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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落魄女星同居后》作者：呼噜呼噜狸
简介：【文案】

棠璃视角：

一招不慎，被竞争方设计坑害，棠璃遭娱乐圈封杀，没了房子没了车，沦为最惨打工人。

在租房内清理衣服口袋时飘出一张纸片，写着一名心理咨询师的名字，棠璃扬手一丢——姐才没有蠢到花钱找人聊天扯掰。

可在某个凄风冷雨的傍晚，她按响了咨询工作室的门铃，一番“闲聊”后对着素昧平生的咨询师哭的稀里哗啦，要命的是，这位分外撩人的咨询师不仅年龄比她小，还是她的粉丝，更要命的是，对方还主动邀请她一块同居，房租水电全免！

同是天涯打工人，好意何故要推拒，对方自内而外的纯情，棠璃带着万分感激应邀。

冬音视角：

她出身名贵，可行事低调，周围的朋友同事都以为她是再普通不过的人，这样挺好，她不想自己的身世暴露在外人眼中。安安稳稳做咨询师，帮助更多的心理障碍人群，就是她毕生所愿。

她有个从青春期开始就喜爱到骨子里的演员，名字叫棠璃，她在心里预想过多遍和对方见面的情景，可没想到棠璃会遭到封杀，她不愿对方就此告别影坛，于是动用手中的资源为棠璃的复出做着筹划，却无意中得知了棠璃退圈的真相。

【CP】：易燃易炸神经质戏精 & 自带清洁感斯文端方咨询师

两人性格可类比为奶牛猫和水豚

*小虐，撒糖，整体抽风





第1章 退圈


“小棠，总经理叫你。”



棠璃放下手中的速溶咖啡，难掩心慌地对经济人笑笑。她抓了抓亚麻色鱼尾烫卷发，咬了下嘴唇才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她在办公室门外呆站了许久，艰难地下定决心后才敲响了办公室的门。得到应允进了门，她却在商务桌前哑了声，成了个僵直的木偶。



“血液酒精浓度0.33%，”男人扬起手，将文件甩在棠璃的脚边，粗粝地开了嗓，“没有肇事逃逸，初犯，但是社会影响恶劣，律师说会罚款十万以下，但这只是交通事故的赔偿金。”



“抱歉。”棠璃垂下头，看着散乱在脚边的黑字白纸，那晚的疯狂和混乱又劈头盖脸地向自己砸来，额边被创口贴覆盖着的刮伤连带着太阳穴神经性地发了痛。



“你主演的电视剧马上就要上映，但是因为这档事制作方要删除片段重选主角，推迟开播。剧作赔偿金，广告违约金，一共三千万。”



棠璃又小声道了声“抱歉”。



“这些违约金你要自己付。”



棠璃猛抬眼，颅内似发生了八级地震，她快步走向商务桌，双臂撑着桌面瞪眼问：“三千万？”



总经理抬起光溜溜的脑袋，动了动遮住厚嘴的络腮胡，道：“庭审过后，公司会正式跟你签解约书。我们不能容忍任何劣迹艺人，您请另谋高就吧。”



“可是……”



“哦对了，”他轻描淡写道，“你以公司名义购置的阁楼公寓，汽车快艇等等资产也会被处理掉，你需要另寻住处。”



棠璃作急道：“那我以后怎么活？”



“这我管不了。”男人站起身体，嫌恶地看着棠璃说，“我只知道我身为管理者，不能做任何有害公司名誉和利益的事。”



棠璃被他的目光刺激到了，胃里泛起一阵恶心。“我帮你们赚的钱也不少吧，怎么我稍微犯点错你们就弃之如敝履？”棠璃逼问道，“你们当初可说过要‘荣辱与共’的，难道真的没有其他解决方法了？”



“有啊，”男人的眼神变得猥琐如鼠，“你把胡部长服侍好了，钱都不用交，事情直接盖掉。”



棠璃咬着牙帮，悍然地瞪着他，气氛凝固了几秒，她突然笑了一下，横操起桌上的文件夹朝男人的卤蛋光头上猛地一拍，换来一声山猪惊叫。



“感谢你给我画的大饼，就像昨晚的月亮一样，又大又圆。”她撩下这句话后摔门而去。



～· ～



棠璃出身平常，不是富二代不是星二代也不是官二代，公审结束把赔偿金付完后兜里不剩几粒子儿，整人就一穷光蛋。没了房子又丢了工作，只好外出做体力活，一天打两份工，早餐厅晚酒吧，自认为能以肉身的劳累压过精神的萎塌，却苦中添苦，内在自我被迅速消磨。



难以入睡的深夜，棠璃缩在租房的单床上咬着手指刷手机。



咬手的习惯是最近才产生的。她喜欢喝晚酒，可突如其来的困窘让她舍弃了这个嗜好，喉头痒痒的时候，只能咬手背制造疼痛转移注意。于是一种嗜好被另一种癖好代替。



她用私人小号登上社交平台，看到一个有关自己的帖子，点进去扒拉屏幕看评论区留言，看着看着呼吸却骤然一滞，耳谷内莫名响起爆鸣声响。她甚至能感受到血液在逆流。



那个帖子的主题是“重论兔儿姐‘吐霸总’以及酒驾二事”。而其中一条高赞评是这么说的——



不会真的有人相信她立的人设吧？嘴上说厌男，说不定就是媚男党，估摸那次也不是什么醉吐，是孕吐才对，肯定是过后悄悄流产了。看她醉驾后风轻云淡的鬼样子，没人包她怎么会有这种底气？



下面还有一大堆人回复“支持”。



棠璃盯着这些恶意满满的猜测，肝火陡燃，不出半会却被更大的恐惧和虚脱扑灭。她在回复区发了一句“你爹怀孕我都不会怀孕”后注销了小号，将手机关机扔到一旁，蒙头缩进被子里，浑身颤抖着失声痛哭起来。



第二天醒来，棠璃躺在床上不想挪动身体，没有多想就摸过手机开机向两头的店长请假。



她翻着通讯录，向列表好友发出游玩邀请，却无一不被回绝。



她的朋友分两类，一类是圈内人，一类是高中大学的旧友，前者拒绝她是怕波及到丑闻，影响名声，情理之中；而后者呢？当初的金兰莫逆随着时间的推移变成了酒肉之友，有钱时一堆人找她购物蹦迪寻刺激，现在没钱了，身败名裂了，自然屁也不算。



花开蝶满枝，树倒猢狲散，说的就是这个理儿。



看着嫌烦，全都删了安逸。



午后，棠璃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收拾屋子，翻搭在椅背上的衣服口袋时一张卡片飘到了地上，捡起一看，发现是一张个人名片，上面写着一个心理咨询师的名字，资历，擅长领域，最下面一行留了电话和咨询室地址。



洪湖区清水巷233号。



棠璃想起来了，这张卡片是原公司经济人硬塞在自己手里的。经济人说自己心情不好时找她聊过，有很明显的效果，所以把这位咨询师推给了棠璃。



这是提前看出她发病的征兆了吗？棠璃努努嘴，把卡片丢到了一旁。



她现在可没闲钱找人付费聊天。找咨询师咨询心理问题在她看来，就是树林着火用尿熄——杯水车薪。



两个月过去，仅存一丝幻想的棠璃用手上几星人脉找遍了所有能联系上的艺人经济公司，可都遭到了闭门羹。幻想破灭，只留残冷，棠璃的精神大厦彻底倾塌。



坏情绪由内向外地影响着人，棠璃的手脚变得笨拙，反应变得迟钝，经常克制不住脾气跟客人顶嘴，于是被餐厅店长解雇。



这天正好下起了雨。



雨，又是雨，像一团冰凉肉麻的蛞蝓虫溜进了背脊。可是棠璃宁愿像孤魂野鬼一样在街上乱晃，宁愿被恶心的感觉沾满都不肯回去。回去了能干什么？一个人待在狭窄阴暗的租房里蒙被哭泣吗？算了吧，太矫情，她也不想那样啊。



不知不觉走到了分叉口，她抬眼看蓝色路牌，上面标识着“青水巷”三个印刷体大字。移开目光向后瞧去，黄昏里，被绿植微遮的窗子散发着炽暖的光，窗旁屋檐下干净厚实的踏脚毯透着屋主的贴心。



棠璃被宁神的感觉牵引着，走到门前，看了看木质挂示牌后，伸出食指按响了门铃。



～· ～



“谢谢，”棠璃接过咨询助理递过来的热水，捧在手里抿了一口，顾目道，“你们这里看着好温馨啊，像咖啡屋，不像是咨询工作室。”



助理笑道：“咨询室的环境正是需要这样，环境好人的心情才会愉悦，那小姐有预约吗？”



“没有，我进来主要是想躲雨。”



可没过两分钟棠璃又开口问价位。



助理说，这家工作室一共有六名咨询师，一名实习生，四名中级咨询师，一名资深咨询师，收费价位按小时来算，依次为一百，五百，一千二。



“这个点还有咨询师在吗？”



“这个点罗教授还在，其余的老师都回家了。”



棠璃想到那张卡片上的人名，便问道：“冬音呢，她有时间来吗？”



“这个……我得打电话确认一下，您稍等！”



“嗯好的，不急。”



一通电话结束，助理说冬音约半个小时后能到。棠璃点头，选择留下来。



她被助理带到一间咨询室，静候对方的到来。



房内温暖又静谧，令人晕乎欲睡。房门开启的刹那，歪斜在沙发椅上漫游仙境的棠璃立即挺直了身体，朝门那边望去。



那个人戴着菱格纹报童帽，穿着修身的焦糖色毛呢风衣，低头放伞的缘故，棠璃没有很快看清她的脸，但她看到了对方的发色。从帽檐下探出、搭拂下颌线的中短发竟也是灰色的。耐看的青灰。



冬音给棠璃的第一映象用一个字就能凝练概括：灰。



近似流云雾霭的灰。



“棠小姐，久等了。”冬音走近沙发，投给棠璃一个温适的笑。



这下棠璃看清对方的长相了。落尾眉，瑞凤眼，水滴鼻，标准唇，椭圆面型，外轮廓细润，模样跟她名字一样文雅干净。



“还好，没有等很久。”



“来的时候没带伞吗？”冬音走到办公桌旁的壁柜前停驻，开了柜门在里面翻找起什么来。



“没太在意天气。”



冬音拿了一条折叠规整的橘粉色毛巾返回到棠璃面前，伸手递出它，并道：“没用过的，很干净，擦一擦吧。”



“嗯好，”棠璃抿了抿唇，迟疑地接过，“谢谢医生了。”



“我不是医生，医生有处方权，咨询师是没有的。”



“那、那就谢谢师傅了。”



冬音又露出了加百列般的微笑，“棠小姐很有趣。”她轻浅地说了一句后，走到沙发斜对面的落地架旁边，摘下帽子脱了风衣放到上面，随意地扒了扒蓬松慵懒感十足的头发，朝办公桌走去。



棠璃看着她的身形，擦头发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冬音侧立在桌旁翻找着资料，重心右偏，一腿微曲抵着桌身，另一条腿挺直。



从上往下看去：深色半高领长袖衫宽松又显身材，裤腰间束了根古铜色环扣细皮带，将松弛感固定在了三七分的界线上。再往下，岩灰褪色卷腿牛仔裤和深坚果色伐木靴彰显了其修长的腿型，落拓而酷雅。



棠璃的视线焦在那双腿上面，不由地吞咽了一下。身材管理得相当好啊，让本职艺人的自己自愧不如。



“棠小姐，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协助我填一填调查表吧。”冬音拿着夹纸板在她右斜方的沙发上坐下，征询道。



棠璃与之对视，发现她的面上多了副双横梁多边细框眼镜。还是玳瑁花色的。



这也太斯文了。文雅过正，容易激起人破坏的野念头。



棠璃顶着毛巾摆摆头，告诫自己不要乱想。



“您不愿意吗？”



“不不，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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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娱乐圈风向效仿H娱，对艺人的劣迹零容忍

＊主角性格不完美，但是会慢慢成长

＊此文有用烂俗梗，接受任何批评建议

＊心理学相关内容来源于杂七杂八的书籍以及网上资料，主观成分多，勿全信


第2章 咨询


“有些问题可能会让人感到不自在，但请小姐尽量实话实说，好么？”



“好。”



“您有四个选项，分别是从不，很少，有时，总是。那，我开始提问了，”冬音悬起笔尖，嗓音柔和，“您最近是否会感到神经过敏，心中不踏实？”



“总是。”



“您害怕空旷的场所或街道。”



“从不。”



“您感到自己的精力下降，活动减慢。”



“有时。”



“您对异性的兴趣减退。”



棠璃下意识地想将这个问题糊弄过去，但是一番思虑后还是决定跟对方坦白：“我不喜欢异性。”



冬音滞笔看向她，镜框后的眸子仍然温善异常，“那就把异性替换成您原本感兴趣的那类人。”



刚才偷看冬音产生的不当念头突然重现脑海。棠璃心虚地拂了一下发丝，脸颊微烫地答：“我想跳过这个问题。”



冬音没有多问，只是曲起手指抵了抵镜框，轻声道了声“好”。



连续问了二十个问题后，棠璃手上的小动作明显增多，那些问题直戳肺腑，配合上冬音无甚波澜的声色，听上去倍加刺耳。当冬音问完第二十二个问题后，棠璃焦灼道：“剩下的我自己来填可以吗？”



“这份问卷版本比较旧，有些问题可以略过的，不过要是棠小姐执意想填，就填吧，”冬音伸手递出夹纸板和笔，“问卷也只是起到一个参考作用，最终还要看个人情况。”



棠璃扫了眼题目，抿嘴一笑。也难怪她说旧，好多问题她都有印象，它们曾出现在大学生心理调查问卷上。



棠璃记性好，能瞬间记得某个词条，一些令她印象深刻的文字更是记得长久。虽然已经过去七年，回想起填表时的心手不一，相关记忆还是很快被唤起。



她飞快地完成了问卷后，交给冬音过目，并道：“要是这里是大学心理咨询室，我肯定全填从不。”



“能理解，”冬音一边做着标记一边玩笑道，“深有同感。”过了半晌，她问棠璃最近具体被什么烦心事困扰。



棠璃若无其事地说着自己的遭遇：



“我啊，是个演员，因为酒驾开车造成恶劣影响，被公司炒鱿鱼啦。上苍像是故意在打我的脸，以前怎么风光，现在就怎么落魄。以前我开跑车住豪宅，现在住潮湿封闭的出租屋，一天打两份工。对了，来这之前我刚好被餐厅店长解雇了。明明是那个顾客赖账不给钱，我多说了他几句，店长反倒指责我败坏店里的形象，我明明是在帮他收钱啊，真是服气。”



“您有试过找其它艺人公司合作吗？”



“有啊，全部拒绝。”棠璃笑笑，“我很像条丧家犬，对吗？”



“不，从一种较高的境地跌到较低的境地，还在很努力地自救，您是一个很坚强的人。”



棠璃又笑了一声：“你很会说鸡汤，但我不吃这套。”



冬音笑而不语。她倾身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温凉茶，先拿一杯放到棠璃面前，接着又端起杯盏啜饮了两口，“小姐来这里是因为好奇吗？”



“对，不错，但好奇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我实在是太痛苦了，又找不到说话的对象，就来这里花钱找人聊聊天。”棠璃直言道。



“那好，我们就聊天，你把我当成新朋友就好。”冬音放下茶盏，“我很早就关注到棠小姐了，不管你相不相信。棠小姐身为一个演员，却靠一次访谈节目上的失态而成名，想想也很让人咋舌。”



“你是在讽刺我吗？”



“没有的事，我只是在思考这个行业的竞争原则。”



“哈哈哈，”棠璃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原则？你跟我谈娱乐圈的原则，没想到你还异常单纯呢，我告诉你吧，这个圈子的原则很简单——后台硬的星途坦荡，没后台的靠脸和身体星途坦荡。就这样，没了。”



“棠小姐是哪一种呢？”



“我哪种都不是。”棠璃冷嗤道。



“我认为棠小姐是有容有貌的实力派。”



棠璃望向她，丝毫不留情面地说：“你又在灌鸡汤。”



“在那档综艺播出之前，我就关注到你了，”冬音眼睫微垂，声音有些低落，“你每部出演的影视作品我都有看。你真的是个很了不起的演员。”



梦呓似的语言。到底为什么要重复这种无意义的话？



心里掀起一阵烦躁，但是棠璃没有再出言不逊。喉咙中的酸涩把那些言不由衷的字词堵了回去，却将真情实意的泪珠抖落出来。



冬音站起身，抽了两张面巾纸递给棠璃，刚想退回原位，却被棠璃一把捉住。



“让我靠一下，好吗？”棠璃手指颤抖着，眼底泛起了辛酸的红。



冬音坐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接受对方释放出的强烈又虚脱的情绪，眼泪沾湿肩膀的时候，冬音感觉到了巨大的痛意，她伸出胳膊半拥着对方，倍加温柔地安慰棠璃。



棠璃也不藏着压着了，将最想说的话悉数抛出：“我要是也学那些人靠床上交际争取曝光率，早就红透半边天了！可是我不想啊，呜呃……为什么就不能把机会让给有天赋的人呢，最后还是靠出洋相混出的名堂，我不想当小丑啊，谁来救救我……其实你也觉得我很可笑吧，挣扎了那么多年，还不如当一个笑料火得快。”



“没有，棠小姐的努力我有看见。”



“骗人，你就是不想说实话，你们都是骗子。”



“可我说的就是实话啊。”



棠璃发泄了近二十分钟才止住哭声。“对、对不起，把你的衣服弄脏了，”她松开冬音站起身，连忙道歉，“这次咨询的费用我会多转你一百，那就先这样了。”



冬音也站起身，朝着棠璃仓促欲离的背影说道：“外面应该还在下雨，如果棠小姐的家也在洪湖区，我可以载您一程。”



“不用了。”嘴上出于礼貌拒绝了她，身体却很自觉地停下。



冬音拿起大衣，快步走到棠璃身边，为她搭在了身上，“下了雨，晚上天气会很冷，看你穿得薄，不用客气。”冬音不带什么情绪地说完后，抽出收纳架上的灰伞，为棠璃开了门。



行车的路上两人少言寡语。



等最后一个红绿灯的时候，冬音忽然开口：“你可能不相信，但我真的很早就关注你了。”



“多早？小学还是初中？”棠璃被对方重复了多次的话惹烦，用语不太和气。



“是在初升高的暑假。”冬音如实回答，“真的很佩服你，九岁不到就演好了人生中的第一个角色，虽然是配角，但你把小女孩失而复得爱犬后的心理活动演绎得十分生动，很让人难忘。”



棠璃压根没想到有人会记得这部电影。



她那时年龄小，看见海选告示栏上面的小狗图像和大致拍摄内容后立刻动了心，向父母央求了大半个月，他们才应诺带她去试的镜。她运气好，从一众条件优越的小演员中被导演相中，成功出演了喜欢的角色。



直到现在棠璃都还深刻记得当时的心情，那种喜悦和开心是一大罐水果糖也换不来的。



“陈年旧事了，不值一提。”棠璃故作淡然，“说起来，你到底多大？”



“二十五。”



“昂？”棠璃颇感惊讶，“这么小啊？”敢情她在一个比自己小四岁的妹妹身上哭了二十分钟？



靠。这也太失态了。



“小姐不用惊讶的，我的心理年龄将近四十。”



棠璃被她的话逗笑了：“妹妹就是妹妹，别扯些歪理由妄想在其他方面镇住我。就在这里停车吧，沿着这条路直走再拐个弯就能到租房，谢谢你的顺风车啦。”



“《河边的少女》这部作品算是你的口碑作，我敢说在内陆，没人比你更会饰演外表柔弱内里腹黑好强的少女了，也找不到比你更适合的人选。我初次看这部作品时跟影片中您的年龄一样大，看完后我连续失眠了两天，脑子里全都是你的音容神情。”



棠璃听到第一句话时身体就僵住了，直到这段讲述结束，她才松开了车门把手，默默地靠回车座。



“你出演的《吴妹告白》我回放了不下十遍。里面的不少台词我都还记得，吴妹报复丈夫和村妇前说的那句话记忆尤深——‘直视了一会刺眼的太阳，它对我说话了’，那种平静如潭的控诉，刻画入微，直抵人心。棠小姐凭此部作品赢得了最佳新人奖，那时你也不过二十五岁，却能将旧居底层、年逾三十的女性形象诠释得那么真实，棠小姐的演艺功底可见一斑。”



“说完了吗？”棠璃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之所以说那么多，不为别的，只是因为我想让棠小姐明白自身的优秀，你值得被更多人看见。请相信自己，不要因为一时的错误就看轻自己。”冬音侧过头，昏暗的车顶灯将其泪光湮没，“一定还有许多像我一样的影迷期待着棠小姐的复出。”



棠璃默不作声地脱下风衣开了副驾驶的车门，迎着小雨抱臂走远。



车门开启，冬音持伞跑到棠璃身边，将伞送到她的手里，道：“棠小姐，我会一直支持你的，请不要放弃！”



安静地注视着棠璃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后，冬音做了次深呼吸，回到车内后，她合眼平复了心情，随后拨打了一通电话。



“小李姐，她终于来找我了。”



“她看上去过得并不好，我好想帮助她，但是怕她感到排斥。”



“也对，只能顺其自然了。”



“建议不错，但是她会同意吗？算了，就按你说的试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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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邀请


棠璃躺在床上，仰着脑袋盯着那把静置在墙角的灰伞发呆。



从室外带来的秋雨顺着伞身滑落，在地上汇聚成了一小洼积水。隐约响起滴水声，那人的声音无端在棠璃脑中回荡。



冬音说的话并不假，她能感受到那些字句发自肺腑，出自一个真正的支持者之口。



但是一个从未有过接触的心理咨询师正好是圈内老粉，这种事发生的概率小到令人对它的真实性产生怀疑。



罢了罢了。棠璃抹了把刘海。



她实在懒得对无关紧要的事情疑神疑鬼，心累。



她一个外行人，看不出冬音的专业本领是高是低，可对方的声音也好长相也好，都十分温柔，有种让人心安神宁的天然魅力。



天使样的女孩子，就算不能解决实际问题，听听她的声音，看看她的眸子，也足以起到治愈疗效了。



不想跟她断掉联系，一点也不想。



思虑了许久，棠璃拿起手机跟冬音发了一条留言：这个周末有空来一趟摆渡吗，得把伞还给你。



不出三十秒冬音就回了消息：摆渡是什么，餐厅名字吗？



棠璃深感诧异：洪湖区南边老街的一个酒吧昂，你没去过？



对方发了一个流汗小白人的表情包，并回道：抱歉，我从不去酒吧。



看发型打扮像是那种玩得挺开的人啊，居然连酒吧都没去过，纯洁指数高得令人发指。



棠璃回道：没事，你来，姐姐唱歌给你听。



冬音立马回了一个“好耶”外加三个感叹号，最后还戳了一个兴高采烈的二次元卡比巴拉表情包给棠璃。



棠璃不经意露出了淡笑。什么心理年龄快到四十，根本就是小孩子嘛。



～· ～



周六傍晚，冬音开车前往了摆渡酒吧。下车后，她站在大门口徘徊了好一阵才走了进去。



在一支唱流行歌的乐队带动下，现场气氛异常活跃。冬音站在原地颇显突兀，就好像一只安静的黑雀出现在了欢跃的白鸽群。



“第一次来吗？”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端着鸡尾酒靠近了冬音。



冬音觑了一眼女人，微微弯了下腰，没吐只字便朝高台走去。听见对方以调侃的声调说了句“好高冷啊妹妹”，她眉尖微蹙，心中却不起丝毫波痕。



冬音坐在吧台高脚凳上，点了杯低度酒，一边啜饮一边注视着不远处的唱台。



音乐人痛快淋漓地编谱乐曲，冬音却在心中估算他们退场、棠璃登台的时间。



“哎，今天兔儿姐会来唱歌吧？”



“会啊，公栏上不都排了驻唱表吗，睁眼瞎。”



“嘿，这不没注意看么。”



“这姐不死心呐，翻车翻成那样了，还想凭翻唱网红歌再次走红吗？真是搞笑。”



“《酒醉的蝴蝶》挺适合她。”



“哈哈哈哈还得是你！”对方听了抚掌大笑。



听着两人的对话，冬音心中翻起了层层叠叠的厌恶感，她侧眼盯着身旁的两人，手指捏紧了杯身。



十分钟后，唱台大亮，聚光灯色调变得柔和。身着浅暖色不规则单肩裙、脚穿鱼嘴细跟鞋的棠璃站在落地话筒前，微阖目，静待背景音乐响起。



台下人声窃窃，喝彩声和嘲弄声兼具。



当笛箫琴鼓乐传响，棠璃随着空灵仙乐开嗓时，褒贬不一的声音全部消失。



“……你我只是打个照面，可曾有过誓约，走进熟悉却陌生的思念——”



居然是《浮光》，非常考验唱功的一首歌。前一小节结束，以“哈啊”二字吟唱过渡，棠璃表情舒缓，气息平稳，丝滑连贯，如飘入云层的滑翔翼。



高潮部分，滑翔翼化成了一尾雪鹤，穿梭于天地间，引人领略华夏的浩瀚阔丽。原曲中的感性与忘情，舒宕与超脱，被棠璃完美再现，除此之外，棠璃还融入了个人情感，为歌曲添了几分郁惋情绪。



冬音听着听着就落了一滴泪，她站起身，眼眶发红地望着台上的棠璃，目光执着而深切。



唱到“与你同写，沧海桑田”一句，两人的视线偶然触碰到了一起，棠璃嘴角含笑，惹得冬音的心脏怦然跳动。



一曲终，全场静默了两秒，掌声雷动，喝彩声此起彼伏。



冬音身旁的小年轻却道：“可劲儿作秀吧。”



偶像被人用恶语再三玷污，是可忍孰不可忍？冬音立刻撩开长腿朝对方的座椅猛然一踹，那人惊叫，随即仰面跌倒。



“你特么有病？！”小年轻捂着腰子屁股站起身，瞪眼朝冬音吼。



冬音摆着一张难窥喜怒的扑克脸回应道：“我觉得你的耳朵不配听这首歌。”



“唉你这人……”他突然止了声，三秒过后脸上浮现了一个大大的笑。笑容可以挤出半斤油来。



冬音将手里的白金卡甩到他的脸上，道：“这里面有七万，密码六个三。希望你不要再出现在这家酒吧。”



“嘿嘿，一定一定！”小年轻拿着卡欢天喜地地离开了酒吧。被富佬踹一脚得七万，够本儿。



冬音又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给另一个小年轻，“密码一样，钱比他多两万，你也滚。”



“好的好的。”他忙不迭地溜出了酒吧。



盯着惹人厌的虫子离开后，冬音把印有小熊图案的钱包放入口袋，吐出一口浊气，朝休息室走去。



“兔儿姐，门外有人找！”



“哦好的，马上过去。”棠璃换了双方便走路的鞋子，紧接着拿了挎包和伞走出了休息室。



“冬师傅，咱又见面啦，”棠璃将伞递给了冬音，“怎么样，我唱的好听吗？”



“好听，无与伦比的好听。”冬音接过伞夹在臂弯，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盒子，送到棠璃手里，“看棠小姐有带耳钉的习惯，就买了这个礼物，希望你喜欢。”



棠璃打开盒子一看，瞧见是一对小巧玲珑的水晶耳坠，眼神发亮。“哇塞超级好看哎……”尾音还没发全，她就变了口吻回绝道，“不行不行，太贵重了，现在赚点钱不容易，这个花了你不少工资吧，不能要。”



“拿着吧，我是棠小姐的粉丝，送这个礼物我心甘情愿。”



棠璃看着她专情的眼神，哑然无话。她忽然有种错觉：冬音的瞳色也是灰色的。宁静又哀伤的莫兰迪色调。



冬音将小盒子放入棠璃的挎包，问道：“饿不饿，要不要一起到外面吃饭？”



“饿死啦，可以吃一头牛。”



“那——西餐厅，自助餐厅，还是寿司屋？”



“自助餐，”棠璃挽了冬音的胳膊，“今晚冬师傅请客哦。”



冬音轻轻“嗯”了一声，又问：“不用跟酒吧老板请假吗？”



“已经请好了。”



“是么，”冬音的挑了挑眉，“棠小姐预判能力很强。”



“嗯哼。”



两人去了附近的一家自助餐厅。



棠璃的确饿坏了。她前脚刚把随身物品放到卡座上，后脚就拿起盘子跑到冷藏柜旁夹了一大叠羊卷牛卷回来烫食。



冬音则坐在对桌烤翅中烤肉，烤肉颜色发深、周身变卷后，她用公筷将烤盘上的熟肉转移到了棠璃的调料盘中。



“谢谢冬师傅啦。”



“不客气。”



棠璃吃了两大口肉片后问道：“你不吃点吗？”



“去酒吧前吃了饭，现在不饿。”



棠璃点点头，过了几秒又问：“以你业内人士的角度判断，我到底有没有心理疾病啊？”



“心理疾病？”冬音讶然地看向她，“严重了，棠小姐这种情况不能归类为疾病，顶多算是一种轻微的心理障碍，焦虑，恐慌，迷茫等等一般或过激情绪，当代不少人都有体验。”



“也是，要是情况严重到控制不住了，我会去市三甲精神病科挂号而不是去咨询室找冬师傅聊天了。那，容我问问，冬师傅有过类似的体验吗？”棠璃看着对方温静的容颜，在心里推测对方会说“没有”。



“有，而且时间还不算短，庆幸地是我走出来了。我选择成为一名心理咨询师是因为我想帮助更多尚未走出困境的人，看见他们我就想起了之前的自己，我坚信心灵辅导存在价值。”



棠璃愣了一会，才道：“很、很高尚的信念。”



“不能说是高尚，只是太会共情了而已，”冬音喝了一口茶水，“说远了。”



“做这行应该很赚钱吧？我听说咨询师做好的有的能过百万呢。”



“不噢，那是极少的个例，在我们江城，像我这样的普通咨询师，月收入平均六千，碰到竞争方，收入只会更低。罗教授曾是高校老师，有知名度，他的固定月收入能达到三万，但说到底也是靠熬资历熬过来的。”冬音浅浅一笑，“棠小姐口中有钱的咨询师，是像我们工作室创办人袁老师那样的，她的收入确实不菲。”



“这样子……”棠璃在脑内飞快地组织了一下语言，“冬师傅这么年轻，慢慢来，稳步提升自己，未来可期。”



冬音抬杯啜水，以杯沿掩饰唇边的笑意，“说实话，”她道，“我的物欲不是很重，自己过得舒坦就行，我有身为一名普通打工人的觉悟。”



“哎，话可不能说死，光听你刚才的择业原因，我就觉得你是个很有上进心的人，趁年轻努把力，姐姐看好你哟。”



“那你呢？”冬音搁下杯子，反问道，“棠小姐也很年轻，真不打算再回到演艺圈了？”



“这个……”



“难道姐姐想一直在酒吧当驻唱吗？”



“现在只能这样。”



“可是酒吧唱台太小了，我认为中影三大奖的颁奖礼台更适合姐姐。”



递送食物入口的动作突然停顿了。棠璃抬眼看向冬音，对方眸光深深，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成分。



“我不知道怎么接你的话。”棠璃坦言道。



为什么要用认真过头的语气说天方夜谭的言论？这种事是随便说一说就能变现的吗，她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棠璃没了吃东西的心思，她搁下筷子，抽了两张纸揩嘴，“我饱了，麻烦冬师傅把我送回家，要是你不方便我就叫车回去……”



“棠小姐，”冬音打断她，“如果你觉得出租屋太小太潮湿，请搬到我家跟我同住，房租水电费全免，可以一直住到你的收入稳定为止，另外，要是棠小姐还是存在某些心理障碍，我会为你提供心理疏导服务，和住房一样免费。”



沉静了几秒，棠璃问她为什么。



“很简单，因为我是棠小姐的影迷，我希望棠小姐能整顿好状态，回到演艺圈。天无绝人之路，肯定有机遇在前方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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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同居


这次棠璃没有坐副驾，而是选择在后车厢落座，硬生生扯出了一道距离感。一路上两人喑哑无话。



棠璃侧过纤细的脖颈，看着眼前匆匆掠过的五彩斑斓的街灯，心中五味杂陈。她多希望冬音不是自己的粉丝而只是一名咨询师，对方温柔的语言，多情的动作，纯丽的笑颜，无一不在敲她的心坎，若是顺着自流水到渠成的发展下去，冬音将会是她有恋爱史以来最完美的恋人。



可惜了，对胃口的人是自己的粉丝，入粉时间还那么长，粉丝中老祖级人物。算起来，这还是棠璃头次对粉自己的人抱以失落心态。



这算什么啊，因为对方戏演得好喜欢上戏中的那个角色，又转而恋慕上演戏的那个人？棠璃讨厌成分杂乱的恋爱关系，素来将粉丝和恋爱对象分得很清楚，因此历来的交往对象中没有一个女孩倾慕棠璃的身份。



这是她的原则，她不愿为任何人更改，包括冬音。



她跟自己一样，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人而已，那种理想灿烂的言词听起来太虚浮，又不是富人家，她哪来的底气说那么多漂亮话？这是棠璃最不理解冬音的地方。



算了。棠璃摆摆头，落魄成什么样了，还想着恋爱呢，先管好自己再说吧。



可是刚回到那件租房，面对陈旧的家具和散乱在沙发椅背上的衣物，棠璃刚恢复稳定的心情又跌沉了下去。



穷呐，真是穷死了，住房环境差，棠璃连收东西的心思都没有，任由房间乱如狗窝。住在狗窝心情差，愈发没有心思收东西，如此这般恶性循环。



莫名在脑中预想起冬音的住房：不大也不奢华，但是亮堂温馨，个性文艺，跟她人一样。住在那种地方才能叫生活吧。在眼下的房子里住着，只能叫苟且偷生。



棠璃转念一想，撇去那些空洞无实用的话不谈，冬音开的那些同住条件其实非常诱人，怕心理负担太重的话，就跟对方提意少付一点房租水电，那样温柔的人，应该会答应自己的……



思考重心逐渐向物质条件倾斜。棠璃开始左右为难，“接受冬音同居邀请”的想法在她脑子里落了根，又经过数天劳苦奔波中产生的坏情绪的灌溉，迅速抽芽长大。



在初冬的某天上午，棠璃丢掉了仅存的那一点倔强，用手机给了冬音答复：冬师傅，想了很久，我觉得我实在无法适应现在的租屋环境，如果你没有反悔，请收留我。



一刻钟后冬音便回了话：我这边还有一位客人，大约一点能到，见了面我们看房子去。后面还跟了一个卖萌的水豚表情。



两人在约定地点会面，到小餐馆吃了午饭后前往冬音的公寓房。冬音将那辆银灰色大众倒入地下停车位，下车绕了一个小弯，很贴心地为棠璃开了副驾驶车门。



棠璃看冬音傻乎乎地朝她笑，忍不住揪了把她的俏脸，“你啊，被人占便宜了还笑的出来，”走到负一层电梯门口等电梯的时候，棠璃道，“这个小区看起来好新，楼盘才做好没多久吗？”



“嗯，这里离市中心远，房价比较低，房贷费用我承担得起。我爸妈帮忙出的首付，”冬音想了想又说，“他们说房子买了让我结婚用，但我恐怕要让他们失望了，我死也不会跟男的形婚的。如果不是棠小姐愿意赏光为房子增添人气，我会把一厅二室的标准房住成单身公寓。”



“好啊冬师傅，伶牙俐齿得很。”棠璃嘴上嬉笑着，心里却把拟定的房租价格抬高了一点。冬音也不容易，年纪轻轻就要肩担付房贷的责任，她棠璃再怎么抠搜，都不应该欺负一个纯粹的好人。不就是房租嘛，多打点工的事。



两人踏入电梯后，棠璃道：“我每个月转给你一千二的租金。”



“嗯？”



“冬师傅的好意我领了，但是我不想白吃白住，这点微薄的小钱就当感谢费吧。”



“那个……如果棠小姐实在过意不去，我们就写个欠债条好吗，无利息还债，等你手上宽裕点了再还也不迟的。”



“可是我不想欠你人情哎。”



“那就，”冬音变着法子减轻对方的经济负担，“六百，给你打个对折。”



“不行，一千。”



“八百，不能再多了。”



“八百五，不行就不住。”



“那好，听棠小姐的。”冬音依了她。



出了电梯，来到屋门前，冬音触开了感应密码锁，对棠璃说道：“密码是一三六九九零。”



“这么草率昂，万一小偷误打误撞给试开了呢？”



“小偷走到屋内，发现家里没什么值钱的玩意，大概会遗憾离场吧。”



棠璃莞尔，说她不正经。到了室内换下鞋子，棠璃大致打量了一下房型陈设，米黄和大地色交搭，原木质感扑面而来，“看不出来呀冬师傅，”她叹道，“装修风格意外的侘寂呢。”



“个人比较喜欢质朴的色调。”



“很静谧，”棠璃微颔首，突然又道，“我之前住的地方跟你屋子的主色调完全不同，是蓝白色的，看上去很清凉。”



“棠小姐之前住在哪里呢？”



“香樟大道333号，天价富人区套房，”棠璃惋惜地笑道，“说到底，豪宅豪车什么的都不是我的财产，我当初要是清楚这只是一时的意气风发虚荣心作祟，肯定会选择更低调的生活方式。”



冬音没答复什么，只是在心中默默地记下了这个地标。



她带着棠璃参观内室，并细心地做讲解，“这栋楼附近都是未拆迁的私房，没有高楼大厦挡着，采光非常好，天冷的时候出太阳，棠小姐可以躺在这里——”说着冬音拍了拍阳台上的懒人软座，“享受阳光浴。”



“家里的一切电器棠小姐随意使用，不小心弄坏了也没关系，我会给维修公司打电话。关于卧室，两间卧室大小都差不多，只是主卧比次卧多了书柜书桌，棠小姐要是有看书写日记的习惯，我可以把主卧给你。”



“不用了不用了，本来已经很受冬师傅的恩惠了，睡主卧也太鸠占鹊巢……啊呀！”棠璃唐突地喊了一声，她弯腰蹲下，张开双手迎接正从猫架子上往下跳的三花猫，嗓音变得又细又甜地说，“怎么还有位三花娘子啊，美死我啦！快过来给姐姐摸摸。”



三花猫朝棠璃“喵呜”娇声叫了一下，又躬身扬尾蹭了蹭棠璃的膝盖腿，使得棠璃的声线又变夹了几分。



“这是Cookie，”冬音弯身，双手撑膝微笑道，“一岁大，性情很温顺，本来还在思考要是棠小姐介意她该怎么办，现在来看是我多想了。”



“怎么会介意，我最喜欢猫猫狗狗了，呀啊啊，Cookie你太可爱啦！”棠璃举起小猫粉嫩的前爪在空中晃了晃。



“棠小姐喜欢就好。”介绍完毕，冬音问棠璃满不满意住房环境。



“超超超级满意，太感谢你了冬师傅！”棠璃仍然沉浸在意外获得的毛绒惊喜当中。



当晚，棠璃就拎包入住了冬音的温馨小家。为了迎接新成员的到来，冬音特地为她烧制了两样大菜：茼蒿芋头粉蒸肉和微辣基围虾。



冬音把蒸锅端到隔热垫上，又拿着软布将锅里头的餐盘端出，“这是我家乡的一道名菜，粉蒸肉，”她抽出桌上的擦手纸，将修长发红的手指上的水珠揩去，“味道比较淡，但是吃起来香润爽口，不知道棠小姐吃不吃的惯。”



棠璃试吃了一片后，举起了大拇指，连声夸赞冬音的厨艺精湛。



“喜欢就好，很久没做这道菜了，生怕做得不够好吃，”冬音笑着，解了围腰入座，拿起红酒为棠璃和自己斟了浅浅一杯，“小喝一杯，庆祝庆祝。”



“多谢冬师傅啦~”棠璃脸上的笑容更大咧了。



冬音举起玻璃杯跟棠璃碰了碰，道：“祝棠小姐的事业能顺利步入正轨，早日过上理想的生活。”



“那我就祝冬师傅的客源滚滚不尽，收入提高提高再提高。”



“哈哈，我这个行业情况比较特殊，真心不希望那些群体变多。”



吃了几口虾肉后，棠璃说：“分量好足，感觉这餐吃不完哎。”



“我故意多做点，吃剩的我打包明天带到咨询室当工作餐。棠小姐每天几点去酒吧驻场？”



“下午六点半到场，两点回。”



“我们的上下班时间刚好错开了，”冬音想了一下，“要不我每天下班后给你做一份夜宵，你晚上回来要是饿了可以热着吃。”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就好，不用管我，我一般到外面吃宵夜。”棠璃被对方体贴入微的性情给惊到了。



饭后，棠璃说要帮忙收拾碗筷，冬音却以新客为贵之由婉拒棠璃，棠璃再三要求，最后争取到擦餐桌的活计。



刚干完手头上的事，棠璃的目光就被桌角上的一抹青绿所吸引，她端起烧酒瓶拧开瓶盖，尝了一小口，觉得味道很不错，便看了一眼酒标签：青露，二十二度。度数不算高。



棠璃偷偷瞄了瞄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又瞥了眼酒瓶。挣扎了几秒下定决心不为难自己，今晚要任性一回。



冬音将锅碗瓢勺清洗干净放到消毒柜里，剩菜剩饭放入冰箱，又将厨房清扫干净后来到客厅。



她看到棠璃坐到地毯上抱着饼干，展颜道：“看来棠小姐非常喜欢猫……”话还未说完她便噤了声。



走近了才发现棠璃的腿边有两个倒下的空烧酒瓶。



“……你说你的主人怎么就那么心善呢，为什么要在意我这个废物？我哪里值得她爱护了，嗯？她就是个白痴。”



“棠小姐才不是废物噢。”冬音站在棠璃的身后，出声制止了对方的自轻自侮。声音很淡，但是绝对的清晰，甚至可以说是惊耳。



棠璃松开胳膊，让饼干落地跑走，紧接着她摇晃着身体站了起来，冬音赶忙上前给出支力点。



“冬音啊，我没醉，”她转过身，抬起醉朦朦的眼睛，秀脸沾染了些绯红，启唇说话时有淡淡的酒气，“谢谢你这么支持一个劣迹百出的演员，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了，真的。”揪着冬音衣领的手慢慢松开，她慢慢地跪坐在地毯上。



半晌，她望着冬音，给出了至今为止冬音见过的最惨淡的微笑：“你就当是收留了一条流浪狗吧，我没有意见。”



冬音低头看着棠璃通红的眼眶，眼睛逐渐湿润，她以同样的方式跪下，缓缓拥抱住了对方，“棠璃，”她直郑重地念出了姓名，“请你以人的方式而不是动物的方式生活下去。会好的，一定会。”



“那你倒是说说看那个机遇在哪里啊？！”棠璃将心中的郁结变为哭喊宣泄而出，“好不容易快要熬出头，就因为酒驾全没了，你明白那是什么感觉吗，直接从伊甸园掉到地狱的火坑里了！我也不服气，可是有什么办法，是我做错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没有理由责怪任何人呐！我也想获得改过自新的机会，但他们给吗？”



她拿起酒瓶，悬高，又倏地松开手，瓶子发出沉沉的落地声，“商品贬值了，就砰——地一下，什么也不是啦。”声音飘飘然的，像是换了一个人。



“你不是商品，”冬音的身体开始轻微发颤，“不准说我的偶像是商品。”



“你看看你，自己喜欢谁都搞不清楚，姐姐问你啊小呆瓜，你喜欢身为偶像的棠璃还是失去了偶像光环成为人下人的棠璃？”



“都喜欢。”



“你个骗子，说谎都不带打草稿的。”



冬音的眼泪被她彻底惹出，她吸了吸鼻子，又抹了把眼泪，道：“以后，不要再喝酒了。”喝醉之后说的话实在太伤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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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戒酒


晕晕沉沉睡了一宿，醒来已经到下午两点，棠璃踩着虚步来到客厅，双手撑着椅背，她弯腰曲腿盯着餐桌上用保鲜膜包裹好的炒饭看了好一会，才伸长胳膊拿起贴在保鲜膜上的留言条，上面写着：



昨天还剩了一些食材，今天赶早为棠小姐做了份炒饭，记得热一下再吃哦（结尾处画了个活力可爱的颜文字）。



“小孩还怪可爱的。”棠璃看着桌上现成的食物，心里不由地回味起昨晚烧酒的滋味来，馋酒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往桌角一瞥，却空荡荡的没有半瓶酒影。



棠璃瞪大美目，朝桌上桌下来回看了几道，不见酒影，又不死心地在家里反复寻找，还是徒劳无功，一夜之间，不管红的白的还是黄的都没了。



怎么回事？她半握着针织袖挠了挠略显凌乱毛躁的头发，动用不大灵光的大脑想了许久才恍悟——醉酒后话不忌口，得罪冬师傅了。



“嘶啊！”棠璃握拳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表情变得抓狂又苦涩。真是要被自己蠢哭了啊，好不容易能够蹭到房东家的酒粮，却因为管不住自己的嘴再次与酒失去交集，肠子都要悔青。



她立马拿起手机给冬音发出一长段的道歉句，希望对方能不计较自己醉后的疯言疯语。冬音的回复方式依旧和风细雨。她说没有在计较，只是从各方面考虑，棠璃都不应该再碰酒了。



棠璃：一滴不沾？！



冬音：对噢，棠小姐请细想，要是你不能完全戒掉酒瘾，又拿什么说服大众你有改过自新的决心，要是想翻盘从来，棠小姐首先就要戒酒。



棠璃：你说的好有道理，但是戒酒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成的吧，过分疲累的时候，我还是习惯靠喝酒解压（大哭脸）。



冬音：我会买点微度数果酒带回家。说到底，这件事需要棠小姐发自内心去做才有效果，毕竟棠小姐不是小孩子，不能时时刻刻督管着。



棠璃：好好好，我能感受到冬师傅的内在是成熟大姐姐了。



坐在商务轿跑车后座的冬音看到对方发来的这句话后舒悦一笑，给棠璃发了个佛系小狗表情。



“冬小姐，这里就是香樟大道333号，”担任销售专员兼司机职务的男人侧过身，笑吟吟地开口道，“三层阁楼式套房，总价两千万。”



冬音抬头与男人四目交接的时候，又换成了张持重无波澜的脸，她礼貌地问道：“这套房有人买吗？”



“二号阁楼有人预购。”



“好，我下去看看房。”



冬音站在真空玻璃墙前，目光探向室内。



整体呈现代风，掺杂了些欧古元素，如护栏壁炉，木质挂钟，大面积手工地毯等。看起来确实不错。



“请冬小姐随我进门参观。”



“不用了，整套买下。二号房我付四倍的价位，预购客户那边，专员能处理好吧？”



销售专员连忙哈腰点头，脸上挂起比日头还灿烂的笑容：“保证让您满意！”



～· ～

高级会所内，身着休闲西装的青年男人往球杆皮头上擦了些白/粉，俯身持杆击主球，一杆双着袋。他起身问道：“说吧表妹，找我有什么事？”



脱去薄呢外套、只穿了衬衫马甲的冬音将斯诺克球杆竖直拿起，微微低身，暗中测量发球的角度和力道。握杆收力时右臂上的袖箍勒紧，臂肉发痛，然而冬音的面上仍未有多余的表情，她精准扎杆，主球打着旋绕过障碍球，击中目标入袋。



汤斌惊奇地吹了声口哨：“好球。”



“没什么要紧的事，”冬音双手持杆而立，“只是想问一下你们公司还缺不缺栽培的人才。”



“表妹问的是哪种，男团女团，还是纯歌手演员？”



“演员。”



“人浮于事，”汤斌显得有点伤脑筋，“表妹想推荐谁？要是综合条件还算优秀，我可以考虑一下。”



“棠璃。”



“棠璃？”汤斌的眉毛皱成了结，“不行不行，我要是收了这位姐，定得闹的鸡犬不宁，你不看文娱新闻么，她酒驾啊，我为什么要接星瑞娱乐甩开的烫手山芋？再说我和星瑞老总有合作关系，他要是知道我把他们不要的人收了，还指不定会怎么想呢。”



冬音搁好球杆，坐在一旁的座椅上松了松过紧的袖箍，道：“外公让你接管的那些东南丘陵小产业你不是一直觉得很鸡肋么，我来帮你打理，出了成效功劳全算你头上，这样总行了吧？”



“哎呦音子，你这不是纯心为难我嘛！”汤斌苦着脸坐在她旁边，“棠璃是你的八拜还是老同啊？无亲无故的，用得着你这样做吗？”



“都不是。比这两个关系更特殊。”



“那你看这样行吗，再过个三四年，等舆论氛围和缓了，咱再来谈这事成不？”



“不行。”冬音冷眼觑向他，“顶多半年，她不能白白耽误那么多时间。”



汤斌举起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冬音站起身穿好外套，叹了口气：“算了，不劳烦汤老板了，过一阵子准备迎接新的竞争对手吧。”



汤斌朝着那道果断离去的纤长背影喊道：“你想干什么啊？”



冬音扬起右臂朝他比起大拇指，回道：“开娱乐工作室。”



～· ～



站在阳台上的棠璃注视着远方西坠的日头，脑海里突然响起一阵较为凄婉的旋律，试着哼了一段后便开嗓唱道：



“你方唱罢我登场，

莫嘲风月戏莫笑人荒唐，

也曾问青黄也曾铿锵唱兴亡，

道无情，道有情，怎思量——”



戏腔唱法，抑扬有致，配合上清亮音嗓，莫名生出“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的意韵。在懒人座上打盹的饼干听了也喵喵叫唤了两声。



棠璃转头去看猫，却意外发现阳台上有第二位听客。



冬音一声不响地伫立在那里，差点让棠璃软了膝盖，“我去，冬师傅，回来了也不说一声昂？”



“本来打算打招呼的，但是看到棠小姐在唱歌，不想破坏你的兴致，就没做声。棠小姐的歌喉真的很绝，说是天籁也不为过，为什么不借助自媒体发扬自己的长处呢。”



棠璃斜趴在阳台横栏上看着她，蔫声道：“这个……让我缓口气吧，在酒吧驻唱已经很费嗓子了。”



“我看到有人将棠小姐在酒吧唱歌的视频传到了网上，网友们反映很不错，想着能不能靠这种方式复翻盘。”



“好啦冬师傅，劳您费心了，我会考虑的。”棠璃抓了把头发，朝冬音走去，顺便扫了眼对方的着装。卷袖衬衣，开扣至上腹，露出半高领打底衫，配了条银色项链，下装则是烟管西裤。



皮质袖箍收身腰带再加上腿环，斯文败类三件套齐全了。



“唷，”棠璃故意逗笑道，“今儿不走英伦型模路线啦？看起来怪闷骚的。”



“老板请我们吃饭，穿的稍微正式一点，”冬音躲闪着目光，声音弱弱的，“通勤服而已。”



难不成这个腿环也是正装所需？棠璃暗笑着摇摇头。她见冬音的脸瞬间变成了烧红瓷的颜色，决定不拿她打趣了。她拉开滑动门进入客厅，问冬音买了果酒没。



“在玄关旁的柜子上。”冬音走到沙发边坐下，想把左腿上的黑环取下，可不知出了什么差错，搭扣像是焊死了，怎么弄也弄不开，用力去掰腿还疼。



棠璃将酒袋子放在茶几上，问她怎么了。



“绑得太紧了，取不下来……”



“腿放下来，我看看。”棠璃走到冬音身前蹲下，触着黑环观察了片刻。冬音的腿型很优越，笔直细长，可是紧贴着暗纹西裤的黑环恁是把腿勒出了一分肉感，可见此环绑得有多紧实。



棠璃边跟她解环带边道：“不要虐待自己啊妹妹，绑这么紧会血液循环不畅的。”



“我喜欢被绑缚住的感觉，让人有舒适感。”冬音声音低微，“可今天确实绑疼了点。”



欲将环带解开的手溘然停了下来，“这样啊，”她坏心眼地提起带子向内勒紧，“舒服吗？”



“嗯哼！”冬音的腿剧烈颤抖了一下，上半身不住地向前倾。原本就被勒出深印的大腿新增了一层疼痛，冬音折身抓紧沙发边缘，青灰的发遮住了前额，为她添了层凌散的脆弱感。



“冬音，舒服吗？”声色偏低，道不明的蛊惑。



明明很痛，冬音却鬼使神差地说“舒服”。



“抬头看我。”她说着，施加的力又重了几分 。



凤眼抬起，发丝的影子倒映在视网膜上成了发颤模糊的枝桠，棠璃的面容也跟着模糊，可嘴旁的笑却成了树枝尖上的弯月。



“我好看么？”去酒吧驻唱前棠璃会化点淡妆，天生丽质的五官在妆容的衬托下越发冶丽。



冬音的目光自对方的秋波眉眼沿直线滑向涂抹了蜜色唇釉的唇瓣，微幅度地点了点头。她感觉到胸腔内的心脏正在疯狂跳动。



棠璃将黑环取下，又抬手揉了揉蓬软的头发，“好看就对了，毕竟是拿情商和智商兑换的。”她的语气恢复到了平素的不正经，“好咯不逗冬师傅了，我要去打工了。”



言毕还顺手捏了捏冬音的脸蛋。



棠璃出门后，冬音泄了力仰倒在了沙发上，她弯着手臂遮住自己红到发烫的脸，叽里咕噜地说：“怎么那样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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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视频


棠璃觉得冬音给的建议挺不错，细想了两天，她决定在一个从未接触过的综合视频平台上注册账号，以“演员棠璃”作为认证用户，平时发些记录零碎日常的Vlog，或者上传在酒吧现场唱歌的视频。



因为本身就有知名度，新号粉丝涨得挺快，一些旧粉看到她入驻如此年轻化的平台，惊喜之余带点异乡逢故人的感动，纷纷发出类似于“兔儿姐吾之爱”的弹幕轰炸棠璃已发表的视频。路人则被她美妙的歌喉和昳丽绝伦的长相狠狠拿捏住，光速被圈粉。



短短一个月，棠璃就凭借着自身的容貌和才艺在新平台吸引到二十万粉丝。有了流量基础后，棠璃就开始着眼制作更深层次的视频内容。



白天帮忙打扫主卧路过书架时，棠璃特意扫了几眼书脊上的文名，除却心理学专业书籍外，全部都是文史哲著作，经史子集，大部头居多，叫她半点阅读的欲望都没有。



棠璃随手拿下一本翻看，却发现不少书页字句都被冬音批注了一些简易义释。那么灵俏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喜欢这种死气沉沉的东西啊？百思不得其解，可又觉得这种矛盾的特征很有趣。



她猛然想起头次去咨询室时冬音戴的那副玳瑁眼镜，嘴上不由地露出淡笑。原来不是在装模作样，冬音的内在就是满腹诗书的文化人。



棠璃在书架上拿取了两本看着比较薄的心理学读物，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在本月之内抽空读完它们，可是坐在懒人软座上的那一瞬间棠璃就起了懒意，汉字盯着盯着就成了洋文，书还没翻两页，瞌睡大军就成功攻占了大脑山头。



冬音刚下班回来就看到了在自己阳台上捧书而眠、睡容安详的棠璃。



“棠小姐，该上班了哦。”她轻轻地摇醒了对方。



“嗯？！”棠璃从软椅上跳起，抬手看了眼书，痛苦的神情迅速爬上脸，“冬师傅，”她憋屈道，“我想试着做一期有关心理学知识的视频，在你的卧室找了几本书想做做功课来着，但我还是太高估自己了，根本看不了一点……”



“科普视频吗？”



“非专业推广吧，我想让大家多多关注这类群体。”



“因为最近的遭遇让棠小姐想做这类视频，是吗？”



“嗯。”



“棠小姐可以从自身遭遇说起，把网友们带进自己的故事里，再过渡到知识讲解，”冬音沉吟了一会，道，“明天周末，我休息一天，要不上半天我跟你大略讲一下各个流派的观点和对应的代表人物吧，让棠小姐好有个头绪。”



