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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乱终弃后发现对象是偏执狂
作者：西兔耳
文案
【偏执痴情霸总×不羁冷情画家】
景非昨，天才画家，恋爱法则只有一条：爱时全心投入，分手干脆利落。
恋爱的开始是档案的建立，她会尽职尽责地“记录”这段关系的一切，每一次约会、每一份礼物，都是放入档案中的新材料，分手则是档案的结项。
一段段恋情成为了永恒的“收藏品”。
她本以为温瑾也只是一份新档案，没想到这人直接暴力地砸开了档案室的门，差点烧毁了整个档案管理系统，迫使管理员不得不走出档案室。
温瑾一半威胁：“宝贝，如果你不想你的好朋友破产，那就收回分手，我们继续半年。”
一半恳求：“如果半年后，我还只是你收藏册的一页，我放你走。”
景非昨没有犹豫地选择了后者，那时候她认为，只要温瑾遵守承诺，半年后她完全可以轻松脱身。
没想到违约的是自己。
温瑾的温柔是一个陷阱，她没办法眼睁睁看着自己沦陷。
逃离的过程像是一个梦境，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座孤岛上，锁链缠身。
而温瑾正在床边笑：“你知道违约的小朋友，要怎么被惩罚吗？”
————
两个人的初次见面其实比景非昨想象中的要早得多，景非昨忘记了，温瑾觉得没有关系。
因为在一起的三个月，梦中模糊身影变成现实，温瑾体验到的欢愉几乎灭顶。
直到她发现了景非昨的秘密。
分手宣告来得突然，温瑾无法接受，只能卑劣地再拖延出半年的时间。
她以为半年的温柔能换来真心，却只等到她的不告而别。
温瑾最后一丝仁慈也灰飞烟灭，面上却极尽温柔：“宝贝，怎么哭得这么可怜？姐姐疼你。”
内容标签：强强 都市 甜文 爽文 腹黑 总裁
主角：景非昨，温瑾；配角：沈知意，林昕
一句话简介：对象发现我撩完就跑后黑化了
立意：勇敢面对爱情，不要伤害她人


第1章 警告
　　H市国际机场，VIP候机室。
　　景非昨指尖夹着伪造的护照，长发掩在鸭舌帽之下，帽檐压得很低，从容地递给工作人员自己的证件。
　　只要再过十分钟，她就能登上飞往B国的航班，彻底消失在温瑾的掌控之外。
　　可就在她即将踏入登机通道的瞬间，四周的灯光忽然暗下来。
　　“抱歉，女士。”地勤人员微笑拦住她，“您的航班临时取消了。”
　　景非昨眯起眼，余光扫过四周。
　　原本熙攘的候机区不知何时已经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身着黑色西装的保镖，沉默地封锁了所有出口。
　　而尽头处，温瑾正倚在贵宾室的玻璃门边，红唇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仍是一副平静又气场全开的样子。
　　“真巧啊，宝贝。”温瑾笑得优雅，“航班取消了吧？我的飞机还有座位，要不然跟我一起坐呢？”
　　景非昨冷笑，努力克制着声音的颤抖：“如果我说，我不打算跟你上飞机呢？”
　　温瑾笑意更深，眼底却一片寒潭：“那我只好亲自抱你上去了。”
　　“别过来，让我走。”景非昨举起手机，让温瑾看清楚了上面的发送键，“你知道那几条短信内容被曝光会是什么后果。”
　　温瑾对景非昨手里的“炸弹”无动于衷，只是一步步地靠近。
　　“温瑾！”
　　景非昨厉声警告，举着的手却有些颤抖，甚至还没来得及按下确认发送，一阵剧烈的眩晕便席卷而来，她的视野骤然模糊，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然后，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小心点，宝贝。”温瑾的手臂稳稳接住她，掌心贴着她的后腰，把她整个人都按进自己怀里，气息在景非昨耳边扫过，“今天早上的提拉米苏，味道如何？”
　　景非昨咬紧牙关，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发软，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卑鄙……”
　　“半年还没到就跑，谁更卑鄙？”温瑾否定了她的控诉，用手蹭她泛红的眼尾，“我说过的，如果你不肯跟我走……”
　　她的手臂忽然收紧，将景非昨整个人打横抱起。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景非昨下意识抓住温瑾的衣襟，可连布料都攥不紧，只能虚软地搭在上面。
　　“那我就亲自抱你走。”
　　温瑾的声音很轻，景非昨的视野已经暗成一片，她只能感觉到温瑾的唇落在自己眉心，像个封印的仪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意识的模糊，景非昨觉得这个封印来得冰凉又哀伤。
　　在彻底坠入黑暗之前，景非昨靠在温瑾肩头，心底居然涌上一阵熟悉的安心感，将她拽入时间的漩涡，回到大半年前
　　-----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日景，街上行人匆匆忙忙；窗内，温瑾刚结束一组高强度的负重训练，汗水浸透了她运动背心的边缘，肌肉线条因充血显得更加明显有力量。
　　温瑾目光转向瘫在地上的人。
　　景非昨是被温瑾以“消灭亚健康”的名义硬拉到这个健身房里的，才勉强跟着做了几组核心训练，就已经是腰腹酸软，浑身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在瑜伽垫上，手指头都不愿意再动。
　　“我们才练了一个小时，”温瑾抬眼看时钟，“不到。”
　　“我真的不行了。”景非昨哼哼唧唧，“温总，你是机器人吗？一点都不会累的。”
　　温瑾在她身边蹲下，看着这人眼睛都懒得睁开、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只觉得好笑：“是因为你平时的锻炼太少了。”
　　景非昨睁开一只眼，懒得再和温瑾争，直接哼一声：“不管……抱我，去休息室。”
　　耍赖的话说得理直气壮，温瑾的心脏却已经被牢牢攥住了。
　　她低笑出声，从善如流地俯身，手臂穿过景非昨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便轻松地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好，抱你。”
　　景非昨窝在温瑾怀里，她能感受到对方的手臂肌肉抵着她的后背，触感结实得让人心痒。
　　直到从淋浴间里出来，景非昨还在摸温瑾的肌肉：“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让我无痛拥有这么漂亮的肌肉。”
　　温瑾一本正经：“确实是个很值得人类研究的问题，明天我们就去问科学院。”
　　“……”景非昨被温瑾气得牙痒痒，把仍湿漉漉的掌心按在她脸上，“我要吃那家提拉米苏，还有橙汁，双倍糖。”
　　半小时后，她们坐在咖啡馆的卡座里。
　　温瑾的头发还湿着，却已经打开笔记本处理文件，另一只手还在无意识地揉着景非昨酸痛的肩膀。
　　服务员端来餐点，景非昨看着温瑾的黑咖啡和全麦饼干，“啧”一声：“幸好你还没有丧心病狂到更换我的食谱。”
　　景非昨用勺子挖了一勺甜点送进嘴里，奶油和咖啡酒的香气在舌尖化开，让她满足地眯起眼睛。
　　温瑾瞥了她一眼，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节奏丝毫未停，但嘴角已经上扬起来：“是因为你的抗议太有成效。”
　　景非昨舔了舔嘴角的奶油，故意拖长音调：“温总，真的不要尝一口吗？”
　　温瑾终于从屏幕前抬起头，目光落在景非昨沾了可可粉的唇上，眼神暗了暗。
　　她转过身，伸手轻轻擦过后者唇角，指腹温热，动作慢条斯理，暧昧的空气包裹住两个人：“我更喜欢别的甜品。”
　　景非昨耳尖有些发烫，却没有躲开，反而挑衅似的咬住温瑾的指尖，轻轻一吮。
　　这个动作直接让温瑾的呼吸变得混乱，她声音更哑了一些，带着警告的意味：“宝贝。”
　　景非昨无辜地笑，眼尾弯成了好看的弧度，眸子里透出的微光里却全是狡黠：“嗯？”
　　温瑾忽然倾身向前，卡座的空间瞬间变得逼仄。
　　她的手掌撑在景非昨身侧的沙发靠背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是不是觉得，在公共场合我就不敢拿你怎么样？”
　　景非昨毫不留情：“我只知道我们昨天才一起挖苦餐厅里嘴巴粘在一起的情侣。”
　　温瑾失笑，认输一般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视线重新回到屏幕，情绪却还在延续着刚刚的躁动，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动作。
　　景非昨的手机恰巧发出了消息的提示声。
　　她点开手机，屏幕亮起，一个标题为“欧洲项目”的邮件浮现出来。她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很快就按熄了屏幕。
　　温瑾问：“是什么？”
　　景非昨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面不改色：“林昕提醒我别忘了晚上的见面。”
　　温瑾抿唇，好半天才道：“我去公司之前会送你过去。”
　　景非昨故意问：“吃醋了？”
　　“没有，”温瑾看她，笑容有些意味深长，“我只是好奇，你们私底下会不会说我的坏话。”
　　景非昨佯装讶异：“你怎么这样想，当然不会。”
　　“温瑾这周居然舍得放你出来？”窗外冷风大作，而室内热腾腾的汤底在锅中翻滚，林昕把裹满香辣的鲜嫩毛肚放到嘴里时，已经是额头沁汗，舌尖发麻，嘴上却吐槽不停，“自从你跟她在一起之后，有哪个周末是能陪我出门的。”
　　景非昨坐在对面，嗯了两声表示赞同，却没有抬头的意思，手上仍不停摆弄着手机。
　　林昕眼见着对方敷衍的态度，没好气：“哈喽，这边还有一个大活人呢。你知道我刚刚在说什么吗？”
　　景非昨还是：“嗯嗯。”
　　林昕气得龇牙咧嘴，一拍桌子：“景非昨！”
　　“我当然有在听你说话。”景非昨终于抬头，脸上是逗弄好友得逞的笑，她把手机屏幕上的内容给林昕看，“在跟温瑾报备。”
　　林昕皱起鼻子，哼了一声：“见色忘友。”
　　手机上面是景非昨和温瑾的聊天记录，一张诱人的锅底照片，附上了文字：
　　「林昕吃红锅，我吃清汤锅。」
　　看清了内容后，林昕无语地扫了一眼桌上的情况：辣锅里装满了景非昨放进去的各种食物；旁边的菌锅一片空白，只承担着给景非昨烫筷子的职责。
　　她刚想和景非昨说些什么，就看到手机屏幕上温瑾回了消息：
　　「宝贝辛苦了。」
　　林昕终于翻了个白眼，佯装恼怒地把景非昨的手机拍开：“别再给我看你们恶心人的聊天记录了。”她喝了一口饮料，平息下情绪后，感慨着，“不过我到现在还是难以想象，你居然会和温瑾在一起，而且她谈起恋爱来还是这样的。”
　　景非昨没有应声，只是哼哧哼哧往红锅里放肉。
　　她和温瑾是在三个月前的一个人私人收藏展上遇见的。
　　那次的私展位于一栋私人公寓的高层，受邀者多是展主的朋友，大部分的人景非昨并不熟悉，于是只是百般无赖地站在一边，应付着偶尔的招呼。
　　温瑾踏进门的瞬间，原本还算松弛的气氛骤然一紧，人群突然全都朝着门口倾去，像被飓风拉扯的芦苇丛，酒杯、名片与奉承话共同裹成密不透风的墙，挡在进来的人身边。
　　这阵仗难得一见。
　　景非昨觉得新奇，往门口瞟了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心的女人。
　　那人一头黑色的卷长发，发丝利落地向后梳，露出线条分明的额头和一对锐利的眉眼。
　　景非昨正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女人忽然抬头，她猝不及防地与那双冷冽的眼睛对视上。
　　在对上的下一瞬间，景非昨便立即收回目光，结束了短暂的对视，但她仍能觉察到，那双眼睛在穿过那道筑起的墙锁定自己，并且逐渐变得灼热。
　　景非昨对待别人的好奇几乎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于是待在原地，耐心地等待着目光的主人。
　　果然，没过多久，她再次见到了刚刚那个被簇拥着的女人。
　　高挑的身材、剪裁锋利的西装，在面对面的时候，景非昨更深刻地意识到来人气场的强大。
　　这个高了她半个头的女人在她旁边坐下，语气散漫得像在酒吧而不是展会：“要来一杯吗？”
　　纵使景非昨事先猜到温瑾的身份不简单，自己也不是没有和形形色色的商人打过交道，但在真正了解到温瑾的身份后，她还是感受到了一阵不真实的恍惚。
　　这个执掌着巨大的商业帝国、旗下企业遍布着各个领域、温氏集团如今的最高话事人，在她们的第一次见面后，就以一种堪称猛烈的方式追求自己。
　　景非昨惊诧一瞬，旋即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很快就和这个比自己大了七岁的商业大王确定了关系。
　　当时，在告知好友这个消息的下一秒，林昕的电话就打到了景非昨的手机上。
　　手机里传出的声音不见惊喜，满是惊吓：“你真的和温瑾在一起了？！”
　　即使现在，林昕依旧一脸担忧：“那可是温瑾哎，先不提她对你主动追求的事情，你们只谈了三个月，她就一副能把温氏送给你的样子，这不是别有预谋，就是居心叵测。”
　　林昕加重语气：“她太危险了，你到时候可得万分小心！”
　　“上一次你也是这么说沈知意的。她甚至发现了那沓画册。”景非昨终于出声，语气满不在乎，“但最后的结果不是也很好吗，很和平。”
　　“你觉得那叫和平？她当初就差拿着导弹拦截追踪你了。”林昕抽了抽嘴角，有些欲哭无泪，“说真的，自从你和温瑾在一起，温氏的项目我都不敢接了。”
　　景非昨听懂了林昕话里的意思，失笑：“你也太反应过度了，温瑾哪有那么小心眼。”
　　“你知道温瑾几岁就彻底掌控了温氏吗？你知道温氏体量有多大吗？她绝对不是好惹的人物，只会比你想象中的更难以招架。”林昕不以为然，身子前倾了一些，语气更真挚了几分，“如果你没有办法全身而退的话，我宁愿你们长长久久。”
　　景非昨没有回应，她捞起煮熟的牛肉，咬了下去却皱起眉头。
　　煮得过头了。
　　林昕不见景非昨回答，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你真的……”
　　“恋爱里分分合合很正常。”景非昨打断了好友，面前的火锅在咕噜咕噜地响，她甚至有些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我可没有做错什么。”


第2章 惊喜
　　火锅蒸腾的雾气渐渐消散。
　　景非昨和林昕的晚饭结束的时候，城市早已彻底被霓虹光点亮。
　　在林昕又一次打开手机看时间时，一旁的景非昨终于出了声。
　　“别看了，”她的舌尖还残留着花椒的麻，“温瑾的会议要是能在十点前结束，我把这锅红油喝下去。”
　　林昕深吸了一口气，认命地抓起车钥匙，怒道：“难怪她今天肯你出门！”
　　温瑾的住所位于临江最昂贵的地段，整层公寓独占云端，落地窗外是蜿蜒的江流与璀璨的城市灯火，同时这里也是最繁华的地方，离火锅店距离并不远。
　　没过多久，黑色的轿车便稳当地停了下来。
　　充当着景非昨专属司机的林昕敲着方向盘，斜睨了一眼副驾上懒洋洋的景非昨。
　　“你到底什么时候考驾照？”她按下车门锁，安静的车厢里传出咔哒一声轻响，“否则去让温瑾给我开工资。”
　　景非昨慢悠悠地解开安全带，朝好友做了一个鬼脸：“和林大小姐在一个城市一天，我就不会拿到驾照一天。”
　　“滚吧，”林昕翻了个白眼，朝她摆手，“去享受你和温瑾的健康生活吧。”
　　景非昨笑嘻嘻地打开车门，冷风迎面而来。她迈出一步，还不忘回头冲林昕挥了挥手：“路上小心，别太想我。”
　　林昕懒得理她，直接踩下油门，轮胎在地面擦出轻微的声音，扬长而去。
　　景非昨站在原地，笑意渐渐收敛。
　　这处临江公寓的进出麻烦，所以她只让林昕把自己放到了小区门口。
　　走到入口通道，闸机通过人脸识别自动验证打开，岗亭里站得笔直的保安冲她敬礼。
　　景非昨回应一个微笑。
　　和温瑾在一起的三个月，两个人的关系进展快得像一场龙卷风——温瑾几乎毫无保留，名下所有住宅的权限都对景非昨敞开，仿佛只差最后一步，就要把产权证上的名字也换成她的。
　　但实际上，景非昨很少动用这些进出权限，两个人的同居次数不多，温瑾的房子奢华，她却更喜欢待在自己那间位于老城区的房子里。
　　这个假期是个意外。
　　前段时间，忙完画廊事宜、赶上那催命一般的画稿截止日期后，景非昨给自己放了一个长假。
　　压力过后的放纵十分疯狂：她当晚就和朋友在酒吧彻夜通宵，之后便是作息日夜颠倒，饮食全靠外卖。
　　温瑾的短差正好在开始的那几天。
　　差旅结束，再次见到景非昨时，温瑾甚至被眼前的人吓了一跳：双目无神、眼底泛青，皮肤透着一层病态的苍白，连唇色都淡得发灰，状态比熬夜赶稿后还要让人心惊。
　　那次是温瑾难得对自己分外强势的时候，她无比坚决地要打击这种堪比慢性自杀的生活方式。
　　景非昨的身体也在抗议着这样的放纵，于是她搬来温瑾的家里，达成了两个人暂时性的“健康合约”。
　　橘黄的路灯光晕在夜色中晕染开，像一团团悬浮的暖雾。
　　景非昨踩着灯光走入，鞋底与干燥的地面摩擦出细碎的声响。
　　到了门口，她按下指纹锁，识别成功的提示音欢快地响起。
　　出乎意料的，暖融融的灯光在打开门时倾泻而出，景非昨换下鞋子时，正好碰到温瑾穿着睡衣走出来。
　　虽然亮着的灯已经昭示了屋内有人，但真正看到温瑾，景非昨还是怔愣片刻。
　　“我还以为你要晚些回来。”接着她自然地张开双手，朝对面的人抱怨，“好累。”
　　温瑾笑：“一身火锅味道。”
　　话是如此，动作却截然相反，她还是迎上景非昨，抱着亲了亲，“需要我帮你洗澡吗？”
　　景非昨从这个拥抱里退开，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温瑾：“我可不想变得更累。”
　　温瑾不置可否，只是接过对方手上脱下来的外套：“去洗澡吧。水温调好了，换洗衣服也放好了。”
　　实在是太贴心又周到的服务，于是景非昨夹起嗓子：“温总，你最好了。”
　　顿了顿，又警惕道：“应该不会是什么很过分的衣服吧。”
　　即使是在同居的这个假期，温瑾的家里也没有景非昨太多的痕迹。
　　她并不习惯把许多随身衣物带来，这导致了多数时候，只能由温瑾安排她的家居着装。
　　大部分情况下，温瑾会给她准备正常的换洗衣物：新内裤和普通的睡衣。
　　但偶尔，当景非昨翻开叠好的衣服时，会看到几乎透明的黑色纱衣，或者边缘绣着温瑾名字的宽松衬衫——没有裤子。
　　温瑾：“担心这个的话，怎么不把自己的衣服带过来。”
　　景非昨看了她一眼。
　　这不是温瑾第一次说出类似的话了，让自己彻底搬进这里的明里暗里的示意在短短的三个月已经有过多次，并总是以自己的拒绝作结。
　　这一次，她没有和温瑾争辩，而是径直走进浴室里。
　　温瑾准备好的衣服果然整齐地放在里面，她随手翻了一下，是正常的睡衣，角落里仍然绣着温瑾的名字。
　　景非昨忽然想到晚上吃饭时和林昕的对话，一股说不清的异样情绪从心底里冒出来。
　　她打开花洒，水流轰然倾泻。
　　景非昨站在下方，闭着眼，仰起脸，任由热水从头顶浇下，水珠砸在皮肤上，化作温热的触须，顺着发丝、额头、脖颈一路蜿蜒而下。
　　水雾很快填满了浴室，景非昨的身影在其中溶解，只剩下一个朦胧的轮廓，水滴在瓷砖上迸溅，她低下头，看着水流在脚边汇聚，打着转被排水口吞噬，那股异样的感觉却仍没有被水流带走。
　　景非昨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到温瑾正在卧室的桌子上摆弄着电脑。
　　她回想了一下，这几天见到的闲暇时间里，温瑾好像都在忙着处理工作。
　　于是她问：“最近工作很忙吗？”
　　温瑾早已经注意到浴室门口的动静，她没有立即回答，反而放下手头上的事情，朝景非昨走来。
　　靠近后，脚步一顿，她看着景非昨湿漉漉的头发，皱眉：“怎么没吹干头发？”
　　景非昨不以为意：“太累了，休息会儿再吹。”
　　温瑾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把景非昨按在椅子上，转身去拿吹风机。
　　吹风机的嗡鸣声骤然响起，温瑾的手指轻轻拨动景非昨的长发，指腹偶尔擦过头皮，带起一阵细微的电流般的酥麻。
　　热风忽远忽近，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扯痛手下的人。
　　景非昨的脖颈微微后仰，几乎要陷进这触觉的沼泽里，先前那些盘踞在心底的异样感，似乎也被热风和触摸烘干殆尽。
　　她舒服地眯起眼，感慨：“对我这么好，要怎么报答你啊。”
　　温瑾：“我会按时索取报酬的。”
　　景非昨哼了一声，声音混在风噪里，模糊又贴近。
　　没多久，吹风机的声音停下了。
　　温瑾把景非昨吹干的头发轻轻扎起来，忽然拿起手机，调出一个界面递给后者：“看看这个酒店怎么样。”
　　景非昨接过手机时还有些茫然，她漫不经心地划了两下屏幕，眉梢微挑：“温总什么时候出差也讲究起情调了？这种地方——”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忽然定在某张图片上，G市标志性的海湾夜景在屏幕里泛着粼粼碎金。
　　她猛地转头，对上身后温瑾含着笑的眼睛。
　　“某人上个月在画展上盯着G市的宣传册看了五分钟，我记得很清楚。”温瑾的拇指抚过景非昨耳际，“这几天把新项目的工作都安排好了，凑了个一周的假期。这回总不会嫌弃游玩时间太少了吧。”
　　景非昨“啊”了一声，惊喜的亮色里混着发现太迟的懊恼：“难怪你最近天天加班，还总是旁敲侧击我的行程安排，我早该想到的。”
　　她转回身子，背对温瑾，抓起后者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故意用力按了按温瑾的虎口，最后又煞有介事地和这只手握了一下：“温总，这个惊喜够放进我的年度十佳。”
　　直到躺在床上，景非昨还在因这个惊喜小小地兴奋着。
　　她的指尖在平板电脑上划动，温瑾这几天精心整理的攻略在上面完整地呈现着，当她看到那家藏在码头的海鲜坊时，睫毛突然颤了颤。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一家海鲜？”她拍了拍温瑾的手臂，“还有这条古董跳蚤街……”
　　温瑾打开一个社交软件，搜索景非昨的账号，账号里面公开的最近收藏里，全是G市的各种玩乐信息。
　　她道：“互联网时代，没有隐私。”
　　“哈。”景非昨讪笑几声，“我还以为你这种年纪，不会用这个软件的。”
　　温瑾叩起手指，重重敲了敲她的脑袋。
　　景非昨做了个拉上嘴巴的动作，示意说错了话。
　　接着，她又指着温瑾的计划开头：“但是你打算坐火车去？我没有看错吧，这要花整整一天的时间呢。”
　　温瑾神秘地笑了。
　　“明天你就知道了，你会喜欢的。”她抽出景非昨手里的平板，“现在，该好好睡觉了。”
　　第二天一大早，温瑾就让司机载着景非昨回公寓收拾行李。
　　当景非昨穿着风衣，拖着行李箱下楼时，温瑾正倚在车门边看表。
　　今天A市气温骤降，她呵出的白气在红唇边缭绕，像一幅活过来的复古海报。
　　景非昨靠近，温瑾瞧见了那双裸露在外的手冻得通红。
　　她示意景非昨把行李箱交给司机，自己则替她打开车门：“快上车。”
　　车内是暖的，景非昨坐好，边脱下外套边问一旁刚上车的温瑾：“来得及吗？”
　　温瑾握住她的手：“十分充裕。”
　　两个人离得很近，她呼出的气息让景非昨痒得瑟缩了一下，“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期待我们的旅行。”


第3章 火车
　　纵使有预想到温瑾的火车安排会不同寻常，但当景非昨真正踏入列车包厢时，还是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这哪里是火车，分明是移动的五星级酒店。
　　宽敞的套间里，中间摆放着真皮沙发，左侧是一张大床，雪白的床单上洒满玫瑰花瓣；右侧则是黑色大理石铺就的浴室，大浴缸抵得上半张床。
　　列车一路向北，窗外是不断后退的雪景，北方特有的晴朗冬日——天空蓝得发脆，枯枝覆着残雪，阳光倾泻下来，把枯树枝的影子映在雪地上，像一幅拓印的水墨画。
　　火车就这样在冬日的阳光下穿过大地，像一把裁开银色绸缎的剪刀。
　　“天啊……”景非昨把自己摔进蓬松的羽绒被里，仰头望着天花板上暖黄色的氛围灯，被单上还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我要不眠不休多久才能赚得这张车票？”
　　温瑾就端着茶杯站在床边。
　　“没那么夸张。”她嘴角噙着笑，将杯子放在床头，“休息好了吗？餐车的下午茶应该准备好了。”
　　景非昨翻身趴在床上，撑着脑袋看她：“这算是对前几天健身房的补偿吗？用糖衣炮弹挽回我？”
　　“是又怎样？”温瑾俯身，食指勾了勾景非昨的下巴，“见效了吗？”
　　景非昨大笑：“非常。”
　　餐车厢比想象中的还要精致，配色和装饰完全一股奢靡味道。
　　景非昨选了靠窗的位置，看温瑾熟练地向侍者点餐：“伯爵红茶拿铁，玫瑰普洱……还有提拉米苏。”
　　景非昨托着腮，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的口味记得这么清楚？”
　　温瑾一抬头，猛然便对上了这样的笑眼。
　　景非昨的眼尾天生自带着一抹弧度，不笑时已是含情，笑起来便化作钩子，尤其眼角那颗小泪痣随着笑意轻颤，衬得她既纯真又勾人，能轻易钓起人心底最隐秘的悸动。
　　温瑾短暂地失了神，直到服务员端着茶具走来，才将她从这样的怔愣里拉回来。
　　她向对方道谢，接过茶具，左手习惯性地探向西装内袋。
　　温瑾一愣：“我的手机忘在包厢了。”
　　景非昨揶揄：“真羡慕你能享受这种奢侈的断联时光。”
　　温瑾捏了捏她的鼻尖：“我可享受不起。等我五分钟。”
　　景非昨望着温瑾远去的背影，后者彻底消失在餐车后，才转头看向窗外飞逝的景色。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迟疑的男声从景非昨身侧响起：“打扰了，请问……”
　　她转头，看见一个年轻男子站在过道处，手里拿着单反相机，耳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红，目光却炽热无比。
　　景非昨疑惑：“有什么事吗？”
　　男人递上手里的相机：“刚才你望着窗外的侧影实在太美了，我没忍住按了快门。”
　　景非昨瞥了一眼面前的相机。
　　屏幕上确实是张构图精妙的照片，自己的剪影与窗外掠过的雪原形成绝妙的光影对比，像幅天然的画作。
　　从专业角度看，她不自禁赞叹：“确实拍得很好。”
　　男人眼睛亮了起来：“照片拍摄的时机难得，所以我想把它传给你。但如果你不需要的话，我可以当场删除所有底片。”
　　似乎窥见了景非昨同意的迹象，男人拿出自己的手机：“介意用添加好友的方式把原图发过去吗？”
　　“她介意。”
　　一道冷冽的声音突然插入。
　　温瑾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车厢，手里还拿着一份提拉米苏。
　　她快步走近景非昨，放下手里的甜品，修长的手指转而搭在景非昨肩头，看着男人，目光锐利。
　　年轻的摄影师明显被温瑾吓到了，相机差点脱手。
　　温瑾仿佛是没有看到对方的慌张，反而换上商务式的微笑，抽出一张名片。
　　“我可以为这张照片支付报酬，请把它发到这个邮箱，然后把相机里的原件全部删除。”
　　温瑾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男人肉眼可见地局促起来，下意识听从温瑾的命令，手忙脚乱地操作着相机，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等确认所有底片删除后，温瑾才微微颔首：“谢谢。”
　　景非昨一直旁观着这一场偶然的小冲突，待年轻男人仓皇离开，才发现自己的肩膀还被温瑾牢牢握着。
　　那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温瑾浑身的冷峻气息还未彻底褪去，像是刀刃出鞘后残留的寒光，这是景非昨很少在温瑾身上感受到的。
　　或者说，是温瑾刻意不在她面前展露的部分。
　　她太习惯温瑾的温柔了，习惯到几乎忘记，这股凛冽的气质才是温瑾最常示人的一面。
　　林昕警告的话又回响在耳边，景非昨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这时候，温瑾松开手，若无其事地坐下：“刚刚路过点餐台，看到提拉米苏做好了，我就顺便拿过来。”
　　“嗯。”景非昨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自己喜欢的甜品上，却迟迟没有动作。
　　冬日的阳光依旧温柔地流淌在餐桌上，但空气里漂浮的微尘似乎静止了。
　　温瑾的视线从景非昨微颤的睫毛移到她紧绷的嘴角：“心情不好？”
　　景非昨抬起眼帘，语气称不上消极，却也绝非往日那般轻盈。
　　“即使你刚刚没有过来，我也不会答应加他好友的。”她故意停顿了一下，“你明明知道。”
　　列车恰好经过一段隧道，车窗瞬间变成了模糊的镜子，温瑾的侧脸映在上面，却显得格外锋利。
　　她沉默了两秒：“他看你的眼神目的性太明显，我忍不住……”
　　隧道短暂，尽头的光亮又骤然涌入。温瑾垂下眉头，嘴角抿起了一个示弱的弧度，露出一个与她凌厉五官完全不符的可怜表情。
　　“饶恕一下我吧。”
　　这个表情太犯规了。景非昨想。就像一只凶猛的豹子，突然躺下来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景非昨别过脸：“我的原谅很值钱的。”
　　察觉到了缓和的苗头，温瑾终于松了口气。
　　“任何代价都可以承受。但没有什么比让你在旅行开始就心情不佳更糟糕了。”
　　景非昨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回过头和温瑾对视。
　　“怎么这么甜言蜜语，那该怎么办。我也舍不得让你付出什么惨烈代价。”她拿起旁边的勺子挖下了一角甜品，“但是随时随地的占有宣告实在是太幼稚了。下不为例，温总。”
　　温瑾的目光彻底柔软下来。
　　……
　　餍足一顿，回到包厢的景非昨整盘腿窝在舒适的沙发上，靠着窗边，往车窗上呵气。
　　呵出的气息在玻璃蒙上一小片薄雾。
　　温瑾的手从后面缠上景非昨的发梢，看着景非昨用手指在那片还没消失的朦胧里画了只歪歪扭扭的狗，然后举起相机，对着窗上的涂鸦和窗外的景色调整焦距。
　　她忍不住问：“拍这个干什么？”
　　“记录。”景非昨感受到头发无比轻微的拉扯感，却没有回头，“看，萨摩耶。”
　　温瑾看着车窗上那个圆滚滚的轮廓：“这是萨摩耶？”
　　景非昨：“现在还不是。”
　　列车驶过一片白得发亮的雪原，刹那间，玻璃上的涂鸦映在了皑皑白雪上，雪给朦胧的线条内部上了色。
　　温瑾看到这只雾气凝成的白色小狗睁大着眼，嘴角却撇下去，委屈至极的模样。
　　景非昨笑：“像不像你刚刚在餐车的样子。”
　　温瑾没有理会景非昨的玩笑，她松开景非昨的头发，往后退了一些，摸出手机，把景非昨和这只委屈的狗框进屏幕里。
　　她将自己拍的景非昨和搭讪男生拍的景非昨放在一起，摆到模特面前：“哪一张更好看。”
　　“嗯……”
　　景非昨在精致构图和随手一拍的照片之间来回打量、难以抉择，最后一指温瑾的作品：“这张好看。”
　　温瑾有些开心：“真心的？”
　　景非昨：“I'm so sorry but I love you.”
　　温瑾气笑了：“原来都是骗人的。”
　　景非昨哈哈大笑，抢过温瑾的手机，点开那张照片编辑，随意裁剪了一下：“起码要这样拍。”
　　温瑾拿回手机，看到屏幕里那张身价已经翻了几番的照片，不得不皱着鼻头承认：“你说得对。”
　　景非昨难得见到温瑾吃瘪的模样，有些稀奇：“还有你不擅长的事情？”
　　温瑾坦率地承认：“我对色彩和画面确实一窍不通。”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遗憾，“如果对艺术的了解更多些，是不是就能再早些……遇见你。”
　　这番话像是另类的告白，景非昨听到，心底有些近乎羞涩的不自然。
　　但她却不赞同地摇头。
　　“圈子里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捧出一个新星，你在了解之后，并不一定会喜欢我的风格。而且我工作时候的样子，可没有在看私展的时候好看。”
　　没有让这个假设的话题继续延伸，景非昨换了个话头，“记得把这照片发给我。你拍的原图。”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刚刚我说的是真的，我更喜欢你拍的照片。”
　　景非昨发现，在她说完这句话以后，温瑾的脑袋就不自觉地朝她靠近，像被月光吸引的潮汐。
　　她觉得好笑，却毫不迟疑地抬起手，用指尖抵住那张好看的脸，缓缓推开。
　　“请自重。”
　　她的手指冰凉，猝不及防地点在温瑾脸上时，她看到对方的睫毛不自觉地颤了颤。
　　景非昨转过头，往窗外看去，忽然呼吸一滞，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由衷的感慨：“好美。”
　　温瑾抬头，顺着景非昨的视线看。
　　暮色悄然降临了，天空和大地正在上演一场盛大的色彩变幻，远处的山峦已化作深浅不一的剪影，西边的天空燃烧着橘红色的余烬，而东边已浮现出淡紫色的夜影。
　　温瑾为自己挽留：“其实在这样的景色下接吻挺浪漫的。”
　　“不。”景非昨没去理会温瑾的心思，甚至没有再看她，反而重新举起相机，头捕捉着窗外转瞬即逝的光影，“记录下来才能拥有浪漫。”
　　落日短暂，没过多久太阳就彻底沉了下去，景非昨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下手。
　　温瑾调侃：“你应该去当摄影师才对。”
　　景非昨正在低头翻阅着刚刚一连串的照片，听到温瑾的话，为自己解释了一下。
　　“有纪念意义的照片我才会拍。这是我第一次在火车上看日落。”
　　温瑾忽然起了兴趣：“你上一次坐火车是什么时候？”
　　景非昨停下了照片筛查，她抬头看着温瑾，思考了一下。
　　“在今天之前我只坐过一次火车。在硬卧上铺，十五个小时。那一次车厢很满，还有人打呼脚臭，不是什么很舒服的体验。”
　　景非昨回忆着，忍不住皱眉，“其实我大学之前的记忆都很模糊，但因为那次体验感实在是太糟糕，所以我清楚地记得那是在高一的时候。”
　　温瑾却捕捉到了其他细节：“记忆模糊？”
　　景非昨不以为意地应了一声：“好像是什么记忆缺失。不过情况不严重，医生说她还接触过一个只记得两年内事情的患者……人的脑子真的很神奇。”
　　闻言，温瑾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虽然很快消失，但景非昨仍然捕捉到了这抹情绪。
　　以为她在担忧自己，景非昨又解释了一下：“其实也不是不记得，只是像记忆被蒙了层雾，不用力扒开就记不清楚。而且成年之后已经没有这种情况了。”
　　温瑾认真地看着景非昨，似乎松了口气：“那就好。”
　　晚饭结束时，夜色已深。
　　铺着鹅绒被的床铺看起来柔软得像是云朵。
　　洗漱完毕后，景非昨立即踢掉拖鞋，懒洋洋地躺在云端上：“感觉才刚看到日落，转眼就到睡觉时间了。其实一直在列车上度过我们的假期也挺好的。”
　　正向床铺走来的温瑾听到，不敢苟同：“我敢保证你在第二天就会腻烦了。”
　　景非昨轻哼一声，刚想指示温瑾把窗帘拉上，却在下一刻被雪原夜景吸引。
　　窗外的雪原此刻被月光浸泡着，正泛着幽蓝的微光，突然经过的村庄亮着零星灯火，那些橘黄色的光点在急速后退中拉成长长的光丝。
　　景非昨下意识拿起床头的手机，将摄像头对准了窗外，调整了好一番角度，却迟迟不能满意地按下拍摄键，只是摇了摇头，又放下手机。
　　她转头看正准备上床的温瑾，是商量的语气：“帮我把包里的相机拿过来？”
　　温瑾停下脚步，示意自己与包的距离，原地摊了摊手。
　　景非昨撒娇：“温总——”
　　温瑾缴械投降：“好的。”
　　景非昨终于拍下了自己称心的照片后，温瑾正打算去拉窗帘，又忽然听到她说：“别动。”
　　温瑾下意识地绷直了背，直到听到快门的咔嚓声才放松下来。
　　景非昨低头检查照片，嘴角翘起：“好看。”
　　温瑾挑眉：“我看看。”
　　景非昨把相机递过去。
　　温瑾放大了自己的在显示屏上的侧脸，照片里的她显然还没反应过来，眉头将蹙未蹙，唇角将扬未扬，但怔愣的表情柔和了温瑾锋利的五官，展现在屏幕上，有种平易近人的温柔。
　　景非昨把相册往前翻了一下，是一张空镜。
　　“肉眼看的时候，觉得景色奇妙又震撼。可不管手机还是相机，都很难拍出看到的感觉。”景非昨又把照片翻回去，“但是有人在画面里，就完全不一样，生动许多。”
　　温瑾反问：“那我只是你照片的模特吗？”
　　景非昨愣了一下，随即意味深长道：“当然不是，你是这张照片的主角。”
　　话罢，她把相机和手机都放好，在床上伸了个懒腰，丝绸睡衣随着动作上滑，露出一截纤细腰肢。
　　温瑾眼神暗了暗。
　　她“唰”一下拉上了纱帘，转身上床，顺势撑在景非昨上方，一只手触到露出来的那片温热肌肤，另一只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你也是我的主角。”
　　景非昨感受到温瑾的指尖在她的身上画着圈，不受控制地轻哼一声：“嗯……明天还要去玩呢……”
　　温瑾已经彻底贴近景非昨，在后者颈间落下一个吻：“没那么早到站，我们有的是时间。”
　　列车继续穿行，交织的呼吸声渐渐与轮轨撞击声重合，在这流动的夜色里，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


第4章 标本
　　到达G市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已经有些西斜，温瑾吩咐人将两人的行李直接送往酒店，自己则牵着景非昨的手，带着她穿过人群，径直走向车站外。
　　景非昨问：“我有些忘记你的行程规划了，我们今天是去哪里来着？”
　　温瑾侧眸看她，眼底浮起一丝纵容的笑意。
　　“那个跳蚤市场，今天是开市的最后一天了。离酒店有些远，我担心赶不上闭市时间，所以我们直接过去。”她抬手替景非昨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声音低柔，“忘记就忘记吧，我不会把你拐走的。”
　　景非昨咯咯笑，笑声清脆，像玻璃杯里晃荡的冰块。
　　温瑾的安排的确很棒，比如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约好的轿车已经在车站外等候了。
　　没有多余的等待，没有无谓的疲惫，车窗外的城市风景飞速倒退。景非昨只需要懒洋洋地靠进座椅，看车窗外的景色逐渐从规整的城市建筑变成错落的老街区。
　　司机是个本地人，皮肤晒得微黑，说话时带着浓重的口音，却很健谈。
　　温瑾提前安排了她兼作导游，这会儿正笑着介绍：“两位来得巧，今天市场最后一天，好多摊主会降价处理，说不定能淘到好东西。”
　　景非昨来了兴致：“有什么特别推荐的？”
　　司机瞥了一眼后视镜，稳当地变道，话也不停：“这可太多了，全看你喜欢什么。老物件、手工艺品，还有些稀奇古怪的收藏，识货的人去了都挪不动脚。”
　　温瑾低声问：“有兴趣？”
　　“当然。”景非昨似乎想起了什么，轻笑两声，“大学的时候，旁边有一个很有名的古董跳蚤市场，当时很喜欢去那里淘宝和找灵感。后来看到消息说国内也要开，还以为赶不上了。”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司机减缓车速，指着前方一片熙攘的人群。
　　“到了！里头路窄，车开不进去，得麻烦你们走一段。”
　　冬日的暖阳涂抹在跳蚤市场的铁艺拱门上，两个人站在入口处，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又消散。
　　市场里纵横交错的巷道如同迷宫，景非昨一边缓慢前进着，一边打量周围：“这里比我想象的要大。”
　　虽然是开放的最后一天，但来往的游人不少，有些会吆喝的摊主操着半真半假的行话，围观者里三层外三层。
　　“小心。”
　　温瑾突然揽住景非昨的腰，将她往自己这边带。
　　一辆堆满古董钟表的手推车擦着两个人经过，车上的布谷鸟钟突然齐声报时，十几只木制小鸟弹出来，空气里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咕咕”声。
　　景非昨摇头：“混乱程度怎么也和国外的一样。”
　　话在抱怨，语气倒是有些怀念。
　　景非昨挣开温瑾的怀抱，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到对面的一个的玻璃柜上。柜子里陈列着各种标本：蝴蝶、蜥蜴、甚至一只白化麻雀，全部都保持着最完美的姿态。
　　她把温瑾往前推：“去看看那边。”
　　标本柜后的人正在用镊子调整一只蓝闪蝶的翅膀，景非昨认真地看着那对翅膀在阳光下折射出的金属般的光泽。
　　她有些好奇：“这些标本可以保存多久？”
　　“几百年，如果处理得当的话。”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说起这些时，语气有些骄傲，不像摆摊，倒像在展示自己的收藏。
　　她盯着玻璃里的展品，正看得入迷，忽然听见身后的温瑾问：“找到你的灵感了？”
　　景非昨摇头，夸张地叹息：“我的灵感在上次极限赶工之后就彻底枯竭了。”她再次转向摊主，“这个柜子里的都是您自己制作的吗？”
　　摊主笑了：“是的，而且这个柜子里都是我自己养过的动物。这些是不卖的，感兴趣的话可以看看旁边的标本。”
　　景非昨真心实意地赞叹了几声。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柜子，相较于玻璃柜里的精致，那边的陈列品呆板地排列着，表面泛着冷硬的光泽，连投射下的阴影都显得粗糙。
　　景非昨兴致缺缺，拉着温瑾离开了。
　　离开摊位，她却还在想着那个惊艳的玻璃柜。
　　“记得本科有一个同学，他的毕业作品就是标本。当时没少听到他抱怨制作的麻烦。你看刚刚那些标本的精美程度，不知那个摊主耗费了多少精力。”说到这里，景非昨几乎是本能地感慨，“不过倒是个另类又永久的纪念方式，她一定对她的动物们很用心。”
　　温瑾却没有附和景非昨：“我反而觉得标本才是她真正用心的东西，至于那些动物，像她满足自己的手段。”
　　或许是少有遇见温瑾对自己的反驳，景非昨忽然愣住，心头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感觉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明明脚下是平地，却无端晃了一下。
　　她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直到转过一个拐角后，一个卖古董首饰的摊位才让她有了能够转移的话题。
　　景非昨停下来，对着那一摊东西随意一指：“麻烦给我看看这个。”
　　……
　　冬天的白日短暂，当温瑾和景非昨终于从那个古董集市出来时，夜色已经浸透了整条街。
　　景非昨伸个懒腰：“时间过得好快啊。”
　　温瑾点点头：“是的，逛了很久，一样没买。”
　　景非昨失笑：“这就是我淘宝的常态。”
　　冷风卷着冬天的凌冽气息袭来，景非昨打了个喷嚏。
　　温瑾把手里拿着的羊绒围巾裹住她的脖颈：“该回去了。”
　　景非昨没有立即回应，戴好围巾以后反而往后走了几步，摸出相机对准温瑾。
　　镜头里的温瑾站在路边，大衣衣摆被风掀起，回头看着景非昨，发丝被风掠起几缕。
　　按下快门的瞬间，时间好像定格在了这一个画面，当视线从照片里移开时，世界又从静止中苏醒。
　　温瑾注视着离她几步远的景非昨。
　　车流从景非昨的身后穿梭而过，车灯拖曳出流动的光痕，仿佛时间本身正从她们之间流逝。
　　她站在原地，突然觉得景非昨像是站在某条看不见的边界上，只要再退一步，就会彻底融入夜色里。
　　“快点，”温瑾赶紧打消了脑海中这样奇怪的想法，她朝景非昨伸手，“趁你还没有把整个世界装进相机。”
　　景非昨的眼角弯了弯，像是笑，又像只是被风吹得眯起了眼。
　　她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引擎声淹没：“走吧。”
　　回程的路上很安静。
　　似乎察觉到游客的疲惫，司机识趣地没再搭话。景非昨歪着头靠窗，温瑾的手搭在两人之间的座椅上，偶尔随着转弯轻轻碰到景非昨的手背，像在确认对方的存在。
　　回到酒店，景非昨穿着睡衣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翻看这两天拍的照片，温瑾则接着她进了浴室，水声淅沥，雾气从门缝漫出。
　　景非昨不断切换着相片，最后停在温瑾的一张侧脸特写上。
　　她盯着看了很久，直到浴室门打开。
　　“要睡了吗？”景非昨问。
　　温瑾没有回答，只是走近景非昨。
　　灯光被温瑾遮挡着，投下了一片阴影，正好笼罩在景非昨身上。
　　景非昨感受到了和温瑾越来越近的距离，后者的呼吸扫过自己的耳垂，带着沐浴后淡淡的茉莉香气。
　　她听到温瑾的声音：“有礼物要给你。”
　　景非昨有些惊讶：“应该还没到我的生日吧，还是我忘记了什么重要的纪念日吗？”
　　“上次出差的时候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该是你的东西。能忍到现在才送，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就当是……庆祝我们第一次旅行。”温瑾唇角扬起来，卖了个关子，“猜猜是什么？”
　　景非昨仍陷在床上，困意却已经一扫而空。
　　她歪着头，假模假样地思考了一下：“某个豪华健身房的年卡？”
　　温瑾哭笑不得。
　　她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个小盒子，在景非昨面前打开。里面躺着一串檀木手串。
　　温瑾取出手串，绕在景非昨腕上，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
　　“你明知道我不戴首饰。”景非昨晃了晃手腕，几颗珠子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淡淡的檀香味道缠绕在她的鼻尖。
　　“是佛前诚心求来的护身之物。我希望你平安、健康、长寿。”温瑾目光灼热，“听说，木头会记住主人的体温。”
　　话音落下，温瑾倾身上前，景非昨看见温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睡袍系带散开，先前随手戴上的手串随着动作滑落到床上。
　　檀木的纹理碾过皮肤，景非昨倒吸一口气。
　　“温瑾！”
　　景非昨挣扎着，却被温瑾更紧密地摁住。
　　“我知道你不戴首饰。”剩下的珠子推进的瞬间，温瑾咬着她的后颈含糊道，“但礼物要物尽其用。这才是它该待在的地方。”
　　檀木珠子渐渐染上湿意，在皮肤上留下深色的水痕。
　　温瑾突然扯动手串，景非昨在疼痛与快感的夹击中呜咽出声，温瑾的喘息声越来越重，檀香混着情欲的味道在空气中发酵。
　　凌晨三点，水声渐渐平息，景非昨瘫在凌乱的被褥间，一旁的手串泛着淫靡的光泽。
　　景非昨已经昏昏欲睡，浑身乏力，任由温瑾抱着自己去浴室清理。
　　在失去意识前，景非昨听到温瑾低笑：“木头果然会记住体温。”


第5章 偶遇
　　接下来的几天里，两个人乘游艇看海，泡近郊的山间温泉，去地下摇滚现场……在将所有行程安排全然托付给身边之人的过程中，景非昨刷新了自己对温瑾的时间管理和规划能力的认知。
　　温瑾能确保每一分钟都物尽其用，但从不显得匆忙，甚至能将自己偶尔心血来潮的拖延也纳入考量，最可怕的是，这种掌控丝毫不显得刻意，仿佛整座城市都在配合她的剧本运转。
　　而旅游中的时间感总是充满微妙的矛盾，像被施了魔法一样。景非昨起初还觉得时日尚长，却在某一天回到酒店时一看日期，惊觉归期已近。
　　很快，这次的七天旅行就剩下了最后两天。
　　温瑾今天安排的计划是在海边看日出。
　　对景非昨来说，是一个很需要自律能力的项目。
　　为了这个行程，温瑾和景非昨甚至在前一天晚上放弃了大家都还暂且喜欢的“夜间运动”。
　　此时，景非昨站在一块凸出的玄武岩平台上，这是温瑾提前考察过的位置，三面环海，视野开阔，最适合捕捉日出时分的每一寸光影变幻。
　　景非昨熟练地支起三脚架，调整镜头角度。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让人丝毫想象不出，在一个小时前，赖在床上、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含混不清地抱怨这该死的早起的人也是她。
　　而温瑾就站在三步之外，看着景非昨。晨光稀薄的此刻，眼前的人那张精致的脸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
　　她忍不住走上前，递上一个保温杯：“海边早上冷，别感冒了。”
　　景非昨停下动作，接过喝了一口。杯子里是姜糖水，辛辣的甜味顺着喉管滑下去，在胃里燃起一小簇火苗。
　　东方现在已经泛起了青色，海浪在礁石上撞成碎玉，潮声像巨人的心跳。
　　她拧紧杯盖，对景色作出评价：“看日出真是项高投入、高回报的活动。”
　　温瑾忍不住笑了：“你的‘投入’，是指我提前半小时开始叫醒你，但最后只能在倒计时五分钟的时候，把牙刷强行塞进你嘴里才成功吗？”
　　景非昨瞪了温瑾一眼，正要说些什么，远处海平面突然泛起金光，她立刻转身调整相机，声音有些兴奋：“要来了。”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景非昨倒吸一口气。
　　太阳没有辜负她的早起，她甚至觉得海边的太阳不是缓缓升起的，而是从海水中一跃而出，带着湿淋淋的金光，将整片海域点燃。
　　景非昨在为自己少见的日出震撼，相机在勤勤恳恳地录制，温瑾却只是站着，任凭海风把头发吹乱。说不清她的视线到底是在对准景色，还是聚焦于前方的人。
　　景色的冲击造成的安静并没有持续多久，景非昨忽然从日出里抽离出来，转过头看向温瑾。
　　温瑾立即疑惑地回应：“嗯？”
　　只见景非昨变魔术一般掏出另一个小相机：“我给你拍张照吧。”
　　温瑾笑着抗议：“这几天给我拍的照片够出一本相册了。”
　　话虽如此，温瑾却依旧听话地配合着她，走到指定的位置。
　　光线越来越强，海面现在像融化的黄金，景非昨的指尖在相机上轻巧地跃动，调整、对焦、按下快门，一气呵成。
　　成功的摄影对景非昨来说太过熟悉，她很快就收起了相机。
　　温瑾的目光却落在她因动作而滑出袖口的一截手腕上，那串珠子如今正盘绕在以往空荡荡的肌肤。
　　温瑾觉得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她情不自禁地迎上前，扣住景非昨的手腕，还没等景非昨开口，温热的气息就堵住了后者的唇。
　　天光轰然炸裂，太阳在两个人的拥吻中彻底挣脱出了海平线。
　　……
　　回程时她们走了另一条路，穿过渔村早市。
　　为了迎合来往的游客，这条原本的乡村小道拓宽了许多，沿街商店精致整齐，除了空气里仍带有海水的湿咸味道，现代化程度几乎看不出以前渔村的痕迹。
　　两个人停在一个小店门口，温瑾看着上面的牌子：“这不就是你收藏的帖子里的那家灌汤包……”
　　“温瑾？”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她，两人同时随着这道声音望去，只见路边一个女人正迎面走向她们。那人约莫三十来岁，齐肩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
　　温瑾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迟疑：“沈知意？”
　　来人随即绽开一个带着重逢惊喜的笑容：“真的是你！”
　　温瑾似乎也有些惊讶，但很快反应过来。
　　她向一旁的景非昨介绍：“这是我的大学同学，沈知意。”她感受到景非昨握着自己的手收紧了几分力道，“景非昨，我的……”
　　“女朋友。”景非昨微笑着接话，目光在沈知意脸上停留了两秒，从容地向她伸出手，“你好。”
　　沈知意的目光礼貌自然地转移到景非昨身上。
　　“幸会，景小姐。叫我知意就好。”她握住景非昨有些冰凉的手，晃了晃，“我在这附近开了一家茶馆，如此有缘碰到，一起去坐坐？”
　　温瑾看向景非昨。
　　景非昨对沈知意扯出一个笑容：“好啊。”
　　茶馆坐落在一条安静的支巷里。沈知意把她们带到楼上的包厢，大落地窗得以将大海一览无余。
　　沈知意招呼人端上了几道小食：“如果你们早上没吃的话，可以先试试这些。”
　　温瑾点点头：“谢谢。”
　　穿着传统服饰的茶娘温婉地摆上茶具，沈知意接过紫砂壶，动作娴熟地烫杯、洗茶、高冲低斟，深红色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空气腾起袅袅热气。
　　沈知意将两杯茶轻轻推到对面二人面前，温瑾接过茶，指腹摩挲着茶杯边缘：“说起来，去年我让猎头联系你几次，想请你来负责我们新成立的文化产业部，开出的条件应该不算差，结果都被婉拒了。”
　　沈知意轻啜一口茶水，笑容依旧得体。
　　“温董抬爱了。那时候刚结束了一个跨国项目，实在是身心俱疲。”她的目光转向景非昨，“不过现在看来，温董有了更合适的人选。景小姐看起来气质不凡，想必在艺术领域造诣颇深。”
　　景非昨正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杯沿与碟子相碰，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茶座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垂下眼帘：“只是会画几幅画罢了。”
　　景非昨吹了吹茶汤，好像是笑了一声，语气像浮在冰面上的雾气，辨不清是调侃还是讥诮：“不过方才我以为你们的关系应该非比寻常，现在看到这么客套的寒暄，觉得真是与想象中不同。”
　　“是吗。可能是之后各奔东西，太久没见了吧，所以才显得这次遇见多么珍贵。”沈知意耸了耸肩，不以为然，“以前我和温瑾还是同一个辩论队的，她可以一个人舌战群儒，驳得对方主力哑口无言。赢得胜利只需要我在旁边鼓掌。”
　　景非昨乜了温瑾一眼。
　　温瑾看着景非昨，眼底含笑：“大学时候比较高调。”
　　而沈知意似乎被打开了回忆的话头，继续抛出大学时代的趣事，温瑾也配合地补充着细节。两人你来我往，气氛似乎融洽起来。
　　这样的氛围里，景非昨却如坐针毡。
　　在沈知意谈到辞职来G市开小店的契机时，景非昨忽然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紧绷：“不好意思，失陪一下。”
　　没有等待温瑾和沈知意的反应，她快步走向位于另一角的洗手间。
　　在穿过中间的庭院时，清凉的晨风拂过脸颊，景非昨心头的烦闷却愈发郁结。
　　推开洗手间厚重的木门，里面空无一人，她走到盥洗台前，双手撑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方才的对话里，她听见温瑾谈起大学时的沈知意——思维敏捷、开朗自信、富有领导力。
　　但与此同时，自己脑海里闪现的，是那个会在深夜抱着威士忌痛哭、甚至将酒液泼向她的画作的沈知意。
　　对比之下，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真正让她不安的是，沈知意对自己始终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态度，眼神交流仅限于必要的礼节，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或暗示。
　　她谈论着温瑾，谈论着大学，谈论着工作，唯独对自己，仿佛真的只是初见。如此的平静不同寻常，宛如爆发前的火山。
　　景非昨抬头，看到镜中的自己目光有些涣散。她盯着那张有些苍白的脸，喃喃：“真是疯了……”
　　就在这时，身后的隔间门“咔哒”一声轻响，被推开了。
　　景非昨从镜子里看到沈知意的身影走了进来，径直站到她旁边的盥洗台前。
　　狭小的空间里，空气瞬间凝滞。
　　“好久不见啊。”沈知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耳语的亲昵，吐出了一个景非昨很久没有听到过的称呼，“我的非非。”


第6章 前任
　　景非昨恍若未闻，她慢条斯理地拧开水龙头，细细地冲洗着双手，然后抽出一张纸巾，慢悠悠地擦干。
　　直到把纸巾丢入垃圾桶，她才对上沈知意的眼睛，笑容里满是疏离：“沈小姐，叫我景非昨就可以。”
　　这样的冷淡似乎在沈知意的意料之中，但她没有在乎这样的态度，反而又问：“你给温瑾作画了吗？”
　　景非昨沉默了几秒钟：“这和你没有关系。我们已经结束了。”
　　沈知意却不依不饶：“你猜温瑾要是看到了你的画册，会是什么反应。”
　　景非昨对沈知意的挑衅浑不在意：“她尊重我的隐私。”
　　沈知意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鼻腔里漏出半声气音，像是不小心被这股荒谬感呛到：“景非昨，你对恋爱对象的了解一如既往地肤浅。也是，你甚至都不知道我和温瑾认识。”
　　她早已没有了先前的优雅又冷静的姿态，嘴角扯出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没等景非昨回应，便再次开口：“我倒是真诚地希望她是你所想象中的那样，尊重你的隐私，并且和我一样宽宏大量。”
　　景非昨冷冷地看了沈知意一眼，不想再争辩些什么，夺门而出，只留下沈知意一人。
　　沈知意兀自站在洗手台前，闭着眼笑了笑，肩膀微微塌下去，像是连自嘲都懒得再用力。
　　景非昨回到包厢时，温瑾正用银筷夹起一枚晶莹的虾仁酥。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手背上投下细密的光斑，像锁链的纹路。
　　“尝尝这个，味道挺不错的。”温瑾把那份点心往景非昨方向推了推，状似无意，“沈知意怕你找不到地方，去找你了。看到她了吗？”
　　景非昨坐下来，用叉尖戳破了酥皮：“刚刚看到了。”
　　似乎察觉到了景非昨的心不在焉，温瑾问：“累了吗？”
　　景非昨勉强笑了笑：“起太早了。现在只想回去补觉。”
　　温瑾摇摇头，露出一个无奈又溺爱的表情：“我就知道。我现在通知司机过来接我们回酒店。”
　　她才拿起手机，包厢门就被轻轻推开。温瑾以为是沈知意回来了，正站起身，打算和旧友知会一声，却发现来人是先前上茶的茶娘。
　　茶娘脸上带着歉意的笑：“非常抱歉。老板刚刚有紧急事务必须立刻处理，她特意嘱咐我向二位致歉，说这次实在失礼了，下次一定亲自补请。”
　　话罢，她递上两枚系着红绳的茶饼作为赔礼，绳结上还沾着茶香。
　　温瑾接过茶饼，轻笑出声：“还说来这里是为了缓解工作压力，看来她缓解压力的方式就是制造新的压力。”
　　景非昨点头，顺手捞起温瑾喝过的茶杯，抿了一口，几乎无意识地在附和着：“是的，做什么生意都能红火，不愧是你的同学。”
　　“正好我们也打算离开了，”温瑾侧眸看向景非昨，眼底藏着某种试探的意味，“还挺巧的不是吗。”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却像一根细线，悄然缠绕上景非昨的神经。
　　景非昨的心跳漏了一拍，视线下意识地避开，又在下一秒强迫自己迎上去，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是啊。”
　　早起似乎让时间被拉长了，景非昨觉得已经做了许多事情，但回到酒店时，晨光居然才堪堪变成慵懒的午后。
　　不知是因为早起还是别的什么，今天好似是这趟旅途中难得的疲惫时刻。她甚至在推开房间门的一瞬间，就再也没有了踏出门口的欲望。
　　最后，两人的午餐从临海饭店的新鲜爆炒海鲜大餐，变成了酒店餐厅送上来的海鲜拼盘。
　　大快朵颐后，景非昨懒洋洋地窝在沙发里，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漫不经心地滑动。
　　酒店的服务人员早已经把餐桌上的狼藉收拾干净，但温瑾仍在桌旁，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餐刀。
　　房间里的灯光调暗了，窗帘也半掩着，阳光切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线。
　　温瑾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屏幕亮起，在昏暗的室内格外刺眼。
　　景非昨抬眸瞥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刷着手机。
　　却突然听见温瑾说：“你之前认识沈知意。”
　　她声音很平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景非昨的手指顿了一下，屏幕上的画面还停在某条无关紧要的社交动态上。
　　她抬眼，对上温瑾的视线，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温瑾的目光在她的脸上逡巡，答得不紧不慢：“看出来的。”
　　景非昨笑了，笑意未达眼底：“不愧是温总，看人的眼光太强了。”
　　温瑾看到了对方玩味的表情，她判断着这句话的杀伤力，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恼。景非昨总是这样，将锋芒藏在话中，维持着随时可以撤退的暧昧距离，让人摸不清她的真实意图。
　　她轻叹一口气，刚想开口，又听见景非昨继续：“她是我前女友，去年在一个晚宴上认识的，很短的一段。”
　　空气凝滞了一瞬。
　　温瑾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房间里的光线似乎突然变得刺眼，照得她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眸光晦暗不明。
　　“我不知道你们认识。”景非昨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而且我们早就结束了，现在我对她没有任何感觉。”
　　温瑾重重地闭了闭眼：“但是她对你的态度不像是‘没有任何感觉’。”
　　“你想多了。”景非昨耸耸肩，语气轻松，却无意识地捏紧了手机边缘，“她现在对我的态度和对待陌生人没有区别，你也都看到了。”
　　温瑾低笑了一声。
　　“你知道我怎么看出来你们认识的吗？”她的目光落在景非昨的脸上，“有一次沈知意谈判的时候，对方给出了一个她梦寐以求的条件，但她仍需要假装不在乎。今天早上沈知意的状态，和她那一次的克制如出一辙。”
　　景非昨沉默了几秒，忽然语调一转，带着一丝微妙的调侃：“哦——这么说来，你对她很了解嘛。”
　　她说着，唇珠微微翘起，像在委屈，垂下的睫毛却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温瑾被她倒打一耙的本事折服地深吸一口气，看着景非昨脸上天真又残忍的神气，却怎么也气不起来。
　　最后，温瑾只是吐出那口气，意有所指：“我可从来没有吃过林昕的醋。”
　　景非昨歪头，伸手轻轻晃了晃温瑾的手臂，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那你更不应该吃沈知意的醋了，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也从来没有过问你以前的感情生活嘛。”
　　温瑾默然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终于被景非昨打败：“是的。”
　　景非昨眨了眨眼，忽然又问：“那沈知意是不是也很了解你？”
　　温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唇角微扬，眼底却是一片莫测：“你猜。”
　　景非昨没有猜，她阖起眼，想闭目养神，却不小心睡着了。
　　睡眠是一个时间陷阱，早起被延长的时间在午觉中又被加速跳过。
　　醒来的时候，景非昨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被挪到了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被子。她眯着眼，意识仍陷在梦境与现实的交界处，混沌而黏腻。
　　她翻了个身，手臂扑了个空。
　　温瑾不在。
　　这个认知让她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她慢吞吞地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
　　拉开窗帘后，傍晚的光线飘进房间，却仍没有消解掉漫长午觉的后遗症：她现在喉咙干涩、脑袋像被灌满了铅。
　　景非昨灌下一杯水，站在原地自我重启了几分钟，才皱着眉头去拿沙发上的手机。指纹解锁，一则信息迫不及待地蹦了出来。
　　是来自温瑾的讯息，两个小时前发来的：“有个项目飞来G市了，我去临时处理一下。睡醒发条消息给我。”
　　景非昨忍不住：“帝国事务真是遍布全球啊。”
　　回复完消息，她的指尖悬在亮起的屏幕上方，内心忽然涌出一股隐秘的冲动，熟练地点开手机里的一个角落，输入一串密码，打开了一个加密的文件夹。
　　文件夹展开，变换的光映在她的脸上，里面十几张面孔在屏幕上排列整齐，像一座小型摄影展廊。里面的每一张照片都是她精心挑选的“代表作”。
　　不同的人、不同的场景、不同的瞬间里，她最爱的那一张。
　　景非昨忽然停顿了几秒，操纵着屏幕，从相册里选出一张刚导出的照片——今天早上的温瑾。
　　整个画面里，上半部分是靛蓝和橘色晕染开的朝霞，下半部分是卷着碎光的细浪，温瑾正站在画面的中间。
　　这张照片是逆光拍摄的，但温瑾的瞳孔却像吸收了初升太阳的一部分光芒，直直望进镜头后的景非昨，像是透过镜头直接望进了拍摄者的灵魂，带着唇角那柔软的、近乎纵容的笑意。
　　她停留在了这个界面很久，欣赏着这张照片，最后把它拖入文件夹。
　　看着它归入整齐的队列，景非昨的嘴角轻轻扬起，指尖滑动，再次从头一张一张地欣赏过去。她的心跳平稳，呼吸轻缓，像是漫步在自己精心打理的展览里，每一幅画都承载着一段记忆，而她，是唯一的布展人和观众。
　　一种奇异的兴奋感从心底攀升上来，混沌的睡意终于在此刻一扫而空。
　　就在这时，门锁“咔哒”一响。
　　景非昨的身体下意识颤了一下，但她没有退出文件夹，甚至没有锁屏。她只是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
　　温瑾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景非昨提过的甜品店纸袋，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一边脱下西装外套，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在看什么？”
　　“你的照片。”景非昨晃了晃手机，语气慵懒又真切，拖长的尾音像在调情，“嗯……我的人生意义。”
　　空气似乎就在此停滞。


第7章 强硬
　　回程并没有来时那样的火车惊喜，两个人登上飞回A市的飞机时，夜幕刚刚降临。
　　机舱内的灯光调得很暗，舷窗外是一架架也在等待着起飞的飞机。
　　景非昨靠在窗边发呆，直到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A市机场的图片。
　　她的呼吸停顿一下。
　　温瑾听到动静，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她的手机上：“是谁？”
　　景非昨下意识地锁屏，指尖在屏幕上收紧了一瞬，又松开：“广告短信。”
　　温瑾点点头，似乎只是随口一问，视线重新落回手头的杂志上。
　　旅程和休假一起宣告结束，景非昨又立即终止了和温瑾的短暂同居。
　　从G市回来的第三天，她就投入了新的工作项目。即使身为近些年名噪一时的“天才画家”，但景非昨在圈子里并未得到过太多优待。
　　被吹捧是有代价的，她不得不疲于交际，以在这个愈发商业化的艺术生态中生存。
　　温瑾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的时间：零点十七分。
　　窗外城市的灯光依旧明亮，但街道上已经少有行人，她再次拨通景非昨的电话，又再次在响起忙音后挂断。
　　温瑾面露担忧，她叮嘱过景非昨要在回到家后告诉她。
　　景非昨很少在温瑾家过夜，即使是欲望膨胀的夜晚，到了第二天，温瑾也很难找出什么对方在自己房间里居住过的痕迹。
　　她知道独居是景非昨的习惯，所以吞下了自己的异议，但见不到对方时，思念和担心总是如影随形，化作无数细小的银针，日夜不停地刺着她，一直坚持的自律生活也无法让她精神抖擞。
　　在半夜翻身、手臂撞到虚空惊醒时，她知道自己对景非昨的渴望有多么地强烈。
　　但她比景非昨年长了七岁，她们的工作方式和生活习惯有很大的差异，温瑾不希望让景非昨认为自己在管控着她。
　　温瑾在克制，即使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她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景非昨的回信，只好走回书房，一边处理邮件，一边时刻注意着手机的动静。
　　凌晨一点，手机终于震动起来，却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温瑾立即接起：“喂？”
　　“您好，是温瑾女士吗？”一个年轻女声问道，“我是景小姐的助理，她有点喝多了，我们正在‘云顶’……”
　　“我十五分钟后到。”
　　温瑾没等对方说完就匆忙挂断了电话，抓起车钥匙冲出门，路上还不忘通知司机去云顶接应。
　　“云顶”是A市最有名的酒店，等到她到达会所门口时，就看到助理半扶半抱着把景非昨送出来。
　　这个艺术圈的新贵此刻像只被雨淋湿的猫，领口的两颗纽扣散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两瓶山崎18，混了香槟。”助理小声汇报，“那位策展人一直在劝酒。”
　　温瑾顺着助理的目光，看到会所玻璃门内有一个正在张望的女人。那个穿着绿色裙子的女人与温瑾对视的时候，挑衅般地笑了笑。
　　她收回目光，接过软绵绵的景非昨：“辛苦了。”
　　她的身上混杂着威士忌和不属于她的栀子香水的气息，这味道让温瑾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黑色奔驰后座，景非昨歪着头靠在真皮座椅上，温瑾伸手拨开她额前碎发，手腕却突然被她抓住。
　　“温总的手好冰。”景非昨迷迷糊糊地把脸贴上去蹭了蹭，带着酒气的呢喃敲打着温瑾的心脏，“好舒服。”
　　温瑾这才注意到景非昨这几天一直带着的檀木手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腕间一道浅浅的压痕。
　　她皱起眉，往景非昨身下寻找，却看到她没拉好的手提包里有一张显眼的粉色卡片。
　　她拿出来展开，上面是烫金字体：“致景非昨：请务必来看我的个展，你知道的，那些画全是为你而作。L。”
　　温瑾看了一眼，又把这个卡片塞了回去。
　　她瞄到景非昨锁骨处有一抹可疑的淡红，不是唇膏，更像是颜料。
　　此时轮胎碾过减速带，颠簸间有什么东西从景非昨的口袋掉落，温瑾俯身捡起，是那串手串，上面还带着景非昨体温的热度。
　　“空调温度可以调低一些。”温瑾对司机说，声音平静得有些骇人。
　　经过刚刚短暂的颠簸，景非昨现在整个人都躺倒在了温瑾身上，鼻尖靠着温瑾的衣角，温瑾身上熟悉的茉莉花香直往她鼻子里钻。
　　景非昨忽然痴痴笑起来：“明明是你和我用的同款沐浴露，”手不安分地摸着温瑾的大腿肉，“但你身上怎么比我香那么多……”
　　温瑾擒住她作乱的手，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发红，她戳了戳景非昨的脸蛋，没好气：“小色鬼。”
　　顿了顿，又对前面加班的司机：“小茵，大晚上辛苦了。这个月奖金翻倍。”
　　温瑾还是把景非昨接回了自己的公寓。
　　浴室里的水汽让镜面蒙上一层雾气，模糊了两个人的身影。
　　温瑾的手指轻抚过景非昨的肩颈，用毛巾吸干她肌肤上最后一滴水珠后，替她套上了准备好的睡衣。她的动作极慢，轻柔得仿佛手上是价值千亿的珍宝，又像是在独自享受什么隐秘的仪式。
　　景非昨仰着脸任由摆布的样子格外乖巧，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变成半透明的金棕色。
　　温瑾忽然想起十几年前抬着头看自己的小女孩，当时自己同样在欣赏着灯光下女孩浓密的睫毛。
　　二十七岁的景非昨和七岁的景非昨的脸在此刻仿佛重合在了一起，温瑾感觉到自己加速的心跳。
　　她深呼吸了几下，把景非昨抱上了床，怀里的人几乎下一秒就要睡过去，但她仍然强硬又缓慢地轻托起她的后颈，玻璃杯沿口抵住她下唇：“蜂蜜水。”
　　景非昨听话地小口啜饮，喉咙在白皙的皮肤下一上一下，有几滴水溢了出来，顺着她的下巴滴到睡衣衣襟上。
　　温瑾眸色一暗，用手指抹掉那几滴蜂蜜水，突然轻轻掐住了景非昨的下巴：“知道今天谁送你回来的吗？”
　　景非昨迷茫地眨着眼，酒精让她的瞳孔放大得像只无害的动物，她缓慢摇头，发梢扫过温瑾的手背。
　　温瑾松开手，看着指腹在景非昨皮肤留下的浅淡红痕：“那记得谁给你塞的邀请函吗？”
　　景非昨的反应慢了半拍。她歪着头思考的样子让温瑾想起网上看到的那个每次犯错后都会露出天真又狡猾的神情的布偶猫。
　　“不记得了。”她最终回答，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几点了？”
　　温瑾抢先一步扣住手机。
　　“凌晨两点了。”她把景非昨塞进被子里，“你的助理说明天没有工作，现在好好睡觉。”
　　关灯前，温瑾最后看了一眼蜷缩在被子里的景非昨，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正好照在床头那个手串上。
　　……
　　当晨光穿透纱帘时，温瑾已经做好了早餐。她坐在床边，用勺子轻轻敲击着水杯边缘，清脆的声音让被窝里的人痛苦地缩成一团。
　　“头还痛吗？”温瑾拉开窗帘，阳光像金箔哗啦啦洒进来，“知道威士忌为什么不能混香槟喝了吧。”
　　景非昨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哀鸣。
　　温瑾走过去掀开被子，看到景非昨穿着自己的睡衣，宽大的领口滑倒肩头，露出锁骨上的红痕——昨天晚上温瑾为了清除那块地方的颜料费了好一番劲。
　　“解释一下。”温瑾打开手机相册，把昨天晚上锁骨的痕迹放大给她看。
　　景非昨眯着眼辨认半天，许久才回忆起来。
　　“是朱砂。”她挣扎着坐起来，“昨天Linda非要我给她画唇印。”
　　“Linda。”温瑾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就是写‘情书’那个？”
　　景非昨表情有些困惑：“什么情书？”
　　温瑾从桌上拿出那张粉色卡片。景非昨拿起来看了看，扑哧笑出声。
　　“这是群发邀请函。她给所有人都写了‘为你而作’。”笑着笑着她突然按住太阳穴，“天……我以后绝对不喝混酒。”
　　温瑾见状，叹了口气，把早就拿好的温水递给她，命令道：“喝水，漱口，吃早餐。”
　　当景非昨在桌子上哼哧哼哧喝着白粥时，温瑾就抱着双臂站在一旁，背对着光，她的轮廓像把出鞘的刀。对于这样的姿态，景非昨不多见，却也不算浑然陌生。
　　她见过几次温瑾工作时的场景，后者在商场上碾压对手时，总是会出现这个动作。
　　果不其然，在她吃完碗里的最后一口时，温瑾开口了。
　　“明天开始，搬来这里住。”温瑾的语气不容置疑，景非昨恍惚间以为自己在她的办公室被训话，“长期的居住。”
　　景非昨的笑容淡了淡：“我早就说过了，不行。”
　　“这里不管是居住环境还是地理位置，都比你的公寓好。”
　　“我的东西太多了，搬起来很麻烦。”
　　“我派人帮你搬。”
　　“我不喜欢不认识的人碰我的东西。”景非昨语气轻飘飘的，却分外强硬。
　　“我帮你搬。”温瑾还是抱着手，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你认真的？”景非昨仰起脸，面对着这样的温瑾，忽然感觉有些陌生，“就因为一张印刷卡片？”
　　温瑾居高临下，盯着景非昨看了很久：“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自己搬过来，要么我收购你的那间公寓。”
　　景非昨没有回答，沉默开始在两个人之间冒出来。
　　温瑾突然笑了，她靠近景非昨，蹲到和她视线齐平的位置。
　　某一瞬间，景非昨看到了温瑾眼底闪过的一丝脆弱，但那丝脆弱消失的速度快得让景非昨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下一秒，景非昨只看到温瑾黑沉的眼睛，像暴风雨前闷雷滚动的天空。
　　“宝贝，有时候我感觉离你很远。就好像我们这段关系可以随时结束。”
　　沉默不断地攀升，彻底包裹住两个人。
　　景非昨想起她们刚认识的时候，当一个话题到了尾端，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人总是主动俯身去捡起断裂的话头，那些表面上的威仪像融化的封蜡一样垂落，暴露出内里温热的妥协。
　　许多拒绝的言语悬在景非昨喉头，但最后她只是脱口而出：“再给我些时间。”


