与从前相似的衣物，裤子有点松。
　　下巴边一道细细的疤，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猫猫用指尖描过。
　　「是我自己弄的，」子翠轻声解释。
　　猫猫这才意识到自己露出了不悦的神情，彷佛谁伤了她似的。
　　「我追一只甲虫时没看到石头。」
　　「甲虫可是慢吞吞的。」
　　子翠噘嘴：「我以为它要飞走。」
　　猫猫笑了。「妳当然会这么想。」
　　子翠握紧她的手，迟疑片刻才压低声音问：「这段时间……妳都在找我吗？」
　　若回答「是」会更动听吧。
　　「没有，」猫猫坦白。「但我会在这里，是因为妳。」
　　「怎么说？」
　　子翠没有受伤，也没有失望，只是单纯好奇。
　　「我听说了一个故事。妳是不是跟个商人喝醉过？」
　　「有一阵子没喝了。」她眼睛一瞪。「啊——我还以为他不会记得。我们喝了好多……等下，我是不是把名字告诉他了？」
　　「不是我知道的那个。」
　　猫猫话音刚落，子翠便安静下来，微微歪头，神情温柔。
　　猫猫叹气——在那一刻决定，不再把自己的心——那点愚蠢与迟钝——拒之门外。
　　上一次那样做没有带来任何好结果。
　　这些年她反复思考——若当时懂得怎么说，结果会不会不同。
　　「我希望那真的是妳。」
　　随之而来的沉默沉重得几乎能掐出形状。
　　那话太真、太痛，让她一瞬间想收回。
　　子翠轻轻呼气，把额头靠上她的额。
　　有些不习惯，略嫌靠近，但她那双金色的眼清亮而真实——于是猫猫逼自己别退。
　　「即使妳还在气我？」
　　「我也觉得那时的妳太笨。」
　　子翠垂下眼，低声道：「只有妳这么想。」
　　世界缩小了，所有角落都在可触之距。
　　若她也闭上眼，会是什么感觉呢？
　　「那支发簪，」子翠低语，「就是妳送我的那支——我卖掉了。」
　　「没关系。」
　　子翠抬头看她，略略拉开距离以便看清。「真的？」
　　猫猫耸肩。「我说过妳可以。它换到了妳想要的东西吗？」
　　子翠的笑带着淡淡哀意。「没有。但它让我得到需要的东西。」
　　猫猫点头。
　　有时，这已是能盼的最好结果。
　　「那就好，只要它帮到妳。」
　　子翠咬着下唇。「猫猫——」
　　「老师？」
　　学徒在不该出现的时刻闯进茅屋，硬生生踩碎了子翠即将说出口的话。
　　她的出现让猫猫猛然意识到，这世界远不止她们两个。
　　学徒一踏进屋便愣住，看到第三人时眼睛瞪大。
　　「虫子小姐！」
　　猫猫忍笑，结果被子翠肘了一下。
　　「你好，小问题小姐。」
　　学徒果然不负这绰号：「妳什么时候到的？见过老村长了吗？会待到插秧节吗——？」
　　「刚到，还没，然后……」子翠看向她。「要看情况。」
　　猫猫在学徒又准备连珠炮时插话。
　　「妳找我有事吗？」
　　她忽然又察觉，那语言在自己舌尖仍有些生硬。
　　学徒点头。「奶奶找妳。」
　　「喝茶、擦药膏，还是工作？」
　　「工作。她的手又痛了。」然后转向子翠：「老村长会想见妳。」
　　猫猫退开一步，松开子翠的手——几乎要脱离，却被对方反握。
　　她停下伸手去取薄荷油的动作。
　　回头，看到子翠用那种似乎在寻找答案的眼神看着她——温柔又探询。
　　最终，她像是下了决心。
　　「我等会儿再去见他，」子翠对学徒说，「妳帮我转告。」
　　学徒应声，憋不住好奇地问：「妳们认识吗？」
　　子翠的脸颊染上淡粉，但她仍握紧她的手，放松后露出一抹安然的笑。
　　「她知道我的名字。」
　　村民们都爱子翠。
　　那些更懂恐惧而非信任的孩子，如今全挤在她身边——牙缝间透着笑声，小手伸得高高。
　　母亲们排队轮流关心她的近况；父亲们问她山上可平安、家里有无需要修理之处、要不要他们去打猎带些肉回来。
　　子翠就像太阳——最明亮、最温暖的那一刻。
　　猫猫并不惊讶，看见他们绕着她旋转。
　　尽管依依不舍，子翠还是得先去应付那些热情的村民，而猫猫则去照顾奶奶。
　　她更喜欢这里——这里连幼儿都懂得要「轻手轻脚」、「压低声音」。
　　子翠离得不远——就在奶奶屋前的草席外头——猫猫能听见她在厨房里逗孩子们说话的声音。
　　猫猫从奶奶旧锅里捞出几颗圆滑的石头，小心用薄布包起。
　　入秋后的午后越来越凉，夏天被晒了一季的村民对此感恩，
　　但奶奶的手指却会越来越不满——冷气总是她最早抱怨的东西。
　　「来，奶奶。」她跪在粗糙的草席上，轻声道，把布包递过去。「太烫的话告诉我。」
　　奶奶接过，两手夹着，叹息片刻。「正好。谢谢。这样会有帮助吗？」
　　猫猫点头。「一点点。我会帮妳……『按摩』？」
　　她试着说出学徒教给她的新词。奶奶懂了，微笑。
　　「我等下用……凉油帮妳按摩。」
　　「妳不——？」
　　猫猫歪头。
　　奶奶哼着，「还有别的工作吗？妳没有别的工作？」
　　猫猫把她的手指小心折好包住石头，无意识地察觉自己的肩膀也跟着下垂，缩得更小。
　　「今天没有。」
　　笑声引他们转头——子翠正在挠一个幼童的痒。
　　那孩子笑得蜷成一团，其他孩子立刻组成「救援队」，一致扑上去。
　　子翠任他们闹，笑声与泥土一同飞扬。
　　猫猫胸口一节一节打开，肋骨似乎也随之松开——
　　那个曾被当作花束献给皇帝的她，
　　那个被养成权力傀儡的她，
　　那个燃尽一切、用自由赎回他人命运的她，
　　如今在大地上打滚——不是被埋葬，而是活着。
　　她很好。
　　——她真的很好。
　　猫猫移开视线。
　　有那么一瞬，她感觉危险——
　　好像脚趾碰到深海的黑暗，被某种东西要拉进去。
　　她在事先准备的水盆里洗手，再检查石头是否冷却。
　　确认后，取下布包，在奶奶掌上倒上薄荷油。
　　「现在开始了，痛的话一定说。」
　　「好冷。」
　　「是为了止痛。这样可以吗？」
　　「我——妳。」
　　猫猫抬头。
　　奶奶抽出一只手，用僵硬的手指指着自己胸口，又轻轻碰了碰猫猫的拳。
　　那动作停留一瞬、又一瞬。
　　猫猫似乎懂了，微笑，奶奶也满意地笑了。
　　「她好吗？」
　　子翠爬上席子，侧身靠在猫猫背上。
　　较吵的孩子继续追闹，安静的那几个则看着猫猫如何让奶奶的手重新学会放松、学会放下。
　　「大概会有点痛。不过多按摩、多活动就能好。」
　　子翠轻哼，把下巴靠在她肩上。「这就是妳在这里做的事？」
　　「妳满身是汗，」猫猫说，但没推开她。「嗯，大致如此。不过是被逼的。」
　　子翠笑出声。「那是什么意思？」
　　无数话涌到猫猫喉间——
　　她做过的、学到的、计划要做的。
　　她不习惯这种冲动，想要把自己掏给别人看。
　　除了父亲之外，她从未这样。
　　她想，也许是这些年的失去让她开始渴望：能不能成为那种敢说出心里话的人，不论多愚蠢、多莽撞、多不优雅。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但她庆幸——子翠依然安静地靠在她身边。
　　「那么，」头痛村长一边替她斟满米酒，一边问：「这趟值得吗？」
　　他们坐在一截倒木上，离篝火不远。孩子与年轻人围在火边，用倒翻的桶、搬来的椅子当座位。
　　据说，每当子翠回来，村里都会举办这样的营火夜。
　　他们渴望听关于外面世界的故事——稻田之外的遥远国度。
　　子翠讲得绘声绘色：
　　讲高鼻子的学者如何嘲笑她的论文，却又暗地里掏钱买下；
　　讲大肚的收藏家审视她的昆虫图，最后仍用金子交换；
　　讲山中不眠的夜晚，如何盯着觅食的熊不敢闭眼。
　　时不时，猫猫能与她的目光相接——
　　那只是众人欢笑间的一瞬，
　　却足以让她感觉心脏被搅动。
　　自从学徒来打断后，她们还没有机会独处，
　　而这样也好。
　　她需要喘息。
　　「我想……」她低声答，思绪漂浮不定，情感在肋骨底下翻涌，
　　像即将引爆的狂喜，无可避免。
　　「但真的是她？妳要找的人？」村长问。
　　猫猫饮下一口。「是。」
　　「那么妳打算怎么办？」
　　猫猫摇头。「太累了，想不了。」
　　那头的子翠被人群簇拥，像飞蛾扑火。
　　她眼里闪着生气，回望时笑得那样灿烂。
　　「那就别想了，」村长一本正经地说。「换个问题。」
　　「什么问题？」
　　「别问该做什么，该问『想做什么』。那个问题通常更重要。」
　　也许是酒气在腹中滚热，她微微一笑：「我不确定我们这种人还有那个选择。」
　　「妳试过吗？」他嗤了一声，脸颊泛红。「我们这些人，多半没第二次机会。但若真来了，不抓紧就是傻瓜。
　　有后悔？那就这次做得更好。
　　有话没说出口？现在就该大声喊出来。
　　想要不同的结局，就得做出不同的选择。」
　　「喔——」猫猫低叹，望着他，眼里满是意外的敬佩。
　　他看了她一眼，大笑。「终于让妳刮目相看了？」
　　猫猫笑笑，替两人添酒。「继续喝吧，老头。」
　　屋里只有一张床，
　　尽管头痛村长保证会准备第二张。
　　她很想把这归咎于那瓶酒，但直觉告诉她——这恐怕又是那老头的「安排」。
　　她叹了口气。
　　「如果妳想要，妳睡那边。」
　　子翠一边擦头发一边说。
　　她们轮流用客舍的澡堂。猫猫在洗澡时，唯一的念头就是「快点睡」。
　　她们都脱下了白日的衣物，只穿着内衣裤。
　　子翠那身更接近当地的睡衣。
　　她的长发披散过肩，比记忆里又长了一些。
　　猫猫不敢看太久——怕那沉睡一整日的情绪会立刻将她吞没。
　　「我们一起睡吧，」她妥协道，疲惫到懒得争。「妳介意吗？」
　　「只要妳不介意。」
　　「我不介意。」
　　「那就好。」
　　猫猫拉上窗帘，用拳头大小的石头压住笔记，防止夜风吹乱。
　　子翠则把斗篷迭好，放在随身小袋上。
　　她吹熄蜡烛，让黑暗吞没整间屋子。
　　她们花了好一阵才找到能「塞下」彼此的姿势——
　　手肘顶到肋骨、膝盖碰到大腿，不断协调。
　　「子翠——」
　　「我有个主意，妳就……平躺着。」
　　猫猫顺从地仰躺。
　　子翠拉起被子，从脚覆到肩，然后整个人靠了过来——
　　头枕在猫猫肩上，一条腿横在她身上，一只手圈着腰。
　　猫猫胸口的心跳立刻乱了节拍。
　　「这样可以吗？」
　　答案应该是否。
　　但当子翠察觉她的迟疑、要往旁挪时，恐惧如寒刃刺入她体内。
　　她本能地搂住子翠的肩，把她留在怀里——
　　那几乎是告白。
　　她承认了——即使那冲动既慌乱又不理智，甚至可怕。
　　空气停住了，像时间也在观望。
　　然后，子翠将重量交给她，脸埋在她颈侧。「我在这里。」
　　猫猫在感到泪水刺痛时闭上眼。「睡吧。」
　　子翠轻声呼气，慢慢安定。「明早再谈，好吗？」
　　「好。」
　　「晚安，猫猫。」
　　「晚安，子翠。」
　　子翠的呼吸花了很久才变得深沉。
　　但猫猫不急，她可以等——
　　一刻又一刻。
　　夜色沉寂，万物都睡着了。远方的夜行兽在翻找白日遗落的气味。
　　她渐渐放松手臂，让拥抱变得柔软。
　　这并不容易——即便她下巴靠在子翠的发顶，也仍紧绷。
　　她仍记得，那被留下的感觉，
　　记得孤独的空洞如何吞噬，
　　记得当意识到自己早在太迟之前就失去了半颗心时，
　　那种无能为力的疼。
　　十年，很长。
　　长到能明白，能哀悼，能祝福。
　　足以缝合伤口，让伤疤结痂，然后继续活下去。
　　可她依旧觉得自己是傻子——
　　傻到以为「祝妳平安」就能心安，
　　傻到把重逢的希望藏在心底不敢承认，
　　傻到还在想——要怎么做，才能让子翠留在她身边。
　　她用空着的那只手遮住脸，
　　把眼睛压进手臂的弯里。
　　后来，她在一个最后的念头中入睡：
　　——如果子翠早晨想离开，她会知道的。
　　她会感觉到那份失落。
　　也许，到了那时，她终于知道该说什么。
　　子翠听着猫猫的呼吸。
　　每当猫猫吸气不顺，她便轻轻收紧手臂，拥她一下。
　　如今她睡着了，先前那微弱的啜泣渐渐化为平稳的吐息。
　　她曾竭力不让她察觉，可胸口那一阵阵颤抖仍泄了底——每一下都让子翠的心几乎碎裂。
　　据子翠所知，能这样安静哭泣的人只有两种：
　　一种是为自己的眼泪感到羞耻的人；
　　另一种，则是早就学会——没人听见时，再大声哭也没有意义的人。
　　她的全身都在疼，渴望伸手去安抚她。
　　但她没有。
　　她强迫自己保持静止，僵在原地。
　　因为她知道——若让猫猫发现她醒着，她一定会立刻止泪，把那些眼泪硬生生吞回去。
　　而子翠太清楚那感觉：眼泪卡在喉头，变硬、变冷，最后在胸腔里碎裂，碎片嵌进身体最柔软的地方。
　　她不想让猫猫再那样。
　　所以她选择不动，只是贴近她——
　　在谦卑与感激之间挣扎，感激自己竟成了那个值得她落泪的人。
　　过了很久，睡意才终于把猫猫夺走。
　　子翠希望她梦里是甜的、蘸了蜂蜜的梦。
　　有个念头在她心头掠过——陌生而令人震惊：
　　——她在这里。
　　光是今早，这都还像是荒谬的幻想。
　　那时她只是去山道上常驻的商人那里，买些必需品——画用的炭笔、装甲虫的小笼子，若有就顺便买点发油。
　　她从未想过会在那里，看到自己过去的遗物。
　　「有位医者，」商人说着，拿出那支发簪。
　　他那粗糙的手尽量小心地托着它。
　　「她暂住在那座没名字的村子，把这饰物拿来交换我所有的香油、一些药草与种子。真是个奇怪的女人——她咬了一口有毒的东西，却笑得像我送了她礼物。
　　我猜她在找人。从她的眼神看来，交出这发簪，就像把她所有的一切都押上去了。」
　　子翠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
　　但她敢肯定——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像猫猫。
　　她买齐要用的东西，回到山上的屋里，收了几件衣服。
　　不到一个时辰，她便踏上山路，往谷底的村子去。
　　然后——她就看见她了。
　　无论命运如何折腾，她竟然真的在那里。
　　猫猫在睡梦中又将她抱得更紧，嘴里含糊地呢喃着什么。
　　子翠顺势蜷进她怀里，把脸埋进她的温度。
　　她在半梦半醒间下了决心——她要留下。
　　第一次离开她，她几乎没能活下来；尽管她并不后悔，但她知道，第二次，她绝撑不过去。
　　明早，她会为此道歉。
　　若猫猫允许，她会再抱她一次——
　　会一直抱着她，直到猫猫不再那么轻易地愿意放手。
　　这些，都留给早晨。
　　此刻，她只让自己的呼吸与猫猫的呼吸重迭，
　　在那节奏里，找到了一丝——或许足以救赎她们的——平静。


第2章 
　　猫猫醒来时，被牢牢压在床上。
　　衣服、毯子、还有侧身蜷在她怀里的子翠，全都太热。
　　她的头贴在猫猫的胸口，随着她的呼吸起伏——每一次吸气、每一次吐气都跟着沉浮。
　　天色仍暗。
　　猫猫试着用脚把被子踢开一点，才动作几下，子翠就含糊地咕哝了一声。
　　两人动了动，毯子沙沙作响。
　　猫猫侧过身，结果被子翠一把揽住腰，整个人又被拉回怀里。
　　那股热气再次沿着她的脊背漫开。
　　「太早了……」子翠含混地说。
　　猫猫轻轻转动身体，只让自己多些重量压在子翠身上，尽管那让她觉得更热。
　　「猫猫～」子翠呢喃。
　　「嗯哼。」
　　子翠把手伸到她颈下，把她搂得更近。
　　昏沉之间，猫猫想——这样也算一种承诺吧。
　　她又睡了一会。
　　汗水沿着猫猫的发际滑下，太阳紧贴着她的背。
　　她弯腰，一手抓着稻穗，一手握着打磨过的镰刀。
　　稻田广阔，她直到真正踏进这片金色海洋、没入腰间的稻浪中，才明白这活的庞大与艰辛。
　　几乎全村的人都在外头——
　　每块田里都有两三人搭档，稻子远远多过人。
　　她想，这也算好事吧，毕竟这是他们的生计。
　　「现在想聊聊吗？」子翠问。
　　猫猫用袖子擦去额头的汗，掀起头发让微温的风拂过颈后。「在这里？」
　　她扫视四周，没人靠得太近。
　　「好啊。」
　　子翠看了她一眼，细心地接过她手中的镰刀，在裤上擦了擦手。
　　她解下手腕上的白丝带：「转过去，我帮妳绑头发。」
　　猫猫照做，一边打量着未收割的稻穗。
　　指尖在她发间穿梭，动作熟练、温柔。
　　她忽然想到，子翠以前是否也替神美这样梳过头。
　　她皱了皱眉。
　　「子翠。」
　　「嗯？」
　　「妳母亲——」
　　「死了。」子翠平静地说，语气就像猫猫说「我没有母亲」一样自然。
　　「她试图用我改造过的飞发杀我，结果反噬了。」
　　「好。」
