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272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刺墓gl
　　作者：肥宅快乐兽
　　作品简介
　　《刺墓之归墟》已经开啦，还是四人组的故事嗷！希望大家多多去收藏评论，呜呜呜2的收藏太少辽
　　主cp：温柔腹黑正派御姐×一言不合就勾引一动真格马上怂骚话王小妖精
　　副cp：冷淡禁欲冰山×温和纯良小天使
　　微博：OME泡饭
　　盗墓文，四人组快乐日常下墓打本，串连埋伏主线，全（夹）篇（杂）巨（刀）甜（片）
　　雷霆山庄少庄主雷风大婚前夜离奇失踪，举山庄之力遍寻不得，诡异怪谈由此拉开序幕，多派弟子离奇死亡，尸身于坟茔之内不翼而飞，死人起尸之说广而流传，神乎其神，幸存者竟言是数具尸体攻击自己，真相究竟为何？
　　凌霄首席洛渊奉师命下山调查却遭提前埋伏，险些殒命，危急时刻被一名身份不明的女子援手救下，对方究竟带有什么目的？地穴王陵，食婴恶鬼，吸血怪谈，阴谷鬼啸，一幅幅诡异画卷缓缓铺陈，其中隐藏了怎样的惊世之谜，这世上是否真的有长生之人，人人觊觎的长生秘法又被藏于何处？
　　“这世上这么多晦涩深刻之字，你单单取了一个‘旸’字，难道便没有私心么？”
　　“我有。”
　　标签：惊悚 盗墓 悬疑 江湖 破镜重圆 冒险 武侠 剧情
　　#鬼城活尸#


第1章 夜伏
　　酆都，坐落于蜀地东南，傍水依山古木参天，常年浓雾缭绕，向来被视为通往阴间的阴灵之地，就连夜色亦比其他地方降临得早上许多，乍入夜街上已寻不见半个人影，只有零星几户人家门前的大红灯笼在若有似无的阴风中摇摆不定，衬得这鬼地更加阴森可怖。
　　是时正值七月中旬，酷暑正当，在这“鬼城”之中暑气却仿佛被什么隔绝开，丝丝冷风不时撩动鬓边碎发，吹得人颈后阵阵发凉。中元鬼节鬼门大开，万鬼回阳，勾魂引魄，而鬼城便是这沟通阴阳的大门，是以每年今夜，不论旅人或是在鬼城中久居的城民，人人都严守一条死则，不论听到了甚么声响，今夜整夜万不可给人开门，因为你并不清楚门外的究竟是人，还是甚么别的东西。
　　一缕月光自阴云间隙中探出头来，落在荏苒千年的青石板上，幽光映照下几点落红逐渐清晰起来，血迹一路断续延伸，十几丈后拐入一条隐蔽小巷，一道纤细身影正靠在墙边低声喘息，半身白衣尽被鲜血染红，左腹间插入了一截断刃，伤口处的衣料被已染成暗黑色，洛渊闷咳两声，唇角随之溢出一丝血迹，苦涩地勾了勾，仰头喘息着望向墙隙间的狭小夜空，今日出此差错，怕是无法回去同师父交代了。
　　事情起源于最近几月，江湖中频频有人死于非命，不仅是歪门邪道三教九流，连那些平日里无人敢招惹的名门正派都未能幸免，皆是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下猝然横死，死状千奇百怪，有为兵刃所戮者，亦有被人以内力折杀之人，甚至不少人连全尸都未能留下。
　　这些人死因不同，江湖上又少不得恩怨情仇血雨腥风，原本无人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然而后来发生之事却令人皆尽恐慌起来，这些尸首全都有了一个共同特点，便是死后七日内全部不翼而飞，不管是置于灵堂之上，还是被草草掩埋，尸身仿佛凭空消失般再无踪迹，前些日子终于有人得了线索，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神偷”时蚤侥幸活了下来，只是失了一只手臂，整个人也变得疯疯癫癫，口中不断胡言乱语地叫喊“何风杀我”，除此之外再没留下任何活口。
　　时蚤口中的何风乃是昆仑派新起之秀，亦是枉死之人中的一个，被发现时身上中了数十刀，整个人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出人形，他的尸身于入殓第三日在灵堂上消失，搜遍整个昆仑都未能找到，最后只得作罢。已死之人必不可能行凶，那些人只当是时蚤受了极大刺激后成了疯子，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只是死人杀人这一消息却不知为何不胫而走，逐渐流传开来，引得江湖上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洛渊此番下山便是为了调查所谓的死人行凶一事，凌霄距酆都有七日脚程，抵达时刚好赶在鬼节这一日的傍晚，为行事方便洛渊特意寻了一间偏僻客栈住下，没料到却是早已被人埋伏好了，客栈掌柜的小儿子好奇于她腰间佩戴的赤鲤血玉，洛渊见他不过四五岁又极是喜欢，便也由着他摸了一下，不料那小儿凑近后突然朝她面上扬出一蓬白色粉末，洛渊猝不及防下已是吸入些许，顿时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只听得周围刀兵出鞘声四起，一道劲风倏然已到身前，剑气凌冽声若龙吟，竟是有一剑穿心的气势。
　　洛渊脚尖一点向后退去，来人似是想一击取她性命，剑意更胜紧随其后，洛渊的动作被身后桌子阻了阻，只能勉力避开要害硬接这一剑，剑尖利落入了左腹，直接穿体而过，洛渊闷哼一声，手中不知何时执了置于桌上的佩剑，“噹”的一声白光闪过，剑客手中所执之剑竟被生生斩断了。
　　“瑶光剑果真名不虚传。”剑客面上一派平淡之色，从容收势，负手而立，“重伤之下能当机立断取人兵刃，不愧为凌霄首席。”
　　“多承谬赞。”洛渊身子晃了晃，轻咳一声，嘴角抿出一丝苍白浅笑，“不知何人想取洛渊性命。”
　　“你马上便死了。”剑客面色平静，背转过身，言下之意不言而喻，死人自是不必知晓太多，剑客挥了挥手，抬步踏出门外，周遭虎视眈眈的人群得了讯号，各执兵刃向着中央逼近过来，“瑶光会由我接手，不会辱没了它。”
　　洛渊指尖微动，抬手握住腹部断刃，目光缓缓扫及四周，左腹这处剑伤极深，失血过多，强敌环伺下已很难全身而退，所幸剧痛之下麻药药劲也被盖过，神志尚算清明，而今也只有强行突破出去再作打算，洛渊握住剑柄的指节缓缓收紧，面向客栈大门一剑刺出。
　　神志有片刻陷入混沌之中，马上便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一旦在此处失去意识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洛渊喉中憋出一声无力的呻吟，轻轻摇了摇头，视线内依然因失血而模糊不清，方才虽拼死从客栈中逃了出来，因着伤势过重却未能跑远，力竭之下只能躲在此处，虽暂时安全，但迟早会被那些人循着血迹找到，非逃出城去传信不可。
　　长睫上因难耐的疼痛早已被汗水沾湿，漆黑幽深的眸子亦因失血而黯淡下来，洛渊缓慢地眨动一下眼睛，费力抬起腰身，将袖口撕扯的布条在腰间紧紧缠了几圈，堪堪固定住横贯身体的断刃，面色因着这一动作变得更加苍白，洛渊慢慢扶墙起身，一步步往巷外走去，方到巷口，脚步便停了下来。
　　“小美人可真是调皮，让大爷一通好找，一会大爷非要好好教教你该如何听话。”空荡的街头大刺刺地站了十几个人影，为首一人是个鼠脸三角眼的中年男子，正舔着两瓣厚唇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洛渊。
　　洛渊长睫微垂，知晓自己今日已无法离开，抬手缓缓握住了剑柄。
　　“哎呦小美人该不会还想反抗吧，小脸白得像纸一样我都舍不得……”
　　中年男子的话说到一半，面上表情忽然凝固住了，像是见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越睁越大，最后竟从眶中流了一行血泪出来，砰的一声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惊变骤然发生，双方皆立在原地未敢轻举妄动，这人的死状一看便是沾了毒物，只是下毒者是谁又是以何种方式下毒的却无人看出，街心一时静寂无声。
　　“蛇！有蛇！”众人正在凝神戒备时，一个马脸短须的汉子突然指着尸体大叫起来，众人顺其所指看去，一只手指粗细的花斑小蛇正从尸体怀中缓缓探出头来，迎着众人目光昂首扬颈，嘶嘶吐信，嘶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隐有其他声响夹杂其中，若有似无，街角暗处瞬时涌出了数十条色彩斑斓的花蛇，一团团地向街心涌动，看得人浑身汗毛倒竖，剩下的人失了领头立即乱作一团，惊叫声夹杂怒吼声此起彼伏，谁也不愿同方才那人一个下场。
　　洛渊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努力撑着不让自己倒下，视线模糊下只能隐约见着地面大片物事涌动，辨不分明，正自强行抵挡汹涌而来的睡意之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低叱，语声轻柔婉转，说不出的魅惑之意，“愣着干甚么，还不快走！”
　　洛渊抬了抬眼，未等看清身前骤然出现的黑影，手腕突然被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抓了住，身子被人拉扯着跌跌撞撞向前奔逃，女子动作很快，一路疾行过来不久便望见了紧闭的城门，洛渊昏蒙中下意识随了对方动作，脚步虚浮下却比平日慢下不少，伤口被扯动得生疼，只能生生忍着，正自努力凝神调动时续时止的内力时，身前之人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渐渐停下了脚步。
　　洛渊吃力地抬眸，城门上一道人影卓然独立俯视二人，周身尽是肃杀之气，正是重伤自己的那名剑客。
　　“小……心……他很难……对付。”洛渊一开口气息便更加不稳，身子晃了晃勉强用剑撑住了。
　　“你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罢。”女子眯了眯眼，未分神去瞧她，双眼紧紧盯着城门上负手站立之人，似乎亦很忌惮对方的实力，双方原地对峙半晌，女子终于先发制人向其飞掠过去，身姿轻盈卓绝，洛渊注视着那人的背影迅速远去，终于再撑不住，身子晃了晃，猝然倒在了地上。
　　“嗯……”腹部强烈的痛意毫不留情地将洛渊意识拉了回来，甫一睁眼便见到一只纤细柔白的手正翻动自己伤口处包裹的布条。
　　“你这伤可够严重的，能撑这么久也是祖上烧高香了。”女子的语声中含了明显笑意，呵出的气息轻轻扑在面上，似是离她极近，洛渊缓缓抬眸，一张魅惑娇娆的面容猝不及防地撞入眼中。
　　妖。
　　洛渊心中浮现的第一字，随着女子娇柔明艳的笑脸烙印在了眼底深处，她性子从来淡泊沉静，不甚关注旁人相貌，偏偏面前这位女子，第一面便让她久看了须臾，不得不承认，她曾遇见过的所有人中，从未有人美得如此张扬，如此……摄心夺魄，当真配得上六宫粉黛无颜色，从此君王不早朝的赞誉。
　　洛渊凝神注视她片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目光微微下移，薄唇微启，轻声吐出几字，她伤得太重，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几乎听不清说了甚么，“多谢……姑娘……相助，洛渊日后必……”
　　“先莫提日后了，”女子细眉微挑，瞥了她左腹的伤处一眼，眼中尽是讽刺戏谑，“你这剑若再不拔便没有日后了，你且忍着点疼，姐姐帮你拔了它。”
　　洛渊注意到林旸的措辞，眉头微蹙了蹙，漆黑的眸子静静注视着她，久未应声。
　　女子似是不在意洛渊如何回答，自顾从背后取下了一只包裹，从中翻腾出一个小药箱来，将细布扯出一段，伸手便要来碰洛渊腹上的断刃，未等触到，手便被另一只血迹斑斑的手抓了住，女子停下手上动作，撩起眼来瞥她一眼，“怎么，信不过姐姐。”
　　洛渊瞳仁已有些涣散，薄唇微微抿着，低声喘息两声才能说出话来，“裹住……剑刃……莫伤到自己……”
　　女子的动作顿了顿，眸中闪过一抹不明之色，沉默片刻后才幽幽然开口：“你倒还有心思关心别人，忍着点疼，我要拔剑了。”话音未落，两指倏然向前探出，精准地夹住了剑身，手臂一收，将没入腹中的半截剑刃猛地拔了出来。
　　剑身当啷一声掉落，鲜血失了阻碍立即汩汩涌了出来，洛渊脱力地靠在女子身上，浑身颤抖，女子垂眼轻笑一声，手上动作未停，利落地在洛渊胸口点了两下，以细布塞堵住她的伤口，半抱着她的身体替她包扎好了。
　　“如何，姐姐的手艺可还不错么？”女子似是有心调笑洛渊，纤指绕在后头轻捏了捏她修长雪白的脖颈，反倒更往怀里搂了，洛渊鬓边发丝都已被汗水沾湿，手指抬了抬，无力地搭在女子不老实的手臂上。
　　“多……谢……”
　　“哦？多谢？怎么谢算多？”
　　“……”
　　女子挑着眉“啧”了一声，眸中似笑非笑，“倒是死心眼，非要道声谢才肯昏过去。”
　　——————————
　　作者真的没什么话说


第2章 同谋
　　洛渊再度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正午，长久的昏迷令她头脑中昏沉沉的，洛渊尝试着抬了抬腰身，只觉得身上浑无一丝力气，昨日一番打斗冲出客栈，令本便严重的伤势愈加恶化，光是失血便足以令她动弹不得了。
　　洛渊试了两次无法自行起身，便也放弃了挣扎，转过头来细细打量起自己身处的这间房间，屋内陈设十分简单，只一桌一椅在房间正中孤零零摆着，桌上放置了一套茶具，看样子刚被人清洗过，不知是否是救回自己的那名女子，房间内不见人影，外头亦未听见什么动静。
　　洛渊目光环视过一周，默默收回了视线，抬眼看着头顶上方灰黑的屋梁，奉命下山着手死尸杀人一事应是极度隐秘的，便连她亦不明白师父为何横加插手此事，凌霄弟子尚未有失踪或死于非命者，按照师父寡淡的性子亦不会多管闲事，客栈中那些人分明是知晓她的行踪提前便埋伏好了，不知究竟是从何处走露了风声，救下自己的玄衣女子亦不知晓是何身份，她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手段，然而那种境况下自己已然成为累赘，带着她安然无恙地从剑客手中逃脱几乎是不可能的，况且那名剑客所用招式……
　　“醒了？”轻柔语声忽然响起，尾调轻快微扬，似笑似嗔，洛渊回过神来，方才发觉玄衣女子不知何时已长身站于桌旁，来时无声无息，自己竟未有丝毫察觉。
　　“感觉如何？”女子缓缓踱到床前，伸出一只白皙无骨的手便要来触洛渊额头。
　　洛渊不动声色地了偏了偏头，避开女子向自己伸出的手，淡淡开口，“无碍，多谢姑娘相助。”
　　女子挑了挑眉，顺势坐在床边，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含娇带媚地盯着她瞧，“现在知道嫌弃我了，你失血过多，昨夜又突然发起热来，我可是照顾了你整日整夜。”
　　洛渊面上神色平淡，语声亦未有甚么起伏，“姑娘于我有恩，日后请前去凌霄寻洛渊……”
　　“日后。”女子嘲讽地嗤笑一声，故作疑惑地挑起眉来，“日后是何日之后，可有甚么具体说法么？”
　　洛渊抬眼看她一眼，见着她脸上的讥讽之色，也知晓她是有意为难，沉默片刻，薄唇轻启道：“日子便随姑娘方便，若有洛渊可行之事，姑娘可尽管提要求。”
　　“可尽管提要求——”玄衣女子轻飘飘地学着洛渊说话，忽然便低俯下了身子，娇娆优越的面容蓦地凑近到洛渊眼前，距离之近两人的鼻尖都几乎碰在了一起，“若是我想要你呢？”
　　女子的视线牢牢勾着洛渊，琥珀般的瞳眸中毫不掩饰地显露出危险之色，“我要你，这几日你便跟着我罢。”见洛渊不作应答，女子唇角又向上勾了勾，面上一派轻松之色，“你不必担心，我不嫌弃你碍手碍脚地拖累我，你也见到我身边跟着的那些小畜生了，青天白日的可没法将它们给放出来，我独自一人无聊得很，左右你能开口说话，便代替它们跟在我身边，闲暇时也好与我做个消遣。”
　　洛渊听清女子言语中别有意味，分明便是变着说法地辱她，她生性淡泊，不肯这时与她多做口舌，自顾垂眸道：“洛渊身负师命，不便与姑娘同行。”
　　女子细细瞧着洛渊，未在她脸上见着生气之色，颇觉无趣地撇了撇嘴，直起身来俯视她道：“我几时说是与你商量了，你现下这幅半死不活的模样，便是我强行将你锁住，难不成你还能从我手里逃出去么？”
　　洛渊听她句句带刺嘲讽，亦不见生气，阖眼淡声道：“前日那些人是为杀我而来，你若强行留我，只会受我牵连。”
　　“我知道。”女子抱臂靠在床头，神色几分慵懒，垂眼斜睨着她，“你为调查尸身行凶一事而来，前日抵达，于客栈之中遭遇埋伏，我说的可有错么？”
　　洛渊蓦地睁开双眼，幽深漆黑的眸子直对上女子视线，瞳仁深处已然冷了下来，声音亦随之带上几分冷意，“你如何知晓。”
　　“我如何知晓？”女子柔若无骨的纤手慢慢抚上洛渊侧脸，似是爱怜地缓缓摩挲，“遇袭之人虽身份各异，失踪地点却皆在蜀中，尤以这鬼城附近为多，最近几日便连各派前来调查的人都接连遭遇不测，尸身不翼而飞，传言里既是死人所为，恰逢鬼门大开之日，岂有不来这接通阴阳的鬼都瞧瞧的道理，你说我如何知晓的，洛姑娘？”
　　洛渊似是不喜旁人触碰，因着林旸亲昵的动作眉头微微蹙起，终是抬手抓住了女子不住作弄的手，眸中深邃冰冷，“你有意救我。”
　　“是啊，若非有所图谋，难不成会是我心善么？”玄衣女子唇角勾着弧度，眼中却未见半分笑意，无视自己被紧紧攥住的手腕，左手忽然探出，一把抓住了洛渊前襟，竟直接将她从榻上拽坐了起来，洛渊毫无防备，只觉一股大力带着身子猛然坐起，腹部接着传来钻心疼痛，喉间一声闷哼来不及隐忍，一股温热在腹间缓慢蔓延开来。
　　“我调查数日也只能得到这些江湖上人尽皆知的传闻，洛姑娘既身在凌霄，行事自是比我方便许多，那些传出未传出的消息想必也知晓不少，如此难得的机会，我为何不搭上洛姑娘这阵东风呢？”玄衣女子将脸贴近洛渊面前，浅褐的眸子微微眯着，语声轻柔悦耳，“只是有一句忠告需提前告知洛姑娘，我这人小气得很，你这般凶巴巴地看我，我可忍不住要杀了你，再怎么说我也算于你有恩，这点无伤大雅的小忙洛姑娘想必不会拒绝罢？”
　　洛渊正自低声喘息着忍耐腹部传来的剧痛，许久方能抬起头来，女子的脸贴得极近，以至于洛渊能从对方眸中看清自己面色苍白的脸。
　　“我没有……你想要的消息，亦不能与……”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玄衣女子柔声打断洛渊的话，看向洛渊的眸中满是兴味，这般境况下还敢开口拒绝之人，想必不是甚么软弱无能的废物，女子唇角微勾，冲着洛渊狡黠一笑，一脸怜悯地将手松了开。
　　“嗯……”洛渊身子晃了晃，终是无法自行维持，失力摔回到了榻上，长睫很快被渗出的冷汗沾湿，连带眼前的窈窕身影都开始模糊起来。
　　玄衣女子眼见着洛渊目光渐渐涣散，又要昏迷过去，直接转身向门外走去，似是不欲管她，“好好睡一觉，醒来后莫再如此不听话了，那些人动手虽快，另找一个知晓内情的活人却也没那么困难，你若再惹得姐姐不高兴，姐姐便当真不能留你了，对了，姐姐姓林，单名一个旸字，小美人可要好好记下……”
　　“林……旸……”洛渊低喃一句，意识再坚持不住，猝然沉入黑暗之中。
　　再度醒来时已是深夜，洛渊眼皮重，还未睁眼便因喉咙里带着血腥的干渴咳了两声，声音听来很是沙哑。
　　“你醒啦，我的小美人？”林旸正坐在桌前不知翻看什么，听见动静后顺手将东西放在桌上，慢悠悠起身地踱到了床前。
　　洛渊已完全醒转过来，不知是没力气还是已经漠然，黑曜石般的眸子静静注视着她，并未就先前她的粗暴对待质问什么，面上亦未见丝毫怒色，林旸低垂着眼帘同她对视一阵，忽然勾唇轻笑起来，“洛姑娘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她没再多停留，转身返回到桌前，很快便端了一只茶杯坐回到她身边，“正好，你一整日未吃东西，起来喝点粥罢。”
　　林旸贴心地替洛渊将枕头垫高，修长分明的手指持着瓷勺递到洛渊嘴边，“时候久有些凉了，你莫要嫌弃，我自己还未吃呢。”
　　榻上半躺之人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林旸，并未张口。
　　“怎么，已经很凉了，不必姐姐再替你吹一吹罢？”林旸挑了挑眉，毫不避讳地对上了洛渊视线，右手既未递进也未收回，挑衅般地直看着她的眼睛。不得不承认，洛渊的眼睛生得十分好看，深邃幽然，仿佛深山之中藏了千年的古潭，只消一眼便能引人深陷进去，于无声无息之中勾魂夺魄。
　　两人便如此默然相对了许久，最后还是洛渊先行移开了视线，目光下落，停在林旸手中擎了半晌的瓷勺上。
　　林旸似是对洛渊的退让十分满意，笑得眉眼轻弯起来，慢条斯理地喂洛渊一勺一勺喝下粥去，洛渊也确是饿得狠了，受伤后体力消耗不说，两日两夜滴水未进亦让人吃不消，很快杯中便见了底，林旸起身又替她盛了一杯，待第二杯空了，洛渊方才开口说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莫盛了。”
　　林旸转头看她，“吃饱了？”
　　“嗯。”
　　林旸得了肯定回答，顺势在桌旁坐了下，接着翻看起那本不知何处得来的书卷，房间内沉静片刻，温淡沉静的语声便传了过来，“你不吃么。”
　　林旸循声抬头，洛渊已微微转过头来，目中平静地看着自己，林旸觉得有趣，顺手将书放下，支棱着下巴细声细气道：“原来小美人还惦记着姐姐，可真是令人感动。”说罢，有意停顿了片刻，方才接道：“可姐姐替你买粥时已在那酒馆里吃过了。”
　　洛渊：“……”
　　“你方才曾说……”
　　“我是说过未喝粥，可没说我未吃别的东西。”林旸眯着眼睛瞧着洛渊，笑得像只玩弄人的小狐狸，洛渊无言看她一阵，默默转头将眼阖了上，虽然不知是何原由，看来这女子是铁了心要一直寻她的麻烦了。
　　这次阖眼依然未能安静过片刻，身旁有窸窣声隐隐传来，洛渊再度睁眼，发现林旸竟已坐在了榻上，一只手正准备向她伸来。
　　洛渊眼底几分倦意，“做甚么。”
　　“什么做什么，睡觉啊。”林旸面上一副理所应当的神情，仿佛洛渊才是那个大惊小怪无中生事之人。
　　洛渊语声依然平静，眉头却忍不住微微蹙了起来，“你与我睡同一张床。”
　　“那洛姑娘看看这屋子里可还有别的床可睡么？”两人说话的功夫林旸已不客气地将手扶在了洛渊颈后，另一手抱住她的腰身，“你靠里一些，不然夜里我会掉下去的。”
　　洛渊认命地阖上双眼，她既无力反抗，便也任由林旸摆弄了自己，环住身体的手臂抱着她平移开几分，忽然便僵住了动作，洛渊睁开眼来看向林旸，林旸正皱眉盯着自己方才躺过的位置，一片暗红的血迹醒目地烙在洁白的床褥上。
　　“你的伤口裂开了。”林旸眼波流转，直接伸手来掀洛渊的被子，洛渊下意识想要阻拦，气力不足却被轻易拨开了手臂，露出底下已经沾染上血迹的衷衣，林旸眉头再度皱紧几分，慢慢将她的衷衣卷起，伤口处的细布早已被血浸透，显露出一片妖异的鲜红色。
　　林旸面色微沉，抬眼剜了洛渊一眼，“怎会弄成这幅模样，你真是不懂得爱惜自己。”
　　洛渊：“……”
　　林旸下床取了药箱回来，将已经浸透的细布取下，柔白的腰腹间一片模糊血色，一个狰狞的口子落在上面，看着格外惹人心疼，待林旸重新替洛渊清理好伤口上好药，子时已经快过去了。
　　“睡罢，”林旸垂眸看着洛渊伸了个懒腰，“再不睡明日兴许便醒不过来了。”
　　洛渊经过方才一番折腾早已冷汗淋漓，不必林旸开口也再难维持意识，不多时便沉沉睡了过去。
　　虚弱的呼吸声渐趋平稳下来，林旸支棱着下巴瞧了她一阵，起身缓缓踱回到床前，难耐的伤痛令洛渊本便白皙的脸上几乎毫无血色，浓密的长睫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仿佛扑翅欲飞的黑色羽翼，几滴冷汗摇摇欲坠地凝在鼻尖上，显示出主人在睡梦之中亦在忍耐的痛楚，林旸目光细细描摹过一遍，不得不感叹一句老天的不公平，这些虚弱之相在洛渊身上不仅未令她失色，反倒给她增添了几分脆弱易碎的美感，也难怪那些追杀之人在一刀便能完成任务时还有心思调戏两句这位病美人了。
　　若在平时，这女子愿乖乖听话，林旸心情一好便也放了她，只是这次却不同往日，她直觉自己离想要追寻的东西靠得太近，以至于莫名有种一旦错过便再也找寻不到的预感，她找了太久，再也经不起功亏一篑的消磨，更何况，这位大名鼎鼎的凌霄首席又岂会是只乖乖听话的小白兔？
　　林旸唇齿间溢出一声冷笑，目光落在洛渊被床被覆住的腰腹上，她的伤口开裂应是白日里自己做的好事，当时确是想给这人点苦头尝尝好让她乖乖听话，只是未想到那几下折腾竟会致她的伤口裂开，幸而洛渊底子好，否则真让她弄死了还要从那些人手中再抢个活人过来，她可不觉得自己能从那名剑客手中逃脱两次。
　　林旸垂眸看着洛渊，面上没甚么表情，她不是心猿意马的男人，面对这样一位病弱美人亦生不出什么别样的心思，所以即便致她伤势加重也未有愧疚之心，何况不论目的如何她的命总归是自己救的，便是再拿回来对方也该感谢自己让她多活了两日才是。
　　林旸最后看了洛渊一眼，转身走回到桌前，神情懒散地伸了个懒腰，身子缓缓俯了下去。
　　再次睁眼时已是第二日清晨，天将蒙蒙亮，枕了一夜的手臂又酸又麻，林旸捏着自己的手腕缓了片刻，起身走到床前，一夜的安眠令洛渊的面色好转许多，薄唇上已有了浅淡的血色，林旸轻手轻脚地掀起她的被子，里衣上的血迹未再见扩散，看来应是好好止住血了。
　　林旸本想随便在林子里打只兔子来填饱肚子，待洛渊醒了再详细“询问”她死尸相关的内情，转念一想洛渊现下似乎吃不得重油的荤腥，林旸盯着洛渊苍白的侧脸思索了一阵，最后还是拿着桌上的木盒出门去了，小酒馆的女儿红滋味不错，惹上麻烦前便再喝上一次罢。
　　脚步声在树林间渐行渐远，至全然不可闻时，榻上沉睡的女子缓缓睁开了双眼。
　　————————
　　请注意站好攻受


第3章 失踪
　　一到白日，酆都便完全脱离了鬼城的样子，驿馆酒家鳞次栉比，各路商贩亦早早吆喝起了生意，大街上人来人往，端的是热闹得很，林旸随人流随意闲逛了一阵，最终在一家包子铺前停下了脚步。
　　“店家，两笼包子。”
　　“好嘞，马上来！”店铺老板是位身形敦实的汉子，此时正弯着腰在笼屉前忙活，听见有客上门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
　　“装进这盒子里便是。”
　　“好嘞客官。”老板随手用围兜擦了擦手，转过身来，却是骤然如遭雷击般地愣在了原地，瞪着一双眼睛久久不动，方才他听着来人语声轻柔婉转，便猜测是位惹人注目的美人，未成想一见之下竟如此惊为天人，世上的美人虽千娇百媚，各有千秋，美得如此摄人心魄的却是万中无一少之甚少，这一副唇红齿白祸国殃民的好样貌用多少诗词来形容都不为过，尤为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双波光流转的眼睛，瞳仁颜色竟比常人浅淡许多，好似松间琥珀，看上一眼便再难忘却。
　　美人似乎并非中原之人，身上衣着不比寻常女子包裹得严实，一袭玄衣勾勒腰身，领口处露出了精致流畅的锁骨，裙摆间修长白皙的美腿亦是若隐若现，直看得人心旌神摇。
　　店家怔愣得太久，玄衣美人等得不耐，单手勾着木盒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包子。”
　　“哎，哎，好。”老板方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拿了两笼包子，小心翼翼地替美人盛装好了，目送着美人慢悠悠地走入人群，直至那道袅娜身影被人群遮掩再看不见，店家仍呆愣愣地杵在原地朝远处怔望。
　　林旸晃悠着买了包子，心中念着洛渊，便也未再闲逛，取林间小路回到了两人落脚的小屋，她猜测洛渊这时应当醒了，未进门便调笑起落在自己手中的病美人来，“我的小美人，可等姐姐等得心急了？”
　　屋内寂静无声，不闻一丝声响，林旸脸上骤然变色，猛地推门进去，床上被褥已被掀开，不见半个人影，洛渊果然已不在了。
　　床褥上仍残留着昨日洛渊伤口开裂时留下的血迹，现下已变作了深褐色，林旸盯着瞧了一阵，一声冷笑忽然从唇齿间溢出，下一瞬那道袅娜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
　　洛渊已然伤重不继，昨日又被好生折腾了一番，必定无法走远，城外密林遮天蔽日，幽径曲折，便是她亦需行上半个时辰方能望见城门，洛渊更不可能在短时之内走得出去，林旸心中已有计较，浅褐的瞳眸危险地眯了眯，如此不听话，看来还是昨日罚得轻了，不足以让她乖乖依附于自己。
　　林旸料定洛渊若想摆脱自己必然会绕开大路往城中走，越是危险的地方在这等前后夹击的状况下反倒越是安全，何况她有伤在身，只有入城才能得到像样的救治，拖得越久于她而言便越是危险，打定主意，随即沿来时路途四下搜寻起来，未走出半柱香的功夫，察觉出不对来，洛渊无法运用轻功，一路过来不可避免会留下痕迹，然而她一路搜寻过来，却是未发现半分人迹，便是以两人的脚程差距这时候也该听见动静了才是。
　　林旸脚步放缓，眉头渐渐蹙了起来，床上被褥并不凌乱，是以她首先便排除了洛渊被旁人带走的可能，若非如此，便是来人一招便将洛渊制住，这才未留下任何反抗痕迹，然而她的身手并不弱于自己，纵使受伤也不该全无反抗之力才是，除去这些，便只剩了一种可能，便是洛渊并未回城，而是往林子深处去了。
　　林旸心中思绪渐乱，忽然调转方向往小路另一头去了。
　　酆都城外的密林遮天蔽日，古木森然，越往深处走周遭环境便愈发昏暗幽静，呼吸间尽是残枝落叶的腐败气息，脚下亦是湿软泥泞，根枝横丛，林旸估摸着再走下去便要由此入山了，入夜后山中危险，洛渊想必不会自讨苦吃，正欲就此掉头返回，一丝如有若无却分外突兀的气息便在此时吸引了她的注意。
　　血腥气。
　　林旸舔了舔嘴角，这缕气息掩在腐木的湿臭之中几乎细不可闻，偏偏她却十分熟悉，看来那不听话的小美人果然来过这里。
　　林旸脚步放缓，目光缓缓扫过周遭，不出片刻，果然在树根下的一片腐叶上寻到了血迹，血滴颜色深暗，早已干涸，隐约有腥臭之气传来，不知落下多少日了。
　　林旸眉间微蹙，这血显然不是洛渊的，然而此时别无线索，便也循着零星血迹一路追寻了过来，最终在一株三人合抱的古木前停下了脚步。
　　周遭天色已全然暗了下来，好似即将入夜，此处必然已在山中了，林旸目光环视，直觉出了一丝危险，这座山太静了，如此林重山深之地却无半声鸟啼虫鸣，静得仿佛一片死地，若非她见的多了，身处其中亦难免觉得阴森恐怖，心生恐惧。
　　四下里再寻不到半点血迹，林旸查找过一周，亦未发现什么暗门密道，那人便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林旸想到洛渊，伤重之下竟还让她从手中逃脱了出去，实在丢人，眸中不可避免地冷了下来，倚身向身后巨木靠去，背后一接触树身，随即觉出不对来，三人合抱的树干被她一倚竟隐隐颤动，内里似乎有回声传来。
　　林旸目光上移，视线在离地三丈高的一处停了下来，一点鲜红落于其上——血。
　　林旸眼眸微眯，这处血迹与方才一路寻来的不同，显然是洛渊身上落下的，留在如此高的地方，必然不是行走时蹭上的了，林旸脚下轻点，轻飘飘地跃上树冠，果然在枝叶掩盖间寻到了一处狭小洞口，仅容得一人通过，洞中漆黑幽深，望不清具体如何，林旸稍作犹豫，很快便做了决定，一纵身跳了下去。
　　落地的触感平坦坚硬，显然并非软土，而是更深层的岩石，看来这树洞之下通得极深，林旸原地站立片刻，渐渐适应了眼前的浓墨，摸索着扶到墙壁，迈步向前走去。
　　手上传来的触感平整光滑，不似人草草挖出，反像是精心修筑过的，林旸细细感受着，脑海中浮现出一词来——甬 道，唇角随之勾起一抹嘲讽弧度，江湖中皆传言死人杀人，照现下来看，倒真可能让她碰见甚么死尸凶灵了。
　　沿着通道向前走出一段，林旸已能确定此处便是一条甬 道，这座墓不知多大，甬 道前后望不见尽头，亦不知主室在何处，然而黑暗中几缕微不可察的细风却告诉她，此处还有其他出口，只是身上没有照明器具却十分麻烦，大墓之内处处留有陷阱机关，如此两眼一抹黑地行走可是十分危险，现在也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知在黑暗中摸索前进了多久，林旸甚至怀疑自己碰上了鬼打墙永远也走不出去时，手上传来的触感终于发生变化，平整光洁的墙面上突然出现了几道划痕，线条弯曲流顺，远非常人手笔，林旸心中一醒，想必这些便是记述墓主生平的壁画了，如此看来前方不远应当便可碰见第一间耳室。
　　林旸心中侥幸，脚下便加快不少，只想尽快进入耳室，如此紧绷着精神行走，她亦觉得有些疲累了。
　　变故便在此时骤然发生，林旸未走出几步，忽觉背后一道疾风向她袭来，来势迅捷无比，转眼间竟已身在咫尺，背后传来清凉柔软的触感，有人贴合而上，在林旸反应过来前捂住她的口鼻向后拖去。
　　林旸一惊之下身体先于意识动了起来，曲起未被束缚的右臂用力向后击去，耳侧传来低沉的一声闷哼，掩在口鼻上的手却并未松开，仍旧拖着她向后移去，林旸听见对方声音后便反应了过来，老老实实地随她向后退去。
　　洛渊带着她未走出多远，林旸感觉自己似乎被带入了一间小室，覆在口鼻上的手依然未松开，抱着她贴近墙角蹲了下来。
　　“屏息。”洛渊低哑的语声在耳侧响起，两人现下离得极近，洛渊急促的呼吸拂得林旸耳垂作痒，竟令她感到了些许不自在，然而此刻却非胡思乱想的时候，洛渊的声音低哑疲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似乎墓中有甚么极为可怕的物事存在。
　　林旸依言凝起精神，冲洛渊点头示意，屏息倾听起来，甬 道深处一片死一样的寂静，良久，一阵怪异的窸窣声渐渐从远处传了过来。
　　“哧——哧——”
　　似是衣布在地上摩擦出的声响，好像有人在拖动重物前行，声音粗糙刺耳，听得人十分难受，摩擦声此起彼伏，竟似不止一个，林旸脑中忽然便浮现出一群人拖曳尸体缓缓前行的画面，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赶忙摇头将其从脑海中驱赶了出去，甬 道内只能听见拖动声响，却是一丝活物气息都感受不到，若非什么机关布局，那么现下甬 道内的究竟是甚么东西？
　　林旸正自皱眉猜测，忽然感觉左手上一抹冰凉触上，竟是被人虚握在了手里，林旸有些怔愣地抬起头来，正对上一双幽静深远的眸子，眸光因着受伤黯淡些许，内里却不见丝毫慌乱紧张，悠远得好似波澜不生的一方幽潭。
　　洛渊此人生了副人人惊叹感慨的好样貌，一双眼睛尤是惹人注目，黑白分明，清透深邃，墨色浓郁的瞳仁宛如清水洗濯后的黑曜石，仿佛一眼便能看穿人心，洛渊第一次醒来时林旸便注意到了，此时近在咫尺地同她对视，烦躁的心绪竟渐渐平静下来，林旸抿了抿唇，轻轻冲洛渊摇头示意，目光再次转回到了甬 道中去。
　　拖动重物的声音由远及近，一步一停地经过耳室，向远处缓慢移去，直至那声音完全听闻不见，林旸方才长出了一口气，转眸看向洛渊，“外面那些究竟是甚么东西？”
　　洛渊未应声，低头压抑着轻咳起来，林旸眉头微蹙，这人本便伤重，气息难以为继，方才的屏息于她而言的确太过勉强，一伸手，搭在了洛渊腕间，眉头愈发紧皱起来。
　　“你的伤又重了。”
　　“本没有重。”面前之人气息不平，尚在轻声喘息，声线却是温然，竟似在笑一般，只是话语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林旸喉头一哽，想起自己慌乱下的全力一击，便是有心防备之人接下亦需掂量一番，何况这位病美人当时正抱着自己后退，被这一击直中了胸口，伤势不加重才奇怪。
　　林旸清楚原由在己，嘴上却不肯轻易服软，“这墓中黑漆漆的没个活物，你突然出来，身上又冷成这般，换作是你不会被吓到么？”
　　洛渊闻言亦不反驳，自顾垂眸抚着胸口，唇角笑意浅淡。
　　林旸嘴上反驳，心中却清楚洛渊的伤势不容乐观，否则她的身体也不会如此冰冷，虽是有心利用，到底还是有些过意不去，方才毕竟为洛渊所救，这才未正面碰上甬 道里的那些“活物”，她本是扶墙行走，触到壁画后便放手向前奔去，差点错过了这间耳室。
　　“过来，让我瞧瞧。”林旸脑子里一阵天人交战，最终还是决定好心一次，语气生硬地唤了对方一声，外伤虽无药可解，身上落下的内伤却是可以暂缓一下的。
　　这一声呼唤并未得到回应，林旸转头看去，洛渊的身子无力地倚在墓墙之上，头不知何时垂了下去。


第4章 入墓
　　这小美人该不会被自己一胳膊肘打死了，林旸心中一惊，赶忙揽过洛渊身子探她鼻息，所幸对方气息虽弱但尚且均匀，目前并无性命之忧，也亏得她本身内力深厚，若是常人经这两天折腾早便咽气了。
　　林旸正欲收手，小指无意中扫过洛渊唇角，动作便不由得顿了顿，指尖传来的触感温湿粘腻，显然这人的伤势不似她表现得这般轻松。
　　“你……做甚么。”
　　手指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攥住，林旸听着洛渊低哑疲倦的语声，心中没由来地生出一股邪火，“做甚么，你吐个血如此偷偷摸摸，是怕被我发现了及时救回你吗？”
　　林旸被她攥着手指也不收手，一双眼睛于黑暗中灼灼地盯视对方。
　　黑白分明的眸子在林旸的注视下轻轻眨动两下，显露出几分无辜意味，“我非是有意隐瞒。”
　　“那是如何，难不成哑巴了么？”林旸似笑非笑地盯着洛渊，口中嗤笑一声，这人竟还学会狡辩了。
　　洛渊微微侧过头来，“方才我胸口疼得辛苦，难以开口，只能扯你袖口，你未理会我。”
　　林旸被这一句话噎住，顿时哑然，方才她脑中胡思乱想，想来并未注意到洛渊的动作。
　　“那你便不会……”林旸还要再言，看着洛渊苍白的面色却无法接续下去，盯着她看了半晌，最终无奈叹了口气，“是我伤你在前，你忍耐片刻，我这便替你疗伤。”
　　洛渊长睫轻轻眨动，“无妨，我知你方才受惊，难免魂不守舍。”
　　林旸：“……”
　　林旸抬眸瞥她一眼，虽是这人神色不变，她却直觉方才那句是洛渊笑话她的，无奈这时自己理亏，只能暂且吃了这哑巴亏。
　　林旸一手扶着洛渊靠在自己肩上，另一手贴上她背心，灼热醇厚的内力由掌心缓缓释放而出，沿着洛渊经络循行开来。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靠在林旸肩头的人忽然浑身一颤，很快推开了林旸，双手撑在地上压抑着轻咳起来，林旸嗅得空气中一股血腥气逐渐扩散，知晓洛渊已将胸中瘀血咳出，随即收回手来，这番运力助洛渊梳理过胸口脉络，她亦觉得有些疲累了。
　　“多谢。”洛渊低声喘息两声，再开口时声音已比先前清朗许多，不再断断续续了。
　　“怎又说多谢？”此时距入墓已过去了两个时辰，林旸在墓中憋闷已久，一路过来还需时刻提防着陷阱机关，整个人都严肃了不少，此时见着洛渊面色好转，心中紧绷的弦亦松下几分，言语间再度变得轻佻起来，说话时胳膊顺势便勾住了洛渊肩膀，“你整日多谢少谢，怎却不愿意跟在我身边？”
　　洛渊抬手抓住林旸不安分的手，直接忽略了她失心疯般的言语，淡淡开口道：“方才你问我门外是甚么东西，现在可告知与你，是人。”顿了顿，又接上一句，“亦非完全是人。”
　　林旸动作微滞，眸中亦见了认真神色，“这话是甚么意思？是人便是人，不是人便不是人，并非完全是人，难不成是半人半鬼？”
　　洛渊轻轻摇首，“是死人。”
　　“你是说方才从门外过去的那些是死人？”林旸桃花眼中浮现出一丝迷茫，一时难以领会洛渊话中的意思，“死人怎还会动弹，还能行走？”
　　“不知。”洛渊长睫微垂，眉目间几分凝重，“我亲眼所见，那副样貌的确是死人无疑。”
　　“你见过它们的样子？你是如何看到……”林旸正要接着询问，话说到一半却忽然顿住，一伸手将洛渊肩膀扳向了自己，盯着她笑得一脸和善，“小美人怎会从我们的小屋中自行离开了，可是让姐姐一顿好找，该不会是故意逃走想要摆脱姐姐罢？你老实地说，念在你第一次犯错，我不会罚你。”
　　洛渊：“……”
　　洛渊沉默一阵，忽然抬眸看向林旸，语声平静淡然，“我非是想要逃脱，只是先见到了甬 道中的那些‘人’，一路追随而来。”
　　林旸并未接话，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洛渊，洛渊目光亦不躲闪，坦然同她对视，两人如两尊石像般于黑暗中对立许久，最终还是林旸先移开了视线，语声中带了认输意味，“接着，你怎会碰见那些东西的？”
　　洛渊随之垂下眸去，似在回想，“并非是我碰见，那些东西出现在了茅屋中。”
　　“茅屋？怎可能？”林旸面上见了惊讶之色，声调亦不由得拔高几分。
　　“那时你应出门不久，我于半梦半醒之中听见了远处声响，却未察觉到活物气息，疲累之下再度睡了过去。”洛渊说到此处，唇角浅淡地勾了勾，“我入酆都不足五日，却两次因掉以轻心险些丢了性命，实是有辱师父颜面了。”
　　“你有伤在身，难免无法全力应对。”林旸随口应了一句，话甫出口，却是连自己也愣了愣，她何时变得如此善解人意懂得宽慰别人了？
　　洛渊未察觉到林旸的异样，自顾点头接道：“我实际失去意识应当只有片刻，否则此时已无法坐在这里，当时只在混沌中觉出了屋内不止一人，便强迫自己睁眼去看。”洛渊说到此处，微微蹙起眉来，仿佛身处当时情境，缓缓吐息一声，“那‘人’正站在我床头。”
　　“第一眼见到他，我便知晓他不是活人了。”洛渊的语声和缓低柔，娓娓道来时尤是引人心神，“那人皮肤灰白，身上青筋暴起，目眶内亦是空荡荡的，显然不可能是活物了，彼时正伸直了手臂四处摸索，很快便会触及到我，我见他双目既失，想必不靠五感寻物，便屏住了气息看他反应，如此一试果然见他摸索一阵后便出门去了，我想此人应与江湖中各派弟子的失踪有关，于是一路跟随他来到了这里。”
　　洛渊回忆完前后，抬起头来看向林旸，却见林旸唇角勾着一抹冷笑看着自己。
　　洛渊目光微顿，“怎么？”
　　林旸幽幽然开口：“小美人讲得如此引人入胜，不去做说书先生真是屈才了。”
　　洛渊神色平静，“我生性不喜热闹，并无说书之志，日后即便退隐，想来也是以字画为生。”
　　林旸一时辨不出这人是在故意气她还是认真作答，面色已沉了下来，“你既已受伤，作何又要孤身犯险，你当那些半活不死的人会比我少折腾了你么？”
　　林旸板着脸说完，方才发现自己语气甚是微妙，洛渊是死是活与她有何干系，她又何必来操这份闲心，赶忙又接上了一句，“你尚未报恩与我，若就这样死了，我岂不是白费力气？”
　　“所以我在入口处留下了标记。”洛渊眸中光韵流转，缓缓晕开笑意，眉眼柔和清明宛如云销雪霁，竟看得林旸失神了片刻。
　　“那处血迹果然是你有意留下的，”林旸冷笑一声，想要掩过方才失神，“你便如此笃定我会来寻你？”
　　“是。”洛渊面色淡然，倒让林旸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为何？”
　　洛渊长睫微抬，幽深的眸子静静觑着林旸，“因为你要我，不是么？”
　　————————————————————————
　　不能回头看自己写的东西，会忍不住想要删掉它
　　竟然把甬yong道屏了，这对一个盗墓文来说是夺么致命！


第5章 尸人
　　林旸怔然同洛渊对视一阵，忽然起身走开两步，转头观察起这间耳室的陈设来，“你比我进来得早，找到这座墓的线索了吗？”
　　不可再与她多言，这小美人看着谪仙似的，怎也会同她一般说些戏弄人的话？
　　洛渊扶着墙摇晃起身，慢慢摇了摇头，“我尚未仔细查看过墓内布局，当时随尸人来到洞口附近时曾隐约听得一阵乐声，很是尖锐，那些尸人忽然便变得像活人一般灵活起来，接连跳入树顶洞穴，我身子不便，待下来时尸人已不见了踪迹，只能沿甬 道慢慢前行，恰好在这间耳室附近第一次遇上了那些东西。”
　　“那些‘人’都是尸人？”林旸想起那群东西经过耳室时的诡异声音，听着竟有数十之众，身上汗毛都竖了起来。
　　“是，且死去不止一两日，身上已有尸臭了。”
　　林旸口中与洛渊闲聊着，脚下不停地将耳室转了个遍，这间耳室约莫上等客房大小，二丈二尺宽，深三丈，室中满满当当地摆了六架马车，皆是双乘骏马，车身鎏金镶玉，看着奢靡至极，除此之外却不见其他殉葬物品，看来是专供墓主出行的车马室。
　　林旸低身钻研着车辕上的玉石，“对了，你说第一次遇上那些东西，不是方才救我的那次？”
　　洛渊站在原地未动，只目光追随着林旸，“在此之前还有一次，我便一直躲在这间耳室之中，听见脚步声后方才出去寻你……”
　　洛渊说到一半，忽然没了声音，引得林旸转头来看她，“怎么？”
　　“遇见你时正是尸人第二次经过这间耳室，之间将好间隔一个时辰。”洛渊沉默片刻，缓缓启唇，“若它们的行动有迹可循，差不多应当第三次经过此处了。”
　　林旸看着洛渊，忽然感觉一股冷气自背后蹿升而过，“你是说他们尚留有意识，在这条甬 道里是在巡逻？”若真是如此，墓主究竟是何方神圣，在人身死魂消之后还能将它们困在此地，日夜不停地替他搜寻着墓中的不速之客？
　　仿佛回应洛渊的猜测一般，空荡的甬 道内再度传来了缓慢沉滞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嗤嗤作响，却是比前次明显快上许多，好似有了明确目标般。
　　林旸同洛渊对视一眼，脚尖一点落在她身边，扶着她贴近墙角蹲下。
　　“可还能撑住？”林旸用唇语对洛渊示意，见那人眸色幽深，淡淡对她点了点头，视线转而落向耳室门口，不过片刻，拖曳声便已来到耳室之外，林旸暗自心惊，这些东西还会自行加快脚程？
　　“哧——”
　　突兀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耳室内仿佛被放大了数倍，林旸眼睁睁地看着一只磨去了大半的脚掌蹭入耳室，另一只脚跟着蹭了进来，林旸眉间微蹙，总算知道那渗人的脚步声是如何发出的了，尸人身体僵硬直挺，关节无法屈伸，那些拖曳声便是血肉与地面摩擦时传出的声响。
　　只是尸人怎会突然进入了耳室之中？林旸心中疑惑，转头看了洛渊一眼，却见对方亦轻蹙着眉头，对她轻轻摇了摇头，林旸明白她的意思，屏息静止不动，第一具尸人已完全进入耳室，在门口略一停顿，竟直直向两人逼近了过来，在它身后一具接一具的尸人不断涌入，最后几乎全塞了进来，这下林旸非动不可了，一伸手将洛渊拉起护在身后，面朝着尸人缓步向深处退去，只是耳室本便闭仄狭窄，再退又能退到何处，不出几步背上便已贴着墓墙了。
　　眼见第一具尸人越来越近，僵直的手臂几乎快碰到了她，林旸咬了咬牙，默默松开了洛渊，看来此时也只能硬闯出去，不知这些尸人究竟有多棘手，死人虽不惧怕伤害，折断肢体总能使它们使其失去行动能力，总好过缩在这里束手待毙。
　　林旸心念已定，目光迅速扫及周遭，电光火石间容不得她细想，林旸一眼望见马车间的狭窄过道，此处尸人最少，仅有三具，且行动间都为车辕所限，应是最易解决，当即脚下轻点便要跃出，方一提息，右手手腕却在这时冷不丁地给人抓了住，林旸脚下一趔趄，险些乱了气息，正待稳住身形，背后忽然传来柔软触感，压着她将她护在了身下，腰间被人轻轻环住，抱着她就势一转，一骨碌滚到了马车底下。
　　室内车马均为双驾，将好容两人侧卧，林旸滚入车底时被扑起的灰尘眯了眼睛，两手被人抱着却无法动弹，难受之下只能靠在洛渊肩上轻轻蹭拭，试图缓解一下眼中刺痛。
　　尸人仍在室内游荡徘徊，似是知晓闯入者便藏在这狭小一隅，久久不肯离去，林旸胡乱蹭拭下眼睛非但没能睁开，反倒将自己眼泪蹭了出来，泪眼朦胧中只能见到眼前许多黑影晃动，步伐僵硬缓慢，正自忍耐之时，忽然感觉腰间环抱的力道收紧几分，一只冰凉柔软的手落在她脑后轻揉了几下，竟似在安抚她，林旸不由觉得好笑，这人莫不是以为自己在这等境况下还在同她撒娇吧？
　　尸人在耳室内晃荡了半柱香时辰，未得目标下终于开始缓慢退出耳室，林旸侧耳听着拖曳声渐行渐远，至完全消失在甬 道深处时，身子一动环着洛渊从车下滚了出来。
　　林旸一把将洛渊从地上拉起，脸上神色很不好看，“你摸我的头干甚么？”
　　洛渊眉眼柔和，神色倒是平静自然，“我想是你在害怕。”
　　林旸心中不自觉一突，脸上却是愈发阴沉，摇头晃脑地亮出了自己的小獠牙，“我会怕？你觉得我会怕？”
　　洛渊眉眼间细不可察地轻弯了弯，向甬 道深处望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小声些，莫将它们引回来了。”
　　林旸下意识噤声，片刻，小声疑惑道：“你不是说这些尸人不具五感，怎又会被说话声引来？”
　　洛渊看她一眼，“是不具五感，只是吓你罢了。”
　　林旸：“……”
　　林旸胸口噎了口气，不知为何自打进入这间墓室后她似乎便被这人笑了不少次数，并且次次皆是无法反驳，林旸叹了口气，语声中颇有些闷闷的，“方才那些尸人究竟为何进入耳室？”分明前两次皆安然无恙地躲了过去，怎会第三次便直冲耳室而来，仿佛有什么指引一般。
　　洛渊眸光下落，淡淡开口道：“是血。”
　　“血？”林旸皱了皱眉，顺其目光看去，但见方才两人躲藏的墙角处小片鲜红的血迹落在地上，于黑暗之中分外扎眼，尚未完全干涸，正是自己替洛渊疗伤时这人咯吐出来的。
　　“想来是鲜血上沾有活人生气，能为尸人所感知。”
　　林旸立即挑眉看向洛渊，神色挑衅，“如此说来是你将它们引来的？”
　　“我那时胸口作疼。”洛渊幽幽地瞥她一眼，语声低柔，手却抚在了胸口之上，眉间轻轻蹙起，似在忍耐痛楚，林旸便知晓此番又是自己输了，忙开口道：“好好好，是我不好。”
　　洛渊唇角浅淡地勾了勾，转瞬便恢复了淡然之色，回身踏上方才躲藏的马车，伸手摸索起来。
　　“找甚么？”林旸好奇地凑上前来张望两眼，洛渊身子半倾着，气息便有些喘促，“盒子，方才躲避尸人时瞥见车内座椅上放了一只木盒。”说话间，忽然听到车厢内“啪”的一声，洛渊道：“找到了。”
　　木盒似乎分量不轻，洛渊一只手竟拿不住它，只得将身子整个探入马车，双手将盒子捧了出来。
　　木盒不过一只玉枕大小，盒身深褐，纹路清晰，看上去便是不俗之物，林旸曲指在盒盖上敲了敲，“你觉得这盒子里盛的是什么东西？”
　　洛渊微微摇首，两指按在盒身一侧的缝隙上，竟是想直接将其打开。
　　“别！”林旸给她吓得惊呼一声，赶忙按住了洛渊双手，洛渊垂眸瞥她一眼，唇角微勾，应声停住了动作。
　　“你就这样直接打开，万一里面盛的是甚么暗器毒物，我们岂不是白做了冤死鬼？”林旸唯恐洛渊还要启开盒子，紧紧抓着洛渊双手不放，洛渊淡淡抬眸，亦不急着抽出手来，一双深眸似笑非笑，“有盗墓者会在殉葬车马中搜寻财物么？”
　　林旸怔愣一瞬，老实摇头道：“不会，最好的陪葬品都在棺材里，只搜寻主室便够了。”
　　洛渊接着道：“那为何在无人来的地方设置机关？”
　　林旸闻言沉默片刻，不得不承认洛渊所言确有道理，默默将手收了回来，“好罢，如此你便开罢。”
　　洛渊眸中缓缓漾开一圈涟漪，转瞬便恢复了平静，不疾不徐地按住盒面搭扣，盒盖被缓慢开启几分，有烺烺之光透过缝隙游离而出，洛渊稍作停顿，猛地将那盒盖掀了开，明亮却不刺目的光线倏地四散释放，将室内黑暗驱散了干净，四颗巴掌大小的夜明珠整齐地躺于盒底，看上去便价值不菲。
　　林旸与洛渊对视一眼，一时无人开口。
　　“这四颗珠子看起来可够贵重的，看来这墓主人是个不走寻常路的角色。”林旸轻声笑一声，拿起一颗夜明珠上下抛了抛，眉目间尽是戏谑神色，“怕不是墓主在世时便喜好夜里出门寻花问柳，这才在座驾上特意留了这些照明，以便自己在地下也能风流快活？”
　　洛渊垂眸沉思片刻，微微摇首，“事出反常，小心为上，不过这些夜明珠可作照明之用，我们便可接着往下走了。”
　　“这大棺材里闷人得紧，我早便想走了。”林旸点头应了一声，从盒里取出两颗夜明珠来，顺手递给洛渊一颗，余下两颗留在盒中盖好，一抬手夹在了自己胳膊底下。
　　甬 道深处幽深静寂，鬼气森然，方才看到的数十具尸体仍然游荡其中，不知何时便会碰上了它们，林旸擎着夜明珠走在前头，眼睛四下里观望着，“墓穴布局我略懂一二，一般而言耳室大多相对而设，用以盛放各类葬品，再往前走可到达前后主室，后室便是墓主棺椁所在之地，机关陷阱也多集中于后室之外，我看此处墓室规模甚大，想来是哪位达官显贵之墓，不过具体是什么朝代我便看不出了。”
　　林旸一番话说完，未听见身后有人应答，心中一惊猛地转过身来，却见洛渊好端端地站在原地，目光幽然注视着她。
　　————————————
　　林旸旸已经初具0像（不是


第6章 黑门
　　“好端端的怎又不说话，我还当你给那些尸人掳走了。”林旸一对上洛渊视线，便即意识到自己方才的透露得太多了，干笑两声有意转开了话头。
　　洛渊眼眸幽深，默然盯了林旸半晌，“你为何要将另两颗夜明珠也给带走？”
　　林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夹在胳膊下的盒子，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原来她是在意此事，嘴角一勾，慢悠悠地踱到了洛渊身前，一脸煞有介事，“这你便不懂了，地下的活都有说法，入墓不走空，进了人家家里不带走点东西，主人会觉得你看不起他，这万一显灵不放我们出去可如何是好？再者说，你身为凌霄首席，自然不懂得风餐露宿的辛苦，这些夜明珠放在这里也是无用，倒不如让我带走换作了银两，也算是为墓主人积一份阴德，你说是不是？”
　　“歪理。”洛渊看她一眼，眸中神色颇为认真，“陪葬之物污秽不洁，不知会沾染上甚么东西，活人不宜随身携带，何况偷取。”
　　“小美人原是在担心我，”林旸见她神情不似说笑，心中更觉得这人有趣，忍不住屈起食指在她鼻尖上轻刮了刮，“放心罢，我早便算过命了，这辈子只有我克旁人的份，算命先生说我八字印旺生我，至少还能再活五十年。”
　　洛渊似是未料到林旸会有此动作，神情微怔了怔，面色随即冷了下来，连眸中惯常的柔和之色都全部敛去，反手便钳住了林旸的手腕，语气竟是从未有过的低沉，“莫碰我。”
　　林旸未料到洛渊反应如此之大，一时不知作何解释，也不敢自己挣脱出来，两人便尴尬地站在了原地。
　　良久，腕间禁锢的力道才默默松了开，洛渊一语不发地向前走去，林旸抬手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已是一圈青紫，委屈地自己揉了两下，可怜巴巴地跟在后头向前走了，黑暗中两个人皆未再开口，空荡的甬 道内只剩下交替的脚步声不断传来。
　　如此默不作声地走过了大半个时辰，前方洛渊终于停下了脚步，低声启唇道：“有门。”
　　林旸闻言微怔了怔，有门？耳室内怎么会设门？赶忙上前两步，借着夜明珠的光亮查看起来，洛渊所言非虚，确是有一扇门立在这里，并且是一扇气势恢宏的大门，林旸目测了一下，这扇门竟足有两丈宽窄，通体漆黑，浑然一物，手指触上去能感受到些微凉意，竟似是玉石质地。
　　林旸举着夜明珠细细观察了半天，转头对洛渊道：“好像是后室，另一间耳室兴许早被我们错过了。”
　　洛渊言简意赅，“进去看看便知。”默默垂了眼睫，提起一口气来双手按在门上，林旸看在眼里，抓着她的手又退了回来，“你还是莫逞强了，一会伤势再加重我可没力气再照顾你，站在此处看着。”
　　话虽说得干脆，面前这扇五人高的大门却不是轻易推得动的，后室之门是守护棺椁的最后一道防线，必然修得沉重坚固，还不知以她一人的力量能否推开。思忖间两手已贴在了门上，林旸深吸一口气，内力运转开始发起力来，门页受力不断轻颤，右侧似是轴承的位置发出喑哑的一声长吟，再便没了动静，这扇门竟未给她推动分毫。
　　林旸一口气吐出，不由暗暗心惊，方才她已用上了七成力道，竟连一道缝隙都未能打开。
　　“我来助你。”身后有温淡语声传来，话语寥寥，林旸头也不回地叱了一句，“不许过来，你左腹伤口堪堪止住血，若是裂开想就死在这里吗。”林旸心中莫名烦躁，话说出口便不免带了冲意，身后之人似是并未生气，安静地立于原地不再开口。
　　林旸阖目稍作调息，方才替洛渊梳理脉络消耗了她不少气力，再想推开这扇门怕是要竭尽全力了，睁眼时双目炯炯，肩膀顶上一侧门扇，右腿屈起，口中随着发力低喝一声：“开！”门轴再次发出尖锐刺耳的一声摩擦，在狭长的甬 道内回荡传开，严丝合缝的大门终于启出一道缝隙，林旸力势不停，左脚跟着踏前一步，门扉颤动着发出几声“喀拉”声响，缓缓向内开启开来。
　　洛渊正于林旸身后凝神注视着她，眼见大门能够推开，正欲迈步走上前去，耳中却在此时捕捉到极细微的一丝尖响，声音短暂急促，好似利刃破空，下一刻便见着那道纤细身影仿佛受到剧烈撞击般腾空摔了出去。
　　“林旸！”洛渊瞳仁急剧收缩，瞬时掠了出去，赶在林旸落地前将她接在了怀中，变故便在一息之间，她甚至来不及开口提醒林旸，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摔飞了出去。
　　“林姑娘，林姑娘你可能讲话？告诉我何处伤到了。”洛渊抱着林旸靠墙坐下，眼见对方没有反应，伸手便要来触林旸身体，一动作却是被人骤然攥住了手腕。
　　林旸半倚在洛渊怀中，一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瞧，内里笑意分明，“小美人方才可是唤我名姓了？”
　　洛渊见她双目澄明有神，便知这人身体无恙，语气亦平静下来，“被甚么东西撞到了。”
　　林旸不应声，笑吟吟地将垂于身侧的右手举了起来，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正被林旸握在手中，殷红的血流沿皓白纤细的手腕蜿蜒淌下，直流入了袖口中去。
　　洛渊眉间轻蹙，这柄匕首必是保护棺椁的最后一道机关了，黑门沉实无比，推门之人必定竭尽全力，门开启到一定程度便会触动机关射出匕首，如此近距离下常人根本无法躲开，也亏得林旸反应迅速，一把攥住了匕首，饶是如此仍被那机关的力道给震飞了出去。
　　洛渊一手捏住林旸手腕，慢慢将林旸手中的匕首取了下来，刀锋一离开伤口，血便流淌得更加汹涌，掌心中深红的一道，看着极是吓人，洛渊默不作声地扯下袖口布条，细细替林旸包扎起来。
　　两人身上皆未携带伤药，只能将布条在手上紧缠几圈止血，林旸初时还面不改色，包扎时却给疼得直吸冷气，“小美人……你倒是轻些，我若痛昏了过去你多带一件累赘更加走不出去了。”
　　洛渊垂眸于林旸伤口之上，眼也未抬，“你若以后还想用这只手，便暂且忍耐一下罢。”
　　林旸口中痛得轻哼，目光却一刻未从洛渊身上离开，不得不承认，这人眉眼低垂时的认真模样确是好看极了，简直可以用赏心悦目来形容，怪不得客栈中的那些人都愿意调戏这人两句，她现在有那么几分能够理解他们了。
　　洛渊似是注意到了林旸视线，利落地在林旸手背上打了活结，忽然抬眸幽幽觑了她一眼，“现在晓得疼了，早先在那茅屋中作弄我时怎不知晓要轻些？”
　　林旸干笑两声，讪讪将手收了回来，“门既已打开，我们赶快进去看看罢，也好找一找出去的办法。”说着自顾爬起身来，念及两次误伤洛渊，此番又受了她救助，怕是要在这人面前吃瘪好一阵子了。
　　林旸垂眸揉着自己手腕，神思间忽然一醒，方才她怎会自然生出与洛渊一直同行的想法？想到此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她与洛渊不过只相识三日，方才竟是全心全意想要护她，只盼她伤势不再恶化，自己何时变得如此轻信他人了？林旸心绪渐乱，娇柔婉转的语声再度在脑中回响起来，世人皆恶，无人会无所求取地对你好，你也不必对旁人好，你的双亲便是最好的例子，你不必相信任何人，只需听我的话，只有在我身边你才能有用处，才不会孤零零地被人弃下……
　　“林旸？”
　　林旸恍然之中回过神来，方才发觉洛渊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前，正凝眸注视自己，“你怎么了？”
　　“方才我唤你几声，你未应我，”洛渊身子微微前倾，漆黑的瞳仁里倒映出林旸些许苍白的面色，隐隐关怀，“何处不舒服么？”
　　“无事。”林旸退后一步同她拉开距离，绕过她径自向门内走去，未走出两步，腕上忽然被一抹冰凉握住，回身时手已被搭在掌心抬了起来，洛渊眸光下落，注视林旸青紫的手腕片刻，复又抬眸看她，“可是此处疼么？是我……”
　　“不是。”林旸皱了皱眉，自顾将手抽了回来，未再关注洛渊神色，独自往门内去了，垂于身侧的右手于黑暗之中倏地握紧，妖冶得刺眼的颜色便沿着白布缓慢蔓延开来。
　　不可再同她接近，不可信她。
　　——————————————————
　　惹洛洛为什么这么着急，请听300章后分解


第7章 无棺
　　门扇间间隙很是狭窄，将好容一人侧身通过，林旸擎着夜明珠闪身进入门内，内里范围出乎意料的深广，夜明珠的光亮处于其中仿佛被甚么吞噬，仅能照亮周遭三尺范围，再往远处便是如墨般浓稠的深黑，孤身立于其中仿佛置身虚空之中，令人生出无尽孑然的空虚之感。
　　黑暗中四处打转极易丢失方向，甚至会被困死在小小的一方室内，林旸不止一次有过此等感受，是以进门后未急着向前摸索，而是先触到了一侧墙壁后方向前走去，如此即便未能寻到出路转过一圈也能回到门口。
　　指尖缓缓抚过平整光洁的墙面，借着夜明珠的微光能够看到墙体上绘制了大幅彩图，经过岁月的漫长洗礼已然变得斑驳不堪，只能大致辨出一二。
　　“应是记述了墓主生平。”一片寂静之中洛渊忽然淡声开口，依然少语寡言，林旸方才的抗拒态度已然表现得十分明显，洛渊并非热切之人，相反言语性子甚是寡淡，是以进入门内后两人便再未说过话了。
　　林旸默不应声，自顾观察着墙上彩绘，画面的最开始一位锦衣男子怀抱着婴儿，四周跪伏着一众人等，似是祝贺，应是描绘了墓主的降生，接着是一位男子身着繁缛华服，将一件锦绣羽衣交与跪拜之人，林旸缓步前行，之后的画面里墓主于大殿内大宴了宾客，一派觥筹交错莺歌燕语之景，再接下来便是殿内众人向殿首男子俯首作揖的场景，林旸待要接着往下看，手腕却在这时忽然给一只冰冷的手抓了住。
　　林旸侧目看一眼洛渊，抿了抿唇，再度将手抽了回来，洛渊却并未看她，双眼一瞬不瞬地盯视着林旸身后的黑暗，林旸不过瞬间便反应了过来，慢慢将夜明珠换另一只手拿过，转身向后看去。
　　林旸正后七尺，黑暗与光亮交界之处，隐隐站了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跟在两人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只能大致看清个轮廓，周身黑漆漆的如罩雾中。
　　墓室之中乍见到自己之外的“人”，不可谓不令人惊心，林旸骤然一惊，很快便稳住了心神，紧紧盯着对方动作，两人于黑暗之中对峙良久，对面那人始终未移动半分，仿佛亦在等着林旸反应，林旸顾及时辰，不愿再虚耗下去，观察着对方缓缓踏前一步。
　　袖口被一股力道迅速向后拽住，林旸身形微滞，皱着眉头向后看了一眼，却见洛渊亦在凝眸注视自己，漆黑深邃的眸中波澜不起，手上却不肯松开半分，林旸不容易平复下的心绪再度随她晃动几分，薄唇微抿，终是避开视线挣脱了洛渊的手，脚下一点直接向那黑影掠去，力求在这人插手前便制住对方，将近身三尺，猛地顿住了身形。
　　扁平呆滞的脸上五官模糊，鼻子的位置只剩了一个坑洞，面皮灰黄，目光迟滞——是一尊泥身塑像。
　　林旸轻呼出一口气，确认没有危险后方才转身招呼洛渊，一回头，却发现洛渊正跟在自己身后，眉头当即忍不住又皱紧了几分，这人为何偏要随自己过来，以她如今的身体难道还能护住她么？
　　林旸心中不悦，亦不愿同洛渊多牵涉，自顾观察起面前的塑像来，仔细一看下才发现，泥塑身后影影憧憧上百个影子，竟全是姿态各异的泥身塑像，或坐或卧，神态生动，分别列于大殿两侧，每座塑像前皆摆放了一张木几，几上零散落了许多陶器碎片。
　　两人分别于大殿内四处察看过一遍，洛渊淡淡开口道：“是壁上绘图。”想来墓主生前是个穷奢极欲之人，死后亦不愿放弃享乐，在这大殿之内举办了一场永不散席的夜宴。
　　泥塑一个接一个地排列出数十丈，尽头依稀可以望见一条向上通的阶梯，想必平台之上便是墓主人的棺椁了，摸清墓主身份，兴许便能找到墓内尸人的线索，若是就此找到了她所追寻之人，她与洛渊的利用关系便也可以结束了。
　　两人行至阶梯下方，林旸不知为何心中全然觉不出高兴来，反是洛渊先一步踏上了台阶，“走罢。”
　　台阶由下望去极是狭窄幽长，实际却只是隐于黑暗中带给人的错觉，两人行不过百十步，顶上平台已在眼前，却是大大出乎了两人意料。
　　平台上既无棺椁，亦不见任何尸身，甚至连墓主人的塑像都没放一座，只一个四四方方的水池占了全部地方。
　　“这……怎会没有棺椁？”林旸眸中露出显而易见的惊讶之色，怔然看向洛渊，一路自甬 道走至后室，她基本已摸清了整座墓的布局，这是一座严格按照规格制式所建的墓穴，此间后室应当便已是墓穴最深处，若不在这里林旸实在想不出还能将棺椁置于何处。
　　都已走到了这里，难不成要一无所得地原路返回？途中再碰到那群活死人又当如何？林旸心中不甘，蹲下身来想去触碰那池沉水，未触及，手便被洛渊拉了住。
　　林旸挣了两下，没敢用大力气，无奈抬起头来，“你先放开我，我只看看池中是否藏有机关，不会随意妄为，万一棺椁被墓主人沉在池底呢？”
　　洛渊垂眸注视着她，淡淡摇首，“池水不知置于此处多少年，若是有毒，你……”话未说完，忽然噤声沉默了片刻，一低身，抓着林旸的手放回到了池中。
　　“哎你做甚么！”林旸花容失色地抽回手来，白着脸剜了洛渊一眼，“有怨有仇出去再报，我可不想留在这里陪那群尸人。”
　　洛渊神色不变，偏头看着林旸，“方才可有感觉到什么。”
　　林旸将手在洛渊袖摆上擦拭了两下，狠狠瞪她一眼，“感觉什么，你妄图报复我的心思？”
　　“这水是活水。”
　　活水便是有源头之水，这便是说水池底下与墓中某处是相通的，林旸愣了愣，凝神感受片刻，果然在指间感觉到了缓慢的流动感传来。
　　“池底可能有开口通向别处，值得一试。”林旸略一思索，很快便做了决定，此时别无线索，与其原路返回与尸人照面，倒不如下水一探是否有别的出路。
　　水池开口不大，长不过丈许，只是看上去十分幽深，仿佛底下连接的是无尽深渊，只看着便能令人想象到身处其中暗不见天日的压迫感和窒息感。
　　“我先下去看看，若是没有危险你再下水。”林旸起身活动了一下身子，也清楚洛渊必然不会答应，直接用了强硬口气，“你不必多说，你现下有伤在身，与我下水反会拖累于我，不如在此等我摸清了状况再一同下去。”
　　洛渊闻言沉默下来，片刻，点头应了，林旸舒心一笑，担心这人还会不听话，将一直携着的另两颗夜明珠交给了洛渊，“这可是我的全部身家，丢了回来可要找你赔的。”不待洛渊回答，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了池中。
　　水池底下幽暗朦胧，视物不明，几乎一入水便见不到光了，林旸一手扶着池壁缓缓下潜，因着五感蒙蔽不敢行得太快，所幸习武之人气息绵长，短时之内倒不会觉得窒闷，如此行了一阵，脚下便触到了池底，水池底下不知是何物沉淀，积了厚厚一层，被林旸一搅弄立时四散开来，萦在身周起伏飘摇，遮得眼前更加混暗不明，林旸眯着眼睛在池底一寸寸摸索，终于在右侧墙角处寻到了一枚裹满锈渍的铜环，看上去似是个门环。
　　林旸在水中变换姿势，双脚蹬住池底，握紧铜环用力向上拉动，铜门久未开启，缝隙内早已生满锈渍，不比那扇黑门开得容易，林旸用尽全力，只能将铜门缓缓拉开，待其完全敞开，双手都没了力气，正待上去告知洛渊，手背忽然感觉到了极微细的一丝水流拂过，若有似无，很快便消失不见，林旸停下身来环顾四周，眼前依然只能见着飘絮起起伏伏，触在身上极是不适。
　　林旸凝神感知片刻，未察觉到异样，想是自己精神太过紧张所致，随即接着往上游去，眼见头顶的一团光晕越来越近，林旸估计着已到了水池中央，正要加快动作潜游上去，一只冰冷僵硬的手忽而抓住了林旸脚腕，拉着她向下坠去。
　　————————————————————————————
　　臭晋江，还不许我简介里说搬家，就算没人看也不给你赚流量了！！


第8章 鲛人
　　林旸在水中冷不丁地被人抓住脚踝，一时竟忘记了反抗，转眼间已被拽下三丈远，那只手僵硬粗糙如虎钳般，几乎要将她踝骨捏碎，林旸心中恼怒，另一只脚猛地向抓在脚腕上的手踢去，还未有接下来的动作，右臂上忽然一阵剧痛，一缕血色在水中缓慢扩散开来，林旸心中稍急，这些东西行动太过迅捷，不知能否上岸，得尽快上去告知洛渊才是。
　　那东西一击即中后迅速退离开来，绕着林旸不住环游，却又不着急进攻，仿佛在寻找下次破绽，林旸无暇与它们周旋，看准黑影之间的空隙猛然向上游去，一动作便又有一只黑影向她疾冲过来，林旸一脚蹬上池壁，借力转身，直接钳住了袭向自己的两只手臂，双方面对面僵持，那怪物的样子便被林旸看了个清楚，青面獠牙，两眼外凸，手臂上生满了尖利倒刺，两手指甲竟足有常人半臂长短，轻易便能将猎物撕个粉碎，若这些还能勉强看作是“人”的话，下半身的鱼尾却无论如何都不能算作人身之物了。
　　林旸来不及惊讶，第二只“鲛人”已从下方潜袭过来，被她一脚踹了开，然而第三只“鲛人”也已来到她身后，林旸正与其中一只僵持，无法回身，眼见鲛人尖长的指甲便要刺入林旸后背，一只纤细柔白的手忽然从旁探了过来，精准地捏住了鲛人腕骨，反向一折，两倍于成人的手臂竟被生生拗断，扭曲着垂了下去，第一只“鲛人”亦被一脚踢了出去。
　　林旸寻隙转身，正见着洛渊擎着夜明珠浮于自己身侧，昏暗光线下仿佛向外散出柔光的是她一般，青丝披散，衣袂飘动，衬着对方苍白的面色，竟有一种别样的凄美之感。
　　洛渊与林旸目光相对，对她淡淡一笑，伸手向下指了指，似是想从下方开口直接离开，林旸抬头望了一眼头顶影影绰绰的黑影，冲洛渊点了点头。
　　水中成群的鲛人还在不断冲袭两人，林旸身在水中动作受阻，发挥不出三成实力，洛渊旧伤未愈更是力不从心，所幸两人互相依持，总算勉强移到了铜门附近，眼见铜门已在眼前，鲛群却好似突然受了什么刺激，发疯一般地向两人冲来，似乎怕极了她们会进到门内。
　　鲛人在水中自是如鱼得水，眨眼间便都涌到了身前，林旸眼见境况危急，来不及细想，一伸手将洛渊拽到了身前，双手置其后背猛地将她推进了门去，背上几乎同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林旸感觉背上仿佛被撕开了道大裂口，火烧火燎的疼痛不断冲击着神志，恨不能就此昏死过去。
　　林旸咬牙转身，拼力踢开了洞口外争先恐后挤入的鲛人，双手用力拉动铜环，只是铜门本身厚重，加之沉在水底，岂是轻易能够闭上的，林旸拼尽全力也只能将其缓缓闭阖，不断有鲛人探进头来张牙舞爪地划开皮肉，林旸好似感觉不到痛般，咬牙只去拉那门环，眼见铜门之间的缝隙越来越窄，林旸便在此时突然喷出一口血来，在水中缓缓散成一团血雾，铜门发出“轰隆”一声闷响，终于将鲛人隔绝在了外面。
　　门既关上，林旸方才觉得身上已不剩半分力气，胸口憋闷得生疼，周遭都让她的血染成了淡红色，身子轻飘飘地如坠雾中，只想忘却所有陷入沉睡，睡过去便再不必如此辛苦煎熬……
　　半梦半醒间身子好似被人轻轻揽住抱在怀中，有冰凉柔软的触感自唇上传来，无比温柔地撬开她的唇舌，馥郁气息由此缓缓渡入身体，将身上难捱的痛意都缓解了几分……
　　痛，撕心裂肺的痛。
　　意识之中竟只剩下了这一感知，生生折磨着神志，林旸陷于其中挣扎半晌，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映于眼中的是漆黑的棺材一角，向外散发着经年的腐臭味道，林旸半未回神地看了半晌，再度阖了双眼，为何自己还能看见棺椁，昏迷前应是已经进入了门中才是，并且还顶着那群怪物把门给关上了，然后她便，然后……
　　“你醒了。”
　　身侧有淡淡语声传来，和缓低柔，林旸循声看去，一双白靴首先映入了眼中，林旸费力抬眸，正对上洛渊波澜不惊的眸子，眉如远山，风姿绰约，只是看她现下的姿势，竟是蹲在地上同她说话的，林旸皱眉与她对视一阵，察觉出不对来。
　　“……为何要让我趴在地上？”
　　洛渊垂眸看了林旸背上一眼，声线清冷，“你不会想要躺着的。”
　　提及后背，在池底时惊险万分的画面便又回到了林旸脑中，才将醒来的迟钝逐渐被疼痛所取代，几息功夫便发展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林旸尝试着抬了抬肩膀，立即感觉背上一股锐痛直冲脑门，闷哼一声伏在地上不动了。
　　“莫动了，你背上伤得厉害。”洛渊避开伤口按在林旸肩上，轻声启唇，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林旸背后晕开的血迹之上，林旸背后伤得确是十分严重，自左肩至右侧腹斜劈开整个背部，自己寻到林旸时她已完全失去了意识，身周被血色染成了一片赤红，触目惊心。
　　洛渊眸光微沉，林旸会伤至如此亦有她的原由在，那时她先被林旸推入门内，担心自己碍手碍脚会拖累于她便先行向前游去，回望时却不见林旸跟上，反倒水中的血腥味越来越重，待返回身去寻时见到的便是林旸周身飘散血色缓缓下沉的画面。
　　林旸背上的伤已然损及筋骨，寻常人根本经不起这般出血，然而此时身在墓中无药可用，洛渊别无他法，只得将身上外衣脱下与她包扎，只是如此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她们两人都拖不得了。
　　“那我们现下是在何处？”林旸回忆了一番前后经过，问出了当前最迫切的问题，本以为水池内有活水是与地下暗河相通，入门后便可随流水逃脱出去，现在看来似乎还处在这座墓室的范围内。
　　洛渊淡淡启唇，“应是此处墓穴真正的后室。”
　　林旸想起自己初醒时见到的棺木，转过头去又看了一眼，“你查看过棺椁了么，可知这是何人之墓？”
　　“看过了，”洛渊的语气不知为何听着些许异样，“且看了不止一具。”
　　“不止一具？这是一座合葬墓？”林旸神色微惊，壁画中分明只记述了单人生平，不曾想竟是两人合葬的墓穴。
　　“并非，”洛渊依然话语寥寥，“仔细算来，应是一座‘百葬墓’。”
　　“百葬墓？”林旸自觉已见识过大大小小不少墓穴，百葬墓却是闻所未闻，一座墓穴内还能同时葬入上百人不成？那不是成了殉葬坑吗？
　　念及洛渊不食“人间烟火”的凌霄大弟子身份，林旸特地向她解释了一句，“你是不是看到了殉葬坑？盛在棺椁之内的才是墓主。”
　　“百余尸身皆有棺椁。”
　　洛渊语声平淡，落在林旸耳中却不亚于一声惊雷，什么墓会盛放百具棺椁？这一百人总不会在一日内死了干净，还是有什么人特地将这些死人集中在了一处？
　　林旸听得心焦，不愿再伏在地上“装死”，仰头对洛渊道：“你先扶我起身，我得看看这些棺椁。”
　　洛渊丝毫不为所动，“你现在不宜起身，想知道什么我说与你。”
　　林旸清楚她是为自己好，这时候却不能安然不动，“我不不知道这里有什么，但亲眼见了兴许便能找到线索。”等待片刻，见洛渊没有回话，便又接道：“我清楚自己背后伤得不轻，只是现下你我这般状况，无法再应对甬道内成群的尸人，若不从此找到办法出去，便只能困死在此处了，不如让我起身来看看，也是为了我自己的性命。”
　　身侧一阵沉默的寂静，林旸仰得头累，便将下巴搁在了手臂上，等得一阵，听见身侧那人轻声道：“我扶你起身，你且忍着疼。”
　　林旸莞尔一笑，这时候还有心思打趣自己，“放心罢，我自小身子结实，这等小伤……嘶！”话说到一半，却被骤然传来的剧痛从中打断，林旸疼得浑身发颤，扶着洛渊的手都在止不住地发抖，待到完全站起身来，额上早已渗出了细密一层冷汗，脱力地倚在了洛渊身上。
　　“撑得住么。”洛渊不敢触碰林旸后背，只能扶着手臂撑住她的身体，林旸苍白着脸色对她笑了笑，用力阖了阖眼令眼前清明些许，抿唇观察起这间墓室来。
　　眼前的一室广阔宽深，无疑便是这座墓穴真正的后室，百步大小的范围内纵横排列了上百具棺木，皆是通体漆黑单调统一，连处别样的花纹都寻不见，一条两人宽窄的水道横于棺群之外，从一侧墓墙的洞口中喷出磅礴的水柱，冲入对侧墓墙底下，最终不知流往何处，想来她们方才便是从这里进来的。
　　离着两人最近的三具棺椁皆已被启开，内里散落了三具枯骨，除此之外别无一物，便连尸身上的衣物都是一模一样，林旸拧着眉头，不死心地看向洛渊，“再开两具，不会是全然一样的棺椁，这座墓穴必然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然而直至洛渊启开了第七具棺椁，棺内盛放的东西依然未变，甚至连一件陪葬品都未见着。
　　林旸的眉头越皱越紧，一模一样的百具棺椁置于同一墓中本便是不合理，只是尚不清楚这不合理的缘由何在，正在烦躁之时，身侧再度传来洛渊温淡沉静的语声，“这百余人不一定是同日而亡，许是被刻意搜集起来葬在了一座墓内，前朝可有此类风俗的先例？”
　　林旸摇了摇头，“我所了解的墓葬传统内从未有此百人同葬的先例……”话未说完，忽然沉默下来，目光落在棺内的几具白骨上，洛渊知晓她有所发现，亦不出声扰她，默默看着林旸提起棺中锦衣，将白骨抖落了下去，林旸目光沉沉，第一眼见到棺材里的东西时她便一直有种莫名的熟悉之感，细想时却又一无所获，方才一经提醒，终于回想起来，这些人的确是被搜集起来的，这身锦衣便是最好证明，她曾见过这件锦衣，便在方才经过的大殿上，当时壁画尚未看完她便给泥塑吸引了注意，余下几幅便也未能看见，然而这身衣裳她却是有印象的，最后一幅图上对着墓主人俯首作揖的众人便是穿着此身。
　　“你可还记得我们在大殿上看到的那些壁画么？”
　　“记得。”洛渊微微颔首，眸中露出思忖之色，“这些人是第四幅图上面对墓主朝拜之人。”顿了顿，又接着道：“如此说来墓主许是位藩王，只是为人荒淫暴虐，将全部臣子拉来作了陪葬。”
　　“并非臣子。”林旸直勾勾地盯着手中衣裳，半边侧脸隐入黑暗之中，显出几分森然鬼气，“初时我亦觉得第四幅图画的是君臣朝拜，然而自古群臣入朝，行的皆是跪拜之礼，文武分立于大殿两侧，画中人物却是站成五纵，面向墓主俯首行礼。”
　　五纵，洛渊眸光微敛，室中棺木摆放齐整，不多不少正是五纵。
　　“既非臣子，又是何人。”
　　林旸抬眸看向洛渊，面上神情似笑非笑，“你看殿内众人与所着墓主行冠礼时受封的衣裳是否相似？”
　　洛渊闻言，波澜不惊的眸中终于显出几分惊色，“这些人是他的子嗣？”
　　——————————————————————————————
　　这里其实可以看出林旸对墓穴是很了解的，只是在洛渊面前刻意隐瞒而已。
　　两人有“亲密接触”啦，点播一首爱的初体验


第9章 黑袍
　　得出的结论太过匪夷所思，两人许久未再开口。
　　“不提骨肉至亲之情，历代藩王皆将王位传与子嗣，他行此恶行，王位又当传与何人。”洛渊眸中些许沉色，她本身心性淡泊，乍闻这等穷凶极恶之事亦不免为其不齿。
　　林旸神色随意地偏了偏头，“这些养尊处优之人的想法我怎会知晓，兴许这些正统的儿子他偏不喜欢，想要立个私生子继承王位，干脆便把他的哥哥们带来给自己作伴了。”
　　洛渊很快恢复了寻常神色，目光缓缓扫及室内群棺，“如此说来墓主真身便在这百具棺椁之中。”只是棺木数量如此之多，寻找起来便费事了。
　　“不必逐一查找。”林旸似是知晓洛渊心思，说话间目中露出讥讽之色，冷笑一声道：“墓主人如此傲世轻物，怎会自降身份与这些下等人长眠一处，便是死后他依然是这些人的王上尊主，独享万人朝拜……”林旸语声越来越低，缓慢抬头向上看去，后室平顶修得极其高阔，夜明珠的光亮无法照及，只能隐约见到四条大腿粗细的铁链自墓墙四角伸出，向后室中央延去，林旸唇角微弯，“找到了。”
　　洛渊顺其目光向上望去，便也见到了隐于黑暗之中的四条铁索，偏头看了林旸一眼，“可要随我上去。”
　　“自然。”林旸双眼在夜明珠的映照下显出期然光亮，“都已来到了此处，怎可不见识一番便回去，我倒要看看如此飞扬跋扈之人死后还能如何耀武扬威。”
　　“抓紧我。”洛渊淡淡一哂，一手抓住林旸手臂，足下一点，轻飘飘地腾空而起，稳稳落于其中一根铁索之上，竟是未晃动半分。
　　下落之时洛渊左手极快地在腰侧抚了一下，随即无事般垂了下去，林旸双眼正被棺木吸引，未能察觉到洛渊动作。
　　悬棺通体漆黑，看着比底下棺木厚重不少，触手温凉细腻，竟是与黑门同一材质。
　　林旸一触手，笑意中便多了几分苦涩，“怎又是此种黑玉，如今我是再推不动它了。”
　　“无妨。”洛渊淡淡垂眸，抓着林旸的手令她扶好棺木，一提息跃上了另一条锁链，“我来推。”
　　“你……可能撑住么？”林旸视线不自觉落向洛渊左腹，洛渊此时侧身站着，却是无法看得清晰，她并非不知洛渊伤势严重，推动重物有挣裂伤口之险，只是自己现下站都无法站稳，只能由洛渊来做了。
　　“不妨事，你扶好棺身，莫晃下去了。”洛渊微微点头示意，待林旸抓扶好了，双手方才置于棺上，提息发起力来。棺周铁索随着洛渊运力不住轻轻颤动，摇晃得却并不厉害，似是洛渊有意控制了力道，林旸双眼紧紧盯着棺盖，不多时额上便渗出了一层薄汗，竟是比自己启棺还要觉累。
　　棺盖与棺身之间不断发出低沉迟缓的摩擦声，终于被缓缓推开了一半，林旸忙出声道：“可以了，停手罢。”
　　洛渊轻呼出一口气，手甫放开，身子便不自觉晃了晃，一抬手及时扶住了棺椁边缘。
　　林旸探手将夜明珠擎于棺上，棺内之物在夜明珠的光亮下逐渐清晰起来，棺内平平地躺着一人，周身漆黑，身形枯瘦，面上覆一枚黑玉面具，纹路繁复流畅，眼窝处黑洞洞地开了两个开口，尸体全身为黑袍覆盖，不知是否已同底下的王子般皆尽化作了白骨。
　　林旸凝神观察一阵，便要伸手去揭那枚黑玉面具，指尖将要触碰到，面具开口的黑洞内竟忽然睁开了一双眼睛，冷冷看向林旸，推至半开的棺盖随即被掀飞了出去，棺中“尸体”倏然起身，探手便要来扼林旸脖颈，林旸一惊之下向后倒去，竟未给他抓住，只是身子却也再维持不住平衡，轻晃了晃直接从铁索上摔了下去。
　　林旸心中凉了一片，自己背上伤口正新，这一摔怕是半条命都给摔没了，眼见着地面越来越近，林旸认命地闭上了双眼，腰间却在此时忽地被人轻轻揽住，来人手臂微收，将她安稳护在了怀中，身体抱着她转过半周，而后林旸身下便传来了柔软触感。
　　“洛渊！”林旸一惊之下便知不好，赶忙翻身来看洛渊，身子未等全然站起，一股劲风已到了身前，肩上被人重重击了一掌，林旸毫无防备，身子受力腾空而出，砰的一声砸在了身后的棺木上，暗色的血迹随着林旸缓缓滑坐的身体不断拖长，林旸勉力看了对方一眼，头慢慢地垂了下去。
　　黑袍人一击得手，冷笑一声，转而看向摇晃着起身的洛渊，语气森然，“若我是你便乖乖躺着不动了。”言语间目光直勾勾地盯向洛渊左腹，那里有大团血色在清寒的白衣上不断扩散开来。
　　洛渊长睫微垂，闷声咳了一声，声音已是疲惫至极，“你是何人……”
　　黑袍人听清洛渊所言，竟自桀桀怪笑起来，“你能进入此处，竟还不清楚我是谁，真是有趣得很。”语声随着吐露越来越冷，目光无比阴毒地盯着洛渊，“既已来了这里便就此留下吧，能入后室想必身手不会太差，只是身上有伤炼成后却会有瑕疵，实在可惜，你不必害怕，炼成尸人后你们便都不会疼了。”
　　洛渊眸中倏然冷下，眉目凝霜，冷冷盯着对方，“尸人一事是你所为。”
　　黑袍人似是觉得洛渊此时的逼问十分有趣，阴声笑道：“是我又如何，你可要将我带回去复命么？”悠悠然从袖中抽出一支苍白骨笛，置于唇边吹奏起来，骨笛长两尺有余，中细端宽，竟是以成人男子臂骨制成，笛声凄厉刺耳，有如百鬼嚎哭，直听得人汗毛竖起，正是洛渊在林中追寻尸人时曾听见的声音。
　　笛声仿佛催命讯号，墓中某处隐隐传来震动低响，少顷，后室西北角落的一扇棺盖突然飞了出去，一道黑影应声钻出，洛渊认得他正是甬 道内尸群中的一只，看来甬 道之中尚有她和林旸未发现的暗道与此相通。
　　先前遇见的尸人皆是四肢僵直行动迟缓，此刻许是受了笛声刺激，竟变得同活人一般灵活起来，尸人接二连三地从棺底爬出，逐渐将洛渊围在了中央，黑袍人似是有意折磨，并未催动尸群一拥而上，反倒耍弄般地一只只向洛渊逼近过来。
　　令人作呕的尸臭充斥于狭小的一方室内，却被胸口涌上的血腥气全掩了过去，洛渊佩剑不在身侧，应对起来便更加捉襟见肘，动作亦随着长时的消耗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黑袍人冷眼看着，面上讥讽夹杂热切，看上去便如疯魔一般，笛声亦随着主人心绪忽地转向高亢，尸人周身关节顿时噼啪作响，四肢反向扭曲弯折，喉中亦开始发出“嘶——嘶——”吼声，直如恶鬼附身，洛渊身上已无力气，一手按在左腹伤口上，目光越过尸群向林旸看去，林旸仍旧低头倚在棺木之上，身下已积了小滩血水，洛渊眼中闪过一抹不明之色，长睫垂了下去。
　　笛声便在此时戛然中止，洛渊瞬间睁眼，眼底不掩惊色，骨笛骨碌碌地滚落墙角，尸人失去笛声御使重又变得僵迟起来，黑袍人面容扭曲，一手紧紧攥着自己手腕，一支薄如蝉翼的匕首自右手手掌贯穿了过去，正是开启黑门时被林旸抓在手里的一支。
　　洛渊蓦然回头，林旸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两人视线相交，林旸脸上露出一抹安慰笑意，双目炯然有神，竟似未受过伤般。
　　“还是让我来。”林旸缓步踱到洛渊身侧，神色轻松，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脚尖一点，化作一道残影向黑袍人掠了过去，动作竟是比未曾受伤时还要迅捷，黑袍人正在得意之时吃了大亏，心中早已恨意森然，此时见着林旸过来，冷冷道一声“找死”，迎面一掌便挥了过去，两人掌心相对，黑袍人蹬蹬蹬退开三步，林旸却只晃了晃身便又欺上前去，乍看之下竟占了上风。
　　两人于后室中打得难解难分，洛渊便在棺椁间腾挪躲避失控的尸人，目光始终追随在林旸身上，林旸已然将黑袍人逼得连连后退，用不了多时便可将其拿下，洛渊眼底却是雾色渐深，两人往来之中地面上落下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并非黑袍人的，全是林旸身上的，她背后的伤处仍在流血。论单打独斗，林旸的身手并不强于自己，黑袍人能一手掀飞黑玉棺盖，必然实力强劲，若在未受伤时她与林旸联手，尚可百招之内赢他，此时两人皆伤得厉害，应是想要占据上风都难才是。洛渊眸色渐深，眼底倒映出玄衣女子清瘦的背影，你究竟用了何种办法才将自己逼至如此境地？
　　“咔嚓”一声骨裂脆响在内室中尤其清晰，洛渊凝神看去，黑袍人的左臂已软软垂了下来，倚靠在墓墙上呼呼喘着粗气，眼见是无力反抗了。
　　林旸轻笑一声，返身跃回至洛渊身旁，有意用了轻松语气，“如何，还是我厉害吧？”
　　洛渊注视着地面的血迹一路滴答至身前，抬眸看向林旸，林旸与其目光相对，不由得怔了怔，这是洛渊第二次如此认真地凝视自己，那泓常人无法企及的深水此时却将自己包容了进去，幽静深远，孑然孤寂，仿佛从无涟漪，又好似深藏了万般心绪，令人甘心情愿深陷其中。
　　“你会死。”洛渊缓缓启唇，语声低冷竟似带了怒意，“你做了什么。”
　　林旸回过神来，唇角随之勾起一抹戏谑，似是不以为意，“小美人莫气，只是留了些保命手段，这不是为了应对现下这等状况么？”唯恐洛渊还要追问，转身踏回到了黑袍人身前，居高临下地睨视着他，“说吧，你的御尸之术是从哪里偷来的？”
　　————————
　　小可怜林旸旸


第10章 决裂
　　黑袍人冷笑一声闭口不语，林旸脸上亦不见急色，纤指勾着鬓边一缕细发，声线慵懒，“你放心，我不会逼你，待我捏碎了你的颈骨，你自然不会再疼了。”话音未落，右手倏地探出，两指钳住黑袍人掌心匕首，猛然用力拔了出来，黑袍人浑身剧烈颤抖，喉中发出喑哑的一声嘶叫，眼神怨毒无比地盯视林旸，“你以蛊虫催动自身内力大涨，蛊效过后必遭反噬，让你生不如死……”
　　林旸脸上骤然变色，大惊之下忙要去扼对方脖颈，岂知黑袍人得了片刻喘息已恢复些许，和身一滚竟让他躲避了过去，喉中同时发出一声尖利嘶叫，与那笛声隐隐相似。
　　“林旸，回守。”
　　林旸感觉身侧一阵骤风袭来，拧身腾空反踢，借力回落到了洛渊身侧，这才得空看清袭击之人，是一只样貌相对完好的蓝衣尸人，似乎只有这一只对黑袍人的怪声做了反应，其余尸人仍是一副呆滞模样。
　　“小贱人，今日的仇我记下了，你若侥幸能够逃脱出去，他日我必亲手来取你性命！”黑袍人喘息着啐出一口，转头一个猛子扎入水道之中，林旸正与那蓝衣尸人周旋，眼睁睁地看着对方逃了出去。
　　蓝衣尸人生前不知隶属何派，进攻招式有板有眼，双掌擦过隐有风雷之声，洛渊清楚自己此时帮不上忙，只在一旁出声提点，“此人是雷霆山庄少庄主雷风，风雷掌可使人筋脉麻痹，莫要与他正面相对。”
　　雷风在大婚前夜于山庄内神秘失踪，雷霆山庄倾尽全庄之力发布悬赏令寻找，仍是不得所踪，想不到竟是在此处被炼作了尸人。
　　雷风身手不比寻常尸人，待将它四肢折断已是一炷香之后，必然追不上黑袍人了，林旸心中焦急，一把扯过在尸群间勉力躲闪的洛渊，纵身跃入水道之中。
　　水道深处沟通暗河，流水冰冷刺骨，一入水林旸便被激得浑身打了个冷颤，虽是蛊效未过，背后仍然传来阵阵刺痛，分身瞥一眼洛渊，这人却也没好到哪里去，一团红雾好似有生命般在其腰侧缓慢扩散开来。
　　林旸心知不能再拖，一手抓着洛渊手臂拼力向前游动，水道延伸出一段后便变得粗糙不平，似是被人特意拓宽了不少，林旸本以为她们会随水进入暗河，游出一段后却在前头隐约见到了一束微光，自顶上射入进来，似是通向外界，看来是水道年深日久，在此处恰好塌开了一个开口。
　　林旸心中庆幸，看准光亮处提息跃了出去，落地点在一片深林之中，此时天光微亮，林中白雾迷蒙静寂无声，林旸凝神环顾过四周，发觉自己竟仍处在入墓时的那片林中，当即辨过方位，拉着洛渊向落脚的小屋处掠去。
　　一路紧赶慢赶，到达小屋也已是半个时辰之后，洛渊早已精疲力竭，倚在在林旸身上站都无法站住了，林旸扶着洛渊在床旁坐下，正要急着去找伤药，一转身却被洛渊抓住了手腕。
　　“你是……何人。”
　　洛渊语声疲惫，一双眸子却清明深邃，一瞬不瞬地注视林旸，林旸怔愣片刻，目中闪过一丝无措，“你在同我说笑么……我自然是与你一同从那墓中逃出来的人。”
　　“你知我所言，”洛渊目光沉静，瞳仁深处一片墨色看不清晰，“你清楚尸人的存在，亦知晓那人的御尸之术，对方一语便点明你所用密法——你们是旧识。”
　　洛渊目光凝视着她，久久不语，林旸却只垂头站着，右手仍被洛渊握在手中不曾收回，洛渊眼底神色几番变换，缓缓启唇道：“你不该……”
　　“我不该救你。”林旸喉中忽然发出一声冷笑，缓缓抬起头来，冷然对上洛渊视线，一字一句开口道：“那时让你死了便好了，还省了我的力气。”
　　“洛姑娘以为自己与我是什么关系，要求我对你言无不尽？”林旸一点一点将手抽离出来，唇角笑意嘲讽，“不愧是凌霄首席，过河拆桥的本事真是熟练的很，怎么，如今从墓里逃脱出来，没有性命之忧便可对我兴师问罪了？这一手算盘打得可真是精明啊。”
　　林旸右手抽出，倏地捏住了洛渊下颌，指尖刺入下颌的软肉之中，琥珀般的眸中冷意森然，“既已查出了尸人之事与人有关，你我便再无彼此利用的必要了，山水有相逢，日后我与洛姑娘最好还是别再相见，否则洛姑娘再追问起我尸人一事，我可不知当如何应对。”一语言毕，径自转身向门外走去，再不愿多看洛渊一眼，“对了，洛姑娘的佩剑被我放在了别处，毕竟我与洛姑娘并不相熟，难免为自己留条后路，否则救人不成反被刺上一剑岂不是自讨苦吃……”
　　语声愈行愈远，渐不可闻，洛渊始终安静坐于原处，寂然不语。
　　屋外雷声轰鸣，大雨倾盆而下，天地间一片泛滥滂沱，林旸手中执一把通体雪白之剑，剑长三尺有余，宽一寸二，剑身剑柄浑然一体，雨滴落于其上隐约传来翁鸣之声，宛若龙吟。
　　林旸心中一阵不明其意的抽痛，只顾低头向前奔走，却是在隐约能望见所去之处时倏地顿住了脚步。
　　暴雨中孤立的茅屋一角已然倾塌，木梁断端参差不齐地向外刺着，似是被人以蛮力折断，心脏似是被人捏紧般急遽跳动起来，突如其来的恐惧令林旸浑身发冷，多少年了，她已太久不曾有过属于“人”的这类情感了。
　　身体挟着风声猛地将门推撞开，打斗后的狼藉落得遍地都是，昏黑之下一时却看不真切，林旸急急开口，语声中带了不易察觉的一丝颤抖，“洛渊，洛渊你还在么，若是能听见便应我一声。”
　　屋内一片沉闷的死寂，林旸心中焦急，不待看清其中状况便急步踏了进去，身体却在看清映入眼中的画面时剧烈颤了一下，终于全然冷了下来，灰黑的地面上一道暗色痕迹断断续续地延向屋内，似是遭人拖曳而成，林旸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血痕，终是在坍塌的房屋一角寻到了蜷缩的清瘦身影。
　　“洛渊……”林旸低低开口，方才发觉声音颤得厉害，对方似是终于听到了林旸声音，身子轻颤了颤，口中吐出破碎的话语，“走……别过来。”
　　头顶房梁上应声扑下一道巨大黑影，冲着林旸便是一掌，林旸心在洛渊身上，一时不备被击中了肩头，踉跄一步咳出一口血来，对面黑影一击即中，翻身落在了洛渊身前。
　　林旸低声喘息两声，看清来人后怒极反笑，“老匹夫，我心情好才放你一马，你偏要跑回来找死。”
　　黑袍人冷笑一声，双目森然盯着林旸，“你拿了我的东西，我自然要来取回。”
　　林旸神情一滞，转瞬恢复了魅惑之色，轻飘飘地瞥他一眼，“你这老匹夫好生不讲理，分明是你几次三番地袭击我们，却又诬赖我们拿了你的东西？”
　　黑袍人似是极宝贝那支骨笛，不愿再与林旸纠缠，一把抓住洛渊手臂将她拖了过来，“既未在她身上寻见，便是被你拿了去，还与我便可留她一命。”
　　先前黑袍人的骨笛被林旸以匕首击飞了出去，逃走时未来得及拾回，只能等待林旸两人离开后再返回寻找，不料寻遍整个后室却是一无所获，黑袍人心中恼怒，只道是被这两人抢取带走，一路循着血迹追到了此处。
　　林旸垂于身侧的手倏地握紧，声音已是冷极，“我未见过甚么骨笛，莫用你的脏手碰她。”
　　黑袍人目中杀意森然，口中发出一声阴戾怪笑，“好个你未见过，今日我失了笛子，你便拿一条命来还罢！”余音未落，一脚猛地踏在了洛渊左腹之上。
　　洛渊身体剧烈一颤，右手倏地抓住黑袍人脚腕，口中压抑不住地传出几声低吟，林旸眸光晃动，干脆阖了双眼不再看她，指尖深深刺入掌心软肉之中，一缕鲜红沿着指缝滴滴落了下来。
　　不值得，洛渊与你只是互相利用关系，方才还在怀疑你的身份来历，她既不信你又何必为这人放弃唾手可得的线索，黑袍人懂得御尸之术，又知晓自己所用的蛊术秘法，必然与师父有所关系，只要取得这支骨笛，便可进一步查出关于师父的线索，苦苦找寻这么多年，眼见线索便在眼前，如何能够放弃……
　　耳边传来压抑的轻咳，林旸忍不住睁眼，看着洛渊唇角缓缓淌下血来，右手已失力垂了下去，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此时亦在注视着自己，即便在这等状况下，洛渊看向她的目光中依然毫无恨意，平静得好似一池深水，内里有她辨不明的……
　　“给你！”林旸突然低叱一声，猛地将骨笛抛了出去，黑袍人面色一喜，猛然跃起去抓那支骨笛，笛身在半空打着旋落下，眼见黑袍人便要得手，一道白光却在此时骤然向他面门刺去，黑袍人冷哼一声挥袖打落，白刃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贱人，同一招数还想伤我两次吗？”
　　电光火石间黑袍人已然抓住了骨笛，还未来得及高兴，胸口忽而一阵冰冷穿过，低头竟看到一柄白刃贯穿了自己胸口，执剑之人正是方才被自己踩于脚下的女子。
　　黑袍人双眼猛地睁大，身体剧烈颤抖抽搐，面上一直佩戴的面具亦随之掉落下来，露出底下阴柔俊美的一张脸庞，看上去竟是双十年岁，与苍老嘶哑的声音全然不符。
　　那张尚算英俊的脸庞此刻已扭曲得宛如修罗，黑袍人抽搐几下，忽然张嘴嘶叫起来，口中喷出大团黑雾，腥臭无比。
　　“洛渊，闭气！”林旸担心雾气有毒，忙出声提醒，雾气围笼片刻便被林旸以掌风驱散了开，黑袍人早已不见踪迹，只洛渊一人仍单手执剑立于原地。
　　“洛渊……”林旸上前一步，却是不敢碰她，洛渊循声转过身来，眸中已是迷茫一片，似乎连凝神都无法凝神了，恍惚之中薄唇轻颤，似欲对林旸说些什么，甫一张口却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身子晃了晃，猝然倒在了地上。
　　————————————————————————————————
　　“你不该同他有所牵涉，这类人皆是反复无常，你与他们来往只会害了自己。”
　　（哇最开始感觉没什么，现在看看林旸这小东西说话好过分！）
　　#吸血惊魂#


第11章 重逢
　　封目村，坐落于蛮州西南腹地，周遭危峰兀立，重峦叠嶂，山繁水复，村中人口不足百十，皆以打猎为生，靠山吃山，传闻战国时期其先祖便因逃避战乱迁于此地，此后再未入世，亦不曾有外人来到，封目村由此世世代代传承下来。
　　此刻这座本应宁静小村中却是一派繁盛景象，来往行人如织，衣衫各异，仔细分辨后不难看出这些人皆是江湖上各家各派的内家弟子，不知为何同聚在了此处，不少门派之间宿有嫌隙，彼此碰上时更是怒目相视，只是不知忌惮着什么，即便互相破口大骂也未有真正动手者。
　　“这又是封目又是万劫的，听起来可不怎么吉利。”嘈杂吵闹声中一道娇柔的女子语声分明地传了出来，声线轻柔婉转，尾调微扬，直听得人心神荡漾。
　　这一声轻笑将年轻村民的脸都给笑红了，看着她磕磕绊绊地接不下话去，“姑娘说笑了……我们自先辈建村时便一直唤这个名字，从未更改，村后头这座山便是万劫山，山上有个万劫教，教内的人都很奇怪，我们从不敢招惹，姑娘你在这里还是避开他们为好。”
　　“多谢小兄弟提醒，我来此便是想见识见识这些人究竟有多奇怪。”一名玄衣女子此时正站在村民面前，身姿袅娜，眉眼风流，一双美腿白皙修长，掩在裙摆下若隐若现，将周遭的目光全给吸引了来。女子对众人盯视的目光视若无睹， 勾唇对村民莞尔一笑，顺手将提着的一尾肥美鲫鱼挂在了他背上的柴堆上，“谢礼。”一转身，悠悠然走了。
　　女子沿村中小路行走，径直进入了一家酒馆，此处便是这座小村中唯一的一家酒馆，原本连这家酒馆也是没有的，只是这些日子村中来了许多外人，吵吵闹闹无处容身，教众便专门设了这么一处地方安置那些气盛的江湖中人。
　　玄衣女子寻了角落一处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招手点了壶竹叶青，自顾垂眸浅酌起来。
　　万劫教一派成名不久，与那些名门正派不同，是近几年才横空而出的一门新派，溯其来源无人可知，教众神出鬼没，行事诡异，原本并无几人关注他们，只因四年前发生的一件惨事才令这一教派恶名远播。
　　当时的剑鸣山庄号称江南第一大庄，以铸造名兵利器闻名于世，富庶无比，山庄的二庄主秦轻吕是江湖上有名的浪荡公子，平日里四处寻花问柳惹是生非，不过有大庄主和山庄的颜面撑着倒也没有真敢为难他之人。问题便是出在这位二庄主身上，某一日他不知发了什么疯病，四处宣扬万劫教教主是个残缺的阉人，还令手下画了许多龌龊绘像散发了出去，那时江湖上还未有几人听说过万劫一派，只当是那浪荡公子又在无中生事，看了两天热闹便也过去了。七日后，有人在剑鸣山庄所订的兵器逾期未至，正巧那人离得近，想着上门去取也不麻烦，谁知到了门口才发现山庄大门紧闭，一片死寂，连个守门的都未见到，那人叫了半天无人应答，心中起疑，犹豫半晌后自行翻墙跳了进去，落地后庄内景象却是叫他心胆俱寒，整个山庄男女老幼竟被屠戮了干净，死状恐怖至极，皆是双目外凸皮肉枯缩，看上去竟似被人吸干了精血一般。
　　消息一经传出，江湖上顿时炸翻了锅，一时间万劫之名人尽皆知，人人畏惧，当时各派间曾装模作样地联合讨伐过一阵凶手，只是连万劫教位于何处都不可知，此事又与他们毫无干系，渐渐的便也不了了之了，此后江湖上偶有万劫教的相关传言，却无一人见过他们的真面目，久而久之便只成了茶馆酒肆中的一句闲谈。
　　变故发生在半月之前，有自称万劫护法之人突然现身传出消息，言万劫教主一月前便已身死，尸身置于教中不翼而飞，教众遍寻不得，只能猜测是外人所为，妄图借此契机钻研神教功法，万劫教由此向天下广发请帖，若有能抓住盗尸之人寻回教主尸首者，可将神教功法拱手相赠。
　　一石惊起千层浪，江湖中大门小派有名无名的人全聚在了一起，在教徒的带领下一道进入这深山之中。剑鸣山庄一事明面上大家都骂一句邪门歪道，实际万劫教主能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杀尽全庄二百余人，其中不乏声名远播的大庄主和百十名精锐弟子，如此“神功”谁人不想窥探一二？便是那些名门正派亦怕功法叫别人抢了去威胁到自己在江湖上的地位，毕竟交椅只有那么几把，有人上来便必定有人被踹下去，是以才会出现这些三教九流同聚在深山小村的热闹景象。
　　“饮酒伤身，少喝为好。”
　　林旸正梳理着思绪，耳旁忽然传来一道温淡语声，隐隐熟悉，林旸身子一颤，险些将手中抿了半杯的酒泼洒出去，蓦然回望，便见着了一道熟悉身影映入眼中，一袭白衣欺霜傲雪，风姿绰约，腰间悬一把独特佩剑，通体流白，不难看出是柄人人欲得的名品，身侧坠一块赤色血玉，气度从容清淡，宛若神人。
　　此时这位“神人”正垂眸注视自己，眉眼清冷，古井无波，眸中却有若有似无的笑意笼在她身上，“许久不见，林姑娘。”
　　林旸眼皮跳了跳，面上堆起一个僵硬笑容，“这位姑娘怕是认错人了，小女子初来此地，人不生地不熟的，何曾见过？”
　　洛渊神色微怔，似是未料到林旸会有此反应，定定注视她一阵，眸光下落，竟在林旸对面坐了下来，“无妨，既是不识我们便重新认识，凌霄弟子洛渊，来此调查万劫教主尸身失踪一事，这位是与我同行的友人，映雪宫白霁。”
　　林旸听她言语，方才注意到洛渊身侧还站了一人，方才目光全落在洛渊身上，竟未察觉，另一人亦是位妙龄女子，一袭玄青衣衫，身姿挺拔，清朗孤寒，宛若朔风絮雪，气度样貌竟皆不在洛渊之下，迥然相异的是洛渊身上的气质清冷疏离，仿佛水中月影，愈是触摸不到便愈发令人想要接近，这一位却是一脸的冷若冰霜，双眸冷觑，恨不能就此将人冻死才好，因着白霁的所在令酒馆内偷看三人的视线都收敛了不少。
　　白霁此时亦正冷冷看着林旸，听见洛渊提及自己只微微点了点头，林旸一看便知这两人太过引人注目，都是麻烦，尽快远离了才好，当即强笑了笑，随口诌道：“小女子生性怕生，且有心疾在身，一旦发作起来心口便疼得厉害，还是不拖累两位姑娘了。”说罢起身欲走，却是在听清对方接下的一句话后蓦地顿住了脚步。
　　“我亦心口痛。”
　　林旸僵然转过身来，洛渊凝视着她端坐不动，一手搭在桌上，纤细修长的指节轻敲着桌面，听得林旸的心亦随着阵阵发颤，“我亦有此痼疾，时而心口作疼，不知林姑娘可有解救之法？”
　　————————
　　轻吕是剑的意思哦


第12章 回忆
　　林旸不自觉蹙起眉来，已过去了这么长时日，连自己都好全了，这人怎还会心口疼，难道是那时伤势过重留下了病根？
　　林旸下意识抬眸去看洛渊面色，却与那人幽深静寂的眸子对了正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依然美得摄人心魄，同三个月前一般模样。
　　雨声滂沱，天地间一片迷蒙雾色，一道玄色身影骤然撕开雨幕，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飞掠而过，怀中尚抱着一位白衣女子，白衣女子的面色在大雨中显得愈发透明，气息微弱，胸口似是连起伏都见不到了。
　　“洛渊，你同我说话洛渊……”林旸视线被暴雨遮蔽，眼前模糊一片，不住低头轻唤着洛渊姓名，不知是因为大雨还是心中恐惧，声线颤得厉害。洛渊安静地蜷于林旸怀中，面容平静，双目紧闭，好似睡着了一般。
　　医馆大门砰的一声被人撞开，头扎羊角辫的女童打着呵欠挪了出来，一脸的不情愿，“是谁来得这么早，没看到医馆还没开门呢……”话未说完，便被眼前浑身是血的两名女子惊得呆在了原地。
　　“大夫！去找大夫来！”林旸低声喘息两声，径自抱着洛渊进入内室，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了榻上，洛渊的身体冷得吓人，林旸目光不敢从她身上离开，俯身跪在了榻旁，口中不住低声呢喃，“洛渊，洛渊……你应我一声……”
　　片刻，女童搀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儒士缓缓走了进来，林旸看得心急，语气不由冲了几分，“老先生你这身子还能看病吗，不行的话我们好赶快换家医馆，我这友人伤得重，半刻也拖不得了。”
　　老大夫闻言狠狠瞪了林旸一眼，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小后生！我看过的病比你见过的人都多！”说罢，一屁股坐在床边，伸手替洛渊把起脉来，一触之下面色却迅速阴沉下来，林旸在旁焦急等着，许久，老大夫才招手将那女童唤了过来，在她耳边低声叮嘱几句，女童清脆应了一声，推开门出去了。
　　老大夫坐在椅上未起身，上下打量了林旸一眼，“年纪不大，便学起那些江湖人来打打杀杀了，现在丢了大半条命，可还觉得快意恩仇潇洒吗。”停顿片刻，接着道：“这伤确是太重，不一定能救活。”
　　林旸闻言面色瞬间沉了下来，老大夫看在眼里，捏着胡子冷哼了一声，“现在知道急了，早知道好好爱惜自己不就省了这些麻烦，不是我自夸，你来我这里算是来对了地方，这等伤势若是去了别家医馆，只会赶你出来让你别死在他们的地上，也算是这女娃命不该绝，几日前我机缘巧合下得了一株雪莲，稍后会有人取来喂她服下，这伤也会有人替她包扎，再之后是生是死，便看她自己争不争气了。”
　　林旸一听并非毫无办法，稍稍松了口气，听闻雪域莲花十年一开，可活死人肉白骨，极其珍贵，林旸思忖片刻，将一块赤色玉石放在了桌上，那玉看着成色极好，通体血红无一丝杂质，一看便是不俗之物，“先生愿倾力相救，晚辈实是感激，只是现下我身上并无银两，这块玉便暂与先生留做抵押，过些日子自会有人来寻她。”林旸垂眸凝视洛渊片刻，“晚辈还有要事在身，便先告辞了。”
　　“慢着。”老大夫眼见林旸转身欲走，忽然起身拦在了林旸身前，“方才我说不一定能救活的，并非单指她一人，还有你。”
　　林旸闻言，面上未见多少惊讶之色，垂眸淡笑了笑，似是自嘲，“不必替我医治，无人会来寻我。”那神色只维持了一瞬，便重又变得狡黠灵动起来，“再说我身上没有可抵押的宝贝，便不打扰先生了。”说罢晃身绕过老者，径自推门踏了出去。
　　屋外雨声依旧喧嚣，听得人心中烦闷，林旸出了医馆，掉头往城外离去，身体内的最后一丝气力也被抽干，林旸无力运起轻功，只能一步步往城外挪动。
　　官道早已被暴雨浇得泥泞不堪，林旸僵然迈着双腿，恍惚中甚至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正在麻木前行时，背后骤然传来一阵强烈痛意，仿佛伤口被人生生撕裂，林旸昏蒙之中毫无防备，闷哼一声直接扑倒在了地上，身体仿佛被数只大手来回撕扯，五脏六腑都被揉得七零八落，林旸痛得牙关格格作响，忍不住在泥水中翻滚起来，然而愈是疼痛神志反倒愈加清醒，连昏迷都无法昏迷过去，林旸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嘶叫，不知究竟在雨中挣扎了多久才终于耗尽力气昏了过去……
　　“林姑娘？”
　　林旸蓦地回神，白衣清寒之人仍在她眼前端坐，双眸认真凝视着她，“我亦有心痛痼疾，不知林姑娘可有解救之法？”
　　林旸垂眸看一眼这人伸向自己的皓白手腕，眼角跳得更加厉害，分明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连我都好全了，你怎会还心口痛，分明是想赖上我！心中再如何非议，面上却依旧笑得一脸良善，“洛姑娘身体不适当去找大夫才是，找我这弱女子来做甚么？”
　　“林姑娘可是弱女子么？”洛渊眸色幽深，突然翻手抓住了林旸双手，右手抓住置于桌面的瑶光，猛然向林旸颈间横扫而来，林旸目中难掩惊色，仰身避开此招，长腿顺势一挑，两人之间的桌子便给掀翻了过去。
　　洛渊足尖轻点，随意避过泼洒出来的酒水，唇边笑意浅淡，“林姑娘这‘弱女子’身手似乎并不差。”剑尖遥指，再度向林旸攻了过来，林旸眼见周遭目光都已聚在自己身上，预想中的隐蔽行事经此一闹必然落空，心下也有些着恼起来，冷笑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条玄黑的鞭子，“你既想打，我便陪你打个痛快！”
　　酒馆内众人很快便被打斗声全部吸引了来，毕竟万劫教有规矩在前，若是生事便全部赶出村去，是以长久以来还未有真正违反者，想不到第一次私斗便给他们碰上了，打斗双方竟还是两位倾国倾城的绝色女子，这热闹岂有不看的道理，不多时酒馆内外便给里三层外三层围了水泄不通，有小声赞叹者，亦有欢呼叫好者，更有几个好事之人当场摆起桌子招人下注，赌的便是这黑白衣裳的两位女子究竟哪方会胜出。
　　洛渊剑法缥缈无迹，招式使来从容潇洒，翩若惊鸿，剑刃破空隐有清越之声，耀目生光，林旸使的家伙却不常见，竟是一支七尺余长的玄鞭，挥舞起来轻逸灵动，身如鬼魅，两人虽是打斗，彼此进退却毫无杀意，旁人看来只觉悦目得紧，不时有声声惊叹传出，正你来我往间，忽而听得一道嘶哑语声自门外传来，“何人敢在此闹事！”
　　场内两人默契地同时收了手，三名宽衣紫袍之人从门口踏入进来，袍上缠绕一只金鳞巨蟒，生动可怖，仿佛下一刻便会蹿袭出来将人撕碎，尤其引人惊异的是三人脸上遮盖的一块黑布，密不透风，连眼睛都未露出，这三人却好似不受影响般直接来到了两人面前，“教主新丧，不得动兵刃，不得见血光，如有违者逐出万劫。”
　　为首一人在两人面前站定，面朝前方高声念了一句，似在逐这两人自行离去，洛渊神色不变，略一颔首对其示意，“我与这位姑娘久别重逢，一时心绪难平，便在此处比划了两式，无意惊扰教主，还望莫怪。”姿态不卑不亢，从容清雅，更引得围观之人不住赞叹。
　　“这位白衣女子不知来自哪个名门大派，如此清素洒脱。”
　　“你连她都不知道，这不是凌霄的洛渊吗，近来江湖上声名鹊起的那位。”
　　“你一说我便想起来了，便是与映雪宫白霁并称‘白洛’的那个？”
　　“没错没错，就是她，江湖上传她仙姿玉貌万中无一，如今一见当真名不虚传，不知那位白霁生得什么模样，若能一同见识……”
　　“此番是我二人唐突，不过我手中佩剑既未出窍，应是算不得动兵刃。”洛渊举起手中瑶光示意，转而轻瞥了林旸一眼，“你说是不是，林姑娘？”
　　林旸正听着周围人对洛渊的议论暗自好笑，突然便被叫到了名字，一怔之下很快反应过来，风情万种地睨了三人一眼，“正是，我与洛姑娘故人相见，心喜难耐，方才只是在与洛姑娘交流感情罢了。”
　　为首教徒钉在她们面前一动不动，遍身诡异，好一阵，木然开口道：“不动兵刃便是不许任何人动手，若有下次别想再用这等借口蒙混过去。”说罢，带着两人僵然转身走了，围观之人见事情没头没尾便给解决了，没趣地各自散了，转眼间看热闹的人便走了干净。
　　林旸另找了一处位置坐下，招手又点了一壶酒来，这时也默认了洛渊与她一道，纤指把玩着酒杯，看向洛渊的目光中满是嘲讽，“我只道凌霄首席声名在外，没想到倾慕者竟如此之多。”
　　“虚名。”洛渊见林旸还欲饮酒，便也自斟了一杯，浅浅抿过一口，神色淡然，“林姑娘分明说与我不相识，方才怎又愿同我交流感情？”
　　林旸：“……”
　　就该把刚才夸她的那些人叫回来好好看看这副耍赖的嘴脸！
　　林旸脸上阴晴不定好一会，最终叹了口气，言语中几分无奈，“我知你来此是想调查万劫教主尸身失踪是否同黑袍人相关，那黑袍人手段如此之多，又藏在暗处，掩藏身份小心行事方为上策，你今日只为与我相认便吸引了如此多目光，日后行事必定诸多不便，可是做了赔本买卖。”
　　洛渊闻言放下手中酒杯，眸光一瞬不瞬地凝在林旸身上，直看得林旸都有些不自在了，方才薄唇轻启缓缓吐出两字：“值得。”
　　林旸万料不到洛渊竟会如此回答，一时怔然，洛渊注视着林旸神色，目中隐隐黯然，“那日在茅屋中，我……”
　　“打完了。”身侧忽有低冷语声传来，两人同时移开了视线，转而看向洛渊身旁入座的白霁，洛渊轻瞥一眼对面面色僵硬之人，“林姑娘既已想起我来，便不必再打了。”
　　林旸才想起洛渊此番是与人同行，方才动手时正在气头上，未注意到“白洛”之中的另一位去了何处，这时想起便又忍不住生出了玩心，取过酒壶来斟满一杯，屈指在杯沿上一弹，整杯清酒便向着白霁面门直飞了过去，“白姑娘来得可真是时候，洛姑娘与人相斗，你这友人却不留下作帮手，莫不是身手太差怕吃了亏罢？”
　　白霁眼也未抬，抬手在身前一揽，酒杯便似长了眼睛般自己落在她了手中，竟是半滴未洒，“我不喜吵闹。”白霁低头嗅了嗅杯中清酒，随手又放回桌上，“阿渊亦不会输。”
　　甚么阿渊？这人唤谁阿渊？
　　林旸听清白霁对洛渊的名唤后太过诧异，以至于原本要抛出去的媚眼都显得万分诡异起来，咳咳干笑两声，好歹收敛住了神色，“想不到江湖盛名的‘白洛’的关系竟这般亲密。”
　　白霁冷冷抬眸，“我与阿渊互为友人，这样唤有何不妥。”
　　“没有，自然是没有。”林旸勉强咽下对这人冷着一张脸唤阿渊像是阎王爷点名的腹诽，赶忙喝了一口酒来压惊，正想着再如何摆脱这两人，另一道惊雷却又骤然在耳边炸响，“林姑娘若是喜欢，亦可如此唤我。”
　　一句话吓得林旸险些将刚喝进去的酒又吐回杯中，林旸猛然抬头，对方脸上神情淡然，眸中却隐有波光漾开，似是掩了几分……愉悦？
　　林旸勉强扯了扯嘴角，心中想要摆脱两人的想法愈发强烈，“我与洛姑娘并不相熟，便不如此唤了。”
　　———————————————————————————————
　　珍惜吧，洛洛和旸旸就打过这么一次架，剩下的都是在床上打的了（不是


第13章 恶鬼
　　“……”
　　“……”
　　“……”
　　酒馆内人声鼎沸你来我往，衬得西北角落里相对无言的三人甚是冷清。
　　林旸无奈地看着面前两个端坐之人，自半个时辰前三人便未再说过一字，自己需避着与洛渊交谈，偏偏对面这两个闷罐子彼此也不说一句，林旸简直给闷得心口疼，她们不是私交甚笃的好友吗，连甚么阿渊都叫出来了，怎么这时又变成了两个哑巴？
　　逐渐凝结的氛围中林旸一脸沉重地担下了调和气氛的重任，看着两人笑得很是不由心，“我还不知道江湖有名的‘白洛’是如何相识的？”
　　“处理门内任务时偶然识得。”
　　林旸：“……”
　　原本能够好好说道一番的话头被一句话轻易堵死，林旸在心里将这两人翻过来覆过去地编排了一通，呵呵干笑了两声，“那还真是有缘。”
　　“……”
　　“……”
　　“……”
　　“为何那些人都称你们为‘白洛’？”林旸搜肠刮肚，终于又憋出一句，却是再次被两个冷冰冰的字眼堵了回去，“跟风。”
　　林旸：“……”
　　“洛姑娘，你倒是说句话。”林旸忍无可忍，终于将视线转向了一旁垂眸无话的洛渊，自三人入座起这人便再未说过一句话，反倒是旁边脸冷得像是自己与她有仇的白霁在应话。
　　洛渊循声抬眸，淡淡看向林旸，“林姑娘想我说甚么。”
　　“洛姑娘既不惜出手逼我相认，怎现下又这般矜着姿态不言不语？”林旸眼眸微眯，斜斜睨着洛渊，“还是洛姑娘与我无话可说？”
　　“好，说。”洛渊听着林旸挑衅的言语，面上依然从容内敛，波澜不惊，只是落在林旸身上的目光愈渐认真，“你背上的伤可好了么。”
　　林旸一怔，实未料到洛渊会提她背上的伤，眸中恍惚了一瞬，那一日倾盆的暴雨仿佛仍在眼前，很快便垂下了眸去，低声应道：“好，有什么不好，都过去了这么多时日，早便好全了，劳洛姑娘挂心了。”
　　洛渊定定注视着林旸神色，眼眸深处短暂地浮动一瞬，“我醒后听医馆大夫提起，林姑娘将我送来后未行医治便孤身离去，你背上伤得如此厉害，当好好医治才是。”
　　洛渊那一日被林旸送去医馆，昏迷了足有七日方才醒来，醒来时未见着林旸，反倒是白霁守在一旁，一问之下才知是师父特意传书白霁前来寻她，她一向抵达地点后会先传信回去，这次却左右未等到消息，适逢映雪宫一名弟子下山后失踪，怀疑与此事相关，师父便将洛渊先几日抵达酆都一事告之白霁，望她到达后能与洛渊汇合，白霁一路找寻过来，打听到某家客栈内确曾深夜传出过打斗声响，恐是洛渊身上带了伤才不便传信，于是挨家医馆找寻过去，果然在其中一家医馆内寻到了伤重昏迷的洛渊，那时洛渊久不醒来，还是医馆大夫告诉白霁洛渊是被一位玄衣女子送来。林旸料想到必会有人来寻洛渊，只是未想到自己走后一日白霁便到了，若是稍有差池她们便会正好碰上，到时林旸恐怕便轻易走脱不了了。
　　那时自己为救洛渊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线索，将她送至医馆后决意不再与此人有任何牵涉，是以伤也未治便独自离开，洛渊现下又凭什么担心自己，凭着她当时的怀疑，还是自己的见死不救？
　　林旸想到此处，眸中不免冷了下来，看着她冷笑了一声，“洛姑娘如此精通医理，那时怎不先替自己看一看伤？”
　　林旸话语中的讽刺太过刺耳，洛渊尚未开口，另一道冰冷刺骨目光便直刺刺地落了过来，林旸有所感知，毫不避让地与她对视，白霁眉目间具是冰寒，双眼冷冷盯视着她，“林姑娘将阿渊独自置于医馆，可曾想过若是再被那些人循迹追来，阿渊便是任人宰割。”
　　林旸嗤笑一声，眼底不见半分笑意，“我难不成欠她的么，还要将你的阿渊养得活蹦乱跳才能离开？你怎不问问她与我有甚么不得了的关系，让我这般尽心尽力地帮她？”
　　白霁听林旸言语中丝毫未将洛渊安危放在心上，眸中神色愈发冰冷，几乎凝成了实质，若是目光能够杀人林旸怕是早便被钉死在了桌上，两人正针锋相对，一道清冷语声突然插入进来，似是并不在意林旸的嗤笑嘲讽，声线依然平静温然，“无碍，林姑娘当时亦是伤重，无力旁顾，如今两人都无事便好。”
　　白霁冷冷盯视林旸一阵，最终在洛渊的示意下无声收回了视线，身周寒意仍未散去，三人间的氛围重又回到了令人尴尬的沉默之中，这一次却是洛渊感知到两人之间敌意太甚，先开了口：“林姑娘先我们一步到此，可曾在村落内查到什么线索。”
　　林旸在冻死人的冰块对面坐着，自己亦没趣得很，懒懒抬了抬眼，“甚么也没有，这里的村民都避讳提到万劫，我也只得了些早便流传开的消息。”
　　这一番话明显便是敷衍抵触，洛渊并未于此多言，一汪深泉般的眸子认真凝视着林旸，语声轻缓，“林姑娘可曾听闻村内有恶鬼掠食婴孩的传言？”
　　“掠食婴孩？”林旸细眉轻挑，眸中终于显出几分惊讶，“怎会有这类传言，我来此几日从未听闻。”说话时余光瞥见对面端坐的白霁轻蹙了蹙眉头，却并未多言。
　　“我与阿霁此次前来，除去调查万劫教主尸身失踪一事，还有一事，便是查清这恶鬼食婴的相关传言。”洛渊说到此处，语声稍作停顿，似在理清思绪，片刻后娓娓道来：“这两件事兴许互有关联。”
　　三月前，一名凌霄弟子奉命前往蛮州境内执行任务，地点定于人迹罕至的深山之中，极是隐蔽难寻，那名弟子在山中找寻一日不得，眼见天色昏暗下来，念及入夜后林中危险，便打算暂且露宿一夜，第二日再寻，没想到随意探索下却让他意外寻见了一处村落，村子规模甚小，统共不过十几户人家，那人想着能够借住总好过露宿野外，就近敲了一户人家询问，却是连敲几户皆无人应答。弟子瞧着屋顶上缕缕冒出的青烟，心中起疑，强行推开一扇门闯了进去，门内一对相貌朴实的年轻夫妇正怀抱着婴儿瑟瑟发抖，妇人更是被来人吓得低泣起来，弟子耐心同他们作了解释，言明自己并非恶人，只因在山中迷路才来此借宿，费了半天口舌才让那对夫妇信了自己，山中人淳朴，为表歉意拿出了许多平时舍不得吃的东西来招待他，那名弟子心中感动，详细询问了夫妇如此害怕的原由，原本以为不过是山贼强盗作祟，顺手替他们解决便也罢了，未成想那对夫妇说出的话却是令他大吃一惊，两人竟言是山中有恶鬼为祸，四处掳掠婴孩，敲骨吸髓，方才不敢随意开门。
　　弟子吃惊之下只道是村人封闭愚昧，才会信此无稽之谈，那对夫妇却突然放声痛哭起来，他们已有一个五岁的小女儿被掳走，如今只剩下这一个孩子，整日担惊受怕，村内原本夜不闭户，亲近热闹，现在已不剩几个孩子了，那些幼童失踪时境况相似，皆是家中先听到了敲门声，开门后却发现门外不见人影，一转头的功夫孩子便不见了。
　　那名弟子第二日处理完任务后便自行离开，出山后心中一直挂念此事，于是沿途向各个村落打听过来，是否有类似传言，那些人听后却只笑他痴傻，妖邪之说怎会有人如此当真，那名弟子亦觉是自己魔怔了，而后便直接赶回了门内。
　　“此人返回凌霄后为防万一曾上禀此事，因着故事离奇残忍，我亦有所耳闻。”
　　“洛姑娘这是给我说了段书来解闷？”林旸支棱着下巴，面上神情似笑非笑，一双桃花眼好整以暇地瞧着洛渊，若非看她神色平静不似玩笑，她还当这人有意编造了这么一段拿自己来寻开心，“既然那人早已查清了周遭无此传言，便只是山中之人迷信神鬼走兽久而形成的传说，有甚么可调查的？”
　　洛渊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口，似是有感于林旸心思敏捷，一语便指出了重点，黑白分明的眸中微不可察地漾开笑意，“我最初亦是如此想法，不曾放在心上，只因得知万劫教主失踪，路上恰好想起此事，随口便问询了两句。”
　　洛渊说到此处，忽然止住了话语，林旸正听得认真，随口问道：“然后？”
　　洛渊唇角微勾，目光好似一泓清水，倒映出林旸脸上的疑惑之色，“看来我的这段书确是为林姑娘解闷了。”
　　林旸还当她有甚么重要话说，听清洛渊所言，眼角不自觉地猛跳了一下，这人真是一时不笑她两句便难受得很！
　　“洛姑娘讲得如此引人入胜，怎会叫人不喜欢？”林旸撩起眼来看她一眼，唇角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却足以摄人心魄，“那洛女侠可查得那些恶鬼的真面目了？”
　　洛渊眉目间染上几分浅笑，并不正面答她，“林姑娘处处避我，我当林姑娘不愿听我说话。”
　　林旸心中想着你也知我在避你，尚未应她，一声冷淡语声忽然插入两人之间，“继续。”
　　白霁不带情绪的目光扫过两人，言简意赅，洛渊随之淡笑了笑，神色亦转作沉静，“那名弟子于深山之中听得传闻，我同阿霁便也特意偏离了官道往偏僻处寻，一路过来竟当真有所发现，所谓的恶鬼食婴只在人烟稀少之地有所流传，临近官道的村落里根本无人听闻。”
　　林旸听到此处，眸中方才认真起来，神色间亦沉下几分，“有人故意选取不易被人发现的荒凉处掳走婴孩。”
　　洛渊赞许地看她一眼，微微颔首，“有孩童失踪传言的村落皆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野林，渔猎为生自给自足，还有一点共通之处，便是颇为迷信，即便发生了这等事也不晓得要报官，亦无处宣扬求救，如此一来便轻易给人钻了空子，令那些‘恶鬼’得以横行至今。据那些村民所言，门被敲响后转眼间幼童便会消失不见，显然是轻功卓越的高手所为。”
　　林旸眉头蹙着，似乎仍有不解，“这一事或许另有内情，可这与万劫教主尸身失踪有何干系，万劫教主可并非婴孩。”
　　“你可知那些‘恶鬼’为何专门掳掠婴孩？”
　　“为何？”林旸心中一动，抬眸看向洛渊，“你们找到那些失踪的孩子了？”
　　洛渊微微摇首，长睫垂下，眼底隐有黯然，“只在距此不远的一处山谷中无意寻到了一具婴儿尸首，颈上留有两道齿痕，是遭人吸干精血而死。”
　　江湖中人刀头舔血，快意恩仇，皆讲究一句“祸不及妻儿”，杀害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婴孩尤是遭人厌弃，林旸听那孩子竟死得如此凄惨，心中亦不好受，却是有种莫名的熟悉之感挥之不去。
　　剑鸣山庄的人亦是被人吸干精血而死。
　　洛渊似是知晓林旸心思，微微点了点头，“死状相似，必有联系。”
　　林旸听洛渊讲述过一遍，心中已大体串连成线，只觉此事相当麻烦，未主动接洛渊的话，“话是如此，剑鸣山庄一事江湖上传得神乎其神，到头来也没了后续，何况事情发生在四年前，人死灯灭，如今早已死无对证，如何能查？”
　　洛渊眸光柔和，温然注视着她，“所以我想与林姑娘协力。”
　　洛渊同她一笑，林旸便怔神了片刻，回过神只觉这人远不似外表般清缈雅淡，每次一对上这双眼睛她便要吃亏，干脆转了头不去看洛渊，“洛姑娘悲悯仁慈心怀苍生，便自行去调查那怪事罢，小女子心疾未愈多有不适，恕不奉陪了。”说着话便要起身离去，未迈开脚步，一点剑尖骤然抵在她咽喉之上。
　　——————
　　乌拉！


第14章 万劫
　　“白姑娘这是何意？”林旸眼眸微眯，看着自己身前挺剑傲立之人，目中已是杀意隐隐。
　　白霁神情冷淡，周身寒意却不似玩笑，霜寒冷刃悬悬抵在林旸咽喉，“个中内情已尽告知与你，若任你离去会有泄露之险。”
　　“如此说来，白姑娘是想将我留下了？”林旸冷眼瞧着白霁，唇边溢出一声冷笑，腰间玄鞭骤然击出，出手如电，“不知你可有这本事！”
　　那鞭子鬼魅灵活，如灵蛇般直向白霁面门扫去，带起厉厉风声，却在即将触及对方时倏地顿住了去势。
　　林旸目光微凝，转看向白霁身侧的清寒白衣，眼底有难言的情绪一闪而过，这人同自己携手对敌之景仿佛仍在眼前，那时她如何细致地护她周全，如今却长身立于旁人身侧，手中握着自己攻向旁人的鞭子。
　　“不可私斗，林姑娘。”洛渊注视她的目光依然柔和，手中力道却未松半分，“若是再被发现，便留不下了。”
　　耳边窃语声四起，已有不少人注意到了此处变故，林旸目光流转，最终落回洛渊身上，一瞬不瞬地盯视着她，洛渊亦不避让，淡淡与之对视，许久，林旸长睫垂下，手腕一抖，将玄鞭从洛渊手中抽出，正欲入座，颈侧忽而传来一阵轻微刺痛，一滴温热沿修长白皙的脖颈缓缓流淌下来。
　　林旸动作顿住，既未后退，亦未低头查看伤处，反在这时抬眼看向洛渊，神情冷然，眼眸深暗，桌面上“吧嗒”一声细响，洛渊目光微晃，凝在桌面灼眼的鲜红之上，开口时声线微沉，“阿霁。”
　　白霁执剑不语，冷冷盯视林旸片刻，回剑入鞘。
　　洛渊视线仍随着林旸颈上蜿蜒而下的一缕鲜红，眼底微不可察地闪过一抹异色，抬手欲触，“林姑娘，先处理伤处。”
　　林旸冷眼看着洛渊抬手，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满是嘲讽，后退一步躲开，好似避之不及，“洛姑娘竟还会担心人么，实在令我受宠若惊。”
　　洛渊落空的手指在半空停顿片刻，缓缓落下，“如此林姑娘便自行医治，莫耽误了。”
　　“小伤，不劳洛姑娘挂心。”林旸冷冷瞥她一眼，转身便走，洛渊注视着她背影离去，即将踏出门时，那道袅娜身影却又忽然停步，回眸觑了洛渊一眼，“还不走。”
　　洛渊神情微怔，“去何处。”
　　“自然是别处。”林旸琥珀色的瞳仁如奇石般，倒映出栈内暖黄摇曳的烛火，分明温暖，却又隐约显出摄人心魄的妖异，令人难以张口拒绝，“动兵刃，见血光，两条忌讳都触了，不走难道等人来抓么？”
　　三人离开客栈时外头天色已全然黑了，三人于村中悠闲地闲逛一圈，未发现可疑之处，最后在村外河滩上止了脚步，村外这条河乃是封目村的生养之河，平日里村民洗衣做饭皆由此河就近取水，河水源自万劫山，溪流汇集，渐趋成势，至村前已是奔腾浩荡，声势惊人，稍往深处几步便会被流水裹挟带走。
　　林旸寻了处僻静所在，也未同她们客气，开门见山道：“你们当真缺我这一人，硬要拉我入伙？莫怪我未提前说明，我一向独来独往，若是之后遇见麻烦，动起手来，我可没有救人的习惯。”这一事上她倒未糊弄二人，她从来行事果决利落，决不自找麻烦，只是遇见某人后，这一原则便被打破了不少次。
　　“非是想你助力。”洛渊随她止步，面向河面，夜风凉爽，习习清风卷得她衣袂飘动，发带飞扬，“你我目的一致，万劫教主尸身极可能是为黑袍人所盗，他既能将雷霆山庄少庄主尸身炼作尸人，万劫教主想必于他而言更有助力，‘恶鬼’吸食婴孩之血，与万劫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调查‘恶鬼’，必会牵连出其背后的黑袍人。”
　　洛渊言及于此，语声微顿，黑如点漆的眸中隐隐显出几分黯然，“我知你想要黑袍人骨笛，此番若是能捉住他，骨笛可任你处置。”
　　林旸闻言一惊，极快地瞥了白霁一眼，对方正背身注视河面，并未于此多言，“你不问我要它做甚么？”
　　洛渊轻轻摇首，双眼凝视林旸，正欲开口，身旁却在此时骤然响起一声低叱，一道玄青身影应声掠出，翩若惊鸿。
　　“甚么人。”
　　两人循声望去，白霁掠出的方向正是河岸上向内凹进的一处水湾，河水流势在此减缓，堆积了许多杂草浮木，接近岸边的黑水下此时正隐隐伏着一人，掩在杂乱交错的水草下，随水流无声飘荡起伏，奔腾的河水将好掩去了对方动静，若非白霁一直望着河面，很难发现如此近的地方竟还藏了一人。
　　那人似乎察觉到自己已被发现，“咕嘟”一声往深水中潜去，待两人来到对方藏身的水湾，只见到深黑的河水奔腾翻涌，人早已不见了踪迹。
　　洛渊找不见人，面上亦不见急色，双眸凝视水面，语声淡淡：“阿霁已经追去，我们在此等她。”
　　林旸看得好笑，兴致一来，便想揶揄她两句，“你倒沉得住气，就这么相信那冰块脸能追上对方？”
　　洛渊初闻“冰块脸”三字，深眸中缓缓漾开笑意，淡若薄雾，语声亦是清淡缥缈，“阿霁与我身手相当，若是她追不上，我们现下追去亦是无用。”
　　林旸闻言挑了挑眉，一看便要借着由头生事，“哦？洛姑娘言下之意，是觉着同我身手也不相上下……”话未说完，余光瞥见河面上一道身影踏风而来，身侧并无旁人。
　　这下林旸便彻底高兴了，抬手搭在洛渊肩上，笑得格外明媚张扬，“看来与你相当的白友人未能擒住那人，不知洛姑娘亲自去追可能追上么？”
　　白霁转眼便至两人身前，语声冷淡，气息平稳，“人已逃了，对方水性甚好，我抓住了他肩膀，被他挣脱后潜进深水，若是之后碰见肩膀受伤之人，便可知晓。”
　　洛渊淡淡应了一声，神色亦无甚起伏，“逃便逃了，只是不知被他听去多少，若与万劫教相关，想必接下来会针对我们有所行动。”说到此处，目光再度转向林旸，眉目柔和，语声轻缓，比之说服，倒像是在哄人一般，“咱们被人发现来意，接下几日恐怕不会安生，安全起见林姑娘还是与我们同行，以免遭人各个击破。”
　　林旸右眼皮跳了两跳，腹诽着谁与你咱们，对上洛渊沉静柔和的视线，欲出口的话便先泄了气，林旸古怪地蹙了蹙眉，觉着自己有些奇怪，思来想去，还是因前次害得她性命垂危所致，欠人一次，总归是要还的，何况她原本不愿亏欠旁人。
　　林旸蹙眉盯了洛渊半晌，最终叹了口气，妥协而郁闷地自鼻腔中“嗯”了一声。
　　洛渊唇角勾起浅淡笑意，语声中带着好听的气音，“多谢。”
　　洛渊声线本便低柔，一笑起来更如和风化雨，撩拨心弦，尾音都带着十足十的撩人余韵，林旸给她简单二字说得心尖一颤，好歹还记得要躲避这人，转过身去只作未闻，迈步便走，未走出两步，忽觉身后两道目光幽幽看着自己。
　　林旸转身回望，满目迷茫，“怎么，还有事？”
　　白霁目光凉飕飕的，只盯着她不说话，一旁洛渊幽幽然开口：“林姑娘，我们适才到此，并无去处。”
　　林旸：“……”
　　合着你们硬要拉我入伙，便是为了占我房屋家产？奸诈！狡猾！无耻！空手套白狼！
　　林旸满脸无奈地看着二人，面前两人皆是身修腿长、风姿无双的绝色女子，若落在平常人眼中，只怕是满心赞叹无法尽述，无怪“白洛”之名无人不晓，只怕见过她们出手之人是少，折于她们风姿之人是多，然而再如何出尘绝世，落在此时的林旸眼中，却是一人冷得敲不碎，一人笑起来便有坏水，显然这两人当下都未起甚么客套之心，林旸同她们对望一阵，重重叹了口气，认命般地转身向村内走去，“我可先说好，那屋子小旧得很，就只一张木板床，我作为主人自然是要睡床的……”
　　冷月如霜倾洒于三人身上，那时她们尚不知晓，今后许久许久，她们会一直如此并肩而行。
　　日子风平浪静地翻过三日，期间并未发生甚么变故，三人在林旸自称以美貌向村民借来的草屋中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三日，除去白霁因着“冰块脸”的绰号忍无可忍地拔剑六次。
　　第四日清早，万劫山上终于来人召起人来，名义上是教主尸身失踪，为防盗尸人毁尸灭迹，不宜耽搁过久，加之想要相助之人已基本来齐，便先带领众人往教主失踪处查看，一行人由此浩浩荡荡上了山。
　　万劫山山势陡峭，道路狭窄，常人无法并行，一众人只得一个接一个地排出长队，攀爬得十分缓慢，林旸走在稀稀拉拉的人群中，偷偷向洛渊搭话，“上山后我先入教打探一番，免得遭人算计。”她一心想要尽快了结麻烦，无意与洛渊交往过密，万劫教此番门户大开，若不能抓住机会，再想潜入便难如登天了。
　　洛渊行走在她后侧，林旸看不到她神色，等了片刻，未听到回答，便要独自往前处看看，未等加快脚步，身后忽而传来一声温淡语声：“莫要独自行动。”
　　林旸脚步微滞，洛渊一向话语寥寥，说出这句后便不再开口，林旸沉默地随队伍向前，她并非不明白洛渊方才一句话中的含义，想来自己的疏远太过明显，洛渊有所感知，连关心亦是毫不越界，想到此处，林旸抿了抿唇，本欲加快的脚步稍作放缓，安稳地留在了队伍中间。
　　万劫山单峰兀立，高耸入云，山势如斧劈刀削，险峻非常，众人一路上心惊胆战，走走停停，甚至有几人大意之下从道旁踩空跌落，所幸被身旁之人拉了一把才未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待一行人气喘吁吁地爬上峰顶，天边早已是暮色昏沉，斜阳半落。
　　万劫峰顶被开辟得平坦开阔，殿群簇立，巍峨堂皇，一看便知远非常人手笔，山门外一位伛偻老者负手而立，似已等待多时。
　　老者与山下所见教众一样藏身紫袍，周身阴暗诡异，巨蟒缠身，唯一不同之处便在覆面黑布，老者面上盘曲了一只金鳞巨蟒，狰狞暴虐，看上去显贵非常。
　　老者见众人次第抵达，却不上前相迎，待人来得差不多了，方才扫了扫袖摆，语气轻蔑傲然，“今日时候已晚，各位便于我神教休息一晚，明日再寻教主尸身，各位来此的真正原由你我心知肚明，我劝大家都莫起歪斜心思，神教内为防盗尸者守备森严，若见到鬼祟之人不会放过，望各位好好掂量。”
　　说罢，径自转身离去，语气之强硬，根本不惧众人发怒不满。
　　林旸与洛渊对视一眼，这一番话中的警告意味自不必说，只不过她们与其余人目的不同罢了。
　　万劫教占地甚广，诸殿错落，内部结构怪异复杂，道路难寻，众人被分别引入诸殿小室，彼此分开，然而那些引路教徒前脚将走，林旸后脚便偷溜了出来，还不惧艰难不远万里地喊了一脸冰霜的白霁同去洛渊房内，经过整日奔波，夜色终于全然笼罩下来，万劫教内处处灯火通明，随处可见往来巡逻的执刀教众，足见老者所言非虚。
　　室内，林旸一脸无趣地倚坐桌前，手中滴溜溜转着一只白瓷杯，神情似十分倦怠，“万劫教也才这几年将冒出头来，怎会如此财大气粗，将整座峰顶都铲平了？”
　　“怪异之处不在钱财。”洛渊将门插好，返身坐于林旸对座，语声清冷，“峰顶殿群规模之大，须耗费极大人力物力，短时之内亦无法完成，至少十数年。”
　　十数年前万劫教是否存在尚未可知。
　　林旸单手支颐，修长分明的手指轻敲桌面，对洛渊将本想摸黑潜出的自己一手提回的行为表示抗议，“如此说来万劫教岂非强占了旁人地盘？可这殿群如此恢弘富丽，原主总不会是无名小卒，我怎从未听说过蛮州境内竟有覆灭的名门大派？”
　　这一句话未得到回应，林旸见洛渊垂眸不语，复又热切地倾过身来，煞有介事地开口：“凭空猜测自是毫无头绪，不如直接绑个人来问问，兴许便能捉到个刚好知晓内情的人呢。”
　　洛渊纤长浓密的眼睫微微抬起，好似扇动起一阵清风，长睫投下的阴影中眼眸漆黑，沉静自持，“教内现下守备森严，草木皆兵，若被抓住必无转圜余地。”
　　“不被抓到便是了。”林旸不服气地反驳一句，语气却低软得很，见洛渊不应，便老老实实地坐在原地，然而当真让她干等一夜，却又实在难熬，林旸目光飘动，落在一旁阖目养神的白霁身上，顿时又恢复了几分生气，“冰块脸以为如何，单我们二人总说服不了对方，你多少也给个主意，你说我特意寻你出来商量，你这木头说一字都嫌金贵，我还当这位洛姑娘便够闷了，偏偏还能交到位更闷的朋友，我整日同你们两个闷罐子待在一起，迟早要被你们憋出病来……”
　　白霁不愿与她多费唇舌，阖目只作未闻，林旸批驳得正在兴头，白霁突然间睁开眼来，目光落向门口方向，几乎同一时候，林旸闭口不语。
　　“叩叩叩。”刻意放轻的敲门声在外突兀响起，打破了长夜寂静。
　　——————————————————————————
　　小白：碰瓷
　　（这里其实是小白没收剑时林旸自己一动碰上的，也不能怪人家小白23333）


第15章 钟林晚
　　三人彼此交换过目光，无人动作，此地只她们三人还算相熟，甚么人会来敲洛渊房门？
　　敲门声停顿须臾，接着响起，轻得几乎难以察觉，来人似是不想被旁人发现，却又不打算轻易离去，洛渊垂眸静听，片刻，起身向门外走去。
　　木门“吱嘎——”一声被人拉开，吓得门外紫袍罩身之人微颤了颤，看其装扮似乎只是个寻常教众，手中正擎着一只木托盘，上置玲珑古朴的紫砂壶一只，壶柄上盘绕一条赤目细蟒，栩栩如生，不似凡品。
　　来人低垂着头，兜帽下的阴影遮去大半张脸，看不清面貌，洛渊淡淡瞥她一眼，语声清冷，神色如常，“何事。”
　　教徒微微欠身，行过一礼，哑声开口道：“万劫后山绝壁生有紫鹃花茶，外人难寻，左长老特命我奉上一壶请贵客品鉴。”其声沙哑含糊，怪腔怪调，仿佛喉中生了异物，听来十分别扭。
　　洛渊长身而立，不动声色，垂眸静静看她一阵，忽而侧身让出道来，“多谢。”
　　教徒端着托盘的五指微微收握，很快便迈步踏入门内，将托盘置于桌上，提壶斟茶，一套动作倒是熟练，临转身，借着动作遮掩抬头扫望一眼，只见屋子里干净整洁，别无他物，这位白衣出尘的女子似乎很是喜洁爱静，除却包裹置于凳上，房内诸物皆无被动过的痕迹。
　　教徒斟好茶水，作势欲走，洛渊全无要阻拦的意思，目送他背影离去，那教徒走至门口，一只脚正要踏出，两页门扇突然无声无息地阖了上，一道黑影自上方轻飘飘落下，正拦在他身前，婉转勾人的语笑声同时响起，“小兄弟急着往哪里去，良宵苦短，不如留下来陪陪姐姐？”
　　林旸突然现身，着实将那人惊了一跳，对方匆匆倒退两步，惊惶转身，却又见到另两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好似这房内本就有三人一般，那教徒初与她们对上，吓得浑身都颤了颤，慌乱地将兜帽往下压。
　　“万劫自视神教，忤逆则死，岂会对我这‘凡人’如此恭敬。”洛渊神色平静，纤长柔白的手指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目中微现赞赏之色，“你不懂武艺，能寻隙到我房中自是教中之人，只是却非教徒，不知寻我所为何事。”
　　那人猛地抬头看向两人，眸中难掩畏惧慌乱，目光触及白霁，下意识地倒退一步，这一细微动作未被放过，白霁眸光骤然冷下，在对方反应过来前飘忽至其身前，伸手便捉他肩膀，那人本便慌乱，始料未及下连躲都不知躲，被抓了正着，竟闷哼一声，直接软倒了下去。
　　对方一出声，白霁的动作便蓦地顿住，这一声闷哼温软委屈，分明便是位妙龄女子，眼见对方软软向后倒下，白霁眉头微蹙，略一犹豫，左手前伸揽住她腰枝，将她扶靠在了自己身上。
　　房内气氛一时凝滞，白霁一扶之后随即松手，等待对方自行站稳，这人却好似疼得没了力气，迟迟撑不住身体，一片沉默中林旸的笑语声最先传来，满是看热闹的戏谑玩味，“我还只是嘴上说说共度良宵，白大人虽闷声不响，倒是当真动起手来了，难不成是想先下手为强么？”
　　方才两人究竟如何动作，自然逃不过林旸双眼，只是这人几日来没少与白霁“作对”，虽看清了动作，却万万不肯放过笑话白霁的机会，自然要揶揄上两句。
　　白霁冷冷看了林旸一眼，默不作声地将人引至桌旁，方才将手收了回来，洛渊于那人对面端坐，不紧不慢地提起紫砂壶，为她斟了一杯，紫中带红的叶片在白壁间舒展起伏，腾起一团闲适的白雾，洛渊目光清明，姿容雅致，“我知你并无恶意，若你知晓甚么内情，尽可放心告知，我们不会为难于你。”
　　那人尚无意识地紧绷着身体，殷红的唇给自己咬得毫无血色，黑袍下的手指不住绞弄，显是在恐惧着甚么东西，闻言飞快地抬眼瞥了洛渊一眼，相较于另两人，面前这位从容内敛的绝色女子确是更易令人放下戒备，又过许久，女子似是终于下定决心，慢慢将遮去半张脸孔的兜帽掀开，露出底下清秀素净的女子面容，明眸皓齿，文弱清灵，面色因疼痛显得几分苍白，看上去尤显柔软温和。
　　林旸倚在门旁看着，见状微微挑了挑眉，“想不到还是个娇滴滴的小美人。”她目光都在这小姑娘身上，未见到洛渊眼底微微晃动的神色，转瞬便恢复沉静，深不见底。
　　女子自舌下取出一枚深绿叶片，清了清嗓子，慢慢开口道：“我……我是……”
　　“是”了半晌，未“是”出甚么话来，只慌慌张张接了一句，“我不是坏人。”便又深深低下了头去。
　　林旸在旁看了一阵，也算看明白这人当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不似作伪，她这几日面对白洛两人闷得心气甚堵，自然不肯轻易放过这送上门来的乐子，听她这般一说，立即便调笑道：“不是坏人，那便是好人咯？”以实际行动宣告了方才洛渊所言的“不会为难”并不包含她。
　　女子似乎本便胆子不大，被林旸这一反问，更不知当如何作答，低着头磕磕绊绊说不出话，“不是……我……”
　　洛渊淡淡转过视线，看向林旸，目光平静深邃，似乎还有几分待她继续说下去的意味，林旸给她瞧得心虚，嘿嘿笑了一声，“洛姑娘继续。”
　　洛渊默然注视她片刻，唇角微微勾起，看得林旸背后一阵发冷，对方继而收回视线，好似要卖了人数钱一般，柔和着声线循循善诱，“你有甚么话想对我们说？”
　　女子始终低垂着头，黑袍下的身子微微发抖，似是在回忆甚么万分可怖之事，犹豫半晌，小声开口道：“这里很危险，你们要赶快离开。”
　　洛渊眼眸幽深，面上不露声色，“如何危险。”
　　这般一问，女子身体抖得更加厉害，眼底具是恐惧惶然，难以抑制，“他们……他们全都在说谎，教主根本没有失踪……我看到他……”
　　林旸闻言，立马有了精神，“你看到了万劫教主？在何处？”
　　女子面色苍白至极，目光涣散地盯着桌面，显然已被恐惧攫去了心神，“在大殿里……教主尸身一直未入殓，就摆在大殿的祭坛上，我夜里途经，发觉殿内未点灯火，一片漆黑，大殿向来是不灭灯的，我当是值守疏忽，便在门口向内望了一眼，然后……然后我便看到，教主从棺木里坐了起来……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直勾勾地望着我，好像最初便在等着我来……”
　　女子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颤得几乎不成语句，林旸与洛渊对视一眼，出言安慰她道：“你莫怕，他若当真对你有企图，夜里早便去找你了。”
　　“……”
　　洛渊再度抬眸，林旸分外无辜地耸了耸肩，闭嘴不再说话了，洛渊目光落回到女子身上，声线和缓，“此事你可曾告知旁人。”
　　“嗯……”女子迟疑片刻，低声应了一身，原本恐惧的神色中带了几分委屈，“我当时被吓得失了魂，根本不知自己如何逃走的，回过神来已将自己在屋内反锁了一夜，我想此事太过诡异，应当告诉旁人好叫他们提防，然而一出门便听见有人大喊教主尸身不见了，我担心尸首伤人，忙将前夜所见告知左长老，当时教内一片混乱，左长老忙于镇压安抚，听了我的话后反而勃然大怒，说我故意趁乱散布谣言，扰乱人心，责我鞭刑二十……”
　　女子说着说着，蓦地抬头看向洛渊，眼中泪水萦纡，满是自责恐惧，“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教内向来排斥生人，以前也曾出现过生面孔，最后全都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我不知他们这次想做甚么，但一定不会只是想要寻找教主尸身，他们……他们全都染了怪病，隔上数日便会发作一次，嘶叫怒吼，状若疯颠，我试尽了办法都无法压制，只有有人消失了他们才会好起来，有人消失，他们便自己好起来了……那些人，那些人一定是被……”
　　女子的低泣声越来越急，难以自抑，薄削的肩膀微微发着颤，将自己蜷缩成小小一团，软弱无助，莫说常人，连林旸见了都觉可怜，正待开口，洛渊却先一步轻声道：“莫怕，你既特意寻来，我们自然会设法护你。”声线柔和轻缓，别有安抚人心的沉静韵味，偏又带着几分敛去锋芒的清冷质感，仿佛寒刃入鞘，剑身嗡鸣，令人不自觉便相信她的话。
　　林旸见女子微微点了点头，努力放缓呼吸，抑住啜泣，不由深深看了洛渊一眼，腹诽连连，这才见了第一面便护上人家了，怪不得那话本中的人物，愈是正派便愈是花心，花言巧语，翻脸不认人，她全然忘了话本上的这般形象全是男子，也忘了自己方才是如何唤人家小美人的，心思胡乱转了几圈，又回到正事上去，“教中常有生人失踪，看来是被他们用来‘治病’了？”
　　洛渊颔首不语，各人心中整理着线索，屋内一时寂静下来，小姑娘亦渐渐平复下心绪，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生出害羞心思，觉出自己在生人面前落泪太过失态，耳垂慢慢染上一丝绯红，未注意到近处一道冰冷视线始终落在自己身上，未曾移开，“万劫教主身死并非小事，此番如此多人介入，你为何单来寻我们。”
　　白霁突然出声着实将女子惊了一跳，她似乎格外害怕白霁，小心翼翼地瞧她一眼，低声嗫嚅道：“其他人……我不敢去找他们，怕他们将我交给左长老……”
　　林旸听了，勾了勾唇角，此番前来趟这趟浑水的多是各派精英好手，抑或江湖上好勇斗狠的亡命之徒，个个杀气浓重，凶神恶煞，也难怪这位文弱纤柔的小姑娘只敢找上她们的门。
　　白霁神色冷淡，仍是不肯轻易信她，“你为何潜入河中偷听我们交谈。”
　　“不是不是，我并非成心想要偷听。”女子听她这般言语，慌张得连连摇头，语声中又含了些许委屈，“我不清楚你们是否是好人，不敢将这些话直接告与你们，只得在远处偷偷观望两眼，没想到第一次去便被你们察觉，然后……肩膀就……”
　　女子感受到落在身上的冰冷目光，弱声弱气地不敢将话说尽，头低得几乎要磕到桌子上去，生怕一句话将这人惹恼了，对方又要冷着脸来抓自己肩膀，白霁见她着实害怕自己，语气中的冷意放缓几分，“亏得你能逃脱，强行挣扎，肩膀没伤到么。”
　　“……伤到了。”女子泄气地弯下腰去，似乎有些挫败，然而却未见着生气神色，抬手摸了摸自己右肩，细声细气道：“好在我懂些医术，自己便替自己医治了，不必麻烦旁人。”
　　两人说着话，林旸在旁兴致勃勃地又欲拱火，摇头晃脑地叹了口气，“小姑娘只知杀人越货的莽夫可怕，却不晓得我们冷面冷心的白姑娘更不懂得怜香惜玉呢。”
　　白霁闻言，目光立即沉冷下去，眉目间仿佛覆了厚厚一层寒霜，冷得有如实质，林旸勾着唇角对视回去，自有一股风流恣睢的妩媚，两人视线相接，毫不退让，夹在中间的女子便更加害怕起来，僵坐其中不敢动弹，正对峙中，一声温淡语声忽然插入进来，不急不缓，温然从容，“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洛渊一开口，三道视线便皆被吸引了来，女子感觉两侧压力陡然消失，不由松了口气，软声开口道：“钟林晚。”
　　“在下洛渊，多谢钟姑娘特意来此将内情告知我们。”洛渊轻轻颔首，自报名姓，顺便将另两人亦介绍了一番，经此一打断，两个冤对头的针锋相对便再无法接续下去，也不知若无洛渊在此，这两人一日要大打出手几百回合。
　　方才一闹，钟林晚起伏的心绪已缓和不少，洛渊沉默片刻，见钟林晚情绪渐趋稳定，缓声开口道：“钟姑娘，你可还记得发现教主时……”
　　话未说完，门外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长啸，短暂静寂后开门声纷纷响起，语声嘈杂，皆是互相问询质疑之声，风平浪静的戏台终于在第一晚便迫不及待地开了张，“找到了！教主尸身找到了！就在大殿！”
　　洛渊垂眸静听片刻，转而看向钟林晚，方才尚能展颜对她笑笑的小姑娘面上已白得不见一丝血色，极度的恐惧令她浑身僵硬难移，双目空洞洞地盯着桌面，牙关磕碰出破碎的颤语，“他回来了，他回来找我了，他回来了……”
　　洛渊抬眸看向白霁，两人一向默契，对方抛下一句“我去看看”，便即推门掠了出去，林旸见状亦紧随而出，室内转眼间只余下两人，洛渊不疾不徐地起身，抬手在钟林晚脉上搭了片刻，又在她背后几处穴位上轻点几下，方才转身向外走去，“我们前去查看是何变故，请钟姑娘留于此处，将门插好，很快我们便会回来。”
　　钟林晚神情恍惚，不应不答，口中尚在喃喃低语，也不知是否听了进去。
　　门外人流往大殿方向涌去，脚步杂乱，三人先后抵达，殿内尚不见任何异象，白霁见两人赶来，视线向其身后扫了一眼，洛渊知晓她心思，低声道：“此处人多眼杂，若叫旁人发现她与我们牵涉，于她不利，便让钟姑娘留于房内等候。”
　　白霁随即转回视线，神情冷淡，大殿四面环柱，顶高殿深，单论派头比之皇城宫闱亦不逞多让，只是风格迥然相异，不但毫无雄伟雍容之势，反倒万分诡谲阴森，整座大殿内盘绕无数蛇蟒，形态各异，密集交缠，一眼望去仿佛置身蟒窟，给人以没顶的恐怖之感，殿中央设有圆形祭坛，坛上三丈巨蟒盘曲，金鳞赤目，阴气森森，正是教徒身上所绘蟒像。
　　林旸眯着眼打量蟒像，不得不说这座铁像铸造得过于生动，神态十足，阴冷的蟒眼中红光流动，似是居高临下地觑视猎物，玩弄不食，胆小的只怕单站在像前便要腿软跌倒，林旸分神向洛渊身侧瞥了一眼，很是相熟地靠了靠她肩膀，“这条大肉虫的眼睛倒也好看，你说究竟是它眼睛价高，还是你身上这块血玉价高？”
　　洛渊正自凝神观察蟒像，闻言抿唇淡笑了笑，好脾气地应道：“这块玉于而言我万分重要，非钱财所能估量。”
　　两人这边悠然交谈，周遭喧嚣吵嚷声一刻不停，反倒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是谁说教主尸身出现了，现在何处？”
　　“就是，这里除了这些恶心人的臭虫，连只苍蝇都见不着，耍我们呢！”
　　“尸身若是找到了，那功劳又当如何算，总不能让我们白来一趟吧！”
　　“是啊！咱们这么多人来，也得把承诺的东西拿出来看看！”
　　叫嚷声一声高过一声，哄乱喧阗，白霁微微蹙起眉来，身周已是寒意森然，倒在三人周遭空了一片地出来，林旸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瞧着，唇角一丝冷笑若有似无，聚在此处之人虽多，有脑子的却没几个，哄嚷了这半天，连个出来应付的人都没有，可见这群人多不被人放在眼中。
　　众人干嚎了将近一炷香时候，一道嘶哑语声终于幽幽传来，声虽不高，却轻易盖过了所有叱骂吼叫，“吵闹什么。”
　　声音自殿门外传来，阴冷从容，众人纷纷转身，一位佝偻老者缓缓步入，另有一高瘦似竹之人与他并行，两人面前黑布上所绘的，正是大殿正中盘卧的金蟒，林旸心念一动，恐怕这两人便是钟林晚口中的左右长老了。
　　“多谢诸位，教主已找到了。”
　　才将安静下来的大殿随着这句话再度炸响，质问叱骂声此起彼伏，哄然若蝇，恐怕这两人若再不回应众人所求，他们便要立即动手去抢了，林旸冷眼瞧着，两人身后尚有教徒源源不断地涌入，眼看着将殿中诸人围了起来。
　　“教主已找到了。”左长老露在外头的半张脸上满是嘲弄鄙夷，目光似是透过黑布扫及众人，语声幽幽，“劳烦诸位亲自去阎罗殿见他罢。”
　　殿门随着这句话发出极刺耳的一声锐响，轰然闭合。
　　——————————
　　当当！小哭包初登场！


第16章 惊变
　　“你这是什么意思！”
　　众人初时还陷在茫然亢奋的情绪之中，回过神后，纷纷抽出兵刃，与众教徒对峙，他们虽被围在中央，毕竟人多势众，三教九流各有本事，真若动起手来，指不定哪方会占据上风。
　　“凭你小小的万劫教，也敢起杀人害命的心思，真是自不量力！”
　　“来这的哪个不是江湖上有名号的，想一口气吃成个胖子，也不看自己有没有这本事！”
　　“还和他说这么多作甚，把领头的砍了，这些人便都服气了！”一位敦实矮壮的屠夫脾气最为火爆，当先挥刀冲上前去，迎头便砍，银光闪烁，刀气纵横，竟是个使刀的好手，林旸掩在人群中悠悠然看着，心中点评了句人不可貌相，只差支起张桌子来饮酒喝茶了，然而感叹的心思还没落下，却见寒光大盛的刀锋在左长老额前不足半寸处蓦地停住，再进不得分毫，那人双手颤抖，满脸横肉哆哆嗦嗦，突然间“噗”的一声喷出大口血来，一头栽倒了下去。
　　殿内一时寂静，接着便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抽气声，左长老分明背着手动都未动，难不成是以精纯浑厚的内力将那大汉生生逼伤的么？
　　白霁神情冷然，看到此处，眼底浮现一瞬寒意，默默提息凝神，然而方一运功，胸口却骤然传来一阵剧痛，仿佛利刃穿胸，一时疼得呼吸凝滞，一抹鲜红自唇边缓缓溢了出来，殿内众人三三两两地相继跪倒，白霁蹙眉撑了片刻，终究身体无力，单膝跪倒在地，目光扫及另外两人，面色亦不好看，想来殿内诸人无一幸免，方才一招亦非左长老内力高深，只怪那矮脚汉子运功过猛，自己将自己逼出重伤来。
　　左长老负手而立，冷眼睨视众人，神情中俱是倨傲轻蔑，大势已定，他并不急着动手，着实欣赏了一番众人七横八竖垂死挣扎的狼狈相，扯动面皮挤出个冷笑，“教主尸身虽失，不妨碍我等大设宴席送他往生，可惜他自己品尝不到了，各位好好享受吧。”
　　仿佛为应和左长老所言，围于众人身侧的教徒开始慢慢接近人群，步态摇摆，摇头晃脑，不时从黑布下传来“嘶嘶”的吸气声，好似在凭着本能寻找甚么，林旸单膝撑地，胸口正闷痛得难受，抬眼见这些人如捕猎的野兽般于人群中踱步缓行，联想左长老口中的“宴席”，心中隐隐生出不祥之感。
　　便在此时，咒骂呻吟声中一声惨叫骤然传来，痛怒凄厉，仿佛一根银针刺穿耳膜钻入脑中，林旸不由蹙起眉来，循声看去，映入眼中的画面诡诞至极，方才的惨叫声竟是一位消瘦白净的男子发出，此刻他却再也叫不出声来，喉中不断发出诡异的咕噜之声，口中亦汩汩向外涌着鲜血，一个紫袍教众正埋首于男子颈间，撕咬着他的半边脖颈，很快男子脖颈便被咬断了一半，暗红的血肉间隐约露出森白颈骨，血腥残忍，教徒面上黑布早已浸透了血被掀在一旁，露出底下沾满鲜血的狰狞面容，滚动的喉头中不断传来大声吞咽之声，其神情却享受之至，仿佛饮下的是琼浆玉露，飘飘欲仙。
　　这副血腥奇景上演不过须臾，被咬男子已逐渐失去了人的模样，他的面颊因大量失血很快凹陷下去，眼窝陷入头颅，嘴角咧至耳边，面庞因愤怒恐惧显得格外扭曲，众人瞪大了眼睛看着，一时惊惧难言，竟无一人出声，大殿内只听见令人战栗的吞咽声。
　　这阵寂静未能持续多久，很快便被渐次响起的惨呼声打破，其余教徒给血腥气激发出了狂性，不再讲究地挑挑拣拣，纷纷抓住身旁之人，张口便咬，被擒之人无不惊恐挣扎，或怒声喝骂，或痛哭求饶，形形色色，鲜血四溅，殿中群蟒静默注视，仿佛亦在享受这久未品尝的血色盛景。
　　入殿时三人掩在人群中央，此时众教徒尚在外围捉人，未波及她们，白霁目光沉冷，再度凝神提息，经脉内空荡荡的浑无内力，胸口却因这一尝试痛得愈发厉害，若再无办法，给人咬断脖子不过是早晚的事，白霁抿唇阖目，正欲忍着痛意再试一次，袖摆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扯力道，窸窸窣窣，白霁望了左长老一眼，转眸看去，钟林晚清秀温和的面容出现在自己眼前，满面紧张忧虑，低低伏着身子，见她转头，忙在唇前比了个噤声手势。
　　钟林晚已将宽大的紫袍脱下，露出底下秀雅的明黄衣衫，干净明婉，她显然怕得要命，看一眼白霁便要探头看一眼左长老，生怕被人发现，白霁垂眸注视着她，眉头微蹙，钟林晚显是并未听从洛渊所言，偷偷跑了出来，现下大殿已封，她亲眼见着这些教众吸血的面目，必然难逃毒手。
　　钟林晚见她蹙眉，害怕地滞住了动作，眸中慌乱无措，她不晓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亦不敢出声，停顿片刻，自袖中颤巍巍地取出一只白瓷瓶，从中倒出一颗鲜红欲滴的丸药，递与白霁，白霁垂眼看着，并未接下，钟林晚等了一阵，以为她并不懂自己意思，便又将丸药移至嘴边，贴心地比了个“吃”的动作，白霁冷冷看着，眉头似乎蹙得更深了些，须臾，伸手接过药丸，吃了下去。
　　钟林晚眸中一亮，显得一双眼睛愈发澄明清澈，宛若星子，几乎在药丸咽下的瞬间，一股暖流自咽喉以下倏地流散开来，直至丹田，丝丝缕缕的内力不断涌出，很快便充盈经络，白霁眉目间冰冷稍缓，微微颔首示意，自顾阖目调息起来，钟林晚亦不扰她，调转了方向向洛渊林旸处爬去。
　　这边白霁悄无声息地解了毒，大殿内却有越来越多的人遭到毒手，惨叫哭求声此起彼伏，尸横遍地，宛然一副炼狱图景，左右两位长老始终立于殿前，冷眼相看，似是自恃身份尊贵，不屑与下人共食，右长老自现身后便一言不发，空架子一般立于左长老身侧，一动不动，此时却像骤然察觉到什么，向着一个方向微微偏了偏头，下一刻身影消失，已然来到洛渊身前。
　　右长老初始现身，加之低调沉默，众人全将注意放在了发话的左长老身上，此刻蓦然近身，其身周杀气竟浓烈无比，探手便要来扼洛渊脖颈，声势惊人，然而不等他触及，一条细韧柔软的长鞭便缠在了他腕上，牢牢牵着他的手臂。
　　右长老转头看去，身侧一位风姿袅娜的玄衣美人正持鞭看他，一副明艳得惊人的好皮相令人心神摇荡，唇边笑意却是冰冷，白衣女子颇为默契地配合她拔剑，一剑平刺右长老胸口，右长老侧身而避，手臂一震将鞭子弹开，向后退出两步。
　　变故突生，殿内诸多目光全被吸引了来，不少教徒尚留一丝神志，此时亦止住了饱腹本能，众人脸上皆见惊疑，显是未想到竟还有人能动，不过须臾，这阵短暂惊愕便被打破，两人的反击仿佛触发了甚么开关，很快便又有两人自地面跃起，扑向怔愣之中的教徒，恢复行动能力的人接二连三，趁机暴起作乱，袭击教徒，一边倒的形式逐渐转换，双方血肉横飞地战作一团。
　　殿内景象血腥暴乱，左长老却并不急于动手，目光缓缓扫过交战中的诸人，蓦地于一点定住，冷笑一声，恶鬼一般扑上前来，“我早便知道留你不得！”
　　钟林晚正趴伏着身子替人分发解药，余光瞥见一团黑影笼罩而来，方才还恶声催促她的人纷纷惊叫躲闪，钟林晚心中惊怕无比，知晓自己今日逃脱不得，将头一埋，竟就老老实实等死了。
　　凛冽逼人的掌风将她身上衣摆吹得猎猎作响，钟林晚浑身颤抖，只望左长老能一掌打死了她，好让她少受些痛，然而身上却久未有痛感传来，反是身侧被人轻轻踢了一脚，冷淡好听的语声自头顶传来，“起来。”
　　钟林晚身体微僵，等了片刻，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映入眼中的并非左长老宽大可怖的紫袍，反是一张清冷出尘的绝色面容，居高临下地睨视自己，“莫碍事。”
　　几丈外左长老躬身而立，左手紧紧攥着自己手腕，嘶声喘息，他掌心上落了个血淋淋的洞，指骨外露，竟是给利落地一剑洞穿，左长老面容扭曲，一把扯下自己面上黑布，缠在手上，目光怨毒至极，直勾勾地盯着白霁，“玉衡剑，难怪能破我护体真气，听闻玉衡二十年前为映雪宫主所得，你是甚么人……”
　　白霁神情冷淡，似是无意听他继续说下去，冷冷吐出几字，提剑向他咽喉刺来，“杀你之人。”
　　左长老几曾受人如此轻视，怒火腾然暴起，大喝一声：“好个杀我之人！”挥掌便迎。
　　钟林晚被白霁护于身后，小心地缩着身子不为她添乱，她不懂武功路数，看着白霁与左长老你来我往剑掌相对，只觉对方风姿卓然，清靡冷冽，衣袂随剑气飒飒飘动，皎然若仙，甚是赏心悦目，久之竟看出了神，变故却在此时再度突生，身后骤然传来一声尖叫，凄厉尖锐，几乎在她耳旁响起，钟林晚心无防备，吓得整个人坐在了地上，经此一叫，其余人的视线亦全给吸引了来。
　　“不是我……”钟林晚吓得面色惨白，摇着头连连后退，仰头去看身后望不见顶的金鳞蟒像，“是从我身后传来的声音，是它，它……”
　　左长老冷笑一声，当即打断了她，“胡言乱语，死不足惜！”他左手仍凝着内力，显然并未放弃杀她，只因白霁阻拦在前，一时难以得手。
　　林旸这时亦几步跃了过来，方才听见声音后她便往这处望了一眼，巧的是巨蟒像旁只这三人站着，便也只能是他们之中一人出声，只是那声音太过尖利，着实令人难以相信是他们所叫，林旸瞧见左长老已然受伤，勾着唇角毫不掩饰地嘲笑起人来，“哎呀神功盖世的左长老竟也会受伤，莫不是运掌时手上的洞发出的声音罢？”
　　左长老勃然大怒，“你竟敢辱我！待我杀了这胡言乱语的小蹄子，便将你舌头拔来下酒！”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钟林晚见越来越多的人上前围观，愈发着急慌张，苍白地替自己辨解两句，又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林旸身旁长身静立的洛渊，洛渊正凝神观察蟒像，目光沉静，一时并未开口，钟林晚惶然无措，急得几乎要哭出来，“是蟒像，方才是它在我身后叫的，我也给吓了一跳，真的不是我……”
　　钟林晚正在辩解时，又一声尖啸突然传来，比之方才更加刺耳难听，这下众人皆注意到了源头所在，竟真是源于钟林晚身后的蟒像。
　　怪叫几乎便在头顶传来，钟林晚却不知是否吓得傻了，跑都不知要跑，竟还在原地委屈地喃喃自语，“我便说不是我叫的，你们偏不信我……”
　　众人见她反应，皆是啼笑皆非，白霁回眸看她一眼，正欲将她拉离蟒像，眸光却在此时骤然一冷，一把攥住了钟林晚手腕。
　　钟林晚顶头上空，一只巨大的紫鹏鸟无声展翅扑落，直冲背靠蟒像的小姑娘而来，蟒像过于高大，加之入殿后种种变故接连发生，竟无一人察觉硕大的蛇头上竟还伏着这样一只怪物。
　　“鹏鸟”来得迅疾无声，转瞬便到了钟林晚头顶，只消再一探爪便可将她天灵盖抓裂，眼见鲜血四溅的惨象便要发生，已触及钟林晚发丝的勾爪却蓦地被一柄玄刃挡住去势，白霁抓着钟林晚的手将她揽入怀中，剑尖直刺那怪物爪心，方才轻易贯穿左长老手掌的玉衡竟受力弹开，白霁受力后退一步，“鹏鸟”亦翻了个身落在地上。
　　林旸正闲着手看热闹，尚未瞧清那“鸟”是什么模样，一旁寻机伤人的左长老突然惊叫一声，双目圆睁，神色惊恐，身体抖如筛糠，片刻，竟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其余教徒亦是面露恐慌，见左长老跪下纷纷跟着跪倒下来。
　　林旸见此情景，眉梢微挑，正经打量起那只怪物来，方才一切发生得电光火石，来不及细看，现下凝目注视，方才发觉那紫鹏鸟原是个穿着广袖深袍之人，紫袍迎风鼓动，乍看上去便如一只张翼而飞的怪鸟，如此看来果真如钟林晚所言，万劫教主并未身死，只是不知左长老和这些所谓教众，为何见着自家教主却像见了阎罗王一般？
　　左长老尚还趴伏在地自表忠心，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地上，见教主不语，不顾旁人目光连连磕起头来，“原来教主身体无恙，怪不得能在教中来去无踪，这些日子我们一直在找您，这些祭品便是特意为您准备的！我等……我等愿永生永世追随教主，兴盛神教！”
　　林旸看得唇角含笑，一双眼睛里却满是嘲讽，怕是连这老东西自己都无法认出，这副奴颜婢膝的嘴脸同方才耀武逞威之人竟是同一张脸。
　　万劫教主看也不看左长老，僵直呆板地立于原地，蓦地身体一斜，再度向着钟林晚扑了过去，钟林晚尚被白霁揽在怀中，教主势大力沉的一击被玉衡堪堪架住，剑指相交，竟传出清脆的金鸣之声。
　　洛渊眼见白霁应对不利，脚尖轻点迎上前去，林旸依然抱臂看着，“白洛”两人联手，理应应对任何人都绰绰有余，然而这两人同那教主斗了数十招，竟仍未占得上风，不知是否是所谓的“神功”护体，万劫教主身法实在奇怪，要害受胁却躲也不躲，只顾步步紧逼二人，简直是不要命的打法。她方才下意识在右长老手下护了洛渊，心中尚有些异样的不自在，本不欲再管她们，然而旁观半晌，眼见双方打得难解难分，却又不禁烦躁起来，一面腹诽着这两人莫不是空有名头，又想到万一两人受了伤，岂不是还要自己将她们背下山去，思来想去，还是觉着现下帮忙比较划算，心思将一冒出，玄鞭已向着万劫教主挥了过去。
　　自此第四人加入战局，形势便有了明显转向，万劫教主功力虽高，同时应对三人亦显捉襟见肘，不知为何，他似乎对林旸的玄鞭尤其拙于应对，不出一刻关节各处便被击中多次，攻势虽未放缓，动作却不可避免地迟滞下来。
　　林旸侧身避开迎面劈来的一掌，步法轻移，一鞭子抽在教主背上，对方余势未衰，这般一受力，竟一头冲撞在近旁的教徒身上，下一刻，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便响了起来，万劫教主扑在那人身上，竟一口咬断了对方脖子，咕嘟咕嘟地吞起血来，林旸给他恶心得眉间都蹙出了“川”字，冷声嗤道：“我道这些教徒怎像怪物似的吸食人血，原是跟着教主有样学样。”
　　教主吸干了一人后仍不满足，将那具脖颈断折的尸首随意一扔，迅速向下个目标扑去，他的内力已是常人难及，加之身法诡异狠绝，寻常人对上他几无还手之力，很快便又给他提了两人在手中，竟不论敌我地将教徒也给喝了干净。
　　殿内众人原先还战作一团，这时已顾不上敌我，纷纷抱头逃窜起来，惊呼惨叫声此起彼伏，甚于四脚并用地爬行，哪里还有所谓的“高手”样子，万劫教主已然被激发出了凶性，嗜血狂躁，见人便杀，甚至有一人像颗西瓜般被直接捏碎了头颅。
　　钟林晚依然偎在白霁怀中，听着周遭愈渐凄厉的怒吼惨叫，忍不住抬了抬头，未等看清状况，眼前便给一只冰冷修长的手遮住，清冷幽香扑面而来，似有安抚人心的效用，钟林晚不再尝试偷看，她感觉自己正被带着疾然后退，不远处接连响起金铁交鸣之声，似是有人为她们拦下了疯狂弑杀的怪物。
　　洛渊同林旸一道牵制万劫教主，依然无法阻他肆意杀人，他的右手已被两人合力折断，然而却好似全然不知痛般，转眼间便又杀了四人，根本已成了凭本能驱使的凶兽。
　　大殿铜门已闭，无人能够逃脱，不少人意识到非生即死，渐渐围聚起来共同抵挡万劫教主，教主于人群之中左突右撞，地面已落了不少碎尸，鲜血满地，正在众人决心置之死地而后生时，癫狂之中的教主突然停下身来，灰黑浑浊的瞳仁空洞洞地盯着前方，原地静立片刻，头颅蓦地“咔嚓”一响，以一个常人难及的力度硬生生地拧了过来，像是终于寻到了觊觎已久的猎物，以肉眼难及之势向着蛇像旁的明黄身影猛扑过去。
　　这一式来得迅猛无比，伴随着无与匹敌的威势，洛林二人甚至来不及出手阻拦，紫影挟着浓郁至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转瞬来到钟林晚近前，铁爪般的五指直向钟林晚后脑抓去，白霁一手揽着钟林晚，瞳仁骤缩，这是她未曾抵挡过的攻势，单是掌指带起的劲风便已迫得人气息不畅，即便是她受了这一掌亦难活下命来，当下挥剑已然不及拦他，电光火石间白霁来不及多做思虑，背身将钟林晚护在怀中，身子一扑，就地抱着人滚了出去。
　　“当——”的一声闷然震响在殿内回荡开来，震耳欲聋，声音仿佛透过双耳直撞在了人心口上，奔散四逃的众人纷纷躬下身去，神情痛苦地捂住耳朵，林旸亦给这一声震得胸口发闷，抬眼看去，万劫教主已扑倒在蟒像底下，四肢乱颤，花白浑腥的稠水自头颅与蟒像间不断涌出，竟是万劫教主一击不中，以难当之势一头撞在了蟒像上，众人尚来不及松一口气，蟒像下忽又传来一声细响，好似铁刃悠悠划过铜镜，尖细得令人寒毛直竖，这阵细响悬悬悠悠，愈来愈长，愈来愈响，最后几乎变作了轰鸣，殿内诸人皆尽瞪大双眼，木愣愣地看着，便连林旸亦忍不住轻轻吐出口气来，“我的小美人啊……”
　　殿心祭坛正中，巨大沉实的蟒像正以一个诡异姿势，缓缓倾倒下来。


第17章 坠落
　　蟒像以精铁铸成，重逾千斤，若被砸中怕是直接便给碾成了肉沫，连全尸都无法留下，蟒像下的人怪叫着拼命奔往两侧，洛渊将好处在其边缘，伸手拉过林旸向后退去，蟒像与地面相擦，声响越来越沉闷越来越急促，最后伴着惊雷般的一声震响，终于重重砸在了地上，幸而初倾倒时十分缓慢，似乎无人被压在底下。
　　林旸蹙起眉来想要说话，一偏头才发觉洛渊不知何时捂住了自己耳朵，不知是不排斥她还是方才注意太过集中，自己竟就如此安然接受了，直至现在才反应过来，林旸身体一僵，生硬地向后退出几步，同她拉开距离，正要再去寻找另外两人，脚底忽又传来一阵微细颤抖，若有似无。
　　林旸眸光微凝，视线紧盯着大殿中央，蟒像已完全倾倒下来，无法再动，理应不再有威胁，然而方才那阵地颤却非她的错觉，很快，林旸便发觉了地颤源头，倾倒的蟒像底下丝丝裂纹如树木般开枝散叶，细细攀爬出来，最初微不可察，转眼间便扩散崩裂，待林旸有所反应已然逃离不及。
　　“洛……”
　　林旸开口的瞬间，耳边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有如天崩地裂，惊雷劈下，瞬间便将所有声音淹没，脚下紧接着便空了，林旸身子一坠，反手挥出，玄鞭将好缠于殿周的一根柱上，摇摆不定，林旸屏息凝神，余光瞥见白霁仍抱着钟林晚伏在地上，两人无法挣扎，转瞬间便落了下去，洛渊眼见白霁坠落，连挣扎也未挣扎便随着落了下去，林旸低头时正见着三人迅速没入黑暗，长长叹了口气，鞭子一松，亦随着坠落下去。
　　下落的过程不过须臾，却仿佛有一生漫长，白霁身在半空，努力想要运起轻功减缓落势，然而怀中的钟林晚却似怕得狠了，双臂紧紧箍在自己腰间，一时竟无法挣脱，眼见头顶的光亮飞速拉远，转瞬只剩了茶碗口大小，白霁心知不能再犹豫，抿唇将钟林晚箍入怀中，双臂护住她头身，硬将身子在空中翻转过半周，垫于她身下。
　　甫一动作完，白霁便觉背后传来猛烈至极的撞击，身上全无防备地受了两人力势，白霁难以抑制地仰头喷出一口鲜血，四面八方涌来的冰冷疯狂浸入口鼻，混着血腥气呛得她无法呼吸，努力维持的意识便也渐渐远了。
　　不知于黑暗中沉浮了多久，昏蒙中只觉身子飘飘荡荡，无处着落，又过许久，五感才渐渐回入体内，能够听见不远处翻滚咆哮的水声，以及夹于其中微微发颤的清浅呼吸，白霁缓缓睁眼，视线内尽是浓稠压抑的黑暗，裹在身周有如实质，下坠时洞口映入的微光已见不到了。
　　身下传来坚硬粗粝的触感，白霁平躺着缓和片刻，双眼渐渐适应黑暗，近处一道纤细身影若隐若无地显现出来，黑白分明的眸子于浑黑中专注地凝视自己，内里满是担忧。
　　“你醒啦！你……你觉得如何，身上可还有哪里疼么？”那双眼睛见到白霁醒来，明显亮了几分，看来很是高兴，声音里亦满是跃然，“方才我们落入水中，你为救我吐血晕了过去，还好我懂些水性，拉着你一道游了出来。”
　　白霁默然注视着她，很快便接受了眼前状况，顶上见不到亮光，看来她们已随水冲出了一段，不知是否还能寻见他人，白霁正欲起身，左肩蓦地传来一阵锐痛，活动得很不灵便，胸口亦随着动作闷闷作疼，白霁微微蹙起眉来，一手抚在自己胸口，低声道：“我睡了多久。”
　　“别……你左肩脱臼了，我方替你接上，不能随意动它……”钟林晚眼见白霁起身，不禁着急起来，欲要伸手搀扶，却又不敢随意碰她，犹豫的功夫白霁已自行坐起身来，钟林晚默默收回双手，低下头去，语声难掩低落，“对不起，若非为了救我你也不会受伤了……”
　　白霁似是不将此事放在心上，淡淡应道：“无碍，我曾伤你肩膀，如今救你一遭也算因果循环。”
　　钟林晚小声应了一声，低垂着头不再说话，白霁觉出身前之人仍是低落，沉默片刻，开口将话头转向别处，“我们现下是在何处。”
　　“不知，”钟林晚摇了摇头，也未想到黑暗之中旁人难以看清，轻声接道：“咱们落下之处水流太急，为免呛水我便一直托着你后颈，随水冲出了好长一段方才上岸，之后我替你处理了一下肩伤，你又昏睡一阵，至我们坠入这里应是过去了两个时辰罢。”
　　白霁轻声“嗯”了一声，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却又好听莫名，“一个时辰里你可曾听见过旁的动静。”
　　“未曾。”钟林晚再度摇了摇头，“我一直守在这里，除了水声并未听见其他声音。”
　　白霁闻言不语，片刻，默默站起身来，视线向水声来源处望去，才发觉自己与翻滚的浓墨间隔了不大不小一片空地，想来是钟林晚将她拖出时怕她难受，不厌其烦地又将她移至了这边干燥处。
　　白霁尝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幸而除却左肩不适，身上并无其他伤处，垂眸看了一眼钟林晚，冷淡开口道：“阿渊应是沿河往下游去了，此处地下暗河水流丰盈，想必能够通往外界，我们沿河去追她们。”
　　钟林晚自然愿听她的，两人一同往河边走，愈近河岸水汽便愈是湿重，直至近前白霁才发觉这条暗河比自己想的要湍急许多，水流奔腾势急，人在其中很难维持方向，看来是封目村外那条河的地下部分，白霁目光流转，落在身侧安静等待的钟林晚身上，急流之中还要拖着一个昏迷之人上岸，本身亦有抽筋溺水之险，难为她一个小姑娘在冷水之中坚持了这么久。
　　“钟姑娘，”钟林晚忽然听见声音，仍免不了紧张，浑黑中身侧之人似乎微向她偏转过来，语声清冷，“多谢你救我。”
　　钟林晚略一怔神，耳垂不知为何慢慢攀上一丝热意，低头轻声道：“我自小便会水，只有水性要比旁人好些。”
　　白霁却不知由此想到什么，颔首应道：“无怪你那夜能自我手中逃脱。”话到此处，忽然顿了一顿，似在沉思什么，黑暗中钟林晚看不清她面色，只在一旁安静等候，片刻，冰冷语声再度响起，似乎带了几分犹疑，“钟姑娘，我有一事相商。”
　　沉默片刻，复又接上一句，“若是不愿亦无妨，只是无谓的小事。”
　　钟林晚为她所救，又连累她受伤，本便心中愧疚，闻言赶忙应道：“我愿意的，恩人你说罢。”
　　白霁听她如此开口，方才迟疑道：“前些日子你于河中藏伏被我发现，我寻迹去追，被你逃脱，与我同行的林姓女子因着此事几次取笑于我，此番出去，可否请钟姑娘再逃一次，这次换那林姓女子去追。”
　　钟林晚听清此言，怔了半晌，实想不到竟是这样的事相商，迷茫中还当自己听错了意思，沉默许久才反应过来，嗫嚅应道：“好……若是恩人希望如此……”
　　白霁得了答复，微微颔首，待要迈步前行，却又再将目光落在钟林晚身上，“不必唤我恩人，唤白霁便可。”
　　钟林晚听后连连摇头，一板一眼道：“那不成的，恩人救我性命，理应以礼相待，怎可直呼恩人名讳。”
　　白霁神情淡淡，“你与我解药，故而我能救下你来，不必介怀。”
　　钟林晚又是摇头，“不成不成，那不一样。”
　　白霁见她实在坚持，沉默片刻，微微叹了口气，“如此你便另想称呼，不可唤我恩人。”
　　钟林晚听闻此言，神情当即认真起来，眉头微微蹙起，似是在思索甚么万分重要之事，良久不语，直到连白霁都觉得不可再耽搁，欲开口唤她边走边想，钟林晚突然便抬起头来，目光灼灼注视着她，“那我便唤恩人小白罢？”
　　白霁：“……”
　　白霁未应声，钟林晚自己倒对这一名唤十分满意，仰着头切切问道：“如何，恩人可喜欢么，是不是既觉亲近又简单易记？”
　　白霁注视着她满是期然的一双眼睛，半晌无言，薄唇微张了张，终究无法说出拒绝之语，最终只轻轻叹了口气，“随你。”
　　白霁答应得冷淡，钟林晚却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狗，一双眼睛于黑暗中熠熠发光，满是跃然，重重向她点了点头，白霁见她只因个称呼便如此高兴，眼底亦柔和下几分，很快便又恢复了冰冷淡漠，拒人千里，她自幼跟随师父长大，性子亦随了她，从不与人亲近，宫中之人畏她惧她，亦有不少人视她为眼中钉想要杀她，唯一一位朋友便是洛渊，两人彼此投契，却也皆非热络之人，故而令她维持了冷漠待人的性子，从不在意旁人目光，只是这时，似乎叫这个天性纯良的小姑娘开心一下也无不可。
　　然而她显然小看了钟林晚喜欢这名唤的程度。
　　“小白？”
　　“嗯。”
　　“小白？”
　　“何事。”
　　“无事无事，只是想唤你一声。”
　　“……”
　　“小白？”
　　“无事莫要唤我。”白霁配合着兴致勃勃的小姑娘应了数声，终于无奈叹了口气，首次反思起自己来，分明她第一次见自己时吓得看都不敢直看自己，只因答应了她唤自己“小白”，这人便不再怕了么？
　　“好罢。”钟林晚小声回应，语气里明显有些遗憾，但依然高兴得很，时不时便同白霁说上两句，白霁本不是多话之人，念及两人闲谈也可分散钟林晚注意，令她少害怕些，便也一一耐心应了。两人随谈随走，倒不觉得十分疲累，只是走出许久都未见到活人，甚至连半分人迹都未见到，白霁有所察觉，脚下微微放缓，以洛渊的缜密性子，下落后未寻到她们必会沿途留下标记，何况大殿坍塌殿内所有人不论是人是尸都落了下来，怎会走出这么远连个人影都未见到？
　　白霁正自垂眸思索，鼻端忽然嗅到一缕突兀气息，混于湿浊的水腥之中，丝丝绕绕，分明便是血腥气，白霁蓦地止住脚步，待要凝神感知，跟随其后的钟林晚却无法于黑暗中及时止步，闷头便撞了上来，猝不及防下将自己撞得连连后退，被白霁一把抓住手腕后方才稳住。
　　白霁漆黑淡漠的眸子静静注视着她，“可碰疼了。”
　　“不疼……”手上冰凉的触感令钟林晚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心绪不知为何又变得紧张起来，“恩……小白，你找到出口了吗？”
　　“没有，有血腥气。”白霁见她已经站稳，默默松了右手，目光向黑暗深处望去，“一会兴许会有危险，莫离开我身边。”
　　钟林晚乖乖点了点头，小心地上前一步，站在她身侧，鼻中立即便嗅到白霁身上若有似无的冷香，清幽禁欲却又莫名勾人，钟林晚面上一红，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念及白霁适才提醒的话，又生生止住了动作，只向旁边挪了小步。
　　那丝血腥味初时极淡，只说话功夫便变得浓郁起来，连钟林晚亦嗅到了几分，安静地随在白霁身后不再开口，气味似乎源于暗河，方向可辨，只是河水势急，加之周遭漆黑如墨，一时也无法看清水中是否有东西。
　　钟林晚嗅着气味，目光便随之落在水中，将好见到一样东西随水飘来，起伏打转，忙出声提醒白霁，“河中好像有甚么……”
　　话未说完，便给白霁冷冷打断，“莫看了。”
　　白霁神色冰冷，目光紧随着河中央随浪起伏的短棍样物件——是人的手臂。
　　“背过身去，留于此处等我。”
　　钟林晚只粗粗瞥了一眼，并未看清，听见白霁开口，下意识便随她的话转了身去，身侧同时一阵微风拂过，白霁已轻身飞掠而出，足点微波，剑尖斜刺，将手臂挑了回来，落地时无声无息，身姿卓然。
　　钟林晚仍老老实实等在原地，脊背挺直，背对于她，像极了被先生罚背的小姑娘，温驯得令人忍不住想欺负，白霁余光瞥见，眉目间冰雪微融，很快便恢复如初，目光落在剑尖手臂之上。
　　这是一只成年男子的手臂，臂上裹有灰色麻布，皮肉已被水泡得发白，无一丝血色，断开处的创面狰狞外翻，竟像是被一股大力自肩上生生扯下，白霁垂眸看着，脑中浮现出万劫教主吞食人血的血腥画面，很快便又否去，万劫教主于大殿内一头撞上精铁蟒像，连脑液都给撞了出来，绝不可能还活着。
　　手臂自上游漂流而下，断臂之人必然也在上游，白霁目光微凝，暗河为河水地下源流，必然可于某处得见天日，这条暗河更是丰沛不绝，声势浩荡，顺流而下必可通往地上，如此简单的道理，那些能于坍塌中活下命来的高手不会不懂，明明知晓出口却依然选择往上游去，难道上游有甚么非去不可的理由么？沿路并未发现洛渊标记，是否亦是表明她们同去了上游？
　　白霁目光流转，望向河水奔来的幽深虚空，黑暗依然浓稠压抑，仿佛一张巨口，静静等待着猎物闯入。
　　————————————————————
　　阿晚一开始就被小白抓住了命运的肩膀头，加上小白待人又冷得要命，所以她是真滴很怕小白，但是因为小白请她再让林旸抓一次，她觉出小白很是“可爱”，之后就不再怕她啦


第18章 蝠群
　　白霁手腕一翻，将断臂甩回河中，目光转向钟林晚，“上游有东西，我们前去看看。”
　　她尚未叫钟林晚转身，钟林晚便依然背对着河面，停顿片刻，犹豫着道：“小白，方才河中的是……”
　　白霁淡淡瞥她一眼，“无甚，回身罢，我们这便走。”
　　钟林晚依言转身，摸索着随在白霁身后，河中又间断漂下几样物事，钟林晚目光紧盯着前头之人的背影，余光也能瞥见些许，只是目力不及，只能大概瞥见个影子。河中血腥味随着行走越来越浓郁，方才她心不在此，一路而来尽想着“小白”二字，这时发现了水中异物，那条她们曾漂流过一个时辰的河便也变得诡异起来，好似潜藏了无数双虎视眈眈的眼睛，愈往深处便愈是阴森可怖，她下意识想靠白霁近些，又怕自己太过粘人惹人生厌，犹豫良久，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来，轻轻抓住了白霁袖摆。
　　白霁有所感知，默然不语，两人又向前走出三五十步，白霁忽然开口道：“阖上眼，我牵着你走。”
　　钟林晚蓦地一惊，慌张下只当自己被厌烦了，匆忙将手松了开，小声嗫嚅道：“对不起，我……”
　　“阖眼。”白霁止住脚步，垂眸看她，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紧张心绪，声线稍作放缓，如冰下暗流，“我慢些走，不会令你摔倒。”
　　“我……我不是……”钟林晚忙要向她解释，话未说完，左手蓦地被一抹冰凉牵住，如玉一般，却好似引燃了一把烈火，自手腕接触处猛地烧到了面颊，钟林晚喉头一紧，再吐不出一个字来，紧绷着心绪随她往深处走去。
　　白霁轻功极佳，落步无声，只是似乎顾及到钟林晚阖眼行走，走得并不甚快，顺流而下的断臂残肢随着两人前行愈渐密集，逐渐有漂浮成片的迹象，白霁目光微沉，一一扫过，幸而并未在其中发现熟悉之人。
　　两人不声不响地走出半个时辰，钟林晚突然于一片寂静中轻声开了口：“小白，你的手好冷。”
　　她们牵手同走了这半日，白霁的手竟依然冰冷如初，感受不到半分温热，即便她悄悄攥住她的指尖，努力想令她暖和一些。
　　白霁正凝神观察河面，闻言“嗯”了一声，低声应道：“我生来便较常人体寒。”
　　顶头坍塌的洞口向下映入稀薄的光，落在河面时几乎已消散干净，却依然映照出水面上下难以名状的惨象，奔腾的河水流至此处骤然滞缓，整段河面上尽是挨挤浮沉的尸体，零碎破烂，彼此交叠，有落入圈套的“祭品”，亦有享受食祀杀人饮血的万劫教徒，遥远的微光下隐约可见河水已被染成红色，为整幅沉暗画卷平白增添一抹血腥亮色。
　　白霁牵着钟林晚走过那段令人作呕的“屠杀场”，眉头微微蹙起，尸首集中于洞口上游，这些人似乎是下落不久便给什么东西围赶到一处虐杀致死，究竟何物才能将这些高手一网打尽？正自垂眸沉思之时，掌心中忽然给塞入一样光润物事，触之温暖舒适，不似凡品，白霁垂眸看去，右手中正握着一枚细腻萤黄的圆形玉石，当中给一条细绳穿着，不知为何竟向外散出阵阵暖意。
　　“这是师父与我的暖玉，你握住它便会好受些了。”钟林晚紧张得手指微微发颤，声线却依然温软得很，似是怕白霁不肯收下，自顾自地向她解释起来：“我自小便身子虚弱，时常会无缘由地生出病来，有一次病得太过厉害，心口都已凉了，师父试尽药石不见起色，最后寻了这块暖玉回来放在我胸口，第二日我便能睁开眼了，你之前为救我身上已落了内伤，又在那河水中漂浮许久，身上必然会冷，这块暖玉会叫你好受些的。”
　　白霁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钟林晚脸上，钟林晚依然阖着双眼，头微微仰起，向她的方向偏来，她的脖颈纤细白皙，一看便经不起任何摧折，衣裳尚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更叫她显得无辜脆弱，好似受人精心呵护的菟丝花。
　　白霁眼底冰霜消融几分，长睫微垂，竟在冷淡中显出一丝毫不突兀的柔和，若即若离，“既是师父赠予，于你而言想必万分重要，要好生收着。”说话间身子微倾，两手绕在钟林晚颈后，虚虚环着，重又将暖玉系回钟林晚颈间，薄唇轻启，“我不冷。”
　　钟林晚只觉一阵冷香扑面而来，将她环入怀中，立即紧张得动都不敢再动，只能直挺挺地立在原地，悄悄眯了眯眼，白霁精致玲珑的锁骨便在眼前，近得好似一抬头便会撞上对方下颌，只略微一想，耳垂便不听话地红了通透。
　　白霁系好绳结，便自退回身去，见钟林晚依旧挺直不动，想了想，淡淡开口道：“可要休息片刻……”
　　话未说完，黑暗深处忽而传来一声怪叫，尖锐刺耳，凄厉至极，仿佛有人被从身上生生剜下一块肉来，声音直钻入了骨缝中去，白霁目光骤冷，待要动作，身侧却紧接着传来一声惊呼，腰间已被人一把抱了住。
　　白霁身体微滞，冰冷淡漠的眸中显出些许无奈，动作却依然行云流水，一手揽住钟林晚腰身，凝神感知，很快，又一声尖叫自头顶上方远远传来，白霁循声望去，见顶头上空一片浓郁成团的黑暗，距地面甚远，黑暗中密密麻麻地闪烁着无数只暗绿光点，每一只都静悄悄地凝视着她们。
　　下一刻，钟林晚便觉身子骤然腾空，已被人打横抱了起来，白霁足尖轻点，宛如离弦之箭，化作一道残影向前掠去，四面八方立即响起密集杂乱的扑翅声，一团浓雾般向着两人直扑过去。
　　白霁眸光沉冷，总算知晓那些破烂不堪的尸体究竟从何而来，方才一眼并未看清黑暗中藏伏的是什么东西，然而数量必不会少，少说成百，既是能将那些高手悉数撕碎，自己和怀中这个纤弱女子怕是根本不够它们分食的。
　　白霁将轻功运至极致，身后追逐之物却有天然的优势，很快便有一只扑至两人身前，尖脸短吻，青面獠牙，两颗犬齿撑开大口，竟有尺许之长，肢体虽与常人无异，腋下却连了薄薄一层翼翅，全身覆满黑毛，身长足有一人半高，看上去竟是只巨大丑陋的蝙蝠。
　　那只大得惊人的蝙蝠自上方猛然扑下，截停两人，张口便往白霁脖颈咬去，伴随一阵浓烈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白霁目光冷凝，辗转躲避，一脚踢在蝙蝠胸前，借力腾空向前，动作行云流水，然而终究抵不过周遭扑翅声密集，将两人牢牢困于其中。白霁两手环抱钟林晚，只能尽力躲闪时时扑下的怪物，不多时外衫便被划开了几道裂口，久之，动作亦缓了下来。
　　一只形体尤大的蝙蝠便在此时自左后方骤然袭来，带起猎猎腥风，猛地撞在躲闪不及的白霁背上，白霁左肩本便无力，这般抵受一撞，登时身形不稳，脱手将钟林晚摔了出去。
　　钟林晚早已听见周遭争先恐后的嘶叫破空声，只念着白霁不可睁眼的约定，一路紧绷着身体默默等待，此时冷不丁地感觉身下一空，整个人随即摔在了坚硬粗粝的河岸上，身体一痛，眼睛也下意识睁了开，眼前俨然一副群魔乱舞的恐怖景象，一双双幽绿兽眼忽远忽近地盯视着她，仿佛下一刻便会扑咬在她脸上。
　　钟林晚吓得浑身颤抖，却是一眼望见了不远处半伏在地上的玄青身影，在她身后一只青面獠牙的长毛怪物正张着大口向她扑去，势头迅猛至极，眼见两颗匕首般的獠牙便要刺入白霁颈项，扑飞的翼翅几乎已拍到了她，白霁却依然毫无知觉地伏在地上，似乎尚未缓过疼痛，动弹不得，钟林晚蓦地睁大双眼，一时间所有景象在她眼中都变得缓慢下来，她脑中尚一片空白，心口却跳动得过分厉害，以至于暂时忘记了恐惧退避和自己一指头便能被戳翻的身手，猛地向那蝙蝠扑了过去。
　　身体与硬刺粗糙的长毛接触，紧紧相贴，钟林晚恶心得浑身战栗，恨不能立刻便松手逃开，她拼命压抑着恐惧的本能，咬牙收紧双臂，死死抱住了蝙蝠的两只下肢。
　　那蝙蝠惊觉身上有重物坠着，一时尖叫不止，扑翅乱飞，想将钟林晚撞落下来，钟林晚给它拖得乱跌乱撞，硬是一声不吭，直至背上都见了血色，依然不肯松手，余光努力往白霁的方向瞥，断续喊道：“小白你快起来……我拖住它了，你快往前走！”
　　这些蝙蝠不知在不见天日的山体内活了多少年，个个生得皮坚肉厚，生猛嗜血，白霁被猛然一击撞在受伤的左肩，登时疼得无法动弹，跪伏在地上缓和良久，方有力气抬起头来，抬眼时正见到钟林晚扒在一只黑丑巨大的蝙蝠身上叫她逃走，那只蝙蝠受惊扑飞，一时间反将其他蝙蝠驱赶了开，只是这局势不能长久，白霁见它双翼展开，下肢微收，似是打算将钟林晚一并带回巢中。
　　左肩依然迟滞得无法动弹，白霁眸光一冷，右掌轻拍地面，一跃而起，风也似地向着钟林晚掠去。
　　那只蝙蝠正扑腾着双翼向上飞起，一道黑影已抢到近前，一手抓住钟林晚肩膀令她松手，腰身一拧，潇洒地翻身上踢，正将那蝙蝠踢飞出去，借力凌空转身，利落至极，身后百十只巨蝠紧随而来，铺天遮地，尖叫着露出森然獠牙。
　　钟林晚蜷在白霁怀中，身子尚微微发着抖，似是这时才觉出后怕，吓得话也说不利索了，“小白，你……你把我放下罢，咱们没办法一起逃的……我往另一个方向跑，替你引开它们，你这么厉害，定然能逃脱出去……”
　　她话还未说完，耳边忽然“扑通”一声，冷水蓦地漫过头顶，人已被扔进了水中。
　　钟林晚：“……”
　　骤然入水，钟林晚尚来不及反应，呛了一大口水，正要挣扎着浮出水面，不远处又是一声“扑通”传来，水声下沉，钟林晚背上疼得厉害，几乎在水中维持不住身形，朦胧中听见落水声响，却又立即担心起白霁安危，强忍痛意向水声处游去，然而未等游出多远，手腕上蓦地握上一抹冰凉，强拉着她向下沉去。
　　冰冷触及的瞬间，钟林晚难以抑制地瑟缩了一下，不知为何，心中却清楚地知晓这便是白霁，随即止了动作，乖乖随她往深水中潜去。
　　腕上下坠的力道只禁锢她须臾，便即抽离回去，似乎只下潜出丈许远，钟林晚睁开双眼，周身冰冷之人正悬悬浮于身侧，乌发飘散，衣袂缓缓，柔白如玉的肌肤没在水中，好似笼上一层朦胧光晕，美得令人叹息。
　　白霁无声凝视着她，修长白皙的手指向上指了指，又往上游指去，钟林晚抬头一望，便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头顶正上此时正黑沉沉地压了一大团蝙蝠，贴着水面不住嘲哳扑腾，却无一只入水来抓咬她们，看来这些东西是怕水的。
　　钟林晚轻轻点头，白霁便又执起她的手往上游潜去，蝠群未捕捉到猎物，依然聚成一团不肯离去，随水中若隐若现的两道影子尖叫疾掠，扑飞不止，幸而两人水性皆可，游出一段便贴近河面换气，如此反复运作，终于甩开蝠群，逆着水流往上游游去。
　　暗河水流汹涌势急，两人又是逆流而行，不足半个时辰，钟林晚便觉体力渐渐落了下来，游动得不似方才灵活，她唯恐自己拖白霁后腿，默默抿唇在后跟着，正觉手脚越来越难以挥动之时，前头之人忽然停了下来，拉着钟林晚一同浮出水面。
　　钟林晚一手抚上胸口，只觉心脏跳动得格外急促，难以压抑，缓和片刻方能看清眼前事物，前头不远处可望见两条分支，并行的支流间冲出一片浅滩，半身隐没于黑暗之中，望不清方圆几何，也不知那些人是否逃上了岸去。
　　“在上面。”
　　白霁正自观察河滩，身侧忽然传来一声低细语声，气息急促，钟林晚不知何时游到了她身前，正一瞬不瞬地盯视着河滩一侧，白霁顺其目光看去，便见黑暗与朦胧边界之处，一列浅白物件在上头孤零零立着，分隔有序，排列齐整，似是人工修筑的白玉护栏，从左至右第五根玉柱上，一枚深黑印记赫然印于其上，分外扎眼，是人的血手印。
　　———————
　　小白：丑东西


第19章 消失
　　“上去。”白霁略一思忖，淡淡同钟林晚道了声，眼下看来洛渊她们必是被追赶着上了岸，若想同她们汇合也只能上去探探路了。
　　河岸较水面高出丈许，白霁看了眼钟林晚，伸手揽过她腰身，凌空跃起，将她带了上去，两人身体相触，白霁便觉出怀中之人不对来，钟林晚身体显然冷得厉害，现下正难以抑制地微微发着抖。
　　两人平稳落地，白霁右手却未从钟林晚腰间收回，垂眸低声道：“你很冷。”
　　“可是受寒了。”
　　钟林晚闷声不应，白霁便又开口询问了一句，钟林晚依然低垂着头，默默将唇抿得苍白，似是躲避，白霁默然注视片刻，忽而抬手搭上她肩膀，似欲强行替她验伤，然而手指方一触上，对方身体便颤了颤，似是再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向后倒了下去。
　　白霁眉头微蹙，顺势揽住钟林晚腰身，扶她缓缓坐倒，这般一揽，手掌终于触上了钟林晚后背，温热湿润的触感立即沿掌心传递过来。
　　两人适才从冰冷刺骨的河水中出来，身上衣衫浸透冰水，难免重坠湿寒，钟林晚背上却能触及温热，显然并非河水，白霁心中一跳，右手将人往怀中一带，两指顺势触在她肋下软穴上，小姑娘身子便软了下来，随她的动作伏在了膝上。
　　白霁替她寻了个舒服位置，淡声道了句：“莫乱动。”便即动手解起她衣裳来。
　　钟林晚纤细柔软的身体贴在白霁腿上，不知是害怕抑或太过疼痛，胸口起伏得十分厉害，不多时额上便渗出了冷汗，白霁指尖微动，松解开她衣带，层层撩起，最后一层白衫已向外渗出了血色，白霁放缓动作掀开，细腻光滑的肌肤随之裸露出来，光洁白皙的背上落了不少擦伤和成片淤青，几处伤口中甚至揉入了碎石砂砾，看着十分骇人。
　　白霁垂眸看着，片刻，语声中带了冷意，“为何不作声。”
　　钟林晚乖顺地伏在白霁腿上，她看不见白霁神情，单听声音也能知晓自己惹得对方不悦了，方才被“小白”二字压下的畏惧重又起了苗头，钟林晚抿了抿唇，下巴搁在白霁腿上，小心翼翼地蹭了蹭，像只做错了事后恳求原谅的小兽，声线中满是怯软的讨好，“我怕你会生气。”
　　“你不说，我便不会生气。”这套说辞显然未能哄过白霁，头顶语声听来比方才还要冷了，这次钟林晚却未再替自己辩白，沉默良久，再开口时竟带了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怕我会拖累你……怕你因我失了性命，怕我会……害死你。”
　　白霁未料到钟林晚会在心中默默有此顾虑，神情中闪过一丝怔然，她救她本是顺手之便，亦有因她肩上之伤不想平白亏欠之故，即便为此受了伤，也只是她个人选择，与钟林晚毫无干系，她不明白钟林晚为何会生出她会“害死”自己的忧虑，想来是太过牵系她这萍水相逢之人的性命，这般直言，一时倒让她不知如何作答。
　　怀中之人瑟缩地蜷了蜷身子，好似病弱无助的小兽，语声中的失落亦不再掩了，“我是无用之人，不懂武艺，也帮不上旁人，唯一略知一二的便只有医术，治病救人的法子都是师父教与我的，她很厉害，是很好的医者，仁心圣手，救人无数，待我也视同己出，若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是这世上最应得到善报之人，可她却死了，我被万劫教掳走之时她为救我而死，她分明胜不过他们，从前连与人争执红脸都不曾有，那一日却拼了命地想要拦住那些人，我亲眼看着她……”
　　钟林晚的声音逐渐低沉，似是不忍说出那最后几字，停顿须臾，忽而低声笑了声，声音空洞虚弱，却难掩自嘲，“其实我最是清楚万劫教徒的疯病是如何好的。”
　　“我自己便被取了不知多少次血，教主养我，便只为了饮血，我因此留下命来，加之会些医术，久而久之便留在了教中，我什么都知晓，却什么都做不了，那些被抓来的人，将我视为万劫帮凶，个个恨我入骨，即便有愿意信我说辞之人，最后也都未能逃脱出去，他们都活着被吸尽了精血，连尸身也得不到收殓，被随意弃在山下，我怕……怕我看得再多一些，便不会再痛惜人命了，我会变得同他们一样麻木冷血，连救人的本心都抛却了……”
　　黑暗中随着钟林晚最后一字落下重新归于寂静，她的身体颤得比方才更加厉害，好似低泣，却硬是未再发出半点声音，沉默着缓和片刻，竟欲自行爬起身来，一动作，肩上便给一只冰冷刺骨的手按住，手的主人似乎并不懂得如何宽慰旁人，指尖迟疑地抬了抬，手掌轻轻落在钟林晚头顶，因着这一“亲昵”动作，声线中带上几分生硬，“你既知危险，依然来将内情告与我们，又特地为我们送来解药，便是救了我们，你已尽力了。”
　　白霁难得生出“当安慰她”的心思，一句话说完，便又沉默下来，顿了片刻，再开口道：“你不必担心牵累于我，我不会死。”
　　她的声线分明平静淡漠，话说出口，却有莫名令人心安的力量，“我不会轻易许诺，既承诺于你，必会做到，你可信我？”
　　怀中人不安地用下巴蹭了蹭她，很快应道：“我信。”似是怕她怀疑，又飞快地接上一句：“小白说的我都信，你一定不会死。”
　　白霁听她笃定的语气，好似在为自己打气，眸中冰雪便消融开几分，唇角极淡地勾了勾，转瞬即逝，“今后若再受伤，可还会隐瞒。”
　　钟林晚心虚地将头低下，慢慢摇了摇，声音听来有些闷闷的，“不瞒了，受伤很疼。”
　　“你既晓得疼，却还忍着不言，难道硬要拖到没力气才肯开口么？”白霁淡淡瞥她一眼，声线冷淡，却无责怪之意，钟林晚背上伤口虽看着可怕，所幸并未伤及筋骨，只需将三处伤口中的碎石挑出便可，包扎后应无大碍。
　　“我替你将碎石挑出，你且忍耐一下。”
　　清冷语声自头顶传来，波澜不惊，钟林晚却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仿佛那冷刃已触到自己一般，她身为医者，自是清楚如何处理妥当，只是这时抑不住心底恐惧，头一低，竟就不管不顾地埋入了白霁怀中。
　　白霁动作微顿，尚不习惯与人这般亲密相触，然而念及她背上伤处是为救自己所致，便也未于此多言，只是低声叮嘱她道：“若实在受不住疼，便咬我。”
　　钟林晚正欲回答，背上疼痛处冷不丁一点冰冷刺入，迅速一挑，即将出口的话随即转作了一声闷哼，钟林晚强忍住呻吟，身体紧绷得发颤，硬是伏在白霁膝上未动。
　　白霁动作利落，很快便将碎石挑出，撕下袖摆缠在钟林晚身上，慢慢将她扶坐起来，钟林晚面上已白得不见血色，明净纯粹的眸子亦因虚弱黯淡下来，只余唇上一抹殷红分外刺眼，微微渗出血来。
　　白霁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头，垂眸注视她片刻，冷淡开口：“先休息片刻。”
　　她向来寡言，钟林晚却能明白她的意思，轻轻摇了摇头，“我无事，再耽搁一阵便更追不上他们了，护栏上有血迹，那些人中一定还有伤者，我们现在追，兴许便能救回一人。”
　　说话间，慢慢撑起身体，摇晃着站了起来，白霁垂手看着，待钟林晚慢悠悠地走出三五步，回首看她，方才迈步跟上前来，钟林晚抿唇对她笑了笑，待她走至身侧，忽然抬手攥住了她袖摆，望向她的目光澄净柔软，“我走得慢，扶着小白便好了。”
　　白霁默然注视着她，片刻，低声应了一声：“走罢。”
　　两条支流长年累月堆积，冲出的浅滩要比想象中广阔得多，整片河滩被修整得齐整开阔，四周以白玉围栏相隔，青砖铺地，一条汉白玉铺就的宽阔大道划开两边，平直地延入黑暗深处，玉道两侧间断盘踞蛇形石塑，生动可怖，形态各异，仿佛下一刻便会倏然游走，扑上前来。
　　白霁与钟林晚沿道而行，走出将近半个时辰，方才见到前方幽深之中似乎有甚么隐约显出形体，离得近了便能看清，黑暗中蹲踞的庞然大物竟是一座雄伟厚重的“城门”，高十丈许，漆黑无泽，居高临下地嵌在山岩之中，其后竟是通往山体内部的。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白霁目光缓缓扫过浑然一体的门页，并不急于进入，“同属万劫山内，与山顶诸殿应是出自一人。”
　　钟林晚仰头望着身前的庞然大物，语声和软，却莫名笃定，“此处应当是王陵。”
　　面前之门高大厚重，气势恢宏，一看便非常人手笔，白霁猜想会是藩王贵胄之墓，却不足以判断是座王陵，此时听钟林晚开口，便转而看向了她，“如何断定是王陵。”
　　“我曾听村里老人提起过。”钟林晚双眼凝视着眼前巨物，缓缓吐出一口气来，“据我所闻，封目村的“目”本是墓穴之墓，村中人的先人，便是修建这座王陵时被送入其中的工匠侍女，陵墓为墓主死后长眠之所，未免位置泄露，参与修建之人应皆封入墓中陪葬，久而久之，工匠间便形成了一条不可言传的隐秘，在墓穴未成之时便留出一条暗道通往外界，以求自保，这些本应陪葬之人逃出墓后唯恐被外人发现，招来杀身之祸，于是干脆留在了深山之中，代代传承，最终变为了今日的封目村。”
　　白霁静静听着，待她说完，接口应道：“可知这是何人之墓。”
　　“不知。”钟林晚轻轻摇首，“村人只知是诸国相伐战乱四起的年岁里有了此村，王陵究竟为何人所建，早已无人知晓。”
　　“诸国交战，许是战国，蛮州属楚国地界，便是楚王陵。”白霁视线落于两扇门页之间，一条半宽不窄的缝隙静悄悄敞着，与深黑的门页融为一体，若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门已被敞开，他们进去了。”
　　白霁垂眸看向身侧之人，“墓中必有墓主所设机关，王陵之中，尤是危险，若是叫你留于此处，又怕会遭那些巨蝠袭击，你愿随我进去么。”
　　钟林晚听她询问自己，眼睛里忍不住露出笑来，立即点了点头，“我愿意进去，若是有人受伤，我也好替他们医治。”
　　白霁随即转身，迈步向门内走去，门页间的缝隙不宽不窄，将好容一人通过，门面触之高低起伏，显然被刻上了东西，只是此处没有光照，看不真切。白霁闪身入门，一手牵着钟林晚，将她亦带入进来，内里黑暗似是比外界更加浓稠，空洞之中仿佛有了形体，捂住人眼耳口鼻，封闭五感，两人于原地站了许久，依然无法看清三步之外的物事。
　　白霁适才将钟林晚带入，便也未再放手，右手沿门摸索至墙边，慢慢扶墙向前走去，门内不知范围宽深，若失去参照迷失方向，恐怕会被困死于其中，贴墙行走，绕过一周至少还可回到门侧，更加稳妥。墙面触手平整，脚下亦未踢到什么东西，两个人安稳地走过半炷香时辰，白霁忽然停下脚步。
　　“门。”
　　这间无比深广的殿室终于到了尽头，白霁指尖触上一样圆形物件，冰冷坚硬，摸着像是门环，被白霁一动，便与门间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寂静之中尤为突兀。
　　钟林晚突然听见声响，立即紧张起来，牵着白霁的手不自觉微微收紧，白霁动作微顿，右手随即用力，将那门环向右转动半周，对侧随之传来摩擦声响，木栓被缓缓拨了开。
　　“吱嘎——”一声悬悬欲断的细响，累积千年的浮尘腾然散开，白霁拉着钟林晚后退两步，凝目看向门缝之中，正欲抬脚踏入，左手蓦地给人用力拽住，钟林晚惊恐低微的语声在近旁响起，“别进去……没有人。”
　　白霁止步看她，掌心中牵握的柔软已开始发起冷来，钟林晚低低喘息两声，忽而提高了声音又道一遍：“里面不应该有人！”
　　白霁脑中倏然一醒，随即明白了钟林晚在害怕什么，门是方才自己所开，浮灰将散，此前应是从未有人进去过，那么先于她们进入殿内的洛渊等人又去了何处？
　　白霁目光微冷，侧身向后环视一周，黑暗依旧浓郁浑浊，仿佛正将两人向前推挤，有如实质，钟林晚在旁努力压抑着气息，静默片刻，听见白霁低声开口：“接着走，许是还有其他出口。”
　　钟林娃低声应了一声，默默随着身侧之人脚步，对方似是顾及她害怕，走得并不快，黑暗之中难辨时辰，不知又过去了多久，白霁终于止住脚步，久久不动。
　　“小白？”钟林娃担忧地低唤她一声，这里太过压抑恐怖，她手心里已满是冷汗，幸而身侧之人很快便应了她，“我触到了那道缝隙，我们已绕过一周，转了回来。”
　　钟林晚张了张口，感觉喉咙里干涩发疼，“怎会……”绕过一周，未再发现其他出口，那些人竟是确确实实消失了。
　　——————————————
　　钟姑娘=狗勾！（小白会心疼人辣！


第20章 人面
　　“此处有铜灯，不知还能否点着，谁捡两块石头来试试？”
　　黑暗中几点火星伴随碰撞声闪烁消逝，数次后终于燃起一簇火光，摇摇晃晃，将周遭几人面容映得明暗不定，似人似鬼。
　　“这墓距今恐怕已有千年，灯油竟还能点着，莫不是以传说中东海人鱼的膏脂炼成的罢。”林旸抱臂而立，看着铜灯神情戏谑，“王室贵胄的待遇果真非同一般。”
　　洛渊安静立于林旸身侧，右手按上剑柄，蓦地一道流光闪过，铜制的古灯已被拦腰断为两截，林旸在灯盏掉落前一把接住，挑眉觑了洛渊一眼，“墓主身份都尚未摸清，你便将人家家里物件毁了，怎么名门正派也这般不讲道理？”
　　洛渊浅淡勾唇不语，手上动作未停，一连将几支灯柱斩断，一一分与众人。
　　火光映照出六道人影围在一处，除却洛渊林旸，另有两名应邀而来的武林侠士，其中一位是个矮小精瘦的铁血门弟子，名为王义，另一位自称九华弟子萧慕声，面相倒是生得俊雅，能令人多看一眼，余下两人宽衣紫袍，便是设下圈套杀人饮血的万劫教之人，仔细辨来便能认出，其中一个竟是大殿内跪在地上两股战战的左长老，这时教主不在眼前，他便又恢复了目中无人高高在上的架势，以眼色驱使教徒接过灯盏，全无要道谢的意思。
　　几人身上多少带了些划痕破损，衣裳亦都染了脏污，王义脸上尚留着惊魂未定的惶恐，他们适才一直疲于奔命，此时将停下脚来喘两口气，殿顶坍塌时所有人都落了下来，侥幸活下命来的外来人与教徒间起了冲突，很快便被从天而降的巨蝠来了个黄雀在后，那些巨蝠凶猛迅疾，远非常人能敌，很快便有不少人被分而食之，场面异常血腥，余下之人且战且逃，也无暇再顾及敌我，推挤着一同往上游奔去，见到河水中的浅滩便攀了上去，而后一路逃到一座“城门”前，厚重沉实的大门不知被何人推开一道缝隙，众人一窝蜂涌入，一路闷头狂奔，待停下脚步，便只剩下了他们六人。一切都发生得太过惊险突然，洛渊虽有心于人群中找寻白霁钟林晚，到底未能寻见两人踪影，如今再想返回头去，只能另作他想了。
　　名为萧慕声的男子看来谦谦有礼，接过灯盏后温声道了声谢，自言若是侥幸能够逃脱，他日必亲往凌霄登门拜谢，看上去倒很真诚，不像客套，他似是对洛渊格外青眼，众人通过第二扇门时第一个招呼的便是“洛姑娘”。
　　洛渊神情淡淡，似不以为意，“萧公子不必客气，方才多亏萧公子发现了第二道门，我们现下才可在此休整。”
　　“洛姑娘这便不懂风情了，萧公子岂只是想登门道谢，分明是想借此良机上门提亲才对。”萧慕声尚未应声，林旸先在旁一脸讽刺地接过了话去，一双含情摄魄的桃花眼直勾勾盯着对方，面上虽带笑意，目光中却冷得要命，似要将他全部心思都给看穿。萧慕声被林旸一语挑明心事，窘迫得整张脸红如炭火，耳根子都燃了起来，结结巴巴解释道：“这位姑娘抬举我了，洛姑娘仙姿不凡万中无一，我这等凡夫俗子怎会配得上她。”
　　萧慕声显是自贬退让，林旸却像听不懂似的，竟自冷笑出声：“怎么，若不是凡夫俗子，你便自觉配得上她了？”
　　萧慕声给人句句紧逼，面上亦过不去，他因生得俊俏又师出名门，一向受人追捧夸赞，几时受过这等揶揄，见林旸决心与他过不去，声音便也低沉下来，“我心中如何想洛姑娘与你何干，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林旸给他一句话问得微微怔神，尚未开口，一道清淡语声在近旁忽然传来，“有关。”
　　林旸神情微滞，转眸看向身侧之人，恰与一双幽静漆黑的眸子对上，对方似是一直注视着她，见她看向自己，好看的唇角微微勾起，淡淡开口道：“林姑娘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
　　萧慕声想不到洛渊竟会出言维护这名女子，面色登时难看起来，好歹知晓不能对洛渊摆脸色，咬牙狠瞪林旸一眼，甩袖背过了身去。
　　林旸自看出萧慕声一路有意偏向洛渊，心中便莫名其妙憋闷烦躁，也不知自己哪根弦搭错了，时不时便要呛他两句，此时真得了洛渊维护，反倒觉得不自在起来，未再接触洛渊看向自己的目光，自顾观察起这间内室来。
　　若不出所料，此处应是座墓穴无疑，方才将点起灯盏时她便注意到，此间墓室的墙面上生满白斑，排布紧密，待凑近来一看，才发觉这些白斑竟是一张张面容各异的“人脸”，有男有女，从老至幼，神情无一不惊恐痛苦，狰狞破碎，密密麻麻地贴满了整间墓室，直看得人头皮发麻。
　　另一边左长老亦在观察这些“人脸”，余下这六人大致可分为两派，虽说彼此互不对付，性命攸关前也只能暂时抛下矛盾，活着出去才是最为紧要之事。
　　左长老盯着一张“人脸”观察片刻，竟伸手在那面皮上摸了摸，语声嘶哑难听，“是真的人皮。”
　　林旸余光瞥见，只觉身上汗毛都竖了起来，恶心得嘴角微微下撇，“这墓主人实在怪胎，口味这般低劣，还不知这间墓室中封住了多少人命，我看这里古怪得很，想必阴气极重，说不定那些惨死之人会将怨气统统发泄在我们身上，还是尽早离开为好。”
　　其余人听清林旸所言，纷纷点头应和，便连萧慕声都觉身处其中太过渗人，不情不愿地点头应了，除了最远处始终一声不吭的王义，林旸有所察觉，抬眸望去，这个精瘦干练的汉子此时面色白得不似活人，身体哆哆嗦嗦地不住发着抖，满眼惊恐地瞪着墙面某处，连手中火把都已拿不稳当，火焰投出的阴影印在墙面上摇摇晃晃，衬托得室内氛围愈发诡异起来。
　　林旸挑了挑眉，虽察觉出对方状态不对，依然死性难改地调侃了一句，“这位兄弟，我方才只是随意猜测一下，倒也不必如此当真。”
　　王义嘴唇翕动，口中不知低声念叨什么，忽然不受控制地大喊大叫起来，“是真的……是真的！是真的！墙上的人脸活了！你们快看，你们快看那张脸！”
　　王义的声音太过惊悚刺耳，几人皆给他惊了一跳，视线同时转向王义所指之处，灰黑的墙面将人脸映衬得更加苍白失真，这是一张少女面容，本应带着少女特有的烂漫天真，此刻却被牢牢禁锢在墙面上，口唇大张，眼窝漆黑，正一脸怨毒地盯着墓中几人。
　　众人乍见之下亦是惊疑，然而盯着这张面皮看了许久，除了面相十分可怖外，并无王义口中的“动了”一说，林旸斜斜睨视王义一眼，语声婉转娇柔，“王兄弟好生吓人，说得像真的一般，连我也差点……”话未说完，面色骤然白了下去，墙面上原本还算清秀的少女面庞，不知何时悄然起了变化，原本大张的口唇慢慢闭合，嘴角像被牵动一般蠕动着向上弯起，眼窝处的两个黑洞亦随着弯出一道月牙形状，竟是对着几人笑了起来。
　　众人亲眼目睹这幅变化，一时间像是当头挨了一棒，头皮似乎都炸开了，一股凉气自脚底心直往天灵盖窜，竟就如此僵在原地，谁都不敢妄动，那张脸似是不满于众人反应，一“笑”之后继续扭曲变化，慢慢浮于墙表，竟像是要挣扎着出来一般，神情亦变得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全然不是人应有的模样了。
　　林旸还未从这一惊悚场景中回过神来，余光瞥见墙面其他人脸竟也随着浮动起来，火光映照下整间墓室都似在不断扭曲晃动，看得人眼前阵阵发晕。
　　“啪嗒。”一声细响传来，像是熟透的果实终于落地，摔得皮开肉绽，一张“人脸”终于脱离墙面掉落下来，众人心中随之一颤，尚不及反应，那张“人脸”倏地腾空而起，箭也似地飞扑在一旁呆立不动的王义臂上，牢牢附住，他的衣袖早在逃命时便被蝠群撕碎，赤裸精瘦的臂膊上马上多了数圈黑色斜纹，惊悚诡异，王义早已吓得失了心智，呆愣愣地看着自己手臂，竟也不知反抗，林旸嫌弃地“啧”了一声，正欲挥鞭替他将“人脸”打落，眼前倏地一泓流光闪过，一柄通体流白之刃已当先削斩过去，剑势斜斜上挑，竟不是冲着人脸去的。
　　“哧——”地一声细响，一样扁圆物什随声被挑飞出去，王义臂上吸附的“人脸”也随之掉落，林旸凝目看去，飞起滚落的东西竟是个扁平蛇头，蛇身落在地上，遮住人面，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圆形吸盘，那些所谓“人脸”竟是蛇背上的花纹，蛇腹吸于墙面，黑底白纹，昏暗中极难察觉其真身，一旦苏醒蠕动，这些“人脸”自然便会变化，只是这些蛇原本皆在休眠之中，不知为何突然被唤醒过来，适才开始攻击众人。
　　此刻境况已容不得人细想，不断有“吧嗒”声自周遭传来，长长短短的蛇缠成一团，向着室中唯一几个活人翻涌而来。
　　“快走快走！还没见到墓主棺椁，一定还有出口！”萧慕声一面拼命挥剑削砍，后退着向几人高声提醒，左长老早已着眼环顾四周，一掌将涌上的蛇群掀飞，当先向火光不及的黑暗深处跃去，余下几人趁蛇群中央露出短暂空隙，纷纷紧随其后，向着墓室对侧隐隐显出的墓门飞掠而去。
　　“啊！”几人正且战且退，走在最后的王义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凄厉至极，林旸转头看去，正见到一条手腕粗细的人面蛇咬在他小臂上，皮肉自伤口处迅速发黑腐烂，向上蔓延而去，王义双目赤红，极度疼痛下猛地将蛇从手臂上拽了下来，双臂一振，竟生生将蛇身撕作几段，然而他的手臂却也在这极短功夫内腐烂坏死，腐肉合着黑血吧嗒吧嗒落在地上，转眼间便只剩了白骨。
　　王义痛得发疯，甩臂狂呼不止，跌跌撞撞地想用残臂来抓身前的洛渊，林旸下意识挥鞭替她打开，王义却已是强弩之末，立足不稳下踉跄摔入蛇群，黑白交涌的蛇潮转瞬间便将人吞没，林旸见状愣了愣，待要以玄鞭将他拽出，手腕却被身侧之人轻轻抓住，洛渊对她淡淡摇了摇头，“他已没救了。”
　　两人并肩前掠，很快便到了墓门近前，然而室内群蛇却也全部苏醒，争先恐后地向着几个活物涌来，分明距墓门只余两丈距离，几人却再无法前进半步，翻滚的蛇群已将他们彻底围住，不断向内推挤，几人虽拼命抵挡，到底无法将这成百上千条蛇全部杀尽，被吞噬干净只是早晚问题。
　　眼见最近的人面蛇几乎已爬到了人脚面上，一条拇指粗细的小蛇便在这时忽地弹冲而起，直冲萧慕声后颈飞去，萧慕声正切瓜砍菜般地砍杀面前群蛇，待发现时早已防范不及，眼见蛇的毒牙便要咬上他脖颈，位于他右斜方的洛渊忽然侧过身来，右手执瑶光平斩身前群蛇，左手以一个刁钻角度倏地探出，用火把将那小蛇拨飞了出去。
　　萧慕声额上冷汗簌簌而下，危急之下只能匆匆向她道一声谢，洛渊却未应声，眉头微微蹙起，左手手腕忽而翻转向下，将火把倒转了过来，灯油顺势洒出一条长线，带起一道火墙腾然而起，将人面蛇生生隔绝开来。
　　“以火驱蛇。”洛渊低叱一声，挥动火把跃至前方开路，其余人闻言匆忙效仿，将灯油洒在身前地上，以火墙暂时驱开群蛇，慢慢移至墓门前方。
　　————————————————
　　因被抢亲而炸毛却不愿承认的林某人


第21章 幻象
　　墓门为普通石门，并无机关，运上内力便可轻易推开，洛渊在前推门，其余人后退着接连进入，眼见人都已进去，蛇群却像突然发了疯般，前仆后继地穿过火墙，向着门内不断涌入，几人被迫后退避让，一时间竟无法关闭石门，重又变回对峙砍杀的局面。
　　左长老冷眼看着几人步步退远，忽然冷哼一声，劈手夺过身旁教徒手中灯盏，将余下灯油全浇在了教徒身上，火焰登时熊熊窜起，瞬间便将他变作了火人，左长老甩手将灯盏掷在地上，顺势一脚踢在教徒胸口，对方惨叫着踉跄后退，竟硬生将蛇群顶了回去，左长老紧接着右手一挥，石门发出砰的一声震响，轰然闭合。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余下三人皆未想到这人竟如此阴险，连追随自己的教徒都不放过，一时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人被推了出去，石门对侧不断传来哀嚎抓挠声与蛇的窸窣声，片刻后渐渐归于沉寂。
　　“你……你怎能！”萧慕声由于惊吓消耗，面色尚有些苍白，此时却因愤怒涨红了脖子，额上青筋都凸显出来，手中之剑亦直直指向了对方。
　　左长老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鄙夷嘲讽，“装模作样，若非我将那废物踢出，待蛇群涌入我们全都得死，你们不谢我救命之恩，也少给我得了便宜卖乖！”
　　“你！”萧慕声受他冷语讽刺，头脑一热便要提剑刺去，只是未及刺中，便被一道清冷语声打断，“萧公子，尚未脱离危险，不宜节外生枝。”
　　萧慕声身体紧紧绷着，片刻后狠叹一声，收剑回鞘，洛渊转而看向左长老，声线依然波澜不惊，温淡好听，“左长老此行于我们而言十分危险，若还有下次，你我只能就此分道扬镳，相信左长老久居江湖，知晓当如何选择于自己才最是有利。”
　　“我如何选择，还轮得到你来指点？”左长老看着洛渊冷笑一声，目光森然，忽而将矛头指向林旸，“你的小相好与我可是同道中人，我劝你还是离她远些，莫也落得同那废物一样下场，辱了你们正道名声。”
　　他话里有话，洛渊怎会听不明白，目光转瞬沉冷下来，漆黑的眸子愈显幽深，仿佛揉进了世上最浓的墨，任何光照都无法穿透，“不劳挂心。”
　　她还欲再言，一只白净分明的手却轻轻按在了她肩上，这是她们重逢后林旸第一次主动触碰她，洛渊周身寒意倏地消散，回眸时目中已恢复平静温然。
　　“不必介怀。”林旸脸上带着张扬妩媚的笑，纤指漫不经心地在洛渊肩上轻敲了敲，声线婉转，“他说得没错，我确是这种人。”
　　洛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静静注视林旸片刻，到底未再开口，转身去看室内陈设，左长老见她移步，视线依然紧紧盯在她身上，直到注意到另一道冰冷目光始终跟随自己，方才转眼看去，正对上林旸似笑非笑的神情，左长老冷哼一声，也不愿当真在此与她们冲突，一甩袖子自顾背过了身去。
　　此间墓室内依然未见棺椁，几人向前走出两步，发觉墓室中央整整齐齐排列了四纵列青铜古钟，钟身高约两丈，上锐下侈，雕绘雷云鸾鸟，除此之外别无旁物，对面墙上亦有一道石门，不知通往何处。
　　林旸绕着铜钟转过两周，钟身上的纹刻繁复精美，一看便出自巧匠之手，她却怎么看都觉怪异，偏生又找不出怪在何处，瞧了一阵，出声招呼四人道：“这钟还不知有甚么古怪，我们还是尽早向前，免得节外……”
　　余音未落，林旸蓦地瞪大双眼，萧慕声不知何时凑在一座铜钟跟前，屈指敲了敲钟身，“好好的墓穴摆这么多钟来作甚。”
　　画面倏地扭转，下一刻，林旸已来到一处悬崖边沿，前方四五步外一座小屋孤零零立着，俯瞰崖下蓊郁山林，细雨濛濛，薄雾袅袅，正是她自小生活之地，十四岁前她从未离开过此处。
　　一道熟悉身影破开白雾，自远处悠悠走来，林旸心中一颤，张了张口，发觉自己根本无法出声。
　　是了，这里是铜钟催发而生的幻象，所以她只能看，不能动，所以师父也并非真实。
　　师父轻功极好，虽是缓步慢行，转眼间却已走到小屋近前，林旸见她手中提着个女童，小小的身子微微摇晃，应是年岁不大，她竭力想要看清女童样貌，女童脸上却像蒙了层雾般看不真切，只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穿透迷雾，深深刻在了林旸眼中。
　　门“吱嘎——”一声敞开，另一道瘦弱身影自门内踏出，这次林旸认出了那人，那是五岁时的自己，还不足师父大腿高。
　　“林旸”站在门前，好奇地盯着师父手中的女童看，师父启唇对她说了什么，将那女童放下，而后她便将女童带进了屋中。
　　此后接连数日都是她与女童朝夕相处的画面，师父不知忙于何事，四处奔波，并不管顾她们，她便每日去林中找来野果给女童果腹，夜里与女童睡在同张榻上。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日，师父终于回来了，她似乎很不高兴，周身都向外散着冷意，那日下着暴雨，她正与女童一道坐在檐下听雨。
　　林旸看到此处，胸口蓦地沉闷疼痛起来，仿佛被一双手紧紧攥住了心脏，女童被人粗暴地拽入雨中，她跟在那人身后，看着她一步步走到崖边，提起女童瘦弱的身子，松手将她扔了下去。
　　“不……”林旸想叫那人停手，想冲过去抓住女童，然而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女童的身影在视线中不断缩小，最后消失在浓绿如海的波涛中。
　　林旸气息难以自抑地变得急促，心跳如擂鼓般声声作响，撞得她心疼，她开始大口喘息，胸口却依然憋闷得似要炸开，甚至能清楚感受到身体内的气力不断流逝，难以挽回。
　　无人会来救你了。
　　林旸的瞳仁逐渐涣散，她慢慢说服了自己，她在这世上本便是孤零零的，她一直清楚，即便消失也只是一捧烟雾散了而已，只是没想到现在她便要消散了。
　　意识随着身体不断向下坠落，总也触不到底，最终消失在无尽黑暗中。
　　……
　　“回来……”
　　混沌的灵台中蓦地闪过一丝清明，有人在低低呼唤她的名姓，一声一声，温柔坚定，林旸分辨不清，也想不出究竟是谁，除去师父，还有谁会知晓世上还有她这一人？
　　一双眼睛猝不及防地浮现于林旸脑海，安静注视着她，林旸感觉心底深处仿佛有一道缝隙无声裂开，似乎有什么悄然起了变化，又好像什么都未更改，从来都是如此，下坠的身体猛地一顿，被人拖拽着向上拉去，仿佛游鱼骤然潜出深水，耳目都变得清晰起来，“林旸，回来。”
　　林旸缓缓睁开双眼，脑海深处的眸子依然浮于眼前，还像梦中一般温柔凝视着她，林旸看了片刻，待要开口，才发觉声音变得无比沙哑，“果真是你啊。”
　　洛渊神情微怔，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淡笑，掩去眼底怅然，“不是我，你还想见谁？”说话间，两手轻轻按在她太阳穴上，眼眸低垂，“睡了一个时辰，可有觉得何处不舒服么。”
　　“我竟睡了这么久？”林旸闻言一惊，忙要起身，岂料一时用力过猛，未掌握好分寸，直接一头撞在了洛渊下颌。
　　两人同时吸了口冷气，林旸捂着额头又摔回到洛渊膝上，洛渊亦给这一下撞得猛了，吃痛地微微阖上双眼，过了许久方缓和过来，一手在林旸额上轻轻揉着，另一手摸了摸自己下巴，目中含着几分幽怨，“你便是如此报答我的。”
　　林旸自指缝间偷望洛渊一眼，对方脸上却毫无生气之色，给她狠撞过一下，眸中甚至还留着些许笑意，清浅柔和，林旸有些发愣，细细想来，这人似乎确实脾性太过好了，竟从未对自己置过气，即便自己不懂分寸地伤过她，即便自己曾对她见死不救……
　　许久，林旸轻轻阖上双眼，不咸不淡地吐出一句：“算上我曾救你那回，我们便算扯平了罢。”
　　毕竟两不相欠，于两人而言才是最稳妥的关系。
　　“扯不平。”洛渊长睫垂下，掩去眼底黯然神色，声线亦随着低沉下来，“你便如此想与我划清界线么。”
　　林旸心口随着洛渊失落的言语猛地一颤，想要开口回应，却又不知如何作答，沉默好似沟壑一般横陈在两人之间，一时竟是两相无言。
　　这段沉默未能维持太久，“砰”的一声推门声骤然传来，两人同时转身，爬满人面蛇的墓门已被人撞开，一道玄青现于石门之外，单手执剑，身姿卓然，身后群蛇密集翻涌，紧随她涌了进来。
　　“阿渊……”白霁显然伤得不轻，身上尽是斑驳血迹，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走来，林旸早在听见推门声时便已起身，几步跃至白霁身后，替她挡住不断涌入的蛇群。
　　“此处不能待了，去下间墓室。”洛渊一手扶住白霁肩膀，撑着她往对侧石门走去，林旸顾及人面蛇触碰铜钟，自觉留下阻挡蛇群，待那两人都进去了，方才后撤进入门内，砰地将石门阖上。
　　洛渊已扶着白霁盘膝坐下，一手贴在白霁背上，助她周转内力，白霁面上全然不见血色，一路拼杀而来胸口尚剧烈起伏，林旸见她面色实在白得像纸一般，便也将手抵上白霁后背，为她梳理经络，洛渊见她动作，抬眼向她看了一眼，并未多言。
　　约莫一盏茶功夫，白霁身子忽然轻颤一下，咳了两声，缓缓睁开双眼，洛渊撤掌收力，淡声同她道：“怎会伤成这样，不是追随我的标记而来？”
　　白霁皱眉抚着胸口，似是仍有不适，缓了片刻，微微点头道：“我落水昏迷，耽搁一阵后才向你们追赶，一路遇见不少阻碍。”
　　“那个被你捏伤肩膀的小姑娘呢，你们不在一起？”两人正说着话，林旸突然在旁插入进来，大殿崩塌时她亲眼见着两人抱作一团摔了下去，怎会现下只剩她一人。
　　白霁闻言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眸去，火光映在她眼中明明灭灭，宛若鬼火，“我们是在一起，只是在进入‘门’后的第一间墓室里，她消失了。”
　　“消失了？”林旸眉梢微挑，“好好的大活人怎会消失？”
　　“不知，但她确是凭空消失了。”白霁眸色沉沉，声线亦随着沉冷下来，“我在室中查看壁画，她便一直跟于我身后，只一转头的功夫，便不见了。”
　　“可是被什么东西掳了去，此处王陵太过诡异，内里关有许多不同寻常之物。”
　　“我一直凝神戒备，未察觉有活物接近。”白霁面色愈沉，“何况甚么东西能悄无声息地掳走一个活人，她不会叫喊么。”
　　洛渊垂眸沉吟，她信任白霁身手，想必白霁已在室中反复找寻多次，才会下此结论，那小姑娘虽性子怯软，却是个纯善澄净之人，况且她曾不顾危险帮过她们，于情于理都应将她安全带离此地。
　　“好好一个大活人怎会凭空消失，总不能将她扔在这里罢。”林旸知晓白霁不是爱说笑的性子，见她如此肯定，便要掉头回去找寻钟林晚，方起身，手腕便给一抹冰凉牵握住，漆黑幽深的瞳仁静静注视着她，“纵使回去，亦无法穿越蛇群钟阵，我们只能继续往前去，设法出去后再折返回前门，方可进入第一间墓室。”
　　洛渊声线清冷，擎起火把向周遭环视过一圈，“方才几间墓室皆有机关，此处亦不会安全。”
　　———————————————
　　我好卑微，每天为自己投一颗海星


第22章 尸山
　　“洛姑娘可真会吓唬人，小女子一路担惊受怕过了，可没力气再应付那些个妖魔鬼怪了。”林旸与洛渊对视须臾，忽而展颜微笑起来，神态间自是媚而藏娇，一手抚着胸口，另一手毫不避讳地搭在了白霁肩上，被白霁冷冷瞥看一眼，挥手打了开。
　　洛渊随她淡淡勾起唇角，看着她好似不正经地插科打诨，目光中隐隐赞许，小狐狸懂得转圜，也很聪明。
　　白霁循着火把光线向前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冷声开口道：“不是墓室。”
　　火光与黑暗交界处不远，一团深黑倏地陷落下去，林旸举着火把走近几步，才发觉身前竟是个巨大无比的坑洞，蒙蒙雾气在脚边浮动飘散，看不清坑洞边界，亦不晓得究竟多深。
　　林旸站在边沿向下望了望，随手拾起一块石头扔了下去，侧耳听着，直等到她脖子都有些酸了，也未听见触地声响，林旸神色微变，转而看向另外两人，“这是墓主的殉葬坑？也未免太大了，这得杀多少人才能填满？”
　　洛渊拾步走到她身侧，垂眼看着脚下薄雾，低声道：“未必，这座王陵非是寻常制式，未见甬 道耳室，却由一间间墓室相连而成，兴许坑底放置的便是墓主棺椁。”顿了片刻，平静开口道：“我们下去。”
　　林旸惊讶地看她一眼，“下去？如何下去？这坑洞既不知深浅，壁上又生满苔藓，无处着力，加上你这白友人现在像个纸扎人似的，难不成你想与我合力将她抬下去？”
　　“何须你抬。”洛渊尚未开口，白霁已在一旁冷冷回应，神情冰冷得很，“我可自行下去。”
　　林旸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向她倾过身子，“这样的么，白女侠倒说说想要如何下去？”
　　白霁直接撇眼不再看她，沿坑洞边沿向右走出几步，足尖一挑，一条绳梯在黑暗中微微摇晃。
　　林旸：“……”
　　白霁半蹲下身子，指尖触上梯绳，年深日久的雾气侵蚀已将它变得脆弱不堪，怕是稍受些力便会绷断，幸而三人轻功皆属上乘，有物借力再想下去便容易许多，白霁默默起身，也不招呼身旁两人，脚尖一点便跃了下去。洛渊随在她身后，向林旸颔首示意过，便也随着跳了下去。
　　林旸：“……”
　　这一路过来，她没少在洛渊身上碰壁吃亏，任她如何无中生事扯谎耍赖，洛渊便自八风不动处变不惊，久之林旸也学了聪明，开始在白霁这个锯嘴葫芦身上占些口头便宜找找平衡，然而现下竟连冰块脸都能叫她吃瘪了，虽说此番又是她自找，依然无可避免地令她觉得自身地位在三人之中愈发下降，降到底了！
　　林旸越想越觉委屈，自怜自艾地在绳梯旁站了许久，最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罢了，若真失足摔死，怕是下到地府后被人问起，都会丢人得立即再活过来。”
　　沿绳梯向下两三步便进入雾中，愈往下湿气愈重，入目灰白，积在人胸口喘不过气，林旸估量着向下走了足有半炷香功夫，脚底终于触上什么物什，冰冷坚硬，却不似地面触感，正要低头查看，手腕忽然被一人抓住，带她向旁边跃了开。
　　林旸知晓是洛渊，便自然而然地随了她动作，脚下果然很快踏上地面，林旸站稳身子，再往自己方才所站方位看去，背上寒毛便竖了起来，方才她脚下踩住的冷硬东西，竟是一座尸山，一座货真价实由尸体累积而成的小山，最为可怖的是，它不是由累累白骨堆积成的，而是由血肉犹存的尸身堆积而成！
　　“这……这怎么回事？”林旸睁大双眼，因着太过震惊声调带着不自然地高昂，毕竟这幅尸山血海的惨烈图景怕是没几个人能够见到，“怎会尽是新鲜尸体？殉葬之人应当早已随墓主化作了白骨才是。”
　　身侧两人沉默不语，三人久久凝视着身前三丈余高的尸堆，良久，洛渊低声启唇：“除非有人一直往此处运送尸体，为墓主新殉。”
　　白霁双目平视，不疾不缓地接过话去，“此间王陵已逾千年。”言下之意，便是若有人持续为墓主运尸殉葬，那么千年以来，为此丧命之人恐怕已逾万计。
　　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大门大派亦不过千百余人，万人之数几乎可屠尽一座小城了，林旸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抬眼环顾四周，洞底潮湿阴冷，迷雾蒙蒙，三五步外便已看不清东西了。
　　“走罢，往前探探便知，站着胡思乱想也想不出生路。”林旸从前各式墓穴见过不少，很快便重整好旗鼓，当先迈步向雾深处走去，口中仍不忘数落两人，“你们好歹也是名门正派，能不能别尽说些邪魔外道才会说的话，原本无事也被你们吓出事了，再说你们这行径看着便很业余，都不晓得要避讳的，越在阴气重的地方越不能谈论死者！方才那一‘堆’人指不定都在围着咱们看呢……”
　　说到半途，林旸喋喋不休的话语蓦地顿住，回首时面色已明显苍白下来，“真叫你们说对了……”
　　前方迷蒙缭乱的雾气中，隐约又显出一座庞然大“山”来，男女老幼乱尸横陈，衣着却皆是当朝当代，显然死去不久。
　　“接着走。”林旸正满目惊心地看着，身侧忽然传来一声低声催促，林旸勉强振起精神，绕过尸山接着向前走去，然而每行过七八丈，她们便会再见到一座尸山，不过半盏茶功夫，竟已经过了足八座尸山，全是由面目可辨的尸首堆积而成。
　　林旸面色愈来愈沉，便连她也意识到了此事的惨重恶劣，这已不是所谓的江湖恩怨可一笔带过的了，杀了如此多人，恐怕整座朝野都会为之震荡。
　　“这么多尸首究竟是从何处搜集来的，我从未听闻何处有过这么多人一同消失的传闻。”
　　“应是专找了深山闭塞处下手，与万劫掠食婴孩同样手段。”白霁破天荒地接了林旸的话，她先前受伤，尚未经过妥善处理，现下开口，气息已有些难以为继。
　　洛渊似未听见两人谈论，一路沉默前行，三个人又行过半个时辰，洛渊终于停下脚步，一把拉住走在前头的林旸，低声开口：“瘴气。”
　　林旸正在前方闷头开路，猝然被人拉住手腕，尚一脸迷茫，“甚么？”
　　洛渊看清林旸神色，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眸色深深，“这雾是由瘴气生成，不必再走了。”
　　林旸头脑有些发沉，尚未明白过她话中意思，不过听洛渊如此开口，便就听话地不再向前走了。
　　白霁与洛渊相处日久，轻易便能明白洛渊心思，“你是说我们被这雾气扰乱了五感。”
　　“正是。”洛渊微微颔首，神色沉静，“接下来随我走。”话音未落，身侧悬挂之剑铮然出鞘，疾电般飞射而出，通明流白的剑刃于雾霭之中倏然破开一条通路，洛渊足尖点地，紧随其后，瑶光飞出足五十丈，铮地隐去半身，似是没入岩壁之中。
　　林旸随着洛渊停步，抬手抚了抚瑶光寒意逼人的剑柄，点头赞口不绝，“好剑好剑，不愧为七把传世剑之一，果真是个宝贝，幸好我当初未防备着你将它扔掉，否则今日便自食恶果了。”
　　洛渊淡淡瞥她一眼，垂眸不语，忽然抬手握上剑柄，连带林旸的手亦给包在掌心，利落将剑拔了出来，林旸吓得慌忙弃剑而逃，洛渊接在手中，归剑回鞘，清冷开口道：“尸身死状各异，并无特别，却被人刻意摆放成数堆，本身便是异样，相反，若只有一处错被我们视作几处，便可解释得通了。”
　　林旸寻了个离得稍远的地方站着，心中尚些许慌乱，尽量令语气显得自然，“这么说随后所见的七八座尸山，都是我们的幻觉？”
　　洛渊又向她看了一眼，却未上前，淡淡应道：“是，我们深处瘴气之中，五感混乱，不断在绕着同座尸山打转。”
　　“那……现下这些东西，也是我们的幻觉么？”
　　洛渊闻言微怔，循着林旸目光向远处望去，死气沉沉的迷雾深处隐约显出一道人影，摇摇晃晃地向三人走来，随着愈走愈近，面貌逐渐自迷雾中显现出来，那是一个相貌庸常的中年男子，四肢健全，下颌处却空落落的，绛紫粗大的舌头无物依托，直垂到了胸口，随着尸身缓慢僵硬的步伐左右晃动，好似恶鬼索命，在他身后，成千上百个影子无声林立而起，大军压境般向着她们窸窣走来。
　　“走。”白霁最先反应过来，贴着岩壁往右侧掠去，林旸与洛渊紧随其后，她们现下已无退路，若不逃出包围只能被困死在此处。
　　那些尸人如有神志，见到三人逃离竟也随着奔跑起来，口中发出含混低沉的嘶吼，阴气森然，初时关节尚不灵便，很快便同常人一般灵活，甚至有愈跑愈快的迹象，不多时便逼近到了三人身后。
　　跑在最前方的一具尸人当先挥舞手臂向落于最后的林旸抓去，林旸察觉背后风声，侧身一闪，那只青黑手臂擦着她衣摆而过，竟直接插入岩壁中去，硬生生将坚厚的石块抓了下来，林旸余光瞥见，立即倒吸了一口冷气，活人若是遭此一抓，怕是大罗神仙都救不回了。
　　那些尸人自四面八方而来，很快便将三人围在中央，扑咬抓挠，个个力量大得惊人，需得运起内力方能抵抗，三人一路过来早已消耗大半，经此围攻消磨，几乎已是强弩之末。
　　“噹”的一声沉响传来，白霁勉力将探向自己胸腹的手臂拨开，俯身吐出一口血来，身子微晃了晃，无力倚在背后墙上，眼见已无力反抗，林旸见状一步拦到她身前，替她阻住接连涌上的尸人，心中也已焦灼难言，她明白再拖下去只会是三人力竭身死的下场，危急之中却还忍不住分神望了洛渊一眼，对方脸上亦是疲惫苍白，额上渗出点点薄汗，剑招亦不似方才凌厉飘逸，薄唇微微抿着，平白给她增添了几分脆弱美感，只是这惊世之美再不能维持下去了。
　　林旸咬了咬牙，忽然回身夺过洛渊手中剑刃，用力向上掷去，白刃清啸着破开迷雾，没入山岩中央，剑柄犹自颤抖不止，在茫茫雾气中显出一丝柔和光亮。
　　“你先上去。”林旸未理会洛渊惊讶的目光，直接一把将其拽至身侧，揽着她的腰身硬将她送了上去，洛渊借着这股猛力，于半空中利落翻身，白靴蹬踩住岩壁，又向上蹿出丈许，将将好握住剑柄，林旸见洛渊脱身，挥鞭荡开周遭尸人，想要故技重施再将白霁送上去，不料却给白霁蓦地将手推了开，“我已没力气了……阿渊带着我走脱不了，你走罢。”
　　林旸一面扫开尸人，急急向她瞥了一眼，“她这么厉害你怎知她带不走你，再磨蹭我也没了力气，你我都得死在这里，我可不愿和你这冰块脸死在一起。”说着话便又要来抓白霁，岂知对方反扣住林旸手腕，铁了心地不愿上去，林旸一时心急，忍不住便分了神，一只尸人便在此时猛地扑在林旸腿上，剧痛随即沿大腿传来，林旸咬牙踢开尸人，踉跄两步，半跪在了地上。
　　——————————————————
　　林旸——一个次次吃瘪却依然乐此不疲的人


第23章 汇合
　　“还不快走！”
　　“阿霁！”
　　两道呼声几乎同时传来，林旸微怔了怔，慢慢低下头去，掩去唇角一抹苦涩的自嘲，蓦地挣开白霁右手，一把拽住她前襟用力扔了上去，白霁借着这股猛劲在岩壁上连点三步，堪堪握住洛渊左手。
　　林旸方才用足全力，放手时才觉周身发软，似是身上气力都给抽离了出去，右腿处的疼痛愈发剧烈，林旸摇晃了下身子，扶着岩壁缓缓跪倒下去，无数尸人争先恐后地涌上，发了疯地要啖尽这唯一一块血肉，林旸只觉身体被一双双僵硬枯槁的手要命地拉扯，可她已提不起力气再抵抗了。
　　原来这便是我的结局。
　　林旸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念头，可笑得令人心酸，她想要提起嘴角来笑笑，却已连这点力气都不剩了，意识将散未散之际，心中蓦地生出一个念头，应当再看她一眼，看她是否已安然逃了出去，林旸喉中咳出一口血沫，眯起被血水糊住的眼睛，竭力向上看去。
　　分明在浑浊朦胧的迷雾深处，她却一眼便望入了那双眸子，自上而下，无悲无喜地俯视着她，同往常一般静谧幽然，林旸感觉周遭倏忽安静下来，尸人的嘶吼与骨骼的碎响全部消失干净，只余洛渊清冷素净的面容分外清晰地印入眼底，她看到她的唇瓣微微启动，吐出的话语轻飘飘地散在雾中，“对不起。”
　　林旸眼底浮出一点笑来，想要开口应她，欲出口的话却被洛渊接下几字硬生生地堵在胸口。
　　“你那日也是如此放弃我的。”
　　林旸蓦地睁大双眼，身子才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她急切地想要同她解释，胸口疯狂涌上的血腥气却硬哽住了她的咽喉。
　　“你在我和骨笛之中选了那支骨笛。”
　　林旸怔怔看着洛渊，拼命摇头想要解释，浅褐的瞳仁中却倒映出洛渊平静漠然的面容，那双从来沉静的眸中此刻竟映出几分怨毒。
　　“是你偷取骨笛将黑袍人引去，我才会伤势加重险些丧命。”
　　“我好疼林旸，你为何不救我，我好疼啊！”
　　林旸的瞳仁随着洛渊最后一句话倏然紧缩，深埋于脑海中的画面飞速翻转，最终停留在那间遍布血迹的小屋中。
　　腐臭嗜血的尸群不断涌上，层层叠叠，将林旸身体撕扯得不成样子，眼见那道玄黑身影即将完全消失于尸海，一双琥珀色的眼眸便在这时倏然睁开，眸中血色不知何时消退干净，澄明清澈，只是分明掩了叹息意味，“你不是洛渊。”
　　那一日她借机取走黑袍人骨笛，想以此找寻师父下落，却未料到黑袍人竟一路追来，在茅草屋中只碰见了被她抛下的洛渊，为逼问骨笛下落故而重伤于洛渊，又因她在面对黑袍人威胁选择时犹豫不决，方才使得洛渊险些丧命，从头至尾，都只是她一人不是，她从不敢狡辩，是自己致她伤至如此，只是唯有一点，洛渊不会这样怪她。
　　林旸心口鲜血淋漓地疼，叫她莫名难过，她分明清楚，即便当真是她的错，洛渊亦不会对她说出这等话的。
　　周遭推挤噬咬的尸人倏地如烟雾般消散干净，黑暗自身下四面八方地铺展，连白霁洛渊都消失不见，只余林旸一人孤零零地浮于一片虚空之中。
　　“林旸……”
　　无穷无尽的深黑之中蓦然透出一丝光亮，微弱却又柔和得令人心中酸疼，林旸轻轻叹息一声，用尽全力向那处光亮伸出手去，指尖随即触及一抹温凉，执起她的手向上拉去。
　　眼角有轻柔擦拭的凉润触感，伴随稍显沙哑的低柔语声，熟悉得令人想要落泪，“你醒了。”
　　林旸缓缓睁眼，眼前人由朦胧渐至清晰，熟悉的清冷面容微微低俯，黑白分明的深眸中像是转瞬掩去了甚么情绪，声线中含着隐忍的心疼，“那些都是假的，莫哭了。”
　　林旸怔望着她，久久不言，洛渊只当她神思仍在混沌之中，亦不出声扰她，良久，林旸沙哑开口道：“对不起。”
　　洛渊神情微怔，想是林旸仍未脱离幻象，抬手抚了抚她头顶，轻轻笑道：“不必同我道歉，只是梦罢了。”
　　林旸听她如此回答，心疼得微微阖眼，却未掩饰自己黯然的神情，“不是梦，那日我将你独自抛下，又引得黑袍人找上门来，迟迟不肯救你，我……”
　　林旸说到半途，一口浊气堵在胸口，连自己都替洛渊觉得委屈，余下那些可有可无的歉语便再也说不出了。
　　洛渊面上不知何时敛了笑意，一双好看的眸子静静注视着她，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气来，“你便是因此才一直躲避着我。”
　　林旸听她如此言明，唇瓣微颤了颤，心虚得更不敢再看她，“我……我只是觉得无颜，也不该再与你……”
　　“林旸。”洛渊似乎轻叹了一声，林旸感觉一抹冰凉轻轻捏住自己下巴，并无强迫地令自己转头看她，“那日黑袍人走后我本想与你说话，只是尚未开口便先失去了意识，你可知我想说甚么？”
　　林旸只觉一颗心在胸口中冲撞得厉害，也不敢再奢求洛渊心无芥蒂地原谅，因着太过紧张，喉咙都似哽住一般，“不知……”
　　“没事了。”
　　微哑低柔的三字缓缓吐出，尾音带着些许气声，轻得好似一声喟叹，“我那时想同你说，没事了。”
　　林旸蓦地睁开双眼，直望入对方微泛涟漪的眼眸，心中似有一处随着这声叹息深陷了下去，陷得她莫名惶乱，却又藏着甘心情愿的释然。
　　洛渊见她呆愣愣地不知回应，自顾接道：“黑袍人一事非你之过，那骨笛于你而言必然十分重要，便是你自行离去亦无可厚非，何况你最后选择救我。”
　　洛渊低垂的眼眸里含着微光，“你肯将笛子扔出去，我心里便高兴了。”说到此处，又抿唇淡笑起来，似是亦觉释怀，“那日我向你询问你与黑袍人的关系，并非对你有所怀疑，这几日你始终躲避着我，我便当你已讨厌我了。”
　　林旸闻言，立即睁大了双眼，“怎会！我岂是如此小气之人，更何况……”
　　她心里还有理智，何况不出来，洛渊便自然地与她台阶下，“你既自觉并非小气之人，又怎会认为我惦念骨笛之事，难不成我在你心中便是个小气角色么？”
　　“自然不是！”林旸立即矢口否认，神情坚定得很，就差为着此事指天发誓了，两人一旦坦诚说开，几天来压于林旸心头的巨石便终于卸下，想到两人重逢以来互猜心思以致“冷战”至此，林旸便觉自己同洛渊都笨得可以，舒服地枕在洛渊膝上偷笑起来。
　　“洛姑娘，你这位朋友既然醒了，咱们是不是可以接着向前去了？”林旸正笑着，近侧忽然传来一道男子语声，不冷不热里带着明显讽刺，林旸循声转头，才发觉她们现下还处在那间摆满铜钟的墓室里，萧慕声萧条地站在远处，努力想要掩去面上失意，偏又未能修成此等涵养，以至于整张脸不伦不类地扭曲起来。
　　林旸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耳垂有些发热，她一醒来便急于向洛渊言明心意，未注意到此处竟还站着个大活人，这时经了提醒，便也慢慢坐直身子，自行站了起来。
　　长久深陷幻境于人的心神消耗极大，林旸醒得最晚，头脑尚昏沉沉的，一起身便忍不住微微摇晃，被洛渊及时伸手扶了住，林旸挑着勾人的桃花眼看向洛渊，终于又恢复初见时的明媚张扬，“有劳小美人。”
　　洛渊随着她这一声动作微顿，片刻，唇角轻轻浅浅地勾起，“嗯。”
　　萧慕声在旁阴沉沉地看着，终于忍不住出言嘲讽，酸气逼人，“能不能见着明日的太阳还未可知，林姑娘真是好兴致啊。”
　　林旸在洛渊面前吃亏，对付起外人却精明凌厉，丝毫不落下风，立即笑吟吟地反唇相讥道：“萧公子既是心急便快些去吧，我与小美人随后便到。”
　　萧慕声目眦欲裂，两只手垂于身侧不住发抖，恨不能即刻拔出剑来刺她，只顾及洛渊还站于这妖女身侧，挣扎良久，愤然转身走了，林旸冷眼看着，待他走得稍远，立即以肩膀靠了靠洛渊，“左长老怎会死了？”
　　方才将起身时她便注意到，最外侧第二列铜钟下，左长老孤零零地倚身坐着，双目圆瞪，七窍流血，显然已死去多时了。
　　“神志错乱，经脉逆流。”洛渊视线随着林旸落向远处，微微压低了嗓音，“胸口处有一枚掌印，看不出是何时所受，但萧公子是我们之中最先醒来的。”
　　林旸闻言微微眯起眼来，手指搭在肘弯轻敲了敲，眼底微光浮动，铜钟为萧慕声妄动敲响，他偏又能第一个摆脱幻象，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然而虽不放心他，两人现下却也没甚么损伤，林旸又盯着那人背影看了片刻，低声同洛渊道：“万事小心，莫离他太近。”
　　洛渊垂眸看了林旸一眼，未叫她看见唇角弯起的一丝弧度，正欲凝神迈步，却又蓦地被一股力道拉扯回来，洛渊无声回眸，正与林旸微微放光的瞳仁对上，那双眼睛中满是明晃晃的好奇期待，甩着尾巴凑近了她，“你方才见到的是什么？”
　　“甚么？”洛渊似不明所以，却也好脾气地随她止步。
　　林旸又向洛渊凑近一步，眼巴巴地盯着她瞧，恨不能习得读心妙法，好将这人的心思全部看穿，“你在幻象中见到了什么？”
　　“幻象……”洛渊想不到林旸竟会在意此事，话语微顿了顿，视线移向前方，迈步便走，“没甚么。”
　　“告诉我一下又不打紧。”
　　“没甚么说的。”
　　“我也告诉你我的幻象，咱们交换便是。”
　　“换不来。”
　　林旸正锲而不舍地套着洛渊的话，这边萧慕声已将门推了开，看也不愿多看身后“你侬我侬”的两人一眼，身形一闪便跨了进去，甫一进门，尚未来得及站稳，一阵寒风迎面便扑了上来，迅而无声，凌厉至极，至取他眉心死穴，萧慕声只觉一点冰冷已刺入自己皮肉，根本无暇躲闪，甚至连将死的心思都来不及生出，兵刃相交的火花便已在眼前绽开，一柄白刃自他身后伸出，替他格开了对方剑刃，林旸的玄鞭亦在这时挥向对面另一道黑影，被执剑者反手荡开，鞭身“啪”地抽在黑影身前，惊得那人低呼了一声。
　　“阿渊。”
　　“停手。”
　　双方同时退开两步，方才被剑气压制的火光才晃动着直起身子，映照出对面两人面容，正是白霁和钟林晚。
　　“这墓室里本便黑漆漆的，你们俩躲在门后是想吓死谁么？”林旸乍听见呼声便已反应过来，除了那动不动便泪水萦纡的小哭包，怕是在此没几个人会如此胆小，自大殿坍塌后她一路都未见到两人踪影，加之幻境中的不祥预兆，令她心中难免担忧，此时见到她们平安无事，一颗心便也随着落了下来，立即不忘正业地调侃起人来。
　　洛渊收剑入鞘，目光扫及两人身上，体贴地转移了话头，“可有受伤。”
　　“无碍。”白霁冷冷看了林旸一眼，轻轻摇首，“你们怎会自对面过来，我一进入便察觉有人推门，方才发难。”说到此处，似是想起了甚么，目光淡漠地转向一旁呆立的萧慕声，低声开口道：“得罪。”
　　萧慕声这时已回味过方才险被一剑洞穿的危境，神情虽呆愣愣的，冷汗却已淌了满背，恍惚中听见那位“罪魁祸首”似在对自己说话，浑身一个激灵，忙结结巴巴地应下了，“是在下功夫不到家，无法躲开姑娘的剑，姑娘毋需在意。”
　　萧慕声本意是想客套两句，好给双方个台阶下，没想到这位冰山美人是当真不在意，冷冷瞥看他一眼，竟就不再搭理了。
　　萧慕声：“……”
　　林旸听清白霁所言，面上却难掩惊讶，“等等，你说你才进来这里？这么说离开此间我们便能出去了？”
　　——————————————————————————
　　洛洛当时一点也没有怪林旸，只是觉着失落而已。
　　林旸也是真的很在意这件事，以至于在幻境里替洛洛惩罚了自己。
　　合格的小娇妻要学会自己跪搓衣板（不是


第24章 蛛穴
　　白霁看她神色不似玩笑，眉头微微蹙起，“我随在你们之后，自正门而入，一路过来，此间之外是另一间墓室，内里满是硕大怪异的蜘蛛，已无法返回。”
　　林旸闻言，眼睛瞪得更大，“那怎么可能？我们亦是从那黑门进来，且来到时门已被人推开，我还当是你们走得快先进入门中，如此说来，你们又怎会到了我们之后的墓室？”
　　说话间，想起方才恍若真实的梦境，林旸不由心中发起冷来，好生将白霁上下打量了一番，迟疑道：“你当真是冰块脸？”
　　白霁冷然注视着她，不等应声，钟林晚在旁急忙忙开口：“她就是小白，我与她一道过来，可以替小白作证！”
　　林旸满眼惊愕地看着钟林晚，良久，试探着道：“小白……是哪位？”
　　钟林晚一愣，看着林旸震惊无比的神色，方才后知后觉地羞赧起来，磕绊应道：“小白……便是小白……”
　　林旸面上神情愈发古怪，显然无法将钟林娃口中的“小白”与这个时时都恨不能以目光刺死她的人相联系，白霁见林旸一脸见到妖怪般又是惊骇又是无言的模样，一向淡漠的眸中仿佛积了厚重霜雪，冷言似冰，“是我，怎么。”
　　林旸闻见“小白”亲口承认，悚然一惊，立即接话道：“倒是……没怎么，但是，又有点……”还未组织好语言，一声轻笑忽然自身旁传来，林旸转眸看去，洛渊唇边却已不见笑了，只是眉眼尚轻弯着，为这人平添了几分柔和风致。
　　白霁面色又沉下几分，倒让她像个知情知痛的真人了，“阿渊。”
　　洛渊垂目敛眉，再抬眼时便已恢复了寻常神色，平心静气道：“林旸说得没错，我们亦是自正门而入，一路所经墓室皆是未进过人的，不应与你们对头遇见。”
　　白霁与洛渊互为知交，默契颇深，见洛渊面上亦见正色，便暂将林旸方才的“混账言行”搁置了过去，目露思索，“我们是跟随前人踪迹而来，见王陵大门开启，为追上你们，便也随进门来，门后不见光亮，我们摸黑进入一道小门，随后便入了墓室，一路过来……”
　　白霁在入门后的第一间大殿内寻不到人，只得进入那扇诡异离奇的铁环门内，这扇门却直接通往一间墓室，内里影影绰绰，隐约能看清近处的一些物事，整间室中高柱林立，散乱无序，竟是那些柱子隐隐现出微光。
　　白霁侧耳凝神，未听见什么动静，便自迈步向前走出两步，右手贴上一根长柱，细细感知，手掌传来的触感冷硬粗糙，似乎只是寻常石柱，柱身未经雕画，也不知这么多根立于此处有何用处，白霁脚步轻移，挨个转过一周，并未发现什么异样，便欲从对侧门中离开，却在这时，腰身冷不丁地被人从后抱了住。
　　白霁微微垂了垂眼，轻车熟路地拿下腰间手臂，转头看向钟林晚，“何事。”
　　钟林晚浑身紧绷着，手中紧紧攥着白霁袖摆，仿佛含着极大恐惧，声如蚊吟，“我身后有人，在……在拽我……”
　　白霁知她不会以此玩笑，眸中微泛冷光，抬眼向钟林晚身后望去，她本便比钟林晚高出多半头，毫不费力便可看清她身后状况，钟林晚身后空空荡荡，除了那些柱子，不见任何外物，白霁反手抓住钟林晚小臂，又将周遭查看过一遍，方才垂眸看她，“这便出去了，莫太紧张。”
　　钟林晚欲要向她解释，张了张口，却不说话了，最终只乖乖点了点头，白霁知她在这等环境中太过压抑紧张，便不再多看，迈步向下扇门中走去，将走出几步，左臂袖摆便又是一紧，再度被人自后拉了住。
　　“若实在害怕，可阖眼随我走。”白霁脚下微顿，难得刻意放缓了声线，回眸看去，眼前却只见到钟林晚半个身子，视线随着向上一看，便见到了悬在半空中不住摇晃的钟林晚，对方背上衣衫被向上扯着，似是给什么东西硬吊了起来，一只手尚死死抓着她的袖摆，拉得她亦寸寸抬起了手臂。
　　白霁眸色骤冷，玉衡铮然出鞘，于半空中破出一道清啸，剑身玄黑，却见不到半分剑光，钟林晚悬空的身体应声下落，被白霁一揽腰身接住，顺势抱起，脚尖一点向门前掠去，她于黑暗中行走甚久，双目已能适应这点几可忽视的微光，方才斩断悬吊钟林晚之物时，她分明见到石柱顶端有异物附着，一团团如磨盘大小，灰白椭圆，形似虫茧，其中一枚垂下几缕丝线，正牵系在钟林晚身上，有干细的黑色枝子自虫茧内慢慢向外伸出，应当要不了多久便会彻底破茧而出，只是看其端倪，内里的物事是不会羽化成蝶了。
　　白霁动作极快，转眼便已冲至门前，正欲伸手推门，顶头上方忽然传来一声细响，白霁飘然向旁避开，一团牛犊大小的深黑东西自两人头顶倏然砸下，砰的一声，落地后竟倏地支出八条长腿，飞快舞动着向两人爬来，口中吱吱乱叫，硕大圆润的腹上生满细毛，头顶却不生目，取而代之的是八根细长锋锐的尖刺，一看便能轻易将人身体贯穿。
　　第一只蜘蛛下落仿佛拉响了什么信号，远近各处不断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沙沙”接近的爬行声迅而密集，听得人浑身发冷，白霁一手揽着钟林晚腰身，单手执剑削斩，玉衡虽不以锋利见长，却也可轻易破左长老护体真气，然而此时击在蛛身的黑甲上，竟在黑暗中迸出一溜火花，只在上面留下浅浅一道印记。
　　白霁支撑片刻，便知剑刃无法伤及这些怪物，万劫山下不知是甚么幽冥洞府，各类异物层出不穷，简直开大会般，一边想着，左手已将钟林晚稳妥放下，护于自己身后，低声同她道：“开门，出去。”
　　这次白霁未叫钟林晚闭眼，钟林晚便近在咫尺地将这些东西都收入了眼底，她第一次见到这等肥硕丑陋的虫子，惊恐得整个身体都僵硬起来，好在她虽胆小却不愚钝，心里晓得轻重缓急，靠门低喘了两声，硬撑起软弱无力的身子，依言去推那扇石门，只是心里虽焦急紧迫，身体却依然是那副身体，丝毫不懂武艺，自然也没什么力气，钟林晚双手抵在门上，直用出了吃奶的气力，也只能将那扇石门一寸寸地推动。
　　白霁分神回眸一瞥，便知这人短时之内推不开门，然而身前的怪物却不等人，数十只蜘蛛左突右刺，眼见已拦不住了，那些尖刺太过细长，难以躲闪，何况她还需顾护着身后的钟林晚，应对起来更是捉襟见肘。
　　白霁手腕一转，挥剑下劈，拦腰将两根刺向她胸腹的尖刺斩断，断面处未见淌血，蜘蛛亦似没有感觉般接着向她顶来，白霁心念一动，横剑平削，将身前怪物击退，忽然凌空跃起，踏着柱子落到墓室中央，直接挥掌将半根柱子震碎，墓室中发出“轰隆”一声巨响，原本聚于门前团团乱转的怪蛛立即争抢着涌到墓室中央，尖叫着想要将猎物撕碎，白霁见行之有效，便自效仿前法，不断于石柱间腾挪，或拨飞石块，弄出声响，引得那些东西东一团西一阵地四处乱转。
　　这边钟林晚使尽全力推门，亦注意到了白霁意图，尽量不制造出多余杂音，如此又过了片刻，门扇间的空隙终于可容一人通过，钟林晚来不及松气，站在门口用力向白霁的方向挥动手臂，只怕她看不见自己，白霁余光瞥见，微微叹了口气，剑尖挑起一枚碎石向墓室深处射去，脚下一点柱身，无声在半空中转了方向，轻飘飘落在钟林晚身前，拉着她闪身进入门内，反手便将石门阖了上。
　　两人才始脱离险境，钟林晚于漆黑中半俯下身子，低声喘息一阵，忽然轻声笑了起来，愈笑愈觉轻松，一双清澈平和的眸子里泛起点点微光，好似倒映出漫天星辰，白霁与之对视，不由微微出神一瞬，听着对方语调和软地同她道：“小白，你好厉害啊。”
　　白霁注视着钟林晚双眼，久久沉默不语，她自小便极少与人接触，却是映雪宫中最具天分的弟子，最被宫主看重，最被委以重望，所受的苛责指摘亦是最多，外人看她风光，近几年更是远超其他门派后起之秀，与洛渊并称“白洛”，清霜胧月，见者无不称叹，故而自她记事起，至今已见识过无数张嘴中吐出对她的评价，或褒或贬，或嫉或叹，听得愈多，心中便愈是淡漠，世人委身红尘，只靠旁观评判着外人抱成一团，所谓风言风语，皆道与己无关，她看得太明白，是以如今却不明白，望入钟林晚双眼时，内心里一丝欣然的悸动，究竟是甚么感受。
　　良久，白霁长睫微抬，低低道了声：“走罢”，迈步向前走去，只是将踏出第一步，脚下便是一沉，左脚微微下陷，破空之声随之自两侧传来，几乎同时，白霁身体已作出反应，左手扶上钟林晚腰间，迅速挟她向前掠去，身后“叮当”碰撞之声不断传来，一路紧随。
　　白霁知晓自己一时失神踩中机关，尚未来得及思索下一步当如何行进，右脚触地处又是一矮，地面瞬间陷落了下去，白霁一手环抱钟林晚，身在半空无处借力，两人便一同落了下去。
　　陷落的坑洞不深，白霁一眼便能望见坑底密集竖立的森然白刃，电光火石间右手已然握住玉衡剑柄，反手将其插入洞壁之中，剑身带起一路火花向下，最终堪堪停留在刀尖上方不足一寸之处。
　　惊变不过瞬息，钟林晚显然尚未反应过当前状况，被人揽在怀里，一脸懵然地看向白霁。
　　白霁看清钟林晚面上神色，长睫微微颤动，竟破天荒地玩笑了一句，“看来我并非十分厉害。”
　　钟林晚闻言张了张口，却未说话，低头看了看脚下能将两人戳个千疮百孔的尖刀，又抬头向上望了一眼，神色颇为忧虑，“这下可怎么上去呀？”
　　“直接上去。”白霁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弧度，左手蓦地发力，用力将钟林晚向上抛去，腰腹同时运力，绕着剑身荡过半周，腾然向上跃去，将好在半空中将钟林晚接下，安稳落地。
　　此间墓室几乎步步皆是机关，白霁本已做好脚下再度一沉的准备，没想到这次却踏踏实实踏上了地面，墓室内未再传来机括运转的声响，两人得以得到片刻喘息，白霁垂眸而视，灰黑古旧的地砖上隐隐显出雕刻纹路，黑暗中却看不清晰，想来室内机关便是与这些纹刻相应，踩错一步便会相应触动。
　　白霁眉头微蹙，机关阵法她并不擅长，充其量也只晓得一些有名的阵法典故，其中玄妙却难通一二，万想不到竟会有用到的一日，正自垂眸沉思时，一旁安静等待的小姑娘忽然开口道：“这个我在师父书上见过的。”
　　—————————
　　触发奶妈第二技能！


第25章 循环
　　白霁目光一凝，定定注视着钟林晚，“你懂得机关之术。”
　　“啊我不懂机关术。”钟林晚神情茫然，似乎微有疑惑，“师父说这个叫做奇门遁甲。”
　　白霁闻言，目中终于显出些微惊色，奇门遁甲并非常人随手可及，传说中完本共有四千三百二十局，至黄帝大败蚩尤，便只传下了一千零八十局，再经谋圣张良提炼精简，最后只余下七十二局传世，传闻其局艰深晦涩，千百年来除却几位高世之智无人可参，如今早已失传已久，却不知钟林晚师父是从何处得到的。
　　不论如何，现下能够出去才最为紧要，何况两人萍水相逢，钟林晚实无向她解释的必要，白霁自是懂得分寸礼法，不欲向她深问，闻言只淡淡道：“地砖上的纹刻线路，你可能看清。”
　　钟林晚轻轻摇了摇头，耐心同白霁解释，“不必要看地砖纹路，只要知晓位置便可，奇门遁甲具体分为三奇八门九遁，此间应是契合八门吉凶排布，只消避开凶门便不会触发机关了。”
　　言及此处，神色又犹豫起来，手指不安地绞上衣袂，“方才你落地的第二步是休门，本应属吉门，然而却依然触动机关，我猜测此处吉凶应是反设，我们反应踩着凶门走，但若猜错，便会再度触发机关，我便又会拖你后腿……”
　　“无妨。”白霁眉眼微垂，目光平静地注视钟林晚，话语似是安慰，然而却又太过冷淡，反叫人不敢妄测意图，“若是触发机关，还有我在。”
　　钟林晚下意识抬头看她，正撞入白霁平静淡漠的眼眸，不知是否受她言语影响，心绪竟当真安定下来，阖目沉思片刻，蓦地睁开双眼，“我们走凶门！”
　　白霁眸中冰雪微溶，应言搭上钟林晚肩膀，低低道了声：“走罢。”
　　“然后你们便搂搂抱抱亲亲热热地过来了？”林旸终于设法插入钟林晚长达半个时辰的冗长叙述，面上已带了几分无奈，钟林晚闻言，立即认真纠正道：“我们未曾搂搂抱抱亲亲热热。”
　　林旸头痛地扶了扶额，随口应和道：“是是是，你们都是坐怀不乱的柳圣人，那么两位圣人又是为何要刺死这位萧……人的呢？”
　　林旸提及萧慕声，刻意隐去了圣人的“圣”字，听来便讥诮意味十足了，萧慕声气得咬牙切齿，偏偏洛渊又一直偏心这个妖女，现下又来了个杀人不眨眼的冰山美人，令他更不敢直言发泄，只得愤愤背转过身去，只当自己未听见。
　　钟林晚尚未熟悉林旸说话绕三绕死活不正经的“恶劣”性子，不厌其烦地又要向她解释，“不是的，小白以为他不是人才要刺他……”
　　眼见钟林晚又要开始长篇大论，林旸两次打断未果，有些绝望地阖了阖眼，一旁安静倾听的洛渊却在此时忽然开口：“钟姑娘，我们既已汇合，又休息过这半日，如今设法出去才是最为紧要之事，钟姑娘既懂得奇门遁甲，之后的路少不得要多仰仗钟姑娘了。”
　　洛渊将话说得周到隐晦，钟林晚亦非愚笨之人，微微怔神后旋即意识到自己已然耽搁了众人进程，面上立即露出愧疚之色，慌忙摇头道：“不仰仗不仰仗，若有我能帮得上忙的最好不过了。”说着话，慢慢向后挪了挪身子，退回到了白霁身侧。
　　洛渊对她温尔一笑，如春风化雨，沉思片刻，淡淡开口道：“现下两侧墓门皆无法开启，若要出去，只能另寻他路。”
　　其余人皆是沉默，几人现下所处状况，实际已颇为棘手，带着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她们是决计无法自两扇门后满是巨虫毒蛇的墓室中冲杀过去的，便连林旸亦少见地正经起来，“若想出去，首先便应弄明白咱们究竟是如何碰上的，怎会自同一扇门进入，最后却分别到了一间墓室的两头，鬼打墙也不是这么个打法，退一步讲，即便咱们真能从一侧门中原路杀回，做甚么又平白来此受这一遭罪呢，只消在那大殿内躲避不就好了。”
　　林旸说到此处，似乎想到甚么，待要再开口，不远处一道语声忽然插入进来，满是暗讽不悦，“林姑娘记性真是不好，我们当时正被那些巨蝠追赶，只在大殿停下，万一它们进来又当如何，林姑娘便想不到会被那些畜生瓮中捉鳖么？”
　　林旸闻言挑了挑眉，眯起眼来觑着萧慕声背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眼底却不见丝毫笑意，轻声细气道：“我如何比得过萧公子四清六活，堪称人中赤兔马中吕布，萧公子记性这般好，想必已想出出去的办法了罢？”
　　洛渊亦听见了萧慕声所言，却未将视线转向对方，目光依然落在林旸身上，沉静深邃的眸中隐含浅淡笑意，似是喜欢见着林旸这副颇具生气的模样，只在林旸说完后淡淡随上一句：“有理。”
　　林旸见洛渊应和自己，立即便来了兴致，一手捂着心口作伤心状，身子一软，顺势便倚在了洛渊身上，“萧公子好生过分，竟嫌弃小女子愚笨，官人可要替小女子做主。”
　　萧慕声给这两人气得七窍生烟，险些把持不住便要提剑上前，他虽看不惯左长老所为，有一句却觉得他说得分外在理，林旸的言行举止，分明便同他一样不是什么正道中人，洛渊不知中了什么迷魂心法，处处偏向这妖女，若被旁人瞧见，必会贻人口实，也只有自己时时想着洛渊声誉，不愿挑明，结果反被这两人如此对待，实在可恨！
　　这边萧慕声正自咬牙切齿，钟林晚缩在白霁身侧看着这三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不解地小声询问道：“小白，那边那位公子为何如此生气呀？”
　　白霁冷冷瞥看一眼，便自垂眸，抬手将钟林晚的眼睛亦给遮上，“小姑娘莫看，会学坏，会生针眼。”言罢，又向另外三人冷声开口：“可否先考虑出去之事。”
　　洛渊平日所修心法便是清净自持，最先恢复至寻常神色，好似方才瞧热闹瞧得舒心的不是她一般，自然接过白霁话头，“照方才所言，确是当先理清你我碰面的来由。”
　　白霁尚未开口回答，萧慕声却蓦地在旁嘶叫起来，声音极度高昂刺耳，仿佛一只被扼住脖颈垂死挣扎的鸡，“还能如何碰面？如何都不应当碰到！自进入那扇不知如何开启的大门开始一切便都不正常了！分明入了同一扇门，一路却未见到对方半个鬼影，倒在全然相反的方向碰了面，除了误入鬼域还能有什么说法？我们已经无法出去了，此处便是你我的埋骨之地，谁都出不去！一起死最好！”
　　萧慕声出身名门，几曾接触过墓地诡事，一路而来惊吓恐慌，加之眼中见着洛渊林旸“柔情蜜意”，单将他排除在外，愤怒惶惑已将他最后一丝理智燃尽，萧慕声整个人都变得歇斯底里起来，一双眼睛恶鹫般地盯着几人，俊秀儒雅的面容早已扭曲得不成样子，仿佛下一刻便会合身扑咬过来。
　　林旸挑眉直视着他，依然是那副散漫逍遥的姿态，大有活活将对方气死的架势，“萧公子真是博学多识，这不就是鬼打墙么，说得如此清新脱俗作甚，我们一路闯过三间墓室，我还从未听说鬼打墙能打这么多道的，鬼难道不嫌累么？”
　　萧慕声双目血红，愤怒与嫉恨一齐涌上心头，喉中发出野兽般的一声低吼，铮地抽出剑来，竟连花哨的剑招也不使了，直直向着林旸便要刺来，只是尚未近身两步，眼前蓦地闪过一道白影，林旸身前已身修腿长地站了一人，将林旸稳妥地护于身后，双目冷视着他，“萧公子，放下剑。”
　　林旸连起身都未起身，盘腿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身前清缈颀长的背影，火光在她眼中飘忽摇摆，看不清内里神情。
　　萧慕声瞪大了眼睛看着再度毫不犹豫顾护林旸的洛渊，疯牛般呼呼喘着粗气，他自知绝无胜过洛渊的可能，出身名门的面子和心中恨意却着实令他无法低头，三人之间氛围正剑拔弩张，一道细弱语声却在此时不期然响起，“我……我好像知道。”
　　萧慕声猛地转回头来，布满血丝的双眼直直瞪视着她，钟林晚与之视线相接，吓得身子微颤了颤，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再多说一字，她在白霁身旁坐着，白霁便也能感受到身侧之人的微微颤抖，看向萧慕声的目光亦冷了下来。
　　修罗场中央的“罪魁祸首”仿佛没事人般，慢悠悠挨到钟林晚身侧，一手搭上她肩膀，满脸善解人意的和善，“还是哭包妹妹聪明，那你和姐姐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好，林姐姐。”钟林晚尚不习惯被人唤作妹妹，不过她天性纯良，想着林旸确是应比自己年岁长些，便乖顺地应了下来，垂眸沉思片刻，神色却有些古怪起来，似乎很是不解，随手捡起一块碎石在地上划写几笔，“两拨人自正门而入，又在此处汇合，如此绕过一圈便是呀。”
　　林旸眼看着钟林晚在地上点出两点，而后在两侧各画一弧将两点连接起来，顿时有些啼笑皆非，“若真如此简单我们岂非成了傻瓜，你我皆是一路直行过来，纵然误入两条道路，也应并行向前才是，怎会又在此间墓室两头相遇？”
　　钟林晚闻言，神情反而愈发迷惑起来，“我和小白并非直行过来的。”
　　“你们不是？”林旸惊讶地看了白霁一眼，见对方眉头微微蹙起，目光亦落在钟林晚身上，“墓室皆为对侧两门，我们如何不是直行。”
　　钟林晚微微摇首，一脸理所应当，“此间墓室便非完全方正构造，这里地砖内契八门，若是四方结构是没办法将好契合的。”
　　林旸虽不懂奇门遁甲，却也对八门有所耳闻，闻言立即起身环顾四周，墓室范围颇大，火把光亮只能照清周遭五尺，再向外便是逐渐浓重的黑暗，墓墙隐没于一片黢黑，无法窥得全貌，林旸心中一醒，每间墓室皆设有异兽机关，众人进入后无一不是仓皇奔逃，根本无暇细察周遭，若墓墙当真微向某处偏转，完全可以瞒过困于其中之人的眼睛。
　　“试试便知。”一片寂静中洛渊弯腰拾起一枚石子，屈指向对侧墓墙射去，因着此间机关复杂，几人一直局限于门前实地，洛渊便是立于墓门正前射出石子，几双眼睛一同看着，石子挟着凌厉气劲破空飞出，扑地嵌入门旁墓墙。
　　——————————————————————
　　小白已经开始为钟姑娘未来将会受到的耳濡目染烦恼了