第8章 打架
　　两个人的僵持并没有持续多久，在景非昨发送出妥协的信号后，温瑾很快恢复了往日的耐心和温柔，甚至在出门之前还给了她一个离别吻。
　　大门“啪”一声关上的瞬间，景非昨脸上的笑意戛然而止。
　　她站在原地，思忖了一番，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信息界面，两天前那条被刻意忽略的消息浮现在眼前：
　　「关于温瑾，带你走近她神秘的一面。」
　　这一条像是垃圾广告的信息上方，是一张同样未被回复的A市机场照片。
　　她的手指停在删除键上方，脑海中却不自主地响起方才温瑾那不容置喙的声音，一股不安的情绪从脚底窜上来，搅得她心烦意乱。
　　她最后还是从删除键里移开，反而飞速在对话框上输入文字，用力按下发送键，仿佛要把最后一丝的犹豫也碾碎：
　　「今天下午有时间吗？」
　　茶馆最隐蔽的包厢里，沈知意正在煮茶，瓷器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对面的景非昨懒散地坐着：“放着自己在G市的茶馆不理，跑来A市喝茶？”
　　沈知意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定格在景非昨的手腕。她端起茶杯，杯沿在唇边停顿片刻，忽然问道：“温瑾送的？”
　　景非昨一愣，继而拨弄了一下手串上的珠子，故意让手串滑到袖口更显眼的位置。
　　沈知意低笑一声，收回目光，转而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景非昨面前。
　　景非昨没动，只是抬眼看向沈知意：“这些是什么？”
　　沈知意的手指在文件袋上轻敲，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语气笃定：“我发给你那条消息的意思，你猜到了。”
　　景非昨闻言，有些古怪地笑了一下：“温瑾说你们以前关系很好。她知道你线上线下都在对我说她的坏话吗？”
　　沈知意看着景非昨。
　　她觉得自己真是疯了，面前这个人是抛弃了自己的前任，而她居然还在打心底觉得对方这阴阳怪气的模样可爱。
　　她反问：“难道温瑾没有跟你说我的坏话？在她发现我和你的关系之后。”
　　景非昨讶异：“你……”
　　“那次在G市见面，”沈知意毫不意外，“温瑾不可能没发现什么端倪。”
　　“你们两个可真好笑……”景非昨翻个白眼，语气夹枪带棒，“不过你猜错了，温瑾没跟我说你的坏话。她没你那么小气。”
　　“真的对她评价那么高，怎么还会来见我。”沈知意的目光重新投向桌子上的文件袋，回到正题，“毕业后温瑾就接管了温氏，当时温氏正在权力交接之际，你不好奇她是怎么稳当地接管下来的吗？”
　　下午的阳光开始变得薄弱，甚至没有力气穿透百叶窗的间隙，室内的光线暗了一层，模糊掉了景非昨的表情。
　　她沉默着，眼神却落在文件袋上，像是透过那层薄薄的纸，窥探着某种未知的危险。
　　沈知意轻笑一声，继续道：“曾经有无数人试图利用温瑾，从她手上获得些什么，你猜猜他们最后的下场如何。”
　　景非昨眼皮一跳，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林昕跟她提过的一则温氏八卦——某个中层经理在离职后不久便人间蒸发，后来听说有人在国外的某个精神病院看到他的身影。
　　沈知意捕捉到她的表情变化，笑意更深：“想到了那个员工的传闻？这件事能够被流传出来，只是因为他的下场最好。”
　　景非昨终于伸手，拆开了文件袋。
　　纸张的触感冰冷干燥，她一张张翻看，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里面列举了一些曾在温瑾身边工作、但最终杳无音信的人，虽然没有直接证据将幕后黑手指向温瑾，但那些巧合的失踪时间、模糊的警方记录，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沈知意看着她翻看文件，慢条斯理地补充：“那段时间我在帮温瑾做事，算是她最信任的人。要不是因为她的手段太极端，我也不会离开温氏。”
　　她顿了顿，再开口时，笑容里带了几分玩味，“你还是个中学生的时候，她就已经在逼着人按血手印了。”
　　景非昨抬眸，看了她一眼。
　　眼前的人和温瑾相同的年纪，两个人性格却天差地远。沈知意没什么作为年长者的自觉，反而爱拿景非昨的年纪小来逗弄她，亲密地叫着“非非”的时候也只像是对她的调侃或同她撒娇。
　　总之，沈知意在她面前鲜少展现出成熟稳重的一面。
　　并且在分手时期尤其。
　　景非昨想到这里，嗤笑一声：“所以呢？你跑到A市就为了来揭发温瑾？”她观察着对面的表情，话语变得更直截了当，“你想得到什么结果吗，总不能是为了让我和她分手、重新和你在一起吧。”
　　沈知意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僵住了，但下一刻便换上一副真心实意的模样：“我只是觉得你需要知道温瑾有多么危险。”
　　景非昨耸了耸肩，将文件原样收好，推回到对面：“其实你也不能向我证明这些是温瑾做的事情。退一万步，就算这些事情是她做的，又关我什么事呢。”
　　她抱着手臂，缓缓向后倚进座椅里：“我可不是她的敌人。温氏动荡的时候，我只是一个中学生。”
　　她加重了最后三个字。
　　沈知意不置可否，她从那一沓文件里翻出一张：“看看这个，曾经温瑾身边的得意助理，只是在私下炫耀了几句和她的关系，就少了一根小拇指，而且再也没有其他公司敢录用。”
　　她冷冷一笑：“等温瑾发现她只是你的创作素材之后，你就是她的敌人。”
　　“我说过我没有把你当成创作素材——”景非昨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截住，“……算了。”
　　“如果你只是想跟我分享这些八卦，那我谢谢你的提醒。”她揉了揉眉心，“但里面的失踪人口又不是她的前任，我不明白危险在哪里。”
　　沈知意先是一怔，随后笑容扩大几分，几乎称得上愉悦：“你那副多么信任温瑾的样子，我还以为你真的要和她长相厮守了。结果连她没有谈过恋爱都不知道。”她摇了摇头，语气不知是对温瑾幸灾乐祸还是对自己的怜悯，“我真是高估了你。”
　　景非昨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什么？”
　　……
　　暮色四合，街灯次第亮起，景非昨在路灯下缓慢地走着，影子被灯光拉长又缩短。她才刚与沈知意分别，手机便在风衣口袋里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跳动着助理的名字，景非昨按下接听键，听到对面的声音：“老板，Linda的画展……”
　　景非昨下意识看了眼手机上的日期：“怎么了，她的画展不是明天吗？”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不用去了，Linda的画展突然取消了。”
　　景非昨的脚步顿住。一阵风掠过，凉意钻进她的衣领。她沉默了几秒，指节摩挲着手机边缘：“为什么？”
　　“好像是赞助突然撤资了。”助理的声音带着迟疑，“Linda没有跟你说吗？”
　　景非昨的视线落在人行道缝隙里一株倔强生长的野草上，她想起昨天晚上Linda还兴奋地给她看布展照片。
　　“你可以查到是谁赞助的吗？”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没过多久，她听到那边回复：“嗯，赞助的大头应该是深界科技……”助理突然有些讶异，“咦，巧了，这是温氏的一家子公司。”
　　景非昨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消散在渐起的夜风中：“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她将手机攥得很紧，金属边框硌得掌心发疼。她盯着路边的小石子，想象自己一脚把它踢飞，撞碎旁边的便利店玻璃，裂纹如何像蛛网一般炸开。
　　但她什么都没有做，仍静止在原地，只是用指节抵着太阳穴，深呼吸。
　　她突然调转方向，故意选了条最远的路线回家，任由疲惫感一点点侵蚀四肢，胸腔里那团淤塞的闷气却仍旧没有疏散。
　　她感到自己的精神有些涣散。
　　别人嘴里的温瑾和她接触到的温瑾形象总是相去甚远，以前她不会把前者放在心上，但当温瑾的强势对自己披露些许的时候，她已经弄不明白该如何掂量后者的份量了。
　　她恍惚地走着，直到转过一个拐角，刺耳的争吵声穿透耳膜，才把她惊得回神。
　　景非昨顺着声音看过去。
　　争执来源于一男一女。昏黄灯光下的角落里，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正拽着女人手腕往怀里扯：“装什么清高？上次在KTV不是……”
　　“那是在包间！”女人向后踉跄着，背包带子滑落到肘弯，“现在街上这么多人……”
　　“就是嫌我丢人吧？”男人突然拔高音量，抡起手里的奶茶砸向绿化带，景非昨听见男人带着怒气的吼叫，“你他妈跟别人吃饭时候怎么不……”
　　景非昨看到男人扬起了巴掌，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她冲了出去。
　　“手放下！”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嘶哑。男生转过头时，她已经稳稳抓住他扬起的手腕，女人则趁机挣脱，惊恐地躲到一旁。
　　“关你屁事！”男生挣动的胳膊带得景非昨一个趔趄，酒精的热气喷在她脸上。
　　愤怒的情绪从心头窜上脑袋，烧毁了一切理智。
　　景非昨右拳狠狠砸在对方鼻梁上，疼痛和快感同时炸开。男人撞翻共享单车时链条哗啦的声响，女人的尖叫，远处“打110”的喊声，全都融化成耳鸣里的蜂鸣。


第9章 梦醒
　　派出所的白炽灯刺得景非昨眼睛发酸。
　　警察到达现场时，她正和那个男人扭打在一起，拳头砸在对方身上的闷响像是某种宣泄。即使被拽着头发向后扯，传来一阵阵撕裂的刺痛，她也只是机械地继续挥拳，仿佛要把胸腔里积压的郁结全都砸出去。
　　直到被带到医院，消毒水的气味钻入鼻腔，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耳后在流血。
　　现在，她坐在调解室的长凳上，手背肿起一块，关节还泛着红。
　　做笔录的民警是个中年男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一边敲键盘一边叹气：“你说你，见义勇为是好，但动手就是另一码事了。”
　　景非昨没吭声，盯着墙角。
　　“联系家属吧。”民警把她的手机推过来，“你朋友也行，叫个人来接你。”
　　景非昨犹豫了一下，划开屏幕，屏幕停留在通话记录上，页面的最上方是来自温瑾的未接来电。
　　这通电话是在医院检查时候收到的，她当时按掉了铃声，过后才用信息告知温瑾自己有事要处理。
　　她把通话记录往下拉，拨打出来另一个号码。电话接通，林昕的声音带着睡意，“……喂？”
　　“我进了派出所。”景非昨直截了当，“你能来接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和一句咬牙切齿的：“地址发我，你等着。”
　　二十分钟后，林昕风风火火地冲进派出所，头发胡乱扎着，外套里还穿着睡衣。
　　她一眼看到景非昨，被满头的包扎吓了一跳，“你电话里不是说没什么伤吗？”
　　景非昨摊了摊手，“只是这一块有些皮外伤。”
　　林昕叹口气，一边跟民警交涉，一边上下打量着景非昨，确认她真的没有缺胳膊少腿，还时不时瞪她几眼。
　　一切处理完毕后，两人走出派出所，玻璃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景非昨刚走下台阶，就听见一声嘶哑的怒吼——
　　“你他妈给我站住！”
　　不知是不是专门等着她从门口走出来，那个男人挣脱女友的拉扯，踉跄着冲过来。
　　他额角的伤口已经结痂，但愤怒让那张脸扭曲得近乎狰狞，下巴上的胡茬沾着干涸的血迹，显得可怕非常。
　　“这事没完！”他挥舞着包扎过的手臂，纱布边缘渗出褐色的药渍，“老子要让你赔得倾家荡产！”
　　他身后的女人仍死死拽住他的后衣摆，整个人几乎被拖得悬空，“求求你别闹了！”
　　景非昨的视线与女人短暂相撞。
　　对方浮肿的眼皮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盛着饱含愧疚和疲惫的复杂情绪。
　　林昕已经条件反射地挡在景非昨身前，手机摄像头对准男人，“再靠近我就报警，故意伤害罪监控都拍着呢。”
　　男人似乎又被激怒了，突然抓起路边的易拉罐砸过来，但由于手臂力气受限，那个铝罐只是堪堪落在景非昨的脚边。
　　景非昨踏上一步，一脚将易拉罐踩扁，狠狠地往男人的方向踢去，然后转身快步走向马路，把歇斯底里的咒骂和女人压抑的啜泣都抛在身后。
　　林昕小跑着追上来，突然笑了一声，“那女的看你的眼神，活像你是来普度众生的菩萨。怎么？我们景大画家现在改行当救世主了？”
　　景非昨板着一张脸，“你的车停在哪里？”
　　林昕：“……”
　　“不知道你还走那么快！”
　　她领着景非昨来到车前，后者看着眼前漆都掉了几块的车，嘴角抽搐了几下，“你就开这小破车来的？”
　　林昕煞有介事；“我怕开太好的车来，那个混蛋会把你讹上。”她顿了顿，露出一副不可理喻的表情，“谁知道他是这种德行，我估计即使你是乞丐，乞讨的碗都得被他叼走。”
　　景非昨冷哼一声：“也要看他叼不叼得动。”说着便打开副驾的车门，直接上了车。
　　林昕也拉开驾驶座车门，合页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转动钥匙通电，仪表盘亮起蓝光后，她单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空调出风口往景非昨那边拨了拨。
　　她的食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先和身边的人确认着目的地：“你现在是要去温瑾家？”
　　景非昨正望着窗外，闻言转过头来，耳后的纱布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刺眼。
　　她扯了扯嘴角：“我要是去温瑾家，也用不着叫你过来了。”
　　林昕瞪圆了眼，一拍方向盘。
　　“我就说哪里不对劲！你居然没让温瑾过来，她不是向来随叫随到的吗？”
　　景非昨没接话。
　　林昕嗅到了八卦的气味：“所以……”她压低声音，身体不自觉地往副驾倾斜，安全带被她拉得老长，“你和温瑾怎么了？”
　　最后一个词被她念得百转千回，像娱乐记者挖到了什么惊天绯闻。
　　景非昨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自己缠着纱布的地方，又晃了晃红肿的右手，“林大小姐，现在是跟你讲八卦的时候吗？”
　　她往后一靠，闭上眼睛道：“快送我回家，我头晕，只想睡觉。”
　　林昕撇撇嘴，目光扫过她凌乱的发丝和领口处若隐若现的淤青。
　　“但你这样子，我实在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她伸手想碰景非昨的额头，又缩回手，“要不今晚去我那儿？”
　　景非昨闭着眼摇头。
　　“真不用。”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我就是需要一个人待会儿。”
　　林昕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景非昨苍白的脸色，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她伸手调高了空调温度，把车载音乐换成了一首舒缓的钢琴曲。
　　“行吧，倔死你算了。”她小声嘟囔，“但明天早上我得看到你报平安的消息。”
　　在得到了景非昨肯定的答复后，她倒车离开车位，后视镜里派出所的蓝白灯牌渐渐缩小，引擎的轰鸣声中，车子加速驶入夜色中。
　　回到家时已经过了零点，打开灯光的瞬间，景非昨终于从玄关处的换衣镜里看清了自己狼狈的模样：红肿的手关节、耳后泛红的纱布，风衣和牛仔裤沾满了尘土，里面的卫衣袖口也被撕扯出了一个口子。
　　她脱下外套和裤子，又试图直接把身上的卫衣脱掉，却在抬手时牵动了肩胛处的暗伤，直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最终不得不放慢动作，像剥皮般将衣服一寸寸卷下来。
　　艰难地卸下身上的衣服后，景非昨走进浴室，热水从花洒里喷涌而出，带走了皮肤上残留的尘土和血腥气。
　　挤出沐浴露的时候，弥漫在空气里的味道像记忆的一个开关，恍惚间，她突然想起昨晚温瑾的手指滑过她的后背、浴球擦过肌肤的温柔而细致的触感。
　　她猛地关上花洒，浴室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滴砸在瓷砖上的声响，和她叹息般深深呼出的气息。
　　镜子上凝结的水珠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沿着景非昨映在镜中的轮廓滑落，像在流泪。
　　……
　　随意清洗了一下，她草草擦干身体，套上睡衣，布料摩擦过伤口时仍带来细微的刺痛。她把自己扔进被褥里，脸颊陷入柔软的枕头，眼皮终于沉重地合上，黑暗如潮水般漫过视野，疲惫感从四肢百骸涌上来，身体仿佛沉入深海。
　　不知道过了多久，景非昨的腿突然抽搐了一下，她踉跄一步，视野骤然亮起，踩到的却不是床或者房间地板，而是广场上的石板路。
　　广场上挤满了人。
　　景非昨站在人群中央，感受着周围人潮的涌动。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路边摊的烤肉香、某个路人浓重的香水味，汽车尾气的刺鼻气味，城市的喧嚣在味道中肆意地张扬着。
　　忽然一声尖锐的叫喊划破了广场上嘈杂的背景音。
　　“飞机！看天上！”
　　景非昨猛地抬头，周围的人群也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面孔齐刷刷地转向天空。
　　起初，她什么也没看到，只有一片湛蓝和几缕稀疏的白云。但紧接着，她注意到了——一个银色的光点，正以惊人的速度变大。
　　那不是正常飞行的高度和角度。
　　景非昨听到身边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那架飞机正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向广场俯冲而来。它变得越来越大，机翼的轮廓、舷窗的排列，甚至机身上的航空公司标志都清晰可见。景非昨的五脏六腑突然拧成一团，一股冰冷的恐惧从脚底窜上来。
　　广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仿佛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不可能的场景。
　　然后，恐慌如潮水般爆发。
　　“跑啊！”
　　尖叫声四起。人群像被惊扰的蚁群，向四面八方奔逃。景非昨被人流裹挟着向前，肩膀和手臂不断与其他人碰撞。
　　她回头看了一眼天空，那架飞机现在占据了半个视野，大得不可思议。奇怪的是，它坠落的速度似乎比应有的慢，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景非昨能看清机头下方黑色的烧灼痕迹，右侧引擎冒着浓烟。
　　景非昨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肋骨。
　　周围四散的人开始变少了，不是因为他们跑散了，而是字面意义上的消失。就像被擦掉的铅笔痕迹，一个接一个地，人们在她眼前无声无息地不见了。
　　广场上的喧嚣也随之减弱，只剩下景非昨自己的心跳声和脚步声在耳边回荡。
　　她再次回头，飞机现在几乎填满了整个天空，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就在飞机即将撞上广场的前一刻，景非昨感到一阵强烈的坠落感。
　　她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斜射进来，在床单上印下一道金色的线条。
　　她盯着熟悉的天花板，花了整整十秒钟才确认自己躺在床上。没有闻见飞机残骸的焦味，反而闻见了煎蛋的香气。
　　景非昨突然想到什么，这个认知甚至已经让她顾不上继续平复噩梦带来的情绪，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三步并做两步冲出卧室，直到看到隔壁房间依然紧锁的门。
　　她这才松了口气，转身走向客厅，果然在厨房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温瑾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穿着件宽松的米色针织衫，头发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得不像那个商界闻风丧胆的掌权者。
　　平底锅滋滋作响，食物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景非昨哑着嗓子：“你怎么突然来了？”
　　温瑾头也没回，手腕一翻，煎蛋利落地翻了个面。
　　“今天早上收到朋友的消息，说他昨天晚上看到你从医院出来。”
　　她关掉火，转过身，目光落在景非昨耳后的纱布上：“打了你电话没接，敲门也没应，我有些担心，就直接进来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上次帮你拿资料的时候，你告诉过我密码。”
　　景非昨回房间拿出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好几条未接来电。
　　她抿了抿唇：“我没有质疑你的意思。”
　　温瑾将煎蛋盛进盘子，“所以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事情，”景非昨拉开餐椅坐下，“路上碰到一个神经病。”
　　她简短地概括了经过，只是刻意省略了沈知意和文件袋的部分。
　　温瑾将早餐推到她面前，似笑非笑：“你怎么没有告诉我？”
　　景非昨用叉子戳了戳煎蛋，金黄的蛋黄缓缓流出。她抬起眼：“你昨天不是在忙那个跨国并购案吗？我怕你担心，所以叫了林昕。”
　　温瑾没再追问，只是倒了杯温牛奶放在她手边。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餐，晨光中只剩下刀叉碰撞的声音。
　　两人对坐，场景看似温馨，可不知道是不是景非昨的错觉，她觉得温瑾在生气。
　　空气凝滞如胶，藏着危险的情绪，沉甸甸地悬在头顶，像雷雨前的闷热，沉闷越积越厚，压得人胸口发紧，不知道何时暴雨会倾盆而出。
　　但直到吃完早餐，这一场雨都没有下下来。
　　温瑾拿出医药箱，示意景非昨坐近些。她小心翼翼地揭开纱布，消毒时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
　　“今天还要出门吗？”
　　“嗯，前段时间接的那个设计舞台投影的活。额外的商业合作，得去工作室。”景非昨感受着棉签在伤口上的凉意，没有想象中的疼痛感，“你呢，今天没有工作吗？”
　　温瑾的手指在她耳后停顿了一下。
　　“我今天的工作是当你的司机。”
　　景非昨忍不住笑了：“我可付不起你的工资。”
　　温瑾重新贴好一块新的纱布，指尖在她耳垂上轻轻一捏，“免费。”
　　她收起医药箱：“送你去工作室以后，我再自己去温氏赚其他外快。”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空气中的尘埃在光线下缓缓浮动。乌云似乎在逐渐散开，景非昨看着温瑾收拾医药箱时微微发抖的手指，突然意识到，或许刚刚她不是在生气，而是在害怕。
　　有了这样的想法，她却开口问：“刚刚吃早饭的时候，你在生气吗？”
　　温瑾难得地顿住了，仿佛在组织着语言，过了好一会，景非昨才听到她的声音。
　　“不……我只是在担心。从收到消息到看到你的时间里，我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性。”温瑾的下颌崩出了凌厉的线条，声音居然有些哽咽，“然后我看到你的伤口，又在后怕，怕万一那个人失手……”
　　景非昨愣住了，她靠近温瑾，有些不知所措地轻轻抱住对方。
　　温瑾额头抵住她的脸颊。
　　“不过也确实有点生气。你被人打了，进了医院，去了派出所，但你甚至都没有一个环节想到要告诉我。”
　　“对不起。”景非昨埋在温瑾怀里，声音闷闷的，“但是是我打了人。”
　　温瑾笑着放开景非昨。


第10章 决定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工作室，明亮的光线、晴朗的天气，景非昨却死气沉沉。
　　她盯着屏幕，上面是修改了一上午的稿子。
　　坐了太久，后颈的酸痛像一根细针，从骨头缝一路扎进脑袋，她将数位笔扔在桌子上，伸手揉了揉脖子。
　　温瑾早上送她过来的时候还担心地询问：“你确定不需要休息？”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她无比肯定地说：“放心吧，小伤。”
　　而现在，这个“小伤”正用尖锐的疼痛嘲笑她。
　　景非昨抬手修改图层，肩膀的肿胀就像被火舌舔舐；下意识伸懒腰，撕裂般的痛感就让她不自觉地龇牙咧嘴。
　　更烦人的是，甲方要求的“既要十分有艺术感又要符合大众审美”的修改意见，像一团打湿的毛线缠着她，脑子不得清醒。
　　助理推门进来时，景非昨正盯着屏幕上扭曲的色块万分后悔。
　　“老板，你的咖啡。”
　　纸杯与桌面相触的轻响拉回她的思绪。
　　景非昨接过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瞬间在口腔炸开，浓烈的焦香混合着难以忽视的酸味，让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像是被人迎面揍了一拳。
　　她吐了吐舌头，舌尖上残留的苦味挥之不去，“不是为了提神的话，真不想喝这个。”
　　旁边的助理咬着吸管，一脸无辜地眨眨眼：“我觉得很好喝啊。”
　　景非昨对她竖起大拇指，目光扫过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到饭点了，你看着点两份外卖吧，我请。”
　　外卖送达时，景非昨刚保存完一版修改。
　　她掰开筷子，夹起一块牛肉，酱汁顺着筷尖滴落在餐盒边缘，香气扑鼻而来。
　　就在牛肉即将送入口中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景非昨瞥见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
　　她皱眉，犹豫了一下后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接着是一个男人沙哑的嗓音：“是景非昨吗？昨天从派出所逃开，你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
　　筷子停在半空，牛肉上的酱汁滴在了桌面上，形成一个小小的褐色圆点。
　　“我告诉你，没这么容易！”男人的声音里混着电流杂音，像是站在风口，“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你一分都别想少！”
　　景非昨缓缓放下筷子，声音冷得像冰；“警方已经调解完了，你再骚扰我，我不介意再报一次警。”
　　“报警？”男人冷笑一声，背景音里传来汽车鸣笛的声响，“你以为我怕？我告诉你，我——”
　　她直接挂断了电话，将手机反扣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旁的助理小心翼翼地抬头，嘴里还嚼着食物，含含糊糊地问：“老板，没事吧？”
　　景非昨安抚了助理几句：“没事，吃饭吧。下午还要跟我去一趟甲方公司。”
　　话罢，她拿起筷子继续进食，却发现刚才还诱人的牛肉此刻看起来索然无味，只能强迫自己咽下一口米饭。
　　……
　　工作日的午休时间聊胜于无，景非昨从午觉中浑浑噩噩地醒过来时，看着电脑屏幕上保护程序的动画，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她到底是怎么把一个无比自由的职业过得那么像坐班制的。
　　她回忆起这个项目的报酬，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因为钱。
　　想起下午的会议，她洗了把脸，招呼着助理整理资料出发。
　　两个金钱的奴隶刚走出工作室的大门，景非昨就看到了那个男人。他不知道以什么方式找到了工作室地址，应该早在这等候多时，靠在马路对面的电线杆旁，嘴里叼着烟，眼神阴鸷地盯着她。
　　景非昨脚步一顿，转头低声对助理说：“你先去公司，我随后就到。”
　　助理才听话地转身走开，男人就已经大步朝景非昨走了过来。
　　“躲我？”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牙齿，“昨天晚上冲上来得那么英勇，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
　　景非昨冷冷地看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钱。”男人直截了当，“五十万，我保证消失。”
　　这个数字让景非昨白眼翻到天上，“做梦。”
　　男人脸色一沉，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你以为我在跟你商量？”
　　景非昨猛地甩开他，男人踉跄了一下，正要再扑上来，一个身影突然冲了过来，挡在两人中间。
　　是那个女生。
　　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怒视着男人，“够了！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暴怒，“你他妈帮谁呢？”
　　女生没理他，转身对景非昨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景小姐，我保证他不会再来骚扰你了。”
　　景非昨皱眉，“这不关你的事。”
　　“我没办法不管。”女生苦笑，“我们两家……关系太复杂了。本来要订婚的，现在取消了，但生意上的牵扯还在。”
　　景非昨看着她疲惫的眼睛，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男人还在一旁冷嘲热讽：“装什么好人？要不是你多管闲事——”
　　“闭嘴！”女生猛地转身，声音像鞭子般抽过去，吼得男人身体一震，没再有动作。
　　再回头时，女生又对着景非昨轻声说：“快走吧，打扰到你了，实在是抱歉。”
　　景非昨看了她一眼，最终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没再关心这摊烂事。
　　她走到路边，用手机叫了辆车。几分钟后，一辆轿车缓缓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司机戴着白手套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景小姐？”
　　“嗯。”她简短地应了一声，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车子平稳地驶入主干道，窗外的景色开始流动，隔音玻璃将城市的喧嚣完全隔绝在外。景非昨盯着自己的手，指节上的淤青已经转为暗紫色，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红灯亮起，车子停下。人行道上的人群匆匆而过，景非昨看着窗外，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直到对方消失在对面。她的思绪随着这个女人飘走，烦躁地揉搓着手腕上的佛珠。
　　直到司机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景小姐，金融中心到了。”
　　景非昨整了整衣领，应了一声，推开车门，快步穿过写字楼大厅，上到规定的楼层。
　　助理已经等在那里，看见她时明显松了口气：“老板，客户正在里面看方案。”
　　她顺着助理的眼神往会议室看了一眼，透过磨砂玻璃，她能隐约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
　　“把终版方案再检查一遍。”她压低声音对助理说，顺手理了理衬衫袖口，“特别是他们上次提出的那几个修改点。”
　　助理点头如捣蒜，景非昨不禁笑了笑：“不用那么紧张。走吧，该去会会我们的金主了。”
　　会议室里，投影机发出细微的嗡鸣，景非昨将设计稿投影在幕布上，对方的负责人是一个一个梳着油亮背头的中年男人，正皱着眉头用钢笔敲自己的下巴，笔与胡茬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让人徒生烦躁。
　　“整体概念不错，”负责人突然用笔尖点了点某处，“但这个色彩太传统了，我们要的是突破性。”
　　景非昨的嘴角始终保持着微笑：“我理解您的需求。”她划出另一页内容，是一版不同的色彩方案，“这一版……”
　　负责人点点头：“我看这一个就还不错嘛。”
　　景非昨脸上仍然挂着得体的微笑，但眼底却已经有了一丝灵魂出窍般的放空，内心的小人早就把眼皮翻上了天际。
　　后面这个“不错”的版本，正是先前不知道被打回来的第几个版本。
　　它当时收到的评价是这样的：这个色彩太大胆了，可以尽量保守一些。
　　她余光瞥见旁边正在记录的助理，显然后者也在困惑，平板电脑的蓝光映在她显得有些茫然的脸上。
　　景非昨想起圈内好友得知负责对接自己的人是谁时怪异的表情，她此刻终于读懂了那里面的同情。
　　她微不可查地叹口气，正准备继续往下讲，会议室玻璃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快步走到负责人身边，耳语几句。负责人的表情顿时变得微妙，松弛的面部肌肉都变得紧绷。
　　“景老师，”负责人再抬头时，脸上的皱纹已然堆砌出夸张的笑容，连声音都慈祥了不少，他搓了搓手，“刚刚总部来电话，这个项目我们非常满意，就按原方案执行吧。”
　　这个突然的变化让所有人都是一愣，景非昨看见一旁的助理迸发出惊喜的神情，下意识抓紧了手上的激光笔。
　　“好的。”景非昨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像是早有预料。
　　她放下激光笔，伸手关掉投影仪，突然的光线变化让所有人都眯起了眼。在渐暗的幕布上，最后一个消失的是她设计稿的署名，那行小字在阴影中倔强地闪烁了一下，才彻底隐入黑暗。
　　回程的路上，助理仍带着兴奋的余温，在景非昨身边喋喋不休：“那负责人可真够烦人的，但是最后怎么就突然通过方案了呢？”
　　景非昨笑了笑：“你去查查他们公司，看看背后有没有温氏控股。”
　　助理恍然：“老板的意思，是温总在给他们施压吗？”
　　景非昨用指尖敲着大腿侧，声音隐没在柔软的布料里，“只是我的猜测。”
　　助理有些不忿：“但其实按照您的设计，早就应该通过了才对。以前我们接的其他更大的单子，都没有这么消遣人的。”
　　景非昨哭笑不得地安抚道：“谁让你的老板资历不够。不过没关系的，至少他们给的钱够多。”
　　助理一言难尽地看着她：“但是老板，我就是因为你有名气才跟着你的啊……”
　　景非昨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她没有在诓骗自己的下属，本科时期的画作意外得到了巨大的关注，让她名声大噪的同时，得到了一位大家的青睐。
　　所以在毕业后，名师的关门弟子这一身份让她热度不减反增，各种邀约和合作接踵而至。
　　在国外时，有老师的撑腰，景非昨可以不去面对那些明里暗里的针对；如今老师不在身边，各方图她名气却又瞧不起她年纪的恶意开始层见叠出。
　　但遇到得多了，景非昨也能淡然处之，甚至乐在其中。
　　回到工作室时已经傍晚，她让助理先回去，自己则留下来整理最后的资料。
　　时间在忙碌中不知不觉地过去，收尾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她下意识想伸个懒腰，又赶紧打住，转而摸了摸耳后的纱布。
　　结案后，景非昨整个人轻松了不少，她突然想起温瑾早上说的话——“我朋友看到你从医院出来。”
　　可她清楚地记得，那家医院地处偏僻，周围根本没什么人。
　　她皱起眉，重新打开浏览器，凭着记忆搜索那家医院的资料。
　　网页加载得很慢，她一条条翻看着，有用的信息并不多，大多是些官方通告和医疗广告。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起。又是一个陌生号码。
　　景非昨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电话那头传来今天那个女生的声音，带着哭腔，“景小姐，他……他今天后来有再骚扰你吗？”
　　景非昨一愣：“没有。”
　　那边的人声小下去，只剩下环境的底噪，片刻后，她听到女生说：“那就好，打扰到你了。”
　　景非昨直觉哪里不对，赶在女生挂断电话之前出声：“怎么了？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女生好像终于管控不住情绪，声音在发抖：“他出车祸了，现在在重症监护室，我当时也在车上……”
　　“你也在车上？”
　　“对，我坐在后座，只是轻伤。”女生继续说，“警察说可能是刹车油管破裂，但我知道不是，他的车前段时间刚送去过检修，而且事前他收到过一通电话……”
　　女生的声音越来越小：“不……我没有其他意思，我只是想确认他有没有再骚扰你……抱歉。”
　　景非昨的脑海中突然闪过沈知意给她的那份文件——其中一个人的下场，和这场“意外”车祸几乎一模一样。
　　只不过文件里的人死了，而现在的当事人还有生还的可能。
　　她还想再追问些什么，却只听到了短促的忙音。
　　她放下电话，思绪有些混乱。
　　正打算关掉电脑，却突然注意到屏幕的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链接。
　　那是一篇几年前的新闻报道，标题是《温氏集团注资XX医院，打造高端医疗体系》。
　　景非昨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点开链接，快速浏览着内容。
　　报道中提到，温氏不仅投资了这家医院，还参与了其信息系统的升级改造，而在评论区，有人匿名爆料称该医院曾发生过患者隐私泄露事件，但很快被压了下去。
　　鼠标继续往下滑，很快页面就到了底，她最后只看到那篇报道的配图里，温氏的高管正微笑着和医院领导握手。
　　他们身后的一排人中似乎有熟悉的面孔，景非昨仔细一看，正是急诊为自己检查的那个医生。
　　一股刺骨的寒意如毒蛇般顺着背后蜿蜒而上，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手机“叮咚”响了一声，把景非昨吓了一跳。
　　她拿起来，锁屏上是温瑾发来的消息：“待会我过去接你。”
　　简短的一行字，景非昨看了很久。
　　最终她锁上屏幕，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般，重重地闭上了眼睛。


第11章 收藏
　　“你要搬家？”咖啡馆里，林昕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
　　让好朋友震惊无比的罪魁祸首此刻倒是淡定无比，景非昨用勺子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租约月底到期。换个地方住而已，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因为你不止一次说过你很满意这一间房子啊。”林昕替自己的惊讶辩解着，“好吧，那你准备搬到哪里？”
　　景非昨忽然笑了一下，这个笑容让林昕开始警觉。
　　果然，下一秒，炸弹被猝不及防地丢在她跟前。
　　“欧洲。”
　　“欧洲？！”
　　这次林昕的音量比刚刚要更大。
　　看到好友受到惊吓的样子，景非昨终于得逞般大笑，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
　　“老师那边有一个双年展，还有一个国际艺术驻留项目，她希望我都可以参与，会在欧洲待上半年。再过几天我就会答复她。”
　　林昕一边看景非昨手机上的那封邮件，一边问道：“那温瑾知道吗？”
　　景非昨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作声。
　　林昕从她的沉默里窥见了答案，她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你不是不接受异地恋吗？”
　　景非昨颇为认同地点点头，“是的，所以我要和温瑾分手了。”
　　林昕觉得自己这个月收到的惊吓全来自于对面，她恨不得狠踹景非昨一脚。
　　“你进派出所那晚我就想问了，你和她到底怎么了，前段时间不是还去甜蜜度假吗？”
　　景非昨的目光虚虚地落在窗外，喉头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林昕气不打一处来。
　　“没有坦诚八卦的决心，就别跟我开这个头。”她烦躁地抓了抓脑袋，“快说啊你！”
　　景非昨的视线重新回到林昕脸上，“她让我搬到她家里住。”
　　林昕有些无语，“就这？你未免也太苛刻……”
　　“插手我的项目，追踪我的医院档案，顺便把惹我的人送见阎王。”景非昨迅速地跟上补充，“不知道最后一条现在有没有成功。”
　　这回轮到林昕沉默了。
　　她的表情僵在脸上，好一段时间才调整回来，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真的？”
　　景非昨淡淡的：“嗯哼。”
　　“天啊。”林昕整个身子瘫软在沙发上，“我早就跟你说了，别和这些有钱有权还比你大那么多的女人搞在一起。沈知意才过去多久啊，现在好了吧，来一个更难搞的温瑾。”
　　景非昨看着林昕不说话。
　　林昕：“好吧，我承认那样的女人是挺吸引人的，但你这个恋爱方式真的很容易给自己拉仇恨……”
　　“不，我是想告诉你，沈知意和温瑾认识，她们是大学同学。”
　　林昕这次是彻底惊掉了下巴，甚至变得有些结巴：“她……她们……”
　　景非昨抿了一口冰咖啡，她不喜欢喝咖啡饮品，但此刻咖啡的冰凉和苦涩按捺住了她心底的些许慌张。
　　“是的，我们在度假的时候碰见了沈知意，她和温瑾尽情叙旧了。沈知意回了A市，她提醒我远离温瑾，还给我看了她搜集的温氏秘辛，里面全部是残暴的温瑾。”
　　她一口气说完后，短促地吐出一口气，还能对好友笑笑，“怎么样，这些八卦够多了吗？”
　　林昕看着景非昨，喉咙有些发紧。
　　她太了解这个好友了，这人看似在恋爱里投入，实际上比谁都擅长计算感情的有效期，出现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毫不留情地走开。
　　况且这一次……
　　“这是我第一次认可你的分手理由。”周围没有人，但林昕仍忍不住压低声音，“可温瑾不是那种好打发的前任。”
　　“我知道，但反正我们也只谈了三个月。”景非昨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而且我会先去欧洲，再和她提分手。”
　　林昕摇头，无奈道：“我第一次看你为分手那么谨慎，像拆炸弹一样。”她顿了一下，“你现在在怕她？”
　　“我不知道。”景非昨把杯子里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在她的胸腔里蔓延，垂下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但是我感觉现在不离开，以后就越来越难了。”
　　景非昨的语气很平静，但林昕注意到，她抓着杯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林昕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
　　景非昨回到公寓的时候，裤脚已经有些湿了。
　　前几日的还算是秋高气爽的太阳天气仿佛已经没了份额，今年的冷空气来得特别早，这几天天气开始变得恼人，甚至似乎要下起雪来。
　　果然，起初只是零星的雨丝，混着未化的雪粒子，打在水泥路面上便成了粘腻的灰浆，后来雨渐渐变成了雪。但这雪也下得敷衍又丑陋，刚落地就化作黑水，在角落里积起一堆脏絮。稍不留神，就让行人狼狈不已。
　　景非昨打开灯，换下沾了湿气的衣服。
　　这套她自己租住的房子布局很简单。除掉厨房和浴室，就只有一个客厅和两个房间。大客厅占据了近一半的面积，兼职着餐厅和景非昨的手绘工作室。
　　真正特别的是那个小房间，那个景非昨从不向访客展示的空间。温瑾曾经问过房间里面有什么，但每次都被她含混过去。
　　今天景非昨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洗澡，而是径直走向小房间，开锁走了进去。
　　房间很干净，看得出来经常被人打扫。里面没有摆放多余的大家具，只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本厚厚的4K画册，一本笔记本在它旁边显得小巧无比。
　　地上整齐地摆放有十几个大小一样的收纳箱，除了最外面的一个箱子，其他的都盖好了盖子，并且在外面贴了数字编号，按照顺序放着。
　　她打开编号为1的箱子，里面规整地码放着一大沓照片、精心用小盒子放好的礼物，甚至还有一个移动硬盘。
　　景非昨已经不太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记录每段恋爱时光的了。
　　或许是在第一次分手的时候。
　　当初和那个可爱学妹因为毕业规划不同，两个人分开。她听说学妹在分手的当晚痛哭流涕，而自己则收集着她们在一起的日子里的一切：照片、互赠的礼物，甚至每一天的聊天记录。
　　当景非昨把所有东西分类归放好，封存到收纳箱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因为分手而产生的那丝伤感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获得一个完美收藏的满足感。
　　这样的收藏让她兴奋，她忽然意识到恋爱带给她的最大快乐来自于哪里。
　　于是后来，她开始在自己闲暇时间挑选恋爱对象，精致的外貌和随和的性格，让景非昨从来不缺乏追求者，她偶尔也会主动出击。
　　每一段恋情的开启，都意味着一个新的收藏项目的诞生。
　　恋爱的过程里，她会仔细地记录下和对方的一切值得纪念的相处环节。有时候，为了收藏里记录的东西不会过于重复，她还会特意优先选择自己没遇见过的类型。
　　反正不需要她很喜欢，因为早晚有一天会分手。
　　这个分手可以随心所欲，一旦在两个人之间出现了消极的情绪，她就会毅然决然地抽离。
　　而分手就是这一份收藏的最后一步。
　　在分手以后，景非昨会毫不留情地删除对方在自己生活中的一切痕迹，所有印记都只能存在于这个小箱子里。
　　她会为这一段恋情撰写“简历”：硬卡纸上贴着对方的照片，钢笔写上身份信息，还有交往与分手的时间和原因。
　　更甚，她会挑选出自己在这期间拍摄出来的、最令她满意的一张照片，并用自己的画笔将这张照片复刻出来。
　　在“简历”和“画像”被分别加入到笔记本和画册的时候，她精心设计的“收藏制作流程”便可以告终。
　　开始和结束，是收藏的头和尾，景非昨不允许有其他的差错。
　　林昕知道景非昨“爱情收藏”的小癖好。景非昨带她参观这个房间里的内容时，她是这样评价的：“你跟你的名字一样残忍，未来不会给昨天一点机会。”
　　她却觉得每一段恋情自己都无愧于对方。
　　分手本来就是恋爱的常态，“爱情”存在于被记录的瞬间里，而非延续的日常中，将情感转化为可以反复品鉴的“艺术标本”，才是永恒的道理。
　　每次她无聊或是缺乏灵感时，总会独自待在房间里享受自己的“收藏”，慢慢翻阅自己的存档，就像战士抚摸自己的勋章。
　　景非昨蹲下身，翻看打开的一号箱子里的内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继续欣赏。她的注意力不自觉地被那个没有编号的箱子吸引。
　　她搓捻着手腕上的佛珠，最后合上一号箱子，把未编号的箱子抱到了客厅。
　　她拿出里面的东西——一叠温瑾的照片。
　　睡着的温瑾，健身房锻炼的温瑾，主持会议的温瑾。全是温瑾。每一张的背面都标注着日期和记录。
　　景非昨坐在客厅沙发上，沉默地翻看了很久。
　　正当她打算把箱子归位的时候，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那一边是助理的声音：“老板，新展那个项目有变化，可能还是需要您过来处理一下。”
　　她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后，有些犹豫地看着客厅里的箱子。
　　想到温瑾今天晚上那个重要会议，还有助理有些急切的求助，景非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处理，抓起外套就离开了屋子。
　　她不知道的是，当晚温瑾的会议提前结束，并且在回家的路口中车头一拐，驶向了这间小公寓。
　　温瑾没有提前和景非昨联系。她只是想给她一个惊喜——她买下了瑞士的一套别墅，打算把产权作为她最近为之忙碌的那个展览成功的礼物——景非昨说过喜欢瑞士的风景。
　　但温瑾没有想到景非昨今天晚上不在家。她明明记得今天晚上她并没有工作安排。
　　温瑾开了客厅的灯，看到画具乱七八糟地散落着，显然主人还没来得及收拾。
　　她俯身去整理景非昨的画具，却无意中碰倒了一个箱子，散落出来的不是画材，而是一张卡纸和一沓照片。
　　在看清上面的内容时，温瑾的瞳孔轻微颤动了一下，像相机镜头突然调整焦距，试图重新对准这个变形的世界。


第12章 发现
　　温瑾的手指触碰到那个倒下箱子时，世界仿佛突然被抽离了声音。
　　箱子翻倒的瞬间，几十张照片如枯叶般散落在地板上，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温瑾的第一反应是喜悦。
　　她知道景非昨拍照的爱好，只认为这些是后者精心保存的相爱证据。
　　直到下一瞬间，她看到了自己的“简历”。
　　那张还没来得及放进笔记本里的纸张上，粘贴着自己的照片，她正穿着一袭深红色的西装，温瑾还记得这是在一起不久后，景非昨在某个宴会大厅里给自己拍摄的。
　　现在不是个容易出汗的季节，但温瑾头上沁出了冷汗，甚至有一滴从她的额头上落下，在这张颇有质感的纸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因为她立即注意到了纸上的那几行字：
　　温瑾，金融集团董事长。
　　分手原因：控制欲过强，需提前终止。
　　归档位置：19号箱。
　　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她最脆弱的神经节点。
　　温瑾的牙齿不知何时咬紧了下唇，直到铁锈味在口腔里扩散才猛然惊醒。
　　她低头，发现自己的左手正死死攥着那张记录自己“档案”的纸页，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修剪完美的指甲在掌心留下了四个月牙形的血痕。
　　温瑾忽然朝那个小房间看去。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里时，曾对这个关了门的房间好奇，但景非昨当时只说这里只是存放着她不甚满意的画作。
　　现在，直觉告诉她那里藏着更多会令自己痛苦不堪的东西，但她仍跌跌撞撞地走到了房间门口。
　　和以往上锁的状态不同，此刻这间房门虚掩着。
　　温瑾进入房间。她第一眼便注意到了地上的那十几个箱子。她打开了箱子。
　　这些不是景非昨的画作，而是人物照片，各种面孔、各种年龄，陌生却又莫名熟悉的笑容凝固在相纸上。
　　她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弯曲，昂贵的西装裤与景非昨公寓的木地板接触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拾起最近的一张，照片上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在咖啡厅里微笑，背面写着名字和身份信息，还有一串日期。
　　她拾起另一张，是个短发女孩在画架前的侧影。背面同样用一小行字做着介绍。
　　血液开始在温瑾的太阳穴处翻涌，她感觉脑袋轰鸣，像是有个小型打桩机在颅内作业。
　　她继续在箱子里翻找着，看到了不同箱子里安安稳稳存放着的、犹如标本一般的各种礼物：精致可爱的小玩意、昂贵的项链首饰、各式各样情书……
　　温瑾忽然发现，如果将自己曾经送给景非昨的东西放在里面也毫不突兀。
　　这个发现像一把钝刀，缓慢地插入她的肋骨之间。
　　温瑾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异常艰难，仿佛有人在她胸腔里塞满了浸湿的棉花。
　　她抬头，想汲取上方更新鲜的空气，却注意到了桌上放着的一大一小两本册子。她缓慢地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
　　温瑾先拿起了那一本笔记本。
　　黑色皮质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微微卷起，显然被频繁翻阅。
　　她伸手时，发现自己的指尖在颤抖。
　　这种生理反应陌生得令她心惊。无论是面对董事会发难还是竞争对手的恶意收购，她从未失去过对身体的控制。
　　笔记本扉页上的花体字标题优雅得刺眼，她机械地翻动纸页，里面的每一张都类似自己那张“档案”的质感，每一页都记录着一个名字，一段关系，仿佛精心制作的收藏品。
　　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公寓里异常刺耳，翻阅到一半，她停下了动作，仿佛下一页的纸张有千斤重，让她已经无力去翻开。
　　力气被抽干殆尽，可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在往边上另一本画册看去。
　　温瑾最后还是“啪”一下掀开了画册，画面停留在一个熟悉的面孔上。
　　草原的星空下，沈知意独自伫立着，夜风拂过发梢，星光在周身流淌。温瑾看到这位昔日旧友穿透画纸看着面前的人，眼中倒映整条银河，唇角含着未诉的温柔——当然，不是给看着的自己，是给景非昨的。
　　很独特的一幅画，温瑾第一眼就看出是景非昨的画作，但从第二眼开始，她的视线变得模糊，她不得不阖眼，停下来深呼吸。
　　这个动作让她闻到了公寓里特有的气味，这样的气味她常在景非昨身上闻到，曾经令她安心的味道现在却让她恍惚不已。
　　一种陌生的灼热感从胸腔向四肢蔓延。
　　温瑾忽然想到景非昨那个不离身的相机，想到景非昨对她说的无数次“别动”，想到每次谈到未来时景非昨的敷衍，想到她提出同居时景非昨的抗拒。
　　“原来如此。”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她去卫生间里洗了把脸，看到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苍白如纸，只有眼底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光。
　　温瑾对着镜中的自己勾起嘴角，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与平日示人的温柔截然不同。
　　她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现场，每一张照片都按原顺序放回，笔记本和画册精确地回归原位。
　　这个过程中，她的心跳逐渐恢复正常，手指不再颤抖，甚至能欣赏起景非昨分类收藏的严谨性——按数字编号的储物箱，详细的关系记录，精确的时间存档。
　　收拾完毕后，她打开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张律师，关于瑞士资产的托管协议，我需要增加一些特殊条款，是的，关于长期居住权限的部分。”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还有，联系一下安保系统的供应商，别墅需要升级。”
　　挂断电话后，温瑾望向窗外流动的城市光影。
　　一个计划正在她脑中成形。只是这一次，收藏家与被收藏者的位置，将要彻底调换了。
　　“游戏才刚刚开始，宝贝。”她对着空气低语，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第13章 对峙
　　景非昨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时，一丝莫名的寒意忽然顺着脚底爬上来。
　　在进门之后，她立即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
　　温瑾的香水味还残留在她公寓的空气中，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茉莉清香，熟悉的气味此刻让她精神紧绷。
　　景非昨下意识赶去那个放置着自己收藏的房间，敏锐地发现一个箱子的位置移动了半分，边角不再与她刻意留下的竖线重合。
　　更要命的是，她看到桌上那本笔记本不见了。
　　有人来过这里，翻看过她的秘密。而如今世界上能做这种事的人，只有一个。
　　景非昨猛地转身，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包撞倒了一旁的摆饰。物品掉落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寓里像一声枪响。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大脑在无比急切地催促着她需要离开，现在、立刻、马上。
　　“刚回来就要走了吗？”
　　温瑾的声音从客厅阴影处传来，景非昨的心脏几乎停跳。窗外的冷光照亮声音主人的半边脸庞，另外半边沉浸在黑暗中，嘴角挂着她从未见过的笑容。
　　“温瑾？”她强迫自己露出惯用的惊讶表情，声线却泄露了一丝颤抖，“你怎么在这里？”
　　温瑾缓步走近，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像倒计时的秒针。
　　“我在想，”温瑾停在距离景非昨一步之遥的地方，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抚摸她颧骨的位置，“我的宝贝到底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她的触碰依然温暖柔和，现在却让景非昨浑身发冷。
　　“我不明白……”
　　“嘘。”温瑾的食指按在她的唇上，另一只手从身后拿出那本黑色笔记本。
　　景非昨瞳孔紧缩。
　　全完了，先前所有的分手计划在这个瞬间土崩瓦解。她的大脑疯狂运转着逃生方案，身体却僵在原地，被温瑾眼中那种疯狂又清醒的光芒钉住。
　　“我可以解释，”她艰难地吞咽，“那只是创作素材。”
　　温瑾的笑声打断了她，那笑声里带着某种破碎的东西。
　　“到现在还在狡辩？”
　　她突然拽着景非昨的手腕将她拉到沙发前，指着那张属于自己的“档案”。
　　“你的‘创作素材’可真特别。”温瑾的声音开始颤抖，那种精心维持的冷静面具正在龟裂。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我本来可以不在意你的那些前女友，原谅你的笔记本，原谅你的画册。但我不能原谅的是，那些我以为是甜蜜的象征，其实只是你制作标本的流程。
　　“看日出那天，我还以为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但其实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正跟我在一起。每次拥抱的时候，你有全身心奔向过我吗？”
　　眼前的温瑾让景非昨忽然想起了某个晚上对自己嘶吼痛哭的沈知意。
　　那天沈知意发现了那本画册，误认为自己只是她的绘画素材，彼时，她还可以冷静地和对方辩解，熨帖好对方的情绪。
　　而此刻，她看着温瑾情绪溃堤的样子，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超出了她的预估。
　　这一次，温瑾发现了全部，孕育出来的情绪甚至不是普通的愤怒，而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她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感，不是恨，不是嫉妒，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执着。
　　“温瑾，听我说，”她伸手想去碰温瑾的脸，尝试用最柔软的声音来安抚她。
　　温瑾却没有听完景非昨的解释，而是欺身把她压到沙发上，双手撑在她的身体两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你知道吗，”温瑾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带着咸咸的苦涩味道，“我今天本来准备了一份礼物。我在瑞士买了一套别墅，甚至让人把你的工作室原样复制了过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危险，“我像个傻子一样计划着我们的未来，而你……”
　　景非昨突然看清了温瑾眼中闪烁的水光。
　　温瑾在哭。
　　那个永远游刃有余的温瑾，那个在商场上令人胆颤的温瑾，此刻正用濒临崩溃的眼神看着她。
　　某种尖锐的疼痛突然刺穿她的胸腔，这不是计划中的反应，不是她预想的任何一种结局。她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温瑾突如其来的吻堵住。
　　这个吻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粗暴、绝望、带着血腥味。
　　温瑾的牙齿磕破了景非昨的下唇，手掌死死扣住她的后脑勺，仿佛想要通过这个吻将两人融为一体。当她们分开时，两人都在剧烈喘息，唇间连着一条细细的血丝。
　　“宝贝，我恨你。”温瑾抵着她的额头说，声音支离破碎，“我恨你让我变成这样。我从来……从来没有……”
　　景非昨突然明白了什么，这个想法让她头皮发麻。
　　在自己认知的里，不过才三个月，完全是个可以及时止损、好聚好散的时间。
　　但温瑾的投入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真正彻底。
　　这比任何威胁都更可怕，因为它意味着温瑾可能永远不会放她走。
　　“温瑾。”她尝试最后的挣扎，“我们都需要冷静。”
　　温瑾突然笑了，那个笑容让景非昨的表情凝固。
　　她缓缓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支注射器，液体在管壁折射出诡异的光。
　　“不，宝贝，”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是情话，“你需要睡一觉。当我们醒来时，就会在瑞士了。那里很安静，很适合……重新开始。”
　　景非昨终于彻底慌了。
　　她猛地推开温瑾，朝门口冲去，却被对方轻易拽回。
　　温瑾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勒住她的腰，注射器越来越近。
　　她疯狂挣扎着，指甲在温瑾手臂上留下血痕，却无法撼动对方分毫。
　　“求你……”景非昨第一次感到真实的恐惧，声音里带着哭腔，“不要这样……”
　　温瑾的动作突然停顿了。
　　她看着景非昨脸上的泪水，表情出现了裂缝。注射器从她指间滑落，在地板上滚了几圈。
　　她松开钳制，双手颤抖着捧住景非昨的脸，指腹擦过那些温热的眼泪。
　　“你真的害怕了，”温瑾喃喃道，不知忽然想到了什么，像是发现了什么惊人的事实。
　　“你从来……没有真的害怕过什么。”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天啊，我做了什么……”
　　景非昨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中反应过来，就看到温瑾的双膝重重砸在地板上。
　　这个总是优雅得体的女人此刻跪在她面前，肩膀剧烈抖动，发出一种介于大笑与啜泣之间的可怕声音。
　　景非昨站在原地，感到某种陌生的情感在胸腔里膨胀。她应该趁现在逃跑，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女人。但她的脚像生了根，眼睛无法从温瑾崩溃的身影上移开。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最后竟然缓缓蹲了下来，手指犹豫地触上温瑾的发丝。
　　景非昨低声唤道：“温瑾……”
　　温瑾猛地抬头，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未落的泪，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既凶狠又脆弱。
　　“你为什么不走？”她有些嘶哑地问，手指攥紧了景非昨的衣角，却又像怕弄疼她似的松开，“不怕了？”
　　景非昨的喉咙发涩，像被冰凉的指节扼住了喉咙，想说的话像一团打湿的棉絮，沉甸甸堵在胸口。
　　最后她开口：“可这里是我家。”
　　温瑾突然像被抽走骨头般，灭顶的情绪顶到喉头，叛逃出身体的却只是一声惨笑：“你说得对，该走的是我。”
　　她艰难地站起身，往门口走去。这一次，景非昨没有再出声。


第14章 合约
　　景非昨推开咖啡厅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才一进门，她就看见了坐在靠窗位的温瑾。
　　A市的冬天彻底到来了。
　　温瑾今天穿着高领黑色毛衣，包裹住修长的脖颈，她的眉骨本就生得极高，这身衣服衬得眼窝更为深邃，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没有涂上口红的时候，温瑾的唇色总是显得很淡，散发着不容侵犯的疏离感，这让她所在的那一寸空间似乎都被隔离开了，像优雅又克制的黑白电影剧照。
　　温瑾同样看到了景非昨，她不动声色地端起咖啡杯，声音有些哑，面上却保持着一贯的冷静，“你迟到了。”
　　景非昨坐下来，把包放在沙发上，她忽然后知后觉，自己这段时间和另一个人面对面谈事的次数实在太多。
　　桌面已经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是她喜欢的茶底。
　　这个细节让她心底有些莫名的酸涩，不管是和沈知意还是和林昕的见面，她们提前为自己挑选的饮品都不是她最爱的那个。
　　只有温瑾。
　　她移开眼，“堵车了。”
　　景非昨下意识撒了谎，事实上，她是在街角徘徊了十分钟才有勇气进来。
　　和温瑾对峙的那个晚上，其实她偷偷跟着温瑾走了一段路，在看到后者驾驶着那辆黑色奔驰离开后，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至于如释重负的原因，她也说不清到底是对温瑾的担忧，还是对自己安危的害怕。但自从那晚之后，她颈后的寒毛就没完全平复过。
　　温瑾把咖啡杯放在桌子上，抬起眼。
　　看清对方的景非昨不禁呼吸一滞。两天不见，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现在布满血丝，下眼睑泛着不健康的青灰色。
　　细看才发觉，那个总是完美无瑕的温瑾变成了裂了缝的玉石。
　　“我们跳过互相试探的阶段吧。”温瑾推过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的东西是瑞士别墅的产权转让书。”
　　景非昨看着面前的文件袋，有些出神。
　　不论是这个袋子，还是对面推过来的动作，都让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不愧是大学的好朋友。
　　她的手指僵在文件袋旁，没有触碰，声音还没来得及被屋内的暖气烘热：“你想要什么？”
　　温瑾抱起手臂，温吞道：“一年。我要真实的你一年——全身心，不伪装，不记录。如果到最后我依然只是你收藏册里的一张照片，我放你走。”
　　景非昨推开文件袋：“我以为我们今天在这里见面，是为了谈分手的。”
　　温瑾在听到“分手”两个字时，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扭曲，眼睛暗得发沉。
　　她转而取出另一份文件：“我需要提醒你，林昕母亲的公司正在竞标温氏的智慧园区项目，这个报价比第二名高了6%，温氏完全有理由拒绝他们的投标。”
　　景非昨的瞳孔骤然收缩。
　　文件上林母的签名她认得，前几周那位和蔼的阿姨还送过她手工曲奇。
　　温瑾的手指抚过文件纸张边缘，她轻声说：“只是确保我们谈话内容回到正轨的筹码。我不会动她的公司，反而会照拂，这全都取决于你。”
　　景非昨笑出声，声音里带着锋利的讽刺。
　　“以前林昕担心你会用公司牵制的时候，我还反驳了她。现在我真像个笑话。”窗外隐约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她盯着温瑾，“上次派出所那个男的出车祸了，是你的手笔吧？”
　　温瑾手上的搅拌勺在咖啡里打转，她的声音很平静，对景非昨的质问也毫不惊讶：“本来也是个社会蛀虫。”
　　景非昨深深吸了口气：“那个女生也在车上。”
　　温瑾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一个没酿成大错的失误。”
　　空气凝固了几秒，景非昨的手指攥得很紧，“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和你分手吗？”
　　温瑾的呼吸第一次出现紊乱，她忽然倾身向前，抓住了景非昨的手腕。
　　“我知道，我看到了我的‘简历’。但这不公平，宝贝。”她的声音软了下来，“你应该跟我说的，说你不喜欢，而不是不给我任何改正的机会。”
　　景非昨沉默着。
　　类似的话语她从各种各样的人身上听到过不止一次，这也是她后来不愿意和没有恋爱经历的人交往的原因。
　　对她而言，分手比磨合要痛快得多。
　　而这样短暂的沉默对温瑾来说残酷得宛若凌迟。因为她立即回忆起来某一张档案上更荒谬的缘由：总让景非昨吃苹果。
　　那一段的恋情只持续了一个半月。
　　你不会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进入了禁区、什么时候踩到了地雷，景非昨的残忍宣判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又无法挽回。
　　“凭什么相信你？”她挣了一下手腕，没挣脱，“你现在看起来随时会把我绑去瑞士。”
　　温瑾明白现在的话题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她握紧了手底下那片柔软的肌肤，“如果我真的想，我们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
　　景非昨愣了一会，突然说：“对啊，你明明可以强行带走我。”
　　温瑾松开手，默然片刻：“我怕你真的会恨我。”
　　这句话像一块捂住景非昨口鼻的厚毛巾，她突然感到呼吸有些困难，胸口泛着沉闷的痛感。
　　方才温瑾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灼烧着她，那种熟悉的气息缠绕上来，让她想起许多个相拥而眠的夜晚。
　　景非昨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血腥味。
　　“三个月。”她听到自己说。
　　温瑾的指节敲在桌面上：“十个月。”
　　景非昨微微扬起了下巴：“半年，这是我的底线。”
　　“半年成交。但有个条件。”
　　温瑾伸手摸了摸景非昨的脸，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眉骨，这个亲昵的动作让两人都愣了一下。
　　“这半年里，我要你和我同吃同住，不管是在你的公寓、我的房子，还是你要去欧洲驻留。把所有感受都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如果在这半年，你再对我说一句谎……我会把你关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可能是瑞士，也可能是更近的、更私密的空间。”
　　景非昨的心脏狂跳着。
　　她并不意外温瑾会查到老师发给自己的欧洲项目计划，这是包裹着甜蜜糖衣的威胁，这个威胁本该让她恐惧，但她感受到温瑾触碰着她的指尖在颤抖。
　　她此刻清晰地察觉到，这个掌控一切的女人可能正在乞求，用她唯一会的方式。
　　她回想着温瑾最初提出的要求。
　　全身心投入的、不去只想着记录的恋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样子。
　　于是她补充道：“我们的相处不会有你想象中的变化。”
　　温瑾不在乎：“看电影的时候，好好享受电影内容就可以了，而不用去想要怎么给它作评。”
　　窗外的雪开始飘落，一片雪花粘在玻璃上，很快融化成水痕。景非昨伸手拿过那杯已经微凉的奶茶，抿了一口，香浓的甜味在舌尖扩散。
　　“赶稿时期我可能会在工作室过夜，”她说，“其他时间……随你安排。”
　　咖啡厅的背景音乐恰好在这时切换，曲子和温瑾的呼吸同时变得急促起来。景非昨听出是贝多芬的悲怆。她故意碰了碰温瑾的小腿，看着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睛里掀起惊涛骇浪。
　　“还有，别再用林昕来威胁我。”景非昨凑近温瑾的耳边，她轻轻咬住她的耳廓，感受对方瞬间绷紧的肌肉，“否则我就告诉所有人，温氏集团的董事长在床上会哭。”
　　温瑾的手猛地按住她的后脑，与突然的动作相比，力道却轻柔得好似爱抚，她的气息灼热地扑在她身上，“半年后，你会要求延长合约。”
　　雪下得更大了，模糊了咖啡厅的玻璃窗，两个人在冬日午后达成了一场最刺激的交易。


第15章 变化
　　清晨八点半，床头的手机突然响起刺耳的铃声。
　　景非昨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胡乱拍了几下，铃声被拍灭后，又立即缩回温暖的被窝里，像只冬眠的动物一般蜷成一团。
　　但静谧没能持续多久，更大更持久的铃声开始响起，她终于掀开被子，站起身来。即使起了床，景非昨的脑袋还在耷拉着，她克制自己重新倒在床上的本能，一把拉开窗帘，冬日的晨光吻在她身上，赶走了些许瞌睡。
　　她慢悠悠地晃进浴室。温水扑在脸上，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眼尾还带着未散的睡意，锁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温瑾昨晚留下的。
　　这是她彻底和温瑾迈进同居生活的第二天。
　　在那一场咖啡馆的短暂谈判后，温瑾迅速地操刀了她的搬家，本该复杂繁琐的过程被她解决得像只捎上一张纸一样快速又轻松。
　　如今，她的行李被整齐地安置在卧室，画具摆放在了客厅采光最好的角落，温瑾甚至还专门空出了一间房间，将她的那些“收藏”原封不动地转移过来。
　　一切似乎都跟往日没什么不同。她伸手碰了碰锁骨上的印子。
　　除了温瑾比往常更强烈的欲望。
　　草草刷完牙，她走到客厅。房间里开了暖气，柔软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茶几显眼的地方上放着保温杯，她走近一看，杯子里是温度正好的蜂蜜柚子茶，杯底压着一张便签纸：
　　「早餐准备好了，中午赶不回来，但会有阿姨过来做饭菜，不许跳过午餐。」
　　上面的笔迹遒劲有力，却在最后一笔拖出了一个小爱心。景非昨看了一眼，忍不住哼了一声。
　　温瑾把属于她的箱子翻得底朝天的那个晚上，里面那一小叠保存平整的便签纸条也随之暴露。
　　温瑾的字迹实在好看，平日收到时，景非昨都把它当成了某种纪念特意留着。
　　当然，在弄清了这些收藏好的纸条也是分手的进度条后，温瑾已经不再允许她进行保存，倒是还爱写，只是不安到需要回到家后将立即它们收走。
　　景非昨顺手把纸条揉皱，扔到一旁。
　　不能收集的东西，此刻已经没有什么精心保存的必要。
　　餐厅里飘着香气，桌上摆着精致的早餐：溏心煎蛋边缘煎得金黄酥脆，牛角面包蓬松酥软，现榨橙汁还浮着细小的果肉颗粒。
　　全是景非昨喜欢的。
　　而料理台一尘不染，显然已经被使用的人收拾妥当。
　　她咬了口面包，酥皮簌簌落在盘子里，拿起手机给温瑾发了条消息：
　　「早餐吃了，很好吃，但字很丑，以后不用留便签了。」
　　发完消息后，她将手机倒扣在桌上，屏幕很快暗下去。
　　近期的事项告一段落，她又暂时回归了那个慵懒的艺术家人设，懒得理睬一切打扰她悠闲生活的消息。
　　慢条斯理地吃完早饭，景非昨走向房间的落地窗。
　　这是一套江景大平层，她站在窗前，看到冬日早上被新雪覆盖的城市。
　　江面泛着铅灰色的冷光，细碎的冰凌随水流缓缓漂荡，昨夜积的雪在沿岸栏杆上堆出毛茸茸的曲线。对岸金融中心的玻璃幕墙映着雪色，那些平日锋芒毕露的棱角此刻都被柔化了轮廓。
　　近处的街道上，早高峰的车流已经形成一条缓慢移动的红尾灯带。人行道上穿着厚厚大衣的行人走得匆忙，而她赤脚踩在地暖加热的木地板上，感受不到一切急切和寒冷。
　　不得不说，这栋价值够她打拼大半辈子的豪宅确实比她那间出租屋舒适许多。景非昨甚至觉得在这里待久了，她的视力都可以得到明显改善。
　　在远离那个软装风格让人无法恭维的客厅的情况下。
　　是的，她早就不甚满意这间房子的客厅装潢。
　　黑檀木家具、冷色调的装饰画、一丝不苟的对称布局，处处透着阴郁的刻板和沉闷的老套。
　　先前短暂同居时，她还能勉强忍受，可当这个客厅即将成为她未来半年的绘画地点时，她终于忍不了了，在昨天晚上，当着温瑾的面，上上下下把这处空间批评了一通。
　　当时温瑾虚心地全盘接受，并及时地响应问题，立即决定推掉今天下午的工作，以便和她去家具城选购新的家具。
　　态度好得像在面对一个外宾贵客。
　　……
　　对着这个城市的俯瞰结束，景非昨实在不想在这样死气沉沉的空间里画画，索性翻出一盒拼图，盘腿坐在地毯上开始拼。
　　这是一幅极繁主义的油画拼图，色彩斑斓，碎片纷杂，很适合消磨时间。
　　直到门铃响起，她才惊觉已经到了中午。
　　温瑾叫的那位阿姨手脚利落得像一阵风，景非昨才刚趿拉着拖鞋走到餐厅，四菜一汤已经在餐桌上整齐码开，散发着浓浓香味。她下意识用筷子尖戳了戳排骨，肉质酥烂到几乎脱骨。
　　美食在眼前，她却莫名回忆起昨天晚上温瑾亲自做的饭菜，脑海里的味道与之相比好像也毫不逊色。
　　也不知道忙碌的温氏总裁是哪里学得一手好厨艺的。景非昨咬着筷子想。
　　阿姨收拾完碗筷离开后，她看向已经完成了大半的拼图，又转眼看了看手机上，距离两个人约定的出发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
　　太久了。景非昨向来讨厌等待，尤其是在她无聊的时候。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她又给温瑾发了条消息：
　　「现在有空吗？提前去。」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就显示已读，过了十几秒便收到回复：「二十分钟后到。」
　　景非昨挑了挑眉。
　　她了解温瑾忙碌的工作节奏，之前在一起的三个月，她从不会开口让温瑾为她改变工作安排，就像她也不会为了对方改变行程一样。
　　前天和温瑾做好半年的约定时，她一开始是抗拒的——这一份收藏本可以结束，却不得不拖延出半年的“收集真空期”。
　　但紧接着，另一种特殊的想法又在景非昨脑子里诞生，与其说是“真空期”，她如今更认为这半年是这段收藏的一个特殊的结尾。
　　她当然不认为半年后她不会离开。
　　特殊的阶段会有更特殊的对待，她一反之前坚持的不去互相改变磨合的常态，而是开始试探温瑾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她慢悠悠地晃到衣帽间，随手挑了件驼色大衣套在身上。
　　早在昨天把行李搬来前，温瑾的衣帽间里就已经混进了好几件她的衣服。这件事她早就发现了，但一直懒得问，那时候她无所谓，觉得反正温瑾做事向来这样，周到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又克制得不会越界。
　　现在，她发现了温瑾何止是不会越界，简直就是妄图擦掉两个人之间的界限。
　　但景非昨已经找到了一个新的游戏，这让她连那天晚上的恐惧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对着镜子整理衣领时，景非昨听见了门口的动静。她一看手机时间，比约定的二十分钟还早了五分钟。
　　景非昨赤着脚走出去，温瑾站在玄关处，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搭一件深灰色大衣，手里还拿着车钥匙。
　　她的目光在她光着的脚上停留了一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小心着凉。”
　　景非昨无所谓地耸耸肩：“有暖气呢，而且反正待会要出门。”
　　温瑾没再说什么，只是弯腰从鞋柜里拿出她常穿的一双短靴。
　　“穿这个。”
　　景非昨盯着那双被摆得端正的靴子看了两秒，突然笑了：“你比当初追求我的时候还要用力。"
　　温瑾抬眼看她，唇角微微上扬：“因为我现在只有半年的时间了。”
　　景非昨没有接话，而是故意踩在她擦得锃亮的皮鞋上借力穿鞋。温瑾稳稳地站着，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去家居馆的路上，景非昨懒洋洋地靠在副驾驶座上，指尖跟着音乐的节奏在车窗边缘轻轻敲打。
　　温瑾开车很稳，黑色的车子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滑行，像一尾黑色的鱼。
　　“困了？”温瑾侧眸看她一眼，“要把音乐关掉吗？”
　　“没有。”景非昨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泪水，“只是在想，你到底怎么把一整天的工作量缩短到一个上午的。”
　　温瑾笑：“交给助理。”
　　景非昨不置可否：“那你这个总裁当得可真轻松，别到时候把公司都送给助理了。”
　　温瑾不以为然，握着方向盘转了个弯，“要给也是给你。”
　　景非昨失笑道：“我可要不起。”
　　车子驶入商场地下车库，温瑾熄火，侧身替景非昨解开安全带。
　　她的动作很自然，手指擦过对方锁骨下方的衣料时，却微妙地停顿了一瞬，像是克制着什么。景非昨注意到了，但假装没看见，眼睛看向另一旁。
　　家具城宽敞明亮，暖色灯光洒在各种风格的样板间上，从北欧极简到复古工业风，琳琅满目。
　　景非昨双手插在驼色大衣口袋里，慢悠悠地晃荡，温瑾跟在她身后半步，像她的影子。
　　她突然停在一张沙发前，手指抚过柔软的面料，问： “这个怎么样？”
　　温瑾：“你喜欢就买。”
　　“太顺从我了吧？”景非昨歪头看她，“温总平时谈判也这么好说话？”
　　温瑾摇头：“对你，我本来就没有谈判的立场。”
　　景非昨抿了抿嘴角，很想用那“半年”的谈判呛回温瑾，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话到嘴边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她轻笑一声，转身走向另一片区域。
　　逛到灯具区时，她被一盏造型奇特的吊灯吸引了目光。灯罩是手工吹制的玻璃，形状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光线透过特制的玻璃，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伸手碰了碰灯罩，玻璃冰凉，触感光滑：“这个好看。”
　　温瑾站在她身侧，目光却落在她的侧脸上，鼻梁到唇角的线条干净利落，像她那些笔触锋利的画，温瑾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分：“买。”
　　景非昨转头看她，忽然笑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个无脑刷卡的土豪金主？”
　　温瑾也笑：“那要不要考虑被我包养？”
　　“免了。”景非昨轻飘飘地拒绝，“我卖画就够了，不卖身。”
　　温瑾没再说话，只是抬手示意店员开单。
　　逛到后半程，景非昨的兴致明显淡了下来。她本来就不是喜欢长时间购物的人，更何况家具城这种地方，逛久了难免乏味。她打了个哈欠，脚步慢了下来。
　　温瑾跟在旁边，问：“累了？”
　　“嗯。”景非昨懒懒地应了一声，“不过该买的都买了，也可以回去了。”
　　温瑾喜欢听她说起“回去”这个词，尤其现在这个词所指的地点是两个人一起居住的地方。
　　她点头，顺手接过她刚刚拿起的几本样品册。
　　离开家具城时，天已经暗了下来，都市的霓虹逐一点燃，像大地上的繁星。温瑾把手上的东西放进后备箱，转身替景非昨拉开车门。
　　温瑾：“晚上想吃什么？”
　　景非昨钻进车里，眯起眼思考了一下：“想吃你煮的面。”
　　温瑾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好。”
　　车子缓缓驶入夜色，景非昨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流动的霓虹。
　　这是半年的第二天，事情的进展比她想象中的要有趣得多。
　　温瑾的公寓厨房很大，中岛台上垂落着几丛鲜活的绿萝，心形的叶片在暖光下舒展开来，油绿的叶面泛着釉质般的光泽。景非昨指尖拨弄着叶片，看它们轻轻颤动。
　　她暂时还不想面对没有焕新的客厅，于是只侧身倚着中岛，看温瑾从冰箱里取出食材，“不是说要煮面？”
　　温瑾挽起衬衫袖口，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怕你饿，先煎个蛋。”
　　景非昨：“又是煎蛋？”
　　温瑾解释：“你说过你最爱吃。”
　　平底锅里的油微微冒着热气，蛋液滑进去的瞬间发出细密的滋滋声。景非昨凑近了些，闻到焦香的黄油味。
　　她不是第一次吃温瑾做的饭菜，但此刻才注意到后者拿着锅铲的姿势看起来老练又专业。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自己的疑惑，“你以前不会在餐厅打过工吧？”
　　温瑾的声音混着油锅的声响。
　　“以前国外读书的时候，在常去的中餐厅偷过艺。”锅铲在蛋边缘轻轻一挑，溏心蛋完美翻面，“为了自己的嘴巴和肠胃。”
　　景非昨挑眉。
　　她想象不出温瑾系着围裙在后厨炒菜的样子，就像想象不出一把出鞘的军刀用来切水果。
　　同时又有些悻悻：“我留学的时间可比你长，怎么就没有学会做饭菜。”
　　面条下锅时蒸腾起白雾，景非昨的视线跟着那缕热气飘到抽油烟机上。她听见温瑾说：“因为你身边不缺‘厨师’”
　　景非昨怔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在提及她的那些前任。
　　“但我现在只喜欢你做的。”
　　她不知道听到这句话后的温瑾，心情是不忿居多还是愉悦居多，但她看到温瑾转过身，手朝自己蹭过来。
　　指腹温热，在她以为温瑾会有下一步动作时，后者只是刮掉了什么东西。她这才想起方才回到家，一时兴起试色蹭到了颜料。
　　她任由温瑾的手指停留了两秒，才偏头躲开，“你的面要糊了。”
　　……
　　洗碗机嗡嗡运转时，景非昨已经蜷在懒人沙发上看画册。温瑾端着两杯威士忌过来，冰球在琥珀色的酒液里浮沉。
　　“今天买的吊灯明天能送到，其他家具要等后天。”温瑾把酒杯放在小茶几上，“要为客厅的新生庆祝吗？”
　　景非昨随意地应了一声，翻过一页，突然感觉到沙发凹陷下去。温瑾坐到了她脚边，手指搭上她裸露的脚踝。
　　“脚这么凉。”
　　温瑾的掌心很暖，这个动作让她的脚趾无意识地蜷了蜷。画册上的毕加索突然变得索然无味，她索性把书扔到一边，用脚尖蹭了蹭温瑾的大腿，“温总服务这么周到？”
　　温瑾握着她脚踝的手紧了紧，声音沉下去，“还有更周到的。”
　　她笑着抽回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留下灼热的余韵。落地窗外，城市灯火像被打碎的星河。