“非常感谢冬师傅！”



于是在本该放松休息的周日上午，冬音花了三个小时向棠璃耐心讲解了以人格心理学展开的十三个流派，特质视角，动机视角，生物学视角，精神分析法，社会心理学等各派观念被她精炼易懂地概括出，棠璃全神贯注地听着，还拿着小本做着笔记。



在棠璃眼中冬音变成了一部人形心理学典籍，对方一开口就有无穷多的知识抖落而出，使得那原本高挑的个子又拔高了不少。



冬音建议棠璃挑选其中一种感兴趣的流派进行具体的视频制作。



“我打算做一个系列，先从精神分析法入手吧，弗洛伊德、荣格什么的，在互联网科普文上经常出现，感觉挺有代表性的。”



“这个流派被关注度挺高的。因为是由临床实践推导来的假说，不少人对它的科学性存在质疑。棠小姐提到的那两位都是近代心理学开山鼻祖式的人物，但是我还是觉得侧重阿尔弗雷德·阿德勒，卡伦·霍妮，艾瑞克·弗洛姆这些有人本思想的研究者理论比较好，毕竟是向大众推广的视频，显示人性关怀，获得公众认同，很有必要做到这一点。”



棠璃点头应好。



冬音好事做到底，帮助棠璃理清思绪后又拟了文案草钢，到了正式录制视频的时候，还站在旁边拿着记录板为棠璃提供提示词。



后期剪辑加工完成，棠璃把长达半小时的视频投送到平台上。等待的过程总是很煎熬，棠璃把内心的焦虑告诉给了冬音：“你说她们会不会觉得我很做作啊？本来是个破演戏的，还装文化人科普心理学，跨行大到离谱。”



“棠小姐不妨多往好的方向想想，身为一名艺人懂得非专业的知识，会为自己加分而不是扣分，粉丝们说不定会更喜欢你，再说，据今年的《国民抑郁症蓝皮书》统计，我国抑郁症患者将近一亿，也就是平均十三个人里面就会存在一个具有抑郁倾向，或是真正的抑郁症患者，网友们会懂你的用心所在的。”



一星期过去，棠璃的第一个视频反馈好评如潮，弹幕条满满当当全是溢美之词，类似“姐姐好通透好有条理”、“兔儿姐在我心中的形象又闪耀了几分”、“满分文案”的话如恒河沙数，连山排海地冲击着屏幕。



评论区某个感性心软的粉丝甚至开始为棠璃的处境打抱不平，发了段千字长评，大概内容是在说从来没有见过哪个演员因为酒驾受到过这么严重的惩罚，管控方实在是太苛刻了，希望姐姐能够早日回归荧幕，诞生更多佳作。



棠璃看到长评后感触良多，可还是很理智地回了粉丝的话：谢谢小可爱这么支持我，可认真论起来这件事主要过错在我，所以有必要对整件事负责，怨不得公司或其他人，这段时间我也在不断反省检讨，在朋友的监督下开始戒酒，努力改掉陋习，希望能如你所说的那样尽快回归吧。



粉丝回复：呜呜我的朴智纯我的颜冰（两个名字皆为棠璃所饰演的影视角色姓名），半年不见甚是想念呜呜呜~~



棠璃给粉丝回复了个摸头的平台表情。



这段对话很快被四千个赞顶上评论区头排，热情似火的粉丝们纷纷在此条评论底下盖起了楼：



第一层：我都替姐姐憋屈，谁敢雪藏兔儿姐我跟谁急。



第二层：楼主跟兔儿姐有点子好磕哎，线上CP，就磕三秒（狗头）。



第三层：璃子也不要过分自责了，你的演技功底吊打一群水后，未来一定会有属于你的一方天地！



第四层：兔儿姐快跟我念——姐就是女王，自信放光芒！



……



棠璃噙着笑容看着这些可爱调皮的评论，眼泪却忽然滑落。果然，就算世界是一片严寒的荒原，也还是有暖光存在的吧。



她似乎又找到属于自己的动力源了。



～· ～



棠璃发视频的同时，也连续发了四五篇文章表达对当下的同居生活的喜欢以及对“神仙房东”冬音的感激。



连发了四期专栏视频后，棠璃的粉丝们强烈请求她能和冬音同镜头拍一期视频，内容时长随意，她们实在是太好奇这位房东了，期待能亲眼看到两人的互动。



棠璃为满足粉丝的愿望，与冬音商量了一番。



冬音说拍视频可以，但是她不太愿意露脸，棠璃爽快地回答：“没事，大不了后期处理的时候给你贴个水豚表情包上去，全程遮挡，保证看不到脸。”



“哎，为什么是水豚？”



“因为冬师傅总是喜欢发水豚表情，脾气超级好，和水豚一样。”



“也没有很好啦……”冬音被她这么一夸，变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们寻了个阳光舒适的午后录制视频。



拍摄场地是在冬音家的阳台上，背景是阶梯木架上的绿植盆栽，以及趴在懒人座上正在打盹的三花猫。棠璃和冬音穿着纯色兜帽卫衣坐在立架摄像机前，看上去像情侣拍档。



暗数三秒，录制开始。抱着尤克里里的棠璃对着镜头笑靥如花，“哈喽大家好，我是棠璃，又来和大家线上耍宝啦，”棠璃歪了歪身体，摊开右手掌朝向冬音，“右边这位就是大家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冬师傅，没有琵琶，咱们拿水豚贴纸为她遮面。”



冬音笑了笑，嗓音温和干净地打了声招呼：“大家好，我是棠璃的室友阿冬。”



“冬师傅可厉害了哦，个子高脸蛋漂亮，又会做饭，还很有学问，最近几期的视频多亏有她才能顺利完成制作。”



“帮了些小忙而已啦。”



“谦虚，冬师傅就爱谦虚。”



两人相互调侃了十分钟左右后，棠璃以弹唱《蝴蝶泉边》作为视频结尾。“冬师傅，表现不错噢，”棠璃看着原视频夸道，“而且你好上镜唉，要不咱就不遮脸了吧？”



“不行不行，我不想露脸，棠小姐答应好的，不能反悔。”



“那好，就按原方案来。”



此视频一出，点击量就迅速突破百万，粉丝和网友们以留言方式发出了猛烈地尖叫声，都称她们是为神仙眷侣。



粉丝A：我滴个九尾狐奶奶，两位都是什么姬圈天菜啊，给我狠狠锁死！



网友B：啊啊啊好恨啊，为什么不能看到脸，这声音，这手指，这腿，完全是我的梦中情T啊！！！



网友C：冬姐，你好，结婚，哦不，你俩结婚。



粉丝D：冬师傅和璃子连发色好配唉，一个偏冷，一个偏暖，好！CP库存有更新了！



棠璃将评论区留言给冬音看，笑着说她的粉丝都要成冬音的粉丝了，冬音却依旧冷静地回答：“互联网的记忆很短暂，一旦有其他抢眼的人和事物出现，她们的兴趣就会转移。”



棠璃听了撅了撅嘴唇，半握住拳头砸了砸冬音的脑袋，道：“扫兴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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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购物


春节前的周六，棠璃和冬音去沃尔玛置备年货，两人提了两大袋子出来，见时间尚早，就转场到了隔壁商场逛衣服。



棠璃一面挑拣着展示橱里的秋冬装，一面道：“冬师傅就在江城过年吗？”



“嗯，我爸妈说今年生意做得不错，就不回来了。”



“他们在哪里做生意哦？”



“在夏城，跟几个亲戚合伙开了个皮革小厂，我去那边帮过忙，很累人的。”冬音问，“棠小姐呢，回不回老家？”



“回吧，之前本来说好要在江城团年，但是出了那档事，只能返乡给二老谢罪去。”



“可以让叔叔阿姨到我家，把租房当做自己家就行。我拿好酒好菜招待他们。”



“这也太麻烦你了。”



“一点也不，我一个人在家呆着挺冷清的，人多些能暖房。”



棠璃刚想说可以去找朋友聚一聚，但话刚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棠璃爽快地接受了冬音的邀请。



她们走进一家新开的服装店，冬季促销，全场半价，棠璃在店员的热情推销下抱了一大堆衣服跑到试衣间里试穿，不知怎的就入了魔怔，穿一件爱一件，甚至还拿了一条长裙在冬音身上比划，道：



“冬师傅你穿这件裙子保证好看，快去试一试！”



冬音可怜兮兮地看向她，“可是我不喜欢穿裙子。”



“我知道，冬师傅喜欢酷酷的中性风，但是我实在太想看你穿裙子的样子了，拜托拜托！就换一下，让我看几眼再换回来嘛。”



冬音换好后却扒拉着隔帘，只露出个脑袋怯怯地看着棠璃。



“怎么啦，快出来昂。”



“那个，还、还是算了吧。”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棠璃抓着帘子往右边扯，冬音抵抗了十来秒后放弃。她微垂着头，右手握着左胳膊，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卡其色滚边连衣裙使其看上去有种女性独有的修颀柔美。



棠璃见状立即发出惊叹：“我丢，美死我了冬师傅！没有半点夸张，这身特适合你，我们把它买下来吧！”



“啊？才不要，”冬音的声音羞中带着某种焦虑，“买了浪费，我不会穿它出门的。”



“那穿给我看。”棠璃玩笑道。



冬音却把这句话当了真，思考了片刻，才小声道“不要”。



“好吧，”棠璃掏包拿出手机，“我拍几张照片留着自己看，好不好？”



冬音勉强答应了她。



棠璃让冬音摆出不同的姿势，连续给她拍了多张照片，接着又摁着她的脑袋合拍了两张，照片中冬音的表情羞涩又秀色。



试完衣服后，棠璃拿了六件衣服去收银台结账，“真是的，不要再拿我取笑了。”冬音替棠璃拿起收银台上的手提袋，嘴里仍在嘟囔刚才棠璃硬让自己穿裙子的事。



“明明那么好看，我还想多看冬师傅穿裙子呢！”棠璃问她为什么不喜欢裙装。



“不是不喜欢，是感觉穿起来不自在。”



“冬师傅的内心是个男孩子？”



“不是，我不是跨性别，也没有性别认知障碍，别人说我的打扮或行为像男生我会特别反感，也讨厌他们跟我说作为女生该怎么样，”冬音的说词晦涩了几分，“说起来有些复杂，但是我讨厌被刻板的二元性别特质框住。”



棠璃被最后一句话听懵了头。她想了半会，抬手摸了摸冬音的头发，说：“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冬师傅做自己就好，没有必要迎合别人，如果你介意我刚才拍的那些照片，我现在就把它们删掉，好么？”



“这就不用了，”冬音向她暖心一笑，嘴旁可爱的梨涡顿时展现，“棠小姐喜欢，你一个人看就好。”



“嗯。”不知怎么的，看着眼前人的笑容，棠璃的心忽地猛然跳动了一下。



好想亲她一口。



棠璃惊异于自己生起了这种念头，暗自使出全力去扼制。



两人回到商场一楼，路过首饰店铺的时候棠璃立即顿了足，冬音怕她又被店员持续洗脑，就提醒道：“棠小姐要注意钱袋能不能受的起这些价位噢。”



“姐姐我这些天攒的钱够今天潇洒啦。”棠璃回道。可未等对头的店员动用回春巧舌讲述玻璃柜里珠宝不俗的身价来历，棠璃就被一旁的尖叫吸引去。



“是棠璃吗？！”一个二十出头的女生跑到棠璃面前，激动万分地问道，“请问您是那位明星棠璃吗？”



“唔？”棠璃愕然地看向她，缓慢地点了下头。



“啊啊啊，居然碰到真人了！”她拉过一旁的小伙伴，道，“我和她是您的粉丝，能不能麻烦您跟我们合一个影？”



合影完后女生又惊喜地看向冬音，“那您就是冬师傅了？”



“嗯嗯。”冬音没料到在商场里会碰到棠璃的粉丝，有些乱了手脚，应答的同时挂在脖子上的衣服袋子晃了晃，显得人呆呆傻傻的。



“冬师傅的长相很日系啊，脸真是一绝，你们超级般配！”女生脸上的笑容更加幸福愉悦了，“我们四个合个影吧？”



“不好意思噢，个人原因不方便拍照。你俩玩好，我和她要回家了，再见啦。”言毕冬音和棠璃一同向外门走去。



行至半路，棠璃为了减轻冬音的负重压力，为她提起了左手边的塑料袋。



“天啊，她们真是超甜！”女生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举起手机拍下两人互动的那一幕，因为是斜直视角，碰巧抓拍到了冬音侧头看棠璃的脸。



“小易你在做什么，冬师傅不是说不让拍照吗？”



“哎呀就一张照片而已，自己留着看，能有什么坏处，好不容易碰到喜欢的爱豆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说放过就放过的？”



“唉……”



～· ～



除夕前两天，冬音和棠璃前去火车站接棠璃的父母。二老一见到冬音，笑脸就难得收拢，夸完她的身高又称赞她的长相，似乎已经把她当成“准女媳”。



棠璃的性取向在整个娱乐圈是半公开的，也很早就向父母出柜了，棠爸棠妈思想开明，只要女儿幸福，全力支持她的选择。



“小璃这回挑的对象够标致，个子高，模样好，跟杂志上的那些模特有的一拼。”棠妈笑着握了握冬音的手。



“妈，她不是我的对象啦，只是房东朋友兼粉丝。”



“她还是你的粉丝呀？”



“我不是在手机上跟您讲过吗……”



“那不就更合适了，生活事业上相互支持，你以前不总是说没人懂你吗，喏，懂你的人不就有了，冬音这么好的姑娘，要好好珍惜！”



“不是这个意思啦。”棠璃叹了口气，连忙转移话题，轻轻推着母亲的肩膀让她进入车内。



四人的除夕过得其乐融融，年夜饭量少，种类却丰富而精致，冬音和棠璃陪二老看了两小时的电视，等他们在客房入睡了，才去洗漱。



冬音最后一个洗完，吹干了头发后朝阳台走去，“棠小姐要是不习惯两个人睡，我就到沙发上睡几天。”



“不行，你跟我睡一床，哪有让屋主睡沙发的事，”棠璃举了举手中的玻璃酒杯，道，“那边小桌上还剩了点果酒，难得的好机会，冬师傅和我喝一杯。”



“好。”冬音倒尽了最后半瓶果酒，与棠璃并肩碰杯，“新年快乐噢，棠小姐。”



“新年快乐。”棠璃侧过头，对冬音粲然一笑，恰时，远方墨空中升起嘹亮绚丽的烟花，亮莹莹的碎光散落的瞬间，映耀了棠璃的笑颜。



冬音看得痴愣了神情。



“不管是粉丝还是爸妈，都觉得我两很配呢，”棠璃饮完最后一点酒，问道，“冬师傅也这么觉得吗？”



冬音支支吾吾地说：“我不知道。”



“我觉得吧，我们的关系保持这样子挺好的，不用再添加什么或是减少什……阿啾！”棠璃连打了几个喷嚏。



冬音立刻拿了两张纸递了过去。



“谢谢，衣服穿少了点，我先进屋了，”棠璃拢了拢披在肩上的羽绒服，离开了阳台。



冬音在原地呆立，把头发揉得凌乱，过了好久才进房门。棠璃正准备掀被子钻进去，见她背手贴门杵在原地不动，不免觉得奇怪，便走过去问：“站在这儿干嘛？”



“我不想跟你维持现在的关系。”



“那你想？”



“我要当你的女朋友。”



棠璃走到冬音面前，伸手挑起她的下巴，道：“但我不睡粉哎。”



“如果是谈恋爱，我不会把你当成偶像明星什么的，只会喜欢棠璃这个人。”



这句话点中了棠璃的心思，她用指背蹭了蹭冬音的脸颊，“你之前处过几个对象？”



“没谈过。”冬音声音细如蚊蚋。



“你条件这么好，为什么不去找？”



冬音回握住她手指，眸光深深地回答：“我在等你啊。”



棠璃望着她的眼睛，突然短暂性地失聪，窗外烟火升鸣声全部消失不见，世界安静得只能听见心跳，她的脑子又犯起了热，双手攀到冬音的后脖把人拉近，“真是受不了你了，怎么这么勾人呐。”



两人的唇瓣贴在一起的那刻，棠璃尝到了比果酒更甘甜的味道，身体起了些燥热，很快就将舌尖探了进去。



棠璃这方面经验丰富，占尽了先机，她拉扯着冬音的睡衣带，引导对方挪到床脚，稍一使力双双就坠到了软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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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告白


情酣之际，棠璃揪住冬音的头发，将人从被子里带出来，绵长的吻结束后，棠璃轻笑着揉着她的头发，说：“太笨拙了，像小狗一样。”



“我确实不怎么会，”冬音侧躺在棠璃身边，将她拥紧，又吻了吻她的鼻尖，“你教我，我可以学。”



“那从接吻开始吧，先是嘴。”棠璃翻身压在她的身上，手指顺入对方的头发，按着她的脑袋，强势得有些莽撞，吻的力度却截然不同，轻轻柔柔的，像扫过湖面的羽毛。



“接着是脖子，”她的吻略过唇瓣和下巴，来到脖颈处，微用力咬下，换取一声轻咛。



“然后是胸和腹，”见冬音捏紧了自己肩膀，棠璃停了动作，柔和地问，“再往后，可能会有点刺激，能接受的了么？”



“没事噢，来吧。”



棠璃闻言扣紧她的十指，将绯红韵事做到极致。哗哗溪流，林籁泉韵，冬音喘息着，身体酥麻大脑空空，末了抱紧棠璃浑身发颤。



“我喜欢你。”冬音哑声道。



“我也喜欢你，冬音。”棠璃重新躺下，搂紧了冬音，道了声“睡吧”就不说话了。



第二天睁开眼，看见棠璃沉静睡颜的那一瞬间，冬音就被巨大的幸福感包围，看着眼前百看不厌的脸，忽然升起了逗弄的心思。冬音拈起棠璃枕旁的一缕发丝，对着她的鼻尖搔了搔，惹得睡梦中的棠璃皱起了眉。



棠璃被一阵酥痒弄醒，看着作祟者傻兮兮的笑脸，佯装生气朝她的腰捏了一把。



“该起床啦，棠小姐。”



“棠什么小姐，这个称呼一听就觉得是什么酒店服务员或者综艺主持人在喊我，太生硬了。叫姐姐。”



冬音很听话地喊了一声“姐姐”。



“要不我也换个称呼喊你吧，总是叫冬师傅感觉有点奇怪。”



“不奇怪，我喜欢这个称呼。”



“那好，冬师傅，”棠璃钻到冬音怀里，道，“再陪我睡二十分钟。”



元宵节刚过完，棠璃父母就动身回了老家。家中没了客人，但是棠璃和冬音不再分房。



冬音顺道把二老送到火车站后，前往新开设的娱乐工作室审查装修效果，以及职员招聘情况。



“冬音姐，等您好久了。”陈淑云一看到推门而入的冬音，就立马拢了拢小西服笑脸相迎。她看着比冬音大了七八岁，但出于敬意还是道了声“姐”。



她把冬音带到大厅，一个接一个地跟冬音介绍团队成员，“这位是负责艺人宣传的小张，这位是造型师阿振，这位是法务专员老董，”她走到一位面容清秀的女子面前，说，“这位是按您的吩咐，从星瑞公司请来的执行经纪，李凡新。”



冬音对女子伸出手，淡笑道：“小李姐，我们又见面了。”



李凡新回握住她的手，微微鞠了一躬，回复道：“能入职贵司，是我的荣幸。”



陈淑云向冬音介绍完工作室情况后让职员们各司其职，接着与冬音和李凡新进了老板办公室。三人围坐在茶桌前，边饮茶边谈话。



“陈总到时候跟棠璃说起签约原因时，不要提到我的名字，说是小李姐念及旧情，托身为表姐的你抛出橄榄枝就行，”冬音看了李凡新一眼，强调道，“你俩说词一定要一致。”



陈淑云和李凡新点头应好。



“要是棠璃问起小李姐来到这家工作室的缘由，小李姐打算怎么回答？”



“我就说星瑞公司那边的演员越来越刁蛮，不好伺候，我专门跳槽来和小棠一起并肩奋斗。这样可以吗？”



“可以，但是要说具体人名。”



“好的。”



“这家艺人工作室不能只有一个艺人，你们签约棠璃的时候，记得找两个演员当她同期签约的同伴，性格要温和友善的，不能专横。就这些了，你们忙，我先走了。”



“冬音姐等一下，”李凡新忽然道，“有一些事想跟您说。”



“什么事？”



李凡新倾身对冬音耳语道：“关于小棠酒驾的事，我听到了不同的版本，跟谷白有关。她是星瑞公司重点培养的艺人，当今娱乐圈的流量小花，也是棠璃还未遭封杀时的影视资源竞争对手。”



冬音听后睃了对头的陈淑云一眼，过了两秒笑着站起身对她道：“我和小李姐出去一下，不耽误陈总工作了。”



“哎，哪儿的话，冬音姐交代的事怎么能叫耽误呢，你们在这里聊，我到外面督岗去。”陈淑云客套了一句，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李凡新往玻璃门那处扫了一眼，确定没人在门外头听后，才放大声音说：“我在厕所隔间听到谷白经济人跟人谈论说，棠璃那天是和谷白一起离开聚会场所的，可不知怎么查酒驾的时候就只剩棠璃一个人了。”



“谷白那天没喝酒？”



“之前跟她的经济人有聊过，她很少碰酒。她给警方的口供大概是，她本来想送她回家，可是棠璃不听劝，执意酒驾。”



“也就是说是那天车上其实有两个人？”



“这就不好说了，因为聚会地点是一家歌舞厅，门前的摄像头刚好在前两天坏了，具体情况不得而知。从歌舞厅到交通主干道，要经过两条小街，大概百来米的距离，因为是老城区，监控设施不齐全，刚好那两条街都没有安装道路监控。”



“那商铺外面的摄像头呢？”



“那些是为了预防偷盗设置的，那些摄像头视角有限。可能，也难拍到。”



“可能？警方没去调查吗？”



“因为小棠承认自己的错误，检警两方都认为这只是一起由个人过失引起的交通事故，才一周的功夫就结了案。”



棠璃从未跟冬音提及酒驾前的事，一直以来冬音跟其他人一样以为只是棠璃一人的责任，可是经李凡新这么一说，她感觉这件事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离开工作室后，冬音开车前往老城区的那家歌舞厅。她将歌舞厅作为起点，将事故案发地的公路作为终点，用手机掐表计时，笔直行驶五十米后右拐行驶了九十米，途中遇上机动车停顿耽误了二十五秒，总共耗时五十五秒。



她将这个数字记录在手机备忘录里，又驾车行至两条老街旁停下，下车从右街道开始，边走边打量店铺上方的摄像头。



摄像头保存时长因内存而定，商用摄像头的视频保存时长一般为七天至三十天，就算它们能拍到事故当晚发生的真实状况，也因历时久远被新的记录所覆盖。



冬音挨家挨户的询问，问店家是否有半年前的视频备份，如果有她愿意高价买下，得到的结果全是否定。



她从右街走到左街，一筹莫展之际，忽然被印有工商银行标志的ATM吸引，她扬头一看，长筒型银白色仪器的眼睛正直直地凝视着自己。



冬音向后方望去，这个摄像头正好能看见老街上行车动态。



金融监控比商用监控的硬盘容量大上许多，一般会保存三到六月的视频内容。说不定能成为还原真相的证据。



冬音拿出手机给私人助理拨了通电话，道：“小路，帮我跟老城区工商银行安保部部长和派出所所长通个信，就说我有事找。”



“关于调查摄像头录像的事。”



“好，等你的消息。”



回到家里，冬音见棠璃斜躺在沙发上正在看小说，便问：“姐姐今天不用去酒吧驻唱吗？”



“天太冷啦，能在家赖一天是一天，”棠璃翻了一页书，道，“总算在你的书柜里找到一本看得进去的书了。”



冬音坐到她身边，抬手拿书看了眼封面，“《荆棘之城》，确实不错，剧情很精彩。”



“好像前几年拍的一部电影就是根据这本书翻拍的，叫《下女》。”



“《下女》算是第二次翻拍，在它之前BBC按照原著原封不动地拍过电影《指匠情挑》，如果感兴趣可以看看。”



“你更喜欢哪一部？”



“我更喜欢《指匠》的剧情线，《下女》的感情线。”冬音将书递给棠璃，对方却倾身搂住了冬音的脖子，吻住了她的唇，两人热吻了一番，抵着彼此的额头相望，过了片刻棠璃“咯咯”笑起来。



“笑什么？”



“你的表情好呆。”



冬音无言，躺在棠璃的膝上用手指绕她的长发玩，“姐姐想演同性题材的电影吗？”



“非常想，如果能抢到这类电影的角色，我会开心到尖叫，因为我本来就属于这类群体，很想在荧幕上为这类群体代言。”



“嗯，我支持姐姐，比起直女装姬，我更想看一个真姬演同性片。感觉你演会很有感觉。”



“少来！”棠璃以食指戳了戳冬音的额头，“你有罪，盲目夸大演员演技。”



冬音笑笑，过了会儿又问：“半年前酒驾之前的事，姐姐还有印象吗？”



“问这个干嘛？”



冬音抱住棠璃的腰腹，埋头闷声道：“我想了解之前的你。”



“有什么好了解的，疯子一个，”棠璃嗤笑道，“有戏的时候拼命干活，不用接戏的时候就跟人疯玩疯闹，就这样。”



“酒驾之前也在跟人胡闹么？”



“对啊，跟一帮同样疯的女星男星。”



“你跟他们关系好么？”



“同行之间哪有真正的友谊，都是表面和气，背后竞争。都是塑料情啦。”



“有没有可能这个酒驾事故就是竞争引起的呢。”



“谁知道呢，就算是我也算不得冤枉呐，既定的事实就是我酒驾，行为恶劣。”



冬音沉默了一阵，问：“我看那些报道上写着，姐姐称自己喝酒大脑断片，记不起喝酒开车这件事，是真的么？”



“记忆很模糊，好像听到车内有人声，但我以为是喝醉了酒幻听。”



“姐姐有保存那天的行车记录仪录像吗？”



“那天没有打开摄像头，可是有音频，检方核查案件的时候有调查过我的行车记录，就存下来了。”棠璃打开手机软件，给冬音播放音频。



录音时间足足有八分钟，冬音问棠璃这是不是取自离开聚会场所到事故路段之间的音频。棠璃回答是。



正常来看，就算路上碰到逆行或转弯的机动车耗费了多余的时间，驶出那条街道不会超过一分钟，可是棠璃足足耗了八分钟。



录音播放一分至三分钟，安静无声；三分至六分钟，除却车外频繁响起的车鸣声，还响起了两道开关门声，第一声细微而谨慎，第二声急促而猛烈；最后两分钟，音频异常嘈杂，有机车摩擦声，还有行人惊叫声。



“姐姐，你跟检方说的是，那天车上只有你一个人，对吗？”



“对，因为喝得很醉，我的供词对他们来说参考性不大，说实话，那天我还以为在梦里跟人吵架呢。”



“万一不是梦，是真的呢？”冬音又问棠璃在原公司跟谁的关系最紧张。棠璃脱口道出了“谷白”的姓名。



冬音合目思索了一阵，然后睁眼淡笑道：“姐姐怎么这么糊涂。”



“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难不成你以为是谷白搞的鬼？”棠璃见她不吭声，无奈地笑道，“就算是，我有什么证据揭露她呢，盲目臆测只能挑起她粉丝的愤怒、公众的鄙夷。”



冬音抱紧棠璃，撒娇似的蹭了蹭对方的侧脸。



不着急，办法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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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原委


冬音走进日料餐厅的包厢内，对两个正盘腿坐在矮桌前吃鳗鱼饭的男人问了声好，随后坐在了他们的对面落了座。



“尝尝这家店的招牌菜，炙烧鹅肝寿司。”秃顶男指着一个餐盘笑着推荐道。



冬音拿起一块寿司咬了一小口，抬眉道了声“不错”。



“前两天托韩部长和秦所长办的事有着落了吗？”她放下手中半块寿司，抽了一张纸慢条斯理地擦手指，“希望你们能给我确切的答复。”



秦所长殷情十足地给冬音到了杯茶，递到她的面前，道：“给小姐拷贝到U盘里带来了。”



冬音看向秃顶男，问：“韩部长根据视频反映的情况来判断，我的猜测是对是错？”



“您猜对了，当时车内确实有两人，一个是棠璃，另一个是当红演员谷白。”韩部长打开公文包，拿出塑料小袋递给了冬音。



冬音将U盘插入进手机，横过屏幕看视频。镜头经过十秒的空寂，迎来那晚的主角。一辆玛莎拉蒂横停在了路边，里面走出一个穿着包臀



裙的女人，她在车尾处晃了晃，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离开。夜视镜头距离不算远，拍摄到了谷白的正脸。



接着棠璃下了车，醉醺醺地赶到谷白面前，与之发生了口角。谷白气急败坏，把棠璃推倒在地，接着离开了现场。过了半分钟棠璃爬起身，看到有车要通过此道，就坐上了驾驶座驱车朝公路大道开去。



后面的事情不想而知。



“抛弃醉酒的同行私自离去，导致醉酒者驾车至公路上酿成轻微交通事故，那么抛弃同行的人应该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吧。”



秦所长率先开口道：“那个，冬小姐，事故赔偿费倒是小事，但是咱没必要把已经敲槌定性的小案件重新拿出来炒啊，你和谷白私下调解，行不？”



“炒？原来警方也害怕舆论压力么，你们怕什么呢，怕公众嘲笑你们办事不周，还是怕得罪了不起的大人物？”



“什么大人物，冬小姐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胡言乱语呢，别当真。”冬音淡笑着起身，道“你们放心，谷白的事我尽量私下处理，结果让我满意，这事就一笔勾销了，但是嘛，假设结果不好，那就请你们观看一场娱乐地震吧。”



秦所长呆若木鸡地看着冬音离开的背影，过了两秒倾身问韩部长她口中的“娱乐地震”指的是什么。



韩部长神情自若地吃着日料，反问：“你觉得谷白年纪轻轻，家境一般，演技又比不上棠璃，为什么会火速成名？”



“运气好？”



韩部长骂他蠢，道：“当然是被金主供养了。哎，只能说她得罪错人了，冬音想压她就像捏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话说，冬家除了创办了教育集团，还进军了哪些领域？”



“电商，政界，艺体界，以及科技工程，都有涉足。”



秦所长听了直作慨叹：“不得了不得了。”



～· ～



谷白一大早上起床化妆修容，为的是跟男朋友出去约会，谁知道有个染着灰不拉几发色的人堵在她的家门口说是要找她谈话。谷白让家佣把她轰走，这人却死乞白赖地在外面站了两个钟头。



谷白没办法，只好先让人进来。谁知对方只字不说就掏出手机，播了段视频给她看。



看清里面的内容后，谷白的脸气得青一阵白一阵，“对，是我把她丢在街上的，我承认，你想为朋友打抱不平？好，我出一百万的赔偿金，够了吧？”



“不是钱的问题，是名誉的问题，事故发生后你让她独自承担了惨重的名誉损失，她遭到了整个娱乐圈的封杀，这点对她的打击是致命的，你打算怎么赔？”



谷白盯着沙发对座上的人，脸上的妆容被厌弃的神色毁了三份娇媚，多了一丝狰狞。“那你说打算怎么办吧，”她干脆破罐破摔，“这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早就尘埃落定，你又不接受赔偿费，到底想拿我怎样？”



“很简单，你写一封道歉信给棠璃，用大号发到微博上，让公众知道事情的全貌。”



“想也别想，这是不可能的事。”



“我劝谷小姐三思，您的选择会直接影响您今后的发展走向。”



“你有完没完？”



冬音暗自叹了口气，拿出一张写有电话号码的纸条放到桌上，起身朝谷白鞠了一躬，道：“告辞了，您有三天的思考时间。”



“神经病。”谷白将字条捏成纸球，朝冬音离开的方向扔了出去。



她压根没把冬音当做一回事，照常跟男友打情骂俏。然而半月后，她的黑料就霸占了整个微博热搜，什么靠已婚金主上位，牺牲色相勾结老板，对待助理态度恶劣，全给她证据确凿地抖擞出来了。



登顶第一条热搜标题就是——《年度魔幻大戏：棠璃酒驾幕后推手是谷白》



谷白见状心脏蹦跶到了嗓子眼，她终于体会到那个灰毛的可怕威力了，吓得让公关连夜写了四万字的道歉信，分页发到了微博上。



关于棠璃酒驾，谷白给大众的解释是：那晚她本来想送棠璃回家，可是半路上棠璃对她动手动脚，她感到不舒服，就丢下汽车返回歌舞厅搭乘其他人的车绕行离开了。



她想拿棠璃的性取向当挡箭牌，可是网友不仅嘲笑她是“逻辑鬼才”，还指责她推诿责任越描越黑。



星瑞娱乐的老总打爆了她的电话，她不敢接，哆哆嗖嗖地拿起家用座机致电给她的大靠山某银行行长。



可祸来排山倒，碰巧赶上今年纪委反腐大热潮，她深藏不露的金主爹不知怎的就撞了枪口。大靠山崩了，她的心态也跟着崩。



于是谷白不得不选择在大火时期退出娱乐圈，乘着凌晨两点的航班灰溜溜地跑到国外避风头。



～· ～



棠璃看着手机上的新闻报道，免不了瞠目结舌连声称怪，“这叫——”她歪头想了想，问坐在一旁的冬音，“蝴蝶效应吧？”



冬音除尽苹果皮，切了块果肉递给棠璃，说：“也叫从善如登从恶如崩。”



棠璃又将微博上爆料人发的视频看了一遍，感觉就像在看其他人耍酒疯似的，竟一点印象也没有。那天晚上她唯一记得的东西就是痛，车头撞到景观树后，头撞上方向盘产生的痛。



“你觉得爆料者会是谁呢？”



“可能是你的粉丝吧。”



棠璃咬了口苹果皱了下眉毛：“能弄到银行ATM的视频录像，那人得多狠啊？”



冬音装傻充愣地摇摇头：“不知道哎。”



“谷白算是彻底塌房了，星瑞跟她签了八年的合同，这才过了三年，眼看着可以回本盈利了，却一下子垮了台，为她默哀半分钟。”棠璃语气认真，不像是在嘲讽。



冬音问她为什么要为对手默哀，棠璃回答：“我是站在同为女性艺人的角度思考的，大家都挺不容易，僧多粥少，还要遭受男凝压迫。跟她共事的时候，是挺烦她的德性，巴不得她快点垮掉，但是看到她真的出了事，心里却很过意不去，就很矛盾吧。”



“她可是让你酒驾被罚的罪魁祸首哎，你好菩萨心肠。换做是我，看到昔日的敌对塌房，只会感觉眼前一亮，减少了阻碍，不会有其他想法。”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要是不过度饮酒，就不会有那晚的事了。”棠璃又道，“不过多亏有那个视频，让更多人选择原谅我，冬音，属于我的机会来了，有家艺人工作室主动约了我，说想找我合作。”



冬音喜悦地笑道：“真的？那就先恭喜姐姐了。”



“现在高兴还太早，去了才知道是什么情况呢。”



～· ～



棠璃走进到那家名叫“F&amp;G”的艺人工作室，看到了熟人李凡新，顿感惊奇，便问对方怎么会在这里，李凡新按冬音的要求编了那套说辞，棠璃握起她的手连声感谢，又对老板陈淑云鞠躬道：



“感谢陈姐的抬爱，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哎哪儿的话，谁还没有犯错的时候呢，咱现在别在这站着了，进会客室聊吧。”



合约谈得很顺利，三人很快就聊到了近期的电视剧拍摄。李凡新说，本次的制作公司是专门制作小众影视题材的，点名道姓要棠璃当主演。一来性向对味，二来他们的编导很欣赏棠璃身上异于其他青年演员的品质，说她硬气、本真，是独一无二的剧本选角。



“冯编导是位年轻有为的女性，”李凡新进一步介绍，“早年出国深造过，归国后致力于拍摄以女性主义为导向的动作悬疑剧，近几年口碑爆棚的那几部动作大戏都是她导演的。这次的剧本也是她亲自操刀，写了近一百万字呢。”



李凡新把夹订好的剧本递给棠璃。棠璃大略翻看了一下，一下子就被细腻且感染力强的人物对话给吸引了进去，她边看边问：“所以这次是双女主悬疑剧？”



“悬疑说不上，主要是动作打斗，掺一点犯罪情节。”李凡新说。



故事背景是近代架空，主角芮虹是一个穷家女孩，被人贩子抓去卖给了黑店老板，十岁时从店内逃出，误打误撞躲到了一个雇佣兵车上，接着被带到组织内部后，她不断地求情、拿决心证明自己，管理人接受了瘦弱的女孩，将她视为储备兵培养。成年后的芮虹在不稳定地区长期靠战争牟利，一次特殊行动中，她救下一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女孩施涵。施涵是哑巴，不会说话，但是非常温柔，让她感受到了冰冷酷暑战场以外的温暖，两人很快成为了朋友。



她很快就知道了施涵的身份：黑老大的小女儿。两个地下家族产生利益纠纷，较弱的新兴一族付钱给雇佣兵，让他们出力消灭强盛的那方，而芮虹和雇佣兵团在那次特殊行动中将施涵的生父杀害，无心让施涵成为孤子。



不久组织管理者又令她在内的二十人围灭施族余党，芮虹佯装答应，却暗自让施涵给她的母亲、兄姊通信，并带领施涵一家顺利出逃。而芮虹被同伙逮住，因违反组织规定遭受痛不欲生的惩处，最后被赶出该组织。



最后芮虹找到了施涵，两人情深意笃终生相伴，结局相对平定。



“小棠觉得故事不错的话，这次合作咱就定下来喽？”李凡新道，“一共二十五集，每集稿费九万，这是和投资方初步商量的，看小棠有没有什么意见。”



棠璃若有所思地合上剧本，道：“没有意见，这个角色设定很合我意，就这样定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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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复出


还有两个半月棠璃就要进组跟拍，棠璃辞去酒吧工作后专心致志地在家琢磨剧本背台词。



冬音下班回家后专门为棠璃做晚饭，顿顿饭都做得异常味鲜可口，眼瞧着电子秤上的数字以可怕的速度增加，棠璃跟冬音提出抗议，称不能再以这种温柔的方式让未来的她在观众面前出洋相，她这次拍的可是喋血动作戏，要秀身材的，食物贵朴不贵丰。



“你演的是名士兵，士兵就应该能吃，吃得好才有力气打仗。之前你太瘦了，按你的身高来看，现在这个体重才是合理的。如果你担心增重让身材走形，可以到健身房锻炼去。”冬音说。



一想到有一大堆难度极大的动作戏要拍摄，棠璃的担忧立刻冒上了头，叹道：“之前虽然有过拍动作戏的经验，但是都是小打小闹，这回可是要动真格弄真枪的，没任何演好的底气啊。”



“具体细节有专业人员作指导，不用着急这种事，姐姐现在唯一要做的，是在进剧组前把状态调整好，进组后将一名立体真实的雇佣兵形象展现在观众面前。”



棠璃听了轻轻揪了一下冬音的脸，道：“好会说，你应该去当演员公关。”



“那姐姐去不去健身房？”



“去啊，麦琪（百万美元宝贝电影主角）三十多了还在打拳呢，我还没满三十，两个半月的时间，足够我培养出跟兵姐类似的气质。”说着她向冬音眨了眨眼。



“那，明天就和我一起去晨跑吧，从晨练开始执行姐姐的锻炼计划！”



孟春时节，寒气未退，七点不到棠璃就被冬音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拉起来，出门前怨声不断，被冬音用一颗奶糖塞到嘴里，于是她嚼着奶糖改用眼神发牢骚。



“哈——”一出单元门棠璃就直搓手呵气，“太冷了太冷了，这冷气呼啦啦地直往鼻子里灌，气管和肺都得成冰雕。”



“跑起来就暖和了，今天的任务是绕着小区跑两圈，现在开始！”冬音牵起棠璃的手，向左边水泥道跑去。



“啊啊，慢点啊！”



前两天的晨跑非常折磨人，可当身体慢慢适应了这种运动方式后，就轻松多了，在冬音的陪同下，棠璃喜欢上了早间清爽的空气和跑步时紧凑有力的心跳律动。



晨跑过后，棠璃会在固定的时间背记台词，适度的锻炼能活跃脑细胞，她以外地发现记背效率高了不少，午休过后则会去健身馆泡一下午，拉伸热身，立卧俯撑，器材负重，讲究一个循序渐进。



她请了一个职业教练教她散打技巧，粗通“踢打摔”三项，精练腿法和摔术，进组之前的一个星期，还特意请了冬音来共享训练成效。



冬音穿着露腹搏击衣从更衣室出来后，棠璃双眼发亮，“冬师傅身材保养得真好昂，”棠璃戳了戳对方略带薄肌的腰腹，调侃道，“紧致，细滑，有型。”上品。



冬音扒拉开那只作乱的手，道：“好啦别闹了，认真点，不是想和我比试一下吗，那请姐姐拿出态度。”



棠璃和冬音站在沙袋旁的泡沫垫上，朝彼此鞠了一躬，接着摆开架势，半玩笑半严肃地报了自家门派和姓氏：“传统相搏，棠璃。”



冬音悬拳开步，道：“自由搏击，冬音。”



相较于自由搏击的灵活不拘，散打有自成一系的东方武道路术，即“远踢、近打、贴身摔”，当冬音挪移脚步，出拳试探时，棠璃在心中算好了出腿的时机，虚招过后，就实打实朝她腹部来了一击侧踹，冬音当即倒地不起。



冬音的表情显得有些痛楚。



棠璃没有认真起来，立刻上前想去拉她起身，不料冬音抓住了她的手腕将人一把扯倒在泡沫垫上，锁喉的同时固牢了她的身体，并以一种难窥情绪的声音说道：



“不要对你的对手心软哦。”



棠璃被她弄的有点闭气，连拍垫子示意认输，冬音松开棠璃，转而扶她起身。第一回冬音胜。



到了第二回合，棠璃才认真起来。她没有先出招，而是诱使冬音出拳。冬音辗脚蹬地给她来了两下右贯拳，棠璃双臂格挡，稳住下盘，待冬音打出左冲拳露出破绽的瞬间，跨步上前以左臂挡其力，右臂勾紧其脖，将冬音重心带偏后转身使出侧摔。



闷响过后冬音着地。



棠璃顺势反挟住她的胳膊，将大半身的力倾压在她的身上，念了段台词：



“确实，是我求你们收留下自己的，你们教我如何防身，杀人，牟利，怎样在兵荒马乱的年代立稳脚跟，我要为此说声感谢，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极为残暴的生存方式让我愈发迷惑，我变得无法感知任何事物，成了一个冷冰冰的杀人机器，是施涵让我的内心世界有了活气，有了爱，这是我在这里永远得不到的两样东西。”



“这一段台词是芮虹被雇佣兵管理者施以严酷折磨后说的一句话，也是崎岖心路的写照，你觉得我应该带着怎样的情绪说出来？”



“决绝的，坚定的，平稳的，带着一丝解脱。”冬音微喘着气说道。



“解脱？”



“嗯，因为施涵给了芮虹未曾感知过的两样东西，让芮虹获得了真正的救赎。她明白了这点，就算在那里死去，也无怨无悔。”



棠璃沉默了一阵，对冬音说了句武功比试结束专用语“承让了”，松手起身。



第三回合冬音没有选择谦让棠璃，熟稔使出必胜招数将棠璃撂倒在地。比试结束，冬音获胜。



进组当天，棠璃因堵车晚到了十分钟，进入拍摄场地后录制设备和人员已就位。那位颇负盛名的冯编导正在和另一位女主演益晓寒交流剧情，棠璃走过去跟她们问了声好。



戴着棒球帽帽扎着短辫的冯裕抬头看了棠璃一眼，登时露出欣喜的笑容，夸道：“棠小姐看上去精神抖擞，特别有朝气呢！”



“可能是最近在健身的缘故吧，冯导看上去也很不错。”棠璃笑着回了一句，与冯裕握了握手，转而对益晓寒道，“益小姐，初次见面，接下来半年的时间，共勉吧！”



“嗯嗯，十分高兴能与冯导和棠璃姐合作。”益晓寒脸上带着亲和友善的笑容，“叫我小寒就好。”



经济人李凡新对棠璃说道：“如果这次合作顺利，两人配合默契，小寒会和你一起回工作室。”



棠璃初见益晓寒就觉得她面善，想着以后如果能跟她共事一定会很融洽。事实上也是如此，拍摄初期两人就变得情同手足，她们会交流各自对剧本人物的理解，在拍摄困难时期相互鼓励，为彼此加油鼓劲，可谓是演员间良好共事关系的典范。



到了剧集拍摄中后期，全剧组转至外场取景拍摄。棠璃迎来了最难最有挑战性的一段动作戏，也是全剧的高潮部分——雇佣兵芮虹为逃亡的施涵一家殿后，以一人之力阻拦追杀过来的雇主兵，争取施涵和她的家人逃脱的时间。



拍摄地点在一处野外仓库，高位摄影机正对着本场主角棠璃，主副摄影师也围站在仓库门边上随时准备跟拍。



束着马尾、发型微乱的棠璃后背上吊着两根细长的钢丝，攀附在仓库门梁上待命拍戏。



“Action！”站在中场的冯裕举着喇叭大喊一声。



已经卡了十六次，这次一定要成功。棠璃作了一次深呼吸，暗自为自己打气。



只消两秒入戏时间，她就从“棠璃”变成了“芮虹”。



身着黑短袖防弹背心、绑腿工装裤和战术靴的芮虹手抓房梁，悬身荡下，迎面踹倒了奉命追杀来的雇佣兵。



滚落至地面后，她飞速抽出腰带处的弯爪刀，风驰电掣地抹上士兵的脖子给了他致命一击。



其余的士兵见状，都停立在原地。“抓活人！”收到上级的指令后，士兵们纷纷丢枪弃炮，转而拿起近战武器冲向芮虹。



芮虹了结完冲在最前方的士兵后，转身跑到仓库里，贴靠在置物箱的背面伺机行动。她朝临近的士兵挥臂一切，大量的鲜血喷涌而出，对方哀嚎不绝。



还有八个。



她利用置物箱制成的视障，弯身悄行至对角，在心中分析预设了一番动作后从阴影处冲出，疾行至背对着她的那两个雇佣兵身后，麻利地将他们刺死，接着掏出手枪大开杀戒，剩余的雇佣兵很快被杀死。



最后到了一比一的肉搏环节。



芮虹扔下手枪重新套上弯月形的爪刀，与雇佣兵队长对视了两秒，侧转一劈将他的胸口勒出血口，队长手握指虎给了芮虹两击直拳，全被芮虹格挡下，两人拳腿配合着，腥风血雨，招招狠厉。



芮虹吃了体格上面的亏，被他用手臂夹挟住咽喉，她连连后退，将其压在仓库墙壁上。她强撑着头晕目眩的感觉，吃力地抬起左腿，从靴子侧面扯出匕首，反手朝雇佣兵队长的侧腹刺去。



闷哼过后，挟制力度立刻松懈下来，芮虹给了对方几道重肘击脱离了束缚，银刀在她手中旋转了几轮，紧接着扎进了队长的脖子。



芮虹忍着伤痛喘着粗气拾起地上的手枪，准备去与施涵一家汇合，谁知仓库外却响起一道人声——



“马上放下枪！”



听这声音，芮虹就知道是管理者来了。



她放下枪，缓缓地举起手，转身面向仓库外蓄势待发的大部队……



“好，这场过！”冯裕再次发出口令。她走到正在抬头饮水的棠璃面前，笑着给她顶了个大拇指，道，“干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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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乱谱


新剧《血途》发布会结束后，棠璃回到了阔别半年的家里。箱包还未放下，冬音就跑到玄关口给了她一个满含依恋的拥吻。



棠璃半偎着冬音来到客厅，见液晶电视里放着娱乐新闻，便道：“真新鲜昂，冬师傅竟然在看电视。”



“我在看你的新剧发布采访，”冬音搂紧棠璃朝她的左脸猛地亲了一口，“这几个月没时间抽身去看姐姐，实在太想你了，所以就看电视。”



棠璃看着屏幕中肤色明显深了好几度的自己，叹息道：“我已经让化妆师尽力把我白化了，可看着还是健康得能去演女版人猿泰山。”



冬音咯咯地笑，牵起她的手腕跟自己的比了比，道：“对比好强烈吖！”



棠璃看了看冬音白嫩得能掐出水的皮肤，揪了揪她的手腕，生气地说：“别贫嘴！”



“没事啦，很快就能养回来，再说深肤色很好看，我喜欢。”



经久离别，秋日甘霖起枯朽。她们将炽烈的情愫绵延至床榻，韵叹至夤夜，余兴仍盛。



不知第几次潮却后，棠璃终于招架不住劳累，昏昏入睡。



冬音为棠璃理了理额边的乱发，自后拥住她的身体，闻着对方发丝散出的幽幽香味，合上眼，亢奋的情绪很快平定。



～· ～



《血途》刚一播出，好评就铺天盖地地占满了公媒剧评区，向来苛刻挑剔的豆瓣常驻网友们也给出超高的开局分，一直到剧终共获8.4分。



棠璃在剧中饰演的雇佣兵芮虹的形象深深刻印在了网友的心里，她的顽固倔强、冷硬兼柔软的性格被棠璃很好地展示出来，按发布会上棠璃的话来讲，就是——



“看剧本的时候，透过这个人物看到了自己。”



除了精湛的表演，棠璃的打斗戏也让观众们直呼过瘾，虽然技法是速成的，却生龙活虎，拳脚到位，因此被网友们冠以“功夫一姐”的美称，不少人称她能凭一己之力开辟“国影武旦行”。



双女主动作剧能突显普通剧无法比拟的姬味，何况芮虹的扮演者是真姬，那蓬勃的女性费洛蒙简直能透过屏幕扑倒一众姬崽。



一些嗑Yuri的狂热粉更是在荧幕上发出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呐喊声。她们将棠璃和益晓寒的名字串起来，开了个“益生堂（棠）”的讨论小组，专门搬运两个漂亮姐姐的互动日常。



虽然棠璃已经发博声明自己和益晓寒只是朋友关系，但是CP粉们仍然在网上将她们强行锁定。为避免越说越玄，嗣后棠璃选择无视这种现象。



可棠璃选择无视不代表冬音会无视。



闲暇之时，冬音看着贴子里传得异常离谱的内容，感觉很不是滋味。她致电给李凡新，问有什么办法能让网上那些人停止CP炒作，李凡新不尴不尬地回复：



“因为她们的荧幕展现力太强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冬音姐别生气，小棠跟小寒就是一干二净的朋友关系，没有别的什么。”



冬音别扭地说了一句“我没生气”后就挂断了电话。忽地，一个计谋探出了心尖。



不就是营销宣传么，她也会。



大雪将至，又到了一年的尾声。为了庆祝元旦，冬音特意将屋子里布置了一番，她在墙壁和室内植株上挂了一长条暖色调的典雅灯饰，厅堂灯光全熄，只留餐桌灯照明糕点，又将投影灯挂在墙壁高处，开启后散落满片星河，星河的色调是棠璃喜欢的蓝白，正好与灯饰颜色互补。



棠璃今天跟益晓寒参加了一个访谈节目，回来途中昏昏欲睡，可步入房屋的那一瞬间，疲惫感全消。她双眸通亮，仿佛置身于浩瀚银河中。



餐桌上摆放的小巧的果冻蛋糕，上面插了三根装饰蜡烛，棠璃笑笑，对不知躲在哪儿的冬师傅说道：“谁过三岁生日呢。”



后背倏然一软，棠璃陷入到了一个牢靠温软的怀抱，“今年姐姐过生日，我没有在你身边陪着，元旦和生日一起庆祝。”



她向后转去，吻了吻冬音的唇瓣，轻声道：“有心了。”扫了眼对方的衣领，觉得不太对劲，于是推了推冬音的肩膀让她站远点。



“不得了哇冬师傅，”她从冬音身上的白衣绀领水手服一路看到短款百褶裙下的长腿，伸手攥着领结绕了绕，问，“想诱惑谁呢？”



冬音目光躲闪，害羞道：“你不是想看我穿裙子么，今天特地穿给你看的。”



“不错噢，很受，”她坏心眼地顿了顿，“用。”



棠璃牵着冬音的手来到沙发前，将她推倒在沙发上，说了句“坐这别动”后，到卧室把化妆盒子拿了出来，跨坐在她的双腿上，端量了几秒，打开了旁边的壁灯，道：“我来帮你化个妆吧，冬师傅。”



冬音呆呆地问为什么。



“我想看嘛，素颜已经这么好看了，浅浅地化个妆能成仙。”



“那就……一点点，只能化一点点。”冬音不想扫她的兴，微微仰起头任棠璃弄粉调朱。



结果棠璃折腾了大半个钟头，压得冬音的双腿快失去知觉。“好啦，”棠璃起身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满意道，“我宣布冬师傅成功入围甜酷界！”



冬音在化妆镜中看了眼自己的脸，舒缓地吐了口气，接着对棠璃笑道：“那麻烦姐姐帮我拍几张照吧。”



“唉？你真的想让我跟你拍照？”棠璃觉得自己的听力出了点问题。



冬音点点头，忽然又道：“哦稍微等等。”她跑到卧室鼓捣了一下，再次现身到棠璃面前时成了个标准的“兽娘”。



“哇丟！”棠璃欣喜若狂地叫喊了一声，绕着冬音走了三四圈，贪婪地揉模与冬音发色相符的毛绒大立耳和大尾巴，“小灰狗，哦不，小灰狼，超级可爱啊。”



冬音欲迎还拒地躲了躲，犹豫了一会，将手中的一个搭扣项圈递给棠璃，道：“帮我戴上。”



棠璃盯着冬音略带羞意的脸看了几秒，闭眼深吸一口气，紧接着装作淡然地为冬音戴上项圈，“要不是要拍照，我可能要对你做过分的事了。”



“嗯。”



还嗯？真是的，再这样下去她就要疯了。棠璃摆摆头，道：“我去拿相机，你在客厅乖乖等我。”



星光灯关闭，将吸顶灯调到最暧昧的色调，开两盏衬托气氛的副灯，让抱着三花猫的冬音跪坐在软毯上露出尾巴尖后，棠璃拍了二十三张不同角度的写真照，之后她让冬音穿着版型宽松的带帽外套，半坠肩，闲散地坐在椅子上，咬着棒棒糖，又为她拍了十几张写真。



“老天娘，次元壁破了啦！”棠璃一面浏览着照片一面惊叹，“我要挑一张锁屏，没问题吧冬师傅？”



“姐姐尽管挑，”冬音将棒棒糖嘎嘣嚼碎，说，“还记得要上传微博噢，老样子，把我的脸用其他图片遮住。”



棠璃瞅瞅她，有种说不住的奇怪，问道：“冬师傅今天怎么啦，怎么这么主动？”



“狼少女”将口中的糖果全部嚼成碎屑吞吐腹中，走到棠璃面前将人锁在怀中，给了她一个带着草莓香气的深吻，然后伏在她脖子旁弱声道：“我不想输给你的炒作对象。”



棠璃愣了愣，“噗嗤”一下笑出声：“小醋包。”敢情是在吃她和益晓寒的醋呢。



“光拍我的还不够，要一起才行。”冬音给照相机定了个时，摆在茶几上，搂着棠璃后退四步，侧对着照相机坐下。



二十秒后，喀嚓照相声响起。镜头中的两人似交颈的鸿鹄，十指相扣，上身紧贴着彼此，裙摆微掀起，有些凌乱，长腿占了主，洁白如霜。



之后两人没有再去理睬照相机，沉浸在了偶然兴起的浓烈而香甜的性/事中。



临睡前棠璃挑了九张照片，将冬音的脸做了遮挡后，配上了段文案发了出去。文案这样写的：



新年新惊喜，谢谢小灰狼为我补过三十岁生日，今晚非常高兴（爱心）。



第二天出门前，冬音打开手机点进棠璃的大号微博一瞧，得偿所愿看到了想要的回应。第一条热度评就是——



我找不到急用救心丸了，变成阿飘的我来跟兔儿姐和冬师傅索要药费了（幽灵）。



请收下我的膝盖，你俩才是真爱。这是第二条评。



对不起璃子，可你家小灰狼真的好诱。第三条。



冬音暗暗得意地看完评论后，在评论区里面给棠璃留了条言：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拥抱）。