　　「我也这么想。这样是不是很坏？」
　　「对我来说，不坏。」
　　子翠的笑意透过语调传来：「妳变温柔了。」
　　「如果妳这么认为。」
　　她笑了两声，拍了拍猫猫的肩。「好了，绑好了。」
　　「谢谢。」
　　两人又重新投入劳作。
　　猫猫渐渐掌握镰刀的重量——抓稻、割断、放置成束——
　　节奏稳定，劳动竟让她感觉安定。
　　子翠也跟着动作，不多时，生活竟显得那么单纯。
　　「说起来，」子翠开口，「那些孩子们还好吗？」
　　「都活着。翠苓也在。」
　　子翠呼出一口气，那声音几乎听不见，若非她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猫猫都察觉不到。
　　「回魂药……没害到他们吧？」
　　「妳把我当成什么？」猫猫淡淡斥道，换来她一声轻笑。
　　「不严重。手脚偶尔会颤而已。倒是赵迂——他受影响最重。」
　　子翠抬头，唇形默默试着那陌生的名字。
　　「飨迂，」猫猫解释。语气尽量柔和：「他失去了记忆，左半边身体也有些麻痹。」
　　「喔……」子翠低声道，「我明白。」
　　猫猫看了她一眼。
　　那表情让她想知道世上是否有什么草药或毒素能复制那样的痛——
　　明明苦楚，却又带着释怀。矛盾写在眉间，化为带笑的叹息。
　　她继续工作，让子翠有时间让心平复，让她的手明白，过去的形状已无法改变。
　　「这样或许是最好的。」子翠终于说。
　　猫猫皱眉。「也许吧。」
　　「妳听起来不太信。可对我们来说，不是这样就会死。」
　　她不得不承认。
　　子字一族那时已走到灭族边缘——能有几人活下来，已是奇迹，尤其是子翠与翠苓。
　　只是，若换作她，若是自己忘了子翠，她一定会发狂。
　　「谢谢妳为他们做的一切，」子翠说，「也对不起——让妳非做不可。」
　　猫猫利落地割断稻梗。「不真心的道歉就别说。」
　　子翠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点苦。「妳太了解我了。不过，我真抱歉——让妳那么痛。」
　　离开都城前，猫猫曾买过一颗来自西南的毒果，那只在父亲的笔记里见过。
　　外表不起眼，却在她亲自试毒时，彷佛把全身的骨头、肌肉与神经都点燃。
　　她曾焦躁、僵硬，身体像被猎人逼入绝境的猎物，随时准备承受痛楚。
　　如今回想起来，她缓缓屏住呼吸，再慢慢吐出，如当年那样。
　　她点头。「好吧。」
　　「真的好吗？」
　　「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说再多也改变不了。」
　　「那也说给我听，」子翠的声音柔软，却带着昔日楼兰妃的威压——那是曾握权的语气。
　　「我想知道该为哪些事道歉，想知道别再犯同样的错。」
　　她将一束稻放上堆里，又补了一句苦笑：「不过我猜妳不会再给我机会。」
　　猫猫在心中诊断——
　　啊，这就是她胸口那股紧缩的根源。
　　「我会给妳的，」她平静地说。
　　因为有时，说真话比吞下更容易。
　　「如果妳需要，我会再让妳那么做一次。」
　　「那太——」
　　「太傻？我知道。但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我以为是。」子翠轻声回答。
　　猫猫挺直身子，等子翠停下手。她握着镰刀，指节发白。
　　「妳以为我不在乎吗？」
　　子翠摇头。「不是。我知道妳在乎，只是妳不想承认。」
　　「那为什么不求我帮忙，子翠？」猫猫语气冷静，早已习惯那在心口与喉间凿出的空洞。
　　「妳只在别无选择时，才肯把信任给我吗？」
　　——够了。
　　她在心底斥自己。
　　这些早该不重要。
　　后续早已被历史写定；若城寨那夜的剧本不同，结局或许更糟。
　　她继续割稻，不久后，听见、也感觉到子翠再次动作。
　　「是因为骄傲。」子翠低声说。
　　「妳说过。」
　　「不，我是说——我想自己做一次。我想亲手计划、纠结、然后完成。
　　我那时……怕永远都遇不到真正的『自己』。
　　怕一辈子只能当他们塑造的那个人。
　　我想脱离那样，做一件能让我骄傲的事，证明我这一生不是白活的。」
　　她们沉默了很久。
　　太阳渐高，远处的劳动声渐渐加快。
　　午时将至，继续留在田里会太热、太危险。
　　然后，子翠怯怯地开口：「我没想过妳会试着阻止我。
　　那是我唯一没预料的事。
　　但妳要知道，我当时真的想让妳阻止——每次妳开口，我都差点答应。
　　我也在乎妳，猫猫。」
　　一阵风吹过，把一片稻叶缠成结。
　　她们停下，耐心地解开那乱麻，镰刀割出清路。
　　直到猫猫肩头的紧绷渐散，子翠那句话才如药膏般渗进体内，安抚了暗痛。
　　「我那时根本没计划，若这让妳好受点的话。」
　　子翠被她这突兀的话逗笑。「妳当时在想什么啊？」
　　猫猫耸肩，脸微微发热。「想……我们可以一起逃。
　　后来我一直想——要是那时真走了，会怎样？
　　我从没找到答案。
　　也许我们本该一起去想，但那都只是妄想了。」
　　子翠怔怔看着她，眼睁得大大的，唇微张。
　　猫猫歪头：「怎么了？」
　　子翠小心地放下镰刀，跪下，双手掩面。
　　稻梗被压得沙沙作响。
　　「快起来，」猫猫提醒，「再不收，待会儿就有人来搬稻了。」
　　子翠摇头，把手背贴在膝上。
　　猫猫看着她背脊一起一伏，长长地吸气。
　　她叹息，跨过那捆解开的稻，手搭在她肩上。
　　「对不起，」子翠低声说，语音模糊又哀伤。
　　抬头时，眼神诚恳到几乎能刺痛人。「对不起，我夺走了我们一起去寻找答案的机会。
　　对不起，我没看出妳有多在乎。」
　　猫猫露出半抹笑。「我本来也不该在乎。是妳让我在乎的。」
　　子翠眼圈微红，拉着她站起身。「妳刚才不是说，不真心的道歉不要讲吗？所以——」
　　「我知道。别说。」
　　子翠紧紧握着她的手，真挚地道：「如果可以重来，我会选妳。」
　　猫猫点头。
　　那一刻，平静笼罩了她。
　　那是从灵魂深处蔓延的安宁，渗进骨头里。
　　岁月与距离终于给了她们重新相见的空间，让当年的她们不再只是彼此的幽灵。
　　这里——就是选择被做出的地方。
　　这里——藏着理由、方式与代价。
　　它不可能有别的结局，因为那样只会更糟——
　　不论对她、对子翠、还是对那些她们想守护的人。
　　她们已经在最糟的命运里，做出了最好的选择。
　　那份迟来的、珍贵的「接受」让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呼吸甜得几乎像释然。
　　「谢谢妳还活着，子翠。」
　　这正是她在城寨陷落后的无数个夜里唯一的愿望——
　　那些日子里，他们找不到她的尸体；
　　接着，是那些年里希望渐渐耗尽、又被奇迹点燃的时光。
　　子翠眼泪一下子涌出。
　　猫猫笑着看她用手胡乱抹脸。
　　她噘嘴、抱怨、嗤气——还推了她一把，说别笑她、快点继续干活。
　　猫猫只觉得一切都无比可爱。
　　「祭典？」猫猫重复着，接过子翠撕给她的一半面包。
　　那时已过午很久，她、子翠与学徒三人被逮个正着——又为了熬制药膏而错过用餐。
　　这些药是给那些总爱在烈阳下超时工作的村民用的；刚把收成交给负责打谷的人，就有人开始出现中暑与头晕。
　　头痛村长找到她们时，她们正挤在猫猫的小屋里，讨论各种「让顽固农夫乖乖休息」的极端方法。
　　学徒提议短暂瘫痪（猫猫超骄傲）；
　　子翠提议放一只毒蜘蛛自由行到日落（猫猫大感兴趣）。
　　村长沉默地看着她们，然后一手一个掐住学徒与子翠的耳朵，
　　再用眼神逼得猫猫承认：「好吧，如果他请吃饭，我们确实该去。」
　　「稻米祭！」学徒一边嚼着烤鸡一边说。
　　「妳会噎到的，小问题小姐。想让妳老师多一个病人吗？」子翠无奈地推过一杯水，看着她那张满是笑意的脸，又气又爱。
　　「拜托别学妳老师，一兴奋就忘了活命。」
　　「别扯我。」猫猫皱眉，接着重点回到正题：「所以，是稻米祭？」
　　头痛村长点头。「这一带很常见。通常会请神官主持仪式——我们会将最早、最好的收成献给神明以表感谢——但妳也知道，世人都说神已弃我们，所以我们自己办。妳该听奶奶唱歌，她一生都在音律里，那声音世上无二。」
　　「还有——还有——」学徒插嘴。
　　「音乐与舞蹈，」子翠翻译。
　　村长满意地哼道：「每个人都要为庆典出力。有人准备祭品，有人做饭，有人打猎添菜。我希望妳和玉藻今年也能参加。」
　　猫猫对上子翠的眼神。「妳平常做什么？」
　　「我照顾孩子，让大人能安心忙事。我们会说故事、找点活做，像一支小军队。」
　　难怪孩子们那么黏她。
　　猫猫想了想：「那我该做什么？」
　　她只是随口自问，但子翠毫不犹豫地答：「妳可以跳舞？」
　　危险预兆立刻在猫猫脑中响起。「我不——」
　　「跳舞？」学徒立刻抓住话头，用他们的语言重复，得到村长与子翠的确认后，双眼发亮。
　　「老师会跳舞？跳哪种？那是妳来这里前做的事吗？」
　　猫猫投去凌厉的一瞪，子翠却只憋着笑，咳得极假。
　　桌首的村长开始若有所思地抚须。
　　「我不是——」
　　「对了，仙女那扭伤的脚还没好呢。」
　　「老师说要休一个月。」
　　「没错。而弦在被家族赶出来前就已经是乐师了。」
　　猫猫鼻间冷哼：「我不跳。」
　　子翠歪头，笑得太天真：「但妳会，对吧？」
　　「我在海边谷地有个朋友，」村长拦住她的拒绝。「我可以给妳弄到一只海马。当礼物，当然。」
　　猫猫直勾勾地看着他。
　　她只在闲聊中提过一次。
　　「礼物通常是不附条件的。」停顿。「干的？」
　　「当然是干的。」村长笑得云淡风轻。
　　对面，子翠眼底闪着金绿交错的光：「我手边好像有个黄蜂巢。」
　　「我要，」猫猫脱口而出，随即掩面呻吟，掐着鼻梁。「在祭典前给我两样，不然我就不跳。」
　　村长与子翠交换一个胜利的眼神。「成交！」
　　收获仍是头等大事，日子便以日升日落为界。
　　早晨与傍晚都在田里；
　　猫猫掌握了镰刀的力道，也听见子翠指着瓢虫、蜻蜓发出惊喜的尖叫——
　　每一种昆虫，她都能说上一百个冷知识。
　　猫猫发现自己其实喜欢那样——
　　喜欢那份源自多年专注的热情。
　　正午是医者的时间。
　　她与学徒共事，子翠则在两者间穿梭——帮忙、逗孩子、让大人能去打谷。
　　奶奶仍时常喊她过去，猫猫也总会拨出时间。
　　傍晚属于她们。
　　猫猫直到某一夜才察觉——
　　学徒在子翠踏进屋的瞬间就匆匆离开。
　　子翠头发还湿，端着饭菜与茶，知道若放着不管猫猫又会忘记吃饭。
　　猫猫当然辩解说自己完全有能力照顾自己，
　　子翠则只是瞇眼，一副「妳说我信吗」的表情。
　　「他们是在给我们空间。」
　　子翠一边把食盘放到村长借来的小茶几上，一边解释。
　　「妳拜托的？」
　　「没有。不过我没意见。妳呢？」
　　猫猫觉得这问题根本是反问，干脆不答，
　　只是顺手把子翠盘里的炸虾与红萝卜夹到自己碗里，
　　再把全部荞麦面推给她。
　　子翠连眼都没抬，照样狼吞虎咽吃鱼。
　　「跟我说件事吧？」
　　「妳想听什么？」
　　「随便，」子翠笑着，「有人在等妳吗？」
　　猫猫选择照字面回答，不去想她为什么要问。
　　「就赵迂和我的几个姊姊。还有壬氏——不过那是因为他觉得没我宫殿会垮。」
　　她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他再多等几个月也无妨。」
　　子翠轻轻一哼。「那妳不是要留下？」
　　猫猫抬眼，慎重地答：「不。」
　　子翠的笑淡而苦涩。「我还想着，也许能说服妳跟我一起住。」
　　「在山上？」
　　「嗯，就我一个人那里。」
　　猫猫努力保持表情平静，胸口却矛盾翻涌——一半是松口气，一半是心疼。
　　「一个人？」
　　「嗯。其实没妳想的那么糟。偶尔有人来，旅行时认识的，
　　或是附近山村、谷地的村民。会待一阵子，有时好几个月。」
　　她对上猫猫的目光，语气温柔得几乎要化开。
　　「也有情人。他们都不会久留。」
　　这并不让人意外。
　　子翠聪慧、致命地美丽，还有那份对世界贪婪的好奇。
　　以她的样子，怎可能孤守山林？
　　猫猫也不能说自己清白无瑕。
　　过去也有过几个人——男女都有——教会她欲望的电流，灼热又迷人。
　　她苦笑，因为也想起壬氏——那位教会她「最安全的爱」的人。
　　那段情早该结束，也早已圆满。
　　「怎么了？」子翠察觉。
　　「没事。只是想起点尴尬的往事。」
　　她赶紧换题，「妳的屋子放那么久没人看着，没关系吗？」
　　子翠眼里闪着笑意：「才一周而已。妳这是想赶我走吗？」
　　她听出话里的玩笑，但「十年」这两个字仍在心头划出一缕冷意。
　　「不是。」她平静回答。
　　这几乎成了一场游戏——
　　两个人把真心藏进句缝里，不说破，
　　看对方能否读懂。
　　她们用棍子戳着过去，慢慢翻动，
　　检查那些历经岁月仍存在的东西，
　　看是不是同一样——
　　那让猫猫循着直觉追寻、让子翠从孤独山中走下的东西。
　　这游戏让她恼火，但她不得不承认——她也享受那份试探与拉扯。
　　「没关系，」子翠低喃。「反正我得回去拿妳要的黄蜂巢。趁祭典前检查一下屋子。」
　　话题就此淡下。
　　猫猫顺其自然，突然觉得饿得不行，低头开动。
　　她把盘中食物清空，心里满是对子翠的感激——
　　她总记得她的三餐，从不求回报，彷佛理所当然。
　　那股情感随之涌上，太满、太烫，几乎要撑破胸腔。
　　像是缝在她体内的线，早已磨旧、拉长，却仍坚韧存在。
　　她抬头，看见子翠的目光早已停在她身上。
　　她苦笑——自己可能永远学不会没有这些线该怎么活，
　　若它们被抽走，又该如何不让自己毁灭。
　　真是愚蠢。
　　但她讨厌地知道，这是真的。
　　「子翠。」
　　「怎么了？」她笑着，语气里藏着不安。
　　「如果妳要离开，这次能不能让我跟妳道别？」
　　毕竟，这或许是她能活下去的唯一方法——
　　若真要断，她愿亲手解开这条线。
　　子翠的神情瞬间一震，随即柔软下来，几乎脆弱。
　　「那妳也要让我道别。」
　　猫猫点头。公平的交换。
　　「好。」
　　子翠一口饮尽茶，起身，转而坐到她身旁。
　　她握住猫猫的手，
　　猫猫不提——不提她是怎样用指尖钻进她的指缝，
　　怎样把那手紧紧压在腿上，
　　怎样让两人的掌心都发白。
　　那之间，藏着一个无声的恳求——
　　猫猫听得懂，因为多年以前，
　　寻找那个词语、却在该说出口前错过的，就是她。
　　留下。
　　留下来。
　　仙女（Fairy）正是那种会被老鸨与猫猫的姊姊们「挖角、培训、宠爱」的女人。
　　她令人移不开目光——乌黑的长发、纤细的四肢，整个人就是为舞而生。
　　她也是极少数能说猫猫母语的人之一，证明她在成为「逃亡者」之前，必定曾受过良好教育，足以远行、学习、为懂得美的人表演。
　　「音乐」这东西，猫猫想，大概就是为了像她这样的人而存在的。
　　所以当她发现弦竟是仙女的挚爱丈夫时，一点也不意外。
　　今天她们在簸米。
　　猫猫在仙女身旁显得反常地笨拙，而仙女手中竹簸箕的节奏却准确得像心跳——那是她自己听得见的乐。
　　「我一直是为自己跳舞的，」仙女解释。
　　这正是猫猫今日让子翠去替奶奶按摩、自己留下与她共事的原因。
　　「刚来这里时，我也问过妳同样的问题——『我该怎么跳？』
　　首领笑了，用那妳已熟悉的浑厚笑声。他说：我们是亡命之徒的村子。
　　若真有神愿让我们多活一个季节，那祂必然是嘲笑世俗的神，
　　或是一位怜悯我们、对我们这种生存方式着迷的神。
　　所以没有步法。妳的舞属于妳自己——妳的祈祷，妳的渴望。」
　　猫猫皱眉。仙女瞥她一眼，笑出声。
　　「太抽象了？」
　　「是，」猫猫坦白道。「我的姊姊们是妓女，老鸨也想让我成为那样的人。我受过一些舞的训练。」
　　仙女哼着曲调：「那妳应该更容易上手。」
　　「那我该祈什么？平安过冬？健康？」
　　「妳是为我们祈祷。可我们不需要妳替我们祈。
　　我们要的是——让我们有勇气为自己祈，为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祈。」
　　猫猫叹气，依言停下扇风，让仙女检查篮里是否还残有糠皮。
　　「这样想吧：祈祷，不就是那些我们不敢说出口的话吗？」仙女说，棕眼被日光照得暖亮。