第26章 主室
　　几人看清石子位置，面色皆变，果真如钟林晚所言，墓墙是有弧度的！
　　洛渊静静看着对侧墓墙上被自己打出的一道豁口，脑中已极快地将双方遭遇回想过一遍，“你们入门后是如何走的。”
　　白霁立即淡声接话，“殿内空寂黑暗，我怕迷失其中，便带着钟姑娘以右手扶墙而行。”
　　“这便是了。”洛渊微微颔首，“右侧门扇开启，开口便是朝向左边，我们那时为躲避巨蝠，一路仓皇奔逃，进门后直接便往左侧跑去，想必那时便已踏入墓主之局了。”
　　林旸稍一联想，便也明白过来，抱着手臂啧啧叹道：“这墓主人也太阴险了，设计这么一座尽是怪物的墓穴，还将内里连成闭环构造，若是正门一合，里面的人岂非只能闷头打转，直至被各类怪物吞杀殆尽。”说到此处，双眼蓦地一亮，“入门的大殿内空无一物，兴许那些巨蝠便是自殿内飞出，要不怎么不愿跟进来呢？”
　　“林姑娘这话，是还嫌咱们麻烦不够多吗？”萧慕声听过两人分析，已从方才异样癫狂的情绪中稍稍回复过来，见尚有逃出生天的机会，便也忍不住又向她们搭起话来，只是面对林旸，语气仍难掩生硬不悦，“就算知晓鬼打墙是怎么回事，现在还不是进退两难的境地？”
　　林旸眼波流转看向萧慕声，忽而展颜微笑起来，萧慕声看得微微怔神，片刻，面上浮现异样之色，恨恨转过了头去，不得不承认，这妖女生了一副太过出色的皮相，与洛渊白霁皆不相同，是一副极符合她“妖女”名号的勾人皮相，艳若桃李，眼波潋滟，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凛冽逼人的妩媚，一颦一笑都好似女鬼勾人魂魄，令人忍不住生出危险防备之心，偏又无力抵受，最后只能由着她耍弄。
　　林旸瞧见他的神情，满意地勾了勾唇角，接着洛渊的话道：“咱们既然碰头，便说明已通过了所有墓室，自始至终未发现墓主棺椁，那么主室便还藏于这座王陵之中，兴许可以从那里出去，而这间主室，”林旸伸出一根纤细柔白的手指，在钟林晚所画中心点了点，“应当便被保护在这座王陵正中。”
　　“小哭包，”林旸话音始落，搭在钟林晚肩上的右手忽然用力，将她又向自己身前搂了搂，微微俯下身来看她，“墓主越是阴险狠绝，便越会注重自身安危，想必即便给夹在这些墓室中央，也会替自己安排个大吉之位，你应当能找到罢？”
　　钟林晚看着近在咫尺的明艳笑脸，眸色澄净，点了点头，“可以，墙面凸处，又是吉位，容易找的。”
　　林旸眸中浮现赞赏之色，伸出手来捏了捏她的脸，“真乖，出去便给你买糖吃。”
　　几人循着钟林晚指点，一路踩着凶门蛇形蹦跳，终于在墙根底下找到那处独一无二的“生门”，林旸轻飘飘落地，随手在墙面轻敲了敲，墙内传来笃笃几声闷响，看来这墓主也怕王陵中的这些活物太过活跃，恨不能将墓墙修得赛城墙厚，林旸很是郁闷地叹了口气，“要不怎么叫王室贵胄，果真财大气粗，金贵得很……”
　　余音未落，身后忽而一阵冷香扑来，与她踩上同块地砖，林旸给她吓了一跳，身子下意识向前一倾，腰间却被人单手搂住，两人身体便又贴在了一起，温凉柔软，勾得人……心头发痒。
　　两人踩在同块砖上，辗转间便变得极为局限，洛渊揽着林旸细腰，让她借力靠在自己身上，面上偏一派云淡风轻，静静注视林旸片刻，薄唇轻启，缓缓吐出一句：“林姑娘搂抱旁人时，身子也是这般‘硬’么。”
　　林旸整个身体都是僵的，正不知该如何是好，一听洛渊这句，面上一红，抬肘便在对方腰间杵了一下，“洛姑娘软，先想想怎样出去如何？”
　　洛渊唇角勾起一丝浅淡弧度，一手仍扶在林旸腰上，单手拔出瑶光，以剑尖抵住墓砖缝隙，倏然发力，只听“呲”的一声轻响，剑身利落没入了墓墙之中。
　　“啧怪不得江湖上人人都爱争抢这东西，果真是好使。”林旸倚在洛渊身上感慨的功夫，洛渊手指收握，推剑向右一划，砖石间被轻快地划出一道裂口，隐隐向外透风，林旸便不说话了，正欲细细察看，洛渊剑势却已偏转，下落平削，竟将一块青砖完整推了进去，墓墙对侧显然另有空场，砖石下落后砸在地上，发出闷然一声坠响。
　　林旸顺手挥开面前腾起的小片烟尘，唇角忽而勾起一抹玩味，这墓主人倒是真爱惜自己那副骨架，缜密得砖墙内都要砌入流黄以防虫蛇，可惜如今倒叫她们这些无意盗墓的搅了安宁。
　　几人很快踏着凶门联手打通了墓墙，泥土碎石皆落在墓墙对侧，开口处很是狭窄，几人接连进入，不敢妄向深处探索，略一商量，决定暂于这开口处休息片刻，养精蓄锐。
　　林旸闲来无事，便自啧啧有声地盯着洛渊的佩剑瞧，“不愧为剑尊所铸神兵，百闻不如一见，削砍这半天连个豁口都没有。”
　　她夸赞得由衷，不知为何，洛渊却未让林旸细看这剑，林旸随口夸过几句，便又死性不改地调侃起人来，“不知这瑶光是小美人从何处所得，改日我也好去碰碰运气，兴许也能捡着一把神兵呢？”
　　洛渊本在看她，听她询问，忽然间却垂下眼去，淡淡道：“十岁那年第一次同师父下山，她与我拿着的。”
　　“师父”二字难以避免地令林旸心绪恍惚了一瞬，很快便又遮掩过去，熟练地露出一抹明艳风流的笑，“小美人的师父好大手笔，人人争得头破血流的神兵随意便给了出去，若你日后有了心上人，岂不是要一统武林来为你作嫁？”
　　此话一出，两人都微怔了怔，林旸懊悔自己随口胡言，竟将话头引到了这里，令两人都无话再说。
　　洛渊长睫微垂，沉默片刻，迟疑开口道：“我……没有心上人。”说话间，抬眼看向林旸，似欲再说什么，余光里却蓦地瞥见一个黑影，于黢黑的墓室深处半伏着身子，像极了一个人贴在地上慢慢攀爬过来，正倾着身子向此处窥视。
　　林旸听清洛渊所答，尚未分辨出心中空落落的情绪，下一刻，那道清隽身影便已消失在原地，洛渊向着室中某处疾掠而出，婉若游龙，林旸来不及细想，下意识便随了过去。
　　黑影距此不过三丈，林旸落地时洛渊已站定身子，身侧瑶光并未出鞘，想来是没什么危险，林旸不紧不慢地踱近几步，抬眼向前看去，一尊灰蒙破旧的人俑便映入眼中，因着年深日久，身上彩漆早已褪色，面目轮廓也已模糊不清，正恭敬地单膝跪于两人身前。
　　林旸对墓中事物见识得多，正弯下腰来细细察看，身侧一阵清风拂过，白霁抱着钟林晚飘然落地，她需时时顾及着小姑娘，动作便较两人慢了一步。
　　林旸余光瞥见，兴头便又上来了，果断将正事抛在一边，上下打量过仍抱在一起的两人，笑得一脸讳莫如深，“白姑娘与钟姑娘真是一‘抱’如故，如胶似漆呐。”
　　钟林晚不懂武艺，一路皆是被白霁抱着来的，是而不觉有异，此时一经林旸调侃，反倒羞赧起来，面色一红，自觉地从白霁怀中下来了。
　　较之钟林晚，白霁显然便在应对林旸上老道许多，冷冷看了林旸一眼，径自上前与洛渊查看人俑去了。
　　人俑为普通陶土制成，是墓葬中最为常见的葬品，战国时人殉与陶俑两方兼备，很是寻常，唯一算得上不同寻常之处，便是这人俑的大小，与常人等大，不同于其他墓葬葬俑，高不足尺。林旸细细看过一遍，未发觉异样，不过这尊人俑身后隐隐显现出一列人形，似是此间密集排布了几纵列，直延伸入墓室深处，林旸抬脚便要往深处走，尚未动身，忽然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提声唤道：“萧公子，你再不过来我们可要先走了。”
　　余音在深旷的墓室内盘旋回荡，未有应声，反倒是身后映来的微弱火光，晃晃悠悠，忽然间无声熄灭。
　　室内陷入一团浓黑，林旸微微蹙眉，转头回望，视线内已看不清任何东西，方才她们瞬息而动，根本来不及执火把，白霁怀抱钟林晚，亦未拿火把，唯一光源便在萧慕声那里，可他为何要在这满是怪物的深穴中将光源熄灭？
　　“萧公子。”洛渊低唤一声，依然无人应答，墓室内亦自始至终未听见衣袂拂响，萧慕声仿佛原地消失了。
　　“过去看看。”林旸眉目间浮现慎重之色，压低声音道了句，四人悄无声息地向着开口处的角落摸去，走过三丈，林旸脚下忽然“当啷”一声，踢中了作火把用的铜制灯盏，林旸摸黑将其拾起，灯盏上还留着烫手余温，周遭却已听不见人声息了。
　　黑暗中辨物不清，很是危险，林旸摸索着捡起两块碎石，重将火把点上，昏黄的光照下可见四人周遭空空荡荡，连具尸身都未见到，萧慕声竟当真凭空消失了。
　　林旸举着火把在周围找过一圈，未见到半个人影，纳闷地折返了回来，“萧公子莫不是与咱们心生嫌隙，担心咱们暗算于他，自己偷跑了罢？”
　　“前后皆是死路，他无路可走。”洛渊微微摇首，神情淡淡，“以萧公子的身手，亦无法在无人察觉的境况下独自离开。”
　　林旸一听，便自展颜微笑起来，“小美人这样说，可会叫一心倾慕你的萧公子伤心的。”
　　洛渊垂眸淡笑不语，林旸仍不死心，回到五人进入的机关室内又转过一周，当真未发现萧慕声踪迹，方才无奈地返了回来，“这叫什么事，好好一个大活人转眼便没了，我看现在无论在这王陵中再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觉着奇怪了。”
　　洛渊站在开口处等她，见林旸返回，搭手将她拉了过来，目光转向黑黢黢的墓室深处，“若萧公子当真是想自己逃走，不一定非要往外头的死路里逃。”
　　林旸立即便明白了洛渊意思，搭着她的手看向对面，“他会有那么大的胆子自己往深处去？”话音将落，想到那人方才歇斯底里的斗鸡样子，默默又将话收了回来。
　　两人一同举着火把往深处走，火光映照出周遭三五尺距离，整齐排布着数个形态各异的人俑，远远望去足数百众，沿人俑队列走出百十步便至尽头，空地中央置有一尊玉质王座，高半丈余，半入墙中，各类金银宝石镶嵌其上，看上去显贵非常，只是不知为何王座上却未放置墓主尊像，林旸触手摸了摸，回眸便望见白霁俯身于二三列人俑之间，不知在查看甚么，钟林晚乖乖立于她身后，为她执着火把。
　　“这墓主人倒是没架子，同自己的殉葬人俑跪在一处。”柔媚中带了几分轻挑的细语忽然在近旁响起，钟林晚冷不丁给吓了一跳，白霁却毫无反应，依然垂眸看着身前跪伏的黑影，这是一具真人尸骨，身上只着里衣，裹着内里枯骨不致散架，骷髅头上须发全无，不知被何人摆成了这副姿态跪在这里，虽未着外袍，单从这千年不腐的里衣材质也能窥见其身份尊威。
　　片刻，白霁冷冷开口道：“墓已被人盗过。”
　　——————————————————
　　年轻的林旸还大胆地在洛洛面前勾勾搭搭


第27章 日后
　　林旸一听便知白霁心思，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以一副过来人口吻道：“咱们一路过来哪有外人来过的迹象，何况那么一尊镶金带银的玉座杵在那里，虽无法搬动，怎么也能扣下块宝石来罢，我若是盗墓贼绝不会放过现成的金银不盗，反去扒他那身衣裳。”
　　说到此处，林旸唇角微微勾起笑来，“再说谁能确定他便是墓主人？兴许他是得罪了墓主，被摆在这里世代赔罪呢？”
　　白霁不懂盗墓个中勾当，听闻林旸言之有理，冷淡接道：“如你所言，墓主人现在何处。”
　　林旸立即又作无事人般，仿佛方才分析得头头是道的并非自己，一脸无谓笑道：“那我怎会知晓。”
　　言罢，轻飘飘转身走了，径自踱回玉座前摸索起来，然而仔细搜寻过一遍，并无发现，林旸纳闷地盯着玉座思索一阵，一转身，直接倚坐了上去，“我便不明白这些贵人为何要以金玉为座，难道便不觉硌……”
　　话未说完，身子蓦地向后一仰，竟将那玉座倚得翻转过去，林旸只觉身在半空掉了个个，头下脚上地摔落下去。
　　洛渊本在玉座近前，眼睁睁看着那张座椅带着林旸翻转过去，待恢复原位时人已不见踪影，她来不及向白霁说明，低低道了句“玉座下有机关”，便也故法重施落了下去。
　　座椅底下的空洞出乎意料的高阔，洛渊手中仍执火把，眼睛望着地面远近，正欲翻身落地，侧旁忽然间闪出一道人影，将她安稳接在怀中，洛渊身体一僵，不等对方动作，自己从林旸怀中跳了下来。
　　“小美人莫不是害羞了罢？”稍显沙哑的语笑声在耳侧响起，气息些许不稳，洛渊目光一凝，立即转眸看她，面色便随之阴沉下来，林旸眉眼含笑，分明一脸轻松惬意，唇边却扎眼地留了一抹血迹。
　　“你受伤了。”洛渊眸中微现冷意，伸手便要来触林旸脉象，林旸看得分明，手腕一翻灵巧地躲避过去，随意笑道：“方才落入时未看清地面，稍稍摔了一下，不碍事。”
　　“不碍事会咳血么。”洛渊一见林旸反应，便知她状况定然不好，拂掌便要按她肩膀，林旸见招拆超，肩膀一沉自洛渊手中逃脱，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抬眸时明显带了委屈意味，“官人怎么突然便要动手。”
　　洛渊动作微顿，不想林旸妄动令自己难受，静静注视对方片刻，默然将手收了回来，“若觉着难受，便与我说。”
　　“自然自然。”林旸将洛渊的关怀神色收入眼底，心中觉着熨帖，便也轻声安慰对方，“放心罢，我不会逞能，一会多半还会碰见危险，冰块脸需护着那位小姑娘，咱们之中便要依靠你了。”
　　正说着冰块脸，顶头忽然“咔啦啦”一阵响，林旸反应飞快，迅速将洛渊拉往一旁，两人原先站立处轻稳地落了道人影，怀中还抱着一人，正是白霁和钟林晚。
　　白霁落地后先察看周遭，目光触及林旸，微微一顿，“你受伤了。”
　　林旸抱着手臂看她，突然便觉着好笑，这两人倒真不愧旁人给的“白洛”名头，说出的话都一模一样，性子也是如出一辙的闷，也不知是哪位高人慧眼如炬先发现了这两人的共通之处，正想着，目光落向钟林晚，唇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来，“我怀中无人替我照亮地面，自然落得不稳。”
　　白霁冷冷瞥看林旸一眼，见这人还有气力胡言乱语，便不再管她，自觉察看起周遭，四人目前所处之地，与其说是一间墓室，不如说是一方洞穴来得恰当，四周洞壁坑坑洼洼，显然未经修缮，地面斜向下方伸去，仿佛一路延入幽冥地底，望不见尽头。
　　眼下状况，除了向下走也别无选择，白霁与洛渊对视一眼，当先向前走去。
　　洞穴幽深阴冷，远比预计长得许多，四人走过将近半个时辰，前头依旧一片黢黑，周遭却愈来愈冷，吐息间竟呵出一团白雾，钟林晚无内力御寒，早已被冻得瑟瑟发抖，只靠白霁传与她的一股暖流勉力维持，白霁似是时时关注着她，望见她口唇泛白便会将手置于她背心，不多时身体便又会暖和起来。
　　一路静默，林旸便自觉挑起话头，只是仍不怎正经，“你说这座坟包本便被压在万劫山底，我们一路下行，该不会直接入了阴间见到墓主罢？”四人之中数她穿得单薄，方才自主室摔下又受了些伤，经络瘀滞，即便她本身内力不弱，此时也已觉着手脚冰凉，不过她自觉只是小伤小痛，依旧是一派随性作风，不知收敛。
　　正说着话，右手忽然传来一抹柔软触感，已被人轻轻握在了掌心，林旸心尖一颤，偏头正对上一道目光，“你很冷。”
　　“怎会，我又不是不懂武艺的小姑娘。”林旸勉强笑了笑，想要收回手来，对方却不肯放她，维持着不会令她觉痛的力道，幽深的眸子静觑着她，“还是你想我运功为你驱寒。”
　　林旸悻悻看了洛渊一眼，发觉这人全然未在说笑，略一犹豫，老实放弃了挣扎，她们虽相识不久，她却好像能猜准这人心性一般，下意识觉得她又闷又木，认准一事便决计不会动摇，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直觉。
　　挣扎是不会再挣扎，然而手被人体贴地牵握着，到底还是觉着面皮发烧，林旸手臂微僵，眼睛也不知该往哪瞧，正四下游移着，眼角不经意瞥过右前方深幽之处，一线微光在视线内一闪而逝。
　　林旸视线微顿，重又转回原处，然而这般细细看去，黑暗中却又见不到任何异物，依旧是那团凝固成形的浓黑，方才那点萤火之光，微弱得仿佛是她的错觉。
　　林旸散漫的目光渐渐凝起，眼底方才见了认真神色，自幼至今经历过的险墓太多，令她不敢在地底有任何松懈侥幸，更何况她并不觉得自己看走了眼。
　　“有东西。”林旸低低开口，先向三人做了示警，当先向那怪异处摸去，只是将迈出一步，右手便蓦地一紧，身子已被人拉扯了住，林旸才想起自己右手尚被人牵着，哭笑不得地向后望了一眼，以眼神示意对方放手，没想到这人静静看她一阵，手上力道不轻反重，竟紧随着上前一步，将她护在了自己身后。
　　林旸难得生出无奈之感，以唇形示意洛渊，“你看清楚是甚么东西了么？”
　　洛渊回眸看她一眼，没甚么反应，径自又转回头去，迈步向前，动作之自然，连林旸此人见了都要为之瞠目，怎么这样？
　　洛渊并无等待林旸反应的心思，悄无声息地行出一段，蓦地停住脚步，视线凝在某处不动，林旸不想令她独自应对，探头从旁向前望去，厚重的浓墨中央显出一抹妖异红光，火光映照下显得炯然有神，似是某种兽类的眼睛，奇怪的是这所谓的“眼睛”独有一只，难道竟是个天生独眼儿？
　　“独眼”大如鸡卵，此刻正紧紧盯着她们，林旸心中略一盘算，原主即便再怎么妖怪，也不过两头水牛大小，作为命门的眼睛又如此显眼，自己同洛渊一同发难，兴许便可一击毙命，想到此处，又回头向白霁比出手势，令她原地守着钟林晚，接着才向洛渊示意，叫她与自己一同先发制人。
　　洛渊静静看她动作，这回却似有不悦，眉头轻蹙了蹙，幸而最后也未反对，微微点头应了。
　　林旸瞧见洛渊神情，心中难免有些嘀咕，不知自己又何处惹得她不悦，只是危境当前，强按下了乱七八糟的心思，与洛渊对视一眼，脚尖点地向前掠去。
　　林旸轻功已是极好，洛渊此刻却显然更快，竟先她一步掠至红眼近前，下一刻林旸便看着洛渊身子一顿，向前冲出三步，强行止住了身形，这一招着实出乎意料，林旸一时反应不及，想停步也已然晚了，她受了伤，胸口本便窒闷，此刻若强行收力，怕是直接会被憋出一口血来。
　　林旸脚下顿了两顿，身子依然不受控制地前冲，洛渊脚下极快站稳，迅然转身朝向林旸，右肩一垫，直接揽着林旸腰身将人抱入了怀中，两人在原地转过三周，堪堪将这股冲势抵消。
　　“若是除不掉那东西，你难道想一头撞死在墙上么。”
　　林旸正弯着身子伏在洛渊身上低喘，头顶忽然传来熟悉的清冷语声，声线中难掩无奈，似乎还有别的情绪，林旸不知怎地，忽然便觉得好笑起来，“原来小美人也会说笑啊。”
　　“我几曾说笑过。”洛渊一手抚着林旸脊背，微微叹了口气，“方才若非我拉住你，几道南墙也给你撞开了，你当自己是铜头铁骨么，何况即便你止住去势，内力逆转也不会令你好受，我可有说错？”
　　“没有没有，小美人教训得是。”林旸赶忙摇头，眉眼含笑地看向洛渊，“洛姑娘的救命之恩，小女子日后必会报答的。”
　　她本意是玩笑一句，好自然地从洛渊怀中退开，却不料这人垂眸注视她一眼，更加自然地接上一句，“林姑娘想如何报答，日后又是何时，现下说明白最好。”
　　林旸面上笑容一僵，怎么听怎么觉得这话耳熟，古人言风水轮流转，当真是没错，只是想不到这人看着一副云淡风轻快腾云而去的模样，竟也对她随口作坏的话记得这般清楚。
　　林旸面上绽出一抹迎合的笑，僵着身子退开两步，一本正经地去看洛渊身后，“咳，这个，日后便是今日之后的日子，报答我尚未想好，不过也会牢牢记在心中，洛姑娘不必担忧，对了，方才那只红眼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玉石。”洛渊长身站立不动，墨色幽深的眸子仍停留在林旸身上，语声幽幽，“今日之后又是何时？”
　　——————————————
　　唔好像用词不太妥当


第28章 红玉
　　林旸还向远处望着，眼角倏地一跳，嘴角的笑便有些挂不住了，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白霁与钟林晚的方向飘，见那两人还好好站在原地，稍稍松了口气，向洛渊身边凑近小步，压低声音道：“小美人莫说笑了，这里危险得很，一会若是出去，我便全听小美人指教，如何？”
　　“自然可以。”洛渊应得温然随和，倒是大大出乎了林旸意料，她细细琢磨过一遍自己方才的话，眼角又瞥见洛渊唇角勾起的一抹……愉悦？背后倏地窜起一股冷意，自己方才是不是，又给洛渊轻轻松松拿下了？
　　洛渊得了林旸亲口允诺，满意地侧过身子，将身后景象展示于她，离得近了便可看清那东西的轮廓，原是一块嵌于墙壁的腥红玉石，质地纯澈，毫无杂质，触上去不似寻常玉石一样温凉，反而向外沁出透骨寒意，看来周遭越来越冷并非四人正步入黄泉，而是这些红玉作怪。
　　林旸看了片刻，忽然觉得这东西分外眼熟，一旁洛渊似是知晓她的心思，回身唤过白霁钟林晚，淡淡开口道：“万劫殿内蟒像之眼。”
　　林旸点了点头，凝神钻研过一阵，发觉红玉周遭墙壁亦是冰凉，想来石壳底下皆是这类猩红似血的独特玉石，因着有人挖开通道，这才使其暴露出来，“我便说这楚王怎会如此寒酸，除去那尊玉座未见着几件像样的陪葬品，原是直接给自己陪了条矿脉。”
　　洛渊颔首接过其话，“万劫殿内有此红玉，说明他们早已知晓这条玉脉，便也知晓这座王陵，万劫山顶那些殿群，皆是他们后来所据。”
　　“那……我们是不是便能出去了？”细微怯弱的语声自近旁传来，三人转而看去，钟林晚正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们，目中隐隐期然。
　　白霁垂眼注视着她，冷淡开口：“这些人既能将红玉带出，王陵之中便必有暗道。”
　　钟林晚似是受到鼓舞，重重点了点头，洛渊看在眼中，轻声招呼三人，“既知有路，我们便快些走。”
　　自万劫殿坍塌至现在，如何推算也已过去了一天一夜，若是寻常环境还好，在这等暗无天日鬼气森森的山底墓中，每过去一刻都极为难熬，何况墓中还不断窜出各类从所未见的“妖魔鬼怪”，稍不留心便会丢了性命，如此精神时刻紧绷，于钟林晚这等未经世事的小姑娘而言实际很是危险，一旦失控便会彻底丧失神志，萧慕声便是个极好的例子，除此之外，各人身上亦都带了些伤，再拖下去，大家便都撑不住了。
　　洛渊走在最前，脚下稍稍加快，仍维持在钟林晚能够跟上的步速，愈往深处走，壁上红玉渐渐显露出来，火光掩映下如同一只只血色单眼，随几人行进闪动出妖异光彩，周遭亦随之变得愈加寒冷，行至后来，连洛渊白霁都有些抵受不住，寒气丝丝渗入骨缝。洛渊时时关注着钟林晚状况，见小姑娘已被冻得嘴唇都泛了青紫，如何都无法再走下去，正欲出言令她们在此暂等，自己一人深入，耳旁忽然传来林旸低沉的语声：“到头了。”
　　林旸呵出的话语在空中凝成一团白雾，洛渊顺其目光看去，一副令人终生难忘的瑰丽图景便在眼前铺陈开来，妖冶剔透的猩红玉石密集成簇，交相辉映，堆叠成一团浓艳重彩的血色妖花，在昏黄火光下折射出道道绚丽色彩，令人目眩神迷。
　　洛渊不由自主地被攫住视线，片刻后强行移开，看向身侧三人，所幸三人虽都目视妖花，神色间却未出现迷乱，看来这一洞红玉虽然妖异，却并无致幻作用。
　　越是接近那团“血花”，洛渊心中便越是惊心动魄地觉着惊艳，那簇岩壁上野蛮生出的玉石实在太过绮丽，真似活人鲜血飞溅，顿于半空形成一般，时刻予人以即将殒命的危险引诱，洛渊目光缓缓扫及，蓦地于红玉前丈许停下脚步，视线正中，成簇的红玉深处，隐隐平躺着一人，周身着一袭血色深衣，几乎与红玉融为一体，是以离得极近了洛渊才发现他。
　　林旸本跟在洛渊身后观察四周，见她停步，便自上前两步与她并肩，两次相处她早已摸清洛渊性子，若有危险，她决计不会叫旁人顶上，前次两人尚不怎相熟时，她便拼着伤口震裂之险于铁索下救她……
　　想到此处，林旸不由怔了怔神，洛渊这般待她，当真值得么？
　　红玉坚寒如铁，犬牙交错，重重叠叠地将人锁在其中，也不知玉中人是如何躺进去的，不过理应不该是活物了，洛渊余光中见到林旸，微微叹了口气，迈步向前，林旸有所感知，立即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近前，发觉玉中人面上亦覆着一张面具，不过是以同类红玉雕刻而成，线条风流，龙纹栩栩，血色深衣下衬一件玄衫，交领边沿以金线刺绣，精妙绝伦，宽袖下露出两只交叠的手掌，血肉犹存，却是毫无生气的灰白。
　　林旸凝神观察过一阵，便要伸手去揭那人面具，方一动作，心中突然生出一阵熟悉之感，一只手半伸未身，便顿在了空中，身侧传来柔和好听的语声，隐隐含笑，“为何不继续了？”
　　“背痛。”林旸瞪她一眼，右手下意识在背上摸了一把，洛渊注意到她动作，神情微怔，顿了片刻，轻声道：“我来便好。”
　　林旸一把抓住她的手，又瞪她一眼，“你也不许。”
　　洛渊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复又看她，“为何。”
　　林旸目光认真起来，“若他也同那黑袍人一般突然活了过来，你来得及躲避么？”
　　洛渊静觑着她，片刻，眉眼间显出几分柔和神色，“若是面具内隐藏生路呢？”
　　林旸动作顿了顿，“怎会这么巧。”
　　“那你作何要揭面具？”
　　林旸便没话说了，她直觉玉中人尸身千年不腐，必然有异，然而几人若想逃出，又免不得在这具千年尸上搜寻一番，正犹豫时，视线内突然伸入一只纤细苍白的手，自尸身上方覆上面具，五指渐渐收握。
　　林旸神情一怔，视线沿着那只手臂向上看去，竟是熟悉的清秀面容——钟林晚！
　　钟林晚面色已白得不似活人，因着太过接近红玉，长睫上已凝结薄薄一层霜雪，身子颤得几乎站立不住，右手却还牢牢抓在面具之上，她出现得实在太过突然，林旸的手还抓在洛渊手上，未来得及反应，两人眼睁睁看着钟林晚将那面具揭了下来。
　　钟林晚双眼死死盯着那张失去遮挡的面庞，手中面具“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林旸随之看去，一副惊世之貌就此映入眼中，形似刀刻，皎如玉树，五官眉目轮廓深邃，却又彼此成就，形成一张全然不当属于男子的妖异面容，只看上一眼，身体便如被施中媚术般再移不开视线，林旸恍惚之间，心中蓦地生出一个念头，这不是人，是妖，是这簇血花孕育而生的妖物。
　　“教主……教主活过来了……他回来找我了，他来找我了……”钟林晚看了片刻，气息开始抑制不住地急促起来，浑身抖如筛糠，冷汗涔涔，突然便用力撞向嶙峋突起的红玉，被白霁从后一把抱了回来，钟林晚在白霁怀中犹自不断挣扎，拼命用手撕抓白霁手臂，哪里还有寻常乖顺明婉的模样。
　　白霁恐她神志迷乱下伤到自己，只好两手环住钟林晚手臂紧抱着她，钟林晚口中不住喃喃低语，攥着白霁手臂一通又抓又咬，忽然间便身子一软，两手无力垂了下去，白霁眉头微蹙，扶着她缓缓靠坐下来，看着对面洛渊并指收了回去。
　　白霁搭手在钟林晚腕间感知片刻，除却脉象较虚外并无其他异样，林旸在另一侧运功替钟林晚暖过身体，抬眼看向白霁，“不是让你们在外等着，她怎会过来？”
　　洞内冷寒彻骨，与冰天雪地里被兜头浇下一桶凉水无异，白霁略一犹豫，令钟林晚靠在自己身上，垂眼注视着她，“她原本无恙，我凝神看玉中人时，她便一声不吭地往洞内走，我欲拦她，她突然便撞开我直奔过来。”
　　林旸看着钟林晚，眉头亦蹙了起来，“方才她喊的可是教主？万劫教主不是在大殿内便一头撞死了，这里躺着的怎会是他，小哭包莫不是在地下待得太久，神志已受了影响？”
　　她语气难得正经，当真在关心这个一脸纯善的小姑娘，对面白霁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道：“我们自落下后，从未见过万劫教主。”
　　林旸闻言面色微变，抬头看了洛渊一眼，在她们的这一路逃杀中，亦未曾见过万劫教主，不过教主在殿内便已身死，落下后即便尸身完整，也可能早被蝠群撕碎，未见到也是情有可原，林旸勉强笑了笑，“那万劫教主连脑液都撞了出来，应当不能再活了罢？”
　　“他兴许早已死了。”洛渊淡声接过话去，目光仍停在红玉丛中被禁锢的尸身身上，“大殿内我和阿霁与他交手，他的身法实在过于怪异，与其说是从未显露的绝妙功法，不如说他自身不知防守，仗着内力深厚乱攻一气，最重要的一点，万劫教主即便要穴受制亦不受影响，若非他懂得江湖失传已久的移穴大法，便只剩下一种可能——他早便死了。”
　　“没错，他确实早便死了。”
　　————————————
　　团宠受害！


第29章 宋煜
　　嘶哑语声骤然响起，林旸悚然一惊，整个人弹跃起来，望向四人来时的幽暗通路，墨色深处缓缓踱出一人，紫袍金纹，巨蟒缠身，正是大殿陷落后便不知去向的右长老。
　　白霁一把将钟林晚抱起，洛渊与林旸上前拦在两人身前，配合很是默契，她们在殿内便曾与右长老交手，知晓对方身手显然比左长老强上许多，可与两人周旋不落下风，只是不知为何却与左长老坐了同等位置。
　　林旸盯着来人看了片刻，唇角忽而勾起一抹娇娆笑意，笑眼盈盈地觑视对方，“长老此话说得有趣，怎像不希望自己主子活着一般？”
　　右长老哼了一声，冷笑出声，“就凭那废物也配称主？”他面前黑布遮住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林旸却仍能感受到一道怨毒目光紧咬着自己，丝毫不掩恶意。
　　“如此看来右长老是深知内情了？”林旸勾着笑与右长老周旋，心念急转，若论身手她们现下有三人可以一战，必然不会落败，然而右长老独自现身，分明不将她们看在眼中，莫非是留有后手？
　　右长老不知是否未看出林旸意图，并不急于与她们动手，目光逡巡一周，最终落在钟林晚身上，“小丫头说得没错，那玉中人的确生了一张与万劫教主极为相似的脸，想不到她曾见过那废物真容，无怪再次见到会吓得神智混乱昏死过去。”
　　说到此处，忽然嘿嘿阴笑两声，满脸的幸灾乐祸，“看她这副模样也活不久了，倒不如就让她死在这里，至少还能保住尸身千年不腐，多少达官贵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白霁目光微沉，冷冷盯视对方，林旸感受到身后若有似无的杀意，一只手背在身后不断向她比划，只怕她骤然出手，局面无法挽回，面上依然谈笑风生，“如此说来，这具尸身的确并非万劫教主？”
　　右长老阴恻恻地瞥她一眼，“自然不是，他可是那废物的祖宗。”
　　这一回答却是完全出乎林旸意料，林旸神色微怔，迟疑着向后看了一眼，像是确认，“万劫教主是楚王室后裔？”
　　“我几时说过这是楚王？”右长老又是冷笑，言语中嘲讽意味愈重，“你未免太过抬举他了，此人只是个名为宋煜的低贱小官，生前因容貌昳丽为楚王侍寝，竟妄想能够借此一步登天，可笑楚王只愿将他养在别院，始终不肯赐他实权，直至楚王薨殁，他依然是个无名无姓的后宫男宠，因此心中生出怨恨，竟在楚王死后潜入王陵，扒出尸首自替其位，尸身于寒玉棺中可保千年不腐，便变成了你们现下所见模样。”
　　林旸并非从未听过宫闱秘辛，却依然难掩震惊神情，初时她便注意到玉中人红衣下遮掩的似是楚国国君冕服，只是尚未来得及确认便被钟林晚打断，现在想来，此衣应是宋煜自楚王身上扒下后所着，如此还不解恨，便特意将楚王尸首拖出，摆放为向着王座跪地求饶的姿态，以此来惩罚他带给自己的屈辱折侮。
　　右长老此刻正在得意之时，还欲侃侃再谈，一道清冷语声忽然插入进来，话语寥寥，“你是何人。”
　　右长老神色微凝，目光转向，突然嘶声大笑起来，“洛姑娘真是好眼力！”说话间，一把扯下遮面黑布，露出一张阴柔英俊的男子面容，林旸瞳仁骤缩，一眼便认出他来，竟是酆都古墓中便与她们对上的黑袍人，酆都时只一个照面林旸便给他打伤昏死，万劫内与之交手亦不长久，加上对方始终以黑布遮面，故而虽有莫名的熟悉之感，一时竟未能联想到黑袍人身上。
　　洛渊眸光微冷，却无意外之色，“万劫教主是你所杀。”
　　“洛姑娘这便冤枉我了，杀他我不嫌脏么？”黑袍人满脸张狂狰狞，丝毫不掩对万劫教主的厌憎，“那废物同他的男宠祖宗一个德行，生为男身却整日幻想如何保持容貌，机缘下得了吸血之法却不知好好利用，龟缩在这小小万劫，靠我来设法为他抓取活人，可惜他虽无称霸武林的心思，久之养成的嗜血之性却越来越难控制，数日前发作时终于走火入魔，于教内大开杀戒，被左长老与一众教徒合力击杀，左长老也是个废物，没了教主赐予他们活人饮血，便想出这么一个蠢笨办法，招来外人设祭作最后一次饮血狂宴，我只是为这场欢宴趁热再添把火，催动那废物身上蛊虫，叫大家来得尽兴而已。”
　　黑袍人的说法乍听之下似无破绽，稍作细想便能察觉不对，林旸冷笑一声，目色中亦染上讥诮，“右长老是遮面太久连脑子也给蒙紧了么，万劫山脚下便有一村村民，他们不先将圈养的口粮吃了，反而大费周章地引外人来此，岂非徒增变数？”
　　黑袍人面色一变，便要发作，掌心中都已凝起一股黑气，看了林旸半晌，却又缓缓放下，神情间反倒从容起来，“你以为教中人都是从何而来，顾念这一点血缘也算他们最后一分人性罢了。”
　　林旸目光一滞，想起初来封目村时那位相貌憨厚的村民和他毋近万劫教徒的警告，背后生起游丝般的一阵寒意。
　　“你与钟姑娘素无仇怨，为何引万劫教主处处针对于她。”
　　林旸被一道冰冷语声拉回神思，分外惊讶地看了白霁一眼，方才她一直防备这木头贸然出手，没想到对方竟还有主动问话的时候。
　　黑袍人沉默片刻，像是才明白白霁口中的“钟姑娘”是谁，盯着白霁怀中人桀桀怪笑起来，“我可未针对她，蛊虫催发后我根本未加操纵，那废物只凭嗜血本能行事，想来是她的血味道太过鲜美，令那废物死后也想回味一番。”
　　白霁神色随着黑袍人的话语愈渐冰冷，洛渊拦阻在她身前，静静注视黑袍人片刻，忽然开口：“你非是万劫教徒，特意为他们抓取活人，必有所求。”
　　黑袍人闻言面色骤变，周身杀意瞬间涌起，直冲洛渊，良久，沉沉嗤笑出一声，“洛姑娘果然聪明，再让你猜下去，我便危险了。”
　　“两位可还记得前次分别时我曾说过什么？”黑袍人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过，最后停在洛渊脸上，一脸故作同情的可怜神色，“洛姑娘还是心善，我若是洛姑娘，遭人背叛一次必不愿再与之为伍，说不定你这位朋友仍妄想得到我的骨笛，洛姑娘前次平白替人受了苦头，她可愿二话不说便救你么，我猜这次洛姑娘再不醒悟，一会又会被人当作弃子推将出来……”
　　洛渊神色平静，似未受黑袍人言语干扰，正凝神防备着对方动向，身侧忽然一阵冷风拂过，一道窈窕身影已向着黑袍人疾掠过去，洛渊未料到林旸会突然发难，根本来不及阻她，目光一凝，紧随她脚尖点地掠了出去。
　　林旸动作极快，第一鞭已至黑袍人面前，直冲他额头要害，洛渊自觉配合她招式，执剑刺他右肩，黑袍人冷眼看着，动也不动，眼见林旸便要得手，黑袍人掩在袖袍下的右手微微一扬，动作几不可察，恰被落后一步的洛渊敏锐感知，然而电光火石间却是不及出言提醒，背后一道骤风已在咫尺，越过她直冲林旸而去，力势霸道无比，洛渊回眸时那只灰白的手几已碰到林旸衣衫，竟快得根本不及出剑格挡。
　　洛渊墨色瞳仁微缩，一瞬即逝的动作此刻仿佛被放缓至无限漫长，她眼睁睁看着那只手挟着难当之势即将探入林旸背心，正在这时，斜下里忽然刺出一柄乌黑剑刃，将那手臂向上挑去，手臂受到玉衡阻拦，只略微停顿一瞬便接着向前探去，吹毛立断的剑刃与肌肤接触，竟未在上留下半点伤痕，林旸在这极短空隙内已向前蹿出一步，只是手臂主人动作更快，仍是一把抓住了林旸小腿，五指一钳将她向后摔去。
　　林旸只觉脚腕处一阵剧痛，身子不受控制地倒飞而出，在她设法转向前，“砰”的一声撞上洞穴尽头的红玉石簇，胸口猝然间重力袭来，颓然落地，竟就吐出一口血来。
　　“林旸！”洛渊强行止住前冲之势，翻身落回到林旸身侧，林旸背后撞上嶙峋坚硬的玉石，痛得眼前阵阵发黑，伏在地上低低喘息两声，方才有所恢复，身前蓦地投下一片阴影，林旸抬头看去，望见洛渊些许苍白的唇，从来沉静的深眸中不再隐忍担忧，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林旸勉力对她一笑，扶着她手臂起身，与洛渊并肩而立，对面亦是两道人影立着，一人冷面紫袍，一人却是一身赤红如血，样貌美极，正是先前困于红玉中的宋煜，黑袍人不知何时已将骨笛横于唇边，冷笑看着林旸。
　　白霁需顾护钟林晚，一击之后随即后撤，洛渊目光仍在林旸身上，林旸虽努力做出一副无碍神色，自己扶她起身时手上传来的微细颤抖却非假的，早在落入洞穴时她便已受伤，现下又强受那尸人一击，她知道林旸已撑不得太久了。
　　“……设法……取他骨笛，以蛊御尸需得自身功力深厚，人死后越久尸身便越是难以操纵，他强行操纵这具千年之尸，消耗必不会少，若有人暂时引走尸人，他势必无暇自守。”林旸微带喘息的语声自身侧传来，低哑缓慢，洛渊眸光微晃，以指轻轻捏她掌心，示意自己已经知晓，黑袍人能够御尸，她是早便听林旸提起过的，故而方才可借此猜到黑袍人身份，然而她单注意到了万劫教主的异样，却未想到这具千年古尸亦会受他操纵，无怪他孤身面对三人亦表现得有恃无恐，若是能提早想到这点，林旸兴许便不会受伤了。
　　洛渊执剑的指节微微泛白，神情间第一次彻底冰冷下来，瑶光似感知到主人杀意，剑身兴奋地发出细微鸣响，清越凛冽。
　　黑袍人于对侧倨傲地睨视四人，剑鸣声似乎令他愈发痛快，他直刺刺地盯着林旸，目光中丝毫不掩嘲弄，“小贱人，当日你在墓中废我两手，今日我必令你两倍偿还，折断你四肢叫你亲眼看着她们死……”
　　黑袍人志得意满的言语尚未说完，一泓白光忽在眼前闪现，直取他眉心而来，力势之疾，甚至不亚于方才宋煜使出的千钧一击，黑袍人面色急变，运气奏响骨笛，笛声如丝如缕，刺耳阴森，仿佛丝线般将宋煜转瞬提至他身前，手爪一探，竟硬生接住了这势如骤雨的一剑，薄韧的剑尖刺穿手掌寸许，再无法深入分毫，洛渊薄唇微抿，蓦地将剑抽出，脚尖点地向后退去，笛声紧随着变调，宋煜立即转守为攻扑向前去，几息间便将洛渊逼入死路，那只灰白的手几要扼住洛渊咽喉，洛渊却在半空以一个常人无法做到的诡异姿态倏然变换去势，身子横向侧旁飞出，险险避开了这雷霆一式，宋煜手指落空，竟如万劫教主一般，一头撞上了红玉石簇。
　　——————————————————————————
　　又到了人物原型猜测环节，有没有小可爱猜到宋煜原型是谁了哇


第30章 死斗
　　玄鞭受力回卷，将洛渊向后安然带回，力势仍未衰竭，反向便缠住了黑袍人手臂，白霁的玉衡同时至其身前，黑袍人手腕受束，笛音立即走调，眼见难以躲开，竟和身往地下一扑，就地滚出两圈来躲避此剑，待起身时身上早已沾满尘土，看上去极为狼狈。
　　黑袍人本以为胜券在握，正在得意之时，猝然跌了如此大一个跟头，立即便恼羞成怒起来，脸上再维持不住从容之色，一面后退，喉中突然发出厉声嘶叫，宛如莽夫以蛮力吹笛，尖锐难听至极，林旸已不是第一次见识他这番手段，眸光一凛，反手便将玄鞭向黑袍人脖颈甩去。
　　玄鞭呼啸着撕裂虚空，临近黑袍人三寸时，身后骤然传来一声闷响，好似重力相撞，林旸心中一颤，招式不由有了几分犹豫，几乎同时，一道白光倏地于眼前划过，深深埋入侧方墙壁之中，若非林旸方才有过须臾停顿，这柄剑便会直接穿体而过将她钉在墙上。
　　瑶光大半入墙，剑柄犹自颤抖不止，柔和白光于黑暗深处尤为显眼，林旸颤抖着回头，嶙峋交错的玉簇已被蛮力撞开一处缺口，碎裂的玉石散落地面，洛渊靠坐其中，头沉沉地垂了下去。
　　林旸感觉周身之血倏地冷下，寒意自背后生起，紧紧攫住心脏，连带气息都变得紊乱起来，她眼中只余下了那道白色身影，再无暇顾及黑袍，脚尖一点便要往回掠去，只是方一转身，右肩便被一股大力从后抓住，甚至于肩膀受此力道，传出阵阵令人牙酸的骨擦声，林旸好似无知无痛，身势继续向前，强行自黑袍人手中挣脱出来。
　　黑袍人一招未能得手，顺势踏前一步，便要再抓林旸肩膀，手爪尚未触及，却被一柄玄黑之剑逼退回去，白霁纵身拦入两人之间，剑势骤起，直指黑袍人右手，低低叱道：“带阿渊和钟姑娘走。”
　　两人错身而过，隔空对望一眼，林旸便明白了白霁心思，嘴唇翕动，最终未能出声，白霁尚未受伤，实力未损，留下拖住黑袍人是最能保全多数人的选择，宋煜一击之后必有片刻僵滞，便是说明黑袍人根本无法完全操纵于他，只要阻住他抬手御笛，便有一线生机。
　　林旸手指收握，用力将唇抿得苍白，要将洛渊送走，无论如何也要将洛渊送离此地。
　　思索间，已然落至“血花”对侧，将洞壁上倚靠的钟林晚夹抱起来，转身又来到洛渊身前，将她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扶着她的身体向外掠去，黑袍人作势要追，却被白霁全力拦了回去。
　　身后兵刃交击声不绝于耳，林旸咬牙只顾前掠，行出约三五十丈，身侧之人忽然微微抬了抬头，似乎已很是疲累，低垂的手蓦地握住她扶在腰间的手腕，低哑开口：“阿霁。”
　　“她走不了了。”林旸看清洛渊唇边未净的血迹，心头莫名慌得厉害，狠心未作停步，只是这次未能跑出多远，怀中倏而一空，竟被洛渊挣脱自己退了出去。
　　洛渊于三步外站定，微晃了晃身子，扶墙站稳，“你……先带钟姑娘离开，阿霁一人无法应对黑袍，我去助她。”
　　“你现在……”林旸慌忙要去拦她，洛渊却已径自退开走了，林旸眼睁睁看着那道清缈身影没入黑暗，原地僵立片刻，嘴角苦涩地弯了弯，这时还想着四人一同脱身，不知是当笑她傻还是笑自己走得干脆。
　　想到此处，身体再度动作起来，又将钟林晚沿洞穴带出一段，俯身令她倚在一侧墙上，起身时微微叹息，“若此番当真难逃一死，便只能委屈你与我们一同上路了。”
　　余音未落，那道窈窕身影便已在原地消失，鬼魅一般向着洞穴深处掠去，一照面便将鞭子缠上了黑袍右臂。
　　洛渊白霁正各自执剑与黑袍人周旋，余光见到林旸直冲过来，竟不约而同地蹙了蹙眉头，若非此刻正在生死关头，林旸几要无奈地翻出个白眼来，命都快没了还要被这两人嫌弃一番，自己究竟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会一次碰见两个成精的闷骚罐子。
　　三人全将注意放在黑袍人双手以防他吹响骨笛，黑袍以一敌三应对不暇，竟渐渐落了下风，然而千年尸人的力量终究太过骇人，若再正面受上一击，任谁都难以抵受，林旸心知这是最后一次取胜机会，目光中终于见了冷厉之色，手腕一翻，配合两人剑势再度向黑袍人颈间挥去。
　　黑袍人被三人围在中央，眼中寒芒乍现，满目阴狠，飞掌荡开林旸玄鞭，竟直接背过身去将空门露了出来，玉衡瑶光剑光遂至，在黑袍人背上落下两道深刻剑痕，与此同时，高亢穿耳的笛音却也再度响起，林旸玄鞭已然缠上黑袍人脖颈，只消运劲断其气息，便可令他再发不出半点声音，然而终究差了半步，背后风声已近得来不及躲闪，林旸身在半空，强行转过身体，双臂架于自己身前，硬是接了对方一掌。
　　砰的一声闷响，林旸只觉胸口像是被直接击中，一股大力推撞得她向后飞去，眼前瞬间陷入了黑暗。
　　周遭突然间静得好似虚无，有那么一瞬，林旸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出胸口痛得要命，耳中嗡然作响，于混沌中游离出不止几许，五感方才慢慢回入身体，四周响动逐渐入耳，林旸用力睁了睁眼，视线内仿佛笼了一层浓雾，分不清远近大小，却足以看清现下状况，她的身体撞上洞穴尽头那簇红玉，现下正摇摇欲坠地倚挂在上面，洛渊以瑶光撑着身体靠在对面墙上，胸口起伏剧烈，看样子亦无力再反抗，白霁则被那具尸人夺了兵刃，押着肩膀半跪在地上。
　　林旸想起自己方才对钟林晚留下的那句“遗言”，唇角难掩苦涩，竟当真被她一语成谶了，她还想挣扎着站起，身上却半分力气不剩，只油尽灯枯地微颤了颤，身体顺着碎裂的红玉缓缓滑落，朦胧中小指似乎触上甚么柔软坚韧之物，林旸喘息着眯了眯眼，垂目看去，发觉自己小指触上的，竟是一块方方正正的羊皮，被搁置在一座巴掌大小的青铜台上，莲花做底，纹样古朴，圆台连同羊皮一道被嵌于宋煜身下的玉簇深处，得益于方才一番打斗和自己最后一撞，方才显露出来。
　　“今日，你们谁也别想离开。”黑袍人口中滴滴答答地往外淌血，右手颤巍巍地抚过自己后背，目光怨毒地落在林旸身上，“就从使鞭子的贱人开始。”
　　阴渺笛音随即响起，宋煜浑身骨节咔啦作响，用力抓着白霁肩膀将其甩出，一步步向林旸接近而来。
　　林旸视线内一片朦胧，见到那道血红身影逐渐走近，心中竟生不出半分恐惧，只觉好笑，这下可真是四人一同上路了，心念及此，心中蓦地一痛，脑海中浮现一道清冷身影，视线便也忍不住向对方转去，这般一望，却令林旸心口骤然紧缩起来，那道倚于墙边的素白身影正摇晃着起身，似要向自己这边赶来。
　　又是如此，她竟又想拖着这副身体来救她，林旸心中遽然生起一股怒火，双手紧握，拼力向前一挣，身子顺势从红玉簇上倒落，连带青铜台内的羊皮亦被她手指勾带出来，身体落下的瞬间，一阵机关运转声响骤然传来，青铜台瞬间沉入地面，仿佛一把钥匙插入锁芯，整个洞穴都随着剧烈摇晃起来，黑袍人一时不防，本便伤重的身体向前踉跄两步，骨笛偏离唇边，宋煜已至林旸颈前的勾爪便也随之停滞下来。
　　林旸对近在咫尺的威胁视而不见，微蜷着身体躺在地上，身下传来的震动一阵强过一阵，看来这座青铜台便是楚王陵中最后一处机关，机关启动洞穴便会坍塌，将所有擅入之人一同埋入地下，她已不剩下多少力气，连挣扎的心思都懒得起了，只是不知另外三人是否还有逃脱机会，她虽嘴上说着一同上路，心里还是不期盼有人作伴的。
　　心思正混乱周转间，忽然被一道熟悉触感拥入怀中，温凉柔软，冷香扑面，在她反应过来前环住她腰身，侧向一旁滚出几圈，林旸下意识地随了这人动作，待身子平稳，双眼已望入一双深邃眸中，对方气息亦稍显急促，语声中却是含笑的，“起来，逃命啦。”
　　林旸听清她的言语，不由怔住，洛渊也不催促，便让林旸趴伏在自己身上，静静注视着她，过了片刻，林旸慢慢回过神来，微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撑起身体，她身上无力，试了两次才缓慢起身，将站稳，便看到不远处黑袍人亦自哆嗦着手脚爬起身来，他硬挨了洛渊和白霁两剑，伤势亦严重得很，只是硬撑着一股劲想要报复她们，这般一泄力，便只能一溃千里。
　　林旸强调起体内游丝一般的内力，手腕一抖，玄鞭再度向黑袍人横扫过去，黑袍人似是方才摔得狠了，竟被一鞭子打在了实处，前冲两步再次摔在地上。
　　洞内传来的震动愈发剧烈，大块滚石自头顶落下，尘土飞扬，林旸还想进一步制住黑袍，却被洛渊一把拉了回来，牵着她的手腕向来路掠去，“这里马上便塌了，先出去。”
　　两人前行出七八丈，见到白霁背着昏迷的钟林晚在前方等着，望见两人逃出，一言不发地转头向外跃去。
　　周遭不断传来巨石坍塌的巨大声响，震得人胸口发闷，林旸正随着身侧之人疾奔，陡然间觉得身子一歪，竟无法维持平衡，她还当是自己伤得太重脚下发软，视线都变得模糊了，然而身体却随着奔跑越来越偏，须臾功夫便已几乎站立不住，林旸低头看去，一道裂缝横亘在她与洛渊之间，初时仅半臂宽，转眼间便抬高扩张，裂开五尺，洛渊右手紧紧握着林旸手腕，手臂发力，将她凌空拉回到了自己身侧。
　　那道裂缝以肉眼可见的势力迅速发展，将洞穴横撕开一道裂口，紧接着将头顶岩壁也给撕开，林旸看得分明，眼前竟隐约见到了一线生机，机关引动整座山体地壳震动，兴许可沿着这道裂缝直接上到地面。
　　余下两人显然同林旸想到一处，三人望清顶头开口，同时脚尖点地跃了上去，上头正是那间车马泥俑的隐秘主室，主室封顶也已裂开，露出灰白坚厚的岩层，裂缝仍在喀啦啦地向上侵蚀。
　　三人站在一处，林旸这才有空看一眼白霁，见对方仰头望着那道裂缝，右手抓着钟林晚手臂令她不至滑下，左手却软软地垂于身侧，肩膀亦向下塌着，看起来十分别扭。
　　洛渊亦关注到了白霁，正欲向她开口，身后却再度响起索命般的一阵笛响，三人骤然色变，转头望向身后裂缝，一道血红影子腾地扑出，带着另一人也随之跃了出来。
　　黑袍人浑身鲜血，连双眼都向外流出血来，五官扭曲得如同恶鬼，喉中嗬嗬作响，厉声叫道：“死！你们都给我死！”
　　——————————————————————
　　四人组定位：钟姑娘——lai妈，洛洛小白——输出（合体战力可上升30%，林旸旸——强力嘲讽（不是


第31章 逃离
　　黑袍人口中汩汩向外涌着鲜血，将唇边骨笛染得鲜红，红衣尸人受到驱使，一步一顿地又向三人走来，林旸双眼盯着，胸口默默提一口气，已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以三人现今身体状况，谁都再无余力多与他周旋了。
　　宋煜行动已比方才迟滞许多，看来黑袍人亦已是强弩之末，三人见识过尸人力量，丝毫不敢松懈，眼见宋煜便要踏入身前一丈范围，笛声却在此时倏然消失，林旸动作一顿，防备地将视线转向黑袍，竟见到对方亦是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眼睛瞪得几乎从眶中掉落，齿间咯咯作响，握着骨笛的手青筋暴起，突然间骨笛便在他手中断为几截，尽数掉在地上。
　　这一遽变显然双方都未料到，黑袍人脸上惊恐至极点，仿佛断裂的并非骨笛，而是支持他身体的脊椎骨，林旸乍见之下亦是一惊，片刻，哭笑不得地松了口气，想不到双方这一番生死较量，最后还是要靠运气来取胜。
　　黑袍人既已失去骨笛，便已不再是威胁，他身上流的血比谁都多，便只靠着宋煜来扳回一城，林旸甩了甩手腕，正欲速战速决，失去骨笛操纵的宋煜却又再度动作起来，林旸缓缓睁大双眼，看着宋煜周身骨节仿佛尽被打断般一阵乱响，听得人头皮阵阵发麻，宋煜原地转了转头颅，像是才拿回身体，蒙了一层云翳的眼睛空洞地扫过周遭，脖颈中突然“咔”地一响，竟直接将头拧转到身后，向着黑袍人飞快倒奔而去！
　　黑袍人惊得浑身颤抖，竟连跑都不知跑了，宋煜转瞬即至，纵身将黑袍扑倒，在他发出尖叫前张口便撕下了他半边脸孔，甚至连骨骼也给咬碎开来，发出喀嚓喀嚓的脆响，黑袍人一时还未断气，痛得浑身抽搐，竟回光返照般地抱住宋煜翻滚起来，只是并未看清方向，三滚两滚便滚回到了裂缝中去，凄厉哭嚎不断自缝隙深处传出，宛如若地府开启，炼狱图现，林旸听得微微蹙眉，这般凄惨的死状，也算是他杀人无数的报应了。
　　宋煜连同黑袍滚落裂缝并非便代表四人安全，方才那一击不论落在何人身上恐怕都是死局，三人心有余悸地各自对视一眼，还未来得及开口，一声惊雷骤然自头顶上方落下，在耳边炸响开来，林旸被震得胸口阵阵发闷，身子一颤，循声向上望去，久违的一线天光自裂隙尽头斜斜洒落，刺得林旸微微偏了偏头。
　　“走。”洛渊言简意赅，接过白霁背上的钟林晚抱在怀中，当先脚尖点地向上跃去。
　　万劫山山高百丈，如危楼伫立，手可摘星，裂缝全然垂直上下，间隙中参差交错，极难攀越，白霁左臂几次受袭，最后又遭宋煜钳制甩出，已然脱臼，一侧难以平衡，立身便也不稳，落地时难免左右晃动，林旸正面受了宋煜一掌，更是稍一运力便会胸口作疼，如此反倒是怀抱钟林晚的洛渊行得最快，一刻钟后已将两人甩下一段，背影已被岩石遮挡不见。
　　洛渊注意到另外两人落下，脚下稍作放缓，停在一块突起的碎岩上向下遥望，下方适时传来白霁淡漠冰冷的语声，“阿渊，先带钟姑娘上去。”
　　洛渊略一停顿，随即接着向上跃去，裂缝内陡峻险要，难以借力，与其在此干等，倒不如先将钟林晚送至安全处，再返回身来搭手两人。
　　林旸听着洛渊轻快的衣袂拂动渐行渐远，心中竟生出了几分侥幸，如此狼狈不堪的模样，还是不让这人见着为好。她单手抓在一块突起的碎岩上，竭力压抑着喘息，每呼吸一口胸口便传来丝丝缕缕如风过隙般的细响，想来寒玉洞中的当胸一击已然伤及脏腑，她没力气再往上走了。
　　林旸低垂着头，难以抑制地闷声咳出两声，抓着碎岩的五指随着身体颤动向外移出半寸，细尘簌簌而落，林旸感受得分明，慢慢阖起眼来，不知洛渊折返后寻不到自己会是怎样一番神情，会觉得可惜么，还是会为她觉得……难过？
　　正胡思乱想间，头顶上方突然落下一片阴影，林旸有所感知，抬头向上看去，白霁便踩在她抓取的这块岩石上，只是看其神情全然没有助她的打算，两手空落落地垂于身侧，居高临下地睨视着她，目光中隐隐冰寒。
　　林旸直对上那道目光，微微眯了眯眼，她一直便能感受到白霁身上不加掩饰的寒意，那道寒意与她自身氤氲的冷漠疏离不同，是单单针对于她的冰冷，如同此刻。
　　“酆都内寻见阿渊时，我曾察看过她的伤口。”白霁垂眼俯视着她，神情还似往常一般淡漠，声线却比以往更加低沉，“左腹的剑伤本不致命，伤口却有再度开裂的迹象，医馆大夫言说阿渊必曾受人拷打，才会如此失血过甚，连内伤也是反复形成，这等伤势，需得挨过极大痛楚才能勉强留一口气。”
　　林旸乍闻“伤口”二字，瞳孔骤然紧缩，竟便安静听完了白霁所言，她像是无话可以狡辩，怔怔看着白霁，双目空洞洞的，良久，默然垂下了头去。
　　突兀的碎裂声刹那响起，林旸手指落空，身子直直向下坠去，掩于其中的低喃无人可闻：
　　“我也很疼啊……”
　　下坠之势便在这时猛地一顿，前襟处被一股力道紧紧拽着，身子摇摇晃晃，林旸茫然抬起头来，眼前见到的仍是那袭玄青衣衫，仍旧是那人，白霁半跪着探出身来，将她牢牢抓在了手中。
　　白霁目光依然冰冷，声线中寒意亦未减半分，“阿渊自小性子温和，你莫太欺负她了。”
　　林旸感觉自己被那股力道提着向上跃去，耳边风声倏倏，身体随着纷乱风声摇晃不定，晃得她愈发头昏脑涨，眼前白茫茫一片。
　　便在林旸阖着眼睛将吐未吐之际，胸口紧攥的束缚蓦地消失，身体毫无防备地被人扔在地上，摔得她险些再次吐出一口血来，林旸好不容易生起的感激之情给她摔了干净，正想好好同此人说道说道，却见对方亦摇晃着身体，直挺挺地便倒了下来，林旸猝然一惊，也不能当真看着对方苍白着面色地摔在地上，正要咬牙垫在她身下，白霁的身子却在半路给一双手接住。
　　“林旸。”
　　洛渊双手扶着白霁，不掩担忧的目光直望入林旸眼中，林旸突然间便觉心弦一松，也不知这究竟是种什么感受，单只看到她便下意识觉着心安，胸口强提着的一口气亦慢慢吐了出来，她还想对洛渊笑笑，尚不知自己是否提起了唇角，人便已昏了过去。
　　洛渊实际将抱着钟林晚上来不过片刻，裂缝开口处正在万劫山脚下，周遭是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山体裂动的巨大声响将方圆数里的鸟兽全给惊动，林子里尽是纷乱的啼鸣奔窜声，洛渊担心将钟林晚独自置于此地会有危险，正犹豫着是否暂带她离开安置，便见到白霁单手提着林旸跃了上来，携一人穿越裂隙似是耗尽了她最后一分气力，白霁甩手将林旸扔在地上，自己也被带得站立不稳，摇晃着倒了下去，洛渊上前两步将她扶住，再转头去看林旸，便见到林旸以左臂支棱着身体，唇边染了一缕鲜红，抿唇对她淡笑了笑，身子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裂缝边缘犹在不断颤动，碎石簌簌下落，洛渊一手撑起一人身体，欲将她们向远处带离出去，临转身，最后向裂隙内望了一眼，这一眼却将她直接钉死在了原地，彻骨冰寒由足下陡然升起，循遍经络要穴，最终涌入心脏，身体仿佛被生生夺去了控制之权，一时竟动都无法再动。
　　漆黑浑浊的裂隙深处，不知何时睁开了一双血色之眼，正透过对其而言过于狭窄的缝隙静静窥视洛渊，深红近黑的瞳仁收缩为一条细线，隔着百丈距离仍能感知到其中的冰冷嗜血，单这一眼便可叫人浑身战栗，最为恐怖的是，这双眼睛的尺寸实在太过骇人，远非常人能够想象，仿佛远远望上一眼便能将人魂魄吞噬殆尽。
　　洛渊周身如坠冰窟，指尖用力刺破掌心，强迫着自己与之对视，她从未有过这般强烈的预感，预感到自己若是移开视线，这只巨兽便会瞬间自地底游出，张开巨口将她永远拖入深渊。
　　许久，那双眼睛终于发生了变化，洛渊定定看着，那条细线般的瞳仁缓缓舒缩，瞤动，竟渐如拨盘一般横转过来，瞳仁之中却还倒映着她的身影，平直地向裂缝一侧缓慢退去。
　　直至那双眼睛消失后许久，洛渊仍在原地僵立不动，身上本便不多的力气逐渐消散，双腿一软，缓缓坐倒下来，背后衣衫湿漉漉地粘在身上，早已被冷汗浸透。
　　三人一同倒在地上，洛渊原地休息过半个时辰，身上方才恢复了些力气，拖着双腿带她们远离裂隙，将人斜倚在了一棵树下，挨个察看起各人情况。白霁与钟林晚皆是消耗过甚，白霁左肩脱臼，看样子是伤及了筋骨，并非简单接上便能好的，钟林晚在洞内时被她点晕，过不了多久应当也便醒了，洛渊视线最后停留在林旸身上，目光凝重起来，四人之中应是林旸伤得最为厉害，她两次被宋煜打伤，能撑到出来已十分不易。
　　洛渊伸手在林旸胸口感知片刻，两指由下而上轻轻触过，触及右侧第四肋时，林旸身子无意识地微颤了颤，低低闷哼一声，接着便没了动静。
　　洛渊不懂医术，不敢随意动她，只能将手贴在林旸背上，替她暂输些内力缓和，只是这并非长久之计，她经历方才一番心惊对峙，亦早已是强弩之末，若非放心不下三人强行维持着意识，恐怕立即便会脱力倒下，然而再如何硬撑人的意志终究有限，传至后来连她的内力也断续难接，洛渊只觉周遭光线越来越暗，像是天色欲晚，意识即将远离之时，耳旁忽然传来一声呼唤：“洛姑娘，你……”
　　洛渊心中巨石终于落地，神志一松，黑暗便扑天盖地地汹涌过来，转瞬将她淹没。
　　——————————————————
　　阿兽小提示：黑袍人的骨笛是怎样断的呢


第32章 合情
　　林旸醒来时将好是正午时分，耀眼的日光斜斜落于床前，刺得她眼中不甚舒服，眯眼适应过片刻，才能渐渐睁开眼来，长久的昏迷令她脑中空荡荡的，盯着床梁出神过一阵，楚王墓中经历的种种便逐渐回到脑中，印象中的最后一眼是洛渊看向自己的幽深目光，既然自己现在没什么事，想必洛渊亦不会有危险。
　　林旸略一回想，稍稍放下心来，孤身漂泊的习惯使然，令她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尝试着活动身体，她似乎已睡了许久，身体各处皆传来长久不动的酸滞，一动之下，小指蓦地触及一缕凉滑，自指尖轻轻滑落，林旸转头看去，视线中映入熟悉的素白身影，俯身伏趴在床旁，额头枕在臂弯之中，几缕青丝将好散在她手边，半遮住出尘绝色的侧脸，清冷入画。
　　林旸呼吸一滞，定定凝视着她，视线由洛渊光洁的额头起始，寸寸下落，无比认真地描摹过她好看的眉眼，鼻梁，唇线，最后落在她精致纤细的锁骨上，因着趴伏姿势，那里显出一道浅浅却勾人的颈窝，将曼妙玲珑的曲线展现得淋漓尽致，别有韵味，林旸目光久久停留于此，心跳竟难以抑制地逐渐加快，快得她胸口都有些难受，鬼使神差地，她竟慢慢支起身体，仿佛中了传闻中神秘莫测的西域媚术，一点点向着那人倾靠过去。
　　视线内素净姣好的面容逐渐接近，洛渊身上独有的清幽冷香丝丝沁入心脾，勾得人愈发欲罢不能，林旸在洛渊身前不足三寸处停下，过快的心跳带动得她气息急促，胸口竟随着喘息闷疼起来，林旸被迫顿下动作，一手抚上胸口，竭力想要平稳气息，然而这副身体却偏偏不遂心愿，不仅气息越来越急，胸口竟也随着愈发剧烈的起伏开始发出“嘶嘶”异响，林旸只觉胸口疼得越来越厉害，身子一软，重又躺倒在了床上。
　　洛渊似是听见了声响，肩膀颤动一下，慢慢抬起头来，睡意浅淡的眸子里显出几分朦胧，平白为她添了柔和，见到林旸醒来，先是一怔，眉目间随即浮现忻悦神色，只是下一刻，那神色却又变得着慌起来。
　　“林旸？你怎么了，胸口疼么？”洛渊目中显出焦急之色，混乱中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向着门外连唤几声，“钟姑娘，林旸醒了……”
　　门外很快传来惶急的脚步声，钟林晚推门而入，直奔床前，坐都来不及坐，便搭手在林旸腕上细细感知，片刻，变戏法般地从身侧药囊中取出一套银针展开，银亮的针尖微微泛着冷光，钟林晚熟练地拂袖捻起一根，伸手便要来刺林旸胸口，林旸看得双眼都发了直，费力挪动着身体，极力想要躲避开来，“别……先等等……”
　　“林姐姐，你莫要动了……”钟林晚眼见林旸仍在不知轻重地折腾自己，面上不禁见了急色，下意识抬眸望向洛渊，对方竟也能心领神会，两手绕过软枕上方牵住林旸手腕，将其禁锢于身体两侧，颔首向钟林晚示意。
　　林旸显是不愿束手就擒，双眼紧盯寸寸逼近的银针，口中仍在念念有词：“我还未，做好准备……隔着衣服怎能……认准……”
　　“放心罢，钟姑娘医术高明，不会认错。”白霁不知何时随进门来，侧身倚在床旁，居高临下地注视林旸，她左肩在地下伤过两次，已然损及筋骨，给钟林晚以细布缠缚过几圈，连同左臂一道吊在身前，开口时面上虽未显露神情，林旸却偏偏觉得这人语气中透露出那么一股看热闹的闲适。
　　林旸竭力抬头瞪了白霁一眼，又给洛渊按倒，内心已将白霁鞭打了八百次，然而终究未能逃过被针扎的结果，不过有一点白霁确是说得不假，钟林晚医术果真十分高明，行过针后她立即便觉气息顺畅不少，连带胸口吐纳间所牵扯的闷痛都不那么难熬了，林旸自是懂得好坏，诚心诚意向钟林晚道了谢。
　　钟林晚将取下的银针妥善收好，伸手替林旸试过脉象，严肃的小脸上神情方才有所缓和，又苦口婆心地叮嘱林旸，“林姐姐，你好生休养便好，不必谢我，你这次伤得厉害，右边肋骨折了一根，伤及肺腑，气息自然不畅，可不能再像方才一般折腾了。”
　　林旸一见这羊羔般的小姑娘便想逗她几句，无奈现下气都喘不匀畅，只得遗憾作罢，“好好，好，我自己的身子……还能不清楚么，你莫再……扎姐姐便好。”
　　钟林晚平素性子温软，让人欺负了都不晓得生气，岂知遇上行医问药之事却顽固得像个老头子般，丝毫不肯退让，闻言立即又摆出一副肃正面容，“怎可不行针，你胸前伤处至少要行针七日方可散尽淤血，骨伤再如何用药也得休养月余才能好得利落，这些日子我会日日过来看你，谨防伤势迁延形成痼疾，每日早晚服药，次次不可落下，今日的药我已替你煎好了，一会便去取来，林姐姐你找借口也是没用的，生了病便是要喝药才能好，有内力也不行……”
　　钟林晚全然不顾林旸的满面愁容，借着对方开口不便，一句接一句地劝诫她，只怕她不听嘱咐肆意妄为，白霁在旁听了一阵，便要默默移步离开，洛渊噙笑看着，微微摇了摇头，“这几日有劳钟姑娘费心照顾我们三人，想必钟姑娘也已十分累了，林姑娘便由我来照看，你好生歇几日罢。”
　　“可林姐姐她……”钟林晚仿佛无休止的话语顿住，面上浮现犹豫之色，显然并不放心，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转过，望向白霁时，蓦地顿住，听见对方清冷淡漠的语声传来，“我们伤势未愈，还要倚仗于你，你若累倒便无人可医治我们了。”
　　钟林晚垂眸思索片刻，终于妥协下来，将药的煎服之法及注意事项一一说与洛渊，如此还不放心，又去别间取来纸笔细细记下，方才跟着白霁一步一回头地出了门去。
　　林旸目送她们离开，心里还惆怅着行针服药之事，过了片刻才注意到洛渊落在身上的视线，微怔了怔，“看我，作甚，我脸上有……东西？”
　　“林旸，”洛渊双手仍抓在林旸腕间，居高临下地垂眸看她，直看得林旸都不自在起来，洛渊突然间便俯下身去，额头几乎触碰到她，黑白分明的眸子近在咫尺，仿佛能够洞察人心，令人难以直视，“你醒来后做了甚么，才令自己这般难受？”
　　林旸想不到洛渊竟会对此发问，一时怔住，茫然不知所答，“我还能做……什么，我一醒来，便自然地觉着……胸口发闷，想来还是如钟姑娘……所言，伤得重了，需要……静养才能好。”
　　“果真如此么。”洛渊盯着林旸看了片刻，略微抬起肩来，林旸抿唇与之对视，竟后知后觉地敏感起来，洛渊的手还牵系在她腕间，带着些许冰凉，柔软修长，触得她很是舒服，她双手撑在她软枕两侧，身子向下低俯，幽幽体香便自然送了过来，几缕青丝自肩头垂下，时而随风搔在她耳旁，好似呢喃细语。
　　林旸正要回答，临开口，竟不由自主地犹豫了一瞬，垂眼低声道：“自然……否则，还能如何？”
　　腕上的柔软又维持过片刻，终于抽离开来，洛渊平静无波的语声传入耳中，“我去替你取药。”
　　脚步声随此一句渐行渐远，门扇发出轻缓的一声关阖，静寂满屋。
　　林旸阖眼听着，胸口随那声门响再度闷疼起来，她怎敢有自作多情的幻想，洛渊出身名门，前程坦荡，她算何人，她是存着心计故意接近，威逼利用险些将她害死之人，洛渊还肯与她对坐饮茶便已是宽容，又凭甚么会对她这等人倾心？
　　然而无望的自嘲再如何决然，心底深处终究还怀着一丝期盼，恬不知耻，难以抑制，她清楚地知晓自己对洛渊的感受，自古钟幻境中醒来的那日，她听见那人说出“没事了”的那一刻起，她便明白自己已再放不下洛渊了。
　　林旸恍惚间忆起她们仍在山底王陵的时候，众人初入主室，她曾不合时宜地与她闲谈玩笑，得到一个“我没有心上人”的回答，林旸苦涩地弯了弯唇角，或许方才那未能接近的方寸距离，便是她与她最后一次亲密相触的机会，终究还是错失了。
　　如此不知分寸，自作多情，可敢让洛渊知晓分毫么？
　　脑中昏沉沉地乱作一团，胸口亦随着心绪变换憋闷得难受，林旸抿唇忍着，像是身上的苦楚能叫她心中好受一些似的，她心思不在此间，待耳中听见微细声响，已然近在身旁，未来得及睁眼，唇上蓦地触上一抹柔软，较寻常人要冷的感觉，如玉一般，林旸陡然睁开双眼，对方纤长细密的睫毛在眼前微微颤动，扑翅欲飞。
　　那抹柔软轻轻贴在唇上，并未更进一步，片刻，慢慢退离开来，林旸呆愣愣看着，洛渊的青丝自肩头滑落，在她身上笼下一片暧昧阴影，“不是说不会骗我。”
　　林旸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对方唇上，喃喃地道：“你早便……醒了……”
　　“我没有醒。”洛渊浅淡地勾起唇角，神情坦然，视线不移，“只是猜测，或许你与我存了同样心思。”
　　林旸心中一颤，“那你便直接……”
　　“嗯。”洛渊微微俯下身来，抬手将她鬓边一缕细发拂至耳后，眉眼低垂，神情温柔，“我本想在你受伤的这些日子里悉心照顾，好叫你莫再时刻躲避着我，方才骤然想到你兴许与我有同等心情，便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折返了回来。”
　　指尖微凉的触感在她额上轻轻划过，停留在她眉间，似要将方才因难受而蹙起的眉头抚平，“你不喜欢我么？”
　　“我……”林旸张了张口，一时间竟犹疑起来，现在是洛渊先向她表明了心意么？可她分明在楚王陵中……
　　“喜欢。”林旸凝视着洛渊深不见底却缱绻温柔的眸子，无比肯定地回应了她，她知道自己现下心绪还很混乱，但她舍不得叫洛渊久等。
　　洛渊释然地抿唇一笑，眼眸中荡开清浅涟漪，满满倒映着她，“我不喜欢赌，也不喜欢做无把握之事，这是我此生第一场赌局，着实难以抉择，我想此番若是猜错了心意，你大抵便真的厌恶我了。”
　　最后一字尾音未落，薄唇再度贴合上来，林旸顺遂地阖上双眼，自然感受着洛渊动作，温凉柔软的唇轻轻落于唇角，像是兽类试探的舔舐，浅尝辄止，珍而重之，吻至中央时却又有了几分攻势，以贝齿轻轻啮过唇瓣，在她忍不住吐一口气时，趁机深入进去，汲取撩拨，辗转厮磨，步步引导着她，却又分毫不肯让渡主权，进退皆由自己掌握。
　　林旸薄唇微启，顺从地叫她进入身体，战栗地感受着全心接纳对方的欢愉，洛渊仿佛天生便该爱她，她太懂得如何令她意乱情迷，林旸身体深处抑不住地生起一簇火光，愈燃愈烈，愈烈愈燃，神迷之中，一把抱住洛渊了身体，用力将她拥入怀中，洛渊正专注于身下之人，臂弯一软，顺势便倚靠下去，身下蓦地传来一声闷哼，突兀地打断旖旎低吟，令人神思骤醒。
　　洛渊一惊之下立即翻身坐起，忙要去看林旸状况，担心牵扯到林旸伤处，她一直便以手臂半撑着身体，不料方才一时溺于此人，竟顺着动作便躺入了林旸怀中，这才弄疼了她。
　　林旸因着亲吻方有血色的唇重又变得苍白，尚在勉强安慰洛渊，胸口却已重新发出“嘶嘶”异响，“不碍事……”
　　“我去寻钟姑娘。”洛渊一听她胸口声音便知不好，立即便要起身出门，未等站起，袖摆突然被人从后扯住，林旸疼得微微阖了双眼，却还硬留着几分意识拉扯住她，面上浮现不自然的一抹晕红，“别……去，我真的……没事。”
　　洛渊动作微顿，很快便将林旸的手放下，转身奔出门去，不多时，门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三人一同进屋，观赏珍奇一般围在了床前。
　　林旸：“……”
　　钟林晚在床旁坐下，蹙着眉头替林旸把脉，又不顾林旸惊恐的目光，再度替她施了遍针，因着心虚，林旸这次倒未怎挣扎，钟林晚将银针收好，再看向林旸时，目中便见了疑惑之色，“方才行过针后分明已稳住气息，怎又会变成这副模样？”
　　林旸一时“纵欲”吃了苦头，自然不敢将实情道出，目光无意识地在洛渊身上晃过一遭，故作镇定道：“这药……实在太苦，我不小心，呛到……”
　　钟林晚神情愈发疑惑，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桌子，“药端来了么？”
　　林旸闻言一怔，这才发觉洛渊方才并未出去，那声门响竟是她有意试探的么？
　　“罪魁祸首”面上倒是一派从容，深眸半掩在长睫之下，轻飘飘地向她回望一眼，端的是雅静自持气定神闲，“林姑娘想必是累极了，神志不甚清醒，方才可是做了梦么？”
　　林旸：“……”
　　“对，应当是……做梦，我睡糊涂了……”林旸讪笑两声，干巴巴地接过话去，趁着钟林晚不注意，狠狠瞪了这人一眼。
　　“怪不得我把脉时觉出林姐姐身上要比方才热上许多，莫不是伤势引起的罢。”钟林晚性子纯善，一听此言，立即便忧心起来，“我还是再去煎副清心退热之药……”
　　“不用……”
　　洛渊从善如流地走近两步，一手贴在林旸额上，温凉凉的感觉触及肌肤，舒服得林旸微微眯起眼来，“有劳钟姑娘，林姑娘昨日烧将退下，再烧起来怕会更加危险，若将这里烧坏便不好了。”
　　林旸陡然睁开双眼，在洛渊手下咬牙切齿地又瞪了对方一眼，钟林晚听不出洛渊话中意思，急匆匆地便出门抓药去了。
　　钟林晚一走，房内便只剩了白霁一个“外人”，两道目光同时转向，颇有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氛围，方才的说辞骗骗纯真心善的小姑娘还可以，白霁显然半点不沾，自然不会被这几句胡话骗过。这人像是有意以沉默揶揄两人似的，审视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各自停留一阵，突然间便一言不发地向门外走去，林旸见白霁终于“识趣”离开，心中不由松了口气，破天荒地庆幸起这人锯嘴葫芦的性子来。
　　只是这口气还未叹完，白霁却又在门前停下，背对两人凉飕飕地开口：“才将醒来还是应当注意分寸，累坏了身子得不偿失。”
　　洛渊：“……”
　　林旸：“……”
　　门扇无声关阖，林旸转过脸来看向洛渊，“你们是……同胎出来的罢？还是……一个师父教的？”
　　洛渊好笑地瞥她一眼，于床旁坐下，状似无辜地觑视着她，“一会还有一碗清心退热的药，林姑娘可要都喝了。”
　　林旸经她这一提醒，立即又不忿起来，脸上倒被催出几分血色，“你说我……脑子，不好使。”
　　洛渊眸中晕开浅淡笑意，神伤地蹙起眉来，“我是担心林姑娘伤势发展，忧心不已，林姑娘何以这般想我？”
　　道貌岸然！
　　林旸腹诽连连，只恨对这人毫无办法，只得将指责她的话留在心中反复咀嚼，眼皮一跳，干脆阖了眼不再看她，身侧传来压抑的一声低笑，唇上触上一抹凉意，带着些许湿润，似是这人冰凉柔软的指尖，一寸寸抚过她方才啄吻的地方。
　　林旸心头一颤，猝然被她吻住的慌乱才后知后觉地涌现出来，既想睁眼看她，又不敢睁眼看她，犹豫间，那抹冰凉忽然抽离开来，林旸听见对方起身的窸窣声，脚步往门外移去。
　　“你……去何处？”林旸内心里觉着自己此时不应服软，再三犹豫下，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洛渊将好走至门旁，顺手将门推开，淡淡回望一眼，“取药，一会便凉了。”临关门时，终于低垂着眉眼弯了弯唇角，“日后之恩尚未兑现，可不能让林姑娘累坏了身子。”
　　——————————
　　小白：此时有笋更加好！


第33章 坐怀不乱
　　洛渊出去了足一刻钟，回来时左手端着只白瓷碗，径直走到床前，俯身将右手环入林旸颈后，慢慢将她扶靠在自己身上，林旸不好意思直愣愣盯着她看，目光便放在她左手的白瓷碗中，乌黑的汤药四平八稳不起涟漪，向上蒸腾起阵阵苦气，熏得林旸面上亦沾染了愁苦，好声好气地同洛渊商量，“我这人……少有怕的，东西，偏偏最尝不得……苦味，所以，能不能……不喝了？”
　　“不能。”洛渊波澜不惊地拒绝，垂眸瞥看林旸一眼，“钟姑娘方才如何与你说的？”
　　纤长柔白的手执起汤勺，细致地替她吹散热气，而后才送到林旸嘴边，林旸自然懂得不拂人好意，何况这人还是她方确定心意的……
　　只是心思如此，本能却未必控制得住，林旸嗅着扑面而来的浓郁苦气，嘴唇翕动两下，竟硬是未能张开，洛渊便冷清清地看着她张张合合犹犹豫豫，在她不知第几次勉强张口时，忽然在她耳旁呵出一口冷气，“你听话些，我会与你奖励。”
　　林旸耳垂叫这一口气吹得倏地染上晕红，想要开口辩解几句，却又并无底气，本应气势十足的话便也低了下去，“我……不是想要，奖励……”
　　“我想与你。”洛渊清浅悠长的气息扑在耳侧，诱得人心尖发痒，“你乖乖喝药，我才好寻借口。”
　　林旸给她一句话哄得胸口发烫，几乎便要脱口答应，然而想到这人方才哄骗钟林晚时令人气闷的“托词”，立即又将口牢牢闭了上，如此爽快便答应了她，难道她很稀罕与她……
　　身体内被人抚慰探索的战栗感觉蓦地浮现脑海，林旸心头一个突撞，耳垂红得愈发厉害，憋闷半晌，闷闷道出一句：“我喝……便是。”
　　说罢，果真一口口将药灌了进去。
　　洛渊垂眼欣慰地看着，待林旸将药全部喝净，起身将碗放下，回身时却不知又从何处端出一碗药来，林旸面上神情已无法用义愤填膺来形容，满脸悲愤欲绝，瞪视着她，若非身子无法动弹，恐怕立时便要跳将起来咬她一口，“你真的……让我喝……清心之药！”
　　洛渊见她眼中当真有委屈之色，微微叹了口气，语气也随着和软下来，“这是补益之药，是钟姑娘特地为你准备的，三人之中属你伤势最重，损及肺腑，前两日又接连发热，身子这般虚损，如何能好起来？”
　　林旸知她担忧自己，只是又见那碗苦水，反应自然过甚，洛渊这一解释，她很快便偃旗息鼓，蹙着眉头将药喝了下去，期间顺口询问了一番逃出后发生之事，“所以咱们……现在是，逃去了哪？”
　　她醒来后也曾大致观察过屋内陈设，微细处有似曾相识之感，然而的确是从未来过。
　　“封目村。”洛渊淡声接话，“当日那道裂隙直通万劫后山，与封目村隔山相对，我无法带动三人，便在附近等你们醒后一同回来，独你一人迟迟未醒，我与阿霁钟姑娘半日后走回村子，里面早已人去寨空，不留一人，此处是清扫后暂借的人家。”
　　原来她们是返回了村中，无怪会有熟悉之感，林旸心中稍安，并未对村中无人太过留意，这类久避人世的深山孤村往往最是迷信神鬼，山岩开裂的响动震天撼地，他们兴许便会当作山神降怒，惶惶然举村走了。
　　“可是恐于……山崩，便举村……逃了？”
　　洛渊似是猜到她的心思，微微摇了摇头，“我们入村时，这里便已是这副模样。”
　　这句话并未直接回答林旸问题，林旸顺其目光看去，很快便明白了异样所在，目色随之一沉，“东西未被……带走。”
　　洛渊眸中微泛笑意，似是赞许，轻声应道：“不单此处，我们走遍村内所有屋子，皆是齐整寻常，毫无乱象，有几间屋内尚留有吃过一半的饭食和洗净未晾的衣裳，不像是惊惶之中举村逃离的迹象。”
　　林旸受其语意感染，亦微微蹙起眉来，“可是万劫……余孽，杀人灭口。”
　　“不会是他们，那日殿上献祭，万劫倾巢而出，除了我们，其他人都已死在了万劫山底。”洛渊将碗放下，抱着林旸重新躺好，又妥帖地替她掖好被角，坐于床前看她，“村内并未发现刀痕血迹，若是灭口做得未免太过干净，即使万劫仍有幸存，也不会再有这般势力。”
　　林旸知她所言有理，一时却猜测不出个中利害，思绪渐渐发散开来，无反抗迹象，饭食衣物亦未收起，便是表明村民们皆是自愿离家，且自觉不久后便会回来，是以家当都未打包，干干净净地便走了，有人以某种理由将他们全叫了出去，聚作一处，而后将他们带往某个地点，再未回来……
　　“莫想了。”眉心一点冰凉轻柔抚弄，林旸猝然回神，抬眸看向洛渊，见对方亦正垂眼看着自己，墨色瞳仁幽深，“村民失踪一事我会再寻线索，黑袍人既死，盗尸炼尸内情暂时亦无法深究，你不必多想，这几日只管好好养伤便是。”
　　林旸闻言一怔，脑中种种思忖竟果真如她所言，倏地便空了，她尚未习惯于依赖他人，长久以来的孤身找寻令她养成了不轻易交付信任的习惯，不依赖旁人，不依靠旁人，便不会在旁人抽身时狠狠摔在地上，哭求得毫无尊严，是以直至方才洛渊与她交代后续令她心安时她才反应过来，原来洛渊是会帮她的，没有缘由地帮她，也不必以利益代价作交换。
　　良久，林旸缓缓点了点头，“好，那你……当心。”她心思一放松，初醒后的伤痛疲累便都涌了上来，以至于说完一个“好”字，意识便也随着这字昏沉起来，朦胧中感觉一抹冰凉在她额头贴试片刻，低柔和缓的语声忽近忽远，“睡罢……”
　　林旸依言阖眼，不过片刻，气息渐渐平缓下来，只是仍难以为继，洛渊端坐床前默守，垂眼时眼底一抹沉色，起身向外走去。
　　这一觉林旸睡过了大半日，再睁眼时桌旁一点烛火如豆，已然夜深了，屋内不见人影，外头亦听不见人声，想来那三人都已回房睡了，林旸尝试着活动一下手脚，慢慢扶床坐起，经这一日久睡她的精神已恢复不少，胸口亦比睡前好受许多，只是长久沉睡不醒，东西却吃不下去，只这一起身，身体便像抗议一般，腹中立即便发出“咕噜”一声。
　　林旸自觉娇弱地叹了口气，抬手在腰腹间摸了摸，又在自己胸口摸了摸，确是有一处疼得厉害，不过也并非难以忍受，林旸一手扶住床帏，赤脚踏在地上，长久的躺卧令她双腿虚软得厉害，原地缓和过片刻才能迈步，她并不心急，慢慢挪着步子向门前移去。
　　这一路实是跋山涉水，林旸自觉都走过了一炷香功夫，终于来到门前，正要抬手，那门却冷不丁地给人从外推开，林旸离得正近，下意识便退开一步，只是这一下动作大了，胸前伤处被扯动，一时疼得刺骨，林旸低低闷哼一声，双腿一软，便要向后倒去，所幸尚未及地，腰间便给一只手及时揽住，一阵幽香萦绕，将她稳稳托抱起来。
　　“谁允你自己起身。”微带冷意的语声传来，显然便不悦于她妄动起身，林旸与之视线相对，竟立即便能无师自通，换作一副委屈神情，眼巴巴地看她，“我……饿。”
　　洛渊垂眸看她一眼，眼底似有无奈的叹息意味，“回床上去。”
　　林旸给她稳妥地抱回床上，以软枕垫在身后靠坐起来，这才注意到洛渊左手中竟还端着只碗，方才情势急迫下这人矮身扶抱住自己，竟也半分未洒，只是林旸如今生不出赞叹心思，一见那碗，口中立刻便泛出了苦味。
　　洛渊注意到林旸视线，稍将碗口放低，内里竟是一碗白粥，清稀寡淡，看着便无甚滋味，米粒却给熬煮得香糯饱满，其中点缀几片嫩绿，倒是别有风味。
　　洛渊抱她调整好姿势，便自端坐床前喂她喝粥，与喝药一般的细致妥帖，先替她吹散热气，不冷不热地送入口中，林旸拿眼角偷瞥洛渊，喝得欢心舒畅，便随口向这闷罐子搭话，“粥……是你熬的么？”
　　洛渊神色如常，淡淡道：“钟姑娘。”
　　林旸挑了挑眉，略显惊讶地看她一眼，她记着这人白日里说过要钟林晚多多休息的话，应当并非只为支开钟林晚，“小哭包……没去，休息，你们还让她……熬粥？”
　　洛渊舀起一勺粥来送到林旸嘴边，闻言动作微顿，林旸都已张开口准备吃了，眼睁睁看着洛渊将手收了回去。
　　林旸：“……”
　　那碗粥林旸只喝下去小半，远不至饱腹，林旸盯着粥勺等了片刻，见对方没有动作，开始反思起自己方才是否说错话来，思来想去，未想出眉目，正待没原则地软语哄她，洛渊忽然低声向她开口，语声中颇有些艰难，“我不会。”
　　林旸一时未明白她的意思，慎思咀嚼过片刻，脑中忽而灵光一闪，又觉着似“小白”一般难以置信，开口时便也几分迟疑，“你从未……做过厨事？”
　　洛渊抬眼看她，“嗯。”
　　“冰块脸也……不会？”
　　“嗯。”
　　林旸好生沉默了一阵，内心不住告诫自己，千万顾及小美人感受，莫要笑出声来，然而借着胸口不适咳了两声，终究还是压不住本性调侃，“如此你与她……同行，要确保两人……不被饿死，也需得计划……久远才行。”
　　洛渊不动声色地静觑林旸，甚至随她一同勾了勾唇角，“是啊，需得提前备好银钱干粮，计划好来回日子。”
　　林旸感觉脊梁骨倏地窜升起一阵寒意，唇角的笑便也随之僵住，片刻，讨好地向洛渊凑了凑身子，笑得一脸体贴，“哎高门正派弟子，自不必……在乎银钱，不像我们这些，三教九流……随处漂泊的，钱袋里见不到……三两碎银，自然……计算着生计，学些杂事。”
　　洛渊唇角尚勾着浅淡笑意，并不打断林旸，整个人娴雅得像是与她煮茶论道，偏偏将林旸看得一脸心虚，恨不能发誓明志，幸而，洛渊盯着她看过片刻，便自垂下眼去，纤指微收，重舀起一勺粥来，经这一阵耽搁，白粥已凉下不少，现在喝将好。
　　林旸小心地喝着，不时偷看洛渊一眼，心虚中又觉得这人垂眉敛目的模样十分好看，正自欣赏时，洛渊突然开口：“明日我会向钟姑娘请教。”
　　林旸喝下最后一口，尚未反应过她的意思，茫然间抬头看她，“啊？”
　　洛渊伸出两根微凉的手指触在林旸下颌，助她将嘴合上，垂眼撩她一眼，“怕我做的会吃坏肚子？”
　　林旸这才明白洛渊竟是想为自己学着沾手这些，心中一阵温热的酸麻，赶忙自证，“怎会，小美人做的……我自然喜欢，只是还有……封目村村民，与万劫诸事，怕小美人太过……疲累。”
　　“无碍，钟姑娘备饭时我在旁看着便是。”洛渊神情平淡，俯身环抱住林旸腰身，令她再度躺好，撤手时却未着急起身，维持着半俯姿势，定定望入她眼底深处，“毕竟不能令我和阿霁饿死。”
　　林旸：“……”
　　这是白日里挑明心意当晚便记仇了，林旸直觉现下若不哄好对方日后还有“苦头”，心思正急转间，洛渊却已不疾不缓地起身，端着空碗向外走了，林旸眼巴巴看着，心里一时七上八下，两人彼此确认过心意，她便不敢再像往日般由着性子无中生事地疏远她，加之从前恶行累累，洛渊这不声不响的反应倒真让她担心起洛渊会生气来。
　　林旸打定了心思软语哄她，虽已觉出疲累，硬是盯看着门口要等她回来，只是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林旸毕竟伤后初醒，又等过一阵，终于抵不过乏累侵袭，意识模糊起来，半梦半醒间鼻端似乎嗅到一股清幽冷香，将她环抱而起，身子如同入水的小船，随之轻缓晃动，晃得她好生舒服。
　　“小美人……”林旸迷迷糊糊地低喃一声，薄唇将启未启，声线便也迁延出旖旎味道，如同被驯服的兽，又向那人怀中缩了缩。
　　洛渊沉默不语，似是正在看她，又像是没看，片刻，低低开口：“何事。”
　　“你莫……生我的气……”林旸困倦得愈发厉害，字句吐露得含糊，尾音拖得娇而软糯。
　　“我为何要生气。”
　　这一句未得到回答，洛渊垂眼再看，林旸双眼闭合，已然昏睡过去，气息虽仍时有短促，却已平稳不少，她自身功夫不错，想必月余便足够她养好身体，洛渊眉眼舒缓，掌心一阵暖流传入，脚下愈发放缓。
　　林旸心中牵挂着洛渊，并未陷入沉睡，朦胧中只觉身子由下至上逐渐被暖融包围，四肢百骸说不出的畅快，一激灵，竟从睡梦中舒服得苏醒过来，睁眼便见到自己倚坐在一只半身高的木桶中，赤身裸体，热气扑面，洛渊便在对面冷清清站着，两手搭在桶沿，袖摆已被水沾湿大半。
　　林旸下意识便抬手遮挡自己，快得好似身体都已忘记了伤势，一股热意倏地直冲头顶，烧得她气息都不稳起来，“你，你……做什么……”
　　“替你沐浴。”对面静立之人依然波澜不惊，语气平淡，反倒显得她别有他意。
　　裹身的水清澈温热，随着她动作微微起伏，轻撞胸口，林旸脑中热气稍散，意识到这两只手到挡也是徒然，慢慢将手放了下来，只是仍不敢直视洛渊双眼，只盯着自己水面倒影看，“你怎不……提前与我说……”
　　洛渊淡淡瞥她一眼，“你睡得被人抱走都毫无知觉，我如何提前与你说。”话到此处，却忽然俯下腰身，两手撑住桶沿，将她圈围在身前的小片水雾中，“这几日皆是我与你沐浴更衣，林姑娘觉得，我想做甚么？”
　　洛渊面容被雾气遮挡，随着开口若隐若现，好似画中谪仙，白衣环雾，林旸看得怔神，一时竟忘记反应，洛渊静静与之对视，片刻，唇角似勾起一丝细微弧度，又好似水雾所致朦胧，无声退离开来，利落转身，“林姑娘伤已好了不少，应当可自己沐浴，我便在屋外，有事便唤我。”
　　林旸怔怔抬眸，眼看着房门闭阖掩去白衣，静默地愣过一阵，心中迟缓地生出一缕微妙感觉，既觉松了口气，隐隐又有一股莫名失落，交相混杂，难以摸清，僵坐许久，好歹强迫自己稳下心神，着手沐浴起来，期间洛渊果真如她所言，再未进来，林旸缓慢地替自己清洗完毕，又颤巍巍地将里衣穿好，方才出声呼唤洛渊，对方神色平静地进来将她抱回床上，收拾好残局，便自目不斜视地出了门去，十分“坐怀不乱”。
　　——————————
　　没错白洛都不行（不是


第34章 勾引
　　林旸于心烦意乱中纠结过半夜，第二日醒来得便也晚，并且才将醒来，便立即觉出三道目光盯在自己身上。
　　“林姐姐你醒啦！”
　　林旸眉头一蹙，觉得事情并不简单，不过耳中听见钟林晚带着高兴的呼声，唇角便也随着微微勾起，小姑娘不谙世事，心思全写在脸上，不懂得掩藏伪装，林旸心里觉着难得，便也颇为中意她，目光循声向她转去，“谁家的……小姑娘清早，便如此精神，告诉姐姐，你被……这两个负心人……拐来我房里作甚？”
　　白霁独自端坐桌旁，手里握着一方软布正擦拭玉衡剑身，闻言冷冷向她这处看来，“现下已近晌午。”
　　声线虽无起伏，单听意思也知是在讽刺林旸，一觉睡过半日。
　　林旸本念及此木头好歹带她逃出山隙，虽说方式粗暴了些，总归于她有恩，然而她不主动招惹，木头竟也学会生起她的事来，这如何了得，林旸眉梢一挑，立即便将之前的决定抛到九霄云外，“我生来随性自在，又不像……你们这些正派，每日早午晚……三课不嫌烦，自然想睡到……几时，便睡到几时。”
　　白霁不欲与她多做口舌，一言过后便自擦拭佩剑，她左肩尚无法随意活动，只能将剑平置桌上，以单手擦拭。
　　洛渊趁两人斗嘴的功夫已起身将铜盆端来，盆中清水浸过一方巾帕，帕角红梅灼灼，洛渊将巾帕拧得半干，正欲抬手替林旸擦拭，林旸见其动作，却不自觉地将头向后靠了靠，面上些许不自然，“我自己来……便好。”
　　洛渊并不坚持，将巾帕放入林旸手中，看着她慢悠悠地替自己晨洗完毕，复又将铜盆端了出去，林旸看着她背影离去，总觉着两人之间有些别扭，然而她在这方面脑袋空空，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待林旸将一切收拾妥当，洛渊沉静着神色，当先进入正题，“趁这几日修养，不急于离开万劫，我们先顺理一遍现下所知情况，以便日后调查，免再误入圈套。”说话间，抬眼环视过周遭三人，“首先便是封目村村民的去向，初来时我们急于处理各人伤势，不及细看，后来我与阿霁在村内每间屋舍内细细搜寻过一遍，各家各户未见血迹，亦无任何反抗迹象，不似遭万劫灭口。”
　　封目村举村消失一事，昨日林旸与洛渊恰好提过，她醒时也曾思虑，这时便自然而然地接了话，“不是万劫，便有可能……是外来人，只是我们将……从墓中逃出，村民便已消失干净，未免……太过巧合。”
　　洛渊闻言微微颔首，漆黑的瞳仁中幽深掩映，“抑或他们进来便只为灭口，不论万劫教坛一役胜者何方，是以或早或晚，村民皆难逃一死。”
　　钟林晚不曾接触外界，内心里最深的恐惧依然是万劫教主，乍闻洛渊所言，不由浑身微颤了颤，低声喃喃道：“难逃一死，难逃一死……那……会不会是教主，教主他还……”
　　林旸躺在床上，一眼便能见到她惶然惊恐的神色，及时开口打断了她，“不会，你放心罢……小哭包，我亲眼……见到他一头将自己脑液，撞了出来，比我敲的核桃……还碎，决计不能，再活了，再者说，就算他当真回来，不是还有……我们，能敲他一次，便能敲他……第二次。”
　　话未说完，余光里瞥见床前两人正垂眸看她，信誓旦旦的语气便立即有了转圜，“咳，还有……她们，我暂时便不动了……”
　　洛渊眉眼低垂，淡淡接口道：“其二是黑袍人，我们尚不知其真实身份，尤其是他的御尸之术，诡谲难测，闻所未闻，恐怕当世通其门道者不足一二，自你我与其接触，未见他有同行之人，然而却能为整个万劫教供给活人。”
　　“不止一他人。”洛渊话未说尽，白霁便自然替她接过，“他既知‘寒玉’来历，应当不仅为己所用，还有下家。”
　　“是……有人想买洞里的玉吗？”钟林晚早在洞内便给洛渊点中睡穴昏睡过去，是以并不清楚其后发生之事，这时已听得云里雾里，不过现在想来，若真叫钟林晚见到长着与万劫教主同一张脸的尸人“起死回生”，恐怕小姑娘当真会给吓坏了神志。
　　白霁微微抬眼，“尚无证据，只为我们猜测。”
　　钟林晚目露迷茫，“为何，那玉很值钱吗？”
　　“据黑袍所言，可保尸身不腐。”
　　钟林晚面上茫然更甚，“人既已死了，为何还要费力保存尸身？”
　　林旸听到此处，微微叹了口气，想要抬手拍拍钟林晚肩膀，离得远了却无法碰到，只得又将手放下，“你……不懂那些人，生前越是……享尽荣华，对可预见的死亡便……越是胆战心惊，极力想要逃避，纵然天命……难违，也要设法……留住尸身，好做个日后醒来的美梦。”
　　钟林晚嗫嚅着唇，似疑惑又似害怕，“可师父说，人死了便是死了，是无法再醒过来的……”
　　“没错，人死了……便是死了，前尘事尽，再无……纷扰，明明乐得快活的事，怎……有人会想要无穷无尽地，受累。”林旸摇了摇头，语声中竟几分怅惘，“连小姑娘……都明白的道理，反是位高权重者……更无法参透。”
　　钟林晚听林旸直白地夸她，面上浮现一抹微红，受此言语鼓励，胆子也随着大起来，一脸认真道：“师父说，人死如灯灭，俗事不缠身，一旦死去一切人事便皆是前尘往事，身体会朽烂，魂灵会溃散，最后连存在过的迹象都消磨干净，人们恐惧于此也得益于此，才会学着珍惜自己与他人，医者之使命也因而变得有其意义。”
　　林旸见钟林晚言语清晰条理分明，便知她口中的这位“师父”当真是在用心教她，是以语气虽有戏谑，目光却已柔和下来，“我们小哭包还没……停下长个头，便已是个……满口道理的小先生了。”
　　钟林晚本便羞怯，一听林旸调笑，立即便羞红了脸，神情局促道：“林姐姐，我不是想讲道理……”
　　四人各自道出自身所知消息，间或说些旁的，气氛倒不怎沉重，直至时近晌午，钟林晚才当先站起身来，温吞吞道：“我先去备饭，林姐姐的药应当也快好了。”
　　林旸做了个愁苦的表情来逗她，钟林晚笑着出门，顺手又将门阖上，正午的日光被门板隔绝，洛渊抬眼时几分陈肃，“其三，你们可还记得万劫祭坛中的金鳞蟒像。”
　　“自然记得，托它的福……咱们才落到了，万劫山底。”
　　洛渊难得在不对外人时面露冷色，修长柔白的手指搭在桌上，轻轻摩挲杯口，“我们逃出裂隙，等待你们醒来时，我或曾见过它。”
　　林旸一时不明其意，“见过它？你在裂隙里……瞥见了那尊蟒像？”
　　洛渊微微摇首，“是逃出裂隙后所见，我曾向山底回望一眼，见到的应是那尊蟒像所塑本尊。”
　　“啊？”林旸眨了眨眼，只当她在玩笑，“你见着……那条大金蛇了？”
　　洛渊垂敛着眉眼，声线清淡，似在回忆那日景象，“那道裂隙深处睁着一双血色眼睛，丈许长，瞳仁横向，我向下看时它亦在望我。”
　　林旸见她神色沉静，不似说笑，面色便渐渐白了下来，洛渊从来说话言简意赅，如今单听她述说便如此令人胆寒，难以想象洛渊当时亲眼见到那双血色巨眼，是如何强迫自己与它对峙那么久的。
　　屋内一时沉默，良久，林旸勉强接道：“辛苦小美人……将我们完好无损地……带回来了。”
　　洛渊听及此句，方才抬眼看她一眼，神情依然平静，“那时它自行退入山底深处，不知去向，若始终于地底游荡倒也无妨，只怕终有一日破土而出，必会为祸一方。”
　　林旸未曾亲眼见过那条巨蟒，然而自万劫殿顶蟒像中也可窥见一二，她心疼洛渊那时独自面对这等森然巨物，此刻便想着法子欲要宽慰她两句，“也未必会出来，那金蟒在地底……活了不知数年，眼睛怕是早已，无法适应……光亮，那日它不曾趁机出来，恐怕也……是有此因由。”
　　巨蟒一事就此暂告段落，毕竟仅凭她们几人对此全然无能为力，即便告知了旁人，恐怕亦会被当作胡言乱语别有异心，三人各自无话，白霁便要起身离开，洛渊亦随她起身向外，只是尚未走出一步，袖摆却忽然给人从后拉住。
　　洛渊脚步微顿，回首看她，林旸薄唇微抿，盯着她看了片刻，指尖慢慢用力，开始将她往自己身前拽，洛渊有所感知，安静地随她往床前走近，不声不响地垂眸看她。
　　林旸心中终究有愧，两人彼此对视片刻，她便轻咳一声，有意软了声线，“对不起小美人……”
　　洛渊神色不动，“为何道歉。”
　　林旸张了张口，似有为难，嘴唇翕动几下，却难以听清，洛渊略微俯下身来，向她倾近几分，未想到林旸竟突然一手支起身体，右手顺势在洛渊颈后一揽，接着左手揽上，竟就这般吊挂在了洛渊身上。
　　几乎同时，洛渊便即抬手揽住了林旸腰身，以防她失力落下，漆黑沉静的眸子静静注视林旸片刻，微微叹了口气，“你想如何。”
　　两人身体贴合在一起，林旸臂上便不必用力，只是将她环抱得愈发紧密，温热气息轻轻扑在洛渊颈侧，“我从前……未喜欢过别人，不晓得如何喜欢，才最是妥当，一直以来养成的……习性，一时亦难以更改，昨晚和今日，都非是想要有意……疏远于你，你莫生气，好不好？”
　　洛渊看不见林旸神情，视线便向下落在微有凹陷的软枕上，将林旸缠缚而上柔弱无骨的身子感受得分明，良久，手上力道微松，令林旸能够直视她双眼，“我不会生你的气。”
　　洛渊看着林旸，再度叹了口气，“你怎会觉得我生气？”
　　林旸与她对视，仍不敢轻易放松，“你昨晚，未……”
　　“我昨晚未替你沐浴，便这般令你介怀？”
　　林旸立即便想摇头，临动作，却又想到什么，迟疑着停顿下来，然而又不好直白点头，只得为难地僵在那处，洛渊将她纠结的神情尽收眼底，眸中终于见了单薄笑意，慢慢将她放下躺好，在她唇边落下细碎却温柔的啄吻，“你不必时时挂心我的情绪，你喜欢我，便是好的。”
　　林旸放松地感受着身上人的轻柔抚弄，本以为这人只是稍作安慰，没想到对方吻势却渐有加深的倾向，直吻得她微微喘息起来，方才克制着抬起腰身，以鼻尖触着她的鼻尖，声线中隐含深意，“你伤还未好，若再像昨夜一般勾引我，我便抑制不住自己了。”
　　林旸耳垂还烧得火热，却是精准捕捉到了“勾引”二字，满目迷茫地蹙起眉来，甚么勾引，她昨晚几时又勾引这人了？分明是她被人看了精光，而后又干脆利落地被撇在房内，怎又会变成她这个全程任人宰割的“良家女子”勾引了？
　　林旸满心疑问，想要平稳下气息来问她，然而洛渊却似已克制好了心绪，只对她淡淡一笑，气定神闲地推门走了。


第35章 白蛇
　　四人在村内停留月余，身上的伤已好得七七八八，期间也曾在周遭搜寻，试着摸索出山之路，不过此事结果已是如此，洛渊与白霁皆不急于复命，便也未怎急着出山。
　　自林旸能够自由活动，钟林晚便总算多出了一位帮手，三餐做法也有了可以商讨之人，倒不是白洛两人不肯搭手帮忙，最初时两人也曾念及钟林晚煎药备饭劳累，主动打过下手，然而结果却并不如人所愿，同样的一刻时辰，洛渊硬是能扇着风将锅烧炸，火星险将屋子点着，白霁被委以剖洗鱼身的任务，嫌弃寻常菜刀厚钝不便，竟直接以玉衡刮鳞剖腹，鱼身虽切得精细齐整，剑身上的鱼腥味却经久不散，以致后来白霁专门执剑在村前湍流内冲洗过三日才算干净。
　　自那以后，钟林晚便完全杜绝了让这两人进后堂的心思，事事亲力亲为，以免将这一村灶膛都祸害干净。
　　洛渊在钟林晚处碰壁，却未轻易放弃，颇有耐性地等到林旸养好身子，不卑不亢地去向本尊请教，林旸感动于她将对自己的承诺放在心上，却也看出洛渊实无这一“天分”，最后以“两人之中有一人会做饭便可，不必分清彼此”为由，好歹将她哄出了后堂。大名鼎鼎的“白洛”在厨事上帮不上忙，便也只能闲暇时去往林中打些野味回来，林旸每回见到，都免不了要调侃一句，“杀鸡又用牛刀，好大的排面。”
　　因着寻常日子林旸散漫惯了，每日不是寻人便是问蛇的没正经事，是以今日她非要跟随洛渊去河边自言清楚哪种斑纹的鱼好吃时，便显得格外别有用心，洛渊一向内敛，闻言亦不拆穿她，便随她在身后跟着，两人一路闲庭信步，直到走至村外浅滩之上，林旸依然在她身边犹犹豫豫，不知如何开口，洛渊淡淡瞥她一眼，很是体贴地替她做了决定，“甚么事？”
　　林旸循声抬头，心虚一笑，欲言又止，“小美人好生懂我，这便晓得我有话想说。”
　　这一句分明便是还未想好说辞，顾左右而言他，洛渊并不搭话，静静觑她片刻，低声“嗯”了一声，声线自带清冷，却不疏离，好似蚕丝虚虚绕在心上，于她有自然而然的吸引力，林旸情不自禁地喉头滑动一下，慢慢执起她的手来，“小美人，我有没有说过，你的眼睛特别好看？”
　　洛渊的手冰冷柔软，便是在这湿热的密林之中，依然像是久处冰天雪地，林旸不自觉地摩挲着她如玉般的指节，低头在那指尖啄吻一下，“手也好看。”
　　身前久未传来应声，林旸视线在那双好看的手上流连，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一抬眼，正对上洛渊似笑非笑的目光，“这是已说完了还是仍有后续？”
　　林旸闻言一愣，很快便明白过洛渊话中含义，耳垂随即攀上一丝热意，不知这人怎能将这种浪荡话说得如此隐晦自然，如同吃饭喝水，她心中存事，尚未想好如何应对，一开口倒显得似嗔似娇，“不说话还好，一说话便只会欺负我。”语气虽还轻松，头却渐渐低了下去，洛渊似是知晓她的心思，冰凉的手指反握住手中温软，安静等她开口。
　　林旸低垂着头，久未动作，似是迟疑低落，极难启齿，洛渊也不催促，静静随她等着，良久，林旸终于慢慢自洛渊手中抽回手来，抬头看她，“我先给你看一样东西，你考虑清楚，再决定是否信我。”
　　说话间，自怀中缓缓掏出一样物事，精巧细长，看着竟是一支骨笛，只是与黑袍人所持骨笛并不全然相似，林旸手中骨笛只半臂长短，莹润洁白，看材质应是以某种兽骨制成。
　　林旸正自迟疑着如何同她解释，尚未开口，便听身前人淡淡应道：“我信你。”
　　林旸蓦地睁大双眼，眸中尚有小心的不确定，“你不问我为何有与黑袍人同样的骨笛？”
　　“这很难猜么。”洛渊神色平淡，像是并不将此放在心上，声线清冷，“你既能认出黑袍所执之物唤作骨笛，自己手持一支亦不奇怪。”
　　林旸薄唇微抿，竭力掩去眼底情绪涌动，来此之前她已犹豫许久如何与洛渊解释此事，辗转反侧，思来想去，却未料到洛渊竟会不问缘由地信她，林旸怔怔看着对方，心中暖意包容，正欲开口，洛渊忽又接道：“这支骨笛，我此前早已见过。”
　　林旸被这句话惊得半天回不过神，心中极快地闪过她与自己重逢后的相处日子，并未发现任何端倪，良久，磕磕绊绊道：“你……如何见到的？”
　　洛渊垂眸睨视着她，眼底浮现不易察觉的浅淡笑意，从容应道：“替你沐浴时所见。”
　　林旸一听，立即便松了口气，想通后不觉好笑，她被带回村中后曾昏迷几日，醒来后又因伤动弹不得，一直便是洛渊照顾她沐浴更衣，自然能够见到她身上骨笛，如此简单的因由，方才一时关心则乱，竟未能想到。
　　洛渊看着林旸明显松懈的神情，终于浅浅勾了勾唇，“可还有其他问题，可一并问个明白。”
　　林旸本想回答没有，想了想，贝齿轻轻咬住下唇，“那，你既已看到骨笛，为何当时不问我？”
　　“你伤还未好，作何要问你这些，你若想告诉我，终有一日会自己告诉我，并非定要现在逼你。”洛渊眉目柔和，深眸中静得仿佛融入夜色，妥帖地将她包裹其中，“我知你对我有所隐瞒，你无需介怀，你想说时我便听着，不想说时我便当你能够自行处理妥当，只是有一点，莫要太过逞强，伤到了自己。”
　　林旸怔怔看着洛渊，眼底近乎失神，她曾同这人说过，自己还不懂得如何喜欢人，便好像这般一说，她对她有所保留的疏远便就有了正当理由，而洛渊如今便告诉了她，她不懂得的喜欢应当是怎样的，原来她也配被人这般细致却沉默地顾护么。
　　凉而柔软的触感轻轻触上脸颊，林旸恍然回神，见着洛渊沉静隐忍的目光，似是晕开了一声悠长叹息，“你是有意落泪来惹我心疼的么。”
　　林旸这才察觉自己眼眶微湿，仓促地擦了擦眼，声线低落，“我未落泪……”顿了顿，又道：“这支骨笛，是师父与我的。”
　　她似是决心要将来龙去脉尽数告知洛渊，垂眸沉思过一阵，哑声开口道：“幼时的事我已记不清了，都是师父说与我的，她告诉我，在我年幼时父母曾救过一名重伤之人，后来才知晓那是江湖中人人喊杀的魔教凶徒，当时大门小派共同组成联盟齐剿魔教，为免魔教卷土重来，整个村子的人都受到牵连被屠杀殆尽，师父将废墟中啼哭的我捡了回去，自此我便一直跟着师父，她去何处我便去何处，她时常入墓寻物，我便也随同左右，后来她便将这支骨笛予我，教我如何运用，这支骨笛与黑袍人那支虽然相像，但却并非同类，只可招来虫蛇野兽，并无御尸之用。”
　　林旸说到此处，长睫轻轻颤动一下，“五年前，师父突然失踪了。”
　　洛渊垂眼看着她失落的神色，胸口隐隐闷疼，勾指将她指尖攥入掌心，“你怀疑黑袍人的骨笛，与你师父有关。”
　　林旸抿唇抬眸，方才的泪水沾在睫上，仍是湿漉漉的，“骨笛的本源之用，实际是操纵蛊虫，黑袍人先将蛊虫种入尸体，吹笛时便可御使他们，与师父的蛊笛本质同源，且骨笛的炼制步骤复杂冗长，御蛊之物必须炼之于蛊，历代养蛊人一生都只能炼成一支，珍贵无比，我手中的这支骨笛本是师父早年间想要赠与他人，后不知何故未能送成，这才落到了我手里，黑袍人那支已然运用纯熟，应是他自己炼成，只是历来养蛊御虫皆被视为歪门邪道，受人利用追杀，难以发扬，到我师父这代便只余下两人，而另一人亦是位女子，并非这个黑袍人。”
　　洛渊静静听她说着，神色专注沉静，自然而然地令人心安，“你所说的御蛊之术，可是只此一脉流传。”
　　林旸面上浮现几分犹豫，慢慢摇首道：“其他御蛊术我并不清楚，但以笛音御蛊确是只此一派，是而我才会对黑袍人如此关注，那另一人便是我师父的师妹，虽是同门，师父却少有提起她的时候，只道她天赋极佳，十五岁时便炼出王蛊，其后于一古墓中机缘得到御蛊秘法，自此不知所踪，再后来师父便也开始带我频繁出入古墓，只是从未告诉过我所寻何物，直到五年前的一日，我因身上有伤无法与她同行，师父独自离山，从此再未回来。”
　　洛渊耳中落入“有伤”两字，手指一瞬用力，指尖泛白，“所以你便找了她五年。”
　　“嗯，只是运气不好，总也无法找到。”林旸垂眼勾了勾唇，神情间分明苦涩，“除去古墓外我并未去过别处，一入世，惹上不少麻烦，头一年便因此耽搁过去，一步迟步步迟，将可能存留的线索也都耽搁去了。”
　　林旸垂敛着眉目，唇色微有苍白，并未察觉洛渊眼底的神色变化，忽然便给人轻轻抱在怀中，“没关系，我与你一同找，定然能找到她。”五年，林旸从懵懂入世到巧笑嫣然与人周旋，不知经历了多少，她许会遭人排挤，许会为人所骗，也许会受了别人欺负，这些都是她独自一人承受来的，她不在她身边。
　　“好。”林旸轻声回应，慢慢将头靠在洛渊肩上，与她的手同样，洛渊的身子也是冰凉凉的，抱在怀中如拥冷玉，只是不似玉石般坚硬，柔软得很，林旸忍不住在她肩上蹭磨两下，轻轻吐息，这些年孤身追寻那缕渺小得可笑的希望，她也已十分累了。
　　正午的阳光耀眼灼热，两人临近河边，受腾起的水雾缭绕却并不觉热，林旸偏了偏头，将额头抵在洛渊颈侧，细细感受着肌肤间贴触的沁人凉意，忽听对方低声开口道：“你说你不记得幼时之事，自你记事起，可还记得小时候曾否有过玩伴么？”
　　林旸不知洛渊为何突然问及这类不相关之事，不过也不必回想，脱口便答：“没有，小时候我与师父久居山中，不曾见过外人。”
　　洛渊一手扣着林旸后颈，眸中失落怅然，未叫她看见，“是么，你师父也不曾带人回去么。”
　　林旸心中怪异感更甚，微微抬头看向洛渊侧脸，“不曾，这有什么干系么？”
　　日光在洛渊眼底投下小片阴影，显得她睫毛愈发浓密纤长，如扑扇的小片羽翼，“没有，只是偶然想起罢了。”
　　两人之间突然插入小段沉默，林旸敏锐地觉出洛渊语声略有低沉，较之方才像是失落，她不清楚缘由，想了想，直身从她怀中退出，将那骨笛献宝般地呈于洛渊眼前，“还未让你见识过我这骨笛的用法，你想看么？”
　　许是她哄人的心思太过明显，洛渊静静注视林旸片刻，眼底悄然漾开涟漪，颔首低应：“嗯。”
　　—————————————————
　　白洛并称白洛的原因——闷骚+不会做饭


第36章 余生
　　“这便是你的骨笛之用？”洛渊垂目看着林旸身前盘曲成团的乖巧白蛇，不知为何，心中隐隐生出一丝微妙感觉。
　　林旸手指一勾，白蛇便蜿蜒着游上林旸小腿，一路向上，最后盘附在林旸肩头，小脑袋懒洋洋地一搁，看来是颇熟悉的座位，“是啊，我唤她小宝贝，小美人也可这般叫她，它会听你的话。”
　　正说着，忽然抑不住地笑了出来，秋波流转，不经意间展露出明艳风情，目光中极力压抑着使坏的小得意，“小美人可还记得你我初遇，我曾借口身边没个活物硬要留你，这便是我身边原有的‘活物’，小美人看着可觉眼熟？”
　　洛渊闻言，目光便落在林旸肩头的“活物”身上，那白蛇似乎颇通人性，也不知是否听懂了林旸言语，扬着脖子定定与洛渊对视，洛渊平心静气地看着，过了片刻，微微蹙起眉来，“确是有些熟悉，不过它这般显眼独特，我应是不会忘记。”
　　林旸眸子明显又亮起几分，唇角已然压不住笑，偏要努力做出正经神情，“咳我与你说实话小美人，当初我一眼相中了你，便是因为你与小宝贝十分相像。”
　　洛渊默然不语，仍在同与自己相像的“正主”对视，半晌，抬眼看向林旸，目光幽幽，“你那时说要锁着我留作消遣，是当真的？”
　　林旸神情一滞，想到自己那时为叫她听话，确是对小美人又恐又吓，还不知分寸地又伤了她，心中那点逗弄她的小心思便立即给愧疚掩了去，慢慢收敛起笑意，小声道：“也不是……你别看它是条蛇，比人还聪明呢，从它还是条巴掌大的小蛇起我便养着它了，少有离身的时候，那次只是个意外，所以……不是消遣……”
　　洛渊见林旸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不知她心思又自行转到了何处，便自转了话头，“我何处又与它相像？”
　　林旸咳了一声，斟酌着如何说才能叫她高兴，“这不是你自己也觉熟悉……”
　　洛渊颇为无言地看着林旸，良久，似是对她无可奈何，微微叹了口气，“时候不早了，早些回去，莫让钟姑娘等急了。”
　　林旸赶忙点头，猎物捕鱼于两人而言只是随手之便，洛渊手提两尾鲈鱼返回时钟林晚正在灶前忙活，白霁抱臂倚在门外，见到两人回来，微微点头示意，洛渊拾步踏入，擦肩时向她看了一眼，“怎不进去。”
　　白霁神情冰冷，略微偏转过头，“她不许我进去。”
　　洛渊眸中微现笑意，不露声色，自顾将两尾仍未断气的鱼放入铜盆，干涸一路的鱼一入水立即变得欢蹦乱跳，鱼尾拍击得小半盆水水花四溅，钟林娃见状赶忙撇下灶头迎上前来，眼中亮晶晶地盘算着做法，“村里还有酒和葱椒，新鲜的鲈鱼还是清蒸最好，只是蒸得时候久，中午这顿便要晚些吃了。”
　　“今早吃得也晚，不急。”洛渊眉眼柔和，欲要搭手助她，钟林晚却端着铜盆转了个弯，正见到从门外踏入的林旸，端举着盆便将她迎了出去，“林姐姐来帮我清理鱼身。”
　　四人已在山中度过一月，彼此间熟悉性子，钟林晚也早已不再惧怕她们，又是监督林旸服药，又是劝导白洛莫要插手炊事，俨然一副“主事”的小大人模样，她清楚洛渊虽在不相熟时看上去清冷疏离，实际脾气却是三人之中最好的，少有生气之时，自上次别无办法下言辞恳切地告诉她“人无完人，是人便会有不擅长之事，洛姐姐只是恰好对厨事没有天分罢了”后，对洛渊好心祸害食料的行为她便能十分从容地拒绝了。
　　洛渊手已抬起，于半空中顿了顿，又无奈收回，目送这两人出了门去，她在这后堂中格格不入，也知晓自己帮不上忙，想来鱼要蒸好还得一段时候，便自闲庭信步地踱去其他屋舍找寻线索。
　　一路走得悠然，查找得也算细致，只是依然未发现甚么有用线索，这片小村她与白霁已搜寻过多次，从头至脚干干净净，若非村人皆是自发离去，便只能是那股灭口势力实在太过强大，手段利落且谨慎，恐怕已不是她们能够应付的了。
　　洛渊估算着时辰，于一个时辰后折返回来，临近时白霁仍在门外站着，钟林晚蹲在门口不远处清洗葱叶，见到洛渊回来，面上立即浮现惊奇之色，连声调都随之抬高不少，“洛姐姐，你变回来啦！”
　　洛渊一听“变回来了”四字，便知林旸又本性不改地逗弄了小姑娘，眉目间惯常晕染的笑意便也收敛回来，脚下微顿，目光转向门外之人，见对方依然一副冻死人不偿命的冷淡面容，只是与她对视不过多久，便自默默移开了视线，洛渊微觉头疼地蹙起眉来，以她多年来对好友的了解，这副反应便是她也在笑了，白霁一向不放任林旸哄骗钟林晚，不知小狐狸又编出甚么瞎话，竟连她这冷心冷情的知交也给逗得笑了。
　　洛渊推开林旸房门时，这人正单手支颐坐于桌前，伸出修长的手指来逗弄那条白蛇，听见推门声响，一人一蛇同时看了过来，林旸一见洛渊，眼角便自然蕴上笑意，颦笑间万种风情，“官人可让我好等。”
　　洛渊不疾不徐地走近，安然入座，先替自己斟了一杯清茶，“你又怎么哄骗钟姑娘了。”
　　林旸动作微顿，很快便遮掩过去，分外无辜地点着白蛇的小脑袋，“小美人可不能随意冤枉人，我不过将你我的渊源生动地讲与小哭包，怎能算是哄骗她？”
　　“是么。”洛渊垂眸抿一口茶，又将茶碗放下，纤白如玉的手指衬于青瓷分外好看，语声亦轻缓如雾，简单的一句话硬是在她舌尖辗转出旖旎味道，“那你与我说说，我们是甚么渊源？”
　　林旸给她问得心尖一颤，险些将编好的瞎话忘了，顿了顿，手指柔滑地钻入洛渊指间，小兽般轻挠她的掌心，“在我这里自然是一见倾心的渊源。”
　　洛渊抬眼向她看去，正欲开口，手上蓦地一凉，白蛇的小脑袋正搭在她手背上，竟沿着主人手臂向她这边爬来，似是感受到了洛渊视线，白蛇亦仰头看向来人，荧红的小眼睛微微发亮，脑袋搭在洛渊手上欲动不动，像是试探，神态间倒极有主人的风范。
　　洛渊淡然看着，不动不言，白蛇便自觉得了允许，悠悠然沿洛渊手臂攀附而上，最后停在洛渊肩头，嘶嘶冲林旸吐着信子。
　　林旸神情极度幽怨，仿佛遭人始乱终弃的闺阁女子，正撞见夫君宠幸旁人，“小白眼蛇，白将你养这么大，这么快便学会同主人抢人了。”
　　话音未落，房门突然给人推开，钟林晚一步踏入，正要说话，目光却转瞬给洛渊肩上之物吸引了去，脚步亦随之在门槛处顿住，踟蹰不前，欲言又止。
　　洛渊只当她害怕自己肩头盘附的白蛇，唇角抿起温淡笑意，缓声道：“莫怕，它不会伤人。”
　　钟林晚听了，神情非但不见轻松，反倒怪异地纠结起来，踌躇半晌，小心翼翼地向洛渊开口，像是极怕自己唐突了她，“洛姐姐，这……这不是你的原身么，你怎会……又坐在这里？”
　　洛渊闻言沉默下来，看着钟林晚谨慎又好奇的目光，视线转落到一旁移开视线和身侧强压嘴角之人身上，良久，镇定开口道：“这不是我的原身。”
　　钟林晚面上立即露出恍然之色，连连点头，一派纯良天真，“我便说怎会一同出现，那洛姐姐的原身是什么？”
　　林旸给她这一句问得再忍不住笑，低头伏在桌上，肩膀不住发颤，洛渊目光扫过，垂眼道：“我没有原身。”
　　“可是……林姐姐方才……”
　　“林姑娘怕是旧伤复发，又需医治了。”
　　林旸正自笑得顺心遂意，乍然听到洛渊毫无起伏的一句，背后倏地窜过一阵凉意，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悄悄偏转过头，余光瞥见，连小宝贝都识相地游了回来，乖乖盘伏在她身旁，林旸心知不好，慢慢支起身体，清咳一声，“我未说清楚，是我初见小美人时误将她当作我的小宝贝化形，并非她便是我的小宝贝。”
　　钟林晚闻言，迷茫地蹙起眉来，“可方才……”
　　话未说完，便给林旸急匆匆打断，“时候不早了，鱼想必已经好了，让姐姐先来尝尝小哭包做鱼的手艺。”说着话，三两步走到门前，搭着钟林晚肩膀便要将她拐带出去，只是未等转身，脚步便给一道清冷语声打断，“林姑娘留步。”
　　林旸身子一僵，悻悻回头，“小美人还有何事，不如吃过饭再说？”
　　洛渊唇角终于勾起笑来，定定瞧着林旸，语声和缓得叫人如沐春风，却令林旸搭在钟林晚肩上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万分紧要之事，不便耽搁。”
　　这次连钟林晚都察觉到了洛渊话中意思，自小师父便教她知情知趣温尔守礼，钟林晚耳濡目染，知道洛渊这是有话要与林旸单独交谈，立即懂事地向洛渊告辞，还分外贴心地将一旁像是看热闹的白霁拉了出来，“时候确实不早了，洛姐姐，那我和小白先去看看，若是好了便来喊你们。”
　　洛渊微笑颔首，“有劳钟姑娘。”
　　林旸眼睁睁看着那扇代表希冀的木门被“小救星”钟林晚关阖，门外透来的暖光越来越窄，只剩一道细线之时，有人倏忽飘至她身前，无声无息，暗香扑面，“看着别人误会我是非人的妖物，就这般令林姑娘高兴么？”
　　林旸瑟缩着身体，看风使舵，服软得飞快，“哪能呢，我第一眼见到小美人便觉得皎然若仙，脱出凡尘，方才一时口误，向小哭包表达错了意思，小美人莫怪。”
　　身前之人低低笑了一声，柔和中微带哑意，听得林旸心头一阵酥麻窜过，越发绷紧了身体，这人像是有意逗弄她，察觉到她一瞬挺直的脊背，反倒欺身上前一步，微凉清淡的气息缓缓拂过林旸耳侧，笑意隐隐，“我那时一身血污狼狈得很，林姑娘也能看出皎然若仙么？”
　　林旸忙不迭点头，“自然自然，皎然若仙乃是自身气韵风姿，小美人自是时时有的。”
　　修长柔白的指已从后覆上林旸腰身，一寸寸划过脊背，向上游走，林旸气息难以抑制地急促起来，一手搭上洛渊臂弯，艰难开口：“小美人……”
　　“嗯？”洛渊轻声应了一声，尾音上扬，旖旎缱绻，硬是将林旸耳垂勾出了热意，林旸还未生出压抑心思，脚底蓦地一空，身子已给人横抱起来，洛渊垂视的双眼深邃如渊，“林姑娘言语混乱神思不明，想是旧伤未愈，我需得为林姑娘看看伤才好。”
　　说罢，径直抱着人向床前走去，中途似是又想起甚么，幽幽然接上一句：“也请林姑娘为我看看。”
　　————————
　　题材突然转为仙侠
　　#阴谷鬼啸#


第37章 燃旗
　　身体被安稳地置于榻上，洛渊未起身，顺着这姿势直接伏在林旸身上，唇瓣软软地蹭她颈侧，手指却往她腰间系带移去，林旸气息陡然加急，身子微微颤抖起来，洛渊有所感知，手臂微收，愈发深入地安抚亲吻，手上依然不疾不徐，摸索着想将系带解开，哪知林旸的衣衫制式本便与中原有异，洛渊摸索得不得其要，反将其扯成了死结，绑得愈发紧了。
　　洛渊动作微顿，想来是觉得再磨蹭便将旖旎氛围破坏了干净，另一手便也游走向下，虚握在林旸腰间，欲将那系带直接扯断，林旸感受着身上之人的动作，立即便猜出了洛渊心思，一把将其双手按住，偏头喘息道：“别，我只剩这一件完整衣裳，你给我扯坏了，我还穿什么，我可先说好，我是个纯正保守之人，纵是在这深山老林里也不会赤身裸体过活，何况还有冰块脸和小哭包在。”
　　洛渊动作停住，气息亦稍有不稳，垂眼看她，“你来。”
　　这两字不知怎么逗笑了林旸，让这女子仰在她身下笑得身子轻颤，像是有心挑逗她般，纤指不疾不缓地往自己腰间摸去，轻勾慢挑地去解那系带，眼见那玄黑锦带松垮垮地落下，洛渊手指还未触及她衣衫，忽听不远处一声尖利锐响，转瞬即逝，似是自钟林晚房中传来。
　　林旸身形一顿，与支身而起的洛渊对视一眼，“小哭包。”
　　洛渊眉头微蹙，长睫下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不悦，凝神静听片刻，最终还是翻坐起身，修长莹润的手指挽剑花般将她衣带系上，当先向门外走去，“不必急，理好衣衫。”
　　林旸很是欣赏这人疾而不乱还会次次顾及她的细腻心思，便也不与洛渊客套，安心接受了这份自己独享的照顾，唇角勾起舒适笑意，不紧不慢地理好衣裳，携起桌上茫然瞪眼的小宝贝向声响处踱去。
　　钟林晚住得不远，与二人仅隔一条小路，林旸来时未听见打斗声响，想来是麻烦已经解决，进门时，果然见到窗旁半跪着一人，白霁手执玉衡，剑尖抵在对方喉上，钟林晚面色苍白地站于她身后，面上惊魂甫定。
　　洛渊长身立于入门处不远，循声回望一眼，见林旸神情闲适姿态悠然，复又转回头去，向着来人清冷开口：“不知燃旗门来此何干。”
　　林旸闻言细眉微挑，这才细细打量起地上半跪之人，神情间若有所思，说到燃旗门，江湖上倒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皆知它既属江湖门派，门内弟子于朝中又有正当官衔，正是朝廷插手江湖事宜的一道中间桥梁，人人都知江湖中能人隐士卧虎藏龙，乃是一团各行其是的隐藏势力，官宦权贵多有欲收买招揽者，或可发展成祸患，然而又无法不问缘由地一并消杀，只得想出一个折衷办法，由朝中派一部分人与各大门派所选弟子立派共事，专以调查处理江湖纷争，名义上虽为门派，实际却介于江湖与朝堂之间，职能特殊无可替代，是以凡是有点名头的江湖客都会明面上给个面子，以免日后被打着各类名号找上麻烦。
　　林旸抬眼看了眼洛渊，视线又转向不远处将人打得跪倒在地之人，纤指轻轻点着肘弯，她一人漂泊无处倒没甚么所谓，这两人却是有门有派叫得上名字的人，若是在此与人结下梁子，日后被寻去门内生事岂非会受责罚，林旸心随念转，莞尔一笑，慢悠悠地迎上前去，“原来是燃旗的官大人，这倒是我们几人唐突了，不知官大人来此所为何事？”
　　一面轻声细语，压于肘下的一只手不断向白霁打着手势，想令她将剑收回，白霁也不知是未察觉还是根本不愿理她，连个眼角余光都未给她，只冷冷盯视剑尖指向之人，林旸心中狠狠嫌弃了这人一番，别无他法，只得清咳一声，将几人视线吸引过来，“冰……白姑娘，既是燃旗门人，想必其中各有误会，不如收起剑来坐下谈谈？”
　　白霁不移不动，仿若未闻，片刻后，总算冷冷道了一句：“他方才对钟姑娘下了杀手。”
　　洛渊接着白霁的话，微微偏转过头，目光向裂开半角的窗外望去，“他还有帮手。”
　　林旸眸色一沉，总算明白了为何连洛渊都不阻止白霁动手，情况未明，哪有上来便下杀手的，这不是出手便要绝人生路，万一认错人这条人命便算没了，想到方才那声短促锐响，林旸微眯了眯眼，视线扫及此人，确实未在他身上见到半分慌张神色，若非训练有素，便是他根本不担心她们这几人。林旸想清因由，唇边笑意便也渐转冰冷，缓步走至对方身前，俯下腰身来看他，“这位兄弟，这便是你的不是了，对付我们四个弱女子，哪还需要这般兴师动众，搞那背后偷袭的一套？”
　　最后一字落下，林旸肩上的小宝贝倏地扬起头颈，猩红的小眼睛死死盯着男子，似在打量猎物，男子低垂着头不动不应，林旸便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伸出手来拍了拍他肩膀，附于林旸肩头的白蛇便顺势游走而下，迅速缠上男子手臂，在他侧脸处停下，嘶嘶吐信，两颗尖锐细长的毒牙向外泛着冷光，“兄弟可曾听说，这蛮州十万大山绵延，毒蛇虫蚁一应俱全，其中最毒的当属银环蛇，被咬后无知无痛，但两个时辰内必定气绝身亡，神仙难救，可巧，我这只小宝贝恰是比那银环蛇还要毒的毒蛇，若是不小心给它咬了，半个时辰内便会七窍流血而死，可怕得很，我劝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一会如何与你的救兵们解释清楚，否则即便他们来了也只能亲眼目送你断气罢了。”
　　恐吓弄狠，林旸自忖比另外三人都要得心应手，正在自得之时，身后蓦地感受到一阵凉意，冷飕飕地直钻她后颈，林旸疑惑地回过头去，正见到洛渊面色微冷地注视着她，只是那目光并非正落在她身上，亦非落在那男子身上，而是落在自己拍在男子肩膀尚未收回的那只手上。
　　林旸顿时感觉那只手像是被烧烫了一般，倏地缩回，干笑着想要与她解释，未及开口，侧身墙壁忽然发出一声轰然巨响，气劲激荡尘土飞扬，一样庞然大物挟着惊涛之势直冲林旸和锦衣男子而来，巨大气流裹挟得人立身不稳，林旸眸中寒意骤现，当机立断便要去抓男子衣襟，只是差了半寸还未抓住，腰上突然一紧，已被人抓住系带拽离开来，那东西正横在林旸与男子之间，枝叶遮挡已看不见对方了。
　　林旸这才发觉那横飞而来的东西竟是一棵腰身粗细的高树，枝繁叶茂挺拔葱茏，显是被人拔起后直接扔过来的。
　　林旸面色微变，这棵树实际并不很粗，但树木生长向来扎根极深，缠泥绕土，要想将一棵长势正好的树连根拔起远非常人能够做到，至少她是无法随意在路旁拔棵树来玩的，对方必然是个顶尖好手，然而方才那一躲避，那男子必然趁机跑了，手上没个人质，动起手来便麻烦得多，林旸微微叹了口气，回身看了一眼，见自己的腰带仍被洛渊抓在手中，便又叹了口气。
　　洛渊听见身旁人叹息，无声向她看了一眼，并未多言，墙体坍塌引得屋内烟土迷蒙，塌口处灰扑扑的不见人影，林旸默默屏息，将身体隐于林叶之间，双眼紧盯两丈外还在扑簌簌落灰的开口，此时正午将过，灼眼的天光明晃晃地炙烤地面，将透光处纷飞飘摇的细尘映得分明，愈发显出周遭寂静。
　　钟林晚僵然站着，土墙坍塌时她将好站在墙边，那棵树在她身边飞过，恰好避开了她，她不敢乱动，只能在呛人的土灰中安静等着，尽力不给其他人增添麻烦，然而心思是好的，人却实在不懂武艺，闭气不过一会，脸便憋得通红，咬牙又坚持过片刻，实在抑不住本能，低声呛咳起来，几乎同时，侧旁一道身影疾然而至，一手揽住钟林晚腰身向后退去，一道黑影自洞口扑地突入，目标亦是发出响动的钟林晚。
　　林旸藏身对面一侧，正将来人看得清楚，微微松了口气，对方身法并不快，至少不似她方才预估的那般厉害，看来这人只是长于力气，轻功身法却是短板，并非无法应对。
　　林旸手腕一扬，玄鞭便如灵蛇般窜飞出去，准确缠在来人腕上，紧紧箍住，岂知对方竟理也不理，大踏步去抓钟林晚后领，竟将林旸也拽得踉跄前冲，不过有了这片刻耽搁，洛渊已然飘至中央，提剑便刺他掌心，白霁感知剑气，旋身回刺对方膝盖，两人早不知联手对敌数次，不必言语便知对方心思，这一招虽来得突然，却是配合得着实精彩，林旸暗暗叫了声好，运力稳住下盘，强行牵制住对方右手，力求为另两人争来败敌机会。
　　那人右手一时无法回护，玉衡与瑶光剑刃已至身前，惊险万分，来人丝毫不见惊惧，左手后伸，牢牢握住突出肩头的粗长剑柄，怒吼一声单手拔出，冲着两人便横扫过去，厚重的剑身劈开虚空，直直撞上黑白双剑，激荡起的气劲将浮尘圈圈轰卷出去，洛渊白霁手臂受力，一时震颤麻痹，后退半步方站稳身子，连林旸的软韧玄鞭都给这股巨力弹了开。
　　那人突发猛力，自己亦缓不过来，双手撑拄着一尺宽的巨剑，沉着面色盯看四人，林旸后退两步在洛渊身侧站定，仔细端详了对方两眼，这人样貌倒是周正，身高肩宽，剑眉星目，颇有些器宇不凡的气度，此时亦正皱着眉头打量四人，片刻后当先开口：“你们皆是女子，我不为难你们。”
　　——————————
　　首次发车失败(⊙x⊙;)


第38章 偷袭
　　林旸给他说得一愣，还当是自己听错了，反应过来后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合着她们三对一，还成他放过她们一马了，再者说江湖人各凭本事，有几个会因对方是女子便手下留情的，他这吃官家饭杀人的倒矜持起来了，林旸上下打量过对方一遍，唇角微微勾起笑来，看来今日运气不错，这人的确是不难对付。
　　林旸随手甩了甩鞭子，语调慵懒婉转，隐含媚意，“还是这位官人明事理，不像方才那位，一言不合便要痛下杀手，叫我们如何不小心防备？”
　　男子闻言蹙了蹙眉头，似是亦有不悦，不过倒未于此多言，目光循声落在林旸身上，看清她衣着样貌后，面上竟浮现出一抹不自然神色，微微偏转过头去，“你们是什么人，为何留于此地，村里其他人呢？”
　　这一偏头，视线中便又见到一位白衣女子，姿容清雅，眉目胜仙，气度从容内敛，与那位玄衣女子恰形成两个极端的强烈比对，令人见之便难以忘却，只是现下心情似不怎好，周身隐隐散出寒意，一触及他的目光，眸中愈发沉冷，整个人都向外散出生人勿近的气息，男子还当是对方不悦于自己手下之人偷袭，正想开口缓和两句，玄衣女子又在旁接话道：“这两位便是江湖中声名赫赫的‘白洛’，你猜猜哪位是白，哪位是洛？”
　　男子面露惊讶神色，“白洛”之名他自然听过，只是忙于各派间诸多杂事，一直未曾亲眼目睹风采，想不到今日竟在此得见，难怪轻易便能制住他的副手。
　　既是“白洛”，交谈便需增几分客气，男子移开身前巨剑，拱手抱了抱拳，“原来是白姑娘和洛姑娘，在下燃旗门玄武旗下左校尉宋尘，特来此调查各派入万劫失踪一事，两位想必是两月前应万劫邀约而来，不知其他人现在何处？”
　　两人似都不是多话之人，男子虽面向她们说话，接口的却依然是那位玄衣女子，“自然是死了，难不成被我们吃了？除了我们都死在万劫地底下了。”
　　玄衣女子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煞有介事地与他介绍，“你来得太晚，不知这一趟有多么凶险，那些人全从万劫大殿落进了地底，又是被吸血又是被大蝙蝠追，其他人都死在了里面，只有我们四人福大命大活了下来。”
　　宋尘蹙眉向玄衣女子看了一眼，立即又移开视线，沉声道：“什么吸血大蝙蝠，莫要装神弄鬼。”话甫说完，似觉得自己语气太不客气，追加解释了几句，“当初各派广受万劫邀约前来，如今来者已将近两月不见踪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江湖上众说纷纭，已然引起风波，故而半月前燃旗入手此事，分派人手于崇山密林间找寻线索，我们这队应是第一批寻见生还者的，此事涉及深广，事关重大，还望几位姑娘能将前因后果解释清楚，于你我都有益处。”
　　林旸抱着手臂看着这人神情严肃地侧对自己讲话，鼻腔中绵软地应出一声，“官大人的面子我们自然会给，这江湖上谁敢不敬燃旗几分呢？”
　　她虽闲来喜欢逗弄人玩，却是不愿说这么多麻烦话的，无奈另两人实在指望不上，又不能将钟林晚推出去担惊受怕，只得三句一打岔地将来龙去脉说与宋尘，越是说到后来，宋尘眉头便蹙得越深，直将自己眉心逼出了一个“川”字，“所以你们逃出万劫后便一直留于此地，从未设法离开？”
　　林旸听出他言语中的怀疑，神情间不以为意，“只在附近探寻过几次，因着林重山深，加之我们伤未好全，便暂且留在了这里。”
　　宋尘目光审视，上下打量过另外三人，“几位姑娘伤得很重么？”
　　林旸冷笑了声，“不重，只是断了两根骨头罢了，宋校尉若是对自己有信心，尽可亲自去那具千年尸手下过招。”
　　林旸本意是想刺他两句，尽快结束麻烦，岂知宋尘默默思量片刻，竟当真起了这一念头，客气拱手道：“如此便有劳几位姑娘带我们前去，也好顺道找寻一下是否另有生者。”
　　若非这人仍不敢看她，林旸几乎以为他在成心生事，当下便没了好气，“事情都已过去两月，怎会还有生者，我们逃出的那道裂缝直劈山体，又窄又深，你们想如何下去？就算当真让你们下去了，楚王陵早已倾塌，底下除去一具活尸尚活蹦乱跳，你们还想找到什么？”
　　宋尘皱了皱眉头，似是觉得如此紧要之事再不正视对方不妥，终于抬眼看向林旸，视线犹豫着扫过林旸眉眼锁骨，最终停在她手上玄鞭上，“我们这趟的任务并非单单寻人，即便无法寻见生者，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应再下去寻线索，况且若真别无发现，我们亦无法空手而归，只能暂请几位姑娘与我同回燃旗说明。”
　　并非单单寻人，具体是甚么，却不说了，显然是她们不配知晓，该说的都与他说了，还要请她们同回，言外之意亦不言而喻，林旸觉得好笑，她不想见这些人白白丢了性命，对方却反劝怪起她来了。
　　林旸看着宋尘笑了笑，正欲回答，洛渊突然在旁开口，声线清冷低沉，隐含冷意，“若我们不肯同去，又当如何。”
　　宋尘视线自然地转向洛渊，察觉身周漫如雪雾的淡薄寒意，心中微微摇首，“白洛”二人他此前虽未见过，传言却听之甚多，皆言两人气韵脱尘仙人之姿，一如皎皎冷月，一如皑皑霜雪，如今看来，分明两人皆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山美人，若非相貌不同，根本难分彼此，江湖上怎会有鼻子有眼地区分二人，可见传闻大多偏颇，不可尽信。
　　白洛毕竟身倚映雪凌霄两门大派，宋尘即便心存疑虑，也知应当维持表面客气，不可轻易与之为敌，现下听洛渊语气，便知对方并不愿帮忙，沉默片刻，斟酌话语道：“不愿去我们自是不会强求，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几位姑娘久困于此，有所不知，江湖中早已为万劫闹得鸡飞狗跳，各派都想寻求个说法，若是就此空手而归，出山后恐怕还会麻烦几位前去燃旗叙事，不若便在此寻得线索，我们顺藤摸瓜，日后便不必另请姑娘前去，几位此番相助燃旗，今后若遇见不平之事，也尽可请燃旗出面调和。”
　　林旸听宋尘一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说辞，便清楚他并不想与她们撕破脸皮，威逼与利诱齐齐上阵，倒与他端正俊朗的相貌颇不相符，现下谱已摆得差不多，也不能当真与他们在此打起来，林旸唇边噙起狡黠笑意，慢悠悠应道：“宋校尉所言有理，我们也只是怕再遇见危险，既有燃旗做保，随宋校尉走一趟也无不可，毕竟我们几人还需仰仗宋校尉寻来的标记才能出去。”
　　宋尘见事有转圜余地，稍稍松了口气，朗声应道：“自然，姑娘若愿助燃旗调查，我们自会将几位姑娘安全送出此地。”
　　林旸一口应下，其余三人皆无多言的意思，宋尘便知事已定下，略一犹豫，向四人做出个“请”的手势，“事不宜迟，几位姑娘若无他事，我们这便出发吧，我与门内约定半月一联络，如今只余三日，若错失联络机会，后续搜寻队伍会接续派来，恐节外生枝。”
　　林旸听不惯宋尘这面上商量实际强硬的口吻，到底还是有身为“大人”的倨傲在，随意摆了摆手，拉着洛渊向破洞外走去，临近时仔细看了看，口中啧啧有声，“身手不见多快，力气倒大得吓人，莫不是深山怪猿投生来的罢？”说话间，探身向外，尚未完全出去，枝叶繁密的树冠间忽然传来一声细响，一线寒光应声而出，直冲墙旁的钟林晚射去。
　　白霁仍在屋中，最先做出反应，玉衡霎时出鞘，无比精准地将来物击落，尚未收势，另一道寒光恰好绕过她自另一方向袭来，转眼便至钟林晚身前，两次袭击间距极短，显然是树冠内早便设好暗器，触发机关后此人立即转冲出去，为的便是引开白霁。
　　来人设计隐秘有所准备，显然不会手下留情，白霁已然不及变换剑势，林旸洛渊隔在那不远不近的破口处，更加不及出手相救，电光火石间容不得人细想，白霁脚尖一点，直接揽着钟林晚腰身转过半周，以后背对向来人，对方似乎早有预料，剑势未见丝毫迟疑，愈发凌厉地向白霁后心刺去，眼见那道寒光即将没入白霁身体，近在咫尺的寒刃忽地偏转开来，一声惨叫同时响起，剑锋余势未竭，在白霁肩头带起一蓬血色，被一柄白刃击落在地。
　　偷袭之人仍维持着一剑刺出之势，右手小臂已被宋尘钳住，暗金雷纹，青须凤目，正是方才被白霁制住之人。
　　————————————
　　江湖中人人磕的cp——白洛


第39章 清算
　　“小白！”
　　钟林晚被白霁护在怀中，虽一时不知发生什么，却能清楚感受到白霁身体的一瞬紧绷，脸上溅落一滴温热，顺着面颊缓缓滑下，钟林晚身子一颤，抬头时一眼便见到了白霁肩头迅速晕开的血迹，面色瞬间苍白下来，声线颤得厉害，“小白，你……你受伤了，要赶紧包扎……”
　　白霁未理会肩头蔓延开的血色，手臂微收，不让钟林晚离开自己身前，冷冷盯视着已被宋尘制住之人，低声道：“别动，莫离开我身边。”
　　洛渊执剑直指面容阴沉的男子，声线虽平静，目光中却冷寒如冰，“宋校尉这是何意，假意与我们协商却安排人来偷袭么。”
　　宋尘心中亦是恼怒，他不容易说动了她们，偏偏这个平素便不怎服他的副手横插一脚来坏好事，这下对方见了血光，恐怕更难以安然解决，洛渊方才接连刺出两剑，一剑击落柳音书手中兵刃，另一剑分明便直冲他胸口而去，若非自己擒住柳音书手腕向后带出一步，他身上早已被洞穿了一个窟窿。
　　宋尘眉头紧蹙，眼底神色几番变换，突然抬脚踹向男子膝弯，将他踢得跪倒在地，两手反折他手臂，“此人是我旗下副手柳音书，不懂规矩冲撞了白姑娘，我代他向诸位赔罪。”
　　他用了极大力道，被称作柳音书的男子肩臂间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骨擦声，很快便疼得额上青筋暴起，面上浑无血色，竟硬是低垂着头未发出半点声响。
　　林旸冷笑一声，方才她未来得及出手，是以看得清楚，此人一番布置分明便是记恨白霁伤他之仇，故意引她舍弃自卫去护钟林晚，那一剑直刺白霁后心，根本便是冲她性命而去，可笑白霁适才却只点到即止，并未多动此人分毫，“宋校尉想来入燃旗也非一年半载，人既给你们伤了，难道陪个罪便可高枕无忧了么？况且你这位副手未免太过废物，功夫不到家，手段却脏得可以，暗中伤人也不嫌下作，还是燃旗一门上下都是这等货色？”
　　林旸这番话说得丝毫不留情面，最后甚至连整个燃旗门一并讽刺进去，宋尘面色一阵变化，突然间右手向外一翻，竟在众人反应过来前“咔嚓”一声将柳音书右手折断，柳音书面色瞬间便变得惨白，大滴汗水不断自下颌滴落，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整张面孔都用力得扭曲起来。
　　林旸见状面色微变，她因着宋尘的一句“我不为难你们”，实际并未将他放在心上，只当这人是个自负清高的愣头青，而今看来倒是她武断了，便是这般杀伐果决的手段便远非寻常人能够达到。
　　宋尘面色如常，松开钳制柳音书的手，任他瘫倒在地，“姑娘所言有理，柳音书既伤白姑娘肩膀，便以他的一只手来作赔，还望各位莫再追究，我们也想尽快了结此事，才好出去。”
　　林旸眉头微蹙，他这一番不加商量的惩罚，倒确实令人无法置喙，正盘算着如何再挑点毛病，白霁忽在一旁冷冷开口，视线却非向着这边，而是低头与钟林晚说话，“与我包扎。”
　　钟林晚慌乱地应了一声，立即从白霁怀中退开，匆忙忙去取药囊，宋尘知其意思，立即接口道：“我带了燃旗内部的专用伤药，尤擅治疗刀剑伤，这便取来给白姑娘。”
　　白霁目不斜视，看着钟林晚颤手将药囊中的药一并倒出，手忙脚乱地为她翻找，“不必。”
　　白霁既已开口，林旸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心中仍不舒服，冷笑着又讥讽一句：“宋大人的药我们哪敢随意占用，还是留与你这折了手的副手罢。”
　　宋尘示好遭拒，却未急着退出，依然守在原地，林旸瞥他一眼，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宋校尉若是无事便快些携你的副手退出去罢，在这里杵着我们如何换药？”
　　宋尘站立不动，直直盯着林旸肩头懒洋洋盘绕的白蛇，“柳音书已受断手之罚，姑娘可否手下留情，给个解毒办法。”
　　林旸扫了一眼地上委顿之人，目光中尽是嘲讽，方才若非小宝贝倏然窜出咬中此人手腕，冰块脸便不只是受肩膀划伤这等伤了，林旸伸出指尖摸了摸小宝贝头顶，视线状似无意地落在柳音书萎软的右手上，“宋校尉不是已有办法，故意折断他右手，不便是为了令他气血瘀滞，好叫毒素不向上蔓延么，这个法子便是对的，宋校尉接下来只需设法在一个时辰内将毒素拔净便可。”
　　宋尘闻言面色微变，等了片刻，却未发难，躬身向林旸行出一礼，“我知他手段低劣暗箭伤人，然他未能得手，总归罪不至死，望姑娘能放他一条生路。”
　　林旸挑了挑眉，对宋尘又刮目相看了一回，想不到他一副不通人情世故的正直模样，竟如此赏罚有度能屈能伸，能够放下脸面亲自为手下求情，倒是那罪魁祸首依然瘫在地上不言不语，活像是被烫得半死的死猪，看着便令人生厌。
　　林旸清楚出山需倚仗他，只是不悦于自己这边吃亏，存心想要出一口气，如今见宋尘如此诚恳，便也见好就收，正待开口，一直闷声不响的柳音书忽然自齿缝间迸出一声惨呼，仿佛再无法忍受疼痛，宋尘面色一变，终于抬眼直视林旸，林旸毫不在意，自怀中摸出个青色瓷瓶，随手扔了过去，“服药后倒立三日，使毒素自天灵盖泄出。”
　　此等解毒之法从所未闻，宋尘面上微现犹豫，很快便抱拳道谢，拖着柳音书向破洞外走去，临踏出洞口，又听林旸在后似笑非笑地嘱咐一句：“宋校尉可千万看好你的副手，要他这三日内不分昼夜地保持倒立，解毒之法我已告知与你，若是中途功亏一篑，事后可莫怪罪到我头上来。”
　　宋尘脚下微顿，并未回头，“多谢姑娘提醒，宋某必会看管好他。”
　　林旸看着柳音书好似假人般被一路拖远，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她一直盯着这人，未曾放下戒备，宋尘提着他领口拖行之时，柳音书分明极快地抬了抬眼，目光如毒蛇般怨毒阴鸷，直刺向她，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只一瞬便又低垂了下去。
　　林旸转回头时，白霁正端坐桌旁，钟林晚慌手慌脚地在展开的细布上倾倒一类暗褐药粉，白霁便只垂眼看着，神情冷淡，连吃痛的表情都不做半分，林旸很是嫌弃了她一番，两步走到洛渊身旁，拉了拉她袖摆，“我们也先出去罢。”
　　洛渊本在注意早已远去的宋尘，闻言收回视线，转头看她，“为何出去？”
　　林旸被她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瞪她，“小哭包要为冰块脸治伤，我们回避。”
　　洛渊目中微现疑惑，“我与阿霁惯常为对方裹伤，何以要回避……”话未说完，直接给林旸拉了出去，她算是发现，这两人时常于莫名其妙之处脑回路达到高度一致，实在令人无言以对。
　　林旸与洛渊一走，四面透光的草屋中便只剩下了处理伤处的两人，白霁背对着钟林晚，肩头衣衫已被褪下，露出柔白莹润的肌肤，于光下仿佛笼了一层晕白，甚是好看，只是现下却横陈着一道深红伤口，鲜血被衣布晕开，血淋淋的一片，令人不忍直视，白霁默然等着，许久未等到肩膀传来触感，正欲回头，身体突然间被人从后抱住，阻住她欲要回身的动作。
　　白霁动作微顿，略一犹豫，并不挣脱，又等过一阵，迟疑着道：“钟姑娘，你……可是伤到了么。”
　　“没有。”钟林晚低黯的语声传来，似有些颤抖，顿了顿，又道：“你别回头，我没事。”
　　钟林晚不愿叫她回头，白霁便也不勉强，默然等着，未等过多久，环在身上的手突然轻轻放下，好似什么都未发生，同往常般熟练地与她上药包扎，细布一圈圈妥帖缠好，身后那道柔软便也随动作一次次贴近、远离，最后轻轻吐出一口气，“好了小白。”
　　白霁轻声应了一声，声线依旧淡漠，“多谢。”
　　身后之人叹了口气，语声中黯然愈重，低声喃喃道：“是我应当道谢才对，若我也像洛姐姐林姐姐那般厉害，你便不会又因我而受伤了。”
　　白霁听她说“又”，便知她又是愧于自己受伤，担心她会害死自己，她不懂为何钟林晚会往身上招揽罪责，她救她是自己情愿，之所以受伤也仅是因为功夫不到家反应不及，怎能算是钟林晚“害”她？
　　白霁沉默片刻，无声转回身去，见钟林晚眼圈晕红，薄唇紧紧抿着，低垂着头好似在与她道歉，眼底便缓缓蕴出叹息，淡淡开口道：“我护你是我自身意愿，非是你强迫所致，何必介怀。”
　　她生性淡漠少语，怎会安慰旁人，这一句虽是劝慰，依然难掩生硬，停顿片刻，似是自己也觉不妥，便又接上一句：“柳音书身手平平，我却仍为他所伤，难道我也应当怪罪自己么。”
　　说完这句，周遭又陷入寂静，只有远处密林间的蝉鸣传来，钟林晚知晓白霁性子，也知晓这两句已是她竭尽所能，过了片刻，唇边终于抿出一抹怯软的笑，目光澄明，隐隐含着愧疚，“我知道了小白，我今后会小心，尽力不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你也要小心，别再令自己受伤了，好么？”
　　白霁垂眸看她，片刻，轻声应道：“好。”
　　钟林晚直挺的肩背便松懈下来，起身向洞外看了一眼，自觉牵住白霁袖摆，“那便去找林姐姐她们罢，她们还在外面等着呢。”
　　白霁目光扫过袖摆上乖乖牵住的手，好像对方从现下起便在认真践诺，片刻不离她身边，不令自己有陷入危险的可能，她比钟林晚高出许多，两人并肩而立，她便能看到钟林晚的头顶，毛茸茸地依在身边，温驯得不得了，白霁随她向屋外迈步，指尖微微抬起，复又安静垂了下去。
　　————————————————————
　　小白：我受伤是因为我自己不行，不关媳妇的事


第40章 分行
　　白霁与钟林晚走出不远，便远远见到洛渊林旸正背对她们，不知与宋尘交谈什么，宋尘余光瞥见，向她们这处看了一眼，另两人感知敏捷，随之回头，白霁便立即关注到两人神情，两人眉目间具有沉色，白霁眉头微蹙，随袖摆上牵系的力道握住钟林晚手腕，又向前走出一段，便明白了两人反应，方才在屋内，宋尘并未向她们全部坦诚，柳音书射响箭想要招来的帮手，显然并非宋尘一人，草屋远近早已围了十余道气息，或轻或重，因着落脚甚远，于屋中对峙时她们皆未察觉。
　　三人等待白霁走近，林旸最先开口，语气中讽刺意味浓重，“冰块脸，看来你这伤是受得早了，宋校尉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将我们一网打尽呢。”
　　宋尘并不辩解，面不改色道：“万劫一案干系重大，我接收到受袭信号，必然提前做好准备，以防变故，如今既已解释清楚，他们便不会对几位姑娘出手。”说话间，目光扫过白霁左肩，忽然抬手嘬起一声口哨，远远传开，四周随即传来穿林过叶的疾行声，远近各有人现身奔来，不多时便在宋尘身前跪成一列，宋尘方才正视洛渊，“我将他们全部唤出，洛姑娘可能安心？”
　　洛渊并不应话，目光落向白霁肩头，白霁有所察觉，微微摇首道：“无碍，未伤及要害。”
　　宋尘见白霁没有进一步追究之意，稍稍松了口气，林旸在旁看得清楚，冷笑一声，“宋大人将你那不入流的副手看管好，我们便能放心了。”
　　此事确是燃旗理亏，辩无可辩，宋尘总算看出，白洛虽不好惹，这位玄衣女子却是其中最为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之人，他又恐她趁机提出什么条件，赶忙借故带人到远处修整，林旸目送那些人走得没影了，方才收回目光来瞪白霁，“伤及要害你还有命么！”
　　林旸显然对这两人做派极为不满，手指频频点着肘弯，“你们正派之人行事便是麻烦，先前你未伤那人半分，结果人家被扫了面子便要取你性命，你倒好，直接用背去接他的剑，真当人人都会像你们这两个傻子一般对人留手么？”她实际心中清楚以当时的千钧一发白霁别无选择，只是这个当事者从头到尾眉头都未蹙一下，显然并不在意自己，林旸看得人心头火起，觉得自己很有“提点”她们的必要。
　　白霁冷冷抬眼，林旸还当她又要以精炼却刻毒的话刺她，然而这人默默看了她一阵，忽然淡声开口道：“多谢。”
　　这句话落在林旸耳中，不亚于一声惊雷，她平日里与白霁争斗惯了，冷不丁听她道谢，简直比初次听钟林晚唤小白还要震惊，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梗了半晌，求助地向洛渊看去，对方幽然回望一眼，唇角微勾，转头作静心远眺貌，全然没有插入其中的打算，林旸无法，只得尽量自然着语气道：“倒不必向我道谢，是小宝贝仗义出‘口’救的你，你谢它便是。”
　　白霁顺其所言看向洛渊，鳞甲银亮的白蛇伏于洛渊肩膀，神态慵懒悠然，倒颇得几分林旸神韵，感知到近处投来的视线，白蛇懒洋洋地仰了仰头，白霁点头回应，“多谢。”
　　林旸在旁看得神情复杂，这两个倒还真一本正经地对上话了，想到一会白霁兴许还会再同她这个主人道谢，林旸便浑身难受得厉害，赶忙转了话头，“接下来如何，咱们尚未摸到出山之路，他们这么多人，咱们带着小哭包可要计划好如何走。”
　　洛渊一向内敛，闻言只淡淡道：“燃旗擅索迹追踪，尤其是他们探过之路，我们很难走脱。”
　　林旸有些迟疑，“那咱们先随这些人去万劫？”
　　“嗯。”洛渊应了一声，四人无话，便同往宋尘离开的方向而去，走不过半里，于村外浅滩见到了那群人，燃旗向来组织严密规矩森严，即便修整歇息，也会留至少三人放哨，其余人互成倚势，单手不离兵刃，视线不多停留，燃旗能以一己之力斡旋诸派，显然并非徒有其名。
　　四人未被阻拦，直接步入营地中心，林旸不动声色地观察过周遭，将诸人位置记了大概，突然间目光一顿，嘴角噙起冷笑来，此处一干人个个神情警惕眼观八方，除去一人例外，便是遵林旸所嘱正自苦苦倒立的柳音书，人一倒立，头下脚上，全身血脉便是逆流，怎会好受，柳音书只倒立不过半个时辰，脸色便因充血涨成了猪肝色，因着右手断折无法用力，只能由人倒提脚踝单手撑地，身子抖如筛糠，狼狈得很。
　　林旸舒心舒意地弯了眉眼，这世上哪会有毒需要倒立排出，只不过是她刻意找了个由头令他不痛快罢了，柳音书若能硬气拒绝，她兴许还会抛下成见高看他两眼，然而此人唯恐做得不足，特意找人帮手，便只能说明他是个十足十的小人，视旁人性命为草芥，对自己倒看重得很，丝毫不肯以命冒险。
　　宋尘远远望见四人，向前迎出几步，“几位可是已准备妥当，我们现下动身？”
　　洛渊看他一眼，仍是那副疏冷神色，令宋尘很是不解，“我与林旸随你同去，阿霁伤后不宜奔波，钟姑娘便留下照看她。”
　　这一番话四人商议时洛渊并未提及，白霁闻言向洛渊看去，却未多言，宋尘稍一沉吟，很快点头应下，“也好，我们这边亦有行动不便者，便让他们一同留下，我再留几人防卫守护，以备不测。”
　　林旸一听“行动不便”四字，立即便知说的是谁，眉头立时蹙了起来，本想说道几句，然而想到方才自己说的“解毒之法”，倒也不能真让人提着柳音书脚腕携他倒立着去，话语在口中转过几遭，终究咽了下去，若是单手倒立还能想方设法害人，他倒也真算得上是个神人了。
　　燃旗此行有回禀期限，行动间难免急迫，眼见日头开始偏西，四人商量妥当，宋尘立即便着手清点人手，除去柳音书外，另留五人在村中保护他们，其余人皆随他往林旸口中她们逃出的裂隙查看。
　　洛渊与林旸在前方带路，一众人往密林深处掠去，燃旗本身不擅轻功，很快便被前头两人甩下，只能远远吊在她们身后，宋尘眼见间隔拉远，并不太过担心，他特意留下五人“保护”白霁，便是为防这两人逃脱后折返，如今白霁有伤在身，身边又带着个柔弱的小姑娘，必然无法轻易从五位好手手中逃脱，胶着的那段功夫，足够他们返回堵截了。
　　林旸是众人中唯一能跟上洛渊之人，逃出裂隙后她便昏迷过去，是而亦不清楚两地间线路，此时正跟在洛渊身后，与她差了半身，这个位置，恰好方便林旸端详她的侧脸，无怪客栈内那些人见到她如此一惊一乍，当真眉眼如画，清缈出尘，连她身为女子都由衷觉得好看。
　　“笑甚么？”前头之人忽然放缓脚步，与她并行，林旸猝然一惊，不由挑起眉来，“你背后生了眼睛么，我笑笑你便又知道了。”
　　洛渊轻笑一声，声线中冰冷渐溶，轻缓撩人，与面对宋尘时全然两副神情，“林姑娘功夫不到家，一笑便乱了气息，我自然知道。”
　　林旸轻飘飘地剜她一眼，薄嗔道：“是是是，我功夫不到家，洛美人到了便好，若有个万一也不必我动手了。”她到底按不下心尖耸动的小心思，看着洛渊柔和下来的眉眼，低低笑道：“你还说自己不小气，今日面对燃旗那帮人，脸色冷得比冰块脸还要吓人，便是做坏事中途给人打断，也阖该收敛几分罢？”
　　洛渊眉心极快地蹙了一下，面上倒未显半分，一手捉住林旸手腕，足不点地地向前掠去，林旸得了便宜，心满意足地随她行进，两人全力运起轻功，比最初预计的还要早到达。
　　饶是身手上乘，疾行这么久仍免不了微微喘息，林旸吐纳着调匀气息，趁后续之人未到，先在裂隙边缘向下望了一眼，底下的黑暗依旧浓稠，好似老墨凝炼成形，跳下去便会撞得头破血流，过去了这么久，再望见底下熟悉的黢黑，林旸依然觉得胸口阵阵发闷，心生抗拒，“你跑得这样快，那些人只当你趁机逃走，都要赶回去对付你的白友人啦。”
　　“你不是已将你的小宝贝留与阿霁。”洛渊拉着林旸后退两步，想起林旸的白蛇，嘴角抿起浅淡的笑，“倒立解毒之法，我还是头回听闻。”
　　林旸哼了一声，神情间不掩轻鄙，“他要耍些卑贱手段，便别怪旁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没叫他一步三叩首地解毒，已算是我心善了。”说完仍不解气，蹙着眉头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批评洛渊，“以后再遇见这种人，便该要好好教训他一顿，你和冰块脸倒有风度地处处留情，人家承你的恩了么？你们日后若再如此行事，迟早要在这上头吃大亏。”
　　洛渊安静听完，并不反驳，自顾垂眸淡笑了笑。
　　——————————
　　宋尘开始踏上灯泡之路


第41章 失踪
　　两人在原地等过一炷香时辰，未见身后有人追上，林旸纳闷地向来路眺望，“该不是真回去对付冰块脸了罢？”正说着话，便听洛渊淡淡道：“来了。”
　　林旸亦望见了远处跳跃而至的人影，抱着手臂等待宋尘过来，“宋校尉走得也太悠闲了，如此可赶不及回去交差。”
　　宋尘一路疾行，尚在低声喘息，闻言只向林旸拱了拱手，不多时，余下诸人陆续赶到，个个喘得厉害，然而脚下并不见虚浮，依然占着互守之位，林旸冷眼旁看，心中再度赞叹一声，看来这些人着实让宋尘训练得十分到位。
　　宋尘留出半刻给众人休息，道了声“让二位见笑了”，便自走向裂隙旁观看，一望之下面上立即浮现凝重之色，眉头又拧成了“川”字。
　　林旸一派看热闹的悠闲神色，慢悠悠道：“我便说无法下去，你们平地上都跑得这样费力，这般直上直下的陡峭岩壁，无处借力下如何下去？可莫要因面子将自己摔死了。”
　　宋尘背对二人，沉默片刻，转头向一人比出手势，那人随即跑了过来，低头向宋尘行礼，“宋大人。”
　　“让郭岩取绳子过来，你身量轻，先下去看看。”
　　来人领命而去，与远处一个身形魁梧的虬髯汉子交谈了几句，再回来时手上便拿了一捆细绳，手指粗细，色深黑，不知是何材质，林旸目光扫及，微微眯了眯眼。
　　名唤郭岩的人手脚极为利索，将绳子在崖边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绕过两圈，绳端在自己身上打了个结，站在石后冲那青涩瘦弱的少年挥手，“下去吧，我拉着你。”少年早已将绳索系好，闻言点头示意了下，毫不犹豫便跳了下去，裂缝内暗无天光，少年的身影转瞬没入黑暗，再见不到分毫，只有郭岩手中的绳子仍然紧绷颤抖。
　　“这绳索很特别么。”
　　林旸正半倾着身子往裂隙中探看，冷不丁耳旁一阵清风拂过，伴随刻意压低的柔和语声，吓得林旸险些一步跳开，将转过头，便与洛渊幽而深邃的瞳眸对上，内里清楚地倒映出她的模样，林旸后退半步，与她拉开了些距离，“你是鬼么，走路半点动静也没有，若非我胆子大早给你吓失魂了。”
　　洛渊注意到林旸动作，复又踏前一步，两人身子几乎贴靠在了一起，明眼可见的暧昧，林旸心虚地向宋尘那处望了一眼，见并无人关注她们，稍稍松了口气，“那根绳索应是捆仙索，以极地冰蚕丝织成，柔韧无匹，手指粗细便可拉拽千斤，是盗墓憋宝的抢手物件。”
　　洛渊神色平淡，眸中似别有深意，过了片刻才道：“此物可能轻易得到？”
　　林旸摇头，“不能，捆仙索在盗墓贼间都算难得之物，只少数几个名气大的摸金校尉才有，不过盗墓一向为人所不齿，燃旗又专理江湖事务，兴许是缴获的贼物也未可知。”
　　“嗯。”洛渊低应一声，与林旸一道关注绳索延伸的裂隙深处，林旸随口与她搭话，“你怎知那绳索特殊？”
　　“方才你视线多停了须臾。”
　　“有么？”林旸又应一句，忽然间像是想到什么，蓦地转头来看她，“你一直在看我？”
　　洛渊坦然点头，立即示软，神情柔和，“你若不喜欢我便不看了。”
　　林旸给人拿捏得分毫不差，神色颇有些复杂，盯着洛渊看了半晌，“没有不喜欢……”正说到这里，忽然间停顿下来，再开口时语声中便含了掩不住的愉悦低笑，“只是没想到小美人会这般喜欢我。”
　　洛渊神情倒很自然，淡淡应道：“我自然喜欢你，只是……”
　　林旸偏头等着她的“只是”，洛渊语声却突然幽怨起来，墨色幽深的眸子直望入林旸眼底，“只是，我见到你对宋校尉笑了三次，便这般中意他么？”
　　林旸微微瞪大双眼，下意识想回头去看宋尘，却又硬生忍住，停顿半晌，才意识到洛渊竟会吃醋，着急忙慌地想要与她解释，“我对他并非……”话未说完，突然给一声怒吼打断，这次不回头便不行了，林旸循声望去，发出怒吼的正是石后拉拽绳索的郭岩，那绳子早已绷得死紧，两相拉锯下不住剧烈晃动，郭岩一脚蹬在石头上，另一脚因太过用力早已陷入地面，身子如一张弓般向后仰着，一张脸皮涨得通红。
　　林旸心中一沉，宋尘已快速跃至郭岩身旁，一把拽住绳索，其余人听见声响亦都聚了过来，解了郭岩腰上绳扣拉住，裂缝深达数十丈，捆仙索本便所剩不多，只得选了四个长于力气之人拉住余下那截末端，宋尘闷声一吼，几人便一齐发力拉拽，僵持过一阵，绷直的绳索竟开始缓慢向后移动。
　　林旸不动不响地站于一旁，眼底微现沉色，那少年必然已在底下遭遇了什么东西，才会连人带绳被一并拖曳，并且那东西力气不弱，足以与六个身强体壮的硬功好手抗衡，看来不是宋煜便是那条令人胆裂的巨蟒了。
　　巨蟒一事，她与宋尘讲述万劫中所发生诸事时并未提及，一是此事太过匪夷所思，她们能信，宋尘未必会信，说不定还会当她们心怀不轨，故意胡言乱语来转移视线，不必要给自己找这些麻烦。二是那日洛渊其实亦只见到一双眼睛，未必是万劫殿中的“巨蟒”，不过不管是什么，那般体量都足以称得上精怪了，林旸向洛渊看了一眼，见这人眸中亦见沉色，静静看着那条已半勒入山岩的捆仙索。
　　捆仙索仍颤得厉害，不过在六人合力下已慢慢升高一尺，看来还是这边占了上风，这般一算，差不多需半个时辰才能将人拖拽上来，好在他们人手足，间断替换下人，总能将人拉上来，林旸心中略一估量，想必不会是那条成了精的巨蟒，现在只盼望着那头的东西拖不住人，半途中掉落下去，摔死便一了百了了，然而事情总不会这般顺利，林旸这念头还未落下，最前头的宋尘猛地向后一顿，绳索脱手而出，余下五人更是蹬蹬蹬连退数步，仰天摔作了一团。
　　宋尘站稳身形，立即又去捡那绳索，向上猛扯两下，绳索那端却已没了东西，轻易便给提上来一大截，那个瘦弱少年早已不见踪影。
　　宋尘面色阴沉得可怕，双眼死死盯着绳索坠入的裂隙深处，仿佛这样便能看到方才拖拽绳索的东西，良久，沉声开口道：“各自固定好绳索，都下去找人。”
　　林旸与洛渊对视一眼，彼此便知晓对方心思，初来时她心中并非没有侥幸，宋煜失了骨笛驱使，又与黑袍人一同落入裂缝深处，兴许早已变回一具普通尸体，又或是地底之大，根本碰不见他，现在看来确是她想得太好了，当初那么多人都在地底死了干净，面前这九人还不够底下那些东西争抢的。
　　燃旗门人行动利落，很快便开始打钉结扣，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林旸见状亦不迟疑，上前两步走至宋尘身旁，“你确定要让所有人下去么，绳头断处粗糙，一看便是被外力强行扯断，寻常野物可拽不断捆仙索。”
　　宋尘并不看她，将捆仙索在裂石上缠绕数圈，用力拉拽两下，再以铜钉固定，另一端系在自己腰上，“我带他来的，是死是活都要将他带回去，不能让他留在这里。”
　　宋尘说得合情合理，林旸也不好再阻他，只得看着他挨个检查过众人绳索，右手一挥，八道黑影便如虎豹般同时下落，带起飒飒风声，宋尘腰背挺直，目送着他们没入黑暗，直至再听不见声息，方才转回头来注视两人，“我知二位来此实属无奈，对燃旗而言任务比人命重，我们别无选择，我可以现在便绘下出山之路，若此番燃旗无人生还，两位姑娘尽可直接带出山图离开，只消出去后传消息与燃旗，另遣人来收尸便可，唯一条件便是与现在我们一同下去，毕竟你们从这底下逃出过一回，知晓有些地方当如何躲避应对，也好尽量避免不必要的伤亡。”
　　宋尘话音落下，周遭一时沉默，他这番话实际已说得足够诚恳，林旸拿不定主意，下意识看向洛渊，便听这人淡淡道：“可以。”
　　宋尘想不到竟是洛渊开口应下，神情间颇为惊讶，迟疑着向林旸看去，林旸立即点头，“听她的。”
　　两人既已答应，宋尘也不再多说什么，当即撕下衣摆咬破手指来画出山图，岔路标记一一点明，并不避讳两人，完成后又当着两人的面收回怀中，“图便暂且收在我这里，若我死了两位拿走便是。”
　　————————————————————
　　林旸叫洛洛闷葫芦，葫芦里闷着什么呢，打一字


第42章 断臂
　　这一番你来我往互换条件，一刻钟功夫又已过去，宋尘放心不下底下众人，早已心焦难耐，当即一挑绳索，纵身跳了下去，“我先去追他们，两位姑娘尽快……”
　　林旸也不指望宋尘招待，自觉去他留下的灰包裹中翻找，这一翻，立即便傻了眼，满脸无奈地看向洛渊，“这人怎么只留一条绳索，想让我们飞下去么？”
　　一根绳索，并非不能同用，方才两端各六人的拉力它都承受得住，这两个身修腿长之人必然不会将绳子坠断，只是现下时候紧急，必不能等一人落地后另一人再下去，两人同在绳上，向下攀爬时便麻烦得多，绳索受两股力道影响，一动一晃都不受自己控制，如何能走得快？加之裂缝虽窄，底下却时有罡风鼓上，愈发难以控制，林旸好一阵无言，最后只得与洛渊商量，“要么我与他们下去，你先回冰块脸那里？”
　　洛渊静默地看她，伸手将绳索接过，一言不发地在树干上缠绕，林旸便明白她的意思，微微叹了口气，想来也是，这人怎会让她独自再入这地底。
　　洛渊动作很快，固定好一端后便在林旸腰间打了个活扣系紧，林旸本想推托，想到这人的性子，即将出口的话便又咽了回去，洛渊亦不多言，拉着林旸的手走到崖边，足尖一点跃了下去。
　　下落不过四五丈，林旸便觉腰间一紧，已被一人手臂揽住，她赶忙也抓住绳索，好叫洛渊手上的力轻些，然而这般一动，却又马上哭笑不得起来，两人果真无法同攀绳子，她半在洛渊怀里，一里一外，手脚都放不开，如何能追上底下那些人？
　　“小美人，你抱住我，我带你下去。”林旸自觉身上系了绳结，理应作为主力，开口时语气便自然，洛渊垂眸看她一眼，却作听不懂般，淡淡道：“这不是抱着你么。”
　　林旸还在向下张望裂隙深处，估量需要攀爬的远近，闻言随口应道：“不是这样抱，你不必抓绳子了，抱在我身上，手上收紧一些，莫掉下去了。”
　　身侧语声依然平淡，“那是如何抱。”
　　林旸收回视线，方才觉出不对，怀疑地看了洛渊一眼，却见这人依旧一副从容神情，垂眼注视着她，看起来很是正经，林旸自我怀疑地迟疑片刻，缓声道：“你莫搂我的腰了，双手环在我肩上。”
　　“原来林姑娘不喜欢搂腰。”
　　林旸：“……”
　　这人果真又在道貌岸然地逗弄自己！林旸终于醒悟过来，愤愤瞪她一眼，以一家之主说一不二的口吻道：“快抱我！”
　　洛渊唇角勾起一丝淡笑，揽在林旸腰间的手松开，往她肩头移去，忽然间身子向下一坠，原是这只手还未抱住，抓着绳索的手便松了，林旸给她吓得唇色发白，双手尚抓着绳索，两腿倏地便缠上洛渊腰间，欲要以双腿将她夹住，这一下力道十足，连洛渊都觉着有些难受，腾手拍了拍林旸夹在腰间的腿，“林姑娘，轻一些。”
　　林旸方才反应过来，再去看洛渊右手，果然又牢牢抓在了绳上，想来她身手这般厉害，怎会犯这种失手之误，倒是自己脑袋一热便以这般的暧昧姿势缠在人身上，林旸面上一红，正欲松开双腿，清冷语声接着传来，“你抱住我，我带你下去。”
　　余音未落，便听耳边忽而风声飒飒，竟是径直坠落下去，林旸心中一凉，便知她为何不紧不慢，这般直直落下，自然很快便能追上众人，只是两人落得飞快，势力便也大得惊人，洛渊以单手承受，到底时手会变成甚么样子？
　　林旸有心帮她，洛渊另一手却抱得她极紧，恰好令她双手无法挣脱，林旸只觉身体的坠空感越来越重，只近侧贴触的这抹柔软妥帖安定，令她不自觉便心生依恋，如此过去了不知几息，林旸眼中忽然见到几点幽光，昏黄微弱，闪烁不定，身体随之猛然顿住去势，渐缓地滑出一段，稳稳停于火光上方，捆仙索几乎不见晃动。
　　近处的几个燃旗门人都看得呆了，他们皆是两手紧抓绳索蹬踏而下，哪能想到竟有人敢这般直接“坠落”下来，一旦失手那可直接便摔成了碎肉，林旸借着幽微火光向下看去，底下已能隐约望见地面，这些人身手不差，差不多已下到底了，宋尘正攀在她们右侧第五根绳上，面上亦有掩不住的吃惊之色，很快便又恢复正常，低声喝道：“看什么，还不赶紧走。”
　　众人方才回神，蹬踏着岩壁继续向下，洛渊也已望见地面，当即松了绳索，足尖点着岩壁几处突起，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竟是众人中第一个下来之人。
　　两人甫一落地，林旸立即回身去抓洛渊右手，沉声开口：“给我看看你的手。”
　　洛渊手腕翻转，躲开林旸这一抓，双手仍笼在袖中，眉眼温和，“不碍事，我将手笼在袖中，未直接抓着绳索。”
　　林旸眉头蹙起，直直盯视着她，“给我看看。”她脸上已然见了沉色，随着话语又向前踏出一步，洛渊知晓她的心思，便无法再后退，右手慢慢握紧，抿唇与她对视。
　　林旸这次并未因这人的示软而心软，依然坚持去捉她右手，洛渊的手腕柔软纤细，林旸一手握住，正要撩起她袖摆察看，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惊呼，林旸眉头一蹙，循声看去，宋尘与一众人不知何时也已下来，现下正聚于一处低头察看，一大团血花在人影之间若隐若现，花芯中包裹着一只手臂。
　　————————————————
　　甜甜蜜蜜短小精悍的一章（自我挽尊


第43章 搜寻
　　手臂细瘦而长，外周裹有暗金锦缎，皮色灰白，血迹鲜红，指尖甚至不时颤动一下，一看便是自不久前失踪的那名少年人身上硬生扯下的，林旸面色微变，这等伤势，即便最后找到了人，恐怕也只是一具尸体罢了。
　　宋尘低头看着手臂，眉头拧成个疙瘩，手臂不知被什么东西齐肩扯下，小臂上残缺了一块，显然是被啃食过，宋尘半蹲下身，拨弄着手臂细细察看，面色显而易见地阴沉下来，半晌，沉声开口道：“是人的齿痕。”
　　林旸心中唯一一丝侥幸终于被打破，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拉着洛渊向那处走去，一面走，双眼留神关注着周遭，于宋尘身侧站定，“什么说法？”
　　宋尘眉目间阴云笼罩，视线仍停留在那只手上，“周遭无人，只发现了这一只手臂，是被抓着肩膀硬撕下来的，若不及时止血，人撑不过半个时辰。”
　　自他们开始准备至进入地底，虽不至半个时辰，却也并不差多少，发现这一只手臂，实际便已定下了那个少年的死讯，宋尘不愿直言，话中含义却不言而喻，林旸沉默片刻，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尽力便好。”
　　宋尘半垂着眼，默不应话，林旸亦不再多言，回眸瞥看洛渊一眼，拉着她向远处光线幽微处走去，直至闻不见血腥气后，方才蓦地停住脚步，眯起眼来盯着洛渊。
　　洛渊给她看了一阵，便自己动手挽起袖摆来，修长分明的指一层层折起衣袖，从容有度，不紧不慢，倒像是要焚香沐浴一般，林旸这时却丝毫不见分神，双眼紧紧盯着洛渊掩在袖中的手，最后一折挽起，柔白如玉的纤手随之显露出来，莹白的掌心中央果然落下一道深痕，血色染湿手掌，被她紧紧攥握着。
　　林旸指尖一颤，抬眼直视洛渊，“这便是你说的没事？你告诉我如何才叫有事。”她一心疼着急，语气便也冲起来，虽是在质问对方，手上却已极快地撕下一段衣摆，托过她的手来细细缠绕，“应该带些小哭包的伤药来的，这样便很容易止住血了。”
　　到底是心疼大过气急，林旸在伤口周遭紧缠几圈，缠得自己额上渗出了薄汗，也顾不上再责问这人，一心只想让她疼得轻些，直到后面快打结时，才想起洛渊自方才起便一声不吭，林旸抬了抬眼，微弱的火光下只见这人眸如点漆，眉眼低垂，唇角微微噙着笑意，柔和得好似一笼薄雾。
　　林旸看得出神，动作不自觉放缓，洛渊感知到身前视线，长睫轻抬，如翼扑飞，漆黑的眸子正望入林旸眼中，林旸又是一怔，再回神时，耳垂便自然攀上了一抹晕红，刻意低咳一声，有模有样地瞪看她，“还笑！知不知道自己错了？”
　　洛渊闻言，眸中缓缓漾开笑意，目光如水地凝视林旸，“嗯。”
　　林旸扬眉，一副不肯迁就她的坚定模样，“嗯是甚么意思，知道还是不知？”
　　洛渊手腕还给林旸抓着，这时五指慢慢收拢，冰凉凉地贴上林旸指节，轻缓语声好似一阵风般渡入林旸耳中，“知道，我不当不听林姑娘的话。”
　　林旸丝毫不为所动，冷笑一声，便要抽回手来，正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唿哨，四下传开，林旸眉头微蹙，见一队人已各自理好装备，随着宋尘向这边走来，林旸顺势收手，神情淡淡地来看着来人，“怎么，准备好打道回府了？”
　　宋尘正色看着两人，“我们要去找寻杨寻尸首，顺便看看万劫教主的尸身能否找到，一切事变皆由他而起，若能找到尸体也算是给诸派一个交代。”
　　林旸简直想翻个白眼出来，已经折了一人还不知回头，非要等人都死尽才肯收手么，心中斥着人傻，面上却不动声色，“你确定么，那咬人的东西可还在附近。”
　　宋尘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向两人一抱拳道：“我方才已遣人探过周遭，底下并非如林姑娘所言是一道深沟，应是前次山体震颤致山形走势改变，我们现下所处的位置四通八达，各个方向都极为深远，需得分头找寻才可尽量节省功夫，两位姑娘对这底下有所了解，可否与我各带两人，分向四个方向找寻，彼此间以响箭为号，遇险则发，两个时辰后若无发现，也都返回此处汇合，再谋出路。”
　　林旸有心叫他莫白费力气，见着宋尘一脸倔牛般的固执模样，便也懒得再费口舌，摆摆手道：“便这样罢……”
　　“不行。”
　　这一声拒绝却又出乎宋尘意料，他发觉自己实在看不透这清缈得如雾中仙般的女子，眉头拧蹙起来，看向林旸，林旸亦是一脸惊讶之色，不明白洛渊为何突然便要拒绝，洛渊淡淡看她一眼，声线清如幽泉，“我与林姑娘同行。”
　　宋尘还当洛渊不愿听此安排，听闻她只是想与林旸同行，一口便答应下来，“可以，那便洛姑娘与林姑娘一道，我们另作安排。”
　　洛渊自顾垂眸，不再开口，宋尘将余下八人做好分组，一人配与一支响箭，便就此散开，众人的落脚点正在一片平整坚实的花岩上，火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光秃秃的景象，显然并非她们当初逃出的位置。那日裂隙延展，扩开数里，几乎将整座万劫后山劈作两半，洛渊一路“携家带口”，身上又带着内伤，能记住大体方位已十分不易，幸而这里足够开阔，若有异样也能一眼发现。
　　林旸与洛渊走出一里，听及四面再无人声，忍不住便开始打趣起这闷葫芦，“我还不晓得，小美人竟这般舍不得我，一刻都不愿与我分开么？”
　　洛渊单手执着火折子，冰冷的右手虚握住林旸手指，淡淡应道：“王陵倾塌，内里的物怪兴许早已逃出，我自然要留下顾你安危。”
　　林旸一怔，倒想不到还有这层担忧，顿了顿，莞尔笑道：“你既想到这底下怪东西多，你我不各自指点着他们，若真叫他们碰上，岂不是便给一网打尽了？”
　　洛渊却在此时忽然停住脚步，偏头看向林旸，火光在她眼下投出一道暗影，其下深邃寂静，“我要先护着你，而后才能管顾旁人，你可明白？”
　　林旸直觉自己应是反应迟钝说错了话，便不敢再与洛渊说笑，乖乖跟随她的脚步，小声接道：“明白，小美人生得好看，说甚么都有道理。”
　　洛渊自眼角睨她一眼，目光中却有无奈，“将养好的伤，这么快便忘了痛。”
　　林旸一听洛渊语气，便知她舍不得对自己说教，勾唇一笑，殷切切地贴近洛渊，“怎会，我因着这伤被小美人看抱了十几日，怎舍得忘记？”
　　“不舍得也未见你多么积极。”洛渊轻飘飘地应声，语气却是幽然，林旸怎会不明白她的意思，心中一软，纤指在柔凉的掌心中慢慢摩挲，眉眼含笑，“那不是怕我身子不便，不能令小美人尽兴，待从此出去，我一定好好宠幸小美人。”话里话外分明是不安分地想占便宜，对方果真不再应声，林旸难得口头上占了洛渊上风，正自笑得明媚，忽听洛渊幽幽然开口：“待从此出去，你可莫再时不时便向我讨饶。”
　　林旸：“……”
　　这句话说得平淡正经，反将中又含着无言控诉，林旸偏头低咳一声，赶紧识相地错开话头，“方才那个名唤杨寻的小兄弟，应是被宋煜袭击的罢，他现在算是怎么回事，不人不尸，半活未活，让骨笛激引得直接尸变了？”
　　洛渊眸中见了几分沉色，沉吟片刻，微微摇首道：“能尽量避开此人，便不要正面与之冲突，他失了骨笛御使，更无要害可攻。”当初她们共同应对御使宋煜的黑袍人，竟硬是被他连伤三人，险些便被埋入楚王陵底为黑袍陪葬，现下宋煜行动自如，更无可以针对之处，无怪洛渊这般忌讳，连林旸如此没心没肺的，现在想来都依然对他心有余悸。
　　——————————————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都是楚人美…


第44章 求救
　　两人轻功极好，半个时辰足已走出二十余里，林旸耐不住寂静，一路上不断与洛渊玩笑搭话，洛渊间断应她几句，语声沉静而温柔，在这黢黑恐怖的地底倒也显出几分闲适。
　　“我看那个小兄弟应该不是被带往咱们这边了，不管袭击的东西是不是宋煜，兽类捕猎，已撕下猎物肢体尝到血腥，怎会有耐性拖着余下部分跑出这么远来下口。”林旸一路闲谈，依然未忘记正经事，双眼时刻关注着周遭，可惜四处尽是平坦干净的土岩，连滴血迹都未见到，也不知其他人是否有所发现。
　　正说着话，忽听身侧清淡语声传来，“到头了。”
　　林旸顺着火折子的光亮向前看去，前头三五丈外果然是与地面同质的坚厚灰墙，除非那东西叼着人钻进了墙里，她们这个方向已无路可走了。
　　林旸叹了口气，她这趟已是仁至义尽，只能怪那少年运气不好，正要拉着洛渊折返，身侧之人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手腕一翻反将林旸带了回来，“岩壁上有凿痕。”
　　林旸循声回头，凑近到洛渊身旁，果然在洛渊指点的位置见到几处凹陷的浅坑，浅坑并不显眼，边缘处平缓圆滑，显然已经历过漫长岁月流逝，被细风打磨成了现今这样。
　　林旸手指抚上，端详了一会浅坑形状，“这是凿甚么留下的，总不会是单纯的石头罢？”无人应她，林旸自然而然地思索观察，想着前人兴许会留下未凿净的地方，便自踱步向旁边走去，凿痕断断续续，未留下任何粉末线索，却始终延续向前，好似没有尽头一般，林旸顺着坑印走出五丈，不由暗自心惊起来，这些痕迹向上方两侧延伸而出，似乎遍布了整扇山岩，若真有人在上面凿铲什么，所需的人力便不是一点半点了。
　　“这也凿得太干净了，莫不是有人在此留了份天书？”林旸仰头向上眺望，火折子的光亮却照不出更远了，她随意胡言出一句，没想到身侧之人竟当真接了她的话去，“或许。”暖黄的微光慢慢扩散后退，洛渊将火折子高举过头，山岩上的刻痕得以入目更广，似是连接成形的线条，又像全然没有规律，碍于地底黑暗浓重，并无法将全貌收入眼中，“兴许是古楚国的壁画图腾。”
　　林旸一点便通，“你是说这里也是那脾性古怪的楚王留下来的？”林旸在楚王陵中没少吃苦受累，是以对这个死后惨遭曝尸的国君非但没有同情，反倒颇具微词，“人死都死了，布下这么多迷雾机关，还不是被枕边人算计了干净……”正说话间，余光忽然瞥见远处黑暗浓处被一线白光疾然撕开，转瞬便消失不见，快得像是久处地底产生的幻觉。
　　“方才那是……”
　　“响箭，有人求救。”
　　林旸还想与洛渊确定一下，对方却已拉过她的手腕，足尖点地向那处掠去，林旸很快跟上，神情间仍有疑惑，“合着那姓宋的校尉是与我们一人分了一支哑箭？”
　　话中虽有微词，林旸却很清楚情况紧急，方才那支响箭的角度太过古怪，非但没有声响，整支箭几乎是擦着地面过去，显然发箭人那边的情况已万分紧迫，甚至连手都不及抬起便慌里慌张地将箭射了出去。
　　两人惦记着发箭人性命，足下行得飞快，很快便听见了沉闷遥远的水声，又走过半盏茶功夫，一路延展的岩壁突然凹陷进去，突兀地露出一个空洞，渐响的水声便是从中传出，两人脚步不停，直接进入，湿润阴凉的水汽随之迎面扑来，流水声像是破开了一层壁障，骤然变得清晰起来，脚下山岩逐渐碎裂，变为碎石砂砾的浅滩，不远处一条地下暗河横贯其中，奔腾咆哮，流水激鸣，仿佛一条黑龙横卧眼前。
　　林旸与洛渊对视一眼，心中了然，怪不得下来后久未见到那条声势浩荡的地下水脉，原是与她们在一面山岩的两侧，到此才重新接连相通，沿河向上便是那座阴诡恐怖的楚王陵，响箭亦是自那个方向射出，两人一路疾行，片刻后见到支流交汇的浅滩，先前那些嗜血丑陋的巨蝠早已不见踪影，由此上岸后不过半刻钟功夫，一座当中裂开的宫殿便于黑暗中显出形体，宛如一只死而不僵的巨兽，内里的断壁残垣如脏器般显露，却不知里面封着的那些东西都钻到了何处。
　　洛渊于黑门前放缓脚步，凝神感知周遭，黑暗在此愈发厚重浓稠，连光线都被吞噬，火折子只能照亮身前五步，林旸将火折子高举，亦步亦趋地随在洛渊身侧，“方才那道亮光应当便在附近。”
　　楚王陵早已在地裂中半塌，地面尽是互相堆叠的残垣石块，遮挡视线，林旸随洛渊寻找不过片刻，便自觉拉住了对方袖摆，压低声线道：“分头找罢，这里遮挡视线的东西太多，再不快点人便没救了。”
　　洛渊微微蹙起眉来，林旸早猜到她这副反应，弯着笑好声好气地哄她，“我一定万分小心，若遇见危险，一定第一个喊小美人来救我，好不好？”
　　洛渊微抿着唇，沉默片刻，终于妥协，认真注视她道：“你要小心，以自身安危为先，若是遇见危险，切莫独自过去……”
　　林旸听着这人细致关怀的言语，不禁失笑出声，“知道啦，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么，这么不知轻重。”
　　洛渊默然不语，显然并无与她玩笑的意思，静觑林旸片刻，终究无法狠心责备于她，纤密的长睫缓缓垂下，遮去眼底神色，“你不是孩童，却从不愿听我的话，几次以身犯险，以致落下这般重伤，你教教我，我不懂医术，要如何才能救你？”
　　林旸眼底的笑慢慢敛起，洛渊声线中的无力失落，她并非不懂，只是她一向行事如此，不看重别人更不看重自己，内伤外患几已成为家常便饭，也忘了在这人眼中自己受任何伤都是牵连于她的。林旸心上一酸，像是被人当胸捶打了一拳，胸口滞闷得有些难受，想要开口安慰于她，却又不知当如何与她保证，“小美人，我……”
　　“我明白。”洛渊长睫轻颤，眼底深处藏着隐忍了然，轻声开口道：“你不必与我承诺，我只是想你多顾惜一下自己。”
　　“嗯。”林旸低应一声，忽然倾身将洛渊拥入怀中，很快便又站直身体，歉然地与她笑笑，“我记住了，你放心，找不到人我会很快回来，不会令你久等。”话音未落，蓦地转身，鬼魅般向远处飘去。
　　林旸心中仍是洛渊眉眼低垂的模样，胸口隐隐泛着疼意，她不愿令洛渊担心，脚下便也愈发迅疾，双眼极快地扫过周遭，且寻且走，不多时便已深入到王陵腹地，不远处便是掩在诸间墓室中央的主室，车马兵俑的残骸碎了遍地，楚王尸首也早已不知压在哪块墓石底下，一道深痕撕开砖石直通下层，丝丝冷风如鬼呵气般撩人发丝。
　　火折子的光受寒气侵袭，已渐有转弱之势，林旸心中记着洛渊的话，并不轻易靠近，先擎高火折子向裂隙深处望了一眼，没想到这一眼便给她发现出异常来，摇晃不定的火光下，几枚浅色脚印正印于浮灰之上，若不细看很难察觉，脚印并非出自一人，看来三人队中的一队不知为何全下入了这条玉脉深处。
　　林旸眉头微蹙，当初宋尘分明已吩咐清楚不许冒险妄进，若有发现待全部人汇合后再一并探看，这三人究竟是被甚么吸引才会决意入洞？
　　林旸半蹲下身子，下一层的脚印得以映照得更加清晰，这些脚印虽看着慌乱，却非遭人胁迫的步态，反倒是严格踏着方位往深处去的，那枚响箭难道是他们在里面碰见了宋煜后危急之下射出的？林旸觉得有些头疼，又不能当真扔下人不管，正欲返回去喊洛渊同来察看，余光里忽然瞥见甚么东西，林旸略一犹豫，身子向着裂隙深处低俯下去。
　　——————————————————
　　以为两个人独处就能这样那样吗！（不是


第45章 悬尸
　　林旸俯下腰身，整个人贴近地面，将手臂探入裂缝深处，火折子的光亮受寒气压制显得愈发黯淡，林旸于摇摇欲坠的暗光中眯起眼来，她看清了那些脚印的走向，有几枚踏在已有的脚印之上，是全然相反的走向。
　　林旸眉头蹙起，一时不明白这代表何意，难道三人之中有人安全出来了？那剩下两人又在哪里，出来的这人是去向宋尘求救了么？脑中正运转得飞快，突然间臂上一阵大力传来，钳固着她向下拽去，林旸一时不查，竟顺势便被拖了下来，闷然一声摔在地上，她反应也快，甫一触地便以掌击地弹跃起来，然而这一摔终究失了先机，身子还未站稳，脖颈便接着被人钳了紧，对方力气极大，林旸被掐住的瞬间便已说不出话，并且那力道还在不断收紧，推着她向洞穴深处走去。
　　林旸被掐得使不上力，双手吃力地握住对方手臂，喉中艰难地挤出两字：“宋……尘。”
　　杀气浓重之人立刻身形一滞，仓促松开右手，林旸总算得以喘息，踉跄两步倚在墙上，止不住低咳，好一会才勉强开口：“你这人也太强横了，哪有上来便下死手的。”
　　黑暗中宋尘沉默良久，明显愧疚地吐出一句：“我方才未认出是你，多有得罪，还望林姑娘见谅。”伴随话语传出“哧”的一声轻响，一豆火苗跳跃着亮起，被递到林旸身前，方才袭击时他为占得先机，特意将林旸掉落的火折子踩灭了。
　　林旸盯着他看了一阵，忽然唇角一勾，笑吟吟地伸手接过，“是挺得罪我的，宋校尉可莫要忘了欠我的这份人情。”她还算记着正经事，刺了这人一句后便又回到正题，“你怎会进到这里来，跟着你的两个人呢？”
　　宋尘面色骤然阴沉下来，尚未来得及开口，视线忽然转向林旸身后，巨剑随着前冲铮地拔出，直冲那道黑影撞去，来人似乎清楚宋尘力气极大，并不与其正面抗衡，飞花落叶般绕避开他，一手揽住林旸腰身，轻飘飘地向后退去。
　　“停手停手，是我的……洛姑娘。”林旸感知到来人气息，立即便出声制止，宋尘方才险些误伤自己人，一听林旸出声随即收回剑来，来人却并不在意宋尘，目光上下扫过林旸周身，在触及林旸脖颈时倏地冷了下来，声线沉冷得厉害，“他伤了你。”
　　林旸闻言一怔，指尖下意识抚上脖颈，方才被宋尘扼过之处果然有痛感传来，想来是留下了淤青，林旸不怎在意，余光里瞥见宋尘，这人亦是一脸惊愧神色，那片淤青看起来如此可怕？
　　“意外，这里太黑了，我们没看清彼此便动了手。”林旸听着洛渊的语气不对，抬手偷偷摸上瑶光剑柄，好在洛渊的手未在上面，林旸松了口气，还是小美人好，温尔知理，内敛娴静，不像宋尘，急吼吼地便来打人。
　　“林姑娘倒是能与我打得有来有回不落下风，怎么在外人手中便轻易吃了亏？”洛渊清落落地觑看林旸，反问的语气很是有她平时讽刺人的意味，林旸便知洛渊是当真生了气，正心念急转地想话哄她，忽然间右手便是一凉，被一抹柔软精准覆上，牢牢抓住了剑柄。
　　林旸宛如一只被人提住后颈肉的猫，身子猛地一颤，便要将小爪子收回来，洛渊怎会放她，林旸只觉掌指间传来的力道突然加重，恰好控制在不会令她觉痛的力道，温温凉凉的甚是舒服，她顾及宋尘还在一旁看着，也不敢用力挣扎，乖乖由洛渊抓着爪子，正想再给宋尘使眼色叫他赔个不是，这般一瞥，却又给眼前景象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面对两人的宋尘不知何时将手扼在了自己颈间，十指如虎钳般紧紧抓着，额上青筋暴起，满面涨红，十足十中了邪的模样，林旸欲要甩鞭子将他手臂拉开，洛渊却已先出手，右手指尖一弹，燃了大半的火折子将好击在宋尘虎口，皮肉被火星烫出“滋”的一声轻响，宋尘吃痛下立即便松了手，扶墙喘息不止。
　　林旸半挡在洛渊身前，并未急着上前，远远冲宋尘喊道：“怎么回事，你方才是被人附身了？”
　　宋尘抬眼看向两人，很快又垂下视线，脸上愈发涨红得厉害，“我误伤林姑娘，理应赔罪，望姑娘莫怪。”
　　“啊？方才是你自己掐自己？”林旸简直不知该作何表情，看了他半晌，神情复杂道：“你这样又有何用，我不是说叫你记下人情了么？”她闯荡江湖这么久，各式各样的人也算都见识了大概，却从未见过宋尘这般死脑筋的人，令人无言得想撬开他天灵盖来看看。
　　宋尘也不知该再说什么，怕多说多错，只得默默看向洛渊，对方亦正冷冷盯视着他，面上不见情绪，片刻，转身向洞穴深处走去，宋尘见她默不作声地往深处走，面色方才突然变化，迟疑道：“等等……”
　　洛渊随声止步，等他开口，宋尘犹豫片刻，忽然狠狠攥起拳来，咬牙道：“跟随我的人……”
　　“在里面。”清冷语声在洞穴内碰壁回响，有如招魂铃音，“有血腥气。”
　　宋尘愕然望着洛渊背影，眼底神情几番变化，颓然垂下头去，“是，他们都已死了。”
　　洛渊未再应声，拉着林旸继续往洞内走去，三人下入之处距洞穴尽头甚近，走不过半刻，眼前便能望见大片殷红，林旸胸口已被寒气侵蚀得有些难受，呼吸间都仿佛有冰刃夹在其中，只能以内力抵挡，此处亦被山震破坏得厉害，碎石将半边洞口遮住，林旸随洛渊从旁踏入，抬眼望去，视线蓦地停顿下来，脚步再无法挪动分毫，连呼吸都变得滞缓艰难。
　　深黑的洞穴深处，簇簇妖花绮丽而生，摄魂夺魄，鲜红的花瓣中央点缀着条条暗金花蕊，高低错落，是一具具燃旗弟子的尸首。
　　“都死了……”林旸望着眼前的恐怖图景，低喃出声，原来宋尘口中的“都死了”竟是他带来的人全部都已死了。
　　林旸气息有些急促，她经历的诡异古怪事多，下意识便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从头整理思绪，“不对，四队人往全然相反的方向走，怎会死在了一起，为何我们未遇见任何异常？”
　　无人能够回答，洛渊缓步上前，红玉最下方悬挂着一具尸首，与人视线持平，正是裂隙外拉着少年绳索的郭岩，此刻已然断气多时，目眦欲裂地仰望着洞顶，瞳仁也变为了灰白色，林旸在洛渊身旁止步，看得颇为不忍，此人满面的惊怒愤恨之色，显然死得极不甘心，怨气深重，这类尸体若是久处阴深之地，可是极易尸变。
　　“颈骨碎了。”洛渊以剑柄轻拨一下尸体头颅，那颗脑袋便如无支撑般咕噜一声垂了下去，脖颈弯曲成个诡异弧度，唇角缓缓淌出血来，除此之外别无伤痕，那缕单薄得几近消散的血气便是由此传出。
　　宋尘远远看着，并未上前，语声中满是压抑的怒意不甘，“我方才看过，都是被人一击毙命，根本不见反抗痕迹。”
　　洛渊沉默地背对宋尘，片刻，淡淡开口道：“以宋校尉的身手，可能将这些人一击毙命？”
　　宋尘不知她的意思，沉思片刻，老实回答道：“不能，我清楚他们的实力，若只单杀一人尚可得手，一旦叫他们凑在一起结成杀阵，至少能留少许周旋余地，所以我才会命他们三人成组同行。”
　　林旸清楚洛渊心有所想才会提问，便也顺着她的话思索，如宋尘所言，这些人并非顶尖高手，至多算是身手利落的好手，燃旗门功夫的精妙之处便在于阵法，三五七人结成一阵，彼此倚仗各借其力，实力可增加数倍，即使仍旧无法取胜，也不至于被悄无声息地一个个扼死，连求救讯号都不及发出，那支无声的响箭……林旸想到此处，心念一动，忽然插口道：“等等，人都死在了洞里，那枚响箭我们是如何看见的？”
　　宋尘摇首，“我见到响箭的位置不在这里，只不过与跟随我的两人追至这里后分头找寻，结果反令他们也丢了性命，我才寻入这处洞穴。”
　　林旸闻言看了他一眼，“你离得这么近，你那两个手下被杀时便没听见什么响动？”
　　宋尘面色一下阴得可怕，垂着视线慢慢道：“我什么也没听见。”
　　林旸便不再问他，过了片刻，突然看向洛渊，“你说其他人会不会也是这样被吸引过来，结果被宋煜杀了干净？”
　　——————————————
　　怎么也逃不出，洛洛的掌心（唱


第46章 尸变
　　洛渊见她面上颇有忌惮之色，眸中缓缓漾起笑意，淡声道：“你怎知便是宋煜？”
　　林旸没好气地看她，“能一把将人颈骨捏碎，除了那只千年粽子还能有谁？我看咱们还是尽早离开这里，他这会定是出去再抓人了，一会空手而归，咱们可正入他的下怀。”
　　洛渊看着林旸眉眼生动的模样，唇边终于抿起笑意，顺其所言牵着她向外走去，“那便出去。”
　　林旸见洛渊当真要走反倒愣了愣，她是肆意风流的性子，也早已习惯戴上面具与人玩笑，洛渊是唯一一个看清她性子却自始至终认真待她的人，难道她是怕她真的会害怕么？林旸心里觉着熨帖，轻轻反勾住洛渊小指，洛渊便也回眸看她，目光问询。
　　“不再看看了么，兴许这些人身上会有线索呢。”林旸直视着洛渊双眼，洛渊的眼睛是她见过的所有人中最好看的，同她本人一般沉静深远，好似藏了千般秘密，引人探究，她每次看得久了总怀疑自己会深陷进去，甘心情愿地深陷，“我不怕的。”
　　洛渊轻声一笑，温然悦耳，慢声细气地开口：“该怕的，这里很危险。”见林旸仍是一副懵懂神情，洛渊抿着笑抬手，温凉的手指轻轻勾起林旸下巴，刻意压低声线，“林小姑娘，你数数这上面共有几人？”
　　林旸头次听洛渊这般唤她，分明只加了个小字，竟便能听得人耳垂发烫，林旸面颊微红，赶忙捉住洛渊右手，顺着那方向向上看去，洞内阴暗潮湿，火折子只剩最后一团光晕将熄未熄，尸体间又彼此重叠，林旸眯眼观察了一阵，目中骤然浮现惊讶神色，“七具尸体？”
　　“嗯。”洛渊眉眼温柔，眸中含着赞许神色，活像自家小姑娘数对了数便觉得她天下第一聪明的家人，连声音都柔和得令人心软，如和风般吹入林旸耳中，“只剩下一人，等他再被捉回来，我们便真的危险了。”
　　林旸想起那张绝美却灰白的脸便觉着胸口的两根骨头隐隐作痛，赶忙拉着洛渊离开，一转身，恰看到宋尘有些复杂的面色，林旸脚步微顿，想到两人方才的言语动作，确是有些暧昧，洞内狭小寂静，她们虽压低了声音，保不准宋尘便能听到，只一息间，林旸便恢复了对待外人时风流人间的做派，唇角勾起一个明艳的笑，“宋校尉还不走么，一会那怪物可要来吃人啦。”
　　宋尘站在原地未动，双眼定定看着两人，犹豫着开口：“我方才好像看见郭岩……动了。”
　　林旸倏地一惊，立即带着洛渊反身后跃三步，目光中满是戒备，墓底的怪异事实在太多，不得不令人防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是以她虽觉得刚死之人不会起尸，依然宁可信其有地拉着洛渊退了开。
　　三人一动不动，对着郭岩尸身盯看许久，除了一阵微风带起的头颅轻晃，并无任何异样发生，林旸向着宋尘偏了偏头，“你确定看见他动了？是不是风带起的……”
　　“咚”的一声沉重闷响打断了林旸的话，林旸眼睁睁看着高处一具尸体坠落下来，扭曲着肢体想要爬起，尚未来得及反应，腕上便蓦地一紧，已被人牢牢牵握住，极快地向后退去。
　　林旸本是面对尸体，这般蓦然后退，脚下便很难稳当，只能踉跄着跟上洛渊，身侧之人有所感知，弯腰将她抱起，足不沾地地飞掠出去。
　　林旸面上一红，却也知晓这时不是矫情害羞的时候，抿着唇乖乖蜷在洛渊怀中，忽然间想起宋尘，便又探头向后看了一眼，宋尘落在她们身后两丈远处，他轻功虽比不上洛渊，幸而那尸人根本不懂运使轻功，只能奔跑着来追他们，应当很快便会被他们甩下。
　　三人转眼便接近了进入时的裂口，眼见便能逃脱出去，洛渊却在此时身形一滞，强行止住了去势，眉目间缓缓凝起寒霜，林旸感知到近处渐聚的寒意，顺其视线抬眼望去，在裂口边缘见到那道艳红身影。
　　“宋煜……”林旸瞳仁骤缩，缓缓吐出一口气来，从洛渊怀中跃下，手腕一翻，玄鞭便被抽了出来。
　　“怎么不走了？”宋尘从后姗姗追上，望见两人背影，低喘着开口询问，说话间目光已扫到了上方居高临下的红影，眉头也随之紧皱，“这便是你们所说的那具千年尸？这不是位女子？”
　　林旸原本紧绷着心弦防备宋煜，一听此言，忍不住失笑出声，盯着红影打趣宋尘，“怎么这么没大没小，这位可是你的本家，你们同为宋家人，问问你的这位祖宗，能不能放我们一马让我们过去？”
　　“他姓宋。”宋尘凝神观察着宋煜，一本正经地答复林旸，“天下姓宋的人何其多，我家素无亲朋，祖上必不是什么望族，恐怕与这位前辈扯不上关系。”
　　林旸听宋尘当真称呼起这具尸人前辈来，着实无言以对，也不知宋尘的脑袋是如何长的，这重点都偏到了何处去？连素来内敛的洛渊闻言都自眼角瞥了他一眼。两人说话的功夫，尾随在后的尸人已追赶上来，晃动着没了支撑的头颅来抓宋尘，画面说不出的诡异，宋尘听见声响，霎时做出反应，足下发力，拧身探臂，直接将最前方两具尸人击飞出去，看得林旸不住在旁感慨，“你这身蛮力能匀出一分来给轻功，将来也必能坐稳燃旗第一把手的位子了。”
　　宋尘扫清周遭，反手抽出巨剑，铮地一声插在身前，低声喝道：“我拦住他们，你们先上去。”
　　林旸唇角露出苦笑，若能上去她们还会在此傻站着么，然而就此干等却也不会凭空出现转机，林旸手腕一抬，玄鞭在空中打出一声脆响，伴着轻笑纵跃上前，“那便我先上去。”
　　宋煜自现身起便始终僵立不动，好似无知无感，此时林旸骤然接近，也并不见甚么动作，林旸心中一动，莫不是她们先入为主受其震慑，实际这尸人根本不能动？正想着，目光注意到宋煜双眼，背上倏地起了冷汗，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看着十分恐怖，像是有短细的白毛从中生出，现下这双眼睛正规律地左右转动，蓦地在她的方向停了下来！
　　这时林旸的玄鞭已几乎打在宋煜额头，他像是才有感知，猛然抬手抓住鞭梢，一把将林旸拽了过去。
　　林旸想不到宋煜会突然动作，鞭子给他抓了正着，根本无法甩脱，身子顺着那股大力便飞了出去，她还在犹豫是否松手让宋煜夺走兵刃，腰间忽然被人自后揽住，牢牢将她护在怀里，林旸心中一紧，毫不犹豫便松了手，玄鞭被宋煜甩出一道尖啸，挟着风声疾飞出去。
　　失了另一股力相抗衡，两人同时翻身落地，林旸几时一上来便给夺走兵刃过，看着远远挂在断壁上的玄鞭，语声发闷，“鞭子被人抢去了。”
　　洛渊见她俨然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眸中不由漾开浅薄笑意，轻声同她道：“我去引他的注意，你避开他去捡鞭子，能做到么？”
　　林旸斜斜睨她一眼，拒绝得干脆，“你是想引开他叫我趁机逃走罢，当我是傻的么？”
　　说来也奇怪，宋煜这一击后并未接着追来，依然尸体般地站在原地，林旸蹙着眉头盯着他看，难道这尸人还能判断思索，现在是不想让她们出来？
　　洛渊微微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我还以为那一日的烧会让林小姑娘就此乖乖听话。”
　　那一日自然是指林旸伤后初醒她们彼此表明心意的一日，林旸被这人吻得忘情，抱着她便往怀中揽，以致于压到自己伤处疼得厉害，后来找钟林晚医治时还特意想了借口，让钟林晚以为她是伤后又烧了起来，险些多喝一碗苦药，林旸一听便知这人又在不露声色地笑她，气呼呼地瞪她一眼，“你那日还说我烧坏了脑袋，我作何要听你的话。”
　　洛渊低笑一声，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吐息，柔和得令人心颤，不等林旸反应，突然间提剑向宋煜刺去，很快便与他你来我往地战在一处，林旸想不到洛渊会突然上前，原地踟蹰一阵，念及空手根本无法帮到她什么，反会拖累于她，林旸咬了咬牙，脚尖点地自另一侧向上跃去，哪知宋煜察觉有人出来，竟就甩手撇下洛渊，直直向着林旸扑来。
　　林旸人在半空，倏而感觉一阵疾风卷来，余光里见到一道血红残影，不由气闷得发笑，这人究竟和自己有什么深仇大怨，处处都要与她过不去？心思转圜间，林旸屈起手臂护于胸前，竭力向旁边闪去。
　　宋煜的身手她早已见识过一回，这次恐怕依然在他手中讨不了便宜，眼见对方已至身前，林旸避无可避，只能硬接，坚硬如铁的手爪疾然接近，带动得她发丝飞扬，林旸瞳仁微缩，身子下意识地紧绷，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沉势一击，眼见两人即将对上，斜下里突然伸出一只修长的手，一把将林旸拽开，一泓流光“铛”地抵住宋煜手掌。
　　林旸惊魂甫定，抬眼望向洛渊侧脸，优越分明的轮廓已然渡起一层寒霜，犹如雪后镜湖，凭添凛冽萧杀，声声沉响接连传来，被洛渊一式不落地接下，须臾功夫内便已碰撞过数次，林旸被稳妥地护于身后，单从手上传来的震颤也知洛渊受了多大力道，偏偏这人紧抓着她，丝毫不肯让她空手上前，林旸急得心神不定，眼见洛渊剑势逐渐转缓，竟倏地反抓住她虎口穴道，洛渊手腕一颤，立时松手，林旸劈手夺过瑶光跃上前去，入手处一片温热滑腻，鲜红颜色沿着古朴的剑纹糊了满手，林旸眸中骤然冷凝，将洛渊向身后一搡，低声叱道：“捡鞭子去！”
　　————————————————
　　跟着洛洛学哄媳妇＜（￣）￣）／


第47章 诡笑
　　这一下力气不小，洛渊被推得踉跄两步，堪堪站稳，略一犹豫，借力向旁飞出，直冲林旸玄鞭而去。
　　林旸见她肯听话，稍稍稳下心神，学着洛渊执剑之法有模有样地刺向宋煜，然而姿势不代表剑术，这一式毫无意外地被对方挡下，林旸并不气馁，若真叫她用剑与宋煜打得有来有回，小美人的剑术岂不是白学了这些年？现下只消拖延功夫便可。林旸凝神关注着宋煜动作，只在他离得极近避无可避时挥剑作挡，饶是如此，十几招后林旸仍是觉得虎口生疼，瑶光几欲脱手，不知洛渊掌心受着这般力道该有多疼。
　　林旸使出浑身解数，又拖延过数招，终是气力不继，被宋煜一掌拍在剑背，瑶光发出翁然一声鸣响，旋转着倒飞而出，扑地插入三丈之外。
　　林旸一脚踢在宋煜膝弯，不出所料地未起作用，转而借势向后退去，正在这时，一道细物破空声骤然传来，林旸抬眼望去，神色明显一松，“给我……”
　　然而话还未说尽，林旸随即觉出不对来，那道鞭子竟是直直向着自己身前打来，林旸脚步一顿，玄鞭却还不知转向，眼见便要落在自己身上，林旸别无办法，只得屈膝伏身，和身滚出两圈来避开这次夹击。
　　地底尘土厚重，塌陷后更是难以落足，林旸这一滚将一片灰地擦了干净，反应从未如此迅捷地跳起身来，一把抢过洛渊手中玄鞭，恶狠狠地瞪她，“干甚么！”
　　洛渊面上浮起歉然神色，拉着林旸腾挪躲避，不忘轻捏捏林小姑娘掌心哄她，“你的鞭子太长，我使不惯。”
　　林旸也知洛渊是顾她安危急于出手，仍是哼了一声道：“你当这东西拿在手里便自然会用了么。”说话间反手握住洛渊手腕，拉着她落回裂隙，宋煜本已快抓住洛渊肩膀，觉出她们自己跳了回去，果然不再追赶，如门神般守在裂隙边缘。
　　林旸向后扫了眼宋尘，见这人招式刚猛稳健，应对从容，便暂不管他，忽然便欺身贴近洛渊，用力将她抱在怀中，凶相毕露地蹭磨，“你以为道歉我便不追究了么，弄脏我唯一一件衣裳，我便好好给你抱回来！”说罢，似是仍不解气，双手在洛渊背上用力摩挲了几下。
　　洛渊还当她给自己那一鞭子吓到，本欲再哄她几句，想不到林旸竟是在意衣衫上沾染了灰土，偏还要做出拧眉瞪眼的模样来震慑自己，当真如小狐狸般。林旸一贴近，她身上独有的草木清气便丝丝钻入鼻窍，自然地令人觉得舒意，洛渊唇角勾起浅淡笑意，垂目不语，林旸便又扬着小爪子来瞪她，“还笑！”
　　“你们怎么还不走？你们……你们在做什么？”在旁砍杀半天尸人的宋尘终于得到片刻空闲，一剑将双臂已折的郭岩拍飞，一回头，正好见到林旸与洛渊抱在一起，下意识便问了出来，林旸松手退开两步，面不改色地看向宋尘，“我们也想走，奈何你那位本家像个门神般不肯放过我们，我们能有甚么办法？”
　　“我去引开他。”宋尘显然方才并未关注这边，不清楚这具千年尸究竟有多可怕，随手将剑往地上一插，闷头便冲了出去，宋煜察觉有人想要逃出，不出意料地扑上前来，两人不躲不避地当空撞上，骨肉间发出沉闷一声响，竟原地僵持起来。
　　林旸看在眼中，这次脸上是当真露出了惊叹之色，连一旁默不作声的洛渊都停留了片刻视线，林旸心知机不可失，当即拉着洛渊跃起，半空中便扫见了瑶光落地之处，玄鞭倏地甩出，鞭梢缠上瑶光剑柄，收腕一带，一线流光便直向洛渊飞来，洛渊从容抬手，那剑将好落在她手中，林旸表现之后愈发自得，若是真有尾巴恐怕早便摇了起来，“如何，小美人若是想学，回去后我便教与你。”
　　洛渊看着林旸眼中不加掩饰的一抹亮色，纯粹得如孩童一般，眼底便也缓缓晕开浅笑，轻声应道：“好。”
　　林旸余势未竭，反手缠住宋煜脚踝欲帮宋尘，哪知尚未使上力气，便听宋尘大喝一声：“等等！”
　　林旸给他吓了一跳，微微蹙起眉来，宋尘一提声开口，力气立即便泄出三分，被宋煜推得连连后退，险险稳住身形，林旸很是不解，也提声来问他，“等什么？”
　　宋尘满面通红，早已无法开口回答，林旸看了片刻，身侧忽然传来幽幽一道语声，“兴许是想与宋煜一较高下。”
　　林旸觉得难以置信，当着宋尘的面便道：“这有甚么可比的？对方不是具尸体么？”
　　洛渊气定神闲，倒真像在看一场难得的比试，“习武之人的胜负欲罢。”
　　林旸睁大双眼，依然觉得不可理喻，“你们这日子未免过得也太过太平，闯荡江湖打打杀杀还不够，还要闲中生事另找人来比试？”尸人较之活人，最大的优势便是不会消耗气力，时候长了宋尘必会落败，林旸想不通这人在坚持什么，干脆面向他道：“你若不要我帮忙，我可便帮你这位本家了，我说到做到。”
　　宋尘并不了解林旸本性，见林旸真要伸着手来戳他，赶忙出声道：“林姑娘，你别……”一开口，又是连退数步，几乎掉回裂缝中去，宋尘别无退路，只得猛一运力，双手反扣，忽地将宋煜掀飞出去，口中同时低喝一声：“走！”
　　宋煜砰的一声落进洞中，恰将那些缺胳膊少腿攀不上墙的尸人砸倒一片，那些东西见人便抓，极难摆脱，登时手脚并用将宋煜抓了结实，林旸探头一看便笑起来，想不到这大莽牛无心插柳反为他们争取到了逃脱机会，当即不再犹豫，与宋尘招呼一句“快走快走，你本家被他的尸子尸孙缠住了起不来”，足尖点地飞掠出去。
　　宋尘闻言一愣，他的剑还在底下未带上来，然而看着林旸疾然离去的背影，着实无法开口，正犹豫中，近处忽然传来铮然一声响，巨剑鸣响着被插入他斜后两丈，洛渊神情淡淡，无声看他一眼，足踏清风般向林旸追去，宋尘看着她走远，方才讪讪收回剑来，心里禁不住地嘀咕，洛姑娘好大的力气。
　　新尸变的那些燃旗弟子除去极难杀死外并无长处，林旸清楚宋煜很快便会追上，一路与洛渊将轻功运至极致，只是碍于地底黑暗，加之山震所致断壁颓垣阻路，难免行得磕绊，半刻钟后，林旸听见了奔腾咆哮的水声，低低同他们道：“沿河走，回悬绳那里出去。”
　　水声渐行渐近，越过一道石栏后终于感知到扑面而来的水汽，林旸神识一醒，登时觉得舒服不少，到了河边周遭便开阔起来，两人足下加快，飘如鬼魅，追得宋尘在后呼呼作喘，林旸听得可怜，又行过一炷香功夫，终于缓下脚步，回头张望宋尘，哪知这一望下登时见到了令人胆战心惊的一幕，宋煜不知何时已跟了过来，此刻正悄然吊在宋尘身后，蒙满白翳的眼珠直直盯着宋尘后脑，嘴角却提着一抹静谧微笑，鬼气森然。他本身生得极美，相貌若女，然而死后千年皮肉筋骨毕竟不似常人，此刻脸上带笑，除了嘴角上挑外满面僵硬，看上去便像是被人硬提着面皮一般，衬着他灰白腐朽的肤色，早已超出了言语可形容的恐怖。
　　林旸冷不丁瞥见，吓得脚下都一踉跄，洛渊在旁关注到林旸神色，顺其视线望去，便也见到了宋尘背后鬼附身一般的红影，他与宋尘靠得太过贴近，几乎伏在了宋尘背上，也不知是否因着尸人没有生气，宋尘闷头狂奔，竟丝毫未察觉到身后有人。
　　宋尘正没命地追赶两人，忽然瞧见前头两道身影停下，只当是终于可以休息片刻，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便见白衣凌空翻飞而至，一脚将他踢了出去，宋尘一脸懵然，大头朝下扑通一声栽进了河里。
　　骤然入水，宋尘痛快地灌进去三大口，呛得嘴里连连吐泡，好不容易调整好方向出水，刚一冒头，近侧忽而又一声水响，被人硬压着脑袋又按了回去，饶是宋尘稳重，这时也忍不住心头火起，睁眼看去，身侧一袭白衣无声飘动，旁边是蹙着眉头向他打手势的林旸，宋尘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身后应是有什么东西，洛渊方才是救了自己，心底的急躁便也渐渐熄了。
　　宋煜突然失去目标，状似疑惑地原地停着，四处转身，折腾过半晌，忽然间身形一顿，迟缓地向三人这处转过脸来。
　　——————————
　　洛洛的人设——很能忍


第48章 幸存
　　这一转脸将三人都吓了一跳，然而宋煜停顿片刻，却又慢慢转向另一方向，原地游荡起来，林旸屏息观察片刻，发觉他确是无法感知到三人所在，河水隔绝生气，只要他们留在水中，宋煜应当便找不到他们。
　　林旸心中稍安，眼角瞥见洛渊悬悬停于自己身侧，衣袂飘动，发带迤逦，宛如出世谪仙，风华无双，忍不住便多看了两眼，便在这时，脑海中忽然浮现一副画面，这场景似曾见过。
　　似曾相识的感觉一旦生出，便再也无法忽视，林旸不由得凝神回想，她入水的时候不多，与洛渊相识又不长久，是在何处……正想得入神时，思绪突然被一声水声打断，林旸猝然回神，抬眼望去，一直在岸边打转的宋煜竟向着暗河迈出一步，一条腿已然入水，河水急促地拍打在他的小腿上，宋煜一动不动，看上去竟像是在凝神感知水流一般。
　　林旸双眼紧盯宋煜，暗自心惊，还未来得及看另外两人反应，又是一声水响传来，宋煜接着抬脚，步伐缓慢，不知是否是巧合，方向恰对向他们这边，林旸回头冲着两人急比手势，另两人会意，与她迎着宋煜慢慢向后退去，哪知宋煜越走越快，动作丝毫不受流水影响，不多时便将他们逼近到了暗河中央，宋尘位置靠里，冲着两人连连摆手，再后退他便要给急流冲出去了。
　　河水此时已没过宋煜下颌，宋煜又向前走出两步，似是终于感受到了河水裹挟的力量，脖颈僵硬地转动后仰，似欲转身。
　　林旸眼见着宋煜侧身，稍稍松下一口气来，眼前却在这时突然冒出一张极度贴近的白脸，与她不过半尺距离，嘴角尚还提着笑容，满目白翳，林旸骤然受惊，吓得张口将胸中浊气都吐了出来，一连串气泡在宋煜脸上撞碎，对方霎时有了反应，探手便向林旸抓来。
　　林旸一口气吐尽，不及后退，那只手已碰到了她肩膀，几乎同时腰间倏地一紧，整个人被向后拽去，退出大段距离，宋煜手掌落空，向前又是一扑，手臂在水中激烈拍打，溅起大片水花。
　　腰间的力道仍未松懈，抓着林旸不住后退，险险避开宋煜，然而这几步终于退到了暗河中央，林旸感觉周身一松，不受控制地随水向下冲去，混乱中眯眼去看，恰见到洛渊又一脚将千斤坠的宋尘踢翻，宋尘“咕噜”一声猛灌一口，翻滚着往下游冲去，洛渊借力回身，将好将她捞在怀里，随水向下飘去。
　　三人不知在暗河中飘荡了多久，直到宋尘实在憋不住探头喘气，洛渊方才托着林旸浮出水面，三人在水底憋闷良久，黑暗中一时只能听见彼此的喘息。
　　“他不是看不见吗，到底……如何发现我们的，还是我们倒霉正给他碰上了？”林旸抚着胸口低喘，眼前似乎还能见到那张极度放大的死人脸，忍不住低低抱怨一句：“吓死我了。”
　　洛渊一手仍环在林旸腰间，另一手凫水维持平衡，闻言便将手臂又收紧几分，林旸感知到腰身传来的力道变化，才意识到两人现下贴得太近，展颜对洛渊一笑，余光开始搜寻起宋尘来，宋尘正在两人下游三丈远处，周身陷入黢黑，浮在水中一动不动，林旸听他气息急促有力，便知他并无大碍，随意问道：“宋校尉可伤到了？”
　　黑暗中不闻言声，过了片刻，那人才闷闷道：“未曾伤到，多谢林姑娘挂心。”
　　林旸听他语声沉闷，还当他是方才喝多了水，也未放在心上，“那便抓紧走罢，都已冲到了这里，回去反而绕远，不如沿暗河出去。”她这般一说，身子便随之腾空，被洛渊带着飞上了岸，
　　宋尘在水中飘浮片刻，也随着跃上岸来，到底是心中仍有憋屈，闷了一阵，忍不住开口：“洛姑娘对林姑娘便是细心照顾，何以对我却只上脚踢踹？”
　　林旸细眉一挑，似笑非笑，不待洛渊回答便接过话去，“那宋校尉倒说说，人有几双手？”
　　宋尘一愣，不知她是何用意，闷声答道：“一人自然是一双手。”
　　林旸笑意愈轻，慢声细气道：“那不就是了，洛姑娘留了一双手照顾我，若还想救你，不便是只能上脚么？”
　　宋尘喉头一梗，再无法答话，林旸分明是在讽他不识好意不念洛渊救他，然而他却确实得益于洛渊那一脚，只是一时气闷才会脱口而出，如今被林旸挑明，便再无言以对，闷站片刻，只得掉头向下游走去，“我先往下看看。”
　　洛渊本不在意他人想法，然而见林旸出言维护自己，唇角终是勾起淡笑，眉目柔和，上前一步轻声道：“走罢。”
　　林旸转头看向洛渊，却见这人目光澄柔唇边带笑，毫无为自己辩解之意，林旸看她半晌，最终无奈叹了口气，“冰块脸说的真是没错。”
　　洛渊神情微怔，“阿霁？她曾说过什么么？”顿了顿，眸中浮现些许疑惑，“你们这般交好么？”四人同在封目村，平日里待在一起的时候甚多，然而几乎都是四人皆在，原来她们两个也曾平和共处过？
　　林旸立即瞪眼，“谁和她交好！”
　　洛渊薄唇微勾，目光愈发柔和，轻轻拉过林旸的手，便要往下游走，只是未走出三两步，右手忽地一麻，竟被林旸扣住了虎口穴位。
　　洛渊止住脚步，任由林旸扣着自己臂上大穴，垂眸看她，林旸双眼于黑暗中显出几分嘲讽光彩，冷冷笑道：“非要我逼你包扎，你才知晓自己没瞒住么？”说话间，蓦地抬起洛渊手臂，指尖再一用力，洛渊右手便失力松开，露出染血的掌心和早已松垮破烂的细布。
　　无光之下看不清洛渊伤口状况如何，单凭想也能知晓必然不好，又是与宋煜交手又是浸泡冷水，想必现下比初伤时还要严重许多，林旸撕开袖摆，摸索着替洛渊包扎，甫一触及掌心，便觉出手下温软微微一颤，林旸紧抿着唇，动作愈发小心，良久，低声开口道：“如此不懂得珍惜自己，还要长篇大论来劝教我么。”
　　身前之人轻轻一叹，语调和缓低柔，反倒是在宽慰她，“你莫怕，这伤并无大碍，我只是不想令你无谓担忧。”
　　“无碍你当宝贝似的藏起来做甚？”林旸眉头蹙得愈深，见这人还不愿承认，声调忍不住便提高几分，洛渊默不作声，依然好脾气地让她，林旸便也没了脾气，叹一口气道：“你这般忍着不说，不疼么？”
　　洛渊微微摇首，想起林旸应是无法看到，便又轻声应一句：“不疼。”
　　林旸便不再开口，洛渊等过片刻，见林旸不再出声，迟疑着与她道：“我以后不再瞒你……”
　　“嗯。”林旸应了一声，最后在洛渊手背上系好结扣，方才抬眼看她，“我知道，人都是有选择的，各人因由不同，选择便也不同，我也曾选过。”
　　洛渊神色一怔，很快便意识到林旸指的是酆都墓中的经历，她知晓林旸心中对此事仍难放下，只是现下她却更关心另一件事，洛渊长指收拢，将林旸指尖攥在手中，认真凝视着她，“你当时伤得那样重，怎会忽然便恢复精神，究竟是用了什么方法，于体可有损害？”
　　“没有。”林旸极快地否认，顿了顿，展颜笑道：“你既对我隐瞒掌心伤处，我自然不能告诉你我的办法，若真想知道，以后便拿秘密来换吧。”
　　洛渊便知林旸今日是决计不肯说了，沉默片刻，只好遂她，“你现在既知我的伤，为何又不将那办法告诉我？”
　　林旸抬眼瞪她一眼，也不管四处太黑根本无法看到，语气凶恶道：“你这伤是你主动告与我的么，分明是我自己察觉的，怎能作数？你整日便只想着如何哄骗糊弄……”
　　话未说完，却骤然被一声尖叫打断，林旸语声一顿，面色立时难看起来，“大块头这叫声未免太凄惨了。”
　　洛渊无奈地看她一眼，那声尖叫凄厉刺耳，分明来自一位女子，怎会是宋尘叫的，当即拉着林旸往下游掠去，“先去看看。”
　　林旸一路随洛渊前掠，还有心思思索异样所在，“这里除了我们再无旁人，怎会有女子叫声？”除非出声的东西，根本便不是人。
　　林旸未将所想说出，两人轻功极好，行得飞快，尚未走出三里，暗河一处凹洼中忽然蹿出一道黑影，带着满身腥臭气向洛渊扑去，洛渊脚步一顿，凌空翻身，轻易便躲了过去，林旸的玄鞭紧随而至，精准缠上对方脖颈，鞭梢一收，那人便扑通一声被拽倒在了地上。
　　来人倒地后还妄图起身，被林旸手腕一转收紧鞭梢，便只能躺在地上不住喘息，喉中嗬嗬作响，像是极为愤怒，林旸见这人如此轻易便被制服，便也不怎紧张，上前两步欲看清对方样貌，没想到这人竟穿着一身暗金锦缎，云雷花纹，林旸面露惊讶，盯着对方的脸道：“你是大块头剩下的那个手下？”
　　那人听清林旸声音，挣扎的动作稍作放缓，只是依然不肯开口，林旸觉得奇怪，鞭上力道松减下几分，“怎么不说话，被我勒哑了？”
　　那人已然平躺不动，头却是偏向洛渊一边的，又过许久，方才嘶声回应道：“是，在下名为陆远道，在宋大人手底下做事。”
　　林旸与洛渊对视一眼，将鞭子抽回，“方才怎么不说，与你的宋大人一个德行，上来便要伤人。”
　　陆远道似是受了不小惊吓，起身后身子仍颤得厉害，甚至不时抽搐一下，也不多话，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林旸注意到，从方才起他便一直盯着洛渊。
　　“你怎颤成这样，我们还能吃了你不成？”林旸不动声色地挡住洛渊，甚至与他玩笑了一句，只是笑意不达眼底，哪知陆远道听后身体竟抖动得愈发厉害，双眼蓦地睁大，几要脱出眼眶，口中念念有词地不知在说什么，看起来便如疯魔了一般，林旸给他这反应吓了一跳，赶紧拉着洛渊后退，神色惊讶道：“他该不会要现原形了吧？”
　　可惜的是陆远道并未来得及现原形，一只手自他后方无声伸出，死死掐住了他的脖颈。
　　——————————
　　这次是林旸旸护妻啦~


第49章 双剑
　　林旸看着那双手一怔，“你看清楚大块头，这是你的手下，你莫失手将他掐死了。”
　　宋尘面色铁青，不仅未松手，反而用力将陆远道提了起来，“我听见了，他说自己叫陆远道。”
　　陆远道早已说不出话，双手用力抠着自己脖颈，在宋尘手上抓出不少血痕，全然像个不懂武功的普通人，林旸也已觉出不对，目光疑惑地转向对方，“你手下无人叫陆远道？”
　　宋尘目光阴深，虎钳般的五指寸寸收紧，已将陆远道掐得喉骨喀喇作响，双眼也已开始翻白，若再不放手便真要将人掐死了，“陆远道已经死了，挂在洞中的那些人里，有一个便是他。”
　　林旸面上难掩惊色，却依然觉得奇怪，这人身上的衣裳分明便是燃旗门人，便是有人冒充，何必假借一个死人姓名，轻易便会给宋尘拆穿，林旸心中一动，莫不是这人当真以为自己是陆远道？
　　林旸思索的短短功夫，“陆远道”已连挣扎的力气都不剩几分，眼见便要咽下最后一口气，林旸正欲让宋尘停手，视线却再度被“陆远道”攫取了去，两人此时侧对着她，林旸得以看见“陆远道”的后脑，那里仿佛有孔入气般正在慢慢胀大。
　　林旸被自己的发现吓了一跳，还当是久处黑暗看花了眼，然而凝神观察过片刻，那人的后脑却越胀越大，短短几息内已比常人大出了一半，尤在不住向外鼓动，仿佛孕有活物一般，宋尘正站在其前方，根本无法看到，林旸不敢再犹豫，斟酌着字句向他开口：“大块头……要不你还是先松手？你这手下给你气得头都大了……”
　　“松手。”宋尘还未明白过林旸意思，洛渊已飘然上前，剑柄抵在宋尘肩上臑俞穴上，强行令他松开了手，“陆远道”砰地落地，口中立时尖叫一声，无比刺耳，竟是方才的女子声音。
　　宋尘一听“陆远道”口中发出女声，惊得大步后退，浑身鸡皮疙瘩都起了，拧着眉头连连甩手，“他……怎么是他叫的，我还当是你们碰见了危险，这才急着赶来。”
　　林旸听这话很是糟心，瞪眼斥他一句，“我们怎会发出这种声音！”说话间也不再看他，拉过洛渊便走，“还不快走，等他站起来咬你么？”
　　宋尘一愣神的功夫，林旸和洛渊便只能看清个背影了，宋尘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挣扎之人，眼底闪过未明神色，绕过他向下游追去。
　　两人听见身后脚步声接近，方才全力前行起来，奇怪的是不擅轻功的宋尘竟也未再被她们甩下，始终远远坠在后头，行至后半程，甚至有慢慢接近上来的趋势，林旸关注着背后动静，听见了宋尘极力压抑的喘息，也看到了他无声按上剑柄的手。
　　厚重刃宽的巨剑已被抽出一半，宋尘浑身紧绷，尤如搭弓之箭蓄势待发，他清楚自己胜不过这两人，甚至单与一人交手都很难取胜，然而地底的那些变故实在太过离奇，一步接一步简直像被人特意设计好般，恰好他带来的人都死了干净，而这两人却能平平安安毫发无损，真有如此巧合之事？还是……
　　“走快点，莫被人给埋伏了。”
　　突然响起的语声仿佛在宋尘天灵盖上猛敲了一记，吓得他兵刃都险些脱手，刻意压抑的细缓气息也登时乱了，宋尘深吸一口气，视线还在盯洛渊背后要害上，拔剑的手却犹疑顿住，林旸这句话是何意思，是想暗示他进入地底后的一系列事都与她们无关？可哪里又来的另一群人埋伏他们？
　　林旸提醒一句后便不再开口，只留宋尘独自在后纠结，他实际并不盼望洛渊和林旸是设计杀人之人，且不提能赢与否，三人经此一遭后也算同生共死，他着实不愿误伤她们。
　　三人快步奔行过两个时辰，头顶的山岩缝隙中开始滴答往下落水，应是距地面不远了，待出去后他便会彻底失去袭击的先机，宋尘将牙根咬得死紧，最后狠厉地看了洛渊一眼，终是将剑插了回去。
　　如此又行过半个时辰，岩缝中果然伸出了草木根系，越往前走便越是粗壮，虬结盘曲，生长得极为旺盛，暗河尽头隐约有微光透出，又有不知何物的啼鸣声自远处传来，看来很快他们便能从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底出去了。
　　林旸走得最快，先回过头来招呼宋尘，“大块头。”
　　宋尘应声上前，发觉前方已然与外界相通，顶头上方的山岩横断开来，洞口被树根藤蔓遮得严实，河道与洞口等宽，便是暗河通往地面的一处开口无疑，因着洞口局限，流水在此愈发湍急，齐腰的水流裹挟冲荡，几乎站不住脚，林旸与洛渊便站在洞口边沿，清晨的薄雾缭绕而入，萦于她们身周，两人并肩而立地看他，竟让宋尘奇异地生出一丝……般配之感。
　　宋尘抬手拨弄了几下枝蔓，很快便明白了林旸为何叫他，这些根蔓久经流水冲刷，早已生得坚实硬韧，触上去甚至如石头般圆滑，很难折断。
　　林旸果然伸过手来拍了拍他肩膀，笑得灵动狡黠，“我与小美人都不擅力气，只能靠咱们宋校尉出力啦，你便用你背后的那把砍刀，清理起来也算方便。”
　　宋尘很是郁闷地看了林旸一眼，拔出巨剑握于手中，不忘向她解释，“这不是砍刀，是天权剑。”
　　林旸寻着水流稍缓处倚身靠上岩壁，一听这话立即来了兴致，“这便是北斗七剑中的天权？怎会铸得这般……实在，不像小美人的瑶光，拿在手里便知是个寻常人惹不起的。”
　　洛渊听她如此形容，唇角浅淡勾起，眸色柔软地凝视着她，“北斗七剑凝聚剑尊一生心血，各具特色，宋校尉的这把便以力势见长，与其他六剑并无高下。”
　　林旸正听得高兴，饶有兴味地接着问道：“那你的瑶光如何？与冰块脸的玉衡可有区分？”
　　洛渊闻言一顿，不知为何却没有立即回答林旸，眼底浮现出斟酌神色，未及开口，宋尘便在一旁接口道：“瑶光与玉衡是同源同刻同炉锻造出的阴阳双剑，瑶光为阴，玉衡为阳，分则独立，合则相守，本是剑尊为自己与心上人所铸，后来那女子遭奸人所害，剑尊从此便不再铸剑，将这两把剑一并投入炉中熔毁，然而这两把剑倾注了剑尊太多心血，竟连他也无法毁去，无奈之下他只能将剑弃入深渊，之后瑶光玉衡几经流转再度现世，流传出许多剑已成灵或剑尊魂缚的传说，因这两把剑融入剑尊最后的铸剑绝学，自出世起便吸引了各路人来争夺，可以说是两把重煞之剑。”
　　“剑本死物，何来吉煞之说。”洛渊淡淡接过宋尘的话，神情间并无起伏，只垂眼注视着林旸，这人却不知在思虑什么，灵动的眸子微微眯起，显出几分小狐狸的姿态，过了片刻，忽然挑起眉道：“这么说瑶光与玉衡是彼此相配的两把剑？”
　　洛渊长睫一扇，眼底有暗光浮动，低敛着眉眼轻声道：“我与阿霁皆是师父授与配剑，与其来历并无关系。”
　　“我几时说过有关？”林旸听她这般一说，眉眼便忍不住弯起笑来，这人不动声色地在意她的模样，实在太过令人喜欢。
　　洛渊竟被这一句问住，薄唇微微抿起，静看着她，林旸满眼笑意地与她对视，正待开口，宋尘忽在旁边招呼道：“洞口已经打开了，走罢。”一纵身，当先跃了出去。
　　林旸拉过洛渊的手向外走去，手指遮掩在袖下，慢慢在她柔滑的指节间摩挲，瞧着前头宋尘走得远了，身子便往洛渊身上靠，笑得心软又舒意，“小美人是担心我会吃醋么，我岂是如此小气之人？”
　　洛渊依旧不言不语，静静瞥她一眼，便又转回了视线，林旸还在袖下把玩洛渊修长分明的手指，见状便敛了玩笑神色，半认真地向她保证，“我当真不在意此事，小美人莫要担心。”
　　哪知这句不说还好，一说洛渊反倒微微蹙起眉来，显然比方才更加不悦，林旸这下当真收敛了心思，绞着脑汁思索如何叫这人相信自己，却在这时，身侧之人突然开口，虽未看向她，语声中却有些低闷，“你为何不肯吃醋。”
　　林旸：“？”
　　原来这人竟是想要自己吃醋么？林旸哭笑不得，只好顺着她的话哄她，“我其实吃醋了，方才我是怕你笑话我，所以才强忍着不肯说。”
　　洛渊觑她一眼，又变作了闷葫芦，林旸只好漫天乱扯地没话找话，什么真正的吃醋都是吃闷醋、我这人性子内敛不擅表达醋意云云，两人说话的功夫，终于从头顶密密麻麻的根茎间钻了出来，洞外一片白雾迷蒙，与暗河得见天日后激荡的水汽混合，使得周遭宛如一片泽国，渺渺茫茫，人眼只能看清几步之外。
　　“林姑娘，这边。”右前方传来一声低唤，林旸循声蹚水过去，见宋尘搭腿坐在岸边休息，天权被他随手插在身边，威慑力十足，宋尘面上有显然易见的疲惫之色，连眼皮也不愿抬了，“现下竟然才到清晨，我们只在地底留了一夜，感觉竟如此漫长。”
　　林旸拉着洛渊跃上河岸，一面将衣摆上的水拧干，戏谑笑道：“这下可知我们在楚王陵中待的那两日有多不易了？最初也不知是谁不肯听信我们的话，处处提防我们。”
　　宋尘摇头苦笑，“那时不知地底凶险狂妄自大，如今再不敢说这样的话了。”
　　林旸闻言一笑，摆出一副历练老成的架势，“地底黢黑压抑，无法计时，人久处其中很容易便会生出错乱之感，不必介怀。”
　　洛渊长身立于流水近处，目光仍落在三人离开时的洞口，过了片刻才转过身来，“现在雾气正浓，日出后动身更为方便，不过要先摸清当前位置，才更易寻找返回之路。”目光随语声流转，落在低头整理衣裳的林旸身上，林旸有所感知，抬眼望去，先露出了一个茫然表情，而后细眉微挑，“我去？”
　　洛渊神色不变，微微点头，林旸动作便顿了顿，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后只道：“那你先在此休息，将手上的伤再包扎一遍，我回来之前可莫乱走动。”
　　洛渊柔和着眉眼一一应下，林旸再三叮嘱过这人切莫孤身行事，又要她一字一句地保证过，方才脚尖一点往白雾深处掠去。
　　————————————————————————
　　洛洛：别人家的媳妇都吃醋，你不肯吃醋，是不是不爱我


第50章 血衣
　　洛渊注视着林旸背影隐入雾气，凝望河面良久，清冷开口道：“宋校尉不适合偷袭暗杀，不擅掩藏杀气。”
　　宋尘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水墨山水画中的女子，语声压抑低沉，“你早便发现了。”
　　“以宋校尉的轻功，这般奋力直追想不察觉也难。”洛渊缓缓转身，惊鸿照影，眉目不惊地与之对视，“若当真是我们所为，在红玉洞内被你发现‘罪状’时，何不直接将你杀了。”
　　宋尘听她这般毫不避讳地直言，一时面色骤变，然而盯着她看过一阵，却又蓦地松了力气，低声叹道：“我带来的人手死伤殆尽，幸存的人中必有一人是凶手，既不是我自己，那便只有你们了。”
　　洛渊微微颔首，神情依然平淡，“宋校尉所言亦有道理，然而能一击捏断人颈骨的手劲，我与林旸皆无法做到，只能考虑旁人，不知宋校尉可还记得林旸曾提过的万劫右护法，便是与酆都尸人相关的黑袍人，他虽已死在地底，真实身份却依旧扑朔迷离，以一人之力周旋各地，会否也有未被发现的同伙？”
　　洛渊的语声清冷悦耳，娓娓道来，宋尘听得眉头紧锁，盯看着她道：“洛姑娘此言可有依据？”
　　洛渊转身回望河面，语声淡淡，“只是猜测，宋校尉可听可不听，此事本便不是我当插手之事，我只为宋校尉提供一个调查方向，林旸不愿受人拘束，望此事了结后燃旗莫要再去扰她。”
　　宋尘听得一愣，他还当洛渊看在燃旗的面子上方才提供线索，原来竟是为了林旸，想了片刻，斟酌着未将话说尽，“若是调查能够顺利，我自是不愿多打扰林姑娘。”
　　林旸动作甚快，两人在河边等不过一刻，便听见远处衣袂飘动的轻响，一道袅娜身影自薄雾中显现出来，很快接近，小兽般轻快地落在洛渊身前，“可等急了小美人。”
　　洛渊眼底微泛涟漪，满目柔和，与方才同宋尘交谈时的清冷疏离判若两人，“慢些，可有何发现么。”
　　林旸拭了拭鬓发上沾带的露水，想起自己全身尽湿，便又放下手来，“半个人影也没见着，不过这里距封目村倒不很远，走快点一个时辰便能到了。”说到此处，又侧过身来看一眼宋尘，“现在抓紧赶回村中带你的手下出山，说不定还能赶得及联络，莫两头都落了空。”
　　宋尘看着身修腿长并肩而立的两人，又想起洛渊有意支开林旸为她说话的言语，心思一时有些混乱，胡言乱语地接了几句，“那我们快走吧，早点回去便不必再打扰两位姑娘。”说着话，急匆匆地便要往下游走，然而未走出两步，却又给人叫住，宋尘茫然回身，正对上林旸似笑非笑的神情，微微抬起下巴，“你的剑，不要了么？”
　　宋尘“啊”了一声，返回身来将剑拔出，这才运步如飞地走了，林旸好笑地看着宋尘背影，又斜睨了洛渊一眼，“你怎将人吓成这样。”
　　洛渊唇边抿起笑意，语声清淡淡的，“我未吓他。”
　　林旸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突然间转换了语气，微微眯起眼来，“吓他也是应该的，那时我若不出声提醒他，他的剑都快砍在你身上了。”说到此处，语声中又带了极大不满，“你也太放心别人了，他逼你逼得那样近，你便如此放他近身？”
　　林旸说得不悦，前方宋尘不知为何恰在此时回望了一眼，这一眼便立即令他浑身打了个冷战，赶忙转回头去，心中犹在喃喃：方才那位妖娆风流的玄衣美人可是在对他冷笑么……
　　洛渊将宋尘的反应尽收眼底，声线波澜不惊，“他带来的人全都死尽，难免疑神疑鬼，他心中亦有所犹豫，否则早便会出手。”
　　“他若没有犹豫，我也早便出手了。”林旸冷笑一声，将视线收回，一脸严肃地看向洛渊，“你不许再如此了，身手厉害便这么不知怕吗？”
　　洛渊眼中光晕流转，低低笑了一声，“林小姑娘这是在夸我么？”
　　林旸便又瞪她，“你说我是在夸你么！”
　　一路无话，回到村外时果真如林旸所言用了一个时辰，宋尘远望见河滩的简营中无人留守，草草转过一圈后便往村内走去，岂知越走便越是心惊，封目村久绝人世，人烟稀少，整个村子不过几十户人家，高低坐落，彼此间以小路相通，宋尘现下正是沿一条小路上行，岂知这条路竟越走越“宽”，遍布划痕坑洼，连路旁的草石都给掀翻压踏，一路向着她们曾留宿的草屋延伸而去，洛渊眸中见了沉色，一路足不沾地，来到近前时才发现，屋子背阴的一面早已坍塌，断木残垣掩在灰白的晨雾中，莫名增添鬼气，像极了怪谈传闻中杀人食肉的鬼村。
　　地面上的痕迹触目惊心，宋尘几乎看得变了脸色，这痕迹由河边径直延伸至此，像极了河中曾爬出过什么巨兽，一路嗅着气味奔跑而至，摧枯拉朽无人可挡，最后挟着强烈腥气撞进屋中，直接撞塌了半边草房，木石建造的屋舍都尚且如何，人在此等攻势下还能有命在吗，还是留在这的人都已经……
　　另两人无暇顾及他的心思，无声分散开来，寻了不同方位的两处破口同时进入，屋内陈设早已变得破烂不堪，空无一人，只西南角靠墙的床榻还算完好，床上被衾半铺，遇袭时应是有人在此休息，林旸阴沉了脸色，四人在封目村内一直留宿于此，那些燃旗弟子总不会来侵占她们屋子，那时躺在这里的人不是白霁便是钟林晚。
　　心绪起伏间林旸已将手放在被上，被下起伏不平，似是盖住了什么东西，林旸默默提息，正待掀被，一柄白刃却忽然按在她手背上，林旸疑惑地抬头，洛渊静静觑视着她，轻轻摇首，林旸略一犹豫，将手收了回来。
　　洛渊见林旸收手，拉着她退开一步，方才以剑尖将被子挑飞出去，床榻上的东西随之暴露——大团血迹鲜艳绽放，一件血色浸染的玄青衣衫静静躺于其中。
　　洛渊目色骤沉，不顾血迹将衣衫拿起，衣衫已被撕得破烂，胸口处喷溅了大片血迹，触目惊心，右肩后侧落有一道划痕，正是白霁所着衣裳，现下衣上血迹早已干结，看来她们离开后不久这里便发生了变故。
　　“冰块脸……”林旸看清后亦变了面色，血失得太多，已很难维持清醒意识，她并不指望宋尘留下的几人，白霁一旦伤重，钟林晚便很难独自保全，也就是两人现下境况都很危险。
　　“随血迹找。”洛渊眉目霜寒，攥紧了手中青衫，身形一晃便飞掠出去，宋尘才看清地面上落有许多血滴，由密而疏地往村后密林延去。
　　洛渊一路飘若鬼影，连林旸都需全力才能跟上，宋尘早被远远甩在后方，行至后来，血迹间的间隔越来越远极是难寻，最后终于完全消失，洛渊随之止步，目视周遭，她们正处在一条阴暗的小沟谷中，遮天蔽日的高树密集粗壮，树下堆积着及膝深的枝叶，腐败气息浓重。
　　林旸低喘着调匀气息，洛渊仍不肯放弃，细细地在周遭找寻，林旸却明白在枯枝败叶间寻找一滴血迹无异于大海捞针，她心中亦是焦急，白霁流的血实在太多，断续延伸至此，恐怕浑身的血都快要流尽了，她蹙着眉头向后张望一眼，咬了咬牙，如今也顾不上之后麻烦，自袖口中将骨笛掏了出来，“来我这小美人，小宝贝还在冰块脸那里，我以笛声唤它应当便能找到冰块脸。”
　　——————————————————
　　白洛开始各自保护老婆增进感情 (๑•̀ㅂ•́)و✧


第51章 异变
　　洛渊眼中一亮，足尖轻点跃至林旸身旁，林旸随即横笛吹奏起来，其声悠扬婉转，丝丝缕缕地缠于枝叶，逐渐向远处扩散。
　　宋尘从后喘着粗气赶上，远远望见林旸垂眸吹奏一支从未见过的笛子，不由疑惑不已，他虽不懂，却也知晓不能随意打扰，便在一旁安静等着。
　　林旸凝神吹奏过一阵，不知为何却无回应传来，四周静得不闻一丝风声，反倒是浓雾沉降于此，显得沟内愈发阴森慑人，林旸不放弃地一遍遍重复，心中难免忧虑，小宝贝若在方圆十里之内，此刻也早已循声来了，然而除此之外别无办法，林旸直吹奏了将近一刻，近处才终于传来一声低吼，却显然并非小宝贝所能发出的声音。
　　林旸循声望去，只见宋尘半身都陷入了地下，正扒拉着枯叶死命挣扎，林旸叹了口气，走过去想将他拉起，哪知宋尘见她过来，反而沉声喝止住她，“别过来，底下有东西！”
　　林旸闻言一怔，依言止步，视线在宋尘身周扫过，果然在其身后发现了异样，堆积得陈厚的腐叶此刻正在微微颤抖，仿佛心跳般规律地向外鼓动，林旸眸光一敛，盯看片刻，唇角妩媚勾起，“不过去，直接将你拔出来不好么？”话音未落，右手倏地挥出，玄鞭应声缠上宋尘手腕，林旸待要使力，一拽之下玄鞭却未拖动分毫，鞭梢受力颇重，远不止一人重量，林旸扬了扬眉，一脚踏实沉肩屈肘，口中低叱一声：“出来！”宋尘亦随她的话挺腰使力，便听“扑”的一声，宋尘整个人拔地而起，竟连地底下抓他双腿的东西一并带了出来，混乱之中低头去看，那东西竟是个“人”，或者说是个有人形的东西，除了那脑袋比正常人大上两倍不止。
　　那只人形物随宋尘飞出后仍不肯松手，反而恼羞成怒地来咬他小腿，宋尘在半空中看得分明，正要弹腿将它踢开，那“人”却又蓦地倒飞出去，被一道白光牢牢钉在了树上。
　　宋尘落地站稳，立即便跑去树前察看，那东西被贯穿胸口后依然活蹦乱跳，尚在抓着剑身不住挣扎，身上着一件样式普通的灰布麻衫，过大的头颅抵在树干上不自然前倾，双眼几乎偏斜到了头颅两侧，只能偏着头用一只眼来瞪宋尘，林旸在旁盯看了一阵，面上忽然浮现几分古怪，不确定地看向洛渊，“小美人，你看这人可有熟悉之感？”
　　洛渊正凝神观察它的后脑，闻言稍作移步，与林旸站在一起，这“人”因着头颅太过胀大早已将面容扭曲得不堪入目，洛渊细看过片刻，目中掠过一丝惊讶，“是客栈的小二。”
　　林旸沉色点了点头，她与洛渊重逢正是在这村内的唯一一家客栈中，因着当时冲突，这人便为她们上了两次酒，林旸也得以对他留些印象，没想到再见时他竟会变成这副模样。
　　宋尘此前并未见过这人，便出声问了一句：“他是村中人？”
　　“是。”林旸沉着面色接话，此人现今的这副模样，倒与地底下宋尘幸存的那位手下不谋而合，只是那人当时尚还留有神志，眼前这个却已完全变成了一只怪物，不知究竟是何原因所致。
　　“他身上的这种变化，村里其他人会不会也有？”宋尘像是怕惊扰到这只怪物，声音突然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林旸听得奇怪，看他一眼，却见宋尘视线不知斜到了何处，神色亦奇怪得很，林旸没好气地看着他挤眉弄眼，顺其目光看去，便见到了林木间影影憧憧的数十个黑影，黑影的形态十分怪异，像是要为头颅腾地方般，肩膀全部低陷耷拉，脑袋前倾，像极了被人用丝线吊住的大头娃娃，一只只被挂在树上求雨。
　　林旸瞳仁骤缩，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下意识便拉住了洛渊，正要接着后退，腕间却又被人反拽住，林旸转头一看，身后竟也无声站立着数只大头怪影，隐隐成合围之势将他们困在中央，却不知都是何时冒出来的。
　　林旸苦笑一声，松手摸上腰间软鞭，看来今日是无法轻易离开这里了，“咱们是不是中了人家的圈套？这手笔我怎觉着颇为眼熟呢。”
　　洛渊眉目霜寒，视线冷冷扫过周遭，“操控尸身，与黑袍人的手段很像。”
　　“那……两位姑娘可有应对办法啊！”宋尘只在林旸的介绍中听过这人，并不清楚他的所谓手段，他虽四处奔波处理事端，这类非人非鬼的怪物却是头一次见，难免恶心打怵，只盼望着两位见多识广的姑娘能有应付怪物的方法，岂知话还未说完，小腿便又被不知何处伸来的一只枯手抓住，拖曳着他向那些大头怪物冲去。
　　幸而人尚未给拖出多远，宋尘耳边便再次听到了救命的清越剑鸣，眼前一道白光闪过，抓住他小腿的手臂转眼便只余下半截，五指还牢牢箍在他脚腕上，宋尘手忙脚乱地爬起，一抬眼，正见到被钉在树上之“人”颈间缓缓渗出一道血线，那颗硕大头颅“咚”的一声落在了地上，赤红细流顺着流白蜿蜒滴落，与白衣赤玉之人互相映衬，在旁观者眼中留下难以忘却的强烈对比，正是江湖上人人赞叹的“白洛”风姿。
　　人头落地的响动仿佛向外传达了什么讯号，周遭黑影同时迈开双腿向三人冲来，密集的人潮一波接着一波，放眼望去斜坡上具是向他们摇头晃脑狂奔的人形怪物，饶是林旸在墓中见得怪异事多了，此刻也不由被这尸怪狂潮的阵势吓出了一身冷汗。
　　洛渊凝目扫过发足狂奔的“人群”，足尖一点向着沟外飞掠而去，沟谷细窄狭长，怪物群很快便汇入沟道，为首的一只甩着脑袋便向洛渊扑去，洛渊脚步不停，剑光平斩，那颗脑袋竟便顺着冲势斜飞了出去，骨碌碌地滚出很远，看得跟随其后的宋尘脖颈亦是一凉，暗自庆幸逃出地底时未对洛渊冲动出手，不然自己这颗脑袋指不定也已不在脖子上了。
　　洛渊剑若疾雨，转眼间便又斩杀两只，回眸扫了一眼宋尘，冷声低叱：“它们颅内有东西，斩去头颅便能杀死它们。”
　　宋尘一愣，才意识到自己这一路竟是一直跟随着这两人，全然没能出几分力，他毕竟身为燃旗校尉，这时回想起来不禁又恼又愧，当即铮地将剑拔出，朗声喊道：“天权重攻难守，刚猛霸道，正适合对付这些东西，两位姑娘各自小心！”说话间，手中巨剑已挥舞如飞，强劲气流卷得地上枯叶盘旋舞动，飓风一般横扫出去。
　　有了宋尘在前开路，密集的“人群”中终于被破开一道开口，勉强能够向外移动，然而围猎的怪物实在太多，三人虽拼尽全力，却也只能自守着移出百步，恐怕不等出谷他们便会力竭而亡，宋尘杵着身子低声喘息，他虽神力过人，天权毕竟亦非凡品，大开大合地舞过后只觉双臂阵阵发麻，虎口被震得生疼，几乎握不住剑，正待转头去看另两人情况，身侧却在此时忽然传来一声低呼，宋尘来不及回头，只在余光里见到小蓬黄绿浓汁在洛渊身后爆开，令人作呕的恶臭气随之蔓延开来。
　　洛渊回眸时见到的便是林旸惊慌失措的脸，浅褐的瞳眸里具是惶然无助，定定凝望着她，娇艳的红唇尚在微微发抖，张合了几下却未能说出话，洛渊知道她是吓得失了神，眸中缓缓浸出痛意，一手将她拉往身侧，单以右手抵挡汹涌而至的尸群，低声安慰道：“莫怕，我未受伤。”
　　林旸失神地盯着洛渊侧脸，胸口起伏得厉害，“我见到一颗头颅里有东西飞出，是一枚肉球一样的东西……它直向你背后飞去，我怕你也会……我不想看你也变成这样……”
　　“我晓得，莫怕了。”洛渊话语中带着低低喘息，声线却依然低柔和缓，宛如耳语般轻撩她的心弦，“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不会再离开你，所以我们要一同从这里出去，这些东西太多，我无法完全护住你，你现在只需做到一件事，便是尽力保护好自己，记住了么？”
　　林旸怔怔望着洛渊，眸中神采逐渐恢复，恍如梦醒般浑身一颤，低声喘息过两声，方才直身从洛渊怀中退了出去，这些东西太难杀死，她不能成为她的负累，“记住了，我能自保，你自己要小心。”
　　洛渊得了林旸保证，方才垂眼淡笑了笑，抬眸时神情倏而一冷，周身忽然荡起凛冽寒意，风霜凄凄，瑶光遥遥与之呼应，自剑尖寸寸凝结起肉眼可见的寒霜，由右手攀附而上，直至肩膀，连她的发梢眉睫都结上冰屑，将她缕缕青丝染成霜白，林旸本便离她不远，一受这股寒气，立即便觉得周身如坠冰窟，冻得骨头都作疼，洛渊却似毫无知觉般，冷冷低斥一句“随我来”，整个人便如寒刃一般刺入“人群”，硬生生地撕开一条道路出来，被瑶光击中的“人”伤口上具凝了寒霜，那些“肉球”便再也无法飞出，瑶光霜白似玉，剑光湛然，一时间带得三人行进如飞，不多时便望见了沟谷出口。
　　林旸挥鞭替她抵挡侧翼而来的怪物，视线不安地不时转向洛渊，洛渊独自行在两人之前，背影清瘦却挺拔，决绝地替她撑起小片安稳之地，林旸能感觉到洛渊身上冰冷刺骨的气息，与平日里待她温柔浅笑的模样恍若两人，原来她竟是这般厉害的么。
　　眼见三人便要出谷，林旸紧紧盯着洛渊背影，她的半身都已覆上霜雪，执剑的右手更是结了厚厚一层寒霜，与剑身坚固地铸在一起，便在这时，一路疾行身影突然一滞，上身前倾，竟像是要倒下，林旸心中一惊，赶忙上前将其腰身搂住，洛渊方才站稳，默默推开林旸的手，挥剑斩断腐叶中伸出的手臂，低声喘息，“它们还有神智。”
　　林旸看着自己的手，触及洛渊腰身的手掌已结起一层薄霜，寒冷入骨，她抬眼扫视周遭，远处不及围咬他们的怪物正将硕大的头颅抵在地上，拼命往腐叶里钻，有几只已只剩半身在地面摇晃，不断有苍白的手臂自脚下伸出，恐怕要不了多久他们便再无可踏脚之处了。
　　——————————————————————————
　　洛洛第一次开大嗷！会变得像是白发嗷！（没错是我的个人怪癖


第52章 现身
　　三人本便顾忌着“肉球”不敢肆意砍杀，如此一来更加捉襟见肘，前冲之势一歇，便又被功亏一篑地围了严实，洛渊执剑守在林旸身侧，饶是她的瑶光应对这些异怪颇为有利，如此围攻下亦很难支撑长久，不过半个时辰，三人身上具已带了伤痕，相较之前竟未能挪动半分。
　　林旸的玄鞭不擅应对这些东西，力气耗得飞快，正觉得难以支撑之时，三人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锐响，一道闪光随声而至，“嗖”地在“人群”中炸开，瞬间便有两只怪物被火光吞噬，火苗舔舐枯枝，转眼便蔓延开一道火墙，引得怪物嘶吼乱叫，很是惊慌，三人尚未看清来人，又两道火箭接连飞来，正落在他们身前，将围住他们的怪物驱散开来。
　　洛渊最先反应过来，看准火光间的空隙，低道一句“是阿霁”，拉着林旸便掠了出去，宋尘尚在挥剑乱拍，林旸余光瞥见，叹了口气，缠住他手臂将他一并带了出来，行出数丈后果然见到白霁单着衷衣立于枝头，怀中尚抱着焦急探看的钟林晚，见到三人后白霁随即转身，向着沟谷深处掠去。
　　三人随白霁一路疾行，越走越深，两边的土坡逐渐堆积耸立，化为山岩，最深处俨然是一条峡谷了，眼见前路越走越崎，前方领路的白霁忽然一个闪身失去了踪影，跟随其后的洛渊脚步微顿，紧跟着也不见了身影，林旸不由一怔，迟疑地走出两步，右手倏而传来冰冷触感，林旸随之转头，古玉之质的剑柄无声收回，一双深眸半掩在密簇的藤蔓之后正自望她。
　　林旸轻吐出一口气，侧身钻入那条窄缝，顺便将宋尘也拉了进来，不多时，谷中传来数人奔跑的密集脚步声，浩浩荡荡地经过洞口，向峡谷更深处跑去。
　　林旸听得心惊，待那些东西都过去了，方才侧身往狭缝深处走去，这条狭缝看着虽窄，实际内有洞天，走出几步后眼前便倏然开阔，钟乳石柱丛簇而生，形态各异，倒也算得上一番景致，只是现下无人有心思观赏罢了。
　　洛渊走出几步便让开道路，侧身让另两人先走，自己守在后头，林旸未觉有异，自然跟上白霁，洛渊看着四人走远，身子方才微晃了晃，右手扶住岩壁，缓步向前走去。
　　林旸随着白霁七拐八拐，转了数圈才转到一处大空洞中，洞内潮湿深暗，只一支火折子死撑着最后一口气不肯熄灭，白霁到了地方，弯腰将钟林晚放下，小姑娘便急着来看林旸，林旸见她脸上不加掩饰的担忧之色，眸色一暖，抬手抚了抚钟林晚头顶，“不怕，我未被那些东西咬到。”
　　钟林晚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林旸虽性子洒脱，却非不懂察言观色，见状便抬眼看了白霁一眼，却见这人亦静立着注视宋尘，宋尘则是一脸莫名神色，看看她又看看林旸，不知自己是否该进去。
　　“怎么了。”林旸抬手搭上钟林晚肩膀，搂着她向内走去，甫一踏入便感觉到一道阴毒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林旸冷下神色，转眸看去，待看清黑暗中的人影，不由嗤笑出声，“这不是武功盖世的燃旗副校尉么，怎么三日不到便自己站起来了，莫不是不想再要这条命了？”
　　柳音书软身靠在洞口后方不远，闻言眼中神色愈发阴狠，因着身前盘曲吐舌的白蛇，却不敢再随意乱动，竟是被一口咬出了忌惮，硬生生被一条蛇看守住了。
　　林旸神情间愈发嘲讽，宋尘却听见了林旸所言，面上极是惊讶，不顾白霁注视的目光便踏了进来，“柳音书？他也在这？”宋尘早在来的路上便已设想过种种可能，瞧见白霁抱着钟林晚现身后也已做好了此次全灭的准备，却未想到柳音书竟会出现于此，只是看清他不及遮掩的怨毒神色后，面色立即沉了下来，“其他人呢？”
　　柳音书一见宋尘，头便默默低了下去，又变回了只懂领命的活死人，任宋尘如何询问都不肯开口，还是白霁在旁冷声回应了他，“都死了。”
　　宋尘转头看向白霁，对方微垂着眼，并未看他，语气中的疏冷却已将态度表露分明，宋尘面色阴沉，料想柳音书必然在他走后又做了不光彩之事，他不能由着她们在此算账，只能生硬地转了话头，“外头那些东西数量太多，林姑娘和洛姑娘想必都受了些伤，不如先处理一下伤口。”
　　白霁神色冷清，终究未再开口，林旸却在此时低呼一声：“小美人？”几人视线转向，林旸身后漆黑一片，果然未见到那道素白身影，林旸了解洛渊性子，知晓她必不会一声不吭便从自己身边消失，是以一发现洛渊未跟上来，心绪立即便有些着慌，转头便要往回走去。
　　白霁眉头微蹙，迈步向她走去，“这里很容易便会迷路，我随你去。”
　　林旸心中发慌，也不知要拿上火折子，调头便往来路找去，未走出多远，黑暗深处慢慢浮现出一道袅娜身影，温淡语声随之传来，“怎么了，走得这样急，莫撞到头了。”
　　林旸悬在半空的心立时落地，急上前两步迎她，语气中尚有些嗔意，“你还问，怎走得这么慢，想吓死我么。”
　　洛渊眸中晕开淡笑，温言软语地哄她，“我需注意着那些东西是否跟上，哪晓得林小姑娘这般念我。”
　　两人一转身，便见到白霁站在后方，钟林晚也在旁跟着，见到洛渊便急匆匆上前来为她查看伤势，洛渊见她过来，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抬手搭在钟林晚肩上阻止她再接近，手一触及钟林晚，对方便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不自觉地退开两步，神色中满是忧虑，“你的手好冷洛姐姐，是不是受伤了？”说话间还想来触洛渊脉象，却被洛渊再度敛袖躲避了开，“我未受伤，只是方才用剑的缘故，歇一阵便好了。”
　　钟林晚还想再说什么，肩膀却给白霁轻拍了拍，余下的话便也犹豫着忍了回去，“那……我们快些回去，外伤也要赶快处理才好。”
　　洛渊顺而抬眼，目光便与白霁对上，两人于黢黑中无声对视一眼，白霁冷淡转身，领她们往空洞走去。
　　洛渊随之迈步，一抹柔滑却忽然向她指间钻来，洛渊下意识想要抽手，对方却紧扣着她五指不肯放她，一股醇厚的温热由此汇入掌心，令早已僵冷的右手稍稍恢复知觉，洛渊眸光一柔，到底还是放弃了挣扎，轻轻反握住林旸的手。
　　四人返回空洞时宋尘正坐在洞口旁裹缠伤口，柳音书在他身旁不远处静坐，身前依然盘卧着虎视眈眈的白蛇，白霁默默走向对侧，寻了处干燥地方站定，余下三人便在原地坐下，各自察看起伤势来。
　　三人虽经过那些怪物的长久围攻，所幸那些东西原身是人，并无长角利爪，只要不被咬到便造不成什么大伤，多数只是些擦碰小伤，林旸视线在洛渊身上细细扫过，只见到几处晕染开的淡红，便也放下心来，撕开衣摆同她道：“你自行调息罢，我与你包扎。”
　　洛渊微微抿起唇来，“我自己可以包扎，你先替自己包扎。”
　　林旸抬起眼来看她，唇边带着冷笑，“你当我不懂么，身子冷成这般怎会好受，这些伤又不严重，先与谁包不一样，你还来与我争抢？”
　　正说话间，身前忽然落下一道阴影，林旸坐在地上，只能仰头看着白霁，登时感觉自己摇摇欲坠的地位又低了不少，目中满是警惕，“干甚么？”
　　白霁居高临下地垂眼看她，右手一扬，一枚小巧圆润的物事便向林旸飞去，林旸反手接住，低头一看，竟是钟林晚替白霁包扎时所用的伤药，没想到她还带在身上，林旸细眉一挑，神情立即戏谑起来，“我见那屋中大片干涸的血迹，还当咱们白女侠快要先登极乐了，没想到白女侠临时逃命也准备得这样齐全。”
　　白霁神情果然冷下，转身欲走，“只此半瓶。”
　　“多谢多谢。”林旸笑吟吟地看她，右手倏然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了白霁方才拿药的手，神情似笑非笑，“你们两人是彼此学来的恶习么。”左手将白霁衣袖向上一拂，白瓷般的小臂便露了出来，一道细长暗红斜落其上，尚在缓缓渗着血色，洛渊坐在林旸身旁亦能瞧见，神情随即一冷，“剑伤。”
　　林旸眼眸微眯，声调懒而魅惑，“我说怎不见小宝贝来寻我，看来又是有人暗箭伤人了。”声音虽不大，在空荡的洞穴内却传荡回响，冷意十足，宋尘听得清楚，循声望了过来。
　　白霁眉头微蹙，默不作声地将手抽回，钟林晚却像是早便知晓，急切地攥住林旸衣袖，声音却又不敢放大，“是那个人！他突然拿剑来刺小白，方才我们要出去，他还阻……”
　　话未说完，却见宋尘走了过来，钟林晚下意识噤声，怯怯地看着宋尘沉色走近，宋尘本一心想着柳音书所做的腌臜事，注意到钟林晚神色后脚步不由一顿，迟疑着不知该不该上前。
　　——————————————————————
　　小白时时刻刻抱着媳妇(¬､¬)，阿晚：o(*////▽////*)


第53章 谋路
　　三人静静看着宋尘，宋尘左右为难，只得勉强冲钟林晚笑了笑，没想到这一笑却将小姑娘吓得脸都白了，宋尘的笑僵在脸上，只能收敛回去，站在原地冲四人喊话，“白姑娘，柳音书若有得罪之处，返回燃旗后我必会给你一个交代，只是如今我们被困于此自身难保，还望几位能暂时放下芥蒂，一同想想出去的办法。”
　　林旸神情骄矜，毫不客气地反问宋尘，“放下芥蒂，你怎不放下他的脑袋？先前是不是已饶过他一次，他是不是又来找了麻烦？事不过三的道理你不会不明白罢，若是这次再饶过他，他再在背地里做手脚又当如何？”
　　宋尘被林旸问得脸上青白一阵，哑然无声，柳音书的为人他并非不清楚，只恨再如何看不惯却也无权杀他，只能将他押回门内再做处置，宋尘一张嘴张合了半晌，最后只能低声与她们商量，“几位若不放心，我便暂先将他缚住，时刻不离他身边，必不会让他再行歹事。”
　　林旸并不应话，冷冷盯看宋尘半晌，忽然自腰间将软鞭抽出，扬手掷给宋尘，“用这个，免得他趁人不备时偷偷挣脱，我可不知当不当杀他。”
　　宋尘明白林旸话中意思，若是再有下次，便是他出面也保不下柳音书了，便就接过软鞭，先低声道了声谢才返身回去，提着柳音书将他捆绑起来，“身上有伤药吗。”
　　柳音书不声不响，只摇了摇头，宋尘便伸手往柳音书怀中一掏，掏出一只小白瓷瓶，他也不叱骂柳音书，扔下他便转身走了，遥遥与林旸招呼，“林姑娘，我这里还有伤药，你们用吧。”
　　说着话，扬手便将药扔了过去，林旸一把接住，本着不要白吃亏的原则不客气地收下，转递给一旁小心裹缠白霁手臂的钟林晚，钟林晚眼中立时一亮，看了眼林旸，却又犹豫着未接过去，“林姐姐，你和洛姐姐用罢，我快替小白包扎好了。”
　　林旸笑着抓过钟林晚的手，不由分说地将药塞进她掌心，“你同我还客气什么，只管收下便是，我和小美人共用一瓶便够了。”
　　钟林晚小心地将药攥在手里，温和着眉眼轻声道谢，“谢谢林姐姐。”
　　林旸闻言便又笑起来，眉眼弯弯地来打趣她，“怎么我与冰块脸伤药，咱们小哭包还要替人道谢呀。”
　　钟林晚的小脸立即便红了，嗫嚅着不知如何解释，“不是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林旸清楚一时半会逃不出去，乐得逗弄小姑娘玩，钟林晚低垂着头，连小巧的耳垂都给烧得红热，羞得手足无措，洛渊在旁见了，善解人意地将林旸提了回去，“钟姑娘性情纯善，你莫欺负她。”
　　林旸很不服气，一脸正色地替自己辩解，“我怎么欺负她了，我这是点醒她，不然等那木头等八百年也唔……”话还未说完，红唇便给一只冰凉的手指抵上，洛渊垂眸注视着她，眼底深邃危险，声线压得犹如耳语，秘不可宣，“林姑娘自己可开窍了么，便来点醒旁人，嗯？”
　　这回便轮到了林旸脸红，她怎会不知洛渊口中的“开窍”是何意思，顾忌着身旁还有外人，立即不敢说话了，钟林晚还在低头听着自己心跳，一只冷白修长的手忽然伸入视线，淡漠语声随之传来，“与我包扎。”
　　钟林晚方才回过神来，赶忙将缠了一半的细布松解开，上过药后再重新包好，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转头时正见到林旸一脸的羞红神色，注意到她的目光后便磕绊着口齿与她搭话，“咳包扎好了么，那便说说村中异变的经过吧，床上那一大滩血是怎么回事，村民们又为何变成了那副鬼样子？”
　　钟林晚歉然地摇了摇头，“我太过害怕，一路未看清太多东西，那些大头的人我们见到时便是这样了，你们走后的那一晚他们不知从何处出现，直接冲进了我和小白屋中，那时屋里还潜进去一个外人，直接被那些怪物咬中了脖颈，那些血便是那时溅上的，而后我们与剩下的几人汇合，设法想要逃出，然后，然后……”
　　钟林晚说到此处，神情却显然犹豫起来，视线躲避着投向对面，林旸扬了扬眉，一手揽住钟林晚肩膀，有意提高了声调，“不必怕，敢做难道还不敢让别人说吗。”
　　钟林晚方才迟疑着开口，声音又快又轻，还带着压抑的颤抖，“那些‘人’太多，我们那时根本无法逃脱，然后，然后那个人便将响箭中的火药倒在了其他人身上，好叫他们引开那些怪物，他……他还想再来杀小白……”
　　林旸听得冷笑不已，她早便知道柳音书是个阴险歹毒的小人，却也未想到他竟会无耻至此，当即冷笑出了声，“果然不该留他的狗命。”
　　钟林晚说完便不再出声，她能看到的只有这些，后半程小白便不再让她睁眼了，林旸安抚地拍了拍她肩膀，又将视线转向白霁，白霁显然不愿多话，沉默半晌，只言简意赅地吐出几句，“而后我们便躲入这处洞穴，白蛇听见你的笛音想要出去，我便带着余下几支响箭去了。”
　　林旸听到此处，神情一动，“那些东西既怕明火，我们岂非点着火便能走了？”
　　白霁冷冷看她一眼，“只余三支响箭，方才都已用了。”
　　林旸神情微怔，突然间像是想到什么，瞥了眼对面黑乎乎的人影，“你的响箭是从那小人手中夺来的？”
　　白霁神色不变，“是。”
　　林旸便舒心地笑起来，怎能总是她们这边吃亏，那小人被人硬夺去了生路，怕是会气得七窍生烟吧，无怪白霁特意留下小宝贝来看守，以这人的阴险性子，不必想也知他会设下埋伏偷袭她们。
　　“我们这里还有两支响箭。”
　　林旸正想夸这木头两句，洛渊却忽然在旁接过话去，林旸脸上随即露出恍然神色，右手向后一摸，手中便多了支小臂长短的箭矢，一头镶嵌着小凹槽，便是在地底时宋尘分与她们的响箭，洛渊也已将响箭取出，抬眼看向林旸，“宋校尉身上应当也有一支。”
　　林旸会意，提起声息向那边喊道：“大块头，有事相谈。”
　　宋尘正自闭目调息，听见林旸呼喊便站起身来，走之前还特意看了柳音书一眼，见他老老实实地靠在原地方才迈步，林旸见宋尘走近，开门见山便问了他，“你身上可还有一支响箭？”
　　宋尘神情一怔，犹豫着开口：“没有了，那些响箭实际不够人手一支，我便未给自己留，林姑娘想要响箭何用？”
　　————————————
　　林旸旸只能在阿晚面前装1


第54章 剑意
　　两支响箭根本不足以支撑几人从那些动作迅疾的怪物中逃脱，林旸一听出路无望，叹了口气，“那些东西怕火，我们本想借响箭内的火药冲出。”
　　宋尘一经提醒便回想起来，恍然领悟道：“对啊，它们怕火。”
　　林旸好笑地瞥他一眼，“若是有火可用，我们还坐在这里修仙作甚？”
　　宋尘想到现今状况，又忆起还在地底时自己亲手分出的一支支响箭，登时觉得心痛不已，“早知如此便多带些响箭出来，能方便联络也好。”
　　两人正对着发愁，一道清冷语声忽然插入进来，似泠泠雪水，“火药性烈，与玉衡剑意相合，若能将其涂在剑上，或许……”话未说完，便给另一人决绝打断，“不可。”
　　洛渊神色淡淡地看着白霁，并不等她答话，“未到山穷水尽时，另作他想罢。”
　　白霁抬眼与之对视，片刻，长睫垂了下去。
　　林旸抱臂看着两人反应，细眉微挑，她虽看出这两人打着哑谜隐瞒了什么，却也知晓以这两人的性子她们不愿说旁人是万万问不出来的，干脆便不多想，一心考虑起逃脱办法来。
　　应对那些怪物的难点，实际便在于他们头颅中的“肉球”，那些“人”与墓中常见的粽子并无两异，除去部分尚还留有一丝人的意识外，便只有脑袋里的“肉球”难以对付，不砍去头颅便无法将其杀死，一旦砍去颅内寄生的“肉球”却又会往人身上钻，除了以火相攻外也确实没什么好办法。林旸细细回忆那只怪虫的模样，脑海深处蓦地浮现出一丝熟悉之感，仿佛许久许久之前曾见过一般，眼前有细碎纷乱的画面不断闪过，她待想看清，那些画面却又蓦地蒙起一层白雾，往她眼前扑来，只一瞬间人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几人正各自沉思，洛渊突然觉出身侧之人有些异样，林旸不知何时将背挺得笔直，一双手也紧紧攥着，整个人莫名紧绷，洛渊眉头微蹙，试着低唤对方一句，“林旸？”
　　无人应声，林旸好似未听到般，洛渊慢慢倾身，伸手去握林旸手腕，一碰之下脸色却是一变，触手处竟灼热无比，显是发起热来，林旸身子亦在此时忽地一歪，软软倒了下去。
　　洛渊曲臂将人揽入怀中，眸中已见沉色，另两人听见响动，亦一同看了过来，钟林晚本是坐着，见状赶忙跪蹭到林旸身旁，伸手搭在她腕上。
　　洛渊将林旸扶抱着躺好，令她枕在自己膝上，定定看着钟林晚把脉，钟林晚蹙着眉头感知半晌，方才缓缓松手，面上满是犹疑神色，“林姐姐似乎……并没有生病。”
　　洛渊面色微冷，低声道：“她身上烧得这样厉害，怎会无病。”
　　钟林晚神情间亦是迷茫，斟酌话语道：“林姐姐确是在发热，可她的脉象又十分平稳，经络通顺，根本寻不出病灶。”说到此处，忽然顿了顿，迟疑着开口：“林姐姐的身体似乎有些奇怪，方才我替她把脉时，有一瞬间感觉到她身体里像是有别的‘东西’在，待要细细感知，却又与寻常一般无二了，兴许只是我的错觉罢。”
　　洛渊面色随钟林晚的话明显阴沉下来，双眼直视对方，声线沉冷，“有东西是何意。”
　　钟林晚脸上显出几分怯然，因着医者的谨慎，再度伸手搭上林旸腕间，一面感知一面道：“那时我感知到林姐姐脉象有一瞬弦涩，似是受到异物牵引，而后那感觉转瞬消散，直到现在也是正常的。”
　　洛渊意识到自己方才失态，微微垂下眼去，“有劳钟姑娘，我会照看林旸，钟姑娘不必太过挂心。”
　　钟林晚抿了抿唇，默默退了回去，洛渊将林旸抱在怀中，不时以手背触她额头，林旸身上已较常人烫出许多，接下来虽未再升高，却也始终保持如此，将她面颊烧出一抹不自然的晕红，洛渊默默等过半个时辰，再抬手时掌心终于贴上林旸心口，待要运力，却突然弯下腰去阖了阖眼，那手便也随之落了下去。
　　身侧似乎投来注视的目光，洛渊未多关注，顺此凝神调息过一刻，睁眼后第一件事便是去试林旸热度，一触之下神情随即一怔，面色稍见几分缓和，不知是否发热的一阵已经过去，林旸身上热意已退下不少，虽还未至正常，神情间却已不见难耐痛苦，静谧得好似睡着一般。
　　洛渊抬眼看向仍在旁边守着的另两人，低声开口道：“昨夜一夜未睡，你们先休息一阵罢，我在此守着。”
　　白霁与她对视一眼，声线淡漠，“我守。”
　　两人尚未对望出结果，钟林晚蓦地插入其中，急匆匆接口：“不能守，你们两个最应当休息才是。”这两人都不允她摸脉，肉眼可见的伤却无法抵赖，她着实担心这两人身体，一时情急，话便脱口而出，“我来好了，我未受伤，可以看守的！”
　　两人果然将视线都转向她，白霁垂眸而视，声线淡漠，“你来看守，可有用么。”
　　钟林晚的脸瞬间涨红，红唇用力抿起，只是仍不愿放弃，开口欲替自己争辩，一道低沉语声便在这时插入，“我来守罢，这一切事变总归是我的责任。”
　　钟林晚一怔，转身看向身后黑暗，宋尘自黑暗浓处缓步走出，面色沉肃，似是知晓她们会怀疑，主动解释道：“现在尚无法安全脱身，多一人便有一分希望，我即便想对你们不利，也不会挑在这时下手。”
　　白霁无声垂眼，不作理会，洛渊却注意到宋尘在林旸身上停留的一瞬视线，眸中微泛冷意，盯视宋尘良久，方才低声道：“有劳。”
　　宋尘面色方见缓和，正欲转身，却又突然转回头来，犹豫着道：“几位若不放心我，可将那条通识人性的白蛇唤回，我来看守柳音书便可，若有甚么万一，它于你们而言也要比我可信得多。”说罢，径自走回黑暗中去，钟林晚踌躇地看向白霁，见对方点头，眸中方才泛起亮来，低声唤了句“小宝贝”，一弧银白果然自黢黑处窸窣着游出，直接由钟林晚手臂攀上其肩膀，在她脸旁嘶嘶吐信，显然已与小姑娘混得相当熟了。
　　钟林晚与小宝贝嬉闹片刻，眼皮便有些发沉，只是记着自己方才所说的话，强撑着不肯入睡，又忍过一阵，头便不听话地向下轻点起来，有一次甚至靠在白霁肩头小憩了片刻，钟林晚骤然惊醒，赶忙坐直身体，睁大眼睛望着身前的大片空洞，身侧适时传来熟悉的冷淡语声，“撑不住便睡罢。”
　　钟林晚用力摇了摇头，借此让自己再清醒些，“不用小白，我还不是很……”
　　“休息好了我们便设法出去，你想之后也如此昏昏然地逃命么。”
　　钟林晚没了话说，犹豫一阵，终是担心白霁不悦，慢慢放松下身体，倚身靠上山岩，不过半刻气息便变得绵长起来，白霁偏头看她一眼，眼底一抹柔和转瞬即逝，不远处同样传来一声清冷，“阿霁，我来戒备便可。”
　　白霁阖目调息，并不答话，洛渊便也不再开口，满室寂静，如此过去了不知几时，一道素白身影忽然自幽暗中无声站起，缓缓向外步去，宋尘听见动静，目光转至，然而并未起身，目送那袭白衣慢慢融入了幽深。
　　洛渊脚步较平日显然滞缓许多，身子随动作微微摇晃，半晌也未能走远，她顾及洞内两人耳目聪明，不愿惊扰旁人，便自抿唇扶墙而走，却在这时，身形猛地一顿，脚下倏然加快起来，随意寻一处岔洞便迈了进去，身前的小路曲曲折折，隔几步便会分出一条愈发窄的岔路，洛渊不知在其中走出多远，直到再支撑不住，身子一歪倚在墙上，俯身低咳起来。
　　胸口随咳声传来阵阵锐痛，好似冰棱入体，欲将鲜血凝结，洛渊右手紧紧攥住胸前衣襟，不知断断续续咳了多久，正自难受之时，肩上忽然搭上一只冰冷的手，洛渊心中一惊，蓦地转身，待看清眼前身影，方才喘息着弯下腰去。
　　白霁漆黑的眸子静觑着她，神色冰冷，满目寒霜，“阿渊。”
　　洛渊垂眸淡笑了笑，吐息中隐含血气，“你又要责我了么。”
　　白霁伸手扣住洛渊手腕，动作并不客气，“若我未及时赶到，你还想强撑到几时。”
　　“你不是赶来了。”洛渊顺从地将手递过，长睫半垂，倚墙缓缓滑坐下去，白霁听她声音着实疲惫，微微蹙起眉来，凝神助她调息，约么一炷香时辰，洛渊终于抬了抬头，默默将手收回，语声已不似方才低哑，“可以了阿霁。”
　　白霁无声起身，垂眸而视，洛渊感知到落在身上的冰冷视线，并不见生气，自行扶墙站了起来，“回去罢。”说话间，迈步向外走去，身后之人却并未跟上，洛渊止步回眸，目光清明，白霁仍于原地盯视着她，片刻后才道：“出去的路并不安稳，你……”
　　“我晓得。”洛渊轻声打断，右手缓缓抚上胸口，“便是我想帮你，也已没有多余力气了。”
　　白霁声线依旧沉冷，“你不守约，凭何阻我。”
　　“我未守约而吃下苦头，才要尽力阻你。”洛渊坦然与之对视，忽而抿唇一笑，微微偏转过身，“我们出来得太久，若两人醒来该会着急了。”
　　白霁听她这般说，终于拾步随她向外走去，只是语气依然冷飕飕的，“你从前从不说这些歪理。”
　　洛渊听出白霁话中意思，眉目间染上笑意，连语声都随之轻快许多，“林旸确实不比钟姑娘温顺，阿霁可要好好待她。”
　　白霁眉头蹙得更深，这人果真是让那没正形之人教坏了，待要开口，却又觉得没甚么可辩驳的，便不再应声，自行沿来路前行，两人返回空洞时内里火折子的光亮已几近熄灭，一眼望去只见到暗沉沉的一片，看不清那两人是否醒了，洛渊当先踏入，立即便觉出洞口近墙处站着一人，她心中存着警惕，飘然后退，人影随之上前两步，自昏黑中走出，“洛姑娘，是我。”
　　洛渊眉目冷清，不动声色地觑视对方，“宋校尉当守好你的手下，他于我们而言很是危险。”
　　宋尘视线扫过两人，忽然自身后摸出一只皮质水囊，水声晃荡，“我们能出去了。”
　　——————————————————————
　　相配的两把剑是一样的属性喏/林旸：我睡了，晚安