第16章 模特
　　客厅里，搬家工人正小心翼翼地搬运着那些旧家具。
　　景非昨抱臂站在一旁，看着那张让她浑身不自在的实木沙发被两个壮汉吃力地抬起，它实在太沉了，连专业的搬家工人都要咬紧牙关才能挪动。
　　她手指点了点那张沙发，突然问道：“这个多少钱买的？”
　　温瑾站在她身侧，闻言比了个三的手势。
　　景非昨挑眉，“三十万？”
　　她已经尽量去往高了猜，虽然这个价格对普通家具来说已经离谱，但放在温瑾身上还算合理。
　　“三百万。”
　　景非昨的表情凝固了一秒，她保持着这个面无表情的状态看向温瑾，“是洗钱吗？还是你被绑架了，绑匪说不买它就不放人？”
　　温瑾低笑出声，眼角泛起浅浅的笑纹。
　　她伸手替景非昨拨开一缕垂落的发丝，“对绑匪妥协了，我很抱歉。”
　　景非昨轻哼一声，目光扫过客厅里陆续被搬走的其他家具，冷冰冰的大理石茶几、线条硬朗的展示柜，虚虚地对着它们指点一通，“那这些变成家具的赎金……”
　　“它们会被运到郊区的别墅。”温瑾适时接话，顺手接过工人递来的清单签了个名，字迹龙飞凤舞，“等待下一个被绑架的人。”
　　景非昨偷偷松了口气。
　　等到旧家具搬走、新家具安置好后，天色已晚。
　　温瑾松了松领口，看着陷在新沙发里的景非昨：“满意了吗？”
　　景非昨伸出食指和大拇指比了个微小的距离：“勉强合格。”
　　话这么说，但面对着焕然一新的客厅，她突然翻身坐起，创作的欲望开始膨胀：“好久没动笔了。”
　　温瑾皱眉，听懂了对方话里的意思。但她看着快指到九点的时针，不赞同道：“太晚了。”
　　景非昨的创作一旦开始，在画板前坐上五六个小时是常有的事。
　　但景非昨已经走到画架前，正在拆一盒新颜料，她回头瞥了温瑾一眼，突然勾起嘴角。
　　“不如你当我的模特？”说着，晃了晃手中的东西，“我保证画完就睡。”
　　温瑾有些迟疑，她想起那些被精心装裱、收藏在画册里的肖像画，像景非昨过往情人的墓碑。
　　“你要把这幅画放进那本画册吗？”
　　景非昨眨了眨眼，否定道：“当然不是，这半年不是有限制令吗？”她麻利地支起画板，“画好送给你。”
　　温瑾愣了一下，这个提议开始变得让她心动起来，她走到景非昨指定的位置，身体随着心情放松。
　　“偶尔的熬夜也是生活的必要。”
　　景非昨轻笑两声，开始动笔，目光在温瑾和画纸之间来回游移。
　　要画的人此刻坐在单人沙发上，长腿交叠，落地灯的暖光打在她的侧脸，切出锋利的鼻梁阴影，背对着落地窗，窗外繁星和灯光模糊了天地的分界，让她好像躺在星空里。
　　景非昨的笔触轻而专注，像在用笔抚摸画纸。温瑾看到她时而皱眉时而舒展的表情，眼角的小痣在眯眼时不停游走。
　　温瑾突然问：“你现在在看哪里？”
　　景非昨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当然是看我的模特。腰、锁骨，还是眼睛？”她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扫过温瑾的全身，“你觉得呢？”
　　温瑾的喉咙细微地颤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景非昨换了一支细笔，蘸了点水彩，开始画她的眼睛。
　　这是整幅画最难的部分，太凌厉就显得冷漠，太柔和又不像她。景非昨思考着，笔尖在纸上轻轻晕染，一层层叠加颜色。
　　她突然说：“你知道吗，你的眼睛在灯光下会变色。”
　　“嗯？”
　　“平时是深褐色，现在有点偏琥珀色。”她此刻看着温瑾的样子像在鉴赏一件艺术品，“像威士忌。”
　　温瑾笑了：“你观察得真仔细。”
　　“职业习惯。”景非昨耸耸肩，又蘸了点颜料，“我画过很多人的眼睛。”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景非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笔尖微微一顿。她抬眼看向温瑾，发现对方的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浅笑，但眼神暗了几分。
　　“继续画吧。”温瑾轻声说，“我开始好奇你的创作了。”
　　景非昨低下头，笔触变得更快。她开始用刮刀在画面上制造肌理，让颜料堆叠出光影的变化，温瑾的轮廓逐渐在画纸上鲜活起来。
　　又过了约莫一个小时，景非昨问：“累吗？”
　　温瑾摇头道：“比开会轻松。”
　　“快好了。”景非昨突然站起来，走到温瑾面前俯身，手指虚虚悬在温瑾的锁骨上方，呼吸扫过她的颈侧，“这里的阴影很妙……”
　　温瑾下意识屏住呼吸，但仍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茉莉味道。景非昨的指尖最终没有落下，那片皮肤却莫名发烫。
　　……
　　出乎意料的，最后一笔落下的时间比以往快了许多，景非昨放下笔时，温瑾还有些差异。
　　“这么快？”
　　“今天状态好。”景非昨长舒一口气，转动着有些酸涩的手腕，把画板转向温瑾，“要不要现在题个字？”
　　温瑾看着画中的自己。
　　纸上的她像是被月光浸泡过，坐在光影交界处，衬衫的领口微敞，凌厉的眉眼软化在暖光里，眼中的笑意温柔得连温瑾自己都没怎么见过。
　　她的指尖悬在画纸上方，不敢触碰未干的颜料，只是说：“原来我是这样笑的吗？”
　　景非昨无意识地转动着画笔，她反问道：“不像吗？”
　　她问得有些没底气。
　　作画时她确实有几次恍惚，眼前浮现的不是此刻坐着的温瑾，而是那个海边日出时分，沐浴在晨光下的身影。
　　那张自己精心挑选出准备复刻在纸上的、看了无数次的照片，照片上那个几乎要透过屏幕的眼神，不知不觉就流淌到了画布上。
　　于是，二人世界里对温瑾的描绘，又变成了收藏画的练习。
　　她从画里移到现实，仔细看着当下的温瑾，后者的瞳孔此刻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
　　相比于那个什么都还没发生的假期之旅，这里面确实有什么不一样了——不再那么纯粹，包含了某种专注的、近乎执着的热度，像是暗夜里的篝火，明亮得让人无法忽视。
　　她正想再说些什么，又听到温瑾说：“只有对你的时候。”
　　景非昨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有些快。
　　这一阵悸动还没反应过来，手机就突然响起。来电显示“林昕”两个字挂在屏幕上方。
　　温瑾同样看到了屏幕上的人名。
　　她的视线瞬间变得微妙起来，下颌线瞬间绷紧，脖子似乎都伸长了些，又在对上景非昨目光的刹那，欲盖弥彰地去够茶几上的水杯。
　　这样的变化在她身上太过明显，像只发现主人偷拆零食袋却硬要装作不在意的金毛。
　　景非昨觉得好笑，竟鬼使神差地按下免提，让通话的声音在这个大空间内炸开：“喂？”
　　林昕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活力：“你猜今天谁联系我了？我们高中的那个班长。”后面却开始瘪下去，“结果她没聊几句，就开始向我打听你的动态。”
　　景非昨收拾着绘画工具，有些意外：“问我干嘛？”
　　“准备校庆了呗。“林昕的语调又轻快起来，“可能想邀请你回去演讲吧。天才画家荣归故里什么的——你母校能等到现在才逮你回去，已经很克制了！而且，听说演讲费够买你上次看中的那套绝版颜料。”
　　景非昨的眼睛亮了亮。
　　又听见林昕补充道：“他们还打算在校庆过后搞同学聚会。”
　　景非昨撇了撇嘴：“我才懒得去。”
　　“都是你熟悉的人，徐老师也会来，她去年做了心脏手术，这次出席挺难得的。”林昕不意外她的回绝，但还是进行了一番游说，“哦对了，你的那个文艺委员也会过去。”
　　景非昨忽地笑起来，在温瑾骤然加深的目光中故意拖长语调：“那可以考虑，什么时候去？”
　　“下周二。”
　　她大惊失色：“那么快？”
　　“祖宗啊，校庆就是下周一了。”林昕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你最近不是不忙吗？在豪宅里当米虫，多安逸啊。”
　　景非昨没有回应好友的玩笑，只是匆匆应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因为她突然感觉到温瑾的指尖按在她后颈，所有的话都由于那加重的力道只能吞进肚里。
　　刚结束通话，温瑾就迫不及待地扳过景非昨下巴，醋意大得吓人：“你的文艺委员？”
　　景非昨舔了舔唇：“陈年老醋也吃？我可是连通话内容都主动给你听了。”
　　温瑾语气温吞：“一样归一样。”
　　景非昨无奈，在温瑾进行下一步动作之前赶紧摊牌：“文艺委员是一个还欠我五千块的弯男。”
　　温瑾终于停下了手头的动作，捏了捏鼻梁，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没憋出来。
　　景非昨看着她吃瘪的样子咯咯笑：“都说了不要老乱吃……”话还没说完，她又猛地被温瑾掐着腰抱到一旁的桌子上，冰凉的桌面激得她叫出声，“还来？”
　　“一码归一码。”温瑾的声音里难得地藏着狡诈，“这次是奖励你主动给我听电话语音。”
　　景非昨的抗议被淹没在温瑾动情的吻里。


第17章 西装
　　“怎么回事！！！”
　　第二天一大早，衣帽间传来一道难以置信的叫声。温瑾闻讯赶到现场的时候，就看到景非昨正盘腿坐在衣帽间的地板上，周围散落着各种衣服。
　　温瑾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你这是……又要搬家？”
　　景非昨抬起头看她。
　　她觉得在那次咖啡厅谈判后，温瑾的工作时间就变得特别少，而不该说的话变得特别多。
　　她心底怜悯了温瑾的助理两秒钟，然后向她抖开了自己从最底层的收纳箱里拽出的西装：一道划痕从右肩一直延伸到下摆，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的。
　　她的语气有些遗憾：“应该是我上次穿它的时候，不小心被刻刀划到了。本来下周校庆演讲还打算穿它的。”
　　温瑾蹲下来，上手摸了摸这道划痕：“很久没穿了吧。”
　　景非昨点头。
　　“是啊，谁让很多场合都要求穿礼裙呢。”她真情实意地皱了皱鼻子，“但我不喜欢，尤其是冬天，太冷了。”
　　温瑾若有所思地叠好西装。
　　她看了眼时间：“我认识一家裁缝店，现在过去应该能赶制出来。”
　　“现在？”
　　温瑾站起身来：“嗯，就在老城区。如果你能在十分钟内换好衣服的话，我们还可以顺道吃个午餐。”
　　景非昨看着一地的狼藉，还有自己身上的家居服：“你知道的，如果我突然有计划之外的出门……”
　　“就会变得特别懒。”温瑾接话，有些无奈地把眼前的人拉起来，“我去给你找衣服，你只用换上它们，然后走出门，坐上车。可以吗？”
　　她这才笑道：“好的。”
　　老城区的青石板路覆着一层薄雪，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路边的梧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两个人从树枝底下走过时，从上面掉下几片雪花落在她们的身上。
　　“就是这里。”温瑾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店铺前，木质招牌上是“陈记裁缝”四个有些褪色的字。
　　推门，黄铜门铃发出清越的声响，温暖的空气裹挟着木头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融化了她们肩上的雪花。
　　店内四壁陈列着各色面料，像图书馆般整齐分类。一位穿戴考究的老师傅正在检查一块深蓝色面料，听到声响转过身，银灰色的鬓角修剪得一丝不苟。
　　温瑾轻车熟路地打招呼：“陈师傅。”
　　老师傅抬头，老花镜滑到鼻尖，“哟，温小姐，好久不见。”
　　她眯着眼看向景非昨：“这位是？”
　　温瑾介绍道：“我朋友，需要一套紧急定制的西装。”
　　老师傅放下手中的活，拿起软尺，“什么时候要？”
　　“周一上午。”
　　老师傅掐着手指算了算，咂咂嘴：“今天已经周五了，这么赶啊……”她示意景非昨走进另一个房间，“那得加急了。”
　　量体室铺着的手工地毯一看就价值不菲，中央的橡木台子被打磨得发亮，她站上去时，透过落地镜看到身后整面墙的剪刀工具，每一把都闪着冷光。
　　量尺寸的过程很专业，老师傅一边测量一边报数字，旁边的小学徒赶紧记下来，景非昨跟着师傅的指引抬起手臂，从镜子里看到温瑾正专注地看着她。
　　她问：“你常来？”
　　“嗯。”温瑾走过来，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六七年前就在这里做衣服了。”
　　“温小姐可是我的老主顾了。”陈师傅笑着说，“她最讲究剪裁和细节，曾经因为袖口纽扣的缝线角度不对，让我们重做了三次。”
　　景非昨挑眉，对她竖起个大拇指。
　　温瑾被她这副样子逗笑，旋即转头问陈师傅：“能做什么颜色？”
　　“刚好进了一批新料子。”结束测量后，陈师傅带着她们去看布料样本，她指着一个藏青色的料子，“这个颜色如何？”
　　景非昨摸了摸样品，手感细腻，“就这个吧。”
　　选完布料，陈师傅又拿出几本款式图册，问她：“要什么风格的？”
　　景非昨对西装的挑选实在是涉猎不深，于是她有些求助地看向温瑾。
　　被看的人了然，向师傅问道：“有什么样衣给她试试吗？”
　　老师傅：“有的，跟我过来。”
　　亲身体验过之后，景非昨这才知道定制西装有如此多的门道，各种不同长度和扣子个数的排列组合让她眼花缭乱，和以往她去成品店随意的挑选截然不同。
　　此刻，她穿着第三套衣服站在镜子前，看向温瑾：“这一套怎么样？”
　　温瑾在一旁摸着下巴，思考着如何回答。
　　老师傅笑呵呵地插话：“双排六扣二，温小姐常穿的就是这种款式。不过你们穿出来的风格还挺不一样的。”
　　景非昨闻言，有些好奇，怼了怼温瑾的胳膊，“我想看你穿。”
　　老师傅适时递上大一码的西装。温瑾无奈地看了手边的人一眼，听话地走进换衣间。
　　当她穿着同款西装出现时，整个房间的气压都为之一变。
　　镀金纽扣严丝合缝地扣上，虽然不是量身定做的衣服，但枪驳领仍紧贴着身体，腰部的设计勾勒出她充满压迫感的身材轮廓，每道缝线都在灯光下绷出凌厉的直线，透露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景非昨抿唇，又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厚重的面料在她单薄的肩线上形成微妙褶皱，双排扣甚至没有扣上一颗，袖口被随意地卷了两道，露出纤细手腕上的檀木手串。
　　景非昨叹了口气，脱下这件衣服，对老师傅说：“陈师傅，再换个款式。”
　　温瑾忍俊不禁：“怎么？”
　　她捂脸道：“在看到你穿之前，我觉得自己挺像模像样的。”
　　老师傅还是呵呵笑：“这种款式就是更适合高个子，景小姐其实穿得很有自己的特点，只不过温小姐更符合这套衣服本身的特质而已。”
　　最后，这位老师傅作出对这个她赖以为生的家伙的判决，“衣服嘛，不合适就换，都是要根据自己的情况来挑的，不要因为衣服否定自己。”
　　终于，在第五次试衣时，景非昨和师傅敲定了适合自己的款式和配套的衬衫。
　　温瑾在一旁补充道：“内衬用酒红色真丝。”
　　景非昨惊讶地看她：“你怎么知道我想要酒红色？”
　　“你的调色盘。”温瑾的轻描淡写中含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最近常用这个色系。”
　　付完定金已经中午了，温瑾还在考虑要吃什么的时候，景非昨已经把她拉到了一家居酒屋。
　　这家居酒屋店面很小，藏在隔壁那条巷子的深处，工作日的中午，里面用餐的人并不多。推门进去，木质吧台后，老板正在烤鳗鱼，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气瞬间包裹住了二人。
　　“两位吗？”老板抬头，笑容温和。
　　景非昨点头，拉着温瑾在吧台边上坐下。温瑾环顾四周：清酒瓶在架子上排成一列，角落还堆着几箱啤酒，墙上贴着手写菜单。
　　而景非昨只扫了一眼菜单。
　　“老板，两份招牌鳗鱼饭，酱烤鸡肉串、青花鱼、炭烤鱿鱼和关东煮各来一份，再来两杯雪碧。”她豪迈地一挥手，“我请客。”
　　温瑾此刻在怀疑她不是画家，而是个职业探店博主。她问：“你怎么知道这家店的？”
　　景非昨撑着脑袋：“这家老店在A市很有名啊，我高中就知道了，正好和你的裁缝店同一条路，自然而然想起来了。就像提到B市，你就会想到火锅一样。”
　　温瑾：“提到B市，我只会想到那里有很多代工厂。”
　　景非昨：“……”
　　“不应该啊，难道是会做菜的人，发掘美食店的能力都不太行吗？”
　　温瑾虚心：“我以后会留意的。”
　　她想起什么，“你大学之前的记忆不是很模糊了吗？”
　　景非昨“啊”了一声，笑道：“但是美食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
　　吃饱喝足后回程的路上，景非昨坐在副驾，忽然问一旁开车的人：“这一套衣服要多少钱？”
　　温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昨天你的那幅画价值多少？”
　　“你是说给你画的那幅吗？”景非昨乐了，假模假样地思考了一下，“成本一百块，可能能卖上三四位数吧。”
　　温瑾：“那套衣服也就差不多。”
　　景非昨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骗小孩呢，我才不信。”
　　温瑾：“是真的。”
　　真的骗小孩，她心里默默补充。
　　景非昨没有再和温瑾争辩。
　　“林昕还尊称我为豪宅的米虫，我看我是豪宅的蛀虫，把你的家产都蛀掉。”
　　温瑾笑：“我很欢迎光临。”
　　红灯停下时，她伸手过去，捏了捏副驾上的人的掌心，“你到时候的同学聚会，我送你过去吧。”
　　景非昨看她一眼：“最近这么有空？”
　　温瑾：“怕你打车出门太冷了。”
　　景非昨无所谓：“林昕会来接我。”
　　温瑾沉默了片刻，正巧绿灯亮起，她一脚油门，车身猛地向前一冲，景非昨毫无防备，被惯性狠狠地按在座位里。
　　景非昨感受到了这无声又幼稚的抗议，倒也不恼。
　　“真要开着你的奔驰还是迈巴赫送我，你也不怕我再被文艺委员借去五千万。”她保持着靠在背椅上的姿势，“但我对高中同学是真的没什么印象了，文艺委员欠钱这件事，还是林昕告诉我的。也不知道她对我说的金额准不准确。”
　　温瑾没有再坚持，又问：“那周一的校庆呢？”
　　“那个啊……”景非昨拖长了语调，“你想缺席，我都不想答应。”


第18章 高中
　　站在校门口，景非昨仰头望着眼前的铁艺大门，脑海里似乎有个小锤子在敲打着记忆的屏障，企图通过物体上所沾染的情感唤醒她，告诉她这是和她共同生活了三年的建筑。
　　她理应熟悉。
　　“发什么呆？”温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调侃。
　　她今天难得没穿那着看起来就昂贵的西装或是大衣，而是换了一身休闲装——米色卫衣，外搭着深色棒球服，裤子是浅蓝色直筒牛仔裤，连脚上踩着的都是平底帆布鞋，整个人平易近人得过分。
　　景非昨侧过头看她，嘴角微挑，“温总今天穿得简直是个大学生。”
　　温瑾轻轻推了下她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像是她们真的只是两个回母校参观的普通校友，“怕你嫌我太老气，带不动。”
　　景非昨笑出声，伸手拽住温瑾的手腕，拉着她往里走，“行，那今天温学姐就跟我混。”
　　校园里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下课铃刚响不久，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教学楼里涌出来，有人抱着篮球往操场跑，有人靠在走廊栏杆上聊天，笑声和喊声混在一起，鲜活又吵闹。
　　景非昨恍惚了一瞬，仿佛回到了自己还穿着校服的时候。
　　温瑾忽然问：“你真的不记得以前在这儿是什么样子的了？”
　　景非昨眼睛又笑出了那双弯月，胡诌着：“逃课、画画、被老师骂。”她观察着温瑾的反应，“还交了很多女朋友。”
　　温瑾挑眉，这个动作让她的学生气顿时烟消云散。
　　她似笑非笑地看她，“那她们现在呢？”
　　景非昨语气轻飘飘的，“可能在某人的暗杀名单里吧。”
　　温瑾没接话，只是伸手替她拨弄肩上静电吸附着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她们继续沿着校园的主道慢慢往前走，偶尔有学生好奇地看过来，又很快被同伴拉走。
　　景非昨忽然觉得，她和温瑾这样漫步在校园里，谈论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的场景有点奇妙。
　　她听见温瑾问：“紧张吗？”
　　景非昨回神，下意识反问：“什么？”
　　“待会儿的演讲。”
　　她耸耸肩，“对着几百人讲话而已，又不是第一次。”
　　温瑾轻笑道：“可你刚刚在车上一直在揉手指。”
　　景非昨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确实因为无意识的揉搓而微微发红。她啧了一声，把手插进口袋，“温总观察得真仔细。”
　　礼堂就在前面不远处，已经有学生在门口等待入场。
　　景非昨停下脚步，“林昕说我们当年遇上校庆，是可以放假的，可怜他们今年变成了听讲座。”
　　温瑾不以为然，“我倒觉得他们真是太幸运了。”
　　景非昨失笑道：“是你对我的滤镜太厚了。”她转头看向温瑾，“待会记得别在台下睡着了。”
　　温瑾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放心，我会认真听的——景学姐。”
　　礼堂里人声嘈杂，学生们陆续入座，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景非昨站在后台的幕布旁，透过缝隙扫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里，温瑾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姿态放松，却依然显得格格不入。
　　学生会的小姑娘红着脸递来一瓶水，眼睛亮晶晶的，“景学姐，五分钟后开始。”
　　景非昨接过，“谢谢。”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她稍微冷静了些。
　　这的确不是她第一次站在台上面对观众，不管是出席新闻发布会，还是面对那些画展的赞助企业家，她都有着丰富的经验。
　　但她仍不习惯被这么多人注视着。画画的时候，她可以躲在画布后面，可上台不行，她得站在光里，任由所有人的目光剖开她。
　　主持人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来：“下面有请我校优秀毕业生，青年艺术家景非昨学姐为我们分享——”
　　听到这些头衔被主持人用正经的语气播报出来，景非昨觉得有些滑稽。
　　掌声响起，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灯光刺眼，她眯了眯眼才适应。台下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她，但她第一眼看到的还是温瑾——那人正微微仰头看着她，专注得像在听彩票中奖号码。
　　景非昨忽然就不紧张了。
　　她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演讲台上，度身打造的衣服让她看起来张扬又冷静，开口时声音却懒洋洋的，像在和朋友聊天。
　　“说实话，我没想到有一天会站在这里，毕竟当年我连升旗仪式都懒得参加。”
　　台下爆发出一阵笑声。
　　她放松下来，开始讲她的艺术，讲她刚开始得到关注的措手不及，讲她第一次办展时的狼狈和兴奋。她的语气漫不经心，却莫名让人听得入神。
　　演讲接近尾声时，有学生举手提问：“学姐是怎么坚持自己的风格的？”
　　景非昨思考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我从来没想过要讨好谁。”她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最后一排，“画画也好，做人也好，你得先让自己高兴。”
　　温瑾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一股莫名的恐惧感突然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
　　台上的景非昨在笑。那是一种她很熟悉的笑，漫不经心，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意味，唇角微微上扬，眼尾甜蜜又懒散地垂着，像只倨傲的猫。
　　十七岁的景非昨是什么样子的？
　　温瑾曾经无数次尝试在脑海中勾勒这个画面。那时的景非昨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站在众人瞩目的地方，用懒散的语调说着叛逆的话？
　　在那次私人展的来宾名单上看到熟悉的面孔时，她几乎是欣喜若狂，当即同意了和展主的一切合作，甚至还想把那老头家里的小狗当成吉祥物抱走。
　　和景非昨在一起的过程比她想象中还要顺利，只是这位她梦里的常客已然一副和她第一次见面的样子，不止是把她忘了，而是把自己的整个高中生活给忘了。
　　脑海里偷偷设想的景非昨无从考证，这让她有些许的心碎。
　　但她后来很快把那一小块碎片缝合上了，在一起后的三个月，每一个场景的景非昨都像礼物砸向她——画室里专注到忘我的景非昨，画廊上游刃有余的景非昨，床笫之间情动难抑的景非昨……
　　她本以为那块修葺的痕迹会慢慢消失，事实上也确实消失了，因为她的心全碎了。
　　那一晚的场景她已经不愿意再回忆，坍塌的理智在被景非昨恐惧的样子勉强修复后，她只能以一种卑劣的手段将她留在身边。
　　半年只是缓兵之计，当时说得肯定，温瑾的内心却没有把握，下一步该如何，她全无计划。
　　此刻站在母校讲台上的景非昨新鲜无比，像一本突然翻开的旧相册，让人忍不住想一页页看下去。
　　但她却又莫名地感受到，这几天景非昨给她的那一缕希望，正在以缓慢的、残忍的速度消散。
　　而掌声雷动中，景非昨潇洒地挥了挥手，走下台。
　　温瑾依然坐在原位，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幕布后，才缓缓起身。
　　……
　　“景学姐！能签个名吗？”
　　“学姐，可以合影吗？”
　　刚出礼堂，景非昨就被一群学生围住，真正认识她的几个人带动了爱凑热闹的一群人，场面显得有些狂热。
　　她随手接过递来的笔记本，龙飞凤舞地签下名字，余光瞥见温瑾站在不远处等她。
　　突然有个大胆的女生挤上前问：“学姐有女朋友吗？”
　　景非昨笔尖一顿，抬眼看向提问的人。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眼睛亮得惊人。她闻言，内心有些恍惚，暗叹母校的学生真是直白又无畏。
　　“有啊。”她看到温瑾默默地走上前，于是她对着来人懒懒地笑，示意她接话，“而且——”
　　“而且她很凶。”
　　温瑾接过了景非昨的话茬，淡淡的，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学生们瞬间噤声，齐刷刷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女人。她明明穿着休闲装，却莫名让人不敢造次。
　　景非昨抬头，冲温瑾挑眉，“怎么，等不及了？”
　　温瑾没回答，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脖子，让景非昨的呼吸节奏混乱了一瞬。
　　“走吧。”温瑾说。
　　她们并肩离开，身后传来学生们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景非昨忍不住笑道：“温总，你把小朋友吓到了。”
　　温瑾淡淡地“嗯”了一声，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脉搏上轻轻一按，“那你怎么没被吓到？”
　　景非昨的心跳漏了一拍。
　　夕阳西下，校园里的广播正播放着一首老歌，远处传来篮球场上少年的呼喊声，风里带着青春的气息。她们谁都没再说话，只是慢慢往前走，像两个真正的、普通的学生。
　　直到温瑾忽然开口问：“如果十七岁的你见到现在的我，会说什么？”
　　景非昨愣住了。
　　她看着温瑾的侧脸，看着夕阳在她鼻梁上投下的那道细细的光线，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角。
　　“她会说……”景非昨慢慢开口，“离我远点，‘控制狂’。”
　　温瑾笑了，真的笑了，眼角甚至泛起细纹。
　　“然后呢？”
　　景非昨也笑了，她望向远处亮起灯的教室，声音轻得像叹息，“然后她会问你，要不要陪我一起逃课。”
　　温瑾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长久地、安静地。
　　景非昨在校园的操场上看着温瑾，记忆忽然被那把小锤子彻底敲开，电光石火之间，她骤然想起，自己在高中时期就见过温瑾。
　　“我十七岁的时候，是不是见过你？”
　　话出口的一瞬间，温瑾站在原地，似乎被施了定身术。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不见，她突然忘记了该如何呼吸，所有的情绪都堵在喉间，化作一片静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瑾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不知道你高中时期有没有被老师骂，或者有没有交很多女朋友。但是我知道，你一定逃课了。”


第19章 回忆
　　景非昨高二那年的秋天，雨水特别多。
　　她穿着件黑色卫衣，戴着耳机，漫无目的地走在学校附近的马路边上，晚自习的灯光从教学楼里透出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水淋淋的黄色。
　　她光明正大逃掉了晚自习，林昕的走读生卡实在好用，而班主任早就习惯了她三天两头不见人影，就算发现，也最多明天再罚她写份检讨。
　　雨后的路上是大大小小的水洼，踩踏间，溅出的污水打湿了裤脚，裤子的主人却似乎毫无感觉。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手机上的各种软件还在没完没了地推送近期乱七八糟的消息。
　　景非昨迅速地把推送信息清空，指尖停留在屏幕上方许久，最终还是熄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她把卫衣帽子罩在头上，遮挡住自己的大半张脸，正准备拐过这条街区，忽然听见旁边的巷子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摔倒了。
　　景非昨皱了皱眉。
　　这条巷子平时很少有人来，尤其是这种下雨的晚上。她犹豫片刻，还是摘下耳机，踩着水洼往声音的方向走。
　　巷子里光线昏暗，一个女人靠坐在墙边，长发凌乱地散着，西装外套半挂在臂弯，露出里面被雨水浸湿的衬衫。她低着头，手边倒着几个空酒瓶，玻璃把暖色的路灯折成冷调。
　　景非昨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戳了戳对方的肩膀：“喂，还活着吗？”
　　女人缓缓抬起头。
　　景非昨愣了一下。
　　那是一张漂亮到凌厉的脸。即使醉得眼神涣散，眉宇间的锋利感依然没被削弱半分。她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因为酒精而泛着不正常的红。
　　“滚开……”女人声音有些含糊，像是习惯性的怒喝，而不是对眼前人的训斥。
　　她试图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差点栽进景非昨怀里。
　　景非昨被她撞得同样一个踉跄，下意识艰难地扶住她，手掌触到一片滚烫的皮肤。
　　“你发烧了。”她说。
　　女人没回答，只是皱着眉推开她，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没走两步，又扶着墙干呕起来。
　　景非昨站在原地看着她，内心在留下和离开中摇摆，最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只是叹了口气，掏出手机。
　　“您好，这里是110报警服务台……”
　　“有个醉鬼。”景非昨瞥了一眼靠在墙边的女人，“看起来快不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请问具体地址是？”
　　景非昨报出了巷子的位置。
　　“好的，我们会尽快派人过去。不过目前警力紧张，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景非昨挂断电话，走回女人身边。
　　对方已经滑坐在地上，头靠着墙，眼睛半闭着，呼吸粗重。
　　“警察说他们很忙。”景非昨摘下帽子，蹲下来，戳了戳女人的脸，“你能自己回家吗？”
　　女人微微睁开眼，目光涣散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自言自语：“回家？”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哪个家？”
　　景非昨没说话。
　　雨又开始没完没了地飘起来，她的衣服已经湿了，头发黏在脖子上，又冷又痒。
　　女人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嘟囔着：“难受……”
　　她的掌心烫得吓人。景非昨摸了摸她的额头，果然烧得更厉害了。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攥得发红的手腕，又看了看对方泛白的指节。
　　“算了。”她咬着后槽牙，再次掏出手机，“喂，120吗？”
　　救护车来得很快。医护人员把女人抬上担架时，她突然挣扎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景非昨的衣角。
　　救护车随行的医生问：“家属一起上车吗？”
　　景非昨本想拒绝，但看着那只死死攥着自己衣服的手，还是叹了口气：“嗯。”
　　医院的灯光白得刺眼。
　　……
　　景非昨坐在急诊室的塑料椅上，百无聊赖地晃着腿，身上的卫衣被雨水染成了两种深浅不同的黑色，护士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水：“小姑娘，你是她家属吗？”
　　“不是。”她接过水杯，开始后悔自己刚刚莫名其妙的陪同，“路上捡的。”
　　护士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帘子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医生的询问和女生含糊的回答。
　　过了一会儿，医生走出来：“酒精中毒加高烧，已经打了点滴。你是她朋友？”
　　景非昨摇头：“路人。”
　　医生迟疑了一下：“那医药费……”
　　景非昨没有犹豫，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
　　她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数了数，递过去：“够吗？”
　　医生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你多大了？”
　　“十七。”
　　“早点回家吧。”医生说完，转身走了。
　　景非昨掀开帘子，看向病床上的人。女人已经换上了病号服，脸色苍白，又陷入了沉睡，手背上插着针管，看起来比刚才还要脆弱。
　　这里没有她什么事了。景非昨在心底告诉自己，却忍不住多看了女人几眼。
　　出乎自己意料，她最终竟然是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随便扯了旁边的纸张和笔，开始画画。
　　凌晨两点，点滴终于打完了。
　　护士来拔针的时候，女人醒了过来。她的眼神先是迷茫，随后迅速变得清明。
　　她的声音带着紧张的嘶哑：“这是哪？”
　　“医院。”景非昨把纸折好，塞进口袋，“你喝多了，倒在巷子里。”
　　“你……”女人盯着她看了几秒，表情带着明显的疑虑，“你叫什么？”
　　“我还以为你的第一句话会是谢谢。”景非昨突然有些委屈，没有回答女人的问题，只是从床头的塑料袋里掏出她的手机，“你的东西在这。医药费我已经付了。”
　　女人接过手机：“加个联系方式吗，我用手机转账给你？”
　　景非昨没应，而是站起身：“钱不用还了，就当积德。”
　　女人皱眉：“等等。”
　　景非昨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回头：“怎么？”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谢谢。”
　　景非昨笑了，冲她挥挥手：“下次别喝那么多。”
　　她走出医院时，雨已经停了。夜空中有几颗星星，亮得像是被擦洗过一样。
　　景非昨深吸一口气，重新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24岁的温瑾站在病房的窗前，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
　　记忆奔涌向景非昨的速度快得仿佛雪崩，只要一片雪块坠下，剩下的所有都会朝她压下来。即使地点和天气判若云泥，但温瑾此时的脸正在和记忆中那个醉酒的女人不断重合。
　　因为这部分记忆的复苏，景非昨呆愣在原地，惶然许久，直到晚自习的铃声响起，学生们都陆陆续续回到教室，周遭从喧嚣重新变得静谧，她才回过神：“原来是你……”


第20章 聚会
　　景非昨不太记得校庆那天晚上，她们是怎么离开学校的了。
　　她只记得在回想起了那段往事之后，两个人默契地没有多言，她没有问温瑾为什么会在醉倒在巷子里，温瑾也没有问她为什么逃学。
　　她没问温瑾，并且表现得淡定。
　　但实际上，因为这个巧合而产生的震撼，已经像潮湿天气后的霉菌迅速占据了她整个大脑。她由此恍惚得忘记了两个人昨天是怎么走到停车场，怎么上车，怎么回到温瑾的公寓。
　　甚至到了今天，到了同学聚会的地点，景非昨还处于这样的恍惚之中。
　　车已经在停车场内熄火了有一段时间了，林昕看着仍旧静坐在原处、没有丝毫下一步动作的意思的景非昨，无语非常：“我的景大小姐，该下车了。”
　　景非昨这才如梦初醒：“到了？”
　　林昕伸手去够后座的包。
　　“嗯，今天去接你的时候，你女朋友的眼神快把我杀死了，我一路硬撑着被人刺杀的恐惧感把你送过来的。”她转头一看，发现旁边的人已经下了车，“喂！”
　　景非昨和林昕到的时候，包厢里的座位已经坐上了七七八八。林昕说得没错，这次聚会的参与者大部分是她曾经熟稔的，至少还能让她都叫得上来名字。
　　只是需要低声确认一下：“哪个是欠我钱的？”
　　林昕努努嘴，像在和景非昨秘密接头：“那个穿白衣服的。”
　　景非昨看向白衣服。
　　文艺委员顿时感受到了门口灼热的视线，招呼都还没打，就被吓一了跳：“景非昨，我应该还了你的钱吧？”
　　景非昨看向林昕。
　　身边的人振振有词：“当时是我把钱转交给你的，他还没给我当初的手续费。”
　　景非昨：“……”
　　高中同学聚会的话题来来去去都是那样：不是在回忆往事，就是在盘问现状，最后以分享各自对其他同学的八卦做结。
　　流程俗套，但内容的确能迅速勾起这些许久未见的人的共同话题，加上一圈人在学校时相处友好，所以包括林昕在内的所有人都聊得畅快。
　　除了景非昨。
　　当初给她诊断的医生说她是自传体记忆缺失，可能是心理创伤所引发的。接收到这个结论的瞬间，景非昨还挺惊讶，高中时期的确发生了一些痛苦的事情，但她并不觉得这样的痛苦影响了她的记忆。
　　不过事实在此，她也迅速接受了，甚至反应显得有点平淡，反正也只是忘记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或者无关紧要的事，对她生活的影响实在微乎其微——除非这个高中聚会重要到关乎人类存亡。
　　囿于这样有些残缺的记忆，景非昨在热闹的讨论声中只能卡了壳，因为她实在记不起旧友口中那些讨厌的同学长什么样子，以及到底班上的哪对情侣又分手了、又结婚了。
　　事实上，她本不打算来的，只是听林昕说徐老师会出席，才应了下来。
　　谁曾想，这个给她过很大帮助的高中老师突然身体不适，又在遗憾中临时缺席了。
　　注定只是一个摊餐费的平常聚会，景非昨这样想。
　　“尝尝这个松露焗虾。”林昕看出来了景非昨的心不在焉，将转盘轻轻推向她，低下头对她耳语，“待会的KTV我们就逃掉。”
　　景非昨摇摇头：“没事，反正我今天本来也是闲着。”
　　她看着眼前的虾，刚想动筷子，身后的包厢门却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的声响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看向门口。
　　只见三个男人站在门口，领带松散地挂在脖子上，最前面那个梳着背头的男人，正在用还沾着泥土的皮鞋尖抵着门框。粗俗的举止和这个包厢内的高雅环境格格不入。
　　男人的声音像钝刀划过玻璃：“哟，你们怎么就开始吃了？”
　　景非昨感觉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这三张脸对她来说有些陌生，可某种原始的警觉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下意识抓住餐巾，丝绸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班长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谁叫你们来的？”
　　背头男人充耳不闻，目光黏腻地舔了众人一圈。
　　“这次校庆，各班都在组织聚会，怎么就我们班长把我们抛弃了？”他露出一个夸张的困惑表情，突然拍起手来，“景大画家昨天的演讲我们可都听了。我当时真是好奇啊，底下的学弟学妹们知道你当时对同班同学有多么吝啬吗？”
　　景非昨猝不及防被提及，她转向林昕，发现好友的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她低声问：“他们是谁？”
　　“一群神经病，不用搭理他们。”林昕说得轻松，但景非昨还是看见了她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在彰显着她克制的愤怒。
　　“林昕，你大爷的说谁神经病呢？！”背头男人却耳尖地听到了林昕的声音，顿时像充了气的气球人那样肿胀暴怒起来，“当初景非昨白得一大笔钱，还能眼睁睁看我们穷困潦倒……”
　　林昕的愤怒再也抑制不住，突然拍案而起，茶杯在震动中翻倒，深褐色的茶渍在白色桌布上迅速晕开：“那是白得吗？！”
　　坐在后面的班长也出声呵斥：“张三，够了！你们几个人当时想干什么以为大家不知道吗？为了买限量球鞋，为了请外校女生吃饭，天天堵着非昨要钱！”
　　景非昨的呼吸变得急促。
　　某些模糊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昏暗的楼梯间，伸到她面前的手掌，此起彼伏的“借点钱怎么了”。她按住太阳穴，那里有根血管在疯狂跳动。
　　背头男人突然抓起一个空酒杯砸在地上，玻璃碎片溅到景非昨脚边。
　　“她当初得了多少钱啊，五百万！我们就要个零头怎么了？”他似乎要用自己臭味熏天的唾沫星子淹没众人，“结果呢？给王伟那个娘娘腔交学费，给林昕填窟窿，就对我们一毛不拔！”
　　景非昨仍然没有说话，她的视野突然变得血红。她看见母亲登机前回头微笑的侧脸，看见新闻里燃烧的飞机残骸。耳边响起尖锐的蜂鸣声，盖过了包厢里突然爆发的争吵。
　　林昕骂了一声，抓起餐刀指向门口：“滚出去！否则我现在就报警！”
　　背头男人终于后退一步，却仍盯着景非昨冷笑：“我们走。不过景非昨，你以为国外躲了几年就完了？校刊记者对你当年的故事可是很感兴趣呢……”
　　文艺委员抓起一把椅子就要冲过去：“够了！”
　　男人闪出身，“嘭”一声关上了门。门关上的瞬间，景非昨剧烈地干呕起来，林昕赶紧扶住她，这才发现她整个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景非昨听到有人在关心地叫着她的名字，但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她只感到胸口发闷，那些被遗忘的记忆正像玻璃碎片一样，一片片扎回她的意识里。眼前的人脸开始扭曲，灯光晕开成一片惨白的光斑，像曝光过度的照片。她的手指微微发麻，膝盖突然一软，像是有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意识像断电的屏幕，最后一帧是天花板旋转着压下来的画面。
　　景非昨晕了过去。
　　再次睁眼时，天花板仍在旋转，几张脸悬在上方，凑起来像高中时期头顶上的扇叶。
　　林昕睫毛上还挂着将干未干的泪，问向旁边的班长：“她怎么醒得那么快？还需要打120吗？”
　　班长再次伸手探了探景非昨的脉搏：“应该只是普通的晕厥，晕厥时间短，现在呼吸和脉搏都正常，大概率没什么大问题。”她按回想起身的景非昨，语气严肃，“十分钟后再起身，有什么不舒服立即跟我说。”
　　景非昨头还晕得很，她缓了一会儿，有些嫌弃：“就这样躺在地板上？”
　　林昕吸了吸鼻子，把自己的外套垫在了景非昨头下：“医生说什么你就听什么！”
　　一场闹剧过后，所有人都没了心情继续下去。林昕拒绝了几个同学的好意，自己扶着景非昨走向停车场。
　　林昕一边搀扶着景非昨，一边还在打抱不平：“那帮混球就是当初没问你要到钱，心怀恨意；现在看你过得好，更耐不住性子了。”她嘀咕着，“男的心眼子就是小。”
　　景非昨看着闷闷不乐的林昕，却笑了：“你现在好像我的丫鬟。”她顿了一下，“但是好像没脑子为我筹谋大计。”
　　林昕哼一声，仔细盯着景非昨看了两秒，似乎在确认对方是不是在强颜欢笑。直到发现她真的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之后，才松了口气，替她拉开后座车门：“上车吧，主子。”
　　景非昨靠在宽敞的后座，看着车窗外发呆，街景倒退成模糊的光带，林昕还在前面叽叽喳喳地嘱咐些什么，但景非昨觉得一切都仿佛催眠的信号。她的眼皮愈发沉重，最后，像高中时期的每一节数学课一样，彻底地合上了。
　　林昕又一次把车子停在这个高档公寓大门旁边，不远处门禁的电子屏闪烁着蓝光，显得格外森严。
　　她侧头看了眼后视镜，问道：“到温瑾小区门口了，该怎么进去？”
　　没有回应。
　　林昕疑惑地转过头，发现后座的人歪着头，呼吸均匀，还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座椅。林昕抓了抓脑袋，心里纠结着要不要把人叫醒。可看着对方微微蹙起的眉头，似乎连在梦里都不太安稳，她终究没忍心。
　　小区保安已经朝这边张望了两次，林昕叹了口气，她划开通讯录，翻找了许久，才找到温瑾的号码——某一次她和景非昨醉酒通宵过后存上的。
　　电话没多久就接通了，林昕深吸口气：“喂？温瑾吗？我是林昕。那个……我们到你家小区门口了，景非昨她睡着了，我的车能开进去吗？”
　　那边好似和物业沟通了什么，林昕很快听到温瑾说：“好了，你开进来吧，第二栋楼下，我会下去。”
　　林昕得到答复，挂断了电话，启动车子开进地下车库里。她找到第二栋的标识的时候，温瑾已经站在旁边，看起来等待多时。
　　这个跺一跺脚能让股市抖三抖的、名字让几乎所有二代都如雷贯耳的女人正站在林昕面前，只随便套上了一件羽绒外套，里面是家居服，头发还没扎起，邻家得让林昕都有些神志不清了。
　　但很快，那冷淡的声音瞬间让林昕回过神来：“人呢？”
　　林昕下车，指了指后座。她只听到温瑾应了一声，就要打开车门，但却没有丝毫要叫醒景非昨的意思。
　　林昕吃了一惊，下意识抬高了一丝音量：“你不会要直接抱着她上去吧？”
　　温瑾没出声，淡淡地瞥了林昕一眼。只是一眼，林昕便觉得自己汗毛直立，看着仍在熟睡的景非昨，心里感叹好友良好的睡眠又挽救了自己一条小命。
　　她忽然想起什么需要留下的嘱咐：“她今天晕倒了，如果她睡醒，记得给她补充点电解质。”
　　温瑾的眉头皱起来：“发生了什么？”
　　林昕嗫嚅半天：“她醒了你自己问吧。”
　　温瑾点点头，并未追问，正要把人带走时，又听见林昕在背后叫她。
　　虽然背地里和景非昨吐槽温瑾的次数频繁，并且总是出言不逊，但独自面对着正主时，林昕还是有些怵的。
　　她不知做了多久心理建设，才出声叫住了这个商业大王，一口气道：“温董，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同意和你同居了，但是恋爱分手是很正常的事情，”
　　话开了头，接下来的倒顺畅许多，“她恋爱期间不出轨、不诈骗，开始也是你情我愿，从没有对不起你什么，我希望你能尊重她的意愿，至少不要伤害她。”
　　温瑾没有回应，反而问：“你母亲和温氏的合作还顺利吧？”
　　这个回答在林昕的意料之外，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出于敬畏和惶恐产生的尊重也消失殆尽，而是冷冷一笑：“不劳温董费心了。”
　　在看到温瑾把景非昨抱出来后，她便立即关上车门，扬长而去。
　　温瑾同样转身离开，抱着景非昨一步步走向电梯。
　　怀里的人睡得毫无防备，脑袋歪在她肩窝，呼吸轻缓地拂过她的颈侧，像小动物无意识的依偎。
　　房门打开，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温瑾径直走向卧室。她俯身，稳当地将景非昨放进被窝，左手托着后颈，右手抽走压住的外套，床头的小夜灯调至最暗档，暖黄的光沾在景非昨颤动的睫毛上。
　　温瑾站在床边没动，食指关节下意识蹭过自己锁骨，那里还残留着景非昨发丝的触感，痒意一路钻进血管。
　　她就这样蹲守在床边，看着睡着的景非昨，从她微蹙的眉心，眼角的小痣，再到高挺的鼻梁，有些泛红的薄唇。她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思绪开始发散，她猝不及防地被拽进了记忆的漩涡。
　　医院的暖气开得太足，让她觉得喉咙发干。这是温瑾的十四岁那年，她因为肠胃炎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病房的窗帘拉着，阳光被过滤成惨淡的灰白色。
　　她靠在病床上，盯着柜子上的纹路看了很久。已经是住院的第三天，那个自己名义上的父亲只在一次电话里嘱咐她“听医生的话”，派人放下一袋水果和几张钞票，就再无关心。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还有小孩子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温瑾翻了个身，背对着门。
　　“妈妈，我想要靠窗的床。”
　　声音很清脆，像玻璃珠掉在地上。温瑾皱了皱眉，把被子拉高了些。
　　门被推开，一股冷风夹着消毒水味钻进来。
　　“哎呀，这房已经有人了……不过空的正好是你想要的位置。”
　　温瑾听见一个温柔的女声，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有人在靠近。
　　“姐姐，你吃糖吗？”
　　一颗包装鲜艳的水果糖突然出现在眼前。温瑾抬眼，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是个小女孩，扎着一条精致的小辫子，鼻尖上还贴着通气贴。
　　“宝贝，别打扰人家。”女孩的母亲走过来，歉意地对温瑾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小朋友，我女儿看到漂亮的女孩，就会比较粘人。”
　　温瑾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女孩却不肯走。她踮着脚，把糖放在温瑾的床头柜上：“这个味道最好吃，是橙子的。”
　　温瑾看着那颗糖，包装纸上印着夸张的橙子图案，边缘已经有点皱了，像是被攥在手心里很久。
　　“我不吃甜的。”她说。
　　女孩眨了眨眼：“那你喜欢什么？我有漫画书，还有贴纸……”
　　“宝贝。”母亲轻声制止，“姐姐需要休息。”
　　女孩撇了撇嘴，但还是乖乖回到自己的床上。温瑾松了口气，重新躺下。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女孩的母亲每天都会来，带着热乎乎的饭菜和干净的衣服。她总是轻声细语地说话，给女儿梳头发的时候动作很温柔。
　　温瑾经常假装睡觉，其实在偷看她们。
　　有一天早上，她被一阵沙沙声吵醒。
　　她睁开眼，看见女孩盘腿坐在床上，正对着她画画。小女孩的膝盖上摊开一本素描本，铅笔在上面飞快地移动。
　　温瑾问：“你在画什么？”
　　小女孩吓了一跳，差点从床上滚下来。她红着脸合上本子：“没、没什么……”
　　温瑾没再问，起身去洗漱。回来的时候，隔壁床上的女孩不知道跑去哪里了，她瞥了一眼床上的素描本，里面画的是窗外的风景，角落里还画了一个小小的背影，长发被风吹起。
　　看起来像是随手的涂鸦，温瑾却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久到阳光终于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画上那个蓝色的小太阳上。
　　“好看吗？”
　　温瑾猛地抬头，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又溜了过来，正扒着床沿冲她笑：“我用新的彩色铅笔画的。”
　　她收回眼神：“太阳不是蓝色的。”
　　“可是我现在的心情就是蓝色的。我讨厌来医院。”小女孩理直气壮，又忽然有些羞涩地笑，“不过和姐姐住一个房间以后，太阳又变回红色了。”
　　温瑾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红，她没应声，小女孩也不在意，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皮筋：“我给你编辫子好不好？”
　　温瑾这次回答得很快：“不好。”
　　“好吧。”小女孩有些委屈地撅起嘴巴，“但是妈妈说我编得可好了。”
　　温瑾刚想说些什么，又听见小女孩突然问：“姐姐，你很不开心吗？”
　　温瑾愣住了。
　　“我来医院打针的时候也不开心。”小女孩自顾自地说，“但是妈妈说，不开心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只能努力控制自己重新开心，才能开心。”
　　温瑾被这奶声奶气的绕口令一般的话语逗笑了，但只是笑了一下，又垂下眼睛，语气有些失落：“我没有妈妈。”
　　小女孩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我把我的妈妈分你一半。”她认真地说，然后张开小手臂，给了她一个小小的拥抱，“这样我们都有妈妈啦。”
　　温瑾知道这只是小孩子天真的玩笑话，却不知为何鼻尖有些发酸。
　　出乎意料的是，女孩不是说笑。不知道她跟自己的妈妈说了什么，但从这番“天真的玩笑话”诞世的第二天开始，女孩的母亲总会问她今天想吃什么，会带给她精心制作的热乎乎的饭菜，会替她打好热水，会为她的不适紧张地呼叫医护人员。
　　女孩甚至还把自己纳入了她的保护圈，父亲新女友的亲戚带着趾高气扬的炫耀意味过来时，这小不点居然还把他们骂走了。
　　温瑾本该拒绝这一切的，但她却可耻地完全沉溺了。
　　有一天晚上，女孩突然发烧了。温瑾听见她小声啜泣，她的妈妈抱着她轻声安慰。护士来打了针，病房里才终于安静下来。
　　温瑾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她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睁开眼看见女孩的母亲正轻手轻脚地倒热水。
　　“阿姨。”温瑾突然开口。
　　女人吓了一跳：“啊，吵醒你了吗？”
　　“没有，我本来就没睡着。”温瑾摇头，指了指小女孩，“她……还好吗？”
　　女人笑了笑：“退烧了，就是嗓子还有点疼。”她顿了顿，“你要不要也喝点热水？晚上挺冷的。”
　　温瑾想说不用，但女人已经倒了一杯递过来。香气飘过来，不是白开水，是热牛奶。
　　女人说：“医生说你可以多喝牛奶，我还加了点蜂蜜，对睡眠好。”
　　温瑾接过杯子，温度透过陶瓷传到掌心。她小口啕着，甜味在舌尖蔓延。
　　“谢谢。”她小声说。
　　女人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很轻，声音饱含宽容又温柔的笑意：“我家小鬼说，你现在是我的半个女儿。”
　　温瑾的眼泪终于在黑暗里汹涌又沉默地流下。
　　她比女孩要早出院几天。临走前，她站在病房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回去，从书包里掏出一盒崭新的彩色铅笔，放在女孩的床头。
　　女孩正在睡觉，通气贴歪歪扭扭地贴在她的鼻头上，像只可爱的小猪。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牛奶饼干，长长的睫毛在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金棕色。
　　温瑾轻轻地把饼干拿开，免得弄脏被子。
　　女孩却突然醒了，迷迷糊糊地叫她：“姐姐？”
　　温瑾僵在原地。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你要走了吗？”
　　温瑾点点头。
　　小女孩看起来有点难过，但很快又笑起来：“那你以后还会生病吗？”
　　这是什么问题？温瑾忍不住笑了：“希望不会。”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小女孩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急切地为自己申辩，“我也希望你以后再也不会生病了，我只是想还能再见到你。”
　　温瑾把女孩的被子盖好。
　　“好好休息。”最后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走出医院时，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医院的走廊上，明亮得刺眼。温瑾站在门口，眯着眼，她努力回忆着女孩病床上方贴着的名字，但那字迹实在挥洒自如，她怎么也拼凑不出女孩的名字。
　　思绪回笼，温瑾伸手触碰着这个已经长大的女孩。
　　正式认识之前已有过两次见面，也才不过两次见面，但景非昨已经无数次到访过她的梦中，梦里的面容不甚清晰，只是一个模糊的身影。
　　无数次的梦中惊醒，她无数次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问清这个人的名字。
　　所幸，万幸，她能够有机会再次遇到她。
　　私展会上，两个人对视上的瞬间，温瑾猛地醒悟过来，自己的梦境中总有这个人的身影，不是出于少年时的羡慕，不是因为青年时的感激，而是成熟的她那真真切切的心动。
　　温瑾想起昨天晚上，景非昨回忆起十年前两个人的见面，讷讷地感慨：“原来我们第一次见面是这样子的啊。”
　　“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比你想象中的要早得多。”她轻声地自言自语，替床上的人盖好被子，“我们真的再次见到了，宝贝。”


第21章 睡觉
　　这一觉的质量并不算高，毫无逻辑的噩梦片段有如实体，让景非昨在梦里也感觉到了脑袋的昏沉。
　　直到她恍惚地睁开眼的时候，熟悉的卧室才让她找回了一丝安全感。
　　房间里没有人，床边的夜灯还散发着微弱的暖光。
　　景非昨坐起身，拿起床头的手机，眯着眼看时间：0:45。
　　她正想下床，就看到熟悉的身影从门口进来，手上端着一杯水。
　　温瑾看到景非昨将要下床的动作时还有些惊讶。
　　“怎么就醒了？”她快步走上前，递过去手里那杯水，“喝点盐水，补充电解质。”
　　“你怎么还没睡。”景非昨揉了揉太阳穴，回忆起自己在林昕车上依稀听到的叮嘱，“林昕交代你的？”
　　温瑾默认了这个问题。
　　“她跟我说你今天晕倒了。”她的语气变得有些强硬，“发生了什么？”
　　景非昨仰着头喝水，所有的表情都掩盖在水杯之下。
　　她声音含糊：“只是最近太累了。”
　　温瑾眉头蹙起来，显然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
　　她紧绷着嘴角，好像在克制着什么，可话到嘴边，追问还是变成了关心：“头会疼吗？”
　　景非昨把空了的杯子放在桌上，摇了摇头。
　　温瑾：“那继续睡会儿？”
　　景非昨皱起鼻子：“不要，我要去洗澡。我今天躺在地上了。”
　　说着就要下床。
　　温瑾拦住了她，看着对方身上自己换上的那套睡衣，有些无奈：“我帮你擦过身了。妆也卸了，牙也刷了……”
　　景非昨打断温瑾，大惊失色：“然后我也都没醒吗？！”
　　温瑾笑：“我确实确认了几次你的气息。”
　　“好吧。”景非昨收回了下床的动作，“但是我现在也睡不着了。你困了吗？”
　　温瑾走到床的另一边，景非昨感受到旁边的位置塌陷下去，然后听到温瑾说：“不困。”
　　景非昨翻了个身，手肘撑在枕头上，托着下巴看她。
　　“我记得在没有工作的情况下，温总总是十点准时睡觉吗？怎么好像我搬过来以后，没有一次是早于十二点的。”
　　温瑾侧过脸，她伸手，指尖轻轻拨开景非昨垂落的发丝。
　　“那你还记得第一次跟我十点钟睡觉，你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两个小时吗？”温瑾此刻回忆起来，还忍不住笑出声，“床垫晃得我头疼。”
　　景非昨翻个白眼，她当然记得，“健康合约”给她的心理阴影犹有留存。
　　而现在，合约还在，只是不太健康了。
　　“怪我？”她抓住温瑾的手指，故意捏了捏，“那当时你怎么不去客房睡？”
　　温瑾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怕你半夜又溜去画画。”
　　景非昨没反驳。
　　那一段时间她确实总是半夜睡不着、灵感大爆发，偷偷从熟睡的温瑾身边溜出来，时常是画到一半，便看到温瑾慌慌张张地从房间跑出，直到看见她才松口气。
　　她嘀咕：“记仇。”
　　沉默了一会儿。
　　温瑾忽然问：“你小时候也这样吗？”
　　“哪样？”
　　“睡不着就折腾自己。”温瑾顿了顿，语气显得意味深长，“你还记得吗？”
　　“只是记得一些。”景非昨笑起来，翻身平躺，望着天花板，“不过你猜对了，我小时候睡不着就画画，画到困为止。有一次画到天亮，我妈推门进来，发现我趴在地板上睡着了。”
　　温瑾的手指轻轻缠上她的发尾：“什么画？”
　　“这个就不记得了。”景非昨眯起眼，“大概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涂鸦吧。”
　　温瑾：“你从小就很会画画。”
　　景非昨先是肯定：“小学参加的校级比赛每次都能拿到优秀奖。”
　　然后反驳：“结果后来发现优秀奖只是参与奖的别称，实际上人手一张。”
　　温瑾莞尔，手指滑下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景非昨盯着两人交握的手：“温总这是在安慰我？”
　　“不是。”温瑾淡淡道，“是防止你突然跳起来去翻旧画。”
　　景非昨大笑出声，翻身压住她，长发垂落在温瑾脸侧：“温瑾，你有时候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很烦人。”
　　温瑾唇角微扬，手指插进她的发间，轻轻一按。
　　景非昨猝不及防地低头，吻落在了她的唇角。
　　“只能在床上烦我。”温瑾就着这个姿势，轻轻吻了吻她的眼皮，然后关掉了灯，“睡吧。”
　　外面的月亮似乎被云遮挡起来了，暖色灯光熄灭的瞬间，景非昨觉得视野黑得过分。
　　黑暗笼罩着两个人，同时也好像悄然改变了空气中的氛围。
　　景非昨没有听话地睡觉，而是突然问：“温瑾，如果我想找几个人麻烦，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这句话显然有别样的意味。
　　温瑾的眉头在黑夜中深深地皱起来，警觉道：“是今天聚会上……”
　　“他们想把我的高中经历透露给记者，”景非昨感觉自己逐渐适应了黑夜，可以模糊地看到身边的人的轮廓，“我不喜欢被人知道那么多隐私，也不喜欢被人调查。”
　　温瑾沉默了几秒钟。
　　“我知道了，你告诉我他们的名字，我会解决。”她停了一下，又补充，“我不会做你不喜欢的事情。”
　　景非昨闭上眼，没接话。
　　她的额头抵着她的肩膀，窗外的风在温柔地游荡，“咝咝”地擦过窗台，像一双无形的手在抚摸着夜。
　　……
　　晨光渗进窗帘时，景非昨先醒了。
　　一旁的温瑾还在睡。
　　她的呼吸很轻，睡姿很规矩，黑发散在枕上，整个人此刻呈现出毫无防备的柔软，像是被晨雾洗去了平日藏不住的锋利。
　　景非昨看得入迷。
　　脑海里有个声音在告诉她，如果现在拍下照片，说不定能够取代日出时分的温瑾，成为收藏册里那最特殊的一张。
　　但她没有任何拿出相机或者手机的动作。
　　景非昨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停在温瑾的唇上，差一点就要触碰。
　　“醒了就起来。”温瑾闭着眼说。
　　景非昨吓了一小跳，没落下的手顿在半空，笑了：“装睡？”
　　“你盯着我看太久了。”温瑾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清明，“像在研究什么新题材。”
　　景非昨收回手，翻身仰躺，伸了个懒腰：“是啊，新系列叫《睡美人观察日志》。”
　　“对不起，你的观察时间要被我缩短了。”温瑾的声音还带着晨起的低哑，“今天有早会。”
　　景非昨眨眨眼：“那温总还不快点起床？”
　　温瑾没动，反而俯身过来，没扎起的长发扫在景非昨颈侧，痒得她缩了缩脖子。
　　“你刚才，”温瑾的唇几乎贴在她耳畔，“是不是想偷偷亲我？”
　　景非昨噗嗤一笑，下意识道：“自恋。”
　　但又很快，她又换了说法，抓住温瑾的手指，张嘴轻咬了一下，声音含糊：“是想亲你，那又怎样？”
　　温瑾眸色微暗，忽然扣住她的后颈压向自己，低声警告：“宝贝，如果你不想在我没刷牙的时候亲你，就不要来惹我。”
　　景非昨挣开，把温瑾赶进了浴室。
　　浴室传来水声。
　　晨光漫过窗台，景非昨闭上眼，感受阳光在眼皮留下的温热，鼻尖却全是温瑾留下的淡香。
　　这样恬静的时刻才感受完没几秒，浴室的水声就停了。
　　她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却没睁眼，只是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背对着浴室方向：“温总，早会要迟到了——”
　　话音未落，床垫一沉，温瑾带着未散的水汽覆了上来。
　　她的手指还沾着凉意，顺着景非昨的腰线滑进睡衣下摆，激得景非昨一颤，下意识弓起背。
　　“你——”景非昨刚想回头，就被温瑾捏住下巴转过去，一个带着薄荷牙膏味的吻堵住了她所有的话。
　　温瑾的唇很凉，舌尖却烫，像是故意要弥补刚才的遗憾，吻得又深又重，几乎让景非昨喘不过气。
　　她挣扎着去推温瑾的肩膀，指尖却只抓到对方微卷的发梢，那里还残存着一抹湿意，水珠顺着她的手腕滑进袖口，凉得她一个激灵。
　　“温瑾！”她好不容易偏头躲开，呼吸不稳，“你不是有早会吗？”
　　温瑾低笑一声，唇贴着她的耳垂，声音沙哑：“取消了。”
　　“这也行？”景非昨挑眉，故意挑衅，“我以为温总的每个会议都很重要。”
　　“不。”温瑾的指尖已经挑开她睡衣的纽扣，掌心贴上她的小腹，缓慢上移，忽然咬住景非昨的锁骨，在齿间磨了磨，“你现在看起来，比早会重要得多。”
　　景非昨疼得倒吸一口气，想骂人，却被温瑾趁机再次吻住。
　　阳光扫过床单，她眯起眼，看见温瑾垂落的发丝在光里泛着金色，忽然想起自己刚才没拍下的那张照片。
　　算了，她在被温瑾翻过身时迷迷糊糊地想，这种时候，谁还记得什么收藏册。