　　「最真诚的祈祷只存在于妳与妳的神之间——说出来太害羞了。」
　　她咬了咬唇，低声承认：「我祈求的是爱慕。是忠诚。」
　　猫猫的脸微微发烫，仙女点头。
　　「对吧？令人害臊。但那就是我想要的。
　　我相信画师祈求赞美，学者祈求名声，君王祈求内心的安宁。
　　若妳跳舞时怀着一份说不出口的欲望，观众会知道——
　　他们会被妳吸引，会想要妳，或想做妳正在做的事。
　　若妳做得好——」
　　「他们会开始祈求自己的愿望。」
　　仙女笑：「食物、生存、财富……然后更深的——爱、快乐、那些他们觉得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这些全都是让人多活一天的理由——只为看看神是否会实现，或是否会指引他们自己去实现。」
　　「我明白了。」
　　猫猫想，她唯一能做到的方式，大概就是像这样「簸米」。
　　去除羞怯、去除评断、去除拘束。
　　不管多愚蠢、多可笑、多丢脸，都不再重要。
　　当一切剥光后，留下的会是什么呢？
　　就在她挑出最后一点糠屑时，一双手忽然蒙上她的眼。
　　耳畔，那声音甜美、贴近、彷佛以血红丝线缝进此刻——
　　「猜猜我是谁？」
　　唉，她其实早该知道。
　　但她确实早就知道。
　　几乎十年来，她都在与这答案搏斗——
　　问自己：为什么会痛？若我真是那个对谁都冷漠的人，这悲伤又为何存在？
　　若我无所谓，为何还会伸手？
　　为什么又放手？
　　没有人能回答。
　　所以她只能亲自解开。
　　那是她这一生中最孤独的事。
　　答案是慢慢渗出的，带着疼。
　　我希望她留下；为什么？
　　我不想失去她；为什么？
　　——因为。
　　她有太多「因为」：
　　因为她替楼兰不平，那被造就成偶人的少女竟凭己力拯救所有所爱；
　　因为子翠的陪伴让她不再那么格格不入、不再孤单、不再透明；
　　还有那个她拒绝命名的理由——起初因为太荒唐，后来因为已经不重要。
　　她得到了所有答案，却没有人能倾诉。
　　小兰离开了，姊姊们各自忙碌，父亲在医局，
　　而壬氏、玉叶、侍女们——她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
　　欲望？
　　是，她有。
　　那份渴求被压抑多年、被迫沉默、偶尔被遗忘，
　　却在长久的沉睡后变得疯狂而无耻。
　　只要子翠一开口唤她的名字，它便如野兽般撞击肋骨。
　　「猫猫？」
　　子翠仰着头，枕在她膝上，眼神忧虑地搜寻她的脸。
　　「啊。」
　　她本该在替子翠梳头，却不知何时陷入思绪。
　　手停了，不知停了多久。
　　那请求并不突然。
　　自与仙女谈过后，许多早埋的念头被掘出，
　　她感觉自己赤裸、无防备，
　　离某个悬崖太近——一步可坠，一步或得她以为早已放弃的东西。
　　那既令人羞耻，也令人谦卑。
　　两日后，子翠说她得上山看看屋子、顺便取黄蜂巢。
　　若换作平时，猫猫应该会期待。
　　但她只是陷入沉思。
　　直到出发前一晚，子翠才问她：「帮我梳头吧。」
　　于是此刻，她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
　　子翠盘腿坐在地上，背靠着她的膝。
　　「这样我要怎么梳？」
　　「反正妳也没真在梳。」子翠顶嘴，随即柔声问：「妳还好吗？」
　　「为什么不好？」
　　「妳自己说呢。」
　　子翠微微靠后，猫猫一瞬间替她的脖子担心。
　　「妳最近想得太多。若想说，我会听。」
　　猫猫叹气，把梳子放到桌上。
　　那一瞬间，她有点恼——
　　因为感觉自己永远是那个「伸手」的人。
　　伸向过去、答案、与不可能。
　　她低头看着子翠，手指轻放在她发际，几乎想挖开她的脑袋，把里头关于自己的想法全部挖出来。
　　子翠的呼吸在那接触间乱了一拍，胸口微颤。
　　那恼意瞬间消散。
　　一个念头闪过：如果……
　　她顺着发际滑动，双拇指抵上太阳穴，
　　看到子翠眼睛骤然睁大。
　　猫猫的手法转为温柔而慎重——
　　她明白自己正触碰一个珍贵的人，一个曾被指痕淤青、被掌心教会痛的人。
　　子翠的鼻梁微挺，俯冲入上唇之上的凹槽。
　　她的唇微开，眼缓缓阖上。
　　猫猫的手滑到脸颊，指腹轻触骨线，按在那柔软的肉处——那里，笑起来时最明亮。
　　她摸过下巴与细疤，摸过下颌的紧绷与跳动的脉。
　　没有答案，但足以让她继续想。
　　她以掌托脸，等子翠睁眼。
　　那双眼半阖、湿亮，满是信任。
　　猫猫前倾，靠近。
　　「猫猫……」
　　那声呢喃薄如气息。
　　一股颤栗沿着她的脊柱掠过。
　　——让她去猜，猫猫想；
　　让她自己靠近真相，若她敢；
　　让她试着找出答案。
　　她维持姿势不动。
　　子翠抬手，轻放在她的后颈——不推、不拉，只确认她真在那里。
　　两人的视线交缠良久。
　　猫猫能看见她的迟疑——
　　就在她以为子翠会坦白时，那双眼却侧开，手指在她颈后一紧。
　　这就是子翠——
　　她给予爱意毫不费力，透过碰触、照顾、言语；
　　但当爱回到她身上时，她总会犹豫。
　　猫猫轻叹，不意外，只是微微失落。
　　她让额头贴上子翠的额头，握住那只拦住她的手，轻轻移开。
　　「坐好，」猫猫低声说，露出一点笑意，看着子翠那近乎祈求的神情。
　　「我保证，这次真的帮妳梳头。」
　　「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她咬着下唇，最终还是坐正。
　　猫猫用指尖梳理她的发丝，轻轻抓痒似的挠了挠头皮。
　　当子翠小小地发出一声撒娇的哼，她胸口的笑意变得柔软而温热。
　　「等妳想明白的时候，」她低声说，「再告诉我也行。」
　　清晨时分，猫猫被细微的动作唤醒。
　　她睁眼前，就感觉到子翠正小心翼翼地从她怀里抽身。
　　下意识地，她伸手勾住她的衣袖，翻过身，靠进她留在被窝里的那抹温度。
　　「我要跟妳道别吗？」
　　「不用，」子翠的声音柔和而安稳，她伸手抚过猫猫的脸颊，「只要妳还会在我回来的时候。」
　　猫猫含糊地嗯了一声，骨头里仍沉着睡意，眼未睁开。
　　「好。」
　　「我会尽量明天前回来。」
　　「别赶，注意安全。」
　　她想，她那时应该放开了。
　　梦境在指尖牵引，她顺从地陷入其中。
　　有什么含糊的呢喃贴在耳畔，听不清。
　　有一股温热轻触她的额角，沿着气息滑进胸口。
　　那感觉很好。
　　她蜷曲着身体，把那份余温紧紧留住。
　　收获祭的早晨，像孩子的笑声一样闪亮、兴奋、又具有感染力。
　　一踏出屋门，猫猫就被那股气氛席卷。
　　一向寡言的村人见她经过，也笑着向她点头。
　　学徒几乎要因为太兴奋而跳起来，连奶奶的关节今日都难得灵活，像要同乐一整天。
　　猫猫走到哪里都帮忙——这里有人要烤羊，那里要架火盆，还得在一个时辰内搭好祭坛。
　　到中午，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被那股热情感染。
　　她与奶奶、头痛村长、仙女和弦一起商量祭典的演出内容。
　　「来，」村长说，让他们围坐在餐桌边。
　　猫猫接过他递来的木盒，打开一看——三只晒得完美的海马。
　　她眼睛一亮，若不是奶奶实时按住她的手，她大概已经兴奋地跑走了。
　　「我们可是为妳来的，医者。」奶奶严厉却温和地责备。
　　猫猫尴尬地笑。「妳说得对。」
　　清了清喉咙，对众人鞠躬：「谢谢大家愿意拨时间。我知道今晚祭典前大家都忙。」
　　「怎能让我们的舞者懵着上场？」村长得意地挺起胸。
　　「我只付了一半的报酬，」猫猫提醒。
　　「玉藻会来。」村长朝弦比了个手势。那男人眼神锐利、嘴角带笑——若不是他正握着仙女的手，猫猫恐怕真要担心他不安分。
　　「见过面了吗？」
　　「还没有。您好，我是医者，请多指教。」
　　弦点头，以她听得懂的语言回道：「期待与妳合作。希望妳能像我美丽的——那样优秀。虽然，我承认，没人能胜过她。」
　　仙女瞪了他一眼，猫猫只觉得有趣。
　　有些人天生就属于舞台，而她不是——她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
　　「我会尽力的，」她答道，还是有点自尊。
　　至少，她不打算出丑。
　　再说，她也不是白干的。
　　想到海马，她差点偷笑出声。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专心。奶奶轻敲她的手背，在村长与仙女的翻译协助下开始解释。
　　「所有艺术，都由观者自行诠释，」奶奶说，「妳聪明，我相信妳会找到自己的意义。
　　但它的核心，可以有两种听法。
　　若听词，这是一棵苹果树的故事——
　　冬天沉眠，春天开花，夏天结果，秋天收成。
　　若听乐，妳会坠入深处。
　　妳觉得『红色』是什么？」
　　猫猫立刻想到她的姊姊们。「女人、美、欲望、热。」
　　奶奶的眼神闪光——那种历尽风霜仍锐利的光。「我也是这么想的。」
　　弦拨出第一个音符，强劲而自信。
　　猫猫坐直，仙女与村长闭上眼，像是将自己交付给乐声。
　　直到奶奶吸气开唱，她才明白——
　　那歌声太有力量，甚至压过弦的琴音。
　　他调整节奏，转为优雅克制——那正是世人期望女人扮演的角色。
　　但奶奶的歌声却在那克制之下翻涌，像是在说：
　　这是故事，是回望，是活过的证明。
　　鸡皮疙瘩沿着猫猫的颈后爬升，某种原始的感觉在血液里共鸣。
　　节奏渐快——秋天、收获的季节。
　　奶奶的手伸向空中，彷佛要接住什么。
　　仙女开始摇曳。
　　奶奶带着狡黠而满足的笑，唱出最后一个音。
　　弦将旋律送到终点——明亮、奔放、毫不犹豫地燃烧，直到毫无保留的结尾。
　　一瞬间，天地像在屏息。
　　猫猫长长吐出一口气。
　　「妳觉得如何，医者？」奶奶沙哑问道。
　　弦微微前倾，仙女睁眼，村长抚须等待。
　　猫猫点头，胸中热意翻涌。「会很好的。」
　　门被猛地推开时，猫猫正为妆容作最后一笔。
　　若换成别人，她会被吓一跳；
　　但她早已习惯人闯进她的空间——无论是这里、宫里，或绿青馆。
　　她抬头，看到子翠衣衫凌乱、嘴微张，像走着走着忽然停住。
　　猫猫的肩膀自然放松下来。「妳回来了。」
　　「我——我——嗨。」
　　子翠直直盯着她。猫猫挑眉。
　　「怎么？」
　　「妳好漂亮，」子翠低声说，慢慢走近。
　　眨眼间又改口，「啊，不对——我是说，妳要跳舞了？」
　　猫猫指了指自己——更准确地说，是那套与仙女和奶奶合力搭配的衣服。
　　深橘色的上衣，领口与宽袖上绣着金黄纹饰。
　　她还借了奶奶的红扇。
　　村长看过后满意地说：「像一座燃烧的森林。」
　　不知他那句话究竟是赞美还是预言。
　　「可我还没把黄蜂巢给妳。」
　　猫猫伸出手掌，掌心朝上：「那就现在给我。」
　　子翠忍俊不禁，一边笑一边翻找包里的东西，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她。
　　「如果我赶不回来，妳打算怎么办？」
　　「我相信妳会回来。毕竟是妳害我上这贼船，至少得看完结局。」
　　子翠取出用白布包好的小束，猫猫接过，感受那令人安心的重量，露出满意的笑。
　　是整颗的，她已经迫不及待要把它磨成粉。
　　「妳看到它比看到我还开心。」子翠打趣，视线随着她的动作流转。
　　「别忘了妳也会为了抓虫子打我的头。」
　　子翠放声笑：「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猫猫。」
　　猫猫转身，将那包好好的放在装着海马的盒子旁。
　　她尽力装得若无其事：「我也很高兴见到妳。」
　　她坐回镜前，拿起笔刷准备描唇。忽然，那支笔被抽走。
　　「子翠——」
　　「让我帮妳，好吗？」子翠眼神恳切，几乎在央求。
　　「妳不也该去整理一下？」
　　「等帮完妳再说。反正妳的妆都画得差不多了。」
　　「那随妳。」
　　子翠拿起她用来修妆的小湿布，轻轻点在她眼角。
　　「妳怎么带那么多化妆品？」
　　「我那些姊姊啊，」猫猫无奈地说，「若她们知道我出门旅行还没准备妆盒，会把我押回去罚跪。」
　　「那就别让她们知道。」
　　「我不会骗她们，她们一定会问，」猫猫打了个寒颤，想到那场「审问」。
　　子翠抬高她的下巴，仔细看了看，又在她的下巴与额头各点了两下，最后满意地点头。
　　「她们教得很好。」
　　「我知道。妳要是想整理我自己来也行。」
　　子翠摇头，取出她从若夏那拿到的血红唇脂。
　　「这部分让我来。我真的很想妳。」
　　「才两天而已。」
　　子翠的笑让她脸颊发烫：「妳也可以说妳想我。」
　　猫猫瞪她一眼，终于叹气：「我也想妳，子翠。」
　　子翠忍笑：「过来。」
　　猫猫前倾，子翠的小指支撑在她脸颊上，细笔悬在她唇上，另一只手轻托着她的下巴固定。
　　猫猫微微张嘴，视线落在她耳后。
　　唇脂有点凉，令她颤了一下。
　　托着她的指尖也跟着收紧。
　　「别动。」
　　猫猫的目光对上她。
　　她听人说过——有些时刻，空间会缩小到只容得下两个人；
　　肺会忘记呼吸；
　　身体被两股力量撕扯——一股想后退，另一股更致命的冲动想靠近。
　　那感觉既迷醉又令人着迷。
　　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喉间那声低低的颤音。
　　子翠清了清喉咙：「好了。」
　　猫猫能看见她耳尖的红，
　　看她假装忙碌地收拾粉盒、擦镜子、在她准备好的水杯里洗笔。
　　她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还是根本不意味着什么？
　　人都说她迟钝。
　　大多时候她承认。
　　但对子翠，她早就知道——知道自己那时的心，也知道现在的名。
　　她厌倦绕圈，决定此刻就停下。
　　她不会为神而舞。
　　可若神想看「欲望」，那就让他们看。
　　「妳等等会看吗？」
　　子翠看着她，一副被冒犯的样子：「我绝不会错过的。」
　　猫猫站起身。「很好。那就等我跳完，告诉我妳的想法。」
　　她看见子翠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好。」
　　她的舞台不过是一块被火盆围起的小空地，
　　半醉的村民与兴奋的孩童围在四周。
　　天上的月刚醒来，只是一弯细弧，努力注视着这场夜祭。
　　余光里，猫猫看见子翠坐在妇人们之中，这让她安心——
　　她知道稍后该往哪个方向望去。
　　她与奶奶、仙女、弦并肩坐在前方的席上，
　　等着村长诵读祈词，感谢丰收与狩猎。
　　众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但她并不在意——
　　他们不敢碰她；在这片夜色里，她被放上供桌、被奉为不可触碰之物。
　　有几个人与她对上视线，又迅速垂下头，
　　而她只是微抬下巴，用姊姊们常用的姿态告诉他们：「不，不是你。」
　　仙女轻敲她的膝。猫猫颔首，松开头绳，任发丝落下。
　　她站起身，喧哗骤止——空气彷佛被抽空。
　　她几乎笑了。果然，众神也比不过一场戏。
　　「准备好了吗？」村长压低声音，在她走进火圈中央前牵起她的手。
　　「坐下看戏吧，老头。」
　　于是，猫猫独自立于火光之中。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在静默里举起双手，向夜空献祭。
　　闭上眼。
　　（子翠在猫猫睁眼、开始舞动的那一刻忘了呼吸。
　　火光绕身，她闪烁得近乎眩目，
　　这份震慑让子翠恍惚——
　　这或许正是每次猫猫见到她时的感觉：楼兰、子翠、玉藻——一体又千面。
　　她移不开视线。
　　音乐温柔起势，循着节拍渐渐壮大。
　　猫猫的每一动都精准：裙襬旋起时的弧线、嘴角那抹含蓄的笑。
　　这首曲子她熟悉，也知道它的四季。
　　当猫猫旋转时，世界似乎都退到远方。
　　她不抢戏，不掩过弦与奶奶，
　　而是顺着歌声调整呼吸——
　　在奶奶的吟唱里柔化指尖的流动，
　　在弦的激昂中迅速旋身。
　　子翠咬紧内颊。冬、春、夏——