～· ～



专职小白脸的崔永年在年轻富婆谷白逃到美国后，日子过得捉襟见肘，他花销手笔大，还喜欢跟人赌马，一赌就输，越输越气，一赌再赌，将本金全部输完了，于是成功退步至穷鬼行列。



他开始忿忿不平，网上冲浪时一看到有关棠璃的视频文章就会火速开屏蔽，倒不是对棠璃有什么意见，而是对棠璃的那位神秘后台有意见。



据谷白在电话里说，她见过那个后台一面，是个女的，染了头灰毛，看上去很年轻。



可恶的女同，真该死。崔永年当时快被气疯，好不容易哄到手的提款机因为被人爆了黑料到国外避难，换谁不气？稍作沉思，他决定还击。



在微博上看到“兔儿姐和冬师傅”的超话后，崔永年点进去，试图找一张露面的冬音照。翻来翻去，发现没有哪一张没被水豚表情覆盖住。



好，现在讨厌的东西又多了一个。他感觉血压直往上飙。



一个网名叫“是小易呀”的贴主发的照片引起了他的注意。贴主说，这是去年逛商场的时候偷拍的甜蜜二人照，因为尊重冬师傅的隐私就给遮脸了。



偷拍？说不定有原图！崔永年一下子来了劲，先是仿照粉丝的语气说了句赞美的话，之后私信给贴主，说求看原照，保证私看不传。



小易本来不答应，在他再三乞求下心生动摇给了原图。



崔永年存下这张图，开始在网上大范围地请人识别灰毛的身份。可一无所获，就当他灰心丧气的时候，一个在老城区派出所担任警员一职的哥们儿找他私聊，说：



“这事本来不打算告诉给外人的，见你这么急就告诉你吧。去年秦所长请我们这几个手下喝酒，喝大了口不择词，说什么‘下辈子赶个良辰投个好胎，别再累死累活当狗了，有权有势的只一句话就能搅得世界天昏地暗，就像那冬音那丫头，一声不响就把顶流弄成了黑流，厉害得很’。”



“因为秦所长很少有那种表现，所以我对这件事印象格外深。网上棠璃粉丝说的‘冬师傅’，很有可能就是冬音。”



“你是公安部门的人员，帮忙查一下她的身份呗。”



“想屁！老子身为一个警察还随意透露公民信息，是严重的渎职违法，你懂吗？要是事后她较真查起来，你我都得遭殃！别打我这边的主意，我还不想掉饭碗。”



朋友这边的渠道行不通，只能换种方式继续查。



原来“冬”不是化名，是个罕见姓氏。崔永年猛然想起来，表侄女上的那所私立中学属于“东允教育集团”，而集团的创办人好像就姓冬！



崔永年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终于查到了想要的东西。他将两张网照一比对，露出了小人得志的嘴脸。



当然，他现在只顾得上高兴，一点儿也没料到自己会落得个怎样悲催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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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暴露


难得的空闲时光，棠璃打算更新一期断更许久的“心理小常识”专栏，可有个号称是自己粉丝的人粉碎了她的计划。



那人起初捏腔拿调地跟她攀谈了一阵，夸她的演技如何如何的好，接着就变了调，茶里茶气地来了一句：我实在不忍心璃子继续受到蒙骗，决定做回无名英雄把真相告诉给你。



棠璃打出了一个问号。



茶气男：你应该还不知道冬师傅的真实身份吧（可怜脸）。



棠璃：你想说什么直说就好，别在这裹脚。



他把几张照片丟到对话栏里，又把一个不知名的链接发了过来。



棠璃打开图片，看到了演讲台前站立发言的冬音，照片中的冬音尚未染发，发色纯黑，且长，穿束腰长裙，典型的黑长直美人。面容比现在更加稚嫩，也更加冰冷。



她又点开链接，从上滑到底，发现那是五年前华南大学的校园报道。



头段内容写着：知名企业家、教育改革家冬培华先生为母校捐款二十亿，成立华南大学科技创业基金会，激励广大学子奋发图强、锐意进取……于我校担任校青协副主席的冬音同学兼任基金会学生管理委员会会长。



报道里虽没有挑明冬培华和冬音的关系，但从什么“时逾四十年的薪火相传”的冠冕辞藻中能得知，两人就是血亲。



冬音是富二代啊。棠璃脑子里首先闪出这句话。紧接着就升起了疑惑——



为什么要瞒着她？



那个茶气男很快暴露了自己的目的：棠女士，你可不能害谷白雪藏后自己飞黄腾达，如果被人爆料自己和富二代拉拉扯扯，想必一定不会有好果子吃吧（可怜脸）？



棠璃膈应地问：你想干什么？



茶气男：不干什么，就是想让棠女士接济一下我这个穷鬼，五百万不过分吧？



棠璃见他狮子大张口，怒意一下子腾了上来，回复道：你别太离谱，我演个剧总共就两百多万，你让我上哪跟你找剩下的三百万去？找冬音吗，有本事你自个儿腆脸向冬音讨要去，我和冬音就是恋人加房东租客的关系，租房合同都还留着在，想讹我，你先换个好使的脑子再说吧。



茶气男挖苦道：您先别急，就算我信棠女士，大家也不一定会信啊，何况冬家家大业大，不单是创办了个教育集团那么简单，他们在娱乐圈也是投资大佬级的人物，你说大家愿意相信年轻女演员跟富家女的纯洁爱情故事一点，还是更愿意相信富家女包养演员、提供后台保障的故事一点？



棠璃看了火气直冒，过了好久才平复了心情。她把聊天记录截图发给李凡新，问这件事怎么处理。



过了许久李凡新才回道：要不小棠先跟公安局报个案吧，我跟网媒管控方联系，让他们以最大力度减少这件事的曝光率，要是你还不放心，我就跟管法务的老董联系，让他给你支招。



不是不放心，是让人怀疑。棠璃暗道。



当棠璃踏进门槛的那刹那，陈淑云就暗觉不妙。这位姐脸上分明挂着笑容，却无端地使人觉得黑云压城城欲摧。



“陈总，我想问个事，你和李凡新，真的是表姐妹关系？还是在做戏？”



陈淑云动了动喉管，不自然地笑笑：“当然是表姐妹了小棠，问这个干什么？”



棠璃没有正面答复，只道：“我们工作室的法定代表人是你吧？”



“对啊。”



“注册老板是你吧？”



“对、对啊。”



“那我们工作室的注册资金是多少？”



“工作室不需要注册资金……哎小棠你干嘛去？！”陈淑云知道要坏大事了，连忙跟着棠璃跑进了办公室。



棠璃不受劝阻地翻箱倒柜，将一大摞文件集中放到桌上翻看起来，从工作室经营范围看到法人代表信息，大致浏览了一遍后不耐烦地将资料掀到一边，接着翻阅起工作室和投资方的合作契约书。



第一章总则条目刺拉拉似利箭扎进了棠璃的视网膜。



签订日期为二月二十八号，正好是棠璃收到这家工作室邀请后的那几天，乙方合作方旁边签着陈淑云的名字，而甲方投资方上赫赫呈现着冬音的姓名。



好呐，好得很，不显山不露水的，不愧是富家世子党。



棠璃气着气着就发了笑，甩开合约书向办公室外门走去，临走前跟陈淑云说道：“多谢陈总这些天的照顾，以后就各走各的路吧。”



陈淑云不敢拦下她，手腕颤抖着跟冬音打了通电话，结果手机中却显示“正在通话中”。



～· ～



冬音接到李凡新拨来的电话后立刻乱了神，通话一结束，就给最后一位预约客人拨了通电话，说家中有急事只能改天咨询，得到客人谅解后挂断了电话，以最快的速度驱车回了家。



她微喘着气走进屋内。室内宁静一片，只有3D动画片的声音响起。



棠璃盘腿靠坐在沙发上，抱着猫啃着嘎啦果，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似乎看得很入迷。



冬音知道这只是假象。



“你之前长发的样子很美，为什么要剪短，”棠璃看着电视，悠悠然地说，“分明就是个万人迷啊。”



冬音垂着脑袋跪在她的脚边，弱弱地说了声“对不起”。



“回答我一些问题吧。第一，为什么要隐瞒身份。”棠璃的语气依旧平淡，一种透着阴冷气息的平淡。



“我不想张扬声势。不只是你，我的同事也不知道我的身份。我开始让李凡新帮忙，想用咨询的方式接近你，是因为咨询师听上去更有亲和力。”冬音坦露了一切，“两年前跟就跟李凡新联系上了，她开始不答应，我塞钱也不肯，后来我三催四请才把她说动。”



“那张咨询师卡片是你让李凡新塞给我的？”



“是。”



“陈淑云呢？她和李凡新真的是亲戚。”



“不是的，陈淑云是我跟表哥商量，从他的公司里带过来的一个项目经理，我表哥是开娱乐公司的，这方面他手里的资源多。”



“那夏城的皮革小厂？”



“皮革进出口贸易公司，归我爸管。”



“爆料谷白黑料的人是你？”



“嗯。”



“可以啊，一家子能耐都挺大，”棠璃放下猫，将手中的果核扔到垃圾篓里，道，“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要骗我这么久？”



“我怕你有顾虑，不敢告诉你。”



“那我该表示感动咯，”棠璃擦了擦手，轻柔地揉抚起冬音的头发，笑道，“你知道我得知这些事后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冬音靠近了些，抓住棠璃撑在沙发垫上的右胳膊，带着哭腔再次道了声歉。



恰好电视机里的3D动物们发出肆无忌惮的笑声，像是在讽刺她自作聪明。



“我想马上人间蒸发掉。别哭，冬音。”棠璃勾起她的脸，为她抹去了眼泪，“莫名其妙地酒驾被前公司炒，被人黑，说我流过产。谈个恋爱都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一味地觉得她是纯情女孩，到最后莫名其妙地得知，与我合作的这家工作室背后的操控者正是在跟我恋爱的纯情女孩，我都能预测到那些人会说什么了——谷白的翻版，不是吗？所以该哭的是我啊，冬音。”



冬音呜咽着抬起身，试图抱紧她，“对不起，棠璃，对不起，我错了……”



棠璃猛地将她推开。冬音跌坐在了地板上，背脊撞上了茶几。



“你给我的惊喜太厚重了，我消受不起，”她站起来朝卧室走去，“以后就别联系了，各过各的日子。”



冬音慌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浑身颤抖地抱紧了棠璃，直往墙上压，“我、我会处理好这些事情的，你不会被那些人推到浪尖，求求你，别离开我……”



棠璃挣脱了冬音的怀抱，看她还想抱自己，便上前甩了一个耳光，“你们这些富人，就喜欢捉弄人吧，看我这种可笑的废物怎么一步步地成为自己掌心里的小玩件，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满足你们那一点龌龊的优越感！”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冬音情绪激动，脚步飘浮起来。她看到棠璃走到卧室开始收拾箱包，疯了似的上前阻挠，结果被对方不客气地推倒在地。



冬音回来之前，棠璃已经把大部分用品整理好，没半会功夫就收拾完毕，她托了箱包往门外走，临走前说了一句：“其它小物品就麻烦你帮忙扔了吧。”



身后响起异常的跌落声，棠璃收回推门的手，回头一看——



冬音晕倒在了过道上。



～· ～



睁开眼的时候，眼前白花花一片，她以为到了天堂。



她挣扎着坐起来，左手背上有异物感，低头一看，手背上覆盖着输液贴，下面扎着细针。她想撕开胶带，却被一双手阻却，她以为是棠璃，看清对方的长相后心情蓦地低落下去。



“冬音姐这几天没好好吃饭吧，低血糖犯了。先别急着走，等这瓶葡萄糖打完。”李凡新说。



“棠璃呢。”



“小棠把你送到医院后跟我打了通电话，自己先走了。”李凡新顿了顿，“她说，不会再跟我们有任何联系。”



冬音往口袋里摸索手机，半天没摸到，身体颤巍起来，呆滞地看着床脚横栏。



“在找这个吗？”李凡新从床柜上拿起手机递给冬音，“棠璃把它搜出来放桌上了。”



冬音接过手机，惴惴不安地划开屏幕，先点进通讯录看人名，棠璃的号码被删了，接着是社交软件，聊天记录和好友全被删了。棠璃明摆着跟她决裂了。



一滴眼泪砸向手机屏，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泪水像夏日的阵雨，由缓至急，由疏至密。她靠着床板屈起双腿，右手抓扯着凌乱的发，哭声哽咽而压抑。



李凡新安慰道：“小棠之前遇到太多不良的富人了，在她眼里那些人都是德行败坏的，她这种反应也在情理之中，所以可能是反应过度，或许冷静下来又跟你联系了呢。冬音姐不要太难过。”



“联系方式全给删了，这种还有挽回的余地吗……”冬音哭腔发颤。



过了好久哭声才止住。冬音抽噎着，将额头抵在手掌，发丝像乱草从指缝间探出，“是谁威胁她的，”她低声问，“那个人到底是谁？”



“我也不清楚。”



“把他的微博ID发给我，我跟他联系。”



“冬音姐……”



“发给我。”声线没什么起伏，冬音又变成了平时难测的模样。



李凡新只好照做。



“他是想讹棠璃的钱，对吗？”



“是。”



“钱，我给你钱，让你跟你的美国女友见面去。”冬音喃喃自语。



李凡新见对方泪痕未枯的脸上浮现了笑影，不禁打了个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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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冷却


冬音主动联系上自己的时候，崔永年心里有些忐忑，想着对方会不会找自己算账，可当他看到一千万这个诱人的数字后，喜不自胜，立马答应冬音前去赴约领钱。



不愧是真正的有钱人，比演员这种被资本家操控的玩偶大方多了。崔永年暗想。



他走进那栋指定的烂尾楼，看到有三四个犷悍粗蛮的汉子靠着褪皮梁柱抽烟，旁边隔着棍棒榔头等吓人的家伙，一阵激灵过后，他猛地清醒过来。



迎接他的根本不是美味馅饼，而是残暴陷阱。



崔永年猫着步子慢慢后退，往外走的同时拿出手机，给早就联系好的私人媒体发送了一波搜集完整、有关棠璃的猛料。



确实，他崔永年斗不过有钱人，但是换个角度来看，难道有钱人斗得过大众想吃瓜看热闹的心吗？



他愤愤地想着，全然没有顾及身后悄然而至的危机。



约莫一个时辰后，崔永年带着剧烈的疼痛睁开眼，意外地发现自己被捆缚在一张木椅上，手腕和双脚都被黑色尼龙绳束缚着，布料堵着嘴，想发声却发不出，只能勉强从鼻腔中哼出“嗯嗯呜呜”的音节。



“小路，客人醒了，给他端杯茶去。”



“好的。”



崔永年寻声看去。六米开外的紫光檀木桌后面，斜坐着一个中短发的女子，头发看上去用心打理过，蓬密，微翘，含带着不拘的造型感。她坐在逆光处，身旁的落地灯的光束模糊地描摹出其侧身轮廓。



女子拨弄着桌上的永动摆件，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小球哒哒哒地左右相撞，发出微弱的声响。



布料刚被取出，崔永年就喳喳哇哇大叫起来：“你们这是非法绑架，严重违法，我有朋友是当警察的，他要是知道我出事了，你们全得完！能耐再大大的过法？！”



“泼。”



平静的指令刚一发出，温度中热的水就不讲情面地浇淋在了崔永年头上。一声杀鸡似的叫喊登时响起。



女人撂下翘起的左腿，站起身，慢慢地从暗处走到桌前，双手反撑着桌沿，后靠着桌身，面无表情地凝望着崔永年。



崔永年看清了棠璃后台的真面貌。就一个字，俊，难以下定义的俊俏。



她穿着暗纹修身西装，敞怀，不系领带，衬衫扣子解开两颗微露出锁骨。过了半会她从桌上摸出一个盒子，崔永年刚开始以为是烟盒，见大小不对劲，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Pocky饼干盒子。



“在行为心理学中，存在一个名叫‘正向强化’的概念，”她嚼着细条饼干说道，“指的是通过在环境中引入新因素，从而增加人在未来从事某种行为的概率。在学校里，高中生月考成绩每进步五名加一次小组量化分，并获得班主任赠送的一个礼物，那么量化分和礼物就是新因素。这个例子说明的是正向强化中的固定效率强化。”



“它的缺点是，持续时间短，效果不显著，激励机制一旦消失，学生就很难将学习热情保持下去。”



“第二种是随机强化。一个人不惜输掉巨款的代价，高频率地花钱赌马，凭着几次小胜利带来的快感，就妄想自己能转大运赚大钱，把先前输掉的钱一次性补偿回来。‘我能赢，我赢过，我是福星’——像这样，对赢钱的追忆与快感一次次地刺激着他，乐趣难以戒断。这就是随机强化的优胜之处。”



崔永年听后冷汗直冒。她怎么知道自己赌马的事？



“富溜麻/古穷溜冰，最高级别海/洛/因，这是瘾/君圈子里面盛行的一句话。海/洛/因的利润位居毒榜前三甲，只消十公斤，两个西瓜的重量，就能赚取百万暴利，怎不让人心动呢？于是，因赌马亏欠的金钱在贩毒中得到补偿，赌马场随之成为了洗黑钱的宝地。”



冬音放下饼干袋，拿出手机走到崔永年面前，翻了几张图片给他看。照片里呈现的正是塞藏在某块材料板中的海/洛/因。



崔永年两眼发黑，感觉要再次晕厥过去。



她难道在跟自己取得联系之前就把这些事情调查清楚了？



“非法拘禁的立案标准是二十四小时，但是崔先生，从那栋楼到这里，连两小时都没到，你的肉身和精神都没有出现明显异样，怎么能算拘禁。如果你觉得绑着不舒服，我现在就为你松绑。”



她打了个手势，让助理小路解开崔永年手部的尼龙绳结。



冬音又道：“就算你的那位警官朋友来了，问起我的行为动机，我也能跟他解释清楚，可你这明晃晃的洗黑钱和贩毒，又怎么跟他解释？我让人称量了一下，总共有两公斤，足够你蹲牢了。倘若过后他们继续追查起已贩毒品的总量数额，搞不好你要被‘斩立决’呢。”



听到这里，崔永年止不住地发起颤，在心里不停地求神拜佛。



他明白自己惹怒了一个得罪不起的人物。



“崔先生的家庭条件并不算好吧，但是因为兄弟姐妹多，年龄排行又居中，很难得到父母的照顾，我向你的父母问起关于你的事，你猜他们怎么说？”冬音笑笑，“他们说，‘让那个败家货有多远滚多远，看着就不舒坦’。”



“砰”地一声，崔永年倾身跪在地上，膝行至冬音的跟前扯住她的衣摆，背后的那张椅子就像木枷，使其狼狈又滑稽，“对、对不起，我不该讹你们的钱，请、请原谅我，我这么年轻，不能死……”



“放心，只要你诚心悔过，我不会让你死，”冬音抬手按住他湿漉漉的头颅，像一名正在为罪孽深重的灵魂祷告的牧师，说道，“英国伦敦西区，美国内华达州，泰国曼谷，非洲摩洛哥，选一个吧。”



崔永年的思想已经完全被她控制住，不假思索地选择了内华达州。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冬音淡道：“今晚六点半，会有人带你去星河机场，到了内华达，Shadow的接应人会带你去赎罪地。”



崔永年木讷地答应了。他以为Shadow是教堂之类的地方。



但其实那是一家鸭院。



～· ～



在崔永年发布那些“猛料”之前，棠璃就先发制人做出了声明：



未来几天，如果各位在网上看到了某些关于我和冬音的不当新闻，请直接忽视掉，我和冬音从未有过利益来往，唯一的经济联系就是房屋租借。



文字下面发了租房合同的内容签订照和日期照，甚至把近一年的转账记录截屏到了微博。



她的做法起到了预防作用，起码在冬音的身世被顶上热搜后，网民们没有态度一致地奚落挖苦她，而是分出了好几个阵营，彼此唇枪舌战

争辩不休，在网络上复兴了两千年前的百家争鸣之盛况。



纯爱党战士：棠璃姐都那样表态了，为什么不信她啊？非要被那些东拼西凑的黑料所蒙蔽吗？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年代，唯有兔儿姐和冬师傅是真道的光啊，西八。



棠璃独爱党超粉：咱璃子也是被欺骗的那一方，谈个恋爱都被蒙在鼓里不明真情，我看那个冬音也不是什么善茬，分了安逸。



纯黑党先锋：笑死，真把自己当成诸葛亮预料后事了？老早就看她不顺眼，举着厌男的招牌，做着跟谷白一样媚富的事，必垮无疑！



吃瓜党键盘侠：劣迹艺人，攀附权贵，内娱现况，樯倾楫摧。



影迷党嘴替：我就只想看她拍电影电视剧啊，求求啊，别闹了，让兔儿姐专心工作吧！



圈外党游客：又有瓜，我吃，我吃，呃……太难吃了，走人。



……



眼下，坐在酒店床上的棠璃正在疯狂删照片，她把在公众平台上发的那些同框照全部删掉后，又把私人照片扔进了回收站，按清空键的前一秒，又将七八张实在舍不得删除的照片还了原。



她看着照片上笑靥如花的两个人，脏腑一阵阵地抽痛。浓烈的悲痛如无形之爪扼住她的脖子，让她喘不过气。



她的手指犯着哆嗦，将它们封锁在了网盘的私密空间内。



还剩下手机锁屏照。



棠璃盯着屏幕上的小狼女，半晌过后，猛地将手机摔到了桌台下。



怎么忍心删掉啊。她蜷缩着身体栽倒在床上，痛苦欲绝地想。事先告诉她就好，隐瞒真实身份到底给谁带来好处了？冬音到底在想什么？



原以为是自己时转运来，被贵人青睐，可实际上那些人只是看着冬音的眼色办事，跟自己的实力无半分关系。



冬音能投资艺人工作室，应该也能拉取娱乐圈的影视资源，指不定冯裕这种圈内大拿就是她亲自请过来的，照这么说，那两百万的片酬就是冬音变相给她的钱。



想到这里，棠璃的腿部一阵痉挛。



哈。还是被包了啊。



难道这是在娱乐圈混饭吃的女演员的必由之路么。棠璃捂住黏在脸颊上、被泪水浸湿的发丝，干笑了一声。



思来想去事情又回归到了原点——如果冬音不是富家子女，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咨询师，那该有多好。



可惜不存在假设。



她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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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高光


傍晚，鼎城近郊。在天然湖与独墅湖的环抱中，耸立着一座法式庄园级别墅，白墙红顶，璀璨夺目，临山近水，占地优越。总面积8.5亩，力压余墅。



冬音木着一张脸走进别墅大厅，扑面而来的贵气使她顿了足，四名家仆对她深深鞠上一躬，其中一名走上前，想为她拿走折放在手腕上的外套，却被她阻拦。



冬音重新穿上外套，问道：“冬霏人呢？”



“二小姐在室内浴池。”



“好，多谢。”



“大小姐不必客气。”仆人又鞠了一躬。



冬音搭乘玻璃电梯通往负一层，步入正西方向与室外花园相接的浴池内。



泳池全长四十五米，宽六米，池水呈樱花色泽，泳池顶部由十来块半弧状复合板材衔接而成，底色为深蓝调，有星点闪烁。池水与屋顶粉蓝相映，站在泳池前端往前看，宛如置身时空隧道。



冬音向前走了十六步，随后停下，面朝粉色池水喊了冬霏一声。



破水声顷刻响起。“噢哟，是大红人回来了呀，”冬霏趴在池边，露出水妖似的笑容，“欧尼~”



“母亲在家么？”



“怎么一回来就要见妈，她好像不太乐意见你呢。”冬霏撑着胳膊离开泳池，站起身，用穿着比基尼泳衣的全湿身体贴了冬音一下。



冬音淡然地避开了她。



冬霏接过女仆递来的丝质浴袍穿上，向后拢了拢深棕色湿答答的长卷发，走至真皮卧椅前悠闲躺下。



她拿起置物桌上的冷饮，吸了一口，道：“资助演员上道，却被不知好歹地反将一军，姐姐你傻啊。”



见冬音不语，她接着说：“你知道的，妈最忌讳那些狗鼻子媒体把咱家的私事抖露出去，像我这种显眼包都没有被媒体察觉，怎么性格内敛的姐姐却被他们抓了个现行？真叫人大跌眼镜呐。”



冬音无视她的嘲弄，道：“这事算我的错。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她要让六家上市公司在一周内全部破产？”



“可能是觉得传统企业不盈反亏，想集中精力投入到新兴科技中？”冬霏望着她，口吻故作严肃，可不出三秒，她就大笑起来，“哈哈哈，不会都是你作大股的公司吧？”



冬霏咬着吸管，讥笑地问：“一共缴了多少钱？”



“27.4亿。”这只是冬音对六家公司的出资额认缴数，又因其中两家公司存在业务混同，冬音需要承担额外的债务偿还费用，所以总共赔了63.7亿。



冬霏又发出了几声猖狂的笑。“哎呀呀，咱姐今年可算是栽到大坑里了，”她放下冷饮，从卧椅上站起来，走到冬音面前，道，“手头上的钱应该不多了吧，要不以后跟我干？”



“我想跟妈谈谈，但是联系不上她。”



冬霏很不解地看着她，说道：“姐，你主动放弃了第一继承人的位置，妈没说什么，你选了一个跟企业经营毫无干系的工作，她还是没有说什么，你说你喜欢同性、不想跟其他集团的公子哥联姻，她依旧没说什么，可是啊，你跟一个女演员纠缠不清、把咱家的名誉往火坑里砸，老天，她不怒天理难容呐。”



“她说她要跟你断绝关系，是我在她面前求了半天情，才让她冷静下来。”冬霏盯着长姐，声调忽地变沉，“姐，听我一句劝，这两年你少回来，对双方都好。”



冬音如鲠在喉，背后如有火烧刺戳。



寂静了二十来秒，她道了声“明白了”，随后离开了本家。



在市区酒店住了一宿后，冬音打车去了二十多公里开外、毗临乡镇的某片郊野，徒行两里地，在一片桑树林后的鱼塘边落了脚跟。



一个七旬老人蹲坐在池塘边，聚精会神地盯着水面，听到冬音喊了自己“姥爷”一声，连忙对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紧接着又转头看向池塘，似乎在捕捞什么大家伙。



冬音安静地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往水池里看去。



一条黑硕的大鱼正在一条小刁子鱼旁打转，犹豫了片刻，大嘴一开一闭，就咬钩了。“嗨哟——”他看准时机将绳子拉起，黑鱼成功离岸。



老人将黑鱼取下放到了大桶里面，然后笑呵呵地对冬音说：“大丰收！走，音子，姥爷请你吃‘全鱼宴’。”



四月份的郊野春意盎然，行走在绿荫覆盖的小径上，冬音跟姥爷冬培华聊起了天。



“姥爷，在教育领域深耕是你年轻的时候就有的梦想吗？”



“哎，别把我想的那么高尚，我高中读完后就在江城跟你的曾姥姥和增姥爷务渔农，喏，就这个——”冬培华扬了扬手中的鱼桶，“开个渔场才是我那时候的梦想。”



“文/革后听说高考恢复，在家自学了三年去考，用的全是工作外的时间，没想一次通过的，可不知道是不是前世给了地藏菩萨什么利好，一下子就中了榜，中的还是头榜，鼎城大学。”



“我家那两口子高兴的，锣鼓打鼓庆祝了一个星期，闹得村子里沸反盈天，还把市委给惊动了呢。”



冬音问：“您的母校不是华南吗？”



“那是我读研考取的院校，本科学农的，考研考的华南教育学，”冬培华解释说，“教育学是华南的特色专业，再者，毕业后我还是想到离家近点的地方创业。”



“然后就有了东允教育？”



冬培华红光满面地点头笑道：“对，碰上了好契机，累是累，但结果总是好的。”



冬音叹道：“那您的运气可真好。我不像您，人生道路充满了崎岖。”



“怎么了音子，”冬培华见亲孙女这样发牢骚，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一听就知道您离开互联网生活很久了，”冬音的怨气更大了，她卖关子道，“我喜欢的人因为我的身份离开我，我的亲人因为我喜欢的人远离我，我成了个扫把星。”



冬培华老顽童似的拍了拍外孙女的肩膀，也没个正经说词：“没事，姥爷的一碗鲫鱼豆腐汤赛过孟婆汤，包准音子喝过忘掉烦忧。”



冬音展颜一笑。



“晓琳跟我说了关于你的一些情况，我觉得她只是一时生气。感情这种事谁左右的了？年轻人就该敢爱敢恨。”玩笑归玩笑，外孙女的难处，冬培华还是很郑重看待的。



“可是她一口气让六家公司退市停办，变相罚光了我的财产，还不让我跟她见面。”冬音无辜道。



“赔了多少？”



“六十多亿。”



冬培华停了脚步。祖孙俩大眼对小眼了互盯了一会。



“这怎么行？”冬培华吹胡子瞪眼，“我得找个时间登门造访去，卸任让位给她当董事长，怎么当着当着还玩起独/裁来了，你可是她亲闺女，她怎么忍心的？”



“我也不知道啊。”冬音应和道。



～· ～



跟F&amp;G正式解约、在江城自我封闭了一个多月后，棠璃南下去了瓷城。正当她打算重整旗鼓时，冯裕正好联系上了她，说想邀请她演一部电影，题材仍是同性，拍摄地点就在瓷城。



瓷城是冯裕的故乡。她想为故乡的老同文化拍一部严肃温婉的文艺电影，摄影完成后，会在明年的国际电影节到意大利参加评选。



棠璃问冯裕为什么又要选自己当主角，冯裕回答，她身上有种无关后天雕琢的纯朴气质，璞玉无华，她的电影女主正需如此。



棠璃明白，这次没有其它因素的掺和，纯粹只是导演对演员能力的赏识和认可。冯裕在业界的本领有目共睹，她欣然应允。



“我心中的朝圣方向是《自梳》，不是《雪花秘扇》”——冯裕私底下跟她说。



嗣后，《温漾》以感人肺腑的故事情节以及灵巧而不失传统风味的叙事手法，入围了当届国际电影节获奖名单，最终获取了最佳导演奖以及酷儿狮奖。



在冯裕的帮助栽培下，棠璃开启了属于自己的影视新纪元，三年内，便跻身至全国家喻户晓的一线演员行列，甚至在国际视野中也闯出了名气。她和益晓寒被公众美称为“彩虹影视界最佳拍档”，两人合作过的作品成为了众拉子心中的圭臬。



为响应国家号召，她接连出演了两部红色题材的影片，顺利斩获中影含金量最高的金鸡奖和华表奖，成为了当之无愧的影后。



五月二十三日，华表奖颁奖典礼谢幕后，身着蓝色鎏金礼服裙、宛若蔚海之女的棠璃，在助理和保镖的陪衬下，沿着红毯款款走向停靠在台阶旁的宾利飞驰。



各类媒体将道路围堵得水泄不通，粉丝团队也在红线外疯狂叫喊，场面几近失控。



一个身手灵敏的记者从摩肩接踵的采访人员中钻出，将话筒举至棠璃面前，问道：“棠璃女士，如果您在未来几年被评选为百花奖最佳女演员，那么意味着您赢得了中影大满贯，为此您有什么想说的？”



棠璃淡然自若地回答：“感谢陪伴着我挺过困难时期的伙伴们。满贯归来，束发再战。”言毕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



霸气且实在的四字成语惹得场内粉丝们声嘶力竭地大喊了几声“老攻”。



又有几名记者围拢上来追问了几个问题，棠璃连续回答了五个后道了声歉，表示不好多答，身旁的四名保镖立刻用身体将记者团挡在两侧，为棠璃腾了道。



将要上车之际，棠璃无意间瞥见了一抹不寻常的身影。



那个人墨发披背，一身肃黑，在喧闹的粉丝团里显得格外孤寂。她看清了她的脸，心脏猛跳了一下。



是冬音。



冬音与她对视了两秒，旋即低了视线，转身离开了密集的人群。



棠璃坐上后座，透过车窗注视其远行越远的身影。



从发型至裤角都散发着纯黑的沉默，唯有那双伐木靴，是她熟悉的青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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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过户


棠璃想要跟上冬音，为了避开粉丝的追堵，只好让司机沿着体育馆大道向北直行了半里，拐了个弯停在众人无法看到的左街街头，静静地降下车窗观察冬音的动向。



冬音没有开车过来，打算绕远点约个代步车回酒店。刚走到街道尽头，却看见了那辆宾利的车前灯光晕。



她下意识地避开宾利车主，穿过人行街走到对街，双手插在薄款风衣的口袋沿着绿化道快步向前。



可不出百米，那辆宾利就跟了上来，悠悠晃晃地陪着冬音漫步。



棠璃对着窗外不缓不急地说：“去哪啊，我送你。”



“不用了，我搭网约车就好。”



宾利加了点速，停靠在了距离冬音十步开外的位置。后车门开启后，棠璃又道：“上来。”语气里带了点命令的意思。



冬音不好再回绝什么，依她所言上了车。



她给司机报了个地址后道了声谢，之后就止了声。



棠璃侧过脸打量冬音。对方微垂着脸，侧脸岑寂，秀发披散在肩颈与背部，乍看与黑色风衣融为了一体，中规中矩的坐姿让人想起了军训拉练。



拘谨了不少，棠璃暗想。



明明分开的头几个月还骚扰狂似的找人打探自己的消息。三年过去就不痛不痒了么？棠璃暗讽地笑笑。



不行，得随便聊聊，不然车内气氛会显得太闷。棠璃问：“我们快四年没见着面了吧？”



“三年零七个月。”



“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还在当咨询师？”



“平平淡淡。还在当。”



挤牙膏似的，好像多说一句话就能掉她一克金。棠璃莫名生出了点恼意。“那就好。”敷衍了一句后，她懒得再开口。



冬音偷偷地看了身旁的棠璃几眼。



她微侧着脸看着窗外，街灯散出的光时不时拂亮亚麻色的辫盘发和纤薄优雅的肩颈，少许鬈发滑到了下颚，落了些阴影在汉白玉似的皮肤上，随着棠璃的脉搏频率轻颤。



礼裙似乎概念化了湖海映天的自然风情，闪着粼粼微光，然而最终效果能够不损分毫地呈现在公众视野里，还要得益于棠璃那无可挑剔的身材。



目光上移。冬音注意到了棠璃的耳垂旁坠着的紫晶耳饰。



这是相识之际送给棠璃的礼物。地点在摆渡酒吧。是自己半塞半劝地送给她的。冬音记得这件事的所有细节。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她就跟三年前的棠璃一般大了。



“你戴这个吊坠，很好看。”冬音轻声道。



“谢谢，”棠璃瞥了她一眼，未几，问道，“不染头发了吗？”



“嗯，”冬音抬起手绕了绕颈边的发丝，“短发要经常打理，发色也要不间断地去维护，觉得麻烦，就不染了。”



“噢。”



冬音露怯地看着棠璃，问：“我这样不好看？”



棠璃简短地回了一句“好看”。白瓷人偶一样的相貌，仿佛不会随着年事的增长而老去，长发乌黑秀丽，和脸型很搭。可能这样的造型更适合冬音内在的气质吧。



棠璃忽然觉得有点怅然。



二十分钟后，车到达了目的地。冬音扣住车门把手推开门，刚准备跨出去的那一刻忽地停了动作。她转过头问棠璃：“我们还会见面的吧？”



棠璃意义不明地嗯哼了一声。



“那联系方式……”



“没有。”



“那好，”冬音不无失落地说，“多保重。”她跨出了宾利，力度适中地将门关拢。



～· ～



在香樟地产公司任职中介的阿田走进销售部副经理的办公室里，被颇为慎重地交代了一项任务。



副经理说这次要经手的是两个大客户，一个是333号阁楼套房持有者，一个是购买方。两人关系比较微妙，想法不太一样，持有者想要将房子直接赠送给购买方，但是购买方仍欲出价购买。他找阿田处理这件事是看他协商经验丰富，相信他能处理妥当。



阿田听了却直觉不妙。



333号的房子邪乎得很。档次是高，购买它的富豪们也络绎不绝，但自其精装完毕，就没有一户人家能在里面住过超过四年的时间，它的第一位主人是个□□老板，住在里面不出两个年头就因举家移美闲置了，重新丢给房产中介处理。



第二个主人是个明星，据说是原星瑞公司的艺人，因为酒驾引起的连锁反应弃了房。好像才入住半年。



房子的第三个主人是个神秘贵胄，二话不说就买了全套，还是用超高价格买下的，多亏她的慷慨解囊，三年前尚在担任销售专员的这位上司才升了职，成了副经理。



四年不到，又要转手了。



阿田能够理解副经理对此次工作的重视，毕竟是那位富佬给足了恩惠，让其一次性顶了同位职员一年半载的销售额。直接点说，要不是顾客出手阔绰，副经理就跟腚下的人体工学椅无缘了。



怎么这种好事轮不到他头上。阿田暗叹。他问道：“经理，那两人是什么关系？朋友，家人，情人？”



“唔，”副经理装模作样地摸摸下巴，“顾客的私事我也不好打听，反正两人是认得的。”



好废话。阿田吐了口废气，“明白了，经理，我会见机行事。”他将多份性质迥然不同的三方合同放入公务包，出了办公室。



会面地点就在香樟大道一号阁楼。



十五分钟后，阿田坐在室内吧台顶头的高脚凳上，向左侧的棠璃再次征询道：“您要花原价买这套房？”



“对。”



他转头看向右边的冬音，问道：“您想把房子送给棠女士？”



“嗯。”



阿田擦了擦额旁的冷汗，小心地给了建议：“要不这么着，我们就签置换合同，棠女士将现有的房产拿出，换购香樟阁楼，交一些代理费就行，剩下的手续交给我去办，换购定金多少您二位自行商议，行不？”



“不行，太麻烦。”棠璃斩钉截铁道，“我也没有想换购的房子。”



冬音则不置可否。



阿田见状，神经崩得更紧了。天知道这次的客户是位大明星，像他这样不关心娱乐圈的都因其超高的出镜率，将棠璃混了个耳熟眼熟。



照这么看，他这次的工作不像是搞中介代理服务，倒像是为两位名流搞金牌调解私事了。呔，吃力不讨好，又被那个运气好不长脑的经理摆了一道。



良久，冬音开口道：“不为难你了，就按她说的签吧。”



“哎哎，好的好的！”阿田如遇大赦地舒缓了一口气，拿出三方合同给二位签字，把该交代的事交代清楚后离开了香樟一号。



屋内只剩棠璃和冬音，气氛滞涩了许多。



棠璃离开吧台酒桌，走到装饰壁画下的布艺沙发前，向内拢了拢裙摆坐下，她拿出小方包里的细烟和翻盖打火机，熟稔地将烟点燃，将过滤嘴递进嘴里，向后靠的同时吸了口烟。



见冬音走近，棠璃吐出烟雾，问道：“你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就这一件，没了。”冬音站在棠璃身前，道，“本来就是买给你的，一直没机会跟你说。”



“无功不受禄，”棠璃用夹烟的手指了指身边的沙发位，“别站在这，你太高了，又穿一身黑，看着瘆人。”



“好。”冬音坐在棠璃的身边，视线粘在了对方两指间的烟管上。



“怎么，你也抽？”



冬音摇头，微卷的副刘海滑落，她抬手将其勾在耳侧，露出的小半截手腕在黑衬衫袖子的映衬下格外白。这种肤色跟棠璃的不同，棠璃白得健康，她则白得病态，“我不知道你抽烟，没见你抽过。”



棠璃调笑道：“就跟喝酒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染上了，要是闻不惯，我就熄了它。”说罢，倾身打算按熄烟头。



“你抽吧，没事的。”



棠璃笑了笑，还是把猩红的烟头按灭，扔进了矮桌上的水晶烟灰缸。“聊聊你的副业吧，”棠璃翘起左腿，懒然地倚在沙发背靠上，“投资这块我有点感兴趣，这方面你熟，帮忙介绍一下基本行情呗。”



“三年前我就没接触投资领域了。投资的那几家公司全部倒闭，本钱全赔完了。”冬音平静道。



她外公虽然亲自出面跟她的母亲论过此事，但也只起了个马后炮的效用，阻止不了冬晓琳公报私怨后，给冬音的财产带来的毁灭性打击。



冬晓琳虽然当着冬培华的面道歉过，还说要赔偿冬音的损失，但也只是说说而已，结果个位数的款都没汇过，她富埒陶白，抛出个百千万分分钟的事，但就是不给冬音一个钢镚子，纯心是想断她的财路。



“这事我还真不知道，”棠璃讶异道，“冒犯问一句，你赔了多少？”



“63.7亿。”



棠璃听了眉间抽搐了一下，“那你……”



冬音知道她想问什么，回道：“七万六千八百八十一。”



“什么？”



“目前全部存款的数字。”



因为分开的头两年状态极差，冬音停了职，宅吃山空，使本来就少得可怜的积蓄骤减。



棠璃怔怔地看了她几秒，突然干笑一声捂住了额头，“真是……”她提了提嘴角，像是听了一个笑话，“这算什么事啊。”还真成破产千金了？



冬音拿出手机，将表哥汤斌的号码翻出，说：“这是我表哥的联系方式，他在投资方面门路多。如果你想了解得全面些，找他不吃亏。”



棠璃抿了抿嘴，道了声“好”。



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刻，两人一同愣住了。锁屏照片还是那张吃糖果的小狼女。



棠璃有些尴尬地将手机翻了个面，匆匆站起身，“算了吧，投资的事我自己去探行情，”她提包道，“还有点事，先走了。”



“我送你。”



“不用了。”



冬音跟着她走到玄关边上，在棠璃换好鞋子，起身开门的那几秒，径自上前环住了她的腰，将脸颊轻轻贴在棠璃的后颈上。



“我好想你。”她呢喃道。



棠璃做了个深呼吸。柔软的情愫就要冲破荒芜的硬土。她死死地将它们按捺下。冬音在她心里成了不折不扣的妖，至于是聊斋还是搜神记，都无所谓了。她比书里的妖魔更有蛊惑力。



棠璃转过身，朝她靠近。



冬音有预感棠璃要吻自己，微微合了眼，未几，耳谷内却收到对方平淡的声音——



“那就想吧”。



冬音睁开眼，愣然地看着棠璃开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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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讨好


过户的所有流程走完后，棠璃停租了现住的公寓，正式搬进了念想已久的香樟阁楼。



她办了场乔迁聚会（严格意义来看是重迁），邀请了几个圈内关系不错的几个朋友来家做客，那些朋友得到棠璃的许可后，又带了一溜人马过来，再加上临时雇佣的酒侍、音乐人，空阔的套房热闹非凡。



冬音也在邀请行列。棠璃邀请她是想打听上次未尽的话题——投资。冬音对此了然于心，也顺道把汤斌带到了香樟。



“您就是冬音的表哥吧，您好。”棠璃客气道。



“你好你好，”在Polo衫领口处别了个太阳镜的汤斌冲她爽快一笑，用力过度，眼角的鱼尾纹都给挤出来了，他有些滑稽地扬起眉，附庸风雅地赞美道，“棠总闻名遐迩，今天亲眼目睹，果真芳兰竟体，霞姿月韵啊。”



“汤总谬赞了，”棠璃单刀直入地说，“最近手里有些余裕，想在投资这一块探探水，听冬音说您是投资行家，既然来了，就想请您帮忙筹谋一下，您看怎么样？”



“好说好说，保准不留底地跟棠总交代清楚。”



棠璃带着汤斌来到会客沙发前，请他坐到主沙发上，自己则落了单人座。



冬音刚想坐在汤斌的左侧旁听，不料被一声唤名声隔空阻拦——



“唉，冬姐怎么在这？”



棠璃和冬音同时看过去。来者是冯裕。



冯裕走到冬音跟前，动作自然地伸手扶握住她的肩，握着鸡尾酒酒瓶的右手翘起食指，朝粥粥然的人群聚集地扬了扬，道：“有好几年没见了吧，咱俩喝一杯去？”



冬音不间不界地笑了声，飞快地往棠璃那个方向瞥了一眼。对方倒是面色平淡，见不着什么情绪。



棠璃早就从冯裕口中得知，冬音和她是旧相好，所以对冯裕的举止早有了预期。只是冬音并不知情，于是左思右想心虚异常。



“你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那天的问话陡然响起。原来棠璃是话中有话，想把旧账一次性翻清。可是那种场合下，她实在是想不起来啊……



冬音略显委屈地看了棠璃一眼，然后暗叹了一声，答应了冯裕跟她叙旧去。



两人走后，棠璃和汤斌开始聊投资。



“棠总是想要取得立竿见影的成效，还是相抵稳定的长期回报呢？”



“长远一点的。”



“棠总好气量。那我就推荐投资科技行业，什么VR、AI、云计算、区块链，都是目前在高速增长的领域，未来百分百大热，收益肯定可观。”



“能展开细说吗？”



汤斌点头，一边介绍着这些行业的利好，一边夸张地挥舞着双手，仿佛在抓从四面八方滚滚而来的钱财。



“哦对了！还有医疗器材，生命信息监护、数字医学超声成像、临床麻醉系统等等电子产品，都是供不应求的，外加上这几年各类病毒肆行，什么甲流乙流肺痨，跟人命挂钩的东西总不会落得市场冷清的，投这个保证赚。”



棠璃敛目思索了片刻，觉得这番话有道理，“医疗这一块，我有兴趣。”



汤斌闻言，乐呵呵地歪了身体拿出手机，往棠璃座位前蛄蛹了一下，“那个，棠总要是想进一步了解这情况，改天我把几个老板约出来，咱几个一起到津汉区新开的一家意式餐厅边吃边聊，咋样？”



棠璃往后靠了靠，微微眯起眼扫了面前的男人一眼。



目不歪斜耳不招风，还梳着三七分老板头，看着也没上年纪，怎么笑起来这么俗不可耐啊。



“谢谢汤总的好意，饭局就不用了，公事公办，您定个时间，来创新路115号，我好接待您。”棠璃从随身携带的卡包内取出一张明信片，递给了汤斌。



汤斌捏着卡片的一端，却迟迟没有松手，他色迷迷地盯着棠璃的皓腕，起了歹意，正欲上手摸，头发却被人自上而下地攥住，紧接着猛力向后扯。



“啊啊疼疼疼！”他仰着头，面孔扭曲地看着正对自己斥诸暴力的女子，怒骂道，“他妈的疼死了，给爹放开，怎么一言不合就动手动脚，没教度的东西！”



攥发的力度加深了一点。无机质的声音自汤斌头顶传来：



“给她道歉。”



“操你大爷的冬音！”汤斌紧咬着腮帮，面孔气成了赯红色，他反弓起身体站起来，死死抓住冬音的手臂，在疼痛的催化下低了态度，“好好，我道歉我道歉，快撒手！”



冬音松手后，汤斌咬牙切齿地瞪了她一眼，才弯了腰给棠璃说了声“对不起”，接着指桑骂槐地离开了香樟。



见周遭投射过来异样目光，冬音扬起了鸡尾酒杯平和道：



“一个虫子而已，大家别扫兴，玩得开心。”



勉强消除客人们的疑虑后，冬音递了杯酒给棠璃，坐到了主沙发上，说道：“抱歉啊，汤斌那人是典型的下/体男，别往心里去。”



“没事，这种事我见得还少？”棠璃不以为然地说，“不过他说的那个医疗器材投资，我觉得有一定参考性。”



“那先预祝棠女士投资顺利。”冬音伸手想跟她碰杯。



“谢谢，叫棠璃就好。”棠璃没回应冬音，兀自喝了口酒。



～· ～



经过江硚区金融建设大道和南海商圈街道的交叉口，再往北行半公里，就能见到一栋屹立在江城最繁华地段中的写字楼大厦，楼体外有玻璃幕墙围护，阳光充沛的时候，整栋楼会反射出的光刺人眼目。



棠璃的工作室位于该栋大厦的十九层，总面积四百五十平米，经济人、造型美工、媒体宣传、公关团队等加起来二十二人，全部由她管理。



和往常一样，棠璃坐在办公室里过目各方影视制作公司发送过来的出演邀请邮件，划除一些不感冒，或者反感的题材后，最终相中了两部影片。正准备进一步与制作人聊剧作相关的事情时，门被敲响。



“棠总，”助理将一个牛皮纸密封袋放到了棠璃的桌上，“有您的邮递，没写署名。”



“谢谢，放在这里吧。”待助理出去后，棠璃拿起密封袋解开棉绳，取出了里面的文件资料，大致翻阅了一下。



这次的内容仍然是某家医疗设备研发制造公司的内部运营情况，以及市场权重占比详明，可以说，除了研发机密，其余能告知的东西全部写在上面了。



文件的末尾，还十分贴心地夹了一张公司实控者的名片，名片上照例备注了一句话：棠女士请放心，这位董事是名女性。



结尾署名：您的影迷。



已经连续三次收到这样的密封袋了。棠璃曾拨打过名片上的号码，跟对方浅聊过，确认了一番，聊天对象都是公司高管，也都是女性。



做好事不留名，甘当隐身秘书。能把这招做得登峰造极的，也只有那一个人了。



棠璃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鞋尖点了点地面，真皮椅向左偏移，一声轻响过后，她从座位上站起。



棠璃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远处的江景，点了一支女士烟环臂站立。没有烟瘾，只是偶尔陷入思考或者焦虑的时候会抽一支舒缓情绪。



白烟从朱唇中飘出，临近窗台的开口隐了身。



她是在向自己示好吗？应该做出怎样的回应为宜？



是按照原计划冷脸以待，把对方的耐力和信心彻底消磨完再出击，还是先入为主？



但是搜集医疗公司资料这件事，她确实帮了自己一个大忙。于情于理，都应该表示感谢。



跨江大桥上车流不息，景致动中含静。



棠璃一时拿不定主意。



～· ～



“你前两年都上哪儿去啦，来这里找你一次都没瞧见你的人。”散发的女孩半坐不坐地窝靠在沙发上，像是把咨询室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在家呆着，没干什么。”戴着玳瑁细框眼镜的冬音坐在会客桌前，整理着客人的资料，跟女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小竹呢，有没有考大学？”



“嗐，别提，根本不是学习这块料，课文背不进去，公式一记就犯困，窝囊废一个。”



“你以后想做什么？”



“开家花店。”



“花店？”



“对啊，因为我的妈妈喜欢花，”阮竹突然安静了几秒，声线重又欢脱起来，“现在正在打工攒店铺的钱呢！别说我了，音姐的那个明星女朋友追回来没有啊？”



“正在追。”



“要花不少金子吧？”阮竹摆出一副牙疼的模样。



“要费不少脑子，”冬音说，“她讨厌别人施舍的钱，想要通过自己的能力赚取。”



“听起来是个很自立自强的人。”



“自立自强……不好说，我觉得她只是在寻找独属于她的安全感和尊严。”



“听起来你很了解她，要是我啊，就先感恩戴德地接过恋人给予的，等过后赚了大钱再还回去，也不差嘛！”



冬音笑道：“每个人的想法都不同，但是小竹，钱财这方面的事，还是谨慎为好，尽量自食其力。”



“知道啦知道啦，我会谨记冬教授的叮嘱。”



这时，副手敲响了咨询室的门，高声道：“冬老师，棠璃女士找您！”



“哇，说曹操曹操到，”阮竹站起身，做出加油的手势，“音姐加把劲，让她回心转意，我先溜了！”



她走到门口时，房门正巧打开，阮竹与棠璃对视了几秒，给了对方一个标准的糖心甜妹笑，然后哼着歌负着手、步履轻快地离开了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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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协约


棠璃转身看了女孩一眼，心中腾起一种道不明的奇怪感觉，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自己太多虑。她甩开古怪念头，走进咨询室跟冬音打了个招呼。



冬音从座位上站起来，呆愣愣地看向来者，“你、你好。”



“这都八点了，还接客呐？”一身休闲装的棠璃自行拿了把椅子走到桌子旁，在冬音的斜对面踩着脚枨子反坐下来。



“她之前上高中的时候找我咨询过，一来二去就熟悉了，算是朋友。”冬音扣上笔帽，准备绕出桌子，“我给你端杯水。”



棠璃一把捉住了冬音的胳膊，道：“不渴，你坐这，我们随便聊聊。”



冬音重新落座，看向棠璃的目光有些忐忑，手指闲不住似的拿起输液式中性笔敲击起桌面。



棠璃逗她：“谢谢你帮忙找医疗领域的人脉，可为什么要在每张卡片上写这位老板，或这位董事是女性这种话，性别为女就绝对安全吗？”



“她们都是直女。”



棠璃听了直接笑出了声：“你是在跟我讲冷笑话吗？”



“没有，只是觉得没有性因素掺和，办事会清朗许多。”冬音有板有眼地答，“那，你有没有跟她们联系过？”



“已经谈过了，投了薛采昭公司的主打产品，心脏支架和人工关节。年终分红13%。”



“如果这个产品挣钱快，考虑进一步拓展其他产业么？”



“看情况。我是这样打算的，过两年等利润回报超过九位数，就投资公益项目。”



“哪方面的？”



“心理健康。”



“这个，我也可以帮你。”冬音迟缓了几秒，问，“那些心理常识视频，你还在更新么？”



“在出，只是剪辑、效果什么的给更专业的人去弄了，我就负责讲说。”



“嗯。”



棠璃点点头：“那公益这一块，就提前谢谢你了。”接着拿出手机，若无其事地将微信二维码调出，展示在冬音面前，“喏，加个好友。”



冬音愣了两秒，随即露出笑颜，加了棠璃。



“哦，差点忘了，”棠璃从上侧口袋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到了桌上，“三家公司的情报费，我私自跟你定了75万的价，能认识冯裕也多亏有你，交情费225万，这是按第一次跟她合作的那部剧片酬算的。两样总共300万，如果对价位有异议，只管开口，我会拿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的最优酬劳费用给你。”



冬音听着听着，脸上的笑容与眼里的光彩就黯淡了下去。



“我们两个之间的事，不用拿钱来衡量，我没有直接拿钱给你，你也不用这么做。”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你手上的人脉网不是资源吗，资源不就是可明码标价的商品吗，拿商品给人，没理由不收费，你家做生意的啊，冬音，这点你比我清楚，为什么要白白给我好处？”



冬音沉默了下去，过了会把银行卡收好，低声道：“那就按你的意思来吧，但是商业方面的事情就此打住，我不想谈它了。”



“除了这个，我和你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



“以你现在的身位，跟任何人交往都不会被人多嘴议论吧，”冬音直直地看向她，“请和我复合。”



棠璃凝了她一会，陡然发笑：“我不想。”



“为什么，你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棠璃靠近她，一字一顿道：“我讨厌被人欺骗，那种滋味我可以记一生，还有就是，我很烦你这种正经八百的样子。”



“好了，话就说到这里，”棠璃起身离座，上前拍了拍冬音的胳膊，“不过我俩算是朋友，有什么糟心事或者喜闻乐见的事，随时欢迎联络我。”



她撂下这番话就往门外走去，没走几步，身后就响起冬音的声音，“隐瞒身份的事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绝对不会这么做了。如果我有什么地方让你觉得反感，直说就好，我尽量改，但是请你不要动不动就离开。”



棠璃转过身，直言不讳道：“我想要那种不平等的感情关系，这点你能接受？”



“能具体说一说吗？是哪种不对等。”



棠璃安然若素地打开手机相册，将一张尺度极大的照片呈现在冬音眼前，“就这种。”