第55章 出路
　　洛渊敛眸看向宋尘手中之物，神色微动，“酒。”
　　“正是。”宋尘点了点头，面上略显犹豫，“是从柳音书身上找出的，我已检查过了，确为普通酒水。”
　　洛渊静立不语，片刻，低声开口道：“宋校尉既已查过，便是没有问题，待她们醒来再行商议。”
　　宋尘看着两道颀长身影径自走远，摇头叹息一声，将酒囊悬回腰间，迈步跟了进去。
　　两人回到原地，林旸和钟林晚仍在睡着，只是姿势变换，洛渊离开时令林旸倚在墙旁，这时人却已平躺下，头还枕在钟林晚手上，小姑娘应是怕林旸受寒，侧身躺在她身旁，一手搭在林旸腰间，姿势很是亲近。
　　洛渊目光柔和，俯身抱起林旸，重令她倚在自己身上，不料一动作竟将钟林晚惊醒，钟林晚初将醒来，入目尽是黑暗，神思尚处在混沌之中，下意识便以为有人想对林旸不利，迷迷糊糊中合身一扑，拼命将林旸压在身下，含糊喊道：“别过来……别动！我身上有蛇，咬一口你便没命了……”
　　白霁不待她胡言乱语完，一把抓住钟林晚手腕将她拉起，压低声线道：“小声些，是我们。”
　　钟林晚怔看着她，半晌，回过神来，语声中竟很是委屈，“你们去了哪里，我被对面的动静吵醒，醒来后却寻不见你们，也不敢留林姐姐独自在这里，便一直听着对面声音，我还以为……那个人会……”
　　白霁见钟林晚眼眶都泛了红，显是惊怕慌张，又唯恐护不好林旸，一直强忍恐惧守着，不知何时便挨不住又睡了过去，她略显僵硬地收回手，显然不知当如何应对旁人哭泣，“你……莫哭了……”
　　洛渊却注意到钟林晚话中所言，对面曾有动静传来，是宋尘还是柳音书？未趁着她们不在时对这两人下手，难道是中途转变了主意么？心念转间，眸中敛起柔和神色，轻声对钟林晚道：“我们耽搁了一会，辛苦钟姑娘在此守着了。”
　　钟林晚低垂着眼眸，说话轻声细气，“没关系，我本便说好要守的，只是……只是一时慌神，下次能提前与我说一声便好了，况且还有林姐姐的小宝贝在，也不是很怕。”
　　洛渊听钟林晚反倒开始安慰她们，眸中浮现出怜惜神色，轻拍了拍她肩膀，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白霁，白霁静立片刻，果然受不住这提醒目光，蹙着眉头思索安慰之语，“钟姑娘……方才我不应抓你手腕，你……”
　　钟林晚一见白霁神色，便知这人又在为难话语，展颜轻笑起来，“小白又没抓疼我，为何要道歉，何况方才我确实扰到了林姐姐，是我不好。”顿了顿，见白霁还欲开口，便又温和笑道：“我知道小白已放轻了动作，真的不疼。”
　　白霁闻言一怔，才意识到自己竟被温良的小姑娘安慰了，神情愈发不自然，自顾偏转过头，不再应声，洛渊已将林旸安置好，抬手又试过林旸额头，神色稍安，“再等等罢。”
　　钟林晚笑眼弯弯地自白霁身上收回目光，见状便也试了试林旸热度，复又探过她的脉象，神情很快便又纠结起来，“会不会是与那些怪物缠斗，消耗太甚？”
　　洛渊轻轻摇首，“逃脱时我一直在她身边，虽有所损耗，却不至脱力。”
　　眼见时候尚早，林旸又不知会何时醒来，洛渊便轻声安慰钟林晚：“你方才受了惊吓，多歇会罢。”
　　钟林晚本想帮忙，却又着实诊不出林旸发热昏睡的原由，无奈下只得作罢，依言又睡了过去，没想到这一睡竟便过去了两个时辰，期间林旸始终没有要醒的迹象，宋尘也曾过来询问探视，无果后便返回去继续看守柳音书，洞内深黑静寂，时候一长，连白霁亦难抵疲倦，阖目养起神来。
　　洞内苟延残喘的火折子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黑暗于此处凝结成形，将几人围裹其中，逐渐吞噬，便在这片幽深之中，一双眼睛兀自静静凝视，温柔缱绻，仿佛这一眼跨过了太多虚妄寂寥，才能最终落于对方身上，补全那些年岁中遗失的缺憾，时光在此度过得愈发缓慢，不知过去了多久，一抹温软终于轻轻覆在洛渊腕上，浅褐的瞳眸中清明显现，倒映出洛渊微显诧异的眼眸，“这么暗，怎不引火？”
　　洛渊失神地盯着这双眸子，许久，唇角抿出一抹温然，“你睡得这样久，火早已熄了。”
　　说话声将近旁的两人唤醒，钟林晚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听清林旸语声，立即惊喜地低呼出声，“林姐姐，你醒啦！”
　　“再不醒，外面那些大头怪都要钻进来啦。”林旸轻笑一声，支身坐起，顺手揉了揉钟林晚发顶，“现在是什么时候？”话甫说完，便又顿了顿，眸中浮现几分迷茫，“我怎会突然睡过去的？”
　　钟林晚脸上显出纠结神色，所幸洛渊先她一步接过话去，语声清淡自然，“许是太累了，我们商议到一半，你便先睡了过去。”
　　林旸转而看向洛渊，并不接话，静静注视对方一阵，忽然莞尔轻笑起来，“是么，看来当真是我太累了。”
　　洛渊神情不变，突然间抬起手来，触上林旸额头，另两人还在身旁，林旸想不到洛渊会突然如此亲密，下意识便想躲避，想起之前发生之事，好歹抑住了本能，乖乖令她试过自己身上热度，洛渊很快收手，并未有多余动作，林旸便强作自然地与三人搭话，“那我睡着的这段时候，你们可想到了逃脱办法？”
　　“酒。”洛渊确定林旸无事，目光便温和下不少，清淡淡开口：“宋校尉身上有半囊酒，值得一试。”
　　林旸心思何等机敏，立即便能发现异样，“大块头身上有酒？以他那性子，若是有酒早便供出来了，只怕这酒并非是他自己带来的……”
　　“没错。”林旸话未说尽，便听洞穴深处一道浑厚语声传来，挺拔身影步步走近，“酒是柳音书与我的，我们可借此逃离此地。”
　　林旸不置可否，看向他的目光中不掩玩味，“他若愿与我们一同逃走，又怎会不惜撕破脸再度偷袭冰块脸，以阻拦她与我们汇合，我知宋大人体恤下属，你大可不必担心，你若非想带他离开此地，我们自不会逼你将他扔下。”
　　话中意思已十分明白，宋尘的谎言想要骗过她们，还是太过简单，宋尘本便不会说谎，此刻一被拆穿，脸上登时难掩尴尬，拘谨地站了片刻，诺诺地自腰间将玄鞭解下，扔还给林旸，林旸抬手接过，并未接着讽他，“再休息一刻，我们便准备离开。”
　　宋尘点头应下，再度步回黑暗中去，林旸则与另外三人趁机布置了一番逃走时各自的任务定位，待宋尘带柳音书过来，一干人便由白霁领着向外走去。
　　林旸与洛渊走在最后，目光半刻不离柳音书，对方却只低垂着头跟在宋尘身侧，看上去倒真像是老实了许多，及至走到山壁开口后的小空洞内，林旸才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瞥看宋尘一眼，“脱衣服罢。”
　　宋尘大惊失色，一把抱紧自己，惶惶然道：“林姑娘，这……脱衣服是要做什么？”
　　林旸被宋尘的反应惹得发笑，细眉一挑，故意作出世家公子的风流模样，“让你脱你便脱，难道还能让你吃亏不成？”
　　宋尘显然是个平常不看戏本的，这时面上已有几分羞赧急色，“那不行，林姑娘不说清楚，宋某不便照做，于几位姑娘的清白亦是有损。”
　　林旸也是未想到此人竟如此不开窍，连玩笑的心情都被这愣头青抹消，无奈摇摇头道：“罢了，你倒是个守身如玉的清白公子，你脱下外衫，浸酒后作助燃之物，不是令火烧得更长久么？”
　　宋尘方才领悟，赶忙拽着人跑去一边自解系带，不忘分神夸奖林旸几句，“林姑娘果然聪明，宋某心悦诚服。”
　　林旸轻笑一声，待要再接宋尘的话，却蓦地感到身侧一团冷雾凝结，手腕突然被一只寒冷似冰的手抓住，拽入一个冰冷怀抱，“林姑娘与宋校尉聊得颇为投契。”
　　林旸怎会听不出这话中含义，唇角的笑立即僵住，讪讪笑道：“我其实同谁都能聊上几句，不投契不投契。”
　　“是么。”身后之人淡淡应话，冰凉气息拂在林旸耳后，令人心尖发麻，“我怎觉得林姑娘与我便并无这么多可说的话？”
　　林旸立即坚定地摇头，“错觉，绝对是错觉，我与小美人日日亲近还来不及，怎会无话可说？”
　　没想到这句话却正中对方下怀，洛渊唇角一勾，冷香随着身体贴触愈发浓郁，“你说的话，可当真？”
　　林旸自知又落在这人手里，心情十分复杂，半晌才自觉没骨气地勾了洛渊手指，“小美人想叫我如何证明？”
　　洛渊纤长的指虚笼住林旸右手，指尖慢慢钻入她掌心，林旸便觉掌心中阵阵酥痒传来，一笔一划，轻缓挠人，感知片刻后，耳垂倏地便染了透红，林旸抿唇瞥这人一眼，羞恼得声音都发了颤，“凌霄不是一向自诩世外仙人清心寡欲，怎么你便总惦记着那‘日后之恩’？”
　　洛渊薄唇微勾，倾身俯近林旸耳侧，凉凉吐息，“我有了林姑娘，便再修不来这个了。”
　　——————————————————————
　　高情商：何时报答应我的日后之恩？翻译——


第56章 脱身
　　林旸给她一句话勾得面颊都染了薄红，屈肘轻轻一推，想要从她怀中退开，这里虽黑得分不清是人是鬼，林旸到底还是无法适应这光明正大的偷偷“调情”，轻声嗔这人道：“我看了这些个话本，都比不得洛姑娘会说。”
　　哪知这句话落在洛渊耳中，却变成另一番引诱滋味，林旸只觉身后之人动作微顿，旋即愈发紧密地拥住她腰身，一抹柔软蓦地轻点在她颈侧，伴随柔和至缠绵的气音拂入耳中，“真的，你不晓得自己有多惹人喜欢。”
　　颈侧那抹冰凉的柔软并不老实，随着两人隐秘的低语寸寸向上，引人燥热，却又只以唇瓣摩挲抚弄，浅尝辄止，林旸气息微急，知晓这人不愿让她难受，亦在克制自己，胸口便熨帖地微微发烫，思索片刻，还是将身体侧转几分，迎向洛渊，她一偏头，洛渊的吻便将好落在她唇角，清甜柔软的触感，伴随若有似无的一丝……腥甜。
　　林旸于黑暗中蓦地睁眼，洛渊亦像是心有灵犀地感知到般，恰逢其时地后退一步，敛眸看她，林旸面色微沉，洛渊退得太快，她实际未能辨清那是否是血腥气，如今这环境又看不清对方面色，她知晓这人脾性，也知晓她若当真受伤必会做出无事的样子不令自己担心，越是如此她便越发难耐地思前想后，洛渊难道当真伤到了么，她是几时受伤的，伤得厉害么？
　　林旸蹙起眉来，正待开口，宋尘却恰在这时提着撕扯好的布条过来，切切地递与林旸，“布条已撕好了，酒也给你们拿着，免得柳音书途中又做手脚。”
　　林旸心气正浮，正想将他拨开，洛渊却已从后伸手过来，将东西接了过去，“事不宜迟，现在便走。”
　　林旸一被堵住，便再无机会开口，宋尘已照之前商量，身形矫健地跃到裂隙前，先听了听外头动静，慢慢将洞口遮挡的藤叶拨开，静等片刻，拉着柳音书便跃了出去，确定周遭不见怪物踪影，方才向洞内打了个手势，白霁怀抱钟林晚接着随出，最后才是洛渊和林旸。
　　林旸在逼仄的深洞内待久了，甫一出来立即便觉耳目一清，连周遭环境都不及观察，第一件事便是去看洛渊面色，却见这人一派平和之色，似是早猜出她的心思，一与她目光相触，眸中便柔和地晕开淡笑，果真与寻常无异，林旸盯着她细看片刻，心中便又有些犹豫，难不成真是她疑神疑鬼了？
　　四人于原地等待，宋尘拉着柳音书往前方查看，片刻后返回身来，刻意压低声线道：“附近未发现那些东西，应是都集中在我们遇袭的入口处。”
　　洛渊与白霁对视一眼，微微颔首，当先脚尖点地向谷口掠去，林旸虽不放心柳音书，见洛渊走在前头，便也急随过去，一行人两两一组，前进得飞快，很快便掠过山谷中段，已有落单的几只怪物现身向几人扑来，因着数量不多，轻易便被躲避过去，只是越往前走，林木间的黑影便愈渐密集，远远近近地垂着巨颅，身体无声朝向他们，看着极为可怖。
　　几人片刻不敢多留，用尽全力前冲，以第一只怪物嘶嚎狂奔为号，漫山遍野的黑影沸嚣着冲将而下，转眼便将众人裹挟分散，几人随战随退，渐渐却连脚下都开始伸出头手，牵绊撕咬他们。与前次同般境地，几人顾及“肉球”冲杀不得，行动极是掣肘，勉强挨到谷口附近，几乎已被围死，白霁一手紧搂着钟林晚腰身，右手剑光如雨，却在这时，身后蓦地腾卷开一股寒意，白霁目色骤冷，旋身斩落周遭一圈头颅，足尖轻点，几个起落来到洛渊身侧，提起钟林晚将她推入洛渊怀中，探手便将响箭抢了过来，冷冷叱道：“准备引火，你们先往前去。”
　　说话间，飘然退向远处，甩手将一支响箭钉在树上，玉衡随箭道划过一线乌光，便见烈焰腾吐而起，熊熊地舔舐过箭尾布条，化作一条火龙，转眼便将多数怪物拦在了后方，白霁单手执刃，剑意凛冽，竟连漆黑无泽的剑身上都燃起火来，引火龙盘绕周身，随剑舞动。
　　林旸回望一眼，不由咂舌，“这不烫手么？”洛渊将好落于她身前，低道一句：“走”，引着余下三人向外掠去，几人皆清楚机不可失，脚下运足全力，没有那些异怪拦阻，他们很快便冲出峡谷，周遭一开阔，被围至不见退路的压抑便也轻松不少，一路狂奔，到眼前能望见青黑的屋瓦，宋尘早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要不要，等等白姑娘？”
　　林旸与洛渊行在最前，闻言回瞥一眼，后头虽已望不见那些张牙舞爪的怪物，脚下却依然能感受到隐隐震颤，林旸脚步未停，自顾转回头去，“过了村子再说，那些东西胡冲乱撞，这些破屋将好可以阻住它们。”话未尽，身子腾空而起，足不点地地飞掠出去，竟连瓦片也未踏碎半片。
　　宋尘听她言之有理，便也不再多言，一路闷头狂奔，果然掠过屋舍后，震颤低吼声便渐渐远了，几人来到河滩，连林旸都觉着胸口阵阵发闷，便在河边拘了抔水饮下，远望黑烟腾起，洛渊已将钟林晚放下，小姑娘攥着袖口站得笔直，满脸担忧神色。
　　林旸正想宽慰钟林晚几句，目光触及洛渊，略一停顿，不知是否是她先入为主，她总觉得洛渊面色较之平常有些苍白，又或是方才一路奔逃过于疲累所致？
　　几人各怀心思地等过一刻，面色便渐渐变了，远处的浓烟愈渐浓重，下方已有火光腾烧起来，火势竟逐渐蔓延至了村中。
　　眼见火势越烧越盛，村子中央骤然传来一道爆裂声响，林旸循声望去，临作酒馆的唯一一座小楼断裂倾塌，转眼便将柴木搭成的小村蔓成火海，熊熊火光直冲天际，连在河边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很是灼人。
　　远处依稀有怪物遭烈焰焚烧的惨嚎传来，钟林晚面上担忧愈重，坐立难安，洛渊眸中亦见沉色，见状抬手按上钟林晚肩膀，正欲开口，却听旁边一人出声道：“我去寻冰块脸，你们在此等着。”
　　话音未落，一条摇头晃脑的银白物事便直向洛渊飞去，洛渊下意识捉住，才发觉手中竟是林旸的小宝贝，小白蛇经此一抛，显然受了不小惊吓，倏地便缠紧了洛渊手臂，洛渊待要阻拦林旸，对方却已去得远了，显然是早有打算。
　　洛渊眼睁睁看着那道窈窕背影没入火海，转瞬失去了踪影。
　　——————————————————
　　洛洛：虽然会被闻到，还是忍不住亲亲媳妇


第57章 疑窦
　　大火随风势肆虐，将整个村子都化作了人间炼狱，尚未进入其中便可感受到股股热浪迎面拍打，燎灼得人生疼，林旸顺手撕下袖口布条蒙在脸上，矮身自屋舍间的小路钻了进去。
　　一入火海热意便骤然升高不少，浓烈烟尘熏蒙得人无法呼吸，林旸屏住气息，眯着眼睛在一片赤红中搜索，大部分屋舍尚未烧及里屋，只是时不时便有浑身烈焰的大头怪冲撞着向她奔来，林旸只能一面搜寻一面分神躲避，幸而她轻功极好，倒未真叫那些怪物伤到，然而这般耽搁却也行得不快，很快林旸便被热得全身汗湿，连长睫上都沾湿了汗水，一眨动眼前便模糊开来。
　　越往深处走火势便越盛旺得吓人，渐渐连林旸都已屏不住气息，略一喘息热浪便随鼻窍涌入身体，烧灼得人胸口炙痛，林旸随找随停，不容易走到村尾，余光中终于见到一抹白色，于一片赤红中很是扎眼，便停在她们留住处不远的屋中，此刻正背对着她不知在察看甚么。
　　林旸心头一松，旋即给这人气得发笑，两步跃上前去，伸手将其拽起，“白女侠，什么东西这么好看，非要藏在这大火中才能细看？”
　　白霁一见林旸，神情显然一怔，未料到林旸会来寻她，闷声不响地看对方片刻，自顾将手收了回来，“走罢。”
　　林旸见白霁好似没事人般，气得又狠瞪了她一眼，当先跃了出去，这时距林旸深入火场已至少过去一炷香时辰，林旸胸口积郁着一股灼气，已将自己憋闷得十分难受，也顾不上再你来我往地谦让，自顾提息向外飞去，然而她心绪一松，眼前反被烟火熏灼得愈发模糊，只觉四面八方具是烈火，根本寻不见出路，正自头昏脑涨之时，一抹冰凉蓦地扣住她腕间，拉拽着她飞掠出去。
　　林旸清楚是那冻死人的死鬼，便也不与她挣扎，任由她拉着自己纵跃前掠，约莫半刻钟功夫，周遭围裹的浓烟倏地后退，一股湿气迎面扑来，激得林旸神思一醒，深深吐出一口气来。
　　林旸蓦地睁眼，一眼便望见河滩处凝神等待的两人，洛渊正关注着周遭动静，很快便发现两人，足下轻点，携钟林晚一同迎上前来。
　　“可有受伤。”洛渊一见林旸，首先便察看她身上是否有破损伤处，林旸将洛渊的关切神色收入眼底，唇角不由带笑，笑吟吟地去勾洛渊小指，“有小美人在此守着，我怎敢受伤。”
　　洛渊眼底微沉，到底不忍责她，含着几分无奈道：“你既能扔下我深入火海，还有甚么是你不敢的？”
　　林旸早已摸清洛渊脾性，知她不会当真与自己生气，这时驾轻就熟地作出一副可怜神色，声线都软了下来，“不敢叫小美人生气。”
　　洛渊待这人无法，漆黑的眸子静静注视林旸片刻，执过她的手往回走去，“进去这半日脸都红了，先洗把脸，休息片刻。”
　　林旸便知她心软，唇角愈发上扬，乖乖随着洛渊动作，不出几步，便见宋尘在远处伸长着脖子探头探脑，一见她们回来，立即振奋地挥起手来，“林姑娘，没伤到吧？”
　　“我又不是听不见，叫喊得这么大声作甚？”林旸慢悠悠踱步，勾着洛渊冰冰凉凉的手指很是惬意，先在河边洗了把脸，挑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眺望起远处烧得通红的半边天际来，“你说这些人为求活命世代不出深山，最后还是被不知哪来的人炼作怪物，一把火烧了干净，这下便是想查也再无线索可查了。”说到此处，似是才想起甚么，视线转向一旁垂眸调息的白霁，“不知我们白女侠方才是在火中瞧什么热闹呢？”
　　白霁本不愿理她，感受到另两道视线亦落过来，长睫微微抬起，自袖中取出一样小巧物事，展与几人，四道目光一齐注视，林旸眸中随即浮现出惊诧神色，“怎会在此处出现？”
　　那样东西玲珑晶莹，赤红如血，于四人而言并不陌生，只是如何都不应出现于此，便是楚王陵下遭废墟掩埋的寒玉碎块。
　　林旸下意识看了眼不远处拾柴生火的两人，压低声线道：“当真是黑袍人的同伙，前来抢夺寒玉？如此咱们在此驻留这么长时日，他们怎不动手？”
　　白霁垂眸看着自己掌心，“那间屋中有一位燃旗门人的尸首。”
　　林旸闻言一怔，立即便知她意思，“你觉得他们实际便是为了来寻寒玉，只是恰好碰见我们，方才做出样子欺瞒？”顿了顿，却又自顾摇了摇头，“既是如此，他们将我们分开应当是想各个击破，怎会自己人全死了干净？那些怪异的大头尸又是怎么回事？”
　　白霁生性淡漠，并不在意外人意欲何为，这时已不愿再就此多言，指尖一弹，将碎玉射入洛渊手中，自顾阖目调息起来，“我只说见到了一具尸首。”
　　林旸知她不愿多话，自鼻子里哼出一声，复将视线转向洛渊，“若当真与燃旗有关，我们随大块头回去岂非危险？”
　　洛渊眸色微沉，轻轻摇首，“不必张扬，随机应变。”
　　这时暮色已深，必不能再即刻出山，宋尘勤勤恳恳地捉来两只野兔，生火架好，方才请了几位姑娘过去，林旸被火烤得浑身汗湿，自不愿凑在跟前，抱臂于不远处站着，却见白霁好端端地端坐火旁，神情从容冷淡，仿佛方才只是去火场中郊游了一圈，林旸蹙眉观察过这人一阵，见她神态不似作伪，很是纳闷，“冰块脸这冻死人的性子连火都怕，怎地在火海中埋伏那么久连滴汗都不出的？”
　　白霁瞥她一眼，语气淡漠，“你功夫不及。”
　　林旸煞有介事地点头，“是是是，白女侠厉害，当初也不知怎地连小哭包都追不上。”
　　钟林晚一听这两人对话有波及自己的趋势，很是识趣地向洛渊身后藏了藏，当初她答应小白叫林姐姐也来追自己一次，可莫要现下便追才好。
　　林旸果然看向钟林晚，见钟林晚躲在洛渊身后，勾着坏笑便要来捉她，只是伸到一半的手被洛渊抓入手中，对方很是体贴地将想使坏的林旸拉到自己身旁，“这两日变故太多，今晚好好歇息。”
　　林旸委屈地皱了皱鼻头，老老实实被人扣在了身旁，入夜后几人商量守夜之事，因着男女有别，宋尘很是自觉地带柳音书往稍远处的灌木丛后走去，双方彼此不得见，却也相距不远，若有意外呼唤为号便可。
　　这两日接连遇险一波三折，着实令人身心俱疲，吃过饭后钟林晚很快便困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随三人走到一处林中空地，身子一倚便睡了过去，余下三人各自探过周遭，便也各寻了一处树干倚靠睡去。
　　深山之夜兽吼虫鸣，很是热闹，至后半夜便渐渐归于沉寂，四下里一片月光，银亮如水，映照得轻盈疾掠的玄色身影愈发袅娜，形若鬼影。
　　————————————————
　　相声组没有互怼的一天是不完整的一天


第58章 沐浴
　　玄影一路沿河向上，悄无声息，似是并不想被人察觉，直至走出相当远一段，林旸方才停步，细细听着周遭动静，确定无人追来后缓步走入一处水缓隐蔽的河湾，褪去身上玄衣，向水深处走去。
　　河水轻轻拍打于林旸小腿，水线随之上升，逐一没过大腿，小腹，胸口，直至锁骨，清凉湿气轻拂面容，令林旸燥热半夜的身体亦放松下来，此时虽已时至深秋，在这南方的深山中却丝毫感受不到秋凉，自岩隙内汇聚而来的河水清凉沁人，正适合有内力的习武之人沐浴，林旸如藕般光洁的手臂轻轻拂动水面，浑身上下无一处不舒适的，她虽也疲惫，裹着一身汗湿却着实难受得紧，只得等其他人睡后才自己偷跑出来沐浴，正自玩得舒意之时，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将毫无防备的林旸吓得猛一哆嗦。
　　“跑得这样远，可着实谨慎。”
　　林旸下意识沉肩弯腰护住自己，循声抬头望去，却见横于河面的女贞枝杈上端端站着一人，白衣胜雪，气质古雅，正居高临下地静望自己。
　　林旸见是洛渊，心下一松，嗔怪地拍了下水面，“这么谨慎不还是一样未逃过你。”
　　洛渊未语先笑，足尖一点，轻飘飘地落下枝杈，神情很是自然，“我若不来，来的便是阿霁了。”
　　林旸：“……”
　　林旸给这两人弄得没脾气，长长叹了口气，“想不到两位官人竟都相中妾身，这可叫妾身如何是好。”
　　自远山而来的风在河面撩拨而过，将涟漪绕于林旸，推往洛渊，洛渊淡淡抿唇，轻声开口道：“你接着沐浴，我替你守着。”
　　林旸给这句分外正人君子的话说得一愣，还当这人又在变着法子逗弄自己，然而对面之人从容转身，竟当真背过身去不再看她了。
　　林旸：“……怎么回事？”
　　林旸死死盯着洛渊背影，目光由最初的怀疑不信，逐渐转为迟疑，最后则完全化作了忧心，小美人该不会是那日憋坏了身子，之后对她便……提不起兴致了罢？！
　　林旸越想越是忧虑，洛渊便始终能感受到一道纠结目光粘在自己背上，唇边无声抿出淡笑，却在这时，背后蓦地触上一抹凉意，柔软湿润，腰间同时被一双纤细柔白的手臂环住，肩头顺势被人搁上下巴轻蹭了蹭，连惯常的草木清气都沾湿上水雾，嗅来分外清新，林旸娇柔微哑的语声自耳畔传来，勾人得像是饮了微醺的酒，“官人怎不愿看我，不喜欢我了么？”
　　洛渊感觉腰间环绕的力道渐渐收紧，拖抱着她向后退去，她自是知晓林旸心思，冰凉的手轻轻覆上林旸手背，却并不与之对抗，“你若将我衣裳浸湿，回去后若是钟姑娘问起，如何与她解释？”
　　腰间那股力道随之停滞，片刻，略显低闷的语声传来，“反正我那身衣裳也已脏污，我是决计不肯再这样穿上了。”
　　洛渊听她语气可怜，抿唇一笑，右手捉住她手腕，林旸会意松手，洛渊便转回身来，见林旸只穿着被水汽沾湿的衷衣，神情很是委屈，略一沉吟，伸手向自己腰间摸去。
　　林旸一惊，不知洛渊想要作甚，谨慎地抓住她双手，“这……不太好罢？”
　　洛渊神情自然，淡淡瞥她一眼，林旸便莫名觉得有些心虚，讪讪将手松开，看着这人从容地褪下外衣，将一身仙气渺渺的衣裳递在她眼前，“穿我的罢。”
　　林旸很是惊讶，依然不敢随意接过，“我穿你的，那你穿什么？”
　　“里衣。”
　　“那还是不……”林旸犹豫片刻，待要摇头，洛渊却又开口打断了她，“你这身里衣亦沾湿汗水，穿上不是一样难受。”
　　林旸话语顿住，想了想确是如此，又游移过一阵，最终还是将衣裳接过，看向洛渊的目光些许歉然，“那便多谢小美人了。”她要褪衷衣，手指一动，复又看向洛渊，欲言又止，“小美人这次不转身了？”
　　洛渊目光中蕴出笑意，面上却不显半分，反倒微微俯近林旸，“方才也不见你央我转身，还疑心我不喜欢你。”
　　林旸哑然张了张嘴，脱口争辩道：“那我不是以为你不行……不，不，不想看吗，怎么突然又来了兴致？”
　　洛渊眸光幽深，眼底浮现一抹危险神色，愈发俯身倾近，几乎与林旸鼻尖相触，“我不如何，怎不说下去？”
　　林旸自知理亏，怕是之后会被这人好好“报复”一通，咬了咬唇，硬扳着洛渊身子令她转回身去，语声中满是羞恼，“你厉害，再不回去你那木头白友人该追来了！”
　　洛渊随她转身，眉目间方才染上笑意，顺遂地静等片刻，便听身后一阵窸窣细响，林旸稍显别扭的语声接着传来，“好了，你转身罢……”
　　洛渊依言回身，见林旸臂上搭着衷衣，自己的白衣却妥帖地穿于对方身上，素净清越，古典出尘，令这人明艳风流的气韵都内敛不少，林旸乍穿上与自己平日风格全然相反的衣裳，浑身都像被束缚似的颇不自在，正自低头摆弄衣摆，身前却响起洛渊隐含赞赏的轻笑，“好看。”
　　林旸耳垂立即便随这句烧灼起来，羞恼地瞪这人一眼，径自转身走了，“生得越好看便越会哄骗人。”
　　洛渊两步随上，伸手牵住林旸手腕，笑得温然舒意，“我夸句好看便是哄骗你了，你生得叫人喜欢，还不许人家夸么。”
　　两人一面交谈，足下轻点行得飞快，恰在半个时辰后返回原处，林旸甫一坐下，立时便觉对面一道目光落于自己身上，久久不移。
　　“怎么？”林旸知她在看什么，却也不好解释，只得装作没事人般反问对方，白霁不负林旸一直腹诽的闷葫芦称号，直看得小狐狸要弓起背来磨爪子发毛了，方才姗姗收回视线，阖目不再应话，林旸酝酿起的气势被这人一下堵住，憋得自己好生难受，果然还是被她误会她们又去行坏事了！
　　林旸满脸幽怨地看向洛渊，恰与洛渊视线对上，对方不知在旁看了多久热闹，这时眸中少见地不掩笑意，见林旸看向自己，启唇又对她无声吐出两字，“好看。”
　　林旸耳垂再度不争气地染上绯红，清楚自己胜不过对方，干脆阖眼睡觉，不再看她，她本身疲累，此刻心绪放松，很快便有睡意涌上，正待放任自己睡去之时，唇上倏而贴上一抹温凉，清新柔软，林旸蓦地睁眼，眼前是洛渊靠得极近的绝色眉眼，只停留须臾便从容退开，凝视她的深眸中有暗流涌动。
　　林旸定定注视洛渊双眼，眼底一瞬出神，莫名觉着似曾相识，待要细想，心口却陡然一阵锐痛，林旸倏忽回神，正欲开口，洛渊却转而向白霁看了一眼，其意不言而明，林旸不由气闷，却也确实不敢这时放肆惊醒白霁，只好愤而作罢，含着心事昏然睡去。
　　这一觉睡至天光微亮，林旸睁眼时洛渊白霁皆已不在原处，只余钟林晚倚在一株矮树下睡得香甜，林旸起身伸了个懒腰，迈步向河边走去。
　　天幕边缘一抹晕染的灰白，光亮有限，山林间仍是沉浊的暗色，河流周遭被一片雾气笼罩，朦朦胧胧似欲落雨，林旸于河边站定，自顾取笛吹奏，不多时便见一抹流白游动而至，懒洋洋地盘于林旸脚下，林旸满意地收笛回袖，对它挥了挥手，“去，抓几只野味回来。”
　　小宝贝吐了吐舌，依言游走，林旸余光瞥见身周雾气流动，便知来人是谁，身子果然被人自后抱住，清浅气息拂动碎发，“你养它便是为给自己抓野味吃？”
　　林旸还惦记着这人昨夜诱惑自己却又不清火之事，作势屈肘要撞她肋下，洛渊勾唇低笑，却也不避，一副安然受着的姿态，林旸自然不会当真用力，见吓不到洛渊，只得收着力轻撞她一下，身后之人埋头在她颈侧，薄唇蹭得林旸耳垂发烧，“轻些，若是打伤了你还要怪我。”
　　林旸知她指的是酆都墓中之事，没好气地哼出一声，“那时便该看清你，遇事从来喜欢瞒我。”
　　洛渊垂眸低笑，又将怀中人抱紧几分，清凉气息和着好听的气音拂在林旸颈侧，“我若瞒你，你又岂知我在瞒你，你单说我小气，昨夜亲你一下便置气到现在么？”
　　林旸很不服气，立即矢口否认，“我没有置气，我一觉睡到天亮！”
　　耳畔语声笑意愈浓，哄诱孩童般的温柔，“好，睡得舒服便好。”
　　林旸气急，却又拿这人毫无办法，脱口便道：“不许你再亲我。”话甫出口，林旸自己也愣了愣，担心这话语气太重，犹豫着补救道：“这次你亲我，下次便该由我来了。”
　　洛渊目光如水般地凝视林旸侧脸，神情彻底柔软下来，“都依你。”薄唇又在林旸耳垂轻吻两下，“只是你要快些，我等不得太久。”
　　林旸面上一红，秋波斜乜洛渊，“便该叫你多等几日，让你好好回忆一番自己修行的是何等心法，以免日后走火入魔……”话音未落，神情蓦地一变，自洛渊怀中退了出去，洛渊亦听见声响，会意后退两步，须臾，便见宋尘与柳音书自雾气中走了过来。
　　宋尘望见两人身修腿长地站在一处，尤其那身清缈白衣竟穿着在林旸身上，神情不由一怔，很快便强压下惊讶，抱拳与两人道：“今日动身，由我带路，应当不出三日便可出山。”
　　林旸一见柳音书，面上不由带了冷意，他虽在众人逃出时一路老老实实，林旸心中却很明白，柳音书只是惜重自己性命罢了，这类人是决计不会醒悟悔改的，“我们自是不急，宋校尉看好你这位爱算计的手下便可。”
　　——————
　　换衣play！


第59章 出山
　　宋尘转头看了眼柳音书，自洞内逃出后他便未再缚他，虽是内心放心不下，柳音书总归是玄武旗下副校尉，总不能一路将他绑回门内。
　　宋尘点了点头，视线落在对方右手上，自折断那日粗略处理后这只手便再未动过，缠绑固定的布条早已变得破烂，右手萎软地垂于对方身侧，短期内应是好不了了，宋尘目光隐隐发沉，柳音书原本是个左撇子，右手反是练习后才能灵活活动，运用远不及左手，能在空洞内划伤白霁手臂，想必也是暴起突袭方才得手。
　　林旸提醒过一句，亦不愿再多见柳音书，牵了洛渊的手向远处走去，洛渊眸光下落，唇边勾起若有似无的笑意，默默随她前行，林旸在林中七拐八拐，不知怎地竟寻见了白蛇，小东西遵着林旸命令，已赶出五只野兔来活活绞死，正要去寻第六只，林旸恰巧寻迹找来，有些无奈地弹了弹它脑袋，“我几时吃得这么多过，你莫不是单守着一窝兔子抓罢？”
　　说话间，提起其中四只起身，“余下这只奖与你，吃饱了随我们出山。”顿了顿，又想起一句，“留在这里吃，莫叫你的吃相吓到小哭包了。”
　　洛渊自然地接过林旸手中之物，语气中含着宠溺意味，“林小姑娘好生不讲理，分明是人家自己捉的兔子，你提走四只，剩下一只还是你奖与它的？”
　　林旸闻言睨了洛渊一眼，十分理直气壮，“它这条蛇命都是我救的，我与它讲理了么，这身银亮鳞甲于山林中极难隐藏，根本活不下命去，若非我在它只有巴掌大时捡到了它，每日取血喂它长大，它还能同现在一般快活自在？”
　　洛渊听她回答，眼中微现思忖，“既是难以活命，当初为何捡它？”
　　林旸应得愈发自然，“好看啊，这身银鳞我说能化龙小哭包指不定都肯相信，若就这般死了那多可惜。”说到此处，目光饶有兴味地在洛渊身上打量过一遭，“小美人不知道么，当初捡回你来也是相中你生得好看，尤其是执剑时的模样。”
　　洛渊想起两人初遇时自己的狼狈相，无奈摇了摇头，“它既是你捡来的，你的骨笛可还能驭使旁物？”
　　“自然可以，你忘了当初那些人是如何死的了么。”
　　洛渊忆起酆都内遭人围攻时那名出言不逊之人的死状，的确是中毒致死，只是她那时能强撑住意识已属不易，早已分不清眼前所见是幻觉抑或真实，“那时伤得重了未能看清，之后却未再见你用过。”
　　林旸脚步微顿，不知为何似不愿再提，垂眸低声道：“我之前曾遇见过一批人，与他们行事很像，故而上来便下了杀手，那些毒蛇亦是我事先便准备好的，实际御兽对敌颇为受限，非处深林之中不能召出猛兽，即便能召出狼蛇虎豹，以之对付武林高手也只是枉害性命罢了。”
　　洛渊察觉到林旸心思，便不再就此多言，只是唇角细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温柔弧度，林旸嘴上虽言麻烦，实际却是珍惜那些走兽虫鸟的性命，原来这么多年过去，她一直没有变化，从始至终都是她的小姑娘。
　　两人说话间已踱步自林中走出，远远望见河岸旁两道人影仍立在原处，便默契止了话语，于近处止步，林旸分外细致地将白衣袖摆卷起，看着洛渊笑得舒意，“这白衣上有小美人的味道，我喜欢得紧，可不能沾了血污。”
　　洛渊眉眼柔和，正欲答话，目光却忽然转向一旁，林旸随之看去，见宋尘独自向她们走了过来，神情很是诚恳，“林姑娘，剥皮剖腹太过脏污，还是我来处理。”
　　林旸抬眼向远处一扫，也知宋尘是顾忌柳音书许会在吃食中做手脚，刻意未带他过来，此刻见宋尘如此小心，倒真有些可怜起他来，柳音书是什么样的人，宋尘与他同出一门，不会不知，只因这祸害是自己的副手，燃旗又半属朝堂规矩森严，一路便只能受着冷眼为柳音书收拾残局，实在不能说不惨，林旸手指轻点着臂弯，此事若落在她身上，她早便偷偷将人杀后埋了，事后再编瞎话说此人功夫太差自己将自己作死，这毁尸灭迹的事，谁还能出来指认她不成？
　　“也可，大块头既想表现一番，我也不好夺人机会。”林旸从善如流地将兔子递与宋尘，自己则偷偷在袖摆下执了洛渊的手，悠悠然向上游迈去，宋尘盯着两人背影看了一阵，垂眼叹息一声，林姑娘有意不留在此处监看两人，恐怕也是希望他不要太过拘泥，这一遭虽未查清什么事宜，能与她们相识，也算是结交了几位朋友罢。
　　这时四周天色都已亮起，雾气亦渐渐淡薄消散，林旸未拉着洛渊再去“做坏事”，惦记着钟林晚未醒，便一同返回了昨夜休息之处，一拨开枝叶，一道温软含笑的语声便先传了过来，“洛姐姐，你回来啦。”
　　林旸轻笑一声，一手搭住钟林晚肩膀，将她揽于身侧，“问好前先看清楚，你洛姐姐可还在后头。”
　　钟林晚这才看清揽住自己的人是谁，口中不由“啊”了一声，又转看向自她身后现身的洛渊，目中既是惊讶又是迷茫，“林姐姐，你为何穿着……”
　　话未说完，便给一只冰冷修长的手从后拉开，白霁目光冷冷扫及两人，“不必多问，你现在不必懂得太多。”
　　林旸：“……”
　　林旸已不是第一次被撞见，故作镇定地提了提唇角，“我在火场中转得浑身汗湿，昨夜便去了河中清洗，小美人只是将衣裳借与我暂穿而已。”
　　再说本来也是如此啊！
　　“原来是这样。”钟林晚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身上汗湿的确是很难受，不过夜里水凉，易染风寒，林姐姐以后还是莫要如此了。”
　　林旸见钟林晚轻易便信了她，心中涌起无限欣慰感动，“还是小哭包好，还晓得要心疼姐姐，答应姐姐，你以后可千万莫要学坏。”
　　钟林晚既醒，四人便一同回到河边与宋尘汇合，宋尘虽来时带人在山中转悠摸索了大半月，实际知晓路线后不出三日便可走出，加之他急于返回门内交接任务，一路行得颇急，于第三日傍晚便到了山脉外的第一座城镇。
　　说是城镇，其实只是由酒馆客店聚集而成，既无官府又无城卫，杀人越货样样可为，倒不如说是三教九流的落脚处更为贴切，由此往南便是蛮州十万大山，再无人迹补给，故而此地虽龙蛇混杂，因占据着天时地利，一向繁华异常，甚至有不少商旅游人来往于此，虽无城镇之实，却有城镇之象。
　　“店家，六间上房。”宋尘进门招呼一声，引了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然而等他身后几人一一进来，整座客栈的目光便无一例外全被吸引了来，迎上前的店小二乍见四位风姿各异的绝色美人，看得眼睛都发了直，他在这客栈辛苦劳累数年，各路宾客来来往往，自忖也见过不少相貌姣好的女子，只是同面前四位一比，便如萤火比之皎月，光彩瞬间便黯淡了下去，单一位便足以艳惊四座，更遑论一次便来了四位，看得他一时呆立原地，竟不知该迎客侍问了。
　　宋尘见他发愣，提声又道一句，“六间上房。”
　　店小二方才反应过来，面上堆笑道：“有有，马上给您备好。”
　　宋尘扔了锭银子给他，自行带着柳音书往二楼走去，“无事不得来扰，晚饭送去房内。”
　　————————
　　四位美人儿~~


第60章 来袭
　　大堂内重新恢复喧扰，蛮夷远地无官无法，多数人在此狂妄惯了，根本不知收敛，这时丝毫不掩打量的目光，纷纷嬉笑起来。
　　“这小子不知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竟一次包下四位美人。”
　　“就是，还装什么正人君子要六间房，要两间不就行了，一间给他身后的小白脸，另一间……哈哈哈哈哈。”
　　宋尘记挂着赶路进程，不愿多生事端，只作未闻，几人先后踏上楼梯，即将拐入二楼之时，忽听一众嘈杂声中一声怪笑分明传来，“这小子也忒小气，这等绝色美人跟着他，竟连一身外穿的衣裳都舍不得给，既然如此不如让大爷也来玩两日，过后定赏她一条街的衣裳！”
　　下流粗俗的笑声哄然响起，纷纷应和，说话之人更加得意，举杯向几人示意，却在这时，耳边一声清啸传来，男子尚未有所反应，手中骤然一空，酒杯已落在地上，齐整地当中裂开。
　　那麻脸长须的男子正自得意，突然间不知被谁打落酒杯，登时大怒，猛然抬头向上看去，“妈的，敢来找老子麻烦，也不看看你爷爷我……”谩骂到一半，骤然止住，一脸惊愕地看着楼梯拐角处手执玄鞭的白衣女子，分明是极明艳的长相，却偏偏穿着一身清冷素衣，别有一番令人回味的独特风韵。
　　林旸浅眸微眯，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弧度，丝毫不掩杀意，“祸从口出，嘴里放干净点你还能多活两日。”
　　男子见林旸直盯着自己说话，一时如坠云端雾里，飘忽不知所在，痴痴然应下对方的话，“好，好……”
　　林旸见男子这副反应，很是无语地撇了撇嘴角，登时觉得自己的较真没必要起来，斜睨了眼身旁淡笑不语的洛渊，径自拉着人走了。
　　店小二唯恐两拨人在店内开打，赶忙引人往房间走去，之后诸人各自休息，却也未再发生什么事端，晚饭后时候尚早，洛渊正自调息，忽听门外一阵窸窣声响，极是轻微，洛渊缓缓睁眼，唇角随之勾起一抹浅淡。
　　房门被人从内拉开，只着单薄里衣的绝色女子于门内温柔浅笑，仿佛早便料到林旸会来，并无惊讶神色，林旸正要进去，却听这人有意压低了声线道：“林姑娘这么快便来兑现承诺？”
　　林旸心弦一颤，脚步立即顿住，不知还当不当进，“我来将衣裳还你。”
　　洛渊垂眸看一眼被叠得整齐的白衣，唇边笑意清浅，“为何，不喜欢么？”
　　林旸经她提醒，眉头微微蹙起，“我另买了身中原衣裳，不必再穿你的，总不能叫你这样一路去往燃旗。”
　　洛渊知她在意楼下那名男子的污言秽语，眸色愈发柔和，忽然间侧转过身，为她让出了门口位置，“可要进来？”
　　林旸神色一怔，想到这人方才的话，一时竟不知当不当迈步，正自犹豫之时，楼梯处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多时，便见店小二带着两个伙计抬着一只热气蒸腾的浴桶上来，小二一见两位美人并肩而立，神情又是一愣，磕绊开口道：“两位客官，热水已为你们备好……”
　　这一下恰好打消了林旸将起未起的念头，林旸偏了偏头，将白衣塞进洛渊手里，“过来罢。”又抬眸看一眼洛渊，“先沐浴罢，我走了。”
　　说罢，果真转身往房间去了。
　　洛渊目送林旸进门，抿唇而笑，转身亦进了门去。
　　夜色转眼深沉，客栈大堂内空无一人，守夜的小二早已趴在柜台后睡得深沉，万籁俱寂之时，一道黑影忽然自廊上飘过，烛台上的两支蜡烛随之熄灭，走廊上一片漆黑，来人全然不受影响，目的分明地来到一扇门外，侧耳听了片刻，自怀中掏出一支细竹管来，戳破纸窗伸了进去，竹管另一头很快飘出细缈无味的白烟，又一阵，房间内连翻身声都听不见了。
　　黑影推门而入，小心翼翼地摸到床前，见床上端端平躺一个人，提剑便刺，即将触及之时，一弧流光乍然闪现，“铮”的一声隔开剑刃，黑影被震得后退一步，床上平躺之人已然坐起，沉静如水的眸子静望着他，全无惊惧之色，黑影知晓自己行踪已泄，果断向窗口扑去，未及，又给一柄流刃拦住去路，那人身手亦是不差，仰身躲过横削之剑，腰身一拧，顺势斜挑洛渊胸口。
　　两人你来我往数招，黑影心中愈渐惊讶，他已使出浑身解数，对面女子的剑势却依然潇洒从容，如骤风疾雨，显然只是在试探他的招式，并未使出全力，再过片刻必然有人听及声响前来，到时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想到此处，黑影眼中杀意骤现，挺剑直刺洛渊手腕，左手同时挥出，向空中挥洒出一蓬粉末，洛渊曾在此事上吃过一亏，一嗅及身周辛辣呛鼻的气味，立即足尖点地向后退去，黑影趁机回身，撞开房门向廊内逃去。
　　洛渊挥掌荡净浊气，掠向门外追去，甫一踏出，却与一道袅娜玄影撞在一起，洛渊抬手在其腰间一揽，低低笑道：“我可曾提醒过你小心看路，这是第几次了？”说话间视线在廊内扫视一周，已不见半个人影，“你在追那黑衣男子？”
　　林旸扶着洛渊站稳，正想辩驳两句，听清洛渊后一句话，面色立即沉了下来，“还有人到你这来。”
　　洛渊闻言神色微凝，“有人偷袭与你？”
　　林旸沉色点了点头，对面房门恰巧被人推开，白霁于门内静看着廊上两人，神情淡漠，“几人。”
　　“不知，我们各自同来人交了手，你那边可有异样？”
　　白霁正要开口，眉头忽然蹙起，出门便往钟林晚门外走去，“钟姑娘，你可在里面。”
　　客栈内鱼龙混杂，不少人听见声响已开始在房内叱骂，只是并无人出来查看，江湖偌大世事无常，各人有各人的恩仇，事情未波及到自己，有谁愿多管闲事惹祸上身，毕竟谁也不知这一出手，还有没有机会能收得回来。
　　宋尘听见门外异响，也已推门出来，待看清廊上熟悉的三道人影，当即沉下了面色，“怎么回事。”
　　“有人来袭。”洛渊淡淡瞥看他一眼，继续关注钟林晚房内，宋尘虽有心细问，却也清楚对方并无意回答，只得勉强收敛心神，同看向紧闭着的钟林晚房门，廊内各类骂声已响成一片，白霁充耳不闻，叩过片刻，正欲强行破门，房门却在此时忽然敞开，钟林晚睡眼惺忪地站于门内，眯眼看着白霁，“小白？你怎在这里，我们该走了么，我很快便收拾好……”
　　白霁见钟林晚无事，神色稍缓，拉住她手臂将她带出门外，“天还未亮，你与我一起。”
　　钟林晚尚在混沌之中，茫然点了点头，乖乖听从白霁，待见到门外注视她的三人后，方才有些回神，神情担忧地看向白霁，“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小白？”
　　“无事，只不过有些脏东西摸上来罢了。”林旸冷笑一声，显然当真动了怒，她平日从来肆意潇洒，即便遇见危险也不免调侃几句，不知那偷袭之人做了何等事才能当真叫她生气，洛渊伸手执过林旸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捏了捏，“偷袭你的是何派路数，可有线索。”
　　林旸一对上洛渊目光，语气便不免缓和不少，“这倒没有，不过可以直接问他。”
　　“你抓到人了？”宋尘一听林旸所言，面上难掩惊色，连声音都提高不少，那他们费力在此守着作甚？
　　林旸瞥他一眼，似是知晓他的心思，“我与小美人各对上一人，自然要首先确认其他人是否安全。”说着话，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放心罢，那人早已被我绑了结实，有小宝贝守着，连你的宝贝副手都不敢逃跑，何况是那只三脚猫。”
　　然而门一推开，却有一股血腥气迎面扑来，林旸眸光一敛，疾步走进房内，被软鞭绑缚的麻脸男依然靠在床边，胸口却已没入一把匕首，血流满地，小宝贝自寻了个干净处盘卧，无辜地冲林旸吐了吐舌。
　　林旸：“……”
　　“这帮人倒挺重名声，掳掠女子被人了发现也要灭口。”林旸无奈侧转过身，让出床角旁已无声息的尸体，正是客栈楼下出言不逊的麻脸男子。
　　宋尘随即上前，蹲身查看一番后才向众人解释，“将断气不久，一刀致命。”
　　林旸抱臂在旁看着，眉头不知何时微蹙起来，“这些人是不是……”
　　“并非同一批人。”
　　————————————————
　　媳妇被人调息，林旸十分生气！yoyo


第61章 追忆
　　几人视线同时转向，洛渊神情淡然，与林旸对视一眼，“袭击我的人上来便下了死手，且不愿多展露招式，并非简单劫色。”
　　“下死手……”宋尘低声喃喃，眉头恨不能夹死飞虫，“难道有人想要取我们性命？可我们在万劫并无任何发现，为何会被人盯上？”
　　“宋校尉这便天真了，什么也未查到人家便不能杀你么，再说他们怎知你查没查到？”林旸本因着有人摸去洛渊房内很是恼火，此刻发觉他们并非同一批人，心绪反倒放松下来，转眼又恢复了平日戏谑风流的态度。
　　“那这人又是谁杀的，总不会是那些人未能得手，顺道杀了他来泄愤吧。”宋尘对林旸的处事态度很是无奈，事已至此却也没甚么办法，洛渊在旁淡然接话道：“我追黑衣人至廊上，转眼便不见其踪影，你们可有听见动静者。”
　　林旸见洛渊神色思忖，心中像是被小爪子抓挠了下，只觉喜欢得紧，便媚然应道：“官人上来便搂人家的腰，小女子哪还有心思看别处。”
　　洛渊淡淡垂眸，未在人前与她胡闹，安抚地轻叩住她手腕，抬眸看向宋尘，“那人轻功并不强胜于我，即便我与林旸相撞耽搁了须臾，对方也不应瞬间消失。”
　　林旸初时只惦记着有人潜入洛渊房内，并未就个中细节深思，此刻听洛渊一提及，眸中亦浮现思索神色，“我与小美人相撞前，确也未在廊上见到外人，若非那人轻功的确登峰造极，便只能是他就近躲藏了起来。”
　　这话已说得再清楚不过，四道目光转向，具落向一旁面色阴沉的宋尘，林旸眉梢微挑，“这里是不是还少了一人？”
　　宋尘沉冷着面色与之对视，片刻，蓦地向外走去，一路径直来到柳音书门外，经过方才一番喧闹，柳音书房内依然静无声息，便连宋尘都知不对劲，默默提起内力，抬手叩门，“笃笃”门响在重新寂静下的客栈内尤显突兀，怕是要不了多久便会再度传来谩骂，少顷，门内传来窸窣声响，柳音书将门拉开，于房内面无表情地看着宋尘。
　　宋尘盯看他片刻，直接撞开他肩膀迈了进去，房间内一片齐整，只床上被褥被人铺展掀开，宋尘视线扫过，伸手执起置于桌面的配剑，触手处一片冰凉。
　　宋尘于房内巡视一周，并未发现异样，便又走回至柳音书面前，沉声开口：“你在房内可曾听见过什么动静？”
　　“没有。”柳音书神色麻木，仿佛受人操纵的皮影木偶，不愿多答一字，宋尘面色愈沉，突然间出手将其右臂钳住，动作迅捷无比，被两块木板固定的右手随之软软垂下，柳音书面色转瞬变得煞白，宋尘并不管他，钳固着他右手缓缓抬起，“方才门外如此吵闹，半个客栈的人都给惊醒，你竟会未听见声响，我怎不知自己有个这般废物的副手？”
　　说话间，转向洛渊看了一眼，“洛姑娘，与你交手之人是以哪只手执兵刃。”
　　洛渊神色平静，循声看了眼柳音书右手，淡淡应道：“右手。”
　　宋尘听她如此回答，方才肯将柳音书右手甩开，柳音书早已疼得浑身无力，后退两步倚在门上，握着手不住喘息，宋尘还不放心，又将各人房间转过一遍，与其他人商量后续事宜，“尸体今夜必然无法动了，只能等明日带出客栈。”
　　此时才过子时，众人经过整日奔波本便疲累，也不欲现在便动身离开，闻言皆无异议，倒是白霁首先看了眼身侧昏昏欲睡之人，冷淡启唇道：“今夜许还会有危险，钟姑娘与我一道。”
　　“好……”钟林晚已然半入梦境，含糊应了声，摇摇晃晃地随白霁进了门去，林旸别有深意地看着白霁将门阖上，一回身，见洛渊正清冷冷地注视自己。
　　“怎么了小美人，还不回去睡么？”林旸首先便想到睡前未竟之事，开口时难免心虚，也不知是羞怯还是期待，倒是洛渊神色如常，波澜不惊道：“你房内血腥气重，如何能睡，来我这里罢。”
　　林旸张了张口，还未想好如何应话，注意力却忽然转向洛渊漆黑如墨的眼眸，那双眼睛融于黑夜，愈显幽深，却又分明地区别于黑暗，宛如一汪幽潭，内里藏着探也探不尽的过往，莫名似曾相识，林旸久久凝视，忽然间蹦出没头没尾的一句：“我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之事？”
　　洛渊眼底一瞬错愕，内里情绪竟不加掩饰地肆意疯长，令林旸亦不由愣住，她从未在洛渊身上感受到如此复杂难言的情绪，眷恋，希冀，寂寥，难以割舍，以至于尚未辨别分明，便忍不住心疼她起来。
　　林旸莫名觉得心慌，顿了顿，迟疑开口道：“我在酆都水道内陷入昏迷时，你是不是……为我渡过气？”
　　洛渊怔然与之对视，林旸便又亲眼看着洛渊眼底希冀的光一点点消散，良久，身前之人才重新勾起一丝淡笑，垂眸低声道：“你那时伤重昏迷，无法屏息，我为你渡气才好将你带出去。”
　　林旸还欲再问，洛渊却轻轻执过她的手道：“早些休息罢，明早还要赶路。”
　　林旸便知她不愿再谈，默不作声地随她往房间走去，看着她低身将被子铺展好，牵着自己的手在床边坐下，让出里侧位置，与平日一般的细致妥帖，林旸几度张口，终究未能出声，不知为何，她有些后悔说出方才那些莫名的话，虽不清楚究竟有何不妥，洛渊眼底一闪而逝的黯淡，她却是看得分明的。
　　两人并肩平躺于床上，一时竟没了言语，林旸始终心绪不平，时不时挪动下身子，气息亦不甚平稳，身侧之人却始终一动不动，如此又过许久，便当林旸以为洛渊已睡着时，身侧之人忽然一个翻身，轻轻将她拥在怀中，冰冷的手安抚地握住林旸指尖，低声哄道：“睡罢。”
　　林旸果真随这句话安静下来，片刻后气息渐趋平稳，洛渊于黑暗中无声分辨，待林旸气息渐至绵长，便也放任自己睡去。
　　意识将沉未沉之时，有温热柔软的触感自唇瓣传来，挟着沁人的草木清气，小心翼翼地舐吻过唇角，眷恋而又怯然，洛渊长睫轻颤，缓缓睁开双眼，望入一双隐含愧疚的浅色眼眸。
　　“对不起。”对方发觉洛渊已醒，吻得愈发小心，唇瓣如蜻蜓点水般吻过洛渊唇角、面颊，最终停留在白净的耳廓旁，压抑着吐出一声轻颤，“我是不是惹得你不高兴了？”
　　林旸眸中浸湿了些许雾气，映衬着浅淡的眸色，显得无辜而又可怜，洛渊静然注视片刻，微微阖了双眼，再度睁开时却已恢复柔和静谧，抬手揽住林旸腰身，令她完全伏自己身上，埋首于对方颈侧，“不必与我道歉。”
　　洛渊双臂收笼得愈发紧密，好似叹息般地吐出一口气，“你不必与我道歉……”
　　至少我现在寻回你来，便已足够了。
　　林旸再度醒来时已然第二日清早，昨夜两人温存过一阵，令她觉得些许疲累，迷迷糊糊中翻身想要抱住洛渊，手臂下却是空的，床被早已凉透了，林旸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腾地坐起，视线迅速在屋内扫视过一周，却未见到熟悉的清缈身影，她尚停留在昨夜的心绪中，一时莫名慌乱，低声唤道：“洛渊？”
　　门内外一片寂静，仿佛整间客栈只剩下她一人般，林旸自床上起身，快步向门外走去，一推门，却见到洛渊正站在门口，手中提着一只漆木方盒，似是正欲进来，一见她眉眼间便晕开淡笑，启唇轻声道：“睡足了么，正好粥菜备好，趁热吃罢。”
　　说话间，自然地拉着林旸进去，将盒内的两菜一粥摆好，又替她将木箸搁在碗上，语声低柔，“这家店的手艺虽不及钟姑娘，总归是比我要好，你尝尝。”
　　林旸神色依然恍惚，怔看着洛渊不动，洛渊等她片刻，神色了然地来拿林旸身前木箸，“那好，我来喂林小姑娘。”
　　林旸猝然回神，一把按住洛渊的手，勉强笑了笑，“不必……我自己来便可。”
　　林旸拿起木箸，却仍未向饭菜中伸，只低头盯看着眼前的一碗清粥，久久不动，“我还当你又走了。”
　　洛渊神情微怔，眸中一瞬出神，很快便遮掩过去，“我走去何处？”
　　林旸眼中仍有失落，像是大梦一场的空茫，轻声喃喃道：“不知……我只是觉得，你这一走不知会去向哪里，我以后也再寻不到你了……”
　　洛渊见她眼底仓惶，心中不由一痛，冰凉柔润的指轻轻攥住林旸指尖，认真凝视着她，“我与你保证，我决不会走，你还在这里，我要走去何处？”
　　林旸感知到手上如玉般的触感，紧绷的心绪方才有所放松，怔看洛渊半晌，轻轻吐出一口气来，“倒是我不知所云了，好好的说这些作甚。”说话间，眉眼一弯，唇边终于勾起笑来，指尖在洛渊掌心轻轻一勾，抬眼时又是往日的明艳风流，“昨夜那一番，可够算得上还洛姑娘的恩情了？”
　　这句话倒让洛渊收回手来，洛渊静然抬眸，唇角亦随她勾了勾，“林小姑娘觉得呢？”
　　林旸便知必然不能算，恐怕还有被成倍讨回的危险，正想再耍赖回寰两句，门外却在此时传来一阵叩门声响。
　　——————————————————————
　　两个人都记得很好，两个人都忘记了也算没有牵挂，单一人记得就太可怜了 我可怜的洛洛脑婆~


第62章 土夫子
　　洛渊向门外望了一眼，雅然起身，“你吃罢，我去看。”
　　林旸心绪一松，也确实饿了，便捧着碗吃起来，习武之人耳力极好，林旸听清来人是冰块脸，便不再多关注，安心专注于面前粥菜来。
　　不多时，洛渊返回身来，于桌前坐下，面色并不见变化，林旸喝下一口鲜香软糯的鸡丝粥，随口问道：“何事？”
　　洛渊见她喝得正香，唇角浅淡勾起，声线和缓道：“宋校尉那边似乎有些状况，应当是因为昨晚之事，待你吃完我们便动身。”
　　林旸一听便知不好应付，只是洛渊不愿扰她吃饭罢了，否则宋尘也不必请动白霁来寻她们，当即又喝下一口咸粥，放碗起身道：“那走罢，正好我已饱了。”
　　洛渊垂眸看了眼瓷碗，见碗内果真只剩粥底，眸中晕开浅笑，像是满意于她将自己喂饱，哄小孩一般与她道：“楼下尚有温好的粥饭，不再吃了么？”
　　林旸见她这般哄让自己，胸口不由一阵暖意，莞尔笑道：“放心罢，钱都已给了，我又不是什么大善人，怎会饿着自己。”
　　两人一道往门外走，恰在廊上碰见白霁与钟林晚出门，林旸本打算调侃这两人几句，一见白霁一身裁剪合体的新衣，不由面露诧异，“你这衣裳还是随处都能买来的么？”
　　白霁冷冷瞥她一眼，并不答话，倒是洛渊在旁轻声接过话去，“一些大门大派日务繁忙，为方便弟子执行任务，会于各地设置暗点提供补给，此处是前往蛮州的最后一处城镇，映雪宫在此处设立暗点并不奇怪。”
　　林旸听得新奇，啧啧叹道：“还是有靠山方便。”眼睛往楼下一扫，见大堂内挨挨挤挤地聚了二十余人，个个手执刀兵，将当中的宋尘围了严实，为首的是一名精神矍铄的短须老者，不知在同他交谈什么。
　　“就是她！就是她！”便在这时，窃语的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惊叫，林旸目光转落，见一个细眼尖腮的男子正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模样颇有些眼熟，林旸又瞧他一眼，才认出这是昨夜与麻脸男同坐一桌的另一人，男子的惊呼将所有人注意力都吸引了来，一时间四下俱是难掩惊艳的低呼声。
　　“是我什么？”林旸唇角一勾，目光好似勾人心魂的线，自眼角轻飘飘地粘在男子身上，端的是眼波潋滟万种风情，直看得男子失神呆立，想要出口的话也都咽了回去。
　　“到底是什么，还不快说！”老者见男子一脸痴相，不由痛恨恼火，厉声叱骂了句，那贼眉鼠眼的男子被吓得浑身一哆嗦，这才反应过来，唯唯诺诺地低头应道：“回大爷，昨晚三爷见这女人长得……漂亮，便说要独自去她房内找她，谁知这之后便再没回来！”
　　老者将视线转向林旸，面上并无惊色，看来早已与男子通过气，“这位姑娘可曾见过老夫的三弟？”
　　林旸已知对方是谁，面上却半分不显，纤若凝脂的手轻轻搭上木栏，红唇娇艳，“昨日我见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怎知哪位是你的三弟？”
　　老者见林旸神色从容，恐怕不易对付，倒也未借着人势急于发难，“他昨晚曾在此间饮酒，着灰袍，腰佩环首金刀，姑娘想必与他照过面。”
　　楼下数道目光皆聚于林旸身上，林旸对此却仿若不见，懒洋洋地倚在栏上，视线漫不经心地睨过诸人，娇言软语：“是曾见过，还出言教训了他两句，不过之后他去往何处，我便不清楚了。”
　　老者面色一变，还未来得及接话，方才指认林旸的男子却一脸激动神色，高声叫道：“她说谎！昨晚她一定见过三爷！”
　　林旸红唇一勾，声线愈发魅惑，“哦？你怎知我昨晚见过你家三爷？”
　　鼠脸男不敢与她对视，磕绊争辩道：“三爷明明说过会来找你……”
　　“他说会来找我，是那时对我动了心思，你怎知他来的路上不曾见过比我好看的女子，临时转变主意去了别家？”
　　鼠脸男听林旸悠悠然“狡辩”，神情更加愤慨，简直像是林旸摸去了他们房间一般，“胡说八道！三爷根本不会半路转变心思……”
　　便是他们所谓的“大爷”此时也已发觉不对，当即怒哼一声，一脚将男子踹翻在地，“还不快将实情道出，连我你也敢骗！”
　　鼠脸男眼见瞒不过去，登时吓得趴跪在地，身子抖如筛糠，吞吐应道：“大爷饶命，实在不关小的的事，昨夜三爷说要去将这女人带回来……享受，一去便是大半夜，小的实在放心不下，便偷偷摸去了这女人房间，结果一进去便看到三爷他……三爷他……”
　　鼠脸男委实不敢将最后两字说出，吓得口齿都已不利索，萎缩在地上不住颤抖，老者知他意思，登时痛怒交加，厉声喝道：“他如何！”
　　“三爷他，他胸口插着一把刀，已经死了！”
　　结果虽是如此，鼠脸男却并未将全部实情道出，昨夜三爷的确摸去了林旸房内，却是他觊觎四位女子貌美在旁怂恿三爷动手，本以为掳回一个自己也能沾光玩玩，然而大半夜过去却怎也等不到人回来，鼠脸男心痒难耐，只当是三爷直接在林旸客房行事，苦等半晌，终于按捺不住心中邪火，偷偷潜入了林旸房中，却未料到美人没见着，却见到了三爷早已凉透的尸体，鼠脸男当时便吓得腿软，他知晓大当家最是看重他这几个不成器的兄弟，如今老三既死，他身为陪同必然逃不了干系，说不定会给剥皮拆骨地活活折磨死。
　　鼠脸男萎了半晌，最后想要活命的欲望成功让他生出胆气，人既已死，他只消将全部过错推到那几个女子身上，在她们辩解前杀了干净便好，本身此事也与他无关，谁让那老三自己窝囊，被个女人一刀了解了呢。
　　想到此处，鼠脸男稍稍冷静下来，将自己进入房内的痕迹收拾干净，悄然退了出去。
　　老者听闻三弟果真已死，痛得眼前阵阵发黑，一时脸色大变，猛然间转向林旸，咬牙切齿道：“他说的可是真的？”
　　林旸早已等得不耐，单手支颐，轻飘飘点了点头，“确实死了。”
　　老者只当是林旸所杀，见她神情无谓，更加惊怒，当即从袖口滑出一条绳索，冷声叱道：“那便没什么可说了，拿命来抵吧！”
　　林旸直起腰身，幽幽叹了口气，“现在说人不是我杀的想必你也不会信，不过你那三弟确是不争气，做出这等事迟早也会被人教训，你若还有什么四弟五弟，最好趁早管教他们，总叫外人动手自然不会顾惜他们性命。”
　　老者听得脸上青白一阵，再按捺不住怒火，扑身向林旸攻来，林旸抱臂瞧着，倒是一副从容姿态，眼看着绳端的银色小球袭向自己面门，电光火石间只听“叮”的一声响，绳索转瞬被击飞出去，林旸腰间一紧，已被洛渊抱着转过半周，将自己护在身后。
　　林旸笑吟吟地虚笼住洛渊腰身，心情极好地在她耳旁低语，“这还是帮土夫子，我说怎总闻着有股土腥味。”
　　洛渊目光淡淡落向老者手中，见他手中绳索只小指粗细，通体深黑，材质像是与宋尘配备的捆仙锁相似，恐怕确是一帮吃死人饭的，以老者攻击为号，双方终于正式开打，客栈内一时刀光剑影，好不热闹。
　　这场打斗未能持续太久，一炷香功夫，林旸的玄鞭已将老者缠了结实，其余的小喽啰更是惨叫连连地被打翻在地，客栈内只余一片狼藉。
　　林旸倚坐在桌旁，一脸兴味地看着脚下瘫坐之人，笑得和善惬意，“这等身手下墓中也只是去送死，不如趁早退出江湖，设法找个安生活计，免得像你那不争气的兄弟一般早早去投了胎。”
　　老者眼见这帮人轻松打赢了自己带来的二十余人，便知自己此番是碰上了硬茬，当即也懒得再反抗，只是听林旸一语点明他们的身份，仍是惊得面上变色，“你们也是下地的？”
　　盗墓一行本便极损阴德，历朝历代为人不齿，更是可以杀头的大罪，林旸看着年轻，只过招的功夫便能知晓他们身份，此等眼力，只能令人猜想是同道中人。
　　林旸看了眼老者掉落地面的绳索，不以为意地偏了偏头，“你打架的家伙都用捆仙索，是生怕人看不出你是做什么的么。”
　　老者无言以对，就此低头认栽，林旸见他心灰意冷，反倒觉得没了意思，思索片刻，忽然盯看着老者道：“此处再往南便是蛮州十万大山，气候闷热潮湿，建物极易朽烂，我可从没听说过有人愿在那里造墓，你们聚齐这一帮人是去作甚？”
　　老者面色一冷，自顾阖目不语，林旸愈发来了兴致，细眉一挑，抬手打了个响指，便见原本挂在钟林晚身上的白蛇一路蛇行游上老者肩膀，不必林旸吩咐，便威风凛凛地做出张口欲咬的姿势。
　　洛渊长身立于一旁，见这一人一蛇只会用同样的法子恐吓旁人，唇边不由抿出浅笑，不出意外地被威风凛凛的林旸横了一眼。
　　林旸收回视线，随即换做一副冷肃神情，好像伪装半晌方才露出本性，垂眸睨视他道：“我劝你还是别让我多费功夫，什么能比得性命重要，一旦被我这小宝贝咬了，便是大罗金仙都救你不得。”
　　老者感受到肩上力道，早已睁开双眼，他多年来走南闯北也算见识不少，一见白蛇品相便知其稀有，说不定当真剧毒无比，咬下一口便无力回天，老者面色阴沉得厉害，死死盯看着白蛇，只是仍不肯开口，憋得自己额上青筋都暴了出来。
　　林旸见这老者硬气，倒是比他三弟有趣，手指一勾，引白蛇缠在了对方颈上，老者登时便觉颈间一冷，凉滑紧收的触感令他禁不住浑身发起颤来。
　　“还不肯说？”林旸见对方已憋得满头大汗，神情间故作惋惜，两指一弹，白蛇便应声直起头颈，以老者反应不及的势力倏地咬住老者咽喉，很快便游回林旸肩头，老者终于被着一下吓失了精神，紧闭着双眼躺倒在地，便就此等着毒发身亡了。
　　林旸口中“啧”了一声，无奈转头，“当真死都不肯说。”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们想做什么都与我们无关，我们尽快赶路便是。”宋尘一向不愿仗势张扬，此刻见林旸问不出什么，便打算带众人离开，视线环视过一周，在柜台后将小二提了出来，搁下三锭银子在桌上，“这些银子留与你重新购置桌椅。”
　　林旸眼见宋尘财大气粗地挥霍，自胸腔中深深叹出一口气来，“有钱就是好，否则今日我连架也打不起了。”
　　洛渊淡淡瞥她一眼，拉过“小哭穷鬼”往客栈外走去，林旸乖乖随她，即将踏出大门时，却又突然止住脚步，返身回去，一把将鞭子抽了回来，老者躺在地上猝不及防，忍不住“啊”地大叫一声，口中立时射入一枚异物，竟直接给他吞了下去。
　　老者连咳数声，面色胀得通红，正想跳起来与林旸拼命，却见对方正含着几分笑戏谑看他，“今日留你一命，以后可要好好管教你的四弟五弟。”
　　老者才发觉对方给的竟是解药，茫然张了张口，眼睁睁看着那一行人走了。
　　————————————————————————
　　会打响指可太厉害了，我到现在也没搞明白到底怎么成功打响响指，是关节的响声吗


第63章 灭口
　　林旸与洛渊从客栈中出来，宋尘已牵了马守在门口，柳音书亦垂首候在一旁，林旸冷笑着瞥他一眼，话语中不掩嘲讽，“我看你这副手也不必要了，每回打架时见不着人，麻烦解决后却又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要他还有何用？”
　　宋尘心知肚明，却不愿双方在路上再起冲突，闻言只将缰绳牵与两人，面不改色道：“是我命他出来备马，这便走罢。”
　　林旸不愿再见柳音书，接过缰绳与洛渊向前走去，尚未走出几步，便听身后传来一道冰冷语声：“我们同乘一骑。”
　　林旸回首看去，见钟林晚面现羞赧，低头站在马旁，似不知如何是好，想必小姑娘从不曾出山，也未曾骑过这高头大马，倒是白霁这木头肯主动照顾钟林晚，倒是让林旸另眼相看，想到此处，林旸唇角勾起一抹戏谑，轻声笑道：“白姑娘这般体贴，怎不问问钟姑娘愿与谁同骑？”
　　白霁自不理会林旸，径自牵过马匹，利落骑上，又将钟林晚拉抱上来，当先沿大路走去。
　　林旸挑了挑眉，正待也翻身上马，一道幽幽语声却突然自身侧传来，“林姑娘怎不问我是否同乘。”
　　林旸动作一僵，知晓这问句后是何意思，立即收敛住神色，一本正经地握紧缰绳，“马都已买了，咱们两个会骑马之人同骑，那匹闲着的马儿多没面子。”
　　宋尘这时也已翻身上马，凌空抽响马鞭引来注意，一夹马腹疾驰而出，“随我来！”
　　蛮州边陲仍是山区，官道断断续续，多数时候只能在林间行走，骑马也骑得不快，一行人走至日头正中，恰在一处山脚下见到一个茶摊，看来很是简陋，因着地方偏僻，只见两位客人坐于其中。
　　宋尘为赶进程，原本不欲停下休息，在马上吃些干粮便可，却是一向寡言的白霁开口喊住众人，“我想在此休息。”
　　林旸与洛渊走在前方，闻言回望一眼，见钟林晚面色苍白地坐在马上，由原来紧绷着身体已受不住地倚在了白霁身上，便也随之应道：“那便休息片刻，顺便让店家给马喂些草料，不急于这一时。”
　　宋尘这时也注意到钟林晚面色，顺势点头应了，一行人转而进入茶摊，宋尘向看铺的老妪点了两壶茶水和几样小菜。
　　钟林晚在马上摇晃半日，早已晕得手脚都发软，几乎是被白霁搀扶下来的，白霁扶她坐下，细看了一眼钟林晚面色，冷淡道：“可还能坚持。”
　　钟林晚摇摇头，笑得些许歉然，“不碍事，可惜我的医囊已在封目村中烧毁，否则替自己施一针便好了。”
　　白霁收回视线，拿起茶壶斟出一碗茶水，推在钟林晚面前，“抵达下处城镇后便去医馆内重新备置。”
　　“好。”钟林晚温驯地接过茶碗，一口气全喝了下去，果然觉得神思醒然好受不少，抿唇冲白霁笑了笑，木头却已自顾垂眸饮茶，不知有没有看到。
　　茶摊内桌椅简陋，一桌只容两人，洛渊与林旸同坐一桌，洛渊亦已斟好两碗茶水，正自气定神闲地品茗，风韵雅致，“双井。”
　　林旸伸着一只纤长的指逗弄小宝贝，闻言瞥看茶水一眼，撇撇嘴道：“茶水又苦又涩，连我的小宝贝都不愿喝，怎比得上酒。”
　　洛渊放下茶碗，唇角浅淡勾起，“好茶清香回甘，不比酒差，何况饮酒伤身，也不应叫你的小宝贝多饮。”
　　林旸听她如此说，目中微露怀疑，略一犹豫，拿过洛渊茶碗喝了一口，立时皱起眉来，“分明便是涩的，我自小饮酒，从来喝不惯这茶水。”
　　几人正休息时，来时的山路上又出现一队人马，人数倒是不多，只有八人，只是个个身材魁梧，一看便知是习武之人，这帮人下马后直向茶摊而来，人还未到便先吆喝起来，“店家！拿些酒肉出来！”
　　林旸眼中一亮，立即便向洛渊搭话：“原来茶肆中也卖酒。”被洛渊淡淡睨视一眼后，又委屈地放下了手去。
　　“店家，一坛清酒。”林旸本已放弃饮酒的打算，忽然听到身侧语声传来，忍不住执过洛渊右手，悄悄在其上啄吻了一口，笑得眉眼轻弯，“小美人待我真好。”
　　洛渊神色中浮现几分无奈，“允你饮酒便是待你好了。”
　　林旸立即正色，“饮酒是其次，小美人愿应允我才是好的。”
　　说话间，老妪已将酒坛送上，林旸熟练地拍开封土，另取来茶碗倒满，先与洛渊碰了碰杯，“旁人都以茶代酒，今日我便与小美人以酒代茶，如何？”
　　洛渊垂眸淡笑，拿起茶碗轻抿一口，淡淡启唇，“竹叶青。”
　　“姑娘好品味，这竹叶青是老婆子自己家中以祖法酿制，绝不比神都进献的差。”老妪见洛渊一语便道出酒类，看来很是高兴，言辞间又想追赠两人一坛，林旸尚未应话，坐在不远处的宋尘忽然回过身来，“林姑娘，下午还要赶路，是不是不便喝得太甚。”
　　林旸本还欲推拒，一听这话立时来了劲头，“两坛酒怎就喝得太甚了，我与小美人共饮一坛，小哭包自己还能喝一坛呢。”
　　钟林晚正在旁桌饮茶，一听这话险些呛得又将茶水吐出来，慌忙摇头道：“我不行的林姐姐，我不会喝酒。”
　　林旸见钟林晚着实着慌，笑得花枝轻颤，拍拍她肩膀道：“我晓得小哭包深藏不露，不愿在人前显摆，待去了下处市镇姐姐一定带你尽兴。”
　　钟林晚还想急着解释，白霁突然间冷冷开口：“吃罢，不必管她。”
　　林旸笑意更甚，挑着眉梢柔声软语道：“哎呀，某些人将人护得喝酒都不让了？”
　　白霁冷冷看她一眼，不再应话，林旸估摸着再玩笑一句这人恐会拔剑来砍她，便见好就收，伸手又取过一只茶碗，倒了半碗酒在里面，自然地推到小宝贝身前，“没忘了你，喝吧。”
　　小宝贝探头嗅了嗅，嘶嘶吐舌，竟当真舔舐起碗内清酒来。
　　洛渊在旁静看不语，忽然间开口道了一句：“你倒是将它养得颇为滋补。”
　　林旸陡地瞪大双眼，赶忙摸了摸小宝贝抬起来的脑袋，幽怨地睨洛渊一眼，“小宝贝能听明白，莫吓到它了。”
　　洛渊顺其所言点头，不动声色道：“原来与它主人一般不经吓，要好生护着。”
　　林旸知她笑话自己，狠狠在这人软腰上抚了一把，自当是占便宜，恰在这时，旁边桌上那批人交谈的语声传来。
　　“那间悦来客栈少说开了也有三十年，我还是个初入江湖的毛头小子时便曾在那住过，没想到一夕间便给人烧了干净。”
　　“是啊，也不知招惹到了什么仇家，下手如此狠毒，整个客栈一条人命都没放过。”
　　“听那附近的人说，清早客栈里好像传出过打斗声，别是寻仇被连累……”
　　林旸眼中笑意渐收，默默与洛渊对视，这些人话中所指分明便是她们昨夜留宿的客栈，那帮土夫子不是被好好放走了，怎会又将客栈烧了干净，难不成是打输了架太过气闷放火来泄私愤？想及此处，林旸与回身的宋尘使了个眼色，直接同旁桌人搭起话来，“两位兄弟，你们所说的可是出蛮州的那家客栈？”
　　那两人循声转头，待看清搭话一桌的两人后，不由面露诧异，愣了愣才接话，“就是那家客栈，姑娘可是要进蛮州？”
　　林旸展颜一笑，虽是不经意，却足以摄人心魄，“我们今早才从那里离开，方才听你们相谈，不知那家客栈发生了何事？”
　　那汉子给林旸笑得脸红，为人却很刚正，闻言神色明显一松，“那姑娘可实是幸运，正好逃过一劫，那悦来客栈今早不知被何人一把火给烧了。”
　　林旸面露惊讶，“怎会，兄弟可知当时是什么情况？”
　　“这我便不知道了，听围观者说起火时客栈大门紧闭，有人想开门进去救火，发现门竟已从里面拴死，待我等途经见到，大半客栈都已烧塌了。”
　　“竟是这样，多谢兄弟了。”林旸朝那汉子点头示意过，转看向聚过来的几人，压低声线道：“什么说法，那帮土夫子放火泄愤？”说话间，面色已沉了下去，“早知便不给那老头子解药，平白背上几条人命。”
　　宋尘闻言面现犹豫，“我看那老……为首的土夫子也不像这种滥杀无辜之人，是不是另有隐情？”
　　洛渊长身而起，神色冷清，“回去看看便知。”
　　“洛姑娘。”宋尘见洛渊竟想折返回去，脱口便叫住了对方，只是一对上洛渊波澜不惊的眸子，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顿了顿，长声叹出一口气来，“罢了，也不急于这半日，还是回去看看究竟是否与我们相干，求个心安也好。”
　　几人达成共识后便即动身，耗费半日原路折返了回去，将好于日暮西沉时抵达客栈，原本还算富丽的两层楼已然化作一片焦土，周遭尽是呛鼻的焦糊味。
　　宋尘几个纵身自废墟中跃出，面色很不好看，“二十八具尸首，颈骨全被折断，除去客栈内的伙计和其他住客，余下的应当就是那群土夫子。”
　　如血的残阳下几人一时陷入沉默，片刻后，一声冷笑突然响起，“看来当真是招惹到不得了的人物了。”
　　——————————————————————
　　林旸：酒比茶好喝 洛洛：比我呢 林旸：(。﹏。)你……


第64章 神都
　　当夜，几人于城中另寻了一家客栈住下，第二日方始启程，自从知晓他们许是被人盯上后，宋尘一路上愈发快马加鞭，恨不能直接插上翅膀飞去，不知是否是“他们”以为后患已解决，这一路倒未再碰上袭击者，一行人晓行夜宿，终于于第四日傍晚抵达神都。
　　神都，地如其名，乃是闻名天下的天子都城，国运所在，繁华至极，城中大小铺席，连门盈巷，珍馐异宝，满目琳琅，一进城门，便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奢靡之风，直吹得人沉迷其中乐不思蜀，林旸虽久在江湖流浪，这大名鼎鼎的神都确是第一次来，一路上倒是瞧得新鲜，钟林晚自小未出过深山，更是惊奇得左右摇晃脑袋，两只眼睛都不够看了。
　　“待此事了结，我们便在这里多留些时日，夜里更热闹些。”林旸正瞧着一处泥人涂彩的摊子，身侧温淡语声传来，令林旸心中一暖，不由勾了勾唇角，“如此便烦劳洛姑娘带我增长见识了。”
　　钟林晚被圈倚在白霁怀中，闻言亦被勾起了好奇心，神情颇为期待，“夜里街上的人会更多吗？”
　　林旸一听钟林晚发问，立即换作一副懂行之人的架势，一脸的讳莫如深，“夜里的好去处可便多了，便连我都有所耳闻，你放心，姐姐必然不会将你落下。”
　　钟林晚一脸天真神色，乖乖应道：“谢谢林……”
　　“你与我一道。”
　　钟林晚的话被人从中打断，微微一怔，毛绒绒的脑袋蹭着白霁胸口，仰头来看白霁，对方亦正垂眸注视着她，神情冷淡，“晚上你与我一道。”
　　林旸见白霁插话，目光中愈发别有深意，轻飘飘应道：“我还当白姑娘不喜吵闹，不愿出来呢。”
　　白霁冷冷看她一眼，并不应声，一夹马腹先向前去了，林旸笑望着白霁背影，忽然间一扯缰绳，向另一侧的宋尘靠去，神情神秘地与宋尘低语了几句，宋尘皱眉听着，过了片刻才缓缓点头，林旸见他应下，这才心满意足地返回到洛渊身旁。
　　洛渊腰背挺直，双目平视，一身的风月引来了不少偷看目光，感知到林旸接近，语声清淡道：“又有甚么打算？”
　　林旸丝毫不掩面上的愉悦期待，饶有兴味地探身过来，“官人这话从何说起，小女子在此人不生地不熟的，还不全听官人打算。”
　　洛渊眸色清冷地看她一眼，波澜不惊，“今晚与我同睡。”
　　林旸身子一趔趄，险些从马上栽倒下来，再不敢随性调笑这人了，几人沿城中主干道走过半个时辰，终于能望见此行的目的地——燃旗。
　　燃旗门名义上为门派，实际大权早已落在朝廷手中，成为各路势力插手江湖的中间棋子，连门派都设在这远离江湖遍地官商的神都，若非宋尘首先下马，林旸还当面前这扇庄严恢弘的大门是哪位达官贵人的府邸。
　　几人由宋尘引进大门，很快便有暗色锦衣的弟子前来牵马，引四人进入一处偏厅入座，宋尘特地命人送来茶水，请林旸等人在此等候片刻，自己则带着柳音书出了门去。
　　钟林晚第一次见中原制式的摆设，不仅不觉无聊，反而观察得十分细致，“这些木椅上的花纹真好看，小白家里也有么？”
　　“我没有家，不过映雪宫内确实亦有。”白霁本自阖目养神，闻言长睫微抬，“我们入住的万劫客房内也有部分中原制式的桌椅。”
　　钟林晚面上浮现出尴尬神色，勉强笑了笑，似是羞于开口，“他们不许我随意走动，我只能去少数几个地方，无事时便会给锁在房内，若是偷偷出去会受罚的。”说到一半，似是觉得这话太过扫兴，便又软软笑道：“其实也不是完全无法出去，有时我偷偷跑去山下，他们一时半会便抓不到我了。”
　　钟林晚说得轻松，显然并不想叫她们可怜，白霁静看她片刻，冷淡开口道：“既然能寻到机会下山，为何不设法逃离出去。”
　　钟林晚垂下肩膀，话语中终于显出失落，低声喃喃道：“教主知道我会逃跑，他与我说……若是我跑了，他便去抓更多人回来饮血，那些人命都要算在我头上，是我害死了他们……”钟林晚两手无意识地攥紧衣摆，薄唇抿了许久，才尽力对白霁露出一抹歉然的笑，“其实算在我身上也没关系，我本便没能救下他们，只是……只是我没了亲人，去哪里其实都一样的，若留在万劫，能设法抑制住他们嗜血的狂性，也算是……派上些用场救了人罢。”
　　白霁听她说完，眼底细不可察地冷下一瞬，最终却未开口，静静阖了双眼，两人的对话自然也被林旸听去，连她都听得甚是心疼钟林晚，感慨小姑娘能在此等环境下保持善良的本性，却见白霁这木头竟一脸冷淡地调起神来，登时心头火起，连瞪了此人数眼，然而白霁不知是感受不到她的怒火还是不愿理她，端坐着仿佛老僧入定，恐怕给她种在蜂房中这棵铁树都开不出花来，林旸瞪得眼酸，余光瞥见一旁向来与这木头友人同行的洛渊，转而狠狠瞪了洛渊一眼。
　　洛渊：“……”
　　“钟姑娘不必担心，以后你便与我三人同行，无人会再欺负你。”洛渊接收到来自林旸的“提醒”，只得代替友人出言安慰钟林晚，钟林晚温驯地笑笑，并不颓丧，轻声细气道：“谢谢洛姐姐。”
　　几人又在厅内等过一阵，林旸实是等得无聊，见钟林晚亦不再研究桌椅花纹，便起身拍了拍她肩膀，“燃旗门规矩冗杂，指不定还要经多少繁序才能得见门主，有这时候早便玩过一圈回来了，走罢小哭包，姐姐带你去见识一下神都的新奇乐子。”
　　钟林晚还在犹豫，林旸却已拉着她起身，连洛渊和白霁都未见异议，几人正向门外走，恰好碰见一脸严肃的宋尘迈步进门，宋尘一见四人，面上明显露出惊讶神色，“这是要去何处？”
　　“回来得正好，你家门主现在可能见我们，若是不能我们可便出去快活了。”林旸见宋尘回来，上来便与他招呼，也省得再去知会守卫了。
　　宋尘听她提及门主，神色间隐有凝重之色，“将军不在府中。”
　　林旸眉头微蹙，不悦道：“不在府中你硬要我们随你回来作甚，一路上还赶得如同有人追杀般。”
　　宋尘亦很为难，愧然开口道：“我走时分明未听说过将军有离府的打算，方才去请示时才得知将军已离府三日，据说是与各派掌门亲自议事，不知何时会回来，恐怕要耽搁各位几日了。”
　　洛渊与白霁无声对视一眼，江湖中各派自有其地界日务，彼此互不干扰，除去每年一届的武林大会外极少有各派掌门聚头之时，除非是出现了魔教凶徒等极大祸患，并非一派所能解决，才会汇集各派力量共同平息，然而近些日子江湖上可是半点风吹草动都未听闻。
　　洛渊目光扫及林旸，眼底带了丝幽微笑意，淡淡应道：“多等几日无碍，不知凌霄可有参与此次掌门议事。”
　　宋尘为难地摇了摇头，“我对此次议事知之亦少，只听门人言说将军走得甚急，连夜便策马出发，并不清楚所为何事。”宋尘招手叫来一位仆役，低声吩咐几句，向几人拱拱手道：“这几日各位便留在燃旗，日常花费全由燃旗担负便可。”
　　仆役顺其所言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几位姑娘请随我来。”
　　林旸本便漂泊四地，身处何地于她而言并无不同，故而得知不能离开后也未有什么怨言，反而笑吟吟地揽住了钟林晚肩膀，“这下好啦，咱们可将那些好去处都逛个遍了。”
　　钟林晚未曾见识过中原风物，闻言倒是真心实意地高兴，兴奋得眼睛里都亮晶晶地闪着光彩，看得林旸愈发疼惜，分明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却已懂事得叫人心疼了。
　　两人正谈笑着漫步，身后忽又传来宋尘的呼唤，“林姑娘。”
　　林旸驻足回首，见宋尘面上带着忠厚笑意，竟还有几分羞赧，“再过一月便是元日，届时天子驾临，长安街上会有灯会和许多奇技表演，现下虽无法得见，为提前做好准备，街上的商贩艺人应当已开始多了起来，几位可去那边转转。”
　　林旸不知这一根筋怎会突然开窍向她们推荐玩乐去处，不过见他一副活像推荐了甚么烟柳地的拘束神情，还是颇承好意地勾了勾唇角，“那我倒是很想见识一番，多谢。”
　　仆役领着几人在假山间东转西转，穿过一处亭台水榭的后园，终于到达专门留客的客房，仆役将几人各自引入房间，交代了一句稍后便将东西送来，便垂首退了下去。
　　林旸在房内安心等过一阵，果然听见敲门声传来，一名侍女手捧木盘站于门外，其上置一套叠得齐整的衣衫，头也不抬便道：“宋大人命我为姑娘送来今夜穿的衣裳。”
　　林旸侧身将人让入，那侍女便将衣裳展与林旸，林旸定睛看去，发觉宋尘此人虽看着憨厚，为人品味竟还不错，这竟是一件玄色窄袖云纹袍，单看材质便富贵非常，与她身上这套乃是同等风格，林旸满意地点点头，口中啧啧有声，“没想到大块头眼光竟还不错，私下里莫非是个花天酒地的公子哥？”
　　侍女听林旸如此调侃宋尘，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鼓起勇气道：“这衣裳不是宋大人挑的，是他吩咐我们按四位姑娘的身形风格各寻一套俊俏的男子衣衫来。”
　　林旸细眉一挑，眉眼风流，“他倒是聪明，这身衣裳我确是喜欢，多谢姑娘。”
　　侍女见这明艳美人神情勾人，面上不由一红，慌忙又低下头去，肩上随即被一只柔白的手搭上，笑语声似缠人的蛛丝般绕入心里，“姑娘在此我着实羞于褪衣，可否请姑娘暂避？”
　　“好，好……”侍女留下本便是想为林旸更衣，此刻脸上烧得厉害，也顾不得要侍奉客人，慌慌张张便出了门去，林旸唇角尚勾着一丝妩媚，气定神闲地换上衣裳，出门往洛渊房间走去。
　　——————————————————
　　其实林旸也很攻的，只是在媳妇面前就……


第65章 灯火阑珊
　　林旸才在门前站定，房门便无声敞开，一身素白的谪仙清清落落地站于门内，腰玄冷刃，贵气非常，只一眼便攫住了林旸目光，只是现下眉目间染上几分无奈，“为何让宋校尉送来男子衣衫？”
　　林旸对洛渊这一身装扮格外满意，视线来来回回地打量过数遍，连连点头，“小美人这不是乖乖穿上了，幸好小美人是位女子，这若是生了男儿身，还不知要祸害多少纯情姑娘。”
　　洛渊微微摇首，侧身令林旸进入，引了她在桌旁坐下，温然提醒道：“钟姑娘心思纯善，未曾见过许多怪奇物事，你莫吓到她了。”
　　“这是自然，我必然挑些好东西来给她看。”林旸笑得眉眼弯弯，小狐狸一般，顺手替自己斟出一杯茶水，抿了小口，又一脸自然地推到洛渊身前，“再者说，今夜的重头戏也不是单与小哭包一人。”
　　两人在房内等至天黑，逐一前去敲门，白霁与钟林晚皆已换好衣裳，钟林晚着了件靛色对襟小衫，许是考虑到北地十一月夜寒，宋尘还特地为她准备了一件月白氅衣，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内，看上去便如富贵人家的小公子般，白霁则依旧是一身看着便冷淡非常的玄青色，窄袖劲装搭配黑缎束起的长发，愈发将她凛冽的气质突显出来，整个人便如一把淬水冷刃，单看上一眼都会给肆虐的剑气割伤。
　　钟林晚面上尚有未褪尽的红晕，她不懂中原的规矩礼节，也不知可以拒绝侍女为自己更衣，待那侍女给她穿好衣裳，钟林晚的脸早已红得如火烧般，引得那侍女出门时还轻笑了几声。
　　林旸打眼扫过四人，煞有介事地点头称赞，“这才是花天酒地当有的模样，咱们这便出发，几位公子？”
　　此时天色早已黑透，洛渊见时候不早，便轻轻执起林旸的手，眉眼温柔道：“走罢。”
　　神都内规划规整，街道平直，四人出了燃旗大门，沿府前街道往东直行，一刻钟后便抵达了宋尘所言的长安街，一入这条东西向的街道，恍然间如同进入了另一面人间，四处尽是繁华，华服艳妆的男男女女摩肩擦踵，高台楼阁参差林立，满目张灯结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听得人脑中犯晕，恐怕一入人群立时便会给冲散开来。
　　林旸担心钟林晚这小身板经不住挤，正想将她拉到身侧，右手却正被一抹温凉的柔软牵住，林旸忍不住抬眸看了洛渊一眼，只这一分神，那道靛色身影便已湮没在人海之中。
　　“莫担心，钟姑娘与阿霁在一起。”洛渊知晓林旸心思，俯在她耳边轻声道了一句，林旸知她向来缜密，便也放下心来，抬眼时有意笑得动情勾引，“如此小女子便只好专心陪同洛官人了。”
　　洛渊淡淡一笑，右手的力道愈发收紧，以免被人流冲散，“你特意要我们着男装，可是想去烟柳之地？”
　　林旸神色微讶，眸中旋即浮现一丝幽怨，“原来小美人早已猜到了，知晓得这般清楚，可是从前时常光顾的缘故？”
　　洛渊唇边笑意清浅，开口时微微倾过身来，替林旸挡开推挤的人群，“之前有凌霄弟子死于青楼，我确曾乔装混入过。”说到半途，有意顿了片刻，于林旸耳旁轻轻吐息，“你与那些女子不同，只有你会令我着迷。”
　　林旸因着这句毫不遮掩的“述情”羞得满面通红，幸而天色深暗，人群中也无人注意到她，林旸自觉心口跳得生快，缓和片刻，用力回握住洛渊右手，有意嗔她道：“神都花街柳巷中的姿色岂是寻常城镇可比的，兴许只是你尚未见过比我合心意的呢。”
　　洛渊双眸中漾开柔色，自持自矜地与林旸解释，“凌霄心法重在守性，抛却外物才能清静自然，我若三心二意，只怕日后会走火入魔。”
　　两人一面闲谈，漫步随挨挤的人群前行，街道两旁摆出的铺面琳琅满目，除了各类糕点饰品，还有些专门划出地界来舞枪耍棍的手艺人，甚至连豢养蛇虫的西域人都能见到几个，林旸一路看得尽兴，身旁有人陪伴，更是从未有过的悠然惬意，此刻的半日清闲，她似乎许都偷不得了。
　　林旸抬眼偷瞥洛渊，对方正寻着空隙带她避开人群，灯火的暖光在这人优越的侧脸上勾勒出轮廓，平白为她增添了几分烟火气，林旸不由得有些出神，若是时光能停留在此刻便好了，停留在洛渊身边的平淡之时，再不会有更多变故发生，她也不再想要什么，即使是寻不到师父……
　　仓皇间，林旸神思一醒，被自己骤生的想法惊出了一身冷汗，她寻了五年，找到师父几乎已成为她的执念，如今竟会起退缩之意，林旸疑惑地蹙眉，那些早已模糊的从前，师父曾抚着她的脸对她低语的画面，那时师父曾说过什么，那时她对自己说……
　　“林旸？”林旸身体一颤，回过神来，才发觉洛渊不知何时起便注视自己，眼底隐隐沉色，“你的掌心很热，可有觉着不舒服？”
　　林旸掩去眼底惶惑，对她展颜一笑，“逛得这样尽兴，怎会不舒服。”话虽如此，却未完全从方才的心境中脱离出来，眸中一阵恍惚，无意识地低喃道：“只是不知明年今日，还能否再同聚一处了。”
　　“自然可以。”洛渊蓦地停住脚步，于人群中一瞬不瞬地注视林旸，仿佛久别重逢后的爱人，于惶惶人世中一眼便是万年，“不止明年，今后的每一年我们都会一同度过，我与你保证。”
　　林旸有些出神地看着洛渊神色专注的眼眸，内里倒映出自己难掩惊讶的面容，这双眼睛凝视得如此虔诚，珍而重之，好似许久许久之前她就已被这般珍而重之地注视过，有幽微久远的记忆细丝般于脑海深处蠢蠢欲动，似欲寻个出路出来，只是这丝线牵连太广，连带她胸口都被牵扯得闷疼起来。
　　林旸垂下视线，竭力压制住胸口不适，勉强笑道：“随口一提之事作何保证，我信你便是……”话未说完，蓦地将手自洛渊手中抽出，转身便走，“今夜原本定好的地方……我这便带你去罢。”
　　林旸抽手突然，走得又快，洛渊一时怔愣，人群转眼便将两人冲散开来，洛渊不敢让她离了视线，尽力追随着那道身影，林旸却全然不知等她，直到来到一座华贵恢弘的楼阁底下，那道袅娜身影方才止步，一脸自然地回头看她，“便是此处。”
　　洛渊神色中不见生气，静看林旸片刻，上前执起她的手，指尖自然地触在她腕间，感知到脉象平稳后，方才抬眼看向身前堂皇富贵的三层楼阁，二尺见宽的烫金门匾生怕晃不瞎人眼，题字龙飞凤舞，张狂至极，正是“潇湘阁”三字。
　　正门外一个浓妆艳抹的美妇见两人停步忙不迭迎上前来，一照面便拐住了林旸手臂，摇着团扇娇笑不已，“两位公子看起来很是面生啊，第一次来我们潇湘阁吧，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啊，我们这儿什么样的姑娘都有，个个美若天仙，快进来挑挑。”
　　迎客的另一位倒是个年轻女子，看着仍显生涩，被老鸨斜了一眼后方才走上前来，犹豫着要来揽洛渊手臂，洛渊垂眸看她一眼，淡淡一笑，不动声色地避让开女子的手，女子神色显然一愣，过了片刻，面上竟蒸腾起一片绯红，也不知再来招待洛渊了。
　　林旸在旁看得清楚，悄悄对洛渊眨了眨眼，口中连连应下，“我就喜欢美若天仙的，把你们这最漂亮的姑娘都叫出来，我与这位洛公子今晚要好好快活一番。”
　　老鸨一听，只当又碰上了有钱主子，笑得两只眼都只剩条缝了，“有有有，多漂亮的姑娘都有，保管令两位公子满意。”
　　林旸一脚踏入大门，一股浓郁的脂粉气迎面扑来，熏得她险些退将出去，脚下顿了顿才重新迈步，一楼大堂内放置有许多屏风，围栏四处尽是色彩旖旎的帷幔薄纱，风一吹飘飘而舞，映衬着此起彼伏的娇嗔浪叫，倒是将淫欲的氛围营造到了极致。
　　老鸨对年轻女子吩咐几句，女子便低头退了下去，只是临走时忍不住又偷看了洛渊一眼，林旸将女子的反应尽收眼底，眸中笑意愈盛，身侧语声依旧聒噪，“这边看这边看，公子既是出来寻欢作乐的，总盯着你这位朋友作甚，你们两个又玩不来乐子，你说是不是？”老鸨笑得花枝乱颤，脸上丝毫不掩淫欲之色，胸口在林旸臂上乱蹭，凑近来压低声线道：“难不成公子喜欢面首，咱们这也不是没有。”
　　林旸终于给她蹭出一身鸡皮疙瘩，无奈抽不出手来，只得应声笑道：“那倒不是，我怎会有断袖之好。”话音将落，便觉一道目光轻飘飘地落在自己身上，林旸心中一虚，赶忙又接上一句，“我就喜欢美人，那种喜穿白衣的最好。”
　　岂知这一句正中老鸨下怀，老鸨笑得咯咯有声，扇子都险些招摇掉了，一脸掏心掏肺地道：“公子初来乍到有所不知，咱们潇湘阁确有一位爱穿白衣的绝色美人，咱们之所以能在神都占据一方势力，也是多亏了这第一花魁颜姑娘，哎呦你可是不知道，这颜姑娘生得当真是花容月貌倾国倾城，连那皇城中的穆王都对她青眼有加，没事便会派人接她回府中弹曲，其他小官小将想请她都排不上队……”
　　林旸听她大有吹上半个时辰的打算，不禁为自己招来这妇人头疼起来，只是此刻别无他法，只好摆出一副好奇神色，“当真？这位颜姑娘既如此美貌，今晚我可能约上她弹曲？”
　　老鸨见林旸上钩，面色更加得意，声调都随之提高不少，“公子今晚运气好，难得碰上颜姑娘无贵人邀约，过会她会在二楼亲自弹曲，人人都能听上一耳朵，寻常时候可是连见上颜姑娘一面都难如登天……”
　　老鸨还未说完，忽听二楼传来铿铿两声琴音，整座楼顿时安静下来，紧接着便是难掩兴奋的低语声。
　　“来了来了，颜姑娘要出来了！”
　　“今晚可真是赚了，能亲耳听颜姑娘弹奏琴曲，听说那些个王公贵族得花两千两银子呢。”
　　“你能听懂个屁琴曲，你就是想看颜姑娘……”
　　周遭哄然吵闹，连林旸都给勾起了兴致，抬眼向上望去，二楼特意被修出一块外展的平台，由两道屏风遮挡，此时屏风已被两名婢女由两侧缓缓拉开，内里的轻纱白帐随之显露，烟雾朦胧，隐约可见一位月白衣衫的女子端坐其中，白纱遮面，单手抚琴。
　　女子一语未发，素手一抬，底下便如被人掐了喉咙般瞬间安静下来，片刻，悠远汀淙的琴音流淌而出，如人低语，诉尽古往今来的幽怨情事，林旸阖目静听，只觉这琴音哀婉却不凄切，分外抚人心神，确是值得千金一闻。
　　琴声如淙淙流水，婉转平和，最后渐近尾声，曲终，楼内却依然鸦雀无声，直到第一声掌声响起，人群中方才暴出阵阵欢呼，众人纷纷往楼梯上扔掷钱财，一时乒乓作响，林旸唇角微勾，正要询问洛渊琴音如何，却在此时蓦地感觉到一道视线投向这边，林旸转而看去，竟是那抚琴女子望着这边，只是很快便给两侧推回的屏风挡在了后头。
　　“这回可玩得尽兴了？”
　　林旸收回视线，眉眼间浮现狡黠妩媚的笑意，媚眼如丝，“我是尽兴了，可惜你的白友人这次没来，不然我定要为她点上二十位姑娘，好生敲敲她的木头脑袋。”
　　洛渊云淡风轻地看了眼林旸身后，好意提醒道：“再不走，方才那位妇人今夜便要亲自来陪你了。”
　　林旸给她这句话吓得浑身一哆嗦，赶忙牵起洛渊的手，“快走快走，我有小美人之好，可不能今夜失了身。”
　　两人逆着人流往外走去，即将踏出大门之时，一声清脆的女子叫喊忽在身后响起，“等等！”
　　林旸心中一紧，摸了摸怀中的三文钱，故作镇定地回头，“我们还甚么人都没点，应当不必付钱罢。”
　　那女子很是奇怪地看了林旸一眼，向洛渊款款施礼道：“这位公子，颜姑娘请你上去一述。”
　　————————————————————
　　带媳妇逛青楼第一人林旸旸：“我没有断袖之好。” 洛洛：“是么。” 林旸旸小狗撒娇


第66章 旧识
　　洛渊神色清冷，淡淡看向来人，“请我。”
　　“正是。”女子点点头，待洛渊很是客气，“还望公子赏脸。”
　　“我初来此地，与颜姑娘并不相识，不便前去。”洛渊轻描淡写地推拒一句，便要带林旸离开，女子显然未料到有人会拒绝颜姑娘的邀约，赶忙上前一步，面露为难道：“颜姑娘吩咐，务必请公子上楼一叙，还望公子莫为难我们这些下人。”
　　洛渊眉眼间尽是疏离，还欲开口，林旸却突然将身子倾靠过来，凑近洛渊耳边轻声笑道：“我便说洛公子生了副颠倒众生的面相，只在楼下听曲便能被闻名神都的花魁相中，可是天降的好桃花了。”说罢，不等洛渊回应，便作一副白面小生模样，招蜂引蝶地对那女子拱了拱手，“洛公子生性怕生，这才假作推托，姑娘带他上去便是。”
　　洛渊并不拂她的话，静觑林旸片刻，转向那女子道：“他与我同去。”
　　女子看着林旸，面现犹豫，过了片刻才点点头，“二位请随我来。”
　　两人跟随女子上楼，经过平台，拐入一条幽静狭长的走廊，女子请两人等候少顷，自己则进入了走廊尽头一扇古朴的木门。
　　洛渊见女子进门，墨色幽深的眼眸定定注视林旸，“还没玩够。”
　　林旸瞧见她的神情，便知洛渊不愿来会外人，趁着周遭无人悄悄牵起洛渊的手，好生哄她道：“我晓得你只喜欢我，自然不会在意你与旁人相会。”
　　洛渊不作回答，只是眼中似乎愈发危险，“吱嘎”的开门声恰在此时响起，令引火上身的林旸稍稍松了口气，先前的侍女返回身来，又向两人行出一礼，“颜姑娘说，请白衣公子进去相谈，另一位公子在此暂候片刻。”
　　林旸眉梢一挑，脸上有意露出惋惜神色，低叹一声，“看来我无幸得见颜姑娘真容了，洛公子可要替我好好看看。”
　　洛渊不言不动，像是要看林旸还能演出什么路数，林旸心虚地靠了靠洛渊肩膀，低声哄她道：“我在此等你，以后绝不再玩了。”
　　洛渊深深看她一眼，方才随侍女迈步，女子引着洛渊进入房间，径自阖门退了出去，洛渊余光扫过，并未多言。
　　房间内装饰简洁素雅，古色古香，不难看出主人品味不差，正对房门的墙面上挂有一幅写意山水画，笔意挺秀，运笔自然，寥寥几笔便将云山雾罩的迷蒙意境表达得分明，风格甚是独特，洛渊耳目清明，一进门便察觉屏风后的细微响动，见对方不愿现身，便自默默观察起画作来。
　　“洛姑娘可还记得这幅画？”
　　洛渊正隐约觉着这幅画眼熟，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柔语声，隐含期待，洛渊循声转身，目光触及对方面容时略一停顿，“是你。”
　　眼前人身着月白襦裙，一头柔润青丝被琉璃发簪绾起，弹奏时的遮面白纱也已摘除，肩头圆润，肌肤细腻，一双美目流盼生辉，正自定定注视洛渊，“洛姑娘，好久不见。”
　　洛渊眉目不惊，淡淡点了点头，“临安一别，确已过去数载，想不到会于神都与颜姑娘重逢。”
　　颜刈楚见洛渊神情冷淡，眼底难掩黯然，连唇边笑意都变得苦涩起来，“临安有幸得洛姑娘援手，得以从青楼中赎出身来，如今却又再度委身于这烟柳之地，实在辜负了洛姑娘当年好意。”
　　洛渊面色依然波澜不惊，言语中却有安慰之意，“各人选择不同，不必强求，颜姑娘琴艺无双，留在此处为众人欣赏，与洛渊在江湖中浮沉飘荡，谁又能断言幸与不幸。”
　　颜刈楚垂眸一笑，这次却是真心实意，侧身向屏风后让过，“洛姑娘果然还同往日一般不曾改变，请入座罢，我唤人来上些新茶。”
　　洛渊静立不动，眸现思忖，颜刈楚看在眼中，柔声笑道：“我会嘱人带另一位姑娘前去外间小坐，洛姑娘不必担心，我只是今日见到故人，心生感慨，想要叙些往事，不会耽误洛姑娘太久。”
　　话已至此，洛渊便不再推拒，声线清冷道：“请颜姑娘找人知会林旸，我稍后便会回去，莫令她等得心急。”
　　颜刈楚见洛渊如此体贴那位女子，眸中不由微晃，面上却依然浮起恬静笑意，“知道了，洛姑娘稍等片刻。”说罢，自行走到门前，与外头候着的侍女吩咐几句，又返身坐回桌前。
　　两人的初遇发生于五年前，一名凌霄弟子在处理完事务返回凌霄的途中突然死于青楼，事务中极为重要的一本名册因此不翼而飞，洛渊奉命前往接手此事，那是她第一次离开师父独自处理任务，尚不知繁华外表下掩藏的肮脏手段，是以虽乔装后进入青楼，实际却早已被人盯紧埋伏，在楼内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她倚仗着身手好，拼力冲出重围，仅余的力气却无法支撑她顺利逃脱，无奈下洛渊只得以血迹诱人往城外追杀，自己则仍躲藏于青楼之中，那时她带着满身血腥气闯入的，便是颜刈楚的房间。
　　颜刈楚本也是江南商贾之女，家境殷实，广结善缘，因着娘亲早殁，爹爹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她这独女身上，自小便令她随先生学习琴棋书画，将她养成了临安城中赫赫有名的才女，而后颜家家道中落，巨额债务将颜父逼得发疯投河，她亦被人卖入青楼之中，为那些不通音律肥头大耳的男人弹曲来还债。
　　洛渊撞入颜刈楚房间时，她正独自坐于桌前垂泪，乍见到身上血迹斑斑的洛渊，吓得险些惊叫出声，对方显然亦未料到房内有人，并未直接进来，只在门外默默注视着她，不知为何却未上前来挟持，颜刈楚听着楼下杂乱接近的脚步声，心中蓦地生出一股没由来的冲动，快步走到门前，一把将她拉了进来，语气急切道：“藏到里面去。”
　　追逐声转眼已转至廊上，洛渊默然听着，再不犹豫，闪身进入内室，将隐去身形，门便“咣当”一声被人推开，一大批手持利刃之人杀气腾腾地站在门外，为首的独眼男子一见颜刈楚，一把便拽住她手腕，目露阴狠道：“方才可见到过一个浑身是血的白衣女子？”
　　颜刈楚那时亦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独眼男满脸横肉人高马大，直接将她整个人都提了起来，颜刈楚强忍住手腕痛意，吓得声音都在发颤，“没见过……我一直待在房内，未曾见过外人。”
　　“没见过？”独眼男翻着眼珠看她，手上再度用力，将那皓白腕间直握出一圈青紫，“没见过你鬼鬼祟祟地站在门口做甚？”
　　颜刈楚痛得眼含泪水，硬是忍着未流下来，勉强吸气道：“时候晚了，我想去后堂寻些吃食，今夜还要弹曲。”
　　独眼男一听颜刈楚今晚弹曲，随即便松了手，他知道这是青楼几月前新进的上品女子，身上有其他莺莺燕燕所不具备的书卷气，既能弹曲又能吟诗，颇得那些伪君子的喜欢，倒也不能真将她弹琴的手给伤了，独眼男将信将疑地盯看了颜刈楚一阵，见她并不避讳与自己对视，方才不再继续难为，带人往楼下追去。
　　“那些人都已走了，你出来罢？”颜刈楚在窗口见到那些人出门，便尝试着低唤了一声，方才她亲眼见到独眼男在内室搜找，却并未发现人的踪迹，那人是不是已趁乱逃了出去？颜刈楚心中犹豫，余光瞥见头顶一道白影落下，落地时微微摇晃，却是静然无声。
　　“你……”颜刈楚茫然无措，不知该如何对待这周身血气却一脸平静的女子，“对了……我这里还有些伤药。”
　　颜刈楚快步走到梳妆台前，在台面的收敛盒内一通翻找，当真让她找出一只青花小瓷瓶，正要拿来给女子，转身时脚下却被木凳绊住，身子一倾，竟扬手将瓷瓶抛了出去，眼见便要落地摔个粉碎，半空中突然探出一只柔白的手，稳稳将其接住，颜刈楚一抬头，正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
　　“不必与我伤药，我这便离开。”洛渊将瓷瓶置于桌上，眸中一片沉静，“多谢姑娘。”
　　“等等……”颜刈楚见洛渊果真要走，下意识出声叫住了她，洛渊止步回眸，静看着她，颜刈楚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你身上还在流血，会被那些人循着血迹找到的。”
　　洛渊无声垂眸，见自己身上点点落红灼目，右肩被利刃划出了一道大伤口，鲜血正由着指尖不住滴落，静默片刻，低声开口道：“暂扰姑娘片刻。”未受伤的手利落撕下布条，开始缠裹右肩的伤。
　　颜刈楚在旁手足无措地看着，脑海中一片空荡，过了一阵，发觉自己实在帮不上忙，方才慌乱地道了句：“我去找些吃的给你。”不等洛渊回答，急匆匆地出了门去，这时天色尚亮，颜刈楚神色惊慌地摸入后堂，也不敢仔细挑拣，手忙脚乱地包起几个包子，又想拿一壶茶水，找了一阵却能未找到，只得顺了一壶酒回来。
　　待颜刈楚偷偷摸摸地潜回房间，已然是一刻钟之后，她心中莫名担忧，推门时见那道清冷身影仍端坐桌前，不由松了口气，小心地将包裹在桌面展开，“我怕被人抓到，便只给你拿了包子。”
　　“无碍。”洛渊视线淡淡扫过，最后取过茶杯替自己斟了一杯，垂眼饮下。
　　“我无法于此久留，多谢姑娘出手相助。”洛渊将杯子放下，长身站起，右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只素白锦囊，随她的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
　　颜刈楚面色立时变了，看向洛渊的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怒意，“你……我不是为此才要帮你！”
　　洛渊眉目不惊，神情中不见怜悯，“姑娘每日经受皮肉之苦，此处于姑娘而言并非久留之地。”
　　颜刈楚闻言一怔，下意识抚住臂上伤痕，“你怎会知晓……”
　　“阳和膏是化瘀促愈之药。”洛渊留下一句，再不多言，转身向临街的窗口走去，颜刈楚见她便要跃出窗外，一时冲动，追上前去两步，“可否告诉我你的名姓？”
　　“洛渊。”清冷低哑的语声随白衣疾然飘远，宛如一场幻梦，最终消失不见。
　　————————————
　　洛洛这个罪孽的女人ˋ_ˊ


第67章 命数
　　颜刈楚自回忆中恍然回神，见洛渊默然注视自己，心中不由慌乱，勉强笑道：“洛姑娘何以作男子装扮，可是又有要务在身？”
　　洛渊眉眼清冷，淡淡道：“只是得闲出来游玩。”
　　“同方才那位姑娘？”
　　“是。”
　　颜刈楚见洛渊提及同行女子，神色间疏离稍敛，温然轻笑了声，“洛姑娘对她如此上心，想必很是中意于她。”
　　“是。”
　　这一句回答应得过于自然，颜刈楚不由一怔，垂眸淡笑了笑，“那便好，先前洛姑娘只身深入险境，我还以为洛姑娘一贯独来独往。”
　　“从前确是一人。”
　　两人正作交谈，林旸则于廊外独自倚栏等待，奏琴的平台后另有一条短廊通往别处，尽头的雅间一面无墙，仅以木栏围住，林旸此刻便倚于这间雅间之中，垂眼看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过了一阵，视线忽地一顿，于某处长久地盯视，下一刻便翻身跳了下去。
　　潇湘阁门庭若市，却并非没有对手，在这烟柳一条街上，与潇湘阁紧邻的便是同样声名远播的永乐楼，两楼间藏有一条深黑小巷，很是狭窄，独自坐落于繁华之中的阴暗处，极少有人踏足，这难得被人瞧上一眼的小巷口，却偏偏有人支了张桌子，其上摆有白纸一沓，毛笔一支，破碗一个，碗内竟也散落了几个铜板，桌后懒懒散散地坐着个灰衣男子，发髭干枯，满脸灰白，双眼以一条黑布蒙住，对桌前偷偷摸摸的干瘦男子毫无反应。
　　干瘦男探头探脑地试探了几番，正想将碗中的钱全部抓走，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却忽然从旁伸出，精准地叩住了他臂上穴位。
　　干瘦男做贼心虚，吓了一跳，下意识便叫喊出来，“干……干什么！”待看清身前站立之人的样貌，转而又换作一副不耐烦嘴脸，鄙夷地上下打量林旸，“干什么小白脸，我劝你少管大爷的闲事，大爷我可是……”说着话，手臂向外一挣，岂料根本纹丝不动，男子脸色一僵，猛地又是一甩，神情便有些慌张，这腰细白净的玄衣公子竟还是个硬茬。
　　“是什么？”林旸饶有兴致地挑眉，似是觉着“小白脸”这称呼分外有趣，勾唇轻笑道：“我这小白脸又怎么了？”
　　干瘦男见他一笑，愈发觉得这小白脸娘气，无奈自己又打不过他，只得自觉松手，将铜钱又扔回碗中，只是仍不甘心，阴阳怪气地叫道：“真是多管闲事，这瞎子平日里总喜欢给人下咒，你当他是什么好东西！”
　　林旸正闲着无趣，闻言便顺着他问话，作出一副颇有兴趣的模样，“哦？还能给人下咒？”
　　干瘦男冷笑一声，阴森森道：“这瞎子一向只给人算凶卦，次次都能应验！上回他算出镇远府少将军只有二十寿数，那少将军生得器宇不凡，尚未及冠便已立下赫赫战功，那里像快死的模样，结果三日后竟果真如他所言，在自己府中暴毙而亡，分明是这瞎子为使卦象应验，下毒将人给害死了！”
　　林旸一听只是这等无聊事，兴致缺缺地松了手，“少将军若是中毒而亡，府中人又怎会放过卦师，没意思，走吧。”
　　干瘦男见林旸不信，本想再争辩几句，见林旸既肯放他离开，便也将话咽了回去，以免这小白脸恼羞成怒，再度改变主意。
　　林旸看着干瘦男头也不回地钻入人群中，转眼间便不见踪影，正想转身离开，身后却突然传来中气十足的骂声：“一帮屁都不懂的凡夫俗子！我好心提醒他们死期将近，那些天生的短命鬼反倒怪起我来了！”
　　林旸止步回身，方才细细打量这卦师，对方看起来实在邋遢，衣衫脏灰破烂，满脸胡须都纠结在了一起，也不知多久未打理了，看得人好生难受。
　　林旸想着左右无事，不如听听这卦师胡侃，便就顺势坐下，好整以暇地盯着他道：“道长此言可是暗示自己已得道升仙尽知人事？”
　　岂料卦师听后非但不受用，反倒皱眉不悦起来，“谁是道长，你有没有眼力见，我穿了道袍吗？”
　　林旸给他问得一愣，倒是从未有人上来便这般不客气地斥骂过她，可见这是个不爱做生意的主，林旸也不是平白吃亏之人，立即反唇相讥道：“我只知算卦的不是骗子便是道士，那我当如何叫你，大师？”
　　遮眼黑布底下一骨碌，林旸似乎见到这人对自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小白脸，没见识。”
　　这称呼方才扒手说出口时林旸尚觉有趣，此刻被这人恩将仇报地讽刺一句，林旸立时觉得心头火起，冷冷笑道：“你有见识，你若当真这么灵验，怎会只给人算出凶卦，难道找你算卦的这些人里便没个运气好的么？”
　　卦师也是着实狂妄无羁，大言不惭道：“谁说我只能给人算凶卦，那是我只愿意给那些命数至凶之人算卦。”
　　林旸听着他拗口的话，心思一动，“什么意思，你算到了来找你算卦之人中哪些人命数大凶，而后才愿给他们算卦？”
　　卦师理直气壮，“自然，我就愿给这些倒霉鬼算卦。”
　　林旸很是无言，回头望了眼潇湘阁门外，未见到那道清缈身影，便又转回头来，看着这盲眼卦师问道：“那今日可能给我算上一卦？”
　　“自然可以，你以为我今日等的倒霉鬼是谁？”
　　林旸才将压下的火气再度滋滋生起，很有将这人痛揍一顿扔入巷中自生自灭的冲动，卦师毫无自觉，已将自己右手伸了过来，林旸没好气地瞥他一眼， “何意，不会说话吗。”
　　“钱啊，你想吃白食啊。”卦师用手背将破桌拍得砰砰响，竟先不耐烦起来，“快点，算完了我好收摊，大晚上的冻死个人了。”
　　林旸大有起身便走的打算，想到已白受了这么多气，到底还是忍住了，自怀中掏出三文钱来，一一按在桌上，“只有这些。”
　　卦师也不去碰那铜钱，脸依然朝着林旸，伸着一只沾灰带土的手，“骗瞎子呢，你这身衣裳少说也值五十两银子，就只带三文钱去青楼嫖？”
　　“你能看见？”林旸眸中难掩惊色，定定看向卦师双眼，在此坐着的这会功夫里，她丝毫未觉出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卦师的反应神态亦无异样，换言之，她竟半点未察觉对方是能看见的！
　　卦师神态自然，面上甚至有几分得色，“这些俗人就信瞎子算命，我给人算凶卦容易挨打，多数人也不愿同瞎子计较。”
　　林旸更加无言，“你既害怕挨打，还非要看旁人倒霉，实在活该。”
　　卦师又在黑布底下翻了个白眼，恶声恶气道：“看在你方才帮我要回钱来的份上，我便发善心替你算上一卦，三文钱便三文钱吧。”
　　林旸见他伸手，还当这人要厚着脸皮拿钱，不料右臂倏地一麻，已被人扣住穴道强拉了过去，不过须臾，对方便已将手松开，桌上的铜钱也已不在原处。
　　“啧啧，这可实是百年一遇的倒霉人才，天煞孤星啊。”卦师丝毫不掩幸灾乐祸之色，拢了拢自己一团乱麻的胡髭，抄手沉思起来。
　　林旸见他故弄玄虚，脸上却不见恼怒之色，反像是被他勾来了兴致，挑眉笑道：“怎么，大师可是算得我孤苦此生，还是已命不久矣了？”
　　卦师不理会林旸，仰头看着巷道上方的一线夜空，口中念念有词，半晌，便在林旸觉着这人演不出什么正打算离开时，卦师忽然探手取过纸笔，龙飞凤舞地挥毫起来，林旸见他笔势散乱，好好的一字写得张牙舞爪，最后一笔尤是强横，将整个字斜切作了两半，竟是一个“执”字。
　　林旸盯看着这字，面上才始有些沉色，声线微冷，“你这字写得可够难看的。”
　　卦师随林旸嗤笑一声，语声中竟些许怜悯，“你清楚我这字中含义，还要自欺欺人吗？”
　　“我不懂你是何意。”林旸声调愈冷，抬眸时不掩寒意，卦师此时却当真成了瞎子一般，对林旸紧盯的视线视而不见，身子往墙上一倚，摇头晃脑地念叨起来，“不可说，不可说。”
　　“不可说你替人算什么命。”林旸冷笑一声，按在桌面的右手下瞬时出现裂纹，卦师赶忙直起身来，挥着袖摆来驱赶林旸，“哎哎，你别弄坏了我算命的家伙。”见林旸坚持不走，便又故作高深地叹了口气，取过纸笔，以左手遮挡着写下一行小字，小心地折成四方形状，递与林旸，“走远了再看。”
　　林旸垂眸看着白纸，并未接过，“为何要走远才看。”
　　“你按坏了我的桌子，再让你看到纸上的字，岂不是要连我的摊子都给掀了。”卦师说着话，似是已经厌倦，起身收拾起东西来，“我这是可怜你才与你解释一二，赶紧走赶紧走，说多了泄露天机，你赔得起吗。”
　　“你可怜我。”林旸静立不语，良久，自嘲地低笑一声，慢慢拿起白纸，转身向人群中走去，带了十分狂妄的笑声自身后传来，久久不散，“走罢，你我缘分未尽，终究还有再见的一日！”
　　林旸念着卦师所言，魂不守舍，不知不觉竟随人流往城外走去，直到眼前见到一扇厚重恢弘的大门，方才察觉周遭早已黑漆漆的不见人影，手中白纸亦早已揉皱得不成样子，林旸抬起手来，慢慢将白纸展开，一行遒劲小字于黑暗中依然刺眼，刺得她胸口都阵阵作疼，林旸怔看许久，右手倏地握紧，将那白纸揉得再看不出原样，“早该掀了你的摊子。”
　　白纸在苍白细瘦的骨骼间挣扎破碎，将早已落笔的命数尽数溶进骨血。
　　生时长别离，死亦不得见。
　　——————————————
　　命数是不可改的（我自己也方勒）


第68章 作茧自缚
　　侍女一手托着茶水推门而入，俯在颜刈楚耳边低语两句，便自躬身退了出去，颜刈楚面现迟疑，抬眸看向洛渊，“洛姑娘，你的那位朋友似乎已离开了潇湘阁，芙蕖方才寻遍整座楼，并未发现她的踪迹。”
　　洛渊闻言眉头微蹙，“怎会，我们约好一同回去。”
　　颜刈楚看清洛渊神色，心下了然，温然一笑道：“时候也已不早了，洛姑娘快去寻了你那位朋友回去罢，今日能与洛姑娘重逢，刈楚已觉得十分幸运，望洛姑娘今后也能好好珍重自己。”
　　“颜姑娘珍重，有缘再见。”洛渊微微颔首，长身而起，竟也未自廊内离开，还同五年前一般，推开临街窗户直接跳了下去，颜刈楚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道清缈白影乘风而去，再度消失于长街尽头，心中一时空荡，怔神半晌，缓缓将隔绝两人的窗户阖了上。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冷雨，为雍容富丽的神都渡上一层阴灰罩子，方才尚摩肩继踵的街道转眼只余下寥寥几个不及赶回的行人，口中尚还抱怨叱骂，酒楼茶肆前高悬的大红灯笼被冷风卷落，在地面皆尽碾成一滩浆糊，洛渊便于一片凄风苦雨中疾然前掠，白衣翻飞，身如鬼魅。
　　林旸虽性子洒脱，却非行事粗略，不会不作知会便独自离开，必然是自己不在时发生了什么事，令她无暇传信便从潇湘阁内消失，洛渊心中转过数个念头，又一一排除，眸色渐冷，身形愈发迅疾，一路沿长安街向外掠去。
　　雨势在短短半刻内发展至狂风暴雨，豆大的雨滴倾斜跌砸，打得人身上生疼，呼啸的阴风沿街席卷，将人身上最后一丝热意也给带走，人处于其中甚至无法睁眼，洛渊寻遍长安街周遭，并未找到林旸，只得在一家客栈外暂停脚步，过快地消耗内力令她的气息难以平稳，身侧佩剑浸入冷雨，愈发冰寒入骨。
　　长睫上沾湿的水滴令洛渊微微阖目，片刻后眼底幽光微现，飞身往燃旗掠去。
　　房门骤然被一股大力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阴寒冷风随之卷入，将房内烛火吹得几欲熄灭，白霁默默将置于剑柄的右手放下，蹙眉看着一身寒湿的来人，“阿渊。”
　　“可曾见到林旸回来。”洛渊视线扫过，停于白霁，语声隐隐起伏。
　　白霁知晓洛渊性子，便知有事发生，很快答道：“我与钟姑娘于半个时辰前返回，并未见她，她不是与你一起。”
　　洛渊闻及林旸并未返回燃旗，面色微冷，便要转身返回雨中，“我在潇湘阁内遇见一位故人，相谈片刻，出来后便已寻不见她。”
　　白霁知晓事情恐怕非同寻常，便要随她而出，“我与你同去。”
　　洛渊半身已经踏出，回眸看了白霁一眼，“我独自去寻林旸便可，你留于此地，还有钟姑娘在。”
　　在旁瑟缩着身子举着半支糖葫芦一脸茫然的钟林晚方才有所反应，赶忙摆摆手道：“我自己留下便好，找到林姐姐要紧……”
　　“钟姑娘。”钟林晚的话被从中打断，洛渊注视着她，声线有所缓和，“我们出门时并未带伞，想必林旸也已淋了雨，可否请钟姑娘备些暖身驱寒的药等我们回来。”
　　钟林晚一愣，很快点点头道：“我这便准备。”
　　洛渊淡淡一笑，转而看向白霁，瞳仁幽深，“燃旗并非一定安全。”
　　白霁知她意思，也清楚她的脾性，便不再坚持，无声点头应下，洛渊与她对视一眼，再不耽误，转身冲入了滂沱雨中。
　　因着对林旸可能的去处毫无头绪，洛渊只能由燃旗向外寻找，雨夜各家早睡，整座都城浑暗得密不透风，仿佛身处阴间，不知从哪个角落便会伸出一只鬼手将人拖走。
　　初冬的雨已具霜雪之寒，却比霜雪更易入体，若是常人恐怕会被冻死在雨中，洛渊急寻过一个时辰，周身已感觉不到湿冷，整个人仿佛浸入冰湖，身体重坠得摇摇欲坠，白影迟滞地掠过城门，视线麻木环视，终于于某点蓦地顿住，沉重的呼吸随之急促起来。
　　林旸便一动不动地倚靠在城门一侧的墙角下，一身玄衣与黑暗融为一体，险些令洛渊错过了她。
　　洛渊落地时一踉跄，顺势便将林旸抱入怀中，面色随之一变，两手扶住林旸肩膀，定定注视着她，语声中竟隐含怒意，“你在做甚么。”
　　林旸的身体冷得如一块冰般，丝毫感知不到热意，从来娇艳的红唇更是白得不见血色，几缕细发凌乱地粘在她颈侧，令她整个人显得苍白而又脆弱，洛渊运转内力，将所剩无已的内力尽数传与林旸，开口时便也难掩颤抖，“为何不运功御寒，你……”
　　林旸感受到由肩膀缓慢扩散开的温热，眸中勉强凝起一丝光彩，迷茫地落在洛渊面上，“洛……渊？”然而那丝光彩只维持过须臾，便又重新消散不见，林旸身子晃了晃，猝然向后倒去。
　　“林旸！”洛渊面色一变，一把揽住林旸腰身，将她抱入怀中，她身无内力，身体颤抖得愈发厉害，几乎抱不住林旸，洛渊垂眼看了眼身侧佩剑，抿唇将林旸横抱起来，返身向燃旗掠去。
　　门再度被人用力撞开，这次却终于是两人回来，白霁见林旸毫无意识地蜷于洛渊怀中，眼底微现沉色，上前助洛渊将林旸平放在床上，洛渊显然已耗尽气力，俯身将林旸放下后一时竟站不起身，胸口亦起伏得厉害。
　　钟林晚迷迷糊糊地抬头，这时早已是后半夜，钟林晚等得太久忍不住便伏在桌上睡了过去，听到声响后方才醒来，一见林旸已被找回，赶忙迎上前来，板着小脸为林旸把起脉来。
　　钟林晚感知一阵，面上浮起凝重神色，抬头看向洛渊，“林姐姐身染寒气，病入太阴，若不好好医治怕会留下痼疾，我先将方才备好的药喂林姐姐服下，再来替林姐姐施针。”
　　洛渊于床前静立，一瞬不瞬地注视林旸，应得些许迟缓，“有劳钟姑娘。”
　　“洛姐姐，你也……”钟林晚起身，却未直接出门，看着洛渊欲言又止，洛渊知她顾虑，微微摇了摇头，声线中却难掩疲惫，“我无事，先医治林旸便是。”
　　钟林晚犹豫片刻，见洛渊坚持，便一步一回头地出了门去，屋内陷入寂静，只听得隔绝在外的磅礴雨声，须臾，洛渊觉出背心一沉，一股精纯的内力传来，炙热灼人，她扶住床帏，向一旁侧了身体，与一道淡漠视线对上，“不必管我，照看林旸便好。”
　　白霁默然不语，久久凝视洛渊，冷淡语声于静默中渐渐消散，“她到现在都未能想起你来，值得么。”
　　洛渊眉眼低垂，掩去眼底神色，唇边却含着一抹恬淡笑意，声线和缓，“这世间事并非全都可用值与不值衡量，我心甘情愿，于己而言便是值得。”顿了顿，长睫微抬，看向白霁的目光中有了然神色，“阿霁，待到你做选择时，便会明白了。”
　　白霁闻言微怔，默然移开视线，“我没有明白的机会。”
　　门在此时被“吱嘎”一声推开，两人默契地止住话语，一同看向两手各端一碗进来的钟林晚，钟林晚将其中一碗递与洛渊，满眼担忧道：“你还是要喝药的洛姐姐，不然身子也会受不住。”
　　说着话，一刻不停地走到床前，自然地与白霁搭话，“小白，你帮我将林姐姐扶起，我喂她把药喝下。”
　　“我来罢。”洛渊顺手将药放在桌上，见钟林晚一脸严肃地蹙起眉来，唇边便勾起一丝淡笑，轻声道：“我心中牵系林旸便不能安心，如此心气难安，气不自守，反倒容易生病。”
　　钟林晚精通医理，自然清楚洛渊所言非虚，犹豫片刻，迟疑着点了点头，“好罢，那你可要说话算数，照顾好林姐姐服药，自己也要好好休息，我动作快些，洛姐姐你便托着林姐姐后颈，莫令她呛到了。”
　　洛渊依循钟林晚所言将林旸扶起，令林旸倚在自己身上，冰冷感觉透过两人湿透的衣布彼此传递，贴触处竟丝毫生不出热意，简直……如同自己一般，洛渊垂眸看着林旸，眼底情绪翻涌，连同过往早已蒙尘的记忆，几乎将她淹没，怎会，怎会只离开片刻，便让她变成了这副模样，难道过去了这么久，她竟还是护不住林旸么……
　　“洛姐姐？”洛渊自混沌中猝然惊醒，目光与钟林晚对上，见到满目忧色，“洛姐姐你还是……”
　　“我无事。”洛渊凝起精神，指尖轻轻抵住林旸下颌，令她得以张口，钟林晚忙将那碗乌黑苦涩的汤药一勺勺喂了进去，林旸似是尝到苦味，终于有了一丝反应，眉头无意识地蹙起，偏头想要避开苦味源头，将钟林晚手中汤药碰洒不少。
　　洛渊见她挣扎，手臂收拢，将林旸稳稳抱在自己怀中，拇指抵在林旸唇齿间，避免她咬伤自己，柔声安抚道：“莫怕林旸，你乖乖将药喝下，便会好起来了，你愿不愿听我的？”
　　洛渊说得和缓，语声极近温柔，林旸竟好似当真听到一般，身子逐渐放松，紧抓着洛渊袖摆的手亦慢慢垂了下去，洛渊转而看向钟林晚，钟林晚便会意，趁机将余下的药喂了进去，而林旸乖顺地倚于洛渊怀中，竟当真未再挣扎。
　　喂完药后钟林晚又替林旸行过两次针，一直忙活到子时，终于靠在床头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我已替林姐姐拔除体内寒气，大概明早便会醒来，洛姐姐你不必太过担心，早些回房休息罢。”
　　洛渊便始终在旁守着，视线从未离开林旸身上，直到这时神色才稍见缓和，温然与钟林晚道：“今夜有劳钟姑娘，时候已晚，钟姑娘也尽快回房休息罢。”
　　“不必与我客气的洛姐姐，你和林姐姐将我救出万劫，待我又十成十的好，我照看林姐姐是应当的。”钟林晚粲然一笑，眸若星辰，慢慢站了起来，忙活到现在，她确实已很困极了，施针时精神集中还好，一旦放松下来困意便如潮水般涌上，怕是再不回去便直接在这里睡了过去。
　　“我送你回房。”白霁见钟林晚起身，与她同往门外走去，钟林晚走出两步，忽然再度回头，神情严肃地看着洛渊，“洛姐姐，你今晚一定要好好休息，不能再在这里守着林姐姐了。”
　　洛渊淡淡一笑，眉眼清隽，“好，我记下了。”
　　————————————————————
　　这里有一个点，洛洛虽然非常着急，但还是会考虑小哭包的安危以及她自己留在房间可能会害怕，并没有失了冷静和温柔。
　　（ps这种忍耐寒冷的深厚感情在我这里绝对是真爱了！我超级超级怕冷的！


第69章 纠缠
　　洛渊将林旸湿透的衣裳换下，便去后堂打来热水替她擦拭身体，而后又与她换上干燥的衷衣，掖好被角，方才将早已冰冷的汤药喝尽，坐回床旁，施过针后林旸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许血色，洛渊将手伸入被下，触了触林旸的手，很快便又收回，林旸身上虽还不至温热，却已比自己暖上许多，应当会如钟林晚所言，明早便会苏醒。
　　房内一阵微细冷风吹过，洛渊腰背挺直，并未回头，来人亦默默不语，两人一坐一站地对峙，许久，来人终于打破沉默，语声中是惯常的冷淡，“回房去，我留下来照看她。”
　　洛渊伸手将林旸散乱的几缕鬓发拂至耳后，淡淡道：“你留钟姑娘一人在房内，她许会害怕。”
　　“她已睡下了。”白霁见洛渊不肯听从，移步来到床前，探手抓住洛渊肩膀，“我不会离开，待她醒来便知会你。”
　　洛渊感到肩上一股向后的力道，并不轻松，身子微微一动，那力道便又加重几分，白霁语声中微染冷意，“你现在胜不过我。”
　　洛渊偏转过头，面上仍是平静之色，两手安稳地置于膝上，“我不与你动手，你抓疼我了。”
　　白霁眉头微蹙，无声收手，定定注视着洛渊背影，“我确是不懂你们之间的诸多纠缠，但她想必不愿累你拖着身子照顾。”
　　洛渊这次并未应声，垂眼静坐一阵，长睫微抬，眼底露出几许温然，“你身在局外，反倒比我看得透彻。”说罢，又以手触试过林旸额头，与白霁错肩向外走去，“待林旸醒来，你们可莫要斗嘴打架，她现在一样胜不过你。”
　　身后一声冷哼传来，“她本便胜不过我。”
　　洛渊无声勾了勾唇角，阖门往自己房间走去。
　　一日空荡的房间内寒意萧瑟，洛渊默默将瑶光取下，扶着床帏缓缓坐倒，失去护体内力与瑶光寒气相抗衡，她的半边身体都已失去知觉，寒气如细针般根根刺入骨缝，将余温蚕食殆尽。
　　洛渊难掩疲倦地阖目，歇过一阵后方才起身，将与身体一般冰冷的外衣褪下，素白的衣布沿莹润的肩头缓缓滑落，柔白至几乎不见血色的肌肤随之展露，脖颈修长，骨骼清朗，青丝倾泻遮掩，愈发突显出玲珑有致的线条，洛渊淡淡垂目，取来房中冷水替自己擦拭身体，水滴由精致的锁骨无声淌下，流经傲人的前胸与紧致平坦的小腹，最后在一道淡色的疤痕处消失，莹白的指尖轻轻抚过疤痕，因着钟林晚特地为此处用药，如今已淡得几乎看不清了。
　　洛渊阖目躺下，心中牵扯的疼痛毫不显露，值得的，无论为林旸做甚么都是值得，她本便亏欠林旸……
　　这一夜并不轻松，洛渊心有牵挂，气力透支，一整夜都深陷于诡谲梦境，浑浑噩噩，仿佛被人将五感封尽，半分动弹不得，直至辰时过半，洛渊终于从那片黢黑中挣扎出来，疲惫地睁开双眼，黑如点漆的眼眸中很快浮现清明，将疲惫之色尽数掩去。
　　屋外天色昏明，一夜雨后神都再度冷下不少，吐息时能望见半空中轻缓散去的雾气，应是过不了几日便会开始落雪，洛渊去往后堂时恰好于中途碰见宋尘，对方察觉她面色不好，很是犹豫了一番，最后却并未多言，只吩咐侍女将备好的几件冬衣与她便径自离去，洛渊本想替林旸取些热水，如今手上无闲，只得抱着衣裳直接去往林旸房内。
　　门被从外推开，洛渊迈入的第一步便是一顿，眼底同时浮现沉色，房内有两人比她还要早来，正是白霁与钟林晚，两人现下正背对着门守于床旁，钟林晚正襟危坐，满面肃然，连额上都已渗出薄汗，正自凝神替林旸施针。
　　洛渊将衣裳一放，来到床前，视线紧紧盯于林旸身上，林旸的唇色已由苍白恢复了血色，却是红得十分异样，竟是如火烧灼般的赤红，整个人更如刚从水中捞出一般，将薄薄一层衷衣染得透湿，她似乎亦深陷于梦境之中，只是神志昏蒙，现下仍无法醒来，眉头蹙得满是难受神色。
　　洛渊冰凉的指尖触在林旸唇上，将那热意感受得分毫不差，随之蹙起眉来，“怎会如此，林旸怎会突然又发起热来。”
　　“我昨夜已替林姐姐除尽寒气，理应不会发热才是……”钟林晚面上不见平素的严肃认真，终于浮现焦急神色，她昨夜曾信誓旦旦地与洛渊保证过，今早洛渊醒后便会看到林旸醒来，如今林旸非但未醒，甚至又像前些日子般不明缘由地发起热来，她心中既有愧疚，又难以抑制地觉着自责，一定是她医术不够好才会诊断不出林姐姐为何发热，若是师父还在……
　　洛渊见她神情愧疚低落，指尖微动，片刻后将手搭在了钟林晚肩上，语气稍作放缓，“我知你已尽力，此事错不在你，林旸她……”
　　话至一半，却未能接续下去，洛渊阖了阖眼，右手缓缓垂下，钟林晚依然带着一额头汗在尝试办法，待她第四次将银针落于林旸紫宫穴上，洛渊终于低声制止了她，“可以了，钟姑娘。”
　　钟林晚将唇抿得苍白，垂首自床边站起，面上尽是失落神色，“对不起洛姐姐，我已试过许多办法，都无法将热退下……”
　　“非你之故。”洛渊唇边极淡地抿出一丝笑意，语声轻柔和缓，“几时便来了，早些回去休息罢。”
　　“可林姐姐她……”钟林晚面上难掩急色，还想再言，却被洛渊低声接过话去，“我来照顾林旸便可，若她再有变化，我一定去叫你。”
　　说话间抬眸与白霁对视，白霁神情淡漠，上前执过钟林晚的手，默默向门外走去，钟林晚被拉得踉跄后退，急切地不住回头来看林旸，最后却依然被拉出了门去。
　　房门“砰”的一声闭合，隔绝内外，洛渊长街微垂，视线重落于低声吟喘的林旸身上，钟林晚施针时将林旸衷衣解开，现下早已被她挣扎得散乱，衣襟半敞，露出底下线条流畅的精致锁骨，连柔白的肌肤都沁上一层薄汗，显得愈发吹弹可破，洛渊静视片刻，阖眼掩去眼底痛意，重取温水替林旸擦拭起身体来。
　　一整日，林旸身上始终热得烫手，即便洛渊不断尝试以温水替她退热，依然毫无变化，期间白霁钟林晚也曾来探望过两次，钟林晚不死心地又替林旸施过两次针，最终黯然与白霁退了出去。
　　夜里再度下起雨来，淅沥的雨滴落在后园江南风致的小池中，听得人心中莫名燥郁，这时浓云蔽空，房内早已不见半点光亮，只有阵阵压抑的低喘提示这房内仍有人难以入眠，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于黑暗浓处分外专注地凝视着榻上辗转低吟之人，对方的衣衫已被完全褪下，曼妙玲珑的身体仍于寒夜中染湿水汽，双眼紧闭眉头蹙起，似在忍耐难言之苦。
　　深邃漆黑的眸子轻轻眨动，含着无比的温柔，缓缓向林旸低俯下去，温凉与炙热一相触碰，身下之人立即有了反应，难以抑制地发起颤来，炙热柔软的手臂狠狠箍住洛渊身体，脊背弓起，用力将洛渊向怀中揉去，发了疯般汲取着近在咫尺的凉意。
　　“没事了。”洛渊轻柔地将林旸环在怀中，右手轻轻拍打着林旸后背，目中一片静谧的夜色，“没事了林旸，我可以护好你，这次我不会再……”
　　丝丝缕缕的寒气缓缓萦于林旸肌肤，细腻有度，如风绕体，林旸感知到贴触处传来的凉润感觉，手臂抑不住地再度收紧几分，滚烫的额头深深埋于洛渊颈侧，几乎要将怀中人揉碎，洛渊眼底温柔，唇边甚至勾起一丝安慰的淡笑，更多寒气被敛尽肃杀柔和地送入林旸体内，将经络中肆意游走的灼热一点点消磨干净。
　　林旸随体内热意消退渐渐放松下身体，紧蹙的眉头亦渐渐松开，最后终于完全失了力气，软软倚于洛渊怀中，睡颜平静安谧，应是不再觉着难受了，洛渊撑起手臂，垂眼看着，长睫遮挡的阴影下满是柔和怀念，缓缓在林旸额上落下一吻，她全身早已被冷汗浸湿，确认林旸无事，方才低头阖了阖眼，放任黑暗将自己湮没。
　　林旸最先自混沌中感受到的，是身体各处传来的凉柔触感，渐渐的，呼吸吐纳间分辨出清幽冷香，无比舒适地萦于身周，林旸指尖一动，长睫颤动着抬起，入目果真是那人出尘脱俗的清冷容颜，美得不似凡尘，林旸舍不得将人看尽，视线一寸寸描绘过洛渊令人赞叹的轮廓，微微叹息，自己果真同以往不一样了，分明只有一日未见，她竟会生出如此强烈的不舍想念。
　　洛渊未醒，林旸便明目张胆地盯看对方，并打从心底里觉得小美人生得悦目，令人忍不住想要欺负，她等了半晌，见洛渊毫无醒来迹象，便也渐渐放开了手脚，自被下慢慢伸出一只手来，轻轻触在洛渊唇上，哪知这一动却给她掀开被角，将底下的旖旎绝色尽数看了干净。
　　林旸微微睁大双眼，一时竟怔愣当场，不知作何反应，为何她们都未穿衣裳，难道昨晚……可她为何又全然没有印象，自己是在上的么？
　　“为何面红。”手指被一抹温凉轻轻握住，墨色幽深的眸子不知几时睁开，清明地倒映出她惊愕的面容，林旸莫名慌乱，说出话来便乱糟糟地不知之乎者也，“我们怎……未穿衣裳，昨夜你……我……我们……”
　　“我如何，你又如何？”洛渊眸中点染笑意，语气却仍是淡淡的，显然比状况外的林旸要淡定许多。
　　林旸虽记不清昨夜发生何事，却也知晓昨夜自己再度发起热来，以洛渊的体贴性子，必然不会在她难受时做出何事，此刻也只是有意逗她罢了，想到此处，林旸故意向后退了退身子，抬眼睨视洛渊，“昨夜我烧得厉害，怎会知晓你这死鬼将我掳来做了甚么。”
　　“后面冷。”洛渊抬手搂住林旸细腰，柔滑的感觉触了满手，两人彼此倾近，气息交缠，林旸便觉昨晚的火似有再起的苗头，心尖一热，阖目吻上洛渊薄唇。
　　————————————
　　有、、心疼洛洛，亲妈落泪


第70章 痴缠
　　林旸一手搂住洛渊肩膀，半身支起，借势吻得动情，洛渊长睫轻颤，配合她的啄吻微微仰起脖颈，是林旸未曾感受过的顺从，她甚至对她毫不设防，放任她的唇齿吻舐挑弄，只将薄唇抿出隐忍弧度，林旸得了允许，灵活的舌尖好似攻城略地，一路往深处而去。
　　馥郁清甜的气息在纠缠的唇舌间不断蔓延，将林旸的心头火亦烧得旺盛，林旸只觉那火轰地燃尽神智，正待收紧双臂进一步深入，舌尖上的清甜却在此时蓦地抽离开来，林旸正在动情之时，眉头随之蹙起，疑惑地睁开双眼，眼底尚有未散尽的迷离，洛渊微微低垂着头，抚胸喘息一阵，左臂慢慢支起，似欲起身。
　　林旸躺在榻上烧了整日整夜，体内燥热无处发泄，如何轻易压下，这时脑中一时发昏，生出一股肆意妄为的冲动与戾气，身子瞬时发力，再度将洛渊压回床上，两手按住她肩膀，低头吻了下去，洛渊并未出声，似是怕伤到林旸，连反应的动作都很是轻缓，林旸有所感应，双手随之发力，将洛渊牢牢困在了自己身下。
　　意乱神迷中能够觉出洛渊的气息有些粗重地扑在面上，带着她身上独有的味道，令林旸愈发欲罢不能，恨不能便死在这女子怀中，身下之人却在此时忽地一颤，右臂倏然挣脱束缚，并指点在林旸腰间，林旸毫无防备，只觉半身一麻，下一刻便瘫倒在了洛渊身上。
　　林旸：“……”
　　洛渊偏转过头，一手扶着林旸肩膀，兀自低低喘息，林旸仍伏趴在洛渊身上，能够清楚地听见对方胸口中的剧烈跳动，一声一声，似欲冲破束缚，令她迷乱的神智亦清醒不少。
　　洛渊点住林旸穴位，却并不急着动作，林旸便只好伏在洛渊胸口听她的气息渐渐平稳，又过许久，洛渊方才抬手环住林旸腰身，令她翻身躺于自己身侧，目中清明地注视着她，平心静气道：“可恢复神智了？”
　　林旸被点住大穴动弹不得，只得一瞬不瞬地看着洛渊，眸中露出可怜神色，洛渊静看她片刻，不疾不徐地与她道：“昨夜你发热昏迷，身体必然耗损，不可行坏事。”
　　林旸面上一红，犹豫片刻，轻轻眨了眨眼，洛渊眼底方才见了一丝笑意，右手在她腰间一点，林旸便又恢复自由，立时展臂将洛渊箍了严实，恶声恶气道：“谁说我要与你行坏事了，我便是想咬你不行吗？”
　　洛渊抿唇一笑，目光柔和，并不阻她在自己身上作乱，“这两日钟姑娘为你耗费许多心神，看时辰也该来替你施针了，你若不介意教坏小姑娘，我自然愿奉陪到底。”
　　林旸蓦地抬眼，动作极其利落地翻身坐起，一把将床头玄衣拽了过来，顺手将另一件素白衫递与洛渊，怨念地睨她一眼，“你怎不早说，便是我不介意，叫你那位死心眼的白友人见了，非要一剑刺过来不可。”
　　洛渊接过白衣，不紧不慢地理衿系带，端的是从容雅致，她先穿好了衣裳，起身走至门口，悠悠然将木销拨开，回眸看向林旸，“你在此等着，我去取食水来。”
　　林旸便眼睁睁看着洛渊拨开门销，步履从容地出了门去，心中不由愤然，竟又被这女子骗过一遭！她早该清楚这人一向心思细腻，不会出此等差错！
　　林旸默默瞪了眼一闪而逝的衣角，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视线慢慢垂了下去，掩去眼底黯淡，昨夜她困于梦魇，脑中俱是光怪陆离的扭曲画面，一幕幕在眼前翻阅，待要细细辨认，心口却传来撕裂般的一阵剧痛，生生将她意识打散，即便是现在，她胸口内亦有尚未平复的余痛，随着心跳闷闷发作，林旸阖上双眼，右手用力按上心口，她怎会不知自己身体异样，单是发热醒来后一片空白的记忆便足以令她怀疑太多，这条命她早已交给了师父，只是，只是遇见洛渊……
　　“你又心口痛了。”低哑语声于极近处忽然响起，林旸蓦地睁开双眼，映入眼中的是长身而立的一袭白衣，洛渊不知何时返身回来，默然注视，而她正竭力回想那些碎片，竟未能察觉。
　　“你整日想着如何哄骗糊弄我，我怎会不心口痛。”林旸很快敛去眼底神色，有意用了轻松语气，揽着洛渊腰身站起身来，目光向外一扫，便望见桌上放置好的方盒，唇边勾起笑来，“还是小美人考虑周到，知晓我昨夜烧得疲累，早已饿得很了。”
　　洛渊一语不发，抓住腰间抚弄的手，拉着她来到桌前，将盒中饭菜一样样盛摆好，眉目不惊地注视于她，“吃罢。”
　　林旸神色微怔，她还当洛渊会对她心痛之事追根究底，尚在苦恼如何糊弄过去，没想到洛渊这般轻易便放过了她，林旸抬了抬眉，乖乖拿起饭碗，专注于面前饭菜，方才那话却也并非说谎，发热本便甚耗体力，她挣扎一夜，早便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洛渊端来的是三样清淡小菜，很是爽口，林旸吃得舒畅，搁下饭碗时甚至摸了摸自己肚子，长长叹出一口气来，“饱啦，小美人端来的就是好吃。”
　　洛渊脸上却不见平素注视她时的温淡笑意，突然开口道：“林旸，我不想再失去你。”
　　林旸起身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洛渊，对方却已垂了长睫，视线并不与她交接，林旸心中一痛，待要开口，门外却突然传来一声响动，一道明黄身影应声而入，一见林旸，显然很是惊愕，随即便一脸兴奋地扑上前来，“林姐姐，你醒啦！”说话间，又一脸不敢置信地来摸林旸额头，眼中惊喜之色愈重，“真的退烧了！你好了林姐姐！”
　　“退烧了怎会不好。”林旸见她脸上真切的关怀担忧，眼角蕴开柔色，莞尔将钟林晚揽到身前，“小哭包妙手回春，小小热疾自然不在话下。”
　　钟林晚听她此言，面上反倒显露出疑惑神色，下意识望了洛渊一眼，对方果然正自注视着她，语声自然地接过话去，“你热病初愈，身体仍虚，还是令钟姑娘再为你开药巩固一下为好。”
　　林旸一听还要喝那乌黑难闻的汤药，眉头立即拧出了拒绝，“便是不喝汤药过两日我亦会好起来，何必平添麻烦？”
　　钟林晚成功被这话引去了注意，一脸认真地解释道：“那不一样的林姐姐，辨证服药不仅能治病亦可健体，一味依赖身体自行好转，若是留下痼疾又当如何，洛姐姐说得有理，我还是为你重新开两副药，巩固完善后才好放心。”
　　林旸自知拗不过这两人，无奈叹了口气，一偏头，正见到一旁静立不语的白霁，面上冷得似要结冰，正一瞬不瞬地盯视洛渊，洛渊对直冲自己的寒意恍然未觉，从容地收拾好碗筷，与钟林晚交代几句，径自出了门去。
　　“谁又惹到你家小白了，大清早脸便冷得像是身负血海深仇一般。”林旸搭在钟林晚肩上的手轻拍了拍，低头在她耳旁道出一句，不出意料地召来一道凛冽寒气，白霁冷冷瞥看林旸一眼，转身亦随出了门去。
　　钟林晚心中隐约有些猜测，不甚清晰，她虽天性纯善，心思却很通透细腻，知晓洛渊方才的目光并不想令林旸知晓，然而前半生她从未说过谎话，骤然上阵便显得格外欲盖弥彰，只能努力作出一副自然神色，磕绊应话道：“许是这两日吃糖太多，有些牙疼罢。”
　　林旸闻言挑了挑眉，顺着她的话接道：“哦？冰块脸看着这般不近人情，竟也喜欢小孩子才爱吃的甜腻物什么？”
　　钟林晚听她误会小白，不自觉便有些着急，“不是的，是我们外出游玩的那一晚，我多吃了一块从前未尝过的桂花糕，小白以为我喜欢吃，便一口气买下许多带了回来，后来我实在吃不下，余下的便都分与小白吃了。”这一段所言非虚，两人端坐桌前默对一大包甜得发腻的桂花糕的场景仍在眼前，她怕是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林旸左手支颐，舒服地笑了两声，语气中不掩揶揄，“这么不会哄人，以后你两人可如何是好？”她神色散漫随意，视线落于虚空中一点，似在出神，过了片刻，眼眸缓缓转动，在屋内扫过一周，突然开口道：“我的小宝贝又钻去了何处？”
　　“啊……”钟林晚后知后觉，低呼一声，目中很快浮现迷茫，“好像自你生病的那一晚便不见它了。”
　　林旸点点头，右手摸了摸下巴，煞有介事道：“这两日冷雨不断，不知它会藏去哪里，不如我们出去找找？”
　　钟林晚赶忙拉住林旸袖摆，一脸正色地摇头，“不成的，洛姐姐特意要我看着你不要乱走动，若是再染风寒便更难好了。”
　　林旸眼眸微眯，眼底闪过一抹不明神色，眉梢微挑，“燃旗门内高手众多，性情各异，万一恰巧便有喜欢吃蛇羹的……”
　　这话若说给其他人听必不会被当真，只是钟林晚心底尚留着柳音书偷袭白霁的阴影，对其所在的燃旗门自然也留不下什么好印象，这时面上已见担忧神色，踟蹰良久，终于还是医者仁心占了上风，犹犹豫豫道：“那……那我们不能走远，找到它便快些回来，不然洛姐姐和小白会担心的。”
　　“自然，找到后我们便尽快回来。”林旸展颜一笑，冲钟林晚眨了眨眼，一手抓紧她肩膀，腾空掠了出去。
　　————————————————
　　林旸旸欲火焚身狠狠欺负了媳妇（不是）


第71章 迷阵
　　“你疯了。”
　　洛渊自后堂走出，骤然被一柄墨黑之剑拦住去路，剑身挟烈风“笃”的一声钉入门框，带得白衣之人发丝飘拂，白霁双目冷凝，一瞬不瞬地盯视洛渊，神情间丝毫不掩不悦。
　　洛渊视线落在半入门框的玄刃上，面色平和淡然，“林旸若再烧下去恐会损及神智，我别无办法。”
　　白霁显然不再被她这一理由说服，声线愈发沉冷，“你以自伤之法相救，可曾想过若是被她知晓，她又会作何反应。”
　　“她不会知晓。”洛渊听闻此言，终于抬眸，直直对上白霁视线，少见地与她对峙，白霁亦不愿退让，两人对立良久，却是洛渊先行垂眼，抬手将刺得颇深的玉衡拔出，“你不会告诉林旸，否则也不必特意追我至此。”
　　洛渊注视白霁的眼中幽暗深远，似能一眼看穿人心，“若是钟姑娘有碍，你可会不管。”
　　白霁神情一怔，下意识蹙起眉来，洛渊抓住这一瞬松懈，闪身绕至她身后，径自往远处走去，“终有一日你也会明白，阿霁。”
　　白霁注视着洛渊背影远去，并未再追，她原地站了片刻，再抬眼时已恢复平素的冷淡漠然，收剑沿长廊走去。
　　洛渊一路走得缓慢，很快便被白霁追上，两人同往客房而去，经过假山时，忽听后园传来一阵笛声，悠扬婉转，与寻常竹笛相异，盘旋于烟雨迷蒙的半空，平添飘渺空灵。
　　洛渊脚下一顿，循声抬眼，辨清方向后很快往后园掠去，白霁未听过林旸吹笛，却也知晓她可以笛御兽，此刻见洛渊反应，便也跟随她动身而去。
　　燃旗门立派时得江湖与朝廷两股势力支持，可谓风头无两，门派不仅受允立足神都，府邸更是修建得极尽雄伟，其中便以这后园耗费最甚，不仅圈地极广，更是特地走水路运来太湖石修作假山，据说各类能工巧匠请来不下数十人，硬是将平地修出了依山傍水之感。
　　洛渊足尖轻点，掠过清幽玲珑的亭台水榭，深入假山之中，一夜暴雨于山周笼起一片湿冷雾气，看着倒真有几分江南风致，而那笛声丝丝绕绕，不多时便自然停了下来，再难寻迹，洛渊目色微沉，方才的笛声听来虽不似御敌，林旸却是身在其中无疑，她身体才将恢复，怎好在这雨雾中沾染寒气。
　　身后衣袂翻飞声随至，洛渊与白霁对视一眼，彼此知晓心意，便各自往不同方向飞掠而去。
　　假山之间怪石嶙峋草木横生，很是遮挡视线，洛渊沿小径走出一段，很快便觉出不对，沿路的山石矮树相差无几，寻常人难以辨别，偏偏她便有观察入微的习惯，得以看出这曲径实际是在带着她绕圈子。
　　洛渊止步扫视周遭，眉眼间染上寒意，假山中分明是被布置了阵法，用以困住来人不得出去，方才急于找寻林旸而与白霁分开，是她妄断大意了。
　　洛渊转身回望，身后只余白茫茫的一片雾气，阵中白雾不知何时变得愈发浓郁，三五步外便已看不清物事，看来亦是这阵法的作用，再待下去不知还会生出何种变化，需得尽快找到那两人出去，然而她虽能辨清草木山石，对阵法机关却全然一窍不通，在其中绕转许久，始终无法寻到一条真正出路，洛渊眉头渐渐蹙起，若单有她一人困身于此，她并不急于出去，将整个迷阵摸索清楚，总会给她寻见出路，然而如今却是连林旸都被困在阵中，她这几日因着林旸心绪受扰，怅然若失，不想再令她像昨晚那般难受了。
　　洛渊淡淡看了一眼半刻前经过的扁平石块，足下蓦地发力，脚点山石向上跃去。
　　此阵看来精巧，实际却有一条很容易便能被想见的出路，便是无视小径，由上空直接掠阵而出，而一个阵法若是出路太过明显，那便绝非生路，而是死路，不出则死。
　　洛渊的身子方始高出山岩，半空中果然传来破空之声，两支臂长箭矢倏然破开雾气，挟着尖啸直射洛渊胸口，洛渊眸光冷凝，瑶光一点山石，身子于半空中硬生平移半寸，堪堪躲开直冲要害的箭矢，箭身“扑”的一声射入山石，只余尾羽露在外头微微颤抖。
　　“死路”一被触发，并未留与洛渊太多反应余地，洛渊双脚尚未踏及山岩，那块石头竟“喀啦啦”地自行移开，接连的箭矢攒射而来，当真是置人于死地的攻势，洛渊翻身躲避，剑势如雨，将密集的箭雨不断拨挡开，飞花落叶般于移转的山石间腾挪，然而她两次释放剑气，终究于体有损，抵挡过一炷香时辰，额上便已渗出冷汗，胸口亦随着动作隐隐作疼。
　　浓雾中射来的箭雨未见颓势，似乎无穷无尽，石块移动传出的隆隆声遮掩住细微的破空声，令冷箭愈发难以防备，洛渊目光于石块间横扫，蓦地于一点顿住，八方分列奇石十九，两为一组，一息向对侧移动三尺，循环往复，而那块始终独立的山石，便是迷阵阵眼所在。
　　洛渊看穿阵眼，轻身飞掠而出，穿过箭雨向那块山石追去，石块移动得繁而迅疾，追赶很是不易，洛渊看准石块窄缝间隐约露出的机括，拼力抢到下一处方位，正待举剑刺入，身形却在此时蓦地一滞，硬生被石块推撞了开，洛渊抿唇追上，一手攀住山石边缘，用力将剑插入缝隙，她已无余力，若是错过这次机会，便再无气力躲开下一轮箭雨了。
　　瑶光在石缝中擦出一溜耀眼的火花，机括搅动剑刃，几欲令它脱手而出，洛渊勉力抵住，唇色愈发苍白，被拽动得寸寸向前，身后箭矢上弦声再度响起，很快便会有下一轮箭矢射出，而石缝间的机括势大力沉，凭她当下的身体一时竟无法止住，洛渊听着身后渐渐绷紧的弦声，再无办法，正欲收手撤剑，右臂却忽然被一物紧紧缠住，凌空将她拖拽了出去。
　　密集的破空声同时响起，洛渊跌入气息熟悉的柔软怀抱，身体被人紧紧搂抱住，一双手焦急地在她背上摩挲，“你没事罢，有没有伤到？有没有哪里疼？”
　　洛渊眉眼一柔，便要起身，林旸却依然紧抱着她，再三确认洛渊未被射中，方才扶住她肩膀蹙眉看她，“你想将我吓出失心疯是不是，一时离开你身边便敢硬破这等凶阵？”
　　洛渊站稳身形，目光上下扫过林旸，见她并未受伤，眉眼间便蕴开柔色，轻声与她道：“我若不破阵，便要一直待在这里了。”
　　“我从前怎未见你这般心急过。”林旸仍是后怕，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视线落在洛渊苍白的唇上，终究是心疼为甚，洛渊何等性子，她日夜相处怎会不知，这次想必也是为尽快寻她才急于破阵，只是这人怎会如此沉闷，便不知与她说一说么。
　　洛渊知晓自己脸色不好，不必林旸嘱咐，便自阖目调息起来，睁眼时恰感到右手一股凉意，冰冷有力的触感攀附而上，缠住她手臂，在她肩上嘶嘶吐舌，好似在与她招呼。
　　————————
　　势均力敌挚友组！


第72章 偷袭
　　洛渊淡淡看着，并不阻它，身后适时传来钟林晚温软的语声，“现下这个位置往东南走便是出阵，不过阵眼不断变移，需得不停测算方可出去。”
　　洛渊循声回望，钟林晚仍蹲在不远处写写画画，白霁静立于她身侧，感知到落于身上的目光，抬眼看她一眼，又不声不响地垂下视线。
　　“原来是钟姑娘通过推算阵眼寻见了我。”洛渊目光转向，见钟林晚所绘的竟是一幅八卦阴阳鱼，每一卦上皆注有几个怪异符号，闻所未闻，洛渊修习凌霄心法，对阴阳八卦倒知之一二，可惜涉猎不深，只能看出此阵颇为阴诡，不似寻常的术门阵法。
　　“此番可全亏了小哭包，我们被引入假山没几时，她便察觉到其中异样，带着我东拐西绕地找寻出路，走至半途还能发觉有旁人入阵，这才能与你和冰块脸汇合。”说到此处，林旸微微叹了口气，眼底半是认真半是无奈，“我知你为何急于破阵，我草率入阵令你担忧是我的不是，可你这般不顾自己，我与你又何曾是两种心绪，难道令你担忧一次你便要还与我一次么。”
　　林旸有意将语声压低，以避免被稍远处那两人听去，洛渊自是清楚自己由入阵到破阵的两次决定皆是关心为乱，苍白的唇微微抿起，长睫垂了下去，“我只是不想再……”
　　话未说完，便听近处蓦然一声冷斥传来，“什么人。”
　　一道黑影随声而至，直冲专心阵法的钟林晚而去，扬手便向她洒出数枚飞钉，钉尖乌黑泛光，显然淬有剧毒，白霁面色冷下，拔剑挡在钟林晚身前，将暗器皆尽打落，来人却也不恋杀人，使出一招后加快前冲，竟是想一头再钻回雾中。
　　洛渊与林旸正在他前冲的方向，林旸一见那人，唇边便勾起冷笑，“这次还想跑么。”右手一翻，玄鞭便已向对方卷去，那人正冲到近前，见状避也不避，抬手抓住鞭尾，反将林旸向身前拽来，林旸借势腾空，足尖正踢他膻中穴。
　　这一招虽然凌厉，却也并非无法避开，然而这一脚却确实踢在了实处，来人闷哼一声，右手反抓住林旸小腿，向后又是一带，便听周遭“喀啦啦”一阵响，假山巨石纷纷挪动，地势转眼便变换不同，林旸心中一惊，知晓此人是想借阵法杀她，右手下意识将随后跟来之人向外一推，匆匆与她道：“阵法变了，莫与小哭包分……”
　　一块巨石轰然挡合，地面震颤不停，再听不见对侧回应。
　　林旸被分隔在内，不知另外三人状况如何，眼底终于见了冷怒，连唇边冷笑都已不见踪影，“你想豁出性命将我困死于此，我便合了你的意先取你的命。”
　　来人被踢中要穴，受伤颇重，这时反倒嘶声笑起来，“我这次不跑，上次跑的便是我吗？”
　　林旸闻言动作微缓，背心蓦地一阵凉意侵袭，“嗤”的一声将她衣衫划开，不等她转身，浑厚掌风便又向她肩侧拍来，力求一击毙命，林旸方才一剑躲得仓促，这时便不及使出全力，只得咬牙与他一掌对上，那人单掌袭她，右手又提剑刺向林旸心口，林旸抵御对方内力，无法收手回撤，电光火石间竟直接抓住了剑刃，“铮”的一声折于手中，反手刺向来人。
　　那人手中余劲未消，剩下半截剑刃依然能够刺中林旸心口，只是自己也必然会被林旸刺中要害，眼见双方便要玉石俱焚，来人终是不想身死于此，左掌用力向前一推，翻身向后退去，反被林旸划伤了手臂。
　　林旸冷笑着随上，玄鞭于来人身周舞出残影，哪有遭人埋伏的颓势，对方亦未想到林旸会用如此凌厉不留退路的打法，便以半截剑刃应对玄鞭，剑掌交攻，两道黑色残影缠斗一处，一时竟难分高下，地面的细枝碎叶被凌厉的气劲掀飞搅碎，连带周遭笼罩的浓雾都被两人的杀气涤荡开来。
　　两人你来我往数十招，林旸的余劲便渐渐不足，两日发热将她的力气烧了干净，手脚都是软的，能接下偷袭已属不易，黑衣人似不满于自己露出怯态，决意今日必要取林旸性命，一招一式中杀机毕现，两人又交手过一刻，林旸终于被抓住脚下虚浮的空隙，黑衣人抢近前来，伸腿在她膝弯一绊，右手猛击她胸口，林旸脚下不稳，踉跄向前，只得抬掌与他相对，然而黑衣人这次运足全力，竟直接将林旸推摔了出去，林旸背后撞上山岩，脏腑震颤，一抬眼，一道寒光已至眼前。
　　这一招极其狠厉，甚至尚未及身林旸便感觉到冷冽的剑气侵入心口，已然避无可避，眼见半截剑刃便要没入林旸身体，半空中忽然一声清啸传来，“铮”地将男子震退数步，断剑竟脱了手去。
　　林旸看清身前卓然而立的玄青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倚着石壁滑坐了下去。
　　黑衣人被震得手臂发麻，右手竟颤抖不止，足见方才的力道如何强势，玄衣女子身前已然站立一道清冷身影，神情冷淡，风致如霜，正自将深入山石的玄刃拔出，目光漠然落在他身上。
　　黑衣人警惕地盯视着对面两人，丝毫不敢大意，没想到对付林旸竟会耗费如此之久，反让她将帮手等了来，如今两人对付一人，他不仅无法杀死林旸，连脱身都变得困难许多。
　　黑衣人一面思索退路一面等待对面发难，然而赶来的冷面女子却似没有杀他的打算，只执剑于原地静视着他，黑衣人右手尚在发抖，这时已心急难耐，也不管对面究竟是何想法，扬手掷出十余枚飞钉，翻身便往山石后退去。
　　雾气中“叮叮当当”十几声响，飞钉被白霁一个不差地打落，周遭山石再度移转，轰隆隆的甚是吵人，白霁收剑回身，还同从前一般居高临下地俯视林旸，并无搭手的打算，“可还能起身。”
　　林旸懒懒抬眸，风情万种地睨了白霁一眼，“死鬼，扶人家一把又能如何。”
　　白霁漠然不语，看着林旸自行起身，向黑衣人逃离处张望了一眼，“方才分明能留下他，便这么不愿动手么。”
　　白霁冷冷注视于她，“他想杀的是你，你看不出么。”
　　林旸自然早已看出，否则怎会特意以诱饵引她与其他人分离，还特地派来一名高手埋伏于她，只是事实虽如此，这话从白霁口中说出便不知怎地格外讽刺，林旸憋着气磨了磨牙，扯着笑答道：“那便多谢白女侠特地留下护我。”
　　——————————————
　　没有洛洛在身边的相声组，发功！


第73章 杀机
　　白霁已转身去看新露出的小径，冷冷应道：“自行包扎。”
　　林旸闻言一怔，才想起方才夺剑是她空手夺来的，手掌一展，便见一道深长伤口落在掌心正中，右手早已是一片血污，林旸随意甩了甩手，扯下布条在掌心缠绕，同时不忘打趣自己，“幸好剑上无毒，否则那人现在已经得手了。”她从前不少受伤，包扎起来便格外熟练，很快便在手背系好活结，满意地端详了两眼，“不错不错。”
　　白霁见林旸面色如常，便由小径口向深处走去，“那人身手并非深不可测，你不至落败。”
　　林旸上前与白霁并行，闻言故作意外地挑了挑眉，“白女侠竟这般看得起我，小女子可着实受宠若惊。”
　　白霁听林旸并不正经回答，便不再与她接话，她虽每日不知被好友喜欢的这女子寻衅几次，多数时候都是直接不与理会，偶有针锋相对时，也仅回复寥寥几字，次次都能将林旸激得斗志昂扬。
　　林旸早已熟悉白霁闷死人的性子，见她不应亦不着恼，自己接下话去，“与我交手的实际有两人，一人引我入阵被我打伤，另有一个身手好的在阵中埋伏，受伤的那人应是跑不远，不知你来时可曾见过？”
　　白霁双目平视，好歹应了林旸一句，“未曾。”
　　林旸叹了口气，“进来一趟竟一个活口也未捉住。”又偏头看了白霁一眼，“你怎自己追来了，不是守在小哭包身边么。”
　　“她站在遥对阵眼的位置，石阵移转时有箭矢射出，我便将她推了开，应是与阿渊在一处。”
　　林旸脚步一顿，“那我们还走么，在此等待小哭包寻来不是更快？”
　　白霁随她停步，略一思索，便不再往深处去，寻了径旁一块平石坐下，阖目调息起来，林旸见她并无理会自己的打算，很是无趣地点了点臂弯，试着提了一下内力，经络内丝丝缕缕少得可怜，怕是再打起来又要吃亏，林旸想起钟林晚苦得令人心颤的汤药，嘴角不自觉向下撇了撇，便也随之调息起来。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林旸听见耳旁传来一阵微细风声，无声落地，接着便是一声满含惊喜的低呼，“在这里！林姐姐，小白！”
　　林旸睁眼看去，洛渊怀抱钟林晚自雾气中现身，目光定定落向她的方向，“林旸，可有受伤。”
　　“没有。”林旸站起身来，上前两步迎向她们，笑得舒意自然，“有你的白友人帮衬，我怎会受伤，倒是你们，可有遭人袭击？”
　　洛渊俯身将钟林晚放下，视线下落，微微蹙起眉来，伸手握住林旸手腕，仔细察看过已止血后，方才抬眼看她，“这是未受伤么。”
　　“皮肉小伤，过两日便好了。”林旸笑着收回手，看了眼急着奔向白霁的钟林晚，“又是小哭包带你找到我们的？”
　　洛渊微微颔首，眉头却仍未舒展开，“以后若有危险先顾自己，我不会令自己受伤。”
　　“晓得啦。”林旸知她担心，小指勾住洛渊的手轻晃了晃，声线娇软含笑，“我这不是一时情急，以后定然寸步不离小美人身边，好叫小美人护我。”
　　洛渊眼中微现无奈，知她哄让自己，却也拿这人毫无办法，“你从来不肯听话。”
　　林旸理不直气也壮，“我怎不听话了。”见那两人向这边走来，便稍稍收敛了神色，与各人对过入阵前后的遭遇，眸中浮现沉色，“咱们被人盯上了，那间客栈恐怕也是无妄之灾遭人灭口，只是没想到他们竟能追进燃旗里来杀人。”
　　白霁闻言，淡淡瞥看林旸一眼，“我们是否被盯上尚未可知，你是他们首当其冲要杀之人。”
　　林旸无奈与她对视一眼，偏生又无法反驳，方才若非白霁及时赶到，她体虚之下恐怕当真会死于伏击那人手中，林旸思来想去想不出缘由，觉得自己十分委屈，“还有没有天理，咱们四人同进同出，怎就偏偏挑中我了，我便好欺负么？”
　　林旸处事随性，从来不将安危放在心上，即便危及性命也能泰然处之，洛渊却无法放任林旸处于危险之中，此刻早已沉下面色，静默片刻，突然开口道：“客栈中的那次袭击亦是冲林旸而去。”
　　三人循声看向洛渊，洛渊眼中墨色沉沉，不复寻常的清冷淡然，“林旸上楼时穿着我的白衣，回房前便将白衣交还与我，我将其挂于床头，恐怕那晚偷袭之人便是以此找寻林旸。”
　　林旸顺其思路一理，便觉得各处疑点都能解释得通了，那夜她们之所以转眼间便跟丢来人，只因那人误打误撞间躲进了林旸房中，而她们急于确定各人安危，短时之内必不会回房去看，黑衣人进入房间后见到被林旸绑住的麻脸男，索性便将他杀了，以此引开她们注意，令她们以为自己与麻脸男一伙，顺便牵绊住她们脚步，而待他传递完消息回去，林旸一行人却已经离开，后来人便将所有知晓那夜风波之人都杀了干净。
　　“你这几日莫离开我身边，他们许会再来。”腕间被一抹温凉倏地一握，林旸心中便随之一软，眸光柔软地对上黑白分明的眼眸，“莫担心，我这次听话，全听小美人的。”
　　“嗯。”洛渊低声应声，目光转看向钟林晚，“钟姑娘，可否先带我们出去。”
　　“可以的。”钟林晚赶忙点头，手中便一直握着一支细枝，简略画出几笔，“咱们现在其实已偏离开阵中央，我再测算三次方位，应当便能出去。”
　　三人正要动身，一旁始终沉默的白霁突然插口道：“那两人应当还在阵中。”
　　白霁说得简洁，洛渊却立即便明白她的意思，略一思索，看向钟林晚道：“钟姑娘，你可能寻见这阵中的其他人。”
　　钟林晚心思通明，很快便点了点头，“此阵源生自阴阳八卦，牵一发而动全身，阵法随入阵之人不断变动，将人亦融入了阵法，是以可通过推演算出其中人的动向。”
　　洛渊眉目侵霜，身周有丝缕寒气萦绕飘拂，冷冷应道：“那便有劳钟姑娘，找到人自然什么都清楚了。”
　　林旸眼见她们一人一句地商量好了结果，不由插进话道：“说不定不止两人呢，他们在阵中占据上风，不如先出阵来得稳妥，反正他们这次未能杀我，下次还会再派人来。”
　　——————————
　　林旸：好，我又一仇


第74章 遭遇
　　“下次你便足以应付了。”冰冷语声响起，这次却是明显的讽刺意味，林旸正给这人瞧见了吃亏模样，连反驳都无法反驳，张了张口，只得吃进这哑巴亏去，“我还是觉得……”
　　“若是能一网打尽，他们何必将你引开。”洛渊淡淡接过林旸的话，深眸中倒映出她的模样，“错过这次机会，下次许会更加危险。”
　　林旸本不欲让她们为自己冒险，此刻听洛渊这般一说，竟当真觉得有理起来，这里毕竟是在燃旗门中，他们能派来两人偷袭，难道还能大张旗鼓地将人都派来么，而那两人受挫后皆急于逃脱，兴许当真是害怕给她们捉住。
　　想到此处，林旸终于迟疑地点了点头，“对方身手不差，小心些。”
　　洛渊微微勾了勾唇，周身的冷冽尚未散去，显得危险而又迷人，几人交谈的功夫，钟林晚已将新阵画好，蓦地开口道：“东南方，二十一丈外，石后有人。”
　　话音始落，清缈白影应声飞掠，直冲钟林晚所说方位，林旸见洛渊身法迅疾，运足轻功紧随在她身后，两人轻功皆属上乘，几个兔起鹘落便已临近地点，洛渊眸光冷凝，足尖于山石上一点，御风一般疾掠出去，剑尖直自指石后之人后心。
　　那人似在条理内息，直到霜寒剑气侵入后背，方才后知后觉有人来袭，仓皇间急向后退，勉强侧拍剑刃躲过。
　　黑衣人身形受阻，林旸便已临近他身前，一眼便瞧见对方手臂上的剑痕，冷冷笑道：“风水轮流转，你也想不到这么快便会转到自己身上吧。”
　　黑衣人看清林旸，眼底杀机骤现，显然便是特意来杀她的，洛渊护在林旸身侧，对这杀意感受得分明，眸中愈发冷下，如覆冰雪，连剑气都变得慑人起来，黑衣人大意失手，本便心中不甘，此刻见林旸竟敢追来，戾气骤然占据心头，一时竟与两人缠斗起来。
　　黑衣人先前已被白霁震伤手臂，又与林旸相斗消耗不少，此刻再对上两人，很快便显出了颓势，不出一刻，便听剑影中“当啷”一声脆响，黑衣人手中的半截剑刃再度被击飞出去，林旸的玄鞭趁机随上，灵蛇般向其脖颈缠去，“这般看重我的性命，不如留下一述吧。”
　　黑衣人受瑶光剑气逼迫，身形受滞，被玄鞭缠个正着，喉间一滞便被仰面拽倒，他还不肯束手就擒，正待挺身跃起，一点寒刃已悬悬点于他咽喉。
　　林旸一脚踏在黑衣人胸口，笑得和善随意，“说罢，是什么人这么想杀我？”
　　黑衣人阴恻恻地盯看林旸，并不答话，洛渊剑尖一挑，将他遮面的黑布挑下，露出一张极其寻常的陌生面容，恐怕混于人群中转眼便认不出来，林旸端详半晌，着实忆不起是否曾见过此人，便接着笑道：“看来并非是你我的个人恩怨，你与我说说，你家主子为何单挑中了我一人啊？”
　　黑衣人自知无法逃脱，索性便躺下，做出一副阖目就死的模样，林旸看得好笑，语气悠悠然道：“你这是何意，我看你也不像是慷慨赴死之人呐？”
　　黑衣人一看便是暗杀老手，任林旸讥讽嘲笑，自是不听不闻，不肯泄露只言片语，林旸也知他不受恐吓，便未叫小宝贝亮着毒牙去吓唬他，两人尚未审问出话，远处的雾气忽然向两侧推移开来，却是白霁抱着钟林晚自雾深处掠出，垂眼冷视黑衣人，“捉到了。”
　　林旸抱臂偏了偏头，已没了方才的兴致，“捉是捉到了，可惜撬不开嘴，和死人没什么两样，不如杀了算了。”
　　白霁抬眼看了眼林旸肩膀，“怎不让你那条蛇吓他。”
　　林旸：“……我怎这么压不住火呢？”
　　眼见林旸又要开始单方面“斗嘴”，一旁静立不语的洛渊突然开口道：“先带他出阵，燃旗门内……”
　　尖细的破空声激射而来，由不同方位同时袭向四人，白霁一手将钟林晚拉到身前，利落打落短箭，洛渊亦将另两只短箭打落，一脚将黑衣人踢了出去。
　　惊变转瞬而逝，雾气中再无动静传来，林旸看着整支没入地面的箭矢，玩味地挑了挑眉，“你不肯说，你家主子却想着尽快将你灭口，这可是赔本买卖。”
　　黑衣人面朝下伏在地上，一动未动，林旸察觉不对，面色一变，上前一脚踩在他肩上，却见黑衣人七窍流血，竟在短短几息内便已断了气息。
　　林旸眼见线索在自己眼皮下被杀，不由气结，冷笑一声道：“我看你能跑到何处去。”足尖一点，便向山石后掠去，洛渊微微蹙眉，不再管那具尸体，与白霁对视一眼，随着林旸飞掠出去。
　　雾气浓郁如云，竟随着入阵时候不断发展，两人仅相差一瞬，洛渊便已望不清林旸背影，只能紧随在她身后护她安危，林旸只当杀人的是被自己打伤的另一个黑衣人，故而料定他必跑不远，不断在假山间打转寻找。
　　山石间岔路丛杂，林旸不得其法，左找右找也未见到半个人影，最后只能悻悻停下，犹豫着与洛渊商量：“看来今日是无法查明原由了，还是等下次他们来杀我时……”话未说完，忽然扬眉看向东南方向，眸中微现惊讶，“竟还敢回来？”
　　洛渊亦有所察觉，与林旸同时掠出，不出几步，便与来人正面遭遇，霸道非常的剑气荡开浓雾，当头向两人劈来，两人轻巧躲避，落地后未再有剑招袭来。
　　“洛姑娘，林姑娘，你们怎会在我燃旗天门阵内？”宽刃重剑被重重插入地面，宋尘拄剑注视两人，面上不掩沉色。
　　“我还想问你为何在自己门内还要设这等诡谲难解的迷阵，是嫌门里人多定时便要清理几个么？”
　　宋尘面上阴云笼罩，不与往常一般宽厚容忍，沉沉盯视两人，“天门阵需特定手段才会被激发，门内弟子不会踏足阵后禁地。”
　　林旸听闻此言，面上方才显露几分惊讶，“这里面竟是你们的禁地？”
　　浓雾中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便在周遭将两人围住，白霁亦在这时抱着钟林晚现身，宋尘抬手止住众人动作，侧身让出来时的小径，“先与我出去，此处不宜久留。”
　　说着话，便要在前带路，一道清冷语声却在此时突然响起，“宋校尉，留步。”
　　————————————————
　　我觉得我将会写出长佩最长的百合文


第75章 迷雾
　　宋尘循声回望，见洛渊神色淡淡，正自静视着他，“洛姑娘还有何事？”
　　洛渊视线扫过宋尘身后诸人，波澜不惊地开口：“方才我们在阵内曾遭遇两名黑衣人，一人已死，一人仍在阵中。”
　　林旸神情一动，循着洛渊的话道：“差点忘了此人，你们既是门内之人，想必清楚阵中布局，设法将他抓住最好……”
　　宋尘听林旸话说至一半突然顿住，视线便向她转去，林旸却正与洛渊对视，片刻后才又看向他，眼底竟是少见的正经之色，“偷袭我们的人十分熟悉阵内机关布局，还利用机关杀了自己的同伙，他现在既可能在阵中，也可能已躲藏了起来。”
　　宋尘看着林旸，半晌未应话，“林姑娘此言，可是在怀疑燃旗弟子？”
　　林旸勾唇一笑，神情亦是从容，“我只说对方熟悉燃旗门内阵法，不过宋校尉还是自证一下为好，以免有心思不纯之人混入燃旗。”
　　宋尘还未应话，其身后之人却纷纷面露不善，更有人高声喝喊起来，“凭你们这些来路不明之人的几句话也想令燃旗自查，置燃旗门的威严于何地！”
　　“我们之中有人因此受伤，没有不追究的道理，若宋校尉今日不肯调查，我们便以自己的方法解决。”洛渊依然眉目不惊，淡然回应，并不忌惮对方人多势众，宋尘闻言方才细细打量四人，果然见到林旸右手缠缚几圈黑布，边缘有点点血迹洇染，因着失血指尖已微微泛白。
　　方才开口那人还欲驳斥，却被宋尘抬手止住，宋尘默对四人良久，终于愿作退步，他不愿与这四人交恶，而从这些日子与四人相处的了解来看，洛渊适才所言并非争强，她当真会为林旸做到。
　　“我会召集起门内弟子，挨个检查身体上是否有新伤，几位如若不信，可随我一同前来。”说罢，径自带领手下转身走了。
　　洛渊目送那些人走远，右手忽然被一抹温热牵握住，林旸注视她的眼中隐含担忧，轻声与她道：“我是不是给你惹了麻烦，燃旗门于江湖中势盛，若与他们交恶你回去后可会受罚？”
　　洛渊淡淡一勾唇，垂眸时眼底浮现温柔神色，“我为自己安危追究，怎会受罚。”
　　林旸知她体贴，心中一阵灼烫酥麻，忍不住悄悄勾住了洛渊右手，四人遥遥跟随前头众人行走，宋尘果真对阵法排布十分熟悉，七拐八绕后便回到了林旸被引入的假山开口，林旸见洛渊径直带她往客房方向走，随口问道：“咱们不随大块头去看看么，说不定当真是燃旗门内之人偷袭我们呢？”
　　洛渊看她一眼，轻轻将手收了回来，“你在雾气中待得太久，不宜再触湿寒，手上的伤也需让钟姑娘好好看看，我一人前去便可。”
　　林旸一听需让钟姑娘看，便知负责的小大夫必会开药与她巩固身体，赶忙抬手将掌心展与洛渊，切切地道：“我手上的只是皮外伤，不需看的，你独自前去，万一当真查出燃旗门内部有鬼，他们群起而攻之，你一人怎抵挡得住。”
　　洛渊见她一脸正经神色，生怕自己不信，眼底隐隐浮现笑意，待要答话，却听旁边一人道：“我去。”
　　洛渊循声看向白霁，见对方视线冰冷地注视自己，声线毫无起伏，“你带她们回去，若有结果我便回去知会你们。”
　　“稀奇，竟还有冰块脸主动凑热闹的时候。”林旸扬了扬眉，丝毫不掩面上惊奇之色，成功引来了白霁极其凌厉的一眼，对方不欲再与林旸多言，便自转移脚步，向宋尘等人处跟去。
　　林旸目送着白霁背影渐渐隐没，不忘最后再气这人一句，“你若是脸太臭与他们打了起来，可千万记得大声呼喊我们，我和阿渊好去救你。”一回身，却见黑如点漆的眸子定定注视自己，林旸动作一顿，“怎么？”
　　洛渊眼眸幽深，一身风姿浑然天成，“你方才唤我什么。”
　　林旸眼底见笑，又是一副娇娆灵动的神态，晏晏笑道：“唤你阿渊啊，怎么，只许你的白友人叫不许我们叫？”说着话，一把将旁边的钟林晚拐了过来，“哪有这样的道理，是不是小哭包？你也叫一声阿渊姐姐。”
　　钟林晚脸颊泛红，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羞涩地摇头，洛渊眼底便见了几分无奈，“莫要牵扯钟姑娘。”
　　三人谈笑间返回客房，钟林晚依言取来伤药为林旸重新包扎，替林旸把过脉后，却又坚持再为洛渊把脉，而后从一堆五花八门的小瓷瓶中挑挑拣拣，捡出一只纹样古朴的青花瓷瓶，倒出两粒药丸来递与两人，“这是理气调血之药，一人一颗。”
　　林旸垂眼看着，不知为何让她们两人都要服药，难道洛渊身体亦有不适？钟林晚见两人皆无动作，眼底一瞬犹豫，开口解释道：“阵中雾气格外湿寒，久触于体不利，此药温热固本，服下后会令你们舒服些。”
　　林旸便伸手接过，一枚放入洛渊掌心，勾唇笑道：“还是小哭包考虑周到，这便为一会打架做好准备了。”
　　洛渊亦不再推拒，颔首道谢，“多谢钟姑娘。”
　　钟林晚看着两人将药服下，方才放下心来，又与林旸叮嘱这几日切忌受寒切忌令伤口沾水等诸多事项，听得林旸又是欣慰又是无奈，当真想去助白霁打架起来。
　　————————————
　　哎我好疲惫，需要小朋友夸夸


第76章 疑局
　　三人同等过一阵，左右等不来人，钟林晚便有些不安，与另两人道了句“时候还早，我还是先去煎药”，便匆匆出了门去，林旸知她担心白霁，听着钟林晚脚步渐远，微微叹了口气，“也不知木头何时能开窍，可惜了我们小哭包”。
　　说话间，抬眼看向洛渊，眸中丝丝幽怨，“你这至交好友也不说道说道木头。”
　　洛渊清浅一笑，神情悠然，“她们自有相处之法，我不便多言。”
　　林旸很是不以为然，抱臂哼了一声，“你那白友人倒是方便多言，三刀戳不出一句哼声。”
　　洛渊但笑不语，向她伸出手来，林旸便知晓她的意思，乖乖将手放了上去，纤白的指触在林旸腕间，冰凉凉的很是舒服，令林旸神色也不由柔软下来，洛渊却在这时突然开口：“林旸，那一夜你为何孤身站在城门处。”
　　林旸未想到洛渊会突然提及此事，一时怔愣，过了片刻唇角才勉强勾起一丝苦笑，“我若说是被一个算命的江湖术士骗了去，你可相信？”
　　“信。”林旸感觉腕上的指慢慢摸索，虚握住她的手腕，修长而又柔软，“不论你说什么我都愿信，所以莫要难为自己。”
　　林旸怎会不知洛渊语中含义，见她并不强迫自己解释，心中登时一痛，唇边笑意愈发苦涩，“我从来以为自己算是活得肆意洒脱，经此一遭才明白自己亦不能免俗，亦只是个患得患失的凡人，竟然才拥有你便已开始担心失去，原来有了心爱之人，当真会变成不敢冒险的胆小鬼。”
　　洛渊手指轻轻抚上林旸眼角，眼底眷恋温柔，更多的却是疼惜，“你若能知怕些，我又何须时时担心你受伤隐瞒，我想你需要我，林旸，你曾说过你需要我的。”
　　这一句话林旸更不陌生，两人初遇时她尤是肆意妄为，自觉不信任任何人，这句话便是那时怀着坏心思作弄洛渊时说的，此刻再一听她提起，竟觉得脸上发起烧来，林旸低咳两声，很是生硬地转了话头，“那日我机缘下让一个装瞎之人为我算了一卦，之后便神思恍惚地走去了城门口，现在想来那人并未说什么笃定之语，应当只是寻常的行骗手段，只是我那时当局者迷，竟真给他几句话唬住了。”
　　林旸伸手入怀，摸索须臾后掏取出一张东西，却是张叠得方正的灰色羊皮，林旸看清后动作反是一顿，目中浮现些许迷茫，洛渊见她盯看着羊皮久久不语，便出声问道：“这便是那术士与你的东西？”
　　“不是。”林旸摇了摇头，片刻后面上一片恍然神色，动作利落地将羊皮展开，却见羊皮内面细腻光滑，并无任何字迹，林旸前后正反地翻看许久，终于抬眼看向洛渊，“我明白那些人为何想杀我了。”
　　洛渊听闻此言，眸中骤现沉色，声线清冷道：“你猜到了对方身份。”
　　“并非，只是想起一件事来。”林旸将羊皮递与洛渊，神情难得正经，“这张羊皮是我于万劫楚王墓中所得，那时你我与黑袍相斗，我受他一掌撞上玉簇，右手无意间触碰到玉下铜台，台上便置有这张羊皮，应当便是王陵最深处之所藏，那时我顺手将它收入怀中，后续因伤昏迷，诸多变故，竟今日才回想起还有这么一样东西。”
　　洛渊心思通明，很快便领会她话中含义，“你是说那些人杀你便是为夺取这张羊皮。”
　　“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他们为何单单针对我一人。”林旸耸了耸肩，面上显出几分无奈，“我出自深山，入世不过五年，总不会有独自招惹他们的机会。”
　　洛渊眉头微蹙，细细观察过手中之物，亦未有甚么发现，“既是为夺取羊皮，恐怕是为了其上记载，只是需用特殊之法方可显现。”
　　林旸顺其所言点头，“我亦是第一次细看此物，应当原本便是如此，或许加之水火便可……”话说至一半忽然顿住，凝神听着廊上动静，“是小哭包。”
　　洛渊略一思索，便将羊皮折起收入怀中，看向林旸道：“羊皮暂收在我这里，此事过于危险，莫将钟姑娘牵扯进来。”
　　林旸看着洛渊神情自然地将羊皮收起，心中却很清楚这人只是为免她再度受袭，故而刻意将羊皮收于自己这里，她知晓洛渊性子，如今再向她要也不会有结果，心中便默默打算起夜里同宿一房照护洛渊之事来。
　　不多时，房门被人推开，钟林晚手端两碗汤药走了进来，“洛姐姐，林姐姐，我为你们一人煎了一副，喝下药发出汗来便好受了。”
　　“有劳钟姑娘。”洛渊眉眼温然，上前将两碗药接过，一碗放于林旸面前，垂眼看她，“听钟姑娘的话，趁热喝罢。”
　　林旸很是忧愁地看着桌面放置的一大碗汤药，长长叹息一声，“我现在好受，喝下药去便会难受了。”然而两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却也不能耍赖过去，林旸四平八稳地端起碗，口中尚在念念有词，“既是暖身之药，是不是还要为冰块脸留下一碗，她在那阵中也待得不短……”话到此处，抬眼向洛渊看了一眼，彼此眼中具有沉色，白霁现在仍未回来，确是去得太久了。
　　林旸一口气将药喝了干净，起身招来白蛇，顺手拍了拍钟林晚肩膀，“我与你洛姐姐去看看你家小白。”
　　钟林晚抿唇站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硬生忍住，洛渊已执剑起身，看清钟林晚神色后，温然与她道：“一会兴许会有危险，钟姑娘你便紧随我们，莫令自己受伤。”
　　钟林晚闻言，双眼立时泛出光亮，忙不迭点头应下，林旸莞尔一笑，引小宝贝游上钟林晚肩膀，笑得明艳风流，“那便与我们同行，有小宝贝保护你，比那大块头的便宜副手可有用多了。”
　　白蛇像是听懂了林旸的话，极为受用地昂首吐舌，逗得钟林晚忍不住轻笑起来，林旸便上前揽住钟林晚腰身，与洛渊对视一眼，运起轻功往府前掠去，途中经过假山时，林旸特意观察了两眼，发觉山间雾气已经消散，看来确是有人引她入内后故意触发了阵法，借机于阵内杀她。
　　两人身法轻捷，不多时便能望见府邸正门，再往前走，却听见前院隐隐传来喧嚷吵闹，其间夹杂金鸣之声，林旸神情微冷，足尖点地，加快往声音源头掠去。
　　燃旗大堂平素常有贵客上门，故而修筑得极为庄严，气象森威，连前院都是一整片平整开阔，不设任何花草装饰，是以林旸一眼便能望见堂前站立的数十名燃旗弟子，呈半围之势与白霁对立，形势剑拔弩张，宋尘却插在两方中央，不知究竟是站在哪边的，察觉身后风声掠近，白霁并未回头，只等来人落在身侧。
　　林旸将钟林晚放下，小姑娘很是担心，看着白霁张了张口，白霁垂眸瞥看她一眼，声线依然淡漠，“你不当跟来。”
　　钟林晚眼中的光便黯淡下去，双手无意识地攥紧衣摆，垂头不再说话了，林旸在旁看得怒火攻心，若非现下还有正事，恐怕直接要取出鞭子来绑人了。
　　“怎么，这三个小娘们便是你的底气吗宋尘，你这么窝囊，也该让出位子来给旁人坐坐了吧？”林旸还未正眼瞧看对面，一道痞劣不耐的男子语声却先传了过来，林旸循声看去，见对面人群中有一为首之人，年纪与宋尘相仿，正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她们，目光中满是鄙夷。
　　宋尘看了来人一眼，眉宇间阴云笼罩，沉声应道：“几位姑娘是万劫一案的亲历者，特意助我调查，回来向将军说明实情。”
　　“亲历者？数百个好手只活了她们几个女子？宋尘，我看你是越来越不成大器了，便为了这么几个来路不明之人彻查我燃旗内部，你还清不清楚自己燃旗校尉的身份？”
　　宋尘听他出言不逊，眉头不免皱起，却还是不愿与同僚动手，强压声线道：“这两位乃是映雪宫白霁与凌霄派洛渊，并非可疑之人，她们确在天门阵内与黑衣人交手，不会有假，今日若不查清门内是否混有内鬼，来日必成大患。”
　　对面男子闻言神色稍敛，目光仍是直刺刺地打量，冷哼一声道：“原来是近些日子被吹捧得天花乱坠的‘白洛’，怪不得敢在燃旗门内目中无人，她们说有人混入便有人混入，我若说她们心怀不轨挑拨离间，是不是现在就能拿下人来问罪了？”
　　宋尘还想再言，那男子却已经不耐烦，嗤声打断宋尘道：“宋尘，你若是不愿行这差事，便早些退隐回家照顾你那残废妹妹，莫顶着燃旗校尉的身份在这里吃里扒外。”
　　——————
　　作者没有话说


第77章 梳理
　　宋尘身周骤然释放出强烈杀气，惊得近前几人纷纷后退，只有为首的瘦削青年一动未动，顺势按上刀柄，直勾勾地盯看宋尘，“想在门内与我动手，可想好了削职除门的下场？”
　　宋尘面上少见地展露怒色，“铮”地将天权拔出，重重插于身前，“我本不在意校尉之位，有幸得将军赏识才能于门内效力，若将军有言我立刻退出燃旗，从此不再踏入神都半步，覃施谷，你与我不过同为校尉，也有资格在此对我指手划脚！”
　　被称作覃施谷的男子未料到宋尘竟会当着众人之面与自己争对，脸上显露几分惊异，不过也未见收敛，顺势便将刀拔了出来，“好啊，那今日你我便看看谁……”
　　话未说完，便听“铿”的一声锐响，一道寒光紧贴着左耳飞过，再偏半分便会将他耳朵削下。
　　覃施谷看着自己手中的半截剑刃，脸色难看至极，他话未说完，甚至连架势都未摆好，宋尘这一招分明是取巧占了便宜，根本并非公平切磋，然而他兵刃已断，若再叫他换把兵器相斗，却着实丧失身为高手的脸面，覃施谷死死盯看着宋尘，见他面色沉肃地将天权归鞘，沉声与他道：“她们是我请回来调查万劫一案之人，将军回来前我会全力保证她们的安全，今后再有妄生事端者，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这一番话说得肃然低沉，清楚传入了院内众人耳中，众人本便由覃施谷带领发难，也知晓两人不和，不愿平白惹上是非，此刻一听宋尘言语威厉，便彼此对视犹豫，纷纷放下了兵刃，覃施谷瞪看宋尘良久，突然高声大笑起来，“好个绝不会手下留情，记住你今天的话宋尘，今后若她们中有身份可疑者，我连你也一并处理！”
　　说罢，径自转身往偏院大步离去，余下几十人面面相觑，也各自向宋尘抱拳告退，随覃施谷往偏院去了。
　　“宋校尉杀伐果决，好生令我敬佩。”林旸眼见方才还热闹吵嚷的前院转眼只剩了她们几人，便与宋尘搭起话来，宋尘脸色尚未恢复，闻言苦笑了一声，“让林姑娘见笑了，偷袭之人只怕今日无法彻查，我会暗中调查此事。”
　　林旸随意摆了摆手，“无事，我们自己也未抓到，还在眼皮子底下让人杀了一人，此事不必着急，那些人既想杀我，早晚有再来的时候。”
　　此事既已平息，宋尘便与林旸等人告辞，脚步匆匆地离去，林旸这一受袭者最为心大，余光里略了白霁一眼，笑吟吟地挽过洛渊的手，慢悠悠往后院踱去，钟林晚低垂着头落于后方，待要迈步，却发觉近前还有一人未走，一身清冷地站在她身前。
　　“小……”钟林晚不必抬头也知晓对方是谁，犹豫着想与她道歉，她知晓自己不懂武艺只会拖后腿，洛姐姐脾性温和才会带她前来，她应当懂事些的。
　　“此处很是危险。”身前之人冷淡开口，依旧是不闻喜怒的语声，钟林晚眼中一黯，却有一只手突然轻轻握住她的右手，冰冷入骨，“以后若再有这等事，莫要离了我身边，晓得了么。”
　　钟林晚蓦地抬头，澄明的眼中熠熠闪着光亮，张了张口，又重重点了点头，“晓得了。”
　　白霁垂眼看着，视线漠然转回前方，唇角笑意淡得无人看清。
　　“你说那人阻拦大块头调查，会不会那黑衣人便是他？”林旸与洛渊走在前头，难得近旁无人，便没骨头似的倚在了洛渊身上，指尖顺势滑入洛渊掌心，轻轻勾弄。
　　洛渊感受到掌心触动，偏头看向林旸，未语先笑，“他既与宋校尉同等地位，想必功夫不会太差。”
　　“也是。”林旸点点头，笑吟吟地抱了抱洛渊身子，尤是软玉温香，“还是小美人聪明。”
　　洛渊目光柔和，便任由这人借着雾气又抱又蹭，两人回到客房，等到白霁和钟林晚也返回，时候已近正午，洛渊主动与钟林晚道：“钟姑娘，这几日我们三餐皆由燃旗准备，很是想念钟姑娘的手艺，可否请钟姑娘今日为我们小露一手，也好稍缓受袭之惊。”
　　钟林晚神情一怔，很快便亮着眼睛点了点头，她自觉累赘无用，能派上用场于她而言便是极高兴之事，“我这便去准备！”说罢，调头便往后堂轻快走去。
　　林旸听着钟林晚脚步渐远，起身将门阖上，顺势倚住门框，洛渊于白霁对侧端坐，已将羊皮自怀中取出，平展于桌面，又将林旸所历之事细细讲与白霁，白霁默然听着，片刻后抬眸看向林旸，“所以她便是因为随手捡了东西才遭人追杀。”
　　林旸原本懒着身子出神，一听此言立刻便炸了毛，连身子都挺了起来，“这是什么话，这块羊皮藏于寒玉深处，又有宋煜看守，定然写有什么上古惊天之谜，话本中可都是主角才有这等机遇，你想捡还捡不着呢。”
　　白霁很是冷漠，冷冷看着她道：“我不想捡。”
　　洛渊见林旸被气得瞪眼，很是有扑上来与好友相斗的架势，语声含笑地接过了话去，“现下只能想到林旸是因此受袭，对方许是黑袍隐于暗处的同伙，身份来历不明，只能平日多加防备。”
　　白霁气到林旸后功成身退，垂眸观察过羊皮一阵，忽然抬手将杯中水倒了上去，清水缓缓渗入羊皮，并无变化发生，“这张羊皮你可曾在外人面前拿出过。”
　　林旸等了片刻，见羊皮内面仍是一片灰白，自觉无趣地倚回门上，“那时我意识昏沉，拿了羊皮后自己也不记得，怎会给外人看见。”
　　白霁与洛渊默契地对视一眼，冷冷开口：“这张羊皮我与阿渊都未曾见过，杀你之人又是如何知晓。”
　　林旸眉梢一扬，眸中亦浮现思索之色，“那时山体震动，洞穴坍塌，四处一片混乱，应当除了我们不会再有活人，除非，”林旸说到此处，面色微沉，视线扫过桌前两人，“除非黑袍人未死，除了我们只有他当时可能看到我拿出羊皮。”
　　四人逃出楚王陵时黑袍人已被失去控制的宋煜撞回山底裂缝，现在想来，确是未曾见过他的尸首。
　　“还有一处疑点，便是我们被跟得太紧了。”洛渊长睫抬起，漆黑深邃的眸中压抑冰寒，“从再度返回楚王陵，到蛮州山外客栈，再到今日燃旗的天门阵，对方一路追随我们，步步紧逼，若非有人一直潜伏在我们身边，如何解释对方对我们的动向如此清楚，连何时避开我和阿霁引林旸入阵都能知晓。”
　　————————
　　准备好要开副本勒


第78章 温存
　　这番话直指向一人，林旸最是清楚，纤指懒洋洋地缠着鬓边细发，“又是此人，早知会引来如此多麻烦，当初让小宝贝直接咬死了他便是。”
　　洛渊轻轻摇首，“若当真取他性命，宋校尉必然不允，此刻又会是另一番麻烦，若有机会还是找到其本人亲自问他为好，只是不知他现今是否仍在燃旗。”
　　两人交谈中，一道冰冷语声忽然插入，林旸转而看去，白霁将羊皮卷握在手中，丝丝白气正从中蒸腾而出，“他们既想抢夺此卷，不如考虑一下其中所绘为何。”
　　林旸稍想了想，很快作罢，丝毫不见性命遭人惦记的紧张忧虑，“既是被那楚王宝贝似地藏在陵穴最深处，指不定是甚么王室秘宝的藏宝图，又或是延年益寿的灵丹妙药，令人功法大增的神兵利器？反正历来世人所争夺的，不外乎这么几样东西。”
　　白霁闻言蹙了蹙眉头，似是不解，又像是厌倦，“人死成空，何必执着。”
　　“那些俗人自然不如我们白道长不拘于事不为物役，若是全天下人都能这样想，岂不是人人都能羽化成仙？”林旸难得见白霁有几分神情变化，赶忙兴致勃勃地来挑衅她，却是洛渊再度打断了这两人无休无止的争斗，“并非金银玉石一类的俗器，我一直对万劫教内再遇黑袍感到难以释怀，此事是否太过巧合？加之他对楚王陵中机关布局如此了解，兴许他的目的不是我们，也并非甚么万劫功法，而是林旸机缘下获得的这张羊皮卷。”
　　这番话好像一支烛火照亮迷雾，林旸感觉隐约中触到了事情轮廓，然而定睛去看时却又极难看得清晰，黑袍人的真实身份究竟为何，他为何炼尸，又为何捕捉活人来换取血玉，难道一切的一切都指向这一张羊皮卷，是她们管中窥豹，故而不得其要？如此想来，封目村村民变化成的怪物，村庄内掉落的碎玉，客栈中被烧杀的土夫子，以及天门阵内的伏杀……难道她们早已经深入陷阱，正被环环相套地引向绝境？
　　林旸越想越是觉混乱，只觉自己被一张大网巨兜头网住，想要脱身却又难得空隙，正自烦恼时，忽听门外脚步轻踏，林旸随之抬眸，“小哭包回来了。”
　　洛渊默契地将羊皮收入袖中，林旸转身开门，来人将好停在门前，“是哪位小厨神回来了？”
　　钟林晚手提两层方盒，闻言笑得温软，因着后堂热气笼罩，白净的面颊上染上淡淡红晕，显得尤是可爱，“这边的后堂里有好多鲜蔬，我选了几样拿手的，应当不会难吃。”
　　“咱们小哭包做的当然好吃。”林旸顺手提过方盒，一手将钟林晚拐入屋内，独自热闹着将菜摆了出来，盒盖甫一打开，属于人间烟火的香气便扑面而来，林旸深吸了一口，连声称赞，“一道菜讲究色香味俱全，以小哭包的手艺单凭香气便能引人食指大动，实在是居家出行好宝贝！可惜不知以后会便宜了哪根木头。”
　　口中说着不知，眼睛却扔飞镖似地直往旁边人身上瞟，被对方直接忽略了过去。
　　钟林晚被林旸夸得不好意思，低下头慢气轻声道：“平日里我帮不上忙，能做一些小事也是好的。”
　　林旸最见不得钟林晚这副低眉顺眼的小可怜模样，右手在钟林晚肩上一搭便压得她坐下，一面招呼着另两人入座，手中不闲地帮钟林晚盛饭摆碗，四个人围坐一处，竟也营造出了家人似的温馨氛围，“吃饭怎能算是小事，不祭好五脏庙打架都没有力气，何况我们再能打不也需要你这位小神医来保驾护航？”
　　钟林晚轻轻摇首，不等开口，于她身旁入座的白霁便先冷冷瞥了林旸一眼，“不等遇见危险便先起求救的心思，实在未雨绸缪。”
　　虽是一贯的冰冷语气，林旸又怎会听不出这人话语中的嘲讽意味，不等钟林晚开口劝说，便听两人之间“咔嚓”一声，原本要递过去的木筷已然折了。
　　钟林晚吓得缩了缩肩膀，求救的目光转投向洛渊，便见这人姿态娴雅地替林旸盛好饭食，腾手便将张牙舞爪的某人提了回来，“甚么时候才能不叫钟姑娘为难？”
　　被抓回来的人很不服气，“怎么只说我，分明是你的白友人挑衅在先！”
　　白霁冷眼旁观，正欲再刺激这人两句，碗中却被夹入几片荷藕，钟林晚怯然又十分期待的语声传入耳中，“这道清炒荷藕从前从未做过，小白先尝罢！”
　　白霁垂眼看着碗中嫩白鲜脆的藕片，不需看也能感受到身侧投来的跃然目光，静了片刻，默默执筷吃起来。
　　日子日日如昨，一转眼便过去十多日，期间始终未有燃旗掌门归来的消息，连宋尘也多日不见踪影，林旸一向洒脱，在哪里都乐得逍遥，趁着闲散时候带钟林晚将神都玩了个遍，四人也并非毫无正事，也曾挑选月黑风高夜在燃旗内找寻线索，结果自然是毫无收获，连柳音书的影子也未曾见到，洛渊则主张见好便收，这等风头下让若叫燃旗门人发现，恐怕她们几人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林旸前些日子发热的虚损趁此清闲补养了完全，若说有什么特别难熬，便是洛渊在此期间一根指头都不曾动她，林旸翻来覆去地想过数遍，只能推断为名门正派不愿“趁人之危”，断不会在她虚损之时欺她，想通后林旸的每日行乐便自然多出一项，便是想方设法地勾引调戏洛渊，谁叫她要清心寡欲！
　　是夜，一轮圆月埋于层云，任由月光与尘灰胶着，万物浸入朦胧，尤显偌大的府邸寂静无声，刻意控制了力道的敲门声不愿突兀，很快便将屋中人引来，不等门完全敞开，那身影便闪了进去。
　　林旸趁虚而入，一把揽住洛渊纤腰，倚身将门带上，不由对方开口便吻上她的薄唇，依恋缠绵，洛渊先是一惊，眸光中很快便被柔和取代，两手慢慢抚上林旸肩背，温柔地接纳她的所有发泄，两人干柴烈火，于黑暗中不知厮磨过多久，最终依然是林旸技差一筹，憋不住气想要后退，哪知洛渊这时却不肯轻易放她，双手在她腰肢上一收，温凉柔软的唇再度贴合上来，分明是强势的态度，偏偏不忘体贴地护住她后脑，简直令人又气又爱！
　　林旸沉溺于洛渊唇齿之间，任由那甘甜将自己身子点燃，然而胸中的一口气却随着缠绵愈渐稀薄，总不能因这一吻将自己给憋死，林旸死要面子地又坚持过一阵，终于抵受不住胸口窒闷，正要强行偏开头去，一股馥郁温热的气息却在此时缓缓渡入口中，林旸下意识随洛渊吐纳，双眼蓦地睁开——
　　她竟然还有闲情为自己渡气！
　　似是感受到林旸烫得吓人的目光，对面那人纤长的睫毛轻颤起来，似是在忍笑，有备而来的林旸好生不甘，又给这女子笑话了！
　　终于，洛渊手上力道渐渐放松，薄唇留恋地在怀中人唇角轻点几下，珍重而又欣然，林旸早已被吻得浑身发软，只能依在这人身上，咬牙切齿地看着洛渊道：“你是不是当真觉得我不会咬你？”
　　洛渊惯是愿做大尾巴狼逗她，闻言只作无辜模样，好似自己遭了欺负一般，“自然不是，那一日林姑娘于榻上强按着欺辱我时，我可好生害怕林姑娘会咬我。”
　　最后几字愈说愈轻，伴随丝丝幽香飘入林旸耳中，林旸便知这人仍记着自己那日用强吻她之事，虽说确是她做的不对，可她当时也是意识昏沉之失啊！林旸看着洛渊咬了咬下唇，半晌吐出一句：“你好生小气。”
　　——————————————————
　　林旸其实是很疼小哭包的，她和小哭包都是由师父养大，只是后来的经历截然相反，导致她们的性格也有很大不同，林旸看小哭包能保持赤诚纯良的本性，能毫不掩饰地表现喜怒哀乐，心里其实是自嘲又欣慰的，所以林旸平日会格外关照小哭包，也从心底里希望小哭包不要变得像自己一样。
　　不知道我的描写有没有表达清楚，林旸洒脱之下的温柔
　　而洛洛每次都能注意到林旸的小心思小动作，只是不出声地看着，心里想着小媳妇真好（不是）


第79章 役谷
　　“分明是你做的坏事，却来说我小气？”洛渊目光如水地凝视林旸，身子向前一倾，挺秀的鼻梁便触到了林旸鼻尖，微凉的吐息拂弄得人长睫轻颤，“林小姑娘是不是过于不讲理了？”
　　口中自矜自持地说人无理，还要端庄清正地教导旁人，“凌霄教义有言，人道渺渺，当人生门，我悟性低，始终参悟不透此条，不知林小姑娘可愿与我探讨一番这天地间的大道真谛？”
　　“你……”林旸努力牵系住一丝理智，却不知这人言语发问，却是不打算容她推拒的，神思一晃间脚下蓦地一空，已被人打横抱了起来，一向沉静的眸中暗流汹涌，克制地显露出只对她才有的缠绵旖念。
　　林旸羞得面色绯红，心口如擂鼓一般，每一声响却具在叫嚣“我愿”，再多羞怯，此刻也不及想要与她缠绵的欲望，便感受着身体的轻轻晃动，随这人往床边移去，只是天公偏在这时不作美，也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未晃动几步，门外敲动声便突然响起，刻意压抑着声响，却分外急促，恐怕再不开门便要强行闯入了。
　　林旸将头探出洛渊臂弯，向门口处瞥了一眼，外头黑沉沉的视物不清，对方显然是有意选择乌云遮月之时前来，不想给外人发现，再一瞧洛渊，却见这人眼底寒霜厚重，显然是不高兴了。
　　林旸难得见洛渊有这般心思外露之时，忍不住便想笑，却又怕自己惹来更厉害的惩罚，只得及时抿住了笑意，咳了一声道：“叫你乱用门内心法，被祖师爷惩罚了罢？”
　　洛渊不应她的话，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凝视林旸，林旸给她看得心虚，只得软了语气哄道：“我的好美人，咱们来日方长，不急于这一时。”
　　洛渊长睫半垂，张口欲说甚么，那声响却越来越急，几乎敲破门扉，方才的旖旎氛围全被破坏了精光，林旸再也忍不住笑，欲拒还迎地推她一下肩膀，“好了，今晚必是成不了事了，快去罢。”
　　洛渊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无声将人放下，转身向门外走去，林旸瞧着这人绰约有致的背影，又想起封目村内的相似境遇，不由觉得又是可惜又是好笑，唇角微微勾起，哪知洛渊走到门前时还不忘回头望一眼，恰巧将她意味深长的笑容落了满眼，白皙修长的指搭在门上，却不急于推开，觑着林旸幽幽吐息道：“何事如此高兴？”
　　林旸面上笑意应声僵住，待要解释，洛渊却已推开门去，深夜的寒风霎时涌入屋中，吹得两人衣摆鼓动，门外却空荡荡的不见人影，洛渊凝目扫视，但见夜色如漆，压人心魄，方才急得破门的声动仿佛只是两人幻觉。
　　林旸知趣地来到洛渊身边，未见到人，便要出门去看，左手适时被一抹温凉牵握住，“应当是宋校尉。”
　　林旸亦有此感，神都内只宋尘与她们相熟，除了他，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人会半夜三更潜伏来找她们，便挑挑眉道：“大块头在自己门内这般鬼祟行事，该不是查出什么不得了之事要遭人灭口罢？”
　　洛渊神情已恢复平日清冷，示意林旸留在屋内，自己则转到门后，于门轴夹缝中抽出一样东西，阖门进来，林旸看着洛渊手中边缘破烂的布条，当是情急之中自袖口撕的，“都已到了门口却不进来，看来当真惹下了不小麻烦。”
　　洛渊引林旸于桌旁坐下，将手中布条平展开来，一行血字赫然显现：
　　务必入墓，小心有人。
　　林旸沉思片刻，蹙了蹙眉头，“大块头做事太不利落，这信传得不明不白，又是入墓又是有人，叫人如何来解？”
　　洛渊神情平淡，将那布条细细看过，确定并无隐藏消息，淡淡开口道：“有人许是指你我周遭有人监视，入墓却无法凭空猜测，为何要入墓，将入何人之墓，入墓又是为取得何物？”
　　林旸跟随着洛渊思路，轻轻点头道：“的确，他的措辞便足够奇怪，‘务必’二字像是有人将引咱们入墓一般。”
　　洛渊眼底含了几分赞许，面上却不显露，只作沉静道：“变数出现之前只能按兵不动。”
　　林旸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立即懂事地凑近过来，笑得面含桃花，“自然自然，不听话的才会去以身犯险，咱们须得行谨慎之道……”
　　话音未落，便听外头叩门声再度响起，间断从容，显然来的并非同一人，林旸虽猜出了来者身份，却不影响她连自己的心上人都要打趣，“我还当小美人少言喜静，原来夜里竟有如此多来客。”
　　洛渊已将门推开，门外之人乌发青衣，眼眸淡漠，不是白霁又是何人，洛渊将人引入，林旸见这人看也不看自己一眼，自然而然又起了挑衅心思，“白女侠这般勤快，天还未亮便来找你的友人切磋剑法？”
　　白霁眼也未抬，漠然应道：“自然不及你来得勤快。”
　　林旸：“……”
　　“宋校尉传信与我们，今后恐有变数。”眼见两人见面便要相斗，洛渊适时开口，打断了二人，“只是消息太过含糊，眼下只有小心提防，走一步看一步。”
　　白霁闻言面色未变，开口只道：“你我久久未归，须传信回去。”
　　洛渊点头相应，应邀前往万劫已过去了两月，她们仍未返回门内复命，确是应当传信说明原由，“天亮后便前往崇明街上的暗点。”
　　后半夜恐再生变故，三人便一同在房内守到了天光破晓，岂知宋尘的消息未再等来，却等到了传信中意味不明的“入墓”。
　　天亮后四人一同用过早饭，林旸便兴致勃勃地要带钟林晚出门再玩耍一番，便在她们即将出门之时，恰碰见覃施谷寻上门来，其后满脸阴郁麻木的不是别人，正是她们几次三番都找寻不到的柳音书。
　　覃施谷见四人擅自离开，很是不悦，开口时丝毫不留情面，“谁叫你们走的，难不成是做贼心虚，还是不愿给我燃旗门面子？”
　　林旸这两日顾及宋尘，算是给足了燃旗门面子，此刻宋尘不在，便也懒得再演下去，冷笑一声道：“我愿给你面子，不知你接不接得住？”
　　洛渊目光柔和地看着自家小姑娘嘴上不饶人，看向覃施谷时眉目清冷，“非是燃旗门人，自然不必守规。”
　　说话间，执起林旸右手，便要带人离开，覃施谷天生的火爆性子，听不得半个“不”字，此刻见四人明目张胆地驳他，立即暴喝一声：“站住！”
　　“找茬不成便动手，这便是燃旗门的待客之道？”林旸见覃施谷大马金刀地拦在四人面前，眼底浮现冷意，肩上懒懒盘绕的白蛇似有所感，随之昂头亮出了毒牙。
　　覃施谷右手早已按住刀柄，手背青筋暴凸，不知为何却迟迟不肯动手，怒视四人半晌，突然偏头向柳音书吼道：“还不赶紧与她们说明，半个时辰后便出发！”
　　柳音书如幽魂般垂头站在覃施谷身后，仿佛不认识四人，闻言眼也不抬，便在原地木然讲述起来。
　　原来进入神都之途除了几条官道外另有一条“小路”，由平阳县取道苍山，穿过一条名为役谷的峡谷便可直接通至神都城郊，由此路走无需绕道，往返能够节约三日时间，只是途中林深路窄，车马无法通行，多是小商小贩或独行者方会途经此道，从前也曾有旅人进谷后便不知去向的传言，始终不成气候，也从未有人深究，然而近些日子关于这条山谷吃人的恐怖传闻却越传越广，以至于街头巷尾人皆议论，天子脚下草动风惊，燃旗门这才被委任前往调查此事。
　　半月前，役谷中突然开始传出哭叫之声，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不分昼夜，凄如厉鬼，甚至有传言有人曾在谷中只有一人时凭空听见了多人对话声，与此同时谷中失踪之事频发，短短十几日光是已被知晓的便有十七人进入谷中后便再未出来，除去一道道搔抓痕迹外连随身物品都不见半样，活脱脱被厉鬼拖入了阴间一般。
　　——————————
　　又让宋校尉来敲门勒


第80章 动身
　　“我当怎不肯动手，原来是想要我们出手相助。”林旸几乎掩不住抬眼时的鄙夷，神情愈发冰冷，“这般厚颜无耻，怕不是早已忘记自己做过的好事？”
　　柳音书神情木然，对林旸的嘲讽恍若未闻，“门内驻守弟子不足，将军传令，可请诸位相助。”
　　洛渊与白霁对视一眼，眸中见几分慎重，燃旗门将军亲自传信，难道诸掌门议事时已得他们同意？便再开口问道：“宋校尉可会随同前往？”
　　柳音书面皮僵滞，只吐露寥寥几字，“此番由覃大人领队。”
　　其后水深不透，洛渊沉默片刻，低声道：“半个时辰后我们会自行前往大堂，你回去罢。”
　　柳音书一言不发，随即转身走了，林旸留意着柳音书气息全然消失，面露沉思之色，“听起来倒像是墓里的粽子跑出来抓人，不过粽子可不会说人话，不知是否是接近之人产生了幻觉。”说到一半，颇感头疼地蹙起眉来，“大块头要我们入墓，自己却无法抽身，还招来这么两个人一道前往，到时应付死人还不如防备活人麻烦。”
　　洛渊轻捏了捏林旸掌心以作安抚，而后正色道：“伤药随身带着，届时小心行事，彼此照应，莫分散开了。”目光落向钟林晚时，又变得温和几分，“独自留于此地更加危险，便烦劳钟姑娘与我们走一趟了。”
　　钟林晚唯恐三人不愿带她，闻言忙应声道：“我愿与你们一起！我可以替你们医治！”话甫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言语不妥，又慌张地连连摇头，“不是，我说得不对……不受伤才好，不受伤好……”
　　“走罢。”慌忙中，感觉一只手安抚似的在她肩上轻拍了下，将她往房门处带去，“备好药囊，以防不测。”
　　钟林晚下意识抬头，对方便也淡漠地与她对视，不带分毫情绪，竟也出奇地令她冷静下来，钟林晚深吸了一口气，乖乖与白霁往房内走去，林旸在旁偷偷观瞧着，忽听身旁之人开口道：“爱看阿霁还是爱看钟姑娘？”
　　林旸身子一僵，立马扬起了哄人的笑脸，软声软气道：“我这不是无甚物件收拾，全凭小美人做主便好。”
　　洛渊站在原处似笑非笑地看着林旸，久久不作声，直看得林旸将近几日大大小小的事都反思过一遍，确定没有惹得对方不悦后，洛渊方才语气幽幽地开了口：“你若夜里也这般听话便好了。”
　　林旸心中因着这句话缓慢攀起一阵酥麻，连耳垂都给染上绯红，薄嗔这人道：“你惯是喜欢欺负我，我几曾又不听话了？”
　　“遇见危险时便尤其不听话。”洛渊漆黑的眸子幽幽注视林旸，内里沉静安宁，温柔得令人心颤，“此番出行腹背受敌，只会比以往更加凶险，我要你牢牢跟在我身边，一步也不许离开，晓得么？”
　　心中的酥麻渐渐蔓延至全身，林旸舍不得移开视线，几乎溺死于这人眼眸，便抬手轻轻环住洛渊腰身，软声向这人撒娇：“晓得了，我一定一步也不离开你，似我的小宝贝般赖在你身上，到时你可别厌烦我才好。”
　　洛渊眉目间晕开柔色，长指绕到林旸颈后轻捏了捏，成功惹得林旸在怀中蹭弄后，唇角方才勾起笑意，拉着林旸往房内走去，两人身上无甚贵重物事，只将衣物伤药各自备带了些，很快便打点完毕，出门时正见到白霁钟林晚在外等着，钟林晚手中空空落落，倒是白霁身后带了个颇大的包裹。
　　林旸看得有趣，自是不肯放过这个调侃的机会，扬眉笑道：“我说冰块脸，咱们这是去抓吃人的妖怪，你收拾这么多东西，是打算在那谷中与妖怪一同过年么？”
　　白霁冷冷觑了林旸一眼，并不应答，倒是钟林晚连忙在旁解释道：“不是的林姐姐，小白是替我拿的，多数是我的东西，不知咱们要去的谷中有何危险，我便将各类伤药带了齐全，以备不时之需。”
　　林旸见钟林晚面上当真有急色，笑着将小姑娘揽到了自己身旁，语声亦放柔不少，“好了好了，姐姐自然晓得，不欺负你的小白便是。”
　　小姑娘面皮薄，听清林旸所言，面上立即便红透了，低垂着头不敢再应话，林旸笑着领人往前院走去，待四人到达堂前，覃施谷已率领几人等在那里，林旸打眼望去，竟只见到五个人影。
　　林旸姿态轻松地停在覃施谷身前，目光扫过其身后四人，在一人身上停顿片刻，唇角随之勾起嘲讽，“燃旗门半江湖半朝堂，不是号称有千人之众，怎么堂堂正品校尉出使任务便只能带四人？”
　　覃施谷见四人已至，面露不耐烦之色，恨不得转头就走，“入秋后江湖乱象迭生，前两日又起事端，门内弟子皆被分派了出去，有甚么问题？”
　　林旸见覃施谷面色狰狞，偏生又好好回答自己的问题，丝毫听不出嘲讽之意，不由觉得好笑，便由着心思捉弄这人，“既是邀我们出手相助，于情于理，都应奉上厚礼答谢罢？”
　　哪知覃施谷听后脸上竟当真浮现犹豫之色，片刻后方才慎重开口：“此事我无法自行作主，不过回来后可替你们询问将军。”
　　这次便连林旸也给哽住，未想到这人竟当真憨成这样，会将人的捉弄当真，虽是面相凶狠，倒是出乎意料地容易说话！
　　林旸怔了半晌，忽然向柳音书处扬了扬下巴，“既然如此，便让这个背后捅刀子的人留下，莫随我们同去。”
　　覃施谷顺着林旸所指看去，竟当真摆了摆手，果断令其退下了，“那你便留下吧，过后另行给你分派任务。”
　　柳音书僵硬着一张面皮转身便走，覃施谷待他走远了，复又转头看向林旸，“还有什么要求？”
　　这发展实在出乎林旸意料，林旸目光在同样神情莫名的三人之间转过一周，方才稳声开口：“暂时没有了，若是想起我会再提。”
　　覃施谷反倒是反应最为平淡之人，闻言便领另外三人往大门走去，门外已有下人牵马等候，神都城内人多路密，不得骑行，一行八人便牵了马慢悠悠向城外走去。
　　跟随覃施谷的三人中有一名颇为善谈的青年男子，看上去倒有几分俊朗，见覃施谷一人走在前头，便随意同几人攀谈起来，自言他姓任名傀，并非覃校尉的直属手下，另外两人中留络腮胡子的八尺大汉名为郭胜，看起来其貌不扬的男子唤作柴青云，皆是被临时调派过来的。
　　“役谷里的事听着神神叨叨可怕得很，若非实在调不开人手谁愿意来做这趟差事，何况还请了几位姑娘来帮忙，若让你们引鬼上身可如何是好，不过几位姑娘也不必太过担心，咱们覃大人的身后在门内也算数一数二，上次输给宋大人只是一时大意，可惜了覃大人与宋大人的交情，听说这两人原本关系不错，刚入门时互为搭档，也算出生入死过几年，只是宋大人往万劫查案时将全部人手折了进去，其中一人便是覃大人的同胞兄弟，自此以后两人便算彻底闹掰了，要不说这亲如兄弟到底不如亲兄弟，放在谁身上能做到心无芥蒂……”
　　“任傀，是不是要我将你的嘴缝上你才能不说话！”
　　林旸正哭笑不得地听着这自来熟滔滔不绝地吐露门内秘闻，前方骤然传来一声暴喝，惊得任傀险些落下马去，被林旸眼疾手快地扶了回去，却也不敢再多言，灰溜溜地退到后方去了。


第81章 血痕
　　一行人于城内走了一个时辰，出城后又快马加鞭地赶了半日，将好在正午时分抵达役谷，关于役谷的流言早已传得神乎其神，如今谷中空荡寂然，早已不见人影，倒方便了他们找寻线索。
　　役谷虽名为谷，实际只是首屋山脚下的一条山体裂缝，而首屋山巍立神都正北，一向被视为庇护神都的天然屏障，据说前朝倾颓之时，两军曾于首屋山下激战，大战持续三天三夜，将整座山都笼上一层血色，第三日傍晚风云突变，一道巨雷劈在战场正中，登时天地变色地动山摇，一道裂隙分开大地，将交战双方尽数落入其中，自此之后首屋山内便常可听到两军交战的嘶吼金鸣，役谷更传说是那条地缝被尸体填满后又覆上尘土之所在，几经沧海桑田逐渐变为了现今模样。
　　“这么说我们现在脚下踩着的便是无数尸骸？怪不得从此经过之人皆会被拖入地下，我若成日里给人踩在头上也得钻出来找他们算账。”林旸一面听任傀在后方普及役谷的相关传说，一面饶有兴味地举着火折子打量周遭，据来此前的那些传言，她实际已能猜出这所谓的役谷必然阴仄无比，目不视物，方能令消失的诸多人无一人留下踪迹，然而实际到达，才发觉这役谷比她预想中的还要狭窄更多，简直可以视为山壁间的一条缝隙，最宽敞处也仅容两人并行，两侧峭壁高不见顶，天光无法透入，进入后很快便暗得看不清事物了。
　　“真是可笑，山间裂谷无非是地震山崩所致，与尸体又有什么关系。”覃施谷对怪谈野鬼之说极为不屑，即便现下走在最前方开路，依旧忍不住冷嘲热讽的心思，“天灾之后哪次没有鬼神传言，什么魑魅魍魉妖魔鬼怪，无能之众的不经之谈罢了。”
　　覃施谷一斥责，任傀便不敢再多言，按照覃施谷的想法，此行前来的八人本应两两一组分批进入，如此即便前头之人有什么不测亦不会给一网打尽，然而几人中的柴青云却言此番携带之物众多，且众人身手不同彼此陌生，若硬要组队反而适得其反，便干脆一股脑地一块进入，若有意外还可彼此照应，任傀身手最差，牵马驮着装备走在最后即可。
　　林旸对此番安排虽未提出异议，以她的精明却不难想到，骡马重物行于最后，一旦遭袭，他们的退路便算是给堵绝了，思索中凝目向山谷深处望去，前方依然是一片昏蒙的黑暗，现下已分不清前后哪处是开端，算了算距几人进入也该有半个时辰，周遭景色不变，始终是黄灰的山岩土块，除此之外连株杂草都不曾见到，抬头只能望见一道细而遥远的白线，若仔细去看，便会生出那道白线越来越远逐渐消失的错觉，两侧岩壁像是仍在向中央不断推挤，单这环境便能憋得人喘不过气来。
　　“若是害怕便阖眼休息，拉住我的袖摆，我会牵着你走。”
　　令人心慌的行进声中，一道冰冷语声忽然响起，催散了令人窒息的静默，林旸循声后望，便见一道纤瘦身影克制地随于白霁身旁，声线紧绷得厉害，“没事的小白，我不怕……”
　　正在此时，林旸感觉自己的右腕倏地给人捏住，身后语声同时中断，应当是给白霁提醒制住了，洛渊深邃的目光落向前方，林旸顺着看去，便见覃施谷已在前头不远处无声停了下来。
　　这一停整个队伍便也随之停下，几人皆是临敌经验颇丰的好手，无一人妄动，覃施谷将手中火折子前举，慢慢矮下身去，左手在地面细细摸索片刻，转头向他们道：“小心点，那些人都是在这附近被拖走的。”
　　林旸挑了挑眉，自然地向前两步，火折子昏黄的光线下可见地面上有道道暗红抓痕，狂乱地深入细土碎沙，像是经历了极恐怖之事，以至于这些人连十指连心的痛楚都感觉不到了。
　　林旸只看了片刻便收回视线，身侧之人好似自然便懂得她的心思，温淡语声适时传来，“人是凭空消失的。”
　　林旸勾了勾唇角，不等接话，任傀恐惧不安的语声便自队伍末尾传来，“这地方本便阴森，洛姑娘还是别说这些吓人的话了。”
　　“这些抓痕皆是深入地面后突然中断，不是凭空消失的痕迹又是甚么？”
　　“不会……不会真给地下的冤魂拖到阴间去了吧……”任傀听林旸也这样说，登时吓得面色青白，上下齿都打起架来，他牵着马走在最后，自然见不到前头那些血痕，若是突然间瞥见，以他的胆量，恐怕会给吓得立即逃跑。
　　“什么阴间冤魂，若真有这些东西，怎不见我从前抓捕的那些人来找我索命……”覃施谷惯例地要叱骂任傀两句，只是话还未说完，整个人忽然身形一闪，侧身贴在了岩壁上，尖锐的破空声由远及近，转眼便逼至林旸身前，未及，被一只修长匀称的手及时抓住。
　　林旸勾唇对洛渊笑了笑，足尖一点，向暗箭射来处追去，口中尚有闲情调笑，“话可别说得太早，这不覃大人抓捕的怨鬼便来找你们啦。”
　　洛渊不放心林旸独自上前，扔下箭矢紧随其后，两人前后不过两步，洛渊眼看着林旸伸手拽住一个黑影，反手按在墙上，竟一招便将对方制住了。
　　“别杀我，别杀我……我上有老下有小，家中还养有两狗一猫，这辈子没做坏事，就只有十三岁那年偷烧了先生的书，十七岁时偷了小翠的簪子，还有，还有……我都招，我都愿意招！”
　　林旸饶有兴味地看着被自己提在手中的灰衣男子，对方正紧闭着双眼双手合十，口中还在念念有词地不打自招，林旸见这人絮叨得离开，手上略一用力，男子便再说不出话来，“行了行了，谁愿意听你招供，说说到这里来做什么？”
　　灰衣男子听着近在眼前的悦耳语声，还当是自己吓出了幻觉，不由自主地睁眼向前，待看清身前两位女子的绝世容颜，更是中了邪般地僵在原地，神情迟钝呆滞，“想不到地府的鬼差竟生得这般好看，怪不得那么多人都给勾去了魂……”
　　林旸听其所言，分神看了眼身侧白衣卓然的洛渊，忍不住轻笑出声，这人莫不是将她们当作勾魂的黑白使了罢？
　　“这位大哥，我们可不是地府鬼差，不过你若再不将自己的来历交代清楚，这位鬼差便真要将你勾走了。”
　　灰衣男子正被林旸含笑的眼睛勾得软了骨头，忽然间身子一甩，天旋地转，再回过神，已到了一个凶狠恶煞的男人手中，“说，方才为何偷袭我们。”
　　眼前这男子显然不似方才的“黑白使”般好说话，灰衣男子吃力地抓住对方手臂，张了张嘴，只能发出含糊的几声呻吟，“我……不是……救……”
　　林旸抱臂在旁看着，悠悠然出声：“覃校尉悠着点，莫等没问出话来便将人给掐死了。”
　　覃施谷不做理会，冷眼看着手中男子面色涨红，当真要断气时，忽然甩手将人摔在地上，“快说。”
　　灰衣男子经这一番吓唬，更不敢有所隐瞒，气都未喘匀便颤巍巍爬了起来，“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名为赵孟玺，到役谷来只为走捷径早三日抵达神都，不曾想冲撞了几位大人，还望大人饶命啊！”
　　林旸神情玩味地瞧着这人，“我看你胆子不大，人倒是莽，这役谷里最近失踪这么多人，你也敢独自一人穿谷过来？”
　　灰衣男子给林旸笑得一愣，赶忙扇了自己几个巴掌，“几位大人有所不知，家父七日前突发重病，耗尽了家中钱财，小的心中挂忧，这才未能尽早出发，但若不能按时将药材送到，千草堂便会断了从我家的进货渠道，小人家中全靠上山挖药材来过活，若是断了交易便如同断了小人一家活路，若非如此，谁敢冒着性命之忧走役谷这条路……”
　　“说你为何放箭偷袭我们。”覃施谷不耐烦地打断赵孟玺，赵孟玺浑身一颤，竟给吓得跪倒在了地上，“我……我听见前方传来人的说话声，便以为是冤魂作祟，脑中一时昏沉，便将护身的袖箭射了出去……还望几位大人开恩，饶过小人性命！”
　　赵孟玺全身抖如筛糠，“咚咚咚”地给覃施谷磕头，覃施谷见其唯唯诺诺的样子更加烦躁，一把伸手将其从地上拽起，狠狠向前一推，“赶紧走，这次碰上我们算你命大，事情解决前不许再从这里走了。”
　　赵孟玺如获大赦，起身后头也不回便往众人来时的方向跑了。
　　————————
　　冲鸭！快搬完啦！


第82章 怪脸
　　“覃大人！刚才跑过去了一个人！”
　　覃施谷正因方才的狼狈躲闪觉得面上无光，后方大惊小怪的叫喊传来，令他更加按不住心中火气，登时怒吼起来：“让他过去！你方才在后面打什么盹，听不见我们问话吗！”
　　“我在后面怎能知道你们前面做了什么……”任傀小声嘟囔了一句，并不敢多说，覃施谷虽以脾气火爆著称，到底晓得任务为先的原则，权当没听见接着便往前走了。
　　狰狞的指痕断断续续布满十丈空间，每一道皆延续不过三丈便倏然中断，林旸扫眼看去，竟至少有百十之数，看来十七人还只是保守人数，不知究竟多少人在此丢了性命，活生生被拖入“地府”中去。
　　“前方找不到指痕了，那些人只能是在这附近消失。”覃施谷自作主张地停下脚步，自腰后拔出一柄短匕，反手插入岩壁，手中火折子一并放了上去，“等吧，那些人既能凭空消失，必是无意间触发了什么契机，我们就在此等着。”
　　林旸严格秉承事不关已高高挂起的原则，依言阖目休息，只是将闭眼不足片刻，一声惨叫忽然自几人身后传来，凄厉至极，正是才离开不久的赵孟玺的声音。
　　役谷狭窄静寂，这一声惨叫被突显得愈发惊心，无一人不闻，林旸面色一变，尚不及作出反应，便见洛渊身姿轻盈地侧踏岩壁，很快便飘离了她的视线，林旸学着洛渊的方法掠出，路过白霁和钟林晚时，不忘叮嘱两人几句：“冰块脸莫动了，我与小美人上前去看看。”
　　役谷食人的传言还在耳旁，林旸唯恐洛渊会像那些人般突然失去踪迹，便全力跟随着前头动静，疾然前掠，所幸这段追逐并未行出太远，前方白衣渐渐显现，最终停了下来。
　　“消失了。”洛渊转头看向林旸，神情还如平素般清淡从容，全然不见突遭异变的慌张，“时候太短，他走不了太远。”
　　林旸细细察看过周遭，亦未发现任何踪迹，心中终于生出了入墓时的紧张感，想不到这役谷食人的传言，竟是真的……
　　“林旸，来我这里。”
　　清冷语声将林旸的注意招回，林旸定了定神，见覃施谷等人仍未跟来，便慢慢接近了洛渊身侧，勾住她冰凉柔滑的指，“怎么了？”
　　侧脸给一抹冰凉柔和地摸了摸，一触即收，“此处十分怪异，留在我身边。”
　　“知道啦。”林旸依恋地在那人掌心轻蹭两下，轻呼出一口气——这人怎会如此温柔细致的？
　　然而这温存未能持续太久，片刻后，黑暗中传来沉实急促的脚步声，覃施谷和柴青云追了上来，开口便问两人：“那窝囊废人呢？”
　　林旸悄悄收回手来，唇边勾起不以为意的笑，“覃校尉这话问得，好像我们将人掳走了一般，连覃校尉都找不到的人我们又如何去找？”
　　“不是你们先追来……”覃施谷双眼一瞪便要发怒，被柴青云及时从旁拦了住，“覃大人，先找到人查明真相要紧……”
　　话音未落，凄厉惨叫再次传来，于狭窄的山壁间不断回荡，煞是惊悚，覃施谷转头便跑，这次的声音极度耳熟，正是一路上闲聊不止的任傀无疑，林旸微微一怔，亦很快追上前去，因着担心钟白二人，这次行得比来时还要迅速，很快便能望见黑暗中晃动明灭的火光，任傀瘫坐在地上哭嚎不止，头身处几乎被鲜血浸透，在他身旁静躺着一具无头尸首，看衣着正是方才失踪了的赵孟玺。
　　白霁这时已将钟林晚抱在怀中，凝神上望，见两人返回，冷声开口道：“在上面。”
　　林旸顺其所言望去，此时日头偏西，山谷内连仅能见到的一线天光也已暗得看不清晰，前后黑暗愈浓，如有实质般地向众人推压，火折子的光亮仿佛被这浓黑吸收，仅能照亮周遭不足半丈的范围。
　　覃施谷轻功水平有限，未能听见白霁“在上面”的提示，一见地上横躺的尸首，拽着领子便将遍身鲜血的任傀提了过来，“人是怎么死的，是在你身旁被杀的？”
　　任傀似是受到了极大惊吓，哆哆嗦嗦地蜷着身子，小腿抽搐，口中发出含糊不明的咕噜声，覃施谷给了他一个巴掌，见其仍无反应，狠狠将其摔在了地上，“没用的东西！”又转头瞪向一旁亦留在原地的郭胜，“你说！”
　　郭胜便比任傀沉着许多，脸上惊疑之色虽未褪去，说话时却条理清晰，“回大人，这人的尸体是刚刚从上面掉下来的，掉下来时头便已经没了，又正好砸在任傀身上，这才砸了他一身的血。”
　　“从上面掉下来？这两边都是悬崖峭壁，从哪能掉下来？难道他能在这片刻之内被移去山顶砍去头颅再将尸体扔下？”
　　郭胜面露为难，低头抱拳道：“小人亦不明白，只能将所见实情道出，这具尸首的确是从上头落下来的。”
　　覃施谷听得皱紧了眉头，还想再问几句，突然间却觉身子一轻，竟被人凌空踢了出去，还未回神发生了何时，便见身旁郭胜亦往同一方向飞了出去，只是他的运气显然不如自己，身在半空，竟被一张突然出现的狰狞恐怖的巨脸咬住了身子，覃施谷登时吓得瞪大双眼，他在燃旗门当差已有十几年，自恃已见过不少杀人如麻的匪首恶徒，却从未见过一张这般恐怖的脸，一张大口便占满下半张脸，嘴角向后延向双耳耳根，瞳仁细长，却是横着的一条细线，面目扁平塌陷，最为恐怖的当属它那一头乌黑茂密的长发，随着低头的动作披散下来，盖在浑身是血的郭胜身上，邪性得令人头皮发麻。
　　“还不快来帮忙！”一声低叱及时将覃施谷的神思唤回，覃施谷循声看去，见林旸双手紧紧拽着一支玄鞭，玄鞭另一头则缠在郭胜腿上，洛渊一手扶住林旸腰身，另一手亦抓在玄鞭上，然而合两人之力依旧无法同那只怪物抗衡，两人被拽得踉跄前倾，恐怕鞭子很快便要脱手。
　　“我来。”覃施谷赶忙答应一声，猛虎扑食般地抓住林旸鞭子，用力向后拽动起来，有了覃施谷帮忙，两人的前倾之势很快扭转，玄鞭逐渐开始向后偏移，郭胜仍在那怪脸口中不断挣扎，怪脸难以使力，有几次几乎将郭胜掉下，也不知是否是这几日无人经过饿得狠了，竟死活不肯松口。
　　两方正在逐力之时，洛渊忽然按住林旸手腕，又在覃施谷肩后穴道轻轻一拍，“松手，那人的身体受不住这般力道。”
　　三人一松手，那怪物便猛地向后仰去，一时维持不住平衡，竟从上方“轰”地摔了下来，隐于黑暗的躯体终于得以显现，看上去足有三人高，身躯肥重，发厚而长，四肢细长得令人难受，像极四根牙签上顶了个四喜丸子，也不知这些细腿是如何支撑起如此肥重的身躯的。
　　林旸见这怪物四肢细长，连用以撕裂人身的利爪都未长，心中便已有所预估，拉着洛渊退开两步，回眸向白霁望去，“冰块脸，这里暂不用你帮忙，你带着钟姑娘先往后退退。”
　　白霁看她一眼，却未应声，只对同看向她的洛渊点了点头，默然抱着钟林晚向后退去，一旁的柴青云则拉住了任傀和吓得嘶鸣欲逃的马。
　　林旸说话的功夫，怪脸已翻身爬了起来，洛渊最先作出反应，拔剑刺其双目，怪脸虽看着笨拙迟钝，动作却出乎意料的灵活，一甩头便将郭胜迎向剑刃，洛渊双眸冷淡，收势撤剑，那怪脸便趁机向她冲来，喉中发出阵阵怪吼，想凭身体直接将洛渊撞开，洛渊飞花落叶般退了两丈，意识到任傀等人仍在身后，便强止住去势，旋身轻踏岩壁，欲绕至怪脸身后将其引往另一方向，她轻功已至踏雪无痕，这番动作本应如预料可行，却没想到与它擦身而过时，怪脸竟后肢用力站了起来，细细的前肢搭在肚上，简直同得了腹水的醉鬼一般，挥舞树根一般的前肢向洛渊抓去。
　　洛渊于岩壁上连蹬三步，回身去斩怪脸脚掌，不等触及，怪脸忽然发出一声惨叫，一支点燃的火折子正击在它右眼上，覃施谷亦在此时赶到，怒吼一声，躬身便撞在怪物腹上，但听砰的一声巨响，怪脸被撞得晃了两晃，身子一歪，竟当真倒了下去。
　　————————
　　令人羡慕的发量


第83章 洞穴
　　怪物一倒，洛渊便果断刺它另一只眼，山壁间狭窄局限，怪物不及起身，只能猛甩头颅妄图避开，便见寒光在那张狰狞可怖的脸上带起一蓬污血，一声尖叫紧接着传来，高亢凄惨，回荡不断，直震得众人耳中嗡嗡作响，距离最近的郭胜直接便被震出了一口血来。
　　众人动作一顿，便见那怪物后腿一蹬，贴在墙上，竟以这般倒退的姿势迅速爬上岩壁，转眼便衔着人退回到了黑暗中去，所有变故不过片刻发生，山谷内很快便恢复一片寂静，连爬行声都不闻半分。
　　便在林旸觉得已无望追上时，一团火光突然在众人头顶炸开，映出十丈外怪物无比怨毒的脸孔及它口中一动不动的郭胜，洛渊淡然与那怨毒的目光对视，身侧箭矢破空声不断，紧追怪脸爬行的动作射出，有几次险些便能射中怪脸，皆被它险之又险地避了开，箭矢射中岩壁，便会蔓延开一片火光，将半山处映照得通明，可惜的是，直到怪脸退出弓箭射程，竟无一支箭准确地射中它。
　　覃施谷眼见柴青云停手，劈手将他手中造型奇特的大弓夺了过来，摆起架势，运足气力拉至满弓射了出去，箭矢携尖啸飞出，竟钉在了怪脸头顶上方，怪脸被吓得四处乱爬，绕过几圈后猛地窜入山壁上方一个模糊不清的洞口，那山洞正开在左侧岩壁距地面数十丈远处，便是正午看去也只是昏黑一片，难怪始终无人找到那些失踪之人的尸骨，若非恰巧以火箭追着这只怪物，只凭他们几人，恐怕永远也排查不出怪物的真正所在。
　　岩壁上的火光渐渐熄灭，众人皆看到了那只怪物消失在洞口，一时无人作声，且不说郭胜经这番折腾后还能否活命，洞口距地面几有百丈，只靠在场几人如何能上得去？
　　短暂沉默后，覃施谷沉着脸色看向柴青云，“把绳子全接起来，看看有多长，任傀，清点马上的物件，挑轻便必备的带上。”
　　话毕，转头看向洛渊几人，眉毛狠狠抽动了两下，方才的场面虽然混乱，他却确实看清是洛渊将自己踢了出去，郭胜亦是给林旸用鞭子甩出，只是他生得人高马大，能拽动他着实不易，这才慢了半步被那怪物咬住，若是毫无防备下中招，恐怕会像赵孟玺般直接给咬去了头颅。
　　覃施谷不自然地低咳两声，头一次用了客气口吻，“这上面十分危险，你们若不愿上去，回燃旗替我们叫人便可。”
　　林旸正检查着洛渊身上是否有磕碰，见覃施谷过来，不情愿地收回了手，语声戏谑道：“你们燃旗门最差的便是轻功，覃大人确定自己能上得去？”
　　这番话虽说得属实，然而覃施谷平日跋扈惯了，哪有人敢当面贬他，登时又皱起眉来，却见面前女子浅眸轻弯，对自己露出明艳风流的笑来，“我的鞭子还缠在你那手下腿上，非要拿回不可。”
　　覃施谷只当林旸要自己取回鞭子给她，还未开口，洛渊在旁淡然接话道：“由此向上，无处借力，必然十分费力，不如绕道山顶，看看能否从上方借绳索下行至洞口。”
　　林旸悄悄对洛渊眨了眨眼，宋尘既央她们入墓，可不能只到这便给打发了回去，见覃施谷仍然犹豫，便知他是放不下面子向她们求助，“燃旗门若还有可用之人，又何必找我们来相助，再这般磨蹭下去，你那手下便真要咽气了。”
　　覃施谷被这句话说服，又向一旁面无表情的柴青云和他手中抖抖索索的任傀看了一眼，极其嫌弃地长出一口气，“有劳几位姑娘。”
　　几人默默收拾了东西向山顶进发，首屋山作为神都北侧屏障，其山中常有行人经过，经年累月便给踏出了不少小路，只有山顶人迹罕至，众人走到半山腰时，成片的杂草没已至腰间，任傀拿了一柄洛阳铲与柴青云在前开路，呼呼喘息道：“你们刚才听到那怪物的叫声了吗，好像是个女人，该不会是那些惨死的冤魂附在什么野兽身上才变成那副样子吧！”
　　覃施谷正走在任傀身后，听其所言，抬脚便给了任傀一脚，踢得他踉跄两步险些摔倒，“少给我胡说八道，什么野兽会长成那副鬼样，再瞎说回去后便赏你四十板子。”
　　“可那声音分明便是个女人，再说那东西不正好也长了一头女人的长发吗……”任傀不知是否被从天而降的尸体吓掉了三魂，竟敢当着覃施谷的面小声嘀咕起来，“我看那东西如此厉害，郭大哥多半是活不成了，我们去了也是白白送死……”
　　“还不闭嘴！”覃施谷突然怒喝一声，吓得任傀险些将洛阳铲甩了出去，便再不敢多言，闷头对付起身前杂草来，众人绕到后山，从太阳西偏直走到了半夜，终于抵达那道山间裂缝的顶部，这条路既险而长，饶是他们身负武艺，也不得不休息一阵后再设法进入洞口。
　　覃施谷命任傀将干粮分与众人，因着不知那怪物习性，特意叮嘱过众人不得点火取暖，以免引得怪物警觉。
　　林旸不愿与燃旗门走得太近，便坐在裂缝远处的一块平石上仰望夜空，可惜的是今夜只有寥寥几颗星子散发出微弱光彩，算起来还有五日便是除夕，今年不知为何却迟迟没有落雪，不知是否在积攒一场令天地都茫然失色的大雪。
　　快入丑时了。
　　林旸在心中默念了一句，她心思聪敏，记得那怪物入洞时恰巧是丑时刚过寅时之初，阴气最为盛重，加之在谷底缠斗时曾见它口中隐有黑雾溢出，足见其阴气深重，看来这一趟不是那么好走的了……
　　右手有温良的触感轻轻碰上，林旸神思霎时回归，眼底含了笑意，清幽冷香有意勾人般地萦绕在她身周，那人柔和悦耳的低语声传来，“我向钟姑娘讨了暖身驱寒的药。”
　　手心被人平展开，放入一颗圆润微凉的丸药，林旸抬手嗅了嗅，苦涩药味不出意料地钻入鼻窍，林旸撇了撇嘴角，很是罪恶地将其还给洛渊，“还是留给小哭包罢，她身上无内力御寒，肯定比我更加需要此物。”
　　身侧之人轻轻笑了一声，并不对她劝说，林旸便觉一道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抵抗良久，终于将脸转向洛渊，“好罢，我承认是我……”
　　一阵清风倏尔拂至，伴随唇齿间的一抹柔软，轻易地侵入她身体，将那颗苦涩一并送了进来，林旸只觉一股暖流缓缓滑入喉间，忍不住低声“唔”了一声，不幸的是，耳朵随即灵敏地捕捉到裂缝旁的覃施谷动了动。
　　“林姑娘？”有询问的呼喊传来，听起来是任傀的声音。
　　林旸无声睁大双眼，她既能听到，洛渊必不会毫无察觉，可这人不仅没有要停止的意思，反倒十分投入地闭上了眼睛。
　　“林姑娘？出什么事了？”远处的草丛中传来一声响动，应当是任傀未听到回应便站了起来。
　　林旸见洛渊仍在“忘情”地亲吻自己，毫无要中断的打算，情急之下，赶紧捏了捏洛渊掌心，没想到对方竟还觉得林旸打扰，翻手便将她穴道扣住了。
　　林旸：“……”
　　“喂！那边到底有没有事！”安静的回应将三个方向俱引来了脚步声，习武之人五感比常人要敏锐许多，恐怕不等近身便能看清两人在做甚么，林旸心中越来越焦急，想着狠下心来咬这人一口，却又着实不舍，正自盘算是否要将这三人灭口时，身前之人终于退开薄唇，林旸立刻深吸了一口气，“无事，只是一只野猫。”
　　“无事还不快点应声！”林旸听见覃施谷低声骂了一句，接着是兵刃归鞘的声音，脚步声又向远处去了。
　　林旸侧耳听着脚步远离，终于放心地呼出一口气来，眸光中随即有了埋怨之色，盯看着对面云淡风轻的洛渊，这人竟还在一脸悠闲地看热闹！
　　“你……”
　　“我们同吃一颗，余下一颗便可留与钟姑娘。”洛渊见她气闷，目中含光地倾近身来，吓得林旸赶忙抿唇不语，洛渊见其反应，似觉有趣，眸中缓缓漾开波光，故作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林姑娘今日表现，可不及前几日将我按在榻上的那次。”
　　————————————————————
　　林旸旸：你怎么敢的呀！洛洛：我只是喂药（正经）


第84章 应诺
　　林旸给这人勾得心跳失序，嘴上却不肯认输，睨看着洛渊道：“下次你再如此，我便真要咬你了。”
　　“为何？”洛渊神情无辜，长睫之下却笑意温尔，浅淡的药香随低语轻轻拂在林旸面上，好似一只手攫住了她的心，“你不肯乖乖吃药，我只好帮你，只不过钟姑娘这药力着实持久，确是溶得慢了些。”
　　“你还颇有道理。”林旸睨她一眼，皱了皱鼻尖，颇有看破也要说破的意思，“你既……亲自喂我，我便是再不愿吃自然也不会吐出，作何要亲我那么久，险些被那些人看到。”
　　洛渊听她言语，似是极不愿被外人见到她们亲近，长睫微微垂下，旋即凝眸看向林旸，林旸本是无心之语，不知为何却见洛渊凝视自己的目光愈渐认真，她有所感知，心中骤然生出自贬与逃避之心，身体下意识做出了反应，在洛渊开口前便仓皇转身，向裂缝边缘逃去。
　　“林旸。”掌心中蓦地被牵握住一抹冰凉，分明是挽留的意图，低柔语声自身后传来，眷恋而又坚定，“待回去凌霄……”
　　便在这时，远处忽有飒踏风声传来，几息便至眼前，洛渊深深凝望林旸一眼，无言松手，林旸便觉心中像是空了一块，转身时正见到白霁将钟林晚放下，“可采到药了？”
　　“采到了！真让我们给采到了！”钟林晚明眸中映出兴奋光彩，长睫扑扇着看向两人，献宝般地将随身药囊取了下来，又万分小心地从中取出一株完整紫草，连其根部都同泥土一并被挖了出来，用油纸包裹住，显然钟林晚对它珍惜非常。
　　“这种药草有着极强的解郁功效，我只在师父的医书中见过，本以为早已绝迹，没想到今日竟能在此得见，若是带回去加以培育，日后加入解毒药内，必可将药效提升数倍！”
　　洛渊见钟林晚眼中光彩灿若星辰，解释紫草功效时难掩开心，眸光随之柔和下来，“古人医在心，心正药自真，钟姑娘已具仁心，日后也必会成为一位良医。”
　　钟林晚如何敢应这“仁心良医”，羞赧地连连摇头，“我只是谨遵师父教诲行医罢了，哪里敢称仁心。”
　　“那边的，准备动身罢！”
　　四人闲谈之间，一声不客气的吆喝蓦然间插入对话，一星红光晃动着亮起，随窸窣声逐渐接近，任傀单手举着火折子于不远处探头探脑地张望，“几位大人，覃大人说早调查完早复命，几位若是休息好了，咱们这便走吧？”
　　林旸已暂定下心神，闻言向崖边瞥看一眼，未回应任傀，却将手搭在了钟林晚肩上，亲昵地往怀中搂了搂，“你才回来不久，可需要多休息片刻？”
　　钟林晚正小心翼翼地将药草放回，乖顺地摇了摇头，“一路都是小白抱我过来，还是问一下小白……”
　　“不必。”白霁冷冰冰地应了一句，任傀方才松出一口气，引着四人向裂隙走去，不过二十步，便见覃施谷探着半边身子向一纵深黑内张望，火折子的光亮在这等条件下只能照清他半边面庞，覃施谷听见脚步声，阴沉着面色转身，“绳子不够长，距离洞口仍有十丈。”
　　任傀犹犹豫豫地止步，身后之人却不做停留，径直走至裂隙边缘，林旸顺其目光望去，深缝内好似盛满了浓墨，殷透山体，浑浊得看不清任何物事，更别提有什么洞口所在，覃施谷知其所想，向后招了招手，下一刻，一线流火携刺目光彩于岩壁迸裂，映照出距此不远的一方空洞，也无怪覃施谷的面色会沉得这般难看，绳子末端距洞口还有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若想进入须松开绳索于下落途中趁机跃入，稍有失误便会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火光很快被风扑熄，黑暗重新由四面八方围拢而来，周遭一时寂然，洛渊默默注视着脚下深暗，自谷底袭来的风尖啸刺骨，直吹得人衣衫猎猎，站不稳当，此等情境下若想下去，较之寻常更要危险数倍。
　　“洞口斜上八丈处横有一株枯木，或可以此借力。”
　　“枯木距离洞口太远，虽可做落脚，八丈却不是那么容易跃过的。”柴青云直接否定了洛渊所言，重将长弓背于背上，清点起剩余箭矢，洛渊静立片刻，回身看向眉头紧锁的覃施谷，目光幽邃平静，“若是洞内有人接应，你们可能进去。”
　　覃施谷正自暗骂轻功蹩脚，悔恨万分，乍闻此言，说话都显得没底气起来，“应该可以。”
　　洛渊得了答复，目光落回眼前深渊，青丝发带随风飞舞，似远山云雾，“那便我先下去。”
　　“谁许你先下去的？”
　　覃施谷还未应话，一道焦急语声骤然传来，林旸上前两步，一把攥住了洛渊手腕，双眼急切地盯视洛渊，似欲喷出火来，“你便从来不肯将我的话放在心上，你是不是觉着自己厉害得很，还是成心想要气我？”
　　林旸本便心有所结，此时见洛渊又欲孤身犯险，心中一焦灼，说出的话便带了几分冲意，面前女子却丝毫不见介怀，深眸之中意韵深远，氤氲着她看不通透的情绪，“林旸，待此间事了，我们便一同回去凌霄，我想带你拜见师父。”
　　林旸怎会想到洛渊会在这时再度提起此事，神情一怔，抓住洛渊手腕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你……现在是在说你孤身犯险之事，你莫要错开……”
　　“你可愿与我回去？”
　　洛渊一瞬不瞬地注视林旸，眉目间是连林旸也动摇的专注与深情，仿佛此刻天地间只剩了她们两人，而她也只在意林旸现下的回答。
　　良久，在那双令她无数次沉溺的墨眸之中，林旸终究轻轻叹出一口气来，“你这般好，我怎会不愿。”
　　突兀的咳嗽声终于在这时打断两人，覃施谷神情怪异，目光不住在两人之间来回，半晌方组织好语言，“凌霄的确是个好去处，不过现下人命关天，你们还是另寻个时候商议入门一事吧？”停顿片刻，又略显心虚地接上一句：“我看你身手也算不错，若是实在无处可去，来我燃旗门下亦可，门内虽对弟子身世要求颇多，但若有人举荐也不是不能通融。”
　　林旸还未好好感受一下被洛渊表明心意的触动，听了覃施谷这番莫名其妙的言论，不由得轻笑出声，这人到底是愚笨还是太过耿直，竟会将洛渊方才所言当做邀她入门的说辞，还一本正经地与她争起人来，覃施谷见林旸面露笑意，只当她是不将自己当回事，当即又拧起眉来，“有甚么可笑，难不成你当我在消遣你？”
　　“怎会。”林旸抿住笑意，努力作出一副诚恳神色，“燃旗门这等如日中天的靠山自然令人无法拒绝，只是小女子身手平平，平日里又惯来不受约束，怕是没那个福气与覃大人共事。”
　　覃施谷一本正经地皱着眉头，还要再劝说两句，一旁柴青云却忽然公事公办地开口：“覃大人，洛姑娘的方法的确可行，我们不如尽快行动。”
　　覃施谷经他一提醒，勉强咽下已到嘴边的话语，点了点头，与柴青云一同准备起下入洞口的绳索来。
　　林旸见这两人忙活，下意识蹙了蹙眉，默默将洛渊拉到身旁，认真盯视于她，“你到底有几分把握？”
　　洛渊见她神情中难掩担忧，唇角淡淡勾了勾，语声还似平常一般低柔和缓，满是安抚意味，“莫怕，我不会失手，至少在你身边不会，我知你担心于我，若有万一，我亦不愿让你看着我……”
　　“别说。”微凉的手指轻轻覆在洛渊唇上，林旸眼中一瞬失神，胸口重重起伏一下，“你既言有把握，我便信你。”
　　转瞬即逝的恐惧并未逃过洛渊双眼，洛渊感受着唇上柔软的触感，长睫下晕开一声叹息，轻轻将林旸手指攥入掌心，“我不该讲这些吓人的话。”
　　“你确是不该，最不该让自己身陷险境。”林旸闷闷应了声，脖颈微垂，将头抵在洛渊肩上，“下次你再这般自作主张，毫不顾惜自己，我便用鞭子将你绑起来，时时守着你，让你一步也离不开我身边。”
　　“此事恐怕不能轻易遂了林小姑娘。”头顶上方传来对方带笑的语声，冰凉的手掌缓缓捧住林旸侧脸，令她抬起头来，冰冷柔软的指甚至在她唇上轻揉了揉。
　　“你若将我双手缚住，我们岂非平白少了许多乐趣？”
　　————————
　　要回去见家长啦


第85章 入穴
　　林旸初时还未反应过洛渊是何意思，待看清洛渊唇边意味不明的淡笑，耳垂忽然便红了通透，不及嗔怪这人，柴青云的声音便从崖边传来，“洛姑娘，绳索已准备好了。”
　　洛渊对林旸轻轻眨了眨眼，迈步往崖边走去，林旸只得亦步亦趋地跟上，神情中难掩担忧，“你说过不做无把握之事，若是真令自己受伤，我可要怪你。”
　　“我不会受伤，我不愿叫你怪我。”洛渊垂下的长睫中具是温柔，安慰地在林旸腕间捏了捏，旋即从容看向柴青云，对方早已将捆仙索在山岩缝隙中固定妥当，见洛渊过来，并不多言，面色在火光摇曳下显得明暗不定。
　　“洛姑娘可千万要小心啊，这地方如此之高，掉下去恐怕连具全尸都没……”任傀畏畏缩缩地凑近前来，不等说完，便给覃施谷一脚又踹了回去，“不会说话就别说，一会你也得给我从这下去！”
　　任傀身子一斜，险些便从裂缝中漏下，吓得整张脸都变了颜色，哭丧着脸央求道：“我只是个打杂的，平地都飞不了几丈远，能不能不跟下去拖大人后腿了？”
　　覃施谷油盐不进，反对任傀毫无廉耻的求饶愈发恼火，“今日你无论如何都得给我下去，难道这几位姑娘都能做到之事你一个大男人却不行？今日我非要改正了你这窝囊性子！”
　　任傀苦苦哀求不得，也知晓覃施谷说一不二的霸道脾气，一时心灰意冷，竟连心里话也口无遮拦地说了出来，“我入燃旗门本便是图其势大，不想再受欺侮，我就想有个闲职，平日里叫外人敬上两分便就罢了，这些打打杀杀的卖命活谁愿做谁做……”
　　“我这便打断你的腿，你就不必下去了！”覃施谷只听了两句便给气得双目赤红，一只手拎小鸡似的将任傀提了起来，任傀吓得惊叫不止，却又不敢用力折腾，再过片刻，怕是会给直接吓晕过去，这边吵嚷得让人头疼，洛渊却充耳不闻，默默注视着林旸替自己检查绳索，眼底满是柔色。
　　“绳子没问题，你……千万要小心。”林旸反复确认过两遍，终于直起身来，洛渊淡笑着接过绳索，指尖在林旸腕上轻轻一触，旋即将绳索在臂上缠绕两道，开始往下方移去。
　　裂隙中鼓动的风如大江暗流，湍急猛劲，直吹得人身形摇晃，黑暗中的白衣却好似一叶轻舟，稳而不乱，莫名令人心安，众人紧盯着洛渊身影，看着她一步步下去，约莫一刻钟后，那抹素白已变得远而微弱，忽然间停顿下来，静止片刻，朝着右下方猛然跃了出去，就此隐去踪迹。
　　林旸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双眼一瞬不瞬地紧盯洞口，其余人亦不敢开口说话，像是唯恐将洛渊惊动一般，周遭一时只闻风声，少顷，一点昏黄自漆黑中缓缓生出，向着众人所在处晃了晃，任傀欢呼一声，激动得原地蹦跳不止，“厉害！洛姑娘实在太厉害了！这么黑的环境都能跳进洞口！”
　　林旸心口巨石终于落下，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发觉手心中尽是冷汗，背心也已湿了，“有接应后进洞便安全许多，事不宜迟，这便动身罢。”说话时，不忘考虑白霁钟林晚，“冰块脸与小哭包一同下去，行动会有限制，安全起见，你们先行为好。”
　　白霁神情冷淡，闻言只点了点头，默默在钟林晚身上缠绕绳索，将她与自己绑在一起，“你若害怕，便自己闭上眼睛。”
　　钟林晚顺从地配合，只是在白霁固定绳索时短促地抬头看她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弄衣摆，憋了良久，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我是不是……不跟来更好？你带着我，便比旁人多了更多危险，我不想给你带来危险……”
　　白霁依然是那副不近人情的冷淡模样，静了片刻，波澜不惊道：“那怪物危险，被掳走的人必然伤重，需要你去救他性命。”
　　钟林晚又抬头看了一眼白霁，这次却柔软地牵了牵嘴角，轻轻攥住白霁袖摆，小声道：“我们走罢小白，我不怕。”
　　两人缠缚好绳索，同往崖边走去，钟林晚像是想掩去方才不自然的表现，不经意开口道：“方才那只怪物我好像曾见过。”
　　岂料这一句却恰好给覃施谷听到，大叫驴立即大嚷大叫起来：“你曾见过那妖怪！在哪里！什么时候！怎不早说啊！”
　　钟林晚给他吓得一激灵，嗫嚅不敢言，覃施谷还要上前来问，被白霁冷硬的目光生生逼了回去，只得尽量耐住性子，“你说你曾见过那怪物，它早先出现在什么地方，可有什么习性弱点，比方说将已捕获的猎物留到明日？”
　　“我只在师父的藏书中见过绘图……”钟林晚神情怯软，半缩在白霁身后，声音软糯，思路却很清晰，“书中言此物名唤作类，头生长发，叫声奇妙，雌雄同体，尤喜食人，见之则避……只有这些，我也不能确定，只是方才想起它有一头女子的长发，故而有所联想。”
　　任傀正将干粮分装在小布袋中往身上挂，闻言嗤嗤笑了两声，“雌雄同体，还有这么方便的东西呢？”
　　覃施谷骂了他一句，不甘心只得到这点信息，还想多问几句，无奈小姑娘身边的冷美人气息实在太过吓人，最后只得悻悻然让开。
　　余下几人商议完先后顺序，便各自做好准备等待先头之人，白霁环着钟林晚最先下去，而后便是柴青云、林旸，覃施谷为防任傀惊惶吵闹弄出差错，便特意与他留在了最后。
　　夜色深沉，众人扶着岩壁下行，眼前便好似蒙了一块黑布，暗得人心慌，幸而有洛渊火光照应，虽是惊险，倒也未真出什么意外，只有任傀落地后险些被吓破了胆，半途中更是将借力的枯木踩得吱嘎作响，被覃施谷再三威胁后方才哭天抹泪地跳了过来。
　　“哈哈……哈哈哈哈……”任傀双腿软得像是两根面条，瘫坐在洞口，望着洞外又哭又笑，“我跳过来了，我竟然真跳过来了……我还没死！”
　　覃施谷没好气地叱骂一句，这次却未催他起身，自行点了支火折子四下打量，“别高兴得太早，一会找到那怪物还有得折腾。”
　　任傀显然还沉浸在直至死地而后生的喜悦之中，口中念念有词，“佛祖保佑，菩萨保佑，土地老爷保佑，怨灵也保佑……对，咱们肯定是被这里的怨灵保佑了，才能有惊无险地跳过来……”
　　话音未落，忽听洞穴深处一声极凄厉的惨叫，任傀脸色霎时白了下来。
　　——————————
　　来自小白的直女安慰~


第86章 噬人
　　“郭胜！”覃施谷面色遽变，调头便往洞穴深处追去，柴青云任傀自然跟在后头，林旸见他这般毫无戒备地横冲直撞，眉头蹙了蹙，拉着洛渊跟上前去，洞内只一条平直大道，不必担心跑散，众人循声追出半刻，渐渐觉出不对来。
　　“这是条甬道。”
　　林旸缓下脚步，擎起火折子四下打量，进入深处后脚下便不似洞口般坑洼硌脚，火光映照下可见四面砖石平整，分明是由整块的青石板砌成。
　　一众人中数任傀身手最差，这时已喘得如风箱般，单手撑着墙壁四处打量，“看这甬道的宽窄，这可是个大墓啊，你说这地方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竟还能修出座墓来，要不说人还是得往高处走，死了也能折腾活人替自己受累。”
　　“这座墓位置不对。”
　　清冷语声骤然于空旷的甬道内回荡开来，泠泠悦耳，任傀循声看向洛渊，见对方独自立于一面尚未剥脱的古旧壁画前，姿容清雅，静谧超脱，竟与这跨越千年的古墓有着奇妙的相衬之感，直如墓中孤寂游荡的幽魂一般。
　　“洛姑娘说得没错，这座墓本应嵌在山中，后来山体变动，开山凿墓之处相对薄弱，便在这古墓旁裂开了一道深谷，原先嵌在山中的墓穴因而变动至峭壁一侧，从洞口处的碎石泥土来看，应是才塌开没多久才对。”
　　洛渊偏头看向一面解释一面自觉过来为她照亮的林旸，唇角微微勾起，忽又似有所感地向任傀投去目光，吓得任傀慌忙撇开了视线。
　　“难怪之前从未听说过有行人失踪一事。”覃施谷难得能听进“外行人”的看法，可惜维持不过片刻，便又恢复了唯我独尊的本性，“别管是不是古墓，人既然在里面，就是龙潭虎穴也得往里闯。”
　　说着话，直愣愣地便要接着往深处走，林旸正举着火折子观察壁画，但见墙面上尽是些记叙墓主生平的绘图，观其描述，墓主生前似乎是位闲散藩王，无心权势，极好音律，因而多数画面都是这浪荡子倚于一众艺妓中眠花宿柳的场景，除此之外，竟是没有半点有用信息，林旸看了须臾，发觉自此处得不到线索，正要随着覃施谷往深处去，一转身，近侧颤抖不已的哭腔忽然传了过来。
　　“林……林姑娘……”
　　林旸脚下一顿，转头看去，见任傀仍单手扶墙站着，姿势放松，面色却极其难看，豆大的汗珠自他额上不断滴落，任傀面色惨白，全身抖如筛糠，“救救我，林姑娘……”
　　林旸视线扫过任傀周身，见他既无伤处又未受制，眉梢不由一挑，“你想要我救你什么？”
　　“我……我动不了……我……”
　　任傀怕得语无伦次，左手竟似鸡爪般蜷缩了起来，浑浑噩噩地不住哀求，覃施谷这时听到动静亦返了回来，见到任傀这副模样，还当他又在耍滑作怪，顿时气得额头青筋暴起，大步向他走来，“又在这给我现什么眼！”
　　任傀被覃施谷一吼，更是吓得一口气没倒上来，颤巍巍地便要跪倒，然而右手依然纹丝不动地扶在墙上，显得格外怪异，这下连覃施谷都瞧出不对来，拧眉看向其右手，“怎么回事，你的手怎么了？”
　　林旸见覃施谷毫无防备地上前，很是无言地揉了揉额角，覃施谷一手抓住任傀右臂，定睛一看，见他的右手竟齐腕按进了青黑坚硬的墓墙，面上不禁露出惊诧之色，“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覃施谷瞧了半晌瞧不出端倪，任傀的手与墙面严丝合缝，简直如同原本便被浇在其中一般，连个掌印也未留下，分明是被这墙“吃”了进去。
　　他这一问，任傀更加委屈，泫然欲泣道：“我什么也没干，只将手扶在墙上歇了一阵，等要离开时才发现手已经动不了了。”
　　覃施谷心里焦躁得很，听也不听完便伸手又来敲击墙面，“墙又不是活物，怎会突然吞了你的手进去？”
　　林旸眼疾手快地将他的手拍开，“一个不够麻烦，还想再吞一个进去？”又瞥了眼即将吓至昏迷的任傀，略一思忖，将手中的火折子按上墙面，只听寂静中“呲——”的一声轻响，一股焦糊味随之散出，渐渐浓郁，直到火折子完全熄灭，林旸才松手将其扔了下来。
　　“也不见它‘吃’这火折子，难道和那怪物一个习性，只愿吃活物？”林旸状似无意地喃喃了一句，目光落在被吓得面色青白的任傀脸上，“你手上可有甚么感觉？”
　　任傀还期盼着这些人救他，闻言勉强打起精神，“也没什么……就是感觉有点发烫。”
　　“发烫？难道是墙内注有火油？还是有什么奇异的毒物？”林旸接连排除几种可能，始终不得其解，片刻后，忽然抬眸看向任傀，笑得一脸风情，“古墓机关我也算见得不少，能‘吃人’的墓墙还是头回遇见，你也算是千百年来第一人了。”
　　任傀吓得魂灵都快要离体了，勉强扯了扯嘴角，却是笑得比哭还难看，“林姑娘，你就别笑话我了，这只手我还想要呢……”
　　“行了，你到底有没有办法？”
　　覃施谷早已在旁等得不耐烦，见林旸亦束手无策，“铮”的一声拔出刀来，劈手便往任傀腕间砍去，任傀眼睁睁看着一道白光劈下，双腿一软，彻底挂在了墙面上，然而预料中的剧痛并未传来，刀刃在墙面劈出一道豁口，却无金鸣之声，覃施谷见状右腿往后一踏，又是数道刀光劈出，刀刀斩于同一位置，很快墙面便留下一道寸许深的刀痕，正要一鼓作气之时，一只冰冷的手忽而从后抓来，按在覃施谷肩上，覃施谷下意识屈肘抬肩，竟未能成功挣开。
　　“这不是普通的墓墙。”
　　仿佛应和这句话般，任傀骤然间惨叫一声，“我的手！”
　　覃施谷吓了一跳，赶忙停下动作，惊疑不定地看着任傀，而任傀面色狰狞似鬼，整个人都怪异地抽搐起来，其手腕与墙面接触的位置竟向外冒出阵阵黑烟，伴随着极其难闻的浓腐腥味，“它在吃我！它在吃我的手！”
　　任傀挣扎得厉害，将身边几人都推撞了开，这一耽误的功夫，腕上皮肉已然被黑气腐蚀，溶化的血肉顺着白骨一滩滩滑脱，落在地上发出令人胆寒的啪嗒声，而那黑气仍不停歇，沿着手臂汩汩地往肩上蔓延，林旸一把将怔立当场的覃施谷拉开，洛渊已撕下一截衣布，动作利落地在任傀手肘下紧缠几圈，黑气与衣布相触，白衫很快也化作片片灰烟，洛渊眉头微蹙，右手无声握住瑶光剑柄，声调冷清，“手保不住了。”
　　“我来。”
　　右手臂上传来拉拽之力，洛渊侧眸看去，见覃施谷双目赤红地直视于她，铮地将刀拔出，面对任傀道：“此事是我对不住你，你若实在心有不甘，回去后我会还你一只手臂。”
　　“还不快走。”
　　低冷清叱传来，林旸抬眼看去，白霁已将钟林晚横抱起来，正冷冷扫视周遭，以任傀为中心，青黑的墙面竟似活转了过来，呈波纹貌一浪浪向远处涌去。
　　覃施谷当机立断，手起刀落便将任傀小臂斩断，血光顺着刀刃挥洒而出，伴随极其凄厉的一声惨叫，任傀应声扑倒在地，鲜血溅落处，墙周黑雾明显活跃起来。
　　“往里面走，躲进耳室！”柴青云一声高喊，率先向甬道深处跑去，覃施谷正想将任傀扶起，不料对方合身一滚躲了过去，摇摇晃晃地抓着自己手臂起身，失魂落魄地看了覃施谷一眼，竟踉跄向外跑去，“我不去，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只想做个小差使……我不去了……”
　　林旸见任傀昏了头地往反方向跑，正要一鞭子将人拽回，右手一动，才想起玄鞭早缠在郭胜身上不知被带到了哪去，林旸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想要上前将他带回，余光中却正巧见到两侧墙面不知何时出现数个细小漩涡，有腾腾黑雾于半空中飞快扩散开来。
　　“别往外走！”
　　箭矢破空声与低斥声同时响起，任傀站在甬道最外侧，被突然而至的两支箭矢射个正着，应声扑倒在地。
　　————————————————
　　这就告诉我们在副本里不要乱动，尤其是自己不是主角的时候


第87章 殒命
　　密集的箭矢自墙内激射而出，很快便在地面落了一层，覃施谷一手拽起倒地的任傀，另一手挥刀如风将攒射的箭矢击落，勉力跟随众人往墓深处奔跑。
　　甬道内不知设置了如何精巧的机关，箭雨全然没有停歇的迹象，将众人脚步阻慢不少，黑气得以逐渐向众人身周蔓延，林旸凝眸看去，发觉那些黑雾竟是大群针尖大小的黑色飞虫，墓主不知以何种方法令它们附着于墓墙，直到遇见外界刺激后方才苏醒过来，任傀的右手便是被这些东西“吃”了下去。
　　林旸失了护身软鞭，只能腾挪躲避箭矢，所幸有洛渊与白霁护在身旁，剑气纵横将近身的黑雾全部荡了干净，火折子早在混乱中遗落，几人顶着箭雨虫群于黑暗中疾行过半刻，最前头的柴青云蓦然打了个呼哨：“到耳室了。”
　　十几丈外倏然亮起一点昏黄，柴青云最先进入耳室，正晃动着火折子替她们指引方向，林旸松了一口气，与洛渊同往耳室掠去，即将进入之时，一只手忽然在她背后一推，柔和的力道助她向门内飞去，“留在此处等我，我去助覃校尉。”
　　“洛……”林旸心中一惊，下意识反手去抓，指尖却只触碰到一片衣角，洛渊于光暗交界处深深凝望林旸一眼，随即转身隐入暗处，林旸心中急闷交加，一咬牙便要跟着洛渊冲出，黑暗中却再度浮现一道清瘦人影，白霁冷冷看她一眼，似是知晓林旸心思，将老实不动的钟林晚塞入林旸怀中，追随洛渊脚步而去，“你失了兵刃，帮不上忙，我去。”
　　“小白……”又一声低呼传来，这次却是钟林晚，林旸动作一顿，将钟林晚安稳放下，唇边不由勾起苦笑，“这两人可真是至交好友，一样偏善勉强自己，让人记挂……”
　　说话间，见钟林晚眉头紧蹙，分明满心担忧，便压下了情绪来安慰小姑娘，“放心罢，白洛既在一处，不管对面是什么怪物，吃亏的怕都不会是她们，我们留在此处等着便好。”
　　林旸右手搭上钟林晚肩膀，将转过身，浅褐的眸子随即眯了眯，活似一只嗅觉灵敏的狐狸。
　　“金刚伞？柴大人可真是神通广大，连这盗墓贼专用以破解机关的物件都能备上，怪不得方才能跑得这般迅速，真是令小女子刮目相看啊。”林旸唇角勾起一抹妩媚，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柴青云，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钟林晚身前。
　　三人现下所处的耳室前后不过三丈，往前两步便是十几樽青铜鼎排列，鼎间仅留尺余可供人侧身通过，柴青云此时便站于两樽铜鼎之间，身子被鼎身遮挡大半，于窄缝间阴恻恻地盯视两人，右手中正握着一把伞样物件，伞面上泛金属冷光，坚锐锋利，既能强攻，又可防守。
　　柴青云并不应答，冷然盯视林旸半晌，方才缓缓开口，“此物确为盗墓贼擅用。”
　　说话间，右手一松，金刚伞便铿地落在地上，林旸不动声色地瞧着，在看到柴青云反手握住长弓时，神色骤然冷了下来，左手悄然抓住钟林晚手臂，却见柴青云将长弓自背后取下，连同箭囊，竟一同扔在了地上。
　　“我从前确曾做过盗墓营当，不过七年前便已收手，你们尽可放心。”柴青云自铜鼎后慢慢踱出，在两人身前不远处站定，“兵器我已扔下，二位若是不放心，我可暂时不动，待覃大人回来再做打算。”
　　林旸冷冷盯着柴青云，静默片刻，忽然莞尔一笑，慵懒地抚了抚鬓边的一缕长发，“柴大人这般说便见外了，我哪里敢怀疑柴大人，只是见这金刚伞分外稀奇，好奇问上一问罢了。”
　　柴青云默然与之对视，突然间，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语调平板道：“的确稀奇，一般的盗墓贼只会随身携带墨斗和黑驴蹄子，金刚伞却不是普通盗墓贼所能见识，林姑娘既能认出它来，也算是见多识广了。”
　　柴青云正说着话，忽然猛地向前一蹿，直向林旸颈间抓来，然而不等及身，兵刃交击的锐响便骤然自甬道传来，由远及近，来得迅捷，柴青云面色一变，生生止住了攻势，林旸鄙夷地瞧他一眼，心中挂念那两个闷葫芦，抓起钟林晚后退几步，分神向外看去。
　　金鸣声很快传至耳室之外，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率先扑入，伴随惊怒的一声嘶吼，“快拿伤药来！给他止血！”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显然覃施谷无意中用上了内力，便是林旸在这狭窄的耳室之中都觉得脑中嗡嗡作响，更遑论钟林晚这个瘦弱的小姑娘，直接低吟一声，捂耳倒在了地上。
　　“大夫！那个大夫呢！还不快过来救人！”覃施谷像是已失去理智，喘着粗气便要来抓钟林晚，林旸冷着脸色上前拦阻，覃施谷向着两人走出两步，突然间却又停下脚步，呆呆地站在了原地。
　　凛冽的剑风拂过颈侧，激得覃施谷浑身汗毛倒竖，竟是不敢再动，过了片刻，抬手在颈上一抹，才看到掌心中落下了一道血痕，而伤他的那把剑依然贴在他肩上，只要他稍有动作便可轻易削掉他的头颅。
　　“你想伤到她么。”
　　低冷语声自身后传来，覃施谷不禁愣了愣，才意识到自己热血冲头，做得太过了，洛渊波澜不惊地自他身旁走过，先察看了一番钟林晚的情况，确认她并未受伤后，方才对白霁微微摇了摇头。
　　迫人的剑气无声收回，覃施谷紧绷的身体才得以放松些许，他自知理亏，悻悻地走到一旁，白霁看也不看他，径直走到钟林晚身旁，俯下腰身来看她，“可有哪里不舒服。”
　　钟林晚面色仍有些苍白，显然还未从方才的惊吓之中缓过神来，见到白霁来“关心”自己，却温和地对她笑起来，“没事的小白，只是突然之间吓到了，不碍事。”
　　说着话，自己起身，有些踉跄地走到了任傀身前，近处一看，钟林晚才看清任傀不止是手臂受伤，身上更是被穿过了两支箭矢，一支停在右肋，另一支却直接穿过了右颈，血早已流了满身，任傀口中不断咳着血沫，双眼满是乞求地盯着钟林晚，喉中嗬嗬作响，却已然说不出话来。
　　白霁在后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目光落在任傀颈间的箭矢上，微微蹙了蹙眉头，而后无声转向冷静得像是变了个人的钟林晚身上，便见钟林晚神情严肃地检查了一遍任傀的各处伤口，自药囊内挑选出三样药粉，混匀后涂在其伤口四周，又以干净的细布用力缠绕数圈，取出一粒药丸喂他服下，待这些全部做完，钟林晚微微后退一步，目光第一次与任傀对视，声线中竟满是悲悯。
　　“对不起，我救不了你了。”
　　“你身上的箭已射中要害，若是拔了，很快便会失血而死，我替你用了止血定痛之药，方才那颗是益气固元的良药，如此一来便可暂时缓解你的痛苦，也能令你多坚持些时候。”
　　钟林晚的语声有须臾停顿，继而再度响起，“你若还有什么未竟之事，可以托付与我，我一定尽力帮你做到。”
　　几人听见声响皆围聚过来，虽然相识不久，亲眼看着一路而来胆小惜命的任傀终究死在此处，却也难免可怜，任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上方墓顶，片刻后，蒙上一层浊气，渐渐涣散开来，胸膛中风箱似的拉扯了几下，视线最后凝结，竟又回到了钟林晚身上。
　　“我想……活……救我，我想活啊……”
　　覃施谷低头注视着任傀失了生机的双目，许久，俯下身来替他将眼阖了上。
　　——————
　　小白护妻！


第88章 铜鼎
　　钟林晚抿了抿唇，默默将一块方布盖在任傀脸上，垂头静了一阵，扶墙起身，走到覃施谷身旁，开始替他检查起伤口。覃施谷一路携着任傀过来，大部分力气都用来护卫了任傀，自然无暇顾及那些腐蚀人身的黑虫，混乱中有不少附在了身上，衣衫上尽是斑斑血迹。
　　覃施谷见钟林晚过来，心中一惊，便要向后退去，哪知这一动，钟林晚竟强硬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我……你不用……”覃施谷才将呼喝过这人，神情很是尴尬，见钟林晚一脸的执着认真，也不好推开对方，只能看着钟林晚细致地替他处理好伤口，纠结半晌，最终也未吐出一句话来。
　　任傀一死，便再无人吵闹着活跃气氛，两方人各怀心思，沉默不语，耳室内一时压抑非常，林旸看着任傀被遮盖住的尸身，轻声叹了口气，越是相信宿命鬼神之说，偏偏连副全尸都难以保全，也不知他死后瞧见自己这副模样是否会心有不甘，正自在心中为任傀念着往生经文，忽然感觉身侧之人微微一动，身子向耳室内部偏转了几分。
　　“怎么，有甚么发现？”林旸循着洛渊视线望去，只见到数樽如巨兽般蛰伏的铜鼎，洛渊淡然凝视须臾，慢慢收回视线，“方才有一瞬，似乎感知到了他人目光。”
　　林旸面色一冷，再度凝神望向耳室中央，便见十几樽青铜鼎紧密地排列交错，影影憧憧，看不真切，林旸看了片刻，倾身靠了靠洛渊肩膀，“还皱眉，难道还能将人吓出来不成，随我过去瞧瞧便是。”
　　洛渊长睫一扇，垂下眸来，眼中见了细微笑意，“的确，我连林小姑娘都唬弄不住，旁人又怎会怕我？”
　　“又与我何干。”林旸嗔怪地瞪了洛渊一眼，瞥了眼并无动作的覃施谷两人，悄悄牵握住洛渊的手，带她一同往最近的铜鼎走去，两人凑近到铜鼎跟前，林旸重取了支火折子点上，周遭的黑暗得以被驱散些许，能够看清铜鼎共有一十七樽，制式统一，皆为四足圆腹，九尺见高，鼎身上绘繁复花纹，精巧富丽，林旸将火折子举近，发觉这些纹路并非常见的瑞兽或云雷纹，而是数十只神态各异的四足怪物，过长的毛发将其头面遮挡了大半，依旧不难看出其狰狞丑陋的面目。
　　“是谷中的那只怪物。”洛渊长身立于林旸旁侧，语声平和清淡，“看来是墓主特地困于墓中守护棺椁的镇墓兽。”
　　林旸笑了一声，神情戏谑，“可惜这畜生太不争气，墓穴才塌出个开口便抛下主子出门找吃食了，若非如此，这墓穴位置如此隐蔽，再过个千八百年也未必会给人发现，我若是墓主，非给它气活了不成。”
　　两人一面搭话，顺着铜鼎排列挨个看去，墓主似是十分钟爱这只镇墓兽，鼎面上尽是它或坐或卧的刻画，灵动非常，一看便出自顶级工匠之手，其目不知用了何种颜彩，竟与那怪物瞳色一般无二，于火光映照下熠熠生辉，浑如活物般盯着人瞧。
　　身后之人听来像是轻笑了笑，“它平白给人捉来，困于这黑暗之中百年千年，不将墓主尸身拖来吃了便是心善，又怎会顾及这所谓的主人安危。”
　　林旸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竟觉得很有道理，若是她独自一人孤守千年，目不能视口不能言，还不得生生熬成疯魔，想到此处，立马摇了摇头，将这一可怕念头抛出脑外，“还是小美人通情达理，千年岁月太久，不若痛快活个数十载，也好过困于此间生不如死，便是活上万年又有甚么意思？”
　　林旸心中虽有感慨，说得却是随意，视线仍不断扫视着鼎身绘图，铜鼎的排列显然别有玄机，每樽鼎上的怪物动作竟是连贯的，林旸越看越觉心惊，不自觉地加快脚步，直至视线骤然于某点凝住。
　　“这里有人。”林旸止住脚步，低声招呼洛渊来看，这一声却不闻应声，林旸抬眼去寻，心中蓦然间一突，洛渊仍在原地站着，静静凝视林旸，火折子的光照离她太远，令她半边身子都溶于了黑暗，只一双墨眸分明地望着林旸，内里既是失神又是黯淡。
　　林旸见洛渊孤零零站着，好似被人无故抛下一般，心中一阵闷然疼痛，赶忙上前来拉住洛渊的手，却是较之往常还要冰冷。
　　“你……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方才在甬道内受了伤，又不肯告诉我？”
　　林旸目光急切地上下扫视，洛渊面色亦显露出几分苍白，却仍是抿唇对她笑了笑，手掌轻轻抚上林旸侧脸，“我吓到你了，方才只是忽然想起些事情，并无不适，你说你发现了新东西，让我也瞧瞧。”
　　林旸分明晓得洛渊是有意错开话头，只是看着她温柔黯然的双眼，知她不愿明言，便也强压下了过于焦急的担忧，不忍再问下去，“我在鼎身上见到一人，应当便是墓主。”
　　“过去看看。”洛渊轻轻眨了下眼睛，执过林旸的手，将她带回铜鼎前面，林旸顺从地举起火折子，以目光示意洛渊，“鼎身画像相互接续，至此处那些怪物终于久眠之中苏醒，在墓主面前引吭嘶叫。”
　　洛渊依言看去，只见画面中一位锦衣男子于洞穴中端坐王座之上，姿态坦然随意，毫不惧怕这些长发怪物。
　　洛渊静静观察片刻，突然开口道：“此人绘像不甚清晰。”
　　林旸视线落在男子身上，不知为何，先前几樽鼎上的怪物无一不刻画得张牙舞爪，栩栩如生，几乎要从画中跳脱出来，唯独墓主的绘像，所用笔触竟十分粗糙，面部尤其如此，寥寥几笔敷衍至极，简直像是有意为之一般。