　　猫猫在众目睽睽下蜕变，毫不掩饰。
　　那份强韧里却藏着孤寂。
　　她步步往前，衣袖与裙摆离村人只差一线，又忽然退回。
　　不止子翠，所有人都被那火吸引。
　　她想触碰，想与她共舞，想将自己交给她的慈悲，
　　想拥有那份勇气。她想。
　　乐声高涨，冲入秋天——万物归位的时节。
　　奶奶唱出最后一段词，弦接手，填满那片空白。
　　彷佛乐谱早已注定，猫猫在众人之中找到她。
　　「啊……」子翠低喃。
　　猫猫举起手臂，像往常那样，让它们停悬于半空。
　　她的身体仍在舞动——
　　那是一种祈求，甚至是命令，
　　像是在拥抱谁，又像在问：
　　妳会不会靠近？让我抱住妳？
　　子翠双拳紧握在膝上。
　　最后一声弦音被抽尽，
　　沉默随之降临。
　　猫猫合起双臂——
　　一手横过胸口，按在颈侧；
　　一手掠过腹前，停在腰间。
　　子翠的心几乎胀到窒息。
　　她想：之后，一切都不会再一样了。）
　　夜宴渐入疯狂。
　　当猫猫从公共澡堂出来时，身上只剩淡淡的潮气与蒸气染出的红。
　　她换上轻薄的白色浴衣，衣角掠过脚踝。
　　借来的舞服整齐折迭，放在桌上——明天得记得清洗。
　　就在这时，世界忽然一暗。
　　有人从背后蒙住她的眼。
　　她下意识地伸手。
　　「子翠，」她叹气，握住那双手腕，「妳又在做什么？」
　　失去视线后，世界的声音变得更清晰。
　　她听见那微微颤抖的呼吸。
　　「让我这样……只要一会儿。」
　　猫猫松开，手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她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醉笑声——几乎像耳语般轻微，因为她们藏身于静谧之中。秋风从窗帘缝隙中悄悄钻入，撩动风铃，奏出一曲短暂而柔和的歌。炙烤食物的香气渗入肺腑，脚下的地面不再可靠。子翠的手在颤抖。
　　「妳让我害怕，」子翠承认道。「我……我一直是自由的。那是我唯一想要的东西，即使那意味着孤独。但我还能怎么办？我该怎么保护——我自己？可妳却——」
　　她语塞了。然后，以一种害怕到让猫猫心口发疼的低语，她说：「猫猫，妳知道吗？只要妳开口，我就会照妳说的去做。」
　　猫猫歪着头，「那很蠢。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子翠屏住呼吸。猫猫不明白有什么好惊讶的。她一向只按照自己的意志过活。当选择摆在眼前，她永远只为自己做决定。若有人试图对她做出像子翠所说那样的事，她会痛恨至极。
　　「我让妳走了，不是吗？因为那是妳想要的。」
　　猫猫蓦然发现，说起这件事时，已不再疼痛——她有些颤抖地松了口气。
　　「若那能让妳相信什么，我会再做一次。」
　　子翠放开了她。猫猫眨了眨眼，用指节揉去眼中的模糊。她转过身，看见子翠张着嘴、瞪大双眼。
　　「如果我让妳说再见呢……」
　　猫猫点了点头——即使那个念头让她的胸口刺痛不已。
　　「我会说。」
　　「妳不会让我留下吗？」
　　「若那不是妳想要的，强求也没意义。我现在懂了。」
　　她厌倦了反复思索，厌倦了绕圈子。于是，她直视对方的眼，说出了自己早该说的话：
　　「楼兰。」
　　子翠猛地一震。
　　「子翠。」
　　她的神情像是下一刻就会落泪。
　　「玉藻。」
　　她的目光垂下，彷佛在亲眼看着那个名字从猫猫口中流出。
　　猫猫将双手收进袖中，露出一抹微弱、无力又心碎的笑。
　　「我之所以这么说，只是因为妳好像不知道——我爱过我所遇见的每一个『妳』。」
　　她的眼睛灼热，她尽力眨去泪水，双臂环住自己。胸口完全敞开，她的一部分想把自己折起来，保护那里，藏起那份赤裸。她吐出一口气，点头，移开视线。
　　「我只是想说这些而已。」
　　力气离开了她的双膝。她倚在书桌上，喉咙紧缩，告诉她只要放任，就会哭出声。
　　但她不会。
　　因为这不值得哭泣。
　　这只是她藏在心底的真相——一个秘密，一段纪念：第一次想去拯救一个不愿被拯救的人。她曾与这股难以驯服的情感纠缠，耐心等待，任它潜伏、滋长，直到太迟，才终于被迫给它一个名字。时光只让它的血肉更饱满，而她早已咬上去了。
　　爱，猫猫想，尝起来是苦中带甜的。
　　一声难以形容的低鸣从子翠喉间迸出。猫猫抬起头，在那无声无尽的一刻，她们面对面——像立于悬空的绳索上，脚下是庞大、可怖、却也许——也许——美丽的深渊。
　　此刻的选择简单至极：
　　要嘛张着眼一起坠入，要嘛转身离开，清楚明白自己将错过什么。
　　决断在一瞬间完成——
　　子翠猛然吸气，冲上前。
　　猫猫刚张开手臂，就被她扑进怀里——
　　一只手掐在她颈侧，抬起她的下巴让她抬头，
　　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指尖陷进浴衣里，好像忘了如何放开。
　　猫猫一手揽住她的肩，一手紧抓她的衣领。
　　「猫猫，」子翠急切地低语，声音薄得像纸，却沉重如心，她几乎带着绝望——彷佛只要听见任何答案，整个自己都会崩塌。
　　猫猫心想：很好。
　　她更进一步地靠近，子翠在她唇前几寸的距离发出颤抖的呢喃，气息混乱、破碎、渴求。
　　「妳想要什么？」
　　「妳，」子翠紧绷地回答，「每一次、每一处、这么多年以来——永远都是妳。」
　　「那就拥有我吧。」
　　子翠吻了上去，猫猫几乎轻叹出一声彻底的解脱。子翠把一声呜咽压进她的嘴里，双手贪婪，心脏在猫猫胸口狂跳。这个吻笨拙、急切、诚实——没有一丝甜美，因为猫猫没有余裕去温柔，也无法忘记她们为此走到这里所付出的代价——那些牺牲、那些必须做的事——她无法假装自己从未渴望过她。她张开嘴，咬住子翠的下唇，拉她更近。
　　若有人问，这就是猫猫想要的：她想吞噬太阳。
　　她想将它含入口中，整个吞下，让灼热从胸口一路烧到腹部，再烧到脚尖。她想记录它如何改变自己、如何灼烧自己。她想知道这是否值得——那些悲伤、痛苦、思念——并在答案不可避免地是「值得」时，感到满足。
　　「子翠，」她吐出气息。
　　子翠以吻作答——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猛烈、急切，彷佛要在猫猫的唇间寻回那个被她吞进心里的名字的每个音节。猫猫回以反击，当子翠低鸣出声，她心想，就是这里。这是她开始发狂的边界，这是腹部收紧的地方，这是灼烧化为液体的瞬间。
　　猫猫托住她的下颚，微微倾斜她的头，这一次由她掌握节奏。
　　她用舌尖慢慢撬开子翠的唇，深入、坦率、诚恳地将整个身体都贴了上去。没有喘息的余地——她索取、再索取、再索取——直到子翠先挣脱开来，气息紊乱，却又不愿离得太远，把猫猫揽进怀里，在她颈边喘息。猫猫也紧紧抱着她。
　　太暖了——而她沈醉在这份炙热里。
　　「还不够，」子翠喘息着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妳了。」
　　「妳以为我怎么样？」猫猫含糊地回道，鼻尖蹭过她的颈线，在那狂乱的脉搏上方，印下一吻。
　　「妳以为我怎么样？我为妳哀悼过。」
　　猫猫低声呢喃，鼻尖沿着子翠的颈线摩挲，在那狂乱、急促的脉搏上方印下一吻。
　　子翠的手开始不安，在她背上游移、掐住她的腰，拉扯着腰带的结。猫猫几乎笑出声——子翠从来无法安静。她在她耳边吐气，感觉到那股颤栗贯穿对方的全身。
　　「这样可以吗？」子翠沙哑地问，轻轻松开腰带。
　　猫猫吻上她的耳壳，「可以。」
　　「那妳也会碰我吗？」
　　猫猫将手伸进她衣领后侧，触到滚烫的皮肤，指甲从脊椎上端一路划到颈后。子翠重重地吐气，尾音几乎变成一声细微的呜咽。
　　「如果那是妳想要的话。」
　　子翠退开，又一次吻她——深沉、混乱、带着一丝野性——舌尖追逐着猫猫努力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呻吟。
　　「我想要。想妳到疼。」
　　那股灼热的液体顺着猫猫的脊椎滑下，滴入双腿之间——是的，她明白了。
　　子翠大概从她脸上看出一切。她退后一步，伸出手。猫猫握住那只手，让她带自己走向床边。
　　她没有半分犹豫。
　　她不知道等待她们的是什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现实，也不知道子翠是否真的愿意承担这一切。
　　但当子翠拉她坐上自己的大腿，当那双半阖的眼里燃着赤裸的饥渴，当猫猫的指尖抚过她的发丝、令她的呼吸一瞬间断裂——猫猫内心有某个角落开始相信：
　　答案会在那里。
　　这个世界也许会为她们开一条路，会回报她们的勇气，十倍地还给她们。
　　若不是那么渴望，她会笑自己太天真。
　　猫猫在子翠额上落下一吻，轻柔、短暂。
　　那似乎让子翠有些崩溃，她下一次吸气带着湿意与颤抖。
　　猫猫吻她的眼，为她所见过的所有苦难；吻她的脸颊，为那些曾经留下的伤痕；吻她的唇，为那个曾笑过的样子。
　　时水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
　　猫猫小心地替她解开衣物。
　　她俯身靠近，松开系着浴衣的束带。子翠则在她颈边磨蹭，轻咬、亲吻，从肩头一路到下颌描绘她的肌肤。猫猫任她为所欲为，只在帮她脱下浴衣时稍微拉开距离，将那件衣物放到自己也懒得去看的地方。
　　「妳也脱吧，求妳了，」子翠低声说，身上只剩薄薄的内衣。
　　猫猫点头，「躺下。」
　　这样的她俯视着子翠，注视着她的神情——然后慢慢解开自己的长袍，滑落在地。她几乎没有停顿，伸手脱下衬衣，从腰间掀起，越过头颈。
　　子翠的眼神在看见她赤裸的胸口时变得幽暗，猫猫第一次几乎相信自己是美的。
　　「猫猫……」子翠吐气，张开双臂。
　　猫猫先吻上她的唇——那是一个张开的、急促的吻，夺去两人所有的呼吸，将体内的火焰煽成稳定而炙热的焰。
　　子翠的指尖陷入她的脊背，掌心粗糙却温暖，摩擦着她的皮肤。
　　猫猫用舌头划过她口腔的上颚，结束这个吻，让子翠喘不过气。
　　猫猫全身都在疼，这让她焦躁。
　　她再次吻她——一遍、又一遍、再一遍。
　　期间，两人的手笨拙地扯下余下的衣物，
　　松开绳结，摸索新的皮肤。
　　直到子翠抬腿环住她的腰，
　　大腿贴上那一片湿热、柔软、颤抖的地方——
　　子翠呻吟出声。
　　猫猫屏住呼吸，
　　手肘撑在她头侧。
　　——她真美。
　　发丝散在枕上，
　　皮肤在烛光里闪着金光，
　　嘴唇被吻得微肿。
　　猫猫细细看着：
　　下颚的脉动、吞咽时喉头的起伏、
　　胸前那几道淡疤。
　　子翠拉起她的手，放在那片伤痕上；
　　灯光映出她上臂的浅痕——
　　那是曾被擦出的血。
　　「妳记得吗？妳把发簪塞在我领口那次。」
　　猫猫迎上她的视线，点头。
　　「它救了我一命。」
　　「妳——」猫猫倒吸一口气，
　　胃底另一种火窜起。
　　「子弹被发簪挡住，」子翠低声道，
　　「但冲击力太大，金属碎了。我也不确定，是子弹裂开，还是簪子碎了。」
　　猫猫的手在被她握着的那只之外，紧紧握成拳。
　　「是谁？」她问，声音低而粗哑。
　　「只是个尽职的人，」子翠轻声回答。
　　猫猫的下颚紧绷——
　　怒意与欲望交缠，孕出一种全新的东西，
　　带着利爪，带着占有，带着害怕失去的颤抖。
　　她再次俯身，如浪掀起。
　　手掌被唇取代，吻落在那道疤上，
　　沿着呼吸的轨迹一路下移。
　　她的膝盖抵在子翠的臀侧，将她牢牢夹在中间，
　　双手顺着她的腰线往上，
　　直到掌心覆上她的胸。
　　指腹轻触过乳尖——
　　那细微的颤动像火花一样，
　　烧穿皮肤、烧进骨头。
　　子翠的身子一弓，猫猫正好离开她的伤口，
　　去吞没她吐出的那声颤音。
　　——她活着。她就在这里。
　　「我在这里，」子翠气息断断续续地呢喃。
　　「我就在这里。」
　　猫猫无法作答，只能微微摇头。
　　她在她锁骨下方咬出一个深痕，
　　就在衣领能遮掩、又能被发现的地方——
　　那是印记，让世人知道：若她属于谁，那人会来寻她。
　　喉口的凹陷、锁骨、胸前柔软的起伏——
　　每一处都留下一点会花时间愈合的红。
　　「求妳……」子翠的声音碎成呼吸，腰肢乱颤。
　　猫猫仍不动，只是俯身，
　　舌尖掠过她的乳尖，接着含入口中。
　　子翠失声喊出来——高、颤、活生生的声音。
　　那声音让猫猫更贪婪。
　　她一路往下吻，沿着气息与欲望的味道，
　　直到伏在她的小腹前。
　　她抬眼，看向子翠。
　　「我可以吗？」
　　子翠撑起上身，胸口剧烈起伏。
　　「妳会是第一个对我这样的人。」
　　猫猫舔了舔唇角，轻声道：「很好。」
　　然后低下头，用舌尖分开她的花瓣。
　　子翠的呼吸骤乱，声音化成颤抖的呼喊——
　　「猫猫……猫猫……」
　　她仰起头，身体颤抖着，滋味美妙得近乎神圣。猫猫将双臂滑进子翠的大腿下方，将她拉近。她用舌尖轻扫她的入口，随即滑向阴蒂下方，用力按压直到子翠开始扭动腰肢。
　　她从容不迫，细致入微地探索着。当猫猫吸吮她的褶皱时，子翠颤栗；当舌尖探入深处时，她呻吟出声；而当猫猫太久忽略她的阴蒂时，她会伸手索求。猫猫任凭指间的发丝引导，在子翠紧攥时加深力道，当子翠仰倒在床、掌心捂住嘴唇时，她仍保持着节奏。子翠的大腿开始颤抖，呻吟声转为尖锐而窒息的喘息。
　　「我快到了。猫猫，我——求你。求你。求你。」
　　猫猫不再挑逗。她托起子翠的一条腿，含住她的阴蒂，将手指探入紧致而湿热的深处。
　　子翠彻底崩解。胸膛猛然上翘，呼吸凝滞，腰肢僵直。猫猫勾起手指，以拇指取代舌尖按压子翠的阴蒂，引领她穿越层层浪潮，沿着身体向上攀爬，只为能吻上她，品尝她的狂喜、她的释放、她的生命。
　　「子翠。」她无力地喘息。「子翠。」
　　泪水模糊了视线，猫猫竟罕见地任其流淌。子翠攫住她的手腕，转过脸庞以饱含深情的吻覆上她，唇瓣微张而沉重。她仍紧紧缠绕着猫猫的指尖颤动，身躯未歇的痉挛。猫猫将她揽入怀中，朦胧思绪里恍然领悟——这便是拥抱太阳的滋味吧。
　　时间变得难以衡量。她听着子翠喘息间的啜泣，嗅着颈间缭绕的汗味与柴火气息，感觉臀部轻摆一次后便被抽离。猫猫几乎要抗拒，却在子翠转身让两人并肩相拥、面对面时庆幸自己没有——只见子翠含住猫猫的手指，将它吸得干干净净。
　　猫猫这才察觉自己的身体——如何绷紧，如何连大腿内侧都湿润。子翠的舌尖沿着她指腹的凹面滑动。即便想压抑，那声软绵的呻吟仍从她喉间溢出。子翠的眼神骤然锐利，饥渴再度燃起。
　　她缓慢而专注地引导猫猫的手指从唇间滑落至自己的乳尖。猫猫目睹这一切，当子翠俯身吻上她时，几乎吓得跳起来。
　　「你和乳房……」子翠半是笑意，语尾却夹杂呻吟——猫猫趁势将乳头嵌入她指缝间轻捏。
　　「你在抱怨吗？」
　　「不。」子翠急促喘息着。「但我也想碰你。」
　　「没人阻止你。」
　　子翠松开手轻抚她的脸颊，她突然显得羞赧：「我可能没你这么擅长这事。」
　　猫猫将唇印上她的掌心才回答：「当我想拥抱你时，这重要吗？」
　　子翠的脸庞因爱意而柔和。「好，」她低语。「能抱你吗？」
　　猫猫微笑。「我希望你抱我。」
　　子翠随即吻上她，深沉而缓慢。她引导猫猫躺平，再轻柔地将身体覆上，胸膛贴着猫猫的肋骨，双腿交缠于彼此腿间。子翠在唇间轻叹，十指交缠推至猫猫头顶上方。猫猫全身如心跳般悸动，彷佛将脉搏刻在肌肤上。她紧闭双眼任子翠的吻从唇瓣滑落至下颚，最后停驻颈间。湿热的舌尖沿着耳廓向上舔过一道湿痕。
　　猫猫热气呼出。
　　「我爱你触感。」子翠低语，紧握她的手掌后将耳垂含进齿间。「知道吗？白蚁一生只有一个伴侣。」
　　猫猫转过头，为这半是坦白的告白献上吻。
　　当子翠开始触碰她时，猫猫的心思渐趋平静。获得允许后，子翠立刻解开缠绕她前臂的绷带，用指尖描摹那片畸形的肌肤，最后在最深处、最原始的部位留下吻痕。这才只是开始。
　　子翠渴望得近乎贪婪。她挑战猫猫在欢愉中保持沉默的能力，用指甲沿着腰侧下划测试她的自制力，直到猫猫颤抖着松开束缚声线的缎带，任指甲揪扯乳尖，在快感与疼痛间游走。
　　她学得很快。她发现猫猫只要她松开环绕肩颈的双臂便会惊醒，发现猫猫更喜欢被咬而非被吸吮，发现只要按压她下腹就能换来哽咽的呻吟。猫猫任凭身体回应：翻腾、渴求、颤抖。只要能让子翠留在身边，她愿献出所有秘密。