惊愕的微表情在刹那间流露出，冬音立刻红了脸，吞吞吐吐地说：“可、可以试试。”



“真的昂，我不是在开玩笑，关系一旦定下来，你就什么都得听我的。”棠璃绕到冬音的身后，淡道，“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言听计从，我让你当狗，你就不得做人。”



冬音垂了脑袋，“可以的。”



“别急着答应，反正我们已经交换了联系方式，有的是机会聊，所以呐，”棠璃贴近冬音，搂住她的胳膊，狎昵地说，“好好考虑一下噢，冬师傅。”



～· ～



周末，冬音来到老城区的一家烧烤店与棠璃会面。地点是棠璃定的，说是江硚区蹲伏的狗仔队太多，人多眼杂，老城相对安全。



棠璃的非正式着装有种非常刻意的随便感，T恤配牛仔裤，再加一顶棒球帽，满大街都是这样的装扮，为了不引起旁人注意，棠璃还戴了口罩，只是吃花生米的时候，将口罩扒在了下巴上。



棠璃左脚踩在塑料凳子的横枨上，身体前倾，一只手夹着细烟，一只手拿着筷子吃花生米，桌前放着酒罐子，姿态跟爱寻事滋事的太妹一样。冬音走到她跟前，无奈地笑了笑，随后打了个招呼。



“来了啊，坐，”棠璃将半截烟头捻熄，看了冬音一眼，一副抱歉的口吻，“好久没吃烧烤了，嘴馋。”



“按你的意思来就好。”冬音抬手，将披散至背的头发扎起。随手一个动作，却显出了不凡的韵意。



棠璃打量了一眼对方的装束，雪纺白衬衫，领间系了条褐橙白三色混搭的丝巾，下装是橄榄色五分裤，腰带跟裤子颜色一样，旁边还坠了条银链腰饰。看上去像是一位伶俐干练的职场女郎，跟烧烤店的烟火油烟气非常不搭调。



棠璃拿起瓶装果酒，为冬音斟了杯，“食物已经点了，二十根串，四个凤爪，两个翅中，一叠韭菜豆腐，不够再加。”



“嗯。”



棠璃从背包里拿出一份协约书，递给冬音，说：“协约书，你过目一下。如果没什么意见，我们就按这上面的来。”



“《非对等关系协约》？”冬音困惑地翻开它，看了一页后，问道，“我能不能理解为，你想跟我搭建Dom和Sub的关系？”



棠璃拿起酒罐，呷了一口，“算，也不完全算，字母圈的那套主要适用于游戏中的人，一板一眼的，我不喜欢，协约里的内容宽泛许多，囊括了所有生活情境，简言之，在它生效的那一刻起，你我的身份就不是平等的。”



她举起两根筷子，做了个示范，“这个是我，”棠璃晃了晃处于较高位置的右手，接着晃了晃左手，“这个是你。这种关系牵涉到每个生活细节，聊天，吃饭，做/爱，睡觉，等等，我让你怎么样你就得怎么样，不得违抗，一旦让我感到不快，关系就宣告破裂，你我彻底玩完，明白么？”



冬音咬着下唇，看着面前表情过分认真的人，点了点头。



看样子她还在生气啊。冬音在心底虚虚地吐了口气。



但是没关系，只要她愿意理睬自己，让她做什么都无所谓。熄烟的动作，手机里的照片，时隐时现的热切眼神，种种迹象表明棠璃对她还存在感情。这份听上去毫无人性的协约书，事实上是棠璃对她的一种试探。



既然如此，就没什么可以犹豫的了，答应她就好。



路还长着呢。



吃完烧烤后，棠璃带着冬音回了香樟。她跟冬音说有一个星期的试行期，一个星期过后再做去留决定。



冬音跟咨询室老板请了假，挂断电话的时候又想起了一件事，“我的衣服什么的，都还在家里……”



棠璃闻言，视线钉子似的订在了冬音的脸上，淡淡地开口道：“洗漱用品我这有新的，至于衣服，我觉得这个星期你穿浴袍就足够了。”



“那，需要我喊你主人吗？”



“叫姐姐。”



洗完澡后，还在吹头发的冬音被棠璃拔掉吹风机电源，紧接着被蛮横地抓起胳膊摔在床上，她的双手被丝巾吊束在床头，墨发搭落在胸口，稍显凌乱。



棠璃双手颤抖着掐住她的脖子，表情透露出一种山崩地裂前的平静，冬音看的到，疯狂的情绪正一点点地从对方眼底渗透出来。



“姐姐你还在生我的气么？”



“我生你什么气？你有什么能让我气的？”棠璃嘴硬道。手上的力度却重了一些。



“因为我们之前的经济地位不平等，你觉得我帮你的忙是在欺骗你、羞辱你的人格，你铭记在心，不停地提升自己，现在你的经济水平远远超过了我，可还是咽不下先前那口气，所以想用这种方式将你的那份屈辱感回馈给我，是吗？”



棠璃不着声色地探入，激得冬音抬起下巴，闷哼了一声。



“想多了，”棠璃跟心中猛然升起的凌虐欲抗衡着，回应道，“我只是想看一看，你这张故作斯文的脸上能不能出现更加精彩的表情。”



力道和速度毫无征兆地增加，冬音被卷进了一场风暴潮中，脑皮层被重重刺激，兴奋与惊惧叠加，最后又倦怠下来，大脑短暂性缺氧。



太暴躁了，她从来没有对自己这样做过。不过，这样子好像也不错。



面色潮红的冬音望着棠璃，眼中却闪过一抹不自然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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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人偶


香樟三号套房占据了整个楼段的最优位置，白天阳光洒满厅室，夜晚月华化作白毯铺地，夏季气温高，智能窗帘通常会在正午拉拢，傍晚时分再度开启。



窗帘开启后，透过全景玻璃能观赏到华灯初上的城市夜景。



棠璃翘着右腿悠闲地坐在沙发椅上，手中拿着装有苏格兰威士忌的玻璃酒杯，缓缓晃动，杯中的冰块相撞，声音清脆悦耳。



一口入喉，醇厚甘冽。



“不是戒了酒吗？”位于九尺之外的冬音冷不丁地开了口。



棠璃觑了她一眼，“确实没有酒瘾了，在家少喝几口不碍事吧？”



冬音没应声。她试图活络一下手腕和脚腕，但无奈脚尖离地，整个身体算是半悬在空中，不好使力。



没开主灯，客厅光线昏暗。月光晕染了冬音的身体和暗红色绳结，使其看上去仿若新古典主义画卷里面的落难圣女。



已经过去四天了，固定的时间，晚上七点半到九点半，像这样穿着浴袍被吊缚在特制支架上，直到全身发麻发酸，才会重获自由。短暂的自由。



之后便是例行公事似的暴烈性/爱。



说不上讨厌，也算不得喜欢。一切只是为了迎合棠璃而已。



两小时的时间太漫长枯燥，冬音想方设法地跟棠璃交谈，对方却表现的像个狱卒，凉薄冷淡，惜字如金，“你有完没完”或者“你说够了没有”，是她重复率最高的两句话。



“这个星期姐姐没有活动吗？”



“什么活动？”



“影视方面的。”



棠璃不假思索地说了声“没有，”俄顷又想到什么，道：“最近我接了个跟NF公司合作的剧，明年开春正式拍摄。”



“什么题材呢？”



“我和你这样的。”棠璃看着冬音，面无表情的脸上泛起了笑，“狼和羊，猫和鼠，猎人和猎物。”



“悬疑向？”



“嗯。”棠璃抬手喝完威士忌，将玻璃杯放到桌台上，又顺手拿起一个盛有红酒的高脚杯，朝冬音走去，“关于反社会杀手和心理医生的故事。”



“单听设定就很刺激。”



“是呀，”棠璃看着她青色细筋突显的涨红手背，问道，“你觉得我适合演变态杀人狂吗？”



冬音晃了晃发痛的腕部，回答：“按照人格心理学的角度来看，杀手一般属于高内倾型、高精神质的那类人，主要表现为冷漠固执，以自我为中心，古怪，孤僻，缺乏同理心，姐姐跟杀手的性格差别还是挺大的。”



“那就是不适合演喽？”



“不。我说的只是传统杀手的形象，现在有不少人追求新颖的东西，杀手这一行早就应该翻新了。相信我，像姐姐这样胆汁质的演员演杀手，在流媒体市场肯定吃香。”



“胆汁质？”棠璃稍作思索，“艾森克人格维度吗？”



“很不错哦，就是这个。胆汁质人格属于外向性和高神经质的结合体。活跃，易冲动，易激动，焦躁不安，这些特质不就是姐姐身上存在的么？”



“你觉得我情绪不稳定啊？”尾音带笑，也带了点恼意。



“难道姐姐觉得自己的情绪很稳定吗？”



棠璃被激怒了，跨步上前，钳制住冬音的下巴微抬高，带着压迫感说道：“现在只是在试行期，我随时可以终止这种关系，嘴巴甜一点，不要惹我不爽，懂吗？”



冬音点头表示顺从，等棠璃松了手却道：“很容易感觉到敌意，愤怒一上头就要发泄出来，这样子怎么能叫情绪稳定呢？”



棠璃盯着冬音，没说什么，未几，抬起手顺着她的脖子将红酒浇了下去，冰凉的液体贴着肌肤滑落，惹得冬音一阵激灵。



手脚上的束缚被解除，足底踏上地板的那一刻有点发虚，冬音跪在地上看向棠璃，光线的原因，难以看清对方脸部的神情。



棠璃在原地站了一会，蹲下身，反挟住冬音的双臂至后腰，用红绳缎打了个紧致的活结，“起来，到玻璃墙那边，”棠璃命令道。



“姐姐，我腿麻，没办法使力。”



“啧。”棠璃抓住她的手臂逼迫她起身，可站起来后却像个无骨架的软布娃娃贴向了自己。



室内温度偏低，半袒的冬音白玉似的温凉顺滑。



“不能抱一下我么？”



棠璃与她对视，看那双清亮的眼流露出了类似狐狸的狡黠神情，刚软化下来的心重又焦躁起来。她用蛮力把冬音推向玻璃墙，使之低伏身体背朝自己，又横过手臂，狠狠掐握住她的脖子。



窗外五彩斑斓、结成长龙的夜灯在冬音的眼幕中逐渐虚化。她额头抵着玻璃，启唇喘息，快感鱼跃起，过了会弱声问道：“慢、慢一点……为什么要这么急躁。”



棠璃贴在她的背脊上，低头舔舐挑弄她带着酒香气的纤白的脖颈和柔软小巧的耳垂，“你学心理的，应该比我清楚。”



这句话像是戳到了冬音的某些爽利，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湿热的液体混合着玫红色的酒水，顺着腿根曲曲绕绕地淌下，在大理石瓷砖上汇积成小水洼，折射出鲜亮奇诡的色泽。



～· ～



试行第七天，棠璃跟冬音提出了一个想法。



“剪头发？”冬音靠在沙发背上，搂着怀里的人，疑惑地问，“你不喜欢我留长发？”



“不能说不喜欢吧，但更喜欢你以前的发型和发色一点。”棠璃声音蔫不唧儿的，像餍足的猫。



“我以为长发很显气质来着……”



“是显，你很适合黑长直，我也知道像你这样的在Le市场中很吃香，但不是所有人都对这款感冒，比如我。”



冬音垂头看着她，眼巴巴地问：“我能考虑一下吗？”



棠璃侧躺在冬音的膝上，伸手握住对方的脖子，带有些警告意味地触了触动脉，道：“我没有在跟你商量。”



“那好吧。”



晚上两人就光顾了棠璃常去的那家理发店。棠璃翻出网盘空间里的冬音旧照，给首席理发师参考，“不要多余的设计，原封不动地剪成这样就好了，发色也一样，染成青灰色。”



首席跟她比较熟，就多嘴了一句：“要不我还是先问问您朋友的意思吧。”



“我说的就是她本人的想法，按我说的来就好。”



“按照她说的剪。”冬音回看着理发师探问过来的目光，说道。



他只好持剪理发，边剪边发出感叹：“唉，多好看的长发，剪了太可惜。”



棠璃跟理发师的心境却是完全相反的。她眈凝着整个剪染的过程，在脑海中想象着两个小时后冬音的模样，心脏怦然跳动，就如同观赏二维图纸上的概念物慢慢变成三维工艺品那样令人忻悦。



首席将冬音的头发吹了个七成干，接着喷了摩丝跟她整了十来分钟的造型，最后的效果跟手机照片上的分毫不差。



棠璃端量了一下冬音微湿微卷的头发，满意地说了声“真不错，”接着转了五千元的小费给首席。首席笑得嘴似开了花，亲自替二位推开店门十八相送。



上车后，棠璃将车开到了隐僻的位置，火燎似的扯着冬音的领子深吻起来，紧接着降下副驾驶座，按着冬音的肩膀跨坐在了她的身上。



冬音被对方突如其来的情/欲弄得不知所措，可在她的主导和带动下，脸上渐渐染上绮色，喘气声逐渐加重，余音带着低颤。车内的冷气很快被赤红热潮糜灭。



“像以前一样定期打理发型，这是你的义务，明白吗？”棠璃趴伏在冬音身上，气息不匀地说道。



“嗯，好。”冬音将棠璃搭落在耳尖的发丝抚顺，柔声问，“试行期算结束了吗？”



“结束了。”



“我合格了吗？”



“合格了。”



冬音露出幸福的笑容。她搂紧棠璃，说：“又可以和主人在一起生活了。”



“你就，”棠璃顿了顿，“这么喜欢当狗啊？”



“我觉得你喜欢我这么叫。”



“哪看出来的？”棠璃记得没有直接说过这种话。



“做的时候，我只要一喊‘主人’，你就会格外兴奋，”冬音笑道，“你那里会很湿。”



“真是……”棠璃欲言又止，以轻笑取代难堪的心情。“明天去上班吧，晚上再跟你联系。”



“嗯。”



～· ～



兴许是近月经常缺勤的缘故，冬音今天的客源格外少，从早上八点半到下午五点半，总共才接待了三人，都是先前的熟客。



工作室老板就此情况跟冬音谈了一番，大概意思是说，既然自身情况已经好转恢复，就不要无故缺勤，这样会显得很没有信用，也会牵连到工作室名声。



冬音不好辩驳，敷衍了事后从老板办公室走出，恹恹地朝自己的咨询室走去。开门后，却发现阮竹正坐在会客桌前囫囵吞枣地翻书。



“怎么又来我这玩啊，小竹。”



阮竹放下书站起身，给冬音让座，站在她身后嬉皮笑脸道，“我这怎么叫玩，明明是在书海里陶冶情操。”



冬音没心思跟她扯掰，“你想看什么，借你几本回家看，我书架上东西多，别乱翻，重要的资料弄不见会很头疼的。”



阮竹“嘁”了一声：“小气鬼。”



“找到工作了吗，小竹？”



“没找到合适的，我爸托人把我安排到四星酒店，给大堂经理当助手去了，就跑腿打杂，跟重要顾客混熟眼，瞎忙活。”



“你爸不是城建委主任么，怎么不把你弄到部门内做事？”冬音抬手扬头捏按了一下风池穴。



阮竹替她按摩肩颈，瘪嘴道：“丢不起老脸呗，他一个市直部门的处长，九十年代的大学生，生养了一个高中文凭的女儿，觉得我是废材，丢远一点才好。”



“别这样说，文凭不是唯一，高学历不代表高知识水平和高素质。”



“他脑袋死板得很，都懒得跟他聊，一聊话头就被压死，好了好了，不说他了，”阮竹注意到了到埋藏在衬衫领子下的贴脖圈，伸手摸了摸，打趣道，“姐，看不出啊，挺会整花样，这环都套上了，是不是又被人给拿捏住了？”



冬音赶忙把领子捂住，“没大没小的，别乱碰！”



“哎我还偏不，”阮竹欺身压上去，伸出手指往冬音腰窝直戳，“就年龄比我大点，还装成熟，钱包都用小熊□□的，根本就是个幼稚鬼！”



冬音听了，又恼又羞，转过身开始还击，阮竹咯咯直笑，一不留神坐到了她的怀里。



好巧不巧，咨询室的门突然打开。



两人齐齐地朝门口望去，来人是棠璃。她盯着冬音惊得六神无主的眼睛，缓缓启了檀口——



“你们关系很好昂。”



言毕露出了微笑。那笑容钟馗见了都要退让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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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益综（一）


阮竹见到棠璃后却不着急，仍黏在冬音的怀里不动弹，还故意甜了嗓音说话：“音姐这有什么好书，跟我推荐几本嘛。”



冬音瞪了她一眼，“起开。”



“妹妹，”棠璃走到她面前，看似和善地问道，“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啊？”



“阮竹，二十，”她瞥向棠璃，“姐嫂气质真出众啊，脸蛋也美得没话说。”



“哈，姐嫂，”棠璃干笑了一下，微俯身，伸手搭在阮竹的肩上，“既然你都这么称呼我了，想必也知道她和我的关系。”



胳膊被握住后，阮竹有点抗拒，“干嘛啊你？”冬音在后面一推，棠璃在前面一拉拢，阮竹就被迫站起来了。



“放松点，咱们聊天去。”棠璃警告似的握住她的肩头按了按，将人固定在怀里往沙发那走去，阮竹个子较矮，只好由她摆布。



棠璃想到什么，便回头给冬音下了个指令：“就在这坐着，哪也别去。”



冬音只好重新坐到椅子上，头痛似的皱眉捂额。一想到她们要在不远处的沙发上以亲昵无比的姿态说最剑拔弩张的话，她就如坐针垫。



漫长的一刻钟过去后，阮竹跟两人道了别，走时居然颇显快活。冬音来到棠璃斜对面的沙发前坐下，问棠璃跟小姑娘聊了什么话。



棠璃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故弄玄虚道：“能聊什么啊，先拿你开刀呗。”



“什么？”



“我就说啊，别看你音姐面上四平八稳知性大度，内里其实幼稚胆小得不能要，不抽不赌不外遇，优秀无趣好市民，像个人型水豚，呆瓜一个。向来只有她撩别人的份儿，还没见过别人撩她的，放弃吧阮妹子，她已经有主了，你撩不了她的。”



冬音的脸渐渐变红，“好损。”



“还以为她会很诧异什么的，结果她说十分认可我说的话，我就顺水推舟地说，妹子你这不挺识相嘛，以后就别找她了，觉得无聊就找我玩，我跟你一块逛街买衣服吃喝玩乐去。女孩子嘛，兴趣都相仿，一下子就答应了，还加了微信呢。”



棠璃想了想，问道：“她对你的感情算不算正移情啊？”



“算。”冬音呼出一口气。然后在心里补了一句：你对我算负的。



“那小姑娘身上发生了什么事，说来听听。”



一般而言，客户或者昔日客户的隐私是不能透露给外人的，但是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冬音也深谙棠璃的性格，不是那种喜欢乱说话的人，所以跟她大概说明了一下情况。



“小竹的妈妈在她上高二的时候，被路边断裂的高压电杆给砸了，意外身亡，小竹无心学习，成天和小混混们纠缠，还挨过刀子，住过院，她爸爸把她带到这来的时候，对我极度不信任，不配合我，过了好久才慢慢对我敞开心扉。”



“高中快毕业的那段时间，小竹跟她爸彻底闹掰，原因是她爸跟她找了一个只比小竹大十岁的后妈，据说她后妈嫁到她家前就怀了孕。从此以后她就夜不归宿，隔三差五地这里找我聊天。所以棠璃，你要谅解一下那个孩子。”



棠璃点头应道：“理解，挺悲哀的。”顿了几秒又问冬音是用什么方式取得阮竹的信任。



“聊天，还有用催眠疗法调节她的身心状态。”



“你还会催眠啊？”棠璃看了一眼窗台前按摩椅似的疗具，顿时明白了它的用途。



“嗯，学过。”



“催眠真的有那么神奇吗，会让人昏迷不醒被催眠师操控？”



“这是误区，被催眠的人并不会真正失去知觉，或者昏迷不醒，相反意识会高度集中，与此同时潜意识会被唤醒，大脑和身体会进入深度放松的状态。”



棠璃沉吟了片刻，又问：“那你催眠的道具是什么，怀表吗？”



冬音笑了笑：“催眠师的道具可以有很多种，钢笔，水杯，手指，或者只是一句暗示性强的话，都可能达到催眠疗效。我的道具是永动仪摆件，通常放到客户看不见的地方，他们听到它的声音那刻起，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接受催眠疗法了。”



“听着挺有意思的。你那个永动摆长什么样，我能瞅瞅么？”



“放家里了，打算再买个新的放办公室。”冬音看了眼腕表，道，“宠物店要关门了，今天跟店老板约好要去接Cookie，姐姐一起吗？”在香樟的那七天，冬音将猫寄养在了宠物店，今天是最后期限了。



“好啊，顺道去你家看看。”



冬音把大众留在咨询工作室附近的停车位，坐了棠璃的车去了“萌族”宠物店。



棠璃本来打算跟她一起下车接饼干，但是打开车门的前一秒经济人小容致电过来，她只好坐在车里接电话。



小容说一家综艺制作公司想邀请她做几期节目，棠璃干脆果断地回答不愿意，“小容我跟你讲啊，就别跟我提这两个字，听着就恼火，一群癫公癫婆装疯卖傻痴笑打闹，谁爱当猴儿谁当去，我凑不起这个热闹。”



“棠总，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个综艺不是大咖娱乐秀，是档公益综艺，啊当然，也带了点娱乐属性，但那是在实验游戏中产生的乐趣，跟那种浅显的男女互动不一样。”小容知道棠璃先前因上了综艺访谈出了糗，一直对它心存芥蒂，所以话语尽量婉转。



“什么实验游戏？”



“您感兴趣的，心理学实验。”



“这个也能做成综艺？”



“对啊。您不是一直有想法做跟心理健康相关的公益事业吗，这次请去坐镇的不是社科院院士，就是名牌高校的专家教授，跟他们多多接触，说不定能摸索出门道出来，棠总您说呢？”



棠璃仔细思虑了一下，说：“好，明白了，那就拜托你安排一下跟综艺负责人会面的时间，我好……”



小容打断了她的话：“制作组亲自来造访啦，就在工作室候着棠总呢，您直接来就好！”



“哦这样，马上过去。”棠璃看着窗外正抱着猫向自己走来的冬音，挂断了电话。



冬音坐上副驾后，棠璃把饼干接到了怀里，“好久不见吖，香喷喷的小猫咪，还记得我是谁不？”



饼干冲她喵喵叫了几声。



“啊~你真是一如既往的可爱，”亲亲抱抱了一会后，棠璃将饼干递回冬音的怀里，说，“计划有变，我经纪人说一家公益综艺的制作人正在工作室等着和我见面，我有点感兴趣，打算去跟她聊聊，今晚就不去你家了。”



“那好，你去吧，我打车回家。”



“别，你坐好了，我送你回去，几分钟的路程，不碍事。”棠璃重新扣好安全带后，非常唐突地问了一句话，“这事不是你笼络来的吧？”



冬音呆呆地摇头，“不是。”



“真的？”



“真不是，不信你可以问主办方。”冬音无奈道。



～· ～



和负责人已经谈妥，棠璃参与三期《心灵感应》。这档真人秀综艺每期都会邀请不同的专家学者进入“实验观察室”，以心理学视角来分析探讨明星和素人们在实验游戏中的种种表现。



第一站位于鼎城的社会心理博物馆。



参与者共十二人，分A、B两组进入实验区域，每组六人，需要在九分钟内完成三个任务。



任务一和任务三相同，内容分别是：回忆前任和再次回忆前任。而A组的任务二是，禁止回忆前任；B组的任务二是，禁止想象狐狸的样子。



实验过程中，参与者会在手腕和手指处佩戴上皮电仪器，记录情绪波动。



专家解释，因为回忆前任可能会导致剧烈的情绪变化，使人变得痛苦，悲伤，失落等，而这些心理活动会影响生理活动，致使手指手心不同程度的出汗，汗水影响皮肤电的电阻，通过测量这些电阻，可以反过来推量参与者的情绪变化轨迹。



棠璃被分到了A组。



她的前任和现任都是冬音，所以当主试人跟她说，在三分钟内，尽情地描述前任的外貌、性格，以及和她之间发生的故事后，棠璃气定神闲地开始细数冬音和她的经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心灵感应开播前的前二十小时，冬音接待完最后一个咨询者，准备离开工作室，却被一个在候客厅内等候多时的老主顾阻拦住。



半老的女人含着眼泪，试图将手中的一沓红钞票塞到冬音的口袋里，却被反握住了手腕。冬音问她发生什么事了，女人将来龙去脉告诉她后，哭诉道：



“我去过你的茶社，知道你办这种事，冬老师，行行好，麻烦您用最重的手段惩罚那个孽畜，他害我的女儿患上重度抑郁，多次想轻生，坐了三年牢后又在外面逍遥自在，什么世道啊这！”



冬音安抚好女人后，问：“除了名字，您还知道其它事吗，越细越好，我好展开调查。”



“三年前他跟我女儿同校，都在十二中，现在在南开发区的建筑工地打工。”



冬音给小路拨了通电话：“让鸬鹚去十二中打听一个叫任飞的人的过往，玄鹰去南开发区的建筑工地打探消息，弄好后让枭鸮带人去捉他。动作要快。”



晚上八点，综艺开播前的十分钟，老城区灰予茶社内。



冬音端坐在中式茶席上，煮水烹茶，二泡过后，她将壶里的茶水斟入品茗小杯里，一旁的枭鸮见了，伸手想去拿一杯喝，冬音立刻用茶镊子按住了她的手背。



冬音将剩余的茶水注入公道杯中，递给枭鸮，“老规矩，割之前，给人喝一口。”



“切，穷讲究。”绰号为枭鸮的女子接了茶杯，走到距离茶座十五尺远的男人跟前，扯下升降绳，将茶水强行灌进了被吊成猪肉摊五花肉似的任飞口中。



茶水呛进气管里，任飞猛烈咳嗽起来。他双眼猩红地怒喊：“他娘的你们想干什么？！”



“天知地知子知我知。”冬音拿起茶巾擦拭溅落在方盏上的水珠，道，“金瓜贡茶，盛具公道，一杯入肚，洗污涤恶。既然司法机关无法给予受害方满意答复，那么就请任先生以同等的遭遇偿还她们吧。”



“臭娘们你给我说清楚点，你他妈到底要做……”话音未落，任飞的左脸就挨了一记扎实的巴掌。



“嘴巴放干净点，恶心的淫/虫，”枭鸮瞵视着任飞，朝他脸上不轻不重地连续拍了几道，“音姐请你喝茶是最后的礼遇，别给脸不要脸啊。你把人小姑娘害成那样，法院看你未成年就只判了三年牢，赔了八千块，真他爹叫人寒心呐。”



任飞这下听懂了，理直气壮道：“是那婊子勾引我，我有什么错，再说我长这么帅，她也不亏啊？”



冬音将桌前支架上的手机屏点开，开始播放心灵感应，她有意将声量调大了点，似乎想驱散任飞制造出的聒噪声。



枭鸮听了任飞的话气笑了，抬腿就往他下/体猛力踹了五下。



任飞吃痛惨叫。



冬音忽地说道：“在我们这里，处罚你这种人的方式有三，力度从轻到重。一是痛打一顿后转手到风俗店，当两年的牛郎或鸭子；二是痛打一顿后进行化学阉割；三是进行物理阉割，非人折磨。受害人及其家属决定惩罚力度的强弱。”



这时，手机屏里的棠璃开始细数“ex”的种种优缺点：“她是个非常斯文非常细腻的一个人，很会照顾人，跟她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开心，可是她不够诚实。”



听到转折句后，冬音按下视频退出键，冷冷地发出指示：“基于你给受害者及其家属带来的惨痛打击，我们决定施行第三条。好了阿鸮，去做吧，别打麻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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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益综（二）


灰予茶社共两层，五百平米，一层散座品茶，二层包厢会客，暮色降临后，将外门一闭合，这里就会变成审判场所。



“惩处室”在一楼的最里侧，非内部成员不得进入，里面有最先进的行刑工具和阉割手术台，专门针对十恶不赦的渣滓置备。



枭鸮为主要行刑者，鸬鹚和玄鹰做副手。她们都是冬音的左膀右臂，在见不着光亮的领域做出的贡献不可泯灭。



枭鸮跟冬音是旧交，关系最硬，两人在高校交流会上相识。她就读于医科大临床医学专业，因为暴力殴打猥亵女生的男教授被开除学籍。退学后她一个人在家摸索，照旧把专业吃得牢。是个特立独行的天才。



鸬鹚和玄鹰两人，一个是药剂师一个是退伍上尉，和冬音相识的机缘也都和人类雄性龌龊行径有关。



除却她们三位主心骨，还有其余十六名“猛禽”为冬音效力，她们中的大部分都未脱离原职，职业不尽相同。



道上把冬音在内的二十人合称为“恶魔的门徒，女性的福音”。



五十分钟后，惩处室再度开启，第一期心灵感应已经接近尾声。



为证实“白熊效应”而设计的那个实验已经有了明朗的结果。皮电变化表显示，抑制过程（禁止回忆前任）对A组参与者们的生理反应起到增强作用，B组则因为转移注意（禁止想象狐狸），生理反应持续下降。



“当爱情的光环散去，神圣的感情就会变回我们难以面对的庸常，这也是失恋让人难受的地方。”专家总结道。



枭鸮活络着腕关节坐到茶座上，斜身看向支架上正滚动播放制作组人员姓名的手机屏幕，眨了眨一下猫头鹰似的圆眼睛，问道：“嫂子录的这期视频讲的啥哩？”



“讲失恋的。”



“失恋？”枭鸮愣了一下问，“音姐跟她和好了吗？”



“没完全和好。属于分手和复合中间的一种状态。”



“朋友？”



“也不是，”冬音岔开话题，“事办得顺利吗？”



“你还信不过我？我这都劁了……”枭鸮掰着不小心蹭上血迹的指头估算起来，“劁了差不多有一千头猪了，搁以前就是吃万户饭的。那淫货弄到半途昏过去了，还没醒呢。”



“等他醒了，记得拿他在红灯区嫖宿未成年的事情堵他的嘴。再有，把痕迹收拾干净，以免他心口不一反咬过来。”



“音姐你就放心好了，三年没来灰予，我和玄鹰她们还不是在照常营业？百密无一疏。”



冬音把茶座后侧的黑色羽毛球包拽过来，放到枭鸮腿边，“十八万，你和她俩分。”除了老主顾硬塞过来的两万块，剩下的钱都是冬音在个人账户里现提的。



“哎不行不行，咱又没帮什么大忙，怎么能要音姐的钱？”



冬音抓着枭鸮那只染血的右手，将它按在球包上，“你就拿着吧，以后都不定给得起了。”



枭鸮曲起手指搔了搔脑壳，想起冬音近几年犯太岁似的遭遇，不禁扼腕道：“音姐应该还没告诉嫂子你的病吧，她跟你分手后你一个人硬扛了好久，我们去你家找你都没用。”



“好了，别一口一个嫂子，我和她还不是那种关系。说真的，以后我这边的钱会给得很少，是去是留随你们的意。”



“我们本来就不是盈利性质的组织啊，音姐就算不给钱，我们都会死心塌地地追随你，要相信姐妹们！”



冬音淡笑着颔首应“好”。



~·~



第一期节目录制完毕，棠璃如愿约上了正在从事心理公益活动的行家，一番攀谈后，棠璃对未来公益事业的构建已经有了个眉目。



她本来应该感到高兴，但是真实的心情却背道而驰。



从鼎城回到江城的途中，她不断回想着阮竹在咨询室内跟自己说的话——“我同意你的话，音姐真是又呆又愣，还不善于表达自己，和你分手后那么难过，在家里宅了两年都不肯出来，却佯装淡然。”



棠璃问她那两年冬音在做什么，阮竹说她也不清楚，于是当时棠璃的心中就开始产生不好的想法。



她本来想去冬音家验明自己的猜测，却被小容的那通电话打断，注意力随之分散。



公事行程已经暂时告别一段落，棠璃抵达江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冬音的家里。



中午十二点，房子主人还在咨询室，棠璃开启密码锁，擅自进入了曾经住过一年多的屋子。



家中陈设方位没有大的改动，还是棠璃熟悉的样子。兴许白天走得急，客厅和卧室里的窗帘都未拉开，光线照射进来的一瞬间，棠璃就看到了电视柜台下方的一大盒泡面箱子，大部分已经吃完，还有零星两桶歪在箱子里没拿出。



一桶泡面箱子还不能说明什么，但当她看到电视机柜台、茶几、餐桌等带有尖锐拐角的家具都包上了海绵垫的时候，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随后，棠璃在茶几下的常用药盒里面翻出了盐酸舍曲林。她看了一下药物说明书，这是一款用于治疗抑郁症和焦虑症的药物。



预感被证实，她的心头像压了块岩石，堵的她呼吸不畅。



冬音这两年，到底怎么熬过来的？一个人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靠泡面勉强度日，多次生起自残的念头，只能借助药物带来的短暂理智和残余的求生欲与之抗衡。那副地牢一般的光景，棠璃无法想象。



棠璃焦虑地抓搔着头发，从客厅走到主卧，最后在书桌前站定。



她的视线被三层书架上摆放着的永动摆吸引。



取下混沌摆后，棠璃伏坐在书桌前开始拨弄小球，看着小球摇摆时划出的弧度，听着金属质地的物体相撞时产生的独特响声，她陷入了第二轮沉思。



冬音说过自己曾经有过心障经历，可棠璃没料到有这么严重，她那种打碎牙齿往肚里咽的性格，就算在两年前被盘问，想必也不会坦白说明。



冬音越来越像一团雾，让她深陷其中难窥全貌的五里雾。



要是自己不那么冲动地离她而去，是不是能够避免抑郁症的复发？一想到致使冬音旧症恶化的导火线是自己，棠璃就噬脐莫及。



棠璃盯着眼前的金属小珠，逐渐泛起困意。临睡前，冬音趴在书桌上拨弄混沌摆的模样忽地映入了脑海。



稀里糊涂地做了一串记不清内容的梦后，棠璃被房主人轻轻地拍醒。



“回来了怎么不说一声？”冬音好脾气地问。



棠璃顾不上胳膊和腿的酸麻，立刻起身环抱住了对方，闷闷地说了声“对不起”。



“发生什么事了吗？”



“盐酸舍曲林。为什么不跟我说你在吃药。”



冬音并不惊讶，“是谁透露给你的？”



“那次去咨询室，小竹跟我说你这几年过得并不好，录节目的时候心里就很不踏实，怕你又隐瞒什么，就没跟你发消息直接来你家了。”



冬音笑叹了一声：“其实那天你说要来我家，我就打算把情况告诉给你，但不是行程有变动么，就没说出口。既然你知道了，就没什么好隐藏的了。前两年我确实因为抑郁症停了职，在家调整。不过你不用太担心，这只是间歇性的，控制得好跟无症状没什么区别。”



“是因为我吗？”



“你占部分原因，但不是全部，大部分跟我自身相关。”



“你说你之前有过心理障碍，实际上指的是抑郁症，对么？”



“嗯。”



“我想了解你的原生家庭，愿意说一下吗？”



冬音说，她出生于被外人艳羡的“顶层”家庭，锦衣玉食，炊金馔玉，物质方面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她的母亲冬晓琳是家里的大家长，既管外也督内，对她和妹妹管教得十分严苛。



小时候因为学习成绩不理想，轻则被怒训，重则被体罚，关在幽暗的内室两小时不能出来。妹妹冬霏不一样，她的脑袋灵光，稍微学一下成绩就能名列前茅，深得母亲的喜爱。冬霏也因此轻视她这个长姐，经常给她穿小鞋。



抑郁症是渐渐积累而成的，最初症状是面对数字、文字时产生的阅读心理障碍。那时候她没有意识到这层因素，一味地觉得自己愚笨，所以花费大量的时间学习，可是依然赶不上冬霏。



长大后，母女三人的关系也是如此。冬音是家中话语权最轻的一个，替家族打理生意时，强制分配到的工作也是最次最鸡肋的。后来那些企业能够枯木回春，跟冬音的付出与见识脱不开关系。



“要说家中跟我关系最好的，就只有姥爷了。他私底下跟我和我妈说，第三代掌舵人的权位要交到我的手里，我一想就觉得不妥，就算母亲勉强答应，可又怎么让我那个争强好胜的妹妹服气？所以我很干脆地弃权，专心做我的本职和副业。”



“我没料到母亲会因为一时的风波，痛下狠手整垮我主控的那几家公司。我想跟她谈谈，她却不见我的面，还传话给我的妹妹说要断绝亲子关系，”冬音惨惨地笑了笑，“其实相较于隔空打牛和冷暴力，我更希望她像以前痛斥我一顿，起码能证明，她还挂念我。”



“我说的这些，你信么？”



棠璃轻柔抚了抚她的背，“我信。”



“不要同情我哦，我没什么值得你同情的。这世界上遭遇比我惨的人多得很，我跟她们比起来就像是无病呻吟。”



棠璃无从置喙，只觉得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沉重如沙。良久，她说：“我觉得你的姥爷应该是看中了你的学识和性格。学习是长期的事情，应试能力在深厚学问面前不值一提。冬音，你不聪明，但你有智慧。”



“谢谢姐姐安慰我。但是呢，我不认同姐姐说得最后一句话，我觉得自己就是很普通的人。顶层资源能够把一个乞丐塑造成绅士，也能把一个资历庸常者喂养成天才。”



“好了，我不管你是庸材还是天才，学问比我深，这就说明你厉害。”棠璃赌气似的补了一句，“不接受任何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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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益综（三）


晚上临睡前，棠璃对冬音说：“节目组需要两对素人夫妻和三对明星情侣参与第三期心理游戏，我跟他们说好有合适的人选，所以麻烦冬师傅跟工作室请一个假，下个星期跟我一道去鼎城。”



冬音小心翼翼地试探：“我们现在算是情侣吗？”



“你说呢？”棠璃瞅着她。



“不算？”



“我没直接挑明你就觉得不是啊，你怎么这么轴呢？”



冬音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过了会又问：“协约书还生效吗？”



“生效，”棠璃淡然地作了说明，“我们这叫新式情侣，DS加恋爱关系，在一众普通情侣里面脱颖而出。”



“那，姐姐不怕那些风言风语啦？”



“怕啊，但是呐，你姐我现在有的是钱，”棠璃抬起右臂勾搂住冬音的脖项往怀里带，“有了钱，任何问题都是虾兵蟹将，就拿‘包养’来说，你和我，还指不定谁包谁呢。你觉得呢，冬师傅？”



冬音点头称是，“这周五我打算跟老板辞职。”



“辞职之后想干嘛，继续宅家？”



“不噢，咨询师熬得就是资历和名气，这些年积累的客户人脉已经足够我开个私人咨询室了。”



“我明白了，你是翅膀硬了想单飞，不想摧眉折腰事权贵。可以啊冬师傅，学精明了。”



“也不是，袁老板人挺好的，我个人的原因，动不动停职请假拖累她，这点很不好。”



“那你打算到哪开咨询室？”棠璃忽地建议道，“要不就来我的工作室吧，最近我又租了两百平办新业务，地方很大，再安置十个你都绰绰有余。”



“我已经选好位置了，在老城区。”



“具体地址在哪？”



冬音沉默了一下，说：“等你近期的行程结束了，我告诉你一个大秘密，好不好？”



“什么啦，神神秘秘的……”棠璃勉强应了声好。



第三期心灵感应录制前一周，棠璃在公众账号上官宣了和冬音一道参与该期节目的消息，众粉丝无不哗然，在评论区里恭祝两人复合。



棠璃粉丝粘性强，推广力度大，又因当红名演员和世家大小姐的爱恨情仇看点多，使得该档综艺的热度火速提升。



录制当天，心理实验室内。主试者对参与者介绍了实验游戏的内容。本期节目的心理游戏名叫“箱庭疗法”，五对参与者需要用柜子里的玩具摆件合作完成一个作品，主题、内容和时间都不设限。



规则如下：两人轮流在沙箱里摆放玩具，自行决定先后顺序，1次摆放1个或同类型的多个玩具，共摆10—15轮次，可挪动对方的玩具，但不能挪出沙箱，也不能通过语言、眼神或动作交流。



游戏目的是通过创造意象和场景来直观展现自己的内心世界，帮助情侣们沟通想法。



游戏开始前，主试人跟冬音搭话，“听说冬女士也是名心理咨询师？”



“啊……是的，但在游戏里我只是个参与者，复盘讨论创作思路的时候我会配合您的，所以不必在意。”



主试人跟冬音聊了几句业内话，问起冬音的擅长领域时，棠璃忽然插嘴道：“她擅长煮鸡汤，我喝过不少，味道鲜浓纯正。”



主试人则笑道：“那您和我一样，都倾向于积极心理学。”



冬音听了会心一笑。



游戏开始，棠璃先冬音后。



棠璃在立柜前不断打量缤纷的玩具，犹豫了一会，拿起五块零件跑到沙箱前，将它们拼成一个高约两公分的白色海塔，摆到箱子中间偏左的位置上。



冬音在原地思索了片刻，走到动物专区拿起一只蓝色卷尾小狗，接着折返回来，在海塔前方徒手拨沙，弄出来一方湖水，接着将小狗放在湖水边缘，正对着湖水仰望着海塔。



棠璃见状，取了一个小船放在湖水中央，将小狗放了上去。



第四轮，冬音拿了一只凶神恶煞的狼放在湖水周围，棠璃则在海塔周身摆了一圈铁丝网做防御。



五轮过后，两人的游戏定位就稳定下来了，冬音在右唱黑，棠璃在左唱白；冬音摆怪物，棠璃摆坦克；冬音搭建巨型的魔塔，棠璃就筑起难分仲伯的圣堂；冬音让不死族袭击对方建筑，棠璃就派遣法师攻打。



最后，冬音却取来了一枝塑料小花，放进了那只蓝色小狗的嘴里，又让小狗渡过河水抵达对岸，来到白塔前继续瞻望塔身。



棠璃心领神会，拿来一个少女形态的小人偶放到小狗面前，使之俯身抚摸小狗。



“我们摆好了。”棠璃向主试者告知。



主试者走到沙箱前观望了一下，打趣道：“哇，你们这样好像在玩战棋桌游哎。能简单描述一下创作心路吗？”



“我先来吧，”棠璃踊跃道，“最开始我选择塔，一是觉得它跟沙滩很适配，再就是方便冬师傅发挥想象。她挖了这个坑，摆了小狗，都在意料之中，很如我的意。”



冬音更正道：“这个是湖水，蓝色的湖跟白色的塔很搭调。”



棠璃做了个鬼脸，“之后就不搭调了，什么狼啊，怪物啊，吸血鬼全涌上来了。”



“有抗争才有意思嘛。”



她俩大致介绍了一番后，主试者说：“乍一看，两位的恋爱关系是对抗性的，但是仔细一观察，就会让人觉得十分微妙。”



她指了指小狗和塔，围着两个物体绕了绕，继续道：“塔和小狗，以及小船，意象平静纯美，也暗示了两人的核心关系——某些方面不平等，但是相互吸引。我刚才捕捉到一个细节，就是小狗搭乘小船前往白塔的这个操作是棠璃女士做出的，您一开始热切欢迎小狗到达对岸，也说明在这段恋情的初始，您是相对主动的一方。”



“冬女士说，希望游戏具有抗争，所以摆放了许多容易引起冲突的摆件在沙箱里，这点应该在棠女士的意料之外，我大胆推测一下，恋爱中，冬女士虽看似依顺，但是在某些时刻，或者某些领域，会以退为进，以守为攻，逐步占据了主导。”



棠璃听完她的这段分析，非常认可，于是竖起了拇指，“所言极是。”



主试者笑笑，继续道：“总而言之，二位的恋爱关系像是一支充满对抗性的探戈舞，一场势均力敌的博弈，抗争中藏着热望，迂回里藏着爱。”



本期节目录制完毕，棠璃和冬音乘坐专用座驾前往酒店。



棠璃见冬音一走出拍摄场地就戴上了棒球帽、墨镜和口罩，便谑笑道：“你这防范措施做得比我还专业，你说你怕什么呢，上个电视要求遮脸打码，在公共场合跟我走一块也要全副武装，网上的那些人，凡是认得我的也差不多知道你的名字了，至于嘛？”



“缩小被人抓拍威胁的可能性。”冬音问，“关于我和你之间的关系，你觉得那个咨询师说得准吗？”



“准，够专业，也许是因为她知道我俩之前的过往，以此为基础加以加工论断的。”



“我觉得不够全面。”



棠璃将眉一挑，“说说看。”



“她只将沙箱里象征两人意向的摆件拆开来分析，却忽视了这是一部共同合作的作品。”



棠璃以为她没说完，仍在安静聆听，十来秒过后见冬音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惊异道：“啊？这就没啦？”



冬音倾身吻了她一下，“没啦。”



“又在这卖关子。”棠璃宠溺地刮了一下冬音的鼻梁。



“明天回江城，姐姐跟我去一趟老城区，我把秘密告诉给你。”



~·~



到达老城区东城路后，棠璃跟着冬音走进一家装潢精美的茶社，里面的桌椅房梁自成一派，彰显出榫卯传统工艺的古雅风韵。



一层茶楼此时坐着五六桌客人，大多是商务人士，来此谈生意。他们的说话声音小而沉，像蜜蜂在振翅。



正对着大门的方位有一张胡桃桌台，上面摆放着一座仿明制的铜胎掐丝珐琅佛龛，棠璃走近一看，佛龛前的方圆炉里没有燎香，沉着许多灰烬。



她靠拢冬音，问道：“你想把这里当成咨询室？茶社老板同意不？”



冬音莞尔答：“我就是茶社老板。”



“这就是你的秘密噢？”



“不止这个呢，”冬音牵起棠璃的手，“我们上楼去。”



棠璃被冬音带到了二楼大包间内。她扫了四仰八叉地坐在茶座前的女同胞们一眼，奇怪地问冬音：“她们是？”



枭鸮睃了来者一眼，立即缩腿起身，带头问了声好，其余的五人见状也纷纷效仿，起身恭敬道：“音姐好，姐嫂好！”



这是什么流行词吗，怎么阮竹叫她“姐嫂”，面前这帮身份不明的人也叫姐嫂？



冬音跟她介绍道：“这位是枭鸮，这位是玄鹰，鸬鹚，游隼，黑翅鸢，大鹗。”



棠璃用眼神发出质问：干什么的？



“是这样的，姐嫂，”枭鸮主动向她解疑，“我们几个姐妹专为受害女性伸冤除害，同道称我们是‘阉猪户’，这是含蓄说法，直白点讲就是割男人的老二，我们手术刀的服务对象是那些犯下强/奸罪、法院量刑极轻，甚至因为缺乏有力证据没有判刑的男人们，当然，也包括极少数的女人。”



棠璃不语，缓缓走到东座前坐下，“你们是犯罪组织？”



“法理之外，还有人情，”枭鸮陪着笑脸，让六妹黑翅鸢端茶给棠璃，“茶社外的佛龛您瞧见了吧？那是专为受害人及其家属设置的，只要她们在燎恶炉中央供上一炷香，在茶座上候着，咱们就免费为她出力，有点类似旧社会衙门外的鸣冤鼓。”



“找你们办事的人多吗？”



“没断过，多的时候一周要处理二十桩。”



“在茶社里面执行吗？”



“除了茶社，还有其余的执行点，在近郊农庄或者老工厂。”



棠璃接过温凉茶，道了声谢，“有组织有纪律，行事狠厉，很有你的作风。”言讫，她淡淡地瞥了冬音一眼。



冬音跟姐妹们互望了一下，提了一口气，道：“如果我长时间呆在你身边，经常露面，说不定会给人留把柄，所以就得万分谨慎。”



棠璃又呷了两口，放下茶盏，“出发点挺好，我支持你们做的事，以后如果需要财力支持，欢迎来找我。”



“有姐嫂这一句话，我们姐妹们就安心啦。”枭鸮笑道。



“茶挺好喝，你们也不要呆站着了，坐下来一起喝茶吃点心吧。”



“好的好的！”枭鸮挥挥手，招呼大家重新入座。



冬音见棠璃态度向好，暗暗吐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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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益综（四 ）


心灵感应第六期拍摄地点仍在鼎城。



本期游戏为拉圈同志们量身定制。不限素人和明星，邀请TPH属性各10人，统一穿上代表各属性的蓝红绿套装，进入实验空间，在45分钟内交流互动，自行配对。她们的衣服背面印有数字，数字代表奖金，两人背后的数字相加再乘以二十，就是最终的奖金获得数。



游戏过程中，参与者可以随意聊天，但是不能告诉对方或者让对方告诉自己身后的数字。



本期游戏的目的，是为了综合考量外貌、性格、经济实力等因素对拉子们恋爱取向的影响。



游戏开始后，实验场内熙攘起来，身揣高位数的姐T们周围挤满了跃跃欲试的“追求者”，棠璃就位于被追求的行列里。



参与者们徘徊不定地打量着彼此，在场区边缘蹲着的分别戴着捷克狼犬、猫头鹰面具的“绿女士”和“蓝女士”却格外淡定。她们打量着无头苍蝇似的姬崽们，置身事外地谈论着她们的行为表现，又由她们的行为表现推导当代拉圈现况。



“铁T爷T过时货，帅T美P抢手款，寡王H没人爱，长发姐T天花板。”猫头鹰女士编了串顺口溜。



“有理。”捷克狼犬女士补充道，“但使初恋直女在，不教姐T过姬山。”



此话一出，场区边缘就爆出一阵不加掩饰的大笑。



“哈哈哈哈……把我笑死有什么好处吗？”猫头鹰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声，试图纠正对方的偏颇观念，“不是每个拉子都爱直女好嘛？比如我，一旦发现我感兴趣的那个人是个直的，热情指数狂降八百度。”



“可是啦，我们这个圈子对待直女呈现出两种极端，一种爱极，另一种冷极。”



“待议待议。”猫头鹰瞅了捷克狼犬一眼，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说道，“我说音姐，你干嘛跟节目组说你是H啊，瞧你这身绿，颜色也忒纯正了一点。哪怕是换身红的也能在拉子堆里嘎嘎乱杀。”



“你帮我瞧瞧背后的数字，是大是小？”



枭鸮往后看了一眼，不厚道地笑出了声，“算了刚才当我没说。”



“多小，指个范围。”冬音小声问道。



“人家节目组本来只招三十个人玩游戏，加上我俩就是三十二个人，放眼望去，场上最富有的数字是三十一，你猜那个最奇异的数字花落谁家了？”



冬音和枭鸮是临时加入游戏的，事关经费预算，节目组只往上累加了一个数字号码，最后的那个数顺位往下添加。



冬音愣了愣，“不会是负数吧？”



“不至于不至于，”枭鸮笑着挥了挥手，“好那么一丢丢。”



“好了我大概知道是什么数了。”冬音立即噤了声。



枭鸮将右臂搭拉在冬音的肩上，“没事儿，要是姐嫂没发现你，或者走不开，我跟你作伴。”



“谢谢，我不吃糖葫芦。”



“啥啊？”



“TH恋。”



“切，竟然不领情。”枭鸮抬眼望了前方一眼，见一个留着子弹头的T朝她们走来。



那人简单地打了声招呼，绕到冬音和枭鸮的后方看了两秒，接着半蹲在枭鸮身边，道：“姐妹，搭个伙呗，奖金四六分，我四你六。”



枭鸮以极其礼貌且淡漠的声线回答：“感谢青睐，但我不玩淘淘乐（TTL）。”



子弹头T很识趣地移到一旁蹲着了。



十分钟过去，数额小的H和T们在冬音和枭鸮身旁蹲了一排，消极怠工地瞪着站立在社交舞台中央谈笑风生的星钻们。



随后，“草台班子”的队伍越摆越大，大到引起了社交花们的注意。富姐棠璃带着一溜追随者来到捷克狼犬和猫头鹰跟前，问道：“你俩怎么有面具？”



“你猜？”



听到熟悉的声音，棠璃微微一笑，她暂时不想戳破对方，故意问道：“你和她结对？”



“对吖，我和她天下第一好。”捷克狼犬伸出胳膊跟猫头鹰互搭肩。



棠璃屈腿撑膝，“想不想跟我凑一对？”



“不行，为人要忠诚，挖人墙脚是很可耻的行为。”



“那好吧，”棠璃绕到冬音身后，拍了拍捷克狼犬的灰脑袋，“待会见，小笨蛋。”



待棠璃走远，枭鸮收回胳膊撞了冬音一下，“干嘛呢你，姐嫂把你认出来了，积极回应啊。”



“不急。”



还剩下最后五分钟，一直沉默冷静的三十一号长发T突然发力，把二十九号棠璃强行拐到了自己的领地，那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让棠璃的其余追随者畏怯不已。



棠璃并不惊惶，“姐妹你干嘛？我对黑长直不感兴趣。”



“你和我的号码应该是全场数一数二高的，不然周围不会围着这么多人，就五分钟了，别犹豫，奖金你四我六。”长发T的口吻不容商量。



“不是姐妹，我不占那点钱，但麻烦你搞清楚点，是你掳我过来的，起码拿点态度出来吧？”棠璃本身的性格就比较强势，遇到同类型的“霸道攻”别提有多排斥了。



“五五开。”



棠璃听得不耐烦，抬手掰她的手，不等她用力，桎梏着自己的手就突然松开了，她回头一瞧——冬音正反扭着长发T的胳膊肘，虽然一言不发，看不到脸上的神情，但能感觉到她周身弥散出的摧枯拉朽撕天裂地的气场。



“嘶，痛！给我放开。”



“不要再靠近她，走远点。”



“行，可以。”



冬音松了手。



长发T猛撞了一下冬音的肩膀，讪讪离开。小插曲过后，直到游戏的最后一秒，再没有人敢近棠璃的身。



本期节目录制刚一结束，棠璃、冬音和枭鸮就离开了拍摄场地，“你俩过来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棠璃问。



枭鸮赔笑道：“这不是想给姐嫂一个惊喜嘛？但是结果可能不太如意……”



“足够惊喜啦，多亏有你们在，我才不会被人强行拉T配。”棠璃拍了拍闷闷不乐的冬音，“冬师傅高兴一点，一个游戏而已，怎么还较起劲来了？我带你俩吃大餐去。”



“好耶，姐嫂请客噢！”



“嗯，我请。”



没走两步，枭鸮的电话铃响了，接通一听，是三姐玄鹰的声音，“枭姐，有个小姑娘在茶社门口哭了两个钟头，劝也劝不好，说要找音姐。给她打了八/九道电话也不接。”



“不是跟你交代过吗，我和她在鼎城录节目呢。说要紧的，那个小姑娘是来办事的吗？”



“一句两句说不清楚，你让音姐来接电话吧。”



冬音拿出手机一看，发现半小时之前有一串未接来电，都是阮竹打来的，她连忙接过枭鸮的手机，“喂，是小竹吗？”



“冬音姐姐，我好怕……他、他威胁我，说如果不从他，他就在我爸面前污蔑我做三陪，他给我看了那些合成照片，跟真的一样，我爸本来就看不起我，要是他信以为真，我会被打死的……救救我，姐姐，救救我。”



“小竹，在店里坐一会，冷静下来，两个半小时后见，到时候要把事情的完整经过告诉我，可以做到吗？”



“嗯，我在这等你。”



等对方挂断了电话，冬音呼出一口气，“枭鸮，你得跟我去一趟茶社。”



“哎，现在？”枭鸮扭头看了看棠璃，“那姐嫂……”



“你俩去，这边还有点事情要处理，一时走不开，聚餐的事改天吧，等空闲时间多了，叫上姐妹们一起到江城聚餐。”



十点左右，冬音和枭鸮赶到了茶社。



趴伏在茶座上的阮竹一见到冬音，就跑过去紧紧抱住了对方。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冬音，“你离职之前跟我说，要是有什么迫不得已要解决的事情，来这家茶社报你的名字就行，现在我真有事了，之前说的还算数吗？”