第89章 起尸
　　两人盯着铜鼎沉默一阵，洛渊继而迈步向前走去，林旸跟随其后，随着两人前进，接下来的画面依次展现，不知是否是墓主命人大肆捕捉的结果，洞穴内聚集的镇墓兽越来越多，墓主的姿势也由坐变站，显得振奋非常，再向后看，场景却突然转入了堂皇富丽的大殿之中，众多仆役于案椅间来往忙碌，似是正在准备一场极乐盛宴，而大殿旁的偏殿内则有一群乐师在躬身等待。
　　林旸正要接着再看，脚步却蓦地顿住。
　　接下来的铜鼎不知为何竟翻倒了下来，鼎内不知盛装了何物，将周遭地面铺出一片浊黑，刻有画像的一面压在下方，已然无法辨认，又因耳室内太过昏暗，林旸不察时右脚已踩上了些许。
　　柔软滑腻的触感自脚下传来，林旸只觉得一阵恶寒，赶忙将脚收回，只余一枚暗色的脚印清晰可见。
　　心中虽觉恶心，林旸却也不会耽误了正事，屏住气息俯身一看，很快便察觉地面上铺着一层长势旺盛的黑苔，苔衣色黑，寻常地方倒是极少见到，只因林旸自小在山中长大，故而能够认出，对其习性自然亦是清楚，这类黑苔根本不会生长于干冷的墓穴之中，苔藓底下必然还有东西依附。
　　思索间，便要顺手用火折子拨来看看，未及，手腕便被一抹柔软的冰凉牵握住，“墓中之物多秽浊，当心有毒。”
　　林旸心中熨帖地一烫，莞尔笑道：“我不会用手去碰，你当我是甚么也不懂的小姑娘么？”
　　洛渊眸光柔和地凝视着她，依然未将手放开，“有一类草木单是触碰孢粉便会四处扬散，还是小心为好……”
　　话未说完，忽听铜鼎之外一声惊叫传来，听来竟含着不小的恐惧，不是覃施谷又是何人，林旸心中一惊，就势拉着洛渊绕过铜鼎向外而去，将自鼎后跃出，便见到钟林晚一脸恍惚地要去试任傀手腕，却被白霁冷着面色抓住了肩膀，发出惨叫的正主则远远地瘫坐在了一旁，一脸惊恐地瞪着那具早已断气的尸体。
　　“这是做甚么？”林旸不解地开口询问，只是无一人答她，钟林晚仍在挣扎着向任傀靠近，却被白霁死死地禁锢在身前，“他早已死透了，你仔细看他面上覆盖的白布，可有气息吹拂？”
　　钟林晚听闻此言，怔然止住了动作，视线依然执着地凝在任傀身上，良久之后，身子方才慢慢软了下来，“对，他已经死了，是我亲口断绝了他的希望……是我没能救他……”
　　“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这是什么反应？”林旸走到钟林晚身旁，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继而看向白霁，对方见她过来，默默将钟林晚放开，须臾后，声线低冷道：“尸体方才动了。”
　　“什么动了？”若非清楚白霁绝不会玩笑的性子，林旸必然会当这人是在与自己说笑，才断气不足两刻的死人怎会起尸，这未免也太快了些罢？
　　覃施谷这时亦缓过神来，首先的反应却是自己将才的表现太过丢人，羞闷之下话都说得磕绊起来，“我也看到了，的确是动了一下。”
　　这一句话未得到林旸的任何回应，覃施谷喉结滚了滚，试探地看了钟林晚一眼，“任傀他……会不会还没有死？”
　　林旸好笑地瞥他一眼，出手如电，抬手便将火折子掷了过去，一星昏黄打着旋落在任傀身上，覃施谷不由得屏息凝神全身绷紧，然而片刻后，尸体依然毫无反应。
　　一片寂静之中，嘶哑难听的语声忽然传来，却是柴青云罕见地开了口，林旸余光瞥见，这人竟亦是自铜鼎后闪身出现，“眼花而已，墓室内气息窒闷，氛围阴森，心智脆弱之人久处其中很容易会产生幻觉，我看我们还是尽快去将主室探了，越早出去越好。”
　　林旸闻言挑了挑眉，两手抱臂，没骨头地靠在了洛渊身上，“我怎觉得柴大人一路过来对这墓穴表现得过于心急了，莫不是早便知晓这里有一座古墓，救人是假，借机来达成自己的目的是真？”
　　柴青云对林旸的话置若罔闻，正要再对覃施谷开口，蓦然间，面上却浮现出惊异之色，直勾勾地看向覃施谷身后，林旸察觉到对方反应，立时直觉不好，转而看去，果然见到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覃施谷背后的任傀，不知何时竟坐了起来，面上覆盖的白布顺势无声飘落，露出底下灰白空洞的一双眼眸。
　　“我分明已将他双眼阖上。”覃施谷似是太过震惊，看着已然起尸的任傀，竟连躲都不知道躲，呆立在原地喃喃自语：“你便如此难以瞑目吗……”
　　林旸嫌弃地蹙了蹙眉头，上前硬抓着覃施谷的肩膀后撤，“你不是从来不信鬼神，又何谈瞑目一说？”
　　“任傀”僵坐片刻，似是感受到了周遭动静，竟直直从地上“弹”了起来，这可当真只能用弹来形容，林旸活了这些年，还从未见过任何一个高手膝盖手肘皆不打弯便能从地上起来，但见“任傀”借着冲势张开双臂，老鹰捉小鸡般便向覃施谷扑了过去，身手远比生前灵活得多，覃施谷见其动作，震惊不已，然而依旧不忍对其动手，一味只知躲避，几番来回，两人竟绕着耳室中央的铜鼎转起圈来，场面颇有几分滑稽。
　　“还不快来帮忙！”覃施谷既惊又愧，心烦意乱下不慎给任傀抓住左肩，半边衣袖都撕扯了下来，见其余人还在气定神闲地观瞧，登时发起火来。
　　“你不愿伤他，我们即便出手也是无能为力。”林旸抱臂望着场中两人，笑吟吟地接话，吐露的言语却不由令人心中发寒，“覃校尉，你可要看清楚，他已经不是人了。”
　　任傀经这数圈追逐终于被激出凶性，止步昂首，仰天长啸起来，蓦然间，身体一绷，竟如箭羽般猛地弹冲了出去，被覃施谷险险躲开，撞在一樽铜鼎之上，铜鼎足有百十多斤，经这一撞竟被顶得移动三尺，任傀本人则更为凄惨，整个前额连带头顶都凹陷了下去，暗色的血迹淬溅头身，依然抽搐着想要来抓覃施谷。
　　林旸见此惨状，眉头微蹙，正欲出手令其解脱，一支箭羽悄然没入任傀右眼。
　　任傀被箭上力势带得连连后退，咚地摔倒在地，不再动了，覃施谷见他浑身破烂不堪，全身的血都几乎流了干净，饶是已无数次经历腥风血雨，仍是难免失神，背倚铜鼎缓缓坐倒在地上。
　　柴青云面无表情地收起长弓，径直走到任傀身前，自怀中取出一支瓷瓶，反手倾倒起来，尸体与瓶中粉末接触，顿时冒出一阵血色浓烟，伴随令人胆寒的“嘶嘶”声，浓稠得催人作呕的血腥气很快蔓延开来。
　　“你干什么！”覃施谷见任傀尸身随着烟气迅速消融，怒声喝止对方，上前便钳住了柴青云手臂，柴青云并不挣扎，木然看向覃施谷，“他体内有蛊，否则不会活动。”
　　覃施谷一怔，柴青云趁机甩手挣脱，将余下的药粉尽数洒下，果然倾倒至头顶时，一阵好似婴孩啼哭般的尖叫骤然传出，刺耳至极，但见一只米粒大小的黑色蠕虫撕碎任傀左眼眼白，慢慢爬了出来，药粉一落在黑虫身上，“哭声”登时愈发怨毒，顷刻后化作了一滩臭水。
　　覃施谷眼睁睁地看着这副景象，满目惊疑不定，“这东西是何时钻进尸体里的，难不成是甬道内的那些飞虫？”
　　“蛊虫入体讲究无声无息，甬道内的飞虫攻击性过于明显，不可做蛊用，应当是他中的那两支箭上所附。”柴青云随手将瓷瓶扔了，俯身以火折子一寸寸炙烤蛊虫融出的浊液，难以忍受的腥臭霎时扑鼻而来，活似那水漂子被捞上岸后曝晒了一整日，熏得覃施谷干呕着偏过头去。
　　柴青云动作很快，不多时便已处理妥当，覃施谷却是一脸的灰败丧气，再无来时路上的嚣张气焰，“走罢，尽量找回郭胜，别将一行人全折在了这里。”他一向眼高于顶，从来不屑听旁人的抱怨苦衷，经过这墓中的一回遭遇，恐怕对自己前半生的认知都产生了怀疑。
　　林旸始终在旁冷眼观瞧柴青云，此时见要动身，便要来呼唤洛渊，一转头，却见到了令自己心跳骤止的画面。
　　洛渊半身隐没于黑暗中，左臂无声抬着，一道细长伤痕将云白衣袍撕开一片暗红，缓慢晕染开来，洛渊垂眼看着任傀面目全非的尸体，眉眼间看不清是什么神情，良久后，迈步向柴青云走去。
　　——————
　　洛洛小可怜er


第90章 死室
　　“别去。”手腕蓦地给人紧紧抓住，洛渊应声止步，静静凝视林旸，从来幽深的眼眸中倒映出林旸隐忍痛楚的面容，薄唇抿成倔强弧度，“别过去。”
　　“林旸……”
　　“我知道。”林旸低声打断洛渊，却又未接续下去，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洛渊，连自己也未察觉抓在洛渊腕上的手用了多大力气。
　　“没事的，你信我，你不会有事的……”林旸注视洛渊的目光专注到近乎失神，口中喃喃自语，不知是想要说服洛渊还是说服自己，半晌，身子陡然一颤，右手颓然失了力气，踉跄着后退，“我央你莫要逞强……我分明央求过你，为何你总不肯听我的话……”
　　洛渊看着林旸脸上失魂落魄的苍白，心口骤然作痛，“林旸，我……”
　　身后再度一声惊叫传来，林旸抬了抬眼睫，无声后退一步，向声音来源处走去，洛渊的指尖与那袖摆擦过，仿佛被抽尽了浑身力气，再无法抬手抓住那人。
　　“又怎么，我说你们有完没完？”
　　来到几人面前，林旸已换做一副随性神色，抱臂看着面对墙壁僵立不动的覃施谷与柴青云，林旸对这两人毫不关心，倒是关注地看向同样面对墙面一言不发的钟白二人，顺其目光探寻而去，然而墙面上青暗剥脱，连墓墙上常见的壁画造像都未见到，根本毫无异样。
　　“疯了……我看我是疯魔了……”覃施谷直勾勾地盯着墙面，整个人呆滞迟钝，失魂落魄，再不见来时的意气风发，林旸盯着墙面观察半晌，始终不见端倪，只得将询问的目光投向白霁。
　　白霁感知到林旸执着的视线，终于肯开金口，声线中竟含着微不可察的起伏，“门消失了。”
　　林旸反应了一下，冷汗霎时便流了下来，不敢置信地看向墙面，须臾，又扭头察看起周遭布局，而后被一阵恐怖的窒闷攫住了心神，距此不远的地面上赫然可见一滩暗黑血迹，正是覃施谷闯入耳室后将任傀放下所留，这面墙果真是耳室之门应开之处。
　　“怎会……”
　　林旸面上满是惊诧之色，几乎掩藏不住，墓葬习俗自初创演变至今，阴森诡异传说层出不穷，最多不过涉及鬼神，眼下这堵墙却是实打实地凭空出现在他们面前，将几人唯一的生路堵死，这显然已极大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林旸仍不死心，走到近前来细细摸索，又擎着火折子绕耳室转过一周，最终回到了这面本不应存在的墓墙前，惊骇难言。
　　“强行突破出去。”
　　柴青云阴鸷的目光紧盯着墙面，狠声啐了一句，举起金刚伞猛然向墓墙击去，然而金刚伞本是盗墓贼抵挡暗器之物，纵然坚固，却无法承受太大力道，柴青云几番失心疯般的猛击，伞尖已然弯折，柴青云喘着粗气，目光逡巡，骤然停在了覃施谷腰间，竟直接便来抢他的佩刀。
　　覃施谷悚然一惊，仍有身为高手的自然反应，侧身避开了这一抓，托柴青云这一击的福，覃施谷的三魂七魄终于归位，意识到自己身为领头人的责任，当下深吸一口浊气，顺势抽出刀来，竟无视了柴青云胆大妄为的僭越，“让我来。”
　　同出一门，柴青云自然清楚覃施谷使刀的本事，收了手在旁冷冷盯看，覃施谷早已摆好架势，双手握刀，寒光一现，便见墙面上一道存许深的刀痕显现，随着破空声不断加深，每一刀竟落在同一位置，耳室内一时只闻砍斫石砖的铎铎声。
　　便在几人渐渐心生希望之时，一声金鸣似晴天霹雳般骤然劈入几人耳中，覃施谷使足了力道，更是被震得连退三步，兵器都险些脱手，不待稳住身形，已面色难看地开了口：“墙内灌注了铁水。”
　　柴青云乍听此言，伪作麻木的脸皮终于勃然变色，猛地上前将覃施谷推开，眼睛几乎贴在了墙面上，沉暗的金属光泽于火光明灭下隐隐流动，冰冷得令人绝望，柴青云双眼血红，夺过覃施谷手中长刀，一步跃至另一道墙前，劈手便砍，未多时，同样的金鸣声再度传来，柴青云仍不死心，踉跄着奔向下一面墙，终究在半个时辰后满眼绝望地停了手，环首刀“当啷”落地。
　　林旸抱臂倚在墙旁，冷眼看着柴青云一通歇斯底里地发疯，唇边勾起嘲讽，她还真是高看这个绣花枕头了。
　　再看此人的疯魔相也是无趣，林旸漫不经心地阖了双眼，历来帝王将相的墓室修建耗时极久，短则十数年，长则自帝王降生起便着手准备，无数能工巧匠的心血尽倾其中，个中精妙自是不言而喻，遇见这种令他们全都束手无策的精巧机关也并非全无可能，她自小跟随师父在墓中见得多了，也曾有数次求天无路叫地无门，最终结果只能证明，与神鬼毫无干系，否则人生处处遗憾，怎不见有鬼神来替人弥补？
　　所以此处只能是由人所设的机关，不论是死人，还是心怀鬼胎的活人。
　　良久，林旸缓缓睁开双眼，看向耳室中央的诸多铜鼎，不料一道清缈身影却出乎意料地撞入眼帘，对方敏锐地感知到了来自林旸的视线，回首向她看来。
　　林旸下意识错开视线，此刻却是事关生死的关键时刻，犹豫须臾，林旸微不可察地叹出一口气，最终还是向洛渊走去。
　　洛渊见她过来，微微抿了抿唇，轻声告知林旸自己的发现，“鼎上画像变了。”
　　洛渊语声中的喑哑失落，林旸怎会听不明白，方才的闷痛还在心头笼罩，林旸咬了咬牙，狠心未与她视线相接，只是看着铜鼎，岂知她不回答，却有另一道两人皆不愿听到的粗哑语声传了过来，“你说什么东西变了？”
　　林旸皱了皱眉，转身看去，见柴青云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充血的眼中杀意森森，毫不遮掩，林旸早便看穿他的本性，见状冷笑一声，扬声对覃施谷道：“看好你养的狗。”
　　说罢，不再多看他一眼，径自观察起鼎身画像来，一看之下却是吃惊不小，鼎身上原本描绘怪物来源的画面全然变换了一副场景，青面獠牙的异兽皆化作了一个个妙龄女子，身姿曼妙，婀娜妖娆，原本遍地怪物的异象由此变得奢靡淫乐，却是愈发地令人恐惧了。
　　这十七樽铜鼎始终落于耳室中央，几双眼睛同时看着，除去被中蛊起尸的任傀狠狠撞过，再无一人触碰，林旸实是想不透何等机关能无声无息地将镌刻于铜器的图纹改变。
　　心念流转间，身后飒然风声袭来，林旸心中冷笑，旋身一脚将剑刃踢开，冷不防腰间一抹柔软环上，将她向后带去，阴狠锋寒的一剑落了空，“铛”地斩于鼎耳，带起火花四溅，柴青云瞪视两人的双眼几欲滴出血来，不顾被震得发麻的手臂，剑招源源不断地向两人袭来。
　　腰间力道随之一紧，林旸便晓得洛渊意图，顺势环住对方脖颈，拧身抬腿一踢，正中了柴青云持剑的右手，与瑶光交击数招的剑刃登时飞出，柴青云也算反应迅速，当即便要后退，形未动，动作便骤然间止住。
　　一柄玄黑剑刃静静抵于柴青云后心，稍一运力，便可穿心而出。
　　“别杀他！”
　　胜负既分之时，覃施谷终于姗姗来迟地出了动静，急步插入两方中央，“咱们一同来的，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一路上都寡言少语的柴青云偏偏这时先接了话，“是她们有所隐瞒。”
　　林旸冷笑一声，不屑与他争辩，声线中泛着明显冷意，“我说过，让你管好你的狗。”
　　覃施谷面色显而易见的尴尬，一路而来对这几位女子的处事风格他也算摸清了几分，虽是性子迥异，这几位却皆不愿与人干戈，单是无此闲情，却并非无此实力，如今显然是柴青云先动了手，出于身份他应护着柴青云，然而于理他却也是个眼中不愿揉沙之人，一时竟不知当如何处置。
　　林旸见他不言，眉眼间冷意愈重，却并未咄咄逼人，冷声将鼎身图纹变化一事说了出来。
　　“我不杀他，是不想因他耽误了关乎性命的正事，若还有下次，我只好代你管教下人。”
　　这段话丝毫未再给两人面子，覃施谷面色一阵涨红，片刻后，慢慢点了点头，试探着问道：“那是不是解开画像变化之谜，我们便能出去了？”
　　“或许。”
　　————————————
　　生小媳妇气的林旸旸[○･｀Д´･ ○]


第91章 窥视
　　“看鼎内。”
　　静默之中清冷女声忽而响起，林旸神思一醒，抬眼向上看去，铜鼎高足丈许，较之成年男子尚要高出多半身，不蹬踏上去根本无法看到，先前被打断未来得及察看，如今倒是非看不可了。
　　林旸行事一向果决，当即足尖一点，飞身落在鼎耳之上，视线向下一扫，却是微微蹙起眉来，鼎腹内满满当当地盛满了厚腻浑白，表面蒙着一层油脂似的腥腻，令人看了便甚觉恶心，周遭几个铜鼎皆是如此。
　　林旸既已上去试过机关，柴青云自然不甘落后，林旸听得耳侧汩汩声响，偏头看去，见柴青云竟将金刚伞尖探了进去，正尝试着缓缓搅动，一股腻得令人作呕的异香随之飘散开来，只吸入一点，林旸便顿觉脑中昏昏沉沉，像是给人狠敲了一棒子，待要一脚将其踹开，余光中恰见到油脂下似乎有什么东西翻了起来。
　　柴青云亦捕捉到这一瞬异样，伞尖向上，将那东西直接挑露了出来。
　　一只被浸泡得胀腻发黄的手臂随即浮现，较之寻常男子手臂还要粗壮一倍有余，一层半透明的黄浆包裹在外，手臂与伞尖接触处已软塌塌地脱落了一半，露出内里同样蜡黄的骨骼，五根手指相互黏连，像是酒家里专门卤过的鸭掌。
　　看清那东西的瞬间，林旸心中唯一一丝侥幸也消失殆尽，古墓内向来不缺人兽殉葬，怕的是墓主是个有怪异癖好的杀人狂，墓内保存的各类尸体越是血腥残忍，这座墓的凶险程度也就随着水涨船高，讽刺的是，往往迷信长生成仙之人，其杀人的手段也最是残暴冷血，而今看来，即便后来出现的鼎身画像为真，那些妙龄女子也都未得善终，尽数猪狗般地溶进了鼎里。
　　耳室内的厚腻香气越来越浓，柴青云伞尖一抖，那手臂便重新落回鼎内，很快又被缓缓流动的黄浆吞没，林旸憋着气息将十七樽铜鼎一一看过，眼前已然晕得十分厉害，几欲作呕，唯恐不甚落入了那锅“浓汤”，怕是活都不想活了，念及此，赶忙摇晃着跳了下去。
　　这一跳脚下并未着地，却是落入了一个柔软怀抱，林旸身子一僵，随即轻声叹了口气，推开洛渊手臂，自她怀中退了出来，“我无事。”
　　顿了片刻，又状似随意地接上一句：“我方才闭了气，未吸入多少。”
　　“嗯。”
　　洛渊顺从地被她推开，眉目间的失落似终年难化的雾气，却并未多言，只安静地立于一旁。
　　林旸偏移开视线，思忖片刻，对另外几人道：“有些麻烦，鼎内是绘像上的那些女子，恐怕被墓主以特殊“术法”炼制过，方才会有这种奇异气味，这类人一向自私暴虐，视人命为草芥，这座墓怕是没那么容易能出去了。”
　　当时想来，这座墓如何古怪，至多三五日也能摸索出解决之法，却未料到这次竟被困死在了这诡墓之中，六人于耳室内熬过不知数日，因着不见天光，对日数时辰早已模糊，只知所携粮水不断消耗，至后来不得已重新做了分配，每人每次只留小块馕饼，即便如此亦不清楚还能支撑多久，期间几人已将这小小的一方耳室探查过数遍，甚至踩着铜鼎小心试探过墓顶，得到的结果却是令人万念俱灰，此间小室竟是墓主设下的一座四方铁棺，不论何人进入，皆会给彻底封死在其中。
　　林旸倚坐于墙角，静静听了一阵身旁或远或近传来的均匀呼吸，缓缓睁开双眼，浓郁的黑暗遮蔽视线，令人分不清究竟是否睁开了眼睛，为了节省为数不多的火折子，他们已许久未见光亮，最初尚会因担心境况危险而留人守夜，现下便连在室内再转过一周的兴致都欠奉，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接受了现状。
　　林旸转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向不远处的对侧之人望去，那一袭清缈白衣即便是在如此浑黑的环境中依然能够微微显出光来，也只有在这时，她才能丝毫不掩心疼地看向洛渊。
　　洛渊此人向来寡言，过于出众的相貌在外人看来总是一副疏冷模样，像是任谁都无法进入她的眼，自然也就无法进入她的心，只有林旸晓得，她本质上是个仁慈心善之人，不论境况如何危险，对于那些尚未丧失求生念头之人，她皆会出手相救，这非是所谓名门正派的虚伪做派，只是出自她的本心，也正因为出自她的本心，林旸清楚，早晚有一日她会被自己的善念害死，并非每一次皆会同这次一般幸运。
　　便在林旸想得有些出神之时，游移的视线骤然一顿，随即凝住不动，她竟于这火光都化不开的黑暗之中，一眼望入了洛渊眼眸。
　　洛渊的眼睛生得十分漂亮，浓郁深邃，浑无杂质，像是被清泉濯洗后的墨玉，淡薄却不冰冷，纯粹却令人难以捉摸，林旸闲来无事时总爱盯着她瞧，洛渊一向也纵容她，低下头来给她“观赏”，她看得太多太频，是以只一眼，便于漆黑之中捕捉到了那抹温然沉静的神采，毫无道理可言。
　　林旸意识到洛渊未睡，着实有些吃惊，一个时辰前她们便已陆续休息，她是特意等到此时的，却不知洛渊为何难以入睡？
　　两人视线相接，林旸清楚地看到洛渊眸中光采亮了一瞬，很快又黯淡下去，只是依旧舍不得移开，林旸犹豫着是否要上前询问，良久，终究还是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走到洛渊身旁坐下，“你怎不休息，哪里不舒服么？”
　　洛渊见她肯主动靠近自己，眸中缓缓晕开柔和，声线低柔，“铜鼎的方向有视线，在看我们。”
　　林旸神情一怔，下意识向耳室中央的铜鼎看去，一片浓黑之中连轮廓都看不清晰，哪里感受得到视线，林旸眉间蹙了蹙，“你是说这里除了我们还有活物？”
　　“或许。”
　　洛渊轻声应了声，未加解释，两人之间一阵无言，这间小小耳室被他们翻来覆去地搜索，没有百遍也已有八十遍，连墙皮都给他们寸寸摸过，实在难以想象还有活物能藏在几人眼皮下，片刻后，林旸轻声开口：“你先休息……”
　　话到一半，蓦地停顿住，接着便是愈发吃惊的语气，转过头直直盯视洛渊，“你这几日一直未睡。”
　　分明笃定的口吻，未留给洛渊解释的余地，洛渊抿了抿唇，神情难得几分迟疑，“你们醒着时，我曾闭目养神。”
　　林旸一听便知此人又在避重就轻，气急地迫近对方，“你若发现了疑点，为何不告诉我们，偏要自己来防备？”
　　洛渊给林旸按住了一边肩膀抵在墙上，未加反抗，只是歉然看着林旸，声线温柔纵容，“此处早已被搜过数次，我无法确认。”
　　“那你……”林旸还要再言，却蓦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反应，分明也是对洛渊所言有所怀疑，余下的质问便再说不出了，默了片刻，慢慢放下手来。
　　洛渊担忧地看着林旸低垂的眉眼，待要再向她解释，林旸突然压低声线道：“我其实并未对你生气，我只是对自己生气。”
　　林旸抬起眼来，洛渊便能看清她眼底复杂的神情，不甘、失落、难过，然而更多的却是心疼，“我气自己帮不到你，只能看着你受伤难受。”
　　温润修长的五指慢慢伸入洛渊指间，温热与凉润触碰，带起一阵令人战栗的酥麻，林旸将洛渊的手贴上自己侧脸，凝视她的目光悲哀却又虔诚，“洛渊，你对自己太残忍了。”
　　“或许你从前早已习惯默默承受，可如今有我在你身边，我不想只做一个被你护在身后的累赘，你待我太好，我会不确定自己是否值得，我只是个没人要的贱种，我做过许多坏事，本不配得到善终，你与我不同，你不该死在这里……”
　　林旸失神的话语倏然中止，冰凉的掌心贴着她的唇瓣，令她陷入久远恐惧的心神被拉回些许，然而很快又被更加浓重的绝望湮没，身体深处似有什么东西正在掌控她的心神，迫使她再度做回那具没有魂灵的傀儡。
　　洛渊低冷似冰的语声断续传入耳中。
　　“谁与你说这些话的。”
　　“是你师父。”
　　“她一直将你囚禁于身旁，对你讲这些恶语。”
　　“不是的，是我不好，我未听她的话……”林旸无意识地想要逃避，洛渊却紧紧禁锢着她的身体，令她无处可去，她从未在洛渊身上感知过这般危险的气息，从未见过她如此视线冰冷地直视自己，这感觉令她心中疼得厉害，身子忍不住颤抖起来。
　　“她才是那个不配之人，她一直对你……”
　　洛渊冰冷的言语未能接续，林旸双目泛红地怔视着她，一滴泪凝在眼角，泫然欲滴，茫然的水雾下分明是刻入骨髓的恐惧与驯服。
　　“对不起……”
　　须臾，洛渊倾身将林旸拥入怀中，如有实质的寒气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溢的苦痛与心疼，遗憾至难以言说，“我应当早些找到你的，我早该去找你……”
　　“林旸，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
　　互相取暖的静默之中，洛渊骤然间松开林旸，起身拔剑出鞘，在林旸恍然未回神时，单手握住剑刃，决然抹出，一线赤红瞬时泼洒，林旸呆愣愣地看着，下一刻便急得踉跄起身，用力握住洛渊小臂，鲜血沿苍白分明的骨节不断滴落，终于将其余几人给惊醒过来。
　　“怎么回事，你们在吵什么？”
　　覃施谷迷迷糊糊地点了支火折子，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几人皆偏过头去，林旸手忙脚乱地撕下袖摆，颤抖着要来为洛渊止血。
　　适应长久未见的光亮后，几人视线终于被洛渊手上的鲜红引去，钟林晚惊呼一声，立即捧着药囊来为洛渊察看伤势，林旸见钟林晚取出伤药，混沌的神思方才安定少许，“对，用伤药，用伤药才好得快……”
　　安然被林旸抓着手臂的洛渊却在这时突然抽回手来，神情清冷淡漠，好似受伤流血的并非她自己一般，“还不行，还未将它引出。”


第92章 蜃象
　　“你……”林旸怔怔看着洛渊说不出话，她愿意相信洛渊的直觉，却无法这般束手看她流血，看着那股赤色细流沿皓白的腕间静静淌入袖口，将她纤尘不染的白衣浸湿。
　　“莫怕，我无事。”洛渊单手执剑，注视林旸的眼底满是柔和的歉然，想要抬手替林旸将眼角落下的泪痕拭去，察觉到手上血污后却又默默放下手去。
　　白霁无言看着洛渊指尖不断滴落的血迹，眉头蹙了蹙，却未多言，只抬手搭住钟林晚肩膀，制止她凑近前去，覃施谷不知发生何事，更不敢贸然动作，耳室霎时陷入静默之中，直至一刻之后，覃施谷终于忍耐不住，左瞧右看地低声道：“洛姑娘，你是……想要寻死吗？”
　　若在平时，覃施谷说出这番话必会引得林旸维护洛渊，眼下林旸眼中却尽是洛渊不住淌血的手，恨不能以己代之，根本听不进旁人说话，洛渊垂眸看一眼林旸失去血色的双唇，轻轻叹了口气，偏头看向钟林晚，“钟姑娘，有劳。”
　　钟林晚早已在旁等得心焦，闻声赶忙上前，小心抓过洛渊的手，不等定睛将那伤口瞧清楚，忽尔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身子轻飘飘地飞了出去。
　　洛渊将钟林晚抛出的同时，自己亦给人抱住扑飞了出去，合身滚过两圈，抬头时疾风再度临至眼前，直冲林旸背心而来，直欲将两人一道贯穿，洛渊眸中寒意骤起，单手搂住林旸腰身，瑶光淬溅出一片寒光，向着虚空斩去，便见半空中异象突生，如遭人惊扰的水面，凭空荡开了一圈波纹，剑身同时传来强势无匹的力道，再次将两人顶飞出去。
　　一蓬血花殷然挥洒而出，伴随凄厉刺耳的尖叫传来，震得人脑中嗡嗡作响，竟是白霁将玉衡掷了出去，那东西遭利刃所伤，显然被激发出了凶性，不住嘶吼跳跃，乱冲乱撞，四面八方随之响起沉闷的撞击声。
　　“到底是什么东西！”
　　覃施谷睁大了眼睛四处察看声音来源，入眼却哪里有东西在，自入墓后便不断遭遇诡异物事，紧绷的弦终于于此刻绷断，覃施谷怒吼一声抽刀而出，大有同归于尽的架势，不料那东西竟当真追着声音而来，向覃施谷扑去，血迹倏然飞溅至覃施谷身前，危急之刻，白霁再度凌空飞至，右手虚握，竟似踩在了那东西身上，覃施谷趁机滚出老远，起身一看，才发觉白霁正握着一把玄刃的剑柄。
　　由白霁所踏处开始，一片灰黄逐渐蔓延，虎视眈眈数日的东西终于显出身形，周身被雾气笼罩，只能隐约看出一个臃肿躯体，覃施谷一看自己竟被只畜生耍了如此之久，怒火登时直冲天灵，啐骂一句：“又是你这畜生！”提起刀便要上前，那怪物背上剧痛难忍，根本无暇管顾覃施谷，甩着头便向墙面撞去，意欲将白霁撞下身来，白霁不欲与它缠斗，利落拔出玉衡，足尖一点向后退去，哪知怪物正在狂怒之中，虽看上去笨拙臃肿，竟硬生在半空扭转了身体，后爪勾住墙面，丑陋硕大的头颅猛然向白霁撞去，白霁身在半空无处借力，被怪物一击撞个正着，身子霎时倒飞而出，砰的一声撞上耳室中央的铜鼎。
　　“小白！”
　　一声惨叫自钟林晚口中脱口而出，她方才被洛渊使了巧劲推出，虽未摔疼，黑暗中却也七荤八素地失了方向，未免给众人添麻烦，只得努力瑟缩在墙角，找寻白霁身影，她日日与白霁一起，早便将对方的模样深深刻印在脑海，只碍于目力不及，张望许久方捕捉到那道凌然身影，竟正挂在那只恐怖的怪物身上，摇摇欲坠，下一刻，便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被撞飞了出去。
　　这一击在怪物凶性大发之下，看上去便势大力沉，人身如何承受得住，钟林晚血冲上头，也顾不得怪物如何危险，爬起身便要往白霁身边冲，未跑出两步，肩膀突然给人用力钳住，再度被拽回了墙角，“你往那边跑什么，没见那畜生正发疯吗，想死是不是！”
　　耳室中央仍有狂乱的吼叫不断传来，肉身与铜鼎撞击的闷响听得人心中发慌，钟林晚拼了命地挣扎，奈何气力不足，就是挣不脱覃施谷掌心，力尽下只得慢慢停了动作，覃施谷还当这人脑子终于清醒了，正要再教训她几句，手腕骤然一阵剧痛传来，竟被这小姑娘出其不意地咬了，钟林晚使了大力气，覃施谷疼得当即松手，眼看着对方冲了出去。
　　粗壮坚韧的尾巴当胸扫来，钟林晚滚在地上勉力躲开，跌跌撞撞还要往前跑，身后忽而疾风掠过，捉着她的后襟将人提到了铜鼎后头，钟林晚顾不得身子悬空，急切地扭头想往后看，“是你吗小白？你有没有受伤？”
　　衿口的禁锢一松，继而腰间一紧，熟悉的冷香环抱而来，带着她后退几步，钟林晚感知到对方气息，高悬的心终于稍稍落下，在其怀中一阵着急地摸索，“你是不是受伤了小白，胸口疼不疼……”
　　颤抖的唇瓣被一抹冰冷覆上，钟林晚感觉自己被人轻轻放下，幽冷的气息拂在面上，隐匿了若有似无的腥甜，“小声些，莫被察觉了，此人尚有气息，你替他看看。”
　　“我先替你……”钟林晚忙要回头来抓白霁衣摆，指尖却未能触及，对方已绕过铜鼎走了，钟林晚见她还要拖着受伤的身体去应付那只怪物，急得几乎落下泪来，待要去追，脚下却被绊得一个踉跄，竟是先前被掳走的郭胜躺在脚旁。
　　郭胜的模样还要惨烈得多，半边身子都被染成暗色，也不知还能撑到几时，钟林晚脚步一滞，牙齿紧紧咬住下唇，几要渗出血来，片刻后，终究还是应白霁所言，低身替郭胜察看起来，郭胜的脉搏已十分微弱，钟林晚还是从时断时续的脉象中诊出，对方除了失血过多外，应当还中了毒。
　　“郭胜？他竟还活着！”
　　又一阵风声自身后袭来，覃施谷看清钟林晚施治的人影，惊讶得低呼一声，钟林晚无暇顾他，凝神替郭胜施针引毒，覃施谷也晓得不应扰她，定了定神，自言自语道：“想不到郭胜一直被抛在鼎里，早先我们探查时却根本未察觉，那畜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在旁静静观看了片刻，覃施谷忽然想起什么，疑惑皱眉道：“那白姓女子呢，她不是受了怪物一头槌，若是撞断了肋骨，再活动的话可是危险。”
　　钟林晚身子一颤，手中银针险些拿持不住，额上汗水滑入眼角，刺得眼睛微微作疼，钟林晚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清明，接着捻起一根银针，向郭胜合谷穴刺去，覃施谷在旁守了片刻，只听得鼎后嘶吼声与兵刃破空声交作，正在打得激烈之时，哪里还坐得住，嘱咐钟林晚一句提刀便走，“这里一时半会波及不到，我出去帮她们收拾了那东西，若有危险你便大声呼喊。”
　　“妖怪，纳命来！”
　　覃施谷大喝一声，自觉十分勇猛地自鼎后跃出，见地上散落着点燃的火折子，应是为照清视野所用，而耳室中央灰灰蒙蒙，竟充满了怪物身周笼罩的雾气，此前他们便一直在这雾气中待了数日，丝毫未有察觉。
　　饶是覃施谷对墓中诡物一窍不通，此刻也已意识到正是这些雾气令他们一直困于此间无法逃脱，再去看那怪物，便能捕捉到它嘶吼时口鼻中喷薄的黑气，不过它现下被三人围攻，身上伤痕累累，早已维持不住完整蜃象，室内诸物开始显出扭曲歪斜的姿态，覃施谷当然晓得“趁它病要它命”的道理，当即大吼一声扑上前去。
　　四人合围，那怪物便更显颓势，闷着头横冲乱撞，不仅没能伤到人，反倒将自己转得晕头转向，覃施谷瞅准它低头的空暇，一刀劈在它后项，一道血柱立时喷出，将覃施谷喷成了半个血人，怪物要害被伤，凶性愈盛，这次连伤痕也不管顾，只想撕碎一人来陪葬，成人腰身粗的尾巴横甩乱飞，几人近身不得，一时竟拿它毫无办法。
　　怪物右眼先前已被白霁刺瞎，狂暴之中寻不得人，竟一头向耳室中央的铜鼎撞去，白霁面色骤变，在其余人尚未动作前，紧随着往铜鼎处飞掠而去，重逾百斤的铜鼎被凌空掀飞，撞在墙上荡起大片尘土，钟林晚将最后一支银针拔下，背后腥臭粗壮的喘息已近在咫尺，钟林晚几乎能感受到它尖利的长齿正急速接近，脑内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画面，最终定格在白霁清冷淡漠的眸中。
　　另外三人亦看到了鼎身后显露出的瘦弱身影，无奈那怪物发狂狂奔势不可挡，哪里还赶得过去，眼见怪物已冲到钟林晚身后，洛渊眸色骤寒，右手一掷，身体前掠，借冲势踢上剑柄，瑶光便似一道雪电般激射而出，于黑雾中破开一条通路，直直没入怪物左眼。
　　怪物双目尽毁，口中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踉跄着便要摔倒，然而它心中恨意滔天，哪里肯放过已到眼前的猎物，巨尾一甩，依然带着呼啸风声向着钟林晚袭去。
　　身子于令人恐慌的怒吼声中倏然腾空，横向飞出一段距离，继而翻滚着停下，周遭的惊呼、嘶吼声纷纷远去，只余下激烈的心跳一下下撞击胸口，似要将人身体撞破，环住自己的怀抱如此紧密，几乎要将她溶入血肉，却又安静地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般。
　　钟林晚怔怔仰躺在地上，身上之人的重量全部压在她身上，她无声地张了张口，泪水便止不住地淌了下来。
　　“小白……”
　　——————————————————
　　大家不要着急，小白保护了小媳妇心里一定是满足的！没错！


第93章 阿晚
　　耳室内的混战仍在继续，怪物一尾甩出，身体再维持不住平衡，轰然倒在地上，洛渊乘机将瑶光拔出，引得那条开山裂石的尾巴又是一通乱甩，混乱之中忽而传来林旸的一声惊呼：“门出现了！”
　　覃施谷精神一振，抬头看去，地面的火折子在打斗中已被踩灭不少，只余下一支摇摇欲坠地坚持，黯淡的光线下能看到原本平整坚固的墙面上重新“张开”了一处开口，正是几日来如何都找寻不到的耳室之门，一道残影正极快地掠过门口，转瞬隐入黑暗。
　　覃施谷眉头拧起，这时却无暇兴师问罪，趁乱将地上昏迷不醒的郭胜抗了起来，方才的境况已是十分危险，他轻功不及，只能望见那白姓女子将小医女扑了出去，却没想到她竟还有余力将郭胜也给踢开，正考虑着是否要先带伤员逃脱，林旸的声音再度传来，“雾还未散，一会门或许会再度消失，我们去引那怪物注意，赶紧带那个半死人和钟姑娘出去！”
　　怪物的血流了满地，眼见是不能活了，当下只是靠着皮糙肉厚作困兽之斗，覃施谷不再犹豫，扛着郭胜便往门外跑去，余光中见远处一道人影仍伏在地上，便好心地出声提醒对方，“别趴着了！快起来！好不容易找到了出路别死在这里！”
　　这声音钟林晚听不见，却成功叫她身上伏趴之人有了动静，钟林晚感觉对方微微动了动，喉中低咳一声，像是吐了血，然而双臂却始终不曾放松，竟直接将她抱了起来。
　　“放下我罢小白，让我看看你，求你了，放下我罢……”
　　钟林晚啜泣着低下头，乞求着想从白霁怀中跳下，身周环抱的力道却又收紧几分，白霁低低喘息一声，胸口中发出撕扯的闷响，“莫动了，我疼。”
　　低哑语声成功叫钟林晚停止了动作，白霁向耳室深处望了一眼，强行提起一口气，向耳室外掠去，甬道内落了厚厚一层箭矢，覃施谷竟还未走，扛着郭胜在门口张望，见白霁抱着钟林晚出来，不禁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叫那东西打成了重伤，正想回去帮你们呢，赶紧走吧，一会这里的虫子又要醒了。”
　　白霁并不应声，足尖点地往深处掠去，覃施谷见白霁走得利落，又看了眼耳室中与怪物缠斗的两人，咬咬牙跟着走了。
　　甬道内黑暗深重，目不视物，只听得几人急促的呼吸与愈渐密集的振翅声，催得人心脏狂跳，覃施谷感觉赤裸的左臂上阵阵灼痛传来，脚下越发加快，走出约莫半刻，前方白霁的背影微微一晃，紧接着便消失不见，覃施谷便知晓对方必然已进了第二间耳室，往左前方一看，果然有道门静静站立。
　　耳室内寂静无声，白霁侧耳听了片刻，确定里面没有活物，靠墙慢慢将钟林晚放了下来，自她叫钟林晚别动后，对方始终安安静静地缩在她怀中，再未发出一声声响，白霁担心她受伤不言，视线模糊下却脸对方的脸都已看不清了。
　　“呲——”的一声轻响过后，耳室被缓缓蔓延的昏黄笼罩，覃施谷将火折子扔到两人脚下，道了句“我回去帮她们”，便又一头钻进了甬道，室内只余下钟白二人，白霁静默地注视着眼前之人，对方满脸都是泪水，哭得双眼通红，却只肯在喉咙中抽噎，紧咬着下唇一声未发，白霁无声看着，忽尔抬手，替她轻轻拭去眼角泪痕，低头淡淡一笑，“你这般反应，倒像是我欺负你了……”
　　话未说完，身子便不受控制地微晃了晃，几欲向前倒下，钟林晚赶忙扶住白霁，令她倚靠在墙旁，开口时仍带着些哭腔，“小白，你忍着点疼，我要先检查一下你的肋骨是否断折……”
　　“嗯。”强行忍耐的时候过去，白霁只觉胸口疼得刺骨，抵不住疲累，慢慢低下了头去，意识边缘，仍费力看了钟林晚一眼，“莫哭了……”
　　钟林晚不敢耽搁，带着脸上泪水便诊治起来，抿了抿唇，抬手触上白霁心口，声声心跳沿颤抖的指尖不断传来，沉稳得令人心安，不知为何，钟林晚的泪水又不听话地落了下来，一滴滴落在手背上，怎也止不下来，所幸摸索过一圈后，并未触及错位的断骨，否则在这诡谲危险的墓室中怕是寸步难行了。
　　钟林晚微微松了口气，又伸着手去触白霁腕间，这次面色却有了变化，指尖传来的跳动弱而弦乱，远非一般的轻伤所能表现，钟林晚心中一急，想到白霁将自己扑出时的境况，探手向她领口伸去。
　　平素从来一丝不苟的衣襟被半掩着敞开，露出内里玲珑精致的锁骨，其下则是若隐若现的雪白，钟林晚心无旁骛，皱着眉头凝神检查过一遍，未发现明显伤痕，想了想，便又扶住白霁后颈，令她慢慢靠在自己肩上，正要接着褪她衣衫，腰侧忽然给人一触，竟是被白霁轻轻抱住了。
　　“小白？”钟林晚意识到白霁醒来，稍稍放下心来，然而腰侧的触感久久不肯松开，能感觉到白霁顺遂地靠在自己肩上，姿态放松，钟林晚等了一阵，心中实在担心白霁伤势，便稍动了动，肩上之人随即传出一声闷哼，吓得钟林晚立刻僵住了身体。
　　“小白，你先放开我，我先替你治伤，不然你……”
　　“我晓得。”白霁的语声带着明显沙哑，依然清冷好听，微冷的气息轻轻扑在钟林晚颈侧，褪去平日的冰冷傲然，竟似在笑一般，“日后我想唤你阿晚，可以么？”
　　钟林晚呆愣愣地听着，张了张口，竟又落下泪来，她不晓得这名唤意味着什么，只是自师父死后，便再未有人这般亲昵地叫过她了，“好……”
　　白霁扶住钟林晚的肩膀撑起身，看着这人泪水朦胧的眼睛，无声叹了口气，“你是泪罐子转世的么，若叫使鞭子的那人见到，又会说我欺负你。”
　　钟林晚慌乱地擦了擦泪水，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因着刚刚哭过，说起话软声软气，听得人也随着心软，“我……我这是高兴的哭，我晓得总是哭不好，以后便不哭了。”
　　白霁并未答话，只是看着钟林晚红着眼睛对自己笑起来，她的性子太过乖顺，行事也太过小心翼翼，或许是久在那个嗜血教派中被人欺辱的原由，若不时刻谨小慎微地蜷起身体，便会给那个残暴无度的教主抓来饮血，留着命被当作玩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半晌，白霁按压下心口从未有过的未知情绪，低声询问道：“你师父从前也唤你阿晚么？”
　　提起师父，钟林晚眼睛明显亮了起来，眼底满是不舍与怀念，握住白霁的手，在她掌心中划写起来，“不是的，师父是唤我晚儿，她曾言自己有一位故人，名字中有林字，便想为我取名林挽，后来想想如此便令我无辜成了另一人的附属，实在不公，便将‘挽’字改作了‘晚’。”
　　“晚”的最后一笔尚未落下，被顺从地握在掌心的手忽而反握，顺势将她拉入怀中，向耳室深处退去，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门口处只余火折子孤零零躺着，将门外缓缓踏入之人的面孔映照得分外可怖。
　　白霁单手将钟林晚护在怀中，冷冷盯视着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右手无声搭住剑柄，来者她们并不陌生，正是一路上都隐藏心思别有目的的燃旗门人柴青云，对方手中正握着那把刀枪不入的金刚伞，伞尖虽有些弯折，于火光映照下仍反射出锐利光泽，双眼阴鸷地盯在两人身上。
　　钟林晚给白霁环在身侧，已察觉到情势不对，不禁又急得心慌，只怪她不知轻重地啰里啰嗦，未及时替小白救治，如今两相僵持下，小白只会难受得更加厉害，她……又拖累小白了……
　　柴青云似是并不急于动手，站在原地盯看二人许久，久至连钟林晚都意识到对方是在故意消耗白霁体力，担忧之中气息不自觉便急促起来，身侧之人有所感知，环在她腰侧的手微微收紧，语声低而沉静，“莫怕，我会护好你。”
　　钟林晚担忧地抬头看她，正要回答，柴青云却也在此时开口：“钟姑娘，我的这位兄弟伤得很重，再不医治便要死了，可否请你救他一命。”
　　钟林晚想不到他会对自己说话，慌乱得不知如何作答，柴青云冷笑一声，返身走回门口，自左侧稍远处的一堆陶罐后拖出个人来，正是昏迷的郭胜，“任傀救不了便罢了，人在这里躺了这么久，钟姑娘身为大夫却不知救治，难道是个专门草菅人命的货色？”
　　“小心！”钟林晚见柴青云如此粗暴地对待郭胜，不忍地低呼了一声，方才她一门心思都在白霁身上，覃施谷将人放下后又未出言提醒，因而两人都未想到还有郭胜这一伤员在此，她终究心软善良，不顾柴青云如此羞辱自己，想要上前先保住郭胜性命，一动作，手腕却给白霁默默牵住，淡漠语声随之响起，“救他可以，颠倒黑白的货色先出去。”
　　柴青云见白霁如此寡言少语之人竟会为个不通武艺废物与自己唇舌相对，面上笑得愈发古怪，“我若不肯出去呢？”
　　——————————————————
　　小白愿意亲近地唤阿晚啦~闷骚白的一大进步！


第94章 突袭
　　“我替他医治！这便替他医治……”
　　钟林晚紧紧抓着白霁袖摆，唯恐两人就此动起手来，白霁本便为救她而伤得不轻，这等身体与柴青云打斗，无异于雪上加霜，更何况她还需分神照护着自己这一累赘。
　　白霁眉目间霜雪凝结，垂眸看了眼依在身侧面色苍白的钟林晚，默默将她护至身后，“退后。”
　　柴青云冷笑着看着二人，眼底杀气浓重，这般与二人对峙了须臾，脚下一动，竟当真向后退去，然而也未如白霁所言退出耳室，只在门旁坐了下来。
　　白霁见他退得远了，方才牵着钟林晚一同上前，郭胜仍如具死尸般一动不动地趴在原地，钟林晚先令他躺平身子，右手往身侧一摸，白霁便将药囊和火折子递了过来，昏暗光线下可见郭胜面上笼罩着淡淡一层黑气，正是毒攻内腑之貌，果真如柴青云所言，再不救便是大罗金仙来也无力回天了。
　　钟林晚翻起郭胜眼皮看了看，又动手拉开他左肩衣裳，一排深黑的齿印随之显露，伤口中不断有黑气逸出，看起来阴森妖异，钟林晚未急着施治，沉吟须臾，自药囊中翻出只白瓷瓶，将药丸全部灌进郭胜嘴里，见其全部咽下后，方才取出银针，凝神替郭胜施起针来，因着有过替郭胜施针的经验，这次落针便更加精准利落，不过半刻，郭胜胸口及左肩处已布满银光，点滴的黑血自针孔不断渗出，终于使郭胜脸上恢复了些血色。
　　一炷香时辰后，钟林晚无声停下动作，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白霁守在钟林晚身前，却也时刻关注着对方动作，此刻见钟林晚停手，低声启唇道：“处理妥当了。”
　　钟林晚抬头与她对视一眼，颓然摇了摇头，神情间难掩黯然，“他体内的毒素太过凶险，无法以寻常手段祛除，须得专门调制解药，这却并非一时半刻所能做到之事，我已暂压住他体内毒性，然他因失血太过虚弱，怕是……撑不了许久了。”
　　远处满含恶意的嗤笑紧接着钟林晚语声传了过来，“说了这么多，原来你这废物一个人也救不下，带你来还有何用？”
　　白霁安抚地拍了拍钟林晚肩膀，冷冷抬眸，钟林晚立即反抓住她的衣袖，轻轻摇首，“没事的小白，他说得对，我确是两人都未救下。”
　　白霁见她神情平静，长睫却低垂着，显然是不愿叫她担心，沉默须臾，衣摆下的手指微微一动，却又生硬地落了下去，“你已尽力了。”
　　“不是的。”钟林晚仍维持着低垂着头的姿势，也不知是否在看已被她宣布无救的郭胜，静默良久，终于抬起脸来，苍白地对白霁笑了笑，“其实我没有尽力，他既因失血而衰弱，只要给他补充了血气……”
　　“不必。”冰冷语声不待钟林晚说完便打断了她，白霁语气少有的对她强硬，神情淡漠孤高，“这等从未见过之毒，极难摸清生克之理，便是出去了也无法在短时内配出解药，你应当清楚。”
　　顿了顿，又道：“你已做了你所能做的，是他命该如此，你无法救下所有人。”
　　钟林晚面色随白霁毫不留情的言语再度苍白几分，几乎看不出半点血色，她似是想到了什么极为痛苦的回忆，摇晃着阖上双眼，“今日我救不了他们，从前也救不了那些无辜之人，我总是这般懦弱，总是救不了任何人，我……”
　　白霁及时伸手扶住钟林晚，微微叹了口气，低俯下身，目光与钟林晚齐平，正欲开口，眸光忽而一凛，一道极为微细的破空声同时传来！
　　白霁神情骤冷，右手平斩，与直冲面门的冷光相撞，霸道无匹的力势霎时沿剑身传来，险些令玉衡脱手，箭矢被拨转了方向，扑的一声没入地面，直至尾羽，白霁携着钟林晚连退数步，直至后背抵上墓墙，抬眼看去，便见柴青云手执长弓，面对她们露出古怪嘲讽的笑，“本以为白姑娘伤得颇重，没想到还能接下这一箭啊。”
　　说话间，右手向后探入箭筒，作势要射第二箭。
　　耳室前后不过五丈，于弓箭这类远程兵器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更何况白霁还需顾护钟林晚，饶是如此，也不见此人神情间有太多起伏，依旧是一副冰冷模样，柴青云阴森森地观瞧片刻，蓦地大笑起来，“白姑娘真是好胆量，敢以自己作赌，不愧为沈宫主指定的继位人选，只可惜，她恐怕是要另选人了！”
　　最后一字尾音未尽，第二支箭疾然射出，却是向着钟林晚而去，箭矢不出意料地被白霁斩落，柴青云却已决意要取二人性命，续箭连发，声势惊人，耳室内一时嗖嗖连声，迫得白霁一面挥剑，一面环着钟林晚不住腾挪，柴青云神情越发兴奋，眸中满是残忍嗜血之色，终于彻底撕下了伪装的皮囊，“逃吧，赶紧带着那个小废物逃，我倒要看看是那两个女子先杀了怪物回来，还是大名鼎鼎的映雪宫继任宫主先死在我手上！”
　　伴随这句话而出的，是三支同时射出的箭矢，分别指向白霁的面、胸、腹部，白霁已然避无可避，眼底骤现冷光，蓦地将钟林晚向耳室中央的金银葬器后推去，自己则如鬼魅般贴身而来，挥剑斜斩柴青云长弓。
　　兵刃于黑暗中碰撞出星点火花，玉衡应声斩入弓身，然而推进半寸，却未能将长弓斩断，柴青云冷笑一声，左手一拧，弓身顺势绞住玉衡，另一手倏然抽出短箭，向着白霁颈间刺去。
　　白霁眉头微蹙，抽身便退，柴青云却早有预料，手中箭转而搭上弓弦，于方寸间向着白霁胸口射去！
　　两人相距不过一丈，箭矢带起的尖啸刺破虚空，转瞬便至白霁心口，哪里躲避得开，却在这时，门外一声低斥传来，长鞭飞卷而至，牢牢锁住了柴青云手中长弓，然而致命的一支箭已然射出，这等距离下却来不及救护，箭啸鞭影中只听“噗”的一声闷响，玄青身影应声倒地。
　　林旸走在前头瞧得清楚，当即变了面色，眼底杀意骤起，“拿命来赔罢！”
　　紧随其后的白影飞掠过缠斗中的两人，无声落在白霁身侧，尚未俯身察看，便见被一箭射中的伤者本人好端端站了起来，双眸冷淡，看向林旸，为玉衡剑身所挡的箭矢同时落在地上，“我未死，要他赔甚么命。”
　　林旸余光中见白霁无事，不由松了口气，玄鞭舞动如蛇，狠狠抽在短暂失神的柴青云左手，长弓当即掉落，林旸一脚将人踹翻在地，方才回头对白霁露出赞赏笑意，“自然是吓唬他了，若白女侠当真出事，他的一条贱命如何能赔？”
　　一系列变故不过须臾，钟林晚才手忙脚乱地将倒在身上的冥器推开，急得险些又落下泪来，“小白！”
　　白霁闻声，上前将人抱出，难得对她淡笑了笑，“我无事。”
　　钟林晚吓得三魂七魄都出了窍，摸来摸去地为白霁检查了一通，再三确认白霁身上并无被箭扎出的血窟窿，悬着的心才算是落地，愣了片刻，又想起要替白霁医治内伤来，“我有药小白，我有医治内伤的药，你快吃下去，会好受些。”
　　林旸一脸玩味地在旁看着，瞧了眼白霁面色，顺口便调侃这人，“冰块脸的面色可比平日里见到我还难看，我说你是不是……”
　　话到一半，见白霁看自己的目光明显冷了下来，又瞥了眼正俯身找药的钟林晚，终于后知后觉地有了意识，然而话既已说出，骤然停下任谁都能听出不对，只得极为生硬地诌了一句：“你是不是饿了？”
　　白霁：“……”
　　林旸自己也觉得别扭，不及细思，紧接着又跟上一句：“东西都落在了上间耳室，忍一忍出去再吃罢。”
　　白霁神色愈发冷了，默然将视线移开，根本不愿搭理林旸，若非这人的脸是被冰冻过的，林旸猜测白霁的表情想必会相当精彩，正巧覃施谷鬼鬼祟祟地摸到柴青云身侧，被林旸一瞥眼给抓个正着，“那边的想干甚么？县官林大人还没判呢！”
　　覃施谷虽也看不惯柴青云的诸多行径，然而他毕竟是燃旗门人，就算别有目的，也该返回门派后交由上头处理，此刻被林旸一吓，便表现得心虚非常，“林大人，你大人有大量，留他一命，待返回燃旗我必定与你们一个交代。”
　　林旸姿态放松地向后一倚，漫不经心道：“这可说不好，到时候回了你们地界，指不定新仇旧恨便强给一笔勾销了。”
　　覃施谷连连摇头，指天画地地解释，就差并指起誓，“不会，绝对不会！我也早便看他不顺眼了，回去后我一定如实上禀好好查他！”
　　被安排的柴青云在旁冷笑一声，偏过头不言不语，林旸不置可否，向着地上无人问津的郭胜抬了抬下巴，“还不快去看看你那个手下，这一通折腾可都是为了他。”
　　覃施谷哎哎地应着，凑近前去看了看，又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钟林晚，“小大夫，郭胜他……”
　　钟林晚低垂着眉眼，黯然摇了摇头，“我救不了他。”
　　——————————
　　小白其实也很温柔喔！


第95章 失踪
　　令人窒闷的沉默缓缓蔓延，折腾了这数日，又是被困于耳室，又是与那怪物搏命打斗，到头来竹篮打水，任谁都觉得气闷，林旸瞥了眼柴青云晦暗不明的脸色，气定神闲道：“好了，人既已寻到，我们尽快出去便是。”
　　覃施谷如今对这几人心服口服，哪里还有初来时目中无人的模样，听林旸一说，便立即应和着来将郭胜扛起，钟林晚正站于郭胜旁侧，这时低垂着头，突然伸手拦在了郭胜身上，覃施谷还当她仍心有愧意，和颜悦色地开解对方，“没事，我看他这模样也是中毒深重，咱们都尽了力，再救不回来便是他……”
　　话未说完，忽然看清钟林晚正紧锁着眉头，眼底却分明闪烁着兴奋光彩，登时将余下的安慰憋了回去。
　　钟林晚口中不知念叨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亮着眼睛抬起头来，“我想到了！我知道如何救他了！”
　　一面说着，一面急匆匆地翻找起药囊来，片刻后小心翼翼地捧出个油纸包，正是在役谷上方的峭壁间采到的绛紫药草，被钟林晚妥帖地包裹起来，现下仍是活着的，“我早该想到生克之理的，一种毒物周遭必然有能克制它的解毒之物，那怪物的克制之物便是这株孤零零生长的药草。”
　　白霁见她欲将药草拿出，淡淡道了句：“你不是想用它来制药。”
　　钟林晚一怔，旋即神情温和地笑了笑，垂眸吐息，“以其制药本便是为救人，若因它而放弃眼前的一条人命，便是本末倒置了。”
　　白霁闻言，唇角极淡地勾了勾，转瞬归于平静，看着钟林晚动作干练地将药草捣烂成泥，分作四份，将其中一份喂入了郭胜口中。
　　其余人围成一圈默默瞧着，约么一炷香功夫，郭胜死气沉沉的身体蓦地抽动起来，“哇”地喷出一大口黑气，吓得几人皆向后退了大步，钟林晚给白霁眼疾手快地提回身侧，挂在白霁手中一脸兴奋地摇晃身子，“有用！真的有用！”
　　覃施谷见郭胜终于有了反应，心中亦高兴得很，毕竟自进入役谷以来他们便接连受挫，损失惨重，能救回郭胜，任傀也不算白死，剩下的便等返回门内遣来专门人手处理便是。
　　“他的毒祛干净了，是不是就该醒了？”
　　钟林晚将剩下的药草收好，又找了两粒药丸来喂他服下，慢慢吐出一口气来，“这药与他体内的毒素互生互克，我怕冲伤了他的脏腑，便未一次用尽，如此隔半个时辰与他用些，待全部服毕应当便会醒了。”
　　“那便好，那便好。”覃施谷得到肯定回答，脸上忍不住地露笑，“能救回他一条命，咱们也不算白遭罪，现在查清了失踪原由，我回去也好交差。”
　　眼见事情已定，几人皆放松了下来，休息的休息，包扎的包扎，钟林晚守在白霁身旁，将搭于她腕间的手收回，眉目间满是担忧，“你放心休息罢小白，我就守在这里，不会乱跑的。”
　　白霁倦然看她一眼，片刻后低声“嗯”了一声，慢慢低下了头去，朦胧中能觉出一道视线久久凝视着自己，柔和而又怯然，刻意放缓的呼吸缓慢接近，却只有温软细腻的手掌抚上脸颊，停顿须臾，便小心翼翼地收了回去，白霁感觉心口处被一股奇怪的情绪牵拉着，竭力想要抬眼，无奈痛累袭身，不知过去多久，彻底失去了意识。
　　“冰块脸……冰块脸，醒醒，出事了……”
　　耳中断断续续的呼喊传来，白霁被吵得心烦，蹙起眉来，抬手抓住了林旸在自己衣襟上不断摇晃的手，冷冷抬眸，“你甚是吵闹。”
　　林旸见白霁醒来，眼睛一亮，旋即露出十分为难的神色，欲言又止，白霁这时已彻底清醒，立即觉出不对，视线往周遭一扫，面色彻底冷了下来，“阿晚呢。”
　　“她……”林旸犹豫着组织语言，“你先莫急，我们醒后发现小哭包不见了，不过没听到任何动静，许是独自返回上间耳室取水了，我们这便动身去找，你留在这……”
　　白霁根本不待林旸说完，已然站了起来，不料这一提息，眼前却突然一片昏黑，差点乱了气息，洛渊看着白霁苍白的面色，低声开口道：“你不能再运力了，留在这里，我与林旸去寻，一定将钟姑娘带回。”
　　洛渊此人一向清平守诺，一言九鼎，白霁与她相识数年，最为清楚她的性子，也知晓洛渊此言是为叫自己安心，与两人对视一眼，沉默下来，林旸见她终于妥协，松了口气，正要拍拍这人肩膀安慰一句，不料对方却突然侧身躲开，趁机自空隙中跃了出去，在两人反应前便已脚尖点地进入甬道。
　　“她有危险。”
　　她与我说过，会一直守在旁边，不会走远。
　　“等等，你……”林旸眼见玄青身影一晃消失，当即气上了头，伤成这般还敢乱用内力，真是白瞎了小哭包尽心竭力的医治，若是当真出了事，她如何能向小哭包交代？
　　正生着气，余光中见到右手边的白衣，哀怨地剜了对方一眼，“看看你的好友人，与你一样的坏习惯！”
　　洛渊：“……”
　　两人正要去追，偏在这火烧眉毛的当头，远处的“死人”郭胜呻吟几声，竟然醒了。


第96章 呼救
　　“醒了！郭胜醒了！”覃施谷高兴得大呼小叫，林旸无奈地瞥了一眼，有意不去管他，到底是钟林晚好不容易救回的性命，只得按捺下性子上前，郭胜脸上仍笼罩着一层死气，好歹眼睛睁着，其中尚有一丝光彩，若小心养护着，也能活下命来，林旸在钟林晚留下的药囊中随意翻出些药给他灌下，起身嘱咐道：“既然醒了，命应该是保住了，好好看着他点，还有，管好你的手下。”
　　说罢，不等覃施谷反应，牵着洛渊一同掠出了耳室，甬道内黑黑沉沉，隐约弥漫着成团黑雾，两侧墙壁上更多的飞虫感知到人息，开始小片地向空中腾起，林旸心下发沉，她们运起轻功后行动这般迅捷，都不可避免地激起飞虫苏醒，钟林晚若是进入过甬道，早便闹出了动静。
　　两间耳室相距不过数十丈，林旸耽误的时候内，白霁已踏入前一间耳室，其内血腥与腐臭交杂的气味令人作呕，小山般的怪物尸体横在耳室中央，污血已蔓延到了门口，白霁于西侧墙边见到了她们落下的两个包裹，早已被污血染透，除此之外并无活人。
　　白霁眉头紧蹙，踩着血迹跃过尸体，目光扫过，见铜鼎间的阴影内亦是空空荡荡，显然钟林晚并未回来。
　　昏睡前温和安抚的语声仍在耳边，如今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若她并未放任自己睡去……杂乱的心思纷至杳来，是自少时独自下山后便再未有过的状态，白霁不知这是否为伤情所致，挨了片刻，忍不住低头吐出一口血来。
　　“冰块脸！”
　　这一口血被正巧进入耳室的林旸看个正着，赶忙凑近前来，一面摸药，口中不住对着这人絮叨：“我与你说甚么来着，我早便要你在原地等着，莫再调动内力，你这个死心眼就是不听……”
　　白霁眼眸低垂，一声不吭，好似地上鲜红的血不是她吐的，林旸见她这副模样，幽幽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
　　话虽如此，她却并非不能理解白霁，若是洛渊骤然间从她身边消失，她非要疯了不可。
　　“休息片刻，我们往深处去寻，人既是在这座墓中失踪，便定然能在墓中找回。”清冷语声自后传来，带着不容动摇的沉定与冷静，听上去便令人安心，林旸忙在一旁附和，“对对，你这样强撑，小哭包若是知道了又要给你惹哭。”
　　这句话终于说动白霁，白霁双目微阖，缓缓坐倒下去，林旸在旁扶了一把，与洛渊一同低身，助她调理内息，约么半柱香功夫，白霁倾身避开了两人手掌，“走罢。”
　　林旸收掌吐息，眉头却蹙了起来，她助白霁调理经络，自然能察觉对方肺腑已伤，万不可再随意行动了。
　　“我无事。”
　　白霁漠然应了一句，迈步便往外走，林旸清楚拦不住她，无奈与洛渊对视一眼，疾然跟上前去，三人正走到门口，迎面一道人影突然撞了进来，伴随急躁吵闹的呼喊，“林姑娘，你们在里面吗！人找到了吗！”
　　林旸见他闷头便往里莽，使巧劲推了对方一把，成功叫他停在了门外，“不是让你看着你那个手下，跟过来做甚？”
　　覃施谷见三人面色不佳，心中便猜测到了结果，识趣地没再多问，随她们往来路走去，“我见你们久久未回，担心你们遇上什么麻烦，便想先过来看看。”
　　林旸闻言扬了扬眉，“你将好不容易救回的伤员与一个一看便心怀不轨的现行犯放在一起，是当真不想郭胜活命啊。”
　　覃施谷原本还对自己的威严略有信心，此刻听林旸一说，便也跟着着急起来，“只出来这片刻，柴青云应当不至于这般胆大罢，从前也未看出他有何不对，只知他话少得很，办事却很利落，少有失手的时候。”
　　林旸想到宋尘，又瞥了这人一眼，对燃旗门普遍的心计丝毫不报希望，“他手中是破解机关的金刚伞，从那药粉看来对蛊术也颇有研究，你最好调查一下他是用何种手段进入的燃旗，入门前又是在替谁做事。”
　　覃施谷听进了这几句提点，一脸慎重地想了想，突然对林旸道：“林姑娘脑子比我灵光，身手又这般利落，若有意愿，尽可以来我燃旗门下做事，若是不愿受人管束，我可向将军求请，为你单独辟个职位，不受旁人支使便是。”
　　林旸脚下一顿，颇有些哭笑不得，他倒是忠心耿耿，这等时候还在为门派招人，不等出言拒绝，身旁清冷语声传来，“她不愿去。”
　　覃施谷没想到林旸还未说话便被洛渊出言拒绝，纳闷地看向对方，“你怎知林姑娘不愿？”
　　洛渊轻飘飘地瞥他一眼，“她已答应与我回凌霄。”
　　覃施谷只觉一股寒气突然向自己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小声念叨道：“既是凌霄先要了人，我便不多言了，不过我还得提醒林姑娘，凌霄峰高酷寒，终年落雪，弟子需每日早课，修身习性，恐怕与林姑娘心性更是不合，难以习惯。”
　　林旸面上忍不住笑，感知到身侧视线，笑盈盈地望了回去，“说不定我日后突然转换了性子，便想要修身养性了。”
　　四人这时将好行到门外，林旸一步迈入，未再关注覃施谷欲言又止的面色，然而耳室内空空荡荡，只一支火折子散出微弱的光亮，哪里还有人在，林旸露出不出意料的神情，好整以暇地看向覃施谷，“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覃施谷这下彻底傻了眼，好半晌无法接受现状，“怎会，柴青云怎敢公然与门内作对，是不是他们遇到了什么危险？”
　　于是林旸看他的目光又沾带上几分怜悯，“你觉得若当真有危险，你那个手下会带上个累赘逃跑么？”
　　覃施谷无言地皱起张脸，下意识询问林旸意见，“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旸看他一眼，叹着气摇了摇头，“往深处去罢，将这墓穴全部转过一圈，总能找出人来。”
　　覃施谷已然对林旸言听计从，应了一声便打头出门，几人未多耽搁，运起轻功，于甬道内疾奔起来，墙壁上的飞虫渐渐苏醒，化作扑面而来的薄雾，很是阻挡了几人脚步，然而跑出一段后，振翅声渐渐消失，那些惹人厌烦的飞虫竟消失了。
　　林旸一面疾行，视线不断扫过两侧墙面，飞虫消失并不意味着已经安全，墓主不会这般好心放他们一马，接下来只会有更加致命的机关等着他们。
　　火折子的微光随林旸掠起的疾风明明灭灭，最终徒劳地猛晃几下，“嘶——”的一声断了气息，林旸眉头蹙起，不得不放慢脚步，黑暗中若行得太快，他们很快便会走散了。
　　背后猝然给人一撞，一触即退，林旸敏锐地嗅到对方周身气息，趁着无人看见，回过身来轻轻抱住了她，就着这个姿势，语气自然道：“覃校尉，你身上可还有火折子？”
　　黑暗之中无人应答，林旸心中一惊，该不会这一眨眼的功夫便又丢了一人，虽是不舍，却也从洛渊怀中退了出来，侧耳倾听周遭动静，“覃校尉，你若还在便……”
　　“应当还剩下四五支。”
　　不远处刻意压低的语声传来，林旸松了口气，想到这人不及时回答令她不能多抱洛渊，林旸决定将这口恶气发泄出来，“既然还在怎不早些出声，灯一灭便睡过去了不成？”
　　黑暗中覃施谷沉默下来，片刻后，底气明显不足道：“剩下的东西都带在了柴青云身上。”
　　林旸简直给这人气笑了，“你倒是够信任他，怎不把脑袋也让他带着？”
　　覃施谷着急要为自己辩解，说话都磕绊起来，“我是怕去帮你们打架碍手碍脚，再说一会便能回来，我想着出不了什么差错，便把东西都留在了耳室……”
　　林旸给他气得长长吐了口气，然而事已至此，多说也是无用，林旸听了听周遭动静，无奈开口道：“暂时只能摸黑走了，希望能尽快找到柴青云罢，一会我们走慢些，彼此莫离得远了。”
　　顿了顿，试探着向右侧唤了一声：“冰块脸？”
　　“嗯。”
　　清冷声线短促应了一声，愈发淡漠沉冷，林旸路上便始终关注着白霁，此刻确认人在身旁，暂时放下心来，还未出声再劝慰两句，甬道深处凭空响起一声啜泣，听来虚弱悲戚，无比熟悉，身旁好端端静立的虚影转瞬便飞掠了出去。
　　“救救我，小白……”
　　——————————————
　　这是一个钟白感情大增进的副本！


第97章 密室
　　林旸面色骤变，匆忙中向后一抓，一只冰凉的手无声牵起她，循着风声追去，四人于甬道内一阵疾奔，林旸渐觉出不对来，这一段他们奔得极快，少说也跑足了一里，钟林晚一个不通内力的小姑娘，声音可传不了这般远。
　　“不是钟姑娘。”洛渊脚步渐缓，连带着林旸也停了下来，覃施谷轻功不如她们，在后呼呼喘着粗气，“不是她是谁啊，就是个小姑娘的哭声啊，难道……这墓里还有别的活人？”
　　林旸心下发沉，那声音确是小哭包无疑，却并非她本人所发出，这说明发出声音的东西，至少已遇见过小哭包了，否则凭空如何模仿得来？
　　“既然声音可闻，人应当也不远了，咱们现下不见光亮，慢一些，摸过去。”林旸好声好气地打着商量，唯恐白霁一时冲动再冲出去，周遭静默须臾，却是覃施谷这个愣头青满口答应了下来。
　　“冰块脸？”林旸眼皮一跳，直接唤了她的名字，三个字于狭长幽深的甬道中来回荡漾，怪异重叠，却哪里有人应答，强烈的不良预感终于成真，林旸又急又气，白霁刚才根本未随她们停下，她独自一人往深处追了！
　　右臂被人紧紧抓住往前掠去，林旸紧随着洛渊脚步，这时也无暇管顾覃施谷大呼小叫地落到后头，白霁轻功极好，纵使她们全力去追，这时也已被落下一段距离了。
　　扑面而来的黑暗仿佛永远没有尽头，因着提息牵动伤势，白霁的唇微微抿起，是冷硬坚持的弧度，她早便知晓那声音并非是阿晚，从一开始便知晓，阿晚不会对她呼救，她只会竭力忍着，唯恐自己会拖累旁人，连哭都是无声无息。
　　白霁回忆着钟林晚缩在怀中流泪看向自己的模样，翻身后退，避开了迎向面门的风声，漆黑之中似乎有什么细长物事刺向自己咽喉，可惜未见全身。
　　那东西一击不中，立即抽身，再次蛰伏起来，方才的致命一击仿佛只是幻觉，白霁于浓墨之中静静凝立，整个人肃冷沉定，好似生于绝壁的一株雪松，下一刻，突刺的风声再度袭来，这次却是向着脑后，险险擦着白霁耳侧落空，随后隐匿无形。
　　那东西显然在墓中待得久了，于黑暗之中视物如常，白霁站定身子，视线一寸寸扫过虚空，少顷，慢慢阖上双眼，这次的攻击久未袭来，墨色深处，却能听到常人所听不到的微细动静，向她接近而来。
　　风声再度掀起的瞬间，白霁点地凌空，玉衡一剑刺出。
　　“不是，咱们耽搁的那点功夫够她跑出这么远么？她是不是不要命了！”
　　林旸听着两人疾掠的簌簌风声，内心深处的忧虑愈发深重，到现在为止她们至少已跑出了一刻有余，覃施谷早已听不着动静，竟依旧未能追上白霁，考虑到白霁如今动不动便咳血的身体，林旸只恨自己未狠下心用鞭子将她拴住，否则现在也不必这般干着急！
　　洛渊并未答话，牵住林旸的五指微微收拢，林旸清楚这动作意味着什么，洛渊一向少语寡言，心思内敛，虽不会直言，林旸却清楚她只会比自己更加担忧，两人十三岁便相识，一样的疏冷性子，如此都能成为至交，足可见两人心性相合。
　　想到此处，林旸轻轻叹了口气，正欲开口安慰对方，耳中却在此时捕捉到甬道深处的微细动静，似是利刃破空，林旸眼前一亮，压低声线道：“待会我非要好生说道她，你不许拦我。”
　　身侧一声轻笑传来，似是默许，林旸辨认着声音逐渐接近，眼前终于出现两道模糊阴影，一道臃肿高大，像是方才斩杀的致幻怪物，另一道却是明显的人影，便是白霁无疑，对方正挥剑将横扫而来的长尾荡开，剑刃泼洒出一条血线，借力向后退去，那东西未发出任何惨叫，攀附在墙面的上身却已扭转过来，悄然向她张开大口。
　　林旸来不及提醒，手腕一抖，一鞭子便抽了过去，白霁身在半空，去势骤止，被林旸生生拽了回来。
　　“好险好险，吓死我了。”林旸单手垫在白霁腰后扶了一下，令她平稳落地，抚着胸口兀自大惊小怪，白霁没什么言语，气息因打斗而有些粗重，缓和片刻，低低开口道：“勒疼我了。”
　　林旸一下瞪大双眼，掐着腰便来戳白雾肩膀，“你一路疯跑时不觉疼，和那东西打斗时不觉疼，我一勒你就晓得疼了，你若当真怕疼，怎还自己跑出来逞能！”
　　白雾看她一眼，默然将视线投向暗处，片刻后，飒然风，声临近，落于两人面前，微微摇首，“逃了，那东西熟悉地形，无光之下很难追踪。”
　　说话间，目光流转，落在白霁身上，“阿霁，伤势如何。”
　　“无碍。”白霁淡淡应了声，不多耽搁，继续向前走去，“方才的呼救应是由它发出，追罢。”
　　“你是说唤你的那声……”林旸下意识想要细问，话到一半，突然醒悟过来，自觉将余下的话咽了回去，倒是白霁主动开口，“你们杀死的怪物，还有另外一只，它很聪明，不断诱我往深处去。”
　　林旸感觉身上起了层鸡皮疙瘩，搓了搓自己手臂，“一只畜生，哪里用得上聪明二字，不过这墓中竟有两只镇墓兽，倒是我们大意了。”
　　洛渊似是感知到林旸动作，手指微动，向林旸腕间牵去，不料这一探指尖却触到了一抹冰凉，显然并非林旸，被触碰之人也未想到这等境况下还有人来摸她的手，两个反应极快之人于黑暗中同时怔了怔，随即遭雷劈般猛地将手收了回来。
　　白霁：“……”
　　洛渊：“……”
　　林旸：“？”
　　林旸正在一旁说得兴起，隐约感觉身侧两人同时哆嗦了一下？心道我也只是感慨一番啊，凝神感知须臾，低声问道：“你们发现什么了？”
　　死一般的寂静牢牢围拢三人，林旸等了片刻，见两人皆不回答，愈发觉得奇怪，正待再问，洛渊突然于右侧开口，不知是否是她的幻觉，洛渊的声音听来有些不自然，像是在封目村偷偷吻她时，给白霁发现那次，“无事，先走罢。”
　　当下找到钟林晚最为紧要，林旸晓得轻重缓急，便不再问，三人接着往深处走，这次林旸死死扣着白霁肩膀，生怕这人再次悄无声息地跑了，如此行了将近半个时辰，走在中央的洛渊忽然停下脚步，同时拽住两人，“到了。”
　　林旸抬手向前一探，果然触到一片粗糙凉意，将好一臂距离，摸着像是一道铜门，尝试着推了推，铜门纹丝不动，应是早便被封死了。
　　林旸面色立时变得有些难看，按照墓穴布局，这里应当便是最深处了，门既未被打开过，里面必定无人，那钟林晚又去了何处？柴青云、郭胜还有那只怪物呢？
　　“开门。”
　　身侧低冷语声传来，林旸看不清白霁面色，对方身上的肃冷气息却感知得分明，便抬臂将人向后一隔，活动了一下肩膀，“你就莫开了，我和小美人来。”
　　——————————————
　　来勒！白洛名场面！hhhhhhh


第98章 道别
　　铜门不甚厚重，摸上去凹凸不平，应是刻有浮雕，两扇门页间严丝合缝，连剑刃都无法伸入。
　　林旸于左侧门扇前站定，缓缓吐纳，双臂运起力来，偏头去看洛渊，对方却一派淡然沉静，身体微侧，像是亦在看着自己，林旸觉得好笑，抬手拍了下门，“啪”的一声于寂静中甚是突兀，便见对方好似回应般乖乖将手放在了门上。
　　林旸唇角忍不住笑，这般看着她道：“我数三二一，我们一同发力。”
　　“好。”
　　轻缓温淡的语声传来，莫名叫林旸觉得温驯，忍不住想要好好抱抱她，“门开时许会触发机关，小心些。”
　　“知晓了。”
　　林旸单方面被撩得心头火热，想到这时钟林晚仍在危险之中，赶忙令自己沉下心来，左腿后撤，双手抵住铜门，“准备好了，三，二，一，推！”
　　两人同时发力，铜门很快便传出吱嘎细响，越来越大，然而推了许久，门却毫无转动迹象，连缝隙也未松动，林旸一口丹田气已提到胸口，终于先松了劲。
　　“不应该啊，这门应是没这么难开才对。”林旸喘了口气，怀疑地顺着门摸索一圈，并未发现不对，按照她的推想，此门应是门轴处设有机关，开启后便会自动上弹锁死，常人是无法开启，她与洛渊两人的力道却足以从外破坏。
　　林旸纳闷地摸了摸下巴，待要再推，身后便传来白霁清冷淡漠的低语，“我来助你们。”
　　林旸立刻回头瞪她一眼，“助什么，你能助什么，你和你这姓洛的友人就只会逞强为难自己！”
　　洛渊无辜被好友波及，无奈摇了摇头，林旸气冲冲转回头来，上下打量着眼前黑暗，“啪啪”又用力拍了两下，“墓主豢养这两只镇墓妖兽，当是有大本事才对，怎不自己起来接待客人，不懂礼数。”
　　话音未落，便听门内蓦地传出一声响动，转瞬即逝。
　　林旸动作一僵，心道你怎么这么不禁激，惊魂未定地等了一阵，那声音却短得像是幻觉，彻底消弭无声。
　　“里面有动静。”
　　身侧两人一动不动，应是也关注到了异样，林旸心中担忧，仍是对两人做了口型提醒，未得到回应，才想起她们看不清口型。
　　林旸：……算了。
　　等了良久，门内一片死寂，再无声响传来，林旸有些不耐烦，仗着对方不能隔着门咬她，再度嚣张地拍起门来。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门内很快便传来动静，咚的一声，好似回应，林旸尚未来得及惊讶，一声模糊不清的低语便隔着门板传了出来，“林姐姐？”
　　“小哭包？真的是你？”林旸惊讶地睁大双眼，几乎不敢置信，这铜门如何坚固严密，她是亲手推过的，钟林晚便是插上翅膀也飞不进去才是。
　　白霁一步上前，单手触上冰冷的门板，语声中竟带着微不可察的起伏，“阿晚，你现下如何，伤到哪里了么？”
　　“小白？我没事，不用担心我。”钟林晚的声音朦朦胧胧，但隔得极近，想来正竭力贴着门板与白霁说话。
　　白霁眉目间的冷凝消散了些，声线低缓沉定，“你后退些，莫走得远了，我这便设法开门。”
　　林旸见钟林晚无事，一直高悬的心终于落地，提起兴致调侃起白霁来，“先莫急着哄人，我和小美人推不开这门，要进去便还需费些功夫。”
　　白霁循声看向林旸，却是沉默不语，林旸很快便猜出这人心思，好整以暇地扬起眉来，“你可莫说要搭手帮忙，人家小哭包好不容易替你压制住伤势，若再吐血我可不会替你隐瞒，还是等那冤大头来了再做打算。”
　　等待的功夫林旸也未闲着，为免钟林晚独处害怕，隔着门没话找话地与她闲聊起来，“小哭包，你是如何进到这门里去的？”
　　“我……”钟林晚想起自己信誓旦旦地对白霁作出不会乱走的承诺，声线不自觉便低了下去，“我没想走远的，我见包起的药泥上沾了些黑色粉末，担心是那只类吞吐的毒气所带，便想去那堆陪葬品中寻个干净器物冲洗一下，结果不知触到了什么，脚下一空，便掉了下去……”
　　林旸抱臂背倚着门板，闻言自顾点了点头，她们那时也是急昏了头，一见钟林晚消失便急着向外去寻，倒忘了先将那间耳室检查一遍，看来是有密道与主室相通。
　　洛渊在旁静静听着，这时温然开口：“钟姑娘，门内是否有机关抵住门板？”
　　门内安静须臾，钟林晚的声音朦朦胧胧传了出来，“只有三根铜柱将门拴住了。”
　　“好。”洛渊声线温柔，循循善诱，“你能设法将铜柱拨开么？”
　　“这铜柱看上去很重，我尽力推开。”钟林晚的声音有些犹豫，林旸便缓声安慰对方：“莫急，慢慢来便好，注意机关，可莫要伤到了自己。”
　　这一等便是一炷香时辰，门内不断传出铜柱与门板短暂摩擦的声响，可见钟林晚一次只能推动几厘，最后与她们说话时已是上气不接下气，“我……我拨开了林姐姐。”
　　林旸眼前一亮，摩拳擦掌，喀啦啦地活动肩膀，“你靠后些小哭包，当心被门撞到。”
　　洛渊站在与先前相同的位置，微微颔首示意，林旸便提息低喝一声：“准备，开！”
　　两人一同发力，这次再无外力作阻，铜门轻易便被推开缝隙，一道瘦弱身影很快扑了出来，“小白！”
　　林旸手还未从门上放下，见人直接扑入白霁怀中，别有深意地咂了咂舌，“小哭包好生偏心，不来抱推门的我和你洛姐姐，偏要去抱那个冰块，难道不嫌冷么？”
　　钟林晚毕竟只是个小姑娘，表现得再如何坚强，也是独自困于黑暗中两个多时辰，难免失态害怕，这时经林旸一调侃，面上立即便染上红晕，慌乱地退了开来，“我不是……我是先看到了小白……”。
　　林旸接连调侃了两人，十分的志得意满，她晓得这两人有话要说，自觉拉着洛渊钻进了门去，钟林晚低头站在白霁身前，有许多话想要开口，却又不知当说些什么，“对不起小白，我不是有意乱跑的……”
　　“嗯。”
　　“你没见到我，没有着急罢？”
　　“嗯。”
　　“……”
　　沉默于两人之间扩散，钟林晚指尖抠着自己衣摆，突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连自己也不知想要表达什么，“师父说，两人若是不好好道别，余生便再也不会忘记对方了。”
　　“我其实不想小白一直记得我。”
　　这次沉默的时候比以往都要久，久到钟林晚以为白霁不会再回答，从来淡漠的语声终于落入钟林晚耳中。
　　“我不会忘记你。”
　　—————————
　　小白缓缓缓缓地开窍


第99章 暗影
　　浓重的黑暗层层叠叠地遮于眼前，林旸牵着洛渊于主室内绕过一周，一时间有些傻眼，主室内除墓主棺椁外连多余的骨头都不见一块，是谁替墓主拴住的大门？
　　柴青云尚未找到，无火无光的境况下林旸只能大致摸索出室内布局，细节却无法得知，主室封门在墓葬中实际并不少见，多数是两种办法，一是直接修扇重逾千斤的大门，不凑齐百十人无法推动，此类多见于王室皇陵，墓主财大气粗，地宫内甚至能修出天门，纯靠财力挡人，条件不济者，便以铜铁筑门，一样坚固无比，封门前设祭坛宰杀牛羊，以热血泼门，再将新剥下的牛羊皮覆于其上，主室便会被完全密封，更邪性些的，还会杀死大批奴隶剥皮遮门，好叫孤魂野鬼都无法进入，死后也能继续作威作福。
　　这两种办法都是为防盗墓贼进入，以免死后身毁尸曝，也有性子狠辣残暴者，拼着玉石俱焚，也要让盗墓贼有去无回，这类墓室便需万分小心慎之又慎，一旦触发机关，断龙石便会彻底封住墓门，或是落下流沙火油，直接将人杀死，只是而今状况，显然无法归于任何一类，古墓最是注重风水布局，若是墓主留下亲信替自己封门，那便必然要面对一个问题：此人最后亦会死于主室，这于风水而言是会扰乱气场的大问题，整个墓穴的风水都会毁于一旦，林旸前思后想，依然想不通透，难道墓主预料到亲信会从密道逃走？既然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自内封死主室？
　　数个念头浮现于脑海，又被林旸一一否定，待回过神，身旁早已没了洛渊踪影。
　　林旸心头一颤，有钟林晚失踪的先例在，她难免风声鹤唳，抬眼便要呼喊：“洛……”
　　“洛？”背后一抹柔软毫无预兆地贴上，冰凉的五指捂住林旸口唇，有幽冷气息轻轻拂动耳旁发丝，吹得林旸的心也随之酥痒滚烫，“你还晓得要想我？”
　　林旸喉咙不受控制地滑动一下，正要开口狡辩，蓦然间浑身一颤，身子彻底软了下来，洛渊方才，竟轻轻吻了她的耳垂！
　　“这墓室这般黑，你也不晓得要牵住我，便不怕我被人掳了去？”
　　林旸浑身发软，头微微后仰，倚在洛渊肩上，闻言忍不住于她颈窝轻嗅了嗅，声线含糊柔软，“你比我厉害得多，谁能掳了你去？”
　　洛渊显然对这回答不满意，薄唇轻启，又在林旸耳垂轻轻咬了一下，这一下险些叫林旸脱力摔倒，林旸急喘息几声，竭力才叫自己声线不显出异样，“别……”
　　耳垂上贴近的冰凉应声而止，似在等待林旸接下来的话，林旸缓和了下气息，用力一挺腰身，好叫自己站得稳当些，讪讪笑道：“咱们在人家棺材前你侬我侬，怕是会遭报应罢……”
　　洛渊依然不肯放她，声线波澜不惊，“我亲自己欢喜之人，与他有甚么干系？”
　　林旸：“……”
　　初识时林旸是万万不肯信洛渊这般清风明月不落凡尘的仙人会说出这等话的，并且还说得一本正经，云淡风轻，坦然自若，实在是……闷骚至极！
　　“不然……我们还是先忙正事？”林旸艰难地侧转过身，一手环着洛渊腰身，另一手却抵在她胸口，好叫自己的耳垂不再受拨弄，不然，她当真要受不住了……
　　黑暗中便听这人低笑起来，下巴搁在林旸肩上，轻轻吐息，“待回去凌霄，我便带你拜见师父，以后我们日日在一起，你若不喜凌霄枯燥拘束，我们便下山去寻个清净地方，若想要热闹，往神都江南亦可，总归是要你喜欢的。”
　　林旸听她这般叙说着与自己的日后，心中一痛，眼眶也随之发起热来，良久良久，林旸终于低声开口，是她压于心底从来不曾说与旁人的言语，“拜见师父后，我想带你回我长大的地方看看，那里深处山林，比蛮州还要偏远，若是未被风雨侵蚀，我住的小木屋应当还在崖上，夜里能望见满天星斗，向下看便是无边林海……”
　　林旸说到一半，突然间没了声音，眼睛怔怔看着前方，脑海中恍然划过破碎久远的画面，那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遥望着她沉沉坠入林海。
　　“林旸？”
　　洛渊双手环着林旸，立即便察觉怀中之人状态有异，扶住她肩膀令她直视自己，“看着我林旸，不论你想到什么，不必再……”
　　寂静之中一声锐响突然传来，竟是兵刃交击之声，洛渊眸光一凛，视线转望向铜门缝隙，此处无法看清门外境况，然而白霁内伤未愈，又有钟林晚在身侧，必然讨不到好处，现下虽是担心林旸，也只能先出去将危险解决。
　　“待在此处莫动。”洛渊拥着林旸退至棺椁后面，足尖一点，似一阵清风般飘然跃出门去，反手便将来者兵刃格挡开。
　　那黑影一看便并非覃施谷，见突然又冒出个人来，气得破口大骂：“他娘的！还有一个！”
　　洛渊眸光微冷，从容将对方不成章法的乱刀挡下，未出三五招，黑影忽然身形一滞，惊叫一声扑倒在了地上。
　　那人摔得狠了，翻滚着闷哼两声，仍是咬牙怒骂，“不要脸！背后偷袭别人！”
　　“你自己功夫不到家，又能怪谁？”漆黑中一声轻笑传来，林旸缓步踱出，右手玄鞭正缠在黑影足踝。
　　洛渊无声看向林旸，惹得对方心头一虚，讨好地冲她眨了眨眼，而后运力一扯玄鞭，“说罢，从哪里冒出来的，做甚么要偷袭我们？”
　　黑影似乎先前便已受伤，气息又急又乱，如今受制于人，竟坐在地上破口大骂起来，“贱人！故意呼救引我们上钩，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林旸听他出言不逊，眼底隐露杀意，正要使些手段令他服帖一些，一旁白霁忽而开口：“你是覃施谷的手下。”
　　林旸闻言一怔，仔细看去，见其身形确有几分眼熟，然而认出对方身份后，神情愈发不悦，“还真是你这病痨鬼。”
　　———————————
　　墓主人：感觉有被冒犯到


第100章 遁形
　　“方才为救你惹下这么多麻烦，你倒是如此报答我们。”林旸冷笑一声，见其想要起身，一脚又将人踹翻在地，“把你身上的伤药和火折子都交出来。”
　　地上黑影被点明身份，怀疑地来回扫视几人，“你们是被叫来的那几个女子.……既是来帮忙的，为何又要设陷阱诱杀我们，怕不是别有用心吧！”
　　林旸懒得理会此人的疯言疯语，手腕一翻，鞭尾便钻入对方衣襟，将几支火折子一道卷了出来，林旸气定神闲地将火折子点燃，被突如其来的光亮晃得眯了眯眼，“说罢，设计诱杀你们是怎么回事。”
　　郭胜眼睛一蹬，手指直直指向依于白霁身旁的钟林晚，语气中满是质问，“你们还问我怎么回事？不就是她藏在甬道深处呼救，趁我和柴兄弟不备暗算我们，柴兄弟就是被她所杀！”
　　钟林晚被郭胜突然的怒吼吓得浑身一颤，惶然摇头道：“我没有杀人，我不敢杀人的。”
　　郭胜圆瞪着眼睛还要再骂，被林旸一鞭子将手打了回去，“指人作甚，覃校尉便从来不教给你们这些手下应有的礼数么？”言语中并不将柴青云的死放在心上，然而面上虽装作如此，柴青云的死讯仍是令她吃了一惊，原本以为柴青云便是她们此行最大变数，方才未见到人，林旸还一直留心防备，想不到他竟已死了。
　　“你确定他当真死了？莫不是又被人耍了？”林旸漫不经心地瞥看郭胜一眼，心中仍是怀疑，柴青云此行显然是有备而来，怎会无声无息便死在了她们未见到的地方?
　　这话听着刺耳，郭胜只当是林旸无中生事，有意羞辱二人，当即便要一跃而起，“我亲耳听到柴兄弟拼命挣扎惨叫，连大腿都被硬扯了下来，怎可能还有命在！”
　　林旸面色微沉，踏着郭胜胸口令他躺倒，脑中却想到了先前所听到的“钟林晚”的呼救，若真是那只镇墓兽袭击，柴青云还真有可能死于它手。
　　“你觉得她有力气将柴青云的大腿扯下么。”挣扎之中清冷语声忽然响起，白霁冷然看着郭胜，言简意赅，“她只懂得救人，不会杀人。”
　　郭胜神情明显犹豫了一下，仍不肯轻信她们，“你们都是一伙的，她杀不了你们可杀得了，反正现在死无对证，你们说什么都行。”
　　林旸懒得再在此人身上浪费口舌，直接对另外三人道：“那怪物能模仿人的声音，我们莫离开彼此视线，务必多加小心。”
　　这一番动静闹下来，还未来得及询问钟林晚详细情况，林旸偏头看向被白霁护在身边的小姑娘，声线明显和软下来，“你是从何处落进来的，可还记得？”
　　“那里。”钟林晚抬手指向墓门的右侧墙面，拉着白霁走到近前，“掉进来之后我怕再触动什么机关，便一直缩在墙角未动，直到听到你们的动静才摸去了大门那里。”
　　林旸举着火折子上前，于转角处细细察看，墙面以青石累积，规律平整，看上去并无异样，林旸敲着墙面缓缓踱步，踏出第六步时，声响由沉闷变得空落，稍加用力，便有些微尘土自缝隙落下，伴随“喀”的一声轻响。
　　“单向暗道，由外侧推会被机关卡住。”林旸眉头微蹙，面上流露几分不解，“这处暗道的作用是什么？便是由耳室逃到这主室来，不也还是出不去？”
　　正在疑惑之时，一旁钟林晚似是想到什么，眸中浮现惊恐之色，然而犹豫着不敢开口，林旸察觉及时，弯腰摸了摸钟林晚脑袋，“想到什么说便是了，有我们在，不必害怕。”
　　钟林晚双手紧紧攥着袖摆，看上去十分紧张，又有些不敢确信，“我在这里等你们时，好像听见有人进来了。”
　　林旸想不到她们再三确认的密室还有外人能够进入，一时神情微怔，“有人进来，自何处进来的？”
　　钟林晚被这般一问，自我怀疑之色愈深，踌躇道：“我也不知道……那个人好像是凭空出现一般，突然间我便听到除了自己外还有另一人的呼吸，然后是很轻的脚步声，走到棺椁旁，像是将棺盖打开了，安静了一会之后，他..….他就走到了我身边，我觉得他的呼吸很近，好像在贴近了看我……”
　　钟林晚的声音越来越低，身子也颤得厉害，林旸正要出声安慰，却见白霁微微蹙了蹙眉头，迟疑着将手放在钟林晚肩上，“莫怕，我在这里。”
　　难得见到木头开窍，林旸别有深意道挑了挑眉，钟林晚抬头看了白霁一眼，情绪竟当真有所平复，慢慢开口道：“我当时太害怕了，也不敢抬头看他，只能将头埋在臂弯里，紧紧闭着眼睛，然后…….他一直看我，一直看我，等我反应过来，呼吸声不知什么时候又消失了……”
　　这番描述既恐怖又离奇，林旸眸现思索，若钟林晚感觉无错，难道是她们疏漏，主室中还有别的密道?还未真正将思路理清，忽听门旁传来郭胜不肯置信的喊声，“她肯定是在胡说...…怎么可能有人在密室里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她肯定是在说谎！”
　　林旸听他几次三番针对钟林晚，心中已不耐烦至极，阴恻恻地勾起一抹笑，“你若再随处发疯，我便将你的一条腿也给扯下，留给那怪物下酒。”
　　郭胜被林旸话语中的杀意吓得浑身一激灵，虽有不服，依然咕哝着退了回去，林旸冷笑一声，视线—一扫过三人，突然正下神色，“按小哭包所言，那人进来后先动了棺椁，那么我们现在是否也要开棺？“
　　————————
　　阿晚小可怜er~


第101章 子母
　　四人一时沉默，若真如钟林晚所言有人潜入主室，对方必不会无缘无故开启棺椁，一定取走或是放入了什么东西在棺内，要想调查清楚，只能开棺。
　　片刻后，洛渊先行开口：“不必开棺，我们于墓中待得太久，已经不起再多消耗，于此走过一遭，也算是应了宋校尉的嘱托。”
　　林旸清楚洛渊心中考虑，随之点了点头，“那便走吧，多人失踪的缘由已调查清楚，人也救了回来，柴青云身上有何秘密，便留给大块头自己查罢。”
　　说话间，自棺椁前转回身，便要往门外走去，然而这一抬眼，林旸脚下蓦地顿住，下意识将洛渊拉到自己身后，白雾亦有所觉，右手无声揽住钟林晚腰身，几人便默契地停住不动。
　　数步外的铜门处，她们费力推开的缝隙中，此刻正贴着一只眼睛，瞳仁细长，横向而生，不知何时便开始窥视她们。
　　林旸目光微冷，视线转落向门旁不远的郭胜，此人方才被她一吓，不愿与她们接近，因而距门最近，近到那怪物一扑便能咬断其脖子的程度，林旸有意不管他，想到一路而来的种种麻烦，终不想竹篮打水，便压低声线道：“过来。”
　　郭胜尚未察觉不对，见林旸对自己说话，神情满是戒备，“你们想做什么，我看我们哪都别去，就在这等覃老大回来再说。”
　　“我再说最后一次，放轻动作往我们这边走，不准回头。”
　　肃冷的言语终于叫郭胜有所察觉，他下意识想要回头，想到林肠的话却又僵住动作，方才她们所言他全听在耳中，实际已信了大半，只是碍于面子不肯服软，眼下对面四人皆看着自己，郭胜再如何迟钝也能猜到自己身后有东西，那个真正杀死柴青云扯掉他一条大腿的东西。
　　郭胜背后一阵发冷，转眼便渗出了冷汗，他知趣地未再出声，踟蹰良久，终于向对面四人踏出一步，正是这一瞬间，他听到身后迅疾风声响起，直扑自己后脑。
　　郭胜脑中霎时浮现出柴青云惨烈的死状，猛地转身向后看去，然而尚不及动作完，腰间骤然一紧，力气大得他几乎干呕，下一刻身子便倒飞了出去，视线中只见到一白一黑两道人影向着一只高大肥胖的怪物掠去。
　　那东西见两人袭来，迅速向门后退去，隐没身形，待两人掠至近前，却又猛地自黑暗中刺出一条细长之物，林旸翻身躲过，那条鞭子似的物件竟紧追不舍，被林旸一鞭荡开，方才吃痛缩了回去。
　　洛渊动作极快，闪身至门旁一剑斩下，那条“细鞭”尚未完全收回，霎时被砍中喷血，只可惜它动作太快，剑刃未能完全斩断其物，而怪物已然被这一剑激怒，竟猛地撞开铜门扑了进来。
　　林旸见它自投罗网，唇边勾起冷笑，视线一扫，凝于门后的阴影之中，脚下微微一滞，“这东西在教导狩猎。”
　　洛渊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一击，顺其视线看向门后角落，三只黄牛大小的肉团彼此挨在一起，遍身污水，毛发稀疏，应是才出生不久，正犹犹豫豫地向她们做出扑撞动作，依稀可见那只怪物的影子。
　　小怪物们身上溅了不少血迹，怕是也参与了柴青云的分食，林旸眉头蹙起，见其尚无太大威胁，便配合洛渊专心对付起那只大的，同时对白霁喊道：“冰块脸，你带钟姑娘先走，我们随后跟上。”
　　白雾行事利落，旋即抱起钟林晚向门外跃去，郭胜见势不好赶忙跟在后头，怪物被洛林两人缠住，仍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猎物，甩尾向白霁袭去，这一击于半空中被洛渊挡住，瑶光在其尾上留下深深一道伤痕，然而怪物力气太大，洛渊亦被这一下掀飞了出去。
　　倒飞的身体被斜下里冲出的一人稳稳接住，林旸抱着她转过两圈卸去力道，而白霁则趁此空隙冲出了铜门，怪物接连受创，愤怒至极，突然引颈长啸起来，角落中的三团灰影受到指示，猛然向白霁背后扑去。
　　白霁耳听风声，左避右闪，脚下却未有片刻停歇，眼见便要甩脱它们冲入深处，一只手臂出乎意料地自她身后探出，狠狠抓住了白雾肩膀，白雾未有防备，经此一捣乱，气息立时乱了几分，脚下一顿，右侧刺来的长舌便再无法躲开，混乱中只听“哧”的一声轻响，白霁左臂缓缓晕开血迹，手臂一失力，怀中钟林晚险些抱不稳当，也就此失了突围的先机。
　　“小白！”
　　钟林晚见她再度受伤，眼眶立刻便红了，急切地想要从白雾怀中跳下，“你不能再受伤了小白，你先出去，我不会有事的……”
　　白霁自然不肯放她，任她在怀中挣扎须臾，突然低声开口：“莫要动了，你会令我分心。”
　　钟林晚怕极了白霁会再次因她受伤，闻言立即不敢再动，然而几番经历下来心中累积了太多愧疚，虽是不说不动，眼泪却怎也止不住，白霁正凝神戒备三只虎视眈眈的怪物，垂眸向下一看，微微叹出一口气来，“还记得万劫墓中我是如何教你的么，闭上眼睛，我们很快便能出去。”
　　钟林晚眼中漫上一层泪水，这般近距下看白霁都变得朦朦胧胧，然而依然不难瞧出对方一身清冷风姿，令人下意识地想要信任，钟林晚泪汪汪地注视白霁片刻，慢慢阖上双眼，伏在白霁肩侧小声道：“一会若是来不及跑，你可以把我扔出去小白，我不会怪你的。”
　　这一句并未得到回应，钟林晚觉出有微冷气息轻轻扑在面上，像是白霁看着她轻笑了一声，只是这安谧时刻未能持续太久，一道尖利语声突然自后方传来，声线紧绷得像是下一刻便会发疯，“你倒是走得快！你走了这三只怪物肯定会把我撕碎！我们是一道的，你不能先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柴青云被碎 尸吞食的画面不断浮现于眼前，郭胜手持单刀，满脸的恐惧躁郁，布满血丝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白霁，见其不予回应，又转换出一副讨好嘴脸，“你别怪我，我这也是没有办法，覃大人不在这里，恐怕也已经死了，要是只有你们活着出去，肯定会被怀疑！我还得回去禀报情况，还得替你们澄清呢，你带我出去吧，求求你，只要你带我出去……”
　　“闭嘴。”
　　三只小怪物仍绕着三人不住打转，不时学着成兽的模样发出阵阵低吼，郭胜露出的破绽太多，白霁敏锐地察觉怪物动作的细微变化，低声喝止对方，只是这次终究晚了，几乎在白霁开口的瞬间，三只怪物一同扑了上来。
　　白霁眉头微蹙，一脚将郭胜踢开，旋身躲开右侧冲来的一只，踏着另一只的头颅凌空跃起，三只怪物接连不断地袭向白霁，似是已决意就此将猎物拿下，随着动作熟练愈发刁钻迅疾，而白霁怀抱钟林晚无法反击，久持之下强自压下的伤势再度发作，胸口一阵阵气血上涌。
　　又一道凌厉气劲当胸刺来，这次却是冲着白霁怀中的钟林晚，白雾低喘着躲开，肩膀再度被擦出一道血痕，发动攻击的小兽一触即退，于暗处隐没身形，看来是打算活活将猎物耗死。
　　白霁后退避开又一次袭向钟林晚的攻击，身子微微晃动，这些怪物的学习能力太强，已然知晓她的最大破绽在哪，白霁于这般危境中再度垂眸，看向钟林晚潮湿的长睫和担忧至发白的脸，须臾后，阖上双眼，丝丝灼热自周身释放而出。
　　—————
　　小白护妻！


第102章 启棺
　　“小白……你心跳得好快，你是不是……又受伤了？”
　　怀中蜷缩之人蓦地发出细弱的一声低唤，声线颤得十分厉害，几乎带了哭腔，白霁低垂着眼眸看她，才发觉对方竟一直将耳朵贴在她心口，这一发现令她眼底涌起些许不分明的情绪，周身的肃杀之气便也随着这情绪一并散了。
　　“无事。”
　　笼罩周身的杀气一散，三只怪物看准时机猛然扑了上来，白霁低咳一声，勉强避开其中两只，却给第三只怪物长舌缠住手臂，舌上遍布倒刺，一接触便深深勒入血肉，怪物尝到血腥味更加兴奋，喉中不断发出吞咽声，使劲将白霁向身前拽来。
　　白霁气力不足，被拽得踉跄两步，斜踏一步稳住身形，两相拉持下臂上伤痕却越来越深，血水沿着怪物口角不断滴落，刺激得另两只怪物也跟着兴奋起来，张开大口直接咬向白霁。
　　混乱中只听“哧”的一声轻响，半截舌头被硬生斩断，高高抛起，鲜血随剑刃的弧度洒了一地，玄鞭同时缠住小怪物脖颈，拽得它狠狠砸在另一只身上，不等它们起身，一线白光便如流星划过，直直将它们钉在了地上。
　　白霁看着林旸喘息着落于身旁，与自己同面向最后一只小怪物，开口时仍有笑意，“来得够及时吧，那只大的还没解决便过来帮你，出去后你可得好好报答我。”
　　白霁并未答话，她的右臂麻木感越来越深，胸口亦疼得厉害，已无力气再与林旸斗嘴，趁此空隙，白霁再度看了眼怀中满脸不安的钟林晚，弯腰将人放下，“我需执剑，你抱着我。”
　　钟林晚懵懂地站稳身子，右手被一只寒冷似冰的手抓住，扶在了一人腰间，身体紧接着便被紧紧环住，钟林晚只觉心跳得快要冲出胸口，下意识用力抱住了对方。
　　一声清吟响彻洞窟，玉衡终于此刻出鞘，远处与怪物周旋的洛渊亦赶了过来，无声落于两人身前，从来素净的白衣上点染了几处猩红，瑶光亦沾满血迹，落地后首先看向白霁右臂，眼底微有沉色，“怪物现在落于下风，不肯正面相对，稍后恐怕会再次以幻象困住我们。”
　　洛渊一来，仅剩的那只小怪物更不敢以一敌三，踟蹰片刻，竟返身向铜门内侧怨恨盯视的“娘亲”奔去，林旸眼看着门缝内已有丝缕黑雾溢出，不欲纠缠，调头便走，“小美人说得对，先逃出去再说。”
　　哪知三人才一转身，身后便传来极其凄厉的一声惨叫，林旸吃了一惊，回眸看去，竟见着那只怪物毫不留情地用半截舌头将自己的幼兽卷起，活生生吞入了肚腹，牙齿切碎骨骼的声响听得人心头发冷，血水不断自怪物口中喷出，溅了满墙满地。
　　怪物得了血肉滋养，竟猛地撞开铜门向她们扑来，口中仍在吞吐滚滚黑烟，动作快得惊人，林旸无法，只得将白霁向前一推，再次与洛渊留下拦阻怪物，那怪物浑身上下伤痕累累，每跑一步便不断向外溅血，饶是如此，凶性仍不见稍减，必要拉她们一同陪葬。
　　林旸依照前法攻击它双眼，洛渊则凌空踏上其脊背，反手一剑刺它后颈，怪物再度发出声震双耳的尖利嘶吼，猛然喷出一大口黑气，林旸瞧得清楚，语气越发着急，“不能再拖了，雾快散开了！”
　　不远处幽深的甬道逐渐扭曲，黑雾与环境融为一体，看不出边界，恐怕要不了多久幻境便会完全形成，洛渊面色沉冷，用力将瑶光拔出，半空中搂住林旸腰身，便要向外飞掠，然而这一次她们依旧未能如愿，两人身后传来了棺椁开启的闷响，伴随若有似无的一声细鸣，不知是何缘由，两人竟皆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大开的铜门内侧，一道佝偻身影正僵立于棺椁上位，双目发直，神情呆滞，在他的前方，沉实的棺盖翻倒一旁，棺椁已然开启。
　　林旸既惊且怒，终于叫这废物坏了事，棺椁开启的瞬间，暴怒的吼叫转化作声声呜咽，奄奄一息的怪物向着棺椁不住悲鸣，四肢一屈，竟缓缓跪倒了下去，显然对棺内之物无比惧怕。
　　极度危险的气息持续刺激着林旸的感知，林旸盯看着失神般僵立于棺前的郭胜，下一刻，对方身子微微一晃，竟直挺挺栽入了棺中，大片血花瞬时自内溅出，伴随无比齐整的骨碎声，直直刺入人脑海。
　　血水仿佛凭空溅入了林旸眼中，林旸眼前一片血红色的昏蒙，耳边忽然传来无数人的窃窃私语，像是彼此对话，又像是在同时与她说着什么，听得人心烦意乱，恨不能凑到近前去听，林旸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头脑中越来越沉，也越来越压抑不住想要接近的冲动，便在她终于抵不住将要迈出一步时，右手忽然间传来冰凉柔软的触感，强拉着她向后退去，十几步后，林旸身子一颤，终于恢复了神志。
　　过多的冷汗早已将后背沁湿，林旸低喘几声，抬眸看向洛渊，对方手心中亦尽是冷汗，脚下却未停步，依旧拉着她向外奔逃。
　　棺中之物尚未显露真身，想必还需一段时候方能彻底苏醒，两人趁此机会全力奔行，竟安然无恙地跑出了将近两刻，怪物与黑雾皆被远远甩在后头，前方却隐约传来了脚步声，林旸很快反应过来，应是白霁与钟林晚，白霁于此受伤颇重，自然跑不了多远。
　　远处白霁的身影渐渐清晰，林旸急点两步，落于她身旁，喘息着开口：“快走，我替你抱小哭包。”
　　白霁冷冷盯视着前方黑暗，淡漠语声因着低哑显得像是轻叹，“走不了了。”
　　黑暗深处，缕缕黑气沿甬 道上方渐渐飘散，一双双细长横生的眼睛悄然向她们接近而来。
　　——————————
　　这个本写的太长了吼…


第103章 幻音
　　黑暗中窸窣声愈渐密集，越来越近，仿佛有意在对她们进行威慑，林旸背心缓缓渗出冷汗，双目冷凝，下一瞬，丑陋扁平的头颅蓦地探入火光，长发披散，黏湿纠缠，看着像极了垂头爬动的怨气女鬼，而女鬼一只只接连出现，很快便逼近至四人身前。
　　“怎会……”
　　林旸双目微微失神，呢喃出声，墓室她们已全部仔细勘察过，最多只有两只怪物，怎会突然间多出来这么多？
　　无人替她解答，第一只怪物已当先向她扑来，林旸尚未反应，蓦地感觉腰间一紧，已被人抓住腰带躲避开来，清冷低语贴近耳侧响起，“只能往前走，去帮阿霁。”
　　林旸猝然回神，点点头，依言跃至白雾身旁，甬道狭窄，后方怪物为捕捉猎物，拥挤着攀附墙面爬来，很快便将四人团团围住，林旸喘息着看向白霁，又看了眼对方怀中安静的钟林晚，神情微怔，“你点了她的睡穴？”
　　白霁默然不语，单手挥剑，斩下迎面刺来的一条长舌，林旸见她身形迟滞，显然快到极限，只得全力挥鞭助她，后方怪物则由洛渊一人全部挡下，不知为何，这些怪物较之先前两只行动明显迟缓，然而数量实在过多，三人互为倚靠，虽可勉强抵挡，行进却万分困难，若再无突破，恐怕会被活活耗死于此。
　　血肉横飞之中林旸脚下蓦地一软，分神看去，竟是一只手臂，手中仍握着一把收起的铜伞，林旸疲累至极的神思中恍然生出一丝清明，柴青云死于此地，说明距第一间耳室已然不远，而耳室之中正摆放着十七尊盛满人油的铜鼎。
　　想及此，林旸心下一狠，眼下境况已容不得她畏手畏脚，她看准时机，挥鞭缠住墙壁上方一只怪物的脖子，借力踏过数只头颅，竟由着空隙钻入了挤挤挨挨的怪物群中。
　　“林旸！”
　　身后一声急唤传来，极为少见地含着慌张无措，林旸心中一痛，却未停步，继续向空隙深处行去，其后怪物爬行撕咬，很快便将两人彻底隔开，再望不见踪迹。
　　林旸屏息凝神，以鞭借力，不断于怪物之间快速穿行，甬道狭窄，加之怪物笨重迟钝，虽受了些伤，最终竟让她险之又险地通行了过去，果然未走多远，一个黑黢黢的开口出现于右侧前方，洞口外尚扒着一只形体偏小的怪物。
　　林旸足尖一点，直接踩着怪物头颅进入耳室，黑雾迎面扑来，呛得她轻咳两声，林旸眯了眯眼，凭记忆向东南方掠去，脚下不出所料地传来黏腻触感，十七尊铜鼎东倒西歪，内里全没了东西，只余些残肢断体散落于地，看得人直欲作呕。
　　门外受力被踩倒的怪物猛然自后袭来，林旸翻身躲过，看着那怪物一头撞上铜鼎，翻腾着起身，门外另有两只怪物听见动静，蠢蠢欲动地探进头来，林旸不再拖延，迎向门外一跃而出，一手抽出背上所负铜伞，另一手利落地将手中之物甩了进去。
　　一星昏黄打着转飞向室内铜鼎，几乎同时，震耳欲聋的炸响轰然传来，咆哮的火龙席卷而出，瞬间将门旁两只怪物吞噬，火龙余势不减，沿甬道内的油脂一路窜行，所经处霎时化作一片火海。
　　林旸被掀起的气浪猛地掀飞，重重跌在墙角，浑身都疼得厉害，口中更是一阵血气上涌，好半晌方缓和过来，扶墙起身，踉跄着往来处奔去。
　　甬道内浓烟滚滚，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怪物身上裹满火光，悲鸣着四散奔逃，入目所见既混乱又血腥，伴随股股热浪扑来，冲得人头昏脑涨，林旸不断躲开闷头冲撞的怪物，短短一段路竟比来时还要困难，她心中记挂着另外三人，一刻不敢停步，然而被掀飞的身体随着奔行越来越疼，不多时脚步便难以控制地慢了下来。
　　“林旸！”
　　混沌中一声呼唤隐约自前方传来，林旸抬了抬眼，勉强振奋起精神，向着声音处奔去，四周烟尘愈渐浓重，举目望去尽是一片灰蒙，林旸摸索了一阵，未寻到人，忍不住低声呼喊起来：“洛渊，你在这里么洛渊？”
　　“林旸！”
　　声音再次自前方传来，听来已十分接近，林旸立即向出声处跃去，一道风声同时向她迎来，浓雾中黑影若隐若现，林旸向前探出手，眼见便要见其破雾而出，一只冰冷的手骤然从旁抓住她的手腕，强将她往另一侧拽去，林旸心中一惊，正要挣扎，喘息声伴随低语自耳旁传来，清晰可闻，“是我。”
　　“洛…渊？”
　　林旸动作一滞，偏头望见对方清冷姣好的侧脸，身体便渐渐放松下来，“方才我听见你.……”
　　“我晓得，我亦听见了。”
　　林旸的话被洛渊打断，对方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掌心，脚步不停，拉着她向外侧掠去，林旸向后未瞧见白霁，眉头轻轻蹙起，“冰块脸没事么？”
　　“她在前方，我们现下便去追她。”
　　林旸闻言方才松了口气，想来雾气太过深重，她又筋疲力竭，无意中竟与白霁错过了。
　　流雾汩汩，不断向她们身后淌去，林旸不愿加重洛渊的负担，竭力随她前行，也正是此时，雾深处声声呼喊传来，恍若真人。
　　“洛渊……”
　　“林旸！”
　　“小白救我！”
　　林旸听得浑身发冷，握着洛渊的手更紧了些，方才若非洛渊及时赶到，她恐怕……
　　洛渊似是感知到她的不安，指腹轻轻摩挲，安抚林旸，“莫怕，我们很快便可出去。”
　　林旸心中稍定，轻声应了声，其后果如洛渊所言，又行过一刻有余，前方显出一点泛白的微光，白霁亦出现在眼前。
　　两人很快追上白霁，对方身上又多了几处伤处，怀中的钟林晚却被护得安稳，仍在熟睡之中，洛渊未多言语，默默接过白霁怀中之人，未出数十步，冰冷的风吹开浓雾拂来，她们终于抵达了洞口。
　　林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放眼望去，四下里已是一片寂静的白，她们进去得太久，外头竟已积了厚厚一层雪。
　　“林姑娘，洛姑娘，你们终于出来了！都快急死我了！”
　　洞口一侧蓦地闪出一道人影，正是久未露面的覃施谷，对方吃惊地看着四人一身血污的惨状，口中不住发问，“你们到底进到了什么地方，为何我向前追了许久都未见到人，方才那声爆炸又是怎么回事，你们身上还携带了火药吗，郭胜和柴青云是不是已经……”
　　林旸听得厌烦，一把将人拽到身后，“闲了这么久，也该你出力了。”
　　覃施谷正要问是什么意思，面色忽然一沉，拔刀看向甬道深处，少数怪物身上未被燃烧太过，已循声追了过来，洞口意味着生机的冷风显然对它们产生了极大刺激，一只只争先恐后地向外挤来，覃施谷被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拼命抵挡，“你们又从哪里挖出这么多恶心东西！”
　　谷中光线极为昏暗，依稀为天光将现之时，洞口不断冒出浓烟，于一片索白之中尤为显眼，洛渊看了眼白霁垂于身侧的右臂，眸中难得显出犹豫。
　　林旸自然清楚洛渊是担心自己方不愿先上去，一面挥鞭，偏过头来对她笑了笑，“你带着先小哭包上去，也好照应一下冰块脸，我随后便会跟上。”
　　洛渊注视着她默然不语，林旸便知对方仍是不愿，无辜地眨了眨眼，“你若再不上去，我真要撑不住了。”
　　洛渊听她这般说，终于垂下眸去，转身将钟林晚缚于背上，当先向洞外横出的孤树跃去，她轻功极佳，虽是消耗过多，仍轻松抓住了垂下的绳索，运力向上爬去。
　　洛渊之后便是白霁，她伤得更重，踏上树干时明显将其压弯不少，险之又险地抓住了绳索。


第104章 传言
　　林旸余光望见两人身影消失，反手一鞭打在覃施谷身上，“该你了，上去！”
　　覃施谷清楚自己的轻功几斤几两，摇头不肯上前，“我轻功不好，还是你先走吧！”
　　两人正处于风口位置，浓烟滚滚而出，几乎淹没两人身形，林旸被呛得呼吸滞涩，连话也不肯多说，我若先上去以你的轻功难道还能逃脱，我看你也不准备死在这里罢？”
　　覃施谷果然犹豫起来，片刻后，低声问道：“那你还能走脱吗？”
　　林旸冷冷瞥他一眼，“自是比你有把握。”
　　覃施谷咬咬牙后撤一步，一纵身直接自洞口跃了出去，双脚甫一踏上树干，脚下便传来清脆的折裂声，身体随之向下一沉，覃施谷自是清楚这声音意味着什么，脑中登时一片空白，也是命悬一线的求生欲望爆发，覃施谷怒吼一声，双腿奋力一蹬，右手前伸，竟勉强抓住了绳索末端。
　　凄迷的雪色不断飘落，风声呜呜，覃施谷悬在半空呼呼喘着粗气，身体随着碎雪逐渐冷却，三魂七魄也慢慢归了位，这才倏然惊醒自己方才那一脚竟踩断了林旸退路，再向下望只余滚滚浓烟，已然看不见林旸身影。
　　“林姑娘！你能听见吗！我..…我方才不甚将那树枝踩断了，你等着，我这就上去找人救你！”
　　覃施谷又急又愧，不住探头向下张望，却始终未能在烟雾中寻到人影，又过一阵，洞口中方才传来模糊语声：“我会自行设法下去，告诉洛渊，我……”
　　说到一半，渐渐没了声息，覃施谷听不真切，更加心急如焚，“林姑娘？你没事吧林姑娘？”
　　呼啸风声挟着烟尘迷了双眼，覃施谷等过一阵，见下方再没声音传来，只能继续上爬，即将离开烟雾范围之际，一道微细语声随风飘来，几分释怀，却又难掩怅然，“告诉洛渊，我很快便会回去。
　　“你找到逃脱办法了吗？林姑娘，林姑娘？”覃施谷心中一喜，再次探身向下望去，只是这次再无任何应声传来。
　　林旸看着眼前渐愈接近的一团肢体，心中生不起半点恐惧，真正接受现状后，不论境况如何竟都能安之若素，林旸麻木地挥动手臂，眼前恍然浮现出洛渊清冷的面容，这次骗她，想来她一定会生自己的气罢……
　　“林旸……”
　　突兀响起的呢喃轻叹瞬间将林旸心神拉回，林旸神情一怔，猛地抬头向上望去，凄迷风雪死死遮挡住视线，入目一片虚无，林旸尚未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肩膀倏地被人用力一推，身体随之失力向后坠去，最后一眼只望见一双空洞灰黄的瞳仁，木然倒映出林旸迅速坠落的模样。
　　呼啸风声一刻不停地刮过耳侧，衣衫被风用力撕扯，猎猎作响，林旸感受着身体的急遽下坠，自嘲地阖上双眼，到底还是一语成谶，最后死在了这些怪物手中。
　　若就如此死了，倒也不至于如此难过，偏偏半空中感知到一双冰冷的手，牢牢将自己抱入怀中，无需睁眼，林旸便知晓来人是谁，汹涌的委屈感迫得她鼻中发酸，林旸颤抖着将头埋入对方肩膀，语声呜咽，“为何要回来，明明都已上去，你为何还要回来.……”
　　环抱身体的手臂愈发收紧，仿佛要以此彰显决意，声线却依然温然轻缓，满是眷恋，“回来救你。”
　　下落的身体随这句话猛地顿住去势，林旸心中一惊，抬眼看去，见洛渊竟将瑶光插入了岩壁，一半剑身没入其中，却依旧无法阻住两人去势，剑身于昏暗中擦出一线火花，飞快向下隐没。
　　林旸满心忧急，奈何无法帮到洛渊，正是此时，两人同时猛烈一颠，瑶光终于应声脱出岩壁，林旸只觉身子顺势被斜向下抛出，失重感再度传来，只是这次有洛渊在身侧，林旸强行弓起腰身，双手护住洛渊后脑，竭力将她抱在了怀中，身体各处不断传来重重撞击，巨大的眩晕感晃得她脑中昏沉，两人便这般相拥着一路滚下，最终沉沉跌入雪色。
　　身体各处不断渗入刺骨寒意，刺得身上伤口生疼，林旸指尖动了动，眼前隐约出现一线苍白，片刻后她才意识到，那是山谷的狭窄开口。
　　意识骤然间回笼，林旸猛地坐起身，胸口处却传来一阵尖锐疼痛，她忍耐不住，偏头便咳出一口血来，于素白之中鲜明地晕染开，“洛渊……”
　　林旸低喘两声，看也未看那片血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谷底雪厚，已然没至人腰间，想来也替她们抵消了些力道，林旸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两人落下的痕迹已被新雪盖住，放眼望去，渺渺茫茫，哪里能寻到人影？
　　“洛渊，洛渊.……”
　　林旸口中低唤着洛渊，发了疯般不断拨开周遭积雪，不应如此，就算她们落地前被甩飞出去，应当也不会相距太远才是，怎会寻不到人？
　　急促的气息被心绪搅动得越发紊乱，堵在胸口不停损耗着生机，林旸身体已僵硬得失去知觉，依然一下下固执地抓刨着身前积雪，天地间一片寂寥无声，只余推开积雪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林旸……”
　　微弱语声便于这满心绝望之际突兀传来，林旸浑身剧烈一颤，循声望去，只见到一道纤细身影自雪色中缓缓坐起，一见她眉眼间便晕开柔色。
　　林旸踉跄起身，几步路走得跌跌撞撞，一把便将对方拥入怀中，力道之大险些令两人一同摔倒，“我找不到你了……….你穿着白衣，我便找不到你了……你怎能在雪中穿白衣？”
　　洛渊单手撑住两人身体，下巴搁在林旸肩上，笑意温柔，却又含着几分歉意，“林旸，我的手……好像断了。”
　　林旸身体一僵，低头看向洛渊右手，对方手臂掩于袖摆之中，乍看上去并无异样，林旸深吸一口气，放轻动作将袖摆挽上，柔白修长的手随之一寸寸露出，继而是如玉的小臂，下端扭曲着偏向外侧，断处已有几分错位。
　　“确是断了，得赶快接上才行，我这就去找小哭包……”
　　林旸双目失神，眼眶瞬间便红了，刚要起身，身体便给人从前拥抱住，洛渊身体没了支撑，软软依在了林旸身上，左手一下下抚着她的后背，“我无事林旸，都结束了。”
　　林旸这才发觉自己正无意识地发着抖，连声线都跟着断断续续起来，“你为何偏要下来，方才若稍有差池，你便会同我一起..…”
　　“林旸。”怀中之人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语，洛渊慢慢扶着她的肩膀直起身，掌心温柔地拂上林旸侧脸，将她面颊的泪水拭去，“我并非想追寻你来寻死，我来是为了救你，我想要你好好活着，你可明白?”
　　林旸怔怔看着洛渊双眼，许久，缓缓点了点头，洛渊唇角勾起些微笑意，有意放松了语气，“我的瑶光不知落到了哪里，怕是比我还要难找了。”
　　林旸仍深处失而复得的战栗之中，闻言伸手捉住对方袖摆，轻轻叹了口气，“我替你找，你先莫要乱动，我替你固定断骨。”
　　说罢，正要动作，顶头上方却凭空传来一缕歌声，凄凄袅袅，悲戚幽咽，林旸面色一变，抬头向上望去，洞口处依然只见浓重烟雾，歌声自其间传出，逐渐汇集，声线竟似来自多位女子，连词曲亦是鲜明独特，宛如一场盛极而衰的欢宴，苟延残喘地持续一阵，最终没了声息。
　　—————
　　是糖！嗯！


第105章 雪寂
　　最后一缕吟唱消散于风中，山谷中再次恢复寂静，林旸听罢这一场生之终曲，视线久未收回，直至掌心中再度传来熟悉的冰冷触感，林旸怅然若失地看向洛渊，“我是被棺椁中的东西推下来的，这座墓中葬的根本不是人。”
　　洛渊闻言眸色微沉，“你可还记得我们于鼎身上所见的绘像？”
　　林旸心思通明，一点便透，却还未忘记手上动作，自怀中掏出一支莹润精致的骨笛，“你是说这些怪物便是乐师为其伴奏之物，而墓主是有意令它们模仿女子歌声，以供享乐？”
　　洛渊见林旸要以骨笛为自己固定，下意识想要收手，却被林旸抬手按住了肩膀，“这是于你十分重要之物……”
　　她们因骨笛产生纠葛，她也曾因骨笛致洛渊伤重，林旸看清洛渊眼底不愿唐突的小心，用力抿了抿唇，眸中满是珍而重之的认真，“是很重要，但远不及你重要，于我而言，任何东西都不及你的安危重要。”
　　洛渊显然未料到林旸会这般郑重其事，神情微怔，旋即淡淡笑起来，“原来林小姑娘也有这般直言爱意的时候，倒叫我受宠若惊了。”
　　林旸面上肉眼可见地染上一片红晕，气闷地瞪了这人一眼，“我几时又未说过……心悦于你，难不成要每日挂在嘴边你才高兴？”
　　话甫出口，林旸立时便觉后悔，果然听对方面不改色道：“若是可以，林小姑娘但做无妨。”
　　林旸唯恐言多又失，抿唇不再应声，只是神情愈发气闷，洛渊瞧得心软，轻声缓气道：“来寻你之前我曾告诉阿霁来谷底与我们汇合，想来也快到了，不如先找一下瑶光。”
　　林旸将最后一个解扣系好，自行站起身来，“我去找，你于此处等着，莫要乱动触到了伤口。”
　　洛渊见她这般妥帖，眼底氤氲温柔，轻声应道：“好。”顿了顿，又不忘嘱咐对方，“剑未收在鞘中，小心些，莫伤到手。”
　　林旸向后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明白，随即弯腰摸索起来，大雪纷扬而落，通体雪白的瑶光于其间当真毫无痕迹，林旸摸索了好一会，指尖终于隐约感知到寒气，再一向前探，手中便握住了一把冰凉。
　　不知是否因受寒气浸染过久，掌心传来的触感竟比积雪还要冰凉，丝缕寒意由手腕缠绕而上，霸道十足地侵入筋脉，林旸垂眼看着手中之物，口中轻轻呵出一团白雾，“好冷……”
　　“过来，林旸。”
　　右臂即将失去知觉之时，清冷低语蓦然自不远处传来，林旸循声看去，洛渊依旧倚身靠于墙边，静静注视着她，柔白修长的左手无声向她伸出，“来我这里。”
　　林旸习惯性地听她所言，迈动脚步向洛渊走去，洛渊注视着林旸近身，不动声色地将其手中瑶光接过，“这里太冷了，你运功驱一驱身上寒意，莫要受凉。”
　　手心中的寒气仍萦绕未去，林旸目中浮显些许迷茫，“你的瑶光……”
　　“林姑娘！”
　　一声明显惊喜的呼喊遥遥传来，打断了林旸心中尚未成型的怀疑，林旸遥望着来人一路狂奔，险些刹不住脚步，“太好了，你们两人竟然都没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覃施谷高兴过了头，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林旸顾及洛渊与白霁的伤势，蹙眉打断对方，“你最先出来自然无事，却不瞧瞧旁人伤得如何，还不快带路回去。”
　　覃施谷有此一番经历，脾气显然好了不少，竟未就林旸毫不客气的言语发怒，连连点头道：“是是，是我不的不是，咱们这便回去。”
　　钟林晚仍未醒来，白霁怀抱着她，神情不显半分情绪，面色却已白得近乎透明，洛渊亦是惯常的清淡神色，林旸看着这二人，无奈地叹气出声，也不知是谁教的她们，伤也隐忍不显，痛也不知出声，活活能将旁人闷死。
　　五人就此动身往谷外进发，一出山谷，林旸才发觉雪积得比谷中厚重得多，天地间苍茫一片，入目皆白，积雪几乎埋过人胸口，便连入城街上后都见不到半个人影，后来他们才知道，这是神都近二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
　　————
　　下雪啦~


第106章 名唤
　　一路涉雪而行，抵达燃旗时已是两个时辰之后，幸而进入主城后没多久他们便碰见一队燃旗弟子巡逻，覃施谷自作主张地将领头那人的黑马和大麾抢来，递与白霁，白霁淡淡道了声谢，接过大麾盖在钟林晚身上，抱着她骑马而行，这才尽快赶回了燃旗。
　　守门弟子远远望见有人接近，上前便拉扯缰绳，“什么人，敢擅闯燃旗门！”
　　哪知白霁早已是强弩之末，这般一拉扯竟令她身子一晃，直接栽倒了下来，林旸心中一惊，眼疾手快地奔上前去，将人接在怀中，这才发觉白雾周身无一丝热意，面色惨白，已然昏晕过去，也亏得这人能一路忍耐至此了。
　　覃施谷见人摔落马下，顿时暴跳如雷，一脚便将守门人踢开，“眼瞎了是不是，连你爷爷我都不认识了！”
　　守卫听着熟悉的暴躁吼声，登时打了个冷颤，手忙脚乱地起身来替他们牵马，林旸早已将白雾横抱而起，钟林晚亦被洛渊抱住，两人脚步不停，同往大门内走去。
　　覃施谷不能上手抱人，急躁地又踹了守卫一脚，“还在发什么愣，还不快去找大夫来！”
　　投入了整个燃旗门人手的秘密事件似乎仍未结束，整座府邸空空荡荡，竟只有门外留有几个守卫，林旸循着记忆返回四人留宿的客房，令白霁平躺于床上，不多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便提着药箱赶了进来，着手为白霁诊治。
　　门外吱嘎一声响，林旸抬眼看向来人，不满地蹙起眉头，“都伤成什么样了还在忍，真不怕自己伤重死了。”
　　洛渊见她一副苦闷模样，唇边勾起淡笑，声线温和，“阿霁由沈宫主独自带大，自小少与旁人接触，难免会养成寡言少语的性子。”
　　林旸显然不打算将此事糊弄过去，反而瞪了洛渊一眼，“她逞强与寡言少语有何关系，我见你话也不多，莫不是平日便与她互相掩护，隐瞒实情？”
　　洛渊未想到一句话竟会将火引到自己身上，一时语塞，只能无辜地看着林旸眼中的怀疑愈渐加重，“前次我淋雨发热，究竟是小哭包医好了我，还是……”
　　话未说完，突然见洛渊面上浮现痛苦之色，眉间蹙起，似是难以忍受痛处，林旸最是清楚对方性子，若非当真痛至难耐，她绝不会在自己面前展现半分，想到此处，双手立即扶上洛渊腰间，语声急切，“怎么了，哪里疼？你是不是还受了内伤？大夫，大夫……”
　　这一声呼喊未将内室的郎中喊出，倒是木门突然被人从外推开，钟林晚揉着眼睛踏入进来，眸中满是初醒的迷茫困倦，“林姐姐，洛姐姐，我们这是逃出来了么……”
　　林旸眼前一亮，从未觉得钟林晚来得这般及时过，忙将洛渊抱到了床边，“好小哭包，快来替你洛姐姐看看。”
　　钟林晚一听此言便清醒过来，赶忙来替洛渊诊脉，一挽起袖摆，扭曲折断的小臂便映入眼中，钟林晚眉头紧蹙，面上担忧之色愈重，林旸看在眼中，出言宽慰道：“放心罢，冰块脸无事，郎中正在为她诊治。”
　　钟林晚听罢稍稍放下心来，认真察看过手臂断处，眸中露出不忍之色，“受力太大直接折断的…….若是我未睡着便能先为洛姐姐用上药了，我怎会……”
　　洛渊见她神色愧疚，温声解释道：“耳室内发生了爆炸，你是被震晕了过去。”
　　林旸闻言立即看了洛渊一眼，倒未当真拆穿对方，钟林晚则是犹豫着点了点头，看来已回忆不起经过究竟如何了，“原来是这样……”
　　钟林晚于万劫时常为动物医治，故而续筋接骨十分熟悉，不多时便将骨笛拆解下来，准备替洛渊接骨，洛渊看着她神情专注地忙碌，唇边勾起淡笑，“钟姑娘或许不知，阿霁很是亲近你。”
　　钟林晚神情一怔，眸中浮现迷茫之色，“是因为小白开始唤我阿晚了么？”
　　洛渊眉眼柔和，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于阿霁而言，这便是万分难得之事了，钟姑娘不知，我与她相识的第一年，她可一直以‘你’来唤我，连名字都不肯叫。”
　　洛渊忆起年少往事，眉眼间显出几分怀念，唇边笑意愈深，“那时的阿霁比现在还要孤僻，连我与她相处都有些头疼。”
　　——————————
　　闷葫芦小白的大突破！


第107章 正事
　　钟林晚听得懵懵懂懂，却还是认真做了保证，“我一定会同小白好好相处的。”
　　林旸在旁听得失笑摇头，“我看小哭包某些地方还是少与冰块脸学习，莫要只将呆板学了去。”
　　“你说谁呆板。”
　　蓦然响起的冷淡语声令林旸神情一怔，下一刻她便蹙起了眉头，看着郎中一溜烟地推门出去，白霁自屏风后慢慢走了出来。
　　钟林晚看到白霁，眼前明显一亮，“小白，你身上的伤如何了，郎中为你开药了么，可还要我替你诊治一下……”
　　“先替阿渊接骨。”
　　白霁淡然应了一声，于桌旁坐下，看着钟林晚将木片伤药备好，“洛姐姐，你的伤处需要复位，我会先喂你服些止痛之药，只是起效有些慢，还需你忍耐一下。”
　　“会很疼么？”
　　洛渊尚未答话，林旸便急切地接过话去，一脸心疼之色，钟林晚神情一怔，斟酌言语道：“移动断骨，不会疼得很轻。”
　　“不碍事，你莫要看了。”被接骨的洛渊本人一脸平淡之色，似乎丝毫不将伤痛放在心上，林旸紧蹙着眉头未说话，也未如洛渊所说躲避不看，钟林晚便将一颗红丸递与洛渊服下，将要来触她手臂，旁侧突然伸出一只手来并指一点，竟直接令洛渊昏睡了过去。
　　钟林晚：“……”
　　林旸僵硬地伸直着手臂，自己也未反应过来，“我忍不住便……”怔了片刻，又转头看向钟林晚，“可否就这般睡着替她接骨？”
　　钟林晚面露思索之色，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罕见地显出几分自得，“能活动才算接好了，不过我对于接骨经验很多，没问题的。”
　　其后果如钟林晚所言，不过一刻钟林晚便摸索着将断处复位，又以木片细布固定妥当，洛渊的断骨虽看着吓人，所幸断得干脆，并无碎骨，否则一点点拼合便费力多了。
　　洛渊再度醒来时天色已然暗下，屋内未点灯火，一片黑沉，洛渊循着气息，见到床旁趴伏的清瘦身影，眉眼便柔和了下来，正要抬手触她，小臂却不期然传来一阵锐痛，令她止住动作，洛渊缓了片刻，上身前倾，恰见着林旸衣领处微微颤动，一颗圆润的白色脑袋探了出来。
　　小白蛇很是熟稔地对洛渊吐了吐舌，沿洛渊伸出的手臂慢慢攀附而上，洛渊瞧着它哆哆嗦嗦，似是很冷，唇角浅淡地勾了勾，“她现下正睡着，你这般凉，可是会令她受寒。”
　　小白蛇转了转脑袋，应是听懂了，于是放弃自己的主人，转向洛渊袖摆中钻去，尚未完全钻入，便被突然伸出的一只手从后抓着尾巴提了出来。
　　这姿势十分憋屈，白蛇“嘶”地亮出了小尖牙，一声冷笑随之响起，“怎么，还想咬主人不成？”
　　凶相毕露的小东西这便泄了气，脑袋软趴趴地垂了下去，林旸看得好笑，正要再数落它几句，洛渊清淡的语声从旁传来，“这几日落雪，它怕是冷极了，想要亲近人也是情有可原。”
　　白蛇“嘶嘶”两声，似是应和，林旸将蛇提到自己眼前，左右晃了晃，“别以为有人撑腰我便不罚你了。”
　　话虽如此，还是用外衣将它包裹起来，抱在了怀中，林旸轻轻叹了口气，“从前不论在哪，只要一见叶落，我便会带它一路往南走，今年于这北地度过冬日，确是委屈它了。”
　　洛渊见她眸中隐有怅然，左手抬起，伸向林旸，林旸便乖乖过来握住了那抹冰凉，“今年不好，以后我们也同你从前一样，一近冬日便去南方，你喜欢哪里便去哪里。”
　　林旸听她语声温柔地与自己诉说以后，心中熨帖安定，忍不住垂眸笑起来，“好。”
　　两人闲谈了一阵，林旸听见窗外更声，便放下白蛇起身，“你的白友人不肯叫小哭包看到伤处，我先去替她换药。”
　　洛渊听她话语埋怨，怕是还对她们的联合隐瞒介意，便识相地未多接话，只点点头应下，林旸警告般地瞪她一眼，转身出了门去。
　　“冰块脸，你睡了吗，开门罢。”
　　林旸敲了敲门，半晌未听见应声，手下便越敲越急，渐渐如催命般，房门终于被人从内拉开，白霁沉着面色，于门内冷冷看着来人。
　　林旸见白霁完好地站着，长长出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死了。”
　　白霁闻言面色愈冷，仍是侧身将林旸让了进来，林旸闪身而入，随意将药瓶放在桌上，“好了，脱衣服吧。”
　　白霁：“……”
　　林旸见白霁不应声，想了想，一本正经地换了种说法，“我的意思是，小哭包已睡了，赶紧把正事做了。”
　　长久的沉默之中，林旸再度清了清嗓子，“我是说……”
　　这次白雾不待她说完，直接走到床旁盘膝坐下，玄青的外衫顺着光洁脊背缓缓滑落，其下的大片淤血便随之暴露出来。
　　林旸看得眉头紧皱，立即动手为她涂抹伤药，“你伤得这般厉害，难道真能瞒过小哭包么？”
　　白霁话语寥寥，“我不会叫她替我医治。”
　　林旸便没了话说，上完伤药，便要起身离开，白霁默默盯看着她，临出门时，对她道出石破天惊的一句：“你与阿渊平日皆以做正事代称……”
　　“没有！”
　　林旸一阵急火攻心，险些背过气去，恶狠狠地瞪那恩将仇报的一眼，头也不回地关门走了。
　　————————————
　　小白：听说你到处说我死了


第108章 休养
　　林旸回来时洛渊正端身坐于桌前，一身白衣遭月色倾覆，美得不似凡人，见到林旸回来，眼底缓缓漾开柔色，“阿霁身体如何？”
　　林旸想起方才的一番对话，对白某人的怨气愈深，一屁股坐在洛渊身旁，将药碗搁下，“自然不好，再有下次我可不会替她兜底，你也不许。”
　　洛渊便知这两人必然又相斗了一番，轻声缓气道：“全听林小姑娘的。”
　　林旸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下巴点点药碗，“这是小哭包特地为你调的药，趁热喝下罢。”
　　洛渊只是温然看着她，半晌却不动作，林旸面上的不满便渐渐转为疑惑，“怎么了，你要吃糖么？”
　　洛渊垂眸看向自己右手，面色转眼间便带了些虚弱，“我右手不便。”
　　言下之意十分明显，要林旸喂她。
　　林旸迟疑地看了眼洛渊左手，觉得这理由并不充分，“可你左手分明也十分灵活，我曾见过你左手使剑。”
　　洛渊面不改色，“伤处太疼，左手也没了力气。”
　　林旸：“……”
　　“好罢。”
　　半晌，林旸终于叹出一口气，无奈地看着对面云淡风轻的耍赖之人，“你这般看我，倒像是我欺负你了。”
　　说着话，执起瓷勺送至洛渊唇边，洛渊顺遂地低头饮下，林旸便看着对方垂落的长睫与如玉的面容，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似是感知到林旸的心跳，洛渊蓦然间抬眸，脖颈伸展，毫无预料地吻住了林旸。
　　这一吻轻而温柔，像是珍重的试探，然而待林旸放松心神，对方却又单手扶在她脑后，继续深入进去，林旸被吻得意乱情迷，抑制不住地发出低吟，身体彻底软了下来。
　　这一次亲吻持续得太久，待洛渊松开林旸，林旸已连坐的力气都不剩，气喘吁吁地伏在桌上，“你这闭气的功夫……”
　　“林小姑娘不知，我日夜修炼，便是为此时。”
　　洛渊依旧端坐不动，云淡风轻，眸中甚至有些意犹未尽，林旸自然知晓这些名门正派的功夫最重修行内力，气息绵长，却也料想不到有朝一日竟会用在自己身上，还是用在，用在……
　　林旸心有不忿，有意摆出一副严正神色，“手伤成这般，竟还不忘使坏！”
　　“我本来便坏，”洛渊单手将林旸滑落的发丝拂至耳后，倾身吻了吻她的额头，“林小姑娘难道不知么?”
　　林旸被这一番抚弄摆布得浑身发软，好歹保留了最后一丝理智，抵住洛渊向下啄吻的唇，“不行，真的不行……你要好好休息…..”
　　洛渊注视林旸半晌，见她目光实在坚定，最终轻叹出一口气，左手端起碗将药饮尽，牵着林旸向床榻走去，“那便如林姑娘所言，好好休息。”
　　这一夜无风无浪地度过，林旸竟睡得十分安稳，第二日各人聚齐，神色明显皆好了许多，钟林晚起得最早，为给她们滋补身体，特意自己做了饭菜，三菜一汤，荤索齐备，看上去十分诱人。
　　入座后钟林晚特地将鸡汤中的肉块喂给白蛇，有意不去看对侧的洛林二人，林旸面上难得局促，舀起一勺鸡汤送到洛渊嘴边，这人却淡淡看了她一眼，“太多了。”
　　林旸动作一顿，将满满一勺几乎溢出来的鸡汤倒出小半，继续喂给洛渊，洛渊安静地低头饮下，姿态从容自然，仿佛房间之中只她们二人，令林旸大为感叹此人的心黑。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岁末，是难得的一段清闲时光，有了这段空闲，三人的身体也渐渐恢复过来，每日被钟林晚变着法子地投喂，连小白蛇都长胖不少，期间她们虽也曾经提过离开，却被覃施谷死活拦了下来，只言过些日子待所有事情结束，一切便可尘埃落定，没想到这一耽搁竟便等到了除夕。
　　神都为当朝王都，辉煌煊赫，繁华至极，自然对这年末最大的节庆极为上心，街道上处处张灯结彩，弦歌交作，一派繁荣之像，燃旗门亦被加派了巡逻任务，令本便人手寥寥的庭院更加冷清。
　　空荡寂寥的院落中，一道人影忽而显现，闪身进入一扇门内，“又回来了一批人，没有大块头。”
　　林旸神情随意地走到桌前入座，自己斟了杯茶，“一封信说得稀里糊涂，也不知他究竟想干什么。”
　　房间内一阵沉默，走动带起的兵器碰撞声由远及近，途径屋外，又渐渐隐没声息，洛渊抬眸看向二人，“你们可还记得，钟姑娘曾说过，她听到有人进入主室，打开了棺椁。”


第109章 祭典
　　“你是说，棺内有什么至关重要之物？”
　　林旸抱臂倚在门旁，面露思索，据钟林晚所言，那人是凭空出现于主室内，又凭空消失的，或许是主室还有她们尚未发现的机关，只是当时已来不及细查了。
　　洛渊端身坐于桌旁，修长白皙的指缓缓摩挲过杯壁，看得人心尖发痒，“或许宋校尉央我们入墓的目的，便是那被神秘人取走的棺中之物。”
　　林旸闻言蹙了蹙眉头，想到“那些人”一直而来的行事风格，心中微沉，万劫墓中的空白羊皮，加上役谷墓中的未知葬品，那些人究竟想要什么？
　　线索太少，三人左右推测不出，白霁便要离开，走到门前，林旸却不肯让出路来，笑吟吟地看着白霁，“你这是什么神情，忘了前几日是谁温柔体贴地替你换药的？”
　　白霁冷然不语，看其面上寒意，怕是稍后便会拔剑再与林旸“切磋”，林旸见好就收，一脸玩味地让开门，于白霁阖门离开前，及时开口：“今夜崇明街上会有灯会，小哭包久居深山，未曾见过这般热闹景象，你若能带她去，她必会十分高兴。”
　　木门干脆利落地关阖，无任何应声传来，林旸唇边带笑地转回身，冷不丁却一头扑入洛渊怀中，吓得她赶忙举起两只手，生怕碰到了洛渊右臂，对方却毫无伤者的自觉，单手搂紧林旸腰身，冰凉的唇几乎触到林旸鼻尖，呵气如兰，“你难道便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林旸自然知晓她的心意，面上浮现几分犹豫，“可今夜崇华街上游人实在太多，我怕你的右手.……”
　　“右手早已不疼了。”
　　洛渊一听她要拒绝，腰身微弯，整个上身依在林旸身上，薄唇贴着林旸颈侧，声线含糊又低柔，竟像是在撒娇一般，“这是我们第一次一同度过除夕，难得身在神都，我想与你同去看烟火。”
　　林旸哪里受得住这个，脱口便要答应，好在最后还是补救了一句，“先问问小哭包，她若说不行，我们今夜便不能去了。”
　　洛渊听她说出“我们”二字，唇边笑意愈深，轻声应道：“好。”
　　这一问自是得到了肯定回答，钟林晚对自己的医术十分自信，直言只要不与旁人打斗必然无事，林旸放下心来，余下的便只有等待入夜。
　　日头渐渐西沉，几条街外的热闹人声已清晰可闻，林旸又检查过一遍洛渊垂于身侧的右臂，抬起眼看她“当真不需要木片固定了？”
　　洛渊知她担忧，淡淡一笑，声线温然悦耳，“钟姑娘说骨头已开始长合，拿些小物件也不碍事，自然不需再绑着了。”
　　林旸听罢只得答应，又不放心地叮嘱她一句：“一会到了街上，你便跟在我身后，千万莫被人推挤到了。”
　　洛渊柔声应下，两人便到隔壁去寻另外两人，门一打开，林旸眼前立即一亮，仔细打量了一番钟林晚身上的红色大氅，笑得讳莫如深，“让我来看看，是谁打扮得这样好看？”
　　钟林晚面上染上红晕，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显然十分高兴，“是…….小白带来的！”
　　本以为白霁能领会她的提醒便已是开窍，想不到这人竟还特地为钟林晚挑选了御寒的衣裳，林旸扬了扬眉，别有深意地看向白霁，对方却故作不知，未给她任何眼神，林旸难得大发善心，未就此调侃这人，四人便就此动身，出了燃旗往主街走去。
　　屋外夜色深沉，笼罩神都数日的阴云仍未散开，天上不见星月，然而却丝毫不影响人群的欢欣吵闹，整座神都灯火通明，燥动的气息竟硬是将滴水成冰的寒气驱散开来。
　　越接近崇明街路上行人便越是密集，最后几乎是寸步难行的程度，林旸紧张地将洛渊圈在怀中，半侧着身子，竭力将她与人群分隔开，然而只一个回头的功夫，身后白霁和钟林晚便已不见了踪影，林旸伸长了脖子去寻，身侧之人却忽而将手搭于她腕间，话语被吵嚷声掩盖得断断续续。
　　“……让阿霁和……去罢……”
　　林旸努力辨认着洛渊口型，未注意背后被人猛地撞上，身子登时一趔趄，竟被洛渊就势抱入了怀中，洛渊单手扶住林旸腰身，足下一点，竟带着她凌空飞出，点着几盏灯笼轻飘飘地踏上了街旁客栈的楼顶。
　　人群中因此传来一阵惊呼，很快便又被其他花样引去注意，推挤着向前涌去，林旸扶住洛渊站稳，立即便去看对方手臂，洛渊感知到她的视线，温尔一笑，右手指尖一动，轻轻勾住了林旸小指，“我便说已经好了。”
　　手上传来的力道十分轻，看来对方右手仍使不上太大力气，林旸看着洛渊清冷姣好的面容，轻轻叹了口气，“随意动用轻功，知不知道会叫我担心？”
　　说着话，右手一揽，将洛渊拥入怀中，凌空飞掠出去。
　　两人一番飞檐走壁，自然比下方推挤快得多了，几个起落后林旸于一座高楼上停下脚步，寻了处好位置扶洛渊坐下，一脸明快之色，“这里是达官贵人们专用的观景楼，来之前我已向覃某人打听好了，咱们的位置可比他们还要好。”
　　洛渊看着林旸一脸得色地对自己邀功，眸中像是点亮了两簇星火，飞扬洒脱，熠熠生辉，眸光随之彻底柔和下来，声线中似乎隐含了些许遗憾，更多的却是失而复得的安定，“林旸，或许你自己尚不明白，你真的很好……”
　　远处一道拖长的锐响适时将话语掩盖，一线流火拖着长尾腾空，砰的一声于夜空绽放开来，林旸也于此时偏头看向洛渊，“啊？你方才说什….…”
　　烟火散落的光亮将那人清冷的轮廓刻写得分明，半边隐于黑暗，半边却被映照得仿如白玉，林旸怔看着洛渊身周的光芒渐渐隐没，心跳突然间快得像要冲出胸口，方才她转头太快，未能看着夜空，于是便只见到烟火于身侧之人眸中绽放，伴随温柔至遗憾的一声叹息：“开始了。”
　　绚烂的光彩于天幕不断泼洒，周遭声响也渐渐回到耳中，林旸抬手抚住心口，顺着洛渊视线抬头望去，无数银线泛着明光似流星般飞速坠落，每一声都伴随着底下放肆的欢呼，只因第一束烟花过于惊艳，林旸总也忍不住偷看洛渊似天幕般深邃的眸，直至那道温淡语声再度响起，带着淡淡无奈，“你若再看我，烟火便要结束了。”
　　林旸心口一突，遮掩般地想要收回视线，洛渊却接着同她开口：“祭祀的队伍来了。”
　　街道上不知何时多了许多身着官服之人，将游人分赶至道路两侧，而路尽头皇城脚下隐有数杆大旗竖起，招摇着沿街而行，越来越近，林旸视力极佳，距离尚远时便看出那是一群身着奇装异服之人，分两列行进，各佩面具，样式不一，为首两人手执两杆金枪龙旗，不断舞动，其后各跟随一位伟岸男子，身着金甲，威风神武，再后方又有黑面官差、胡髭壮汉、长须老者等依次排列，一眼望不到末尾。
　　“此为除夕的驱傩仪式，由亲事官领队，自皇城起出城门止，谓之逐尽阴气导阳而入。”
　　洛渊体贴地为林旸作了解释，林旸看得新奇，拉着洛渊袖摆指向队伍中央的一人，“那个坐在步撵中的又是何人？”
　　洛渊顺其所指看去，队伍中果然有一驾八抬步撵，镶金嵌玉，雕龙琢凤，四面帷幔遮挡着盘膝而坐的一道人影，看上去应是个男子。
　　——————————————————————
　　如果有天能把这个场景画出来就好啦
　　大家可以去听听花火が瞬く夜に呀，很好听的，盛世烟火转瞬即逝的幻灭感，温柔又遗憾


第110章 重逢
　　洛渊默然凝视着那道人影，对方身着一件玄色金纹长袍，看来富贵非常，面容虽看不清晰，仍可见其雍容轩昂的气质，对方给一众守卫护在中央，行至楼下，仿佛有所感应般，竟抬头向两人的位置望了一眼。
　　“小美人，我找到小哭包了。”
　　身侧林旸轻笑一声，似是早已不在意那名男子的身份，洛渊视线一扫，果然见到人潮中一抹绯红甚是亮眼，正紧紧跟于一位青衫女子身旁，满眼兴奋地说着什么，不知是否惧于青衫女子身周刺骨的寒意，挤成了一锅粥的人群竟围着她们留出了小片空地，将这两人分明地隔绝开来。
　　“平日总在我们面前冷着脸，现在倒愿意笑了。”
　　林旸口中啧啧有声，对着白雾一通指指点点，见人走远了方回头看向洛渊，“我们也要跟着队伍走么?”
　　洛渊看了眼长蛇般不见尽头的队伍，轻轻摇首，“亲事官领出南熏门后还要再走一段路，短时之内不会结束，等他们快出城时再去便可。”
　　林旸看着楼下仍未走尽的队尾，忽而狡黠一笑，对洛渊留下句“乖乖等我回来”，勾着檐角直接跳了下去，等到洛渊向下望时早已不见了踪影。
　　不多时，林旸便翻身飞了回来，看其动作，竟似是从三层翻上来的，林旸招呼着洛渊坐下，右手向腰间一摸，提出个小酒坛来，举在她眼前献宝般地晃了晃，“楼下要招待贵客，流香都摆了出来，正巧被我给闻到了，实在幸运。”
　　说着话，已将坛口封布取了下来，芳烈醇香的气味立时逸散而出，林旸深深吸了一口，满意地拍拍酒坛“可惜小美人伤还未好，不能与我同饮，不过底下还有两坛，临走前我再取一坛，留与小美人日后喝。”
　　洛渊见林旸一脸兴奋之色，目光柔和，并不拦她，林旸才要举起酒坛啜饮一口，忽然间又将手放下，重新将坛口封了起来。
　　“怎不喝了？”
　　洛渊见林旸小心翼翼地将酒收好，唇边抿起笑意，林旸煞有介事地抬起眼来，“一人独饮难免无趣，还是等小美人伤好了，与你共饮才好。”
　　洛渊眼底柔色愈深，轻声哄这人道：“那我便尽量快些好起来，免得叫林小姑娘馋嘴的日子久了。”
　　林旸知她笑话自己，威胁般地冲她皱了皱鼻尖，此时送神队伍已经走远，只能遥遥望见个末尾，林旸系好酒坛，轻巧地一跃而起，“走罢，这时候跟上刚刚好。”
　　话甫说完，声线中忽又带了几分好奇，探身看向楼下，“底下这又是在干什么，聚了这许多人，也是那驱傩仪式的一环？”
　　洛渊随林旸起身，垂眸向下看去，酒楼大门前已聚集起大片人群，俱为男子，一个个正争先恐后地向前推挤，却被守于门前的十几个壮汉死死拦住，人群中不时传出几声口哨和催促，躁动非常。
　　林旸半天瞧不出个所以然，正要拉洛渊离开，楼下陡然间安静下来，四个苍衣女子自门内款款走出，依次推着梅兰竹菊四扇屏风，围起一小方天地。
　　片刻后，一道月白身影被艳装老鸨搀扶着走出，人群中立刻骚动起来，不时传出几句或觊觎或附庸风，雅的感叹。
　　“出来了！颜姑娘终于出来了！”
　　“你小声点！我都听不见了！”
　　“来了来了！今晚真是幸运，能免费听到颜姑娘的千金一曲……”
　　白衣女子面笼轻纱，对周遭狂热的吵闹充耳不闻，袅袅娜娜地步入了屏风之间，老鸨将人送入后立即甩着丝帕向男人们吆喝起来：“今晚除夕佳节，咱们颜姑娘心善，愿意免费唱上一曲，都竖起耳朵来好好听着，什么是你们一辈子都听不起的仙乐！”
　　人群中的喊声越发震耳，简直要将那十几个壮汉掀翻，林旸于上头瞧得有趣，亲昵地靠了靠洛渊肩膀，“今夜可真幸运，佳酿之后又得仙乐，真是没白来一趟。”
　　洛渊垂眸不语，只凝视着楼下狂狼中的一抹白色，四面屏风拼成一个井字，将她牢牢禁锢其中，蓦然间，仿佛有所感应般，白衣女子竟抬头向上看来，正望入沉默深邃的一双眼眸，就此凝住不动。
　　屏风内久无动静传来，四周围的骂声便渐渐高了起来，老鸨眼见群情激奋，唯恐发生变故十几个守卫镇不住，不由也着了急，踩着小碎步进入屏风，硬将人往备好的古琴前按，“哎呦我的姑奶奶，你还在这傻站着干嘛，快唱啊，再不唱他们非发疯不可！”
　　颜刈楚被拉得坐伏于桌前，看着面前镶玉鎏金的古琴阖了阖眼，终是将手放了上去，低缓旷远的琴音自指间缓缓流淌，娓娓叙来，听上去竟有说不尽的悲凉之感。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图兮，舒忧受兮，劳心懂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一曲唱罢，四下安静无声，老鸨见状带头鼓起掌来，人群中方才跟着爆出欢呼：
　　“好！唱得好啊！”
　　“颜姑娘身段真不错！”
　　“没听够！再来一曲吧！”
　　林旸抱臂看着楼下苍蝇般嗡叫的人群，惋惜地摇了摇头，“先秦雅乐，最是隐晦，知音难寻，可惜全让这些俗人听了去。”
　　楼下的吵嚷随着屏风回移不仅未散去，反而变得越来越激烈，接连推倒了几个护卫后，无人再听老鸨声嘶力竭的尖叫，数十只手争抢着往四面屏风扒去。
　　林旸脸上毫无意外之色，只厌恶地眯了眯眼，身子一倾，轻飘飘地向下跃去。
　　绘有清雅白梅的屏风被一只手粗暴地穿过，矮胖男子露出满口黄牙，咧着嘴对颜刈楚笑起来，颜刈楚努力维持着自身姿态，本能却令她对着伸来的手向后退去，然而身后亦是怪笑着的男子，根本无路可退，眼见那只丑陋的手即将触到她的面纱，肥胖男子忽然面色一变，整个人惨叫着倒飞了出去。
　　这一下成功起到了杀一儆百的作用，热血冲头的人群顿时止住动作，惊疑不定地看向不知何时出现于颜刈楚身侧的两位女子，其中的玄衣女子竟还旁若无人地对颜刈楚笑了笑，引得周围人又是一阵惊叹，“颜姑娘，好久不见。”
　　映入眼帘的清冷侧脸裹挟着回忆呼啸涌来，颜刈楚很是怔神了一会，待反应过来，人已被带着飞上了楼顶，林旸对她的茫然不应毫无不悦，仍是笑眯眯地看她，“上次有幸于远处听颜姑娘弹过一曲，想不到今日还能再闻天籁。”
　　颜刈楚才发觉自己正给林旸搀着，定了定神，自行站稳身体，“多谢洛姑娘和……”
　　“林旸。”
　　“多谢洛姑娘和林姑娘出手相救，刈楚无意令两位惹上事端，将我留在此处便可，一会会有人上来接我。”
　　颜刈楚垂眸向两人施出一礼，言语客气，姿态温婉，举手投足间显露出一股知书达礼的才女气质，楼下众人这时也已反应过来，有瞪目惊叹的，也有匆忙奔进楼去要来捉人的，难得有个会轻功的守卫，才一露出个头，便被林旸一脚踹了回去。
　　“颜姑娘不必言谢，举手之劳罢了。”
　　林旸笑着摆了摆手，又将攀住屋檐的一人顺脚踢下，忽听街道远处传来声声呼喝，除夕夜里巡逻的官差似是听到风声，终于赶了过来。颜刈楚见有官差出面，声音随之急切起来，“两位不必担心我，潇湘阁背后有人庇护，不会出事，两位既是身在王城，还是莫与官家发生纠葛为好。”
　　林旸并不将官差放在眼中，正要回答，一旁清冷语声突然响起，“如此我们便先行告辞，颜姑娘多加小心。”
　　————————————
　　有些人就是定好了要误一生的


第111章 结缘
　　“你确定不需将颜姑娘一并救走么？”
　　林旸随洛渊于檐上轻盈起落，转头一望，见那道月白身影仍孤零零站在原地，似在目送她们，过于瘦弱的身体于夜色中显得分外无助。
　　洛渊面容冷淡，双目平视，须臾后方道：“她留于此地衣食无忧，总算有个容身之所，我不应替她做选择。”
　　林旸沉吟片刻，唇角勾起抹笑，“也罢，各人有各人的活法，颜姑娘献艺谋生，未必不比你我四处漂泊来得快活。”
　　两人一路飞掠，不多时便临近主街尽头的城门，远远可望见驱傩队伍的尾巴正缓步通过，林旸眼前一亮，拉着洛渊跟随往外走去。
　　出了城门，俨然是一方新天地，各色花灯高挑，如星点散落，通明繁华，连街的摊子吆喝四起，套圈、题字、灯谜、甜品，看得人目不暇接，乌泱泱的人群自城内挤出，争先涌入这片热闹街市，林旸自觉地抓紧洛渊，随人流缓缓步入灯火。
　　神都灯会盛名已久，每年除夕的花灯街，不仅城内商贾爱花大手笔争奇斗艳，更会引来各地手艺人一较高低，林旸一路漫步观瞧，甚至见到了随转动而展现故事的花灯，创意之巧实在令人惊叹。
　　“若是喜欢便挑选一盏带回去。”
　　身侧低柔语声传来，洛渊微微俯身，倾近林旸耳旁，柔和的灯光披洒在她身上，令姣美清靡的轮廓愈发分明，平添一丝暖意。
　　林旸为那双眼中毫不掩饰的温柔所动，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抚了抚洛渊脸颊，“花成簇为美，独留一盏难免凄凉，还是叫它们留在这里罢。”
　　洛渊淡淡一笑，借着花灯掩映，愈发倾近林旸，“原来林小姑娘心思这般细腻。”
　　林旸抬眼睨了这人一眼，“你莫以为我在山中长大，对于风雅之物便一窍不通。”
　　两人闲谈缓行，难得悠然惬意，将诸多阴谋皆抛于脑后，这一走便走出许久，周遭行人渐疏，夜也已经深了，林旸正准备拉洛渊回去，右侧小路突然冲出两道人影，领头一个刹不住脚，闷头便向洛渊撞来，林旸一指头抵住对方脑门，那人发出“哎呀”一声，听来是个小姑娘，急匆匆道了声歉，拉着身后之人便跑了。
　　“快点快点，过了今夜就不灵了，赶紧把绳子绑上，咱们才能一直在一起……”
　　林旸别有意味地挑了挑眉，目送两个才及她胸口高的小小身影跑远，口中啧啧有声，“现在的小姑娘，一生一世未免定得也太早了。”
　　洛渊若有所思地凝望着两人背影消失，指尖忽而一收，拉着林旸止步，同往那两人的方向而去。
　　林旸不知洛渊意欲何为，却也乖乖随她走了，“怎么了，你担心那两个小大人？”
　　洛渊不应声，只牵着林旸远远坠在两人身后，林旸眼看着那两人越跑越荒，翻过一座小丘，竟看见了护城河，冬季的护城河犹如死物，夜色中听不到半点动静，沿河岸往更远处望，便能见到夜色中张牙舞爪的一棵古树，树旁三三两两地站着游人。
　　之所以能看清古树，还要得益于树梢上挂着的几盏灯笼，更多的则是许多布条，密集地绑满了枝杈，远远看去甚至有几分壮观，林旸不知这树如此布置有何用意，自然更不晓得那两个小大人为何来此，她所能想到的全都是与盗墓有关的事宜。
　　“那棵绑满布条的树是做什么的，大招魂幡？那些人是在进行什么祭祀？我们能过去么？”
　　牵拉她的手臂明显一僵，顿了片刻才传来应声，“过去看看便知。”
　　林旸有些不解地看了洛渊一眼，倒也未怎担心，毕竟这里是皇城脚下，今日又是一年中最为重要的日子，任何歪门邪道都不会犯傻来寻死路。
　　古树距小丘不远，两人很快走近，正望见险些撞到洛渊的两人正努力踮脚够最低的枝杈，可惜他们个头实在太矮，便是最低也难以够到，气得小姑娘要往少年身上爬，“我早说让你多吃点好长个子，还是得靠我来！”
　　林旸顺其视线看去，光秃秃的枝杈上已密密麻麻地缠满了布条，一层叠着一层，显然并非同一年份所系，有些已然变得破烂不堪，林旸眯眼观察了一阵，并未摸清门道，“这是什么用意？”
　　“这叫姻缘树，是专门替人求取姻缘的，你连这也不知道？”
　　洛渊尚未应答，前头尝试两次接连失败的小姑娘却突然回头搭话，神情中不乏鄙夷，林旸好笑地瞧着她，“系根布条便能求到姻缘了？”
　　小姑娘见她全然不知，眉眼间染上几分得色，“得把两个人的名字写上才行，还要诚心诚意地祈念，姻缘树才会成全两人。”
　　林旸虽对中原风俗有所了解，这棵所谓的姻缘树却是从未听闻，当下挑了挑眉，“自己都无法掌控的东西，求一棵树便能得到成全？”
　　“可这不是普通的树，这是姻缘树！”小姑娘气得狠狠一叉腰，顺势瞪了仍在努力够树枝的少年一眼，“你和那个傻蛋一样呆！”
　　林旸莫名被骂，却也不恼，笑吟吟地看着青梅竹马的二人，一脸意味深长，“我看你这小心上人今夜是长不高了，若想系上布条，还是要好好讨我的欢心才是。”
　　“你要帮我么！”小姑娘一点便通，眼前登时一亮，立即换作一副讨好面貌，“谢谢姐姐，姐姐人美心善，长命百岁！”
　　林旸满意地摸摸小姑娘的脑袋，“确是比你的小心上人要机灵许多。”
　　说罢，顺手接过布条，足尖一点便要跃上枝杈，才将提息，袖摆却蓦然被人抓住，吓得林旸脚下一踉跄，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旁稳稳扶住。
　　————————————
　　啊上章忘记说了，宋代除夕时确实有驱傩的，装扮成各种神仙的千余人列成两队由宫中往城外走，想想就很热闹呀


第112章 字迹
　　“怎么，这布条只有自己系才能灵验？”林旸站稳身子，不明所以地看向洛渊，对方沉默片刻，似在斟酌言语，“结绳许愿并非毫无依据，此树生于护城河旁，年年驱傩于此树前转龙弯，功德久积便也成了半个神位，世间只此一棵，甚为珍贵。”
　　“原来如此，还是小美人懂得多。”林旸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接着问道：“那现在是否可以将这布条系上？还是有什么别的讲究？”
　　洛渊显然被她噎了一下，不等开口，一旁的小姑娘已然看不下去，“哎呀你真笨，她也想与你一同写上名字！”
　　林旸闻言一怔，见洛渊眸中满是无奈，便知确是被这鬼机灵的小姑娘给说中了，心中后知后觉地涌上暖意，然而想到一路过来两人前言不搭后语的对话，却又忍不住想笑，“的确是我傻了，竟未能察觉小美人的心意。”
　　洛渊幽幽看她一眼，话语清淡，“看来只有我一厢情愿，林姑娘并不期望与我生生世世。”
　　林旸笑着来牵洛渊的手，余光瞥见小姑娘正盯着自己，竟低头亲了亲洛渊漂亮的骨节，一脸炫耀之色，“看见没，这才是我们大人谈情说爱的方式。”
　　小姑娘又是羡慕又是不屑地瞪她一眼，撇过头去不看她，林旸好生扬眉吐气了一回，满意地收回视线，“刺啦”一声，利落将洛渊袖摆撕下一条。
　　洛渊看着林旸十分顺手地将自己的衣裳撕碎一块，眸中流露几分无奈，“分明自己有衣裳，却还要来撕我的。”
　　“哎呀习惯了。”
　　林旸将白布拿在手上，才想起并无纸墨，想了想，便要抬手咬破指尖，洛渊及时将人拦下，面上一副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的无奈神情，“你自己未带，也不知问问旁人？”
　　林旸拍了拍脑袋，转过身看向小姑娘，“借笔一用。”
　　小姑娘眼睛一转，显然要进行一番讨价还价，林旸扬了扬手中另一根布条，先一步截断话头，“你们的生生世世可还在我手上。”
　　“我这里有，你用吧。”
　　一旁的少年分外憨厚，直接便将笔递与林旸，小姑娘气得狠狠一跺脚，吓得少年险些将笔扔在地上，林旸笑吟吟地接过，笔在手中转了一圈，“上等紫毫笔，有点家底啊。”
　　小姑娘抱着胳膊哼了一声，“这算什么。”
　　林旸既拿到笔，却未急着写字，肩膀靠了靠身侧的洛渊，“如何，小美人可要挥毫？”
　　洛渊淡淡垂眸，视线停留于洁白的布面上，“你写便是，我看着。”
　　林旸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将洛渊掌心展开，布条铺于其上，“确是要看着，我识字晚，莫要写错了字叫小美人笑话。”
　　一句话说完，林旸随即落笔，笔锋宛若游龙，锋芒毕露，又不乏飘逸潇洒，很是好看，很快“洛渊”二字便完整落下，林旸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写自己的名字，这次显然已形成习惯，更为顺手，最后“旸”字结束，笔锋略向上挑，将竖折下的一钩划出细长一道，同最后两撇连接，字迹很是鲜明。
　　因着洛渊想与她祈愿，这四字林旸写得极为用心，故而并未察觉自她提笔时洛渊便专注凝视的目光，也未注意到“旸”字最后一笔时洛渊眸中起伏的波澜，以至于拖着布条的手都颤抖了一下。
　　“很痒么？”林旸未忽略洛渊转瞬即逝的失神，笔尖随之一顿，洛渊眸中已恢复压抑后深不见底的平静，微微摇首，林旸接着抬了抬笔，最后却又放下，“罢了，断笔便不接了。”
　　洛渊仍深深凝视着两人名字，直至林旸想将其取走，方才如梦初醒般地收握手指，直视林旸，“你的字是你师父所教么？”
　　林旸想不到洛渊竟会在此时提起师父，神情不由一怔，自从她上次烧得不省人事，洛渊便极力避免再与她谈论师父之事，这还是她上次不适后洛渊第一次主动询问。
　　“师父怎会教我这些麻烦事，我的字只是我独自下山后威逼利诱一位说书先生教的。”
　　提起师父，林旸心中霎时涌起恐惧敬畏及诸多记忆，神情也变得有些低落，洛渊出乎意料地并未首先察觉她的情绪，反而踏前一步，紧盯着她问道：“这些字一字一划都是那位说书先生所教，你的名字也是么？”
　　林旸不知她突然的紧张来源于何，怔然与之对视，“是，我从前不会识字书写。”
　　这句回答似是将洛渊的最后一点希望碾碎，林旸眼看着她眸中希冀的光渐渐黯淡，倦然阖了阖眼，将已攥出褶皱的布条放入林旸手中，“去罢。”


第113章 故人
　　林旸虽心中难受，却仍十分担心洛渊，又将布条展开来看了几遍，“我的字迹怎么了，有什么奇怪之处?”
　　洛渊垂眸摇首，面上已恢复平静，“只是想到一些从前之事，先将名字系上罢，也好将他们送回家去。”
　　林旸见她此时还如此细致，想着要将这二人安全送回，心中叹了口气，也不再拖延，足尖一点，飞身跃上枝杈。
　　“你也挺不容易的。”
　　近侧一声颇有感触的叹息传来，洛渊低头看向一脸怜悯的小姑娘，唇角淡淡勾了勾，“她很好，只是忘了些事情。”
　　小姑娘不满地蹙起眉，还想再主持公道几句，然而见洛渊神情认真，不似替林旸开脱，便又犹豫着将话咽下，面上若有所思。
　　古树层层叠叠系满了布条，丝毫不见空当，林旸轻巧地点于细枝，几个起落后稳稳停于树冠顶端，此处位置最高，尚未给旁人占据，林旸展开布条，少年少女的名字随之露出。
　　“婴宁，连弈，听来倒是相配。”
　　林旸唇角一勾，将两根布条分别系好，小心地将字迹藏于内侧，而后由树顶跃下，叫做婴宁的小姑娘赶忙迎上前去，“系好了吗系好了吗！有没有绑得结实点，可别过两天便掉了！”
　　林旸笑着点了点她的脑袋，“放心罢，即便我不将你当回事，也要好好系上我与小美人的才是。”
　　婴宁显然十分高兴，连林旸口头上的便宜也不反驳，兴冲冲地去拉连奕的手，林旸抬起头对洛渊笑了笑，又一拍婴宁的肩膀，“你们两人家在何处，这么晚也不怕叫坏人捉了去。”
　　婴宁趾高气昂地哼了一声，相当有恃无恐，“这里没人敢捉我。”
　　连奕则显得十分担忧，小声哄她道：“我们还是快回去吧，别被你家里人发现了。”
　　婴宁面色一变，像是当真被吓到了，拉着连奕便往回走，四人回到城中，婴宁马不停蹄地钻入小巷，于其间七拐八绕许久，越走竟越往皇城根下靠近，这般走了小半个时辰，最后拐过两道弯，前头竟豁然开阔起来，婴宁看着近在眼前的府邸，长长松了一口气，“到了。”
　　小巷出来是一条宽阔长街，街上行人络绎，笑语声喧，仍热闹非凡，婴宁依依不舍地对连奕道了句“那我走了”，便要遮着脸往那扇朱漆大门中跑，未跑出两步便给林旸捉了回去，“你确定你家住在这里？这可是个官户，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小官。”
　　婴宁已经着急起来，挂在林旸手中不住扑腾，“这里就是我家，你快放开我，别被人发现了……”
　　正说着话，婴宁忽然感觉肩上一松，向下摔去，未及地，又给人扯住了腰带拽起，转头一看，登时吓得不敢动了。
　　林旸侧身躲过左后方凌厉的一剑，反手捏住对方手腕，待看清来人，神情不由一怔，“是你。”
　　偷袭之人一身紫衫，身材窈窕，竟是个面目姣好的年轻女子，眉眼间满是飞扬跋扈，她被洛渊夹住剑尖，松手便去扼住林旸脖颈，此刻听林旸开口，动作也随之顿住，神情难掩惊讶，“你竟还没死。”
　　林旸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也未对她的直言生气，“好久不见…….婴姑娘。”
　　女子冷冷瞥了洛渊一眼，用力抽回剑来，“你怎知道我姓婴？”
　　“姐姐，你与她们认识吗？”
　　被女子拽在手中的婴宁生怕她们一言不合再打起来，赶忙从中插话，女子垂眸看她一眼，挑眉冷笑，“你还有心思好奇别人，除夕之夜不出席家宴跑去和一个臭小子厮混，等着回去后被家法打断腿吧。”
　　婴宁被这一番话吓得脸色煞白，看来并非只是单纯吓唬她，连弈在旁自然也听清了这几句，急得拦在女子面前，“是我骗她出去的，不关她的事！”
　　女子面上嘲讽之色愈甚，居高临下地睨着连奕，“我们二人说话，何时轮得到你插嘴？你当自己能逃得掉么？”
　　婴宁一听便急了，连声斥连奕离开，“你快走吧，别来找我了！”
　　连奕哪里肯走，倔牛一般拦在女子身前，被婴宁连踢带打也不肯离开，婴宁实在无法，只得软下语气宽慰他：“没事的，只要我装病，爹爹便不敢罚我了，你先回去，等过一阵爹爹气消了我再去找你。”
　　连弈面露犹豫，依然不肯避让，婴宁清楚姐姐的脾气，终于急得红了眼眶，“你还不走，我会被罚得更重！”
　　连弈听她声音中带了哭腔，神情一愣，霎时被婴宁推开，婴宁头也未回，直接往府中跑了。
　　女子冷眼看着两人这一出苦命鸳鸯戏，蓦然觉出一道冰冷视线落于自己身上，毫不避讳便对视了回去，两人视线相交，片刻后，女子冷冷笑起来，“怎么，你不高兴我说她该死？”
　　此言一出，洛渊眸中再度冷下几分，女子看在眼中，嗤笑出声：“她的命都是我救的，我便说她一句该死，有何不妥？”
　　“婴姑娘。”林旸听她言语带刺，分明是有意挑衅，眉头微蹙了蹙，只是碍于从前为她所救，不便直接翻脸，“你的救命之恩我必会设法报答，今日便先告辞……”
　　女子未忽视林旸的神色变化，唇角的笑愈发冰冷，“哦？我怎觉得你对我并无多少感激之情？虽说我那时确有把你扔下之意，好歹也算是收留了你五日，不仅每日请大夫来为你发疯挣裂的伤口换药，还在你身上耗费了不少珍贵药材，你于昏迷中一醒便偷偷摸摸地逃跑，这也算是对我的报答？”
　　林旸眉眼间笼上沉色，闭口不应，紫衣女子便又哼笑了声，上下打量林旸，“不过我确实想不到你还能活下来，那半月暴雨不断，想来你在酆都也无容身之处，雨水必会令你背上伤口恶化，倒叫我可惜了好几日那些药材。”
　　女子眼见林旸无可辩驳，满意地勾勾唇角，视线落向另一旁始终默然的洛渊，“两位似乎关系不错，才叫这位姑娘替林姑娘生气，只可惜林姑娘似乎不愿对你坦诚相待，看你二人的反应，你应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吧？”
　　“够了！”
　　林旸面色越来越沉，终于忍不住开口喝止对方，“今日无法报答婴姑娘的救命之恩，先告辞了。”
　　说罢，不顾女子作何反应，拉着洛渊便转身离开，女子意犹未尽地勾勾嘴角，目送两人背影消失，“若要报恩便回来此地找我，认准了路，切莫忘了。”
　　林旸拉着洛渊于小巷间穿行，因着心中慌乱，迷失方向，多走了许久，身侧之人却也不纠正她，只安静地跟在她身旁，任凭林旸领着自己，始终不曾出声，林旸右手不自觉地收紧，却只觉出两人交叠的手分外冰冷，几乎要将她血络凝结。
　　待两人返回燃旗，已是后半夜，林旸带着洛渊一路避开守卫，一回房，立即反手关门，“洛渊….”
　　“对不起，我并非想要瞒你，我只是……”
　　只是不想让你担忧，不想令你因我而愧疚。
　　洛渊并未应话，良久沉默后，蓦然倾身抱住林旸，指尖缓缓摸索，分毫不差地描摹出从前的伤痕。
　　“很疼罢。”
　　——————
　　洛洛知道了！


第114章 裂隙
　　林旸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身体慢慢放松，依在洛渊肩上，“那时是有些疼，不过很快便好了，一点也未留下病根。”
　　背后的触感仍在描摹她的伤痕，未对她的安慰有所回应，林旸不自觉地感到害怕，怀中人这般安静，静得像是已对她全然失望了。
　　“那时你我不过萍水相逢，我吃药只是为自保，并非为你。”林旸惶然抬眸，声线中仍有压抑不住的颤抖，神情满是失措，“你不必介怀，这只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的药是从何处得来。”
　　长久的沉默后，耳畔终于传来低哑语声，林旸身体猛然一抖，瞬间却又克制住情绪，扶于洛渊肩上的手不自觉收紧，“……是我师父…….她怕我……”
　　“怕你关键时刻碍手碍脚。”
　　“不是，不是……”
　　林旸惊惶地摇头，脱力般地向后退去，冰冷的手却反攥住她手腕，步步紧逼。
　　“是师父怕我受伤后无法动弹，才会叫我留下以防万一……”
　　“你险些被她害死，还要为她说话到几时？”
　　冰冷的视线落在林旸身上，洛渊眉目冷凝，看着林旸眼中不断滋生的恐惧，第一次未温言哄她，林旸后背抵上桌角，退无可退，失魂落魄地摇头呢喃，“是我不好，是我自己不好……”
　　洛渊阖了阖眼，掩去眼底痛苦之色，强迫自己再度冷硬开口：“你老实告诉我，她可曾在你身上试蛊？”
　　“怎会……”林肠蓦然抬头，胸口剧烈起伏，不知是在反驳洛渊还是说服自己，“师父不曾对我用蛊……”
　　洛渊眸中黑沉，倒影出林旸满是泪水的面庞，指尖忍不住颤抖，却仍继续说了下去，“你不曾提起自己幼时的经历，是因你本便没有那时的记忆，你不愿想起那个人对你……”
　　“不是，不是……”
　　林旸身体颤得越来越厉害，痛苦地弯下腰身，左手紧紧攥住衣襟，似在忍耐极大的痛苦，终于在洛渊提及过去的记忆时再支撑不住，俯身吐出一口黑血，赤暗的印记落在地面上分外刺眼，林旸怔怔看着，身子晃了晃，猝然向前倒去。
　　“林旸！”
　　洛渊面色骤变，伸手揽住林旸身体，将她拥入怀中，林旸已然失了气力，身体软软倾倒，失魂落魄地看向洛渊，眼眸几分涣散，“我想不起来了，我真的想不起来了……对不起.….”
　　“我晓得，不必再想了。”洛渊右手贴上林旸背心，眸中竟全是失措，薄唇因痛楚显出苍白，“是我不好，我不该逼你。”
　　林旸的视线慢慢游离，凝在虚空之中，不多时，头渐渐低了下去，洛渊依然抱着林旸倚于桌旁，视线凝于那滩血迹，许久许久，终于起身，将林旸平稳放在榻上，转身向外走去。
　　右手袖摆猝然间被人拉住，洛渊脚步一滞，回首看去，林旸竟未陷入昏睡，面色倦怠，却仍对她笑了笑“我没事，别去找小哭包。”
　　洛渊注视着她未作声，林旸便自己倾过身来抱她，侧脸贴着洛渊腰腹，眷恋地蹭了蹭，“发作了这么多次，我总该有些长进。”
　　林旸身上没多少力气，稍一用力便可挣脱，洛渊感知着身前传来的温热，静立良久，终究还是顺应地坐下，将林旸抱入怀中。
　　“其实我也不是毫无察觉，很小时我便常常做梦，梦中的景象难过深刻，有时醒来眼角还有泪水，详细内容却又全不记得，任谁都会有所怀疑。”
　　林旸的声音平淡缓和，像是早已习以为常，“每次尝试想起不是咳血便是昏迷，久而久之我便不再试了，我不必有记忆，也不必有自我，我的命是师父救的，她叫我做甚么，我便做甚么。”
　　“直到遇见你。”林旸仰头对洛渊笑了笑，声线中含着几分无奈，指尖摸索着触及洛渊掌心，“初见时我便觉得，你待我太好了，好得像是别有隐情，后来我喜欢上你，便越来越想忆起从前之事，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何，我真的努力过，只是依旧末能成功。”
　　“好可惜……”
　　林旸的声音越来越低，强撑的意识终究抵不过身体受控所产生的倦意，双眼慢慢闭阖。
　　“我又要睡着了，醒来后我便又……若我一直想不起来，你会不会便.……舍下我……”
　　屋内重回静寂，林旸的身子慢慢下滑，被洛渊揽住，她低下头抱住林旸，几乎克制不住手臂的力道，肩膀微微发颤，“我怎会不要你，我寻了十三年才终于将你找回，怎会不要你……”
　　这一夜依然满是光怪陆离的场景，熟悉又令人难过，待林旸再次睁眼，日光已洒了满屋，优越姣好侧脸映入眼底，仿佛一场经年累世的梦。
　　昨夜睡前的画面林旸已不记得，只是心中仍有失落残留，莫名令人不安，洛渊仍在安静睡着，尚无要醒的迹象，林旸视线描摹过对方柔和的轮廓，抑不住心中喜欢，倾身吻了吻洛渊唇角。
　　温凉柔软的触感传来，还是那般体寒，林旸心中又生出几分心疼，由着心思，再度亲了亲她。
　　若按往常，洛渊定然醒得比林旸要早，今日也不知怎么，竟由自己百般挑弄也不醒来，林旸正自纳闷，忽听外头敲门声传来，钟林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林姐姐，我已备好早饭了，你们醒了么？”
　　林旸垂眸看了洛渊一眼，虽不想将她吵醒，却也觉得不当错过朝食，便对外头道：“你和冰块脸先吃，我们稍后便到。”
　　钟林晚乖巧应下，原路返了回去。林旸听着钟林晚走远，伏在洛渊身上，开始摸索昨夜不知扔到何处的外衫，却听身下之人蓦然出声，将林旸吓了一跳。
　　“不再亲我了么？”
　　林旸垂眼，便与洛渊幽深静谧的眸对上，忍不住笑起来，“分明醒了还要装睡，真是坏心眼。”
　　洛渊浅淡勾了勾唇，双手抬起，勾住林旸脖颈，仰头亲了亲林旸下颌，“这是你第几次说我坏了？”
　　——————
　　后面的内容略！
　　#汜水怪谈#


第115章 狭路
　　除夕后本应再祥和升平半月，然而节后三日便有大批官兵入驻燃旗，名义上是填补人手空缺，整座府邸人来人往，颇有些风雨欲来的气势。
　　四人自八月末进入燃旗，至今已然过去四月，期间虽多次问过调查之事，皆被以各种似是而非的理由搪塞了过去，如今宋尘虽未回来，她们却终究不能久留，二月初时，四人仍未等到宋尘消息，终于决定动身离开。
　　“洛姑娘，你们当真不再留些日子了吗？”
　　覃施谷将最后一匹马亲自牵来，看着整装完备的四人欲言又止。
　　洛渊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潇洒，“我已停留过久，须得返回凌霄复命，后续若有需配合之处，传信即可。”
　　覃施谷不好再留她们，只得讪讪退开，抱了抱拳，“今次得到几位相助，日后若有所需，我必当尽一份力。”
　　洛渊淡淡点头，双腿一夹，驱马往城外方向走去，因着内城不可疾奔，光到城郊便用了小半日，这时日头刚好，林子里虽未抽出新枝，天气却渐渐开始回暖，日光暖洋洋的，甚是舒服。
　　四人乘了三骑，闲谈缓行，倒是悠然清静，这般于林中走出一阵，靠在白霁怀中的钟林晚忽而身子一晃，低声笑起来，不多时，一颗小巧圆润的脑袋便自她怀中探了出来，钟林晚温和一笑，轻声道：“怎么出来了，是不是饿了？”
　　“莫管它，这些日子被宠得没了样子，都长胖了多少，还敢来要吃的？”
　　林旸一拉缰绳，与白霁齐平，伸出手指来戳白蛇脑袋，白蛇被戳得一仰头，显然生了气，呲溜顺着钟林晚肩头游去，只是一时未能辨清方向，竟缠到了白霁臂上，登时被捏住七寸提了起来。
　　“轻点！轻点!”林肠吓得花容失色，生怕她一失手将小宝贝掐死，幽怨地刻了这人一眼，“赢不过我便来欺负我的小宝贝，心思好生歹毒。”
　　白霁不理会她，一松手，白蛇便蹿回钟林晚怀中，瞪着一双猩红的小眼偷偷观察白霁，林旸见她松手，夸张地呼出一口气，“小宝贝可是你的晚辈，教训晚辈怎也不晓得手下留情？”
　　钟林晚被这番话逗得忍不住笑，白雾冷冷撇看林旸一眼，拍马向前走去，林旸勾了勾唇角，落后两步，与洛渊同行。
　　“还在考虑姓覃的所说的话？”
　　“嗯。”洛渊微微抬眼，与林旸对视，面色波澜不惊，“明确提醒我们近来不甚太平，或许会有危险。
　　林旸若有所思，眉头蹙了蹙，“说也不说明白，怎知何时何地会不太平，与大块头一般的毛病。”
　　洛渊不知想到什么，眼底微见沉色，转瞬便恢复平静，温然开口：“许是有难言之隐，我们尽快回到凌霄，便安全了。”
　　凌霄峰归属昆仑一脉，雄奇险峻，气候寒冷，远离人烟，距神都说近不近，说远也不甚远，将好七日路程，若快马加鞭，第六日傍晚便可抵达山脚，有了覃施谷提醒，四人适当加快了脚程，预计第七日午时能够到达。
　　前两日风平浪静地过去，至第三日，四人走到襄樊，因着城中人多眼杂，便决定绕道而行，岂料这一绕竟生了变故。
　　四人于城外官道走不多时，忽听身后传来许多人声，回头一看，当即认出领头之人竟是许久未见的柳音书，不知他领了什么任务，护送着数辆装满漆木箱的马车，箱子皆以封条封住。
　　林旸对此人摆不出什么好脸色，却也无意与之冲突，便勒了缰绳，放缓脚步等他们过去，不料柳音书竟驾马直向她们走了过来。
　　“几位，许久不见。”
　　林旸冷笑一声，毫不客气，“留你一条命在，竟还敢阴魂不散。”
　　柳音书面容麻木，对林旸的话置若罔闻，“今日铁血门门主五十大寿，派我前去祝寿，暂与几位同路。”
　　林旸面色更加难看，视线冷冷凝在柳音书身上，“城中大路你不走，偏往这城郊与我们同路，可问过我们愿沾这晦气了么？
　　说罢，拉过洛渊袖摆，同时对白霁使了个眼色，便要策马甩开他们，未走出十几步，前方林子忽又涌出大批人来，将四人围入中央，为首是一长袍老者，细眼长须，看来身份非常。
　　林旸眉头蹙起，看着柳音书迎上前去，抱拳行礼，“有劳铁掌门亲自来迎，诚惶诚恐。”
　　被称为铁掌门的老者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柳音书肩膀，“近日正值多事之秋，燃旗能派人前来铁某便已受宠若惊，怎可不尽地主之谊？”
　　两人寒暄几句，铁掌门的视线便瞟了过来，“这几位是？”
　　“凌霄首席洛渊，映雪宫白霁。”
　　铁掌门听罢柳音书介绍，眼底闪过一抹精光，抚须而笑，“哦？竟是江湖上盛名已久的白洛？正巧今日赶上铁某寿辰，便同来聚聚吧？”
　　白霁冷然不应，仍将钟林晚护在怀中，洛渊亦是一副淡然神情，处变不惊，“我与阿霁外出日久，需各自回门派复命，不便停留，多谢铁掌门相邀。”
　　铁掌门脸上仍带着笑，大手一挥，“不急于这一时，我向凌霄映雪亦传了请柬，正苦于尚无人来，碰上你二人正好，还是说同为盟中门派，凌霄映雪连这点薄面都不愿给铁某？”
　　这番话已将二人所有退路封死，若是拒绝只怕对方也会发难将四人拿下，日后更会将门派交恶的罪名扣在她们身上，洛渊目光扫过周遭虎视眈眈的上百人，正待开口，身侧另一道语声蓦然传来，“我们去便是了。”
　　铁掌门上下打量林旸一番，朗声大笑：“这才是，寿宴便应热热闹闹才好，我亲自为贵客带路！”
　　————————————
　　没错，又有柳音书的戏份了


第116章 算账
　　四人被人群围入中央，浩浩荡荡走出半个时辰，终于望见前方依山而建的巨大府邸，府内张灯结彩，喧嚷道贺声清晰可闻，正门口尚排着长队，管家正挨个查看请柬，铁掌门向四人告了声饶，走到门口开始迎客。
　　铁血门起源于晋中，早先名气并不算大，后来铸剑山庄覆灭，同以铸造见长的铁血门便发展起来，与铸剑山庄不同的是，铁血门并不以兵器见长，而是更擅硬功，掌、爪、拳、指样样皆通，其中最为有名的便是铁宏图，一双铁手开山裂石，同人比试不留活口，久而久之名声便传了出去，便连门主之位都是杀死老门主抢来的。
　　领路弟子带一行人进入庭院，内里已聚集了不少人，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客套，见到代表燃旗门的暗金纹衫后便都笑脸迎了上来，林旸等人趁机与他们分开，寻了个偏僻角落入座。
　　既来之则安之，林旸抬手替自己斟了杯酒，嗅了嗅，便又放下，“将饮过流香，喝什么酒都没滋味。”
　　她不喝，钟林晚怀中的白蛇却循着气味钻了出来，不等林旸吩咐，便顺着钟林晚手臂爬上桌面，低头舐饮起来，林旸点了点它的脑袋，又听端坐于对面的白霁冷声开口：“寿宴结束后立即离开，迟则生变。”
　　林旸单手支着下巴，无奈地叹了口气，“若非那老东西硬拿身份压人，谁愿留下。”
　　铁宏图在江湖上也算结交甚广，正午时仍有宾客陆续到达，继续拖了将近半个时辰，这才抽身来到厅堂，向庭内众人拱了拱手，“久等了诸位。”
　　声音一出，原本嘈杂的庭院立时安静下来，所有视线皆集中于这位门主身上，铁宏图微微一笑，声如洪钟，“多谢各位赏光，驾临我这糟老头子的五十寿辰，铁某资质愚钝，成名甚晚，转眼间便已年至半百，不知还能与大家相聚几时，今日难得高兴，我们便不醉不归！”
　　底下诸人纷纷应和，大赞铁宏图宝刀未老，深藏若虚，铁宏图自是十分受用，任由底下嘈杂了一阵，微微抬手，“今日各位皆为铁某闯荡江湖时的好友恩人，抑或是盟内诸派翘楚，不如便由铁某牵线搭桥，大家结识一下，日后遇事也好行个方便。”
　　说话间，右手往院落东南一指，“这位便是燃旗门玄武旗下的柳校尉。”
　　那几桌围坐之人皆为暗金纹衫，其中一名白净男子依言站起，默然向众人拱了拱手，随即坐下。
　　林旸在铁宏图介绍柳音书时便已变了面色，抬眼看向洛渊，果然其后便听铁宏图接着道：“无巧不成书，今日去接柳校尉途中恰好遇见两位小友，一位是凌霄派弟子洛渊，另一位则是映雪官白霁，想必大家近年来都听说过白洛的名头.……”
　　“竟然是你们！”
　　铁宏图话还未说完，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怒吼，分外刺耳，成功将他的话打断，铁宏图不悦地皱了皱眉，越过众人，看向院落后方已然站起的白衣男子，对方双目圆瞪，面色通红，直勾勾地盯着林旸，仿佛同她有什么深仇大恨，林旸循声看去，神色不由一怔，“是你，你竟未死？”
　　白衣男子腰悬长剑，气质儒雅，颇有几分俊朗在身上，竟是楚王陵中莫名消失的萧慕声，林旸只当他被埋在了陵墓底下，想不到今日还能在此处见他，萧慕声闻言怒色更甚，铮地拔出剑来，咬牙切齿道：“想不到吧，我还能活着出来，今日便与你将旧账算个清楚！”
　　铁宏图见二人有交手之意，面色霎时沉下，不怒自威，“二位莫要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于我寿宴上动手，恐怕不合适吧！”
　　林旸看着萧慕声眉头蹙起，心中的不祥之感越来越甚，果然又听对方接着道：“铁掌门有所不知，七月时各派曾前往万劫调查其教主失踪一事，我与她们一同困于山底陵墓，此人趁我不备时偷袭于我，将我勒得昏死过去，抛于人俑后头，若非陵墓坍塌的巨响将我惊醒，我拼死逃了出来，恐怕现在早已被埋死在万劫山下！”
　　萧慕声说得怒不可遏声色俱厉，若非林旸便是他口中之人，便连她自己都要信了，“我既要勒你，何不直接将你勒死，省得麻烦，何况就凭你的身手，我又有何偷袭的必要？”
　　萧慕声怒气冲冲地还要说话，林旸身侧一袭白衣无声站起，将林旸护于身后，“她一直与我同行，并未偷袭于你。”
　　“洛姑娘，你莫再包庇她……”
　　萧慕声见洛渊主动站出替林旸说话，面色骤然一滞，很快又变得狰狞狠恶，一字一顿道：“铁掌门，当时我们同行之人中还有贵派一位名为王义的兄弟，王兄弟正是被这妖女打中，落入蛇群惨遭啃啮，连尸骨也未能留下！”
　　四周一片惊呼传来，洛渊面色终于有了变化，“当时境况危急，林旸并非.……”
　　铁宏图面上不见喜怒，却是直接出言打断了洛渊，“这位林姑娘，萧公子的话可是真的？”
　　洛渊眉目沉凝，眼底压抑着情绪，竟还要替林旸辩解，“她是为救我……”
　　“他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院内气氛已然剑拔弩张，其余人大气都不敢喘，全部看向角落中的四人，一片寂静中林旸忽而嗤笑一声，抬手拉住还要为她开口的洛渊，冷冷笑道：“已经定好的局，解释又有何用。”
　　“那你便是承认了。”
　　铁宏图微微一笑，抚了抚须，“那你说说，为何要杀我门下弟子？”
　　“为何？”林旸唇边勾起嘲讽，冷然应道：“这要看铁掌门想听什么，手脚不老实一条可还足够？”
　　“好，也算敢作敢当。”铁宏图哈哈一笑，面色骤冷，守卫弟子随之包围过来，“够我今日在此将你拿下了。”
　　“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林旸面色冷凝，旋即出手，玄鞭将当头的两个守卫抽倒，与此同时，身侧两人无声而动，默契地往正门方向突破，形势牵一发而动全身，混乱中不知谁高喊一句：“大家帮铁掌门捉住贼人，为他祝寿！”原本其乐融融的上百人循声而动，瞬间便围了上来，谁都不愿放过这示好兼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祝寿众人中不乏好手，一时间刀枪棍棒全都招呼了上来，门外尚有铁血弟子不断奔入，整个府邸霎时乱作一团，仅有的四个猎物很快便被人群冲散，一大帮人谁也不认识谁，稀里糊涂便混战在了一起。
　　林旸被人群裹挟，边战边逃，渐渐离铁血门越来越远，竟逃了出来，藏身于林中，她始终未寻到其余三人踪迹，又见追赶自己的人甚少，恐怕大多数都跑去围追了另外三人，白霁还需护着钟林晚，必定更难脱身，林旸略一思索，自怀中取出骨笛，置于唇边吹奏起来。
　　笛声悠远，很快便将近处之人引来，林旸有意给他们留下背影，纵身往林深处掠去，她轻功极好，寻常弟子自然追赶不上，及至后头，只有五人仍吊在后头，这五人却不好解决，林旸借地形周旋，又以骨笛引来虫蛇干扰，总算将他们各个击破。
　　此处浓荫蔽日，偏僻幽静，早已听不见人声，林旸将鞭子束好，低低喘息几声，心中还想着另外三人是否借机脱身，缓了片刻，正要绕路去寻她们，却听身后骤然传来风声，竟已在咫尺，她有心躲避，奈何已然不及，只觉后心处一股巨力传来，身子受力前扑，仰头便吐出大口鲜血。
　　视线内迅速变暗，转眼间便不能动了，林旸感觉一只脚重重踏在自己肩上，唇边再度溢出血来。
　　“哦？受了我十成之力竟还没断气？”
　　远处隐隐传来人声，听不真切，林旸慢慢收紧手指，意识颓然下沉。
　　————————————————————
　　倒霉蛋林旸！（没想到萧慕声还会出场8！起了名的都不能浪费！


第117章 失散
　　入林后行动便方便许多，追兵中无几人能跟上她的脚步，渐渐便将人甩开来，洛渊侧耳听着动静，转头看向身后接近的风声，侧身避开一掌。
　　凌厉的气劲将数根枝干折断，洛渊悬悬停于一根细枝，垂眸看向铁宏图，对方显然对自己偷袭失败十分惋惜，负起手看她，“洛姑娘，你既未伤我弟子，我便不会为难于你，何必跟着那个杀人妖女逃跑？”
　　洛渊听他出言不逊，眸光随之冷下，“铁掌门方才一掌，不似无意为难。”
　　铁宏图摆手笑了笑，作出一副长者姿态，似不将洛渊放在眼里，“铁某听闻洛姑娘年纪轻轻便当上凌霄首席，天资优越，一时技痒想要试探一招罢了，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洛渊面容冷淡，并不应答，铁宏图自觉没趣，笑容便敛了回来，“洛姑娘，凌霄与铁血门素无恩怨，你若就此收手，铁某可当今日之事只是个误会，不会向南掌门讨要说法。”
　　洛渊对铁宏图的示好不为所动，淡然开口：“素无恩怨，亦无交情。”
　　铁宏图神色一怔，旋即哈哈大笑，“好！好啊！不愧是名门大派，连个小小弟子都敢这般目中无人！”
　　话音未落，勾指为爪，猛然攻上前来。
　　铁血门功夫霸道，专攻要害，乃是诸派中最为毒辣的硬功，洛渊不与其正面交锋，飞花落叶般绕开他的攻势，两人交手三十余招，铁宏图已压不住内心讶异，虽说洛渊一味避让，他竟也未能占上半分便宜，若再留她，日后必成大患！
　　杀意一瞬间涌现，铁宏图不再留手，狂风骤雨般攻向洛渊，很快便迫得她连连后退，正在此时，远处一声呼喊传来：“洛姑娘，姓林的才是事件的罪魁祸首，你收手罢！”
　　这声呼喊成功令洛渊分神一瞬，铁宏图趁机欺身，一把抓住瑶光剑刃，探手弹上剑身，竟要将洛渊兵刃夺走。
　　“嗡”的一声震响传来，洛渊手臂震颤，胸口激荡，抿唇攥紧剑柄，正两相消持，背后又有风声接近，刺她背心，洛渊强行与铁宏图对上一掌，借力旋身，剑刃险险贴着腰侧划过，将白衣撕开一道裂口。
　　柳音书一击未成，立即向后退去，另一边铁宏图已被一道玄青身影逼停，与洛渊互成倚势。
　　眼下局面已定，柳音书此番显然便是冲她们而来，唯一令洛渊心绪起伏的，便是柳音书方才所言，所谓的“罪魁祸首”，他首先要对付的竟是林旸。
　　洛渊眼底寒意凝结，难得显露杀意，视线凝于柳音书身上，柳音书却似早有准备，缓步退后，又听林木间窸窣声起，数道人影飞了出来，将二人围于中央，隐约竟成阵法。
　　燃旗之阵法闻名已久，诸名弟子配合，可击杀身手数倍于自己之人，其中尤以钩锁阵奇诡，专克各类兵刃，柳音书此番带来的皆为精英弟子，面对白洛毫不畏惧，转眼便展开攻势。
　　林间一时刀光剑影，铁链交错，钩锁不断抛出，稍有空隙便会被锁住兵刃，桎梏攻势，最为奇怪的是，阵中各人似乎知晓二人招式，处处针对，眼见不断有人赶来，白霁明白今日已杀不了柳音书，回身斩断一根钩锁，将洛渊向露出的空隙一推，“走。”
　　洛渊晓得轻重缓急，最后看了眼柳音书，凌空飞出合围，往远处掠去，不多时便将追兵甩下，白霁在前领路，一路绕到了铁血门后方的山林中，自一棵树上将钟林晚接了下来。
　　此处距铁血门尚近，必会遭人搜查，三人不多停留，想着林旸脱身后可能的行迹，往昨夜的落脚点赶去。
　　昨夜她们于襄樊城郊寻了间草屋住下，待赶来已是两个时辰之后，尚不见林旸踪影，西沉的日头为草屋染上一层血色，看来分外不详，洛渊遥遥望着来路，目光沉凝，“等林旸回来。”
　　血色一点点加深，最终融成一片暗影，连带洛渊眼底亦是深不见底的沉色，她终于失了耐心，无声起身“我去寻她。”
　　身侧一人跟着站起，声线冷淡，“我随你去。”
　　洛渊未应声，只是看了钟林晚一眼，钟林晚赶忙出声：“我没事的，我在这里等着，你们快去找林姐姐罢！”
　　白霁知晓她的意思，顿了顿，荒山野地入夜后确实危险，况且还有被铁血门找到的风险，“先将阿晚送去城中客栈，我再去追你。”
　　钟林晚还要再言，两人却已定下，洛渊独自往来路掠去，白霁则是抱着她往城中赶去。
　　襄樊内城方向与铁血门相反，这一去便又绕了远路，白霁将钟林晚于城中安置好，嘱她插好门不要应声，随即动身往铁血门赶去。
　　月上中天之时，白雾于院墙远处的高树上寻见洛渊，与她一同藏匿身形，府邸内仍是一片灯火通明，觥筹交错，毫无散场的迹象。
　　白霁抬手按住洛渊肩膀，压低声线，“再等等，他们在等我们现身。”
　　洛渊眉目冷凝，周身若有似无的寒意已然压制不住，沉默良久，终是点了点头，白霁稍稍松了口气，转头又去观察院内景象，“人太多了，我们抵挡不住，只能等祝寿之人走后伺机潜入。”
　　庭院内酒气浓重喧嚣四起，不少人喝得酩酊大醉，就地趴倒在了桌上，不时有人说笑两句今日捉拿贼人的功劳，还有人兴味盎然地等着看凌霄映雪的热闹，摇晃颠倒的人影中有一人步伐明确地向西偏门走去，才入小径，便被门后躲藏的一人唤住，“等等。”
　　柳音书应声止步，默默转身，灯火掩映下一道袅娜身影显露出来，弱骨纤形，明眸皓齿，身着月白长裙，胸前还抱着一把古朴长琴，面色恐惧又防备，“你是不是捉了洛姑娘？”
　　柳音书神情木然，并不回答她的问题，“颜姑娘有何贵干。”
　　“我……你是不是捉了洛姑娘！”
　　颜刈楚面上流露出明显的恐惧，却是焦急之色更甚，竭力维持着镇定，“我是被那位大人叫来替铁掌门祝寿的，你别为难洛姑娘，不然，不然我就向那位大人告状，你以权谋私！你把她们都放了，和洛姑娘一起的人都放了！”
　　颜刈楚此生第一次要挟别人，声音颤得十分厉害，等了片刻，却见柳音书丝毫不为所动，转过身，径直往径深处走去，颜刈楚想要去迫，却又实在不敢，只能目送着对方背影消失。
　　小径曲折幽深，弯弯绕绕，顺路前行，通过两处机关，便可进入一座地牢，柳音书推开铁门，逼仄的小屋便映入眼帘，其内只立了一具铁架，有人被铁链缚于其上，头向下低垂，腕间被勒出淋漓血痕。
　　柳音书静立于门旁，端详片刻，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
　　林旸持续掉线ing


第118章 罪诏
　　意识极度昏沉，像是被封入一口棺材，憋闷得无法呼吸，林旸忍耐许久，终是忍不住咳了两声，带动身上的铁链叮当作响。
　　胸口要命的疼，林旸不敢大口喘息，只能一点点令自己的气息平稳下来，昏迷前所遭遇之事随之渐渐回到脑海，看来她是被铁宏图留下一命带了回来。
　　不知洛渊她们是否安全逃脱了。
　　第一个念头落在洛渊身上，林旸忍着疼安慰自己，铁宏图既来找她的麻烦，其余人应当便能逃脱，还好。
　　意识因着伤重逐渐游离，蓦然间，又捕捉到一丝突兀气息，与自己共处一室。
　　林旸懒懒抬眼，入目是阴暗逼仄的一间小室，封闭得严严实实，只一扇铁门镶在墙上，坚固厚实，铁门不远处，一人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正是柳音书。
　　林旸厌恶地眯了眯眼，阖目不去看他，墙角不期然传来响动，脚步声慢慢接近过来。
　　“林姑娘，睡得可还舒服？”声响停留于林旸身前，“铁宏图身手如何？”
　　柳音书一向毫无起伏的声线快意得有些变调，分外扭曲怪异，“你应该谢谢我，铁宏图本想杀你，是我保住了你，我愿意见你这半死不活的模样。”
　　一只手倏然扼上林旸脖颈，迫得她仰起头来，“洛渊白霁身后有凌霄与映雪做靠山，轻易动不得，只有你的命最贱，你还期望着能从这里出去吗？”
　　林旸被迫抬头看着柳音书，嘴角微动，牵扯出一抹嘲讽，“我的命自然没什么珍贵，只是不能……遂了柳副校尉的意….”
　　“柳副校尉”四个字一出，柳音书五指霎时收紧，很快便又放开，阴沉沉地看着林旸，“你会顺我的意的。”
　　铁血门的灯火通明了一夜，第二日正午方才有人陆续离开，正门西南数丈外的高树上，一道身影正默默数着人数，整个人同周遭环境融为一体，清点至第六十二人时，那身影终于再难忍耐，悄无声息地自枝头落下，被一只冰冷的手从后按住了肩膀。
　　洛渊止步回望，白雾眸色微沉，转身便走，“在后门。”
　　铁血门府邸气派，后门与正门相距甚远，连接着通往神都的官道，此时一队人马正依次自后门走出，个个身着暗金纹衫，领头一个白净男子骑于马上，带人沿路往神都方向离去。
　　洛渊目光紧盯着盛放寿礼的巨大木箱，周身霎时凝起寒意，白霁与她目光落在同处地方，压低声线道：“待他们离开铁血门地界。”二人远远跟着队伍，行出约三里地，领头者蓦然狠甩鞭子，策马狂奔起来，后头跟随的马车随之绝尘而去。
　　洛渊神情骤冷，身子如利箭射出，直扑狂奔的马车，那些步行的守卫却迎着二人摆好阵势，显然早有应对，洛渊去势不止，借冲力踏上一人肩膀，又旋身踢飞一人，转眼便将两人击倒，然而终究被围入了阵法中央。
　　白霁余光扫过地上吐血无声的二人，自她与洛渊相识，还是第一次见对方这般戾气深重，竟一脚便将人的胸骨踢断，白霁长睫微垂，右手无声按上剑柄，“我会为你制造空隙，把握时机。”
　　留下的燃旗弟子似是被下了死命令，打法全然不顾死活，只想将二人困住，洛渊已然毫无耐心，出剑亦不再留手，每一剑皆令一人倒地，这般纠缠了将近两刻，忽听刀光剑影中“当啷”一声脆响，白霁横剑将东南两人的钩锁斩断，洛渊乘机掠出，转眼便消失踪迹。
　　耽搁的这段时候已足够柳音书与她们拉开距离，洛渊追踪着地面印记，心中难抵不安，蓦然望见远处行来一支商队，足下一点，直接抢来一匹骏马，乘上沿路奔去。
　　身后的叫骂声很快消失，洛渊目光冷凝，疾风吹动白衣猎猎作响，宛如一只濒死的白鹤，日头一点点西偏，一个时辰后，极远处终于显现出数道熟悉人影，洛渊瞳仁一紧，拉紧缰绳，加快追了上去。
　　奔逃的一队人很快便发现洛渊，愈发疯狂赶路，然而马车终究不及单骑灵活，两方之间不断拉近，相距三丈时，洛渊骤然腾空而起，轻盈而迅捷地落上最后一辆马车，剑光闪过，木箱上的铁锁被利落斩断，成堆的兵器随之显露。
　　洛渊冷冷抬眼，转眼跃上第二辆马车，开箱后看到的却是相同物件，第三辆，第四辆，第五辆，车队还在死命狂奔，洛渊的身体却越来越冷，视线最终锁定在最前方的领头人上，瑶光随念而出，剑柄猛地击中对方后背，将他生生撞下马来。
　　“柳音书”似乎摔得狠了，趴在地上无法动弹，洛渊步步接近，正要让他露出脸来，对方却猛然翻身，一线寒光直射洛渊面门，寒刃距额头仅三寸时，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抓住，随意扔在地上，漆黑的眼眸沉如寒渊，竟一脚踏得对方喷出血来。
　　返程的路上洛渊与赶来的白霁相遇，脚步不停，只冷冷抛下一句：“林旸还在铁血门。”“柳音书”临死前歇斯底里的嘲笑仍在耳边，他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眸中满是幸灾乐祸，“现在回去也已来不及了，待门里更多人过来，给她定了罪，一切便都尘埃落定了！”
　　*
　　铁门发出沉闷的音调被人开启，柳音书闪身而入，未再等林旸自行醒来，一把便扼住她的咽喉，林旸闷咳两声，疲倦地抬了抬眼，旋即阖目。
　　“想必你也早猜到那两人会来救你。”
　　柳音书见林旸这副模样，反而未再折磨她，“可惜，她们的行动实在太好猜了。”
　　缠绕于身的铁链蓦然发出碰撞，林旸眼睁睁看着柳音书缓缓抬手，将一枚血色玉石握在手中，玉石样式古朴，流光隐隐，一看便是千金难得的珍品，此刻边缘却被血迹沾染，红得惊心。
　　林旸瞳仁骤缩，身体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带动伤处疼得刺骨，她却恍然不觉，下意识想将血玉抢回，腕间伤口不出意料地再度撕裂，鲜血顺着铁链一滴滴落下，于地面溅开血花。
　　“凌霄根基百年，燃旗门本不会拿洛渊如何。”
　　柳音书冷眼看着林旸惊慌失措的模样，面上缓缓绽开笑意，似是十分满意，然而因长久绷着面皮，难得一见的笑显得过于僵硬，如同戴了人皮面具，“可惜她因你而落在了我手中，纵然我先斩后奏，她与你同流合污滥杀无辜之事前来参加祝寿者皆可作证，凌霄便是事后追究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柳音书将血玉在手中把玩一圈，笑看着林旸因情绪起伏唇角溢出鲜血，“我不喜欢被人驳了面子，更不喜欢被人耍弄，林姑娘，我想你应当明白我的意思。”
　　林旸的视线仍凝在那块血玉之上，目中不知是怔然还是眷恋，柳音书耐心地在旁等着，直到林旸再度开口，声音沙哑得听不清晰，“你想如何。”
　　柳音书微微一笑，收回手去，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林旸，“你应当清楚，我想要你死，但又不愿给自己惹上麻烦，若是能因此得利一二，便更好了，万劫教之劫死伤数百，各派一直追着燃旗门施压，想要调查结果，然而个中隐秘燃旗门想要独吞，罪魁祸首偏又死了干净，只剩下你们四人活着，未免太过凑巧。”
　　长久的沉默延续，林旸忽然扯动嘴角笑了笑，最后看了眼柳音书指缝间的赤色，缓缓低下头去。
　　“是我…….我杀了…….他们。”
　　柳音书面露恍然，微微点头，“竟是如此，那洛姑娘和白姑娘想必都是为你所骗？”
　　“是……”
　　“真相总算是水落石出了。”柳音书抚掌而笑，故作动容，“林姑娘愿自诏其罪诚然不错，然而这番行径却过于恶毒，令人难以轻信，未免林姑娘临时改换说法，还是要做些保障才好。”
　　铁门再次被人推开，一名高瘦男子应声走入，手捧一只细长木盒，直接来到林旸身前，木盒缓缓开启，幽冷光泽经烛火映照，于墙面刺出一方孔洞。
　　—————
　　哎林旸


第119章 夜潜
　　意识不知何时再次陷入了昏沉，林旸有些分不清当前是仍在梦中还是已然醒了，脸上有丝丝凉意传来，轻轻触碰着面颊，小心而又急切，林旸强迫自己睁开了眼睛，一泓银白正缠在自己被架起的手臂上嘶嘶吐着芯子，见到她醒来后兴奋地仰起了头，轻蹭了蹭她的下巴。
　　“你还……留在……这里作甚，若让……姓柳的……见到，非要将你……做成蛇羹……”林旸感觉眼前又发起晕来，怕是很快又再失去知觉，最后看了它一眼，“走罢……我不养你了……去找……找……”
　　白蛇不安地扭动着身体，附在林旸肩头轻舐着她的侧脸，然而却再没有回应传来，白蛇停留了一阵，顺着林旸的身子无声游走下来，钻入铁架台下掩住的孔洞。
　　夜色渐深，天空中暗无星月，没了宾客喧闹作乐入夜后的铁血门便重新恢复了安静，昨日一番忙碌令门内弟子喘不过气，守备反倒比平日松懈许多。早春二月的夜里尚十分寒冷，呼啸的寒风似欲寻着机会将人的命索去，黑暗中两道颀长人影自后院一角的墙边轻飘飘落下，风声将唯一一丝细响也全部掩去，两道身影原地顿了顿，分别往不同方向走了。
　　后院中应当为留宿客人的厢房，虽然知晓铁血门不会好生对待林旸，为防他们将林旸藏起洛渊仍是挨个房间检查了一遍，厢房内空空荡荡，祝寿的客人似乎都已离开，今日的铁血门冷清得有些异样。
　　绕过了厢房，洛渊径直往后院掠去，方才在廊上制住了一名巡逻弟子，铁血门的地牢便设在后院，以便铁掌门不时前去查看。
　　地牢守卫明显便比前院森严许多，五步一个岗哨，大门内外灯火通明，洛渊默默注视了一阵，身子轻盈一跃，悄然飘至回廊的檐上。
　　“昨天那出实在太闹腾人了，谁成想祝寿的喜日子还能硬生生打起来，我还想着能得闲多喝点，唉可惜了。”
　　“那几人身手还都挺好，我跟着那个使鞭子的女子，没几步便被她得老远，她还能吹笛子招出些虫蛇毒物，好多弟兄都中了招，果真是名妖女！”
　　“有什么用，还不是被铁掌门打伤捉了回来，她也不想想，吹那鬼笛子能招来东西，别人自然也能寻到她的位置，真以为没人能制得住她了！铁掌门不愧是老江湖，一出手便打得她半死……哎谢添你今日怎么不说话啊，被那妖女的蛇咬了连舌头都不好使了？”何千秋哈哈大笑两声，身后静悄悄的，并无人应他的话，何千秋皱了皱眉，不耐烦地转过头去，“我说你小子胆子也太小了，人都给捉住了你还怕个屁……”
　　半句话被梗在喉咙，身后三人早已不见踪迹，一位白衣女子悄然站在自己身后，何千秋刚一张开嘴便被对方扼住了咽喉，冰冷感觉瞬间袭遍全身，便连呼吸仿佛都被冻结，何千秋牙关格格打着颤，眼巴巴地看着面前这位幽魂女子，双腿几乎站立不住。
　　“人在何处。”女子的声音很低，何千秋立时反应过来，对方便是同昨日使鞭子那女子一道之人，张了张嘴想要说话，颈间的力道却越来越重，很快便喘不过气来。
　　“救……”何千秋从嗓子眼中拼命挤出一个字，已然翻起了白眼，舌头也随着渐渐吐了出来，白衣女子才似突然回神般卸了几分力，“带我去找她。”
　　“我……不知她被关到了哪里，她是被燃旗的人带回来的……但我可以带你去地牢找！”何千秋上来便被掐得丢了半条命，只当碰上了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哪里还敢有其他想法，忙不迭将自己知道的全部吐露了出来。
　　白衣女子默然看他一阵，将手收了回去，何千秋如遭大赦，赶忙捂住脖子深吸几口气，唯恐对方突然改变主意，匆匆转身往廊外走去。
　　“地牢不在那处。”
　　身后冷不丁地响起一声低语，何千秋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悻悻陪笑道：“姑娘这身白衣太过显眼，显然不是我门内之人，便是由我领着恐怕也会被人拦下，我先替姑娘找件门内的衣裳。”
　　何千秋胆战心惊地等着，身后未再传来什么动静，咬咬牙接着向前走去，空荡廊上仅有一人的脚步不断回响，背后女子真如足不占地的游魂一般，未发出丝毫声响，待何千秋提心吊胆地领人来到地牢门口，背后早已被冷汗濡湿了大片。
　　今日的领首弟子是个出了名的半吊子，平日里只管喝酒，常同他去襄樊城内寻欢作乐，这时正瘫在大门内的椅子上打瞌睡，一见他来了立刻招呼守门弟子将门拉开了道缝隙，“快进来，何兄弟今日又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何千秋勉强扯出一丝笑，指了指身后掩在斗篷中的人影，“今天没来得及，我手下的这位兄弟听说昨日捉住的女子姿色不错，想过来饱饱眼福……”话未说完便觉背后骤然又冷下几分，吓得他立刻住了嘴。
　　一听没有酒，对方便连听他说完的兴趣都没有，随意挥了挥手，“昨日不是我当差，我也不知她被关在了哪，你自己进去找找吧。”
　　何千秋拼命向他使眼色，直接被他忽略了过去，无奈之下只好继续向前走，外围尚隔三差五地站着几个看守，越向下走周围便逐渐阴冷起来，除了几盏残灯已看不到任何人影，何千秋两腿发颤，哭丧着脸道：“大人，我已经带您进来了，您自己接着往前找吧……”
　　周遭寂静无声，何千秋尝试着转了转头，腰上立刻抵上一柄坚冷。
　　“别！别！我在前头带路……”
　　铁血门的地牢修得不算遮掩，相反更有些杀鸡儆猴的意思在里面，上逾百间的牢房几乎不留空余，越向内关押之人的武艺身份越是显赫，相应地便越是遭到铁宏图青眼对待。久违的脚步声令牢内之人一并发起狂来，厚重的铁门内不断传来嘶吼撞击声，何千秋几乎是扶着墙走到了地牢最深处，然而却没有一间关押了一位妙龄女子。
　　“我真以为她被关在这里！铁血门只有这一处牢房！别杀我……别杀我……”何千秋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便是以他这般身手亦可感受到身后的刺骨寒意，今日恐怕便给结果在了这里。
　　“起来。”身后声音停顿少顷，“出去。”
　　何千秋颤颤巍巍地爬起身，将脸上的鼻涕眼泪抹了抹，领路折返了回去，此时他已无暇再想逃跑之事，只盼这女子心情好能留下他一命，返回时用时甚短，门口之人已靠在椅子上睡了过去，其余守卫弟子自是不敢随意拦他，两人很快便回到廊上。
　　“大……”何千秋只及说出一字便没了下文，同他的三个手下瘫倒在了一处，洛渊径自足下一点，沿着走廊无声飞掠出去。
　　前院便是铁宏图宴请宾客的地方，整座庭院修得宏伟开阔，一眼便可尽收眼底，洛渊自偏门踏入时，一道瘦削身影正倚在大堂正门外的柱下，似乎已等待了一段时间，两人视线一相接触，洛渊清楚见到那人微微摇了摇头，目中立时沉下几分。
　　“铁宏图在何处。”沉默中洛渊忽然冷冷开口，白霁微一怔神，站直了身子，“不在府内。”
　　洛渊抬头看了看大堂正中的烫金牌匾，“铁血门”三字在黑暗中张牙舞爪，似是以指力刻写而成，牌匾下方便踞着铁血门的掌门金座，整座大堂无多装饰，只正对大门的这处座位耀武扬威不可一世，洛渊默默踏入，在座椅前方静立一阵，忽而转身坐了上去，手掌扶上两侧扶手，向后用力一扳动，身后便随之传来隆隆响声，一扇石门自座后的墙面上缓缓张开了口。
　　两人对视一眼，洛渊随即踏了进去，门内连接一条狭窄通道，一进入便有阴湿气息扑面而来，修理得却很平整，两侧墙上隔五步便镶有一座铜灯，阶梯并非直来直去，扭曲着向不知深处的地底延伸出去。
　　洛渊的脚步不自觉加快，林旸应当便被藏在了此处，台阶每隔数丈便会转过一弯，越向下走周围的寒气便更加深重，洛渊心中数着，走过第九道转角后眼前终于出现一道铁门，看着沉实无比，门上缠有一条小臂粗细的铁链，被一道铜锁锁住，门身及锁链上竟都覆上了一层冰霜，显然已超过地底应有的湿寒，洛渊感受着周遭袭涌而来的寒气，伸手将那铜锁拿起，锁芯中传出细微一声响声，竟自行弹了开。
　　洛渊垂眸看着手中铁索，手指收紧将其扯下，铁门应是灌注了实心，洛渊手上运力，随着悠长的“吱嘎——”声，门内光线一点一点渗透了出来。
　　——————————
　　林旸即将删号


第120章 剑魄
　　铁门“咣”地一声撞在墙上，氤氲雾气争先恐后涌了出来，将视线遮挡得严实，洛渊眉头微蹙，站在门外凝立片刻，默然抬手，白雾受掌风催动凭空撕开一道口子，慢慢向两侧退散开来，室内景象随之一点一点暴露在眼前，入目竟皆是冰雪。
　　坚锐硬冷的冰凌四处丛生，附着在墙体地面上，几乎无处落脚，冰层下朦朦胧胧地透出一股黑色，受霜雪掩盖却看不清晰，铁门一敞开内里的寒气便撒了欢地向外猛冲，便是站在门外都令人遍体生寒，纵是有活物被关在里面也早已被冻成了尸体。
　　洛渊将视线内可见的东西收入眼底，身体微动，一步踏了进去，肩膀随即被一股力道牢牢抓住，默然回眸，正对上那道冰冷目光，洛渊无声看着，那力道同她僵持一阵，渐渐便松了开。
　　雾气中隐藏的物事随着步伐移动缓缓撕开了面纱，瑶光轻易地切入冰凌，触及底下黑色时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再无法深入分毫，洛渊眸中微沉，这间室内竟全被浇筑了一层精铁，究竟要关住什么东西，才需得这般严密机关？四周太过寒冷，连雾气都有了切实形体，两人前进带动的气流推得寒雾向前飘散开来，缓慢涌入前方不知深处的黑暗，洛渊手指微收再次将瑶光拔出，剑身随动作发出翁然一声铮鸣，竟带得手臂微微颤抖起来。
　　洛渊垂眸瞥一眼手中隐隐战栗的流白，接着向前步去，这处空洞不知被挖了几许深，越往内走寒气便越是深重，渐渐连洛渊都觉有些吃力起来，四周冰凌仿佛亦在随寒气不断生长，愈渐锋利迫人，若是不甚滑倒必会落得肠穿肚烂的下场，这般慢慢向前走着，眼中忽然便闪过一线微光。
　　洛渊一停，身后的脚步声便也随之停下，洛渊凝眸向右前方望去，数支冰凌张扬地刺向天空，除此之外别无一物，身后静寂无声，白霁并未出声催促，洛渊默默看了一阵未发现异样，将要接着动身，收回视线时那抹微光却再次突兀地掠过眼眸，转瞬消失不见。
　　墙角的冰凌依然趾高气昂地绽放，洛渊静立不动，许久微微阖了阖眼，再一抬眸便察觉了不对，前方的事物尽数收入眼中，遍地生长的冰凌尖端隐隐渡了一层淡红，由于太过浅淡凝神去看时反倒不易发现。
　　“小心。”不知那淡红是何原因发出，当下也只能有一句空乏的小心，淡红随着两人深入逐渐转为了萤红、梅红，好似被冲淡的血色，便要转变为鲜红之时，洛渊猝然止住了脚步。眼前突兀地出现一角乌黑，自进入门内后算是出现的第一样算得上物件的物件，洛渊凝眸看着，乌黑光泽上亦镀上了一层红色，向两侧扩展出去，离得近些便能察觉，面前是一尊无比巨大的矮脚铜鼎，鼎足比之一般铜鼎要矮上半截。
　　鼎身足有五丈见方，向上延伸入黑暗，不知高几许，洛渊抬头望了望，脚尖一点，轻身向上跃去，在乌黑的铜壁上踏过两步，伸手抓住鼎口，一翻身轻盈站住了鼎耳，内里盛装的物事随之落入眼中。
　　一股股血红在鼎内无声涌动，妖冶得刺目迷神，分明毫无风声却不知受何力量驱使兀自翻滚，熟悉颜色令洛渊的身体瞬间失了温度。
　　怎会，万劫山底的寒玉怎会出现在此处……
　　寒玉不知被以何种方法溶为了一汪血水，本便无法抵挡的寒意更数化作了无数锋利匕首，一呼吸便遁入体内刺进肺腑，洛渊的发丝睫毛上凝了霜雪，瑶光在剑鞘内发出阵阵清啸，与鼎身内的寒气遥相呼应，仿佛下一秒便会失控刺出，洛渊咬牙按住剑柄，凛冽刺痛顺着手臂呼啸而上，瞬间便麻痹了半边身子。
　　视线吃力地移向身侧，瑶光的寒意已快要压制不住了，当初告知了林旸两把剑的来历，另一番隐情却不曾透露，剑尊铸成瑶光玉衡后本想就此隐退不再铸剑，谁知这最后的两把利器却为他带来无尽灾祸，所爱女子亦因此受累而死，剑尊悲怒交加，重铸二剑，熔入妖物同时立下咒誓，将两把剑一并投入冰潭。而后时光流转，双剑再度现世，却已发生了恐怖骇人的变化，一阴一阳仿佛拥有自我意识，剑主稍有疏忽便会被其夺去性命，一时折在剑上之人无数，之后又过去了数年，玉衡瑶光才固定成为两人的佩剑，相应的应对之法随之被传授下来，两剑的剑气太过凛冽霸道，便是持剑之人亦会受其所伤，受剑者需长年修行相应心法内力压制剑气，时刻剑不离身以相适应，这两柄剑本便截玉断金，足以应付常人，若非命悬一线万不得解去压制，剑气一旦释放剑主便会随对手一同受其所害，稍有不甚便会剑去人亡。
　　洛渊的呼吸在空中凝成了白色雾气，瑶光仍在肆虐地激荡着身体，从未有过的严寒唤醒了剑身中被熔入的怨愤，寒气随着血脉刺入身体深处，恨不能将其撕裂，两相抗持中肩膀忽然被人用力抓住，带着她径直飞了下来。炙热气息沿着肩膀向远处轰然席卷，将寒意猝不及防地压制了下去，发梢凝结的冰雪慢慢融化，一滴雪水悄然滴落锁骨，洛渊的眸子动了动，缓缓转向身侧一脸冷色之人，抿了抿唇低声开口：“抱歉。”
　　白霁仍抓在她肩上，将其体内冲撞的寒凉扫荡了干净，慢慢放下手来，“她不在这里。”
　　“白姑娘说得没错，你们要找的那位女子确实不在这里。”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道雄浑语声，白霁眸中一冷，那人来得无声无息，两人竟都未察觉。
　　金色长袍随着踏近的脚步逐渐显露出来，铁宏图在五丈外站定身子，悠然负手看着两人，“原本以为二位只是徒有虚名之辈，没想到竟被你们找到了此处，看来这次是我看走眼了。”
　　一见铁宏图，洛渊将有一丝热意的身体瞬间便冷了下来，按在剑柄的手指收紧，一线锋芒便从剑鞘内倾泻而出，铁宏图对直冲自己的杀意视若无睹，注视着洛渊微微一笑，“洛姑娘莫急，我最初的确想杀那黑衣女子，谁知她的功夫尚算不错，受了我一掌竟还能留下一口气，我便将她留给了柳校尉。”铁宏图慢慢抚着胡须，颇为可惜地摇了摇头，“不过到现在已过去了一日半夜，便是柳校尉心善不多做什么，恐怕业已撑不住伤重死了，洛姑娘怕是来得晚了些。”
　　尖锐清啸铮然回鸣，一泓流光转瞬便至眼前，铁宏图面色一僵，显然未料到洛渊动作竟如此之快，抬手时冰冷剑锋已然贴上颈侧，下一刻便会有滚烫液体喷溅而出，铁宏图双目圆瞪，大喝一声：“破！”右手弓起状如鹰爪，千钧一发之际猛然抓住了银白剑刃，正想依循前发弹其剑身，掌心一阵冰冷扭转，手上一凉两指已被削了下来。
　　“啊！”铁宏图嘶声怒吼痛彻心扉，左侧一柄玄黑剑刃已迫近过来，剑尖直指他胸口，铁宏图怕再被削去手指，挥掌将剑锋荡开，剑刃受力偏离三分，在他胸口划出一道长长血痕，铁宏图忍痛退开，停在数丈外嘶嘶喘息，双目已变为了血红色，“杀了你们！我今日非要杀了你们！”双掌一勾，再度扑上前来。
　　佝偻身影来得迅捷，直扑洛渊而去，白霁横剑拦在前方，铁宏图半空一个鹞子翻身，一脚猛揣在剑刃上，竟将白霁凌空踢飞了出去，随即转身扑向洛渊。洛渊眉目凝霜，提剑刺向他掌心，对方竟避也不避，一勾指再次抓上剑刃，大有你死我活的架势，余下三指被顺势利落斩断，铁宏图同时欺身而上，左手扼住了洛渊脖颈，手臂用力将她向后推去。
　　身体猛然撞上铜鼎，发出一声沉闷响声，洛渊闷哼一声，耳中倏忽捕捉到身后一丝细微的“咔嚓”声，左手将抓住禁锢住自己的手臂，身体便被人横甩了出去，向后飞出时瞥见对方向后连跳了数步，远远退离开来。
　　身子并未落地，被人稳当接在了怀中，洛渊心中微沉，果然未等站稳便听见前方轰隆一声巨响，铁宏图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重逾千斤的铜鼎肚腹竟轰然碎裂，血红浓稠的浆液瞬间倾泻而下向外席卷，将两人与铁宏图隔绝开来。
　　“寒玉浆极阴极寒，触之即凝，本是不出世的极致珍宝，用在你们身上着实浪费，可惜我没有机会将你们慢慢折磨死，你们便在此处挣扎等死吧！”铁宏图双目森然，握着自己失了五指的手掌，转身向铁门外飞掠出去。
　　空洞内铺得平坦，浆水很快蔓延开来，所过之处尽被凝上了一层厚厚寒冰，以洛渊多年同瑶光适应的身体，便只是站在铜鼎边缘都承受不住，现下玉浆四处涌动，寒意更加肆意释放了出来，比之千年寒潭更要冷上许多，常人根本无法忍受，很快便连呼吸都觉困难起来。
　　白霁眉头蹙起，一手抓住洛渊手腕，右手握紧玉衡，灼热剑气将两人周边的寒意阻了阻，终究寡不敌众被压制下来，两人慢慢被迫至了深处墙边。
　　“是我独断了，连累你至如此境地。”洛渊凝视着身前流淌而来的血红，慢慢将手抽了出来，右手握上剑柄，“一会我将瑶光掷出，你踏着它尝试跃出去。”
　　白霁默默看着洛渊，唇角微微一动，竟勾出一丝极淡笑意，“你今日同我道歉了两次。”
　　寒玉浆已蔓延至脚下，洛渊眉头微蹙，直接扼住了白霁肩头，待要用力将瑶光掷出，远处的黑暗中忽而冒出一点昏黄，火光迅速扩散接近，转眼便站在了二十丈外，竟是一人扛了一棵燃火的树木，树冠上的火焰烧得噼啪作响，靠近寒玉后明显衰弱了不少，仍是升腾得七尺高。那人被冻得连打了两个喷嚏，低声嘀咕一句“这也太冷了”，伸着脖子向这边张望，“洛姑娘！白姑娘！我把这树扔过去你们踩着过来！”
　　洛渊微微一怔，对方的面容在火光映照下显露出来，“宋校尉？”
　　——————————————————
　　终于把两把剑的背景插进去了！舒心！这两把剑的属性特点前面其实暗示过好几次啦，大家可以找找23333
　　（我真的真的真的很吃势均力敌组！1551）


第121章 碎梦
　　玉浆蔓延得十分迅速，很快便又将宋尘迫退两丈，宋尘不再犹豫，提息大喝一声，腰身粗细的树木应声飞出，落在三人之间的寒玉溶浆上，竟未发出一丝声响，巨大冲力之下便连浆液都未溅起一滴，树冠上的火焰几乎瞬间暗了下去，两人瞬时飞掠而出，甫一踏上树干冰晶便倏然攀上了小腿，宋尘纵声长啸，接连将背上捆缚的五支火把用力掷出，两人勉强挣开冰枷，点着尚未落地的火把一端几下纵跃，将好落在一汪血河的边缘，脚步不停一人抓住宋尘一只手臂狂风般疾掠了出去。
　　两人拖着宋尘很快到了门口，回眼一望血水已跟随到五步开外，抛出的火把半插在浆水中，上头的火焰不及熄灭便被完整凝固成了冰雕，宋尘站稳身子，沉声道一句：“让我来。”双手握紧铁门门柄，弓身拔背发起力来，门轴处不断传出碎裂声响，冰棱扑簌簌地往下掉落，终于在玉浆漫出门外前将其关了严实。
　　丝丝寒气自铁门上渗透而出，一寸寸凝成冰层，若再继续下去难保这一人厚的精铁不被冻裂，宋尘收回手来掉头便走，一面粗声喘息道：“先离开此处，我得知你们在此后独自一人赶了过来，其余人手尚未到达，不能与铁血门正面冲突。”
　　三人沿着左拐右绕的台阶疾走上去，密道开口尚未被关闭，只一丝微弱光线透了进来，宋尘走在最前面，略微松了一口气，“应该还未被人发现……”余下的话却被森然刀光猝然堵住，大堂内阴森森地站满了人，个个手持兵刃，静默地将三人围在中央，领头一位白净的细眼男子表情木然，“宋校尉，许久不见。”
　　宋尘面上一惊，随即镇定下来，盯着柳音书沉声开口：“柳音书，你身为我的副手不知时刻追随左右，带这些人围在这里是想做什么？”
　　柳音书的脸颊抽搐般地抖动两下，眸中一片死气沉沉，“宋大人久不现身，此事便由我负责，现下无需宋大人多操心。”说话时眼珠空洞地转了转，映出一道苍白身影，指尖一动从怀中掏出一纸烫金信封，当着三人的面缓缓撕开，抖落出一张白纸，墨迹透过纸背晕染出来，不知上面写了什么，柳音书捻起一角将纸面翻转过来，一字一顿地从口中蹦出语句，“林姓女子已承认万劫教一事全由她暗中策划，洛姑娘与白姑娘受其蛊惑从中助力，将包括万劫教众在内的百余人设计袭杀，罪无可恕，我将依此上禀门内由将军断处。”
　　柳音书的余音向远处悠悠荡开消失，大堂内刀锋如霜，一众暗金人影虎视眈眈地将三人围在中央，个个屏息敛气，额上早已渗出冷汗，汗水在静默的对峙中越聚越多，最终汇成一股沿脸颊流下，却在将滴之时凝固在了下颌，周遭环境不可遏止地迅速冷下，凛冽寒意呼啸着席卷而来，宛若身处暴雪之中，待众人察觉不对时兵刃上已覆了一层薄薄霜雪。
　　“妈的那洞里究竟是什么东西，冻死老子了！”一片寂静中终于有人先忍受不住叫出声来，这一声叫骂宛如一句暗号，整个大堂内的人闻息而动，霎时间暗流涌现杀意纵横，柳音书直勾勾地盯着三人向后退去，三道人影同时紧随着跟了出去，庭院内转眼便乱作一团。
　　“林旸在何处。”洛渊眼中只余下了一人身影，瑶光几乎点至那人胸前，两侧有人持刀阻拦迎上，与瑶光剑刃一相触碰刀锋便凝上了一层冷霜，沿交接处迅速向外蔓延，锵然两声脆响刀身竟从中利落折断，瑶光随之带起两蓬凄惨血花，洛渊目不斜视，剑锋划过再次指向柳音书胸口，宋尘自然也懂得擒贼擒王的道理，与白霁从两边包抄上前，院内一时混战一片谁也未能占据上风。
　　剑尖数次点入柳音书衣衫，皆被疯狂挡上的燃旗弟子阻住了去势，剑光在手中不断倾泻而出，将目光所及的障碍清扫了干净，洛渊眸中暗如沉渊，浓稠得像是柳音书早已身死，偏在这时脚腕却倏忽缠上一抹凉意，洛渊剑尖倒转，即将刺入脚上阻绊时右手忽然停顿下来，冰凉触感趁机蜿蜒而上，紧紧缠在了洛渊肩头，头还在不住往偏院的方向探。
　　前刺的两柄长剑不出意料地再次被白光斩断，洛渊沉默看它一眼，足下一点向后退去，白衣飘然掠过一众厮杀人群，径直跃入院侧的一扇旁开拱门，一条小路沿门内寂静地延伸出去，受两旁树木遮挡几乎隐没了踪迹。一入幽深白蛇便从肩头游走下来，化作一条白练疾然向前窜去，洛渊敛眸跟在后头，这条路的尽头乃是铁血门安置家眷的偏房，她早已细细搜查过，林旸根本不可能在里面。
　　银白流光一路游走，却未全然按照小径走向，七拐八绕中竟来到了偏院内的假山中，在一处完整的嶙峋巨石前倏然一钻不见了踪影。洛渊止步凝视，视线在周遭的石块上静静扫过，右手一动剑尖便精准地点在了巨石间的一块碎石上，碎石受力向内凹陷下去，整片山石发出低沉的隆隆声响，夹缝中悄然裂出一道一人通过的开口。
　　洛渊握了握剑柄，沿开口步入进去，通道内十分狭窄阴冷，向下走出数十步便到了尽头，一扇已染了些许锈迹的铁门静静横陈。门上并未上锁，铁门轻易便能被推动，随着“嘎吱——”一声悠长呻吟开启开来，门内景象一点点进入眼中，直至中央那具沉实得令人生畏的铁架台，洛渊的身体剧烈一震，向前踉跄两步到那人身前，颤声缓缓启唇：“林旸……”
　　林旸的身体被牢牢禁锢，胸口晕染了大片血迹，手腕处的暗色血痂已同锁链融为一体，洛渊抬手抚上林旸面颊，这才发觉手抖得不成样子，林旸的身体太冷了，便连她刚握过瑶光的手都感觉不到丝毫温热，指尖颤抖着沿下颌一寸寸滑下，直到感受到颈侧传来的微弱鼓动，身体才似已至极限般不受控制地晃了晃，慌乱地去解林旸身上的锁链，“林旸……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林旸腕上的血痂一经触碰便再次渗出血来，洛渊颤手解下林旸身上缠绕的铁链，目光在触及她的右手手腕时猛然停住，刺骨寒意霎时从眼底汹涌溢出，林旸的右腕亦被锁链勒出了生硬伤痕，却比左腕明显深上许多，两枚索环深深嵌入皮肉之中，右手软塌塌地向下垂着，已不似正常的弯折角度。
　　洛渊以指尖勾住两枚索环，一狠心将其硬拔了出来，林旸右手微微一颤，身体随之失去束缚向前倾倒下来，洛渊伸手将其拥入怀中，熟悉的草木清气已被血腥侵蚀得斑斑驳驳，洛渊双手摩挲着林旸瘦弱的脊背，将她打横抱起，“没事了林旸……没事了……我带你回去……”
　　铁血门内一片刀光剑影，白衣女子自偏门踏出时院内之人皆不自觉停滞了动作，肃杀之意令每个人心头发颤，几乎不敢直视那道身影，白霁趁机轻点几步落至洛渊身侧，向其怀中瞥了一眼眉头便轻蹙起来，目光冷冷落在远处被护得严实的柳音书身上。
　　白衣女子似是怕伤到怀中之人，将气息压至极致，饶是如此仍令人不敢近身，一时间竟无人敢出手拦她，清瘦身影转眼便踏出数丈，直至一道低细语声不期然响起，“拦住她，留下那名认罪女子。”
　　洛渊目光冷冽如霜，单手将林旸搂紧入怀，右手施力按上剑柄，劈砍而来的锋芒却被另外一人中途拦下，白霁挥剑荡开数道兵刃，侧眸瞥她一眼，“走罢。”
　　空中无言的错身而过，洛渊始终未停下脚步，身影即将跃过高墙之时，一道白光炽电般骤然激射而来，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进到了柳音书胸口，麻木不仁的皮面终于扭曲出惊恐神情，柳音书双目圆瞪，拼命挥动双手想要阻拦，剑刃哧地一声穿透手臂，以毫厘之差刺穿肩膀将其钉在了地上，洛渊看也不看，径直带着林旸向外疾掠出去，很快失去了踪迹。
　　风声在耳边呼啸刮过，灌入胸膛仿佛要将人胸口撕碎，洛渊低低喘息着，不时垂眸看一眼怀中柔和得像是睡着了的女子，两个时辰的路程从未这般漫长，长到一刻便足以延伸数年，将她带回到幼时那间破败的草屋。脑中思绪杳然，却又抓不出个头绪，生怕一旦直面心中所想自己便先支撑不住，身体僵冷之中忽然感觉怀中传来了轻微动作，林旸不知何时恢复了些意识，双眼微微睁着，视线在空中迷茫地游离半晌才慢慢凝到洛渊面上，嘴角竟费力地牵出一丝淡笑。
　　“小美人……”
　　林旸的目光怀恋地描摹过洛渊眉眼，尚算完好的左手一点点抬到胸前，指尖颤抖着慢慢展开，将手心虚握的红色玉石小心翼翼地展露出来，原本黯淡的瞳眸竟似回光返照般点亮了一丝雀跃，抿着一丝笑期然看她，“小美人……这次……我……选了你……”
　　洛渊的身子剧烈颤抖，脚下一虚肩膀砰地一声撞在右侧树上，身子晃了晃仍将林旸安稳护在怀中，“好，好，你先莫说话了……我带你回去……我带你回去找钟姑娘……”
　　林旸垂眸笑了笑，听话地点点头，意识很快又涣散开来，半梦半醒中只觉出洛渊的身子在不住颤抖，甚至比她还要虚弱几分，心中一担心便迷迷糊糊地神游起来，是不是柳音书的人又追了上来，应当下去帮帮她的，若是连她也受伤便不好了……意识纷乱飘忽身体却动都不能动，一丝气力全部用在了左手上，朦胧中想要低声安抚她，开口时却连自己都听不清了。
　　“……你别怕……别害怕……”
　　最后一丝神志也支撑不住地遁离脑海，沉入黑暗之际脸颊猝不及防地落上一滴温凉，林旸的身子无意识地抖了抖，胸口空荡荡地逸出一声悠长叹息，我又……惹得她落泪了……
　　——————
　　找到林旸啦


第122章 缱绻
　　门板发出嘭地一声巨响，可怜巴巴地掀飞了出去，洛渊等不及叫人，直接将门撞了开，屋内钟林晚正一脸惊恐地缩在墙角盯着门外，一见到熟悉白衣赶忙迎了上来，只向她怀中看了一眼面色便变了，着急忙慌地去拿药箱过来。
　　洛渊将林旸平稳放下，令她靠在自己身上，轻手拭去她面上已经干涸成暗色的血迹，一路过来她不断为林旸输送内力，然而林旸的身体却似无底寒渊一般，怎也无法填补温暖。钟林晚宝贝似地捧着瓶瓶罐罐堆到床边，先拔开一只白瓷瓶倒出了一粒赤红丹药喂给林旸，那红丹不过豆粒大小，一开瓶却有淳厚药香扑鼻而来，一看便是供在香台作传家宝的极致珍品。
　　钟林晚喂林旸吃下了，又急着将她的一套银针展开，不等手中捻起一根，耳边忽然响起洛渊些许惊慌的语声：“钟姑娘！”
　　林旸额上已然渗出了细密冷汗，眼睛紧紧闭着，眉头却皱出痛苦之色，一只手无力地想要抚上胸口，口中低喘着闷咳起来。洛渊紧紧将她抱在怀中，慌乱地抚她后背，岂料林旸越咳越重，连身子都弓了起来，那枚红丹便猝不及防地随一口乌黑喷涌出来，在锦被上溅开一滩凄惨。
　　“林旸，林旸……”洛渊声音颤抖，只能紧紧将她拥在怀中，用力得像是要融入骨血，门外传来细微一声步响，白霁将瑶光放在桌上，将好将这一画面看在眼中，眉间便也微微蹙了起来。
　　“怎会……”钟林晚一瞬慌神，随即皱着眉头去摸林旸脉象，面色却随指尖的微弱搏动骤然苍白下来，不敢置信地看向林旸，右手颤颤巍巍地伸向林旸肘弯，接着移动至肩膀、小腹、脊背……面色越来越白，最后阖眼触上了林旸胸口，身体随之剧烈一抖，后退一步颓然坐倒了下去。
　　“怎么回事。”白霁一把将其扶住，钟林晚眼中含泪，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洛渊便在一旁沉默看着，慢慢抬起手来，亲手抚上了林旸胸口。
　　心跳声仿若鼓点敲击着指尖，有些力竭前的蓬勃，温软触感同曾感受拥抱过的无数次一般无二，只唯一一点，指腹触到了一点冷硬，蛮横地推挤开血肉扎根其中，偏又在体外留下了一丝痕迹，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却足以令身体瞬间失去所有温度。洛渊僵硬地挺直着身体，一点寒意从心口扩散而出席卷全身，冷得彻骨寒心，林旸将药吐出后便重新恢复了安静，面容平和地倚在洛渊身上，像是睡着了一般。
　　“取出来。”洛渊冷冷抬眸，声线中努力维持着平稳，钟林晚早已哭得梨花带雨，用力拭着脸上的泪水，“我……我无法取出……林姐姐被封尽了周身要穴，经络闭阻……取出一支真气便会倾泄冲撞，损毁经脉，最后……最后……”
　　洛渊的身体紧紧绷着，手心晕开了一片血色，许久一字一句地挤出话来：“找，去找其他大夫。”
　　“我去罢。”白霁淡声接话，拍了拍钟林晚肩膀令她站直身子，径自转身走了出去，方到门口便险些同一道伟岸人影撞在一起，白霁侧身避过那人，抬眸看他，宋尘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息，面上掩了些许急色，越过白霁向屋内瞥看一眼，“林姑娘可还好？”
　　“不好，现下正要去寻大夫。”白霁话语寥寥，抬步接着向外走去，不料竟被宋尘抬手拦住，宋尘又向内张望了几眼，似是顾虑身上的血腥气不敢随意进去，几番犹豫后沉声开口：“林姑娘的伤寻常大夫根本无法医治，我已派人传信神医安归芪，你们这便带林姑娘前往沂山，不出意外三日后便可到达。”顿了顿，又接着道：“柳音书现已被我抓住，他与铁血门互相勾结意图借此求得晋升之位，铁宏图尚不知所踪，我不便随你们同往，你们抓紧时间快些去罢。”
　　白霁沉思片刻，默默点头应了，宋尘见状呼出一口气，抱了抱拳，“宋某有要务在身，先行告辞。”径自转身沿走廊去了，没踏出几步耳中忽然捕捉到一声淡淡语声自屋内传来，气息轻微却分明可闻，“多谢。”
　　宋尘脚下顿了顿，大步走下楼去，白霁向门内淡道一句：“我去寻车马。”便也跟着下了楼，走到客栈大堂方发觉有些不对，客店老板正举着一把菜刀缩在柜台后面，一见她立即瞪圆了双眼，哆哆嗦嗦地举刀对她，想是见她们一行人身上有血，方才洛渊又硬行将房门撞坏，这便把她们当作了江湖横行的匪徒，问他几句店内是否有车马也不知回答，只拿着那把菜刀胡乱比划，白霁蹙了蹙眉头，转身往店外走去，林旸的状况已十分堪忧，等不及再在此处耽搁了。
　　客栈外仍是暗沉沉的一片天色，这个时辰必不会有店铺开门，初次到此亦不知该往何处寻找，思索中脚步却未停下，极快地转过了第一个街角，远处黑暗中隐约有马蹄声传来，在空荡的街道中显得十分突兀，声音逐渐接近清晰，很快到了眼前，驾车的是一位身着劲装的燃旗弟子，一见她便勒马从车上跳了下来，一语不发地潜回到来时的黑暗中去。
　　白霁盯着那人背影消失，轻身一跃上车，调转了马头往客栈奔去，洛渊已抱着林旸等在门外，一旁钟林晚怀抱包裹正着急地探头张望。车未等停洛渊便抱着林旸跃了上去，车厢内甚是狭窄，想来是宋尘命手下临时搜罗来了一辆，林旸平躺不下，洛渊便仍令她斜靠在自己身上，尽量调整姿势令她倚得舒服些。钟林晚乖乖同白霁坐在了车外，仍是有些害怕只默默将青衫衣角抓紧，白霁淡声道一句：“若是害怕便抱紧我。”用力一扯缰绳，手下黑马纵声嘶鸣，疾电般冲入了远处的黑暗中去，钟林晚尚未来得及反应，失声惊呼一声，顺手便将白霁腰身抱了紧，马车挟着风声向城外疾驰而去。
　　逼仄憋闷的一方空间，洛渊慢慢轻抚着林旸脸颊，替她将面上的血污擦拭干净，苍白得几近透明的面色便更毫无遮蔽地印入眼中，原本娇艳的红唇已全然褪尽血色，洛渊细细描摹着，眼底的痛意便一点一点渗透了出来，浸透胸口没过口鼻，撕扯着将她拽入深渊，林旸如此怕针，连钟姑娘替她医治时都百般推托想要耍赖过去，究竟如何才能忍受这般痛苦？
　　“别离开我。”洛渊缓缓俯下身去，冰冷薄唇轻点在林旸同样失了温度的唇上，一丝腥甜便在唇齿间缓慢蔓延开来，洛渊颤抖着将她拥紧，“别抛下我……”
　　像是回应洛渊的话一般，车厢内突然传来“当啷”一声轻响，摇摇欲坠的红色玉石终于从垂下的左手中脱落出来，突兀地落在洛渊脚下。洛渊的视线漠然停滞在这块自己从不离身的玉石之上，许久俯下腰身将它拾起，修长分明的指节慢慢收拢握紧，挤压着掌心的一方温润，洛渊眉目凄寒，“为你这一死物。”
　　“咔嚓”一声，赤玉应声碎裂，碎块挣扎着刺破掌心，和着鲜血一同坠落地面，洛渊垂下眼眸，想替林旸抚去面上的几缕发丝，一抬手方发觉掌心已经脏了，转而用手背轻抚了抚林旸侧脸，缓缓阖眸。
　　马车一路行得风驰电掣，沂山处在神都以东，欲要前往便相当于折返回去又走远了百里，所幸这一地方虽称为山却并非什么犄角旮旯的难寻之处，相反前去寻医求药的人太多带动得周边甚是繁华，走官道便可直接到达。
　　外面天光已然大亮，一轮朝日自地面缓缓升起，道路上起了薄薄一层雾气，缭绕在人身周围像是索命的冤魂。右手的血迹早已干涸凝结，洛渊不以为意，只凝神注视着林旸面容，蝶翼般的睫毛忽而轻轻颤动两下，浅色瞳眸失了平日的光彩，在虚空中飘荡一阵，触到一抹氤氲的白色时才油尽灯枯地带了笑意，“小美人……我……睡了多久……天还没……亮吗……”
　　“没有，你只睡了片刻，距天明尚早，接着睡罢。”洛渊的动作顿了顿，手臂克制着收紧几分，低下头轻轻吻在林旸嘴角，“睡罢，到了地方我便唤醒你。”
　　怀中之人被摆弄得轻笑起来，牵动得呼吸有些急促，胸口无力地起伏着，眸中一点光亮渐渐又涣散开，迷迷糊糊地想再看她一眼，“我是不是……又……吓到你了……对不……”
　　车厢内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马蹄敲在地面宛同催命之鼓，车窗外的明媚阳光带着些许春意投映在林旸侧脸，洛渊静静看着，从未感觉今年的冬日竟如此寒冷。
　　一路疾行过来，终于在傍晚一处尚算热闹的市镇外放缓了脚步，她们走得匆忙，除了钟林晚临行时匆忙收拾了小包药材之外未带任何干粮行李，若再不停下休息那匹黑马便先受不住累死了。
　　中途林旸又醒过几次，依旧支撑不了许久便重新昏迷了过去，那些银针封住了她的周身经脉，尽管一路过来洛渊一刻不停地为她传输内力，林旸的身子仍无法避免地一点点冷了下去。
　　黑马呼呼地往外喷着白气，白霁将缰绳在树上栓紧，撩起帘子向内看了一眼，“我去买些吃的。”
　　洛渊仍维持着一个姿势怔怔看着林旸，许久才似刚反应过来般迟缓点了点头，白霁垂眸看向洛渊怀中那人，视线在其面上停留片刻，默然退了出去。
　　————————————————
　　洛洛不知道林旸自己是清楚的，所以洛洛抱她回来的时候她便知道自己快死了。
　　我很快便要离开你了，你别害怕。


第123章 道别
　　为抓紧时间三人只在城外休息了一晚，第二日天还未亮便再次出发，正午时途经神都，直走到稀星缀空，才在一处山林中停下步伐，此处已能望见成片林木，应是已到了沂山山脉边缘，再有一日便该抵达安归芪的医仙谷了。
　　白霁打点好那匹气喘吁吁的黑马，略一沉吟，对一旁时刻不离身边的钟林晚道：“我去寻些野味回来，你待在此处，莫乱走动。”一转身，衣摆却被人拽住，回头一望，果然见着钟林晚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白霁扫一眼周围影影憧憧的树木，林子深处适时响起一声不知来源的怪异叫声，钟林晚吓得身子一抖，拼命忍着才没顺手抱住她，白霁静静看着，转眸向毫无动静的马车处瞥看一眼，一语不发地牵起她的手，两道身影便一同缓步往深处走去。
　　黑暗之中两点更为浓郁的墨色寂然向下垂视，内里因疲惫显现出些许恍惚，静寂许久方微微晃动了一下展现出一点生气，洛渊的手颤抖着离开林旸后背，垂眸压下胸口涌动的热流，阖了阖眼再次将手掌贴上，炙热淳厚的气息离开躯壳前仆后继涌入泥潭之中，无比壮烈地同其争夺着性命。
　　一整日，林旸只清醒过两次，虚弱得只能牵动嘴角对她笑笑，再眷恋不舍地阖上双眼，洛渊早已失去了对身体的感知，不顾一切地想要将她挽留，将眼底的疯狂凝结成了沉默。
　　远处的败草中传来缓慢接近的窸窣声，黑马不安地打了两个响鼻，洛渊的眸子动了动，声音忽然加速接近过来，似乎想攻个措手不及，黑马纵声长嘶，奈何脖子上被拴了缰绳，挣脱不得，车厢被带动得剧烈晃动一下，似乎是黑马扬蹄踢中了那东西。
　　洛渊下意识便弓起了身体，尽力将林旸护在怀中，脊背砰地一声撞上车厢，洛渊慌忙垂眸，怀中之人依旧安然睡着，面容苍白恬静，洛渊替她将散下的几缕发丝细心抚好，俯在她耳边轻声哄道：“我出去片刻，很快便会回来，你要乖乖的。”
　　车身再次摇摆着晃动起来，车外传来粗重的喷气声，显然是黑马感觉生命受到了威胁，摇晃着脖颈想要挣脱缰绳，洛渊慢慢将林旸放下，令她侧躺在座位上，抬眸时眼底映出一弧冷冽。
　　车厢外黑暗浓稠，身体因脱力站起时有些晃动，只得服输地扶住了车框，黑马昂首正对着前方幽深之处，马蹄焦虑地在地面刨出了一个深坑，四周寂静无声，方才的险境仿佛只是幻觉。洛渊凝眸环视，视线内蒙上了一层浅淡雾气，看不清晰，却依旧凭着一丝声息极快地捕捉到了冲向黑马侧腹而来的粗壮影子，轮廓约同黑马相当，却很是敦实，头侧两个尖角寒光闪烁，震荡着地面猛冲过来。
　　洛渊不愿波及黑马，脚尖一点迎了上去，距其三丈远时瑶光便铮然出鞘，化作一条游龙向黑影疾速俯冲而去，“噗”地一声没入身体，干脆利落地将其钉在了地上。
　　黑影发出一声惨烈嘶叫，轰然倒地，看习性应是一头野猪，洛渊轻身避开飞溅而出的鲜血，隐约望见野猪头上一片漆黑，应摆放着五官的地方竟是空的，原地凝眸看了看，视线朦胧却实在看不清晰，正要上前将瑶光收回，伏在地上的黑影忽然动了两下，带着纵贯身体的利刃摇头晃脑站了起来，头部迷茫地向两侧转了转，最后落在一袭醒目的白衣身上，挟着一阵刺鼻腥风猛然冲撞过来。
　　马车便在身后五丈，洛渊眉目凝霜，身形化作一道白影迎面抵上，一脚踢在黑影头侧令它向歪向一旁，顺手便将瑶光拔了出来，剑尖带着清越吟啸再次刺向野猪头顶，血肉破开的同时一声细微的碎裂声响掩入其中，洛渊一脚踏在其头顶迫其趴倒，黑影埋在地面抽搐两下，渐渐不再动了。
　　洛渊漠然将剑拔出，血水迅速在尸体旁聚出小片血洼，腥臭无比，离得近了便能发觉野猪头上的确覆了什么东西，将整个头面遮挡得严实，恍眼看去便像是面部被挖空了一般。洛渊剑尖一挑，那东西却吸附得十分紧密，顺着剑刃刺出的裂缝“咔嚓”一声断成两截，才从尸体上脱落下来，竟是一张漆黑无泽的面具，眼耳口鼻皆融作一体，看不出以何材质制成，亦不知是如何固定在野猪面上的。
　　洛渊心中牵挂着独自留在车上的林旸，只大略看一眼便返身跃了回去，掀开挡帘的一瞬间身体蓦地僵住，一声轻唤含着明快笑意分明地落入耳中，“小美人。”
　　林旸不知何时恢复了清醒，竟自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斜倚在座位上笑盈盈地望她，眸中倒映出几点柔和光彩，一见她笑意便在眸子里荡漾开来，“我听见你的话，便留在此处乖乖等你了。”
　　洛渊僵立着身子，许久不能动作，直到林旸勾着一丝坏笑想要起身，方才赶紧上前扶住了她，林旸顺势搂住洛渊腰身拽得她也坐了下来，将头埋在洛渊颈侧，撒娇般地深吸了一口气，“你离我那么远作甚，我只睡了两日便不认得我了？”
　　“不……”洛渊张了张口，喉咙中一阵发紧，干涸得像是要呕出血来，林旸似有察觉，安抚地在她背上轻拍了拍，沉默一阵，轻叹着吐出一口气，“你我去年七月相识，到如今算来仅有一年，竟已似度过了一生般漫长了。”
　　洛渊颤抖着拥住她，却不敢开口应她的话，林旸面上带着恬淡笑意，在洛渊胸口轻蹭了蹭，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自顾自地轻声呢喃：“兴许不止一年，可惜我记不得了。”忽又抬起头来期然看着她，眸中光芒破碎，“你同我讲一讲，我们是如何相识的？”
　　“我若说了，你又要心口疼，现下你可承受不得。”洛渊苍白着面色对林旸笑了笑，右手不动声色地想去触林旸手腕，却被她反手灵巧地捉了住，眸中浮现出一抹安然笑意，“你放心，我现下不会疼，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你会疼……你怎不会疼……”洛渊紧紧拥住林旸，手掌用力贴在她背上，目光失魂落魄地在空中游荡逡巡，寻不到一处可落脚的地方。林旸微微抬了抬头，抚着她的手臂正欲开口，一滴温热便猝不及防地从那墨色之中滴落下来，落在面颊上划出一道清晰伤痕，又沿着下颌滴落了下去。
　　林旸怔了怔，疼惜地抚上洛渊侧脸，轻声哄她：“好，好，不说了，我不听了……”说到半途，有些疲累地垂下了眸子，靠在洛渊胸口轻轻笑道：“我这一生，从来都是不幸的时刻多，偏偏遇见了你，硬生生将命数改写了几笔……如此算下来，倒是抵去了前面所有还捡了个大便宜……实在……算得幸运……”
　　林旸努力睁了睁眼，眸中几点细碎不听话地渐渐逸散出来，带动一滴压抑许久的泪水自眼角无声落了下来，胸口堵塞得委屈莫名，“只是……只是……”
　　“我晓得，我都知晓。”真正见着林旸一滴滴落下泪来，洛渊反倒异常地平静下来，俯身轻轻吻在林旸眼角，温言软语地哄她，“你莫怕，明日我们便能到达医仙谷，安神医的医术天下闻名，他定能将你医好，你不是答应过我，要同我回去见师父，我们还要一同回去你长大的地方，一同去许多你喜欢想去的地方……难不成你都是骗我的吗？”
　　林旸已经说不出话来，洛渊感觉胸口传来一丝轻微晃动，淡笑了笑，接着道：“你平日不是最喜饮酒，我从前处理门内任务时曾有一次潜入过医仙谷中，那些尝遍百草的大夫酿酒亦很有心得，其中便以荷花蕊、金茎露最为闻名，待你身体好了，便可奖励你一杯半盏，你更喜欢哪一样？”
　　车厢内寂静无声，甚至能听见车外那匹粗心眼的黑马安逸咀嚼的声响，洛渊默默收拢了手臂，轻轻点头，“你这次这般听话，便奖你各饮一杯罢，酒中加了药材，倒算不得十分伤身……不过要等你全然好了……”
　　声音颤得变了调，身子终于控制不住地低俯下去，靠在那人颈侧不住战栗，泪水一滴滴落入领子里，却唤不得那人再睁眼看看。
　　洛渊张了张口，一口血腥堵在喉中令人喘息不得。
　　“林旸……”
　　——————————————
　　这篇文结束来，撒花花~（不是）


第124章 绝境
　　夜色愈渐深沉，连黑马也停止了咀嚼，百无聊赖地晃荡着尾巴拍打屁股，尽管这等天里并没有什么蚊虫肆虐，马蹄正无聊地在地上刨着浅坑，耳朵忽然竖了起来，机警地抖动两下，发出一声警告的嘶鸣，车厢内静悄悄的，却没有人闻声下车来查看，黑马原地踏了两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发亮，不多时，密林深处便有脚步声传了过来，不慌不忙地踏过残枝败叶，夹杂着时断时续的语声，听起来似乎是个小姑娘。
　　“这林子这般茂密，怎都看不见多少活物，出来得这般久，洛姐姐该着急了。”
　　“嗯。”
　　“洛姐姐这两日滴水未进，身体会撑不住的……她一定很担心林姐姐，若我跟师父学得再精进些，兴许便能想出办法了……可这种刑术……”
　　另一道声音十分冷淡，只简单应答几字，似是听出了对方欲言又止，淡淡道：“明日便可知晓结果。”
　　声音很快穿过了密林，一踏入落脚的空地，白霁面色便倏地变了变，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七丈外的矮木丛中隐约伏了一个影子，白霁眸中一冷，左手不忘搂住钟林晚，脚尖一点，利箭一般蹿了出去，只在原地留下一道青色残影。挡帘毫不犹豫地被人掀开，露出里面紧紧依偎的两道身影，白霁上下扫了一眼，未见着血迹，应当并未遭遇袭击，虽是如此面色却没有丝毫缓和，洛渊的面色白得宛同死人一般，眸底一片灰暗，突然闯入了两人却不见有任何反应，视线空洞得仿佛已感知不到外界事物了。
　　钟林晚缩在白霁怀中，自然亦见到了这幅景象，面色骤然一变，慌手慌脚地挣脱白霁爬入了车内，作为大夫这等时刻反应却最是迅速，来不及起身便跪在地上抓住了林旸手腕，白着面色感知许久，直到膝盖都传来痛意时方才微微叹了口气，眉间的担忧仍未消散，转而看向洛渊，想了想将手伸入了领口中去，从脖子上取下一块萤黄玉石，轻轻塞入洛渊手中。
　　“洛姐姐……林姐姐现下无法施用针药，你把这块暖玉放在她胸口罢……这是师父留给我的，虽然不晓得它究竟有何作用，但我从前也曾被它救过一命。”
　　手心中握着一抹温热，洛渊的身子这才微微动了，迟缓地有了些反应，慢慢将手掌展开，垂眸看了一阵，将玉石小心放入了林旸怀中，又细心替她整理好衣襟，方才抬眼看向钟林晚，“多谢……”
　　洛渊的声音低沉无比，沙哑得像是梗了东西，钟林晚用力眨了眨眼睛，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生生憋了回去，努力笑得欢快，“小白方才捉了两只兔子，我这便处理一下，洛姐姐你也随我们吃一些罢。”
　　“你随阿霁去罢。”洛渊慢慢抬了抬手，最终垂了下去，无意识地将林旸往怀中又抱紧几分，垂下头去不再说话了，钟林晚还欲再说什么，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按住了肩膀，白霁眸中阴沉，注视着钟林晚无声摇了摇头，钟林晚欲言又止地又看了洛渊一眼，手中默默攥紧衣摆，跟随着白霁退了出去。
　　三人于第二日天色熹微时再度出发，兴许是感激自己昨日被人搭救了性命，那匹身修腿长的黑马显然比前两日卖力许多，一整日像是被人追赶般狂奔不止，有几次险些将钟林晚甩了下去，终于在黄昏时分到达了谷口。
　　医仙谷地势极低，四面环山，谷内气候温暖宜人，寒风料峭的时节谷中便已是春色融融，花鸟虫鱼一片生机盎然，只站在谷口便窥见了满目苍翠，与外界的萧条景象截然不同。谷口处狭窄险峻，白霁将马车停下，很快便有一名身着绛紫衣衫之人走上前来，“来人报上姓名，自呈诊书。”
　　“映雪宫白霁。”白霁沉声开口，那人挑了挑眉，似乎早有耳闻，却未让出道来，直刺刺地盯着白霁脸上看，白霁冷冷看他一眼，便要牵绳接着往谷中去，那人一看白霁对自己不加理睬，竟直接探过手来拉扯白霁手臂，“哎谁让你进去的！诊书拿出来！”
　　白霁眸中一冷，反手便钳住了对方手腕，向后一扳那人便大呼小叫地跪了下来，呼喊声引得数名同样身着绛紫衣衫之人围上前来，领头一位面相尖酸的男子高喝一句：“什么人敢来医仙谷闹事！”
　　此次前来医仙谷毕竟有求于人，白霁看了那人一眼，默默将手松了开，“映雪宫白霁，我的一位朋友受了重伤需尽快医治，燃旗门应已提前派人知会过安神医。”
　　尖酸男子抬了抬手命人将那名弟子扶起，盯着白霁毫不掩饰地冷笑了一声，“来这医仙谷的人哪个不是性命垂危十万火急，怎就偏偏你敢目中无人硬往里闯！”说话间有意上下打量了白霁两眼，阴阳怪气道：“白霁这个名字我确也曾听过，近些时日确实比一般人跳得欢些，不过你可别忘了自己来的是什么地方，便是你师父映雪宫宫主亲临，为了活命到这里也只有乖乖听话的份！”
　　男子言语中对映雪宫嘲讽意味明显，甚至连映雪宫主都顺势踩低了两脚，白霁的面色立即阴沉下来，看向男子的目光中已带了几分冷冽，对方似是有意激怒白霁，见状反倒向前踏了一步，“怎么，想在这医仙谷口动手？我倒是愿意奉陪，不知你那位朋友是否能坚持到你闯到我家谷主面前？”
　　白霁冷冷看着尖酸男子，对方笑得一脸古怪，有恃无恐地迎着视线瞪了回去，许久，白霁默默将握住玉衡的手松开，“如何能够放行。”
　　男子笑了笑，面上不以为意，“有谷主亲笔所写的诊书便可让你们通过。”
　　白霁闻言皱了皱眉，“我们走得匆忙，不曾收到诊书。”
　　“那便没办法了，没有信物一律不得通过。”尖酸男子挥了挥手，转身便要回去谷内，一动作后背却抵上一柄坚冷，“我们等不得了，现下便要进谷。”
　　尖酸男子未想到白霁当真敢在这里动手，显然吃了一惊，周遭围着的十几名弟子已纷纷抽出兵刃，男子很快便冷静下来，打准了白霁不敢撕破脸真的伤他，阴声笑道：“白姑娘此等行为可是欲与医仙谷为敌，真要动起手来，后果别怪我没提醒你！”
　　身后的冰冷仍未撤去，倒也未再向前，两方人正互相对峙，谷口处忽然响起一道清朗语声，回荡不绝，“各位暂且停手。”
　　伴随着语声回响，一位紫衣男子几乎瞬间踏到了众人面前，面容俊朗，神采轩昂，嘴角噙着谦逊笑意，提着那人领子便把他带离了白霁剑下，往地上随意一扔，低头看他，“发生了何事。”
　　尖酸男子此刻也不敢喊疼，拍拍身子站了起来，一脸逢迎地赔笑：“少谷主，这人没有诊书想硬往里闯，被我依照规矩拦了下来，她便趁机偷袭我！”
　　俊朗男子抬眸看向白霁，却未轻易听信那人谗言，温和一笑，道：“姑娘来此可是为求医？”
　　“正是。”白霁放任俊朗男子将人带走，已将玉衡束回了腰间，“我有一友人身受重伤性命垂危，需安神医援手救治，此前已通过燃旗门传信至此。”
　　俊朗男子沉吟片刻，抬眼时带了些审视意味，掩去眸中的几分打探与好奇，“三日前确曾收到燃旗门飞鸽传书，‘白洛’前将往谷中求医，不知姑娘是？”
　　“白霁。”
　　白霁神色分外冷淡，俊朗男子一怔，会意向一旁让开了道路，“谷内奇花异草甚多，只留有一条小路，不得通行车马，烦劳白姑娘将你那位朋友请下来吧。”
　　白霁默然不语，径自转回了身去，一掀帘子将车内守着的钟林晚惊了一跳，一道疲惫视线循声探视过来，两人相对无言，洛渊摇晃着身子将林旸抱了起来，自昨日晚开始林旸便再未清醒过，若非胸口被温养着尚能感知到一团温热，恐怕她早已先支撑不住。连续三日为林旸续命耗尽了洛渊最后一丝气力，身体早已无以为继，只将林旸抱下马车额头便渗出了冷汗，强自虚浮着步子走到一众紫杉人身前。
　　俊朗男子一见洛渊显然吃惊不小，还当是她身受重伤需要医治，瞥了一眼她怀中小心护着的玄衣女子，面上方才浮现出凝重之色，招手命两位弟子帮扶洛渊，岂料那位看着一推便倒的女子竟斜地里踏出一步，轻易便晃开了两人，面色苍白地抬眼看他，“不必烦劳，带我们去找安神医便可。”
　　男子同其对视片刻，默默转过身去，大踏步向谷内走去，旁边众人只见着少谷主突然化作了一道残影，接着两位女子也各自消失在原地，还未反应过来便失去了三人踪迹。
　　“在下姓安，名唤生白，几位若不嫌弃直接唤我名字生白便可。”安生白一路踏步移形，带动得路旁草木簌簌而动，面上却是一派轻松之相，朗声同几人介绍了自己，三人中只有钟林晚点了点头，乖乖道了一句：“生白哥哥。”
　　白霁垂眸看了钟林晚一眼，并未多言，倒是前头的安生白特意回头看了钟林晚，眼内含着明显笑意，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却被一道冰冷视线强硬迫退了回去。
　　四人一路疾行过来，谷中亭台错落薄雾缭绕，看着甚是风雅，不时有弟子远远对安生白行礼，皆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行了一炷香的时辰便能望见谷底正中突兀地生了一块嶙峋巨石，宛若一头巨兽爬伏地上，头顶便耸立着一座险峻宏伟的楼阁，足有七层之高，底下以巨木横架在山岩壁上，远望去便似腾空的蜃楼一般。
　　安生白带着三人绕过巨岩从后方平缓之处掠了上去，临到门外时有意压低了声音对三人使了个眼色，“家父脾气一向古怪粗暴，一会万万不要激怒了他，否则神仙难救……”话未说完大门忽然“咣”地一声被人从内推开，一位佝偻老者便站在门内翻眼看他，身形竟只有安生白半腰高，满脸癩疮胡须杂乱，一开口更是令人忍不住想捂上耳朵，“我脾气十分古怪吗。”
　　安生白忙收敛了神色低下头去，“三日前燃旗门曾传信谷中为‘白洛’行个方便，便是这两位。”
　　安归芪对安生白的话不予理会，一双三角眼死死盯在他脸上，声音如同用力拉扯风箱，“我问你我的脾气是不是很古怪。”
　　安生白的面色迅速苍白下来，似乎对他十分惧怕，咚地一声径自跪了下来，眉眼低垂，“孩儿不敢。”
　　安归芪阴恻恻地怪笑两声，露出一口黑牙，像是被什么熏炙过一般，斜眼看向一旁垂眸于怀中之人的洛渊。
　　“跪下。”
　　“你怎……”尖利话语气得钟林晚立时憋红了脸，被安生白急使眼色才硬生将后面的话憋了回去，白霁亦瞬间冷下了面色，一语不发地盯着这一龃龉老人。安归芪对周遭的敌意仿若未察，盯着洛渊又道一句：“你听不见吗，站成这样我怎么看病？”
　　洛渊始终低垂着眉眼，视线未离开林旸身上，疲惫伤痛都无法弯折的身体便这般缓缓低了下去，膝盖与地面接触亦是无声无息，上身固执地挺成一道僵直，安归芪盯着洛渊黯淡不变的面色瞧了一阵，方才冷哼一声走上前来，佝偻着身子往林旸脸上看了一眼，随即对安生白挥了挥手，“这人已经死了，抬走。”
　　洛渊的身子剧烈一颤，一潭死水的眼眸终于涌起波澜，绝望地抬眼去看那人，声音颤得几乎连不成句子，“怎会……怎可能……她还有气息……她的心口尚是热的……她没死……她没死……”
　　安归芪斜眼瞧着洛渊失去平静后失魂落魄的模样，理着胡子幸灾乐祸地怪笑一声，“她脸上笼了一层死气，你便是为她传送再多内力也是无用，她哪来的命消受。”说完似是觉得无趣，转身便往门内走去。
　　“神医安归芪不是号称起死回生。”一道冰冷语声突然横插进来，安归芪回头瞥她一眼，三角眼里尽是鄙夷，“那也只能是普通死人，这人魂魄都已攥在了阎王手里，你让我去跟阎王抢人吗。”说罢不愿再搭理白霁，径直走进了阁中。
　　大门被砰地一声绝决阖上，洛渊怔怔看着那门，堵在胸口的一口血终于控制不住吐了出来，几滴溅落在林旸身上，洛渊的身子晃了晃，再支撑不住，颓然向一旁倒去。
　　——————————————————————
　　有个有点歪的点，小白在这里是将林旸称作朋友的，从前她的朋友只有洛洛一个人而已，冲鸭相声组！


第125章 长白
　　“洛姐姐！”钟林晚惊呼一声，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洛渊，白霁已将林旸抱在怀里，站起身来冷冷看了安生白一眼，安生白立即会意招呼着几人往楼阁旁侧走，“走偏门上去，七楼是专门安置客人的。”
　　洛渊无力地靠在钟林晚身上，双腿仍保持着跪地姿势，安生白看着眸中闪过几分不忍之色，上前来低道一句：“得罪了。”弯腰将洛渊抱了起来，先头走上楼去。
　　阁内不知是何构造，楼层间竟是相互隔绝的，安生白抱着洛渊登登登上了楼，一转入走廊便急着撞开了第一道门，“白姑娘，将你怀中的那位姑娘先安置在这里罢。”说话间脚步不停，已撞开第二道门走了进去。
　　白霁一语不发，径自走入了第一间房内，房间里的摆设颇为素雅，不难看出主人的品味，整个楼层内安静无声，似乎只有她们进入过，看来这安置客人的地方并非一般人能够上来。
　　白霁环视一周并无可疑之处，将林旸安稳放在了榻上，若是从前要让她抱着林旸，这人指不定做出什么夸张反应，必会皱着眉头一脸别扭地连声念叨，白霁垂眸静静注视着榻上平躺之人，许久默默将手触在了她胸口，指尖能够感受到一方坚硬，隐约透出阵阵暖意，白霁将掌心平贴而上，精纯炙热之气便以那坚硬为介慢慢渗透了进去。
　　钟林晚在廊上犹豫片刻，实是放心不下洛渊，跟着安生白进了第二个房间，进入时安生白已将洛渊放下，正在柜中不知寻找什么，钟林晚忙走去了床边，熟练地打开药囊取出药丸令她服下，五枚银针精准迅速地落在洛渊胸口，针尾尚在微微颤抖，洛渊身子一颤，偏头吐出一口暗色的血，钟林晚见着默默呼出了一口气，淤血已经吐出便没有大碍了，余下只需慢慢调理将耗损的气血补上，只是林姐姐这般模样洛姐姐只怕……
　　“银针渡穴？小姑娘你从何处学来的针法？”突然响起的语声吓得钟林晚腾地站直了身体，安生白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默默看着她为洛渊行完了一套针，钟林晚拘谨地向后缩了缩，小声回答：“是师父教给我的。”似是害怕他接着询问，忙又跟上了一句，“师父要我不要随便跟人提起她的名字。”
　　“如此。”安生白笑着点了点头，将翻出的药箱随手放在桌上，“我见你手法颇为熟练，应是自小便被人教过的，此种针法精妙无比，远非常人所能掌握，我幼时曾有幸得见一次，本以为当今已经失传，没想到竟还能在此再见，既有银针渡穴之法，在下便不献丑了。”
　　安生白语气颇为谦逊，钟林晚听得面上浮起了红晕，慌忙摆了摆手，“我不厉害的，师父才厉害，我……我连林姐姐都救不了……”一想到林旸钟林晚的语声便又低了下去，回头看了一眼洛渊，犹豫片刻向门外走去，“我再去看看林姐姐。”
　　“可否也让在下看一眼，虽然医术比不得家父，兴许我也能帮上点忙。”安生白曾见过林旸的面色，确是毫无生气的模样，正因如此才紧赶慢赶地带她们来找安神医，未成想竟会被直接下了死亡通牒。
　　钟林晚脚下顿了顿，头也不回地应道：“你随我来罢生白哥哥，不必客气。”安生白第二次被这般呼唤，不由得怔了怔，嘴角随即勾起一抹温和笑意，跟随那道纤弱人影快步踏出了房门。
　　两个房间原本便很临近，安生白走到门外时将好见到白霁起身，寒如远山的眉目竟笼了一层淡淡柔和，如云开雪霁，看得安生白不由顿在了门外，还当是自己看花了眼，不过那视线一见到他便恢复了冷淡漠然，似乎比初见他时还要冷上几分，安生白悄悄呼出一口气，迎着道那冻死人的目光踏了进去，冲白霁礼貌一笑，径自走到床前俯身替那人把起脉来。
　　“这位林姑娘……”安生白在林旸身前站了许久，起身时面色明显难看，斟酌几番后还是说出了实情，“家父说的没错，林姑娘怕是神仙难救了，她应是先前便受了重伤，之后再被人以银针封尽要穴，此等邪术最是险恶，专刺人的致命大穴，稍有不慎行术过程中便会致人死亡，即便侥幸活下来后续也会因精气枯竭一点点被折磨死，林姑娘能熬过施针，实在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房间内一阵寂静，钟林晚低垂着头用力攥紧自己衣摆，声音无比黯然，“原本我便在师父的医书上见过这种针术，上面只说药石难解，我还想着是自己见识短浅，一定会有解决的方法……”话未说完眼泪便吧嗒吧嗒落了下来，语声中带了明显哭腔，“怎么办……林姐姐再这般下去……还有洛姐姐，她若是醒了见到林姐姐这样……”
　　肩膀忽然被一只手轻轻搭上，钟林晚不愿让白霁再见到自己哭得满脸泪水的模样，死命低着头不肯看她，那人便俯身下来，抬手替她轻拭去脸上泪水，“莫哭了，回去看看阿渊是否醒了。”
　　钟林晚闷闷地答应一声，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白霁默默听着脚步声进入旁边房间，眸中这才阴沉下来，冷冷抬眸看向安生白，“她还能活多久。”
　　“不知。”安生白干脆地摇了摇头，“她能活到现在在我看来便足以令人吃惊了，接下来能撑多久全看她自己，兴许还能维持个十天半月，也可能三两个时辰后便不成了。”
　　白霁闻言沉默下来，良久转过身去，“多谢，我们明日便离开此处。”
　　安生白摆了摆手，面上也是一片惋惜，“家父虽然变成了这副模样，医术却毫未退减，他定言说不行的人便是真的无人能医了，白姑娘和钟姑娘今晚便在临近的两个房间里休息罢，此处一般不会有其他客人上来，家父起居都在一楼，亦不会突然到此，几位可好好休息一晚，明日再行启程。”说罢便自转身向外走去，“我会命谷中弟子上来送些饭食，若有什么需求只管吩咐他们便是。”
　　四人到达医仙谷时正值黄昏，经过一番折腾夜色早已笼罩下来，楼阁孤零零地立在巨岩之上，向外看去只能望见一片浑浊浓雾，白日里恍若仙境的地方入了夜竟似鬼蜮一般，不时有不明之物的哀嚎传来，令人闻而生畏。
　　房间内并未点灯，洛渊便在一片黑暗之中睁开了眼睛，眸中澄明沉静，未见丝毫初醒的朦胧，榻边隐隐趴伏着一人，因着姿势不适呼吸有些粗重，洛渊垂眸看钟林晚一眼，默默起身将她抱到了榻上，又替她将被子盖好，如孤魂般悄无声息走出了房外。
　　房门被人推开时发出“嘎吱——”一声轻响，白霁缓缓抬眸，眼中古井无波，注视着洛渊无声走了进来，绕过她直接停在林旸身前。
　　“阿渊。”白霁开口唤那人一声，看着那人的沉默背影终是没有把话说下去，默然退出了房外，房间内重新陷入寂静，洛渊慢慢将手抚上林旸胸口，有温热感觉透过衣衫渗透出来，竟比来时更多了几分暖意，应是白霁方才为她运了力。
　　洛渊默默转身，桌后放置了浴桶，将手伸入时却只能感受到些许凉意，洛渊原地停顿片刻，拾步走出了房外，走廊上空空荡荡不见人影，视线静默地扫过一周，沿右侧楼梯走了下去，将到两层楼之间的拐角，阴影中便有一道人影悄然闪了出来，“姑娘可有何事？”
　　来人的功夫并不高深，距其三丈远时便能感受到明显气息，洛渊淡淡看他，对方身着一身绛紫长衫，长相颇为端正，洛渊张了张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晰，“可否替我重新准备些热水。”
　　“是，稍后便为姑娘送上来。”那男子低头应了一声，却不见动作，洛渊看他一眼，转身向楼上走去，对方直望着洛渊走进了房间方才转身下了楼。
　　门外不多时便响起敲门声，洛渊担心他们惊扰到林旸，一听见声响便站了起来，向外踏出一步身子却蓦地僵住，垂下头自嘲地笑了笑，缓慢移到门口，房间内一片漆黑，门外之人显然惊了惊，退出时十分和善地询问了一句，“谷中夜里雾浓，月色透不进来，我稍后为姑娘点盏灯来。”
　　“不必。”洛渊垂着眸子没有看他，不知在思索什么，一袭白衣仿佛隔绝了生人气息，男子看在眼里突然便觉得有些发毛，一言不发地匆忙退了出去。
　　沾染了血迹的玄衣被温柔而轻缓地褪下，露出内里消瘦得分明的身体，洛渊替她取下胸口放置的萤黄玉石，俯身将她抱在了怀中，浴桶内热气蒸腾，洛渊一转身不知怎地将林旸的衣裳带了下来，落在地上发出轻微一声碰撞，洛渊脚下顿了顿，抱着林旸慢慢令其靠坐进去，热水漫过肩膀温暖着身体，好似这具躯体原本便这样温热一般。
　　林旸的身体失了气力，一松手便会慢慢滑入水中，洛渊便一手扶着她的肩膀替她沐浴，眼底里尽是黯淡的温柔，恍惚中忽然忆起了尚在封目村时的场景，那时她还会护着胸口略带慌张地问她做甚么，怎么只过去了短短数月，竟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林旸的身体被洛渊用锦被小心包裹好，暖玉被重新安放在了胸口，洛渊低头吻了吻林旸嘴角，将被温暖过的身体很快又变得冰冷，洛渊眸中晃了晃，转身拾起林旸落在地上的衣裳，一触碰手指却蓦地扫到了一个圆形物件，约是小指长短，只一瞬擦过了手边。洛渊将衣裳握在手中，细致摸索下很快便又触到了那东西，看形状应是一个瓷瓶，被小心地藏在腰侧内里贴身的口袋中，平日里应是被鞭子遮挡住的。
　　洛渊用力将那暗袋撕开，一个白玉瓷瓶便从中滚落了下来，洛渊伸手将其接住，瓶中传来“当啷”两声脆响，应是盛了东西，拔开瓶塞后却又有一卷纸条堵住了瓶口，不知为何心中莫名焦燥，纸条被洛渊轻易用掌力吸出，在手中缓缓铺展开来，中央只孤零零地写了一个“执”字，丸上的一点过长，将整个字劈作了两半，看着格外怪异难解，洛渊手上的水渍慢慢浸透过字条，原本占据整面的大字下便隐约又浮现出两字。
　　洛渊轻轻启唇，单薄的两字被冷冷清清念了出来：
　　长白。
　　————————————
　　这里写长白是有致敬意味的~


第126章 归途
　　林旸的字迹洛渊是认得的，那拆字笔迹特殊，她从前从未教过林旸这般书写，不必细看便能认出纸条上的字并非出自林旸之手。手指慢慢用力收紧，将字条捏出几道褶皱，林旸从来都是孤身一人，极少有特别宝贝的东西，这张字条被她保护得这般细致小心，必是十分重要的东西，除了她，便只有一人能令林旸这般对待。
　　一张妖娆得宛若鬼魅的面容缓缓在脑海中浮现，由于时间久远已蒙上了一层厚重灰尘，只剩下一个朦胧的窈窕轮廓和刻印在心底的本能惧怕久久挥之不去。
　　洛渊忽然用力将那纸条揉入掌心，转身往门外走去，踏入廊中低声呼唤一声，“阿霁。”
　　对侧第一扇门很快应声敞开，白霁站在门内默默看她，衣裳尚未及更换，洛渊与她视线相对，启唇冷冷吐出三字，“去长白。”
　　“长白。”白霁低声重复一句，眉间微微蹙起，注视着洛渊异常平静的眸子，许久转过身去，“马车应仍停在谷外，我去唤醒阿晚。”
　　洛渊默然点头，转身踏回房内，林旸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连胸口的起伏好似都已消失，洛渊动作轻缓地将她扶起，一件件替她穿好衣裳，一面语声温柔地轻声哄她：“我定会想办法将你医好，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林旸的头无力向下垂着，像是在应答，洛渊便对她淡淡笑了笑，俯身将她横抱起来，踏出门外时白霁和钟林晚已等在外面，钟林晚低头站在白霁身后，偷偷看了一眼洛渊很快又垂下头去，一双眼睛红通通的，看来方才亦未能入睡。
　　此时已入后半夜，楼梯间的拐角无人看守，三人一路顺畅地下了楼，安生白应是起居不在此处，再行寻他道别不知要耗费多长时间，三人便直接原路返回了谷口，那匹精壮黑马果然仍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白霁一跃上车，顺手扯动了缰绳，黑马睡梦中被突然惊醒，不满地连声直打响鼻，前冲后撅地想要将人甩下，马蹄声在一片寂静之中清晰作响，谷口内隐约传来了人声，白霁用力握紧缰绳，眉间微蹙，冷声斥它一句，“你甚是吵闹。”
　　说来也奇怪，那匹黑马竟似通识人性，认得白霁的声音，一听白霁开口立即乖乖安静了下来，前蹄一扬顺着大路疾冲而出，转眼便将追赶的人声远远甩在了后头。
　　这般直接行至天色见白，三人在途经的小城中暂作停留，购备了七日的干粮和几件保暖的厚衣大麾，长白山深处北地绵延叠嶂的山脉群中，气候极寒极冷，二月仍是漫天飘雪的天气，若不好好准备即便有一身功夫也难保不会被活活冻死在那不见天日的风雪之中。
　　之后便是昼夜不停的连番赶路，越往北走天气便加快冷了下来，自半途飘起大雪一路过来便再也未停过，凌霄和映雪各自占据一方山头，本便是终年落雪的气候，加之洛白两人有内力护体，倒也并非无法忍受，只是可怜了钟林晚，她长年同师父居于蛮州深山，若非遇见白霁等人只怕会一生长居于此，如何见识过这等的严寒，只当留在神都那几日便是极限了，如今早已冷得战战兢兢几乎连话也说不出了。
　　黑马的四条腿上缠上了厚厚棉布，背上也给一条撕开的大麾牢牢覆住，如此虽免去了被冻死的下场，前进却也变得分外困难。四人前日傍晚在山中的一处小村落里寻了位熟悉山路的村民带路，到今日清晨重整这人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往里走了，神神叨叨地冲着远处掩入密云的冰峰拜了两拜，不断念叨着长白山上乃是仙人所居，随意上山会冲撞了山顶的神仙，最终被施法困死在半路上，白霁见他一副“反正也是死有本事你们便杀了我”的壮烈模样，便也不拦他放任他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了。
　　路上的积雪早已没过大腿，黑马呼哧呼哧地向外喷着白气，马车被积年累月的雪块推挤得动弹不得，无论如何再无法前进分毫了。白霁拍了拍身侧紧紧依偎的钟林晚，向后撩起被冻得梆硬结在门框上的门帘，车内之人亦不比她们好上多少，林旸身子虚弱，洛渊便需时刻替她传输内力以助她维系体温，面上自医仙谷出来后便没有过几分血色。
　　“出了此处山谷便是长白，车马无法通行，若想接着往前去便需徒步攀爬。”白霁淡淡同洛渊说明了如今状况，默然注视着等她回答，对方凝视着怀中之人沉默良久，直到钟林晚顾忌风雪吹入想替她将帘子放下，方才张了张口沙哑地挤出了两字，“弃车。”
　　白霁未作应答，默默收回了视线，放下帘子转回身去之时，车内之人却又开口唤了她一句，“阿霁。”
　　“不必。”白霁淡声打断那人的话，轻身跳下车辕，钟林晚业已乖乖跟了下来，站在另一侧帮忙解下马身固定的缰绳，然而手指早已冻得僵硬，几乎抓不住那绳子，进入山中以来皆是她每日负责调些暖身养阳的汤剂为三人服下，若非如此恐怕连这里都难以坚持得到。
　　沉重的车身脱落下来杵在雪地之中，黑马失去束缚轻快地向前跑出两步，撒了欢地扬着蹄子跑跳撅动得雪沫飞扬，洛渊低着身子慢慢从车内走出，怀中里外三层地包裹得严严实实，几乎见不到其中的消瘦身影，白霁上前两步拽住黑马颈上的缰绳，回眸看她一眼，“让她乘在马上。”
　　洛渊闻言向钟林晚看去，眸中闪过一瞬犹豫，钟林晚见状忙摆了摆手，“没事的洛姐姐，我可以自己走，你把林姐姐放上去罢，雪这么大你抱着林姐姐走不了太远的。”
　　呼啸的风雪将钟林晚的话吹散开来，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颜色，人影落在其中不过芝麻大小的几个黑点，洛渊垂眸凝视林旸片刻，终是将她放上了马背，小心地令她低伏下身子，一手接过白霁手中的缰绳，另一只手抬举着覆住她的背心，白霁在旁边无声看着，见她已准备妥当便自转过了身去领着钟林晚在前方开路。
　　此时距那村民离去约是过去了三个时辰，雪越落越大，堆在人身上恨不能将人压死，山里不见日光，只能自己大致计算着时辰，三人埋头在雪中一步步前行，极度的严寒加上体力快速流逝令人早已无暇辨别方向，迈步仿佛已成为了一项本能，若是突然停下只会被冻死在这里。
　　簌簌的落雪声中忽然传来一声突兀细响，轻得几不可闻，抓住白霁袖摆的手疏忽间松开，面朝下直直扑入了雪中，白霁一惊，右手一探将好拉住钟林晚手臂，用力将她拽入了怀中。
　　钟林晚眉睫上尽是霜雪，手上受力一痛才似忽然惊醒般眸子里凝起了一丝清明，木愣愣地抬眼去看白霁，“小白？我怎么……我方才摔倒了吗？”说话间便想挣扎着起身，白霁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她，右手中感受到的竟全是僵冷，分明隔上半个时辰她便会为钟林晚输送内力暖身，对于一个不懂武艺的小姑娘来说这等严酷环境果然还是太过勉强了。
　　“还得再快些，天黑了便又不能走了，得快些找到才行……”钟林晚口中又开始小声念叨起来，用力抓紧白霁手臂想要起身，几次尝试下双腿却全然不听使唤，重新又摔回到了雪中，由于焦急面色变得更加苍白，白霁默默看着，忽然便俯身过来抱住了她，钟林晚尚不及反应，周身便被一股炙热强硬的气息缓缓包裹了起来。
　　身下没过大腿的积雪开始迅速融化后退，露出了底下长年不见天日的灰黑土地，周遭肆意纷飞的雪花仿佛被一个看不见的罩子隔绝开来，距离两人一丈远时便在空中消散殆尽，以钟林晚为中心的一方空间仿佛死地中的一处桃源，温暖安逸得不似真实，奇异之景连驮着林旸的黑马都凑近了过来，伸着脖子抖了抖鬃毛上的雪花。
　　“小白这是怎么……”钟林晚只觉周身暖融融的，积在体内的寒气全被清扫了干净，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服惬意，正想开口询问白霁，头顶忽然压下一片阴影，洛渊垂眸冷冷视着白霁，眼底阴沉之色分明，直接伸手钳住了白霁肩膀，用力将她向后拽离开来，钟林晚甚至听见了近距离内白霁肩膀发出的咔嚓一脆声响，跪在地上不自觉便向前蹭了一步，“洛姐姐！”然而接下来的话却又不知该如何说，只能怯然看着她小声嗫嚅，“小白……小白她……”
　　白霁已好端端地站起身来，神色一如平常冷淡，对洛渊方才的粗暴动作仿若未察，拂了拂衣衫上沾染的雪沫便要接着往前走。
　　“不必去了。”
　　洛渊的声音比平日低沉许多，白霁闻言停下了脚步，无声转身看她。
　　“你带钟姑娘回去罢，我独自带林旸前往便可。”
　　狂风呼啸着从两人之间刮过，将方才融出的一片空地再次遮盖得严严实实，洛渊扶着林旸沉默片刻，未能听到对方的回答。
　　“我并不知晓此处是否有人能够救治林旸，亦不清楚在这山中该如何寻他，我只是不想这般束手看着林旸离去。”洛渊的声音混入风中宛如呜咽，许久一道冰冷语声方才低声回她。
　　“若是寻不到人救她，你想如何。”
　　白霁定定注视着洛渊沉默黯淡的面容，语声中不带丝毫情感，“你想同她留在此地。”
　　身侧传来钟林晚的一声惊呼，白霁冷冷盯视洛渊，“若要我离开，你便同我一道。”
　　两人便在漫天大雪之中凝成了两尊塑像，直到连那黑马都忍受不了严寒踉跄着想要跪倒，洛渊一把拉紧了缰绳，令它平稳跪下，右手始终未离开林旸后背，忽然便垂眸笑了笑，缓缓吐出一口白气，“自我们初次相识，便再未这般针锋相对过了。”
　　一旁钟林晚亦再支撑不住，慢慢倒在了地上，白霁眸中晃了晃，踏出一步将钟林晚扶住，洛渊已将林旸抱在怀中，视着白霁淡淡一笑，“走罢，钟姑娘身子虚弱，若再不下山，便是你释放玉衡剑气护她她亦难再支撑下去了。”
　　苍白身影很快随风声掩入大雪之中，方才承受的霸道剑气继而压制不住地浸透胸口，沿嘴角缓缓落下两滴，恍惚中似乎听见风雪中传来几声铃铛脆响，忽远忽近，飘忽游移，而那道熟悉背影最终在视线中失去了踪迹，再寻不见。
　　——————————————
　　写白洛吵架给我写兴奋了23333