　　当子翠侧身变换姿势时，快感已如重石压在猫猫脑中——此刻子翠枕着她的手臂仰望，猫猫捧起她的脸颊。一只手悄然滑入两人身体间隙，在猫猫期盼已久的部位上方迟疑停驻。
　　「别走。」
　　子翠将手臂滑入她腰际，将她揽入怀中。「我保证。」
　　猫猫点头，就在子翠终于——终于——触碰她的瞬间吻上她。
　　「你湿成这样。」子翠呻吟着，嗓音已然破碎。
　　猫猫将腿勾上子翠的臀部，当子翠用手指将她撑开的瞬间，腹部猛然紧缩。
　　「子翠。」
　　子翠的脸庞因惊叹而舒展，带着虔敬的神情。她凝神注视着那双笨拙而急切的手指开始探索——滑动、分开、抚过。猫猫的呼吸渐趋浅促，勉强睁着眼直到子翠精准掠过她的阴蒂，引出她深沉而原始的呻吟。
　　「对。」子翠嘶声低语，彷佛被摧毁的是她自己。
　　猫猫双臂环住她，随着触碰愈发放肆，当子翠将手指探入体内时，她咬紧下唇。
　　「继续。」
　　子翠颤抖着。「天啊，猫猫。」
　　她将手指深入体内，轻而易举却——远远不够。
　　「再深入些。」
　　子翠在背脊上抓出爪痕，那不是拥抱而是掐抓，又一指探入。猫猫喉间积聚的呻吟爆发，被贯穿的触感撕裂了所有顾忌。子翠开始律动，猫猫呻吟着。
　　「更用力？」
　　猫猫只能勉强点头，当子翠猛然撞入她体内，掌心根部抵住阴蒂时，她仰头弓起背脊。吻落在她胸脯，舌尖探入喉咙凹陷处，张嘴的喘息在她的下巴上叹息。当子翠找到节奏，将压抑的呻吟与低喘从猫猫体内拽出，她的名字便夹杂在呻吟间，世界遂收缩为纯粹的感官漩涡。她的名字在呻吟间断断续续滑落。
　　第三根手指将她撑至极限，快感灼烧着她的边界，重新定义她能承受的极限。
　　「子翠，我——」
　　子翠蜷起指节，粗暴地揉搓掌心抵住她的阴蒂。猫猫本能地缠绕得更紧，试图在最后关头保持清醒。
　　然后，在迷雾中，清晰而炽热的声音响起：
　　「猫猫。」子翠在她胸口喘息着。「我爱你。」
　　猫猫瞬间崩溃。
　　快感如利刃撕裂全身，此刻她只在乎体内的子翠、怀中的子翠、在痉挛中将她紧揽入怀的子翠。这快感几近摧毁，某种恐惧攫住她直至啜泣。
　　余波中无从寻觅意义。思绪如无形之物浮现，但情感如汹涌潮水般撞击着她，直至她几乎将子翠拥入怀中——渺小而脆弱，渴求藏身之所。子翠贴近她，下巴搁在她肩头，轻声安抚着她，手指一寸寸抽离。空虚感让猫猫既感到释然，又充满失落。
　　子翠在她的肩头落下轻柔而短暂的吻，作为慰藉。
　　「好些了吗？」她沙哑低问。
　　「不知道。」猫猫哽咽承认。
　　她感觉子翠点头，当对方承诺时，感激之情温暖了她：「我在这里。没事的。我不会离开。我爱你。」
　　猫猫猛然吞咽。「再说一次。」
　　子翠悄然啜泣：「我爱你。」
　　「再说一次。」
　　「我爱你，猫猫。」


第3章 
　　猫猫醒来时有些恍惚，用手遮住从窗帘缝隙间渗入的阳光。
　　她很少睡到这个时候——阳光照得房间都亮了——花了一会儿才想起，今天全村都要休息，好从昨夜的放纵与狂欢里恢复过来。
　　「中午之前，大家都不会出门，」徒弟昨晚这么说过。
　　一阵轻微的动静打断她的思绪——有双膝盖碰了碰她。
　　子翠在她身旁睡得正沉，气息深而稳。猫猫眨眨眼，静静看着。
　　天色还早，离正午还远。
　　她小心地伸手，将被子往上拉，盖到子翠裸露的肩头。手指停了一瞬。
　　子翠手臂上的伤疤早已陈旧——微微隆起，泛着近乎白色的痕。
　　那一定很深，愈合的过程也必然漫长。
　　猫猫的指尖轻轻掠过那条疤。她想起自己曾经等着消息、等着有人告诉她废墟里挖出了什么——又一次又一次地松了口气，听说没有新的尸体。
　　她记得那种释然的颤抖，也记得自己暗暗祈祷那一刻永远不要到来。
　　那些回忆像是无名的坟，埋得太久、她不敢靠近，只为保全自己那点脆弱。
　　她以为自己懂得悲伤，直到被命运再次教导——原来悲伤从来没有极限。
　　每一次失去都像是第一次。
　　小兰离宫的那天，她觉得有冰在胸腔里融化；
　　凤仙死去时，是一种温热的解脱；
　　罗门离世，则像是心被掏空，一直空到灵魂深处。
　　而子翠——那种痛不完整，像是悬着的线：没结束、没结果。
　　猫猫始终无法真正在哀悼她——希望总会回头拉住她，让她在陌生人的绿眼睛、商人的蝉声、街角的笑语里寻找熟悉的影子。
　　她没有错，也不愚蠢。
　　那份希望不是妄念，而是一种信念。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有某种东西在苏醒、沿着喉咙蔓生，像藤蔓般缠绕、顽强而不肯放手。
　　她的掌心落在子翠的脸颊上。
　　子翠在睡梦中缩了缩身子，呼出一声轻叹。
　　猫猫的心乱得不成样，她自己也弄不明白这股冲动——只觉得，如果子翠此刻睁眼，看着她、笑着对她说早安，那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当子翠真的睁开眼、目光与她相遇、笑容柔软地绽开时，
　　猫猫觉得自己几乎要跪倒。
　　「早安，」子翠哑声道，声音被睡意打磨得温柔。
　　猫猫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动作笨拙、毫无章法，只是被一种陌生而强烈的情绪驱使——
　　那是生之本能：要呼吸、要确定自己还在、要让一切安然。
　　「喔……」子翠低低地应了一声，
　　也抬手环住她，慢慢回抱。
　　掌心在她背上来回抚着，带着暖意与安抚。
　　猫猫努力找字，最后只剩一个——
　　一个足以盛载所有思念、悔恨与爱的字。
　　「子翠。」
　　她感觉子翠的呼吸在胸口一顿，
　　然后那人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回以同样的声音：
　　「猫猫。」
　　那一刻，她才真正放松，
　　长长吐出一口气——
　　一切都没事了。
　　「早安。」
　　中午前的阳光斜照进屋，猫猫正和头痛老爷在帮祖母处理梅子。
　　这是种单调又枯燥的活，挑籽、切碎、腌渍。祖母早早就准备好了材料，深知这群好酒的村民隔天多半会爬不起来。
　　她总会被这样的细心打动——原来「关心」也能如此平凡又深刻。
　　「别打瞌睡，老头，」她提醒道，
　　「被祖母逮到我们可有得念。」
　　「我还以为可以睡到中午呢，」他咕哝着。
　　「没法拒绝祖母吧？」
　　「我倒想知道，到底谁才是这村子的头儿。」
　　「好领袖是会替人操心的。」
　　祖母的声音立刻从另一边传来。
　　猫猫强忍笑意，看着头痛老爷做出那个「看吧」的手势。
　　「这样切得对吗，长辈？」
　　子翠小心地问，将切好的梅子端过去。
　　「像猫猫一样叫我祖母，说过几次了？」
　　祖母没等她回答，就俯身过去，伸出指节推了推那一堆碎梅。
　　猫猫看着，注意到子翠笑得有些不确定，
　　在祖母靠近时微微一僵——
　　那动作让她想起翠苓被阿多妃纠正时的模样，
　　本能地缩起身子，
　　彷佛再温柔的指责都可能成为巴掌。
　　阳光照进屋里，照出每一个阴影。
　　有些阴影藏着的，是害怕与被害怕的人。
　　「太大了，」祖母说，
　　「要再切细一点，这样拌饭才匀。」
　　「对不起。」
　　祖母抬头，皱纹的指背轻轻抚过子翠的下巴。
　　子翠僵了一瞬，还是抬眼迎上那目光。
　　「小事而已，不会天塌下来，乖孩子。」
　　那笑容有点苦涩——
　　是被世界教育太多次后，仍努力记得该如何响应的笑。
　　头痛老爷碰了碰猫猫的手臂。
　　「不错的画面，对吧？」
　　「哪里不错？」
　　他朝那边微微点头。
　　「我不如妳了解她，但我一直觉得，玉藻——哦，她现在叫这个名——总是与人保持距离。她会伸手帮忙，却不让别人太靠近。只有孩子们例外，她太喜欢他们，也太善良，舍不得吓到他们。」
　　猫猫一言不发。她心里知道，那火光、那母亲、那冰冷的死线，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可我们还是喜欢她。」
　　头痛老爷继续说，「因为我们知道她害怕，所以更想对她好。欢迎她来，给她帮忙，不让她开口求。」
　　「但？」猫猫问。
　　他笑了笑，「我们也想和她吵一架。」
　　猫猫挑眉。
　　「那代表我们够亲近了。能犯错，能太重、太轻、能学着改正。房子经历过风暴，才会更坚固。」
　　猫猫静静地咀嚼这句话。
　　像是把咸梅放在口腔里——咸得发酸，又藏着甘甜。
　　「不管怎么说，」她慢慢道，
　　「你们认识的，是她自己选择的名字——
　　她能自由选择的那一个。
　　对我来说，那和其他一样真实。」
　　她停顿片刻，眼神柔和下来。
　　「而且，她愿意在你们村子附近安家。
　　那应该也算是一种信任吧。」
　　「妳觉得，这一切有意义吗？」
　　猫猫笑了笑，「这得你自己说了算，老头。」
　　他哈哈大笑，笑声里透着一点希望的颤音。
　　「妳学坏了，这种话都是我以前说的。」
　　没多久，祖母就骂他俩嘀咕个没完，像朝廷官员一样。
　　他懒洋洋地挥手，而后开始问子翠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子翠一开始还拘谨，时不时偷看猫猫的神情，
　　后来也渐渐放开，
　　在回答中添上了故事。
　　时间就在这样的琐碎里流过——
　　阳光洒在桌上，梅香与笑声混杂在空气中。
　　猫猫觉得心里暖得刚刚好。
　　「我不是故意的。」——子翠低声说。
　　她们坐在祖母家的门前垫子上，离村中央聚集的人群稍远。从这里可以看到仍带着睡意的孩子们，被眼神恍惚的大人们半抱半领地带出家门。空气里弥漫着米饭与梅子的香气，让人忍不住清醒。
　　祖母让她们坐下、休息、吃饭，说她们劳了一个早晨，也该享受片刻的安闲。猫猫原以为自己会不耐，却比想象中更感激这样的片刻。
　　「几年前，我跟着一群学者去西南，看那边的昆虫。」子翠开口，「妳知道吗？有种蚂蚁，为了保护群体，会让自己的腹部破裂，释出毒液去杀敌。」
　　「妳有留下那毒液的样本吗？」
　　子翠笑出声，「我就知道妳会问。没有，但我有笔记。放在我家，如果妳想看的话。」
　　猫猫微微靠向她的肩，「那就等以后吧。」
　　子翠「嗯」了一声。猫猫能感觉她在思索，用什么方式讲出自己真正想说的事。这个村子的时间缓慢如水，她们有足够的时间等。
　　「妳觉得，那些蚂蚁知道自己会死吗？」子翠问，声音极轻，「牠们知道自己会受多重的伤吗？」
　　猫猫立刻明白她的意思：「那妳呢？」
　　「不知道。」回答又快又沉，「我知道我会死，但我没想到——活下来会让自己破碎成那样。」
　　真相终于被摊开，赤裸又脆弱。
　　猫猫抱膝而坐，全神贯注地听。子翠与她对视一瞬，又移开目光，伸手去玩她的指尖。
　　「我一度受不了别人的碰触，」子翠说，「也受不了看自己，每天都想把身上的每一寸都洗干净。我曾经怪过所有伤害过我的人……但那也不是全部。」
　　语气平静得不自然，轻重失衡。若不是那些无意识的小动作，猫猫几乎会以为她已经释怀。
　　「还有那些我自己造成的事，」子翠继续，「那些我尽力而为却仍弄坏的事。我赌了孩子们的命，我骗了妳，我亲手杀了母亲。」
　　她咬着下唇，像被说出口的真相灌醉了一样，低低地喃喃道：「妳知道世界有多大吗？妳看过海吗？那种看不到陆地的距离，妳知道那代表什么吗？妳有没有离开过所有妳爱的东西，明白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猫猫握紧她的手指，像是试图稳住那份无边的空白。
　　子翠垂眼，轻轻点头，「对，就是那种感觉。我再也做不到了，猫猫。」
　　「所以妳选择什么都不冒险，为了不再那样受伤。」
　　子翠抬眼，苦笑，「可悲吧？这么多年了，我应该勇敢一点。」
　　猫猫顺着她的视线，看到祖母正拍开头痛老爷想偷拿饭团的手，徒弟和仙女在旁边笑得弯腰。
　　「我觉得妳已经够勇敢了。」猫猫说。
　　「我只是逃走而已。」
　　「真的吗？我看不出来。」
　　——那时她让子翠把一切丢下，而子翠却选择了留下。
　　她仍记得子翠在带她去见那些孩子时的表情，
　　记得她背脊里的勇气、临行前的笑容与那种明知必死的平静。
　　「妳做的，比大多数人都多。也许有更好的方法，但我不敢断言。翠苓还活着，孩子们也能长大。妳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在保护他们。
　　妳一次又一次面对所有人害怕的东西，这不是逃避，这是勇气。」
　　祖母朝她们看了一眼，猫猫也微微笑。
　　「如果妳需要时间重新变得勇敢，那世界就该等妳。这地方会等妳——至少，我知道他们会。」
　　徒弟注意到了她们，挥着手。猫猫抬手回礼。
　　下一刻，肩头一沉——子翠将额头靠了过来。
　　「妳——」
　　「让我靠一下，」子翠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就一下，好吗？」
　　没多久，猫猫便感觉到热泪渗进衣料。
　　她摇摇头，示意正想过来的徒弟停下。
　　徒弟明白了，转头去拉祖母聊天，故意提高音量，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猫猫保持不动，只听见子翠压抑不住的一声啜泣。
　　「我那时候真的很害怕。」
　　猫猫侧过头，让额头轻触她的发顶。
　　子翠的声音发抖，「我以为妳会恨我——当妳知道我对飨迂他们做了什么的时候。我和妳、和小兰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太快乐了，快乐到我想，如果能留在妳身边该多好……我嫉妒壬氏，也感激他。
　　我爱我的姊姊、飨迂、小兰……还有妳。当我离开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拿那么多的爱怎么办。」
　　猫猫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想——子翠大概一直在等，等有个人能听懂她。
　　多么孤单。多么孤单。
　　她轻声说：「我在这里，妳慢慢说。」
　　于是子翠开始倾吐——
　　她说，猫猫叫她「子翠」对她来说有多重要，
　　那是她第一次以那个名字感到自由、快乐、被理解；
　　她说，她曾经看着大海想，若是沉下去，会不会比活着更平静；
　　她说，那天重逢时，她以为自己在做梦，十年的失望全在那一刻化成现实。
　　她说得没有顺序，也不讲逻辑，
　　只是让所有积压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出。
　　猫猫静静听着，希望在她说完、在泪水干涸之后，
　　子翠能稍微呼吸得轻松一点。
　　（那一夜，猫猫待她极为温柔——而这份温柔，几乎令子翠心碎。
　　此刻，她感觉猫猫给予的爱，像是献给两个人：
　　那个早已逝去的少女，以及如今重生的自己。
　　这份爱超越了她所期望的一切，也远远超过她曾相信自己能拥有的东西。）
　　猫猫的倾慕如潮水般倾泻而出，子翠能清晰感知这股汹涌。她既笨拙又谨慎地表达着：唇瓣贴上额头的轻压，身体覆盖的重量，指尖掠过湿热肌肤的触感。猫猫缓缓深入，子翠的躯体无尽颤抖，双臂紧箍住猫猫的颈项，彷佛抓着救命稻草般死死相拥。
　　当第四根手指探入体内，当第三根手指令她窒息，当猫猫的耐心化作静止。
　　「别出来。」子翠低声恳求，唯恐不及。
　　猫猫的眼神柔和下来。那双眼深邃而迷离，氤氲着狂喜的光芒。子翠感受到泪水熟悉的温热，猛然意识到自己的人生——所有抉择、罪孽与死亡——竟都引领她来到此刻。当猫猫以慢得让她能感受每一寸的节奏开始律动时，悔恨变得遥远而虚幻。
　　「猫猫。」她不自觉吐出这声呼唤，全然敞开胸臆，不愿对她隐藏半分。永不再有。
　　猫猫额头抵着她的，沉甸甸的重量带来踏实的慰藉。「我知道。我在这里。你可以放手了。」
　　子翠紧绷着身体，发出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声响——那是愉悦、狂喜与感恩交织的呻吟。猫猫指尖在抽离时更深地蜷曲。