“当然算，”冬音扶着阮竹重新坐到茶座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阮竹说，她任职的那家酒店的老总在巡视职员工作的时候，看上了自己，强行把她带到夜总会包房，让她陪酒，趁着酒劲对她动手动脚，最后提出了上床的要求，出于自救心理，阮竹操起桌上的酒瓶砸了他的脑袋，仓皇逃离了现场。



接下来的日子他都阴魂不散，多次用陌生号码对阮竹发送威胁信，称她只有一个选择：当他的小玩具，不然就会把那些以假乱真的照片传给她的父亲，让他修理阮竹。



“我不能报警，因为我没有直接能定他罪的证据，就算宋广安被抓了也会被立即释放，再说，之前听我爸提到过，他有一个在公安厅当副厅长的大伯，亲侄被抓，他不会坐视不管的。”



枭鸮问道：“你说宋广安，那个度假村酒店集团的现任CEO？”



“就是他。”



“小妹想让我们怎么办这个宋老二？是教训一顿，还是割阉？”



“你们只能做到这种程度吗？万一他又来找我或者把照片传到我爸那里，那该怎么办？”



“那你想我们怎么做？”



“把他杀死。”



枭鸮挠了挠头，望着她，“我们不干杀人灭口的事哎。”



许久未发言的冬音握着阮竹的肩头，温柔道：“不杀人是我们的底线，姐姐向你保证，他受到惩罚后绝对不会再来找你，你的父亲更不会收到奇怪的照片，所以小竹，能再做一次选择吗？”



阮竹看着冬音，点点头，她百分百信任冬音。“那就麻烦姐姐们铲除他自以为是的优越感。”



枭鸮向她确定，“化学阉？”



“不，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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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惩罚


周五晚上，宋广安同往常一样跟商业伙伴们去夜总会贵宾包房喝酒取乐，在一众三陪人员里物色中了一个稚气未脱的“雏妓”。他招呼她坐到身旁，浅撩深饮一通后，决定今晚的陪睡对象就是她了。



“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你叫什么？”他压着嗓子，尽力使声音具备一种吸引雌性的“沉哑”感。



“朋友们都叫我阿鸢。”



“是哪个鸢字？”



“黑翅鸢的鸢，一种猛禽。”



“猛禽啊……”宋广安自以为性张力十足地笑道，“能不能让我见识一下猛禽在床上有多猛？”



黑翅鸢答应了。



临近午夜，宋广安把她从夜总会带到自家酒店套房里，洗浴完毕，正想泄欲，黑翅鸢巧妙地阻拦了他。



她将一杯葡萄酒喂到了他的嘴里，又主导着玩了一个“助兴”游戏。其间，她不停地看墙上的挂钟，心中默念着时间，五分钟过后，宋广安昏迷过去。



黑翅鸢将他丟到地板上踹了两脚，接着拿出包里的手机和含漱液朝卫生间走去，“喂，枭姐，已经搞定了，定位给你发过去，让人来把死猪搬走吧。”



意识恢复过来的时候，宋广安仍然觉得头昏脑涨，他下意识地伸手捂头，却发现双手被分绑在了单人沙发的扶手上，接着又动了动双腿，拴在脚腕上的金属脚梏链子哗啦啦的响。



四周漆黑一片，远处闪着微弱的光亮，像宇宙深处的小星团。他按捺住心中的惊惶，以斥责下属的语气高声质问绑架者：“我不管你们是什么来头，立即给我松绑！真是不要命了，我宋广安也敢绑？”



“啪”地一声，头顶灯光亮起，小星团泯灭，变成了从排风扇外侧倾泄进来的白色碎光。室内依旧很暗，但据远处被掀起引擎盖的车头和轮胎架，可以勉强看出这是一间大型修车厂。



“哟，宋公子醒啦？”枭鸮拖着一张木椅靠近宋广安，间隔两米的时候停下，悠悠然地坐在了椅子靠背当头上。



宋广安恶狠狠地瞪着她，“你是谁？”



“你的主审官。”语气听上去似在找乐子。



宋广安冷哼一声，嗤道：“现在是法治社会，侠盗梦做做就好，可不能当真。开个价，你想要多少，我成全你。”



枭鸮瘪了瘪嘴，“嘬”了三声，“精英先生，我不稀罕你的破钱，绑你到这里是受人之托，我们不谋财也不谋命，你只用在这配合我们，时不时发出惨叫就可以了。”



“他妈的你瞎念叨什么？我忙得很，明天要开股东会，政协那边也要去一趟，我要是因突发状况无故缺席，最后遭殃的是你和你的同伙，懂吗？”



“如果你很忙，哪来的闲工夫去为难人家小姑娘？”



“什么？”



“看来精英先生还是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枭鸮苦恼地说，“那我给你复盘一下吧。”



两分钟后，枭鸮叙述完毕，宋广安嗤嗤地笑起来，“原来是那只贱母狗让你们绑我的，优柔寡断胆子小不说，还喜欢耍阴招，等着吧，等我出去不弄死她。话说，你们是什么来头啊，还想在我身上动私刑，劝你们早点收手为妙，早点收手，我会留点情，给警察提供词的时候往轻里说，不然，对薄公堂的时候有你好看。”



“他们找不到我们的。就算找到了，也无法定罪。”



“还真把自己当成唐·柯里昂，给弱者无偿帮助，建立地下政权了？那我是不是要认你作‘教母’，真是笑话！”



枭鸮把椅子拉得更近了，她跟宋广安面对面坐着，圆大水灵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抖了点冬三省的乡音出来，“教母，我还益生菌儿呢，难听死了。”



“宋先生。”另一个声音响起。



宋广安闻言看过去，背光的缘故，只能看到她较为瘦削的身形剪影。她悠闲地坐在一摞轮胎上，长腿微幅度地前后晃动。



“不管是《说文解字》还是《仓颉篇》，‘母’这个字都以‘能生产哺育婴孩的女子’作释，个人认为它是有史以来最成功的象形字，形象到我一看到这个字就能联想到一个温驯顺从的贤仆，那两个点简直就是男凝典范。不光是这个，与‘第二性’相关的字眼，女，妇，都跟‘服从’一词相关，这直接道明了男祖先们对我们的最根本期待：一个受规训、懂服从，具备优质生育力的产育工具。吕思勉先生对此概括得相当简练——‘贤母良妻，只是贤奴良隶’。”



她冷笑了一下，“母这字，配不上其背后代表的群体。当你们称颂养育之人的时候，喊她母亲；当你们羞辱弱势之人的时候，喊她母狗，这个象形字在尊与贱之间容与徘徊，真叫人恶心。”



枭鸮倾身向前，扩充道：“精英哥要是想用特殊的名号称呼我们，叫牧师或者司铎就好，去性化就是对我们的尊重。说到唐·柯里昂，唔……我很不喜欢男权味儿十足的文艺作品，可非要同向类比的话，我觉得你口中的那位教父比不过爱德华·盖恩的一根脚指头。”



宋广安冷汗一冒，喉头上下滚动了几下，暗道：这可不妙，一个打女/拳一个精神病，这算是落到两个怪胎手里了。



“以爱德华·盖恩为原型的影视作品可真不少，什么《沉默的羔羊》啦，《心灵猎人》啦，《SAW》啦，都或多或少参考了这个臭名昭著的杀人狂的形象。我很喜欢《SAW》里面的约翰·克莱默对黑心资本家说的那段话，现在把它送给你——”



“多年来，你利用你的公式决定他人的生死，健康的人受益，而得病的人则会收到不公正的拒绝。但是这个公式没有计算人类求生的意志力，死亡降临时，谁应该活下去和谁想要活下去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宋广安听了浑身起疙瘩，“你们不要乱来啊，城市街道上到处都是监控装置，警察找你们是很容易的……”



“当然啦，精英哥放心好了，每个人的生命权都值得珍重，命，我们给你留着。”



“你们想要干什么？”



枭鸮面无表情地盯了他几秒，忽地偏了下脑袋，眨了下眼睛，一连串动作下来，使她的神态更像一只机警的猫头鹰，“我们的委托人说，她想粉碎你自以为是的优越感，那只好请精英哥变成一个太监喽。”



“你、你他妈敢？！”宋广安暴怒起来，他挣扎地站起身，又重重地摔落在椅子上，拴脚的铁链再度发出清脆响亮的碰撞声，“你要是割我，我就跟你玩命！”



枭鸮站起身，走至暗处与坐在轮胎上的女子交流了片刻，拿起地上的酒瓶返回到原位。



枭鸮看了眼勃艮第红酒瓶，然后将其贴有标签的那一面展现给宋广安，“罗曼尼康帝，顶级葡萄酒酒庄，一年的出产量少得可怜，不会过万，只有世界各地富豪们才喝得起，可你的酒厂里，单单一辆挂车里面就有三万多瓶罗曼尼。当然啦，瓶子是个赝品。什么牌子的酒瓶不重要，重要的是瓶里面的东西。”



“我让姐妹们用质谱仪测量了一下，发现里面装着的压根不是红酒，而是GHB，一款新型毒品。它的学名叫作γ-羟基丁酸，俗称‘神仙液’、‘fing霸’，经常被毒贩子制成饮料和药丸售卖，毒市上单瓶售价三百到六百不等，就拿最低价来算，一个集装箱里面的散瓶总销售额起码能达到九百万，酒厂货仓里面还有五十来箱，这批货足够你赚取四亿。”



“聪明的精英先生，请你想想，要是我把它交给禁毒委，您觉得您的那位厅长大伯能救得了你吗？要是贩毒事件一旦曝光，您觉得您的商业帝国还有救吗？”



“你们到底什么来头？”宋广安的声音和身体都剧烈战栗起来。枭鸮的话如一记重拳，正中其下颚。



“我们是谁同样不重要，重要的是您需要为自己的罪过付出代价。”



宋广安咬了两下腮帮，强装镇定地说：“别想唬我，你们根本找不到我的直接贩毒证明。”



枭鸮冷嗤了一声，“您的秘书张小姐兼第七位外遇对象，可不是这么说的。”



宋广安彻底哑言，身体展现出的异样越加明显。



“好了，废话不多说。”枭鸮起身，挪开椅子，朝冬音挥了挥手，示意可以进行接下来的环节。



后方的投影仪被冬音开启，影像映射在离宋广安十米远的幕布上。



枭鸮走至宋广安的座椅背后，半屈膝，双手伸直按在他的肩上，身体前倾，声音自上而下传进宋广安耳蜗，略显压迫，“现在让我们来观看《Hard Candy》的电影剪辑，好好看清楚了哟，精英先生，电影虽然归属于半虚构的艺术，但是这部影片里面所呈现的内容，可与接下来您要遇到的事实息息相关。但愿能带给你一点点启发吧。”



剪辑前五分钟大致交代了一下故事脉络，紧接着就跳转到高潮片段。看到阉割场景后，宋广安在第一时间闭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枭鸮歪身拍了拍他的脸，“喂，好好看着啊，正到精彩部分呢。”



“不、不要，拜托你们，不要……”有破碎的呓语传出。



“你为什么要表现得很可怜呢？当你们这些恶心的淫猪向那些弱势女孩伸出爪牙时，对她们的求饶有过半分心软吗？”



宋广安疯狂地摇头，“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抱歉，我信不过你。”枭鸮又朝他的脸拍了几道，“心中的忏悔完全弥补不了你之前的罪过，拿出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悔改之心吧，精英先生。”



半个小时后，电影剪辑播放完毕，宋广安跟电影里的摄影师杰夫一样，万念具烬，一心想寻死。更甚的是，他的裤子裆部被尿液洇湿。



枭鸮笑道：“心理抗压力这么弱呐？哈！没事儿，省去了跟你膀胱穿刺导尿的工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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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察觉


给宋广安做完去势手术后，枭鸮将一小块写有“避免尿道感染，建议住院观察”的坠牌挂在了他的脖子上，然后对鸬鹚、黑翅鸢打了个手势，“可以送走了。”



她们把陷入深度昏迷状态的宋广安运送到厂外的面包车上，驾车行驶了近一个小时，又齐力将他放在了宋家别墅大门外的花坛里。



两个星期过去，宋广安被媒体爆料自杀。



自杀新闻在江城商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他的合作伙伴对他毫无征兆结束自己生命的行为深感震惊。



宋广安的父亲，度假酒店集团的董事长认定宋广安的死与商业竞争方有关，派人展开调查的同时，连夜从鼎城赶到江城，与担任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的亲兄弟探讨了一番，决定将儿子的遗体交给司法鉴定部门深入调查。



七日后，尸检报告出炉。报告上称，采用气质联用法进行毛发分析，宋广安生前有滥用GHB毒品的行径。此外，约十五天之前，做过生殖器全套切除手术，导尿管留置体内未取。



经过一长段药物分析说明后，主检人给出结论：宋广安因混合服用苯/巴/比/妥、安定、氯丙嗪等多种药物中毒身亡。初步判定为自杀。



鉴定部的老法医私下告诉宋广安的大伯，根本死因是药物中毒，但如果宋广安没有什么特殊癖好的话，深究起来，推动他自杀的很有可能是生殖器切除手术。



“任何一个身心健全的男人遭受这种程度的羞辱，都会产生极端情绪。”老法医怀疑宋广安的死亡跟阉割有直接联系。



就算把涉毒和阉割单独拎出来，对宋家人来说都是奇耻大辱，何况是两件事合并着朝颅顶砸来。宋副厅长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从惊愕与耻辱中缓过神来。



他让手下部门重写了报告，划除了“滥用毒品”的字样，接着篡改结果，将“中毒自杀”改成“死因尚不明确”，又将真实的验尸报告销毁，令市公安局局长组织人员追查此案。



他主要是想知道究竟是何方神圣胆敢在省公安厅二把手的侄子身上动用私刑，要是被他逮住，绝对从重治罪。



~ · ~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队长陈曦聆收到陆局指示后，立刻带领队员对宋广安一案展开调查。



询访了跟宋广安密切联系的同事、司机及佣人后，她发现了几条重要线索——



据宋广安的司机说，本月四号晚，宋广安按惯例和朋友到市中心夜总会寻欢作乐，午夜时分带着一个陪酒女进了附近的一家酒店，二十五分钟后给他发了条短信，要他别在外面干等，回家去。



司机表示他当时觉得有点奇怪，因为宋广安平时跟他电话联系居多，很少见他发短信，但是也没有多想，就回了家。六天后，宋广安给他发了条解雇的消息，之后就再无联系。



据宋广安的佣人说，五号早上八点左右，到门外丢垃圾的时候，看见了蜷缩在花坛里的宋广安，以为他是宿醉，就扶了他去了卧室。



此后除了拿饭和拿快递，宋广安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出来。身为佣人的她为此深感无奈。



她将一块牌饰吊坠递给了陈曦聆，说这是给宋广安最后一次打扫房间时，从床柜底下扫出的，上面的文字很古怪，就留了个心，把它存了起来。



陈曦聆顺着司机给出的线索，找到了宋广安当晚去的那家酒店，调出监控录像后，截了一张女子的正面照，带到了宋广安常去的那家夜总会给老板看。



老板说那是个临时员工，只做了简单的身份登记。



她给公安局的技术组打了通电话查询，才知道那是个造□□号。



回局后，陈曦聆将牌饰交给鉴定科搜寻蛛丝马迹，自己则和值班人员守在监控通信室，锁定住那辆疑似挟持宋广安、车牌号后三位数为515的黑色面包车，从深夜查寻到了凌晨。



天快亮的时候，终于确定了一个大概范围：临郊制造工业区。



陈曦聆和该区的刑侦大队队长取得联系，请他们出力进行排查工作，又让两个队员接她的班，在通信室查找伪件女子的行踪。



她稍微休息了片刻，接着独自一人动身追查面包车车主。



听面包车车主说，面包车很早就卖给别人了，交货地点在老城区，买方只跟他用手机联系，听声音是个女人。



车主将买方的手机号报给陈曦聆，她试着拨出号码，嘟嘟几声过后，该号码显示是空号。



陈曦聆去电信营业厅查询该号码的机主信息，得知该号是黑号后失望不已。十有八九是骇客的伎俩，看来得劳烦网警同志办理此事了，这必定又要花不少气力。她不由地叹了口气。



陈曦聆在车上闭眼思考，想着想着肚子就饿了，她决定忍个十来分钟，去老城区填饱肠胃。



她在一家面馆点了碗辣汤面，正吃得爽快，斜座的两个学生扮相的女生的谈话一下子将她的职业警觉唤醒。



“……如果那个男的再出言不逊，你就找二十门徒去。她们保证能给你满意的答复。”长发女生对娃娃头女生说。



“二十门徒，那是什么？”



“超级神秘的一个组织，据说专为弱势女性报仇。”



“杀人吗？”



“不，她们的手段很高明，从来不剥夺别人的生命，但能摧毁加害者的尊严，让他们生不如死。”



“指不定只是个传闻，”娃娃头女生沉默了一下，“你知道跟她们取得联系的方法吗？”



“听人说，只用在她们的基宅大门内燃一炷香，她们就会出现。”



“什么嘛，更像一个都市传说了……”



女生的谈话内容让陈曦聆想到了尸检报告上“生殖器切除”等字句。



对滥性者而言最大的打击是什么？无疑是引以为傲的东西遭到破坏与践踏。



其实在宋广安之前，陈曦聆遇到过一起性质差不多的案件。一个叫任飞的人坠楼而亡，解剖遗体的时候，他的下/体也被切除。档案资料上显示任飞有过性犯罪前科。



进一步推测：二十门徒如果真实存在，那一定有一套自立的组织规矩，而且专门为对女性不尊者、辱女者而设定。



陈曦聆走出面馆，朝步行道北行。这条老街道路狭窄，没有专门的停车位，她只好把车停在北街顶头的露天泊车位里。



她边走边思考那个传闻中的组织与宋广安一案的联系。经过一家茶社时，无意向内瞥了一眼，一座面向大门、制作精良的佛龛让她停了脚步。



她踏进茶社，走近佛龛，摆放在高台中央的香炉让她联想到刚才两名女生的对话。



她正打算向店家打探，不料电话铃响起。



来电的是工业区刑侦大队队长，“陈队，面包车的最终停放地点找到了，在一家修车厂。”



“好的多谢配合，请帮忙联系车厂主人，我尽快赶到。”陈曦聆望了茶社门匾一眼，匆匆离去。



一个半小时后，她和车厂主人见了面。厂长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见到陈曦聆后不慌不忙地给她沏了杯茶水，“您想知道什么，凡是我知道的，都会告诉给你。”



陈曦聆拿了一张酒店监控截图给她，问她知不知道这个人。



对方仔细观察了一阵，将纸质截图还给陈曦聆，摇头说没见过。



“肖尘小姐能告诉我上下班的具体时间吗？”



“早上八点上班，下午六点下班。”



“员工们上下班的时间也跟您一样吗？”



“我们这里秉持自主加班原则，据我了解，他们之中爱加班的一般会往后延半个小时，个别的会到七点。”



“就是说，你们这里最晚关门时间不会超过七点？”



“是这样的。”



“据我们调查，本月五号凌晨一点十六分，有一群不法分子进入了此片区域，五点五十分离开，您在第二天上班时肯定发现了异常情况，请问为什么不选择报警呢？”



肖尘漫不经心地笑笑，“又没有财产损失，报警太多此一举了。”



陈曦聆听了皱起了眉头，她觉得肖尘的反应有点反常。按正常人的思维，看到自家工厂被撬了门锁，第一举动肯定是报警吧。她的态度实在是太过于冷静了。



“警官小姐，军校毕业后我一直在东海服役，再大的危难我都遇到过，厂房被撬锁，对于我来说只是小风小浪而已。”肖尘一语戳破她的心思。



“噢，原来是退伍的海军同志，难怪这么冷静。”陈曦聆伸手与之相握。对方的手掌带有粗糙的摩擦感，手心前端长了薄茧。



话虽如此，但陈曦聆的疑虑仍然没有消除。“车厂的监控录像方便我们查看一下吗？”



“摄像头坏掉了，在发现异样后我才后知后觉，赶紧让人修好。”



“很糟糕，厂内没有录像，厂前的道路没有安装摄像头，我们无法直接判断您当时是否在现场。”



“您是想问我的不在场证据吧？”肖尘拿出手机，打开朋友圈给陈曦聆看，道，“四号那天我提前下了班，跟几个难得碰面的老战友喝了一宿，喏，这是其中一个发的照片，应该能算物证吧？如果您不信，可以问问当事人。”



陈曦聆连连笑了几声，缓和道：“肖小姐较真了，您待会只用走走流程，在分局做个笔录就行，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没有没有，我只是想把知道的事情交代清楚。警官还有想问的话吗？”



“我想参观一下车厂，可以吗？”



“没问题，请跟我来。”



逛了一圈后，陈曦聆顿在了办公室旁装有密码锁的房门前，“里面是干什么用的？”



肖尘立即开了锁，邀她进去，边走边道：“就是一间理疗室，员工们要是觉得腰疼腿疼脊椎疼，就可以在这里做个针灸、光疗什么的，我们有请专业的理疗师。警官要是平时有空，也可以来这里体验一下，很有效果。”



陈曦聆用鞋掌丈量了一下这间房的面积大小，约莫四十平方米，作为阉割场地足够用了。她不了解医疗设备，但总感觉这些多功能仪器也能用在外科手术上。



“你们厂子的福利待遇挺好。员工退休后都可以直接在这里养老。”



肖尘微笑道：“您过誉了。”



在工业区公安局分局做好笔录后，肖尘驶离了公安局大路，开了两里地，将车停在了某段人行道旁，她开了车窗往道两旁望了几眼，确认无人尾随后才给冬音拨了电话。



“音姐，市公安局的警察来我这查宋广安的案子了，你要小心，让枭鸮多多提防，那个人很精明，说不定会找到茶社，近段时间就不要接活了。”



“不是范刚，他之前不是犯事被行政处分了么。是个女的，生面孔，应该才调任过来不久，三十岁出头的样子。”



“是，房间被查了，她表面上怪客气的，问的不多，但可能暗暗把我这儿划成重点监视场所了。”



“好好，总之音姐一定要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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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拉锯


周末六点半，棠璃在一家中式餐厅包了个大房间，如愿以偿地凑齐了二十位猛禽姐妹，请摄影师为她们拍了张合照。



归座后，大长姐冬音举杯邀引，余人纷纷隔空送杯，齐喊“干杯”。过后席间氛围融洽，谈笑声不断。



少顷，冬音向邻座的玄鹰肖尘低语了一句，端起酒杯朝坐在西侧的大鹗和黑翅鸢走去。



跟两人碰了碰酒杯后，冬音说：“阿鸢大鹗，有事跟你们说，跟我来。”



两人立即意会，跟着冬音走到窗台右方的沙发前坐下。坐在沙发中央的冬音倾身将酒杯放在茶桌上，道：“市局里已经有人开始查宋广安的案子了，三妹的厂子被搜过一道，接下来很可能轮到你们头上，你们俩趁早出省避险，别被他们抓到。”



“哎，音姐有点杞人忧天了，就算他们通过购车号码找到我的信息节点，那也没关系，找不到人和线索，等于白搭，我在办公场地喝水都带手套的，能留下什么痕迹？”大鹗信誓旦旦地说。



黑翅鸢用舌尖舔了舔高度白酒，面部表情立刻拧成了麻花，她轻声啐了一声，将酒杯放到了沙发的宽扶手上，“对呀对呀，音姐担心过度了，细节把关到位，条子们再怎么查也查不到我们。我为了销车专门绕了老城区那边没有摄像头的小道，亲眼看到车销毁后才坐上枭姐先前备好的车，离开了废车处理厂。”



“废车处理厂厂长是我托老三安排的，靠谱得很，绝对不会乱说话。”大鹗笑道。



冬音沉静了半晌，说：“宋广安的家庭背景相当复杂，既有当官的也有从商的，家里一个重要的晚辈死去，宋家人不会善罢甘休。”



大鹗“嘶”了一声，“这不就相当于用公权算私账？宋老伯胆子够肥呐，养了一帮狗专门为自己效力，唉，这年头当警察也真够委屈。”



她摇了摇脑袋，又道：“不过论起真格，宋老伯在冬家面前也就是个捶背按肩的，音姐的大姑大姨，光是在政法委当官的部级领导就有三四个，冬家要是下令速决此案，他就算气成了烟枪也得憋着。”



冬音瞟了她一眼，语焉不详地说：“七妹做足了功课啊。”



大鹗立刻抬手朝嘴部做了个闭合拉链的动作。



“现在的澳洲正值春季，塔斯马尼亚岛的景色应该非常美，去玩玩吧。”冬音说。



“咋？出省还嫌不够，想赶我们出国昂？”大鹗玩笑道。



“事情要做到滴水不漏。”



“好好，我们出国，音姐能安心就好。”



玄鹰忽然说：“我就不用出国了吧，我要是也躲起来只会让她加倍警觉。”



冬音点点头表示认可，“她要是再去车厂试探口风，问什么答什么，不暴露你跟我们的关系就行。”



“嗯，音姐放心。”



这时，棠璃笑着走过来跟她们搭话，“几个聚在一起在聊什么？”



“打算跟阿鸢一起出国放松放松，在跟音姐咨询哪个地方好玩呢。”大鹗接上话茬。



“哈哈，少骗人，”棠璃坐在冬音身边，自然而然地扣握住了她的右手，“是冬音让你们去国外避风头吧。”



“真的什么事也瞒不过姐嫂哎。”



“她承诺过，任何事都不会隐瞒。”棠璃微微捏了一下冬音的手指。



“唉？姐嫂管得好严。”



“她没有要求我，是我自愿的。”冬音说。



棠璃笑了笑，“一直很都想问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们要叫我姐嫂？”



黑翅鸢举手抢答：“姐指的是我们的冬音大长姐，嫂用的引申意，指的是长姐的女朋友或者未婚妻。”



“哦，这样。”



“阿鸢别瞎说话……”



两人几乎在同时间开了口。



棠璃轻轻咳嗽了一下，又问：“你们二十个姐妹都有绰号吗？”



黑翅鸢点头说对。



“那你们大长姐的绰号是什么？”



“重明，超厉害的神话传说。”



棠璃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阵，“可我觉得呆头鹅的称呼更适合她哎。在乡下，家鹅是看家护院的能手，能耐很大。”



黑翅鸢识趣地抿嘴不语，憋着一肚子的笑意拿起扶手上的白酒，鬼使神差地往嘴里递，几秒后表情又辣成了麻花。



“为什么要以禽类作为绰号呢？”



玄鹰回答：“在猛禽界，雌性的体型比雄性的大，也更有力量，这是其一；鸟类的育儿方式是出了名的文明与平权，人类只能望其项背，这是其二。所以我们选择用禽类作为自己的代号。”



“97%的禽类，无论雌雄，都没有象征侵犯性的生殖器，只有泄殖腔作为交/配器官。它们的繁衍方式或许能给未来的双雌生育带来启示。这是其三。”大鹗补充道。



“我明白了。”棠璃挽着冬音的胳膊贴在她的身上，懒然道，“可是，我只认饼干一个闺女哎，早就将她视从己出了，生育大任我担当不起，冬师傅有什么意见，说来听听？”



冬音快速地“啵”了她的侧脸一口，“我也只认Cookie作女儿。”



~ · ~



早晨七点，警员小代拿着早餐走到队长的办公桌前，将伏案深睡的陈曦聆喊醒，“曦姐，我在包子铺买了小笼包，一块儿吃吧。”



“嗯……谢谢，”陈曦聆坐直身体，蹙眉捏了捏酸麻的胳膊，拿起桌上的发绳将拂散至背的长发绾了个半髻，外套自动滑落，她接过小代递过来的筷子，戳了个包子吃起来。



“鉴定科的结果出来了，吊坠上面只检测到了宋广安和他家女佣的指纹印，没什么有用信息，材质是铝合金的，这种文创产品出产渠道太广了，很难查出什么。”



陈曦聆轻轻“嗯”了一声。



“曦姐这几天就在局里过夜啊？”



“对，我在看江城近五年有关性犯罪的卷宗档案。”



“有什么收获吗？”



“五年以来，记录在案、犯下强/奸/罪或猥亵罪的人约有一千一百个，而他们当中量刑较轻、在出狱后自杀的人数占了总数的40%，我挑了35桩个案详细查看，发现尸检报告上都写着一句相同的话——‘生殖器切除’。你对这个怎么看？”



小代皱了皱眉毛，“受害方家属的报复？”



“我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奇怪的是，这种可疑点没有引起局里的注意，那些自杀者的家属也没有报案追查。这么多年，只有宋广安一个例外。”



小代吸了口豆浆，将哽在嗓子里的食物咽了下去，“我不太了解市局的情况，毕竟才调过来不到两年，不好做论断，至于自杀者的家属不报案，会不会是因为压根没有注意，或者……”



“或者有人专程去封了他们的口。”陈曦聆道。



“天，那么多家属都选择了缄默，这人得多么神通广大啊？”



“你听说过二十门徒的事情吗？”



“那个神乎其神的都市传闻？”小代挥了挥手，“我知道，都是中学生异想天开捏造出来的。”



“你想，单凭一个普通人，妄想进行时间跨度长、地域维度广、次数频率多的犯罪活动且不被发现，就是天方夜谭。但如果犯罪方不是个体而是组织呢，是不是就容易一点了，起码能保证短时间不被警方发觉。”



“如果这个组织的领袖人物是跟宋家等同的上层阶级，钱权两具，隐藏犯罪行踪是不是就容易起来了？”



“再假如，这个组织的领袖足智多谋，组织成员也聪明狡猾，她们有一个共同的宗旨，或者说是信念，即破坏性侵者的尊严，内部凝聚力强，这么一来，进行任何违法犯罪活动是不是就举重若轻了？”



“对局里，她们会安插人手，对自杀者家属，她们会用钱财或者其它不堪的事作为封口条件。可以做到纤悉无遗。”



小代听了打了个冷颤，“嘶，水好深，我害怕。”



陈曦聆微微咳嗽了两下，“这只是一个假设，想证实它就要有相关证据。黑号地址查到了，在汉津区，吃完早餐你跟老张一起去侦查。”



“曦姐呢？”



“我去老城区验证猜想。”



陈曦聆在值班宿舍的淋浴室快速冲洗了一番，换了身常服，披散着半湿半干的头发，动身去了老城区的灰予茶社。



进入店内，陈曦聆拦下一名服务生，亮出证件，询问店长在何处。



服务生赶忙去找店长。一分钟不到，枭鸮就从二楼小跑了下来，摆着笑脸友好地向陈曦聆打了声招呼，“警官有什么事情呢？”



陈曦聆没有马上回答她，她上前走了几步，定立在了佛龛前，敏锐地捕捉到了异常点，“我来访过一次，没记错的话，佛像前是有一个香炉的吧？”



枭鸮对答如流：“您观察得真仔细。三天前服务生打扫佛龛时，不小心摔破了炉子，新的还在制作。”



“佛像很漂亮，上香得人应该不少吧。”



“是不少。这是尊佛女，掌管人间公道。”枭鸮笑道，“店老板的品味，我也不好瞎评论。”



“茶社老板另有其人？”



“是，在一楼的办公室给人做心理咨询。”



陈曦聆愣了一下，随后莞尔道：“业务还挺广。”



“需要我去喊她吗？”



“多谢了。”



两分钟后，枭鸮重新来到陈曦聆跟前回馈情况，“老板说需要再等二十分钟，做完咨询就来。”



“嗯，不着急。”



枭鸮邀她入了散座，并让服务生上茶。她坐在对桌，道：“警官有什么事可以先问我。”



“宋广安自杀的事听说过吗？”



“那个商业大亨？略有耳闻。”



“根据最新调查，他在自杀之前遭人绑架，并被切除了生殖器，这个人有重大犯罪嫌疑，认识吗？”陈曦聆将黑翅鸢的正脸照放在枭鸮的面前。



枭鸮看着看着，突然发笑，“他犯了啥事啊，被人这样对待？”



“不知道。请回答我的问题。”



“这丫头我不认得哎。不过，你看啊警官，既然被割了命根，说明他肯定犯了混事啊，如果是个强/奸/犯的话，变成阉人是他活该啊。”



“你怎么肯定他是强/奸/犯？”



“那警官怎么肯定我们茶社跟着桩案子有关？”枭鸮呲出虎牙，笑盈盈地说，“我跟警官一样，直觉很强啦。”



过了一会，枭鸮又道：“对性犯罪者而言，判刑坐牢治标不治本，甚至是一种放纵。只要他们活着出来，就有再次作恶的那天，阉割刑自有它的合理性。波兰，韩国，德国，俄罗斯等国家，性侵未成年的罪犯是要被化学阉割的，咱们国家对待这些人太过于仁慈了。”



陈曦聆眈眈地看着对方伶俐可爱的笑脸，心中的怀疑更深，“你是在间接认罪吗？”



“陈警官真会开玩笑，我只是在跟您讨论本人对性侵犯者的判刑建议，仅此而已。”



话音刚坠地，陈曦聆的手机铃就响起来。



“曦姐，有两件很奇怪的事要向您汇报。那个黑号的信号节点在一栋毛坯楼的工人临时住房里，里面的东西被清理得异常整洁，只留了台路由器，绝对有人提前向她通过气。还有，我刚问了区建委领导，这片楼盘因为协约问题在两年前停建了，临时住房早就应该被拆掉了，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人住……”



“中标的是哪家公司？”



“东允集团旗下的建筑工程公司。”



陈曦聆想了想，问：“冬培华管的？”



“不是，据说他老人家早就不管事了，所有企业交给家族后辈打理。承包公司的实际负责人好像是她的孙女，冬音。”



陈曦聆悬着电话，凝视着对座的枭鸮，问道：“你们茶社老板的名字叫什么？”



枭鸮抬了抬下巴，“她人来了，警官小姐直接问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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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斡旋


“久等了，陈警官。”冬音主动与站起身的陈曦聆握了握手。



“你是冬培华先生的孙女冬音？”



“是。”



“汉津区楚天路那片没修好的楼盘是你负责的？”



“本来是我，可两年前总公司要整顿资源，将我原先认股的公司解散了，工程项目移交给其它公司处理，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插手工地上的事情。至于到现在楼盘为什么还没开始修建，里面的原因我也不知道。”



“我没有要问修楼的事情，我想问的是，为什么楼盘停修了那么久，建筑工地旁边的那排住房还有人生活的迹象？”陈曦聆定定地看着她，“这关乎一起命案，请如实告诉我。”



“陈警官，我说过了，两年前我就不再插手那块地了，我没办法提供你想知道的信息。”



陈曦聆很想驳斥一句，但还是按下了这股冲动，反而问道：“我能参观一下你的茶社吗？”



“非常欢迎。”



她们从一楼走到二楼，里里外外走了一遭后，复从二楼转向一楼。陈曦聆问：“二楼明显更加安静一些吧，为什么要把咨询室开在一楼？”



“一室两用，既是咨询室也是办公室。”



“这年头，来咨询心理问题的人不少吧。”



“确实不少。”冬音淡道。



两人又来到佛像前，陈曦聆转身面对面与冬音对视，“您的茶社有给员工提供某种福利待遇吗，像针灸理疗这种。”



“这种事也要调查噢？”冬音歪了下头，“提供免费话疗——算不算？”



陈曦聆笑着颔颔首，说：“好的，谢谢您的配合，祝冬老板生意兴隆。”她看了眼倚在柜台边按捏手腕的枭鸮，“店长的手腕有什么毛病吗？”



“噢，这个，”枭鸮抬了下手，“轻微的腱鞘炎，平时喜欢做木工，雕木头得的小毛病。”



“多注意。”陈曦聆不痛不痒地说了句慰问语后离开了茶社。



回到局里，陈曦聆看到办公桌上新放了一份老城区修车厂的痕检报告，一番过目，心中免不了又掀起一阵失落感。



她笃定那个茶社老板和店长跟此事有关，可无奈缺乏传唤她们的证据，而那两个嫌疑犯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下落不明。真相明明已经摆在眼前，就缺那根掀起盖头的节杆了，可偏偏没了能够进一步勘察的线索。



吊着一口气的感觉真不好受。



就在她闭眼回忆脑中的可疑点的时候，小代进了办公室，她对陈曦聆说道：“痕检科的同事取了些遗留物过来，但愿这次能取得突破吧。”



“她们故意的。”



小代讶然地“哎”了一声，问为什么这样说。



“她们可不是傻子，能做到全面销毁证据链，为什么还要留一个似是而非的东西在那里？明摆着在向我们发出挑衅呢。看吧，临时住房的痕检报告肯定跟这个一样——”陈曦聆点了点桌上的打印纸，击节声伴着字音响起，“一，干，二，净。”



“这算是捅了人精窝了。曦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



小代哀叹道：“连曦姐都不知道怎么办，那算完了，真的只能定性自杀了吗？”



“完了，”陈曦聆重复了一遍她的用词，“小代也觉得正义性在死者这边，对吗？”



“当然了，咱们做警察的，最重要的就是要做到一视同仁，其次就是对追求真相的执着。”



“死者为大，对吗？”



“对啊。”



“但是小代，人生下来并非平等，罪孽在不平等的缝隙中孕育而生，光与暗中隔了层灰，这就是事实。”



小代听得一愣一愣的，“曦姐你怎么从警察变成哲人了，说的话好晦涩好难懂。”



“没什么，心情不好胡说八道。”



谈话间，陈曦聆将脑内的疑点悉数过滤完毕，只剩下最后一个区域：茶社咨询室。



不久前她走进那间房，就有种说不清的奇怪感，但一直找不到确切点。现在细细一回想，稍微能理清具体的的感觉了。



促狭，迫人眼目。



一进门，抢眼的是个硕大的玻璃收藏柜，其次才是沙发和桌凳。欲盖弥彰，像是在掩藏什么不愿让外人知道的秘密。



会是什么呢？



某个细节在瞬息间拉扯放大，蹦在眼前。她问小代：“你平时有移动家居摆设的习惯吗？”



“呃，没有，曦姐问这个干嘛？”



“如果某块木质地板长时间被物体遮挡，不见空气阳光，会不会比其它部位老化得更快？”



“应该吧，木地板长时间不注意养护就会发霉变质，就算用了除霉剂或者补色膏，颜色也会有差异。”



陈曦聆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拿起了椅背后的外套，“我得再去趟茶社，”她快速说了一句，离开了办公室。



二十五分钟后，陈曦聆重返茶社咨询室。她走进紫光檀木桌右侧两米外的地板前观察了一阵。贴着墙板的那方木质地板长约三尺半，宽约一尺，颜色不深反亮，说明移动原先遮挡在其上的物体后加以修复过。答案豁然而揭。



陈曦聆二话不说就让冬音和枭鸮将收藏柜移开。



柜子后面是一扇密码门，房门开启后的空间约有三十五个平方。大小跟修车厂的“理疗室”相仿，足以用作于手术场地。



她离谜底更近了一步。



~ · ~



冬音和枭鸮被陈曦聆押到了审讯室。老张和小代审前，陈曦聆和警员小王审后。



枭鸮坐在TA-A12型审讯椅上，身姿懈怠，表情恹恹欲睡，尽管手脚被不锈钢束具管制着，左腿仍像得了帕金森一样不挺地抖动。



“荆落，不要在审讯室内抖腿！”小王厉声斥责道。



枭鸮撇了一下嘴角，无视小王，冲着陈曦聆散漫地说：“警官小姐，不是我想笑你，但是你怎么能凭借几台医疗设备就把我们捉起来呢？逮捕要讲究证据对吧？不然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呐。你实在是太冲动了，跟外表完全相反。”



“我在那间房里找到了跟宋广安遗物类似的东西，”陈曦聆做了个手势，让小王将存在封装袋里的牌饰放到了半弧形的拷手台上，并问道，“看看，眼熟不？”



“这能说明什么？”枭鸮装傻道，“嗯……宋先生的品味跟我的相仿？”



“请你如实告诉我，十月五号一点到五点，你在做什么？”



枭鸮像看到呆瓜似的朗声笑了两下，“拜托，这个点不睡觉修仙嘛？”



“小王，把照片给她看。”陈曦聆道，“五号一点十二分，在临近工业区的十字路口上，道路监控拍到了绑架团伙车辆驾驶者的正脸。难不成荆小姐有梦游开车的习惯？”



“不是吧Madam，就凭这个咬定我是绑匪啊？这家伙又戴口罩又戴□□/镜的，您是长了双透视眼知道这人是我？”



站在讯问椅旁的小王耐不住性子吼道：“我警告你，跟警司说话客气一点！”



枭鸮砸吧了两下嘴，轻蔑地问他：“咋？要刑讯逼供？”



“你……”



“小王，你先出去。”



小王转身看向陈曦聆，瞪眼欲追问，却被对方堵了话头，“我一个人审她就好，你出去。”



他低骂了一声，忿忿不平地摔门而去。



枭鸮偏侧身体轻轻地吹了声口哨，“刚来实习的？这么沉不住气。”



陈曦聆从讯问桌前站起身，拿了把靠背椅走到枭鸮跟前，缓缓落座，“我们确实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你也没有不在场证明，并不存在优胜方。所有的事情都会水落石出，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早些交代，量刑从轻。你是个聪明人，其中的利害不用我过多赘述吧。”



“陈警官，我好心奉劝你一句，别再调查这件事了。越早抽身，麻烦越小。不要莽撞地招惹不该招惹的角色，也不要稀里糊涂被人当枪使。”



陈曦聆闻言却露出了微笑，“我知道冬音和宋广安的家庭背景都不简单，这点不用你来提醒。我只想做好一名警察的本职工作，不害怕得罪任何人。”



“警察的本职是什么？当看门犬？”



“捍卫人民权益，维护司法权威。”



“不错，政治术语说得很好，”荆落拢了拢嘴角的笑容，卧蚕稍起，两只剔透得跟玻璃珠有得一拼的棕黄眼睛透出了好奇又深邃的意味，“警官小姐，这世上会不会根本不存在正义与邪恶，所谓的善与恶，其实都是人们为了满足各自的立场利益编造出来的说词？就像你刚才说的那套术语一样，坚毅，果决，且便于操控。”



“你说的这些话很蛊惑人，可都是歪理。”



“事实上你跟我的想法相同，嗯？对不？”



陈曦聆注视着她的双眼，感觉灵魂内部要被她窥了去。过了几秒，她扯着椅子向前移了几厘米，双臂内弯放在了黑色的拷手台上。



“警官，我们靠得太近了。”



“这间审讯室的摄像头没开。”陈曦聆不带感情地说，“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不仅要抓你们这些目中无法的自大狂，还要打击那些仗势欺人的权贵。”



“金字塔尖被削平了，过不了多久又会长出新的。”



“那就再削。”



荆落哧哧地笑道：“陈警官你真的很有意思。照这么说，你更适合去纪委监委工作啊，检察院也合适，干嘛想不开当一线干警？”



“因为我想了解更多的基层实情。扯远了，该回归案情了。”



荆落努了努嘴，“可宋广安被绑的事，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哎。”



陈曦聆换了种方法勾她的话，“我让人查了你的身份信息，原本是医科大高材生，上学期间将院系教授殴打致伤被拘留了十五天，开除了学籍。系统里面没有写明详情，我来猜猜看，让你舍去大好前途的原因是亲眼目睹了猥亵或性侵事件，咽不下这口气，所以选择出手相救，顺带泄愤。”



“二十门徒。”她冷不丁地说出了坊间流传甚广的组织称呼，“你和冬音因为某种因缘巧合相识，成立了一个专为受害女性复仇的组织，如果二十不是虚数的话，经历数年的成员扩张，组织现存核心骨干二十余人。近五年，年年都有数起性侵犯者自杀案件，都因你们而起。”



荆落又笑了一声，开口说话时音量却低沉了不少，“没想到陈警官还适合当剧作家呢。”



“你承认吗？”



“我困了，想睡觉。警官，把我关起来吧。”



讯问结束，陈曦聆和队员们什么也没问出来，将冬音和荆落押送进看守所后，陈曦聆向检察院上交了逮捕申请书，十小时不到检方就给了回馈：证据不足，不予逮捕。



十二小时后，限时羁留时间耗尽。荆落从铁槛内跨出来，抻了个懒腰，摊手挡了挡刺眼的日光，声音懒洋洋的，“床好硬，一个觉割成了几段来睡。音姐，你饿不饿？咱去吃点东西吧。”



身旁的冬音默不作声地停驻在了原地。



荆落朝前方看去，一个暖人心房的笑容顿时展现，“唷，陈警官，上午好啊。”



陈曦聆似乎一夜未眠，眼睛底下挂了青黛，她走到荆落面前，直言道：“我会盯紧你的。”



“好，好，我的荣幸。”话刚说完她就开始无意识地活络右手腕。



陈曦聆一个大步跨上前，与之十指相扣，并使猛力向后掰其手腕，冷冷地说：



“我的爷爷是个木匠，他的右手因长时间地拿器具对木材敲捶刮磨，掌心和指腹长出了很厚的胼胝。你说你喜欢玩木雕，那么按理来讲胼胝应该跟他的一样，分散得比较均匀。单单中指指侧和虎口长出了茧，同时患上了腱鞘炎，有两种可能因素造成，一是写字过于频繁，二是手术刀使用过于频繁，你觉得哪种更能让我相信？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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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雾里


患处刚一受力，痛觉就顺着桡神经一路攀到了脑内，刺棱棱地穿进了丘脑中枢。荆落的表情登时苦楚起来，眼眶变红，泪花在眶底打转。



她用左手捉住陈曦聆钢夹似的手，右手拼命往回缩，“疼、疼啊！要断了，有话好好说啊，为什么要这样……”



陈曦聆稍稍收敛了一点，力度刚好可以管控住对方，简洁地问了第二遍话：“你平时没少练习过临床医术，对么？”



“在说什么啊，你明明知道我被开除学籍了，我哪来的能耐去练习这个啊，嘶！好疼，别使力了，真的要断了！音姐帮我啊！”



冬音暗叹了一声，抬手搭在陈曦聆的小臂上，三人的胳膊组成了一个未扣拢的三角形。她说：“陈警官，她右手的炎症有点严重，您冷静冷静，有什么问题直接问就好，我们会配合的。”



陈曦聆瞥了瞥被押了一个晚上仍显得文质彬彬的冬音一眼，在心里送了一组不太美好的四字成语给她：道貌岸然，表里不一。



“你们要是真懂得什么叫做配合就好了。”她讥讽了一句，松开荆落的手腕，在她耳畔冷声冷气地说了一句“你给我等着”后悻悻离去。



荆落耷拉着脑袋扼着右腕，身形伛偻，静止了十来秒，腰背弯得更厉害了，突然间，她抬起左手揪住了心口衣料。



“阿鸮，哪里不舒服？”冬音想扶住荆落的肩膀，可当对方转头看向自己的时候止住了动作。



荆落扯出了一个主调为潮红的笑脸，眉眼上扬，眸光炯炯，瞳孔里蹿出了几星一点即燃的疯狂，“娘的，我感觉身体要被内啡肽和去甲肾上腺素干爆了。”顿了两秒吐了吐舌尖，又道：“怎么办，好喜欢她。”



冬音立刻冷了脸，“别给我惹事。”



~ · ~



冬音和荆落那边的线索断了后，陈曦聆迅速调整了调查方向。



她寻访了六户在档案室搜查到、出狱自杀的性侵犯罪者家庭，旁敲侧击地打探了一通，得到的不是缄默就是含糊。



意料之中。陈曦聆本就没打算一次性问个明白，犯罪者家属态度整齐一致，反使她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他们因钱财或者不可外露的秘密被人封了口。



陈曦聆把切口细化，锁定了最近的一桩案例进行追查。



查到任飞生前的工作地址后，她就近买了1916黄鹤楼香烟和五粮液，驱车到南开发区建筑工地上慰劳工人们，说谈熟悉后才开始询问任飞的事。



“任飞啊，那小子鸡贼得很，也足够混蛋，”老民工露出嫌恶的神情，“喜欢偷懒，爱耍滑头，最混的是经常量黄米（北方方言，指嫖/娼），听他朋友说一个月要去十来趟市中心的夜店，还专找未成年的丫头，怪倒胃的。”



“他朋友的联系方式您知道不？”



“叫朱涛，在老城区瑞康街那边住，再具体点儿我就不知道了。”



陈曦聆拿出了冬音、荆落，肖尘以及黑翅鸢的照片给他看，“您瞅瞅，这些人里头有眼熟的不？”



老民工眯起眼睛仔细过目，摇了摇头，一个在旁边观望的中年民工却伸出了夹烟的手，朝肖尘退伍前的登记照点了点，落了些烟灰在上面，“唉！这人我见过，大约八月初的时候吧，她跟我打探过任飞的信息。这大姑娘原来是个军人么，难怪看起来气度不凡。”



“她跟您问什么了？”



“说是任飞表姐，来工地看望任飞，那天他人正好不在，全是我和朱涛两人跟她聊天，她还专门请我们到烧烤摊吃串，人挺好的。”



“你们都告诉她什么事情了？”



“就是为人表现什么的，我尽量把话往好里说，可朱涛嘴瓢，把任飞量黄米的事儿给抖出去了。不过话说回来，警官同志，任飞不都已经死了么，问这茬儿做什么？”



“我怀疑任飞的死有蹊跷，就来问问，”陈曦聆笑着从塑料凳子上站起身，“谢谢各位配合，就不打搅了。”



陈曦聆顺着朱涛这条藤，摸到了江云这个瓜，又由长期混迹在红灯区的江云提供的线索，初步揣摩出了冬音等人的违法犯罪路径——



原先的受害方家属依凭某种渠道找到茶社，提出请求，再由冬音和荆落策划具体方案，分配人员实施犯罪活动，最后又让人调查性侵者的不光彩底细，以此胁迫他们不去报案。



至于那个“渠道”是什么，还有待追查。



马不停蹄地抽调了三个刑满出狱后自杀的人的生活情况后，陈曦聆将所有的口供线索、疑点和猜测整理成了书面材料，移交到市公安局局长的办公桌上，申请成立专案组侦破案情。



晚上八点半，局长办公室内依旧灯火通明。以办公桌为中心，一老一青呈直线一坐一立，身形凝拔，面容肃寂。



陆杰鹏才翻了两页文稿纸就把眉头拧成了川字，“我让你调查宋广安呢，给我整一堆有的没的过来是什么意思？”



陈曦聆注视着面前两鬓微霜的中老年男人，不卑不亢道：“陆局，在调查宋广安案件的过程中，我发现冬音和荆落两人有组织团伙作案、威逼利诱自杀者家属的嫌疑，但是该团伙行事隐秘警惕，凭十天半月很难找到重要证据，所以我申请成立专案组，广泛取证，长线追寻。”



“小陈啊，”陆杰鹏端起桌角上的茶杯喝了两口，一声长叹，“你在报道上写，那些自杀者家属不选择报案是因为被人拿钱或物封了口，但是你想过一个问题没有，有没有可能自杀者本身就有心理缺陷，喜欢自残自虐，他们家属因为羞耻心不便告知，这层因素完全有可能出现，不是吗？”



“完全不可能，就算是自虐者，他们的自虐方式也不可能出奇得一致。”



陆杰鹏抿嘴瞪了她一眼，“别怼，想点好的。就算真是你说的那样，我也不可能给你批，专案组是想申请就能申请的吗？要提前给省厅领导打个招呼，刑事调查的时间就更别提了，少说也要一年。”



陈曦聆向前走了几步，将桌上的材料后翻了几页，递到陆杰鹏面前，深呼吸了两下，将急躁的情绪压到了心底，驳道：“时间，地点，口供，人员，所有的线索都可以串在一起，完全符合诉讼法的立案要求，为什么不给批？”



“小陈，事情不是你这样办的，”陆杰鹏嗟嗟地砸了两下薄成一条棉线的嘴唇，“我让你去查宋广安的案子，专心查就是，别节外生枝贸然行事。”



他顿了顿，又道：“我给你提前透个消息啊，元月初授勋仪式结束后，你会被提干升职，三级警督，可以到分区管事了，以你的工作能力和责任心，不出五年就能拔到省厅。江城就是你的一个中转站，不要在这里白白耗费精力。希望你能明白。”



陈曦聆在心里掀起一阵鄙夷。这糟老头还拿她的仕途命运堵她，真够阴的。



“可是我已经看到那些违乱章法的事情了，难道可以放任它不管吗？再说，”陈曦聆压低身子，用词不驯，“宋广安的案子跟报告上的这些案例能串联在一块，如果您想给宋厅一个确切的交代，势必要查清这些案子，不是么？”



“你这丫头！”陆杰鹏抡眉竖目地呵斥了一声，伸出两指隔空点了点陈曦聆，正颜厉色道，“不要以为先前立了几个功，全天下的警察都得跟你提鞋了，拿宋厅压我，还有没有王法？！”



“我国现存的法律有《民法典》、《刑法》、《宪法》等大法，并没有‘王法’这一说。现在是法治社会，不是封建社会，王法这个词语专制独/裁的色彩太过于浓厚，身为司法人员的我们少说为好。”



这话给陆杰鹏气得哑了声，他眉毛紧皱捏了捏鼻梁，粗里粗气地下了逐客令。



陈曦聆没有太顾及陆杰鹏的心情。两年以来，她跟局长为公事吵嘴的次数没有一千也有数百，双方都没挂记在心。这次大概率也不例外。



~ · ~



在市公安局外面守株待兔了一个半小时的荆落，在启动电驴准备离开的前一秒，看见陈曦聆从伸缩门内走了出来，顿时喜不自禁，于是快速地掰正了车前镜，用手指捯饬了一下纹理烫的侧刘海，又抓了抓中短发的后稍。



她开着电驴在原地滴溜转了一圈，然后慢慢悠悠地停刹在了陈曦聆跟前，“警官姐姐工作辛苦啦，能赏光跟小女吃个宵夜不？”



“有什么特别的事要说？”



荆落曲起胳膊肘伏低身体趴在车头上，一双圆规杆似的长腿打开，脚掌撑地，结合着被墨蓝色长款冬衣裹住的身体来看，她成了一个大写的“人”字。



“不是要盯紧我吗？正好嘛，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特意送上门来给警官来盯。”荆落语调欢脱地说。



陈曦聆板着脸，眉峰不受控制地颤了颤，“荒唐”两个字脱口而出。



荆落吐了吐小舌，顺带舔了下嘴唇，“就答应我啦警官，只吃一次，好不好？”



“去哪吃？”



“你想去哪？”



“我不饿。”



荆落撩腿从电瓶车上落地，掀起座椅箱拿出了一个淡粉色的头盔，认真地为陈曦聆扣戴上，“那我先带你到街上溜几圈，吹吹风，指不定吹着吹着就饿了。”



大冬天的吹什么风？陈曦聆无法理解她的逻辑，也不理解为什么要选择一款似乎只有学龄前儿童才会选择的头盔。但陈曦聆还是不假思索地坐上了荆落的车。



上路后，荆落拧紧调速把，将码数提到最高，在空阔的大道上绕起单链RNA来，并引吭高歌了一首《雾里》。



“我在这游刃有余哪里需要新的空气，活得像具尸体，在屋里……”



当她魔改吟唱最后一段话后，陈曦聆忍不住批评了一句：“你开慢点，我不想被交警队的同事拦下来。”



“怕啥，不准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多扫兴啊，”荆落吐词狂野，“就算被拦下来了也是我担全责，警官小姐，请放心，我会像神经胶质细胞保护神经元那样保护你的。”



“疯子。”



“随你怎样说都好啦哈哈哈！”言毕，她唱起了《身骑白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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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戏斗


两人在闹市区找了家面食馆歇脚。



五分钟后，热腾腾的食物被店员端上了桌。荆落掰开木筷子，捧着一大碗牛肉拉面爽快地嗦溜起来，陈曦聆则慢条斯理地脱了外套，文静地吃瘦肉蛋肠粉。



“哎突然记起来，我还不知道陈警官的年龄呢，”荆落鼓着腮帮瞅了眼陈曦聆肩袢上的银杠四角星花，边嚼边说，“一杠三……我猜你比我小点，二十八九？”