第127章 算子
　　天色愈渐暗了下来，灰云积成厚厚一层压在头顶，眼看便要承受不住倾泻下来，钟林晚已在怀中昏迷了过去，白霁举目四眺，入眼皆是白茫茫一片，若再不寻到一处地方躲避风雪，恐怕真要两人一道被埋在这深山之中。
　　肩头传来一阵用力拉扯，黑马焦急地衔着她的衣衫想令她起身，白霁深吸了一口气，抱起钟林晚平稳放在马背上，沉静视着它道：“我不便再抱着阿晚，有劳你带她走了。”
　　距两人六丈远的雪地中突然应声暴起大片雪沫，一个佝偻粗壮的身影从中隐隐约约显现出来，分外灵巧地从趴伏的地面一跃而起，冲着两人一马便直冲了过来，巨大脚掌踏在地面上发出令人胆战的碰碰声响，白霁用力一扯缰绳，黑马早已等待不及，化作一道黑电迅疾冲了出去，玉衡同时发出一声鸣响铮然出鞘，在大雪之中凭空斩出一道空缺。
　　剑吟声似乎令那东西产生了惧意，黑影快到眼前时忽然硬刹住了去势，挥臂向白霁横扫过来，白霁漠然翻身避过，脚尖一点落在那怪物臂上，提剑便刺它头面，对方显然未曾见过这般动作灵巧的猎物，怪叫一声尽力撇过头去，叫声竟同普通的中年男子一般。
　　剑刃划过颈侧带起一道血线，怪物惊叫一声，猛地抬起手臂将白霁掀飞了出去，却未接着追击，反而向后退出了数丈虎视眈眈地伏在雪中看她。
　　那怪物力气极大，白霁受力倒飞而出，凌空翻转落地，又向后退了三步才堪堪稳住身形，抬眸冷冷对上数丈外思索窥探的目光，方才一交手已大致看清了这东西的身形，除去一身覆盖全身与雪色融为一体的白色毛发外寻不到其他特性，奔跑时虽用四足却也能站直身体攻击，应当是早便远远坠上了她们，借着一身白毛在大雪之中掩去了踪迹，直到见到她与洛渊分行两道，这才按耐不住地发动袭击想要各个击破，暴雪之中人的五感皆被蒙蔽不少，一路过来她和洛渊竟都未察觉。
　　白霁微微蹙眉，这一怪物同之前所见过的皆不相同，虽蒙在长毛中看不清具体模样，却给人以强烈的不适感，它太过像人了，声音、眼神、应对方式、行为习惯，全然是个神智清晰的成人，若非体型气力远远强于常人，几乎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那身影顺着风雪向前摸索了两步，似乎在试探白霁反应，白霁提剑冷冷看着，执剑之手忽然收紧了几分，方才听那怪物叫声只觉甚是异样，情急之中未曾细思，如今才发觉它的声音竟和带他们上山来的村民一模一样！
　　匍匐的身影趁着白霁一晃神的功夫再次窜近数步，几乎伸直了身体便能碰到白霁，却依旧谨慎小心地同她保持着微妙距离，似乎在等待对方先行发动攻击寻找破绽，远处的铃铛声响仍在四处飘荡骚扰心神，声音愈渐清晰起来。
　　怪物的头面覆在毛发之中无法看清，却能分明地感受到它□□的视线，窥探地扫视过白霁周身，突然，几乎被大雪覆住的庞大身躯猛然向前窜袭过来，双手抓起大片雪块往白霁面部扬去，白霁飘然向后退出，身子一翻躲过迎面扑来的壮硕身驱，正欲提剑刺它顶心，身后却有骤然风声再次侵袭过来，这似人的怪物竟还有同类躲在附近，方才所有的动作行为皆是为掩护同类令白霁将注意力尽数放在它身上！
　　风声迅速接近至身后，呼啸着想要击碎骨骼，白霁咬牙划过怪物双眼将其迫退，身在半空却再无法躲避背后一击，眼见那巨大手掌便要拍中后背，白霁勉强将身子在空中转过半周，屈起手臂想要硬接下这一掌，掌臂即将接触之时，一道白光却从背后飒然激射而来，宛若白电撕开夜空，将沿途的落雪全部激荡了干净，擦着白霁侧脸没入了怪物脸中，白霁顺势踏上剑柄，玉衡同时用力刺出，利落没入怪物右眼，那东西被这两股力道迫得踉跄后退几步，不等发出惨叫便轰然倒在地上不再动了。
　　白霁漠然将剑拔出，另一只怪物双眼已瞎，侧耳听着声响不太对劲，口中发出一声宛若活人的呜咽，跌跌撞撞地随便寻了个方向跑了。白霁无意再追，抬眼往远处看去，一道颀长身影卓然立于漫天风雪之中，单手环着怀中之人对她淡淡一笑，旁边一匹修长精壮的黑马正自扬蹄撒欢，引颈长嘶不止。
　　白霁默默叹了口气，剑尖一挑瑶光顺势倒飞了出去，洛渊一抬手将好落入手中，白霁看了一眼马背上趴伏的钟林晚，低声道一句，“还有旁人。”
　　像是应和白霁的话，一声铃铛脆响突然在耳边响起，不知何时竟已接近得只剩几步之遥，白霁眸中一冷，风雪之中一道朦胧黑影和着铃声不紧不慢地接近了过来，很快便显出全貌，竟是一个看着只有七八岁的男童，全身包裹在一件黑熊皮中，四仰八叉地坐在一架雪橇之上，面前四只半人高的大犬好奇地冲几人摇着尾巴，一身皮毛格外厚实蓬松，脸上各自套了皮质嘴套，无怪只能听见铃铛脆响却闻不见犬吠。
　　男童一脸老气横秋地倚坐在雪橇之中，连身都懒得起，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你们这里有死人吗？”
　　白霁皱了皱眉，默默看了洛渊一眼，男童见无人应答声音接着提高了几度，满脸不耐之色，“你们这几个人里有没有死人，赶紧说话啊。”
　　“有一人。”
　　许久，洛渊低沉沙哑的声音迟缓吐露了出来，抱住林旸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目光摇晃却坦然地看着男童，“她受了重伤，若再不医治便无力回天了。”
　　男童直起身子向洛渊怀中望了一眼，忽然歪着脑袋笑了起来，露出脸颊上圆圆的小酒窝，立时变得可爱不少，“你们早就无力回天了，要不怎么会到这鸟不拉屎的雪山中来，又怎会和我这个不知哪里蹦出来的小孩子说这些话？”
　　洛渊默然不语，视线冷冷清清地钉在他身上，男童得意洋洋地吹了声口哨，趴在地上的四只大狗便都站了起来，撒了欢地拉着雪橇调转过方向，男童歪着身子回头瞥她们一眼，“跟我来吧，要等的人应该就是你们了。”
　　四只大狗拉动着雪橇飞也似的窜了出去，洛渊原地顿了顿，足下发力紧跟着追了上去，白霁望着洛渊迅速远去的背影，默默牵过了黑马的缰绳，手臂一挥黑马便听话地随着那两道影子也飞跑起来，雪地中一条白线迅速而准确地朝着一个方向延伸了出去。
　　洛渊抱着林旸默默跟在雪橇后头，男童不时回头张望两眼，见洛渊抱着一人仍丝毫不落下风明显十分惊奇，不满地转过头来冲她们做了个鬼脸，“功夫这么利索还来得这么慢，我可被死老头子支使着在这鬼地方等了你们七日，今日若再等不到人我便要直接回去了。”
　　白霁早已追赶上前来，闻言与洛渊无声对视了一眼，前三日前往医仙谷的路程，加上之后四日寻来长白山的时日将好七日，男童说是被一个老头子支使，却不知这人是否同林旸的师父有所关系，竟在她们到来之前便知晓了日子，难不成这人早在她们身边安排了眼线？即是如此又为何非要她们前来长白才肯替林旸医治？
　　四只大狗似是认得回去的路，男童抱怨完一句后便抄手靠在座椅中，任由那四只狗疯跑，雪橇拉着一条雪线滑过来时的山谷，在谷底正中遽然拐入一条狭窄幽长的山体裂缝，再出来时眼前便换作了另一番景象。
　　一条紧贴山崖的小路蜿蜒着向下延伸出去，裂缝外竟连通了另一条山谷，这条山谷却显然要深得许多，雪橇一路风驰电掣，越往下走竟逐渐觉得温暖起来，原本光秃秃的岩壁上开始偶尔横出几枝树干，到达谷底后更是在远处望见了一株桃树，枝干虽光秃秃的仍能看出颇有生机，几座木屋便座落在桃树近旁，屋前被人打扫得干干净净，显然是有人长居于此。
　　雪橇在屋前不远处停了下来，男童一跃下车，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径自往最近的一扇门内走去，洛渊默默环视过四周布局，一语不发地迈步跟随了过去。
　　“死老头快出来！人我给你带回来了！”男童不等进门便大声叫嚷起来，碰地一声推开大门，一股白烟忽地迎面扑了出来，男童被呛得咳嗽两声，站在门外不再往里走，口中咕哝着“又在炼什么东西”，叉着腰再次大喊起来，“快点出来！人都要断气了！”
　　烟雾之中一道人影慢悠悠地踱步而出，人未至声音便先飘了出来，“急什么，眼看便要过去了七日之限，她若死在我门外也只能怪她自己命不好，命该如此。”
　　一道干瘦人影破开白雾走了出来，下巴上胡子拉碴，一双眼睛却矍铄有神，正灼灼地盯在洛渊身上，“嗯，看来你便是那个同她纠缠之人。”说话时已踏到了洛渊身前，颇不正经地探着头往那大麾之中看了一眼，口中啧啧有声，“虽然同我算出来的结果一般无二，这人的命却也是真的硬，这般都能吊着一口气不肯走，倒也算是应了之前算出的那一字。”
　　洛渊默然看着身前的老者一脸轻松随意之色，张了张口，那人却先转过了身去，摸着胡子看向马背上趴伏沉睡的钟林晚，“先得把她叫醒。”
　　——————————
　　张瞎子详情请见67章


第128章 念想
　　灰衣老者一脸意味不明地直盯着钟林晚瞧，白霁眸中沉下几分，踏前一步挡在了黑马前方，灰衣老者见状眉梢抽动了两下，满脸的胡须微微颤抖，挤出一个古怪表情，“怎么，这小宝贝疙瘩还动不得了，各位不如就此打道回府，另请高明如何？”
　　白霁的动作明显顿了顿，沉默片刻后冷淡出声，“她在雪中待得太久，受寒晕倒了过去。”
　　“我自然清楚。”灰衣老者十分不屑地翻了个白眼，直接迈步向两人走来，白霁略一犹豫，老者竟已晃身绕过她停在了黑马旁边，手指倏然探出点向钟林晚肋下，白霁面色一变，待要伸手去抓对方手臂，伏在马背上的钟林晚忽然轻哼一声，揉着眼睛慢慢爬了起来。
　　“小白……我们已从山中出来了吗？”钟林晚一脸迷茫之色，目光下意识地寻找白霁，而后才落在近处这位不修边幅的老头身上，有些畏惧地向后移了移，“这位……老爷爷是……”
　　“老什么爷爷！谁是你爷爷！”灰衣老者突然怒斥一声，惊得钟林晚浑身一哆嗦，更不敢说话了，老者满脸痛心疾首之色，不住恨恨摇头，“一点也不像，一点也不像她，怎会教出这么个畏首畏尾的小崽子……”
　　钟林晚才将醒来就给人莫名其妙地一通骂，迷茫中又觉得委屈害怕，可怜巴巴地去看白霁，谁知不知哪里又戳中了这个乖戾老者的怒点，对方胡子一翘更加生气了，钳着她的手腕便将她从马上拽了下来，“看她也没用！她可救不了人！你跟我进来！”
　　一听救人二字钟林晚马上便清醒了过来，也顾不上手腕的疼痛，目中亮起两点兴奋光彩，顺从地跟着灰衣老者踉跄往木屋中走，“啊你便是洛姐姐要找的人吗，林姐姐的伤果然是有救的，究竟该如何处理那十二枚银针？还是有什么方法能不伤害本体将它们留在体内……”
　　灰衣老者似乎十分烦躁，拽着钟林晚硬往前走，钟林晚也不见生气，一路小跑着跟随过来，一脸开心地念念叨叨，“我便知道……是我医术不够好才会束手无策，林姐姐有救了……”
　　灰衣老者也不搭理她，临到门口时对一旁默然看他的洛渊不耐烦地斥了一声，“把人抱进来！”拽着钟林晚便进了门。洛渊默不作声地跟随进去，绕过桌前骂骂咧咧地说钟林晚傻的人，小心翼翼地将林旸放在榻上，替她将外面包裹的大麾取下，指尖轻轻抚过苍白消瘦的侧脸，身后随即传来不耐烦的一声呵斥，“她留下，你出去！”
　　洛渊默默起身转向那人，“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张瞎子，怎么，治不好你准备带人来打我是怎么着？”自称张瞎子的人不知是平时说话便这样冲还是看她们不顺眼，一开口便直往外蹦火星子，洛渊默默看了一眼对方火气燎燎的三角眼，眉眼低垂，道：“如此便有劳张前辈。”
　　张瞎子翘着胡子哼了一声，“把门给我关上。”不再管顾洛渊，径自开始指挥起钟林晚来，“去给我把凳子搬来，把她的衣裳脱了，一会好好按住她，莫让她乱动……别问那么多！让你脱你就脱！”
　　张瞎子似乎对钟林晚格外没有耐心，一听她开口便又是吹胡子瞪眼的一通数落，气呼呼地在床榻前方两丈处坐下，过了一阵钟林晚怯怯的声音才从后方传了过来，“张……爷……前辈……我已经替林姐姐把衣裳都脱下来了……”
　　这处谷底位置极低，深入山脉根部，加之闭塞不通，倒不比外面那般天寒地冻，只是要褪尽了衣裳仍是十分冷的，林旸的身体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接连七日生死边缘的消磨令她迅速消瘦了下去，只这般看着钟林晚都觉得心中闷闷地难受，不知洛渊是以何等心情日夜守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她衰弱下去的。
　　“等你忙活完人早就死了！”张瞎子张口又骂了一句，右手向怀中摸索一阵，背对着她摆了摆手，“坐床头，别挡住我，今天让你这小崽子见识见识什么是才真本事。”
　　钟林晚忙不迭地缩在了床边，还没等开口答应张瞎子，一条极细极长的银光突然向她面前直窜了过来，快得只能看见一瞬银光，宛如一条银蛇般一头钻入了林旸左臂，继而探出头来游向其肩膀，竟转瞬游走遍了全身。钟林晚本身不会功夫，只觉得眼花缭乱，甚至捕捉不到那银线是如何移动，耳中忽听得张瞎子大喊一声：“着！”银线应声绷紧，在钟林晚反应过来前挟着数蓬细小血花迅速抽离了回去。
　　“啊……”
　　与此同时林旸的身子忽然剧烈一抖，喉咙中发出压抑的一声低吟，竟顺着银线抽离的方向挺身坐了起来，钟林晚一惊忙扑在她身上令她躺倒，有一瞬间林旸竟睁开了眼睛，定定瞧着压在自己身上的钟林晚，很快便又失去了意识。
　　一切发生得太快，钟林晚尚在开心地念叨“她看我了，林姐姐方才睁眼看我了！”，张瞎子锤了锤自己的腰板径自站起了身来，顺手拿过摆在手侧的一方银盘，右手一松盘中便接连响起几声叮当脆响，张瞎子摇头晃脑地啧了几声，大摇大摆地迈步往门外去了。
　　“张前辈……”
　　身后传来弱弱的一声呼唤，张瞎子用力啧了一声，背对着她停下步来，“还有什么事？”
　　“林姐姐身上还有别的伤处……”
　　“你替她医治。”张瞎子果断打断了钟林晚的话，语气中竟带了些许威严，“你当我叫你进来只为按住她吗，你师父不会连这等小伤的医治办法都未教与你罢？”
　　钟林晚听他忽然提起师父不由愣了愣，师父尚在世时曾时时叮嘱过她，要她莫在外人面前提起自己，也不曾同她讲过自己有何亲友家人，是以与师父朝夕相处的十几年里钟林晚始终以为她是孤身一人，此时突然听这个初次见面的怪老头提起师父，方迟钝地意识到自己许是碰见了师父的旧识，只是不知这人与师父究竟是何关系？
　　钟林晚一愣神，张瞎子便已推门走了出去，钟林晚张了张口，终究收回了视线，强自稳下心神看向一旁昏迷的林旸，桌面不知何时被人摆放了一套银针，针尖闪烁出点点幽冷光泽，同她惯常使用的一般无二，钟林晚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触碰上那抹熟悉凉意。
　　门被“吱嘎——”一声从内推开，三道视线同时望了过来，张瞎子得意洋洋地环视一眼，将手中之物随意往前一推，那银盘便被洛渊稳稳接在了手中，十二枚银针静静躺在盘底，由于在血肉中存留过久已渡上了一层淡红血色，洛渊的视线久久凝在银盘之中，许久晃动着目光抬起头来。
　　“你不必谢我，我本意也并非为了救她。”张瞎子满面春风地捻着两根胡须，此时心情好了说话倒也不怎么冲了，颠着步子晃晃悠悠地往临近的一处小屋走去，“剩下的让那小崽子处理便可，等那倒霉女子醒了我自会提我的要求。”
　　洛渊注视着张瞎子慢悠悠地走进一扇门中，视线继而转向身前紧闭的房门，门内像是有感应般随即开启了一道缝隙，钟林晚从中探出头来，面上带着严正表情，“洛姐姐你进来罢。”
　　洛渊抬眼往那门缝深处看去，眸中晃了晃，默默随钟林晚踏了进去。
　　意识长久地处于一片昏黑之中，虽能迷迷糊糊地意识到自身存在，偏偏什么都做不了，不能睁眼不能开口不能动作，连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何还能留在这里，一生出自暴自弃的想法心中便闷闷地疼，眼中酸涩地想要落下泪来，分明连这具躯壳都感知不到了。
　　在虚空中不知游荡了多久，耳中终于垂怜般地透入了一丝声响，三魂七魄仿佛被一只大手攥紧起来硬生按回到了身体里，胸口突然吸入一大口冷气，喉中接着干涩地咳了起来，像是在太阳底下暴晒了数日，眼前朦胧地出现一线白光，林旸皱着眉头低吟了一声，耳边传来慌乱的几声碰撞，身体被人轻轻抱了起来，一股清凉滋润的感觉渗入唇齿之中往身体深处流去，将林旸混沌不明的意识也给拉回几分。
　　视线中的白光慢慢清晰扩大，终于全然睁开了双眼，熟悉的清冷眉眼随之映入眼中，不知是否因为视线太过模糊，那片墨色之中竟似萦了一层水汽，林旸专注地瞧着那人轮廓，嘴角费力向上勾了勾，声音沙哑得连她自己也觉好笑。
　　“小美人……”
　　洛渊的身子随这声呼唤明显颤了颤，确认般地又将她向怀中拥紧几分，林旸的眸子仍虚弱得有些黯淡，凝起的一丝光亮中倒映出她的影子，淡笑着缓缓叹出一口气，“想不到……竟……还能再……见你……”
　　林旸的目光这般留恋难言，轻易便令洛渊落下泪来，苍白细瘦的手指缓缓抚过林旸侧脸，温柔地怨她一句，“你自顾自地便要抛下我离开，让我怎么办？”
　　林旸眸中便又泛起几分笑意，困顿地眨了眨眼睛，七日的伤痛实在将她折磨得太过虚弱，林旸的嘴唇微微开合了几下，仍旧无法控制地慢慢昏睡了过去，洛渊凝神注视着林旸失了血色的薄唇，十分努力方能辨认出唇边虚言的几字。
　　“我好……想你……”
　　——————————————
　　林旸旸醒啦，大家不用担心啦~


第129章 应验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中途隐约有过几次意识，却也疲累得根本无力睁开眼睛，任由那个熟悉怀抱如何摆弄自己，这般昏睡了不知几时，直到再无法忍受腹中空荡荡的饥饿感，方才轻哼了一声慢慢睁开眼睛。
　　“林姐姐！你醒啦！”眼睛尚未适应过刺入其中的光亮，一道纤瘦身影便从视线中忽然扑了过来，睫毛上还带着几点湿润，眼泪汪汪地伏在床边看着自己，“吓死我了林姐姐，我还以为……这次……”
　　“这次……又给我的……小神医救了。”林旸勾了勾嘴角，喉咙里干渴得有些难受，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便从头侧伸了过来，扶着她的后颈令她慢慢抬起上身，一只白瓷杯接着贴在唇边，小心地控制着角度将水慢慢喂进她嘴里，林旸顺从地喝了两口，脑子里便觉清醒许多，笑盈盈地抬眼去看俯身凝视自己之人，“小美人还是……如此……贴心……”
　　洛渊有些无奈地看她一眼，扶着她的肩膀重新令她缓缓躺倒，起身将杯子放回到了桌上。洛渊一起身，另一道冰冷视线便没有遮拦地望了过来，熟悉的刺骨感觉令林旸眼角抽动了一下，两道视线在空中触碰，不等林旸开口冰冷语声便先响了起来。
　　“如此愚笨，也想蛊惑旁人吗。”
　　林旸感觉自己额上的青筋都跳动了一下，这人果然不论何时对她都没什么好话！奈何此时没有多少气力，何况也确实不知该如何反驳她，只得有气无力地瞪她一眼，转而委屈巴巴地去寻那道白色身影，“小美人……你看你的……白友人……我才将醒……她便……有意气我……”
　　洛渊眸中暗下几分，替她将脸侧凌乱的几缕发丝束回耳后，目中痛意隐隐，“你不傻，怎会独自担下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这一问林旸便没了话说，心虚地瞥开视线，微微转过了头去，口中吞吐道：“我那时……已被捉住……左右也……逃不出去……便……”
　　两道视线盯在林旸面上，迫得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林旸死死盯着手中的锦被，冰冷语声便再次传了过来，“铁宏图的硬功堪入臻境，身手却不甚高明，刚猛有余而灵巧不足。”
　　林旸知晓白霁语中含义，十分郁闷地向下撇了撇嘴角，语声闷闷道：“他从……背后偷袭……我将解决了……一队人……未怎设防……便给那老匹夫……得了手……”
　　“在铁血门时一时大意，却被他给逃了。”洛渊眸中寒意泛起，昨夜替林旸沐浴时她曾细细察看过她背后的伤处，七日过去暗紫的掌印却丝毫未见消退，正落在后心偏离不足一寸的位置，若非林旸堪堪避开了要害只怕会当场毙命，可见那个道貌岸然的铁掌门上来便下了死手，根本未想留她的性命。
　　“逃便逃了……他若……活了下来……日后必还有……教训他的……机会……”林旸见洛渊面色阴沉，知晓她始终对自己受伤抱有自责之意，难以释怀，便从被子中伸出手来轻扯了扯她的袖摆，眼巴巴地望她，“小美人……我饿了……”
　　洛渊注视着她默默叹了口气，她既不愿提，便也不再多说甚么，替她将手重新收回被中，径自站起身来，“粥已凉了，我去另外热一些来。”
　　“我来帮你罢洛姐姐，也好替林姐姐把药盛出来。”钟林晚忙跟着站了起来，洛渊对她淡淡一笑，抚了抚她的头牵着她的手往外走了，房间里便只剩下互不对付的两人，林旸抬眼看她一眼，正对上那人冻死人的目光，立时便觉着自己本就呼吸不畅的胸口更加憋闷了，沉默一阵后避无可避地对上那道视线，“你……莫不是想在……我身上……盯出个洞来……我认输……还不成吗我的……白女侠。”
　　白霁不作应答，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看，直盯得林旸寒毛竖起想要摸着鞭子吓她一吓，那道视线才缓缓从她身上移离开，低声冷然道：“你不惜命，也该想想阿渊如何。”
　　林旸一怔，双手在锦被中倏地收紧，慢慢垂下了眸去，房间内一时沉默，许久林旸才又低哑着语声开口，神色无比黯然，“我那时……早已预料到了……结果……只是宁愿她……恨我怨我……也不想她受到……伤害，现在想来……我明知她会……念我一辈子，却还……对她说了……那些话，让她知道……我为她而死……实在……太过自私……”
　　林旸缓缓阖上双眼，掩去了其中不住翻涌的情绪，白霁亦未答话，正当沉默之时，大门突然碰地一声被人推开，来人还未踏进门来，带着七分自得的声音便先在门外响了起来，“那个倒霉鬼醒了没？”
　　林旸闻言微微皱起眉来，隐约觉得声音有些耳熟，却又回想不起究竟在何处听过，况且这说话之人未免太过无礼，虽说她确实运气不好被一掌推去了半条性命，可哪有当着本人的面大声叫喊出来的！还怕她心里不够憋屈是不是！
　　如此一想林旸便觉得胸口更加闷了，双眼紧紧盯着门外的方向，很快便有一道矮小身影毫无防备地撞入了眼中，林旸一怔，对方竟是个看着只有七八岁的男童，脑中朦朦胧胧地还未反应过来，余光便猝不及防地瞥见了跟在后方的另一道人影。
　　“怎会……是你！”林旸被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立时咳了两声，那人见着也不在意，一脸神秘莫测地背手踱步过来，站在床前抬着下巴睨她，“怎不是我，我当初不是同你说过我们还会有再见的一日。”
　　一看清那张胡子拉碴的脸，林旸便立即回忆起了雨夜中纸上晕开的两行小字，心中接着隐隐作痛起来，那张字条被她神使鬼差地好生保留了下来，只是始终没有勇气再次打开来看，只能不断地洗脑安慰自己，命数之说不可信，没想到今日竟当真应其所言再次见到了他。
　　林旸心中升起一股难言的逃避排斥之感，僵硬地转过了头去，“我们……不该再……见面……”
　　“我们若不见，前日你早已死了。”张瞎子一手捻着呲出来的两根胡须，全然一副世外高人的架子，同他当初在神都被人找茬抢银子时简直判若两人，林旸平躺着看着，心中便对自己生出了几分鄙夷，我怎会对这么个半仙神棍的胡言乱语如此上心？
　　林旸暗自不断摇头，正欲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脑中忽然灵光闪过，蓦地又睁开了眼睛看他，“是你……救了我？”
　　张瞎子似是终于被林旸问出了心中想要，下巴一抬差点将手中捻着的两根胡须揪掉，“你这身伤，除了我天底下还有谁人能救？”
　　林旸皱眉看着他，又将视线移向了桌后端坐不语的白霁，张瞎子这两日闲来没事便会找茬训斥钟林晚，钟林晚偏又是要命的温顺性子，根本不懂生气，让她做甚么她便乖乖去做了，是以白霁对张瞎子的印象亦不甚好，同林旸对视一眼，默默点了点头，林旸脸上立马生动地浮现出了愁苦表情，嘴角忧郁地向下撇了撇。
　　“怎么，你还不相信是不是？”张瞎子一见林旸脸上的神情胡子立马翘了起来，伸出手来隔着被褥便掐住了林旸手腕，林旸手指一动，身上却毫无力气，根本挣脱不开，张瞎子一面用力钳着林旸手腕，一面煞有介事地不住点头，“伤你这人硬功不错，差点将心脉震裂，你的运气倒也没我想的那么差，好歹避开了一些……”
　　张瞎子正自顾摇头絮叨着，口中忽然“嗯？”了一声，眉头也随着皱了起来，“这掌法我似乎在何处见过……”话未说完，手上忽一用力，竟硬生将林旸拽了起来。
　　林旸只觉手臂一股力道传来，身子竟被这般拉坐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位一脸严肃之人，她才将醒来不久，身体尚十分虚弱，连喝水时都需洛渊半扶着身子，这人竟就这么直接将她硬拽了起来！张瞎子眉头紧锁踏前一步，手指精准地点在那枚掌印之上，十分不满地哼了一声。
　　一旁的白霁亦未想到张瞎子会突然来这么一手，一怔之下人已站了起来，张瞎子才发觉自己有些失态，抚了抚一把乱草的胡子，咳嗽一声道：“这掌法我年轻闯荡江湖时也曾见过，确实是出了名的卑鄙歹毒……”
　　林旸眼睁睁地看着张瞎子松了手去抓自己的胡子，身子晃了晃又要躺倒回去，好在电光火石间白霁已接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领口令她慢慢躺倒了下去，林旸仍怔怔盯在那位罪魁祸首身上，额上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淌了下来。
　　张瞎子心虚地咳嗽两声，摆了摆手径自转回身去，避开了身后两道注目的视线，“你这伤已死不了了，既然如此我便先回去了。”说罢，头也不回地大踏步走了出去，林旸怔望着门口，许久未回过神来，这人到底来折腾自己一番作甚？
　　正巧张瞎子将走不久，洛渊和钟林晚便回来了，钟林晚正端着一碗向外翻腾黑气的汤药走到床前，一见林旸的面色不由怔了怔，“林姐姐，你方才可觉着不舒服了？是不是后背疼得厉害？”
　　钟林晚只见着林旸的面色比方才苍白许多，下意识便以为她是伤处作疼所致，却未想竟是平白受了一番折腾，林旸无奈地偷瞥白霁一眼，勉强勾了勾嘴角，“我方才……想要翻身，未……把控好……力道，一时扯到了，不碍事……”
　　—————————————————
　　从前折腾人家洛洛的人也被折腾了23333


第130章 思绪
　　“不行的林姐姐，你这次伤得这般厉害，要万分小心好生修养才行。”钟林晚将手从林旸腕上收回，一本正经地又给她讲了一遍此次受伤的严重性，从人体的经络腧穴一直讲到她方才所煎药方的药性作用，林旸面带苦笑地听着，不时点头应和一声以示自己当真听进去了的诚意。
　　钟林晚同林旸长篇大论完了道理，又转头去看床头长身而立的白霁，一脸认真神色，“小白，你要来帮帮林姐姐的，她现下身子虚弱，自己动弹不得的。”
　　白霁突然被叫到名字，目光明显顿了顿，垂眸看向榻上平躺的林旸，这人正一脸忍笑的神情勾着嘴角看她，一接触到她的目光更肆无忌惮地挑了挑眉，白霁面上微冷，一旁钟林晚又接着道：“你和林姐姐感情好，平日里玩笑便罢了，这等时候要先照顾好林姐姐养好身体才行。”
　　这番话落在两人耳中不亚于天崩地裂的一声惊雷，“感情好”三个字一出口，便连向来波澜不惊的白霁眼角都反射般地跳了一下，林旸嘴角的笑意尚未及收敛，眉头便下意识皱了起来，显得面上神情十分古怪，努力平复了半晌都不知如何应答，白霁冷冷看她一眼，转身径直走了出去。
　　“小白每次害羞时便更不愿说话了。”钟林晚对林旸甜甜一笑，显然未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俯下身来环住林旸的肩膀想将她扶起，背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她，温淡语声携了三分笑意传来，“钟姑娘，让我来罢。”
　　“啊好洛姐姐。”钟林晚忙不迭地起身，洛渊嘴角噙着淡笑，垂眸看一眼一脸古怪不知该摆出何种表情的林旸，墨色之中的笑意便更漾开几分，一手伸在林旸颈下将她扶起，右手碗中的汤药平平稳稳，半点涟漪都未泛起。
　　林旸老远便闻见碗中难闻的气味，也不暇再想钟林晚口中“感情好”的评价，嘴角向下撇了撇，耍赖地将脸埋在洛渊颈侧轻蹭，含含糊糊地呢喃，“我饿……小美人……”
　　颈侧传来柔软微凉的触感，带着撩人的细微痒意，乌黑的汤药便微微荡开了一圈涟漪，沉默片刻方能温然开口：“好，那便先喝些粥罢，你听话些，莫要乱动了。”
　　林旸从发丝间偷看洛渊一眼，浑然天成的分明轮廓笼了三分清冷，七分温柔，林旸看在眼中，只觉心中喜欢得紧，偷偷瞄了一眼钟林晚，对方正背对着她们站在桌前不知在摆弄什么，林旸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笑意，趁着洛渊将起未起之时迅速抬头在她颈侧轻咬了一口，扶住肩膀的手明显一收，汤药贴着碗沿晃了两晃，洛渊垂下眸来，正对上林旸偷笑的目光，那双深邃眸子便危险地眯了眯，低头向她慢慢靠近了过来。
　　林旸原本只想趁钟林晚不注意时刻意逗弄一下洛渊，好让她也吃次哑巴亏，然而看这人的架势似乎是想迎难而上了，林旸心虚地眨了眨眼睛，视线不断往钟林晚的方向飘，想以此来提醒洛渊还有位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在这里，洛渊却仿佛没有看见般迎着林旸的视线寸寸逼近了下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很快鼻尖都碰在了一处，林旸认命地闭上眼睛，唇上却久未落下柔软之意，温热的气息轻轻扑在面上，鼻中萦绕着那人身上的清幽冷香，缓缓吐露的言语亦随着主人心意辗转出三分□□，“林小姑娘方才所做之事十分合我心意，待你身子好了，我必然好好疼你。”
　　林旸耳垂倏地便染上了醉意，视线不自然地移离到一旁，洛渊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唇角游刃有余地勾了勾，扶着她的腰身令她斜倚在床头，起身往桌前走去。
　　“洛姐姐，我已准备好了。”钟林晚见洛渊过来面上略显惊讶，很快便恢复了正经神色，身体遮挡着桌上的东西靠过来对洛渊低声道了一句，洛渊向桌上瞥看一眼，眸中一片沉静，“待她喝下药去罢。”回身之时已恢复了自然神色，林旸正眼巴巴地瞧着她，一脸不加掩饰的期待之色，显得整个人可怜巴巴的，可见这几日是真的饿得狠了，洛渊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笑意，走到床前落了座，一勺勺喂养起这只黏人的小怪物来。
　　林旸这时便乖巧得几乎像换了个人，浅褐色的眸子里重新萦了光彩，抬起头先对洛渊笑了笑才去喝喂到嘴边的清粥，很快白瓷碗里便见了底，林旸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嘴角，眼中的意味不言而明，洛渊垂眸淡淡看她一眼，心领神会地拒绝了她，“不可，你几日昏睡不醒，不可一次进食过多。”
　　“不多……”林旸抬了抬手指想要勾住洛渊袖摆，一动之下右腕却倏然传来一阵剧痛，林旸轻哼一声，这才想起右手在铁血门的密室中时已被柳音书弄折了，将恢复几分的面色立时白了下来，洛渊起身的动作却也随之一顿，目中疼惜地凝目看她，抬手抚上林旸侧脸，“你乖乖听话，待你身子好些了，我日日做与你吃。”
　　林旸倏地便瞪大了眼睛，面上的震惊之色一览无余，也顾不上手腕的痛意，口中磕绊半晌，连言语都组织不出了，她虽曾调笑过大名鼎鼎的“白洛”连腹中之饥都自行解决不了，然而脑中却是想象不出这人摆弄锅碗瓢盆的模样的，她的手只当拿剑才是，“这……这粥……是小美人你……做的吗？”
　　洛渊面上心平气和，低下头向她压近几分，语声温柔，“怎么，害怕吃了会生病？”
　　“怎会……小美人亲自……为我下厨……我高兴还来不及……”林旸态度坚决地矢口作了否认，讨好地扬起笑脸来看她，“怪不得……会觉得这般……好吃，再吃三碗……都……不嫌多……”
　　林旸也不知是高兴得还是吓得，胸口起伏又再急促起来，洛渊微微蹙了蹙眉，随手将粥碗放在地上，将林旸揽入怀中，一手轻抚着她的脊背，“你少说些话，现下只将你体内的银针取了出来，原本所受的内伤亦十分严重，一会喝过药你便好好休息罢。”
　　林旸眸中微晃了晃，皱了皱眉头掩去其中神色，可怜巴巴地仰起头来，“那我们一会……再喝……好不好？”
　　洛渊默然注视着她，林旸同她对视一阵便认输地垂头靠在了她肩上，钟林晚已端着药碗走了过来，“林姐姐，你再不喝药便要凉了。”顿了顿，又接上一句，“凉了便会变得更苦了，喝下去也会觉得不舒服的。”
　　林旸幽怨地看她一眼，语气幽然，“我几日未醒……你便跟着……这两个死鬼……学坏了。”
　　钟林晚故作不解地眨眨眼睛，自然而然地在床前坐了下，苦涩难闻的气息立时遁入鼻窍，林旸低声咕哝一声，又将头偏转过去埋入了洛渊颈间，钟林晚举着碗无奈看着她，“林姐姐，你这次不吃药是好不起来的。”
　　洛渊对钟林晚微微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摩挲过林旸脊背，这人便舒服得轻笑了一声，洛渊顺势低头向她凑近几分，贴近她耳边缓缓吐息，“林小姑娘这般不情不愿，可是想要我亲自喂你？”
　　林旸的身子登时一僵，一抬眼正对上洛渊掩了愉悦笑意的眼眸，这人可是有喂她“吃药”的犯罪前科的，听她的语气非但不像虚张声势反倒更有哄诱的意思在其中，林旸张了张口，钟林晚便一脸无邪地接过了话去，“那便洛姐姐来吧，原来林姐姐是想要洛姐姐亲自来喂，你早同我讲便好了呀。”
　　“我不是……”林旸有气无力地晃晃脑袋，这时却当真突然觉得有些累了，看来还是无法清醒得太久，担心一会真睡了过去便也不再玩了，乖乖将头抬了起来，洛渊柔和下神色对她淡淡一笑，抬眸向钟林晚示意一眼，小姑娘便赶忙将勺子送到了林旸嘴边。
　　林旸的眉头皱得简直比受伤时还要拧巴，好歹将药全部灌了下去，便连钟林晚看着都忍不住无奈笑了出来，“林姐姐你这般怕苦，从前生病时是如何过来的？”
　　林旸皱着眉头认真思索了一阵，面上露出些许疑惑，“我也……不知为何……这般怕苦……似乎很小时……便这样了……”话未说完便被洛渊抱着半躺了下来，洛渊令她枕靠在自己腿上，双手扶着她的肩膀，低下头定定注视着她的眼睛，几缕发丝垂下骚弄得脸颊微痒，林旸对上洛渊痛意隐隐的眸子，目光便随着怔了怔，“小美人……”
　　“林姐姐……你若是害怕便闭上眼睛罢。”钟林晚一脸不忍之色走了过来，林旸循声看去，视线甫一接触到她手中的东西身子便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胸口的起伏亦再度变得急促起来，无助地抬眸看洛渊一眼，很快又移离了视线。
　　那一眼带着不及掩饰的惧意分明刺入了洛渊眼中，来不及救她的悔意便再次浸透胸口漫了出来，洛渊抬手覆住林旸双眼，俯在她耳边一遍遍轻声哄她，“不怕了，我们不怕了，钟姑娘是为救你，梳理过经络你才会好得更快些，我还未同你讲过此处是长白，等你好些了我便待你出谷看雪，若你好好听话，我便答应你一个要求，好不好？”
　　手下传来轻微的上下晃动，洛渊阖了阖眼，林旸的衷衣被缓缓敞开，露出底下仍显苍白的肌肤，钟林晚同洛渊对视一眼，捻起四根银针迅速点在了胸口的穴位之上，幽冷微光毫不迟疑地沒入血肉，熟悉的冰冷触觉终于令林旸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林旸将薄唇咬得完全失了血色，却兀自强忍着一声未吭，连□□也不曾发出半点。
　　洛渊静静注视着银针不断落下，指尖刺破掌心浸出了血色，林旸这般硬忍着不愿令她担心，只是她又怎会不察怀中传来的颤抖，林旸从来是不愿将伤处和脆弱展露给旁人的，如今这副模样不知在铁血门时究竟受了怎样的折磨。
　　身上久未显露的寒意在眼底寸寸凝结成冰，逃至铁血门外的林中时柳音书曾借机背后偷袭于她，被她堪堪躲了过去，原来那时他便是冲着她腰间的血玉去的，柳音书从一开始便清楚，利用她便能令林旸乖乖听话。
　　靠放在床边的瑶光倏而发出一声鸣响，带着寒气铿然滑落在地。
　　——————
　　林旸小可怜er


第131章 誓言
　　颈侧有温凉触感传来，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正按在自己的脉搏之上，林旸闭着眼睛感受了一阵，确定不是自己睡得太久产生了幻觉，这才缓缓睁开眼来，入目尽是黑暗，屋内仍残留着几缕蜡烛燃烧后的焦糊气味，林旸盯着前方适应一阵，虚空中一道模糊身影渐渐显露了出来。
　　“小美人？”林旸张了张口，声音比昏睡前精神不少，听着已不甚沙哑了，虽是被那两人将丢人的模样全部看了去，小哭包的针法却依旧十分灵验。黑暗中那人的眸子映出两点幽暗光亮，沉默地看她许久方轻声应了她，“我将你吵醒了。”
　　“没有……我早便昏睡了七日，再睡下去……身上该长蘑菇了。”林旸隐隐觉得洛渊的语气有些奇怪，分明还在床边守着却未续烛火，左手尝试着抬了抬，轻轻握住洛渊放在自己颈侧的修长手指，有意用了轻松语气，那人却只轻声“嗯”了一声，注视着她不再言语了。
　　“你怎么了小美人……可是又发生了何事……”洛渊的反应令林旸莫名心慌，手指在她指间抓紧几分，抬了抬头想要看清洛渊面容，甫一动作肩膀便被一只手轻轻按了住，那片墨色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许久俯下身来将头轻靠在了她肩上。
　　“我好怕。”
　　“你昏迷的那几日，连呼吸都轻得听不到了，钟姑娘将贴身的暖玉拿来替你温养心口，我不敢细想你胸口的温热是否只是暖玉的作用，我好怕你不知何时便离开了我……”
　　“小美人……”林旸感觉喉咙里干涩得发紧，昏迷时胸口的闷痛再次卷土重来，随心跳一下下锤击着身体，那人的面容落在眸子里，嘴角微微向上抿了抿，像是露出了一丝笑意，“所以我便时常触你的脉搏。”
　　“明知这样亦无法救你。”
　　“一时感知不到你，我便怕得坐立难安，忍不住地想要去触你的脉搏。”
　　洛渊垂下眸子避开了林旸的视线，将眼底的自嘲掩去大半，“现在想来，那时的那些举动，分明便等若疯状……”
　　“洛渊！”突然被唤到名字令洛渊不由怔了怔，林旸慢慢抽出手来环在她的背上，语声中努力克制着颤抖，一下下轻柔地安抚她，“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肆意妄为，留下你一人，还同你说了那些话……”
　　感受到身上之人的轻微动作，林旸将本便没什么力气的左手努力环得更紧了些，止住她的话语，“我答应你，以后不会再如此了……我怕死，怕离开你，怕……留下你一人无处可去，我会……好好珍惜自己的性命，会一生陪着你……你可愿意？”
　　洛渊被林旸禁锢在自己肩上，声音听来有些闷闷的，竟令林旸破坏氛围地觉得甚是可爱，“我自然是愿意的。”沉默一阵，又不放心地抬头看她，“如此我们便约定好，我不要你舍身护我，我会护好自己，以后若再有此等状况，你须要首先考虑自身安危。”
　　“我记下了。”林旸视着洛渊抿唇一笑，洛渊的神色便柔和了下来，撑着胳膊想要起身，“现在时辰尚早，你再多睡会罢。”
　　林旸察觉她的动作后不但未松手，反倒不听话地摸索到了她的颈后，勾着她的脖颈不肯放她，眸中带着明显笑意，“小美人想到……何处去，小女子身子虚弱……夜里时常惊醒，小美人不在……身边，叫人家如何能够入睡。”
　　洛渊保持着支撑身体的姿势，小心地令自己不压到林旸，墨色深邃的眸子里静静倒映出林旸笑靥，“我不走便是，你先放开我，莫触到了你的伤处。”
　　“不放。”林旸注视着洛渊的眸子轻笑，言语中又不知痛地变回了从前那副风流模样，“那老东西只……打中了我后背，最多……留个掌印罢了，未伤到骨头，不碍事。”说话间十分“懂事”地向里挪了挪身子，“小美人便留下陪伴奴家……否则长夜漫漫，我空虚得紧……硬要睡……也是睡不着的。”
　　洛渊听林旸再提起背后所受的一掌，眸中瞬时阴沉下几分，微微蹙着眉头看她，“那一掌险些害你丢了性命，如何算不碍事，只可惜那时被他借寒玉困住，给他逃了出去，不过以他的右手今后亦无法再用掌法偷袭他人了。”
　　“寒玉？可是万劫山楚王陵下的寒玉？”林旸一怔，下意识便惊呼出声，洛渊心平气和地半撑起身子，腾手替她抚了抚胸口，才又接着道：“我在铁血门密室中见到的是血红色的浆液，盛在一尊古铜鼎之内，不过以其冰冻三尺的寒性来看应当便是寒玉无疑，不知他们用了何种方法将其炼化成了岩浆之状。”
　　“铁血门竟会同黑袍人一伙有所勾结……”林旸低道一句，眉头便也随之皱了起来，距黑袍人在楚王陵内惨死已过去了数月，原本除去燃旗门内的一次袭击她们并未遭遇什么危险，未曾想黑暗中潜伏的这伙人早已将手脚伸得这般远，不知其他门派之中是否亦有被其利用同其勾结之人。
　　“他们炼化那寒玉究竟有何用处……”林旸口中低喃，一时想得出神，脑中忽而灵光一闪，蓦地勾紧了洛渊，“你可还记得我们同……宋校尉返回楚王陵中去寻那名失踪的弟子时……”一抬眼才发觉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一处，洛渊眸中的冰冷褪去，转而漾开一圈温柔笑意，“我记是记得，林小姑娘将我拉得这般近，可是想要亲我？”
　　林旸面上一红，看着倒是有了几分血色，心中一焦急便自顾接着说了下去，“那时我们在山底……岩壁上发现许多……坑洼凿刻的痕迹，兴许那些地方本便是寒玉所在，被人……有意全部挖了干净，而楚王陵……下的寒玉因此前无人发现，因此被完整保存了下来。”
　　林旸一脸严肃地分析了一通寒玉来源，然而身上之人却只定定注视着她，许久未应一声，林旸同她对视一阵便自觉地败下阵来，叹了口气在洛渊嘴角轻啄一口，那人方才满意地勾了勾嘴角，面上露出一丝淡笑，“林小姑娘这般聪慧，早已将线索全部梳理了清楚，我自然无甚可多言的了。”
　　林旸目光幽怨地剜了洛渊一眼，身子又向一旁挪动几分，拍了拍身侧的空位，“你便又想着法子来笑我，莫这般撑着身子了，胳膊会酸的。”
　　洛渊嘴角勾着一抹“和煦”笑意，神色分外无辜，“我几时又笑你了，当真觉得你聪明方会夸你，你却偏生喜欢冤枉我。”说罢，忽然再次低下头去吻住了林旸，在其反应过来前一脸悠然地侧身躺了下去。
　　林旸攥起拳来轻飘飘地锤了洛渊肩膀一下，嘴角却忍不住地向上勾起，赶忙转过了头去，眼睛死死盯着上方的横梁，“若铁宏图……当真同黑袍人一伙有所勾结，此人便不失为……一个突破之处，找到他……兴许便能找到……查清那伙人的线索……”
　　“莫再想了。”林旸感觉身侧的气息靠近几分，下颌给一根修长温凉的手指轻轻勾住，眼睛随之撞入一片沉静，“你气息都未完全理顺，一句话分成两段说，却要去想那些不知身份的人，可是我还不够满足林小姑娘？”
　　“你……怎又转到了你身上，他们……怎能同你相比……”林旸心虚地移离了视线，方才长篇大论地分析了大段的确觉得呼吸有些不畅，不想洛渊担心便有意放轻了气息，没想到还是被这人第一时间察觉了，视线往旁边扫了扫，忽又移回到了洛渊面上，“你方才说……铁宏图不能用掌是何意思……你同他交手得了便宜？”
　　“不算。”洛渊微微摇首，“我同阿霁联手，只同他交手了十招不足，废了他右手五指。”说话间目中隐隐沉下，那时铁宏图令寒玉倾洒而出，瞬间便扭转了局势，足以得见那伙人收集之物有多危险，便连她和白霁都险些葬身其中，普通人只怕瞬间便被冻作了雕塑。
　　林旸向洛渊侧了侧身子，右手不便一时却翻转不过身来，腰间及时被一只手臂环住，适当地控制着力道令她侧转过来，林旸右手无法动弹，顺势便将腿搭在了那人身上，笑得一脸称心如意，“我的小美人……当真厉害，十招之内便逼得那老匹夫……逃走了。”
　　洛渊淡淡看她一眼，神色平静，“你若正面对他，亦不至于落败。”
　　林旸的眼角便瞬时耷了下去，头向下低用力靠在洛渊怀中，喉中发出小兽呜咽般的一声，听着万分委屈，“我以后当心便是……你和那冰块脸……总在这时便心有灵犀……”
　　洛渊见着怀中之人委屈巴巴的神色，眸中便也不由柔和了下来，扶住她的肩膀轻轻点在她额头，“是我不好，我未保护好你，令你离开了视线，才会致你受这般重伤。”薄唇沿刀削般挺拔的鼻峰轻柔吻下，直至仍有些干涸的唇间，那抹甘甜便无比温柔地深入了进去，“我愿意一生消磨在你身上林旸，你若生我便生，你若死我便与你同死。”
　　————————————————
　　洛洛其实是很决绝的一个人，从刚到长白时执意与林旸留在那里就能看出来了，平日里待人好，关键时刻才会决绝


第132章 想要
　　再次醒来时外头已然天光大亮，林旸抬起一只手来伸了个懒腰，接连两日的休息令她觉得神清气爽，试着抬了抬身子，竟颤颤巍巍地坐了起来。
　　昨夜洛渊波澜不惊的一句话着实将她惊了大跳，以致她旁征博引苦口婆心地劝说了许久，然而这人却似吃了秤砣般，怎也不肯松口，最后干脆硬堵住了她的口唇，林旸无法说出话来自是焦急，然而又控制不住地觉得十分……享受，再后来便全然被这人带入了状态，连自己何时睡着的都记不得了。
　　想起昨夜同洛渊的缠绵林旸的嘴角便忍不住勾了起来，这女子实在迷人得要命，分明一抹甘甜灵活撩人得紧，偏偏还能在情欲中保留下一分理性，始终撑着身体避开她的伤处，这般体贴诱人实在是大罪过。想到此处林旸颇感遗憾地叹了口气，昨夜如此干柴烈火，她竟体力不支昏睡了过去，看来不论何时有个好身体始终是最重要的，若非如此昨夜她们……
　　“大清早的叹甚么气？”一声温淡语声突然自门口传来，林旸一时未察，被惊得浑身一哆嗦，眼波流转轻轻剜了那人一眼，“你就爱……不出声躲着吓唬我。”
　　洛渊眸中含了几分笑意，勾着嘴角淡淡看她一眼，将手中的托盘顺手放在桌上，“我光明正大地走入林小姑娘的房间，怎又算吓唬你了？”一手端着碗走到了床边，单手将她揽入怀中，“你的身子尚未恢复元气，谁许你自己起身的。”
　　“我又不是那娇生惯养的……大户小姐。”林旸满不服气地撇了撇嘴角，乖乖靠在了洛渊怀中，鼻息间立时被清淡的冷香萦绕，林旸的视线落在洛渊端着瓷碗的修长五指上，莹润分明的骨节与白瓷相互映衬，好看得令人移不开眼，林旸忍不住便抬手摸了摸，头顶适时传来意味深长的一声笑语：
　　“想要？”
　　“怎……什么……我饿了，我饿了……”林旸将吐到嘴边的一声否认慎重地憋了回去，磕磕绊绊地想要转移话题，那人的气息轻轻扑在面上，令林旸再次忆起了昨夜的朦胧场景，身体深处竟当真涌起了一丝热意。
　　洛渊轻笑一声，勺底在碗沿刮了刮，先试过了热度之后才送到林旸嘴边，“多吃些，前次未给林小姑娘吃饱，可是被好生埋怨。”
　　林旸从鼻中哼出一声，倒是理直气壮地将粥喝了下去，且赌气地喝了两碗半方才停下，洛渊将剩下的半碗替她喝了，扶着林旸的肩膀又想令她躺下，“吃饱了便先躺下休息一阵罢。”
　　“我都已睡了……两整日了。”林旸赶忙抓住了洛渊袖摆，攥在手里不肯放她走，“我已经……好许多了，你看我都能自己坐起来了。”
　　洛渊垂眸看她一眼，任由她小孩子般将自己的衣衫攥出了褶皱，驻足注视她半晌，幽幽然开口：“既是如此，你昨夜为何半途睡着？”
　　林旸身子一僵，洛渊的眉目已缓缓向她倾靠过来，停在她面前毫厘之处，两人的气息互相纠缠，林旸的耳垂便顺其自然地生出了热意，洛渊看着近在咫尺的人，面上故意露出了委屈神色，“你倒是自己干脆利落地撒手睡了过去，留下我一人独自挨到天明时分，你说，欺不欺负人？”
　　林旸一见着洛渊面上的委屈神色，心中便先软了下去，当真认真反思起自己“不负责任”的行为来，偏偏又不好意思直言，只得含含糊糊地软语哄她，“是……是我不好，我下次一定……不……不这样了……”
　　“不怎样？”洛渊眉间不动声色地挑起几分玩味，身子向前一倾两人的鼻尖便碰在了一处，洛渊在林旸唇角轻吻两下，薄唇缓缓俯近林旸耳边，低声循循诱导，“林小姑娘想说，你以后定然不会再半途而废，而是源远流长滴水穿石地同我潜心‘修道’，是不是？”
　　洛渊靠得极近，薄唇张合不时触碰到林旸耳廓，林旸早已被撩拨得脸颊泛红，声音低得宛同蚊吟，“是是……你快起身，一会若是来人了……”
　　“洛姐姐，林姐姐已吃过早饭了吗……”林旸的余音被骤然响起的开门声打断，钟林晚斜背着药箱端着一只碗迈了进来，打眼一扫屋内随即又退了出去，一面慌乱地捂住眼睛，“啊对不起洛姐姐！我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小白也不要进去了，林姐姐还未休息好……我们过会再来罢……”
　　“没关系……我已休息好了！”林旸赶忙出声唤住了钟林晚，洛渊已整好衣衫站直了身子，对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的钟林晚淡淡一笑，一脸平和恬淡之色，“进来罢钟姑娘，我方才在同林旸交流凌霄心法，告诉她修养心性最忌浅尝辄止有始无终，须得经年累月地互相探学习讨方可有所精进，你说是不是，林姑娘？”
　　林旸藏在洛渊身后狠狠抚了洛渊大腿一把，口中连连应和，“对……交流一番修心养性的大道……于我养伤亦有好处，我现下觉着……整个人通透多了，马上便能下河摸鱼……上天捉鸟了。”
　　钟林晚噗嗤一声笑出了声，迈出一半的身子又踏了回来，一脸纯良地望向两人，“林姐姐你又在逗我了，你的身子少说要半月才能好全，怎会听了洛姐姐的心法便好得这样快了。”
　　“真的，我不骗你。”洛渊将粥碗放回桌上，林旸敛着神色趁机轻剜她一眼，嘴角忽而勾起一抹坏笑，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随钟林晚进入的那人身上，眼底的戏谑便再遮掩不住，“不信可以问问……你家小白，她也是会的。”
　　钟林晚将碗放在桌上，闻言怔了怔，抬起头来眨巴着眼睛看向白霁，“小白也会吗？”
　　“自然是……会的，她们两人的门派……平时便勾搭在一起，修行心法必也有两分……相通之处。”林旸抢先一步接过话去，无视白霁冷得像要杀人的目光，笑得隐晦又愉悦，“你说是不是，白女侠？”
　　白霁满目寒意地盯在林旸身上，偏偏右下方亦有一道视线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白霁一同那目光相对眼底的寒意便全然退了干净，目光晃了晃竟显出一丝无措，钟林晚满脸期然之色看她，伸手便攥住了白霁袖摆，“我只知各类心法是修习本门武艺的根本，还未曾真正见识过究竟是如何一套章法，可是同医书上的医理方药相似？”
　　“并非……”白霁注视着钟林晚半晌未憋出话来，三人的视线皆落在她身上，闷了许久这人才低声道出一句，“我可以讲与你听……只是现在……不行，日后……若有机会，会告诉你的。”
　　这一句显然更勾起了钟林晚的好奇心，不但未松手放开白霁反而抓得更紧了些，“为何现在不可？林姐姐方才便同洛姐姐修习了呀。”
　　白霁抬眸往那罪魁祸首的方向看去，那两人竟皆是一副看热闹的神色看着自己，林旸更是毫不掩饰，满脸的兴味盎然，就差抓把瓜子嗑起来了，白霁的视线冷冷扫过两人，垂眸时又恢复了平日冷淡，“此类心法本便应当夜里修行，这两人肆意妄为，随心变通，醉生梦死，溺于行乐，故不主张你同她们学习。”
　　钟林晚面上显出几分惊讶之色，倒是未想到白霁会突然说出这么多话，且字里行间将这两人形容得像那不早朝的君王一般，一时觉得有些迷茫，不过看白霁神色似是不愿现下告诉她了，便也不再接着问下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而看向不知为何看着自己笑得一脸宠爱的林旸，“林姐姐，那你便先喝药罢。”
　　林旸面上的神情立时收敛，嘴角转而向下弯去，生动地作出了一个强笑表情，“我方才……吃得太饱了，现下腹中还是满的，还是……等片刻再喝罢……”
　　“不行，等一会药便冷了。”钟林晚显然对林旸几次三番的应付行为见怪不怪，干脆果断地拒绝了她，郑重地将药碗交到洛渊手上，“洛姐姐，林姐姐既是喜欢便你来喂她罢，待喝过了药我再替林姐姐施针。”
　　洛渊接过药碗看了林旸一眼，想着钟林晚分外“懂事”的行为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来，“林旸既是愿意，我自然也愿‘喂’她。”
　　林旸这下便连苦笑也作不出了，虽是清楚洛渊不会当着这两人的面逾越，脑中却已天花乱坠地开始想象起画面来，本便没压住几分的热意再次染上耳垂，林旸怕给两人看出异样，赶忙应了洛渊，“我喝，我现下喝便是。”
　　看来林姐姐是当真想要洛姐姐喂的。钟林晚在心中默默坚定了想法，耳旁忽然传来冷飕飕的一声言语，“可需要我们二人回避。”
　　“啊为何回避？”钟林晚下意识抬头看向白霁，脱口便问了出来，未见着林旸面上红白一阵，稳了稳阵脚方不服输地应了回去，“自然不必……不过白女侠若是临时……改变了想法，想要醉生梦死一回，我自可……遂你所愿，需要一番。”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锋，不知为何钟林晚突然便嗅出了一丝战火的味道，不过看洛姐姐在一旁笑得如此温和得体，想必只是自己的错觉罢了。
　　令人窒闷的沉默中白色身影忽然隔绝了针锋相对的两道视线，含着笑意望了白霁一眼，而后坐在了林旸身旁，勾着她的下巴令她转过头来，“先喝药罢，身子好了自然想何时交流便何时交流。”
　　————————————————————
　　相声组迅速进入状态23333（被臭jj屏的终于能放出来啦）


第133章 游鱼
　　林旸一向是不喜欢喝药的，不过同一会的施针比起来，便又算不得什么了，这般安慰着自己一口一口喝下去，竟越喝越困起来，到最后一口时几乎睁不开眼睛了，朦胧中也意识到是小哭包在药里掺了别的东西，临失去意识前感觉洛渊似乎俯在耳旁说了什么，不待细听便又撒手睡了过去。
　　这一觉却睡得没有昨夜舒服，身子在半空中浮浮沉沉，不知要漂往何处，然而鼻息间的清冷气息却未散去，知晓那人在身边便从心底觉得安心，自然不必强迫自己睁眼去看，后面便也当真熟睡了过去。
　　睡梦之中身子突然被一股恰到好处的暖流包裹住，伤痛之处被激惹得酥酥痒痒，林旸舒服得低吟一声，耳中渐渐涌入了水声，眼睛撩了撩，发现四周竟是一片蒸腾雾气。
　　“你醒了。”身前传来温淡语声，身体随那人的动作轻晃了晃，一抬眼便是摄人心魄的清冷眉目，目色温柔地笼在自己身上，一滴晶莹水滴沿刀削般挺拔的鼻峰缓缓滑落，只消一眼便令人入了迷。
　　林旸的视线随水滴向下移去，这才发觉洛渊只着了一件单薄里衣，被水打湿后紧贴在身上，将玲珑袅娜的曲线勾勒得清晰可见，领口随意敞开着，半遮半掩地露出一片雪白，林旸还不怎清醒的脑子里便立即得出了结论：这人勾引我。
　　忍了忍，手还是不听话地往她的锁骨伸去，不过这一抬，便发觉了手臂是赤条条的，接着往下一看，自己正倚坐在洛渊怀中……一丝不挂……
　　“啊！”林旸失声惊呼一声，算是彻底清醒了过来，猛地抬头看向洛渊，那人正勾着嘴角看她，言语中忍着笑意，“怎么，还想问我想做甚么？”
　　林旸的头抬起又低下，张了几次口都未能说出话来，所幸包围身体的水很是温热，周遭热气缭绕也算遮挡了一些，林旸垂头盯着水面沉思半晌，最终抬头看向面前好整以暇的面容，埋怨般地小声念了一句：“你……只给我脱了干净……自己却好好穿着衣裳，不公平……”
　　身前之人轻笑一声，扶在林旸腰间的手有意拨弄了两下，林旸便像只被抓住尾巴的猫一般，猛地一个激灵，反手箍紧了洛渊，侧脸贴在洛渊胸口，声音传来便与平时有几分微妙不同，“我早便被全看了去，还当林小姑娘已经不稀罕了。”
　　林旸伏在洛渊胸口轻哼一声，传来温温凉凉的触感甚是舒服，心下却有些疑惑，顺口便问了出来，“为何你身上……总这般凉凉的，连在这温水中都暖不过来的。”
　　腰间撩拨的手指顿了顿，林旸抬头看向洛渊，见她故作委屈地对自己眨了眨眼，“你嫌弃我。”
　　“我没有。”林旸的眼睛警惕地眯了眯，未正面作答，这人想必又在想着办法糊弄自己，一挺腰坐直了身子，左手捧着她的侧脸，一本正经地盯入那片墨色，“前次我便想问你，你这身子……比常人要冷上许多，我虽不懂……医理，也是清楚太过偏寒是不利于人身的，你是不是……唔……”
　　洛渊的眉目在眼中迅速接近放大，唇上骤然被一抹柔软贴上，毫无防备下竟顺着这股力道仰面躺倒了下去，腰间被人轻轻揽住，甘甜柔滑撬开了唇齿，接着是扑通一声，两人一同没入了水中。
　　温暖舒适的水流立时包裹住全身，林旸舒服得轻呼出一口气，扶在腰间的手慢慢向上移去，在她背上轻抚几下，不等自行憋气便被送入的气息引导了呼吸，洛渊的面容在水中些许模糊，一头青丝随两人带起的水流缓慢飘动，记忆深处早已模糊的画面竟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是了，我早便被她这般救过一命。在蛮州边界的客栈中她曾忆起了洛渊为自己渡气，也只是知晓这一情况而已，如今相似情景再现，身体便自觉回想了起来，她环住自己的力度，亲吻自己的动作，以及，那熟悉的微冷气息。唯一不同，便是那时的水冰冷彻骨，刺得背后伤口生疼，而现下却是溺在洛渊的温柔乡里。
　　身体随着水流轻轻晃动，背后落下掌印的地方涌入一股暖流，缓缓四散浸入四肢百骸，说不出的畅快惬意，林旸眼底浮显出一丝迷离，禁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环在背后的手便更收紧了几分，随水流摇晃一阵后，将她轻缓托出水面。
　　“还要……”林旸扒着洛渊不肯松手，半阖着眼睛又要凑近过来，倒是洛渊呼吸比平常明显急促不少，颇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人一脸沉溺的模样，“那你便好生随我的呼吸，莫这般使力夺我的气息……”
　　“好……”林旸脸颊上泛着红晕，不等洛渊说完便又和身扑了上来，力气之大直接将那人按倒在了水中，这次却连丝毫要好好渡气的意思都没有，薄唇覆上那抹柔软，直接强硬地深入了进去，拼命夺取着对方舌尖的甘甜，更别提想着维持身体平衡之事。两人所在之处本便不深，一折腾便触到了底，小池子里一阵翻江倒海，好不热闹，不过也并未维持多久，毕竟仍是有伤在身的，折腾了一会气息便急促起来，被洛渊察觉，提着后襟带出了水面。
　　“你是如何答应我的？”两人脸对着脸喘着气，洛渊不忘抬手替林旸轻抚后背，眼中却倒映出一抹危险光彩，立时被林旸捕捉到，林旸在这方面折得多了，总算摸索出了经验，马上便投降地举起手来，“我没……夺你的气息……我用的是……自己的……”
　　洛渊见她故意作出一副老实模样，眼神却躲躲闪闪地透露心虚，不由觉着好笑，正待开口，身前之人却又不服气地小声念了一句，“只许……你推我，不许我推你……”
　　洛渊无奈看着这人，勾着她的下巴令她抬起了头来，“我几时不许了？嗯？”见她一副抿着唇线吃了大亏的模样，又无奈摇了摇头，“此处是我们借宿之谷往南两座山头的地方，听闻张前辈身边的小童偶然提起此处有温泉口，泉水纯净炙热，有疗养身心之用，方才带你前来，借泉水之效替你理通经络，你倒自己说说，方才你一门心思的是想做甚么？”
　　林旸自觉理亏，面上便及时换作了可怜神色，身子向前一倾，靠在洛渊肩头轻蹭两下，偷偷抬眼觑她，“我喜欢你……忍不住便想多亲亲你……”
　　洛渊动作一顿，林旸便清楚这一句是有了作用，沉默一阵，果然听见洛渊语声带着些许无可奈何的意味传了过来，“待你全然好了，我自然甚么都依了你。”
　　林旸立刻欢天喜地地坐直了身子，一脸期然之色望她，连带浅褐的眸子都增添了不少神采，哪里还像刚受过重伤的样子，“那我……是不是还可以亲你？”
　　洛渊的嘴角勾了勾，抬头望了一眼天色，沉吟一阵，深思熟虑地略一颔首，“来时用去半日，回去大抵也是相同时辰，山中日短，天黑了便更加危险，须得尽快替你疗伤。”看清林旸面上显而易见的失落之色，语中方才转而含了笑意，俯近她面前轻轻吐息：“这次你可要听话些。”
　　“小美人真好！”林旸蓦地抬头，一把抱住了身前之人，那人便也随她的动作缓缓躺倒下去，气息交缠，温热之中那人的身体凉得分明，怀着十分温柔将她包容在怀中，是她从未敢祈求过的归处……
　　林旸爱由着性子来，洛渊却是知晓缓急轻重的，到底在一时辰内安抚着林旸将她带了出来，不过此次到这温泉口来林旸是十成十地高兴的，毕竟得了舒服又得便宜，连带着对这个小池子都有了感情，耍赖撒娇地同洛渊央了半天，非要她亲口应允日后常带她来“运功疗伤”，这才乖乖听话穿上了衣裳，由洛渊抱了出去。
　　出了烟缭雾绕的热气才发觉外围竟尽是半人多高成片生长的冰棱，一簇簇闪着寒光，偏又生得十分密集，根本寻不着落脚的地方，洛渊抱着林旸在那寒刃上方纵跃之时，林旸坚定的享乐之心便生了动摇，紧抓着洛渊领口小声念叨，“洛女侠真是……好胆量，我若来时便是醒的，方才……定然不敢再有那般兴致。”
　　洛渊垂眸睨她一眼，却不应话，抱着林旸掠出了足两里地，地面方才见了平缓，几步轻跃到一块巨大岩石后方，动作一顿却突然不动了。
　　“怎么，你藏在这里的……私房钱被人挖走了？”林旸见着洛渊眉头轻皱起来，口中却依然没个正形，勾着嘴角向她轻声打趣，洛渊抬眼环视四周一番，一片雪色之中却寻不到任何可疑迹象，“我借来的三只犬不见了。”
　　“犬？”林旸久居南方深山，自然不曾听过极北之地还有狗拉工具这一说法，沉默思索许久，仍是忍不住斟酌语句问了出来，“你是……骑着狗来的？”
　　这句话成功引得了洛渊垂眸看她，面上却不见多余表情，只淡淡开口应了一句，“我只将你放在了上面。”
　　林旸被一口噎住，闷闷地往洛渊怀中钻了钻不作声了，洛渊正要迈步，胸口却忽然又被人抓了紧，怀中之人眼中闪烁着兴奋光彩，献宝般从怀中掏出一支骨笛来在她眼前晃了晃，“睡得太久，差点忘了我还有这等宝贝。”
　　洛渊一脸平静之色看她，“你一只手可能吹笛？”
　　林旸：“……”
　　“试试……总比平白生找得好。”林旸见洛渊又要迈步，一咬牙将骨笛横在唇边，三个手指按着笛孔硬是吹奏起来，曲调说不出的怪异生涩，沿绵延起伏的雪丘向远处遁去。吹了一刻，周遭毫无动静，林旸便觉面上有些难看，反而愈加卖力起来，笛声却在此时忽然中断，洛渊两指将笛身慢慢抬起，对想要开口辩解的林旸做了个噤声手势，“来了。”
　　远处雪丘之上突然暴起一片迷蒙白雾，轰扫着向这边席卷过来，带起一路雪沫飞扬，离得极近了方能看清其中的三道敦实身影，如三个圆球般一颠一颠“滚”了过来。
　　三只看起来便暖和非常的大犬在洛渊身前停下，不知为何看上去却十分烦躁，摇头晃脑地不肯老实坐下，林旸正兴致勃勃地探头瞧着，忽然感觉身子被轻轻抬了一下，一抬眼对上洛渊似笑非笑的眸子，“你可将它们惹得有了脾气。”
　　林旸张了张口，却又辩解不出什么道理，正委屈着，忽然感觉洛渊向前走了两步，径直坐在了三只犬身后捆绑的座椅上，将她扶正了身子环在自己身前，“走了。”
　　“啊？真要被这三只球拉着走……”林旸万分吃惊地转头看她，余下半句话未来得及出口，身子便不受控制地猛然向后仰去，紧贴在了洛渊怀中，那三只球在座椅前方飞速滚动，竟真跑出了万马奔腾的气势。
　　由温泉口回谷中需翻过两座山头，饶是三只球跑得飞快，回到谷中时也已夜色沉了，前半程林旸还能点着三个圆滚滚的屁股给它们起名大球二球三球，后半程却给洛渊贴在背上暖融融的内力引出了困意，到家时已昏昏沉沉半睡了过去。
　　身子被人轻轻缓缓放于榻上，好生盖好了被子，身前的幽冷气息慢慢向后退去，林旸一抬手攥住了那人袖摆，抬了抬眼迷迷糊糊地呢喃一句：
　　“要。”
　　——————————
　　无车车咯∠( ᐛ 」∠)_


第134章 悱恻
　　第二日林旸是在榻上被人吻醒的，云雨过一夜那人身上的香气变得更加馥郁，带着微微凉意轻点在眉梢唇角，缠绵得林旸未睁眼眼角便带了笑，那人意识到身下之人的细微变化，口上动作便更加撩人起来，在林旸薄唇细细品尝两口，忽然便吻住了林旸耳垂。
　　“唔……”林旸低吟一声，抵受不住地睁眼看向洛渊，正撞入那人缱绻含笑的眼眸，内里深邃澄然，无比坦荡地显露出了意图。
　　林旸被洛渊满是食欲的目光看得脸上发烧，身子不由缩了缩，浑身各处却软绵绵的，看来昨夜情到深处，一丝气力都未给自己留下，林旸小心翼翼地仰头亲了亲洛渊锁骨，嘴角勾了抹讨好的笑，努力作出一副诚意面孔，“我真的不成了……小美人，我们今晚再……来可好……”
　　洛渊的眼角弯了弯，一双会说话的眸子里流露出疑惑神色，微微偏了偏头，悠闲得像是在打量笼中猎物，“小美人不懂，还请林小姑娘明示。”
　　林旸的耳垂便由着这句明知故问泛起了潮红，埋怨地剜她一眼，语句却不由自主磕绊起来，“我们……晚上再继续……我实是没有力气了……”
　　“我几时说要继续了？”洛渊眉眼一弯，林旸便清楚这人又在想着法子逗弄她了，左手一伸，勾住了洛渊脖颈，“还不是你昨夜……那般……那般……”后半句却无论如何说不下去，洛渊任由林旸勾在自己身上，眼睛分外无辜地眨了眨，“我为你尽心尽力，倒还算错了？”
　　林旸自知总也说不过她，轻哼一声慢慢躺倒了下去，那人却还不肯轻易放她，再次俯身向她贴近过来，眸子里含着盈盈水光，一笑便漾开了一圈温柔，“我昨夜教你的，你可学会了？”
　　这下林旸连脸上也泛了红晕，抿着唇不愿应她，耳边传来一阵窸窣声响，洛渊倒真未再多动作，慢慢扶她躺倒在了床上，林旸忍不住睁眼偷看，见着洛渊背对她而坐，已将白衣覆在了身上，似有感应般侧过脸来笑望她一眼，“乖乖躺好，先生替你去找件衣裳，莫让我的小姑娘被旁人看了去。”
　　林旸喉中唔哝一声，将洛渊口中的称呼填了满心满念，嘴角便忍不住地又想勾笑，赶忙扯过锦被将自己裹了严实，眸子里却仍是亮晶晶的遮挡不住，一瞬不瞬地望着洛渊走了出去。
　　若能永远这般下去，便好了。
　　胸口发出一声长长喟叹，自有记忆来从未这般欢喜满足，以至于心中没由来地觉着害怕，若有一日她们分离了，自己还能同从前一般麻木活着吗？
　　无人能回答她，连她自己也不敢自问，一想到洛渊将要离她而去，被震伤的心脉便一阵绞结疼痛，良久沉寂中一声脚步突然从房门踏入，及时打断了林旸心中恐惧，林旸循声从被中探出头来，笑吟吟地注视洛渊走了过来。
　　“先生怎去了这般久，让学生等得……好心急。”皎白身影慢悠悠踱步过来，在床头落了坐，林旸裹在被中却不着急，这人温柔惯了，定会亲自为她穿好衣裳。
　　洛渊垂眸看林旸一眼，果然伸手搂住了她的细腰，林旸便安然随了她的动作，寻一个舒服姿势倚在她身上，由着她摆弄自己将取来的白衫穿上。那白衫只单薄一层布料，分明便是件里衣，林旸低头打量了两眼，忍不住挑起了眉梢看她，“你是不是根本……未给我带衣裳，随意找了这么一件来……糊弄我？”
　　洛渊眉目间蕴了笑意，语声也温柔非常，“你整日躺在床上不必下来，穿这一件比那些繁复衣裳要舒服许多。”林旸心中马上便生了愧意，正为这人体贴入微的照料感动不已，一股温风忽然轻飘飘吹入了耳中，“这一件好褪，便不必再撕坏你的衣裳了。”
　　林旸身子一颤，猛然抬头看向洛渊，这人正噙着一抹恬淡笑意垂眸看她，得体得像是在与她传经烧香，林旸抿起唇来狠狠瞪她一眼，心中慎之又慎地考虑一番，还是忍不住想偏头咬她，念头一旦产生身体便听从了使唤，也顾不上之后会被她怎生摆布，眼睛一闭便要凑近洛渊精致迷人的锁骨，门外却在此时忽然传来一声响动，半开的门页被人敲响两下，试探性地轻唤了一声，“林姐姐？”
　　“进来罢，钟姑娘。”林旸的动作倏然停住，万分不甘地对上洛渊忍笑不禁的视线，心中那股憋屈劲便又钻了出来，猛一仰头撞上了洛渊下巴，洛渊被磕得闷哼一声，门外脚步声随之走了进来。
　　“洛姐姐？你没事罢，我方才好像听到了你的声音……”钟林晚神色担忧地走近过来，手中却未像平常般端了药碗，林旸感觉身子给人抱紧几分，停顿片刻后身后倚靠之人才开口说了话，声音有意压低几分，竟似带了痛意，“方才不小心碰到了，不碍事。”
　　林旸原本有些得意的心情立时变得紧张起来，方才她是小心控制了力道的，本意也只想吓这人一吓，加之身上根本没甚么力气，应是碰不痛她才对，可洛渊方才的声音分明是在忍着疼的，难道自己当真不小心撞疼了她！
　　越想心中便越觉得愧意不该，做甚么非要这般对她，焦急中想要转过头来看她，身体被抱紧了却根本无法动弹，林旸见不着洛渊，心中便更加焦虑难耐，脑中几乎能浮现她蹙眉忍痛的模样，挣扎了一会无法脱身，情急下便也顾不得如何解释，目光急切地看向了一旁的钟林晚，“小哭包，你快……看看你洛姐姐……”
　　“洛姐姐怎么了吗？”钟林晚一脸茫然地看向两人，目光落在洛渊脸上停留片刻，却未见有什么异样，正想开口细问，林旸身后之人却忽然接过了话去，言语温柔沉静，慢慢将林旸的身子转过了几分，“莫怕，我没事。”
　　林旸失了禁锢，忙不迭去转头看洛渊，手指在洛渊脸上胡乱摸索几下，惹得那人勾唇轻笑起来，林旸细细看着，见洛渊下颌确实没有红处，这才放心下来，慢慢呼出一口气，抬眸正对上对方笑意清浅的眸子，身体蓦地一僵，一抬手猛地攥紧了洛渊领口，声音气急又委屈，“你方才又在逗我！”
　　“我不好，我不对。”洛渊环着林旸身体轻轻摇晃两下，也是知晓她方才真心实意替自己着急，语声中便带了哄诱小孩子的意味，“你罚我责我，我都由你，好不好？”
　　“罚我责我”这几字落在林旸耳中便不仅于字面意思了，林旸几乎想脱口问个明白，最好能迫得她将“任你宰割”几字立出条字据，奈何钟林晚在旁边看着，只能强压下了心中欲望，左手在被下偷捏一下洛渊大腿，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
　　钟林晚虽未对洛渊言语多作他想，见两人这神情动作也知晓是在互相“调情”了，当下便有些局促，这两天内竟给撞见了两次，口中磕绊着便想往房门外退，“我……忽然想起些事来，忘了嘱咐小白将蒸好的桃花夹饼送给毛毛一些了，小白向来话少，想是不愿与人多言的，还是我去比较好……”
　　未退出两步，脚下忽然一软，给什么东西绊了下，低头一看是件玄色衣裳，忙不迭想将其捡起，林旸眼见着钟林晚弯腰，身子都紧绷了起来，若非无法动弹几乎要飞掠而出将那衣裳抢过，口中早已急呼出声，“放在那罢，这件衣服……坏了，不能要了。”
　　“没关系的，我会些针线活，可以帮林姐姐缝补一下……”钟林晚此时也有些慌神，以为林旸是在同她客套，仍是将那玄衣捡了起来，说到半途却突然没了声音，提着那一半衣裳神情怔然，另一半尚好端端躺在地上。
　　林旸清楚听见自己倒吸了口冷气，呛得她胸口闷疼，钟林晚提着整齐撕裂的半截衣裳愣愣站着，面上有些迷茫，又好似隐隐懂了的模样，半晌勉强露出一个神似成熟的微笑，“这样……的确是不能要了……那我便不帮林姐姐补了……”
　　正要将那玄衣放下，忽然感觉身后一道目光盯在背上，转过头不出意外地见到了一道玄青身影，一向冷淡的面容笼了些微沉色，手中正提着一只热腾腾的方盒。
　　————————
　　没错已经第二天了。


第135章 偿还
　　“小白……我想帮林姐姐补一下衣服来着……”钟林晚隐约觉着这半件衣裳不能被白霁看到，下意识将手背到了身后，对着白霁温和笑了笑，白霁看她一眼却未答话，转而将目光投向了榻上两人。
　　林旸被那道冰冷视线盯得浑身发冷，身子向洛渊怀中缩了缩，侧过头压低了声音急声催促洛渊，“快快……小美人，你的瑶光呢，这人要……用剑刺我了！”
　　身后之人轻笑了笑，取了枕头放在她背后令她慢慢靠住，起身走到钟林晚身旁，无比自然地将那衣裳接了过来，注视着她温然一笑，“多谢钟姑娘，这件衣裳毁得彻底，不必补了。”
　　钟林晚一抬眼撞入那双深邃幽然的眼眸，赶忙点了点头，“那便不补了……我新蒸了些桃花夹饼，凉了便不好吃了，洛姐姐你快给林姐姐拿些。”说话时又转头看向门外的白霁，“小白你快进来呀。”
　　白霁冷冷注视着屋内动静，见到洛渊将那两块黑布收了起来方踏入门中，一语不发地在桌前坐下了，随手将方盒放在桌上，洛渊视着她淡笑了笑，轻轻拍了拍钟林晚肩膀，“我先替林旸梳洗，你们先吃罢。”
　　“不用不用，我等一会便好。”钟林晚忙摆了摆手，乖乖听了洛渊的话坐在了白霁身旁，她日夜与白霁相处，自然也看出了白霁面上些许沉色，在她旁边板正地坐了一阵，总忍不住想要哄她一下，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她的衣袖，“小白……”一开口才发觉自己没甚么说的，顿了半晌才接下话，“你……饿不饿？”
　　白霁皱了皱眉，又向被洛渊摆弄的林旸看了一眼，也不清楚为何总有人关心她饿不饿，不过见钟林晚一副说错话了的怯怯表情，仍是低声应了她，“不饿。”
　　“不饿就好，不饿就好……”钟林晚抿着嘴唇点了点头，屋内便又沉默下来，甚至由于太过安静觉出了些微冷意，林旸一面溺于洛渊的温柔乡里，不时偷瞥两眼桌前端坐的两人，默默起感慨小哭包的不容易来。
　　洛渊捧着林旸的脸用温水轻轻拭过一遍，又将她的手从被子下拿了出来，用那温热的细布包裹住，放在手里轻轻揉捏，林旸被手上的舒服劲拉回了注意，看着洛渊眉眼低垂的模样忍不住嘴角便勾了笑，她最爱看她这般认真专注的模样，直迷得人七荤八素，恨不得将什么都给了她。
　　洛渊似乎察觉到了林旸的视线，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却未抬眼看她，慢慢将包裹她双手的细布展开，扳着她的手指令她伸平了手掌，指尖在她掌心一笔一划落下痕迹，林旸被骚弄得掌心发痒，忍不住便随她凝神在了上面，待洛渊的最后一笔落下，林旸已经羞得脸颊泛了红。
　　这人竟在她手心写了个“要”字！
　　她还惦记着自己昨晚不知羞的模样，特意写了下来笑她！
　　林旸感觉脸上越来越烧，盯着自己的掌心头便不自觉低了下去，下巴却忽然被一只温凉的手轻轻勾住，令她又抬起了头来，林旸抿着唇角瞪她一眼，神情却是软的，连眼角也泛了丝微红。对方见着她的面色倒是动作顿了顿，静静看她一阵，忽然起身又去打了盆水来，湿润过细布后再次替她温柔擦拭起面颊来，林旸觉出脸上的触觉比方才清凉不少，将好合适，令她脸上的热意也消退了几分，心中憋着的一口气便也无奈泄了，这人总这般体贴温柔，便是有一日真对她生了气，也是发不出来的。
　　待洛渊替林旸都整理好了，这才站起身来，“我去替你拿过来，你便在这里吃罢。”
　　“别别，”林旸忙攥住了她的袖摆，“你们都……坐在桌旁其乐融融的，留我自己……在这多没意思。”
　　洛渊沉默看她一阵，林旸故意作出了可怜神色望她，果然这人便心软了，“我抱你过去，你莫乱动。”
　　林旸这才忽然想起什么，面上一红，慢慢又放开了她的袖摆，小声道：“我自己过去……我能走……”话未说完，身下已经空了，林旸低呼一声，将头低到了胸前不敢看那两人反应，洛渊这人好死不死，正将她放在了两人对面，林旸感觉耳垂上一阵热意，幸好方才洛渊已用清水给她拭过了面颊，否则现在更将窘迫都显了出来。
　　“那……那我们吃罢，一会凉了便不好吃了。”终归是钟林晚善解人意看出了林旸神态不对，起身掀开了方盒盖子，一阵甜甜的香气马上从盒中四溢了出来，林旸“嗯？”了一声，注意又被这盒子吸引了去，盒内整整齐齐地摆了九个酥黄小饼，巴掌大小，清香萦鼻，林旸饶有兴致地抬眸看向钟林晚，“你将那老头……门口的桃花扫下来了？”
　　钟林晚吓得连连摇头，显然是被张瞎子骂得怕了，“我不敢的，我们到这的第二日，那株桃树便开始落花了，我找了一个笸箩放在树下收的。”
　　“嗯——”林旸看着有些可惜地拖长了音调，钟林晚忙忙活活地拿油纸包了一个递给她，“你快尝尝林姐姐，从前我都是做茯苓饼的，这里没有茯苓，便用桃花替了，若是觉得好吃我日后常做。”
　　林旸笑眯眯地点点头，正要伸手去接，那饼却忽然被另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接了过去，林旸心头一颤，果然见着那人云淡风轻地瞥她一眼，“你手不方便，莫自己别拿了。”
　　“方便方便……我左手好使得很……”林旸讪笑着还想去接，被洛渊一个似有深意的眼神堵了回去，“有多好使。”
　　林旸这便没了话，无奈地坐了端正，再多说怕是对面那人真要拔剑来刺她了，眼巴巴地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在饼上撕了小块下来，不疾不徐地递到她嘴边，白得有些透明的指尖映着修得恰到好处的指甲，昨夜一点也没令她觉着难受……
　　林旸想起了昨夜自己手上那令人战栗的柔滑感觉，忽然便想伸出舌头来舔舔她，这人纵然滴水不漏，也一定想不到自己会在这时挑逗她，一定会被吓一跳！想到此处几乎开始偷笑起来，却又猛然打醒了自己，她莫不是被昨夜那一场欢愉弄得疯魔了，连对面的两道灼灼目光都能忽略了！
　　“怎还不吃？”温淡语声忽然从近侧传来，惊得林旸微抖了抖，抬眸便对上了那双幽静深远的眸子，黑白分明，像是能一眼看穿人心，此时正敛了三分笑意看她，“不想要我喂你？”
　　“不是……”林旸闷闷应着，乖乖张嘴将饼咬了进去，一阵带着甜味的香气立马涌入鼻窍，酥软了满口，林旸眸中一亮，转而看向对面的钟林晚，连连点头，“实是不错，小哭包这手艺……不知以后会便宜了哪个混蛋……姐姐着实舍不得。”
　　钟林晚面上马上见了红晕，低下头轻声嗫嚅：“我……我没……”半天也未能说下去，倒是白霁替她包了一个递过去，低声道：“吃罢。”
　　钟林晚脸上不知为何更红了些，低着头接过那饼，将要开口咬下，门口忽然传来砰地一声巨响，门板都险些被掀飞出去，钟林晚吓得浑身一颤，腰上给近侧伸来的一只手扶了住。
　　张瞎子耀武扬威地大步踏入，一进来便仰头用力嗅了嗅，目光扫到桌上的木盒子，撇着眼睛斜了身侧的小男童一眼，“你今早不给我准备早饭，便是自己去吃了这些？”说着话又将目光转到了钟林晚身上，钟林晚害怕得往后缩了缩，小声替自己辩解：“我早上曾给张前辈送的，你让我赶紧……走，莫打扰你睡觉……”
　　张瞎子闻言狠狠瞪了她一眼，“我问你话了吗！”大刺刺地朝桌旁坐着的林旸一指，“我今日来是为要救她的报酬，我可不是什么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别想我会白白替你们捡回条人命来。”
　　洛渊默然起身，袖摆马上被人着急地扯了扯，望向自己的浅褐瞳仁里满是担忧，洛渊对林旸淡淡一笑，轻拍了拍她的手，转而正色看向张瞎子，“张前辈有何要求可以尽管提出，洛渊必竭力而为。”
　　方才的画面自是都落在了张瞎子眼中，张瞎子盯着洛渊冷笑两声，目中满是讥讽，“要你的命如何？”
　　房内几人皆变了面色，林旸腾地站了起身来，由于起得过猛身子连晃了两晃，被身侧之人温柔扶住，对她轻轻摇了摇头，张瞎子便在一旁冷笑着看着，见洛渊久不回答，又阴阳怪气地接上一句，“怎么，不是说竭力而为，让你在此自裁，算不得什么难事吧？”
　　“她不会自裁！你既……救的是我，我还与……”林旸的话被腰间倏然握紧的力道止住，洛渊未看向她，迎着张瞎子的目光同他对视着，一向挺拔的身姿沉默得有些单薄，许久缓缓将头低了下去，“现在不行。”
　　“这条命理应给作偿还，只是现在……它已不属于我一人，我有未竟之事。”
　　“我不能死。”
　　林旸感觉胸口一阵闷痛苦涩，腰间的手还在轻轻扶着她，从来对待自己时她都是这般细致温柔，眼中一阵热意上涌，拼命忍着才没落下泪来。
　　屋内一时沉默，张瞎子盯着洛渊不知在想什么，面上的笑倒是消失了，眼里竟显出些许恍惚。
　　“哼，我要你的命也是无用，就知你不会给，说得那么好听。”许久，张瞎子冷哼一声，撇开脸拂了拂袖，“不过我真正想要的东西，你也给不了我。”不等洛渊开口，忽然抬手指向了一旁几乎要哭出来的钟林晚。
　　“我要她。”
　　————————————
　　作者已死，此篇为最后遗作


第136章 师父
　　白霁的面色瞬间便沉了下来，踏前一步将钟林晚护在身后，一双眼睛默然盯在张瞎子身上，冷得吓人，张瞎子自然也感受得分明，歪着头不以为意地嗤笑一声：“怎么，想过河拆桥？这等狼心狗肺之人倒也不是我第一次碰见了。”
　　“阿霁。”洛渊以目光制止了白霁，眉间却也微微蹙了起来，“前辈既救的是林旸，理应我来偿还，这位钟姑娘只是前来助我们……”
　　“我说了，我想要的东西你没有。”张瞎子极不耐烦地打断了洛渊，眼睛又斜斜地瞥向白霁身后，“我要的东西只有这个小东西能给。”
　　洛渊蹙着眉头还欲再言，一声温顺语声忽然从中插入进来，钟林晚竟自己从白霁身后站了出来，安抚地捏了捏白霁垂在身侧的冰冷右手，目光澄然地看向张瞎子，“张前辈若有什么需要林晚做的便尽管说罢，林晚定会尽力的。”
　　张瞎子倒是未想到这个胆小怕事的小姑娘竟敢此时站出来，愣了愣从鼻中哼出一声，模模糊糊地咕念了什么，“这倒是有些她的样子了。”，神色难得地严肃起来，目光锐利地盯在钟林晚身上，像是要将她所思所想都看个清楚，“你师父现在藏在何处。”不等钟林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又极快地跟上了一句，语气急促焦虑，似乎早已等待许久，“带我去见她。”
　　钟林晚良久才从张瞎子的话中回过神来，一向明亮的眸子黯然垂了下去，张瞎子见着钟林晚脸上的表情，像是极怕她不肯说，甚至连向她逼近了两步，“你师父一定叮嘱过你，不要对外人提起她，但我……我同那些人不一样，你快带我去见她！我有话要和她说，她到底藏在哪，你怎么不说话！快说！”
　　张瞎子不知怎地越说越急，目光变得极为可怕，伸手便要来抓钟林晚肩膀，白霁眸中一冷，勾着钟林晚的腰将她护在了怀中，右手握住玉衡已抵在了张瞎子手心，哪知张瞎子这时却还不知退让，五指一屈直接握住了玉衡剑尖，白霁目中见了寒意，将玉衡向后凌厉一收，墨黑剑刃便应声出了鞘。张瞎子再次和身向前扑来，仍是不肯放过钟林晚，于此同时墨黑剑刃已向他胸前斜斜削了过去。
　　“师父死了。”
　　迎向剑刃的身影猛地顿住，白霁便也停住了剑势，目光转向已从她怀中站直了身子的钟林晚，她本便生得瘦弱，这般努力挺直了腰背的样子看着便更加单薄无依。
　　“师父已死了，六年前因救我而死。”
　　钟林晚这时不哭也不怕了，迎着张瞎子布满血丝的双眼说得平静，像是早已接受了这一事实，张瞎子木愣愣地看着她，突然便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腕，恶狠狠地将她向前猛拽一把，“不可能！你骗我！是她让你这样说的对不对！她在哪！我要当面和她说！她不会这时候死，我替她算过了，她至少会活过不惑，她至少……至少……”
　　钟林晚以目光制止了白霁，任由张瞎子将自己的手腕抓得生疼，张瞎子状若癫狂地冲她嘶吼了大通，忽然便将那双澄明干净的眸子看入了眼中，内里竟全是悲戚，张瞎子怔怔看了半晌，眼里的疯狂愤怒全部黯淡了下去，枯枝般的手喀拉拉地松开，身子佝偻得像是要折断，瞬间便苍老了几十岁，“我曾给她算过的……她不会死……我费了这么多周折，算得自己不人不鬼，她到底还是不肯再见我……可她不该死的，她不该这时候死……我算错了……我不会算错的……”
　　张瞎子自四人到来时便一直对她们爱搭不理，甚至恶语相向，性子十分桀骜乖戾，这一番突如其来的变化谁都无法预料，房间内一时静得吓人，钟林晚便站在张瞎子面前安静地看着他，良久，低声对他道：“对不起。”
　　张瞎子猛地抬起血红的双眼看向钟林晚，这位乖顺怯弱的小姑娘亦不躲不避地看着他，面容平静得像是已然做好了觉悟，张瞎子嗜血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突然便嗤笑了出来，“好，好……你果真是她教出来的……好啊……”摇着头僵着身子想要转身，一抬脚便颓然坐倒在了地上，连试几次都没能爬起来，手脚哆嗦得不成样子，钟林晚上前一步，想着他必然厌恶自己却未能扶他，还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毛毛过来将他搀起来了，默不作声地扶他出了门。
　　钟林晚注视着那道佝偻身影缓慢消失在了门外，许久一动未动，手上忽然传来了轻柔触感，方才被张瞎子狠命握住的手腕被人轻轻抬了起来，熟悉的低冷语声在耳边响起，却比平日明显多了关怀，“我带你回去上药。”
　　钟林晚转头对白霁温和笑了笑，这才发现自己手腕已是一圈淤紫，看着十分骇人，不知为何自己竟没有丝毫感觉，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若不处理小白会担心的。正要随白霁动身，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转向洛渊和林旸的方向望去，面上浮起歉然之色，“对不起林姐姐洛姐姐，你们先吃罢。”
　　林旸方才看她独自面对那张疯子本便担心，见她这时候还不忘顾着她们，心中更觉着这个小姑娘实在懂事得令人心疼，面上露出个柔和的笑，轻轻摆手，“快去罢……莫拖得严重了。”
　　钟林晚乖乖点了点头，这才随白霁出了门，房间内便只剩了洛渊和林旸两人，本是其乐融融的一次早饭，没想到竟发展成了这副事态，不知那张瞎子清醒过来后是否还会刻意提什么为难的要求，若是将矛头转到了钟林晚身上便棘手了。
　　“又在胡思乱想。”身侧忽然传来淡淡语声，将她的思路全部打了断，林旸不服气地觑她一眼，神色却依旧担忧，“没想到这人竟认识……小哭包的师父，若是他之后为难小哭包可……如何是好。”
　　洛渊将桌上未吃完的夹饼拿起，林旸知晓她的意思，冲她摇了摇头，经过方才那一番闹腾哪里还里有心情吃得下去，洛渊便也不强求她，俯身将她抱回了床上，“钟姑娘的师父既已过世，便是张前辈想要从钟姑娘处得知她的消息，也已毫无办法了。”
　　林旸见她说得平淡，面上便见了急色，“他脾气这般……古怪难猜，谁知他达不到目的……又会提出怎样无理的要求，方才他还要你……”林旸说到一半便再难接着说下去，一想起洛渊方才的回答便胸口阵阵发闷，这人却好像没事人似的，令她平躺下后又细心地替她整好被角，而后才在床边坐了下，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望着她的眸子里全是温柔神色，“我不会离开你，我们曾有约在前，你不信我？”
　　林旸将半边脸掩在被子底下，仍是内心难平地同那双眼睛对视了许久，才闷闷地道了一声“信”，那抹温柔便在洛渊眸中晕染开来，连一向清冷的语声都沾染了笑意，“钟姑娘不会有事，我和阿霁会护着她，你若当真担心她，便好好休息养好了身子，同我们一道护着她便是。”
　　林旸心中清楚洛渊说得有理，但只一听她这哄诱的语气，便总觉着这人又在打着算盘哄骗自己，不知怎地又念念不忘地想起了洛渊在她手上写的那一字来，口中羞愤地“唔”了一声，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就……只会笑我！”
　　洛渊却是不清楚林旸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的，只知自己突然便被凶了，神情微怔了怔，分外无辜地偏了偏头，“我几时笑你了，我让你好好养着身子，怎又是笑你了？”
　　林旸也清楚自己刚刚有些无理取闹了，又将身子往锦被里缩了缩，头心虚地向下埋去，几乎整个人都钻到了里面，闷了许久才慢慢道：“你……在我手上……写下那字，不是笑我……是甚么……”
　　被子外忽然便没了声息，林旸憋着气等了许久，直等得她怀疑洛渊早已出去了时，身侧的被角忽然透入了一丝凉风，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一只温凉的手便攥住了她的左手，修长分明的指节摸索着同她五指相扣，又在骨与骨之间缓慢交叠摩挲，意味深长。
　　“我那时是言，洗净了你这‘宝物’于我亦有好处，林小姑娘想到何处去了？”头顶的锦被应着诱惑低语被人掀开，很快便又回到了昏暗之中，不同的是那人已半压在了她身上，双手再次被温柔地禁锢在身侧，那人的吻挟着清淡冷香落在唇上，回味悠长。
　　————————————————————————
　　张瞎子和钟师父不是相好关系厚，准确来说是张一直对钟师父念念不忘


第137章 碎玉
　　接下来的二十几日竟也风平浪静地过去了，张瞎子似是受到了极大打击，回去后便再也未踏出过那间小屋子，期间钟林晚也曾带着做好的饭食去敲过房门，张瞎子听出是她的脚步，连“滚”字都不愿说了，连续几日不吃不喝，最后还是毛毛看不下去，一边骂一边拿斧子把那扇可怜的木门劈得破破烂烂，张瞎子这才每日放他送三餐进去。
　　这期间林旸的伤也养好了不少，白天夜里都给洛渊细心照顾着，时不时还骑着狗出去“鸳鸯戏水”一番，倒是比从前都要快活许多，若非这里是那个喜怒无常的臭老头的地界，林旸几乎想以后都同洛渊定居在此了，仔细思索了一番还是放弃了，长白一脉实在太过严寒，便是在这温暖许多的谷底也是冷的，她的小宝贝可受不了这等气候。
　　“对了，我的小宝贝呢？”林旸忽然从送到嘴边的一勺粥里抬起眼来，偏过头去看向身侧令她倚着的女子，这几日的粥皆是洛渊亲手做的，虽然仍是简简单单的白粥，好歹知晓在粥中放几颗红枣枸杞为她补养气血了，林旸每次见她观察自己喝粥时反应的认真神情，心里总觉着她可爱得紧，喜欢得不得了，所以即便喝完粥后要喝一大碗苦药，也次次都将粥喝得干干净净。
　　洛渊的动作随她这句话顿了顿，沉思片刻才道：“落在铁血门了。”
　　“啊？”林旸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落下了，怎会落下？”随即又转作了一个幽怨表情，伸出一根白嫩手指在洛渊胸口不轻不重地杵了一下，“你这没良心的，连我的小宝贝也能落下，可怜我的小蛇崽，平日还黏你黏得要命，连我这个主人都受了冷落。”
　　“你的小蛇崽，不就是我的。”洛渊抬手将那修长柔滑的手指攥在掌心，迎向她靠近了几分，眉目间却是认真神色，“那时救你出来太过急迫，未能顾及到它，是它带我寻到了你，待启程回凌霄时便再在神都的官道绕远一程，回去接它。”
　　林旸见她说得认真，手指在她掌心勾了勾，抿着笑轻声安慰她，“你不必担心，到时到那附近我吹笛唤它便是，它见不着我不会走远，那周围林子密集，饿不着它的。”顿了顿，忽又勾了个了然神色，“只是没人分与它酒喝了，这么些日子可会把它憋坏了。”说到此处，忽然想起自己亦许久未闻着酒香了，小心翼翼地偷瞥了洛渊一眼，果然听着身前之人淡淡开口：“不许。”
　　林旸脸上露出个分外“乖巧”的笑容，屈起纤指在洛渊掌心搔了搔，语声软软，“你那时答应我的，医仙谷的酒各给我尝一尝，如今不在医仙谷，我便不强求荷花蕊和金茎露了。”
　　洛渊垂眸睨她一眼，语声冷冷清清地飘入林旸耳中，“你记不得那时身上的疼，只记着我允你的两杯酒了？”
　　林旸赶紧心虚又讨好地在洛渊肩上轻蹭了蹭，她心中亦很清楚洛渊当时只会比她更痛，一次试探不成立即“懂事”地罢了手，“我记得的，小美人说得在理，我寻着小宝贝之前便不喝了。”
　　洛渊的目光笼在她身上，良久无声叹了一声，“返回途中会经过医仙谷。”
　　林旸眸中随即漾开了笑意，仰起头在洛渊嘴角吻了吻，听见对方带着些许无奈的语声淡淡传来，“酒入了口亦是苦的，你不肯喝药，却不怕那酒水作苦。”
　　林旸的动作顿了顿，眷恋不舍地又在洛渊唇上轻点两下，薄唇慢慢下移，将头埋在了洛渊颈侧，笑着同她说话，“不一样的，饮了酒便能暂且逃避痛苦，无人在意你是真醉还是假醒，喝了药身子却会慢慢好起来，等到全然好了，便不得不再次面对那些你本承受不了的东西。”
　　下巴被一抹温凉勾着轻轻抬了起来，再次对上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物事蠢蠢欲动，正欲开口敲门声却忽然响了起来，洛渊抿了抿唇，钟林晚试探的声音适时在门外响起，“洛姐姐？小白已准备好了，大球二球三球也都领出来了，可以动身了吗？”自从两次碰见她们两人“勾勾搭搭”，尤其一次还是在“事后”，这个小姑娘便再不敢随意踏入林旸房间了，甚至于叫她们吃饭时亦会在门口张望许久，再三确定了地上没有多余的东西才敢进来。
　　“去罢，趁着午时暖和些，早去早回。”林旸笑吟吟地从洛渊身上抬起了身子，笑得轻松随意，原本这些干粮肉米都是张瞎子设法弄回来的，不过看他现今这副样子也不知何时能振作起来，干粮倒还攒了不少，给三只胖狗吃的肉干却已见底了，没张瞎子管着，毛毛每日给这三只球吃得更多了，几乎是有求必应，今早愁眉苦脸地来找洛渊她们，说是三只狗没吃早饭都已经饿瘦了，同她们商量能否把那只黑马宰了给它们吃，林旸当时便被气笑了，这三只球再胖点都要比小哭包重了，竟然还想吃她们的马！
　　话虽如此，几次拉着她和洛渊去“鸳鸯戏水”的也是它们，倒也不能对它们不管不顾，几人商量了一下，决定趁午时天气暖和些的时候前往山中打猎，大雪封山不知能寻到多少活物，不过总比喂这三只大狗吃饼要来得好，若是能寻到什么狍子野兔正好也可替林旸补养一下。
　　洛渊默默注视了林旸一阵，起身向门外走去，“莫乱走动磕碰到了自己，别同张前辈起冲突。”
　　“知道啦，我好歹也要等自己好全了再去招惹他。”林旸应得洒脱痛快，那人虽未回答，想来也应是笑了的，林旸看着她清瘦的背影，忽又想起了什么，伸手向她袖摆抓去，“等等。”
　　洛渊这时已走出四五步了，林旸几乎将整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好歹顺着心意抓住了她的衣衫，然而身子也难再维持平衡，头重脚轻地向床下栽了过去，不等她以掌击地再弹起来，身体便被一个幽冷怀抱环住了，不温不火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方才同你说什么了。”
　　林旸将脸埋在洛渊小腹深吸了两口气，模模糊糊地咕念了一句：“小美人真好闻。”显然是想耍赖糊弄过去，洛渊将她重新扶好靠在床头，不轻不重地瞥了她一眼，林旸便心虚地讪笑了两声，这人虽然现在不说什么，未必晚上也不说什么，同她在一起了这么长日子，早便摸清了她“爱记仇”的性子。
　　“我的身体已好很多了，这块宝贝石头便还给小哭包罢，莫让冰块脸说我占了她们的便宜。”林旸说着话从怀中掏出了一块圆润的莹黄玉石放入洛渊手中，尚在向外散着阵阵暖意，林旸实际一见着这块石头便有些想笑，也说不清是第几次褪衣裳时被它忽然落下砸着两人了，偏偏这人还极为细致体贴，第二天一醒便又会发现它好端端地躺在自己胸口。
　　洛渊垂眸看了一眼暖玉，又转看向林旸，似是在观察她的面色，沉默片刻屈指将它收入了掌中，“你歇着罢，我很快便会回来。”
　　门外钟林晚已等了一阵，一见洛渊出来便领着她往桃树那边走，没等走出十几步肩膀忽然被人搭住了，钟林晚疑惑转身，见着一块萤黄玉石被举在自己面前，洛渊面上笑意浅淡温柔，“多谢钟姑娘以玉石相助，林旸已好许多了，这便物归原主罢。”
　　钟林晚盯着洛渊手中的玉石，一时却未伸手去接，眉头反倒皱了起来，面上浮现出纠结表情，几次看着洛渊欲言又止，洛渊知晓她有话要说，便也不催促她，默默站在她身前等着，钟林晚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向桃树那边望了一眼，飞快地同洛渊道了一句：“洛姐姐我马上回来。”一阵风似的往自己的木屋跑去，不一会便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
　　钟林晚深吸几口气喘匀了气息，面上仍是有些犹豫，右手慢慢向她抬了起来，手心一块素色棉布折得方方正正，里面似乎包裹了什么东西，被保护得十分小心，钟林晚又抬眸看了洛渊一眼，将锦布缓之又缓地展了开，中心一块成色极好的血红玉石躺着，已经从中间碎作了两半，原本的赤鲤形状头尾相离。
　　“我见洛姐姐你一直佩戴着，从未离身，想来是……十分重要的东西，便将它拾回来了……”钟林晚似是害怕洛渊不高兴，说得小心翼翼，不时抬起眼来看她，洛渊垂眸盯在那块已不完整的玉石上，许久未动半分，眸子里明明灭灭，最终抬手将那血玉拿了起来，指尖触上有些许涩感，那时的血迹还染在玉上，与其原本的色泽浑然一体，半分也看不出它是怎样被主人生生折作两半的。
　　“多谢。”洛渊勾了勾嘴角，笑得苍白黯淡，五指缓缓收拢，将那抹血色无比深刻地压入了掌心，“走罢。”
　　————————————————
　　注意到我字里行间的暗示了吗朋友们！


第138章 杯酒
　　门外喧嚷吵闹了一阵，林旸靠在床上听着，似乎是那三只大狗两顿未进食死活不愿动弹了，然而猎了活物却不能让洛渊她们生扛回来，最后还是牵着她们的那匹黑马进了山，林旸等得外面声响完全消失，伸了个懒腰起身下了床。她实际早已能够下床走动，甚至跑跳两步都绰绰有余，只是洛渊清楚林旸这人对待自己向来没轻没重，每次都只让她在自己眼皮底下活动两步，这些天几乎都在床上躺着，可是将她无聊得快要发了霉。
　　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林旸深吸了一口气，谷中虽然温暖却也总是阴沉沉的，幸而环境十分清新，长处于此倒也不会觉得太过压抑，正欲迈步向木屋前走走，身侧忽而传来一阵迅疾风声，未等转头腿上便给一只暖和沉重的物事扑了个严实，“汪汪”两声兴奋活泼的叫声传来，果不其然是那三只懒东西中的一个。
　　“你便是叫得再欢我身上也没东西可给你吃。”林旸笑瞥它一眼，抓着它的颈毛将它从腿上提了下来，“大球……还是三球来着，对了头顶一撮小白毛，应当是三球。”
　　三球似乎很是不满林旸忘记了它的名字，转悠着不肯从林旸身边离开，林旸抄着手看它“表演”了一阵，意识过来它是想让自己跟着它，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迈着长腿随它去了。
　　三球扭动着毛发蓬松的圆屁股一颠一蹦地在前面小跑，林旸跟着它绕过张瞎子堵了两块破门板的屋子，停在了那株已经光秃秃的桃树下，大球和二球亦在那棵树下，正撅着屁股不知在卖力刨着什么，这整座山中也就他们几个活人，东西是谁的自然不言而喻，林旸没走上前，远远停下来轻笑了一声，“你们三个小东西贼头贼脑，还要拉我一个无辜的病人下水。”
　　正巧大球和二球似乎已刨到了东西，兴奋地在喉咙中呜呜两声，却未敢放声大叫，看来它们也清楚这东西不该是它们碰的，爪子却更加快速地刨动起来，在坑旁堆出了两个小土堆，然而却始终不见将什么东西叼出来，急得三只球原地直打转，那东西似乎是凭它们取不出来的。
　　三球原地追了两圈尾巴，又一颠一颠地向林旸跑来，咬住她的衣摆直往土坑边拽，林旸抱着手臂哭笑不得地看着它，她虽尚未完全好全，也不是一只饿两顿便懒得动弹的胖狗能拽得动的，不过见其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心里的确也有些不忍，她自小独来独往，除了下墓连师父都不常见过几面，全靠那些蛇鸟虫鱼陪着说话才没有闷出病来，是以对这些个小东西倒是比对人更有亲切感。
　　“罢了，既这般好奇便让你们看看罢，大不了再给那怪老头放回去便是。”林旸拗不过脚边圆球坚持不懈的拉锯，再不动怕是衣摆都要给它扯碎，慢悠悠地迈步往前走了，坑中的物件已给六只爪子扑得干干净净，林旸随意往里一瞥细眉便挑了起来。
　　“嗯？老头子竟还藏了酒？”坑里端端正正地摆了一只一尺高的酒坛，坛口以红纸封着，不知在这里藏了多少时日，林旸俯身将其托起，手里沉甸甸的，似乎还是满的，三位“功臣”兴奋地在脚边打着转，林旸垂眸瞥它们一眼，嘴角顺其自然地勾了一抹狡黠，“这可怪不得我，只能说天意如此，兄弟们，见者有份，闭口分赃。”
　　三只球“哈哈”地喘着粗气，当真半声未叫乖乖随林旸回木屋中去了，屋内摆设简单，林旸顺手将桌上紫茶壶中的茶水倒了，拍开封泥往里倒了半壶，重新又将坛口封好，托在手中拍了拍，“不能给那老头都喝了，以他现下这般迷迷瞪瞪的神志，怕会先将你们的皮扒了再舞着来找我拼命。”
　　三只狗似是能听懂人言，故作乖巧地蹲坐在地上呜咽了两声，林旸笑叱它们一句，“现在便知道怕了。”托着酒坛出门去了，回来时手中拿了个广口碗，从壶中斟出了半碗，正要放在地上，忽又站直了身子，“不成，你们若醉了可会将这里弄得一团乱，我可没有闲情给你们收拾。”
　　三只狗早已等待不及，抬起两只前爪想来够林旸手中的东西，林旸一手将碗举高，一面安抚着它们，“莫急，莫急。”迈步走出了门去，直领着它们走到通往谷外的小路口才将碗放下，“喝罢，在这里如何发疯都无人管你们。”
　　三个小东西欢蹦乱跳地凑上前去，未等接近便被辛烈的酒气冲得连打了几个喷嚏，林旸看得勾了唇角，不再管它们转身往来路走去。
　　“林姐姐？你怎么起来了，洛姐姐会担心的。”将走到房门口还没等迈步进去，身侧便传来了一声温和语声，林旸笑盈盈地转身，钟林晚正提着那只平日用来装饭食的方盒从厨房一侧走来，盒子边缘隐隐有热气腾出，林旸顺手便搂上了她的肩膀，先其一步开了口，“我的小神医又做了什么好吃的，给姐姐也尝尝。”
　　“原本便是给林姐姐吃的。”钟林晚被林旸搂着进了门，笑得一脸乖顺，随着她在桌旁坐下了，将方盒盖子一掀，竟是一碗晶莹圆润的小丸子。
　　林旸面上露出些许意外神色，垂眸看她一眼，“做这个想必要费不少功夫罢。”
　　“要提前准备一下，不过用不上多久的。”钟林晚隔着布将碗端到林旸身前，仰起头来一脸期待地看她，“第一次便只做了这么一碗，林姐姐你快尝尝。”
　　钟林晚的眼睛亮晶晶地盛着笑意，林旸被这般看着，神色便也不自觉柔软了下来，先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而后才将勺子拿起来送到嘴边，“我已好得差不多了，以后便不必再这般事事照顾着我了。”
　　钟林晚看着她一本正经地摇头，“不成，还未好全便是未好，何况林姐姐你这次伤得这般严重，若不好生休养会影响到根本的。”
　　林旸勾了勾嘴角，勺中的丸子被贴心地团成龙眼大小，将好可以一口吃下，一入口便是软糯清香，林旸贝齿微动，另一股更为明显的甜味便从齿间涌了出来，与糯米外皮融合，香甜了满口，林旸眸中一亮，一脸赞许地看向身侧之人，“红糖？”
　　钟林晚见着林旸的神色似是十分高兴，忙不迭点了点头，本便明亮的眸子里映出点点光彩，湿漉漉的如同小鹿一般，看着便令人心生欢喜，林旸在她期待的目光下又赞不绝口地连吃了几个，余下半碗推回到她身前，笑眯眯地看她，“你吃。”
　　“啊我不吃，”钟林晚连连摇头，见林旸还在看她忙又跟上了一句，“刚做出来时我便尝过一个了，你吃罢林姐姐。”
　　“想要姐姐喂你？”林旸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坏笑，顺势再次搭上了钟林晚的肩膀，一手舀起一颗丸子送到钟林晚嘴边，甚至抬起手指在她下巴上勾了勾，挑逗意味分外明显，连那贴近耳边的话语都别有意味地转了不知几道弯，“来，张口——”
　　钟林晚不出意外地红了脸，可怜巴巴地抬眼看了林旸一眼，哆嗦着将那颗丸子吃了下去，僵着身子不敢再动，林旸见她吓成了这般也是有些失笑，默默感慨着冰块脸不争气，将勺子递还给了她，“不想我喂便自己吃罢。”
　　“不是……”钟林晚小声嗫嚅了一句，但若是说想被林旸喂又十分奇怪，只好不再说话了，埋头对付起那半碗罪魁祸首的丸子，她实际很喜欢这类带甜味的东西，师父从前奖励她时总会换着花样做给她吃，不过自从入了万劫以后她便再未吃过了。
　　林旸支棱着下巴在一旁看着，见她吃得认真嘴角便也勾了淡淡笑意，随口道：“下次姐姐给你做酒酿丸子吃，便当这些天照顾的回礼了。”
　　钟林晚从热气中抬起头来，神色带了些许迟疑，“可是这里没有酒呀，我也不会饮酒。”
　　林旸闻言倒是怔了怔，才想起除了她无人知晓此处有酒，目光默默转向了桌子正中坐着的紫砂茶壶，盯了半晌，嘴角缓缓向上勾起，浅褐色的眸子微眯了眯，“你可曾饮过酒。”
　　“不曾。”钟林晚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师父说酒又苦又辣，还会误事，不许我碰。”
　　“小孩子时是会这般觉得，长大了便好了。”林旸右手一收，又令钟林晚向身旁靠了靠，语气却懒洋洋的，像是有意压低了声线，“你想不想尝尝酒是什么味道？”
　　“酒是……苦的……”
　　“你又未喝过，怎能断言？”钟林晚本便没什么底气的嗫嚅便被利落打断了，林旸顺手将桌面的紫砂壶拿起，取过茶碗来倒了半杯，芳醇甘冽的酒香立刻飘散而出，钟林晚意识到林旸手中端着的清液是什么，马上瞪大了眼睛，“林姐姐，你……”
　　“莫慌，我还未喝呢。”林旸言笑晏晏地勾她一眼，微微摇晃着手中酒杯，那香气便更在四周扩散开，应着林旸的低声哄诱飘入钟林晚耳中，“这酒从来喝第一口都是苦的，到第二口便甜了，喝得越多甜味便越重，比桂花糖还要可口。”
　　钟林晚脸上一片迷茫，显然无法理解林旸所言，林旸勾着嘴角又向她凑近几分，循循善诱，“若是苦的我怎会爱喝，哪有人喜欢苦味的东西，你说是不是？”
　　“嗯……”钟林晚懵懂地点点头，茶杯随着娇柔婉转的语声已被递到了她眼前，“尝一口？”
　　“好……”
　　———————————————
　　林旸这个小妖精终于对阿晚下手了


第139章 枕曲
　　钟林晚半推半就地接过了茶杯，看着林旸不知为何兴致勃勃的神情仍是有些犹豫，“可是……”
　　“欸——你先只尝一口，若是觉得不好喝不喝便是了。”林旸将钟林晚的脖颈一勾，茶杯已凑到了她唇边，淳烈的酒香熏得钟林晚面上有些发烧，一闭眼当真接了过去，仰头便灌了自己一口，辛辣刺激的灼感由咽喉一路燃烧到胃中，钟林晚未想到这酒竟这般辛烈，方才偏又不知轻重地喝了一大口，呛得她眼泪都流出来了，身旁猝不及防的一道幽然语声却比这酒还要骇人，惊得她险些直接仰倒过去。
　　“你喜不喜欢冰块脸？”
　　钟林晚浑身一哆嗦，身子已被一只手稳稳扶住，罪魁祸首好似没事人一般，笑眯眯地扶着她的手又将茶杯举了起来，“第一口是不是很冲？快再喝一口尝尝甜味。”
　　钟林晚还处在方才一句话导致的震惊和羞赧中未回过神来，呆愣愣地便随着林旸的动作又喝了一口，灼热再次从喉间滚落，热意缓缓渗透进四肢百骸，似乎确实比第一口好了许多。
　　“如何，是不是感觉不那么冲了？”
　　钟林晚澄净明亮的眸子中浮现出些许迷茫，皱着眉头思索了一阵，看着林旸点了点头，林旸见状满意地勾了勾唇角，将手从钟林晚手上放了下来，语声更加低婉诱人，“方才你可尝出了甜味？”
　　钟林晚神色认真地考虑了一阵，慢慢开口道：“好像……没有……”
　　“那便是你喝得急了，不然定能尝出糖的味道，不信你喝慢些再来一口。”
　　哄诱神智的低语在耳边娓娓道来，钟林晚感觉浑身上下暖融融的，舒服得不想多思考，点点头听话地又喝下了一口，喉舌似乎已渐渐适应了这股陌生的味道，好像真有那么一丝回甘留在口中。
　　“是不是很甜，比糖还甜？你不能喝得那么快，要留在口中细细品味，听姐姐的话，慢慢再喝一口……”
　　杯中清液一口接一口地见了底，钟林晚眸中笼着一片迷茫雾气，努力撑着胳膊不令自己歪倒在桌上，周遭声音忽远忽近的听不清晰，连手中杯子的轮廓也变得模糊起来。
　　林旸支楞着脑袋惬然看着身侧面染红晕的小姑娘，听她无意识地低声呢喃了一句：“甜”，嘴角便缓之又缓地勾了起来，眸中掠过一抹促狭笑意，慢慢将她手中的茶杯放在了桌上，倾身向她靠近，“你喜不喜欢冰块脸？”
　　钟林晚一脸茫然地抬起头，盯着林旸看了一阵，像是已认不出这人是谁了，半晌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冰……块脸是……小白……喜欢……小白……”
　　林旸十分惬意地“啧”了一声，又继续问她：“那冰块脸喜不喜欢你？”
　　钟林晚闻言怔了怔，直着身子没再说话，好一会慢慢低下了头去，神色有些失落，“不知道小白……喜不喜欢……阿晚。”
　　林旸又拖腔拉调地“嗯——”了一声，勾着钟林晚的下巴令她转头看着自己，浅褐色的眸子微微眯起，“你问问她不就清楚了，总让她这般不远不近地吊着咱们，实在可气，你说是不是？”
　　钟林晚脑中昏昏沉沉，已无法分辨出身前这人说的是什么意思，只是耳中听到了“是不是”三字，下意识点了点头，身前之人马上兴致勃勃地接着鼓励了她，“没错没错，等她回来便向她问个清楚。”
　　“问清楚……”钟林晚喃喃重复两遍，起身便要往门外走去，哪只刚一站起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身子一歪软软地往一旁倒去，一只手臂及时将她揽在了怀中，林旸一手绕过钟林晚背后，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垂眸视着她轻声一笑，“你可不能留在我这。”径直抱着怀中之人往门外去了。
　　钟林晚只觉身子晃晃悠悠了一路，身下突然便传来了柔软触感，视线内总算不再摇晃，似乎有人给自己盖上了被子，鼻息间尽是熟悉飘忽的清香。一沾枕头钟林晚才觉得已困极了，眼睛睁都无法再睁开，朦胧中感觉一直同自己搭话那人又俯在耳边说了什么，不等细想便猝然坠入了睡梦之中。
　　房间内重新陷入了寂静，林旸注视着床上沉沉入睡之人轻笑一声，心满意足地阖门回了自己房间。
　　待到洛渊她们回来已是四个时辰之后，谷内虽无甚么明显变化，山中却早已飘起了大雪，三人由毛毛带着在齐腰的积雪中转了大半日，好歹在一处矮坡后寻到了个土洞，捉回了五只兔子，若非洛渊拦着毛毛恐怕要将兔家祖孙三代都给捉走，所幸回来路上又碰见了一只狍子，一身的骨架子足够那三只吃上几日，毛毛这才停止了一路的抱怨。
　　走到入谷的路口时却又突然遇上了变故，三只狗不知发了什么疯病，突然从暗处疯跑了出来，咬住黑马拖着的狍子不肯松口，一个劲地刨坑要埋了它，毛毛呵斥它们，这三只便顶风一通汪汪乱叫，最后还是白霁忍受不了它们吵闹，冷冷看着它们露了杀意，三只球这才欺软怕硬地跟在后头小跑了回来。
　　几间屋子内皆黑漆漆的未点灯火，她们虽回来得晚了些平素这个时辰却远不到入睡的时候，白霁同洛渊对视一眼，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这处山谷隐蔽非常，加之处在雪域腹地，便是有再大本领应当也找不到这里，不会有危险。
　　房间内漆黑一片，对白霁无甚影响，白霁默然将腰间佩剑解下，正欲转身再出门去，身子却在踏出门外时悄然顿住了。
　　房内有人。
　　白霁眸中微冷，无声回身向房内看去，黑暗中有极轻极浅的呼吸隐隐传来，辨得分明，那道凌然身影在门外静立了片刻，悄无声息地向房内飘去，转瞬间便到了床前。
　　床上叠得整齐的锦被已被人铺展开，被中鼓鼓囊囊，明显便藏了一人，只是这人的藏匿手法未免太过拙劣，一眼便被人轻易看了出来，白霁眉头微蹙，她生性不喜同人接触，何况床被这类贴身的物事，右手已然抓在了被角上，却久未有接下的动作，被中蜷缩的身影看着总有种莫名的熟悉之感。
　　正在犹豫之时，床上之人忽然一个翻身，从嗓中低喃出一声，一只纤细柔滑的手猝不及防地被中伸出，精准地抓在了白霁腕上。
　　“小白……”
　　白霁的身子蓦地一僵，维持着半俯身的姿势静止在了黑暗中，床上之人显然意识不甚清醒，纤指在白霁腕上摸索了两下，抓着她又往身前拽了拽，在被中似乎闷得久了，将头也探了出来，视线迷迷糊糊地落在白霁身上，“小白……你喜不喜欢我……”
　　白霁已闻到了钟林晚身上浓重的酒气，眸中随之冷了下来，不必想也清楚是谁做的好事，正欲低声安抚她再睡一会，对方口中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却令她猝然停在了原地。
　　钟林晚喝了酒，又闷在被中睡了半日，现下便觉得热起来了，抓着白霁冰冰凉凉的手不肯松手，在手中捧了一阵还不满意，抓着那抹冰凉直接往脸上贴去，语声软糯得渗出了酒意，偏偏还说出了句气势汹汹的话语，“你……若是……喜欢我……怎会半句不提，假正经……负心汉……不争气……就……这样说……”
　　钟林晚说完这句便又安静了下来，侧脸半埋在白霁手中，温热的呼吸轻轻扑在她掌心，轻缓又安然，白霁便于黑暗中默然注视着身前的纤瘦身影，她看起来这般瘦弱，便连熟睡时身子也是蜷起来的，像极了一只受伤瑟缩的小兽。
　　许久，正当白霁以为她又睡了过去，想要将手慢慢抽回时，身前之人像是有所感应般，身子忽地轻颤了颤，侧脸在白霁掌心不舍地摩挲几下，偏过头在那处掌心轻柔落地下一吻，静谧得像是一瞬幻觉，伴着几许沙哑的低喃猛然撞在白霁胸口，闷疼得令她的眉头也蹙了起来。
　　“喜欢……小白……”
　　“小白……不喜欢阿晚……阿晚也……喜欢……小白……”
　　握在手上的温热缓缓松开，像是没了力气般猝然垂了下去。
　　————————
　　林旸：我尽力了


第140章 暗涌
　　门被“吱嘎——”一声推开，房间内寂静无声，黑沉沉的一片，隐约能望见床榻上被子隆起，那人应是在的，不过没有出声，洛渊缓缓踱到桌前坐下，将瑶光置于桌上，“晚上可有吃饭。”
　　那人背对着她不做声，像是睡着了，洛渊从桌上拿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轻抿一口润过嗓子，“你闲来无事逗逗那三只狗便罢了，何必将它们惹得疯疯癫癫，在谷口对我们的马好一顿阻拦。”
　　房间内依旧安静，两人的呼吸均匀轻缓，“叩”的一声茶杯轻放的声音，未有脚步声接近，呼吸听着却只剩了一个人的，林旸知晓这人不会轻易上当，耐着性子等了大半日，身后果真再无半点声响传来，这人莫不是真当她睡着便出去了，一想到此林旸便觉得脑仁有些疼，可是被所谓的“白洛”轮番气得胸口发闷，犹豫一阵后仍是忍不住将头向后转去，身子才将转过一半，腰间忽地便向下一沉，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压住了，一抹温凉同时抓住她的手腕向上推去，将其禁锢在了她身体两侧。
　　果然还是被这人骗过了。
　　林旸泄气地“哼”了一声，嘴里不服输地嘟囔两句，抬了抬腿想让她从身上下来，“前几日说得如何爱我，会时时刻刻护着我，现在连让我一次都不情愿，可见越好看的女人说出的话便越不能轻易……”
　　“好喝吗。”
　　林旸念念有词的话语倏地顿住，脑子里一时迷茫，还当是自己未注意听错了，张了张口正想说话，洛渊忽然俯身强压了下来，在身体上方笼罩出一片阴影，清幽冷淡的体香萦萦绕绕地往鼻窍里钻，和着几分酒气扑在面上。
　　“好喝吗，林小姑娘。”
　　林旸的身子倏地便僵住了，白日里从张瞎子那里“借”来的酒还明目张胆地放在桌上，这下可是被她抓了正着，林旸感觉脊梁骨后窜过一阵冷气，脑中一懵竟在她身下挣了两下，着急忙慌地想要辩解，“我没喝！我真的没喝！不信你闻一闻！”
　　林旸仰着头一脸急切地冲洛渊张开了口，手腕上的禁锢又抓紧几分，偏偏体贴地控制在了不会弄疼她的力道，林旸听见身上居高临下之人轻笑了一声，语声温柔地低声哄她，“你这般听话，我便奖你一些。”
　　林旸一怔，一抹柔滑已瞬间侵入了唇齿，她原本便张着口，这下更是空门大开等着人来撩拨了，甘甜挟着些许芳醇醉人的酒香熟练而灵活地送到她口中，与她的舌尖触碰纠缠，轻易便瓦解了她的理智，林旸口中含糊地“唔”了一声，再想说话已半字也吐不出了。
　　林旸的呼吸逐渐急促，洛渊的动作亦随着两人的喘息越来越深入，显然已不满足于口中欢愉了，抓住她手腕的纤指忽然一松，一手猛然揽在了她颈后，半抬起她的身子使她仰起了头来，另一只手同时向她腰间的系带游走而去，林旸此时早已沉浸在了这人怀中，更别提甚么所谓饮酒了，这人的身体才最是能令人醉生梦死的所在，欢愉中配合着她腰身一挺，双手亦开始不甘落后地在她身上摩挲起空隙来。
　　初春的雪山中两人都出了层薄汗，黑暗中抵死地缠绵不休，林旸感觉身体深处充实得快要零碎，连带着二十年来魂灵中无处可依的巨大空洞都尽数给这人填满，每一次战栗都带着倾尽所有的决绝，热烈又温柔，直至这般带着满心的满足在她怀中耗尽力气，意识也渐渐遁走远离开来。
　　第二日清早林旸醒来时身子仍是软的，发丝间染上了那人独有的清冷幽香，闻着便令人心安，腰间轻柔地搭了一只手臂，凉凉地贴着身体十分舒服，林旸眨了眨眼睛，落入眼中的是一张木桌，昨夜似乎同那人翻云覆雨得太过，两人竟完全换了位置，变作她睡在床榻外侧了。
　　林旸动了动肩膀想要转身，腰间的柔软却在此刻忽地收紧，硬是禁锢着她不让她动弹，林旸只觉腰间一紧，被她逗得忍不住轻笑起来，“你醒了怎不出声，我还以为你在睡着。”
　　“在等你醒。”洛渊的声音清清淡淡地从身后传来，吐出的气息骚在她颈上带起些许痒意，林旸又尝试着转了转身，依旧未能成功，口中便不长记性地再次吐露了挑逗意味，“小美人这般紧搂着不让我看你，可是经过昨夜一番觉着害羞了？”
　　林旸实际心中清楚这人是不会害羞的，昨夜的“主力”分明便是她，将自己压在身下好生一通折腾，只是身子吃了亏嘴上非要挑逗对方两句才会好受，虽然这两句往往会在第二日清早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
　　身后久久未传来声音，林旸才发觉有些不对，洛渊绝不会无缘无故不回应她，偏偏自己也一时想不出缘由，一着急便又想强行转身看她，耳边忽然响起的语声却令她怔然停住了。
　　“你背后的伤痕仍未褪去。”
　　林旸绷紧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手抚上了洛渊贴在自己小腹的修长手指，在指节间缓慢摩挲安抚着她，有意用了轻松语气，“伤痕？可是在酆都所受的那次，应当已好全了罢，小哭包的伤药着实有效，我本还以为会留下条丑丑的疤痕，幸好……”
　　“另一处。”
　　林旸的语声蓦然顿住，眼中浮现出一丝迷茫，她少有背后受伤的时候，自有印象以来也就是给鲛人和铁宏图伤的两次，两次都险些让她丢了性命，除此之外应是没有其他伤处才是，何况还在身上留下了伤痕，那便是极不划算的了。
　　林旸的心思又全转到了这处伤痕上，着急地把手向后伸，再怎么受伤只要不死便是无碍，只唯一一点便是不能留下疤痕，这东西一旦落下可是要一生带着的。这一动却忘了身后之人离得她极近，手肘不出意外地触上了一处柔软，林旸的动作便又瞬间僵住了，昨夜分明几番爱怜，这时不经意碰上却又能轻易令她乱了气息，仔细想想自己才真是不争气的那个。
　　幽冷气息轻轻拂过发丝，洛渊像是终于笑了，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摆放好姿势，指尖的温凉抚摸上移，落在了她后背正中，将好颈下两寸的位置，“这里。”
　　林旸没再动弹，那处位置她自己是摸不着的，然而如何也想不起自己是何时伤到那里的了，看不见又摸不着，没着落下语速便也不自觉快了起来，“伤处大吗，是不是很明显，有没有很吓人，你以后可不许躺在我背后了，看不着我们便当做没有……”
　　几分泄气的语声被一瞬战栗打断，背后有清凉湿润的触感传来，柔软得令她瞬间屏住了呼吸，一下下轻点在方才手指所指的位置，细腻缱绻，像是把所有爱意疼惜都吻在了那处单薄的脊背上，林旸的身子忍不住微微蜷起，沉浸其中感受了一阵，将身子半转了过来，这次洛渊没有拦她，林旸背上还留着洛渊薄唇的触感，抬起头在她嘴角吻了吻，“你怎么了小美人，那处伤疤很难看吗。”
　　身前之人嘴角勾起了一丝淡笑，安慰般地抬手环住她的身子，又令她往怀中靠了靠，温软细腻便这般抱了满怀，林旸满足地伏在她发丝间深吸了一口气，怀中的触感这般真实迷人，便是日夜沉浸其中也总觉着时间太快，远远不够她细细描摹过她的轮廓。
　　“你将那酒给谁喝了。”
　　亲昵之中忽然听到洛渊的声音淡淡传来，昨晚一番你来我往险些忘了此事，此时再一提起林旸便立时笑了出来，下巴搁在洛渊肩头轻蹭两下，语气中的快活几乎遮掩不住，“小美人明知故问，我能将酒分与谁喝？”
　　洛渊微微后退了身子，一双墨色深邃的眸子垂下将她笼入其中，林旸一抬手抚在了洛渊唇上，勾着嘴角笑得惬意通透，“小美人可莫教育我，昨晚你便猜到了，偏偏不管不顾，若是没有包含私心便说不通了。”说到此处忽又痛心疾首地皱起了眉来，“你和那个木头私下便不交流一番，这人闷得我都想拿棒槌敲她，实在委屈了我们小哭包。”
　　洛渊又被林旸对好友的称呼引得抿了笑意，抬手攥住了她修长白皙的手指，语气幽然，“自有了你，我和阿霁几时还有私下交流的空闲。”
　　林旸知晓她话中别有意味，却是故意不顺着她的意思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好好好，我打扰了你们二人独处的空闲，你以后可千万莫忘了每日腾出空来同你的白友人交流沟通，好劝劝她早日同小哭包表明了心意，也莫让我们这些人看着干着急。”
　　洛渊唇边的笑意却忽然淡去了几分，看着林旸的眸子里幽深静谧，语声几分低沉，“阿霁是急不得的，她现下想必已是竭力了。”
　　林旸一怔，正想问洛渊什么意思，对方却已撑起身子坐了起来，如瀑的发丝轻轻扫过她肩头，舒适清凉，“我去准备早饭。”
　　林旸心中着实好奇方才洛渊语中的深意，嘴上却不由自主地又轻佻了一句，“小美人可比我坏多了，这便替小哭包准备起早饭来了。”
　　洛渊垂眸淡淡一笑，随手将白衣拿起，一尘不染的衣布同白皙光滑的肌肤相互映衬，越是这般半遮半掩便越是撩人，烟笼雾罩的暧昧勾得人更想一探究竟，林旸便也不急着起身，侧躺着支棱着脑袋欣赏，直望着那道缥缈身影走出门外才躺了回去。
　　————————————
　　想不到这章是洛林厚
　　（作者马上要开学了，开学后会有一个半月集中学习时间，晚上也会上到10点，所以这段时间不能保证规律更新了，这篇文从开始写到现在也快有一年了，也是觉得时间有些长了，所以能快写会尽量快写的，尽量这一个半月内能更就更，不更的话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还请见谅）


第141章 预言
　　天色将蒙蒙亮，门外一片雾气朦胧，谷内每日清晨都会降雾，因而总显得时辰比正常要早，房间内暗色褪去，大致能够看清个轮廓。
　　锦被中的手指动了动，从中传出含糊软糯的一声轻吟，像只小猫般抱住被子翻了个身，头埋在被中舒服地蹭了蹭，一阵沉静，忽然便腾的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被子上不是她自己的味道。
　　猛然坐起眼前尚有些眩晕，低头缓了一阵，身上着的是贴身的里衣，视线迷茫地在房间内扫过一周，触及桌前端坐的瘦削身影时猝然顿住了。
　　“小白……”
　　下意识开了口，喉中却干渴得出奇，忍不住轻咳了两声，桌旁端坐之人听见，顺手将茶壶拿起斟了一杯，沉默着走到她身前。
　　“喝罢。”
　　递出的茶杯久未被人接过，白霁低声开口，声线一如平常冷淡漠然，钟林晚像是被忽然惊醒，身子轻颤了一下，迟缓抬眸，身前之人仍是昨日的一身装束，似乎这般在桌前坐了一夜，钟林晚清楚是自己的缘故才令她无处可睡，心中自然而然生了愧意，怔怔看着杯中不起波澜的茶水，许久恍恍惚惚地将杯子接了过去。
　　清茶入口将头脑涤荡得清醒许多，昨日发生的种种逐渐回到了脑中，自己应是喝净了那杯酒后便支撑不住睡过去了，只是为何林姐姐会将她送到小白房间里来，难道是认错了门吗？昨夜朦胧中似乎曾见到了小白，被人叮嘱要对她说什么……究竟……说了什么……
　　脑中想着事情，将整杯茶喝干了都未察觉，还在无意识地抬杯小口抿着，直到手中之物又被接了回去，钟林晚望着白霁的背影沉默走回桌前，心中突然生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情感，瞬间便填满了胸口，竟是羞愧又难过，她从来这般不言不语，也从来只将自己当作普通人看待而已，与行走时擦肩而过的无数过客一般无二，所以她不曾对自己生气，亦没有任何喜怒要求，即便是自己数次在险境中拖后腿害她受伤，她也只是平静地将她救出而已，不曾放在心上，又怎会有那些多余的情绪？
　　酸涩闷痛从胸口直往眼眶中涌，一时竟心乱如麻，分明这人从未苛责过自己，甚至对待她好得无可挑剔，难受的感觉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根本容不得人反应，钟林晚慌乱地收拾起自己的衣裳，不想她见到自己狼狈的模样甚至连鞋都无暇再穿，抱着衣裳低头便往门外跑，“对不起小白，你……你先休息罢，我回去……”
　　手腕猝不及防地给人抓住，钟林晚怔然抬头，白霁冷淡不变的面容近在眼前，一项寡言鲜语的薄唇不带情感地开合几下，“穿上鞋。”
　　“好……好……”钟林晚重新低下头去，目光失措地在地上游走像是寻找，僵硬着身子一步步挪回床前，短短的距离从未这般漫长过，只剩了唯一的想法不断在脑中刻写加深，震得她耳中嗡嗡作响，快些逃离这里，快些从她身边……
　　一转身，蓦然撞入了一个冰冷怀抱，钟林晚清楚对方是谁，这时却只想离得远些，一后退被对方抓紧了肩膀，身前的阴影向她低俯而来，直直地注视着着她的眼睛，钟林晚不敢再看她，垂眸紧盯着脚下，那视线便像是要将她的全部伪装自尊剖开来看一般，疼得鲜血淋漓。
　　“喜欢。”
　　清冷漠然的语声依旧吐露得波澜不惊，钟林晚怔然抬头，一片冰封的眸子里清楚倒映出自己的模样，脸上的泪痕清晰可见。
　　“昨夜你曾问我喜不喜欢你，那时你醉得意识不清，有失言之虑，现下便可回答于你，我确是喜欢你，你说过的话可还作数吗。”
　　“我……”耳中令人烦闷的鸣响倏然褪去，只余下扑通声在胸膛中跳得清晰，将那人的话语也给打散开来，吐露出的字句太过冲击，钟林晚脑中空荡荡一片，连手都不知该如何摆放，恍惚中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她们两人，只剩了面前这个面容冷淡眸色却刻骨深邃的女子。
　　“你若不答，我便当真了。”
　　钟林晚的身体被再次响起的语声惊得一抖，失神的眸子里缓慢聚焦起对方凝望自己的模样，却又被突然涌起的水雾笼罩得再次朦胧起来，不等强忍回去一滴泪水便倏然滑落了下来，“算数的……师父说，人不可失言……说过的话一定要算数……”
　　钟林晚语无伦次地说着，似是自己也觉得语句不通不知所云，说到一半便笑了出来，泪水也未住下，吧嗒吧嗒地往下落，一张小脸又哭又笑的，也不暇去擦拭，甚至于气息不畅有些抽噎了起来，“算数……都算数的……昨夜……说的那些……全都……”
　　眼角的泪水被人轻轻拭去，白霁的眉目罕见地真正见了笑意，极轻极淡，却如此深刻温柔，倾身将她拥入了怀中，一向冰冷的手掌轻抚着她的脊背，声线竟是从未有过的柔和，“阿晚，你以后便是我的阿晚了，只有我可以唤你阿晚。”
　　钟林晚靠在白霁怀中不住点着头，泪水怎也控制不住，都将白霁胸前濡湿了小片，怀中小小的一只还在抽抽噎噎地打着颤，白霁扶着她的肩膀令她抬起头来，平静地将她纳入眼中，“莫哭了。”
　　钟林晚慌手慌脚地抹着脸上的泪水，一句话也说不出，遮挡视线的手臂忽然便被人抓住移到了身侧，唇上一抹冰冷落下，寒意深邃。
　　好冷。
　　钟林晚不由自主地抖了抖，唇上的触感这般寒冷真实，像是从未被温暖过，甚至有一种一张口便会呵出一口白气的感觉，钟林晚感受着唇上轻柔的触碰，不由自主地微微启了唇，口中的一口温暖未能吐出，却被一抹柔软趁机温柔地深入了进去，钟林晚迷茫地感受着，那抹柔软带着凉意，却有甜甜的味道，两者融合得恰到好处，比桂花糖还要好吃，温柔地舔舐过她的唇齿，又在她的舌尖轻轻触碰，是连师父都不曾教与，从未感受过的感觉。
　　钟林晚不曾与人这般亲密接触过，她留在万劫实在太久了，久到见到生人被人触碰的第一反应常常是害怕的，然而身体被眼前之人探索着，却丝毫没有逃避排斥之感，反而不知羞地想着这一刻永不要结束便好，放任她搅动着自己的情绪，沉溺久了便连一向澄明干净的眸子都迷蒙起来，身子越来越软，晃了晃向后倒去。腰间安安稳稳地被人揽住，对方却也退了回去，钟林晚懵懵懂懂地睁开眼睛，撞入的瞳眸中长久不化的冰冷竟褪去大半，一瞬不瞬地注视自己，“可要休息一阵。”
　　钟林晚懵懵地看了白霁半晌，迟钝地眨了眨眼，抓住白霁的袖摆想要站直身子，一用力身上却软绵绵的，反而扑入了白霁怀中，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已被人打横抱了起来，头中的阵阵刺痛却也随着这阵眩晕变得更加清晰起来，钟林晚忍不住皱了皱眉，半阖着眼睛低声呢喃了一句，“疼……小白……”
　　身体随着那人一阵轻晃，被平稳地放在了榻上，昨夜醉酒的后果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在了身上，头中针扎般地刺痛，虽不剧烈却也磨人得难受，耳中又开始嗡嗡作响起来，白霁的语声夹于其中断断续续，“你先休息，我很快便回来。”
　　一转身，袖摆却又忽然被人抓住，钟林晚已阖上了眼睛，仍蜷着身子软糯地叮嘱她，“醒酒汤……石斛，陈皮，麦冬……再放一勺蜂蜜……砂锅很热，莫直接用手端……”
　　余下的话语渐不可闻，白霁俯身替她盖好被子，转身悄无声息地出了房门。
　　谷中的小屋零零落落，本便没有几座，白霁不知为何对朝昽两食格外没有天分，来此后便也未曾接近过那座看上去一脚便会踹得轰然倒塌的小屋，是以光在其中寻找材料便耗了不少功夫，加上把握着火候耐心煎煮，半上午便这般过去了，好歹是“提炼”出了凝成精华的一碗。
　　一碗“粥”药被端得四平八稳，未以棉布包裹，钟林晚知晓提醒她莫烫到手却不知这等热度于她可视若无物，担心钟林晚已醒脚下便迈得快了，经过张瞎子门外时房门却忽然“嘎吱——”一声，从中迈出个人来，一手抓着一团毛球的后颈，骂骂咧咧地将它们扔了出去，将好挡在白霁身前。
　　白霁默然止住身形，脚步偏转正要绕道过去，身前这位数日不曾见光之人却突然喑哑地哼了一声，极为不屑地啐出一句，“醒酒汤，少一味药，你煎成这样是想毒死谁？”说话间竟自顾探手来抓白霁手中之碗，白霁神色漠然，迎向张瞎子怀中一送，那碗反从张瞎子臂下让了过去，张瞎子的手落了空，忽然变掌为爪向下一划，雷霆万钧地钳住了白霁手腕，用力向上一翻，那碗费时许久的醒酒药便顺势洒了出去，瓷碗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腕上剧痛传来，白霁眼中方才见了寒意，反手运力一振，两人各自退了一步，白霁凝目看向张瞎子，对方却又接着向后跳了两步，似是不愿再动手了，抄起手来哼了一声，又恢复了那副趾高气昂目中无人的模样，翻着白眼斜她一眼，“我清楚你想什么，你最好离那小东西远点。”
　　张瞎子言语中所指的是谁白霁自然清楚，眼中冷冽依旧，垂在身侧的手指却随着心绪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张瞎子根本不在意白霁的反应，盯着她似笑非笑地又接上一句，“我这次可实是为了她好。”
　　————————————————
　　是糖（doge.
　　这章中间停顿了太多次，写得我都萎靡了，哎怎么办这更新频率——来自聚餐中疯狂码字的卑微作者


第142章 药室
　　门口处“吱嘎——”一声，钟林晚缩在被子里向外偷偷看了一眼，两个时辰的昏睡令她大致清醒了过来，睡前那令人无限回味的亲密接触便也轻易令人面红耳赤起来，在榻上抱着枕头坐立难安地翻腾了好一阵，好歹手心不再出汗了，脸上的热意也渐渐退了下去，不知为何小白久未回来，留在这里似乎别有意味，但若就这般不声不响地回去又像是对小白存有芥蒂，钟林晚着实纠结了一番才终于下定决心在此等她，没想到这一等便等了一个时辰。
　　视线内不出意外地出现了那道挺拔身影，被被子遮挡得有些模糊，钟林晚从掀起的缝隙中向外看着，嘴角忍不住便勾了笑意，然而却有另一阵脚步声大大咧咧地跟随着踏了进来，钟林晚余光瞥见那抹灰色衣角时不由怔了怔，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头可还疼。”白霁停在钟林晚身前，抬手揉了揉她的太阳穴，眉目间仍是她睡着前的柔和神色，将张瞎子完全挡在了身后，钟林晚犹豫着摇摇头，目光却忍不住往白霁身后看，毕竟张瞎子已十几日未踏出过房门一步，他与小白一向不合，莫要再起了冲突才好。
　　果不其然，满不耐烦的声音紧接着在屋内响起，似是太久没说话，显得更加喑哑难听了，“你这不是废话，这么问她当然不会当着你的面说疼，赶紧让开，别挡在这里碍事，问她一句便能好还要大夫做什么？”
　　张瞎子语气中明显满是戾气厌恶，钟林晚唯恐他们会在此处动起手来，目中担忧地看向白霁，对方却只对她勾了丝极淡笑意，扶在她肩上的手安慰般地轻抚了抚，竟当真听从张瞎子的话侧身让出了位置。
　　张瞎子不屑地哼了一声，三枚银针同时激射而出，正点在钟林晚双肩胸口，针尾犹自微微发颤，忽然又如被什么吸引般导倒飞回了张瞎子手中，她自身不懂武功路数自然来不及看清，一旁凝立的白霁却极快捕捉到了针尾处隐隐连接的银色丝线，细到极致仿同无物，另一端则伸入了张瞎子破破烂烂的袖口之中。
　　张瞎子一甩袖摆，上下扫了钟林晚一遍，视线一停翻了个白眼，钟林晚却像有所察般，迎向张瞎子将胳膊抬了起来，挽起袖子露出底下皓白凝霜的手腕，温顺地对他笑笑，“已经好啦。”
　　张瞎子一怔，从鼻子里重重地哼出一声，转身便要走，一迈步脚下却是一顿，“啧”了一声往钟林晚的方向偏了偏头，却又未正眼看她，这般不进不退地站着竟少见地见了犹豫，钟林晚一看便清楚对方有话要说，正想开口，门口处忽然“叩叩”两声，林旸明显压抑了语气的声音传了进来，“小哭包？你可醒了，我和你洛姐姐准备了饭菜，你可要来？”
　　钟林晚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睛，不知为何先看了一旁沉默不语的白霁一眼才提声道：“你先进来罢林姐姐。”
　　门被人推开，林旸一眼便见着了站在钟林晚前面的张瞎子，眉梢挑了挑，竟未问他怎会从房内出来，视线转向一旁的白霁看了一眼，“你们俩竟没打起来？”
　　“我现在打死你最好！”张瞎子本便是一点就着的性子，一甩袖子便要动手，林旸却清楚对方现下根本没有要打的意思，悠闲地抱着手臂往门旁一靠，“可需我回避一下？”话虽如此却丝毫不见要走的意思，方才一句并非完全的玩笑话，张瞎子喜怒无常，功夫亦不知深浅，一会指不定一言不合就真的动起手来，在此守着好歹令他心里有些掂量，她虽不是小气之人，这人对洛渊说过的话她却是清楚记得的。
　　有林旸插入一脚张瞎子反倒恢复了正常神色，装模作样地背起手来，对钟林晚撇下一句“你跟我过来。”根本不等钟林晚从榻上下来，大摇大摆地往门外去了。
　　钟林晚见张瞎子走得快，慌忙从榻上下来了，这一动完全没有眩晕的感觉，张瞎子的针法确是十分厉害的，甚至不弱于师父，方才的三针准确迅疾，且针上注了内力，便是师父也是做不到的。
　　林旸笑眯眯地看着钟林晚急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莫急，慢慢走。”
　　钟林晚抿唇点了点头，三人一同随张瞎子进到了他的屋中，同他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裳全然相反，张瞎子房内甚是整洁，甚至连桌椅茶具都没有，只一张床孤零零地摆着，张瞎子径直走到床前，回头瞥了一眼，立马不耐烦地皱起眉来，“我只让这个小东西过来，谁让你们跟着的。”
　　林旸一手搭在钟林晚肩上，一脸有理有据，“我们小哭包这么听话，万一又被你为难了怎么办。”
　　张瞎子哼了一声，转过头不再搭理她们，双手往床下一伸，“轰隆”一声竟将床板直接掀了起来，林旸将钟林晚往身后搂了搂，眯起眼来往张瞎子身前看去，地板上不见半丝灰尘，可见经常有人从此而过，木板间生了一条突兀的缝隙，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张瞎子将手往虚空一抓，那块板子便自己掀了起来，张瞎子也不招呼她们，自行往那黑洞中走了，林旸凝目望了望，洞里黑黢黢的一片，不见一丝光亮，想来也是这人大大咧咧的根本不想着点灯，正想牵着钟林晚往前走，手伸到一半忽又收了回来，嘴角别有意味地勾了勾，慢悠悠地自己往里走了。
　　洞内有坑洼不平的台阶向下伸去，慢慢往里走身后的光亮便也借不到了，林旸随着身前的脚步声转过了第三道弯，忽然啧啧了两声，语气中满是风凉意味，“你挖出这个坑来费了多久时日？”
　　“我愿意挖！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张瞎子极其愤怒地回头吼了一句，喑哑的声音在窄道内回荡开，震落了头顶的一层灰尘，前方同时传来“嘎吱”一声，有刺目光线映照而来，林旸偏了偏头，跟着踏了进去，眼前是一处五丈见宽的内室，长长地延伸出不知多远，内里整整齐齐地摆了三列木架子，样式各异的器皿瓶罐摆在上面，花样十足，甫一踏入林旸还以为自己进了什么道士半仙的炼丹室。
　　“道长，我向你求的长生不死药你终于炼出来了？”林旸随手拿起一个巴掌大的瓷瓶晃了晃，内里传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可见都是真盛了东西的，张瞎子在一个架子前站定，未回头看她，“没有。”
　　林旸怔了怔，身后忽然传来了小声惊呼，林旸转头看去，钟林晚正一脸期待地打量着架子上的瓶瓶罐罐，由于兴奋眸子里亮晶晶的，白霁默然立于她身旁注视着，眉目间少见地消融了寒意，注意到林旸的视线后便也抬眸看向她。
　　林旸的目光落在白霁扔牵着钟林晚的手上，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给了她一个“你终于懂事了”的眼神，在白霁的视线带上寒意前及时转过了身去，“你带我们来这便是要展示你的修炼成果？”
　　张瞎子转身瞥了林旸一眼，竟破天荒地未同她发怒，右手一扬一道白光便向着钟林晚面前飞去，被白霁抬手接在了手中，张瞎子未多计较，三白眼紧紧盯着钟林晚，“看看。”
　　钟林晚下意识随他的话往白霁手中看去，修长分明的指节缓缓展开，掌心正中躺了一只白色瓷瓶，在灯火的映照下反射出莹润光芒，钟林晚将其拿起，在三人的注视下拔开了瓶塞，一粒乌黑暗沉的丹丸落入掌心，钟林晚皱眉凝视了一阵，竟一抬手将其往口中送去。
　　手腕不出意外地被人抓住，钟林晚对上对方些许冷下的眸子，安慰地对她笑了笑，腕上的力道却仍不见松开，只得又轻轻晃了晃手臂，身子倾向她小声道：“我不吃的。”
　　手腕上拿捏得温和的力道又维持了一阵，缓缓放下，钟林晚对白霁温然一笑，转而凝神看向掌心的小小一粒，抬手在鼻尖细细嗅过，阖目沉思一阵，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熟地，当归，白芍，川芎，半夏，僵蚕， 天麻，姜枣黄酒为引，可祛风。”
　　张瞎子脸上生动地浮现出一个极其扭曲的表情，瘪着嘴念念有词地啐了一口，半转过身不愿看她了，“罢了，这里的东西看上什么便送你几件，也算是你出自我派门下的见面礼了。”
　　——————————————
　　变成了周更作品…嘿嘿…嘿嘿嘿…


第143章 承师
　　钟林晚怔了怔，正想摇头，下巴已被林旸眼疾手快地捏住上下晃了晃，“那我们先回去收拾几个包袱再来。”
　　张瞎子勃然大怒，“吃霸王餐还想把后堂扫荡一遍，你当我这里是秃驴施粥？死不了就赶紧滚，别和这个不知哪捡来的小东西整日碍我的眼！”
　　张瞎子一拂袖子往深处走了，林旸也不在意他刻薄尖酸的言语，挑了挑眉又将视线转向架子上一排排的瓶瓶罐罐，小件瓷瓶里盛的应当都是方才那种丹药，只是瓶身全然相似，又毫无标识，不懂医药便是让随便拿寻常人也是挑不出来的。
　　林旸慢悠悠地将周围几个架子转过一遍，忽然又将视线转向了钟林晚，“我的小乖包，你比姐姐懂这些，此处可有什么好的暖身温络药？”
　　钟林晚正神情专注地挨个瓶子辨别药性，闻言眨巴着眼睛抬起头来，“有的，方才我曾嗅到过一瓶。”说话间直起身来扶着架子往回走出几步，很快便取回一个褐色小瓶。
　　林旸看着钟林晚乖乖将瓷瓶举给自己，没急着接反倒笑吟吟地摸了摸钟林晚的脸，收到一道寒意十足的目光后才慢悠悠地将东西接了过来，拿在手里上下晃了晃，瓶身传来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本便不大的瓶子似乎还未装满，林旸顺手将瓶塞拔开，些许刺鼻的气味立刻飘了出来，皱了皱眉，一股脑将瓶中的东西全倒了出来，十几粒颜色赤红的丹丸在手心躺着，每粒不足绿豆大小，林旸挨个清点过一边，皱着眉头“啧”了一声，捻起一颗来细细看了看，一抬头将其扔进了嘴里。
　　丹丸入口不等咀嚼便化作一股热流涌入了喉中，能够清晰感受到那股热意落入腹中，沉入丹田，而后在经络中缓慢游走开，很快便将有些发凉的手脚暖得恢复了过来，林旸的眉头这才舒展开，将剩余的丹丸倒回到瓶中重新封好，正要顺手将其放入怀中，身后沉甸甸的脚步声正好返了回来，林旸转头对来人晃了晃瓷瓶，好声好气地笑道：“道长，你这暖身的仙丹还有没有多的，这十几粒也太少了，哪里够吃。”
　　张瞎子手中抱着一摞比他还高的书，根本看不着林旸，依然不妨碍他怒气冲冲地骂了回来，“你当这是大街上卖糖豆，说炼就炼出来了！这些东西比你的命还值钱！”张瞎子撒气似的将书往地上一扔，指着钟林晚的鼻尖瞪眼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过来！”
　　钟林晚被他吓得身子一颤，抿唇对想要上前的白霁摇了摇头，乖乖向他走了过去，张瞎子见她走得慢，抓住她的袖口拽着她往前踉跄了两步，将她扯到了那堆书前面，“背，全部给我记下来，一字不许差！”
　　钟林晚目中浮现出迷茫之色，顺其所指看向那几十本像是在墓里刚淘出来的破书，略一犹豫将最上面一本拿了起来，一个标注了经络腧穴的小人最先映入眼中，成书时间应当是几代之前，书中语言十分晦涩，部分记叙了针法，其中又间杂着运功起势之法，很是难懂，张瞎子在旁边看着也不指点她，紧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这些书都是本门的玄机秘法，本是不想传给你这么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小东西，可惜我一向嫌麻烦，半个徒弟也未收下，这一派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也不能断在我这，这些书里除了记载了医术针法还有本门的内功心法，我知道你看不懂，你只管将这些全部记下，再往后如何便不关我的事了。”
　　张瞎子一口气对钟林晚命令完，根本不留给她拒绝的余地，眼睛盯着书页上标注了死穴的小人忽然便有些空洞，声音竟透出了疲倦，“一个两个全是这般无用，救人之前当能先救下自己，若是当初肯分出心思来修习伤人之术，也不会落得这般……”最后几字终究没能说出口，张瞎子一拂袖子，掩去面上的失意，撞开钟林晚大步往外走了，“你们两个人也给我出来，她在记下这些书之前不许离开此处。”
　　林旸宝贝似的将瓷瓶放入怀中，皱了皱眉，“这么多书何时才能看完，整日让她待在这阴暗的地洞中，若害得人家长不高了你的仙丹可能助长？”
　　脚步声一顿不顿地往外去了，林旸也不在意，转过身笑眯眯地摸了摸钟林晚的头，“不怕，我们不听他的，看一小阵姐姐便带你出去晒太阳，可不能让我们小哭包身上长了蘑菇。”
　　钟林晚脸上不见委屈为难之色，亮着眸子摇了摇头，“没关系的林姐姐，我看书时一向入神，不觉着闷的。”
　　林旸挑了挑眉，唇边又勾起戏谑之色，搂着钟林晚往怀中一靠，低下头俯近钟林晚耳边，有意放轻了语声，“我便说那个冰块脸这么闷怎会有人喜欢，原来我们小哭包就喜欢闷的？”
　　暗室内狭窄拥挤，彼此说了什么自然能够听到，钟林晚面上倏地便生出了红晕，软糯糯地叫了一声“林姐姐”，再说不出话了，近侧未传来任何声响，林旸勾着嘴角站直身子，心满意足地拍了拍钟林晚的肩膀，“看罢，姐姐便不打扰你了。”身子一靠，直接倚着药架阖目养起神来。
　　功夫上乘之人实际入眠皆浅，只是林旸此次伤及了根本，加上有冰块脸这个门神在旁守着，一下午竟也当真睡了过去，不过也未放任自己睡得太深，翻书声中蓦地听到一声冰冷语声：“酉时了。”林旸睁眼先往旁边看了一眼，钟林晚正靠着药架坐在地上，身子缩成小小一团，捧着一本皮页破烂的旧书仍在专注看着，身旁已放了四五本书，白霁立在原先的位置一步未动，连那“硬邦邦”的姿势都丝毫未变。
　　林旸偏了偏头，这人竟还一直数着时辰，只是这不愿直言的闷骚性子还等着人家自行领会不成，林旸又在心里将白霁狠狠数落了一通，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酉时便是该休息吃饭的时辰，明日再来看罢。”这般一想这一整日似乎都没吃什么东西，腹中却完全未感饥饿，想来是吃的那颗丹药还有其他效用。
　　钟林晚后知后觉地从书中抬起头来，眸中不仅未见疲累，反倒因兴奋显得更加粲然，抿唇对林旸摇了摇头，“我再等一阵再出去，林姐姐你和小白先出去罢。”
　　林旸见她一脸专注入神之色，明显是极有收获，便也不再勉强她，想了想点了点头，“我先出去，到时准备好了晚饭再来叫你。”
　　钟林晚乖巧地点点头，目中浮现歉然之意，“多谢林……”后半句话被捂在了口中，林旸“凶神恶煞”地在钟林晚脸颊上轻轻揉捏两下，“你敢同我道谢，照这般算，你救了我的命又日日替我煎药调养，我攒下的这许多谢谢要一同说给你听？”
　　钟林晚喉中“呜呜”了两声，赶忙摇了摇头，林旸又威胁般地眯着眼睛盯着钟林晚看了一阵，慢慢将手放了下来，不安分地在她下巴挑逗两下，“乖乖等姐姐回来。”抬眸看了白霁一眼，这人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林旸勾了勾嘴角，十分善解人意地自行出去了。
　　跃出洞口时方发觉天色已然黑了，晌午时来找小哭包现在还未回去，小美人想必已找过一遍了，林旸脚下加快，远远望见自己房内并无灯火，洛渊房内亦毫无动静，眉头便不自觉皱了起来，止步左右看了看，往桃树另一边的岔路掠去，果然未走出几步便望见了那道清瘦身影，背对着她守在钟林晚房外，一袭白衣入了夜亦很是显眼，这般悄无声息地站着便如一只无处可依的孤魂一般。
　　洛渊听见背后声响，身子动了动，一转身便被抱了满怀，来人将脸伏在自己颈窝中，呼出的热气骚得颈侧微微发痒，“你怎么这么笨，守在这里做什么，寻不到人便不会去问问那个姓张的老头吗。”
　　洛渊嗅到身前之人身上熟悉的草木清气，嘴角便勾出了笑意，抬手轻轻拥住林旸，语声温柔得倒像是她受了委屈，“我确曾见过张前辈，他要我在此等你们回来。”
　　林旸闻言蓦地从洛渊肩上抬起头来，皱着眉头恨恨道了一句：“这个臭神棍！”视线看向洛渊时却又无奈地转为了关切，“你未等到我回去，自己便也没吃东西，是不是？”
　　洛渊眸中敛着笑意，垂眸注视着林旸气急的模样，像是根本未将张瞎子的有意作弄放在心上，轻轻点了点头，林旸见她这副不知生气的模样，一时被憋得也没了脾气，无奈叹了口气，牵起洛渊的手往回走去，“罢了，便知道你会这般，寻不到我们你回房内等着便是，小哭包房中又没有密室暗道，我们还能凭空蹦出来不成，一看便是那神棍有意为难你，放你在这里吹风，你还这般听他的话……”
　　林旸絮絮叨叨的声音突然中断，蓦地扯住了洛渊，一时用力两人交错的指节都有些疼痛起来，直直盯入洛渊眼中，“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洛渊被拉扯得一顿，握在林旸手中的小指微微动了动，“方……”
　　“你从正午时便在此等着了。”林旸意识到自己用了蛮力，克制着放缓了手上力道，语声加快却不受控制地带了火气，“他让你等着，你便像块木头一般在这里乖乖等到现在吗。”
　　——————————————————————————
　　dbq食言了晚了一天，本以为放假会更得快点的，结果因为是最后一个假期都安排满了反而抽不出时间码字了（没错十一并没有假，悲哀，作为补偿下一章会尽量更得快点的，十一之后第二个周就结束上课了，到时候就可以看情况恢复更新了，谢谢大家的资瓷。亲爱的读者朋友们留点评论好吗！我想闲暇时康康快乐一下！（卑微


第144章 话本
　　两人之间一时沉默，洛渊未逃避林旸灼灼的目光，浅褐的眸子里含了薄薄一层愠怒，洛渊知晓那不是冲着自己的，抿了抿唇，想要开口，身前之人却先动了起来，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将一个圆润微凉的物事抵在了她唇上，洛渊看着林旸的眼睛，乖乖张口将那东西含了进去。
　　凉润入口转瞬化作了一股热流，却是刺鼻又辛辣，火烧火燎地向下席卷而去，洛渊不防备下给呛得轻咳两声，捏住她下巴的手很快便松开，扶在她背上轻拍了两下，闷闷的语声而后传来，“这药药性烈，但是很管用，我已试过了，你以后冷得不舒服了便吃一颗。”说话时拉过洛渊的手将一枚褐色小瓶塞入了她掌心，偏又别扭地微微转过了身子，低头盯了地面一阵，又不放心道：“药是从那神棍老头处得的，你莫一次吃完了，那老头可没那么心善再替你炼一瓶。”
　　洛渊见她小孩子般偏转过头不愿看自己，眉目间晕开了淡淡笑意，由着心思将人揽入了怀中，林旸在萦绕周身的清香中轻轻挣了挣，终究舍不得退出这抹顺心合意的温软，将头低靠在了洛渊肩头，惩罚般地在那流畅精致的锁骨上咬了小口，小声道：“我心里可还闷着的。”
　　腰间环绕的力道收拢了几分，身子被人轻轻向上一抬，唇边落下温凉的一个吻，笑意隐隐，“愿凭先生责罚解闷。”
　　林旸听洛渊唤自己先生，原本扶在洛渊背后的手便不由扯紧了那身白衫，自最初的一晚后这人可便再未提起过这个称呼，倒真端得像教了一课后便归隐深山的“高人”般，回头想来林旸实是觉得辱了自己一世英名，然而每每再度挑战却无一不是铩羽而归，什么都给这人赢了干净，现下一经罪魁祸首本人提醒又怎会不明白她的意思。
　　“先生想听我亲口唤你，是不是？”
　　失了些许体温的触感再度落在唇上，这次却有什么撩人的东西一触即走，林旸深吸了一口气，扯着洛渊背后的衣裳令她同自己拉开了些距离，眯着眼睛望入那泓深水，“你当这招每次都管用。”
　　洛渊眨了眨眼，神情不解，“不管用了么？”
　　洛渊的神情看得人心头发痒，林旸心中想着这人实在可恶，每次都“勾引”她来解决问题，偏偏她还没骨气地抵受不住，坚持了不多久便败下阵来，转过头去幽幽叹了口气，“管用，你便一直这般欺负我罢，反正我是赢不过你的。”她实际并非是对洛渊生气，只是张瞎子早有逼迫洛渊自裁的前科，不管意真或是意假总归是令林旸存了芥蒂的，自己捧在心尖上连她作可怜模样都看不得的人，只一个下午没守在身边便又给旁人欺负了，这个被欺负人却还一副什么都未发生的安然模样，如何能令人不生气！即便如此她的火气也早在脱口而出那句话时便冷静了下来，本便不该将火气放在洛渊身上，林旸眯了眯眼，那神棍老头的“恶行”迟早得从他身上讨回来，右手拍了拍洛渊后背，想要直起身来，耽误了这阵功夫，待准备好晚饭小哭包怕是已饿得字都看不清了。
　　腰间环绕的力道并未放缓，林旸等了片刻，抬手在洛渊背上抚了抚，轻声道：“我不闷了，你将手松开罢，我替小哭包准备些吃的，莫饿得人家长不高了。”
　　身前没传来动静，林旸便也不挣扎，默不作声地任由洛渊抱着，许久，肩膀处搁置的柔软轻蹭了蹭，小兽撒娇般惹弄得人酥酥 痒痒，洛渊将脸埋在林旸颈侧，声音传来听着有些闷闷的，倒像真受了委屈般，“我以后不再欺负你了，你莫因着此事不喜欢我。”
　　林旸听清她的言语，不禁有些失笑，自己方才无意的一句倒真被这人听进了心里，环在洛渊背后的手顺着撩人的曲线上移，扶住了她的肩膀，稍一用力便令她抬头看向自己，似笑非笑地同她对视，“你当自己是什么，又当我是什么，我这么简单便会不喜欢你么？”
　　洛渊沉默注视着林旸，墨色深处的人影清晰可见，林旸这般看着，心中忽然便生出了叹息，她从来最喜欢她的这双眼睛，深远却不复杂，能盛敛下山河万里，星尘寥廓，然而等她仔细去看时，却发现里面从来只有一人而已。
　　只盛了一人，其他物事便都沦为陪衬背景，再容不下了。
　　林旸忽然勾唇笑了笑，抓起洛渊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偏头对她道：“若实不放心，我们便学那话本中的人起个誓，什么我日后若离开你便死无葬身之地一类的，我便扮演那负心汉的角色，小美人是被我花言巧语引诱来的小媳妇，便用不着起誓了……”
　　“不必起誓。”林旸的话被从中打断，洛渊将手从林旸手中抽了出来，眉头微微蹙起，“做不到之事便是起誓后亦做不到，何必平白咒侮自己。”
　　林旸挑了挑眉，煞有介事，“小美人长处凌霄，自然不清楚这人间俗事，无用虽无用，人处在情爱之中却最愿听些一生一世的俗话，若非如此那些话篓子怎会专门编些酸故事来骗小鸳鸯们的钱？”
　　洛渊默默看着林旸神色生动恨不能撩起袖子给她亲自讲上一段的架势，开口时依旧淡淡，“你看过如此多话本，可有教与你夜里来找我时如何变换个花样的。”
　　林旸：“……”
　　林旸给这句话噎得半晌回不上话，好歹迎上了对方波澜不惊的目光，硬勾着嘴角笑了笑，“那些事……还是没有的，怎说也是要给众人传阅的，若当真有早给官府抓起来了。”
　　洛渊淡淡点头，“可惜，方才听林小姑娘所言，倒真生了寻一本来看的想法。”
　　林旸：“……”
　　这人怎能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等不知羞的话！
　　林旸暗自平复了一下被她两句话撩拨得心猿意马的心绪，此时夜色已完全笼罩了下来，今夜谷中少见地见了微光，硬推挤开云层勉强露出头，寥寥的几束却也有所偏爱，在面前这人身上落了一身的月，仿佛与周遭全隔绝开，越是离尘越是令人忍不住地想要接近，林旸自觉再看下去就要控制不住和这人编话本去了，极有自知之明地转过了身，拾步向小路远处走去，“你还哄说不欺负我，这不是欺负我么，再不去准备晚饭小哭包当真要饿死了。”
　　右手传来温凉的触感，那人与她并肩而行，低低地笑了一声，“如此夜里我总喜欢扑着林小姑娘，也算欺负你么？”
　　林旸像给人踩着尾巴的猫一般手臂蓦地收了一下，然而洛渊的掌心牢牢握着她，林旸挣脱不开，却也不敢看她，低头默默走了一阵，声音细微，“算不得……”
　　身侧一声轻笑，似是对这答案十分满意，林旸觉着耳垂阵阵发烧，又怕这人再说出什么话来“引诱”她，闷头拉着她直往前走，走到那株桃树前的空地时隐隐出现了道人影，林旸心思不在上面竟未察觉，直到那黑影冲她们甜甜地道了声“林姐姐，洛姐姐。”，林旸方才回过神来，几步走到近前，果然是钟林晚，不远处一道瘦削人影默默站着，林旸想是耽误得久了令她饿坏了，心中便生了愧意，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等久了罢，方才耽误了片刻……”
　　话没等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喑哑凌厉的语声，怪腔怪调听着甚是刺耳，“你怎么出来了，谁让你出来的！”
　　挟着寒气的风声倏然而至，林旸一回身将钟林晚挡到身后，迎面对上了一身雪沫不知从何处回来的张瞎子，“你那些无人要的杂书那么多，少说也要月数读完，还能成月待在你那地洞里不成。”
　　张瞎子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满脸不耐烦，“你懂个屁，那些书皆是门内精要，融合贯通，互成因果，非要一次领会，她师父和我都是如此过来的，怎就她金贵得不行？”
　　林旸皱了皱眉，待要反驳回去，身后忽然传来弱弱的一道语声，听着像是被两人的架势吓到了，“我……我已背过了……你们别吵架……”
　　林旸怔了怔，目色惊讶地回头看向抓着她袖摆的小姑娘，“那些书你全部记下了？”
　　见钟林晚点头，林旸又回头瞥了张瞎子一眼，对方亦是一脸震惊怀疑之色，林旸将钟林晚往身前搂了搂，完全挡住了她，低下 身子对她道：“我不同他吵，我出来时你旁边还有厚厚一摞书，那些也全部翻过了一遍吗？”
　　钟林晚眨了眨眼睛，一脸纯良，“那些早便看完啦，原本便只剩六本书要看了。”
　　“那些书怎可能一天全部看完，原本见你还算老实，没想到一无是处，倒学会哄骗人了！”张瞎子瞪得双眼发红，一甩袖子便又要上前来教训钟林晚，未等完全抬起手来手背忽然给一泓流白按压住，张瞎子眼底杀气一闪而过，直勾勾地盯着林旸身侧面容平淡的白衣女子。
　　“记住与否，问问便知。”
　　手上按压的冰冷并未施加多少力道，一握拳便能将其震开，张瞎子同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对视许久，竟慢慢将手放下了，冷笑一声缓缓道：“一会她若是答不上来，我作为长辈便是要教她罚她，外人也该管不着了吧。”
　　————————————————————


第二章 林旸在桌边等洛洛醒时就是在看话本233333（强迫症就是要都对应上！）
　　ps有这种话本的小朋友请迅速私聊分享给我，我身体很好


第145章 考验
　　三人皆未言语，张瞎子的话实是无可厚非，钟林晚的师父既已不在，他作为唯一的师叔教她问她也是应当，何况方才是她主动开口自己已全背会了的。张瞎子心下认定钟林晚是被人抓住了偷懒胡言乱语，见她这般不争气已然动了真火，性子胆小怯弱便也罢了，偏还学会了随口撒谎，他虽已承认了钟林晚作为师妹的弟子，然而人毕竟因她而死，他一生活得乖戾随性，只唯一在这一人身上熬尽心血执着得可笑，若说不存私心是不可能的，心中打定主意今夜令她跪在外面自省，若是撑不住冻死在了外面，也只能怪这小东西与师门没有缘分，入不得门。
　　钟林晚面上未见多少惊惶之色，反倒冲另外三人安慰地笑了笑，而后才看向张瞎子，眸内清明澄澈，“请张前辈问罢。”
　　张瞎子一怔，看其模样倒真像胸有成竹，冷哼了一声，三白眼斜斜瞥在钟林晚身上，“我不与你通融，也不会为难于你，你只消说出素问针法如何能杀一人便算合格。”
　　钟林晚显是未料到张瞎子不问她药理医术，竟会问她杀人之法，垂在身侧的手登时握了起来，垂眸紧盯着地面，将唇线抿得泛了白。张瞎子等了一阵，那瘦弱身影始终没什么动静，抬眼扫了一眼另外三人，三道目光全落在钟林晚身上，却无一人开口催促或替她求情，张瞎子心中罕见地生了丝赞赏，又等了片刻，他晓得这纯良得过分了的小东西必随了她师父的性子，无论如何都不愿伤人，是以故意问她杀人的针法，她纵是不懂武功路数，若当真将书全看过一遍也合该说出一二。
　　“看来她是答不上来，你们可还有话说。”张瞎子甩了甩破烂的衣袖，等这一阵已给了钟林晚足够多的回想空余，是她自己不争气罢了。
　　张瞎子见无人搭理他，脸上亦是随意，“我若亲自动手罚她你们必来阻我，便让她今夜独自留在这里反省……”
　　“神庭……”
　　忽而传来的语声轻微，夹在夜间尖啸的风中几乎听不清晰，张瞎子皱了皱眉头，钟林晚依旧垂头盯着地面。
　　“神庭，百汇，耳门，风池，触之即死。膻中，巨阙，鸠尾，震心伤血，三日而亡。志室，尾闾，太渊，命门，阴止百脉，肢体失灵，一十四日入丹田，精竭气乏。”
　　钟林晚一字字吐露得缓慢沉重，却丝毫没有犹豫，说到最后已抬头看向了他，目中悲悯却难掩坚韧，竟看得张瞎子久久未能开口，方才有那么一瞬，他仿佛回到了十七年前，那时他们分道扬镳时，师妹也是如此看他的。
　　夜风在山谷中啸得彻骨，张瞎子盯着钟林晚一动未动，良久，缓缓道了句：“好。”开口时微微点着头，移开了视线往自己的住处一步步去了，“好……”
　　“别落得同你师父一般下场。”
　　钟林晚的身子紧紧绷着，大雪封山的夜里背后竟出了汗，直到听不见张瞎子的脚步声了才似突然回神般松懈了下来，腿一软向后退了一步，靠入一个柔软怀抱，钟林晚想回头，眼前一阵眩晕，却被人抱了起来，冷冷清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钟林晚凝神去看，才发觉白霁嘴角勾了一丝清淡笑意，若有似无，“你做得很好。”
　　一句话令钟林晚心中一暖，另外两道身影也走了过来，钟林晚抬眸，见洛渊对自己温然一笑，点了点头，林旸含了几分畅快的笑语在一旁响起，“小哭包真争气，凭着自己的本事让那神棍没话说了。”
　　钟林晚见着她们笑，自己便也笑了，胸口贴合着暖玉的地方愈发暖融融的，方才不论是她擅自应下张瞎子的苛问，还是那一阵良久的沉默，这些人都未干涉言语，只因她惊怕下回答的一句话，她们便全然信她了，钟林晚说不清这种感受，只觉着感激又心安，像是从前师父教与她针法医理，每次讲完都耐心会问她一句，记下了吗，听她应下便只温声“嗯”一句，从来不问她从前教与的内容。
　　白霁同洛渊林旸各自对视一眼，默默抱着钟林晚往她房间去了，林旸怕钟林晚吹了这许久夜风会染上风寒，准备饭食时在那堂屋中好一通翻箱倒柜，不容易找出了红糖生姜，熬了姜汤连带着晚饭一同给白霁送去了。
　　更深露寒，林旸倚身靠坐在床头，手中正握着一柄流白，流顺如水的剑身随她的随意挥动吟出阵阵清啸，林旸忽地手腕一转，一剑凛然向前方虚空刺出，屋内昏黄的光线随着这一动作摇摆几下，几欲熄灭，渐渐又平稳了下来，林旸口中“啧”了一声，收手将剑柄递向一旁眼含笑意的洛渊，“还你，不玩了。”
　　洛渊嘴角噙着淡笑，一手覆在林旸手上，林旸感觉手腕随着对方轻柔的力道流畅翻转，向下而去，“铮”的一声瑶光归鞘，桌上燃了大半的红烛应声熄灭。
　　屋内立时暗了下来，林旸在黑暗中不服输地轻哼一声，“若用鞭子我也是能轻易做到的。”
　　清浅呼吸携着幽香扑近，将她轻拥入怀向后压倒下去，语声中笑得舒意，“好，那便让我见识一下林小姑娘有多厉害。”
　　林旸一听她这话便想起了方才关于话本的那番言语，心中升起一股别样的火来，软下一半的腰肢倏地用上了力，一手怀着洛渊肩膀，一拧身竟将洛渊顺利压在了身下，她动作时左手已然按住鞭梢，一转身右手将好在洛渊周身环过一周，将她双臂牢牢缚在了身前。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林旸临时起意，也是未想到会如此顺利，见洛渊已毫无反抗之力，嘴角忍不住便勾起了几分得意，居高临下地觑她，“如何？”
　　洛渊给林旸坐在身上缚着身子，仍是望着她淡淡地笑，只是这笑里却别有了些意味，“林小姑娘可是早便想如此了。”
　　林旸手腕翻转将鞭子在臂上绕过两圈，腾出一只手来往洛渊领口里伸，“你莫管我从前想与不想，反正咱们约定了这时不算欺负人，你我各凭本事。”难得这时洛渊疏忽给她缚住，下次再想用这法便不好使了，林旸自是晓得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道理，下手格外欢快，右手一扯便将洛渊领口扯开了大片，露出流畅精致的锁骨和底下一片风光，洛渊的身子莹润得仿同白玉，勾人得很，林旸不论几次见着总会心生感慨，着实让自己捡到宝了。
　　洛渊领口半开，面上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神色，放松地仰躺在榻上，不疾不徐地点头，“这般厉害，想必有缚着身子褪衣的本事了。”
　　林旸落在洛渊胸口往下摩挲的手指蓦地一僵，止住了动作，方才脑袋一热由着性子绑住了洛渊，确是未想到还要褪衣裳的，林旸心虚地挪了挪身子，视线在洛渊身上慢慢扫过，即便用蛮力将衣裳撕开，腰间和手臂被束缚着也是无法褪下的，只得将鞭子松开才行，若非如此今夜便只能老实睡觉了。
　　林旸眉头拧出一道为难，洛渊也不催促她，安安稳稳地躺在她身下，倒像是她掌握了主动一般，等了一会，听得林旸在上方慢慢道：“那你一会不许还手……”
　　洛渊敛着眸子瞧她，眸中笑意清明，“方才是谁说各凭本事的？”
　　林旸撇了撇嘴，“方才你使不出本事我自然这样说。”
　　洛渊见她理直气壮地耍赖，由是觉着她可爱得紧，想着随了她的意，长腿微曲在她后腰上顶了一下，示意她将自己放开便是，谁知林旸凝神中以为她要反抗，双手一撑按住了她的肩膀，皱眉瞧着她任人宰割的模样，低头便吻了下来。
　　“你先……”
　　带了些霸道意味的柔软顺利侵入口唇，灵巧地在她贝齿间舐过一圈，而后不安分地来挑逗她的舌尖，洛渊给撩拨得深吸了一口气，身上之人听得心欢，更加卖力专注，腾了一只手沿凌乱的领口一点点向下摸索去，洛渊微微颤了下身子，似是觉着有些痒，林旸感受得分明，欢愉之中模模糊糊生出了个念头：这般半遮半掩似乎……更是有趣。
　　那手指沿光洁柔滑的肌肤游走，很快抵达了胸口正中，却未在此处多作停留，沿平坦的小腹慢慢向下滑去，洛渊的气息明显急促许多，林旸想要接着摸索，指尖却忽然被阻住了去路，林旸此时专注在洛渊身上，神思便有些朦胧，探了半晌想起是自己缚在她身上的鞭子，正想顺着心意替她解开，右肋下蓦地一麻，身子软软地倒伏了下去。
　　林旸的头昏沉沉地靠在洛渊颈窝，清浅绵长的呼吸轻轻骚在颈侧，痒 酥酥的，洛渊探出的手指缓缓落下，抱着林旸躺了一阵，起身将她慢慢扶躺好，又将她半敞的前襟整理好了，站在榻前静默注视一阵，转身出门去了。
　　木门“吱嘎——”一声，白衣翩跹而入，悄无声息，身后却有另一道影子跟着踏入，直接将门推得碰的一声，洛渊回头看那人一眼，神色淡淡，来人注意到她的视线，浑不在意地冷笑了一声，“你点的人应不是一声响动便能惊醒的罢。”
　　洛渊不言语，转身走到床前，榻上那人仍安然睡着，将近两月的修养终是将她的伤养完全了，方才她能转瞬缚住自己，洛渊心中亦是欣悦的，张瞎子见她不说话，哼了一声自行走到床前，咕念了一句：“你们两个实在是闷。”
　　——————————————————
　　洛洛：宠她就让她绑着自己，点不点她另说。
　　（大家心心念念的鞭子play写了厚，没写出来的部分相信大家是能脑补出来的，嗯！


第146章 莫忘
　　“两个”中的另外一人自然不是林旸，洛渊顾着张瞎子算是钟林晚师叔的身份，微微点了点头，“阿霁一向少言。”却不知张瞎子自以为施恩地向白霁点破了“天机”，自那以后这个冰坨子便再未开口同他说过一句话了。
　　张瞎子嘿了一声，“她那哪是少言，她就是个哑巴。”伸了两根手指搭在林旸腕上，揪着胡子一阵沉思，“脉象倒没甚么问题，你可知她这蛊落在哪？”
　　洛渊垂眸看着榻上沉睡之人，良久低声道：“应是在背上。”
　　张瞎子皱了皱眉，没再问她，朝着林旸扬了扬下巴，“我要看看那蛊。”
　　洛渊的指尖动了动，慢慢在榻旁坐下，将林旸抱了起来，张瞎子自觉转过了身去，等得片刻，洛渊清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张前辈。”
　　张瞎子闻声回头，洛渊仍旧抱着林旸，令林旸背对他倚靠在自己身上，林旸后领的衣衫被褪下了些，如瀑的青丝给细心梳理到一边，露出修长光洁的后颈，向下两寸隐隐露出一点鲜红。
　　张瞎子右手一翻，指尖捏了一根银针，将遮挡的衣布挑开了些，底下的一处“伤痕”随之暴露出来，豆粒大小的一枚印在背上，鲜红得扎眼，张瞎子一挑眉，目中见了惊色，“这哪是蛊，这是毒王蜂。”话一说完忙又摇了摇头，“不对，毒王蜂应当整个背上都是血印，哪里能活到现在。”说着话翻起眼来瞥了洛渊一眼，“她这蛊原先是救她命的。”
　　洛渊低垂着眸子，良久点了点头，“她中了毒，延得整个背上都是，后来便只剩了这么一小处，想来是被甚么压制了。”
　　张瞎子重将视线转到林旸身上，眼中显出兴奋光芒，“有意思，什么脑袋能想出以蛊制毒的手段。”右手一挥将一套银针全摆了出来，盯着那处鲜红向上一拂袖子，“你抓着她，我要看看这到底是只甚么蛊。”
　　洛渊的眉头微蹙了蹙，没做声，将环在林旸腰间的手搂紧几分，盯着张瞎子手中的银针即将落下，忽又开口道：“张前辈，林旸身上的伤不容易好全，还望……医治时谨慎为重。”
　　张瞎子瞥她一眼，第一针已落了下去，“闭嘴，别让我分心。”几息功夫将十一支银针全落在了林旸背上，隐隐将那处伤痕围在中央，只余一支银针还在手上，张瞎子眼睛瞪得老大，极缓极慢地将最后一支银针刺入了鲜红中央，针尖入体，林旸仍没有什么动静，张瞎子神情反常地专注，慢慢捻着银针深入，针尖将入不足半寸，林旸忽而整个身子剧烈一颤，垂在身侧的手猛地箍住了洛渊腰间，力气之大几乎要将人生生勒断，洛渊皱了皱眉，右手轻轻抚着林旸后背，抬眸看向张瞎子。
　　“抓好了她别让她乱动！”张瞎子眼中怪异地亮着光彩，针尖仍在随着力道缓缓深入，林旸的气息开始急促紊乱，额上冷汗渗出，因着太用力后背都弓了起来，奈何身子给洛渊抱着，避无可避，洛渊见她挣扎得激烈，却不敢用力制住她，只能尽力将她环在怀里，抚着她的脊背在她耳边轻声安抚，“我在这里林旸，你忍一忍，很快便好了，忍一忍。”
　　林旸伏在洛渊肩上低声喘着，突然猛地将头仰了起来，背后银针因着她这一动作又刺入几分，林旸像是再也无法忍受，手臂猛地一挣，两手倏然钳住了洛渊肩膀，五指深深刺入衣衫之中，洛渊的身子颤了颤，反手握住林旸手腕，两人相对，林旸苍白得吓人的面色便落入了眼中，洛渊眼底发冷，低声道：“张前辈。”
　　张瞎子不应声，眼睛狂热地盯着那处伤痕，持针的手都有些发起颤来，嘴里不住絮叨着什么，推得那银针缓缓深入，林旸双手越抓越紧，神情亦随之越来越痛苦，黑暗中倏尔一声微弱尖啸，宛若虫鸣，林旸终是忍不住呜咽了一声，张瞎子面色一变，还未来得及高兴，蚀骨寒意倏然而至，直冲面门，迫得他向后急退了三步，堪堪稳住身形。
　　洛渊眸子里沉沉地融着夜色，周身寒意凛冽，像是尘封千年的神兵终然出鞘，再多温润终是裹不住内里的冷冽孤寒，张瞎子一时只觉周身如坠寒窟，背后竟出了冷汗，当即运起内力同她相抗，洛渊发梢睫毛上凝了霜雪，许久，眸中晃了晃，视线缓缓移离，又落在了林旸身上，低声道一句：“得罪。”
　　屋内寒意随着洛渊垂眸倏然而散，张瞎子紧紧盯着依偎的两人，倏忽下冻得僵硬的指尖迟缓地动了动，渐渐能觉到了暖意，原先刺入林旸背后的银针随之掉落在地，张瞎子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微动，余下十一支银针被他全部收回袖中，脸上竟出奇地未见怒意，自行找了凳子在桌旁坐下了。
　　“你这兵刃还是早丢了好。”
　　洛渊替林旸将半褪下的衣衫穿好，拿过床头的被子将她整个包裹住了，依旧安稳地将她搂在怀中，去了银针后林旸又重新安静下来，面容安然，仿佛方才的挣扎痛苦全不曾发生，洛渊一手伸在她背后替她输送内力，待摸得她手脚都温热了才重将视线转向桌旁拧眉揪着胡子的张瞎子。
　　张瞎子正想得入神，许久方注意到洛渊的视线，神色难得的严正，“有蛊，还是只极为罕见的毒蛊，替她压制了毒素，又为这毒素所制，差不得一二，实在珍异。”
　　洛渊张了张口，声音较方才有些沙哑，“她的记忆……”
　　张瞎子一拍手掌，“对，她若按你所说记不得从前的事，应当也是这只蛊的作用，蛊虫受种蛊者操纵，有意封了她的记忆。”
　　怀中之人微颤了颤，像是做了噩梦，洛渊在她背上轻轻抚着，过一阵又抬起头来，“可有解法。”
　　张瞎子“啧”了一声，烦躁地叩了叩桌子，眸中却难掩兴奋，“蛊下了十几年，真想解蛊还不得要命，若要解只能设法将这蛊虫取出来，蛊虫取了蜂毒便没了压制，便要设法再解蜂毒，还得想法维持着平衡莫让它们在她体内冲撞，有意思，实在有意思！”
　　张瞎子越说越兴奋，将桌子敲得砰砰响，蓦地站起了身来，扭头便往外走，“我得解了她的蛊，我得解了她的蛊！我得赢了这只畜生！”
　　一只脚刚踏出门外，背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语声，“张前辈。”
　　张瞎子向后瞥了一眼，很是不耐烦，“有什么问题等我想法引这虫子再说。”
　　洛渊眸中幽深，目光平静注视着他，“取蛊于她可有性命之忧。”
　　张瞎子冷笑一声，言语中自然而然带了嘲讽，“这蛊在她体内养了十余年，几乎同血脉融在了一起，你想万无一失地替她取出，哪来这么便宜的好事？”
　　洛渊垂下眸子，手指在林旸单薄的脊背上缓缓摩挲，最终停在了方才引得她竭力挣扎的那处伤痕上，开口沉缓艰涩，“不必了。”
　　张瞎子将要迈出的脚步蓦地一顿，回望时难掩满脸惊讶，“你白日里肯任我任何提要求，言说此事比性命重要，这般简单便放弃了？”
　　洛渊眸子里敛着怀中之人，神色静谧黯然，淡淡笑了笑，“比得我的，比不得她的。”将林旸向怀中紧紧拥了拥，喃喃道：“我记得便好，由我来记着，她只消记得现在的我，只要莫再……”
　　张瞎子看着她，久久不言语，末了嘿了一声拂了拂袖子，“自以为情深，不管你做了甚么，人家全不记得，全不在意，你可觉着自己可笑？”
　　张瞎子说完扭头便走，似乎也根本不想听洛渊的回答，脚步声渐渐远了，黑暗中始终再无声息传来。
　　第二日林旸醒得颇早，准确来说是自己惊醒的，睡梦之中蓦地浑身一颤，也不知为何有此一哆嗦，连噩梦都未曾做，搭在腰间的柔滑很快将她向怀中捞了捞，手掌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像是想再将她哄睡过去，林旸舒服地向对方怀中缩了缩，睁开眼来偷偷瞧她。
　　洛渊的睫毛如两片轻盈的羽翼，沾染了清晨熹微的光，在眼下投出一片宁静的阴影，只这样一副静态便悠远得仿佛山水画中的人物，一接近便让人觉得像要晕散在迷蒙烟雨之中，林旸看了一阵，忍不住抬手触上洛渊眉心，指尖慢慢摩挲过远山般清俊的轮廓，在两片柔软的薄唇上顿住了去势，林旸心中苦恼，怎么办，又想亲亲她，但若将她吵醒又不应当。
　　这般欲望一起，对于昨晚的记忆便有些迷茫起来，自己做了什么几时入睡全不记得了，只隐隐留了些昨夜兴致颇高的印象，林旸脑中尽力回忆着，视线慢慢下移，落在了洛渊凌乱敞着的衣襟内，一枚浅色的印记正落在对方诱人锁骨上，半遮半掩，勾得人遐思无限，林旸轻轻触上摸了摸，手指接着不听话地撩起遮挡来往深处走，衣襟之下一片温软柔滑，实是不该这般包裹起来暴殄天物。
　　林旸一寸寸触着昨晚的爱意缠绵，手指将要摸索到她的肩膀，手腕却在这时蓦地给人抓住了，那两片羽翼轻轻扇动起来，露出底下幽静的黑曜石，无比温柔地将她笼入其中，吐息温然，“一早醒来便不安分。”
　　——————————————————
　　渐渐要回忆写之前的事啦，下章出谷！


第147章 出谷
　　林旸仰头吻吻她的嘴角，“我吵醒你了。”
　　洛渊轻轻摇首，将林旸身上的被子向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一手将她整个圈在怀中，掌心贴着她的后背，须臾林旸便觉着身子温暖起来，轻笑着向后退了退，“我已完全好了，你还总为我传甚么内力，当自己是个贴身暖炉么。”
　　洛渊揽着林旸不让她触到后面的冷被，开口时声音便同钟林晚片刻不离身的暖玉一般，听着便令人觉着舒服，“完全好了夜里怎还睡得这样沉，好生折腾了这床被子。”
　　林旸“啊”了一声，忙将被子往洛渊那边扯了扯，“我夜里睡得很不老实么，可有抢你的被子？”摸索着洛渊背后没有露出来，又接着道：“我从前睡得倒不沉，一有动静便能惊醒，想来是这些日子被你养得太过舒适，连保命的本事都忘了。”说着话抬眼剜了洛渊一眼，神情幽怨，“你知不知道你身上好闻得紧，我一嗅见便像吸了迷香，根本提不起防备之心？”
　　洛渊抿着笑看她，若有所思，“如此可是十分危险，不如暂且分开几日，早些将这本事捡回来。”
　　林旸忙抱紧了她，神色正经，“这倒不必，本事不是三两天养成，不急于这一时，况且捡不起来也没甚么干系。”
　　林旸将头埋在洛渊颈窝里，慢慢道：“反正，我们总要在一起的。”
　　许久，听见洛渊在头顶“嗯”了一声，语声平静，“我们该走了，林旸。”
　　林旸抬起头来看她，见她低垂着眸子，眼里沉沉的没有东西，便知她又在想些不愿告诉自己的事，抬手在她并未皱起的眉间抚了抚，轻声道：“好，你想几时动身都可以，反正我已好全了，留在这里总要担心那姓张的老头拿我来要挟你的性命。”
　　洛渊淡笑了笑，眸子里重新映出她的身影，“张前辈不曾想要我的性命。”
　　林旸委屈得鼻子皱了皱，“他总对你恶语相向，你不在意，我却是十分小气的。”
　　“如此我日后便在意些，不要林小姑娘替我忧心。”洛渊眉眼温和，恰到好处地将她环在怀中“安抚”了一阵，慢慢起了身，“时候尚早，你多休息一阵，我打点一下动身的行李。”
　　林旸一怔，没想到她这么快便收拾起了行李，却也没多说什么，由着她细心地替自己掖好被角，转身出门去了。
　　说是收拾行李，实际四人来时除了御寒的衣物身上早已不剩甚么东西，洛渊同白霁钟林晚说起动身之事，她们亦同意早些离开，张瞎子更是一脸巴不得几个丧门神早点走的神情，恨不得立即将她们赶出谷去，倒是毛毛对她们颇为不舍，尤其对钟林晚，张瞎子本人大大咧咧，对衣食浑不上心，钟林晚来后每日想着办法做些好吃的，小孩子心性自然谁对他好便喜欢谁，平日里钟林晚准备三餐时他亦常去帮忙，这些日子已处得颇为亲近了。
　　“你们走后便不再回来了吗。”毛毛看着面前几个人，手指抬了抬，揪了自己的衣摆，在指上紧紧缠绕几圈，拧得指尖发白，钟林晚最是良善心软，见他慢慢垂下了头去，软着声音安慰他：“会再回来看你和张前辈的。”话一说完忽然抬头看了白霁一眼，很快移开了视线，面上些许犹豫，小声跟道：“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还回来干甚么，走还走得不清净。”张瞎子不爱见这种惹人心烦的场面，一拂袖子走了，钟林晚又安慰了他一阵，毛毛才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看她，“我和大球二球三球送你们出去。”最初林旸给这三只狗随口取了这三个名字，毛毛是极力反对的，到现在也随着林旸叫得顺口了。
　　“好，谢谢你。”钟林晚的眸子亮晶晶的，澄净又柔软，毛毛给看得脸上一红，低着头追着张瞎子出门去了。
　　四个人定下明日离开，今日将行李物件全收拾了妥当，钟林晚将这些日子毛毛爱吃的东西详详细细写了下来，又当面同他交代了做法，林旸趁着最后一日从张瞎子的宝贝窟里又搜刮出不少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她不像钟林晚那般能凭气味识别出药性，便只看着瓶身花样捡了几样好瞧的，剩下大半日全逗弄着那三只胖球玩耍过去了。
　　谷中入夜后仍是冷的，钟林晚站在屋外的两级小阶上，手中捧着一只巴掌大的瓷瓶，面上明显的犹豫神色，林旸在一旁倚着廊柱站着，笑得顺意，“莫怕，有我在。”
　　钟林晚站在门外踌躇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敲门，那门却似长了眼般自己从内打开了，张瞎子翻着白眼站在里面，“有什么屁话赶紧说，别一直傻站在这扰我清净。”
　　钟林晚明显给吓了一跳，向后退了小步，稳了稳心神，将手中捧得温热的瓷瓶慢慢递了过去，“张……师叔，这是蜂蜜……是我备在药囊里作药用的，你的桃花酒太纯太烈，直接饮下难免于体有害，你喝时可点入两滴蜂蜜中和些酒性，我身上只剩了这些，你……”钟林晚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已不敢再说下去了，张瞎子在听到那声“师叔”之后面色骤变，现下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瞧她，简直要将她活剥了一般。
　　张瞎子瞪着眼睛不言语，气得胡子直打颤，良久，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一句：“你叫我什么。”
　　钟林晚怯生生地抬眼瞧他一眼，吓得赶快又垂下了眸子，咬了咬牙，盯着地面略微提高了音调，“师……师叔！”
　　钟林晚紧绷着身体，做好了张瞎子会一巴掌打下来的准备，头顶果然风声骤起，钟林晚吓得闭紧了眼睛，然而身上久久未有痛感传来，钟林晚等了一阵，正要抬眼去看，手中突然一下空了，张瞎子恼怒的声音比平常更要粗暴几分，“快滚！”
　　第二日四人走得颇早，出谷后至有人烟处毕竟还有数座雪山要翻越，纵是有三只在雪地中如履平地的圆球在仍不免紧赶慢赶，是以天色未亮时四人便动身了，毛毛将雪橇在三只大狗身上套好，跑到张瞎子门外将门敲得震天响，然而根本无人应声，还是林旸将他拉到了一旁，“行了，让他舒舒服服地睡去吧。”
　　一行人便这般启了程，出谷后处于雪山深处，风雪同来时一样铺天盖地，几人裹得厚实，又有了可代步的工具，倒未像来时那般举步维艰，如今再看这漫天风雪，真有恍若隔世之感，洛渊看了一眼身旁倚靠得舒服的林旸，微微阖了阖眼，手上很快被一股力道覆住，身侧之人不知何时专注看向了她，目中尽是痛意叹息，“这是最后一次，我同你保证，我已无事了，今后也不会再有事。”
　　洛渊静静注视着她，眉目间缓缓晕染开一抹笑意，点了点头，长指微收将她的手握在了掌心。
　　将出谷后道窄雪深，走得不算快，行了不足一个时辰，忽然听见身后有喊叫声传来，毛毛听得耳熟，转头望了一眼，见着张瞎子鼓动着衣袖从后面大步追来，身子使劲往前探着，面上神情极为可怖，简直同山里常常传说的吃人妖怪一般，毛毛乍一见给吓了一跳，没见着钟林晚一脸愧色地将头低了下去，转头一想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再一望脸上便露出了愕然之色，张瞎子脸上蓄了不知几年的胡子竟给剃掉了！整张脸上干干净净连个胡茬都见不到！
　　张瞎子将轻功运到极致，一面追一面破口大骂，“小畜生！刚从老子这里学来的东西马上就用在老子身上，还有脸叫老子师叔！我这便替你师父打断你的手！”
　　其余人自然也见到了这副荒唐景象，白霁垂眸看向一旁一脸不忍的钟林晚，开口冷清，“是你做的。”
　　钟林晚身子一抖，纤长的睫毛微微发着颤，整个人缩成了小小一团，“我……刺了张前辈的曲池穴，然后，然后……我还是下去同师叔道歉……”
　　“哎不必。”后座笑得软倒在洛渊身上的林旸忽然伸手按住了钟林晚肩膀，浅褐的眸子里满是做坏事得逞后的舒畅自在，连带眼尾都带了狡黠魅惑的意味，“你看他剃了胡子后多精神，他自己不知打理，整天带着那一脸胡子像是到了半身入土的年纪，这一剃于他也是有好处的。”顺手抽了腰间的鞭子向前挥去，鞭梢像长了眼睛，绕过前面两人不轻不重地打在三只大狗圆滚滚的屁股上，三只狗立马发足狂奔起来，很快便将神情可怖的张瞎子落在了后头，林旸满意地向后望了一眼，不忘笑着提醒毛毛，“你回去后可要好好监督着他，莫让他再带着那一脸胡子了，吃饭时还不知误吃了多少进去。”
　　毛毛忍了半晌，终是忍不住畅快地笑出声来，笑声在绵延的雪丘上远远传递了出去。
　　山中夜早，至四人抵达来时借宿的山村时周围早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山中无星月，天色一黑便和在墓中没两样，这般大的风雪连火折子都点不起，好歹凭三只狗的鼻子摸到了这处村庄，毛毛在雪坡上令三只狗停下，不愿再继续接近人烟，四人下了雪橇，毛毛低垂着头，盯着脚下看了一会，吹了声口哨便要走，身子还未坐稳，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笛声，在呼啸的寒风中甚是轻灵渺远，三只狗突然烦躁起来，原地跑跳了几下，拖得后面的雪橇极不稳当，毛毛赶忙抓紧了缰绳，转头往后看去，身后几人的身影已看不清了，只一道轻快洒脱的笑语夹在风中传来，如同幻觉，“你带我们找到了那神棍，于我也算有救命之恩，我势必要报答，待何日你再听到了这笛声，便是我们回来了……”
　　语声越来越远，终是融在风中听不清了。
　　——————————————————
　　林旸说是报复，也只是把人家的胡子剃了，又记仇又心软233333


第148章 神算
　　四人在村中借宿了一宿，此时距她们入山已过去月余，村民皆当她们死在了绵延的雪山中，乍一见几个活人出现只当活见了鬼，何况她们之中还多出了一位女子，一时惊惶不已如临大敌，点着火把将她们围了起来。
　　洛渊目光扫及未发现带她们入山的猎户，心中了然，自行寻了一处偏僻破败的小屋同三人进去了，几十个村民远远围着，竟无一人敢拦她们。
　　这一夜过得风平浪静，村民总归是恐惧多于惊异，蠢蠢欲动了一夜却未敢动手，第二日各自从门缝里望着四人离开了。
　　出了雪山行得便轻松许多，至少目光所及不再尽是一片苍茫白色了，暖春四月路旁草木已殷了嫩绿，越往南走便逐渐觉得热起来，一身的过冬行头早已穿戴不住，然而四人身上皆没了财物，边陲偏僻之地又无暗点，一路行来竟从未有过地觉着拮据。
　　“阁下额高而凸，颧骨凸露，鼻梁起结，腮面横张，乃是多情薄情之相，不可托付终身，印堂低陷，半生小难不断，然则官禄宫饱满，两相抵过，不至忧于性命，我见阁下眼窝深陷，眼底泛红，恐怕近些日子便有血光之灾，还需多加小心……”
　　钟林晚面前的锦衣男子面色明眼可见地越来越差，终于在他忍耐不住翻脸之前，身侧的小厮先趾高气昂地拍了桌子。
　　“胡说八道！我家公子宅心仁厚与人为善，见你们两个女人可怜才赏脸来你这算命，你竟敢这样诋毁我家公子！我今日便掀了你的摊子让你再胡言乱语四处行骗！”
　　那“公子”身后跟着两个五大三粗的小厮，说着话便要来掀钟林晚身前的桌子，钟林晚蓦地被打断给吓得身子一颤，害怕地向后缩了缩，可怜巴巴地往林旸那边看了一眼，锦衣男子原本也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给钟林晚说得正心头冒火，一见着钟林晚无辜可怜的神情当即什么脾气都没了，装模作样地抬手拦下了身后欲要动手的两人。
　　“这位姑娘看着年岁不大，想必对算命看相并不精通，难免有看走眼的时候，现下时候已晚，两位姑娘若无处可去不如随在下回府中一叙，若是促膝长谈兴许两位便会对在下大为改观。”锦衣男子有意无意地往那位纯善的小姑娘身侧的玄衣女子身上瞟，见她懒洋洋地支楞着胳膊对自己笑，心中更加喜不自胜，几乎要绷不住咧嘴笑出声来，原本今日逛遍各家青楼都没能提起兴致，那些莺莺燕燕他早便看得厌了，未成想临打道回府之时竟在街旁见着了这样两位女子，一位清秀无暇得惹人心疼，一位又明艳勾人得令人心痒，这两位神仙似的人儿立刻便令他走不动路了。
　　“在下家中距此不远，便在前头的城主府中，还望两位姑娘能赏脸前去一坐。”锦衣男子眼见着林旸对自己“有意思”，只差临门一脚，忙不迭将自己的家宅说了出来，少城主的身份还不令对方手到擒来，话一出口果然见着对方对自己嫣然一笑，锦衣男子还未来得及高兴，听着对方慢悠悠地笑道：“前去一叙便不必了，时候已晚，我们该收摊了，少城主还是快些将算命钱交出来吧。”
　　锦衣男子面色一沉，勉强笑道：“在下今日出门匆忙，未带钱袋出来，姑娘还是随我回府中去取，今夜留宿寒舍省去住宿客栈的花费岂不更好。”却见玄衣女子轻飘飘地瞥他一眼，放在桌下的右手慢慢抬起，修长分明的手指上晃晃悠悠地提了一只钱袋，看着沉甸甸的，不知玄衣女子如何一根手指便将它勾了起来，正是自己今日带出来花天酒地的那只钱袋，因着未讨到乐子一概分文不赏，尚半分钱未花出去。
　　“公子记性不太好，分明带着这般重的钱袋却说自己身上没有钱财？”
　　先前拍桌的小厮面色猛地一变，下意识摸向自己腰侧，那里空空荡荡的哪还有东西，当即破口大骂起来：“你这贱女人敬酒不吃吃罚酒，竟敢偷老子的东西……”
　　话未说完便被自家公子一个眼神瞪了回去，锦衣男子方才给林旸弯弯绕绕的尾音勾去了半条魂魄，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更不肯将到嘴边的两位美人放走，贪心着玄衣美人的绰约风姿仍不肯轻易用强，“这点小银两哪能算得上钱，二位随我回府中，我亲自为姑娘备上黄金万两！”
　　林旸目光扫过锦衣男子面上不加掩饰的贪婪心急之色，略过他向其身后望去，眼底忽然见了欣悦笑意，“公子说笑了，小女子可不值黄金万两，何况还有同伴与我同行，便不叨扰了。”
　　锦衣男子只当她们身为女子赶路不便，一路而来结伴了男子在旁护卫，立即不耐烦道：“姑娘的同伴我会另行将他们安置好……”未成想这一转头却骤然惊立在了原地，万万没想到这两位难得一遇的美人等着的竟也是两位谪仙般的人物，青衣白衫仿佛从未染尘世俗物，只这般清静一站便与周遭嘈杂污浊的俗世全然隔绝开了。
　　“一同去也成……一同去也成……”锦衣男子看得眼中发直，口中不知喃喃什么，两位“仙人”仿佛脚下踏了风，转瞬便至眼前，看都未看他一眼直接停在了那张算命的小破桌前。
　　“走罢。”白衣女子淡淡一笑，如风化雨，将那张写得漂亮的算命白布收了起来，“今日算得可还顺利。”
　　“自然顺利，有小哭包在岂有不顺之理，今日可是看足了十七人的面相，看来以后不能再叫小哭包了，要叫小神仙才是。”林旸笑吟吟地起身，顺手揽了钟林晚的肩膀，四人只将桌上纸笔收了似乎便想离去，锦衣男子眼巴巴地看着，见没人搭理自己，忍不住急声喊了一句：“姑娘！”
　　前头几人像是没听见似的已走出了几步，锦衣男子在这个地头蛇大过天的小城里何曾被人这般轻视过，何况旁边还有不少闲人看着，岂非明目张胆地驳了他这少城主的面子，登时觉得血往脸上冲，阴恻恻地冲身侧两人使了个眼色，先前拍桌子的人立即冲上前去，探手为爪便想去抓林旸肩膀，不料尚未触及到对方衣角，整个身子忽然一轻，给人轻飘飘地摔了出去，结结实实地顶在了墙上。
　　那打手倒真有几分本事，整个城主府中属他功夫最好，一手硬功拳法使得虎虎生威，曾一拳将一头野猪打死，从此在这城中立威扬名，此时眼前一花被制住也只当是自己一时大意，双臂一振便想挣脱，岂知这一挣之下身子却仍严严实实地贴在墙上，一动也未能动，抬眼去看时才发觉四人都已停住了步伐看他，站在最前面的便是那位白衣女子，单手执着剑，剑身收在鞘中，而剑鞘另一头正稳稳地抵在他胸口。
　　打手看清眼前景象立时瞪大了双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自己平日用起蛮力来七八个寻常男子制他不住，这女子竟面色不变地单手将他摁在了墙上！
　　锦衣男子面色难看至极，咬牙切齿地盯着他道：“你贴在墙上干什么，还不快点将这几个贼人拿下！”
　　那打手唯恐惹得主子不高兴，抓着剑鞘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将自己憋得满面通红，奈何剑鞘就是纹丝不动地抵在他胸口，连颤动都未颤动半分，白衣女子目色平静地看着他，听清那公子的喊叫后才微微向玄衣女子偏过了头去。
　　“公子好生不讲理，这银子分明是你央我们算命自愿给的，方才还说要与我黄金万两，怎么一转眼便翻脸不认人了？”林旸仍是一脸轻松明快之色，手指勾着那一袋银子摇摇晃晃，分明便不忌惮他，甚至分神冲白衣女子明送了秋波，笑得甚是好看，锦衣男子再装不出克制有礼的模样，红着眼朝另一名被吓得不敢上前的打手怒吼道：“还站着干什么！等我亲自动手吗！”
　　另一名打手长得甚是高胖，一看便是个绣花枕头，此时被呼喝着只能硬着头皮上前，闷头往余下三人的方向冲去，白霁一路过来早已习惯了林旸不生事却也不怕麻烦的性子，神色冷淡地扶住钟林晚的腰身将她护在了身侧，林旸抛给她一个“这次实不怪我”的眼神，勾着嘴角看着那打手像头牛般地冲了过来，一侧身轻松躲避了过去，对方往前猛冲了十几步，一调头再度撞了过来，林旸偏了偏头，又将他让了过去，错身时右脚在他膝弯轻轻一踢，那人腿上当即没了力气，踉踉跄跄前冲数步，低着头正撞在那锦衣公子身上，两个人一同翻倒过去，锦衣公子被压在壮汉身下，下巴狠狠磕在地上，正巧将门牙磕去了两颗，两颗牙连带一口血沫一同吐了出来。
　　林旸倒未想到这打手这般蠢笨，连自己主子都不知躲避，好笑又无奈地摇了摇头，“早算到你有血光之灾你不肯信，这下可是应证了我们钟小师父算得如何灵验，你还有什么话说？”
　　锦衣公子几时遭过这种罪，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地说不出话，林旸笑着点点头，目光勾着洛渊执剑挺立的背影，觉得悦目得紧，“那便是无话可说，公子出手阔绰，若是日后想再算算姻缘官运什么的，尽可以来找我们，我们钟神算师承名家，假一赔十，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公子若能带上几位亲友前来，白送公子一卦也不是不可。”
　　林旸一长串话说得顺畅自然，面不改色心不跳，成功将另外三人的目光也吸引了过来，以几人为中心已远远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只忌惮着少城主的身份不敢凑近，锦衣公子心中恨得咬牙切齿，奈何身边没有手下只能憋屈忍着，眼睁睁地看着人群中自觉分出一条路来让她们走了。
　　————————————————————————
　　4个人靠小哭包半天学来的看相艰难活着hhhhhhh，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
　　（唔不晓得大家是喜欢看小日常比较多还是下地的内容比较多


第149章 浴水
　　“你们将人送去了？”林旸晃荡着手中的钱袋子，里面银锭碰撞的声响叮叮当当，林旸笑得明朗，引来了不少惊艳偷看的视线，洛渊在她身侧走着，一身的清风朗月与她映衬得相得益彰，轻轻点了点头，抬手在怀里摸出几颗碎银，落在白瓷般的掌心里。
　　林旸挑了挑眉，笑意里带了几分调侃，“那镖头也太小气了，从长白山脚一路护送到这里，路上不知帮他打退了几波道上的兄弟，只给这点银两便将我们打发了？”她自是晓得洛渊同白霁这个闷罐子皆不会与人计较价钱，最初未想到让钟林晚看相算命的来钱法子，几人只能依靠着给人做“打手”来换些盘缠，只是边陲小地这等生意本便不多，更遑论找几个弱不禁风的女子来撑场面，是以一路过来只找了这么一队镖师愿意让她们在旁帮衬着，还是在这帮人已被劫过一次损失了多半人手的情况下。
　　洛渊淡淡摇了摇头，想了想，握住林旸的手腕将几颗碎银放在了她手心里，“你收着。”
　　林旸一怔，笑着抬眼看她，“你自己留着便是，这次难得遇着了这么一个冤大头，余下一路都不必担心盘缠了。”
　　洛渊仍是摇头，“我用不上。”握着她的手令她将银子收在手里，往前走了一阵，微微侧过头来，轻声道：“买些你喜欢吃的。”顿了顿，又接上一句：“少饮酒。”
　　洛渊八岁时便第一次下山了，她本身清静无求，将自己修得如同仙人一般，对俗世中那些迷人眼的花花道道并不入心，方才一阵想竟不知除了衣食该用钱来买些什么，但她记得林旸的话，林旸曾半开玩笑地同她抱怨过身无分文的难处，那时她们初遇，她担心墓中之物污秽，不让林旸取那颗夜明珠，之后林旸也听了她的话，如今她同她在一起了，自然而然便想把她想要的都给她，她不想让林旸再因这些事作难。
　　林旸望着洛渊侧脸，洛渊走得要比她稍快一些，替她挡住了对面人流的碰撞，连带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也都给拦下，她的嘴角微微抿着，眼角眉梢却是柔和的，因着方才同她说话仍带着温然笑意。
　　手心的碎银被握得有些温热，林旸的嘴角忍不住地勾起，她想方才那个被洛渊吓得差点跪下磕头的大汉一定想不到，她现在竟是这般可爱的。
　　这些不露于人的模样，只有她见过。
　　“小娘子这是这么快便让为夫来管家中钱财了？”林旸晃了晃手臂，眼角都带着笑意，街边的灯笼陆续被点亮，在洛渊姣好分明的轮廓上投下一片朦胧暖光，温柔得甚至有些虚幻起来，洛渊未回过头，迎着大街上嘈杂地往四处赶的人群，一声轻应融在了微暖的风中，“嗯。”
　　林旸的动作蓦地顿住，洛渊却也在此时停下脚步，偏过头来看她，“今夜许会不安宁，早些休息，明日早些出发。”
　　林旸抬头一看，头顶上“悦来客栈”四个大字龙飞凤舞，想起白日里那浪荡公子明里暗里暗示自己身份的模样，林旸眼中便又染了几分狡黠，她许是从前自己一人独处得厌了，遇见麻烦事首先生出的竟是耍弄人的好玩心思，洛渊从来愿意顺着她，此次既是对方生事，自然没有委屈自己人连夜离开的道理。
　　客栈建得颇为堂皇，虽比不得神都，亦能看出是这座小城中最体面的去处，林旸晓得洛渊向来对衣食不甚在意，想来是有意选择了这里。
　　门口的小二尚在怔愣看着这四位绝色女子，林旸见他不来迎也没什么架子，牵着洛渊自行踏了进去，对那木头般僵立的小兄弟笑眯眯地抛下一句，“四间上房。”
　　小二只觉身前微风拂过，那娇娆女子的笑靥晃得他脑仁发懵，同她浑然天成的勾人神态大为不同，女子周身竟萦绕着一抹清雅的淡香，混着深林中草木的清气，一闻见便令人头脑一醒，舒适自然，小二神昏之中忍不住连吸两口，引来旁边另一位白衣女子的目光，小二同她一对视，脸上又是一阵发烧，只是不知为何他似乎从这白衣女子平静的视线中感受到了几分压迫，登时脑子一激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行为甚是无礼，后头的两位女子也不敢再细打量了，忙弯着腰赔笑道：“几位里面请，小的这就准备。”
　　还未等转过身来，忽然听见另一道语声响起，声音清清淡淡，如同一杯火候正好的清茶，平淡却分外悦耳，小二转头去看，果然便是那位白衣女子开了口，目光仍落在他身上，“三间。”
　　小二正想应下，余光瞥见玄衣女子面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变化，扯了扯白衣女子的衣袖，小声道：“做甚么要三间，今夜会有麻烦。”
　　小二忙转了语气，连连点头应和林旸，“姑娘说的是，客房内只有一张床，两人同住总归不便，不如一人一间来得……”
　　白衣女子只这般平静看着他，小二的话便说不下去了，局促地缩了缩手，听见白衣女子淡淡道：“四间浪费。”无视玄衣女子欲言又止的神色，执着她的手便上楼去了。
　　她们一走，身后的两位便没了遮挡，小二目送着那两位上了楼，回身随意一瞥，登时又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年头美人都是成双入对地出门的么？
　　这两位倒未像方才两位一般一直手牵着手，亦未像那玄衣女子般将身子完全倚在旁人身上，一身明黄的小姑娘生得温良纯善，头微微低着，唇边抿出一丝羞赧笑意，看着便令人心生喜欢，她身侧的女子却是一脸冷若冰霜，小二等了半晌，两人便这般站着，不动弹也不吩咐他什么，直到连那小姑娘面上都生了疑惑，抬着头想要同她说话，冷淡女子才似突然融了冰般抬眼看向他，本便冷然的面容严正得令人害怕，双目紧紧盯在他身上，一字一顿，像是下定了极大决心方才开口：“两间……亦可。”
　　那小姑娘茫然看着她，突然身子一僵，脸颊肉眼可见地染上了一抹红晕，神色慌乱地低下了头去，下巴都快抵着自己胸口了，小二实是不懂这几位在玩些什么花样，面露难色，道：“姑娘您就别消遣我了，两间亦可是什么意思，那到底是两间还是三间小的说得也不算数啊……”
　　他这一问冷淡女子突然又不说话了，眼眸微微垂着，动也不动，小二总觉着这女子周身泛着冷意，还是那种可以瞬间将他小命取走的冷意，当下也不敢再开口问，乖乖在一旁候着，这回等得却比方才还要久，连那小姑娘都像被冻住了般一动不动，小二实在耐不住，正要先去招呼其他客人，那冷淡女子忽然开口说话了，却是对着她身侧的小姑娘，语气怪异地磕磕绊绊，垂在身侧的右手不知为何也仓促地握上了剑柄，“你……可愿……与我……住……”
　　住了半天没住出后面的话，小二在旁看得一头雾水，简直摸不着头脑，同是女子何必纠结成这样？既这般纠结又何必硬要同住？
　　这些话他自然是不敢问的，那小姑娘听了话后抬了抬头，很快又垂了下去，两手扯着衣角绞着，半天嗫嚅出一个“我”字，又没了下文，若非惧怕那女子手中握着剑，他几乎想将这两人当成闹事的赶出去了。
　　“罢了。”
　　小二正心中抱怨着两位美人，忽然听见冷淡女子叹了一声，往前踏了两步，又退回来，一伸手将那小姑娘抱了起来，径直往楼上走了。这一着看得小二目瞪口呆，好好地要着房间怎忽然就抱起人来了，直望着那道挺直背影快拐入了廊内才想起来问话，“哎姑娘！到底是要两间还是三间啊？”
　　那人的背影顿了顿，回眸看了他一眼，小二给一阵寒气吓得浑身一哆嗦，听着对方漠然的语声从廊内传来，“三间。”
　　这一磨蹭已然过去了半个时辰，外头天色早已黑透了，店小二计算着时辰，用过饭后先将一桶热水抬去了左转第一个房间，开门的便是那笑得叫人脸红的玄衣女子，林旸侧身将人让进来，手指搭在桶沿上轻轻叩着，望着桌前端坐的清渺身影笑得几分欲望，“小美人想先洗还是后洗？”
　　洛渊自是一脸淡泊宁静，抿了一口刚冲泡出来的茶水，唇齿留香，“一同。”
　　林旸实没想到洛渊会如此坦诚直白，虽说她心中亦是如此期待的，一口气给噎住，缓了缓才接上话，“你还记得自己曾说我们今夜会有麻烦吧？”
　　“嗯。”
　　林旸停顿一阵，实是拿洛渊这副故作不懂的模样没办法，观察着她的神色慢慢道：“那我们若是一同洗，恰巧他们这时候来，岂不是十分……不方便？”她倒不怕洛渊会因着这事生气，这人的百般模样她都见过，唯一在她面前，她从不曾生气，甚至连一丝不悦都未曾表露，这是洛渊给她的底气，在她身边她依然可以同从前那般肆意活着，不必束手束脚，不必思前想后，她爱的便是她原本的模样，半分无需改变。
　　洛渊将手中茶杯放下，看着她点了点头，“有理。”
　　林旸心中一松，正想走近来亲一亲洛渊，却见对方已站起了身，绕过桌子一步步向她而来，“如此便我先来。”
　　洛渊纤细修长的手指慢慢触上腰间，轻轻一扯，由主人新手系上的系带便被抽了出来，随意飘落在地上，林旸喉间无意识地滑动一下，那双好看的手接着要命地扯住了衣襟，将领口下的无尽风情游刃有余地显露了出来，锁骨、胸口直至小腹，离得越近，林旸便越能嗅到那迷人的体香，她实在太熟悉洛渊的身体了，自然也清楚这抹比平日里浓郁许多的冷香意味着什么，终于，轻烟般虚笼的白裳顺着对方的傲人曲线落在地上，林旸感觉心头蹭地冒出一团火来，身子再受不住控制，转头砰地一声撞开窗户跃了出去，“我一刻钟后便回来！”
　　——————————————————
　　小白：“你……愿意……和我一起……在床上……学习……内功心法……吗？”
　　小二叫来了城管：就是这个人在装结巴


第150章 逐光
　　窗户给人推开一个小口，很快阖上，林旸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像只猫一般，来去将好一刻钟，半分不差。屋内氤氲了一层水雾，烟缭雾绕中能够望见一道身影背对自己，倚在水汽弥漫的浴桶中，肩膀的清瘦轮廓朦胧又撩人，看着简直像在有意勾引自己一般。
　　林旸深吸了一口气，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洛渊背影，一步步迈得无声无息，羊脂玉般的背上分明却不突兀地勾勒出一道凌厉线条，起伏有致，由精致优雅的蝴蝶骨向下延伸而去，因着浴桶遮挡，只留了小半部分在如瀑的发丝间若隐若现，勾得人心中火燎。林旸从前是不曾这般仔细凝视过洛渊的背影的，目光一落在洛渊背上便舍不得离开了，心中想着这女子身上没一处不好看的，脑中忽然便浮现出她平日里正经端坐的模样，想到那一身清冷干净的白衣之下也是这般勾人情欲的轮廓，即便是她也觉得着实有些羞了，自己是不是对这女子的欲望太过强烈了？今日这般一联想，日后还如何能够正经直视她？
　　“可觉着冷？”
　　忽然响起的温淡语声将林旸惊了一跳，而后嘴角便勾了笑意，不知为何，一听见洛渊的声音她便觉着心安，一心安便想看着她笑，林旸慢慢低下身子，下巴搁在对方肩上依恋地蹭了蹭，软糯糯地埋怨她，“你早便发现我了还不出声，就想等着我偷偷亲你再来笑话我是不是？”
　　洛渊轻笑一声，声音中仿佛带了潮湿气息，温柔得像要散在空中，“你若偷亲我我自是觉得欢喜，为何要笑话你？”
　　林旸小声哼了一声，低下头轻轻咬在洛渊肩上，这般一垂眸，视线便能越过肩膀和发丝落在了对方胸前，那两处尽得主人完美的柔白半浸在水中，半给几缕沾湿的青丝掩着，反比平日里尽情欣赏爱抚时更加诱人了，林旸立时觉得脸上有些发烧，嘴里细细的啃啮不自觉加重了一瞬，洛渊仍旧倚靠在桶沿上，未回头看她，由着她作恶般又舔又咬地玩了一阵，温和道：“进来罢，外面冷。”
　　林旸像得了糖的小孩子，喉中逸出一声轻快的呜咽，动作麻利地将一身冬衣褪了，待脱得一丝不挂了才发觉桶里的空当很是有限，原本一人坐着还绰绰有余，第二人若想要进去便显得十分局促了，林旸抬眸看了洛渊一眼，这人正阖着眼睛安静坐着，纤长的睫毛上染了水汽，一滴水珠恰逢其时地自额前细发滴落，沿着挺拔的鼻梁缓缓淌下，由鼻尖落了下去，平静的水面便起了一圈涟漪，连带着林旸心里也跟着晃动起来。
　　林旸有些笨拙地迈了进来，水面随着她的进入不住摇晃，在洛渊胸口上起起落落，林旸一步站稳想要坐下，对面这人却是盘腿坐着的，一双长腿即便屈着仍是占了不小位置，更令她找不到个合适姿势了，正犹豫着是不是要破坏氛围地让她把这双好看的腿收一收，小腿却不小心触到了她。
　　洛渊的身子总是温凉的，即便泡在热气蒸腾的水中仍能觉出要冷一些，林旸无意识地往后挪了小步，一撞上桶壁脚下便不稳当了，整个人向前一晃，右手慌乱地去抓桶沿，身子却已倒了下去，左手正按在洛渊肩膀上，双腿半跪着，右膝好死不死地抵在了洛渊平坦的小腹上。这一下没收住力，林旸自是知晓会撞疼了她，忙要起身，奈何身子艰难地维持着半倒不倒的姿势，半分力都使不上，正着急地想要她推开自己，腰间忽然一阵暖意，给人稳当地抱住了，身子接着落入一个柔软温凉的怀抱。
　　林旸一坐下还想去看洛渊被自己按住的肩膀，方才脚下虚浮，撑着身子的力全按在了她肩上，这人虽没有什么动静，林旸自己确是清楚方才的失手的，将一动，手腕却给对方顺势抓住了，洛渊将她整个圈在怀里，呼出的气息轻轻扑在她颈上，带着眷恋的笑意，“冷。”
　　林旸给她从后紧紧抱着，心中止不住的欢喜，仍然没舍得放下担忧，拧着身子想回头看她，“我方才可撞疼你了，让我看看。”
　　身后的人不应声，林旸感觉一抹柔滑灵巧地在自己耳后一勾，身体随即一软，再说不出话来了，“你只抱我一下，怎就会压疼了我，可是觉着我身子虚抱不动你了？”
　　洛渊的声音低低的，温润又不失清冽，听得人心头酥酥痒痒只想着做坏事，林旸清楚她是有意这样说好让自己心安，心中止不住地往上涌着暖意，这人总是这样万般事由先想到她，这不好，人都是该第一位先想着自己的。
　　林旸的身子一放松便完全软在了洛渊怀里，两人的身子紧紧贴着，林旸忽然迟钝地意识到自己现下是坐在洛渊腿上的，修长紧致的大腿与她的身子贴合，背后更是不得了紧压了两团柔软，稍微一动便在她心弦上不要命地撩拨，林旸感觉心头将压下几分的欲 火“轰”地一声彻底燃开了，带着燎原之势将心底艰难维系的一丝清明烧得干干净净，林旸压抑着喘息两声，不老实地低声调笑了一句，“洛女侠这般厉害，一向不知疲累的，哪里有身子虚的时候？”
　　身后忽然没了动静，环在腰间的手臂松了松，林旸一怔，正要转头去看，那双手忽又动了起来，揉捏着缓缓向上移去，林旸很快便反应过来对方的意图，面上一红，手指禁不住搭在了对方肆意纵情的手上，颈侧同时落上了湿润的一吻，配合着双手一寸寸细致地向上，慢慢将她背着的身子转了过来。林旸吸着气仰起了头，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早已落在了她胸口，分寸不差地拿捏着她最为舒适敏感的力道，锁骨上的柔软一路濡湿，下颌猝不及防地被一抹温湿挑起，一声轻吟便从唇间抵受不住地逸了出来。
　　“林小姑娘可是嫌我要得多了。”攻城掠地般的攻势未再继续向上，又落回到了林旸胸口，细细地吻着那搏动得欢快的一处地方，林旸得了空隙，喘息着眯起眼来看向洛渊，不知是否是她将头埋在自己胸口的缘故，林旸竟从方才的一句话里听出了丝闷闷的委屈意味。
　　林旸胸口暖融融地发着热，这人怎么能可爱成这样，心中回味着她方才放慢得绵软的语调，嘴角的笑意便忍也忍不住，幸好她此时未抬头看着自己，林旸咳了一声，压下语中的欢欣雀跃，慢慢道：“我不嫌你，只是你这身子每次都让我担心，你究竟是如何将自己的身子弄得像块玉一般的，长此以往这寒气可会对你有坏处吗？”
　　胸口的细吻突然停住，洛渊低着头，纤长的睫毛轻轻扑扇着，在她脸上投出小片阴影，林旸听着她叹了一声，语气里掩不住的失落，“啊你果然还是介怀的。”
　　林旸心中一颤，勾着她的下巴令她抬起头来看向自己，神色认真道：“我介怀的是你的身体，你现下身子便与常人不同，长此以往会不会越来越觉着冷？到那时你还承得住吗？”
　　洛渊的睫毛被水沾湿，连带幽深的眸子里仿佛都起了片水雾，看着湿漉漉的，朦朦胧胧地倒映出自己的模样，林旸心中给她充盈得满满当当，又难以自抑地替她溢出些酸楚，一丝丝细密地渗入身体，不疼却消磨得人十分难受。林旸抬手抚上洛渊专注凝视自己的侧脸，手指缓缓摩挲过对方刚吻过自己而饱满的薄唇，低头吻了下去。
　　林旸的深入没遇见丝毫抵抗，几乎瞬间便占据了对方，林旸知道这是洛渊对她的包容，她放心地将身体全然交给自己，每一步都由着自己来掌控。林旸吻得温柔又缠绵，在洛渊舌尖轻轻触碰着，不时舔舐过她的贝齿，引导着她却又顺遂着她，一步步深陷进去，这是洛渊亲自教与她的，她每次便是这般温柔而又虔诚地吻她，将自己的整颗心都捧给了她。
　　“我要见着你长命百岁，”林旸低声喃着，伴随着两人唇齿贴合的吮吸轻吟，“我要同你白头偕老的……”
　　充血饱满的红唇在两人的喘息声中慢慢分开，洛渊漆黑的眸子里笼了一层迷离，静静凝视着林旸，林旸胸口起伏得厉害，望着洛渊忽然莞尔笑了出来，“你方才是不是亲不着我才停下的？”她原本便坐在洛渊腿上，身子比洛渊要高出一截，方才吻得格外舒适时才觉出自己占了地利的好处。
　　洛渊抿着唇不说话，眸子里墨色涌动，静静注视着她，林旸心中炸开了烟花，险些又把持不住，这人到底知不知道她这副闷骚的小媳妇样就是赤裸裸地勾引人做坏事的！
　　林旸强行平复了一番自己蠢蠢欲动的心情，舌尖在洛渊唇上轻轻舐过，“这里不方便，我们回床上来，好不好？”
　　那人垂下眸子，半晌点了点头，林旸眼中盛着笑意，正要起身，肩膀却忽然被人按住了，对方借着这分力轻盈落在她身前，右手凌空一抓，落在地上的白裳便倏地飞了过来，颀长有致的身影顺势一转，白衣将好虚笼在她身上。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只一眨眼的功夫洛渊便带着周身湿润的清气落在了她身前，缥缈得像是刚入世的仙人，林旸自是看得赏心悦目，牵过她的手满心悦然地啄了一口，正想接着站起身来，肩膀却蓦地又被人按住了，洛渊垂眸看着她摇了摇头，右手不知何时执了一条宽大的白色浴巾，片刻向外散了热气，洛渊搂着她的腰身站起，默不作声地将她裹在了柔软的白棉布中，林旸只觉周身暖和舒适得要命，脚下一空已给人打横抱了起来。
　　林旸见她自己的白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却还顾及着她冷将浴巾先以内力蕴热过了才给她披上，忍不住便生了心疼，敛了几分无奈笑道：“你能不能不要这般事事顾由着我了，我又不是小姑娘了，不会委屈了自己，你当先顾着自己才是。”
　　洛渊不作声，稳稳当当地抱着林旸放在了榻上，拉过床头的锦被替她盖好，而后方淡淡吐出了两字：“不行。”
　　林旸一怔，这还是她第一次听着洛渊拒绝自己，不知为何竟有些安慰地觉着想笑，洛渊身上的素白衣衫缓缓滑落，带着她身上冲淡后的幽香入了被中，蜷起身子，鼻尖抵着鼻尖地抱住了林旸，开口时是笃定的语气，声线温和，“林小姑娘便是需要照顾的小姑娘。”
　　————————————————————
　　哼谁再说我写得虐是后妈我是一概不承认的，康康这章它不甜吗！（这章写得有点放飞，不知道会不会锁，被jj给弄怕了，且看且珍惜）


第151章 败家
　　林旸给身前之人温柔地搂着，温软抱了满怀，盈身的清雅淡香与床榻上的暧昧气息丝丝绕绕地渗入了心里，她从前从不知道，这颗空落麻木的心竟是可以这般满足的，满满当当地被另一人所占据，只需对方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便能欢喜至此。
　　林旸顺遂地往洛渊怀中缩了缩，额头抵在洛渊肩上，一手搭上对方细腻柔滑的腰身，小舌头在线条流畅的锁骨上灵活地撩拨了两下，察觉到对方一瞬的呼吸加深后才抬起头看她，语气轻轻地叹了一声：“我是小姑娘，你便是个小傻子。”
　　林旸的唇轻点在洛渊胸口，蓦地抱紧她含住了胸前那一处娇嫩敏感的蓓蕾，洛渊的身体在怀中瞬间绷紧，林旸听着对方抑不住地轻吟一声，努力平稳着气息从齿缝中咬出几字，“你……特别……好……”
　　林旸的头埋在洛渊胸前，闷闷地笑了两声，掩去嘴角的苦涩，这女子实在过于聪明了，聪明到瞬间便能明白她言语中掩藏的心意，体贴地还与她一句“你特别好”的安抚。林旸收紧双臂，听着洛渊因束缚有些发沉的呼吸，她的头微微仰着，脖颈上的线条柔和又流畅，是几处浅粉也掩不住的干净，林旸便想这人就该远离世俗永远地干净下去才是，怎就会和自己这种人混在了一起。
　　手臂上的力道再度收紧，林旸眼底一瞬情绪克制不住，凑近洛渊耳边压出几句气音，“我不好，旁人都晓得离我远远的，只有你傻得不知疏远排斥我，你知不知道你差点被我害死？”
　　洛渊因着方才被包裹容纳的战栗尚在微微喘着，垂眸看向林旸时眼神却是清明的，深得望不见底，“我不知道。”她觉出了林旸话语中竭力维持的平静，也由着她将自己抱得胸口发闷，只是开口时眉目间少见地隐去了温和，“我只知你被囚在铁血门时自己亦犯了傻，你可还要怨我傻么？”
　　林旸一怔，蓦地抬眸看向洛渊，墨色之中的痛楚一览无余，以至于林旸一瞬捕捉到了内里不及掩饰的恐惧，洛渊清淡平和的模样太入人心，连自己都忘了，她也该是会害怕的。
　　林旸未应声，洛渊便也这般同她对视着，看着她眼中浮现出同自己一般的疼痛，琥珀般的眸子染上了一层雾气。
　　许久，林旸慢慢低下了头去，唇角勾了勾，靠在洛渊胸口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终归释然，“我以后再不提了。”
　　林旸的右手慢慢贴上洛渊心口，掌心传来的撞击一声一声，平和得令人想要落泪，她从前觉得愧疚，不该将死之时对洛渊说那些会令她念自己一生的话，如今掌心切实触碰到了洛渊的性命，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当初最大的恶行，是决绝地留了她一个人，留下她每一日感受着爱人生命的凋零，却又不给她留任何挽救的机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恐惧不安地等着，她不敢想象当初洛渊抚着自己心口时，感受的是如何切身的痛意。
　　“对不起。”林旸的声音微不可查地发着颤，一滴泪水顺着眼角滑下，未落在洛渊身上。
　　她手上的力道松了，洛渊便终于能抽出手来重新抱着她，背上传来的拍打轻柔而规律，与她在蜀中尸人墓中安抚自己时一个样。林旸不想让洛渊觉出自己哭了，努力压抑着呼吸，然而这女子却总在这时敏锐得让人无奈。
　　“分明是说我傻，怎将自己说得落泪了？”眼角湿润处落下了极致温柔的一吻，将泪痕缓缓晕染开，额头给人留恋地蹭了蹭，林旸被惹得低声轻笑起来，慢慢抬起头看她，“你是小狗么，怎学得跟毛毛的三只球一样了？”
　　洛渊清明的眸子眨了眨，温然中平白显出几分无辜，“我是傻子，又是小狗，林小姑娘可还愿要我么？”
　　林旸望见她眼中从容的笑意，轻声哼了一声，瞪着眼睛看她半晌，最后还是败下阵来，叹了口气，“要的，无论你变成何种模样，我都要你。”
　　洛渊环在林旸背上的手臂蓦地一僵，只一瞬便恢复了自然，摩挲着她的脊背将她慢慢拥入了怀里，两人的身体紧紧贴着，彼此的心跳便一声声地传递过来，这般清晰安稳，以至于林旸来不及听清耳旁轻得透明的一声呢喃。
　　“……为何忘了我……”
　　“什么？”林旸想抬头看她，身子却给她紧紧搂着，只有颈侧扑上的温热气息，骚得人浑身酥 痒。
　　“你特别好。”
　　林旸忍不住地想笑，半是欢喜半是无奈道：“好好，我信自己特别好，你不必三句不离地夸我，我便是脸皮厚，也给你夸得不好意思了。”
　　洛渊回应般地在她颈侧蹭了蹭，不再言语了，林旸安然地窝在洛渊怀里，倦意亦慢慢涌了上来，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彼此交缠着，渐渐平稳。
　　将睡未睡之际，林旸的身子忽然颤了一下，微微一挣，从洛渊怀中退出几分，浅褐色的瞳眸睁开，在黑暗中流露出分明的急切意味，“你的血玉怎不见了？”
　　林旸一动，洛渊自然便醒了，下意识收紧手臂将她往怀中拥去，对方这次却未乖乖地随她的动作，看着她小声又急切地自顾念着：“是不是让我给弄丢了，我记得将它从铁血门中带出来了的，是不是在路上落下了……”
　　“没有丢，”忽然响起的清冷语声令林旸怔了怔，洛渊说话时一贯平和，极少有现在这般带着冷意的，“不必要它了。”
　　林旸怔怔看着她，“可是那块血玉于你来说……”
　　“于我来说，它险些便令我失去你了。”
　　林旸听着洛渊生硬地吐出这几字，连带着身体都有些发起冷来，忙将她往身前搂了搂，慢慢抚着她瘦削得令人心疼的脊背，许久才慢慢叹出一口气来，“它只是个物件，你对它发甚么脾气，又不是它将我打伤的，扔在哪了你还记得么，我们走快些回去找，时候久了便真找不到了。”
　　黑暗中只有浅淡的呼吸传来，林旸心中泛起丝丝绕绕的心疼，等了一阵，循着呼吸慢慢吻上了洛渊的薄唇，语声是缠绵至极的温柔，“你不愿听我的话了么？”
　　那双墨色倔强地沉默着，寂静地倒映出她的模样，许久，怀中的温软动了动，无声坐起，压着她的被角起身，林旸感受着洛渊的气息走远，复又回到床前，桌上被掌风熄灭的蜡烛忽而亮了。
　　“进来。”林旸凝视着洛渊在烛火映照下美得惊心动魄的身姿，将方才她给自己盖好的被角掀了起来，洛渊的眉头微蹙了蹙，顺从地躺在了她身侧。
　　洛渊的身子带了湿润的凉意，林旸侧过身来抱着她，无视了她微微向后退缩的动作，盯着她握在手中的银丝锦囊有意用了轻松语气，“让我看看。”
　　洛渊的唇角抿了抿，慢慢将锦囊上缠缚的系带抽出，两块赤红的物事接着落入掌心，本应流畅的线条突兀地断作了两截，断面处惨烈的参差全然破坏了玉石的美感，残缺地躺在白玉般的掌心中，平白增了可怜意味，林旸怎也想不到这块血玉竟会碎掉，乍一见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怎会裂开了……”
　　洛渊撞上她惊讶的视线，默默低垂了眸子，林旸便明白过来，这块玉本不该碎掉的。她心口钝钝地泛着疼，该要如何绝望，才会令这般隐忍的人将情绪全落在了一件死物身上，只这般想想，身体便不受控制发起抖来。
　　“你怎会傻成这样……”林旸颤抖着吻上洛渊带着凉意的薄唇，分明未曾落泪，这一吻却带了剜心的苦涩，原来那次濒死的疼痛，是落在两个人身上的。
　　唇齿间缠绵地纠缠不知持续了多久，林旸从未这般想将自己的全部捧给这个人看，完好的，活生生的，能够笑着看她抱着亲吻她，再不会抛下她的人。灯火摇曳中只听见两人愈渐急促的喘息声，深刻决绝到将彼此都融入了魂灵，世世纠缠。
　　“这块玉可是你师父赠与的？”林旸的声音因着力竭尚带着些沙哑，方才忘情的缠绵两块碎玉已转到了她手中，林旸映着烛火看着，语声中仍是掩不住的心疼，她清楚洛渊淡薄冷清的性子，能令她看重的东西，必定是真真确确万分重要的。
　　洛渊的眸子里翻涌着未平息的热切，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是我娘留给我的。”
　　“你……”林旸的动作蓦地顿住，惊得瞬间睁大了双眼，两人这般赤条条地对视着，林旸好容易从喉中挤出了几字，“你怎能……你实在……”憋了半晌却实在说不出责怪她的话，咬着牙攥手在她肩上轻轻锤了一下，屏着气瞪她，“败家！”
　　————————————————————
　　唉感觉自己脑子越来越不好使了，睡得少还是不行的，要是能换个工作就好了，大家都要好好休息呀


第152章 寻蛇
　　这句话不知如何戳中了洛渊，惹得她轻笑起来，薄唇抿出一道好看的弧线，漆黑的眸子里幽幽地摇晃了笑意，林旸见自己没能吓到她，更加卖力地“凶神恶煞”起来，狠狠将对方往怀中拥了一把，语声中却有切实的急切惋惜意味，“你还笑！如此重要的东西，你……你怎能随意毁了，可还能设法修复原样？”
　　洛渊抬手轻按在林旸手上，两人的指节隔着碎裂的血玉交缠在一起，洛渊低敛的瞳仁中映照出林旸凝视自己的模样，声线低得像是积了终年不化的雪，多少年，才能让她重新这般看着自己，再度记住自己。
　　“再重要，无非是从前的物事，我已然握不住过去，便只能费尽心力地守住当下，我不想再失去你，林旸。”
　　洛渊最后一句话说得笃定，比起说与林旸，更像是在告诫自己，林旸心中发闷，只觉那句话中的“再”字刺耳得令人难受，是否指铁血门这一遭终究没有问出口，林旸抬头吻了吻洛渊微泛凉意的侧脸，尽量舒展着身子抱紧了对方，感受着洛渊平和的呼吸轻轻拍在脸上，慢慢阖了眼睛。
　　第二日四人早早便动了身，虽说不必惧怕那位所谓的少城主，少一事总归能省去动手的麻烦，是以天将明四人便出发往城外走了，钟林晚给迷迷糊糊地叫起来，尚处在半梦半醒之中，偏又不愿麻烦旁人，硬撑着摇摇晃晃地坐在马背上，时不时地猛一点头，重复几次后白霁便默默收了手臂令她靠在了自己身上，钟林晚也是着实困得紧了，身子一有着落便真依在白霁怀中睡了过去。
　　一路走得悠闲，清晨的街上见不到太多人，四人三骑慢悠悠地走着，权当闲逛了，林旸顺道买了两笼包子，见着糖炒栗子的小摊时又停了脚步，买下一包来“咔嚓咔嚓”地剥着皮，伸长了手臂将热乎的栗肉喂到洛渊嘴里。
　　“这几日奔波得辛苦，难为小哭包了，可惜这糖炒栗子一旦凉了滋味便折去大半，只能等到下个城镇时再看看能否碰见了。”林旸双手完全松了缰绳，指腹夹着栗子一捏，脆生的栗皮便应声裂开，林旸笑眯眯地将栗肉喂给了身侧坐得端正的洛渊，剥了另一个正要放进嘴里，余光忽而瞥见一旁落后于两人几步的清瘦身影，嘴角勾了勾，在洛渊温和而又几分无奈的目光里一扯缰绳放缓了脚步。
　　马上自然比不得床榻，即便尽量慢走仍是摇摇晃晃的，钟林晚看上去却睡得并不难受，小小一只窝在白霁怀里，头枕在白霁肩上，额角随着晃动轻轻蹭在对方颈侧，白霁在她身后依旧坐得端正，双臂却安安稳稳地将钟林晚圈在怀里，一向冷淡的目光长久地落在身前，将内里幽寂数年的冰雪融成了一抹柔光，连带嘴角也勾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
　　耳畔风声忽起，白霁骤然抬手，抬眸时已恢复了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模样，手中握着一颗温热漠然看着林旸，林旸故作惊讶地抚了抚胸口，眼角眉梢却尽是调笑意味，就差在脸上明晃晃地写上“找茬”两字了，“白女侠方才好生专注，这不明来路的东西可不敢随意接的，万一是仇家淬了剧毒暗器如何是好？”
　　白霁冷冷看她一眼，随即垂下了眸去，身侧一声轻笑，一样东西接着被扔了过来，白霁抬手接住，是个封得严实的油纸包，里面鼓鼓囊囊，触上去颗颗圆滚，白霁抬眼看向林旸，见她脸上明快的笑意，飞扬的眉梢冲自己挑了挑，“一会她若是醒得早还能吃，可不是每次都能碰上。”
　　白霁眸中寒意稍减，微微点了点头，正欲开口，见着对方又将身子向自己侧了侧，笑意中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看了钟林晚一眼，一脸讳莫如深，“若昨晚能这般直勾勾地，我们第二日再动身亦并非不可。”说着话故作可惜地摇了摇头，“白女侠这般行事可有损映雪宫的风范了。”
　　白霁闻言果然眸中立即冷了下来，林旸却已双腿一夹快步走到了洛渊身边去，眨巴着眼睛无辜地向她撒娇，“你的白友人又想凶我。”
　　洛渊嘴角噙着淡淡笑意，衣袂随风飘动，冷香盈身，眸光流转落在林旸身上，“若你昨晚能这般想，我们第二日动身亦非不可。”
　　林旸余下的调笑被噎在嘴里，耳垂迅速染上了一丝微红，张了张口，半天才憋出一句，“昨晚我……可你的玉……”磕绊中分神向后瞥了一眼，未触及那道冰冷视线才将身子倾向一袭白衣，带了几分委屈小声道：“那我不是也亲你了嘛……”
　　林旸平日里没少在洛渊面前作可怜样，她晓得洛渊舍不得，次次都会顺她，洛渊这时见她的委屈神情却不似作假，想着昨夜见到碎玉后她紧拥自己的力度，到后半夜连她这一贯温凉的身子都给她捂出了层薄汗，嘴角的笑意便又随着眼中柔和的涟漪扩散开几分，轻轻点了点头，“嗯，我很喜欢。”
　　林旸原本想尽早服了软将这话带过去，没想到这人竟这般直白地承认了，林旸看着她，脑子里不自觉便浮现出昨夜两人在浴桶中赤身旖旎的场景，对方带了一身的潮湿气息眼眸微阖顺应自己的模样，以及那居高临下予取予求的一吻……越是回想耳垂便愈加诚实地泛了红，嘴角却因着她的这句喜欢忍不住地向上扬起，不自然地移离了视线，“喜欢……我以后多亲你便是。”
　　城中的雾气慢慢散开，街上的人便多了起来，林旸游离着视线，见着迎面一队官兵装扮的人骂骂咧咧地跑了过去，身后还跟了不少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人。
　　“大清早的那帮土匪又赶着去哪啊？”
　　“你还没听说吗，今早城西绸缎庄的王掌柜给城主府去送云锦，结果一府上下百余口人给人拿绳子困了结实，连院子里看门的阿黄都没放过，全给挤在城主刚纳的八房房间里了，偏偏一条人命也没伤着，也不知是谁做了这等事。”
　　“这一伙人平日里仗势欺人欺善助恶，都不是甚么好东西，终于有人看不惯了……”
　　“哎可别再说了，你好大的胆子！图这一时痛快，到时候查清楚这人非丢了命不成……”
　　街边闲言碎语的谈论全落在林旸耳中，林旸朝洛渊偏了偏头，笑得玩味，“想不到还算为民除害了。”
　　洛渊淡淡一笑，不予置否，一路上未碰见什么阻拦，毕竟一百口人连绑他们的是男是女都未看清便被放倒了，四人顺顺利利地出了城，循着原本的线路往凌霄走，返回时不必着急，用了五日才晃晃悠悠地走到铁血门附近。
　　“奇怪，小宝贝应当不会跑远才是，以往早便循着笛声来了。”林旸换了个曲调将身周围着的千奇百怪的活物驱走，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她们已在这片林子里转悠了三个时辰，眼见天色快要暗下，始终不见一抹银白的光泽游来，方才御笛她可是运了内力的，方圆十几里的活物都给她扰得不安宁了。
　　“许不在此处。”身侧冷淡非常的语声响起，林旸循声看向白霁，余光却在扫到那抹氤氲身影时顿了顿，洛渊低垂着眉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了小片阴影。
　　“铁血门。”似是注意到了落在身上的视线，洛渊在林旸开口前先启了唇，看向她时眸中已是清明，“你同钟姑娘留在此处，我们很快便会回来。”
　　林旸不明白她的意思，伸手便抓了她的手腕，“为何要分开走，一同去便是。”
　　洛渊沉默地抿了抿唇，目光与她探寻的视线交接，在她眼中看到自己模糊的面色，再开口时声音竟几分艰涩，“我不想你再去。”
　　林旸一怔，不自觉松了手，才发觉洛渊的唇线被她抿得有些苍白，注视自己时眉目间惯常的温然笑意被墨色中隐忍压下的恐惧和后怕取代，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让她成了这般样子。
　　林旸扯了扯嘴角，想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嘴角勾起却难以避免地带了涩然，指尖微收，重新覆上了她冰冷的手，十指交错轻轻摇着，“我在你心中便这般胆小么，被捉去一回便不敢再去了，你将我留在这里我才会怕。”
　　洛渊垂眸看着两人交错的指节，彼此的温度触碰得分明，良久低声“嗯”了一声，座下的黑马像是通晓主人心意，迈开腿慢悠悠地向前走去，林旸被拉得倾斜了身子，另一只手想去扯动缰绳，只一错身的功夫，手中的温凉慢慢放开了自己，再抬头时那道清渺身影已在几步之外了。
　　身后有风声倏然接近，背上紧接着贴上温软，纤长白皙的手指握着她的手牵住缰绳，紧紧将她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她肩上不满地抱怨了一句：“这马着实不懂事，得好好训训。”
　　黑马本便猝然多承了一人的重量脚步有些惊乱，林旸的话它听了去，立时较劲地连打了两个响鼻，林旸伏在洛渊肩上轻笑两声，煞有介事地握着洛渊的手拍了它一下，“你还挺不服气，想把我的小娘子带到哪里去？”
　　身前之人默不作声地由她摆弄着，默认了她青天白日下过分亲昵的举动，林旸又同黑马“拌”了两句，偷偷抬眼去看洛渊，视线寸寸描摹过她线条流畅的下颌，落在对方的薄唇上，那里现下正勾着一丝浅淡弧度，原本挺直的腰身托付般地放松下来，轻轻靠在了她怀中。
　　——————————————————————————
　　好啦要进下个副本啦，结束了这个副本就走主线，我的时间真的不足以让我一周多更，加上有的小朋友已经开始觉得拖沓，还是精简些早些完结比较好。（实在是没有时间写，不是因为我拖延，我算是早做完早结束派的了23333）结局已经定好啦，就不剧透了，应该是大家猜不出来的结局23333


第153章 眼睛
　　两个月后再度踏入铁血门，宽阔的门院里早已遍生了蛛网杂草，一片萧条之象，原本气势雄浑的大门缺失了一半，只余下半页挂在门框上摇摇欲坠，林旸一脸悠然地抱着手臂踏入，往日的情境还历历在目，甚至一眼便能找到那一日她们落座的位置，便是在那里她们被人下了绊子，像落水狗般给一群人追得四处逃命。
　　林旸的视线扫过一片狼藉的地面，碎石和桌椅上仍留了不少喷溅的血迹，不难想象覆灭那一夜的惨烈场景，环视一周后目光停在了堂前的高台上，那一日铁宏图便是站在那里一脸轻蔑地冲着她兴师问罪，那时他又如何能料到自己会被废了右手灭门绝户，这世间事当真是难以预料。
　　林旸的眼睛微眯了眯，那一日最令她料想不到的便是萧慕声的现身，楚王陵塌毁时牵动得万劫山生生撕出一道深谷，当时的险境自是不言而喻，原本以为除了她们没人能从那场山崩中活下来，没想到这个身手一般之人竟能从那等绝境中逃出生天，戴着一副虚伪的受害者嘴脸成为她滥杀无辜的“证人”。林旸眸中一瞬寒芒一闪而逝，她不在乎旁人给的甚么莫须有的罪名，却按捺不住对此人生出的冰冷怒意，那日他看向洛渊的狂热目光和转向自己时扭曲的嫉恨她怎会看不懂，林旸垂下眼眸，早在万劫时便该将他……
　　手心猝然触上的凉意将林旸思绪打断，转向对方时眼中已盛了明快笑意，“怎么了小美人？”
　　洛渊墨色浓郁的眼眸静静注视着林旸，从前林旸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总撑不得片刻便露了马脚，这时却不躲不避地迎上了对方的目光，浅褐的瞳仁里轻松得坦荡，两人无声无息地对立相视，林旸的手虚握在洛渊抓着自己的手上，那抹温凉贴得她很是舒服，将心中隐隐冲破禁锢的杀意消融了干净，良久，洛渊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方才我唤了你两声，你未应我。”
　　林旸看着她弯了眉眼，“我在想那个背后偷袭的老匹夫逃到了哪里去，只小美人替我出了气还不成，非得我亲手教训了他才能消去心头这股恶气。”
　　洛渊眼中融进了暗下的天色，映出那人一身玄色的身影有些模糊起来，薄唇微动了动，却有另一道语声先响了起来，“阿渊。”
　　林旸循声望去，白霁和钟林晚不知何时已进到了堂内，钟林晚正站在正对大门的金色座椅旁冲她们招手，白霁挡在她身前半低着身子，不知在查看什么。
　　手心中柔软的温度忽而抽了出来，洛渊拾步向门内走去，林旸一怔神，看着那抹晕染了光的白不急不缓地踏入昏暗闭仄的开口，眼中一瞬复杂情绪生出，虚握的手指紧了紧，触到掌心渗出的一层薄汗，这般心虚，应是……没能瞒过她罢。
　　林旸走到近前时白霁已站了起来，两指间捏了某样坚硬的小物事，在昏暗的屋子里泛出璀璨而又冰冷的光泽，看得人心头发寒，林旸的眉头立时便皱了起来，看了白霁一眼，“寒玉？你们上次便是在这里发现的？”
　　白霁点了点头，视线默然投向金座后的黑暗之中，一个六尺见高的黑洞迎着四人无声敞着，仿佛一条张口横卧的巨蟒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下去看看。”林旸抢在这两人开口前先发了话，顺手将钟林晚往身侧一搂，笑得狡黠洒脱，“这里面看着可深得很，小哭包与我们一同下去可会害怕？”
　　钟林晚下意识随着林旸的话往那洞口内望了一眼，怯怯地缩了缩身子，慢慢摇头道：“不怕的，一起便不怕了。”
　　林旸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钟林晚的肩膀，“出去后姐姐还给你买糖炒栗子。”一手搂着她便要往前走，将一迈步子身前便给一人拦住了，白霁默默看她一眼，又望了一眼林旸身侧紧张得捏紧了袖摆的小姑娘，转身往黑暗中走去。
　　林旸挑了挑眉，倒未多说什么，自觉跟在白霁身后走了，她早便料到这人会第一个上前，钟林晚既不懂武艺，的确不应冒险走在最前头。通道内狭窄幽长，走在其中格外压抑憋闷，身后未传来脚步声，仅听得若有似无的呼吸林旸也晓得洛渊守在她身后，嘴角动了动，忍不住牵出了笑来，同行这么久，以这两人的闷骚性子会做出什么事来都能预料得到了。
　　潮湿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间或传来滴答的水声，逼仄的空间内湿冷得令人难受，不过钟林晚尚未来得及感受肩上给人搭着的地方便传来了融融暖意，前方一点昏黄同时亮起，将黑暗驱退了半步，映着那人的半边影子投在墙上，钟林晚在上次那座怪物墓留下的阴影尚未散去，生怕黑暗深处再猛地窜出什么东西，于是便偏着头去瞧墙上那人模糊的影子。
　　前方不时有细风挟着水汽迎出，缠得微弱的火光跳跃不定，影子便也随着摇晃起来，看久了便觉得有些眼晕，钟林晚眨了眨眼，黑色的影子边缘突然出现一丝鲜红，钟林晚一时未反应过来，下意识“嗯？”了一声，与此同时扶在肩上的手迅速向上游走，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了前方。
　　“林姐姐，我好像……”
　　“没甚么可看的，听姐姐的话，盯着你家小白手里的火折子看。”林旸未松开手，前头白霁已将火折子举了起来，钟林晚猜想是甚么可怖的东西怕自己见着，乖乖在林旸手中点了点头，“我不看。”
　　感受到手中温软上下摇晃的动作，林旸勾了勾嘴角，视线冷冷扫过墙壁上密密麻麻的鲜红印记，一只只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睁着，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的到来，每一只都似从活人眼中生剜而出，神韵形态栩栩如生，然而原本该是瞳仁的位置却是黑洞洞的，仿佛满溢了仇恨怨毒，等待着将下一个猎物拖入它们之中。林旸一边扫眼瞧着，嗤笑了一声，“是谁花这么大心思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洞里绘制大作，这若是我们今日不来岂不是白白浪费才情了？”
　　墙面的眼睛大小不一，一只只挨得紧密，线条的颜色红得刺眼，像是下一刻便会从眼眶中淌出血泪，四人在四面八方的“注视”下走得极缓，一刻钟后前头的脚步声方才停下，“到底了。”
　　林旸收回目光，一路同它们对视过来着实有些恶心了，视线转落向白霁身前的铁门，门页不知给谁拉开了一道细缝，勉强容一人侧身通过。
　　白霁停顿得不久，迈步向门内走去，钟林晚正一瞬不瞬地盯着白霁，见她便要往里走，一着急拉住了她的袖摆，跟着踏了进去。
　　林旸摇了摇头，“姐姐就是比不上心上人。”正要转头看洛渊，一侧过脸余光却又瞟到了墙面的绘图，鲜红一路延伸到了铁门前，林旸的视线缓缓扫过，在某一点上蓦地一顿，手心的冷汗便渗了出来，方才她一直觉着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确实未发现异样，只当是自己看这些诡异的画面太多了过于紧张，方才视线向后缓缓扫过，终于察觉到了异样的根源，墙面的眼睛随着她们的动作正在慢慢转动，现在仍全部盯着她们！
　　林旸心中一紧，迅速令自己冷静了下来，幸而发现得及时，铁门敞开的这道窄缝兴许便是刻意留下的陷阱，待到四人都进去了再将门一封，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林旸一面伸手去拉铁门把手，提高了声线往门里招呼，“冰块脸你们先出来，这地方有点邪门……”
　　沉实厚重的铁门在潮湿的水汽中生出了锈渍，用力一拽便传出难听的吱嘎声，林旸担心两人在里面遭遇不测，上来便使出了十成力，门轴处随着劲力传来尖锐至极的一声吟响，林旸手上猛然一阵大力传来，“砰！”地一声，铁门给严严实实地阖上了。
　　林旸“……”
　　这门怎会反向弹回去的！林旸顿时有些傻眼，这下可是她亲手把冰块脸和小哭包关了进去，门上的力道震得她双臂发麻，林旸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背后猝然触上一抹柔软，贴着她压了过来，腰上同时传来一股力道，牢牢揽住了她，林旸的心随着萦身的淡淡清香异常地缓和了下来，定了定神，蕴起内力向门内喊道：“冰块脸？你们没事罢，我这便将门打开！”
　　门内悄无声息，只有不时滴落下来的水声在通道内回响，看来这扇门隔音甚好，方才喊的一声应当也未传入她们耳中，林旸心中着急，顾不得向洛渊解释发现的异样，急急道了句：“墙上的眼睛会动。”深吸一口气，抓在门把上的手再度发起力来，门轴上显然积攒了不少铁锈，突然受力后弾阖，再想打开便没那么容易了，何况这门原本便沉得要命，林旸提着一口气与它相持，身后却有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背上的温软愈加贴近，将她整个人搂入了怀里，纤长好看的手指握上门把，林旸便觉得臂上承受的力道松了大半。
　　过道内狭窄，容不得两人并肩，林旸不知洛渊是如何一只手用上这般大的力的，左手还妥帖地环在她腰上，力道适宜得像是她们平日里亲热，林旸清楚这时不能松手，便只默默提了气息尽力多替她分担，铁门尖叫着缓缓开出一道缝隙，林旸想开口提醒白霁看准时机赶快出来，此时提着全力，一开口怕是立马泄了一半，再拉不动这门了，正在犹豫如何是好，门轴“嘎吱——”一声响，臂上的力道再次卸去不少，林旸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应是白霁在里面亦在推动铁门。
　　——————————————————
　　每次我说要快点写总会蹦出各种事来阻挡我成为文豪的脚步，这到底是什么反flag，那我这次说要2周才更新(ー`´ー)


第154章 由你
　　合了三人的力铁门便推动得不怎费力了，缝隙很快被敞成一人宽阔的开口，一道明黄身影从内晃了出来，不等站稳身子便着急地回头招手，“小白，你快出来，快出来。”着急中竟傻乎乎地想用后背去抵那门页，被林旸一把拉了回来。
　　门内久久不见另一道身影跃出，林旸感受着手上的力道便能清楚对方的意图，提着气将这扇精铁淬炼的大门一寸寸完全敞了开，待开口时气息都有些不稳起来，“好险好险，差点将白女侠瓮中捉鳖了。”
　　黑暗中一道挺拔身影无声踏出，抬眼看了林旸一眼，玉衡铮然出鞘，剑身带起一阵凌厉剑风，精准地卡在了铁门的轴承处。
　　林旸给突然响起的剑鸣惊了一跳，下意识向后一让，洛渊的手却仍抓在门把上，身子同她紧紧贴着，林旸感觉侧脸一抹温凉扫过，一阵酥麻便不是时候地生了出来，她的手自始至终未离开过自己，以保护的姿态。
　　“那……这些眼睛……我们还要进去吗？”黑暗中异样地沉默一阵，还是钟林晚最先开了口，语气中掩不住的担忧，她只敢大致扫上一眼便给吓得低下头不敢再看了，她不想再与小白被困在一起，她不像洛渊或林旸，帮不上小白任何忙，只会害得她为自己受伤，便连受伤都要强自忍着。
　　“去。”洛渊应得简单，她并非没有注意到墙面的异样，只是自发现铁血门与她们一路而来几次冲突的神秘人有关，这一事便不仅是一报还一报这样简单了，她不清楚那群人的身份和意图，但他们却曾确确实实地想要林旸的性命，她不敢在此事上留疑，她疼得太怕了，怕到沉静半生的性子从此变得谨小慎微，半分险都不敢再冒。
　　钟林晚低了低头，捏着袖摆的指尖有些发白，身前忽而一片阴影投下，头顶给人温柔地揉了揉，一抬眼便落入黑白分明的眼中，洛渊嘴角勾着一丝淡笑，半低着身子，“和阿霁留在这里，替我们守着门，好不好？”
　　钟林晚慌乱地看了白霁一眼，对方亦正垂眸注视着她，神情淡淡，钟林晚张了张嘴，喉头却一阵涩然，最终只轻轻点了点头，“好。”
　　洛渊得了肯定回答，唇角莞尔，转而将目光投向白霁，对方默然同她对视一眼，身形微动，将门前的位置让了出来，洛渊微微点头，拉过倚在墙上一脸兴味地看着她们的某人，拾步向门内走去，“若生变故，击剑为信。”
　　一踏入门，潮湿腥臭之气更甚，林旸自然地屏了气息，一脸舒意地盯着洛渊牵着自己的手，眸子里光彩浮动，“小美人真好。”
　　身侧之人脚步顿了顿，声音无甚起伏，“是么。”
　　林旸忙不迭地点头，想起对方应是无法看到，讨好地将身子贴近了过去，下巴搁在那人肩上亲昵地轻蹭两下，像只等待人爱抚调教的小兽，语气温顺得很，“自然是了。”
　　黑暗中久未传来回话，林旸将怀里的手臂抱得又紧了紧，对方却也随着她这一动有了动作，似乎是想将手抽回，林旸忙将温软往怀中搂紧几分，眼巴巴地抬头看她，“让我抱抱，我怕。”顿了顿，语声中带了几分委屈，“我知道错了。”
　　那人的动作随之停下，片刻，轻轻叹了一声，“我点起火来，莫磕碰到了。”
　　林旸抬头看她一眼，这才发觉视线里黑漆漆的，早已看不清物事了，向后一望，不知何时已经走出甚远，门口处只余下一个微弱的光点，连白霁二人的影子都望不清了。林旸眷恋着洛渊身上好闻得令人沉醉的气息，万般不舍地直起了身子，温软很快抽离出去，眼前随之亮起一束火光，驱散了周边的黑暗，林旸被光线刺得偏了偏头，尚未来得及适应，左手一抹温凉触上，将她的手握在了手里。
　　林旸迟钝地眨眨眼，慢慢适应了近处的光亮，映着光低头打量了片刻洛渊牵着自己的白皙手指，方才的动作实在太快了，简直像是……怕她真的会害怕一般。林旸的嘴角禁不住地弯起，这人分明清楚她从前从不少下墓，是断不会怕黑的那类人，只因是她说出的话，她便会妥帖温柔地护着她。
　　洛渊的轮廓在火光映照下渡了一层柔和光晕，纤长浓密的睫毛时而呼扇一下，林旸偏头看着，脑中便能生出它骚在脸上的触感，静谧又轻柔，挺拔的鼻峰亦未给她添半分凌厉锐气，在她身上一切都柔和得恰到好处，一切却也疏离得虚无缥缈，如同镜花水月，便是心中再多喜爱，也清楚地知晓她不该是自己所能拥有，所谓稀星坠空，朗月高悬，能触得半分月光也当满足了。
　　林旸直勾勾地盯着洛渊瞧，越瞧越觉得欢喜，喜欢她对自己淡笑时眉眼温柔的模样，也喜欢她抿唇看着自己时拿自己没有办法的模样，便连她现下眉目清冷平视前方的样子都喜欢得不得了，心念一动，执着洛渊的手便举了起来，在白瓷般细腻的手背上“吧唧”亲了一口。
　　这一声在寂静的空洞内显得分外响亮，身侧无声飘动的白衣蓦地止步，不必抬眼也能感知到对方注视的目光，林旸忍不住闷闷地笑了两声，鼻尖在那片柔白上蹭了蹭，平稳的烛火应景地跳动两下，林旸这才亮着眼睛去看洛渊的反应，摇晃的火光映在她眼中明明灭灭，晃动得清冷从容的面容都蒙上了朦胧之色，林旸眯着眼睛瞧她一阵，薄唇轻启，带了意味分明的旖旎味道，“你真好，小美人。”
　　“嗯。”回应依然平平淡淡，林旸的视线勾着她，缓缓落向她微抿的唇线，眼角染上几分愉悦的自得，听着她清淡的字句在耳边吐出，“你也很好。”
　　还在忍。
　　林旸心中非议了这人一句，神情却很是悦然，迎难而上地再次踏前一步，紧紧盯着那双黑暗中依旧好看得过分的眼睛，“是么，那小美人说说，我好在哪？”
　　洛渊的目光终于直迎向她，深远之中蓦地闪过一瞬微光，林旸还来不及细细辨别，眼前忽而一暗，火折子熄了。
　　腰间给人用力一揽，紧贴在了对方身上，熟悉的幽冷气息倏忽而至，薄唇启合时若即若离地触上她的耳垂，吐字清润，“好在夜里同榻而眠时从不曾这般不听话过，晓得了么？”
　　林旸喉头一哽，愣神的功夫耳垂一抹柔软包绕，被人轻轻吻住了，目光带着些许慌乱扫过虚空，林旸想要后退，身子却被洛渊紧紧拥着，退不得半分，无奈之下只好双手扶上了她的肩膀，半退却的姿态，“我们……在这里……不太好罢？”
　　洛渊的动作顿了顿，头却未从她身上抬起，温热的呼吸轻轻扑在林旸颈侧，暧昧非常，“你晓得不好么。”
　　林旸便没了话，虽说的确是她做小动作先勾引人的，天地良心她只单纯想瞧瞧这人吃瘪的模样，此处如此诡异阴森，尚不知隐藏了什么危险，若是亲热时不及防备吃了亏，岂不是十分尴尬！
　　想起白霁在封目村时凉飕飕的言语，林旸便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偏头往那仅剩的一点可怜的光亮处看去，下巴很快被两根冰凉的手指捏住，引着她又转过了头来，耳垂被洛渊用鼻尖轻轻蹭着，语调冷清，“阿霁不会听到。”
　　林旸给这句话吓得心里一缩，莫不是真要在这里吧？右手无比迅速地抓住了洛渊慢慢向上游走的另一只手，脸上难得带了愁闷之色，方才非要招惹她做甚么，现在赶鸭子上架，又实在说不出只是逗你玩的混账话，林旸慢慢将头向后仰了仰，笑得一脸讨好，“这里又黑又湿的哪里舒服，我们还是先从这里出去好不好？”
　　“不好。”侧脸再次被洛渊抬手抚上，凉凉的触感摸得她十分舒服，林旸忍不住在她掌心里蹭了蹭，听着她在耳边低声呢喃：“回去后你便耍赖不由我了。”
　　“由你，由你，都由你。”洛渊的吻由耳垂度到唇角，吻得细腻温柔，林旸努力抵挡着她的攻势，声音中难掩急促，她快要受不住了。
　　“真的么。”
　　林旸感觉唇上一抹柔滑一触即收，洛渊的味道清晰地传递过来，清清凉凉，她还不肯饶她，贝齿在她唇瓣上细细咬着，林旸忍了又忍，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反手抱住她热烈地回应回去，留了一丝清明在她唇下含含混混地讨扰：“真的唔……回去后你想如何……都由你，你先……让我……”
　　身前和了暧昧的幽冷气息忽然退离，林旸的话吐到一半，唇上柔软得令人战栗的触感倏忽消失，林旸不悦地皱了皱眉头，抬起半眯着的眼睛，对上了一双澄然清明的眼眸，姣好的面容上依旧是如常神色，无比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向前走去，唇角微勾，“好。”
　　林旸一副呆愣愣的神情，怔怔地随着洛渊往前走，鼻息间还能嗅到她发丝上的清香，林旸有些恍惚地看她，这便停了？说停便能停了？这世上竟还有这样收放自如的事？
　　唇角得偿所愿的弧度不加掩饰，林小姑娘迟钝地自我怀疑了一阵，理所当然地炸了毛，气得脑袋嘴巴小爪子都不利索起来，哆哆嗦嗦地想要甩开她的手，“洛渊！你……你怎这般……你晓不晓得错……你又故意引我应你回去之后的……你还……”
　　洛渊止住步伐，站定了身子望她，眸子里静沉沉的，“现下亦可。”
　　林旸瞪着她，倒真像现在便想将她吃了，“我不是此意！你难道……就……没有……”方才她忍得都快要疯了，这人难道就只是演出来给她看的吗！
　　洛渊看着林旸，忽又伸出手来想要抱她，林旸尚在气头上，屈着手臂抵挡，“你莫抱我，回去之后也别碰……”
　　右手给冰凉的手指抓住，不甚用力，引着她触上了一抹柔软，林旸很快便感知到了手掌下是什么，脸上一红，一狠心想要将手抽回，对方却控制着力道牢牢禁锢着她的手臂，直到她挣扎的动作蓦地一顿。
　　手心传递而来的跳动安稳有力，平日里她们相拥而眠时林旸总喜欢触着这人的心跳入睡，远比她自己的还要熟悉，是以现下亦不需费多大力气便能感受到那明显加快的鼓动。
　　“我晓得错了。”洛渊的声音压得极低，轻轻吹拂在耳侧，像是努力想压着其中的委屈不被她听出，“我晓得你在同我玩笑，我原以为忍得住。”
　　洛渊小心地在林旸耳垂上亲了亲，未再接着向下，“可你这样好，它便不听我的话了。”
　　——————————————
　　林旸：我不是一撩怂（严肃）
　　洛渊：小姑娘真好吃（划去）可爱


第155章 镜像
　　洛渊此人，平日里惯常清清冷冷，一身的从容清俊浑然天成，身周好似总环着远山白雾，让人看得见却触不及，便是对人笑着时亦是遥遥的雅淡，飘渺得紧，用林旸初遇不久时对她的评价，便是端着。那时她还是个没良心的小混蛋，见她伤得重了还要硬撑着挺直了脊背自己走，心里只笑她自讨苦吃，半分想要帮扶的意思都没有，甚至不时还要来嘲讽逗弄她两句，这人竟也不恼她，像是看不到她眼中的讥讽，见着她笑便也对她淡淡地笑，反倒弄得林旸不知该作何反应。
　　现在这片薄雾对她消散了。洛渊的声音里带了些软软的意味，便连方才亲吻时洛渊的声音都是自持的，现下却将下巴搁在了她肩上，一下下轻轻地蹭她，语声低软，“我晓得错了，你莫气。”
　　林旸脑中“嗡”的一声，哪里还有甚么气在，这人现下是在对她……撒娇？这也……太可爱了罢……
　　洛渊的手臂虚环在她身上，未放开，也没敢用上太大力道，林旸觉着好笑，说句不要碰她的气话，这人便真听到了心里，叹了一口气，一手将她拥入了怀里，洛渊的身子温软得很，平日里她便喜欢赖在她身上，现下洛渊这幅低眉顺眼的小媳妇模样，她哪里抵受得住，若非条件实在不允许，她恨不能现在便将她扑倒吃干抹净了她。
　　林旸绷着嘴角没笑，语气却已忍不住软了下来，“你将我夸得这般好，我还怎么生气？”
　　洛渊抬起头来看她，化不开的墨色里全是沉静的柔和，将她包绕其中，纤长浓密的睫毛对她呼扇两下，林旸便觉得这人在勾引她，内心迅速自我斗争了一阵，终是下定了决心来吻她，同时不忘安慰自己，这世上没人受得了洛渊如此，何况她又不姓柳，做甚么要憋着自己？
　　林旸看着洛渊的眼睛，正欲倾身向她接近过来，谁知洛渊却在此时忽然眨了眨眼，笑意轻轻，“还不松手么？”
　　林旸给洛渊说得一怔，顺着她的视线向下看去，这才发觉洛渊抓着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而自己的手仍贴在她胸口上，白衣之下便是那处触感极好的柔软。林旸的耳垂倏地染上了红色，幸而昏黑之下看不清彼此面容，林旸故作镇定地将手收回，轻咳了一声：“当做的事做得还少么，有甚么害羞的。”
　　洛渊顺着她的意思轻轻颔首，眸子里笑意了然，“林小姑娘说的是，确是没甚么害羞的。”
　　洛渊的吐字和着轻笑，听来轻轻软软的，林旸心中又生出一股被看穿的强烈感觉，望着黑暗中一泓清水的眸子，犹豫片刻，转身往深处走去，“快些探清了此处，也好尽快离开……”
　　右手蓦地被人拉住，林旸回首，见洛渊沉静地凝望自己，满目柔和，“吻我。”
　　林旸一时忘做反应，洛渊见她不动，上前一步，两人的身子又贴在一起，清凉的气息吹拂过耳侧，硬将简单两字吐出了旖旎味道，“吻我。”
　　林旸心中轰然生出一浪热意，将所有思虑燃得一干二净，再顾不得身处何地，右手在洛渊软腰上用力一揽，唇瓣便要往那处清甜吻去，即将贴合之际，黑暗深处忽而传来一声细响，极轻极弱，林旸皱了皱眉，腰间同时被人迅速揽住，抱着她转过一圈，将她护在了身后。
　　那丝声响瞬息消失，不过片刻，又再响起，断断续续，因着声音太轻难以辨别，好似坚冰融化碎裂，再一细听又像是什么东西的爪子划过地面的声响。洛渊在黑暗中凝立一阵，手指捏了捏林旸掌心，牵着她缓步往发声处走去。
　　地上积水颇多，两人踩上均是无声无息，洛渊先前熄了火折子，这时却也无法再点起来，只能听辨着若有似无的声响往前去，她走在前，林旸便在后面默默随着她的步子，约莫不足一刻钟，又一声细响传来，已是近在身前了。
　　两人默契地同时止步，林旸侧耳凝神半晌，除了近在身侧的清浅呼吸，没听着半分声息，她自觉气息内力已练得尚算到家，身前这人的气息比她还要绵长几分，饶是如此亦做不到久而不闻其声，现下此等状况，若非对方是个绝顶高手能够轻而易举瞒过她们，便是这东西根本是个没出气的！
　　两人深入得远，到此处已然十分寒冷，呼吸间胸口被刺得生疼，林旸偏了偏头看向洛渊面对的浓稠黑暗，忽然很想伸出手来探上一探，说不定对方现下便站在她们面前，无声无息地看着她们，只消一伸手便能触到了它。
　　便在这一探身的功夫，一声细响再度传来，林旸绷紧了身体，瞬间便弹了出去，没等掠出几步，腰间忽然一紧，给人将系带抓住了，眼前接着一亮，火折子又被点了起来。
　　林旸不暇回头，眼前的景象太过奇特，竟让她怔在了原地。身前不足一丈之处赫然横了一棵两人腰身粗细的成树，树上燃着熊熊烈焰，林旸却只觉一股冷气从脚底直往上升，赤色的火焰被更加妖冶的红色包裹，竟在还未熄灭时便凝固住了。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林旸怔怔看着眼前美至虚幻的一副景象，绚丽至极的两种红缠绕呼应，仿佛下一刻便会重新跳动燃烧，将贸然接近的人卷入其中。林旸僵然迈步，完美的玉塑上生了一丝裂纹，沿着火焰纹路几不可查地向下蔓延，不时发出细小的碎裂声，像是不甘受困于此努力想要冲破束缚的魂灵。
　　裂缝中忽而闪动一下，林旸凝目看着，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火在里面仍是燃着的。
　　长久处于极寒之中身体已快要失去知觉了，林旸却似全无感觉一般，慢慢抬起手臂，向面前的红色伸去，指尖即将触到的瞬间，林旸脑中忽然一个激灵，猛地顿住了动作，背后瞬间便被冷汗浸湿，林旸来不及心有余悸，忙转头去看身后的洛渊，“小美人你别看……”
　　背后空荡荡的，没有人在。
　　林旸眼中浮现一丝迷茫，而后便是汹涌而来的悸乱，方才几乎忽略的寒气忽然有了形体，冷得她浑身发颤，连呼吸都要被冻结，抬眼去看，四下却都是深不见底。
　　“小美……洛渊……洛渊……你应我一句……洛渊……”
　　林旸抬手摸索，周遭一片虚无，仿佛世间的物事再不存在，只余了她一人被困在此处。
　　连洛渊也不存在。
　　身体随着这一念头猛地一颤，林旸只觉脚下发软，踉跄着想要往前走，发抖的唇齿却连她的名字都念不清楚，“洛渊……洛渊……”
　　身前被一股力量无形阻着，林旸前进不得，心中焦急得几要炸开，顶着那股力硬是向前推去，那股力量同她相抗一阵，慢慢被迫得向后退去。林旸早已失了正常思绪，一门心思地低头向前走，一个声音在她脑中不断重复，不能留在这里，留在这，她便再也找不到洛渊了。
　　身体在消长的推拥中越来越冷，林旸吐出一口寒气，缓慢地闭了闭眼，竟觉得有些困了，仿佛感应到了她的疲倦般，体内一股热意忽而生了出来，林旸前行的动作顿住，感知片刻，不由眷恋起这股暖流来，暖流似乎对她的身体很是熟悉，在她的心脉周围细细温养着，小心地维系着那一处的跳动，像是很久之前便甘心情愿地重复过许多次。
　　心中寻不到出路的烦躁难安被轻抚着缓缓平息下来，林旸觉着莫名舒服，放任自己沉于其中，许久，迷茫地抬了抬眼，映入眼中的是白衣一角，将自己紧紧拥在怀里，有一人在后背轻轻拍打着，声线温柔，“我在这，莫怕，记不记得我曾向你允诺过，我不会离开你。”
　　“洛渊……”林旸张了张嘴，在空中呵出一团白气，慢慢抬起头来，方才发觉面前这人发梢睫毛上尽是霜雪，已被自己迫至了距那丛巨大火焰不足半寸的地方，再退一步，她的背便会抵上那足以凝结全身经脉的寒玉。
　　林旸胸口像是被人狠狠击了一掌，闷痛得快要裂开，慌忙拉着她往后退去，洛渊乖乖随她走了几步，又轻轻拉了拉她的手，“火折子。”
　　林旸胡乱扫了一眼，见火折子落在一丈外的地面上，焦急地“嗯”了一声，过去将火折子捡了回来，举在洛渊身前，很快又摇摇头，“这个不管用。”随手放在地上，两手将洛渊冷得吓人的手捧起，低下头不住呵着气，身子颤抖得厉害，“对不起，对不起……”
　　洛渊看着她，缓缓地将手抽了出来，抚着她的侧脸令她抬起头，冰冷的指尖在她眼角轻轻摩挲，唇角甚至带着安慰笑意，“莫怕，我不怕冷。”
　　“我怕。”林旸眼角微微泛了红，不躲不避地望入洛渊眼中，“我怕极了，怕你又会……”余下半句终究没能在她的注视下说出口，林旸抿了抿唇，面上分明懊悔，“你怎这样傻，我失了神智，你出手制住我便好，这样抱住我，若我再被激出狂性，你岂不是……”
　　“你不是认出我了。”带着凉意的手指触上微微发烫的红唇，将话语止在了指尖，洛渊眼中映着跳跃的火光，竟显露出几分欣悦意味，抿着笑将林旸抱入了怀中，伏在她耳边温声呢喃，“我要夸夸林小姑娘，只抱抱我便能认出我来了。”
　　————————————————
　　洛洛对林旸小姑娘可好啦ヾ(❀╹◡╹)ﾉ~


第156章 故人
　　林旸贴着洛渊比平日还要凉的身子，心口愈发疼得难受，她没有认出洛渊，若是认出了她，又怎会将她迫至如此境地，她只不过贪恋洛渊身上时刻维护自己的那股力量，在濒死之时曾毫无退路地抓紧过它，以至于现下于她来说竟成了无法抗拒的反应。
　　林旸阖目收紧双臂，方才温养过她心脉的热意被缓缓释入洛渊体内，怀中之人的身体明显僵了僵，终是没有开口制止她，在她颈侧落下轻柔的一吻，伏在了她怀中不再动了。
　　睫毛发梢上的冰屑很快融化成水，沿着清俊优越的轮廓缓缓滑落，白衣给水汽濡湿贴在身上，更显得这人清瘦起来，林旸感受到怀中逐渐温热的触觉，稍稍放下心来，双手仍未放开对方，两人身周热气升腾，不消片刻便能将衣裳蒸干了。
　　黑暗之中忽而再次传来一声鸣响，这次却显然并非玉石碎裂之声，洛渊蓦地睁开双眼，一手揽上林旸腰间，身子却一动未动，林旸此时正周转着内力，蓦然活动怕会扰乱了她的内息，然而方才的金鸣声却不能不令人心忧，那一道剑鸣听着凌厉非常，便是白霁的玉衡无疑。
　　林旸很快收回手来，顺势将洛渊拉起，带着她往铁门处掠去，纵跃间接连有金刃交击之声传来，听着竟是互不占上风。两人轻功皆属上乘，不过几息到了门前，正要踏入，金鸣声忽然停顿下来，林旸同洛渊对视一眼，抢先一步踏入了门内。
　　窄道内立了三道人影，其中一人擎着火折子，林旸同那人一照面，不由得怔了怔，“大块头？”
　　举着火折子那人身形挺拔高壮，背后一柄巨剑宽阔厚重，便是许久未见的宋尘无疑，林旸见他右侧衣襟上一道斜向上挑的细长划痕，看着利落平整，想是此处过于狭窄，天权施展不开，最后一招给白霁得了破绽，嘴角随即勾了抹戏谑，饶有兴味地偏头望他，“这许久未见，我还当宋校尉早已给自己门里痛下杀手了。”
　　宋尘一见林旸，面上露出明显的喜色，急急往前踏了一步，上下打量她，“林姑娘，你已完全好了。”
　　林旸见着他的反应，目中露出几分惊讶，她自是知晓铁血门是为燃旗所破，却不知赶往医仙谷之前宋尘曾见过自己的，想起那时半死不活的狼狈相，林旸便忍不住叹了口气，眉间几分愁闷，“好了，好得不得了，劳你挂心了。”
　　宋尘看着很是局促地摆了摆手，“林姑娘你别这样说，你也曾几次救我，经过这许多变故，在下是真心实意将你们视作朋友的，有能帮到林姑娘的地方自当尽力而为……”
　　林旸见他憋得脸面发红还要硬着头皮说下去，不由失笑，“好了好了，知道你将我们视作朋友，说这些肉麻话便嫌不牙酸吗。”说完一句，忽又想起什么，“嗯？”了一声，“你怎会在此，在这里祭拜那些被你一网打尽的亡魂？”
　　宋尘闻言神色收敛几分，往林旸身后看了一眼，“在等你们。”
　　林旸目中露出惊讶之色，“等我们？你知道我们会来？”
　　宋尘神情严正，摇了摇头，“此事说来话长。”停顿半晌，缓缓接道：“柳音书死了。”
　　林旸挑了挑眉，神情倒是轻松，“不是让你抓了去，如何弄死的？”
　　宋尘眉头拧出了道沟壑，目光阴沉沉的，视线缓缓扫过几人，“柳音书半月前在牢内暴毙而亡。”
　　林旸眸色一凝，似笑非笑地看他，“大块头好手段，做得这般神不知鬼不觉。”
　　宋尘神色更冷，直勾勾地盯着眼前几人，目光冷峻，“柳音书非我所杀。”此话一出，宋尘周身气息骤然冷了下来，盯着林杨的眼中杀意隐隐，林旸静静同他对视片刻，嘴角玩味地勾起一丝弧度，“若真是我们所为，你觉得今日能活着离开此处？”
　　宋尘横眼扫过四人，复又看向林旸，半晌，叹了口气，倚在了满是血眼的墙面上，神色有些萎靡，“我知道不是你们，柳音书乃是自尽而亡。”
　　林旸听见此话，脸上方才露出震惊之色，一脸不敢置信，“自尽？他竟会自尽？你莫不是弄错了？”
　　宋尘摇摇头，眉宇间满是疲惫，“他除了与铁血门勾结，与万劫杀人吸血一事亦有牵扯，捉住林姑娘既可借此晋升，又可趁机了结此事以绝后患，实可谓一石二鸟。因着此事关系重大，我将他关在了燃旗内部的密室中，燃旗的密室构造极为精巧，彼此互不相通，每一间皆有特定的机关与锁钥，室外三层精铁大门，重兵把守，可以说除了我没人能进入关押柳音书的密室。”
　　“我承诺保他性命，助他掩藏身份前往关外，换他现下所知的内情，原本他不肯开口，直至我承诺避开门内，亲自送他前往安全之处。”宋尘停顿片刻，眉宇间阴得几要凝出水来，“密室中仅我与他两人，他正要开口之时，忽然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有人。”
　　宋尘的视线缓缓扫过几人，面容宛如恶鬼，仿佛随着讲述已然回到了当时诡异的场景之中，每一字都透着刺骨寒意，“密室内有人，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
　　“我顺着他的意思将整间密室检查过一遍，莫说活人，便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我猜想是他故弄玄虚，将转过身来看他，发现他正在用手抠自己的喉咙。他已将自己抠得呕出血来，我上前制止，他同失心疯般死命挣扎，一边撕扯一边向我大张着口，要我看他喉咙里的人。他的喉咙里趴伏着一人，正在慢慢向上攀爬，躲在他咽喉中盯着我们。我费了大力气将他制住，他的脖子给自己抠烂了一半，我暂时缚住他，出去唤人的功夫，他便死了，被自己拧断了脖子。”
　　宋尘语毕，密道之内寂静无声，良久，林旸接过了话去，眉目间难得凝重，“若按你所说，这副诡异样倒像被人下了蛊。”
　　宋尘将目光转向林旸，面上带了几分愧色，“所以那时我首先想到的便是你。”
　　林旸扬了扬眉，没见着生气，笑眯眯地瞧他，“你以为是我为报仇杀了他？可惜，我这笛子不争气得很，根本无法御蛊，况且那时我还躺在长白山的一条深谷之中，连走动都需要人帮扶。”
　　宋尘见着林旸的笑，明显愣了愣，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我当时便越矩封锁了燃旗，挨个人审问盘查，然而终究一无所获，万分无奈之下才会来此等待。”
　　林旸眯了眯眼，目中几分狡黠，声音仍带着笑意，“你该不会在此等待半月只为亲口听我们一句回答，说罢，还有何事？”正说着话，右手忽而给人轻轻握住，凉凉的贴着她的手背，甚是舒服，素衣白裳的人站在她身侧，语声清淡，“半月足以往返凌霄映雪，宋校尉仅在此等待，此事恐未得燃旗指示。”
　　宋尘目光复杂地瞥了一眼两人交握的十指，垂下眼去掩了神色，看上去竟有些丧气，“柳音书初时牙关紧闭，无论如何拷打都不肯开口吐露关于万劫的消息，直至要求我独自一人送他秘密离开，先前我便有所怀疑，如今看来算是坐实了门内内鬼一事。如洛姑娘所言，此次前来是我的个人行动，未得门内授命，自然也就无法前往凌霄映雪等待二位，只能在此死守。”宋尘说着话苦笑了一声，“我断了与门内的全部联系，待此事了结怕是也难再回去了。”
　　“这样看来那姓柳的还是给你留了线索，你便如此放心他说的话，断了自己所有退路？万一他路上还想拉个垫背的，你这岂不是上赶着给他送命去了？”林旸嘴角勾着笑，未急着答应，右手掩在宽大的袖中，指尖在洛渊手背上慢慢摩挲，“他同你说了什么，让你肯如此冒险？”
　　宋尘面上因着林旸的话见了明显的沉色，看着她们几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咬牙摇了摇头，“此事事关重大，查明真相前我无法妄下定论，林姑娘莫要逼我了。”
　　林旸笑了笑，正要开口说话，宋尘忽然右手反握，猛地将背上所缚之剑拔了出来，厚重的剑身划开墙面，留下一道道凌厉痕迹，九华、逍遥、鬼门、七绝……越往后越是触目惊心，剑锋与墙面交接，击出星点火花，宋尘剑势骤然回转，最后在墙面落下一字，是“凌”字。
　　宋尘收剑凝立，墙面的血眼被道道剑痕划开，目眦迸裂，显得更加可怖，宋尘看向衣衫随剑气猎猎鼓动的白衣女子，对方亦正注视着他，墨色之中尽是平静，仿佛此事于她仅是可有可无，宋尘看着洛渊沉声开口：“这便是我冒险的缘由，也是我只能在此等待几位的缘由。”
　　林旸掩在袖中的手下意识一紧，手心很快被人捏了捏，林旸嘴角一抿，这是反被她安慰了？牵着洛渊的手轻轻晃了晃，目中终于见了认真神色，“几分可信？”
　　宋尘老老实实地摇头，神情坦然得很，“不清楚，如今事态已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按柳音书所言，万劫背后的人物实可谓手眼通天，江湖众多门派内皆有他安排的眼线，难以逐一查明，若非如此我也不至孤立无援至如此境地。”
　　“你想要我们做甚么。”冰冷语声忽然插入，宋尘看了一眼面容冷凝的女子和紧依在她身边看着便可怜的瘦弱身影，语气稍稍放缓了些，“柳音书死前嘴里曾反复念着一词，我通过燃旗门下暗线调查过，他所说的是沂州境内名为双潭的一处地方。”
　　林旸看着宋尘不言语，宋尘便也看着她，沉默半晌，林旸讶然开了口：“没了？名为双潭然后呢？”
　　宋尘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没了，能令柳音书死前如此记挂，想必在那里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若我一人前去，恐身死后真相便就此掩埋，是以想请诸位与我一同前往，若我遭遇不测……”
　　“行了行了，先莫提这些晦气的，”林旸打着手势断了他的话，无奈又好笑地看他，“你只得了这么个地名便闷头去了？到了地方当如何寻找，又该找些什么，那些人总不会蹲在原地等着宋大校尉来抓他们？”
　　“不难找。”宋尘眼中染上一层阴翳，目光阴沉得吓人，从牙缝中咬出几字，“那些人都喜欢藏在墓里。”
　　——————————————————
　　哎临时发通知延迟回去了，我终于下定决定重写留在笔记本里的2000字（不好意思地悄悄说一句，因为太长时间没写，忘记宋尘叫什么辽