　　「就是这样。」她赞许道。
　　子翠蜷起脚趾。快感在腹中盘旋。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击。她从未如此鲜活地活着。从未如此深切地感受过被爱。
　　冬天以一种带着慈悲的掠食者姿态，向她们宣告了它的到来。
　　它给人准备的时间——风中夹着寒意，林间的声音渐渐稀薄，树叶在最后一次转色后落入泥土。
　　同时，它也提醒着人们冷漠的代价——祖母的关节僵硬，村民清晨起来鼻红眼热，病坊里的咳嗽此起彼落，在猫猫意识到之前，感冒已经在人与人之间传开。
　　这段日子忙碌又紧凑，猫猫在病坊、祖母家与头痛老爷的桌前来回穿梭，制药、治病、计划。
　　徒弟成了她的救星，几乎可以毫不费力地吸收她的指令与知识。
　　子翠也帮上了许多忙，虽然多半是与头痛老爷及那位被猫猫昵称为「熊」的壮硕木匠一同工作，教他们如何预备山区的寒冬。
　　最近，她正挨家挨户检查，提醒人们小心白蚁趁冷侵入屋墙寻找温暖。
　　「她也忙着呢，」猫猫提醒自己，「她被需要着。」
　　这很好，能让她与村民之间多些羁绊。
　　「老师？」
　　猫猫被徒弟的呼唤从睡眠不足的恍惚中唤回。她皱着眉，把调药的碗放到病人床边的小桌上。
　　「这是第几次了？」
　　徒弟努力压抑笑意：「第四次，一个时辰不到。妳要不要先休息？」
　　猫猫叹气，望着几个被热病缠上的病人，他们被厚毯包着，仍在颤抖。
　　事情太多了，她需要让自己只专注于「该做的事」，别去想其他的。她需要——
　　「妳先留在这里，我去拿点东西。」
　　「要不要我——」徒弟指着那碗药。
　　「妳泡就好，我回来前别下锅。比例还记得吗？」
　　徒弟笑得有些得意：「记得。」
　　猫猫点头。
　　她快步走出病坊，脑袋混沌却坚定。洗了手，以免又添麻烦，然后开始寻人。
　　不难找——她顺着笑声与木槌声走去。
　　头痛老爷与子翠正对着图纸争论不休，熊则在一旁敲木板。
　　「啊，是医者啊，」熊笑道，「妳还好吗？」
　　猫猫勉强露出笑容：「忙。我要——」她指向争执中的两人。
　　熊长舒一口气：「太好了。他们为那个该先修墙还是屋顶吵了两个时辰。妳去吧。」
　　猫猫点头，大步走向子翠。
　　「先修屋顶。」
　　「看吧！」头痛老爷立刻得意起来。
　　猫猫一把抓住子翠的肩：「我需要妳。」
　　子翠红了脸，「妳……还好吗？」
　　「我脑子乱成一团，很不方便。」
　　猫猫转头对头痛老爷说。对方一副「我懂」的表情，挥手赶她们走：「去吧。那就先修长者家，她最需要保暖。」
　　「妳没意见吧？」猫猫问。
　　子翠愣了下，随即明白，拉着她的手边说边交代收尾的指令。头痛老爷一一记下。猫猫眨眼、打呵欠。
　　「走吧？」子翠笑着，「要去病坊吧？」
　　她没等回应就牵着她穿过工匠们。猫猫让她牵着，思绪终于逐渐清晰，胸口也跟着松了些。
　　原来她会变成这样的人——她或许该为此向壬氏道歉。
　　「妳怎么知道？」
　　子翠回头看她，放慢脚步与她并行。「知道什么？」
　　「我只是想妳在我身边。」
　　子翠笑容变得柔和——那是静谧而深刻的幸福，像秘密一样藏在心口。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是希望——希望妳也有跟我一样的想法。」
　　她轻晃着两人的手，「因为嘛……不说这个了。这是妳第一次在这里过冬吧？」
　　「嗯。也是第一次迎春。这里的季节跟荔国的都不一样吗？」
　　子翠握紧又放松，笑着说：「到时妳就知道了。」
　　一周后，猫猫看见头痛老爷正对着满桌账本皱眉，像要把数字盯出新结果。
　　她与子翠都检查过三遍，结果一致——村子的粮与柴都仅勉强够撑过冬。
　　「怎么会只够这些？」老爷叹着扯胡子。
　　「上周那场寒气吧，一半人都病了。」猫猫沉思。
　　她望向子翠，后者点头，像是在说「交给妳」。
　　猫猫深吸一口气，「其实还是有办法。」
　　「真的？」老爷的眼睛立刻亮了，「妳算出别的解法？」
　　「我们搬去山上。」猫猫说得平静。
　　老爷眉头皱得更深，「我不会赶走客人。」
　　「我们不是客人。」子翠温柔地接话，双手覆上他的手，「猎人们已经在加紧准备，大家都在努力防寒。我跟医者能做的，就是减轻你们的负担。」
　　「虽然我很喜欢我的小屋，」猫猫打趣道，「但这恐怕是我们能帮上的最好方式。」
　　「妳们已经帮了太多——」
　　「您早就付过诊金了。」猫猫微笑。
　　「而且，」子翠补充，「我们每周都会回来探望。到时可别忘了给我们留床。」
　　猫猫点头，「我得回来看祖母，顺便教徒弟。」
　　老爷叹气，眼神温柔又无奈，「我还是不喜欢这样。」
　　「我们知道，」子翠说，「但我很感激。」
　　他眼角泛红，目光在子翠与猫猫之间转了几次。
　　「医者——」
　　「猫猫，」她纠正道，「这里是家人，不必那么拘谨。」
　　老爷微笑，「猫猫。」他试着念得清楚，「我叫坂本大吾，等会儿要去跟祖母炫耀。」
　　猫猫笑出声，「随你，坂本大吾老爷。反正我也会先告诉她。」
　　子翠在旁边噘嘴，「妳就会先说。」
　　「是妳自己先用了假名。」猫猫耸肩。
　　「我知道，但那个名字只属于妳，而那个旧的名字——早就死了十年。」
　　十年，猫猫在心里重复。又一件该记下的事。
　　「我还是不喜欢这样，」大吾再次叹息，然后板起脸，「每周都要回来，路上也要带人同行。还要派人三天查一次妳们的情况。」
　　子翠与猫猫对视，微笑。
　　「成交。」她们异口同声地说。
　　全村在日出前便醒来为她们送行。
　　其实不必如此，但当猫猫望着他们——仍带着睡意的双眼、松散的步伐、拥抱与拍肩间透出的温度——她忽然想，也许他们非来不可。
　　这是一份礼物——一群不愿放手的人。
　　她在祖母面前跪下，老人双手捧住她的脸。
　　「我一周后就回来，祖母。请照顾好妳的关节。」
　　「谢谢妳的挂心，」祖母友子轻声答道，接着压低声音只让她听见：「猫猫，要平安。」
　　猫猫微笑：「我会的。」
　　子翠随后跪下，也被祖母亲吻了额头。她紧握那双布满皱纹的手，许久才松开。
　　「要彼此照顾好。」
　　「是，祖母。」子翠回应。
　　她们起身时，徒弟立刻上前牵住猫猫的手。
　　「老师，妳会回来吧？」
　　「会的。」
　　徒弟咬唇点头，勉强露出笑容：「那我会等妳，也会继续学。」
　　「妳做的东西都要给我看。」
　　「还要写笔记，我记得呢！」
　　「很好，」猫猫说，自己也感觉脸上满是藏不住的骄傲，从子翠憋笑的表情便能看出。
　　这是场漫长的道别。孩子们一路跟着走到大人允许的距离，沿途停停走走，收下村民们送的护符、木雕与各种小礼。
　　或许这是猫猫第一次真心觉得，这个没有名字的小村庄，是个家——安全、温暖、值得回去的地方。
　　子翠的屋子很小，也极容易错过。
　　它藏在山里，沿着一条小溪、穿过一片树丛才能到。
　　第一次来时，猫猫眨了两次眼才看清那片茅草屋顶与泥墙。
　　那屋像山的一部分，安静、隐约，旁边整齐堆着一排竹笼。
　　「没什么好看的，」当护送的熊先生告辞下山后，子翠笑着说，「但这是我的家。我几乎卖光一切才买下它。要进去看看吗？」
　　猫猫顺从地跟上，看着她雀跃地滑开门。两人脱鞋换上磨得柔软的草履。
　　屋内像一场漫步的故事。木墙隔出几个房间，但子翠似乎不爱关门；猫猫只需侧头，便能看见左边的卧室与右边的厨房。她慢慢转身，直到一面墙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整面满满的画。
　　有甲虫、蜻蜓、飞蛾、蜘蛛，以及她从未见过的昆虫。
　　也有翠苓、响迂、小兰——还有她自己。
　　她凝视那一张张自己被描绘的脸：炭笔的、上色的、墨黑的。
　　这时，身后传来手的温度。
　　子翠从背后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下巴轻轻靠在她的肩上。
　　「我一直画不好妳，」子翠低声叹息，「有时是妳的眼睛，有时是妳的嘴。妳觉得像吗？」
　　「像啊，不就够了？」
　　「不够。」她把鼻尖埋在猫猫的颈侧，深吸一口气。「我害怕会忘记——忘了妳看我的样子，或妳笑的样子，或者……」
　　她的手紧了些，猫猫微微歪头，让出一点空间。
　　墙上还有更多图画，被一层层迭在下方：她、小兰、子翠的合影，还有猫毛毛、围绕明月的飞蛾。
　　猫猫向后倚着她，看整面墙——像是看见湖面涟漪散去后的清晰倒影。
　　子翠一直在努力记住、努力保存，也努力去爱。
　　猫猫注视着墙上各种「她」的模样——在阴影里、在光里、与人并肩或独自成像，一遍又一遍。
　　她转身，面对子翠。
　　子翠的眼里、嘴角、手的触感，都温柔得令人心碎。
　　那表情像在说：我也不知道，除了这样，我还能怎么办。
　　猫猫轻轻吐气——她懂了。真的懂了。
　　于是，她走近一步，踮起脚尖，吻了她。
　　**「来这里吧，」**她在心里想，同时伸手覆上子翠的脸颊。
　　子翠愣住，眼睛睁得大大的。
　　猫猫退开一点，等她开口——不管是调笑、还是叹息，都无妨。
　　子翠没有说话，只发出一声细微的颤音，然后俯下身，以颤抖的唇迎上她。
　　宇宙在这一刻收缩，只剩这间山中的小屋，溪流、树丛之外的世界都成了远方。
　　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语都藏在这个吻里——猫猫以行动诉说，子翠以响应聆听。
　　这一次，她们都不急。
　　没有往昔那种近乎疼痛的渴求。
　　她们在轻与重、温与烈之间交换呼吸，直到一切都安静下来。
　　最后，子翠笑了起来，脸颊泛红、唇上带着细细的痕。
　　猫猫翻了个白眼，笑着被她轻轻掐了一下腰。
　　「要不要看我的斑蝥？」
　　猫猫笑弯了眼：「听起来不错，带我去吧。」
　　子翠的眼睛亮起来。
　　那一刻，整个世界都恰到好处。
　　猫猫度过了人生中最幸福的日子，一天接着一天。
　　这种想法甜腻得几乎庸俗，带着不属于她的温柔与永恒幻想——
　　却让她第一次理解了芙蓉夫人的舞、罗汉的执念、白铃的忍耐。
　　当清晨醒来时，子翠的腿压在她的腹上；
　　当她们一聊就是数个时辰，讨论着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话题；
　　当夜幕降临，子翠的笑声亮如星火——
　　她竟会在那一刻祈祷、荒唐又狂妄地祈祷：
　　愿太阳永不为她而落。
　　冬天的气息落在皮肤上，给了她们紧抱的理由。
　　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久、更近、更紧。
　　她们的日子安定下来——那是经历血与火后换来的平静。
　　十年寻觅、八重代价，换得这片被雪覆盖的和平。
　　她们信守约定，一起探索新的地方，
　　活得像是结局只是一种提议、微不足道得如口袋里的一粒尘。
　　——但也不尽然。
　　猫猫太了解自己的理性了，那是她的脊骨：
　　支撑她、让她能靠着，也能化为勇气。
　　若有足够的理由与希望，骨头便会炼成钢。
　　春天的脚步日渐临近。
　　她吐出一口气，看着呼出的白雾模糊星光。
　　星星曾给她一个愿望，剩下的事就靠她自己了。
　　一条毯子轻轻披在她的肩上。
　　子翠坐在台阶下一层，抬头望她。
　　「我还在想妳去哪了。」
　　「我又跑不远。」
　　子翠靠在她的腿上，笑声轻柔：「妳说不定又去找什么有毒的灌木呢。」
　　猫猫不想听这话——尤其来自一个几天前还为了追雪虫爬上树的人。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因「一株灌木」闯过不少祸。
　　子翠微微发抖，猫猫便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确保毯子能盖到两人身上。
　　子翠顺势依偎过来。
　　此刻，世界静止。
　　没有病人，没有宫廷，没有阴谋。
　　只是——她仍会想起白铃是否撑得住绿青馆，
　　想起响迂是否好好守着罗门留下的屋子，
　　想起玉叶夫人与壬氏、那些侍女们，
　　他们正等着听她带回的故事。
　　她还答应过要给小兰带一份纪念品。
　　「等到夏天，妳就会忘了这有多冷了。」
　　猫猫下巴抵在子翠发顶，没说话。
　　时间在雪花落地的那一瞬变得透明——
　　或许是恐惧，或许是耐心，也或许是信任。
　　她只能希望，两人累积的幸福足够柔软，能接住这份坠落。
　　「猫猫，」子翠轻唤，声音微颤，像是从梦中醒来，「帮我。」
　　一股暖意从猫猫眼底漫开，一路流进胸口、延伸到指尖。
　　「我一直不敢想，妳知道吗？」子翠低语，带着一点羞赧，「但当妳——当我们在一起时，猫猫……」
　　「说吧。」
　　「我想要找到一条不会失去妳的路。」
　　猫猫微笑：「很好。我也想要。」
　　子翠静了下来，指尖不再乱动。
　　她慢慢抬头，仍裹在同一张毯子下。
　　猫猫注视她，等待那句隐藏在表情后的真相。
　　若能用语言表达，她早就说了。
　　她向来不是感性的人，但这个冬天教会了她一件事——
　　与子翠在一起，就是学会「发现」：
　　新的思绪、新的情感、新的梦。
　　她甚至想创造一个新词，一个能概括此刻心意的词——
　　里面要有子翠的名字，还要包含「灵魂」与「奇迹」，
　　一个这世上从未有人说过的词。
　　子翠的眼神柔软，没有逃避。
　　「妳那边有人在等妳，」她平静地说，没有怨意，这只是事实。
　　「而妳在这里。」
　　「我能跟妳一起回去吗？」
　　「我已经为妳哀悼过一次，不想再来第二次。」
　　「所以……这就是我需要妳帮忙的地方。我们该怎么办？」
　　猫猫替她把一缕头发掖到耳后，对上她的眼。
　　「飨迂死了，楼兰也死了。但赵迂还活着，而妳——玉藻——也还活着。」
　　子翠眨眼，抓住她落下的手，紧握在掌心。
　　她的眉心微蹙，像在拼凑十年前被她亲手打散的谜。
　　也许结果不会有意义，但她依然愿意尝试。
　　毕竟，她就是因一次偶然的「尝试」才与子翠重逢。
　　子翠忽然笑出声，短促又颤抖。
　　她的双眼放大，嘴微微张开，显得既年轻又脆弱。
　　「这样……真的可能吗？」
　　猫猫耸肩：「值得一试。至少我在人情帐上还欠几份人情呢。」
　　「我是叛徒。」
　　猫猫摇头，语气温柔又坚定：「楼兰是——而且是有理由的。妳不是，她死了十年，妳叫玉藻。而子翠——」她顿了下，难得迟疑，「子翠属于我，只存在这里。」
　　「我向他请求过宽恕，为那些死去的人、为飨迂他们——可妳要回去，妳还是得离开。」
　　「是，那是我们的约定。可我得确定妳的安全。楼兰没有尸体，至今只被『推定死亡』。我想知道，那份宽恕是否也包含她。」
　　「我……不喜欢这样。」
　　「为什么？」
　　子翠低下头看着交握的手，露出那种悲伤的笑——
　　那笑让猫猫想起堡垒那间冰冷的房，当年她伸出拳头，里面却什么都没有。
　　「因为我总觉得，妳总是在替我做事。」
　　猫猫叹气，俯身与她额头相抵，声音低而恳切：「让我做吧。好吗？」
　　「为什么？」
　　「我厌倦了告别，子翠。
　　比起再一次失去妳，我宁可亲手改写结局。」
　　子翠的吻带着歉意——那是猫猫早已原谅的事。
　　她搂住她的背，让那口气息在两人唇间燃起希望。
　　「时间——」子翠哽咽，手紧紧抓住她，「时间已经过了那么久，妳得知道，谁还记得一个侍女的名字？妳必须——」
　　猫猫再一次吻住她，轻咬她的唇，听见一声细微的呜咽。
　　「我知道，三年。妳……」
　　子翠还没听完就点头：「我答应。妳离开的地方，就是我等妳的地方。」
　　她小小地抱怨：「三年太久了，我该怎么办？」
　　猫猫失笑：「祖母的关节只会更糟，徒弟还得妳教。春天的虫子妳也该收集了。
　　无论我在不在，妳都忙得过来。」
　　「原来妳帮我打点村里那些事是为了这个？」
　　「谁知道呢。」
　　子翠把额头贴在她锁骨上，笑出声。
　　「如果可以，我想带小兰来。」
　　「那太好了，我也想她。」
　　「但我不敢绑架妳姊姊。」
　　「没关系，也许有一天，我会去见她。」
　　猫猫抚着她的颈后：「妳会的。」