“三十四。”



“啊？不该啊。看着挺显年轻。”



“哪里显年轻，我的眼袋还是晒不黑的死人肤色？”



荆落呛得直咳嗽，“这玩笑挺逆天。”



“你请我出来就是为了吃宵夜？”



“是啊，顺带跟陈警官拉近距离。我觉得你很有意思，想认识认识你。”



“没什么好认识的，挺无聊的一个人。无聊得表里如一。”



“才不是，超级有趣。”



“你把刻板当有趣？”陈曦聆摇摇头，“搞不懂。”



“这只是一层面具，你和我都明白的啦。”荆落快速地将剩余的面条全部吸到腹中，打了个饱嗝，拿抽纸擦了擦嘴，然后从冬衣口袋里拿出一盒口香糖，倒出一粒丢到嘴里咀嚼，“得劲儿。”



“警官觉得我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社牛，话痨。”



荆落快活地笑了两下，“如果我们相遇的时间是在九年前，你一定会觉得我是个阴暗、古怪，不合群的人，可能那件事对我的打击太大了，性格因之发生了改变，说到底，也不可能变得完全开朗活泼啦，只是‘显得’，事实上我是疯了。嗯，疯了而已。”



“我也没觉得你开朗活泼。”陈曦聆随意地应和着，内心深处却高度警觉起来。她有预感荆落要讲述在审讯室里未言尽的话。



“警官，你真的很擅长找别人的伤疤。那天你问我，是不是目睹了女同学被侵犯的场景，我没有明确回答你，因为实在是太难受了。”荆落曲肘抵桌，拳半握顶在额心，轻轻幽幽地说，“你猜对了一大半，我确实是看见了女同学遭猥亵的场面。她是我的暗恋对象。”



“打开办公室门的那一刹那，被按在地上的她跟我对视了，我永远无法忘记她的眼神，绝望，恐惧，惊惶，无助……就像数记光刀插进了我的视网膜，刻进了大脑，成了无法消弭的画面。要是那间房里有美工刀或者水果刀，我保证把那个叫兽的屌割掉，塞到他的嘴里，让他自产自销。然后再开肠破肚，把他的尸体摆成德威特兄弟那样。”



她沉默了半晌，阴阴地发了笑，“可我只是把他打到性功能障碍，想想真是便宜他了。”



“被开除学籍后，跟那个女生联系过，她说她的状态正慢慢转好，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可是，都快十年了，她受侵害的画面总会莫名其妙地跳到眼前，钻进梦里。在梦里，我有时会变成被绑缚了双手无能为力的路人，有时会变成她……敏感和同理心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太痛苦了啊。”



诉说时，荆落的眼眶红红的，泪水就没停过。



陈曦聆将抽纸放到她的面前，“擦擦吧。”



“如果警官遇到了同样的事，会怎么做？”



“拍照，录视频，举报，让他接受法律制裁。”



“我想听实话。”



陈曦聆侧头看着荆落，沉压于心底的情感被对方眼睛中不可思议的净质给拨动，泛起涟漪。过了一阵，她如实回答：“我会把他打到三级残废。”



荆落破涕为笑，“这才对嘛，就知道警官跟我是同类。”



“但这并不能成为违法犯罪的借口。不要拿不幸的遭遇来为自己的罪行开脱。”陈曦聆明示道。



荆落叹了叹，抽了两张纸擤鼻涕，“真够冷血的。你是不是对待每个人都像这样，开始热情礼貌，然后慢慢变得冷漠无情？”



“我好像没有对你‘热情’过。”



荆落呵哧一笑，问：“霍妮说，虚假的冷静根植于内心的愚钝，那么陈警官，虚假的礼貌根植于内心的什么？麻木么，还是轻鄙？”



陈曦聆不答，拿起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我的故事说完了，作为交换，你得说一个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事。”



“我身上没什么事可说。风平浪静，无风无雨，空洞无趣。”



“你没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



“啊，怎么这样……那你喜欢异性还是同性？”



“无性。”



“无性恋的话，就有点难办了。”



“我的意思是，我不喜欢男不喜欢女，也不喜欢其他性别。我觉得谈恋爱也好，性/交也好，很恶心。”



荆落弯了背脊，下巴抵着手臂滑到臂弯。她伏在桌子上，斜着脑袋看向陈曦聆，眼神里的探究意更浓了，“为什么，是什么让你变成没有私欲的执法工具人的？”



陈曦聆回望着她，“十岁的时候，一次放学回家，看到生父在屋里跟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在家里交/媾，觉得反胃又惊悚，这种感觉一直延续到成年。性在我眼里就是一件非常肮脏的事。”



她本人也搞不懂，为什么会当着一个连认识也谈不上的人的面，把埋藏在深处的秘密说出来。



过了好一会荆落才道：“你不会因此感觉到自责什么的吧？”



“没有，除了厌恶与性相关的事，其它方面都很正常。”



荆落呼出一口气，“那就好。我能再问你一件事么？”



“问。”



“你对时兴的性别之争有什么见解？”



“这个……我觉得男性主义或女性主义的支持群体并不是纯粹的一性，就拿女性主义支持者来说，可能八、九成的支持者性别为女性，一、二成是男性，男性主义支持者亦然。当然了，只是泛指，确切数量还有待调查统计。”



“所以如果真的要争个高下，需要联合的不是全体女性——毕竟不少女的很爱男——而是那不知道是百分之十、百分之一、还是百分之零点一的男性？”



“差不多吧。”



“说法还挺新奇。”



“性别问题是个死结，很多偏激的观念甚嚣尘上，但也只是吵得厉害。它的牵扯面太广泛了，各方都有各方的道理。我本人对这个并不抱奢望。与其在网上、书上呶呶不休，还不如想办法调整政商学术界高层的男女性别比例，平不平权，看这点足够了。”



陈曦聆忽然又道：“在一个男人主导的领域里冒出一两个女性翘楚，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而是悲剧。我比较消极，爱看整体不爱看特例。”



聊了一会天，两人走出面馆。荆落开着电瓶车把陈曦聆送到了公安宿舍楼大门附近，临走前，荆落又古灵精怪起来，“今天相处得很愉快哦，警官小姐。虽然开始聊的时候有点像论文答辩，但是越聊越投机，很不错，警官的思想非常深邃！”



“多谢夸奖。”陈曦聆正视着她，道，“我诚心希望你和你的同伙能够早日自首。”



“唉唉，又来了Madam，你就不能不把我当成嫌疑犯么？”



“不能。”



荆落努了努嘴，背着手晃着步子走到陈曦聆身后，“警官是不是说过想灭掉为非作歹的上流人士？”



陈曦聆转身，迟疑了会，对她点了点头。



“那好，过几天我会送你一个大礼，记得查收噢。”



~ · ~



本年度的初雪，伴随着宋氏集团的垮台悄然降临。反贪局、经侦局，以及禁毒办的职员频频进出各个分公司的大厦内，进行了一番铲底式的搜查。



在报黑账这事上，张秘书做出的贡献最大，眼瞧着纸下的烟一丝丝地飘出来，她再也没胆量替宋广安兜藏着，把所有制毒、贩毒工厂的具体地址都告诉给了搜查方，包括相关的款项详明。



短短的72小时内，就有大大小小17家工厂停办，辐射面之广令人乍舌。



水涨船高。宋广安的亲大伯自然也被约谈了。



宋厅长表示并不知道宋广安贩毒的事情。这是实话，但篡改尸检报告的事情他难逃其咎。



帮宋厅长修改报告单的年轻法医受不住良心的煎熬，主动向纪检监察机关举报了他。宋老伯因此被双规。宋广安的案子最后以服毒自杀作结。



雪停之际，陈曦聆再次到访灰予茶社。



荆落、冬音和棠璃正坐在一楼散座前品香茗，说说笑笑，与光同尘，很有“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派头。



“噢哟，陈警官，稀客呀！”荆落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起身相迎。



陈曦聆冷着脸抓住荆落的胳膊把她拖拽到一旁，开门见山地问：“度假酒店集团解散，宋康被上级部门调查，社会负面舆论强压下，宋广安被法院判定为无迫害性自杀，这些，都是你们提前预谋好的？”



荆落眨了眨眼，“这是我之前说的礼物，喜欢么？”



“真是下作，”陈曦聆咬牙切齿地把她抵按在房梁上，阴怒地说，“为了逃脱罪责，居然让用别人的罪状抵挡自己的罪状。想要瞒天过海哪有这么容易？等着瞧好了，我迟早要把你们绳之以法。”



“宋广安不就是上层阶级的最佳代表么，我做了你渴望看到的事，为什么要生气？”她故作奇怪道，“爆他的黑幕可花费了我不少心思，首先，要搜集非常多的罪证，然后挑选可信赖的机构去匿名告状，还不能是本省的公安禁毒部门，万一他们跟宋康打小报告可不妙。所以我特意把罪证装到匿名信函里，邮寄到中央禁毒办那边，可麻烦了呢。”



“你可以去进一步深挖你们陆杰鹏局长的黑料，毕竟陆局跟宋厅关系很密切，没准会有意外收获噢，”荆落腾起左手，对陈曦聆比了个加油的手势，“陈警官，我看好你！”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陈曦聆恼火地想。



愤怒到极点反倒脱了力。她浑身颤抖着闭上眼睛，微弯着背，额头靠在荆落肩头，捉着对方的右手顺势滑落。齌怒平息后，陈曦聆虚虚地骂了声：“无药可救的混蛋。”



荆落笑容不减，她轻柔地环住陈曦聆，悄声说：“可是我对你已经喜欢到无以复加了呢，警官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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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离别


在茶社闹了那么一出，荆落彻底被陈曦聆盯上了。不是明面上，而是被暗中观察。



时经一个多月的追踪调查，线人将掌握到的可靠消息告诉给了陈曦聆，她说，荆落每隔十天就会到香樟大道333号阁楼公寓，跟棠璃、冬音聚会，时间一般在晚上六点半到十点之间。



在茶社看到三人同座的情景时，陈曦聆已经起了疑心，由线人这么一报告，她愈发笃定棠璃和二十门徒之间存在某种联系了。



棠璃和冬音，就算只看娱乐新闻不做额外调查都知道，她们是一对蒲苇磐石、情比金坚的恋人，想在棠璃那里打探组织的事情，肯定难。



但是陈曦聆不死心，仍想试一试。



晚上七点，她驱车来到棠璃的家宅。刚拉扯住手刹，车窗外就闪起探照灯。两秒后，一辆亮橘色的迈凯伦跑车从车旁掠过，兜了个大弯，漂亮酷拽地刹在了道旁，跟陈曦聆的丰田近距离对望。



蝴蝶门开启后，一条修长的腿从驾驶座内跨出，紧接着荆落就现了形。“晚上好吖，陈警官。”她摘了护目镜，撩了把略长的头发，冲着陈曦聆贼兮兮地笑了笑。



“新车噢？”陈曦聆问。



“不是，买了有两三年了，前阵子排气管出了点问题，开到车厂去修了。”



“工业区的修车厂？”



荆落忽略了她的暗示，笑道：“是老城区的。警官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找棠璃问点事。”



“有什么事用得着找她呢，”荆落顿了会儿又说，“不过，既然来了就是客，我也有事跟棠璃姐聊，咱们上去等她吧。”



两人将车停到棠璃的私人车库里面后，乘着电梯直上十三层。沿着走廊穿行的途中，荆落给棠璃发了条简短的消息：姐嫂在不在家？陈警官来香樟找你了。



不出五秒棠璃就回了信息：在等最后一个红绿灯，大概两分钟后能到。



荆落站在大门外，微仰头与人脸识别器对视了一阵，智能锁“咔嚓”开启。



陈曦聆声音低微地说了句打扰了，开门进了屋。



就在此时，荆落手中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棠璃又发了句话过来：千万别让她靠近玄关柜台，上面摆着我和你们的合照，被她看到就完蛋了！！！



荆落暗道不妙，神经紧绷地迈着大步赶上了陈曦聆，“陈警官，”她没轻没重地抓住陈曦聆的手臂，瞪着大眼支吾道，“我有话要对你说。”



“什么事？”陈曦聆向后一靠，正好撞到了立柜。微弱灯光的照映下，她的神情戒备里透了点可爱。



荆落抿了抿唇，心下一横吻了上去。还没来得及感受唇瓣的柔软，就被对方抓住右手腕。陈曦聆精准地推肘旋身，使出背肩擒拿术。



荆落大臂后折，臂弯正好卡在陈曦聆的肩胛处，手部患处也被陈曦聆紧扣着，对方稍一使劲就发疼。



“你到底想干什么？”



尽管胳膊和手腕钻心的痛，荆落仍不忘抬腿踹柜子，砰砰两下，相框贴倒在柜面。



陈曦聆侧过身，抓住荆落的胳膊向后扭，将人制服在地后用膝盖抵住她的背脊，迅速撩开衣摆，取下挂在多功能腰带后侧的手铐，将荆落暂时栓在了柜台旁。



三分钟后，房门再度开启。棠璃跨进玄关的那一刻，和荆落那双可怜巴巴的眼睛发生了对视。“你们这是……”



陈曦聆回答：“她袭警。”



荆落回答：“她动粗。”



棠璃愣了愣，旋即掬起笑脸，“有话好好说嘛，别伤和气。”她朝柜格的左侧瞥了一眼，暗暗吁了一口气。



“别在这僵着了，到客厅那里坐坐吧，不用换鞋。”趁着陈曦聆解手铐的当头，棠璃飞快地走到柜台另一侧，将相框放进了抽屉。



之后的二十分钟，如陈曦聆所预料的那样，什么也没有探问到。



临走前荆落热情依旧地跟她道别，陈曦聆却毫不领情地白了对方一眼。



~ · ~



一月十日，警察节当天，市公安局前坪，全体民警参加完升警旗仪式后，转场至一楼大会议室里举行了一个半小时的授勋仪式。



局长陆杰鹏与各领导为近两年来获得荣誉称号、立功的民警和单位颁发证书奖牌。



陈曦聆被念到名字后，立即从头排座位上站起身，齐步走到颁奖台上领奖。立定敬礼，微鞠身体，领授领导递来的奖牌，接着转身面向观众席，又敬了一次礼。



台下响起整齐响亮的掌声。



过后，陈曦聆代表全体民警模范发表了十分钟的演讲。



她的发言坚定练要，赤诚謇謇，足以振奋全体士气，可实际的思绪全然飘离，幽昧难明。



仪式刚一结束，陈曦聆就被陆杰鹏叫到了局长办公室。



“陵城西亭区分区局长的位置空着在，我跟上面的领导商量了一下，让他们把位置留给你，十四号就走。”



“我想继续留在江城。”



“哼，留在江城，”陆杰鹏冷冷地哼了一声，“留在江城能干什么？各区警职饱和度高得离谱，光是片区所长的代理人就有三四个，你在这里待下去保准遭埋汰，领导们看中了你的办事能力，才答应留空的，别不知好歹啊。”



陈曦聆垂了头，盯着胸前的奖牌看了一阵，“我配不上这个奖章，也配不上这身警服。”



陆杰鹏知道她想表达什么，叹道：“疑罪从无，这是最基本的认知。我知道你婞直，咬定了一两条线索绝对不会松口。小陈，想要达成心愿，就要有足够大的权限。单是刑侦支队队长的身份是完全不够用的。你只能爬到足够高的位置，才能完成你想做到的事。”



陈曦聆哑口无言。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魂不守舍地坐了大半天，等外面天色昏暗、同事们都走得差不多后才离开。



离别的那天，全体刑侦队员为陈曦聆送行，她特地穿上了参加重要典礼才穿的警礼服，跟同伴们一一道别。



出了市公安局的大门后，陈曦聆与骑着电瓶车的荆落迎面相遇。她将汽车停稳，下车跟荆落搭话：“怎么开电瓶车，跑车的排气管又坏了？”



荆落脸上挂着似是而非的笑容，“开跑车到公安局太喧宾夺主了，不够敬畏。”



“虚伪。”陈曦聆回怼道，“说吧，你今天怎么又没事跑到公安局？”



“还能是什么，为我们敬爱的可爱的仁爱的陈警官践行啊。”



“你怎么知道我要走，谁告诉你的？”



“秘密。”



陈曦聆叹了一口气。她知道对方不想说的事情再怎么盘问也是白搭。



荆落端量了陈曦聆的着装片刻——礼服是贡呢面料，双排纽扣，挺括细密；卷檐帽、肩袢、翻领，以及袖腕上都饰有银线刺绣，为藏青色的深沉增添了一抹耀眼的亮；胸徽名牌、淡金色绶带样样不差地佩戴在上身，考究庄严。



当陈曦聆取下帽子半握在腹部，荆落的注意力这才从对方白衬深领上的半截细脖处转移到了脸部。“警官，你今天化了妆啊，怪漂亮的。”



陈曦聆向后拂了拂发丝，与警礼服气质截然不同的半绾发型和略显忧郁的神情让荆落的心脏雀跃起来。



荆落伸长腿撂下电瓶车的撑脚架，落地，向陈曦聆敬了个纰漏百出的礼，半严肃半玩笑地说：“补祝陈警官警察节快乐，预祝陈警官势如破竹节节攀升。”



“你知道我要去哪里么，就这么说。”



“报告，不知道。”



“在陵城，西亭区。”



“啊？你被贬啦？”



“当分区局长。”



“哇哦，酷哎！”荆落看了她肩章上的星花杠条一眼，“恭喜陈局升迁。”



陈曦聆却淡笑道：“早该升了，要是我不那么喜欢训斥领导的话。”



“就喜欢你野心勃勃的样子。”荆落笑了笑，问道，“我以后可以去陵城找你玩吗？”



“不要来。用不了几年，我会到省厅总队，到那时候，我会把所有迷雾破开，你在这里等着就好。”陈曦聆与之平视，道，“等着被就地正法。”



荆落含着笑容，上前挪了几步，握住了她的右手，“陈警官，我相信你是个好警察，也相信你办事能够有始有终。可恐怕，我无法被你活着抓住。”



陈曦聆蹙眉凝住着与自己一般高的荆落。



这个人的双手明明那么温暖，可为什么说出的话和这隆冬天气一样令人心底泛寒？



她弄不明白。



“升上去吧，陈警官，升上去，当公安部或者国安部部长去。”这番话说得无比认真，半点戏谑的意思都没有。



荆落轻轻碰了碰陈曦聆的胳膊，像是雁翎落到了水镜上。这样就算是道别了。



她转身向电瓶车走去，手腕却被陈曦聆牵扯住。荆落转身倒退回来，却发现陈曦聆低着脑袋，神情寂落，莫口难辨。



荆落捧起她的脸颊，看她眼眶发红，不由地发出一声轻叹，为她拭去泪滴后，荆落凑过去吻了吻她的唇角，“骗你的啦，放心好了，我会活着让你逮住的。记住，一定要亲自来抓我哦，除了你我不认账的。”



陈曦聆静靠在荆落的肩头，默默地站了一会，猛地抬手推开对方，打开车门后坐入驾驶舱，只字不留地开车离去。



荆落孑立在原地，注视着渐行渐远、没入拐角处的黑色汽车，喉头泛起酸涩，眼泪也不知不觉滑落至微微弯起的唇角。



须臾，她跨坐到电瓶车上，手臂弯折抓着发根重重砸在车头上，哑声痛哭起来，“啊啊要死啦，也不算谈过啊，为什么这么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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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善后


有很多天没跟荆落联系过了，拨对方的号码一直显示无人接听，出于担心，冬音忙里择空来她家找她。



荆落所住的那片单元楼较老，跟那些动不动就修二十来层的通天匣子相比算很矮了，只有它们的一半高。她喜欢收藏炫酷的跑车，对居住环境的要求却不高，能住，安静，不是危楼就行。



她选择潮湿的第一层楼段落户的理由是：懒得爬楼，不想等电梯。



冬音拉开留了一道细缝的外门，走进屋子的同时喊了荆落一声。没人回应，她径自走了进去。



客厅的空调直吐着热气，闷烘烘的，卧室、洗浴间、厨房的门都大开，屋里的每处陈设都显得很凌乱。



冬音走到沙发边上，试着喊醒荆落，久久没得到回应，于是她伸手去碰荆落的脖侧动脉。



“放心吧，人还没死。”荆落有气无力地说了句话，挥打走了那只冰凉的手，揉着乱得横七竖八的短毛坐起来，窝靠在沙发枕间，打了个巨长的哈欠，然后拿了茶几上的凉白开一饮而尽。



冬音闻到了从她衣领上散发出的酒精气味，“昨天晚上喝酒了？”



“啊……是的，对不起啊，味道可能有点醺。”



冬音并排坐到她身边，关切地问：“出什么事了？”



“音姐，”荆落歪了头靠在冬音身上，“你让我不要惹是生非，我做到了，到最后都没有去要她的联系方式，就是为了避免不可控的事情发生，我的做法应该是正确的吧？可真的好难受，一到晚上，胸腔和喉管就开始一轮接着一轮地酸痛。”说着她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冬音按在她的手背上，示意她不要胡来。“陈曦聆警官去陵市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荆落苦笑道：“她好像也有点喜欢我，但也没有很喜欢，到最后都在猜疑，我说的所有话都是她怀疑的对象。我说我有可能在她抓到之前就自杀，她竟然哭了，哭什么呢，害怕一个罪人用死亡逃脱法律的制裁？这么说法律应该是她的爱人吧，所有的热爱都灌注在它身上，哈哈，这么一想我都有点嫉妒了。”



“我说我会等她来抓我她才平静下来，很像在逗小孩，是不？”荆落抹了把辛涩的眼泪，“娘的她明明比我大啊。”



冬音叹了口气，抚了抚她的背，“及时止损，对谁都好。”



“你是不是担心姐妹们被捉住？”



“是，我觉得她不撞南墙不会死心。”



“按照这几个月她调查案子的方法来看，她喜欢从自杀者的近亲和同事着手调查，如果找不到突破口就会马上转移方向，比如他们入狱前伤害过的那些女孩及其家属，通过家属们漏出的半点口风找到我们散布信息的渠道。”



“但是对她来说依旧很难查。我们线上用的软件本来就是七妹她们自创的，隐秘性极强，进入聊天群也需要层层把关，这方面她没办法下手，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些托我们办事的受害者和她们的家属，紧一紧话语上的螺丝，让他们警惕起来。”



冬音说：“人数太多了，不可能让每个家属做到守口如瓶。”



“不用挨个挨个去说。陈曦聆手上掌握的线索全部来自公安局档案库，我们只用集合有案底的自杀者信息，借此锁定那些受害者家属，让他们紧防口风就行。我们给了他们那么大的帮助，应该不会沦落到卸磨杀驴的下场。”



“依照公安局资料库锁定相关家属……这样做确实精准了些，可数量也不少。”



“音姐要是觉得麻烦，丢给我来办。”



“可是你现在的状态……”



“我个人状态再差，都不会把姐妹们往火炕里推。”荆落叹道，“退一万步来讲，就算陈警官凭本事把证据串起来，到最后纠察组织者的时候，我会把事情全部包揽在身上的，保证让音姐全身而退。毕竟这么多年，资金也好，信心也好，是你一直在给我提供支力点，我早就视你为亲姐妹了。该偿还的我不会吝啬丝毫。”



这话一出，冬音就不大高兴了，她侧过身体，捏住荆落的下颌骨迫使她正视自己，“我们是朋友，对吧？”



荆落费劲地低了低下巴，“当然咯，我只有你这么一个朋友。真正的，唯一的，不可替代的。”



“如果是朋友的话，就不存在偿还恩情债这一说，我自愿给你的东西，你不用把它们看作是贷款。”



荆落轻轻地笑了一下，“好，好。”



两个“好”字推波助澜地让冬音又说了一大堆煽情的话，荆落听了直犯困，“音姐，咱都是三字出头的人了，怎么还那么纯情啊，你这种性格的家伙，但凡出身再低微一些，要经历的磨难都会翻倍扑来吧。”



冬音立刻愣怔住了。



“陈警官她到底也是个单纯的人，跟你跟我一样，三个本质相仿的人要做那么多稀奇古怪对立的事情，真是很让人痛苦啊。为什么会这样……”整段话越说到后面音量越低，脖颈脑袋也像抽穗期的水稻那般垂了下去。



荆落重返了梦境。



~ · ~



冬音回到自家时，棠璃正拿着猫条喂饼干。房里开着暖气，外出穿的厚呢大衣随意搭在沙发椅上，但是穿着系带裙装、露着两条细胳膊的女子叫人看了依旧凉意四起。



“回来了昂。”她道。



冬音顺手拿起外衣披在棠璃的身上，“穿上，别着凉了。”



棠璃扭头看了眼冬音，“逛了一下午的会展，场子的温度一个比一个热，才回来不久，让我凉快一下。阿鸮到底遇到什么事了，是我想的那样吗？”



“她对陈曦聆警官……有种很特殊的感情，一时半会抽离不出去。”



棠璃叹了叹：“能明白她的感受。”



“这种事只能靠自己消化。”冬音安静了一会，说，“姐姐，关于你上次提出想资助我们的事，我想了很久，还是不能答应你。我们的所作所为本质上就是违法犯罪，你一掺和进来，就很难摆脱干系了，你好好地走影星通途，灰暗的东西看着就好，不要插手。”



“你是真的担心我，还是觉得我没资格进到你们的小圈圈里面哦？”



“才没有轻视的意思，就是怕我们某一天垮掉了，连累了你。”冬音拨开三花猫的身体，侧身枕在了棠璃的腿上，并握了她的手引导她摸自己的头发。



饼干叫唤了一声，身体呈弯月形状贴在冬音的头顶，丝毫没有避开的举动。



棠璃揉了揉对方手感极佳的灰毛，暗喟自家像是养了一猫一狗。



“要是真的被捉了，你会被判无期吗？”



“还真说不准。我跟阿鸮简单聊过，她说她想替我的罪。”



“那你的意思？”



“我不想入狱，也不想让她入狱。”



“那就别垮掉。”棠璃亲昵地揪了揪她的耳垂，“这么多年都没事，怎么可能陈警官一来就有事了呢？别被她唬着了。”



冬音摇摇头，“不一样，陈曦聆警官不一样。我们办了这么多年的事，跟不少刑警队长打过交道，他们不是外方内圆就是原则性较差，但是她很特别，比我遇到过的任何一个警察都要像一个警察。”



“你在说什么。”棠璃被她的最后一句话弄迷糊了。



“她给人的感觉非常有原则性，眼睛里容不得半粒沙子。我看过她的资料，在她任职的十二年，立过两次二等功，一次三等功，荣誉称号更是数不胜数，确实配得上‘人民警察’这个称呼。没有任何后台的前提下，她能够站在现在的位置足以证实她的能力。要是她掌握了实权，恐怕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怎么听上去……”棠璃伸出手指在冬音的颈侧动脉处滑了滑，佻巧地说，“她很吸引你？”



“理解过度了。”冬音嗔怪了一句，“我想说的是，陈曦聆警官是个极为正直聪颖的人，我不敢打包票案情被她复查后，胜券在我们这边。”



“说不准噢。一个人在没取得权力之前，或许能坚持五年、十年的职责操守，她或许是个楷模，或许是个英杰，但是一旦爬到较高的位置、尝到权力的甜头后，极有可能会大变模样。”这番话是棠璃根据某些已知的垮台上位者的间接经验总结而来的。



“万一她能始终如一呢。”



“那就去抓她的弱点和痛处，让她妥协。财情仇怨，总有一个会戳中靶心的。”



“姐姐，你的想法好邪恶。”冬音愁愁地叹道。



“毕竟是对立方，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或者你有什么更好的想法？”



“把所有的犯罪线索都切断，让她无计可施就行了。阿鸮执意去做这件事，我默许了她，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难料的事情发生。”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她跟了你这么多年，值得你的信任。”



“她是我的朋友，我对她的诚信度百分百相信，可是阿鸮跟陈曦聆警官之间的牵牵绊绊让我悬着一口气，我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她会意气用事。”



棠璃浅笑道：“担心过头啦，阿鸮是个成年人，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这个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她就是年龄大了点，内心一直是个小孩子。”



“唉，不谈这事了。”棠璃问，“之后你们还要继续净化社会环境吗？”



“办，但是只在线上办。全程匿名服务。线下的话，该控控口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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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扮角


旧岁又除，拈指间到了仲春。



跟NF公司合作的双女主剧马上就要开拍，进组之前，棠璃照例在家里看剧本，钻研台词情绪。



她喜欢把自己代入到剧本里的角色之中读故事，不只是主角，而是全方位参透，她认为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地读懂一个故事的内涵。



这次的剧集情节起伏一波九折，转场次数多，角色扮演难度大，对棠璃来说是一场全新的挑战。



杀人狂和精神病医生之间的纠葛观众们并不陌生，在许多经典的影视作品中都有类似的角色呈现。



在“典型形象”同质化较为严重的情况下，如果棠璃将该角色塑造得别具一格，让人耳目一新，那么她的尝试就是成功的，如果效果不理想，兴许会成为笑柄。



为了更好的融入角色，她迫使自己关在冬音的小家里，连续两个半月不外出，看一些压抑的文艺作品，回想糟心事，将舒坦了数月的神经重新拨到敏感阈值线，以便在正式拍戏时能够随时随进入合适状态。



若要说该剧的创新之处，那就当属杀人狂在正式被政治集团雇佣之前的经历了——喜欢虐杀人渣，并以男性为主。



是创新点，对部分观众来说更是爽点。



剧情琢磨到一半，棠璃越来越觉得很纳闷，总觉得这个故事有种怪异的熟悉感，仔细一想，便恍然大悟：这不就是冬音、荆落跟陈警官之间龃龉的改版么？



她把感想告诉给冬音，冬音也说有同感，“也许这就是艺术来源于生活又回归生活的真实写照。虽然很另类，但阿鸮和陈曦聆警官之间的故事确实能佐证这句话。”



“那我要去请教请教阿鸮了，我很想知道如果把角色交给她，她会怎么理解。”棠璃说。



她在手机上给荆落发消息，简述了一下剧情后，将问语带到，没过两分钟就收到了回信:



爱和痛具有同等效力，两者背道而驰扯碎心脏，外表嘻嘻哈哈，自虐的同时虐她。把对方视为暗恋之人，更是绞杀的对象。



棠璃看到这段在无声嘶喊的文字，很有醍醐灌顶之感，“不愧是阿鸮呐，话不多，但是直中肯綮。”



她抬头看了眼冬音，邀请道：“冬师傅，陪我演一段吧。”



冬音点头应好。



她稍微熟悉了一下棠璃指定好的台词剧情，穿上对方为自己准备好的白大褂，戴上了那副十分考究的玳瑁眼镜，拿着纸夹板翘腿坐在单人沙发上，酝酿了片刻，道：



“莫忧女士，MMPI（明尼苏达多项人格测验）结果表明，您有较严重的疑心病和反社会倾向，其中，精神衰弱和精神分裂程度远远高于常模，合理推测您的生活方式异乎寻常或高度分裂，另外，Mf因子分数高得惊人，应该有同性恋倾向。”



冬音假模假样地翻了一页空白纸，“您自测的SCL-90（九十项症状清单）总分为256，远远超出了160分数线，呈阳性症状，其中，抑郁因子，敌对性因子和偏执因子平均分都在3分以上，重度异常，意向对话、箱庭疗法和绘画分析等普通的治疗手段对您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为了达到他们所交代的‘可控性’，我将对您进行全面评估诊断，并用药物配合治疗。”



“喂！”棠璃大喊了一声，“说够了吗？你是才做这行不久吗，一个医生怎么能够不注意病患的感受，把她觉得难受的话全部抖擞出来？跟倒黄豆似的。”



冬音将纸夹板放到一边，淡定自若地说：“我和你已经交手过不知道第几回了，回回都是不欢而散。命运偏偏喜欢捉弄人，把你和我捆绑在了这间诊所里，谁叫你跟那些首脑做事呢，莫忧女士，您的一条胳膊注定要被束缚起来，不能像先前那样肆意妄为了。”



“所以呢？”棠璃不以为然地露出讥笑，凑到冬音跟前凝视着她，“你打算怎么治我这个疯鬼？很肯定地告诉你，药物和精神分析对我也没有效果，我的身体对药已经产生抗性了，而我的大脑拒绝配合医生，你打算怎么达到他们的要求？用冰锥疗法吗？”



冬音淡然一笑。



她轻轻地牵起棠璃的手，翻正，朝腕部吻了吻，然后用那双温柔的含情目注视着对方，“弗里曼的冰锥疗法在上世纪中叶就被禁用了，该手术的实质过于反人类——用铁针从眼球上方插进大脑，破坏脑前额叶，让患者变成温顺的傻瓜，如果我这么对你做会受到重罚的，他们可不想看到一个理想的杀人机器变成一只傻乎乎的羊羔。”



说话间，冬音引导着棠璃跨坐在自己身上，接着猛然使劲抱住了她，力道重得就像对羚羊使用“死亡翻转”绝技的鳄鱼一样。



她侧脸贴靠在棠璃的胸脯前，说：“我把整个人献给你，作为治疗的代价，怎么样？”



棠璃听了突然激动起来，她支起身体，把冬音强按在沙发靠垫上，内弯胳膊以小臂作为刀脊，抵在对方的喉头上。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她的音量颤抖，平和中藏着异样的神经质。



“我说真的，”冬音用食指在她的手腕桡骨处划着细柔的圈，和风润雨的目光在她眼底缭绕，“只要肯配合我的工作，您的某些愿望可以实现。”



棠璃静了几秒，为之着迷的神情忽然变了样，嘴唇不知不觉地翘成了揶揄的弧度，随后唐突地笑道：“余医生，您真是PUA顶级模范。”



“我是真心实意这么说的。”



“那我也真心实意地告诉你，”棠璃伏低身子，手指攀抚在冬音的唇边，气若幽兰，“我厌恶虚伪和懦弱的人，在我眼里，你两样都沾。”



“莫女士，你看人不是很准。”



“你不肯大方承认对我的感情，这不是懦弱是什么？假惺惺地用我对你的那一丁点好感来‘钓言’，这不是虚伪是什么？”



“那好，”冬音低下脑袋将半张脸颊贴在她的手掌心，眉目抬起，道，“我承认我喜欢你，承认我的做法很招人反感，但还是很诚恳地对你发出刚才的邀请，这些够了么？”



棠璃温温糯糯地用粤语骂了一句“扑街了啦，死铲”，接着吻住了她的唇。



火势盛旺，顺着茎秆燃烧至叶瓣，山茶和杜鹃融进了烈色，化为灰烬。两人似乎还沉浸于剧本的角色里，谁也不肯服谁，鳄鱼有它的绝技，羚羊也有它的利角，她们蛮力撕扯着，妄图碾碎彼此，然而敌我势均，尾首难分。



~ · ~



《谁杀害了她》一共十集，全剧时长约六百分钟。该剧秉持着王牌剧作公司流水线批量生产式的风格：快准狠，切入时弊，讲究暴力美学，叫人直呼过瘾。甫一播映，在全球范围内的影视交流平台上就获得了大量好评。



制作方见观众反应良好，又向棠璃发出了第二季的演出邀请，预计在十三个月后开拍。



新剧在国内上映后，棠璃凭借着着独树一帜的“疯邪杀手”形象再次大火，成了新生代们心中最另类的国民女神。



被影迷们夸得最为天花乱坠的一段当属第十集末尾。莫忧暴力杀死了初恋，独自坐在屋内的软凳上，慢慢悠悠地用餐布擦拭刀尖上的血迹，桌上的播放器兀自播着温柔又忧伤的《Time Machine》，她也跟着轻轻哼唱。



半分钟后余逸医生赶到室内，慌张地喊了莫忧一声。



她抬头，看神情似乎还沉浸在对昔日过往的追忆里，眼神和唇瓣都透着清清漾漾的情愫，看到余逸后，她两指上拂，搭绕在额角眉尾的凌乱发丝晃了晃。随后露出了挑衅的微笑。



这场戏几乎没有台词，全凭演员用微表情和动作向观众传递情绪。棠璃不但完美演绎了一个患有分裂症杀手的形象，还把角色的思觉向纵深处推移，让其隐蔽的情感照应进观众内心。



“看到那双漂亮眸子误让人觉得她是个难以释怀的愁思者，最后那抹笑容才暴露出了原始本质”。



“眼神太有戏了，明明做着骇人听闻的事，却像大众初恋一样吸引人”。



“老天，她足以为‘邪魅’两个字正名”。



除了以上三个高赞评，还有许多评论对她盛赞不已。棠璃这次的演出为她赢得了极佳的口碑。



专访会上，棠璃对记者说，回看这段剧情时，会被自己吓出鸡皮疙瘩，“我很难说出当时拍摄时的所思所想，就像做了场不属于自己的梦一样。不过我知道，我算是演好了这个角色。”



荆落慕名观看完这部剧后，特意在手机上跟棠璃发了观看感受：



姐嫂，你太厉害了，我从第一集哭到了第十集，抽纸用光了两包，现在的影视市场太需要有姐嫂这样的演员为我们这种罹患精神疾病的人说话了——不是闹噱头，没有丝毫冒犯意味，与之融为一体地去演绎。这几点只有你真正做到了，你是一位了不起的演员。



棠璃则回复：进组之前你的那番话给我了很大的启发，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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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影子


大众电影百花奖的网络众评刚一启动，在两年内棠璃主演的一部社会题材的电影就以超高人气占据榜一，最佳女主的公选名单上她也是独占鳌头，并十分稳定地保持到了最后。



江城的颁奖现场，101位观众现场投票后，棠璃以85票的惊人票数夺得了本年度百花影后的桂冠。与之相较，有两名女星获得0票，场面异常难堪。



在颁奖台上发表获奖感悟时，棠璃从容不迫，用语真诚，并以一句箴言作结，获得了雷动掌声——



“任何时候，最珍贵的品质永远是朴实的，我觉得这句话也适用于文艺行业。”



领完百花奖没半个月，港城的一个电影制作团队亲自来内陆邀请棠璃参演一部同性纪实题材的电影，她看完大致剧情和人物设定觉得尚可，就答应她们出演。



二年年末，棠璃凭借该部影片横扫“港台双金”最佳女主奖项，成了业内寥寥无几的超级大满贯持有者。



恰逢《谁杀害了她》第二季开拍，结合棠璃真实经历和莫忧这个对观众而言最出彩的角色，有粉丝戏称她“前三十寂寥廖无人问津，嗣而立疯痴痴奖拿手软”。



~ · ~



黑翅鸢和大鹗回国后，对线上办事程序进行改良优化，她们彻底封锁了表层网络的信息散播渠道，转向深网来接办委托方请托的事情。



委托者进入平台后，要进行一系列繁琐的身份辨识才能跟办理员取得联系，办理员收到请托事项后，经过七到十五天后核实后方可正式受理。



受理过程中，委托者可选择与办理人员见面，也可以不见，全凭己意。



腊月正午，阳光正好。



大鹗在新工作室躺椅上小憩，一串尖锐吵闹的电脑服务端提示音突然响起，“真是的，都说了一点到一点四十是我午睡的时间，能不能稍微懂点儿礼貌啊……”她揉着惺忪的睡眼爬起来，语气不悦地骂咧了几句。厌声症让她心率紊乱。



打开对话框，跟线上管理员简单交流了一下，便大概得知了这次要处理的事情性质。



挺简单，也挺罕见：一个女生请求她们将昔日高中同学的双手弄残废，至少是手指无法活动。对方是个网红作家，她怀疑对方抄袭自己的文章而走红。网红作家也是个女的。



大鹗马上联系上了女生，并问是否有证据支持。



女生立刻给了回复：高中时我专门用一个笔记本记录创作灵感和当日感受，习惯把它放在课桌里，高三下学期换座位清理书桌时突然不见了，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本想着丢了就算了，谁知道两年后我却在某个文学网站上面看到了我当年写的那些东西。



虽然不是纹风不动地照搬，但是许多地方都是雷同的，这不是抄袭是什么呢？真是太令人作呕了，那个人居然堂而皇之地公开说明她写的东西没有任何原型，我信她的邪。剽窃别人的创意，本就该死，还死不承认，真是恶心人！



大鹗问：所以说，那本日记是关键证据，可伤脑筋的是你现在不能确定它否仍保留在她的手上？



女生说：是的，你知道最可气的是什么吗？就在一年前，我在平台上发布了一篇小说，点击率凄惨不说，还被人私信谩骂，只因为我在文中详细描述了罪犯杀人的心理活动，有个家伙就专程骂我“共情杀人犯”，好家伙，明明标签上就标明了“犯罪”和“另类”两个标签，真是窟窿洞里挂黑灯笼，白瞎了两眼，写杀人题材不写犯罪心理些什么？真他爹圣母绿茶，死讨人嫌。



大鹗想了想，问：然后你把它下架了？最后在那个网红作家的著作里找到了它的影子？



女生秒回道：对！真是把我气成蒸笼了。看网站公告栏，你们一般只帮助受到男性侵害折磨的女性，我这种你们帮不帮？



大鹗询问道：能不能把你一年前的存稿和她的二创发过来一下，我好有个数。



女生发来对比图，还特地标红了双方发文日期，大鹗看着看着就拧紧了眉心，她道：那个人真是相当狡猾啊，不是机械性地生搬硬套，而是在模仿你的文风基础上插入了适应网文市场行情的套路写法，但是有很多描写片段都高度相仿，要不是特意说明真的以为是同一个人写的。



女生回复：天啊你真是好会点评，就是你说的这样。刚开始我还以为自己得了癔症呢，后来越看越不对劲。真的要气疯了！凭什么这种抄手也能有那么高的人气？！



大鹗跟冬音、黑翅鸢商量了一下，决定帮助这个女生。



此事黑翅鸢出主力，女生和她线下见了一次面，说愿意协助黑翅鸢办事。



交流了一下对策，女生想用“双重身份”瓦解对方的戒备心——在网上用小号伪装成书粉制造意外惊喜，利用高中同学的身份靠近她，等时机成熟让她知道两者为同一人，找机会去她家拿到那本笔记，然后再联系黑翅鸢，给她惩罚。



黑翅鸢答应下来了。



~ · ~



作为网站排行榜上排名前十的人气作家，车芷伊的小说书评栏下方每天都会有数百条留言和评论，她会大致滑看几眼，见到有意思的评论会惊鸿一现地回复一两句，其它的则自动忽略。



刚开始发表文章时她每条都会回复，毕竟那时候没什么名气，物以稀为贵嘛。



最近，有个昵称为“黑影”的读者吸引了她的关注。她每发一篇文章，对方都会在章节评论区发八百到一千五的长评，评论风格优美独到，一针见血，粉丝们都亲切地称之为“影子老师”。



老实讲，车芷伊挺意外的，此读者才华横溢，甚至超越了自己，还如此执着地追一个靠“神作”营销起来的网红所写的流水账，应该算是真爱粉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桩令她感到意外的事。



在高中同学聚会上，许久没有联系的昔日好友戴锦然突然跟自己搭上了话，一番热聊后，两人谈论了以后打算从事的职业。



戴锦然说自己想当小公务员，摇笔杆子混一辈子，车芷伊说她想当网络写手敲键盘敲一辈子。



戴锦然惊讶道：“虽然我也看网文，但这行好像很难混出头吧？”



车芷伊飘飘然地说：“我靠这个已经月入两万了，而且很稳定。”



“芷伊超级厉害哎！能不能给我看看你写的东西？”



车芷伊脑瓜子一转，吐了一个“不”字出来，反而道：“高中时你的文笔就非常棒，你写这个没准有戏。”



“比起写文我更喜欢看文，”说着戴锦然拿出手机点开软件，推荐道，“这本追了好久，非常好看。”



车芷伊看了书名后惊出了冷汗。这不是她写的小说吗？怎么会这么巧被戴锦然知道？她的小说还没有火到人尽皆知的地步吧……



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故意的，居然将用户页面呈现在了车芷伊眼睛底下。她睃了眼，心跳顿时加速。昵称竟然是“黑影”，这个网站是不会允许用户名雷同的，只能说明戴锦然就是那个“影子老师”了。



双份“惊喜”让车芷伊陷入了惊慌。她不是浪漫主义者，不相信机缘巧合，只相信蓄意而为。



戴锦然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用意？



“哈哈，”车芷伊假笑了一下，“这本我也看过，写得确实不、不赖。”



“芷伊为什么要这么紧张？”



“没事，暖气太足了，心慌胸闷。”车芷伊不敢去看对方试探过来的双目。



“那我们出去站一会？”



车芷伊硬着头皮答应下来，两人在餐厅门前站了大几分钟，聊了些浮于表面毫无营养的东西。



“芷伊的学校离得远吗？”



“挺近的。不过我在外面租房住。”



“很远？”



“也挺近，打车二十分钟能到。”



“唉——”戴锦然拖长音苦叹道，“从这儿到我的学校要一个半小时，天这么晚，得住酒店了。”



“那、那去我家住一晚吧？我没有室友，一个人住。”



“好的，先谢谢芷伊啦。”



车芷伊住的是一体式公寓，小而精美，把折叠沙发打开，就可以当成床睡上一宿。



临睡前，她问戴锦然想睡沙发还是睡床，戴锦然选择了后者。不为别的，只为找记事本方便。



熬到凌晨两点半，戴锦然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落地，打开台灯从书桌抽屉内开始找起记事本，没见着，就打开手机灯光一路摸索到衣柜旁的收纳箱前，刚打算揭开箱盖，身后人声乍然响起：



“在找什么呢？”



说完车芷伊打开了吸顶灯。



戴锦然扯着笑脸转向她，“打算上厕所，发现床边的隐形眼不见了，可能掉在角落里了。”



“我来帮你找。”



戴锦然盯着正在弯腰寻找东西的车芷伊的后背，上提的唇角很快收敛，笑意在瞬间变成了恨意。



她无声无息地拔掉插头、拿起台灯，慢慢地靠近车芷伊，紧接着高举胳膊，朝车芷伊的后脑勺狠狠地砸了两下。



对方还没来得及的反应就晕了过去。



戴锦然扔了台灯，走近落地架，从斜挎包里拿出提前备好的麻绳，把车芷伊绑在了书桌前的滚轮椅子上。



她折返到收纳箱前，粗蛮地翻找了一通。一堆杂物，就是没有记事本。



怨恨的阴火又涌上了头。



戴锦然喘了几口粗气，合眼在心中默念了几声“冷静”，然后起身，急步走到公寓中央站定。



她叉着左腰向后撩了把长发，顾望四周，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北侧的墙柜上。



那里有非常多的柜子，整面墙都是柜子，而在白色的墙柜上方，还有一排木质柜格。



她跑到墙柜前，将所有的柜门打开，仔细地寻找，依然不见记事本的踪影，于是她顺着可移动的爬墙梯攀至最高处，翻找起木柜里泛黄的书本。



她沉住气，一格接着一格地翻寻。梯子移动至最后一格，她才如愿以偿地找到了记事本。



闹钟上的针脚飞转至四点三十五分。



窗外黑沉沉的天被几缕墨蓝微微染亮，犬鸟男女将醒不醒。



车芷伊意识转醒后，睁眼看到悬在胸口处、被紧紧捆缚住的双手，惊慌失措地低呼一声，然后开始挣扎，很快便觉察到身体与滑轮椅死死绑定，不禁哀叫。



“你知道吗，”坐在她对面的戴锦然开口道，“其实一开始，我也准备用‘讣告’作为小说名的，毕竟在我写的故事里有非常多的人死去，遭到家暴自杀而亡的，受到同性校园霸凌身亡的，淹死的，刀砍死的，不一而足。”



她突兀地笑了笑，“可是我知道，如果我这么起名，看文的人会更少，在轻松愉快的小说市场行情下，没人会去理睬一个从标题到内容都十分压抑的小说。芷伊不一样。你非常懂得拿捏市场风向，也热衷于钻研流行写法，你能把一个狂躁症患者、一个精神病疯子的宣泄之词转变成大家都爱看的热梗笑料，也懂得把阴暗糟粕的东西改造成涅槃重生的救赎文。”



“但是芷伊啊，你就没有想过，某一天会遭到那个精神病的报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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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她的


车芷伊听到最后一句话寒颤不已，恐惧化作了利爪插进了喉咙，过了好半会才能发出声音，“锦、锦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根本没有想过拿你写的东西赚钱，一开始只是觉得写得好就来模仿了，完全没想到反响会那么好……”



戴锦然冷笑了一声，合上了手上的记事簿，道：“有一种说法，‘好的艺术都是盗窃来的’，我想这句话里的‘偷盗’含义是指借鉴，带着诚意地借鉴。”



车芷伊带着哭腔地点头：“是、是的，我真的太喜欢你的那些创意了，它们给了我很大的灵感。但我这绝对不是抄袭啊！”



“我觉得抄袭的种类有很多种，原封不动的誊写照搬是一种，比如川端康成抄中立恒子的书信；太宰治抄太田静子的日记；《道姑朋友》抄袭《一番星》；《武家坡》抄袭初音的曲子。这种连招呼都不打的抄袭最为可憎。而你这种——”



戴锦然站起身，不急不缓地走到车芷伊跟前，右手抓在对方身后的椅背上，五指用力下摁，像是要把网面布料掐出一个洞。



她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车芷伊，瞳孔内的齌愤情绪就快要压抑不住，每一缕发丝都在竭力颤抖，“未经他人允许，隐瞒实情进行改写模仿，这种行为的恶心程度与第一种不相上下。”



车芷伊不断讨好：“对、对不起，对不起锦然，我不该偷拿你的笔记本，也不该欺骗大家说这些是原创内容，我罪该万死。但我的这些行为不足以让你这么恼怒吧，绑架是犯罪啊！”



“什么？”戴锦然轻轻地问了一句，似乎觉得对方说的话难以理解。



过了几秒她直挺起身体，焦躁地握拳喘息，片刻后连续而猛烈地踹了滚轮椅扶手几下，椅子捎带着人撞上了梳妆台，车芷伊大声尖叫了一声，接着呜呜咽咽地哭泣起来。



戴锦然快步走到她跟前，揪紧她的衣领，道：“三年，这本记事簿我写了整整三年，我当初也问过很多人，也包括你，你们都说没有见到过它，现在想想可笑极了——我宁愿相信它掉到地上被做卫生的扫走也不去调查监控，活该被你这种吸血虫捡了个大便宜。”



“我错、错了，对不起……”



“道歉有用的话，世界上还会发生那么多悲剧吗？”



车芷伊红着双眼望着她，语调几近凄惨地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给我把事情完整地陈述一遍，公开发布到网上。从你偷拿记事簿那时候开始写，再写把它篡改成热门网文的心路，最后写下架小说、封笔声明。”



车芷伊不肯答应她过分的要求，“除了最热门的那两本，其它小说大部分都是我按照自己的想法完成，让我封笔这种要求太过分了吧！”



“你也说了，是大部分，”戴锦然伸手搭在她的肩头，“未经允许的模仿就是抄袭。如果你没什么名气，可以不让你封笔。可怪就怪在你偏偏有那么好的运气，被人赏识肯定，获得那么多的褒奖，你家里有钱，不用愁生计，什么都不缺。可我呢，没有学习天赋，家境也不算富裕，全部精血都浇注在文字上面了，到头来还要在你背后当提供养分的影子作家，凭什么？嗯？他妈的到底为什么！？”



说到末尾，戴锦然猛一砸桌，恼怒得像一匹深陷绝境的野兽。



疯了，这个人彻底疯了。



车芷伊的身体止不住发颤，她不断地讨饶，为懦弱虚荣的自己忏悔，乞求对方的谅解。可戴锦然的一句话让她的所有希冀破灭——



“我信你个鬼呢。”



被围剿至墙角旮旯的弱质小羊逼急了反骂了一句：“你要是真的在意自己写的东西，为什么当初不执着点把它找出来？根本上就是胆怯，对自己没信心，我让你的创意点被更多人看见，这点有什么不好！”



此话不亚于燃火之油，戴锦然当即抓了她的头发，向梳妆台蛮狠砸去。



后脑勺的伤口还隐隐泛着疼，前额又添了道新痕。惊怖被激起后，车芷伊才安分了下来了。



戴锦然把她推到书桌前，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解开其腕部的麻绳，用左右绳缎束缚手臂，又在扶手上打了个活结，方便车芷伊的双手能够在键盘上操作。



“照我刚才说的去做。”戴锦然拍了一下车芷伊的胳膊，淡道。



直到当日中午，车芷伊才把戴锦然交代的所有东西处理完毕。



数小时内，沙发椅上的手机提示音不断，想也不用想都知道，那些是读者和编辑发过来的。



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闭眼靠在椅背上，紧张和惊惶散去后，疲累的感觉朝她铺天盖地袭来。完啦，一切都完了，今后该怎么办……



这时，戴锦然问道：“家里有备用碘伏和无菌纱布吗，你的后脑勺出了点血，给你包扎一下。”



车芷伊有气无力地说：“在电视柜上面。顺便帮忙拿一下布洛芬吧，脑袋有点疼。”



“好。”



帮对方处理伤口时，戴锦然又跟车芷伊说上了话。她恢复到了平时柔和矜持的模样，名为“暴怒”与“愤恨”的魔鬼重新蛰伏到了皮囊底下，给人的感觉异常割裂。



“说真的，我挺羡慕你的，年纪轻轻就小有成就，有那么高的人气，这是我做梦都不敢想象的事情。”



“那个……锦然，人气是一天一天及积累起来的，你可以多写，写着写着读者就多了。”车芷伊尽量把话说婉和，不敢带半点刺激性的字句。



“是吗？像我这种衰货，这不行那不行，从来没有走运过，怎么会在写文这件事上获得成功呢。”



车芷伊战战兢兢地说：“要、要相信自己啊，如果你想学习一些时兴的行文写法，我可以教你。”



戴锦然将多余的纱布放到医药箱里，重新走到车芷伊身后，抬手搭在椅子顶头，慢悠悠地说：“教着教着就另开小号抄袭，对不？你对我写的糟粕东西真是爱得深切啊。”



“不是的，没有这个意思……”



“行了，多谢你的好意，我呢，比较认死理，觉得这么多年没人给我有用的指导，今后也一样，只能靠自己摸爬滚打。”她道，“为了防范于未然，你的手可以废掉了。”



车芷伊再度陷入慌张状态，“你、你说什么啊？”



戴锦然没有搭理她，兀自拿出手机给黑翅鸢拨了通电话。“喂鸢姐，是我，阿锦，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半小时后，穿着黑衣黑裤、戴着帽子口罩的黑翅鸢和鸬鹚进了屋，寻了个合适的地方搭建临时手术台。



戴锦然看差不多到了时候，便推着滚轮椅把人带了过去。



绳子解开，手腕刚被捏住，车芷伊就开始大喊大叫，她眼泪不断地向戴锦然讨饶，像濒死的鱼剧烈挣扎，掀翻了所有的手术用具。



“不要，不要这么对我……”车芷伊抓着戴锦然的腹部衣料，仰起头，秀脸成了被泪水浸湿染红的白玉兰，“你放过我，我把至今为止赚的钱全部给你好不好？求求你啊，不要弄残我，我不想变成废人，双手废掉的话，别说写东西了，连基本的自理能力都会失去啊啊……”



她看到戴锦然的神情有些动摇，进一步劝道：“我、我跟你写保证书，保证不会再盗取你的创意，要是再犯错，你怎么对我都可以，行吗？”



戴锦然喑默不语。



经过漫长的岑寂，她突然推开车芷伊，走到不远处的沙发边上，握着拳头盯着某个点，胸腔剧烈起伏了一阵，紧接着抬腿蹬踹沙发桌子，将眼前看到的全部物品破坏得七零八碎后，她痛苦地大喊了一声，跪伏在地闷声哭泣。



黑翅鸢见她支起身体想用额头撞桌角，连忙跑过去阻拦了她，冷静道：“我们是来帮你报仇的，不是来看你自残的。你要想清楚了。”



戴锦然哭了好一会才止住。她木然地站起来，对黑翅鸢说：“把右手废掉，左手就不用了。记得打麻药。”