第157章 尸首
　　林旸面上神情收敛了些，皱了皱眉，“藏在墓里？你如何知晓？”
　　宋尘接着道：“从万劫回来后我便着手调查此事，你可还记得我们在万劫山外碰见的那伙土夫子？因着他们无故遭人灭口，我便决定从山中墓葬开始查起，随后便发现了远不止这一伙人，大大小小做地下活计的，近些日子来都接到了邀约，要他们下墓寻找甚么东西，对方提的报酬很高，不止金银财物，各种刁钻古怪的要求一概应允，因而笼络了众多摸金校尉，奇怪的是，究竟想要在墓中寻甚么东西，至今无人知晓。”
　　“这伙人如此急切地不断下墓，照理说不会完全没有风声透出，我循着线索摸下去，想找到那些曾助他们下过墓的土夫子，细细查过才发现，那些人无一例外，全部¬¬死了。摸金校尉平素受人诟病，为常人所不齿，挖坟窃宝，多生怨怼，每每一伙不过五六人，难成大势，彼此间亦是互不对付，是以在我着手调查前竟无一人发现，这一行已凋敝了大半。”
　　宋尘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们，“这些人纵是想寻什么古物，也不消如此多人手各处墓穴乱挖一通，所以我猜测，他们真正想找的，是每座墓穴都有的东西。”
　　林旸眯了眯眼，语声慵懒，“尸首？”
　　“正是。”宋尘缓缓点头，面色肃然，“我们在万劫山底看到的那些尸人兴许便是他们的真正目的。”
　　林旸轻蹙着眉头，面上显出几分思索，微晃了晃洛渊手腕，“小美人，你可还记得我们在鬼城中见到的那些尸人，与万劫山底大块头的那些手下有何不同？”
　　洛渊原本静立在林旸身侧，目中不知为何有些沉沉的，听着林旸唤自己，唇角便噙起了一丝笑意，和风化雨，“需人操纵。”
　　林旸目中露出赞许神色，笑盈盈地往她肩上轻倚一下，语气轻松，“不愧是我的小美人。”而后又转向宋尘，“往万劫前我和小美人曾探得酆都城内的一座墓穴，其内被人秘密豢养了数具尸人，那人后来也曾现身万劫，最后死于楚王陵中那具千年湿尸之手，现在想来，你的怀疑并非没有道理。”
　　宋尘对上林旸的目光，不知为何心虚地撇开了视线，面上不知是失落还是尴尬，看着甚是古怪，停顿片刻才慢慢道：“林姑娘那时便与洛姑娘相识了。”
　　林旸一怔，不知他为何会在这时候关心此事，随意点点头道：“那时我们相识不久，在那墓中第一次遇上了黑袍人，身上各自都带了伤，弄得很是狼狈。”想到那时的惊险画面与之后的变故，林旸便忍不住心中隐隐泛疼，身侧之人仿佛对她有所感应，指尖在她手心里轻轻抚过，细腻温凉，林旸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早已将手握紧，牢牢地抓紧了这人。
　　林旸反应过来立即松懈了力道，宋尘“嗯”了一声，似是没心思再听下去，转身便要往外走，“此处不便多待，我还有样东西需得还与林姑娘。”
　　“宋校尉。”
　　宋尘的脚步止下，转身看向面容姣好的女子，见她沉静地凝视自己，眸色幽深，“门内的东西你可曾见过了。”
　　宋尘直迎上她的视线，不躲不避，“我抓住柳音书后需先行将他押送回燃旗，后续处理皆交由他人，这扇门内有何物我并不知晓，但所有东西应当都被燃旗清理了才是。”
　　洛渊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薄唇轻启：“门内是你前来救我们时所掷出的那株燃木，当可作为重要的证据，宋校尉还是设法派人来将其带回为好。”
　　宋尘皱了皱眉，开口欲要辩驳，最后仍是点头答应了，“多谢洛姑娘指点，我与诸位所言之事恐夜长梦多，今夜稍作休息，最好明日便能动身。”说罢转头欲走，林旸却抓住了其中的重点，见宋尘转头，拉着洛渊往自己身前一带，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了一起，“大块头如何救你们的？你们来寻我时遇上了危险？可又是那个姓铁的老匹夫耍了肮脏手段？”
　　洛渊见她神色认真地盯着自己，连珠炮似的发问，眉眼间便蕴了温柔笑意，却不正面答她，向远处望了一眼，牵着她向前走去，“宋校尉，你方才说需要还与我们的是何物。”
　　“是蛇，林姑娘时常带在身边的那条白蛇。”宋尘回头望了一眼，声音中终于带了高兴意味，“我回来时发现它的，它不愿我近身，我花了大力气才捉到它。”
　　“你捉了它？”林旸原本还想要洛渊莫转移话题，一听小宝贝在宋尘手上，立时便瞪了眼睛看向他，“我说怎千唤万唤唤不出它，原来是你将它捉了去，你做甚么捉它？”
　　宋尘明显被这句话噎住，余下到嘴边的话也说不出了，踌躇半晌往后看了一眼，面上带着明显的委屈神色，“我见它孤零零地盘在暗室的铁架上，想是你们走得急了落下了它，这才设法将它带了回去。”
　　林旸的脚步顿了顿，那时的确是小宝贝先找到了自己，后来寻自己不得便一直在原处守着么，想到此处又心疼起小宝贝来，自打在蛮州的林海中捡到它，自己是从不曾让它久离了身边的，这次突然寻不到主人，怕是它也吃了不少苦头。
　　林旸悄悄松了手，在洛渊细腰上狠狠抚了一把，见着对方望向自己的眼中分明显出几分可怜神色，将要出口的话便被这一眼全然打散了，她平素潇洒惯了，实际两人表明心意后是洛渊顾顺她更多的，她与自己不同，便是沉静温雅的性子，是以两人相处，难得见她撒娇委屈的模样，方才那一眼，确是她今日第二次同她撒娇了。
　　林旸的嘴张开又合上，实在无法对着这样一张脸说出凶狠话来，只得装模作样地瞪她一眼，手上却更加握紧了她，当时的状况她比谁都清楚，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洛渊眼睁睁地看着又会是怎样的痛苦，她根本不敢也不忍去想，若换作是她，同样的情境下只会作出相同选择，又怎能斥责这人落下了小宝贝不顾一切地想要救她。林旸阖了阖眼，扯住了洛渊袖摆，贴近她的耳边轻轻吐息，“今晚再同你好好‘算账’，我的小美人。”很快又退开了距离，视线转望向宋尘，“如此多谢大块头搭救它了，我的小宝贝现下正在何处？”
　　宋尘在前头走着，没再回头，“就在此处，我一直守在这里，没将它往别处带。”
　　几人说着话出了密道，外头天色已然黑透了，宋尘轻车熟路地带着她们往后院走，“后面有几间客房还是干净的，没怎遭毁坏，我这些日子一直住在这里，收拾一下便能住。”
　　原本错落有致的假山亭榭被毁坏了大半，在黑暗中显出各种诡异形状，衬着从中而过的呜呜风声，真有百年鬼宅的气氛，钟林晚原本牵着白霁的手，走着走着便贴到了她身上去，方才听宋尘讲柳音书的死状时她便已经很害怕了，只是怕再给他们添麻烦，硬是强忍着不言语。
　　手臂被人带着向前一拉，膝窝里接着一软，给人横抱了起来，钟林晚脸上倏地便红了，忙要开口，唇上却在此时猝然触上一抹冰冷，萦着清凉好闻的气息，将她想说的话皆尽堵了回去，钟林晚脑中一片空白，怔怔看着对方放大至眼前的面容，一向冷淡的眉目间是云销雨霁的温柔，无比爱怜地在她唇上留下一吻，撩起眼来看着她，轻轻摇首。
　　钟林晚马上便明白了对方意思，慌乱地向前瞥了一眼，那三人仍在前方走着，宋尘同林旸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并无人注意到她们现下的姿势。钟林晚收回目光，那人仍在垂眸注视着她，眸子里含着幽沉沉的光，钟林晚不敢同她对视，又无法移开视线，脸上越烧越烫，简直像生了热病般，最后索性眼睛一闭，将头埋入了白霁怀中。
　　熟悉的清冷淡香迎面扑来，钟林晚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阖上双眼，身子随着白霁的步伐轻轻摇晃，像极了小时候被师父哄着入睡时的感受，那时她以为全天下就只有她和师父两人，以为这一生都会这样慢悠悠地平安度过，以为自己会一直陪伴师父到老，然而没有以后了，直至如今，她已经十年未再回去见过师父了，她时常会想，师父那样爱干净，一定不喜欢自己的碑上落满了尘土。
　　身体的摇晃突然止住，她被悄无声息地放了下来，前头宋尘的语声适时传来，难掩其中兴奋，“到了，这几间客房你们可以随便挑选，铁血门覆灭时各处都给搜查了一遍，收拾一下便能睡了。”说着话已将最近的一扇门推了开，展示般地亮给身后几人，“林姑娘，你的白蛇便在这里，我给好好安置着的。”
　　房间内未点烛火，所幸林旸一路过来已适应了黑暗，一眼便看到了盘在笼中的银白，即将迈入的脚步蓦地顿住，林旸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几乎不敢认它，看着宋尘颇为自豪的神情一时间不知该哭该笑，“你是想将它养了吃肉吗？”
　　——————————————————
　　唔前两天玩游戏太过火了，这两天又在给公众号写东西（没错因为知网不付费了，实在不该更这么晚，要不这样吧，以后评论多的话日更（假期内！正好也强迫自己多看些书了2333


第158章 异类
　　房间内的木桌上摆着二尺见高的铁笼子，一圈银白正盘在笼子中央，小脑袋缩在身子底下，比走丢时明显粗壮了不少，不知是没听着还是全然失了警惕，门被敞开后连头也没抬一下，依然安然睡着。
　　宋尘满脸无辜之色，“我怎会想吃它，我怕它跑丢，每日从林子里捉了野兔山鸡回来喂它，它也全吃下去了。”
　　林旸走到桌前端详，啧啧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到嘴的吃食哪有不要的，你便是喂它一只小猪它也能设法给你吞下去，养成这幅白萝卜模样可还爬得动吗？”
　　“爬得动爬得动，它会爬。”宋尘说着话将铁笼打开，一脸兴奋地冲里面招手，眼睛里甚至有几分……慈爱，“快出来小白，我给你带好吃的回来了！”
　　笼子里的银白动了动，缓缓将头抬起，林旸一脸看热闹的神情瞥了宋尘一眼，视线复又转向笼中慢悠悠舒展着身体的小东西，一脸兴味，“吃得这样胖，连主人都认不出了？”
　　小东西的动作明显一顿，盯了林旸片刻，下一瞬便以不合体型的迅捷“嗖”地窜上了林旸手臂，缠在她肩上嘶嘶吐着信子，小尾巴噼啪乱甩，惹得林旸笑骂了一句：“行了行了，别用你的尾巴打我，我不管束着你，你便把自己吃成了条白萝卜，嗯？”
　　白蛇亲昵地用头蹭着林旸侧脸，又沿着她的肩膀游到了另一侧，仰起头来冲另外三人嘶嘶吐信，洛渊便站在林旸身侧，见它这副兴奋模样向它抬起手来，白蛇顺势便想游上了，被林旸抓着尾巴扯了下来，“你别去了，吃得这样重谁还承得住你？”
　　白蛇急得在地上不住摇头晃脑，示威般地亮出了自己亮闪闪的小毒牙，不料接着便被林旸屈指弹了脑袋，“怎么，几日不见连主人都想咬了？”被这一教训，原本装模作样的气焰也给灭了，灰溜溜地垂下了脑袋，又将自己盘成了厚重的一团。
　　宋尘在一旁看着，见白蛇生龙活虎的模样亦很高兴，不知是强行抓它遭了记恨还是它原本便不喜亲近生人，这些日子给它喂食时它可是连正眼都未瞧他，整日一副恹恹的样子，令宋尘很是担心在等到林旸她们之前便给养死了，如今这小东西见到了主人总算也恢复了精神。正想着，忽然感觉不远处一阵冷气向自己袭而来，一转过目光便对上了一道冷冽的视线，清明的眸子里带着极为明显的严寒，宋尘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茫然地同她对视一阵，忽然慌乱地摆起手来：“不是不是，我不是说白姑娘，是林姑娘的这只……小……小宝贝，早先它不愿吃东西，我便想了个名字唤它，绝对不是在叫白姑娘，对白姑娘也绝无冒犯之意……”
　　宋尘着急忙慌地想要解释，越说却越觉得白霁眸中神色愈渐冷了下来，求助般地看了林旸一眼，这人却正一脸兴味地逗着那白蛇在地上转圈，毫无帮衬的意思，他本便不是个圆滑多话之人，被这样一盯更不知当如何解释了。
　　“小白，”关键时候还是钟林晚最先出来缓和了气氛，轻轻拉扯了下白霁袖摆，眸中清亮，“我有些累了，我们先回去休息罢。”
　　白霁一垂眸，眉眼间的冰冷便消散许多，看着对方忍不住笑意的眼睛，清澈得好似一泓秋水，将自己的身影清明地倒映出来，再开口时连惯常的冷淡也给融去几分，“好。”
　　宋尘如遭大赦，感激地向钟林晚眨了眨眼睛，对方便也对他笑起来，一脸纯良柔软，只是这一笑，又引得白霁向他看了一眼，宋尘登时又觉得身周冷飕飕的，赶忙知趣地下了逐客令，“时候不早了，各位早些回去休息，养足了精神明日好出发，之后一路奔波劳累，怕是久没有安闲时候了。”
　　其余人没有异议，钟林晚小声对白霁说着什么，林旸也笑吟吟地拉着洛渊一同走了，最后只剩下一人一蛇，宋尘看着盘在地上的白蛇苦笑了一声，“最后还是我们俩作伴。”岂料白蛇不屑地甩了甩尾巴，扭动着比以往粗壮许多的身体，大剌剌地从门口爬走了，宋尘目送着那抹银白消失在庭院的乱石中，沉默站了片刻，叹了口气将门阖上了。
　　第二日近晌午时一行人才算真正出发，宋尘醒得早，站在院子里抛举一块假山石锻炼臂力，眼见着林旸提着她的小宝贝从一间客房里走出，嘴里不知在数落它什么，约莫半炷香的功夫，一道清渺身影却从同一扇门中踏了出来，宋尘抛举石块的双手一滞，那块巨石被高高抛起，砸在地上碎成了几块。
　　洛渊听见声响，目光淡淡地向他转来，不见一丝异样，微微向他点了点头，宋尘还了一礼，见她从容转身，往方才林旸的方向而去，踌躇几番，终于忍不住开口叫了她，“洛姑娘！”
　　洛渊回首望他，宋尘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甚至不知自己为何一时冲动叫住了她，话语在口中转了几转，最后不得已犹豫着开了口：“洛姑娘……与林姑娘似乎关系甚好。”
　　“是。”洛渊的声音清清淡淡，犹如薄冰碎裂，目中平静地注视着他，似在等待下文，宋尘垂下的右手握紧成拳，沉默良久，咬了咬牙开口道：“洛姑娘与林姑娘是友人间惺惺相惜，还是……还是与常人不同的……”
　　“是我倾心于她。”未能出口的话被对方坦然说出，洛渊神色平淡，似乎只在说什么理所应当之事，目光澄净如水，“如此回答可能令宋校尉明白。”
　　宋尘被洛渊的坦然直言惊到，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洛渊见他不言语，转身欲要离开，宋尘却又下意识地唤住了她，面上神色尤其复杂，“凌霄正统百年，门规严苛，此事若被知晓，洛姑娘你……”
　　“我会带她回去，面见师父，告诉她，林旸是我想要共度一生之人。”
　　宋尘怔怔看着面色沉静的女子，再说不出话来，她身处其中，最是清楚若被发现的下场，却仍是孤注一掷地为她铺垫好了以后，为她求一份希望渺茫的认可与祝福。
　　“小美人？你怎还不过来，方才不是说好让我教与你如何做些方便的小菜……”远处一道轻快语声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沉重的阴郁，林旸身法轻盈，说着话便到了跟前，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氛围，顺着洛渊的目光向宋尘看去，“大块头？发生何事了？”
　　“无事，”宋尘冲林旸笑了笑，尽量用了自然语气，“我与洛姑娘从头梳理了一遍酆都尸人的线索，两相比较下更容易寻找他们。”
　　林旸抱着手臂，顺着他的话点点头，也不知是否真的信了，歪着头对他笑笑，“今早的饭菜已备好了，你也来与我们一同吃罢，吃饱了好尽快启程。”说着话顺手牵过了洛渊的手，亮着眼睛对她笑语：“我特意做了松菇蛋花汤，你还未尝过，凉了便不好喝了，你不知道冰块脸她们今早出去寻吃食时正巧碰见了一只将出窝的山鸡，从窝里捡了三枚鸡蛋回来，否则还没有……”
　　两人不紧不缓地一同走得远了，宋尘便始终站在原地看着，直到那两道身影沿着廊道消失在尽头。
　　沂州因着临近沂水得名，位于神都东南，快马加鞭无需五日便可赶到，几人在最近的小城镇购置了衣食马匹，一路而来便再未入过城了，只第二日遇上了一队燃旗人马，宋尘险些便被发现，之后为避免麻烦连官道也不走了，专挑些山间小路行走，终于在第五日傍晚赶到了沂山脚下。
　　沂州境内不比神都繁华，几人避开官道寻了许久才寻到一处偏僻的小村，村中好歹有专门招待外人的去处，这一路奔波也总算得了喘息。村里不常见外人，何况是这样几位神仙般的人物，时不时有人假装路过偷看她们，来来回回十几次者亦是不少，几人都不是好计较的人，倒也无谓他们看了。
　　林旸将店里的菜品问过一遍，点了四荤四素，这几日吃得尽是干巴巴的干粮，纵使这里的手艺比不过小哭包，总算也能换个口味了。
　　——————————————
　　洛洛：得让师父看看我的小媳妇
　　宋校尉：行8，打扰了
　　（大家多多评论啊啊啊啊，我也好无聊，想康康评论快乐一下


第159章 有妖
　　“这都已经到了沂州境内，你打算如何寻找他们？”林旸顺手取过桌上倒扣的茶碗，为自己斟了一杯，茶水入杯，却是纯净清透的颜色，林旸心中一动，抬眼看向身侧端坐之人，左手伸到桌下勾住了她的手指，笑得眉眼轻弯，“你几时嘱咐小二要上清水的？”
　　洛渊右手给林旸虚握着，左手抬起，抚了抚布包里急躁得胡乱挣扎的一团，嘴角的笑意清清浅浅，看向她时眼里揉进了柔和的光，“进门时，奔波了一整日，喝清水更解渴些。”
　　林旸不喜欢苦味的东西，便连茶水也不愿多喝，她知道这人记着，她是为自己才特意换成清水的。
　　林旸勾着笑向洛渊凑近几分，对方身上清淡好闻的气息便钻入了鼻窍，柔和又清冷，在她身上丝毫觉不出冲突来，“小美人这样贴心，我当如何奖励你才是？”
　　“咳咳……”洛渊没开口应话，倒是对面坐着的人颇为尴尬地咳了两声，努力摆出正经神色，“关于那些人，我现下所掌握的线索尚不足以找出他们，所有一切待抵达双潭便能清楚了。”
　　林旸挑挑眉，倒真停下了动作没再调戏洛渊，面上带着笑看他，眼底却有几分认真神色，“柳音书死前留这一句话便如此令你确信吗，既是现下没有线索，到了双潭又当如何寻找？”
　　宋尘的面色渐渐沉下，盯着桌面半晌，有些强硬地开口道：“他们会藏在墓里，只要在双潭找到墓穴，便能找到他们。”
　　林旸瞧着宋尘的神色，没再开口，宋尘处事沉稳，并非不明事理之人，但在这件事上他却偏执得有些异样，单凭柳音书的一句话便随意托付了性命，林旸垂下眼来抿了口水，既已来到沂州便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孰是孰非再过几日便全清楚了。
　　“那此处距双潭还有多远脚程？”林旸放下杯子，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弹着杯身，慢悠悠地将其推到了洛渊面前，洛渊目不斜视地坐着，素手一抬却将好握住了林旸不安分的手，那杯子便易了主，给柔白修长的手指捏在手中，薄唇触及杯口，将好是林旸方才喝过的位置。
　　林旸耳垂有些红，心中有酥麻的感觉缓慢腾起，摇曳了心神，偷偷看了洛渊好几眼，越看越觉得这人好似会发光一般，让人如何都移不开眼睛，直至心满意足地收回了视线，才发觉宋尘正在对面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己，立即正色道：“大块头说得是，那便听你安排吧。”
　　宋尘脸上无奈之色更重，又看了洛渊一眼，闷声道：“我说知道你们感情好，也请林姑娘收敛些，莫欺负我们这些无辜的旁观者。”
　　林旸脸上一红，凶神恶煞地瞪了他一眼，又听见旁边座位上“噗嗤”一声笑，林旸眯起眼睛，作势扑上去骚她腰上的软肉，“你也笑姐姐是不是，嗯？跟谁学坏的？”
　　钟林晚被林旸逗得咯咯笑，喘着气软语道：“林姐姐……你别，我怕痒……宋校尉方才说，他不知道双潭在哪里……”
　　林旸的动作顿住，难以置信地看向宋尘，“不知道？不知道我们如何去？找个算命的算吗？”话甫说完，忽然抬手按住了钟林晚的肩膀，神色认真道：“小神仙，你会不会算？”
　　钟林晚方才笑得脸颊有些泛红，亮晶晶的眼中眨出为难之色，看着格外惹人生怜，“我……不会算的，师父不要我学易学命理之术，怕我勘不透世事本末，迷了心性，况且……”钟林晚顿了顿，忍不住偷看了白霁一眼，却是正好撞入对方冷淡的眸中，掩于其中的一点柔和也落入心里，“况且，命理术数都是很难的，需要天赋和悟性，不是想学便能学的。”
　　林旸弯着眼睛笑，忍不住想要逗她，手指勾了勾她的下巴，“你一日看三百本书，还嫌自己不够聪明，莫不是还有别的心思吧？”
　　钟林晚的心思被看穿，面上更加红了，连忙摇头解释，“不是的，我只会硬记书文，悟性却很平庸，心思也不够坚定，师父一定有她的道理才不让我学……”
　　正说话间，小二打着吆喝将菜端上来了，四荤四素，点的都是些平常小菜，山中宿留的唯一好处便是食材足够新鲜，也算是别有一番风味，林旸笑着逗了钟林晚一会，分出神来向店小二搭话，“小兄弟，你可曾听说过双潭这个地方？”
　　林旸眸子里光晕流转，眉眼间尽是风流韵味，还带着股有意无意的戏谑，店小二被这般看一眼，立时脑子都懵了，只见着这位祸国殃民的女子撩起眼来对自己笑，根本听不见有人开口说话，林旸等了一会，对方仍在愣愣地看着自己，身侧的冷意都快将杯中水凝结成冰了，林旸担心这位小二哥就这么发着愣给冻死，只得心善地敲了敲桌子，“小兄弟？”
　　被叫到的人显然还舍不得移开视线，缓慢地将剩下的一碟松茸竹笋往那盘鲈鱼里倒，桌面忽然“砰”地一声震响，将小店里稀稀拉拉的几位客人的目光都吸引了来，店小二也给这声响吓得一激灵，悻悻地看了一眼桌边横放的巨剑，腆着笑将菜摆放好，“客官有什么想问的，您说。”
　　宋尘本身长得结实健壮，板着脸的时候很是唬人，抬眼看了小二一眼便将人吓得一哆嗦，“知不知道双潭这处地方。”
　　小二搓着手想了会，“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一句话成功吸引了几道目光，然而小二拧着眉头琢磨了一阵，又摇摇头道：“想不起来听谁说的了。”
　　宋尘沉着脸一拍桌子，桌面的菜食全给震得颠了一下，小二浑身猛一哆嗦，差点跪了下来，哭丧着脸道：“大人，我是真想不起来了，别看我们这地偏，平日里打尖住宿的人也不少，究竟谁说过，我就算记得也没法把人给您找回来啊。”
　　林旸心道你想不起来做甚么又说自己听过，见宋尘阴沉着脸不说话，小二又一副哭丧脸快要跪下的样子，冲他挥了挥手道：“没事了，你先下去吧。”
　　小二感激得点头哈腰，躲瘟神似的跑远了，几人席间商议，现下的确是没什么好办法，宋尘出走燃旗前早便调查过，便连燃旗的消息网都无法摸清双潭的位置，只大致了解到是临近沂水的一处地方，原本以为撞大运刚好遇上一个认识的人，哪成想对方傻得像是成心拿他找乐子，宋尘这才忍不住火气用了蛮力，事到如今也只能沿沂水一路寻找过去，然而沂水绵延数十里，一步步摸查几时才能找到那些搅得人生死不宁的人？
　　经此一闹腾，周遭窃窃私语的声音更大了，饭也吃得有些沉闷，林旸将随身的包袱敞开一个小口，小小的三角头便从中钻了出来，不满地昂着头冲林旸直吐信子，林旸笑着摸摸它的小脑袋，揶揄道：“莫说我不疼你，一桌子的人一筷子没动，全给你这小馋蛇吃了。”说着话将一盘色泽诱人的烧鸡推到了它面前，白蛇立即被吸引了视线，盯着烧鸡慢慢抬起半身，看样子是想一口吞下，林旸笑眯眯地看着，忽然被一声惊叫声吸引了注意。
　　“客官！客官！我想起来了！”林旸循声看去，店小二正一脸兴奋地朝他们小跑过来，一只手还拽着一人，那人看上去不过而立，皮肤黝黑，浓眉大眼，头上蒙了块白布，已被熏得发黑，身上不少油渍污点，看上去是这里的厨子。
　　眼见离着还有三五步，小二忽然猛地顿住了脚步，脸色瞬时变得煞白，原地站了半晌，哆哆嗦嗦地朝林旸伸出手来，“客官……蛇，好粗的一条蛇……”
　　林旸回头扫了一眼，顺手将包袱盖在了一心对付烧鸡的小宝贝头上，没事人似地对店小二勾了勾嘴角，笑容妩媚，“想起什么了？双潭在何处？”
　　小二给林旸的笑勾回神来，却是不敢再往前走了，将那厨子往前用力一推，磕绊道：“我不知道在哪，他知道，他原先曾说自己是从双潭逃出来的。”
　　林旸看了那厨子一眼，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意味深长，“逃”这一字实在值得人细细琢磨，见对方黑着脸不说话，屈指敲了敲桌子，“这位兄弟，你知道双潭怎么去？”
　　厨子将脖子一梗，语气冲得吓人，“我不知道！别来问我！”
　　林旸脸上不见生气，隔着他往小二的方向瞥了一眼，对方便立即慌了神，扯着厨子的衣领高声叫嚷：“你怎么不知道，你从前喝醉时说过，自己好不容易从双潭村里逃出来，若一直待在那个鬼地方迟早会死在那里！”
　　这一番话倒真吸引了林旸的兴趣，听他话里的意思，这地方似乎经常死人，常言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一个地方若连续发生怪事，若非有人故弄玄虚，便是这里藏着或埋着什么引来怪事的东西了。
　　————————————————
　　宋校尉：我已经习惯了
　　看来日更已经引诱不了你们了（看透


第160章 骤雨
　　林旸不急着开口，饶有兴致地盯着那厨子瞧，宋尘却没有多少耐心，直接站了起来，身高肩宽，阴沉着面色时震慑力十足，“为何会死在那里，双潭究竟在何处，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
　　厨子看面相便是个犟脾气，眼睛一瞪活像只牛犊，不落下风地看着宋尘，“我说了不知道！”
　　林旸一见便觉得这两人不拜把子实在可惜，清了清喉咙将两人的注意力吸引来，嘴角一勾又冲厨子露出个蛊惑众生的笑，“这位兄弟，我们不白要你的消息，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厨子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明显不屑。
　　林旸看着他，笑眯眯地伸出一根手指，语调婉转轻扬，“一百两。”
　　厨子一怔，也不知是被这大手笔吓到了还是惊讶于对方直接用银两收买自己，闭着嘴没说话，林旸伸出的手指微微绕着圈子，慢慢抬起了另一根手指，分明该是商议语气，语调却懒洋洋的，让人平白听出几分戏谑，“二百两？”
　　厨子的嘴唇动了动，没来得及出声，面前这位祸水般的女子又开口了，漫不经心的神情，说出能吓死人的话，“三百两。”
　　厨子杵在原地，脸上憋得一阵青一阵白，林旸出了第三次价后便不再开口，支棱着下巴看他，见他粗黑的两条眉毛间拧出一个“川”字，果真和宋尘很像。
　　“那地方没人带着是进不去的。”厨子的声音十分低沉，额上青筋若隐若现，声音像从齿缝间咬出来的，“我可以带你们去，但你们必须先兑现报酬。”
　　林旸的眼睛眯了眯，瞳仁中寒芒一闪而逝，对方说的是“进不去”，而非“找不到”，他原本只需将路线告知清楚让他们自行前往即可，而看他现下的意思似乎是想亲自带着他们前去？
　　林旸嘴角熟练地勾起一抹笑，“成交。”转头去看宋尘，做了个“请”的手势。
　　宋尘：“……”
　　林旸早已功成身地退向后一仰，倚在了洛渊怀里，一脸舒意地对着洛渊感慨：“能用银两省去麻烦实在痛快。”
　　宋尘心道你答应得痛快，谁出门随身带三百两银子，翻遍全身，只找到五十余两，这还是他的全部身家，宋尘把银子往桌上一拍，也有些破罐破摔，“我现下身上只带了这些银两，待我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回去后会遣人将剩下的给你送来。”
　　厨子脖子一梗，又开始瞪着眼睛发倔，“不行，说好三百两就是三百两，谁知道你们进去……”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撇过头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宋尘见他这副气死一头牛的样子，不像是店小二那种会被威胁吓到的人，无奈瞥了林旸一眼，林旸正侧着身子享受温柔乡，也不知看到了没，正僵持着，忽然听到林旸倚着的那人说话了，语声沉静清冷，像是能在空中呵出一团白雾，“我们会将你平安带回来。”
　　宋尘和那厨子同时一愣，林旸又笑着说话了，尾调微微上扬，听着有股莫名的悦然，“你便是不信我们，也该信这位宋大人，他可是有官阶在身，怎会赖你的帐。”
　　厨子狐疑地瞥了宋尘一眼，上下打量，宋尘这人生了张正派脸，看着便令人放心，厨子打量半晌，慢慢道：“真的？”
　　宋尘将怀中的腰牌摸出，放在桌上，“这张是燃旗的校尉腰牌，在你收到余下的银两前可暂押在你这里。”
　　厨子没看那腰牌，反而扫了宋尘横在桌边的天权一眼，宽身薄刃，很是唬人，“你确定能将我带回来？”
　　宋尘一怔，旋即点了点头，“如何将你带去的就如何将你带回来。”
　　厨子问完一句话便垂下头去，半晌不开口，垂下的双手握紧又松开，似乎在心里争斗得厉害，然而最终还是妥协了，半抬着眼皮对宋尘道：“银两可以不给，但你们必须答应我一个要求。”
　　宋尘见有转机，神色转正，“说吧。”
　　“我娘……也在那个村子里，你们必须帮我把她也带出来。”
　　宋尘闻言皱了皱眉，看这人挣扎的神色，他已做好了对方提出什么刁钻要求的准备，却没想到对方只让他们从村中带个人出来，这有甚么难的，值得这人如此纠结？
　　毕竟身处燃旗这一吃人的漩涡之中十数年，宋尘并未急着答应他，“你出来时为何不自己将她带出来。”
　　厨子脸上一瞬情绪剧变，惊慌、恐惧甚至闪过些许迷茫，最终定格为一片灰败，低着头喃喃道：“我娘有疯病，我一个人带不走她。”
　　宋尘盯着他看了一阵，点点头，“可以，你带我们前往双潭，我们将你和你娘原路带回。”
　　厨子又看了宋尘的天权一眼，沉声道一句：“叫我吴畏便可。”再不搭理几人，转头走了。
　　宋尘目送着吴畏的背影转入后堂，叹了口气坐下，此事也算有了着落，总比无头苍蝇一般瞎找来得好，抬眼去看，林旸的那条小宝贝已将整只烧鸡吞了下去，林旸正提着它往包袱里装。宋尘心中好奇，也不假装高深，直接问道：“这人脾气如此倔，你怎知用银两便能将他收买？”
　　林旸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便能？不若说这世上多数人皆能被它收买。”见宋尘一脸吃瘪的苦闷神色，无奈坐直了身子，视线往旁桌忙活的小二身上瞧，“你看这小二穿着干净体面，那人身为这家‘客栈’的厨子，再如何衣着都不应如此寒酸破旧。”
　　林旸说得点到即止，其中意思宋尘也能明白，目中赞叹地点了点头，转而将目光投向了林旸身侧垂眸抿茶的女子，一脸敬佩期待之色，“洛姑娘方才又如何知晓那人实际担心的是自身安危？”
　　洛渊眼眸未抬，将手中茶水放下，“猜的。”
　　宋尘：“……”
　　不知为何，宋尘总隐隐觉得这位清冷沉静的女子似乎对自己……不太友善？
　　宋尘赶忙摇了摇头，打消了自己莫名其妙的念头，洛渊此人，近年在江湖上也算无人不晓，各派联合剿灭连环坞时便是她生擒了连环坞主，其他门派根本没得着动手的机会，据旁观者描述，便是她一人在数百帮众包围下来去自如，提小鸡一般将贼首提了出来，余下的虾兵蟹将也一窝蜂散了，被埋伏着准备突袭的人各个击破，大获全胜。名声传得久了便有些变了味道，全聚在了她的样貌品性上，见过的人都道一句玉人玉貌仙姿天成，难得的是如此天分为人却雅淡通透，行事干净，做完便走，丝毫不与人纠缠邀功，淡泊得连本门凌霄都有些不愿了。
　　这样一个人，怎可能高看自己一眼刻意针对自己？宋尘在心中安慰自己，洛姑娘本便不是多话之人，便是待人平和也总是有些疏远的，必不可能是看他不顺眼。
　　余下功夫宋尘与几人商议了行程，最好是明早便出发，再往深处走估计也不会有客栈可住了，今晚便直接从这里多带些干粮，众人答应后宋尘又去知会了吴畏一声，对方正梗着脖子听客栈老板训骂，宋尘好说歹说，将身上的五十两银子和腰牌都扣下才将人带了出来。
　　第二日清早出发，一路无话。吴畏一看便是自小在山中长大，对各类野兽作息习性很是熟悉，一路行得很快，越往山脉内部走，入目的青色便多了起来，万物生机勃勃。沂山与蛮州的十万大山还是不同的，蛮州的山绿得浓烈，波涛起伏间荡的尽是热烈的生命，恣意张扬，沂山与之相比便娴静许多，烟笼雾罩，活物死物都静悄悄的，不知怕扰了谁的宁静。
　　前五日行得尚算安稳，吴畏领着她们在密林中拐拐绕绕，应是避开了许多麻烦，林子深处潮湿得紧，树根随流失的泥土露出地面，虬结坚硬，到后面已在树根间形成了许多深深浅浅的小水洼，水洼中飘着绿苔，散出清新而又腐臭的怪异气味。
　　几人晓行夜宿，走得很急，实际却并非他们急，而是吴畏急，越往深处走，他表现得越发怪异起来，时常在休息时盯着某处发呆，眼睛一眨不眨，像个假人，赶路时便又像换了一人，变得焦虑又紧张，就好像他身体中有两个人，一个拼命想要回到双潭，一个却害怕回到双潭。
　　其余人都不是甚么初入江湖的新手，这些异样自然看在眼里，便连钟林晚都从医者身份觉出不对来，有过几次旁敲侧击，本人竟毫无知觉，然而他既未做什么出格之事，便也只能时时盯着他。
　　第六日，开始落雨了。浓密的树影遮住天光，白日与黑夜的边界便模糊起来，几人索性不再循着时辰，走累了便休息，醒了便出发。
　　第一滴雨落在鼻尖，林旸随即睁开双眼，眸底不见一丝倦意，这是她数年来行成的习惯，不能熟睡，睡得太沉，命便留不住了。她下意识看向右前方，同样对上了一双澄明的眼睛，对她轻弯了弯，不知为何带了些安抚意味。
　　林旸勾了勾嘴角，还对方一个安心的笑，目光扫过，右侧一棵一人粗的高树上倚了两人，瘦弱的身影一动不动，仍在睡着，另一人将她抱在怀中，微微抬起头看了片刻，又将人往怀中搂了搂，一手遮在她额前。
　　雨势几乎转眼间便大了起来，林旸移了目光去寻另外两人，鲜绿的树影间只一道修长身影倚树坐着，吴畏不见了。
　　—————————————
　　这两天帮妹妹写了一本寒假作业


第161章 蛇群
　　林旸眸中一冷，随手折了节细枝弹出，击在宋尘右肩，宋尘脑袋点了一下，如此大的雨中似乎刚醒，转过头迷迷糊糊地看向林旸，“啊？”
　　林旸笑了声，指指他左边的枝子，“人呢？”深林里的地面潮湿粘滑，根本无法睡下，这几日几人一直是在树上过夜，为防夜里遭遇意外，两两睡在同一棵树上，也好相互照应，宋尘便一直与吴畏睡在同一棵树上。
　　宋尘晃了晃脑袋，动作忽然僵住，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灰黑的枝干上空空落落，根本不见人影，宋尘的脸色便也随之倏然沉了下来，立即站起身来四下环视，他与林旸她们隔了十几丈，离得不是很近。
　　周遭的天色仍是浓黑的，配合着雨幕，几步远外便看不清了，宋尘费了些功夫才看见树丛中的人影，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宋尘抬手击了两下树干，自己踩着树枝往人影处走，人影身形中等，不胖不瘦，一看便是吴畏，宋尘从上往下看去毫无遮挡，能模糊地望见他整个人，奇怪的是对方听见声响完全没有想要逃走的动作，整个人僵直地站着，看上去说不出的怪异。
　　宋尘抹了把脸，身侧极快地掠过两道人影，停在他左前方的枝子上，悄无声息，宋尘在心中砸了咂舌，赶忙上前两步跟上了，一到近前便被林旸回眸横了一眼，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前。
　　“……”
　　她怎知我想说话？
　　他们距吴畏已十分近了，林旸手指向下点了点，宋尘顺着看去，这才发觉吴畏原来并非站着，而是半蹲着的，头向前探，身子在昏黑中佝偻成了一张弓，这样难受的姿势，他竟支撑了这么久，怪不得怎么看怎么怪异，正要侧过头向她们打手势，身侧树枝微颤，两道身影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宋尘仍是一脸懵然，不过看她们落下，自己便也跟着跳了下去，他的轻功不如这两人，落地时踩在水洼中，发出一声轻响，在雨声中几不可闻，然而始终不动的吴畏竟随这一声颤抖了一下。
　　剧变便在瞬间，宋尘根本来不及看清两人动作，只见着林旸一鞭子抽过去，接着吴畏便向他砸了过来，洛渊身前同时一道寒芒闪过，将雨幕划开了一道短暂的缺口。
　　宋尘接下吴畏，顺手便将他扔了出去，右手后握，将天权拔了出来。方才洛渊出剑的瞬间，他看到一颗硕大无比仿佛头颅般的东西从吴畏身前探了出来，察觉到洛渊的剑气，又极快地缩了回去。
　　宋尘将剑横在胸前，双眼紧紧盯着原先吴畏面对的方向，那里的矮树围出了一个缺口，像是被甚么庞然大物碾过，硬生生用身躯推挤开了一般。宋尘余光瞥见林旸，心中自然而然地生了一丝愧意，原来林姑娘方才要他看的并非吴畏，而是吴畏所面对的东西，他竟毫未觉察。
　　大雨滂沱而落，砸得人身体都有些泛疼，三道身影一动不动，在雨中站成了三座塑像，然而黑黢黢的缺口中了无生气，始终没有东西再探出。
　　“啪！”的一声清响传来，宋尘惊了一跳，险些便一头冲了进去，强忍住才没动弹，宋尘转眸看去，林旸挥鞭在空中打了个空响，雨幕将人冲得头昏脑涨，看不清她的神情。
　　“回去。”林旸没等太久，转身便往身后掠去，宋尘不明所以，却仍旧依言跟了上去，刚转过头去，身侧便有一阵疾风袭了过来，挟着浓烈的腥臭气息破开雨幕，待察觉时已到了近前，宋尘手臂收紧，迎着风向反手便是一剑，也不管对方是个什么东西。
　　这一剑落在了实处，剑锋砸在肉上发出沉闷厚重的一声，接着便传来一声嘶响，高亢尖锐，听得人心头发麻，然而这声嘶鸣未能持续太久，宋尘回身过去时见到的便是一只高昂的蟒头缓缓错位掉落的场景，蟒身前一袭白衣孑然而立，纵使被大雨浇透依然难掩风致清朗，手中流光映着雨水反照出摄人心魄的寒芒。
　　洛渊一击得手，立即返身往林旸的方向掠去，宋尘这才反应过来，跟着走了两步，忽又想起什么，左右环视了一番，没找到人，咬咬牙跟着那道白影去了。
　　宋尘走得实际并不甚远，几个起纵便能回去，然而真正快到原处，看清了树周围着的东西时，宋尘的鸡皮疙瘩便起来了。
　　洛渊与白霁她们站在同一株树上，树下的地面翻涌起伏，全是纠结成团的蛇身。
　　宋尘一步跃过，落在白霁身侧的粗枝上，压得整棵树都晃了晃，白霁一手仍环着钟林晚，单手执剑，底下已铺了一层蛇尸，钟林晚在她怀中早已醒了，紧抿着嘴唇，两手紧紧搂着白霁脖颈，好笑的是，她肩上也同样环了一圈，是林旸的小宝贝。小宝贝似乎嗅到同类气息似乎极为排斥，整条蛇呲牙咧嘴暴躁得很，不断昂首冲树下亮着小白牙。
　　“是刚孵出的子蛇！刚才那条是母蛇！山中气候不同，这些蛇刚出壳不久都会找食吃！”暴雨中听得一人在嘶声呼喊，宋尘循声望去，在树身另一侧见到了林旸，方才急迫中被枝叶遮挡了视线，竟没望见她，林旸手中提了一人，在空中晃荡着身子，便是吴畏无疑。
　　林旸笑了一声，语声戏谑，“那不就是我们咯？”
　　吴畏急得要命，喝进雨水去呛了两声，“我身上有熏香，点上便能驱走它们，今日偏偏落了雨！”
　　林旸闻言又轻笑起来，丝毫不见紧张，宋尘见吴畏未逃走，心中亦松了一口气，正欲提声询问她们如何行动，余光忽然瞥见右侧一条灰黑的物事飞来，直冲白霁后颈。
　　宋尘目光一冷，手腕使力，将天权抡了满圆，蛇身被应声断为两截，然而蛇头一半去势未减，竟仍向着白霁飞去，宋尘探出左手便要去抓，蛇头在空中张口露出獠牙，分外可怖，未到近前，去势忽然顿住了，银白的流光探出半身，死死咬住了蛇颈，极其粗暴地摔打两下，将没了声息的蛇头松口扔了下去。
　　宋尘又在心中咂了咂舌，怪不得能吓住柳音书，连同类都能轻易毒死。心中想着，手上也未停，不断将蜿蜒着涌上树干的子蛇斩落，不过片刻，又一条蛇从某处飞冲过来，宋尘学了聪明，横过剑身将它拍飞了出去，然而凝神去望，周围的树上枝干扭曲，竟已爬满了长短不一的小蛇，短有三尺，长者已可丈量，一条条仰头往这边望着，仿佛下一瞬便会全部曲身弹冲过来。
　　宋尘毕竟身居燃旗校尉，望见此景只惊诧了一瞬，并不慌张，其余人亦发现了异样，林旸将手中人晃了晃，“你怎不早说这些小东西能弹这么远。”原本夜雨中逃走便极易踏空失足，如此境况再想从枝杈间直接飞过，便是难上加难了。
　　吴畏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半晌才含糊地道一句：“我……我忘了。”
　　宋尘握剑的手紧了紧，第一次生出了想要拷打人的冲动，然而事已至此只能另作他法，黑暗中看不清这些子蛇究竟有多少，只觉地上翻涌起伏四处都是，宋尘横眼扫过，忽然清啸一声，纵身从枝头跳了下去，天权狠狠砸在地上，将身前三尺的物事全部掀飞出去。
　　“从下面走！我来开路！”
　　天权剑身厚重，追求的并非一般剑术所修的轻盈灵巧，相反，天权所擅的便是大开大合的刚猛，宋尘将天权舞得密不透风，犹如平地起了阵旋风，将途径的所有物事全部卷入搅碎，由他在前面开路实际再合适不过。
　　林旸见着宋尘一头冲出，口中“啧”了一声，低道了句：“逞英雄。”却也跟着落了下去，替他挡住身后不断填补上的蛇群。几人各自落了位置，互为倚式，地面的蛇群疯狂涌动，枝杈上的子蛇亦扭动着身躯箭雨般地不断弹出，一时间碎肉血沫四溅，混在滂沱雨中，构成了一副骇人的炼狱图景。
　　宋尘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停下的，只记得血雾不断在眼前爆开，溅了他满身满脸，很快又被浇下的大雨冲刷干净，循环往复，余光可以瞥见从树上弹出的蛇乱飞乱舞，但没一条落在他身上，大抵是都被其余人拦下了。
　　“你给我们带路，就直愣愣地带到那些蛇的老窝里去？”宋尘撑剑喘着粗气，面色有些难看，他在前方开路用力最猛，现下手都是酸软的，抬都无法抬起，幸而一路拼杀过来无人受伤，不然在这大雨中可有的罪受。
　　吴畏一路是被林旸提着过来的，然而目睹那副人蛇共舞血肉横飞的惨烈场景却也被吓得够呛，坐在一截凸起的树根上打着哆嗦，他没有内力护体，在暴雨中惊吓奔逃了这么久脸色已十分苍白，被问到话时迟钝半晌才反应过来，目中迷茫地看向宋尘，“我记得应该是这么走的……我以前……”
　　吴畏的声音突然中断，一颗硕大的蟒头咬住了他的上身，只留了半截下身在外，吴畏似乎尚未反应过发生了什么，露在外的身子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暴雨中没了声息。
　　————————————
　　怕蛇的宝贝们眯着眼睛看哦


第162章 追逃
　　宋尘正和吴畏说着话，眼睁睁看着不知从哪里探出的蛇头将半个人吞入了口中，那蛇咬中人后转头便走，水缸粗细的蛇尾横扫过来，将大片树木拦腰折断，一棵正向宋尘当头砸来，宋尘双手一撑，顶着半截树干正要扔出，蛇尾将好带着腥臭席卷而来，将他整个人击飞了出去。
　　其余人亦一时给横飞的乱木困住了手脚，待要去追时巨蟒已游出了数十丈，只见得小半截蛇尾了，林旸眸中冰冷，反手一挥，缠住了洛渊腰身，低道一句：“给它留下记号小美人，莫让它逃了。”右臂内力灌出，倏然将洛渊送了出去。
　　洛渊借力疾掠而出，眨眼便同蛇尾拉近了半程，足尖在枝尖轻点一下，目中冷凝，挥掌击在瑶光剑柄，剑身发出翁然一声清鸣，破开雨幕激射而出，转瞬没入了蛇尾前的黑暗。
　　嘈杂的落雨声中一声凄厉嘶鸣骤然传来，巨蟒受了伤疼得蛇尾乱甩，游走得却更加快了，枝干折断声不断响起，洛渊运足轻功，竟无法再拉近半分，密林暴雨的环境原本极易跟丢，然而巨蟒身上始终有小段淡淡的荧光散出，不至于在黑暗中失了目标。
　　追逃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前头震天动地的声势终于减弱下来，庞然大物的身体里传出嘶哑的嘶声，游动得越来越慢，留下一路蜿蜒的血水，洛渊双目盯着没入蛇身的剑柄，方才一剑虽为听声辨位，距离三寸处却未偏出多少，若非这怪物着实形体庞大皮坚肉厚，这一剑足以令它动弹不得了。
　　扭曲游走的蛇身忽然停止了向前，以迅雷之势猛然回头迎向洛渊，竖直的瞳仁紧紧盯着她，大有同归于尽的架势，洛渊眸中泛冷，足踏枝尖借力翻身，一阵腥风紧擦着衣角而过。巨蟒一击未中，庞大的身体顺势扭转，尾巴向洛渊横扫而来，似是早看准了洛渊身在半空不易躲避，这一击终究未落在实处，蛇背上突然暴出一蓬血花，疼得巨蟒曲身嘶叫，头一仰便想将口中衔着的人吞下去，然而一节圆木接着便击在了巨蟒七寸，巨蟒喉中咕噜一声，竟一口将吴畏吐了出来。
　　洛渊眼见着人被巨蟒喷出，正待飞身去接，腰间忽然给人稳稳揽住，熟悉的触感贴近过来，带着被暴雨冲淡的气息，言语中是凝结成冰的冷意，“好一只畜生。”瑶光随着这句话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弧线，一剑斩在巨蟒颈上，直击得鳞甲迸飞，划出深长的一道血痕，林旸手腕一抖，剑身再度拔出，倒飞而来，被她接在手里，这才转递给洛渊，言语中尚有嗔怪之意，“怎不等我们来便动手。”
　　洛渊眸中映着微光，唇角勾起轻轻浅浅的笑意，温声答她：“我能避开的。”见林旸板着脸没有说话，一手慢慢摸到她腰间，凑近她耳边软语道：“我原是想等着你们，是它先回头咬我的。”
　　林旸扶在洛渊腰间的手蓦地一紧，她发觉这女子最近越来越……勾人了，方才那句话中温温软软的一丝委屈简直不亚于给了她一闷棍，让她瞬间便头脑发热想将人搂在怀里好好疼爱一番，然而心尖再如何烫也该清楚现下的境况，林旸勉强吞咽了一下，沉默一阵才慢慢道：“那你……下次莫跟得这么近了。”
　　那人又伏在她颈侧轻笑两声，自顾站直了身子，脚尖一点向二十丈外犹作困兽之斗的巨蟒掠去，两人耳语的一会功夫巨蟒身上又多了数道剑痕，每一剑都极凌厉地切中了它的要害，洛渊到近前时已差不多快要收尾了，瑶光玉衡从两侧平削而过，车斗大的蛇头终于脱离身体重重落在了地上。
　　白霁同洛渊对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倚在了身后的半截树干上，这一夜的反击奔逃消耗颇多，两人的气息都有些急促。另一边林旸也将人提了过来，找了棵枝叶尚密的树底将他放下，赶紧接了雨水冲了冲手，眉头轻佻地蹙了蹙，“这味道可太难闻了。”她平日爱干净，也清楚人命的贵重，折了丛枝叶遮在吴畏头上，弯下腰去探他的鼻息，半晌直起腰来，“没气了。”
　　林旸的脸色有些难看，毕竟好好一个活人在她们眼皮子底下被叼走了，实在令人窝火，倚着树干等了片刻，脸色些许不耐，“大块头太慢了。”正说着话，树林深处忽然一阵窸窣声响，一个高大人影猛地从中蹿了出来，前冲几步才停下脚步，喘着气四下张望，“林姑娘……洛姑娘……”
　　他先望见了一颗巨大的蛇头，心中便放下心来，接着在不远处看见了倚着树干的两道清瘦人影，白衣显眼，明显便是洛渊，另一人却看不清晰，只觉得对方的视线越过蛇尸望过来，冰冷得令人想打个冷战。
　　“让你带着小哭包，你便将人家扛在肩上？”戏谑的语声在背后响起，宋尘转过身去，见着一道模糊人影远远倚在树旁站着，只一双眼睛亮得宛如寒夜中的孤星，看样子等了他不短时候，宋尘抹了把脸，正欲迈步往她那边走，又听对方接着笑了一声，“还不把人放下？”肩上的人也略微动了动，由于姿势不便声音听来有些闷闷的，“宋尘……哥哥，你把我放下吧。”
　　宋尘动作一僵，弯腰慢慢将人放了下来，钟林晚双脚着地，往后踉跄了两步，宋尘正要伸手去扶，钟林晚身后却有一人已牢牢扶住了她的肩膀，宋尘同她冰冷的目光一对视便清楚了方才注视自己的是谁，讪讪地将手收了回来。
　　“小白！”钟林晚一感知到那双手便认出了对方，立即返过身来看她，两手还在对方身上不断摸索，“你有没有受伤，那只大蛇好凶的，你有没有被它的尾巴甩到……”
　　“我没事。”白霁打断她，一手按在她的肩膀，一股暖意便从肩上四散开来，温暖着早已被浇透的身体，钟林晚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被白霁按着却无法动弹，片刻后听她淡淡开口道：“去看看那个人是否还有救。”
　　“啊！他还未……”钟林晚方才反应过来，跟着白霁往某处走，目睹的恐怖景象再度回到了脑中，方才突发的变故实在太过骇人，她眼见着那颗巨大的蛇头将人衔到空中走了，只余下半身还在外面，她还以为那人当时便已……
　　林旸看着白霁同钟林晚走近，弯着眼睛促狭地轻笑了一声，“小哭包只关心自己的小相好，却不关心林姐姐，让林姐姐好生伤心。”
　　钟林晚脸上立马便红了，嗫嚅着小声道：“我不是林姐姐……我……”
　　“好好，姐姐知道，你先看看这人还能不能救，不容易抢回来的。”林旸笑着摸了摸钟林晚的头，朝地上那人扬了扬下巴，钟林晚亦见到了地上平躺的人，立即跪在了他旁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脉搏，又敞开他的衣襟顺着骨骼摸了摸，想也不想，两手交握猛地一下锤在了他心口，地上的人浑身猛地一抖，发出痛苦的一声吟叫，一大口腥臭无比的粘液随即吐了出来，半仰着身子不断咳嗽，发出粗重的喘息声，钟林晚拍着他的背助他将咽喉的粘液咳出，一面向他问着话，“吴大哥，你能听清我说话吗？”
　　吴畏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半晌含糊地应了一声，像是有了些意识，钟林晚将他脸旁遮挡的树枝拿开，语气温和道：“这里没有清水，吴大哥你将嘴张开，自己接点雨水罢。”
　　吴畏：“……”
　　吴畏不知自己是憋糊涂了还是如何，竟当真听她的话咽了些雨水下去，清凉入喉果然舒服了许多，吴畏张了张嘴想要道谢，心口猝不及防又是猛地一疼，给人狠锤了一下，吴畏疼得大叫一声蜷起身来，好不容易喝进的雨水全部又吐了出来。
　　林旸一脸惊奇地收回手去，不住啧啧点头，“叫得这般有气势，定然是没事了，不愧是小哭包，这么锤两下人便活过来了，我方才还当他已凉透了，正想着找什么地方将他埋起来才好。”
　　吴畏：“……”
　　“多谢……小姑娘的救命之恩……”吴畏面色复杂地犹豫良久，终是开口向钟林晚道了谢，他闭气的时候太久，现在还十分虚弱，挣扎着自己坐了起来。
　　小姑娘正低头翻找着药囊，闻言抬起头来看他，眸子里一片清明，“不必客气吴大哥，你多喝些雨水，那蛇的涎液虽没有毒，堵在咽喉间也会令你喘不过气的。”
　　吴畏听了她的话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强忍住想要干呕的冲动，仰头倚着树不说话了，他不开口却有别人有话想要问他，宋尘在一旁看了许久，见他脸色有所好转，终于忍不住开口责问道：“你说带我们去双潭，半道却记不清路进了这些蛇的巢穴，我问你，你当真还记得双潭如何去吗。”
　　吴畏眉毛一竖便想发怒，张了张口，脸色却变得古怪起来，挺直的腰背也渐渐佝偻了下去，双眼迷茫地盯着地面的蛇头，“我记得的，清明是乌干蛇孵化的节气，母蛇会在产下卵后时刻不离地守着，这些子蛇应是将好孵化出来，母蛇数月未进食身体虚弱，所以被这般轻易地杀了……所以我才能活下来……”
　　林旸一听便笑了，“谁说我们轻易杀了它，我们可费了好些功夫，行李都跑没了。”正说着话，忽然眯起眼来朝上看去，宋尘正专注看着林旸，见状立即警惕起来，“还有蛇？”
　　林旸笑了笑，手指向上指指，“天亮了。”宋尘顺着看过去，被折毁的树冠间露出了小片天光，看着灰蒙蒙的，一夜的暴雨终于有了减小之势，宋尘叹了口气，“不知这雨何时能停。”
　　其余人未应答，吴畏却忽然开了口，仰头看着树冠间灰蒙的天色，眼神依旧是茫然的，“双潭的雨是不会停的，我们快到了。”
　　——————————————————
　　宋校尉：我感觉白姑娘好像也看我不顺眼
　　小白默默拔剑


第163章 喂药
　　“怎么，双潭是龙王爷住的地方？”林旸依旧没个正经时候，抱着手臂轻飘飘地笑，吴畏给她噎了一下，神也回来了，扶着树干想要起身，“开始下雨便离双潭不远了，进了天蒙山便是了，动作快点今日傍晚便能赶到。”
　　“不急。”林旸一指头将他戳倒，自己也寻了块干净地方，笑眯眯地拉了洛渊来坐下，自己坐在她旁边，仰头长长舒了口气，眼底方才显出一丝疲惫，“不必急于一时，双潭不会长脚跑了，休息一阵再走。”暴雨、突围，加上追击，一夜的倒霉事全让他们碰上了，实际每个人都累得不轻，现下雨还未停，衣裳湿淋淋地贴在身上，拖得久了会否染病尚不好说，行李包裹又给扔了干净，境况实在算不得好了。
　　吴畏听她这般说，面色古怪地嘀咕了一句：“你怎知不会长脚跑了……”
　　林旸闻言睁开眼来看他，“嗯？”
　　“没什么……”吴畏含混地糊弄过去，垂下头不再说话了。另一边钟林晚在贴身的药囊中翻找许久，瓶瓶罐罐摆了满地，最终颓然地垂下了手去，一脸歉然担忧之色看向众人，“雨太大了，药瓶中渗进了水，备好的药都溶尽了。”
　　林旸抬了抬眼，想安慰她一句，眼皮子却突然重得很，只发出了含糊的一声，自己也未听清，意识将去未去之时，似乎听到了身旁倚着的人的温淡语声，“无妨，待今日傍晚赶到双潭便可……”未等到对方说完，意识便忽然沉了下去。
　　这一觉睡得不甚安稳，睡梦中总觉身子浮浮沉沉，以前的那些片段又在梦中出现了，简陋的草屋，阴沉的天色，淅沥的落雨声，还有不断下坠的瘦小身影，分明只有几个零碎画面，却令她的心绞结般地疼得厉害，她不想看，那双清明澄澈的眼睛却烙在心中，怎也忘不掉。
　　“别……”林旸挣扎着轻哼了一声，五感开始慢慢回到身体中，能够听到周遭窸窣的脚步声，还有一人的呼吸，离得甚近，几乎便贴在耳边，听来有些粗重，那人似乎注意到自己醒了，试着唤了自己一声，“林旸？”
　　是小美人。
　　林旸的嘴角无意识地勾了勾，熟悉的温淡语声驱散了梦中未散尽的惊慌疼痛，她还在便好。
　　周遭的响动越来越清晰，林旸慢慢睁开双眼，入目的是一片朦胧白色，挟着幽静的淡香，闻着便令人沉静下来，林旸眯了眯眼，对方姣好的侧脸逐渐变得清晰起来，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扑动，沾染了些许水汽，令林旸瞬间便回忆起万劫山下温柔绵长的一吻。
　　“林旸？你可能听见我说话？”洛渊的侧脸微微向她偏转过来，说话时声息不似平日平稳，林旸待要细细辨别，其余人的声音却接连响了起来。
　　“林姑娘？林姑娘你醒了吗，可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林姐姐醒了吗，让我看一下……”
　　“可算醒了！天黑前入不了山，再入夜这里便更危险了！”
　　经此一闹林旸完全清醒了过来，抬起头才发觉自己竟伏在洛渊背上，其余人都围在她身边，神色各异地看着她，周遭环境一片昏黑，看不出现下是几时了，但脸上仍能感到淅淅沥沥的雨丝，果真如吴畏所言，这雨是不会停的。
　　林旸的视线缓缓扫过他们，眸中露出些许迷茫，“我睡着了吗，现下几时了？小美人你背着我做甚么？”说着话便想从洛渊背上跳下，哪知洛渊的手抓得很紧，根本不由她随意活动，林旸一下未跳下来，无奈地笑了声，“你把我放下罢小美人，我现在精神得很，根本没甚么不舒服的。”
　　洛渊似是怕她隐瞒，仍背着她没动弹，林旸等了片刻，再开口时便带了些威胁意味，“你再不放下我，一会我可要背回来了。”
　　这一句话果然有用，洛渊略一犹豫，慢慢弯腰将她放了下来，林旸心中给她惹得发软，将站稳身子，额上便触上了一抹温凉，林旸乖乖让她试着，片刻后那只手放下，林旸一眼望入了对方幽深的眸中，“我不会有事的。”
　　便连林旸自己都不清楚自己为何会突然蹦出这样一句，大抵是为了安慰，抑或是见不得洛渊这般草木皆兵的样子，她当是从容清淡，当是光风霁月，唯一不该便是为了自己变得这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洛渊嘴角抿出了一道平直的线，显得有些苍白，片刻后，轻轻“嗯”了一声，林旸的目光落在她唇上，随之缓缓下移，洛渊的颈侧凌乱地粘了几缕细发，似乎早被汗水濡湿，林旸蹙了蹙眉，正欲说话，吴畏急吼吼的声音在旁边响了起来，“既然没事我们便赶紧走吧！再过半个时辰天色完全黑了便真找不到路了！”
　　宋尘的神色也有些急，却明显更加担心林旸，“林姑娘你当真没事吗，今早你突然倚在洛姑娘身上睡了过去，我们如何都叫不醒你，吴畏说入了夜便找不到入双潭的路，我们无法只得先赶路了。”
　　林旸默默听着，睫毛轻颤了颤，抬眸看向洛渊，对方正微微低着头同钟林晚说着什么，眉眼间是柔和的神色，林旸默然看着，入梦时心口的闷疼又涌了上来，丝毫不比梦境里轻松，从清晨到即将入夜，她便一直背着自己么。
　　“林姑娘？林姑娘？”宋尘伸出手在林旸眼前晃了晃，强压着紧张神色，林旸回过神来，冲宋尘勾了勾嘴角，“无事，既是入夜便寻不到了，我们抓紧走罢。”
　　宋尘仍不放心，眼睛观察着她的面色，“当真没事么？”
　　林旸好笑地看他，“当真，骗你做甚么。”
　　宋尘这才放下心来，一把架住了吴畏的手臂，“快说往哪边走，快入夜了。”
　　吴畏让人架着竟也不打怵，两只眼睛一瞪，恨不能吓死人，“早让你们赶紧走，现在又知道急了！”他也是个爽快人，嘴上骂着手指却指了方向，“那边，应该再走不远便能看到了，入了山便不怕找不到路了。”
　　宋尘听着他的话奇怪，此时也无暇问他，架起他便往那处走，林旸注视着他们走远，嘴角慢慢淡去了笑意，转眸看向洛渊，正对上对方看向自己的视线，不知她低声同钟林晚说了什么，钟林晚乖乖应了一声，跟着白霁亦往前走了。
　　“你不快些跟上她们……”
　　“钟姑娘为你留了药。”
　　“……”
　　两人同时开口，洛渊成功占据了上风，一句话便将林旸想要问她的话噎了回去，林旸的脸色微妙地变换几许，故作镇定道：“我未生病，吃甚么药。”
　　“你昨夜淋了雨。”洛渊的语声依旧温和，林旸却清楚这次根本无法从这人手中蒙混过去，嘴角忍不住向下撇了撇，声音也有些没了底气，“你们也淋了整夜的雨……”
　　“我们未接着睡一整日。”
　　林小姑娘再度被噎住，委委屈屈地泄了气，半抬起眼来看她，犹作困兽之斗，“药不是都给雨水溶掉了，哪来的药给我吃？”
　　洛渊眼中盛了温柔笑意，好脾气地应她，“现成的药，直接取来便是了。”
　　林旸心中犯嘀咕，想要问清楚，却见那人将手一抬，轻轻覆在了自己眼上，“听话，快些吃了我们好去追他们，莫让阿霁他们等得急了。”
　　洛渊的气息轻轻拂在林旸脸上，带着她身上好闻的淡香，语声中能听出隐隐笑意，温柔得像是在哄小孩子，林旸霎时便没了脾气，她最喜欢看这人笑，她一笑，自己便再没办法了。
　　林旸慢慢点了点头，冲她微微张开口，她想多半是剩下的药丸，再不济便是新采来的药草，又能难吃到哪里去，然而东西真正入了口，她才发觉是自己太过天真了，入口的味道极涩极苦，已不能用言语来形容了，林旸给苦得浑身打了个冷战，舌尖一顶便想将东西吐出来，口唇却在此时恰如其分地给人封住了，温凉柔软的触感，顺着她张开的口唇侵入进去，将她想要吐出的东西一并顶了回去。
　　林旸皱了皱眉，含糊地“唔”了一声表示抗议，对方的睫毛轻颤了颤，舌尖不再顶着，转而慢慢舔舐到她的贝齿，细腻轻柔得像是安抚，林旸给嘴里的东西苦得浑身紧绷，连自己的舌尖几乎都控制不住，生怕咬到了她，狠了狠心，头一仰将东西囫囵咽了下去。
　　抱着她的人似是有所感知，两手在她背上轻轻抚着，薄唇仍未离开，深深浅浅地勾着她，然而林旸等不及缓和口中浓重的苦涩，径直退了出来。
　　洛渊随着她的动作睁开双眼，眸中起了一片潮湿薄雾，看着她未言语，林旸见她微抿着唇，连心思也不知掩了，忍不住便笑了出来，洛渊见了神色愈发冷了，林旸心中觉得她可爱，努力做了一本正经的神情，“这东西太过苦了，我咽都咽不下去，你便少吃些吧。”顿了片刻，忍不住又笑起来，“你这样亲我，万一身体记住了味道，以后一吻我便口中泛苦可如何是好。”
　　————————
　　今天是小甜饼哦~


第164章 番外一 半醒
　　林旸是个太平间守夜人。这是她自己取的名子，看太平间的听起来总像工厂外看门的大爷，听着就很没有排面，毕竟她看的可是死人。
　　总体来说这项工作十分简单，只需要每晚七点准时到太平间外的小值班室守着就行，唯一的难点就是胆子得够大。林旸嘬了一口手边的奶茶，手机里一张鬼脸正慢慢从屏幕里爬出，杂乱毛躁的长发遮挡了全脸，更显得阴森扭曲，林旸从嗓子里哧出一声，这种东西怎么会一直蹲在恐怖片的榜首？
　　屏幕里开始浮出一列列名字，林旸眨了眨有些惺忪的眼睛，伸了个懒腰，起身向外走去。太平间位于地下二层，一层楼专门用来盛敛尸体，除了林旸半个活人都没有，这五平方的小格子就是这里唯一一处光亮，林旸出了门轻车熟路地往右边拐，离了那一处孤岛黑暗就像有了实体，带着威压从四面八方推挤而来，林旸晃晃悠悠，连手电都没带，卫生间在拐角处一转就到了。
　　按照一般恐怖片的套路，这种警戒心不强的炮灰角色就该碰见鬼了，林旸看过不少，但她从没想过自己只是个炮灰角色角色，因此也没想到自己会碰见鬼。
　　林旸晃悠回那段黑漆漆的路转身关门时，出了问题，身后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个人。
　　那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外，如果不是她顺手关了门，对方就跟着进来了。七月份的天气林旸平白出了身白毛汗，两人隔着门面对面站着，透过玻璃能够看清对方的脸，这是一只女鬼，还是个很年轻的女鬼，身上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看起来像校服。
　　“我可以进来吗？”
　　女鬼忽然开口，竟然在玻璃上起了白雾，林旸心中庆幸，幸好这是只懂礼貌的鬼，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而后女鬼就穿过门走了进来。
　　林旸停止了回忆，默默叹了口气，对面的椅子上一道纤瘦鬼影端正坐着，脊背挺直，向着她的方向偏了偏头，“你愿意帮我吗？”
　　林旸用口型说了个不愿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女鬼的眼睛，或者说本该是眼睛的位置，那里缠了厚厚一圈纱布，这只鬼是看不见的。
　　林旸看她偏着头耐心地等自己回答，忽然有些可怜起她来，生前残缺的部分原来在死后也会带着，未免太残忍了。
　　“我想我该是去投胎的，但我找不到去的办法了。”女鬼没有催促她，等了一阵，又温和着声线道了一句，林旸想那我也不认识去投胎的路啊，看着她眼上的一圈白色终究没说出口。
　　“那你的意思是，恢复了记忆你就能去投胎了？”林旸琢磨了半晌，担心真让这女鬼等急了跳起来吃了自己，试探着向她搭了话。
　　女鬼摇摇头，一脸柔和，“我也不能确定，但现在只能试试这个办法了，生前的事我一点也记不得了。”
　　林旸听她说“生前”两个字，竟觉得有些别扭，不过她自己都不介意，自己这个外人更没什么忌讳的，又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安安静静地不动弹，脑子里忽然便闪过一道灵光。
　　她看不见啊，想办法偷偷逃走不就行了！
　　林旸的脚尖开始不安分地转向某个方向，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女鬼说话，“你为什么来找我啊？”
　　“我也不知道，我在黑暗中走了好久，忽然就感觉到你了。”
　　“你死的时候多大年纪？”
　　“不记得了。”
　　“看你穿着校服，是哪个学校的学生？”
　　“不记得了。”
　　林旸的手已握上了门把手，再有一步她就能出去了，到时候拼命撒开丫子跑，大不了就是被她抓住吃掉的下场，她也变成了鬼就能狠狠揍她一顿，也不算亏。
　　林旸深吸了一口气，两条开始腿慢慢使力，“最后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最后没法帮你恢复记忆，你会吃了我吗？”
　　女鬼听了她的话，清清浅浅地笑起来，像是课间的五分钟听人讲了什么小笑话，慢慢摇了摇头，“不会。”
　　（二）
　　“凌霄中学。”林旸往旁边让了让，才想起来这只鬼是看不到的，耐着性子给她总结了一下，“就算你记得名字，单这样搜索也是搜索不出什么来的，我按照你校服的样式搜索了一下，搜出来的结果是凌霄中学，市里的一所私立高中，你有印象吗？”
　　女鬼洛渊端端正正地坐在她身后的沙发上，头微微向她侧过来，摇了摇头，“没有。”
　　林旸默默叹了口气，昨晚她怎么就鬼使神差地答应了这只鬼的请求，还和她交换了名字，这是什么互帮互助友谊小组吗！
　　林旸伸了个懒腰，打着呵欠在键盘敲下“凌霄中学 车祸”几个字，谁能相信她昨夜一夜没睡，和只女鬼一起守了个夜，照理来说现在应该是她的睡眠时间。
　　搜索结果很快列出来，第一条便是关于凌霄中学车祸的新闻报道，林旸看了一下时间，四月份，距现在不过三个月。
　　林旸下意识看了洛渊一眼，对方仍旧安安静静地坐着，她不说话的时候这鬼通常也是不多话的，不知道是所有鬼都这样还是她原本的性格就这么闷，林旸的视线迅速扫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这篇报道写得十分详细，写明了凌霄中学某女生于四月十五日放学后在浦安路上被一辆黑色小轿车撞上，当场身亡。
　　林旸被最后四个字刺得眯了眯眼，手指很快向下滑动，这场车祸普普通通，一个学生运气不好被车撞死了，连做饭后闲聊都觉得无趣，林旸往下翻了好几页才翻到后续，只有寥寥几个字，司机获得家属谅解，保释了。
　　林旸不懂法律，但她也知道撞死人不是说保释就能保释的，肇事司机多半是个一般人得罪不起的人，因为得罪不起，一条人命没了也就没了。林旸瞥了一眼乖乖坐在沙发上的人，话在嘴里斟酌了好几遍才说出来，“我要出去一趟，你白天能出门吗？”
　　洛渊偏了偏头，“你找到我死的地方了。”
　　真聪明。
　　林旸在心里“夸奖”了她一句，说不出安慰的话来，抓起桌上的钥匙就往外走，“趁着白天去，省得你晚上想起来了一下变成了恶鬼，我上哪说理去？”
　　洛渊抿着唇笑了笑，她的脸色在白炽灯的照射下显得很苍白，脖子上显出纤细浅淡的青色，就像是其中还有滚烫的血液流动一般，有种莫名其妙的生气。
　　（三）
　　林旸到浦安路时刚好下午五点，熔化的光洒在街面上，温暖却不炽烈，又被一座座钢筋水泥的怪物硬生生阻断开，过路的车辆来来往往，早就没有了事故的痕迹。
　　这个时候正值晚高峰，很不容易打车，林旸安慰自己这时候来不遭晒，还是选定了五点。
　　“你对这里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林旸在浦安路上转了两圈没找到痕迹，随便找了个地方停下，虽然是傍晚室外的温度仍是很高的，林旸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
　　洛渊一动不动地站了片刻，看起来有些茫然，而后摇了摇头，“没有。”
　　“那再试试别的地方。”林旸倚在一根路灯旁，不可能一次就成功的，她早做好了长期麻烦的心理准备，听到洛渊说没有也没觉得失望。
　　“林旸。”
　　林旸走了两步，洛渊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林旸转过头看她，“怎么了？”
　　洛渊的唇微微抿着，看着有些为难的犹豫，“我们先回去吧，我照到阳光有点不舒服。”
　　林旸站着没动，好一会“嗯”了一声。她在街尾打了辆出租车，坐上时天已经半黑了，林旸支棱着脑袋看着窗外流星般飞速划过的灯光，临到家时忽然开了口，“师父，先去一趟城西区吧。”
　　司机的眼神立刻警惕起来，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已经走到这了，车费可要另算。”
　　林旸笑了笑，“行。”
　　“去城西区做什么？”洛渊就坐在她旁边，脸微微侧向她的右前方，窗外的灯光透过洛渊的身体晃在林旸脸上，林旸闭上眼睛没有答话，她如果突然不知道和谁来这么一句司机非吓得当场把她扔下车不可。
　　下午临出门时她把洛渊和凌霄中学的信息发给了小宋，没等到回去小宋就把调查结果发过来了，包括肇事司机的照片和现在的住址。
　　林旸回忆起手机里的那张脸，是一张很普通的中年男子脸，看着甚至有些土气，但不知道为什么林旸就是觉得哪里别扭。
　　“到了，林旸。”
　　林旸听到耳边的说话声，猛地睁开了眼，司机正扭过头来看她，一只手指指外面，“到了。”
　　林旸往窗外看去，外头一片漆黑，连个路灯都没有，让她想起了医院的太平间。
　　“这里晚上不好打车，平时又有些三教九流的人往里窜，你最好还是……”司机正费力地扭着脖子和林旸说话，忽然看到她车后座上的小姑娘往旁边的空位看了一眼，低声说了一句：“很快就回去。”
　　司机一脸惊恐地瞪大眼睛，“你在和谁说话！”
　　“啊没有，”林旸一只手打开车门，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带着耳机呢。”
　　身后的灯光带着轰鸣声逃也似地迅速开远，林旸打开手机电筒，四下照了照，按着记忆向一条窄巷子里走去。
　　城西区原本是划定出来的一片经济开发区，企业间竞争，都使不出什么干净手段，原本破釜沉舟买下地皮的公司被对手轻而易举地架空，这片地没人管也就成了荒地，什么五行八作的人都往里跑，成了著名的“三不管”地区。
　　“我们还是回去吧，这里好像很危险。”洛渊跟在她身后轻声劝她，声音温温柔柔的，林旸觉得和她比起来自己才更像鬼一点。
　　“怕什么，你都已经是鬼了。”林旸笑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紧张，她可能是看太平间的时间太长练出了胆子，到哪里都不知道怕。
　　“可你不是。”
　　林旸的声音梗了梗，想回头看她，一转头余光却忽然瞥见右侧的巷子尽头透出了小片昏黄的光，脚步立即转向那边走去，“我就远远地看一眼，早查清楚我也就轻松了。”
　　林旸熄了手电筒，慢慢摸索到那个拐角，侧着身子往里面看，拐角对面是一间低矮的红砖房，房子外用几根钢管支了个小棚子，棚顶的塑料板上破了好几个洞，看着就风雨飘摇，棚子里坐了一个人，侧对着她们，手里拿了些油腻腻的零件，不知在鼓捣什么，上半身赤裸着，在头顶小灯的映照下仿佛能浮出一层油来。
　　这样的人能给自己夺到谅解和保释的机会吗？
　　林旸紧紧盯着这个男人的脸，努力想把他和照片中的司机重合起来，然而他头顶的小灯实在太过昏暗，怎么也看不清眼下投下阴影的部分，林旸恨不得亲自开了手电在他脸上晃，洛渊的声音这时又在身后响起来，听着有些急促，“走吧林旸，我们先回去吧。”
　　林旸紧盯着男人的脸，鬼使神差地又往前走了一步，大半身子露在了外面，还差一点，再近一点她就能看清这个人……
　　“林旸！”
　　身后的温度骤然冷下，林旸感觉自己像掉进了冰窟，这是她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洛渊是一只鬼，和人是不一样的，她最后瞥了灯光下的男人一眼，转身就跑，直到出了城西区，周围的冷意才慢慢缓和下来，林旸不声不响地往手上呵着气，沿着大道走了半个小时坐上了回去的最后一辆公交。
　　男人似乎听到角落里传来一声脚步声，缓慢地转过头去，盯着不远处的拐角看了一阵，无声无息地起身，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蒙了张人皮上去，手里的扳手裹了厚厚一层黑垢，看不出原来的样子。男人在拐角一侧站定，慢慢探过头去，拐角后的小巷幽深寂静，没有人在。
　　（四）
　　林旸回去后就给医院保卫处的凌大爷打电话请了两晚上的假，老头子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了什么，林旸没仔细听，应付两句便挂上电话蒙头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久违的舒服，第二天林旸是被自己的肚子叫醒的，许久没有这样正常的睡眠，林旸赖在床上哼唧了好一会才起来，一睁开眼便看到一张苍白的脸，支棱着下巴趴在她枕头边上。
　　“你干什么！”林旸吓了一跳，抓起手边的手机就扔了过去，手机穿过洛渊半透明的身体砸在茶几上，倒是把她吓了一跳。
　　“我……”似乎知道林旸不喜欢自己靠得太近，洛渊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两步，苍白的嘴唇抿了抿，“对不起。”
　　林旸不吱声了，爬起来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说是收拾，整个出租屋也就那么大，林旸在三间小屋里转来转去，洛渊也跟着在里面转来转去，林旸收拾了一圈，回来把自己的手机捡了，拿了钥匙准备往外走，临出门时对身后的鬼留了句话，“你别跟着我。”
　　晚上九点林旸才回来，手里提了一大袋东西，屋子里黑漆漆的，林旸随手按开灯，被突然洒下的光亮刺得眯了眯眼，随后看到了沙发上端坐的人，苍白的脸色，苍白的纱布，听到声音后向她的方向微微侧过头来，“林旸？”
　　“嗯。”林旸应了一声，把东西放在茶几上，找了个小马扎在她对面坐下，从袋子里拿出一包糖炒栗子，嘎巴嘎巴地捏着吃。
　　两个人都没说话，屋子里只听到捏栗子壳的声音，洛渊在对面安静听着，时候长了，抿着嘴角浅淡地笑起来。
　　林旸有些不好意思，犹豫了片刻问道：“你以前喜欢吃糖炒栗子吗？”
　　洛渊偏着头思索了一会，轻轻摇头，“不记得了。”
　　林旸看着她恬淡的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来，她真的一点也不像鬼，忽略掉眼上的纱布和苍白的面色，她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林旸几乎能想象得到她纱布下的眼睛，一定是很好看的。
　　“你没了眼睛，难道就不恨吗？”一句话脱口而出，林旸才反应过来自己有多唐突，局促地坐直了身子，“不是……我不是这个意……”
　　洛渊明显怔了怔，慢慢低下了头去，嘴角的笑还没褪去，看得林旸心里发苦，“我应该恨吗。”
　　“不应该不应该，你现在这样就挺好，看起来就像活人一样，比那些恶灵好看多了。”林旸磕磕绊绊地想要安慰她，话一出口又想给自己两巴掌，着急中开始漫天胡扯起话题来，“你那什么……你有没有试过能不能吃东西？”
　　林旸慌手慌脚地把糖炒栗子往洛渊那边推了推，洛渊听到声音，抬起头向她“看”过来，声音中带着笑意，竟难得有了丝调皮的感觉，“我吃了会从这里漏下来的。”洛渊指了指自己的下巴，林旸看到她好看的手指，纤细的骨节在灯光下泛着白。
　　“要不……你上我的身吧，这样你就能尝到味道了。”林旸咬了咬牙，献身般地一下坐到了洛渊旁边，眼巴巴地盯着她看，洛渊似乎被林旸突然蹦出的一句吓到，低着头不声不响地坐了许久，直等得林旸脑补了无数夺舍还魂的剧情背后发起毛来，才迟疑地应了一句，“怎么上？”
　　林旸：？来真的？
　　那天晚上她们尝试了数个体位，甚至上网查阅了所谓的阴时阴刻人身上阳气最弱的时候拜天地一样地互瞪了一个小时，最后皆以失败告终。
　　（五）
　　第二天一早林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挤上了去凌霄中学的公交车，早高峰的公交车上熙熙攘攘，林旸下车时几乎丢了半条命，好歹赶在老师们上课前到了学校。校门口三三两两地进着学生，林旸试图混入其中，没走到跟前就被人抓了个现行。
　　“哎你！你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吗，怎么没带校牌！”门口抓迟到的似乎是个体育老师，胸前还挂了个哨子，整天喊着一二一的口号，嗓门亮得很，一嗓子就把周围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林旸挂上在镜子前练习好的微笑，露出标准的八颗牙，一点没见着心虚，“我今天忘记带了老师。”谁知道那个地中海老师看清了她的样子，蓦地瞪大了双眼，活脱脱像见了鬼，“你”了半天都没“你”下去，周围围着的人越来越多，林旸听不惯这些窃窃私语，又问了一句：“我可以进去了吗老师。”
　　地中海木楞楞地点点头，林旸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快步走了进去，绕着校园转了几圈甩开跟着的人才进了一栋教学楼，她总觉得这个学校的人看她的眼神很奇怪，尤其是那个体育老师，看她像看见自己起死回生的祖宗一样，林旸思来想去都没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他，难不成他晚上去太平间领过尸体？
　　“没被抓到吧。”洛渊出现在她旁边，脸色依旧很白，能看出明显的担忧，林旸对她笑了笑，想起来她是看不见的，“没事，进来了。”
　　林旸沿着长长的走廊往里走，一间一间教室地看，“你在这里能感觉到什么吗？”
　　洛渊跟她在旁边，凝神感知了一会，脸上浮现出歉然，“没有，我只能感觉到你。”
　　“我？”林旸的脚步突然顿住，洛渊也跟着停了下来，林旸想起最初见面时她的确说过能感觉到自己，看了她一会，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听起来像是向人家表白一样。
　　林旸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而这时候改口听起来就更奇怪了，只能等着对方回答，洛渊静静地站了一会，轻声开口：“光，一团模糊的光。”
　　林旸费解地皱了皱眉，等了片刻，洛渊却安静地不说话了，林旸想了一下，这个问题的确难回答，没头没脑的，也就不为难她了，继续加快了脚步往走廊深处走，她想在不惊扰校方的前提下把整栋楼转一遍，死过人的话一定会有扎眼的东西。
　　林旸是在六楼发现洛渊的书桌的，她走得急了有点喘，透过教室窗户看到一张干净的书桌，桌上摆着一束干枯的小白花，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换，花瓣都不剩几瓣了，可能是觉得晦气，也没有人收拾，就让它在那孤零零地在那摆着。时间还早，教室只里坐了两三个学生，凑在一起抓紧时间说说笑笑，死过人的集体悲伤感早就散尽了。
　　林旸往旁边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就往里走，洛渊的书桌收拾得很整洁，书本都分类整理好了，林旸没法全部带走，胡乱翻了翻几本书，挑了写了字的笔记本全部带走了，那几个学生不出意外地都以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看她，不过也没人拦着就是了。
　　林旸强盗一般地抱着笔记本往楼下跑，临出门，和一个人撞上了，笔记本掉了一地，林旸听到洛渊问自己有没有事，她没法回答，着急地去捡地上散落的本子，对面的人想帮她捡，拿起来一本，手却僵住了，林旸抬头一看，是那个地中海。
　　“你拿洛渊的东西干什么？”地中海的表情比在校门口见到她时还要失控，一本本子在手里攥得死死的，林旸怎么拽都拽不过来，实在没有办法，半抬着眼皮道：“我们是朋友，我想她了，想看看她的笔记，可以吗？”
　　“你们是朋友！？”地中海的声音越发高亢，林旸都怕他吓到旁边什么也看不见的洛渊，硬压着烦躁道：“是，我们是特别好的朋友，你可以放手了吗？”
　　地中海盯着她看了半晌，肆无忌惮的表情终于有所收敛，起码看起来像个为人师表的老师了，他慢慢将手里的本子递给林旸，眼神里竟然沉着下来，“我是她的班主任。”
　　林旸听到洛渊在旁边轻声念了一遍班主任，听起来有些茫然的失落，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疼了一下。
　　“洛渊是个很好的孩子，可惜了。”地中海抚了抚自己头顶盖着的两缕头发，眼里的沉痛不像假的，“她刚在市里的钢琴比赛里拿了奖，原本可以破格被M音乐学院录取。”
　　地中海和林旸在沉默里站了一会，“你要不要去她练琴的教室看看？”
　　————————————————————
　　小可爱们情人节快乐呀~这篇其实原本是打算中元节那几天写完的，结果写了个开头中元节过去了，然后想着完结了再写，最后还是定在情人节写了2333（完全不是因为不想重新抓脑阔想番外），今天写了快7000字也没写完，只能先发一半辽，不好意思啦


第165章 番外一 半醒
　　林旸最后还是跟着地中海去了所谓的琴房，她想在熟悉的环境里洛渊说不定能想起什么，就算想不起来也好找找她生前的线索，她还不知道洛渊是会弹钢琴的。
　　这间琴房平日里只有洛渊会来，三个月的空白给这个房间覆上了薄薄一层灰尘，说是琴房实际就是一间教室收拾干净摆了架钢琴而已，钢琴对面是一个书架，书架上整齐地摆放了几排乐谱，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清晨的阳光照射进来，能够看到细小的灰尘在空旷的房间中飞舞，莫名给人一种寂寥的感觉。
　　林旸站在书架前挨本书翻腾，地中海找了块抹布把钢琴擦了擦，抬头问林旸，“你会弹吗？”
　　林旸头也不回，“不会。”她看不见地中海现在的表情，但想也知道是有些精彩的，“不会你那么哗啦啦地翻谱子干什么？”
　　“看看。”林旸回答得言简意赅，她知道地中海是个好人，也不是故意想气他，只是没法向他多说什么，这些行为看起来就像故意气人了。
　　林旸翻开第七本谱子，有什么东西从夹页里掉了出来，林旸弯腰捡起来，发现是一张照片，照片拍摄的时间应该还是冬天，里面的人穿着冬季校服坐在钢琴前，白皙修长的指节抚在琴键上，对拍照的人露出温柔的笑。
　　她的眼睛果然是很好看的。
　　林旸对着照片发呆，照片里的那双眼睛明明那么好看，黑白分明，带着笑意的时候就像落满了星星。
　　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还是她比赛前拍的了，落雨集团承办这次比赛，想搞得热闹一点，拍了不少选手的照片作为噱头。”地中海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林旸旁边，自顾自地给她解释，林旸只愣愣地看着那张照片，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地中海等了一会，叹了口气，带上门出去了，只留了林旸自己在里面。
　　“林旸？”林旸怔愣中听到有人在叫她，带着明显的担心意味，“你怎么了？”
　　“没事。”林旸回过神来，看向身侧的洛渊，视线避无可避地落在那片惨淡的白上，嘴唇用力抿了抿，“没事。”
　　“你还记得自己以前会弹钢琴吗？”林旸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到钢琴前，黑白的琴键反射出细微的光，能够看出它的主人从前把它照顾得很好。
　　洛渊慢慢摇头，她知道林旸已经尽力在帮她，可她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林旸在钢琴前坐下，伸出一根手指在琴键上按了一下，她是不会弹琴的，连手指该怎么摆都不知道，钢琴发出清脆的一声乐响，仿佛在喟叹久违的触碰。
　　另一声琴响接着在空荡的教室里回响起来，林旸吃惊地往身侧看去，洛渊正坐在她旁边，脊背挺直，一只手放在琴键上，林旸有一霎的失神，这架钢琴仿佛是小人书中才有的神奇媒介，按下的一瞬间教室里光阴流转季节变换，时光回溯到了并不遥远的过去，那时候这个人还是活生生的，还有着光明美好的未来。
　　林旸觉得大脑中一片空白，她的身体里好像忽然进去了另一个人，操纵着她的身体接着按下去，就好像这是她的本能反应，她们配合得并不默契，甚至可以说连接得十分生硬，却又把一首曲子完整地弹奏了出来，是最简单的小星星。
　　一曲终了，林旸才像解除了禁锢般突然站起身来，她大口喘着气，眼睛又忍不住去看洛渊，看着她姣好的侧脸上带着恬静的笑意，好像这一次才是她发自内心的高兴，林旸突然觉得害怕，她会不会就这样消失在这间琴房里？
　　所幸，什么事都没发生，洛渊仍然好端端地坐着，微微向林旸偏过头来，声音轻轻的，带着些笑意，“我好像真的会一点。”
　　“你哪是会一点，等你想起来了，什么国际大奖都能拿下。”林旸白着脸色去逗洛渊，不知道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她就觉得有些心慌，心脏跳动得厉害，她离开钢琴又回到书架前，把乐谱里夹的那张照片拿出来，悄咪咪地放进了口袋，没走两步，又回去把照片放了回去，过一会又拿出来，这样来来回回，重复了十几次。
　　“林旸？你在看谱子吗？”洛渊仍旧坐在钢琴前，声音温温的，她看不见，只能听见不断的翻书声。
　　“没有，快到上课的时间了，我们回去吧。”林旸像被踩住了尾巴的猫，被当事人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匆匆忙忙地将脏物装进了自己口袋，阖上乐谱时她看到了那一页曲子的名字，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六）
　　林旸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落了一半，她拿起手机来看了看，五点半，长期的日夜颠倒已经让她形成了生物钟，她顺手把手机扔到一边，正想一骨碌爬起来，余光便瞥到了沙发上的洛渊。
　　洛渊孤零零地坐在夕阳的余晖里，一半明，一半暗，好像她现在的身份，明明已经死了，却还在活人的世界里游荡。
　　林旸感觉胸口闷闷的，她不知道洛渊在找到自己以前每天是如何过的，也不知道在自己睡觉的这段时间里没人和她说话她会不会觉得无聊，她只知道自己再不开口说句话，一定会被强烈的负罪感压死。
　　林旸来不及斟酌，尽量和善地来了一句：“你过不过来睡会？”
　　……
　　林旸感觉自己现在就像个连鬼都不放过的禽兽，洛渊的身体微微转向她，神色明显再度迟疑了，“鬼也要睡觉吗？”
　　“试试嘛，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林旸手脚并用地爬下床，让出地方来给洛渊，虽然她是不占地方的。
　　洛渊在林旸的再三劝导下还是很给面子地躺在了床上，她眼上蒙着纱布，林旸也看不出她睡了没，只能眼巴巴地趴在床边看着，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洛渊，看着她高挺的鼻梁，柔和的唇线，以及衬衫领口中若隐若现的精致蝴蝶骨，竟然一点也没觉得无聊。
　　这样不知看了多久，林旸肚子里忽然咕噜一声，吓得她赶紧死死盯着洛渊，见对方没有反应才放心下来，一整天没吃东西，也是该饿了。
　　林旸想找手机看看几点了，才想起来手机还被她扔在床上，她站起身，腿上的麻劲难受得她浑身一激灵，身体一晃就往床上倒，幸好她的反应并不算慢，电光火石间伸出胳膊来撑住了自己，这才没压在洛渊身上。林旸轻舒了一口气，侧过脸来看了洛渊一眼，忽然觉得有点难过，又觉得自己有点傻，她怎么会压到洛渊呢，她根本就碰不到她。
　　“你今晚不用去守夜吗。”
　　忽然响起的语声把林旸吓了一跳，她心虚地赶紧站直了身子，才意识到洛渊是没睡着的，“不用，我跟那边请了长假。”
　　“你还是睡不着吗？”
　　“嗯。”洛渊轻声应了一声，林旸看着她从床上坐起来，语声中有歉意，“对不起。”
　　林旸不知道洛渊为什么要跟自己道歉，但她听了这三个字后突然觉得很生气，她现在哪有一副鬼该有的样子，正常的剧情难道不是去把那个撞死人的司机和她接受调解的父母闹得不得安宁吗？
　　林旸知道自己不该对洛渊发火，所以憋着气说了句“不用向我道歉。”就出门去了，她买了很大一兜方便食品，加上次买的那些应该可以吃很长时间，这样她就可以专心调查洛渊的事了。
　　林旸是这样计划的，接下来的半个多月也是这样做的，她让小宋帮忙调查了洛渊父母的信息，万能的小宋竟然没查出来，小宋说这两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根本找不到人现在在哪，不是被做掉了，就是真的有背景，林旸不死心，大夏天里东奔西跑，到洛渊以前的家里去找，到街坊邻居提到的可能的地点去找，到他们以前工作的公司去找，然而一无所获，他们把痕迹抹得太干净了，单凭林旸这样的人是找不到的。
　　洛渊依旧寸步不离地跟着林旸，林旸没告诉她自己在找她的父母，她也就不问，只是有时会提醒林旸早点回去，她说鬼是怕阳光的。
　　林旸今天回家时拐到楼下的小卖部买了支碎冰冰给自己，她把碎冰冰掰开，一半放到洛渊前面，自己嘬着另一半，打开这个月的电费单，又打开自己的钱包看了看，默默地把空调关上了，不去看太平间就没了经济来源，这些天东奔西跑花了不少车费，她真的一滴都没有了。
　　林旸在家里翻翻找找，把兜里所有零钱都找了出来，勉强还能度过一段时日，她觉得舒心了些，把桌上已经完全融化的碎冰冰顺手扔进垃圾桶，对沙发上那个安静的人影道：“睡觉吧。”
　　洛渊这些天都是“睡觉”的，原由是每天早晨林旸看到沙发上孤零零坐着的人都会胸口疼，于是半恳求半哄骗地让她每晚和自己一起睡觉，林旸的想法很简单，躺着总比坐着舒服，何况两个人躺在一起，她感觉到人气，总不会觉得太孤独。
　　洛渊乖乖地在床上躺下，林旸躺在她旁边，一张单人床两个人睡竟然刚刚好，林旸白天很累，很快就睡了过去，夜里被蒸笼般的小屋子热得哼哼唧唧，醒又醒不过来，整晚都在做恶梦，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凉快下来的，只觉得身子旁边凉飕飕的，很让人舒服的感觉，迷迷糊糊中翻了个身想要去抱，手臂下却空落落的，只触到了一团雾气。
　　（七）
　　林旸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去找事故的司机摊牌，洛渊父母的这条路已经断了，想让她安心地走，只能再去肇事的司机那里试试，说不定被她遗忘的执念就是这个司机的道歉，毕竟当时她的死是被钱摆平的，只要有一点可能性，她就愿意为她试试。
　　林旸知道洛渊不愿意自己再去那里，于是干脆没有和洛渊说这件事，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特意选了白天去，青天白日的这人总不会说翻脸就翻脸。
　　林旸站在破旧的铁门前敲了敲门，真正到了这里还是很令人紧张的，她敲了很久门里才传来拖鞋的趿拉声，铁门被开启了一道小缝，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从缝隙里盯着她，“谁。”
　　林旸忍住转头就跑的冲动，勉强勾出一丝笑来，“你好，你可能不认识我，我是洛渊的朋友，我想和你谈谈她的事。”
　　那只眼睛在缝隙里盯了林旸许久，直盯得林旸想挥挥手说“下次再来打扰”时，铁门“吱嘎——”一声，开了，穿着背心短裤的男人站在门里向她让出道来，“我记得她，进来说吧。”
　　林旸勉强吞咽了一下，假装听不见耳侧洛渊焦急的呼喊声，深吸了一口气，一步踏进门里。
　　屋子里很暗，只中央的天花板上挂着一只小灯泡，还没有门外的那只亮，四周传来淡淡的霉味，配合着昏暗的环境十分压抑，男人引着林旸在一张长了绿苔的桌子旁坐下，趿拉着拖鞋找了杯水给她，“想谈什么。”
　　林旸交叉着手指，没去碰那杯水，深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显得镇定，“洛渊三个月前在事故里丧生，我们都觉得很惋惜，那时她刚在市级的比赛中获了奖，不出意外的话暑假后就可以去M音乐学院读书了。”
　　男人没说话，林旸等了一会，闭了闭眼，蓦地抬起头来看向他，“我希望你能去看看她，向她道歉。”
　　男人的眼睛盯着林旸，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木偶人一样发出刻板的声音，“为什么。”
　　林旸的双手控制不住地用力攥紧，脊背死死地挺着，一瞬不瞬地看着对面的男人，好一会她才能继续说出话来，声音硬得像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因为她因你而死，因为她的一生都被你毁了，这些够不够？”她从来没有这样憎恨过一个人，憎恨他让洛渊听到这些毫无愧疚的冰冷回答。
　　男人垂着眼睛看着林旸，眼里说不出的嘲讽，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竟然突然开始笑起来，越笑声音越大，浑身发着抖，像是疯魔了一样，“我毁了她？我只不过撞死了她，真正毁了她的人是你！”
　　林旸还停留在男人刚才的话里不能回神，怔怔地看着对方向自己扑了过来，她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扑倒在地，后脑撞在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林旸觉得自己脑子里一片混乱，耳中嗡嗡作响，只能胡乱踢打着男人的身体，她快被脖子上布满青筋的手掐得没有力气了。
　　“你才应该给她跪下道歉，我想杀的是你！该死的是你！”
　　男人大笑着收紧双手，小姑娘的脖颈太过纤细，他以前扼断过很多，早就驾轻就熟了，多少年了，他都多少年没品尝过这种快感了？
　　林旸感觉自己身上的力气一点点消失，她听不清男人的怒吼，也听不见洛渊的呼喊，她想自己大概是快死了，到时候变成了鬼在这间屋子里和洛渊面面相觑，会不会很尴尬？
　　意识将要远离之时，林旸听到男人闷哼了一声，脖子上的劲一松，林旸立即大口喘息起来，肺部再次被空气充盈的感觉令她想要流泪，她胡乱摸索着想要爬起来，右手无意中碰到了自己掉在地上的钥匙，林旸把钥匙握在手里，又给了弯腰半跪在地上的男人脸上一拳，跌跌撞撞地往门外跑。
　　几十米的小巷从没感觉这么长过，林旸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人紧紧攥住，每跑一步都充满了恐惧，她不敢回头看，怕一回头就看到男人的脸近在眼前，她只能拼命地往前跑，跑到有人的地方就安全了。
　　林旸已经忘记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了，她踉跄着跑到街上，没有人帮她，每个人看到头发凌乱的她都离得远远的，在这片地方大家都心照不宣，她苍白着脸色去了街道派出所，值班的小警察问了她两句话就把她打发走了，她没有办法，只能自己打车回家，在车上死命低着头想要挡住自己脖子上青紫的淤痕。
　　当天夜里林旸发起烧来，浑身被汗水浸得湿淋淋的，这一次没有人安抚她，她做足了一整夜的噩梦，第二天醒来才发觉，洛渊不在了。
　　林旸慌得手足无措，数着秒数等了洛渊一整天，直到夜色完全降临下来，林旸窝在床上看着旁边空荡荡的位置，突然惊慌起来，洛渊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她是被留在了那间可怕的屋子里，还是距离太远不认得回来的路了？林旸想起那天自己狼狈的奔逃，为什么她那时不看看洛渊在不在身边？
　　林旸想出去找洛渊，身上却一丝力气都没有，站都站不起来，她尝试了十几次，最后拨通了小宋的电话。
　　小宋是她刚出来时在网吧认识的朋友，两个人坐在一起打了两天两夜的游戏就算是铁交情了，就连医院太平间的这份工作都是小宋想办法帮她找到的。
　　小宋接到电话在半个小时内赶了过来，林旸在电话里说得含糊，也没说自己发烧了，小宋进来时人正迷迷糊糊地躺在地上，连门都没有锁，他把人抱到床上，又出去买了退烧药和粥，喂着林旸吃下去一点。林旸烧得不认识人，撑着身子还想出门去，被小宋死命按着才渐渐睡了过去。
　　林旸第二天醒来时浑身酸痛，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就急着往沙发上瞟，她隐约看到沙发上坐了一个人，心里一热就一骨碌爬了起来，站稳了身子才发觉，沙发上坐的是小宋。
　　小宋昨晚被林旸闹得一晚上没睡好，听到声响立即就醒了过来，看到林旸脸上的表情又好气又好笑，“我好歹也照顾了你一晚上，你这是什么表情？”
　　林旸摆了摆手没心思答话，她把钱包钥匙都找出来放在了茶几上，又从之前的袋子里拿出两桶方便面，一桶递给小宋，坐下来闷声不响地拆塑料纸。
　　“又要出门去？”小宋也在拆塑料纸，眼睛有意无意地往林旸身上瞟，“凌大爷说你好几天没去了，再不去可真要找别人了啊。”
　　“过几天就去。”林旸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她把热水慢慢倒进面桶里，顺手帮小宋也倒满了，看得小宋一惊一乍地抬手拦她，“行了行了！泡个面倒这么满，你敬酒呢！”
　　两个人不声不响地吃完了早饭，小宋非常自觉地先打道回府了，临出门时转头对林旸说了一句话，“小心点，你身上有鬼气。”
　　林旸关门的手一顿，吃惊地抬起眼来看他，小宋的表情很严肃，不像是平常开玩笑的样子，何况他也从来不开这种玩笑，林旸愣了一会才发觉自己的反应有些奇怪，勉强笑了笑，“有什么鬼气，上次你还和我说自己是网警，这会又成了大仙了？”
　　小宋表情严肃地向上指了指，“我家是代代相传的蜀山俗家弟子。”林旸接着把门关上了。
　　林旸找了洛渊整整一个星期，所有洛渊可能在的地方她都去过了，她甚至强忍着恐惧回到了那条巷子里，然而没有，哪里都没有洛渊，这个人已经从世界上消失过一遍，再消失一遍一样的干干净净，林旸不肯放弃，她想洛渊还没能完成自己的愿望，她一定不会走的。
　　洛渊在消失后的第九天晚上回来了。林旸出去茫然地找了一整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在沙发上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她几乎忍不住落下泪来，缓了好一会才敢和她说话，声音中仍不免带了鼻音。
　　“你回来了。”
　　洛渊微微向她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嗯。”
　　“回来就好。”林旸吸了吸鼻子，她不想责怪她，可又忍不住问她，“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好久。”
　　洛渊的声音依旧温温柔柔的，听起来像是在哄她，“我当时听到你成功逃走了，我想去追你，但那时对你的感知越来越弱，可能是离得太远感觉不到了。”
　　林旸放下心来，她想起那个男人当时的那些话，不禁打了个冷颤，还好洛渊还是在的。林旸松了一口气，顺手按开了灯，屋子里一下变得亮堂起来，林旸走向洛渊的脚步蓦地顿住，视线死死盯在洛渊的眼睛上，原本洁白的纱布由里向外渗出了浅淡的红色，就像是洛渊曾经哭过一样。
　　“怎么了？”洛渊意识到林旸的不对劲，偏着头轻声问了一句，屋子里一片死寂，洛渊安静地等了许久，低下头苍白地笑了笑，“我看起来可怕吗。”林旸看着她细瘦的手指慢慢抚过自己的脸，最后落在那道自始至终蒙在她眼睛的纱布上。
　　“不可怕，你特别好看。”林旸后知后觉地向前迈步，走到她身边，弯下腰抱了她一下，臂弯里空荡荡的没有着落，林旸伸直了胳膊，又抱了她一下，眼泪就不听话地落了下来，“你的眼睛也特别好看。”
　　那天晚上林旸向洛渊做了坦白，坦白了自己喜欢上一只鬼的故事，林旸平静地说，洛渊安静地听，最后林旸问洛渊，“我们不找记忆了好不好。”
　　洛渊的嘴唇抿了抿，对她露出温柔的笑，“好。”
　　（八）
　　林旸骗了洛渊。
　　从男人那逃回来的那天夜里林旸做了一晚上的噩梦，醒来时浑身都是冰凉的，因为那些不是梦，是她丢失的记忆，原本看不见的人，是她。
　　林旸初三时在自家的保姆车里出了事故，事故原因她已经不想知道了，商业上的竞争多的是看不见的明枪暗箭，何况她父亲是掌管这座城市经济命脉的落雨集团的当家，脚下数不清有多少桩的妻离子散。
　　接下来的三年里她被不停送到各个国家，各个医院，小白鼠一样地被他们不停变换着治疗方案，兴许是她父亲积下的债都偿还到了她身上，她的眼睛始终没能治好，只能看见朦朦胧胧的光，她的主治大夫说，干脆冒险换掉她的眼角膜，成功便好了，不成功便完全瞎了，她的父亲同意了，因为再过不久就到她着手接触公司事务的年纪了，如果这个女儿治不好了，只能另换一个。
　　以林家的手腕很容易就能从医疗途径里找到捐赠的眼角膜，可她是林家当家的女儿，要就要得最好的。
　　落雨承办了市里的艺术比赛，从初选到决赛，把整个活动办得红红火火，甚至提供了M音乐学院和艺术学院的录取名额，那时候人人都削尖了脑袋想在比赛里获得个名次，能参加的学生几乎都参加了。
　　洛渊不是其中成绩最好的，但她的眼睛是最好看的。
　　林旸的父亲从照片里选中了洛渊，把照片给了男人，那是他父亲养着的一条杀人的狗，从前犯过命案的逃犯被他父亲发现圈养了起来，成了林家扫除异己的刀。
　　那天林旸在门外听到了一切，她不敢和任何人说，任何人都有可能去告诉她的父亲，她在房间里坐了一下午，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害怕，最后她决定去找那个叫洛渊的倒霉鬼。
　　林旸偷跑了出去，她摸索着打到一辆车，摸索着找到凌霄中学，摸索着在校园里抓住一个声音洪亮的老师，让他带自己去找洛渊。
　　彼时正是放学的时间，她艰难地跟着那个老师穿过往外涌动的人群，走到六楼，找到了洛渊。
　　“是你找我吗？”这是洛渊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好像傍晚柔和的风。
　　林旸神神道道地抓住洛渊的手，让她把自己带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她有话要对她说，洛渊好像有些无奈，但也没有生气，她扶着林旸的手，把她带到了一间安静的教室，她说这里是她练琴的地方。
　　林旸让洛渊关好门，慌慌张张地把前因后果都告诉了她，洛渊好长时间没有说话，林旸听到她轻轻笑了一声。
　　“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别留在这里了，今晚就赶紧走吧！”林旸急得满脑门子的汗，她不信她没关系，可这是要命的事，一刻也耽误不得的。
　　“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林旸感觉自己的手被人轻轻牵起，对方拉着她慢慢往某处走，肩膀上传来柔和的力道将她向下压，林旸顺着坐下，那人便放开了她，林旸感觉她坐在了自己旁边。
　　“我弹一遍比赛用的谱子，然后就送你回家，好不好？”洛渊的声音里带着隐隐的笑意，特别好听，林旸听了却更加恼火起来，“你现在还有心思弹琴，你快要死了知不知道！”
　　“知道啦。”洛渊在林旸耳边笑了一声，手指放在琴键上，“既然你父亲想用一个人来换你的眼睛，这次我逃过了，总会有下一个人被选中，你没办法每次都救下她们的。”
　　林旸没有话说了。
　　琴声从指尖缓缓流淌而出，带着恰到好处的低沉和孤独，林旸自小就没有音乐细胞，失明后就更不会想着去学什么乐器，她只能简单地评价好听和不好听，洛渊现在弹的这首对她来说就是好听的。
　　“怎么样？”洛渊温和的语声突然在耳边响起，林旸回过神来，嘴角向下撇了撇，闷闷地答话：“还不错，这首叫什么名字？”
　　“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林旸哼了一声，“现在又不是圣诞节。”
　　洛渊又轻笑起来，林旸感觉自己的右手轻轻被人拉起，放在琴键上，“想不想学？”
　　林旸来不及答话，右手被冰冰凉凉的感觉握着，食指已经按了下去，“咚”的一声，林旸吓了一跳，第二声又接着响起来，不是她按下的，林旸有些僵硬地由她抓着手指叮叮咚咚，一曲终了才闷闷地出声：“这是小星星，不是劳伦斯先生。”
　　洛渊把林旸的手放回腿上，弯着眼睛看她，“下一次。”
　　没有下一次了，洛渊死在了送她回家的路上。
　　林旸战战兢兢地防了一路，一直没出什么差错，林旸甚至安慰自己，有她在旁边那个人不敢动手的，那时她还不知道，男人想杀的就是她。
　　刀用久了血腥味重，总会被人发现，林家家主有多精明缜密，早安排好了做完这次就毁掉这把用了太久的刀，然而狗被逼急了也有咬主人的时候，男人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的信号，他从前杀的人都是林家处理的，他清楚自己跑不了，于是决定玉石俱焚，把他的女儿也带走。
　　通体漆黑的小轿车像看到红布的公牛一般向着两个人直冲过来，林旸听到发动机声嘶力竭的轰鸣声，叫了洛渊一声，她什么也做不了，甚至不知道该让她往哪边跑，她只能叫她一声，然后感觉身子被人推了一把，后背被坚硬冰冷的东西擦过，将她抛了出去，她躺在地上头疼得厉害，耳朵里一片轰鸣，只剩下重物碰撞的闷响。
　　后来她忘记了这一段记忆，只知道自己又被车撞了，那辆车撞人时连刹车都没踩，明显就是冲着人去的，被波及的另一个学生当场身亡，她的父亲强行压下了这条消息，新闻报道上提到的都是另一个女生，提她如何品学兼优，如何不幸，如何可惜，林旸的名字连出现都没有出现过。
　　唯一可以算值得高兴的一件事，就是她的眼睛又能看见了，医生说是车祸里的那一撞恰好把压迫神经的血块移动了几毫米的位置，手术变得不那么危险，眼睛也就自然而然地能治好了。
　　林旸不知道那个男人是如何同自己不近人情的父亲达成共识的，兴许是还握着什么把柄，也或许父亲只是想暂时稳住他，他被从警察局里保释了出来，洛渊的父母也被父亲安排好，再后来，林家便倒了，金钱鲜血筑成的高楼大厦转瞬便倾颓败落，一枚小棋子的下落再没有人有心思顾及了。
　　再后来，她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
　　林旸想起来凌霄中学里那些奇怪的眼神，林家既然倒了，原来被压制的那些流言蜚语自然也都传了出来，洛渊的死被谈论了一阵，林旸的眼睛又被谈论了一阵，其中的联系大家也就心知肚明了。
　　所以地中海看到她时眼神那样惊恐，所以撞死洛渊的男人狞笑着想要杀她，所以洛渊能够感觉到她，那是她的眼睛啊。
　　（九）
　　洛渊回来的第二天，林旸在电视上看到了男人的死讯，她迟疑地瞪大了眼睛，发现不是自己眼花，新闻报道说男人昨天夜里驾驶着一辆货车撞破公路围栏冲了下去，被发现时人已经死透了。
　　林旸看了沙发上端坐的洛渊一眼，她应该也听到了，但却没什么反应，林旸知道自己不该怀疑，可心思却不听大脑的话，林旸安慰自己，意外而已，洛渊是谁，她只不过是个鬼魂，连身都上不了，怎么可能杀的了人？林旸觉得自己说的很有道理，时间一长，连仅留的那点怀疑也消失了。
　　转眼间林旸和洛渊已经在一起生活了一个月，她以前从来都是独来独往，家里突然多了一只鬼，竟然让她觉得无比安心，连林旸自己都觉得哭笑不得。
　　林旸又回到医院太平间守起了夜，她想攒钱买一架钢琴，虽然那间小居室里放不太开，把茶几和书架挪出去的话总能腾出位置的。林旸去守夜时洛渊也会跟着，林旸便觉得这一晚也不算太难熬了，小小的休息室里常常充满了欢声笑语，气氛变得更加恐怖起来。
　　林旸曾经想过把真相告诉洛渊，然而真正到了嘴边的时候话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了，她不怕替洛渊偿命，那本来就是她应得的，但是她却不敢想象洛渊听到真相时的表情，她会失望吗，会后悔吗，会变得憎恶自己吗……
　　越是知道答案林旸就越不敢想，不敢说，她知道是自己太过自私，又忍不住地祈求幻想，她可以一直陪着洛渊，一辈子陪着洛渊，等到她死了，变成鬼也要继续陪着她，这样一来是不是能够稍微赎清一点自己身上的罪孽呢？
　　林旸今天出门时没有让洛渊跟着自己，她借口说外面阳光太烈，她知道洛渊是不怕光的，但如果让洛渊听到乐器行里的钢琴声，她就知道自己想买什么了。
　　林旸在晚上上班前赶了回来，这些天她不能让凌老头抓到一点扣钱的由头，回来的路上林旸忽然觉得有点冷，原来这个夏天已经快要过去了。
　　回到家时洛渊还老老实实地窝在她的沙发上，她似乎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小巢，林旸出去时她就安静地坐在这里等她回来。
　　林旸着急地从衣柜里拽了件外套，又从冰箱里翻腾了牛奶面包出来，招呼着洛渊往外走，“我们快走吧，再晚就该迟到了，那个凌老头可巴不得等着扣我的钱……”
　　“林旸。”洛渊没起身，只叫了林旸的名字，林旸看到她嘴角挂着浅淡的笑，声音轻的像是一阵风，“我们明天晚上去看烟花吧？”
　　林旸的脚步顿住，看了电视一眼，屏幕里正播放着枯燥无味的广告，看得人发困，她怕洛渊无聊，已经很久没有关过电视了。
　　林旸长久地看着洛渊的眼睛，说不出话来，纱布上的红色依旧淡淡的，像被眼泪晕湿过的眼眶。
　　“好不好？”洛渊偏着头又问了一句，脸上依稀能看到期待的神色，林旸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应下的，等反应过来时只能听到自己苦得发涩的声音。
　　“好。”
　　城市里的烟花都是政府和企业出资燃放，花钱是不用花钱，就是要提早去占位置，林旸第二天一下班就去占了位置，就站在第一排的栏杆前，她和洛渊看了一天的热闹，说了一天的话，好像总也说不尽，明明从前一个人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多话，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她在说，洛渊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应她两句，她竟也觉得十分满足。
　　夜幕降临得比预料的要早，林旸站了一天总算累了，垂着头趴在栏杆上，远处的天空突然传来拖腔拉调的一声锐响，林旸听到洛渊在烟花的绽放声中唤了自己一声，“林旸，开始了。”
　　林旸抬起头去看，分明烟花好看得很却越看越觉得刺眼，刺得都她想要流泪了，然而这时候是不能哭的，林旸看两眼烟花就转过头去看旁边的洛渊，看着五彩缤纷的光透过她单薄的身体，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林旸。”林旸再转过头去时听到了洛渊轻唤自己的声音，她能想象到洛渊现在带着笑的表情，却没有勇气再转回去看她了。
　　“我能看见的，”洛渊轻声呢喃，像在安慰她，又像在说服自己，“我能看见的。”
　　林旸努力仰着头，一团团火光在头顶上空炸开，她才知道烟花原来是可以飞得这么高的，要这么用力才能看见。
　　（十）
　　林旸是一个人回来的，那场烟火她看到了最后，再转头时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林旸的生活重新回到了正常轨迹，她辞去了太平间的工作，重新回到学校上课，放学后就去离家不远的小超市打工，然而打零工的收入很少，平常花销又增加了不少，想要买琴要攒好长一段时间了。
　　小宋来找她是在两个星期后，一进门就眉飞色舞地夸她身上的鬼气没了，林旸白了他一眼，敞开门让他进来，小宋瘫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林旸刚买回来的蛋糕，“我这次来是有正事的，你还记得上次找我调查的那个司机吗？”
　　林旸低头插着蛋糕，“记得，怎么了？”
　　“他死了！”小宋一惊一乍地大吼了一句，故意凑近林旸耳边，“我当时就觉得他死得蹊跷，于是回去后又仔细调查了一下这个人，你猜怎么着？”
　　小宋故意在高潮处做了停顿，然而林旸并没有理她，小宋只好自己说下去，“那个人是个改头换面的连环杀人犯！”
　　“你还记不记得我提到过你身上有鬼气？得亏我是个道法兼修的好网警，利用祖传的蜀山秘术追踪到了这只鬼，你猜又怎么着？这只鬼就是她撞死过的一个女孩！”
　　小宋说得得意洋洋，脸上又有些可惜，“这只鬼不知道怎么恰巧上了这个人的身，在他身体里待了整整九天，前几天循着自己死前的路线走了几圈，可能是丢了些记忆，后几天又跑到这人杀过人的现场去晃悠，我寻思着她原本也不想杀人，要怪就怪这王八蛋做的太干净了，一点罪证都没留下，这女孩找不到他杀人的证据没法把他送进监狱，只能自己动手，开着他的车让他‘自杀’身亡了。”
　　“人在车里卡了六个多小时才断气，遭罪啊。”小宋叹了一口气，满脸义愤填膺的痛恨，“你说这杀人犯死了也就死了，这女孩亲自动了手，多不值啊，鬼害了活人，那就是恶灵了，连转生的机会都没有，魂魄都散尽了……”
　　剩下的话林旸已经听不清了，她的手不听话地发着抖，视线茫然地落在面前的蛋糕上，小宋还在旁边自我陶醉地喋喋不休，林旸突然猛地站了起来，把旁边的小宋吓了一跳，“你别怕啊，我看那个女鬼虽然跟了你一段日子，但完全没有要害你的意思……”
　　林旸疯也似得跑进里屋，把衣橱里的所有衣服都抱了出来，一件件地翻找，小宋跟到门口不好往里进，满脸忧愁地看着林旸发疯，“我……我以后再不说这些事了，你别生气……”
　　林旸的动作蓦地停住，小宋看见林旸手中举着一张照片，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照片里是一架非常漂亮的钢琴，窗外的阳光洒在钢琴的琴键上，微微发着亮，小宋想，它的主人一定非常爱惜它。
　　林旸呆呆地举着照片，两眼放空，恍惚中她想起了分别的那天晚上，洛渊站在她旁边对她淡淡地笑，声音里的温柔随着烟花消散在空气中，“以后还会有很多次的烟花，你都替我看了吧。”
　　———————————
　　十里寒塘路，烟花一半醒


第166章 共饮
　　“我早便记住了。”洛渊抓住林旸的手，再度倾身过来，薄唇轻点在林旸嘴角，“你是甜的。”
　　林旸听她这般直言，耳垂又有些泛红，心中却酥酥麻麻地忍不住想笑，往远处看了一眼，努力绷着嘴角，“你……”
　　剩下的话自然没让她说完，林旸甫一张口，清甜柔软的小舌头便顺势探了进去，有意罚她般触弄着她的舌尖，偏偏又不往深处去，林旸忍了再忍，终是受不住她这般逗弄自己，眼睛一闭，由着心思同她纠缠起来。
　　林旸一回应，洛渊这才全然放开了自己，诱着她深入，又缠得她气息急促，方才难以忍受的苦味在她的安抚下竟也不觉太难吃了，林旸满脑子都是洛渊方才那句：“你是甜的。”她想这人也有不对的时候，她不是甜的，洛渊才是甜的，特别特别甜那种！
　　好歹两个人都晓得收敛，缠绵一阵后便各自退开了，这时天色已暗得快看不清彼此的脸了，洛渊的眸子在一片浑黑中轻弯了弯，语声清清淡淡地落在林旸耳中，带着意犹未尽的愉悦意味，“好吃。”
　　林旸原本正要起身，方才的吻让她身上有些燥热，这一句话冷不丁地落入耳中，几乎瞬间便让她的耳垂烧了起来，这人怎么说个浪荡话都这么好听的？
　　洛渊见她一副欲言又止想说又说不出的神色，眸中再度漾开了笑意，起身将林旸拉了起来，“走罢。”
　　林旸抿着唇点了点头，小声咕哝了一句：“我现在才是真要生病了。”
　　洛渊将转过身去，闻言又回眸过来，眉目间隐有好笑的神色，“嗯？”
　　“快走罢，再不走他们真要回来找我们了。”林旸胡乱糊弄了一句，匆忙抓起洛渊的手，脚尖一点向前掠去，洛渊便由她抓着，两人轻功极好，不出一炷香的功夫能望见宋尘他们了。
　　“怎不走了，不是入夜便不能走了？”林旸在宋尘身边落下，他一只手正抓着吴畏的胳膊，生怕再窜出来个什么怪物来把人叼走了。
　　“现在没法走了，只能等明早再进山。”吴畏的脸色很不好看，说话时声音仍沉哑得很，看来昨夜虽有惊无险地保下命来，长久的窒息和惊吓仍对他损伤很大。
　　林旸注意到他话中的用词，四下里环视了一周，此处的树木已不似前几日那般密得不见天日，抬头能望见远处不断涌动的灰白雾气，隐隐压住了一座山头，望不清全貌，雨滴没了树冠遮挡落得愈发密集，林旸看了白霁身侧冷得发抖的钟林晚一眼，眉头微蹙，“为何不能走？”
　　“不能走就是不能走！”吴畏在宋尘手里也不见害怕，紧拧着眉头，倒真应了他这名字，“夜里不能走，走了要出事。”
　　“他说这山白日里有两座，夜里便合成了一座，夜里的山不是真的，进去了便再出不来了。”宋尘一脸无奈之色，朝几人前方已能望见山脚的位置指了指，黢黑的山体半隐在雾气之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只蛰伏的巨兽等待来人进入。
　　林旸盯着那座山看了一阵，没瞧出什么门道，转眸又去看吴畏，吴畏被折腾了一晚没什么精神，注意到林旸的视线后直直地对视了回去，眉头拧得结出了个疙瘩，看样子半步也不肯退。
　　林旸笑了一声，觉得这人有意思，拉着洛渊在另一棵树旁坐下了，“一座山不能进，两座山便可以进，那便等变为两座山时再进罢。”
　　吴畏也没想到林旸会直接应下，愣了片刻，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话，最后只低下了头去，向导不愿走旁人也没办法，几个人收拾了一下还能用的东西，各自找了能挡住雨的位置等着天明。
　　这时时候尚不算晚，几人皆无睡意，钟林晚满眼期待地跑来询问林旸吃下那蛇胆后是何感受，林旸一脸的哭笑不得，她心虚洛渊同她一起“吃”了那蛇胆才回来得晚了，一时未反应过钟林晚话里的真正意思，只得含含糊糊地搪塞，“苦，苦极了，苦得我都快将胆汁吐出来了。”
　　洛渊飘然的白衣将好停在林旸身后，幽幽的语声随着传了过来，“这般令人作呕吗。”
　　林旸吓了一大跳，立即转过了身去，一脸掏心掏肺的诚恳神色看着洛渊，“开头是苦的，后来便甜了，还想再吃的那种甜。”
　　钟林晚不明其意，眼神迷茫地看着这两人，“林姐姐，我是说你吃下蛇胆后有没有感觉身体里凉……”
　　“阿晚，过来。”
　　白霁的语声便在这时传了过来，林旸从未觉得这人冷冰冰的声音这般好听过，赶忙扶着钟林晚的肩膀令她转过了身去，“我的宝，你的小相好都等你等急了，快回去让她好好瞧瞧。”
　　钟林晚脸上瞬间便染了红色，磕磕绊绊地说不出话，“我……小白她……”
　　“好了好了，姐姐都晓得，快回去罢，那枚蛇胆好吃得很，姐姐下次再和你说道。”林旸笑着在钟林晚肩上轻轻推了一把，钟林晚感觉自己身子一轻，顺着这股力往前走了几步，撞入一个冰冷柔软的怀抱。
　　钟林晚下意识抱住她，对方身上的衣裳湿漉漉的，那股萦绕不去的寒意便更没了阻隔，钟林晚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小白……”
　　“嗯。”白霁轻声应了一声，看了树下一脸得意的人一眼，牵起钟林晚的手往来路走去。白霁的手冷冰冰的，钟林晚给她牵着，又挣脱开，将白霁的手指握在手心里，白霁垂眸看了她一眼，未多言语，不多时钟林晚便感觉手心里的柔软温热起来，将她身上的寒意也尽给驱散开。
　　白霁带着钟林晚走了不短的路，直到连钟林晚都觉得走得有些远了，回头去看林旸她们所在的方位时，白霁停了下来，这时天已完全黑了，钟林晚看不清周遭环境，但能觉出落在身上的雨似乎少了许多，白霁松了她的手，“累么。”
　　钟林晚赶忙摇摇头，“不累的。”
　　钟林晚没听着回答，倒是身前突然碰着了甚么东西，她抬起手来摸索了一下，是个水囊的形状。
　　“喝罢。”
　　钟林晚吃惊地抬起头来，她们的行李应当在昨夜逃命时便丢的差不多了，没想到白霁身上竟还带着水囊，钟林晚迟疑地接过来，手里的重量并不重，应是不剩多少了，她打开来抿了小口，又想将它递还给白霁，“小白……”
　　“我已喝过了。”白霁似是知晓钟林晚的心思，在她出声前便先开了口，黑暗中她的面容显得模糊不清，只那双惯常冷淡的眼睛映出些许幽暗光彩，掩去了其中难以察觉的一丝柔和。
　　“明日便可达到双潭，不必在路上多余带着了。”
　　白霁又道了一句，钟林晚便没有不喝的理由了，实际上这一整日的紧追慢赶她的确很累了，只是怕因为自己耽误了行程没能及早入山才咬着牙一句话不吭，她清楚大家都很累，不能再给他们拖后腿了。
　　“那我真的喝啦？”钟林晚显然还有些犹豫，眨巴着眼睛又问了一句，面前之人沉默了小会，而后才冷淡地“嗯”了一声。
　　钟林晚放心下来，举着水囊咚咚灌了两口，清凉的水液入喉，立即激得人头脑一醒，连带着跑了整日的疲累感都给冲淡不少，钟林晚轻舒了一口气，偷偷又看了白霁一眼，不知为何方才她总觉得小白似乎笑了一下，虽然这等天色下连她的面容都看不清晰。
　　钟林晚小口抿着水，忽又想起了林旸她们来，其他人应当也很累了，尤其是林姐姐，白日里睡了一觉似乎睡得她有些糊涂了，竟然说那只巨蟒的蛇胆好吃得很，要知道蛇胆可是所有药材中极苦的一种了，何况其药性还与这条蛇本身的生长年岁相关，那条蟒能一口吞下半个人去，想想便知道它的胆有多难以下咽了，她还以为林姐姐会苦得直接将那东西吐出来，这才托给了洛姐姐喂她吃下去。
　　钟林晚正想着是否将余下的水送去给林姐姐她们，话都已经到了嘴边，忽然又憋了回去，这只水囊既是小白的，那她必然已经喝过了，那……那就不能再给旁人喝了……否则就……可她又给自己喝了，那不就是……可她又没甚么别的表示，兴许只是自己想得太多，是不是自己太过小气了……
　　钟林晚思来想去，就是拿不下主意，纠结得一张小脸都皱了起来，全然忘了白霁还在面前等着自己，正出神时，忽然听到近前一声冷淡语声传来，吓得她浑身一激灵，猛地抬起了头来，“喝，我愿意喝小白……我能不能自己喝？”
　　白霁默然看了她一阵，抬起手来摸了摸她的额头，没触着发烫才放下去，语声中竟难得带了些无奈，“没人同你抢，喝完了好早些休息。”
　　钟林晚在白霁面前想着那些事，心慌得咚咚乱跳，几乎想用针扎自己冷静下来，“休息好，休息好。”又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应道：“啊是该休息了，我们快休息罢小白。”
　　钟林晚脸上这下完全烧了起来，低着头不敢再说话了，白霁不知是否未听出其中意思，淡淡地应了一声，转身走到树下，倚着树干坐了下去。
　　钟林晚原地深吸了两口气，捂着心口缓了小会，这才迈步往那边走，她不敢同白霁离得太近，又不好离得太远，怕她看出甚么端倪，三两步的路走得格外慢，最后在白霁身旁一尺远处站住了，正想弯腰坐下，白霁清清冷冷的声音传了过来，“过来，阿晚。”
　　——————————————————
　　提问：那些事是什么事？阿晚：⁄(⁄ ⁄•⁄ω⁄•⁄ ⁄)⁄
　　一章里两对cp发糖违背了单发糖定律，要加钱


第167章 好看
　　钟林晚心里还慌慌的，下意识应了一声，顿了顿，惶然地抬起头来，“甚么？”
　　“过来。”白霁又道了一遍，语气淡淡的不带情绪，钟林晚心里又搅和起来，偷偷看她几眼，慢腾腾地挪步，靠在她身边坐下，然而不等全然落座，左臂忽然被一只手抓住，将她往边上一带，钟林晚本便半蹲着，被这股力一带脚下立即不稳，身子一晃跌入了一个柔软怀抱。
　　腰间被人顺势环上，不带强迫的轻柔力道，是前几日夜里一直维持的姿势，现下于钟林晚来说却不再意味单纯，钟林晚脑中空白一阵，脸上腾地便烧了起来，连她自己也能觉出脸上不自然的热意，死死低着头不敢让她看见，嗫嚅着道：“小白……睡在树下便不必抱着了吧……我不会掉下来的……”
　　“嗯。”白霁低声应了一声，身子却动也未动，半晌，低低地道一句：“我想抱着你，可以吗。”
　　白霁的声音一贯冷冷的，话又极少，偶尔开口也是言简意赅，金贵得很，林旸平日里千般招惹万般挑逗都不愿多说一字，这几个字落在钟林晚耳中，竟听出了些许不确定的意味，低沉中挟着沉静的柔和，听得人心都软了，绝对的难得一闻！钟林晚骤然听到，感觉自己心跳都缓了下来，来不及细思索，顺着心意便应了，“可以！”
　　话一出口，才觉出自己太不知羞，脸色更加红了，低垂着头，听着白霁在头顶轻笑了一声，很是短促，钟林晚想抬头看看她笑着的模样，又不敢对上她的视线，胸口里紧张得咚咚直跳，却又觉得心里酥 痒痒的，好不难受，最后咬了咬牙，也是破罐破摔了，一下子将头埋入了白霁怀里。
　　若是平时，以钟林晚的兔子胆绝不敢这样做的，然而方才喝了白霁水囊中的水，简直比喝了酒水还要上头，钟林晚紧紧抱着白霁，埋着头又向她怀中蹭了蹭，白霁身上冷冽的淡香涌入鼻窍，让她现下舒服死了，钟林晚想，便这样罢，反正……反正早就已经……
　　钟林晚的额头贴在白霁颈侧，温热的触感，能够感觉白霁的身体明显僵了僵，有些迟疑地抬手抚在她背上，一下一下，缓慢而轻柔，良久才低声道：“睡罢。”
　　这一句话好似甚么神奇的术语，钟林晚忽然便觉得困倦起来，原本背上便给她抚得舒服的不得了，连心跳都不那么急了，钟林晚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小白……”，意识很快沉了下去。
　　第二日醒来得要比平日晚许多，钟林晚倚在白霁怀里睡了整夜，一点没觉得难受，半梦半醒时还在白霁怀里撒娇般地又蹭又搂，接着赖了一阵才猛地惊醒过来，一仰头对上了漆黑的眸子。
　　“小白……”钟林晚一下子清醒过来，想起昨夜的事，慌忙地想要起身，一动作，腰上轻轻环着的手却倏地收紧了几分，钟林晚的鼻尖不小心擦过白霁侧脸，两个人同时顿了顿。
　　“慢些起，会头晕。”环在腰间的力道缓缓松开，白霁清冷的语声传入耳中，钟林晚轻声应了一声，抿着唇扶着她的肩膀慢慢站起来，略微整理了下些许凌乱的衣裳，向她递出手去。
　　白霁坐着未动，视线落在她纤白的手上，又抬眸看向她的眼睛，白霁本身生得比钟林晚高半头，多数时候都是垂眸看她的，少有这种抬着眼睛看她的时候，钟林晚觉着稀奇，嘴唇微抿，亮着眼睛对她笑起来，食指调皮地勾了勾“来，小白”。
　　白霁的目光落在那根食指上，似乎极快地晃动了一下，罕见地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将手搭在了钟林晚手上，钟林晚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没怎么用力，人便被她拉了起来。
　　“走啦。”钟林晚帮白霁拍去背后沾上的木屑，笑盈盈地拉着白霁往林旸她们的方向走，她的眼睛生得澄澈干净，连情绪都遮掩不住，一开心了便亮晶晶地盛满了笑，然而本人却对此毫无自觉，常常小动物般地眨巴着眼睛对旁人笑，一泓清水般的纯净。
　　钟林晚拉着白霁走了几十步，身上才慢悠悠地觉出凉来，抬头望了一眼，发觉周遭还是下着细雨的，钟林晚脚步一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方醒来时身上的衣裳是干的，怪不得昨夜睡得这般舒服，一点没觉出冷来。
　　白霁比她落后半步，默不作声地由她牵着，钟林晚担心她昨夜只顾着自己没休息好，立即转过了头来看她，没料到白霁现下竟是笑着的，唇角的笑意虽极淡极轻，却全然不似平日里的冰冷淡漠，甚至能在眼中望见一丝未遮掩的柔和。
　　身后之人见到钟林晚转头，微怔了怔，旋即抹去了嘴角的一丝弧度，快得好似钟林晚的幻觉，钟林晚也跟着愣了愣，想要出口的话忽然忘在了嘴边，呆愣愣地看着她。
　　“怎么。”白霁实是禁不住钟林晚这般直白纯良的目光，先开了口，钟林晚神色依旧有些呆呆的，喃喃道：“小白，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白霁的脚步蓦地停住，木着脸色看她，钟林晚还未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不得了的话，神色可惜地同她对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啊我不是……我不是说你不笑的时候不好看，你现在也好看！”
　　钟林晚神色慌张，大声说出了白霁不论什么时候都好看的结论，白霁的唇线微微抿着，长睫轻颤了颤，视线下移，避开了她的目光。
　　“谁这么好看，喊得这般大声？”
　　两人正脸对脸木楞楞地站着，一道轻飘飘的婉转语声忽然传了过来，钟林晚身后的树丛中一阵窸窣，林旸拨开枝叶走了出来，洛渊和其他人亦跟在后头，看来是等了一阵没等来人，自己过来寻了。
　　林旸在钟林晚身边站定，目光却落在白霁身上，一脸“看不出来啊，调教得挺好啊”的神情看着她，白霁百年难遇地未用冻死人的视线对视回去，眼睛微微垂着，直接将脸侧了过去不去看她。
　　林旸被冷待得多了，自然不在意她的反应，一只手搭在钟林晚肩上，稍低着身子，琥珀般的浅色眼眸平直地与她对视，内里满是兴味与发现秘密后的愉悦，“原来冰块脸喜欢旁人夸她好看，啧啧，倒是知道她闷骚，没想到在这方面也是如此。”
　　两人原本站在一起，林旸扶着钟林晚的肩膀弯下腰去，侧着脸时从旁人的角度看便离得极近了，话未说完便感觉那道冰冷视线最终还是落在了自己身上，似乎比平日还要冷下不少，林旸挑了挑眉，站直了身子，正欲开口说话，余光瞥见洛渊亦在注视着自己，目光中隐有沉色。
　　林旸：“……”
　　“时候不早了，我看我们还是赶紧走罢。”林旸往天边隐约可见的一线亮光处看了一眼，讪讪地将手收回，老老实实站回到了洛渊身边。按照吴畏的说法，真正入山后路便好走了，用不了多时便能到达双潭，其实不必着急赶路，但几人一整日未吃东西，衣裳又湿漉漉的，冰冰凉凉地贴在身上十分难受，倒不如早到了收拾收拾好安生些。
　　小路狭窄，几个人两两一起，宋尘和吴畏走在最前头，吴畏指方向，宋尘便将拦路的荆棘藤蔓劈开，这般走了一阵，吴畏忽然压下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宋尘旁边，神情严肃道：“你觉得她们四个谁长得最好看？”
　　宋尘：“……？”
　　且不说林子密处声音原本便听着清晰，以林旸等人的耳力，再跑出十几丈远她们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现下恐怕除了钟林晚这个白纸般的小姑娘，其他人都听了去，宋尘简直想反手一剑直接把他砍死，白长了一张刚正无畏的国字脸，怎么也爱和人私下商议这些东西，何况还是当着本人们的面！
　　“咳咳咳……”宋尘神情极端严肃地连咳了几声，天权在手中飞舞出剑花来，将路旁无辜的枝杈皆尽砍断，“咔嚓”声接连响起，吴畏见他未应话，还当他是专心开路未听到，提高了音调想再问一遍，“你觉得……”
　　“咳咳咳咳咳！”宋尘突然咳得像肺痨一般，借着挥剑狠狠给了吴畏一记眼刀。
　　吴畏：“……”
　　吴畏心里纳闷，也知晓他是不想回答，自顾自道：“我觉得还是姓……”不料宋尘飞快地接了一句：“我劝你不要觉得。”
　　吴畏：“？”
　　被他接连添堵，吴畏也不说话了，宋尘怕他一会再冷不丁地蹦出一句实在来不及堵他的嘴，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我们先去前头探探路。”，飞也似得拉着吴畏跑走了。
　　林旸在后头看着他们逃命似地跑远，笑得腰都弯了下去，扶着洛渊的肩膀笑道：“我还真想不出大块头这样的会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这句话成功引来了三道“你无可救药”的目光。
　　林旸：“？”
　　————————————————
　　我：你觉得你和小白谁长得好看呀/
　　阿晚：⁄(⁄ ⁄•⁄ω⁄•⁄ ⁄)⁄小……小白/
　　小白冷冷看过来：你不要逗她


第168章 入山
　　周遭的环境看着暗沉沉的，因山中天亮得晚，其实时候已不算早了，几个人说说笑笑，走得也并不慢，林旸正打趣着钟林晚，忽然感觉身侧飘然的白衣停顿了一下，随即带着笑去看她，“怎么了小美人？”
　　洛渊尚未答话，倒是白霁冷冰冰的语声传了过来，一样的言简意赅，“两座山。”
　　林旸想起吴畏昨夜的话，抬眼往远处望去，此处距那片雾气已相当近了，灰白色的阴霾居高临下地滚压下来，看得人心中发闷，昨夜还团在山头的浓雾现下已蔓延至了山脚，似乎仍在向外扩散，山体隐在烟笼雾绕的白雾中看着倒有几分意境，林旸眯着眼睛看了一阵，察觉出不对来，“是我眼花了还是怎么着，这两座山怎还是对双胞胎？”
　　“是双胞胎。”吴畏的声音突然传来，林旸转眸看去，这两人竟又折返了回来，吴畏的脸色阴沉沉的，看着很是紧张，发觉自己被林旸带歪后又改口道：“这两座山是一模一样的。”
　　林旸挑了挑眉，“一模一样，那我们进哪座山？”
　　“真的那座。”吴畏沉着脸，往前方一指，远处隐约可见翻滚的白色，如此短的时间雾气竟已快蔓延过来了，“一会进了雾便算进山了，我在前头领路，为防落下你们几个要牵着手走，大概半个时辰便能出去。”
　　林旸蹙了蹙眉，还未开口，宋尘的语声先响了起来，沉如水的面色中带了些许别扭，“我们接连着走怎会落下，不必要牵手。”
　　吴畏竖着眉毛瞪了他一眼，方才一起商讨“美貌”的情谊转眼丢在了脑后，“我说会便会，不牵手便别进，省得白搭了你们的性命。”
　　周遭沉默下来，气氛中有种微妙的尴尬，只听到远处的草木被卷入白雾的沙沙声，吴畏双眼一直盯着雾气，等了一阵未见有人应答，不耐烦地又催促了一句：“快点！进就进，不进你们就赶紧走！”
　　宋尘咬了咬牙，吴畏必然由他牵着，这便代表另有一人需要牵他另一只手，可余下之人皆是女子，何况还……宋尘想都不敢细想那画面，然而都已到了此处又不能被牵手这种小事给吓回去，他抬了抬眼想征询旁人的意见，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目光第一个落在了林旸身上。
　　这一落，另一道目光随即看了过来，不必同她对视便能感受到其中不加遮掩的寒意，宋尘强忍住想打冷战的冲动，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回到了吴畏身上，不是错觉，洛姑娘果然是看他不顺眼的！
　　“既是怕人走丢，那牵便是了。”林旸率先打破了沉默，目中疑惑地环视了其余人一眼，这有甚么好考虑的，大家熟识了这么久，难道还怕被人占了便宜去么？不料她这一开口，三道目光又默默地落在了她身上。
　　林旸：“……”
　　“看着我做甚么，难不成都想和我牵手？”林旸忍了再忍，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她现在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当真病了，不然怎看不懂她们这副看傻瓜的神情？
　　好在林旸一开口，其余人终于动了，钟林晚乖乖牵上了白霁的手，宋尘也赶紧一把钳住了吴畏，林旸看了她们一眼，又看了眼身侧一动不动的洛渊，让小美人与宋尘接触半个时辰她定然是舍不得的，便是隔着衣料也不能行，林旸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洛渊肩上懒洋洋盘着睡觉的小宝贝身上，眼睛眯了眯，这一人握一头不是刚刚好？
　　林旸心里打定主意，嘴角已忍不住先勾了起来，踏前一步正想开口，手腕忽然被一抹冰凉握住，一把将她又拽了回来，力道稍大，将没有防备的林旸拽得踉跄了一步，腰间适时给人扶住，有些强硬地将她禁锢在了自己身旁。
　　林旸稳住身子，也觉出了洛渊的不对劲，偷偷抬眼看她，见她薄唇微微抿着，目中分明比方才更加沉了，她不清楚自己方才的反应落在洛渊眼中便像是自己看了她一阵见她未出声便要主动去牵宋尘一般，林旸眨巴眨巴眼睛，想要先哄哄洛渊，却又不晓得自己哪里惹得她不高兴了，正犹豫着，忽然听到洛渊低声开了口，语气依旧淡淡的，平白只多了冰冷，“我跟在宋校尉身后。”
　　林旸目中闪过一抹讶色，下意识看向宋尘，见他正巧亦抬眼看向自己，目中明显的恐慌之色。
　　林旸：“……小美人有这么恐怖吗？”
　　这时白雾已快到了吴畏脚边，再耽误不得，林旸一只手抓住了钟林晚，眼看着洛渊将腰侧悬挂的瑶光抽出半截，复又推了回去，连同剑柄一并取下，剑尖递与宋尘。
　　宋尘的手瑟缩了一下，咬牙一把握住瑶光，转头掩去了面上难言的复杂神色，洛姑娘方才是想让他用手直接握住瑶光的剑刃吧！
　　“来了！”吴畏大吼一声，半边身子已被白雾吞了进去，“进去之后跟着前面的人走，不许说话，别扰了旁人的心神！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也都别回头！别看到了……”
　　白雾将吴畏的头颈吞噬进去，余下的声音便再听不到了，宋尘感觉左手一动，跟着吴畏迈步走入了雾中。
　　入“山”的第一感觉，便是静谧，好似身周被罩上了一层密不透风的盖子，一瞬间耳畔似乎有极细微的嗡声，接着便是完全的静寂。洛渊的背影转瞬变得模糊不清，林旸眨了眨眼睛，将手握得更紧了些，洛渊温凉的指腹贴在她手背上，细细地摩挲两下，似在安抚她。
　　林旸无声地勾了勾唇，自己在她心中便这般胆小吗，指间交错的力道还在轻轻拽动着她向前走，林旸忽然想起了她们初遇时，在酆都的墓中，她抱着自己滚入车下躲避尸人，也是这般轻抚着她的背哄她的，那时自己还为了她的摸头恶声恶气地凶过她。
　　这样不好，出去要好好亲亲抱抱她。
　　林旸闭了闭眼，在心中虔诚地反思了自己，她不断想着同洛渊过往的种种，在白茫茫的雾中竟也不觉得时辰度得缓慢，直至一声娇柔低魅的语声骤然传来。
　　“林旸？她叫你林旸？”这一声嗤笑带着说不出的讽刺与鄙夷，仿佛一桶冰水从头浇下，瞬间便让林旸冷得寒心彻骨，话语时尚带着说笑般的笑意，语气却冷得不容置疑，“她倒真把你当人看了，你该不会也同她一样了罢？”
　　林旸只觉得呼吸一滞，心像被一只手猛地攥紧，连跳动都变得艰涩起来，脚步无意识便顿住了，她这一停前后之人便也随着停了下来。
　　林旸的嘴唇动了动，她下意识想说不是，心底却还守着一丝清明，不能开口，开了口洛渊她们便也危险了。
　　林旸紧抿着唇，唇色都显得苍白起来，耳畔的声音还在不断回响，化作了一根根针刺入她脑中，“看着她，莫让她死了。”“你现在觉得自己能反抗我了？”“我不需要不听话的玩物。”“跪下。”
　　林旸疼得浑身发颤，几次想松手去捂耳朵，身前的力道却紧紧抓着，仿佛握着自己在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珍宝，林旸在这股强硬的力道下不得不随着踉跄前行，那手上的力道太重，全然不似平常般妥帖温柔，握得她指节都有些作疼，手背肌肤接触的柔软处却又觉出些许湿冷，林旸迷迷糊糊地想，她也很难受吗？
　　这点意识一生出来，心中马上涌入了苦涩疼痛，洛渊向来不愿让她担心，定会自己忍得辛苦。胸口苦闷得难受，头上的疼痛竟渐觉轻了，只是那声音依然不依不饶地追在身后，“林旸？的确是我取不出来的好名字。”“你觉得高兴么，得了个名字便同她亲近了么？”“不如我以后也这般叫你。”“林旸……”“林旸……”
　　林旸强迫着自己不去注意那些声音，快了，应当马上便要出去了，还有洛渊在这里，还有洛渊在她身旁，若她松了手洛渊定会返回来找她。如此肯定的答案，竟让林旸嘴角勉强勾起了一丝弧度，却是比眼泪还要苦涩，真傻，这个人从前便这么傻，一点也不知道改的。
　　心中伴随着那人清俊的身影一点点安定下来，然而却忘了周遭并非她一人，林旸正凝神抵抗，忽然感觉右手握着的柔软骤然向后缩去，在她反应过来前将她的手猛地甩开了。
　　是钟林晚。
　　林旸心中一紧，右手随即向后抓去，然而手臂在雾气中挥舞了几下，却甚么也没有抓着，她来不及细思索，脚下还随着洛渊向前走，已经打算将头转过去了，这时钟林晚必然还跟在身后未走远，待告知了前头的人再一同返回去找，在这般迷人心神的浓雾中便不一定能否找得到了。
　　林旸皱着眉头咬了自己舌尖一下，剧烈的疼痛让她顿觉神识又清醒不少，林旸深吸一口气，猛地转头向后看去，没料将转过一半，右手突然又给人紧紧握住，林旸下意识抓紧了对方，耳中同时传来“嗡”的一声细响，周遭环境突然清晰起来。
　　林旸眨了眨眼，身前的清瘦背影向她缓缓转过身来，雪白修长的脖颈微微低垂，颈侧沾湿了几缕细发，嘴唇亦抿得有些苍白，望见她时幽深的眸子里尚有来不及掩去的痛楚和苦涩，转瞬便消失干净，柔和着眉眼对她淡笑起来，“没事罢。”
　　林旸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一眼，心中极其尖锐地疼了一下，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对着她安慰地笑笑，“没事。”
　　林旸迈了一步，想再上前抱抱她，右手却蓦地一滞，才想起自己还拉了人，转头向后看去，对上了一双冷淡至极的眉眼。
　　林旸：“……”
　　林旸怔了怔，视线落在自己紧抓着白霁的手上，随即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将手抽了回来，一脸惊恐地看她：“你抓我的手做甚么！”
　　白霁神色冰冷，“是你抓着我的手。”
　　“我……”林旸正想据理力争一番，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目光转落到白霁怀中的钟林晚身上，小姑娘不知在雾中看到了甚么东西，现在还缩在白霁怀中咬着嘴唇浑身发抖，眼角隐隐红色。
　　林旸叹了口气，视线扫过，几人的面色都不好看，再如何厉害的人总有心中恐于面对的物事。
　　“别停，山还会往外扩，我们还没走出去。”吴畏弯着腰扶在树下大口喘息，他是领路人，一路过来没法闭眼，脸色格外的苍白，说完话又垂下头去干呕了两声，神情痛苦。
　　宋尘亦在旁边弯腰喘息，缓了片刻后站直身子，一把架住吴畏的胳膊，“指路。”
　　————————
　　dbq胃太疼了(._.`)


第169章 调教
　　白雾还在脚边翻滚，几人强自提了精神，运起轻功往吴畏所指的方向行进，所幸白雾蔓延得并不迅速，此处的林子亦不似先前般遮天蔽日，倒真如吴畏所言，入了山便容易走了。
　　宋尘一手钳着吴畏胳膊，精神紧张下动作颇有些粗暴，气息仍是不稳，“这雾里究竟是什么东西？”
　　吴畏清楚宋尘是在问自己，在他手里慢慢摇了摇头，“不知道，打我出生起这雾就围在山上，从来没散过，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没法进来。”
　　宋尘垂下眼睛看他一眼，“那你是怎么出去的。”
　　此话一出，宋尘明显感到手底下的吴畏瑟缩了一下，等了一阵，吴畏却再不开口了，显然是不想回答。这时还指望着他指路，宋尘便也没再说什么，顿了片刻，自顾思索道：“兴许是瘴气，我从前在蛮州时也曾见过，这等密林泥沼之处最易滋生，进入后便惑人神志，引发幻觉，这也是深山之中多失足者的一个重要缘由。”
　　这番话显然便不是说给吴畏听了，林旸与洛渊并肩行在他右前方，闻言笑了一声，“蛮州我可熟悉，瘴气的确不要钱似的四处都是，只是没一处能让人看到这般真实的幻觉。”
　　宋尘沉默下来，实际他亦清楚寻常瘴气只能扰人五感，勉强使人神志混乱，方才在雾中听到的语声实在太过真实，他甚至有一种一伸手便能触到对方的错觉。
　　“不是幻觉……不是……”宋尘正凝神思索，近旁忽又传来喃喃的语声，他瞥了一眼神色呆滞的吴畏，“不是幻觉是什么。”
　　“是……是从另一座山里出来的，是那边的人，你跟着他们走，就会被带到另一座山里去，那座山不是真的，去了就回不来了……”吴畏涣散着眸子，从颤抖的话语中不难看出他内心深处对这里的恐惧，宋尘的眸色沉了沉，即便如此，他还是带着他们回来了，只为了那点钱财吗？
　　宋尘的手慢慢收紧，疼得吴畏浑身颤了一下，然而他的神志却仍没回来，目中空洞地看着两旁飞速倒退的景色，宋尘皱了皱眉，正欲开口唤醒他，林旸的轻笑声却又从前头传了过来，原本满是戏谑的语声，不知为何宋尘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自然的自嘲，“甚么那边这边的人，莫要自己吓自己，我听到的人可还未死。”
　　宋尘神色稍缓，手上的力道也松了些，他清楚林旸听出了吴畏话中的紧张才会有意调侃，宋尘的视线随着落在林旸身上，方才刚从雾中出来时，她的面色分明也不好看，唇色发白，额上亦渗出了薄汗，到底听到了什么声音才会令她如此害怕，是她已经失去的人，还是……她一直在意的那人……
　　林旸说得随意，实际她在梦中亦不少见到，早便学会如何掩藏了，数不清多少个夜里，她从睡梦中猝然惊醒，惊魂未定地看着身侧熟悉的面容，努力压抑着惊慌急促的气息，她以为自己早便习惯了，然而每一次回想却又都被吓成这副模样，分明自己不是个胆小的人。
　　林旸嘴角的笑意还未敛去，右手交错的温凉却突然收紧几分，林旸转眸去看，正撞入幽深静默的瞳仁之中，内里翻涌的情绪她辨不分明，只知道是泛着疼的，“你看到的人是你师父。”
　　平淡又确定的语气，连狡辩的机会都不给她，林旸对她弯了弯嘴角，连自己都能觉出苦涩，“反正只是幻觉，过去了便算过去了。”
　　洛渊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漆黑的眸子长久注视着她，林旸觉出了她的不高兴，牵着她的手臂轻晃了晃，“你看着路呀，万一撞到树上我要心疼死啦。”两人现下手牵着手，林旸自是会护着她的，只是不想见到洛渊因自己而蹙着眉头的样子，刻意软下了语气哄她，以前林旸从不知道，原来当真喜欢了一个人时，连她皱一下眉头也是见不得的。
　　洛渊抿唇不语，良久才将视线移开，林旸松了口气，正想开口再逗她开心一下，温淡语声却忽然传入了耳中，“无论她说甚么，也不管她是否真实，你只消记得，我爱的是你，爱你所有的一切，爱你原本的模样，若你因她的话而自觉不好，我便是更加不堪。”
　　洛渊的声音很轻，能够听出是为她刻意压着的，然而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林旸耳中，林旸心中骤然便疼了起来，像是被人攥紧了心脏用力拉扯，令她瞬间便滞住了气息，她该是清明孤高的凌霄首席，享得人仰视，受得人赞叹，唯独不该为她这般贬低自己……
　　林旸慌忙攥紧了她，急急地想同她解释，“不是的，你不是……”
　　洛渊未随着她的拉扯停下，反而脚下轻点带着她走得更加远了，林旸失魂落魄地随她走着，空着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襟，她怎能这样说自己，她难道不晓得这样说会令她心疼死吗？
　　洛渊带着她同身后之人拉开了距离，目光方才重新落回到林旸身上，似是知晓自己方才的话重了，注视着林旸的眼睛淡笑了笑，唇色苍白，眸子里却满是隐忍的温柔，“你原本便是极好的林旸，所以我才会心悦于你，不只是因着我喜欢你才觉得你好，我喜欢你，你在我眼中便是最好的，这却是真的，谁也比不上你。”
　　林旸听她语声温然地同自己讲话，仿佛自己受了多大委屈一般，心中更加酸胀得难受，胸口闷得几乎喘不上气来，洛渊本是清雅寡淡之人，许多话若按她的本性是不会轻易说出口的，只是为了自己，为自己能稍微好受一些，这些话便毫无遮掩地地吐露了出来，甚至顾不得他人的目光。
　　洛渊说完这句后便不再开口，安静注视着林旸，然而等了片刻，林旸却仍是怔怔的，眸中有惶然难过的神色，垂着眼睛不敢让她看见，洛渊便干脆拉着林旸停了下来，纤长白皙的手指勾着她的下巴，令她抬起了头来，目中是认真柔和的神色，“你晓得自己有多好了么？”
　　林旸怔望着她，脸上迟缓地浮出一丝羞赧，却又无法移开视线，只得慢慢点了点头，“晓得了。”
　　“你不晓得。”
　　林旸：“……”
　　洛渊温凉的手指在她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引得林旸微微眯了眯眼，她喜欢洛渊这样温柔地抚弄自己，而洛渊眼中依然是深邃得不知累积了多久的深情，“你在我心中是最好的，晓得了么。”
　　林旸这次很快点了点头，“晓得了。”
　　“那你再说一遍。”
　　林旸愣了片刻，微微瞪大了双眼，一时还当是自己仍处于幻觉之中听错了，一脸的呆滞模样，要知道洛渊可是从未向她提过任何要求，更遑论以这种命令的语气，强硬得她竟有些新奇的……高兴？
　　林旸下巴搁在洛渊手上，飞快眨了眨眼睛，想要打消自己危险的念头，却又忍不住内心深处的一丝悸动，她究竟还有什么样子，是自己所不曾见过的？
　　洛渊见她一脸可怜地抬眼看着自己，嘴角欲勾未勾的，眼中的光彩倒亮了不少，不似方才般灰败沉重，瞳仁深处掩着的一丝阴郁便也随之消散了，她不晓得这位心思活泛的小姑娘又想到了什么，只要不再以方才那种强忍着难过的眼神看着自己，她便好受了。
　　想到此处，洛渊的嘴角微勾了勾，手指挑着小姑娘的下巴左右轻晃了晃，一开口全是宠溺的温柔，“说话呀。”
　　林旸方才回过神来，耳垂的红晕似乎更加深了，低敛着眉眼咬了咬下唇，语声温吞又缓慢，“你在我心中是最好的。”
　　洛渊：“……”
　　洛渊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地看着林旸，怎调侃起旁人来能言会道，换到自己身上便木得像她那位至交好友一般无二了？
　　林旸见她一副拿自己毫无办法的无奈模样，怔愣了一会，很快便反应过来，“不是……”
　　洛渊好笑地摇了摇头，将手收了回来，注视着她的目光澄然温和，“你晓得自己在我心中究竟如何便好，不必害怕，以后也不可再妄自菲薄，知道了么？”
　　林旸抿着唇点点头，她其实很想问洛渊是如何知道自己心中所想，方才她对自己所言的话语便像是她亦听到了那些幻觉一般，然而这是不可能的，每个人听到的声音应当是不同的，就像她亦无法知晓洛渊走出白雾后回望自己的眼神为何那般痛楚萧索。
　　洛渊见她又在出神，伸出手来牵住了她的手，目光往远处看了一眼，“走罢。”不料林旸却未乖乖随她，反而反手拽住了她，抬眼注视着她墨色浓郁的眸子，脸上浮起浅淡的红晕，神色却无比专注，仿佛出口的是生生世世的誓言，“我晓得，我在你心中是最好的。”
　　这一句话不轻不重，林旸说得极为认真，生怕洛渊又当自己应付了她，洛渊似乎亦未料到林旸会这时再提这句话，脚下顿了顿，眼中随即漾出笑来，“嗯。”
　　林旸见她笑得由衷，自己亦觉得高兴，方才如何都难以启齿的话语仿佛亦不觉如何了，洛渊觉得她最好，她亦觉得洛渊最好，如此她们便是两情相悦天生一对，应当开心才是，有何好扭扭捏捏，越想嘴角便越忍不住上扬，林旸轻咳了一声，微微侧过身子想收敛一下笑意，目光一扫瞥见了不远处默然站着的四道人影。
　　林旸：“……”
　　林旸的神色一瞬慌乱，随后被自己强压了下来，故作镇定地看着他们，“在那里藏着做甚么，听人说悄悄话么？”
　　四个人神色各异，吴畏和宋尘的表情尤其复杂，钟林晚低头忍着笑，似乎是不想令林旸尴尬，林旸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最后落在了白霁身上，这人依旧像在冰棺里被冻了八百年一样面上没甚么表情，然而林旸偏偏能看懂她眼中的神色。
　　“看不出来，被调教得挺好。”
　　林旸：“……”
　　——————————————————————
　　我发觉进度有点慢，但是这些小日常不写又觉得可惜，不晓得大家愿不愿意看(。_。)


第170章 陪睡
　　众人在四个时辰后望见了双潭，几十户的小村掩在层叠的苍翠之中，不细看几乎找寻不到，房屋皆以圆木茅草搭成，连绵不断的阴雨令屋顶上长满青苔，更与周围景色融为了一体，意境倒是清净安宁。
　　“吴畏。”忽然响起的语声令吴畏打了个哆嗦，吴畏惶然地收回远眺的视线，眼底尚有来不及收敛的恐惧，身侧的宋尘目光沉沉地盯着他，“可以走了么。”
　　吴畏艰难地吞咽一下，眼神游移，又从眼角瞥了地陷中孤零零的小村一眼，勉强点了点头，宋尘照旧抓了他的手臂，待要迈步之时，手中之人忽然颤抖着开了口，“这座村子……不正常。”
　　宋尘停住脚步，转身盯着他，“怎么不正常。”
　　吴畏像只被人扔在岸上的鱼，重重喘息了好几口，大睁着惶恐无神的眼睛，“村里的人有疯病，他们都是疯子……我娘，我娘也有疯病……我要把她带出去，给她治病，治好了病，她便能认得我了……”吴畏喃喃念叨着，目光茫然地落在宋尘身上，又游离着扫过宋尘身后的其他人，最后定格在钟林晚身上，眼中闪过一瞬奇异光彩，撞开宋尘踉跄着向她走去，“你是大夫，你救了我，若你能治好我娘的病，我就不要银子了……”
　　宋尘及时出手按住了吴畏肩膀，从方才开始吴畏掩在袖下的右手便如生了羊角风般不断抽搐，现下已僵硬得扭曲起来，五根手指怪异地勾着，手背青筋暴起，仿佛拼命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宋尘一直注意着他，怕他一时控制不住自己伤了人，这时便用上了蛮力。
　　钟林晚垂眼看着地面，被吴畏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很快又反应过来，眼睛注视着吴畏失神的双目，平静道：“我会帮你看你娘的病，疯病都是可以缓和的，待她平稳下来，你便可以带着她出去了，是不是？”
　　钟林晚刻意轻缓了语气，目光与吴畏一瞬不瞬地对视着，吴畏听到问句下意识点了点头，眼中的空洞茫然似乎散去一些，目光缓缓凝在钟林晚脸上，“对……让她不发疯，我就能带她出去了，不然她在那雾里是出不去的……”
　　钟林晚顺着他的话点头，目光中有鼓励意味，“若要治好她，现在应当做甚么？”
　　吴畏的眉头皱了皱，似乎不愿细思索，脸上再度闪过一瞬恐慌，慢慢垂下了头去，良久才又抬头看她，面色复杂，眼中却已有了神采，“多谢……小姑娘，我娘她……”顿了半晌，未能说下去，自顾摇了摇头，“罢了，走吧，待你看过她便清楚了。”
　　宋尘看了钟林晚一眼，默默带着吴畏走了，几人其实早便发觉了吴畏神志有些问题，时而清醒时而迷糊，不过他为人正派固执，又未做出甚么伤人之事，便也不必要点明他的痛处。
　　一行人借着轻功，很快到了村庄近前，此处地势不甚平坦，几间茅屋零零落落地立在斜坡上，笼在烟雨之中显得格外幽冷凄清，分明是阴雨天气却无一盏灯火亮起，甚至半分人声都听闻不到，真如一片荒废已久的死地。
　　“哪一间？”宋尘松了吴畏的手臂瞥他一眼，吴畏现下意识清楚，望着雨幕之中静立的村落仍是忍不住吞咽了一下，仿佛站在这里便需耗费极大力气，他无声站了一会，低头将身上沾湿的泥土拍打去，缓缓向斜坡最远处的一座小屋迈步走去。
　　木门“吱嘎——”一声被人推开，腥腐潮湿的气息迎面扑来，屋子里黑漆漆的，吴畏在门口顿了顿，迟疑地开口：“娘？”
　　没有人应答，细雨打在茅草上沙沙作响，吴畏紧紧攥着自己的右手，慢慢往里间的小屋走去，屋子里十分拥挤，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凌乱放着，靠墙处还摆了一张床，团成一团的被褥中散发出浓重霉味，仿佛藏了个人在里面。吴畏熟练地避开杂物，掀开门帘停在里屋门口，屋子深处比外面还要狭小许多，只能容一张床竖直摆着，床上的被褥鼓鼓囊囊，一看便躺了个人，对方背对着吴畏侧躺，整个身体蒙在被里，只露出一片花白的头发。
　　“娘……”吴畏这一声带了明显的颤抖，急急上前两步，颤手将满是湿气的被子掀开，榻上之人随着哆嗦了一下，像是才有了些意识，迟缓地转过身来，视线迷蒙地落在吴畏脸上，片刻后，猛地瞪大了双眼。
　　“你！你又回来了！”
　　这一声尖叫凄厉无比，仿佛恶鬼哭号，将屋外等待的几人都给惊动，宋尘皱了皱眉头，迈步便往屋子里走，未几步，迎面撞出一个佝偻干瘦的身影，抬头时满脸惊恐慌张，枯瘦的面容扭曲得不成样子，“回来了……那个杀人的恶鬼又回来了！”
　　屋内昏黑，老妪魂不守舍，又过片刻方看清了宋尘面貌，神色立时变得更加可怖，额上皱纹似被刀刻入了头骨，双眼外凸几乎要掉落出来，嘴角随着说话尚不断有涎水滴下，“你是谁！你是谁！杀人鬼带着帮凶回来了……我们都得死，我们都得死！”
　　“帮凶”无奈地看了屋内僵立的人影一眼，伸手抓住了老妪紧抠着自己袖口的手腕，“怎么回事。”
　　吴畏一动不动，怔怔看着老妪，“娘，你不认得我了……”
　　岂知老妪听了吴畏的声音，骤然变得更加疯狂，屈着五指拼命抓挠宋尘的手，半拖在地上甚至想要仰头来咬他，宋尘平日多与江湖中人打交道，几时见过这等架势，眉头立时拧出了川字，正想出手先将她打昏，发疯撒泼的老妇却在这时忽然身子一僵，慢慢向后仰倒了下去，被上前两步的吴畏接在怀里。
　　钟林晚面色平静地将银针收回，转看向吴畏，“你别担心，她只是睡着了，你先将她抱回床上，我为她施针。”
　　吴畏定定地看着钟林晚，他晓得钟林晚医术好，却也能看出她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许多事能帮一把便是情分，她却不懂得为自己留些余地，尤其作为医者之时，简直像换了个人一般，显出远超出她年岁的认真与执着。
　　钟林晚走了两步，发觉吴畏未跟上来，转过头看他，“怎么？”
　　吴畏摇了摇头，这才跟上前去，将吴母平放在里屋榻上，钟林晚在榻旁坐下，伸手替她把脉。
　　“怎么样，我娘她……”吴畏一脸紧张地看着钟林晚，欲言又止，方才吴母的表现已是最好的证明，他娘憎恨他，不知为何还将他当做了杀人的恶鬼。
　　钟林晚面色有些凝重，看了吴畏一眼，未急着替吴母施针，缓缓道：“脉象虽急，但并不紊乱，这一针足够她睡到天明了。”
　　吴畏点点头，跟着钟林晚站起身来，“这间屋子小，住不下这许多人，我带你们去别处。”
　　其余人皆在外间等着，钟林晚出来时未说话，吴畏走在后头，对宋尘道：“你留在这吧，这里还能睡一个人。”
　　吴畏所说的“这里”自然是指那张发了霉的床榻，宋尘常年在外餐风露宿，也不在意，将被褥一掀，直接坐在了床板上，余下之人跟着吴畏走出门，在距此二十丈远的茅屋后面停下了脚步。
　　林旸望着眼前风雨飘摇的小草屋挑了挑眉，“我还当会带我们去多大的一间屋子，原来是柴房么？”
　　吴畏脸上也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挠了挠头，“我得看着我娘，你们住在那也不方便，只能委屈你们暂住这里了。”
　　林旸摆了摆手，也未真放在心上，推开门踏了进去，“罢了，头顶能有块遮雨的总好过睡在树上。”话未说完，目光便落在了屋子正中的木桌上，桌子边沿生出了不少新鲜的小蘑菇，中央被房顶漏下的雨滴打出一个小水洼，内里盛满了草绿色的水。
　　林旸笑了一声，让开路让其他人进来，目光扫过整间屋子，这里实在闭仄得很，除了张桌子便只剩了一张床，幸而这张床的顶上是没有漏雨的。
　　林旸一手将床褥掀开，在床板上轻拍了拍，笑盈盈地看着钟林晚，“过来，小心肝。”
　　钟林晚这时又变回了一副纯良乖巧的模样，依言乖乖地在林旸身边坐下，不等她再开口便直言道：“脉象急是她心绪紧张混乱所致，急而不乱却是无其他隐疾的表现，方才我替她把脉，并未发现甚么病灶，这便是说，她是当真觉得吴大哥是杀人的恶鬼，见到他后受到了极度惊吓，或者……”
　　“他便是杀人的恶鬼。”林旸无比自然地接过了话去，懒洋洋地抱臂倚在床柱旁，琥珀般的眼眸微眯了眯，“那么，究竟是谁疯了？”
　　钟林晚慢慢摇了摇头，面上露出认真神色，“先前吴大哥被怪蟒所伤，我亦替他把过脉，他那时的脉象除了虚弱些亦是正常的，所以现下还无法定言，这类疯病是否只有发病时脉象才会显出异常。”
　　林旸见她神色凝重，眉头都少见地蹙了起来，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罢了，反正那老太太会睡到明日，明日之事明日再说，你先将衣裳烤干，好好睡上一觉。”
　　这几日一直淋着雨赶路，她们有内力护体自是无碍，钟林晚却只是个普通小姑娘，一路强忍着必然十分难受，林旸偏头给了白霁一个颇有深意的眼神，这人却冷着面色径自出去了。
　　林旸目送着她走远，嘴角随之勾起一丝坏笑，煞有介事地冲洛渊眨了眨眼睛，收到了对方无奈却温柔的一抹淡笑，林旸只当她应允了，兴致勃勃地对床旁端坐的小绵羊露出了尖牙。
　　白霁回来时见到的便是三个人只着了衷衣坐成一排在床上等她的画面。
　　林旸迫不及待地对白霁抛了个媚眼，“快来脱衣裳啊冰官人。”
　　白霁脚下一滞，难得迟疑了一瞬，目光扫过无奈浅笑的洛渊，落在两人中间微低着头的钟林晚身上，钟林晚脸上仍有未褪去的红晕，并未抬头看她，毕竟方才她是被林旸半强迫着将湿衣裳扒下来的，现在心绪还不很平静。
　　刚带回来的柴火沾了水不容易点着，林旸帮着研究了半天将火堆点起来，四件衣裳围在一旁烤着，钟林晚坐在床上，身上盖着从吴畏那找出来的被子，面色犹豫地看着桌前坐着的三人，“这张床其实很宽，不止能睡一人的。”
　　林旸坐在正对着钟林晚的位子上，支棱着脑袋勾起抹坏笑，不急不缓道：“小心肝想点哪一位陪睡？我们都可以。”
　　钟林晚神色一滞，受了欺负般茫然无措地张了张嘴，翻身躺了下去，“我先睡了，林姐姐洛姐姐小白，你们也早些休息。”
　　————————————————
　　小孩子才不知道选择，成年人——


第171章 夜雨
　　钟林晚一躺下，屋内便没了动静，玩笑她是玩笑她，也是知晓她该休息了的，林旸伸出一根手指来逗弄着小宝贝，另两人坐在她两侧，身姿挺拔静息凝神，连姿势都是一模一样，一时只能听见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林旸坐了一会便觉着无趣，然而这时外衣未干，身上只着了件衷衣，连出门都无法出门去，只能在此等着，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钟林晚仍在沉沉睡着，气息均匀，看来是真累坏了，林旸伸了个懒腰起身，收获了两道注视的目光。
　　“出去溜溜我的小宝贝。”林旸笑眯眯地指了指桌上打盹的白蛇，无声做着口型，白霁随即阖上双眼，洛渊却仍看着她，片刻后亦站起身来。
　　林旸弯着眉眼对她笑，其实她早便料到洛渊会同她一道，然而真正看着她随自己站起身来时，心中却莫名觉得欢喜，分明不是甚么重要之事。
　　屋外的雨淅淅沥沥，好像永远不会停，潮湿的气息混着草木清香萦在身周，一呼一吸尽是神清气爽，这时天色已然开始转暗，两个人撑伞走在雨中，恍然间竟生出了永离尘嚣的静谧之感，像是她们已在此处走过了许多许多年岁，长到连她们自己也记不清了，然而彼此心中却仍然平静安稳，因为她们知晓，以后无数个日日夜夜她们会一直同现在一样，携手一起走过。
　　“我其实不喜欢下雨。”林旸的手虚挽着洛渊撑伞的手臂，说话时微微侧过脸来望她，望着她侧脸柔和优越的弧线，看向自己时眼中时而落寞的温柔。
　　“为何。”洛渊的语声淡淡的，仿佛一阵雾气，稍微用力吹拂便会散尽在空中。
　　林旸揽着洛渊的手臂紧了紧，眉头微微蹙起，似乎自己亦是不解，“我也不清楚，从前一下雨我便莫名心情不好，后来……后来便真的不喜欢雨了。”后来她在暴雨中抱着气息奄奄的洛渊求医，感受过从未有过的惶然恐惧，那之后便再也忘不掉了。
　　洛渊的脚步停下，垂眸注视着她，“回去罢。”
　　林旸闻言怔了怔，嘴角随即勾起笑来，“好。”
　　入夜时起了不大不小的北风，雨丝斜斜地吹入伞底，又被温热的内力驱散，进门时屋内已亮了豆粒大小的灯火，随着风雨吹入摇晃不定，林旸将提着的野兔顺手放在桌旁，望着床上仍然躺着的瘦弱身影勾出一抹淡笑，她知道钟林晚累得很了，却难得见她放任自己睡这么久，想来是有人陪在身旁便能安心睡罢。
　　白霁仍阖眸坐在原先的位置上，一模一样的挺拔姿势，仿佛从未动过，听到声响后默然抬眼看了她们，将桌上的茶壶向前推动几寸，林旸便明白了她的意思，随手拿了茶杯斟了一杯，袅袅热气萦散而出，林旸抿了小口，神色夸张地冲她比划手势，“厉害，还会烧热水。”
　　白霁干脆阖了眼不再看她，林旸心满意足地收回手，自觉处理起桌旁的兔子来，方才回来前她们先去吴畏那边看了看，宅心仁厚地分与了他们一只兔子，见着吴母没再出现异样才打道回来。
　　洛渊见林旸忙活，走到她身旁低下身子，轻声道：“我帮你。”
　　“不用，一只兔子而已。”林旸摇摇头，她晓得洛渊不会这些，也不愿让她做这等事，她的手要握着瑶光时才最好看，说话间眼睛不自觉往洛渊手上瞥过，忽而低笑了一声，“你不必帮我，太浪费了。”
　　这句话说得隐晦，林旸自己也觉得实在胡思乱想，低下头又笑了两声，未听见洛渊应答，她下意识抬眼去看，才发觉洛渊正幽幽望自己，眸中深不见底，语声亦是不冷不热，“这样便算浪费么。”
　　林旸咳了一声，顾着白霁还在旁边，不敢再胡言乱语下去，提着兔子站起身来，“这里弄血腥味重，我还是出去罢。”
　　洛渊未作声，随着她站起身，执了伞在旁等着，林旸嘴角便又忍不住笑意，这人虽不爱说话，总归是这般细致体贴的。
　　林旸动作很利索，毕竟独自在外漂泊久了，不饿肚子的手段还是必然要有的，很快便借着烤肉香气将钟林晚“唤”了起来，小姑娘目光还朦朦胧胧的，望着白霁未开口，肚子先叫了起来。
　　林旸得意地冲白霁挑挑眉，拍着身侧的地面笑道：“快过来小心肝，将烤好的兔子，一会凉了便不好吃了。”
　　钟林晚“唔”了一声，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慢慢从床上下来，地上平铺了几块包袱，林旸拉着钟林晚在火堆旁坐下，将一只串好的兔腿递与她，满脸自得的神采，“快吃罢，我向那个一根筋讨来了蜂蜜抹在外皮上，现在吃将将好。”
　　健实的后腿被大火炙烤得外焦里嫩，外层包裹着一层诱人光泽，阵阵肉香直往鼻窍里钻，钟林晚腹中再次“咕噜”了一声，看着近在眼前的兔腿不自觉吞咽了一下，却是迟迟没有伸手去接，神色犹豫道：“我睡了这么久，没帮上半点忙，还是……”
　　林旸不听她说完，将东西强塞入她手中，“你同我们还客气甚么，一路过来没少要你帮忙，何况那对母子的怪病还得指望你，我们可是半点办法都没有。”
　　钟林晚有些张皇地拿着兔腿，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她晓得再推辞下去便是见外了，又觉着一味受人照顾实在不该，正犹豫时，身侧一杯清水递了过来，白霁清冷的面容在火光映照下融了一层暖色，看着有些朦胧的虚幻感，钟林晚看着她薄唇轻启，吐露的话语似乎亦染了温热，“吃罢。”
　　心中突然随着这句话安定下来，连自己都不清楚究竟为何，钟林晚轻轻点了点头，低头咬了小口兔肉，酥香立时溢了满口，嘴角不由便弯出了笑意，“好吃。”
　　林旸正忙活着分那只兔子，听着钟林晚说好吃也随着笑起来，顺口接道：“抹了蜂蜜油脂便没那么腻了，少撒些盐也是好吃的。”
　　钟林晚抿了一口水，眼中亮晶晶的，“嗯，师父也是这样教我的。”
　　“还是我们小哭包聪明，”林旸笑吟吟地将分好的兔肉在火堆旁支好，横了另外两人一眼，“这两个笨蛋定然是不知道的，也不知她们从前结伴时是如何凑合下来的。”
　　这已不是林旸第一次笑话这两人照顾自己的本事了，洛渊随着林旸的话弯了弯唇角，注视着她的目光沉静温然，白霁亦没有开口的打算，冷冷看了她一眼，林旸立时精神抖擞地做好了准备，将钟林晚往怀中一揽，半藏在她身后张牙舞爪地挑衅白霁，“怎么，笨蛋还很不服气么，小哭包，你自己说说你的小相好笨不笨？”
　　钟林晚随着林旸的动作左右晃动着身子，忍不住轻笑起来，看着这两人在她前后你来我往，真好，她想，大家都在。若说害怕，这一路不是没有害怕，实际上每一次去那些阴森可怖的地方她都是怕的，怕这些人会受伤，怕自己再拖后腿，然而真正和她们一起经历种种后，她又觉得甚么都能度过去了，她们比自己要强上许多，总能探到出路，总能寻到办法，自己所能做的，便是尽力保护好自己，尽力医治好她们，让这些人再没有后顾之忧。
　　“好了。”洛渊抬手捉住了林旸手腕，眉梢眼角带着笑意，林旸回头冲她笑笑，也听话地不再玩闹钟林晚了。每一次林旸与白霁针锋相对，皆是洛渊出来阻拦，两人亦懂得顺势退让的道理，一切平和得顺其自然，便像是她们已相识相伴了许多年，早便熟识了彼此脾性，早便习惯了如何相处。
　　这一餐结束得比平日晚上许多，几日来晓行夜宿的紧张疲惫几乎一扫而净，饭后林旸将小宝贝借与钟林晚逗了一会，按着她又睡在了床上，若无意外明日便该开始找寻此处隐藏的墓穴了，林旸见识得多了，自然清楚异物生异象的道理，虽不清楚宋尘所说的那些人是否真正藏在这里，但附近有大墓一事几乎便可定下了，是以越早养精蓄锐便越好，毕竟不知何时他们便要再次下墓去了。
　　夜里的深山一向静谧得很，伴随着沙沙的雨声简直便是入眠的好时候，习武之人向来浅眠，想着接连几日奔波劳累便未留人守夜，一整夜好歹安然度了过去，然而临近鸡鸣之时，出了变故。
　　林旸睁开眼时另外两人正偏头向门口看去，声音是从二十丈外的吴畏那边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凌乱嘈杂，听着少说有二十几人，其中间或夹杂了几人窃窃的语声和一人愤怒的低吼，低吼声含糊不清，看来是让人把嘴堵上了，三人彼此交换了目光，林旸比划了一下，“大块头呢？”
　　被堵住嘴的人便是吴畏无疑，然而宋尘是同吴畏一起的，外头的人听着不少，气息步伐却毫无习武基础，应当只是双潭村的村民，有宋尘留守，理应不会出现这等状况才是。
　　洛渊轻轻摇首，默然起身，鬼魅般足不占地地飘了出去，林旸随着站起，临出门时看了榻上熟睡之人一眼，不忘将门带上，白霁知晓她们的意思，端坐未动，夜里风寒，若无甚么大事便不必将钟林晚唤醒了。
　　————————————————————————
　　哎四个人在一起真好呀（关于这篇文，大家好像都很想早点知道结局，怎么说，大纲早就已经写好了，但结局还没定，其实就是多几章少几章的事，到现在还在犹豫唉，所以我也没法保证一定he或be，等写到那里看怎么发展比较好8


第172章 疯子
　　洛渊身形宛如鬼魅，悄无声息，不多时便到了吴家台阶下面，一群人正推搡着被捆成粽子的吴畏往坡下走，一见原来空荡荡的路上不知何时立了道白影，皆尽惊惶地咒骂起来，“妈的什么鬼东西站在那……”
　　洛渊性子淡然，林旸却不愿听旁人污言秽语地辱她，当即冷笑了一声，“大晚上的不好好睡觉，绑着人想去何处？”
　　吴畏见着她们，知道自己这便有救了，立时挣扎得更加激烈，口中不断发出含糊的喊声，林旸笑睨了他一眼，语气随意道：“吴兄弟看来是有话想说，各位还不放人么？”
　　围聚之人听清是女子声音，皆松了口气，领头那人骂了一句，“你们是他带回来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再碍事把你们也给绑了！”
　　林旸随着这话轻笑起来，语声中笑意婉转，“打打杀杀的多不好，怎这般凶呢？”
　　领头人见她说话轻佻，全没有让路的打算，亦没了耐心，带着人硬往前闯，“别管这贱人，赶紧把人沉了咱们好安生……”
　　这一句话未说完，领头人忽地腾空倒飞了出去，人群中一时寂静，随后爆出阵阵惊慌的呼声，谁都没见着那道白影是何时上前的，她便像个无形体的幽魂，却能轻易将一个七尺高的汉子踢出两丈。
　　林旸稍觉惊讶地看向洛渊，亦未想到洛渊这时便会出手，领头之人砸倒了两个人，趴在地上试了几次未能起来，其余人便更不敢再随意动作，怯怯地盯着两人窃窃私语，吴畏趁机猛地挣脱了抓着自己手，跌跌撞撞地跑到林旸跟前。
　　林旸笑着替他取下堵住嘴的破布，揶揄道：“你可真不让人省心，怎睡个觉的功夫又让人抓了？”
　　吴畏的脸色很是难看，一声不响地替自己解开松了的绳结，后头有人见他想跑，大着胆子喊了一声，“不能让他跑了，他杀了人！”
　　“我没杀人！”这句话像是不能提及的禁忌，当即点燃了吴畏的怒火，吴畏猛地转头向发声处看去，双目阴沉至极，说话那人给吓得后退了一步，嘀嘀咕咕道：“还不承认自己杀了人，你娘都偷逃出来让我们来抓你了……”
　　“你闭嘴！”吴畏骤然暴喝出声，双目赤红，额角青筋都根根暴起了出来，大踏步向人群中走去，原本围城一圈的人给他吓得纷纷后退，躲避瘟神般避让开来，“又要杀人了!”“这就是个畜生啊……”
　　林旸眯了眯眼，义愤填膺的人群后头的确还藏了一人，虽然努力佝偻着身子掩藏自己，那一头花白的头发却很是显眼。
　　吴畏走到那人面前停下，伸手想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对方却骤然惊惶地尖叫起来，叫声凄厉如鬼，在空旷的小村中回荡开来，“杀人了！吴畏又要杀人了！你该死！救我，救救我……快把他拖走啊，把他沉到水里！”
　　周遭的私语声不断传来，皆是辱他连自己娘亲都不放过的话语，吴畏沉默地站在面容惊恐的老妇身前，右手忽而怪异地抽动了一下，便像是有股外力硬生拽动着一般，吴畏尽力想同它抗衡，身体却渐渐越绷越紧，右手五指亦扭曲地屈了起来，仿佛随时便会扼住面前之人的脖颈，吴畏浑身发颤，右手将要控住不住地抬起时，肩膀忽而给人拍了一下，“先走罢。”
　　吴畏正紧绷着精神，这一下拍得他险些一口气没上来，身体一松，浑身的劲也卸了，这才发觉背后早被冷汗浸透了，吴畏粗喘了一口，看着面前的人还有些犹疑。
　　“走罢，她不愿跟你走，你强带走她也是白让她受怕。”
　　林旸又道了一句，吴畏这才咬牙拧过头来，洛渊仍在台阶下等着，这些人没敢再围住他们。
　　林旸带着吴畏晃晃悠悠地穿过人群，三人一同回去了柴草房，留下那群人在后面怨毒地盯着他们，路上吴畏仍是失魂落魄，林旸特意嘱咐了他进去后先莫说话，一推门却发现钟林晚已经醒了，正坐在白霁身旁的凳子上逗弄小宝贝。
　　“林姐姐……”钟林晚一见着林旸便目中清亮地站起来，余光瞥见走在最后的吴畏又有些疑惑，“吴大哥？”她接着往门外望了一眼，没见着宋尘，随即明白过来必是发生了甚么事情，神色担忧地看着他们，“宋尘大哥没跟你们一同回来么？”
　　林旸手搭在钟林晚肩上，按着她坐下，随口道：“没见着他。”目光复又落在僵立不动的吴畏身上，“你晓得他去哪了么？”
　　吴畏面色阴沉地摇头，“我醒来时已被那些人按在了地上，他不在房内。”
　　“奇怪，不是让他在那守着么。”林旸看了吴畏一眼，斟了杯清水给自己，过去半夜水已然有些凉了，林旸抿了小口，将杯子推到一旁的洛渊前面，垂着眼睛随意道：“所以你究竟杀没杀人。”
　　吴畏显然未料到林旸会如此直白地提问，愣了片刻，咬牙从喉咙里压出几字，“没有，我没过杀人。”
　　林旸抬眼看他，嘴角虽仍是勾着的，笑意却未达眼底，“那为何这一村的人都说你曾杀过人？”
　　吴畏猛地瞪大双眼，神色惊怒，因着说话太急语声高亢得有些变调，“这些人都疯了！他们都是疯子！他们就想找活人献祭！我逃了一次他们还不肯放过我，还想再要我的命！我没有错！”
　　吴畏越说越激动，一步迈上前来，双手“砰”地一声砸在桌上，震得杯中清水晃晃荡荡，险些洒将出来，然而同时收到三道注视的目光后却又收敛地退了回去，宋尘的语声便在这时从门口传来，带着明显的疑惑，“怎么回事，你怎么到这来了，你娘人呢？”
　　吴畏正好借此避开了注目的视线，转过身看他，说话时还有些心虚的磕绊，“我娘让村里的人带走了，你方才去哪了，那些人偷偷摸过来差点把我绑走。”
　　吴畏仍心有余悸，说起话来颠三倒四，林旸便将自己所见大致叙述了一遍，宋尘越听神色越沉，视线再落在吴畏身上时便带了逼迫和审视意味，“他们为何说你过杀人。”
　　吴畏憋得满面涨红，右手僵直地挥舞了一下，垂在身侧怪异地勾起，“是他们的错！是他们想要我死……我才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
　　“他们绑你总该有个说头。”宋尘目光冷冰冰的，他虽然性子刚正，对于审讯逼供却并不陌生，“你含糊其辞，我们便也没义务帮你，找到我们想找的人后送你出村是交换条件，这期间你便想法从他们手中自保吧。”
　　林旸在旁饶有兴味地敲了两下桌子，屋子里一时寂静，吴畏瞪着眼睛怒视着宋尘，宋尘便也沉着脸色看他，良久，吴畏恹恹地垂下了头去，林旸盯着他的动作，他的左手正死死掐着自己紧绷的右手。
　　“五年前我从村子里逃了出去。”吴畏垂眼盯着地面，语声沉哑，“原本村子里的人世代生活在这里，倒也算平静，除了有一点奇怪，每过五年，村里便会有一人突然发疯。”
　　“最开始疯的是村里唯一会打猎的五爷爷，接着是住在坡下的王寡妇，徐家的傻儿子，各种不相干的人，大家都没觉着奇怪，我便也觉得本该是这样，直到有一天，他们说我也疯了。”
　　吴畏勉强吞咽了一下，眼中具是恐惧绝望，仿佛眨眼间便回到了当时的情境中去，“那时和我差不多年纪的有五个人，我们常常一同去双潭边上挑水拾柴，有一日我们照例约好了一同去潭边，原本还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然后……然后我好像被什么晃了眼睛，从一块大石头上摔倒昏了过去，醒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我的那些玩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管我，我觉着身上粘乎乎的，稀里糊涂地走回了家，到家后才发现身上都是血。”
　　吴畏说到此处，蓦地瞪大了双眼，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愤怒，浑身剧烈颤抖起来，“那些是我的血！那都是我流出来的血！我摔下来磕破了脑袋，趴在地上流了一身血，我娘见我这幅样子也吓了一跳，我和她解释清楚，她便给我换了衣裳，后来我便睡下了，我以为这就算过去了，结果到了后半夜，他们来了。”
　　“他们说我的那些玩伴都没回来，他们出去找了好久，结果在双潭边上找到了尸首，三个人整整齐齐地摆在一块倾斜的大石头上，头朝下对着潭子，像活祭一样，他们的血都流到了潭子里去，放得干干净净。”吴畏抬了抬眼皮，嘴角怪异地扯动了一下，“也不能算是头朝下，头都没了，只一副身子在那摆着，到最后也没凑齐全尸，多半是给扔到潭子里去了。”
　　“他们说是我做的，说我疯了，丧心病狂，我怎么可能杀他们，我那时昏过去了，什么都不知道，何况我一个人也打不赢三个人，他们又说是还没交活祭山鬼发怒了，要把我沉到潭子里去，我娘拼命拦着他们，跪下来求他们，说不是我做的……”吴畏说着话，神色忽又茫然起来，“后来那些人找到了我割茅草的镰刀，上面都是血，可是我那天没有割茅草……再后来，再后来我娘说看到我回家来拿了镰刀出去……”
　　吴畏这时已然平静了下来，目光静静扫过她们，看不出喜怒，“他们都疯了，我娘也疯了。”
　　————————
　　今天没有话说了


第173章 山鬼
　　房间内寂静无声，墙角的水渍散发出淡淡霉味，随着屋顶漏下的雨滴滴答滴答，宋尘看着面无表情的吴畏，对方的两只手已经垂了下去，不再用力得扭曲变形，双眼中是漆黑的空洞。
　　“还有一人。”沉静之中一道清淡语声忽然传来，吴畏转头望向清隽白衣，神色有些迷茫，“什么？”
　　林旸知晓她的意思，赞赏地看了她一眼，接着道：“你说你们那时有五个人一同玩耍，死了三个，还有一人呢？”
　　吴畏怔了怔，像是才想起这件事，视线茫然地扫过她们，“还有一人，还有一人……”念叨到一半，忽然瞪大了双眼，急步绕了几圈，连神情都生动地振奋起来，“对，对，还有小四，他前一天染了风寒没法和我们一同去，他知道我没杀人，我们俩关系最好，他知道我以前连兔子都不敢杀，他可以为我作证！”
　　吴畏激动得掉头就想出门，被守在门口的宋尘一把提了回来，宋尘面上仍是沉郁之色，冷冷盯着他，“方才围你的那些人里没有他吗。”
　　吴畏急得狠瞪了他一眼，“当然没有！他清楚我是无辜的，怎会帮着那些疯子来抓我！”见宋尘还不肯让开，吴畏的倔脾气也上来了，梗着脖子硬往外推，“你不信我还不要我去找人作证，你也疯了不成！”
　　以吴畏的力气自然是推不开宋尘，宋尘冷着脸看了其他人一眼，见林旸将杯子放下，目光随意瞥过他们，“让他去罢，反正这个时辰也没法接着睡了，不了结此事便是找到了地方心里也总留个疙瘩。”
　　宋尘垂眸盯了吴畏一阵，缓缓将手松了开，吴畏黑着脸色撞开他，急步走了出去，这时距天亮尚有两个时辰，外边一片泥泞漆黑，吴畏伞也不打便在雨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小跑，吴家地势高，往斜坡下跑时好几次差点踩着碎石滚下去，最后在距其他人家稍远的一处小屋前停了下来。
　　吴畏脸上冒着汗，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斜风将把雨丝都吹进了眼里，吴畏抹了一把脸，抬手敲门。
　　屋子是寻常人家的草庐，圆木为架，房顶上盖着茅草，生了整片的青苔，屋子里静悄悄的，没听着有人起来。
　　吴畏初时还当是人睡得太沉了，敲了一阵门后开始心慌起来，他敲得太用力，便是其他人家这时也该听见了，初时冲动热切的心思渐渐冷却下来，吴畏打了个冷战，试着推动了一下，木门被毫不费力地推开一道缝隙，丝丝腥潮腐臭的气息从中飘了出来。
　　吴畏的手贴在门上，一时竟不敢再动弹，他闻出了这味道，但不敢确认，他还没看看那些人是否跟了上来，究竟该不该让他们看到，正犹豫着是否回去找他们，一只手忽然从背后伸了过来，“咣”地一声将门推了开。
　　吴畏慌忙转回头去，宋尘瞥他一眼，目不斜视地踏入了门内，其余人亦在他身后，林旸抱着手臂站在伞下，皱了皱眉头，“这味道得有一月半了。”
　　吴畏恐惧地往门内看了一眼，光线昏黑下屋内状况无法看清，只是近门的地面上似乎凝结了大片暗色的污迹，向外散发出阵阵腥臭，吴畏在门外僵立着，半晌不敢踏入进去，直到宋尘从里屋返回出来。
　　宋尘径直走到吴畏面前，盯着他的面色，“屋子里没人，但里面全是血迹，足有一月多了，若真是你那个玩伴的，流这些血该活不成了。”
　　吴畏在推开门时便隐隐有了猜想，然而真正听见宋尘说出后却仍是吓得失了神智，他呆愣愣地看着宋尘，似乎还未反应过他话里的真正意思，木然地将视线投向木门内幽深的黑暗，静立片刻，忽然爆出了野兽般的一声悲号，发疯般地向另一侧跑了出去，宋尘探手想要抓他后领，竟未能抓住。
　　雨丝随着风灌入人领口，有渐大的趋势，吴畏不知从哪来的力气，转眼间跑出甚远，宋尘待要去追，一枚石子突然从身后激射而来，精准无误地打在吴畏膝窝，吴畏给打得踉跄了两步，竟未摔倒，身子跌跌撞撞地隐入了黑暗。
　　林旸“嗯？”了一声，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穴位被打了还有力气跑？”脚下一点，随着追了出去。
　　吴畏并未跑出多远，相反他目的分明地撞入了相近的一家人院子里，夺了倚在门边的锄头，对着门便一锄子砍了下去，木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摇摇晃晃，吴畏状若癫狂，一锄接一锄地不断落下，破败的木门很快被破开，宋尘将吴畏按倒时他正红着眼睛逼近屋内之人，右手紧紧攥着那把锄头。
　　宋尘抓着吴畏的后领将他按在地上，吴畏仍在发狂挣扎，右手扭曲地撅到身后想来抓宋尘，愤怒的吼声宛若疯牛，“是他们杀了他！五年过去他们又需要活人了！是这些人一起杀了小四！他们该死！”
　　这一家住的是位三十余岁的妇人，正当好的年纪头上已见了几根银丝，风霜磨砺的脸上满是惊恐，怀中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瑟瑟发抖地缩在墙角看着突然闯入的几人。
　　吴畏癫狂之下力气不小，宋尘给他挣扎得烦了，手上一用力将他右臂卸了下来，“喀喇”一声骨骼脆响在屋内显得清晰，接着便是吴畏痛彻心扉的吼声。
　　宋尘面无表情地看他，“方才绑你的人里必然没有这两人，你来这里发什么疯。”
　　吴畏疼得在地上呼呼喘着粗气，根本说不出话来，妇人见宋尘似乎不是吴畏找来的帮手，大着胆子讪讪道了一句，“我们没去……我们不敢去的……”
　　宋尘闻言抬起眼来，吓得妇人又瑟缩了回去，紧紧抱着怀中的小姑娘，低下头不敢再看他，宋尘按着人没松手，沉声道：“他果真杀了人么。”
　　妇人怯怯地看了吴畏一眼，似乎有所顾忌，然而宋尘又一直盯着她，妇人犹豫良久才道：“五年前他杀了村里的三个人，血衣、杀人的镰刀都在他家里找到了，就连他娘都作证说见着他出门……”
　　妇人说到一半，被吴畏的沉闷的怒吼吓得又噤了声，吴畏似是忘却了疼痛，在宋尘手下拼命地想要抬起头来，脸涨成了猪肝色，双目血红地盯着妇人，口中涎水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落下，妇人被他这般一瞪，更不敢说话了，宋尘皱了皱眉，正欲按下他的头去，身侧忽然投下一道阴影，竟是钟林晚。
　　钟林晚在吴畏身旁蹲下，伸手便想去触他的手腕，宋尘正要制止，钟林晚的手腕已被一人握了住，钟林晚抬头对那人笑了笑，目中清明，“没事的小白，我替吴大哥把脉。”
　　白霁同她对视一阵，默然将手松了开，钟林晚笑着对她眨眨眼睛，再低下头时面上已转为了严肃之色，将手搭在了吴畏腕间，宋尘在旁看着，将吴畏钳制得一动不能动，钟林晚凝神感受着他的脉象，眉头渐渐蹙了起来，良久，将手收了回来，同另外三人交换过眼色，慢慢摇了摇头。
　　宋尘见钟林晚已有结果，复又对那妇人道：“小四是几时死的？”
　　妇人茫然地同他对视了一阵，脸色骤然变得苍白，身上明显地发起抖来，宋尘盯着她的神色，见她目光躲闪不愿开口，神色便冷了几分，“我们只是请他做领路人，没法一直管束着他，待明日我们离开了，他会做出什么事便无法保证了。”
　　妇人立即惊慌失色，连声音都颤抖起来，“不行，你们不能把他留在这……他已经疯了，他还会接着杀人！”
　　宋尘正要开口，钟林晚忽然接过了话去，语声温和轻缓，“我方才试他脉象分明是正常的，为何说他疯了？”
　　妇人看了钟林晚一眼，见说话的是个长相温婉清秀的小姑娘，神情放松了些，犹豫一阵，到底开了口，“这个村子其实是受了诅咒的，村外边的那片白雾是山鬼布下的迷阵，和这座山一模一样的另一座山，是山鬼的老巢，山鬼能看穿人心，白雾里便是它放出的幻象，进去的人全部会被迷了神志，自己走到另一座山里成了山鬼的美食，时候久了也就没人再想着穿过白雾出去了，但那山鬼等不到人上门便会饿肚子，于是每过五年它饥饿难耐之时便会潜到村子里来，随便寻个村人惑乱他的神志，被选上的人会变得疯疯癫癫难以自控，不断地发疯杀人，只有在他杀更多人前把这人当做活祭沉到双潭里去献给山鬼，剩下的人才会幸免于难。”
　　宋尘在听妇人提到山鬼之时便拧起了眉头，听完后更是一脸难以置信，“你们便凭个莫须有的传说随意杀人？”
　　妇人见宋尘不以为意，立即着急起来，“不是传说，是真的！那些人真的都疯了，见人就杀！你方才提到的那个刘家当家，就在你们来之前三个月，突然便在家里把媳妇老爹都杀了，就连自己刚满月的小儿子都没放过，村里人见他家许久没有人出门，有好心的去他家看看，刚走到门口便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推开门后人都吓傻了，一家老小都死得干干净净，全身上下被砍得不成样子，只刘仁生还活着，把一家人的尸体摆在桌边，像没事人似的坐在那吃饭呢！”
　　————————
　　今天也没有话说


第174章 迟早
　　屋子里沉默了一阵，宋尘向下瞥了一眼，吴畏不知何时已停止了挣扎，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不知是否听进了妇人的话去，“你们确定那一家人是自家当家杀的？”
　　妇人身前的小女孩害怕地向她娘亲怀中缩了缩，妇人深深沉浸在恐惧之中，惊恐地瞪大了双眼，“就是他杀的！他家原本就离得远，这小村子里谁去谁家走动注意不到，就是他自己下的手！”
　　宋尘深拧着眉头，竟想不出再问什么，突然发疯不算离奇，下毒施蛊皆能做到，离奇的是在这远离人烟的小山村中行此恶行，究竟有何必要？况且每隔五年重复一次，按这少妇的说法，异象代代延续，若真有人能做到怕也真成了山鬼了。
　　“你们这疯癫持续了这许多年，便不晓得提前做准备吗？”静默之中林旸忽然开了口，宋尘立即将视线转向她，脑中忽而一激灵，是了，既然知晓五年一发作，这许多年来村中之人便不晓得提前做好准备防着杀人吗？
　　妇人闻言连连摇头，急切道：“我们自然是做准备的，村里人每隔五年发疯这事是老一辈便传下来的，每次献祭的日子亦是有数的，从前皆是在清明前后三日，因着从前不论什么人发疯都限在清明前七日，有迹可循，每到了临近的日子村人便会聚在一处，互相看护，若有人表现异样立时便能抓起来，献祭之后亦会在家里守上一月，以免冲了被献祭之人的怨气，是以这么久以来我们一直安稳度了过去，但是这一约定俗成的规矩却在二十五年前打破了，那时我才十二岁，本应提防的日子没到，有个村人提前半月发了疯，幸好大家发现得早，没给他伤了人去，但从那以后发疯的日子忽然变得摇摆不定，完全寻不着规矩了，这一次整整提前了三月，这才让这些被选中的人悄无声息地杀了人……”
　　宋尘面色沉得发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妇人，“每过五年便以私刑杀一人，这便算是安然度过去了吗。”
　　妇人嗫嚅了一下，小心地瞥了吴畏一眼，不服气地小声道：“这些人一发起疯来便会随意杀人，眼睛通红完全听不进人话去，若不将他们献出去全村人都得遭殃，这两次已经杀了不少人了，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宋尘将指节捏得喀拉作响，实际妇人所言亦有其道理，吴畏方才的模样他也见到了，若不制住这些异常之人，这一个村子怕真会被屠杀干净，然而约定俗成的杀人是否又是对的？
　　“你说献祭皆是在清明进行，这么说那位刘家当家可能还活着？”
　　妇人浑身颤抖了一下，怯怯地看了玄衣女子一眼，咬着嘴唇不说话了，宋尘见状立即松了一下钳在吴畏后颈上的手，吴畏猛然抬头向妇人看去，吓得妇人几乎站立不住，死死搂着怀中的小姑娘，惊慌道：“别！别放开他！刘仁生已经死了！我们原本把他关在双潭边上的屋子里，他砸坏门跑了出来，村里人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他抓住，实在怕他再杀人，等不及清明便……便将他沉了下去！”
　　林旸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妇人见她未有什么反应，正想松一口气，却见这位美貌女子抬眼向她睨了过来，眼尾微挑，唇角勾了一丝弧度，神情却似笑非笑，好看是好看，只是平白让人觉得发冷。
　　“你们提前三月把人沉了，那今年清明还沉不沉呐？”女子的声音轻飘飘的，婉转中带了些蛊惑意味，妇人却听得浑身发凉，无意识抓紧了小姑娘的肩膀，目光躲躲闪闪，连话都不晓得如何说了，“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不是我说了算的，我哪能知道他们沉不沉人，我只是个妇道人家，管不着他们……”
　　林旸又笑了一声，目光流转看向宋尘，慢悠悠开口：“大块头，离着清明还有几日？”
　　宋尘语声发沉，目光紧锁着妇人，缓缓道：“三日。”算上今日，将好三日便到了清明，所以这些人等不及天明便急着动手了，毕竟早把人沉了他们便安生了。
　　宋尘说话时垂眸看了吴畏一眼，除了方才提及刘仁生可能还活着时吴畏有反应，其余时候他都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现下连提到他自己被沉潭之事亦不见反抗了。
　　妇人听出他们话中的意思，吓得浑身发抖，竟拉着小姑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弓着身子伏在地上，“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们也不想这样，可实在没有办法了，多少年来一直都是如此过来的……别杀我，求求你们别杀我……”
　　宋尘见她这副惶恐样子，亦叹了口气，钟林晚走上前去将人扶了起来，温声安抚她们，“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们，你好好回想一下，那些人发病之前便没什么异样的表现吗？”
　　妇人大概是看出了钟林晚是这些人中脾气最好的一个，扒着钟林晚的手臂苦苦哀求，“没有，真的没有，发疯的人都是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便疯得不认识人了，而且力气都特别大，常常给人制住后挣扎得手臂脱臼都没有感觉，那模样实在太吓人了，谁敢留他们在身边啊？”
　　林旸不再听那妇人哭哭啼啼地念叨，目光落在吴畏身上，村中何时献祭他应当最是清楚，即便如此还愿意这时候带他们回来，当真不怕自己再被献祭出去么？
　　钟林晚注视着妇人的眼睛安抚了她几句，见她情绪稍稍平复下来，温和道：“那些被杀之人，你们将他们葬在了何处？”
　　妇人的嘴唇不受控制地抖了抖，张着口说不出话来，钟林晚见状目中黯淡了几分，声线低沉下去，像是一声叹息，“都沉在潭底了么。”
　　“那是……那是为了……”妇人怕惹得他们不悦，着急忙慌地想要解释，两手紧紧抓着钟林晚的手臂，指尖几乎陷入单薄的衣料中去，“万一这疯病能传给他人……”
　　钟林晚垂下眼睛摇了摇头，慢慢将手抽了出来，“你放心，我们不会伤你。”
　　宋尘见已没甚么可问，起身将吴畏提了起来，吴畏沉沉地垂着头，烂泥般地挂在宋尘手上，宛如一具尸体，林旸伸手在吴畏耳边打了个响指，“可还记得双潭怎么去么？”
　　吴畏死气沉沉地不作应答，宋尘抓着他的后领晃了晃，依然没有声音，林旸给了宋尘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干脆转身向外走去，“罢了，等他清醒过来再说罢，外头的人可该等急了。”
　　木门被不缓不急地推开，冰冷的雨滴携着疾风迎面扑来，细细密密的惹人心烦，院子外已围了一圈的人，无人打伞或执着火把，几十道黑影像是一具具死尸，僵立着纹丝不动，森然空洞的视线却穿过雨幕直直地落在身上，或憎恨恐惧，或喜悦侥幸，皆恨不能将他们扒皮剔骨。
　　宋尘视线缓缓扫过他们，这些人仍晓得同他们隔开距离，应是对他们仍有忌惮，然而这般不远不近地无声盯着，却是比凑到眼前来围攻更加恐怖，宋尘神色冷下，正欲开口说话，手中半死不活的人突然出了声音，语声沉闷嘶哑，宋尘低下头去才听清了他的言语。
　　“你们迟早也会变得像我们一样……你们……迟早……”
　　断断续续的话语像是尖细的银针，穿透血肉刺入骨髓，听得人遍体生寒，林旸斜斜地睨了他一眼，唇齿间溢出一声冷笑，“借你吉言。”牵起洛渊的手迎着那群人走了过去，人群中响起嗡嗡的咒骂低语声，互相碰撞着让出了一条路来，却是仍未散去，僵直地站在原地盯着林旸等人，直至再望不见他们的背影。
　　几人沿着斜坡向下走，到见不到人烟时停了下来，钟林晚替吴畏施了几针，约么半个时辰，吴畏的脑袋动了动，缓缓抬起了头来，视线扫过几人，目光中却未见迷茫之色，他清楚自己方才说了什么，现下才更无话可说，嘴唇开合了几下，终是灰心丧气，“对不起，我……我也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了，我就是控制不住……忍不住地觉着旁人都想害我，越这般想便越是憋屈生气，这些想我死的人才该死，他们是疯子，他们该死，你们不是……”
　　吴畏神神叨叨地念了许久，无人应他的话，说到后面也只剩了“我没疯”三个字，到他终于厌倦了不断重复，林旸垂眸看着他开了口：“现下可以带我们去双潭了？”
　　————————————
　　哇收到长长的评论啦(≧ω≦*)


第175章 双潭
　　吴畏嘴唇无意识地颤了一下，似乎对这地方很是恐惧，然而因着方才的言语终究有愧，半晌沉默地点了点头，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走。
　　吴畏清醒之前几人已走出了不近的一段路，然而再跟着吴畏走，却比想象中还要远得多，这处地陷也不知究竟多深，吴畏在前方一声不吭地领路，脚下松软的泥土随着行进逐渐变薄，周遭亦变得越来越狭窄，到最后脚下竟变成了坚硬的岩石，容身的道路亦缩得不能再缩。落脚处的岩石光滑潮湿，一看便是常年有流水经过，两侧不高不低的岩壁却并非封闭，相反，石壁上融开了许多孔洞，大小不一，无一不幽深黑暗，仿佛深藏了一双双眼睛，溶洞间应是互相联通的，若是没有准备便进入怕是很难自己再走出来。
　　林旸眼睛四处观量着，这时天还未亮，溶洞之内浑黑一片，若有甚么东西躲藏很难发现，幸而一路过来并未发生甚么危险，只是两侧石壁参差错落，走到后头头顶上几乎全给遮了起来，林旸眼看着这条路越走越低窄，最后吴畏矮身钻入了一个半人高的岩洞。
　　宋尘跟在吴畏后头停下脚步，他身形高健，倒也并非钻不进去，只是进入后手脚受束，若有人暴起突袭便只能束手就擒，他处在燃旗多年，自然一眼便能看出个中隐患。
　　洞内窸窸窣窣的声响渐行渐远，片刻后又返了回来，沉闷的语声从洞内传出，听来有些模糊，“过去这个溶洞后便是双潭了。”等了一阵无人应答，脚步声接着往深处去了。
　　宋尘在洞口站了片刻，终是没办法不去，一切诡异的源头皆指向双潭，那么他想要找的那伙人便极有可能亦在那里了。
　　溶洞内没有他想象得那般狭窄，进去后甚至可以并行两人，只是一直需要弯腰低头，宋尘走了没几步，贴着肩颈的洞顶忽然落下一滴水滴，正滴在他领子里，后颈处一阵冰凉，比刚融化的雪水还要刺骨，激得宋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缩着脖子行了不足半炷香的功夫，宋尘感觉前头的脚步声忽而远了，抬头只望见一双站直的腿，应是已到洞口了。
　　宋尘扒住洞口两侧，一步迈了出去，一起身便有轻柔的凉风迎面吹来，携着淡淡的潮腥气息，往远处望一眼，的确能看到一片漆黑的镜面，被岩壁遮挡着看不清全貌，但似乎占地不小。
　　余下的人顺次从洞口钻出，宋尘看着林旸弯腰向洞内伸出手去，随即移开了视线，转身向一旁等待的吴畏开口：“接着走。”
　　吴畏向远处瞥了一眼，抬了抬下巴，“就在那，沿着这条路走就行。”
　　宋尘不再多言，抓着他的肩膀掠了出去，果然行不至片刻四周便突然变得开阔起来，脚下变成了硌脚的碎石，风中的腥气亦骤然加重，宋尘放眼四望，这里应当便是这处地陷的最底处了，范围之大不可谓不令人咋舌，看着竟比神都的整座皇城还要广阔，再往前几十丈便是吴畏口中的双潭，占了这处空地的绝大部分，地面斜向下倾，整个潭面古井无波，浑黑得如人的瞳孔，然而四处却能听见回荡的水声，宋尘凝目寻了许久，才在潭水对面隐约见着有条河流汇入，离得太远了看不清晰。
　　身后有轻微的落地声传来，宋尘推了吴畏一把，“被斩首的那三人陈尸何处。”
　　吴畏向前踉跄了两步，恹恹地指向对面，“在那边，潭子里死人多，我们都是沿河往上走一段再挑水。”
　　宋尘沿他所指方向看去，果然是他方才见到的那条河，正要带他往那边走，洛渊清冷的语声在这时传来，“那处是你们关人的地方么。”
　　吴畏抬眼看了她一眼，窄路通向这里的开口右侧有一处乱石堆，凌乱参差的石块后掩了一座小屋，昏黑之下很难注意得到，也亏得这人能看见。
　　吴畏“嗯”了一声，语声沉沉的，“以往发疯的人都要等到清明献祭，抓住后便先将他们关在这里，我以前也被关过……”
　　吴畏说到此处皱了皱眉头，似是不想再回忆当时的情景，洛渊未再问他，足下轻点，转瞬荡了出去，落地时无声无息，只衣袂随风飘动，像是来时便借了一程清风。
　　这座木屋仅有寻常后堂一半大小，屋门已经碎了，剩下半页门板摇摇晃晃地挂着，断缘处木刺参差，看着像用手强掰下来的，屋外凌乱地散着几块磨盘大的石块，洛渊的视线一一扫过，拾步踏入了门内。
　　屋子里比外面看着还要狭小，四处走两步便能碰着墙了，不必细看便知是经过刻意加固过的，屋内根本没什么摆设，洛渊环视过一周，正欲回头，身子忽然给人从后抱住了，柔软的身体贴在背上，肩膀还给人撒娇地蹭了蹭，不过很快便松了手。
　　洛渊只凭着背后的感觉便晓得来人是谁，待转过身去对方已正正经经地站好了，目光打量着这处小屋，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起，洛渊见她这副自欺欺人的模样，眉目间便也染上了清淡笑意，白玉般的纤指捏了捏她的掌心，语声和风化雨，“谁家的小姑娘这么爱占人便宜？”
　　来人闻言忍不住低笑起来，像是被人捏住了腰上软肉，怎也停不下来，屋外细微的风声迅速接近，落地轻盈，林旸在对方进来前赶忙小声应了一句：“自然是你家的。”
　　洛渊唇角无声地勾了勾，目光落在林旸身后，林旸随即心领神会，转身向后看去，身后只吊了半扇木门，从外面看不出什么，内侧却能见着一个个血手印烙在门上，交错零乱，触目惊心，一层覆过一层，最上面的血印看着还不甚久，应当便是吴畏口中的小四留下的，手印落下的地方厚实的门板都给砸出了凹陷来，不难想象这人当时有多么癫狂，徒手拆毁了两层门板，甚至将堵门的大石块都给全砸了开，一得了自由便带着浑身的鲜血奔回村中……
　　“林姑娘，里面可有甚么发现吗？”宋尘的声音从外传来，看来是知晓里面狭窄不打算进来了，林旸应了一声，拉着洛渊退了出去，“没甚么，只是间关人的屋子罢了。”
　　宋尘见她们出来，探头往里瞧了几眼，很快收回了视线，面容板得严正，目光中亦不掩沉色，“各位觉得，这些人里究竟谁在说谎。”
　　“村里人每过五年便要献祭一次，不过是为自己的杀人恶俗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罢了，这些人一旦统一口径，变成‘疯子’的人便成了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疯或不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即便真的疯了，其中可操纵的余地亦太大了，趁人不备在饭食茶水中下上药，任谁都可能成为下一个‘疯子’。”宋尘自顾自地分析了一通，说到后头语声中已带了些怒气，他毕竟半居官职，对这等自立规矩扭曲杀人的做派极是看不过去。
　　林旸往远处瞥了一眼，吴畏独自站在方才的浅滩上，似乎比开始时向潭边靠近了一些，整个人背影诡异地僵挺着，像极了一具被人牵着线的人偶。
　　林旸的目光越过宋尘，看起来便像是在放空一般，连语声亦是轻飘飘的没有着落，“若真如此，下一个便有可能会轮到自己，他们怎会乖乖联合起来？”
　　宋尘一下被噎住，林旸看着他笑了笑，“只有自己能获得更大的好处时人才会连起手来对付旁人。”
　　宋尘看着她的神色有些怔愣，林旸瞥他一眼，嘴角又勾起一抹戏谑，“你大可不必不必费力追究这件事，即便真的查清楚了，这些人便会停止杀人了么？”
　　宋尘张了张嘴，竟是无话可说，细来想想的确如此，村子外周有白雾围着，外人无法进入，里面的人亦无法出去，即便真调查清楚了，待他们走后又有谁能管束了这些人？
　　林旸说完话，慢悠悠地拉着洛渊走了，似乎并不强求宋尘认可，宋尘望着她们走远，咬了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这个时辰周遭已不比方才那般黑得不见五指了，宋尘往绵延的山脊处望了一眼，苍翠的绿色边沿已镀上了一层浅薄光晕，很快便要天明了，宋尘拍了拍吴畏的肩膀，语气有些焦躁，“带我们去你……那三具无头尸被发现的地方。”他还是不愿放弃，不想任由这件荒唐事就这么持续下去。
　　吴畏面对潭水僵直地站着，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宋尘没察觉他几时由原地移到了潭边，叫了他几声皆无回应，最终不耐烦地抓着他的肩膀强行将他掰了过来，吴畏随着他的动作转过身来，双眼空洞地直视着前方，宋尘一对上他的眼睛手下便是一紧，吴畏眼中布满了猩红的血丝，衬着浑浊的眼白显得格外可怖，瞳仁中已映不出人影了。
　　“我怕……”
　　宋尘几乎下意识便钳住了吴畏右手，许是右手的巨痛引回了他的一丝神志，吴畏放空的目光缓缓凝在宋尘身上，从嗓子里沙哑地挤出几字，“我害怕夜里去那，能不能等天亮。”
　　宋尘皱了皱眉头，旁边一声婉转语声却已应了下来，“可以。”宋尘转眸看去，林旸抱着手臂懒洋洋地倚在洛渊身上，神色随意，目光却牢牢地攫在吴畏身上，“跑了半夜也该累了，那条河离得不近，休息片刻再去罢。”
　　宋尘左手还抓着吴畏，再三确认了他未发病才将手松了开，随便找了块潭边平坦的石头坐下，沉沉地叹了口气。
　　潭水好像一只生了怪病的眼睛，浑浊的瞳仁占据全部，幽深得自墨绿中透出黑来，只看上一眼便令人心生恐惧，水潭深处仿佛有巨兽蛰伏，透过深水无声观察着你，在你凝望之时猛地将你拖拽下去，再也见不到天日。
　　钟林晚蹲在潭边看着，她刻意离得很近，再走一步便会踏入潭水中去，离岸近的地方能够看出潭水尚不甚浑浊，只是水中有丝丝绕绕的水草漂浮，看着便能想象出它拂在小腿上若有似无的触感，再往前三两步便变作了浓稠的墨黑，钟林晚在黑色与墨绿边缘望见一团漂浮缠绕的东西，初时她还以为是水草，出神地看了半晌，那团水草竟缓缓地飘散开，钟林晚这才看清，那是一团密密麻麻的细小水蛇。
　　————————————————————
　　唔我不是一定要大家评论啦，就是大家看到有意思或有感触的地方可以评论一下，毕竟我不靠这个赚收入呀，不闲着没事时看看评论就完全没动力了，而且写文其实挺耗时间的，单机真的很容易让人觉得没有意思


第176章 深渊
　　钟林晚打了个哆嗦，忽然觉得有些冷，肩膀在这时给人轻拍了拍，白霁惯常冷淡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来这边坐。”
　　钟林晚转过头去，乍现的一丝天光给这人勾勒出模糊却挺拔的轮廓，仿若周身笼了一层清霜，修长分明的手指向她伸着，腰身微俯，一双看不透情绪的眸子静静注视着她。
　　钟林晚眨了眨眼，有些迟钝地伸出手去，落在她柔白如玉的掌心，纤长莹润的指节随即收拢，带着她站起身来，冰凉的指腹触着袖口中的手腕，烫得她心底一颤。长久的蹲伏令钟林晚双腿有些发麻，站起时却并不摇晃，白霁的手稳稳当当地抓着她，慢慢带她向背对潭水的方向走，扶着她坐在了一块平坦的圆石上面。
　　钟林晚眨巴着眼睛对白霁露出温顺笑意，身子往旁边挪动几分，手掌拍了拍身侧，“过来小白。”前一次“调戏”小白让她尝到了天大的甜头，于她来说不亚于迷路时无意中寻到了绝世宝藏，她恍然发觉这人虽会目中复杂地看着她，却是不会拒绝她的，这种感觉便像是突然捡到了一只小奶猫，在旁人眼里她或许是高洁不可侵的白泽，但你只想让她把小爪子搭在自己的掌心里。
　　钟林晚不晓得自己的眼睛这时有多么亮得吓人，这副眼巴巴的神情怕是任谁看了都无法拒绝，就差身后长出条尾巴来冲着人摇了，白霁默默看了她一阵，身形微移，无声坐在了钟林晚身旁。
　　这块石头原本便只是让钟林晚坐的，两人坐着便不得不紧挨在一起，钟林晚靠在白霁身侧，鼻端嗅到她身上清淡的冷香，唇角便再也忍不住笑意，以至于“嘿嘿”地笑出声来，她现在开始明白，为何林姐姐总愿意想着法子地去招惹洛姐姐了。
　　“便如此高兴么。”
　　白霁没有起伏的语声在耳侧响起，钟林晚猛地转头，眼中光芒更甚，满眼粲然的星辰，“特别特别高兴。”
　　白霁唇角无声地勾起一丝弧度，很快又被抹平，“只坐在身侧便高兴了么。”
　　钟林晚摇摇头，一脸认真神色，“那不一样的，从前你唤我过来时我便会听话过来，这次换作你愿意听我的话，我们便是……唔我不晓得该如何说，反正便是值得高兴的，是小白值得。”
　　白霁垂眸不语，长久凝视着这个满脸希冀的小姑娘，看着她眼中明亮跃然的神色，在自己的注视下渐渐转为慌乱，而后变得躲闪，咬着唇低下了头去。
　　“现下可以走了罢！”不远处传来宋尘大声的呼喊，白霁长睫回神般地轻颤了一下，缓缓站起身来，“走罢。”
　　钟林晚轻声“嗯”了一声，低着头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未牵上白霁空落落的手，白霁的视线落在对方抬起又放下的手上，眸光下落，在眼底投下一片模糊阴影。
　　双潭之上雾雨蒙蒙，虽已天明周遭却仍是灰沉沉的，几人绕着潭水往对面走，潭面广阔，待走到那处潭口竟耗费了将近一个时辰。
　　到了近前才发现，这条河竟分外奔腾汹涌，浑浊不清的河水打着旋在岸边击出白沫，败叶水草随着流水疯狂地起伏舞动，怪异的是，上一刻还席卷一切的流水一入潭口便像被吸入了深渊地底，静得不起一丝涟漪，潭水与河水强烈的对比在咆哮的激荡声中显得格外诡异。
　　吴畏似是知晓他们的想法，沙哑地开了口，“你们别看它表面平静，实际底下都是暗流，往里不足五尺便是几十丈的深陷，你往前走一步也会给暗流吸到潭底，一旦下去便再也上不来了。”吴畏说着话，抬手往潭口上方半伸向河面的一块平坦石块指了指，“那里便是发现无头尸的地方。”
　　宋尘顺着他所指看去，石块一半悬空地斜横在河水上方，常年连绵的雨水早将石面冲刷得圆滑干净，怕是半点痕迹都找不到了。
　　“这水也太脏了。”林旸眼睛盯着浑浊奔流的河水，像是对这异象毫不在意，难过地皱了皱眉头，这河一眼望去连底都见不着，亏得她昨夜还想着难得能喝上白霁伺候的水连喝了三大杯！
　　吴畏瞥了她一眼，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往上走走便干净了，挑来的水都是上游的。”
　　林旸这才舒了口气，神色轻松起来，“那就好，那我们往上走走。”
　　吴畏不应声，怪异地盯着林旸看了一阵，迈步往前走去，如他所言，越往上游走水流便渐渐和缓下来，其中的杂草杂物亦变少了，近岸处河水清澈，只是中央仍在水雾笼罩下显得黑潺潺的，许是水深所致。
　　约么走了半个时辰，吴畏突然停下脚步，摇头不愿再走了，“我们平日活动最远便到这里，再往前没人去过，可能有危险。”
　　“就到这里？”宋尘闻言皱起眉来，原本以为在双潭附近能找到村人发疯的线索，现如今看来竟是一无所获。
　　吴畏沉默着点点头，林旸往远处望了一眼，河流两侧林重山深，确是人迹罕至的模样，林旸的视线在吴畏身上转过一圈，漫不经心道：“你发病的那天夜里也没往深处去么？”
　　吴畏脸色僵了一下，眼中的血丝似乎比在潭边时还要多，绷着没有失控，“没有。”
　　宋尘盯了他一阵，未发现异样，眉头却拧得更深了，沉思片刻，忽然掉头向来路走去，“还是得调查一下那个水潭，里面一定有不对劲的地方，五年前的三具尸首寻找不到，三月前的尸体却不会烂得这么干净，至少要查清刘家人究竟是被刘仁生所杀还是被村里人直接沉到了水底。”
　　宋尘说走便走，根本不管顾其他人，林旸挑眉看着他大步流星地走远，未出声拦他，他既已钻入必须调查清楚的牛角尖中，旁人再多说什么也是无用，何况她实际很是欣赏宋尘刚正到有些死板的性子，很多时候能够守住底线不做恶事就已比这世上大多数人要高尚了，更遑论宋尘身上这股偏要把自己撞死在南墙上的倔劲，让人说不出阻他的话来。
　　宋尘一路急行，到潭口时放缓脚步观察了一下周边环境，最后还是选在了潭口对面他们进入的位置整理了装备，入潭的水流虽可以将他往潭中心带，却也有可能直接将他裹挟着卷入潭底，他是言出必行不错，但却并非莽夫。
　　宋尘将捆仙索系在腰上，另一端固定在潭边的石头下，取了天权下来，袖腕两侧固定住两把短匕，都准备妥当了，正要下水，背后冷不丁响起一道语声，“只有一条绳子么？”
　　宋尘转身点了点头，见着对方平静的面色，忽然有些讪讪的，“林姑娘，我自己下去便可，一人活动起来方便，况且捆仙索也只有一条。”
　　林旸撩起眼来看他，“你水性很好么？”
　　宋尘噎了一下，坚持道：“我的水性比轻功好，此事是我一意孤行，万不可再拖累你们，一会若是我久不出来，有劳林姑娘替我拽一下绳子。”
　　林旸见他说得肃正，思索片刻，不再勉强他，“我只等半柱香的时辰，若逾时未上来我便拉绳了。”
　　宋尘脸上方才缓和下来，顿了顿，露出这些日子来第一个笑，“那便有劳林姑娘。”拱了拱手，调头往潭水中走去。
　　右脚踏入，带动水中悬浮的深绿向远处缓缓荡开，宋尘感受了下水温，尚在可接受的范围内，足踝处果然有隐隐的水流裹挟着他往中央移，再往前不足三尺潭水便骤然深成了浓黑色，这时水才刚至腰身，宋尘试着往前探了探，果然已触不到底了。
　　“宋尘大哥！”突然的呼喊让宋尘一愣，宋尘向后看了一眼，钟林晚正站在岸边紧紧盯着他，满脸担忧害怕之色，“水里可能有东西，我清早时好像看到蛇了，你要小心点。”
　　宋尘心中一暖，背着她摆了摆手，深吸了一口气，一个猛子扎入水中。
　　冰冷浑浊的水流从四面八方推挤而来，宋尘缓了片刻，勉强睁开眼睛，头顶隔了薄薄一层水幕，尚能见到透入的模糊光亮，往下不远便是寂静无声的无尽深渊，等待着他潜入，宋尘大致判断了一下方位，埋头向下游去。
　　目光所及之处很快尽成了黑暗，在充满压力的漆黑中前行很容易模糊时辰，宋尘估算着向下潜了大约六七丈，却已像是度过去了许久许久，有一瞬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盲了，四面八方尽是空洞和虚无，不时有凉滑的触感擦过他的手背，若有似无，待要细细去感知便又觉不出什么了，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绕着他游走，静静窥视着他在自己的领地挣扎，这种无能为力的感受竟让他第一次生出了恐惧，以及察觉自己为此恐惧后无处发泄的愤怒。
　　胸口尚未感到憋闷，宋尘忍着难受的感觉向下又潜了几丈，周遭依旧触不到任何物事，宋尘伸手在虚空中抓了一下，水流压抑得他行动十分缓慢，光是维持身形便耗费了极大气力，他想得实在过于简单了，如此大的水潭便是再扔进上百人怕也找不到任何踪迹。
　　又向下潜了约么七丈，宋尘终于放弃了继续往下走，捆仙索已然到底了，况且他还需留着一口气游回上面，宋尘拉紧了腰间的绳子，正要借力翻身，那个东西便是这时撞在他背上的。
　　沉重的力道挟着冲劲向他背后而来，宋尘猝不及防下被撞得倒转身体，立时便分不清了方向，浑圆的东西撞在他脑袋后侧，他甚至清楚感觉到了柔软凉滑的触感从脑后虚虚地拂在脸上，脑中轰地一声炸响一片惊雷，宋尘几乎不受控制地向后猛挥了一下右手，手指却猝不及防插入一层柔软的东西，宋尘脑中空白了一阵，迟缓地意识到手指上勾着的东西应当便是他费尽心思想要找寻的尸体，长久的浸泡令皮肉变得软烂滑腻，以至于他一探手便轻易插入了这具尸体的头颅之中。
　　宋尘最后甩开那具尸体的瞬间，眼中似乎见到了一点模糊的萤亮，从深渊尽头一闪即逝。
　　———————————
　　阿晚：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第177章 微光
　　“还未到时辰吗，宋大哥怎还不上来？”钟林晚双眼紧紧盯着潭面，面上掩不住的急色，她曾亲眼见到一团彼此缠绕噬咬的水蛇，恐惧早印在了心里，闭上眼睛便能想象出那些蛇吐着信子慢慢缠紧在身上的模样，是以从宋尘下去的那一刻她便再没离开过潭边，时时注意着那根绳子的动静。
　　林旸抱臂站在一旁，手指一下下轻点着臂弯，忽然迈步向压着绳端的石块走去，几乎同时一道清淡语声从旁传来，“时辰到了。”
　　仿佛印证这句话一般，静静延入深水的绳索骤然剧烈晃动起来，带动潭面翻起一滚滚浑浊波浪，像是水底的甚么东西咬住了放下去的饵，正奋力拖动，林旸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捆仙索，一上手心中便是一沉，绳索上传来的力道分明是向下拽的，宋尘那边必然遭遇了不测。
　　林旸双手蕴力，一寸寸拉着绳索后拔，水面借着两股力的抗衡翻起波浪，黑绸般滑顺起伏，向外荡开，绳索在这时猛地拔出了丈许，林旸知晓是那两人在身后帮手，心中稍安，如此看来水里的东西单凭力量胜不过她们。
　　绳索寸寸外延，出了将近一半时力道骤然松了，林旸猛地向后一仰，半倚在身后那人怀里，未等起身赶忙接着拽了一把，所幸绳子另一头仍是坠坠的，并非断开了。水面的起伏在这会功夫里变得越来越激荡，以绳索为中心咕噜咕噜地向外冒泡，终于在片刻后水花四溅，露出一颗头来。
　　林旸凝眸去看，宋尘拽住捆仙索游了几步，踩在近岸的细沙地上向她们走来，钟林晚急匆匆迎了上去，林旸松了口气，正想随手将绳子扔开，身后远远地传来一声嗤笑：“他已经疯了。”
　　这一声笑几乎让林旸寒毛都竖了起来，林旸猛然抬头，钟林晚已到了宋尘近前，抬手欲替他把脉，宋尘低垂着头，似乎没甚么精神，右手却迅速翻转，握着一柄银光向钟林晚脖颈刺去。
　　这一击看得林旸遍体生寒，她们赶到的一瞬功夫已足够宋尘杀死这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小姑娘了，电光火石间林旸几乎下意识作了反应，用尽全力猛一拽绳索，宋尘腰间受力，不得不斜向前踏出一步维持身形，一弧寒光顺势偏离了方向，刀尖擦着钟林晚颈侧划过，钟林晚吓得“啊”的一声，后退一步坐在了地上。
　　宋尘一脚踩在捆仙索上，后来的两道寒光却已到了眼前，白刃将他右手匕首击飞，玄刃却擦着他肩头而过，溅起一蓬血花，将他仰面带倒了过去。
　　宋尘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后脑磕在石头上，顿时觉得眼前清明了许多，一个鲤鱼打挺起来却又滞住了动作，喉咙处一点冰凉抵着，再往前分毫便会穿透过去。
　　“清醒了么。”冰冷语声打断了他的怔忪，宋尘抬眸，白霁一手揽着面色发白的钟林晚，垂眸冷觑着他，瞳仁深处除了冷怒似乎还掩了别的甚么情绪，努力压抑着不让人看见。
　　喉间蓦地一阵刺痛，温热细流沿脖颈被迫仰起的弧度缓缓淌下，宋尘瞳孔微缩，这才真正觉出了危险，张了张嘴，声音无比喑哑，“白姑娘。”
　　林旸同洛渊业已到了跟前，见着这一幕皆未开口，钟林晚见宋尘脖子上缓缓淌下血来也给吓了一跳，小心地拉扯了下白霁衣袖，声音怯怯的，“小白……”
　　白霁眸中微晃，良久，剑尖沉了下去，宋尘方才松了一口气，脸色已被凛冽的剑气迫得通红，大口喘了两口。
　　“怎么回事，在下面弄丢了魂，连人都认不得了？”林旸不动声色地插进话来，目光在宋尘身上转过一圈，没发现甚么异样。
　　宋尘迟疑地拧起眉头，眼睛紧紧盯着地面，气息不平，语声中难掩疑惑，“我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我觉出有人靠近，下意识便想要自保，好像……好像不管什么人都是来害我的，我忍不住地觉得生气……”
　　宋尘用力锤了锤自己的脑袋，似乎仍觉烦躁，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两步，余光忽然瞥见远处无声无息朝这边观望的人影，面色蓦地一沉，“我在底下找到了一具尸首，应当便是刘仁生家中的一个，我原本想把他拖上来，后来……后来……”
　　宋尘后来了几遍，眉头愈皱愈紧，似乎很是头疼，林旸正想让他先别想了，宋尘猛地向她抬起了头来，“潭底下有东西！我是看到了甚么东西才变得不清醒的！”
　　宋尘眼中精光一现，三步并两步将远处窥视的吴畏提了过来，不客气地扔在地上，“你说你上次被晃了眼睛才从石头上摔下来，究竟是被什么晃的？”
　　吴畏半趴在地上，硬邦邦地开口，“不知道。”
　　宋尘大抵是被影响的余劲未消，伸手便扼住了吴畏脖颈，手指不等使力，虎口忽然被一枚石子击中，立即又松了手，林旸抱着手臂淡淡看他，“他确实不知，不然也不会一直被当作疯子，去他发病的地方看看便是。”
　　三具无头尸陈尸的地方吴畏早便指给他们看过，几个人费了功夫原路返回，石台便在潭口上游几十丈的位置，不高不低地横出河面，林旸踩在边沿向下看了看，河水翻滚激荡，根本看不清有甚么东西在里面。
　　“你当时看到了什么，可还记得么？”林旸回头瞥了吴畏一眼，这人回来后两日便变得木愣愣的，除去旁人和他说话，其余时候都目光空洞地死盯着地面，全然没有初见时那股倔强死板的鲜活劲，林旸细细回想了一番，竟觉得吴畏有些地方和柳音书渐渐重合了起来，这一念头登时令她身上起了层鸡皮疙瘩，赶紧闭了闭眼强压了下去。
　　吴畏僵然地在石头下站了一阵，缓缓抬头，“光。”他的视线无意识地落在林旸身后灰蒙蒙的天上，喃喃开口：“我看到了光，然后就变成了疯子……”
　　林旸的眼睛微微眯起，转看向宋尘，“你也看到光了？”
　　宋尘面上露出为难之色，拧眉道：“记不清了，好像是，当时那东西一闪而过，而后我便觉得心里撑胀得难受，总有股邪火发不出来。”
　　林旸眉梢微挑，探头又向下望了一眼，暗浊的河水浩荡奔腾，在烟雨蒙蒙中前仆后继地涌入双潭，林旸视线扫过四周，忽然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这条河可有名字？”
　　吴畏从天边缓缓收回视线，目光下垂，“汜水。”
　　“汜水？”林旸重复了一遍，身子忽而一斜，向着河面倒了下去，“还是得下去才能看清。”
　　悬空的身体倏地滞在了半空，林旸身子微晃，抬头看向那人时心虚地笑了笑，“小美人来得真快。”
　　洛渊低俯着身子，身体倾斜右臂前探，牢牢抓住了林旸手腕，漆黑幽深的眸子里难掩冷色，“上来。”手臂随着这句话被一股力道猛地向上拉去，林旸顺势拧身一翻，轻飘飘落在了石面上，着实潇洒漂亮。
　　洛渊在她腰上扶了一把，随即松手退开一步，冷冷觑着她，林旸便知她会不高兴，见她抽手着急下竟一把抱住了她，“你莫气，小美人。”
　　怀中的身体明显僵了僵，终是舍不得推开她，林旸得寸进尺地收紧双臂，在她背上细细摩挲两下，下巴搁在她肩上，“潭底下有，潭外亦有，兴许便是从河里冲进去的，小美人这般聪明，定然比我先想到了。”
　　洛渊未应声，林旸想也知道她现下必是抿着唇的，下巴在洛渊肩上蹭了蹭，声音软软的，“我再不敢啦。”半晌，未听见回应，声音里便有了些委屈，“前一次在神都的墓里，我两次要你别走，你都扔下我自己去了，还把自己弄得受了伤，这时你却又不愿意了，你就只会欺负我罢……”
　　怀里的人忽而退开，沉静幽深的眸子紧紧盯着林旸，见着她眼周未见红晕似乎松了口气，抬手虚虚地握住她的掌指，沉默许久，退让般地低声道：“我们一同下去。”
　　林旸原本还绷着委屈神色，一听这人的应答立时便气得失笑出了声，“我是在同你争论这个吗？”
　　洛渊抿唇看着她，墨色沉沉的眸子里倒映出她气恼的神情，林旸看得分明，心跳忽而缓之又缓地漏了一拍，听着她温和清淡的语声一字一顿地将心吐露给她，“你不能自己跳下去，不能舍下我，不能让我寻不到你。”
　　林旸深陷在洛渊隐忍温柔的一汪深泉之中，随着她的话怔怔点了点头，洛渊唇角这才浮现出惯常对她的温和笑意，“听话。”
　　洛渊一动，林旸便迟缓地回过神来，一下拉住了洛渊手腕，向一旁神色难得见了变化的吴畏瞥了一眼，“今日时候不早了，明日再来罢。”
　　洛渊抬眼一望，周遭现下尚不算暗，但远处山头有大片积云暗沉沉地压了下来，今夜雨势势必比以往大上许多，随即点头应了，“好。”
　　宋尘在旁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地等了许久，现下听着她们要走也不再坚持，拽着吴畏先下了石头，这处石台并不宽阔，白霁她们原本便没上来，听闻要走便也随着一同走了。
　　几个人走得不急，到了进入这片空地的窄道，林旸拉着洛渊停下脚步，指了指乱石后破败的木屋，“我们留在此处，以免那些人抓不到吴畏晚上随便绑个人来沉了。”
　　吴畏眼皮动了动，没看林旸，宋尘亦觉林旸所言有理，便未拦她们，向她们道了声“小心”，接着往村中走了。村子里仍是一片死气沉沉的氛围，压得人心头发闷，四人在吴畏家门口分道扬镳，各自进了屋子。
　　钟林晚看着有些恹恹的，想来是今日整日奔波累坏了，吃过饭后不久便伏在桌上沉沉睡了过去，白霁将她抱在床上，起身时却又给她抓紧了领口，钟林晚似乎入了梦魇，额上渗出了点点汗水，怎也不愿松手，白霁俯着身子注视她许久，无声叹了一声，和衣躺在了她身侧。
　　夜里风雨果然来得又急又凶，雨滴噼里啪啦地拍打着屋顶，房间内挡不住的湿冷，白霁用仅有的一床被子裹紧了钟林晚，这人却仍是时不时地发抖，白霁见她实在怕冷，自己便也进到了被中，将她牢牢抱在怀里，如此钟林晚才渐渐安睡了过去。
　　雷声轰鸣着不断砸下，电光划开雨幕劈下两道，沿着白霁优越的轮廓投下阴影，白霁蓦地睁开双眼，怀中空落落地已摸不到人，一双眼睛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
　　还有希望的


第178章 烧
　　“阿晚。”白霁平躺着未动，静静注视着钟林晚，腰侧被两条腿紧紧压着，这人是坐在她身上的。
　　钟林晚双手按着白霁肩膀，一双眼睛熠熠地瞧着她，在黑夜中浮动出异样光彩，半晌，慢慢俯下了身去，在白霁微怔的目光中伏在了她身上。
　　钟林晚的额头贴在白霁颈侧，撒娇般地轻轻蹭着，白霁随即觉出了不对，钟林晚身上实在太烫了，这等热度若持续下去，必会烧坏了神志，正欲起身，身体却在这时蓦地僵住了。
　　轻柔怯然的吻落在微凉的锁骨上，蜻蜓点水般小心翼翼，凉热分明的触碰引得漠然已久的眼眸难以抑制地泛起涟漪，钟林晚发烫的呼吸扑在颈侧，带着明显难受的急促，“小白……热……”
　　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衣衫在前半夜抱紧她时已然有些凌乱，领口没防备地半敞着，这时却成了遭人趁虚而入的机会，钟林晚倚在白霁身上含糊地呢喃一句，似乎烧得及难受了，右手竟抓住她的领口向外一扯，径自往那深处伸去。
　　白霁僵然不动的身体霎时做出了反应，极快地抓住了钟林晚不安分的手，压在身上任意妄为的人反倒像受了委屈，小兽般地瑟缩了一下，语声中竟染上了呜咽，“小白……”
　　白霁的动作蓦地顿住，僵持片刻，慢慢将手松了开，钟林晚向她怀中缩了缩，似乎知晓她不愿让自己解开衣裳解热，老老实实地将手扶在她肩上不再动了，然而手上老实了，身上难捱的热意却烧得人难受，钟林晚静不过片刻，唇瓣又急急贴上了带着凉意的锁骨。
　　温软细腻的触感携着清冷的淡香在唇齿间不断流连，禁欲却又迷人得让人欲罢不能，钟林晚脑中一片翁然鸣响，甚么也听不见，甚么也看不清，她只能觉出身前有舒服的感觉要命地吸引着她，若是放开了恐怕会被烧死在这里。
　　滚烫的柔软沿着锁骨一寸寸向上侵袭，白霁将薄唇抿得微微泛白，长睫垂下，遮去了眼底情绪，终是在那柔软触及耳垂之前按住了钟林晚的肩膀，钟林晚急促地低声 喘着，不时从唇齿间溢出一两声低 吟，可见实是烧得极为痛苦。
　　“我去找大夫。”白霁俯在钟林晚耳边轻轻吐息，语声轻缓柔和，钟林晚紧闭着双眼未作声，头渐渐低垂了下去，然而等白霁一撑起肩膀，钟林晚却又明显颤抖了起来，挣扎着抓紧她的衣衫，语声沙哑得难以听清，“别……小白，别走……”
　　“不走。”白霁轻轻抚着钟林晚，目光中些许沉色，钟林晚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紧贴在她身上，过分急促的心跳由单薄的胸口传递过来，仿佛要冲破束缚跳脱而出。
　　“我替你倒些水来，你渴了。”
　　钟林晚身上的软衫早已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颈侧凌乱地沾湿了几缕细发，连呼出的气息都热得发烫，然而却半分不肯松开怀中之人，白霁轻声哄了几句，发觉钟林晚已全然听不进去，便欲自行起身，一滴滚烫便在这时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白霁神情微怔，动作一瞬停滞，被钟林晚重新压倒了下去，漆黑的眸子凝望着床帏上方浑浊的黑暗，久久不动，落在颈侧的泪仿佛没有止境，沿着美人骨清越优美的线条缓缓滑落，悬悬地在肩窝停留一瞬，而后向衣襟深处流淌下去，烫得人心口烧灼般的疼。
　　钟林晚紧紧攥着白霁领口，身体抖得愈发厉害，埋在白霁肩上呜呜咽咽地抽泣起来，“我看到……师父了……”钟林晚好像有了些意识，又像是完全不清醒，许是生病后身体和意志都太过薄弱，这些年累积的孤独恐惧终于在这时一股脑地发泄了出来，钟林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喘息着抱紧了身侧的唯一一处依靠。
　　“师父说，自己一个人守在家里好怕，没有人去看她，家里的药圃都给杂草长满了，也没有人清理……她问我过得好不好，在外面有没有叫人欺负……”
　　白霁仰面躺着，胸口的衣衫被泪水不断濡湿，缓缓渗入了心里，原来除了受伤，心也是会疼的，而且比受伤时疼得要厉害多了。
　　“你师父放心不下你，自然要来见你一面。”白霁阖了阖眼，长睫随着眨动微微颤动，掩去了眼底密密匝匝的痛意，双臂缓缓收紧，将身前羸弱的身体拥入怀里，眼底的光忽明忽暗，“她见你好好的，没有受欺负，便能安心走了。”
　　钟林晚浑身烧得厉害，不时挣扎着想要将身上的被子掀开，然而被白霁抱在怀里却根本无法动弹，抽噎了一阵，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似乎哭得累了，气息亦渐趋平稳。
　　白霁将她抱得安稳，被子不露缝隙地覆在身上，不多时便又发了一身的汗，浑像从水里将捞出来一般，抱在怀里格外惹人怜爱。白霁微微转过身子，将她放在床上好让她睡舒服些，钟林晚这次未再挣扎，只是落在榻上时蹙起眉头小声呜咽了一声，一滴泪水顺着眼角又滑落下来，“师父说……以后便不再来了……”
　　白霁眸子里融着夜色，于黑暗中静静注视着钟林晚，良久，沉沉地叹了一声，指尖缓缓抚上胸口，“莫哭了，再哭我便要疼死了。”
　　钟林晚清早醒来时，浑身上下没一处不酸疼的，她仍困得难受，半眯着眼睛不愿睁开，意识也昏沉沉的，在温软中顺心遂意地赖了半晌，脑中的混沌好歹减轻了些，睁开眼睛便望见了莹润精致的锁骨，带着淡淡香气停在她眼前不足一寸之处，好看得让她怔神了一阵。
　　钟林晚眨了眨眼睛，迟钝地回忆了一番，却连昨晚如何睡过去的都给忘了，她的眼睛忍不住地往那美人骨上瞧，越瞧越舍不得移开，身前的人一动不动，想来是仍未睡醒，钟林晚心中生出了罪恶感，悄悄抬起手来想将那半敞的衣襟阖上，手臂一抬却忽然觉得酸重得很，指尖不小心便触到了衣襟内柔软微凉的肌肤，白瓷一般，钟林晚手上一抖，竟反将衣襟扯得更开了，直直敞到了胸口下方，两团莹润的柔白在松垮的衣料下若隐若现，钟林晚呼吸一滞，立时便不能动了，瞪着眼睛怔看了许久，忽然感觉头顶上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心跳忽然变得异常剧烈，抬头的几息功夫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钟林晚毫无防备地撞入了一双异常冷淡的眸子，那双眸子里还清楚地倒映出一个小姑娘羞愧怔然的脸。
　　白霁垂眸静默地注视着她，半晌，薄唇轻启，淡淡地吐出几字：“小登徒子。”
　　—————————————
　　钟白牌摇摇车，看过都说好！


第179章 吃亏
　　“我……”钟林晚急着想要解释，只说了一字便自己梗住了，喉咙干渴得要命，一说话便火烧火燎地疼，钟林晚忍不住低下头去，压抑着轻声咳了两声。
　　身前传来窸窣的轻响，似是对方已经起身，绕过她下了床去，钟林晚抚着胸口偷偷喘息两声，颈后忽而给人轻轻抬起，扶着她倚入了一个柔软怀抱，唇边接着贴上一抹清凉。
　　钟林晚实在渴得很了，小口抿着将一杯清水全喝了下去，喉咙里的灼痛好歹缓解了些，小心翼翼地从杯口偷瞥了白霁一眼，见她眉眼间未见着生气神色才放心了些，视线收回时却又扫到了白霁胸前，凌乱的衣襟已被好好阖上，变回了原来矜持不苟的模样。
　　“还想要看么。”冷淡平静的语声忽然落入耳中，吓得钟林晚浑身都颤了一下，脸上倏地便红透了，她不敢抬头看白霁，视线又不知该往哪放，一时慌乱下竟将眼睛紧紧闭上了，像极了一个做错事等人惩罚的小孩子，磕磕绊绊地嗫嚅道：“不是的小白，我没想……没想再……看……”
　　身前之人的语声没有起伏，依然同平常一般淡淡的，“不好看么。”
　　“不是！”钟林晚猛地抬起头来，撞入对方淡漠幽深的眼眸，心跳却更不听话了，慌忙又垂下了头去，“不是，不是不好看……好看……好看……”
　　屋子里便没有了声音，钟林晚听天由命地等了半晌，头顶上分明有影子笼着，这人却偏偏不开口，钟林晚心中的小鹿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将出来，终于忍不住慢慢抬起头来。
　　身前之人仍垂眸淡视着她，眼睛里清楚地映出她茫然无措的样子，钟林晚怔怔同她对视了一阵，鼻尖轻皱了皱，面上竟浮现出了委屈神色，“你笑话我。”
　　白霁神情一瞬怔忡，旋即道：“我未开口，如何笑你。”
　　钟林晚眸子湿漉漉的，也不回答，撇过头去不再看她了，白霁等了一阵，扶在她腰间的手轻轻收紧，语声中染上些许不确定，“你生气了么？”
　　“没有。”钟林晚声音闷闷的，眼睛紧盯着被子一角，贝齿将苍白的下唇咬出了些许血色，“我原本就看……看到了……也不算，不算……”钟林晚显然并未想好措辞，也不知是否脑子仍未清醒，“不算”了半晌，最后吐出惊天动地的一句：“不算吃亏。”
　　这一次钟林晚是真的听见这人在笑了，她脑子里仍然晕乎乎的，想着憋着气不去看她，又想看看她难得笑起来的模样，脑海中一瞬犹豫，随即抬起了头来，落入白霁天光微晓的眼眸。
　　白霁生性淡漠少语，鲜有笑着的时候，几次昙花一现的淡笑也全给了这个过分听话的小姑娘，这一次是她难得对上白霁的眼眸对方却仍未将笑意收敛回去的时候，钟林晚看得有些出神，她想这人大概从来不照镜子，不晓得自己笑起来有多好看，才会这样少笑，又或是有人曾告诉过她，她笑起来太过引人注目了，所以这人才这般吝惜自己的笑。
　　“小白……”钟林晚喃喃开口，视线落在白霁弧度浅淡的薄唇上，前一次同她触碰还是在长白的深谷之中，她饮了酒，头疼得浑浑噩噩，莫名地想要从她身边逃离，那时她拉住了自己，而后她们有了第一次让人心悸的贴合，那时她觉得小白的唇好冷，冷得像是这么多年从来都孤伫风雪，然而又极度柔软清甜，甜到……让人再也不想同她分开……
　　“嗯。”白霁轻声应她，钟林晚却又不说话了，她的眸子朦朦胧胧的，也不知意识是否醒了，便这样愣愣地看着她，时候一久，白山黑水般的眸子里竟又慢慢笼起雾来，白霁心里便随着她一疼，小姑娘大概病得厉害，不然好端端的怎会又看着她难过起来？
　　白霁长睫轻颤了一下，目光下垂，落在钟林晚苍白的唇上，原本娇嫩的唇瓣干涸出了一道小裂口，用力一抿便抹开一道鲜艳的红，灼灼地烙在她眼中，白霁抿唇凝视着那抹红色，挺直的脊背微微弯下，而后的动作不及接续，一道过分低哑的语声响了起来，“小白，我渴。”
　　钟林晚的眼睛眨动一下，内里的雾气很快消散开，对她露出温顺的笑意，“可以再帮我接杯水么？”
　　白霁的视线落入她重新变得澄明的眼中，片刻，低声应下，“好。”
　　钟林晚倚靠在床头，水咽得太快呛得她喉咙有些发疼，她忍着没咳出来，将杯子递还给白霁，困倦地眨了眨眼，“我有些困了小白，我想再睡一会。”
　　白霁未应她的话，站在床前垂眸看她，“我去寻阿渊她们找……”
　　“我晓得的，你和洛姐姐她们要小心，我留在这里等你们回来。”钟林晚似乎真的很困了，迫不及待地打断了白霁的话，自顾自躺下去蒙上了被子，身后未再传来语声，良久，钟林晚听到了阖门的声响。
　　屋外的雨依然没有止境，只是比昨夜要收敛不少，淅淅沥沥地惹人心烦，白霁踏着雾雨，来回的路程便也不甚遥远，以至于她推开门时第一眼便望见了满脸惊慌的钟林晚。
　　钟林晚从榻上下来坐在桌前，身上似乎仍没有太大力气，半侧着身子斜靠在桌上，衣衫凌乱，鼻尖和下巴上都沁出了汗水，晶莹地堪堪悬着，听到声响后惊慌地抬起头来，胸口起伏得厉害，脸上却白得没一丝血色。
　　白霁目光沉沉的，落在钟林晚身前，桌面平铺着一套展开的银针，钟林晚指尖捻着一支，针尖还无意识地发着颤，望见白霁的第一反应竟是将手往桌下收，然而左侧肩窝和手肘处已然落下了四支，钟林晚自己也晓得再如何也掩不过去了，嘴唇颤了颤，发不出一丝声音，惊慌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
　　白霁将钟林晚眼中无措的失落看得清晰，难以自抑地蹙了蹙眉头，避开银针直接将她横抱了起来，一向淡漠的语声沉下几分，“自己是大夫，便可以这样糟践自己吗。”
　　“我……”钟林晚嗫嚅了一句，低垂着头不敢看她，“施了针便可以退下热去……”
　　白霁令钟林晚靠坐在床上，纤润柔白的手指触上银针，目光专注凝着，间隙里看她一眼，“你替旁人医治也是这般么。”
　　钟林晚将嘴唇抿得没一丝血色，不再说话了，白霁将银针全部取下，眉目间神色方才稍霁，“诊断为何？”
　　钟林晚沉吟片刻，“伤寒发热，寒湿入体，加之昨日受了些惊吓，邪热内生发泄不出，便生出病了。”
　　白霁凝视着她不作声，半晌，轻声道：“还有。”
　　钟林晚喉头一梗，手指在被下紧紧绞着衣角，慢吞吞开口：“今夜还会……发热……”
　　“嗯。”白霁声线沉静，右手忽然伸出，向钟林晚领口内探去，钟林晚给吓得浑身一颤，身体紧紧绷着，冰凉的触感将她左侧衣襟拉开几分，触在了方才落针的位置，钟林晚紧抿着唇线，半分不敢乱动，她起身时几乎无法站立，方才替自己施针手上自然不稳，怕是渗出了血珠子来。
　　白霁不动，钟林晚自然更不敢动，良久，左肩窝处的冰凉忽而无比温柔地捻动了一下，钟林晚蓦地瞪大双眼，耳侧同时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你方才施针为了甚么。”不等钟林晚答话，那声音又接着道：“若再瞒我，我便真的生气了。”
　　钟林晚的心思被她看破，小心翼翼地向后缩了缩身子，肩窝处的冰凉陡然变指为掌抓住了她，力道却很轻柔，钟林晚本不愿骗她，犹豫许久，吞吐道：“只是时候早晚之别，施针可暂时压下内热，之后……之后便……”
　　“之后便更会发热。”白霁淡淡接过，眉目间不见情绪，钟林晚却心虚地深深低下了头去，她感觉那倒挺拔身影在床前站了一阵，缓步走远，再接近时便有诱人的米香从身前传来，钟林晚腹中立即很给面子地“咕噜”了一声。
　　钟林晚羞得满面通红，慌忙捂住了肚子，然而饥饿时身体却不听主人的，将一动作，腹中又是“咕噜”一声。
　　“抬起头来。”身前有清淡的语声传来，携着淡淡的体香，竟丝毫未被饭食的香气掩住，钟林晚下意识顺着她的话抬头，唇上随即触上一抹温热，香气扑鼻，钟林晚几乎没有抵抗便张嘴吃了下去。
　　“好吃。”因虚弱而黯淡的眸子立即亮起了一丝神采，钟林晚顿时觉得酸重的身体都变得舒服了许多，亮着眼睛问道：“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白霁神色不变，又舀了一勺清粥送到钟林晚嘴边，淡淡开口：“抢来的。”
　　钟林晚：“……”
　　一碗清粥入腹，钟林晚才觉得酸软的身体有了些力气，白霁将粥碗放下，从袖中又取了个纸包出来，置于掌心上展开，“你看看，这些药你能吃么。”
　　这些药想必亦是这人挨个人家寻来的，钟林晚出神地看着油纸中零散的各类药草，怔了半晌才恍惚道：“能吃的，这些都是辛温调和之药，我吃了会好得快些。”说话间抬起来头看她，“你找到大夫了么？”
　　“嗯。”白霁微微颔首，“他不愿同我来，我便只能请他抓药与我。”
　　钟林晚觉得眼眶有些泛酸，心中酸酸软软的不知是什么滋味，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尽力对白霁露出笑来，“我觉得好多了小白，这些药我会吃的，你去帮洛姐姐她们罢。”
　　白霁将掌心的药细致地包裹好，抬眸看她，“她们不是必然需要我陪着，你是。”
　　———————————————
　　阿晚：占便宜≈ 不吃亏


第180章 血凝
　　宋尘带着吴畏上门时，恰好在白霁离开后半个时辰，吴畏脸色沉得仿佛双潭水，林旸往他右手瞥了一眼，这人的手在未发病时亦开始变得时而抽搐，像是有甚么东西藏在体内，快要压制不住了。
　　宋尘注意到林旸的视线，主动解释道：“昨晚那些人又来了，各人带了武器想强行将他带走，被我打发了回去。”
　　宋尘说得轻松，却是不难想象当时剑拔弩张的氛围，林旸收回目光，嘴角勾了勾，“看来不过去清明三日那些人是不会死心了，为防万一你今日便还与我们同去罢。”
　　林旸说着话便要往外走，宋尘左右看了看，奇怪道：“不等钟姑娘和白姑娘了吗？”
　　林旸好笑地瞥他一眼，“怎么，四个人还不够么？”见他欲言又止，接着道：“小哭包昨夜染了风寒，今日便不与我们同去淋雨了，冰块脸留下照顾她。”
　　宋尘闻言目中亦见了关切，“那还是好生养病，莫受了凉再加重了。”
　　“受凉倒不会，”林旸挽过一旁静立之人的手，五指叩入她指间，意有所指地对她眨了眨眼睛，“倒是盼着她脑子能活泛些，受点累也没甚么大碍，不过按她这急死人的木头性子，怕是多少日都安稳度过去了。”
　　洛渊淡淡瞥她一眼，不置可否，宋尘却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也没往深处想，抓着吴畏两步跟上了她们，随口应道：“照顾人的确劳累，若能安稳过去倒是好事，白姑娘性子沉稳，必然不会有甚么意外。”
　　林旸闻言又笑了一声，不再接话了，四人沿昨日的路途往上游走，约么一个时辰到了陈尸的石台边，这次林旸再不敢随意往下跳了，指腹在洛渊柔白的手背上摩挲了两下，笑得一脸乖巧，“小美人想如何调查？”
　　洛渊反扣住她不安分的细指，垂眸凝视着滚滚的河水，片刻，薄唇轻启，“水中有东西。”不等林旸接话，目光又沿着河水向远处望去，“沿河而来，该往上游去寻。”
　　一旁的宋尘神色一怔，林旸已笑着接过了话去，“小美人果真聪明，上游水缓，自然便容易寻了。”
　　“哎等等，那东西若是活物游走不定，这样找如何能找到？”宋尘连忙唤住欲要下去的林旸，林旸脚步未停，背对着他摆了摆手，“若是活物，我们盯了它这许久早该动了。”
　　宋尘脸上露出迷茫之色，盯着浑水看了一阵，不确定地看了眼吴畏，“你能看着水里有东西吗？”
　　吴畏神色僵然，眼皮动也不动，宋尘又瞥了几眼，眼见着林旸她们走远，无奈之下只得抓着吴畏跟上。
　　上游林木愈密，到了前次他们止步之处，林旸顿也未顿，继续沿河前行，行至深处，河岸边连浅滩都不再有，流水直接在密林间穿行，水质在此处已清缓许多，河面亦变得窄细，宋尘因而得以望见流水深处的一霎亮色。
　　“有东西！”宋尘低喝一声，一阵风般跃了出去，他本对此事执念极深，乍一见线索怎肯放过，“扑通”一声便跳入了河中，一入水身子立即往下沉，原来河面虽然变窄水深却仍是极深，一下便没过了头顶，所幸宋尘水性不差，呛了一口后随即稳住了身形，转了方向向微光处游去。
　　水中景色混暗，宋尘余光瞥见异样便径直冲了出去，现下细细搜寻反而找寻不到了，宋尘下游三丈到了底，估摸着大体方向开始摸索起来，越摸越觉着自己怕是看错了，正犹豫着是否上去，左臂忽然给一只手抓住，拽着他向上游去。
　　宋尘浮出水面大口喘了两口，蓦地发觉身侧竟是一袭白衣，洛渊将他拉上后便不再看他，手掌轻击水面腾空而起，携着水雾向岸边掠去。
　　宋尘上岸时洛渊正垂眸同林旸说着什么，林旸见他上来抱着手臂嗤笑了声，似是在意他拖得洛渊下水，神色中隐有不悦，“同你说了多少遍你这急性子，多少条命都不够丢的。”说话间手掌平伸，露出一颗血红的珠子，“看罢，这便是你要寻的东西。”
　　宋尘的注意力立即被珠子吸引了去，目光紧紧锁着，这颗珠子约有龙眼大小，通体血红，艳得直如鲜血凝成一般，外表圆润，浑然天成，分明四下不见日光，却能在表面隐隐见着光彩流动，只看上一眼便能紧紧攫住人眼球。
　　宋尘盯着看了一阵，忽然神色一惊，慌忙转移了视线，切切道：“林姑娘，这东西迷人神智，不能多看，你快别将它拿在手上。”
　　林旸笑了声，语气漫不经心，“若真这般灵验你早便抄起剑来砍我了，还能让你这般观察？”
　　宋尘踌躇片刻，仍不敢转回头来，迟疑道：“可是昨日……”话未说完，便听身前传来一声冷笑，连忙噤声了，昨日那一遭的确凶险至极，若林旸反应稍慢半分钟林晚必会血溅当场，是以即便肩上受了一剑他亦无甚怨言。
　　宋尘犹豫着偏头瞥了一眼，却见林旸同洛渊已接着往前去了，只剩了吴畏还木木地立在他身旁，宋尘怔了怔，提声喊道：“林姑娘……你们去哪？”
　　林旸无奈地回头觑他一眼，“找源头，能去哪里？”
　　宋尘才反应过来，两步跟上前，有了线索前面两人的脚步便加快不少，宋尘抓着吴畏运起轻功才能跟上，走了许久，水流愈渐清缓，渐渐能望得清河底沙石，间或有血红的珠子半掩在泥沙之下，越往上游见得便越频繁。
　　此处已到了山林的极深处，天色暗得仿佛压在人顶头上，宋尘越走越是惊心，到了这里那些血红色的珠子几乎到了十几步便会见到一颗的地步，然而他心中却殊无昨日的烦闷之感，不知究竟是何道理，正自出神之时，右手下忽然一挣，力气大的吓人，宋尘拧眉去看，吴畏不知何时神情再度变得异常可怖，眼睛狠狠瞪着，额角青筋根根暴起，见宋尘看他低吼一声便向他扑来，宋尘旋身躲过，一把掐住了他的颈子，略一犹豫，直接将他打晕了过去。
　　宋尘将吴畏扛在肩上，才发觉早已望不见前面两人的身影了，他本便对这些血珠心有余悸，唯恐同吴畏一般不知何时失了控制，当即运足轻功追了出去，行不足一里，宋尘的目光便落在了右侧曲折的细流之上，原本清澈的流水不知为何又变得浑浊，河水中掺杂了浑黄的泥土，越往前便越深，前头拐过一座颇高的陡坡，宋尘蓦地停住了脚步，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卓然立着，前头挡了大片的碎石湿泥。
　　宋尘半晌未再迈步，面前的景象实在太过骇人，刹时便让他出了一身冷汗，竟是不敢再靠近。
　　黑黄混杂的湿泥中密密麻麻地散了无数颗血珠子，乍看上去便像是淌了满地的鲜血，隔得远远的仿佛都能闻到浓郁的血腥味，宋尘见那两人不动，担忧地唤了一声，“林姑娘？洛姑娘？”
　　洛渊长身静立，只林旸转头瞥了他一眼，“什么？”
　　宋尘稍稍松了口气，“没事，你们没事便好。”
　　林旸不明其意地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宋尘肩上，“他又发病了？”
　　“发了。”宋尘应了声，正欲往她们那处走，想了想将吴畏先从肩上放了下来，方才走近，“这里竟有这么多。”
　　林旸抱着手臂，往那泥坡上扬了扬下巴，“恐怕不止，这是连年阴雨侵蚀，昨夜狂风骤雨一下引起了滑坡，将某处的东西全带了出来。”
　　宋尘随着林旸的目光看去，此处原本是两座陡坡夹成的峡谷，现下一侧陡坡已完全塌陷下来，将谷口掩去大半，本便平缓的水流被泥土阻断，只留了个一丈宽的口子仍在往外淌水，坡顶向下三丈之处似乎有处凹陷。
　　宋尘眯着眼睛看了会，那处凹陷离得太远，怎也看不清楚，宋尘心中生了些焦灼，不等他开口，身侧衣袂飘动，两道身影踏着血色掠了出去。
　　宋尘悚然一惊，连忙跟上，湿泥陷脚，加之血珠圆滑难踩，宋尘着实费了些功夫才爬上去，最后还借了林旸一鞭子的力。
　　凹陷处的碎石泥块已被清理干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子和半截砖石，砖石外的血珠子尤其的多，宋尘摇摇晃晃地踩着血珠往洞口看了一眼，底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只偏上见光处能稍微能见着一点，这类血珠子似乎在洞内堆了甚多，目力所及之处皆是一片赤色。
　　宋尘看了几眼，愈发烦闷，连带着旁边一黑一白的人影都觉得不顺眼起来，这两人为何总出现在他眼前，难道当真不晓得他的心思么？
　　“应当是这里没错，今日便先回去，明日备好家伙再来。”宋尘目光渐渐阴郁，林旸的语声令他倏然回神了一阵，心下便知不好，正欲急着转身，没防备一脚踏在滚圆的珠子上，一个倒栽葱便从洞口摔了进去。
　　林旸一怔，立即俯身下去寻他，“大块头？”
　　宋尘感觉自己落在一堆珠子上面，和身滚了几滚，而后听到“扑通”一声，竟是落在了水里。
　　“我没事林姑娘！”宋尘呛了口水，很快便稳住身形，向上呼喊了一句，脚下没触着地面，似乎不浅，奇怪的是方才萦绕心头不散的烦闷感竟消失了，分明面前便有血珠堆成的一座小山。
　　林旸听他声音无碍，松了口气，顺手将鞭子甩了下去，“抓住我的鞭子上来。”
　　宋尘向前游了几步，水质浑浊不清，看不见底，但一动仿佛有东西擦着小腿过去，宋尘担心突生变故，未加管顾，幸而最终还是有惊无险地上去了。
　　林旸见宋尘完好地上来了，嘴角方才见了戏谑，“我刚说要走，你便急着下去探探？”
　　————————————————————
　　宋校尉：天天在我面前秀，好，我死给你们看！


第181章 迷神
　　宋尘面色尴尬，烦躁又如野火般丛丛生了出来，逼得他不及回答便急步往坡下走，林旸望着宋尘的背影眯了眯眼，抓着洛渊轻身掠了出去。
　　宋尘在谷口扛了吴畏，三人一语不发地往回赶，即将行至吴家时，宋尘肩上之人动了动，似是恢复了意识，宋尘顺手将他放下，吴畏看着比在林中时清醒许多，然而待看清了周围环境面色却又瞬间阴沉下来，目光一间间地扫过周围房舍，嘴唇翕动，宋尘看了片刻才认出，他口中不断重复着两个字——该死。
　　宋尘面色微微变化，心中已考虑起明日将他如何安置的事宜，墓道既已找到，明日下墓必然不能再带他了，可若就让他自己待在村中，万一村民再度前来激出他的狂性，怕是两边都讨不到便宜，思索间已到了吴家门外，吴畏仍在涣散着眸子念念有词，宋尘同林旸她们作了别，正要拉着吴畏进门，一道清冷语声忽然唤住了他们。
　　“吴畏。”洛渊的眸子黑沉沉的，仿佛笼了浓雾的极夜，叫人怎也无法看穿，浅淡的眸光垂落在被唤了姓名的男人身上，深邃幽然，“你可还记得自己为何回来此处么。”
　　吴畏低絮的语声倏地顿住，怂拉的眼皮吃力地翻了翻，像是重得抬不起来，宋尘见他眼底的光聚了又散，眼珠竟止不住地疯狂转动，嘴唇亦苍白地发着哆嗦，活像正在同甚么东西争夺这具躯体一般，宋尘给他吓了一跳，正要出手制住他，却见林旸在侧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犹豫一阵，最终也由着他去了。
　　吴畏旁若无人地“疯”了半晌，忽然眼皮便垂了下去，然而身体却抖动得更加剧烈，直如筛糠一般，良久，这人才状似疲倦地安静下来，声音嘶哑颤抖得厉害，“我是为了……救我娘，为了救我娘……”
　　吴畏絮絮叨叨地将这句话重复了数遍，仿佛要将其深深刻在自己脑中，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高兴起来，“是了，我要回来接我娘出去，我……我被关起来了，他们都诬赖我杀人，只有我娘信我，她偷偷把我放出去，让我从这里逃走，她说自己待得太久，已经出不去了，我想带她走，可那些人已经追了过来，我被追赶着稀里糊涂穿过了白雾，身后便再看不见人了，我娘也见不着了，是我不好，我那时便该带她走的，她现在也变得不认得我了……”
　　吴畏说出一句，声音便随之低下一分，到后来已变成了茫然的自语，“我娘说给我取名吴畏，便是要我遇见什么事都不要害怕，她说她自小将我养大，最清楚我是什么品性，我不会杀人的，我不会杀人的……”
　　吴畏口中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大滴的泪从眼眶中落下，一个的一路固执气人的人竟当着他们的面孩童般哭了起来，宋尘在旁边看着，知晓他现下已然清醒，同林旸她们交换过眼色，带着人进门去了。
　　林旸一时有些怅然，转眸去看洛渊，这人眼中却仍只是沉静淡然之色，仿佛方才所言仅是无心之说，注意到林旸的视线后淡淡转向她，“怎么。”
　　“无事，”林旸摇了摇头，牵着洛渊的手往柴房那处走，语声中带了些笑意，“只是觉得你聪明。”
　　洛渊觑她一眼，“你不喜欢聪明的么。”
　　林旸这下真笑起来，“你倒不谦虚。”顿了顿，又道：“平常人聪明不聪明没甚么打紧，你这般聪明便是极让人喜欢的了。”
　　洛渊唇角勾了勾，推开门进去，白霁正端坐在床前喂钟林晚喝药，钟林晚倚在床头，面色不自然地泛着潮红，一见她们回来，腾地一下便红透了。
　　“可觉着好受些了。”洛渊将钟林晚的反应收在眼中，未上前去，拉着林旸在桌旁坐下了，钟林晚忙接口道：“好多了洛姐姐，你们今日可有甚么发现吗。”她伤寒尚未痊愈，声音听来有些沙哑。
　　洛渊见着林旸自然也见着了，越过洛渊笑着接过话去，“有倒是有，只是回来得过于早了，颇不是时候。”
　　钟林晚清楚她是在调侃，愈发低下头去，小声道：“不早了，天都已经黑了……”
　　林旸知晓她尚在病中身体不舒服，调笑一句后便稍稍收敛了神色，转过话头道：“我们找到墓的入口了，在汜水上游相去三十里的一座土崖上，昨夜暴雨引得泥土滑坡，将墓道给冲了出来，吴畏失常的根源兴许也让我们找到了。”
　　钟林晚一怔，眸中随即亮了起来，语声些许急切，“是什么，知道根源兴许便能寻到解决之法了。”她一心想着吴畏和这一村人是被甚么药石毒物影响，找到根源便能运用生克之理加以缓和，即便不愈也不至于随意杀人了。
　　林旸微微一笑，手掌一翻，一颗浑圆血红的柱子静静躺在掌心，钟林晚显是未料到会是这么一颗东西，愣了愣，皱着眉头看了一阵，“便是它的效用吗，为何我现下全无感觉？”说着话向白霁望了一眼，“小白，你有觉出什么吗？”
　　白霁微微摇头，林旸屈指一弹，血珠倏然飞出，被白霁反手抓在掌心，“只这么一颗自然不会觉出甚么。”
　　林旸唇角带笑，斜斜地觑了洛渊一眼，“站在墓口时，小美人可有觉得心中有烦躁憋闷之感？”
　　洛渊神色淡然，同她对视一眼，“有。”
　　林旸接着笑道：“那便是了，大块头那时落入洞中，我曾有一瞬是想将他勒死来着。”
　　此话一出屋内陷入了小片沉默，林旸对上钟林晚惊愕的目光，挑眉道：“我自觉心性不甚坚定，给引出杀意便也罢了，小美人修习的这类王……咳修习的心法最是注重抱诚守真修心养性，连她亦受了影响，难保这一村人不会变成现在这副疯魔样子。”
　　钟林晚望着那珠子，神色更忧，“既非药石虫毒，该如何令这些人恢复？”
　　林旸神色倒是随意，“不晓得，兴许墓中便有解决之法，再不济设法把这些东西全都毁了，总不至于毫无办法，倒是有一个问题需要你来想想法子。”林旸说话间将目光落在钟林晚身上，眼底几分认真，“我晓得你现下身上无药可用，有没有甚么穴位或是其他办法，能令人神识保持清醒，若在墓中还如今日这般便十分危险了。”
　　林旸说到此处，不知想到了甚么，原本还算严肃的神情忽然敛去，转而弯着眉眼笑起来，“若我们皆在地下失了心性，三个人凑在一处可有得打了。”
　　“林姐姐。”钟林晚无奈地唤了林旸一声，连这两人都受到影响，她是当真十分担心的，沉吟片刻，扯了扯白霁衣袖，“小白，今日未用上的那些药还在么。”
　　白霁知晓她的意思，从袖中取出一个包得精细的纸包，放在被上平展开，钟林晚从中翻找几下，捡了半片干枯的叶片出来，放在鼻端嗅了嗅，“这是银丹草，有醒神明目解郁的功效，将其置于口中可暂保神志清明，明日可再去向那位大夫讨些来，只是，”钟林晚面上又见了忧色，“单一味药效用有限，我不清楚这种血珠对人影响究竟多深，难以保证维持清醒的时辰，待明日切实见识到了方能有所定夺，到时若此药难以为继，我便在周边找寻一下有无现成的药草……”
　　“一味药便够了，再觉不好时我们会自行退出来，你身子未好全，明日便不必与我们同去了。”林旸说着话将视线落在白霁身上，正对上这人淡漠冰冷的目光，对方接着冷冷开口：“我去。”
　　林旸一怔，“你去做甚么，不缺你一个人，你还是留下……”
　　林旸话未说完，另一道急切语声亦插入进来，“我也要去的，万一在墓中乱了神志便危险了，有我在还能设法……”
　　“有你在你便是第一个丧失神志之人。”林旸笑着打断钟林晚的话，神色依旧戏谑，“我们几个好歹还能打个有来有回，你若跟了去岂不是平白受欺负么？”
　　钟林晚还想说话，却给白霁垂眸一眼瞧了回去，“不许。”
　　小姑娘委屈得鼻尖轻皱，嗓子里小小地呜咽一声，垂下眼睛不说话了。
　　林旸一脸讳莫如深的笑意，未再接着调侃她们，将墓口中所见情况大致说与白霁，同洛渊打道回了潭边小屋，白霁送走她们，一回身便见着仍低垂着脑袋的钟林晚，缓步走到她床前坐下，“不愿一人留在这么。”
　　“不是……”钟林晚的声音低低的，手指在被下绞紧了衣角，唇色苍白，“我这次，又帮不上忙了……”
　　白霁眼底映着这人失落的神情，眸光深静，“我们并非想要你帮忙才与你一道。”
　　“我晓得，可是我……”钟林晚小声嗫嚅着，已到嘴边的话语忽而被手上的一抹凉意打断，白霁的纤指伸入被中，虚虚地握住她湿冷的手，漆黑冷然的眸子注视着她，“等我回来。”
　　钟林晚神色一瞬怔忡，呆呆地看着面前面容冷淡的女子，眸中不知是错愕还是迷惘，半晌，明净的眼睛里泛起一层雾气，缓缓点了点头，“好，我等你回来。”
　　白霁面上没甚么表情，钟林晚却不知为何突然放松下来，好像压在心头的巨石蓦地被人搬开，一瞬间只有清凉的风涌入，正想对她笑笑好令她放心，却听这人接着启唇道：“还要继续么。”
　　钟林晚脸上瞬间便红了，方才林旸她们来时还是白霁先听到了脚步声，这才未让她们碰个正着，这时白霁再度提起，却让钟林晚心口再度剧烈跳动起来，她觉得自己脉象太快，小白握着自己的手兴许早便察觉到了，又想着明日她还要与林姐姐她们一同下墓，今日该好生休息才是，踌躇之中竟怎也说服不了自己放弃。
　　“小白……”钟林晚犹豫着开口，只吐露出两字便给冰冷的唇瓣吻了回去，清凉柔软的触感无比温柔地撬开她的唇齿，携着沁透人心的清甜深入进她魂灵中去。
　　——————————————————————
　　剩下的剧情由小可爱们自行脑补（但没有车，不可以想车哦


第182章 深水
　　屋外晨光未晞，白霁将手置于钟林晚额上，片刻，俯下身去，额头同她贴在一起，试着没再发烫方才起身，昨夜小姑娘果然如自己所言又发起热来，整个后半夜烧得浑浑噩噩，连人也认不得了，好在人被白霁紧紧抱在怀中，许是觉得心安，未再同前一晚般呜咽着流泪，捂出一身汗后沉沉睡了过去。
　　钟林晚身上还汗涔涔的，白霁替她掖好被角，坐在床前垂眸看她，因这一夜睡得不很安稳，到了平日起床的时辰亦不见钟林晚有醒的迹象，其余人倒未有来催的，只不过天将蒙蒙亮时听见外面传来中气十足的语声，深含了内力，在村中引起小片喧哗，随后归于沉寂。
　　钟林晚醒时辰时已快要过了，她觉着身上疲倦酸软得没有力气，又觉得并无前一晚那般辛苦难受，望见床侧清冷入骨的眉眼时迟钝地眨了眨眼，耳垂缓慢地生出一丝热意，很快便烧上了脸颊，昨晚于梦魇中煎熬之时鼻端嗅到了好闻的体香，半梦半醒中知道是她，意志却毫无约束溃不成军，借着病弱拼命往她怀里钻，甚至将滚烫的额头贴在她胸口上，一心一意地汲取那一抹叫人舒服的凉意，后来，后来她隐约记得自己愈发得寸进尺放浪形骸，再后来便没印象了……
　　钟林晚越想越觉得无颜面对她，赶紧又将眼睛紧紧阖了上，实在……实在太……无怪乎她会唤自己小登徒子了。
　　“还想睡么。”清冷语声突然在耳侧响起，钟林晚蓦地一惊，赶忙睁开眼来，“不睡了，不睡了，现下是几时了，小白你快去找洛姐姐她们罢。”
　　“不急。”白霁低敛着眼眸，弯下腰身，双手伸入被中环住钟林晚软腰，将人抱扶了起来。
　　钟林晚只觉得幽香萦身，丝丝缕缕地往鼻窍里钻，待反应过来身上已披了一件样式朴素的短衫，钟林晚眼中亮晶晶地含着笑，“这也是你抢来的么？”
　　白霁淡淡瞥她一眼，未多言语，看其动作竟是想接着将她抱下床去，钟林晚连忙摆手，“不用了小白，我自己能起来，今日我觉着好多了，应当要不了多久便能全好了。”
　　她这么一说白霁便不再动作，看着钟林晚颤颤巍巍地扶床起身，引着她走到桌前坐下，今日方盒中除了白粥还多出两碟农家小菜，虽非甚么珍馐玉食看着却很是可口，钟林晚怔了怔，脑中不知为何浮现出白霁冷着脸色在门外盯着人炒菜的画面，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欣悦弧度。
　　“还未吃便高兴了么。”清冷语声在旁响起，钟林晚愈发忍不住笑，眸子里闪烁着点点萤光，“高兴的，吃东西本便是件高兴事呀。”
　　白霁目中难以察觉地柔和下来，替她将碗筷摆好，坐在近旁看她，“那便多吃些。”
　　钟林晚连连点头，她的确是饿了，发热最是消耗体力，手脚发软亦与此有关，钟林晚端坐在桌前，吃得秀气又认真，白霁凝眸看着，忽然听这人开口道：“小白，出去后我教你做菜罢。”
　　白霁眸中微晃，想起曾经在封目村中的遭遇，薄唇抿了抿，淡淡开口：“你不是不愿叫我碰这些。”
　　白霁脸上没甚么表情，钟林晚却总觉得这人透露出些许不情愿的受挫意味，眼睛弯了弯，竟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从前我没有好好教你，小白这么聪明定然能学会的。”
　　白霁未予应答，眸光下落，片刻，声音没甚么起伏道：“快吃。”
　　“喔。”钟林晚长长应了一声，忍着笑低头对付起面前的粥菜来，吃过饭后白霁又看着她喝下药去，这才抱着她往双潭赶，待到了潭边木屋时其余人果然已在那里等着了。
　　“村中危险，留在此处那些村人不敢轻易靠近。”宋尘面上已有急色，见人来了忙向她们说明状况，“药草我已全部备好，那些村人我也都已提前打好了招呼，若回来得早想来他们不敢随意轻举妄动。”
　　“大块头吓唬起人来的确有模有样，连我看了都要害怕。”林旸在旁一脸兴味地接过话去，神色间全然不见要下墓的紧张。
　　白霁将钟林晚平稳放下，向门内望了一眼，屋子里已被收拾得有些样子，靠墙一侧摆了一张不大的床榻，除此之外便只有一只木凳挨在床旁，白霁视线扫过，停留在靠门一侧的墙角阴影中。
　　“清醒的。”温淡语声从旁传来，白霁同洛渊对视一眼，见她对自己淡笑了笑，“昨日想起了来此的真正目的，人便也不糊涂了。”
　　白霁微微颔首，手掌在钟林晚背上轻推一下，“进去罢。”
　　钟林晚乖乖向前走了两步，临进门，回头看了白霁一眼，登登登又跑回来，眼中全是明亮跃然的笑意，自顾自抓起白霁的手，勾住她柔白的小指晃了晃，“我等你回来，小白。”不等她应答，一蹦一跳地进屋子去了。
　　身侧传来林旸别有深意的笑声，白霁垂眸看了自己小指一眼，默然转身，洛渊顺道拉过一旁看热闹的林旸，眉目温然，“走罢。”
　　四人这便算正式启程出发，路上把从村里搜刮来的银丹草各自分了，宋尘顺手将一柄玄黑的匕首递与林旸，“林姑娘，墓中水深，用开刃的兵器方便些。”
　　林旸本与洛渊并肩而行，见他上前来微怔了怔，笑着接过匕首，“还是大块头考虑周全。”
　　洛渊行在林旸身侧不言不语，只淡淡瞥了那匕首一眼，宋尘亦知晓自己多余，送了匕首后自觉又落在了后面。
　　林旸将匕首拿在手中把玩几下，握住匕鞘铮然拔出，匕身随力道划出一弧凛冽乌光，看着的确是上等之物，林旸顺手将其递给洛渊，“请小美人帮我过过眼。”
　　洛渊目不斜视，淡淡开口道：“乌金玄铁精炼，吹毛短发削铁如泥，留下防身正好。”
　　林旸眼中笑意盈盈，有意借此逗她，“原来如此，那比之瑶光玉衡如何？”
　　洛渊闻言瞥她一眼，唇角似笑非笑地勾了勾，“林小姑娘以为如何。”
　　林旸一见洛渊的神情，心中立即生出了熟悉的危险预感，当即转了话头殷殷切切道：“不及，自是比不得小美人的瑶光好看。”
　　两人这般闲聊着，脚下也没落下，鬼魅般在密林间穿行，只用了半个时辰便到了入墓的山谷，陡坡上还如昨日一般密布着血红的珠子，一靠近胸口便生出烦闷之感。
　　“如何，可觉得烦躁得很，看我们都不顺眼了？”林旸从锦袋中取出一片青绿的叶片递与洛渊，自己另取了一片含在舌下，一脸兴味地看着白霁。
　　白霁未予答话，漆黑的眸子静静瞧着林旸，直看得林旸有些不自在了，这人方冷冷开口：“难不成你觉着我平日看你很顺眼么。”
　　林旸：“……”
　　林旸给她这句话噎住，竟想不出该如何还口，哑然地看了她半晌，最后委屈巴巴地去找洛渊来讨回公道，“小美人，你的白友人好生凶，竟说一直看奴家不顺眼，让奴家好生伤心。”说着话泫然欲泣地捂住心口，“奴家真心实意待她，想不到这负心郎竟如此狠心。”
　　洛渊正站在洞口边缘向下观望，闻言抬眸看向她们，唇角勾了勾，语声温淡平和，“阿霁心中挂念钟姑娘，自然要比我们难以心安。”
　　林旸望见她眼中的笑意，立即福至心灵地接过话去，“原是某人念着自己的小娘子心中憋闷，这才将火气发在了奴家身上。”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极有默契地打趣起白霁来，白霁本不善言辞，视线在这两人之间扫过，冷冷落在了洛渊身上，“阿渊。”
　　洛渊眉目温然，待要对她说话，听见宋尘在一旁喊道：“准备好了，可以下去了。”
　　洛渊转眸看去，宋尘已将捆仙索在洞边绑好，洞口连通墓 道，下方堆满了惑人心神的血珠，下去虽不费力，回来时却不容易在骨碌滚动的珠子上立足，备好绳索极有必要。
　　宋尘也不啰嗦，招呼一声后便自行拽着绳索往下爬，进入墓道后果然如宋尘所言，血珠堆成的小山下方被水漫过，心中的烦闷感却随着入墓散去大半。
　　墓道内的水浑浊不清，随着人不断进入荡开圈圈波纹，林旸脚下探了探，空荡荡的触不到底，不知这甬 道究竟多深，不过墓顶与水面之间留给人的空余却不宽敞，看来这墓中早已渗进水去，经年累月积蓄成了这般。
　　甬 道一侧已给血珠堵上，宋尘点起一支火折子，四下打量了一番，开始往深处游去，背后洞口落下的天光随着深入不断黯淡，最后只剩了宋尘手中一点光亮映在水中。
　　墓穴之中向来寂静，仿佛怕打扰了葬于其中之人的安眠，较之外界总像多了一层无形的罩子，将阴阳生死分明地隔绝开来，以至于林旸扯住宋尘后领时吓得他差点腾空而起，磕在墓顶的砖石上。
　　“我有这么吓人么。”林旸好笑地瞥他一眼，下巴向前抬了抬，“前面有东西，你还这么闷着头往前赶？”
　　宋尘闻言一愣，立即转头去看，远处的水面平静深暗，不见丝毫波澜，宋尘看了半晌也未找到林旸口中的“东西”是甚么，正待开口问她，却听身旁传来轻微的水声，火折子前给一只细腻好看的手遮挡了住，“现在再看。”
　　宋尘呼吸一滞，唯恐这时候乱了心神，赶忙移了视线往远处看，没了身前这一处光源墓道中随即暗了下来，宋尘凝神感知片刻，眼睛逐渐能够适应黑暗，林旸所说的“东西”便也渐渐在眼前浮现出来，远处深暗的水面下隐隐透出一团模糊光亮，翠绿幽然，像极了一束无可依附的鬼火在水中飘荡，隐秘而微弱。
　　————————————
　　终于下墓啦！小哭包请假ing


第183章 游丝
　　“这是甚么……”宋尘一惊之下便要开口说话，被林旸及时以眼神制止了住，林旸向几人比划了个手势，开始慢慢向光亮处移动。
　　水面被带动得起起伏伏，连带着那团荧光也随着摇摇晃晃，辨不明远近，宋尘遮着火折子向前游了不远，忽然间停顿下来，眉头拧出了个疙瘩，见林旸仍在向前，情急之下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很快便又松开，手指向下指了指，方才游动之时，他又生出了甚么东西擦过小腿的感觉，第一次掉入洞中还许是太过紧张产生了幻觉，两次都有这等感受却难免不令人头皮发麻了。
　　水里还有别的东西。
　　林旸看着他一脸不明所以之色，另外两人亦默默瞧着他，宋尘没法向她们解释，胡乱笔划了几下，突然不由分说地将火折子塞入林旸手中，自己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林旸给这几下动作弄得一怔，宋尘已潜下去见不着影了，林旸同洛渊她们对视一眼，未下去追他，甬 道内太过黑暗，加之有水阻隔，宋尘便在她们身边潜下去亦转瞬寻不到踪影，即使跟着下去了也是白费气力。
　　水面下隐隐有水流涌动，林旸清楚是宋尘所带动，凝神感知着，不时分神瞥一眼远处的幽光，幸而那东西还算老实，没趁着她们不动时闹出些花样，约么半柱香功夫，水面开始泛起圈圈波纹，逐渐扩大，接着“哗啦”一声响，一颗脑袋钻了上来。
　　宋尘压抑着喘了两声，面色有些懊丧，慢慢摇了摇头，林旸便清楚他暂时没什么发现，同洛渊交换过目光，接着向前游去。
　　光团离着几人甚远，到了近前林旸方发觉那团光源后竟还接连漂浮着几团幽绿，仿若坟地中的鬼火，忽隐忽现久久不息，这时已基本能确定底下不是什么活物，林旸又恢复了平日悠哉游哉的模样，笑着打趣道：“你们说这底下该不会是一排燃着鬼火的尸体罢？”
　　她说出这话时已预备好有人会一本正经地纠正她水下不能燃鬼火，然而等了一阵却并无人接话，这才想起那个认认真真的小姑娘这次未跟来，林旸目光扫过三个面无表情之人，颇觉寂寞地叹了口气，“想小哭包。”
　　洛渊和白霁同时瞥她一眼，林旸立即转笑得一脸慈祥，“姐姐想妹妹的想。”
　　林旸还有心思在阴森可怖的墓中说笑打趣，宋尘心中负担却急于寻个结果，扔下句“我先下去看看”，猛吸一口气再度潜入了水中，林旸待要拦他已是不及，盯着脚下晃动的幽绿看了一阵，自顾将火折子又塞到了洛渊手中，“我也下去。”
　　洛渊面见沉色，手上擎着唯一的光源却无法去追，只能眼看着水面起伏几下归于平静，数团暗绿鬼火依然在脚下幽幽浮着，仿佛一只只眼睛盯着她们。
　　入水后视线内立即沉暗下来，周遭混沌一片，林旸略一适应，向着光源处潜去。墓内甬 道原本修得皆不高阔，这座墓穴偏偏反其道而行，甬 道建得又深又宽，林旸下潜两丈到了一处光源近前，浑浊的幽光晃晃悠悠，林旸伸手抚上，擦去了表面的一层绿苔，暴露处的光芒立即肆放而出，细看之下竟是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林旸伸手敲了敲，从腰间取下短匕，一刀插入夜明珠与墙面镶嵌的缝隙，用力想要将其起下，眼睛同时不忘四下观察，这颗珠子距墓顶甚远，离着墓底石砖却仅有三尺见余，仿佛这些夜明珠本便不是为人所准备，而是替甚么在地面爬行的东西照亮用的。
　　宋尘与的匕首薄削锋利，很快便将夜明珠整颗起下，林旸接在手里，想着耽误久了洛渊她们担心，随即翻转身子蹬着墙面向上浮去。
　　水面上一簇暖黄火光指引着方向，林旸出水时将好在洛渊近旁，抢先一步献宝般地将洗得干干净净的夜明珠擎给洛渊看，“小美人你快看看我找到了甚么，有了这个便不必担心火折子遇水熄灭了。”
　　洛渊与白霁守在一处，两人看林旸的目光这时一般无二地带着冷意，林旸心虚地在两道目光下自省了片刻，听到身前传来的语声没甚么起伏道：“与我们在酆都墓中找到的夜明珠相似。”
　　林旸闻言一怔，目光落在手中的夜明珠上，去除了表面的一层绿苔，整颗珠子向外散出莹白柔和的光亮，连火折子的光都给映盖了过去，珠子通体圆润流白，一看便非凡品，的确与酆都墓中她们在马车下找到的那两颗夜明珠相似。
　　“那些人早便来过此处？”林旸脸上见了凝重之色，当初发现耳室的殉葬车马下藏了一盒夜明珠不是未觉奇怪过，现下考虑来看却仍不清楚究竟是何用意，加之她们入墓前曾详细察看过洞口周遭，这处破洞分明是前一日暴雨滑坡所致，不会有人先她们进入，唯一解释便是此处墓穴中还有其他隐蔽入口。
　　洛渊淡淡摇首，眉目间亦掩去一丝阴郁，林旸待要说话，余光忽然瞥见一侧白霁右手伸着，掌心摊开，手中却空荡荡的不见物件，林旸细眉一挑，俏皮话赶在紧张感之前说了出来，“哎呀白女侠手中拿了甚么好东西，可是专门施了术法聪明人见不着的？”
　　白霁冷冷看她一眼，默然不语，看来是未想理会她，林旸知晓这人无趣，必不会无故摊开手掌，待要自己去碰，白霁的目光又像腊月里卷了冰棱的北风，恨不能将人活活刺死，林旸无奈耸了耸肩，“问又不答话，碰也不让碰，该不会真是聪明人见不着的东西罢？”
　　林旸说着话，另一只修长分明的手伸了过去，看其动作似乎在白霁掌心捻起甚么东西，两人的手皆同白瓷般细腻柔白，看着甚是赏心悦目，洛渊拉过林旸空着的另一只手，揉在掌心中展开，指尖在她手掌上方微微晃动几下，林旸便觉出了甚么细若游丝的东西正轻轻搔着掌心，仅凭肉眼却见不到任何物事，“方才宋校尉察觉的应当便是此物。”
　　“原来如此。”林旸伸出手指顺势缠上洛渊指腹间的细丝，因着这东西细至目不可见，一触上便能觉出十分锋利，绕在指上亦很有弹性，不易挣断，幸而是在水中漂浮着，若是串连在甬 道内怕会一进来便让他们见了血光。
　　“我们倒是幸运，好在这甬 道进了水……”林旸笑盈盈地在洛渊指尖轻触了下，话还未及说完便被另一道冷飕飕的语声截了过去，“笨人自是见不着的。”
　　林旸：“……”
　　林旸今日口头上连吃了两次这个闷葫芦的亏，觉得自己毫无威风可言，极度恶声恶气地哼了一声，凶光外露地扫及四周，忽然脸色变了变，“大块头还没上来么？”
　　另外两人反应极快，闻言随即屏息凝神，甬 道内一时寂然，然而水面上下却皆感受不到任何动静，林旸面上没甚么波澜，心中却已开始头疼起来，她自小随师父下过不少墓穴，最怕的便是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危险，悄无声息便没了一人，若能探清其中机关或许还能寻得一线生机，若探不清楚便是来再多人也会给它吞噬殆尽。
　　正当从脑中搜刮类似机关异象之时，忽然听见身侧之人低声开口：“找到了。”手中同时被塞入一样短细的物事，林旸一时怔愣的功夫，洛渊已潜入水中很快寻不着影子了。
　　甬 道内“哗啦”一声水声，转瞬恢复寂静，快到林旸的“别去”两字憋在嘴边来不及吐出，甬 道宽深黑暗，便是同时入水在这沉水之中亦难感觉到彼此，一旦失去踪迹除非依靠心有灵犀这等灵象绝不可能在这等状况下寻回人来，林旸方才自己潜下去过最是清楚，是以强忍住了下去追她的冲动，铁青着脸色等这人回来。
　　黑暗之中等待最是难熬，林旸见不到洛渊根本无法静下心来，心中将默念过三十个数便忍不住压抑了声线，“我去寻她。”不等白霁回答便要行动，肩膀却在这时给人用力按住，林旸心中烦躁，待要再开口，却见白霁并未看向自己，视线反而牢牢钉在甬 道深处某一点上，林旸心头一跳，顺其目光凝神看去，甬 道内依旧幽远得望不见尽头，混暗幽绿的水中飘飘忽忽地见了一缕妖异颜色，仿佛自深水某处渗透而出，不死心地飘荡上来才肯散尽，林旸瞳仁猛地收缩，浑身霎时冰凉，那是一缕慢慢淡开的血迹，正向着远处不断飘散出去。
　　————————————
　　林小姑娘：不敢想小哭包