　　「什么时候妳变得这么乐观了？」子翠把脸埋进她颈窝，呼吸颤抖，「我希望冬天永远不要结束。」
　　猫猫紧紧抱着她，试着说服自己——
　　三年相比十年，不算什么；
　　等待，总比再次哀悼容易。
　　她几乎相信了。
　　春天化开了冬雪，在洁白的大地上描出新绿——闪着阳光的、颤抖的、勇敢的。
　　万物从深眠中吐出一口气，走出洞穴，在湿润的泥地上留下脚印，证明牠们撑过了寒冷与饥荒。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猫猫的骨头仍记得冬天的寒意，也许正因如此，她的脚步迟迟无法跨过那片树丛、越过小溪、下山、踏入那座没有名字的村子。
　　她觉得自己被根深深地缠住。
　　她牵着的那只手温暖又紧握，她不知道，究竟是谁更不舍放开。
　　天色尚早，正如她所愿——
　　只有两人，背后是一个重新苏醒的世界。
　　老实说，她宁愿如此。
　　若真回到村里，她不确定自己能否在面对祖母那双布满岁月的手时依旧镇定；
　　不确定能否承受徒弟那双湿润的大眼、仙女在她额头的祈福、弦调皮的撞肘、
　　还有头痛老爷那副想贿赂她、想留住她的样子。
　　胸口一紧，她几乎要笑自己。
　　当初她一无所有地来到这里，如今离开时，却要带走整个世界。
　　「我该说再见吗？」子翠轻声问，嘴角带着颤抖的笑。
　　自早晨醒来、面对面共享呼吸的那刻起，她就显得格外温顺。
　　但当猫猫低头吻她道早安、当她们几乎在青苔上滑倒、
　　当她们越走越远，远离所谓「我们的」一切时，她仍笑了。
　　「妳为什么要说？」猫猫低声答，却被呛在喉间。
　　子翠伸手抚着她的脸颊，拇指轻触眼下。
　　世界在一瞬间变得模糊，
　　理性在心跳追上的那刻瓦解——
　　因为她明白自己正在做什么，也明白这对她们意味着什么。
　　「我会在这里。」
　　子翠的声音平静，却渗着隐约的颤抖。
　　「我不会孤单。
　　我会陪祖母、教徒弟我知道的一切、和仙女跳舞、和老村长吵架。
　　我会照顾自己……我会想妳。
　　而且——我会好好的。」
　　猫猫努力让自己站稳，感觉像在学着用一只脚支撑整个身体。
　　她深吸一口气，在背包里翻找出一支翠玉蝉钗——
　　那是她当年为「玉藻」这个故事所买下的发饰。
　　她抬头，对上子翠惊讶的眼。
　　「转过去。」
　　子翠乖乖照做。
　　猫猫利落地把她的发丝盘成髻，将蝉钗插入其中。
　　她想，也许过去那些为她挽发的人，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情——
　　希望对方知道：这是我给妳的。
　　希望她每晚卸下发钗时，会想起自己。
　　希望这份记忆不那么容易被风带走。
　　「怎么样？」子翠问。
　　猫猫微笑，笑意里有着借来的幸福：「很适合妳。」
　　子翠转过身，眼眶微红却仍笑着，紧紧握住她的手。
　　「别把它卖了。」
　　「我不会让它离开我，谁也不行。」
　　子翠将她搂进怀里，猫猫闭上眼，把脸埋在她的肩头。
　　她不奢望一个所有挚爱都能共存的世界，
　　不奢望没有海洋、没有死亡能夺走谁。
　　她知道那是荒唐的愿望。
　　但若现实只能如此——
　　那么，她允许自己静静地、无望地、仍旧真切地去祈愿：
　　希望子翠能在她去的每个地方，与她同在。
　　「只要妳开口，我哪里都愿意去。」子翠在她耳边低语，
　　「但妳要我安全、要我活着，所以我会留下。」
　　猫猫点头：「如果妳开口，我也会留下。只是妳不会。」
　　「不，」子翠哑声说，「我爱妳——比那样还多。」
　　她退开一步，没有哭，
　　却张了张嘴，好像还有话要说，
　　最终只是微笑——那笑甜得几乎让猫猫胸口裂开，
　　溢满了爱，满得疼痛。
　　「回来找我，或者，为了我回来。」
　　「我会的。」猫猫低声道，「子翠。」
　　一口气，细却锐利。
　　「我爱妳，很快再见。」
　　子翠的笑坚定如春光：「我也爱妳，剩下的事就交给妳了。」
　　猫猫把她的手举到唇边吻了一下，然后放开。
　　转身，踏上漫长的归途。
　　身后，只余被咬碎的呼吸声，和她留在山里的心。
　　她在心中立誓——
　　这将是她们最后一次彼此转身离开。
　　绿青馆今日热闹非常。
　　当猫猫终于跨进那扇熟悉的门，历经数周的舟车与海路，
　　她几乎被这份喧闹与华丽震慑。
　　她站在自己童年时常躲的角落——
　　那里曾是她偷看男人出丑、女人以智慧为刃的地方。
　　这里万事皆有代价——金钱、名声、自由。
　　唯独有一样东西，猫猫从不曾为之付费。
　　白铃。
　　她循着本能望向那熟悉的身影。
　　白铃先是出于习惯地回头，视线与她对上，惊愕片刻——然后笑了。
　　猫猫举手轻轻挥。
　　白铃匆匆交代完节庆前的事务，朝她走来。
　　响迂抱着一堆衣物从她们身边跑过，
　　猫猫忽然希望子翠能看到这一幕——
　　那个曾被她救过的小画家，如今健康又快乐地生活。
　　「猫猫，」白铃的声音满是宽慰，「妳回来啦。」
　　情绪涌上喉头，猫猫向前一步，一步，再一步，
　　直到额头轻靠在她的胸口。
　　白铃微微一愣，随即搂紧她。
　　「欢迎回来。」她在她发间低语，「妳还好吗？」
　　猫猫想到田里新收的米、指尖染红的梅、
　　想到一个笑容，值血、值金，也值希望。
　　她紧紧回抱。
　　「比好还好。」
　　「猫猫？」
　　「我真的没事，保证。」
　　白铃轻轻摇晃她，像安抚孩子一样。
　　「今晚留下来陪我吧？我不让妳工作。」
　　猫猫抬头，平静而带着一丝归属感：「我不想妨碍妳。」
　　「妳从不妨碍我。」白铃笑着说，「我们可以藏起来。」
　　「那妳会少赚不少钱。」
　　白铃只回她一个调皮的眨眼与额上的吻：「我心爱的猫猫终于回家了。其他人都得排队等。」
　　猫猫失笑，乖乖随她穿过长廊，走进那间熟悉的房——
　　干净的床单、淡淡的烟草香、胭脂粉的甜气。
　　白铃泡茶、拿饼，她则蜷在床边，藏起一路的疲惫。
　　「冬天一结束，宫里就在找妳。」白铃说着，优雅地坐下。
　　「我可不信李白会特地来找我。」
　　白铃轻笑：「妳这趟去了多远？」
　　「过了海。没能买纪念品，但——」
　　「我不稀罕那些。妳能回来，就是最好的礼物。」
　　猫猫的神情柔和下来：「我也想妳了。」
　　白铃注视她，眼里既喜又忧：「妳变了。要告诉我原因吗？」
　　「我……不太会说。」
　　白铃放下茶杯，握住她的手。
　　她的眼神沉静又透彻，猫猫努力让自己学着像子翠那样，把心摊开。
　　那种坦率几乎让她头晕。
　　「不会是——爱吧？」
　　猫猫的肩膀微微垮下。
　　白铃怔了一瞬，随即笑了，笑容里有年岁、有爱、有理解。
　　「那就都说给我听吧。」
　　猫猫深吸一口气，照做了。
　　翌夜，她回到宫中。
　　肩上扛着小包与白铃诚挚的祝福。
　　她们谈了整夜——烛光烧到第二根。
　　猫猫原以为白铃难以理解，
　　但她只是温柔地笑，说：「果然像妳，总要逆着世俗去找属于自己的对。」
　　那一刻，猫猫觉得自己被命运偏爱。
　　而当她轻声说「希望这运气能久一点」时，
　　白铃只是摇头，笑她傻。
　　至于那笑究竟是喜是忧，她至今仍想不透。
　　回宫的时机正好。
　　壬氏与高顺在门口迎她——
　　憔悴、焦头烂额、几乎要下跪。
　　原来半个后宫都得了肠胃病，
　　加上流言蜚语乱窜，人人怀疑是毒。
　　「我不骂妳迟到，还答应给妳任何要求，」壬氏哀求着。
　　高顺立刻补一句：「在合理范围内。只要妳能在陛下回宫前治好。」
　　猫猫淡定地点头：「那我想请见您和玉叶夫人。」
　　壬氏愣住，好一会才回神：「妳不必为此谈条件。」
　　「壬氏大人，」她叹气，语气正式得让他微微皱眉，「我知道，但我仍感激。」
　　他点头：「那就等妳的报告。」
　　「不是报告，」猫猫纠正，「是故事。」
　　高顺的神情立刻锐利起来，
　　壬氏却依然微笑，像是选择相信。
　　她不再多说。
　　接下来的日子，她几乎没阖眼。
　　从病坊到厨房，从侍女房到花园，
　　她把所有能帮的都帮上。
　　有时醒在药桌旁，有时睡在米饭香里。
　　祖母教的饭团成了最好的药。
　　两周里，子翠成了她的信念。
　　当她累得无法思考、
　　当她怀疑一切努力的意义、
　　当世界又开始收起光亮——
　　她会想起那座山、那支蝉钗、那声「我会等妳」。
　　为她。
　　为希望本身。
　　重来，然后再重来。
　　在极少数时候，努力会得到应有的回报。
　　她的请见得到了批准——在关上门的内室中，迎接她的，是刚煮好的茶、释然的笑容，以及温柔得让人不敢承受的问候。
　　召见是在黄昏，她原本正在医坊的小园里种新药草——那是她第一次获准引入外地种子后，心血来潮的兴趣。
　　「妳又太拼了，猫猫。」
　　玉叶夫人柔声责备道。
　　猫猫在她与壬氏面前坐下，故意让自己显得渺小，以冲淡她即将开口的重大请求。
　　「红娘嘴上不说，其实也很担心妳呢。」
　　「夫人！」红娘嗔声低唤，语气几乎带着撒娇。
　　壬氏淡淡补上一句：「她说得没错。妳这阵子又没睡好。」
　　猫猫反问：「那又是谁的错呢？」
　　壬氏笑了，嘴角上扬。玉叶夫人忍俊不禁。
　　高顺依旧神情平静，而红娘努力瞪她——习惯成自然，猫猫只是耸耸肩，微笑藏在茶杯后。
　　茶的味道让她一愣——那是她最喜欢的发酵茶，气味浓烈、带着土腥与苦涩，唤起深藏的思绪。
　　她举杯向壬氏致意。
　　他接下这份默契，开始正题：「旅途愉快吗？」
　　「若我说愉快，会冒犯您吗？」
　　壬氏轻哼：「想到我们这边忙成那样，只能希望妳的『愉快』值得我们的辛劳。」
　　「那我就说——愉快。」
　　玉叶夫人好奇地问：「去了哪里？」
　　为了她，猫猫尽量表达清楚：「越过大海以东。那里的日出，正是我们眼中的黎明。人们的生活与我们相似，但语言、风俗、文化都不同。我在那里花了些时间学习。」
　　「为什么要走那么远？」
　　壬氏失笑：「该不会又是为了什么奇花异草吧？」
　　猫猫瞇眼看他，没有反驳——因为那的确像她会做的事。
　　但这一次不同。她低头望着茶面，思索着如何说出口。
　　「我……追着一个传闻去的。」
　　「东边有什么？」高顺问。
　　「一个村子。没有名字。地图上找不到，只有真心想寻找的人，沿着蛛丝马迹才能抵达。我在那里待了大部分时间。」
　　「他们待妳好吗？」玉叶夫人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却带着威严。
　　猫猫忍不住微笑。
　　那笑让所有人放松了肩膀。
　　「我没惹麻烦。」她解释道，知道他们多半以为又是什么离奇事件。
　　壬氏松了口气：「有妳在，麻烦不是来找妳，就是被妳制造出来的。」
　　「我们也不想妳变得太乖，」玉叶夫人笑道，「继续妳的故事吧。」
　　猫猫深吸一口气。
　　奇怪的是，她觉得这像跳舞——衡量着步伐、范围、与冒险的界线。
　　「那里的人没有名字。他们用绰号互称，只有家人、夫妻或完全信任的朋友，才会说出真名。村长阻止我报上姓名，说那是为了我好，也是为了他们的安全。」
　　「那他们怎么称呼妳？」
　　「『医者』。」她看向壬氏，「他们根据印象取名——外貌、职责、关系都可能成为依据。」
　　高顺眉头微蹙：「这就是妳追的传闻？听起来不像是妳的兴趣。」
　　壬氏若有所思：「跑那么远，只为看一个村子？」
　　红娘皱眉：「安全、无名……听起来像流亡者的聚落。」
　　「妳说得对。」
　　玉叶夫人更进一步问：「那里有谁？」
　　猫猫的指节微微收紧。
　　「有一个人。」
　　玉叶夫人凝视她：「重要的人。值得妳跨海去找的那一个。」
　　「她……曾在这里。」猫猫低声说，语尾带着自嘲。
　　太近了吗？太多了吗？她得小心。
　　她抬眼看壬氏，擦了擦脸颊。
　　壬氏下意识地也摸向自己的脸——那条旧疤。
　　「她叫玉藻。」
　　名字一出口，气息便被夺尽。
　　那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像是祭奠，又像誓言。
　　壬氏的手停在脸侧，眼神一震。
　　「她聪明、温柔、也很鲁莽。特别喜欢……昆虫。」
　　红娘愣住：「昆虫？女人会对那种东西……我只听说过妳以前那个朋友——」
　　「红娘。」玉叶夫人轻唤。
　　猫猫的心脏几乎停顿。
　　她知道玉叶明白——
　　那座堡垒、那场叛乱、那份没有尸体的死亡。
　　她知道表面故事与真正的故事。
　　壬氏静静望着她，低语：「终于。是她，对吧？那位侍女，妳的朋友。」
　　猫猫歪头，喃喃：「你……早就知道？」
　　「妳从没停止找她。妳以为我会看不出来？」壬氏笑道。
　　「那段时间妳看见虫子就会停下脚步，哪怕手上还拿着药瓶。」
　　茶杯在她手中微微颤抖。
　　「猫猫，」玉叶夫人温声唤她，如同呼唤自己的孩子，「别怕。」
　　高顺缓缓开口：「我们的调查发现，那位侍女其实是楼兰妃假扮的。」
　　壬氏接着道：「据说她在堡垒中中枪——」
　　猫猫听见自己心底响应：节庆、烛光、那根发簪救了她。
　　壬氏继续说：「……被冻死。我们从未找到她的遗体，只猜测反叛者出于敬意带走了她。」
　　「那些幸存的孩子，后来都得了皇上的恩典。」
　　「还有楼兰妃的遗愿——为死者求赦免。」壬氏顿了顿，「原来如此。」
　　高顺补充：「也有人相信楼兰仍在人世。」
　　壬氏前倾身体，双手放在膝上，目光温柔却锐利：「妳希望我们怎么做？」
　　猫猫没有权力，也没有资格要求什么。
　　她放下茶杯，双掌摊开，空无一物地伸向前方。
　　这是她唯一能给的——诚恳的请求。
　　空气静止。
　　谁吐出一口气，谁安静了下来。
　　猫猫不移开视线。
　　壬氏的神情柔和了。
　　玉叶夫人绕过桌案，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掌心的温度让世界变得柔软。
　　「我相信——楼兰妃早已死去。」玉叶轻声道。
　　「我也是。」壬氏立刻附和。
　　高顺皱眉：「可我们没有尸体，没有证据——」
　　「那是以后的问题。」壬氏截断。
　　「若陛下怀疑——」
　　「他不会。没人能证明相反。」
　　红娘忽然开口：「药师少女什么都没说。她只是讲了一个村庄与朋友的故事。」
　　玉叶夫人憋着笑，压住唇角。
　　高顺叹息，最后露出一抹认命的笑。
　　白铃的话在猫猫脑中响起——
　　妳总觉得自己孤单，但其实只是太固执。
　　「这样真的可以吗？」猫猫忍不住问。
　　「为什么不可以？」玉叶夫人回得干脆。
　　红娘点头：「是时候让妳学会依靠别人了。妳会找我们，是因为妳知道自己不能一个人扛。」
　　壬氏笑道：「能帮妳一回，我很高兴。」
　　高顺提醒：「这需要时间与谨慎。若妳愿意等待——」
　　「我愿意，她也愿意。」
　　高顺点头：「那么，就不是不可能的事。」
　　白铃曾说过：
　　妳一生都在学会自立，但总有一天，妳要学会让别人为妳动天地。
　　现在，她信了。
　　地在动——那是父亲、姊姊、小兰、村子、子翠；
　　天也在动——壬氏、高顺、玉叶、红娘，还有更多不可能的希望。
　　他们都在为她让路。
　　她低头，紧握玉叶的手。
　　「谢谢。」她的声音发颤。
　　「真的，谢谢。」
　　玉叶夫人搂住她。
　　壬氏与她对视，轻声道：
　　「这一切，只为妳。」
　　猫猫笑了笑，眼里泛着光。
　　——子翠知道了一定会嫉妒吧。
　　春日融化成夏，
　　在大地深处，新的可能与改变的种子早已被埋下、灌溉。
　　一切的开端看似寻常——
　　皇帝召见阿多夫人，她带着一群几乎被流放的随从抵达，身边围绕着的是「天命宠爱」的光环。
　　来访持续三日，玉叶夫人也顺势试探水温。
　　猫猫仍惊叹于流言的生命力——
　　低语成谣，谣成真。
　　从厨房到浴堂，她遇见玉宫的侍女，听她们在调整故事的细节、添油加醋、彼此取暖。
　　「楼兰娘娘说不定是受害者啊。」
　　「孩子不该为父母的罪过负责。」
　　「我听说她早就死了——不过要是还活着，就祝她安好吧。」
　　没有流言能比新丑闻更长寿。
　　到了盛夏，猫猫学会耐心。
　　当壬氏告诉她「暂时不能行动，免得引人注目」时，她只是点头，把信任交给他。
　　这期间，她把那枚干海马卖给了一位贵族——假装那是壮肝药，而非壮阳方。
　　从南方回来的一队士兵满身伤痕，她把磨成粉的蜂巢敷在将军胸口的刀口上。