“好的。”



黑翅鸢和鸬鹚将车芷伊拖到沙发床上，给她的右臂注射了一记利多卡因和罗哌卡因的混合药剂，阻滞臂丛神经。待药效生起，鸬鹚将其胳膊摆成敬礼状，开始操刀做手部正中神经和尺神经的切割手术。



她本科就读的是药剂专业，外科手术实操本领是荆落传授的，不及荆落那么游刃有余，但是单独做小型局部手术足够用了。



术后，鸬鹚冷淡地交代了下注意事项：“注意保持患部干燥，不能碰水，以免感染。石膏固定四周后再拆除。”



“她的手神经还能恢复不？”戴锦然问。



“手部神经断裂，拖大几个小时就会错过最佳治疗时间，你在这里盯个两三天，她的手臂神经就很难愈合了。”



“我给你们转一万块，当做酬劳。”



黑翅鸢立刻拒绝了她，“无偿服务，事先就说明了的。”



戴锦然点点头，道了声谢。



两人临走前，戴锦然忽地叫住了她们，“你们能开两张伤残证明吗，我想在这里跟她耗，两边的学校都得糊弄过去。”



黑翅鸢用眼神觑了觑鸬鹚，后者应道：“小事一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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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六一的歌，在任何时期都能给人带来力量。


第34章 报复


趁戴锦然到门口送黑翅鸢、鸬鹚离开的那会功夫，车芷伊哆哆嗖嗖地抠出了滑进沙发缝里的手机。她划开手机屏幕打算报警，无奈左手操作不便，按错了图标，退出来的过程中又不小心点到社交软件。



当她打算退出软件时，戴锦然小跑着来到她跟前，一把夺过了手机，“想干嘛啊你？”



戴锦然没指望对方回复自己，径自扶起被车芷伊踹翻的滚轮椅子，坐到了车芷伊的侧前方。



她按亮了将熄的手机屏，点进微博里，翻看起了粉丝们给车芷伊的留言，故意以不同的声调念出了声——



“太太，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一点征兆都不给就要封笔？？”



“今天是哪个国家的愚人节吗？你发的那些不是真的吧？你是我心中排名第一的神啊啊！”



“我不管你之前写的那些是抄的还是原创的，把新文给我更完再说啊该死，大哭……”



念完后，戴锦然笑道：“看来你的小粉丝们对侵犯著作权的意识还很弱呢。也难怪，某种文化一旦形成了自成一体的圈子，那么圈内正中央的那尊神像就是不可玷污的存在，就算那尊神承认自己是个披着圣光的龌龊鬼，信徒们也照旧供奉不误。”



她顿了几秒，又说：“看来只凭你一个人在这里澄清事实是完全不够的，我必须要用小号陪你演一出戏，戏的名字就叫做：昔日同窗怒言发声，流量写手实锤塌房。你说我应该用哪一种说话风格写受害者声明好呢，芷伊？”



“把手机还给我。”车芷伊站起身，想夺过手机，却被戴锦然不费吹灰之力地重新推回沙发床上。她始终不敢正眼看戴锦然，过了一会，竟然萎靡地坐在那儿小声哭起来。



戴锦然自顾自地说：“以这些人的尿性，她们不会承认一个暴怒者激烈措辞的正确性，也不会接受一个茶气四溢的人的控诉，所以我应该用一种平和正常、稍微带点卑微感的口吻陈述事实，对吗？尽管作为你可耻行径的受害者，我的愤怒和反常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但这些异样情绪在你的粉丝眼里，都是可以回击的地方，真的很让人无语，这种‘饭圈’似的风气。”



“所以，我这个受害者的言辞应该完美到让人无话可说才行。互联网社交平台真的非常适合磨炼人的话术。”



她嘴上揶揄着，手指也没有闲下来。在自己的手机上发完受窃者申明后，又在车芷伊的手机上发票刂窃者二次忏悔书，紧接着拍了几张记事簿里的文字内容作为事实根据，就这样连番发了三四道，直到车芷伊粉丝的反映令她满意后才停止。



粉丝那端处理完毕，还剩下编辑。



“看来小编不太希望你解约呢，因为你很有人气，是棵硕果累累的摇钱树，罚款和下架‘神作’不可避免，但这些对芷伊来说都不足挂齿，对不？”



这时，车芷伊的抽泣已经停歇，她略显怨怼地说：“随你怎么说，不想跟你鬼扯。气消完了的话赶紧滚出我的家。”



戴锦然阴冷地回复：“我会一直待到你这里，直到你真正醒悟才走。别想着报警，你要是敢拨那串号码，我保证把你一刀捅死。”



“捅死”两个字她加重了语气，车芷伊顿时胆边生寒。



“其实，如果你不经常在微博上发自拍照的话，我很难知道剽窃者是你的。谁叫你发那么多照片呢，几乎每天都发。我承认你长得好看，但是你自恋的个性毁了你五官的所有美好之处。”



戴锦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车芷伊左侧坐下，“这也说明了一件事，比起写文带来的钱财，你更看重自己对粉丝的吸引力，引申一下——你看中人气带来的自我满足感和优越感。”



“不、不是的。”车芷伊往相反地方向挪了挪。



“那是什么？”



车芷伊幽幽地说了句“不知道”，过了一下反问：“你为什么要把事情想的那么复杂？”



“事情本身就很复杂，不这么想该怎么想？”



“受关注、涨人气，这本来就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事……”



戴锦然冷嗤道：“你不快乐吗，不开心吗？不是越被夸赞长相，照片越发得勤吗？像流量明星那样。”



车芷伊胆怯地觑了她一下，彻底无言。



“我觉得爱慕虚荣这种事没什么好评判的，差不多是个人都会有。不过芷伊，你错就错在拿别人的心血去博得众彩，做这种事就应该被千刀万剐你明白吗？”戴锦然睨着她，语气变得激动了一些。



车芷伊支吾其词，低微细弱地说了声“抱歉”。



戴锦然叹了口气，向后倒下，躺在了沙发上，“高中时候，语文老师总爱拿我和你作比较，她说我写文章有灵韵，但是太固执己见，你则更懂得变通。我知道她的意思。说白了，我更适合搞个人创作，你更适合参加作文比赛。”



车芷伊沉默了半晌，道：“在她心里，你最有才气，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你真的欣赏我？”



“嗯。”



“哈哈。”戴锦然抬手抚了把额头，手背遮挡住了上半张脸，嘴角弧度似哭似笑，“盗窃抄袭她的心血，这就是你欣赏人的方式？”



车芷伊转了转眼睛，脸上的神色变了好几度，在瞬息间由复杂转向了单纯。



“当时拿我东西的时候，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躺在她身边，姿态故作乖巧，无棱无痕，“锦然，我是用十分崇敬的心态去读那些文字的，觉得它们好真实又好美，是我绞尽脑汁都无法想出来的精粹，慢慢地就产生了模仿它们的想法。在我心里它是圣典，这点永远不会改变。”



车芷伊说着酥酥软软的话，用同样软的手掌悄悄覆盖上戴锦然的手背，顺势牵扯住了她的人。“我们是朋友吧，朋友之间的借鉴效仿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把我写的那些伪造品当做是你和我精神上的共有物，好不好？”



戴锦然转过身，不应言。



“我知道你很生气，也该生气，那么重要的东西被人不声不响地拿走了，换谁不发怒呢？”车芷伊坐起身，捻手捻脚地从沙发椅旁的小桌下端拿出一把可折叠的陶瓷水果刀，重新躺倒她身边。



“可是锦然，我们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车芷伊说着，费劲地以单手掰直了刀刃，“你也说了自己是个影子，那么，就一直作为影子活下去不好吗，不然，会搞的人很累啊。”



“什么？”戴锦然觉得不对劲，立马起身回头，陶瓷刀尖顺着侧腰滑到了正腹。她痛呼一声，临危防御意识被立即激起，她扑向车芷伊，夺走并甩开了小刀，朝她的脸抡了一拳。



戴锦然急切地站起身，把人粗蛮地拖拽起，直奔近处的柜格，攥着她的衣领头脖朝柜子拐角处砸去，砸一下骂一声，接着把人翻正，硬推到旁边的墙上，低而急地骂道：“我就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车芷伊，你真是太会伪装欺骗了，写文这样，做人也是这样。你想弄死我？信不信我先废了你的手脚？！”



“呵……”车芷伊的前额渗了点血出来，使其笑容变得悚然，“你废一个试试？其实根本不敢下手吧，只敢在这叫嚣，窝囊废一个，脾气倒不小。”



戴锦然满脸愠红，抑制不住地粗喘起气来，抓握对方衣领的手发起颤，指关节也泛起青白，她迫使自己的大脑保持理智，紧咬着腮帮一字一顿道：



“我会让你切身明白，谁才是真正的窝囊废。”



~ · ~



以沙发椅前方的简易拴桩为原点，测量完适宜的长度距离后，戴锦然买来了大型犬项圈和长条锁链，把车芷伊拴在了矮桩旁。



忙完这些后，时针和分针正巧转向了十八点钟方向。



戴锦然到厨房做了两样炒菜，分别装在碗中，又盛了碗米饭装在托盘里，然后端到了正厅。



“芷伊长这么大，一定没怎么吃过苦吧，”戴锦然举着托盘，站在车芷伊跟前，平淡地俯视着她，“被父母呵护着长大，从小就有优渥资源供你挑选，教育，玩乐，兴趣，爱好……数不胜数。高中时，我还跟你是同桌的那会儿，听你说过家里的情况，你说你是因为父亲工作有变动，才被迫从沪城搬到江城的，你说这句话时惋惜和鄙薄的神态，真的很难从我脑子里挥抹去。”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一笔勾销了，”她边说边将冒着热气的饭菜放到地上，“从现在起，你要摈弃一切熟悉的事物，学会用另一种角度看人看物——就从用左手握勺子吃饭开始吧。”



车芷伊瞪了她一眼，骂了声“混账”，接着将所有的食物都掀翻在地。



“一天只给你提供一顿饭，每天中午十二点供应。即日生效。”戴锦然捂着缠了纱布带的腰腹坐到沙发上，痛楚的表情一掠而过。



她道：“今天的饭菜已经跟你提供过了，你不珍惜那我也没办法。明天十二点之前你再怎么叫饿我都不会搭理你，掉地上的食物请自行解决掉吧。”过了几秒又补充了一句，“茶几上的零食我收起来了，也别想溜到厨房拿吃的，这根锁链的长度到不了那里。想上厕所的话通知我一声，我困了，睡会觉，晚安。”



戴锦然累极了，眼睛一合就睡到了深夜。



在她睡觉的时候，车芷伊抱膝坐在墙头小声抽泣，不知不觉地想念起父母好友给她带来的种种温暖。



捱了七个小时后，车芷伊的胃开始不间断地造反咕叫，饥饿轻而易举地摧毁了她血液里自带的傲慢秉性，她跪在地上，以左手抓起洒落在地的冷饭冷菜塞进嘴里，吃着吃着却吐了出来，不知是因为吃到了灰尘毛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车芷伊号泣着跪伏在地，连声大喊处在深睡状态的戴锦然的名字，痛苦得似乎在为意外离世的爱人哭丧，可事实上，她只是希望对方能为自己再做一顿干净热乎的饭。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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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死路


经过二十五天的调训，车芷伊再也不敢逾矩半分，每个举动都迎合了戴锦然的要求，对方做什么饭菜就吃什么，谴责她时就闷声受着，让她跪在地上她就照做，把原本一辈子也不会遭受的屈辱尝了个遍。



憋屈气闷的感觉很强烈，但可以压下去暂不计数，保命才是重中之重，要是语出不慎把戴锦然惹怒了，脑袋又得见血。万一戴锦然急火攻心下手疾劲，击中了要害，她可真的要到阎王那报道去了。



她没有看够这个世界，还不想死，只好顺从。



“……放心吧阿姨，我会照顾好芷伊的，你也知道，我和她从高中时就是好朋友，这点小事不值一提。”戴锦然举着手机朝车芷伊走过来，盘腿坐在地面，“对，我和她住一起，芷伊是江大的嘛，我和她的学校离得近，上下学都挺方便，劳您费心啦。她在卫生间，可能过一会才能跟您聊，哎好的，我会帮您把话带到，拜。”



车芷伊见戴锦然腾起左手朝自己的胳膊伸过来，下意识地躲了躲，见对方眼里迸出警告，立刻捂住了包绕了厚厚几圈纱带的脑袋。



“阿姨说要提前终止出差任务，来江城看你，”戴锦然倒握住了管制车芷伊手臂的石膏托，说，“这可不行，我不想在这间房里看到与盗窃不相干的人。过两个小时，你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我劝不了她的。”车芷伊小声道。



“借口。”



“那个，你打算一直把我栓在这里？这好、好像不太现实吧。”



“你悔悟了吗，窃文的事。”



“我好像跟你说过很多遍对不起了……”



“但是我为什么感受不到半点诚意？我觉得这些对不起只是你的缓兵之计。”戴锦然轻轻拍了一下车芷伊臂上的石膏托，问道，“胳膊还疼吗？”



车芷伊摇头说不疼。



“她们说四周后就可以拆，特意多观察了三天，看来是真没事了。”戴锦然起身，到卫生间用小盆接了温水，拿了毛巾和剪刀重新走回正厅。



她半跪在车芷伊身前，拿着剪刀顺着右臂石膏外沿的绷带剪了个可拆下的线头，接着托着车芷伊的胳膊顺次解下绷带和石膏托，动作轻柔细致。



车芷伊不经意瞥了她一眼，心神陡然轻漾。正常状态下的戴锦然，温柔得像个宠爱妹妹的大姐姐。一会儿温柔似水，一会儿又烈如雷火，真的很让她费解，一个人竟然能分裂至如此地步。



戴锦然把拆除物放置一旁，拧起了盆内的毛巾，水声响起，滴滴答答地浸入缄默的房间。



避开伤疤擦洗完右臂，戴锦然询问道：“身体，要不要顺便擦一下？”



“嗯、嗯。”



这些天是戴锦然帮忙放热水脱衣服擦洗身体的，私密的地方全部被她看了遍，起初车芷伊还害臊得想钻到地缝里，经过数次心灵磨炼，车芷伊勉强能适应对方的视线，以及几乎是零阻隔的擦揉了，可是眼下，戴锦然的神情好像变得不同往日，到底是哪里变了她也说不清。



车芷伊的身体却要比大脑灵敏得多，一下子察觉到对方擦拭力度的异样，扭扭捏捏白里透粉就是对此异样的反馈。



等她被戴锦然半拥至沙发才彻底明白，擦身体只是个幌子，实际上是——戴锦然被她的躯体勾出欲望了。



到底得禁欲到什么地步，才会对仇敌产生扭曲的情|欲？车芷伊一时间转不过弯，但是她侥幸地觉得这种特殊情感大有可用之处。



戴锦然负恃强力，扯着她的脖圈锁链将其分膝固定在腿上，车芷伊被迫后仰，咬着牙被迫承受着一股股地刺激。



左手被管制在后背，右手使不上力，凉飕飕颤栗无比，抽搐感发病似的显现时，她不禁吟叫出声，音量娇媚到连本人都诧异。



戴锦然轻轻舐咬了下车芷伊的锁骨，声色酥酥哑哑的，“真烦啊，为什么芷伊是个人渣……”



这番话使车芷伊体内的多巴胺加速退却。此时的她陷入难堪的境地：下身湿热上身冰寒。



戴锦然环着她的腰，下巴轻抵在她颈窝边，左手恋恋不舍地抚弄着略显骨感的细腰，将其身体的震颤与惶恐尽收于掌心里。



半分钟不到，戴锦然猛地抽出右手手指，把人推到一边，兀自拿抽纸揩指腹，厌弃地说了声“好恶心”。



车芷伊的内心首先涌起难过的情绪，紧接着就是忿懑，她反问道：“恶心你还弄我？”



“是你先暗示我的。”



“决定权还不是在你手里。”



戴锦然在心里过了番味，又问：“你喜欢我对你做这种事吗？”



车芷伊别扭地答：“我不是同性恋。”



“行吧。”戴锦然将纸团扔进垃圾篓，道，“我也不是。”



车芷伊不作声，快速地睃了对方一眼，在心里斗争了片刻后下了个决心。她挪到戴锦然身边，试探了一下，见其没回拒，就挽了胳膊化作了棉纱柔若无骨地靠在戴锦然身侧，“虽然我不是，但我对你有感觉。我并不排斥你对我做的这些事，我说得是真的噢，很早就在默默喜欢你了，大概是在高二……”



戴锦然拥她入怀，柔柔地抚摸她的背脊，安静地聆听她吐露“真情”，听着听着就哧哧发了笑，“你这是在模仿那些斯德哥尔摩病患吗？”



车芷伊闻言一颤，愣愣地与戴锦然对视了一眼，上至眼角眉梢下至朱瓣唇线都泛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她很快就避开了视线。



戴锦然呼了口废气，抚摸背脊的手一路上溯，搭在了脖项上，逐渐作捏合之势，声音哝哝犹如热恋情侣之间互诉衷情，“芷伊，别演了，技法实在是太拙劣了。”



车芷伊惴惴不安地颤抖起来。



戴锦然把居家睡衣的衣带解开，又将工字背心的下摆撩了起来，敞露腹部，按低车芷伊的脑袋，迫使对方近距离看那道刚愈合不久、呈红褐色的疤痕，道：“我再怎么蠢，都不会在一个坑里面栽两道的。”



“我、我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车芷伊语无伦次起来。



“你没有什么？”戴锦然松了她的脖子拍了拍脑袋，示意可以起开，“都说看小说不适合把写手本人的性格带入到角色里，我觉得这种说辞完全是狡辩，写故事就是在演戏，创作形形色色黑白不一的人物时，自己就成了史蒂文森笔下的化身博士，要想将她们塑造成有血有肉的生命体，就需要一会正义善良一会邪恶无情，一会情绪化一会理性主义，一会阴柔一会强硬，角度切换个不停，写正面角色时传递的是社会公德，写反面角色时满足的是我们心中深藏的黑暗，别给我假惺惺地反驳说什么绝对不会跟邪恶的角色有所共鸣，都是鬼扯，这种人不如猪狗的年代，没有半点儿戾气和埋怨才叫不合常理。”



“看你的文给最大一个感觉就是：有钱人的苦难模仿秀。明明没有体验过底层的辛酸苦辣，还非要硬写她的痛苦，结果越写越虚浮，颠三倒四混淆不清，你以为无病呻吟青春疼痛就是苦难了？别太搞笑，那都是富人之间自娱自乐的玩意儿，真正的穷苦是渗透在每个生活细节里的。文笔风格你可以模仿，故事情节你可以模仿，甚至于生活场景也可以写得很逼真，但是无孔不入的穷酸味和颓废感你是死也模仿不来的。”



“但是像我这样的人想要描写你这种富家子弟并不算难。只需要在各种软件上晃两眼，看看各类有钱人炫富的图片视频，再换位感受一下，尽量按照你们富人的‘顶层逻辑’看待事物。呛呛，一个精神巨富就完美出炉了。”



车芷伊低声抗议：“写个网文而已，想这么多干什么。”



戴锦然面露厌恶地笑了两声，道：“你当然觉得没有什么，你可能只是把写文当成吸粉的一种手段，可是我不同，我把文字视作比生命价值更高的存在。非常的形而上对不？没办法，我生来如此，难以改变。再说，现在的网文越来越普及，要是每个名气写手都像你这样唯名唯利，这块领域迟早会被染成墨鱼汁一样的死黑色。”



“你这么有责任心，怎么不去写书，当个传统意义上的作家去？”



戴锦然嗤之以鼻地回应：“我倒是想，可是要把范围扩大至大众，真正能接受女本位、同□□本位的读者又有多少呢？”



车芷伊沉默了。



“芷伊，我忽然觉得我们两个之间发生的事跟东野圭吾写的那本《恶意》很相仿，只不过野野口是因为嫉妒杀害了日高，而我是因为怨愤。”戴锦然说。



“什、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戴锦然拢了拢睡衣，重新系上腰带，叹道，“我找不到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了，也找不到让你活下去的理由。我给了你机会，但你没有好好把握。”



车芷伊瞪大双眼，右臂神经性地发起疼。不行，她绝对不能死在这个钻牛角尖的疯鬼手里！



她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左手紧抓戴锦然的裤管，情绪激动地哭诉道：“求求你了！不要走极端，算我拜托你，去看病好吗？如果觉得医疗费用贵，我可以替你付，你和我都那么年轻，为什么要白白赴死？你文笔那么好，缺的就是沉淀，只要你有恒心，未来你的名气肯定能远远超过我，面前的路有很多条，不要往死胡同里钻，要想开啊锦然……”



戴锦然起身扯过长链，往她的脖子上绕了两圈使劲往后提，森森地说：“够了，真的是够了，口是心非的东西。跟你说了那么多还是作了废。你知道我现在处于什么样的境地吗，想去构思故事却被没来由的泪水打断，想和自己和解却把自己割得遍体鳞伤。你根本不能想象我有多么绝望，还一个劲地叫我想开，谁教你这么说话的？你当你是神职人员吗？”



车芷伊向外扒扯着脖圈，努力地给自己争取呼吸的机会，她猛烈地咳嗽了几声，费劲地说：“我理解你啊，我真的理……”



“给我闭嘴！”戴锦然恼火地将她踹翻在地，坐在她的腹上朝她的右脸掴了几下。待车芷伊又开始哭哭啼啼，她重重吐了一口气，摇晃着站起身，猛力踹了茶几一脚，然后朝厨房走去。



十分钟后，戴锦然将车芷伊拖拽到了流理台边上。



燃气灶左侧被戴锦然布置成了执刑之地：四四方方、摞得较高的佐料盒上放着一长条木板，木板左侧压着一大袋被割破了小口的米袋，右侧挂着较轻的面粉袋，灶上燃着明火，只需等到左侧重量轻于右侧重量，粉尘抖落的那一刹那与火焰产生化学反应，赴死的目的就能达到。



戴锦然盯着正在簌簌滑落的米粒，陡然觉得生命有了具象。



她平淡道：“把这里布置成意外事故现场，就没人会怀疑了，火焰和闪爆会摧毁一切可疑痕迹。”



“不、不要！”车芷伊拼命往回逃，却被戴锦然强行按压在怀里。



“你觉得媒体会怎么报道我们的事呢？两个同居好友做饭时不慎，厨房发生粉尘爆炸，危险离我们并不遥远，需要谨记粉尘危害——大概会像是这种安全教育的调调吧。”戴锦然拍抚着怀中哆嗦着的脆弱躯壳，漠然地说，“事情的真相将无人知晓。”



“锦然，对、对不起，我是个渣滓，是个虚伪的垃圾，吸血虫，罪孽不可原谅，我愿意受到任何处罚，除了死……”



戴锦然看了看渐渐往右侧倾斜的木条板，又看了看车芷伊，突兀地笑了笑：“我好像感受到你的诚意了，但是，已经晚了芷伊。游戏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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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诅咒


平常的一天，棠璃在工作室从早忙到晚，关闭办公室电闸的前一秒，一道绿影从玻璃墙边划了过去，棠璃定睛看向墙面时异样已无，上面只投映着外门那侧平静的景象。



她向外门走去，看到半熄灯的工作室内有两名穿着深绿套装的清洁工打扫卫生，皱着的眉心豁然舒舒展。



应该是某个路过的清洁工吧，最近需要操心的事情繁多，压力增大，变得有点疑神疑鬼了。她暗想。



天色尚早，棠璃回家跟冬音对酌了一杯低度酒，把近来的烦忧倾诉了一通。一盅见底，冬音搁下杯子，走到棠璃身后帮她揉肩按背，说了些抚慰的话。



棠璃说：“上午看到一则新闻，江硚区大学城附近的一栋公寓内发生了尘爆事故，据说是做饭引起的，屋主正在医院抢救，她的好友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当场死亡，年纪轻轻就送了命，她的家人该有多痛心啊。”



“能给我看看那条新闻吗？”



棠璃拿起手机划开屏幕，点开那则新闻呈现到冬音眼前，“喏。”



过目后，冬音微微一叹：“绝对不可能是意外。”



“为什么这么说？”



“报道上提及的那名所谓的‘同居好友’找我们办过事，是曾经的委托方，她让我们把屋主的胳膊弄残废。”



棠璃转身，美目圆瞪地问：“理由呢？”



冬音把来龙去脉大致讲了一下，棠璃免不了发出哀叹：“记事簿对那个女生来讲是重如生命的存在吧，能理解她的悲愤，但换做是我，绝对不会拿性命去换那本记事簿，只要命还在，就有再创佳作的可能，做出成绩后再反击，也不算晚。”



冬音却问：“一两次受挫不可怕，可要是三番五次的受挫呢？”



“一蹶不振么？”



冬音点头，又问：“那要是长时间的一蹶不振呢？”



棠璃忽地意识到什么，连忙道：“大意了，不该用过于常规的眼光去看待这件事，身陷绝境的人看问题的视角本就与常人不同。”



“同意你说的，”冬音身子前倾环住棠璃的肩膀，与对方的小臂和手相互勾搭牵握，柔声说，“我非常肯定这件事完全是委托方一手策划的。我们姑且把委托方称为小戴。在我们完成她交付的任务后不到两个星期，小戴又和阿鸢联系上了，她把一张字条递给阿鸢，说如果她死了，就把它捎带到屋主小车手里。”



“黑翅鸢跟我讲，字条里的内容就像是遗言和咒语的综合体。如果小戴想杀死小车，完全没必要留这么一张字条，可见起初在策划事故时，她就没有打算杀害小车。”



“那她究竟想干什么？”



“小戴没告诉阿鸢，没人知道真实的原因。”冬音说，“我猜的话，她是想让小车活着，备受痛楚的活着，死亡相当于没有知觉的长眠，她不想她的敌人这么轻松地离开人世，所以选择用死亡惩罚小车，让她的良心遭受煎熬，承受比死亡痛苦百倍的惩处方式——带着深重的罪孽感存活于世。”



棠璃沉思了半晌，道：“这恐怕是世界上最怨毒的处罚方式了。”



“确实。”



~ · ~



病情好转后，车芷伊从重症监护室内转移到了单人病房，面对父母医生轮番的问候她充耳不闻，大部分时间闭眼假睡，睁眼的时候就靠在枕垫前，像是得了痴呆症一般盯着缺了一部分的左腿。



密闭空间内遭到尘爆，小面积烧伤，肢体局部受损，内部器官完好，算是个奇迹。



不过这个奇迹是人为的。



车芷伊的大脑成了一台老旧的电视机，不断循环播放爆炸之前的画面：闪爆前几秒，戴锦然把她紧紧护在怀里扑倒在地，让她免受火光以及从各方弹射来的厨用部件的冲击。客观来讲是她救了自己一命。



被烟雾呛晕之前，车芷伊看到了那颗压在身体前挤压变形、缺损严重的头颅，想尖叫出声，嗓子眼却像被棉花团堵住了。



为什么要救自己？明明表现出的恨意毁天灭地。



车芷伊苦苦思索着这个问题，没有头绪，直到收到一张塞藏在水果篮里的字条。护士说，果篮是一个自称是同校同学的人送过来的，她希望车小姐能早日康复。



可是车芷伊打开字条一看，才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祝福，而是蓄意已久的诅咒，字条上用工整端正的字体写着几行话：



亲爱的芷伊，你能收到这张纸条只能代表一种可能，我死你存。人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思想，除非遭遇到重大打击，我对这个道理深信不疑。从你看到纸条内容的那刻开始，我的愿望就已经达成了。此时的你应该深感痛苦吧，这就对了，请背负着罪孽活下去。顺带说一句，我在写那些书评的时候恶心到想吐，衷心希望你能知道。再也不见。



车芷伊捏着纸条，把戴锦然的留言看了一遍又一遍，突然尖叫一声，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我理解你，锦然，我真的理解你，你要信我……”车芷伊絮絮叨叨地低喃着，已然陷入魔怔状态。字条上的话成了附骨之疽，死死地攫住了她的魂魄，把她扯入了无间。



她疯了，陷入了戴锦然铸造的秘密囚牢里，再也没有清醒过。



~ · ~



那天晚上产生的幻觉并未迅速消退，十多天来，棠璃的感官都笼罩在了巨大的幻象里：她被人跟踪了。



调查那晚的办公室监控录像，才发现了异样。工作室每晚的清洁人员数量是三人，那天晚上却诡异地多出了一人，往后推进，每隔四天，晚上六点到七点之间，那道不寻常的身影就会出现在监控画面上。



棠璃询问轮班人员有没有注意此人的来由去向，他们都摇头说不清楚，由于那人也穿着清洁工套装、戴着鸭舌帽，他们就将其默认为职工中的一员了。一个清洁工说自己跟那人搭过话，声音沉沉的，但听得出是女声。



跟踪者是女人的事实并不能让棠璃轻松分毫，她动用关系调查沿街的监控，却发现对方狡兔三窟，找不到固定的路线。不过稍加推测就知道她一定做了充足的准备：穿一身不露脸的深绿清洁服进入监控死角，脱下后从决不会引起怀疑的通道走出，混入川流不息的人群。



棠璃额外雇了几名头脑灵活的保镖，在外工作时让他们提防可疑对象，到了回家的点，冬音就会无缝对接亲自接驾。



凡事都有例外，她也有松懈的时候，特别是在盛大又劳累的明星粉丝见面会活动结束后。



本次见面活动在夏城展开，历时两天，白天棠璃将光彩夺目的一面展现在纷纷攘攘热情高涨的粉丝面前，晚上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预订的酒店休息。保镖站岗至深夜后各自回房休息，恋人远在江城，见不了面，棠璃恢复了独自一人的状态。



凌晨三点二十，一身服务员扮相的人拿着楼层卡来到了棠璃所在的4201号房间，踌躇了两秒后用感应卡慢慢刷开了房门。



她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反手将门把上的阻门水杯取了下来。棠璃谨慎的个性她了如指掌。



她拿出包里的七氟烷麻醉剂，在毛巾上洒出适当药量，缓步走近大床，双膝跪在床面移至棠璃的身边，用毛巾捂住棠璃的口鼻。



棠璃在瞬间清醒，发出惊呼后想坐起身，却被对方清瘦却蛮力的躯体抱住压在床上，她奋力挣扎，手脚却格外乏力，意识逐渐昏沉。一分钟过去，药效生起，她晕厥过去。



在汽车的颠簸中棠璃的意识逐渐转醒，可是她不敢轻举妄动。十小时后，汽车停在了终点。



棠璃的眼睛被黑布系绑着，无法看清景色，但从行车的蜿蜒程度和喳喳啾啾的鸟鸣中能笃定，这是在某地山区。



瘦削的绑匪搀扶着走路虚浮发颤的棠璃，走到屋子里的扶把长木椅前坐下，用预备好的脚镣将她锁起，接着揭开了遮住棠璃视线的黑布。



“要喝点水吗？”



光线探射进瞳目，产生短暂而难受的明适应。棠璃睎着眼睛，等模糊成光斑的人像变得明晰，才应了一声“要”。



一分钟过后，棠璃接过绑匪递来的水，顺带打量了对方一眼，道：“你受谷白指示来绑架我的？”



那人用左脚勾了一条高脚方凳拖到棠璃面前，悠然坐下，反问：“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除了她，我想不出还跟谁结过梁子。”



“为什么你会觉得绑架你的人是对家呢，”绑匪笑着问，“就不能是你的粉丝吗？”



“恕我直言，这种传达喜爱的方式只有精神病人才能做出来。”



绑匪哈哈一笑：“谁说不是呢。棠璃姐姐，你就没有想过，你的粉丝群体有非常大的特殊性吗？很多喜欢你的人都罹患精神疾病。因为你啊，是我们国家唯一一个能够演好另类角色、并为精神病人发声的演员。”



“你想做什么？”



“我想你待在我身边。”



棠璃无言地看着她。



“能待多久是多久。”年轻的绑匪说，“人嘛，总得有理想，我的理想就是你，而我现在正在为这一目标实践。”



荒诞，荒诞极了。棠璃暗暗叹气。惊恐的情绪甚至被对方无厘头的语言驱散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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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观文的友子们道个歉，明明标着治愈却写成了致郁，不喜欢阴间故事的友子一定看得非常累眼（指尖怼指尖）

小章节结束后会回归主线，撒撒糖，然后差不多就要完结了，感谢大家默默陪伴 ；p


第37章 狂热


“我们是被历史遗忘的一代，没有目标也没有地位，我们没有世界大战，没有大萧条；我们的大战是心灵之战，我们的大萧条，是自己的生活”——《搏击俱乐部》



~ · ~



她一直对追星的人抱有歧视态度，她想，都是人，不应该把同为人类的货色抬到神明的位置上，这样做太傻帽。直到荧幕中的棠璃带着一股狠劲儿闯进视野，她才有所改观。



她因《血途》与棠璃结下眼缘，因《温漾》喜欢上棠璃这个人，因《谁杀害了她》陷入迷恋的狂潮。



看到棠璃饰演的那名杀手寻欢作恶时，她像是吃了一剂亢奋药物，脉搏的强烈跃动感从胸腔隔膜传到了颅骨内部。兴奋性神经递质激增，难以名状的快感井喷一般溅洒全身。



她太爱这种感觉了，难以自拔，越陷越深。只有棠璃才能带给她这种感觉。这就是爱情吧，她对此坚信不疑。



明确感情后，烦恼接踵而至。



要是其他人也这么想，这种感情岂不就烂大街了？她是个情感畸形者，厌恶一切大众化的东西，不想与别人产生共情，想争取到特权，就要从宽泛的“粉丝群体”中脱离出来，让棠璃感受到她这个特殊的存在，不然一切就显得没意义。



一年前，她开始陆陆续续给棠璃写信，字词炽热的第一封信得到了率真可爱又恰如其分的回复，她开心得整夜未眠。她们就这样以书信的方式交流了四次，可是好景不长，第五封信寄出后，就在也没有得到得到回信，第六封第七封第八封亦是如此。沮丧的情绪浪潮似的占满了心。



工作日程繁忙，疏于顾睬，还是，她不是唯一寄信的人，棠璃因为要顾及到每位写信的粉丝，忽略了自己？



越想越郁闷难受。这样不行，不符合她的预期。终于，她下定决心要做出独一无二的举措，就如同强盗似的兵姐撞开自己心门那般，在对方心里留下刻印。



偷偷跟踪，策划可实行的路线，拿取不易被发现私人物品，最后不考虑对方意愿强行将她带到山区老家，事情有条不紊，水到渠成。



她叫兰听，一个辍学在家未满十八岁的高三学生，阴暗的厌世者，棠璃的狂热影迷。



对于自身，兰听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原生家庭跟万千基层大众的差不多一个样，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稀里糊涂的爹，脾气暴躁的妈，唯唯诺诺的小孩，差强人意的家。



学校环境更是令她厌恶，教室的主要构成体是一群由勃发的性激素与功利升学思想合造而成的碳基生物，不分性别地让她反感。每天上学就像进了奥斯维辛集中营，班主任是绝对的主宰者，教科老师是执刑副将，学生是被斥责的言语蹂躏个千百遍都依旧坚韧自信的真圣——开个玩笑——是一堆可供撒气的人形出气筒。



她讨厌“大众化”，更讨厌抹杀个体自尊的“集体主义”。如何让一个二十岁不到的青春期孩子的心态迅速步入古稀之年？很简单，体验一番基层中学生涯足矣。



棠璃在平台上推荐的所有心理学书目她都看，尤其喜欢卡伦·霍妮，书中的文字像柳叶刀一样精准解剖她的内心。



“正常人的冲突的两种倾向之间的角度是锐角，最多达到直角，而对于神经症患者来说，这两种倾向很可能在一条直线上”，这段话说得太对了，兰听根据这套“两马分尸”的理论衍生出了“五马分尸”——社交敏感是一个绳套，捆住右臂；性向模糊不清是第二个，捆住左臂；成绩拉胯是第三个，捆住右腿；文科生超弱竞争力是第四个，捆住左腿；孤僻不合群这个最大的绳套套住头。



五条绳缎于名为“自卑”的中心点交汇。自卑这个弼马温大喝一声，五匹马齐齐发力，扯碎她的四肢肌骨，内脏组织血淋淋撒落在地面，裹了几层灰。



她的思想，她的追求，她的内驱力，在日复一日的挫败式教育强压下化为空花阳焰。



不愁吃不愁穿，没经历过二战内战大/跃/进，却在大脑中搭建了一个巨型精神病院，把自己关了进去，院长和病人都是同一人。



耶咿，妙哉。



~ · ~



棠璃抿了口杯中的凉水，正眼瞧着她，问道：“你是不是还没成年？”



“十七。”见对方的目光仍胶在脸上，没有转移的迹象，兰听不禁垂下眉眼，搭在方凳上的手局促地扬起，挠了挠头发，坐姿逐渐忸怩。



棠璃不加掩饰的视线戳穿了她自以为佯装成功的玩世不恭。



“难怪，”棠璃环顾四周，又道，“学习压力很大吧？”



“之前是，在内心斗争了很久选择了辍学，反正就是一个低水准的学渣，没必要为了顺应大流把自己当成校工厂牲口逼疯，”兰听扯了扯嘴角，补了一句，“虽然已经差不多到疯的地步了。”



“有自己的选择挺好，但如果意识到自己的精神不健康的话最好去问问医生，你不能因为这个原因犯法，你是个未成年，有神经症，法律或许能依照这两点给你减刑，但犯罪的污点你抹不掉的。”



“我不相信任何人，包括心理医生。再说，到监狱里吃公饭有什么不好，反正我前十年的人生跟坐牢没两样。”



棠璃没接她的话，问道：“这是你的房子吗？”



“是姥姥的，她去世后就没人住了。房子在山里面，地段很偏，你别想逃出去，警察可能会找到这里，但找人会费很多时间，这段时间我们好好相处吧。就算你真的趁我不注意跑出去了，只要离开房子五十米远，脚腕上的电子环锁就会向它发出信号，”她抬高手臂，晃了晃电子表，道，“我很容易就能抓到你。当然，如果你想和我玩一场紧张刺激的猫鼠游戏，也不是不可以。”



“你绑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单独和我在一起？”



“是的。”



“什么都不做就聊天？”



“没错。”



“你完全可以换种方式跟我聊。”棠璃叹气认栽，低头看水杯，恍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我用寄书信的方式试过了，你回了四次信，之后就没再搭理我。”



棠璃的目光迅速从杯子转移至对方清而不寒的脸上，问道：“那些署名‘哭唧怪’的信是你写的？”



“对噢。能问一下为什么第四封后就不再回信了么？”



棠璃的思绪因这句问话快速运转。不会是因为不给她回信就生起了过激的想法，觉得被讨厌了什么的吧？进而升起了绑架的念头？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人还真是不一般的敏感偏执。



“要忙的事情太多，忘记回信了，就这，没别的了。”棠璃果断地说。



兰听盯着她的眼睛，反复估测话语的真伪，“只有我一个人跟你写信吗？”



“我从事演员这个行业快二十年了，亲手写信的粉丝很少见，最近几年就只有你一个。我挺开心的，信中的那些话读起来特别真切，很打动人，可能没有每封都回复，但只要是寄过来的信我都好好地存放在家，与奖杯摆放在同一个柜格里。跟奖杯不同，那些是更加温柔特别的存在。”



兰听轻轻地皱了下眉头，似乎在听一道坚守政治正确的应试作文题行文技巧，“这么说，真被我猜中了，写信这种事也不止我这个粉丝做过。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棠璃姐姐，是第一个跟你写信的粉丝让你开心一点，还是我更让你开心一点。”



棠璃不由地怔神，“这……我说假话你会开心吗？”



兰听瞧着她，再次笑出了声：“你真的好逗！”



“这种事无法比较啊。”



“行啦行啦，不难为你了，我知道在潜意识里第一个寄信的粉丝份量更重，我也认了。所以我得在你这里创造新的第一，这就是我绑架你的首要目的。”



“你这么做只会给我留下糟糕的印象。”



“无所谓咯，什么写信第一，应援第一，互动第一，我才不在乎。”兰听突然离开凳子，向前走了两步，在棠璃的腿前半跪下，以仰视的角度凝望她的眼睛，“但我真的无法忍受那个第一个跟你结婚的对象，那个冬音到底有什么好？我知道很多人都爱慕有钱好看的富人，但是我觉得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有自己的想法。再说现在你赚的也不少吧，为什么一定要跟所谓的上流结婚呢？”



棠璃努力回忆了一下，前两个月在网上透露了将要跟冬音结婚的消息，兰听作为粉丝，知道这件事在情理中。那么她绑架自己最深层次的缘由，是因为这个吗？



“我不看钱财，看性格，看内在契合度。”棠璃说，“冬音吸引我的地方是纯净之余，还带着不可琢磨的深邃，之前跟人交往的时候没察觉到，我喜欢复杂的人和事物，是她点醒了我。”



兰听闻言，沮丧地耷拉下脑袋，身体前倾伏在了棠璃膝盖上，“那我这么办，我那么喜欢你，却要做第三方，我恨死自己了，为什么要生得这么平庸……”



棠璃探出左手，伸手触碰兰听的发顶，青丝近在咫尺，手指却忽地停顿，她微微叹息，收回了手，说道：



“我不想搪塞你，说以后会遇到天命什么的，但是啊妹妹，论感情，我跟冬音的交往经历并不顺利，期间栽过很多跟头；论出身，我就是平平常常普薪家庭的女儿，没什么特别的地方；论成绩，我的文化成绩也很糟糕，要不是艺考分数高了点，也读不了很好的大学。但这些真的能决定结局吗？在初始条件不利的情况下，我不是照样完成了我的目标吗？”



“你能把违法的事做得神不知鬼不知，说明你脑袋很灵活。没必要为了应试成绩自卑，试着给自己鼓劲，你完全可以朝你想要的道路去发展。你个子高，长相好，多与人接触，说不定就有适合的交往对象了呢，不要把自己杀死在悲观里，好么？”



兰听把脸埋在臂弯里，大幅度地呼吸了几次，闷闷嗡嗡地问：“我不像你这么有骨气，没办法在营造挫败感的环境里顽强起来，我知道你遇到瓶颈时跟现在的我应该没两样，但是你走出来了，这点就足以使人钦佩。”



过了一小会，她再次抬头看向棠璃，眼角被感伤的泪水洇出了红色的印，“怎么办，跟你聊了一会更加喜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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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禁脔


时间一晃过了五天，被软禁在宅子里的棠璃每天都在做两件事：顺应兰听的要求取得她的信任，思索该如何逃脱此地。



第一个目标不难，多传递关怀，多陪她聊聊天就能办到，如第一天所言，兰听没有强迫她做任何出格的事情，两人做过最亲密的事就是躺在一张床上聊天，兰听有时会牵住她的手靠在她的肩侧，也仅限于此。



话虽这么讲，棠璃始终不能做到对绑匪放松警惕，尽管对方青涩脆弱又容易害羞。



难办的是第二点，好不容易说服兰听领着自己走出宅子，可越往林中走越觉得孤立无援。观察地势，不难看出房子是依傍山坡而建的，处于半山腰较为平缓的地段，四周围绕着松柏樟栾，人迹罕至。



现下，两人正站在视野开阔的山尖口向前眺望。草木遍布的脊谷，满眼幽绿，需细看才能在山坳捕捉到一缕象征生活迹象的白烟。



不靠代步，全凭双脚，从宅子到山坳的村落需要多长时间？棠璃心里没有底数。但她一定要试一试。



“你失踪的消息在网上传疯了，”兰听忽然说，“棠璃姐姐，你觉得那些警察要花多久才能找到你？”



“难说，十天半月吧。”



“非常乐观啊。我觉得只要把你藏好，两三年都找不到。”



棠璃没答话。这种时候还是慎言为妙。



“怕就怕那些警察调查酒店监控，发现了突破口，进而追查到了我的身份，接着找我爸妈。他们应该会全盘配合，并提供可以藏身点，最后将警察引到这间房子。”兰听扭头看向她，道，“这里不能待久，过两天我们就出省。”



棠璃听了呼吸一紧，半握起右手缩了回去，语调尽量显得平静：“我喜欢这里的景色，能多呆两天可以吗？”



她见兰听目露怀疑，便笑着伸手碰了碰对方的胳膊，“不行哦？”



兰听偏移目光，不自然地盯着棠璃的右肩，说：“食材快没了，明天得去镇上买一点。”



“我跟你一起？”



“不行。”



“好吧，”棠璃岔开话题，“气温有些冷了，我们回屋？”



兰听轻轻点头。



临睡前，棠璃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半蹲在地上、给她上脚镣的兰听，陷入了沉思。



按兰听的说法，明天应该是要把她锁在屋子里。脚镣属于无锁的电子装备，没办法把它偷卸下来，但是用来限制棠璃行动范围的那根锁链是配了钥匙和锁的，她得趁兰听外出前把它弄到手。



兰听拿起与地板相连的锁链打算给脚镣上扣，棠璃问她，晚上能不能不要锁着，兰听犹疑了半会，摇头说了个“不”字。



棠璃没再说话，聚精会神地看着兰听将钥匙放进了椅背上的外衣口袋里。



两人躺在床上，气氛有些岑寂。棠璃转过身体看着兰听，怀抱张开了些，“要抱一下吗？”



兰听闻言，沉默又乖巧地挪到棠璃怀里，用力抱住了她的腰，又将脸颊埋在棠璃的颈窝旁，任由热泪滴落在对方肌肤上，“这是梦吧……”



棠璃没回应，继续做她的聆听者。



“我从小就渴望有名温柔又强大的女性陪伴在身边，长辈也好，平辈也好，懂得如何指引我，给我关爱就足够了，可愿望总是跟现实相违背，我周围的所有女性脾气都非常差，不细腻不温和，母亲经常骂我对我吼叫，姑姑姨姨喜欢对我评头论足，学校里的女生团体我也融不进去，有很长一段时间非常恐女。”



“我知道性格不能跟性别画上等号，无论男女都有柔软或暴躁的，都有发脾气的权力，但是如果排开性别问题，单纯说个体感受的话，我太需要身边有个温柔的人了，我希望她的温柔不是被说教出来的，不是故意装出来的，而是与生俱来的，我一直以为这是我的妄想，我只是在凭空制造一个拟神的女性而已，在现实里根本不存在，但你的出现让它变成了现实。”



“棠璃姐姐，你给人的感觉很实在，又很有个性，这两种性格能融在一块已经非常吸引人了，更人惊喜的是，你身上还有一种非常内敛的温柔，不细看看不出来。我真的没料到，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我想象中的那种人存在。”



“也没有那么好啦。”棠璃谦虚地应道。



“就有。”兰听将她抱得更紧了，“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嗯，姐姐对妹妹的喜欢。”



“骗人，我们都互相写了那么多次信了，你的信里面的文字充满了爱，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棠璃无言凝噎，拍了拍女孩的肩胛。她多想告诉兰听这只是一种病症，但她不能，比起骨感清醒的认识，此时此刻她更需要心灵上的劝慰。



“我们是在谈恋爱吧？”兰听穷追不舍地问。



棠璃浅浅一笑：“睡吧阿听，明天你不是要赶早去镇上买东西吗？”



“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希望你能找到真正爱你的人，晚安啦。”



整个晚上兰听缩在棠璃的怀里没再挪动过，次日早上显得非常有活力，临走前还特意拥抱了棠璃，在对方脸上吻了吻。



棠璃趁机拿出了兰听外衣口袋里的钥匙，收回手臂的同时将它扔在被子上，用被角压住。



“拜拜。”兰听跟她道了个别。



棠璃用笑容回应她，心中暗道：再见孩子，梦该醒了。



~ · ~



棠璃特意在屋里等了半个小时，确定有足够多的时间逃离才用钥匙开了锁。



离开屋子后，她站在两条小路的岔道口前踌躇不决。现在她有两个选择：向左沿大路逃跑，往右逃到山坳村庄。



向左走有个优势，如果遇到进山或出山的车辆，可以搭乘便车去警局报案，但坏就坏在这种机率很小，据兰听透露，这里不是旅游景点，怕是十公里内都难见到一辆车。



向右走要费些脚力，但是村庄就在那里不会飞走，走到村里就能报警求救。



一番思忖，棠璃决定绕路进村。



大概九点钟的样子，棠璃来到了村庄里。她走到一栋带菜圃的平房前，敲响了大门，门扉开启，一个五十岁出头的女人探出了半截身体，带着浓厚的地方口音问棠璃有什么事。



对方的口音棠璃很熟悉，是属于她家乡陵城的。原来兰听的老家跟她的在同一个地方。



棠璃整理了一下思绪，说：“婶婶好，我是来这里野游的本地人，刚才上山冒失丢了手机，跟朋友走丢了，能借用您的手机拨一通电话吗？”



大婶“噢”了两声，将屋门大打开，进房拿了手机给她。“能问一下这个地方具体叫什么吗？”



“你不清楚地名还来玩呀？”大婶乐呵道，“这里是槐口镇的裕村。”



棠璃接过老式翻盖手机道了声谢，“大概地名知道，但不知道精确的，玩之前疏忽了，没做攻略。”



“没事的，现在知道也不晚，赶快跟你的朋友打电话吧。你嘴唇有些干燥，我给你沏杯水来。”



“好的，谢谢婶婶。”



她退至阶梯下，见女人朝室内走去才拨出了警号，捋清思绪后开口道：“你好，我是棠璃，那个失踪的演员。我被人用药物迷晕绑架到了山里，趁罪犯不注意才逃了出来，地点是在陵城槐口镇的裕村。”



跟警方说清情况后，她挂断了电话，刚想打给冬音，却看见大婶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只好断了这个念头。



递出水杯后，大婶又拉着她聊天，聊了三四句，棠璃借口上厕所。她躲在一小方空间里思索接下来的计划。村子肯定不能久待，兰听的电子表接收到她逃离的讯息后很快就能找到这里，绕道逃进山林吗？这座山太大了，万一走迷路了该怎么办？



最好的方法是问一问大婶村里有没有预备出山的车辆，就借口说改变了主意，跟朋友约到山外会面，求他们给她捎一程。对，这个办法可以试一试。



棠璃这么想着，走出了洗手间，正准备到前厅跟大婶搭话时，一道令其惊怖的人声勒令她停了脚步。



“到镇上买了点橙子给郑姨，是旺铺那家的，您不是说他们家的水果没打药，品相好，特喜欢吃么，特意给您买了点。”



“小听有心啰，这么早来村里是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带了一个朋友来山里玩，想烧点好菜招待她，打算买只小点的鸡做炖菜，去镇上逛了圈没见到好的，就来这找您了，您去年不是养了一窝土鸡崽么，在前院养着，我看都养得挺好，郑姨能不能给我一只，我出两百买。”



“哎哟，破什么费，小听你尽管开口，我给你杀只壮的。”



“谢谢郑姨了，能借个厕所吗，内急。”



“客气，直接去就是。”郑姨忽然道，“你得等一等，有个来旅游的姑娘在里面。”



“来旅游的？”



“对，就在你前脚来的，刚才在跟我探路呢，说是疏忽大意跟朋友走散了，手机也弄丢了。”



兰听迟缓道：“是么……”



听到这里，贴墙而立的棠璃再也无法保持平静，她喘着气，四下张望，锁定右侧的卧房后跑了过去，开门进屋关门反锁，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她跑到窗台前拉开滑动锁翻窗而出，慌不择路地朝一条狭窄的小径逃去，她没命地向前跑，哪怕乳酸堆积肌肉酸痛也不停下。



小径连通着上山的道路，前面迎接她的是未定之天。但她不能停下来。



跑，只能憋着痛意向前跑，不要停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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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超脱


从山腰跑到山顶，棠璃的腿脚酸痛得难以抬起，她扶着路旁的树干大口喘气，稍微歇了会儿才拖着步子向前移动。



利用兰听敏感纤弱的性格制造温情的假象，使其放松警惕，再伺机逃离，这么做一定会把她惹怒吧。以她的秉性，应该不只会发怒那么简单。



棠璃一回想起被药物迷晕前的惊骇情景，手腕就止不住地发颤。她不想再经历一遍暴行，努力汇聚腿部的力量超前迈步，时不时担心受怕地回望一下，看兰听有没有追上来。



警察要是抵达裕村，发现自己没了影会上山搜查吗？搜查要花费很长时间吗？要是兰听在他们之前找到她该怎么办？



她必须将更精准的定位传递给警察。



路经空阔地带，棠璃惊喜地发现山的背面还存在的另一个村庄，一下子就有了力气，加速朝山下走去。走了十多分钟，速度又减缓。下山伤膝，本已疲累不堪的双腿缺力发软，棠璃险些跌滑到野坡底部。



好在顺利到达了目的地。她向村民借了手机，跟警方传递了最新的方位，又躲进了村民家里等待救援。



四十分钟后棠璃被警方找到。



“棠女士，有没有哪里受伤，或者哪里不舒服？”警长接过警员递来的外套，悉心地为衣着单薄的棠璃披上。



“还好还好，就是爬山爬得腿疼。”棠璃瞥了眼老熟人，“陈警官在陵城任职？”



“嗯，槐口镇以及附近的山村隶属于西亭区，归我管，所以棠女士的事由我负责。”陈曦聆说，“腿疼的话，休息一会再走也行，我先去押送犯人。”



“没事，能走，我跟陈警官一道。”棠璃顿了顿，“这么说你们捉到兰听了？”



“是，在找到你之前就捉到了。”



“像她这种未成年会怎么判刑？”



“在实施软禁期间，她有没有勒索你的财物或者向你家人索要钱财？”



“都没有。”



“那就是非法拘禁罪，她年满十六岁，应该会判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沉默了一会，棠璃问：“陈警官觉得像兰听这样的孩子年纪轻轻就犯法，是家庭背景居多，还是社会环境居多？”



“自身原因居多。”陈曦聆说，“唯环境论是某些居心叵测的人为罪犯洗脱罪名的首要法宝，只看到家庭和社会对个体的影响，却故意忽视个体本身因素，这点很不可取。如果人们都因罪犯年轻化而滥用同情心，那么整个社会的法治氛围会变得非常糟糕。他们需要知道，犯下罪行的人，都必须受到最严厉的惩罚，无论少年还是老年。”



“兰听算是例外，她从小缺乏关爱，在极度压抑的环境下长大，变成这个样子也不能全盘归罪于她。她本质上不坏的。”



“有几个罪犯本质上是坏的呢？”陈曦聆反问道，“问题是她不能控制好自己的阴暗面，让它公之于众，给大家造成了恐慌。对待这些少年犯，坐牢与其说是受惩罚，不如说是进行强化教育。”



棠璃听了点点头，没再说话。



行至公路上，坐进警车之前，棠璃看到了被刑警扣押进另外一辆警车的兰听。在两名魁梧的警察的衬托下，兰听显得格外瘦弱。



正巧她也看了过来，眼神哀怨又受伤。



棠璃迅速低下头，心里一阵犯堵。



陈警官的话不错，基于理智棠璃也认可她说的。可看到兰听的那一瞬间，悲怜的情绪立即腾起，萦绕于膺腹，怎么也驱散不去。



~ · ~



棠璃回到江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网控方尽最大限度减少这件事的曝光率，她不想看到那个本就伤痕累累的孩子在出狱后，还要经受新一轮的网暴折磨。愤恨累加，怨上加怨，她是永远也无法长大的。



兰听正式被羁押进监狱后的两个月，棠璃进行了一次探监。



她的头发剪短了，瘦了一圈不止，消瘦的身板快要撑不住原本合身的雾霾蓝囚衣，纸片似的，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她佯装沉定地坐在那里，视线保持垂落的状态，像个时刻准备接受挨训的学生。



棠璃先开了口：“很怨我吧，你把我视作偶像，我却把你送进了牢里。”



兰听摇了摇头，“一点也不。”



“真的？”



“真的。”



“那——这里的生活还习惯吗？”



“习惯。”她勉强一笑，“比外面过得还安逸。”