第184章 斗嘴
　　林旸惊惶地挣脱白霁的手，力气之大击在水面溅起了大片水花，身体亦随着水波摇晃起伏，林旸咬牙便追，根本不及理会白霁，甬 道内宽阔幽深，若失去了这仅有的一丝踪迹，怕再也无法寻到洛渊了。
　　那缕血迹似乎被甚么拖曳，行得极快，林旸原本距其甚远，全力之下竟追赶不上，寂静中只听得哗啦的水声和急促的喘息，不知被引着到了何处，而那血迹越来越淡，终于混在深墨之中看不见了。
　　林旸不肯放弃，沿着甬 道又游出数十丈，直至被白霁钳固住肩膀方不得已停下，两人皆是全力游动，一停下来胸口起伏得厉害，林旸还想再追，被白霁以擒拿手法拿住关节却挣脱不得了。
　　“追不上了。”白霁低声喘息，双目定定注视着被自己制住的林旸，“对方许是有意引诱，方才那般不及防身，我们现下沿甬 道去主室寻找。”
　　林旸目中仍是慌乱急切，急行过后气息也不及调匀，显得面色很是苍白，白霁默然等着，许久，林旸的目光才重新凝聚起来，声音低哑道：“晓得了，放开我罢。”
　　白霁看她一阵，默默将手松了开，方才一番追赶火折子早不知掉在了哪里，所幸夜明珠还在林旸手里拿着，映照出朦胧的一团光亮，林旸活动了一下游得酸软的臂膀，两人接着往甬 道深处而去。
　　林旸没心思再玩笑，白霁亦不多言语，甬 道内只听得游动的水声，于一片寂静中响得仿若活靶子，前头再未见任何血迹飘出，林旸强行安慰自己，只见了这么点血可见伤得不重，何况洛渊不会束手就擒，究竟伤的是哪方还未可知。
　　越往前游手脚上擦触的感觉便越是明显，那些目不可见的游丝似乎多了起来，有几根甚至在林旸手上割出了浅浅的一道口子，鲜血一经渗出立即在水中散了干净，因着太细手上根本见不着伤处，直至后方水中已能以肉眼见到一缕缕絮状物悬浮游动，随着人的动作虚绕在身周不肯离去。
　　林旸随手抓了一缕在手中，触手处顺滑柔软，竟似以上等真丝专织而成，细细看去却寻不着一根线头，一缕绡织浑然一体，雪白柔滑，握在手中似欲游走，恐怕连皇室贵胄也无福享受这等神物。
　　林旸拿在手中看了一阵，忽然抬头看向白霁，“你可曾见过鲛人吗？”
　　白霁正自垂眸调息，闻言目光落在林旸手上，而后转向她，“未曾。”顿了顿，语声没甚么起伏道：“阿渊曾言在酆都墓中见过类鲛的活物。”
　　林旸听她提及洛渊，眸光晃了晃，强扯起笑容道：“你们两个是甚么过家家的小孩子，一点秘密也不能留，非要互相报备一番么？”
　　白霁神色平静，冷淡的眸子瞧着她，“阿渊说你曾相救于她，要我莫要为难你。”不等林旸开口，接着道：“我未见阿渊受过那般重的伤，险些留不下命来，那大夫换药时曾言她身上青紫淤痕可怖，想来受罪不少，你那时将她独自扔下于情理不合，便是她先招呼过我亦难与你和颜悦色。”
　　林旸听着白霁的话心口紧缩地发疼，脑中蓦地回闪过磅礴大雨中一角坍塌的小屋，昏暗的光线，断续的血迹，以及缩在墙角遭血污的单薄白衣，自前次从鬼门关走过一遭，她已许久未再回想过了，想不到今日竟会卷土重来，林旸强扯了扯嘴角，却是比哭还要难看，“‘和颜悦色’这词用在你身上倒更叫我害怕了。”
　　白霁见她脸色愈发苍白，静默片刻，平淡道：“此物在酆都墓中你们也曾见过么。”
　　林旸闻言一怔，强迫自己收回神来，摇首道：“未曾，这东西我亦是头一回见，这等材质莫说现今少有，便是我下过不少古墓，亦未在如山的殉葬品中得见一二，可见其珍稀，传言南海之外有鲛人，善于织绡，所织之物，入水不濡，月白如霜，世人罕见，不仅如此，鲛人泣珠，人尽皆知，与这墓中所见的东西不谋而合，是以才有此联想。”正难得说得正经，忽然笑了一笑，眉眼温柔，“小美人平素最喜着白衣，收集与她制成新衣倒是合适。”
　　白霁瞧见她神色，向甬 道深处移了视线，“走罢。”
　　两人休息片刻恢复了些体力，接着往深处追去，有水做阻凭白多耗了许多气力，游不出一个时候林旸便又觉气息急促难以为继，前头依然只能望见幽邃的虚无，至今连间旁开的耳室都未寻到，林旸心中急得发慌，片刻不肯再停，游出一段再度被白霁抓住了肩膀。
　　“干……甚么。”林旸猝然停下，身子竟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幸而借肩上的力道及时稳住，一开口方发觉牙关咯咯打颤，身体被水浸得冷入骨髓，连热气都呵不出了。
　　白霁默然不语，林旸只觉从肩上一阵暖流传来，凝神顺其周转过周身，再开口时声线已然稳了，“多谢。”
　　白霁直勾勾地瞧她一阵，瞧得林旸开始对着水面照自己的脸了，这人才开口道：“‘多谢’这词从你口中说出，亦叫我害怕。”
　　林旸像是发现了甚么不得了的物事，扬着眉毛笑起来，“你还会同人说笑啊？”
　　白霁神情果然转瞬冷了下来，“我未与你说笑。”调转头自顾走了，林旸随在她身侧，浅淡的眸中才见了沉色，方才的情况实际很是危险，若非她们未被分散开，自己必会闷着头向前急追，难以察觉水温逐渐降低，待到停下时怕连手脚都不听使唤直接便沉底了。
　　这时距她们与洛渊宋尘失散已过去了将近两个时辰，若说不着急是不可能的，只能宽慰自己一路未见着尸首血迹，人定然没甚么大碍，只不过被墓中隐秘的机关同她们分开了而已，这般想着眼睛便细细观察起周遭的环境来，这条甬 道因着雨水灌入只能看清贴近墓顶的一点范围，一成不变的青绿石砖着实没甚么看的，林旸与白霁并肩而行，知晓她会注意前头的动静，便自贴近墙面关注起上头的东西来。
　　露出水面的墙体覆了厚厚一层青苔，林旸取出匕首来刮净一片，心中同时生出疑问，寻墓取穴最忌定在阴雨潮湿之地，年深月久湿气必然侵蚀墓墙毁坏墓穴，这岂不是让自己百年后曝尸荒野？
　　青苔湿漉发粘，刮下一层便牢牢附在匕首上，林旸不得不使出大力道，刀锋与墙面不断擦出叫人牙酸的锐响，林旸越刮越是吃惊，这墙面竟是干干净净，没留下半分关于墓主人的线索，林旸觉得胃疼，不死心地接着往下刮，忽然听着背后一道淡淡语声，“难听。”
　　林旸回头看她一眼，手上动作未停，“那能有甚么办法，这甬 道不知何时到头，只能在墙上找找线索。”说着话，脑子里忽然一线灵光闪过，寻常的甬 道自然没多么长，她们走过的这段路少说已有十几里了，十几里的甬 道，会不会已然穿过了这座山体，通向了与之相依相邻的另一座“山”，通入了该受活祭的所谓山鬼之处，如此一来她们寻到这处墓穴，当真是适逢暴雨的意外所得吗……
　　林旸给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余光瞥见身后寒光铺来，差点没收住手将匕首掷出去，那片寒光落在她身侧的墙面上，利落地削下大片青苔，其下果真是光秃秃一片没东西的，林旸叹了口气，手掌撑在墙上，冷不丁竟打了个冷战。
　　“嗯？”这一发现却是十分意外，林旸将手重新贴上，冰冷的触感再度传来，这次林旸有了准备却依然叫它凉得难受， 这种感觉很奇怪，墙内传出的凉意似乎是持续不断的，触得越久那冰冷便越像是在不断鼓动，一丝丝地往骨缝里钻，林旸手贴着墙，提息喊了白霁一声，“冰块脸，过来看看。”
　　这一声呼喊没听着回应，林旸知晓白霁的脾性，没期盼她应话，然而等了一阵，这人却仍未上前来，林旸分神向后瞥了一眼，登时又觉得胃疼起来，这人正蹙着眉头，耐心清洗着玉衡上粘得牢固的绿苔。
　　“我的大恩人，你倒是先过来，那绿苔留着不会吃了你的宝贝剑。”
　　白霁执剑一挥，剑身随之发出一声清啸，显然是已洗干净了，白霁这才上前来，视线落在灰白平整的墙面上。
　　林旸不及唠叨她的剑，忙道：“墙体不知以什么浇筑而成，寒气从内里向外散发，难怪我们越走越觉着冷，这墙触上去便像是……嗯……大雪天里冻着的豆腐一般，你快摸一摸。”
　　林旸觉着自己想出的形容实是逼真，眼巴巴地等着她触上，然而这人盯着墙面看了一阵，冷淡道：“不摸。”
　　林旸：“？为甚么不摸？”
　　白霁：“为甚么要摸。”
　　林旸拧起眉头，“要摸。”
　　白霁冷冷瞥她一眼，“不摸。”转身便要走，林旸见状忙抓了她的肩膀，气急道：“不成，我等着你洗完了你的宝贝剑，你也要摸摸这墙才是。”
　　白霁不说话，两人针锋相对地对峙了半晌，忽然听到寂静中“啪”的一声轻响，一只修长好看的手贴在了墙上，手的主人还十分给面子地赏了一字，“冷。”
　　林旸的眉头方才舒展开，对着这人满意地道了一句：“我便说罢。”虽然具体满意甚么她自己也甚不清楚。
　　——————————————————————
　　因为林小姑娘开始时一直躲着洛洛，加上把昏迷的洛洛一个人扔下了，从小白的角度看就是对洛洛很不好啦/相声组又发功了/没错这两个人就是幼稚鬼/洛洛真不容易啊


第185章 追逐
　　白霁盯着林旸看了一阵，冷冷开口：“可以走了么。”
　　林旸这时也反应过来，眼角尴尬地跳了几下，分明她们方才的言行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还是那种为了一块糖而争七争八的傻瓜小孩，林旸咳了一声，连带好意提醒的话都底气不足了几分，“可以了，接下来会愈加冷的，留心些。”
　　白霁不多言语，径自转身向前，林旸随在她身后，眼睛依然不放弃地四处瞧着，甚至连墓顶都仰头钻研了好一会，越看越觉得一股怪异的突兀感挥之不去，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道：“这里是不是不太对劲？”
　　白霁在前方未停下，好歹大发慈悲地搭了她的话，“怎么。”
　　“这地方咱们好像来过。”
　　白霁止住脚步转头看她，林旸察觉自己话里有歧义，接着解释道：“咱们进入甬 道后好像走过这一段路。”林旸眼睛四下观察着，嘴角难得未见着笑，“而且你没觉得从方才开始这水又变得没那么冷了么？”
　　白霁顺其所言环顾过四周，视线又落回到林旸身上，“此处曾经来过，确定么。”
　　林旸摇摇头，抬手指了指右前方墓顶，“不确定，只是见着那处褐斑眼熟，印象里似乎来过。”白霁顺着看去，距两人四丈外的墓顶上脱落了手掌大小的一块碎砖，经湿气侵蚀坑洼处已变作了灰黑色，不细看于黑暗之中很难发现。
　　“罢了，应当是我记错了，这种黑斑必然不止一处，眼睛扫过留下印象罢了。”林旸回忆了一阵得不出个结论，便要接着往前走，白霁亦知晓拖着无用，不声不响地跟了上，行不过半个时辰，走在前头的林旸突然面色极为难看地停下了脚步，从嗓子里勉强挤出一声笑，“看来我的记性还是太好了。”
　　白霁眸中沉沉的融了夜色，双眼紧盯着水面下的一处空缺，自她们发现水底的夜明珠后一路过来那些微光便从未断过，每隔十丈便在墙上镶着一颗，现下她们身前却是昏黑一片，只在更远处能望见弱得几欲熄灭的一星亮光，摇摇欲坠。
　　林旸还未来得及问对方如何，只听得近处一声水声，对方已潜了下去，林旸暗骂这两人一样的坏行径，跟着潜入了水中，昏暗中只能看见一道极模糊的人影，林旸猜测出她的用意，屏息往起下夜明珠的方向游，果然见着这人悬停在缺口前方，手指抚着墙面，林旸在她身侧停下，拿着夜明珠往缺口中一嵌，严丝合缝，对方看了她一眼，一转身踏着墙面往上去了。
　　“就是此处。”林旸抹一把脸上的水，面色复杂地看着手中的夜明珠，“这么说我们绕了一圈又回来了，所以才觉着水没那么冷了？”
　　白霁静静看着水面下的那处空缺，声音听不出起伏，“入口在何处。”
　　林旸脸色更加难看，绕了一圈却未发现进入的破洞，这下不仅人未找到，怕是连出去都出不去了，沉默片刻，迟疑道：“该不是碰上了鬼打墙？”
　　白霁看她一眼，倒未揪着“鬼”多说甚么，只平静道：“当如何解。”
　　林旸摸了摸下巴，一副深沉模样，“最稳妥的办法，等到天亮便自然解了。”
　　白霁看着她不说话，林旸“嘿嘿”笑了两声，又道：“从前有人教我，仰头看着北斗星走便能出去。”
　　白霁长睫垂下，复又抬眸看她，林旸便极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杀气，“此处能望见北斗星么。”
　　林旸分外收敛地摇摇头，老老实实道：“鬼打墙听来玄乎，其实多是无知之人无意闯入了草木土石所布的阵中，或是事主神志遭迷，五感混乱，以致于走不出巴掌大小的一块地，不是甚么玄妙的东西，咱们只消找一个绝对不动的参照，或者更简单一点，干脆闭着眼睛走，定然能够走得出去。”
　　白霁朝周遭环望一圈，冷淡道：“墓墙不足信，阖眼走。”
　　林旸粲然一笑，抬手要拍拍她的肩膀，触到她冰冷的目光后识相地缩了回来，“我亦如此想的，扶墙走不如干脆阖眼不看，谁知道这甬 道是不是故意修成了弯的来迷惑我们。”语音未落，忽又皱了皱眉头，“游动有水声，阖眼便是完全不设防了，万一遭袭可是十分危险。”
　　“一人阖眼便可。”
　　林旸笑眯眯地瞧她，“那官人说说，由谁来当这个小瞎子才好？”
　　白霁淡淡道：“我。”
　　林旸顿了顿，阖目在水道中行走不容易及时察觉危险，观察之人稍有滞后便来不及替人防护，她自是知晓白霁有意如此选择，只是未料到这人会应得这么干脆，将她后面想好的话全给堵了回去。
　　“你擅长用剑，睁眼防护不是更加稳妥。”林旸反驳了一句，心中却知晓这人不会改变主意，想了想，将腰间的玄鞭解了下来，拽过白霁手腕缠绕两圈，另一端系在了自己腕上，这才满意地拍拍手，“这下便放心多了，不怕你这木头会闷声不响地让甚么拖走……”话音未落，余光忽然瞥见白霁身后的水面泛起淡淡波纹，不知从何处来的，无声无息，已然凑到了白霁背后，林旸只觉一阵寒意沿着脊柱往脑门心上窜，反手便是尽力一拽，将没防备的白霁拽得直往她身前跌，林旸顺势在她肘上一扶，右手横削，直向那波纹处斩去。
　　腕上震荡的力道传来，击得林旸手腕微颤，水面随着暴起大片水花，水雾迷蒙中只见得一道青黑身影迅然冲出，尖利的长爪向着白霁背上便又是一击，林旸咬牙再度接下，借力拉着人退出丈许，整只手臂都给震得发麻，这一照面总算看清了对方的真面目，林旸冷笑一声，从齿缝中恨恨咬出几字，“又是你这只畜生。”
　　白霁这时亦反应过来，执剑回身，看清对面青面獠牙的怪物后眉头轻蹙了蹙，“鲛人这般难看。”
　　林旸甩了甩手腕，庆幸得了这么一把匕首还能防身，不然仅凭她那条鞭子在水中实是半点用处也没有，“你当是选妃，还挑只漂亮的来送你上路？”
　　“鲛人”两次袭击未成后便停止了攻击，浮在七丈远处直勾勾地盯着她们，它大半身体都没在水中，只余下脖子以上浮在水面上，凸眼尖牙，血口微张，生得极其丑陋，幽绿的眼睛悄无声息地盯着两人，半晌，淌着涎水的嘴角扯了扯，逐渐咧至耳根，林旸随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丑东西竟还对着她们笑起来了！
　　林旸曾在酆都墓中接触过这些所谓鲛人，这一只不知为何明显比那时的要迅猛许多，观其行为神态，竟似有人的神志，林旸担心这怪物留有后手，夜长梦多，正想招呼白霁将它结果了，耳中忽听得身侧铮的一声剑鸣，铺天盖地的剑光已向着鲛人笼罩过去，林旸紧随其后，心中默默咋舌，没想到这只鲛人竟会丑得让人这么不爽快，偏偏还要对着人笑，真是罪过。
　　她们一动鲛人亦随着动起来，迎着白霁便扑了上来，十指指甲尖利，在空中撕出刺耳的锐响，林旸听着便觉得脊背发凉，转瞬玉衡已同那长指甲交接上，火星迸溅，轻易能将人开膛破肚的指甲竟被迎面斩断了一根，林旸低声道了句好，匕首横削直取它颈间，鲛人撤回一手护着自己脖颈，另一手随即无力支撑，被玉衡斩在了肩上，霎时间鳞片四迸，这一剑竟未将它手臂卸下，只在肩膀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鲛人两目剧凸，喉中忽然被踩了一脚般“咕叽”一声，林旸见状便知不好，拉着白霁急向后退，那鲛人果真猛地吐出一大口粘腻污秽的脏水，腥臭扑鼻，趁机掉头钻入水中，林旸担心留下后患，忍着恶心将水荡开，身侧白霁忽然刺出一剑，林旸一面追赶一面分神往旁边瞟，玉衡剑尖上竟挑着一只破破烂烂的手掌，皮肉已碎得不成样子，只剩下五根指骨死不瞑目般虚虚晃荡着，林旸心中一沉，不等细看几眼，白霁已挥剑将那只手甩了出去，“不是阿渊他们。”
　　林旸松了口气，眼睛紧紧盯着水面下时隐时现的青灰，对方在水中游动得极快，林旸使出全力亦跟得十分勉强，幸而它肩上裂口不断散出血色，林旸随着血迹倒不怕它遁去身形。
　　这场追逐持续了足有半个时辰，水底灰影终于慢了下来，想来失血也该失得没力气了，还未等林旸她们真正追上，前方水面一阵起伏，林旸忽然猛地给人推了开，原先浮着的地方水花四溅，那东西竟从她脚下钻了出来，林旸忙稳住身形，急着去看白霁状况，这一看便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了下来，白霁一手抓着鲛人利爪，另一手执剑架住，在她身后第二只鲛人破水而出，按着她两侧肩膀便向她脖颈咬去。
　　————————————————————————
　　唔这个副本就不写太长啦，抓紧写完好继续下面的剧情


第186章 木头
　　“让两只畜生耍了！”林旸脑子里生出第一个念头，来不及气恼，下意识便将白霁往自己身前拽，然而那两只畜生一只同白霁面对面僵持着，另一只攀附在她肩上，哪里甩脱得开，林旸眼见白霁身后的鲛人嘴角咧至耳根，露出亮晃晃的两排尖齿，喜滋滋的像是多少年没见过荤腥，满是涎水的大口猛地咬了下去，白霁再怎么厉害，脖颈这等纤细脆弱之处必会给它一口咬断，电光火石间林旸扬手便将匕首猛掷了出去，昏黑中一道乌光破空激射，不偏不倚，正从鲛人参差不齐的尖牙间穿了过去，“噗嗤”一声闷响，鲛人竟被这股力量带得仰面摔倒过去，白霁得了空隙，左手握紧指甲反向一别，另一只鲛人肘间明显见了错位，大嘴狰狞咧着却发不出任何声响，迎着白霁一扑转身便又要逃走，未游出一丈，一柄玄刃忽然从后它伸出，无声将它的喉管割了开。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鲛人仰面倒了下去，污血很快混在水中蔓延开，白霁眉目冷凝，转头见另一只鲛人亦浮在水面不动了方将玉衡收回鞘中，林旸胸口起伏仍有些急促，见白霁安然无恙，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下来，目光落在她浸在水中的左手上，眉心蹙了蹙，“你放血喂这两具尸体呢，还是想等它自然长好前就这么晾着？”
　　白霁垂眸看了一眼，左手掌心被鲛人指甲划出四道狰狞的血口子，整个手掌血淋淋的，她随意甩了一下，撕下袖口布条在手上慢慢缠绕，忽然开口道：“你先前背上是被这些东西伤的么。”
　　林旸正提防着是否还有其他鲛人藏匿偷袭，冷不丁听白霁说话不由怔了怔，“你怎知道的，小美人同你讲得这么详尽？”话甫说完，脸色忽然变了变，看向白霁的目光都变得奇怪无比，“她连我伤在哪里都告诉你了？你们真是……”
　　白霁见她神色纠结，还不知心中如何想的，眸光微微沉下，盯着林旸看了一阵，淡淡道：“方才那鲛人出现时，你以手抚了一下自己后背。”
　　林旸脸色一僵，这一下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真亏这人能注意得到，当初背后受伤固然疼得很，真正让她刻骨铭心的恐怕还是服过药后的剧烈反噬，那真是叫生不如死了，越是疼神志便越是清醒，最后生生挣扎尽了体力才得以昏死过去，难怪自己再见到这怪物会下意识生出这种反应了。
　　林旸苦笑一声，瞥了那具漂浮的尸身一眼，“你没见它的指甲么，挨上一下可是当真受不住的，我劝你还是尽量小心一点，我可不愿见着小哭包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
　　林旸说着话往浮尸那边渡，到了近前一把钳住浮尸下巴，两指夹着将那柄匕首又拔了出来，在污血蔓延开之前退了回来，一抬眸见白霁仍在注视着她，目中若有所思，林旸挑了挑眉，“怎么，我生得这般好看么？”
　　白霁薄唇动了动，正欲开口，目光忽然从林旸脸上落到了她身后的走道中，林旸眉心一跳，立即后退两步靠在了墙上，顺其目光看去，果然见着远处一道波纹向她们接近过来，随即皱起了眉头，这些畜生这么快便循着血腥味找来了。
　　那道波纹来得不紧不慢，距她们尚有五丈远时，水面忽然一阵翻腾，扬起了大片水花，林旸本已绷紧了身体，远远望见水雾后头依稀竟是清渺的一袭白衣，林旸一瞬怔忡，目中景象忽然便鲜活了起来，心跳快得要跳出胸口，“洛渊……”
　　“林……”
　　“你……你有没有受伤，你自顾自地跑去哪里了，我一直在找你，方才我发觉出口消失了，若是找不到你，若是找不到你，我……”林旸奔到洛渊近前，双手抓着她肩膀上下左右地瞧，口中小声念着，语句却又颠三倒四，恐怕连自己也不清楚在说甚么，洛渊垂眸看着她，眼中缓缓便浸出了痛意，“我无事，只是追赶鲛人耽误了时辰，却让你担心了。”说着话，右手忽地一抬，“哗啦”一声提出颗脑袋来，便是最先消失的宋尘，林旸吓了一跳，才想起洛渊是追着宋尘去的。
　　宋尘不知为何处在昏迷之中，脑袋软塌塌地垂着，林旸瞧见他左侧颈上以一块黑布包着，隐约有血色透出来，“大块头受伤了？”
　　“让鲛人拖走时颈侧划了一道口子，”洛渊轻声接过话，漆黑深邃的眸子认真瞧着她，“未伤及血脉，我替他简单做了包扎。”
　　林旸“嗯”了一声，再没有话了，低垂着眼眸等了一阵，“你的白友人亦受了伤。”
　　洛渊闻言才将目光从林旸身上移开，往远处望了一眼，林旸趁此回身往白霁那处游去，洛渊亦在后头跟着，白霁已处理妥当手上的伤口，见她们过来，冷淡开口：“阿渊，可有受伤。”
　　“不曾。”洛渊淡淡一笑，目光触及白霁没有大碍，落到了稍远处的两具尸首身上，“宋校尉亦是遭到两只鲛人袭击，不知是否是这两只。”
　　洛渊将经过大致讲述了一遍，原是宋尘下水后不久便给两只鲛人袭击，拖了两条腿往甬 道深处而去，宋尘水性有限，时候久了便给憋昏了过去，洛渊寻着血迹一路追赶，不容易追上了他们，然而拖着一个昏死之人对付两只鲛人却十分费力，两方你来我往胶着许久，终是那两只鲛人寻不到机会先潜走了，洛渊担心鲛人返回袭击，无法行得太快，是以耽误到了现下这时。
　　“方才我发觉一只鲛人自脚下游过，是以又潜入了水中，那只鲛人却并未袭击我们，只在前头游走，我跟随了它一段路，最后见它钻入了一条水道之中。”
　　林旸听到此处皱起眉来，“水道？你是说这条甬 道之中还开了通往别处的水道？”
　　洛渊见她搭话，嘴角抿出一丝温淡笑意，轻轻颔首，“不止一条，此处之水非是雨水灌入，这里恐怕是座鲛人墓。”
　　林旸脸色更沉了几分，后面洛白两人说了什么她未听进去几句，她想起神都城外那座埋葬怪物的墓穴，想起钟林晚口中来去自如的脚步声，有甚么东西隐隐在脑中联系起来，细细去想却又抓不住任何线索，她有一种预感，在这座墓穴中，她们兴许真的会同“那些人”碰上。
　　“林旸？”右手有温凉的触感传来，轻揉着她的掌心，林旸迟缓地抬眸，一眼落入夜色幽深的眸子里，那里倒映出自己单薄的身影，“你还在生我的气么？”
　　洛渊缓缓将她右手抬起，柔软的唇无比温柔地吻在她苍白的骨节上，细细啄着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珍宝，“我并非有意想走，我想快些去追了快些回来，想好生保护自己，给鲛人纠缠了也不敢同它们硬碰硬，万一何处受了伤，我的小媳妇见了该会哭的。”
　　林旸给洛渊迫在墙前，躲都无处躲，抿着唇瞪了她一眼，“我才不会哭！”话将出口，忽然反应过来，耳垂立马便红透了，“你……你怎么……谁是你媳……媳妇……”
　　“谁应了，谁便是。”洛渊眸中缓缓漾开一圈笑意，说话时气息携着清淡体香扑在她面上，鼻尖有意无意地同她触着，衬着哄诱般的低语，立即便令林旸本便通红的耳垂生出了别的热意，这人一定是在勾引她，绝对是！她难道不晓得自己这时候有多么迷人吗！
　　林旸忍了又忍，目光不听话地总往她弧度浅淡的薄唇上瞟，她咬了咬牙，忍着又不是惩罚洛渊，那是惩罚她自己好吗，干甚么要这样憋着自己？林旸觉得自己思考得十分有道理，心安理得地慢慢倾身了过去，两人的身体彼此贴合，马上薄唇便要贴触上去时，余光里忽然闯入了甚么东西，林旸分神瞥了一眼，方才还烧得难受的一团火立即熄透了，甚至还结出厚厚的一层冰，她看到的竟然是一颗脑袋，一颗宋尘的脑袋！
　　洛渊感受到她的停顿，长睫微抬了抬，“阿霁不会看到。”
　　林旸简直要被她气出心疾，你把冰块脸都支开了就不晓得把手上这人也交给她吗！“她是不会看到，你提着一颗脑袋便要来亲我吗？”
　　洛渊闻言亦直起身来，看了昏迷的宋尘一眼，眸中隐隐疑惑，“宋校尉尚未醒来。”
　　林旸气急，“那他一颗脑袋浮在这不别扭么！”
　　洛渊沉思片刻，“沉在水下他会给憋死的。”
　　林旸已经给气得说不出话来，转身便朝远处的白霁那里走，一动作手腕便给人抓了住，洛渊面带犹豫地看着她，“那等宋校尉醒来……”
　　“不行。”林旸牙齿磨得咯咯响，阴恻恻地瞪了宋尘一眼，“今天不许你亲我。”不等洛渊接话，转头便走了。
　　白霁远远听见水声，转而面向她们，“可以下去了么。”
　　林旸心中念着此事越想越气，一听白霁如此急着下去眉头便先皱了起来，“我以后再不唤你们名姓了，你便叫木头一，你的洛友人便叫木头二，你们两块木头便并排浮着罢！”
　　白霁：“？”
　　————————————————
　　林旸：以后白洛就叫w木头(* ￣︿￣)


第187章 深穴
　　白霁凭白又给林旸说成了木头，实是不明所以，她知晓这时不该再问林旸，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她身后的洛渊身上，却见对方目中亦是迷茫之色，同她对视一眼，犹豫道：“再休息片刻，待宋校尉醒了我们再下去。”
　　白霁看了一眼洛渊手中耷拉着脑袋的宋尘，微微颔首，水道之中尚不知有甚么危险，拖着个大活人实在无法自由行动，她一向淡漠少语，确认下一步当如何走后便自行靠墙阖目休息，全然没有同林旸细究“木头”一词的打算。
　　林旸在对面墙边靠着，她将匕首插入墙缝之中，胳膊肘支在上面撑着身体，倒是省力不少，洛渊本想到她身边，被林旸怨念深重的一眼瞪了回去。
　　林旸心中估计宋尘只受了处皮外伤，因着憋气太久才会晕倒过去，至多不过半炷香便能醒来，然而等了将近半个时辰，这人却全然没有要醒的迹象，死人般地挂在洛渊手上一动不动，林旸分神瞧了数眼，实是心疼洛渊一直拖着这个百十斤的重物，犹豫片刻，默不作声地渡到了洛渊身前。
　　“林旸。”洛渊见她过来，漆黑的眸子里点亮出一丝神采，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唇角抿出温然笑意，却又不上前触碰她，林旸见她这般小心，无声叹了口气，心疼还来不及，哪里还有甚么气在，闷闷地瞥了宋尘一眼，“他怎还不醒。”顿了顿，小声念了句：“让你气死了。”
　　洛渊眼睛眨了眨，留了些疑惑，却全让温柔掩了过去，顺着她的话轻轻点头，“我实是傻得过分，回去该让林小姑娘好生责罚。”
　　林旸听她语声中温和的笑意，嘴角便也忍不住笑，好歹努力绷住了，目光转向不省人事的宋尘，眉头微蹙起来，“大块头怎么回事，憋气所致的昏迷应当早便醒了。”
　　洛渊闻言亦看向宋尘，“不知，我察看过他的伤势，仅颈侧一处伤口，伤及皮肉，理应不至于此。”
　　“老这么举着他也不是办法。”林旸盯着宋尘看了一阵，伸手捏着他下颌将他的头抬起，手指在人中上掐了一会，不见成效，又松了手，沉思片刻对洛渊道：“你好生抓住他。”
　　洛渊不知林旸想做甚么，却也听其所言抓紧了宋尘手臂，林旸看向宋尘的目光诚恳无比，“大块头，这招曾救回过那个死脑筋，想来对你也有作用。”话音未落，一拳猛地打在了宋尘心口下方，宋尘口中发出含糊的一声闷哼，身体剧烈一抖，一口浑水噗地喷了出来，佝偻着身子咳个不停。
　　林旸眼疾手快地躲过了直冲面门的一道水柱，小声咕念了句：“还真的有用。”
　　宋尘垂头咳了一阵，意识渐渐回到身体之中，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林旸，“林姑娘……你怎么也在此处……”
　　林旸见他意识仍有些昏蒙，脸上立即换作了急切担忧之色，“大块头你终于醒了，你还记得之前发生了甚么吗，你被两只鲛人拖走，是小美人追去把你救了回来。”
　　林旸这般一说，宋尘的记忆便缓慢回到了脑中，迟钝地转向另一人，“洛姑娘，多谢……”
　　洛渊原本抿着一丝笑意看着林旸，转向宋尘时随即恢复了淡然之色，“莫沉下去了。”
　　宋尘尚未反应过来，只觉得臂上一松，身子忽然向下沉去，连忙凫水稳住了身形，将喝进去的一口水又吐了出来，经这一激总算完全清醒了过来，不远处水声接近，淡漠的语声适时响起，“醒了。”
　　“醒了。”林旸笑吟吟地替宋尘接过话，挑着眉好整以暇地瞧他，“宋校尉可还逞英雄夸自己水性好么？”
　　宋尘面上微红，讪讪道：“是我太过托大，耽误了这许多功夫。”
　　林旸倒未真存着怪他的心思，随意摆了摆手，“在水中被两只鲛人偷袭，谁在下面都会给拖走，我们找你时在甬 道内绕了一圈，把入口给绕没了，你暂且休息片刻，一会我们带你去鲛人洞一日游。”
　　宋尘听得稀里糊涂，林旸便将现下已知的发现向他交代了一遍，这时距离进洞已有一段时候，几人商议着稍作休整，各自取了干粮出来吃，虽是进洞前早以油纸包裹好，浸在水中这么久也已渗透了进去，林旸挑拣出一个未怎么沾湿的馕饼，一口咬在嘴里，从怀里又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叠叠的打开，露出一个半大不小的酥饼，表面的酥皮已有些受潮，卖相却依然很好，甚至能闻到淡淡的炊火香气。
　　“吃这个。”林旸几下游到洛渊跟前，将她手中半湿的馕饼拿过，连油纸带饼一道塞入洛渊手中，洛渊动作顿了顿，垂下眼睛去看自己手中的酥饼，复又抬眸看向林旸，林旸似是知晓她心中所想，含糊地晃了晃自己手中咬了一口的饼，“我给自己留了，你吃便是。”
　　洛渊将饼拿在手中却不下口，淡淡注视着她，“何处得来的。”
　　林旸歪了歪脑袋，洋洋自得，“分头搜刮银丹草时在一家人家里闻到的，我可是付了银两的，可惜只剩了一……两个，不过我们在墓中也待不了许久，对付一顿足够了。”
　　林旸给洛渊认真注视时少有能静下心来的时候，掺真拌假地一说话，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赶忙咬了好几口饼来掩饰过去，未料到这饼虽然外皮浸得囊软，内里却依然干巴得很，这一口咽不下去，差点噎得她背过气去，正急得摸索背上的包裹，一只水囊已递了过来。
　　擎着水囊的手纤细修长，生得十分好看，林旸忍着胸闷看向手的主人，对方脸上仍是平淡之色，一手轻拍着她的后背，在她耳边叹了口气，“喝罢，你想闷死我的小姑娘么？”
　　林旸脸上生出一抹红晕，一半却是给憋的，她怕当真噎死在这里，做鬼都觉得丢人现眼，忙接过水囊咕咚咕咚喝了三大口，好歹将东西顺了下去，心虚道：“我……吃得太急了。”
　　洛渊默默注视她一阵，忽然在那酥饼上咬了小口，语声淡淡：“甜的。”
　　林旸闻言看了一眼，果然见缺口中央一道红褐色的线，竟还是糖心的，她这时还未发觉自己已然露馅了，抬眼看向洛渊，“你不喜欢吃甜么？”
　　洛渊微微摇首，“吃不得太多。”将酥饼从中分作两半，一半递与林旸，“你替我吃一半。”
　　林旸疑心洛渊有意这样说好分一半给自己，细想起来这人似乎又确实极少吃甜食，正在犹豫之时，洛渊的气息骤然贴近过来，“要我喂你么？”
　　林旸吓了一跳，哗啦后退一步，引得另外两人的目光亦转投过来，林旸咳了两声草草掩过，忽然想起这人方才还惹了她生气，这么短的功夫竟又转守为攻了，这成何体统，立即挺直了腰板严肃道：“你不能喂我，方才的事我可还未忘记，回去后要罚你的。”
　　身前之人轻笑一声，似乎靠得更加近了，林旸能闻到她身上清淡平和的体香，勾魂摄魄，俯在她耳边缓缓吐息，“洛渊领罚。”
　　简简单单的四字硬让她吐出了无限旖旎的味道，林旸竟给她勾得红了耳垂，洛渊说完这句后便直起腰身，从她身前退开两步，似是真的乖乖等着回去后再受罚了，林旸心中慌乱，几口将那半个糖饼全咽了下去，只觉得口中具是香甜味道，的确吃不得太多，半个不多不少将将好。
　　几人休息过一阵，总算做好了准备，洛渊曾言那洞口紧贴地面，远远看去不甚宽阔，下潜前特意提点了一句，她知晓洞口的位置，自是需在前头领路，其余人随在她身后，相继下潜入水。
　　洛渊遇见林旸两人时实际离着洞口并不远，因听见声响才前来寻她们，是以下水游不过三十丈便到了那处洞口前面，真到了近前才发现这个洞口已不能用窄小形容，分明同地洞一般无二，长宽不过两尺出头，堪堪容一个成人钻入，几人在水下面面相觑，很是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先头领路的洛渊最先进入，林旸担忧她的安危，这时却无法多耽误功夫，只得效仿前法用鞭子将她手腕系住了。
　　洞口内一片黢黑，因着洛渊最先进入，林旸便将夜明珠给了她，柔和的白光像罩了一层纸变得更加晦暗朦胧，不时有条缕的白色布帛从面前飘过，触在身上像一只只手轻轻抚过。洞穴显然是草草挖成，内壁粗糙坑洼，进去后只能撑着手臂匍匐于其中爬行，碎石突起划得人身上生疼，林旸一面忍耐着爬行，脑中不自觉便想起鲛人身上一层覆一层的密集鳞片，初时看不觉有什么，这时细细回想才觉得恶心得紧，想来也只有它们从此经过不会褪一层皮。
　　这条洞道不知挖得多长，一路行过百丈竟还未到头，越爬林旸心中便越是发沉，最初她们尚可趴在地上爬行，越往前洞壁便越是收窄，到后来已是完全侧躺在洞中靠手臂支撑的力量前进了，这种感觉便像是在攀爬一条尚未挖通的洞穴，越向深处挖出的空隙便越是狭窄，最终只能望见封死的石块。
　　林旸这一念头还未成形，前头洛渊忽然停了下来，林旸努力仰头向上看去，透过洛渊与洞穴之间的空隙隐约能望见前面仍有一段空洞，不过看其宽窄是如何都爬不过去了，林旸瞧着洞穴深处眯了眯眼，夜明珠晦暗的光线隐隐反射回来，尽头被石块堵死了。
　　下方怪异的响动同时传来，水流被搅动得激荡不宁，碎石布缕不住在身周晃荡碰撞，林旸身后有白霁作阻，却实在无法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耳中隐隐有震荡的声响传来，仿佛隔了许多层屏障入不了耳，林旸听了一阵方辨清那是什么声音，是刀兵一下下砍在石块上的声响。
　　——————————
　　想吃糖包了(｡•́︿•̀｡)


第188章 死路
　　前后同时出了差错，若说不慌是不可能的，林旸脑子里一团乱麻，洞穴怎可能是封死的？那小美人见到的那只鲛人跑到何处去了？难道是从石缝间钻过去的不成？
　　身后的响动越来越激烈，仿佛周身闷着一口大钟在不断敲击，又钝又急，林旸死活望不见后方状况，宋尘为了避嫌应是与她们隔开一段后方进入洞中，若他遭遇不测，现下攻击他的只能是从他后方袭击，如此一来他困在洞中无法掉头自保，只能顺着洞道向前爬行，然而这处洞穴却是一头通气，越爬便缩得越紧，最终只能困死在里面。
　　林旸脊背上倏地窜升过一股凉气，这是一个诱人深入的死地，猎物被驱赶到狭小的陷阱中动弹不得，不是耗尽气力活活憋死，便是被后方追赶的鲛人从下至上慢慢蚕食而死，然而那些作为围猎者的鲛人又是如何出去的？
　　林旸困在中间上下不得，越想心中便越是难以平静，正在焦灼之时，忽然感觉前方有水流波动传来，林旸勉强抬头向上看去，洛渊正自慢慢拧转着身子，她们原本倚靠在同一侧洞壁，洛渊现下竟以手抓入石缝想强行转过身来，她已将身体转过小半，低头从腾出的空隙中向下望了一眼，只一眼，便望入林旸浅褐的眼眸，好像她从来都晓得林旸的位置，晓得林旸何时正望着自己。
　　林旸觉得自己忽然落入一片沉静之中，周遭景物全部同自己隔绝开，视线中只余下一片墨色的海，波澜不起，沉静地将自己包容进去，须臾后那些响动倏地又恢复回来，林旸嗅到极淡的血腥气，不知是洛渊手上的，还是她身体与碎石擦出的伤痕，她觉得眼眶隐隐发酸，洛渊在自己前面，应当已困挤得十分难受了，她这般勉强自己，只为了看她一眼，看她现下好不好，抑或是令她能够心安一些。
　　“想办法出去。”林旸脑海中蓦地生出一个念头，竟无比强烈，她不能困在这里，不能死在这里，洛渊还在她前面，若是她出不去洛渊便也会困死在这个逼仄的洞穴里，林旸倏忽间冷静下来，耳中的敲击声还在继续，不管这声音是否是宋尘在传递消息，也不管宋尘现下是否还在往深处攀爬，她们不能老老实实在这里等着，等着只能是死路一条。
　　林旸试着把脚往下探了探，脚腕立即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了住，林旸接着晃动一下，那力道便收了回去，两人互相见不到彼此，想要知会对方简直难如登天，林旸别无他法，只能默等片刻，再度试探着往下挪了挪，这次脚下未受到阻力，林旸心中一喜，木头再怎么木头，这时候还是聪明的，她够手在洛渊小腿上拍了拍，确定对方知晓后开始倒退着向后移去。
　　洞道内后退比进入还要困难得多，如此活动亦会使得闭气时长大大缩短，林旸不自觉便加快了爬动，幸而脚下始终未碰到白霁，否则以她爱干净的性子，林旸倒真担心出去后这人会撇下那些鲛人先来找她。
　　行至后方，洞道内渐渐开阔，已能趴伏下身子向后倒退，撞击声不知何时止住，林旸计量着应当已爬过了一半路程，心中不知该庆幸还是担忧，庆幸的是这时候还没碰上宋尘，她们说不定能够顺利无阻地退出洞外，一旦出去了便什么事都好说，担忧的是未碰到宋尘也并非甚么好事，有极大可能他已经被拖出去了。
　　林旸觉得胸口已有些发闷，正想抬头看看洛渊如何，脚腕上这时候忽然一紧，被人牢牢抓住了，林旸心中亦随之倏地一紧，先示意洛渊莫要动了，而后才凝神感知后方，白霁似乎并未遭受袭击，在原地趴着未动，林旸等了片刻，小腿上传来轻微的触感，慢慢划写成字，只有简单三画。
　　上？上面？林旸下意识想看看头顶上有甚么东西，一动作却连头都无法完全抬起，反倒给狠狠磕了一下，正蹙着眉头缓和时，腿上再度传来触感，这次的字字画多些，林旸辨出是一个“走”字。
　　上走？什么意思，往上走么？上面哪里有路？林旸猜测不出白霁意思，只恨这洞通在水中，连话都无法说，胸口的憋闷感愈加严重，她不敢多耽误，把这两字原样传给了洛渊，小腿又给轻拍了拍，林旸向后探了探，似乎碰到了白霁，她觉出些许不对，身后阵阵水波传来，带动得水中漂浮的布缕缓慢向前游动，仅是趴伏不会有这般大的动作，那她现下是在做甚么，如她说的向上面走？
　　晃荡的水波搅动起洞内沉积的碎石土屑，有一阵林旸甚至睁不开眼睛，只能将头埋在臂间，片刻后周遭的水流逐渐平静，林旸再次试探着伸脚，身后已然空了，她心中没底，只能抓紧向后爬，到达白霁的位置时特意停顿了一下，视线内一片浑浊，碎屑起伏着在眼前晃荡，不见任何异常，她想起白霁写下的“上”字，艰难地撑起一只手臂，另一只手向上探了探，手掌没触到任何东西，上头是空的。
　　林旸悚然一惊，她本以为自己意会错了，没想到真是简单的向上走，吃惊过后心中便生出了庆幸，赶忙扯了扯洛渊衣摆，怕她不明白又在她小腿连写下两个“上”字，这才撑起身子向上爬去。
　　向上的隧道依然很窄，仅容得一人通过，并且这条洞道斜度很大，几乎是直上直下，林旸费了大力气才跪在地上将上身探入，两手扣着洞壁将自己拉了进去，上方隐隐能望见白霁的身影，林旸进入时耗力太多，已然觉得胸口闷疼起来，耳中隐隐传来嗡嗡的鸣响，她心知不好，挂念着底下的洛渊反倒爬得更快了，越到该着急的时候，脑中不知为何偏偏想起了同她亲热的旖旎时刻，她次次都会气愤洛渊气息较她绵长，好生占便宜，现下想来的确是有大用处的。
　　林旸嘴角无意识地勾了勾，屈起双腿借力撑住自己，两手拼命地向上攀爬，行过七八丈，实在没力气了，不得不暂停下来，从空隙中向下望了一眼，依稀能见到飘渺的白衣，林旸松了口气，手上一软身体竟又滑下寸许，赶忙屈起腿来撑住了，她想拔出匕首借一下力，两手抓着墙面却止不住地颤抖，一松手必然会摔落下去，林旸咬了咬牙，又望了一眼那身叫人眷恋的清隽白衣，憋着一口气手脚并用地向上爬去。
　　人的毅力终究有限，林旸勉强再爬过几丈，连眼前都发起黑来，抬头看的余力都不剩了，若非心中执着着不能拖累洛渊，恐怕早就落了下去，她手指插在墙缝之中，终于把胸中的一口浊气吐了出来，待要脱力下滑之时，耳中忽然听见上方传来声音，“还有三丈。”
　　这一声落在耳中朦朦胧胧，林旸却不知从哪又生出了力气，硬是死扣着墙面向上又爬了三丈，脑袋冒出水面之时，林旸感觉罩在头上的罩子猛然被人扯掉，眼前霎时变得清晰起来，带着些许潮腥的气息从未感觉这般好闻，连浑噩的意识一下子都变得活泛起来。
　　“好险……差点给闷在洞里憋死。”林旸急急喘息两声，手上恢复了些力气赶忙接着往上爬，未爬出两步蓦地发现顶头上方插了把匕首，林旸眉头蹙了蹙，一把抓着刀柄悬住了身体，底下同时传来哗啦一声水声，洛渊跟随着浮了上来。
　　“小美人……你没事罢。”林旸急着低头去看洛渊状况，底下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停顿片刻，略微断续的语声从下方传来，温柔得像在哄她，“无事，你莫怕，手上抓稳莫落下来了。”
　　这一趟憋气实在太久，一时间洞内只听得三人急促的呼吸声，又过片刻林旸才重新开口道：“这把匕首是大块头的，他在前头么？”
　　“不在。”白霁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来有些模糊，“但这处洞口是宋校尉发现的，他将匕首插在洞穴一侧引得我注意，匕首旁刻下了上字和走字。”
　　林旸眉头蹙得更深，“他发现了出路却没进来，只给咱们留了线索？”
　　洞穴内沉默片刻，白霁接着道：“他身后若有东西追赶，爬上来会将通路再度封死。”
　　林旸并非未想到这一层，当时状况危急，宋尘若真遭遇危险，决计来不及爬上这个直上直下的洞穴，退一步说，即便他当真爬了上来，鲛人追赶上来将洞堵死，四人只会再度陷入另一条死路，宋尘想必考虑到这一层才顶着鲛人硬从来路退了出去。
　　“那我们现下……”
　　“继续走。”林旸的话语被白霁从中打断，对方的声音听来冷淡坚决，林旸怔了怔，下意识看向洛渊，对方亦正抬头注视着她，触及她的目光后微微摇了摇头，“看看这处洞穴内是否有出路，若半柱香内宋校尉未回来我们便返回寻他。”
　　林旸听她的话突然反应过来，她们现在尚算不得安全，若这条路亦是封死的她们便真是闲来生事钻这一趟王八洞了。
　　林旸嘴角抿了抿，忍不住勾起一丝笑，她原本性子便洒脱，想到忙活半晌最后兴许只是白找了麻烦，竟自己觉得好笑起来，“那我们快些走罢，若真是死路我可真要气死，这辈子再也不想钻洞了。”
　　这一句调侃无人应话，想来是两人皆拿她没有办法，林旸听到上方传来窸窣声响，白霁已接着向上爬去，经这片刻休息林旸亦觉得力气恢复不少，默默拔了匕首随着向上爬行，本以为这条洞穴亦同前一条般长得见不到头，没想到上行七八丈后斜度陡然变缓，顺着再爬行十几丈，白霁的声音突然从前头传来，“到头了。”
　　——————
　　没什么说的惹


第189章 笑面
　　“到头了？”林旸听见白霁开口，忙探头往她身前看，缝隙中只望见前边一片黑暗的虚无，似乎是没东西堵着的，林旸把夜明珠往前一滚，“看看，前面是甚么地方？”
　　白霁反手抓住夜明珠，又向前移了两步，片刻，清冷语声传来，隐隐回声，“是一处水潭，很大，底下看不清。”
　　“水潭？这座墓里修了个水潭？”林旸一扬眉，“底下该不会尽是那些鲛人罢……”话音还未落下，身前之人忽然向前一跃，林旸眼睁睁看着一片玄青衣角在眼前迅速下落消失，底下接着传来“扑通”一声。
　　“哎你……”林旸赶忙急爬了两步朝底下望，洞口下不远亮着一团荧光，看起来距她仅有三丈远，林旸松了口气，跟随着跳了下来，还未接触到水面，腕上忽然传来一阵收紧的力拉着她向上，林旸一个激灵，才想起手臂仍是同洛渊拴在一起的，自己向下一坠的力怕会将她也给带下来。果然，身体刚随着冲力没入水中，不远处接着传来扑通一声响，林旸听着方位一把拉住洛渊，托着她的腰身将她抱出了水面。
　　怀中之人面上未见惊慌，薄唇抿了抿，默默从她怀里退了出来，林旸却未注意到洛渊脸上一闪而过的神色，一手抓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撸起她的袖摆凑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瞧，“忘了我们还拴在一起，我可拽疼你了？”
　　洛渊由着她抓着自己的手摆弄，长睫微微垂下，“不疼。”
　　林旸借着夜明珠昏暗的光亮瞧了半晌，再三确认了洛渊臂上没有淤血勒痕，这才放下心来，掌心传来的触感细腻柔滑，林旸垂眼看着洛渊柔白如玉的小臂，忽然后知后觉地觉出不妥来，自己方才的行径，怎么看怎么像轻薄良家女子的混账恶霸。
　　白霁还在一旁看着，林旸觉得着实应当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手指捏了捏，瞧着洛渊的小臂嘿嘿笑了一声，“小美人你生得真好看。”
　　……
　　这句话一出，整个洞穴内都安静下来，连波动的水声都不闻半点，林旸欲哭无泪地暗骂了自己一句，这下可好，从混混变作了痴憨的老员外，比起原先更加不堪了。林旸直起腰来干笑两声，手上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余光瞥见白霁已干脆地转过身去不再看了，正绞尽脑汁地想如何挽回形象，身前温淡语声和着轻笑同时传来，“等不得回去看么？”
　　林旸抬眸看她，洛渊的唇角轻轻浅浅地勾起，眸光柔和地笼在她身上，内里尽是迁就的温柔，“不是说好回去再罚我，”洛渊握住林旸抓在自己小臂上的手，向前半步，触在自己胸口，“怎么现在便开始罚我？”
　　掌心传来的跳动均匀有力，却是比平日明显急促几分，林旸默不作声地感受着，胸口缓慢地漫出一阵暖意，渗透进四肢百骸，将她的心跳也给潜移默化，不知是第几次被这人毫无防备地撩动了心弦，林旸试着平复下来，心跳偏偏不听控制地追随着对方，原来不管几次，都同万劫山下这人第一次吻自己一个样，是由不得她控制的。
　　“等不……”林旸想回答她等得，偏偏连嘴也不听话了，这句话未能说完，不远处骤然传来“扑通”一声巨响，扬起的水花拍了她一脸，林旸下意识将洛渊护在自己怀里，落下的不知甚么东西在水里扑腾两下，哗的一声钻出水面，“林姑娘，洛姑娘，你们没事罢？”
　　林旸听见熟悉的语声，太阳穴狠狠跳了一下，扯着一抹笑磨了磨牙，“没事，我们好得很。”
　　宋尘龇牙咧嘴地向她们游了两步，“没事便好，没事便好，还好发现了这处洞穴。”
　　林旸心里的郁闷着还未压下，见宋尘面色异常，仍是体贴地问了一句，“受伤了？”
　　宋尘面上立即转变为哭笑不得的神色，向下指了指自己的腿，林旸才发觉底下有小片血色漫上来，宋尘的下衣早已被撕扯得破破烂烂，成条作缕地在水中飘荡着，看起来极是狼狈，“你原来杀的那只鲛人竟还未死，钻入洞中追着我好一顿抓，我踩着它的脸硬把它顶了出去，不过也幸好我在洞中翻滚挣扎，这才发现了头顶上还有另一处洞穴。”
　　林旸眉头皱了皱，那只鲛人给她一刀贯穿喉咙，理应是没办法再活了，没想到这些东西性命竟如此顽强，正欲开口接他的话，怀中忽然传来轻微的动作，林旸低头看去，正对上一双漆黑幽深的眸子，才想起自己还是将洛渊抱在怀里的，林旸眨巴了一下眼睛，环着她侧转身子背对了宋尘，头埋在她颈间深深嗅了一口，这才直起身来，勾着唇角一字一顿地对她做口型：“回、去、罚、你。”
　　洛渊面上神情未变，墨色浓郁的眸子同她对视半晌，长睫忽然垂了下去，默不作声地绕过了她，视线落在宋尘身上，“宋校尉不替自己包扎么。”
　　林旸随着她转过身来，眸子里含着分明愉悦的光彩，像她那只爱搭在人身上的白蛇一般亦步亦趋地跟着白衣女子，“是啊，你这般赤条条地往外放血，一会那些丑东西再追上来，你可要被当作活饵了。”
　　宋尘听她两人这般说，不禁低头看了看自己条条血痕的大腿，现在仍是凉飕飕的，宋尘忍不住打了个冷战，犹豫片刻，仍是摇了摇头，“不碍事，都是些皮外伤，那只鲛人原本便伤得极重，垂死挣扎罢了。”说着话，眼睛不住环顾着往远处望，“这里应当便是这座墓的最深处了，好歹我们找对了路能够进来”
　　宋尘话音刚落，另一道冰冷语声便响了起来，犹如冰湖悄然开裂纹隙，冷清却又叫人听得分明，“非是我们找对了，而是每一条路皆能进来。”
　　几人的目光顺着看去，白霁浮在他们几步开外的地方，一手擎着夜明珠，头微微仰着，她身前便是他们进入此处的那面岩壁，映着夜明珠的幽光能够看到岩壁上遍布着一个个模糊的黑洞，仿佛一只只张开的眼睛，静静窥视着他们，林旸看得头皮一时发麻，慢慢渡到白霁身侧，那些模糊的眼睛逐渐变得清晰，分明是一条条不知通往何处的隧道，洞口或大或小，一个挨一个地挤在黑灰的岩壁上，由洞穴顶上的黑暗一直排布到幽深的水面之下，仿佛没有尽头。
　　“这些都是进来这里的路……那我们还能出去吗。”宋尘喃喃的话语传入耳中，林旸不知为何又想到了村民口中住在幻境中的食人山鬼，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只所谓的山鬼应当便活在这么一处地下水潭里，她脑中甚至能浮现出一只长发遮面的怪物抓着一只人腿慢慢吞噬的景象，鲜血将它凌乱的乌发粘结在一起，它正从发缕血块的间隙中抬起眼看她。
　　手上蓦然传来的温凉触感将她的思绪拉回，林旸转眸往身侧看去，洛渊修长白皙的脖颈微微仰着，侧脸在夜明珠的映照下笼上一层柔和的白光，整个人如同雾中冷月，温柔又静谧，然而长睫下却是一片深重阴影，“双潭，看来此处便是另一个‘潭’了。”
　　林旸头脑中一激灵，众多思绪景象一闪而过，好像有甚么东西隐隐对上了，又好像甚么都未抓住，她缓缓眨了眨眼，正想将目光落回到那些大小不一的洞口上，余光忽然瞥见视线右上方的角落，一个窄小的洞口边缘，一张脸正探头向下俯视着他们。
　　林旸的身体一瞬僵硬，很快便冷静下来，握在她手上的柔软敏锐地察觉到她的一瞬异常，轻捏了捏她的掌心，林旸指尖在她掌心勾了勾，身体保持未动，眼眸缓缓转动着向上看去，那处洞口半大不小，将好容得一人通过，那张脸便贴在下方的洞壁边缘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们，原本空洞的视线缓缓定格在林旸身上，不知是否发现了林旸还是无意识的动作，苍白至极的脸皮怪异地偏了偏，仰起几分角度，紧闭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染血的尖牙，嘴角逐渐向上，竟是对着林旸无声笑了起来。
　　林旸脑中嗡的一声，只觉得浑身发麻，再也忍耐不住猛地抬头向上看去，那张脸仿佛被甚么东西拖曳一般，在她抬头的同时嗖地一声退回到洞穴深处，再听不见一丝动静。
　　手上交握的力道蓦地收紧，余下两人亦循声向林旸看去，林旸的面色有些苍白，宋尘顺着她的目光观望了一阵，未发现异样，“林姑娘，你看到什么了吗？”
　　林旸的嘴角缓缓勾了勾，这时竟还有心思打趣自己，“我怕是见到鬼了。”那张脸抬起的角度十分怪异，林旸初看时便觉得极为别扭，方才才骤然反应过来，一般人仰头时整张脸是随着一起动的，然而她看到的那张面皮却是让人掐着下巴般偏向一侧往上转的，就好似要把整张脸向上拧到身后一般。
　　背后在冻得人手脚发麻的冷水中渗出了一层薄汗，林旸将胸口憋住的一口气慢慢吐息出来，心绪亦随着平复不少，抬手向夜明珠光线边缘的一处洞口指了指，语气倒是轻快，“方才那里趴了张人脸，我碰巧和它看对了眼，不知它是不是喜欢上我，竟对着我笑起来了，我正想看看它生得甚么模样，它便羞得缩了回去。”
　　其他人早便习惯了林旸爱打趣的随意性子，知晓她虽然说得不正经但必然所言非虚，神情立即严正起来，宋尘盯着那处洞口又看了一阵，忽然“咦”了一声，“那个洞口是不是咱们跳下来的那个？”
　　————————————————
　　大块头迟早有一天让林旸灭口2333


第190章 群棺
　　这一句话将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林旸眯着眼睛看了一阵，从位置上来看的确像是她们跳下的那处洞口，不过上下左右全都是洞，她也分不清究竟是不是她们进来的那个，林旸看了宋尘一眼，“若是咱们进入的那个，那岂不是跟在你后头过来的？”
　　宋尘给林旸一句话说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那张脸他未见着什么样子，不过连林旸都能给吓到，想必也不是甚么赏心悦目的模样，宋尘搓了搓自己的胳膊，“林姑娘你莫吓唬我了，要不咱们上去看看？”
　　林旸这时已完全冷静下来，勾着唇角横了宋尘一眼，“上去挤在那个洞里你还能抓住它么，赶紧找到出路，它是甚么东西都与我们无关了。”说着话，视线缓缓扫过周遭，除去她们面前的这面岩壁，周围环抱的山岩皆是实体，顶上望不见头，林旸的目光自然而然垂下，落在幽深黑暗的水面之下，不见天日的地底将这里的一切都染作了黑色，甚至于他们的小腿之下都融进了浓稠的黑水中看不真切。
　　宋尘本便有下去查看的意思，闻言亦不再坚持，“那便下去看看，这里如此诡异，那些人必然来过。”他的目光不知何时变得极为阴鸷，像是怕被人看到般将头垂了下去，久久未再言语，林旸同洛渊她们交换了目光，决定四人一同下去，临入水时，林旸犹豫了片刻，最终未将腕上绑缚的鞭子松开，这是她的私心，两人彼此牵连固然行动不便，深水中寻不到人她却已经知晓了，正因如此，她实在害怕上来时会再次失去洛渊的踪影，光是想想便要慌得心跳都欲停滞。这一犹豫的功夫，白霁洛渊先后下潜，林旸正欲闭气下沉，身前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呢喃，“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视线内迅速蒙上一层浑浊的阴翳，水流涌入耳鼻，再次在身周罩上一层无形的罩子，林旸闭眼缓和片刻眼中的刺痛，再睁眼时宋尘早已失去了踪迹，左手给一抹柔软轻轻握住，白衣胜雪之人浮在她身侧，衣袂随水下的暗流无声飘动，携云卷雾，虚幻得如同镜花水月，那人清清浅浅地对她勾了勾唇，携着她的手向下潜去。
　　水下的范围明显比上面深阔许多，四下里望去全是黑暗，人浮在其中上下左右皆望不见头，整个人如同漂浮在虚空之中，本能地觉得孤独和恐惧，林旸分神瞥一眼身侧之人，对方比她稍前半步，面容在黑暗中显得模糊不清，却能轻易令她安心下来，底下隐隐能望见一团柔和的白光，是白霁手中执着的夜明珠，有此作指引他们相互便不会离得太远。
　　下潜过大约十丈，林旸眼中终于捕捉到了除他们之外的物事，隐隐有微弱的红光在脚下显现，初时只有零星几点，若隐若现，随着不断下潜逐渐密集成片地铺展开来，像极了夏夜里成群飞散的萤火虫，然而脚下这一片却是被血染红的，越往下那片红色便越是浓烈鲜艳，鼻息中仿佛都嗅到了血腥气，林旸心中隐有猜测，待要看清之时，目光却又被别的物事猝然攫取过去，红色之上竟还飘荡着一团团轻缈柔顺的白纱，随水流舞动收张得剧烈，因着距离太远加之并不显眼，直到离得极近了她们方才发现。
　　指间交错的柔软收紧几分，洛渊将她拉到身侧，手指向下指了指，林旸顺着看去，鬼魅般舞动的白纱之间隐隐能见到甚么暗色的东西，看着足有一张床板大小，在漂浮的白纱掩盖下极难看清，林旸眯着眼睛看了一阵，天灵盖里骤然窜升过一阵凉气，那块深褐的物件方正厚实，看上去极为沉重，分明便是一口棺材，然而令她脊背发凉的却不仅是这口棺材，血色之上间或飘荡着上百团白纱，底下皆尽掩盖了一口暗黑的棺材，黑暗之下赤白交融，舞动飘荡，分明是鬼域才该有的悚然景象。
　　林旸呼吸微滞，脚下的景象太过震撼骇人，有那么一瞬她甚至动都无法再动，浑身只觉冰冷，左手给人拉着微微转过身来，林旸望入一双沉静漆黑的眼眸，墨色之中为她点染出一抹关切的温柔，对方凝视着她，微微摇了摇头，林旸倏然回神，向下又望了一眼，用力抓紧她的手向棺椁处游去。
　　朦胧的白光在脚下隐隐晃动，白霁悬停在一具棺椁前方，以夜明珠照亮着棺盖四周，林旸凝神看着，那些白纱竟似以墓道中的布帛织成，且并非是单纯的一团白布，衣襟袖摆隐约可辨，只因缝制的太过宽大从顶上看便只是纠缠的一团，白纱之中看不清是否有东西穿着，林旸扶着棺木稳住身形，棺盖中央刻入一个圆形图案，占据了棺盖大半，细看来竟似是一个阴阳鱼形状，不同的是阴阳鱼负阴抱阳，相守相和，而这个图案上的阴鱼较之阳鱼却明显势盛狰狞，头大尾长，仿佛将阳鱼紧紧缠住，从尾开始吞噬殆尽。
　　白霁瞥看她们一眼，抬手指向棺椁一角，林旸顺着看去，才发觉棺椁四角竟皆有锁链伸出，向上延入飘荡的白纱之间，看上去便似是四只被禁锢的幽魂守卫着这具棺椁，林旸目光微凝，单只一件纱衣，自然不需以锁链锁住，也无法带动手腕粗的锁链向上绷直，白衣之下必然有甚么东西，它们向上漂浮，却又被锁链锁住，无法动弹……
　　林旸指尖缓缓伸出，即将触到锁链之时却又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握了住，洛渊凝视着她微微摇头，纤指向上指了指，似是想让她们上去，林旸向四周环视一眼，未见着宋尘的踪影，略一犹豫，点头应了。
　　“那些白衣里有东西。”林旸从水中探出头来，语声有些急促，她们下去得不久，气息尚算平稳，林旸之所以着急是因为底下成山成海的红色，那些皆是一颗颗猩红圆润的血珠，虽然她们现下神志尚算清醒，但钟林晚给的银丹草究竟能维持到几时尚不可知，若是在水下丧失神志便当真危险了。
　　洛渊轻捏了捏她的手心，似是安抚，“我们单找出路，尽量避开那些。”说话时目光扫过水面之下，语声微沉，“宋校尉未来寻我们。”
　　林旸心中亦是着急，那句话她听得清楚，宋尘在此事上已执着到近乎偏执的程度，她不清楚个中内情，但宋尘此刻的状况应是比她们更易被扰乱神志，正欲开口，白霁清冷的语声恰在此时传来，“血珠惑乱神志，待得越久我们便越是危险。”
　　洛渊微微颔首，“底下皆是血珠，想来没有出路，我们往壁上那些洞口寻找，若通向外界必有水流流动，趁此亦可寻一下宋校尉。”
　　三人做好打算，当即潜入水中，拖得越久对她们便越是不利，那些洞口大大小小，寻找起来很不容易，洞口一头通往墓中其他地方的应当不少，通往外界的活水却极是难寻，稍不留意便会错过，林旸慢慢扶着岩壁下潜，脚下不出意料地沉着两具棺椁，怪异的阴阳鱼图案仿佛要将人吸入其中，周围缓缓飘荡着八件缥缈如尘的白衣，随水流摆动仿佛欲将人魂魄召去。
　　林旸一处处停留过那些洞口，果真感受不到任何进出的流动，愈往下岩壁上便愈多青苔，停不住手脚，林旸蕴了内力将手抓入岩壁，尚未来得及细细感受，脚腕处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触感，好似一只细腻柔滑的手在她脚腕上轻抚了一下，林旸未留心防备，倏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顿之下猛地低头向下看去，脚下未见着东西，只一片向上的袖摆在她脚边轻轻摇晃，林旸凝神看了一阵，白纱彼此交缠铺展看不清究竟，但她低头的瞬间却似乎捕捉到了一抹青黑颜色，在袖口深处直愣愣地向她伸着。
　　轻柔的白纱摇晃起伏，林旸又看了一阵，再寻不到那抹怪异颜色，她心中莫名焦虑，下意识去寻洛渊，视线之内未能见到对方，林旸看了一眼手腕的鞭子，另一头斜向下坠着，隐隐伸入白纱之间，林旸一眼望去，仿佛被人当中挖空了胸口，冷风簌簌地从身体中穿过，吹得她浑身僵冷，洛渊正浮在一处洞口前方，斜后方三丈外一具棺椁静静横陈，锁链牵连的白衣后头探出一只苍白的脸，面皮怪异地斜斜仰着，眼眶内一片漆黑的空洞，嘴角却开怀至极地咧至耳根，无声地对着洛渊背影发笑。
　　林旸不清楚自己为何能在飘荡缠绕的白纱之间一眼望见身着白衣的洛渊，便如她同样不晓得自己竟能在水中活动得如此迅速，在望见洛渊的一瞬间便转身向她扑去，抱紧她的身体转过半周，将这人牢牢护在了怀里。
　　——————
　　快完了快完了


第191章 鲛冢
　　身体因失去对方的恐惧和预料中的疼痛尚在发抖，林旸将洛渊紧紧拥在怀里，单薄的脊背弓起，决绝地替她环出小片安谧的天地，预想中皮开肉绽的剧痛并未传来，怀中之人似乎反应过来，因茫然而有些僵硬的身体稍动了动，双手抚上林旸后背，林旸浑身一颤，惶然抬起头来，拉着洛渊急往后退，直到背后靠上岩壁上，她的眼睛焦急地在白纱间扫过，似是在找寻甚么东西，四下里望了半晌，方才稍稍放松下来，转而向洛渊看去，嘴角抿了抿，牵起一抹自嘲至极的苦笑。
　　洛渊默然注视着她，眸中痛惜显露得分明，连林旸自己都觉苦涩，看着洛渊将唇抿得苍白，短暂地倾过身来抱她，旋即退开，左手在洞口边缘抓下一块碎石，斜向上弹去，另一手牵着她绕过漆黑的棺椁，半掩在白纱后向某处指了指。
　　林旸不愿她再接近那些白纱，那张脸必然不是她的幻觉，然而身在水下却无法开口说话，林旸心中焦急，见洛渊往某个方向指便顺着看去，一望之下心弦却再度紧绷起来，洛渊所指之处正是几丈外的一具棺椁，棺身放得不平稳，一头半埋进成堆的血珠，周遭围拢的白纱间静悄悄地蜷着一个黑影。
　　水底光线昏暗，林旸只能大概看出个人形缩在棺椁一头，却定然不是那张吓人的白脸了，凝望的短短功夫，周遭光线渐转亮堂，林旸余光瞥见白霁手执夜明珠自上飘下，幽幽悬浮，洛渊与她略一示意，三人便一同往那黑影方向潜去。
　　三人离那具棺椁并不甚远，有白纱遮掩，三人刻意隐藏下声息全无，临近三丈之内，白霁忽将夜明珠掩入袖中，另两人得了讯号，游鱼一般倏然窜出，力求一击便将对方拿下，洛渊桎梏住他右肩，林旸则反拧了对方手臂，匕首悄然贴上其咽喉，那东西一时不备给拿个正着，受制之下竟还有余力反抗，闷吼一声双臂猛振，力气之大竟险些将林旸匕首震得脱手。
　　他既已出声，林旸便不再追击，匕首倏地后撤，避开了这人莽冲向刀口的脖子，黑影借势转身，白霁的凌然一剑正至眼前，悬之又悬地点在他额心，再进一分便可取他性命。
　　玉衡无声归鞘，白霁自袖中取出夜明珠，幽光下可见宋尘惊怒圆睁的双眼，一缕血丝自他额心缓缓逸出，散在水中，宋尘才察觉出方才袭击的人正是她们，紧绷的心弦登时一松，下意识便想呼一口气，然而却忘了自己仍在水中，一张口便“咕噜”吐出一串气泡，连带灌进一大口水，赶忙又将嘴闭上了。
　　林旸哭笑不得，也不知他好端端地蹲在棺材前做甚么，现下他整颗脑袋必定都是凉的，玉衡剑气可非寻常人能够耐受。林旸见他并无大碍，视线转向他身后移去，漆黑的棺椁沉实厚重，棺盖与棺椁的缝隙间横插入一把匕首，正是宋尘与她们汇合后自己还与他的，林旸眸光微敛，再看向宋尘时眸中已含了几分冷怒，如今情况未明事态紧张，能否出去还未可知，这人不知心中如何想的，竟然不顾后果地想要启棺。
　　宋尘注意到林旸视线，面色随之沉下，转身便要再去握那匕首，林旸身形飘动，上前按住他肩膀，宋尘反手便是一振，竟迫得林旸后退半步，他得了一丝空隙，右手这时已按上刀柄，然而却再无法启动分毫，一柄寒刃悬悬点在棺盖之上，剑身雪亮薄削，刃如秋霜，宋尘顺其看去，洛渊长身踩于棺盖之上，眉目间覆雪含霜，眸中沉沉倒映出他的身影。
　　宋尘本以力气见长，然而匕首短薄，不便使力，加之棺盖本身沉重，两相消持下终究无法开启，何况另外两人还未见搭手，宋尘与洛渊对峙一阵，终究垂眼卸去了力道，他在水下憋闷得太久，是时候该上去换气了。
　　宋尘正欲撤手收匕，背后却在此时突然传来极其猛烈的一下撞击，顶着他“咚”的一声合身扑在棺盖上，颈后紧接着传来了一阵腥臭暖流，他脑子尚在混沌之中，下意识屈肘后击，这一下却并未击在实处，背上抵压的力道倏而一松，似乎袭击他的东西已被人击飞了出去。
　　宋尘趁机翻身，一回头正见着白霁执剑拦在他身前，袭击他的东西遍身鳞甲青面獠牙，头偏向一侧怪异地歪斜，齿缝间还在不断往外渗出鲜血，不是林旸在甬 道内未能杀死的那只鲛人是什么。
　　鲛人一击不中，迅速后退，在深水中不住穿梭往来，时远时近，宋尘余光瞥见林旸回身看了自己一眼，咬了咬牙，回身去捞匕首帮忙，手一摸，匕首却不在原处，宋尘定睛瞧了一眼棺盖下的缝隙，心里登时凉下半截，棺盖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道一尺宽的空隙，内里正汩汩向外涌着黑水，匕首早已落进棺材深处。
　　宋尘下意识便想再将棺盖推上，这时他已没心思查看棺材内里究竟盛了甚么东西，然而手将触及棺盖，右侧却猛地扑来大团白纱，其中隐隐显出人形，人影来势极快，扑面的白布中突然探出一只青鳞手臂，张开五指向他抓来，每根指甲足有四尺多长，连那手臂都长得吓人，宋尘根本不及躲闪，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了棺角铁链横在身前，那只鬼手铮地抓在链上，指甲却依旧势头不减，在宋尘颈侧抓出一道狰狞的血口子。
　　宋尘猛地退开一丈，目光扫及，四角上的白纱皆已开始剧烈晃动，他口不能言，情急中双手握拳猛地砸在了棺盖上，于水中传出闷然一声震响，另外三人早已关注到这边动静，林旸从后反绞住鲛人手臂，洛渊一剑将其脑袋平削了下来，污血霎时间喷涌而出，迅速扩散，鲛尸维持着两臂反绞的僵硬姿势缓缓向下沉去。
　　有这片刻耽搁，四团白纱已向他们同时围攻过来，白霁横剑架住抓向宋尘头顶的青黑五指，白纱牵连的另一头竟隐隐伸向宋尘手中，宋尘有所察觉，憋着一口气猛地将那锁链挥舞起来，袭击白霁的怪物倏然便给甩出，与另一团白纱撞在一处，白霁趁机撤剑回身，拽着宋尘后领将他也提了出来。
　　宋尘屏息已久，方才这一大动已然耗尽他最后一口清气，再没了挣扎力气，挂在白霁手中接连吐出一串气泡，身后四团白雾寻迹追来，疾若闪电，眨眼便至他们身后，洛渊林旸恰在这时赶来，分毫不差，暂阻下背后追击，四人一同且战且退。
　　白纱舞动间隐约可见青鳞闪动，像是鲛人，然而攻击她们的手爪却比甬 道内所见的鲛人手臂长上许多，看着更加瘦削嶙峋，如同干尸，砍上去更似砍在一根铁棍之上，撞不过几下林旸便觉整条手臂都在发麻，匕首震颤得厉害，她本不擅用刀兵，还是洛渊在旁替她拦下不少，这才未使匕首脱手，然而这般胶着下去，终究寻不到出口脱身。
　　三人在水中游得飞快，本打算先带宋尘浮上水面，一人对付一只，然而游出十几丈后，紧追不舍的四团白纱突然间同时顿住，前前后后地打起转来，林旸凝神看去，才发觉白纱后牵连的铁链早已绷直，一只挣脱不得，林旸眉梢一挑，这可实是山穷水尽柳暗花明，省下她们打斗的力气了，看来设置这机关的人只想让这些东西守住棺椁，对闯入之人的性命倒不怎在意。
　　三人摆脱追击，很快便浮出水面，宋尘的头已然垂了下去，出水后立即深吸了一大口气，仰着脖子急遽喘息，看样子应当从未觉着这水潭子里的腥臭气这般好闻过，林旸趁此机会将锦袋中所剩的银丹草一人分与一片，剩下的一股脑全倒入了仰头喘息的宋尘口中，“知道你着急，你可千万守住神志，再像方才一般扒在棺材上可没人拉得动你。”
　　宋尘知晓林旸话中的意思，她不计较自己方才的作为，宋尘自己却极为愧疚，想要同她们道谢，嘴里的银丹草却太过呛鼻，冲得他直打喷嚏，林旸戏谑地偏转头来看他，“这只是小惩小戒，下次再犯便不止如此了。”
　　宋尘给呛得鼻涕眼泪直流，眼前蒙上一层水雾，看不清林旸神色，只听见她的声音似是带笑的，他实在受不住这股冲意，一低头猛地将头埋进水里，鼻子里好歹有所缓和，正要浮出水面，视线中忽然见到水底深处有黑影晃动，潭底太过幽远，他皱眉望了许久，才发觉那些影子皆是拴在棺角的白纱，白纱里原本藏着的东西正疯狂向上挣扎，有几只已将纱衣挣脱，露出自己的原本模样，与甬 道中的鲛人相似，依然是青面獠牙的一张面孔，眼眶中却只余下两个空洞，一层薄皮紧巴巴地绷在身上，口唇收缩着贴住尖牙，整个身体瘦骨嶙峋，下 身却是一条有力的鱼尾，被一条锁链当中穿过，另一头坠着铜砣，这时已压不住它们往上窜的力道，搅动得潭底血珠都滚动起来。
　　水底的景象用群魔乱舞来形容也不为过，宋尘浑身发紧，正想钻出水去，后领上蓦地一紧，已被人一把提了出来，林旸目光沉郁，觑看他一眼，“这里不对劲。”
　　宋尘急着往水下指，“底下……”
　　“看到了。”林旸沉声打断宋尘，反倒向上望了一眼，“水在上涨。”
　　宋尘闻言一怔，顺其目光向上看去，方才发觉他们不知何时已与岩顶相当接近，右侧大部分洞穴早已没入水中，估计再涨上两丈此处便会完全被水淹没，只是不知这些水是从何处涌进来的，否则也好随水流看看能否出去，宋尘四下观望一阵，提了声息与她们说话，“我们触动什么机……”
　　话未说完，整个人倏地向下一沉，转眼不见影了。
　　——————————————
　　当当！（实在没话说，yao了我8）


第192章 生天
　　林旸目光一沉，挥手便要甩鞭子拽他，一动作，右腕又是一阵发紧，林旸动作一顿，暗骂自己不长记性，怕是又将小美人拽疼了，一手将鞭子解开，情急之中只来得及回头看她一眼，“小美人……”人向下一潜，追着宋尘去了。
　　宋尘正在水下不住激烈挣扎，一只鲛尸抓着他的脚腕向深处拖去，以宋尘拔山举鼎的力气竟半分挣脱不得，被拖拉着往下去了，林旸方才耽搁一瞬，白霁已追在她前面，踏着宋尘的肩膀借力一跃，横剑向那只鲛尸的手腕斩去，剑身携着凌厉剑气斩在干枯的手臂上，隐隐传来金鸣之声，玉衡划破一层干皮，在乌黑的臂骨上留下一道白色印子，再进不得半分，虽未斩断，震荡却随着骨骼传遍全身，鲛尸动作一滞，猛地回身向白霁扑来，张嘴便向脖颈处咬，白霁挺剑迎上，剑尖穿过尖牙，倏地刺入了鲛尸口中，若以普通鲛人，受这一剑喉咙早被贯穿了，这只鲛尸只头往后仰了仰，抵着剑尖接着向前猛扑，力气之大，反将白霁迫得倒退了两步。
　　一来一回的功夫，林旸赶到近前，一脚蹬在鲛尸后脑，鲛尸受力再向前扑，喉中发出细微的一声“喀嚓”，好似喉骨碎了，洛渊在侧以瑶光引着玉衡向前一带，左手同时抓住大头朝下的宋尘衣摆，“哧”的一声轻响，玉衡径直从鲛尸颈后穿了过去。鲛尸两只眼眶空洞洞地睁着，只停顿一瞬，尖牙忽然咬紧，顶着剑身接着扑向白霁，全然无视贯穿咽喉的一剑，五只能将人开膛破肚的利爪疯狂地在身前挥舞，恨不能即刻将白霁撕碎。
　　玉衡剑身受掣，一时竟拔不出剑来，白霁被迫得再退两步，眸中泛出冷意，剑柄一拧转，使力横挥，将鲛尸的半边脖子削了开，断颈处露出漆黑的断骨，几缕黑水幽幽逸出，鲛尸麻木地碰了碰自己断开的半边脖颈，突然急遽向下潜去，爪子仍然抓紧宋尘，洛渊本拽住了宋尘衣摆，这一下力气极大，衣布在拉扯中被撕扯开，转眼便将宋尘带下数丈，林旸守在前面亦未能拦住，余光看去，数只鲛尸已离得她们极近，冲着她们无声张牙舞爪，仿佛猛兽看着被投放入笼的猎物，底下血珠翻涌滚动，用不了多久它们便会挣脱锁链，一股脑地向她们涌来，将她们吞噬殆尽。
　　宋尘头朝下被拖曳了半晌，脑中被摇晃得一团浆糊，混沌之中怒意丛生，一簇簇舔舐心口，积累到头再也忍耐不住，连调理气息的心思都被掩盖，双目骤然圆睁，另一腿猛地箍在了鲛尸腰上，腰身一挺，两手钳住鲛尸脖颈，反向一使力，生生将手里的脑袋拧到了背后，鲛尸喉骨已断，这般丧心病狂地一拧，终于再没支撑，脑袋晃晃悠悠地垂了下去，宋尘一脚将尸体蹬开，左脚方才挣脱出来，血水一股股地往外涌，经过方才一阵折磨蹂躏，小腿皮肉早已翻开，隐隐见骨，看上去甚是凄惨。
　　宋尘折了鲛尸脖颈，余怒未消，忍不住想要仰天长啸，一张嘴，“咕噜”一声灌了一大口水，方才一番打斗，身周全是尸水和他的血水，这一口灌进嘴里，全是腥臭铁锈气息，恶心得宋尘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剩下的火全被这口水给熄了，他顾不得腿上伤口，连划带蹬急往上游，一破出水面头便顶上了坚硬的岩壁，宋尘猛地将水喷出，往上一瞟，才发觉水已涨到了洞穴最顶，只剩下一颗头能露出水面，要不了片刻这里便会完全被水淹没。
　　周遭水声连响，其余人亦浮了上来，水面已经开始淹没下颌，宋尘两手撑着顶上的岩壁，目光不自觉看向林旸，“林姑娘……”
　　林旸手握匕首喘息两声，视线尚不及触及宋尘，忽然转身向斜后方挥去，周围水面开始激烈翻涌起来，水花四处飞溅，宋尘心知不好，缩肩沉入水下，数只鲛尸已然挣脱枷锁，大张着干枯的手臂向他们涌来，漆黑脏污的眼眶空洞洞地向上仰着，仿佛将怨恨凄厉都凝成了实质，定然要撕碎他们为自己陪葬。
　　鲛尸身后拖着一条条长长的锁链，随着鲛尸游动挥舞摇摆，搅动得水底浑浊一片，不少模糊成块的东西随水流浮浮沉沉，宋尘目光锁在离得极近的一只鲛尸身上，延伸而出的锁链末端尚串连着小截鲛尾尸块，断面狰狞可怕，像是整具尸体被蛮力撕开，宋尘目光追随，脸色忽然一白，几乎每条锁链后面都粘黏着些许碎肉尸块，这些鲛尸原是两两连在一条锁链的两端，只有一端被活活撕碎另一端的鲛尸才能脱离棺材游到他们面前，不难想象这些东西现已疯狂到了甚么程度。
　　水下已然成为一片炼狱，血海翻涌，尸块浮沉，周遭影影憧憧，底下鲛尸仍在不断涌上，林旸已寻不见另外三人在什么地方，四面八方皆是想要撕碎她的怪物，手臂的挥动已然变得麻木，握着匕首的指骨都因太过用力而生疼，林旸最后一次浮出水面，只能尽量仰着脸去够仅剩的一点空隙，她心里清明地生出一丝意识，他们快死了，待这洞穴完全被水淹没，他们最多只能再坚持一刻，而这一刻里他们是找不到那个不知是否存在的出口的。
　　越是预想到了最后结果，心中反倒茫然地生不出恐惧，只是目光下意识地想要寻找那抹白色身影，脚下已有数个黑影急遽涌来，林旸阖了阖眼，正要低头再次沉下，腰间却在此时突然被一只手臂揽住，轻柔的力度在她腰间一收，硬是将她重新托举出了水面。
　　林旸眼眶发热，身子骤然颤得厉害，她又找到她了，又在危险之中赶来护她了，贴合的柔软上不断有震荡传来，她知道那是洛渊在替她拦下那些鲛尸的攻击，她急得很，拼命想要潜下去助她，对方却牢牢箍紧她的腰身，令她能从顶上间隙中得到片刻喘息，林旸挣脱不得，心中方才迟缓地生出恐惧，如浓墨般缓缓漫进口鼻，封闭住她的五感，这个护着她的人也会死，洛渊也会死，她在想办法让她活下去，可她自己终究也会死的。
　　林旸怕得浑身发抖，她抓着腰上的那只手低头，只能望见一抹白色环在腰间，底下血浪翻涌的血珠不知为何变得如此鲜红耀眼，晃得她不敢直视，她蓦地撇开脸，那片鲜红却已深刻地印在眼底，引得一股烦躁猝然生出，轰然席卷心脏，林旸克制着咬紧牙关，忍得口中渐渐漫出了血腥味，她想起宋尘从双潭出来后的变化，若不出意料，她很快也会变成那副样子，在此之前，必须要离身边这人远一些。她颤手去掰箍在腰间的手臂，甚至狠下心用上了蛮力，对方却好似感受不到痛楚，左手仍然紧紧环在她腰间，没有让她难受的力道，林旸仰着头，一滴泪终于顺着眼角落了下来，滴在浑浊的水中，林旸向下望去，底下依然是那片血海，飘荡的白纱和青黑的鲛尸穿梭其中，恐怖得好似幻象，林旸看在眼中，忽地浑身一颤，山有一真一假，潭亦取名为双，这里才是真正的……
　　洞穴顶上的空隙已然只余方寸，林旸倏地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力气喊道：“双潭底下的血珠从此而来，底下……”下一刻口鼻蓦地涌入冷水，林旸立时闭气，这是洛渊竭力为她争取来的，她要好好利用，要将她带出去。村外的双潭分明没有鲛人，却有足叫宋尘迷失神志的血珠，唯一可能便是此处洞穴与双潭连通，这里便是另一个“潭”，那么那个连同双潭的出口只能在血珠沉积的洞穴底下。
　　林旸已然入水，腰间的力道便随之放松下来，林旸趁机挣脱束缚，反手抓住洛渊手腕，拉着她向下潜去，方才的呼喊不知白霁和宋尘是否听到，但现下只能先行寻找出口。
　　越接近血珠心里的烦躁便愈加臌胀，林旸努力控制了手上的力道，遇见撞到身前的鲛尸便拼命挥砍，借此倒将心中的煞气稍稍发泄了出来，她在烦怒之中还留了丝心思在洛渊身上，知晓手心里的纤柔亦在克制着绷紧，若不抓紧找到出路，就算气息未尽她们亦出不去了。
　　水底的鲛尸大多已挣开了锁链禁锢，彼此间冲撞撕咬，亦有不少在啃食碎裂的尸块，反倒比她们浮在上面当活靶子时安全许多，林旸一手紧紧抓住洛渊，视线缓缓扫过洞底如潮水般翻涌的血海，她实际不敢再多看这些，怕会下一刻便彻底失去神志，然而想要寻到出路却不得不看，脚底血珠铺陈得密集，若有开口下陷必然十分显眼，这也是她们最开始为何去那些洞口处寻找出路的原因，正在皱眉思索，手中纤细的柔软忽然晃了晃，林旸回神看去，见洛渊抿唇指向临近她们的一具棺材，林旸神思随之一醒，虽说棺材之内暗藏水道极是荒唐，但她们在这座墓中连鲛人粽子都见到了，还有什么不可试的，况且她们也只剩这一处可试试看了。
　　林旸冲洛渊点点头，一同往那棺椁处游去，洛渊替她拦下间隙袭来的鲛尸，林旸将匕首往棺缝中一插，开始运力启棺，棺盖比看上去还要沉实厚重，不知以什么材料制成，难怪连宋尘看上去都颇为费力，林旸这时感觉胸口难当一股强压的烦怒，几乎要将她整个人从中分作两半，恨不能杀一个人来解闷才痛快，借着这股无处发泄的烦躁，身上的力气都好像得了疯狂的助力，林旸用匕首将棺盖启开一道缝隙，另一手伸入其中，用尽全力一掀，竟将棺盖抬了起来，顺着棺身向前一推，整个棺盖便随水滑了出去。
　　大股黑水随着启开的棺盖狂涌而出，林旸拉着洛渊退开几步，眯眼看着黑水中央，一具干瘦的尸体正在棺中起起伏伏，仿佛欲要起身，然而未等看清，上方忽然扑下几只干瘦的黑影，眨眼便将尸体拖了出去，鲛尸似乎恨极了棺中之人，几只抓住尸体手脚，生生将尸体从中撕了开，林旸无心细想，见棺底一片金玉掩盖的平整，掉头向下一具棺椁游去。
　　林旸同洛渊配合得稳妥，饶是如此开启四具棺材后亦觉得难以控制自己，力气消耗得愈多，神志便愈难自制，林旸躲开一只从后袭来的鲛尸，一手抚住胸口，心跳快得仿佛要跳脱出来，余下的棺椁还有上百具，林旸目光扫过，抓在衣襟的手指渐渐收紧，一定有出口能通向外界，就在这些棺椁之中，她们却再没功夫一具具寻了。
　　脸侧有轻柔的触感倏然抚过，似女子的手冰冷细腻，林旸心中一惊，下意识侧身躲开，一团白纱缓缓飘动着从她眼前经过，飘向远处，林旸心中一动，抬眼向上望去，鲛尸仍旧成群狂舞撕咬，那些轻柔纤薄的白纱却一件都未撕碎，好似有灵智般缓缓向某一方向荡去。
　　林旸心知没功夫再犹豫，咬牙抓住抵挡鲛尸的洛渊，带着她向白纱飘荡处游去，成团的雾气在洞穴一侧漫无目的地聚集，仿佛受什么引导般在一片空暇处慢悠悠地转着圈子，纱群之下横亘着一具漆黑棺椁，林旸心中几乎能够确定，她现下连牵着洛渊的手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神志失控下虽力气见长，却也未给自己留一丝余地，她清楚身侧护着自己的人只会更加吃力，也该到极限了。
　　指尖随着用力刺入掌心，林旸勉力撑在棺盖上，几番使力，棺盖却纹丝不动，眼前逐渐蒙上一层阴翳，到最后几乎是连拉带撞地去开那棺盖，终于感觉身体随着棺盖轻微滑动了一下，林旸低垂着头，跪在棺旁眯起眼来察看，棺盖方才被她用后背顶一下，终于滑开了一道缝隙，然而却并非普通棺材般从头向后滑动，反倒是歪斜着偏开了一角，林旸神思已然混沌不清，半跪着按住那一角往一侧推，果然不费太大力气便将棺盖推转开。
　　棺身失去遮盖，瞬间便有强烈的水流拉扯着人向下吸去，流水旋转激荡，竟转瞬形成了涡流，撕扯得人浑身作痛，林旸一手抓紧棺壁，回身一把扯住洛渊衣襟，顺着水流将她往棺中推去。一切皆在须臾发生，洛渊猝然之中身子下沉，凭着本能反手抓住了林旸手腕，林旸趴跪在棺旁，一手直向棺内伸着，扯动唇角对洛渊笑了笑，猛然将手抽了回来，那抹白色失去牵连，终于消失在了无边黑暗中。
　　林旸望着那袭白衣在黑暗中失去踪影，垂下头扶着棺盖艰难挪动两步，令自己背对了涡流，眼中物事具是混乱遥远，她已没有力气再去寻白霁宋尘了，意识最后似乎有人向她接近过来，下 身不似鱼尾，林旸缓缓阖眼，身体随着水流脱力向后仰去。
　　————————————————
　　出来啦出来啦 (。・∀・)ノ（这章写得我好累。


第193章 伤心
　　激荡咆哮的水声轰然作响，震人心魄，钟林晚提着衣摆跌跌撞撞地跑，磕碰中身上已沾上不少泥污，依然不肯停步，吴畏在钟林晚身后随她急走，眉头皱得深刻，“你现在去了也是无用，你一个小姑娘能帮上他们什么忙？只会徒增危险罢了。”
　　钟林晚跑得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病态晕红，好似听不见吴畏的奚落言语，抿唇只顾前行，吴畏念及她曾帮娘亲看过病，也不便强行扣留住她，只好与她一同过来。
　　水声随着两人接近愈来愈响，宛若龙吟，穿过那片低矮的岩洞，前方终于开阔起来，水鸣声蓦地提高数倍，震得人胸口阵阵发闷，远远可望见一向平静的水潭中央陷入一个大洞，流水疾速翻滚旋转，将潭底经年累月积下的尸骨血珠都卷了出来，吴畏眼底略过一线红光，面色骤变，想要阻止身前人过去，钟林晚却已跑得远了，迎着水浪直向双潭而去。
　　岩洞与水潭间相距不远，钟林晚很快来到近前，焦急地举目四望，岸边已被甩上不少碎骨血珠，飞溅的水浪打得人身上生疼，几乎睁不开眼，钟林晚急得心神不定，强忍着眼中酸涩，忽然迈步向潭水中走去。
　　肩膀被人从后死死抓住，用力扳转过来，吴畏怒意炽盛的脸近在眼前，眼中已然生出血丝，“你想寻死吗！”
　　钟林晚紧抿着唇，不声不响地又要转身，吴畏心火一盛，愈发用力，竟将钟林晚直接拽倒在了水中，此处水已齐腰，钟林晚一倒下，衣衫立即便湿了彻底，冰凉凉地贴在身上，冻得人皮肉都作疼，吴畏神情一僵，惶惶然收手，声音也低下不少，“你又不知道他们在不在这下面，他们是去了汜水上游的古墓……”
　　钟林晚苍白着脸色，默默爬起身来，一字一句地向他开口：“我要下去找他们，我水性好，若他们真在下面，我便能救回他们。”
　　吴畏余光中已见到好几处红光，不由心惊胆寒，还想再劝钟林晚，“水底有那些血珠子，你看到了也会发疯，你……”话说到一半，看着钟林晚静静与他对视的双眼却再无法接续下去，钟林晚后退一步挣脱他的手，径自转身向深水中走去，吴畏不敢上前，竟便如此看着她潜了下去。
　　一入水，刺骨寒意立即裹挟周身，入目皆黑，水面上下全然两个世界，激烈水流推涌着将她往漩涡中心带去，极难维持方向，钟林晚竭力下潜出三丈，身子便已不受控制地被水流带离原处，向更深处拽去，钟林晚只能眯起眼来摸索，身体被四面八方的力道拉扯得生疼，不时有碎石硬物打在身上，很快她的手脚便被冻得失去知觉，连疼痛都感知不到了。
　　吴畏看着那道纤细身影转瞬而逝，很快便转回身来，那些血珠于他的神志影响太大，他不敢多看，自顾向岩洞方向走去，双潭惊天动地的异响传遍周遭，村民们必也早已听见，只不过因着心虚胆怯不敢来看罢了。
　　吴畏心中焦虑渐甚，走得飞快，很快便到了那方窄洞前，矮身向内钻去，洞内一阵窸窣，渐行渐远，过了片刻，一道黑影却又钻了回来，正是吴畏。
　　吴畏牙根咬得死紧，面色铁青，又向着双潭方向走去，他不敢再多看水面，只能背身离得远远的，不时回头斜瞄一眼，这般等过一阵，终究觉得不行，又从附近搜捡来枝杈干草，在岸边燃起一处火堆，如此水面泛着光亮，钟林晚也好寻到上浮的方向。
　　吴畏自觉已穷心竭力，便不再多做无用功，干等钟林晚上来，不知过去了多长时候，水声中忽然“哗啦”一声，异于流水激荡，吴畏赶忙回头，果然见到钟林晚拖着一人上来，周身白衣，腰悬冷刃，应当便是点醒她的那位女子。
　　吴畏偏身遮着眼睛上前，钟林晚已将洛渊抱扶到火堆旁边，半刻不歇，转身又往潭水中走去，他不敢碰洛渊，只得抄手在旁守着，又过一阵，玄衣女子也给拖了上来，与洛渊并肩躺着。
　　钟林晚面色已苍白得可怕，胸口剧烈起伏，上岸时接连摔了数次，起身得很是艰难，只是依旧一声不吭，抿唇又往深水中走，吴畏忍不住想劝她歇息片刻，莫将自己也赔进去，话到嘴边，却又原封不动咽了回去，眼下正是情况紧急人命关天之时，他清楚这个倔强的小姑娘不会听他的话。
　　钟林晚再度入水，这次上来得却比先前两次慢上许多，吴畏抓耳挠腮地回头张望了数次，终于见到近岸处再度浮上两个人来，钟林晚已然站不起身，只能勉强托着宋尘头脸浮出水面，自己亦给压得呛进几口水去，吴畏赶忙上前扛起宋尘，压着急躁对钟林晚道：“你别再去了，再下去你还能上来吗，能救上三人已经不错了，你……”
　　话未说完，便见钟林晚决然转身，扑腾着虚软的手脚再度潜了进去，吴畏急得在后大喊：“哎你是不是疯了！快回来！”
　　入水的波纹很快便被急流打散，再寻不见踪迹，吴畏憋着气将宋尘拖回，一屁股坐在旁边，右手极为焦虑地敲着石头，然而这次许久没有破水声传来，那个小姑娘似是真被凶横的潭水吞噬了。
　　吴畏左右等不来人，急得发疯，正想着如何将这三人叫醒，破水而出的声响终于传来，吴畏神情一喜，果然见到钟林晚艰难地托上人来，正要上前帮忙，却见钟林晚抬头看他一眼，声气微弱道：“去取被褥来，得让她们身体暖和起来。”
　　吴畏呆愣片刻，后知后觉地应声，一溜烟地往回跑去，“哎好，好。”
　　钟林晚浑身颤抖，来不及再将人拖到火堆旁，手指慌乱地抚过白霁侧脸，低低唤道：“小白，小白……”白霁在水下耽搁的时候太久，她听不见她的声息了……
　　“没事的小白……没事的……”钟林晚跌跌撞撞地将白霁拖抱上岸，声音中已然带了哭腔，她强忍住泪水，俯身在白霁心口听了片刻，突然间深吸一口气，低头向白霁唇上贴去。
　　白霁的唇冰冷柔软，带着她身上好闻的味道，令人禁不住地身心战栗，钟林晚入水时候过长，本便气息难继，只能渡一口气便抬起头来喘息一声，反复如此，身下之人却始终安静不动，好似再也不会醒来。
　　“小白……”钟林晚喉头哽咽，胸口憋闷得厉害，甚至已经发起疼来，她低咳两声，深深吸入一口气，薄唇再度贴合上去，舌尖急切而又小心地撬开白霁唇齿，还未渡气，舌尖突然便勾上一抹柔软，温柔缠绵。
　　钟林晚身体一僵，耳中翁然一片鸣响，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下意识便想要起身，只是肩膀将抬，后背便给一只手轻轻搂住，冰凉触感轻缓地压在她后脑，将她抱于怀中，舌尖上的那抹柔软还不知停，轻轻触着她的软舌，将她往深处引去，钟林晚气息抑不住地急促起来，身体竟在一片湿冷中生出了热，脑中空空荡荡，只余下心口一处跳得剧烈，令她禁不住地低吟出声。
　　那抹甘甜的柔软勾缠着她厮磨许久，终于缓缓放开，钟林晚喘息着抬头，眸子里还懵懂懂的，唇上却似燃了两片火般，饱满殷红，白霁静静觑看着她，又过许久，钟林晚才意识到方才发生了甚么，身子蓦地一抖，满面通红，垂眼喃喃道：“小白，你……你没事了，我去看看洛姐姐和林姐姐……”
　　钟林晚起身的动作被一只手拉住，白霁神色清冷，淡淡道：“不必管她们。”
　　钟林晚一怔，还要开口，不远处平躺的玄衣女子却蓦地坐起身来，笑得一脸深意，“冰块脸好狠的心，有了小媳妇便不愿管我们了，可真是叫人伤心，是不是小美人？”
　　另一道清缈身影无声坐起，抿笑应道：“伤心。”
　　——————————————
　　终于出来啦，小白身下受！（不是


第194章 入眠
　　“啊！”钟林晚脸上腾地泛起红晕，着急忙慌地想要起身，力竭之下手脚却虚软无力，一踉跄便又要倒下，腰上被一只白净的手及时扶住，白霁已然坐起身来，钟林晚和身一扑正同她抱了满怀，未等起身，人已经被抱着扶了起来。
　　钟林晚脸上早已烧得发烫，慢慢站直了身体从白霁怀中退了出来，她担心另外两人的身体状况，犹豫着抬头看了一眼，却见这两人也已站了起来，林旸正笑吟吟地抱臂看着她，一脸别有意味之色，哪里像有事的样子，见钟林晚的目光落过来，分外善解人意地接了一句：“你莫担心，我和你洛姐姐都是才将醒来，根本没见着你们是如何渡气的，是不是小美人？”
　　钟林晚：“……”
　　洛渊唇边噙着浅淡笑意，目光从白霁微微侧过的脸上收回，牵起林旸的手，“这里冷，钟姑娘将退下烧来，莫再染了风寒。”
　　双潭的雾潮腥湿重，寒意是一丝丝往骨缝里钻的，林旸调笑一句后便也收了再逗弄钟林晚的心思，应着洛渊的话反握住她的手，临转身，言笑晏晏地冲钟林晚眨了眨眼睛，“回去洞房啦？”
　　这一句话彻底将钟林晚说得不敢再抬头了，钟林晚身体一僵，低垂着头紧紧盯着自己脚尖，一动不动，身前的脚步声慢悠悠走远，钟林晚满心满脑都是轰然回响的“洞房”二字，旁的什么都听不进耳去，直到右手被一抹冰凉牵住才懵懵懂懂地随着向前走去。
　　除了钟林晚，其余三人皆是在水中经历了一次生死挣扎，是以虽看着无事，实际走起路来脚步都是虚软的，幸而三人都未怎受伤，只因闭气过久太过疲累所致，休息一晚便也能恢复过来，四人两前两后地往木屋处走，临到小路口，迎面跑来一个怪异的人影，怀中抱着身上缠着好几条被子，一看清她们立即顿住了脚步，“你们醒了？”
　　钟林晚听见吴畏的声音，方才从又羞又懵的状态中稍稍回过神来，看着他柔软地笑了笑，“谢谢吴大哥，大家都已醒了，不必再用被子了。”
　　吴畏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溜过一圈，奇怪道：“还有一个人呢，那个力气特别大的？”
　　四人的动作同时一顿，钟林晚“啊”了一声，面上生出恍然愧疚之色，“忘了宋大哥还未醒，我们赶快回去。”
　　吴畏神色更加奇怪，脸上不知是好笑还是可怜，“你们四个人一个都没想起他来？”
　　林旸已迈步往回走去，这般一想确是觉得宋尘十分可怜，给孤零零地扔在了那，摇摇头好笑道：“我们走时正聊着正经事，未顾及到他。”
　　钟林晚一听到“正经事”三字，在前头走得更加快了，拉着白霁几乎小跑起来，吴畏只当她们在商议墓中发现，狐疑地看了钟林晚一眼，不再说话了。
　　返回时脚步快，不多时便望见了仍在熊熊燃烧的火堆，一道人影安静地躺在火堆旁边，果真仍未醒来。
　　钟林晚见到后更加愧疚，身为医者扔下病人本便极是不该，何况她因为自己乱七八糟的心思根本便忘了还有一人，若真因此贻误了病情，她便真是对不起师父人命贵千金的教诲了。
　　钟林晚在宋尘身侧跪下，伸手触上宋尘颈侧，所幸脉搏沉缓有力，性命无虞，钟林晚在宋尘人中上掐了一阵，不见醒，手往身侧一摸，才发觉今日未带药囊出来，犹豫片刻，慢慢站起身来，“宋大哥脉象无碍，应当只是气虚昏厥，我先回去将……”
　　话未说完，身侧一道袅娜身影靠近过来，林旸一脸自信之色，摆了摆手，“不必如此麻烦，我晓得如何救他。”说着话在宋尘身边蹲下，握起拳头，在吴畏复杂的目光中一拳打在了宋尘心窝下，宋尘浑身一颤，猛地喷出两口水，林旸眼疾手快地将钟林晚拉开，看着宋尘咳了几声，慢慢醒转过来，目光迷茫地看向她们。
　　“大块头你没事罢！你喝了太多水昏过去了！”林旸见他眼中逐渐清明，立马换作了焦急担忧之色，宋尘似乎仍不舒服，眉头皱起，目光慢慢扫及周围，最后落在仍然激荡咆哮的漩涡中央，“我们已经出来了吗？”
　　林旸笑着点头，“出来了，有惊无险。”
　　宋尘“唔”了一声，眉头却未舒展开，自己慢慢爬了起来，“大家都无事便好。”
　　林旸注意到他的神色，未予点破，钟林晚替他将腿上的伤简单包扎了一下，今日太过疲累，几人相互交代几句便也各自回去了留宿的地方，双潭中央的漩涡不知何时消失，几人商议过后还是决定暂时放任不管，待明日天亮了再来查看。
　　林旸同洛渊留在了潭边的小木屋内，屋子没有门，入夜后更是冷得很，林旸念着洛渊疲累，未让她再出去寻吃的回来，硬是抱着她躺在了床上，榻上狭窄，原本便只能睡一人，两人躺上去连身都无法翻动，林旸将人抱得稳当，洛渊便也不挣脱，向后退靠在墙边，被林旸一把又抱了回来。
　　怀中之人身体温软，头微微低下，顺遂地靠在她肩上，林旸嗅着洛渊身上若有似无的清淡体香，紧绷的心绪终于放松下来，微微叹了口气，右手随即被一抹温凉触上，很快便又放开，林旸晓得她的心思，在她背上轻拍了拍，示意自己无事，慢慢阖了眼睛。
　　身体加之精神的疲累，这一觉本应睡得很沉，林旸却不知为何总陷在半梦半醒之中，如此反复几次，终于无奈睁开了眼睛，这一睁眼却猝然撞入一双夜色幽深的眸子，林旸一怔，睡意瞬时全部消散了去，那双眼睛里来不及敛去的错愕痛楚皆尽落在她眼中，浓郁得她还未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心便随着这人刺痛起来。
　　洛渊似乎亦未料到她会突然醒来，眼中一瞬错愕迷蒙，很快便垂下眼去，长睫微微颤抖，却又安静地一言不发，林旸见她这副模样简直快要心疼死了，手臂缓缓收紧，在她眼上轻柔地落下一吻，连舌尖都泛出苦涩，“怎还不睡，可有哪里不舒服么？”
　　怀中之人薄唇微抿了抿，低垂着眉眼轻声开口：“睡得不沉便醒了，接着睡罢。”
　　林旸凝视着她，眼中全是她抿得苍白的唇色，“抱我。”
　　洛渊微微一怔，终于抬起眼来看她，林旸勾了勾唇，满眼疼惜的温柔，“你不抱着我睡，我都被吓醒啦。”
　　洛渊默然注视着她，眸子里情绪无声翻涌，良久，涩然开口道：“今日在那潭中，你……”说到此处，忽然阖了阖眼，胸口重重起伏几下，似乎连说出那话都会令喉咙殷出血来，“你又想离开我了，你又想……”
　　林旸胸口像遭人狠狠锤了一拳，疼得呼吸都几乎停滞，慌忙将洛渊往怀里揽，“不是，不是的，我没想离开你。”
　　怀中之人默然不语，只有身体微微颤着，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疼痛，林旸紧拥着她喘息一阵，忽然抬头按住了洛渊肩膀，定定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郑重道：“我不会离开你，亦不会丢下你，我将你推入棺中的确是想你先走，但却并无求死之意，我想寻到人便赶紧离开，也未敢离得棺椁太远，即便中途失去意识亦会被水流卷入棺中。”林旸眸中似水般柔和下来，倒映出洛渊远山般宁静的眉目，“我没想留在那里，我晓得你还在等我，哪里敢不走。”
　　林旸一番话说完，久久未听到回应，目中便由疼惜渐渐转变得惴惴的，犹豫半晌，看着洛渊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愿意信我么？”
　　这句话说得又轻又快，像是怕极了会听到否定回答，林旸心中亦很自责自己又叫她难受，不敢奢求她很快原谅了自己，等得一阵，心里渐渐黯了下去，嘴角抿了抿，对她勾起一抹柔和的笑，“今天太累了，我们先休息，明日 你再罚我，好不好？”不等她回答，乖乖往后退了退，“你往我这边些，后面凉……”
　　林旸话未说完，腰间忽然被一只手揽上，径直将她往温软里环去，头上同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我可曾不信过你么。”
　　林旸心里一热，眼眶倏地便泛出红晕，赶忙眨巴眨巴眼睛强忍了回去，洛渊的手轻轻抚在她背上，才让她觉得周身温暖起来，洛渊清冷的语声强掩过一丝颤抖，“我只是怕……你说叫我别怕，可我抑制不住自己，若有万一……只要有一步出错，你便会再……”
　　“我知道，我晓得，”林旸慌忙打断了洛渊，她清楚她当初有多疼，不敢叫她再回忆起来，林旸的手指触在她柔软的薄唇上，一寸寸揉捻，“是我不好，我不该随意冒险。”
　　下一刻，唇瓣同温凉贴合，近乎虔诚地慢慢吮吸吻过，仿佛吻的是她心中久久不愈的伤口，直到对方也低吟一声，薄唇微启，舌尖才似得了允许般灵巧地探入进去，在对方身体里轻柔地拨弄。
　　“林……旸……”洛渊含糊地闷哼一声，清明的目光逐渐染上迷离，双臂倏地一紧，抓在了林旸腰间的系带上。
　　——————————————
　　这章别名——单身狗的下场´∀`


第195章 不行
　　清早，雾气迷蒙，几缕白雾丝丝绕绕地飘入无门遮挡的木屋，屋外持续半夜的激荡水声已然停下，水潭周遭静得分明，门板宽窄的床榻上响起“唔”的一声低吟，纤长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如翼扑飞，林旸缓缓睁眼，入目是清冷入骨的姣好侧脸。
　　林旸眨巴了一下眼睛，昨夜大概是她到达双潭后睡得最不安稳的一晚，她的一番诚心“赔罪”成功将洛渊的兴致勾了起来，上一刻还安安静静让她放肆的人转瞬便将手伸向了她腰间，所幸林旸沉醉之中尚留了一分神志，及时按住了洛渊想要用力的双手，洛渊还要索求，仰起雪白修长的脖颈细细吻她唇角，被林旸一狠心斜趴在身上牢牢箍住了手脚，昨夜她便是在这般难受的姿势下和洛渊幽怨的目光中心虚睡去的。
　　想到此处，林旸更加心虚起来，昨夜她并非不想回应这人，只是她们方从鲛人墓中出来，着实需要好好休息一晚，回去路上她的手脚都是虚软的，洛渊更不会比她好上多少，考虑及此她才半强迫地制住了洛渊接下来的动作。
　　“醒了？”突然响起的清冷语声惊得林旸浑身颤了一下，林旸看着怀中之人的长睫轻轻颤动，如墨般深黑的眼眸缓缓转动，倒映出她略显惊讶的面容，林旸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对方忽又淡淡接上了一句，“可以放开我了么。”
　　林旸动作一顿，才发觉自己还像只八爪鱼般缠在她身上，经这一提醒才如梦初醒地将手脚收了回来，身上各处因这一夜难受的姿势传来阵阵酸痛，想必洛渊也不甚好受，林旸心中生了愧意，讨好地撑着身子在她嘴角落下一吻，“感觉可还累吗。”
　　不料这句话一出口，洛渊目光立即变得幽怨起来，注视她半晌，轻飘飘地抛下一句：“什么都没做，有什么累的。”
　　林旸：“……”
　　林旸觉得自己应当辩解两句，眼巴巴地看着洛渊，一脸掏心掏肺的诚恳，“昨日 我们在墓里折腾了那么久，我这不是怕你累坏……”
　　林旸眼见着洛渊的目光越来越幽怨，悻悻地闭上了嘴，听着这人幽幽的语声如惊雷般落在耳旁，“你是觉得我不行么。”
　　林旸悚然一惊，差点咬着自己舌头，慌忙磕磕绊绊地解释，“不是，你行，你特别行。”
　　洛渊默不应声，一双幽静的眸子定定觑着她，内里暗光浮动，林旸说出话来哪有机会收口，话甫说完耳垂便热得如同发烧一般，低下头去不敢再同她对视，口里喃喃道：“我不是说你……不行……”
　　洛渊瞧着她着实害羞又不得不说的样子，眸中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垂下眉眼敛去了，“嗯。”顿了顿，平静接道：“有人来了。”
　　林旸心中一慌，侧耳去听，果然听着有脚步声顺着岩洞方向朝这边接近过来，听起来甚远，仔细辨认却能辨出杂乱无章，显然并非白霁等人。
　　林旸赶忙一骨碌爬了起来，不忘顺手将被自己缠抱了一晚的洛渊拉起，一本正经地替她理了一下些许褶皱的衣衫，蹙了蹙眉，“是那些村民，他们能见血珠么。”
　　昨夜的漩涡声势磅礴，想必方圆十几里内皆听到了动静，这些村民大概碍于对山鬼的恐惧未敢当夜前来查看，特意等到风平浪静了再来一看究竟。
　　洛渊不置可否，垂下长睫看向林旸牵着自己的手，淡淡道：“拦下他们。”
　　“我觉得也是，一起疯起来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来。”林旸一双眼睛灼灼地瞧着洛渊，小心察看着她的神色，未在她眉目间见着不悦才放下心来，神情立即欢欣起来，微微晃着她的手道：“走罢。”
　　木屋几十丈外的溶洞内人头攒动，村内仅有的十几户人家倾巢而出，都是昨夜听着声响没敢出头来看的人，好不容易熬着等到了天亮，有心急之人立即招朋引伴地往潭边赶，一群人窸窸窣窣地爬过矮洞，隐隐望见小路路口时，两道袅娜身影突然从薄雾中显现出来，悄然无声。
　　领头之人正是那夜偷偷绑走吴畏并出言不逊的男子，男子看清薄雾中清渺出尘的白衣后不自觉颤了一下，脚步后怕地停顿住，警惕地紧盯着洛渊不敢上前，后头的人不知情况，推拥着硬往前挤，男子被推得踉跄了两下，恼怒地回头怒吼了一句：“赶着去死吗！”
　　后头或惧怕或担忧的私语声渐渐静下，男子回过头，盯着雾气中缥缈纤柔的两道身影看了一阵，试着踏前一步，一道娇柔婉转的语声随即响起，隐隐含了笑意，“我劝你还是别再往前走的好。”
　　男子吓得浑身一抖，一把把腰上别的剔骨刀抽了出来，紧攥在手里朝前指着，薄雾中两道身影一动未动，身后适时传来了一声嗤笑，男子恼羞成怒，硬着头皮大声喊道：“你们到底干了什么闹出那种动静！别以为老子不知道，这里有甚么劳什子的地宫，你们就是来偷我们的财宝的！”
　　娇婉好听的女子声轻笑了一声，似是觉得有趣，“你们不知道有甚么地宫，里面的财宝便算偷你们的了？”
　　领头男子被方才一声悦耳轻笑引得神游了片刻，回神后更加恼怒，脸涨成了猪肝色，“我们代代在这里守着，不是我们的还能是你们这些强盗的吗！”
　　女子含笑的声音接着道：“我还当是你们代代都出不去呢。”
　　男子脸色大变，正要破口大骂，另一道清冷语声忽然插入进来，无甚波澜道：“沉底的物件都已浮上来了。”
　　男子即将脱口的骂声被生生堵在嘴边，脸上一瞬间红白变化，甚是精彩，身后同时响起小片惊呼，咒骂声自辩声又低杂地蔓延开来。
　　“她这是什么意思，又不是我们要杀人的，是山鬼挑中他们的。”
　　“就是，我们不动手自己也会被那些疯子杀了，那能怎么办，好像我们愿意碰他们一样。”
　　“自己装出一副清高模样，要让她做选择指不定动手得比谁都快，不觉得自己恶心人吗。”
　　“在这里威胁谁呢，要我说就该找机会把他们都迷晕了，一不做二不休……”
　　窃窃的私语声在人群中嗡嗡低响，此起彼伏，起初还因惧怕刻意压低了声音，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因着周遭的附和增添了信心，逐渐变得理直气壮起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叫喊借着混乱突然尖锐地响起，“要让你选你怎么办啊上等人？”
　　人群中随着这声哧声突然安静下来，白雾内寂静无声，片刻，低冷语声随着一声冷笑缓缓吐了出来，杀意森然，“有一句话你说的还是对的，你们这些人当真是活够了。”
　　原本轻快婉转的语声骤然攀上了冰霜，听得众人皆尽抖了一抖，许是仗着人多，安静的人群又开始混乱低语起来，不过比起方才声音却是低了不少，为首男子紧绷着心绪等了一阵，无任何事发生，两道身影依然并肩立着，如烟似雾，男子的警惕落空了两次，胆子也大了不少，待要开口替自己找回几分面子，眼中突然便捕捉到了甚么东西，极快地破开薄雾，从脸侧擦了过去，后头同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便是扑通倒地的声响。
　　为首男子脸色骤变，猛地回头向后看去，推搡的小道中央让开了小片空地，两侧之人正满面惊恐地不断后退，中间有一人仰头软倒在身后那人身上，满脸淋漓的鲜血，口中还在不断往外吐着血沫，吓得后头之人拼了命地把人往前推，又被前头的人推回来，那人便不躺不站地萎倒在两人身上，甚是凄惨。
　　为首男子阴下脸来，眼中却是恐惧更甚，上次他还只是被一脚踢了出去，未见血光，今日却不知为何对方突然下了重手，丝毫不知收着了，男子脸上阴晴变化，最终惜命之心战胜了被抓住痛脚的羞恼，悄悄比划了手势，领着人原路退了回去。
　　“好了，你放开我罢。”待那些人走得不见影了，林旸才无奈地看向右手腕轻轻捏着的三根纤指，她其实心中还是生着气的，故意未掩饰话语中的气恼，赌气般地轻轻甩了甩手，她原本的心思是想把那些人都好好收拾一顿，可惜只撂倒了一个便被洛渊制住了，那些人吃了狗胆子敢说出那样的话来，着实该收拾！
　　洛渊未松开她的手，纤指一握反倒将她手腕牵住了，柔柔凉凉的绕在她腕上，甚是舒服，林旸不为所动，坚持盯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无声地表达着不满，洛渊静静注视她一阵，叹了口气，腰身微微弯下，仰起柔白纤细的脖颈，自下往上看着林旸，在对方难掩惊讶的目光中轻轻吻在了林旸唇角。
　　“我未生气。”洛渊的吻轻柔细腻，轻易便撩动了林旸心弦，连林旸自己都没骨气地承认，这人于她来说，诱惑实在太大了。
　　“可我生气。”林旸不自觉拔高了些音调，被洛渊在唇上轻轻一咬，立即便“唔”了一声。
　　洛渊冰凉的手抚在林旸侧脸上，略微抬了抬头，注视她的目光幽静深邃，“我同你道歉。”
　　林旸不自觉回吻她一下，含含糊糊道：“我不是生你的气。”
　　洛渊彻底直起腰身，同她拉开了些距离，定定注视着她，“那让他们来哄你？”
　　林旸闷闷地笑了一声，目光迷离，倏然间揽上洛渊脖颈，唇齿交缠，“你舍不得。”
　　—————————
　　看病，有存章，缘更


第196章 聘礼
　　两人互相补偿的亲吻浅尝辄止于重新传来的脚步声，洛渊长睫轻扇，微微抬头离开了林旸吻得有些发烫的唇，林旸睁开眼，浅褐的眸子里盛着明显不满，洛渊看得清楚，眉眼轻弯出温柔意味，俯在她耳边轻声吐息：“今晚莫抱得那么紧了。”
　　林旸将调理好的气息立登时又急促几分，耳垂上染上了绯红，毫无震慑意味地瞪了她一眼，顿了顿，微微侧过脸去，小声道：“好。”
　　耳旁果然传来一声轻笑，林旸心中羞恼，不甘心平白被她逗弄，待要设法反击，洛渊却后退两步，稍稍同她拉开了距离，薄雾中四道人影恰好显现出来。
　　“林姑娘，洛姑娘，你们特地出来迎接我们？”走在最前头的人身修体健，便是宋尘无疑，瞧见她们后朗声同她们打招呼，虽是声音听着清朗，眼下却能瞧见淡淡乌青，昨夜破烂的衣衫也已换下，看不见腿上伤口如何，此番下墓他吃的亏最多，看来昨夜亦未怎休息好。
　　林旸似笑非笑地觑他一眼，这人自打此番与她们同行，性子倒是没以往所见那般正经沉闷了，看他现下神色似乎也不再执着于找寻那帮不知是否正真存在的“人”，林旸唇角勾了勾，“你有甚么能让我们特地出来迎接的功劳在身上么？”
　　宋尘不知想到了甚么，眼中一瞬情绪收束不住，仰头哈哈一笑朗声掩了过去，“没有功劳，反倒将你们拖累来了这里，实是对不住你们。”
　　林旸见他面上神色释然，扬了扬眉，“不找了？”
　　宋尘摇摇头，“不找了，得不来的终究得不来，此番能平安回去便好。”
　　林旸看着他还要说话，其余人依次从浓雾中走了出来，林旸目光落在宋尘身后的吴畏身上，眸中略有惊色，“你们把人硬抢过来了？”
　　吴畏的脸紧紧绷着，脸上怒意分明，眸中却有掩不住的失落倦色，他怀中还抱着一人，身形佝偻，满头银发，安静地蜷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宋尘回头看了一眼，自然应下，“反正也要走了，早也是抢晚也是抢。”
　　林旸看着吴畏怀中缩着的瘦小人影，不可置否，目光转向他身后快步迎向她们的纤弱身影，勾唇笑起来，“我们的小新娘子来啦？”
　　钟林晚脚下一踉跄，险些摔倒，身后探出一只纤白的手来轻轻揽在她腰间，钟林晚借此稳住，身体却同背后的柔软紧紧贴合上，念及林旸方才的话，脸上烧得更加厉害了，白皙莹润的肌肤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粉色，看着可爱极了。
　　“我……不，不……”钟林晚磕磕绊绊地想要解释，口中却似被甚么堵住一般，怎也吐不出简单的“不是”二字，“不”了半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冷语声，利落地打断了她的话。
　　“是我的。”
　　钟林晚先是愣了愣，茫然地看着眼中露出惊讶欣赏意味的林旸，显然并未反应过这三字的真正含义，停顿片刻，脑子里忽然嗡地炸响一片轰鸣，震得她心尖发颤，心底有一处地方悄无声息地陷落下去，安稳得她眼眶都猝不及防地湿润起来。
　　“是我的”，可是在说，她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新娘子么……
　　林旸原本还在为白霁百年难得一遇的开窍欣慰不已，余光瞥见“小新娘子”呆愣愣地站着一副要哭的模样，赶忙在前头两人发觉前转过了话头，好好的一件事，可莫把小姑娘给逗弄哭了，“去潭边罢，看看莫把潭底下那些丑东西也给卷上来了。”
　　几人一道往潭边走，钟林晚原本还在发呆，被腰间的力道轻轻一带，回过神来，赶忙从药囊中取出早先准备好的银丹草分与众人，昨夜分别得匆忙，无人同她讲述在墓底到底经历了甚么，这时候被林旸口中的“丑东西”一勾，好奇心便给引了出来，仰头眨巴着澄明清澈的眼睛看着林旸，“林姐姐，丑东西是甚么呀。”
　　林旸抬手在她柔软的发顶揉了揉，笑眯眯地看她，“是鲛人。”
　　小姑娘立马瞪大了眼睛，“鲛人！原来这世上真有鲛人。”
　　林旸这时候心情正好，一边慢悠悠地往潭边走，一边将墓底的大体遭遇向她讲述了一遍，听得钟林晚一张小脸紧张得都皱在了一起，又是害怕又是担忧，林旸看在眼里，自是觉得她惹人喜欢，同时不免又生出了叹息，她有意将惊险部分一略而过，还是将小姑娘吓成了这般，可见从前与她们下墓时钟林晚强忍了多大的恐惧，看来以后还是少往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跑得好，此番事了她们可以一同四处云游，或是找个旁人寻不见的地方隐居起来，那些所谓的“人”再神通广大，她们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么。
　　几人闲谈着慢慢踱到潭边，岸边的碎石上果然甩上了不少潭底沉积的“东西”，林旸眺望得远，目光由近及远扫过，声音些许沉下，“闭上眼睛。”
　　身旁传来含糊短促的“唔”的一声，林旸垂眸看去，钟林晚眼上不知何时覆上了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将岸上七零八落的腐尸碎骨遮挡得严严实实，目光上移，果然是白霁那张冷得冻死人的脸，林旸面上的神色已不单能用欣慰表示了，挑了挑眉正要说话，没留神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来，轻柔地覆在了她的唇上，林旸感觉唇瓣触到的柔胰又凉又软，清淡的冷香分外撩人地萦绕鼻尖，余下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中亦娇羞地“唔”了一声。
　　林旸：“……”
　　她自是知晓来人是谁，是以并未反抗，只疑惑又有些无奈地看了对方一眼，洛渊面上没甚么表情，眸中却有淡淡波光潋滟浮动，分明便是笑着的，林旸看着洛渊精致清冷的眉眼向她凑近些许，暗香萦身，“你总去招惹旁人家的新郎官做甚么，我的小新娘。”
　　林旸的耳垂倏地便红透了，立即便忘了自己方才是怎么调戏人家小姑娘的，咬着唇狠狠瞪了洛渊一眼，偏又怕被旁边的人听见，只得偏转了身子尽量压低声音，倒像对这人撒着娇欲拒还迎一般，殊无半点气势，“谁是你的新娘子，要成亲也当是我娶你才对。”
　　洛渊注视着她轻声一笑，墨色之中深邃沉静，像是在认真考虑，“那新郎官可备好聘礼了么？”
　　林旸倏地瞪大了眼睛，成功被这一句话噎住，张了张嘴，吐不出半个字来，垂眸沉思片刻，再开口时语声中竟带了认真歉然，“我从前未认真考虑过此事，确是未备好聘礼，这是当好好准备的大事，我不会叫你受委屈的。”顿了顿，接口坚持道：“不过你现下亦未备好聘礼，我们还是有同等机会的。”
　　“我有备。”
　　林旸脚步顿住，“什么？”
　　洛渊浅淡地勾了勾唇，目视前方不再言语了，这时几人已到了潭水跟前，昨夜一番激荡似是将地府幽冥都搅弄到了人间来，周遭尽是腐尸碎肉，沉积了多年的“疯子”终于得见天日，向外散发出阵阵无处申诉的腐臭怨念，成千上百颗血珠散落在浸泡得肿胀发白的腐尸之间，丝毫不比底下群魔乱舞的鬼域血景逊色，唯一幸运便是未见到底下那些不死不腐的怪物了。
　　宋尘目光扫及四周，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身后“哇”的一声，吴畏已跪在地上吐了起来，他的娘亲被他以一条粗布绑着背在了身上，宋尘皱了皱眉要去扶他，走到跟前，吴畏却猛然甩开了宋尘的手，一抬头竟是满眼血丝，摇着头匍匐后退，神情极是狰狞，“不能……留在这……赶紧走，我快……”
　　宋尘动作一顿，当机立断将吴畏连同他娘一手提了起来，踏步便往远处走，幸好老人早被钟林晚一碗药迷翻了过去，这时不再多生事端，其余人亦注意到了这边动静，钟林晚小跑着去追宋尘，一面急着翻身侧的药囊，“怎会这么快便……”话未说完，喉咙里忽然哽了一下，方才一瞬，她似乎亦觉出了烦躁暴怒之感……
　　林旸同洛渊对视一眼，同时察觉了不对，脚尖一点追着宋尘往远处掠去，钟林晚已被白霁搂着膝弯横抱了起来，几人走得迅速，一路奔到了木屋门口，心头还未完全成形的那股烦怒才渐渐消散了去。
　　“此处不能久留，收拾一下这便离开。”宋尘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粗声喘息的吴畏，方才若非他及时发现异样制住吴畏，这人现下早便已经疯了。
　　林旸抱着手臂倚在墙旁，不可置否，方才她与洛渊亦感觉到了异样，再久待片刻必然影响神志，然而在墓中时她们却待足了十几个时辰，直到最后快要出去时才控制不住混乱的心绪，这次钟林晚依然替他们准备了银丹草，为何这次便不灵了？
　　林旸目光下意识追随洛渊，见她沉着眸子看着吴畏，微微颔首，“久留无益。”
　　几人打定主意说走便走，林旸走在洛渊身旁，眉头始终蹙着，墓中的血珠比之外面只多不少，从入墓到逃出生天，究竟何处不一样？
　　“小美人，”林旸突然开口，引得身侧之人微微向她转过头来，目光静谧，“我们可能一开始便弄错了真正克制血珠之物。”
　　洛渊的目光笼在林旸身上，不等她说出个一二三来便已含了赞赏之意，“如何。”
　　林旸的声音不高不低，“入墓前我们先行含了银丹草在口中，见到血珠后神志清明，便先入为主地觉得是银丹草的效用。”
　　“嗯。”洛渊轻声应她一声，声线温和，林旸便又接着讲下去，“实际自入墓后一直在咱们身边的，除了口中所含的银丹草，还有一样原本便在墓里的东西。”
　　林旸说着话目光同洛渊对上，笑意明朗，洛渊注视着她，唇角亦随之微微勾起，“夜明珠。”
　　“小美人果然聪明。”林旸脸上立即绽出笑来，若非还有旁人在身侧，她早便喜欢得捧过这人的脸来亲一口了，“咱们下去时墓道里隔三丈便镶着一颗夜明珠，后来进了空洞，冰块脸亦一直擎着墓道里剜下的夜明珠照明，直到鲛尸涌来咱们被冲散开，这才难再控制住了心绪。”
　　林旸说着话回头望了一眼，“冰块脸，你一直拿着夜明珠可有觉得闷么？”
　　白霁神情冷淡，微微摇了摇头，“夜明珠在鲛尸群中遗失，我亦失去意识，被水流卷入出口。”
　　林旸闻言惊讶地扬起眉来，“你还未寻到出口便失去了意识？怪不得让人家小哭包渡气那么久。”
　　钟林晚原本只在一旁听着，没料到话题猝不及防又到了自己身上，脸上立即便起了薄薄一层红晕，粉嫩浅淡，甚是可爱，白霁目光亦随之冷了下来，林旸挑衅的目光与她在空中撞出噼啪火星，被洛渊勾着下巴将头又转了回来，这两人果真好好说不过三句。
　　林旸一转回头，目光便自然落在了远处，前头吴畏家的院子里影影憧憧地见人走动，刀光斧影，显然不是特意来为他们送行的。


第197章 出山
　　“看来这些人还舍不得我们走。”林旸凑近了洛渊耳旁，含笑低语，其余人亦注意到前头状况，因着未将他们放在眼里，不急不缓地踏进了吴家家门。
　　院内之人显然未料到他们还会回来，一时间乱了阵脚，神色慌张地纷纷后退，手中拿着的刀斧连举都不敢举起，林旸同洛渊先踏进去，好脾气地未追究他们清早时的疯言疯语，“怎么，知道我们要走了特地来送我们？”
　　领头那人一看又碰上她们，头都大了，原本都退到了墙根底下，然而一听清林旸的言语，面上却骤然变色，脱口叫道：“他不能走！”
　　“他”是谁自然不言而喻，林旸挑了挑眉，余光里未见着吴畏进来，似乎是白霁令他等在了门外，领头之人亦意识到自己失言，后退了一步，背后却抵在冰冷的砖墙上，无路可退，领头人脸色几番变化，终究咬牙吞声不再言语。
　　林旸见他“识相”，冷笑了一声，提起声息道：“进来收拾东西死脑筋，我们该走了。”
　　吴畏循声踏入进来，目光扫及院中之人，无一不或明或暗地对他咬牙切齿，吴畏背上还背着人，将人往上托了托，目不斜视地走进屋内，那些面色各异之人自觉给他让出了一条路来。
　　其余人到此皆是轻装简行，没甚么东西留在这里，便在外面等着吴畏出来，不过一会，吴畏提着一个包裹从屋里踏了出来，冲林旸她们点点头。
　　“走罢。”林旸利落转身，一行人接着往外走，院内一群人瞪眼看着，哪里有人敢开口，眼见着这帮人真要踏出门去了，终于有人捺不住焦虑小声道：“吴畏不能就这么走了！”
　　林旸驻足回首，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目光落在一人身上，吓得那人直往后缩，再不敢说话了，然而口已经开了，接着有人小声附和道：“对啊，昨晚的动静一定是山鬼发怒弄出来的，是上次山鬼选的祭品没有献祭出去才会这样，吴畏必须留下！”
　　吴畏脚步果然停下，两只拳头紧紧攥着，肩膀因过度用力耸起发抖，村人见吴畏听话止步，胆气也稍微大了，又一道声音窃窃道：“要我说山鬼这次发怒，就他一只祭品定然已应付不过去了，反正他也是被放走的，就应该……”
　　“还不走，等谁呢？”又一道清泠语声忽然横插进来，林旸似笑非笑的目光扫及周围人群，阵阵冷意释放而出，逼得那些人纷纷低下头去，再吐不出一个字来，宋尘亦觉出了吴畏状况不对，推他一把将他带出了门去。
　　一行人一路不急不缓地走，翻出那片地陷，在遮天蔽日的林子里又走了四个时辰，周遭的林木渐渐稀疏起来，远处隐约能望见浓白的雾气翻滚起伏，仿若活物。
　　吴畏背着人走得十分疲累，粗声喘了两口才能说出话来，“现在已过去了半上午，雾比初起时散开不少，我们得先歇一阵，出去的路比来时走得还要长。”
　　林旸神情随意，“再多走两步，到了近前再休息。”
　　吴畏抬头往前望了一眼，至多剩不过二里脚程，咬咬牙应下了，“行。”
　　越往前走雾气渐浓，仿佛有神志般尽往人脸上扑，吴畏时而憋气，走得更加艰难，索性连路也不看了，一心一意地闷头往前走，不知这短短二里路究竟走了多久，终于听见前头传来一声清冷语声，“到了，歇一阵罢。”
　　吴畏一口气泄出，扶着一株枯树缓缓跪倒，慢慢解开布条将娘亲放了下来，钟林晚的汤剂十分有效，一路颠簸过来吴母都安然地沉于梦中，连哼都未哼过一声。
　　林旸将背上包裹取下，听着身后远远吊着的脚步声逃远了，嘴角嘲讽地勾了勾，取出干粮来分与洛渊，面上立即转作了明快神色，冲洛渊眨了眨眼睛，“这次里面可没有糖啦。”
　　洛渊望着她的眸子里神色柔软，淡淡一笑便有温柔的波光潋滟泛开，“有你便是好吃的。”
　　林旸听得极为受用，趁着旁人不注意拉过洛渊的手，在白瓷般细腻温软的手背上吧唧亲了一口，随即又做了正经神色，细嚼慢咽地对付起手中的干粮。
　　洛渊垂眸但笑不语，林旸傻呵呵地乐了一会，忽然意识出不对来，吃饼的动作一僵，一把攥住了洛渊皓白的手腕，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甚么好吃，怎么有我就好吃了？”
　　洛渊看着腕上纤细莹白的五指，抬眸看向她，语声温淡自然，“你莫急，我是说你好吃，并非饼好吃。”
　　林旸真是给这人气笑了，不由自主地扬了声调，难不成这人还以为她在跟半个饼置气么，“我自然知道是我好吃。”话一出口，又觉出不对来，原本气势汹汹的语气便磕绊了一下，气势顿消，“我是说，我晓得你觉得我好吃。”
　　这句话一出，便是洛渊再会故作正经，唇角亦忍不住抿出笑来，语声是哄诱人的轻缓低柔，“你晓得便好。”
　　林旸给她撩人的语调哄得整颗心都软陷下去，偏偏还要替自己找回面子地瞪她一眼，连语气都显得含娇带嗔起来，“我晓得你心眼坏，就会欺负我。”
　　洛渊长睫轻扇，竟也不替自己辩解，幽深的眸子里满是无辜意味，“你不愿我欺负你，欺负我亦可。”
　　林旸哪里能想到洛渊竟会如此回答，已到嘴边的话给猝不及防地噎住，檀口微张有些呆愣地看着洛渊，看着对方眉目深情地注目于她，柔白如玉的纤手抚在她脸上，指尖凉凉地触在唇上揉捻几下，轻易便将她心火勾了出来，“你若亦不愿欺负我，我们便只好各凭本事了。”
　　林旸感受着唇上的撩人触感，按捺不住地垂下眉眼吻过她的纤指，洛渊满目温柔地注视着她，轻笑一声，手却缓缓抽离了回去，林旸似有所觉，在她收回手前蓦地攥住了她的手腕，似是琢磨过了方才几句话的意思，义正辞严道：“我愿意欺负你，一万个愿意。”
　　洛渊动作顿了顿，微微摇了摇头，眸子里满是顺遂宠溺，“知不知羞的。”再要抽回手，腕间却被林旸紧紧攥着，洛渊瞧着她一脸坚定认真的神色，薄唇微抿了抿，垂眸沉思片刻，波澜不惊的墨色中见了宠溺的淡淡无奈，轻声对她道：“我让你欺负便是，你不愿让我动便自己取水喝，只吃干粮不噎么。”
　　林旸听她轻缓的语声娓娓道来，如山风过耳拂晓潮鸣，唇边的笑再也忍耐不住，她总觉得这人好得过分，千般万般，竟全能叫她从心底喜欢着迷，实是极没有道理的一件事，幸好，这喜欢她自己心底里清楚，也全然没有克制保留的意思，林旸轻轻抬起洛渊的手，珍惜地在她掌心里落下一吻，乖乖从包裹里摸出了水囊递给她，洛渊晓得她定要自己先喝才肯喝，便不推辞，拔出木塞来抿了小口，还与她时忽又含笑压低了声音，“让你欺负，不是让你现下想的，一会穿过迷雾时莫被扰了心神。”
　　林旸不服气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小声替自己辩解，“迷雾里显现的又并非这些事，想也没甚么干系。”她也清楚这时该放空心思静心休息，便不再同洛渊搭话，免得她亦受影响，几人休息了将近一个时辰，考虑到再拖下去雾气仍会扩散，便不再多耽搁，各人各自做好准备，按来时的次序依次踏入了雾中。
　　临动身，宋尘特意拉住了吴畏，担心他在雾气中体力不支，想替他背着吴母，吴畏低头站了片刻，缓慢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仍是自己背着娘亲进去了。
　　入雾天地皆静，密不透风的罩子当头笼下，憋得人烦闷又心慌，有了前次经验这次几人皆做好了准备，然而等到幻音正真响起，心绪却仍是受其牵引不受控制，只能生生忍受。林旸所见的幻象仍同那天一般无二，是她从前万般想见如今却怕极了见到的师父，柔媚语声如根根尖刺刺入脑中，林旸忍得浑身发抖之时，倏忽间听见前头有抑制不住喜悦的语声传来，“娘，你醒了！”
　　这一声是个低沉的男子声音，显然便是吴畏，林旸心头一震，立即便意识到了危险，前次他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在雾里出声，现在身为领路人却自己开口说了话，不是已丧失了神志是什么。
　　心神一旦激荡，身周不断响起的语声便更加无孔不入地钻入脑窍，林旸再想关注前头的声音，却已是力不从心，混乱之中似乎真有声音应了吴畏的话，手上紧紧牵着的力道停顿片刻，接着向某处走去，林旸抵抗脑海中不断回响的声音已然竭尽全力，再分不出心思思索前头究竟发生了何事，混混沌沌地随着前面的人走了。
　　这一段路果然如吴畏所言，比来时还要漫长得多，走到后头林旸几乎已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只留了一点坚持在自己饱受折磨的意识中：不可以松手。直到度过了如一生般漫长的跋涉，耳中倏然传来了“嗡”的一声细响，沉重的身体如卸了重担般随之轻盈起来。
　　林旸长睫轻颤了颤，缓缓睁眼，一袭清隽白衣在身前茕茕立着，回望的目光深邃静谧，如千年幽潭般令她看不清晰，她看到洛渊苍白的唇微微抿起，缓缓对她绽出一抹淡笑，他们出来了。


第198章 下聘
　　“洛渊……”林旸缓缓启唇，声音已是低沉沙哑，洛渊轻声应了一声，眉目温然，冰凉莹润的手指沿着林旸掌心一寸寸向上摸索，停在其腕间，一股淳厚炙热的内力缓缓渡了过来，林旸混乱痛楚的神思猝然一醒，忙要往回缩手，洛渊的手却牢牢扣在她腕上，一时挣脱不得。
　　林旸心中着急她不顾自己却要来照顾她，眉头不由蹙了起来，抬眸看她，却见对方的目光并未落在自己身上，林旸顺着看去，迷雾中朦朦胧胧的记忆瞬时回到了脑中，吴畏背上的人已然不见了。
　　“你……”林旸下意识想要开口，腕间的力道却倏地收紧几分，洛渊对她微微摇首，目光又落回到吴畏身上，吴畏停在最前方，背对她们，头向下低垂着，不知意识还在不在。
　　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停在她们身侧，洛渊同白霁无声对视一眼，询问的目光落在钟林晚身上，小姑娘脸色还很苍白，眸子湿漉漉的，却很澄明清澈，抿着唇观察了吴畏一阵，慢慢将药囊中的银针取了出来，对着白霁微微点头。
　　白霁眉头几不可觉地蹙了一下，漆黑淡漠的瞳眸注视她片刻，先她半步向前走去。
　　吴畏身后还有一人垂头立着，面上神色极为痛苦，大颗大颗汗水顺着脸颊不断滴落，双拳紧紧攥着，看样子仍困在梦魇中未能醒来。宋尘与吴畏不同，即便身在幻象身手却仍然上乘，反倒因着恐惧刺激丝毫不知留手，白霁将近身三步，宋尘双耳微动，以雷霆之势反身一拳便挥了过来，刚烈拳风将周遭雾气全给荡开，转瞬便至眼前，白霁眉间微蹙，一手将钟林晚拉至身后，右手在腰间一带，玉衡收在鞘中格住了宋尘气势浩荡的一势，震得剑身在鞘内翁然鸣响，宛若龙吟。
　　白霁眸中见了冷意，待要压剑将其逼退，身后倏忽有一道影子贴上前来，矮身钻进了两人之间，在宋尘再次抬手前极快地一针扎在其肋下，宋尘动作稍停顿一瞬，钟林晚趁机又将两枚银针分别落于他肘弯腰侧，白霁面色冰冷，剑身一推，将宋尘逼得蹬蹬连退，揽住钟林晚腰身将她带了回来。
　　钟林晚眸中见了几分焦急，竟还想挣脱了再往前跑，白霁感受到手中的挣扎力道，眸中彻底冷了下来，直接将她揽入了自己怀里，钟林晚一时着急，忍不住便出了声，“小白……”然而已经晚了，宋尘后退几步，正好撞在身后的吴畏身上，吴畏似是睡梦中被忽然惊醒，浑身剧烈一震，缓之又缓地转过身来，抬眼看了宋尘一眼，目光又在几人之间来回转过，迟钝道：“……怎么了？”
　　林旸右手已然按在腰间，只等状况不对便先手将他制住，然而现下看他神态，似乎并未失去意识，宋尘亦因方才一撞恢复了些神志，目光迷茫地扫过盯着他们的几人，“我们出来了？”
　　林旸盯着吴畏看了一阵，语气稍稍放缓，“你还记得自己是如何带我们出来的吗。”
　　“我……”吴畏张了张嘴，脸上露出迷茫沉郁之色，片刻后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仿佛所有记忆猛然倒灌回了脑海，神色转而变得无比痛苦，他明白了林旸问话中的真正含义，艰难道：“我娘……她半路醒过来了，她记得我，还问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她说她已经出不去了，必须要留下，她让我出去后好好过活，找个贤惠媳妇，再生个大胖小子……”
　　吴畏说着说着，声音止不住地哽咽起来，泪水顺着脸颊滚滚落下，又哭又笑，“我娘真是，她又不是不知道，我这种臭脾气哪有人能受得了，真是……”
　　林旸无声叹了一声，瞧着钟林晚没有说话，缓声道：“休息一阵罢，他们要找的人是你，不会为难她的。”
　　宋尘还在头疼，有一句没一句地听了一阵，才发觉吴畏背上的人不见了，眉宇间阴郁更甚，径自转过身去不再看了，几人休息过一阵，终于真正踏上了归途，这一次莫名的深入未激起水花便算草草结束了。
　　初几日大家各怀心思，一路走得沉闷，到后来路上逐渐能见到人迹，一热闹起来笼罩数日的阴云便也渐渐散开了。走得七日，回到了遇见吴畏的那间客栈，几人在栈内修整过三日，同吴畏道别后正式启程前往凌霄，期间宋尘曾问过吴畏的意思，最后吴畏还是决意留在这间小客栈里，宋尘看出他有再回双潭的打算，未予劝阻，他只差一步便能救出娘亲，已然成了执念，自囿其中，旁人是解不得的，以后结果如何，是生是死，只能看他自己造化了。
　　归去路上不必赶脚程，一众人走得不紧不慢，沿山间小路抵达一处小城，再往前走便可行官道，林旸瞧着这城城门大开，男男女女皆着锦衣绣服，进出往来，不由起了兴致，正待叫住一人问问，宋尘在旁插口道：“应是朝巳节，只在淄川长山周遭庆祝此节，时人多游玩赏花，送春迎夏，夜里还有放河灯的活动，倒很有趣，有借以送魂续魄者，亦有期冀许愿者。”宋尘眼睛看着林旸，“可以留下瞧瞧。”
　　林旸的注意放在来往的路人身上，并未关注到宋尘神色，语调轻缓地“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似是颇有兴趣，她收回眼，目光首先便落在洛渊身上，这时正值正午，耀眼却不炙热的日光倾洒在飘然拂动的白衣之上，加之洛渊本身肌肤白皙无暇，周身仿佛笼了一团朦胧的白光，美得惊心动魄，林旸视线触及，不自觉便微微眯起了双眼，未等看清洛渊神色，清淡低缓的语声忽如一阵清风吹拂入耳，“那便留宿一夜。”
　　林旸感觉一道视线逆着光清淡淡地落在自己身上，引得人心口发烫，“我想看。”
　　林旸嘴角动了动，终是忍不住弯起一抹了然却心动的笑，“好巧，我亦想与小美人一同留下看看。”
　　余下三人皆无意见，就此入城寻了间客栈住下，白霁向来对此类热闹事能避则避，一路过来见钟林晚澄净的眸子里掩不住的好奇期待，第一次并未对入夜后可以预见的吵闹产生不悦，她晓得钟林晚被捆缚得太久，许多平常人眼中的平常事她是见都没有见过的，以后两人相守同行，该带她到四处去走走，见识一下各地的山川大河，风土人情，那些扰人的凡尘俗事便也有了值得欣赏的道理。
　　半日无事，入夜用过晚饭后四人便一同出了门，宋尘托口另有要事并未同她们一路，四人闲谈漫步，自得悠然。入了夜街上的人便更加多了，但却不甚拥挤，边陲小地毕竟不似神都一般繁华，远不至于人挨人人挤人的喧扰，热闹得恰到好处，街边的小摊贩也并不叫卖，悠闲地坐在摊后等人来问，四人一路过来全然不觉拥挤吵闹，倒是真能放下心思来玩了。
　　城郭被沂水半抱，河灯自然得出城去放，待四人慢悠悠地沿街走出城去，怀中早已抱了不少东西，面具珠钗和各类说不清用处的小新奇玩意堆了满怀，钟林晚更是一手擎着糖葫芦另一手还拿了包松子糖，简直不知该先吃哪样，林旸看得好笑，挑眉调侃道：“得亏小哭包从那个冤大头公子那里赚了不少银两，不然还禁不起这般铺张，看来以后还是得小哭包管钱才是。”
　　这句话本意是调侃白霁，这人听了却没甚么反应，垂眸沉思片刻，反倒认真看向了钟林晚，“我不懂这些，以后你自己拿着银钱，喜欢甚么便买甚么。”
　　钟林晚听了两人的话脸上立即便烧了起来，心尖却因着白霁一本正经的言语熨帖地泛出甜来，仿佛有人执着羽毛不住轻轻拂动，一整颗心都忍不住颤栗地倾向这人，四人且逛且走，逐渐接近到了河边，河岸上已然聚集了不少人，盏盏萤火乘着流水飘向黑暗尽头，汇集成一条满载祈愿的银河。
　　林旸有了前一次在神都的经验，这次便“懂事”许多，主动在一处卖河灯的小摊前停了下来，笑盈盈地看向洛渊，眼中光彩灼灼，“我有一个心愿非写不可，不知小美人可有什么愿望么？”
　　洛渊勾了勾唇，目光落在摊上整齐摆放的河灯上，摊主是位慈眉善目的大娘，见几人有意买灯便主动搭起话来，“几位姑娘长得真生好看，平日里定有不少小后生追在后头，想必祈的不是姻缘灯了？”
　　林旸笑得轻弯了眉眼，浅褐的眸子里满是赞赏骄傲之色，“的确与小后生没甚么干系，但却是姻缘灯不假，求的是这天底下第一好的人。”
　　大娘一脸了然的和善神色，笑呵呵道：“单见姑娘样貌便配得上了，河神听了你的愿望定是乐得成全这桩美事。”
　　林旸听得舒心遂意，顺着话便买下了四盏河灯，直接将其中两盏塞给了白霁和钟林晚，四人寻了河岸上游一处的空位，各自执笔。河灯设计得极为巧妙，灯座与灯芯连接处藏了一处小暗格，写好的愿望折好置于其中，最后会同灯芯一同燃尽，灯盏便也随之沉入了水中。
　　林旸心中早有打算，几笔便写完，抬眼却瞧见洛渊也已将笔放下，好奇地向她侧转了身子，“小美人写了甚么？”
　　洛渊垂眸注视着她，眸色深邃柔软，嗓音是蛊惑人心的低柔缱绻，“愿林旸一生顺遂，长命百岁。”
　　林旸心中剧烈一颤，陷入她如水的眸中，沉默片刻才故作生气道：“单独一个愿望都是要留给自己的，以后不可以写我。”
　　洛渊眉目温然，笑意在漆黑的眸中缓缓流淌开，“如此你写了甚么愿望？”
　　林旸薄唇抿出一条线，被人看穿般皱了皱鼻尖，眼睛却不避不闪地直直注视着洛渊，一字一顿地开口，“我想同一人一直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这辈子不够，下辈子下下辈子也还不够，要生生世世在一起才好。”
　　洛渊眼中盛敛了细碎的光，柔和又深情，语声放缓得更加轻柔撩人，“那人可是名唤洛渊么。”
　　林旸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把抱住了白衣如雪之人，无比眷恋地将头埋在她颈侧，轻声呢喃，“是个明知故问的坏心人。”
　　洛渊不动不晃地由她抱着，身姿挺拔，怀抱却极为柔软，仿佛千般缱绻万般柔情全部给予了她一人，片刻后，一声温柔至极的气音才在林旸耳边缓缓吐息出来，“林小姑娘，我要与你下聘啦。”
　　林旸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她，眸中是来不及反应的茫然，“什么下……”
　　洛渊垂在身侧的手臂慢慢抬起，莹白如玉的纤指上不知何时勾了一枚吊坠，其玉色泽上等，如血赤红，古朴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一枚栩栩如生的鲤首，颈下半指即收，虽形状圆润却不免有种意犹未尽的突兀之感。
　　林旸怔怔看着，脸上神情似呆怔又似凄哀，半晌竟半字未能吐出，洛渊见她呆愣愣的不知还要细看多久，唇角微勾了勾，一手轻轻揽她入怀，另一手绕过她脖颈，将她搂在了自己身前，慢条斯理地将玉坠替她系上，末了在她耳垂上落下轻柔一吻，“你若不说话，我便当你答应了。”
　　温凉柔软的触感落在耳垂上，林旸身子一颤，眼中随之氤氲开了雾气，低下头强压着颤抖道：“我让你寻个法子将它修补好，你却甚么时候开始打磨它了？”
　　洛渊鼻尖在她耳垂上轻轻蹭着，清冷的语声中亦携了缠绵意味，“补不好了，我将一半赠与你，将我的全部也都赠与给你，你可愿要么？”
　　林旸默不应话，洛渊等了一阵，腰身微微抬起，冰凉的指尖轻轻拭过林旸脸颊，将那抹湿润无比温柔地晕染开，“要我。”
　　洛渊漆黑幽深的眸子定定注视着身前之人，“要我，林旸。”
　　林旸抬眼看着她，甚至在那向来平静的瞳仁深处探寻到了一丝等待不及的祈求意味，她张了张口，一声满足至极的喟叹终于随着掩不住的呜咽在两人之间轻吐出来，“我愿要你，我愿意要你，洛渊。”
　　——————————————————————
　　不好意思最近有些事情，身体没问题的，大家不要担心


第199章 师姐
　　白霁早在林旸问话时便牵着钟林晚默默走开，在稍下游处止住了脚步，钟林晚眸中满是期待兴奋之色，在巴掌大的纸条上写了许久，白霁几番提笔，却是终究将笔放下，转眸去看钟林晚，对方正小心翼翼地折着纸条，墨迹隐隐透出，似乎写满了一整张纸，白霁眸中冰冷消退，启唇低声道：“写好了么。”
　　钟林晚抬头看她，满眼璀璨的希冀，重重点了点头，“嗯！都写好了！”她亦瞧见了白霁的纸条，空白的一张纸捏在手中，半字未落，钟林晚眨巴一下眼睛，“小白，你不写吗？”
　　白霁清冷的眸中难得见了一瞬迟疑，缓缓摇了摇头，“我没有可写的愿望。”
　　钟林晚神情间有些可惜，澄净的眸子认真注视着白霁，薄唇微抿，第一次，白霁在钟林晚眼中窥见到了看不透的复杂之色，有心疼，似乎还有未明的难过，那是在旁人看向她的眼神中从未见过的神色，多数人看她的目光总是带着躲避和惧意的。
　　那抹复杂神色只在钟林晚眼中维持了一瞬便掩了过去，下一刻钟林晚便对着白霁展颜笑起来，眸子里亮晶晶地盛敛着光，语声软糯温驯，“没关系，我都替小白写好啦，我们两个人的愿望写在一起，一定会实现的！”
　　白霁神情微怔，眸中的冰霜终于全然化开，蕴出一抹浅淡晦暗的笑意，“嗯。”
　　偏远小城不似神都般彻夜繁华，至亥时人便渐渐开始散了，四人便也随着闲散漫步的游人返回城中，各自回房，这一夜难得悠然地度过去了。
　　第二日清早启程，却发现宋尘昨夜已经走了，只留下一封书信，言明自己未能查明黑袍等人的真相，还需借助燃旗行事方便的势力，需得先行返回请罪，请四人不必担心云云，林旸将信纸一合，眉头已然蹙了起来，“大块头这人实是死心眼，为何对那些不明身份之人如此在意，难不成他们之间有什么私怨么？”
　　钟林晚心思纯净，脸上首先便露了担忧之色，“宋大哥说过自己是私自跑来这里的，回去会不会受罚呀？”
　　洛渊单手提了两人的包裹，神色淡淡，“他既已做好决定，我们便不必多加干涉。”
　　四人就此启程，入了官道一路行走便顺利许多，至第六日已能远远望见凌霄山高耸入云的主峰，林旸闲散地坐在马上，眼眸微眯，时下正午已有些热了，暖热的风不时迎面拂在脸上，吹得人昏沉沉地想要入睡，不过林旸身后有温凉的柔软倚靠着，自是不会觉得热了。
　　“明日便可抵达凌霄了，”林旸舒展了一下身体，偏过头来看向洛渊姣好优越的侧脸，“你还未与我说过，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洛渊眼眸微垂，唇角随之勾起一抹清浅弧度，“怕么？”
　　林旸的话在嘴边顿了顿，剜了她一眼，“谁怕了，我不需先了解一下师父的喜恶么？”
　　洛渊目色温然，幽深的瞳眸专注注视着她，语声低柔，“师父是极好的人，定会接纳祝福我们，你莫担心。”
　　林旸轻声哼了一声，目光落在洛渊颈上与自己同样的黑色细绳上，嘴角便又忍不住勾了弧度，小声呢喃一句：“她便是不允，我也决不会同你分开的。”
　　头顶上传来一声轻笑，温柔有余，林旸舒服地在洛渊怀中蹭了蹭，目光悠然转着，落在了十几丈外共乘一骑的两人身上，目光中带了几分好奇思索，“你既回凌霄，冰块脸岂不是亦需回映雪复命，小哭包当如何，随她一同回去么？”
　　洛渊双臂微收，牵动了一下缰绳，待座下黑马脚步放缓，方轻声道：“映雪宫宫规极严，除本门弟子外，任何人不得入内，是以百年来从未有外人踏进去过。”
　　林旸不等洛渊说完便蹙起了眉头，连身子都坐直起来，“什么意思，冰块脸不带小哭包走么？”
　　洛渊微微摇首，“山下要道有宫人看守，便是想进亦难以进去。”
　　两人放缓脚步，同白霁她们隔得远了些，钟林晚必是听不到她们说话了，然而白霁内力深厚，想听却是不难，林旸啧了一声，“你们这些名门正派，所谓的规矩实在是多，记起来便不嫌麻烦么？”
　　洛渊眉目温然，唇角笑意却渐渐淡去，“阿霁是沈宫主唯一亲传，日后若无意外便是接替宫主的第一人选，此番回去变数不定，钟姑娘留在我们身边才最为妥当。”
　　林旸挑了挑眉，目中明显见了惊讶之色，“唯一亲传？如此说来冰块脸日后便是映雪宫宫主了？那若以后再惹上麻烦报白宫主的名字可是管用？”思索片刻，又反应出不对来，“变数不定是何意思，这宫主位还有许多人争抢么，那我们可要随她同去帮忙撑撑场子？”
　　洛渊随她的话轻轻勾了勾唇，眸色却仍是凝重，目光亦随之落在远处清瘦挺拔的玄青背影上，“并非为此，映雪宫立规，下任宫主由前宫主任命，接替宫主位者，映雪宫上下无不从之，然则相应的重则亦需承担，宫主需全心为映雪思虑，不得有情爱私心，除宫中事外亦不得离开映雪……”
　　“那同出家还有甚么分别？”林旸急得不等洛渊说完便抢了话去，眉间紧紧蹙着，语声已忍不住沉了下来，“早先糊弄小哭包时让她叫过负心汉，没想到倒真叫我说对了。”
　　这一句话不高不低，带出了声冷笑，白霁必然能够听见，洛渊知晓她向来疼爱钟林晚，一时着急也是难免，双手放开缰绳，握住她温软的柔荑，重新令她躺在了自己怀中，“阿霁此番回去便是为了此事，映雪宫怕不会轻易放她走，是以才将钟姑娘暂托与我们。”
　　林旸顺遂地倚在洛渊怀中，头枕在她肩上偏头看她，望进她亦见沉色的眸中，“那她此番回去岂非羊入虎口，若是被人绑了每日锁在那宫主位上，岂不是要无聊死了。”
　　洛渊长睫微垂，缓缓摇首道：“阿霁尚未继承宫主，不愿执掌映雪宫一事只能她自己与师父言明，以表决心，此事非是我们能帮忙之事。”
　　林旸自是知晓其中道理，蹙了蹙眉，不再说话了，四人这般一路行过，再无人提及此事，至第二日正午，凌霄山门已在眼前。
　　“阿霁需回映雪复命，便在此分别罢，映雪宫不接待外人，钟姑娘先随我们回凌霄，待两边事了，我们再于此处碰面。”洛渊拉动缰绳，令乘骑放缓脚步，目光落在钟林晚身上，许是昨日白霁已同她先交代过，钟林晚脸上未见着太多惊讶之色，垂着眼睫乖乖点了点头，洛渊与白霁无声对视一眼，右手伸出，拉着钟林晚的手腕将她带到了自己身前。
　　白霁目光随着钟林晚，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晦暗不明，钟林晚始终低垂着头，直至临别，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向白霁，抿唇对她露出一抹温顺笑意，“路上小心小白，要按时吃饭，洛姐姐说映雪很冷，记得多添衣，莫让自己生病了，路上莫与旁人起冲突……”钟林晚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实在太过啰嗦，低头笑了笑，最后只温声道：“我等你回来，小白。”
　　白霁长久注视着她，手指微抬了抬，复又慢慢收紧，低声“嗯”了一声，停顿片刻，垂眸扯动缰绳，缓缓往前去了，林旸眯眼看着这两人，一扯缰绳，跟了上去，待离得稍远了，方目视前方低声道：“你若让小哭包等得太久，我可要亲自去映雪宫绑你回来。”
　　白霁侧目看她一眼，唇角难得勾起一抹极淡笑意，默不作声地往前走了，林旸方才返回来，伸手摸了摸钟林晚的头，目中满是怜爱，“走罢，姐姐带你走，我们不随那块闷死人的木头去。”
　　钟林晚乖乖应了一声，林旸怕她心中低落，一路上不断寻着话头与她交谈，前半程还有大路蜿蜒上山，愈往上走道路便愈是狭窄，至半山腰处已骑不得马了，三人下马步行，洛渊特意嘱咐钟林晚披上了在长白山时准备的大麾，抱起她往峰顶掠去，饶是两人轻功甚好，望见峰顶盘踞的巍峨大殿时夜色业已笼了下来，天空中亦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疾风四面八方乱扫，在厚重的铅云下远山近景皆显得格外冷清萧索。
　　远处隐约有数道人影向这边疾奔而来，听着约么有五六人，林旸四处望着，压低了声音同洛渊道：“怪不得你性子养得这般闷，每日待在这种阴沉地方，再活泛的人也给闷出病了。”
　　洛渊将钟林晚平稳放下，瞧着来人，无声勾了勾唇，“我性子很闷么。”
　　林旸正要脱口作答，忽然又将话憋了回去，想了想，从鼻子里轻声哼出一声，不再应话了，两人说话间隙，人影已奔至眼前，正好五人，个个身着素色衣衫，为首一人看着年长，下巴上留了一小缕黑色胡须，看起来平日不少打理，不知为何却殊无仙风道骨之感，反显得十分突兀。对方看清来人是谁，目中当即沉了几分，视线再在林旸和钟林晚身上扫过，直接皱了皱眉头，仍是微微躬身，向洛渊行了一礼，“洛师姐。”身后四人亦随之行礼，“洛师姐回来了。”
　　洛渊微微颔首，未与他们多话，移步便接着往殿舍处走，为首的小胡子皱着眉头将手一拦，言语尚算恭敬，“洛师姐，咱们门里似乎不常带不相干的外人回来。”
　　洛渊停下脚步，漆黑幽深的眸子觑着他，内里不见喜怒，“她们不是外人。”等待片刻，复又清冷开口，“可要通禀掌教长老后再允我进去么。”
　　小胡子面色变了几变，不知洛渊为何忽然转了心性，以往也曾在授意下无事生事使些绊子，虽都占不到好处，洛渊却也不曾与他言语计较，方才这一番直白相对的话他是万万想不到的，一时惊慌竟不知作何反应了，只得讪讪将手收了回来。
　　洛渊绕过小胡子沿碎石小路向上而去，林旸在后头一脸看热闹的神情，牵着钟林晚亦随着上去了，一面走一面勾着笑与洛渊搭话，“你是不是与我虚报了年岁，怎地那个人胡子都续了三寸也管你叫师姐？”
　　洛渊一与她对视眸色便柔软下来，墨色之中光晕流转，“凌霄按身法内力排名。”
　　林旸扬了扬眉，“分明是号称清心寡欲的门派，内里却这般争强斗胜，岂非自相矛盾？”
　　洛渊唇角浅淡地勾了勾，不置可否，林旸脸上复又扬起戏谑兴味之色，“那你可曾唤过旁人师姐么，我的洛师姐？”
　　洛渊似是对这声洛师姐极为满意，垂眸觑了她一眼，难得配合地应了她戏谑的话，“不曾唤过，林师妹。”
　　————————————
　　喜欢白宫主还是洛师姐呀~


第200章 骨笛
　　山顶殿舍范围极广，林旸瞧着此处距最顶上的大殿至少还有一里之遥，之间山势陡峭，楼台层叠，烟笼雾罩，看着甚是巍然轩峻，洛渊引着她们缓缓步行，绕过依山递进的数排屋舍，在一处偏僻清净的小院前停下了脚步，“到了，之后几日我们便在此处休息。”
　　钟林晚好奇地探头向内望了一眼，小院里陈设简单，已然覆了厚厚一层雪，似是许久未有人回来过了，除去一地银白连山石摆设都不见一块，看样子主人性子极是喜简喜静，“这里便是你住的地方吗洛姐姐？”
　　洛渊微微点头，先一步踏入进去，“我许久未归，想来屋里该落灰了，需得简单打扫一下。”
　　林旸随着她进去，一推门，室内摆设果然一样素净简单，平白增了几分冷清，正对门的窗亮堂敞着，窗下一张古朴的紫檀木桌靠墙摆放，一株梅树在窗口光秃秃地伸着枝桠，林旸脑海中便浮现出洛渊一袭白衣落座窗前，凝望落雪红梅的景象，端的是好看极了。
　　洛渊引了钟林晚在内室坐下，随手将佩剑置于桌旁，钟林晚心有所系，一路又是担忧又是紧张，到这里才终于忍不住松了口气，眨巴着眼睛看向洛渊，“洛姐姐，你不用先去看看师父吗？”
　　洛渊淡淡一哂，语声低柔，“师父素来喜静，自我能独自下山便独居小孤峰闭关养心，今日时候晚了，她想必已经歇下，不便再去扰她，明日一早我再去向她问安。”
　　“你平日里便这般开着窗吹冷风？”林旸环视过一周，抱臂倚在门上，那景象美则美矣，看这陈设也知道这窗少有关上的时候，她许是不怕冷，却也不耽误她心疼她的。
　　洛渊的视线落过来，好脾气地起身将窗户关了，回眸时目中见了几分沉思，“夜里还会落雪，我去取几床新被和暖炉来。”
　　林旸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叹了口气，“我们不来你便不晓得替自己备些取暖的东西么？”
　　“晓得的。”洛渊眼眸微垂，语声应得无比温柔，衬着唇边若有似无的清浅弧度，让林旸转瞬没了脾气，便这般看着她出了门去。
　　外头天色已然完全黑下，上山时肆虐的风亦不知何时止了，只余下白茫茫的雪仍在不断下落，在地面铺洒出沙沙的寂响，洛渊自府库内取了两床厚实的新被抱着，另取了两只紫铜小暖炉放在被上，难得悠然地踏着一地银白往回而去，她轻功已是好极，便是实际踏在雪上亦只留下浅浅的印子，很快便被新雪盖去，一路静寂无声。
　　“我当是谁这般好本事，能出入无人地进我凌霄库房，原来是自家首席回来了，时近一年不闻任何消息，亦不知晓及时回来复命，我还当凌霄已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小径通往后院的拱门处背手站了一人，人影尚不清晰声音便先传了过来，在寂静的落雪声中显得极为突兀，临近的平房内渐有窸窣声传来，看来杀一儆百的作用已是达到了。
　　“掌教。”洛渊远远止步，垂眸颔首，能在这处偏僻地方碰上掌教陆风想来并非甚么巧合，只是未料到他会来得如此迅速，看样子一接到消息便急急找上了门来，原本以为明日拜见掌门时才会被借故刁难。
　　洛渊凝立不动，陆风便也未屈尊上前，银白之中被他站出了一片空缺，脚下落雪肉眼可见地迅速消退开，陆风远远望着几乎融入漫天大雪的绰约身影，喉中压出一声冷笑，“洛首席不说话是已经没什么可狡辩的，还是觉得我这小小掌教不配让你开口？听长虞说你此番还私自带了外人回来，倚仗身份逼迫守门弟子放人进来，你眼中可还有凌霄的威严吗！”
　　厚重雪幕将天地都连接到了一起，苍茫大雪中洛渊幽然立着，身姿孤寒渺远，只一声清冷语声随着骤起的北风散落空中，陆风再凝神去看被吹乱的雪，人已不在原地了，“掌教若有疑问，敬待明日掌门定夺。”
　　凌霄山上的雪经年不停，夜里尤是常见大雪，洛渊回去时衣发上已落了不少，林旸迎她进来，抬手替她拍去身上粘附的碎雪，“怎去了这么久，地方很远么？”
　　洛渊薄唇微勾，双眸里光芒柔和，“不远，路上不愿用轻功，便走回来了。”
　　林旸假意瞪她一眼，“不愿用你平日里练来寻开心的么。”一手接过洛渊怀里的手炉，将火炭点了，递给桌旁乖乖坐着的钟林晚，“今夜怕是不会停雪了，门窗千万关好，莫一来这便染上了风寒，你家小白可要来找我兴师问罪。”
　　钟林晚脸上立即见了红晕，低垂着头将手炉接过抱在怀里，乖巧应下了。小院内总共四间房，除去此间其余三间皆是闲置的，洛渊带着钟林晚去了右侧一间，将新拿来的被子替她铺展好，嘱她早些睡了，回房时林旸业已将这边床被铺好，一把揽住她躺在了床上。
　　洛渊任由林旸将自己扑在床上，眼眸微眯，在她耳边笑出好听的气音，“今夜便行这事，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林旸原本自然的动作瞬间僵住，抿着唇抬起头来，神色间强掩着羞恼，“我几时说要……行……”她心疼洛渊在雪中走得久了，一心想替她赶紧暖好身子，着实未动其他心思，洛渊这般一说，气得她在她柔白如玉的脖颈上咬了一口，牢牢将她箍在了自己怀里。
　　洛渊怎不清楚她的心思，眼底微光浮动，由着她使坏地行尽了小动作，林旸抱着她又亲又咬地磨了一阵，逐渐便安分下来，额头抵在她肩上放松了身体，她早便阖了双眼，睡意却久久未能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奇妙感觉始终纠缠着她，她忍不住地去想，这里便是洛渊自小长大的地方，是她们未曾相遇的十数年洛渊独自度过的地方，现在洛渊带她回来，将这些过往皆尽展示给她，便好似她同她一起经历过那些青涩过往一般。
　　“睡不着么。”黑暗中一声温淡语声忽然传来，林旸未睁开眼，抿着笑向她怀里缩了缩，“你怎知道我未睡着？”
　　洛渊纤指绕在她颈后轻捏了捏，语声中亦带了柔和笑意，“气息不对。”林旸感觉额上被人无比温柔地啄吻了一下，“可是担心明日见我师父？”
　　林旸本想否认，话到嘴边还是忍了回去，闷闷地点了一下头，来此之前她亦认为自己心境尚算坦然，然而此刻夜不能寐却不是假的，林旸低头在洛渊锁骨上轻轻撞了一下，小声念道：“你师父平日里便没甚么喜欢的物事，我也好给她留个好些的印象。”
　　洛渊浅淡地勾了勾唇，眸光如水地凝视林旸，故意停顿了片刻，“师父平日里喜欢独自一人待着，不让我扰她。”
　　林旸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也知晓这人是有意逗她开心，心上熨帖地泛出甜来，将脸埋在她胸口，闷声道：“睡罢，我困了。”
　　“好，睡罢。”背上给人顺毛般轻抚了抚，林旸的身子被温软环抱着，鼻息间冷香幽然，很快意识便沉了下去，半梦半醒中听到身前之人低低笑了一声，声线轻缓撩人得紧，“知道要讨师父喜欢，小媳妇怎这般乖的。”
　　林旸一夜睡得舒心，第二日醒得便比平常早些，朦胧中听见窗外似乎有啼鸣声传来，就在院中，阖目仔细辨了一阵，果真不是幻觉，声音清远却不高亢，似是鸟鸣。
　　林旸侧身往身边一搭，臂下竟是空的，睁眼一看才发觉身旁空落落的，洛渊不知何时已经起了，她知晓洛渊不会走远，便不着急，慢条斯理地将衣裳穿好了，推门出来，院子中央卓然立了一人，一身白衣胜雪，便是洛渊无疑，林旸目中显出几分惊讶好奇，洛渊一只手向前伸着，身前两只雅致出尘的白鹤悠然漫步，不时引颈来啄洛渊掌心的苦草，景象宛若仙境。
　　外头天色只见一线微光，一夜的雪仍不见停，纷纷扬扬地从空中落下，在地面积了厚厚一层，洛渊听见声响转眸望了过来，唇边随之勾起一抹淡笑，“这么早便醒了，不再睡了么？”
　　林旸深深吸了一口气，凛冽之感从鼻腔直冲入肺腑，神思立即清醒得舒畅，“睡得太久该变傻了，你这便要去见师父了么？”林旸一面说话一面踏着积雪向洛渊处走，那两只白鹤竟也不怕她，依然自顾昂首漫步，看得林旸意味深长地笑起来，“这两只白鹤是你养的，倒是挺像主人。”
　　洛渊淡笑不语，倒是离得近的一只白鹤引颈啼了两声，似在回应，林旸招手要再逗它，白鹤昂首抖动翅羽，却是不理会她了，林旸好笑地收回手来，细眉一挑，“不知你这两只会否听我骨笛御使？”
　　洛渊忆起长白山中给她笛声逼得疯魔的三只胖犬，微微摇了摇头，手掌伸出，将一只白鹤召到了身边，林旸顺手摸了摸那身白羽，脸上显出几分怅然，“怎地你这么招这些小东西喜欢，比我的骨笛还要好使，这是甚么道理？”
　　“它们自小由我养大，自然与我亲近。”洛渊浅淡勾唇，眸中光晕流转，轻轻执过林旸的手，将余下的苦草放在她掌心，“现在时候尚早，我去寻些吃的回来，待用过早饭我们再去拜见师父。”
　　林旸感觉一抹冰凉触在掌心，细腻柔软，忍不住反握了一下她葱白似的手指，“去罢。”
　　遮天席地的雪幕有渐小的迹象，远处峰顶隐约有钟鸣传来，旷远深沉，林旸学着洛渊的样子用苦草来逗弄白鹤，没想到主人走后这两只“仙鸟”更不愿屈尊理她，抖擞着翅膀连近身都不愿她近，林旸自找无趣地玩了一阵，被这两只鸟将胜负心激了起来，手往腰间一摸，一支莹润纤细的骨笛已被握在手中，“我便不信还使唤不听你们。”
　　林旸横笛于唇，幽幽笛音如抽丝般绵延开来，悠扬中挟着一缕若有似无的尖利锐响，不细听极难察觉，两只白鹤灵识极高，很快便有所知觉，各自引颈长唳来掩盖笛声，然而骨笛远非普通笛子，声如游丝，根本无法与其相抵，白鹤未在林旸身上察觉恶意，便也不逃走，斗志昂扬地展翅腾空，在小院上方不住盘旋啼鸣，林旸噙笑注视，笛声渐渐低转，已然开始引导它们。
　　白鹤毕竟灵识近人，平日由洛渊这闷葫芦养着，凌霄上下从无一人招惹它们，骤然蹦出林旸这么一个好玩生事之人倒将它们天性激了出来，一时间扑飞不止，林旸正玩得兴起，骤然感觉一股冰寒之气从侧方袭了过来，来势迅捷无比，待她察觉已然躲闪不及，只得横笛作挡，一翻身向后跃了出去。
　　笛声一止两只白鹤便不再受制，缓缓扑翅落地，林旸方才硬接了来人一招，执笛的右手已是冷硬发僵，若是直接对上一掌恐怕现下整条右臂都没了知觉，林旸目中发沉，她不欲与凌霄之人冲突为洛渊惹来麻烦，然而方才一对对方实力却远在她之上，若是一味避让今日少不得要吃亏了。
　　“这支骨笛你从何处得来的。”冰冷语声突然响起，低沉中挟着无比的威压，林旸从扬起的雪幕间凝神看去，院落中心长身立着一人，乌发如瀑，容姿清渺，一身白衣欺霜压雪，乍一见下林旸还当是洛渊回来了，然而与洛渊沉静清冷的气质不同，这人身上却尽是肃杀之气，双眸冷冷觑着自己，内里杀意难掩，“你是何人，骨笛究竟从何而来。”
　　————————————————————
　　篇幅太长把原本的副本删去了，从这章开始就走主线了


第201章 风雪
　　两只白鹤在白衣女子身侧抚翅啄羽，低声清唳，姿态甚是亲近，林旸不清楚这女子的身份，但看此状况也当是与洛渊甚为熟悉之人，更无法与其冲撞相对，正皱眉思索该如何解释前因后果，白衣女子却又骤然欺上前来，看样子根本是想直接用强将她拿下了。
　　凛冽掌风挟着气劲迎面袭来，迫得人气息不畅，林旸提息腾挪躲闪，很快便退无可退，眸中亦不可避免地冷了下来，对方出手分明毫不留情，再不还手她便真要吃亏了。
　　林旸目光冷凝，猛地同她对上一掌，后跃时右手同时向腰间伸去，白衣女子下一式紧随至眼前，直直向她右肩探去，以攻为守逼她回手自保，两人手掌正要对上，白衣女子动作忽地一顿，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自后方倏然伸出，在她臂上轻轻一带，白衣女子眉头微蹙，顺其动作飘然退了出去，林旸便也随即收手，摸在鞭梢上的手慢慢松了开。
　　来人一身清寒白衣，正是洛渊，她方才冒昧拦阻师父，已是不敬，然而自小由师父教养大，对其招数却最是熟悉，方才一招分明是想将林旸胳膊卸下，半分余地未留，洛渊来时见到的便是林旸被逼至绝地的景象，一时情急下身体自然做了反应，根本不及考虑后果。
　　洛渊甫一站定立即向师父垂首行礼，一向沉静的眸中难得见了急切之色，师父的秉性脾气她最是了解，自幼时被师父带回收养她便再未见过师父这般动怒，然而林旸却是万不会主动去招惹麻烦的，个中缘由她想不明白，一时亦不知该如何解释，“师父……”
　　南夙自骨笛上移开视线，目光冷冷落在洛渊身上，“她是你带回来的。”
　　南夙语声中分明透出冷怒，洛渊不知南夙的怒意从何而来，只下意识将林旸护在了身后，指尖微微用力，刺进掌心的软肉里，“是。”
　　南夙目中寒意更甚，“你可知她是甚么人么。”
　　洛渊不明其意，目中难得见了迟疑，“她是我……”南夙却又突然打断她的话，“她的骨笛从何而来。”
　　洛渊微微一怔，下意识转头看向林旸，却闻前方风声骤起，南夙倏然而至，绕过她探手抓向林旸，洛渊抬手欲阻，招式行到一半却又硬生收了回来，闪身挡在林旸身前，这一掌落在洛渊肩上，逼得她后退了一步，林旸急忙从后扶住洛渊，眸中方才见了怒意，“洛渊……”
　　洛渊反握住林旸的手，示意她莫再言语，南夙凝视着她的动作，冷冷启唇，“你想从我手中护住她。”院内动静已然引起了旁人注意，不时有人从门前小径经过，伸头探脑地向内张望两眼，又唯恐被波及地往远处跑了。
　　洛渊将唇抿得毫无血色，仍是不肯从林旸身前让开，“师父，林旸是随我回来的，此前她从未接触过凌霄弟子，骨笛亦是她师父赠与，仅可作御兽之用，这之间必然有甚么误会……”
　　洛渊说到一半的话语突然止住，南夙冷然淡漠的面容终于变色，一双冷目一瞬不瞬地盯视着她，身周浩荡肃然的气劲再压制不住，声线低冷得可怕，“你的血玉在何处。”
　　“我……”洛渊目中一瞬失措，“师父……”
　　南夙目光缓缓上移，落在洛渊颈间的黑色细绳上，继而又落在林旸身上，久久不语，洛渊上前一步，抿唇低声道：“师父，这之间事并非三言两语……”
　　话未说完，南夙忽然拂掌挥向她颈间，洛渊目光由怔而黯，垂手站立不动，林旸急切中却无法视若无睹，正要出手阻拦，虎口却被身前之人出其不意地捉了住，耽误的一息功夫南夙已然触到洛渊，胸口白衣之下的赤红被一带拂出，在洛渊苍白的面色下显得尤为刺眼。
　　南夙长久凝视着洛渊胸口本应完整的古朴血玉，细雪在三人之间飞舞飘摇，风声凄厉，南夙忽而勾了勾唇，低声笑了起来，声音逐渐凄切，含着说不出的苍凉悲戚，“好，好啊，我的好徒儿，你娘亲的好女儿！”语毕，再不看这两人，径自拂袖而去，转眼便不见了踪影，两只白鹤引颈清唳，亦随之飞远了。
　　洛渊垂首不语，风雪愈渐纷飞肆虐，逐渐将她单薄的身影掩去，她的手仍扣在林旸腕上，毫无生气的冰冷感觉透过两人接触的肌肤传递而来，林旸默然随她等着，终是忍不住心疼缓缓将手抽了出来，转而握住她寒冷似冰的指尖，缓声开口：“洛渊，我们先回去好不好，你身上太冷了，你师父应是介怀这支骨笛，若是缘由在我我愿尽力补救，我可以去求她，她若不应我便留下一直求她，你莫担心，我们总有办法的。”
　　洛渊指尖微动，长睫忽而颤了一下，眸中似终于回神般凝起了一丝光彩，缓慢却专注地笼在林旸身上，薄唇轻启，呵出一团苍白的水雾，“林旸……”
　　洛渊忽然抬手将林旸拥入怀中，紧紧抱着，她的身体太过纤瘦，以至于两人如此用力相拥，彼此都硌得有些不舒服，她的下巴抵在林旸肩上，吐息轻得仿佛下一刻便会被风吹散，却是不可动摇的坚定，“我去找师父解释清楚，我去向她说明白，你是我所求之人，是我唯一贪心不足地想要共度余生之人，我不会叫你受委屈，我现下便去寻她，你乖乖留在此处，等我回来。”
　　洛渊同她说话还同平日一般轻缓低柔，却是已然下定了决心，林旸怎会听不明白，忍不住抬起头看她，神色显而易见的担忧，“可她方才……”
　　“师父不会与我动手，”洛渊薄唇微勾，长睫轻轻颤着，将眼底神色掩了过去，“方才她只是不及收掌，并未伤到我，你随我去倒有引她不悦的可能，暂时还是莫见她了，何况将钟姑娘一人留在此地亦叫人不放心。”
　　林旸还要开口，望着洛渊沉静黯然的眸子却终是说不出话了，默立许久，缓缓点了点头，“我记下了，你……你要好好的，我等你回来。”
　　“嗯。”洛渊淡淡一哂，缓步将林旸送至门前，临走时又转回身来，注视着她轻声叮嘱，“若久居内室无趣，你可沿门外小径随处观玩，虽皆是雪山景致，各独峰却自有千秋，值得一览，凌霄平日少见外人，或有弟子上前询问，你只需言说是我请回便可，若有人无中生事，亦不必一味忍让，出手教训他们便是。”
　　林旸看着她苍白的面色，想着这人此时还在体贴关怀自己，心中不由阵阵泛酸，强打起精神勾了一抹笑出来，“好不容易随你回来，你却鼓动我去和你的师弟师妹们打架？”
　　洛渊目光如水地凝视林旸，语声中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他们若主动来招惹你，自是他们不对，你不可为我委屈了自己。”
　　林旸心尖上疼得厉害，顿了顿才能接下话去，“记住了，你放心，我是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么。”
　　洛渊听她应下，又叮嘱她几件衣食小事，方才放心去了，一出院门便即运起轻功向西北小孤峰掠去，南夙自她能够独立下山便极少外出露面，常年独居小孤峰峰顶，连她这唯一的弟子亦不愿多见。
　　小孤峰为凌霄众峰中最为险峻偏僻的一座，虽名为小却最是高耸，经年落雪不止，入目皆白，峰顶仅一座小草屋孤然立着，极是清净萧索，洛渊在屋门前止步，躬身行礼，“洛渊求见师父。”
　　屋内寂静无声，连气息都不闻半分，洛渊垂首再言：“洛渊求见师父。”
　　至第三次求见，洛渊便知晓师父已决意不再见她，长睫微垂，于漫天大雪之中无声跪下，声线清冷平静，“徒儿只一颗真心，已然倾注于林旸身上，今日错不在她，我心意亦不会改，求师父成全。”
　　峰顶狂风呜咽呼啸，大雪迷蒙，这一声轻微语声终究被风雪掩在了一片苍白之中。
　　————————————————————
　　写到这里才想起没想师父的名字，想名字好难呀，抽时间写文也好难……


第202章 不悔
　　屋外风雪依旧肆虐，天色已然黑了，洛渊带来的小暖炉全被围在林旸手边，依然暖不过林旸冰冷的指尖，钟林晚将林旸手中的冷茶倒掉，重添了热乎的新茶放在她手中，林旸便两眼空洞地僵直坐着，任凭钟林晚摆弄，钟林晚瞧着她的神色，脸上担忧难掩，终是忍不住开口道：“林姐姐，你还是先歇下罢，洛姐姐既是去寻她师父，应当不会有事，许是今日时候太晚，她便留在那里过夜了，你若坐在这里等上一夜，明日她回来定然要心疼的。”
　　林旸不应声，依旧木然坐着，目光落于不远处的虚空中，寻不到焦点，钟林晚又唤她一声，林旸才似恍然回过神来，迟疑地看向钟林晚，“甚么？”
　　钟林晚叹了口气，今晨之事她只在醒来后听林旸一语带过，然而看她神色也知不似她口中所诉那般简单，她不晓得个中经过，亦不知当如何劝解，默等片刻，面上见了认真之色，“你该歇息了林姐姐，你这般一坐一整日，东西也不肯吃，水也不肯喝，洛姐姐回来见了该会不高兴的。”
　　林旸听她提及洛渊，目光晃了晃，难掩黯然，“她还未回来。”
　　“许是今夜留宿于她师父那里，你莫太过担心，这里毕竟是在凌霄，洛姐姐不会有事的。”钟林晚一手拉着林旸起身，语气坚定，“你一定要休息了林姐姐，今晚好好睡一觉，明早醒来便会见到洛姐姐了。”
　　林旸见她一副自己不睡便要留下来陪着的执着模样，眉眼不由舒缓几分，随她站起身来，她亦清楚在此枯等无用，只是此事根结在己，她实是难以抛下洛渊安心入睡，然而这时候也却只能听从钟林晚所言，暂作休息了。
　　钟林晚盯着林旸在床榻躺下盖好被子，又要将两个小暖炉往她怀里塞，看得林旸哭笑不得，“我只是坐了一日，既未染病又未受伤，你将这个与我做甚，自己留着便是，本便是拿来给你的。”
　　钟林晚见她坚持，便也不再与她客套，临出门时又探回头叮嘱道：“你莫要自己偷偷起来，更不许在院子里等，我会好生听着的。”
　　林旸听她语气认真，唇角忍不住勾起丝笑意，她若当真想要隐瞒，又岂会给这个不通武艺的小姑娘发现，不过小大夫既这般负责，她也不好拂人之意，随即轻声应道：“不起，我现下已困极，一夜都不会起。”
　　钟林晚听她语气轻松许多，不似方才般沉郁倦怠，很是高兴地应了声，阖门退了出去，林旸应言阖目，心绪却纷乱杂杳，久久无法平静，不知为何总回忆起从前与洛渊共同经历的种种，如画卷般一幅幅在眼前翻过，她心中有所牵挂，便是努力排空心思亦无法沉睡，始终留了一丝意识牵挂着门外动静，然而这一夜风雪杳然，终是未听见推门而入的脚步声。
　　小孤峰上风虐雪饕，时天光未现，四下依然黑沉沉的，风声呼啸似欲夺人魂魄，连灯盏都无法在外点起，徐长虞深一脚浅一脚地攀上峰顶，已然累极，几次脚下打滑险些跌落，峰顶空旷无遮，雪沫更是作恶般地直往脸上扑，徐长虞烦怒地抹了把脸，眯着眼在昏沉的雪幕中扫视寻找，身子却在此时陡然一震，身上唯一一点热也随着眼中所见凉透下来。
　　漫天大雪之中一道清瘦身影无声跪立，一袭白衣遭落雪层层覆盖，就连乌发亦染了斑驳白色，饶是如此脊背却丝毫不肯受压弯折，兀自在屋门前跪守默等，不闻声息。
　　徐长虞心中惊疑不定，静望许久才迟疑着向前踏出，甫一动作，清冷语声便随之传来，声线低哑难辨，却未因寒冷而发颤，“何事。”
　　徐长虞不料洛渊仍有意识，惊得一步又跳了回去，瞧着她的背影一动未动，方才强压下心中惊怕，勉强开口道：“洛师姐回来两日不去拜见掌门，掌教师叔特要我来请你。”
　　洛渊依然长身跪着，背影清萧，“洛渊有要事求见师父，待此间事了再向掌门请罪。”
　　徐长虞见她如此，知晓昨日弟子传言非虚，言语中不禁有些有恃无恐，“掌教师叔有教，何事都比不得门内规矩尊卑重要，便是洛师姐是南夙师叔亲传，也该依矩先向掌门请见，洛师姐既不愿随我去守心殿，只怕待会掌教师叔会亲自来小孤峰请你。”
　　徐长虞越说越是气壮，语调渐高，言语顿挫，洛渊微微蹙眉，知晓这些人今日不会善罢甘休，她不愿他们在此吵闹，扰师父清净，沉默片刻，淡淡开口道：“我随你去。”
　　徐长虞面色一喜，唯恐她改变主意，紧盯着洛渊起身，洛渊动作较之平日迟缓许多，起身时身子微晃，终是在迈步时踉跄了一步，抖落身上几片落雪，待她转过身来，徐长虞方才看清对方面容，洛渊脸上已不见半分血色，唇色亦白得吓人，便连长睫上亦凝起薄薄一层霜雪，仿佛触之即碎。
　　徐长虞装模作样地向她行出一礼，引着洛渊由小径下山，待到达守心殿门外已是半个时辰之后，天边层云尽头显出些许亮色，依然被深重的漆黑挤在缝隙之中，转息间便全然湮没。
　　洛渊神色平静，抬手推门而入，守心殿内一片昏黑，只在大殿四角燃了四支火烛，随着入殿之风摇晃不定，更映照得殿内人影森森，诡秘莫测，朱漆大门砰地一声自外阖上，一声冷笑随之响起，“洛渊，你好大的面子，非要我再三请你才能把你请来！”
　　洛渊目光淡淡扫过，未见掌门身影，反倒殿内众人皆对她森然而视，虎视眈眈，洛渊眼中波澜不起，转望向大殿正中手执玄杖的陆风，陆风身上所着素衣已然换作黑色，余下二十人同样个个身着黑衣，将她围在中央，洛渊心中已有定数，薄唇轻启，“不知掌教欲以哪条门规与我施罚。”
　　陆风将玄杖往地上重重一杵，震得地面尘土四散，声势骇人，“我欲执行门规，还需向你这罪子解释么！”他手中所执玄杖正是凌霄的百年传承，自立派起便由初代掌门以铁梨木制成，杖身沉实无比，力逾千钧，任你功夫如何了得，仅凭肉身却无法抵挡这实打实的千钧之力，为的便是门内上下一视同仁，专以惩戒逾矩弟子，由掌教长老惩断施罚。
　　陆风自是清楚洛渊身份，若无罪名不可随意施刑与她，目光在殿内扫视一周，沉声开口道：“凌霄待你不薄，不与你强加约束，你身为凌霄首席却不知约束自身，竟与邪门歪道纠缠在一起，肆意残杀别派弟子，辱我凌霄声名，以上种种还不够我今日罚你吗！”
　　洛渊听他再提铁血门中折辱林旸一事，深眸中见了沉色，冷冷觑视陆风，“你如何知晓。”
　　陆风睨着洛渊神色，目光不避不让，高声斥道：“自己所做之事难道还怕旁人说么，那妖女杀人如麻，你与她勾结狼狈为奸，一样不能放过！”
　　洛渊眸色愈渐冰冷，声线沉冷得吓人，“铁血门与邪道勾结之事早已调查清楚，燃旗门已将其肃清。”
　　陆风冷笑一声，“便是铁血门与邪道勾结，那妖女便不是随意杀人了，这两件事还能互相抵过不成！”
　　“她是为护我，”洛渊听他一味针对林旸，身周气息终于全然冷下，白衣在内劲鼓动下无风自舞，“错不在她。”
　　陆风见她如此维护那名女子，眼中浮现一抹怪异神色，高声喝道：“不知悔改，拒不认罪，还想在守心殿内动手不成，还不快快跪下领罚！”
　　陆风一扬声，其余人便有了动作，各自自袖中拽出一条指粗铁链，呜呜舞动，结成网阵来缠洛渊手脚，洛渊佩剑不在身边，挥掌运风作阻，陆风冷眼旁观，看不得片刻，冷哼一声跃入阵中，双手举杖向洛渊面门攻来。
　　洛渊于风雪中跪立已久，身形不似往日灵活，已然无法躲开陆风这雷霆一势，瞬息之间双眸微敛，侧身避开些许，右手探出捉住杖端，硬生接下了这一杖，然而后续之力绵绵涌来，身体受制滞住，两根铁索已缠在腕上，身后一道风声飒然袭来，一连击在她膝窝穴上，洛渊薄唇微抿，双腿一软跪倒下来，两臂的铁链立时锁紧，再挣脱不开。
　　“王兄来得正好，倒省了我拿她的功夫。”陆风哈哈一笑，看向洛渊身后宽衣披发的男子，来人面容极老，一张脸上胡须斑驳，显然从未修理，双目紧闭，眼周肿起泛红，看样子竟是双目已盲，盲眼男子手中亦执了乌黑光亮的一根玄杖，足腕口粗细，杖端年深日久已浸染上暗黑的血色。
　　王天成并未理会陆风，自顾微微点头，“守心殿内不服掌教，当罚。”
　　陆风自是清楚王天成秉公无私的性子，想不到这时竟能得巧让他也出手，实是不可多得的机会，当即也不多与他虚与委蛇，一步踏至洛渊身后，提息高喝：“不提先前罪名，守心殿内放肆妄为，足以惩你二十杖打以儆效尤！”说罢，一杖应声挥出，风声呜呜，击在清瘦的背上发出沉闷一声响，洛渊身子微晃，并未出声，王天成只在旁守着，看样子不欲再出手。
　　陆风只道此次是万中无一的机会寻到洛渊弱点，若让她留下命来只会后患无穷，是以每一杖都运足全力，身体与沉木相撞的闷响听得人喉头发紧，洛渊双臂遭铁链紧锁，无法动弹前倾，却只能生生受着，至第七杖落下，门外蓦地传来一阵喧嚷吵闹，其间夹杂着徐长虞不知如何阻拦的惊慌语声，陆风面色一变，不等吩咐旁人，大门便吱嘎一声被人推开，一位青衣长须的老者背手立于门外，一派仙风道骨的威严，“天不亮便聚在守心殿作甚。”
　　殿内诸人纷纷行礼，洛渊身上缠缚的锁链得以松开，身子轻晃几下，复又慢慢挺直，长须老者缓步踱到洛渊身前，垂眼看她，“回来了。”
　　洛渊气息顿了顿，低哑开口道：“掌门。”
　　陆风在旁观看着，心思几番变化，不知是谁将掌门招了来，只怕今日之事不易善了，亦无法死无对证地糊弄过去了，想到此处，赶忙插进话道：“方才我与王掌教正与洛渊施罚，不想会惊动掌门。”
　　他有意将从不徇私的王天成牵扯进来，只为寻个正当名头，南凌宿闻言转看向他，面上不见喜怒，“责罚为何。”
　　陆风连忙躬身，“洛渊在外与妖人勾结，肆意妄为，杀人门人，实在辱我凌霄名声。”
　　“若是铁血门之事，我早已知晓，铁血门自行歹事，咎由自取，燃旗也已将事情处理妥当。”陆风听掌门话里言外有偏向洛渊之意，不由心焦恼恨，今日已与洛渊撕破脸皮，若放她安然离去，日后再对付起来岂非难上加难，他还想再争辩几句，余光瞥见一旁静跪不语的清瘦身影，心思转圜间，忽然露出一抹怪异至极的笑容。
　　“若单只此事自然不至于此。”陆风幽幽开口，有意停顿片刻，“掌门有所不知，万劫内杀人的乃是一名女子，洛首席自与她相识，不知被人下了什么迷药，万般包庇于她，日同行，寝同眠，前日还因她与南师妹冲突动起手来，此番回来怕是什么淫乱事都做尽了吧。”
　　南凌宿听他言语中嗤笑两人关系，面色已然阴沉下来，待听他提及南夙及所谓的孟浪事，目光立即阴鸷得可怕，声线中难抑怒意，“他说的可是真的。”
　　陆风知晓凌霄上下讳莫不言的前事，有意将两人关系说得难听以激怒南凌宿，不成想洛渊闻言后沉默须臾，竟坦然将此事认了，“弟子倾慕林旸已久，已与她行夫妻之实。”
　　南凌宿脸上显出不可置信的怒色，双目蓦地圆睁，眼中血丝都暴了出来，死死盯视洛渊片刻，一把夺过王天成手中玄杖，用力击在洛渊背上，“夫妻之实！夫妻之实！何为夫，何为妻！你两人皆为女子，怎敢行这等叫人耻笑的龌龊事！”
　　这一杖带着呼啸风声，打得洛渊身子前倾，双手撑在地上，喉中隐忍的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不等她起身，第二第三杖接连落下，南凌宿额上青筋暴起，已然怒极，“给我杖责五十，锁在思过崖上悔过三年，今生不得再与那妖女相见！”
　　洛渊轻咳一声，又吐了小口血出来，撑着身子低低喘息一阵，“我……不是……”
　　南凌宿眉宇间阴云笼罩，居高临下地睨视着她，“你还有什么话说。”
　　洛渊肩膀微抬，缓缓直起腰身，不知这时忆起什么，长睫遮出的阴影下竟显出几分柔和眸色，“我喜欢林旸，不是甚么龌龊事。”
　　陆风只怕洛渊就此服软求掌门开恩，见她如此嘴硬冥顽，心中高兴还来不及，他亲耳听着洛渊承认与那女子的关系，神色间已难掩鄙夷，在旁阴阳怪气地接话道：“连说辞都一般无二，真是南师妹教出来的好徒弟。”
　　南凌宿听他再提南夙，玄杖下的地砖骤然碎裂，骇人威压惊得殿内众人皆是一抖，陆风亦不敢再造次，默默后退一步，以眼神示意守门弟子，将殿门从内拴了上。
　　“自古阴阳相辅相合，你二人私下交媾，已是违背天理伦常，连虫犬走兽都不如，还嫌不够龌龊吗！”南凌宿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已是怒极，“凌霄心法第一则便是守心守性，那女子诱你行此轻贱之事，根本是下贱至极，我凌霄难道教你与任何人都能苟且交合吗！你可知传出去辱的是整个凌霄上下的颜面！”
　　洛渊听他言语中对林旸极尽侮辱，一向沉静眸中终于泛起波澜，抬眸直直望入南凌宿眼中，语声极低极冷，却是坦然，“林旸不曾诱我，是我情愿倾心于她，凌霄心法重在静守本心，我的本心便是林旸，此生不改，何来苟且，凌霄既以清净自守立派，掌门何以借所谓伦常惧怕旁人言语，为自身颜面随意折辱他人，行此自相矛盾之事，便不是本末倒置道貌岸然……”
　　南凌宿的面色随着洛渊吐露之语越来越沉，终是在闻及“道貌岸然”四字后骤然变色，数年前经历的种种再度浮现于眼前，凌霄峰上大小门派的鄙夷冷眼，天下人茶余饭后的嘲笑流言，以及那时白衣女子望向他时眼中的绝望讽刺将他最后一层面皮也给撕下，南凌宿猛然举起手中玄杖，狠狠击在洛渊背上，将她余下的话皆尽打断，“好个道貌岸然！”
　　洛渊未有防备，被这一杖打得合身扑在地上，南凌宿双目赤红，已然不知留情，玄杖接连落下，在空荡的大殿内声声作响，人人噤若寒蝉，“你当自己是甚么人，若没有你师父我怎会留你到现在，你一生都是凌霄的狗，也敢冲主子吠咬！我便说那女子下贱，还需看你脸色么！说，说那女子下贱，给我张口说！”
　　这一夜几经变故，天色终于见亮，外头天光无法透入，殿内依然昏黑浑浊，其间夹杂了浓重的血腥气，南凌宿满目阴绝愤恨，因着竭力挥杖几缕鬓发已散落下来，早不复往日的仙风道骨，数十年隐忍的屈辱皆尽借此发泄出来，“说！给我说！说！”
　　殿中景象惨烈至极，守卫弟子或偏头或侧目，皆不忍再看，更无人敢上前劝阻，沉闷的敲打声中一声折响突然响起，南凌宿手中玄杖终于折断，一半杖身打在身上弹起滚落，洛渊伏在地上，喉中发出微细的一声轻咳，像极了一声叹息，她背上早已被血染成暗红，五指慢慢收拢，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似欲起身，然而终究伏在地上不动了。
　　南凌宿手中扔握着一半玄杖，因着方才癫狂之状气息尚不平稳，陆风在旁观色，上前呈上一方锦帕，南凌宿看他一眼，随手将玄杖扔下，接过锦帕将手上溅落的血迹细细拭净，垂眸睨视被血染红的一袭白衣，“抛在后山思过崖下，让她生生世世反省己过。”
　　——————————————
　　这一章取了好几个名字，真的好难


第203章 不可见
　　大殿内一片寂静，一时无人敢动，南凌宿抬眼睨过周遭，声线沉绝，“怎么，听不懂我说话吗。”
　　陆风忙向一旁束手站立的黑衣弟子使眼色，对方似是被方才发生之事吓得不轻，陆风接连示意后他才反应过来，犹豫片刻，咬牙抓住了洛渊手臂，将她往后殿拖去，未走出几步，忽又听南凌宿开口：“今日之事绝不能传出此殿，违者同她一个下场，凌霄决不能再度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话未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似是门栓碰撞，南凌宿眼也未抬，倒是陆风立即厉声呵斥停步的黑衣弟子，“还等什么！还不赶紧把人拖下……”
　　“砰”的一声轰然震响打断了陆风接下的话，两寸宽的门栓被生生震断，门扇推开，一道清绝身影长身立于门前，眉目间冰冷慑人，无视大殿内众人的惊异神色，目光径直落在一身血染的白衣之上，拖曳的黑衣弟子本便心中惊惧，一触及南夙目光，立即惶然松手，“不是，不是我……”
　　南凌宿一见南夙，勉强压下的怒火再度爆发，面容扭曲得愈发厉害，“你教出来的好徒弟！连这歪曲的性子都随了你，你到底还想要我在天下人面前丢几次脸才能满意，我将你们留在凌霄，待你们难道还不够吗……”
　　南夙目光不移，定定注视着地面伏趴之人，洛渊身周溅落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单薄的背上更是鲜血淋漓，南夙默然拾步，俯身将她扶抱起来，对方早已失去意识，下颌上尽是沾染的血迹，南夙手指触在她腕上，很快便又收回，避开伤处将她横抱起来，一步步向殿外走去。
　　南凌宿见南夙根本不正眼瞧自己，身上威压瞬时爆发而出，迫得殿内众人踉跄后退，“你听不见我说话吗！还不快给我跪下！”
　　南夙垂眼看着怀中气息微弱之人，抬眸时眼底已有压不住的寒意，冷然开口道：“当日凭虚殿内我欲自尽断绝关系，你顾碍脸面硬要留我性命，今日却又将私恨发泄在旁人身上，难道不觉自己可笑么。”
　　南凌宿目眦欲裂，再难于众人面前维持气度，怒声吼道：“我可笑！自小我是如何管教你的！你敢这样与我说话！你这逆徒早已身入歧途，你不管教我便来管她！”
　　南夙已然踏出门去，再不管殿内暴怒吼声，足尖轻点往山下掠去，凌霄之内不会有人与洛渊医治，这等伤势却半刻拖不得了，她轻功已是登峰造极，很快便出了近山门，往下山小路而去，怀中却在此时突然传来极细微的一丝颤抖，洛渊不知何时醒转过来，双眼半阖，眸中唯一一点光亮仍是涣散的，“师……父……”
　　她一开口唇边便涌出许多血来，聚成细流淌进领口中去，南夙垂眸注视着她，目中雾霭沉沉，蹙眉低声道：“莫说话，凝神自守，不可再睡过去。”
　　洛渊已然连喘息的力气都不剩，眼眸低垂，却又硬撑着不肯阖上，“寻……去寻……钟……姑娘……林旸……林……旸……”
　　洛渊提及林旸，胸口忽然重重起伏一下，手指微抬，似欲抓住甚么，最终只无力垂了下去，“莫让……林……旸……见我……”
　　洛渊说完这句便即失去了意识，仿佛心中巨石落下，强撑至此只为交代这一句，南夙默然注视着她，目中几番明灭变化，忽然调转方向向小孤峰掠去。
　　南夙到达偏峰小院时钟林晚将好从林旸房中退出，一回头便见到风雪中多出一道清冷孤影，还未来得及反应，人便已到了对方手中，身后开门声几乎同时响起，然而终究晚了，钟林晚被那人带着退出数丈，身侧低冷语声响起，分明是询问，声线中却毫无起伏，“你懂得医术。”
　　钟林晚还在怔忡之中，下意识点了点头，林旸这时已追了出来，看清来人是南夙，脚步骤然顿住，南夙并不看她，接着问道：“可能医治禽鸟。”
　　钟林晚朦胧中猜到了对方身份，对她便生不起敌意，轻轻颔首，“可以的，我常在山中，医治他们比医人还多。”
　　南夙得了回答转身便走，林旸远远望见南夙白衣袖口遭血污浸染，心中没由来地一紧，虽听她言语提及是那两只白鹤受伤，然而未亲眼见到洛渊终究担心，跟前一步急急开口：“前辈，洛渊现在何处？”
　　南夙已挟着钟林晚飞掠出去，闻言斜斜瞥她一眼，声线冰冷，“在我门前罚跪。”语声转瞬便远了，林旸怔望着很快消失的两道身影，久久伫立风雪之中。
　　钟林晚去时只当是林旸提及的两只白鹤受伤，洛渊受罚不便才请南夙前来寻她，是以入房后猝不及防望见一身斑驳的洛渊时瞬间便慌了神，洛渊前襟上尽是咳吐的血迹，头向下垂着，身子斜斜靠在榻上，摇摇欲坠，钟林晚慌忙上前，这才看清洛渊背上伤得才最是厉害，血色一层一层浸染晕开，几乎不成样子，她无暇细想洛渊究竟如何伤的，手指匆匆搭在她腕间，只片刻便浑身颤了一下，眼中瞬间漫起水雾，“怎会……怎会伤成这样……”
　　“与她医治。”南夙将医囊取过放在榻上，冷冷注视钟林晚，“她撑不得太久。”
　　钟林晚早已落下泪来，听清南夙言语后身子一颤，胡乱抹了抹眼便着手打开了药囊，基本伤药尚算齐备，只是于此危境下全然无用，所幸还有一套银针置于其中，虽不趁手总聊胜于无。
　　洛渊背上已无法施针，钟林晚脑中极快做出计较，伸手将她衣襟系带解开，露出莹润柔白的胸口和小腹，指尖接着捻起一支银针，无比小心地刺入洛渊胸口大穴。洛渊现今状况已极是危急，钟林晚行针却慎之又慎，全然不同平日灵活迅捷，饶是如此，第三针落下时洛渊仍是浑身一颤了一下，脊背微微弓起，再度咳出几口血来，溅得钟林晚手上温湿一片。
　　“洛姐姐……”钟林晚定定看着手上血迹，面色瞬间苍白下来，持针的手止不住颤抖，接续的一针竟如何都不敢再落，钟林晚紧咬着唇，竭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正在这时，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忽然自后伸出，越过她扶在洛渊肩上，清冷语声随之响起，“静下心来，我运功护住渊儿心脉，现在便只有你能救她。”
　　钟林晚抬眸看向南夙，望入一汪孤冷幽深的泉中，竟七分与洛渊相似，其中倒映出自己泫然悲戚的面容，钟林晚深深吸一口气，用力阖了阖眼，再执针时，手下已然稳了，总共二十六支银针，钟林晚施足了三个时辰，待回神时，背上衣衫早已被汗水浸湿，洛渊气息仍是短促微弱，总归不再断续不接，算是暂时压住内伤保住了她的心脉。
　　钟林晚不敢懈怠，视线一刻不停地转向洛渊后背，目中露出不忍之色，洛渊内伤已然令她命悬一线，只能先做处理，耽搁的半日功夫，背上淤血却已同衣布绞结在一起，褪都无法褪下，钟林晚试着由后襟掀开几分，很快便不忍再动，洛渊背上一片血肉模糊，这般一动，竟不见任何反应，分明已是伤得太重丝毫没了意识。
　　“洛姐姐，你……你忍着些，我需得将你背上衣裳褪下……”钟林晚小心翼翼地扶住洛渊身体，还未有接下的动作，扶在洛渊肩上的手蓦地松了开，南夙一语不发地向外走去，不多时，再度返了回来，一只腾着水雾的铜盆被置于床旁，其意不言而喻，钟林晚醒悟得快，正欲开口道谢，对方却先截住了她的话，“替她医治。”
　　钟林晚明白她的意思，便不再多言，以巾帕在水中沾湿，一点点化开洛渊背上血痂，如此一来却极费功夫，中途不知换过几次血水，待替洛渊后背上药包扎完毕，外头早已是夜色深沉，洛渊伤重无法平卧，只能在她身下多垫软被，令她侧身半伏在床上，这一姿势却会压迫她的胸口，只能隔一个时辰便令她稍作调整，如此之后数日便都无法安睡了。
　　“多谢钟姑娘。”南夙自洛渊腕上收回手来，神情仍是冷淡，双目静觑着她，钟林晚额上尽是冷汗，也不知是心神损耗太过抑或害怕，内里衣衫也已湿透，风一过冷湿彻骨，目光却仍然澄明坚定，“南前辈，洛姐姐如今仍未脱离危险，她这次伤得太重，损经伤腑，已然累及根本，日后若不好生调理，于寿数都有损害，接下几日我会一直在此守着洛姐姐，以防再生变数。”
　　她不清楚洛渊为何伤至如此，却不难猜出并非南夙所为，是以言语中极力压抑着情绪，饶是如此，语气中依然免不了透出哽咽愤慨。
　　南夙默然注视钟林晚片刻，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有意识地缓和几分，“钟姑娘救渊儿性命，于我便是有恩，若有所求可尽管提出。”
　　钟林晚摇头应道：“洛姐姐早便救过我不知数次，我救她是应当之事。”她本意是要拒绝，说到此处却忽然想起什么，目中一瞬犹豫，下意识脱口道：“林姐姐……”
　　“不可见她。”钟林晚的话被南夙冷声打断，南夙目光落在榻上昏迷的洛渊身上，眸中洞烛幽深，晦暗难辨，“她不想见，不能见。”
　　————————————————
　　大家都好担心洛洛，还是先写完这章吧


第204章 醒转
　　这一夜钟林晚与南夙皆未歇下，虽是南夙言说自己会照看洛渊，令钟林晚先去外室休息，钟林晚因着太过担心洛渊，却如何都不肯让她离了自己视线，南夙知晓她的心意，便也不再多言，两人交替着替洛渊调换了姿势，这一夜总算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天光乍现之时，钟林晚终于自榻前站起身来，一日一夜的紧绷让人暂时觉不出疲累，身体却会老老实实地反映出来，甫一起身钟林晚便不由自主地晃了晃，踉跄着想要往后倒去，肘上及时被一只白净修长的手托了住，很快便又松开，清冷语声无甚起伏地传入耳中，“去歇息罢，渊儿由我照看。”
　　钟林晚正欲摇头，那清冷语声又道：“她接下几日都会是这幅模样，你能一日不睡么。”
　　钟林晚听她如此直言，眸中不由黯了黯，垂首站立片刻，抬头道：“洛姐姐的经络脏腑损伤太重，已无法禁受寻常方药，我需得回去将药囊拿来，那里面有我师叔专门配炼的丹药，于体有益，兴许能让洛姐姐早些醒来。”
　　南夙默然注视她片刻，低声道：“我随你去。”
　　钟林晚点头应下，又替洛渊查看过脉象，将她身下的软被垫得低了些，方才放心向外走去，正欲踏出门时，肩上忽然搭了一只冰冷的手，一件月白大麾被塞入怀中，南夙垂眸注视着她，神色冰冷，“一夜未睡，寒易入体。”
　　钟林晚怔了怔，伸手抱住大麾，低头时眼底一抹柔软，初见时她总觉得洛姐姐与南前辈全然不似，南前辈太过冰冷淡漠，甚至于让人觉得她不仅厌人，更是厌己，洛姐姐待人却只是温淡疏离，并无生人勿近之感，现下看来，洛姐姐果然还是随了南前辈性子的。
　　小孤峰地界偏远，来往要将近一炷香时辰，钟林晚给南夙抱在怀里，只觉耳边风声飒飒，往下看一眼都觉眼晕，只敢紧紧盯着胸前，正在回忆药囊中可用之药时，忽听得南夙开口道：“回去后切勿与那女子告知渊儿受伤之事。”
　　钟林晚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又听南夙淡淡接道：“这是渊儿自己的意思。”
　　钟林晚想起洛渊昨日的模样，心里梗闷得难受，停顿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我晓得的。”
　　离着小院尚有一段，南夙便自行止了脚步，这时天光只微微见亮，南夙将钟林晚平稳放下，垂眸瞧着她，“去罢。”
　　钟林晚略一点头，沿小径独自往院门走去，她心中牵挂着洛渊，脚下便走得急，却是在踏入院门之时猝然顿住了脚步，“林姐姐……”
　　林旸尚于昨日她们分别之处静静站着，一夜的雪将她身上玄衣都覆作了白色，她低垂着头，眉目间神色被雪幕遮掩，不知在想什么，钟林晚目中一瞬惊讶，随即变了面色，慌忙跑上前去抱住了林旸。
　　“林姐姐，你……你怎么，你身上好冷，快回屋里去……”身上传来的冰冷触感令钟林晚禁不住打了个冷战，钟林晚脸上尽是担忧慌张之色，努力抱着林旸想替她暖过身子，林旸却仿佛毫无知觉，依然僵直站着，任凭钟林晚如何呼唤推动都不动分毫，许久，遭霜雪坠得沉重的长睫才轻轻颤了一下，眼眸转动缓缓落在钟林晚身上，“小哭包……你回来了……”
　　林旸的眼睛迷茫地眨了眨，下意识抬眼去寻那袭清冷白衣，入目却依旧一片白茫茫的，如何都看不清晰，钟林晚看清她苍白的面色，眼眶一热险些掉下泪来，好歹尽力忍住了，喉间梗了梗，轻声开口道：“洛姐姐还在南前辈那里，她……她没事，我们先回去罢。”
　　林旸寻不到人，目光又落回到钟林晚身上，目中一片失落茫然，似乎在雪中冻得久了，神思也随身体一道变得滞缓僵硬，好歹不再站着不动了，由钟林晚牵着慢慢往屋内走去。
　　钟林晚扶着林旸在桌旁坐下，匆匆忙忙地将两个小暖炉点燃摆在她手边，又跑回自己房内将药囊取来，喂她吃下了两颗温经暖体的药丸，这才稍稍放心了些，林旸便由着钟林晚摆弄，始终低垂着眉眼一语不发。
　　“林姐姐……”钟林晚在林旸身旁坐下，一时竟不知如何劝说，前日来时大家尚还好好的，只过去短短两日，竟会变得如此模样，分明这两人皆未做错什么。
　　“林姐姐，你不必担心，洛姐姐在南前辈那里，她……她没有被罚跪了，南前辈待她很好。”钟林晚抬手覆住林旸冰冷的指尖，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洛姐姐现下尚在坚持，短时之内怕无法回来了，你要照顾好自己，好好地等她回来。”
　　暖药入体，林旸睫发上粘覆的霜雪方才开始融化，水滴沿姣好优越的轮廓缓缓滑下，自尖俏得有些消瘦的下颌滴落下去，像极了一滴清泪，林旸眼底无比黯然，声音难掩沙哑，“她是为我……”为她这一连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何来路的人，才会落得被师父责罚的下场。
　　钟林晚见她神情灰暗，一味将罪责往自己身上揽，不由得焦急出声，“你莫要想太多林姐姐，洛姐姐她……”顿了半晌，却无法接续下去，最后只急急道：“洛姐姐现下定是希望你能够信她的，你只要信她便好，在此处安心等她，如此她才能够放心，林姐姐，你一定要相信洛姐姐，待时机到了她一定会回来寻你，一定。”
　　钟林晚念着洛渊独自留在小孤峰上，便是再担心林旸亦不敢耽搁太久，这时已起身向门外走去，“南前辈的两只白鹤受了伤，我这几日需待在小孤峰上，林姐姐你一定要好好休息好好吃饭，莫要再让洛姐姐担心了。”
　　林旸没有应答，钟林晚不知她是否真正听进去了，这时却也只能离开，替林旸阖好房门后带着药囊匆匆出门去了。
　　南夙仍在两人分别处静身而立，听见声响后抬眼向钟林晚处看了一眼，下一刻钟林晚便觉身下一空，已被南夙横抱了起来，返身向小孤峰方向掠去。
　　两人返回小孤峰时天色已亮，一落地钟林晚便急着去推房门，房内一片静寂，洛渊仍沉沉地伏在榻上，钟林晚知晓以她现下的伤势必然无法醒来，然而真正见到她毫无生气地伏在榻上，眸中仍掩不住地低落下去，洛渊的气息太过微弱短促，几乎听闻不见，钟林晚将手触在她脉上，许久才收回来，沉吟片刻，自药囊中取出一枚棕黑瓷瓶，从中倒出两粒芳香淳厚的丸药。
　　洛渊已然吃不进丸药，钟林晚将其在温水中溶化散开，令南夙将洛渊扶抱起来，一勺勺喂入洛渊口中，却不料洛渊连水业已吞咽不下，大部分汤药都沿下颌淌了下去，浸得胸口湿润一片，钟林晚又化了四粒药丸，好歹勉强令洛渊喝了小半碗下去，虽是效用有限，总好过毫无助益。
　　一整日洛渊都处在昏迷之中，夜里钟林晚又替她行了一次针，虽未见多少好转，幸而也未恶化，第三日亦如此，至第四日夜里，钟林晚替洛渊施针时，长针落在膻中穴上，昏迷之人终于有了微细的一丝反应，胸口轻轻起伏一下，喉中传出模糊的一声低吟，钟林晚惊喜之下连忙唤她，对方却再无反应，仿佛方才一瞬只是幻觉，钟林晚替她细细察看过脉象，肩膀慢慢垂了下去，洛渊的脉象仍是虚弱萎软，毫无要醒的迹象，她忍不住失落，却也强迫自己将精神集中于行针之上，以至于后来收针时方才想起，方才的低吟伴随了一声吐息，似乎是洛渊无意识下吐出的一字，是林旸的林字。
　　钟林晚料想过洛渊不会很早醒来，却未想到这一等便是十日，她日夜照看着洛渊，却也忍不住分出心思来担心林旸，只是片刻不能离开洛渊身边，最大的努力便是请求南夙遣人早晚向洛渊居住的小院内送去饭食，也不知林旸会否听进话去按时吃饭好好照顾了自己。
　　洛渊真正醒来时是十一日傍晚时分，钟林晚刚替洛渊背上换好伤药，铅云之下天色昏黑得早，钟林晚点起灯盏，转身便见着洛渊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她迟疑是自己眼花，却见洛渊垂在身侧的手亦随之轻颤一下，五指慢慢收拢蜷起，喉中似是痛楚地低咳了一声，钟林晚又惊又喜，跑上前去直接跪倒在榻边，低俯着身子定定看着洛渊，“洛姐姐，你能听见我说话么，你……你觉得如何，可能认得我是谁吗？”
　　洛渊的脸伏在臂弯之中，肩膀微微颤抖，似在喘息，好一会才慢慢侧过脸来，幽静漆黑的眸子仍显黯淡，却清明地倒映出钟林晚一脸急切的模样。
　　“钟……姑娘……”洛渊缓缓启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晰，却让钟林晚高兴得当即落下泪来，“洛姐姐，你终于醒了，我……我好担心你，好怕自己救不了你……南前辈将你抱了回来，你那时伤得好重，差一点便……对了，我刚为你用上生肌去腐的药粉，应是有些疼的，你现下觉得如何，不对，你胸口可有觉得很疼吗……”
　　钟林晚亲眼见着洛渊醒来，十几日的紧绷担忧终于能够稍作松懈，眼泪吧嗒吧嗒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不断落下，连话也颠三倒四地不知如何说了，她于后怕之中还记得要照顾好洛渊，只是现下南夙不在屋中，她担心会触到洛渊背上伤口，便不敢独自一人将她扶抱起来，一面哭一面回到桌前从瓷瓶中取了药来令洛渊服下。
　　洛渊眼前如晕开了雾气一般看不清晰，却也知晓钟林晚现下必然哭得梨花带雨，她身上仍疼得厉害，维持不了太久清醒，唇角动了动，缓慢地勾起一丝淡笑，一如寻常，“不怎……疼了，比睡着……前好上……许多了，多谢……钟姑娘……”说话时眼眸缓缓转动，往钟林晚身后看去。
　　钟林晚知晓她的心思，忙哽咽开口道：“你放心，林姐姐她不在这里，亦……不晓得你受伤之事。”
　　洛渊眼眸已经半垂，听清这句话后方才缓缓阖了双眼，“好，如此……便好……”
　　——————————————————
　　今天是依然没有见到不让见的媳妇的林旸旸


第205章 参商
　　窗外晨光熹微，一片寂静中忽而传来“吱嘎——”一声轻响，林旸缓步推门而出，抬头望了一眼晦暗阴沉的天色，方才发觉自上山后便一直纷扬的大雪昨夜终于停了，天地间一片疏朗的严寒，将人从头至脚冻得通透。
　　林旸仰头怔望着远处层叠的铅云，许久才缓慢眨动一下眼睛，似是回神过些许，一步步向院落中央走去，地上的积雪已然及膝，林旸停下脚步，目光茫然地落在周遭白皑的雪地上，半月前她推开房门时，那人便站在此处对她回首微笑，气韵身姿皆可入画，那时她以为她们一同经历过这许多事，终于能够永远在一起了，然而现下她却连她身在何处究竟好或不好都无从知晓。
　　林旸在雪地中孤身立了许久，天上阴云压得极低，却终究未再落下雪来，直至远处隐隐传来渺远的钟声，林旸指尖终于动了动，慢慢从腰间摸索出一支六寸长的骨笛，置于唇边悠悠吹奏起来。
　　笛声在旷远的天幕下丝丝缕缕地传播出去，如泣如诉，过了许久方才没了声息。
　　谢无救进门时见到的便是一身玄衣的清瘦女子手执短笛仰头凝望天空的景象，他脚下顿了顿，眸中露出惊讶之色，这是他被遣来送饭的十余天里第一次见到院里寄居的客人，一袭黑衣与周遭纤尘不染的落雪形成浓烈对比，是一幅看上一眼便烙在眼底难以忘却的写意画。
　　这幅画面太过寂寥迷人，谢无救忍不住站在门边多看了两眼，女子脸上不知为何尽是怔然迷惘之色，定定瞧着头顶上方院落圈出的小片天幕，他顺其视线观望了一眼，发觉女子所看的竟是一直跟在南师叔身边的两只白鹤，想来来此之前她并未见过这类喜寒恶暖的禽鸟。
　　从前他皆是将饭菜放在房门口离开，今日恰巧碰见了洛渊带回的这名女子，便也不再上前，将方盒放下后便转身欲走，未等完全退出院外，忽然感觉身后一道风声飒然而至，眼前一花已被人掐住脖颈按在了墙上。
　　颈上传来的压迫重如铁钳，简直像要直接捏断他的颈骨一般，谢无救被掐得没力气挣扎，勉强睁眼去看，眼前之人竟是站在院落中央怔然僵立的那名玄衣女子，对方面色苍白至极，长睫微微颤着，琥珀般的眸中尽是慌乱无措，两人相较倒像是她被人钳住了命脉一般。
　　“洛渊……在……何处……”女子的声音颤抖低沉，轻得仿佛一阵青烟，一吹便散，然而谢无救却感觉颈上的压迫越来越重，并无想让他回答的意思，他的面色逐渐涨红，怕是再不开口以后便没机会说话了，他挣扎着张大口，只能勉强吐出几句，“我……不知道，我只……看见她……被掌教师叔……带进了……守心殿，我可……咳带你去……”
　　谢无救脸上涕泗横流，哀求着请她留自己一命，然而舌尖却随颈间收紧的力道一点点向外伸出，最后终于在失去意识前骤然松了开，女子垂下的右手微微发着抖，“带我去……”
　　谢无救被一下掐去了半条命，瘫在地上好一阵喘息方能缓和过来，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在前方引着女子往守心殿而去，他盼望着路上能碰见其他弟子好求救于他们，一路过来却周遭安静得很，根本未碰见半个人影，只怪他前去送饭的时辰太早，连赶早课的弟子都尚未晨起。
　　谢无救见玄衣女子神情恍惚，不知什么时候变了心思便又要杀他，是以一路过来未碰见人便也不敢起别的心思，战战兢兢地将她带到了守心殿前，“就是这里……那日我只远远望见洛师姐进了这里，究竟发生何事当日的在场弟子都闭口不谈，掌教师叔亦不许我们打听……”还有一句话他是不敢说的，只有不守门规将被施罚的弟子才会被带到这里，从那之后他便再未见过洛师姐了。
　　“开门。”玄衣女子停顿片刻，沙哑开口，谢无救不敢有违，上前两步将门推了开，腐朽的开门声落入耳中仿佛凌迟，门被推开了一道开口，殿内未点灯火，细小的尘土在缝隙间飞舞飘摇，谢无救一步踏入殿内，将门口让了开，又过许久才见玄衣女子缓缓踏入门内。
　　大殿深处仿佛噬人血肉的巨口，甚至尚未踏入便嗅到了掩于陈腐之中的一丝血腥，林旸一步步往那泥淖中走，不出五步骤然停住了脚步。
　　灰暗的地面上落上了点点暗红，因着时候太久几乎与地面融为了一体，却依旧不难看出是如何落下的，有拖曳的痕迹向远处延伸出几步，林旸的目光木然追随着，终是在看到血迹尽头的东西时浑身剧烈颤抖起来，脸上再见不到一丝血色。
　　血迹尽头赫然躺着一支深黑长杖，单看材质便知是不俗之物，然而现下却只余下半截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林旸僵然将其拾起，颤抖的双手几乎握不住它，半截杖身上沾满了暗色的血迹，拿在手中沉实无比，不难想象其所罚之人经历了如何艰熬的痛楚，断端的木屑参差不齐地向外刺着，这支玄杖是被硬生打断的。
　　谢无救正斜眼瞟着是否该趁机逃走，忽而听得殿内一声轻响，玄衣女子竟跪倒在了地上，消瘦的背影仿佛失了全部力气，头深深地低垂下去，怀中不知紧紧抱着甚么东西，似在经受难言的痛楚，谢无救甚至听到了含糊却痛苦的低吟。
　　这显然是个极好的逃走机会，谢无救小心观察了片刻，确定女子现下无暇管顾自己，正欲趁机逃出门去，忽然听得身后一道低哑至极的语声，仿佛喉中哽住了东西，“洛渊师父……”
　　下一刻那道消瘦身影已出现在了谢无救眼前，面色白得好似伤重，看着他缓缓开口道：“带我去寻洛渊师父。”
　　谢无救见她面色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不由吃了一惊，因着方才的濒死体验，却是不敢趁机反抗，顿了顿，哭丧着脸道：“不是我不愿带你去，只是南师叔不喜接触外人，我若去了必然惹她生气，到时姑娘你也……”
　　“带我去。”林旸抬眼看他一眼，黯淡的眸中明显多了别样意味，谢无救被看得浑身打了个冷颤，不敢再多言，神色惶恐地带着林旸往小孤峰去了。
　　天地间清净不过小半日，铅云下再度落起雪来，转眼间便连成了白茫茫一片，像是要将前半日未下的全补回来，洛渊于昏沉中有了一丝意识，背上的细布似乎正被缓之又缓地松解开，她想是钟姑娘又来替她换药，薄唇微张了张，却是先一声咳了出来，“钟姑娘……”这时距她初醒已过去了三日，期间间或醒过几次，每次却都维持不过片刻，身上的疼痛将她折磨得太过虚弱，倒不如昏晕过去来得好受。
　　“林旸……你去看过……林旸了么，她……现下可……好，可有好好……吃饭……”
　　长时的趴伏令她胸口闷塞，然而自己却动都无法动，意识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钟林晚是否回答了，正在昏昏欲睡之时，忽然感觉裸露的肩头被一只纤细的手搭上，那只手太过冰冷，以至于本便体寒的她都觉出了刺骨冷意。
　　肩上隐隐传来难以抑制的颤抖，洛渊昏沉地感受着，意识即将远去之时，脑海中蓦地浮现出一道身影，意识随之乍然一醒，洛渊蓦地睁开双眼，一声轻唤来不及思索便吐露了出来，“林旸……”
　　洛渊已然意识到身后是何人站立，挣扎着想要撑起身来，肩上那只手却牢牢按着她，根本不容她随意动弹，洛渊挣了一阵，明白林旸已决意不让她看到自己，然而她一语不发，洛渊近在咫尺却见不到她，愈加焦急担忧，只片刻额头便渗出了薄薄一层冷汗，断续喘息道：“林旸你……我……无事，你莫去……找他们……”
　　身后一阵寂静的沉默，许久才传来一声低沉嗤笑，听来竟似是心灰意冷，“你无事，你差点被他们活活打死。”
　　洛渊胸口起伏得急，欲要解释，气息却难以为继，眼前又开始泛起阵阵白光，“林旸……”
　　“那些声名规矩，便如此重要么。”林旸的语声忽而变得忽远忽近，模糊不明，然而不确定的语气却如此清晰，“洛渊，我……”
　　“不重要。”洛渊放弃挣扎，软软地伏在了踏上，黯淡的瞳眸里努力维持着一丝清明，“无论如何……我皆会……受罚，一次清算……他们便不会……再来找你，你如何……厉害，总逃不过……整个……门派追讨。”洛渊因着方才一番动作身上愈加无力，细细喘息许久方能接下话去，语声中虚弱安定，“他们要我……不喜欢你，我们……并无过错……林旸。”
　　扶在肩上的手剧烈一抖，终于松开，身侧一声衣料轻响，林旸缓身跪在了榻旁，浅褐的眸子定定注视着洛渊，内里全是悲戚痛楚，声线抖得宛若低泣，“长白山中我侥幸捡回一条命来，那时我们曾约定好，不再舍命救护，留下彼此，你怎能不告诉我……你凭什么不告诉我……”十几日前钟林晚曾返回她所在的院落，只言说要她相信洛渊，洛渊亦在坚持，那时她只当是来自洛渊师父的阻力，不应允她们在一起，现在方才知晓，那时洛渊竟是在生死之间苦苦挣扎，拼命替她求来一份安稳，而她便在洛渊的庇护之下一无所知地度过了半月，甚至在洛渊忍受性命垂危的痛苦时都未能陪在她身边。
　　洛渊费力抬眸，缓慢眨动一下眼睛，映入眼中的是林旸满是泪痕的脸，苍白得仿佛一阵风便会消散，胸口因急切而忽略的痛楚方才尖锐地发作起来，洛渊缓慢地抬了抬手，欲要替林旸拭去眼角未落下的泪滴，未触及，手颓然地落了下去，“林旸……”
　　————————————————————
　　见到啦见到啦，今天也是小甜文作者阿兽！（有一件事要提前说一下，我8月下旬又有考试…只能随缘更新，我知道写到关键部分大家都很想知道接下来的剧情，但是两件事刚好赶到一块…就只能以三次优先了，又要让你们等了土下座


第206章 神迷
　　洛渊再度醒来时天色已然黑了，屋内一片晦暗的昏黄，随缝隙内钻入的细风摇晃不定，她脑中尚一片混沌，隐约记得昏迷前似乎有甚么万分重要之事，浑噩中却如何都忆不起来，垂眸缓和过一阵，昏迷前见到的人才骤然浮现于脑海之中，神思亦随着那人惊醒过来，洛渊身子一颤，方才发觉自己现下竟是倚伏在一人身上的，对方斜斜地靠在榻上，避开伤处将自己抱在怀中，有清淡沁人的体香若即若离地萦绕鼻尖，洛渊眸中柔和下来，摸索着想要反抱住对方，一抬手，一道低沉语声骤然在耳旁响起，“莫动了，还嫌伤处不够疼么。”
　　洛渊的动作顿了顿，乖乖将手垂下，长睫轻眨了眨，将昏迷前未说完的话语缓声吐露出来，“林旸，是我……”
　　“不许说是你不好。”林旸像是早有预料般很快打断了她的话，语声中似乎又沉下几分。
　　“对不……”
　　“不许说对不起。”低沉语声再度响起，显示着主人现下情绪仍未过去，洛渊这次未再接着开口，乖顺地沉默了一阵，伏在林旸肩上小声道：“我喜欢你。”
　　林旸：“……”
　　洛渊见林旸这次未加阻止，侧脸在她肩上轻蹭了蹭，她身上没多少力气，动作亦轻微得很，“我好……想你。”
　　小室内长久的沉默，洛渊没力气抬头看她，只能默默等着，感受着两人贴近的胸口处彼此映衬的跳动传来。
　　“你想要我拿你如何。”寂静之中一声轻叹忽然传来，林旸终是无法真正冷落于她，隐忍着心疼缓缓开口道：“你可知自己这次究竟有多危险，若再晚上片刻你便……”说到此处蓦地顿住话语，似是连说都不愿将那字说出口，“你再如此，我便当真不会理你了，与其整日担忧你不知何时一声不响地为我舍弃性命，倒不如干脆放你离开，至少还能知道你在这世上好好地活着。”
　　怀中之人安静地伏在她身上，静默不语，半晌才从喉间含糊地吐出一声，林旸未听清，下意识问了一句：“甚么？”
　　“我不……离开你……”洛渊低闷的语声传入耳中，不知是否是身上太疼，林旸竟从中听出了一丝委屈颤抖，背上忽然贴上一双手将她抱住，因着没有力气，只能虚虚环住她的腰身，“我不离开你……”
　　这语气轻软得很，着实与洛渊寻常相异，林旸方才意识到不对，扶着她的身子转过头来，正对上一双漆黑湿润的眸子，长睫上沾湿了水雾，看着分外柔软可怜，林旸怔了怔，想起钟林晚回来后喂洛渊服药时叮嘱她的话，这药对于洛渊损伤的经络而言温养效用甚好，只是相应的，短时之内对人神志会有些影响，这时候也只能尽早将洛渊伤势稳定住，没办法面面俱到了。林旸定定注视着洛渊倒映出自己身影的眼睛，瞳仁深处果然不再是沉静深远的一片墨色，平静无澜的幽潭上笼罩出一层朦胧雾气，随着情绪不住起伏翻涌。
　　洛渊见林旸只盯着自己不回话，只当她仍在生自己的气，浓密的长睫上又沾湿些许水雾，瞳眸里显露出分明的祈求意味，“你……莫要……赶我走……”
　　林旸喉头一梗，她从来觉得自己是个颇有原则之人，这一眼却立即让她心里软陷了下去，甚至连洛渊昏迷时早便想好的话亦堵在嘴里说不出了。
　　罢了，她现下神志不明，便是凶她又有何用呢。
　　林旸看着洛渊湿漉漉的眸子叹了口气，成功说服了自己，温软下语气来哄她，“不赶你走，你这副样子能到哪去？”
　　洛渊迷迷怔怔地盯着她瞧了好一会，方才相信林旸不是在骗自己，柔和着眉眼对她淡笑起来，似是才觉出疲累，慢慢伏回到了她身上。
　　林旸见她如此只比方才更加心疼，轻声叹了一声，“累了便休息罢，莫再乱动了。”
　　洛渊伏在她肩上不出声，林旸等了一阵，听着耳侧微弱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总算放下心来，她肯如此听话自然是好的，总强过意识混乱下随意挣扎，又会碰得伤口作疼，正欲助她略微调整一下姿势，颈侧忽然传来湿润柔软的触感，竟是这人在她颈侧啄吻了一下，林旸身子一僵，迅速扶住她的肩膀令她偏转过几分靠着自己，皱眉盯视着她，“你做甚么。”
　　洛渊缓慢眨动一下眼睛，目光认真又温柔，“同你道歉……赔礼……”
　　“不用。”林旸有些失笑，目光落在洛渊不见血色的唇上，嘴角的笑意便又淡了，归根结底，洛渊会变成现在这幅模样都是为她罢了，林旸抬手将她额上细密的汗水拭去，眸中难掩心疼，“让你莫再动了，身上不疼么。”
　　洛渊眉间委屈地蹙了蹙，欲要回答，临出口时却又憋了回去，垂眸细细思索一阵，慢慢开口道：“不……疼。”
　　只这简单二字，竟让林旸疼得浑身瑟缩了一下，原来在这等状况下她都会顾念着自己，不肯说一个疼字么。
　　洛渊似是觉出了林旸情绪不对，认真注视着她，薄唇缓缓启阖，“你……亲我。”
　　林旸愕然，“甚么？”
　　洛渊一字一句道：“你亲我……便……好受了。”她的声音本便柔和好听，这时伤重气息不继，听来却依然绵软低柔，带着虚弱的喑哑，愈发不动声色地撩人心弦。
　　林旸见她眼底倦色深深，怕是早便累极了，只为多看她几眼哄她开心，才硬撑着不肯入睡，胸口又被这人牵动得闷疼起来，不管意识如何迷糊，这人的心性却是不会变的。
　　“那我便要亲你了。”林旸勾唇对她淡淡一笑，修长的脖颈慢慢低下，在对方缱绻温柔的目光中吻住了她，唇上传来的触感比平日都要冷上许多，好似这副身体已经没了生机一般，林旸心口猝然一阵锐疼，念着她的伤势很快便从对方唇上离开了。
　　“今日时候晚了，你该睡了。”林旸苍白着面色对她笑了笑，语声喑哑低柔，“你忍耐片刻，我扶你躺下。”说着话便要起身，一动作，袖口却忽地被人拽住，洛渊费力抬起眸来看她，神色央求，“你要……走了么。”
　　林旸忙扶住她，摇头轻声道：“不走，只是让你躺下，你当睡了。”
　　洛渊闻言，神情方才松懈下来，眸底倦意愈发浓重，硬撑起精神来看着她，沉默片刻，小心翼翼道：“我们……可以……一同睡么？”
　　林旸接着道：“不可，这张床只能睡一人，我们若挤在一起，难免会碰到的。”
　　洛渊眸中流露出失落之色，仍不肯死心，“我……乖乖的，不会……乱动。”
　　林旸叹了口气，“我不是说你。”见洛渊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失落不舍，心疼下亦再难说出拒绝之语，犹豫许久，终是在她的可怜攻势下败下阵来，眉目间蕴出淡淡无奈，“我同你一起睡，夜里你若醒了或疼得难忍，定要将我唤醒。”
　　洛渊轻轻点头，眸子里黯淡的光芒重新亮起几分，只是终究抵不过疼痛疲累，很快便重又变得恍惚，她快要抵不住睡意了。
　　夜里的药已在昏迷时令她服下，林旸放轻了动作地令她趴伏下身子，以温水替她擦拭过面颊手臂，自己亦随着躺在了她身侧。
　　熄了灯屋内一片漆黑，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微弱平缓的呼吸自身侧传来，洛渊的脸是朝向自己的，房间内一阵静默，锦被下便忽然有了丝动静，林旸及时出声制止了对方，“莫要乱动。”
　　身侧之人立即老老实实地停住动作，然而静不得片刻，被子底下便又试探地轻挪出几分，林旸蓦地睁开眼来看她，“洛渊。”
　　黑暗中失了神采的眸子轻轻眨动一下，似乎觉出了这声名唤是最后警告，唯恐她不悦地慢慢阖上了，林旸于一片漆黑之中定定注视着她，轻声叹出了今日不知第几口气，摸索着触到对方指尖，将那柔软握在了自己掌心之中，手中细腻柔滑的指节轻颤一下，似是满足地在包覆的温热中挪动几分，终于放任自己沉沉睡了过去。
　　————————————————————————
　　今天是虽然迷迷糊糊却依然晓得眼前是心上人坚持调戏的小乖乖洛洛嗷~（林旸解锁洛洛猛0人格1/1（不是


第207章 服药
　　第二日洛渊醒来时外头日光已然西斜，她伤得重，一日之中多半时候都处在昏睡之中，即便醒来亦难以维持太久，这次牢记住了睡前画面，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寻找林旸，睁眼后见到的是一片模糊晕白，似与自己离得极近，洛渊长睫轻扇，缓和一阵后方反应过来，那是林旸修长的脖颈，自己现下仍是倚在她身上的。
　　“林旸……”洛渊缓缓启唇，语声依然低哑模糊，听着十分虚弱，唇边适时贴上一抹冰凉，清凉甘甜的水液浸润唇齿，令憋闷已久的胸口亦好受不少，洛渊喝下两口，忽然低声轻咳起来，眉间轻蹙想要忍住，却是愈发难以抑制，很快便咳得额上渗出了薄汗，环抱着她的人下意识想替她拍背，手甫抬起又收了回来，慌乱地在空中停滞片刻，忽然便扶住了她的肩膀，一低头向她吻了下来。
　　洛渊正在忍耐咳嗽牵涉的背伤，忽然感觉头顶上方落下一片阴影，不等睁眼唇上便给人轻轻吻住，柔软的触感与失了温度的薄唇贴合，目的分明地将她唇齿撬开深入了进去，馥郁柔和的气息随之缓缓渡入口中，一呼一吸间与她引导交缠，很快便引得她气息平稳了下来。
　　林旸仔细感受着洛渊气息，正欲抬头，忽然感觉舌尖上一抹柔软灵活地勾了一下，对方一触不退，似乎还有继续深入的想法，林旸一皱眉，立即从洛渊身前退了开。
　　“做甚么。”林旸直勾勾地盯着洛渊，面色已沉下几分，身子分明连坐都无法坐起，喝口水都会被呛到，这时候却还想着这等事，这人实在是！
　　洛渊的意图给她猜到，颇觉遗憾地轻叹了口气，抬起眼来看她，眸中深邃幽然，笑意隐隐，“我睡得……久了，忍不住想你，便……抑制不住……自己。”
　　林旸冷笑一声，“这招你昨日已用过了。”见洛渊突然不说话，便知晓她必然记得昨日意识迷乱之事，唇角忍不住便勾了起来，凑近洛渊耳旁轻声吐息：“亲这一下便好受了么，我的小心肝？”
　　洛渊闻言沉默下来，想必是忆起了昨日自己温软乖顺的小媳妇样，好一阵未开口，林旸满眼兴味地盯着她的神色，片刻，听这人平静开口道：“好受了。”
　　林旸：“……”
　　林旸叹了口气，“还是昨日的小媳妇听话。”
　　洛渊漆黑的眸子注视着她，正欲开口，忽然听得门外一声轻响，有人推门而入，她伏在林旸身上，无法起身向后看，却是不难察觉到林旸一瞬绷紧的身体。
　　“师父……”洛渊费力撑着手臂想要起身，一动作却被林旸按住了肩膀，林旸的声音听来有些异样的干涩，“南前辈……”
　　“渊儿。”
　　“林旸。”
　　两道语声同时响起，房间内片刻寂静，洛渊轻声接道：“林旸，你先……将我放下，我与……师父独处……片刻。”
　　扶在肩上的力道收紧几分，明显担忧，洛渊浅淡勾唇，下巴在林旸肩上轻蹭了蹭，声线温和，“放心……我无事。”
　　“你前次便说……”
　　“林旸。”林旸感觉腰间被人轻轻搂住，余下的话便再也说不出了，她清楚洛渊的伤与南夙无关，她总要与师父推心置腹地交谈一次，因由结果总有尘埃落定之时，是她关心则乱，然而道理明白，她却再看不得洛渊在这等状况下受任何委屈了，光是想想心尖上便疼得欲要颤抖起来。
　　“我明白。”林旸沉默一阵，终究向她妥协，放轻了动作令她趴伏下来，起身向门外走去，她与南夙在门前擦肩而过，脚步微滞，最终未说出一字，阖上门出去了。
　　门外脚步声逐渐远去，房间内一时寂静，洛渊伏在榻上等待许久，终是忍不住先开了口，“师父，我与林旸……”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南夙冷声打断她的话，依然在门前站着，远远凝视洛渊，“我现在已没甚么可说的了。”
　　洛渊趴伏着身体看不见她神色，只听得南夙向来淡漠的语声中似乎隐含了别的情绪，某些她虽能察觉现下却无法领会的情绪，“这是你的选择，只希望你日后莫要后悔。”南夙的语声停顿片刻，“你和她都不要后悔。”
　　林旸回来时屋内只剩了洛渊一人，依然是她走时的趴伏姿势，脸微微向内侧着，看不清神色，直到林旸走到近前，洛渊方才察觉到来人，未费力气抬头，只慢慢挪动手指勾住了她衣角，语声温然含笑，“怎么……进来也……不出声？”
　　若在平时有人近身，怕是走不至门外便被洛渊察觉了，林旸见她鼻尖上凝着汗水，想必清醒时仍疼得辛苦，只因她在身前才不肯表现出分毫，心中更加心疼这人，握住她的手好好放在被中，“本想偷偷进来吓你，没想到让你发现了。”
　　洛渊喉中发出短促低柔的一声轻笑，余光瞥见林旸在床前顺势坐下，手指便又不安分地伸了出来，摸索着来勾她的衣角，“你不……抱我了么？”
　　林旸的动作顿了顿，“抱你又要让你起身大动，身上不疼么？”
　　洛渊很快摇头，“不……疼。”
　　林旸道：“那也不抱，你便安分地趴一会罢。”
　　两人正说着话，门口处突然“吱嘎——”一声响，又有人推门进来，脚步轻盈，待走进内室，果然便是钟林晚，钟林晚见到洛渊醒着，眼睛都亮了起来，快步走到床前，低下身子同洛渊说话，一手同时伸向洛渊腕间，“洛姐姐你醒啦，现下感觉如何，身上还疼得厉害吗？”
　　洛渊眉眼柔和，轻声道：“好多了……这些日子有劳……钟姑娘。”
　　钟林晚摸着洛渊脉象，眉头轻蹙了蹙，很快便没事似的舒展开，语气轻松，“你再同我这般客气，我便要真生气了洛姐姐。”说着话起身返回桌前，将方才放下的提盒打开，从中端出一碗颜色深褐的汤药，“正好你现下醒着，便把今日的药喝了罢，昨日的药方看来比以往管用，我摸着脉象比前几日强上不少，还可再服用几日。”
　　洛渊伏在榻上未应声，林旸垂眸看她一眼，语声中隐隐好笑，“这下真得将你抱起来了，正好喝了药便早些睡，省得再不顾身体动些别的心思。”
　　林旸将洛渊抱扶起来，斜靠在自己身上，一手扶住她的肩膀，令她不至于歪倒下去，洛渊便默不作声地由林旸摆弄，直至钟林晚将瓷勺送到她嘴边，仍然抿着唇不肯张口。
　　洛渊性子与林旸相异，从来沉稳寡言，这时候不肯张口喝药，钟林晚也只当是她身体不适，面露担忧道：“怎么了洛姐姐，这药令你觉得不舒服吗？”
　　“嗯。”洛渊长睫微抬，轻声应了一声，身前立时传来一声轻笑，一只白皙好看的手将药碗接了过来，对钟林晚道：“你先回去休息罢小哭包，药我会喂她服下，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钟林晚面色犹豫，“可洛姐姐说……”
　　林旸莞尔一笑，扶在洛渊肩上的手绕到她颈后接过药碗，另一只手得了空闲，勾着洛渊的下巴令她微微抬起头来，“放心罢，若有不对我第一个唤你，你这几日睡得太少，身体会撑不住的。”
　　钟林晚目光落在洛渊身上，见洛渊未开口便也不再多言，点点头应道：“这药对于洛姐姐的伤作用甚好，能喝上几日是最好的，只是服用后对神志会有些影响，我已为洛姐姐调过药方，保险起见还是不要服过七日为好。”
　　“晓得了，快回去休息罢。”林旸冲钟林晚眨眨眼，笑容中颇有些意味深长，钟林晚不明其意，疑惑地看了洛渊一眼，却也未多说甚么，同两人告别后便出门去了。
　　林旸见门已阖上，方才垂下眼来看着洛渊，眸中满是含笑兴味，舀起一勺药来送到洛渊嘴边，“喝罢小心肝，凉了后便更不好喝了。”
　　洛渊闻言抬眸，漆黑幽深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注视林旸，薄唇微微抿着，明显的抗拒意味，林旸还是第一次见洛渊这副无话可说的吃瘪模样，心里由是觉得可爱，忍不住低下头来亲了亲她鼻尖，“如此我亲亲你，可有觉得好受些了？”
　　洛渊目光微滞，眉间轻蹙了蹙，似是内心挣扎，最终还是在林旸注视的目光下乖乖应了，“嗯。”
　　林旸手臂不受控制地收紧几分，心底仿佛有烟花炸开，只想将这人揉进怀里好好疼爱，她心里仍牵挂着洛渊伤势，这时也不忍再调笑身娇体柔的小媳妇，将擎着的一勺药自己喝下，低头向洛渊吻了下去。
　　舌尖在冰冷的唇上轻轻触碰两下，对方便顺从地自己将唇启开，林旸感受得分明，抱着怀中的温软轻笑一声，将温热苦涩的药液缓缓渡了过去，一口服下，对方不舍地在林旸唇上舔了舔，却是很快自行退开了。
　　林旸微微抬头，目露疑惑，却见这人认真瞧着自己，“我自己喝……便是，此药……损伤神志，你……莫喂我。”
　　林旸动作一顿，眼底彻底柔和下来，低头细细地在洛渊唇角啄吻几下，语声轻缓撩人，“这药还有补益效用，你怎不提，嗯？”嘴上提问，却全然不给洛渊回答的机会，只待她一开口舌尖便灵巧地探入进去，攻城掠地般地在她身体中汲取拨弄，与她耳鬓厮磨。
　　洛渊很快便给林旸勾得浑身发热，软软地倚在林旸身上，深眸中渐渐笼起一团雾气，林旸居高临下地引导着她，不时退离出去含一口药来喂她喝下，小半碗药竟给林旸半哄半诱地喂了半个时辰。
　　“累了便睡罢，今日是奖励你的。”林旸俯着身子在洛渊耳边缓缓吐息，言语哄诱，洛渊目光早已涣散开来，不知是药后作用抑或是身体疲累，此时半阖着眼睛昏昏沉沉，林旸见她已无法应答，勾唇轻笑一声，慢慢抱着她在被上躺下，直接让这人在自己怀中睡了。
　　————————————————————
　　希望大嘎珍惜阿兽的劳动成功，多多评论一些，这章可是半下午才从酒局出来的阿兽借口头疼才能回来写的！呜呜呜社畜流泪


第208章 惊变
　　林旸念着洛渊背上伤势，担心她夜里疼得醒来又不作声，本想浅眠片刻便起来守着她，岂知这一睡竟熟睡过了整夜，半分外界声响都未听到，想来是自入凌霄后除去第一晚有洛渊陪在身边，夜夜皆无法安眠，昨日久违地感受着洛渊平缓的呼吸扑在颈侧，心安之下不自觉便放任自己睡了过去。
　　将醒未醒之时，唇角隐有冰冷柔软的触感轻轻落下，像是怕极了会吵醒她，却又忍不住心中悸动想要亲吻她，如此小心翼翼，让林旸在朦胧之中亦忍不住心疼起这人来，林旸缓缓睁眼，首先映入眼中的便是一双好看至极的眸子，黑白分明，雾气朦胧，瞳仁中倒映出自己初醒时几分茫然的模样，内里有掩不住的柔和眷恋。
　　林旸一同她对视上，那双深眸中便缓缓漾开了一圈涟漪，羽翼般的的长睫轻轻扑动，显示着主人现下期然的心绪。
　　“你醒了。”
　　林旸听着洛渊低柔和缓的语声在耳侧响起，带着虚弱的喑哑，一见她醒来黯淡的瞳眸中便点亮了几分光彩，让她心中瞬间便软陷了下去，林旸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一看便知这人此刻又变作了娇软迷糊的小媳妇，正欲支起身子好好哄哄她，一动作，眸中转瞬冷了下去。
　　“谁许你自己乱动的。”
　　林旸眉头蹙起，定定注视着洛渊，方才才将醒来未觉出不对，现下才发觉洛渊竟未伏在她身上，转而到她身侧去了，她虽睡得沉熟，却也不至于翻身毫无知觉，显然是洛渊趁她未醒时自己挪下来的。
　　林旸心疼洛渊此番伤得太重，尤以背上最为惨烈，那一日她拆解开细布后看到的一眼，仿佛冰天雪地中当头被浇下了一桶冰水，寒意宛若根根银针般直往骨缝里钻，刺得她心头鲜血淋漓，然而这人却毫不知晓要爱惜自己，仍然这般不听不管地随意动作，林旸难得对她冷下了面色，语声压得低沉，“你若不喜欢我抱着你，待你全然好起来之前我便不再抱你了。”
　　洛渊听她这般说，眸中立即见了惶然之色，无措地攥住林旸衣摆，胸口起伏得厉害，却是越急越说不出完整话来，“不要……不……”
　　林旸见她一副做错了事的惶然神情，心尖上极尖锐地疼了一下，右手已然抓住她的手腕替她平稳气息，然而却狠下心来未去哄她，另一手直接便来掀她里衣，洛渊眸中更见慌乱，似是怕她更加不悦，只在那手下无措地瑟缩了一下，未敢有其他动作，林旸一见她这动作心下便冷了一片，强忍着心疼，放轻动作将洛渊背上缠绕的细布解了开。
　　贴近身体的细布隐隐透出暗红，却不见大片血色殷透出来，林旸松了口气，语气不由缓和下几分，“伤处没事怎不愿叫我看？”
　　洛渊乖乖伏在榻上，似是方才心绪不平有些累了，侧脸半埋在臂弯中，语声低缓含糊，“不好看……你看了……便……不开心。”
　　林旸胸口一滞，垂眸注视着洛渊苍白柔和的侧脸，喉咙涩得有些发疼，“没有不好看……”顿了半晌，艰涩开口道：“是我昨夜睡得沉了，你乖乖的，以后莫自己从我身上下来了。”
　　洛渊听话地点了点头，很快却又摇摇头，“我压着……你，不好受……”
　　林旸眼波轻晃，慢慢低俯下身体，贴近洛渊身侧，在她唇角落下温柔细腻的啄吻，“谁同你说不好受的，我便喜欢你压着我。”
　　洛渊原本枕在自己臂上，听闻这话，立即偏转过头来看她，墨色之中流淌出细碎光彩，将她笼于其中，眼角眉梢皆是温然笑意，自顾又重复了一句，“你……喜欢我……压着你。”
　　林旸一瞬哑然，第一反应便是这人早便醒了，故意装作迷糊来诱骗自己说出这话，然而定定注视她一阵，对方却只柔和着眉眼对她淡笑，满眼舒缓的温柔，林旸瞧着她眼中朦胧的雾气，方才确定洛渊尚未清醒，方才也并非故意诱她，只是这般笑她似乎成了这人性子中的一部分，同待她好一般早已深入骨髓无法更改。
　　林旸撑起身来，想不到这等状况下竟还让洛渊占去了便宜，很是郁闷地瞥她一眼，起身下床去了。
　　洛渊见她欲要离开，下意识伸手去抓林旸袖摆，却被她后退一步躲了开，林旸眼眸微眯睨视着她，“你背上的药当换了，我去喊小哭包来，你乖乖等着，不许乱动。”
　　洛渊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眨动两下，默不作声地趴伏了回去，一双眼睛却始终追随着她的动作，林旸唇角微勾，临出门时背对着紧随的视线轻飘飘地抛下一句话，“若让我回来再发现你动了，今晚我便不抱你了。”
　　洛渊注视着林旸离开，直至脚步声都听闻不见方才收回了视线，难掩疲倦地垂下眸来，眉头轻轻蹙起，喉间压抑出几声含糊的低吟，气息急促，缓和片刻，慢慢挪动指尖将鼻尖上的汗水拭去，目光重又落回林旸离去的门上，漆黑的眸中光彩黯淡，却又敛了一点柔和微光，好似寒夜中唯一亮着的一点孤星，固执地等待着久别离散的归人，她于内心深处总担心着林旸离开，虽是早便醒来疲累极了也不愿再睡过去，莫名的恐惧让她不敢阖眼，像是她早便失去过林旸，刻骨的悔恨与疼痛早已烙入魂灵，即便现下无知无识仍能轻易令她心生恐惧……
　　林旸取药回来时门内已安安静静地没了动静，她的心思都在洛渊身上，一推门便察觉洛渊已然睡了，转身将门轻轻阖了上，洛渊的脸微微向门外侧着，显然是在等她回来时终于抵不住倦意睡了过去，林旸伸手将她侧脸上几缕被汗沾湿的细发抚到耳后，神色中方才卸去了伪装，满眼痛楚涩然，洛渊的身体仍冷得吓人，眉头轻轻蹙着，显示出主人在睡梦中亦在忍耐的难言痛楚，林旸将唇抿得苍白，只有在睡梦中这人才不会对她掩藏，她才得以窥见自己的存在究竟在这人身上究竟留下了怎样的伤痛。
　　林旸垂首立于榻前，恍惚中忆起了她们初遇时的画面，那时洛渊亦是这般伤重地躺在床上，她偷偷端详了她许久，只觉得这人生得太过好看，让人生不起利用的念头，没想到时过境迁，再见到她这般虚弱易碎的模样竟是全然不同的两种心境，原来这世上当真有一人的痛，是恨不能以己代她的。
　　洛渊此番伤至性命垂危，已是极难恢复，所幸在钟林晚的竭力救护下总归是一日好过一日，以七日神志不清为代价暂且守住了根本，余下的便是每日变着法子调养巩固。钟林晚早便同两人交代过洛渊的身体状况，是以即便恢复缓慢亦免去了林旸过于担忧，烈药虽好却会损神伤志，稍加不甚便会将人变得痴傻，若非洛渊初期身体实在太过虚弱，钟林晚是决计不敢将这药用在她身上的。这一养便是两月过去，洛渊由不得动弹慢慢恢复至能够起身行走，背上外伤亦被养护得妥善，几乎好全了，只余下些许暗藏的内伤，再经半月调养基本便也好了。
　　洛渊的身体日渐好转，这一番突如其来的变故却已打乱了四人原本的计划，自洛渊受伤后竟未有关于白霁的半分消息传来，期间虽曾间断向映雪传信数封，却也不见任何回信送来。
　　钟林晚每日为洛渊伤势挂心，从未在两人面前提及白霁，这两人亦皆是通透之人，并未就此多言，只在私下独处时猜测白霁此番恐是脱离映雪受阻，只能再等上七五日待洛渊全然好了再去映雪寻她。
　　两人本商定好七日后便动身前往映雪，暂将钟林晚托与南夙照顾，却未料到竟是久未露面的南夙先一步来寻了她们，将一封绘有独特印图的密函交与了洛渊，眸中隐见沉色，“沈寒栖已死。”
　　洛渊接过密函的动作一顿，蓦地抬起眼来，眸中难掩惊色，“怎会……何人所为？”
　　南夙目光沉沉，落于洛渊手中的密函之上，声线冷绝，“白霁。”
　　————————————————————————————
　　好啦要加快进度写后面啦，隔了这么久更新本来想完全写一章小甜饼的，结果没凑够字数……大家喜翻的小白回来啦！（哇想小白师父的名字真的卡了好久，想写个又冷又酷又有内涵像小白一样的好名字！）
　　#师坎蹇困#


第209章 代价
　　南夙一句话吐出，连一旁的林旸都变了面色，幸而钟林晚现下不在近旁，洛渊眸中一瞬惊色，知晓此事非同小可，随即将手中密函拆了开，却是愈读眉头便愈加紧皱。
　　“阿霁现在何处。”洛渊从密函之中抬起头来，眸色沉沉，密函只供盟内各派掌门可阅，以蛮州异草汁液写成，字迹半刻内便会消失不见，洛渊以掌力一催，那封信瞬间便化作了齑粉。
　　“叛逃南夙一句话吐出，连一旁的林旸都变了面色，幸而钟林晚现下不在近旁，洛渊眸中一瞬惊色，知晓此事非同小可，随即将手中密函拆了开，却是愈读眉头便愈加紧皱。
　　“阿霁现在何处。”洛渊从密函之中抬起头来，眸色沉沉，密函只供盟内各派掌门可阅，以蛮州异草汁液写成，半刻内字迹便会消失不见，洛渊以掌力一催，那封信便化作了齑粉。
　　“叛逃在外，尚未抓获。”南夙声线清冷，面上神情依然淡漠，“这封密函出现于此，便表明映雪宫内消息已传了出去，他们决定借助外力抓住白霁，届时各方势力混杂，凌霄亦会派人前往。”
　　洛渊同林旸对视一眼，彼此的心意便已清楚，面向南夙垂首道：“徒儿与阿霁互为知己之交，她不会做出这等事来，必是另有内情，我想下山去寻她。”
　　南夙似是早已料到了洛渊会如此开口，淡淡应道：“去罢，若让旁人先找到了她，此事恐怕便是板上钉钉了。”
　　洛渊轻声应下，垂首站立片刻，忽而屈膝跪倒下来，俯身向南夙深深行出一礼，“师父于我有教养之恩，如同生身父母，不可不报，然我两次冲撞师父，所行所念皆有违师父意愿，实为不尊，渊儿不敢妄求师父原谅，只求师父莫要厌弃渊儿，此番下山后依然能允我回来，便是远远看上一眼，能知师父康健顺遂渊儿亦可满足了。”
　　洛渊一跪，林旸便也随之跪下，南夙垂眸看着长跪叩首的两人，久不应声，不知心中念及何人，眸中竟闪过一抹难言的凄哀之色，浓重得仿佛已累过半生，半晌，无言转身向门外走去，“以后你不必再唤我师父，亦不必再回来凌霄，你与此派已毫无干系。”
　　清冷语声转瞬便随着风雪远了，洛渊久久跪在地上，静默无声，直至寒风将身体中的最后一丝温热也给带走，手心中忽而触上了一抹温软，慢慢扣在她指间，温暖着她早已冷下的身体，由掌心传达至胸口跳动的地方，洛渊转眸看去，林旸正认真凝视着她，眸中满是苦涩心疼，轻声开口道：“师父是为护你。”
　　洛渊长睫垂下，随着门外扑面而来的朔风轻轻颤抖，良久，自喉间低声应了一声，“嗯。”
　　洛渊低垂的眉眼间满是失落黯然之色，林旸几时见过她如此，在旁看得心尖上都疼痛起来，倾身将她拥入了怀中，轻抚着她单薄的脊背，语声低缓温柔，“师父不愿你再为她背负凌霄所谓的恩情，才会说出方才那些话来，我们还可以偷潜回来见她，不被旁人发现便是，还有你的两只小仙鸟，你若从此不归它们该会饿死了，你莫怕，我会陪你一同回来，我们一同向师父请罪，长此以往师父说不定便会接纳我，到时我们可央师父一同下山，一同……”
　　林旸靠在洛渊身上絮絮叨叨地念着，忽然惊醒她口中所谓安慰洛渊的话语竟皆是自己所思所想，她想同洛渊长相厮守，想同她永远在一起，是以洛渊想要求得师父的接纳祝福，她便也对此有了期盼，甚至可以毫无缘由地跪下乞求对方，洛渊喜欢那两只不理人的仙鸟，她便想设法将它们带下山去，另找一处严寒的地方养着它们，她于此时方后知后觉地有了认识，或许当人真正倾心于另一人时，情绪便从此不再单单属于自己，会时时刻刻欣悦她的欣悦，希冀她的希冀，心疼她的心疼。情至深处，你便变成了她。
　　怀中之人终于有了一丝动静，垂于身侧的双手缓缓环住林旸腰身，轻得仿佛没有力气，半晌，伏在林旸耳侧轻声道：“林旸，若有一日我死了……”
　　话未说完，便被林旸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打断，“你不会死。”林旸蓦地直起身来，双眼一瞬不瞬地盯视洛渊，专注到瞳仁深处凝起几近疯狂的执着，一字一顿缓缓道：“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你为何要说出这等话？”
　　洛渊看着林旸几近逼视的神情，扣在腕间本应安抚的手抓得她有些作疼，洛渊无声轻叹一声，重又将林旸拥入怀中，纤指穿过发丝在林旸颈后轻轻抚弄，熟悉的触感令林旸紧绷的身体下意识地放松些许，“只是经此遭遇心有所感，你不必担心，我已全然好了。”
　　那一日钟林晚自责愧疚的面容仍在眼前，她虽竭力救治终究无法安然无恙地改命，性命垂危的伤势始终需要付出代价，她的代价便是五年的寿数，洛渊长睫垂下，环于林旸身侧的手臂缓缓收紧，眼底终于漾起一圈波澜，五年，于漫漫人生而言兴许算不得长，然而于现在的她而言却是再也无法从容舍下，她想不出，也不敢想，若有一日她先离开，林旸会是怎样一番神情，怎样一番心境，这般隐瞒半生，兴许她会恨她罢……
　　风雪之中隐有脚步声传来，洛渊有所感知，眼中情绪转瞬便散了，瞳眸恢复了往日一般沉静深邃，林旸亦听到了脚步声，起身将洛渊从地上拉起，眸中仍有惊慌后怕来不及掩去，轻轻捏着她的掌心，“以后不许再说这些话了，你不容易好起来，做甚么又这般咒杀自己。”
　　洛渊浅淡勾唇，冰凉莹润的手指慢慢伸入袖口，沿纤细的手腕向上摸索而去，指腹在温软的小臂上留下令人轻叹的触感，林旸舒服得眯了眯眼，脚步声将好走至门口，钟林晚携着一身冷气踏了进来，见到两人门也不关地站在门口有些怔愣，“洛姐姐，林姐姐，你们要出去吗？”
　　林旸见到钟林晚，脸上立即换作了一副轻松神情，顺手勾过她的肩膀将她往屋中带，“外面这么冷，我们出到哪里去？快进来，别把我的小心肝冻坏了。”
　　钟林晚乖顺地随林旸往屋内走，这两月来她每日都会来为洛渊把脉，即便后来洛渊外伤好了，身体也愈渐好转不再服药，钟林晚依然每日无阻地来看洛渊，林旸只当小大夫认真负责，却未想到是钟林晚始终自责不甘，想要强迫自己寻个两全的法子出来。
　　钟林晚在洛渊腕上触了许久方才收回手来，抬眸时脸上带着温驯笑意，“没事了洛姐姐，只要不过度动用内力，再过半月便会完全好了。”
　　洛渊眸色柔和，抬手在钟林晚头上揉了揉，声线亦是温然，“钟姑娘，此番多亏有你我才能恢复至此，世事强求则损，如此慢慢来便好。”
　　林旸隐约听着洛渊的话有些奇怪，似乎别有所指，然而她此时念着白霁之事，并未往深处想。两人默契地皆未提及白霁，这两月来钟林晚日夜专注于洛渊伤势，始终未向她们提过白霁，只是小姑娘终究心思纯净，即便尽力掩藏了语气神色，眼睛却不会骗人，眼底逐日益增的担忧失落皆被她们看在了眼中。
　　林旸逗着钟林晚玩笑了一阵，终于让小姑娘眼里见了几分笑意，然而她久未得到白霁消息，终究只能是强颜欢笑，三人短聚一阵后林旸便将钟林晚送了回去，两人商议着此番下山恐不会轻易解决了映雪事端，若将钟林晚带上只会徒增危险，再三考虑后还是将她托付给了南夙，第二日清早夜色尚浓时便辞行下山去了。
　　此时距四人分别已过去了两月余，白霁即便当真有弑师之意，又岂会在这两月之中毫无动静，突然便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这之中的杀机暗涌恐怕已远非她们所能设想。两人一路未做交谈，只提息向山下疾行，凌霄山势陡峭嶙峋，幽径曲折，前段山路只能步行，出了半山腰的山门后道路方才宽敞起来，可骑马而行，两人抵达半山腰时天边将现出一线微光，周遭仍是浑黑一片，两人正欲上马，忽然听到身后远处有脚步声踉踉跄跄地奔来，其间夹杂着粗重的呼吸声，来人似乎是累极了，瞧见她们的背影后却发不出一丝声响，一时心急气滞，脚下一软竟就这样倒了下去。
　　林旸心中一惊，一眼便看出了来人是钟林晚，赶忙上前去将她抱了回来，一触手方发觉钟林晚身上尽是湿冷，如此寒冷的天气中她竟出了一身的汗，肘膝处的衣布也已撕坏，身上多了许多破损泥污，也不知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下她是如何从陡峭的山路上一路追着她们下来的。
　　林旸抱着钟林晚瘦弱的身体着实心疼起来，右手已贴上了对方背心，钟林晚仍在自己怀中冷得浑身发抖，胸口亦起伏得厉害，面上白得不见一丝血色，两手却紧紧抓着林旸袖摆，像是怕极了再被她们独自留下。
　　又过一阵，钟林晚终于缓和过些许，薄唇微微发着颤，语声虚弱，眼睛却在寒夜之中亮得吓人，瞳仁深处是一眼便能望穿的坚定，慢慢开口道：“我想见小白。”
　　——————————
　　当当当！（不是敷衍


第210章 弑师
　　林旸喉头一梗，抬眸看了洛渊一眼，未应声，钟林晚见她反应气息更急，眼眶转瞬便红了，双手紧紧攥着林旸袖摆，语声哽咽，“林姐姐……我想见小白，我会好生跟着你们，不会碍手碍脚的，求你们……”
　　林旸平日对小姑娘只有上心疼爱，此时见她这般失落流泪，心中亦不好受，看着她叹了口气，“莫哭了，若让那个木头看见，非得提剑来刺我。”
　　钟林晚听她提及白霁，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流得更厉害了，身子蜷成一团不住发着抖，林旸顿时有些着慌，“哎你……怎还哭得更厉害了，我们也未说不带你。”
　　她与洛渊对视一眼，眼底带了几分无奈，微微摇了摇头，洛渊目光平静，垂眸注视着钟林晚，开口时语声淡淡，“钟姑娘，此番不同以往，我们将要应对的并非混沌无知的异兽怪物，是人，人有欲望，便会算计，各怀心思难以预测，某些时候比所谓的诡怪异物更要危险，你决意与我们同行，我们却未必护得住你。”
　　洛渊每说一句，钟林晚眼底的光芒便会黯淡几分，最后终于变作一片灰暗，她早该清楚，即便真的跟了去她也只能作为拖后腿的存在，她有甚么资格这般不懂事？
　　钟林晚的身体在寒风中抖得仿佛气息将尽，嘴唇无意识地嗫嚅着，“对不起……对不……”
　　清冷语声接着响起，依然平静无澜，“阿霁此番遭人陷害，境况必然危急，兴许已至九死一生的地步，所以有一事不可不说，无论你接下来见到甚么，都要以保全自己为要，切不可冲动行事，令阿霁分心，你能答应我么，钟姑娘？”
　　钟林晚身子一颤，蓦地抬起头来看向洛渊，满眼不敢置信的惊慌，洛渊沉静幽深的眸子静静注视着钟林晚，深黑得仿佛黎明前埋藏一切的浓雾，暗涌深藏，钟林晚忙不迭地点头，起伏着胸口断断续续道：“我……记下了，我会好好听话……”
　　洛渊眉目间柔和下来，抬手将钟林晚脸上的脏污拭去，轻声道：“我带你去见阿霁，钟姑娘。”
　　钟林晚听得清楚，眼角随即泛起了一片红色，低下头拼命忍着，两人不敢多耽搁，一面运力为钟林晚温护着身体，快马加鞭向山下疾驰而去，于傍晚时分抵达了山脚。
　　凌霄主峰地势高险，终年落雪，严寒无比，直至到了山脚下方令人意识到此时正当七月盛夏，热浪翻滚，三人于山下客栈内休整一晚，第二日清早便启程往映雪而去。
　　虽说此番前去是相助白霁，实际她们同白霁断绝消息已有两月，亦不清楚白霁身在何处，如今也只能按密信中传递的消息，暂往映雪打探找寻，至少要先查明映雪宫中究竟发生了何番变故。幸而凌霄映雪同属一支山脉，彼此往来便利，只消四日便可抵达，三人本打算直接前往映雪宫中，没想到却在山门外受了阻碍。
　　映雪经此宫主暴亡之变，上山要道竟仍有不少宫人把守，拦住道路不肯让她们往前，林旸初时顾及白霁还肯好生说两句，之后见宫人神色冷硬毫无悲痛之色便也品出了不对，斜斜睨着他们冷笑了一声：“宫主都已死了，你们还守着这些无用的臭规矩，看来是不急着查明宫主身殒的真相了。”
　　为首弟子神情漠然，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遍般硬邦邦地开口：“外人不得入映雪。”
　　林旸待要再言，身后却又突然来了一队人，个个身着云纹白衫，腰悬佩剑，神情高傲，径直越过她们向上而去，守卫弟子仿佛未看到般一动不动，林旸简直给气笑了，觑着他们冷冷道：“不允我们进，这些人怎么便能随意进入？”
　　为首弟子神色不变，“九华派乃盟内七首之一，可助映雪宫捉拿白霁。”
　　此话一出，林旸立即觉出身侧挨着的温软猛地颤了一下，听其的言语分明便已认定是白霁杀了沈栖寒，林旸心知不能再耽搁，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玄鞭倏地破空而出，横扫向对方脖颈，“今日这条路你不让也得让！”
　　林旸一动，身侧一道凛冽剑意随之席卷而出，直刺那人手腕，映雪宫以剑术为长，对方欲要反抗必然拔剑，洛渊这一招却直接断了他的退路，犹豫的功夫林旸的鞭子已至眼前，对方应是映雪宫内排得上名的好手，眼中一瞬惊色闪过，随即后撤避让，右手屈指弹向洛渊剑身，口中同时打了个呼哨，身后弟子闻声纷纷有了反应，拔剑上前相助。
　　双方转瞬战作了一片，林旸一手护着钟林晚，挥鞭同近身之人来往过数十招，眉头便渐渐蹙了起来，这些看守山门的弟子理应只是些身手平平的低级弟子，然而同她们交手的这些人却个个功夫上乘，简直像是早先便被安排好以防有不应出现之人上山调查一般。
　　林旸于刀光剑影之中分神看向洛渊，对方眸中亦是一片深沉雾色，虽说会费些功夫，但若当真想分个胜负，她们是决计不会输的，只是山下这些人好解决，整个映雪宫却无法轻视，倘若当真同映雪撕破脸面，她们总归是双拳难敌四脚的。
　　林旸亦是顾虑于此，兜着圈子与他们周旋，却迟迟未往山门里闯，双方你来我往中已有数名映雪弟子被点中穴位放倒在地，两人顾及着白霁身份并未对他们下重手，却是因此久不能脱身，林旸正想干脆将这些人全部解决直接逼问出白霁下落，忽然觉出身后一道风声极快接近过来，左手顺势将钟林晚往身前一揽，头也不回地一鞭甩了出去，鞭身倏然一紧，不出意料地被来人抓住，林旸借力转身，抬腿踢向对方胸口，却是在触及前一刻倏地顿住了动作，林旸神情微怔，“大块头？”
　　来人着一身暗金衣衫，锦纹盘绕，身后跟随一众同样衣着之人，正是双潭一别久未再见的宋尘，宋尘看清林旸神色，眼底不由见了笑意，面上却仍是一派严正神色，悄悄冲林旸眨了眨眼睛，朗声开口道：“林姑娘，洛姑娘，神都一别许久未见，前次将军要我定要重重答谢你们的相助之恩，你们却不告而别，我若再寻不到你们，怕是要向将军领罚了。”
　　林旸见他故意向她们寒暄，心下也明白他的用意，束起玄鞭来轻笑了一声，“宋校尉，久违了。”
　　宋尘迈步上前，目光扫过拦在前头的数名映雪弟子，扬手抛出一块黑色令牌，“燃旗门宋尘，受映雪左使之邀前来调查沈宫主身殒一事，这两位曾相助于燃旗，是值得信任之人，可随我一同前往。”
　　为首一人面色明显阴沉下来，看了一眼手上接过的令牌，却是久久未让开道路，目光落在默然独立的洛渊身上，“凌霄掌教两月前已向各派昭告，首席洛渊离经叛道，忤逆犯上，不知礼法，不配再为凌霄弟子，我派一向与凌霄交好，不便放行。”
　　这番说辞矛头直指洛渊，极是刺耳无礼，宋尘听得皱了眉头，正欲开口，蓦地感觉身侧一阵凛冽至极的杀意，林旸双目直勾勾地盯着开口之人，面容平静，目光却阴沉至极，宋尘甚至从中看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暴戾，他亦对洛渊之事早有耳闻，心中清楚此中内情必然与林旸有关，怕是再动起手来便是你死我活了，赶忙上前一步将林旸挡在了身后，沉声开口道：“洛姑娘受我之邀助我调查，与她是否为凌霄弟子有何干系，映雪宫既不需燃旗插手，我们这便打道回府便是。”
　　宋尘说罢便要转身离开，燃旗因着地位特殊，遇见此类弑师灭门的惨烈变故常经由他们之手调查，此番确是映雪宫邀来燃旗相助，然而他这一番行径却是逾矩徇私，若当真追究起来必会受到责罚，怪只怪今日是宋尘带人前来，为首弟子眼见一众人越走越远，似是真要离开，别无他法下只得追上前来，拱手拦下众人，“宋校尉莫怪，沈宫主如今尸骨未寒，我等为早日抓住凶手只得严加看守，不敢有丝毫懈怠，宋校尉既代表燃旗前来，便请上山去吧。”
　　对方显然是话中有话，宋尘只当听闻不见，越过他抬脚便走，为首之人阴沉沉地盯着他们，对近旁一人使了个眼色，“映雪宫内布局复杂，便让云归带各位前去罢。”
　　一位相貌清朗的青年应声上前，一言不发地带领众人沿路向上而去。映雪与凌霄地势相似，皆是奇峰丛立，乘高居险，凌霄尚有几分雄伟之势，映雪则是全然的危峰兀立，崖壑峥嵘，愈近峰顶道路便愈是曲折难行，众人花费了些功夫上山，外围竟不见一个映雪宫弟子，那名名唤云归的弟子径直带他们往映雪主殿而去，尚未进门，众人便嗅到了浓重的血腥气。
　　林旸蹙了蹙眉头，右手不动声色地牵住钟林晚，随着云归踏入殿内，她早便料想到这般浓重的血腥味必然死伤甚多，却是未料到所见景象竟这般惨烈，宽深的大殿内横七竖八地趟满了映雪弟子的尸身，看上去竟有数十具之多，血水淌满整个大殿，几乎寻不着落脚的地方，林旸感觉右手握着的一抹冰冷蓦地剧烈颤抖起来，几乎要从她手中脱落下去，分神一看方发觉钟林晚脸上白得不见一丝血色，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响，唇上早已经见了血色。
　　林旸心疼小姑娘如此默不作声地强撑，右手收紧几分，拉住钟林晚还要往前走的步伐，垂眸轻声道：“若是害怕，便在殿外等我们罢。”
　　钟林晚双眼定定注视着前方，眼睛睁得大大的，似是在强迫自己看这些尸体，她身子颤得厉害，却是一步也不肯退，反倒随着云归又踏前了一步，林旸看在眼里，无声叹息一声，由着钟林晚向前去了。
　　大殿内早已聚集了不少人，除去映雪宫本派弟子，尚有许多衣着各异之人聚作几处，看来映雪宫百年首开，引了不少心思叵测之人想来分一杯羹。林旸一面走一面观察着地上尸身，尸体上的伤口皆落在颈间和胸腹处，几乎皆是一剑毙命，丝毫未留手，一看便出自同一人之手，林旸虽于剑术研究不深，无法看出是否为白霁所为，却也知晓此人剑术非常人所能及，是个万中无一的好手。
　　林旸念及洛渊与白霁同行日久，必然能看出是否为白霁剑法，转眸看向始终一语不发的洛渊，却见洛渊眸色沉沉，神情不知何时冷了下去，林旸心中一突，正待开口询问，却见前头领路的云归忽然停了下来，侧身让出身前位置，“宫主便是于此遭白霁所杀。”
　　林旸眼底略过一抹惊色，顺其所指看去，大殿正中的座椅上斜倚着一具女子尸体，身着玄青衣衫，胸腹处几道破损，已全被血染成了暗色，右手自小臂以下全然断了，面上沾染了不少血污，依然不难看出女子样貌千秋无一，眉目间隐有与白霁相似的淡漠之色，应当便是映雪宫宫主沈寒栖无疑。
　　林旸见其尸身遭此破坏，想必死前很是经历了一番痛苦，念及她与白霁的关系，眸中亦见了不忍之色，身侧正在这时忽然伸出一只手来，轻轻抬起尸身下颌，林旸得以见到掩在下颌下的一道伤口，平窄利落，凌厉至极，由下颌的软肉向上直刺入了脑中，看来这一处才是真正的致命伤。
　　林旸瞧着伤口处未有多少血流出，心中一咯噔沉了下去，然而看着尸身这般惨象，实是不愿相信心中猜测，抬眸向洛渊看去，洛渊亦正转眸向她望来，两人无声对视一眼，林旸心中便有了定数，勉强将神色收敛了住。
　　宋尘亦看到了下颌下的这道伤口，眉头皱了皱，“沈宫主身手已是常人难及，如何能被刺中……”
　　话未说完，忽听门外一阵喧嚷吵闹，一人扯着嗓子叫嚷道：“找到白霁了！她尚未走远，便藏在山下密林之中，快随我去帮忙，别让这凶手跑了！”
　　————————————————
　　我知道大家想见小白，下章一定登场！


第211章 困兽
　　林旸心中一惊，立即循声掠了出去，她与洛渊轻功极好，很快便将宋尘等人甩在后头，宫中各路人马纷纷涌了出来，多处还是以捉拿白霁为首要的映雪宫弟子，沉默井然地执着兵刃往山下奔去，林旸与洛渊行在最前头，怀中尚抱着面色苍白的钟林晚，她心中预感不该让钟林晚跟随她们前去，然而此时境况危急，却无法寻个安全地方放她下来，只得带她一同去了。
　　先前在殿外叫嚷之人正奔在最前头领路，林旸见他身形干枯瘦小，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右眼上以黑布遮挡着，看其样貌应当是江湖上有名的某位“神偷”，在众多好手的追赶下依然能跑在最前头领路。
　　众人一路哄哄嚷嚷地下了山，山门处看守的映雪弟子早已不见踪迹，想来是早被喊去共同围捉白霁，林旸心中渐急，这阵势怕不是白霁一露面便要被乱刀砍死，当即足下发力，远远将众人甩了开，远处隐隐有刀兵相接之声传来，半刻后已能望见密林间影影绰绰的人影，呈合围之势将一人困在中央。
　　林旸看清人群中孑然独立的玄青身影，眉头不由蹙了起来，身侧一阵清风掠过，洛渊更先她一步迎上了前去，林旸略一犹豫，垂眸看了钟林晚一眼，对方眼力不及，应是尚未看到白霁，林旸脚步偏转离，在一丛矮树下将钟林晚放了下来，压低声线同她道：“前头危险，你在此处乖乖等着，莫要出声，我们很快便会回来。”
　　钟林晚脸上尽是失措茫然，双眼无神地看向林旸，一只手还下意识攥在她袖口上，小声喃喃道：“小白……为甚么他们都要说是小白，不是她，小白不会这样的……”
　　林旸眼底满是疼惜之色，抬手将她脸上不断落下的泪水拭去，柔和着声线缓声道：“你放心，我们定会将冰块脸带回来，到时我用鞭子将她捆住，让你好好出气。”
　　钟林晚仿佛要将这两月来的委屈害怕都流出来，喉中发出濒死的小兽般无助的呜咽，尚在无意识地压抑着自己，她大睁着眼睛看着林旸，眸中却尽是空洞茫然，仿佛在无声乞求着什么，林旸见她如此，面上露出不忍之色，念及白霁此时处境危险，终究还是留下她独自去了。
　　前方密林中的打斗声已甚是刺耳，林旸几息纵跃，平稳地落在了外围，凝神去看人群中的白霁，方才发觉白霁状况比方才远望见的还要不好，玄青衣衫上多了许多划痕破损，上头凝结了大团暗黑的血迹，一层晕染一层，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旁人溅上的，林旸看得皱眉，提息唤她道：“冰块脸！”
　　白霁一剑利落地斩断一人臂膀，无声回眸，林旸与她视线相对，不由怔了怔，她从未见过白霁这般目光，与她从前眼中的淡漠冰冷不同，此时她看向她的目光中竟是从未有过的陌生漆黑，杀意如同凛冽的寒风，将落入眼中的一切皆尽撕碎，即便她们最初相识时白霁都未曾这般冰冷地看过她，现下的白霁如同一只落入绝境的困兽，沉默却又疯狂地做出最后的反击。
　　林旸迈出的脚步下意识顿了顿，白霁已然转回头去，利落地抹了一人脖子，林旸赶到的片刻时辰内她竟已杀了五人，招招直冲要害，同从前完全是两人行事，林旸瞥见她右肋下落了道细长的伤口，剑势斜斜上挑，将腹部一片染成了暗红，然而这人却好似毫无知觉，招式凛冽至根本不知回防，林旸眼睁睁地看着她无视伸到侧腹刚猛至极的一柄朴刀，剑尖微颤直接将对方五指削了下来，两人身上同时溅出一蓬凄惨血花，使刀的粗犷大汉惨叫着抓着自己的手向后退去，白霁看也不看，剑刃仿佛不知疲倦般接着向下一人攻去，近旁围攻之人见着那名有名的刀客转瞬便成了废人，皆尽恶声咒骂起来：
　　“妈的！这女人已经疯了！直接杀了她！”
　　“对！大家都别留手抓她了！这疯子下手太狠，直接废人吃饭的家伙！”
　　“她连自己日夜相处的师父都能下手砍杀，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大伙一起杀了她！”
　　“杀了她！”
　　人群中恶毒的咒骂声此起彼伏，恨不能将其剥皮拆骨，林旸再看不下去，也顾不上这时人多眼杂，手往腰上一搭便要上前去助她，一动作，身后蓦地探出一只手来按住她的肩膀，林旸回眸一眼，眉头紧紧蹙着，“放手大块头，这人连跑都不晓得跑，她想把自己耗死在这里么！”
　　宋尘面上亦是一片沉色，拧眉看着人群中央几乎被淹没的玄青身影，两人说话间白霁身上又多了几处血迹，“你与洛姑娘若此时出手，亦会被他们一同围攻，到时候便说不清了。”
　　林旸冷笑一声，“我们本便是一道的，有什么说不说得清的。”手臂一振，便要接着上前，宋尘却依然不肯放她，双眼紧紧盯着人群之中遭受围攻之人，不知在想些什么，两人正推持中，右侧树丛中忽然传来哗啦一声轻响，一道轻柔虚弱的女声猝不及防地传了出来，“小白？”
　　这声呼唤如此低微怯弱，在一片咒骂与碰撞声中本应被掩盖过去，然而不知是否是这声音在浓重的杀意和血腥气中显得太过突兀，人群中竟出奇地安静下来，双方同时顿住了手上动作，数十道目光皆尽落在了钟林晚身上，林旸看着白霁挥剑的动作明显僵硬了一瞬，却是并未回头看她。
　　钟林晚给数十道或审视或仇恨的目光紧紧盯着，身子在强烈的杀意下无意识地发着抖，双眼却牢牢粘在白霁身上，似是怕自己一眨眼对方便会再度消失，哆哆嗦嗦地向前又走了一步，“小白……”钟林晚的嘴唇嗫嚅着，手指紧紧地绞着衣摆，在白霁面前她又变回了羞怯柔软的小姑娘，无措得几次张口都发不出声来，胸口起伏了几下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小白，你……你身上疼不疼？”
　　钟林晚无助地看着白霁，她不明白白霁为何不愿回头看她，但她身上的血色却刺得她心疼得好像快要死去，她只能硬生支撑着自己，不让自己这时在白霁面前倒落下去。
　　“你受伤了……我，我走得太急，未带药囊出来，要好好包扎才是，要好好包扎才是……”钟林晚满目黯然地低声呢喃着，似是不明白为何只短短两月的分离，便重又在她们之间划下深不见底的沟壑，甚至比初见时还要遥远，“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小白，你比从前瘦一些了……我和洛姐姐回凌霄后发生了许多事，我们没法……去找你……”
　　钟林晚说到一半，突然哽住了声音，她茫然抬手，方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是满脸泪水，钟林晚怔怔看着，神色间忽然慌乱起来，着急地擦拭着自己脸上的泪痕，“我不哭了，我不哭了小白……你不要不回来……小白，小白……”
　　白霁执剑的手在钟林晚低泣声中剧烈一颤，默立良久，终于缓缓转过了身来，原本杀意凛然的剑尖微微垂下，长睫亦低垂着，令人看不清眼底神色，钟林晚见她回身，哭得涩疼的眼睛跃然地点亮几分希冀，下意识便要往她身边走，白霁却在这时抬眸看了她一眼，只这一眼，便让钟林晚再进不得半分，身上所有喜悦期盼全部散了干净，深重的绝望将她胸口中唯一一处跳动的温热都给凝结停滞。
　　白霁眼底执着的杀意不知何时散去，眼中清明地倒映出钟林晚的身影，钟林晚初时看不通透，这一眼里的情绪太过深沉复杂，其中似是有几分不舍，更多的却是难言的晦暗，与孤注一掷至抛却所有的决意，钟林晚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绝望地意识到，小白或许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她不要她了。
　　片刻，白霁薄唇轻启，注视着她缓缓吐出了令她仿若凌迟的话，“我已经疯了，不必再等我了。”
　　钟林晚下意识摇头，两手痛苦地攥紧自己胸口的衣衫，张口喘息了两声，她想要开口，想说她知道小白没有疯，想说自己信她，却在下一刻蓦地瞪大了双眼，白霁身后悄然贴近一道娇柔身影，手中剑刃映射出耀目生寒的剑光，毒蛇一般地刺向白霁后心。
　　——————————————————
　　啊这我记得我早就说过平时工作写论文乱七八糟的比较忙，这篇文已经是扣时间写的了，我每天回来就超级累了！还要加班！没有周末！不要再因为更新这事埋怨我了好吗！可以不看啊！我又没钱拿！这是七形的爱啊！我火速写完再也不写了好了8！淦！