第22章 欧洲
　　景非昨在手机上搜索：「大型集团的集团董事长旷工半个月合理吗？」
　　页面上蹦出来出的答案五花八门，但大部分都只有一个核心思想：不可能。
　　她扫了眼手机屏幕，又看了眼正在收拾行李的温瑾：“温氏是不是要倒闭了？”
　　温瑾的动作一顿：“暂时还没有这个迹象。”
　　景非昨的舌尖顶着后牙：“你真的要跟我去欧洲吗？这个双年展项目我起码要忙半个月，温氏离得开人？”
　　“我以为我们约定的时候说得很清楚了，不管在哪里，都住在一起。”温瑾把行李箱合上，“助理会安排好一切的，我也会远程工作。”
　　景非昨坐上椅子，一个后仰靠上椅背，长叹了一口气：“苦命的助理。”
　　还有自己。她在心里默默地补充。
　　她当然记得温瑾当初所说的，即使她去到欧洲，她也要一同跟去的约定。
　　但温氏集团的体量在那里，景非昨只以为是大话，即使她推拒了半年的驻守项目，双年展需要的时间应该也不是温瑾可以随意“旷工”。
　　她当时还窃喜自己可以偷得至少半个月的独处时间。
　　她没有和温瑾闹矛盾，但这一段时间，她确实和温瑾的绑定过于深刻了，紧密得触发了心底的警报：她需要自己透一透气。
　　然而温瑾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这让景非昨心底有些失落，但同时竟然还有一丝隐秘的、令她惶恐的高兴。
　　心里所想是一回事，可平心而论，有温瑾参与的行程实在是不需要景非昨操一点心。
　　没过多久，她已然悠闲地靠在机场VIP休息室的沙发上。
　　指尖划着平板电脑上的策展方案，她的余光却瞥向不远处正在接电话的温瑾。
　　女人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长衣，手机贴在耳边，偶尔用低声回应几句，眉宇间的冷峻让路过的工作人员都不自觉放轻脚步。
　　景非昨忽然想起林昕说，有些休息室会准备顶级饮品，但航空公司总是看人下菜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要到。
　　“温总，”她突然抬高声音，故意用甜腻的语调打断她，“我要喝香槟王。”
　　两个人的同行已成定局，景非昨在想方设法让温瑾的跟随变得值当些，顺便发泄着心中些许不爽。
　　温瑾侧头看她，眼神里的锐利瞬间融成一片纵容。
　　她挂断电话，走过来俯身撑在景非昨的沙发扶手上：“登机前就喝醉的话，小心安全带都系不上。”
　　景非昨无所谓：“空姐应该很乐意效劳。”
　　温瑾低笑一声，直起身子，对一边的工作人员说了些什么。
　　不一会儿，工作人员端来冰镇好的香槟，水晶杯沿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景非昨接过，故意用指尖蹭过对方的手背，笑得眉眼弯弯：“谢谢，你的手表很衬你。”
　　年轻的工作人员耳根一红，还没来得及回应，就感觉一道冰冷的视线钉在自己背上，像只被盯上的猎物，赶紧跑开了。
　　“酒店的地址发到你手机上了。”温瑾走过来，在景非昨身边坐下，手指轻轻搭在她后颈，像捏住一只猫的软肉，“落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准备我们的年展吗？”
　　景非昨晃着酒杯挑眉：“我们？”
　　温瑾：“我们。”
　　香槟气泡在舌尖炸开，景非昨眯起眼睛，有些嫌弃地吐了吐舌头。
　　“不好喝。”
　　温瑾笑她：“牛嚼牡丹。”
　　景非昨哼一声，故意倾身向前，杯口危险地倾斜。
　　“我真想把它泼到你身上，你说是你这件羊绒大衣贵，还是这一瓶香槟——”
　　话音未落，广播突然响起登机提示，温瑾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就势一抬，香槟尽数落进自己口中。
　　“登机前宝贝喂的一杯，”温瑾慢条斯理地抹掉唇边的酒渍，“味道不错。”
　　景非昨真想直接把这人灌醉。
　　只喝了一口酒的景非昨自然顺利地扣上了安全带。
　　飞机进入平飞状态后，她坐在靠窗的座位，腿上盖着羊绒毯，盯着舷窗外的夜景，脑子里却在想着落地后的行程。
　　“布展的时候我可能会很忙。”景非昨突然出声，“老师说虽然那块展位不大，但还是有很多琐碎的事情需要操办。”
　　温瑾意识到景非昨在回答登上飞机前她问出的那个问题，心底有些意外的欢喜。
　　她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景非昨的老师，问道：“Luna？”
　　景非昨有些惊讶地看了对面的人一眼：“你知道她吗？”
　　“大学的美术选修，那个老师三句不离她。”温瑾笑，“你的老师太有名了，教材里都会出现的人物。所以即使是我这种艺术盲也听说过她，就像再怎么不听歌的人也听过生日快乐歌一样。”
　　景非昨微微摇了摇头。
　　“她近几年不怎么在公众场合出席了，这次展会可能是最后一次。”她想到什么，语气捎上了一些炫耀的轻快，“这次年展是大师联展，本来是没我这种小画家什么事的，但老师硬为我要到了一个展位。”
　　温瑾莫名地与有荣焉：“是因为你本身也很厉害。”
　　她还想就着这个话题再说些什么，空乘却正巧送来了夜宵，打断了谈话。
　　送上的东西是两个人一开始就点好的甜品，有景非昨喜欢的提拉米苏和温瑾的气泡酒。
　　温瑾用勺子舀了一小块蛋糕递到她唇边：“张嘴。”
　　景非昨下意识含住，舌尖尝到甜味时才反应过来：“你喂猫呢？”
　　“猫比你听话。”温瑾又挖了一勺，“有一次在工作室，你连续工作十二小时没吃东西。”
　　“你监视我？”
　　“我心疼你。”
　　景非昨噎住了。她低头去抢温瑾手里的勺子，却被对方顺势扣住手腕。
　　她听到温瑾的辩解：“是你的助理告诉我的。”
　　景非昨抿了抿唇，好半会儿才嘟囔着：“小叛徒。”
　　吃完美味夜宵后，景非昨开始犯困。
　　她迷迷糊糊地往背椅上靠，脑袋却总是滑下来。
　　不知道第几次尝试失败后，一双手轻轻扶住她的脸颊，引导她枕在更舒适的位置。
　　昏昏沉沉之间，景非昨听到温瑾在叫空乘把中间折叠着的大床放下来。
　　没过一会儿，她感到自己的身体腾空，然后落在了柔软的床垫上。
　　“睡吧。”温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有六小时。”
　　落在床上的瞬间，景非昨的困意反而消散了大半。
　　她突然想起大学时候，无数个在课上睡得香喷喷，最后却在晚上回到宿舍辗转难眠的日子。
　　床上的人睁开眼，看到温瑾放大的脸。
　　温瑾意外：“怎么不睡了？”
　　“还是要倒一下时差，免得到时候在布展时睡着了。”景非昨打了个哈欠，“而且你也没睡。”
　　温瑾坐下来：“好吧，我们互相熬。”
　　景非昨看了看展开的大床，语气酸酸的。
　　“这是我第一次，自己的运费比画的运费要高。我以前最多只坐过座位能平放下来的舱位。”她竖起一根手指，“而且就那一次。”
　　温瑾笑了笑：“我还怕你怪罪我没用上私人飞机。”
　　景非昨摆摆手：“太罪恶了，我只怕由奢入简难。”
　　温瑾立即回应：“那就不要找困难。”
　　景非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这段时间可是恪守约定，一张照片都没有拍啊。”
　　温瑾愣了一下，读懂景非昨话里的意思后，笑意淡了几分。
　　但她还是凑上前去，亲了亲她的额头：“我也会遵守约定的，但半年还没到，现在先享受一下声色犬马的生活吧。”
　　巡航高度上的阳光比在地面时要来得更早。
　　景非昨被透过遮光帘的晨光唤醒，发现自己整个人蜷在温瑾怀里。
　　那人单手搂着她，另一只手还在回复邮件，屏幕的光映在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
　　“早。”温瑾察觉到她的动静，立刻合上电脑，“看来倒时差失败了。”
　　景非昨不以为意，伸了个懒腰：“应该也没睡多长时间。你睡了吗？”
　　温瑾一言概之：“睡得比你晚些，起得比你早些。”
　　景非昨仔细看着温瑾，那张脸还是一如既往地精神又飒爽。
　　她忍不住感慨：“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累。”
　　温瑾：“我以为通过我们每次的床上时间，你早就了解我的精力到底比你好多少了。”
　　景非昨狠狠瞪了她一眼。
　　飞机降落在目的地机场时，捎上了着异域风情的夜色已经浸透了这座城市。
　　景非昨靠坐在床窗边，看着跑道灯在雨后的地面上拖出长长的、湿漉漉的光痕。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足够她做了一个美梦、吃了两顿美食、打开了三次策展方案——尽管每一次都迅速又烦躁地关闭。
　　和温瑾在一起的旅途实在太安逸，她甚至没有办法让自己像以前一样，在出行时间全身心投入到工作当中。
　　唯一做成的事情，是在温瑾的平板上涂鸦了一只戴领结的猪。
　　“行李已经安排好了。”温瑾安抚似地轻轻点了点她的手腕，“车在等。”
　　景非昨懒懒地“嗯”了一声，没接话。
　　她讨厌长途飞行后状态又要被强行改变的黏腻感，瞥了眼温瑾此刻过分清爽的样子，觉得这个女人简直违反生物学。
　　出了航站楼，黑色宾利载着两个人来到了温瑾预订好的酒店。
　　门卡“滴”的一声，解锁的瞬间，景非昨就闻到了玫瑰的气味。
　　不是化学试剂调制的味道，而是真实的、带着茎秆青涩感的浓烈花香。
　　她推开门，整个人顿在原地——深红色的花瓣从玄关一路蔓延到卧室，在床单上拼出夸张的心形。
　　“……”景非昨站在门口，面无表情道，“你安排的？”
　　“可能酒店误会了。”温瑾脱下外套，随手拨开沙发上的玫瑰，“他们收到两个‘重要客人’的预订，自动归为蜜月套餐。”
　　景非昨才不信温瑾的话，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假装没看到一边的情趣用品：“你没解释？”
　　“解释了。”温瑾用真切地语气开始她滑腻的狡辩，“但他们说，‘您看景女士的眼神，不像需要解释的样子’。”
　　景非昨：“……”
　　她在思考眼前这个人到底什么时候如此油嘴滑舌了。
　　景非昨最后懒得理她，打开行李箱，抓起里面的睡衣就往浴室走。
　　“我去洗澡了，希望我出来的时候这个房间已经不再是花园了。”想起什么，又探回头，“我可比不上你有精力，所以今天想都别想。”
　　紧接着，浴室门被重重关上。
　　水声响起后，温瑾摇头失笑，弯腰捡起那片被碾碎的花瓣，放进大衣口袋。


第23章 布展
　　景非昨向工作人员出示布展通行证、娴熟地推开展馆临时进出的侧门时，温瑾还在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美术馆。
　　展馆里灯光刚亮，工人们正推着运输车来来往往，空气里飘着木屑和颜料混合的味道，温瑾闻来陌生而新鲜，对景非昨而言却如呼吸一样自然。
　　她瞥了眼身边一定要跟来的温氏董事长，后者寸步不离自己的程度，让她恍惚觉得自己在带小孩。
　　幸好还是个听话的乖孩子。
　　在这样离谱的恍惚之下，她解释的语气都捎上了几分哄人的味道：“我的展位在室内，室外的大部分是大型雕塑和一些行为艺术。”
　　她的展位在E区，十二米长的白墙，三盏可调角度的射灯，不算是最好的位置，但也足够醒目。
　　景非昨放下包，从口袋里摸出布展方案，对照着现场又确认了一遍。
　　“画框间距再调整一下。”她对负责挂画的工人说，手指在墙面上比划，“这一幅往左移两指宽。”
　　工人点点头，重新调整挂钩的位置。
　　景非昨退后两步，眯眼确认视觉效果。
　　光线从高窗斜照进来，落在画布上，恰好勾勒出她想要的光影层次。
　　她对灯光师说：“灯光测试一下，看能不能达到这样自然光的效果。”
　　射灯亮起，她盯着画布上的反光，微微皱眉：“角度再压低一点，不要直射。”
　　灯光师调整了几次，直到景非昨终于点头。
　　“真希望所有人都像您一样，指令明确简单。昨天有一个展位，直接叫我们把灯筒拆了又装，五次。”
　　灯光师举起一只手。
　　景非昨笑笑，没说什么，只是跟他握了握手：“辛苦了。”
　　温瑾看着忙碌的景非昨，有些入迷。
　　今天景非昨穿了牛仔吊带裤，深蓝色的牛仔布料包裹着她修长的身形，头上的鸭舌帽将她惯常散落的黑发尽数收拢，只在耳后漏出几缕发丝。
　　利落的一身打扮，又透着股不修边幅的锐气，看起来有些像个小农场主。
　　在踏进这里的一瞬间，温瑾就清晰地感受到：这里是景非昨的主场。
　　她跟随着她，看到她游刃有余地掌控着整个空间，每一个动作细节都在宣告这里是她的王国。
　　温瑾想起第一次看见景非昨名字的时候，她迫不及待地向展主打听。
　　当时那个老头指着景非昨的照片，吹着胡子，丝毫不吝啬赞美，说她是天生的创造家。
　　她注视着景非昨蹲在地上检查电线排布的背影，牛仔布料在大腿处绷出弧度。
　　熟悉的躁动在血管里蠢蠢欲动，但不是往常的掌控欲，而是更不平常的、想要被这个人征服的冲动。
　　“温总今天打算一直在这里无所事事？”景非昨打断了温瑾逐渐飘散的思绪。
　　温瑾笑了笑，试图掩盖自己的走神：“忙得怎么样了？”
　　景非昨摆摆手：“差不多了，毕竟我只有三幅画的位置。”
　　她叉腰，看着挂好的三幅画，竟忍不住跟温瑾介绍起来：“中间的那幅画，是我大学时候画的，当时莫名其妙得到了很多关注，算是我的成名作。”
　　温瑾对绘画和艺术不感兴趣，但对景非昨的绘画和艺术实在好奇非常：“嗯？”
　　景非昨支着下巴，自嘲地笑笑。
　　“知道吗？这幅画在业内争议很大。有人说构图失衡，有人说用色太刻意，还有很多人说它能引发话题度是最荒诞的事情。我真的差点就把它锁在仓库里了。
　　“老师却说，如果这幅画的署名是她，那些批评就会变成赞美。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所以最后还是把它拿过来了。”
　　温瑾仔细看着这幅画。宽幅画布上是一面破碎的镜子。
　　近看时，可以看到每一块碎片都映照出同一张面孔的不同情绪，碎片与碎片之间用极细的黑色线条区隔，像是裂痕，又像是神经脉络的连接。
　　但退后三步，所有的碎片又突然在视觉上重组，那些割裂的情绪奇妙地融合，镜中人的表情回归到最寻常的状态：平静的唇角，放松的眉梢，仿佛刚才那些激烈的情绪从未存在。
　　只有镜面“裂痕”处故意留出的细小缝隙，提醒着这幅完美平静背后的千疮百孔。
　　温瑾发自内心地感叹：“你是天生的创造家。”
　　……
　　尽管已经把要展出的画布置好，但琐事远不止这些。
　　没能清闲下来多久，策展助理便小跑着过来，递给景非昨一份刚打印的展签校对稿：“景老师，您确认一下文字内容。”
　　她接过来，快速扫了一遍。
　　她指了指其中一行：“材质标注漏了‘混合媒介’，其他的都没错。”
　　助理连忙记下，又递给她一本厚重的导览册：“这是部分展区介绍本的样册，您的作品介绍在P47。”
　　她翻到那一页，粗略看了一眼。
　　文字中规中矩，没什么问题，但配图的光线偏暗，让画作看起来比实物沉闷。
　　她点了点那张图片：“这张照片谁拍的？”
　　“是官方摄影师上周拍的样片，有问题吗？”
　　“有。”她合上册子，“用另一张照片，我到时候会发给你。”
　　助理应了一声，确认没有其他问题后又匆匆跑去下一个展位。
　　景非昨短促地呼出一口气。
　　直到景非昨和助理沟通结束，温瑾才走上前：“快到饭点了。”
　　景非昨：“温总要不要当一次美食探险家？”
　　温瑾失笑，欣然接受了景非昨的派遣命令。
　　中午时分，展馆渐渐热闹起来。
　　景非昨站在自己的展位前，看着各路艺术从业者来回穿梭，温瑾都被她支走后，这片区域彻底保持着安静的结界。
　　当然，安静只是暂时的。
　　一道洪亮的女声很快打破了这道结界。
　　“景，我就知道你会提前到。”
　　她转身，看见策展人玛尔踩着高跟鞋，以一副把奢侈套装穿出战甲的气势走过来，手里还端着一杯咖啡。
　　“玛尔，好久不见。”景非昨老远闻到了她手中咖啡的苦涩味，忍不住皱眉，“你手上的是什么东西？”
　　玛尔把咖啡递过去：“我的救命稻草，双份浓缩，不加糖，要试试看吗？”
　　景非昨大笑着摇头。
　　玛尔也没有真给的意思，自己抿了一口，一边打量着挂好的画作：“光影处理比上次看时更锋利了。”
　　她简短地回答：“换了一种底漆。”
　　玛尔突然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眨眼：“听说你拒绝了笛今轩的邀约？”
　　“谁告诉你的？”
　　“大家都在传，还在打赌你最后到底会和哪家公司敲定合作。”玛尔咧嘴一笑，“有人看见你昨天和温瑾共进晚餐，猜是温氏在背后翘了笛今轩要的人。怎么，你打算签约温氏了？”
　　景非昨有些惊讶，又有些无奈。
　　“他们都是想转行娱乐记者了吗？”她话音稍滞，“温氏的业务和艺术市场应该不相关吧。”
　　“亲爱的，你的商业敏感度太低了。”玛尔恨铁不成钢，“温氏近几个月一直在释放进军的信号，多少人想抱上大腿呢。”
　　景非昨还想说些什么，余光却远远瞥见温瑾朝这边走来的身影。
　　她向玛尔身后努努嘴：“你说的大腿是在说她吗？”
　　玛尔顺着她的视线，一回头，诧异得大叫：“你的赞助商已经殷勤到现场来看你布展了吗？”
　　“不是我的赞助商。”景非昨抿了抿唇，纠结着措辞，最终悬在空中的话语轻轻落下，“是……我的朋友。”
　　玛尔没注意到景非昨的犹豫，眼睛一亮。
　　“原来你和她是朋友，那多好啊。”她蹙起眉头，艰难地思考了一下，竟憋出一句中文，“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景非昨被玛尔逗得笑了几声，最后还是否决道：“我目前暂时没有签公司的打算。”
　　玛尔点点头，表示理解：“跟你老师一个样。不过也是，脱离商业公司的束缚也挺不错的。”
　　谈话间，温瑾离两个人越来越近。
　　玛尔迎上前，两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只客套地寒暄了几句，很快结束了对话。
　　玛尔走远后，温瑾看了看旁边的人：“饿了吗？去评判一下我的美食发现？”
　　景非昨吹了一声口哨：“走吧，美食家。”
　　……
　　这种国际级展览带来的曝光度是普通画廊展览的十倍不止，但景非昨对此并不算十分热衷。
　　尤其是大型展览配套的媒体发布会、无休止的摄影环节。
　　每次在镁光灯和麦克风的簇拥之下，她都会怀疑自己究竟是在创作展品，还是展品本身。
　　可惜现实由不得她，只是休息了一个中午，景非昨又必须马不停蹄地奔赴工作。
　　温瑾总算被一些事务绊住了脚，这回没有跟来。
　　下午的媒体采访安排得很紧凑。
　　好几家艺术媒体轮番上阵，问题大同小异——创作灵感、参展感受、未来计划。
　　景非昨回答得简洁，偶尔带点冷淡的幽默，但绝不多说一句废话。
　　总而言之，就是没有任何可以让记者制造话题的契机。
　　“最后一个问题。”底下的记者举着话筒，“听说这次是Luna力排众议推荐你参加这次联展？”
　　“力排众议吗？老师说她只是提了一下，展会就欣然同意了。”景非昨耸耸肩，回答难得地尖锐起来，“Luna负责开门，走进来的是我自己。”
　　采访结束后，官方摄影师过来拍肖像照。
　　景非昨双手插在口袋里。
　　拍摄已经进行了十五分钟，她不断在摄影师的要求下调整姿势和角度，闪光灯亮起，她下意识眯起眼睛。
　　“最后一张，请看向左侧。”
　　景非昨转头，视线落在远处正在布展的工人身上。
　　就在快门按下的瞬间，她的表情出现微妙的变化：嘴角的线条松弛下来，眼里的锋芒褪去，流露出罕见的脆弱感。
　　摄影师放下相机：“完美！”
　　景非昨走过来查看相机屏幕，不停地划过一张张照片，直到最后一页。
　　她看着自己被定格的面容，怔愣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特写。
　　每一次，她都是举着相机的那个人，而现在，屏幕里是她自己。
　　恍惚间，屏幕里的影像突然扭曲，她看到无数个前女友的面容在像素间流动。
　　“景女士？”摄影师的声音将她拽回现实，“这张要保留吗？”
　　屏幕上的影像又变回她自己。
　　她盯着那个柔软的、毫无防备的表情，突然感到一阵不适。
　　这太像那些被她收藏过的脸了。
　　景非昨说：“这张删掉吧。”
　　刚离开拍摄棚，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景！”
　　她转头，看见一个大学同学小跑过来，怀里抱着资料夹，在这个商业化的氛围下，倒是一身学术气息，格格不入。
　　景非昨稍显惊讶：“艾米！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是还在学校里嘛，这次展会人手不够，充当一下志愿者。”艾米简单地解释了一下，有些迫不及待地进入自己的话题，“我早就在名单里看到你的名字了，一直在找你。过段时间有个聚会，要不要参加？”
　　她眨眨眼：“还是老地点，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大家都希望你去呢。”
　　景非昨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什么时候？”


第24章 初恋
　　“你确定要一起参加？”
　　景非昨看着正往身上喷香水的温瑾，还是再确认了一遍。
　　温瑾动作一顿。
　　“不可以吗？”
　　“也不是不行……”景非昨声音有些犹豫，“只是怕你不适应里面的氛围。”
　　她顶着温瑾的眼神，咬咬牙，继续补充。
　　“嗯，当然，如果七八岁不算什么差距的话，我们也都是同龄人。”
　　温瑾皮笑肉不笑：“是什么氛围？”
　　“没什么。”景非昨有些后悔地一跺脚，推着温瑾朝门口走，“去了你就知道了。”
　　到了派对地点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着橘粉色的光。
　　温瑾跟着景非昨踏入别墅院子的一瞬间，终于明白了她所说的“氛围”。
　　折叠长桌像一条雪白的蛇蜿蜒在草坪中央，铺着粗麻桌布。桌上已经摆满了刚烤好的肉串、从烤炉里取出的披萨，一瓶瓶各式各样的酒堆叠在桌子底下。
　　“景！带了什么来？”
　　景非昨看了眼问话的男生，指了指身后一整只烤乳猪。
　　男生大笑，对景非昨眨了眨眼：“你懂我。”
　　他举着啤酒瓶，用打火机“啪”地撬开瓶盖，泡沫喷了半米高，周围人一阵起哄。
　　两个人继续往里走，看到了院子里那个已经烧得通红的烤架。架子上的五花肉滋滋作响，油星溅到旁边女生的牛仔裤上，她尖叫着跳开，差点撞到景非昨身上。
　　景非昨扶稳她：“艾米，小心些。”
　　艾米从惊吓中回神，道了声谢。
　　她注意到旁边的温瑾，向景非昨使了眼色：“还带家属来吗？”
　　景非昨：“是啊，今天可不跟你们疯玩。”
　　几句话罢，两个人终于走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里。
　　温瑾余光瞥见旁边几个人围在站立式高桌玩啤酒乒乓，杯底砸在桌面的闷响一刻不停。
　　温瑾揉了揉太阳穴，突然笑了：“难怪你平时对聚会爱搭不理的，原来是风格不对。”
　　景非昨竖起一根手指头，对温瑾摇了摇：“我只是因为对以前的事情不太熟悉，人在不熟悉的环境下当然难以放开。”
　　“这里应该也很久没来了吧。”
　　“还是有区别的。”景非昨拧着眉头，向温瑾艰难地解释着自己的感觉，“这里没有人会在乎你的身份，只在乎美食美酒，和八卦，你可以和任何人熟悉、倾吐，但第二天大家都会默契地闭口不言。挺解压的。”
　　温瑾了然：“所以也没有人拍我的马屁了。”
　　景非昨盈起笑眼：“那是因为他们见识短浅，没认出你。”
　　话刚说完，她就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两个人同时转身，看到一个女生在对着她们招手：“嗨～”
　　“我曾经的室友，夏林。”景非昨走上前，分别向两个人介绍了一下，“温瑾，我的女朋友。”
　　“你好！”夏林笑着对温瑾打了声招呼，“我可以借用景非昨一下吗？太久不见，有些悄悄话想跟她说。”
　　她想起什么，突然举起手，以示清白，“啊，对了，我有男朋友。”
　　温瑾没有拒绝：“你们的自由。”
　　于是夏林顺势把景非昨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这位就是传说中温氏的温董？”
　　景非昨侧头，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温瑾。
　　后者今天穿得简单，但几乎完美的身材和出众的气质，让她不管穿成什么样都会令人多看几眼。
　　“嗯。”她收回视线，“别去招惹她。”
　　夏林挑眉：“怎么，怕我被收购？”
　　“怕你破产。”
　　夏林咯咯笑起来，很快又恢复正经：“今天周叙白也会来。”
　　听到了熟悉的名字，但景非昨眼睛都没眨一下。
　　“没关系。”
　　夏林：“不怕你女朋友吃醋？”
　　景非昨耸耸肩，毫不在意的样子：“我和周叙白都分手那么久了。”
　　该吃的醋早应该在看到我的收藏本时都吃完了。景非昨心想。
　　记忆的触须碰到那个隐私被掀开的晚上，还是禁不住打了个颤。
　　夏林没注意到景非昨的异常，她不以为然，意味深长地看她：“你知道私底下，周叙白向我打听了你多少次吗？”
　　景非昨转移话题：“你不是说要我帮你忙吗？”
　　夏林摆摆手：“先忙好你的展览吧，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楚的。”
　　……
　　烧烤的烟雾升腾而起。
　　景非昨靠在藤椅上，看朋友们闹哄哄地翻动肉排、抢最后一块烤玉米、往对方啤酒里偷偷加柠檬片。
　　这种毫无意义的幼稚游戏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放松，连带着刚刚那丝莫名的寒战都消失殆尽。
　　温瑾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气泡水。
　　景非昨瞥她一眼：“你不吃？”
　　“等你挑完。”温瑾指了指烤肉架，“你只吃不带焦边的。”
　　“你怎么知道？”
　　温瑾笑了笑，没回答。
　　这时，一块牛肋排被递到景非昨面前。
　　“给，没焦边。”负责烤肉的男生在四处分发成果，这才注意到温瑾，“哦，这位是？”
　　“温瑾。”景非昨接过盘子，“我女朋友。”
　　男生的眉毛几乎飞到发际线，震惊之余还不忘在温瑾面前的盘子也放上一块烤肉：“哇哦，居然带女伴来了。”
　　景非昨踹他一脚：“刚到的时候，我们两个就已经从你的啤酒泡沫前面经过了。”
　　“是吗，”男生讪笑，“我没注意。”
　　温瑾轻轻接过话题：“你们大学时也这样聚会？”
　　“比这疯多了。”男生立刻被带偏，开始滔滔不绝，“有一次景喝多了，非要在宿舍楼顶画周的肖像——”
　　景非昨阴森森地警告：“喂！”
　　男生做了个拉上嘴巴的动作，带着他的肉走开了。
　　温瑾转向身边的人：“周？”
　　“以前的同系学妹。”景非昨回答得轻飘飘，莫名开始祈祷温瑾已经忘记那本笔记本里详细记叙的内容。
　　其实她早已眼尖地看到周叙白，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两人始终没有打上一声招呼。
　　这让景非昨没来由地松了一口气。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热络，温瑾也和众人渐渐熟悉。
　　院子里的东西已经吃得差不多，一群人开始转向屋内，开启第二个战场。
　　艾米抱着一箱红酒率先冲进客厅，踢开散落的靠垫，腾出一块空地。
　　夏林从储物间翻出几副桌游盒子，摆在大家面前。
　　讨论玩什么游戏的叽叽喳喳声顿时灌满了整个屋子，景非昨不禁掏了掏耳朵。
　　忽然，有人“啊”了一声：“好像没酒了。”
　　了不得的大事，嘈杂声一顿。
　　于是闹哄哄的话题从玩什么游戏变成了谁去买酒饮。
　　景非昨实在不想参与喧嚷的决定过程，主动站起身：“我去买吧。”
　　温瑾闻言，正要随着她一起起来，却见一边有个女生先她一步：“你一个人拿不了那么多，我和你一起去。”
　　又安静了片刻。
　　只有几个不甚知情的人嚷嚷着，让两个人快去快回。
　　景非昨看了站起身的周叙白一眼，没说什么话，只是径直走向门口。
　　后者见状，一把抓起外套，一路小跑追去。
　　夏林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内心骂了景非昨几句。
　　她只好转向温瑾，安抚道：“替你女朋友投选择游戏的一票怎么样？”
　　夜色微凉，景非昨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步伐比平时快了些。
　　周叙白跟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手臂偶尔因为步伐的错落而轻轻相碰，又很快分开。
　　景非昨回头看了她一眼：“便利店应该就在前面拐角。”
　　“嗯。”周叙白应了一声，指尖揉捏着衣袖口，“你还记得大学时，我们经常半夜出去买啤酒吗？”
　　景非昨没有立即回应。
　　她当然记得。
　　那时候周叙白总爱挽着她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挂在她身上，笑着抱怨自动贩卖机的灯光太亮，而现在，她们之间隔着的距离，足够放一个自动贩卖机。
　　她最终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好像有这回事。”
　　沉默蔓延了片刻。
　　周叙白忽然出声：“你去Luna那里的第一周，我想打电话找你，才发现被你拉黑了。”
　　凉风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卷起几片枯叶。
　　景非昨故意曲解周叙白：“我其实不是只想攀高枝的人。”
　　周叙白的声音捎带上了哭腔：“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景非昨停下脚步，直到和周叙白并肩。
　　她看到昔日的恋人脸上挂着泪水，本能地叹了口气，抬手擦了擦她的眼泪，解释道：“我当时只是希望，既然已经决定分开，那么大家都可以摒弃过去，开始新的生活。”
　　“对不起。”周叙白捂着脸，试图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我知道你现在有女朋友了，我没有要拆散你们的意思。我只是想跟你说，我后来有再找过你……”
　　景非昨从口袋里翻出一包纸巾，递给了周叙白：“我知道。”
　　周叙白看见了她手腕上晃着的手串，忽然又问：“我当时给你做的手链，你丢掉了吗？”
　　景非昨这回很真挚：“没有。”
　　收藏箱安稳放着呢，和二号选手送的礼物比邻而居。
　　周叙白吸了吸鼻子，没再多说：“我们去买酒吧。”
　　两个人带着几扎酒回到别墅里的时候，桌上的桌游盒子已经全部被清空。
　　景非昨有些疑惑地皱眉：“你们最后决定要玩什么？”
　　有人指着摆好的空酒瓶：“当然是真心话大冒险！输了的人要么回答，要么喝酒——景，别躲那么远！”
　　景非昨后退几步，闻言抬了抬下巴：“这么俗？你们玩，我看就行。”
　　另一个人喊：“你都多久没玩这个游戏了。”
　　景非昨笑：“因为我比你们成熟。”
　　“放屁！”艾拉直接过来拽人，“你女朋友都参与了，你敢不来？”
　　景非昨这才注意到温瑾已经坐在了人群边缘，姿态放松，手里还端着她刚才没喝完的那杯酒。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温瑾微微挑眉，举起酒杯：“我很喜欢这种氛围。”


第25章 厉害
　　周叙白已经坐在了另一边的角落，景非昨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啧”的一声，最后还是一屁股坐在温瑾旁边。
　　“不要玩得太超过了。”
　　众人的应声敷衍无比。
　　艾米转动酒瓶，第一轮开始了。
　　瓶口正正指向艾米，当事人倒是显得很兴奋：“真心话！我选真心话！”
　　有人立即替她从桌上早就写好的卡片里抽出一张，却没有看一眼，反而阴森森地问：“你论文里‘当代艺术资本化’那章，骂的是不是我？”
　　艾米大笑：“你对号入座了吧！”
　　第二轮的酒瓶口指向自己的时候，景非昨在心底暗骂了一声。
　　面上倒是很坦荡地接受了，迅速从中间的卡片中抽出属于真心话的一张。
　　只是看清了卡片里歪歪扭扭的单词后，差点把刚喝进嘴里的水喷出来。
　　夏林好奇地凑上去，念出声来：“现在的床上生活和大学时期相比，有没有更幸福。”
　　景非昨翻个白眼：“有。”
　　有人怂恿：“展开说说？”
　　景非昨瞪她一眼：“那是下个问题。”
　　第三轮结果出炉的时候，景非昨在想今天是不是该在出门之前看看黄历。
　　她用舌尖顶着后槽牙，刚想伸手去抽卡片，却被人抢先一步。
　　那人看着抽出的卡片，兴致高涨，一脸坏笑：“你会考虑和前任复合吗？”
　　景非昨感受到左手边的人身体一震，而角落里一道眼神正灼热地盯着她。
　　景非昨下意识回避了那道眼神。
　　她诚实道：“不会。”
　　接下来几轮都没了景非昨什么事，正当她准备重新打起八卦好友的兴致时，就看到瓶口慢悠悠地停在了周叙白身上。
　　而周围损友还迫不及待地问出了她现在最不想听到的问题：“白白，你最难忘的一任伴侣是谁？”
　　那灼灼目光丝毫没有消退，景非昨心里陡然生出些不妙的预感。
　　果然，仿佛在报复，她听到自己的学妹温吞的声音：“当然是景学姐，我的初恋，接吻技巧还是那时候学习的。”
　　众人像终于被满足了八卦之心，一片哗然，甚至还有人吹了个口哨。
　　盯着景非昨的换了一个人。
　　酒瓶指向温瑾的时候，活跃的气氛停滞了一瞬。
　　温瑾的气场太强，没有人敢起哄。
　　最后还是温瑾主动拿起了卡片，眉头一挑：“现场挑一个人，说出她的一个优点。”
　　景非昨轻轻吐出一口气，嘴角控制不住扬起来，等着这人夸她。
　　这人却没看她。
　　温瑾的视线移向角落，笑得优雅：“周同学，她的品味很棒。”
　　一群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屋子顿时被起哄声掀翻。
　　景非昨突然希望自己可以就地昏过去。
　　她来到这里，是想听八卦的，而不是成为八卦中心。
　　又一次被酒瓶指到的时候，景非昨坚信今天不是自己被做了局，就是这个位置实在风水不好。
　　她破罐破摔：“大冒险。”
　　有人替她抽出一张卡片：“挑一个在场的人，坐在那个人腿上喂酒。”
　　一张小卡片像一个巨型导弹，再次炸得全场哄然四起。
　　景非昨咬牙切齿，重重闭上了眼睛。
　　再睁眼时，她窥见左手边的温瑾在憋笑，一股无名之火蓦地窜上心头，她站起身，想往艾拉、夏林甚至周叙白的方向走去。
　　但几乎来自本能的求生欲让她停住脚步，悬崖勒马。
　　她最后站定在温瑾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温总，不介意吧？”
　　温瑾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请便。”
　　景非昨笑了一声，干脆利落地跨坐上去。
　　触感比想象中更烫。温瑾的大腿肌肉紧绷，体温透过裤子灼着她的皮肤。
　　景非昨下意识想挪开一点，却被对方一把扣住腰，猛地按了回去。
　　她低呼一声，整个人几乎扑进温瑾怀里，胸口紧贴，呼吸交错。
　　“小心摔了。”温瑾的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手指暧昧地在她腰侧画着圈。
　　敏感的地方被激起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景非昨大脑有些空白，耳朵发热。
　　她咬牙稳住身体，硬是挤出一个笑：“酒呢？”
　　有人递来一杯。
　　景非昨接过，她抬起手，将杯沿抵在温瑾唇边：“张嘴，温总。”
　　温瑾没动。
　　她只是盯着景非昨，目光从她泛红的耳尖滑到微微张开的唇，再落到她因呼吸急促而起伏的胸口。
　　然后，她忽然笑了：“用杯子多没意思。”
　　话音未落，温瑾已经夺过酒杯，仰头灌了一口，随即扣住景非昨的后颈。
　　烈酒渡进口腔的瞬间，景非昨的指尖猛地攥紧了温瑾的衣角。
　　辛辣的液体在舌尖烧开，温瑾的唇却比酒更烫。
　　她攻城略地地吻进来，舌尖扫过她的上颚，逼得她不得不吞咽，喉间溢出细微的呜咽。
　　耳边全是朋友的尖叫和口哨声，但景非昨已经听不清了。
　　她的世界只剩下温瑾的气息，还有那只在她腰后不断收紧的、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的手。
　　直到氧气耗尽，温瑾才稍稍退开，唇瓣若即若离地蹭着她的嘴角，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气音说道：“这样喂，才算数。”
　　她擦过景非昨湿润的唇角，眼底暗潮汹涌。
　　……
　　聚会终于在喧嚣与暧昧的余温中渐近尾声。
　　朋友们嬉笑着道别，眼神掠过景非昨和温瑾时，都带着心照不宣的打趣。
　　夏林走之前，甚至偷偷对景非昨竖了个大拇指，用口型无声地说：“厉害！”
　　景非昨耳根的热度刚刚褪去少许，又被这揶揄弄得重新烧了起来。
　　她恼怒地瞪了回去，却换来夏林更灿烂的笑容。
　　夜风一吹，方才室内的燥热被驱散不少，轿车已经在街头路边停下了，温瑾的手搭在景非昨腰后，几乎是把她护进了车内。
　　回程的车上，气氛微妙地安静。
　　“感觉怎么样？”景非昨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试探，“温总，这种‘幼稚’的聚会，还适应吗？”
　　温瑾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升起了和前座的挡板，周遭陷入一片寂静，方才聚会上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她侧过身，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精准地锁定了景非昨。
　　“氛围很有趣，人也很有趣。”
　　温瑾说着，往景非昨的方向靠上来。
　　景非昨下意识地就想往旁边挪一点，给自己争取一点呼吸的空间。
　　然而她刚一动，温瑾的手臂便再次环了过来，直接将她整个人带向自己，让她侧身跌坐在自己腿上。
　　这个姿势，与方才聚会时景非昨被迫进行的“大冒险”如出一辙。
　　并且更加私密，更加不容抗拒。
　　“温瑾！”景非昨低呼一声，手下意识地抵住温瑾的肩膀。
　　“尤其是那位周学妹。”温瑾继续说道，“初恋？接吻技巧导师？”
　　果然来了。景非昨心里在骂真心话大冒险的提议者。
　　她试图讲道理，声音却因为坐在对方腿上的姿势而没什么底气：“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温总不是都看过‘档案’了？怎么还翻旧账。”
　　“档案只是文字，”温瑾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景非昨的唇角，“但现场看前任对你念念不忘，是另一回事。”
　　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景非昨却觉得被拂过的地方微微发烫。
　　“她只是喝多了，随口一说。”景非昨抓住温瑾的手腕，阻止她继续撩拨，语气带着一丝安抚，“我都快不记得了。”
　　“是吗？”温瑾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不重，但让景非昨难以挣脱，“可我记得很清楚。你的‘档案’里写的是，‘毕业分道扬镳，平淡分手’。”
　　她顿了顿，声音听起来藏着危险：“但看起来，对方似乎并不觉得‘平淡’，至今难忘。”
　　景非昨感到一丝头疼，她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温瑾，你是在吃醋吗？”
　　温瑾没有否认，她看着怀里的人，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呼吸交融：“我不该吃醋吗？我的女朋友，在派对上被前任公开怀念接吻技巧。”
　　她的另一只手抚上景非昨的腰侧，正是刚才在游戏中被她画圈的地方，“而且，似乎很多人对你的‘过去’都很了解。”
　　景非昨被她话里的酸意和动作撩得心跳有些失序，却强自镇定：“那都是遇到你之前的事了。”
　　“遇到我之前……”温瑾重复着这句话，目光幽深，“那遇到我之后呢？”
　　“嗯？”景非昨一时没反应过来。
　　温瑾的唇几乎贴上了她的耳垂，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最敏感的地带：“那个真心话，床上生活和大学时期相比，有没有更幸福？”
　　她的指尖在景非昨的腰线上轻轻滑动，带着暗示的意味。
　　“你的回答是‘有’。”温瑾替她回忆，然后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垂，低声问，“告诉我，宝贝，那个‘有’，是因为技术，还是因为人？”
　　这个问题问得太刁钻。
　　景非昨浑身一颤，耳垂上传来的细微刺痛和温瑾直白的问题让她脸颊发热。她想躲开，却被温瑾牢牢按住。
　　在昏暗密闭的车厢里，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
　　她能闻到温瑾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着酒精味道，能感受到她怀抱的温度和指尖的力度。
　　她忽然低笑了一声，不再试图挣脱，反而迎了上去。
　　鼻尖蹭了蹭温瑾的脸颊，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的诱惑，将问题抛了回去：“温总觉得呢？”
　　车快到达目的地，温瑾看着这人眼角的小痣：“我觉得，我们今天晚上还可以再精进一番技术。”


第26章 游戏
　　距离定好的闹铃还有两分钟的时候，景非昨难得醒了。
　　窗户打开着，她睁眼躺在床上，懒懒地听清晨特有的声音。
　　远处门店卷帘门拉起，清洁车驶过鹅卵石路面。
　　还有浴室隐约传来的淋浴水声。温瑾一如既往地起得比她早。
　　手机屏幕亮起，她打开看，是玛尔发来的消息：「今天公众开放第一天，预计人流量大。」
　　景非昨把手机扔到一边，翻身下床。
　　拉开窗帘，她探下身子看到楼下街道上，参观者已经开始在展馆外排队。
　　温瑾洗漱完毕，走进房间，脖子上还挂着一条白色毛巾。
　　温瑾：“早起困难户今天变性了？”
　　景非昨没理她的调侃，眨眨眼：“和我一起去当展览观众吗？”
　　公众开放日的人潮比她预想的还要汹涌，两个人到达的时候，各个展区前都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有人凑近细看画作细节，有人忙着自拍，还有几个艺术系学生在速写本上临摹。
　　景非昨拉着温瑾，穿梭在展会拥挤的人流中。
　　“就是这里。”
　　她没有去自己的展位，而是停在中心展位前，松开手，“猜猜三幅画里哪个是我老师的作品？”
　　温瑾透过人群，往里面看。
　　艺术中心的中央展厅挑高近十米，即使底下人群熙攘，也毫不显得拥挤。
　　三幅巨型画作以近乎压迫性的姿态占据了整面展墙，每幅作品都超过四米宽，笔触在远观时形成震撼的视觉冲击。
　　温瑾仰头审视着这些庞然大物，有些头疼。
　　“让我猜画？可能猜哪块地皮赚钱更容易些。”
　　话这样说，但她还是认真地观察起来，视线最终停留在中间那幅画上，略微迟疑地指了指：“这张？”
　　景非昨“哇”了一声：“下次你来替我判断哪张画的商业价值更高。”
　　温瑾意外：“真的是这张？”
　　景非昨点头。
　　“我其实不太了解Luna的风格，只是觉得这一幅最震撼。”温瑾轻笑，“算蒙对的吧。”
　　景非昨看画：“确实很震撼。”
　　Luna的那幅画笼罩在一束冷白色的射灯下。
　　景非昨站在人群外围，远远地只看见一片刺目的猩红底色，像一滩凝固的血。
　　画中的女人以古典的姿势斜倚着，脸却被一只粗粝的猩猩面具取代，黑漆漆的眼眶深不见底，嘴角却诡异地向上翘起，像在嘲弄什么。
　　面具的材质看起来像粗糙的工业橡胶，边缘处甚至有几道裂痕，露出底下若隐若现的皮肤，仿佛这张脸是临时戴上的，随时可能被撕下。
　　画的标题是画的一部分，一行黑体字而是用油墨粗暴地滚压在画布上，横贯画中人赤裸的腰腹，像一道刀痕——“女性必须裸体才能进入艺术馆吗？”
　　即使温瑾这样的“艺术盲”，同样看得有些入迷，感慨道：“你老师真是……”
　　“伟大。”景非昨夸张地接茬，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与有荣焉的得意，“她少有这么直接表达的作品，还说这幅画花了她大半年的时间，让我不要在展览前去偷窥。神秘得很。”
　　温瑾有些惊讶：“我以为Luna挺严肃古板的。”
　　景非昨大笑：“完全错误。”
　　景非昨最后还是绕回到了自己的展位。
　　下午的人流达到高峰，展位前挤得水泄不通，她只好退到旁边的小休息区，远远看着，头上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做贼一样。
　　温瑾觉得好笑，又有些好奇，问道：“现在在看什么？”
　　“我在做‘市场调研’。”她解释，“看看观众会怎么看我的东西。”
　　这也是她最享受的时刻，作品脱离创作者，在他人眼中获得新的生命。
　　“结论呢？”
　　景非昨笑了：“大部分人都在编自己的故事。但没有框定主题的作品，理解也的确由人。”
　　现在已经是临近午饭的时间，温瑾递上一块三明治给她，“我真的以为你在考察你的画能卖出多少钱。”
　　景非昨深以为然：“那也是必要的流程。”
　　她撕开包装，咬着三明治，眼睛仍扫视着来往人群。
　　人群里却突然冒出一道调侃：“躲在这里偷懒？”
　　玛尔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艺术评论》的专访记者找你半天了。”
　　景非昨嗤笑一声：“然后继续问我‘作为女性艺术家的优势’这种蠢问题吗？”
　　“他们的提问确实多是废话。”玛尔不意外她的态度，换了个话题，“Luna今天来了，在楼上的休息室，你知道吗？”
　　景非昨似乎没想到玛尔会突然提到Luna，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老师跟我说了。”
　　玛尔诧异：“你不上去见她吗？今年中央展厅的布展提前，你们这次时间正好岔开，还没见到面吧。”
　　景非昨悄悄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温瑾。
　　出于一些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原因，她在刻意避免温瑾和Luna的见面。
　　她有些试探性地开口：“不去了吧。”
　　见温瑾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语气才更笃定些：“今天不去了，下次再说。”
　　从美术馆里走出来的时候，夕阳已经将大门前的运河染成橘黄色，水波荡漾，倒映着这栋十分有设计感的现代建筑。
　　景非昨站在主馆的出口，试图通过安逸黄昏里的微风把自己脑袋里的疲惫吹走。
　　开展其实并没有布展时忙碌，但人群制造的嘈杂片刻不停，她的脑袋现在还有些嗡鸣。
　　“累了吗？”
　　温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同时，一杯蜂蜜水递到了她手边。
　　景非昨回头，便看见这个女人一身休闲装束，戴的那副平光眼镜让她起来像个悠闲的学者。
　　景非昨接过杯子，指尖碰到还有些暖意的杯壁，忍不住轻哼一声：“我们温总倒是清闲。”
　　这几天温瑾总是这样，一副游客的样子，跟在忙得团团转的她身边。
　　她每次在疲惫时看到，都觉得对方“烦人”得很。
　　“我的日程表上只有一件事。”温瑾微笑，“陪你。”
　　景非昨翻了个白眼，仰头灌了一口蜂蜜水，温暖的液体滑过喉咙，缓解了几分倦怠。
　　她眯眼望向远处的运河，突然勾起唇角：“既然你这么闲，不如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
　　“迷宫挑战。”景非昨从包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质地图，在温瑾面前晃了晃，“我们从不同的出口出发，只靠这张地图，不准用手机导航，不准问路，不准联系别人。谁先回到酒店谁就赢。”
　　温瑾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是最基础的游客版示意图，连小巷的细节都没有标注清楚。
　　“赌注呢？”
　　景非昨笑得狡黠：“我赢了，接下来几天你不准再当我的跟屁虫。”
　　“如果我赢了？”
　　景非昨理所当然：“那就是可以跟着啊。”
　　温瑾静默片刻。
　　“宝贝，你把我当傻瓜吗？”她无奈地笑了，“怎么玩游戏的期望还要比不玩游戏低。”
　　“好吧。”景非昨搓了把脸。
　　“那如果你赢了，今天晚上在酒店……”她故意拖长音调，指尖轻轻点在温瑾的领口，“你说了算。”
　　温瑾的眸色骤然暗了下来。
　　……
　　两人站在岔路口，各自选择了相反的方向。
　　景非昨往北门走，温瑾往南门去。
　　“十分钟后开始计时。”景非昨晃了晃手机，“公平起见，我们都关掉定位。”
　　温瑾顺从地关掉了手机GPS，在转身前轻声补了一句：“迷路了可以给我打电话。”
　　景非昨头也不回地挥挥手：“我才不会。”
　　话落便已踏入交错的道路里。
　　她信心满满，在这座城市生活过好几年，虽然不算全然熟悉，但基本的方位感还是有的。
　　景非昨按照地图上的主干道标记，准备绕过一个广场后直通酒店所在的区域。
　　然而，这里的巷子像是会移动的陷阱。
　　转过第三个弯后，景非昨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死胡同里，面前只有一扇紧闭的绿色木门和几盆蔫巴巴的盆栽。
　　她皱眉对照地图，却发现这条小巷细得像头发丝，根本不在游客版的印刷范围内。
　　“见鬼……”
　　景非昨不得不原路返回。
　　天色渐暗，运河边的路灯次第亮起。
　　她站在一座小桥上，望着远处模糊的酒店轮廓，肉眼看着觉得已经接近，但实际上还要拐好几个无比复杂的弯。
　　景非昨拧着一张脸，一边说服自己只要没被温瑾发现就不算违约，一边拦下一辆巴士，报出了酒店附近咖啡馆的地址。
　　十分钟后，景非昨在咖啡馆门口下了车。
　　她整理了一下衣领，确保自己看起来从容不迫后，慢悠悠地朝酒店方向走去。
　　她甚至已经开始想象温瑾发现她赢了时的表情，走着走着笑出声来。
　　然而，当她转过最后一个街角时，笑声猛然顿住。
　　温瑾就站在酒店门口，气定神闲地看着她。
　　景非昨大叫：“你怎么会在这里？”
　　“昨晚你睡着后，我实在无聊，研究了三个小时的地图。”
　　景非昨：“……”
　　她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巧合，深呼吸了几口，恶人先告状：“你作弊。”
　　“不，”温瑾否认了这个指控，她凑近了些，俯身在对方耳边低语，“我只是比你更认真。”
　　景非昨呼吸一滞。
　　温瑾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声音带着蛊惑：“按照赌约，今晚我说了算。”
　　……
　　景非昨的背脊抵上酒店房门的瞬间，温瑾的唇就压了下来。
　　这个吻带着蜂蜜的甜腻，却是不容拒绝的力道，景非昨的后脑勺准备撞在门板上时，被温瑾及时用手垫住，发出一声闷响。
　　她下意识想推开，手腕却被温瑾单手扣住，举过头顶按在雕花门框上。
　　“等会……”
　　景非昨终于等到了换气的间隙，她喘息着叫暂停，而温瑾的唇已经以一种更猛烈的攻势探进了自己的齿间。
　　她还要再说些什么，却突然听见温瑾闷哼一声，一丝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她的牙齿不小心磕破了温瑾的下唇。
　　温瑾抵着她的额头低笑，手指蹭过她湿润的唇角，控诉：“你咬人。”
　　景非昨喘息着挑衅：“不喜欢可以结束。”
　　温瑾的眸子暗沉得像暴风雨前黑压压的乌云。
　　她扒下了景非昨的外套，随意扔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
　　带着薄茧的手抚过怀里人腰间的肌肤，在听到对方情难自禁的细微呻吟时，力道大了几分。
　　景非昨的呼吸乱了。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姿势有多危险。
　　“姐姐……”她难得示弱地撒娇，却换来更凶狠的亲吻。
　　“宝贝，”温瑾喘息着笑，“愿赌服输。”
　　落地窗外，运河倒映着摇晃的灯火。
　　套房的地毯上，则散落着本该在桌面的所有东西。
　　景非昨被抱起来放在那张宽大的书桌上，实木的冰凉透过单薄的裤子渗入皮肤，激得她在温瑾怀里的颤抖更加剧烈。
　　“等等——”景非昨抓住温瑾解她衣扣的手，“我还没洗澡。”
　　温瑾停下动作，目光缓缓扫过她泛红的耳尖、汗湿的颈线，最后定格在微微发抖的指尖上。
　　“待会儿有的是时间洗。”她说着，用唇触碰景非昨的耳垂，“但是今天再说一次等等或者结束，晚上就多加一个小时。”
　　景非昨没有回应，她已经没有办法回应。
　　脑海里仿佛有烟花在炸开，亮得煞白后只剩下一片空白。
　　而温瑾还在她耳边继续：“宝贝，这家酒店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每面镜子都是十七世纪的古董。最适合艺术家欣赏自己的表情。”
　　后来景非昨无数次想起这个夜晚，记忆最清晰的却是那面落地镜。
　　镜中的温瑾像对待某种易碎品般托着她的后腰，唇却凶狠地碾过她每一寸皮肤。
　　最可怕的是她自己的眼神。
　　那种陌生的、失控的渴望，仿佛她是个被赌约束缚的猎物。
　　镜面映出她们交叠的身影，景非昨在晃动的视野里看见，自己的手指正死死抓着温瑾的头发，像坠崖者抓住崖边的树干。
　　天光微亮时，景非昨在浴缸里醒来。
　　温瑾正用沾湿的毛巾擦拭她的小腿，几乎一整个夜晚，她的腿间都处于干和湿的循环之中。
　　蒸腾的雾气里，她闻到了熟悉的茉莉香。
　　“醒了？”温瑾拨开她额前潮湿的发丝，“待会去床上再睡会儿，早餐十点才到。”
　　景非昨闭上眼，假装没注意到对方颈侧新鲜的抓痕。


第27章 开车
　　展会最后一天的午后，景非昨到底还是带着温瑾去见了Luna。
　　倒不是后者要求的，而是她实在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撇开温瑾。
　　温氏的董事长精明得很，一旦察觉到景非昨有想独自溜走的苗头，就开始念叨“我们的合约”，直到嗅到端倪消失，她才会关掉念经的开关。
　　景非昨也不能真的一直不去看望老师，那样太不知感恩。
　　所以现在，两个人身在前往Luna休息室的电梯里。
　　温瑾又问了一遍：“Luna有什么爱好和忌讳吗？”
　　景非昨斜睨她一眼：“我们不是去见家长。”
　　在来之前，温瑾几乎想买下整座商场来当见面礼，幸而她发现及时、拦截得当，才没让如此离谱的事情发生。
　　景非昨：“而且老师不太喜欢这些东西。”
　　温瑾仿佛没听见，继续问：“你的前任们有见过Luna吗？”
　　景非昨哼的一声：“没有哪个人和你一样厚脸皮。”
　　温瑾没有应声，而是突然伸手，把她一缕不知何时翘起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景非昨下意识想躲，反而让对方的指尖擦过她的锁骨，那里还残留着前几天晚上暧昧的痕迹，在触碰之下泛起一阵酥麻。
　　她顿时僵在原地。
　　与此同时，电梯“叮”的一声到达展馆顶层。
　　温瑾收回手：“走吧。”
　　Luna的专属休息室门没关。
　　景非昨推门走进去，她的老师正背对着门口插花，银灰色的发髻一丝不苟。
　　Luna听见门口的动静，头也不回地嗔怪：“来了这么多天，终于舍得过来看我了？”
　　景非昨把手上的见面礼物放下：“毕竟老师已经帮我弄到展会名额，可以不用再巴结了。”
　　Luna转身，手里还拿着锋利的大剪刀，目光有些诧异地落在温瑾身上：“这个是？”
　　“我的女朋友。”景非昨早已想好了介绍词。
　　她明显感觉身侧的温瑾呼吸一滞。
　　温瑾顺势：“老师您好。”
　　“你好。”Luna有些八卦地笑了，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景非昨，“专门带来给我看的？”
　　此话刚落地，景非昨瞬间从温瑾身上捕捉到类似紧张的罕见情绪。
　　集团董事长专属的松弛感已经消失殆尽，站姿挺拔得倒像个等待面试的毕业生。
　　她故意答得模棱两可：“是吧。”
　　Luna放下剪刀，示意她们坐。
　　茶几下压着景非昨这次展出的评论剪报，最上面那张用红笔圈出了“天才的克制”几个字。
　　Luna递来两杯水，询问弟子的近况：“你还没有签约公司吗？”
　　“偶尔接个商单足够了。”
　　“你的物欲不强。”Luna欣赏地点头，“像我。”
　　景非昨假笑，不赞同道：“我要是像您一样出名，早就自己开公司了。”
　　“……真是懒得跟你说话。”Luna瞪了自己学生一眼，但眼里到底是掩盖不住的慈爱，所以在转向温瑾的时候，后者也沾光感受到了一把长辈的柔和，“展会结束就马上回去了吗？”
　　突然被提问到的温瑾受宠若惊，但还没反应过来回答，景非昨已经立即接话：“再玩几天。”
　　Luna似笑非笑地看向二人：“还是年轻人精力旺盛。”
　　与Luna告别后，景非昨和温瑾并肩走在熙攘的人行道上。
　　下午的城市街道是繁荣又散漫的惬意氛围，微凉的风里裹着人们兴奋的交谈声和街头艺人手风琴的旋律。
　　温瑾忽然：“Luna给我的感觉和想象中不一样。”
　　景非昨记起温瑾之前的话：“发现她没有那么严肃古板？”
　　“不是，”温瑾摇头，“是比我想象中冷静。”
　　景非昨侧头看她，发现温瑾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她顺着这个思路想了一会：“是因为觉得展厅的那幅画风格太张扬吗？”
　　温瑾没有否认。
　　“那幅画的笔触确实足够愤怒。”景非昨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抬头看向远处，“但也足够冷静。是冷静的愤怒，才能让画里想表达的东西被人看见和理解。”
　　温瑾的脚步微微一顿：“看来对于艺术的欣赏，我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
　　景非昨大笑：“你对自己要求太苛刻了。我也没想着去学习管理公司。”
　　说着，路过一家甜品店，景非昨突然拉住温瑾，“等一下。”
　　三分钟后，景非昨手里多了一个纸袋，里面装着欧包。
　　她咬了一口，甜香立刻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温瑾看着她因为满足而眯起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望进这双眼睛，换了个话题：“我怎么没听你说要继续多待几天？”
　　“你看起来很想回去了？”景非昨挑眉反问，“是终于要开始忙工作了吗？”
　　温瑾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我只是怕又遇见你另一个前任。”
　　景非昨咬着面包，含糊道：“那你的担心恐怕要成真了。”
　　话音刚落，她的视线越过温瑾的肩膀，定格在不远处的一家店铺门口，一个高挑的身影正从店里走出来。
　　那人似乎感应到什么，抬头朝这边看来。
　　温瑾的表情瞬间凝固。
　　景非昨看到眼前人失控的表情管理，心底涌上一股隐秘的欢愉，她恶作剧得逞般笑了，勾勾温瑾的下巴。
　　“路人而已，哪有那么多巧合。”她想到温瑾醋意爆发的几个夜晚，心有余悸地摇头，“这座城市还没那么小。”
　　这座城市小不小温瑾不知道，但她觉得眼熟的人挺多的。
　　在她听到景非昨的“多玩几天”时，想象中的场景是两个人一起乘游艇、觅美食，或者去隔壁一点的地方看极光。
　　她完全没想到景非昨把她带到了城市郊外的卡丁车场。
　　半个月前才见过面的夏林站在门口冲她们招手：“这一边。”
　　温瑾回想起那次聚会上，夏林一袭白裙，以同样的动作向她们挥手，自带艺术家的气质。
　　现在这个人一身皮衣，露出了手臂上大片大片的纹身，桀骜得像□□人士。
　　景非昨看出了温瑾的疑惑，低声解释道：“她是学机械设计的，现在是赛车设计师。”
　　“你们不是大学同学吗？”
　　景非昨摇头：“我毕业后合租的舍友。”
　　“景非昨的第一次卡丁车还是我带她来的。”走在前面的夏林插入两个人的对话，“当时就觉得，以她的天赋不去当职业车手真是可惜了。”
　　被夸赞的人丝毫不谦虚：“那会让艺术圈更可惜的。”
　　温瑾疑惑：“我记得你没有驾照？”
　　“所以我只能在赛道上开。没有行人和红绿灯，只需要关注走线、刹车点和速度控制，出了事也只用对自己负责。”景非昨耸耸肩，“你别信夏林说的，真以为我对开车多么有天赋，其实只是当时开的时候不怕死。”
　　温瑾听着景非昨语气中对生死浑不在意的漠然，眼皮跳了一下。
　　车场是水泥工业风，赛道上有几辆车在飞驰，引擎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夏林把她们带到了维修区，她拍了拍一旁停着的车：“喏，新车，各个机能都得到了全方位优化，就等着你来开了。”
　　景非昨摸着碳纤维车架的边缘，感受上面冰凉的质感：“调试过了？”
　　夏林想起什么，拿起扳手，蹲在车尾调整避震：“我给你调软后悬挂，现在这车跟你一样疯。”
　　景非昨：“我要的是稳，不是软。”
　　夏林嗤笑一声：“少来，你过弯时恨不得把车横过来。”
　　温瑾突然问：“最高时速多少？”
　　夏林：“景非昨以前开旧车都能有120公里，新车只会更快。”
　　温瑾的眼神锁着景非昨。
　　后者读懂了她眼底的担忧，安慰道：“没事的，只是试跑一下。”
　　她抛出转移注意力的诱饵，“陪我去更衣室换衣服吗？”
　　……
　　储物柜门弹开，景非昨看到夏林给她准备好的赛车服静静挂在里面。
　　“你知道吗，女车手其实很少，女设计师也很少。”她把衣服取下，头也不回地套上防火内衣，布料摩擦声在狭小空间里被放大，“当然，这本来跟我没什么关系。”
　　温瑾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景非昨摘下的手串，耐心等待她的下文。
　　“夏林那次带我来玩纯属巧合，但她说我是少见的天赋型车手，说不定可以替她实现她的梦想。”景非昨已经穿上了连体衣，紧身衣勾勒出她流畅的身体线条，“她的梦想就是能有个女车手驾驶她设计的车赢下一场比赛。”
　　温瑾接话：“她真的设计出来了。”
　　“是的，三年之后。”
　　赛车服的拉链咔哒一声咬合，像在替这段故事打上结尾的拍子。
　　“实际上她的梦想早在前几个月被一个更专业的女车手实现了，还打破了记录。只是那帮人依旧不服气，所以夏林夸下海口，说即使是很久没开车的人也能赢过他们。我就这样被抓了壮丁，作为这个梦想故事的补充番外。”
　　景非昨突然转过身，对温瑾道：“帮我系下颈带。”
　　一个危险的邀请。
　　景非昨的脖颈就在眼前，碎发间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
　　温瑾拿起皮质颈带，皮革的凉意让她不自觉地蜷了蜷手指，落在那片肌肤上的眼神却炽热。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紧吗？”
　　“再紧点。”景非昨仰起下巴，“勒不死就行。”
　　坐进驾驶舱的瞬间，整个世界突然安静。
　　五点式安全带勒过胸口，恍惚是在被紧紧地拥抱着，景非昨用力拽紧肩带，直到呼吸略微受阻才满意地扣死。
　　“只是跑几圈熟悉赛道。”景非昨戴上手套，突然冲旁边的温瑾笑了一下，“别眨眼，也别担心。”
　　温瑾看着景非昨驾驶的那辆卡丁车如子弹般射出赛道，忧虑如鞭子，抽打得她的心脏一颤一颤。
　　而景非昨坐在车里，却感受到久违的自由。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第一个弯道迎面而来，她轻点刹车，方向盘向右打满，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过弯的瞬间，她几乎能感觉到车身在失控的边缘游走，后轮微微打滑，又在她精准的操控下重新找回抓地力。
　　这种临界点的平衡感让她上瘾。
　　回到直道，她将油门踩到底，速度表的指针不断攀升，风压挤得胸口发闷，赛道两侧的防撞栏在余光里连成模糊的色块，世界缩小成眼前这条不断延伸的黑色跑道。
　　最后一圈，她的呼吸开始急促，后背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手指依然稳稳地扣在方向盘上。
　　轮胎在最后一个急弯牢牢咬住了路面，以完美的切线冲过终点。


第28章 胜利
　　停车时，景非昨的手指有些颤抖。
　　夏林一人爆发的掌声顶得上一个拉拉队，温瑾也站在一边，却没有跟着鼓掌，景非昨只看见她手中拿着一个捏扁了的矿泉水瓶。
　　她浑身蒸腾着热气，摘掉头盔，甩了甩头发，问夏林：“这个速度怎么样？”
　　“没有把我的爱车100%的实力发挥出来，但吊打黑豹他们是绰绰有余了。”
　　温瑾转向夏林：“什么时候比赛？”
　　夏林一愣，似乎没想到温瑾会突然问自己：“就今天下午，黑豹俱乐部的人会过来，这是条公共赛道。”
　　温瑾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下午，黑豹俱乐部的车队轰鸣着驶入赛道时，温瑾和景非昨正在讨论回国的时间，夏林则在一旁对两人的粘腻横眉冷对。
　　六辆改装卡丁车漆成统一的哑光黑，车身上喷涂着张牙舞爪的豹纹，看起来张扬无比。
　　为首的男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头漂染的白发。
　　他瞥了眼赛道旁的三人，对着温瑾努努嘴：“夏林，这就是你找的‘秘密武器’？”
　　被直接无视的景非昨：“……”
　　景非昨冷哼一声，音量不大，但足够让在场的人听到：“如果你渴望被一个从没有开过卡丁车的人打败，你可以试试选她当对手。但你的履历上已经有落后Alex一分钟的辉煌战绩了，夏林不忍心让你继续增添履历。”
　　景非昨最后一挑眉，“你不感谢她吗？”
　　夏林在一旁憋笑，景非昨冷言冷语骂人的话总是和她的艺术一样瞩目。
　　白毛被戳中痛点，脸色瞬间阴沉。
　　“你觉得我是输给了Alex？头发长见识短。你不看看Alex什么家庭，与其说我输给她，不如说我输给她背后的阶级。”
　　“噢。输给了女车手和女设计师的车，是输给了阶级啊。”她转头问夏林，声音不大不小，“脑子有问题的人也可以开车吗？”
　　夏林配合：“很难说，不过他应该可以作为案例送去研究一下。”
　　白毛的额角暴起青筋，上下打量着景非昨纤瘦的身形：“你知道什么叫G力吗？分得清刹车和油门吗？长得倒不错，还不如老老实实回去生孩子，厨房才是你的赛道。”
　　哟，破防了。
　　景非昨朝温瑾耸耸肩：“有人为我们两个人的孩子出谋划策吗？你要不要让科学院去研究一下。”
　　与此同时，温瑾倒是回忆起景非昨的几次厨房惨案，评价道：“第一次有人说你适合厨房。”
　　赛前的喊话已经上升到了人身攻击，景非昨懒得再与白毛争辩，深刻发觉有些人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人理解“屏蔽”这个按钮的美学价值。
　　可惜她现在没有按钮，只能转头，径直朝车房走去。
　　明晃晃的忽视让白毛更加恼火。
　　“比完再吠。”夏林挡下暴怒的白毛，“输了要记得把比赛结果发遍全网，还要承认你不论是车，还是技术，都比不上我们。”
　　白毛气得头发都要烧得焦黑，“你先准备好跪着帮我擦车吧。”
　　温瑾开口：“赌注再加一条。”
　　她的声音很平静，内容却像个重磅炸弹：“如果你们输了，永久注销黑豹俱乐部在SG赛道注册的使用资格。”
　　白毛的表情凝固了。
　　不止白毛，就连夏林都有些震惊温瑾提出的要求。
　　黑豹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俱乐部，但他们没有自己的场地，只能靠和SG赛道的合作来进行运作。断掉和SG的合作，无异于自断命根。
　　白毛刚想骂些什么，身后却有人匆忙跑上前，对他耳语几句。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温瑾一眼，最后硬生生把怒火吞下，问：“我们赢了呢？”
　　“我送你们一条赛道，规格和SG一样。”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所有黑豹队员的气息都变得粗重起来。
　　“成交。”白毛说。
　　……
　　裁判挥舞起方格旗。
　　起跑线上，六辆黑色卡丁车如同伺机而动的猎豹，将景非昨的车围在中间。看台上挤满了闻风而来的观众。
　　白毛路过景非昨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待会别哭着想妈妈。”
　　“放心。”景非昨“咔哒”一声扣好头盔面罩，语气淡淡的，“我会让你哭得很有节奏感。”
　　温瑾在一边，手指紧紧地折磨着另一个矿泉水瓶，语气却很轻：“尽力就行，安全第一。不管输还是赢，我都会把结局处理干净。”
　　景非昨知道温瑾的“处理干净”指的是什么，她摇了摇头，声音在头盔里显得闷闷的：“相信夏林的车。接下来就等着看我表演吧，温总。”
　　温瑾笑着退到安全线外，嘴唇开合说了句什么。
　　隔着距离和头盔，景非昨没听清，但通过口型能分辨是：“我一直在看。”
　　引擎在低吼。
　　绿灯亮起的瞬间，她猛踩油门。
　　七辆赛车如离弦之箭冲出起跑线，被夏林调教过的车在直道上像一道闪电，瞬间甩开好几辆黑车。很快，只剩下白毛在后视镜里狰狞地逼近，他那一辆改装车在直道上马力全开，咬住她的车尾。
　　进入弯道，景非昨精准切入内线，轮胎擦着路肩划过，激起一串火星。白毛被迫走外线，却在出弯时猛然加速，车身狠狠挤压过来。
　　温瑾站在护栏外，指节攥得发白。
　　她看着景非昨在千钧一发之际反打方向盘，车身以一个近乎刁钻的角度滑出包围，在速度与危险的边缘游走，锋芒毕露，毫无保留。紧接着，白毛突然从侧后方撞来，景非昨的车身猛地一歪，几乎擦上护栏。
　　温瑾的悬着的心狠狠一跳，下意识向前一步，却被工作人员拦住。
　　她的视线死死锁住那辆赛车，看着它在失控边缘猛然摆正，然后如游鱼般灵巧地甩开追击，反而借势抢到了更佳的行车线。
　　夏林在温瑾身边惊声：“其实她可以更稳妥的。”
　　一转头，看到面色紧绷的温瑾，又收敛了些惊讶：“温董别担心，车子的极限还远着呢，景非昨会掌握好的。”
　　温瑾却没有回应，甚至点头的动作都没有给予。
　　看到景非昨最后稳当地控制住了赛车，但她却觉得失控感像海啸一样，卷起十几米高。
　　而自己，则正独自站在这块要倒塌的水墙之下。
　　景非昨根本不需要冒这样的险，可她偏偏选择了最激进的方式，仿佛在享受这种命悬一线的快感。
　　温瑾心底开始泛起消逝已久的不安。
　　她愈发清晰地意识到，或许即使自己用权势买下整条赛道，依然无法留下此刻飞驰在赛道上的那个人。
　　最后一圈，夏林的车的性能在直道上尽显无遗，赛车如离弦之箭冲破终点线，将黑豹的车远远甩在身后。
　　看台上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掌声。
　　景非昨松开方向盘，手指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微微发麻，在彰显着高强度专注后的虚脱。
　　引擎的轰鸣渐渐平息，耳膜里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她摘下头盔，潮湿的头发黏在颈后，汗水顺着太阳穴滑下，在下巴处悬聚，最终滴落在赛车服的前襟上。
　　她解开安全带，跨出赛车时腿有些发软，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拼命。
　　温瑾不知何时已经穿越人群，走到了赛道边，手里拿着条干净毛巾，静立在一旁，和周遭沸腾的庆祝格格不入。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抬起景非昨的下巴，用毛巾擦掉她脸上的汗水和橡胶颗粒，动作细致。
　　景非昨有些恍惚，任由她摆布。这种被极致呵护的感觉，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完全渗透进她们相处的缝隙里了。
　　“看够了？”景非昨试图用一贯的语调打破两人之间过分的静谧，“想亲自来一场吗？”
　　温瑾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手里的动作未曾停下。
　　景非昨下意识抬眼，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在和温瑾对视上的一瞬间，猛地噤声。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面盛满了太多无比复杂的情绪，她没有办法去分辨，只觉得再多看一眼，自己就会在其中溺毙。
　　景非昨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理智告诉她要避开这过于沉重的目光，她却像被蛊惑住了一般，无论如何都挪不开眼。
　　她一阵晃神，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某个危险的临界点上，往后一步就会坠入深渊。
　　而温瑾正在底下，等着她坠落。
　　……
　　景非昨和温瑾登上回国的航班前，夏林开车送了她们。直到准备过安检，她还在和景非昨津津有味地回忆着那场比赛结束后的细节。
　　“黑豹他们灰溜溜地回去前，那白毛还在嚷嚷着是我们的车作弊了。”夏林讲述的语气像在讲一个荒谬的笑话，“好像之前嘲讽女人不懂设计车的人不是他似的。”
　　景非昨真诚地拍了拍好朋友的肩膀：“被这样的人缠上，你辛苦了。”
　　“不过因为温董添加的条件，他们在这里是混不下去了。”夏林咧嘴一笑，“当然，要是温董能给我以后的车队赞助，我就是真正地不辛苦了。”
　　“当然可以。”温瑾面无表情地答应，“前提是你别再找景非昨玩车了。”
　　“我可掌控不了她的想法。”夏林笑着向她们挥别，“一路顺利。”