“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棠璃刚想说如果感到很迷茫，出狱后可以来找自己，却不料对方给出了了坚定的答复。



“有的。”兰听说，“这段时间想了很多东西，大部分都没理清头绪，唯独想通了一件事，我要自学一年，然后参加高考。”



“恭喜阿听，有目标了。”



“可是棠璃姐姐，我还是非常绝望，”兰听抬眼看向棠璃，笑容像是滴胶里的标本凝固在了脸上，“以我的水平，肯定竞争不过那些没日没夜在用功读书的同学，就算上了大学也是最末流的，但是实现心愿的最基本条件，就是要让大学的门扉向我打开。”



“阿听有什么心愿？”



“我想学应用心理学，解救自己，然后帮助跟我一样痛苦的人。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没人再可以依靠。”兰听对她微幅度笑了笑，就在瞬息间，棠璃觉得有不可思议的神光在其身后闪烁。只不过神座是搭建在孤寂之上的。



棠璃愣了好久才问：“你之前不是说过不相信心理医生吗，怎么又打算学心理专业？”



“是啊，我不相信心理医生，但是我相信这门学科的功用。”



棠璃笑道：“有自己的想法就很不错了。”



“我不指望能实现它，但总得有个盼头，不然就会变得跟尸体无异，如果真的变成那样，也就没必要活着了。”



“阿听的父母有来看你吗？”



“嗯，就在上周，送了些衣物过来。”兰听又笑了一下，意蕴与刚才的超脱截然不同，充满了讥诮不满，“我妈总算肯温柔点跟我讲话了，但从她慌张的神态能感觉到，她是把我当成了疯子才改变说话方式的。”



“监狱有一点好处就是，可以不用看到互联网上有钱人家发的讯息，能让我的心态保持平静。说真的，我无动于衷于他们炫富的手段，但每次看到照片里、视频上他们与家人和美快乐相处在一块时，就无比羡慕，甚至到了憎恨的地步。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啊，为什么有些人既富裕，又能在充满爱的环境里成长，而有些人，却什么都没有。”



兰听向前折了身体摸了把眼泪，泪目抬起时强颜欢笑道：“我并不羡慕他们有多少金钱，我羡慕的是他们能够那么的开心自信。越看到他们阳光的模样，越能觉察到我的阴暗自卑，然后开始无休无止地自厌自弃，我真的无可救药了吧。”



棠璃感到喉头发酸发涩，此时的她非常想走到兰听面前，全力给她一个拥抱，可无奈有层玻璃阻拦在她们中间，她只能以指尖贴上玻璃面，轻轻敲击，以示抚慰。



“你不是恶棍，”她说，“你只是个没能好好成长的小孩，要是你的父母能够用心关爱你，情况一定与现在大不相同。阿听，你不是说要考大学学习心理学吗，那就朝着这个方向奋斗，不要停下来。你很孤独是么？我能感觉到，你要做的不是对抗它，而是把它转化为一种力量，像对待朋友一样看待它，会好起来的，阿听，不要放弃自己。”



听着听着女孩就滑落到地板上，嚎啕大哭起来，“我就是一个渣滓啊，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我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份美好从我身边走，什么也做不了……”



棠璃一时想不出应答的话，只是站起身，焦灼地敲着玻璃，喊兰听的名字。



~ · ~



亲身经历了拘禁案件的棠璃，看待世界的角度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她明白，兰听代表的是一个非常特殊的群体，一个不显眼、绝对孤独的群体，她们从小就在冰冷的环境里长大，不论性格原型为何，到最后都变成了阴鸷又偏执的模样，如果没有人修剪枝桠，给予她们阳光与养料，原本能耸入云霄的树干只会越长越歪，到末尾，不可挽回的局面就会来临。



深思熟虑后，棠璃决定为她们做点什么。



她先是卖掉了富人区的那几套高价房，彻彻底底与冬音住在了一起，又用三分之二的资产创办了一家心理健康基金会，专门资助那些独立的心理咨询诊所以及小型精神卫生医院。



棠璃大手笔地将钱用作于公益事业，连冬音见了都觉得讶异，她劝爱人循序渐进地去做公益，棠璃不听，资助数目只增不减。



冬音打趣：“阿璃是打算把副业做成本行吗？”



“兰听的事情给我的感触太深了，如果我对那些孩子、那些被困在绝境里的病患视而不救，就太有愧于‘人’这个称谓了。钱没了可以再赚，可是那些苦难者的心，迟了就补救不回来了。这个社会并没有到达河清海晏的境地，我们没有必要粉饰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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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婚礼


鼎城自然景区内，有一座由钛合金搭建而成的观景台，崖壁外悬空三十三米，底深四百米，号称世界第一。



初秋时节少游人，整个景区像被冬音棠璃两人包了场。她们手牵着手，一人在前牵引，一人在后跟随，很有默契地走过台阶，到玻璃圆台上驻足。



棠璃摘下黑色眼罩，看见远方的霞光云海不由嗟叹了一声“好美”，转头看冬音，却见对方面色发白肩膀止不住颤动，奇怪地问：“冬师傅你咋啦？”



冬音细若蚊蚋地说：“我有点恐高。”



“恐高还带我来着玩儿，自己找虐噢？”棠璃故意把话说得轻佻，行动上却丝毫不含糊，立即把冬音揽定在怀里。



“来这里好几回了，每次都以为能适应……嗐，还是高估自己了。”冬音回拢住棠璃的腰，努力睁开眼睛，说道，“我特别喜欢这里的景色，一年四季都很阔美，不管怎样都要带你来一趟。”



“干看风景哦？”



“当然不是，”冬音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带垂穗的小型锦盒，在棠璃眼底打开，“结婚礼物。”



锦盒里置有玉佩、玉连环和平安扣，依次表示以玉寄情、环环相扣、定情终身，玉佩为蓝田软玉，方形镂空，纯白无暇，后两物为翠玉质地，清透典雅。



“形状和原料是我选的，成品是玉工师傅做的。”冬音说。



“冬师傅有心啦。”棠璃接过盒子，用指腹轻抚三样珍品，“怎么不送戒指？”



“戒指原为禁戒之物，银戒为帝王宠幸的嫔妃所戴，金戒为妊娠期的妃子所戴，阿璃一不用禁身，二不必生养后代，戴它做什么？”



棠璃笑她直梗不通融，内心却被对方深敛的爱意烘暖。



“阿璃有没有什么东西送给我？”冬音向她讨要起来。



“嗯——”棠璃恶趣味地笑道，“给你换一个项圈，金镶银钻的。”



“真是的，说正经的啦。”



棠璃道歉说：“对不起冬师傅，我没你想得那么周全，两周前定制了一款婚戒，如果你不喜欢戒指，我就让她们改款成其他饰物。”



“谢谢阿璃。”冬音在她侧额落了吻。



棠璃顺势以额相抵，伸手摸了摸冬音的头发。就因为自己的一句话，青灰色的头发保持着原来的造型，就没变过。明明对外树立的形象那么的明达包容，怎么到冬音这里就专横起来了呢？她不禁内省起自身来，良久道：“头发的颜色和长短，今后冬师傅自己来决定吧。”



“你不喜欢这款发型了？”



棠璃轻嗔道：“傻子，你的身体你的喜好由自己来做主。”



“那协约呢？”



“作废，不过游戏还玩。”



“好。”冬音又亲了棠璃一下，这次是在嘴角。



两人的结婚纪念册颇有噱头，分两组拍摄，第一组为古典先秦婚服，第二组为小众潮流风，掺杂中式元素，没选择西服礼裙是因为她们对此不感冒。冬音不喜欢西式礼裙，棠璃也一样，除了特定场合极少穿它。纪念册配文用的是旧时结婚证书上的字词，删改子孙绵延那一段，堪称完美——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杨柳荫荫，诗酒年华【1】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此证。



为了还原周人结婚场景，她们特意租借了古庙家寝马车，聘请了数名愿意扮演随从的人参与拍摄，此外，还雇佣了专业摄影师，将场景剪辑录制为微电影。



等到黄昏，拍摄正式开始。



迎亲的车队缓沉肃穆地行驶着，执灯烛的人役在冬音所坐的墨车前照明。车队至棠家大门前停下，与棠璃双亲拜揖后，身着女款爵弁服的冬音持雁跟随两人步入门内，到达庙门前，冬音向棠璃母亲相揖三次，将雁礼放在地面，行稽首礼，下堂而出，身着纯衣纁袡、头戴钗饰的棠璃随之出门。



徒行到马车前，冬音亲自将棠璃扶上座驾，低声说了句“小心”，棠璃与之四目相接，看到那双多情眸时不由地轻笑。



冬音为棠璃驾车数米远，再将引车绳交给御马者，自己则乘坐先前的墨车抵达家寝，静静地等候棠璃的到来。



新人相拜，坐食筵席，饮合卺酒，入室设席，方可告罄【2】。



第二组结婚照不讲究繁缛的礼节，非常的随意随性。两人皆穿暗黑系的裤裙衣衫，刺绣立领，马褂盘扣，颈戴护符珠串，腰际束一条琼琚缎带，外穿一件同系外套，颜色为暗乌金或帝释青，分别手持折扇兰章，神情玩味，举止松弛。



棠璃将微电影和照片发到公众平台上，粉丝们纷纷称绝：你俩算是免费为店家做商品宣传了。



两人在鼎城江城分别结了一道婚，前者是为了结给棠璃亲友看，经典正式，而在江城的那场报复似的不正经。



她们在江城临郊地段租了个酒吧作为结婚地点，场所非常隐蔽，没有鲜花拱门礼炮鸣彩，司仪宾客不少都是二十门徒内部成员。



阮竹接受邀请捧着鲜百合前来祝贺时，差点以为走错了地，特意退后几步拿出手机对照着门牌看了几眼，确定无误后才进了门。



进门后，阮竹又被里面疑似在开展不法活动的女人们惊愣在了原地。



西北边的卡座内，一群人在掷骰子猜数划拳喝酒，东北侧有三四个人在比赛扳手腕，正北方向的调酒师在向宾客表演高危绝技，正西向的沙发上，有一个穿得很hip-hop风的卷毛女子卧躺着，右腿翘在左腿上，脚尖微晃，双手举高正在玩任天堂游戏。她的身旁盘腿坐着一个短毛女子，看样子是她的电游玩伴。



几秒过后，荆落看见了阮竹，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站起身，嬉笑着朝阮竹走去，“小阮来啦，欢迎欢迎，这里是铁特儿俱乐部，随心随意地玩儿就行，别拘束。”



阮竹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瞪着她。



“要死啦二姐，嘴能不能不要那么毒！”身后的玩伴跟着走向前，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荆落的脑壳。她是二十门徒之一，五姐游隼。



“事实而已，你看你都邀请了什么神仙过来，把小阮都吓傻了。”



阮竹不太耐烦地问：“冬音姐姐她们在哪里？”



“在室内打桌球。”游隼笑着撞了一下荆落，“这不是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宾客嘛。”



荆落双手合十朝她拜了拜，表示服气。



宾客到齐后，充当司仪的荆落把客人集中在一块，自己则同冬音棠璃站在歌台上，用癫到搞笑的措辞宣布今天的压轴戏即将开始：



“英勇酷拽的特儿们，今天邀请各位来到此地，不是为了莺莺燕燕炊金馔玉纸醉金迷，而是为了追求刺激，请始终记住我们的准则——‘低调，齐心，慎独，逐新’，这一准则将贯彻到生活的方方面面。如果连我们长姐、姐嫂的婚礼办得都跟那些精贵们毫无区别，那我们二十门徒的称谓不就是虚有其表了？大家说是不是？！”



众人咥咥然地大声回应：“是！！！”



“那好，为了与众不同，半个小时后我们会到室外玩一场游戏，游戏的名字叫做‘占山为王’，在准备过程中，请各位拿取吧台工具箱内的防御攻击武器，抽签确定队伍。根据游戏的规则，红黄蓝三队中，抽取到星号的那名成员就是你们的领袖兼狙击手，她会占据绝对的地理优势，对你们发号施令，替攻城的你们狙灭敌军，当然了，你们当中也需要有人时刻替她打掩护，如果敌人发现了她并成功击杀，那么就代表整支队伍出局。攻克完两座敌营，就代表那只队伍获胜。”



“领袖中弹五次出局，队员中弹十次出局，击中头部一次性出局。可不要想着如何耍痞哦，防弹衣是特制的，它会计算你的中弹次数，到达指定数目就会传讯给裁判员，到时通讯耳麦会宣判你出局。规则宣读完毕，多嘴问一句，大家想不想玩游戏？！”



“想！！！”



“好了废话不多说，祝大家好运！”



半个小时后，全副武装的新人和宾客们转场至郊外游戏场地。



场地面积极大，也极其仿真，设有战壕哨岗，废弃房屋与工厂集装箱，地形并非完全平阔，有小坡植被掩身。红黄蓝三个兵营之间间隔约有七十米，想要完全攻占对方的领地不仅需要耐性还需要讲究策略。



游戏参与者共有四十二名，每队十四人。红队领袖是长姐冬音，黄队领袖是三姐肖尘，蓝队领袖原本是阮竹，她说对这类游戏没有游玩经验，就把领袖位置让给了二姐荆落。棠璃是蓝队的一员。



肖尘指挥得当，发挥稳定，游戏一开始，黄队就以压倒性的优势猛攻到了蓝队的阵地，荆落见形势不妙，立即给冬音发出通讯，说想联合红队消灭劲敌。冬音答应了，派出六人精锐小队，从小树林绕路到黄队主营后侧突袭，一口气灭掉了全部的守营成员。



肖尘号令正在攻略蓝营的大部队一分为二赶往己营，又使用游击战术东躲西藏以物掩体趁机射击，与红队六名成员抗衡起来。



蓝队队员将滞留在营阵里的黄队队员殄灭后追赶到黄营，半途与从侧道包抄来的红队大部队相遇，两方齐力将所有的黄队成员击灭。



肖尘寡不敌众，原本最强的一方反被最先清剿出局。



将黄队领袖“斩首”的是红队，根据游戏规则，黄队的阵营归红队所有。共同的敌人被击溃，蓝红两方便没了联盟的必要，荆落和冬音商量妥当，两方各退二十米，十分钟后再开战。



临战之际，蓝队突然退兵，冬音怀疑有诈，只让少数队员跟上去，得知蓝队多数成员已退回营地，冬音这才派主要军力攻了过去。



正当双方酣战时，藏在红二营附近集装箱内的棠璃和两名队员接收到荆落的指示：“你们三人要出奇制胜，宁愿绕远路都不要打草惊蛇红二营的成员，我们的目标是快速攻到红一营擒王，到达目标地点，遇到守营队员，就自行安排谁作牺牲谁作刺客，明白么？”



三人都应声说明白。



在棠璃的带领下，她们向西潜行，一路提心吊胆，好在途中没惊动红二营守员。



迫临一营时，棠璃的肩膀被站在哨岗上的守员射中，激光接收系统蜂鸣闪烁了三下，肩部传来轻微的痛感。三人迅速躲藏至树干后，持枪蹲伏于地。



“棠姐，”一个经验老道的队员说，“我去吸引她们的火力，顺带灭掉几个，你和她冲到巢心捉拿音姐，怎么样？”



棠璃觉得方法可行，“那就拜托你了。”



“客气。”言罢，那名队员冲了出去，一个滑扑躲到了大型锈桶后，找准时机一枪击毙了哨兵。另外两名守员闻声赶到，几声激烈的电子枪响过后，蓝队大兵和一个红队守员相继被宣告出局。



棠璃趁最后的那名红队守员不注意，击中了她的额头，接着问身旁的队友：“我们之间需要有一个人吸引冬音注意，我还是你？”



“我去吧，棠姐偷袭加油。”



棠璃向左走出小树林，借助杂物阻挡行动轨迹，很快抵达红方主营，她蹑手蹑脚地登上塔楼顶部，持枪进楼，向临窗而立的冬音喊了声：“大可爱，快看过来。”



对方措不及防地转身看向她。



棠璃朝冬音额心扣动扳机，听到获胜提示音后微笑道：“这叫围魏救赵调虎离山暗度陈仓，你学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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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尾句“卜他年”化用的是苏轼的《望江南》，原句为“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2】情景描写大多引自《仪礼·士昏礼》


第41章 翻涌


尽兴过后，时近黄昏，冬音棠璃两个东家就地摆筵——搭起烧烤炉，铺好餐布，在树上挂起随行灯，邀请大家吃野外自助烧烤。等到天空黑透，繁星亮起，她们又在平阔地带燃起了篝火。



荆落呈贵妃躺的姿态侧卧于草坪上，左手撑着脑袋右手拿着吃了一半的烤年糕，盯着乱舞的火焰发呆，她仿佛已经与这个时空隔绝开来，伙伴们嬉笑玩闹的声音不能影响到她丝毫。



“二姐，”游隼暂时停止了闲聊，拍着她的肩头提醒道，“你这签子头要插到草里祭土地公了。”



“哦。”荆落木讷地应了一声，把剩下的年糕三两口解决完。



“咋啦？赢了游戏还这么不高兴。”



“没咋。”



游隼凑近了些，用气音问：“又失恋了？”



荆落斜瞪了她一眼，“都没恋过，哪来的得失？”



“那是……”游隼恍悟道，“你还没忘掉那个警察啊？”



荆落僵硬地扯出笑脸，“Move on ~”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言不由衷。



前不久荆落在棠璃冬音那场正经八百的婚礼上，与睽阔了两三载的陈曦聆再次相遇，她激动得失了语，不顾场合像个白痴一样注视着她，陈曦聆也看了她两眼，随后淡漠地移开视线。那天陈警官穿着蒂芙尼蓝色的及膝裙，绸缎般的长发轻拂在皎丽而冷感的肩颈上，像忽降于世的神祇。



棠璃说，邀请陈曦聆来参加婚礼是因为欠她一个人情（绑架一事），想趁此机会偿还，顺带拉拢关系。陈曦聆出乎意料地应邀，却在意料之中地拒绝了丰厚的“慰劳费”，反倒给了棠璃九百九十九块的份子钱。



婚礼快要结束的时候，荆落见陈曦聆准备离席，忙跟了过去，一路尾随到了大门外，正当陈曦聆准备坐车离开，荆落立刻冲了上去，把临时写的一张字条塞进了她的手里，不管对方诧异的神色，直截了当地说：“这是我的微信号，记得加我。”



好事是，没过两天陈曦聆就加了她；坏事是，一直到现在对方都没有回消息。近月来那抹靓丽出尘的蓝总会不自觉地浮现出来，强占了她的感官和思绪，让她无法思考其余的事情。但荆落必须遵循与陈曦聆立下的规矩：不去陵城找她，等待对方找自己。



愁人得很。



“真忘还是假忘？”游隼怀疑地问。



不待荆落回应，某个女人就扒在游隼肩头贱兮兮地“哟”了一声：“搁着肖想啥呢，枭院士。”



一记锋利冰冷的眼光戳了过去。原本心情就不太好的荆落被似褒实贬的称呼给激起怒意。



上次在游隼家做客，这嘴损的家伙直谓荆落是“高中文凭，院士水平”，被荆落揍了个半死，哭得眼泪头发黏腻在一块，样子可怜巴巴要多惨有多惨，没想到一转眼又开始说缺德的话，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



荆落念在今天是挚友的婚礼，不想破坏美好的氛围，只是警告了一声后转过身体想将对方屏蔽。



难受的是她怎么也屏蔽不了杂种的声音，对方说的话实在太刺耳，听得荆落脑子里的火星蹿成了野炊的篝火。



杂种居然开始跟游隼聊最近新出的男同剧，大肆赞美剧情的精良和人物的帅气，最后把心中的臆想原封不动地抖擞出来，说要是美男子能生孩子，女人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又说拉子里的T很像男同，可惜只是假小子，算不得真男人。



游隼尚在谴责她话中的糟粕，身旁的荆落就低骂了一句，风驰电掣地从地上爬起，一个跨步飞身正踹，将杂种踢翻在地。



荆落骑在她身上朝她脸上挥拳，打一下骂一句：“死杂碎，跟那群漏脏货帮腔，你爱他们他们都不一定搭理你，在这儿优越个什么劲？看姥子不抡死你，多亏有你们这帮厌女不自知的杂碎在，LGBT活生生变成了GLBT，怎地？这种东西也要入乡随俗本土化吗？！想清楚点，你是女的啊！为什么要帮男同说话？身为女性的你们，站在高尚纯美的男同高度给予弱势女性尊贵的同情心，我是不是还要说一声谢谢了？那行，我说——真，的，非，常，感，谢。”



说最后一句时，挥拳力度增大，游隼见朋友被打得口吐血沫直翻白眼，连忙喊人过来阻止荆落的暴行。



荆落被左右的人架着胳膊拉起身，似乎还没泄足愤，又补了两脚，“你知道吗，你口中完美无瑕的男同们，为了追寻他的爱情，抛妻弃女，弄得家破人散，对妻子女儿不管不顾，那个女孩至今都有心理障碍，像这样的人，你还要帮他说话吗？”



荆落涨红了脸，骂出了颤音，泪水也不自觉地流出。她下意识地想起了陈曦聆，最后那番话影射的是对方身上的事。未离开江城时，陈曦聆给荆落讲述了故事的完整版，并说出了真正的思虑——



“冷静下来后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妈妈和我以后该怎么办？”



易感伤的荆落跪在了地上，俯伏涕泪，不能自已，被游隼半扶半拽地带到远处橡树底下，安慰了好半天才缓和过来。



“我告诉你老五，你跟她来往可以，但要是再把那个狗杂碎带到我能看见的地方，咱俩就彻底掰掰，明白吗？”荆落抽咽地说。



“好了好了，消消气消消气，”游隼耐心地顺抚她的背，“就当她脑子有坑，别跟她一般见识。”



“大爷的，”荆落目露凶光，语气豪横地宣泄道，“二维与三维同忾，厌男和厌耽齐飞。”



野宴结束，荆落回到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躺倒在沙发上，尽力克制大脑不要回想刚才的糟心事，可是她无法做到，于是趴在沙发上闷声痛哭起来。等到情绪平定，她拿起手机打算看一些治愈搞笑的视频，哪知收到了意外的惊喜。



头像素净的陈曦聆给她发了一段简短的文字：我来江城了，有时间的话见个面吧。



荆落从沙发上一骨碌翻身站立，脚尖踢到了茶几，不由地发出惨叫，肉身的疼痛抵挡不了内心的欢喜，脸上还挂着泪，拇指却飞舞着给陈曦聆发送回信：



有！你在哪里，我马上去找你！



会面地点定在了之前夜谈过的面馆门口。



荆落看到穿着薄呢风衣、孑然而立等候自己到来的陈曦聆，差点激动地冲上去抱住对方。她笑容可掬地向陈曦聆问了声好，接着调侃道：“陈大警官幸驾江城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么？”



“工作上的事，”陈曦聆的声音很淡，总给人一种公事公办的感觉，“陆杰鹏当上了市政法委书记，他跟领导商量说要把我调到省厅重案组，这次的大案子要是处理的好，大概率就不走了。”



荆落抬了抬眉毛，忻悦的神色溢于言表，“可以啊，那个陆老头儿还挺罩你的。”



“陆书记一直都挺器重我。”



荆落看了看手机时间，“这么晚找我出来就为吃一碗面啊？明天我也挺闲的，我俩可以到更棒的地方去……”



“已经吃过了，不饿，”陈曦聆说，“明天我就要进重案组工作，接下来一整年都没空闲时间。”



“啊，这样，”荆落扬手挠了挠卷毛，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低落了下去，“那我们进去聊聊吧。”



她们找了个小桌坐下，捧了杯花茶边喝边聊。荆落问陈曦聆为什么不回她的消息，陈曦聆说不知道回什么好。



“随便说什么都可以啦，发一个字比什么也不发好。”



“那好，以后要是工作不忙，看到你的消息就回。”



“也不要只回消息啊，你主动点跟我搭话，我会火速回复你的。”



“好。”



“你这几年在陵城过的怎么样，刚去的时候那些人服你么？”



“还行，遇到不端正的态度放硬，自然而然就听话了。”



荆落点头夸赞道：“铁腕管理，强。”



“你呢，在做什么？”



“我还能做什么，无业游民一个。”荆落笑嘻嘻的。



“那些枉法的事你们还在做吗？”



“陈警官，不谈这件事情可以吗，除了它，我什么事情都能向你坦白。”



陈曦聆微微一叹：“还是老样子。”



“你不也是么。”



寒暄了一阵，她们从面馆走出，荆落说还想跟她在街巷上走一走，陈曦聆答应了，两人便沿着人行街道漫步。她们身体隔得很近，手背总会不自觉地挨在一块。



走到街的尽头，她们相互告别，当陈曦聆朝反方向渐渐走远，远到了令荆落心慌的距离，她忽然仓促地喊住了她。



陈曦聆回头，偏冷的路灯照亮了一张困惑而昳丽的脸。



荆落快步上前紧紧拥住了陈曦聆，接着单手捧起她的侧脸吻上了嘴唇。陈曦聆起初还有些抗拒，可慢慢地反客为主，侵占意也渐浓，她捏扣住荆落的后颈，用力深吻，技巧生疏的缘故，不小心磕破了口腔黏膜，尝到了腥甜味。



荆落被陈曦聆吻得大脑缺氧，连拍对方肩头表示想停下。陈曦聆退出舌尖，牵带出了晶莹泛红的细丝。荆落舔了舔轻微充血、凝了血块的嘴唇，低头喘息，将下巴抵在了陈曦聆的肩头，重新搂住她的腰。



“把今天晚上的时间留给我，好么？”荆落轻声说。



她们在附近找了家酒店，开房洗漱过后，很快便进入正题。荆落引导着她触碰自己的各处柔软，陈曦聆领悟的很快，就像接吻一样，迅速自然地再次占据主导。



担任管理者比起单干刑侦有更多的自主时间，陈曦聆拾回了先前健身的爱好，扭正了昼夜颠倒的作息，体质体能因此强化了不少，好习惯带来的益处渗透到私事上，反成了对方的“遭罪点”。



不知道过了几轮，荆落快要脱力，她身躯匍匐，手指紧抠着床沿，半张脸埋在床被里，哭声嘶哑。



等她攀上了最高阈值，陈曦聆才上前与荆落的后背紧贴在一起。过了一会儿，她直起身体，分膝跪在荆落的腰窝两侧，将荆落散至肩部的凌乱卷发拢到脑后，轻幽地说：“你的头发变长了，从后面看好像山羊的毛。”



“还没有那么卷吧……”



陈曦聆向后退了些距离，抓着她的发根使了点力，迫使荆落反折起身体坐靠在自己身上，又开始挑拨。荆落立刻伸手阻拦，“真的别弄了。”



“最后一次。”



惊潮过后，陈曦聆用线条起伏优美的双臂紧抱起荆落，在她肩头与背脊骨上吻了吻，跟方才的狂放不同，吻的非常细致柔和，荆落觉得自己要溺毙在她的反差里，这个女子的吻和怀抱，让荆落感觉到了梦寐以求的温暖和舒适。



“你不是说自己是T么，怎么体力这么差？”



“话不能这么讲，你这牛一样的耐力谁比得了啊，”荆落有气无力地说，“还有哦，陈警官，在T之前我是女性，这点比什么都重要。”



“那，感觉怎么样？”



“太野蛮了。”



陈曦聆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没事啦，我喜欢，”荆落侧头吻了她一下，“我会永远记住这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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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狭逢


如今，我们看待成功的方式就像清教徒看待救赎一样，我们认为成功不是靠运气或恩典，而是凭借自己的努力和奋斗。这是优绩至上理念的核心 ——《精英的傲慢》



~ · ~



除了冬音姥爷，棠璃和冬音在结婚前没有邀请冬家的人。冬音的母亲对女儿擅作主张的行径深感不快，委派秘书给她捎话：让她和棠璃在本月之内来一趟本家。



这是十天前的事了，那场纯粹找乐子的“军婚”结束后，两人才正式开始讨论去不去鼎城的问题。



棠璃坚持要去，说迟早要见到冬董事长，早见早超生。冬音则说：“不是我妈的问题，是冬霏——我那妹妹，性格很奇怪，牙尖嘴利的，说话不讲情面，你要做好思想准备。”



“哈？我怕她干嘛？”棠璃反倒提起了劲儿，“放心啦冬师傅，尖酸刻薄的人我见多了，不差她一个。”



“那好，阿璃想明白就行。”



两人在月底回到了本家。一进大门，两人就被穿着一身鱼骨针织裙的冬霏阻挡在了走廊上，用地道的官腔阴阳了一道：“嚯，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棠大戏子，真新鲜，这个家什么时候连草包灰芥都能容纳下来了？姐，不是我说你，你审美挺差的。”



冬音刚准备斥责妹妹，棠璃立即抬手拦空，制止了她。棠璃捋了捋思绪，说：“冬霏女士，你不尊重我的职业，我无法纠正，这是你成长过程中精英式教育造成的误区，只能从你自己身上找原因。但是我衷心希望你能客气点说话，说到底，我和你只是初次见面，人与人之间的和善，起码要装的到。”



冬霏撇嘴冷嗤：“一只山鸡清高个什么劲儿？”



棠璃忍着腹中逐渐烧起的怒火，盯了冬霏几秒，转而对冬音淡道：“你的妹妹特别符合我对富家千金小姐的刻板印象，典中典权贵思维，但没事，能忍。”冬音听了立即牵起棠璃的手离开前厅。



离开席还有一段时间，冬音和棠璃被冬晓琳喊到了多功能家庭厅问话。



“背着我私自结婚，能说一说原因吗？”穿着女士西装、外套披肩的冬晓琳坐在深蓝沙发上，手指向后抚了抚散至脸颊的发丝，拨弄了一下锁骨发的末梢，接着环抱双臂，用一双凌然锐气的眼睛注视着长女。



“您和我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没见面，我无法联系上您，就默认您跟我断绝了关系，所以结婚时没有邀请您，如果您觉得我太过失礼，那请允许我现在跟您道歉。”言毕，冬音向母亲鞠了一躬。



虽说冬音与其母的关系早有所耳闻，但是亲眼见到后，棠璃还是免不了震惊，母女之间竟然能僵硬生冷到如此地步。



冬晓琳的锐目扫到了棠璃身上，“棠老板貌美又多金，在鼎、江两城的商圈和慈善界颇具盛名，本身又是影视巨星，魅力非凡，什么样的人找不到，怎么偏偏看上了我家的笨姑娘？”



“董事长言过了，我只是恰好有天赋在演技方面，迎合了观众的喜好而已，算不上是巨星。在我们国家当演员确实挺赚钱，但是我一个人用不了那么多，不如拿些出来做实事。”



“关于冬音，您说得没错，笨姑娘一个，有这么好的身世放着不用，非要做劳什子的咨询师，尽奉献去了，傻到连拿取都不会，追我的时候遮遮掩掩，暴露身份后就一蹶不振，胆子忒小。结婚时连戒指都不买，说因为婚戒是禁锢之物，她和我之间的感情应该寄情于天地玉石，而不是束缚在金属箍子上。可能是人以殊为贵的缘故，在这种趋名逐利的年代，她这种‘笨’往往是最吸引人的地方。”



冬晓琳听着听着便舒展了眉心，审视的眼色被欣赏的目光取代。她对冬音说：“阿懒（冬音的小名）福气很好，找了一位绝版女子给我当女媳。”



宴席开始的前十分钟，两人前往餐厅入座。冬音悄悄对棠璃说：“比起我，我妈好像更喜欢你。”



棠璃笑着答：“可能我和董事长是同类吧。”



冬音却摇头道：“不，你不一样，你跟在座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等冬家人都落了座，棠璃开始观察他们，看到冬晓琳身旁坐了一个举止文雅的男人，棠璃低声问冬音：“他是不是你爹？”



冬音说是。棠璃闻言，端了酒杯走到冬音双亲身边，寒暄敬酒，过了会儿又回来落座，小声感慨道：“冬师傅，有一说一，你的五官长相随你的母亲，肤色随你父亲，都是那类白得能在黑夜发光的人。”



“太夸张啦。”



这时，刚入座不久的冬霏忽然从位子上站起来，走到棠璃身边的位置坐下，“菜还要好一会儿才能上，聊聊天呗大明星。”



“好，”棠璃冷淡地问，“聊什么？”



“听说你最近在搞战略性公益哎，像洛克菲勒那样。是只专注于心理健康方面，还是以后会考虑更多领域，比如卫生餐饮高校？”



“战略性公益，”棠璃不加掩饰地嘲笑道，“我没有家族荣誉需要延续，不需要考虑后代发展，哪里来的‘战略性’？一切只是听从心意而已。说起洛克菲勒，我觉得那个资本佬能够积累那么多财富，靠的全是投机倒把的伎俩，发的全是战争财，没有美国南北战争，他哪来的原始资金？没有资金哪来的石油公司？没有公司如何整合石油铁路资源，又如何成立托斯拉垄断组织？”



冬霏说：“你觉得是特殊时代造就了他？可我觉得他是真的有胆略才干。他说过这么一句话，‘即使你们把我身上的衣服剥得精光，一个子儿也不剩，然后把我扔在撒哈拉沙漠的中心地带，但只要有两个条件——给我一点时间，并让一直商队从我身边路过，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成为一个新的百万富翁’。”



棠璃转头正视冬霏，驳道：“让一支能预见未来情势的暴怒工农兵队伍从他身边经过，他只会成为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邻座的冬音听了不禁“噗嗤”发笑。



冬霏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在内心以爹妈为主轴心、以鸡鸟为直径，半弧状发散骂开。过了会她又开始阴阳怪气，针对目标是冬音，“一个连SAT都考不好的人，有什么资格嘲笑金融寡头？”



冬音瞟了妹妹一眼，笑容很快收敛。



棠璃见不得有谁用言语欺负冬音，问道：“那你的SAT考了多少呢？”



“考那玩意儿都不用准备，最后成绩离满分只差十分。”



“考的什么学校什么专业呢？”



“学商，本科麻省理工，硕士斯坦福。”



“哦~新常春藤斯坦福，”棠璃以同样阴阳怪气的语调回敬她，“就是那所开了侧门又开后门的学校哇，精英家长谋划精英方案，让精英小孩进入精英学校，不过能理解哈，大学这种机制设定的初衷就是‘精英教育’，本来就是给贵族子嗣立定的，普通人压根儿够不着边，只不过以前的血缘贵族变成了现在的技术官僚贵族，本质上一样令人作呕。”



冬霏听了干瞪眼。



“冬霏女士，你不会觉得考取世界名校全凭你自己的聪明才智吧？”



“不然呢。”



“这怕是我听到过的最搞笑的笑话了。”棠璃微笑道，“冬霏姐妹，你敢打赌，如果你和我出生在同一阶层也能考取斯坦福吗，不能吧？你能获取那么多优渥的学习资源，根本不能算是自己的功劳，那是从你母辈那得来的。”



“没有我自己的努力和高智商，资源再优越也是徒劳。”



“哈哈，更搞笑了，你敢说你的天才基因不是从你父母那里遗传来的？你在‘努力’的过程中没有受到长辈的半点指导？姐妹，外部资源也好，天才基因也好，这些东西都不是由你决定的，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凌驾于普通人之上？”



此时，开胃菜和副菜被侍者端上了餐桌，冬霏小声嘀咕了一句“死民粹”后开始喝起奶油汤。



棠璃不依不饶地说：“我不排外不辱女，也没有种族主义，只是站在基层群众的立场上说刻骨的事实，麻烦你分清楚民主和民粹的区别。话说回来，美国2016年那场大选，其实就是民粹主义者对精英们的报复，在阶级矛盾面前，一切矛盾都显得小儿科。”



“你有完没完？”



棠璃镇定自若地说：“这取决于你对冬音和我的说话态度。”



冬霏斜睨了她一眼，起身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侍者见状，连忙把餐食端了过去。



冬音倾身对棠璃小声赞道：“阿璃好厉害！”



棠璃则低叹道：“一想到她将来会成为这个家的主人，就足够叫人担心的，财阀终究只是财阀，根本共情不了一点底层人。她要是有你和你姥爷一半的谦和就好了。”



主菜惠灵顿牛排端上桌后，家宴算是正式开始。对座的冬霏像是跟牛排结了宿仇，刀叉使得刺咣咣价响，过了一会她扔下银刀，跟冬晓琳提议听音乐。



“棠老板是客人，听她的意见吧。”冬晓琳说。



冬霏双目抬起，以近乎敌对的眼神看着棠璃，问道：“莫扎特还是巴赫？”



棠璃淡定地回道：“我觉得《范进中举》挺好听的。”



“噗嗤。”冬音再次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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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英的傲慢》虽然是桑德尔教授基于美国现实书写而成的，但个人觉得其中大部分论点也适用于我国社会，将此书搭配纪录片《高考（2015）》和韩剧《天空之城》，电影《天才枪手》和《寄生虫》观阅，没准有意外惊喜噢 8 ）



多叽咕几句，《万千花蕊慈母悲哀》真的太上头了，属于听一整天都会有全新感受的那种歌，旋律和歌词意思都超级棒！珂拉琪的《影子》也很好听，有禅意

还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听黄师傅（诗扶）的歌会被治愈到，单方面宣布她是国风第一仙






第43章 闲论


冬霏咬牙切齿地凝注着棠璃，后者目光挑衅，毫不畏怯地迎锋交战，空气中似乎有电火声滋滋作响。“哐啷”一声，金属与瓷器碰撞在一块，震破了冷凝的餐桌氛围。冬霏说了句“我吃好了”后悻然离席。



“小女从小就气傲，棠老板别太放心上。”冬晓琳对棠璃说。



“是我失礼了，”棠璃扬起酒杯自罚了半杯，微笑道，“大家请接着用餐吧。”



宴席过后，众人转场至户外草坪。冬音和父母姑姨一道在不远处的球场打高尔夫，棠璃则陪着冬培华坐在喷泉池旁的藤椅上闲聊。



“刚才那一幕确实让我开了眼，”老人乐呵呵地说，“就像晓琳说的那样，冬霏那小丫头聪明是聪明，但是从小气性就傲，又一直被宠着惯着，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有谁治得了她的，姑娘你是第一个能挫她锐气的人。”



棠璃婉言道：“我不是有意想让她下不来台面，只是她说的话真的让人很不好受，我恰好也是那种冲脾气的人，不擅长服软，就那么杠上了。”



冬培华和蔼地笑道：“理解，理解。”



“老先生一辈子都在从事教育工作，您创办的东允中学近十年的升学率都蝉联私人中学升学率的榜首，为各个地区的高校输送了数不胜数的人才，更可贵的是，东允与同类中学不同，不实行阶梯收费制度，也不靠高昂学费赚取普通家庭的血汗钱，教育质量又非常可靠，算是业内独一无二的良心了。”



“东允归我管的时候能够保证它是良心的，把它交到晓琳手里，自己在旁边监督，也能保证它的纯粹，可是我已经到了钟鸣漏尽的年龄，随时都有离世的可能，我过世后就无法保证了。”冬培华笑叹道，“晓琳是个实干家，但功利心太强，无利不谋，这点冬霏像她。指不定未来的东允就会大变模样了。”



“您有考虑择贤继承吗，或是让管理层投票选举？”



“在正式移交管理权之前，呼声最高的是一位陪同我工作了多年的姑娘，善良热忱，为人正直，我有意让职工们在正式投票之前不透露想法给任何人，但不知道从哪里走漏了风声，被晓琳知道了，不太清楚她做了什么，最后结果就是——在正式选举之前那姑娘就主动辞了职，销声匿迹，权重自然就落到了晓琳手里。”



“冬董事长的手段不是一般狠决呐。”



“嗐，她这种性格随我那早已过世的妻子。”



棠璃沉默了一下，将话题重新拨到了高考上，“19年我国高考人数就已经突破一千万，相当于邻国韩国总人数的五分之一，从此往后只增不减，大学名额就那么多，考生基数却越来越大，高考只会越来越难。



“咱们国家教育水平极度不均，中西部地区的师资力量与东部沿海地区的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对许多内陆孩子而言，不消说是92双一流名校了，普通一二本都需要基层孩子们废寝忘食拼命学习，想要考取名校，不只需要勤奋努力，还需要天赋和资源。反观鼎城、沪城和滨城，这三个地区的孩子们选择可就多了，可以出国也可以留在本国，从考试这点就能看出阶级差别来。



“您可能会说，滨城的孩子们学业很卷，竞争压力很大，但滨城是我国优秀教育资源主要集中地，对区域内的孩子来说，他们获取的教育资源对得起他们所付出的努力。然而，对于教资分布非常不均匀的中西部地区孩子们来说，学习是真正的白热化内卷，是一场马不停蹄的信息战争，不停地跟同水平的竞争对手抢一块小饼，‘一个人提高的是分数，一群人提高的是分数线’，残酷的现实在他们步入社会之前就已经揭开血淋淋的帷幕。”



冬培华叹了口气，点头认可。



“先生您主张的教育革新试点区域不是在鼎城就是在滨城沪城，很少有在中西部地区做尝试，这也说明了，现如今在我们国家，只有这三个区域能胜任教改领头。新高考改革施行已经有好些年头了，可改来改去都没有消除一个大众意识里潜藏的鄙陋观念——重理轻文。



“现代经济市场需要的是工科人才，中学作为人才培养输送的机制，就会有意识地将天秤偏向理工。我总是听说某高校破格录取数学天才、物理天才什么的，却极少听说有文科高材生被破格录用。我所知道的被我国首强高校破格录用的文科生，除了两个写文言文甲骨文的，就属数学考十五分的钱钟书——这个是上世纪发生的事，距今过了近百年。



“现在都说要提倡传承优秀传统文化，增强文化软实力，我看也只是嘴上呼声高了点。文科知识点太活，不好得高分，对于综合成绩比较平衡的孩子而言，想要稳住成绩，与其看诘屈聱牙的古诗文，不如多刷几道数学小题，而对于商家而言，不论娱乐圈还是时尚圈，古典文艺作品之于他们，只是迎合消费市场的花瓶噱头而已，除了高校教授，或者像冬音那样真正热爱文学的人，还有谁在认真钻研它们？我看很少吧。



“看网上有许多理科生为了附庸风雅，说什么好羡慕文科生能写出那么多优美文章、说那么多深奥哲理，真是贻笑大方，他们的语气就像饱食终日的人对待路边的野猫野狗说：哇，我真的羡慕你们能这么自由哎！也像司马衷对路边饥荒者说何不食肉糜。文科生的处境从来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种刺耳的吹捧只会让他们更加自卑。



“姑且不谈那些拥有交叉学科头脑的超级天才，单论普通文理。就算理科生里面有真正对文艺感兴趣的，像某位教文学概论的高校老师说的那样，也只是‘得水痘’一般的激情喜爱，这种长久不了，就算能保持新鲜感也很难深入，文科生的思维是冷峻的批判的，不会因为几首陈词滥调、华而不实的现代情诗打动。”



冬培华一声嗟叹：“你的话非常有道理。”



“再说一个现象，在我们国家，偏远地区重男轻女的观念依旧存在，为了让女孩子们走出盲山，创办免费女高的张女士做出的牺牲巨大，饶是如此，也有不少自以为是的‘社会精英’在网上说风凉话，觉得她的教育模式太死板单一，‘小镇做题家’进不了鼎大沪大。但那里是物质资源极度匮乏的山区啊，不刷题背书把知识点刻进脑子，她们拿什么跟大城市的孩子竞争？



“更有甚者，为了吃热点事件红利，用他们那一套恶臭的商业思维扭曲矮化张女士形象，以精英式傲慢俯瞰底层人民，他们永远不会关心故事背后的艰辛，只会顾及眼前的利益。跟这样的人讲信仰将追求，就是对牛弹琴。



“当邻国的批判现实主义佳作高产不断时，这些人还坚持用漂亮的偶像皮包裹住封建思想，拍一部接一部讴歌‘女德女戒’的电视剧，关汉卿曹雪芹看了都要称他们为古人。还有些人高叫：现实本来很困苦了，根本没有耐心看那些反映社会现状的影视作品，真叫人发笑，难道真的只有爽剧快餐剧才能迎合他们的口味？纯属垃圾吃多了品不了半点细糠。



“上野在书中写到，女人是近代家庭制度中的‘照料照顾’的角色，女人的‘爱’，只能以这种方式来表达，女人的此种举动，反映出主妇沦落为下层资产阶级的无偿家务劳动者的历史现实。若是贵族或资产阶级的子弟，女人一旦做便当，便应该视为侍女，而不配做妻子。



“我觉得，无论是何种社会，底层女性的遭遇都同样悲惨，都是被轻视欺压、他者化的那一份子，更可悲的是，就连她们自己也受父权思想洗脑，自我厌恶，爱男厌女，并从母亲传到女儿，像个魔咒一样代代相传，即使到了看似文明的现代社会，也没有好到那里去。”



冬培华又是一声长叹：“是的，真正的无产阶级是底层的劳动妇女。”



此时，手持水瓶的冬音向棠璃和冬培华走来，向两人分别问了一声好，然后在棠璃身边的空椅上坐下，“在聊什么呢？”



“可多咯，”棠璃说，“高考，教改，文科歧视，还有社会厌女症。”



“聊这么深广哇。”冬音的语气显得惊奇又可爱。



冬培华笑着对冬音说：“音子非常有眼光，择了位佳偶，棠璃这姑娘很有思想，视野相当开阔，虽说已是成功人士，但是根系社群，心比明镜，我断定她未来能做出更多造福社会的事，获得更多的社会美誉。”



“那就先借冬老吉言了。”棠璃说。



在本家住了一宿，冬音和棠璃趁早打算离开，却不料被起的同样早的冬晓琳喊住吃了顿早餐，临走前，冬晓琳特意单独跟棠璃聊了会儿天，说如果工作上有需要帮助的地方，欢迎随时来总公司找她。



出了冬家大门，冬音在棠璃耳旁嘟噜了一句：“我妈真的好喜欢你，她从来没有对我那样笑过。”



“咋了，吃醋了？”棠璃掐了掐冬音的腰窝，玩笑道，“缺爱是不，没事儿，我当妈来宠你。”



“不要，更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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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个黑色段子：



棠老板一番杀气四溢的博辩后——



初代企业家：（刮目相看）

二代资本家：（欣赏认可）

三代茶老板：老攻好棒！

一众佣人：    这姐牛皮

三代资本家：（瞪眼）要命！幸好她不是我亲姐






第44章 可期


“哎？你长白胡子了，”棠璃将三花猫的两只前爪提起，仔细观察它鼻尖旁的毛色，“不知不觉的，饼干都老咯。”饼干发出“喵喵”的叫唤声，抽出了白团团的爪子，贴着沙发枕头蜷身躺下。



棠璃把记忆里年幼的饼干抽调出来，一番寻味，“不只是毛色发白变浅，连声音也变沉了。”她揉了揉正准备睡回笼觉的饼干，“不过在我眼里你永远是最靓的崽，眉清目秀的老猫咪。”



饼干敷衍地甩了甩猫尾巴，丝毫没有搭理人的兴致。



棠璃挪到一旁，斜身靠在正浏览电子读物的冬音身上，拿出手机翻看朋友圈动态。



冬音问：“我看阿璃这几天都待在家里休闲，临近年关，工作全部办妥了吗？”



“办妥啦办妥啦，年前年后连续两个月都没什么要事，忙里偷闲最舒服。”棠璃懒懒地应答。她看着手机屏幕，刷着刷着忽然难以抑制地笑出声来。



“怎么了？”冬音凑过来问。



“荆落哈哈……她又在发癫，笑不活了哈哈哈……”



冬音拿过手机，速览了一遍荆落在朋友圈发的小作文，看到一半绷不住跟着笑出声。荆落用半文半白的腔调写道：



“昨日，陈局私信问余：何以治重案组同事之油腻？余答：无他，以妈味制其爹味足矣。数时未回，心觉不妙，忙驱车至省厅负荆请罪，陈局素来肃谨，办公期间不见闲人，余深感哀恸，于厅前踟躇一刻钟乃去。



“余因此事有感而发：岂爹味之人业已蔓延至全行当？或唯军警等雄性集中之地为重灾区？呜呼，甚恼!惟灵修之殒殁兮，恐美人之染渍。望陈局之清净能感化一众油污。



“余观复自身，常以“刚猛笑匠”自居，众友亦称余为‘猛特儿’。圈外人甚或称余为“准汉子”，予为此深感怫怒。然则以何辨“爷”、“猛”、“帅”三特儿之类？



“余以为，从气质性格外貌三方面可略窥一二。帅特儿指面皮身形优越之人，然攻受之属尚有待商榷，详见帅美女冬音（虽然她自我认同为寡王H）与前军姐肖尘；猛特儿指性格强势耿直之人，头发长度、穿着打扮无所殊指，详见巨星棠璃与警长陈曦聆；爷特儿，亦称铁特儿，指留超短头、剃青鬓穿束胸之人，深得七零八零拉圈同志和部分直女喜爱，为gay吧救火专业人士，详见各色低成本姬雷剧。到如今，该形象已闯入公众视野，称谓被公众悉知，常被网友嘲弄：离精神男猪只有一步之遥。



“戴锦华尊师尝言‘个体差异远超于性别差异’，据此可见一斑。愚以为无论归属于何类，都应警惕爹味油污入侵，保持心灵清亮。然，定义属性只为方便同类了解自己，不应该被标签化，也不该戴有色眼镜审视不合乎潮流审美的人。本质上，真姬就不该分攻受。



“余因落枕难眠，特发此牢骚。”



此番言论是荆落在办公事专用机上发表的，留言者全是二十猛禽。黑翅鸢是第一个回信者，她冷不丁地问荆落：二师姐，长发铁特怎么算？



荆落趣答：边缘类型，应当伪装成姐特儿成为姬圈天菜。



黑翅鸢又问：如果在做的时候露馅了呢？



荆落答：想避免露馅，就来一场荡气回肠纯情至上草履虫式的精神恋爱。



黑翅鸢吐槽:那都不是铁特能做出来的事……



荆落回复：把铁特制服，让她为爱做婆。



玄鹰肖尘锐评：二姐，请不要在网上一本正经地发癫。



荆落反问：老三不满意我对你的分类？



玄鹰说：按照二姐最后的说法，纯血的姬姥应该都是H，那我这种长攻时受的就是杂种喽？



荆落说：我可没胆子说老三是杂种，我只是在呼吁倡导不分攻受而已。



玄鹰说：行吧，我记得自己从没说过你是猛特，你在我眼里就是娘特儿，介于T与H之间。



荆落给玄鹰发了一串爱心：我是铁P，喜欢美女警长把我摁在床上弄哭。



大鹗忍不住说了一句：二姐还得是你……



冬音玩笑道:阿鸮说的这些话很有见解，但我真的是H寡王。



荆落回道：你还寡呢，姐妹们全寡你都不会寡，有姐嫂那么优秀的人做妻子，知足吧你。



棠璃跟风开起玩笑：冬师傅是寡头不是寡王。



荆落佯怒道：你俩可真是够了，隔着屏也要放闪光弹。



棠璃滑枕在冬音的双腿上，举着手机开怀而笑：“阿鸮真是一如既往的逗啊。”



“嗯，主要是陈警官来江城了嘛，她非常开心。”



“她是不是在跟陈曦聆交往？”



“没正式说，差不多快成了。”



“真奇怪耶，她俩好像也没见过几次面，怎么就……我记得先前陈曦聆对她的态度好像很差来着？”



冬音关了电子阅读器，叹道：“确实没见过几次面，按她的说法，陈警官算是灵魂之交。”



“哎……”棠璃沉吟了半会儿，“但是你也说过，陈曦聆做事十分有原则，万一哪天作为上位者的她向你们‘宣战’，夹在中间的阿鸮岂不是得痛苦死？”



“阿鸮私下跟我说，她享受过程，不在意结果。”



棠璃赞许了一声“通透”，问道：“军警两界真的如同阿鸮所说的那样被油男霸占了么？”



“阿璃问得相当敏感哎，因为部队和警校看重体能体格，男性在这方面的优势是显而易见的，所以录用比例严重不协调，招收女兵女警更像是一种政策上的权衡。至于油不油，这点就无从得知了。”



“话说，玄鹰到底是因为什么退的伍？”



“她那时候太过单纯，把性取向说给了关系还算不错的同期队友听，是个男的，一传十十传百，后来全营几乎都知道了，她受到一众直男直女的排斥歧视，心理压力巨大，最后只好选择退伍。”



“那个人简直可恨啊，明明知道军队里面纪律森严，还非要说出去挫伤肖尘，”棠璃坐起身皱眉道，“该不会是明面上朋友，背地里敌人吧？见不得女性比自己优秀，就耍龌龊的伎俩？”



冬音明显一愣，“她没详说，但听阿璃这么讲，没准真是这样……”



“卑猥至极。”棠璃忿忿不平道，“你瞧嘛，谁也不愿意追查实情、说出实话，只会拍一大堆男权思想浓重的‘铁血’电影电视剧来洗脑观众，男人为了家国大义挺身而出，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女人则被边缘化，成了不理智、歇斯底里的家庭主妇和‘殉情者’，难道他们不清楚在一个世纪之前，民族灾难来临时，有许多奔赴在最前线，甚至送葬了生命的年轻女性吗？我看只是在装糊涂吧，那些猪猡故意抹去了她们的光辉。”



冬音点点头，道：“历史也好，制度也好，全都在为男权和父权服务，占据人类总数一半的女性却被淡化忽略。”



“太可悲了。”



“许多文艺作品中，成功女性的形象塑造手段也足够老套——靠着迷人的外表攀附男性，获得权势钱财，达成某种目的——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是男人写出的拍出的，举两个典型例子：《白夜行》里的雪穗，《暗黑荣耀》里面的文东恩。它们都属于叙事手法尚可、女主形象刻板模式化的口碑作。”



“啊……白夜行，我超级讨厌里面的男主哎，”冬音直言不讳道，“不知道是不是作者动漫看多了，有些人物描写真的太二次元男凝了。”



“所以，我挑选电影角色时，首先淘汰掉的就是那些女主形象老旧的题材，其次就是无脑歌颂母爱、贩卖爱国情怀的。我愿意演一百个《古墓丽影》和《塞娜的传说》，都不愿意演半个《娘道》。但我现在的体力赶不上之前的了，大女主动作戏不知道还能参演几部，希望能出现更多与我同道的女演员吧。”



冬音笑道：“阿璃是真正的艺术家。”



“文艺作品中的真实固然重要，但除却真实，还需要传递新的信念，不应该为了悲情而悲情。”



“非常赞同你说的。”冬音瞟了眼沙发角落，疑声道，“饼干哪儿去了？”



“不知道哎，”棠璃起身唤了几声名，见没回应，径自朝阳台走去。三花猫正蹲伏在第二格盆栽架子上，整备偷袭暂歇在阳台边上的灰鸽子。



棠璃抱起它，轻嗔道：“好啦老猫咪，你又捉不到它，一把老骨头的，就不要瞎折腾了，乖，听话啊。”



三花猫叫唤了一声，听声音不大高兴。



棠璃抱着饼干走到阳台栏杆边上，看远处堆聚成棉絮状的乌云。厚重垂坠的云团压着房屋的边角，太阳的碎光在其后闪烁，有些光芒穿透了云层，致使乌深的天幕携了夺目的金浅。



冬音走到她身边，双臂搁放在栏杆上，也朝天际看去。



“天色好暗啊，大雨要来了。”棠璃说。



“雨后的天空会更加湛蓝。”



棠璃静了会儿，侧头问冬音:“那我们呢？”



“莫道岁不我与，应言未来可期。”冬音笑着答。



言讫，暴雨哗然而至，冷风刺骨，却拂净了她们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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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了完结了，终于完结了，这篇文主要是为了过签，不过越写到后面越癫……反正吧，以后绝对不会再碰这种娱乐圈＋暗黑玛丽苏的题材（捂额）



感谢各位读者君半年以来的陪伴，希望大家能多评论少打分（跪谢）如果有什么建议想提出来，欢迎来围脖找我，ID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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