　　她用冰做甜品，竟因此攒下不少人情。
　　她努力生活，也努力等待。
　　秋天最难熬。
　　火光、丰收、祭典一样不少，可她脑中只剩一个人——子翠。
　　只剩那场相逢、那支舞、那份未尽的约。
　　距离一天天侵蚀她的决心，
　　胸口像被压碎的花瓣，痛得无法言说。
　　她想：要是能长出翅膀就好了，
　　让空空的骨头飞过海洋、飞到她身边去。
　　理性让她冷静下来——至少表面如此。
　　胡思乱想是无用的。
　　她对自己这样说。
　　冬的气息再度吹入宫中时，
　　她会想起祖母的关节、头痛老爷的膝、仙女的脚踝。
　　她已习惯这种「身在此处、心在他方」的状态。
　　思念的瘀青被时间揉成柔软的印记——疼痛仍在，但已被好好保存。
　　她听说壬氏与皇帝会面，未问细节。
　　迎回从阿多宫归来的玉叶夫人时，她亲手奉上茶。
　　替高顺治偏头痛，为翠苓缝上绣有月蛾的布。
　　小兰只看了她一眼，便抱了她许久。
　　响迂绕着她问那些关于身世的问题，笨拙得可爱。
　　她尽力地过着每一天。
　　每夜闭眼时，她梦见蝉鸣不歇，梦见自己的名字被温柔呼唤，
　　梦见太阳——那个无论如何都会再升起的太阳。
　　（小问号小姐坐在窗边，眼神落在远方。
　　那双眼里有着不相称的成熟与寻索。
　　嘴角带着笑，让子翠猜想，她的思绪已被某个回忆牵走——
　　自从得知今天她要留在家里画那只迟交的锹形虫后，小徒弟就坚持要记笔记，
　　「老师会想看的。」她说。
　　于是两人都注定逃不掉。
　　「怎么啦，小姑娘？」
　　徒弟被吓了一跳，眨眼太快，脸颊泛着健康的红。
　　「没什么，我只是……」她停顿，然后抬头。
　　那目光小心翼翼，却渴望得到答案。
　　「妳觉得老师真的会回来吗？」
　　这个问题倒容易。
　　「会的。」
　　「只是，不会那么快？」
　　「嗯哼。」
　　「妳怎么知道？」
　　「因为她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那就是她。」
　　徒弟小声问：「妳会想她吗？」
　　春末的风从窗外钻进来，柔和而清爽。
　　庭外的树已开花，天很蓝。
　　爱上猫猫，就像在世间看到她的影子。
　　绿与蓝——不论哪一种，都会让人想到她。
　　子翠走到哪里，都离不开这颜色。
　　她知道，猫猫把她当作太阳——那是在某个清晨，她早醒，猫猫仍在梦与醒之间时，
　　她听见对方低语：「像阳光一样。」
　　声音柔软、感激、幸福。
　　那时子翠搂紧了她，
　　就像现在一样，心里在想：
　　若猫猫知道，拥抱她的感觉，
　　就像拥抱整个世界——
　　会不会也害怕这份太多的爱？
　　小徒弟转头看她。子翠放下笔刷。
　　「我不知道怎么说『是』，才不会让妳误会。」
　　徒弟歪着头，双臂交迭趴在桌上，等待后续。
　　子翠犹豫了一瞬——
　　但还是希望至少有一个人能明白，
　　能看见她的这份思念，让它变得真实。
　　「妳喜欢听故事吗？」
　　女孩立刻笑了：「喜欢！智慧婆婆有好多故事，但妳跟老师的地方，我还没听过呢。」
　　「那我来想想。」子翠整理好裙角，慢慢开口：
　　「从前有个织女，在天上为王母娘娘织云。她和姊妹们下凡时，来到一条溪边，那里住着孤单的牛郎。」
　　小徒弟皱眉：「他是不是偷看她们洗澡？」
　　子翠笑出声：「版本很多。有人说是老牛出的馊主意，要他开个玩笑；
　　有人说他被她们的笑声唤醒。
　　我喜欢另一种——他本想转身离开，却被织女看见了。」
　　「我比较喜欢这个版本。」
　　「我也是。」子翠点头，「织女留下，和牛郎相爱，生了两个孩子，过得很快乐。直到——」
　　「王母发现？」
　　「嗯。天条不容凡人与天女相恋。她派人带走织女。
　　牛郎追去，但王母用簪子划出一道天河——银河。」
　　小徒弟眼睛睁大。
　　「凡人怎么渡过天河？怎么抱着孩子追？
　　他们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对方了。
　　但我想，当你爱一个人到那种程度，
　　就算天地也会替你不忍。
　　牛郎有孩子与老牛，织女有姊妹。
　　她们向王母求情；
　　也有一种说法，是世间万物为他们哭泣。
　　最终，王母心生怜悯。」
　　「她让他们团圆？」
　　「一年一次。七月初七，
　　天下的喜鹊飞上天河，筑起桥，让他们相会一日。」
　　「那……太少了吧！」小徒弟皱眉。
　　「也许吧。」子翠微笑，「但他们想的应该是——
　　只要能再见一面，就值得。」
　　小徒弟静了，眼神深邃，竟有几分猫猫的影子。
　　子翠撑着脸颊，看着她陷入沉思。
　　「要是老师的话，」女孩忽然笑开，「她一定会找到更好的办法。」
　　子翠也笑了：「妳说得对。」
　　然后，几乎听不见地低语：
　　「但愿如此。」
　　有些日子过得飞快。
　　老村长把镰刀塞进她手里，领着她下田；
　　熊叔和仙女在旁边说笑，她也跟着闲聊，直到祖母来找人，照着猫猫平时叮嘱的话念叨：「天热，要护肤、要补水！」说得好像真把那些叮咛记在心上似的。
　　叶子转红、转橙、转黄的时节，她又会被孩子们缠住，一边讲着民间故事、一边听他们笑闹；
　　她接过那份童稚的希望与纯粹的梦，当作活下去的礼物。
　　冬天，她不再一个人待在山上——她留在祖母的屋里，揉着那双老手的关节，听她讲故事。
　　也有日子，慢得像要咬人。
　　那总是没有预兆地到来——
　　深得足以压断骨头的思念；
　　那些来不及讲的故事，只能吞下、刻进记忆；
　　还有偶尔闪过的恐惧——
　　万一猫猫会爱上比自己更容易被爱的人呢？
　　她撑过去了。
　　让脚扎进泥土，让孩子围着自己跑，
　　让祖母皱巴巴的手给她抚摸，
　　让老村长的清酒替她驱寒，
　　让小问号小姐的新实验逗她笑。
　　她会进林子找虫、会爬树救猫，
　　也会在无人时哭得一塌糊涂。
　　她留下来。
　　因为那是约定。
　　她们还没说再见。
　　那很重要——她发誓，那真的很重要。
　　子翠嚼着一颗蜂蛹，心满意足地哼着小曲。
　　笔下的炭笔在和纸上走过最后几笔，墨色渐沉，她看着那画面，露出满意的微笑。
　　窗外传来笑声——明亮、轻快。
　　她倾耳去听，辨得出几个熟悉的声音：
　　祖母在怒吼，紧接着是老村长那惹人嫌的爽朗笑声。
　　子翠皱眉，想着：原来也有老狗学不会新把戏这种例外。
　　随后，孩子们一阵尖锐的笑声加入混乱。
　　她笑了，打算等会儿再去凑热闹——
　　反正小问号小姐或弦总会把细节全告诉她。
　　现在，她继续描着黄蜂，这是她和熊叔捕来的。
　　这份图样会帮山下的村民分辨哪些蜂可食、哪些不能。
　　山里资源丰富，只要懂得找。
　　她与小问号小姐正编写一本小册，教人辨识哪些植物、水果、昆虫可吃。
　　老村长对这计划喜出望外。
　　毕竟，这里聚集的多是逃亡者与被放逐的人——
　　终有一天，他们会离世，只留下那些从未见过外界的子孙。
　　至少，这本书能给他们一条活路。
　　笼里的黄蜂沿着竹壁爬，试图逃脱。
　　「我等会就放妳走。」子翠柔声安抚，提笔落下第一笔炭线。
　　她心想要去找弦讨些黄色墨——
　　那家伙奇怪地囤积着，只买一个特定商家的。
　　听仙女说，那是他弟弟继承的家业。
　　子翠没有细问——
　　但她明白，那些留在这里的人，心底都有一个被留下的人。
　　第二笔、第三笔……笔尖流畅地滑过纸面，
　　她沉浸在熟悉的节奏里。
　　远处，门被推开，伴着瓷器碰撞的清脆声。
　　「谢啦，小姑娘。」她没抬头，笑着道，
　　「茶放远一点，别泼到纸上。」
　　——可她余光瞥见那手臂上的绷带。
　　她抬起头。
　　猫猫微微侧首，唇角一弯，那笑细小却明亮如初晨。
　　「子翠。」
　　世界在金色光中展开，呼吸本身成了一种恩赐。
　　她无法想象还有谁比这更值得自己拥抱。
　　「猫猫……」
　　她哑声唤着名字，炭笔从指间滑落。
　　那双手捧起她的脸——
　　像是在捧一件无价之宝。
　　「妳不是在做梦。」猫猫的语气淡淡，却坚定。
　　胸口像有泡泡破裂，她笑出声，笑得湿润。
　　猫猫的神情也柔成一汪水。
　　她搂过来，一手扶着她的背，让她靠在胸前，呼出的气洒在她发间。
　　子翠颤抖着，抓紧她的衣襟，小小地啜泣。
　　「妳提早回来了。」她哽咽着说。
　　猫猫轻笑，声音也微微颤动：「妳是在抱怨吗？」
　　「不，不，我——」
　　情绪挤满喉咙，语言全碎了。
　　她只能抱、只能摸、只能贴近；
　　不知该用哪种方式才能永远留住她——
　　只知道无论哪一种，都愿意试。
　　她抬头、气息颤抖地呼唤那名字，
　　像每叫一声就会把整个心交出去。
　　猫猫以手托她的下颔，让她迎上一个笨拙的吻——
　　不完美、却刚刚好。
　　她们一次又一次相拥、相碰，
　　牙齿撞上唇、笑声混进呼吸，
　　哭泣渐渐变成喘息——
　　时光追上她们，温柔地抚平一切。
　　猫猫吻她的脸颊、鼻尖、眼角。
　　子翠咯咯笑。
　　「我也想妳。」
　　猫猫微微喘着气，退开一点，好让她能看清那张脸。
　　「至少让我先说完。」
　　子翠笑得脸都酸了：「怎么样？一切顺利吗？」
　　猫猫耸肩，唇边的笑却藏不住：「比预想的好。
　　他们——」她一声感叹，似在回味奇迹，「等会再细说吧。
　　但妳自由了，子翠。」
　　泪光模糊了视线。
　　「真的？」
　　「真的。」
　　猫猫的笑更深了，脚步声也在这时靠近门口。
　　「而且我还带了人来。」
　　子翠勉强撑起身，双膝发软。
　　门再次被推开。
　　「猫猫？妳不是说要我再等——」
　　「小兰」的声音停在半句。
　　子翠也僵在原地。
　　下一瞬，两人同时奔向对方，
　　撞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终于重新对齐。
　　那一刻，骨头似乎碎裂又重生。
　　她发出一声介于哭与笑之间的声音——
　　柔软、破碎、满是释然。
　　小兰是她以「子翠」之名结识的第一位朋友。
　　思绪在脑中翻涌：多年、孤单、还想留下……
　　她越过小兰的肩，看向猫猫——
　　那人站在那里，双手藏在袖中，微笑安静，神情平和，
　　整个人像一幅静止的幸福画。
　　子翠笑着、哭着。
　　若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她再也不求别的了。
　　村子当然爆发了欢腾。
　　猫猫一离开客舍，立刻被人群包围——
　　头痛老爷眼眶泛红地拍她肩说「欢迎回家」，
　　仙女一把抱起她旋转了好几圈，笑得她头昏眼花，
　　祖母与小问号小姐则一左一右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久久不放。
　　子翠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底满是感激——
　　彷佛每一个拥抱、每一次被人碰触，
　　都在提醒她：她确实活着，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他们看起来是好人。」
　　小兰轻声说，仍哽着鼻音，手紧紧握在她的手里。
　　「是啊。小兰，」子翠低唤，语气几乎是呢喃，
　　「妳能来，我真的很高兴。」
　　小兰露出久违的灿笑——岁月没能夺走她的温柔与坦率。
　　「我也是。不过，我想猫猫比我更高兴呢。」
　　子翠毫不怀疑。
　　她们被热情的村民卷入庆典——
　　喝酒、吃饭、闲聊。
　　弦抱着乐器弹起快节奏的曲子，
　　仙女带着孩子们旋转起舞。
　　头痛老爷的笑声在夏日空气中回荡，
　　小兰也被拉入那群跳舞的人里，
　　笑声与裙摆交织，活像她本就属于这里。
　　时间在欢乐中悄然流逝。
　　子翠直到走近那个安静角落时，才发现——
　　自己再也不必等待。
　　猫猫抬头，看见她走来，张开双臂。
　　在夏日晚霞的光里，子翠走进她怀里，将自己融进那份温度。
　　猫猫抱得很紧——这个拥抱本身，就是告白。
　　「妳姐姐有礼物给妳，在我包里。」
　　「妳告诉她了？」
　　「没有。但我想她知道。」
　　子翠「嗯」了一声，埋首在猫猫颈间深吸。
　　「我还没洗澡呢。」
　　子翠嗤笑：「我在努力营造气氛。」
　　「盐分跟汗味可不浪漫啊，子翠。」猫猫笑着回。
　　她撇嘴，正要反驳，猫猫的目光却落在她发上。
　　「妳没卖掉它。」
　　子翠耸肩：「那是我的东西。」
　　猫猫牵起她的手，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很好。」
　　「能告诉我……妳怎么回来的吗？」
　　猫猫点头。
　　故事说得很慢。
　　像归乡，也像奇迹。
　　是任务、是请愿、也是祈求。
　　她说——那是一场与诸神的会面，
　　一座愿意替她们筑起的桥，不论要花多久。
　　自由有代价——
　　她永远不能再踏入宫闱，
　　要与翠苓再团聚，也得等更久。
　　但她能回来，是因为壬氏终于受不了她的闷闷不乐，
　　以「求学采药」之名放她离宫，
　　但一年内得归。
　　子翠可以同行，小兰也会收留她。
　　凡事都有代价，
　　但爱情让这笔帐变得温柔可承受。
　　子翠无怨无悔。
　　「我爱妳，」她低声说，沉默片刻后，「谢谢妳。」
　　猫猫靠过来，把头靠在她肩上。
　　子翠轻抚她的背。
　　「这样……」
　　猫猫停住，迟疑得让子翠心疼，
　　「这样就够了吗？」
　　「猫猫，」子翠贴在她耳边呢喃，声音里满是柔情，
　　「妳听好了，我爱妳。
　　对我而言，只要能在一起，怎么样都行。
　　要是妳得再出发，我就等。
　　要是妳要我同行，我就去。
　　妳若想多陪祖母，我就留在这里等妳。
　　妳若想回宫帮壬氏救人，我会努力不去吃醋——
　　只要能在妳身边就好。」
　　猫猫笑出声，气息温热。
　　「妳已经做得够多了。
　　妳让一切变得简单，
　　给了我新的生命。」
　　她知道猫猫信的是实话，
　　于是慎重地说：「是的，这样就够了。」
　　「我爱妳。」
　　「我知道。」子翠低喃，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猫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想跳舞吗？」
　　子翠愣了下，忽然双手抓住她肩，眼睛亮得惊人。
　　猫猫失笑摇头：「那就妳带我吧。」
　　清晨的世界仍半梦半醒。
　　猫猫深吸一口气醒来。
　　她刚做了梦——
　　梦里，一位年长、慈祥的男人坐在她身边，手里拄着旧竹杖。
　　他问她近况。
　　他笑得跟记忆里一样——温厚、耐心。
　　她对他说了全部——那场传闻、那些鬼魂、那个无名的村落、还有那份爱。
　　他只是听，最后只问了一句：
　　「妳快乐吗？」
　　猫猫的眼眶发热。
　　她希望，自己当时答得出「是」。
　　脸颊被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她转头——
　　子翠半睁着眼，声音还沾着睡意：「猫猫？
　　妳做恶梦了吗？」
　　多傻的念头啊——
　　却让她心底泛出柔软的笑意。
　　若能一辈子醒来都见到这个人，那还需要梦吗？
　　「没有，」她说，声音轻得几乎是叹息，「一点也没有。」
　　子翠露出微笑，闭上眼：「告诉我梦里的事？」
　　「早上再说。」
　　猫猫伸手，将她拉进怀里。
　　子翠顺势而来，环着她的腰。
　　夏天的热气被两人的气息取代。
　　稍后，村子会被笑声与工作唤醒。
　　她们得去确认小兰是不是被祖母「收编」成孙女。
　　徒弟会带着新奇玩意来找她；
　　头痛老爷会给她派工——让她留得更久些。
　　那会是忙碌的一天。
　　而她，甘之如饴。
　　「猫猫。」
　　「子翠。」
　　一声低笑，比呼吸还轻。
　　猫猫将她抱得更紧——
　　那是太阳在胸腔里燃烧的感觉。
　　她的寻找已经结束，而前方，仍有无尽的日子。
　　是的。
　　她真的，很幸福。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67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