第29章 墓园
　　景非昨觉得，从欧洲回来以后，温瑾身上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具体的表现是，她又逐渐忙起来了，虽然仍比之前要来得清闲，但她口中那个不知道接管了多少杂事的助理终于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赦免”。温瑾开始重新接手部分繁忙的事务，甚至偶尔会从早到晚都待在公司。
　　更让景非昨诧异的是，温瑾居然舍得出差了。
　　行李箱摊开在地上，里面整理地放着温瑾这次短差必需的衣物和洗漱用品。
　　她的动作比平时慢，在每一件物品上的整理都多停留了好几秒，好像这样就可以把时间也拖慢一些。
　　景非昨靠在门框上，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温瑾在收拾行李。
　　“三天而已。”在温瑾第五次把一件衬衫折好又摊开后，她终于开口，“又不是三年。”
　　温瑾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是三天。但在定下半年之约以来，她恨不得洗澡都跟着景非昨一起。
　　出差的决定做得不容易，她其实根本不需要亲自去签这份合同，她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暂时离开。
　　她需要知道，当自己不在的时候，景非昨会不会有一瞬间的不习惯。
　　这三个多月来，她几乎把景非昨嵌进了自己的骨髓里，但那个在赛道上驰骋的身影似乎在不断提醒她，这人始终游刃有余，随时都能抽身离开。
　　所以她必须要短暂地后退一步，好通过对方的反应来布置接下来的计划。
　　到底是继续进行温柔攻势，还是再换另一种别的什么方式……
　　或许是温瑾出神的时间有些长，景非昨等得不耐，突然伸出手，拽住她的领带，拉向自己。
　　温瑾有些诧异，但很快回过神来，回应这意想不到的亲密。
　　空了的杯子被打翻在地毯上。
　　温瑾的唇压下来的瞬间，景非昨尝到了黑咖啡的苦味，但不知是因为刚喝完的那杯甜牛奶还是别的，她感觉味道甜得让人发颤。
　　这个吻比平时更凶，像是要把三天的份额提前索取干净。
　　温瑾的手扣在她的后颈，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指痕，而景非昨的手指陷进她的西装外套，把昂贵的面料攥出褶皱。
　　当她们终于分开时，温瑾的呼吸乱了，口红蹭到了唇角，像是一个暴力的印记。
　　景非昨替温瑾擦去多余的口红印：“该出门了。”
　　站在玄关时，温瑾再次检查了一遍身份证件和文件。
　　她的动作依然精准利落，但……
　　“温总，需要看看现在几点了吗。”景非昨故意提高声音，“你真的不怕误机吗？”
　　温瑾没有动，反而盯着她看了很久：“宝贝。”
　　“嗯？”
　　“你最好是真的会想我。”
　　景非昨笑了笑，凑上去给了她一个离别的脸颊吻：“去吧。”
　　温瑾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电梯闭合的机械声在空旷的走廊回荡。
　　景非昨走回客厅，这一座房子大得可怕，此刻只有她一人在这里，说不上来是放松还是遗憾的情绪包围着她。
　　手机发来提醒，景非昨没有去查看。她认得出那道日历提示音在提醒她什么。
　　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日子。
　　……
　　雨丝细密地织成一张网，笼住了整座墓园。
　　景非昨撑着一把黑伞，指尖被冷风吹得通红。
　　她最后还是吞下了对温瑾坦诚今天是什么日子的想法。事实上，她几乎不对任何人提起母亲。那些往事像被锁进画箱底层的旧作，颜料干涸，不被提及。
　　墓碑上的照片已经褪色，女人温柔的笑模糊在雨雾里。
　　景非昨蹲下身，把一束花放在石碑前，指尖触碰冰冷的石面。
　　她其实不习惯在墓前对看不见的人说话，但此刻，景非昨心里有许多话想跟她说。
　　“我是不是还没有跟你说过，医生说我成年前的记忆模糊了大半，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
　　自己的眉眼和照片里的女人有七分相似，只是后者要更加柔和。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总爱用手指梳理她的头发，说她的发丝像绸缎一样光滑。而现在，她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黏在颈侧，没人替她拨开。
　　往常这样的时节并不容易下雨，这一场雨下得突然，就连天气预报也没有预料到。
　　气候在一年一年变得更奇怪，或者说变得更糟。
　　搭乘着妈妈的那架飞机坠落的那一年，景非昨无数次希望世界能够毁灭，气候异常也好、小行星撞地球也好，她找不到出路，只能疯狂地希望人类全部消失不见，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抹去她的绝望。
　　但人类世界仍正常地运转着，她甚至还要被老师担心寒假前的期末考试会不会拖垮班级平均分。
　　景非昨的声音很轻，快要被雨滴落的声音吞没。
　　“你说我应该感谢我的大脑吗。上一次的同学聚会闹了场纠纷，我记起来曾经有人说我走运，你离开了还让我得到一大笔钱。
　　“我当时应该是很难过的，但一切情绪好像也都随着记忆模糊了。大脑帮我忘了最痛的感觉，但它也偷走了很多关于你的细节，这很不公平，我宁愿疼，也想记得更清楚一点。”
　　雨好像穿透了雨伞，渗进了景非昨的眼睛里，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睛酸涩，嘴角却在颤抖地扬起。
　　大学的某一天，景非昨翻看旧照片的时候，发现许多老同学的面孔已经模糊成一片朦胧。
　　医生说：忘记了一些情景记忆，但影响不大，你需要开药吗？
　　景非昨拒绝了。没忘语言知识、没忘专业技能、也没有忘记亲朋好友，她的大脑很智能啊。
　　直到某个清晨，她从噩梦中惊醒，试图回忆起母亲登机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而那个她以为早已刻入骨髓的场景，竟然只剩下残缺的片段。
　　她坐在床沿，巨大的恐慌如潮水般灭顶而来，把她浇得浑身冰凉。
　　她惊恐万分地跑去了医院。
　　医生的声音温和却残忍：这是大脑的自我保护，忘记痛苦的过往，也是一种新的开始，不必强求。
　　景非昨站在原地，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耳鸣中嗡嗡作响。
　　她怎么能不强求？
　　那是她的妈妈，是世界上最爱她的人，她需要记住每一分每一秒。
　　此后整整两天，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生啃着开出的一堆药片，近乎自虐般地逼迫自己回忆，徒手把挡在母亲前的层层荆棘拨开。
　　命运最狠毒的诅咒，就是把所拥有的美好碾碎在面前。失去后，任何甜蜜的回忆都是渗入骨血的砒霜。
　　而景非昨跪在记忆的废墟里，承受这场漫长的凌迟。
　　“我又谈恋爱了，不过可能两个月后就会结束。
　　“你明明说会永远永远爱我、陪在我身边，可你从来没告诉我，当你从我生命里消失之后，我该怎么办。
　　“如果我注定无法承受再次失去的代价，那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拥有？拥有过再失去，比从未拥有过，要残忍一万倍。
　　“我不想再痛苦到遗忘了。我真的好想你，妈妈。”
　　景非昨把脸贴上被雨沾湿的墓碑，闭上了眼睛。
　　墓碑又一次被水冲刷，这次的水是温热的。
　　景非昨回忆起妈妈独自带着她来到A市的那天，那双温暖的手捧着她的脸：宝贝，以后不要傻乎乎地相信别人，不要受伤。但也不要害怕，万一真的受伤了，要记住还有妈妈永远在背后爱着你，当你的安全网。
　　可安全网随着飞机飞走了。
　　……
　　景非昨保持着这样的姿势静默了很久，撑着伞站起身的时候腿有些发麻。
　　雨下得更大了。
　　现在，景非昨居然开始在祈祷气候能变得更正常一些。
　　她无端地嗤笑一声，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出墓园。
　　回程的车里，景非昨拧着湿透的裤脚。司机瞥她一眼：“小姐，需要纸巾吗？”
　　“不用。”她下意识摸向副驾驶座，往常那里会放着温瑾提前备好的干毛巾。
　　这次却抓了个空。
　　包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将景非昨从扑空的怔愣里唤醒。她掏出手机，看到温瑾发来的消息：「H市在下雨。」
　　还附着一张照片：城市街头的雨景，路边商铺的玻璃上还倒映着温瑾模糊的轮廓。
　　景非昨盯着那个影子看了许久。
　　与此同时，咖啡馆里，温瑾的视线在和景非昨的聊天界面停留片刻，对话框最后仍是那条未被回复的照片。
　　她反扣手机，瞥了眼坐在对面的女人：“真巧了。”
　　沈知意笑，这个笑容商业性质的成分更多，而偶遇老友的含量几乎没有。
　　“当时在G市遇见的时候，我还以为我是和景非昨有缘分。”她端起咖啡杯，“谁知道原来是和你有缘。”
　　温瑾还了个笑：“那也不赖。”
　　沈知意忽然想起什么，指尖轻轻敲了敲杯沿，直言不讳：“你和景非昨分手了吗？”
　　温瑾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你想说什么？”
　　昔日的好友此刻倒有些像是见面眼红的敌人，沈知意耸耸肩：“没什么。只是今天这个日子，我以为你会陪在她身边。”
　　“什么日子？”
　　沈知意的笑容渐渐敛去。
　　她盯着温瑾的眼睛，似乎在确认她是否真的不知情：“今天是她母亲的忌日。”


第30章 发烧
　　温瑾的面色骤然变得苍白无比，像被抽干了所有血液。
　　沈知意观察着她的表情，皱起眉头：“你真的不知道？我还以为按照你的风格，就算她没和你说过，你也会事先调查得很清楚。”
　　温瑾没有回答，也没有理会对方的阴阳怪气。
　　她拿起外套起身，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抱歉，改天再聊。”
　　“温瑾！”沈知意忽然抬高声音，像在警告，“她不需要你的同情，所以别摆出一副救世主的模样回去找她。”
　　温瑾离开的动作顿住。
　　沈知意继续说：“她没跟你提起，自然有她的原因。”
　　手上的手机振动了一下，特别设置的通知音响起，温瑾打开一看，是景非昨的回复：「A市也下雨了，注意保暖。」
　　温瑾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再次睁眼之后，她终于缓慢地坐下。
　　温瑾的声音有些疲惫：“你怎么知道？”
　　“我其实很想告诉你是她主动告诉我的。”沈知意终于喝了一口那杯拿在手里很久的咖啡，“但作为朋友，我诚实以待。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交往，是我在她的行程日历里发现的。她什么也没对我说。”
　　她放下杯子的时候，忽然发现对面的人情绪不对劲。
　　沈知意见过很多场合下的温瑾，大学时的意气风发，刚接手温氏时的青涩，处理敌人的冷酷和果决，到最后成为真正的“温董”时的疏离和淡漠。
　　但她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消极的温瑾。
　　悲伤浓重得仿佛聚成了看得见的雾气，团团包裹着她，沈知意甚至觉得下一秒，温瑾就要被这样的潮湿堵住呼吸。
　　温瑾有些艰难地开口：“什么时候的事？”
　　沈知意听懂她在问什么：“十一年前，那场骇人的空难，很容易就能搜到。”
　　温瑾没有接话，而沈知意也没再作声。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相对，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不共戴天的敌人又变成了好友。
　　直到沈知意察觉环绕在温瑾身边的雾气消散了些，才尝试着缓和气氛。
　　“原来你真的没有调查过她。”
　　温瑾半抬着眼。
　　她当然不会告诉面前这人，她几乎掌握着现在景非昨的所有信息。没有去调查过往，只是因为她在等待着未来的某一个场景下，景非昨能够亲自把她的曾经描述给她。
　　就好像她也能够参与那些错失的过往一般。
　　当然，目前这个未来看起来还有些遥远。景非昨不止没分享自己，对她的经历似乎也毫不在意。
　　温瑾感觉心脏被什么利器划了一刀，有些刺痛。
　　她最后说：“我尊重她的隐私。”
　　闻言，沈知意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容有些僵硬：“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温瑾吗？”
　　温瑾的表情有些玩味，“你觉得我会如何？”
　　“像你之前一样，不会允许任何不知底细的人靠近。”
　　温瑾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
　　沈知意倒吸一口冷气：“是你追求的她？”
　　温瑾瞟她一眼：“很奇怪吗？”
　　“她被人追求一点都不奇怪，但我对你的定位一直是等待着被小太阳温暖的冰山总裁。”沈知意又喝了一口咖啡，用举起的杯子掩盖嘴角得意的笑，“而且当时是她追的我。”
　　温瑾“呵”的一声：“都分手多久了，还拿这个炫耀。”
　　其实她早就在景非昨那本笔记本上窥见一二，只是现在被本人亲口验证，还是难以咽下这口气，说出口的话都变得更刺耳一些。
　　“而且分手不是你提的吗？因为觉得被当成了创作素材。”
　　气氛顿时又有些剑拔弩张起来。
　　沈知意生气又萎靡：“她把我们的事情跟你说了吗？”
　　温瑾本想昧着良心认领下来，话到嘴边又拐了回去。
　　“作为朋友”，她最后还是说：“不算是，我只是看到了她那本画册。她说那并不是创作素材，而是她想寻找的人生意义。”
　　温瑾的声音越来越小，说不清是为了说服好友，还是欺骗自己。
　　沈知意斜睨她一眼：“你这么好心跟我解释？”
　　“你以为我把你当敌人了吗？”温瑾的语气意味深长，“和她分手后，哪有复合的机会。”
　　沈知意重重闭上眼，此刻她希望自己是在酒吧，起码还能选择用酒精麻痹自己清醒的思绪。
　　“你知道吗，和她分手以后，我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我的消极情绪来源于不甘心，只要过好自己的生活自然会过去。”
　　沈知意突然坦诚，看着好友的眼神真挚，“时间的治愈对我来说颇有成效，我现在也不需要和她复合。但我希望你能收好你的那些手段，永远不会用在她身上。”
　　温瑾沉默片刻，忽然轻声：“不是不甘心。”
　　沈知意没有听清：“嗯？”
　　“没什么，”这一次是温瑾端起杯子，用白瓷掩盖住自己的表情，“我自有分寸。”
　　温瑾走出咖啡馆的时候，这一阵突如其来的雨已经停了。街道留下一地水痕，扭曲地颠倒着一座城市。
　　她拨打助理的电话，语气不容置疑：“合同提前签，帮我改签机票，今天晚上就回去。”
　　什么试探和计划，温瑾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陪在景非昨身边。
　　温瑾闭上眼，想象着景非昨的样子。脑海里那双弯起来的眼睛让她想笑，勾起的嘴角却又立即被汹涌的苦涩压垮，最后只余下一声叹息。
　　景非昨感觉自己要生病了。
　　生理期下降的免疫力碰上回国的倒时差，上午从墓园回来后，阴冷的雨带来的寒意成为最后一击压垮了她。
　　午睡起床时，喉咙强烈的灼烧感验证了她的预感。
　　但景非昨不愿屈服于这样偶然的不适，一整个下午她都强打精神继续工作，并试图通过吃药和疯狂喝水来缓解自己的不适。
　　可病来如山倒，在看到体温计显示着的39℃时，景非昨才意识到，当病情已经出现端倪的时候，一切抵抗都是螳臂当车。
　　她不到晚上九点就关了灯，蜷缩在床上，手脚发冷，脑子却烫得像在被火烤；喉咙干涩，仿佛里面塞了一把沙砾，吞咽时刺痛难忍。
　　半睡半醒间，她迷迷糊糊地想爬起来倒水，却在脚触到地面的瞬间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毯上。她咬牙撑住床头柜，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杯，但连拿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她索性放弃，重新倒回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而客厅里，玄关处响起开门声。温瑾打开门，时间还不算晚，但房内却一片漆黑。
　　她打开灯，试探性地出声：“宝贝？”
　　没有人回应。
　　温瑾声音更大了些：“景非昨？”
　　依旧一片寂静。
　　温瑾一颗心悬在嗓子眼，扔下手里的行李箱，甚至身上的大衣和鞋子都没来得及脱掉，三步并做两步冲向卧室。
　　推开卧室门，在床头暖色的夜灯下，看到的场景让她悬着的心狠狠坠落，碎了一地。
　　景非昨整个人陷在被褥里，长发凌乱地散在枕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她闭着眼，眉头紧蹙，呼吸又浅又急，像是被困在某个醒不来的梦里。
　　温瑾快步走到床边，掌心贴上景非昨的额头，触到的温度烫得她呼吸都乱了一分。
　　景非昨察觉到动静，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地聚焦在温瑾脸上，沙哑着嗓音：“你怎么回来了，不是早上才去吗？”
　　温瑾没回答，她拿起一旁的体温计，对准景非昨测量了一下。上方显示着的温度示数发红，她看得眼皮直跳，转身去浴室拧了一条湿毛巾。
　　“三十九度八。”她将冰凉的毛巾敷在景非昨滚烫的额头上，“为什么不告诉我？”
　　景非昨别过脸：“反正你也在出差，我只是发烧而已。”
　　她不想承认，在意识混沌的这几个小时里，她其实想过要不要联系温瑾，但最终还是没有按下通话键。
　　景非昨嗓子疼得很，还在倔强地补充：“我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
　　温瑾刚想说些什么，却被景非昨突然的咳嗽打断了，她立刻将景非昨扶坐起来，手贴着后背规律地轻拍。这一阵的咳嗽来得猛烈，温瑾听得心疼无比。
　　她将准备好的水杯凑到景非昨唇边：“润润嗓子。”
　　景非昨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听话地咽下。加了少许蜂蜜的温水滑过灼烧的喉咙，缓解了些许不适。
　　温瑾：“吃药了吗？”
　　景非昨点了点头：“下午喝了感冒冲剂。”
　　温瑾：“烧了多久？”
　　景非昨声音在空中飘：“应该是晚饭后开始的。”
　　温瑾眉头直皱，快步走出卧室，不到一分钟就拿着医药箱回来。
　　她哄着床上的人：“吃片退烧药。”
　　药片的苦涩在舌根处蔓延开来时，景非昨竟然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安心感。
　　但药效还没开始，景非昨感觉到自己的体温还在攀升。
　　温瑾换下已经变温的冰毛巾，重新浸湿拧干。新的毛巾贴上额头的时候，景非昨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温瑾立即放轻了力道：“太冰了吗？”
　　景非昨吐出的话几乎是气音：“没有，很舒服。”
　　温瑾调整了一下毛巾的位置，然后开始用另一块湿毛巾擦拭景非昨身上的汗。察觉到手下的人身体在不适地颤抖，她几乎下意识地将对方搂进怀里。


第31章 病历
　　“难受就靠着我。”她低声说，手指梳理着景非昨汗湿的头发。
　　景非昨想不起来上一次有人这样在她生病时抱着她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在母亲还没有离开之前。
　　高烧模糊了记忆的边界，她突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哭。温瑾的衬衫前襟有些湿润，不知道是她的汗水还是泪水。
　　不知过了多久，景非昨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退烧药起了作用，她的体温降了些，眉头不再紧蹙，只是唇色仍有些苍白。
　　温瑾凝视她的睡颜，目光一寸寸描摹过她的脸，甚至不放过上面细小的毛绒。
　　躺在床上的人比平时要脆弱许多，仿佛一碰就会碎。
　　一种陌生的酸涩感涌上喉头。温瑾俯身，极轻地吻了吻她的眉心，唇瓣贴着那片皮肤停留了几秒，像是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将她心底所有的祈祷都渡过去。
　　天快亮时，温瑾起身去倒水。
　　“别走。”她刚一动，景非昨就抓住了她的衣角，无意识地呢喃，“妈妈。”
　　温瑾顿时僵在原地。
　　景非昨的手指攥得很紧，紧到骨节发白，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浮木。她的声音轻得放覅幻觉，却让温瑾的心脏狠狠颤了一下。
　　温瑾坐回床边，抬手抚过她的眉骨，低声说：“好。”
　　……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彻底亮了，景非昨发现自己被换上了干净的睡衣，额头上的毛巾已经不见。
　　她用手背去探自己的额头，已经退烧了。
　　温瑾不在房间。
　　景非昨撑起身子下床，脚步仍旧有些虚浮，精神却已经好了很多。卧室门虚掩着，她听见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瓷器碰撞的声音、水流声，还有砂锅锅盖咕噜作响的声音。
　　她慢慢挪到厨房，看到温瑾正在灶台忙碌，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黑发随意地挽在脑后。
　　灶台前的人头也不回：“起床了就坐好，别站着吹风。”
　　景非昨听话地坐下，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温瑾关火，盛粥，动作一气呵成：“你盯着人看的时候，存在感太强。”
　　粥碗被推到面前，景非昨低头看了一眼——熬得浓稠的瘦肉粥，旁边还配了一小碟腌萝卜。
　　她没动筷子，而是紧盯着温瑾眼下的青黑：“你一晚没睡。”
　　温瑾没有否认，把自己的那份粥也盛好：“一个晚上而已，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你昨天晚上的样子，真的快把我吓死了。”
　　温瑾的尾音捎上了一丝后怕。
　　景非昨接过了这丝后怕，并且把它踩散：“要是我把温总吓死了，岂不是成为了商业街的罪人。”
　　温瑾刮了刮她的鼻子：“首先是我的罪人。”
　　生病的阴霾逐渐消散，景非昨端起面前的碗，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她吃得很慢，温瑾吃完的时候，她的碗里还剩下大半碗。对面的人也不催，只是拿起平板开始处理邮件，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吃到一半，景非昨突然开口：“你这次怎么提前回来了，不是已经买了明天晚上的机票吗？”
　　温瑾轻描淡写：“合约提前签完了，我很想你。”
　　景非昨用勺子搅着粥，手上的动作遮掩着心中的不自然：“突然改签很贵吧，值得吗？”
　　很久没动作的平板屏幕光和温瑾的眼神同时暗了下来。
　　改签费对她来说不算什么，谁都知道。
　　她假装听不懂景非昨的言外之意，反而放下平板，目光平静地看过来：“你发烧到40度，问我值不值得？”
　　景非昨故意笑得没心没肺：“温总也有这么沉不住气的时候。”
　　“对你沉不住气的时候，还少吗。”温瑾笑了，突然单刀直入，“宝贝，试探那么多，你在怕什么？”
　　景非昨愣了片刻，她低下头，看着面前已经见底的碗，没有出声。
　　温瑾继续说话，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蛊惑：“我希望你永远不要怕麻烦我，也不要怕……会依赖我。”
　　景非昨猛地抬头，突然没了胃口。她推开碗站起来，动作太急，带得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声响。
　　温瑾立即起身去扶她，却被她侧身避开，只撂下一句“我想去洗澡”便往浴室走。
　　温瑾没有阻拦，只在身后嘱咐：“水温我会替你调高，洗的时候别锁门。不要洗头。”
　　景非昨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把额头抵在瓷砖上，记忆断断续续地回笼，想起自己昨晚好像抓住了温瑾衣角，不让对方离开。
　　她有些懊悔地揉了揉眉心。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挽留，只是当时的温瑾，好像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这种下意识的依赖比任何契约都可怕，她擦掉镜面上的水雾，盯着里面那张苍白的脸。
　　“清醒点，别真把自己当回事。”她自言自语，声音随着水雾重新蒸腾起来的镜子一样逐渐模糊，仿佛是在对自己的催眠，“记录下来的，才是真正不会失去的。”
　　走出浴室时，餐桌已收拾妥当。
　　温瑾把昨天回来的那套衣服换下来了，此刻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看见她出来便简短地结束了通话。
　　景非昨的发梢还有些湿润。
　　温瑾的眉头不自觉地拧起来：“洗头了？”
　　“没有，沾到的水。”景非昨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拿毛巾随便擦了擦头发，“刚刚是公司的事？”
　　“嗯。”
　　温瑾随意地应了一声，走到她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感受到微凉的触感，没有再次发烧的迹象，这才稍稍安心。
　　温瑾：“等着，我去拿吹风机。”
　　景非昨缓慢地摇头。
　　温瑾身上穿的不是家居休闲的衣服，看上去是需要出门的模样。
　　“只是沾湿了一点点，没关系的，你去忙你的吧。”
　　温瑾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景非昨：“你现在这样我不放心。让我帮你，很快就好。”
　　景非昨却再次摇头，甚至伸出手轻轻推了推温瑾的手臂，动作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但态度很明确：“真的不用，我自己可以。”
　　温瑾站在原地，心里漫上一种混合着心疼和被拒绝的涩意。
　　她很想坚持，但景非昨眼神里的那份坚决让她无法强硬下去。
　　“好吧。”温瑾最后还是拿起外套，“床单已经换了，再睡一会，午饭叫了阿姨，我三点前会回来。”
　　景非昨：“该睡的人应该是你。”
　　温瑾亲了亲景非昨的额头，笑了：“我回来跟你一起睡。”
　　景非昨的声音放松了一些：“快去忙吧。”
　　直到确认温瑾离开了，景非昨才卸下强撑的力气，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在意发尾的小潮湿，而是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温瑾的行李箱还立在玄关，没来得及收拾。
　　温瑾眼底下那片青黑总是回放在景非昨脑子里，她叹口气，摊开了行李箱。
　　里面的东西很整齐，把该洗的衣服统统扔进洗衣机里后，这个小行李箱就空了大半。
　　底下压着一个文件袋，看起来像是一些项目资料，景非昨拿起它，打算放好。
　　书房的门虚掩着。
　　事实上，景非昨很少来这个房间。即使在搬过来之后，这栋公寓对她是毫无保留地展开，甚至唯一一个上锁的房间是她的那个“收藏屋”——钥匙也只在她的手上。
　　但她总觉得这间书房不一样，是温瑾完全的私人空间，她没兴趣窥探。
　　今天显然不同以往。
　　她走进书房，温瑾的书桌很整洁，除了电脑和必要的文件纸笔，没有其他东西。背面是一整墙的书柜，各种书籍分门别类地填满柜子。
　　她随手拉开一个抽屉，看到里面是手机电脑的数据线。合上后，景非昨顺势要打开下一个抽屉，却没拉开。
　　抽屉上了锁。
　　景非昨盯着那个小小的金属锁孔，心跳莫名地加快，她忽然有些好奇温瑾会在里面锁着什么东西。
　　但只是一瞬，好奇立即平息。她放下手上的东西，转身想走，却瞥见书架最下层露出一角的另一个文件袋，牛皮纸封面上什么也没写，但厚度异常。
　　景非昨鬼使神差地把它扯出来，惊讶地发现文件袋里是她的病历。
　　从小半年前的急性胃炎，到上个月的体检报告，甚至还夹杂着那次夜间斗殴的急诊单，全部按照时间顺序排列。
　　每一张诊断书边缘都贴着便利贴，上面是温瑾锋利的字迹：
　　「胃痛，医嘱：忌冷食」
　　「过敏源检测结果存档」
　　……
　　景非昨翻阅着的指尖有些发抖。
　　忽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丝动静，她猛地回头，看见温瑾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车钥匙，二人隔着整个书房对视。
　　温瑾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文件上，表情没有丝毫波动，她解释道：“我忘记带要用的U盘了。”
　　景非昨：“温总也会这么粗心大意？”
　　“可能因为昨天晚上没睡好。”温瑾还能笑得出来，“突然出现吓到你了吗？”
　　“所以这是你的爱好？”景非昨没有回答，她举起病历，“收集我的健康数据。”
　　“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温瑾一步步走近，直到她们之间只剩下一掌的距离，“宝贝，你可以骂我控制狂，但你不能否认，我只是想更好地照顾你。”
　　景非昨闭上眼，刚刚的过度思考让她觉得脑子有些晕。
　　是，她确实早有猜测。可猜到是一回事，真正看到自己的隐私存在于别人的空间，心中感受又是另一回事。
　　她揉了揉太阳穴，“除了我的病历，你还……”
　　“没有了。”温瑾打断她，“我知道你不喜欢什么，除了这个，我没有越界。”
　　景非昨想笑，眼眶却先一步发热。
　　她抬手揪住温瑾的领带，逼迫对方低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希望你没这么……”
　　“克制？”温瑾接上她的话，掌心覆住她发抖的手，“我也希望。”
　　“不，”景非昨埋在温瑾怀里，声音还带着刚刚病愈的鼻音，“是讨厌。”


第32章 年会
　　景非昨窝在沙发一端，膝盖上摊着速写本，余光却总被旁边那张紧绷的侧脸吸引。
　　自那次高烧过后，温瑾变本加厉地赋闲在家，陪在她身边的时间多到反常。景非昨早已不再怀疑温氏是不是要倒闭，她开始认真思考温氏是不是快要易主了。
　　好在这样的状况没有持续太久。年末推脱不掉的繁杂工作，最终还是找上了这位甩手掌柜。
　　温瑾已经连续一个星期深夜才回家，身上总带着未散的寒气与咖啡味。即使偶尔正常时间回来，也需要像现在这般，捧着电脑片刻不停，连吻都变得有些匆忙。
　　曾经梦寐以求的独处时间如今充裕得过分，景非昨心里却莫名地空了一块。
　　见温瑾终于合上电脑，景非昨立即打破这充满班味的沉默气氛：“我们温总也会被年底的报表逼到这种地步吗？”
　　“不止报表，还需要操心即将到来的年会。”温瑾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罕见的迟疑，“年会，你陪我去吗？”
　　景非昨转着笔：“温总缺女伴？”
　　温瑾声音放得很软：“缺你。”
　　笔“咔嗒”一声掉在地上。景非昨弯腰去捡，借机藏住自己一瞬间的动摇。
　　“我讨厌商业酒会。”她说着，直起身，把笔抛给温瑾。
　　温瑾接住，摸到笔身上浅浅的咬痕时笑了笑。景非昨每次速写的陋习。
　　“不需要应酬，你只要坐在我旁边。”
　　“然后呢？”
　　“然后，让我能看见你。” 温瑾轻轻呼出一口气，丢掉铅笔，转而伸手握住旁边人的脚踝，手指在踝骨上轻轻一蹭，“年会真的很烦人，我需要你。就当是可怜我。”
　　真是卑鄙，居然用这副样子求人。景非昨别过脸，看到窗外的江对面炸开一朵烟花，年末的一些小庆典提前开始了。
　　她望着玻璃上倒映的流光，听见自己说：“什么时候？”
　　温瑾的唇角终于扬起，手顺着她的小腿线条滑上去：“这周五。”
　　窗外，冷冽的风撞在玻璃上，而屋内暖气太足，热得景非昨耳尖发烫。
　　周五的年会来得比想象中要快。
　　景非昨站在落地镜前，扯了扯领口，指尖有些不耐烦地敲着梳妆台。
　　温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确定要穿这件？”
　　景非昨看向镜子。镜中，自己一袭暗红丝绒礼裙，腰线收得极窄。而温瑾站在她身后半步，黑西装勾勒出凌厉的肩线，领针泛着冷光。
　　她侧头：“不好看吗？”
　　“很漂亮。”温瑾摇头，“但你说过不喜欢穿礼裙，上次定做的那套西装就很好看，比起裙子和高跟鞋，保暖又舒适。”
　　景非昨肩膀微微沉了下去，像是有些泄气。
　　“以前出席类似的晚宴都是穿的礼裙，不喜欢也习惯了。”她叹气，“你不知道圈子里有些什么老古董，看到任何不传统的东西就开始指指点点。倒不是怕他们说，只是觉得太烦人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欺负小朋友呢。”温瑾把手搭在景非昨肩膀上，声音温柔，“Luna没有给你撑腰？”
　　“老师不怎么出席宴会，我也不想告诉她。”她皱鼻，“还有，我都快二十七了，才不是小朋友。”
　　“今天的晚宴参会者，大部分人年纪都比你大多了，还有你们圈子里那些人，哪个不是四五十了。你才二十六，不是小baby吗？”温瑾有理有据地反驳，捏了捏她的耳垂，“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我帮你撑腰。”
　　景非昨忽然有些好奇地看向温瑾：“你一直都是穿西装吗？”
　　温瑾摇摇头。
　　“是在彻底掌管温氏、我的着装选择自动成为新的社交规范后才穿的。”她笑容里面带着些自嘲，“商业场合的性别规训，刚进入公司的我也不能抵抗太多。”
　　她替景非昨拿出上次定制的套装，继续说道：“不过一切都在慢慢改变，礼裙或者裤装，想穿什么穿什么。从我的宝贝开始。”
　　景非昨从善如流。
　　于是晚上，她站在温氏集团晚宴大楼的露台上，西装的剪裁利落锋利，袖口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除了那檀木手串，没戴任何其他的首饰。
　　即使温瑾再三跟她保证不需要进行任何的社交，她也还是不喜欢这种场合。
　　以往在她需要出席的那些展会开宴或闭宴上，好歹还能和她的同行们讨论些大家都听得懂的话题，而在这里，西装革履的权贵们谈论着股市、并购和政要丑闻，她完全是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
　　或者说，“被闯入者”。
　　“无聊？”温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热的手指轻轻搭上她的腰。
　　景非昨没回头，只是懒懒地勾起嘴角：“温总终于舍得从那些老狐狸堆里抽身了？”
　　温瑾低笑，呼吸扫过她的耳尖：“是终于能够从那些老狐狸堆里抽身了。”
　　景非昨想到什么：“大厅里的那副画……”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温瑾突然的手机铃声打断。
　　接起后，温瑾助理的声音急切地传过来：“国外那个案子出问题了，他们负责人临时变卦，要求重新谈判。”
　　温瑾搭在景非昨腰间的手拥紧了一分力道。
　　景非昨侧头看她，无声地问：“怎么了？”
　　温瑾把手机拿远了些：“有一个项目出了差错，不过我的助理会处理，不用担心。”
　　温瑾的声音很小，但还是那边耳尖的助理捕捉到了。
　　助理简直是欲哭无泪、惊声尖叫：“温董！这个我怎么处理得了，真的需要您来一趟啊！”
　　电话里传出的声音实在太大，即使没有外放景非昨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没忍住笑了，问温瑾：“这个项目价值多少？”
　　温瑾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减减除除：“十几亿吧。”
　　“那你还不快去？”景非昨嘴角抽搐了一下，“搞砸了还能让你的助理背锅吗？”
　　“二十分钟就回来，等我。”温瑾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松开她，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划，“别让他们惹你。”
　　转身离开前，还对着周围的侍者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照顾好景非昨。
　　景非昨看着温瑾离去的背影，被后者的谨小慎微弄得啼笑皆非，温氏宴会又不是龙潭虎穴，能有谁会莫名其妙地招惹她。
　　五分钟后，景非昨发现自己错了。
　　温瑾才刚离开，她一进入宴会厅，就感受到了许多道不善的视线。
　　其中最不加掩饰的恶意来自站在香槟塔旁的一个年轻男性，身边围着一群谄媚的跟班。
　　他穿着和温瑾同款式的定制西装，却没有那种凌厉的气场，反而看起来像个保险销售。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景画家吧？”男人晃着酒杯走过来，笑容虚伪，“我堂姐最近的口味真是越来越……独特了。”
　　周围响起几声刻意压低的轻笑。
　　景非昨眯了眯眼。
　　她听林昕说起过这个人——温子谦，温瑾叔叔的儿子，当年温瑾肃清温氏时他还小，温瑾不知动了什么恻隐之心，竟然没有一起清算，反而留了个子公司给他玩。
　　这些年温子谦一直以“温氏接班人”自居，圈子里的人没见温瑾有结婚生子的迹象，便也乐得捧他一声“小温总”，本事不大，名声却不小。
　　“景小姐今晚的着装真是别致。”他故意抬高音量，拖长音调，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怎么，温氏的宴会已经随便到允许宾客穿办公室通勤装来了？”
　　“可能是艺术家特有的节俭？”跟在温子谦旁边的一个女人掩唇轻笑，“毕竟西装可以反复穿，不像礼服，穿一次就不好意思穿第二次了。”
　　“或者，”又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接话，眼神轻佻，“是觉得自己穿套西装就能和温董平起平坐了？”
　　“哎呀，别这样，景小姐可能只是不太懂规矩。”温子谦假意打圆场，却笑得更加恶意，他压低声音，又要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毕竟，不是谁生来就知道该怎么当个合格的花瓶。”
　　景非昨刚想说些什么，后背突然被人撞了一下，冰凉的液体顺着她的外套往下淌。
　　“哎呀，抱歉。”一个啤酒肚男人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空酒杯，脸上却没有半点歉意，“艺术家应该不在乎这种小事吧？反正温董会给你买更好的。”
　　景非昨抬眼，看见不远处的侍者欲言又止。
　　他们认得温子谦，不确定该不该插手“温家的家务事”。
　　景非昨缓缓转身，对着温子谦，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今天的领带不错，像条上吊绳。”
　　温子谦不怒反笑，缓步走到她面前，手指不经意抚上景非昨的腰，刻意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其实我很欣赏你。不如等堂姐腻了……跟我？”
　　景非昨的目光落在温子谦脸上，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她慢悠悠地开口，“我确实不太懂规矩。”
　　她伸手，从侍者托盘上取过一杯红酒，轻轻晃了晃。
　　“比如现在——”
　　下一秒，整杯红酒“哗啦”一声，直接泼在了温子谦脸上。暗红色的酒液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浸透了里面被精心熨烫的衬衫领口。
　　“我该道歉吗？还是说……”景非昨歪了歪头，语气无辜，她轻轻掸了掸西装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微微一笑，“要收一笔替你们温家管教杂种的教育费？”


第33章 处理
　　红酒顺着温子谦精心打理的发型往下滴落，在他昂贵的定制西装上洇开一片暗红。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甚至能听见酒液滴落在地毯上的声音。
　　“你！”温子谦怒不可遏，胡乱地抹了把脸，猛地抬手就要扇向景非昨。
　　“啪！”
　　清脆的耳光声回荡在大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景非昨缓缓收回手，看着温子谦脸上迅速浮现的掌印，慢条斯理地甩了甩手腕。
　　“这一巴掌，是替你堂姐教训你。”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温子谦完全呆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被一个花瓶在众目睽睽下扇了耳光。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他歇斯底里地朝侍者吼道，“把这个疯女人给我扔出去！”
　　没有人敢动。
　　景非昨轻巧地后退半步，远离这个发了疯的男人。她从托盘上又拿起一杯香槟，指尖轻轻敲击杯壁：“怎么？连这点玩笑都开不起？”
　　“贱人！”温子谦冲上前，就要亲自动手，“你以为攀上我姐就——”
　　“子谦。”一道温和的男声突然插入，一个看着三十来岁的高大男人走来，轻轻按住温子谦的手臂，“别失了身份。”
　　他转向景非昨，露出一个自以为绅士的微笑。
　　“你好，我是李氏集团的李木。子谦今天晚上喝多了，可能对你有所冒犯，但你也动手打了人。我们这次可以不计较，不需要你赔礼道歉，希望你能够适可而止。”他一言难尽地看着景非昨的穿着，“不过，温瑾可能没有告诉你，温氏宴会对来宾的着装确实有要求，如果还有下一次的话，你可以借舍妹几件不需要的礼裙……”
　　“我不需要赔礼道歉，但你们需要对我说谢谢。”景非昨按捺住把手上这杯酒也泼给这油腻男人的欲望，“还有，不论我穿什么，温瑾都没有意见，更轮不到你们。”
　　李木忽然笑了。
　　“是吗。”他扯了扯自己的领带，“你知道为什么温瑾今晚的领带是藏蓝色的吗？真巧，和我今天是一个色系呢。”
　　宴会厅里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众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说起来，”某个地中海突然插话，“去年李总在慈善晚宴上拍下的那套红宝石首饰，听说最后是送给温董了？”
　　“谈不上送，毕竟我的就是温瑾的。”他状似无意地露出手腕上的名贵手表，“就像这手表，我都说了不用给我，温瑾还是硬给了。”
　　“景小姐别误会，”李木轻笑，“我和温瑾只是世交，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比一般人都要好。”
　　景非昨：“……”
　　她真的没有误会。
　　温子谦似乎是找到了靠山，终于找回状态，阴阳怪气道：“堂姐最近口味是挺特别的。不过艺术家嘛……”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景非昨的手腕，“至少省钱，不用买首饰，几颗木珠子就能打发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没等景非昨回应，李木又开口：“景小姐，听说你的有个新画展下周开幕？国家艺术协会的评审团刚好那天要来考察。”
　　景非昨终于正经地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这个评审，级别谈不上重大，但也并非无足轻重，的确关系到她能否获得国内年展的参展资格。
　　虽然这个年展对她来说也只是锦上添花。
　　“啊，我忘了说。”李木观察着景非昨的表情，忍不住得意地笑，“家父刚好是协会荣誉主席，想选出一些优秀青年画家参展。可能景小姐不一定有资格，不过如果是看在温瑾的面子上……”
　　景非昨面无表情地打断：“不需要。”
　　“真是硬气。”温子谦的那个老鼠跟班凑过来，西装口袋里插着的钢笔突然“不小心”掉在景非昨脚边。
　　他笑嘻嘻，做了个请的手势，“劳驾帮我捡一下笔？”
　　景非昨看着跌落的笔，突然想到了什么，低低笑了一声，竟然真的弯下了腰。
　　而在弯腰的瞬间，跟班突然抬脚踩住她的西装下摆，“刺啦”一声，高级定制面料裂开一道口子。
　　“哎呀！”他夸张地后退，“你这衣服质量不太行啊？”
　　满堂哗然中，温子谦突然拍手。
　　“各位！既然景小姐这么喜欢西装……”他使了个眼色，有人立即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摆着件侍应生的马甲，“不如换这个？可能还更符合你的身份。”
　　他继续补充：“或者我的司机可以送你去买件新的？他常去的那家店打折季应该还没结束。”
　　景非昨终于皱起了眉头。她知道对方意在刁难，但她没想到会是以这样下作的手段。
　　她看着撕裂的西装下摆，想到这是温瑾带着自己去定做的第一套西装，心底有些遗憾。
　　但她没有表露出更多的情绪，而是放下香槟杯，拿起那支钢笔，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走向墙边的巨幅山水画。
　　温子谦厉声喝道：“你干什么？”
　　景非昨头也不回，笔尖悬在画作上方：“听说这幅吴永的真迹值两千多万？”
　　“住手！”温子谦脸色大变，“那是温氏的收藏！”
　　景非昨“呵”的一声：“收藏这幅画的人眼光可真够低的。”
　　她一进门就看到了这幅画，一眼认出了画的作者来自于谁——那个吃了早入行的时代福利的吴永。这人仗着自己有几分名气就到处彰显“男人气概”，揭发他猥亵行为的人一批又一批，但吴永最后甚至还有神气对Luna的作品指指点点。
　　当然，也吃了死得早的福利，遗留的画作价格一幅比一幅高，却徒有其表。
　　如果这幅画是温瑾的收藏，那她真的要给她好好上一节艺术鉴赏课。
　　景非昨拿着笔的姿势像拿着枪，思索间，这把枪已经在画纸一个显眼的地方射出了巨大的弹孔。
　　景非昨看着那一大块墨迹，很满意地点点头：“现在它应该只值两千块了。”
　　整个宴会厅瞬间炸开了锅。
　　“疯子！”
　　“保安！快拦住她！”
　　“温董知道会杀了她的！”
　　景非昨转身面对骚动的人群，钢笔在她指间转了个漂亮的弧度，她看向面如土色的温子谦。
　　“现在，想要赌赌看温瑾知道以后是先杀我……”她把钢笔尖对准带头冲上来的温子谦和李木，“还是先处理那些，趁她不在就丑态毕露的人？”
　　钢笔尖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两人的脸色瞬间煞白，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你……你敢！”温子谦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却不敢上前半步。
　　景非昨捏着钢笔，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要试试看吗？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道冷冽的女声从门口传来：“看来我错过了一场好戏。”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
　　温瑾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黑色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露出了里面的白衬衫，衣角塞进了裤子，显得本来就高挑的她腿长更长，带着松弛的强硬气势。
　　她的目光冷冷扫过满身红酒的温子谦。落在手持钢笔的景非昨身上时，瞬间变得又变得心疼。
　　注意到温瑾神态变化的所有人心都凉了半截。
　　温瑾的笑容比众人的心还要冰凉，她看向温子谦：“我在回来的路上，就听人说你把宴会办成了话剧展？”
　　温子谦的脸色瞬间惨白，声音发抖：“姐、姐姐，是这个疯子先——”
　　温瑾打断他：“你叫谁疯子？”
　　许是温瑾的气场太过强大，温子谦支支吾吾却一句话都说不出，他掐着大腿，指甲深深地陷进裤子，头发上的红酒渍看起来粘腻又狼狈。
　　温瑾最后似乎是连看一眼都嫌烦，没再等他应声，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她停在景非昨面前，目光落在她被撕裂的西装下摆上，声音几乎是从嘴里碾出来：“谁干的？”
　　音量不大不小，三个字而已，却让在场所有人寒毛直竖。
　　老鼠跟班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温、温董，这是个误会——”
　　温瑾抬手，身后的助理立刻识趣地递上一份文件。
　　“杨氏建材上季度偷税漏税的审计报告。”她随手将文件扔在老鼠跟班面前，“税务局应该会很感兴趣。”
　　老鼠跟班面如死灰，才想说些什么来挽回，又听见温瑾冷漠的声音：“我现在不想听你说废话，再多说一个字，这份报告送上税务局的时间就再早一个小时。”
　　跟班顿时噤声，脸憋得像猪头。
　　温瑾又看向李木。
　　李木强撑着他的绅士优雅，勉强笑道：“温瑾，这件事其实——”
　　“李大少。”温瑾打断她，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国家艺术协会明天会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关于你父亲受贿操控评审。真巧，说不定还会附上完整得令人惊讶的证据链。”
　　李木彻底失去了表情管理：“温瑾，你不可以……”
　　“李氏和温氏的所有合作都终止。”温瑾抬手，动作简单，效果却堪比把枪指在李木头上一般，让后者霎时失去了所有语言能力，“别再打着温氏的旗号招揽生意，李氏的份量到底有多少，还有你对温氏的痴心妄想到底有多荒谬，大家心知肚明。”
　　李木抖得甚至拿不稳手上的香槟杯，“啪”一声，玻璃杯掉在地上，像一声小小的被处决的枪响。


第34章 恐惧
　　最后，温瑾的目光终于回到温子谦身上。
　　温子谦额头上渗出冷汗：“姐姐，我——”
　　“你名下那家子公司过几天会完成股权转让。”温瑾慢条斯理地说，她捡起地上的侍应生马甲扔过去，“国外的矿场缺个监工，明天九点会有人接你去机场，穿这个去。”
　　温子谦的嘴唇发抖，眼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你要流放我？就为了这个女人？！”
　　“就为了她。”温瑾环视全场，眼神凌厉如刀，“还有谁有意见？”
　　全场噤声。
　　温子谦此时气焰全消，在意识到温瑾并非说笑后，他腿一软，跪坐下来，扒着温瑾的腿，竟哭出声来哀求：“姐姐……”
　　景非昨见到温子谦这幅样子，倒觉得十分好笑。
　　她歪了歪头，故意亲昵地挽着温瑾的手，对着瘫坐在地上的人，声音甜得像浸了蜜：“小弟弟，现在她是我的姐姐，你问问她，是更喜欢我这个有品位的妹妹，还是更喜欢你这个没脑子的堂弟呢？”
　　温子谦涕泗横流。
　　温瑾的嘴角则控制不住地上扬。
　　她转向景非昨，冷峻的眉眼突然柔和下来。她伸手，轻轻抚过景非昨被撕裂的衣角：“疼吗？”
　　景非昨笑：“衣服疼还是我疼？”
　　“都疼。”温瑾替她回答，语气有些低落，仿佛刚刚那个大开杀戒的人不是她，“这是我们一起去定制的衣服……”
　　一件衣服让她心疼得像自己被撕开了。
　　温瑾叹息一声，替景非昨脱下已经脏烂了的衣服，拿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的肩上。
　　“温氏的宴会，从来没有规定女性的着装。如果有人觉得必须要求女性穿什么衣服出席活动，那么和温氏的合作，可以到此为止了。”
　　“现在，”她环视全场，声音不轻不重，“还有什么需要处理的吗？”
　　众人几乎都吓呆了，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寂静之中，突然一个女人站出来，指了指角落里早已瑟瑟发抖的啤酒肚：“他泼了景小姐红酒。”
　　温瑾有些意外地挑眉，看向女人：“你是？”
　　女人露出一个紧张又勉强的笑，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是温氏一个子公司的项目经理。
　　温瑾问景非昨：“是他吗？”
　　景非昨点头。
　　温瑾仔细看了看啤酒肚的脸，倒是认出了对方是谁，和女人在同一个公司，是个不大不小的总经理。
　　她笑了，对女人道：“明天，你顶上他的职位。”
　　她有些随意地宣布完，没再管女人的惊喜和啤酒肚的面如土色，而是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黑卡，两指夹着递给景非昨：“今天你的精神损失，我来赔你。”
　　景非昨接过卡，在指尖转了转，忽然轻笑出声：“温总真大方。”
　　温瑾的西装外套对于景非昨来说有些大，她伸手替她拢了拢领口，道：“我的就是你的。”
　　这句话像一滴冷水溅进油锅，激起全场哗然。
　　又有人提醒：“温董，墙上的那幅收藏画……”
　　温瑾疑惑：“怎么了？”
　　景非昨踮起脚凑到她耳朵旁：“说是你们温氏的收藏，价值两千万，不过我看不顺眼，被我毁掉了。”
　　景非昨说话的气息通过耳朵钻进她的五脏六腑里，温瑾被挑逗得心痒难耐，只一挥手：“温子谦他伯鼠目寸光的收藏品罢了，那这幅画就送给温子谦当出国的礼物吧。”
　　安排好一切，温瑾满意地点头，伸手揽住景非昨的腰。
　　“走吧，宝贝。”她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回家我亲自帮你量尺寸，再做套新的。”
　　景非昨没动，只是抱怨：“温瑾，参加你的年会好累啊。”
　　温瑾失笑，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明明是景非昨自己暗示的温瑾，可这会儿真在人家怀里了，耳尖又开始不自然地发烫。
　　温瑾倒是恨不得把这个场景记录在她的自传里，流芳百世。
　　如果她要出自传的话。
　　温瑾轻轻地收了一下手臂，让景非昨靠得更舒服，同时还不忘撂下最后的警告：“诸位看了场好戏，还想继续吃喝也都请便，但希望内容不要随意外传，否则……”
　　她笑了一声，没继续往下说。
　　宴会厅的大门在她们身后重重关上，震落一室死寂。
　　……
　　回程的车上，景非昨看着窗外飞逝的霓虹，城市的光影掠过她的脸，忽明忽暗，她侧头，从玻璃反射里看见自己上扬的嘴角。
　　自己居然在笑。
　　这个认知让她怔了怔。
　　温瑾坐在她身边，正在替她把那件破烂的外套一点点折好。车内灯光很暗，只有车外的光线映着她的侧脸，她低着头，看起来专注而平静，仿佛刚才在宴会厅里轻易让全场静默的人不是她。
　　车转过一个弯，路灯比刚刚那一段路亮堂不少。景非昨这才注意到自己衬衫衣角上也沾上了污渍。红酒已经干了，留下一块暗红色的污渍，皱巴巴地黏在昂贵的面料上。
　　温瑾突然出声：“冷吗？”
　　景非昨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臂。她放下手，摇了摇头：“温总今天很帅。”
　　“对不起。”温瑾的声音沉沉的，“其实温子谦早就开始不收敛他的野心了，我只是没想到他竟然……”
　　“没脑子到这个地步。”景非昨接话，“倒是白费了个好出身。”
　　温瑾认真：“让你受委屈了。”
　　“其实没有受什么委屈。”景非昨靠在车窗的玻璃上，远离了宴会厅里的闹剧后，此刻她的心情也平静下来，“那些人没占到我什么便宜，而且最后托你的福，还能看欺负我的人认错，多有意思。”
　　车里安静了片刻。
　　景非昨觉得自己有些矛盾又可笑，刚刚分明还在享受温瑾替她报复的快感，甚至还和她配合着表演，现在却又在对此后知后觉地感到惊惧。
　　但她还是继续开口：“你其实不必这样。”
　　温瑾转过脸：“你不喜欢？”
　　“喜欢，但我在想……”她停顿了一下，“如果有一天你腻了，这些人会怎么对我？”
　　温瑾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绞尽脑汁打消她的疑虑。
　　可她最后也只能说：“不会有那一天。”
　　这句话说得太轻巧，景非昨突然很想笑。她看向窗外掠过的奢侈品广告牌，模特颈间的蓝宝石项链在聚光灯下璀璨夺目。
　　“上个月，这个品牌推销的‘永恒经典’可不是这条项链。”她指了指，“猜猜看这次的新品可以撑上多久？”
　　温瑾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掌心很烫，几乎要灼伤景非昨的皮肤：“宝贝，相信我。”
　　景非昨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
　　温瑾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是一双掌控一切的手。而现在，这双手正温柔地圈着她的手腕，像对待一件易碎的陶瓷。
　　多可笑啊。最危险的，偏偏看起来最温柔。
　　“我信啊。”景非昨抬起头，对温瑾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只是随便说说。”
　　温瑾凝视着她，目光深得让人发慌。最终，她松开手，靠回座椅：“睡会儿吧，快到家了。”
　　景非昨点点头，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又急又重，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使劲挣脱。
　　恐惧的感觉从未如此清晰。
　　不是恐惧温瑾会腻，而是害怕自己会上瘾和沦陷。
　　上瘾这种被人捧在掌心的感觉，沦陷这种被人永远爱着的错觉，而且那个人，掌管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以至于自己对对方的“腻味”将毫无还手之力。
　　车缓缓停下。景非昨睁开眼，发现温瑾正看着她，目光深沉难辨。
　　“到了。”温瑾说。
　　景非昨打开车门，衣角上的红酒渍在灯光下愈发清楚，甚至刺眼，像一道警告的标识。


第35章 坦诚
　　荒谬的一个晚上。
　　怀揣着复杂的心思，景非昨以为这注定是一个失眠的夜，但当温瑾的体温贴上来的时候，一股莫名的安心感包裹住了她，驱散了心头阴霾。
　　恐惧和宽心都是身侧的这个人带过来的，景非昨觉得这比年会上发生的事情还要荒谬。
　　困意悄然袭来，景非昨的眼皮渐渐沉重。彻底睡去之前，她只感到额头上落下了一个轻盈又温暖的吻。
　　……
　　第二天，景非昨站在客厅的画架前，手握着画笔，落笔却总是断断续续。
　　手机在这时震动一声，景非昨打开来看，是温瑾的信息：「晚饭还是赶不回来。」
　　还配了一个委屈巴巴的萨摩耶。
　　景非昨看到，笑了一声，回了个好。
　　虽然年会已经结束了，但温瑾的繁忙工作还没有告终，景非昨还没起床便出了门。
　　被这么一打断，她再次抬头看画时，最后那点微弱的灵感也彻底消失了。
　　景非昨没有强求，索性丢了画笔，转身走向那间“收藏屋”。
　　自从和温瑾同居以来，她来这儿欣赏“藏品”的机会就少了很多。
　　主要原因就是温瑾实在太黏人，她根本找不到合适的独处时机。毕竟，她总不能当着温瑾的面，大大方方地回顾自己和前任们的点点滴滴。
　　这人看起来大度，实际上小心眼得很，此种举动简直等于直接邀请对方：“来吧，今晚尽管折腾，不把我做到散架就别想睡。”
　　景非昨打开上锁的门时，想象到这个场面，忍不住打了个颤。
　　相比于四个多月前，这些东西换了个房间存放，但布局几乎一样。景非昨走到桌子旁，打开了笔记本和画册，像是在看回忆录。
　　她这次不是来寻找灵感的，而是为了找回自信。
　　距离那个半年的期限不到两个月了。
　　温瑾带来的感觉太具有侵略性，有时候景非昨几乎忘记了自己原本是谁。
　　这太危险。
　　她必须来到这里，来对抗内心那一份正在悄然滋长的沉溺。
　　“你可以的，”景非昨看着一张画页喃喃，“和以前一样就好。”
　　心底却冒出一道细微的声音。
　　温瑾……
　　她迅速合上了手中的册子，像尝试关闭这个不合时宜的声音。
　　温瑾也没什么不同。景非昨对自己强调。只是这次的经历更特殊一些，但再特殊的作品，也总有完成和封存的一天。
　　景非昨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绝对不会失控的味道。这种感觉让她从昨天晚上开始便一直不宁的心神，终于安定下来。
　　收拾好心情，离开这间屋子的时候，已经快到晚饭时间了。
　　她正犹豫要不要先点个外卖，门铃突然响了。景非昨有些惊讶，温瑾有指纹锁，从来不会按门铃。
　　想着或许是温瑾叫的做饭阿姨，她还是走去开门。
　　打开门，意外的来客让她心底吃了一惊。门外站着个中年男人，西装笔挺，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和温瑾的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如果说温瑾的凌厉是内敛的，像鞘里的刀，那么这人则恨不得把“权势”二字刻在脸上，暴露出内荏的本色来。
　　“景非昨？”对方刚看见她就冷笑一声，目光像打量货品般扫过她全身，“就是你让我侄子被派去南非的？”
　　啊，温父。
　　由于她和温瑾对各自成长经历的分享实在不太深刻，所以景非昨对温父那一点小小的了解也是来自于林昕。
　　风流又无用的白眼狼，没给她什么好印象。
　　她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温瑾自己的决定，您该去问她。”
　　“少在这装模作样！”温父猛地推开她，径直闯进公寓，“一个靠卖画上位的东西，也配插手温家的事？！”
　　景非昨被推得踉跄了下，后腰撞上玄关柜子。她及时用手撑住，还有空去腹诽温瑾的父亲的蠢样子更像是温子谦的爸爸。
　　温父环顾四周，目光在玄关墙壁一幅装饰画上停留片刻，突然一把扯下来，砸在地上，玻璃碎裂声炸响。
　　“我女儿以前从不会为了个外人动温家的人！”温父一脚踢开画框，指着景非昨的鼻子骂，“你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啊？让她连亲堂弟都流放？！”
　　景非昨低头看了眼地上摔倒的画。
　　一个戴领结的猪，她上次无聊在温瑾平板上涂鸦的，被后者打印出来精心装裱起来了。
　　景非昨的声音听不出来喜怒：“这么大火气，是觉得这幅画像你？”
　　她慢慢蹲下身，捡起一块玻璃碎片。
　　“温先生，你也太不了解温瑾了吧，不会动温家的人？”她抬头，笑得讽刺，“你知道温瑾为什么要把温子谦流放吗？”
　　温父愣了下。
　　“因为，”景非昨指尖一翻，玻璃碎片精准地扎向温父的皮鞋尖，“他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那碎片不够尖锐，景非昨也没有使出所有的力气，所以并没有彻底扎进皮面，但温父仍被疼得哇哇大叫，暴怒地就要动手，却被身后的人一把抓住手臂。
　　“你敢碰她一下试试。”
　　一个冰冷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景非昨眯着眼睛笑，心想自己真不知羞，昨天晚上产生的恐惧和担忧才刚刚结束，现在她又在享受温瑾的权力了。
　　温瑾站在门口，她的眼神落在满地狼藉上，眼睛愤怒得能迸出火花。
　　她甩开抓着温父的手：“滚出去。”
　　温父脸色铁青：“你为了个外人——”
　　“现在，立刻。”温瑾掏出手机，“否则我马上叫保安上来。”
　　温父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我是你父亲！”
　　“所以你还能站着走出去。”温瑾解锁手机，“三秒。三、二——”
　　温父狠狠瞪了景非昨一眼，摔门而去。
　　门关上的瞬间，温瑾紧握着的拳头顿时松开，她快步走到景非昨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刚刚碰到了吗？”
　　景非昨摇头：“没事。”
　　温瑾不信，目光落在她后腰。她突然扒开景非昨的衣服，看到那里已经泛出一片青紫，瞳孔骤缩，转身就往门外走。
　　“温瑾！”景非昨一把拉住她，“你干什么？”
　　“他该死。”
　　景非昨愣了一下，突然笑出声：“温总，你现在好像个暴君。”
　　温瑾沉默地看了她几秒，突然一把将她按进怀里。景非昨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得异常，贴着自己耳侧的呼吸又重又烫。
　　温瑾低头，声音闷在她发间：“他还碰着你哪儿了？”
　　“就推了一下。”景非昨拍拍她的背，“真没事。”
　　温瑾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最后温瑾叫了两个阿姨上门，一个负责做晚饭，一个负责收拾一地狼藉。
　　等待晚饭的途中，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还在自责：“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进出权限，我应该早点把他拉入黑名单……”
　　“你不是及时回来了吗。”景非昨前一秒还在安慰，后一秒闻到香味，“哇，今天有油焖大虾。”
　　温瑾有些无奈，看着就要奔向厨房的人，嘱咐了一句：“最近几天尽量不要出门。”
　　景非昨回头：“为什么？”
　　温瑾眼神闪烁：“或许是因为流感吧。”
　　景非昨怔了一下。
　　“我知道了。”她转过头，声音却继续游走过来，“流感结束了，告诉我一声。”
　　……
　　晚餐虽然家常但是丰盛，景非昨吃得心满意足，温瑾却有些意兴阑珊。当天晚上，后者罕见地拿出了酒。
　　景非昨洗完澡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
　　客厅只开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笼罩一角。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星海，温瑾坐在窗前的小沙发里，面前的小桌子上摆着两瓶酒。
　　她的指尖搭在酒杯沿，正盯着墙上另一幅画发呆，那是景非昨临摹的《星空》，但把漩涡画成了交握的两只手。
　　酒杯里的冰球撞上杯壁，清脆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温瑾？”景非昨蹲到发呆的人面前，“醉了？”
　　“只是喝了两杯。”温瑾摇头，沉默了一会，忽然说，“我母亲姓温。”
　　景非昨呼吸一滞。
　　她仰头喝了口酒，继续道：“温氏其实是她家的产业，我父亲是入赘的，他也姓温。久而久之，大家都以为温氏的温就是我父亲的温。”
　　光污染严重的市中心，本应该看不到月光，但是今天是农历十五。圆圆的月亮真的大得像灯笼，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在温瑾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她盯着酒杯，扯了扯嘴角：“母亲去世时我十二岁。遗嘱上说，我必须大学毕业才能继承她的股份。她去世的第二年，我父亲带着他的新妻子住进主卧。
　　“我叔叔一家也全搬进了西翼，我妈拿来种花的地方全被他们铲了种菜。十四岁那年，我住院了几天，回来发现他们把我母亲的肖像换成了婚纱照。”
　　温瑾的语气很平淡，不像在讲述自己的经历，像是在诵读一个陌生人的自传。
　　她的头渐渐低下来，声音变得沉闷，却依旧平静：“其实我都无所谓，我爸无法继续生育，温氏的继承人注定只有我一个。至少明面上，他们都在讨好我。”
　　窗外的月光把她的影子拉长，孤零零地映在墙上，与墙上挂的画重叠在一起，像一幅支离破碎的拼贴画。
　　景非昨忍不住伸手，想去描摹着这幅画的来源。
　　被触碰到的温瑾抬起头，景非昨猛然一惊，发现那张脸上竟然不知何时挂满了泪水。
　　景非昨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十七岁那个夜晚的记忆又毫无预兆地卷席而来。
　　那个喝醉的女人，和眼前这个平静地流着泪的温瑾，隔着快十年的时光，完美地重合了。
　　温瑾透过被泪水模糊的视线，看到了景非昨的神情，又笑了：“校庆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万一你问，为什么我会在那个巷子里醉得像条死狗，我该怎么回答。
　　“你没有问，但是我现在想告诉你。我二十四岁那年，整理母亲遗物时发现她的哮喘药被人调换了。瓶身生产日期比处方晚三个月，药剂师签名是我叔叔的情妇。
　　“你知道吗，葬礼那天，我叔叔哭得最伤心，还摸着我的头说，以后我就是他的亲生女儿。发现的当下，我跑去质问他们，才知道每个人都完全知情。
　　“掌管温氏真的很难，没有人看得起一个刚毕业的年轻女人。唯一一个可以彻底信任的东西，是我母亲的遗照。”
　　陌生而细密的疼惜感不断从景非昨心底钻出来，她几乎是无意识地抓住她的手。
　　“后来，我只是让他们得到了应有的报应。”温瑾反手握住她，“所以，宝贝，别怕我。我不是暴君。”
　　景非昨没回答，她直接吻了上去。
　　酒精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温瑾的呼吸陡然加重。景非昨把她按在地毯上，指尖插进她发间，声音低低的：“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景非昨咬了下她的下唇，“你装得这么凶，其实只是只找不到家的小狗。”
　　温瑾突然翻身把她压住，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错：“那你愿意收养我吗？”
　　四目相对，温瑾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一块薄薄的玻璃，一碰就碎。
　　景非昨突然鼻子一酸。
　　她的吻落下来时，她尝到了咸味。
　　不知道是谁的眼泪。


第36章 证据
　　景非昨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为展览或者商单忙碌的感觉了。
　　自从那次欧洲年展结束回国，她几乎每天都清闲得很——跟在欧洲的温瑾一样。
　　她甚至连工作室都没有去，现在不是跟着林昕到处吃喝玩乐，就是每天上午悠闲地在家画上几笔。
　　反正少了房租的开支，景非昨甚至有闲钱给助理封个年终大红包。
　　但今天有些例外。
　　一大早，许久不见的助理就一通电话打给了她：“老板，有个慈善晚宴想邀请您参加。”
　　景非昨一愣，助理说的慈善晚会她听说过，但……
　　“他们平时不主动邀请人吧。”
　　“是的。”助理应得很快，语气捎上了几分兴奋，“他们主动邀请的一般都是大牌，要是参加这个晚宴，您在国内知名度肯定更上一层。”
　　景非昨犹豫片刻，问：“他们需要我做什么？”
　　“捐赠一幅作品，以及出席活动担任荣誉嘉宾。”
　　景非昨笑了：“我当嘉宾，你真的没有被骗吗？”
　　国内比她出名的艺术家前辈多了去了。
　　助理赶紧肯定：“老板，我验证了很多遍，就是官方发的邀请。”
　　景非昨陷入沉思。她倒不是贪图慈善晚宴给的知名度，但她知道这个晚宴的拍卖所得都会拨给一个儿童基金会——公认的款项去向最透明的一个慈善机构。
　　想到停摆了很久的“积德行动”，她最后说：“把内容发给我吧。”
　　挂断电话，她看向客厅画架上那幅磨蹭了好一段时间都没有完成的画，叹了口气，还是在它面前坐下。
　　阳光从东窗斜照进来，又不知不觉移到了西墙，颜料盘里的色彩早已干涸结皮。
　　景非昨放下画笔时，肚子发出一声鸣叫，才惊觉现在已经到了晚餐时刻了，而自己居然连午饭都还没吃。
　　她扭了扭僵硬的脖颈，画布上凝固的每一笔都像从身体里抽走的精力，但好歹是把这幅画完成了。
　　这几天温瑾仍旧忙碌，早早告诉她晚上也不会回来吃饭；甚至在景非昨吃完晚饭后，手机叮咚一声：「你先睡觉。」
　　来自温瑾。
　　景非昨撇了撇嘴，不想回复。
　　洗漱好，带着一身的沐浴露气息上床时正正晚上十一点，温瑾还没回来。
　　这也是温瑾第一次在她睡前还未回到家。
　　但管不了那么多了，疲惫了一整天的脑袋沾上枕头，景非昨觉得自己应该很快入睡。
　　十分钟后，床上的人睁开眼，关上了床头的夜灯，再次准备入睡。
　　又十分钟后，她伸手打开了夜灯。
　　不知道是第几次翻身后，景非昨终于烦躁地抓着头发起身，站起身把整个卧室的灯都打开。
　　拿起手机一看：零点三十分。她骂了一句。
　　景非昨瞥一眼空荡荡的大床，心里也莫名其妙跟着空落落的，她有个令自己害怕的猜测，却不太敢相信，开始把自己的失眠怪罪到那个没吃的午饭上。
　　她打开床头柜的抽屉，只摸到一个空的褪黑素瓶。她又忍不住骂了一句。
　　景非昨一边眯着眼睛回忆着温瑾到底把药品放在哪里，一边把整个屋子翻了个底朝天，直到在书房的一个柜子里找到了目标。
　　但此刻她已经没有一点想睡觉的念头，抓着手里的褪黑素，眼睛却不自觉地看着那个锁上的抽屉。
　　夜晚的好奇心好像要比白天更强烈。
　　以前她跟着夏林学过锁具结构，这种简单的抽屉锁，用发卡三秒就能撬开。
　　“咔嗒。”
　　抽屉滑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木头味道飘出来。里面堆着一些杂乱的票据，上面标注的年份已经很久远，看起来像是个被温瑾遗忘的抽屉。
　　景非昨又继续翻了翻，竟摸出了一部老式手机。
　　她拿起手机，上面的按键已经有些磨损，毕竟是十几年前的老机型，早该报废了。
　　但她仍鬼使神差地按下开机键，手机意料之中地没反应，电池早就没电。
　　好奇心还在驱使着她翻看这部手机，她打开手机后盖，瞳孔一缩——SIM卡还在，但卡槽边缘有被暴力拆卸的凹痕，似乎是有人试图销毁它，又中途放弃了。
　　身体好像比意识要更先一步，等景非昨把那张SIM卡放入收藏房时，她才察觉到自己在做什么。
　　心脏莫名地砰砰直跳，她收好一切，正准备回卧室睡觉时，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宝贝，还没睡？”
　　景非昨猛地回头，便对上了温瑾那双疑惑的眼神。
　　后者看起来是一路赶回家的，神色带着疲惫。
　　她晃了晃手里的褪黑素：“睡不着，找药吃。”
　　温瑾离得近了些，捏了捏景非昨的脸：“希望我洗好澡以后，某个失眠的人已经可以进入梦乡了。”
　　景非昨挑眉：“借你吉言。”
　　遗憾的是，温瑾的祝福没有成真。她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床上被祝福的人正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床的另一侧也塌陷下去，温瑾一边调整被子一边问：“还没睡着？”
　　“嗯。”景非昨声音轻飘飘的，“我好像把褪黑素带来的困意又熬过去了。”
　　温瑾侧目：“所以你开了一瓶新的，就只是单纯想吃它吗？”
　　景非昨笑了，放在肚子上的手都随着笑声震了两下：“温总，我发现你越来越会讽刺人了。”
　　温瑾也笑：“和景老师相比，不算什么。”
　　在温瑾上床后，景非昨便已经有了些许睡意，但她还是强打着精神，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身边的人：“今天早上我助理说，一个慈善晚宴邀请我去参加，想拍卖我的画。”
　　温瑾惊讶：“那个慈善晚会？我也要出席。”
　　景非昨同样为这个巧合感到诧异，但困意越来越重，她还是合上眼睛，应得轻巧：“那你就可以顺路把我送过去了。”
　　“好的。”
　　临睡前，她最后问了一件事：“你说的那阵流感怎么样了。”
　　温瑾的声音在景非昨的耳朵里逐渐变得遥远：“结束了，至少不会感染到你了……”
　　……
　　次日下午，景非昨坐在林昕的书房一角，看着一边的好友在不停摆弄着读卡器。
　　“这玩意儿早该进博物馆了。”林昕手指在键盘上敲打，“你从哪搞来的？”
　　“捡的。”景非昨喝了一口水，“能恢复吗？”
　　“八九年前删除的数据，理论上不可能，除非——”
　　屏幕闪了闪，跳出一串代码。
　　“除非删除的人用的是基础覆盖，而不是彻底粉碎。”她吹了声口哨，“你运气不错。”
　　景非昨凑过去。屏幕上，一条条短信正在被重新编译。
　　「发件人：机主
　　内容：明晚八点，老地方见。别用常用号码。」
　　「发件人：未知号码
　　内容：都安排好了。刹车线会在下山路上断。」
　　「发件人：机主
　　内容：别留痕迹。」
　　景非昨拿着水杯的手僵硬了一瞬。
　　“捡的？！”林昕突然叫了一声，“这不会是你从温瑾老宅里捡的吧？！”
　　景非昨已经恢复了自然的神色：“差不多吧。”
　　“你知道温瑾她叔叔死于什么吗？山路汽车刹车失灵，和这条短信的时间是同一年。”林昕皮笑肉不笑，“早知道你会搞到这种鬼东西，打死我我也不会去研究这些复古电子设备。”
　　景非昨递给林昕一个安心的眼神，嘴巴里却毫不迟疑地给她送上炸弹：“这个东西够判几年？”
　　林昕甚至不敢确认景非昨是不是在开玩笑：“被温瑾发现，够我死十次！”
　　“你放心，即使她发现，我也不会供出你的。”
　　林昕瞪她：“也够你死在床上十次。”
　　“她不会发现的，我只是好奇问问，没打算去检举。”景非昨安抚好友，“沈知意其实早就跟说过这些事情，不过她当时的说法是温瑾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她笑了一声：“没想到她也会出现这种纰漏。”
　　林昕有些担忧：“不会是给你挖的陷阱吧。”
　　景非昨摇摇头：“应该不是，也没理由是。”
　　林昕现在才缓缓地回过神来，认真替好友分析：“其实大家都已经默认那场车祸不是意外，只是没有证据。虽然拿这个判温瑾的罪肯定是不可能的，但如果公布出来，其他董事和竞争对手会对她施压吧。总之，她的下场不会好受的。”
　　“这么危险的东西，你还是拿去销毁吧。”林昕把SIM卡还给景非昨，抖掉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惊吓退去之后，埋在心底的好奇又升上来，她戳了戳好友，“说起来，你之前不是说要和温瑾分手吗，怎么后来还变成同居情侣了，你从来没有和谁同居过吧。”
　　景非昨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林昕给了她一拳：“明白这个道理还让我还原数据！”
　　林昕老生常谈：“我早就跟你说过温瑾不好惹……”
　　景非昨掏了掏耳朵。
　　她能说是因为当初自己判断失误，以为温瑾绝对是对分分合合毫不在意的情场老手，才开启这段恋情的吗。
　　林昕看到景非昨神游的表情，也知道从这人嘴里翘不出什么象牙了，她换了个话题：“你还记得张三他们吗？当时聚会上找茬的那几个。”
　　景非昨点点头。
　　“他们毕业之后干的那些违法事，不知道被谁全抖落出来了，证据齐全，想不认罪都难。本来进去几个月就可以出来，可他们全部都在里面被人打个半死。”
　　景非昨眼皮跳了跳，语气却淡定：“罪有应得。”
　　林昕赞同：“谁说不是呢，大快人心。”
　　景非昨想起来什么，问：“上次我在路边揍的那个男的出了车祸，这件事你知道后续吗？”
　　“知道。”林昕摆摆手，不知道是麻木了还是勇敢了，“和温瑾她叔叔一个路子的意外事故。你揍的那个男的在医院死了，女的倒没什么事，还得了一大笔赔偿。”
　　林昕意味深长地看着景非昨：“你的温瑾，够神通广大的。”
　　景非昨笑不出来，手心里紧握着的小卡片硌得她掌心生疼。
　　她忽然问：“你们公司去参加了温氏年会吗？”
　　林昕瞥她一眼。
　　“你到底了解温氏的体量吗？我们公司是一把机关枪的话，温氏简直就是核武器。”她忍不住抓狂，“哪有资格参加。”
　　景非昨：“你们公司不是很赚钱吗，还有和温氏的合作。”
　　林昕：“呵呵，和温氏玄孙公司的合作，唬外人的，其实就是小本生意。”
　　景非昨若有所思。
　　林昕眼睛亮起来，对于八卦的敏锐直觉让她察觉到景非昨有话要说：“温氏的年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景非昨犹豫了一会，还是把那次年会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
　　最后，她的这个好朋友啧啧感慨：“你这次真的，招惹了太不得了的人物。”


第37章 晚宴
　　慈善晚宴的请柬是分别寄到的。
　　收到时两个人还有些意外。
　　两份邀请函的设计略有差别，景非昨那份用了凸版印刷，边缘烫着极细的银边，上面写着“特邀国际艺术家景非昨女士”；温瑾那份则更像是例行公事的商业请柬，毕竟温氏每年给这类活动的捐款都是天文数字，几乎年年不缺席。
　　出发之前，温瑾在衣帽间门口看她，表情有些委屈：“真的不需要我送你吗？你前几天晚上不是这么说的。”
　　“谁让组委会专门安排了车呢。”景非昨选了件炭灰色小马甲，领口只缀一枚素银胸针，看起来干练又飒爽，她转过身，问温瑾，“好看吗？”
　　“好看。”温瑾抿唇，“当时说要重新定制一套，没想到陈师傅都给自己放假了。”
　　景非昨意有所指：“希望温总也要向陈师傅学习。”
　　温瑾失笑，走上前刮了刮她的鼻子：“太清闲要被你烦，太忙也要被你嫌弃。”
　　景非昨弯起眼睛。
　　两个人最后还是没有坐上同一辆车，景非昨比温瑾先出发，自然也先她一步到。
　　宴会厅流光溢彩，景非昨充分吸取上次温氏年会的经验教训，刻意避开了人群。
　　但却仍有人找上她。
　　“景小姐！”她被一个胖硕的男人拦住，对方热情得过分，“久仰久仰！我是宏基建设的刘董，上回在温董办公室见过您的画，真是惊为天人啊！”
　　景非昨皱眉：“你认错了，温瑾办公室没有我的画。”
　　“哎呀都一样！”刘董大手一挥，“您今天拍卖的作品是哪幅啊？刘某人可是志在必得呢！”
　　景非昨深吸一口气，说了句“抱歉”便快步甩开对方。
　　可烦心事还没完。
　　“景小姐！”一个大亨端着酒杯过来，“温董没一起来？听说她最近收藏了你不少画啊？”
　　景非昨笑意消失：“温瑾只是众多收藏者之一。”
　　对方恍然大悟般点头：“明白明白，避嫌嘛！”
　　还没等她开口，又有人插话。
　　“要我说，景小姐最大的作品不就是温董本人？”众人哄笑中，那人挤挤眼，语气倒是十分羡慕又真挚，“能把冰山劈开的人，可比画家厉害多了！”
　　景非昨也朝他挤眼，语气讽刺：“你最大的作品应该是你那张嘴，说出的话完全可以脱离大脑的控制。”
　　她没看那人的反应，直接走开了。
　　直到走到了一个没人的角落，景非昨才呼出一口气。
　　她的心绪有些复杂。最近一共也就出席了两次宴会，每一次的处境好像都格外狼狈。
　　不知不觉间，她才意识到自己原来和温瑾的捆绑已经那么深刻了。
　　在温氏年会上，景非昨还能暂且说服自己那本来就是温瑾的主场，并不介意作为后者的陪衬。
　　但如今，情况变得不一样了，这不是温氏的晚宴，可大家谈起她的画，依旧不是“这幅画值得收藏”，而是“买来送给温董当人情正好”，好似她的画作不过是这些人递给温瑾的名片。
　　温氏年会时，她可以不甚在意别人的刁难，而现在，景非昨的脸色有些苍白。
　　“景小姐！”又一道问候声响起，景非昨身躯一震，她今天真的不太想听到“景小姐”这三个字了。
　　那人继续：“久仰！您在国外博览会的《冰蚀》系列令我印象深刻，色彩运用得太精彩了，没想到这次在国内能见到您。”
　　这才是景非昨熟悉的寒暄，她总算露出一个笑容。
　　然而对方紧接着压低声音：“听说您和温董相熟……”
　　“不熟。”景非昨还苍白着的脸又一黑，“拍卖快开始了，准备入座吧。”
　　景非昨和温瑾因为身份的不同被安排在了不同的位置，前者在底下前排的席位，而后者在二楼包厢。
　　展品被拍卖得很快，为了博出名气也好、为了慈善做贡献也好，每个人都在为这个儿童基金会添砖加瓦着，景非昨莫名松了口气。
　　她的画作是倒数第五件拍品。这是那次欧洲年展回来以后她一直在创作的一幅作品，虽然当时画作的进展不快，但每一笔都用极了心思。
　　她听见主持人介绍：“作品名叫《绽于隘口》，灵感来源于真实的纪录片《女校》。”
　　主持人轻飘飘带过创作背景，最后着重强调，“这幅作品由温瑾女士的挚友、著名艺术家景非昨捐赠，起拍价格200万。”
　　景非昨闭了闭眼，她好像明白为什么会邀请自己作为特别嘉宾了。
　　她自暴自弃——至少是能“积德”的钱，随便吧。
　　《绽于隘口》被投影在大屏幕上。
　　一座巨大、粗粝、风化的山石占据画面中心，但形态并非写实山体，而是由无数层叠的、模糊的女性侧脸轮廓抽象融合而成，山石表面布满细微裂痕。
　　从山石顶部的最大裂痕中，生长出一株发光的、半透明的白色花朵，花瓣薄如蝉翼，脉络中流动着金色微光，看起来却并非柔弱，而是带有一种柔韧的、向上的张力。
　　花朵上方，一片靛蓝色的羽毛正悬浮飘落，其尖端轻轻触碰花蕊，触碰点迸发出细微的、星辰般的光点，这些光点向上飘散，融入背景。
　　展出的瞬间，许多人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竞价平稳上升至三百万时，前排突然响起一道清亮有力的女声：“八百万。”
　　全场微哗。景非昨从众人的窃窃私语中，了解到那是某科技公司创始人，目前在尝试和温氏合作。
　　“八百二十万。”另一个人举牌。
　　“八百五十万。”其他人微笑追加。
　　价格在“友好竞争”中一路飙升至一千万，举牌者几乎全是想攀上温氏的公司高层。
　　最后画作由那位女创始人拍得，她转身对景非昨颔首致意，笑容得体：“期待您未来的作品。”
　　掌声雷动。主持人适时开口：“感谢景非昨女士的慷慨捐赠，也感谢温瑾女士的朋友们的鼎力支持！”
　　景非昨的手机振动了几下，她察觉到来自二楼包厢的视线，却全然不理会，只是笑着鼓起了掌。
　　拍卖的间隙，她离开座位去了趟洗手间，大家都还在竞拍场上，除了自己，没有一个人在这里。
　　虽然很快情况就改变了。
　　温瑾推开隔断门，站在洗手台前，镜子里映出她微蹙的眉：“我给你发了消息，你没有回我。”
　　“静音了。”
　　“那幅画……”
　　“我平时只卖五十万。”景非昨打断她，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温总算算溢价了多少？”
　　“慈善晚会都会溢价。”
　　景非昨没有反驳。
　　温瑾没有做错什么。她从未刻意掩盖过自己的光芒，即使算得上对艺术一窍不通，但能比任何人都坚信她的才华。
　　可偏偏是这样的温瑾，让景非昨连怨怼都找不到理由。
　　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手腕时，她突然想起第一次个展的场景。
　　那时候Luna还没有公开表示过对她的赞扬，更没有温瑾，自己不是“荣誉嘉宾”，那次只是个小小的学校展，只来了十几个观众。
　　但那时的掌声是给她的。纯粹的、只给她的。
　　顶着“Luna关门弟子”这个头衔出道，虽然让她在国外得到了巨大的关注度，但也成为了不可避免的一道烙印。
　　她花了很多时间，来证明自己不止是靠Luna才有价值。效果其实很不错，她的画和技术收获了许多人的认可，但大家提起她时，第一反应仍是“Luna的学生”。
　　景非昨放弃了外面已经打造出来的势头，回国发展，不能说没有这个因素的考量。
　　可现在，相似的难题好像又涌回来了，甚至要更难摆脱、杀伤力更大。
　　她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清醒，就能在温瑾的世界里保持独立。可现在她才发现，有些枷锁，是连温瑾自己都解不开的。
　　“累了吗？”温瑾察觉到她的沉默，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上，“要不要我们先回家？”
　　“再等等。”景非昨轻声说，“我想看看最后的成交总额。”
　　两个人在走进会场后再度分开，一直到结束后都没有汇合。景非昨如愿看到了成交总额，是一个庞大到她不敢想象的数字，零头抵得上她现在所有积蓄。
　　她走出宴会厅，街灯昏黄，寒风卷着枯叶擦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刚想走到街口打车，却发现那个拍下她作品的女创始人正一路小跑着追上来。
　　景非昨试图加快脚步走开，可听到身后高跟鞋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还是忍不住放慢了脚步。
　　“景小姐。”女人喘着粗气，吐字却清晰，“我听到了会上他们的议论，过来是想来跟你解释的，我真的很喜欢你的这幅作品。”
　　景非昨愣了一下，转过身。
　　“我知道那部纪录片，因为我就是从那一所学校毕业的。其实我很幸运，小时候得到了儿童基金会的捐助，大一些的时候又正好遇到了女校招生，逃脱了原本的人生轨迹。这一千万，本就是专门为这次慈善宴会准备的资金。
　　“看到你的画的时候，我知道她注定值得我花掉所有。这一次的晚会我真的也非常幸运，能够出现一个自己非常非常喜欢的展品，最后成功地拥有她。景小姐，谢谢你。”
　　景非昨看着对面的眼睛，清澈得让她想到林间的小鹿。
　　她恍惚了一下，在今天晚上的记忆里，这个女人面对其他来宾的眼神不是这样的。她锐利得像只豹子。
　　宴会的大部分人都从正门离开了，现在这侧门的小道边，只有暖色的灯光把两个人的身影拉长，显得静谧又安宁。
　　最终，景非昨露出了今天晚上最真诚的笑容：“是我该谢谢你。”
　　两个人的交错的影子很快又分离，景非昨把围巾往上提了提，布料后的脸多了几分红润，连脚步都下意识轻盈了不少。
　　她刚想走过马路，却猛然发现自己斜前方的街道停着一辆熟悉的轿车，温瑾站在车旁冲她招手。
　　……
　　回程的车上，温瑾把拍品目录翻到景非昨的作品页，指尖感受着印刷品的纹理，“我前几天让助理把《艺术财经》的专访推了。”
　　景非昨转头看她。
　　“他们曾提出想同时采访我们两个。”温瑾合上目录，语气平静，“我觉得他们太坏了。”
　　车窗外的路灯在温瑾侧脸投下变幻的光影。
　　景非昨突然明白过来，温瑾察觉到了，察觉到了众人对她态度的异样，察觉到她了今天晚上对此的不适。
　　温瑾继续说：“拍下你作品的那个女人，上个星期就已经和温氏达成了合作，因为她们的项目做得很好，水准比其他人高出了一大截。”
　　“温瑾。”景非昨瓮声瓮气，“我看到成交总额了，好多钱啊，你的钱比这个数字多吗？”
　　温瑾按下按钮，车窗的遮光帘以及和前座的隔板缓缓升起。
　　面前的人阴阳怪气的样子实在太可爱，她忍不住离她更近一些，唇贴在她的耳朵上：“如果你仇富的话，我就没有这么多。”
　　景非昨摇头：“温总，你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温瑾露出一个与平时气质不相符的大笑，她揽过景非昨的腰。
　　“欧洲的时候，我跟在你屁股后面看你忙碌，听到有路过的人在评论我。”她咬了咬怀里的人的耳垂，感受到她的瑟缩，“你猜他们说什么。”
　　“说了什么？”
　　温瑾吻上她，含糊地回答：“他们说，我真是景大画家不懂事的小白脸。”


第38章 跨年
　　年关将近，A市像一只被渐渐抽空的锦囊，大部分人都把自己打包回千里之外的故乡，原本街道蓦地宽了许多，有时让人觉得生出几分匆忙散场的潦草。
　　那一次的慈善晚会是温瑾今年的最后一个活动，结束之后，她终于暂停了忙碌无比的生活，开始优哉游哉地准备过年清单。
　　许是在准备的过程中，和景非昨在喜气洋洋的氛围里逛集市让她心情大好，当天还无比潇洒地给了温氏总部所有人提前放假。
　　宣布的时候，公司楼里欢呼声震耳，甚至传到大楼外等待着温瑾的景非昨耳朵里。
　　她当时看到温瑾从大门口出来，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人幼稚得可以，还要专门跑一趟亲自宣布。
　　得意洋洋的样子不像在下发通知，像在分发喜糖。
　　……
　　景非昨悠闲地躺在沙发上，看温瑾不甚熟练地粘贴着各种新年贴纸，终于在她和那个年年有余的鱼大眼瞪小眼三分钟后，开口：“你以前从来没有贴过这些吗？”
　　她走上前，拿过那条鱼，轻松地撕开背胶，实在不明白温瑾怎么会和它纠缠这么久。
　　“嗯，几乎没有。往年这个时候都只有我一个人，准备这些也没什么意思。”温瑾回答得轻描淡写，又状似不经意地询问，“你呢？以前都怎么过年。”
　　景非昨假装不知道温瑾在试探，语焉不详：“反正都有人陪。”
　　“和谁？”
　　她含糊其辞：“可能和那些画册里的人？”
　　温瑾终于抬眼，目光幽深：“想看看我和她们哪里不一样吗？”
　　景非昨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突然天旋地转。
　　温瑾一把将她按倒在沙发里，膝盖抵住她乱蹬的腿，手指精准地探向她腰间的痒痒肉。
　　“等等！你——”
　　抗议声瞬间碎成一串失控的笑。
　　景非昨像条脱水的鱼般弹起来，又被牢牢摁回去。温瑾的指尖在她腰窝轻轻一刮，她立刻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室内暖气开得足，她只穿了件宽松的丝质衬衫，现在衬衫卷到胸口，露出小片颤动的白皙皮肤。
　　“停、停下……哈哈哈，温瑾！”她拼命扭动，眼角沁出生理性泪水，“我错了……真错了！”
　　温瑾低笑，攻势反而变本加厉。一只手锢住她两个手腕按在头顶，另一只手在她最敏感的地方游走：“错哪了？”
　　“我其实是和林昕还有她妈妈一起……救命！”景非昨笑得浑身发软，脚趾蜷缩着蹭过温瑾的裤子，“你混蛋，专挑我怕痒的地方……”
　　温瑾突然俯身，鼻尖蹭过她通红的耳垂：“还有更混蛋的。”
　　温热的气息钻进耳廓，景非昨猛地一颤，笑声里带出呜咽。
　　“别，真的不行了。”她脱力地瘫在沙发缝里，发丝黏在潮红的脸颊上，胸口剧烈起伏，“再挠我真的咬你了。”
　　威胁毫无威慑力，反而像撒娇。
　　温瑾停下动作，目光沉沉地看她。景非昨趁机想逃，刚撑起半个身子又被拽回来，这次落进一个扎实的拥抱。
　　“跑什么？”温瑾轻轻咬她耳朵，“不是你先招惹我的？”
　　景非昨瘫在她怀里喘气，手指无力地揪她衣领，控诉：“睚眦必报。”
　　窗外雪下大了，雪花无声撞在玻璃上。
　　到了傍晚，外面已经零星响起鞭炮的闷响，温瑾端着一个玻璃碗从厨房岛台后绕出来，碗里是油润喷香的肉馅，另一手还托着一叠擀得匀称的饺子皮，边缘微透，看得出筋道。
　　景非昨正歪在沙发里刷手机，看到人从厨房出来，趿拉着拖鞋蹭过去：“闻着好香，你什么时候调馅料的？”
　　温瑾拉开椅子坐下，拈起一张饺子皮摊在掌心：“你睡午觉的时候。”
　　景非昨认真看着温瑾包了一个饺子，最后确认：这个厨艺大师对于包饺子的手法一窍不通。
　　她看不过眼，轻巧地拿起一张饺子皮，用勺匙取了一些馅料填在中央，指尖沾了点清水，利落地抹在饺子皮边缘。
　　温瑾还没看清楚她是怎么操作的，一个圆润饱满如元宝的饺子便稳稳立在了盘子里。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像在进行艺术表演。
　　温瑾惊讶：“你怎么这么会包饺子？”
　　“我妈自创的手法。”
　　温瑾动作一顿：“你母亲……”
　　“去世很多年了。”景非昨无所谓地耸耸肩，“所以现在，你是第三个知道这个手法的人。”
　　空气安静了几秒。
　　这次景非昨先打破沉默：“所以温总学会了吗？”
　　温瑾举手投降：“景老师再示范一遍吧。”
　　今天的厨房注定忙碌。包好饺子后，温瑾又系好围裙，钻了进去，厨房顿时弥漫起诱人的香气。
　　“需要我帮忙吗？”景非昨晃进来，手指刚伸向一盘刚炸好的金黄春卷，就被温瑾轻轻拍开。
　　“别捣乱。”温瑾头也不抬，刀工精准快速地将姜切成细丝，“去摆碗筷。”
　　景非昨悻悻地收回手，目光转向另一边咕噜冒气的锅：“好香啊，这是什么？”
　　温瑾掀开盖子，浓郁鲜香顿时扑面而来：“蒸鲈鱼。”
　　景非昨一时说不出话。
　　她看着温瑾流畅地在灶台前忙碌，忽然想起自己有一次试图炒菜，结果触发了烟雾报警器的壮举。
　　餐桌很快被摆得满满当当，最中间是冒着热气的饺子。
　　“尝尝。”温瑾夹起一个饺子放到她碟子里，外形看起来歪歪扭扭，“这应该是我第一个包的。”
　　景非昨咬开，赞赏道：“败絮其外，金玉其中。”
　　温瑾失笑。
　　景非昨突然吃到个硬物，她拿出来，发现是枚硬币。她挑挑眉，看着温瑾：“里面真有金玉啊？”
　　温瑾看着她，语气认真：“好运饺子。宝贝，你会永远健康快乐。”
　　景非昨的眼眶忽然有些泛酸，一个荒谬的想法蹿上脑袋：如果时空突然发生紊乱，她必须要长久的困在这一天，好像她也能甘之如饴。
　　一顿年夜饭不知不觉中到了尾声。
　　洗碗机还在勤勤恳恳清洗着年夜饭的碗碟，温瑾突然从衣帽间拿出两条厚厚的羊绒围巾，情侣款式。
　　她把其中一条递给景非昨：“待会江边有烟花大会，下楼去看吗？”
　　景非昨接过：“温总也凑这种热闹？”
　　“你不是想要看烟花吗？”温瑾已经穿上大衣，回头瞥她一眼，“上次谁说新系列缺张主视觉？”
　　她怔了下，想起三天前对着空白的画布跟助理抱怨，自己需要看一看“烟花炸开”的瞬间来找找灵感。
　　她突然笑起来：“温总，你偷听我讲电话？”
　　对方已经推开门：“再磨蹭就抢不上好位置了。”
　　两个人到达的时候，江堤上早已人潮涌动，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朦胧的雾。
　　景非昨被温瑾牢牢护在身前，后背紧贴着她。
　　温瑾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声音从头顶上擦过：“冷吗？”
　　景非昨摇头，反而把围巾拉下来些，让冷风吹醒有些混沌的头脑：“烟花什么时候——”
　　话音未落，第一束金光骤然撕裂夜幕，伴随着尖锐的呼啸，在高空轰然炸开。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无数光流争先恐后地蹿上天幕，绽成漫天倾泻而下的鎏金瀑布。
　　景非昨下意识去摸手机，却被温瑾温热的手掌覆住。
　　“别拍，”温瑾的嘴唇几乎贴在她耳朵上，带着让人难以拒绝的温柔，“用眼睛看。记在心里。”
　　第二波烟花更加盛大，五颜六色的光屑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泼洒下来，将流淌的江面映照得碎金跳跃，如梦似幻。景非昨仰头望着这极致的热闹与绚烂，心脏却被一种莫名的情绪攥紧。
　　“这里离你家真的好近。”在巨大的轰鸣声中，她不得不偏头提高声音喊她，“你以前看过这样的烟花吗？”
　　“没有。”
　　景非昨几乎是脱口而出：“为什么？”
　　温瑾顿了顿，声音在烟花的间隙里显得格外寂寥：“觉得一个人看，没什么意思。”
　　这句话轻飘飘地砸在景非昨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胀，绚烂的烟花在她眼中忽然有了重影。
　　就在这时，一波特别壮观的烟花齐射，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温瑾深邃的五官。
　　她转回头，目光沉静地锁住景非昨，眼底映着光彩，声音带着诱哄般的温柔：“宝贝，许个愿。”
　　许愿？
　　景非昨的心脏猛地一缩。
　　在妈妈去世之后，她几乎从不许愿。
　　她开始活得像艘不停泊的船，就算触礁，也沉得痛快。愿望像锚，意味着对未来的期待，会把船拴在某个地方，再也走不了。
　　而她从不期待未来。
　　此刻，在这震耳欲聋的喧嚣和极致的美丽面前，在温瑾近乎灼热的怀抱里，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恐惧。
　　她该许什么愿，愿这半年合约永不结束？愿温瑾永恒地爱着自己？愿这场她原本视为顶级收藏的游戏，不会以焚心蚀骨的代价收场？
　　她害怕温瑾的温柔，害怕这看似无底线的纵容背后，是她无法承受的重量，更害怕自己一旦许下愿望，就真的再也无法从名为“温瑾”的泥沼中脱身。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有瞬间的失焦和慌乱，像被强光突然刺到的猫。
　　温瑾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一闪而过的退缩。
　　她没有追问，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得让景非昨心尖发颤。
　　她听见温瑾说：“那我来许愿。”
　　然后，在下一波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所有灯光色彩都疯狂涌动的那一刻，温瑾忽然低下头，吻上了她的嘴唇。
　　这个吻带着烟火的灼热气息，不容拒绝，甚至有些凶狠，像是要彻底吞没她所有的不安和犹豫。景非昨被动地承受着，无意识地攥紧了温瑾的手。
　　倒计时的呐喊声从远处传来，模糊而遥远：十、九、八——
　　温瑾终于退开半分，两人的呼吸都灼热而急促。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冰凉的小方盒，塞进景非昨手里。
　　景非昨被吻得缺氧，耳边嗡嗡作响，分不清是烟花还是自己的心跳。
　　她声音发颤：“这是什么？”
　　“压岁钱。”温瑾的眼神异常明亮，有种脆弱的柔软，她握着景非昨的手，引导她打开盒子，“打开看看。”
　　丝绒盒子里，躺着一枚黄铜钥匙。
　　“我书房保险柜的副钥。”温瑾的声音混着震耳欲聋的倒计时，“密码是你生日。”
　　三、二、一！
　　新年钟声敲响，漫天烟花在这一刻达到前所未有的高潮，亿万光点绚烂到极致，如同宇宙初开，最终全都坠落进温瑾那双深邃的瞳孔里。
　　“温瑾，”景非昨死死攥紧那枚钥匙，她突然揪住对方大衣的领口，粗暴地将人拉向自己，“我……”
　　她语无伦次，剩下的言语全被对方汹涌的吻堵了回去。
　　江风裹挟着雪粒掠过，她们在震耳欲聋的喧哗中用力接吻。温瑾的围巾和景非昨的发丝紧紧缠绕，难舍难分。
　　最后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在夜空中央缓缓熄灭，余烬落入漆黑的江面。震耳欲聋的喧嚣骤然褪去，世界陷入短暂的寂静。
　　在这突如其来的沉寂里，温瑾在唇齿交缠间低声祝福：“新年快乐，我的愿望是，希望你能永远……”
　　永远自由，在有我的地方。


第39章 吃醋
　　温瑾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两个人看完烟花后，回到家还折腾到大半夜，空气里甚至仍然残留着昨夜欢愉与温情褪去后的稀薄暖意。
　　温瑾微微侧过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枕畔的景非昨身上。
　　景非昨还沉在睡梦里，侧身向着温瑾，半边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头发有些凌乱地散在额前和脸颊，平日里那双灵动的眼睛此刻安然闭合着，嘴唇微张。
　　温瑾没有动，生怕一点细微的声响就会打破这片静谧。她只是看着，目光描摹着景非昨，笑意一点点地爬上嘴角。
　　就在那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时，温瑾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
　　温瑾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从一场极美的梦境中粗鲁地拽出。
　　她伸手摸到手机，本想立即挂断，却在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景非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身侧的人轻轻起身，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熟悉的语调，她下意识就以为温瑾在和自己说话，刚想嘟囔着让这人别烦她，却迷迷糊糊地捕捉到了几个字眼。
　　“……嗯，别怕，我马上过来。”
　　温瑾不是在跟她说话。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即扫清了景非昨的睡意，她猛地睁开眼，恰好看到窗边温瑾的侧脸，眉眼低垂，唇角甚至含着一丝安抚般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并非给她。
　　一种尖锐的情绪猝不及防地戳了她一下。
　　温瑾挂了电话，回头看见她醒了，俯身在她脸颊落下一个吻，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柔和：“吵醒你了？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你再多睡会儿。”
　　“大年初一，”景非昨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你要去哪里？”
　　温瑾的动作难得地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直起身，走向衣帽间：“一些事务，处理完马上就回来。”
　　事务。什么事务需要她用那种语气去对付。
　　景非昨坐起身，被子从肩头滑落，带起一阵凉意：“我能一起去吗？”
　　温瑾从衣帽间探出半张脸，似乎有些意外，眼神里飞快掠过一丝犹豫。
　　“可能……会有点无聊。”温瑾斟酌着词句，“你在家休息，好不好？我尽快回来。”
　　景非昨掀开被子下床，语气轻松，却很坚持：“反正我也醒了，闲着也是闲着，陪你一起。”
　　温瑾看着她，最终妥协般地叹了口气：“那好吧。外面冷，多穿点。“
　　车驶出市区，高楼大厦逐渐被低矮的民居和光秃的树木取代。
　　景非昨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去往某个私人会所。
　　但当车辆拐上一条愈发清静的高速路，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开阔，远山模糊的轮廓取代了城市的剪影时，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奇怪。
　　这不是她熟悉的A市的任何一个方向。
　　新年第一天，道路显得空旷而寂寥。偶尔有几辆货车呼啸着对向驶过，更衬得她们这辆车的行驶轨迹有些突兀。
　　她忍不住侧头看向驾驶座上的温瑾。
　　对方专注地看着前方，没了笑意，侧脸线条看上去有些冷硬。
　　她很少见到温瑾这样沉默而心事重重的样子。
　　景非昨最后忍不住问：“我们是去哪里？”
　　“一家疗养院。”温瑾的声音有些沉闷，却还是开了个玩笑，“宝贝，我不会在大年初一就把你拐走的。”
　　景非昨笑不出来。
　　她想听到的不是这个，而是想知道温瑾究竟去见谁。但看后者闭口不言的样子，终究没有再追问。
　　车最终驶入一处环境清幽、戒备森严的院落。
　　温瑾停好车，转头看她，语气带着安抚：“我进去看一下，很快。你在车里等我，或者附近走走？这里花园景致还不错。”
　　景非昨没说话，只是推开车门下了车。
　　温瑾看起来很着急，没顾着她，径直走进大院。
　　景非昨没有立即跟她进入那栋雅致的白色小楼，而是在不远处的回廊下停住了脚步。
　　冷风钻进她的脖颈，她拉高了围巾，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着温瑾的背影。她看到温瑾轻车熟路地拐进一楼的一个房间，门没有关严。
　　景非昨抿了抿唇，鬼使神差地跟上去。
　　透过门口那道缝隙，她看见温瑾走向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纤细身影。她看不清那女生的具体样貌，却能清晰地看到温瑾的动作。
　　温瑾弯下腰，将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低着头，脸上是全然的温柔和耐心。
　　景非昨一愣，她还没有见过温瑾对除了自己外的别人露出过这副神情。
　　她忽然讨厌起自己清晰的视力。
　　那女生似乎说了句什么，温瑾甚至低低地笑了一下，抬手轻轻揉了揉对方的头发，动作亲昵。
　　景非昨猛地转过身，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一种陌生的情绪瞬间淹没了她。
　　景非昨很不想承认，但她实在是足够了解自己。
　　那是嫉妒。尖锐、赤裸、毫不讲理。
　　她试图深呼吸，用理智压下这荒谬的情绪。
　　温瑾从未向她隐瞒过什么，这或许只是她的亲戚、朋友……她有什么理由在这里酸涩难当？
　　可脑海里还是不自觉地播放着温瑾对别人展露出来的笑容，理智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景非昨重重闭上眼睛，有些踉跄地走回停车场。
　　温瑾倒是没有说谎，的确很快出来了，甚至在看到脸色苍白的景非昨时，小跑过来的脚步还带着慌张：“宝贝，怎么站在外面？冷吗？”
　　景非昨别开脸，避开她试图触碰自己脸颊的手。
　　但心中的狂澜到底是被及时的担忧和关心安抚了一些，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与平时无异：“不冷。结束了吗？”
　　温瑾的眉眼柔和下来：“结束了，回去过我们的二人世界吧。”
　　景非昨声音又开始硬邦邦的：“谁跟你二人世界。”
　　回去的路上，景非昨只偏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温瑾似乎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手指敲着方向盘，像是还在为刚刚的事情担心。
　　直到回到公寓，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温瑾才仿佛从沉思中彻底回过神。
　　她脱下大衣，看向径直走向客厅、背影都透着些许僵硬的景非昨，先前麻痹的感知终于被唤醒，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对劲。
　　“宝贝，”她走过去，声音放软，“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景非昨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没有，可能有点累。”
　　温瑾绕到她面前，仔细审视她的脸，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出蛛丝马迹。
　　她看到了不快和疏离，以为是自己的匆忙和冷落让她不开心了。
　　“是不是怪我早上没让你一起进去，还是等得太无聊了？”温瑾试探着去拉她的手，“那边情况有点特殊，我下次……”
　　“真的没事。”景非昨猛地抽回手。
　　这个动作有些大，她自己也愣了一下。看到温瑾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心又一下子塌下去了一块，只好嗫嚅着：“饿了。”
　　温瑾疑惑地看了眼时间。
　　很好，下午三点半，和饭点完全不着边。
　　但她还是转身，去柜子里翻翻找找，拿出景非昨平时爱吃的零食，逗猫一样晃在景非昨眼前：“想吃这个吗？”
　　可惜这只猫没给她什么好脸色。
　　景非昨抽了抽嘴角，干脆地闭上了眼。
　　温瑾心里咯噔一下，把手上的东西放下，大脑开始像过电影一样疯狂回溯今天的每一个片段。她这才发现，好像自从她接听到那个突然的电话后，景非昨的脸色就格外冰凉。
　　一个让她心跳加速的猜测浮上心头。
　　温瑾从身后轻轻环住景非昨的腰，将下巴搁在这人肩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和压不住的愉悦：“今天一大早就板着脸，告诉我，是不是不高兴了？”
　　景非昨现在还在板着脸：“没有。”
　　温瑾想笑，却不敢笑出声，只是心跳更快了些，那点窃喜几乎要破土而出。
　　她收紧手臂，嘴唇几乎贴着景非昨的耳朵，语气放得又轻又软，带着诱哄：“是因为我去看了别人，吃醋了？”
　　“谁吃醋了！”景非昨像是被踩到了看不见的尾巴，猛地挣开她的怀抱，转过身，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泛红，眼神闪躲，语气又冲又急。
　　她越是反应激烈，温瑾眼底的笑意就越深。
　　那种发现自己在对方心中分量远比想象中要重的狂喜，瞬间冲散了她今天因意外的消息而起的阴郁。
　　她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再次上前，不顾景非昨微弱的挣扎，将她牢牢抱进怀里。
　　“好，好。”她顺着她的话说，语气里的宠溺和愉悦却满得快要溢出来，“是我非要跟你报备。今天去看的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她身体不好，精神也比较脆弱，一直在疗养院里。早上是护工打来的电话，说她情绪不太稳定。”
　　景非昨挣扎的动作停住了，愣在她怀里。
　　温瑾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继续解释，语气认真而坦诚。
　　“因为涉及到我母亲的一些……不太好的往事，所以之前没有特意告诉你。不是想瞒你，只是觉得那是些无关紧要的旧事。”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柔了几分，“在我这里，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别为这个不开心，好吗？”
　　解释清晰，态度坦诚，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安抚。
　　景非昨靠在她怀里，听着她稳健的心跳，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温瑾的每一句话都像最暖的风，却吹得她心底一阵阵发冷。
　　温瑾的欣喜和坦诚，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刚才那场失控的嫉妒有多么可笑。
　　又多么危险。
　　她竟然会因为温瑾对别人展露片刻的温柔就方寸大乱，情绪完全被左右。
　　“我想画幅画，自己一个人。”景非昨从温瑾怀里退出来，声音有些发哑，带着些恳求，“你能不能去书房待会儿？”
　　“当然可以。”
　　温瑾应得爽快，只当她是被说破了心事害羞，需要独处平复心情。那份显而易见的在意像蜜糖，暂时裹挟了她的敏锐。
　　景非昨在确认温瑾进入书房、关上门后，才铺开画纸，拿起画笔。她嗅到纸张和颜料的味道，这是最能让她平静下来的气息。
　　她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酝酿已久的新系列构思上——那些绚烂的、炸开的烟花。
　　可笔尖落在纸上，勾勒出的却不是预想中的流光溢彩。
　　而是温瑾在意识到她吃醋时，那双骤然亮起的眼睛。那目光比烟花更加闪耀，几乎烫伤了她。
　　画笔猛地顿住，在纸上洇开一大团突兀的墨色。
　　景非昨怔怔地看着那团污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着。
　　几乎是下意识画出来的眼睛压垮了她一直紧绷的神经。她试图控制，试图深呼吸，可眼眶却不受控制地迅速发热、模糊。
　　一滴温热的液体猝不及防地砸落在手背上，溅开一小片水渍。
　　她愣住了，抬手触碰自己的脸颊，指尖一片湿凉。
　　她哭了？
　　温瑾明明解释了，那是她妹妹，合情合理，自己没有任何立场不爽。
　　但心脏依旧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撞得肋骨生疼。那种蛮横的酸涩感盘踞在喉头，挥之不去。
　　这种感觉……这种完全被情绪裹挟、所有冷静和抽离都沦为笑柄的感觉……
　　太熟悉了。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那年的机场。
　　她记得那天阳光刺眼，落地窗外是巨大的、即将起飞的钢铁飞鸟。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天色从白昼到黑夜，电话从无人接听到变成冰冷的忙音。家里的空气一点点凝固，从焦灼变为不安，最后沉沦为死寂。
　　再然后，是穿着制服、面色凝重的人上门，用最公式化也最残忍的字眼，宣告了“意外”与“无人生还”。
　　她当时是什么反应？
　　好像没有立刻哭喊。她只是站在原地，觉得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在瞬间被抽空了，只有心脏碎裂的声音在颅内反复炸响。
　　她试图告诉自己听错了，试图用过去十几年积累的所有认知去重塑“空难”和“死亡”这两个词语，却发现逻辑完全失效。
　　一种庞大、混沌、黑暗的情感漩涡将她吞没，那里面是恐慌、是不信、是绝望、是撕心裂肺的痛楚。它们不分彼此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头失控的巨兽，彻底碾碎了她那个年纪所能拥有的一切理智和坚强。
　　她记得自己后来像疯了一样翻找母亲留下的痕迹，抱着留有妈妈气息的衣服蜷缩在角落，眼泪不受控制地奔涌，哭到浑身抽搐，呕吐，甚至短暂地失去意识。
　　那种情绪失控的强度，足以摧毁一个少年的整个世界。
　　自那以后，她为自己筑起了最坚固的堡垒。她不再允许任何情绪，尤其是因“失去”而可能产生的痛苦，拥有那样掌控她的力量。她收藏爱情，到期就走，永远保持随时抽身的姿态，就是为了避免再次体验那种理智全面溃败、被情绪肆意凌迟的感觉。
　　可就在刚才，就在温瑾带着那份洞悉一切的窃喜拥抱她、安抚她的时候。
　　那种久违的、令人恐惧的失控感，竟然以另一种形式，卷土重来。
　　只不过，十一年前，是失去的巨浪将她淹没。而这一次，是拥有的恐惧，让她溺水。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景非昨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她缓缓滑坐到地上，眼泪再一次毫无预兆地涌出。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艘随时可以起航、无牵无挂的船。可现在她惊恐地发现，温瑾早已成了她的锚，不是温柔地牵绊，而是沉重地、死死地将她钉在了这片名为同样名为“温瑾”的海域。
　　而一旦这个锚被拔起，或者……一旦这艘船被迫离开这片海，那随之而来的撕裂感，会不会比那年失去母亲时，更加毁灭性？
　　“妈妈……”她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低喃，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恐惧，“我不要这样。”


第40章 违约
　　年关的喜庆气息像糊在旧墙上的单薄金箔，几日晴暖之后，被一场倒春寒轻易剥落。
　　景非昨蜷在客厅的沙发里，手里拿着平板，久久停在古典油画图册的某一页没有动静。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光秃秃的枝桠上。
　　温瑾从书房走出来，端着一杯热牛奶，自然地递给她，“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没什么，老师的邮件。”景非昨回过神来，顺势把屏幕转向她，“她在筹备一个回顾展，问我有没有兴趣送几幅作品过去。”
　　温瑾扫了一眼，没有异议。景非昨确实经常把作品寄存在那边参加巡展。
　　温瑾：“需要我帮你联系国际物流吗？”
　　“不用麻烦了，下午助理会把作品拿过来，和这里的几幅一起打包寄走。”景非昨喝了一口牛奶，状似嗔怪，“毕竟温总日理万机，才过完年，就要回公司开会了。”
　　温瑾失笑，向她保证：“晚饭之前一定回来。”
　　景非昨笑笑，没再说话。
　　她当然不是在真的抱怨，反而有些庆幸温瑾给了她独处的机会。
　　助理和物流的工作人员几乎是同时到达的。前者把几幅画放下就走，后者则除了画，还轻手轻脚地将十几个箱子打包。
　　景非昨看着被一层层胶条封好的箱子，自嘲地笑了一声。
　　她没有对温瑾撒谎，但也没有全然坦诚。
　　疗养院那日之后，一种冰冷的清醒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缠绕着她。
　　情绪被另一个人完全掌控的感觉，如同赤身裸/体立于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而她手中空无一物。
　　温瑾的权势、温瑾的温柔、温瑾可能投向别人的目光……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她不能再等那剩下的一个月了。多待一天，沉沦便深一分，离开的痛楚便会呈几何级数增长。
　　必须在她自己彻底失去离开的勇气之前，斩断这一切。
　　第一步，就是转移她的“收藏”。
　　物流员把最后一个箱子也打包送走后，景非昨靠在玄关的墙壁上，轻轻吁出一口气。
　　第二步，是安排退路。她需要一个新的身份，至少是一张能够瞒天过海、让她顺利出境的身份证明。温瑾的势力太大，用她自己的护照，恐怕还没到机场就会被拦截。
　　她拨通了一个越洋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利落的女声：“景非昨？稀奇啊，你知道现在我这边几点吗？”
　　景非昨假装没听见那边嘈杂的电子乐，“夏林，帮我个忙，很急。”
　　夏林立刻正经起来：“说。”
　　“帮我弄一本护照，照片是我的，信息……你看着办，能用的就行。越快越好。”景非昨语速很快，“还有，用这个身份，买一张最快离开这里的机票，目的地……随便，转机越复杂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夏林的声音变得严肃：“你惹上什么麻烦了？”
　　景非昨感觉喉咙有些干涩，“不是那种麻烦，是……感情问题。”
　　夏林似乎愣了一下：“温瑾怎么了？”
　　景非昨忽然又想起那个注射器，她闭了闭眼，声音带着决绝：“说来话长，总之我必须立刻离开她。”
　　夏林没再追问，而是答应下来：“最快三天，信息会发到你加密邮箱。”
　　景非昨松了口气：“谢谢。”
　　夏林手段多，弄本假护照不算难事。
　　挂断电话后，景非昨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逃离的顺利推进并没有带来丝毫轻松，反而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沉甸甸的，让她透不过气。
　　收藏室已经被搬空，景非昨手里捏着那张SIM卡，眼神有些空茫。
　　她最后约了林昕见面。
　　林昕看着景非昨推过来的U盘，满脸问号，“你这是？”
　　“听我说，这个U盘里面的内容是那张SIM卡的数据。”景非昨开门见山，“如果接下来一周，你联系不上我，或者听说我出了什么意外，不要报警，立刻带上这个U盘，去找……去找沈知意。”
　　林昕的脸色瞬间白了：“景非昨！你到底要干什么？”
　　景非昨紧抿着唇，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缓缓对好友摇头，“沈知意会知道怎么处理这个消息的，至少足够让温瑾有所忌惮，不敢动阿姨的公司。”
　　林昕狠狠攥着手里的U盘，面露担忧，但终究没有再追问。
　　这就是最后一步，预留后手。
　　……
　　相遇也好，逃离也罢，景非昨觉得，和温瑾有关的一切都充满了巧合。
　　比如今天，在夏林把她需要的信息发过来时，温瑾刚好要去临市出席一个宴会。
　　偌大的公寓里空无一人，景非昨忽然想起温瑾的上一次出差，是妈妈的忌日，自己还发了高烧。
　　她嗤笑一声，打断了自己的回忆。
　　她走进书房，坐到书桌前，抽出一张素白的信纸，开始写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离半年只差一个月了，你说过，如果我要离开，你会让我走。一个月已无区别，钥匙物归原主，我们好聚好散，不要拦我，也不要迁怒于林昕，否则这些证据会立即出现在它该出现的地方。」
　　写下第一个字时，景非昨的手有些颤抖，但却越写越稳。她把信纸搁置于显眼的位置，将打印好的SIM卡内容放在旁边，用那一把黄铜钥匙压住。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客厅，那里已经放着一个收拾好的小行李箱。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航班通知值机的信息。
　　景非昨捏紧手机，深吸一口气，最后拿起箱子，关上了公寓大门。
　　她会坐上那架飞机，在没有温瑾的地方，继续她的“收藏”。
作者有话说：
为了一碟醋包了几十章饺子，之后十几章可能都是羞羞的内容，还是不健康的恋爱写得爽啊！虽然不知道能不能顺利传上来。


第41章 海岛
　　景非昨一次次登上飞机，又一次次等待航班降落，目的地在这样的循环往复中越来越近。
　　然而她的最后一趟航班，被迫入错了飞机。
　　私人飞机在平流层平稳飞行，舷窗外是翻涌的云海，像一片凝固的白色冰川。
　　温瑾没有坐在对面的真皮座椅上，而是屈膝半跪在景非昨躺卧的长沙发边。
　　指尖悬在空中，隔着短短的距离，细细描摹她沉睡的轮廓，从蹙起的眉尖到失血的唇，最后停在她微微起伏的咽喉。
　　“明明说好是半年的。”温瑾忽然轻笑，声音散在飞机发动机的低鸣里，仿佛一声呓语，“小骗子。”
　　她俯身，将前额郑重地抵上景非昨冰凉的手，姿态完全是骑士对主人的臣服。
　　气流毫无预兆地袭来，机身轻微颠簸，昏睡中的景非昨忽然瑟缩了一下，无意识地侧过身，将脸颊埋进温瑾的颈窝。
　　感受到这人微弱又温热的呼吸喷在锁骨上，温瑾浑身一僵，随即将人揽紧，手掌一下下抚过她单薄的脊背，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兽。
　　“现在倒是乖了。”她笑，眼眶却发红，唇蹭过景非昨脸颊，“提前离开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会有多生气？”
　　机舱灯光调成暧昧的昏黄，温瑾凝视着怀中人毫无防备的睡颜，那些尖锐的刺都软化了，唇微微翘起，鼻尖随着呼吸颤动。
　　温瑾忽然希望这趟航程永不结束，就这样飞下去也好，抱着怀里这人，让时间在高空失去意义。
　　飞机再度颠簸，景非昨在梦中呜咽一声，手指下意识抓住温瑾的衣领，温瑾立刻收拢手臂，将人更深地按进怀里。
　　“没关系，我们快到了。”她吻着景非昨的发顶轻声呢喃，“以后你要逃，只能逃进我怀里。”
　　即将降落的提示音从驾驶舱传来。她看着窗外逐渐清晰的海岛轮廓，像一座为二人量身定制的囚笼。
　　华丽，且永恒。
　　飞机最后降落在私人岛屿的跑道上，滑行停止后，舱门无声地开启，温瑾横抱着依旧昏睡的景非昨，稳步走下舷梯。
　　不同于A市的寒冷，这座海岛气候温暖，甫一下机，咸湿温暖的海风立刻包裹了她们。
　　温瑾一步一步走向远处的别墅。
　　这栋别墅并非建在开阔的海滩上，而是巧妙地坐落于海岛向内凹陷的一处半封闭的海湾尽头。它背靠着小岛唯一的制高点——一座被人工改造过的山丘，面朝一片呈月牙形的沙滩。
　　别墅通体采用浅灰色的微水泥和巨大的落地玻璃结构，线条冷硬利落，后面的高墙与隐藏的感应栅栏若隐若现，增添几分用科技塑造的牢笼感，冲淡了度假天堂的安逸。
　　温瑾抱着景非昨穿过自动开启的厚重铜门，内部空间开阔得惊人。
　　挑高的客厅拥有270度的无敌海景，所有玻璃都是单向防弹的。屋内光线充足，暖色的家具在尽力地为这个过于宽敞的大厅添一些温馨气氛。
　　虽然看起来杯水车薪。
　　走动间的轻微颠簸让怀中的景非昨在深度睡眠中蹙起眉，发出一声模糊的梦呓，身体下意识地挣动了一下，本能地抗拒着这未知的环境。
　　温瑾抱人的力气大了几分，将她狠狠箍在怀里，低头用唇碰了碰她的额头，声音低沉，不知是对景非昨说，还是在告诉自己。
　　“别动，你会熟悉这里的。”
　　她抱着景非昨走上弧形楼梯，进入主卧室。
　　这里同样拥有震撼的海景，房间中央是一张极大的床。
　　温瑾小心翼翼地将景非昨放在床中央，把人身上的衣物全部取下后，只拿来一件自己的白色衬衫，替昏睡的人换上。
　　宽大的衬衫罩在景非昨身上，更显得她纤细脆弱，袖口长出许多，下摆遮到大腿根，露出一双白皙笔直的小腿，浑身上下都被属于温瑾的气息笼罩着。
　　温瑾跪伏在床边，指尖爱怜地抚过景非昨沉睡的眉眼、鼻梁，最后流连于她微微张开的唇瓣，眼神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低哑地笑，拿出一枚小巧精致的小玩意，轻缓又熟稔地推入景非昨体内。
　　“哼……”
　　景非昨在沉睡中发出模糊不适的轻哼，身体微微绷紧，本能地扭了扭腰，却又在药力下无法醒来，腰最后塌了下去，只在被动承受这隐秘的标记。
　　温瑾满意地看着她无意识的反应，起身合上了卧室的门。
　　海潮声被完美地隔绝在外，室内只剩下沉睡者变得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做完这一切，她并没有立刻离开。
　　她的目光有如实质，贪婪地把玩着景非昨睡颜。
　　每每回忆起短差结束后、回到公寓那天的场景，心脏都在撕扯着，钻心的疼痛嘶哑着叫她要尽快遗忘，脑海却背叛了理智，把每一帧都记得清晰。
　　那时灯光熄灭，卧室门打开，明明什么东西都没少，整个屋子却好像空荡荡的。
　　心中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又立即被这段时间的甜蜜给掩盖下去，她甚至天真地认为景非昨只是外出散步。
　　直到她看到了书桌上的留言。
　　温瑾一直以为，最难捱的时刻，应当就是发现景非昨的那些收藏的那晚。
　　她没想到景非昨的武器库永远如此丰富。
　　时间骤然放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直挺挺地砸在她的身上。她的指尖开始发冷，难以置信的荒谬感海啸般瞬间吞没了她。
　　她拿起那把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浑身发抖。这是她亲手交给景非昨的，连同自己全身心都交付给她。
　　她明明感受到了景非昨对自己的爱意，情到浓时，她几乎笃定景非昨会留在自己身边，每天出门都神采飞扬。
　　但这封信——如果称得上是信，用最狠厉的力气扇了她一耳光，温瑾被打得偏头散发，血流一地。
　　钥匙连同温瑾自己，都被景非昨毫不留情地退了回来，所有让她觉得温馨的细节，都变成了精心表演的讽刺。
　　温瑾闭上眼，呼吸变得愈发沉重。
　　她不得不停止回忆，情绪却没有随着记忆的关闸而止息，所有这些激烈到极致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滚、冲撞，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气极了，也渴望极了。
　　这种渴望不仅仅是情欲，更是一种急需确认“存在”和“占有”的迫切。她睁开眼，死死盯着面前的人，她需要触碰，需要感受这份失而复得的真实。
　　她用手轻轻拂开景非昨额前的碎发，然后，一个带着颤抖和咸湿泪意的吻落了下去。
　　与以往都不同，这不是一个充满爱欲的吻，更像是想给床上的人打上一个绝望的烙印。
　　接着，她的手滑入了衬衫下摆。
　　……
　　景非昨是在一种恼人的嗡鸣感中逐渐恢复意识的。
　　最先感知到的是身下极致的柔软，像陷在一片温暖的云里；然后是空气中清冽的茉莉香，这是温瑾身上永恒的味道，如今浓重地充斥着她的每一次呼吸。
　　她猛然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几乎透明的玻璃穹顶，窗外是燃烧般绚烂的晚霞，将整个房间镀上一层瑰丽的暖金色。
　　随即，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机场的眩晕，被迫坠入的黑暗，还有那该死的提拉米苏。
　　景非昨猛地坐起身，体内的存在感因她的清醒而变得无比清晰和羞耻，她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感觉，可刚一动作，腿心就是一软，那股嗡鸣瞬间变得尖锐，让她立即跌回床上。
　　她咬牙，愤恨地看向那个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就坐在床边不远处的沙发上，穿着宽松的家居服，领口敞开，支着头，专注又安静地凝视着她，仿佛已经这样看了几个世纪。
　　“醒了？”温瑾的声音很轻，“睡得好吗，宝贝？”
　　景非昨咬紧下唇，别开脸，拒绝给予任何回应，用沉默铸起一道脆弱的墙。
　　温瑾并不恼火，她站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床边，阴影笼罩下来，带着压迫感。
　　她俯身，手掌轻轻抚过景非昨的脸颊，却被后者躲开。
　　“不想理我？没关系。”温瑾低笑，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但宝贝，你知道违约的小朋友……要怎么被惩罚吗？”
　　景非昨依旧梗着脖子，目光死死盯着窗外那片绚烂的天空，仿佛那里有她的救赎。她保持沉默，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表达着抗拒。
　　温瑾不再多言，只是伸手，将她连人带薄毯一起打横抱了起来。
　　景非昨惊喘一声。
　　“你干什么！放开我！温瑾！”景非昨奋力挣扎，拳头捶打在温瑾的肩背，却如同砸在铜墙铁壁上，对方连步伐都未曾紊乱。
　　温瑾抱着她走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是沙滩和无垠的大海，夕阳正以一种壮烈的方式缓缓沉入海平线，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拖入大海的梦境。窗前放置着一张宽大的沙发，正对着这末日般的盛景。
　　温瑾坐下，然后将景非昨面朝下地按在了自己的腿上。
　　这个姿势让景非昨完全暴露，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她感受到下方温瑾腿部的温热，胸腹则被迫压在后者坚实的大腿上，呼吸都变得困难。
　　“你醒来得正是时候，”温瑾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一只手稳稳地按在景非昨的后腰，防止她滑落，“我们可以一起看日落。”
　　“放开……嗯！”拒绝的话语被猝不及防的闷哼打断。
　　“啪！”
　　温瑾的手落了下来，不重，甚至称得上轻柔，拍在那片挺翘的柔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一种狎昵的抚摸。
　　但景非昨可不觉得这是爱抚。
　　“温瑾！你疯了！住手！”
　　温瑾居然在打自己屁股，景非昨简直难以置信，这种对待小孩子般的羞辱性惩罚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扭动着身体试图挣脱，却只是让身体摩擦过要命的那点，激起一阵让她头皮发麻的战栗。
　　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第二下、第三下的拍打接踵而至。
　　温瑾的动作很有节奏，不疾不徐，一下接一下，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覆盖上一次的微红，让那片肌肤逐渐升温，泛起诱人的粉色。
　　“温瑾！你变态——呃啊！”
　　“嘘，宝贝，看外面，日落多美。”
　　温瑾的声音擦过景非昨的发顶，她自己却没有往窗外瞥上一眼，而是极度专注地感受着掌心下逐渐灼热的温度、那充满弹性的触感，以及怀里这具身体因各种复杂感受而情不自禁的剧烈的颤抖。
　　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如同熔金，流淌在景非昨汗湿的侧脸和颤抖的睫毛上。
　　她再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的呜咽，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脆弱得不堪一击。
　　当太阳的最后一丝光芒被海水吞没，温瑾终于停了下来。
　　然后，她揽着景非昨的腰，将软得如同一滩春水的人儿抱起来，换成了面对面的姿势，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景非昨发出一声几乎崩溃的泣音，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却被温瑾打开，牢牢锁在怀里。
　　她只能无力地靠在温瑾肩上，眼泪浸湿了对方的衣服。
　　温瑾低下头，虔诚地吻去她眼角的泪珠，吻她滚烫的脸颊，最后轻轻含住她微微肿胀的下唇。
　　“嗯……”景非昨发出一声嘤咛，像是在抗拒，又像是在邀请。
　　这个吻深入而绵长，掠夺着对方口腔里所剩无几的空气和理智。
　　许久，温瑾才稍稍退开，鼻尖亲昵地蹭着景非昨，两人呼吸交融。
　　温瑾的声音低沉缱绻，却带着一种让人胆颤的狂热。
　　“宝贝，日落了。”
　　“但你是我的太阳。”
　　窗外，潮声规律地拍打着海岸。
　　景非昨已经没有精力回应，脑海的白光一闪一闪，窝在温瑾的怀抱里，度过了她在岛上的第一天。


第42章 挑衅
　　翌日，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将室内渲染得一片明亮温暖，海浪声轻柔地传来，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美好。
　　除了景非昨当下的处境和心情。
　　记忆不是如此容易驯服的，她此刻清晰地记得昨天日落的场面。
　　那场漫长而羞耻的“教育”。
　　温瑾是如何将她按在膝头，如何用掌心一下下惩戒她逃离的行为，如何在她呜咽挣扎时用最饱含爱意的声音在她耳边说着那些让最她无地自容的话。
　　景非昨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不是情动，是纯粹的羞愤。
　　臀部仍传来一阵热意，不痛，但时刻提醒着她昨日的遭遇是何等屈辱。
　　卧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温瑾不在。
　　她坐起身，身上依旧穿着温瑾的宽大的白色衬衫，下摆空荡荡的，更衬得她此刻的狼狈。
　　独处的时刻十分短暂，很快，房门就被推开。
　　温瑾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休闲的衬衫和长裤，神情与平时无异，平静温和，仿佛昨日那个在她身上打下标记的人只是幻影。
　　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昨天嗓子哭哑了，喝点水。”温瑾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到了谁，她走到床边，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吃完我们可以参观一下这里。”
　　温瑾幽幽地看着她，补充道：“你想的话。”
　　景非昨扯了一下嘴角：“你觉得谁会想去欣赏自己的笼子？”
　　语气很冷，但景非昨的肚子却不合时宜，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让本该剑拔弩张的气氛变得不上不下。
　　温瑾紧抿着唇，控制自己不要笑出声：“去吃东西吧，都是你爱吃的。”
　　景非昨没有理她，也没有为难自己的身体，臭着一张脸走了出去。
　　这个别墅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但家具的风格却和她和温瑾一同挑选的那些一模一样。
　　这给景非昨带来一种荒谬的安全感，让她恍惚以为过去三天的颠沛流离是一场梦。
　　也许她根本没有离开过，只是昏睡了很久，以至于把光怪陆离的梦境当成了现实。毕竟，那样决绝地策划一切、逃离温瑾的行为，本身就像是一种疯狂的臆想。
　　可她清晰地记得机场冰冷的座椅，转机时嘈杂的人声，还有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灯火。
　　现实与梦境的边界在这一刻彻底模糊。她分不清，究竟是那短暂的离开如同镜花水月，醒来便了无痕迹；还是眼前这奢华的别墅和熟悉的家具，才是温瑾为她编织的一个更漫长、更无法醒来的噩梦的开端。
　　怔愣间，温瑾已经绕到了她身前，“餐厅就在楼下，今天不想参观也行，反正你以后会熟悉的。”
　　景非昨回过神，怀疑是不是饥饿感让她开始胡思乱想。她没应声，只沉默地跟着温瑾走去餐厅。
　　偌大的地方似乎真的只有她们两个人，空气凝滞，只剩下餐具偶尔碰撞瓷盘的轻微声响，显得寂寥。
　　温瑾那套市中心的公寓面积也很大，却没有哪一天的用餐时间如现在这般冷清。
　　一顿早饭，或者说早午饭，在极度压抑的氛围中接近尾声。在景非昨放下筷子，用动作表示结束的时候，温瑾终于出声。
　　“我们的半年，原本只剩下一个月了。”她抬起眼，目光拂过景非昨的脸，“如果你到期提出离开，我不会不让你走。”
　　她也放下餐具，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你到底为什么要离开？”
　　景非昨闻言，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她当然不会告诉温瑾，是因为她害怕了，是因为她沉沦了，是因为她险些无法想象温瑾主动离开她的样子。
　　不过现在。景非昨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奢华囚笼。她应该不会再担心沦陷了，没有人会继续爱上狱卒。
　　最后，她只是嗤笑一声：“现在讨论这些有什么意义？”
　　她抬眸，眼神冷冽，“不管我提不提前，都不是你把我绑架来这里的理由。”
　　“绑架？”温瑾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宝贝，我们早就说好了。半年的合约，是你先违约的，自然该有付出代价的心理准备。”
　　景非昨直视温瑾，意有所指地轻声道：“是啊，还有一个月。”
　　暗示着那原本即将到期的期限。
　　温瑾这次真的笑出声来。
　　“想得美，我的宝贝。”她站起身，靠近景非昨，手指轻轻抬起后者的下巴，眼神宠溺得像在看一个天真孩童，“来到这里，规则就由我定了。画家闭关寻找灵感，消失个三五年……应该也不稀奇吧？”
　　景非昨听懂了温瑾话里的意思，声音更冷了几分：“温瑾，你就会这些下作的手段？”
　　被景非昨骂了，温瑾当成赞扬。
　　“是啊，但是足够了，不是吗？”她瞥向景非昨那毫无遮挡的臀部，意味深长，“那里还疼吗？”
　　景非昨脸上的表情瞬间冻住了，一股混杂着羞耻的怒火直冲头顶。
　　她知道自己打不过温瑾，所以只好把尖刺武装在语言上，声音带着刻意的好奇：“温瑾，你昨天那种惩罚人的方式，是跟谁学的？在这方面倒是个熟手，以前没少对人用这招吧？”
　　温瑾像是被一大盆脏水从头浇到尾，眼神顿时沉下去，一字一句：“我有没有前任，你比谁都清楚。”
　　“好吧，”景非昨耸耸肩，语气像在点评一幅拙劣的画作，“雏鸟情节么，可以理解。没见过其她的，眼界被框住，狭隘又疯狂，难免的事。”
　　景非昨刺人的能力实在了得，温瑾脸上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假面，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碎裂了。
　　如果景非昨知道温瑾在看到那张留言纸后的暴怒，她说不定会意识到昨天的温瑾已然算得上是个自律的君子，从而不会选择激怒她。
　　可惜没有如果。
　　她没有看见桌面上所有东西都被狠狠扫落在地的景象，没有看见温瑾狠狠一拳砸在墙壁、血迹染红壁纸的景象，没有看见椅子被一脚踹翻、撞倒衣帽架的景象，更不知道温瑾究竟动用了多大力量去搜集她的行踪。
　　景非昨不是没见识过温瑾的可怕。她仍然记得五个月前那一晚的注射器，可她更记得温瑾最后认输一般的下跪和放弃。
　　这让她总是低估了温瑾的执着，又高估了温瑾的克制。
　　温瑾笑得悚然。
　　她一把将景非昨从餐椅上抱起，无视后者爆发的挣扎和捶打，步伐沉稳地走向一扇隐藏在角落墙壁的暗门。
　　温瑾按下一旁不显眼的按钮，门滑开，露出一段向下的旋转楼梯。
　　她的手臂像铁箍般紧紧锁着景非昨的腰肢，毫不费力地将她扛在肩上，径直走下通往地下室的螺旋阶梯。
　　景非昨的视野天旋地转，只能看到身后迅速远去的光亮，以及温瑾紧绷着的侧脸。
　　“温瑾！你放开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景非昨的怒骂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宝贝，你会知道的，现在省点力气。”温瑾只是托着她臀部，手掌微微收紧，指尖甚至暧昧地陷入她的臀肉里，语气轻柔又可怕，“待会儿你会需要它。”
　　温瑾一直扛着她走进了地下室，才把这人轻轻放下。景非昨甫一沾地，立刻踉跄着后退两步，迅速环顾四周。
　　地下室的空气清爽恒定，带着新风系统细微的嗡鸣。这里的装修依旧极尽奢华，地面铺着厚实的白色地毯，墙上摆放着各种看不出用途但造型精美的金属或硅胶器具，巨大的镜面天花板将整个空间无限反射，营造出一种令人眩晕的迷失感。
　　房间里有床，有沙发，甚至还有一个巨大的移动电视屏幕。然而，这里没有一扇窗户，唯一的光源是几盏可调节亮度的暖黄色壁灯，将一切笼罩在一种暧昧而封闭的氛围中。
　　没有自然光，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参考。
　　景非昨的心脏猛地一沉，立即明白了这个房间的用途。她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转身就想往上面冲去。
　　“现在想跑？晚了，宝贝。”
　　温瑾的声音依旧温柔，动作却快得惊人。她一把抓住景非昨的手腕，轻而易举地将她拽回，并带着她靠近中间的那张大床上。
　　那是一张异常宽大的床，被黑色的皮革包裹着，看起来柔软舒服得不可思议，但床周冰冷的金属支架和垂落的皮质束缚带却昭示着它真正的用途。
　　一看就不是拿来正经睡觉的。
　　“不……温瑾，你不能……”景非昨的挣扎变得疯狂，恐惧压倒了一切，她用手抓，用脚蹬，试图从温瑾的怀抱中逃脱。
　　温瑾轻易地化解了她所有徒劳的反抗，将她按在那张特殊的床上。有些冰凉的床面激得景非昨一颤，温瑾的身体压了下来，重量和气息都带着绝对的掌控。
　　想到即将会发生的事情，温瑾这会儿才笑得出来：“我当然可以。现在知道健身的重要性了吗。”
　　温瑾跨坐在她腰腹上，怜爱地抚过她因为挣扎而沁出细汗的额角，那双被景非昨画过许多次的眼睛深不见底：“宝贝，游戏开始了。”
　　剩下的时间里，景非昨被剥夺了看见和动作的权利，甚至连出声都只能呜咽。
　　温瑾还在她耳边吹气，“跑了三天，我们就这样玩三天，好不好？”
　　景非昨没有回答。她没有办法回答。
　　温瑾才仿佛意识到景非昨的处境，恍然大悟般拿开嘴上的阻碍：“宝贝，现在想说些什么吗？雏鸟情节，还是别的？”
　　景非昨大口地喘息着，一时之间根本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
　　温瑾等了几秒，似乎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那我们继续。”
　　话罢，作势又要拿起什么。
　　“不……”景非昨终于彻底慌了，她用尽全身力气，在混乱的脑子里想着以前床上温瑾最受用的话，挤出一丝带着哭腔的撒娇和求饶，“姐姐……呜……我真的受不了了……求求你……”
　　温瑾终于满意地笑了。
　　最后，当眼睛上的遮挡被取下，所有的束缚带也被一一解开时，景非昨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一样，瘫软在湿漉漉的床上，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皮肤敏感得连空气的流动都像是抚摸。
　　温瑾小心地抱起她软绵绵的、滚烫的身体，走向地下室一侧的浴室。
　　在温暖的水流下，她仔细清洗着景非昨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洗去汗液、泪水和各种黏腻的液体，景非昨全程闭着眼，像个人偶般任她摆布。
　　洗完澡后，温瑾用柔软的大毛巾将她包裹起来，抱回楼上卧室的床上，为她盖好被子，抚开她粘在额前的发丝。
　　景非昨在极度的疲惫和精神的冲击下，早已昏睡过去。
　　温瑾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感。
　　“睡吧，宝贝。”她低声呢喃，“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第43章 反转
　　景非昨醒来的过程十分缓慢，身体沉重的酸痛和某处难以启齿的不适也一同随着意识苏醒。她试着动了动，发现手腕和脚踝上并没有束缚，但这“自由”并没有带来任何轻松感，因为她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匮乏得可怜。
　　她只好躺着，像一具被海浪冲上岸的尸体。
　　温瑾总是进来得很是时候，这次她推着一个小推车，上面放着一整套清淡的早餐和一杯温水。她穿着柔软的家居服，长发松散挽起，看起来倒是温和无害。
　　“醒了？”温瑾知道自己昨天把人弄狠了，声音带着讨好，“身上是不是很难受？”
　　景非昨懒得理她。她身体难不难受，这人最清楚。
　　温瑾不意外她的反应，只是先小心地扶起景非昨，将温水递到她唇边，伺候她漱口，然后用小勺一点点喂她喝粥。
　　她确实很会伺候床上这人，清楚她所有的喜好和细微的习惯。
　　景非昨沉默地接受着喂食。她是真的累了，也是真的饿了，从大半年前，跟温瑾在一起以来，她的身体总是诚实地贪恋着温瑾给予的舒适和照料，拒绝不了她精心准备的一切。
　　只是……
　　景非昨有些绝望，这才是来到这里的第三天，她怎么就已经被玩弄成这样。
　　一碗粥见底，温瑾用温热的软巾仔细替她擦拭嘴角。
　　“今天好好休息。”温瑾收拾着碗筷，“你难受，我也不会好过。”
　　景非昨心里冷哼一声。骗子，昨天地下室里，她最后讨饶时，温瑾笑得比谁都开心。
　　“温瑾，”景非昨忽然出声，眼睛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你怎么能，对我这么狠心？”
　　温瑾的动作一僵，托盘上的瓷勺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她仔细看着床上的人，心里猛然一惊。景非昨紧抿着唇，不像平时生气时那样拉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而是向下撇了一个弧度，这个细微的改变让她脸上瞬间带上了一种孩子气的倔强感。
　　这是极少出现在景非昨身上的情绪。她在委屈。
　　温瑾听懂了。景非昨不是在质问，也不是在控诉，她是在表达一种认知上的崩塌。这个被她无限纵容、溺爱着的人，早已习惯了她无底线的“舍不得”，习惯了她哪怕再愤怒也总会保留的温柔底色。
　　温瑾忽然觉得很讽刺，她那小半年的“温柔攻势”在这个时候展露出了效果。但有什么用呢？眼前的人，依旧还是说跑就跑，什么都没带走，于她而言，自己不过是一页收藏艺术。
　　温瑾有很多话可以说，说她足够了解景非昨的身体，不会让她超过极限；说她关于背叛的愤怒，对于失去她的恐惧。
　　或者干脆质问景非昨：那你呢，违约跑走的时候，没有考虑过这对我有多么狠心吗？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景非昨也没有追问。早饭让她的身体恢复了些许力气，她强撑着起了床，拍开温瑾想要搀扶的手，独自艰难地走到窗边。
　　她闭上眼，任由阳光照在眼皮上，看到的世界一片红色。
　　温瑾各式各样的衬衫已然成了景非昨的专属着装，动作间，景非昨身上那些让人看着脸红的痕迹无比霸道地在这个房间里彰显着存在感。
　　温瑾咽了咽口水，又不免有些心疼。
　　她走上前，试图补偿昨天景非昨的遭遇，“去躺椅上，我帮你按按。”
　　或许是温瑾语气太诚恳，景非昨没有拒绝这个提议，将自己再次全然交付于温瑾的双手。
　　温瑾的按摩技艺确实精湛，精准地找到紧绷的肌肉群，力道由浅入深，耐心地揉散那些凝结的酸楚与僵直。
　　长时间的沉默里，只有呼吸声与指尖滑过肌肤的声响。
　　就在温瑾以为她快要睡着时，景非昨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没有看温瑾，而是看着窗外的阳光。
　　“我以后不想再去没窗户的房间里了，真的。”
　　温瑾按摩的动作顿了一下，接着，力度放得更加轻柔，声音也压得低缓：“这都取决于你，宝贝。”
　　这句话像一句设定好的规则。它轻巧地将选择的砝码，至少是表面上的砝码，放回了景非昨的手中。
　　它安抚了景非昨，也无声地划下了一条线——只要不越界，那片阴影就不会再现。
　　景非昨问清楚：“只要不跑，做什么都可以吗？”
　　温瑾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当然。”
　　这承诺给得轻巧，却重如千钧。
　　又是一阵沉默。
　　景非昨似乎下了什么决心，抬起眼，直视温瑾，清晰地说道：“等我恢复力气，我们去地下室。”
　　温瑾的动作这次彻底停下。她确实感到了惊讶，甚至有一瞬间的错愕，完全没预料到景非昨刚才说完不愿再去，又会立即主动提出这个要求。
　　景非昨坐起来，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又坚定：“我受到的罪，你也要受。”
　　空气仿佛凝固了。
　　温瑾彻底明白了。这不是屈服，不是讨好，更不是扭曲的迎合。这是报复，是清算。她的宝贝要自己也切身体会她所承受的一切。
　　出乎景非昨意料的是，温瑾脸上那丝惊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暗，甚至可以称之为“愉悦”的神情。
　　温瑾低低地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合心意的提议。
　　她俯身，双手撑在软榻的扶手上，将景非昨困在自己的阴影里。
　　“好。”她目光灼灼，答应得异常爽快，甚至带着一丝期待，眼神柔得让人窒息，“只要你开心，怎样都可以。”
　　景非昨的目光冷得像淬了毒的冰道，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好的判决书：
　　“我会把你锁在那张床上，用你喜欢的束带。”
　　“灯会一直开着，你看不清我的表情，只能感受。”
　　“我会用你最熟悉的那些工具，那些你曾一件件向我‘介绍’过的东西。温度，震动，频率……全部由我掌控。我会对你的哭喊置之不理。”
　　她每说一句，温瑾眼中的光就越亮一分，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可以称之为痴迷的狂热。
　　等到景非昨话音落下，温瑾甚至轻轻舔了下唇角，仿佛在品尝她话语里的寒意，低哑地回应：“听上去很棒。”
　　她向前倾身，几乎要吻上景非昨的唇，“只要是你施加的，宝贝，我都会沉迷。”
　　这完全偏离预期的、甚至可称之为“享受”的反应让景非昨的冷静出现了一丝裂痕。她试图加重砝码，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焦躁：“不是一时半刻，我们会玩上好几天。”
　　温瑾笑了起来，那笑声愉悦而慵懒，她甚至主动提议，眼神里闪烁着诱哄和纵容：“如果你现在等不及想先收点利息……可以先打我屁股出出气，我不介意。”
　　景非昨：“……”
　　景非昨脸上那副精心维持的、冰冷复仇者的表情彻底龟裂了。她看着温瑾那副全然接纳、甚至隐隐期待的姿态，一股巨大的无力和荒谬感猛地攫住了她。
　　她发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居然试图用施虐来惩罚一个享受被她施虐的疯子。
　　这根本不是报复。
　　这简直像……投其所好。
　　温瑾的执行力高得可怕。
　　景非昨看着温瑾立即顺从地俯卧在眼前，真丝睡袍勾勒出成熟又诱人的腰臀曲线，好似女王给出慷慨恩赐，在晨光中构造出一幅精心构图的美人图。
　　景非昨忍不住吞咽了几口，喉咙滚动着，身体却僵住了。她对这种直白的、带着情色意味的“惩罚”毫无经验，温瑾企图诱惑的人毫无反应，竟像块不解风情的木头。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尴尬。
　　温瑾感受到了她的无措，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颤动。
　　她侧过脸，眼神斜睨过来，带着戏谑和宠溺。
　　“宝贝，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含混着笑意，“如果现在趴在这里的是你，我可能早就忍不住上手了。”
　　这话语里的暗示和对比让景非昨耳根发热，一种被看穿和反向调戏的羞恼瞬间冲散了刚才的无措。
　　她冷笑一声，试图维持自己的冰冷面具。
　　温瑾却得寸进尺，语气慵懒温吞。
　　“可能有些事情就是天生的……比如，”她拖长了调子，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进景非昨的耳朵里，“你天生就适合被我疼爱，被我占有。”
　　这句话点燃了炸药桶的引线。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骤然打破了室内的尴尬气氛。
　　景非昨几乎是恼羞成怒地、凭着本能一巴掌挥了下去，落在了那挺翘的弧度上。力道不轻，甚至在空气中留下了回响。
　　温瑾的身体绷紧了一瞬，随即却发出了更深沉和愉悦的低笑，好像这一巴掌是什么绝妙的奖励。她甚至微微抬了抬腰，像是在邀请更多。
　　景非昨看着自己微微发麻的手掌，又看看温瑾那副甘之如饴、甚至鼓励她继续的模样，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终于彻底意识到——跟一个疯子玩这种游戏，输的永远只会是自己。
　　第一掌落下，那清脆的响声和手下瞬间绷紧又放松的弹软触感，奇异地打破了一层无形的壁垒。
　　景非昨原本滞涩的动作忽然顺畅了许多。她不再犹豫，接连几下巴掌落下，看着那白皙的肌肤逐渐染上绯色。
　　景非昨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掌心传来的温度有些烫人，她下意识地停顿，指尖轻轻抚过那片泛红的区域，感受着肌肤细微的战栗和惊人的热度。这触感并不令人讨厌，甚至有些奇异的上瘾。
　　但也仅此而已。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除了重复拍打和偶尔的抚摸，她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温瑾那些层出不穷的、令人面红耳赤的花样，她一样也学不来。
　　温瑾完全感知到了她的困惑和停滞。她看到景非昨的耳根和脸颊，觉得那里的热度要比她的臀部更高。
　　她扑哧一笑，声音因为趴着的姿势而有些闷，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愉悦和纵容般的调侃。
　　“宝贝，”她的眼角眉梢都染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风情，“觉得无聊了？还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玩了？”
　　景非昨抿紧唇，拒绝回答这个让她窘迫的问题。
　　“没关系，这很简单。”
　　温瑾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温柔得像是在教导一个好奇又笨拙的学生，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当你开始不满足于只是看着，当你开始渴望看到我因为你而失控，露出更多……脆弱、难耐、甚至是哭泣的表情时。”
　　她微微抬腰，主动蹭过景非昨的手心，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
　　“你就会无师自通，弄出许许多多，连你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花样了。”
　　“因为那时，”她的眼神幽深地锁住景非昨，“取悦我，或者折磨我，都会变成你本能的需求。”


第44章 刁蛮
　　海岛的日子在潮起潮落中起伏和流淌。
　　温瑾真的带着她在这个海岛上走了一圈。
　　海岛并不是原始的岛屿，各种设施都很齐全，别墅所在地点很私密，外部还有一些温瑾安排的人员的住宅。
　　囿于景非昨有限的地理知识，她没法判断这到底地处哪里。
　　但她能看得出来，这里的防守可以用密不透风来形容，景非昨只好暂缓离开的念头，徐徐图之。尤其是经历了前两天的教训，景非昨暂时不打算招惹温瑾了。
　　她身上的痕迹渐渐淡去，体力也恢复了七七八八，但一种新的不适却不期而至。
　　或许是水土不服，或许是情绪大起大落冲击了免疫系统，来到岛上的一个星期后，景非昨在睡梦中，突然感到腹部隐痛。这个痛楚让她立即清醒过来，醒来后胃里的恶心感愈发强烈。
　　这时候天色还早，身边的温瑾都还没有起床。景非昨强撑着起身，动静让温瑾也惊醒了，但她甚至没来得及跟刚睁眼的人说上一句话，便冲进了洗手间。
　　温瑾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立刻翻身跟了过去，看着景非昨趴在洗手台前干呕，眼底的担忧浓稠得可以聚成水。
　　温瑾轻轻拍着景非昨的背，给她递上纸巾，“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景非昨摆摆手，脸色苍白，连说话的力气都欠缺。
　　温瑾没再多问，直接拿起内部通讯器，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促和严厉：“叫陈医生立刻过来！”
　　那位陈医生来得很快，神色冷静，动作利落。
　　她是温瑾一直以来的的私人医生，绝对的心腹，对这岛上的特殊状况显然心知肚明。她仔细为景非昨做了检查，量体温、听诊、问询。
　　温瑾一直紧守在床边，目光胶着在景非昨和医生之间，仿佛生病的不是景非昨，而是她自己。
　　“温董，别太担心。”陈医生收起听诊器，语气平和，“是急性肠胃炎，大概率是肠胃性感冒引起的。不算严重，但需要好好休息，这几天饮食一定要清淡，吃些易消化的流食或半流食。”
　　温瑾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但眉头依旧没有舒展：“确定只是肠胃问题？”
　　陈医生肯定地点头：“是的。我开些药，按时吃，注意观察体温和补水就好。”
　　送走医生，温瑾拿着药和水回到床边，伺候景非昨吃下。她的动作小心翼翼，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而，这珍宝并不安分。
　　药效发作，不适感稍微缓解后，景非昨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和无垠大海，忽然幽幽地开口：“我想吃炸鸡。”
　　温瑾正在帮她掖被角的手一顿，闻言，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震惊道：“什么？”
　　“炸鸡。”景非昨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病中的虚弱，却异常清晰，“酥皮的，要配冰可乐。”
　　温瑾简直要被气笑了，耐着性子哄：“宝贝，你刚吐过，医生说了要吃清淡的。炸鸡太油腻，现在吃对肠胃不好。”
　　“我就要吃。”景非昨垂下眼睫，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里透出一股执拗的劲，“嘴里没味道，想吃点有味道的。”
　　“不行。”温瑾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等你好了，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现在不行。”
　　景非昨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她，也不说话，只是那双眼睛此刻因为生病而显得水润朦胧，配合着微微蹙起的眉头，竟无端生出一种极大的委屈感。
　　仿佛温瑾不给她吃炸鸡，是天大的过错。
　　上岛以后，景非昨的委屈时刻简直是井喷式增多，她发现温瑾对此总是受用。
　　果然，温瑾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一软，几乎要败下阵来，但想到医生的嘱咐，还是硬起心肠：“听话，真的不能吃。”
　　见软的不行，景非昨索性别开脸，拉高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用后脑勺对着温瑾，以实际行动表达无声的抗议。
　　温瑾看着床上那团鼓起的被子，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简直是绑了个猫祖宗回来伺候，打不得，骂不得，连拒绝她一个不合理的要求，自己都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
　　要是被景非昨知道了温瑾的心中所想，她绝对会大翻白眼，合着这人真的觉得她那些羞耻的手段就不算打了。
　　温瑾尝试讲道理，从病理学到营养学，耐心哄了足足半个多小时。
　　景非昨却像是铁了心，偶尔从被子里闷闷地飘出一句：“我不管。”
　　最后，温瑾的语气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不行就是不行！炸鸡绝对不可以！”
　　这话一出，被子里的人猛地一僵。
　　随即，被子被拉下来一点，露出景非昨半张脸。她依旧没看温瑾，但眼圈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了红，鼻尖也微微抽动了一下，像个被大人凶了的孩子，把所有的委屈都憋了回去，却更显得可怜巴巴。
　　温瑾：“……”
　　她完全知道这人的所有委屈和可怜都是装的，只是在借题发挥，在用生病作为武器试探她的底线。
　　可她就是见不得这人露出一丁点这副样子。
　　她所有强装出来的强硬，在看到那微红的眼圈时，瞬间土崩瓦解，甚至开始后悔刚才语气重了。
　　“好了好了。”温瑾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坐到床边，连人带被子一起揽进怀里，声音放得不能再柔，“是我不好，不该凶你。但炸鸡真的不能吃，我们换别的好不好？”
　　景非昨在她怀里挣了挣，没挣脱，也就由她抱着，但依旧不吭声。
　　温瑾抱着她，拿起通讯器，再次联系了陈医生。
　　她详细描述了景非昨“嘴里没味道”的状况，不厌其烦地咨询有没有什么既能刺激味蕾、又绝对温和不伤肠胃，最好还能和炸鸡的口感类似的食物选项。
　　电话那头的陈医生第一次听到如此荒谬的询问，好半天没有应声，但最后还是专业地提供了几个建议。
　　挂了电话，温瑾亲自去了厨房。
　　她在厨房里待了许久，对照着医生的话和自己查到的资料，极其认真地忙碌着。
　　最终，她端出来的是一份无油的脆皮鸡肉。
　　燕麦片用平底锅干焙至金黄，腌制的优质鸡肉裹上了一层玉米淀粉，紧紧粘上烤干的燕麦片，再送去烤箱烘烤至熟。旁边还配了一小碟酸甜开胃的嫩黄瓜条。
　　温瑾把成品放在了餐桌。
　　景非昨瞥了一眼，没动，反而懒洋洋的：“冰可乐呢？”
　　“尝尝看，”温瑾假装没听见，语气耐心，内容却是自说自话，“我按医生说的做的，应该有点味道。”
　　温瑾到底做了多久，景非昨毕竟看在眼里，终于还是慢吞吞地开始动作，尝了一口。
　　实话实说，口感简直出乎她的意料，外皮香脆，内部鸡肉多汁，但负担显而易见地比炸鸡小得多。
　　她细嚼慢咽地吃着，没说话。
　　温瑾又喂她吃了一片黄瓜条，肉的腻味一扫而空，味蕾瞬间被再次激活。
　　景非昨一口接一口，虽然没说什么，但明显吃得比之前有滋味多了。
　　温瑾看她终于肯好好吃东西，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怎么样，好吃吗？”
　　景非昨吃得津津有味，“差强人意吧。”
　　温瑾看着景非昨那副明明吃得舒服却偏要摆出勉为其难姿态的样子，觉得这人实在太有意思，被折腾的无奈顿时烟消云散。
　　在温瑾的细心照料下，到了晚上，景非昨肠胃的最后一点不适也彻底不见了。
　　但她却丝毫没有消停的迹象。
　　景非昨找到了一种新的、与这座囚笼看守者相处的方式。
　　恃宠而骄的试探。
　　夜色深沉，海岛的寂静被无限放大，只剩下规律而催眠的海浪声。
　　景非昨却在一片安逸中睁开了眼，毫无睡意。
　　白天睡多了，加上生理上的不适彻底消失，此刻她的精神清醒得不像话，她翻了个身，看着身旁呼吸均匀的温瑾。
　　月光透过玻璃穹顶，勾勒出温瑾熟睡时柔和的轮廓，褪去了白日的所有强势，显得安宁，甚至有些脆弱。
　　景非昨盯着看了一会儿，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烦躁。
　　凭什么她能睡得这么香？
　　她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推了推温瑾的肩膀。
　　几乎是立刻，温瑾的眼睫颤动了一下，随即睁开，那双眼睛里没有刚醒时的迷茫，只有瞬间凝聚的清醒和警惕。
　　她下意识地先看向景非昨，声音带着沙哑：“怎么了？不舒服？”
　　说着，手已经探过来，想要触摸景非昨的额头。
　　景非昨挡开她的手，语气平淡：“没有。”
　　温瑾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确认这人确实不像有事，那根紧绷的神经才松弛下来。
　　她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那怎么醒了？睡不着？”
　　“嗯。”景非昨应了一声，理直气壮地要求，“无聊，替我解解闷。”
　　温瑾失笑，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窝：“好，想怎么解闷？”
　　景非昨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下达指令：“讲故事。”
　　温瑾顿了顿，试探地问：“童话故事？”
　　她记得在那间病房里，景非昨的妈妈哄她睡觉时，就会讲童话故事。
　　景非昨闻言，却立刻在她怀里翻了个白眼。虽然温瑾看不见，但能从她哼出的气音里感受到浓浓的嫌弃：“谁要听那个。”
　　温瑾无奈，但也庆幸。因为她的人生里充斥着合同、谈判和战略，童话离她太遥远了，如果景非昨真的要听这个，她反而没什么东西可说。
　　她搜肠刮肚，最终只能拿出自己最熟悉的东西：“那……给你讲讲我最近处理的一个商业案子？”
　　景非昨这次允了：“可以。”
　　她尽量用通俗的语言，挑了些其中波折的环节讲述。
　　但温瑾是真的不适合讲故事。
　　这些在商界听起来惊心动魄的博弈，被她用汇报工作般的语气讲出来，实在是枯燥无比。
　　景非昨起初还勉强听着，试图从中找到一点趣味，但很快就觉得眼皮越来越重。
　　没过多久，温瑾感觉到怀里的身体逐渐放松，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温瑾停下讲述，低头看着已然熟睡的景非昨，有些哭笑不得。
　　这家伙，把自己弄醒，提出要求，结果倒先睡着了。
　　扰人清梦的罪魁祸首睡得香甜，温瑾却彻底没了睡意。
　　她维持着被景非昨枕着的姿势，一动不动，生怕一点轻微的动作就会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宁静与依赖。
　　温瑾知道，今天一整天的折腾，不过是景非昨新一轮的试探。
　　在来到岛上之前，景非昨极少如此刁蛮而不讲道理地指使她做事，还是这种一看就不合常理、离谱非常的事情。
　　景非昨已经开始用她的方式，一步步丈量这座囚笼的边界，测量温瑾所谓的“包容”究竟能到什么程度。
　　她看着这张让她爱了十几年、也让她痛苦到疯狂的脸，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对你的底线，从来就没有变过。”
　　“除了离开我，其他的都可以。”
　　“唯一一次可以离开的机会，是你自己不要的。”
　　这句话飘散在夜色里，像是一个宣判，也像是一个永恒的诅咒。
　　用温柔挽留的路行不通，她只能选择用最极端的方式将人锁在身边。
　　那么，从此以后，景非昨的喜怒哀乐，娇纵任性，甚至午夜梦回的无聊折腾，都成了她必须全盘接收的宿命。
　　但她甘之如饴。
　　温瑾低下头，将吻轻轻印在景非昨的眉心。
　　“睡吧，”她无声地说，“只要你在我身边，怎样都好。”
　　窗外，潮起潮落，一夜无眠。
作者有话说：
海岛上的篇幅一直在修修改改，试图找到一个过审和暧昧的平衡点，有兴趣可以去微博，id同名，友好交流。
温馨一章，然后又要开始了……


第45章 炮友
　　在这座岛上，温瑾给予景非昨的权限十分清晰。
　　她可以在别墅内自由走动，也可以在温瑾的陪同下逛屋外的海岛，总而言之，就是一切行动都要在温瑾的眼皮子底下。
　　景非昨用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温瑾，轻轻啧了一声。
　　平心而论，这样的日子并不算折磨，从健身房到画室，从私人影厅到游戏房，别墅的设施应有尽有，而且温瑾真的做到如她所说的，只要不跑，什么都可以。
　　她没有再翻来覆去地折腾她，反而是需要应付自己愈发得寸进尺的要求。
　　但，太无聊了。
　　岛上的时间感似乎完全错乱了，不到半个月，景非昨觉得像已经来了大半年。她对什么都提不起劲，所有感觉都轻飘飘的，找不到一个落脚点，连绘画都变得索然无味。
　　只能给自己看的创作，景非昨一般只会把它放入那一沓收集爱情的画册里。
　　现在，当务之急早已不是防止自己沦陷在温瑾的沼泽里，而是要赶紧逃离这种虚无的漩涡。
　　景非昨有些想念她的那十几个箱子了，她那次告知了林昕这些东西寄往的地址，也不知道林昕也没有在异国他乡安顿好它们。
　　想到这里，她丢掉手上拿了半个小时还停留在第一页的书，直直看向温瑾。
　　温瑾立即察觉到她的视线，挑了挑好看的眉头，“怎么了？”
　　景非昨很直接：“你有让林昕家破产吗？”
　　温瑾闻言，嘴角勾起的弧度顿时失去了笑意：“你不是捏着我的把柄吗，怎么，没给你的好朋友分享？”
　　思及景非昨打印出来的短信内容，温瑾还是不免觉得有些荒谬。她的确没有想到，因为不想丢掉母亲的手机卡，竟然亲手给景非昨送上了这么大的证据。
　　机场包围的时候，景非昨没来得及按下发送键，就被温瑾接管了一切。
　　事后，温氏的技术部门告诉她，景非昨那部手机里没有任何和外界连接的信号，那个发送键不过是虚张声势。
　　温瑾的情绪有些复杂。
　　她没有动林昕的公司，反而暗中照拂，但此刻，她想起那张纸上写着的“不要迁怒林昕”，内心多了些酸楚，便什么也没说，只是问：“就那么在意她的处境吗？
　　语气酸得让景非昨都想吃饺子了。
　　这人居然真的开始吃林昕的醋了，景非昨觉得有几分好笑，反而故意道：“吃醋了？”
　　温瑾罕见地沉默着。
　　景非昨起先还像是在解释：“她只是我的好朋友。”
　　这让温瑾感到些许慰藉。
　　然而，下一句话，就让温瑾意识到，这人不是在解释，而是在自己被醋泡着的伤口上继续撒盐。
　　景非昨声音带着刻意的真诚：“我们其实也可以当好朋友，不是吗？”
　　温瑾的眼神变了，带着周围的光线甚至也变了，所有光似乎都被吸进了那双深不见底的幽暗里，危险又平静。
　　温瑾幽幽地开口：“什么朋友，上过床的朋友吗？”
　　景非昨感受到了这份危险，却依旧笑得没心没肺。
　　物理上的逃离暂时做不到，她需要通过其他的方式来对抗精神上的虚无。
　　刺激和挑衅成为了不二之选，游走在温瑾情绪边缘的感觉让她想起在弯道上飞驰的快感。
　　景非昨：“炮友，你可以当我的第一个炮友。”
　　温瑾安静地看着景非昨，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以前她听过景非昨的几个朋友笑骂她嘴上功夫太损，当时温瑾觉得这是个莫名其妙的评价，她的宝贝说什么都宛若天籁。
　　这几天她才发现自己错得太彻底，她有时候真的想直接把这人嘴巴用什么东西堵上一整天。
　　哭着求饶，才是天籁。
　　景非昨终究还是被温瑾这过于专注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赶紧给自己系上安全绳：“你说过，你不会再强迫我去地下室的。”
　　温瑾笑了一声：“我没有说我们要去。”
　　她没有给景非昨再次开口的机会，俯身便吻住了那双总是吐出气人话语的唇。
　　这个吻并不急躁，带着一种宣告主权的从容，细致地品尝，耐心地探索。
　　景非昨原本还在下意识地推拒，直到发现这并不似头两次那样强势的对待，而是她所熟悉的水到渠成，手才搭上了她的肩。
　　她沉浸在这个吻里，没有注意到温瑾眼底的暗涌。
　　太阳落山，景非昨以为要结束了，结果还有。
　　浴室洗澡，景非昨以为要结束了，结果还有。
　　擦干身体，景非昨以为要结束了，结果还有。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晨曦微光透过玻璃，照出室内一片狼藉的景象时，景非昨已经彻底不行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世界里只剩下抱着她的这个人。
　　求生本能让她拼尽全力，体能极限又让她只能发出一点气音。
　　温瑾凑近去听。
　　“姐姐……”
　　声音微弱得像小猫的呜咽，却终于劈散了温瑾心中最后一丝阴霾。
　　听，天籁。
　　她赢了。
　　温瑾低下头，吻了吻景非昨汗湿的额发，声音里充满了餍足的温柔：“天亮了，宝贝。”


第46章 交锋
　　一顿早餐是在粘腻又暧昧的气氛中度过的。
　　景非昨是真的累了，从昨天晚饭后、天甚至还没有完全暗下时开始，一直到天光大亮。几乎片刻不停的“折磨”，个中滋味超乎了她的想象力，也快超出了她的极限。
　　一丝一毫动弹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被温瑾抱着喂食，脸还苍白着，耳尖却通红。
　　太丢脸了。
　　温瑾在替她擦拭嘴角，景非昨一时觉得这人根本不像人类，而是个不知疲倦的机器。
　　温瑾好似看懂了景非昨未言明的困惑，低声笑了笑。
　　她当然会累，但看到景非昨在自己手下被剥落一切尖锐的样子，她只感受到自己沉浸在巨大的幸福和兴奋当中，疲惫感被彻底覆盖，甚至一扫而空。
　　她低头看软绵绵窝在自己怀里这人，连眼皮都耷拉着，全身的重量都交付给自己，像只被撸到灵魂出窍的猫，只觉得愈发兴奋。
　　她无比怜爱地吻了吻景非昨的发顶，时机正好，可以进行最终收割胜利的时刻了。
　　温瑾的声音擦着景非昨的耳朵：“宝贝，‘炮友’给的体验感如何？”
　　她预想会看到的场景是景非昨的羞愤，或者无力反抗的沉默，不管是哪样的画面，都会是这场征服最完美的句点。
　　话音一落，怀中的身体僵了一下。
　　景非昨缓缓掀开眼皮，那双刚刚还有些空茫发懵的眼睛，短短几秒内迅速恢复清明。
　　她的视线落在远处湛蓝的大海上，语气淡淡的，“其实，能给我这种体验的不止你一个人。”
　　火山爆发前夕，火山口附近一般会异常安静，鸟兽都销声匿迹，风甚至都停止了。
　　在这句话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空气里便陷入了这般的宁静里。
　　温瑾久久没作声，景非昨也不免有些许紧张。
　　她当然知道这句话会对温瑾造成怎样的轩然大波，可她的身体已经完全向温瑾投降了，言语上不能再失守高地，否则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坚持到自由的机会降临的那一天。
　　说这句话带着赌的成分，不管是头两天那些羞耻的道具和手段，还是刚刚结束的漫长折磨，她都察觉到温瑾在把持着分寸。
　　几句话而已。景非昨想着。身体极限就是最好的护身符，现在不会怎么样。
　　当然，以防万一，她还是更紧地往温瑾怀里缩了缩，甚至脸还在她下巴上蹭了蹭。
　　意在告诉温瑾，说说而已，身体还是在依赖她的，就别再折腾了。
　　而温瑾简直被这句话气得五脏六腑都在绞痛，方才那些柔软的满足消失殆尽，两相比较太过强烈，嫉妒的毒火要烧穿她的理智，恨不得立刻将这人重新压回身下，让她眼里心里都只能刻上自己的名字。
　　但景非昨猜对了。
　　长达半日的极致索取已经触及了这具身体的生理极限，温瑾比谁都清楚。怀里的温暖提醒着她这份“失而复得”的珍贵，她舍不得，真的舍不得再让这人受一丝一毫她承受不住的折腾。
　　火山最终还是沉寂下去。
　　见温瑾只是沉默，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景非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终于找回了些许主动权，故意追问：“不想和我聊天了吗？”
　　到底有什么好聊的？
　　温瑾气得牙痒痒，但看到景非昨有些期待的表情，还是开了口，声音因为压抑显得有些生硬：“中午想吃什么？”
　　用琐事转移不想继续的话题，惯用的伎俩。
　　景非昨却不接招，她今天打定主意要在这根危险的钢丝上走到头，夺回更多的胜利。
　　“我也叫过别人姐姐，别人也这样叫过我，很正常的事情。”她仰起脸，语气甚至捎上了一点天真的味道，“你想知道她们给我起过什么专属昵称吗？”
　　每一个音节都几乎是从牙齿间碾出来，温瑾的警告沉闷得可怕：“景非昨。”
　　温瑾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温瑾濒临失控的时候不一定会这样叫她，但这样叫她的时刻，一定是已经在悬崖边缘，稍有不慎，这人会直接拉着她坠入深渊。
　　可现在景非昨已经站在崖底了，她一点不怕，反而觉得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在温瑾怀里找到最舒服的姿势后，安稳地不动了，嘴上却继续点火，声音带着事后的绵软，却字字如刀。
　　景非昨笑得残忍：“专属昵称里可没有连名带姓的叫法。”
　　温瑾简直要疯了。这人是吃定了她，吃定了她现在不敢拿她怎么样。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暴戾冲动，感受到怀中的重量，感觉自己在经历一场冰火两重天的酷刑。
　　继续待在这个空间，听着这人用最乖顺的姿态吐出最伤人的话，被迫去想象那些可能存在的亲昵画面，温瑾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继续保持理智。
　　溃败之下，温瑾几乎是有些狼狈地顺势抱着怀里的人站起身，迈步走向客厅，语气带着恳求：“很累了吧，中午吃你喜欢的和牛怎么样？空运来的，很新鲜。还是你想吃点别的？”
　　景非昨终于不再说话，哼了两声，像打了胜仗的将军，已心满意足，不必乘胜追击穷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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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勾引
　　温瑾终于意识到，无聊的景非昨到底能给予自己怎么样的暴击了。
　　在经历了早餐桌上那场杀人诛心的言语交锋后，温瑾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困境。她赢得了景非昨身体上的绝对臣服，却在精神战场上被后者用轻飘飘的几句话杀得丢盔弃甲，这样的憋闷感让她在处理公务时都心浮气躁。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温瑾思虑再三。或许，给她一个有限度的、安全的宣泄口，才能确保彼此的精神状态是稳定的，自己不会落得高血压的后果。
　　于是，次日下午，一台经过特殊设置、无法与外界进行任何通讯连接，但可以畅通无阻浏览各大新闻网站和娱乐资讯平台的平板电脑，被放在了景非昨面前。
　　“无聊就看看新闻，”温瑾的语气尽量平淡，“至少可以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景非昨抬起眼皮，瞥了一眼那台平板，又瞥了一眼故作镇定的温瑾，唇角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一份难得的“恩赐”。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惊喜，只是懒洋洋地伸手将平板拿了过来，解锁，指尖在屏幕上随意划动。
　　在和Luna学习之前，景非昨不爱关注新闻，而是更注重绘画技术和个人情感的表达。
　　Luna对此没有什么异议，只是提醒她，万一遇上创作的瓶颈和重复，可以尝试着去打开一扇窗口，去看自身经验之外更广阔和复杂的世界，在对新闻的甄别中思考立场，以滋养艺术的活力。
　　久而久之，景非昨竟也养成了窥探世界的习惯。透过屏幕也好，切身体会也好，她尝试着通过这样的方式延长自己创作的生命。
　　但这次，她看着那些社会新闻和国际时事，只觉得它们离自己无比遥远，远到让她兴致缺缺。
　　她手指滑动，最终停在了平时绝不会点开的娱乐版块上。
　　半真半假的八卦，浮夸的标题……这些曾经她觉得肤浅无聊的东西，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上，竟成了一种奇特的消遣，一种观察世界的扭曲窗口。
　　她半躺在柔软的沙发里，温瑾就坐在不远处处理文件，室内一时间只剩下平板里视频自动播放的声音和温瑾偶尔敲击键盘的声响。
　　景非昨百无聊赖，点开面板上的热搜头条——一位被誉为“德艺双馨”的影帝被爆出轨滥交多年，人设崩塌，网上骂声一片。
　　狗仔拍到的照片模糊不清，但影帝与一名神秘女子举止亲密的样子还是能看个大概。
　　景非昨看得漫不经心，直到滑到底部，看到影帝工作室那份措辞强硬、否认一切的声明，以及无数粉丝在底下的支持和“澄清”时，她才轻嗤一声。
　　她用脚尖轻轻蹭了蹭旁边温瑾的小腿。
　　温瑾几乎是立刻就从工作中抽离，抬起头看她，目光带着询问。
　　“我不喜欢这个人。”景非昨指着平板上那个影帝的照片，语气任性得像个被宠坏的孩子，眼神却是一片清明的试探，“温氏做得到把他封杀吗？”
　　温瑾愣了一下。
　　这个要求来得突兀又荒谬，她看了一眼新闻内容，立刻明白了缘由。
　　这位影帝她略有耳闻，出道二十年，在圈内根基深厚，背后关系盘根错节，并非可以随意拿捏的小角色。
　　但景非昨正看着她，那双眼睛因为昨日的折腾还带着些许倦意。温瑾没有任何犹豫，拿起手边加密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她的指令清晰简洁：“查一下正在风口浪尖上的那个影帝，我不想再在任何公开平台看到他的消息。处理干净点。”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也有些意外，但基于绝对的服从，没有任何疑问地应了下来。
　　景非昨看着温瑾这一系列流畅的动作，笑了。笑声里带着点嘲讽，又有点不可思议的兴味。
　　权力的运作，有时就是如此简单粗暴。二十年的辉煌根基，在真正的滔天权势面前，不堪一击。
　　景非昨没看温瑾，而是继续刷着新闻，指尖快速滑动，似乎想在那些纷繁的信息中寻找新的乐子。
　　很快，她又停了下来。这次是一条关于某位当红女星的爆料，内容同样是出轨，评论区却不堪入目，充满污言秽语。
　　景非昨随手指了指那个女明星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子眉眼明艳，带着几分桀骜不驯。
　　景非昨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个女明星……我看着还挺顺眼的。”
　　温瑾刚刚平复下去的心情瞬间又提了起来，一股酸溜溜的感觉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凑近些，看向屏幕，又看向景非昨：“挺顺眼是什么意思？”
　　景非昨觉得她的这个问题很有趣，终于侧过头来看她，眼神里带着戏谑。
　　“就是字面意思啊。觉得她长得不错，气质也合我眼缘，所以，”她顿了顿，语气轻松，“不想看到网上那么多人骂她。”
　　温瑾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最终，她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拿起了手机，这一次，她的指令更加具体：“关于那个Z姓女星的负面新闻，全部压下去，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关于她的不利报道出现；有适当的资源，可以稍微给她倾斜。”
　　吩咐完，她放下手机，看着景非昨，像是在汇报工作，又像是在强调自己的权力范围：“两个小时后，你会看到那个影帝被全面封杀的消息。至于这位女明星，她的负面新闻不会再出现一条。”
　　温瑾最后一挑眉，笑道：“满意了？”
　　景非昨却对此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视线又回到了平板上，好像刚才那两个足以改变他人命运的要求，不过是她打发无聊时光的随口一提。
　　她熟练地切换着界面，很快又停在了一个视频上，里面是一个年轻女孩在舞台上又唱又跳，活力四射。
　　“哦，这个明星我也喜欢。”景非昨像是发现了什么新玩具，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这次她提出了更过分的要求，“把她叫到这里来，我想听她现场唱歌。”
　　温瑾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屏幕上的女孩她倒是挺熟悉的，近几年颇有人气的新生代演员，正好在温氏底下的娱乐公司，以演戏为主，唱歌顶多算是玩票性质。
　　景非昨连人家是做什么的都没搞清楚，纯粹是信手指派。
　　但这随意的“喜欢”和“想见”，彻底打翻了温瑾心中的醋坛子。封杀一个讨厌的影帝，保护一个顺眼的女星，这些虽然让她无奈，但尚在可以理解的范畴内。
　　可如今，她竟然想要让一个活生生的、年轻貌美的明星，到这个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地方来？
　　而且……温瑾仔细看了屏幕一眼，总感觉这明星的五官带着些许熟悉。
　　温瑾忽然想起了景非昨的初恋，然后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景非昨在箱子里记录的点点滴滴。
　　她舔了舔后槽牙，彻底放下手头的工作，身体倾向景非昨，缩短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
　　成熟女性的馥郁香气混合着一丝清冷的基调，瞬间将景非昨包裹。
　　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景非昨的脸颊，迫使她的目光从屏幕上那个青春洋溢的女孩身上，转移到自己这里。
　　“宝贝，”温瑾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危险的诱惑，那双眸子深邃得像要把人吸进去，“看我。”
　　景非昨猝不及防地对上她的视线，呼吸一滞。
　　近距离看，温瑾的脸更具冲击力，岁月和阅历赋予她的凌厉与那份风情完美融合，皮肤保养得极好，几乎看不到瑕疵，只有眼角细微的纹路透露出些许年龄感，却更添韵味。
　　这是一种与屏幕上那个青春偶像截然不同的、充满侵略性和掌控力的美。
　　温瑾仔细观察着景非昨的反应，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问出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幼稚，却又无法克制的问题：“你觉得，是我漂亮，还是那个明星漂亮？”
　　景非昨看着面前这张无限放大的、无可挑剔的脸，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温瑾的美带有强烈的攻击性，尤其是在她刻意展现魅力的时候，几乎让人无法抗拒。景非昨的喉咙有些发干，她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久久无法从温瑾的脸上移开。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平板上那个年轻明星的歌声还在欢快地响着，像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景非昨的沉默，和她眼中无法掩饰的迷失，是一剂最好的安抚，瞬间抚平了温瑾心中翻涌的醋意和不安。
　　温瑾缓缓勾起了一个胜券在握的、极致魅惑的笑容。她知道，在这一刻，无论是谁，都不过是背景板。
　　她的宝贝，眼里终于只剩下她了。
　　温瑾趁热打铁，非但不退开，反而得寸进尺地将下巴轻轻搁在景非昨的肩窝。
　　景非昨浑身一颤，这种感觉像看到一只凶猛的大型猫科动物在对自己摊开肚皮。
　　温瑾慢条斯理地勾开自己睡袍的系带，丝绸滑落的声音细微又清晰。
　　景非昨吞咽的动作变得更频繁了。
　　面前这具身体，她无比熟悉。成熟、丰腴、强大，带着权势滋养出的独特魅力与力量感，每一寸肌肤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诱惑。
　　它明明属于一个能轻易将她困于此地的强大存在，此刻却以一种全然不设防的、甚至堪称献祭的姿态呈现在她面前。
　　这种反差带来的冲击是致命的。
　　景非昨死死咬着牙齿。阶下囚被狱卒诱惑，是不是太浪荡了。
　　温瑾的唇贴上她的耳朵，薄唇轻启：“到底是谁？”
　　景非昨猛地将温瑾压进柔软的沙发里。
　　天啊。景非昨心里骂了一声。荡就荡吧。


第48章 会议
　　景非昨发誓自己不会再被温瑾诱惑了。
　　哪有人会在事后立即开始下一轮完全颠覆的攻势的。这和炒着炒着菜，还没来得及出锅，发现自己反倒变成锅里的食材有什么区别。
　　她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心里还不免一阵窝火，一点都不想理会温瑾。
　　一大早便一字一句地告知：“我不会再理你了。”
　　温瑾闻言，眼皮一跳。
　　倒不是因为景非昨这孩子气的宣告，而是她自己也察觉出了自己状态的不对劲。
　　她不是没吃过醋，尤其是在发现景非昨的那一堆箱子之后。但彼时的她，相信时间站在她这边，那些往事只是“过去式”，醋意也只像一种确认自身魅力的情趣，因为她拥有未来。
　　可景非昨的提前逃离粉碎了她所有自信，温柔留不住人，时间不是盟友，现在，任何一个细微的细节，都会被她的大脑瞬间放大，催生那种想要吞噬一切的黑暗欲望。
　　她不仅想要景非昨的现在和未来，她还开始疯狂地想要篡改她的过去。
　　将景非昨绑到岛上，物理隔绝一切，看似是掌控的终极胜利，但也宣告了内心安全感的彻底崩塌。她愈发惶恐地发现，自己只能通过满足一切要求和身体的诱惑来维系两个人的关系。
　　这很危险，但她已经无路可退了。
　　温瑾叹口气，目光沉沉：“对不起。”
　　景非昨一愣，温瑾的语气太过庄重，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感受到景非昨的沉默，温瑾开了个玩笑：“你之前不是说，要去地下室玩吗？”
　　景非昨紧抿着唇，翻个白眼。
　　她可不敢，万一温瑾像昨天一样忽然掀桌，她还不知道要去哪里哭呢。
　　景非昨的不信任让温瑾心头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苦涩。
　　她像下了什么决心，离景非昨更近了些，俯身在她耳边耳语几句。
　　温瑾的声音很轻，但吹进景非昨耳朵里，影响不亚于放入一个惊天炸雷。
　　景非昨惊讶地扬眉：“你认真的？”
　　温瑾笑着点了点头：“如果这可以表明我想要道歉的诚意的话。”
　　景非昨闭了闭眼，默默把宣誓收了回去。
　　……
　　书房被临时改造成了最顶级的远程会议中心。
　　巨大的液晶屏幕上分割着数个窗口，显示着世界各地分公司高管们严肃的面孔。温瑾坐在主位，穿着利落的正装，面前是摊开的文件和平板，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静疏离，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整个空间都是高效的商业气息。
　　景非昨就窝在镜头之外的一张单人沙发里，身上还是温瑾的衬衫，但这次温瑾好歹给她穿了条宽松的长裤，裤脚折了几道挽起，看起来带着些松弛的不羁感。
　　她看似百无聊赖地玩着平板，但眼角余光却始终锁在温瑾身上。
　　会议进行到关键处，一位海外高管正在陈述季度战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就在这时，景非昨忽然无声地笑了。她放下手机，赤着脚，幽灵一样飘到温瑾身边，蹲下，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手中那个遥控器的开关。
　　温瑾正在记着笔记的手猛地一顿。
　　她的脊背瞬间绷得笔直，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呼吸有那么一刹那的停滞，好在常年练就的惊人自制力让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甚至没有看向罪魁祸首，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屏幕上，只是把下颌线绷得很紧。
　　屏幕里的高管毫无察觉，继续侃侃而谈。
　　景非昨看着因为必须极度隐忍而显得更加凌厉冷峻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恶作剧得逞的兴奋的光。
　　她开始玩心大起。
　　温瑾的注意力被彻底撕裂了。
　　一边是需要她绝对清醒的大脑和精准的判断的会议；另一边是由她最在意的人亲手操控的一波波难以言喻的刺激和干扰。她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才能维持住面部表情的平静，才能让她的发言听起来依旧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这是一场由她主动提议的甜蜜的酷刑。
　　景非昨甚至变本加厉，她伸出手，轻轻划过温瑾紧绷的小腿。
　　温瑾猛地吸了一口气，差点破功。她终于垂下视线，飞快地瞥了眼蹲在她脚边的人。
　　这人正仰头看着她，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
　　她空着的那只手悄然垂下，精准地抓住了景非昨作乱的手，用力握紧。
　　然后，温瑾抬起头，重新看向屏幕，打断了那位高管的陈述：“抱歉，请重复一下第三季度的现金流预测。”
　　她竟然完美地接上了会议节奏，甚至指出了对方汇报中的细节。
　　高管不疑有他，开始重复。
　　景非昨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温瑾在这种状态下还能如此游刃有余。她撇撇嘴，觉得有点无趣，又想伸手去拿遥控器。
　　温瑾却仿佛手上长眼，握着她的那只手稍稍用力，将她拉得更近，让她无法再乱动。她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一手紧紧攥着景非昨，另一只手操作电脑，继续主持会议。
　　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需要刻意控制才能保持平稳。
　　但她的嘴角，在所有人看不到的角度，竟然勾起了一抹弧度。
　　……
　　会议结束后，那些或严肃或暧昧的气氛也逐渐消散，景非昨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温瑾一眼，便转身出去洗澡了。
　　书房里只剩下温瑾在复盘这场会议。
　　她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视线才终于聚焦，偶尔敲击键盘的声响如同的雨后树叶托不住的水珠滴落，在静谧的空间毫无规律地荡开。
　　忽然，腿上一沉。
　　她敲击键盘的手指骤然停顿。
　　景非昨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极其自然地将头枕在了她的腿上。她甚至没有睁眼，只是用毛茸茸的发顶在温瑾大腿上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那细微的摩擦感，顷刻间击穿了温瑾好不容易构筑起来的专注。
　　所有冰冷的数据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腿上不容忽视的重量，以及那一下下若有似无、却足以燎原的蹭动。
　　一股火气混杂着别样的情愫，从小腹猛地窜起，直冲头顶，温瑾垂下眼眸，视线落在那个扰乱她心神根源的罪魁祸首身上。
　　她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一点点危险的警告：“宝贝，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话语问出，却没有得到任何预想中带着狡黠或挑衅的回应。
　　她仔细一看，才发现枕在她腿上的人，呼吸不知何时已变得均匀绵长，竟是在这短暂的骚扰后，毫无防备地陷入了沉睡。
　　刹那间，温瑾心头那把被撩起的火，被一种更绵长的情绪彻底扑灭。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那些被打断的工作、被挑起的欲望，在这一刻都显得无足轻重。
　　她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向后靠去，将身体的重量完全交给沙发背，为自己找到一个能永恒维持下去的姿势，确保腿上的人能睡得更安稳。
　　一只手轻轻落在景非昨散开的长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
　　温瑾的视线久久流连在那片唇上，回忆起它的温度、它的触感、它带来的战栗与痛苦，心下便是一片滚烫的潮湿。
　　接着，她的目光向下，落在对方脆弱的脖颈。
　　景非昨的头微微偏向一侧，使得那段优美的线条完全暴露在温瑾的视线里。温瑾忽然产生了一种病态的渴望——她想用指尖去感受那脉搏的跳动，想用嘴唇去触摸那细腻的肌肤，确认这份鲜活的生命正安然存在于她的领地之内。
　　但她克制住了，只是用目光巡弋。
　　温瑾心中那些翻腾不息的占有欲，竟然不知不觉中全都奇异地平复了下来，融化成了一种更粘稠的暖流，漫过她的胸腔，涨得她心口发酸，眼眶发热。
　　时间在静谧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腿上的脑袋动了动。景非昨发出一声带着鼻音的嘤咛，长睫颤动了几下，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她遵循着身体最本能的需求，用带着浓重睡意的嗓音嘟囔：“渴……”
　　温瑾几乎是立刻就想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
　　然而她刚一动，那因长时间承受重量、血液循环不畅而麻木不堪的腿部神经，立刻传来无数蚂蚁啃噬般的酸麻感，让她的动作不可避免地僵硬了一下。
　　正是这细微的异样，让景非昨猛地清醒过来，她瞬间意识到自己刚才正以一种何等依赖的姿态枕在温瑾腿上。
　　她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直起身，迅速拉开了距离。
　　脸上那点迷糊的睡意顿时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惯有的带着刺的敏锐和那种似笑非笑，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她目光落在温瑾的腿上，语气带着玩味：“腿都麻了吧？”
　　温瑾面不改色，很快将不适压了下去，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没有。”
　　景非昨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恶劣。她忽然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在温瑾那麻木的大腿上。
　　“呃……”
　　温瑾完全没料到这一下，生理性的强烈酸麻感让她有些猝不及防，喉咙里抑制不住地泄出抽气声，一直完美的表情管理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
　　景非昨像是抓住了什么确凿的证据，唇角弯起一个得逞的弧度：“不是说不麻吗？”
　　温瑾抬眸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再试图争辩或掩饰，只是默默地伸出手，将桌上那杯温度刚好的水递到了景非昨面前。
　　景非昨一愣，意有所指：“温瑾，你有时候可真够能忍的。”
作者有话说：
欢迎光临……


第49章 试探
　　景非昨翻了翻浴室里温瑾为自己准备好的衣服。
　　很好，吝啬得很，又没有裤子。
　　她瞥了眼镜中的自己，浑身上下全是情欲的痕迹。
　　如果景非昨的朋友们见到她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大吃一惊。往日景非昨虽也勾人，但总是含着若有若无的疏离和艺术家的清冷感，让人不敢太过放肆。
　　但现在的她，眼角眉梢，一颦一笑满是媚态——温瑾精心“伺候”的结果。
　　景非昨沉默地盯着镜子中熟悉又陌生的脸，她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当初林昕把她的话好好传达给了沈知意，且后者可以领会她的意思，愿意设法帮她。
　　否则，她可能真的会沉沦其中，起码身体上，会再也离不开温瑾了。
　　想到这里，景非昨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换下那件衣服走出浴室时，温瑾正坐在那张对着大海的沙发上，欣赏海岛的夜景。
　　卧室内的光线被调暗了，只有角落里的一盏落地灯散开暖黄色的光晕，舒缓的音乐在当中流淌，共同构成了无比和谐的音影。
　　景非昨身上是黑色真丝衬衫，讲究的料子和车线，穿着很舒服。黑色和她裸露在外的白皙肌肤形成强烈的对比，给人以视觉上的冲击力，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诱惑。
　　衬衫下摆恰好遮住最隐秘的风光，景非昨走进温瑾，自然地屈起腿，跨坐在她的大腿上。
　　这个姿势大胆又亲昵，可偏偏景非昨脸上毫无狎昵之意，好像真的只是在寻找一个舒适的栖息地。
　　温瑾背靠沙发，没有动。但早在景非昨走出浴室时，她的注意力就已经从大海星辰转移到了这人身上。
　　景非昨的手臂漫不经心地环上温瑾的脖子，手指擦过后颈的时候，她感受到那片肌肤颤了一下。
　　她无声地笑了，身体前倾，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压缩到极致。
　　景非昨的一整套动作都带着刻意的缓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每一帧都在放大即将到来的接触。
　　温瑾终于忍不住了，她把手放在景非昨腰后，将人揽得更紧密了一些。她想尽量放轻声音，一出声才发现哑得不行：“宝贝，你想干什么？”
　　景非昨似乎很满意她这副样子，笑得清脆，吐出的话却让温瑾一惊。
　　“好像快到我父亲的忌日了。”
　　一个和这样的暧昧气氛相去甚远的话题。
　　温瑾愣了片刻，竟开口问道：“你想要去吗？”
　　这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或许是因为“忌日”这个词汇自带一种不容亵渎的庄重感，让她竟然有些松了口。
　　景非昨也很明显地讶异一瞬，微微偏过头来仔细看她。但很快，那点惊讶就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给取代。她扭回头，语气有些冷淡：“这倒不需要。”
　　她只是想借一个比较严肃的场景来试探温瑾的口风，如今目的已达到，她不愿再在这个话题里纠缠。
　　“但下一周是花火大会的时间，我想去看。”
　　温瑾这次连犹豫和思考都没有了，直接给出了她认为最完美、最安全的方案：“我随时可以叫人来放，你想看什么样的烟花都可以。”
　　景非昨不妥协，语气斩钉截铁，不给温瑾转圜的余地：“我要去现场看。”
　　温瑾沉默地看着她。
　　这样的沉默就是一种坚决的回应。墓园人迹罕至，尚可密布严控。但烟火大会？摩肩接踵、人潮汹涌的地方，变量多到难以计算，风险呈指数级增长，让景非昨置身其中，无异于直接将最珍贵的宝物置于闹市，随时有可能丢失。
　　景非昨看穿了沉默背后的态度，这在她的意料之中。她对上温瑾的眼睛，抛出一个诱饵。
　　“如果你让我去，”景非昨的声音带着一种神秘感，像在念咒语，又像在给温瑾下蛊，“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过的事情，即使林昕和我从初中就认识，她也不知道。”
　　温瑾搭在景非昨腰上的手猛然一紧。
　　秘密，关于景非昨的秘密。这个诱惑对温瑾拥有致命的吸引力。她当然渴望景非昨可以亲口告诉她关于自己的一切，尤其是那些她不曾知晓的部分。
　　坚冰一般的防御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景非昨看到了温瑾眼中的动摇，趁热打铁，身子稍微后退了一些，好让温瑾看清她眼底的脆弱。
　　“我已经很久没能画出东西了，你难道真的要把我关在岛上一辈子吗？”她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罕见的哀求的情绪，“我会疯的。”
　　这句话说得很软，但带着硬刺，直接狠狠扎进了温瑾内心最深处、连她自己都不愿意触碰的恐惧区。她关着她，是害怕失去她，而不是想逼疯她。如果最终的结局是景非昨的精神崩溃，那她的所有占有都失去了意义。
　　温瑾忽然想起那个跨年夜，她提前关注烟花庆典，带着景非昨下去，她当时享受那个在万人欢呼的热闹中拥吻的时刻，更期待着景非昨迸发灵感的新创作。
　　那样的自己，好像也准备在无止境的囚禁中迷失了。
　　这次的沉默比刚刚那一次还要漫长。景非昨没有出声，耐心等待着监狱长最后的判决。
　　温瑾的目光比夜晚的大海还要深沉，内心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风险与渴望，控制与恐惧，在她心中疯狂拉扯。
　　最终，温瑾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哪一边占了上风，她只是看着景非昨那双写满了决绝和期盼的眼睛，听见了自己孤注一掷的声音：“好，只要你不跑。”
　　景非昨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复，悄悄松了一口气，就想偷偷从温瑾身上下来。
　　谁知这人一把按住她，瞳孔倒映着黑色的海，让景非昨不免一阵心悸。
　　温瑾一字一板：“答应了你，不打算给些奖励吗？”
　　景非昨瞠目而视：“我不是说回来会告诉你秘密吗？”
　　“宝贝，”温瑾温吞道，“我现在要的是定金。”
　　景非昨咬牙切齿，她发现自己犯下最大的错误就是和商人谈恋爱。还是和最顶级的商人。
　　她几乎视死如归：“你想要什么？”希望这人记得昨天她到底把自己弄到几点才睡觉，好能唤醒些良知。
　　温瑾觉得景非昨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带着几分可爱，忍不住逗弄：“我们继续上次没完成的‘游戏’怎么样？”
　　景非昨这次已经不是想偷偷从温瑾身上下来了，而是仿佛听到什么噩耗，直接猛地就撑起身子往后缩。
　　可温瑾按着她的力气太大，她不但没逃脱这个禁锢的怀抱，反而在动作间领口敞开了一片，露出醒目的痕迹，让温瑾愈发口干舌燥。
　　“跑什么，”温瑾笑，“谁先坐上来的？”
　　景非昨不欲理她，温瑾也不在意，只是轻轻啄了一下她的脸：“给我画幅画吧，好吗？”
　　景非昨一愣，似乎没想到温瑾最终提出的是这样的要求。她看向温瑾的眼神有些复杂，好半会才回过神：“好。”
　　……
　　第二天，她和温瑾出现在了别墅的画室里。
　　温瑾替她准备的这间画室，采光极佳，面朝大海，装备从画架、画布到各式颜料、画笔，无一不全，无一不精，甚至比她自己在A市工作室的配置还要顶级。
　　但也是景非昨在这栋别墅里最陌生的房间。
　　她没有创作的欲望，便索性不来。而温瑾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别墅的每个房间和角落几乎都或诱哄、或强势地和她留下过许多欢愉的痕迹，独独把画室明晃晃略过。
　　景非昨示意温瑾在窗边坐下，找一个最舒服的姿势。
　　温瑾依言，斜倚在窗边的长塌下，身形舒展开来，目光却沉静地落在景非昨身上。海面波光粼粼，成为她天然的背景板；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在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景非昨架好画布，目光在温瑾与画布之间流转。
　　许久没动笔，指尖触碰到熟悉的画笔时，竟有一丝陌生。起先的几笔有些滞涩，线条带着犹豫，仿佛在寻找被这两个多月的囚禁与情欲磨钝了的感知。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起来，目光重新聚焦在温瑾身上。
　　她看着光线下温瑾清晰的轮廓，看着她那双深邃眼眸中毫不掩饰的要将人吞噬的情感，看着她看似放松实则依旧掌控一切的姿态……那些被刻意压抑的、复杂的情绪，以及本能被激起的创作冲动开始在她胸中翻涌。
　　笔尖的滞涩感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宣泄般的流畅。
　　她不再试图去“还原”温瑾，而是开始捕捉那种感觉，那种被美丽又危险的存在牢牢吸附，既想逃离又被其深深吸引的撕裂感。
　　她用大胆的色块构建背景，海不再是宁静的蓝，而是带着漩涡，暗流涌动的深紫与墨蓝，温瑾的身影是画面中唯一稳定的中心，却用冷硬的线条勾勒，仿佛一座无法撼动的神祇。
　　她画得专注，忘记了时间，也暂时忘记了所处的境地。画室里只剩下画笔与画布摩擦的声响，以及两人之间紧绷而黏着的气氛。
　　温瑾始终安静地倚着，目光未曾离开景非昨。她看着她那双重新焕发出锐利光芒的眼睛，心底泛起一阵混杂着满足与刺痛的情绪。
　　她将景非昨困在这里，折断了她的翅膀，此刻却又如此贪婪地注视着她在画布上翱翔的灵魂。
　　温瑾在心底嘲笑了自己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景非昨终于停下了笔，后退两步，审视着画布上已然成型的作品。
　　那不是一幅温和的肖像，它充满了力量和矛盾，画中的温瑾，美得极具压迫感，仿佛是整个幽暗海洋的主宰。
　　景非昨放下画笔，声音因为长时间的专注而有些疲惫：“好了。”
　　温瑾缓缓起身，走到画布前。她伸出手，指尖在虚空中拂过画布上自己的脸，接着落在那片压抑的蓝色背景下。
　　她没有评价画的好坏，只是静静地看了很久，久到景非昨能听到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声。
　　然后，温瑾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景非昨身上，那眼神比画中的海洋更加难以探测。
　　她伸出手，拭去景非昨颊侧沾着的一点颜料：“我很喜欢，宝贝。”


第50章 勘测
　　温瑾对花火大会的应允是启动逃跑链条中最重要的一个齿轮，但除此之外，要想突破这重重包围圈，景非昨仍有很多的事情要做。
　　清晨的阳光将卧室映照得一片明亮，景非昨醒过来的时候，身侧已空，残留的体温和枕头上的凹陷证明温瑾也刚起不久。她躺在柔软的床上，没有立即起身，而是闭着眼睛感受了很久阳光的存在，才下床，趿拉着拖鞋去漱口。
　　景非昨从卧室晃出来时，温瑾正把两杯牛奶端到餐桌上。
　　两人四目相对。
　　景非昨就那样懒懒地站着，几缕头发不听话地翘起来，衬衫被她睡得皱巴巴，和眼前这个即使穿着家居服，也可以登上时尚杂志封面的女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温瑾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最后定格在她锁骨处的红痕上。
　　温瑾：“起得正巧，早餐准备好了，刚准备去叫你。”
　　景非昨没动，只是看着这人过于完美的样子，心里莫名腾升起一点微妙的情绪。明明出力更多，温瑾为什么还能起那么早，还能摆弄出这么一桌看起来就很好吃的早餐？
　　她长长叹了口气。有时候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的高精力值真的是天生的。
　　景非昨“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慢吞吞挪到餐桌旁。
　　温瑾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立即动餐具，而是看着她，自然地问道：“睡得还好吗？”
　　眼神里是不作假的关切，景非昨怀疑昨天晚上那个将她反复碾碎又重组的是她的另一个人格。
　　她避开了温瑾的视线，戳破鼓鼓囊囊的煎蛋，看蛋黄流出来，含糊地应：“还行。”
　　海鸥在窗外掠过，发出清亮的鸣叫。
　　一顿早饭结束，景非昨忽然抬头看向温瑾：“今天有什么工作安排吗？”
　　“没有，怎么了吗？” 温瑾的声音捎上了些惊讶，景非昨很少主动关心她的日程。
　　景非昨支着头看她，“今天天气很好，陪我去屋外走走吧，绕着海滩。”
　　温瑾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加速敲击着胸腔。
　　除了最初几天，她带着一种展示绝对武力的心态，半强制性地领着景非昨看了一圈这座岛屿外，后者几乎从未主动提出要离开这栋别墅。她大多数时间都窝在沙发里，想方设法给嘴上的话抹上毒药，时不时刺自己一下。
　　而现在，她主动提出了邀请，巨大的幸福感让温瑾心神摇曳，她甚至无暇去深思这背后是否藏着别的意图。
　　“当然可以。”温瑾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迫不及待的喜悦，她扫了一眼景非昨的穿着，又变得有些心虚，“我去给你拿套衣服。”
　　……
　　今天的天气确实非常不错，阳光金灿灿，却不灼热，海风拂面，空气带着热带植物的浓郁芬芳，海浪拍打海岸，大自然的奏乐。
　　温瑾给景非昨准备的衣服休闲又舒适，遮住了那些星星点点的痕迹，两个人沿着月牙形的海湾边缘缓缓走着，像是一对来度假的普通情侣。
　　景非昨在细腻的白沙上留下一串鞋印，她偏头问身侧的人：“绕上一圈要多久？”
　　“可能有七八公里，要是走累了，我叫人来接。”温瑾露出个笑容，“小三轮，还可以兜风。”
　　景非昨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面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脑海里却在一点点填补岛屿的形状，扫过一些显眼的建筑和山丘，默默在心底记下。
　　景非昨忽然停下，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子，然后任由它们从指缝流下，“这里的沙子好像没有那边细。”
　　“嗯，那边海湾平静，沉积下来的沙质更好。”
　　温瑾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她身上。景非昨对周遭环境产生任何新的兴趣，都像是对自己的认可，这种感觉让温瑾心中的幸福感愈发满溢。
　　景非昨指向远处海面上一个巨大的黑影：“那个是什么？”
　　“一块大礁石，退潮的时候会露出水面更多一些，上面有很多贝类。”温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喜欢的话，下次可以开船带你过去看看。”
　　景非昨站起身，不置可否：“再说吧。”
　　她继续往前走，心里记下那个可以作为海上参照物的礁石方位。
　　她们走得很慢，大部分时间是沉默的，却和别墅内那些充斥着对抗或情欲的凝滞截然不同。风声、浪声、鸟叫声，填充了言语间的缝隙，像一张无形的网，柔软地把两个人拉在一起。
　　景非昨能轻易感受到身边这人的气息——虽然她这两个月已经彻底被温瑾的味道包裹了，但此刻，这气息和海风交织，竟奇异地让她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
　　她忽然就想起了那次海上的日出。彼时，她满心以为这只是一次正常的“收藏”流程，为那张日出时分的相片欢喜无比；天知道，自己会和这人纠缠至今，她坐上一辆高速疾驰的赛车，而方向盘不在手中。
　　前方是一小片探入海中的礁石区，浪花拍打，碎成千万雪白的泡沫，发出比在沙滩上更响亮的轰鸣。
　　景非昨驻足看了一会儿，有几滴飞溅的水沫沾在脸颊上，带来舒适的冰凉。
　　温瑾：“冷吗？”
　　景非昨摇摇头：“能穿裤子就不冷。”
　　这话让温瑾心里一紧，意识到这只是玩笑，并非对自己的嘲讽后，才松口气。
　　她正想拂去景非昨脸上的水珠，又听见后者轻声道：“力量感，不一样。”
　　温瑾有些怔愣，但很快明白过来她指的是海浪。
　　“浪是同一阵浪，只是打在软的沙子上就温柔，拍在硬的石头上就激烈。”温瑾的手轻轻擦过景非昨的脸颊，“全看你怎么选。”
　　景非昨不接茬，只是迈开脚步，绕过了这片区域。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景非昨在心中已经大致勾勒出了这个核心区域的轮廓，以及几个关键地标的位置和形状。信息足够，过犹不及，她终于停下脚步，露出了一丝倦怠。
　　温瑾立即察觉，关切询问：“累了？”
　　“嗯。”景非昨点点头，语气带着点娇气，“叫你的小三轮吧。”
　　温瑾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她贪恋这来之不易的并肩时光，外面的天地比那栋华丽的别墅更能让她感受到景非昨的真实存在，她不太希望有其他人来打扰。
　　她看了眼天色，阳光正好，海风凉爽。
　　“还早，”温瑾试图挽留，声音又开始捎带着哄人的诱惑，“我们再往前走一段？那边景色更美。”
　　景非昨却摇了摇头：“我真的走累了。”
　　温瑾闻言，转向景非昨，微微倾身，视线与她齐平，商量着问：“那我抱你回去，好不好？”
　　这个提议完全出乎景非昨的意料，她错愕地看向温瑾：“你不累吗？”
　　这段路可不短。
　　温瑾被她这反应逗得低低笑了起来，眉眼舒展开。
　　“我可拿过很多全马的奖牌呢。”自信和调侃混在她的语气里，“抱你的力气，总还是有的。”
　　景非昨顿时语塞。她没见过温瑾的那些不知真假的奖牌，但她确实见过温瑾在健身房里的样子，举起的重量顶得上两个她。
　　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没有说出口。一方面，她确实累了；另一方面，温瑾此刻的姿态过于柔软，这种柔软的坚持反而让她更难招架。
　　她的沉默被温瑾当作了默许。
　　温瑾眼底的笑意更深，她不再犹豫，一手轻柔地穿过景非昨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背脊，微微用力，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悬空，景非昨下意识地轻吸一口气，手臂本能地环住了温瑾的脖颈，寻找支撑点。
　　“喂……”
　　景非昨低呼，带着点残余的抗议。
　　“放心，不会摔着你。”温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景非昨能更舒适地偎在自己怀里，然后迈开了步子。
　　景非昨最后只能提醒：“你要是累了就放我下来，叫三轮！”
　　海风和阳光依旧。
　　景非昨起初身体还有些僵硬，但温瑾的怀抱于她而言，实在太过熟悉，加之身体确实走得很疲惫了，最终，她将轻轻靠在了温瑾的肩头，闭上了眼睛。
　　当景非昨迷迷糊糊地醒来时，发现自己依然被温瑾稳稳地抱在怀里，而她们已经回到了别墅的主卧。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墙，将室内渲染得像游戏画面。
　　她动了动，发出一点声响。
　　“醒了？”头顶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
　　景非昨抬起头，撞进声音主人的眼睛里，那里面的情绪有些复杂，未褪的柔情，深沉的满足，还有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欲望，全混杂在一起。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睡了多久？”
　　“不久，我们才刚刚进来。”温瑾将她轻轻放在床边坐下，自己则半跪在她面前，仰视着她，“饿不饿？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
　　晚餐的气氛有些微妙。
　　景非昨因为白天的“成功”和意外的沉睡有些心不在焉，而温瑾则显得格外沉默，目光却始终有如实质，流连在景非昨身上。
　　饭后，景非昨本想借口作画躲进画室，整理白天的收获，也为后续的做准备。然而，她刚站起身，手腕就被温瑾轻轻握住。
　　那力道不重，却难以挣脱。
　　景非昨心头一跳，回过头，对上温瑾那双在灯光下会变色的瞳孔。
　　“温瑾，”她试图讲道理，“我们今天的运动量应该可以达标了……”
　　温瑾站起身，靠近她，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腰侧，隔着薄薄的衣料，把她心头灼人的火热传递过去。
　　“我知道。所以，我们早点休息。”
　　这绝不是字面意义上的“休息”。
　　景非昨瞬间读懂了她眼底汹涌的欲望，那是在白天被强行按捺、此刻终于寻到出口的洪流。她想起下午那个漫长的怀抱，恍惚间，这才察觉到睡梦中那种被豹子盯上的感觉从何而来。
　　一种混合着荒谬和气愤的情绪涌了上来，想到有可能的遭遇，她简直难以置信。
　　“温瑾，”景非昨几乎是气笑了，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恼火和疲惫，“你真的不累吗？”
　　温瑾看着她因薄怒而染上绯红的脸颊，笑了起来。笑声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慵懒，手上的动作却在更紧迫地收紧。
　　“所以我要补充能量。”她将吻印在景非昨因为惊讶而微张的唇上，辗转厮磨间，溢出模糊而笃定的语句，“补完再睡。”
　　……
　　景非昨筋疲力尽地躺在大床上，床单是新铺的，之前的床单已凌乱成一团，被丢进洗衣机。丢床单的人则正从身后拥着她，手臂横在她腰间。
　　“下周末，”温瑾的声音响起，“我带你去花火大会。”
　　景非昨闭着眼，没有回应，好像已经睡着。
　　但心跳却在黑暗里快了一拍。
　　计划的齿轮，开始转动了。
作者有话说：
老地方


第51章 烟花
　　飞机升空的瞬间，景非昨的耳朵“嗡”了一下。
　　她朝窗外看去，那座海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从那一片承载了爱欲和挣扎的广阔天地，迅速变成碧蓝画布上一枚微不足道的墨点。
　　景非昨安静地靠在窗边，目光追随着那片逐渐模糊的绿色，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温瑾坐在她对面，问道：“在想什么？”
　　景非昨转回头看她：“在想，我这趟出门像不像去放风？”
　　温瑾沉默了几秒。
　　两个多月了，她还是没能彻底适应景非昨这时不时的、突如其来的挑衅。景非昨总能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戳破她精心维持的假象。
　　察觉到温瑾的无奈，寻衅滋事的人弯了眼睛，却没什么实在的笑意：“温总，说实话也不行吗？”
　　根本不用动脑子，随便一猜，景非昨都能想到温瑾为了这次出行做了多少严密的防控。
　　她几乎可以想象出那份安保预案的厚度，明里暗里的保镖，经过层层筛查的服务人员。每一寸“自由”的边界都被温瑾界定，能够协助景非昨在熙攘人群中逃离的所有因素都被严格地隔绝在外。
　　“但这不是事实，”温瑾最终纠正，“我们更像是出门旅游的。”
　　景非昨哼了一声，露出脚踝上戴着的定位器：“这也是旅游的一部分吗？”
　　脚踝上的东西也是温瑾为这次出行专门定制的，不是印象中笨重黝黑的金属环，而是一条细长的链子，如果里面没有追踪器的话，也能称得上是一个精美的首饰品。
　　今天早上，温瑾抓着她的腿亲自为她戴上时，这个链带就像长在她身上了，取不下，也不硌人，就是膈应。
　　温瑾指了指自己下方，那里有同样款式的脚链。
　　温瑾：“只是情侣配饰。”
　　景非昨翻了一个白眼，却没再反驳。她知道在这个问题上和温瑾争论毫无意义，后者的逻辑自成一体，坚不可摧，她懒得再浪费口舌，直接闭目养神。
　　温瑾没再打扰她。
　　景非昨睁开眼时，飞机正在下降。透过薄薄的云层，景非昨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城市轮廓。
　　车辆早已在机场等候，载着她们穿过繁华的市区，最终停在了一家酒店门口。
　　景非昨的目光掠过酒店大门，心猛地一沉，随即又被一股巨大的确信托起来——就是这里。
　　二人进入华丽的大厅，在酒店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向温瑾预约好的房间靠近。每向前一步，景非昨的心都更安定一分，直到到达那个熟悉楼层，进入这层唯一存在的房间时，心彻底落回了原位。
　　她甚至需要借着整理头发的动作，掩盖住嘴角一丝笑容。
　　窗外，城市景色一览无余，甚至能看到远郊的山景。
　　温瑾似乎对这里很满意，她走到景非昨的身后，环住她的腰：“喜欢这里吗？”
　　景非昨的身体软化在她怀里，声音真挚：“很喜欢。”
　　这里是大会附近私密性最好、风景最佳、面积最大的房间，更重要的是，这也是她与沈知意曾共度几晚的顶层套房。
　　不愧是大学的好朋友。
　　一切都在按照她预设的轨道运行。景非昨心里笑得更欢。
　　……
　　傍晚时分，两个人出发前往大会的场地。人潮和景非昨记忆中一样汹涌，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小吃的香气，和许多兴奋的人声交杂在一起，视觉嗅觉和听觉上都满是喧嚣。
　　以前景非昨会为这样的嘈杂头疼，而现在，她倒是有些享受其中。
　　温瑾始终紧紧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不容挣脱，像是用自己给景非昨戴上镣铐。
　　景非昨任由她牵着，随她走走停停。她正暗自思忖，该如何不着痕迹地将温瑾引向那个地点，借口在唇边盘旋未定。
　　“这里很热闹，”温瑾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你以前来过吗？”
　　机会来了。
　　景非昨心头一动，顺势而为地接了下去，她勾起唇角，笑容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有些朦胧：“当然，初中的时候，我妈妈带着我来过。”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点追忆：“我记得当时我们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地方，人少，视野却不错。要去看看吗？”
　　话语出口，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魔力。
　　景非昨没有对温瑾说一句谎话。母亲确实带着她来过，那份遥远的温暖此刻成了她话语最坚实的底色；但她已经完全不记得是和母亲在哪个地方赏景的了，那个地点的“所有权”，是在另一段关系里被定义和标记的。
　　去年，她和沈知意来到了这里，找到了一个地方，人少，视野好。
　　她在那个地方为沈知意拍了一张照片，本该作为收藏的谢幕，结果那幅完成了大半的画作被后者泼了一整瓶酒。她最后不得已，只能换另一张照片作为新的句号。
　　总之，是一个让双方都印象深刻的地点。
　　温瑾侧头看她，眼底映着远方的灯火，没有怀疑，“好，你带路。”
　　这次换景非昨牵着温瑾走。
　　她引领着温瑾，绕过主要的人流，走向记忆中的那个小坡。拨开垂着的枝叶，有一块平整的岩石，像个自然的观景台。这里不是正对着烟花燃放的地点，但地势高，面前毫无遮挡，一切都可以看得清晰。
　　确实如她所说，是个观景的宝地。
　　温瑾环顾四周，确认安全无虞，点了点头。接着她拿起手机，低声吩咐了几句。
　　景非昨知道，隐在暗处的保镖可能已经将这片区域无声地包围了起来。
　　她不甚在意，反而姿态放松，随意地扫了周围一眼，最后目光定格在不远处的地面。
　　那里是岩石和泥土的交界处，存在一个用石头轻微压过的痕迹。
　　这处地方的土地黏软润泽，如墨似膏，很适合涂涂画画。景非昨眼尖地瞄到一处印记——她当年兴致上头，给沈知意设计的艺术签名，看着像随手的一划，不知情的人完全注意不到。
　　沈知意真的来过了。
　　景非昨的心跳陡然加快，像密集的鼓点敲在胸腔。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敢多看，生怕引起温瑾的注意。
　　天色彻底暗了下去，深蓝色的天幕上缀起了零星的碎钻。
　　“咻——嘭！”
　　第一朵烟花伴随着呼啸，在夜空中轰然炸开，金色的光芒如瀑布般流泻，照亮了每一张仰望的脸。
　　所有人都被这个盛大的开幕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包括温瑾。
　　就是现在。
　　景非昨后退几步，迅速地蹲下身，指尖划过微潮的泥土。她没有时间精细描绘，但前些日子她已经不停在脑海中勾勒出要画下的图案，一个简略的、代表海岛形状的闭合图形，并在几处关键位置按压雕刻，留下可以识别的地理标识。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短短几秒便已经完成，她立刻站起身，仿佛只是被烟花震撼，微微踉跄了一下。
　　温瑾的目光从天空收回，关切地落在她脸上：“怎么了？”
　　景非昨语气轻松：“鞋带松了。”
　　话落，她屏住呼吸，观察着是否会有一场风暴的降临。
　　幸运的是没有。
　　温瑾不疑有她，伸手将人往自己身边揽了揽，视线温柔地拂过她的脸，便再次抬头，被接踵而至的绚烂烟花雨攥住。
　　她大部分的警惕，都用于防范景非昨直接的、物理意义上的逃跑，对于这种“站在原地的小动作”，她并未投入多余的怀疑。
　　警报解除。
　　任务完成了部分，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忽然松弛下来，她竟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
　　于是，她真的开始欣赏起了这场烟花。
　　五彩斑斓的光束在夜空里拼凑出各种绚丽的图案，明灭之间，将温瑾的脸照得得时而清晰，时而朦胧。景非昨能真切地感受到，从第二波烟花结束以后，手边人的目光就一直烙在自己身上，比任何烟花都要灼热。
　　景非昨没有偏头看她，注意力却也没有全然放在夜间天空的景色里。她耳边钻入人们的笑声，还有兴奋的许愿声。
　　“希望考试顺利！”
　　“希望永远在一起！”
　　“希望赶快中彩票！”
　　……
　　这些欢声笑语像把小刷子，挠得景非昨耳朵痒痒的，让她愈发沉浸在当下的瞬间。
　　景非昨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明明鄙夷着对未来许下愿景，却偏偏钟爱这种浪漫化的仪式，混在众人的幸福中，既想融入，又要推开。
　　这是她和温瑾第二次欣赏烟花，间隔不过短短三个月，心情和处境却截然不同，像是经历了百年的变迁。
　　在这片充满希望的氛围里，景非昨看到一朵巨大的烟花在最高点碎裂，“轰”的一声，像一道壮烈的叹息。
　　颜色、形状，和跨年夜升起的一簇惊人地相似。
　　那个夜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撞进脑海，温瑾那晚在哄她许愿，温瑾递给了她那把保险柜的钥匙，温瑾吻了她……
　　这一次，温瑾没有再叫她许愿。
　　离自由的目标越来越近，景非昨应该想象的不是这个。她应该去思考接下来的步骤，去思考离开温瑾后，自己该如何开启新的生活。
　　可烟花是记忆的锚点，她忍不住去回忆往事；意识到这不对，逼迫着自己思索自由的未来时，心中蔓延开的想法竟然是——如果自己这次真的成功逃离，温瑾会是什么反应。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盘旋，然后稳稳扎根，刺得她心口一阵莫名的抽痛，痛到她需要紧紧抓着什么东西来缓解。
　　她抓到了手上那串珠子。
　　冰冰凉凉，景非昨浑身一颤。像个记忆的开关，她想起那个什么都还没发生的旅途。当时温瑾把手串送给她时，说了什么来着？
　　她说，希望你健康、平安、长寿。
　　景非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鬼使神差地，在又一波烟花腾空而起，将世界照得亮如白昼的刹那，时隔十几年，她竟在心底对着那转瞬即逝的光许下了一个愿望——
　　我的愿望是，温瑾能够一直平安健康，即使是在没有我的时空里。
　　烟花仍在夜空中狂乱地盛放，像一场盛大而注定凋零的告白。


第52章 秘密
　　回到酒店的时候，时间还不算特别晚。
　　温瑾先进入浴室洗澡了，哗哗的水声传到卧室，竟然捎有几分催人入眠的安逸感。
　　景非昨安逸不起来，她走进衣帽间，拉开其中的一个抽屉，躺倒在地上，脸正对着拉出的那道阴影。
　　她看到了，抽屉底部，熟悉的、存在久远的涂鸦，以及旁边粘着的一个崭新的小接口。
　　景非昨取下那个小插头，塞进一个颜料管盒子的底部——她和温瑾今天晚上逛街时，撒娇买到的。
　　她看着底部那个新添上去的沈知意的签名，笑了一声。
　　涂鸦是一年前有的。沈知意比温瑾更懂艺术和绘画，彼时她和沈知意在房间里突发奇想，给这里留下了一些痕迹，还打赌看看有没有人能够发现；当时的一个月后，二人再次来到这个酒店，景非昨在花盆底部留下的涂鸦不见了，可能是擦去了，或者是花盆被人更换了，只有沈知意的笔触没被任何人发现，依旧残存——直到今天。
　　“我会去看花火大会，在去年我们赏烟花的地方，还记得我们在房间打的那个赌吗？”
　　这是景非昨让林昕转述给沈知意的话。后者果然完全理解，并乐于助人。
　　景非昨把一直贴在小腿上的一张薄薄的海岛形状图安置到抽屉底部。两手准备。
　　那个海岛别墅，除了充满情欲和惩罚味道的地下室，其他的布置虽奢华干净，但看着不像是新的装修。她当时不过跑了三天，温瑾再有权有势，也难以在三天内弄到这么一个岛。
　　所以，海岛是早就存在于温瑾名下的。以沈知意的手段，有个简略的地形，足以够她确认地点。
　　做完这一切，她终于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拉好抽屉。
　　温瑾洗澡出来的时候，景非昨早已坐好在卧室沙发上。她瞥了前者一眼，笑道：“你结束了，该到我了吗？”
　　……
　　温瑾不算慷慨，留给景非昨的“放风”时间不长。
　　在花火大会结束的第二天，私人飞机就重新降落在孤岛的跑道上。昨日尘世间的喧嚣与绚烂如同被瞬间掐灭的烛火，只剩下海岛永恒的宁静与海风。落差感是巨大的，但景非昨并未立刻沉入那熟悉的虚无里，眼底还残存着一丝烟花的余亮。
　　吝啬的温瑾还算没有完全地泯灭人性。至少一回来就替她取下了脚链，用特制的钥匙解开那串链子的时候，目光几次悄然掠过她的脸，欲言又止。
　　她遵守了自己的承诺，现在只想收取报酬。
　　那个“秘密”像一根羽毛，不断搔刮着温瑾的心尖，她渴望知道。那是二人之间更深层次的分享，或许能让她窥见一丝对方紧锁的内心世界。
　　但她又极度抗拒将这难得的一次外出定性为一场冰冷的交易。她希望景非昨愿意告诉她，是出于……出于一点别的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心甘情愿。
　　这种矛盾让她显得有些不同往常。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恢复绝对掌控者的姿态，反而有点心不在焉，甚至别别扭扭。
　　她甚至没有立即替景非昨换上自己的衬衫，而是吩咐人准备宵夜。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景非昨，像是在等待什么，又怕对方发现自己在等。
　　景非昨早就察觉到了。
　　她觉得有趣极了。平日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温瑾，此刻竟然因为一个“秘密”而显得如此坐立不安，甚至有点笨拙的可爱。
　　她恶趣味顿起，决定好好享受一下这个过程。
　　于是，她像拿到了小狗最喜欢的玩具，开始优哉游哉地“逗狗”。
　　温瑾给她递来温水：“这次玩得怎么样？”
　　景非昨接过，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看着温瑾，眨眨眼：“还不错。”
　　温瑾：“你还记得……”
　　“啊！”景非昨好似刚刚想起，故意拉长调子，“那个秘密呀……”
　　温瑾的呼吸立即屏住，身体微微前倾，全神贯注。
　　景非昨却忽然停下，嫣然一笑：“这水温度刚好。”
　　话题转得生硬，还不再往下说。
　　温瑾：“……”
　　吃宵夜时，景非昨用勺子轻轻敲了敲碗边，吸引温瑾的注意，待对方看过来，她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关于那个秘密，我想起来……”
　　温瑾立刻放下筷子，眼神专注地望过来。
　　景非昨却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嗯，这汤熬得不错。”
　　温瑾：“……”
　　几次三番下来，温瑾被她吊得胃口十足，心里像有只猫爪在挠，却又无可奈何。她不能逼问，不能催促，只能被动地等待着对方心血来潮的施舍。
　　她那总是运筹帷幄、冷静自持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委屈巴巴的神情。眉头微微蹙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看着景非昨的眼神里，带着点不敢置信的控诉。
　　像个等待礼物却又担心大人食言的孩子。
　　景非昨看着她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觉得心满意足。能看到温瑾露出这种表情，比看十场烟花大会还有趣。
　　她笑够了，才慢条斯理地擦擦嘴，终于不再逗她。
　　她朝温瑾勾了勾手指。
　　温瑾立刻凑近了些，脸上那点委屈还没完全散去，眼神里却已经燃起了明亮的期待。
　　景非昨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压低了声音，仿佛要分享一个惊天动地的大秘密：“其实那个秘密就是——”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温瑾瞬间绷紧的表情，然后才笑着，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我发现，温总委屈巴巴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嗯，再逗一次。
　　说完，她好整以暇地看着温瑾，想看她会是什么反应。
　　温瑾整个人都愣住了。
　　就这？
　　她花费了巨大的心理斗争，甚至妥协了安全准则带她出去，换来的“秘密”竟然就是这个？
　　她猛地伸出手，将那个恶作剧得逞、笑个不停的人捞进怀里，带着点报复意味地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闷声闷气：“我发现你真是个混蛋。”
　　景非昨脸上的戏谑笑容终于渐渐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认真的神情。她看着温瑾眼中破灭的期待，忽然觉得刚才那样吊着她胃口有些过分了。
　　她不再卖关子，而是吸了一口气，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分享往事的平和：“好了，不逗你了。”
　　她顿了顿，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穿越了时间。
　　“你知道吗，我以前不是叫这个名字。”
　　温瑾眼中的情绪瞬间转化为了真实的惊讶，这个信息完全在她的预料之外。她下意识放开景非昨，身体前倾，一副更专注的姿态。
　　景非昨看到了她真实的惊讶，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至于小时候叫什么，我有些忘记了。总之是我爸的姓氏，随着他们那边的辈分取的名。”
　　她轻轻哼了一声，空气里开始弥漫开一种往事沉淀下来的气息。
　　“小学的时候，我妈发现他出轨了。事情闹开后，我妈直接带着我，去派出所把名字改了，我妈的姓氏，包含着我妈的期待。她说，我们一起朝前看，不被过去绊住。”
　　“但还没来得及去办离婚，迎接新生活。”她继续说着，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内容却爆炸，“没过多久，我爸死了。喝了酒，勇敢无畏，跳河救人，结果自己死了。确实很了不起，所以整个街道都在为他哀悼。”
　　她甚至用了“了不起”这个词，听不出是褒奖还是讽刺，更像是一种客观的陈述，陈述一种既定的社会评价。
　　然后，她的话音微微一顿，那平静的语调里，终于渗入了一些冰冷的、坚硬的东西。
　　“与此同时，不停有人在传，是因为我妈为我改了姓名，才害得他英年早逝。”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地割开了时光，露出了底下狰狞的、愚昧的伤口。那些无端的指责和恶意的揣测，时隔多年，依然带着刺骨的寒意。
　　“大家自然而然地忽略了他的不忠，和妈妈的委屈。妈妈怕我受到流言蜚语的影响，直接离开了那里，带着我搬去了A市。”
　　景非昨的声音里注入了些许温度，那是提及母亲时才会有的柔和。她的母亲，用最果断的方式，为她挡下了所有，真正如她的名字一般，为她劈开了一个全新的、干净的开始。
　　说到这里，景非昨停了下来。
　　她偏过头，似乎想从温瑾的脸上找到某种理解，或者只是单纯地需要停顿一下，消化那段混杂着公众哀荣与私人伤痛的矛盾记忆。
　　然后，她转回头，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略带疏离和自嘲的笑容。
　　“其实因为身边有我妈妈，所以我爸的离世，对我来说变得轻飘飘的。我现在甚至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叫什么了。
　　“我是不是很没良心。”
　　她用的是陈述语气，像是早已给自己下了定论。那双看着温瑾的眼睛里，没有真正的疑惑，只有一种摊开伤口后的疲惫。
　　往事沉重，但她没有流露出丝毫悲伤，是一种彻彻底底的平静。
　　这副模样，却让温瑾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骤然捏碎，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猛地伸出手，将眼前这的人紧紧地抱进怀里。
　　这个拥抱如此之用力，仿佛想把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煨热那份深藏的冰冷。
　　景非昨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惊了一下，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可接着，她感觉到温瑾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抱着她的人在安慰她，声音却比被安慰的人还要难以抑制住汹涌的情绪，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刮下来的：“这没什么，宝贝……”
　　温瑾努力想维持平稳，却控制不住那细微的震颤。她轻轻拍着景非昨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了天大委屈却不会哭的孩子。
　　最后，她顿了顿，用一种近乎轻描淡写的语气：“前几天我爸在国外出了意外，我高兴得给公司每一个人都发了奖金。你说，我们是不是很般配。”


第53章 信徒
　　在那次秘密的交付后，温瑾对景非昨的态度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总的来说，索取没有平时那么频繁了，更多时刻，她们会温馨地共处一室，闲聊几句，或者各做各的。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海风中摇曳成碎金，洒在相对而坐的两人身上，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醇香，慵懒又宁静。
　　景非昨不爱喝咖啡，却很喜欢咖啡的味道。她陷在沙发里，五感皆是放松的状态。
　　温瑾处理完手头的工作，揉了揉眉心，像是想起什么趣事，随口提起，分享八卦：“说起来有些可笑，最近有几个董事，迂回地建议我去相亲。”
　　景非昨正小口啜饮着果汁，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
　　温瑾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他们说，找个家世相当的男人结婚生子，既有人照顾，又能解决继承人的问题，一举两得。”
　　景非昨觉得荒谬。
　　眼前这个女人，坐拥庞大的商业帝国，是无数人仰望和畏惧的存在，她的权势、她的心智、她的一切，早已超越了世俗的框架。可即便如此，竟然也逃不过这种最传统、最陈腐的框定。
　　当面对的事情超乎常理地愚蠢与荒诞时，混合着怜悯与鄙夷的可笑感便会油然而生，恼怒反而无从谈起了。
　　所以景非昨忍不住，真的低低笑出了声，笑声清脆，在这个小角落荡开。
　　温瑾看向她，也笑了。她提及这件事情，本就是当成一个滑稽的笑话逗这人开心。
　　然而，笑声的尾音尚未完全消散，景非昨的心头猛地一抽。像是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骤然绷紧，勒进了心脏最柔软处。
　　这根丝线是她即将要进行的逃离，以及前几日烟花下那个不由自主、真心诚意的愿望。
　　一股尖锐的酸涩毫无预兆地涌上大脑，冲撞着她的理智，随即发散到五脏六腑。
　　这酸涩来得突然，迅猛又汹涌，她几乎是动用全部的自制力，才将它死死按捺下去，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她垂下眼眸，避开温瑾的视线，再抬起时，眼底已是一片冷静和诚恳。
　　她甚至微微向前倾身，语气认真得像是在为温瑾谋划最佳战略：“男人就不必了。但其实，你说不定真的可以试着接触别的女生……”
　　话一出口，空气仿佛凝固了。
　　温瑾敲击桌面的动作倏然停住。
　　她脸上那点悠闲的、共享一个笑话的表情瞬间冻结，然后寸寸碎裂，剥落。她缓缓转过头，目光直直刺向景非昨。
　　“你说什么？”
　　音量不大，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死寂。
　　景非昨被她目光中的寒意刺得心头发颤，却依旧强迫自己维持着那副“为你着想”的姿态，甚至试图将话说得更圆满些，好像这样就能掩盖自己心底那片狼藉：“我的意思是，人不能只栓在一个地方，或许看看别的风景，会更好些。”
　　试着接触别人，说不定会发现此刻偏执的态度只是来源于不甘心，说不定会遇见一个更好的存在，能够在没有她的时间里，依旧幸福。
　　毕竟，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多拥有些，才能避免失去，管理情绪。
　　这是景非昨的处世之道，她如今教授给了眼前的人。
　　即使这份教学让这个老师心底痛楚无比，想象温瑾可能和别人在一起的场面，几乎要呕血，但她仍藏得很好，抬起的眼里全是真挚。
　　“呵。”
　　而温瑾连冷笑都发不出来了。
　　她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那双总是映着景非昨身影的眸子，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光，变得幽暗而空洞。
　　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景非昨，周遭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刚才那份慵懒宁静的午后氛围，此刻已荡然无存，被一种令人窒息的低压牢牢笼罩。
　　景非昨根本没搞懂温瑾那近乎膜拜的爱，或者说，她刻意去忽视了。
　　这番教学战略在温瑾的世界里，无异于在撼动她的根基。
　　她的神，居然动了抛弃信徒的想法，这不可以。
　　暴雨要降下来了。
　　……
　　窗帘完全拉拢，再灿烂的阳光也透不进来一丝一毫，昏暗的室内，空气中弥漫着情欲与危险。
　　景非昨被以一种看似亲昵实则无法挣脱的姿势禁锢着。
　　她身上的衬衫下摆被撩起，手腕被一条柔软丝带系在床头柱上，材质柔软，光泽优雅，不紧，但难以挣脱。
　　景非昨不喜欢温瑾动用那些道具。
　　倒不是讨厌那些玩意——她自己孤身一人时也会用它们取悦自己；而是她需要通过温瑾实打实的触碰，来感受温瑾的状态，以及时通过撒娇的小手段叫停。
　　大部分时间，温瑾从善如流。但现在的情况由不得她选择，甚至变得更糟。
　　……
　　最后，当景非昨像脱水的盆栽一样蔫在床上，眼神涣散，只剩下细微抽搐时，温瑾解开了她手腕的丝带。
　　然后，她抓住了景非昨那只无力柔软的手，攀上自己，一路向下。
　　温瑾紧握着景非昨的手，让她纤细的手指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的悸动和滚烫。
　　“现在，回答我，”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疯狂的执念，却又柔软得像恋人絮语，“你还想让谁碰姐姐这里？”


第54章 故意
　　那场用秘密换来的短暂回暖的温情，急转直下，瞬间跌回冰点。
　　景非昨哑巴吃黄连。
　　她硬生生承受了温瑾的一通“报复”，无话可说。心底里，她也清楚自己那番推心置腹的建议可能来得有些不合时宜——或许该等温瑾冷静些再提。
　　但她等不到了。
　　远走高飞的计划已在心底成型，时机稍纵即逝。
　　想起因担心温瑾而扎根的念头，心口依旧会泛起细密的刺痛。这感觉危险，像水中漫起的涟漪，预示着沉沦和溺毙。
　　她不能再留下去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退化”。不仅仅是创作的欲望在枯竭，那些经年累月沉淀下的绘画技巧、观察力，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这座岛正在无声地吞噬她作为艺术家的核心。
　　至于温瑾……
　　景非昨用力甩开杂念，试图说服自己：时间能抚平一切。温瑾坐拥一切，权势、财富、魅力，她从不缺愿意温暖她的人。
　　总会有人的。
　　少了谁，太阳都会照常升起。
　　阳光透过窗棂，投在地上，成了一处小小的、摸不着的监狱栅栏。
　　景非昨窝在椅子上，双脚也搁在这块小地方，膝盖曲起，支成一个三角，平板电脑就斜倚在大腿上。
　　这个动作让她整个人都被阳光照到了，影子自然而然地陷入了那个无形的小监狱。
　　温瑾就坐在一边处理公务，时不时瞄上这人一眼。
　　角度原因，她看不到平板上的内容。
　　景非昨胆大得很，她在浏览的不是新闻或者八卦，而是沈知意给她发的消息。
　　就在温瑾的眼皮子底下，用温瑾“施舍”给她的平板。
　　她从酒店拿到的小插头是一个微型接收器，只需要插入平板的接口，就可以接收沈知意的消息。
　　谢谢科技的发展，改变她的人生。
　　但科技发展也就到此为止了，她无法主动联系沈知意，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只能被动接受后者的指令。
　　沈知意最新发送的消息“夹带”在平板电脑的日常数据流中，完美避开了温瑾对任何外向通讯的监控：
　　「尽量联系上胡护士。」
　　胡护士。景非昨在嘴里咀嚼着这个字眼，有些意外。沈知意居然还有本事安插“奸细”，如果被温瑾知道，估计会郁闷到吐血。
　　这个姓氏耳熟。上次肠胃炎，陈医生来给她诊断开药时，好像提到了几次。但景非昨那一次情况不严重，只有陈医生一个人来处理，并没有见着人。
　　又要见医生啊。景非昨轻轻啧了一声。
　　她无声地拔掉小插头，腿落地，站起身，椅子随着她的动作“呲啦”一声响。
　　呲啦——
　　花洒拧开，冷水从头浇下，触到皮肤的瞬间，不像水流，倒像千万根冰冷的细针，穿透毛孔，直刺骨骼。景非昨一个哆嗦，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惊叫出声。
　　冲了十分钟冷水后，她甚至没有立即擦干水，而是打开排气扇，任由空气的流通将身上的水带走，留下更刺骨的寒意。
　　穿上那件薄薄的衬衫的时候，她一连打了五六个喷嚏。
　　温瑾今天好像特别忙碌，从早晨到天黑，几乎没有出过书房。
　　回到卧室，景非昨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两度，被子也懒得盖，嚼了两粒褪黑素，没等温瑾，直接倒头就睡。
　　第二天起床，景非昨感受到自己沉重的呼吸时，立即明白过来，自己成功了。
　　只是……好像成功过头了。
　　排山倒海的痛苦。
　　头颅像是被液压器挤压，太阳穴处仿佛被打了订书钉，窒息、刺痛。喉咙干灼，吞咽的口水像火上浇油，火焰从喉头窜到五脏六腑，景非昨恍惚觉得自己正置身火场。但她的骨头缝里却透着寒气，让她控制不住地颤抖，整个骨架都在哀嚎。身体软得不像话，连动一动手指都牵扯着全身的酸痛。
　　温瑾在景非昨开始轻微颤抖的瞬间就醒了。
　　长期的警觉和对怀中人的极度关注，让她比谁都更能感知到景非昨的变化。
　　温瑾手心下意识贴上景非昨的额头：“怎么了？”
　　掌心一片滚烫，那热度让她心猛地一沉。再往下，脖颈处的皮肤也同样灼人，裸露在外的四肢却是一片冰凉。
　　“宝贝，”她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担心的颤抖，轻轻拍着景非昨的脸颊，“能听见我说话吗？”
　　景非昨想开口，却只发出了一声模糊的气音，喉咙痛得让她蹙紧眉头。
　　温瑾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她立刻翻身坐起，甚至顾不上穿上拖鞋，直接抓起床头的内部通讯器，声音冷厉急促，带着命令的口吻：“陈医生，立刻到主卧来。现在，马上！”
　　放下通讯器，她重新俯身，动作却与刚才命令式的语气截然不同，变得极尽轻柔。
　　她拨开景非昨被冷汗濡湿的头发，声音很轻，像是怕稍微大声都会对景非昨造成负担：“很难受是不是？医生马上就来。”
　　她试图用被子将景非昨裹紧，发现后者在被子下冷得发抖，脑袋却烫得吓人。
　　温瑾有些无措，她见过景非昨的一次发烧，但这次后者的情况比上次要糟糕得多，甚至快要失去意识。
　　她只能将人更紧地搂进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冰冷的四肢，手掌一遍遍抚过她的背后，安抚的同时，也在确认她的存在。
　　“怎么会这样……”温瑾低声喃喃，眉头紧锁，脑海里飞速掠过昨天的一切。
　　是昨天海风太凉？还是……
　　她想到了前天那场带着惩罚意味的情事，心口一疼，自责和懊恼的情绪涌了上来，封住口鼻，让她快要窒息。
　　景非昨在她怀里难受地辗转，烧得迷迷糊糊间，只觉得这个怀抱既是她痛苦的源泉，又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她无意识地往温瑾怀里钻了钻，发出一声幼兽般的、带着泣音的呜咽。
　　这声呜咽像针一样扎在温瑾心上。温瑾眼眶一酸，竟心痛得想落泪。
　　万幸，陈医生来得很快。卧室门被轻轻敲响，温瑾刚作回应，陈医生就带着医疗箱和设备快步走了进来。
　　温瑾像看到了什么救星，恐慌的情绪终于暂时得到了缓解，但声音还是止不住发颤：“陈医生！”
　　陈医生倒是冷静，只是在看到体温计显示着的40℃时，仍旧是眼神一凛。
　　在快速检查了一番体征后，陈医生一边利落地打开另一个高级医疗箱，一边告知温瑾：“体温太高了，需要立即抽血化验。”
　　当橡皮胶管、针头和几个采血管被一样样摆出来时，温瑾脸色已经苍白得像她要被抽血似的。
　　她下意识地将景非昨搂得更紧，仿佛那针头是什么凶器。
　　眼前这个人在她手下干了十几年，是国内最优秀的一批医生，但温瑾还是忍不住质疑：“你亲自来？她会疼吗？”
　　“我会尽量快。”陈医生头也不抬，手法熟练地将胶管扎在景非昨手臂上方，手指轻轻按压，寻找着血管，“温董，帮我把人扶稳。”
　　温瑾紧抿着唇，依言照做。
　　冰冷的酒精棉球擦拭过景非昨的皮肤，她在昏沉中瑟缩了一下。温瑾立刻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乖，很快就好，忍一下。”
　　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一刻，温瑾的呼吸几乎停滞了，她死死地盯着那暗红色的血液被缓缓吸入真空管，仿佛被抽走的是自己的生命。
　　这个过程明明只有十几秒，却又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抽完血，陈医生翻找着药物的同时，按下对讲机：“小胡，带上静脉输液套件、生理盐水和监护设备，立刻过来。”
　　夹杂在医生话里的名字，在景非昨耳朵里像是被放大了，涂上了听觉的高光。迷迷糊糊间，景非昨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还好，罪没白受。
　　又听陈医生继续：“温董，体温太高，有风险，我接下来会用上栓剂，药物降温。”
　　温瑾沉默了一秒：“一定要栓剂？不能口服吗？”
　　陈医生：“口服效果没有那么好。”
　　温瑾点点头，抱着景非昨的手紧了紧，没再说什么。
　　而景非昨艰难地半睁着眼，有些听不明白。
　　栓剂？什么栓剂？
　　紧接着，她感觉到自己被翻过了身，盖着的衬衫下摆被撩起，一双戴着医疗手套的手轻轻压了下去，把一个东西缓缓推入了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
　　景非昨咬牙。
　　老天奶，罪不至此。
　　身体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种异物感，她忍不住难受地哼了一声。
　　温瑾一直在紧盯着陈医生的动作，看着后者打开那个连她都没怎么碰过的地方，心底忍不住漫上一层酸意。
　　但一听到景非昨那难受的哼唧，什么情绪都在顷刻间消失殆尽了。回过神来，她甚至在唾弃自己——跟医生吃什么狗屁的醋。
　　陈医生三下两下扯掉手套，扔进专门的垃圾桶里，“还需要配合物理降温，拿温水擦身体。您看，是我来，还是……”
　　温瑾打断：“我来就好。”
　　陈医生意料之内地点点头。她放栓剂的时候就感觉到自己老板的灼人视线了，多说一句，纯粹是为了提醒温瑾，不是她偷懒、想把工作推出去，是温瑾自己揽上来的。
　　她的巨额工资可没白拿。
　　胡护士也来得迅速，温瑾还没来得及去打温水，已经带着设备过来了，手脚伶俐地给景非昨输液，安置好一切。
　　胡护士一来，陈医生就马不停蹄地带着血样离开。岛上的医疗设备很齐全，她需要立即做个血常规，好判断病因，方便用药。
　　临走前，还嘱咐了胡护士：“之后的监测就交给你了。”
　　胡护士点点头，隐藏在口罩下的表情看不真切：“放心。”


第55章 照顾
　　这场刻意的高烧来势汹汹。
　　或许是因为海岛单一的环境让景非昨的抵抗力降低了。她原本只是想烧掉一片树叶，却出乎自己意料，引发了一场森林火灾。
　　简直是另一种自作自受。
　　所幸，也成功地把一部分的管束烧掉了。
　　陈医生那边的诊断结果早就出炉——急性呼吸道感染，给出的许多治疗手段都需要专业人员的操作。
　　几乎一整个白天，往常只会有两个人的卧室多了第三者。虽然喂水和擦身是温瑾亲自执行，但诸如更换吊瓶、喉咙检查，甚至雾化治疗，都离不开胡护士。
　　所以即使温瑾对第三者的存在颇有不满，也只能按捺，默默忍受。
　　而这个沈知意安插的“内应”，就趁着温瑾时不时的换水间隙，和景非昨敲定了逃离计划和细节。
　　时间定在了一个星期后。
　　在及时的治疗下，傍晚的时候，景非昨的体温终于下降了些许。虽然还算高烧，却远没有早上如此迅猛吓人。
　　温瑾松了口气，确认无需再打吊针后，立即将胡护士遣开。
　　说是好转，但景非昨绝大部分精力都用来强撑着理智和胡护士沟通了，现在一切尘埃落定，意识反而愈发昏昏沉沉，平时清亮又带着冷意的眼睛也变得水润迷蒙。
　　温瑾褪去了所有掌控者的外衣，眼神里是一种笨拙的焦灼，一直在用柔软的毛巾一遍遍擦拭景非昨滚烫的额头、脖颈和手臂。
　　她接好一杯温水，把吸管小心地凑到景非昨唇边，轻声哄着：“宝贝，张嘴，喝一点水。”
　　景非昨陷在病痛的折磨里，外界的一切动静都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屏障，唯有那个熟悉的声音，能够清晰地穿透阻碍，抵达她混乱的意识深处。
　　她听话地喝了几口，单这一个动作就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温瑾看得心疼，替她掖好被子：“睡吧，醒来就好了。”
　　在温瑾的哄睡声中，景非昨彻底失去了意识。梦里却也不安分，蹙着眉头，发出难受的呓语。
　　温瑾紧张地俯下身：“哪里不舒服？”
　　景非昨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听到。高热带来的混沌中，只觉得身边这个气息让她感到熟悉又安心，是她在这片无边苦海里唯一能依存的东西。
　　这让她即使在不安的梦境里，也可以随心所欲地抱怨：“热……”
　　温瑾连忙把被子掀开一些，又怕她着凉，手足无措的样子全然不见平日的运筹帷幄。
　　景非昨依然紧闭着眼，连睫毛都被汗水濡湿，看起来可怜得很。
　　温瑾看到她的嘴唇翕动，低头凑上去听。
　　只听到床上那人发出极其细微，又清晰无比的呢喃：“温瑾……对不起……”
　　声音又轻又软，像羽毛，却砸开了温瑾泪腺的闸门。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温瑾喃喃自语：“傻话……”
　　……
　　晨光透过纱帘，柔和熹微，落在景非昨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体温总算从骇人的高点退了下来，转为缠绵的低烧，浑身骨头仍然还是像被拆过一遍似的绵软无力。她靠在床头，任由温瑾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她吃完了一碗半流食。
　　温瑾放下碗，又拿过一个小药盒，才打开，一股浓烈纯粹的苦味便已钻入鼻腔。
　　就连温瑾也忍不住皱眉头。
　　她给景非昨做好心理准备：“陈医生说，这个药有一点苦，但是很见效。”
　　景非昨没说什么，她病得难受，只想早点康复，就着温瑾的手，顺从地将药片含入口中，接过水杯。
　　那药片一沾水，苦涩便如同炸弹般在舌根轰然爆开，迅速蔓延至整个口腔。
　　景非昨的面部表情瞬间扭曲成一团。
　　这还不如栓剂呢！
　　药片苦得超越了忍耐力，几乎是生理性的反应，景非昨被刺激得立即红了眼眶，大颗大颗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混着唇边的水渍，显得狼狈又可怜。
　　温瑾的心像是被泪水狠狠烫了一下。
　　“快，喝点这个。”她立刻端起早已准备好的蜂蜜水，急忙递到景非昨嘴边，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哄小孩一般，“宝贝乖，吃了药就好了，就不难受了。”
　　景非昨急促地喝了几口甜水，试图冲淡那令人作呕的苦味。可泪水还是止不住，眼前一片模糊。
　　她吸了吸鼻子，即便虚弱得不成样子，但意识清醒的景非昨，嘴上依旧难以服软，不愿意温瑾把她当小孩看，含糊地嘟囔：“我知道，用不着你说。”
　　温瑾看着她泪眼婆娑又强装镇定的模样，真是又好气又心疼，恨不得想用力掐一把脸蛋。
　　可那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她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抽出一张柔软的纸巾，小心翼翼地拭去景非昨脸颊上的泪痕：“犟。”
　　温瑾没想到，早上这个小小的评价，竟然彻底奠定了今天的基调。
　　景非昨整个人恹恹地陷在柔软的靠枕里，脸色苍白，呼吸都透出几分无力感。
　　温瑾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正要把温水递给她，却突然听见这人冷淡又挑剔的声音。
　　“温瑾，请个阿姨来照顾我吧。”她顿了顿，像要划清界限，补充道，“我可以出钱。”
　　温瑾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差点溅出。
　　温瑾：“……”
　　她是真的没想到，眼前这人明明虚弱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化掉，嘴里居然还能如此荒谬地冒出各种气死人不偿命的话。
　　请阿姨？还她出钱？温瑾听着咬牙切齿。
　　景非昨看见温瑾站在原地，目光沉沉的样子，神色有些复杂。她原本真的只是在放空自己，可脑子里偏偏不合时宜地闪过自己烧得糊涂时，哼哼唧唧往温瑾怀里钻的画面。
　　这个画面实在窘迫，她不愿意让自己的脆弱在温瑾面前展露太多。尤其是在她逃离的前夕。
　　温瑾没辙。往日她在语言阵地失守时，总会把战线挪到床上——或者其她什么能容纳二人的地方。
　　而偏偏生病的景非昨一碰就碎，别说折腾她了，连掐一下温瑾都舍不得。
　　温瑾最强大的武器被收缴了，只好用眼神锁住她。
　　“请什么阿姨？我现在就是你的阿姨。”她企图抹掉这个称呼带来的“雇主”和“雇员”的界限感，意味深长，“说起来，我一个表姐的女儿，正好跟你差不多大。”
　　温瑾的本意是端起“监护人”的架子，告诉景非昨，现在自己是家长，她需要听话。
　　景非昨闻言，却只觉得滑稽。才大七岁，就想当长辈，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笑了一声：“有阿姨会天天想着上外甥女吗？”
　　这话说得粗俗又直白，让温瑾一时噎住，卡了壳。
　　沉默几秒，她最后选择沉声警告：“景非昨。”
　　听着就色厉内荏，但景非昨还是装出一副被吓到的害怕样子，睁大眼：“温阿姨，别□□。”
　　温瑾：“……”
　　呵呵，她现在真想把这人直接弄死在床上。
　　温瑾重重闭上了眼，安慰自己，只不过是在面对一个口不择言的熊孩子，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生病了，宽容、宽容。
　　缓了会儿情绪，她把杯子递到景非昨嘴边：“多喝热水，少说话！”
　　……
　　病去如抽丝，这话在这一次的高烧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烧反反复复，但也总算在第三天的时候彻底退了。可那种骨头缝里都透着的酸软和挥之不去的疲惫感，依旧让景非昨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怎么待着都难受。
　　温瑾在一边干着急。
　　她尝试哄着景非昨再睡一会儿，景非昨就蹙眉别开脸，声音沙哑地抱怨“睡太多了，骨头都睡软了，难受”；温瑾又试探着问她要不要刷刷平板，看看新闻或者玩点小游戏，分散注意力，可景非昨只划拉了两下，就被屏幕光晃得头疼。
　　温瑾也头疼，在屋子里踱步，提出各种消磨时光的建议，却总不得法。她几乎想立刻再把陈医生叫来，看看怎么能缓解这种高烧后的萎靡。
　　后来，还是景非昨自己在一片混沌的难受里，找到了一个微小的出口：“温瑾，我想拼乐高，拼图也行。”
　　别墅里自然没有准备这些。但温瑾闻言，眼神立刻亮了，像是接到了什么重要指令，毫不犹豫地转身就去安排。
　　不到两个小时，各种各样的乐高积木和拼图就被直升机紧急运到了岛上。
　　于是，午后的阳光房里，景非昨裹着柔软的毛巾被，坐在厚厚的地毯上，面前摊开着一堆五颜六色的积木零件。她低着头，长发松散地垂落，动作因为身体虚弱而稍缓，却异常专注，将一块块积木按照图纸拼接起来。
　　此时的景非昨褪去了所有尖刺，带着一种不设防的稚气，像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心无旁骛的小朋友，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她时不时因为鼻塞而引发的抽气声。
　　温瑾就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看着她因为找到零件而舒展开的眉头，看着她耐心地摆弄着那些小小的模块，温瑾只觉得自己的心像被泡在温泉水里，软得一塌糊涂。
　　然而，这份静谧的温馨并没持续太久。
　　景非昨头也没抬，忽然开口：“别总盯着看，你可以去工作了。”
　　温瑾一怔，随即失笑，倒了一杯水走过去，轻轻放在她手边，目光缱绻，语气理所当然：“你难受的时候，除了照顾你，我什么都做不成。”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坦诚。景非昨的动作一顿。
　　她沉默了一下，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小口，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涩的喉咙。她垂下眼睫，轻声道：“谢谢。”
　　话是道谢，却没有客气疏离的感觉，甚至语气听起来真挚得近乎告白。
　　温瑾惊讶地眨眨眼，心头一热，刚想说些什么，又听见景非昨紧接着补充：“谢谢温总的直升机。”
　　这回声音已经恢复了她特有的、令人难以捉摸的味道。
　　果然。温瑾哭笑不得，那点升起的悸动，瞬间化作了无奈又好气的情绪。
　　她俯下身，带着点小小报复的意味，轻轻捏了捏景非昨那有些发烫的耳垂。
　　指尖传来的触感柔软细腻，舒服至极。
　　让温瑾有些意外的是，景非昨居然没有像往常那样躲开，而是任由她捏着，过了好一段时间，才抬手，用手背不轻不重地拍开她的手腕。
　　“看着就行，”景非昨拿起一块蓝色的积木，目光重新落回图纸上，带着病中特有的娇蛮，“别打扰我。”
　　温瑾立即收回手，规规矩矩放好。只是指尖那点残留的温热触感，已经顺着血液流回了心湖，荡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应道：“好，有需要叫我。”


第56章 逃跑
　　在第六天，景非昨的身体总算恢复了元气，苍白的面容也重新拥有些许血色。但温瑾似乎还深深陷在之前那段“全职监护人”的角色里，没能立刻将自己拔出来。
　　痊愈后的第一个清晨，阳光明媚，两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是精致可口的早餐。
　　温瑾看着景非昨自己拿起筷子，眼神里还带着点依依不舍的呵护，下意识轻声问道：“小朋友，要姐姐喂吗？”
　　这话一出，景非昨拿着筷子的手瞬间僵住。
　　在那段过于虚弱的日子里，她的确总是靠在温瑾怀里，一口一口被她耐心喂食，甚至连喝水都要仰赖她递到唇边。
　　难堪和尴尬瞬间冲上头顶，让她耳根发热。
　　她顾不上照顾被染红的耳朵，而是板起脸，语气冷淡：“谁是小朋友？”
　　温瑾眼底的笑意更深，从善如流地改口，话却更加暧昧。
　　“我说错了，是我是小朋友。”她说着，甚至向前倾身，做出等待投喂的姿态，眼巴巴地看着景非昨，“那你喂我吗？”
　　这幅耍无赖的样子，配上她那成熟美艳的脸，反差大得让人瞠目。
　　景非昨被这人的厚脸皮噎得一口气没上来，顿时觉得眼前精心准备的早餐也变得索然无味。
　　她“啪”地一声放下筷子：“不想吃这些了，换菜品。”
　　桌上这些是温瑾起一大早做的，景非昨说不吃就不吃，厨师却一点气不起来。她只是伸出手，带着几分亲昵和宠溺，狠狠掐了一下那个终于恢复了弹性的脸蛋。
　　白皙的皮肤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毛病。”温瑾嗔了一句，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责怪，只有无尽的纵容，“好，想吃什么？我立刻去做。”
　　景非昨拍开她的手，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没能维持住完全的冷漠，只是哼了一声，没再继续找茬，但也没再看温瑾，自顾自地重新拿起了筷子。
　　对早餐上的发生的事情，景非昨的“报复”来得很快。
　　病好后的晚上，空气里都带着焕然一新的清爽。
　　温瑾半靠在床头，腿上摊着几份之前积压的文件，正就着柔和的阅读灯浏览。浴室的水声停了没多久，带着一身湿润水汽和沐浴露香气的景非昨走了出来。
　　她没像往常那样直接睡到另一边，而是径直走到床前，在温瑾略带讶异的目光中，动作流畅地跨坐上了她的腰腹，衬衫下摆那双笔直的腿，若有若无地贴着温瑾腰侧。
　　温瑾还没来得及开口，景非昨便俯下身，手臂环住了她的脖颈，将带着凉意的脸颊埋进她的颈窝，轻轻蹭了蹭，像只终于恢复精力后前来确认主权的动物。
　　这个姿势太过亲昵，带着无声的诱惑。
　　温瑾几乎是瞬间就僵住了，一股灼热的火苗“噌”地从心口蹿起，迅速蔓延身体的各个角落，烧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发烫，拿着文件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把纸张边缘捏出了褶皱。
　　她太清楚景非昨此刻的状态了——大病初愈，身体尚且娇贵，根本经不起任何折腾。这家伙，分明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有恃无恐地“点火”。
　　果然，景非昨只是在她身上赖了一会儿，好像只是为了确认这个专属位置的归属权，又像是完成了最后一个小小的恶作剧。
　　她很快就退出来，挪到旁边的位置，躺倒闭上眼睛。
　　温瑾僵着身体，腰间和颈侧的温热还没褪去，体内的火还在烧，却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
　　身侧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她低头，看着景非昨近在咫尺的脸，脸色是健康的粉白，眼角黑色的小痣在一片白皙中更显眼了。
　　温瑾简直哭笑不得。
　　自己这几天悬心吊胆、心力交瘁地照顾，好不容易把人养好了点，这祖宗转头就用这种方式来“回报”她。
　　真是……恨不得在她脖子上啃一口，留下个印记，让她知道挑火的下场。
　　就轻轻一口。
　　温瑾这么想着，把身上的文件全部扫到一边，缓缓俯下身。
　　景非昨不知道哪里还长了眼睛，突然开口：“温总，想干嘛？”
　　想偷袭的人吓了一跳：“没睡？”
　　景非昨没睁眼，反而突然问：“温瑾，你妈妈去世的时候，你难过吗？”
　　话题转得太突然，温瑾愣住了。
　　怔愣过后是喜悦，这好像是第一次，景非昨主动询问她的过往。
　　“那时候还小，没有很难过。我和我妈妈不算亲密，从小她就对我很严格。”温瑾眯着眼回忆，“大些后，才知道谁是真情实感，谁是别有所图；但这时候，也没有时间去难过了，只顾得上把温氏抢回来。”
　　沉默了很久。
　　景非昨没有评判温瑾的回答，最后只是说：“睡吧。”
　　温瑾把景非昨的头发绕在手指上几圈，又松松地落下：“你先睡。”
　　景非昨换了一个更舒服的方式，终于彻底沉沉睡去，呼吸变得比方才更绵长。
　　温瑾就在旁边一直看着她。
　　她觉得这就是二人之间最好的结局，没有逃离，没有受伤，没有崩溃。这人就在她身边，她可以无止境地包容她，直到景非昨彻底习惯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景非昨无意识地动了一下，一条腿蹬了蹬，把盖在腰腹间的被子踢开了一角。
　　温瑾的目光柔和得能滴出水来。她伸出手，捏住被角，将被子重新拉上来，轻轻地盖回到景非昨身上，连肩膀处都仔细掖好。
　　……
　　依旧是阳光明媚的早晨。
　　同样角度的阳光，仍在把窗棂的图案映成小监狱。只是栅栏的阴影下，已经没有往日的人影。
　　景非昨没再坐在那个窗边的椅子上，而是占据着温瑾常坐的地方，用那张巨大的书桌当拼图桌，把一块又一块的碎片拼成完整的图形。
　　温瑾接到那个加密通讯时，正在一旁欣赏景非昨专注的神态。突然被打断，她有些不耐烦，在看到了来电显示后，眉头皱得更深，深吸了一口气，无声走出了书房。
　　助理那边的声音焦急。一个支持温子谦的老不死的董事，不知弄到了什么机密，联合数个元老级股东向温瑾施压。
　　温瑾早就为这件事焦头烂额，只是因为景非昨突然的高烧而一拖再拖，始终没找到机会彻底解决。
　　这次，集团核心板块因此遭遇突发性危机，已绝非远程操控就能平息——她必须亲自出面。
　　挂断电话后，温瑾的手指敲着手机背面，目光穿过没关门的书房，落到书桌背后的景非昨身上。那人穿着宽大的白色衬衫，背影单薄，不久前高烧时的脆弱模样还历历在目。
　　温瑾可以很轻易地在权力和景非昨之间做出抉择，但与此同时，她无比清楚地明白，海岛上的一切、把这人关在自己身边的一切，都需要什么作为支撑。
　　一切都需要权势来维系。
　　这个认知让她最终下了决心。短暂的离开，是为了更长久的禁锢。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书房，绕到景非昨身后，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放得轻柔：“公司有急事，需要我立刻回去处理一趟。”
　　景非昨拿着拼图碎片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把它放到对应的位置上，姿态像是在下棋。
　　她淡淡“嗯”了一声，然后笑道：“我们温总，难得啊。”
　　惯有的态度，没什么额外的反应。
　　温瑾未觅得一丝异样，心下稍安，她吻了吻景非昨的发顶：“我尽快回来，你乖乖的。”
　　景非昨依旧没有回头。
　　温瑾坐上私人飞机离开时，把别墅的安保系统提升至最高等级。每一个摄像头，每一道感应栅栏，都成了她延伸的眼睛。
　　她算准了一切，唯独低估了那份因心疼而短暂松弛的警惕，以及一场精心策划的里应外合。
　　……
　　直升机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时，并未引起岛上警卫的过多注意。
　　毕竟就在几天前，同样型号的直升机曾为那位景小姐运来过几大箱玩具。温董为博美人一笑，向来不惜成本。
　　与此同时，海岛的紧急权限被悄无声息地启动。
　　胡护士穿着洁白的护士服，神色冷静如常，用手机上的电子指令码扫开了一道又一道安防系统。
　　这条权限，是温瑾在景非昨高烧不退、心急如焚时亲自下达的——“为避免任何意外，医护人员拥有一次无需请示、直接通行别墅大门的紧急权限。”
　　她当时只想着如何最快地保障景非昨的健康安全，却未曾料到，这成了今日牢笼最大的裂缝。
　　最后的别墅大门也核实权限无误，厚重的铜门缓缓开启。
　　景非昨已等候多时。她身上不再是温瑾的衬衫，而是换上了一套深色便装，依旧是温瑾的衣服，手腕裤脚处挽了几道。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抹孤注一掷的决绝。
　　二人四目相对，没有片刻迟疑，迅速穿过门禁，隐入通往后方山丘的小径。
　　……
　　温瑾一落地，在得知那个边缘董事到底手握什么机密之后，心便猛然一沉。
　　——那张SIM卡的内容，那个景非昨亲手挖出的秘密。
　　更让温瑾面无血色的是，这个把柄的跳出实在太有人为干预的痕迹：得到消息的是一个最蠢的董事，让温瑾必须穷于应付，同时，又留给了温瑾喘息的缺口，处理得当，完全不会对自己造成任何影响。
　　一个套着安全绳的走钢丝行动。温瑾心中有底，知道处理这件事在自己能力范围以内，却深知不容有失，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处理。
　　巧妙的安排，熟悉的伎俩。温瑾瞬间就想起了自己那个大学好友。
　　似乎为了印证温瑾不好的预感，会议的间隙，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来自岛屿安保核心系统的红色警报弹窗而出。
　　【紧急医疗权限已启动】
　　刹那间，她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景非昨今天早上还好好的！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至头顶，温瑾感觉到自己脸部都在发麻。
　　她已然无暇顾及稍后的会议，手指颤抖着调出别墅周围的实时监控。画面中，只见两个身影正敏捷地攀上别墅后方那座被人工改造过的制高山丘。
　　那是岛上直升机最容易接应的地点。
　　她疯狂地拨打内部通讯器，联系岛上警卫：“拦住她们，马上拦住她们！”
　　然而，太迟了。
　　平时为了减少外部人员的打扰，岛上温瑾安排的人员住所，大都离别墅有一段距离。等警卫反应过来，冲向山丘时，巨大的直升机桨叶已经刮起猛烈的旋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舱门打开，一只有力的手伸了出来，稳稳地拉住了景非昨向上攀爬的手臂。
　　在温瑾几乎要捏碎手机的注视下，透过监控画面，她看到景非昨在踏入机舱前，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那人回过头。
　　似乎知道温瑾在那个摄像头前看，景非昨的视线隔着遥远的距离，穿透了屏幕，精准地对上了温瑾那双充斥着震惊、暴怒与难以置信的猩红眼眸。
　　没有胜利的炫耀，没有刻意的嘲讽。
　　那眼神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哀，和一种平静而彻底的告别。
　　下一秒，她决绝地转身，隐入机舱。
　　直升机舱门迅速关闭，攀升，毫不犹豫地向着公海方向驶去，很快便化作了蔚蓝天空中的一个黑点。
　　岛屿的警报系统徒劳地嘶鸣着。
　　温瑾僵立在会议室中，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目标已脱离监控范围，无法追踪”的最终汇报，面如死灰。
　　这是第三次，当她以为自己徜徉在幸福当中时，觉得景非昨对她有超越“收藏”的喜欢时，想当然认为生命中的神灵下凡、会永远陪伴在她身边时，一切都如幻境碎裂，所有愉悦都被残忍地收回，取而代之的是凌迟一般的痛苦。
　　她精心打造的囚笼，她视若生命的宝藏，在她最为松懈的瞬间，被她亲手赋予的“特权”击得粉碎。
　　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地板上，屏幕碎裂开来，如同她此刻轰然崩塌的世界。
　　温瑾死死咬着唇，血腥味在口腔蔓延。她没有像上次那样在书房暴怒地砸东西，而是冷冷地对周围的人吩咐下去：“找，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她带回来。”
　　窗外城市的喧嚣依旧，而她站在那里，仿佛被全世界遗弃。
　　她的太阳，落下去了。


第57章 无常
　　离开温瑾后的日子，像一杯喝不完的温水，没味道，也不刺激，只是恒久地保持着同样的温度，足以维持生命，却激不起半点涟漪。
　　在那架逃离的直升机上，景非昨见到了沈知意。后者递给她新的护照和身份信息，一路把她送到了一个地中海沿岸的小国，是个在地图上都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国家。
　　海岛的那三个多月里，温瑾只对外宣称自己闭关学习，于是林昕还可以偷偷为自己转移了资产，通过沈知意交还给主人。
　　景非昨本打算只拿走一小部分，她欠着沈知意太大的人情，想把这些当作报酬。
　　沈知意拒绝了，她说：帮你并不是只为了你，我也不想看到温瑾彻底在孤岛上失去自我。
　　景非昨没有再多说什么，靠着这些积蓄，在这处新地方开始了新生活。
　　她换了个名字，一个足够普通的名字。知道“景非昨”在哪里的，只有沈知意、林昕等寥寥几人，偶有沟通，关心彼此的近况。
　　小国家的小城市，生活质朴，人口简单；白墙蓝顶，日光慷慨。
　　新的公寓有一间看得见海的画室，在逃离成功的第一个月里，景非昨几乎不敢出门。她每日最大的活动，便是从卧室踱步到画室，再从画室挪到露台。
　　因为，在那些见不得光的地下世界里，关于她的“通缉令”一封接着一封，种类越来越多，价码越来越高。
　　所幸，温氏的触角虽长，但暂时还未能完全覆盖到这个偏隅小国。
　　景非昨也从最初的一惊一乍，到有惊无险，再到最后的镇定自若。一晃眼，便半年时间过去，她像一颗投入大海的石子，成功地隐匿了踪迹。
　　她仍在作画。
　　从那座岛脱离出来之后，景非昨险些失去的技能又逐渐回来了，或者说，回来了一部分。
　　画布上依旧是充满想象力的色彩，大胆的构图，技法甚至比以往更加纯熟、老辣，带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沉稳。
　　但是，没有了“灵魂”。
　　有一部分同行对所谓作品“灵魂”的重要性嗤之以鼻，认为只要技术够高超，完全不需要依赖情感或者故事的表达。
　　景非昨向来不赞成这种说法。足够热爱和了解的人，自然能听出大师演绎和普通奏乐的天壤之别。
　　不过现在，这种观念反而让景非昨尝到了甜头。她的新作品，竟然得到了一部分市场的追捧。
　　每每听到评论家们用“空灵”、“超脱”、“去人性化的神性”来形容那些作品时，景非昨只会嗤笑一声。“空灵”嘛，空的灵魂，倒也恰当。
　　她自己清楚地知道，那不是空灵，是空洞；不是超脱，是抽离。她像一个技艺高超的工匠，完美地复制着一种叫做“风景”或“静物”的东西，却把属于“景非昨”的所有情绪、所有挣扎、所有爱与怕，都留在了那座遥远的海岛上。
　　景非昨试着找回画里的情绪，却始终不得法，心好像彻底地盲了。
　　她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诉自己，麻痹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起码还能画，一切都会慢慢恢复正轨。
　　想通这点后，生活开始闲适得近乎慵懒。
　　午后，她会坐在街角的咖啡馆，点一杯不算地道的意式浓缩，却只闻着味道，从不喝完。看着来往的游客，听着陌生的语言，就这么一坐一下午地发呆。
　　偶尔，在夜晚，她会去住处附近一家清吧。
　　她总是坐在同一个角落，点一杯度数最低的酒，小口啜饮。出于自我保护，她从不喝醉，清醒是在这个陌生国度最重要的铠甲。
　　孤身一人、带着疏离感的美丽女子，难免吸引许多前来搭讪的男男女女。
　　他们用各种语言、各种借口接近，眼神里带着欣赏、好奇或欲望。每一次，景非昨只是抬起眼，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看着对方，甚至无需多言，便足以让大部分人心生退意，讪讪离开。
　　唯独有一个女人格外执着。她连续来了一个星期，每次都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景非昨。终于在第八天，她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身体倚在桌边，目光大胆地巡游在景非昨脸上、颈间，最后落回她那双似乎对一切都失去兴致的眼睛。
　　女人勾起红唇，“要来一杯吗？”
　　景非昨睫毛一颤，这个搭讪的话语带着熟悉的内容，虽然用的语言不同，但依旧让她心脏一阵抽痛。
　　她终于抬眸看了这个女人一眼。
　　金发碧眼，美得很张扬。若是在以前，景非昨会熟练地接收她的好感，并发展成一段可观的“收藏”恋爱。
　　酒保正好在此时把景非昨点的酒送过来，她接过酒，收回眼神，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已经有酒了。”
　　“你这一杯，应该叫做果汁。”女人不愿放弃，将手上的酒杯推过去，“不考虑试试烈酒？你看起来可不像这么清心寡欲的人。”
　　“你看错了。”景非昨对上女人探究的目光，“我就是这么清心寡欲的女人。”
　　离开温瑾后，所有欲望好像都沉下去了。连同着对美食的兴致，对美景的惊叹，对与人肌肤相亲的渴望……一起沉进了深海，再也打捞不起来。
　　那具曾被温瑾轻易点燃的身体，如今像被抽走了所有柴薪的炉灶，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和女人搭讪过后，景非昨再也没去那家酒吧。
　　日复一日的温水生活中，唯一带着不同气味的经历，都是关于温瑾的。
　　从与好友和前女友的联络中，景非昨了解到，温瑾疯了一般地“抓捕”她，却没有迁怒于旁人，甚至那个助她逃离的小胡——沈知意曾经资助过的年轻护士，也没有遭受任何打击报复。
　　这让景非昨有些意外。她还想打听更多，不是关于她的，而是关于温瑾本身的。
　　可温瑾的隐私被保护得极好，她能打听到的，无非是温氏集团又开拓了哪片市场，股价又涨了多少。
　　后来，连那些关于自己的消息也渐渐少了。
　　抓捕行动慢慢趋于平淡，原先多到数不清的通缉令也一天天减少。
　　时间给了她一种希望。她开始幻想，也许再过半年，一年，或者更久，温瑾的执念会慢慢淡去。也许……她还有机会，偷偷回去，远远地看一眼。
　　然而，她等来的不是通缉令的撤销，而是另一个猝不及防的、荒谬的讯息。
　　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景非昨正走在街头，打算随便找一家看得过眼的餐厅，进行她的午饭。耳机里流淌着轻快的异域旋律，直到一个突兀的推送提示音切断了节奏。
　　她下意识瞥了一眼手机屏幕——某个论坛的加密消息自动解码展开。
　　「传温氏掌舵人温瑾，于三日前病逝，死因未明，温氏内部秘不发丧。」
　　景非昨被这一行字狠狠刺了一道。
　　血液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冲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周遭的一切声音——车流、人声、音乐，都像被抽离的真空，迅速远去，只剩下一种尖锐的鸣音，像把利剑，贯穿头颅。
　　她僵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遗弃在路中央的雕塑。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世界失去了颜色和意义。
　　“吱——”
　　刺耳的刹车声几乎要撕裂空气，伴随着司机探出头的、用当地方言混杂着英语的愤怒咒骂。车头在离她膝盖仅几厘米的地方停住，带起的风撩起了她的衣摆。
　　景非昨毫无反应。大脑和身体好像脱离了，她忘记了自己应该怎么移动身体。
　　她甚至没有看向那辆差点撞上她的车，目光依旧空洞地钉在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冰冷的文字上，好像这就是她唯一能够做的反应。
　　司机的怒骂模糊不清，无法被她的意识所接收。
　　她只是站着，任由周围投来怪异和不满的目光。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或者说，只是几秒钟，求生本能终于让大脑重新掌管回身躯，她踉跄着退回到路边，然后，某种更强大的本能开始操控她的身体。
　　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几乎握不住手机。她笨拙地、一遍又一遍地滑动屏幕，寻找那个熟悉的号码。
　　第一次，按错了。第二次，才终于拨通了林昕的电话。
　　“喂？”林昕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十二个小时的时差，景非昨一般不会在这个时候联系。
　　景非昨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急促而破碎的气音。
　　林昕的语气变得焦急：“景非昨？你怎么了？说话！”
　　“温瑾……” 她终于挤出了这两个字，“死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几秒后，林昕的声音传来，带着沉重和小心翼翼：“消息传开了？我、我也是刚确认……”
　　电话后面说了什么，景非昨已经听不清了。
　　她直接挂掉了这通电话。
　　景非昨不相信，温瑾那样的人，怎么会死？她应该是永恒的，是强大的，是哪怕世界末日到来，也会硬生生砸开一个新世界的人。
　　她又立即联系了沈知意，这次，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久到景非昨以为信号已经中断，才传来一声极轻的确认：“嗯。”
　　一个字，像最终的审判锤，敲碎了她所有的幻想。
　　不是谣言，不是恶作剧。
　　那个名字所代表的、庞大而真实的存在，真的消失了。
　　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手机的一角磕到了小石子，整个屏幕瞬间碎裂。
　　如同她此刻的心脏。
　　景非昨忽然希望刚刚那辆汽车没有刹住，就任由她被撞飞，尸体飞过街头，跌入海底。
　　至少，这样她就不需要在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去感受这个没有温瑾存在的世界；不需要去面对这种心脏被生生挖走一块，只剩下呼啸冷风的空洞感。
　　景非昨开始行走。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
　　阳光从炽烈变得温柔，再被暮色吞噬。
　　小贩开始叫卖，游客欢声笑语，路过的几个小孩盯着她嚷“这个姐姐在哭”……但景非昨似乎都没听见，一切都像背景板一样从她身边流过，甚至直接剔除了她的世界。
　　午餐和晚餐被遗忘在身体的感知之外。饥饿和疲惫是存在的，但它们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景非昨感受不到。她只是走着，走着，仿佛只要不停下，那个消息就追不上她。
　　直到夜色浓稠如墨，环境重归静谧，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她才在一个不知名的街角停下。
　　路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依旧在细微颤抖的指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她从口袋掏出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奇迹般地，它还能亮起。
　　她没去管那些轰炸一般的未接来电，而是点开购票软件，输入那个她已很久未踏足的城市名字。
　　不知是因为饥饿还是别的，手指颤抖得厉害，好几次输错了字母，差点没握紧手机。简单的操作变得异常艰难。当终于成功预订到最早一班回国的机票时，她看着那个确认页面，久久没有动弹。
　　回到那间临海的公寓，她没有开灯。
　　月光透过窗户，在海风吹拂的窗帘间隙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她默默拿出一个行李箱，开始收拾，动作机械麻木，只是将几件必要的衣物塞进去，就草草合上箱子。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角落堆着的那十九个箱子上。
　　她的“收藏记录”。
　　十九个箱子，只编码了十八个。
　　属于温瑾的那一个，她迟迟没有编号。明明所有的照片都扔进去了，聊天记录也整理妥当，甚至手腕上一直带着的佛珠也被安置好放入，但最后那幅该作为句号的日出景象，她怎么也画不出来。
　　她把编好号的十八个箱子，依次抱出屋外，放在露台上。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长发凌乱地飞舞，遮住了她的表情。
　　她蹲下身，随手拿出箱子里的一沓照片，掏出打火机。
　　“咔嚓”一声，微弱的火苗在风中摇曳，艰难地触碰到相片的边缘。
　　橘红色的火焰猛地窜起，迅速蔓延，贪婪地吞噬着那些承载着过往的影像和文字。纸张在火中卷曲、焦黑，化作灰烬，被海风卷起，飘向黑暗的大海。
　　火光跳跃着，映在她空洞而麻木的瞳孔里。
　　眼睛像一个枯井，井里没有不舍，没有解脱，什么都没有，却还能不停地蓄水，源源不断地滑落。
　　所有的“收藏”，所有的过往，在那绝对的“失去”面前，都失去了意义。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火焰如何将她的保护壳，连同里面那个曾经试图用抽离来逃避痛苦的自己，一起，烧成灰烬。
　　风呼呼作响，火焰劈里啪啦，这样的白噪音里，混入了压抑到极致而产生的哭声，回荡在这个小小的城市。


第58章 归巢
　　飞机降落在熟悉的城市上空时，正值黄昏。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这座庞大的城市依旧喧嚣而冷漠，不曾为任何人的离去或归来改变分毫。
　　景非昨没有联系任何人，像一抹游魂，凭着记忆，来到了那栋位于市中心的公寓楼下。她和温瑾曾在这里度过了一大段时光，那些看似温情脉脉的时刻，大多都发生在此。
　　她几乎是凭借着本能订的归国机票，心空得厉害，她需要通过感受来稍微填补，即使只是看看那些温瑾存在过的痕迹也好。
　　公寓的锁居然还留着她的指纹，她的指尖颤抖着，覆盖上相应的区域。“嘀”的一声轻响，门锁应声而开。
　　里面的一切，熟悉得让她几乎忘记了该如何呼吸。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空置太久的尘埃味道，但景非昨却似乎闻到了温瑾身上常有的茉莉香。
　　她一步步走进去，脚步虚浮。
　　客厅里，家具和画具摆放的位置分毫未变，并非她想象中那样落满灰尘。沙发旁边堆放着未拆封的颜料和各式画笔，品牌和型号都是她惯用的，一切都准备就绪，仿佛在耐心等待着一位迟迟未归的主人，甚至连她随意留在茶几上的半本画册，都依旧摊开在原处。
　　只有角落那个画架，被一块洁白的防尘布仔细地覆盖着，像一个被供奉起来的神龛。
　　她继续往里走。
　　进入主卧室的时候，景非昨的心脏快了一拍。
　　依靠想象存在的茉莉冷香，似乎已经散尽了，只余下冰冷的空旷。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景非昨走到床边，缓缓坐下。
　　身下的床垫传来熟悉的柔软触感，无数个日夜的纠缠与温存，潮水般涌上脑海，将她淹没。她闭上眼，双手深深陷入柔软的床褥，试图捕捉一丝那早已消散的温度和气息。
　　徒劳无功。
　　只有冰冷的床品，和她冰凉的指尖。
　　最后，景非昨推开了那间“收藏屋”的门。
　　那一次仓促的逃离，她清空了暂存于这个房间的所有东西——虽然那些她当时逃离也要带着的东西，现在已经被自己烧毁得七七八八。
　　景非昨以为这会是个空空荡荡的房间，却没想到角落里还放着一个箱子。规格和她拥有的那些一模一样，恍惚间，景非昨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她一步步走过去，蹲下身，打开这个“突然出现”的箱子。
　　看清里面的内容后，她愣在原地。
　　这是属于温瑾的那个“收藏箱”，不，准确来说，是复制品。景非昨不知道温瑾是什么时候把这些东西都复制了一遍，甚至还多了一些其她的。
　　有她们一起看电影的票根，被精心贴在了一本手工装订的牛皮纸本子里，还有温瑾用钢笔写下的“观后感”，大多只是言辞犀利地评价一句电影本身，剩下的都在记录景非昨当天的着装和心情；
　　有温瑾为自己写下的便签条，还有温瑾打印出来的、自己在她平板下随手画下的无数个涂鸦；
　　有她为温瑾拍的每一张照片，还有温瑾为自己拍的。
　　构图糟糕，曝光失衡，景非昨看着想笑，泪水却先一步笑声出现。
　　温瑾在偷偷学着景非昨的“收藏”，只是那些被景非昨视为“流程”的瞬间，都被温瑾以这样一种笨拙的方式，仔细收集、妥善安放，换成了自己深情不渝的注脚。
　　景非昨离开房间，走到客厅的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世界依旧在运转，可她的世界，已经随着那个人的死讯，彻底停滞、崩坏。
　　母亲离世过后，景非昨给自己建立了保护壳。害怕失去，所以避免连结，她的逻辑是自洽的，事实上，她也确实做到了。
　　直到遇见了温瑾。
　　半年之约的时期里，景非昨清晰地感受到温瑾已经在自己的保护壳上砸开了一条细缝，每一次幸福的瞬间，她都不可避免地在想象，万一未来的某一天，温瑾不要她了，或者是……发生了什么意外，那么她该如何承受。
　　所以她违约了，她只能先下手为强。保护壳只是细缝，尚能修复；彻底砸碎，她会在未来粉身碎骨。
　　海岛的时期里，景非昨模糊地感觉到，温瑾或许真的不会“抛弃她”，但留在岛上，她只能感受到一种存在主义的虚无。
　　所以她逃跑了，她为自己找了一通说辞。离开那里，温瑾的执念会消失，自己的保护壳也会慢慢复原，双赢的选项，对大家都好。
　　但温瑾的气息却早已通过那条裂缝渗透，即使逃离，景非昨仍浸润在其中。死讯是炸弹，保护壳从内部被轰然瓦解。
　　景非昨再也骗不了自己，
　　她以为逃离了掌控，就能重获自由。
　　可当那个掌控的源头彻底消失于这个世界时，她感受到的不是解脱，而是更巨大的虚无和恐慌。整个世界的坐标都随之崩塌，她漂浮在无垠的黑暗里，失去了所有的方向和意义。
　　锚断了。
　　她缓缓滑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玻璃窗，将脸深深埋入膝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地老天荒，一个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在室内响起。
　　景非昨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看到一个人影，逆着门口玄关处的光，静静地站在那里。
　　身影高挑，熟悉到刻入骨髓。
　　景非昨的呼吸瞬间停滞，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试图看清逆光中的那张脸。
　　那人缓缓走近，步伐沉稳，踏在地板上，像一步步踩在景非昨的心尖。
　　不是幻觉，也不是鬼魅，是温瑾，活生生的温瑾。
　　她穿着一件熨帖平整的黑色衬衫，衬得脸色有种久未见光的苍白，身形也似乎比半年前来得更消瘦一些。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看向景非昨的情绪却复杂，有沉淀了半年的疯狂和执着，又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停在了景非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脚边这人，她唯一的软肋，让她掘地三尺半年无果，却因一个假消息就自动现身。
　　良久，她才缓缓蹲下身，与瘫坐在地的景非昨平视。
　　她的目光贪婪地把玩景非昨的脸颊，沾满泪痕，明显消瘦。温瑾死死咬着口腔里的软肉，才没让自己心疼得落泪。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拭去景非昨脸上未干的泪珠。
　　景非昨完全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无法动弹，只能任由她的指尖在自己皮肤上流连，那动作太过轻柔，反而让景非昨颤抖得更厉害。
　　温瑾的指尖最终托住她的下颌，微微用力，迫使她更高地抬起头，更清晰地迎上自己的目光。
　　她望进景非昨的瞳孔深处，看到对方的眼中倒映着破碎的自己。温瑾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像惊雷一样在景非昨耳边炸开。
　　她说：“宝贝，抓到你了。”


第59章 赌局
　　在景非昨消失的第六个月，温瑾又一次砸了东西。
　　是个价值不菲的古董花瓶，被她狠狠地掼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无数的陶瓷碎片散落在地板上，温瑾觉得自己也要一起碎了。
　　办公桌上，平板电脑的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最新传回的消息——又一次失败。
　　线索指向南美的一个小镇，等她的人赶到时，找到的却只是个和景非昨身形有几分相似的人。
　　这样的场景，在这半年里，重复了太多次。
　　每一次希望燃起，随之而来的便是更彻底的失望和更汹涌的怒火。她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黑白两道，悬赏的金额高到足以让任何人疯狂，可景非昨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温瑾撑着桌沿，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她看着满地的狼藉，以及自己被陶瓷碎片划伤的手，只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封闭的小房间里，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源源不断地注入房间，将她彻彻底底地淹没，呼救不得，呼吸困难，只能溺毙其中。
　　她缓缓滑坐在椅子上，身体的力气仿佛被抽空。
　　疲惫，深入骨髓的疲惫。
　　这半年，她像个永不停止的陀螺，被鞭子疯狂抽打，在全世界旋转、搜寻。她不敢停下，因为一旦停下，那蚀骨的思念和恐慌的野兽就会张开大口，将她吞噬。
　　那座海岛成了她最不愿意踏足的地方，那段时间的生活恍若幻觉，如今那里每一寸风景都在提醒着她的失去。她回到A市，在找人的间隙中，用无尽的工作将时间填满，用一场接一场的会议、一份接一份的合同麻痹自己。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避免自己的崩溃。
　　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很久以前的画面。
　　在真正认识景非昨之前，那两次短暂的相遇，是她灰暗人生里不多的光。她将那份温暖深藏在心底，像守护一个神圣的秘密，她从未奢望过拥有，只是想着，能够奇迹般地遇见两次，能够疲累后在梦里相见，就足够了。
　　她甚至做好了准备，将这份梦中的爱慕，带进坟墓。
　　虽然孤独，虽然冰冷，但至少不会疼。
　　是的，不疼。
　　和景非昨在一起后的那些日子，太美好。她尝过了极致的甜蜜，感受过那人情动时在自己怀里的战栗，拥有过清晨醒来枕畔均匀的呼吸……
　　体验过那样的极乐，再被打回原形，坠入这无边无际的、失去的深渊，这痛苦比过去三十多年所有的苦难加起来，还要烈上千百倍。
　　由奢入俭难。
　　那半年的温情，让她生出了妄念，以为神明终于垂怜，让她触碰到了太阳。
　　温瑾像个瘾君子，戒不断，必须靠着景非昨的存在，才能感受不到蚀骨的痛苦。
　　有一个瞬间，一个极其荒谬、甚至堪称懦弱的念头，猝不及防地窜入温瑾的脑海——她宁愿从未经历过那些快乐的时光。
　　如果从未得到，就不会在失去时，痛到如此肝肠寸断，疯魔至此。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愣住了。
　　随即，一股更大的悲恸席卷了她。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因为害怕痛苦，就去否定那些真实存在过的幸福，拒绝那些拥有的快乐？
　　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与混乱中，一道灵光，像劈开黑暗的闪电，猛然照亮了她混沌的脑海。
　　她一直以为，景非昨的冷静、抽离，是她天性如此，自己所感受到的“喜欢”，也不过是她“收藏”流程中最顶级、最投入的一次演绎。
　　所以那个违约，那个不惜一切代价的逃离，才让她如此愤怒和不解——既然只是收藏，为何不能等到好聚好散？
　　但此刻，她站在一个“宁愿从未拥有”的极端假设下，蓦然回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如果只是收藏，景非昨大可以等到半年期满，拿着她给的“句号”完美退场。她之所以提前逃跑，甚至动用那种决绝的方式，是不是因为……她快要演不下去了？
　　是不是因为，她也真正地、无法控制地爱上了自己，以至于害产生了害怕，害怕未来可能承受的、比如今强烈千百倍的失去之痛，所以才必须在彻底沦陷前，斩断一切？
　　想通这一点，温瑾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比哭更难听。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无尽的追捕，只会将景非昨推得更远，也让她自己在疯狂中耗尽所有。
　　她决定赌一把。
　　用自己的一切，赌景非昨对她，并非全然无情。
　　她布下了一个完美的死局。消息真真假假，连集团内部的核心层都瞒过，她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资源，让这个“死讯”看起来无懈可击。
　　如果景非昨听到这个消息，无动于衷，继续在她的世界里隐匿消失，那么，温瑾想，她也该真正地、物理意义上地死去了。就让这个假死成真，她会彻底从这个让她毫无眷恋的世界里消失。
　　等待的过程，比追捕更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炸。她守着那间充满回忆的公寓，像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时间流逝，就在她几乎要被绝望吞噬，以为赌输了的时候——
　　她接到了安保系统被触发、有人进入公寓的通知。
　　她站在玄关的阴影里，看着那个蜷缩在窗边、肩膀微微耸动的单薄身影。半年的焦灼、痛苦、愤怒，奇异地化为一片虔诚的平静。
　　她终于，把她等回来了。
　　……
　　指尖下的皮肤温热，带着泪水的湿意。景非昨就那样仰着头看着她，眼睛里是未散的震惊和一片狼藉的破碎，像一只被雨打湿翅膀、飞不起来，也找不到回家路的鸟。
　　她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已久、也是这场赌局核心的问题：“听闻我的死讯，你有难过吗？”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睫，看向温瑾，嘴唇翕动，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她只是沉默着。
　　但这沉默，连同她此刻狼狈的泪痕，她不远万里飞回来的举动，她此刻毫不设防地瘫坐在这里的姿态，本身就是最震耳欲聋的回答。
　　温瑾根本无需过问，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她难过，她难过得快要死掉了。
　　温瑾看着她的样子，忽然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却流得更凶。那些在无数个失眠夜里构思过的，抓到她后要如何“惩罚”、如何让她再也不敢逃离、如何更牢固地把人锁在自己身边……数不清的阴暗念头，在这一刻，顷刻间灰飞烟灭。
　　她倾身上前，将额头轻轻抵在景非昨的额头上，声音带着泣音，却又无比温柔：“够了，宝贝，这就够了。”
　　能让她为自己流下这样的眼泪，能让她在以为失去自己时如此痛苦地归来，这就足够了。
　　她所有的偏执、所有的疯狂，似乎都在这一个无声的回答里，找到了归宿，得到了安抚。
　　她稍稍退开，捧着景非昨的脸，摩挲着她眼角边的那颗小痣，语气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我们回去，回岛上，或者去世界上任何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安全的地方。以后，你想提什么要求，想做什么，我都满足你，好不好？”
　　这是她所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给她一切，除了离开。
　　然而，景非昨却缓慢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她看着温瑾，那双刚刚还盛满破碎和泪水的眼睛里，此刻却透出冷静来，对于温瑾而言，是一种残忍的冷静。
　　景非昨说：“不要抓我回去。”
　　温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笑得比哭还难看，带着卑微的哀求：“宝贝，只有这个，我真的做不到。”
　　她知道那些囚禁的手段见不得光明，她也尝试着给过景非昨健康的爱情，可这人最后跑了，因为害怕，所以跑了。
　　失去她的恐惧，已经刻入了温瑾的灵魂，成为了一种无法克服的本能。她只能强硬地将人留在身边，用不容抗拒的姿态，做那个恶人，把双方的恐惧赶走。
　　景非昨安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抬起手，擦去了温瑾眼角又将溢出的泪水。
　　这个动作让温瑾浑身一颤。
　　接着，她听到景非昨的声音，依旧带着鼻音的粘腻，却很冷静：“去看心理医生。”
　　温瑾一怔，难以言喻的无力感再次将她包围。她以为景非昨是在指责她，要求她去“治病”。
　　“我已经去过无数次了。”她有些疲惫地闭上眼，那些被迫进行的、收效甚微的治疗过程并不愉快，“没有用，宝贝，她们治不好我。”
　　“不。”
　　景非昨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温瑾耳中。
　　温瑾睁开眼，疑惑地看向她。
　　景非昨轻轻覆上温瑾的手背，目光沉静而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和她从未有过的、愿意直面问题的坦诚。
　　她看着温瑾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我需要去。”
作者有话说：
因为最后一个季度是最忙的，还关乎年终奖。怕之后没精力更新，所以趁着假期，紧赶慢赶，终于把结局赶出来了。
这部小说的大概内容就到此为止了，希望大家看得开心，接下来是一些啰嗦话，不是很重要。
首先，是想感谢大家的支持和包容，这也是最重要的。
一开始是单机写，兴致来了就发上一章；后来陆续有人几个读者看，还有一两条留言，开心得窜稀，一下子把所有存稿发了；发完存稿的后两天，多了很多人看，兴奋到便秘，这次不能用存稿感恩大家，只能在工作时间勤奋地摸鱼，尽量每天一章。
说到这里，真的非常非常非常感谢那个愿意帮我推稿的读者，有人看和没人看，带来的动力完全不一样。
感激支持同时也多谢包容，因为是第一篇文，存在许多处理得生硬草率的地方、文字把控得不到位的地方，但大家好像都挺宽容的，没有批评，反而还鼓励我，很感动。以后还是要多阅读和学习，精进笔力才好。
其次，想分享一下一些创作过程。
一开始只是想写一个滥情人动心、痴情人黑化的情节。因为作者内心粗俗，推剧情能卡到愤怒，写颜色片段倒是很自如。
当时觉得能写几万字已经很多了，可展成故事的时候，忍不住让人物再更立体些，“滥情”或“痴情”需要找到根基，需要有感情铺垫。本来的大纲是没有第二次出逃的，让温瑾直接彻底黑化，就天天翻来覆去弄；但写着写着，总觉得她们想要的结局不是这样的，需要有什么推她们一把，修葺好那些创伤。所以改成了这样的发展。
写下来的感觉，就好像人物自己有了思想，指引着人书写她们的行为。
但是原结局又不想白写，所以会开一个if线：温瑾没想通景非昨的行为逻辑，以为只是单纯不爱，在最痛苦的时候把人抓回来了，弄到人彻底离不开自己。温瑾手上花样挺多的，有兴趣可以去微博看看，接受不了就无视掉吧。
最后，给大家最真挚的祝福，希望各位日进斗金，同时能拥有最美好的爱情。


第60章 IF线(1)：抓捕
　　夕阳将景非昨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老长，空气里飘着邻家烤苹果派的甜香，她拎着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她今天的晚餐——一个新鲜的欧包。
　　她已经在这个偏远小城生活了两个月，温瑾的人并没有成功找上她，这也让她从一开始的紧张，到现在的悠哉。
　　直到那种感觉，像一条巨大的蟒蛇，猝不及防地缠上后颈，挂在身上扭动。
　　有人在看她。
　　不是小镇居民那种友善或好奇的打量，而是一种黏稠阴冷的、极具穿透力的注视。
　　她背脊一僵，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借着橱窗的反射飞快一瞥——人群熙攘，并无异样。
　　是错觉吗？是前一个月绷得太紧，产生的幻觉？
　　她加快脚步，试图用理智安抚自己。可那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有如实质，在她身上摸索，不放过任何一块肌肤。
　　不是错觉。
　　恐慌瞬间包裹住她。她猛地拐进一条熟悉的、通往她住处后巷的近路。这条巷子她走过无数次，笔直通向另一条主街，总能让她快速摆脱人群。
　　可这一次，巷子的尽头，不知何时，被一堵新砌的砖墙死死封住。
　　死胡同。
　　景非昨的脚步钉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她缓缓转身。
　　巷口的光线被一道道沉默的黑影挡住。她们穿着普通的衣服，面容模糊，却散发着训练有素的强大气场，无声地堵死了她所有的退路，将她围困在这方狭窄的天地里。
　　人群如沉默地向两侧分开。
　　一个人影，从逐渐浓重的暮色里，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是温瑾。
　　她瘦了很多，原本合体的风衣此刻显得有些空荡，更衬得身形伶仃。脸上是掩不住的憔悴，眼下一片深重的青黑，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
　　唯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景非昨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疲惫、疯狂、执念，还有一种碎裂的痛苦。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景非昨，像是沙漠濒死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绿洲。
　　温瑾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没有失而复得的激动，只有一种从地狱深处攀爬而出的、带着血丝的鬼气。
　　温瑾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在死寂的巷子里，却比任何咆哮都更骇人。
　　她说：“宝贝，好久不见。”
　　几乎是本能反应，景非昨猛地向看起来最薄弱的一侧冲去，试图从那之间的缝隙挤出去。
　　下一秒，后颈传来一阵疼痛。
　　那痛楚并不持久，瞬间切断了她的意识与身体的连接，她所有的力气顷刻间被抽空，视野骤然黑了下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她感觉到自己并没有摔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而是落入了一个熟悉又久违的怀抱。
　　抱着她的手臂颤抖得厉害，箍紧她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肋骨碾碎。
　　温瑾稳稳地接住了她软倒的身体，像是接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她低下头，脸颊深深埋进景非昨冰凉的发丝间，像个瘾君子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药物，贪婪地汲取着这让她狂热的气息。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出手利落的下属，眼神里没有赞许，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温瑾的声音不高，却一如既往让人徒生畏惧：“伤到人了吗？”
　　保镖训练有素地微微躬身，摇了摇头：“只是昏迷一阵。”
　　温瑾颔首，不再看她，抱着怀中的人，如同抱着一袋羽毛，又像是抱着她的整个世界。
　　她走出阴暗的死胡同，步入异国他乡渐沉的暮色里，低头在景非昨苍白的唇上印下一个颤抖的吻。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门滑开。温瑾小心翼翼地俯身，将景非昨安置在后座，让她舒适地枕在自己的腿上。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这次，”她喃喃低语，像是最恶毒的诅咒，又像是最绝望的祈愿，“我们再也分不开了。”
作者有话说：
发个开头，之后的剧情可以去微博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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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