第212章 他生误
　　这一剑来得极其凌厉，钟林晚不懂武艺招式，却出奇地看出了白霁躲不开这一剑，她骤缩的瞳仁中倒映出冷冽的剑锋，双腿虚软地向前踉跄了两步，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先杀死，便在这等时候，她甚至连替她挡下这一剑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她在自己面前……
　　令人胆寒的破空声中骤然传来一声细响，执剑的手腕上忽然缠上一道黑线，拉着剑刃斜向上偏去，在白霁肩上带出一道细长伤口，鲜血随着剑锋的弧度洒落一地，白霁借机转身，目光在触及身后的身影时蓦地冰冷下来，宛若极地风霜，剑势一挑，无比迅捷地刺向对方颈间，偷袭之人脸色骤变，忙要回剑自守，然而腕上的鞭子却毫无松开之迹，依然紧紧绷拉着，剑锋转眼便至眼前，对方大惊失色，电光火石间骤然斜向前一步，将自己右肩迎了上去。
　　“嗤”的一声穿刺声响，那人肩膀被玉衡一剑贯穿，咬牙未发出惨叫，其余映雪弟子也已反应过来，合力将白霁剑刃拨了开，密林间仿佛湖水中投下了一块巨石，瞬息间便再度杀机四溢。
　　林旸已然出手，这时也不管是否会被一同围攻，一甩鞭子便又要上前帮忙，宋尘的手再次从后侧伸来，林旸冷冷回眸，眼底已然见了冷怒，“你再拦我，我便不客气了。”
　　宋尘给她看得一怔，手上动作微顿，林旸乘机跃了出去，挥鞭将紧围在白霁身侧的映雪弟子荡开，落在白霁身侧，白霁仿佛不识得人，连余光也未转移半分，瞬息间又抹了一名映雪宫人的脖子。
　　周遭惊呼怒骂声四起，不断有人循着打斗声追来，林旸一面替白霁拦住后方围攻之人，视线扫过林木间的地形，很快便落回到她们来时的小路上，只有这条路往深山中延通，能够尽可能地甩开追兵，白霁这死脑筋不知为何死守着不知逃走，她若带着这人必然比平日慢上许多，只能设法借助地形摆脱她们。
　　林旸心中计量得飞快，从此路走只消顺势将钟林晚带上便可，她手上动作不停，目光往人群后被遮掩得半隐半现的瘦弱身影看去，左手正欲向后一揽硬带上白霁，余光里忽然闯入一个细小光亮的物事，无声破空，以她赶不及救护的势力向着怔望此处的钟林晚飞去。
　　利刃在半空中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掉落地上，一道清寒身影长身立于钟林晚身前，衣袂飘动，恍若仙人，黑如点漆的眸子冷冷注视着射出暗器之人，对方给她冰冷的目光一望，不由避开了视线，口中不知低声啐骂了一句什么。
　　林旸远远望见洛渊赶及，连自己也未意识到地悄悄松了口气，虽然仍是遭人围困的窘境，但只要这人在身边，她便总觉事情仍有转圜之地，下意识地觉得心安。
　　双方正在稍稍迟疑的间隙，一声高喝突然响起，声势雄浑，如雷贯耳，一听便知内力惊人，喝声震得林中草叶簌簌作响，竟真将怒骂砍杀的众人喝止住了，“都给我停手！”
　　宋尘单臂高举，手中牢牢抓着代表燃旗身份的黑色令牌，众人目光纷纷落于其上，一时无人敢动，林旸心中想着大块头可算聪明了一次，正欲回身带走白霁，忽闻身侧一阵细微风动，始终未退半步的白霁竟踩着一人头顶掠了出去，转瞬便被密林掩去了身形，众人循声回神，已然追赶不及，眼睁睁地看着白霁甩开众人逃了，皆尽破口大骂起来。
　　宋尘冷眼看着这帮人污言秽语地咒骂，也不予制止，人群中吵嚷了一阵，各自也觉没趣地渐渐息了声，此番他们如此多人围攻一名女子，说出去已是不光彩，更何况还让对方出入无人之境般轻易走了，于这些或有一技之长自视甚高的“高手”而言更是奇耻大辱，比起查明真相，他们只需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罢了。
　　渐小的私语声中一道女子语声忽而响起，声音婉转清脆，却难掩其中的阴狠刻毒，将一众人的注意力成功吸引了去，“如此好的困杀白霁的机会都让人给逃了，以后还如何能够抓住她？”说话间眼睛斜斜往洛渊身上瞟，喉中嗤出一声冷笑，“洛首席不愧是与白霁并称‘白洛’之人，这般深厚的交情即便杀了人也是丝毫不减呢。”
　　开口之人便是方才背后偷袭给白霁一剑刺穿肩膀的女子，看其衣着应亦是映雪宫中之人，此时她肩上已被草草包扎了几道，血色透过裹缠的细布殷渗出来，看来伤得不轻，林旸见她这般针对洛渊，亦毫不掩饰地冷笑了一声，“你与冰块脸倒是交情实浅，师出同门却自背后袭人要害，看来同门也教不好人的下作。”
　　女子面色大变，无比阴狠地看向林旸，咬牙切齿道：“师出同门？她连自己师父都能杀，还会在乎所谓同门？你看看这地上躺了多少她同门的尸首！”
　　林旸冷觑着她还要再言，右手却忽然触上一抹温凉，林旸转眸看去，见洛渊目色沉静地平视前方，指节微微用力，将她护在了身后，“阿霁为何只斩杀同门，想必左使心中亦知情一二。”
　　林旸闻言一怔，视线下意识向周遭扫去，一看之下才蓦地发现，地上躺着的尸首竟当真皆是身着青衫的映雪弟子，其余人虽伤得严重，却都保下了一条命来，只被有意废去了行动能力。
　　被唤作左使的女子亦是被点出后方才发觉异样，显然并未有所预料，面色几番扭曲变化，恨声强笑道：“我怎会知晓那疯子如何想的，她丧心病狂只杀同门，我还能开解她不成！”似是觉得只这般说还不痛快，复又冷声嘲讽道：“一个弑师灭门，一个忤逆叛道，倒真是不辱并称‘白洛’的名头了。”
　　林旸如何能听得旁人这般折辱洛渊，眸中骤然杀意森然，紧盯着她冷冷开口道：“如此多话，看来还是冰块脸那一剑伤得轻了。”
　　眼见双方又要动起手来，宋尘忽然一步斜踏入了两人之间，阴沉着面色扫过女子身后又欲寻事动手之人，“够了！白霁既已逃脱，还不快暂作修整再去搜寻，在此处无中生事人便会自己回来吗！”
　　女子冷笑一声，双眼睨着林旸，语声讥诮道：“我倒是想要抓人，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想必宋校尉也已看到了，难道不该先清理了这些伙同白霁故作阻碍之人么？”
　　宋尘看她一眼，缓缓走到她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左使似乎有所误会，方才是我要林姑娘洛姑娘先一步来帮忙，白霁如今尚未认罪，亦未查清她身后是否有人指使，左使这般急着杀人，难不成是清楚什么内情么？何况白霁行凶不涉外人，左使却又暗箭去杀个小姑娘作甚？”
　　女子给宋尘几句话问得脸上青白一片，气得身子都发起颤来，狠盯着他咬牙道：“好，说得真好……宋尘，你可别忘了……”话至一半，终究未说下去，狠狠一甩袖子，带着映雪宫弟子转身走了，其余人自讨没趣，亦跟随女子返回映雪宫去了。
　　待林间的走动低语声全然消失，宋尘方才转回身来，抬手行了个手势，周遭围着的燃旗门人纷纷四下散去，宋尘视线扫过她们，在钟林晚身上停顿片刻，“那些人还会来找你们的麻烦，先随我回燃旗驻点。”
　　林旸虽给那出言不逊的女子惹得不悦，见着白霁逃脱到底稍松了口气，这人犟得像根木头，在如此多人的围剿下还真是难以强行将她带走。
　　林旸转头去看钟林晚，小姑娘给洛渊护在身侧，双眼仍怔望着白霁离开的方向，满面泪水，林旸无声叹了一声，蹲下身去轻轻替她拭着泪水，“你莫担心，她既已逃脱，暂时便无性命之忧，我们会先于那些人寻到她。”
　　钟林晚目光空洞，许久才似回神般缓缓转动眼眸，目光最终停滞在宋尘身上，哑声呢喃道：“宋尘大哥，那些人都去抓小白了么？”她往前迈了一步，脚下一个踉跄，被林旸一手扶住才未倒下，“小白不是凶手，她不会杀自己师父的……你帮帮她，你帮帮她……”
　　钟林晚说到一半，面上忽然露出惊恐之色，竟抓着宋尘袖摆直直跪倒在了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连语句都变得颠三倒四，“你帮帮小白，你告诉那些人不是她做的……小白受了这么多伤，她会死的，她会死的……”
　　钟林晚的声音太过绝望，好似泣血悲鸣，宋尘弯腰去扶，却是半句未应她的话，钟林晚哭喊之中，蓦地身体一软，无力歪倒了下去，被林旸一把揽进怀里，满目疼惜地横抱了起来，“先带她回去罢，她这样下去非病倒不可。”
　　宋尘沉声应了一声，转身便走，快得林旸来不及看清他面上神色，燃旗驻地据此十里开外，特意征用了映雪脚下的一处山庄作守，三人半刻后抵达，宋尘避开守卫弟子为她们寻了一处偏僻幽静的小院住下，很快便又接到消息出去了。
　　林旸与洛渊留在房内守着钟林晚，直至夜色深重稀星缀空，钟林晚全然没有要醒的迹象，林旸担心她今日惊忧太甚，怕会伤了神志，万一夜里突然醒来不知会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同洛渊一商量，决定今夜自己暂留下陪她，洛渊身体将愈，便先回房去歇息。
　　是夜，风清月白，弦月当空，后半夜月色渐被层云笼罩，房间之内墨色浓稠，一道清瘦身影平卧榻上，清寒白衣在夜色之中亦夺人目光，气息轻缓悠长，一闻便知内力不俗。
　　一片寂静中破空细响骤然响起，几不可闻，直直向着榻上之人颈间刺去，剑刃与墨色融为一体，未映照出半点光芒，洛渊蓦地睁眼，屈指击在虚空之中，飘然跃出，剑刃发出翁然一声鸣响，转而斜向洛渊前胸挑来，洛渊目光微沉，运力以掌作阻，来人未留半分情面，招招迫近要害，洛渊被抢得先手，应对难免桎梏，于小室内腾挪片刻便被步步逼入角落，来人似是不愿再拖，随后一剑以穿心之势凛然刺向洛渊心口，洛渊眸光微敛，终是执起置于桌上的瑶光，剑未出鞘，横于身前作阻，然她暗伤未愈，这一剑猝然之下竟未能全然拦住，玄刃受力偏转几分，带着清啸斜向洛渊胸口刺去。
　　眼见剑刃便要没入洛渊身体，门口处忽然传来碰的一声震响，一道袅娜身影疾然跃入，尖利轻啸破空而来，击在对方剑身，剑尖由此偏转开来，咄的一声刺入床帏，饶是林旸清楚白霁为人，这时开口亦忍不住带了几分生气，“你疯了么，她有伤在身！”
　　白霁默然看了洛渊一眼，转身掠出，林旸冷笑一声，“来了还敢跑？”紧随其后追了出去。
　　三人轻功皆属上乘，一前两后行于密林之中，很快便掩去了踪迹，林旸嗅着前头淡淡的血腥味，怕是这人一运力又让伤口裂了开，然而白霁脚下却不见丝毫减慢，如此行了将近半个时辰，洛渊忽而轻声开口道：“可以了阿霁，停下罢。”
　　前头疾掠之人身子轻晃了晃，似是亦觉疲累般渐行渐缓，最终停下了脚步。
　　洛渊停于白霁三丈开外，凝眸注视着她，“此处不会有人追来，你可将一切尽说与我。”
　　白霁默然无声，即便困于如此绝境，她的背影仍是挺拔孤冷，丝毫不肯弯折，又过良久，白霁方才缓缓转过身来，薄唇轻启，同她们说了重逢后的第一句话，“你可信我么。”
　　洛渊尚未应声，倒是林旸在旁先被气笑了，“不信你随你跑这么远作甚，抓你回去领赏么？”
　　白霁瞥她一眼，视线垂下，语声极度沉哑地吐出两字，像是喉中梗了血，“活尸。”
　　林旸一怔，显然未明白她话中含义，迟疑道：“甚么？”
　　白霁面上白得不见一丝血色，有鲜血随着玉衡剑锋淌下，缓缓滴落，林旸盯着白霁肩头，白日里遭受围攻时受的伤这人果然未做任何处理，也不知她如何挨到现在的。
　　“他们炼了药，设法令师父服下，宫中不顺从的弟子皆被杀了干净，只余下他们的人，我回去后欲向师父辞宫主位，左使言师父不愿见我，我便日日在别院守着，等待师父传见，原来她们便将师父锁在殿内。”白霁长睫低垂，月光在她眼底投下阴影，晦暗不明，“那时师父尚有残余意识，而我便在宫中。”
　　“待我发现时，师父已全然变作活尸，她的身体尚是热的，却硬生将自己的半边手臂扯断，嘶叫嗜血，如同我们在墓底见到的行尸。”
　　林中一阵寂寂风声，半晌无人应话，林旸想起她们在映雪殿内见到的女子尸首，口中一阵苦涩，那一剑果真是白霁所为，为叫师父免再受这般痛苦，只能亲手弑师，而原本能够相救的机会便在她的等待中近在咫尺地错过了，如何能够不恨？
　　“所以映雪此番邀各门派共同拿你，只为断绝后患。”林旸沉声启唇，眉头紧紧拧着，白霁漠然抬眸，目光却落在洛渊身上，“不止映雪宫，他们人数众多，遍及各派，其中亦包含凌霄。”
　　洛渊面上未见惊色，与她对视片刻，轻声嗯了一声，“待你安全了我会回去告知师父。”
　　白霁垂眸不应，正欲转身，眸中忽而寒意乍现，玉衡携着凛冽杀意破空飞出，倏然刺向洛渊背后林中，黑暗之中铮地溅起一溜火花，玉衡斜斜插入地面，三人视线转及，一道颀长身影自树丛后缓缓踱了出来。
　　宋尘两手平举示意，将天权当啷一声扔在地上，“我循声独自来的，并无恶意。”
　　白霁冷冷盯他一阵，“你都听到了。”
　　“是。”宋尘坦然点头，“个中经过我亦能猜到一二，是以未带任何帮手。”
　　宋尘等了一阵，见白霁未再多言，慢慢将手放了下，目光扫及身前三人，犹豫片刻，沉声开口道：“我知白姑娘此番必是受人陷害，只是此事牵连太广，事关重大，相干之人必会想方设法将白姑娘除去，白姑娘躲得了一日，终究会被他们找到，到时整个江湖围剿，怕是再难像今日这般逃脱了。”
　　林旸听他这般开口，便知他有所打算，果然见宋尘脸上纠结片刻，压低声线道：“依我之见，白姑娘现下百口莫辩，只能暂作躲避，肆机从别处找寻证据。”
　　洛渊淡淡瞥他一眼，“你想令阿霁藏在燃旗。”
　　“没错。”宋尘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面色坚毅泰然，“再如何围剿，他们也决计想不到人会躲在燃旗之中，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林旸与洛渊对视一眼，便即知晓了对方心意，躲在燃旗确是现下最稳妥的法子，何况白霁身上的伤亦需处理，暂作修整亦是好的，林旸看一眼白霁，自顾点头应了，“如此便先回燃旗，让小哭包替她治伤。”
　　白霁听林旸提及钟林晚，下意识蹙起了眉头，垂眸看了自己一眼，林旸瞥见她的神色，唇边溢出一声冷笑，“白日里不是逞能得很，喊你还装作不认识，现下怎不敢让小哭包看见了，你可别想再逃走，我已答应了小哭包，绑也要将你绑回去。”
　　白霁默不应声，终究还是随着她们走了，林旸担心钟林晚独自留在燃旗危险，回去路上亦行得甚急，四人轻松避开门外守卫弟子，自小路返回了院内。
　　月光不知何时再度被层云遮掩，林旸一步踏入院内，敏锐地察觉到钟林晚房门正敞着，门槛上孤零零地坐着一人，孱弱的身子蜷缩成小小一团，安静乖顺地凝望着面前虚空，院内有人进入亦毫无反应。
　　林旸感觉身侧的孤寒身影蓦地一僵，无声叹了一声，偏头对洛渊眨了眨眼，硬拉着还要往里进的宋尘退了出去。
　　白霁定定注视着黑暗中无声枯坐的瘦弱身影，缓步上前，在钟林晚身前俯下身去，语声低哑得难以听清，“阿晚。”
　　钟林晚仍僵然望着前方，她的视线落在白霁身上，慢慢凝聚起来，无比珍视地细细描摹过近在咫尺的眉眼，忽而勾唇笑了一下，眼中竟是说不出的自嘲悲哀。
　　白霁在她身前看得清楚，心中仿佛被利刃穿过，疼得呼吸一滞，她从未见过钟林晚这般神情，好似一日便苍老了下去，她的阿晚从前从不曾这般笑过，是她让她变成了这般模样。
　　白霁缓缓抬手，掌心抚在钟林晚侧脸，轻声唤道：“阿晚。”
　　钟林晚眸中剧烈一晃，眼中由震惊转为不敢置信，后又转作了委屈痛楚，在强忍之前泪水便先不受控地落了下来，“小白？”
　　“嗯，我回来了。”白霁眸中痛意分明，倾身将钟林晚拥入怀中，“我来晚了。”她清楚地感受到钟林晚在自己肩头长长吐出一口气来，声音又哭又笑，“真的是你，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我还以为是我疯了……”
　　钟林晚拼命咬着下唇，口中已尝出了腥甜，终究未能忍住呜咽，断断续续道：“你不要走，我不再哭了，过了今晚，我便不再哭了……”
　　白霁听着怀中之人悲鸣的乞求，心口疼得几欲裂开，与之相比身上的伤甚至可视作无碍，钟林晚伏在白霁肩上低泣了一阵，忽然听见院门处笃笃两声轻响，宋尘站在院外，侧着身子未向里看，低声开口道：“白姑娘，伤药细布我皆放在了后堂，各类草药亦很齐全，那里的人现已被我支走，你自行去拿便可。”
　　钟林晚身子一颤，蓦地站直了身子，视线急急扫过白霁身上，眼眶很快便又红了，“对不起小白，我……我太傻了，让你疼了这么久，我这便去替你拿药来。”
　　白霁一伸手握住她的纤指，满目柔和的心疼，轻声哄道：“我去便是。”
　　钟林晚赶忙摇头，语声急切道：“你身上这么多伤，不能再走了，我不怕给人看见，也晓得拿什么药，很快便会回来了。”
　　白霁见钟林晚满目担忧，长睫上再度染上了湿意，怕再将小姑娘惹得落泪，只得点头应了，“我等你。”
　　钟林晚以袖子匆匆擦了擦脸，转身走出两步，又转回身来，目光怯怯，“小白，你……你还会走吗？”
　　白霁眸中微晃，轻轻摇首道：“不走。”钟林晚听她如此回答，却是依然未敢挪步，原地注视她一阵，忽又走上前来，双手捧起她冷如寒冰的手，小指勾上她的指节，“不骗人，小白以后都不会走了。”
　　白霁眼眸低垂，注视着钟林晚细若无骨的小指轻轻勾在自己指上，眼底缓缓荡开一圈涟漪，轻声应道：“不骗人，不会再走了。”
　　钟林晚似是终于放下心来，脸上露出两人分别后第一个发自真心的笑，温软顺遂，正欲转身，双手却在白霁手上停了停，一手伸入领口，将一块萤黄圆润的玉石解了下来，轻轻放入白霁掌心，“带着这个便不冷了小白。”似是怕再多耽搁白霁伤口作疼，说罢便匆匆忙忙转身走了。
　　院内再度恢复一片寂然，白霁垂眸凝视着手中暖玉，片刻，长睫微抬，一道修长身影不知何时再度回到门前，“白姑娘，有要事相谈。”
　　白霁长身静立不动，神情淡漠，“何事。”
　　宋尘见白霁丝毫不为所动，面上见了几分急色，视线在周遭急急扫视过几遭，咬牙低声道：“此处不便说话，我知道映雪宫变故的真正内情，亦知晓那些人的真实身份，沈宫主并非有意被炼作活尸。”
　　白霁听他提及沈寒栖，淡漠眸中倏然冷了下来，冰寒刺骨，相距数丈宋尘便已感觉到了直冲自己的凛冽杀意，白霁冷冷盯视着他，片刻，迈步向他走来。
　　宋尘见她动作，不由松了口气，转身在前方带路，白霁跟随其后，临出门时，脚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目光落在钟林晚离去的方向，指腹在掌心的温暖上轻轻摩挲几下，目光复又转回了前方。
　　宋尘带着白霁入了园林中的小路，七转八绕，最后在假山后一处隐蔽的小屋前停下，小心环视过周遭无人跟随，当先踏入其内，待白霁进入，方才将门阖了上。
　　白霁默然注视着他，见他神色中竟强压着几分焦躁，同平日里的沉稳从容全然不似，宋尘紧拧着眉头，似是亦不知从何说起，垂眸沉思一阵，终于直直看向白霁，“白姑娘以为，沈宫主是遭人所害吗。”
　　白霁冷觑着他默不应声，宋尘苦笑一声，艰难开口道：“世上之事，并非自己所见便是真实，白姑娘想必认为沈宫主是被有心人加害，有意炼作活尸，若我告诉你，这些人炼制丹药的真正用意是求取长生，沈宫主只是不慎失败了呢？”
　　宋尘语音未落，便觉身前杀意汹涌而来，凛冽至极，迫得他气息几乎停滞，宋尘面容苦涩，勉强运功抵挡，他已然留了情面，未将事实说破，然而话中之意不言而喻，沈寒栖本身便是那些人的其中之一，只因贪心不足当先试了所谓的长生药，所以落得这般不人不鬼的下场。
　　宋尘知晓白霁必然难以接受，自胸口处缓慢掏出一卷黑色帛布，递与白霁，白霁眉目间风雪凄寒，垂眸凝视片刻，抬手接过，宋尘方才觉得胸口的窒闷感有所消减。
　　帛布背面不知以何等颜料绘了一只只血色单眼，密密麻麻，狰狞可怖，白霁缓缓展开卷轴，一行行名字清晰直白地列了出来，九华，凌霄，昆仑，燃旗……众多名门正派豪门望族纷纷列于其上，涉及之广几乎遍布整个武林，白霁目光扫过，终是在触及映雪二字时气息变得艰难起来，那些熟悉的名字刺得她眼中生疼，她的指节无意识收紧，指尖用力得发白，愈向下动作便愈是缓慢，帛布已然全部展开，最后一行字最终缓缓显露出来……
　　薄刃的帛布上忽而显出一道黑线，乍然开裂，一柄剑尖以绝然之势自帛布后生了出来，咄咄向前，剑锋狠厉地贯穿了白霁胸口，自背后透出，溅开的血迹浸透锦帛，将最后一行字晕染开来，很快那三字便变得模糊不清，只余下开头的三点讽刺地落在帛面上。
　　鲜血随着锋刃滴滴落下，白霁长睫垂着，唇边缓缓溢出血来，宋尘面色阴沉，右手仍牢牢握在剑柄上，“白姑娘，我本不想杀你，是你陷得太深了。”
　　白霁寂然无声，宋尘瞥见她右手指尖微动，缓缓向腰间伸去，眉头立即拧蹙起来，“没用的白姑娘，你清楚自己已被刺中了要害。”
　　白霁仿若听闻不见，右手仍一寸寸艰难向上移去，宋尘眸中寒意乍现，右手回撤，猛地将天权拔了出来，白霁身体失了支撑，再维持不住，砰的一声撞在身后桌上，无声跌落地面，指尖触及之物随之脱力甩出，咕噜噜地滚出一段，撞在桌角停下。
　　鲜血失了阻碍立即汩汩涌了出来，很快便在身周蔓延开来，漫过萤黄圆润的玉石，将微光掩盖，苍白纤细的指尖依然固执地在血水中缓慢摸索，最终未能触及那抹温暖，静止下来，眸中唯一一点光亮亦随之黯淡消散了。
　　“阿……晚……”
　　—————————
　　我……还是不说话了


第213章 谁共我
　　鬼月之夜夜凉如水，清风丝丝缕缕地缠人发梢，全然褪去了白日的闷热粘湿，吹得人甚是舒服，月光随着风温柔地洒落地面，映照出纤细清瘦的身影快步向园林间的一处僻静小院奔去，她跑得太过着急，怀中满满当当抱着的药草随着奔跑掉落不少，也无暇去捡，不知心中挂念着甚么人，头也不回地向着某处去了。
　　钟林晚怕小白等得急，一路上不敢停留，返回小院时已跑得气喘吁吁，尚未踏入进去，期然的语声便先响了起来，“我回来了小白，你快坐下，我替你……”
　　满地清明的小院中空荡荡的不见人影，钟林晚的声音戛然而止，脚下亦迟疑地放缓下来，“……小白？”
　　夜风吹得院外树影沙沙作响，似在替人回应，钟林晚觉得双腿有些虚软，应是方才跑得太急了，她想小白许是觉得外面太冷，便自己回屋中去等她了。
　　前半夜还遮遮掩掩的月光此时清亮得不像话，像是有意要映照出人的狼狈般，钟林晚小声喘息着踏入门内，一片寂然的空旷，一眼便知并无人在，钟林晚感觉剧烈跳动的心一点一点沉寂下去，牵扯得她胸口生疼，她眨巴了一下眼睛，安慰自己，许是方才有人经过，小白躲去了别的屋子。
　　侥幸的希冀和心底强行压抑的绝望疯狂撕扯着单薄的身体，钟林晚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挪动到另两间屋子前的，她只知另两间屋子亦是空的，如同她现下被生生挖空的心，钟林晚唇上白得不见一丝血色，她勉强牵动了一下嘴角，苍白地对自己笑了笑，没关系，小白不会骗她的，她只是突然碰上了甚么事，一定是去找洛姐姐和林姐姐了。
　　钟林晚想到此处，黯淡的眼底垂死挣扎般再度亮起几分，强行拖动着虚弱无力的双腿奔跑起来，她跑得比方才还要急，一想到小白身上还在流血，她便忍不住地责怪自己为何只顾对她倾诉委屈，她总是这般，口中说着不拖后腿，却总是半分忙都帮不上，她的存在于她而言根本便是毫无用处的。
　　视线内的物事忽然便变得有些模糊，钟林晚用力眨了眨眼，她已答应了小白不再哭了，她分明早便知道，自己是个只会拖后腿的废物，只因最初被救时那份不可言说的悸动，她便可鄙地想一直依附在小白身边，如同一只自私丑陋的怪物。
　　燃旗门临时占据的山庄不如本门宏大严整，于钟林晚而言却也足够她转上半日，她跑了许久，跑得喉中泛起了血腥味，好几次险些被守卫弟子发现，最后还是洛渊听见这般急促粗重的喘息不似习武之人，循声过来找到了她。
　　“怎么回事，怎喘得这么厉害？”钟林晚额上尽是拼命奔跑后渗出的细密汗水，几缕细发湿漉漉地粘在脸上，面色苍白至极，薄唇却因力竭和紧咬显出一种病态的殷红，林旸看得心疼，一手将她揽过替她梳理气息，目光扫及未见到那道孤寒身影。
　　钟林晚张了张口，嘴里一股难言的苦涩，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让她说不出话，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瑟缩而无措地看着身前两人，艰涩地吐出一路上一直逃避的事实，“小白……不见了……”
　　林旸未见着那块木头跟在钟林晚身边本便觉得奇怪，听钟林晚这般一说一时便有些发愣，“不见了？就这么一会功夫她便又自己偷偷跑了？”
　　钟林晚身子狠狠颤了一下，几乎站立不住，林旸亦意识到自己失言，忙伸手扶她，正待开口安慰几句，忽听身侧清冷语声传来，竟含了几分低冷，“不对，阿霁已将事情原委告知你我，不会再独自离去。”
　　林旸听她所言，心下立即反应过来，确是如此，早先白霁顾及众人围攻不分敌我，不肯与她们相认尚可理解，今夜她已将前因后果合盘告知她们，显然便是默认了她们出手相助，又怎会一言不发地独自离去。
　　“我带小哭包回去看看，你在庄内寻找，这么短的功夫她不会走远。”林旸起身抱起钟林晚，眸中已换做了沉着之色，洛渊闻言微微颔首，脚下轻点，足踏清风般无声掠了出去，在静寂的夜里未带起半分声响。
　　林旸无暇拖延，抱着钟林晚便往回赶，怀中之人安静得像个精致的木偶娃娃，林旸分神看她一眼，钟林晚垂着眼睫老老实实地靠在她怀中，脸上竟未见着泪痕，浓重的阴影笼罩在她眼下，林旸窥见她眼中曾因白霁燃起的一点微光已完全消散，只余下一片惨淡的死寂。
　　林旸逃命的本事是早年随师父下墓却又不被管顾于摸爬滚打之中拼命练出来的，现下抱着个人亦不受影响，片刻后便已稳稳落在了院中，小院内一片月明风清的闲适，目光所及果然不见半个人影，林旸将钟林晚放下，于院中屋内细细察看过一遭，未发现丝毫打斗痕迹，眉头便蹙了起来。
　　身侧一阵冷香悄然拂过，林旸与那双好看的眸子一对上，心下便已了然，目色沉沉地摇了摇头，“未发现打斗痕迹，她是自愿走的。”
　　洛渊幽深的眸中融入了夜色，眼底一抹危险的冷意被刻意掩去，“不能久留于此，我们现下便走。”
　　林旸知她心思缜密，当下也不细问，想着出去后如何与钟林晚解释，脚下忽然顿了顿，“大块头呢？与他留张字条？”
　　洛渊垂眸不语，片刻，低声道：“你带钟姑娘先走，我写与他。”
　　林旸应了声，果断出门去寻钟林晚了，小姑娘仍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央，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瘦弱细长，满地银白中便只有这一处无所遁形的阴影，扎眼得令人发笑，林旸走到近前，低下身搂了搂她的肩膀，双目认真凝视着她，“你已听到我们所言，那木头将所有事由都告诉了我们，必不会再独自离去，想必是她碰上了甚么事方才急匆匆离开，我们现下便去追她，你与我们一道，好不好？”
　　钟林晚垂着眼睫不见反应，只有在闻及“木头”二字时才似有所触动般长睫轻颤了颤，林旸耐心等着，一手轻按在她肩上，“将药放下罢。”
　　钟林晚长睫缓慢地眨动一下，视线茫然地落在自己胸前，方才发觉自己竟一直未将替白霁取来的那些药放下，药草来回中已然掉落不少，余下的亦被她紧拥在怀里揉得皱皱巴巴，也不知是否还能用，钟林晚低垂着头沉默一阵，终究未舍得将那些药放下，小声开口道：“小白身上还有许多伤，等找到了她我便赶紧……”
　　“我知道。”林旸轻声打断她，她不忍再将钟林晚推入更深重的绝望，只能尽量缓和言语，“带着这些东西我们便追不上她了，你且留下两瓶金疮药，余下的待我们找到了好去处将她藏起来再用，如何？”
　　钟林晚眸中一片黑沉沉的空洞，茫然而绝望，她不知该再去何处寻白霁，亦不清楚白霁会否再一次离她而去，她知道自己受不住了，然而却还是克制不住地想要见她，再见她一面，再看她一眼，哪怕最后一次也好，之后是疯是死于她而言都值得了。
　　钟林晚未让林旸等太久，僵然点了点头，林旸知她现下不倒下便已是强撑，此时也无立场劝她，低声道了句：“抓好我。”一手拦在她膝弯，抱起钟林晚便掠了出去。
　　一路顺利出了山庄，林旸不知接下该往何处去，想着就近寻个隐蔽地方等待洛渊也好，将入林子，右后方一丛茂密的矮树中便忽然传来几声窸窣声响，一道细影倏地弹出，直冲林旸便飞了过来，林旸正紧绷着精神，余光扫及，也未看清是个甚么物事，左手搂紧钟林晚腰身，一把将那东西抓了正着，触手冰冷柔软，似是个活物，尚在她手中不断扭动挣扎。
　　林旸放缓脚步，定睛去看自己所抓之物，一道流白紧紧缠在她小臂上，猩红的小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尚在不满地嘶嘶吐着信子，竟是许久前便被她“放生”的小宝贝。那时她们决定前往凌霄，林旸嫌弃带它上山还要时刻照看着它，不留意这一身白鳞便给埋在了雪下，干脆便在山脚下放了它，让它自己逍遥快活一段时日。
　　显然它在山下过得并不如何逍遥，被宋尘养出的腰身重新瘦了回来，变回了从前那副可被人直接当作圣物的高洁模样，林旸接着往深处走，余光瞥见小宝贝在她臂上摇头晃脑的模样，不由便觉得这小东西实是幸运，幸好此番未带它上山，否则它定会被洛渊养的那两只同主人一般的黑心鸟好生凌辱一番，最后吃掉。
　　小宝贝冲林旸示威了一阵未得到理会，有些丧气地游到了钟林晚肩上，伸出舌头来舐了舐钟林晚脸颊，从前最爱与它玩闹的小姑娘不知为何毫无反应，它竭力扭动着身体想让她像从前一般笑起来，依然得不到任何回应，小东西毕竟通识人性，闹腾一会便自己安静了下来，乖乖盘在钟林晚肩上不再动弹。
　　林旸担心洛渊寻不到她们，未往林子深处走太远，她们现下尚未被视作白霁帮凶，明面上应是未被大量追杀。等不得一刻，黑暗深处显出一抹清缈白影，转瞬便至眼前，较之寻常明显含了冷意的眸子扫过钟林晚肩上，并未于此多言，“我已留信宋校尉，我们先走。”
　　林旸闻言神情微怔，“你已想好接下来去何处了？”
　　洛渊双眸冷凝，瞳仁深处含了几分不可察觉的怒意，“映雪。”
　　——————————————————————
　　这两天抓紧时间把大纲重新理了一遍，简直比另写个新大纲还要费劲……（我终于想起第六主角小宝贝来了


第214章 深渊
　　遥远的天穹边缘隐隐显出一线微光，灰白黯淡，天地间一片浓稠的浑黑，上了山云层便似笼在了身周，半分月色也落不下来，此时黎明将至，反倒是一夜中最暗不见光的时候。
　　映雪宫内一片灯火通明，通路要道时有弟子往来巡逻，主殿内亦留了三三两两的外人搜寻线索，然而整座映雪宫内却是不闻半点声响，这个自前朝便建立的门派百余年来隐于世外风雪，却终究未能逃脱人性贪婪产生的争端，生出了第一场弑杀掌门的变故，然而反叛弟子依然下意识遵守着已故宫主的生性习惯，甚至连循着血腥味赶来分一杯羹的外人亦不敢随意打破规矩，着实讽刺。
　　素尘殿外两道人影于狂风之中飘然接近，身如鬼魅，尚未落地，便听院内蓦地一声呵斥：“什么人！”一道矫健身影腾地跃于墙上，眯着一双醉醺醺的眼睛向外扫视，围墙外是望不见底的深谷，怪石嶙峋，冷风呼号，男子披散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被狂风吹得绞结在了一起也浑不在意，握着酒葫芦咕嘟嘟地往嘴里灌，身形摇摇晃晃，却是始终未从围墙上摔落。
　　男子似是对自己醉酒下的听觉亦十分自信，未见到人影也不急着离开，眯缝着眼左顾右盼，倒像是快睡过去了，等得片刻，忽听见石缝间一声细响，一道银白倏地向下游走而去，转瞬没入了黑暗，那男子循声瞧个正着，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格老子的，这鬼地方一片白也就算了，连冒出条蛇来都是白……”话未说完，身子一趔趄仰面栽倒了下去。
　　林旸抱着钟林晚沿小路摸索出一段才敢将捂在钟林晚口鼻上的手放开，小姑娘已被憋得满面通红，硬是强忍着未发出半点声响，林旸赶忙将手贴在她背上替她顺了顺气，转而看向一旁沉吟不语的白衣之人，“方才那人功夫不错，相距如此远便察觉到我们了。”
　　洛渊的位置较她靠后些，身子微微前倾将她护在身前，冰冷触感透过两人单薄的衣布传递而来，让林旸不由分神了片刻，这两日接连奔波与人交手，可会延缓她的伤势好转么？
　　“漠北的刀客，排名在首。”拂在耳侧的清冷气息令林旸瞬间回神，洛渊的眼眸融于黑暗之中，比夜色更加深沉，“是白日里被阿霁削去五指的刀客兄长。”
　　林旸闻言咂了咂舌，“那可千万莫让冰块脸和他碰面了，以她现下不知避让的死心眼劲还不得和人家打个你死我活。”
　　洛渊略一沉吟，抬眸看向钟林晚，“钟姑娘暂不可与我们同行，映雪宫内各路高手众多，气息会泄露行迹。”
　　这时急于寻找白霁，洛渊话说得直白寥寥，钟林晚不应声，默默从林旸怀中下来，靠着岩壁抱膝坐了下去。
　　三人正落脚于素尘宫下一处向内凹陷的平台上，周遭浓雾翻滚，若非刻意寻找旁人不会发现此处藏有人在，林旸亦清楚这是无奈之举，低声道了句；“我们会尽快回来。”便要拉着洛渊离开，临动身，脚下顿了顿，不放心地回头叮嘱道：“将你那块暖玉放在心口，此处于你而言太过寒冷，万不可昏睡过去，若实在支撑不住你便替自己行针，我们寻到冰块脸后便立即回来。”
　　钟林晚身子缩成小小一团，一动不动，头深深埋在臂弯之中，也不知是否听进了林旸言语，林旸的叹息被狂风卷碎吹散，再不迟疑，与洛渊一道迎风掠了出去。
　　映雪宫独避风雨百年有余，除去宫中弟子无人知晓其结构布局，如此一来找寻起人来便相当费时费力，更何况白霁此时无法现身，必然设法藏在宫中，这般寻找起来便更是大海捞针，林旸担心落了单万一动起手来洛渊会吃亏，一时不敢与她分头行动，两人避开主殿，于偏殿搜寻过几遭，未发现白霁踪迹，反倒察觉了几位不弱于方才那名刀客的好手，饶是她们轻功上乘亦不得不全然隐匿了气息行动。
　　林旸伏于远离主殿不见人迹的一处偏僻院落，抬手欲替洛渊调理气息，却被一抹冰冷刺骨的柔软握住了手，洛渊漆黑的眸中倒映出她毫不掩饰的担忧神色，抿唇淡笑了笑，轻轻摇首道：“我无事。”似是怕她仍不放心，又接上一句道：“我已好全了。”
　　林旸皱了皱眉头，正欲说话，忽听她们藏身的山石后传来一声轻响，一道银白以迅雷之势“嗖”地一声窜入她怀中，小脑袋焦急地寻着她的衣襟想往里钻，被林旸一把抓住了尾巴，“干甚么小色蛇。”
　　小宝贝在林旸手中仍在不断挣扎，看来是冷极了，林旸念及它方才替她们引开了刀客，也不忍再凶它，正欲顺手将它扔进袖口，忽又顿住了动作，“不行，你这身形正方便东钻西钻，指不定便寻到冰块脸了，比我们两个大活人来来往往地找寻要安全多了。”
　　小宝贝一看近在眼前的温暖去处没了，小脑袋瞬时耷拉了下去，林旸煞有介事地给它描述白霁外貌，“冰块脸你知道罢，便是喜欢冷着脸捏你三寸的那人，去把她找出来，接下一月的吃食我给你包了。”
　　小宝贝瞪着小红眼甩着尾巴表示拒绝，看来实在不愿再回冰天雪地里去，林旸屈指弹了一下它的小脑袋，“平日里受了小哭包多少照顾，这点小忙都不愿帮，我看找不到那木头以后谁还与你玩。”
　　似是这番威胁终于有了效果，小宝贝不满地亮了亮自己的小獠牙，一扭身再度钻回了山石后头，林旸叹了口气，“若非在这等严寒地方，多召些小东西来也不至于这般难寻。”
　　洛渊垂着眼眸，林旸能感受到她身上若有似无的寒意，她与白霁相识已久，互为知己，此番白霁受此追杀陷害，几近被逼入死路，她是当真动了怒的。
　　两人于小院中等了将近半个时辰，天边已映出一片黯淡的白光，很快便要天明了，天明后她们便更加难以行动，林旸等待不及，正待自己出去寻找，山石后一声轻响，一颗银白的小脑袋伸了出来。
　　林旸眼中一亮，压低声线道：“可找到了？”
　　小宝贝嘶嘶吐舌，掉头便往院外游走，林旸与洛渊对视一眼，紧随其后，小宝贝似是知晓林旸二人不能在人前现身，引路时特意走了些犄角旮旯之处，两人随着它一路蛇形，最后竟来到了映雪主殿后头，林旸见状况不对，脚尖一点踩在了小宝贝尾巴上，“等等，你这是要带我们去大殿？”
　　小宝贝正埋头向前疾行，猝不及防下被踩中了尾巴，身子瞬时便绷直了，气得倏地缠上了林旸小腿，林旸讨了个饶将它放下，接着问道：“你确定冰块脸在里面？那个冷冰冰的死人脸？”
　　小宝贝烦躁地甩了甩尾巴，似是亦急着引她们前往，转头径直钻入了围墙下的一道缝隙。林旸眼看着那抹银白一闪消失，眸中显出几分迟疑，大殿正中的座椅上便是白霁师父的尸身，周遭留了许多映雪弟子看守，亦不乏宫外三教九流之人聚集，白霁如何能够藏身殿内？
　　然而小宝贝若未寻到人，必不会如此着急带她们前往某处，林旸与洛渊对视一眼，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此时闯入大殿，必不可避免与那些人正面冲突，便是白霁身在殿内，对方人数如此之多，又岂是她们两人能够抵挡的？
　　洛渊眸中亦见了沉色，沉默片刻，忽而轻声道：“我将他们引开，你寻隙进入殿内。”
　　林旸一听便知这人又想独自犯险，一把握紧了她手腕，蹙眉道：“你又想自己以身犯险，让我躲在你身后么？”
　　洛渊的手似是比方才更冷了些，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掌心，眸中流淌着往日一般的柔和，语声轻缓道：“你莫怕，他们追不上我。”
　　林旸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手指不自觉收握，落在她腕上的力道却很轻，丝毫不肯相让，“那便我去，他们追不上你便也追不上我，你那个木头友人可不愿听我的，我将人引走，你寻到她后……”
　　两人正推迟间，殿前忽然传来一阵喧嚷闹声，接着是众人纷乱向外的脚步声，问询叱骂声，相互夹杂在一起，哄哄嚷嚷，吵闹声中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嗓子，“大家快随我来，找到那个疯子了！她根本没走远，藏伏在半山腰等着杀人呢！”
　　人群中轰然一阵兴奋应响，兵刃出鞘声吵得人心烦意乱，林旸眸中惊疑不定，看了洛渊一眼，难不成真是小宝贝领错了路，冰块脸不在映雪宫中？
　　洛渊眸中一片幽暗墨色，深不见底，抬手轻覆上她的手背，微微摇首，殿前众人呼朋引伴，很快便叫嚷着往山下去了，林旸侧耳听着人声渐远，无声对洛渊示意，“我们赶在他们之前下山？”
　　洛渊沉默不语，片刻，忽而五指收握，带着她往前殿走去，殿门因着众人推挤大剌剌敞着，空荡的大殿内竟还留有一人，看其身形是位男子，正垂头站在沈宫主尸身前，看其动作似是正在找寻什么。
　　男子似有所觉，蓦地转回身来，林旸的鞭子正到眼前，倏然缠上他的脖颈，男子已到嘴边的一声大喊立即被勒在了喉中，扑通一声被拽倒在地，林旸走上前去，踩着他的肩膀垂眸一瞧，不由愣了愣，“是你？”
　　地上仰躺之人一身白衣，面如冠玉，样貌俊雅，不是铁血门内一番慷慨激昂引得她遭人围追堵截的萧慕声是谁？
　　萧慕声一见袭击自己的人是林旸，更是惊得险些将眼睛掉出眼眶，嗬嗬喘息着想要起身，又被林旸一脚踹回到了地上，林旸垂眸觑着他冷笑一声，“你竟还没死？是不是想如此说？”
　　林旸唇角笑意冰冷，手腕缓缓上提，萧慕声颈上的玄鞭便勒得更紧，很快便将他整张脸涨得通红，“托你的福，背上那一掌可让我好生受罪啊萧公子。”
　　萧慕声嘴边嗬嗬吐出白沫，手脚不住挣扎拨弄，却是半分喘息不得，他于惊慌至极中求助地看向林旸身侧另一道身影，一看之下却似赤身裸体下被人扔进了一池冰水，从头至脚冷得透彻，洛渊眸中寒意刺骨，双眸冷冷盯视着他，若是林旸此时松手他怕会立即死在洛渊剑下。
　　萧慕声已意识到今日必会死在此处，眼泪鼻涕一道流了出来，哪里还复当日置于林旸于死地时大义凛然的模样，他还不愿就地死去，挣扎着翻过身来，手脚并用地往林旸的方向爬，喉中断断续续地憋出几字，“放我……放过我，求你……我知……沈宫主是被……”
　　林旸眼睛眯了眯，原本趴伏在地的萧慕声突然暴起向她扑来，缩在袖口的右手向前划出一道冷光，林旸细眉微挑，冷眼看着他垂死挣扎，萧慕声尚未近身三尺，忽听半空中咔嚓一声脆响，萧慕声身体如同脱了线的风筝，猛地向后倒飞而出，口中喷出大口鲜血来，正砸在不远处的座椅上，那座椅受了这般撞击，底座上竟忽地传出一丝轻响，向后平移了两寸。
　　林旸脸色一变，一步跃上前去，萧慕声滑坐在沈宫主尸身脚边，口中尚在不断往外涌着血沫，眼见是只剩出气不剩进气了，林旸亦未想到小美人那一脚竟会直接结果了他，厌弃地拖着他的衣襟将他扔到一旁，双手合十向座椅上面容苍白的女子行了一礼，“多有得罪，望前辈莫怪。”
　　洛渊俯身察看过座椅，底座边缘黑洞洞地开了一道缝隙，深不见底，丝丝冷风携着奇异腥臭向上吹拂而来，带得衣袂轻轻拂动，洛渊手掌扶上座椅，再一运力，座椅却是纹丝不动了。
　　洛渊起身沉吟片刻，忽然躬身向尸身深深行出一礼，“沈宫主，我欲带走阿霁，还她清白，护她周全，为徒为友，她皆不负本心，此番前路难料，晚辈只当尽心尽力，望前辈体谅。”
　　一语言毕，洛渊忽然低下身去，一手揽住尸身肩膀，竟似是要将她抱起，林旸忙要上前帮忙，洛渊另一手拦在尸身膝弯下，一运力，座椅上传来当啷一声轻响，沈宫主腰间的一枚玉玦垂落下来，林旸顺手一抓，眉头忽然蹙了蹙，指尖在玉玦落下的位置摸索起来。
　　扶手与椅座连接处雕刻了一只白泽，祥云轻袅，栩栩如生，林旸手指摸索至白泽的单眼处，动作忽然顿了顿，指尖用力向下按去，底座下再度传来咔啦一声响，似是机关松动，林旸左手用力向前一推，座椅便随着力道缓慢移动起来，不多时便推开了一道容纳一人的开口。
　　林旸转头去看洛渊，见她已将沈宫主平稳放下，褪去外衫覆在沈宫主身上，垂眸久久注视着她，感知到林旸目光，洛渊方才站起身来，迈步向林旸走来。
　　林旸抬手牵住洛渊，捏了捏她手心，眸中几分犹豫，“你可要留下替我……”
　　“一同下去。”
　　林旸的话被噎住，想起自己方才义正言辞的言语，无奈摇了摇头，“好罢，我们一同下去，只是你千万莫要逞强，我不曾似你那般受杖刑，你这次便依靠我一回，可好？”
　　洛渊眸中缓缓漾开一圈涟漪，目光如水地凝视着她，语声轻缓低柔，不动声色地撩人心弦，“自然是好，我一直便依靠于你。”
　　林旸在她这般柔和的注视下，心头猛地一跳，竟在这时候被这人撩拨得动了心，林旸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假意哼了一声，“你便只会说些哄骗人的话。”怕这人再说出什么让人心头乱撞的言语，赶忙拉着人纵身跳了下去。
　　耳边风声簌簌而过，入洞后腥臭味变得极其浓烈，林旸一进洞心中便立即生出了悔意，洞底下竟不见任何阶梯扶手，笔直一根通往下方，不知何时到底，林旸一手仍紧紧抓着洛渊，正欲拉她近身，膝弯下忽而一软，竟在半空中被洛渊抱了起来。
　　洛渊双臂用力，将林旸安稳护在怀中，脚尖倏地点在两侧岩壁上，延缓下落之势，林旸被洛渊环在怀中，只觉身子不住摇摆晃动，洛渊不断在岩壁上借力腾挪，林旸欲要帮她，又恐自己一动会扰乱洛渊心神，只得紧紧抓着她前襟，两人下落了不知多深，林旸甚至怀疑这处深洞比当初的楚王墓还要接近地下，环于身周的手臂却在这时忽地收紧，一手护在她脑后，林旸只觉身下一软，两人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洛渊！”酆都墓内的记忆瞬时回到林旸脑中，林旸慌忙翻身起来，目光下意识落在洛渊侧腹，洛渊双眸于黑暗中有如一汪深潭，静静注视着她，林旸感觉一阵清凉好闻的气息缓缓拂过脸侧，带着安抚人心的浅淡笑意，“无事。”
　　——————————————————————
　　主cp发微微的糖缓和一下哈……说起来大家可能不信，上一章写完当晚我就梦到自己在急诊室抢救小白，胸部外伤失血过多，真实得不行……


第215章 霜雪不霁
　　没有随后而至的一掌，没有背后强烈的痛意，洛渊也未因救护自己而伤口开裂，林旸恍然回神，握着洛渊的手将她拉起，左手不放心地在洛渊侧腹摸索了几下，未有温热濡湿的触感传来。
　　洛渊任由她的手指不安分地摸索，忽而一倾身，将她拥在了怀中，林旸感觉洛渊温凉纤长的五指伸入发丝抚在她颈后，以柔和的力道令她伏在自己肩上，冷香萦身，“你太紧张了，林旸。”
　　林旸给温软抱了满怀，耳边有若有似无的触感传来，伴随着低柔至叫人心软的语声，记忆中迟来的惊慌恐惧竟全被驱了干净，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样满满占据她心神的感觉——心动。
　　胸口的跳动一下快似一下，根本无法抑制，林旸怕叫身前这人发现，鼻尖留恋地在她颈侧蹭了蹭，后退一步自她怀中退了出来，故作轻松道：“我晓得，现在没事了。”
　　黑暗中她看不清洛渊神情，想来洛渊也是看不清自己的，林旸稍稍放心了些，感觉自己的耳垂有些发烫，想了想不禁觉得自己不争气得好笑，分明已共枕而眠了这么多日子，这般被她细致温柔地照顾着心思，竟还是抑制不住地为她心动，简直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一般。很快林旸便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不是她不争气，是这人太好了，世上女子千万，能得世人觊觎者必然各有风姿，洛渊便是其中最为脱俗的绝色，那些广为流传的戏文话本毕竟只是酸秀才的幻想，这世上最好的赞誉从来不是甚么沉鱼落雁，不是倾国倾城，而是见之不忘，令人心动。令我心动。
　　林旸一动不动地站着不出声，洛渊轻笑了声，手指轻轻扣入林旸指间，将她带回到自己身前，声线压低，带出几声好听的气音，“那你可晓得我们被人围住了？”
　　林旸一怔，方才忆起现下所在，立即静息凝神，一感知下背上便即渗出了一层冷汗，以她们为中心四面八方竟尽是低缓的呼吸声，最近不过三五步开外，此起彼伏层层叠叠，好似数百人默不作声地将她们围在中心一般。
　　林旸精神紧绷，右手下意识紧紧抓住了洛渊，冰凉柔软的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几下，似是安抚，林旸屏息等待片刻，周遭并无动静传来，好似这些人只盯着你不动，等待着你走入他们之中。
　　林旸又等了一阵，心中便起了冒险一试的心思，殿内众人不知何时回来，若被发现她们再想脱身便难了，林旸左手悄然抚上腰侧，一步缓缓踏出。
　　落地无声，周遭的呼吸声依然似睡着了般沉缓低微，身侧之人察觉她的动作，亦未多说什么，跟随着她踏前一步，林旸不敢放松心神，细细感知着周围动静，缓步向前，最近的呼吸声已在身侧，林旸正欲转头好好看看，身前上方忽然传来“呼”的一声细响，一束火光突兀亮起，林旸给这动静吓了一跳，鞭子差点便甩出去，好歹收住了动作。
　　顶头的火光由跳跃渐驱平稳，林旸感受得分明，方才除了她自己行走的脚步声外并无其他响动，这火是自己燃起来的。
　　林旸眯了眯眼，盛着火束的物件分明是个灯座，由两根铜链当中吊着，奇怪的是灯座底下尚连接了短短一段灯柱，似乎是从什么地方硬取下来，而后置于此处的，灯座纹路古朴，锈迹斑斑，掩在火光的阴影下反倒看不清晰，只能大致辨出两个相互缠绕的人身鱼尾形状。
　　此时燃起火来反倒方便了她们，林旸只瞥了一眼便转头去看身侧的呼吸源头，这一看下却让林旸浑身寒毛都立了起来，忍不住便拉着洛渊后退了一步，她们正处在两条小路的相交处，小路向四个方向延伸而出，路的两侧竟全是一个个巨大的铁笼子，不知排列出多远，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铁笼内整齐地列着一道道密集的黑影，内里站满了“人”。
　　一双双面无表情的脸盯视着她们，以她们为中心所有“人”都在悄无声息地拧头看着她们！
　　饶是林旸见识的怪异物事多了，乍一见自己被如此多半人不鬼的东西围在中心盯着亦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铁笼之间的小路十分狭窄，将好容得两人并肩，若是这些东西醒来她们根本便逃脱不开笼中伸出的手臂，林旸勉强勾了勾唇角，“幸好这些东西不会动……”
　　语音未落，便听自己身侧“碰”地传来一声震响，距她最近的一“人”竟猛地跨前一步握住了两人之间的铁栏，小臂粗的铁柱肉眼可见地被印上五道指印，一张青白的大脸倏地贴近过来，透过铁栏间的空隙死死盯视着她，仿佛欲生啖其血肉，它撞过来的力气太大，鼻梁顶在铁门上硬生凹陷了下去，林旸给这张脸丑得向后仰了仰，抬腿便想将它再踹回去，腰间却在这时蓦地给人环住，一股力道硬生拉着她向后，林旸脚下不稳，落入一个温凉柔软的怀抱，接下的一脚便未能踹出，头顶上方同时传来一声轻响，笼在她们身周的火光灭了。
　　林旸下意识地信任洛渊，老老实实地窝在洛渊怀里未动，黑暗中果真再未传来响动，不知这些东西究竟是趋光还是趋热。
　　林旸稳了稳心神，自洛渊怀中站直身体，小声同她道：“这些便是冰块脸所说……”
　　头顶上方再度传来“呼”的一声，火光跳跃着腾出，林旸很是无奈地噤了声，这次未再让洛渊出手，一甩鞭子又将那火苗打灭了。
　　这一次林旸不敢再多言，方才火光亮起的一瞬，她余光瞥见周遭的活尸都已向她们偏转过身体，离得近的更是向前迈了小步，怕是再亮一次便要伸手来抓她们了。
　　指间交错的柔软缓缓抽出，握着她的手令她展开掌心，一字一画地在她手上写下两字，“屏息。”
　　林旸脑中一醒，底下气息腥臭难闻，方才她一直是屏着气息的，只有开口时才会吐出气来，看来离了两条路的交叉范围便不是活人能够踏足的了。
　　黑暗中的活尸密密麻麻，乍看上去竟有成百上千人，这些人都被不知不觉地制成了活尸，放置在映雪宫深不见底的地下，林旸一时觉得心惊，又有一丝突兀的违和感挥之不去，这些活尸便藏在映雪宫的大殿底下，那个所谓的左使又怎敢招来如此多人随意翻找调查，她便不怕给人发现了这大殿底下的秘密？
　　思索间，右手传来一阵轻缓拽动，洛渊执着她的手向前走去，林旸定了定心神，随她前行，四条通路皆望不见尽头，这时却也不敢分头寻找，只能随意选了个方向走，静寂的小路上只有两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交错回响，那些盯视的目光如附骨之疽一般如影随形，仿佛饥饿许久之人乍见到了大块熟肉，恨不能直扑上来撕咬。
　　两人于黑暗之中不知走了多久，久到林旸胸口都觉出发闷，再坚持一阵便忍不住喘息时，一成不变的寂静中终于起了些许变化，有风。
　　林旸凝神感知着，丝丝缕缕的风带得发丝轻轻飘动，虽是细微，仍不难感受到风中冰凉刺骨的寒意，右手交握的柔软忽而收紧几分，林旸只觉脚下一轻，给这人带着向前飞掠出去。
　　丝丝绕绕的寒意随着两人不断向前变得凛冽浩大，铺天盖地，行至最后寒风似是化作了一支支冰锥四面八方地往骨缝里刺，林旸觉得周身关节都在内力的固卫下僵硬疼痛起来，身侧之人终于缓下脚步，渐渐停了下来。
　　“寒玉。”
　　忽然响起的温淡语声惊得林旸浑身颤了下，头顶火光应声燃起，林旸得以看清两人身前一排凝着厚厚霜雪的铁栏，其后的阴影中隐约蹲着一只庞然大物，体势骇人，那叫人难以忍受的强烈寒意便是从中释放而出，通路未到尽头，一侧仍是困在笼内排列成群的活尸，只是现下火光燃起，活尸却依然没有动静，近在迟尺的风霜将它们凝成了一座座冰雕，这点微弱火光根本不痛不痒。
　　林旸正凝神看那阴影中的东西，身侧之人身形微动，便要往那铁门里去，林旸下意识拉了她一把，“你便直接进去么？”在空中呵出了大团白雾。
　　洛渊回眸对她淡淡一笑，温声道：“莫怕，不是活物。”
　　林旸见她眼底含着笑意的柔和之色，心中便不由一软，抿了抿唇道：“我们一同进去。”
　　“好。”洛渊轻声应声，低柔声线含着明显的宠溺意味在冰雪间远远荡开，落在林旸耳中便不是一般的好听撩人了，所幸现下着实冷得太过，林旸猜想自己面色白得连丝红晕都生不出来，赶忙拉着洛渊推门进去了。
　　铁门间的空隙几乎被坚冰填满，然而门却一推便开，一看便是此处常有人来，火光透过冰雪将室内之物映照得扭曲模糊，扑面而来的寒意将人的眼睛都冻得生疼，林旸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阴影中的东西果真不是甚么活物，而是一尊半身埋在山体之中上不见顶的巨鼎。
　　巨鼎暴露在外的部分亦被厚实的冰霜覆盖，内里隐隐透出青黑之色，不知是以何种金石制成，能抵住这般严寒，林旸只看了几眼便忍不住侧过头去让眼睛缓和片刻，余光瞥见身侧之人不知何时上前了一步，竟将手直接贴在了鼎身上，正自垂眸感知，林旸心中一惊，一把将人拉了回来，着急忙慌地去看洛渊的手，纤细修长的指节依然莹白得几近透明，未见红肿冻伤，林旸松了口气，故作埋怨地瞪她一眼，“不是活物你便敢直接上手了么！”
　　洛渊任由她抓着手，眉目柔和，正待开口，林旸却又先一步接道：“活人怎会不怕冷，只有木头才不怕冷。”
　　洛渊给她先抢去了话，薄唇微抿了抿，沉默片刻，只得避开这个话头，“鼎内有浆水流动。”
　　林旸仔细察看过数遍才放心地将洛渊的手放下，听她这般说，顺手便也要将手贴上感知一番，一抬手，腕间便给洛渊抓了住，洛渊凝眸注视着她，眼底神色认真，“是融化的寒玉，不必试了。”
　　林旸方才只是无意动作，见她这般阻拦，便知这人方才触碰鼎身并不好受，细眉微挑了挑，偏头向她道：“你我身手相当，怎么你摸得我便摸不得？”
　　洛渊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她，林旸亦不避不让，两人对视片刻，林旸成功地在洛渊脸上见到了几分无奈之色，听她轻声启唇道：“我是木头。”
　　林旸一愣，亦未想到洛渊竟会在没有办法下认了这个木头，分明是该好生说道她珍惜自己的时候，她却忍不住先笑了出来，“你这时候……”话未说完，眼底神色骤然冷了下来，手腕被洛渊拉着一带，侧身藏在了鼎身与墙面镶嵌的阴影中，铁门外同时“嗤”的一声响，走道内的灯灭了。
　　走道远处上方隐约有衣袂飘动之声传来，簌簌而近，似是有人从另一开口落了下来，初时相距甚远，很快便听着两道人声到了近前，“那漠北第一刀的身体不错，你别和我抢，我要将他收藏起来。”声音稚嫩清脆，听着竟似是个小女童在说话。
　　林旸皱了皱眉，待另一道语声响起，眉头却皱得更加紧了，这女童的声音便已令人听着不舒服，另一人的声音却更加怪异难听，男生交叠着女声，听起来便像是两人同时开口一般，“你的藏品还不够么？”怪声接着冷笑了声，显然对女童极是不屑，“恶心。”
　　女童被这般说也不生气，口中发出嘻嘻嘻的笑声，沿着走道远远传播出去，听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林旸听着两人交谈着走过铁门，正欲松一口气，脚步声却在不远处忽然停住了，怪声嘿嘿笑了两声，“有活人的味道。”
　　“真的吗，有小耗子闯进来了？”女童一听，声音也随着高亢起来，啪啪拍着手道：“太好啦，又可以捉迷藏啦。”
　　怪声显然不愿同女童一道，声音再度冷了下来，“谁捉到是谁的，不许抢别人的。”
　　女童声音有些委屈，“你能闻到他们，我便没得玩了。”
　　怪声冷哼了声，“快滚，别留在这碍我的眼。”
　　女童听他这般说，竟真的嘻嘻嘻地往远处去了，林旸随即听见了近处传来手掌摸索铁栏的声音，衬着难掩兴奋的怪异语声，“小宝贝，我来找你了。”
　　林旸与洛渊无声对视一眼，眼底浮现出淡淡杀意，你既偏要独自一人操着这怪声来招惹人，便别怪她们以多欺少先下手为强了。
　　林旸右手慢慢摸上腰间，听着手指拨弄铁栏的声响越来越近，只待他推门踏入便锁住他脖颈，脚步声缓缓踱回到门前，林旸身体绷紧，听见铁门外细不可察的一声轻响，正欲一跃而出，变故却又在此时突然发生，一道熟悉语声同时止住了门内外两人的动作，“鬼差不在外收割活人性命，也对这些活死人有兴趣了吗。”
　　林旸蓦地抬眸看向洛渊，眼底难掩惊色，这声音她们平日里听过不知多少次，分明便是宋尘。
　　洛渊眸中暗色沉沉，微微摇了摇头，林旸勉强稳下心神，凝神去听门外对话，托宋尘的福，原本已扶在门上的手又收了回去，鬼差怪笑了声，“我当是谁不听话偷偷跑了进来，还想和他好好玩玩，原来是宋大人大驾光临，宋大人不在燃旗门主持大局，怎也跑到这活死人堆里闲逛来了？”
　　宋尘显然与所谓的鬼差相熟却不对付，声线低沉道：“我与玄苍派少主素有交情，来此送他一程。”
　　鬼差似是听到了甚么极为有趣之事，一声笑过一声，半晌，意犹未尽道：“点苍派少主正是我杀的，宋大人若早说便好了，我留他一口气将他带回，炼成活尸也好让宋大人日日看着留个念想。”
　　走道内寂静无声，鬼差等了一阵，似是觉得无趣，脚步调转，往来时方向去了，“宋大人既急着替人收尸我便不多打扰了，听闻宋大人与‘白洛’中的那位亦有交情，可要我……”
　　话语声很快消失不见，走道内沉默片刻，一道低沉语声道：“出来罢。”
　　铁门“吱嘎——”一声被人推开，林旸眸中满是复杂之色，站在门内静静看着宋尘，白衣女子随在她身侧，目中不见喜怒。
　　宋尘同林旸对视一眼，面上神色漠然，“赶紧走吧，单凭你们是斗不赢那些人的。”
　　林旸盯着他看了一阵，缓缓开口道：“你也是那些人之一么。”
　　宋尘看着她不应声，林旸亦没有要走的意思，半晌，宋尘视线垂了下去，声线低得听不清晰，“我已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其中之一了。”
　　“我既在燃旗，又在他们之中，然而陷得越深，我便越是清楚，他们是无法撼动的。”宋尘抬起眼来看向洛渊，语声中不知隐含了何种情绪，“白姑娘被捉来不久，兴许还有救，顺着这条路往前，另有一处交叉，自那里往右而去，兴许能找到她，返身后沿这条路往深处走便能出去。”宋尘语声平静，视线锁在洛渊身上，“我的话骗不了鬼差多久，洛姑娘需留下来同我拦住他们，待林姑娘带白姑娘安全脱身后再离开。”
　　林旸听他知晓白霁下落，心中不由一动，然而她虽不愿怀疑宋尘，到底无法像从前一般信他，尤其还需将洛渊独自留下，宋尘见她不应，亦不着急，“信与不信全听两位，我已将退路全部告知，若不寻人便尽快走吧。”
　　林旸眸中显出几分犹豫，最终还是放心不下洛渊，正欲摇头拒绝，身侧之人忽然开口道：“宋校尉所说之法可行，你先去寻阿霁，我与宋校尉随后追上。”
　　林旸一听眉头便蹙了起来，抓着她的手腕张口欲言，一转头，正撞入洛渊沉静如水的眸中，那双眼睛里清楚地倒映出她脸上的担忧之色，洛渊目色温柔，放缓了声线道：“阿霁应是行动不便，你带她先走，我不会让自己处在危险之中。”
　　林旸将唇抿得苍白，定定盯视着洛渊，最终败在洛渊无声的目光之下，她亦清楚白霁身上伤得严重，拖得越久便越是危险，迈步离开时指节都握得生疼，“我将冰块脸送出去后便回来寻你，你乖乖等我，莫让我寻不见你。”
　　洛渊浅淡勾唇，“晓得了。”
　　林旸最后看了宋尘一眼，张了张口，却是半句未言，两人错身而过，林旸背影转瞬没入了黑暗深处，一路向前，行不至半刻，前头果然见到一处岔路，林旸脚尖一点往右而去，一路如宋尘所言，未见到任何阻碍，一炷香后，林旸脚下微顿，鼻息间嗅到了血腥气。
　　越随着宋尘所言的方向向前血腥味便愈是浓郁，最后几近令人作呕的地步，林旸在一处敞开的铁笼前停下脚步，一道拖曳的血痕伸向门内，湿淋淋的仍未凝固，林旸向内望了一眼，铁笼内尽是横七竖八的人，血水淌了满地，大多数都已没了气息，只余下几个还强吊着一口不肯咽气。
　　林旸眉头紧锁，踩着血水进去一个个翻看，她不愿相信白霁身在其中，这时却也只能听宋尘的话在这之中寻找，她找得手上尽是血水，最终在笼子角落寻到了熟悉的玄青衣角。
　　林旸将上方压着的尸身搬开，露出底下毫无生气的苍白面容，她的动作下意识放缓，两指缓缓触在白霁颈侧，冰冷触感自指尖一路冷入心里，林旸感觉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巨石，半晌找不回自己的声音，“冰块脸，你……”
　　白霁身上衣衫尽被血水浸透，林旸目光下移，落在胸口明显致命的破损上，她的瞳仁骤然收缩，周身上下入坠冰窟，再感受不到一丝热意，白霁胸前的伤口宽深平整，一剑穿入，分明是天权的剑痕。
　　——————————————————————
　　让我们拭目以待宋校尉会不会拿双杀（不是/既然大家都没想法，那这次就不发福利了奥，安逸/好像好久没回复评论了，这章统一回复8/你们要是有良心就多评论些呜呜


第216章 鸣鸟
　　“洛姑娘这般信我么？”宋尘听着林旸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缓缓踱步到门前，将来去两条路堵得严实。
　　洛渊循声淡淡抬眸，声线不闻起伏，“你不会害林旸。”
　　宋尘目光骤然狠厉，似是怒于被人猜中心思，阴鸷中饱含着嗜血意味，语声沉沉道：“那洛姑娘你呢，我也不会害你么？”
　　洛渊看向宋尘的目光依然古井无波，仿佛说着甚么极为平常之事，“我不会抛下林旸。”
　　铺天盖地的杀意蓦地一滞，宋尘双眼死死盯视在洛渊身上，眼中神色不断变化，嫉妒、不甘、愤怒、愧疚……阴暗的情绪不断滋长，内息亦随着杀意吹动得两人衣衫猎猎作响，洛渊不避不让，淡淡与之对视，良久，走道内鼓动的风声终于停下，握在天权剑柄上的手亦随之颓然垂了下去，“洛姑娘，我果真不如你。”
　　宋尘苦笑一声，后退两步倚在身后铁笼上，天权被“铮”的一声插在地上，“你几时开始怀疑我的？”
　　洛渊双眸静觑着他，“初遇时，你的手下是死于你手。”
　　宋尘神色微凝，嘴角苦涩更甚，倒有几分落寞在其中，“原来这一路来你从未信过我。”宋尘语声顿了顿，“我这时再言恐怕听起来更像狡辩，当初‘他们’接到黑袍消息，于万劫底下寻见一处新玉脉，恰逢我在蛮州处理他务，于是就近带人前往查看，玉脉关乎‘他们’的长生大计，绝不可能留下活口，是以我将随我同去之人全部杀了，是为灭口保你们。”
　　宋尘双眼盯着自己扭曲摇晃的影子，眼底见了冷意，“我目睹‘他们’杀了太多人，自己手上亦沾满鲜血，当时只在不甘愤怒中做此选择，没想到倒成了我难得做对的一件事。”
　　“后来的事你都已知晓，我们出万劫时遇见的土夫子被随后而来的肃清者灭口，我领你们返回燃旗，正值‘他们’着手吸纳附庸，暗统武林，内里难得混乱动荡，我欲寻机盗得那些人已得的长命方，最终未能如愿，只得了一条另有一张长命方可能藏于汜水附近墓中的消息，结果亦是晚了一步，而我那时之所以与你们传信要你们随着下墓，便是寄托于能在那墓中寻见第二张长命方。而后你们未死于墓中，柳音书亦不愿再听我的缓兵之言，自作主张将任务失败的原由推于林姑娘身上，我虽有预料，到底未能赶上，只在‘他们’派人前来之前让柳音书闭了嘴，‘他们’虽有怀疑当时亦无暇顾我。”
　　宋尘说到此处，蓦地抬眸看向洛渊，“你说的没错，林姑娘若按我所指的路的确能够顺利逃出，那两个鬼差我也确是拦不住他们，需你助力，只不过是为林姑娘拖延时候罢了。”
　　宋尘的面庞在跳跃的烛火下明明灭灭，脸上说不出是嘲讽抑或悔恨，“我在这血池里待得太久，早已化作同他们一般无二的人，再也逃不出去了。”说话间，自胸口处取出一纸信笺，浑体漆黑，外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猩红符画，形似单眼，他将信纸拿在手中，垂眸看着，“你想知道的事，都在这张纸上，我于他们之中混迹这么久，也只能窥见密网之下的几分……”
　　“阿霁在何处。”
　　宋尘的话被从中打断，不由一愣，半晌，看着她低笑起来，“我倒是忘了还有这么一人，洛姑娘如此聪明，想必已经猜到了，她确在方才我为林姑娘所指的地方，是我将她带来的。”宋尘手指弹着信笺，神色随意，“我杀了她，亲自将她带来的。”
　　洛渊平静无澜的目光终于骤然冷下，宋尘直勾勾地看着，似是得见她平静的心绪终被搅动，声调随之高昂起来，“我真羡慕你洛姑娘，能够这般毫无顾忌地霁月光风，甚么都能抛却舍下，连用林姑娘为幌子都骗不了你，相较之下白姑娘便牵挂得太多，我只消骗她沈宫主早已是‘他们’中的一员，死得咎由自取，她便被一个假名单引去了注意，连反抗都未反抗便被我杀了，你说可惜不可惜？”
　　宋尘脸上交织着撕去伪装后的悲哀疯狂与全部吐出后的畅快，蓦地抬手向洛渊掷出一物，洛渊反手接住，掌心中央一枚玉石静静躺着，莹润圆滑的表面已是血迹斑斑，宋尘看着洛渊笑得疯狂，“莫等了，我当真已将她杀了，她已发现了活尸内情，便是我不出手，你以为她还能在那些人手中留下命来吗，洛姑娘，谁都抵不过长生诱惑，谁都逃脱不了！”
　　……
　　林旸以玄鞭将白霁缚于背上，浓重的血腥气扑了她满身，她不敢拖延，半刻不停地往铁笼外扑去，然而未等沿走道跑出两步，脑后忽而风声骤起，伴随一道阴恻恻的语声传来，“让我看看是谁这么不听话，这么想和鬼差大人玩躲猫猫啊？”
　　林旸心中一惊，这声音一听便是方才那个半男不女被宋尘借故支走的鬼差，没想到他竟偷偷随她来了，林旸危急中身子一侧，跃向一旁躲开，一只漆黑的手堪堪擦身而过，将她左手袖摆撕裂开来。
　　鬼差一击不中，原地站住，迷恋地将撕扯下的衣布放在鼻下深吸了一口，“宋尘骗不了我，我怎会将女子体香同臭男人的味道弄混呢？”
　　林旸见他周身黑漆漆的，面上亦画了一只黑色鬼脸，着实分不清是男是女，她心中担忧洛渊安危，只怕她对宋尘不加防备，这时也顾不上同对方纠缠，脚尖一点接着往黑暗深处掠去，鬼差怪笑一声，犹如一只巨大黑鸦，无声追了上来。
　　鬼差轻功不弱于林旸，林旸身负一人，行动便有所桎梏，几次险让鬼差抓住，逃得很是狼狈，走道内时而传来掌指落空的巨大震响，林旸身子一矮，想要再度避过身后的催命一掌，这一次鬼差却追得极近，电光火石间直向白霁背后拍去，林旸余光瞥见，咬牙在半空转身，一掌与他对上，阴寒内力席卷半身，林旸踉跄两步，将白霁往身前一抱，再度埋头往走道深处掠去。
　　右臂的衣布已在方才的掌力相对中化作了飞灰，若非她有所防备以衣袖裹住手掌，恐怕现在遭殃的就是她的手了，林旸两只手臂赤条条的，被追得又急又气，现下怀中抱着白霁，更无还手余力，偏偏那阴魂不散的声音还在她背后笑个不停，林旸心头火气，忍不住回头骂了一句，“自己是个叫人分不清有没有宝贝的东西，还好意思叫别人宝贝！”
　　头顶上方应声传来“呼”的一声响，同时响起的还有鬼差女声盖过男声的刺耳尖叫：“你说什么！”明亮却不耀眼的火光随着尖叫洒落下来，林旸神思一醒，目光扫及周遭，此处距寒玉鼎仍有一段距离，铁笼内的活尸未遭冰雪覆盖，感应到火光已开始慢慢转动眼球，林旸自觉一时半会甩不开鬼差，干脆破罐破摔不再屏息，顶上灯火随着她的前行亮了一路，不断向远处延伸出去。
　　鬼差在身后尖亮着嗓子越追越急，杀气惊人，林旸躲避得跌跌撞撞，从未这般狼狈过，余光瞥见两侧的活尸已慢慢抬动手臂，然而背后伸来的手已几乎触到了她肩膀，林旸合身往地上一扑，右手反手挥出，却非向着鬼差而去，鞭尾带着锐响倏地缠上顶头悬吊的灯盏，林旸抱着白霁骨碌碌滚开几步，带得盏中灯油全部倾洒下来，呼地燃成了一片，将好将两人隔绝开来。
　　鬼差伸出的手被腾起的大火燎伤，尖叫一声缩了回去，看向林旸的目光更加阴险怨毒，竟是想运动护体直接扑杀过来，走道四面八方传来嘈杂纷乱的脚步声，她们已被发现了。
　　林旸喘息着起身，头也不回地继续往深处跑，手中不停地将身后灯盏全部扯了下来，灯油在玄鞭的挥舞下四散飞溅，引得熊熊火光向两侧铁笼蔓延，连带笼中的活尸身上都燃起了火光，有了直接的光热接触，僵硬呆滞的活尸终于全然苏醒过来，一只手臂猛地抓住鬼差伸向林旸脖颈的手腕，接二连三的活尸跟着扑了过来，瞬间便将相距咫尺的两人分了开。
　　身后传来鬼差尖锐怨毒的咒骂，林旸分神瞥了一眼，鬼差已被突破铁笼束缚的活尸完全同她隔开，眼见是追不上了，林旸来不及松气，脚腕上蓦地一疼，已被一只硬如铁钳的手掌抓上，巨大冲劲直接将她整个人摔飞了出去，顺便砸倒了好几只才将出笼的活尸，林旸给摔得七荤八素，浑身骨头好似都散了架，好在早已用玄鞭将白霁缚在身上，这才未将她也给甩出。
　　林旸撑着地踉跄起身，咬牙继续往洛渊的方向走，周遭嗜血的低吼声此起彼伏，火光早已在密集的铁笼间蔓延开来，这些蛰伏地底的怪物们终于在肆虐的大火中浴火重生般苏醒了过来。
　　林旸双手护着身前，只能躬着身子顶开或撞开那些尚未灵便掌控身体的活尸，未行出几十步，远处忽而传来宛如地裂的一声震响，走道深处一阵剧风轰然席卷，宛如一把灼烧后的巨镰，将所过之处的一切皆给收割，林旸无处躲避，迎面被那剧风掀翻出去，垫在白霁身下好半天未缓过来，她眼前俱是晃动的身影和跳跃的火光，感觉身上臂上已抓了许多只手，无论如何都无法起身，正在拼力挣扎之时，模糊的视线中蓦地映入一抹晕白，身上接着一空，已被人拉了起来。
　　“可有受伤。”低柔沙哑的语声传入耳中，带回了林旸的几分意识，林旸迟缓地摇了摇头，反握住她的手，“快走……火势控制不住，这些活尸很快便都会醒来……”
　　洛渊垂眸看向林旸怀中，眉头蹙起，携着她往反方向掠去，“宋校尉引燃了一处火药，那边已不能走了。”
　　两人于尸海烈火中艰难前行，方才的爆炸已将火势彻底蔓延开来，四面八方尽是行尸的低吼与活人的惨叫，血腥气与肉体烧灼的异香混合交杂，再不用多久这里便会沦为真正的人间炼狱。
　　林旸已辨不清袭向自己的究竟是活人还是死尸，她只知除了洛渊余下的都是想让她死在这里的人，都是可以出手的人，她麻木地将身前阻拦的黑影推撞开，到后来连像样的招式都已使不出来，只知全心全意地随身侧的白影前行。
　　两人不知在这副炼狱图中究竟行了多久，手腕处唯一的一抹温凉忽然拉着她停了下来，林旸在灼人的热浪中艰难地喘息两口，眯起眼来看向正前方阻拦的人影，熊熊烈火中一道矫健身影横剑道中，默不作声地面对两人。
　　周遭不断有浑身烈焰的活尸扑来，亦有被嘶咬得神志已失的活人撞上，皆被宋尘利落地斩于剑下，林旸看着宋尘手中舞得卷焰生风的天权，一时只觉喉中疼得厉害，宋尘便是用这么一把剑刺入了白霁胸口，半分出生入死的情分未留。
　　三人于火海中无声对峙，最终宋尘也未对她们说一句话，默然转身向前奔去，洛渊原地凝视片刻，拉着她跟了上去。
　　天权重剑威猛，斩杀起肉身可谓飞快，只是映雪下的活尸成百上千，又岂是一人能够抵挡，三人行至最后已能感受到前方细丝般的冷风吹来，然而此处远离寒玉，活尸尤是活跃，便是三人联手亦无法杀尽这些留有生前内力身手的尸体，再前进一步都是难上加难，便在三人都快耗尽力气之时，最前方打头的宋尘忽然转头向林旸看去，炽烈的火光将他脸上染成了红色，林旸看不清他是何等表情，只听见他冷峻的目光下难得犹豫的语声，“林姑娘，我对你……”
　　那声音只说到一半便断了，接着是满是自嘲的一声嗤笑，“罢了，现在还有甚么可说的。”
　　宋尘忽而清啸一声，转回身去，双臂猛然运力，将天权向外掷去，锋利厚重的剑身旋转着将前方的阻碍皆尽斩断，“铮”的一声插入玄铁大门，将整扇门亦给带了出去。
　　凛冽呼啸的狂风卷着大雪扑了林旸满面，林旸尚未来得及看清，身子忽地给人抓住向外推去，耳边是一人满是遗憾的低语，“是我对不起白姑娘。”
　　林旸抱着怀中之人脱力向下坠去，身子在嶙峋的怪石上跌撞出一段，被一个柔软怀抱紧紧拥入，顶上不远处传来天崩地裂的一声震响，林旸眼前蓦地黑了下去。
　　——————————————
　　接下来剧情会进展得比较快一点


第217章 朝暮
　　“你叫甚么名字？”
　　“……”
　　“我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
　　“嗯……人难道一定要有名字么？”
　　“要有的，这样所爱之人才能够唤你名姓。”
　　……
　　“林旸，林旸……”
　　脑中纷乱嘈杂的声音接连涌来，直吵得人头痛欲裂，烦嚣声中一道低柔语声忽然落入耳中，犹如空谷中悬悬落下的一滴露水，空灵地涤净所有烦扰不安，林旸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长睫微颤，缓缓睁开双眼。
　　入目的是熟悉的清寒白衣，此刻却沾染了不少脏污，林旸眼眸缓缓转动，落在身侧之人面上，清冷入画的面容映入眼中，仍氤氲着一层雾气，林旸混沌之中蓦地松了口气，尝试着动了动身子，扶着洛渊的手坐了起来。
　　周身各处都传来僵滞的疼痛，想是方才摔得不轻，所幸并未真的伤到何处，林旸目光扫过洛渊身上，见她怀中抱着一人，眸中不免黯淡了下去，“冰块脸她……”
　　一开口，耳中却未听见自己声音，林旸话语一顿，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吵得自己头疼欲裂的杂音从何而来，耳中现下一片嗡然鸣响，根本听不见旁的声音。
　　洛渊见林旸起身，伸手执过她的手，在她掌心上写下一字，“走。”
　　林旸心神一醒，昏迷前发生的种种蓦地回到脑中，抬眼向四周望去，她们现下竟是处在映雪峰半腰一处狭窄的突起上，天色昏沉沉的，仿佛压在人头顶上，远处正上方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半山浓雾都给染成了暗红，相距如此远仍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烤得人睁不开眼，也不知究竟引燃了多少火药，威力之大竟将她直接震昏了过去。
　　林旸很快便收回视线，深深看了洛渊怀中的白霁一眼，拉着她往素尘宫方向掠去，外头不知何时飘起了大雪，钟林晚挨不了多久了。
　　两人一番波折后攀在落雪的山壁间前行，着实费力，远处主殿上接连有火光腾起，这座孤傲百年的门派今日终被简单地付之一炬，林旸二人抵达时蜷在墙边等待之人已被大雪掩去了半身，她本担心钟林晚见到白霁后心神会遭巨创，从此坏了神志，蹲下身去后方发觉小姑娘早已冷得昏迷了过去。
　　林旸神色复杂地抱起钟林晚，一时不知当担忧还是松一口气，轻松的是钟林晚现下不必看到白霁这副样子，然而她总有醒转的时候，那时却又如何叫她面对这等现实。
　　林旸叹息中阖了阖眼，待要迈步，身侧忽而伸过一只柔白的手来，将一枚萤黄玉石置于钟林晚心口，玉石上尽是沾染的斑斑血迹，林旸不知洛渊是从何处得来的，只觉这块石头落在眼中分外刺眼，她曾被这石头温养着救过一命，知晓其作用玄妙，然而洛渊却未将它留给白霁，个中真意已不言而喻，它已经救不了她了。
　　两人避过了大道小路，直接踩着山岩下山，未行出多远，便见到了大批持刀拿剑之人奔跑着往山上赶，映雪宫中的人多被引了出去，现下察觉不对已纷纷杀了回来。
　　映雪峰上大雪纷扬，仿佛为这门派行最后一场悲哀的丧葬，愈接近山脚雪势便逐渐减小，由冷转温，却也是一片暗沉天色，不知会否落雨，两人默契地沿着密林往远处走，现下必然已无法返回燃旗，离得映雪越远便越安全确是无疑的，她们未敢停步，抱着两人一路行出了几十里，方才在一处不见人迹的矮丘后寻到两间破败草屋，想来是被猎手废弃于此。
　　林旸将钟林晚放在榻上，喉中都跑出了血腥味，耳朵里依然嗡嗡作响，混着加快的心跳声令人心烦意乱，林旸将人平稳放下，随即到另一间屋子去寻洛渊，进门时正见着洛渊垂首立于床前，背影清萧，两指自白霁颈侧缓缓放下，须臾，似是不信般再度触了上去。
　　林旸看得心上一阵绞痛，开口轻唤洛渊一声，连她自己也未听清，洛渊似有所觉，转身向她看来，漆黑的眸中难掩黯然痛楚，林旸感觉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扯动了一下，一时疼得呼吸都艰涩，注视着她的双眼张了张口，洛渊见状微微侧过身子，让她将瑶光拔了出来，林旸提剑欲写，下笔时却又犹豫几分，只在地上简单写下几字，“我先去寻车马，等我。”
　　映雪宫的变故不知会被作何解释，最坏结果便是都推在她们身上，届时她们需要面对的便是同白霁一般密不透风的围剿，现下在那些人未反应过来之前离得越远越好，白霁和钟林晚不能单靠她们两人抱着，耗费体力不说，若是碰见人更会吸引诸多目光，轻易便被一路找了来，她们总无法避开所有人。
　　洛渊眸中暗色沉沉，盯着地面上的字蹙了蹙眉，到底也未拦她，昆仑山脉绵延千里，映雪处在腹地深处，几乎与世隔绝，想必车马也不是那么好找的，林旸见她抬眸看向自己，薄唇轻启，看唇形应是“小心”两字。
　　林旸轻轻点头应下，转身便走，她心中牵挂一事，只盼能尽快寻到车马回来，在路上再详细写与洛渊。
　　洛渊目送着林旸离去，复又转回身来，垂眸看着榻上之人，久久不语，初识时她曾言说白霁御剑之法不当，当以自身适应剑意，而非强行将其压制，于体伤害更甚，结果引得白霁决意同她交手切磋，两人也曾来往过几遭，未得胜负，彼此便约定日后再试，未曾想竟再也无法兑现当时约定，这一诺终究是落了空。
　　洛渊不知自己在床前站了多久，回神时门外已然站了一人，纤细羸弱的身子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却坚定地一步步向她走来，她双耳暂受爆炸震响所损，竟未能及时察觉。
　　钟林晚的目光定定落在白霁身上，一瞬不瞬，仿佛世事外物再入不了她的眼，她眼中只能容下这一人，洛渊见她神情专注平静，恐她心神已有所损，默默上前一步，注视她片刻，终究未能拦她，她迟早会知晓，能拦得一时，难道还能骗她一辈子么。
　　钟林晚慢慢走到床前，垂眸看着自己日思夜想魂牵梦绕之人，她好像睡着了，眉眼间的淡漠散去不少，像她每次注视自己一般，敛去锋芒却也掩藏了柔和，她并非一无所觉，只是总贪心地想她能够坦诚几分，像林姐姐，像洛姐姐，她也曾怀疑过自己，是否真的值得小白倾心，小白也曾同她对视时心如擂鼓吗，也曾像她一般思念得夜不能寐吗，她不曾向她问出口，现下这些问题亦不再会有答案了。
　　钟林晚视线下垂，落在白霁胸口可怖的伤口上，她迟缓地抬起手来，悬了半晌，未敢落下，手掌转而轻抚在白霁侧脸，一寸寸下移，最终静止，她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方才想起自己应做些甚么，视线茫然地扫过周遭，转身向门外走去，“包扎，替小白行针……”
　　踉跄欲倒的身影被一只冰冷的手扶住，却再也不是那人，钟林晚身子晃了晃，挥手想甩开对方，一时不稳却将自己摔在了地上，洛渊还欲扶她，钟林晚却突然拼命挣扎了起来，满脸悲痛欲绝的泪水，“别碰我，小白，我要去给小白寻药……要快点，快点……”她像一条被人扔在岸上的鱼，绝望而毫无尊严地挣扎着，悲鸣着，“小白说过会等我回来，她说过的……”
　　洛渊满目沉痛，看着钟林晚避之不及地躲避开她的手，好似如此便能逃避她不愿面对的现实，钟林晚抱着身子死死蜷在床边，战栗的牙关将下唇都咬出了血，混和着泪水从脸上不断落下，洛渊终是无法看她如此伤害自己，她不再尝试扶她，只在床前垂眸注视着她，注视着她身后让她不敢回头再看一眼的人，半晌，语声低哑道：“钟姑娘，让阿霁走罢……”
　　钟林晚蓦地抬起头来，睁大了双眼看向洛渊，眸中满是不敢置信的愤怒，她怎么敢说这样的话，小白为什么要走，她已经答应过她不再走了，她不会说话不算数的，她凭什么要让她走！
　　钟林晚疯魔般地蓦地跪直了身子，两只手搭上床沿，像是虔诚至极的信徒，捧过白霁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小白不会走的，她曾答应过她……
　　手上传来的触感寒冷似冰，钟林晚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战，停顿片刻，突然小心翼翼地揉搓起白霁的手来，小白又冷了，她身上总这般冷，会生病的，钟林晚拉着白霁的手放在自己怀中，不住往手上轻呵着气，竭力地想让这具身体温暖过来，洛渊站在她身后默然看着，看着钟林晚的动作渐渐变得迟缓，挺直的身子亦慢慢佝偻了下去。
　　钟林晚垂头跪在白霁床前，缓之又缓地将白霁的手放回了身侧，她沉默地跪了许久，久到洛渊怀疑她是否已昏晕了过去，钟林晚终于慢慢蜷起身体，暴出了数月来的第一声哭喊，她哭得这般撕心裂肺，声嘶力竭，好似将心脏都剜了出来，“你骗我……你骗我！”
　　——————————————————————————
　　我忽然发现自己当时构思长生设定的时候并没有把它写在大纲里，就只过了遍脑子，现在我的脑子空空如也……


第218章 破晓
　　林旸回来时山中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转眼便发展成了滂沱大雨，落在身上冰冷刺骨，像极了她抱着洛渊在酆都空无一人的大道上惶然求救的那一日，她在小屋前勒马下车，耳中已能听见些许马鸣，三步并两步地拾级进了房门。
　　破落狭小的屋子里四面透风，漏了不少雨水进来，林旸一眼便望见了跪在床前的瘦弱身影，没有她预想中的崩溃痛极，心神溃散，只是安安静静地跪在床前，下巴搁在手臂上，专注地凝视，好似某一日安逸的午后，榻上的人安然睡着，不知有人满心爱恋地偷偷瞧她。
　　洛渊有所感知，回眸看去，林旸神色黯然，一步步走到洛渊身侧，虽是心中难受，却也不得不尽快考虑离开之事，与洛渊对视一眼，提声道：“车已备好了，我们现下便走，去长白。”
　　洛渊眉头微蹙，并未多言，钟林晚却一动不动，好似听闻不见，林旸注视她一阵，上前两步，一手搭在她肩上，“走罢小哭包，我们带冰块脸一起走。”
　　钟林晚满目不舍地从白霁身上收回目光，缓缓起身，林旸得以看清她通红的双眼，好似曾落了血泪下来，眼底深处却是灰败的平静，见不到半分光彩，“我不走。”
　　林旸耳中嗡鸣稍减，依然听不太清声音，看着钟林晚唇形，也知晓她说了什么话，“我明白你的心思，你听我说小哭包，我们先带着冰块脸离开……”
　　“我不走了。”钟林晚轻声打断林旸的话，声音依然温然和软，眼中却有一潭死水的绝然，“你们走罢林姐姐，我留在这里。”
　　她眼中已无半分求生的光彩，林旸怎会看不明白，眼中不由见了忧急，待要上前一步，钟林晚却忽然将手放在了颈侧，一支银针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冰冷微光，微微刺入皮肉，“让我留下。”
　　钟林晚神色平静，好似一夜便改换了心性，显出与平日全然不同的冷静决绝，“我知你们能将银针夺走，也知你们可以强行带走我，我总有独处之时，总有得到机会的时候，若要我从此乖乖听话，只能废了我的手脚。”
　　林旸欲要抬起的手停住，犹豫的须臾，钟林晚颈侧银针再度刺入几分，缓缓渗出血来，钟林晚双眼盯视着她们，平静地复述自己的要求，“让我留下。”
　　林旸看她神情不似玩笑，若是她们再不答应，恐怕钟林晚现下便会自尽于此，她双眼紧盯着钟林晚颈侧，捻着针尾的指尖用力得苍白，在她们不应声的这片刻时候，依然缓缓向里推入，好似这命不是她自己的一般。
　　林旸喉咙涩得发疼，来不及再沉默，哑声开口道：“若是冰块脸还有救呢。”
　　缓慢深入的银针应声停住，身侧一道目光亦落在了自己身上，林旸喉咙艰涩地滑动，知晓自己现下只能孤注一掷地将实情道出，她没敢看洛渊，自腰侧缓缓取出一只白色瓷瓶，将瓶中仅剩的一粒药丸倒在掌心，唇边带了丝苦笑，“我找到冰块脸时她胸口尚有一丝热意，只是已虚弱得摸不出脉象，当时情势危急，我为救她性命，不得已喂她服下了这药。”
　　林旸右手平展，将其递至钟林晚面前，“虽说为药，实际上却是蛊，吃下后身体便暂由蛊虫操纵，它会将人身中仅剩的余热消耗干净，不论如何伤重，服下后可暂时恢复，甚至较之原来更上一层，只是时候过去便会成倍承受伤痛，生不如死。”
　　林旸强迫自己不去关注身侧目光，长睫微微垂着，“你知晓医理，应当明白我所言非虚，用蛊虽是邪道，于人尽其用上却远超旁门，我之所以不愿告知于你，只因无法确认冰块脸能否留下命来，我曾服过一次，她比我那时伤得厉害许多，即便当真醒来，蛊效成倍反噬，她亦难挨过去。”
　　林旸说到此处，忽然抬手抓住了钟林晚手腕，带着那支抵在命脉上的银针缓慢离开她颈侧，钟林晚怔看着林旸掌心平躺的褐色药丸，一时竟忘记反抗，林旸认真凝视着她，目光深处隐隐悲戚，“所以我要你设法留下她的命来。”
　　“她若真能醒来，可暂保两个时辰内神志清明，只是蛊效过去后会痛得发疯，我们会尽快驱车赶往长白，你那疯子师叔见识的多，兴许能够救她，在这之间我要你尽你所能护她性命，你可明白？”
　　钟林晚睁大了眼睛怔怔看着林旸掌心，似是听进了心里，又好似茫然，许久，钟林晚晦暗的眼中缓缓落下一滴泪来，沿着脸颊无声滑落，她胸口忽而重重地起伏一下，喉中发出短促的一声喘息，泫然欲泣，“小白还有救……”
　　钟林晚抬眼看向林旸，嘴角抿出一抹凄哀至极的弧度，又哭又笑，“小白还有救，她还有救……”
　　林旸看得心痛，却目光坚定地点头应了她，“我们现下便走，你在车上暂与她做处理。”说话间，拾步走向床前，弯腰将白霁抱了起来，匆匆向门外走去，停在外头的马车很是简陋，是她不容易在一家农户中找到，还是由那家大儿子成亲时的婚轿改的，看上去仿佛跑得稍快便会散架，林旸将白霁小心地倚在座上，内里太过狭小，她甚至无法令白霁平躺下。
　　“冰块脸，你若能听见……”林旸垂眸看着白霁，艰涩地开口，须臾，半是自嘲半是黯然地摇了摇头，“倒是我傻了。”
　　她不敢告诉钟林晚，甚至连洛渊都犹豫着不敢告之，只因这药本不是救人之药，它只为耗尽她的最后一丝用处而制，是师父与她的东西，她从前从不敢用，第一次用便是与洛渊相遇的一次，她疼得死去活来，不若就在墓中被黑袍杀死，能活下命来实是侥幸中的侥幸，她怎敢将一份虚无缥缈的希望给予旁人，洛渊或许尚可隐忍，钟林晚却禁不住再一次失去，得而复失，只会让人疼得更加彻骨，那时怕是即便废了钟林晚手脚亦留不住她的命了。
　　林旸阖了阖眼，收回目光，起身退出车外，回首时钟林晚已跟了出来，她走得摇摇晃晃，显是方才抵在命脉上的银针当真伤到了自己，林旸看着洛渊从后方将她抱起，带着她亦进了车内。
　　车厢内狭小，钟林晚小心翼翼地将白霁抱在怀里，晦暗的双眼中重新凝起专注神色，坚定又迅捷地察看起白霁伤口，天权本以刚猛见长，剑身厚重刃宽，那伤口亦较之寻常剑伤可怖得多，单看上一眼钟林晚便觉剑仿佛刺在了自己身上，疼得心口鲜血淋漓。
　　林旸从外掀起帘来，目光凝视着白霁，“我寻到她时她的胸口大穴已被封住，只是依然失血不少，我只在农家中找到些寻常草药，银针却实不常见，待我们出了昆仑山域再寻个小镇更换车马伤药。”
　　钟林晚正在车座的包裹中翻找杂乱的药草，听见这话，动作不由顿了顿，林旸不欲拖延，便要回身退出，车帘即将放下时，听见钟林晚低微沙哑的语声从内响起，“对不起林姐姐，洛姐姐，方才我……”
　　林旸淡淡一笑，轻声应道：“无事，你顾好她。”
　　她在车外坐下，洛渊便执起缰绳，挥手一振，那匹老马便迈开四腿奔跑起来，林旸仍不敢看洛渊，有些瑟缩地僵坐着，于神都之时，洛渊便得知她背上伤势甚重，几近濒死，即便在那时，她亦不曾说出这药的真正效用，即便在那时，她依然对她有所隐瞒。
　　林旸两手无意识地收握，愧疚心疼折磨得她无法静心，她想着如何同她解释，却发现错皆在自己，根本没甚么可解释的，思绪正自纷乱之时，右手忽然触上一抹冰凉，纤细凉润的手指伸入她指间，将她已在掌心刺出红印的五指缓缓展开，清冷语声自身侧淡淡传来，“我还未问你，你便自己责罚起自己了？”
　　林旸动作一顿，犹豫着看向身侧之人，洛渊双眼望着前方，并未看她，姣好优越的侧脸在一片雨雾中尤显出尘绝色，林旸低声开口道：“小美人，你未生我的气么……”
　　“有。”
　　“……”
　　洛渊语气淡淡，倒未真听出生气来，林旸却清楚她确是该生气的，垂着眼不知如何接续下去，洛渊将她手掌展开，左手却未收回，掌心向上抬起，展在她身侧，林旸抿唇看着，片刻，将一枚乳白瓷瓶缓之又缓地放在了她掌心，东西虽已放下，双眼却仍未离开，满目担忧地看着，薄唇不知开阖了几次，终于低声向她道：“小美人，你……你莫要吃它。”
　　洛渊未应声，自顾收回手去，片刻，轻声启唇道：“阿霁有几成机会可以醒来。”
　　林旸目光黯了黯，刻意压低了声线，“不足一成，这不是救命之药。”
　　她这般回答，身侧便沉默了下去，久久未有声音传来，林旸知晓她的心思，亦不出声扰她，又过许久，身侧低黯的语声才又传来：“你那时有几分机会可醒。”
　　————————————————————
　　这一章惊天巨糖！（确信/我还是要解释一下，原本的大纲里小白确实是要死的，阿晚会为此转换心性，变得冷血偏执，与洛洛林旸她们分道扬镳，独活百年，寻找复活小白的办法，苦心孤诣，变成新的美强惨（不是，阿晚的独白我都想好了，十九岁时你说要等我回来，如今已过去了两百一十五年，我依然未能将你寻回，你怎能骗我这么久 之类的话，长生设定确实有用，但只能用在活人身上，不能起死回生，所以阿晚最后的结局也是失败的，挣扎百年后孤零零地死去，副cp就算完全be了，但是这条线要完全写好写细又会发展得很长，我本来想另起一部，因为一些原因暂时打消了念头，再加上在群里不小心犯了个错误…就把钟白的结局改写啦


第219章 大雨将至
　　白霁醒来时是几人开始逃亡后的第二日傍晚，连绵两日的大雨未停，嘈杂的雨声将她惊醒，白霁微微蹙起眉头，长睫轻颤，入目是逼仄压抑的昏暗。
　　视线缓缓扫及周遭，未见到旁人，白霁垂下眸来，目光触及胸口，那里的衣襟半掩着，似是有人常常察看，莹白之上缠缚了厚厚一层细布，有小片血迹透过细布殷透出来，并不严重。
　　沉睡前的记忆迟缓地回到脑中，画面纷乱，阿晚怯弱无助的呼唤，阿晚哭得通红的双眼，阿晚温软期盼的笑脸，还有……
　　白霁状似疼痛地蹙了蹙眉，目光微冷，胸口血色不重，亦无多少疼痛传来，好似这只是一处轻伤，然而记忆中最后的景象仍在眼前，利刃穿身的痛楚和鲜血流失的无力还在身上，以及最后也未能触及的那抹温暖……
　　白霁想到此处，指尖微动，将自己半边衣衫敞开，手指触上胸口，将缠绕的细布一道道拆解下来，血色一层层晕染扩散，愈渐浓重，最后全然掉落下来，白霁目光凝住，久久不动，那些记忆果真不是她昏迷时的幻象，伤处依然存在，依然是足以令她殒命的狰狞伤口，现下失了阻碍，又有血水缓缓淌出，在柔白的小腹上留下一道细流，好似这具身体中的血已流尽了一般。
　　入耳的雨声忽而愈响，伴随着清凉湿润的风拂在身上，白霁抬眸，车帘已被人从外掀开，雨幕中的一双深眸见到她醒来，明显见了惊讶之色，动作亦随之顿了顿，“阿霁。”
　　洛渊凝视着她，眸色由明转晦，难掩复杂，停顿须臾才又接道：“感觉如何。”
　　白霁却未应她，双眼凝在洛渊身上，声线低冷，“我为何未死。”
　　这句话问得直白，洛渊一时无法作答，她性子从来内敛，这时也淡然对视了回去，“你未伤到心脉。”
　　“只差毫厘，加之失血，亦难活命。”白霁神情淡漠，仿佛谈论的是全然不相干的人，等待片刻，未听到洛渊回答，眸中方才冷了下来，“阿晚在何处。”
　　洛渊默默凝视她一阵，视线下移，眉头不可抑制地轻蹙起来，眼底闪过含着杀意的一丝冷怒，感受到落在身上的注目视线，垂眼敛了情绪，“你不必担心，这次并非钟姑娘救你醒来，是林旸所为。”
　　白霁眉头皱得更深，“怎么？”
　　洛渊淡声道：“你于酆都内寻到我时，我曾告知你黑袍墓内发生之事，林旸那时之所以能负伤救我，只因她自行服下蛊虫，暂时激得内力大增，隐去伤痛。”
　　洛渊抬眸看向白霁，两人视线相接，洛渊直直望入白霁眼中，“她最先找到你，为救你性命令你服下蛊虫，现下正是起效之时，两个时辰后你便会遭受反噬。”
　　洛渊及时止住话语，未提及反噬成倍，恐会在更加难以忍受的痛苦中死去一事，白霁闻言亦沉默下来，久不应声，又过良久，天色愈发昏暗不明，几乎看不清雨雾中的近物，白霁低低开口道：“如此也好，尚有道别的机会。”
　　洛渊眉头蹙了蹙，“我们现下正往长白去，张前辈可救你。”
　　白霁长睫垂着，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似在回忆甚么，她的身体沾染了些许水汽，昏暗中如同玉璧般细腻莹白，美得令人禁不住屏息，除去胸口正中扎眼得可怖的一道瑕疵，几乎将白璧摧毁，“蛊虫入体，可有代价。”
　　洛渊抿了抿唇，未能应话。
　　白霁唇角勾起极淡的一丝弧度，不知是否光线朦胧，竟显出从前难以见到的柔和怀念，“若有半成把握，你亦不会瞒我，阿渊，我们并非相识三两日。”
　　车轿中沉默下来，良久，洛渊方才再度开口，声线黯然低哑，“我们尚未分出胜负，你不守诺。”
　　白霁眼中笑意缓缓晕开，消融了平日掩盖一切的冰寒，仿佛冰川沉入深水，“从前是我迫你出手，我不知你亦有这般执着的胜负欲。”说话间缓缓抬起手来，玉衡便被放置在她身侧，苍白的指节握上剑柄，微微用力，将玄刃抽出几分，剑气流溢，“这剑以后便交赋与你，若你能找到适用它之人，便代我赠她。”
　　白霁眸中清明静谧，笑意淡薄，“告诉她，莫再像我一样用伤身的笨法子。”
　　洛渊眸中终于浮现出浅淡的愠怒之色，铮然将她手中之剑推回鞘内，语声压抑，“你还受得了剑气么？”她双眼注视着白霁，声线低冷下来，不再敛着情绪，她们初识时虽有摩擦，彼此心性却很相合，她从不曾对白霁这般生怒过，“我执瑶光，便不会再留你的玉衡。”
　　白霁淡笑了笑，避开洛渊视线，她亦不执着于此，沉默片刻，又道：“若我死了，便让张前辈抹去阿晚的记忆，想来比救我容易。”
　　话未说完，便觉落在身上的目光愈加沉冷，洛渊几乎立即便接上她的话，语气笃定低沉，“钟姑娘不会情愿，你自行替她决定，于她便是好的么？”
　　白霁阖了阖眼，漆黑的眸中有难以抑制的伤痛之色缓缓溢出，细密缠绵，痛得她声音愈轻，好似蛊效快要过去，“你找回林旸，即便她不识得你，你亦可陪在她身边爱她护她，而我已是既定的死局，一旦离去，便再也不能护着阿晚了。”白霁看向洛渊，目光晦暗难言，内里有难以释怀的不舍，“若是你会如何选择，难道让林旸念你一辈子么。”
　　洛渊目光微晃，似是想起甚么，眸色暗了下去，半晌，低声开口道：“我答应你。”
　　白霁眼底的微光缓缓铺展开，整个人静谧得好似一片幻影，轻轻触碰便会消散殆尽，她的气息不再冰冷慑人，仿佛所有的淡漠疏冷都已随着生命流逝，洛渊明白，她只是想在最后留给钟林晚一个柔和的自己，一个能够坦诚爱她的自己，即便与她相关的所有记忆最终都会消失殆尽。
　　洛渊听见白霁轻声应她：“多谢。”
　　——————————————
　　这一章别名《小白的遗言》
　　/这章的名字是be名曲——《大雨将至》，觉得很合适就用在这里啦，大家可以去听一下呀


第220章 之死靡它
　　许是这世上所有能够预见的离别都满是遗憾，偏在白霁醒来的时候里，钟林晚迟迟没有回来，她们马不停蹄地奔逃了一日一夜，才敢在一处偏僻的城镇外暂停脚步，由林旸带着钟林晚入城去买换乘的车马和伤药，洛渊留于车外守着，钟林晚本不欲离开白霁，念及她的伤势用药，斟酌后仍是决定自己前去挑选，一切备好后便尽快回来，然而造化的无常便在于，它从来不会如人所愿，不管这迟来的最后一面有多么不易，于它而言，皆是枉然。
　　白霁等了许久许久，久到车外的雨幕连成黑夜，她所有放心不下的叮嘱也都已说尽，视线里始终未闯入那道纤细身影，洛渊担心她太过虚弱风寒入体，终是将那道隔绝内外的车帘阖上，她心中亦有着急，只是无法将白霁独自扔在这里，只能留于车外苦守。
　　林旸带着钟林晚赶回时，夜色已深得看不清两步外的物事，洛渊远远望见，上前迎过她们，林旸环着钟林晚骑在马上，身后还另牵着一匹马，密林间很难快行，林旸见洛渊过来，翻身下马，正要将钟林晚也抱下，对方却自己跳下马来，在泥地里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却又一声不响地抿唇站稳，急匆匆往马车跑去。
　　大雨泼洗得林叶哗哗作响，喧嚣扰人，人站于雨中几乎睁不开眼，洛渊见钟林晚面色苍白，怀中紧紧抱着一只包裹，外衣上多了许多破损，林旸身上亦是狼狈，气息未平，同洛渊一人牵着一匹马，跟在钟林晚身后向马车走去。
　　“遇上人了。”
　　洛渊的语声混入雨中，沾染上几分凄清，低柔好听，林旸应了一声，目光仍在钟林晚身上，“来人身手不错，耽误了不少功夫，我已将人全部解决，不过此处久无回禀，必会令人生疑，需得赶在再来人前尽快离开。”
　　她们入城不过半个时辰便已被对方察觉，来人身手虽不及她，却也算得上高手之列，加之人多势众，追逃时钟林晚甚至已被人抓在手中，险些便落得手起刀落的下场，她只知拼命抱着伤药，连惊叫都未惊叫半声，林旸亦不敢将人直接往洛渊这处引，一路兜着圈子且战且逃，不容易才将那些人全部解决。
　　洛渊目光流转，扫过林旸周身，见她衣衫上只划出几道破口，并未实际伤到，轻声与她道：“阿霁醒了。”
　　林旸脚步一顿，蓦地转头看向洛渊，神情难掩惊怔，“几时醒的？”
　　洛渊目光微黯，“一个时辰前。”
　　林旸手指倏地蜷起，竟说不出半句话来，两人眼见钟林晚跌跌撞撞地爬上马车，将车帘掀起，暴雨之中那道纤弱身影便僵在了原地。
　　平素冷淡的目光循声转向，长睫上沾湿几分水汽，眼底隐忍温柔，“阿晚。”
　　白霁像从前一般端坐着，身前衣衫半敛，将雪白的衷衣染上落红，衬得她面容更加苍白，偏又生得一副绝色傲人的样貌，给人以即将凋零的极致美感，她好似无知无痛，眉眼柔和地凝望着钟林晚，唇角甚至勾起若有似无的一丝浅笑，轻声唤她道：“过来。”
　　钟林晚身子猛地一颤，艰难地迈出一步，险些跪倒，她费了极大力气走到白霁身前，看着她笑望自己，从前她最是喜欢见这人笑，她一笑，她便觉天地间都好似起了一阵清风，由远及近，向她而来，携着与生俱来的寒凉，却并不慑人，每每令她心中某处软陷下去，然而白霁却总是笑得太少，好似从未真心实意地有过开怀之事，许久之后她才明白，自己并非长街上被夜风吹得迷离的火树银花，她只是一名可怜的执炬者，有了爱欲便有了逆风之时，纵有烧身剧痛亦固执地不肯放手，而这阵风自离别开始便再未停过。
　　钟林晚在白霁身前缓缓跪倒，身子软得没半分力气，她抬头望着白霁，下巴搁在她膝上，凝望她的神情近乎虔诚，“我会救你的。”
　　钟林晚的语声低哑难辨，像是生了重病，却透露出一股虚弱的执著，喃喃重复道：“你不会有事，我会救你。”
　　她的眼睛干涸黯淡，好似已流尽了泪，她不清楚自己面色苍白得与白霁几无二致，自见到毫无生气的小白的那一刻起，有甚么便已悄然改变，她再也不想懦弱地躲在任何人身后，她要凭着自己救回小白，要让小白好好活着，要找出所有曾伤过小白的人，把他们……
　　“我晓得。”白霁低垂着眉眼看她，昏暗中钟林晚望不清她眼底神色，只觉得那目光幽深静寂，有了然，有疼惜，有不舍，诸多情绪，只是唯独无半分怪责，她从未这般毫不掩饰地展露自己的爱意，深情得甚至令钟林晚觉出恐慌——她好像在同她道别。
　　冰凉触感轻轻落在钟林晚脸上，细抚着她的眼角，似有万般缱绻，“起来罢，我方才觉得伤处疼，将胸口细布解了，与我重新包扎。”
　　“伤处”一词好似一柄剖心利刃，将钟林晚刺得浑身发抖，她不敢令白霁担心，应了一声，很快站起，视线转向白霁前襟半掩的阴影，那处伤口她曾自虐般地看了无数次，她无数次地想象她的痛楚，她的无力，好像如此便能分担那些痛苦，令她疼得轻些，如今白霁醒着，她竟不敢再直视它了。
　　钟林晚低垂着头，深深吐出一口气，抬手覆上白霁胸口，她始终垂着眼帘，也能感觉到白霁凝在她身上细细描摹的目光，只是不敢与之对视，钟林晚尽量抑着手抖，将不容易带回的伤药与白霁用上，白色的粉末细细飘洒，她凝神看着，终于还是忍不住阖了双眼，腰背佝偻下去，像是在为自己的无力乞罪，“疼么，小白。”
　　白霁抬手抚过钟林晚侧脸，那里却无半点水渍，白霁才觉出胸口阵阵涌上的痛意，让她怀疑蛊效已经过去，她的阿晚已不会哭了么。
　　白霁垂眼看着面前硬撑起一口气的瘦弱身影，眼底满是疼惜，这是她为阿晚带来的伤痕，她却再不能亲手替她抹去了，白霁眼中交替着痛楚释然，连她自己也未有意识，好在，阿晚还能忘记她，忘记她们的相遇，忘记她们的离别，连带在万劫时所有痛苦的记忆一并忘掉，她会当真成为一个温和无虑的小姑娘，每日至多为诊病用药苦恼，而后平安顺遂地度过没有她的一生。
　　白霁轻声开口，声线无比柔缓，“有一点。”
　　“嗯。”钟林晚低声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再度动作起来，她记得林旸所说的反噬，她要做好万全准备，让小白留下。
　　钟林晚将动作放得极尽轻柔，重取了干净细布，在白霁胸前慢慢裹缠，每缠一圈，她便会倾近白霁身前，被她身上清淡的冷香环绕，钟林晚强迫自己忽视冷香中突兀的淡淡血腥，只专注于白霁身上，白霁挺直的脊背不知何时弯下几分，好叫她足以不费力地触碰到她，钟林晚有所察觉，忽然便觉眼前有些模糊，不等她强忍回去，身前之人蓦地身子一沉，将她拥在了怀中。
　　白霁胸前伤口尚未处理好，钟林晚不敢随意碰她，低哑着声线道：“小白，我先替你……”
　　环在身周的力道却随她的低语收紧几分，又将她往怀中拥去，钟林晚一瞬惊忧，下意识噤声，白霁亦不再开口，下巴搁在钟林晚肩上，安逸顺遂的姿态。
　　天地间一片静谧，连车帘外的暴雨都似乎静止，钟林晚僵挺着腰背，撑住白霁不敢动弹，这是一个安谧柔和的拥抱，不带半分情欲，亦无施舍怜悯，只是久经风霜后爱人放下重担的相互依偎，好似这样抱下去便能自然而然地相守白头，钟林晚奇异地没有再动，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她觉得心口跳动得太快，分明早已同这人无比亲昵地爱过吻过，这样一个妥帖安静的拥抱，竟还能让她胸口失控般地剧烈跳动，快到她的心都将要裂开，快到两人的身体如此亲密贴触，她却只能感应到一人的心跳传来，空荡孤独。
　　“阿晚。”天地朦胧中钟林晚听见有人轻声唤她，声音远得像是不属于此，她目光空洞洞的，早已无法凝神思索，整个人如坠梦中，她想这若是梦便好了，这只是她做的一场梦，一场小白会走的噩梦，醒来后小白还会好好的，还是那样冷冰冰的，甚至同生人一般厌她恶她也好，她不敢奢求更多了，只要小白活着，为何这梦还不停下，还不能醒来，难道要让她死在其中么？
　　无人听见她卑微至尘土的乞求，“梦境”依然继续推演，冰凉修长的手指穿过发丝，轻轻抚在她发顶，带着无比眷恋的温柔，带来令她心神剧颤的触感。
　　轻缓的气息拂过钟林晚颈侧，她听见白霁与她低语：“对不起。”
　　“莫变得同我一般。”
　　——————————————
　　每次写起虐来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已经在反思了……


第221章 长生
　　雨声滂沱喧嚣，密集的雨线将天地连接，密林中几乎变成一片泽国，斗笠雨蓑已起不得半点作用，林旸同洛渊一道用她牵回的两匹身修腿长的骏马换下老马，半刻不停地驱车往长白赶去。
　　林旸主动牵了缰绳，目光透过雨幕直直盯着前方，嘈杂的落雨声中连蹄声毂响都被掩盖，车厢内听不见响动，直至一抹柔弱无骨的冰凉搭上她的手背，林旸才发觉自己握着缰绳的手攥得太紧，反倒无法让两匹马跑得痛快。
　　林旸眼底一瞬恍惚，手上松了力道，一偏头，撞入一双幽深漆黑的眼眸，林旸张了张嘴，喉中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得垂眸噤声，洛渊亦不逼她，默默将缰绳从她手中接过，淡声开口道：“运功驱寒。”
　　林旸抿了抿唇，低垂着头未应声，不知在思索甚么，暴雨在两人之间腾起薄雾，湿寒入骨，良久，林旸低低开口，声线掩在雨声中满是黯然，“我不知这样做是否害了冰块脸。”
　　她找到白霁时对方早已是风中残烛，气息将尽，即便带了钟林晚同去也未必能救她性命，然而她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冰块脸断气，惶急之中别无他法，只得将师父与她的蛊虫喂白霁吃下，逃出后她心绪渐冷，清楚自己并非真正救了白霁，蛊虫只能强行吊住她一口气，保她两个时辰内强留人世，她给了两人虚幻的希望，却又更加残忍地剥夺，给了冰块脸短暂的生机，却又要百倍痛苦来偿还，如若最后结局无法更改，她的横插一手是否将这两人推入了更加无法挽回的境地？
　　余下的话林旸未能说出口，她喉咙里干涩，脑中亦随着雨声轰鸣作响，混沌沉重，她从前孤身漂泊，一人苦便是一人苦，一人痛便是一人痛，后来她遇见了心爱之人，结交了三两友人，也学着爱惜自己和旁人，这些得来不易的珍重感受，从前她想都不敢想，是以见到奄奄一息的白霁时她才会慌得失了分寸，一心只想保她性命，她心底里明白，有些伤痕太过刻骨，便是再漫长的年岁亦无法消磨，而有些事一旦发生，便再也回不去了。
　　“阿霁要我求张前辈抹去钟姑娘的记忆。”
　　刻意压低的语声自身侧传来，林旸蓦地抬眸，下意识蹙起眉来，“可钟姑娘……”
　　话到一半，硬生生将后半句收了回去，这是她们两人之间之事，并非她所能指手画脚，洛渊等她片刻，便又接着道：“我已答应了她。”
　　林旸眉头蹙得更深，却未应话，身侧伸来一柄通体玄黑之剑，收在鞘中，雨滴落上剑柄，竟隐隐嗡鸣，洛渊虽不悦于白霁相托之言，到底还是接下了好友佩剑，“她将玉衡亦交托与我。”
　　林旸垂眸看着，她隐隐能明白洛渊的言外之意，也知晓她是在安慰自己，一抹柔软的冰凉无比温柔地触在脸上，林旸阖上眼，小兽一般在她掌心中蹭了蹭，听着她柔和轻缓的语声随风传入耳中，“尽人事，听天命。”
　　林旸含糊地应了一声，因着洛渊的话，心下竟当真安定不少，分明她只说了一句，这人却仿佛明白她的全部所思所想，连安抚都这般润物无声，她忽然便觉得有些疲累，自凌霄下来后她们便再未得到片刻喘息，一路脚步不停地被追杀过来，之前紧绷着精神尚未察觉，如今有了可以依靠之人，她竟也能感受到从前不敢感受的倦累。
　　林旸在洛渊莹润如玉的掌心中亲了亲，顺着心意软下身子，倚靠在洛渊身上，两手摸索着穿过青丝，环住她纤细柔软的腰枝，正欲阖眼休息片刻，指尖却忽然触到一角薄韧，掩在白衣之下，手指顺势便在洛渊肋下摸了摸，那东西方正软薄，似是一封书信。
　　林旸抬眼看向洛渊，得到她目光示意，手指伸入外衣，将那东西抽了出来，一封信笺随之映入眼中，深黑的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布满猩红单眼，看上去极是不祥，不知是什么材质所制，雨滴落上竟未见濡湿，反而沿纸面滴滴落了下去，林旸眉头蹙起，立即便想起了燃旗密室中见到的奇异符号。
　　“我们分开行动时宋尘特意将此物与我。”似是猜出林旸心中所想，洛渊瞥看了一眼林旸手中信纸，眼底难掩风霜，林旸执信的五指随之一收，神情很是复杂，“映雪宫底下的火药具是他引燃……”
　　“我晓得。”洛渊冷冷开口，声线中具是寒意，“阿霁胸前伤处险险避开心脉，大穴亦被人全部封死，然而他既已设计出手，阿霁如今命在旦夕，他行再多的小动作，又有甚么用处。”
　　林旸盯看着手中布满诡异的信封，心绪亦是难平，宋尘确是最后关头舍命救了她们，然而一路对她们欺瞒利用的亦是他，白霁还曾在鲛人墓中救他一命，如今却被他伤至如此，若说原谅，恐怕除了白霁谁都没资格说出那两字。
　　林旸犹豫片刻，手指搭在信上，“那这封信……”
　　洛渊目不斜视，“打开。”
　　林旸独自去寻白霁，并未听见宋尘对洛渊的言语，想来这封信是对来龙去脉的解释，便依言将信拆了开。
　　信封内塞入三张写得满满当当的信纸，字体刚正遒劲，甚至方正得有些刻板，林旸以外封遮住雨水，低声念与洛渊：
　　“见信如晤。
　　不论你是何人，见到这封信便代表我已殒命，为防万一特留此密信揭示‘他们’所作所为，以期后来人有能窥见真相者，不至于令其发展至一手遮天。
　　亘古至今，侯王将相能人异士，如沧海明珠，入世生辉，然未尝有能违背天道脱去凡胎者，帝王天子，万人之上，尤是渴求长生之道，明君贤主亦不外如是。
　　昔唐朝太宗皇帝内风侵身，卧床数月，几近垂危，愈后遂痴迷长生之法，广招方士，融州玄水王玄策，时任正使出使天竺，恰逢中天竺王身死，国中大乱，大臣那伏帝阿罗那顺篡位，派兵掳掠使团，玄策遂发檄文征召吐蕃、泥婆罗之师，攻于茶镈、罗城，顺利擒得阿罗那顺，逆党斩首三千，溺死万人，征俘男女一万人，降五百八十邑，时称一人灭一国者。
　　王玄策献俘长安，知太宗皇帝痴于长生，遂进献天竺方士那迩娑婆寐，其人自述寿数二百余，有长生之术，太宗允方士炼制长生神药，广搜名川珍品，经数百日，丹药遂成，太宗欣然服下，未几月，身死，太宗死后，高宗李治继位，以妄求长生为不齿，逐天竺番僧，玄策亦不得重用。
　　玄策之结局，史书并无详述，只言其半生不得志，庸碌而亡，然他间接害死先皇，本应处死，安度半生，实在可疑，我于‘他们’之中潜藏数年，终于得窥一二，原太宗死后，玄策便为李治囚于昆仑深山，至死不见天日，究其缘由，竟是长生仙药已成，玄策身为监工，心生邪念，擅自调换仙药，致太宗病死，他生性多疑，得仙药后恐于体有害，不敢妄服，遂遣人记下仙方，秘藏仙药，又将番僧挖眼剜舌，制成人彘。
　　玄策妄想寻人试验，独享仙方，岂知却遭亲信告密，高宗虽不信长生，到底难抵诱惑，将玄策秘密囚于深山，日日拷打，欲从其口中逼出长生秘法，未果，又遣人将人彘番僧寻来，教其汉书汉话，试尽诸法，令其写下长生仙方，终知番僧已遭替换，真身早已被玄策杀死，高宗大怒，遂已碎骨之刑将玄策处死于昆仑。
　　玄策死后，其手下副将失去行踪，高宗后知后觉，布天罗地网搜寻，终未得获。传言玄策曾将长生之方托与副将，副将忠心耿耿，不肯信玄策身死，为防仙方遭人抢夺，特将其誊抄八份，各做更改，与真方一道分藏诸墓，以期玄策归来长生。
　　这些人能得此内情，据传皆为副将后人，副将一生出入于墓穴王陵，埋藏九方，死前将所有追随者杀尽，仅留一及冠小儿，不忍下手，长生秘闻得以流传下来，副将后人由此代代盗墓为生，发展壮大，鬼祟莫测，至今终将鬼手探及地面，搅弄风云。
　　长生二字缥缈无迹，却能勾起万般欲望，各门各派，官宦商贾，王侯将相，卷入其中之高位者远非你我所能抗衡，诸方藏处更是隐蔽难寻，其中尤以真方最为凶险，甚有言其埋于幽落黄泉者，数代副将后人投身于此，终于南海得仙方之一，以活人试炼，仙方上附另一方之隐晦提示，由此能够集齐八方，如若寻不得真方，亦可将假方钻研交联，以期得法。
　　万劫寒玉可保人尸身不腐，于诸方齐聚后便可循法长生，万劫教主嗜血食人，便是于楚王陵中机缘窥见仙方片段，以邪道保求自身永驻盛年，可惜‘他们’来时一切早已尘埃落定，仙方已被另外几人取走，我虽猜到仙方所在，犹豫后却暂定不予夺取，替她们将刺杀之人引往别处。
　　其后‘他们’据南海方之线索得阴谷墓方，又依据此方动身前往汜水，我欲先行一步抢夺，憾而未成，然汜水墓中之方却也并非‘他们’夺取，恐其后另有一方势力混入，伺机夺方，‘他们’始有所觉，全力追寻对方，因而为我暗中行事做全遮掩。
　　我并非圣人，写下内情亦非为你阻止‘他们’，仅为我深陷泥沼近十年之代价，少时心高气盛自诩正道，却连累吾妹遭仇家掳走折磨，服毒垂死，我遍寻名医，终于安归芪处得法留她性命，然吾妹口眼具损，双腿已废，后半生半人半鬼，生不如死，我虽将仇家碎尸万段，无以挽回，仇家临死时仓皇吐露长生秘闻，言其百般玄妙，可医百病，我虽不信长生，走投无路，悔恨累身，最终投身暗处，从此再无见光之日。
　　以上皆为我潜伏所获，真假不知，‘他们’蛰伏百年，深不见底，仅我一人之力如同蚍蜉撼树，渺小可悲，浮沉十年最终只得其身份来源，我既已身入其中，便是助纣为虐，罪无可恕，今留此绝笔，除却告知来人，只求吾妹能得一庇护，逃于纷争，安度半生，莫令其知我死讯，其兄懦弱无能，此后便不能护她了。”
　　书信最后附有一处地名，宋尘似是将妹妹藏在了山村中的一户寻常人家，地名后还留有一人姓名，林旸余音落下，周遭只闻雨声，她胸口好似受了一掌，一时只觉窒闷，她早料到她们所对付的并非一般邪道，却怎会想到其后竟是一只百足之虫，如今看来竟是前路未卜生死难料。
　　洛渊凝目不语，似有所感，两手松开缰绳，自怀中摸出一物，林旸顺其动作看去，正是楚王陵中她无意从青铜圆台上扯下的羊皮，当时她因此遭人追杀，羊皮便被洛渊收去，此后未再有杀手追来，没想到竟是宋尘将人引了去。
　　林旸盯着一片空白的羊皮沉吟片刻，低声开口道：“如此算来现今已有四张长生方现世，宋尘口中的‘他们’只取得其中两张，一张在咱们这里，宋尘设法骗过‘他们’，是以无人来抢，还有一张藏于汜水墓中，却不知被何人先抢了去。”
　　洛渊顺其所言颔首，淡声应道：“残方已为‘他们’用于人身，由万劫方所见，残方恐会引发人身异变，映雪宫下的那些活尸……”
　　话未说完，忽闻身后车厢内砰的一声震响，两人尚未反应，一道疾风忽而自她们之间掠出，身后同时传来钟林晚惊慌失措的呼喊：“小白！”
　　——————————————————
　　长生设定因为时间太长当时又只过了下脑子没往大纲里记其实已经忘得差不多了，这几天一直在冥思苦想这件事，目前定下就是这样，等完结后会从头到尾捋一遍的，顺便修一下前面惨不忍睹的章节，11月学业方面比较忙，断更了一个月，谢谢大家不离不弃的支持呀


第222章 生死
　　那人影虽快，自己却也站不稳当，扑撞在两人身上，踉跄着跃下车去，林旸险些给撞下车，尚未坐稳，另一道纤细身影自两人之间紧随着跳了下去，这一人却显然不会功夫，自疾驰的马车上一落地便狠狠跌在地上，受力翻滚几周，车身经此一阵剧烈摇晃，两匹马受了惊，纷纷昂首长嘶，前蹄高抬，向地上蜷缩的人影踏去。
　　眼见力势千钧的马蹄便要踏在那人身上，电光火石间两匹骏马忽而惊慌嘶鸣，马身似是受了甚么重大力道，往一侧偏斜几分，短暂的间隙中一袭白衣飘然而至，鬼魅般将地上之人携出，两匹马斜着身子彼此碰撞长嘶，片刻后渐渐安静下来，雨幕中但见洛渊一手紧握缰绳，另一手揽着钟林晚腰身，正自垂眸看她。
　　另一边林旸亦破开雨幕追了出去，白霁撞开两人后显然已耗尽了气力，跌跌撞撞地跑出几步后便自己摔在地上，起不得身，林旸见她身下的积水中隐约有血色晕开，心底瞬间沉了下去，两步跃至她身前，正欲抓着她手臂将她扶起，地上趴伏之人却在此时肩膀一沉，反制住林旸手臂站起身来，另一手一把攥紧了林旸衣襟。
　　天边一道电光照彻黑夜，雷声仿佛在人头顶上落下，撕裂穹顶的白光将白霁面容映照得愈发苍白虚弱，她胸口衣衫半掩，未缠缚好的细布悬悬垂着，被无声却似没有止境的血色染得通透，在雨水的冲刷下很快扩散得浅淡，林旸怔怔看着，一时竟忘记动作，她能觉出身前力道十分沉重，白霁似乎将整个身体都坠在了抓住她衣襟的手上，好似一旦失去支撑便会颓然倒下，她曾亲身受过这痛楚，知晓她是疼得失了神志，便连现下状似威胁的双手都颤抖得不成样子，林旸张了张嘴，喉间仿佛当真被人狠狠扼住了般，艰涩得只能吐出微细的几字：“冰块脸……”
　　白霁目光冰冷，牢牢盯在林旸身上，两人于暴雨中无言对立，林旸微微垂下头去，“对……”
　　然而不等她说完，前襟紧握的力道蓦地松了开，白霁身子晃了晃，猝然吐出一口鲜血，失力向后倒去。
　　林旸骤然一惊，上前一步扶住她腰身，这才惊觉白霁身子冷得吓人，如冰一般，白霁尚未失去知觉，颤抖着欲推开林旸，她气息又沉又急，显是极力隐忍才未痛吟出声，身后适时传来钟林晚惊慌悲戚的呼喊，林旸咬了咬牙，道了句：“你撑着，姓张的老头能救你。”反手制住白霁双臂，将她往马车处带去。
　　两匹受了惊的骏马在电闪雷鸣中愈加烦躁，不住踱步嘶鸣，被洛渊拉住缰绳才未发足狂奔，林旸制着白霁进入车厢，钟林晚踉跄着欲跟上，因着方才摔得狠了，试了几次都未能爬上，被洛渊扶了一把才勉强上去，她几乎是爬着到了白霁身前，胡乱抓起座椅上的细布想替白霁止血，蛊效现下已经过去，胸前那道剑伤轻易便可要了白霁性命。
　　白霁痛得意识混沌，却无法全然昏迷过去，她已然站不起来，却还在意识朦胧中挣扎着往车外爬去，林旸替钟林晚禁锢住白霁身体，看着钟林晚疯了般地拼命想要替白霁止住失血，不忍地阖了双眼，她与白霁相识不久，亦非同洛渊一般同她是高山流水的挚友，她们甚至性子并不相合，她却在这时出奇地知悉了白霁的内心想法，她不想让钟林晚亲眼看着自己如此痛苦地死去。
　　车厢内被白霁挣扎得砰砰作响，伴随着白霁抑制不住的闷哼低吟，林旸手脚收束，又恐加重白霁伤势，几次险被她挣脱，钟林晚颤手替她施上的银针全被碰歪掉落，林旸看着白霁前襟上愈渐浓重的血色，第一次尝到了束手无策的无力感，白霁等不到她们去长白了，前次洛渊带着性命垂危的她前去求医，日夜兼程下仍用足了十日方才抵达，白霁同她那时亦不相同，这般伤势已受不住连日劳顿失血了。
　　仿佛印证林旸的想法般，车帘蓦地被人从外掀开，雨水和着风声争先恐后地扑入，洛渊与林旸对视一眼，目光随即落在白霁身上，目光晦暗不明，她一只手仍握着缰绳，沉默须臾，沉冷开口道：“我们回头，在城外寻一处落脚，阿霁不能在车上熬过这几日。”
　　钟林晚仿佛听闻不见，躬身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按着白霁胸口，下唇早已被自己咬得浸出血来，她全身都发着抖，却依然固执地想要在颠簸中腾出一只手来替白霁施针，从前澄明干净的眸子此刻暗沉沉地凝着执着，“小白……不要死小白，不要死……”
　　林旸艰难地冲洛渊点了点头，她那时背后受袭，伏在榻上苦苦挣扎了七日方才侥幸留下命来，那七日实是体会到了什么叫生不如死，甚至几次有放弃之念，白霁如今的伤势……
　　车外马蹄声踏着暴雨调转了方向，往她们来时的小城奔去，幸而她们尚未走远，一个时辰后便回到了先前落脚处，林旸带着钟林晚往城中时曾特意勘测过周遭地形，城外密林往南可入山，林子近官道处时有过路客，往深处五里便杳无人迹，林旸与洛渊商量过，沿小路往山脚处走，最后在入山四里的一处矮坡后寻见了一座破屋。
　　白霁已痛得没了力气，狼狈地斜靠在车中，青丝散乱，浑身血迹斑驳，令人不忍再看，饶是如此，依然残存了一丝意识牵连着这具残破不堪的躯体，时而咳出一口血来，车厢内早已被血腥气充斥，林旸不等车停，抱着白霁跃下车，撞开两扇破门冲进屋去，屋中虽简陋看着却无甚脏污，看来是时常有人打扫，并非无主。
　　林旸将白霁平稳放在榻上，方才在车上，当用之药早已替她用过，依然抵不住伤势恶化，现下即便半入昏迷，白霁仍痛吟着想要触碰伤处，同她那时全然无二，因着白霁不住挣扎，她胸前的伤处始终未能完全止血，加之伤痛，看来竟是一日都熬不过去。
　　林旸垂首站在床前，神色寂黯，她最是清楚蛊毒的可怕之处，功力虽成倍增长，攫取的性命亦是成倍，这世上怎会有甚么公平买卖，最终付出的代价往往才是最恨不能将人敲骨吸髓。
　　“林姐姐，我来替小白医治。”寂静之中一道语声忽然自身后传来，林旸猝然一惊，回首望去，钟林晚执拗地孤身立于门前，身姿直挺，不知为何有些怪异的偏斜，她唇上还染着血迹，眼眸深黑，整个人遭暴雨淋湿后显得更加弱骨纤形，却是一步步坚定地朝白霁走来，林旸才发觉钟林晚右腿似是受了伤，行走起来一瘸一拐，挪动得十分艰难。
　　林旸眸中闪过疼惜之色，待要上前来扶她，却被钟林晚勉强避开，钟林晚在床前站定，额上已渗出了一层薄汗，同雨水一道滑落下来，刺得眼中生疼，“我不想分心，林姐姐。”
　　林旸怎会听不懂她话中意思，眉头深蹙起来，双眼紧紧盯着她右腿，正欲开口，指间却蓦地被一抹柔软握住，冰凉入骨，林旸语声微顿，见洛渊对她微微摇首，复又转向前方，“可还有我们可帮之处。”
　　钟林晚正自垂首替白霁重新包扎，片刻后，低哑开口：“帮我将小白缚在床上。”
　　林旸双手一握，忍不住在旁开口：“甚么？”
　　钟林晚扶榻缓缓起身，回头看向她们，“替我缚住小白，她会妨碍我施针。”
　　“好。”屋子里沉默少顷，洛渊率先开口，声线清冷，林旸看其动作，似是当真欲将白霁四肢缚在床上，白霁这时似又疼得作狂，身上冷汗淋漓，唇边溢血，痛吟中夹杂着细若无声的轻咳，仿佛下一刻便会消弭逝去，林旸阖了阖眼，终是咬牙上前帮手，按住白霁防她再令自己伤口挣开。
　　三人一同动手，很快便将白霁缚住，榻上之人浑身染血，虚弱不堪，连四肢都被缠绑住，哪里还复往日孤冷清缈的样子，她双手仍无意识地挣扎，拽得床身吱嘎作响，林旸看着只觉心酸，同洛渊一道退了出去，临出门，脚下微顿了顿，最终连一句“尽力而为”都未能说出，她曾亲身经历，无力地感知过洛渊的痛苦，才能明白现下说什么都是无用，一旦失败，两个人便都死了。
　　—————————
　　好像不太会写痛……


第223章 不离
　　经脉好似被人精细地寸寸裁剪过，灭顶的痛楚浸淫全身，疼得人发狂，偏生这份痛楚肆虐地残害过躯体后，还耀武扬威地牵连着最后一丝意识，折磨得人咬舌自尽的力气都不剩，白霁已记不清这是自己发作后的第几日，自感受到痛楚的那一刻开始，每一息都好似身在炼狱，被延长至看不见尽头，每一刻她都觉得自己当死了，然而却又回光返照般地硬撑下来，好像有一根细若悬丝却柔韧无比的线一直牵系着她，她觉着自己舍不得，放不下，却又在无尽的折磨中无能为力地渐渐遗忘了对方。
　　意识被疼痛消磨得惨淡至极，唯一一丝自我即将消散之际，白霁于浑噩漆黑中蓦地感受到一点温热，好似一滴雨水落入痛苦的狂狼，分明这般渺小微弱，却被她在无意识中感受得分明，白霁迷茫地低吟一声，这点温热又叫她生出了心疼的意识，她已疼得太多，不想再疼下去了。
　　那滴温热落在唇边，混着她的血缓缓淌下，在她尚未辨明心痛来源之时，接连不断地滴滴落下，仿佛没有止境般，落在她下颌、唇边，灼得人浑身发颤。
　　混沌无际的黑暗中蓦地涌入一抹赤红，腥甜灼热，自齿缝缓缓渗入，融入身体，浓稠地攥紧心脏，白霁胸口憋闷得几欲裂开，于剧痛之中蓦地生出一股怒火，在她尚未明白时便已烧得炽烈至极，她不想如此，不应是如此，她已为虚幻缥缈的一缕残念被践踏至如此可悲，难道还要叫那人陪着她一道受罚吗？
　　苍白虚弱的身体好似受了最后一柄痛苦的利刃，疼得将身体中最后一丝生机都激烈地释放出来，渐驱静止的胸口蓦地剧烈起伏，伤痕累累的手脚再度因挣扎而渗出血来，钟林晚察觉到身下之人的异状，惊慌地将手臂移开，鲜红灼目的血沿皓白的小臂不断淌下，淋漓地洒下一道血迹。
　　白霁双臂无力地拉扯着布条，似在竭力推拒什么，原本轻易便能震断的细布已被她的血染得暗红，她无力地偏过头去，不愿再碰这熔蚀她心脏的毒药，灼热的鲜血雨点般地不住滴下，落在她胸口、脖颈，叫她愈发痛怒难当，钟林晚眼中只见到白霁昙花一现的生机，干裂的嘴唇无声咧了咧，竟露出一抹凄哀满足的笑，有用，血是有用的，小白还可以救。
　　整整三日，钟林晚熬尽了心血，想尽了办法，她拼命替白霁抑住疼痛，拼命替白霁补益气血，然而人力胜不过天命，白霁终归伤得太重，蛊效的反噬令她始终无法止住失血，药石再玄妙，终究效用有限，而人失尽了血便会死，是天命难违。
　　钟林晚仿佛受到了鼓励，跪直的身体向前慢慢蹭了两步，右手用力攥紧小臂，小心翼翼地凑近白霁唇边，因着白霁不断挣扎，多数血全落在了外面，将她下颌染得鲜红一片，钟林晚目光温和地看着，半分未觉得可惜，她腾出手替白霁擦了擦，声线缠绵得像是已与对方共死，“没事的小白，我在这里，我一直陪着你，你别担心。”
　　小臂上潺潺的血流滴落渐缓，钟林晚从床头摸过玉衡，毫不犹豫地在自己臂上又落下一道血痕，这一道比方才更加深长，鲜血争先恐后地向外涌出，钟林晚视若无睹，目光眷恋地在白霁眉眼间停留片刻，垂眸低头，将薄唇贴上涌血的伤口，而后带着蚀骨融心的腥甜，吻上白霁冰冷的唇瓣。
　　柔软灵巧的舌小心翼翼地撬开白霁紧闭的唇齿，将带着生机的温热缓缓渡入对方体内，这般温柔眷恋的动作却遭到对方更加激烈的反抗，白霁口中含糊地呻吟两声，钟林晚遂觉舌尖一痛，竟叫白霁在意识朦胧中给咬了。
　　钟林晚将这一口完整度入，方才抬头喘息了两声，口中强烈的血腥气令她回想起身在万劫遭人饮血的日子，身体本能便觉着抗拒，钟林晚强捺住想要吐出的欲望，俯身贴近白霁耳旁，眉眼柔和地弯了弯，声音轻得好似一团雾气，“我晓得不好喝，你忍一忍罢，喝下去你便能好起来啦。”
　　身下之人犹在蹙眉低吟，钟林晚心疼地吻吻她的唇角，深吸一口气，重又将血含入口中，染血的唇再度贴近白霁，她屈起一只手臂撑着身子，另一只尚算干净的手轻轻穿过白霁发间，极尽温柔的安抚，像这人从前对待自己一般。
　　钟林晚不知自己将这动作重复了多少次，一直到她再没力气抬头，只能将脸靠在白霁胸口，听着白霁缓慢微弱的心跳，她失血太多，没力气站起来，眼前也时明时暗，一片昏蒙，是以在缓和一阵替自己行过针，抬头细细端详白霁时方才发现，这个清冷孤高冷心冷情的女子不知何时竟落下泪来，一滴清泪自她笔墨勾勒的眼角无声滑落，隐入鬓发，钟林晚怔怔看着，她从前从未见过小白哭，不晓得亲眼见心上人落泪是怎样一番滋味，如今尝过才明白，竟是如此苦涩钝痛么。
　　“小白……”钟林晚失神般地低喃，眼中人清冷入画的轮廓变得忽远忽近，逐渐模糊开来，她眨了眨眼睛想要看清，干涸已久的双眼竟就此落下泪来，钟林晚赶忙抬手去擦，血淋淋的手臂将白净的脸上蹭了不少血迹，又被不断落下的泪水划出一道深刻伤痕，她惊慌失措地想要擦净血迹，越擦便越是脏污，越擦泪水便愈发抑制不住，钟林晚哭得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喘不过气，她死死咬住衣袖，生怕被屋外之人听见，如同垂死的小兽般发出压抑痛苦的呜咽，她早便知晓，早便明白，白霁苦苦支撑至此的缘由只在她身上，是她不肯死心，不断呼唤她、恳求她留下，是她自私地延长了白霁的痛苦，将她折磨至现今这般模样。
　　“对不起……对不起小白，对不起……”钟林晚将脸埋入掌心，直挺的脊背颓败地躬伏下去，声若泣血，“我真的不想你死……”
　　——————————
　　我自己先说，又短又虐


第224章 晚霁
　　暴雨初歇，天地间一片闷湿的水雾，铅云一层堆积一层，不时推挤出沉闷似吼的轰鸣，压得人喘不过气，现下正值暮色四合之时，夜色却过早开始晕染，密林中的活物蛰伏不出，四下里一片死地般的静寂。
　　一只落单的孤鸟扑棱着翅膀落在檐下，抖落身上雨滴，歪着脑袋瞧不远处的一只方盒，它能嗅出方盒内有它冒雨找寻的吃食，只是天生机敏的灵性让它不愿轻易靠近，它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阵，点着小碎步正欲过去，方盒前的门扉内忽然传出“吱嘎——”一声细响，一直紧闭的木门从内推开一道细缝，一双疲累黯淡的眼睛向外望来，孤鸟立时受惊，展翅扑飞而去。
　　门被推开，却不见有人出来，那双眼睛隐在门内观察一阵，确定周遭无人后，方又将门推开了些，半侧着身子探出一只手来，将提起盒子，一道清冷语声忽而自近旁传来，“钟姑娘。”
　　钟林晚悚然一惊，握着提手的手颤得厉害，竟就将方盒打翻了，滚烫的米粥自缝隙内溢出，钟林晚来不及看，颤着手想将门带上，却被一只白皙好看的手挡住了门扇。
　　洛渊目光沉静，垂眸注视着身前消瘦单薄的小姑娘，静默不语，钟林晚被打断了动作，低垂着头亦不开口，只将身子又向门后退了退。
　　这时暮色深沉，钟林晚掩在门后黑暗中，几乎看不清面容，洛渊目光扫过钟林晚，停留在她衣摆沾染的鲜红血迹上，微微蹙眉，这是六日来她第一次见钟林晚，她不肯见她，三餐也只在门内应声，然而却并未颓靡自弃，只在她去林周提防时将方盒取入，待她再回来只剩了干干净净的碗碟。
　　“洛姐姐，我要替小白医治了……今晚的饭我不吃了，你先回……”
　　钟林晚静默不过片刻便当先开口，言语间欲让洛渊离开，她似乎急迫得很，说着话便要将门阖上，一抬手却给一只冰凉柔软的手抓住了小臂。
　　钟林晚浑身剧烈一颤，踉跄着后退一步，微微躬下腰去，洛渊目色骤冷，右手改握住她手掌，左手在她腰间一扶，助她稳住身形，钟林晚手臂向上抬着，这般一晃，衣袖便顺势滑落下去，露出底下伤痕累累的手臂，剑痕交错相叠，密密麻麻，多数连痂都未结，向外咧着深红的口子，看得人心头泛凉，小臂上更有一道深深剑痕，看上去刚落下不久，尚在向外渗着鲜血，只用一条斑驳的细布草草缠了几道，根本未起甚么效用。
　　钟林晚疼得脸色煞白，气息都抑不住急促起来，即便如此亦咬着唇一声不吭，另一手背在身后，虚软着脚步向后退去，洛渊乍见她身上这等惨象，亦不由得怔了怔，方才明白这人为何老老实实将送来的饭食全部吃下，她需留着力气和精神，才能不断给白霁提供鲜血，维系性命。
　　钟林晚自知隐瞒不住，亦无法挣脱禁锢，目光中始流露出哀求之色，颤声道：“我很快便会救回小白了，小白很快便会好起来……她已经比前几日好上许多，真的，我不能停手……我不能停手……”
　　洛渊一手抓着钟林晚，只觉手上轻飘飘的，好似抓着一只纸人，便是性子再好，此时亦难掩言语中的低沉冷怒，“你想放干了血同她一道死么。”
　　“死”字入耳，仿佛触及到钟林晚心中最不愿面对的恐惧深渊，钟林晚蓦然抬眸，胸口随着情绪剧烈起伏，仿佛整颗心都要折断胸骨跳脱出来，声线中却不闻怒意，只余苦痛凄惶，“我既无法令她活着，难道还不能与她共死么……”
　　洛渊默然注视钟林晚，长睫微垂，不见眼底情绪，片刻，冷声开口道：“不能，随我来包扎。”说话间便要制住钟林晚肩膀，将她强行带出，钟林晚面上立即见了惊惶之色，竭力挣扎起来，很快便将袖摆染出了血迹，细流沿指尖滴滴落下，溅出血色小花，洛渊神色愈冷，并指点在她肩窝止血穴上，冰凉入骨的指尖触上钟林晚颈侧，“你若再不看重自己性命，我便封住你周身穴位，另寻大夫来照看阿霁，携两人赶路虽不容易，并非无法做到。”
　　钟林晚睁大双眼，仰头看着黑暗中面容模糊的女子，她能听出洛渊言语中的坚硬冷意，知晓对方非是威胁她，她当真会行出此事。
　　钟林晚双手紧紧攥住洛渊手臂，喉中发出濒死般绝望的呜咽，双腿萎软无力，竟欲跪下，“不要，我不要离开小白……不要……”
　　洛渊立即变指为掌，钳制住她右肩，钟林晚不知是否身子无力，全然不顾肩上疼痛，身子全由洛渊的力撑着，摇摇欲坠，洛渊眸中暗色深沉，冷冷开口道：“钟林晚，我与阿霁互为友人，你欲跪我么。”
　　钟林晚身体一僵，不知是否被洛渊冷硬的名唤惊回了些精神，双腿绵软地撑住身体，她脑识仍在惶乱混沌之中，不知如何哀求洛渊令自己留下，空洞着目光不住低喃，“我不要离开小白，我不要……”
　　洛渊见钟林晚神志稍醒，制住她右肩的手收回，接着道：“抬起头来。”
　　钟林晚下意识循声抬眸，与洛渊视线相接，仿佛望入了一汪深泉，幽冷寂然，晦暗难懂。
　　“你与阿霁都曾救我性命，所以如今我救她，是应当。”洛渊看着钟林晚，缓缓俯下身体，与之视线相平，“若她再需精血，便由我来给，你好好珍惜自己，设法医好她，可明白么？”
　　钟林晚怔看着她，木然不语，洛渊等待片刻，声线平静道：“可明白么？”
　　钟林晚长睫轻颤，眸中迟缓地泛起一层水雾，眼底神色复杂，她从来心思澄净，这时也还未学会遮掩，干脆低下头不再看她，喉中沙哑地挤出两字：“明白。”
　　洛渊听她应声，眉眼间神色稍霁，淡淡开口：“我再取些吃食，你替自己包扎好伤处，回来后我会察看。”说罢，不待钟林晚再应，拾步向外走去，宛若足踏清风，几息功夫便隐没了身影。
　　钟林晚垂头静立片刻，心绪微敛，阖门回身，她于床前站定，伸手摸了摸白霁的脸，触手冰凉，又俯身贴在那人胸口听了听，方才稍稍放下心来，着手替自己处理伤处。
　　伤药是六日前她与林旸一道寻来的，她自知珍贵，只想用在小白身上，即便这时被洛渊威胁了，也不敢在自己身上多浪费，只象征般地在新伤上涂撒了少许，而后用细布紧缠了几道为自己止血。
　　待两只手臂都包扎完，钟林晚额上早已渗出了薄薄一层冷汗，她眼睫濡湿，缓缓在榻前跪下，凝视白霁的眼中具是柔和安谧，白霁静然无声地躺在床上，难得昏迷了过去，暂时不再忍受难捱的痛楚，钟林晚不忍打破这片刻宁静，如往常一般轻声同她说话。
　　“方才没有吓到你罢小白。”钟林晚无法再伏于床边，只将两手垂于身侧，神色温驯和软，“我也惊了一跳，洛姐姐从前从未如此唤我名姓，想来这一次是当真对我生了气。”
　　“此事是我做得不对，这几日我一直浑浑噩噩，方才也是，不晓得自己在说甚么，胡言乱语，才会惹得洛姐姐生气，相较从前，实在毫无长进。”
　　钟林晚说到此处，语声顿了顿，脊背微微弯折下去，难掩失落，“若你醒后知晓，应当也会说我傻罢……”
　　“嗯……”
　　若有似无的低吟巧合般地回应了她，轻得好似一声叹息，以至于钟林晚沉于自嘲，顿了片刻才似五雷轰顶般骤然回过神来，钟林晚蓦地抬眸，双眼紧紧盯着眼前人清冷入画的苍白面容，身体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对方软而浓的长睫此时轻轻颤着，在主人美得惊心的侧脸上抖落模糊阴影，在钟林晚未敢想明这究竟代表何意时，无声扑飞而起。
　　素来淡漠的眼眸于虚空中停顿一阵，缓缓转动，落在床前怔然跪坐之人身上，对方木愣愣地看着她，好似不敢惊醒这幕希望渺茫的幻象，泪水却先茫然地淌了满脸，直至白霁微微抿了抿唇，钟林晚才似受了惊般，急急向她跪近两步，颤声道：“……小白？”
　　这一开口，满腔的委屈害怕便再藏不住，声音哑得竟连钟林晚自己也难听清，全被哭腔掩盖，钟林晚很快便哭得抽抽噎噎，胸口闷疼得几乎喘不过气，“你怎么这样……你怎么能……骗我，我等了你……好久，你一直不回来，我还以为你……不愿要我了……就算你真的要走，也该好好活着啊……”
　　钟林晚一面哭，一面颤着身子将手抬起，欲凑近白霁，行至半途，动作却又顿住，转而扶在床沿上，喃喃起身：“水……我去给你倒水……”谁知她失血过多，几日来一直紧绷的执念骤然松懈，一时竟站都无法站起，强试几次后只觉眼前阵阵发黑，骨缝中都向外透着寒意，用尽浑身力气才令自己不在白霁面前倒下，天旋地转中只听见不远处一声门响，钟林晚勉力凝神，隐约见到一白一黑两道人影快步走来，颤手向床上指了指，“小白……醒了……”
　　林旸闻言一惊，瞬息间已踏至床旁，这几日她未在此处留守，独驾马车往神都而去，只为将追杀她们之人暂时引走，为白霁多争取些时候，一来一往间恰好六日，方才她才将回到此处，在林外与洛渊遇见，一同赶回，没想到方进门便听见了这等好消息。
　　林旸见白霁双眼半阖，眸中却确实凝着一丝幽微清明，牵系在钟林晚身上，六日来压在胸口的巨石终于落地，未等想好当说甚么，便先忍不住勾唇笑起来，“你……行啊冰块脸，受了这等伤还能先我一日醒来，这次便当作输给你罢。”
　　洛渊亦已无声立于床前，垂眸凝视白霁，见其留有自身意识，眼底难掩释怀欣然，眉眼温和，“阿霁。”
　　白霁眼眸转动，微微张口，发不出半点声音，林旸忙欲替她倒水，一转身，钟林晚不知何时倒在了地上。
　　————————————————————
　　刺墓其实刚开始写时只是一时兴起，没打算认真写下去，所以四人组的名字当时也没花太多心思，直到写完这章想名字时才发现小白和阿晚的名字刚好组成“晚霁”这一词，词义刚好贴合了两人结局，也算是一种美好的巧合吧
　　（推心置腹地讲，我真的好喜欢写友情和群像


第225章 今夕
　　钟林晚这几日失血太甚，加之半月内连遭变故，心神几溃，一旦松懈了精神，先前强压的伤痛便潮涌似的全部报复回来，两人当时别无办法，只得翻找包裹，找出几颗显是温养作用的药喂她服下，左右等不到她醒来，最后一商议，一人抱着一个入了城，专门请了大夫来看，又重新置备好伤药，购了一架宽敞马车往长白而去。
　　钟林晚醒来时已是第二日傍晚，身体的轻微晃动震得她伤口抽丝似的疼，虽不剧烈却也磨人得很，钟林晚低哼一声，缓缓睁眼，入目是一团朦胧柔和的光影，弥散出令人心安的浅淡冷香，钟林晚昏睡太久，脑中尚一片混沌，怔看了片刻，好似水雾晕染的轮廓在眼中逐渐清晰起来，浮现出令她数日来魂牵梦绕的清冷面容，对方与她如此相近，仿佛强遭封印陷入沉睡的神女，愈是病弱苍白，便愈是美得摄心夺魄，令人惊叹。
　　钟林晚迟缓地眨动一下双眼，令自己从无意识的惊艳中稍稍回神，脑中忽而一激灵，立即便要翻身坐起，这一大动，自然未能如愿，她昏睡了整日整夜，身子疲乏得很，才撑起手臂，便被突如其来的疼痛抽净了力气，重又软倒了下去。
　　钟林晚侧躺在白霁身侧小声吸着气，很快便重新试着撑起手臂，半坐起来，目的分明地敞开白霁半掩的前襟，薄衫下的身体如璧如玉，虽显出病态的苍白，却有别样的脆弱美感，胸口缠缚厚厚一圈细布，隐约透出血色，但未有扩散之迹，六日来不断攫夺两人性命的失血，终究是止住了。
　　钟林晚目光专注地凝视着白霁，车身的轻晃将她痛醒，同样给白霁带来痛楚，她鼻尖上凝着细碎的汗珠，眉头轻蹙，濡湿的长睫亦轻轻颤着，显是睡梦中仍在忍痛，钟林晚抬手摸了摸白霁冰冷的侧脸，又探身将她手脚检查过一遍，见皆已包扎妥善，方才有心思观察起周遭，两人现下正处在一辆奔行的马车内，车厢算得上宽敞，两人平躺下却仍显局促，座椅已被人专门拆去，得以堪令她们躺下，车厢内铺了厚厚两层软被，若非身上带伤，感觉异样，卧于其上当十分舒服。
　　钟林晚视线下垂，落在自己手上，她慢慢撩起袖摆，见臂上细布缠得妥帖，自肘弯直至手掌，动起来稍有桎梏，痛感却比昏睡前减缓不少，想来是细细上过药了，正思索时，面上忽而拂过一阵凉风，湿润清新，车帘被人从外掀了开。
　　林旸见到钟林晚醒来，眸中明显一亮，很快却又敛住神色，板起脸来，屈指在她额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让你好好照看冰块脸，你就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是想同她殉情不成？”
　　钟林晚抬手捂住脑袋，小声吸了口气，有些委屈地偷看她一眼，而后乖乖低下头去，“对不起。”
　　林旸又好气又好笑，“对不起我甚么，你怎不对自己道歉？”口中数落着钟林晚，不忘分神瞧一眼一旁静静躺着的白霁，这人也是，昨日见到钟林晚昏倒，非要盯着她喂钟林晚服下药去才肯阖眼，她怀疑这人身上但凡存了半分力气，非要从榻上直接起来不可。
　　“你也莫太着急，冰块脸这伤短时之内好不了，你不照顾好自己怎么照看她，咱们便继续往长白去，冰块脸身体虚弱，咱们便走一日歇一日，长白经年累月见不着活物，那些人找不见咱们，冰块脸也好静养，加上你那怪脾气的师叔搭手，说不定不出三两月冰块脸便又能活蹦乱跳了。”
　　白霁既醒，便代表她熬过了最为致命的蛊效，虽是如此，胸口那道剑伤却非轻易能好的，林旸试过白霁气息，虽细若游丝，好歹不再时断时续，难以为继，林旸收回目光，将腰侧水囊摘下，递与钟林晚，钟林晚伸手欲接，未触及，林旸却又收回手来，细眉挑了挑，戏谑笑道：“你手还未好，不如我喂你？”
　　钟林晚动作立即顿住，手指垂下，垂眸小声道：“不用了林姐姐，我自己来便好。”她生得白净，脸上稍起红晕便能看得分明，林旸这几日孤身诱敌，与人周旋，心中又日夜挂念白霁安慰，身心着实疲累，这时心中巨石落下，便由着性子打趣起小大夫来，正说到当如何变着花样“惩罚”这个又冷又倔还不好好爱护自己让人跟着担忧的冰块脸时，忽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虽不强烈，却冷得令人难以忽视。
　　林旸眉心一跳，顺着看去，果然对上一双疏冷淡漠的瞳眸，漆黑的瞳仁难掩黯淡，却清明地倒映出自己惊讶的面容。
　　钟林晚亦有所感应，转眸看向身侧之人，见白霁醒来，眼中立即见了雀跃明亮之色，脱口低呼道：“小白，你醒了！”
　　林旸想不到自己真将这人念醒了，微怔了怔，旋即侧身掀起车帘，摇着尾巴将这好消息告知外头驾车的洛渊，“小美人，我将你的白友人气醒了！”
　　洛渊需关注着前头道路，微微侧头望了一眼，轻声同林旸道：“阿霁清醒的时候短，让林晚照看她便可。”
　　林旸原本还跃跃欲试地想再逗弄这人几句，关注到洛渊对钟林晚的称呼，已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乖乖从车内退出，在洛渊身侧坐下，支棱着下巴看她，“小美人这是替我认了个好妹妹？”
　　洛渊淡淡一笑，目不斜视，“你不是向来在林晚面前自称姐姐。”
　　林旸撇了撇嘴角，倾身欺近洛渊，两手环住她细瘦柔软的腰肢，眯起眼来看她，“那我也未唤人家‘林晚’，你自己说说，应不应当补偿我一下？”
　　洛渊感受着近在耳侧的轻缓吐息，眉目间晕开淡笑，声线却依然波澜不惊，双目平视，腰背如松，“那便补偿你与我同唤阿霁。”
　　林旸：“……”她还是修行尚浅，低估了这人腹中的坏水！
　　两人在车外“讨价还价”，被提及之人在内被钟林晚轻轻抱起，环在怀中，车身的摇晃让她受罪不少，只这片刻时候，白霁便难掩疲累地垂下了眸去，昏然欲睡，正在极力抵抗之时，唇边忽而浸润些许凉意，白霁勉力抬眸，望入一双澄净温然的眼眸，满满地映照出她的模样。
　　白霁双唇闭合，钟林晚喂给她的水全由下颌淌入了领口中去，钟林晚忙停住动作，抬手替她擦拭，目中的希冀又被担忧焦急覆去，“怎么了小白，喝不下去吗？”她这几日来时时紧绷，不敢有丝毫松懈，只为拼尽所能，维系白霁性命，这时见她饮不入口，唯恐她伤势再度恶化，一时情急，竟将拇指按于她唇瓣，轻柔摩挲，欲替她撬开齿缝。
　　白霁长睫微垂，眼眸涣散，似是意识中便对这指尖的触感放任包容，并未表现出抗拒，片刻，长睫轻颤，薄唇对那指尖微微启了开。
　　钟林晚见她自身留有意识，面上难掩惊喜，俯下身来，低头轻声哄她，“小白好乖，喝下水你便好受些了。”说话间，将水囊凑于她唇边，小心喂她，然而白霁虽启唇，水却依然饮不进多少，不多时便将前襟濡湿，钟林晚看在眼中，着实心疼，偏过头心虚地往车外觑了一眼，心一横，饮入一口含在口中，低头贴上白霁唇瓣。
　　白霁的唇冰冷柔软，吻上去如琼樽饮露，难免令人流连，钟林晚一心挂念着白霁安危，倒未起旖旎心思，专注地探着舌尖轻启白霁贝齿，将清凉甘甜的水度入对方口中。
　　白霁意识已然半入混沌，然而这次心中存了念想，未再咬小大夫，熟悉的触感令她心尖战栗，她无意识地吐息，瞳仁深处难以消磨的痛楚被长睫掩去，缓缓阖眸。
　　钟林晚有所察觉，将口中之水度入，抬眸看她，才发觉白霁又已昏睡了过去，她唇上仍无血色，肤色苍白，发如漆墨，长睫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有种不设防的静谧美感，钟林晚替她将汗水濡湿的几缕细发抚到耳后，俯身亲吻她额头，声线缱绻低柔，“谢谢你为我留下，小白。”
　　—————————
　　今天是4人组的糖嗷！


第226章 旧伤
　　洛渊与林旸驾车行了两日，于第二日傍晚临近市镇，寻了处客栈歇脚，因着那些所谓的副将后人势力庞大，羽翼丰满，两人只能选小路行走，虽是进程缓慢，好歹能够避其锋芒，先将当前毫无还手之力的两人送至安全处才最为紧要。
　　白霁初醒时，尚未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只觉身子似在水中摇摆，轻缓规律，晃得她头脑愈发昏沉，难抵睡意，缓和许久，方才借着自身意志勉强睁眼，却未料到迎接自己的却是一声满是兴味的悦耳笑语，“你醒了？”
　　朦胧的视线中一张明艳风流的笑靥渐渐清晰，带着十足十的调笑期然，顾盼留情地对她眨了眨眼，白霁眼眸微抬，果断又将眼阖了上。
　　林旸挑了挑眉，未对白霁这反应生气，反倒更来了兴致，稳稳当当地抱着她，左右轻晃了晃，“我见着你醒了，做甚么又装睡？”
　　身下传来“咚咚”踩踏木阶的脚步声，不远处嘈杂的人语声涌入耳中，似是林旸带她入了间客栈，正往楼上客房而去，林旸见她醒来，显然心情甚好，见她不应，依然弯着眉眼与她搭话，“小美人同我的好妹妹置备厚衣伤药去了，只好委屈白大人，屈尊由我来抱。”
　　嘴上调笑着人，双手却很稳当，较之在马车内赶路，不知轻松了多少，白霁听着林旸一刻不停的戏语，竟当真给她扰得恢复了些精神，眉头微微蹙起，在林旸放下她时，勉强挤出低微的两字：“聒……噪……”
　　林旸本已起身，听她开口，立即俯身向她凑近过来，面上一派担忧神色，自然得令人心头火起，“呱？甚么呱，莫不是睡得太久，神志出了问题罢？”
　　白霁薄唇微抿，目光愈发冰冷，凝在林旸身上，林旸捕捉到她墨眸中的一丝杀气，勾了勾唇，投降似的举起双手，“好，好，我不气你了还不成，等你的小媳妇回来再好好哄你罢。”
　　白霁此刻口不能言，更不欲与她多纠缠，自顾阖目，不再看她，床前之人却并不急着走，白霁等了片刻，眼眸微抬，余光果然见着一袭玄衣依旧立于床前，背光看她，她尚不能维持太久清醒，意识已有些昏沉，林旸亦察觉自己当真扰了她休息，原地静立片刻，忽而开口道：“冰块脸……你可真争气。”
　　白霁眉头蹙起，抬起眼来看她，林旸话说出口，随即意识到自己这话听来太过怪异，比之夸赞，更像是在挑衅，张了张口，结巴道：“不是，我是说……”话到嘴边，又顿了半晌，幽幽叹了口气，“谢谢你活着啊。”
　　说完，似是自己也觉着怪异，不等白霁作答，转身匆匆走了，白霁目送她出门，盯着紧闭的门页看了片刻，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一丝弧度，阖眸沉沉睡去。
　　映雪深处昆仑腹地，与长白恰巧横跨西东，路远而艰，即便快马加鞭，亦需用上十余日方可抵达，携两个重病人且走且停，便更加费时难行，林旸担心遭人发现，难以动手，一路设法换装躲藏，又放出数架车马迷惑对方，匿行半月，终于渐渐临近长白，白霁经此缓冲，身体亦略有好转，只是依旧无法开口说话，短暂的清醒时候，总免不了被林旸烦上两句，钟林晚被打趣得面红，回回都要洛渊将人提走来“搭救”她们，一路惊险之中，竟也难得有安适温馨的时候。
　　然而她们终究未能抵达长白。
　　四人初入长白山系外围时，正是十八日之后，此时正值七月下旬，北地里气候正好，入山前尚不必穿着冬衣，时暮色渐沉，周遭广阔荒凉，村落寥落，林旸未寻见客栈，便借了一户人家的独门小院暂住，打算入山前最后一次置备行李包裹。
　　三人商议过，由林旸带着钟林晚驾车再往北行，看看是否能寻见市镇，今日她们已赶了整日的路，白霁经不起再长奔波，便由洛渊留下照看。
　　林旸同钟林晚走后不过半个时辰，白霁便醒了，见到身旁并非林旸守着，眉眼明显舒缓不少，洛渊喂她吃下粥饭，点燃烛火，将映雪宫变故内情，所谓的长生与背后势力，细细说与白霁，一路上她已同她间断说了部分，只因白霁清醒时少，故而说得断断续续。
　　洛渊将宋尘身死一事及其信中所提伤她内情告知白霁，白霁脸上未露出多少惊讶神色，一路过来两人皆未提及宋尘，加之宋尘伤她前的言语表现，她早已有所猜测，人既已死，现下再执着计较，时时记挂，便是无谓之事了。
　　洛渊清楚白霁性子，亦未在此事上多作口舌，只将事情来由讲明，预备先将她们送至张前辈处，再同林旸返回来接宋尘妹妹，将她亦带去长白，那里气候极恶，山深路险，不必担心会被那些人寻到，宋尘与她们毕竟曾为友人，虽行差踏错，误入歧途利用她们，毕竟已因此失了性命，唯一念想，作为故交亦当令他安息。
　　白霁虚于开口，便自垂眸静静听着，小室里只闻洛渊清冷低柔的语声，时候一久，白霁便因疲累昏睡过去，洛渊替她掖好被角，正欲起身退出，目光却在此时骤然冷凝，脚尖轻点，足踏清风般无声飞掠出去。
　　房门砰的一声敞开，门外却不见人影，洛渊尚未踏出，三道劲风迎面袭来，势若疾电，黑暗中甚至无法捕捉到来物，洛渊双眸冷觑，身侧白光乍现，剑光湛然，“叮”的一声将一物击落，左手纤指于虚空中夹住飞往其身后的一枚，身形不滞，白衣翻飞，凌空将剩下一枚倒踢回去，院内“噗”的闷响应着一声惨叫响起，稚嫩清脆的女童音啧了一声，脆生生道：“真是没用。”
　　“他们这些人，除了在路上给我们找点乐子还能有什么用处？”另一道语声应了女童的话，却是半阴半阳，听来更加诡异难听，洛渊稳稳落于院中，目光扫及，果然见到一白一黑两道人影立于对面檐上，面覆奇诡花纹，鬼气森然，院落周遭脚步簌簌，显是已被人围住了。
　　对面黑色人影见到洛渊，声调立即高昂起来，咯咯怪笑道：“我道是谁这么大的面子，特意要我二人亲自来抓，原来是白衣美人，上次未捉到你们剥皮拆骨，可是悔恨得我心肝都疼，这下可好啦，对了，你身边那玄衣美人呢，可要凑一对才好。”
　　洛渊长身而立，神色冷清，脑后缎带随风而舞，默然不语，对面二人好似演双簧般，黑衣鬼差话音将落，身侧矮胖臃肿的白衣人立即发出幼童般娇滴滴的嗔怪埋怨，“怎么是个女人，怪不得气味这般难闻，晦气死了，我们快杀了她，我刚收藏的宝贝还没调教好……”
　　这边怪音未落，变故突生，洛渊突然发力，面向二人，轻飘飘地向后退去，未及入门，白衣鬼差突然爆出一声尖叫，伴随辚辚链响，直冲洛渊面门袭来，“怎不听我说话！杀了你！”
　　黑衣鬼差面色一变，竟直接踹了对方一脚，“莫伤她的脸！”
　　白衣鬼差岿然不动，精铁锁链依然冲向洛渊，洛渊脚步微顿，挥剑荡开，锁链如蛇首般，竟在半空仍可借力，顺势缠上瑶光剑身，铮然锁紧，鬼差双臂一振，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道随之传来，将洛渊强拉至小院中央。
　　战局一触即发，周遭风声四起，围守诸人纷纷攻上前来，黑衣鬼差似恐白衣鬼差先行得手，亦无暇再狂言乱语，抢先飘忽上前，招招逼命，先机稍纵即逝，洛渊再欲回护白霁，已然无法脱身，院内一时只闻金鸣惨叫。
　　洛渊遭两人牵制，避无可避，剑光流转，堪堪不落下风，两名鬼差身手相当，攻势却大相径庭，白衣人灵巧力沉，黑衣人阴毒诡谲，互倚互助，颇为默契，双方正战至酣时，近旁忽而传来“吱嘎——”一声响，房门竟被人从内打开，两人架着白霁缓步走出，白霁头低垂着，不知是否留有意识，一柄寒光抵在白霁颈侧。
　　洛渊见到白霁受制，随即停手不动，众人纷纷剑指，小院内转瞬安静下来，隐在三人身后手持利刃之人方才缓步上前，黑暗中隐藏的面容缓缓显露，英俊儒雅，青衣长靴，竟是映雪宫内早已身死的萧慕声。
　　洛渊看清来人，神色愈沉，冷冷盯视对方，她曾亲自对他动手，心中自然有数，素尘殿内她半分未曾留手，萧慕声应是必死无疑，然而他此刻却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神情似笑非笑，难掩嘲讽，剑刃在白霁苍白纤细的颈侧虚虚比划一下，“好不容易救回的性命，可别浪费了。”
　　洛渊面冷如霜，剑刃倒转，铮地将瑶光插入地面，萧慕声面上露出意外之色，温尔笑道：“洛姑娘倒是痛快，看来是当真珍惜白姑娘性命，我之前如此苦苦追求，洛姑娘却只将那来路不明的女子看在眼中，难不成是天生贱命，只爱在床上伺候女人么？”
　　每说一句，便迈前一步，缓缓走至洛渊身前，伸手握住瑶光剑柄，假意打了个冷战，“瑶光剑，果真名不虚传，想来美人亦如名剑，掌握于股掌，方能肆意享受风姿摧折之悦。”
　　最后一字落下，瑶光倏地拔出，剑光乍现，剑尖如毒蛇般倏然向前，点在洛渊侧腹，持剑之人掩面轻笑，“咱们相识已久，洛姑娘可认得我了么？”
　　瑶光锋寒，剑气割裂衣布，清冷白衣上缓缓晕开一点落红，灼灼刺目，近旁传来白霁微细无力的低唤，“阿……渊……”
　　洛渊身形未动，周身却缓缓笼起霜雪冷气，双目凝视，语声中亦携着冷冽，“是你。”
　　“萧慕声”偏了偏头，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洛姑娘终于想起我了，我还怕洛姑娘会忘了我这一剑，记着便好，不然我可是要生气的，到时便只能略施手段，令洛姑娘不敢再忘了。”
　　“萧慕声”口中说着威胁之语，剑刃却安分地未再向前，反倒随意将瑶光掷在地上，懒懒向众人摆了摆手，“好了，人已捉住，打道回府罢。”
　　——————————————————————
　　啊哈！没想到吧！大家都以为萧慕声是情敌，其实是红娘（不是


第227章 交手
　　院内丛丛利刃指着两人，待到“萧慕声”慢悠悠地踱步出院门，两名鬼使方才上前，白衣鬼使厌恶地瞥了“萧慕声”背影一眼，屈指便弹，洛渊反手抓住，手掌平展，一枚赤红丸药静静躺于掌心，黑衣鬼使乌黑的手掌已搭上白霁肩膀，嘶哑笑道：“吃吧我的美人，你们二人都少受点罪。”
　　洛渊目光落在对方手上，神情愈冷，默然将丸药吞入口中，黑衣鬼使愈发开怀，大笑着转身欲走，余光瞥见白霁沉沉垂首，脖颈修长，下颌优美，单这一眼便是出尘绝色，脚步不由顿住，抬手欲挑起她下巴来看，然而手伸至半途，却被一只寒冷如冰的手抓住，黑衣鬼使偏头看向洛渊，见对方神情冰寒，眸中不掩杀意，面上竟流露出痴迷兴奋之色，尖亢笑道：“此药麻滞周身经脉，愈是催发内力效用便更深一层，我劝美人还是少动气火，若是自己伤了自己，这副好皮相便要损了。”
　　洛渊凝眸不语，冷冷盯视着他，黑衣鬼使觉出臂上力道甚轻，“嘿嘿”笑了一声，自行抽回手臂，洛渊遂觉背心一麻，要穴被人击中，眼前迅速模糊开来，身子摇晃，缓缓跪倒在地，视线内全然融入黑暗之前，眼前似有人影蹲下，喑哑笑道：“你放心，我会请主人留你们全尸，而后将你们一同讨来，收在我的人皮帐内，你们可比现有的那些货色上乘多了……”
　　入耳的语声逐渐变调怪异，眼前再见不到任何物事。
　　鬼差二人于江湖之中素无传言，身手却是数一数二，洛渊内力虚乏，又被一击拍中大穴，这一夜竟如此昏睡而过，待到醒来时周遭已是陌生景象，入目皆黑，她正斜着身子倚于墙边，一夜斜坐令她周身酸沉，身上各处传来沉重缚感，不必细看也知是被白衣鬼差的锁链绑缚住了。
　　周遭一片静寂，未听见丝毫响动，想来那些人不会将她与白霁关于一室，洛渊目不视物，干脆阖眼，念及白霁，眉头不禁微微蹙起，她身上伤势仍重，只勉强将性命保住，经了这番折腾，伤口指不定会再度开裂，须要尽快将她送往长白医治。
　　洛渊心念转圜，再度睁眼，却未料到身前不足三寸处，竟悄无声息地显出一双脚来！
　　一张苍白浮肿的面容浮于虚空之中，见到洛渊醒来，肥胖的脸上堆挤出厌恶歹毒的笑意，以小姑娘独有的无辜声线，脆生生道：“我考虑良久，觉得还是将你的脸划烂比较好，你看着比之前那些臭女人还要令人讨厌，哥哥虽会生气，但我们毕竟是兄弟，他最多折我一只手，必然不会杀我。”
　　说话间，右手缓缓向前探出，露出涂了厚厚一层脂粉的白手，五根手指如短萝卜般，丑陋得令人发笑，指甲却细长尖锐，一眼便知轻易能够撕开皮肉。
　　白衣鬼差有意戏弄恫吓洛渊，他生来厌恶女子，心性扭曲残忍，不少哥哥掳来的貌美女子皆是被他折磨而死，此时恶念翻涌，只想见洛渊悲哭求饶，不料对方却根本未如他所想，一双眼睛幽深静寂，波澜不惊地注视于他，两相对比下反衬得他才像个惊慌失神的疯子。
　　白衣鬼差勃然大怒，五指一屈便向洛渊面门袭来，势要一爪将她面皮撕下，眼见尖利的指甲即将触及洛渊，窗外骤然风声传来，尖锐短暂，分明是灌注了深厚内力的锐器，破空直向鬼差袭来，白衣鬼差脸色一变，扭动肥胖的身躯躲避，竟未敢直接接下，身子尚未落地，后方砰的一声门栓震裂，又一道疾风向他挥来。
　　白衣鬼差身在半空，此招已然避无可避，黑暗中瞪大眼睛盯着来人，眼底阴狠骤现，左手一扯，竟将倚在床旁的洛渊带起，挡于自己身前，那凌厉刁钻的一鞭立即转向，破空清啸，在床帏上留下深深一道鞭痕，只这一刹犹豫，攻守便已转过势来，白衣鬼差冷笑一声，一步跃前，挥链将洛渊甩开，毒蛇般地顺鞭缠上林旸手臂，狠狠收紧，发力将其向前拽来，林旸踉跄两步，侧身稳住，同他僵持起来，然而对方手持锁链，林旸却是被锁链锁住，两厢受力，臂上必然越缠越紧，难免受伤，不多时便被拽动得又向前挪动半步。
　　白衣鬼差占据上风，面上挤出满是恶意的扭曲笑容，声音如银铃般，“我给那白衣女子喂了毒，你还不去看看她么？”
　　话音未落，双手猛然发力，林旸一时心神不稳，被拽动向前，直冲鬼差飞去，鬼差胜势在握，面上已难掩得意之色，以指作匕，竟欲直接将林旸脖颈戳穿，电光火石间两方飞快接近，白衣鬼差几乎见到了对方眼中的愕然惊恐，即将得手之际，右腿倏地一麻，环跳穴竟给人击中，力道虽轻，却足以令他右膝弯曲，身形不稳，支着手臂几欲倾倒，恰在这时，林旸正至眼前，半空中右腿屈起，直直撞在鬼差脸上，直撞得他口喷鲜血倒飞了出去，林旸看也不看，直接在他脸上借力，揽住其身后的洛渊腰身，将她护在怀中退出数步，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好似两人早已商议好一般。
　　“制住他，莫令他与那黑衣人汇合。”洛渊身上药效未解，顺从地倚在林旸身上，甫落地，便要去封鬼差穴道，未等动身，却被林旸反扣住手腕，小媳妇显然心情不好，沉着面色看她，“张口。”
　　洛渊依言站住，乖乖张口，林旸将手掌贴于她唇上，洛渊遂觉一枚苦涩辛辣的丸药落入口中，倏然化开，空荡无力的经络立即涌出股股内力，运转周身。
　　林旸尚未放手，指尖在她脉象上细细感知片刻，方才迈步向床角撅着屁股趴伏的“小山”走去，洛渊两步跟上，冰凉如玉的手指轻轻拂过林旸掌心，柔声道：“哪里得来的解药？”
　　屋外渐有声响传来，显然这打斗动静已被人察觉，然而却不见黑衣鬼使前来，想来这白衣鬼使看守洛渊，黑衣鬼使必然守在白霁身旁，林旸哼了一声，脚步不停，一脚踢得地上之人翻过身来，“你连我几时从他身上摸出了解药都未见着，却还要插一手来帮忙？”
　　却见白衣鬼使满脸鲜血，双目翻白，连鼻子都给林旸撞歪了，早已昏迷了过去，方才他将洛渊甩出，力道不小，自以为会将洛渊摔晕过去，故而未留心背后，不料竟因此彻底着了道。
　　洛渊心中牵系白霁，见白衣鬼使已然无法行动，随即执起林旸之手向外掠去，语声低柔微哑，“待回去后我再向林小姑娘请罪。”
　　林旸抿了抿唇，沉默片刻，只又闷闷哼了一声，谈话功夫，两人已从窗口翻于檐上，凝神听着底下动静，飘然前掠，客栈各处纷纷传来起身推门声，然而却无一人开口吵嚷，显是遇事冷静训练有素，林旸数着底下房间，约么走至第五间时，未听见房内有丝毫响动，似是空屋，林旸脚步微顿，尚未开口，拉着洛渊跃开两步，两人原先站立处瓦片自下而上全被掀起，哗啦啦地下了阵碎片雨。
　　林旸反手一鞭甩出，鞭尾未触及对方，被一股大力荡开，洛渊趁机跳下，运掌欺近对方，黑暗中那人看清洛渊的一身白衣，竟未像先前般痴痴怪笑，格臂一挡，男声雄浑地压过女声，尖叫道：“怎么是你！那个蠢货呢！”
　　林旸已然跃至洛渊身旁，替她挡下黑衣鬼使残影缭乱的暴怒掌法，低声道：“先去将人带走。”
　　洛渊凝眸看她一眼，会意后退，客栈内四面八方响起碰撞惨叫声，窗口渐有烟雾飘来，天光未现之时，街上竟传来了跑动声响，有人高声叫喊：“失火了！大家快出来救火！”人声渐多，惊慌吵嚷，近在楼下。
　　“谁家失火了，这大半夜的怎会失火？”
　　“不知道啊，好几户都在冒烟，赶紧先救火吧！”
　　“龙家客栈里已经着起来了！看西头那间屋……”
　　林旸一面同鬼差交手，分神关注着周遭动静，替洛渊引来注意，此时见黑衣鬼差心绪急躁，念头一动，轻松笑道：“我给那肉墩子喂了毒，现在他只剩一口气啦，你还不去看看他么？”
　　黑衣鬼差面色剧变，尖声叫道：“你胡说！我要将你扒皮拆骨！”挥动着漆黑恶臭的手掌，一头扑上前来，林旸旋身躲开，见此计有用，接着道：“解药我未放在身上，你若杀了我，白胖子可就必死无疑了。”
　　“闭嘴！他便死了，我也要拉你给他陪葬！”
　　白霁便被直挺挺地置于榻上，因着半死不活，连锁链都未上，如此吵闹之下依然一动不动，静然若死，洛渊俯身将其抱起，见她胸口隐有血色晕开，便知势急，不可拖延，夺窗欲走，黑衣鬼使见状立即便要抛下林旸，扑上前来，又被林旸缠住手臂拦住，洛渊已至窗前，回眸淡淡瞥他一眼，“他不会管你弟弟，还不快去。”
　　黑衣人闻言，动作一顿，林旸趁机抽回鞭子，将一物往门外掷去，“现在为他服下解药，他还有救。”
　　鬼使一愣，眼底闪过一瞬犹疑，最终还是回身接那“解药”去了，林旸带着洛渊于小巷中穿行，至临近城门处，见两匹马拴在道旁，林旸解开缰绳，一跃而上，两人一同策马往城外离去。
　　天边隐见一线微光，若隐若现，洛渊单手抱着白霁，另一手执缰绳，跟随林旸，两匹骏马在道上激起尘土飞扬，方向竟是往昨夜她们被伏之处而去，如此行至天光大亮，林旸果然再度返回先前落脚的院落，推门而入，院内一人孤零零守着，闻声立即奔上前来，脸色煞白如纸，颤声道：“小白……”
　　洛渊抱着白霁径直入内，低声开口：“与她重新包扎。”
　　钟林晚紧紧随着，虽是面容憔悴恐惧，动作却不迟疑，当即喂白霁服下药去，她于一月来几遭变故，心神剧创，心性已然有所改变，惯于隐忍强撑，默不作声地替白霁行针包扎，林旸同洛渊在旁守着，待到医治完毕，已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时辰，白霁伤处渗血，却未完全裂开，否则撑不至林旸赶来，即便如此，再与那些人交手几次，也是难以活命了。
　　洛渊见钟林晚医治妥当，方才有心思询问林旸：“你请了何人相助？”方才客栈之外的骚乱，射向白衣鬼使的几枚短箭，单凭林旸一人是无法分身做到的。
　　林旸摇了摇头，正欲开口，忽闻门外一声清冷语声，门旁不知何时站了一名白衣女子，眉目冷寂，无尘无垢，右手执一泓流光，剑气凛冽，“渊儿。”
　　——————————
　　是大家喜欢的师父嗷


第228章 夜雪
　　洛渊乍见来人，神情微怔，她看出方才几枚短箭非常人所发，却未料到竟是师父相助，自她十四岁独自下山，师父便就此避世，再未踏出过凌霄半步。
　　“师父……”洛渊眸中掩过黯然之色，薄唇微抿，南夙却似明白她心中所想，冷冷开口道：“陆风失踪了。”
　　洛渊欲要行礼的动作顿住，南夙接着道：“另有一百三十七名弟子与他一道不知所踪，王掌教被发现死于守心殿，凌霄上下大乱，他正忙于主持大局。”说到此处，目光流转，落在榻上声息微弱的白霁身上，“白霁弑师叛逃，遭映雪左使击杀，携功继任宫主位，燃旗宋尘死于与白霁‘勾结’的你们之手。”
　　洛渊听闻此言，目光渐渐沉冷，死于她们之手，便是现下任意人皆有诛杀她们的借口，而凌霄深根固柢，孤立清净，即便如此仍是难逃动荡变故，可见那些人渗透得如何之深，恐怕用不上几日江湖便会经历一番血雨腥风的清洗，届时他们借乱诛锄异己，巩固势力，不知江湖上还有谁能与之抗衡。
　　林旸在旁听着，眉头亦渐渐蹙起，分神瞥了白霁一眼，如此境况，同白霁前些日子所遭遇的恍然如出一辙，她出于蛮州深山密林，无来路无去处，与所谓的江湖门派皆搭不上关系，自然不在意他们今后如何，只是这等追杀围剿，必会耽搁她们进程，不知还能否将白霁安全送至长白。
　　屋内一时静默，过了许久，南夙淡淡道：“我送你们一程。”
　　洛渊面上未见惊讶之色，只是眼底黯色愈浓，难得有犹豫之态，“师父，若是……”顿了半晌，却未接续下去，终究只摇了摇头，“阿霁伤势紧急，只能厚颜请师父相助，待此事终了……”
　　话未说完，南夙忽然出声打断了她，“你这性子，半分不像你的娘亲。”
　　她们在此停留，只为暂时处理白霁伤势，实际情势却是危急紧要命悬一线，南夙突发此言，洛渊一时怔然，待要再开口，南夙已转身走了，瑶光被她斜立于门旁，“不许再将剑遗落。”
　　四人即刻动身，马不停蹄地赶往长白，她们先前已接近山脉周遭，只差两日进入山中，到时路隐山深，风雪遮天，任那些人有天大本事，于连绵雪山之中亦寻不见她们。
　　今日是她们入山后的第六日，钟林晚凭着记忆寻到了她们曾落脚的山村，再往深处，便是不分天地的茫茫白色，寒风卷着雪粒扑在人身上，好似赤身裸体下落下了千万银针，寻常人于其中根本熬不过半刻，先前来去皆是毛毛驭着三只球在前领路，如今深入四面皆白的雪山之中，记忆根本起不上半分作用，四面八方皆是晃得人眼晕的苍白，这般埋头于风雪中苦苦找寻六日，竟是全然不得其踪。
　　“南前辈，天快黑了，你先进来歇息罢。”
　　凛冽如刀的狂风中一道微细语声响起，很快便被吹散在风中，辨不分明，苍白的天地间隐约映出一个黑点，若隐若现，似乎下一刻便会被雪幕吞噬，只依稀见得是一辆马车，车轮大半陷入雪中，一匹健瘦黑马身覆三层厚被，正艰难地向前迈步，口鼻喷出的热气一遇风便冻成了冰，在颈前的鬃毛下挂出几道冰链子，黑马旁一道清寒身影手执缰绳，踽踽独行，一身素白，风姿绰约，身周缭绕飞霜细雪，宛若仙人，正是南夙。
　　南夙回望一眼，淡淡开口，语声虽低，却清楚地传入钟林晚耳中，“不必，回去遮上车帘。”
　　钟林晚还未开口，一股无形之力便将她推回车内，南夙转回头来，双目平视，眸色沉沉，深山中天黑得早，一日中见光时不足五个时辰，入山的三匹马已冻死了两匹，只余下拉车这一匹，未免冻死只能多加厚被，于齐腰深的积雪中更加寸步难行，明日再寻不见地方，恐怕三人连出都无法出山了。
　　黑暗如浓雾一般在天边腾起，很快便蔓延至整片天幕，夜虽长，夜色却不怎浓重，遍地银白映出雪色，晕淡了沉浊的黑暗，只是风雪却愈加尖利逼人，由银针化作了利刃，哪怕只在外头待上片刻，都觉周身似要被割伤一般，钟林晚撑着手臂趴伏在白霁身上，尽力想以身上温热令她暖和些，接连几日，白霁的身体越来越冷，若非她心口尚有缓慢跳动，钟林晚几乎在她身上感知不到半分属于人的温热了。
　　车外风声愈叫愈响，仿佛万鬼嚎哭，悲惨凄厉，恨不能将死地中唯一的几只活物噬咬撕碎，钟林晚侧耳听着，身体因四面八方透入的寒风战战发抖，她尝试着呼喊了几声，车外声息寂然，等待须臾，终于撑着身子缓缓坐起，南前辈应当就在近侧，不会不应，夜里风霜杀人，她得要出去寻她。
　　正在这时，缓缓前行的马车突然停下，车外黑马打了个微弱响鼻，车身微微摇晃，钟林晚身子虚软，勉强撑住车身站稳，正要掀帘去看，动作却在此时蓦地一滞，凄厉尖锐的风雪声中，一阵突兀细响遥遥传来，缥缈清脆，叮叮当当，正是三只球颈上的银铃！
　　钟林晚轻轻吐息，双腿一软，竟再无法站起，那铃声摇得飞快，很快便至车前，外头窸窣片刻，车帘忽地被人掀起，风雪扑面而来，一颗毛茸茸的头探了进来，眸中发亮，“小师姐，你果真回来了！”
　　钟林晚抿唇微笑，不动声色地倾过身体，替身后之人挡住风雪，“张师叔可还好。”
　　毛毛满脸兴奋遮掩不住，“那老头精神着呢，他前几日算卦，说你们这些日子会来，叫我带犬在山里转几圈寻找你们，还真让我找到了……”
　　他话还未说完，后领忽然一紧，人已被提了出去，南夙清冷的语声自外传来，“她是来请那算师救命，十万火急。”
　　毛毛闻言一愣，余光瞥见钟林晚身后的玄青衣角，便也明白事态紧急，立即爬上雪橇座椅，“是那个冷冰冰的姐姐么，把车卸下，骑马随我来罢，让这三只球驮着，两个时辰便能到了。”
　　南夙垂眸看一眼腿旁欢蹦乱跳的三只“雪球”，默默将靳绳松解，将白霁自车内抱了出来，三只球闻见熟人气味，立即摇头晃脑地扑上前来，被南夙冷冷瞥看一眼，随即老老实实地原地坐下了，待南夙将白霁安置好，毛毛立即挥鞭驾车，三只球风也似地在雪夜中狂奔出去。
　　一路风驰电掣，果如毛毛所言，过一个时辰便看到那条深黑幽邃的峡谷，两个时辰后将好在小院门口停下，谷底终年温暖如春，院门外点了两盏灯笼，灯火摇晃，张瞎子正负手为两株桃树浇水，听见三人回来，眼也不抬，“慢点，莫将我刚修的篱笆撞坏。”
　　毛毛跳下车来大喊大叫，在前为她们引路，“到这来，进这屋，臭老头快来！”
　　钟林晚随着匆匆下车，俯身去抱白霁，她素无多少力气，白霁又较她高出多半头，是以从前从未试着抱过小白，此时运力一试，竟顺利将她抱了起来，钟林晚神色一黯，明白这是小白太过虚弱所致，脚下却无停顿，直直随着毛毛走进屋去。
　　张瞎子扬了扬眉，想了想，觉着这时候摆架子似也不合适，不等人招呼，慢慢向那屋子走去，踏进门时，将好见着钟林晚步履匆匆地埋头向外，未看清人影，一头撞在了张瞎子身上，钟林晚向后踉跄两步，抬起头来，澄明平和的眼眸定定望着张瞎子，双膝一弯，便要跪下。
　　张瞎子随手一扶，尚未触及她，钟林晚便觉身前一阵力道撑着，如何也跪不下去，张瞎子冷脸盯着她看，“上来便跪，这是死了人么？”
　　钟林晚面色惨白，双腿因疲累微微发着抖，气息短急，好似一阵风便能吹倒，一双眼睛却似燃了命火一般，灼灼明亮，直视着他，仿佛身体中的全部生机都凝在了这一双眼中，“求师叔救人。”
　　这一声低哑粗粝，好似重病将死之人，钟林晚慢慢站直身体，提声再道：“求师叔救人。”
　　毛毛这时亦从内间奔了出来，见到张瞎子便大喊起来：“你半辈子都没浇过那两棵桃树，这时候摆什么谱，还不快进去救人！”
　　张瞎子狠狠瞪了毛毛一眼，遮掩般地一甩袖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既将人接回，还有存心让人死在自己地界上的道理么，一个两个来我面前吵嚷！”
　　说罢，迈步便走，与钟林晚错身而过，钟林晚随他转身，张瞎子却又忽然止步，转回头来，一双三角眼紧盯着钟林晚，神情难得正经严厉，顿了片刻，方才开口道：“不顾后果，不知轻重，难道想比你师父还要短命吗！”
　　钟林晚默不应声，将唇抿得愈发苍白，不见丝毫血色，张瞎子嫌烦地蹙起眉来，转过身去不再看她，“摆出那副苦大仇深的脸来作甚，有我在还能让她死了么？”
　　钟林晚蓦地抬眸，神色怔然，望着张瞎子的背影往屋内走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眼底迷茫痛楚，诸多神色，沉默良久，唇角忽而动了动，望着内室背影，眉眼舒缓地笑起来，“谢谢师叔。”
　　到这时，钟林晚面上才终于显出疲惫之色，眼眸低垂，喃喃低语道：“谢谢……师叔……”
　　毛毛本在旁看着，忽然间便瞪大双眼，满脸惊恐地看着钟林晚，看着对方口中说着“谢谢”，唇边忽然溢出血来，吧嗒吧嗒落在地上，身子一软，猝然往一旁倒去，他赶忙扑上前接她，两人一同倒在地上，毛毛扶着她半坐起来，颤巍巍地抬头，“老头，小师姐她……她吐血了……”
　　内间传来一声哼声，那道灰影却很快走了出来，满脸了然不满，蹲下身去触她脉象，一撩袖摆，面色立即沉了下来，毛毛在旁不敢说话，看着张瞎子耐着性子解开裹得粗略的暗红细布，底下景象却更叫人身上发冷，毛毛倒吸一口凉气，张瞎子面上沉得几乎下起雨来，一时竟想不出当如何骂她，“……小孽障，竟敢这般不惜性命胡作妄为，方才就该一脚将她踢出门去！”
　　口中气得咬牙切齿，双手却已收放如飞，转眼间便在钟林晚身上落下十三支银针，怫然起身，“还不将你的孽障师姐也抱上床去。”
　　——————————————————————
　　四人组接下来会分开行动，先交代小白和阿晚这里啦


第229章 隔世
　　张瞎子医治时向来讨厌旁人打扰，是以毛毛将钟林晚扶躺上床后便懂事地退了出去，只在门外守着，没想到这一守便是一整夜，至第二日快到正午时，门才“吱嘎——”一声从内敞开，张瞎子捻着一寸余长的硬刺胡茬自内踏出，眼下一圈浓重的乌青，脸色亦难看得很，见到毛毛第一件事便是呼喝他将钟林晚拖去另一间小室休息。
　　“小孽障简直不知死活，见人失血将死便以自己的血喂她，一路上又运针强提着自己精神，既失精血又损心气，她不吐血谁吐血，我看若再让她守在这拖油瓶身边，她迟早会将自己折腾死。”
　　毛毛一见张瞎子面色便知他现下正憋着大火，一溜烟地去将钟林晚安置好了，是以钟林晚醒来后第一眼，见到的便是自己躺在曾经醉酒的小客房中，屋内空荡寂静，并无旁人。
　　淡淡的腥甜气息尚留于口中，钟林晚自是清楚自己身体如何，望着房梁缓和片刻，摸索着欲替自己把脉，一动作，方才觉出两只手臂沉重得很，手指亦似受到桎梏，钟林晚慢慢吐息，自被中伸出手来，不禁有些失笑，两只手臂不知经了谁的手包扎，竟被裹成了两条长粽子，缠缚的细布足有十余层厚，自上臂直至手掌，难怪动一下指尖都觉困难。
　　如此照顾起小白来便很不方便了。
　　钟林晚心中想着，慢慢扶床起身，摇摇晃晃地往门外走，推开门，小院内亦静幽幽的，不闻人声，连三只向来喜欢东奔西蹿的球都未见到，钟林晚拾步迈出门槛，脚尚未落地，忽觉右膝一麻，身子不稳，倚门滑倒在地。
　　钟林晚初醒不久，头脑尚有些昏沉，不知发生何事，待回过神来，右膝鹤顶穴上已明晃晃地扎了一根银针，这是攻击人下三路的常用穴道，一旦被击中，这条腿非要麻上一个时辰方能缓和。
　　钟林晚怔看着那银针，眼中浮现迷茫之色，此地深处长白腹地，杳无人迹，谁会在这里设下机关？正出神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嗤笑，满是嘲讽，“还想去见那拖油瓶？”
　　钟林晚抬眼望去，张瞎子正端着一只白瓷碗自廊上走来，见她软瘫在门外，脸上不见半分意外之色，倒是隐含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气，走到近处，顺手将她提了进去，扔在床上，“这是你的药，快喝。”
　　钟林晚一只腿麻软得厉害，现下已全然不能动了，只得以祈求的目光看向张瞎子，“师叔，我……”
　　张瞎子冷笑一声，径直打断了她的话，“你还晓得唤我师叔，我既是你师叔，自然要看你喝下药去才能去替那拖油瓶煎药施针。”
　　话中含义不言而喻，钟林晚抿了抿唇，慢慢接过药碗，将那碗闻起来便苦气冲天的药汤喝了下去，哪知药将喝尽，眼前便一层层地泛起晕来，钟林晚知晓这是方中含了大量镇惊安眠药味所致，勉力抬了抬眼，“师叔……”身子一软，向后倒了下去。
　　张瞎子悠悠然将药碗收起，哼着小曲出了门去。
　　张瞎子一向不喜欢白霁，言行中亦不屑掩饰，钟林晚是早便知道的，也明白师叔是气于自己肆意妄为熬坏了身子，无奈她丝毫不懂武艺，只能等待师叔气消，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三日，五日，七日，直至将近半月，张瞎子全无让她见白霁的意思，钟林晚每日不是被药迷倒，便是被门口飞来的银针射中穴位，果如张瞎子所言，半步都踏不出门去，她一向性子温和，这几日因焦急担忧亦憋了一股气，开始设法解起张瞎子的针药来，先是令人昏沉的汤药，而后便是一出门便射向她周身穴位的银针，汤药易解，银针却很难应对，张瞎子每日闲在谷中无所事事，次次都会调整银针射来的方位，后来气虽渐渐消了，也乐得欺负小姑娘玩，偏偏这小姑娘性子极倔，每日都坚持不懈地开门尝试，如此你来我往，竟就消磨过了一月。
　　这日谷中天光彻亮，山中应是难得未落雪，钟林晚喝下药味愈多的汤药，沉吟片刻，施针替自己解去不必要的药效，阖目凝神，过得一阵，院门外传来三只球呜呜的吠声，一阵风似的往远处卷走，钟林晚安然不动，等过片刻，右手自被下伸出，纤细柔白的指节缓缓展开，露出掌心中萤黄圆润的玉石，玉质清透，光润细腻，触上去便觉静心舒适，钟林晚凝神注视，一月前临别时的画面再度浮现，洛渊独自将她叫至一旁，将拭得干净的玉石稳妥地置于她掌心，眉目温然，“你替我寻回了重要之物，这便当作还礼。”
　　钟林晚唇角勾起一丝怀念，终于起身下床，深吸一口气，推开木门，她的指节无意识地攥紧，缓缓踏出一步，门廊上传来“嗖”的破空轻响，右膝肩膀随即一麻，半边身子软了下去，钟林晚低声抽了口气，紧绷的心绪稍作放缓，捂于颈侧的右手慢慢放下，一枚银针扎正于手背，还好最厉害的一针今日蒙对了。
　　右膝及肩上的银针给她随手拔下，施于截然相反的穴位，留针半刻，复又施在其他穴位，如此反复消解，过去一个时辰，钟林晚尝试着动了动手脚，慢慢扶墙站了起来。
　　右侧传来的酸麻仍叫人很不舒服，钟林晚走得缓慢，却极有耐心，一步一挪，向着这一月来日日期盼想念之处，坚定地迈步，她费了一炷香的功夫来到门前，手心里都攥出汗来，停在门外深吸一口气，才敢抬手推门。
　　小室内静悄悄的不闻人声，钟林晚蹒跚着挪过桌旁，视线内映入一柄通体玄黑的剑，立于床旁，修长分明的手指垂在身侧，接着是及腰如瀑的墨发，冷淡出尘的眉眼，无一不似水墨画中的人物，飘渺虚幻，风姿绰约，画中人倚床而坐，不知正自垂眸思索甚么，眉头微微蹙起，素白的衷衣前襟半敛，似是将为自己换过药，隐隐露出玲珑有致的锁骨及胸前雪白的细布。
　　钟林晚紧抿着唇，她觉着胸口下一颗东西咚咚地跳，又烫又急，好似患了严重的心疾，她张了张口，喉咙仿佛被人扼住，发不出一丝声音，像是这次近在咫尺的分别不止过去了一月，而是过去了一年，十年，一百年，久到她不知第一句当对她说甚么，才好弥补这次漫长的离别。
　　纤长浓密的长睫轻轻颤动，钟林晚稍稍回神，想要走上前去，她看着自己日思夜想之人缓缓抬眸，从来冷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薄唇微启，“以后不许再如此。”
　　钟林晚蓦地止步，怔怔看着白霁，她耳中只听得清自己的咚咚的心跳，尚不明白她说了什么，眼泪便先落了下来，落得她自己亦是莫名，咬唇想要忍住，偏偏委屈得连气息都急促起来，越是想要压抑胸口便越是起伏颤抖，闷涩得发疼。
　　白霁见着她流泪，一时亦是怔然，她后知后觉地察觉自己的话太过冷硬，眸中闪过几分无措，又被心疼淹没，“你……你莫哭了，我以后不再说了。”
　　钟林晚见白霁欲要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去，开口时尚忍不住抽气，软哑着声线道：“我不哭了。”
　　白霁抬手替她擦拭眼泪，听闻此言，动作微顿了顿，只是钟林晚口上说着不哭，眼睛却忍不住下雨，一颗颗灼热地落在白霁指尖，白霁凝神注视着她，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我并非不喜欢你哭。”
　　“我不晓得如何与人亲近，亦不知该如何待你才会叫你好受，我怕有一日你会厌烦了我。”
　　“你一落泪，我便想是自己做得不好，未能照顾好你，胸口便也随着疼。”
　　白霁冰冷的指尖缓缓拂过钟林晚侧脸，目光专注而珍视，“我想留于你身边，即便不再叫你喜欢，亦可一直护着你，若因我而令你受伤难过，我的存留便不再有意义了。”
　　一月光景，于钟林晚而言是不得相见的担忧想念，于白霁而言却是刻骨的疼痛，昏沉时满目所见皆是钟林晚淋漓的鲜血，醒来后第一眼见到的亦不是自己所念之人，张瞎子并非钟林晚，他恨不能钟林晚从此扔下这个拖油瓶，所以他从不掩饰烦厌，直白地告诉她钟林晚如何取血救她，如何为她伤身呕血，如何拖着虚累的身子还要来照看她，最后还要满眼讥诮地嘲她，我早便算到你有一死劫，你偏不愿听我所言放过她，就只因着你不肯死，才会将那不开窍的孽障拖累至如此境地。
　　钟林晚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白霁慢慢坐直身体，唇角勾起静谧柔和的一丝淡笑，“这一次，当真是我欺负你了。”
　　冰冷苍白的指尖缓缓抚过钟林晚侧脸的轮廓，向后伸入发间，另一手轻缓地揽住钟林晚腰身，将她拥入怀中，于耳侧缱绻柔和地低语，恍如隔世，“我想要同你赔不是，你愿答应我么？”
　　——————————————————————
　　小白二次高光时刻！情话！（我超级吃你是我存在的意义这种情话，就把她安排给小白啦！
　　/关于阿晚，这两章算是她走向黑化的另一转折点，首要一点当然是小白没死啦，张瞎子察觉她因着此事心性发生转变，也算一语点醒了她，所以也才这么不喜欢小白…虽然没黑化，大家也能看出阿晚比初登场时沉稳成熟了许多，也是因为经历过这些难免长大啦，副cp就he辣！下章就开始交代洛洛林旸啦！
　　ps这章后面的内容请大家自行想象！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第230章 久别
　　小巷幽深，曲曲绕绕地通往某处不知名院落，院中矮树掩映，疏影间一位女子长身静立，白衣胜雪，风姿绰约，眉目间几分霜寒，月光如水，映照出其手中所执卷轴，轴身以两根金丝相系，丝毫看不出内面绘图。
　　白衣女子正自凝眸沉思，卷轴上忽而搭上一只柔白好看的手，娇柔婉转的语声随风传入耳中，“再等等罢，只余下三日了。”
　　洛渊循声抬眸，撞入林旸琥珀般的浅褐瞳眸，清明地倒映出那一身霜白，洛渊眸光随即柔和下来，浅淡勾唇，“我吵醒你了。”
　　林旸手掌下滑，覆在洛渊冰冷泛白的指节上，假意嗔道：“你身上这般舒服，不给我抱自然便醒了。”
　　洛渊眉目间晕开淡笑，轻声应了一声，执起她的手向房中走去，“夜里湿气重，回去罢。”
　　林旸乖乖随着她走，目光落在垂于她身侧的卷轴上，眼底方才显现几分忧色，分别的那一日仿佛仍在眼前，南夙亲手将此物交与洛渊，凝视她道：“我清楚你们在躲避何人，那些人溯源深久，于我那时便初露端倪，远非你们所能抗衡，江湖中也早已没有能与之抗衡的势力，我知你们卷入过深，那些人不会放过你们，现下或只有一人可将其彻底肃清，你带着此卷卷轴，去往神都寻见穆王，他将插手此事，此后你便远离神都，再不可踏入一步。”
　　南夙只交代寥寥几句，便即动身与钟林晚一道护送白霁前往长白，再不愿就此多说一句，自她离开，洛渊便每日时时凝视这卷卷轴，沉默不语，林旸心中亦隐隐不安，穆王此人，便连她亦有所耳闻，乃是当朝皇帝所依仗的红人，他生为皇帝长兄，却在夺嫡时自愿辅佐皇帝，于东宫之变时全权谋划领兵，皇帝继位后替他肃清仍有反心的文官武将，又在朝政稳固时主动请缨西缴吐蕃诸部，大获全胜，此后更是主动上交虎符，自愿守在皇城根下，以便皇帝时时监察，彻底杜绝反心，释兵权后他便做了逍遥郡王，年轻时常与各类能人异士游历江湖，寻访名山大川，直至现在亦不时派人去寻些新奇的玩物珍宝。
　　江湖中也曾传言，这位穆王原是个盗墓藩王，所谓游玩寻访实为定穴探墓，连夺嫡时的所用军备亦是从墓中得来，手握权位后仍不时亲自下墓，也不知究竟想在墓中寻些什么。
　　九日前她们抵达神都，当夜潜便去了穆王府，然而却未能顺利见到穆王，她们显是小看了府中守备，皇城脚下毕竟兵精将良，守卫森严，两人尚未摸入穆王寝室，便给一位江湖上有名的神偷察觉了气息，不过须臾，整座府中的守卫皆围杀了过来，府中更是配有雷火弩，以火药之势催发弩箭，势力惊人，若趁之不备甚可射杀一名身手不错之人，是早年穆王领兵时军中独备的攻城利器，塞药上箭虽不便利，一旦数箭齐发对面却是插翅难逃。
　　两人且战且走，借着城中街巷复杂与追兵周旋，然而对方好手太多，实难脱身，两人别无他路下竟又闯入了潇湘阁中，直至意外撞见颜刈楚方才明白自己现在何处，颜刈楚见到两人，竟也不问缘由，私自将两人藏了起来，待第二日清早那些人走了，方才得闲与两人相谈，在得知前因后果后又将两人送来此处院落暂避。
　　穆王早年为官为将，加之广招异士，府中最是重兵把守，卧虎藏龙，极少有敢擅入穆王府者，如今经此一闹，又未捉住刺客，府中想必更是严加把守，想见穆王难如登天，颜刈楚得知两人目的，言说自己或可帮忙，每年七月二十九日，穆王会广发帖子，邀自己麾下异士有得奇珍异宝者，共同携宝前来，行赏饮酒，一醉方休，届时她会受邀弹奏琴曲，或可趁机将她们带入府中。
　　林旸正自垂眸回想，耳中忽然听见旁人脚步声，抬眼看去，颜刈楚正自走廊另一头缓步走来，望见她们后亦是一怔，“洛姑娘，林姑娘，怎这时候便起来了，附近有什么动静么？”
　　洛渊淡淡摇首，“未曾听见动静，醒了便起来走走，惊醒颜姑娘了。”
　　颜刈楚听清洛渊所言，神情中亦放松下来，语声温和道：“我自来夜间易醒，不怪洛姑娘。”说话间，又向林旸轻轻颔首示意，娴雅守礼，“此处远离皇城王府，幽静偏僻，那些人应是寻不到这里。”
　　林旸展颜一笑，“确是幽静雅致，只是距潇湘阁甚远，颜姑娘来往可不方便。”
　　颜刈楚闻言，亦抿唇笑了笑，眼底浮现淡淡怀念，“我得穆王青眼，得到的赏赐便也多了不少，能够买下这处小院，余下的银钱也够日后生活。”
　　林旸听她此意，似是打算日后便替自己赎身，离开潇湘阁，她不欲妄加评劝，便也未就此事深言，正欲告辞离开，身侧之人忽又开口道：“颜姑娘带我们入穆王府，可会受连带之罪。”
　　颜刈楚闻言微微怔神，很快便又浅淡地笑起来，“洛姑娘不必担心，俸琴婢女并非我的贴身婢女，被人悄悄替换，我自然不知，时候尚早，我便先回房去了。”
　　颜刈楚开口告辞，洛渊自不便再多言，三人各自回房，颜刈楚房间正在拐角，面对长廊，临关门时抬眼望见两人背影，目光一瞬寂黯，垂眸关门而入。
　　三日时候转眼便过，赏宝会当日，颜刈楚应言将两人扮为琴侍，守于身后为她执琴，其身周各有婢女支起幕帘纱帐，层层白纱遮掩，若非近身察看极难看清。
　　赏宝会在夜间举行，日暮时分各人纷纷抵达，应邀入座，颜刈楚被安排于湖边亭台，暮色之下微风拂动轻纱，帐中美人抚琴，极是应景醉人。
　　洛渊与林旸分立于颜刈楚身后，身影为纱帐掩盖，卷轴与宋尘所写密信皆被藏于琴下，只待穆王现身便可将东西与他，按南夙所言，穆王应会调动禁军，也只有这般摧枯拉朽的朝廷势力方能给予那些人重击。
　　众人于暮色昏沉时开始等待，直等至月上中天，一道尖细嗓音终于蓦地传来，响彻内院，“穆王到！”
　　林旸手指微收，单听声息，竟连这名通报都是个内家好手，抬眼扫过，众人纷纷起身，一位锦衣玉袍之人自侧院缓步而入，眉眼深邃，姿容矜贵，卓尔端方，单看样貌竟看不出其年岁，是位儒雅又不乏威仪的英俊男子。
　　穆王点头示意众人，略讲了两句场面话，便由颜刈楚奏琴开场，颜刈楚尚在等待洛渊行事，端坐不语，林旸见身侧久无动静，不禁看了洛渊一眼，洛渊身周亦有纱帐围绕，看不清其神色，林旸等待片刻，听见周遭已有议论，别无他法下只得将自己所俸之琴呈上，由颜刈楚弹奏。
　　泠泠琴音响起，琤琮悦耳，抚人心弦，好似一阵清风拂面，令人平心静气，心情舒畅，林旸却无心细听，身侧不知为何全无动静，越是如此她便越是忧心焦急，不知洛渊发生何事，身周高手环绕，她无法开口唤她，只能焦心等着，然而直至一曲终了，身侧之人依然一动未动。
　　几人领头夸赞了几句，其余人皆兴致寥寥，他们本意不在此，自然欣赏不出什么，林旸心知无法再等，咬牙跃起，抢过洛渊琴下两物，几个纵跃，向着穆王疾掠而去。
　　几乎便在林旸跃起的瞬间，几道破空声同时传来，直逼要害，林旸翻身躲闪，挥鞭荡开几道银光，前纵之势已消，横眼扫过周遭，万般无奈下将东西向着穆王直扔了过去，穆王身侧跃出一人想要阻拦，穆王却微微抬了抬手指，随意将东西接入手中。
　　林旸一口气尚未来得及呼出，身后忽而“当啷”两声脆响，两柄断剑落在地上，一阵细风拂过，洛渊已无声落于她身侧。
　　“小美人。”林旸忙握住她的手，才发觉洛渊身上冷得吓人，身周竟杀意隐隐，瑶光似感受到主人心绪，在洛渊手中不断发出微微嗡鸣，寒意逼人。
　　内院四周很快便传来紧密有序的脚步声，玄甲兵士将内院紧紧围住，列箭指向两人，远处隐隐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亦给掩在了兵甲声中，穆王面色如常，对院内乱象视而不见，信手拆开密信，逐字细看，直过半刻，才将手中密信放下，嘴角竟隐含微笑，抬眼看向林旸，缓声道：“这个信中人只将此事告知与你？”
　　这句话仿佛一个隐秘信号，院内原本矜持不动的宾客异士纷纷将手按上兵刃，洛渊眼底寒芒骤现，挺剑直向穆王刺去，林旸蓦地一惊，待要跟上，一支短箭自身侧倏地袭来，林旸闪身躲过，落在地上，周遭影影绰绰不知围上多少人，将那袭白衣远远隔了开。
　　瑶光剑气凛冽，转眼便至穆王眼前，穆王抬手屏退拦于身前的诸人，两指翻转，竟稳稳夹住了瑶光剑锋，他似是才正眼看过洛渊，片刻，眼底浮现讥讽蔑然，唇边笑意却依然温润，“你比她身手要好些。”
　　“闭嘴。”洛渊沉冷开口，身周杀意骤然汹涌，右手逐渐攀上白霜，剑尖剧颤，耀目生光，便连远处的林旸亦感受到铺天盖地的寒意，急着赶往洛渊身侧，穆王神色从容，似不屑于取用兵刃，单凭双手与之拆招。
　　这场打斗未持续太久，洛渊将瑶光运用至极，半边身子都覆上了寒霜，一味相攻，不知自守，于挺剑刺向穆王胸口时被一枚铜珠打中膝弯，踉跄跪倒，待要起身，却又被一根铜棍击在肩上，狠狠下压，抬眼看去竟是许久未见的覃施谷。
　　“洛渊！”远处传来林旸的一声惊呼，她陷于众人围困，本便难于应付，一分神，立即便被一杆银枪扫在腿上，吃痛跪倒，周围人一并拥上，刀枪斧戟将她围了严实。
　　洛渊听见林旸声音，周身冷意微滞，却未看她，穆王似是不悦于覃施谷随意插手，瞥看他一眼，缓缓步到洛渊面前，抬脚踩在她肩上，微微笑道：“想弑父么？”
　　此言一出，院内所有人皆尽露出震惊神色，连林旸亦是心神一颤，半跪着身子，怔怔看向穆王，“你是……”
　　洛渊眼底神色愈寒，冷冷盯视着他，穆王仿若未察，居高临下地端详她的面貌，“你的眼睛同她很像。”
　　洛渊听闻此言，再压抑不住，瑶光发出嗡然一声宛若龙吟的清啸，剑气仿佛利刃加身，迫得人呼吸不畅，覃施谷被剑气迫得连退数步，洛渊趁势起身，一剑刺向穆王咽喉，对方亦想不到洛渊会用如此伤身之法，躲闪不及，拿起卷轴侧拍剑刃，瑶光发出铮的一声鸣响，剑刃不住颤动，终于脱手而出，卷轴亦受力脱手，落在地上缓缓展开。
　　一张温婉娴静的女子画像随之显露，眉目间与洛渊五分相似，只是更为素雅，眸中满是温柔神色，望向画外之人，好似江南温柔水乡中的女子。
　　两人看见女子画像，同时顿住，凝目而视，穆王目中隐隐显出一丝怅然，又似遗憾，低声道：“原来你也曾有过这般神情。”
　　林旸远远望见洛渊唇边溢血，急火焚心，竟要踉跄起身，却再度被一枪扫在腿上，跪倒在地，穆王转眸看去，冷冷盯视林旸一阵，目光又落在洛渊身上，唇边忽而勾起一丝冷笑，满是嘲弄厌恶，“你果然是她的女儿。”
　　穆王面上不复温润风度，眉目间隐现狰狞，冷冷笑道：“我可以帮你，只有一条，你要杀她。”
　　洛渊蓦地抬眸，穆王右手抬起，姿态尊贵地睥睨着她，只待他一挥手便数箭齐发，“或者你们二人一同死在这里。”
　　“洛……”林旸急急开口，却被枪身打中后背，闷哼一声，洛渊满目杀意，冷冷盯视穆王一眼，最终未再向他动手，足尖点地，向着林旸飞掠而去。
　　穆王眼中厌憎之色愈重，神情阴鸷，待要将手挥下，却闻数百人中一道冰冷语声忽而响起，“赵恒。”
　　穆王脸上一瞬变色，目光紧紧盯着自檐上踏月而下的清渺身影，于数步外无声落地，洛渊身子微晃了晃，低低开口：“师父……”
　　南夙却未看她，目光只盯在穆王身上，向来冷淡的语声中隐隐悲怒，“你连同她的女儿都不肯放过。”
　　穆王神色微凝，转眼间便又微笑起来，眼底恨恶扭曲，连遮掩都不再遮掩，“这个所谓的女儿也恶心得很，不过我最是恶心你，只恨许她一诺不能杀你，让你今日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南夙默然与之对视，良久，视线忽而下垂，落在地面有些毁坏的女子像上，眸中冰寒消退，竟浮现出一抹柔和之色，“这副画像是我亲手为她画的。”
　　南夙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弧度，她极少笑，这一笑眉目间堆积数年的冰雪便好似瞬间消融，沉寂温柔，“她看着我为她画的，她很喜欢。”
　　南夙抬眸看着穆王脸上嫉恨与轻蔑交杂的怒色，神色平静，缓声开口：“你只是嫉恨她爱我，你将她困于不见天日的王府六年，她至死都不肯爱你，是你嫉恨于我，如今数年过去，我该去见她了。”
　　南夙说到此处，右手蓦地运力，落于地面的瑶光受力倒飞入她手中，洛渊瞳仁骤缩，待要抢前去握剑刃，已然不及，剑锋冷冽，于半空中划出一道决绝弧线，带起大蓬血花，铿然落地。
　　南夙身体瞬时失力，软软向后倒下，洛渊上前扑抱住她，慌忙用手替她捂住伤口，鲜血不断涌出，很快便将洛渊双手染得鲜红，南夙擅长使剑，这一剑快而决绝，已然切断命脉，不过须臾，南夙眸光便涣散开来，吃力地凝在洛渊身上，又似凝望着四道围墙围出的小片天际，喃喃低语：“我怕将你教的同我一般冷漠死板，她便……不高兴了……”
　　院内变故一波三折，众人皆看得呆了，林旸趁机挥鞭将身周三人扫倒，一跃而起，落至僵然不动的洛渊身侧，紧紧抓住她的手臂，颤声道：“走洛渊。”方才南夙现身，分明将她身周几人穴道点上，她早已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洛渊怔怔看着怀中之人，右手尚捂在她颈侧不肯移开，林旸连唤她数声，洛渊皆不听不动，旁边人欲要围上，被覃施谷以眼色屏退，林旸声线颤得厉害，低声哀求道：“求你了洛渊，我们走罢，我们带师父离开这里。”
　　洛渊听及“师父”二字，长睫方才轻颤了颤，缓缓抬眸，眼底具是空洞茫然，不见半分神采，林旸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狠狠攥过，喉咙里涩得生疼，她平稳地将南夙接过，背在背上，执起洛渊的手向墙外掠去，目光同时扫向湖边亭台，内里早已无人，颜刈楚不知何时挨到一众玄甲兵身后，满目担忧焦急，遇见林旸视线，只微微摇了摇头，以唇语道：“我无事。”
　　众人相顾茫然，不知追或不追，纷纷将视线投向穆王，穆王正垂眼俯视地上画像，良久，俯身将其拾起，细细收卷敛好，收入袖中，拾步向侧院走去，“走罢。”
　　玄甲兵听令渐次退下，其余人亦讳莫如深地各自离去，直至院内仅剩一人，覃施谷面色复杂地步到她身前，声音苦涩低沉，“可还有什么话要我代为转达。”
　　颜刈楚慢慢步回亭中，低头凝视着石台上横放的一把古琴，正是洛渊方才所俸，良久，低声开口道：“我不后悔。”
　　纤长白皙的手指轻抚琴身，呢喃叹息，“我不后悔。”
　　————————————————
　　唔是师父和颜姑娘…（快要写完辽


第231章 星河
　　穆王府之变转眼已过去一月，穆王言而有信，第二日便出兵讨伐各大门派，他早年征战沙场，早已练就杀伐狠绝斩草除根的手段，诸派掌门长老资深权重者，无一不在足可压境的玄甲军前自认罪状，亦有少数奋起反抗者，全被重兵雷弩的铁骑灭了门，整场洗劫历经一月仍未结束，江湖自此经历从未有过的腥风血雨，人才凋敝，然而这场出兵却连像样的名号都未冠有，名义上只言肃清，其不留活口的作风却更像是在灭口，说来也可笑，当初看来如何根深势大难以抗衡的势力，在凝聚一国精良的军伍面前亦不过两月末路。
　　林旸带着洛渊于当夜便离开神都，后续并未有来追杀她们者，洛渊受了内伤，又亲眼见着抚养自己长大的师父为救自己自尽，一路失魂落魄，面色亦苍白得很，只听任林旸摆布自己，林旸几曾见过她如此，心尖上疼得有如刀割，却又无法出言安慰，她小心地与洛渊商量，两人最终决定前往长白，将师父葬于雪山，师父一生囿于极寒之地，想必死后不愿再回凌霄，让她沉睡于自己熟悉的皑皑雪中，已算是她此生最好的归处。
　　两人于长白停留半月，分别请张瞎子和钟林晚看过洛渊，张瞎子只一脸鄙夷地叫洛渊扔了那剑，钟林晚亦对此事讳莫如深，只在张瞎子药方的基础上为其施针，不知是否受情志影响，洛渊此番休养见效并不甚快，每日受药效影响昏沉时久，面上亦始终不见血色，处在不见天光的雪山深谷中好似被耗尽了生气，比之来时更加不如，林旸日日陪在她身边，将她的变化看在眼中，每日心疼心焦，恨不能以身代她，她明白留于长白只会叫她愈发睹景思人，无奈下只得令钟林晚备好药后带洛渊离开，想来循着她们从前的愿景，天南海北大漠水乡地四处走走，洛渊心底的伤痛终归能够渐渐痊愈，而白霁此番伤得太重，尚只能在钟林晚搀扶下缓行两步，便不与她们同行离开，接着留在长白医治旧伤。
　　走出长白后林旸曾问过洛渊意思，第一站当先去往何处，时夕阳渐落，暖黄的光擦过窗沿落在洛渊侧脸，为她渡上几分属于人间的朦胧光晕，美得惊心动魄，洛渊神情倦怠，端坐于车厢内沉默良久，最终说出一个她未曾想过的名字——凌霄。
　　“师父在小孤峰上兴许留有旧物，我们慢慢走去，日后再回来时便还与她。”洛渊缓缓抬眸，目光落于林旸身上时变得柔和无比，认真而又眷恋，唇角亦随之浅淡勾起，林旸与她目光相对，心中登时一痛，她总是如此，一与她相谈便敛去倦怠柔和着眉眼笑起来，只是眼底的黯淡无法化开，整个人便如虚幻脆弱的泡沫，好似下一刻便会消散干净。
　　“全听你的。”林旸掩去眸中苦涩，轻声回应，她看着洛渊苍白的唇，满是心疼地倾过身来，在她唇角落下一吻，洛渊轻轻揽住她腰身，避免林旸自颠簸的座椅上滑落，两人身体相触，便更加分明地感受到洛渊的身体如何消瘦，林旸微微仰头，眼底到底还是流露几分涩然，“你再如此虚弱下去，我便要忍不住欺负你了。”
　　洛渊眸中倒映着她疼惜的神色，目光愈发柔和温然，低低应道：“好。”
　　林旸听她如此回答，心脏仿佛被用力扯动了一下，疼得她长睫微颤，动作亦随之滞住，抬眸凝视着她，“如何欺负你都好么？”
　　“嗯。”洛渊眉眼低垂，一双深眸中满是温柔神色，应得顺遂，声线中尚带着伤后的低哑，听来却有示弱似的柔缓撩人，林旸满心酸涩，尚未开口回答，却见眼前人好看至极的眉眼忽而倾近过来，在她反应过来之前，轻轻吻在了她的唇上。
　　这一吻目的分明，清甜柔软的舌灵活地深入林旸唇齿，撩拨汲取，令她禁不住地低吟出声，却又温柔无比，好似对待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珍宝，顺从至将整颗心都捧来给了她，不愿叫她有一点难受，如此若即若离却又予取予求，林旸的目光很快便在这般攻势下迷离开来，软软地偎在洛渊身上，眸中漫起薄薄一层水雾，嗓音亦变得含糊沙哑，“洛渊……我们……马……缰绳……”
　　口中呓语逐渐转为难以自抑的低吟，连气息都随了对方在体内愈发放肆的引诱，最后一缕暖黄的夕照自窗框边缘无声擦落，相拥缠绵的两道人影身子一歪，自座椅上滚落而下，落入摇晃暧昧的昏暗之中。
　　……
　　第二日林旸醒来，两人所乘的马车已从小路偏离出了二十余里，幸而此处尚在雪山之中，偏僻荒芜，一路过来半个鬼影也未见着，林旸从未试过如此放肆任为，醒来后羞得一日未跟洛渊开口，任凭她如何哄诱自己，只是烧着耳垂面向角落，翻来覆去地低喃一句，“这是你欺负我……分明是你欺负我……”
　　两人并不急于前往凌霄，故而也没有耽搁行程的顾虑，一路策马缓行，闲游过许多山水风景，洛渊的身体在此途中渐渐好转起来，不必再每日服药，眼底化不开的沉郁亦逐渐被每每看向她时的柔和取代，如此游历了两月，方始临近凌霄脚下。
　　两人返回凌霄时穆王摧枯拉朽般的清扫早已结束，江湖中俨然一片死伤惨重后的萧条，凌霄半山处的山门无人把手，门头倾颓，地面大片暗褐的血迹无人清扫，早已不复往日尊威，两人不欲生事，未往主殿方向去，径直往小孤峰而来，相较于凌霄其他诸殿，这里显然来都无人愿来，昏暗空茫的雪色压在沉厚的铅云之下，看得人心中发闷。
　　洛渊抬手推开陈旧的门扉，缓步踏入，屋内陈设一眼便可尽收眼底，简单得有些冷清，两月封闭已令屋内积郁了一股腐朽之气，好似它已知晓主人无法回来，早早便显出了倾塌之势，洛渊拾步而行，目光缓缓扫过屋内诸物，似是想于其中找寻一丝熟悉气息，最终停留在了一面墙前。
　　这面墙干净得有些突兀，墙面未挂任何物件，墙前也未摆东西，只干干净净地立在那里，正中显出一片深刻的苍白，洛渊抬手缓缓抚上，眉眼低垂，这是那副画像的悬挂之处，二十年来从未动过，不知她此行下山，是否早已有所预感，预感到这一离去便再也无法回来，因而才……
　　一阵寒风倏然卷过，带动洛渊身后青丝飞舞，散漫冷清，洛渊回眸望去，林旸已将正对此墙的窗户打开，目光怔怔地看着窗外，“小美人，那是……”
　　洛渊迈步向她走去，目光亦随之落在窗外，外头不知何时又开始落雪，白茫茫的大雪中一道青黑石碑孤然而立，碑石上落了厚厚一层雪，几乎全被掩埋，看不清碑文，洛渊眼底闪过一抹惊愕，注视良久，渐渐转为黯然，低声开口道：“是我娘。”
　　林旸心中已有猜测，听清洛渊所言，眸光亦随之黯淡下来，喉间仿佛被人扼住，涩疼得难受，窗前摆有一套桌椅，想来时时有人独坐此处饮茶，一面可望见至死也不愿放下的过往，一面却是早已失去爱人的冰冷现实，林旸忆起南夙冰冷无波的双眼，心中蓦地涌起一股窒闷的恐慌，每日坐在这里，她究竟是何等感受？这孤零零的二十年间，她又是如何说服自己度过来的？
　　“走罢。”清冷语声忽然自身侧传来，林旸抬眸看向洛渊，目光尚有些出神，洛渊却已敛去眼底黯然，淡淡道：“师父如今已不再需要甚么外物了。”
　　林旸随洛渊踏出屋外，于石碑前止步，洛渊俯身拂去碑上落雪，只寥寥几字落于其上——戚若吾妻，只有生辰，却无卒年。
　　洛渊凝目而视，片刻，屈膝跪下，林旸随之跪于她身侧，天地间一片静谧，只闻见大雪簌簌而落的微声，很快便将两人肩发打湿，覆上一层纯白，洛渊长久注视着眼前墓碑，似欲诉说甚么，最终却一字未吐，十数年天人相隔，难道还要告诉她师父这些年的凄苦么？
　　洛渊想起决定分道而行的那日，她欲劝师父留在长白，劝师父远离纷争，又恐师父不愿随处落脚，恐她与张瞎子久处不合，思来想去，前瞻后顾，却唯独未想过师父会死，难道这人世的生离死别，分分合合，最终皆难违定数？
　　“走罢。”洛渊缓缓吐息一声，话语在空中凝成小团白雾，转瞬便消散干净，林旸垂首跪着，额前碎发遮住双眼，不知在思索什么，感受到右手柔软冰凉的触感后，方才迟缓地看向洛渊，满目涩然。
　　“洛渊。”林旸将唇抿得苍白，目光却专注郑重，好似终于下定了甚么决心，紧张得声线都发起颤来，“我想带你回家，回我从前的家。”
　　洛渊听清林旸所言，眸中一瞬错愕痛楚，难以自抑，她右手蓦地收紧，从来沉静的眸中雾气翻涌，复杂难言，好似这句话同铁斧般重重撞在她胸口，掀起足以毁人的惊涛骇浪，良久，洛渊起伏的心绪才似有所平缓，唇角微微勾起，凝神注视着她，眸中满是隐忍痛楚的温柔，林旸听见她低柔和缓的声线，轻轻同她道：“好。”
　　林旸所说的家，是她幼时的家，亦是她久久未归的家，说是细思，实际也只有这短短半刻，她的想法并不深远，甚至有些过于草率，她想着洛渊失去师父，在这天地间便孤零零地再没了归处，她便想要给她归处，想要带她回家，那蛮州的十万大山里，总有一处会是她们的家。
　　两人于当日下山，启程入官道的路上，意外“找”回了失踪已久的小宝贝，小宝贝浑身脏兮兮的，见到林旸便又缠又咬，看来委屈得要命，想是它历经艰险自冰天雪地的映雪宫下来，便在附近苦苦等着主人接她，直等到了现在，林旸心中亦是愧疚，这些日子几番追杀搏命，实无心力再惦记这只小东西，好在她懂得如何哄它，供酒供肉地同它赔罪了好些日子，临近蛮州时，小宝贝终于肯从洛渊身上下来，一蹭一挪地攀上林旸肩头赖着。
　　蛮州地处西南，四季如暑，酷热潮湿，因着这般气候，参天大树如杂草般随处可见，挤挤挨挨，遮天蔽日，毒蛇猛兽处之如同天府，寻常人进入却如一脚踏入了地府，其路难寻，极易失命，林旸与洛渊再重逢时，便是于这深山重林中的万劫山相见，纵是当时见得万劫如何奇峰险峻，于这十万大山之中亦不过小小一隅罢了。
　　林旸从前为寻师父，时而返回此中，以确认她是否回来，如今再入深山，竟已是全然不同的心境，自山域向内而行，需得七日方可抵达地点，足见其中道路如何复杂危险，每行近一日，林旸心中的紧张便增加数分，她唯恐自己的心绪影响洛渊，一路依然与她说笑逗乐，终于在第七日傍晚抵达她所承诺的“家”。
　　时近黄昏，密林中难见天日，昏暗幽静，两人攀上一处石坡，沿路向上而行，愈往上走坡上草木逐渐稀疏，眼前开阔开来，地势随之愈发高耸，落日余晖洒在平整坚硬的石面上，好似流火倾泻，暖热却不耀眼。林旸似是等待不及，拉着洛渊的手，脚下不自觉加快，两人行过半个时辰，前沿的石面忽然中断，笔直垂入地下，断落处不远，一间小木屋孤零零在余晖下立着，看起来久经风雨，早已破败不堪。
　　“到了！”林旸眸中一亮，难抑急切，当先走了过去，小屋的木门已半脱落下来，林旸随手推入，尘土立即扑了满面，屋内陈设破旧简朴，尘土满覆，看来自她上次离开，已许久未有人回来过了，林旸缓缓松了口气，转头看去，才发觉洛渊并未跟随进来，似乎仍在外头。
　　小屋中只内外两间，林旸原路退出，目光落在断崖旁一袭清隽缥缈的白衣之上，这时夕阳余晖已消散干净，天地间一片舒缓的清净，崖顶晚风将洛渊衣衫吹得猎猎作响，发带飘扬，好似下一刻便会随风坠落，林旸呼吸蓦地一滞，瞳仁微缩，在自己反应过来前，上前一把将其拽离开来。
　　洛渊未有防备，被她强硬的力道拽入怀中，脚步不稳，眸中微有疑色，却未见着半分气闷，反而抬手揽住她腰身，诱哄般地低低吐息：“莫怕。”
　　林旸心中一股惊恐难言的邪火，此时听见洛渊开口，方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疑惑地蹙了蹙眉头，她知晓自己方才用力不小，手指在洛渊腕上轻柔地揉捏两下，温驯可怜地抬起头来，“我怕你会落下去，弄疼你了么？”
　　洛渊垂眸看她，唇角浅淡地勾了勾，似是怕再吓到她，唇齿间吐出好听的气声，轻缓缠绵，“不曾。”
　　林旸方才放下心来，敛眉沉思片刻，拉着她的手向木屋走去，“我想送你一样礼物。”
　　洛渊无声随着她的动作，林旸走至屋前，却未进去，低身将台阶上的浮灰扫去，拉着她就地坐了下来，目光投向崖下一望无际的密林，晚风习习，吹动万顷绿涛如海，好似簌簌低语，林旸眸中满是失落的怀念，默然远眺，洛渊便也不多言语，安静地坐于她身侧，遥远的天穹边缘，最后一抹天光熄灭，夜色终于笼罩下来，一练星河缓缓淌过天际，星辉澄明，光华莹莹。
　　林旸仰头看着，漫天星子全落在她眼中，掩去她眼底神色，又过许久许久，林旸忽然开口道：“起风了。”
　　墨绿的林海自远而近向崖边涌来，拂动两人衣衫随风而舞，一点萤绿便在此时忽然自底下的墨黑之中缓缓飘出，摇摇晃晃，闪烁不定，却又执着地向上飞去，仿佛拼命想要汇入星河，在其之后，莹莹点点的微光不断升起，随风而升，在两人面前点亮一片温柔的星海，与天河遥相辉映，宛如梦境。
　　“这是我唯一拥有之物。”林旸唇边缓缓勾起一抹笑意，温和而又眷恋，偏过头来看向洛渊，“以此当作你提亲之礼的还礼，可以么？”
　　洛渊神色微怔，静静注视林旸良久，眸中情绪翻涌变换，最后只化作疼惜的释然，目光如水地凝视着她，“这还礼太过贵重，我只有将自己再换与你，才可相抵了。”
　　林旸闻言，便随她淡笑起来，“难得有见小美人做赔本买卖的时候。”
　　洛渊长睫低垂，冰凉的手指搭在林旸腕上，缓缓向她倾过身来，“不赔本，是天遂我愿。”
　　这一夜天地辉映，两道星河交汇相拥，人间难得。
　　——————————————————
　　唔本来想在这两章就完的，好像还要写两章。（这章是完全的糖嗷！喜欢星星！


第232章 诀别
　　蛮州山深林密，自崖上远眺，绿波浩渺，薄雾袅袅，身处其中虽不见人迹，每日观景游林亦有超然世外的闲逸，林旸担心洛渊久于此间待得无趣，闲暇时便坐于阶前与她吹笛奏曲，替她引来各类稀奇罕见的鸟兽，有时是四肢修长却生了一双不相称招风耳的斑纹猫，有时是一身滚圆呆头呆脑地往人怀里飞的雀鸟，有时又是通体黑甲却性子温和的长蛇，各式各样，千奇百怪，全看当日运气和林旸并不稳定的发挥，自然也有招来猛兽毒虫的时候，全被“领主”小宝贝威风凛凛地赶了出去，因着林旸的闲情，倒让它跟着吃胖不少。
　　山林中不乏吃食，林旸自小生于其中，自是对哪些野果香甜好吃了然于心，初来时还曾翘着小尾巴欲向洛渊介绍一二，岂知洛渊不仅能辨识毒果甜果，连它们分别叫什么都能说道上来，着实让林旸对这个不沾尘世烟火的女子吃了一惊，好在她心思活络，在这上面翘不起尾巴，便设法在别处哄洛渊开心，背着洛渊在层层嶂嶂的林子里寻了片竹林，亲手做了一支竹笛与她，她满心想着教会洛渊两人便可合奏，不料竟会在这上面碰了壁。
　　准确而言是洛渊在此碰了壁，平白生得一副世外仙人的清缈风姿，没想到竟全然不懂音律，不仅不懂，简直可以说是一窍不通，单是运用气息吹出连绵的笛音来便费了不少功夫，好容易摸清了方法，吹出的笛声却全然不成曲调，连林旸都教得纳闷，分明这人平时“教导”自己时游刃有余得要命，怎会在最需气息控制的笛音上偏不得要领。
　　两人坐在崖边“呜呜”吹奏了半月，连小宝贝都给这入脑的魔音驱离了领地，林旸终于在一日认清现实，看着故作镇定的洛渊叹了口气，强忍笑意道：“要不还是算了小美人，你喜欢听甚么，我每日吹与你便是。”
　　洛渊抿唇不语，一双黑如点漆的眸子静静注视着她，林旸给她看得心软，又忍不住地觉着她太过可爱，一时心痒难耐，一把将其拥入了怀中，满眼含笑的狡黠，“或者小美人唤我一声‘先生’，我便再教小美人半月，如何？”
　　洛渊下巴搁在林旸肩上，整个人给林旸又蹭又揉地在怀里拥着，语声中便难得含了一丝闷闷意味，“我不擅音律，便是再教上半年，亦难得其要。”
　　林旸听出洛渊语声中微有叹意，心中一软，正欲温言软语地哄她，却听怀中人又低声道：“你亲手制与我的竹笛便只能搁着了。”
　　林旸一愣，才明白洛渊在介怀甚么，分明只是她一时兴起想来的主意，这人却分外认真地将其视为珍宝，甚至为之耐心地尝试自己并不擅长的事物，林旸看着缓缓拂过笛身的修长手指，心尖上似是有蚂蚁爬过，由心口一直酥麻到了全身，在对方察觉她不对之前，倾身吻住了她温凉柔软的唇。
　　洛渊初时尚有些怔愣，不多久便反应过来，逐渐占据了攻势，林旸给她勾得耳垂殷红，身子也不争气地软了下来，反而被洛渊一把从地上抱起，一步步往小屋走去，事后这人还饮着茶平心静气地“教导”了她，“我于音律上难领其会，林小姑娘却可在我所教之处更进一步，先生愿教你。”
　　日子若能一直如此悠然闲适地翻过，便是平淡，林旸亦觉如饮琼甘，她从前从不敢奢望这些，也觉自己不配得到，如今即便骤然握在手中，亦有似是偷来的不安局促，这些难以言说的不安、自轻、患得患失，全被洛渊细致地察觉，又润物无声地一一抹去，林旸心有所感，眼底时而闪烁的微光便也随她安定下来，久而久之，竟也沾染了几分洛渊身上特有的沉静深远。
　　许是这段奢求来的安闲日子太过珍重，需得用万分沉重的代价才可偿还，林旸几乎忘了自己是如何度过未遇见洛渊前的漫长日子，也忘了自己为何从不敢奢望幸运，第四月，仿佛如期而至一般，变故终生。
　　那是一个同往常一般无二的晴朗日子，清晨的薄雾遁入小屋，在两人身周缭绕清润湿气，林旸伏在洛渊身上赖至辰时，方才懒懒起身，取了包裹出门，想去前次制笛的竹林中挖些竹笋回来，顺路猎一只野兔，今日的餐食便可解决了。那片竹林距此甚远，林旸难得寻见，心中着实规划了一番，又想取之制笛，又想利用林周藤蔑制两把藤椅，夜里便可同洛渊一起倚在椅上仰望星河，一起观星辰变换，日升月落，一起度过漫漫余生。
　　林旸归家的脚步在隐隐望见崖边小屋时缓缓停下，手中所提的包裹掉落，竹笋滚了满地，怕是不能再吃了，屋前两道人影无声对立，一人循声向她望来，只这遥遥一眼，便让林旸浑身冷了下来，甚至不必看清对方相貌，林旸便凭本能认出，是她回来了，是师父回来了。
　　林旸原地站了许久，彻骨的冰寒似要将她周身之血凝结成冰，令她迟疑地生出了自己已死的错觉，屋前两人对立未动，林旸脑中一片混沌，唯一一点清明全牵系在洛渊身上，用尽浑身气力方才逼迫自己动起来，一步步向屋前走去。
　　“是你带回来的？”妩媚而凛冽的女子红唇微张，好似杀人淬血的刀，自然地透出恣肆娇媚的寒气。
　　林旸浑身一颤，脸上霎时失去血色，融入骨血的恐惧猛烈敲打着她的神志，几乎令她跪下，林旸目光空洞，无意识地低头屈膝，“是，师父……”
　　行到一半的动作骤然顿住，洛渊一手抓着她的小臂护在她身前，眸中寒意凛然，“林旸。”
　　林旸低垂着头，身侧熟悉的气息似令她有所触动，林旸小指轻颤了一下，长睫微抬，却又给接着传来的娇柔语声打断，女子鲜红的唇角勾起，缓缓向她迈出一步，“林旸？看来你很喜欢这个名字。”
　　这一声声轻悦耳，却似一枚银针直直刺入林旸脑中，轻蔑讽刺，纷乱的画面骤然涌现，破碎重组，然而却半点看不分明，林旸疼得耳中嗡鸣作响，浑身战栗，朦胧中只觉身侧之人紧紧抓着她，护她向后退回屋前，凌空向门内一抓，那柄倚在桌旁许久未动的寒刃便已到了洛渊手中。
　　女子原本唇角勾着笑意，见到瑶光，面色骤然变化，一瞬不瞬地盯视着洛渊手中之剑，那柄剑尚未出鞘，然而剑本名品，单凭凛冽四溢的剑气便足以认剑，女子定定看着，眸中神色逐渐转冷，明灭不定，身周竟渐渐释出杀意，最后抬眼看向洛渊时，眸中已只余厌恶恶心，恶意浓稠，“我道蛮州深山怎会有冰雪之寒，原来是瑶光。”
　　洛渊冷冷与之对视，默然不语，身侧传来的轻微颤抖令她心中泛疼，她知晓林旸状态不对，不欲在此同对方动手，然而女子阴冷着神色盯视洛渊一阵，目光却又转回到林旸身上，眼底含着浓浓讽刺，轻柔婉转地向她开口：“林旸？替我杀了她。”
　　手中牵握的柔软蓦地一僵，接着便是更加剧烈的颤抖，难以抑制，洛渊目中愈冷，视线却不自主地偏向林旸，眼底难掩担忧心疼，她记得林旸背上蛊虫发作时的情形，浑身发热，神识昏沉，她不愿再叫她这般难受了。
　　“林旸……”
　　“替我杀了她。”
　　耳中的嗡鸣愈作愈响，连入耳的语声亦混入了杂音，彼此交错回响，辨不分明，唯独那血淋淋的一个“杀”字，深深钻入了林旸脑中，刺得她遍体生寒，林旸本能地生出强烈抗拒，无意识地摇头祈饶，“我不叫林旸……不叫了……”
　　洛渊脸色骤变，一把抱住林旸踉跄欲倒的身子，一手抵在她后心，急急道：“林旸，莫听她说话，我带你离开。”
　　一声轻笑自两人身前传来，女子声线愈发娇软，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支骨笛，灰白玲珑，在纤细白皙的手指间悠悠把玩，笑意不达眼底，“我不允的东西，不许你擅作主张，你可是忘了？”
　　此言一出，林旸的身体彻底僵住不动，连颤抖亦不再颤抖，她的视线空洞地落在骨笛上，未知却铺天盖地的恐惧汹涌而来，好似一只手穿透身体直接扼住了她的魂灵，稍一运力便可叫她万劫不复，洛渊待要带她离开，林旸的身体却似毫无生气的假人，冰冷僵直，牢牢驻在原地，在她满眼心疼的目光中，一把将她推了出去。
　　洛渊给她推出两丈，脚步未稳，一道疾风接然而至，洛渊竟似反应不及，躲也不躲，细长黑影呼啸着向她卷来，在触及白衣之前，堪堪转向，“啪”地击在地面，激起小片尘土飞扬。
　　洛渊怔望着她，两手垂于身侧，似是不解，眸中却满是晦暗痛楚，“林旸……”
　　林旸不敢看她双眼，一味挥鞭向前，步步将她往林中逼去，洛渊只知看她不知还手，几次躲闪不及，险些被玄鞭击中，林旸挥鞭缠住洛渊腰身，用力将她甩退出去，你来我往中，渐渐脱离出崖顶范围，女子只在崖前看着，纤指搭于骨笛之上，冷笑不语。
　　两人一路行得跌撞狼狈，待停下脚步，早已望不见断崖影子，林旸终于抬眼直视洛渊，语声平直，“你走罢。”
　　洛渊气息尚不平稳，胸口剧烈起伏，听闻此言，双手倏地握紧，便要迈步向她走来。
　　“别再过来。”林旸沉声开口，阻住洛渊脚步，目光亦冷了下来，分明两人只相距两丈，却似阻隔了鸿沟天堑，再不得靠近一步，林旸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方才见到师父，我才想起一些事来。”
　　洛渊面色苍白，看向林旸的目光中满是隐忍痛楚的温柔，声线依旧柔和眷恋，“你莫怕林旸，并非你的过错，我会从她手中取得解蛊之法，也会叫你想起我来，你莫怕，我不会再离开你……”
　　“洛渊。”林旸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目中空洞无光，已是心无所寄的灰败，她看着她，好似接下来的话需用尽全身气力才能说出，半点不敢移开双眼，抑或是她心中清楚这已是既定的最后一面，舍不得再移开。
　　“你知道酆都初见时，我为何单单不杀你么？”
　　洛渊张了张口，喉中似被甚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本想杀你，只是那些蛇不肯近你的身，你的血是极难见的避蛊之血，我觉得你有用，才会带走你。”
　　“神都怪墓中，你被墓中箭擦伤，我未让你用药，亦只是再做尝试而已。”
　　洛渊指尖颤得厉害，她似乎预感到林旸接下来的话会将两人一同推入万丈深渊，粉身碎骨，她不愿叫她再说下去，看向林旸的目光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哀求，“林旸，我知道你……”
　　林旸强捺住心尖刻骨细密的疼痛，指尖深深刺入掌心，一字一句道：“你还当我真的喜欢你么？”
　　她强迫自己看着洛渊，看着她的面色霎时间惨白如纸，身体似是被利刃刺中，微微摇晃，踉跄着后退一步，“还不快滚。”
　　洛渊阖了阖眼，似是难耐这句话带来的剧烈痛楚，从来挺直的脊背终于佝偻下去，像是被人弃在雨中的丧家之犬，失魂落魄，林旸一瞬不瞬地冷视着她，嘴唇亦苍白得不见血色，又过许久，洛渊终于慢慢垂下眼去，长睫颤动，语声低微得听不清晰，“我现在于你，已经没用了么。”
　　林旸身体剧烈一颤，眼底汹涌的绝望几乎将她击溃，她咬牙硬生挺着，用力得口中全是血腥味，右手蓦地运力，挥鞭缠住瑶光剑柄，铮然拔出。
　　这柄剑于两人交手途中从未出鞘，顾及林旸许会为难，甚至在面对林旸师父时洛渊都未曾将其拔出，她看着瑶光倒飞入林旸手中，全无防备地站在她面前，白刃在空中带起一泓流光，却未指向洛渊，稳稳地反架于执剑者颈前，寒气凛冽，林旸痛得浑身颤抖，死死咬着牙才将余下的话说出口。
　　“我不杀你，你当她会放过我么？”
　　洛渊慌然无措地踏前一步，抬手欲要阻她，林旸见她接近，眼底蓦地闪过痛苦决绝，右手向前一送，在颈侧划出一道凄厉血线，鲜血立即沿剑锋缓缓淌了下来，映衬着她的话，亦似染了两人鲜血一般。
　　“你会害死我的。”
　　洛渊小心翼翼的动作随着这句话被钉死在原地，林旸亲眼看着她眼中最后一缕光熄灭，想要触碰自己的指尖缓缓垂了下去。
　　良久，林旸听见林海起伏的潮声，好似来此的第一夜，她们第一次回到属于彼此的家，远望天地间星海交映，浪潮起伏。
　　“放下剑罢，我走。”
　　林旸努力维系的最后一丝气力被抽离干净，剑尖低垂，铮地斜插入泥土。
　　——————————————————————————
　　好了，大家心心念念的林旸师父出场了（其实前面还是甜的…


第233章 终章
　　洛渊走后，林旸便孤身一人守在了小屋中。
　　她空手回去复命，师父并未像从前一般罚她，只是斜斜瞥了眼她颈间隐约的细绳，眸中敛着毒蛇般阴冷的嘲讽，她似乎正忙于甚么，林旸极少能见到她，有时匆匆一面，她亦不屑于正眼瞧她，连像从前般驱使她入墓探路都未有过，林旸于是便独自一人守在崖上，守在她和洛渊曾约定共度一生的小屋中，每日坐在屋前阶上，听风吹雨落，看晨露夜雾，无人同她说话，若非必要，她亦不离开此处，时候一久，竟也营造出一种悠然闲适的幻象，好似她原本追求的便是如此生活。
　　洛渊既走，时光流逝于她而言便变得不再有意义，每一日都只是景色的周转变化，空洞麻木，她清楚洛渊已不会回来，也盼望着她别再回来，只是独坐崖前时，会难以自抑地想起离别那日，想起她对她说过的那些决绝话语，想起她离开时黯淡绝望的双眼，每次回想，都会叫她痛得心头战栗，却又在痛楚中安下心来，有谁会将心口剖出一次次给她伤害呢，那个人当真不会再回来了。
　　她忍着痛挨过了一百日，两百日，三百日，始终无法习惯这孤寂空落的痛楚，幸而，她懂得说服自己，好叫自己不会崩溃发疯，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再挨上一万八千余日，她便会死，等到死后到了地下，她一定好好向洛渊道歉，告诉她自己那时是骗她的，自于万劫重逢之时，她便是真心喜欢她了，只是不知过去了这么多年，洛渊会不会早已忘了她？她还愿不愿原谅她呢？
　　蛮州无春暖冬寒，日日如昨，林旸日复一日地坐在崖顶远眺，渐渐便过忘了日子，她对此不甚在意，原本余生的每日，她便都该如此孤零零地度过，好作她违心伤害洛渊的惩罚，直至某一日，她久违地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那时天将蒙蒙亮，崖底一片雾气翻涌，缥缈朦胧，断崖伫立在云雾之上，好似仙山，林旸坐在断崖边缘，俯视脚底浓雾翻涌，聚散浮沉，便在此时，耳中捕捉到了一丝突兀声响。
　　她于深林中待得太久，连开口说话都未跟人说过，感觉早已不似从前一般敏锐，直至那脚步声距她十丈之内，她才有所察觉，微微抬了抬眼，却未转身，此处只她和师父两人，很多时候，她都没了防备自守的本能。
　　脚步声在距她七丈远时停下，而后便没了动静，林旸初时尚在出神，等了片刻，神思忽然一醒，死寂已久的心蓦地开始剧烈跳动，撞得她胸口发疼发酸，她不敢去想那一丝渺茫的可能，心底既盼望是她，又恐惧是她，两相矛盾下，竟愈发不敢回头看了。
　　然而她不出声，总有人要打破沉默，来人低低开口，唤了她一声：“使鞭子的。”
　　林旸背影一僵，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觉，然而那语声却是熟悉的冰冷漠然，听着便难以接近，她迟疑地回过头去，余光中见到一抹玄青衣角。
　　来人腰悬玄黑冷刃，长身而立，风致无双，一双眸子含冰掩雪，此刻正定定注视着她，在她脚边，一条细长白蛇正盘身吐着信子，“许久不见。”
　　林旸怔望着她不说话，过了片刻，眉头蹙了起来，白霁见她不语，目光缓缓扫过周遭，清冷开口：“阿渊在何处。”
　　林旸闻言一怔，“你不知她在何处？”
　　白霁微微蹙眉，“你们一同离开，我怎会知晓她在何处。”顿了片刻，又道：“她现下不同你在一起么。”
　　林旸忽然觉得身体阵阵发冷，似是身后寒雾侵入体内，阴寒至极，她强迫自己压下心中升腾的不安，勉强开口道：“我们早便不在一起了，她……她许是去了别处，你不知晓……”
　　白霁眉头蹙得更深，不明白她口中的“早便不在一起”是何意思，右手抬起，修长白皙的指间夹了一张纸条，“一年前阿渊曾传信于我，言说你们已至蛮州故居，约定六月后待我伤势痊愈，同往神都一聚，我于神都潇湘阁中等待三月，始终等不到你二人前来，于是借信鸽指引，南下来往蛮州，只是入山后山势过于复杂，层林蔽日，连信鸽亦在其间迷途，寻不到来时之路，我于其中断续找寻半年，直至昨日偶然寻见你的白蛇，方才……”
　　白霁话音未落，忽见林旸脚尖点地，与她擦身而过，往崖下掠去，她欲要追上，却见前头疾行之人反手挥鞭，向她腰间甩来，白霁飘然退开两步，林旸回望她一眼，目光中只余冰寒，“再追上来，我便杀了你。”
　　白霁脚下微顿，随即再度追上前来，她既知两人有恙，怎会不管不问，一路追随林旸，林旸果如自己所言，凛然对她出手，毫不留情，只是短时之内两人胜负难分，林旸心中惶乱，出招亦处处破绽，同白霁绕了阵圈子，忽然取出骨笛，置于唇边吹奏起来，笛声凌厉刺耳，全然不同以往，不多时，便听林木间鸟兽惊动，轰隆隆地向此处涌来，先是一只吊睛白虎最先扑入两人之间，暂阻住白霁脚步，其后各类走兽虫鸟纷至杳来，眨眼间便将白霁围了严实，啁哳纷杂，又扑又撞，林旸得到片刻空闲，很快便借地势将白霁甩开，往深林中而去。
　　两人分别时的那片林地，实际只是无际林海中渺小普通的一隅，并无特别，得益于林旸每日默念回想，竟轻易便找到了那处长久以来不敢再至的离别之地，原本遍生杂草的湿地已有两丈方圆变得荒芜坚硬，一柄寒刃斜斜插于其上，通体流白，寒气渺渺，经过长时风吹雨打，剑身已覆了厚厚一层尘土，不复悬于主人身边时的锋寒高贵。
　　林旸远远望见寒刃，身体仿佛骤然落入冰窟，从头至脚冷了下来，她不自觉地放缓脚步，一步步走至空地，垂首注视良久，右手缓缓握上剑柄，凌厉逼人的寒意立刻沿掌心一路袭向心脉，林旸茫然地感受着，甚至对于这柄洛渊从不离身的剑并不觉得熟悉，她们尚在一起时，洛渊几乎从不叫她碰这柄剑，即便两人并肩而行，她也会细致地将剑系于另外一侧，原来这把剑，竟是这么冷的么。
　　林旸阖上双眼，片刻，松了剑柄，再度吹响骨笛，林木间远远传来窸窣声响，一颗光润白洁的三角脑袋自草叶中探了出来，似是感受到主人身周的沉冷气息，瑟瑟缩缩地并未上前，林旸身体无意识地紧绷，失去血色的薄唇间吐出几字，“替我找到她。”
　　短短半日，林旸从未感到过如此漫长，甚至比逼走洛渊后她所挨过的每一日都要漫长，她看着那柄她曾执在手中护过自己无数次的剑，在心中哀求了成千上万次，不要找到她，不要找到洛渊，这样她便已经走了，远远地离开这里，不被任何人找到，包括自己。
　　然而白蛇终是回来了，她再见到师父时，是在断崖以北的四十里外，地势在此向下凹陷，形成一处自然的天坑，天坑最底处，水流汇集，蚀成溶洞，她由一处矮口进入，随白蛇在其中找寻时，见到了师父。
　　穆离似是受了伤，面色有些苍白，右脚亦虚虚踩着，并不触地，见到林旸，眸中闪过几分不悦，似是不愿自己的狼狈相被外人见到，然而却也未将她放在心上，眯眼盯了林旸一阵，唇边忽而勾出一抹笑意，“你来寻她了？”
　　林旸身子一颤，最后的一丝幻想亦被这句话打破，她面色苍白得可怕，薄唇颤了颤，穆离却已转身向内走了。
　　林旸无意识地随在她身后，脑中一片惶然无措，她想不明白，为何洛渊还在此地，为何洛渊还不离开，她已对洛渊做了这般狠毒的事，难道还不能奢求她安宁么？
　　溶洞四通八达，好似巨大的蜂巢，一旦进入便难见天日，许多分支洞口皆黑洞洞的，冷风呜呜地向外悲号，像是通往幽冥府邸，穆离一路下行了不知许久，下一个洞口，眼前终于开阔起来，在那里，林旸见到了洛渊。
　　她盘膝坐在地上，手腕上牵了两条手臂粗细的深黑锁链，将她禁锢于方寸之地，一袭白衣斑斑驳驳，腕袖处更是被染成了深褐色，一层晕染一层，长年不见日光令她的面色分外苍白，整个人似是被耗尽了生气，双眼闭阖，无力地倚于墙边，仿佛早已……
　　林旸感觉脚下发软，看见洛渊的瞬间，她全身的气力似乎都被抽离出去，强行撑起的坚持瞬间分崩离析，几欲倒下，她下意识伸手去扶，手边却空落落的没有东西，跌跌撞撞地向前踉跄几步，再开口时竟似是一声呜咽，“洛渊……”
　　她没有走，没有远离这里，她因她被困在了这里，日复一日，不见天日。
　　洛渊染血的指尖蓦地一动，带动锁链“当啷”一声，林旸看到她的长睫轻轻颤动，头向自己这处微微偏转，然而却未睁眼看她。
　　穆离慢悠悠地向前踱出两步，侧身为林旸让出道来，这一方溶洞分外开阔，足有一间府邸大小，烛火点缀，洛渊倚靠的巨石右侧不远，便是陡然向下的巨大空洞，黑暗在此浓稠得好似浑墨，任多少光亮都无法化开，黑暗最为浓郁之处，一双猩红巨眼自下而上悄然浮起，瞳仁竖立，冰冷嗜血，单一只眼便有一只公牛大小，其后身躯掩于黑暗之中，不知几许粗长，血眼静静盯了林旸片刻，似是未察觉到危险，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没入黑暗。
　　穆离对此仿若未见，勾唇看着林旸，满眼快意的嘲讽，“难得你发现了她在我这里，可惜她似乎不愿见你呢。”
　　“这也难怪，毕竟她的娘亲可是我害死的。”
　　穆离语声顿了顿，笑吟吟地看着林旸，“不对，应当说是你我共同害死的，毕竟当时看着她不让她逃走的，可是你。”
　　林旸浑身发着颤，仿佛有一只手在她脑中疯狂搅动，她尚不能理解穆离语中的含义，只是朦朦胧胧地想，原来这便是她一直想要回想起来的记忆么？
　　“啊——”穆离故作吃惊地挑了挑眉，“我倒是忘了，你被我的蛊虫封了记忆，应当记不得这段了罢？难为这小贱种千辛万苦地找到你，却也不向你复仇，怕是她当时昏死过去，被我抛到崖下，南夙并未向她言明，戚若是为救她而死。”
　　婉转娇柔的语声宛若一条毒蛇，缓缓缠住林旸心脏，合着轻笑，一口将其心脉咬断，“你可真是厉害，两次都将她耍得团团转，你真该好好看看我将她锁住后告知她真相时，她的神情如何。”
　　穆离一步步接近林旸，肤若凝脂的手轻柔抚摸着林旸侧脸，“她那时跪下来求我，求我放过你，求我解去你的蛊毒，说得我好像坏人一般，这蛊好歹救了你的性命，她应当谢我才是，你也应当谢我，若非我想起她身上流着戚若的避蛊之血，留她供我取血炼药，她早已被我折磨死了，你还能在此见到她么？”
　　穆离转而看向洛渊，“也亏得她，让我毫不费力便又得了一张长命方，没想到楚王陵中之方竟在你们手上，四张方，这次我定然可以炼成。”
　　林旸眸中空洞洞的，似乎已听不见穆离在说什么，她看着洛渊，混沌的脑中无比清晰地回响着一句话，原来那段时光，真的是她偷来的啊。
　　良久，林旸琥珀色的瞳仁微微颤动，转向黑洞前面高出地面的石台，赤红的寒玉冰棺中，一道平躺的影子若隐若现，看不分明，方才那只赤眼巨蟒，便是这只玉棺的守护兽，虫兽活得久远，便已不可再视为单纯野兽，若想驯服更是难上加难，如此耗竭心力，想来棺中之人于她而言万分重要。
　　林旸迟缓地张了张口，似是自言自语，“你亲手害死了她，却还妄想将她复生，你当她会爱你么。”
　　穆离听闻此言，脸上骤然变色，眼中淡薄的笑意立时被怨毒淹没，神色间满是歇斯底里的偏执，好似要将所有质疑之人扒皮拆骨，“她该死！她与南夙纠缠，又与一男子诞下女婴，不是肮脏是什么！她已经脏了，死了才会干净，死而复生，她便干净地属于我了。”
　　穆离说到最后，语气中已冷静下来，眼底静静燃着疯狂，看着林旸，忽而冷笑一声，“你来得正好，今日我已累了，不想再去外面抓人来试药，你运气好，便由你来试吧。”
　　说话间，右手蓦地探出，狠狠掐住林旸下颌，将一枚赤红丹药送入她口中，林旸苍白地垂着双手，视线始终停留在洛渊身上，早已不知反抗，她眼前蒙着一层水雾，只能隐约看清一道白色影子，朦胧中那道白影似乎动了，她听见锁链晃动的声响，洛渊颤抖的语声在耳旁响起，低哑得叫她心疼。
　　“林旸！”
　　下颌的禁锢蓦地放松，林旸的身子晃了晃，铁链声晃动得更加剧烈，像是敲在她心上。
　　“不要林旸……不要吃，把药吐出来……”
　　林旸看到那道白影挣扎着想要向她接近，她弯了弯唇角，想对她笑笑，泪水却先落了下来，一滴滴坠在地上。
　　“林旸，林旸……把药吐出来，到我这来……听话……”
　　林旸安慰地想，洛渊还愿接近她，她应当听话才是，她跌跌撞撞地往洛渊身边走，未走出几步，蓦地吐出一口乌黑的血来，林旸怔怔看着，眼前似乎愈发模糊了，洛渊还在不远处唤她，她努力又走了几步，实在没有力气，慢慢倒了下去。
　　林旸费力地抬起头来，她已离洛渊很近了，只是还碰不到她，她能觉出洛渊十分害怕，她想同她说话，想叫她不要怕了，唇边却不断涌出血来，呛得她无法开口，那方寸距离，她似乎过不去了。
　　“林旸……不要林旸，不要……”
　　暗褐的袖摆自内向外重新浸出血来，却是无法再靠近分毫，洛渊看着林旸在她面前缓缓倒下，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抬起头看她，她脸上尽是血泪，一手紧紧抓着心口，疼得身体都蜷缩了起来，早已涣散的目光却还执着地停留在她身上，嘴唇翕动，喃喃地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直至声息全无。
　　穆离于第三日回来，第一眼见到的便是蜷伏在地上的林旸，在她身前不足二寸处，洛渊垂首凝视着她，一只手软软地垂于身侧，竟将嵌在巨石中的锁链连根带出。
　　穆离神色变了变，脚尖点地，跃至林旸身边，一把将其提起，手中人果然早便没了气息，穆离的希望再度落空，眼中满是厌恨烦怒，咬牙叱了句，“废物。”
　　她心中烦怒至极，余光瞥见洛渊抬头望着林旸，恶心烦恶之感汹涌而出，忽而冷笑了一声，“她已死了一天一夜，你不会还妄想她能活罢？”
　　说话间，忽然迈步向前走出几步，右手一扬，将手中人向那黑洞中抛了下去。
　　“不……”洛渊眼睁睁看着林旸坠入深渊，一片玄黑衣角一闪而逝，仿佛一只折翼坠落的蝶，转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洛渊怔望着那处空洞，身子忽地一颤，俯身吐出一口血来，穆离微微挑眉，一步跃近扼住她脖颈，自怀中摸出一只瓷瓶，想了想，将其中之药全部倒入洛渊口中，微微笑道：“你还有用，可不能叫你自尽，想必现在于你而言，变得痴傻倒是解脱了。”
　　洛渊目光很快便涣散开来，斜斜倚在地上，视线尚无意识地停在那处血迹上，穆离不再管她，蹒跚着脚步走至玉棺前面，不顾侵身冰寒，慢慢坐伏在棺旁，凝视着棺中人模糊的面容，轻声嗤道：“我又要去寻下一张长命方了，你高兴了么？”顿了顿，语声又低软下去，“你总逃不开我身边，我不会叫你逃的。”
　　穆离似是疲累至极，同棺中人说了会话，便伏在棺上沉睡过去，这一觉睡得格外长，她再醒来时，洞内烛火已全部熄了，穆离望见不远处依然伏在地上的白色身影，起身点燃烛火，玉棺之寒在她睫发间凝了薄薄一层冰霜，她活动得不甚灵便，走至洛渊身前，拔出匕首，抬起她一只手来便要取血。
　　惊变便在此时发生，地底深处蓦然传来沉闷却惊心的隆隆声响，好似有一只巨物正在地底翻腾，欲破土而出，穆离神情蓦地沉冷下来，侧耳听了片刻，自袖口中取出骨笛，置于唇边幽幽吹奏起来，那地鸣声却并未减缓，反而向上攀爬而来，声势惊人，穆离神色愈来愈冷，溶洞前的空洞中，一双血红双眼终于浮现，冷冷注视穆离，蛇身盘曲扭动，不断撞击这处岩洞，似欲将其掀翻。
　　洞内石块簌簌而落，很快地面便裂开数道裂缝，摇摇欲坠，穆离双目冷凝，运气御笛，唇边汩汩溢出血来，巨蟒受笛音蛊惑，时而静止不动，时而拧身甩尾，两相僵持许久，溶洞终于经受不住撞击之力，地面崩裂开来，石台上的玉棺悬空倾斜，缓缓向崖下滑去。
　　穆离面色蓦然惊恐，飞身扑上前去，合身抱住那玉棺，然而她伤势甚重，早已没了力气，却也不肯放手，勉力维持片刻，竟连同玉棺一同坠入黑暗中去。
　　裂缝如蛇一般四处攀爬，碎石土块不断砸下，整个溶洞很快便会分崩离析，白衣之人依然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好似睡着一般，然而她双眼却又是睁着的，久久凝视着不远处的一滩深黑血迹。
　　轰鸣崩裂声越来越大，裂缝终于延至洛渊身下，洛渊身体慢慢倾斜落空，即将坠入深渊之际，一只冰冷刺骨的手蓦地抓在她腕上，“铮”地一声斩断锁链，低声开口唤她：“阿渊。”
　　洛渊空洞洞地垂着双眼，好似魂魄已失，白霁蹙起眉来，俯身将她负于背上，一剑挑起还要往裂缝深处钻的白蛇，抓在手中向外掠去。
　　溶洞于白霁跃出的下一刻轰然倒塌，激起远近鸟兽惊飞乱跳，白霁脚步不停，一路奔回崖上屋中，洛渊一动不动地伏在她背上，口中极低微地发出低吟，白霁细细辨认，方才听见她不断在唤，“林旸。”
　　而后便是连日修整，洛渊始终低垂着眼喃喃自语，连那条白蛇亦病恹恹的毫无精神，白霁在溶洞周边搜寻过数日，始终不见林旸踪影，她担心久之洛渊神志受损，只得暂带她离开蛮州，前往神都去寻钟林晚。
　　钟林晚替她诊过，便知洛渊精血耗伤得厉害，神志亦遭受重创，她早已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见到林旸未同她们回来，心下便已隐隐知晓，虽然难过，却也未在洛渊面前表露分毫，幸而洛渊神志虽损，却十分听话，每日服药施针不需人强制，亦未表现出伤害自己的意向，如此医治三月，面上方才渐渐有了血色，能在院中慢慢走动，亦不再无事便唤林旸姓名。
　　洛渊骤然消失之事，是在一月之后，钟林晚向往常一般为她送药，发现洛渊不在房中，床上被褥整齐，置有书信一封，白霁展信看过，信纸上只寥寥几字：
　　林旸坠身崖下，崖底巨蟒遂游动发狂，毁坏溶洞，我得以脱身，我信她未死，余下的时日便用于寻她，不死不休。
　　——————————————————
　　这篇文到此就完结啦，没交代的内容会在番外写出来，文的感悟今晚来不及啦明天会仔细写一下，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呀，完结撒花~


第234章 后记
　　《刺墓》写到这里就算真正结束啦，感谢大家三年以来的陪伴，因为学业和工作原因后期更新的比较慢，谢谢大家一直不离不弃地陪我！
　　关于这篇文的心路历程，其实最开始只是一时兴起想要写文，连四个人的名字都是临时想的，还没有之后洛洛师父那辈想得认真2333（源头是暑假一个睡醒觉后闲得要命的午后，当时想到哪里就写哪里，完全随心所欲，导致后面决定补写大纲时需要和前面章节一一对应，剧情展开得比较局限，其实我自己不是百分百满意的，加上写到后面发现自己构建得又有些大了，需要写百万字以上，担心再写下去大家会觉得拖沓，于是把后面的主线和大boss删除，只在林旸师父这里就结束了，可能有记得前面剧情的小可爱也能看出来，前面有些伏笔是没有用上的，并且八张假长生方，林旸师父是得到最多的，也只有四张，真方的相关剧情也没有再写，所以之后会开始慢慢修一下前面的章节，把没用的伏笔删除，大家有发现bug的地方也可以提出来鸭。
　　关于最后的结局，其实我写的是相对开放式的，这里就不点的太明白了，大家按照自己理解的就好，结局的设定也是有私心的，万一以后又一时兴起想续了就可以续写下去hhh（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删除的大纲整理添加一下也可以再写，但是因为现实确实比较忙，短时间内就不考虑续写了。
　　再就是写这篇文以来我一直比较在意的一点，就是评论很少…也可能有平台风格和我更新得比较慢的原因，但是作者不靠这篇文收入，又得不到读者反馈的话，完全就是自割腿肉，其实是很打击写作热情的…所以就等看的人多一点，评论多一点再接着写8，先定个万收或者评论翻倍的目标hhhh（因为短时间内确实不想写了，先定个大目标以免过三两个月就又要写…
　　希望大家向着这个目标共同努力！再次感谢大家！谢谢小可爱们喜欢她们的故事，喜欢四人组！江湖路远，总有一日会再相见的！不管是四人组之间还是我们和她们之间！最后用洛洛写给林旸旸的愿望祝福大家，希望大家都能一生顺遂长命百岁！！！撒花花~~
　　——————————————————
　　差点忘了说，剩下的番外是写她们小时候的故事，不会改现在的结局了，大家有关于剧情的问题可以在这里提，我这几天都会关注评论哒（渴望长评的目光


第235章 番外1
　　最初的记忆始于一个大雨滂沱的午后，接连几日阴雨连绵，层云厚重地压在头顶，似要将余下的雨都倾泻干净，雨滴落在地面绽开点点涟漪，盛放破灭，营造出一种类似凄美的氛围，小小的身子依在檐下，静静凝望着天地间这片喧嚣的朦胧。
　　遥远的雨幕中一道窈窕身影悠悠走来，看上去虽是缓步慢行，转眼间却已到了近前，阶上坐着的单薄影子浑身一颤，很快便站起身来，局促地让开道路，两手紧握，向着来人低下头去。
　　对方并未踏入，垂眸睨视林旸一眼，将手中人扔在地上，满眼厌恶嫌憎，“看好她，莫叫她死了。”
　　林旸茫然地抬了抬眼，大雨将她视线内冲刷得一片模糊，只能见到一道瘦弱身影伏在地上，一动不动，散乱的发丝于积水中微微飘荡，露出一段柔白纤细的脖颈来，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除师父之外的活人，不由多看了两眼，穆离却已转身准备离去，林旸心中一慌，匆忙跟上一步，怯怯唤道：“师父，药……”
　　穆离止步回望，似是听见什么好笑的话，殷红的唇微微勾起，柔缓地吐出几字：“谁允你叫我师父，嗯？”
　　只这一眼，便将林旸牢牢钉在了原地，不敢再动分毫，她尚不明白何为杀意，只是本能地感觉到面前之人满身戾气，想要……杀了她。
　　穆离冷冷盯视林旸片刻，目光又回落到地上被雨浇得湿透的人身上，周身令人恐惧的气息愈发强烈，几乎压抑不住，良久，方才满目怨恨地收回视线，转身向雨幕中走去。
　　直到那道袅娜身影消失许久，林旸方才轻晃了晃早已僵硬的身子，慢慢吐出一口气来，她撩起袖摆来看了眼自己手臂，正欲回屋，余光却又瞥见地上趴伏之人，对方穿着一身白裳，被雨水浇得紧紧贴在身上，身子微微蜷着，整个人尤显病弱苍白，令人见之生怜，林旸垂眼看着，脑中迟钝地思索是否该将这人拖回屋中，师父虽不让她死，却也不喜欢她，若是再惹得师父生气……
　　想到此处，林旸身体无意识地颤了颤，垂眸注视对方片刻，转身走回屋中，取下巾帕替自己慢慢擦拭起来。
　　暴雨倾泻如注，雨幕中生了苔藓的木门被无声推开，小小的黑色影子俯下身去，将雨中昏迷之人背在背上，一步步向门内走去。
　　洛渊恢复意识时，耳中时时萦绕的喧杂已减弱许多，她觉得周身发冷，忍不住将身子蜷得更紧，又过一阵，睡前发生之事才渐渐回到脑中，她现下已不在那方被禁锢的小小天地中了，她从一直锁着她和娘亲的“家”中被带了出来，那个身形飘忽的女子躲开重重守卫，硬是将她抢了过来。
　　洛渊倏然惊醒，猛地坐起身来，身上盖着的一件薄衫随之滑落下来，洛渊微怔了怔，视线下落，那件玄衫太过单薄，早已被她身上湿衣浸透，根本不起半分作用，她盯着看了片刻，迟缓地意识到周遭应当还有旁人，还有这件衣衫的主人，念及此处，方才抬眸观察起周遭，简陋的小屋内昏暗潮湿，全然不同于她从前居所，洛渊目光慢慢扫过，倏地于门口处顿住，木门大敞着，门外青石阶上坐着一人。
　　那道身影纤瘦单薄，显然并非将她带回的女子，洛渊乍然惊醒，心中尚有迷茫恐惧，望着对方背影看了许久，再三确认将她掳来的女子不在近旁，方敢轻声开口：“你……也是被抓来的么？”
　　林旸听见背后传来低细柔软的语声，并未作答，方才这人将醒来时，她便已听见了响动，只是不愿理会，师父说过，只要人不死便可，不必与她有什么牵扯。
　　林旸不应，那女童便也不再出声，似乎亦是个沉闷性子，林旸自顾自地又在门前坐了一个时辰，直至天光将尽，四周渐渐笼起雾来，方才慢慢扶门起身，默不作声地往崖下走去，她听见背后传来下榻的窸窣声，那人像是随她往外追了两步。
　　“天快要黑了。”
　　女童的声音稚嫩轻柔，只说了半句便停顿下来，似是欲言又止，林旸径自向前走着，听那脚步声似乎还有继续跟来的意思，不由蹙起眉来，狠狠向后瞪了一眼，“不许跟着我！”
　　女童像是被她吓到，站在原地不出声了，林旸转身便走，今日她只在天亮时吃了些野果，腹中早便空了，只因着雨势过大，师父又在正午前回来，才叫她硬挨到了现在。
　　雨尚未停，只是由倾盆大雨化作了绵绵雨丝，冰冷地钻入人领口发间，连日阴雨令林间草木愈发青绿，生生不息，栖于其中的小野物却不愿出来，林旸在周遭转了两圈，除了自己和身后远远坠着的人，半只活物都未见到，她心中莫名烦躁，不知这人非要跟着自己作甚，于是便故意往泥泞难寻处走，想借此将她甩开，回去时再将她带上，没想到对方虽看着文弱，硬是跌跌撞撞地未被落下，林旸无法，只能踩着枝桠摘下几个野果，兜在一块灰包袱里带了回去。
　　女童见她折返，远远便往另一方向避让开，不厌其烦地坠在她身后，同她一道慢悠悠地往崖边走，林旸见她并无逃跑的心思，便也懒得斥责她不听话，自顾自点燃烛火，坐在桌旁挑拣起来。
　　女童似是走得累了，又过一阵方出现在门外，林旸听见她细细的喘息声，扶墙站了片刻，默默将门阖上，倚在门边靠坐下去，她似乎对林旸很是好奇，闷声不响地抱膝蜷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于黑暗中静静注视着她，林旸给她看得心烦，吃到口中的野果都觉不香甜了，又忍耐过一阵，终于受不住她这般凝视，甩手将一枚红果掷了过去。
　　女童给她吓了一跳，犹豫片刻，慢慢将滚落的野果拾起，轻声同她道谢：“谢谢。”丹红的野果给她捧在手中，以袖摆细细擦拭干净，只是久未下口，紧韧的果皮边沿排布着层层绿刺，应是……不能直接吃的。
　　洛渊正垂眸看着野果一头裂开的黑色小口，手中蓦地一空，东西已被人夺了去，身形纤细的小姑娘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分明满脸稚气，却硬要摆出一副自以为凶恶的模样，恶狠狠地瞪她，“你怎么这么笨！”
　　说着话，硬将一个剥好的果子塞在女童手里，饱满多汁的果肉裸露出来，向外散出阵阵甜香，女童垂眼看着，薄唇微抿，似给林旸说得有些失落。
　　林旸只想略微吓她一吓，倒未真想叫她难过，只是她不懂这些情绪，也不晓得如何与人相处，见女童不出声，憋闷半晌，生硬地将野果在女童眼前晃了晃，磕绊比划道：“这样，这样把皮剥开便能吃了。”
　　说完，似是怕她不信，忙在已经剥开的果肉上咬了一口，含含糊糊道：“你看，这样吃。”
　　女童漆黑的眸子认真注视着她，倒像真的在学一般，过了一阵，眸中缓缓漾出笑来，“谢谢。”
　　林旸一愣，不知为何觉得面皮有些发烧，腾地站起身来，走回桌前坐下，还在不解地小声嘀咕：“干甚么又要说一遍。”
　　她自己嘴里吃着东西，眼睛却还忍不住往女童的方向瞥，见这人慢条斯理地将果肉吃净了，方才稍稍松了口气，起身时故意将凳脚踢得“咯噔”一声，慢慢走至床前，“夜里有野兽，乱跑会被吃掉的。”
　　话甫说完，自己也愣了愣，方才这人非要一路跟着她，莫不是也在担心她会有危险罢。
　　黑暗中只听那人轻声“嗯”了一声，而后便没了响动，林旸心里便又有些闷，想着这人果真很笨，气鼓鼓地自己躺下了。
　　夜里雨声淋淋沥沥，湿润的风由门缝钻入，吹遍了整个屋子，林旸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过几遭，蓦地坐起身来，琥珀色的瞳眸微微发亮，“过来。”
　　一阵沉默延续，墙角传来几声窸窣声响，纤弱的身子慢慢站起，“飘”至床前，林旸故作严肃地看着，才想起夜色深重，对方应是看不清自己神情，便自觉向里挪了挪，干巴巴道：“坐着怎么睡觉。”
　　话将说完，忙又自己接上一句：“不许再说谢谢。”
　　女童在床前静静站着，似是不知所措，过了一阵，迟疑地“嗯”了一声，慢慢爬上床来，在她身侧躺下了。
　　女童睡相很好，两手交叠平躺，毫不扰她，林旸却久久未能入睡，耳旁的清浅呼吸近在咫尺，令她心中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之感，从前只要入睡后听见声响，便代表屋内有野兽进入，不立即起身她便会死，如今竟有一个活物安然待在她身边，她……也不曾见过旁人么？
　　林旸想了许久，身侧之人始终一动不动，像是已睡着了，她终于忍不住好奇，慢慢转回身来，盯着女童看了许久，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在女童白净柔软的侧脸上轻戳了一下。
　　“怎么了。”
　　突然响起的柔和语声将林旸吓了一跳，女童微微向她偏过头来，漆黑的眸子于阴晦中亦不被消掩，似比这夜色还要深浓，连同她的询问都像施了术法一般，叫人忍不住心安，“害怕么？”
　　“没有……”林旸下意识回答，突然间又炸起毛来，倏地将手收回，用力一翻身，不再理会那人了，“我……我怎会害怕！”
　　身后传来压抑的一声轻笑，渐渐归于寂静，屋外风雨凄迷。
　　——————————————————————————
　　番外不知道该写长写短，既定的结局不会变了，大家不要急哈


第236章 番外1
　　第二日林旸醒时，女童仍在安静睡着，似是经历过很长奔波，疲累得很，林旸不欲唤她起来，自己静悄悄下床，去远处溪流边洗了把脸，溪中有鱼，她本想捉上一条，折腾半晌，两手空空地回去了。
　　小屋内寂静无声，林旸推门时心中一颤，向内跑进两步，见到床上瘦弱的小小身影，才始放下心来，走到桌前坐下，替自己斟一杯水，一边喝一边看着不远处那人，水未喝完，便觉出不对来，女童的身子紧紧蜷成一团，似乎……很难受。
　　林旸动作顿了顿，迟疑着走到床前，俯下身细细看她，才发觉女童是当真病了，她的头向下低着，用力蜷缩起身体，发丝散乱地铺在身后，几缕湿漉漉地粘在颈侧，额上也尽是细密冷汗，面色中透出不自然的潮红，林旸观察片刻，小心地伸出手来轻戳一下，立即便又收了回去，她身上太烫了。
　　在林旸不多的自我意识中，这是病了，她看着女童，不知当如何是好，她从前也曾生病，只不过都是硬挨过去，挨过去，后续还会难受几日，慢慢也就好了，林旸在床前局促地站了一阵，最后还是坐回到桌前，等着女童自己“好起来”。
　　然而等也并非那么好等，女童始终瑟缩着身体，双眼紧闭，像是在极力忍耐痛苦，林旸看了片刻，便又忍不住回到床前，不安地凝视着她，如此又坐又站，直挨到正午时分，林旸终于等不下去，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同自己是不一样的，她挨不过去，会死的。
　　林旸跑出门外，沿着小道一路奔跑，绞尽脑汁去想师父曾采过的药，从前师父受伤时也曾采回药来替自己医治，只是师父受了伤便更不愿见她，她只在远处遥遥望过几眼，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林旸在林子里转来转去，连自己也不晓得为何这般着急，想来是牢记师父“不准让她死”的命令，生怕那女童会撑不过去，她在密不见天的阴翳下找了许久许久，直找到自己再跑不动，方才循着记忆搜刮到几株相似药草，宝贝般捧在怀中赶了回去。
　　这时天色已经半黑，光暗交汇之际林海中愈发寂静，连绿涛起伏声都听闻不见，林旸推门时心中莫名恐慌，生怕看到那个第一次问她怕不怕的人没了气息，好在，女童虽难受得浑身汗湿，胸口依然是有起伏的，林旸松了口气，从怀中挑拣出一段细藤，置于女童唇边，而后再度发现一个问题，她没办法令女童吃下东西。
　　林旸无措地愣了一阵，开始尝试着与女童说话，将细藤贴在女童唇上，生硬焦急地催促：“吃，吃下去便好了。”
　　然而女童紧抿着唇，根本听不见她说甚么，林旸呼唤了一阵，一狠心，半跪在床边，开始以手指撬她唇齿，女童的唇柔软灼热，好似燃了两片火，林旸指尖方一触上，便是一颤，她不会照顾人，动作也很僵硬，手指才探入女童齿缝，指尖便给她咬住了，林旸吃痛闷哼一声，强忍着未将手收回，只是委屈地看她，喃喃道：“你别咬我了。”
　　这一句却好似被听到了一般，指上的力道慢慢放松，林旸略一犹豫，默默将手收回，认真叮嘱她道：“一会你要吃药。”说罢，蹬蹬蹬跑到小屋西角，在一张简易木架上翻找片刻，找出两块在溪边捡的漂亮石头，一块做底，将草药放置其上，一下下敲打起来。
　　药草本没有几株，很快便给林旸捣得烂软，向外散出阵阵清香，林旸两手捧着回到床前，又斟了一杯清水过来，喂一点药草，便以清水助她冲服下去，如此反复折腾过半个时辰，终于将药全部喂尽，好在这次她一触女童的唇，对方便顺从地自己启开一道缝隙，否则恐怕还要费时费力。
　　照顾完女童服药，林旸已相当累了，她觉得腹中饥饿，也没力气再出去找吃食，合身往女童身侧一躺，便打算先守过今晚再说。
　　林旸的睡意来得很快，今日忙活过大半日，着实耗了不少力气，意识很快便昏沉下去，半梦半醒之间，隐约觉得臂上传来温热触感，颤抖不止，林旸猛地惊醒，抬头向旁边一看，发觉女童不知何时已翻身朝向自己，两手紧紧抱着身体，缩成一团，额头湿漉漉地抵在自己臂上，那块衣布已完全给浸湿了。
　　林旸向后缩了缩身子，看着女童还在发抖的唇，意识到她是怕冷了，连忙翻身下床，取了唯一一套换洗衣裳，盖在女童身上，她晓得那身衣裳很薄，夜里不顶什么作用，然而实在没有多余衣被，只能等明早日出，起来晒晒太阳便会好了。
　　躺了片刻，身侧之人却全然没有好转迹象，甚至开始呓语起来，林旸听见她愈发急促的呼吸，伴着低吟，口中喃喃唤道：“娘亲，娘亲……”
　　“娘亲。”林旸随她唤了一声，心中莫名失落，更多的却是茫然，女童一声声叫个不停，林旸听得烦了，便翻身将她抱住，紧紧拥在怀里，“莫叫了，我也没有娘亲。”
　　这一夜不知挨到何时，到后来，连女童烦人的低唤也变得催梦起来，林旸眼皮越来越重，渐渐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第二日肩背却因这一姿势变得格外酸疼，林旸朦胧中有了意识，轻轻哼了两声，才慢慢睁开眼睛，映入眼中的第一样，便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瞳仁中仿佛晕开深墨，黑得令人心静，不知何时起便一直凝视着她。
　　林旸尚不习惯有活物在身侧，猝不及防下给惊了一跳，赶忙将她从怀中推开，女童脸上未见生气之色，慢慢撑起身体，抿了抿苍白的唇，轻声同她道：“昨日谢谢你救我。”
　　林旸听她开口又是道谢，眉头便蹙了起来，心中不知为何有些生气，也未来得及细思，脱口便道：“有甚么谢的，救你是很了不起的事么！”
　　女童未应声，静静凝视着她，林旸等过一阵，给她看得有些心虚，转身便要走，还未迈步，右手蓦地被人牵住，冰凉的感觉，显然病还未好，林旸故作凶恶地回头看她，见女童黑如点漆的眸子直直望入她眼底，一字一句，认真而又郑重，“命很重要，生来只有一次，死后便不能听不能看不能动，所以要好好爱惜性命，不论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你救了我，我会待你好的。”
　　林旸听得有些愣神，怔怔看着对方，从前从未有人教她这些，她便也从不晓得人命珍贵，只是本能地不想死，本能地竭力活，原来这都是有道理在其中的么。
　　良久，林旸好似回过神来，猛地伸手推开女童，径自向外跑去，“我不用你待我好。”
　　一路闷头入了林间，直至眼前望见一条清溪，林旸才喘息着止步，她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却又不知错在何处，心绪一乱，便像从前伤病后一般在溪边捡些好看的石头来安慰自己。
　　日头一点点上升，林旸混乱的心绪重被饥饿拉了回来，她本想去摘野果，思索片刻，又觉得那个满嘴道理的女童生了大病，应当吃些肉来补补，正欲动作，脑中不知怎地浮现出师父身影，身体随之一颤，是啊，她为何要对那女童好呢，便只因她说过会对自己好么？
　　林旸回到崖上时，小屋内空空荡荡，已不见人影，她心中一慌，下意识便要跑出去寻她，未迈出两步，脚下渐渐缓了下来，手中还抓着那只与她周旋了半日毛羽鲜亮的雉鸡，垂头想了一阵，慢慢走回到阶前坐下，开始清理那只不再斗志昂扬的雉鸡的毛。
　　林海中荡来的风清新温热，不复前两日暴雨时的湿凉，林旸右手有些发沉，清理得很细很慢，清到日头西落，远处石道上隐隐显出一道纤细身影，摇摇晃晃。
　　林旸腾地站起，双眼定定注视对方，女童手中提着一只灰色包裹，走得近了，见到林旸身上尽是血迹，脚步一顿，慌忙奔跑过来，连包袱都落在了身后，等奔至屋前，才发觉林旸脚下摆着一只放净了血的雉鸡，有些怔然地放缓脚步。
　　两人彼此对视，皆未开口，过了片刻，女童转回身去，将方才滚落的野果拾了回来，双手捧给她看，“你还要吃这个么？”
　　林旸盯着女童苍白的唇，歇过这一会，她的胸口还起伏得厉害，显然身体原本便弱，昨日同淋过雨，她便好端端地没事。
　　“要吃，你先吃，我要架柴生火。”林旸应了一句，语气已不似初见时那般僵硬，顿了片刻，又道：“你以后不要独自出去，我寻不到你。”
　　女童收好包裹，在林旸身旁安静坐下，轻声应道：“好。”
　　雉鸡这类颇具“斗性”的野物，林旸实际也未捉到过几次，毕竟不是次次都能“斗”过它们，全看当日运气，况且若是受伤，于她而言亦十分麻烦，是以今晚的烧鸡，对林旸而言也是极好的一顿。
　　小斗鸡在柴堆上架好，两人安坐一旁等着，女童偏头看了林旸一眼，自袖中掏出一块素净的白帕与她，林旸垂眼看着，却不接过，女童抬手举了一阵，便自觉向她坐近一些，亲手替她擦拭面上血迹，林旸身子一颤，不自觉地向后退开，女童便不动了，将白帕放入她手中，“擦一擦罢。”
　　白帕干干净净，只一角上点缀两点殷红，后来女童告诉她，这两点红唤做朱砂梅，是北方独有的，这边气候湿热，应是无缘得见，不过日后她们一同逃出，便可带她回北方看梅。
　　林旸犹豫良久，到底还是抵不过女童一直看着，用这块白帕擦了血，衣衫上的血迹无法擦净，她便只擦了面颊，而后去擦手上血迹，却擦不净了，擦净手背手心便又见血，擦净手心手背又不知在哪蹭上，如此反复过几次，整块巾帕都染了红。
　　女童先于林旸察觉不对，拉过她双手检查，在右小臂上见到一处划伤，因着穿着玄衣，昏暗中不易发现，小臂上的衣袖都已湿了，林旸若无其事地将手收回，翻着两面焦黄的雉鸡，“别管了，先吃罢。”
　　“先治伤。”女童无视林旸不解中掺含惊讶的目光，坚持将她右手拉过，以白帕干净的一面捂住伤口，低头想了想，拽过衣摆便要撕下，林旸蹙着眉头拦她，“干甚么，过两日便好了，不用管。”
　　女童抬起头看她，漆黑的眸子像溶入深墨，林旸给她看过一阵，便不说话了，任由女童摆弄。女童攥住衣摆一角，用力一扯，力气却不够，未能扯开，林旸想要帮她，一伸手，掌指间全是血污，便也只好放弃，垂着手看她。
　　女童试了几次未能成功，余光里瞥见火光，便抽出一截细枝拿在手中，在衣摆上烫出个小洞，再一撕，便能顺利撕开，白净的布条小心地缠上林旸小臂，玄衣上便好似落了小片雪色，蛮州见不到的雪色。
　　——————————————————
　　为什么不熬汤，因为林旸旸不懂得没见过（
　　林旸旸如果一直跟着师父，以后大概率心性也是扭曲的，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是对的，洛洛教过她她才能明白，虽然之后把洛洛忘了，有些东西心里一旦有过就不会改了，两个人是双向救赎呀


第237章 番外2
　　第二日，林旸开始教与女童东西，她会的并不多，只能勉强在山中活着，女童却是全然一窍不通，若非有她在，恐怕根本活不过三日，林旸计划得清楚，教会女童，她自己便也能轻松些，若是有一日她病发，女童好歹能独自在此活下去。
　　林旸首先教与女童的，便是捕鱼，说是要教，实际她自己亦少有捉到之时，只是念及女童病着，鱼肉细嫩，她吃了应当便会好些。
　　林旸所谓的捕鱼之法，便是捡块尖利石头在手中，于溪浅处等待不长眼的鱼儿经过，足见捕到之机会有多么渺茫，然而第一日教学，却不能驳了自己面子，林旸一本正经，教着女童如何挑拣石头，如何在齐膝的水中不被水流带倒，如何屏息凝神，不将鱼儿吓走，然而当教的重点都教了，折腾过半上午，却无一条“瞎眼”的鱼儿经过此地，其实这也难怪，两人原本便只是孩童，及溪之水，哪会常见游鱼？
　　林旸虽早有准备，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眼见当真捉不到鱼，心绪难免低落，反是女童专心守在她安排的位置上，温声细气地安慰她。
　　林旸抬眼看她，女童随她折腾过半上午，额上已见汗水，面庞被水滴沾湿，将几缕碎发粘在脸上，她已将鞋袜褪下，露出白瓷一般的小腿，细瘦地站在溪水中，她不让她动，她便当真一动不动，唯恐惊扰到林旸口中不曾经过的鱼儿，叫她白费了功夫。
　　溪水阴凉，本不该叫她在水中站这么久的，林旸垂下眼，闷不做声地拉着女童往岸边走，女童温驯地跟随，望着林旸背影轻声道：“不捉鱼了么？”
　　“不捉了，今日运气不好。”林旸声音闷闷的，故意不去看她，“还是先教你辨识野果，果子可是跑不了的。”
　　身后传来轻细的笑声，林旸便有些气闷，又笑，不知一天到晚有甚么好笑的！
　　女童十分聪明，林旸教与她野果的种类与喜欢生长的地方，她只听一遍便能记住，甚至连林旸随口起的不知所云的名字也都一一记下，任林旸怎么考都难不倒她，林旸既高兴又有些失落，中午时便也未回去，在林间转了一整日，将各类能吃的有毒的野果都教给了她，甚至跑去自己也不常去的偏远地方，告诉女童哪些地方危险常有野兽出没，哪些地方被她放置过小木箭要小心避开，女童细细听着，眸中满是专注神色，丝毫未觉着林旸啰嗦。
　　两人在外劳累了整日，日暮时分方才带着两包战利品回去，蒸腾了暑气的暖流倾泄在两人身上，小小的影子一前一后，双腿具有些沉重，因着疲累谁也未说话，待爬上崖顶，日头早已沉了下去，天穹尽头一颗疏星亮起，风因而变得疏朗清爽，吹得人发丝拂动，很是惬意。
　　林旸未着急进屋，望着那颗星星看了一阵，忽然道：“你以前见过星星么。”
　　女童一怔，视线便也随着向那颗早起的孤星看去，夜幕尚未完全笼罩，那颗孤星显得既黯淡又不合时宜，女童专注地凝望着，温声应道：“见过的，但只能望见很小一片，我和娘亲住在很高的墙里，那里有很多屋子，也有很多门，只有在院子里才能望见天和星星，但我们很少能进到院子里去。”
　　林旸便不说话了，过了片刻，自己走到门前坐下，顺手将包裹放在一旁，女童不知她是什么意思，等了片刻便也在她身旁坐下，与她一同凝望崖前的林海天空，夜色如潮汐一般溯来，底下已望不清葱郁树影，便在这时，一点莹亮晃悠悠地升起，随夜风一同扶摇向上，仿佛欲去拥抱那颗孤星，女童轻轻地“啊”了一声，她从未见过这类萤绿微亮的小东西，这便是地上的星星么？
　　“好漂亮，我还从未见过这种地上的星星，它叫甚么？”
　　“萤火虫。”林旸忍不住偏头看了女童一眼，看见她黑白分明的眼睛与眼底映出的两点微光，很快她便生硬地转回头去，想了想，第一次不再以凶巴巴的语气与女童说话，“一会会有许多星星，你好好看。”
　　女童眸中显出惊奇之色，顺遂地应了一声，两道小小身影便并肩坐在阶前，直到夜色中再显不出两人影子，林旸忽地坐直了身体，侧耳细听，极远处传来风过山门的簌响，浩渺的绿波层层低头相迎，林旸蓦地抓住女童的手，轻声道：“开始了。”
　　地尽头的林海边缘，迎风渐渐腾起一片微光，幽然萤绿，汇集成海，与风一道翻浪起伏，飘荡聚散，在林海中嬉戏过一阵，便又渐次向上飞去，好似渴望归家的幽魂，与天际中凝望它们的爱人倾近相拥，温柔缠绵。
　　自山门而来的风终于拂在两人面上，女童看得睁大了双眼，紧紧攥住抓着自己的手，仿佛下一刻两人便也会化作天地间微弱的两颗星子，随这风一道聚散浮沉，需要极用力极用力才得以再度接近，林旸被她抓得有些疼，却也未多说什么，只是望着星星轻声呢喃：“以后你便可以见到许多星星了，我愿将这些星星分与你一半。”
　　——————————————————
　　想要童养媳就要从小学会分享，大家学会了吗(*/ω＼*)


第238章 番外2
　　自女童初来转眼便过去了三个月，期间师父竟一次也未回来过，最初几日林旸还会提心吊胆地担忧，怕自己突然病发，又怕师父回来再将女童带走，然而这么久日子过去，不仅师父始终不见踪影，便连身上那些狰狞的黑纹也未见扩散，想来师父还是知晓她的身体状况，故而上次才不愿给她药吃。
　　三月之内林旸已将所有自己会的都教与了女童，甚至连哪几颗星子永远不会变换位置都一一指与女童看了，女童渐渐熟悉起深林中的生活，教与她的事件件做得有模有样，林旸看在眼中，偶尔也曾起过放女童逃走的念头，然而她实在太过了解和恐惧师父，她明白这片她们熟悉的林子外还有更加辽阔的山林，也知晓师父有许许多多能找到女童的办法，她是逃不出去的，后来她们一起度过的日子越来越长久，连这点会令她们丧命的念头林旸也自欺欺人地不再起了，兴许师父只是像捡她一般将女童也带回来养着，又或许师父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每每想到这里林旸便会头疼地陷入死局，她不愿女童像她一样时不时便发病，然而师父若不回来，她定然会死的……
　　林旸别无办法，只能每日记着日子，记着自己自前次服药后每日度过的日子，虽然这对延缓发作并无什么作用，细窄的木板上被她刻下密密麻麻的竖痕，有次恰好被女童撞见，女童好奇地问她在做甚么，林旸答得漫不经心，“记日子。”
　　林旸未解释记的是甚么日子，女童便体贴地并不多问，只是看着林旸用磨尖的小石片将痕迹刻好，突然开口道：“你这样记事，以后一次次数便不太方便，或许可以以‘正’字代替。”
　　林旸将木板放好，抬起眼看她，“甚么正自？”
　　女童四处看了看，捡起一截细枝握在手中，在阶旁的土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方正字块，温声解释道：“这便是‘正’字，一个‘正’字代表五划，以后只要数有几个方块便可知晓日子了。”
　　林旸垂眼看着，并不答话，女童见林旸不应声，斟酌片刻，轻声道：“你若想学，我可以教你，与你从前教我一样，很容易便学会了。”
　　林旸依旧不应声，又过良久，终于低声道：“这个是旁人教给你的么。”
　　女童轻轻摇首，“是娘亲教的，我们一直待在屋子里，她便时常教我书写画画，还会念书与我听。”
　　林旸低垂着头，殷红的唇抿了抿，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轻声道了句：“好。”
　　女童唇边便抿起笑来，想了想，又在“正”字旁边写下两字，看起来比正字还要难写，林旸看不明白，却又觉着莫名好看，便听女童在旁边道：“这是我的名字，洛渊，你……叫甚么名字？”
　　林旸神情一怔，抬眼看她，便见女童一脸专注神色，清明地凝视着她，眸中隐含期待，林旸手指无措地蜷起，便如此长久地与她对视，“我没有名字。”
　　洛渊听后亦是一愣，片刻后眸中浮现出歉然神色，尚未来得及开口，林旸便又生硬地接上一句，全然变回了从前的生疏语气，“我不需要名字，人难道一定要有名字么？”
　　洛渊歉然注视着她，声线随之低落下去，“对不起，我只是……娘亲……有人说，名字是很重要的，所以我……我不是有意想……”洛渊显然慌了神，不晓得当如何与林旸道歉，林旸冷冷注视着她，突然伸手将她用力向后推了两步，自己却迈进门内，砰地将门阖上，“你走罢，别再回来了。”
　　洛渊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这时已时近黄昏，暖热的风拂动白衫猎猎作响，好像要将人吹倒，洛渊原地站了片刻，慢慢走到门前，轻缓地叩响破旧的门扉，林旸整个身子倚在门上，缓缓滑坐在地，只当未听到，然而那叩门声久久不绝，十分执着，林旸心中烦躁，忍不住捂起耳朵，大声喊道：“别再敲了，你难道看不出我讨厌你么！”
　　门外声响瞬间静止，林旸心中莫名慌乱，闭眼不住低喘，她直觉自己说了不当说的，却又劝慰自己本就该放她离开，而那叩门声果真再未响起，林旸蜷缩着身体，慢慢将手放下，夜色笼罩而下，小屋内一片晦暗冷寂，以后便又只剩她一个人了。
　　林旸垂眼盯着地面，突然间便觉得有些委屈，莫名其妙，毫无来由，尚未思索明白，泪水便吧嗒吧嗒落了下来，落得林旸气息不畅，整个身体都随着抽噎，林旸盯着地面上一滴滴溅开的水渍，她已经许久未哭过了，师父从来不喜欢她哭，后来她便也明白，哭是没有用的。
　　林旸倚着门静默地落泪，不知不觉竟便如此睡了过去，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她想起许多从前的事，那些刻意被她遗忘的记忆全部卷土重来，在梦里张牙舞爪地想要将她吞噬，林旸时梦时醒，再睁眼时天色便已亮了，窗隙间透入的光斑驳地打在地上，并未将她纳入，林旸独坐于阴影之中，怔了半晌，才意识到另一人已被自己赶走了，昨日里自己对她说出那样的话，她定然不会再回来了。
　　一夜蜷缩令林旸浑身僵疼，林旸缓缓起身，右手无力地将门拉开，素白身影便如此猝不及防地映入眼中，随着门扇向后一仰，又匆忙忙起身，纤弱的身体微微摇晃，一双漆黑的眼睛却极清亮地凝视着她，将唇抿得苍白，“你……你醒了，我昨夜想到了一个字，不晓得你会不会喜欢……是一个很好的字，你可以先看看……”
　　洛渊小心而无措地看着林旸，两只手在空中慌乱地比划，林旸呆愣愣地看着，整个人像是失了魂般毫无反应，洛渊磕磕绊绊地说到一半，耐不住心中慌急，拉着林旸便往门旁走，昨日被她写下“正”字的地方土层已变得深黑，显然遭人划写涂抹了许多次，现下那里只余下一字，一个她昨日未曾见过却又分外清晰的字，洛渊捡起细枝，一笔一划地又写与她看，“这个字念‘旸’，代表太阳初升的意思，是很好的字……有时太阳也唤作旸乌，传说中东方有一个四时皆明的地方叫作旸谷，太阳每日自旸谷而出，跨过整个世间，傍晚才能回到另一处叫做虞渊的地方，人间便会迎来黄昏，所以我……我们……所以你……喜欢这个名字么？”
　　林旸依然怔怔不语，像是听进去了，又好似全然不明白，她看着洛渊安静的眸子，内里有紧张急切，亦有浓墨般化不开的失落，这个人像是冥思苦想了一夜，最终只能捧给她这个于她而言并不“需要”的赔礼，或许如此她便不会讨厌她了。
　　良久，林旸低低开口道：“这是你想出来的名字么。”
　　洛渊见她开口，眸中显然一亮，犹豫着应道：“是……这是我认识的字中含义最好的一个，兴许还有其他好名字，你若不喜欢，以后也可以请别人……”
　　“比起你的名字呢？”林旸突然出声打断洛渊，洛渊一怔，薄唇抿得愈发苍白，显然不知当如何回答，“我的名字是……旁人与我起的。”
　　林旸便又恢复沉默，过了片刻，转身走回屋内，洛渊看着林旸背影，下意识抬脚，目中却又浮现出黯然神色，并未跟进门去，很快林旸便折返回来，手中拿着一团破布，生硬地塞给洛渊，洛渊不明所以地看着，破布上沾满暗褐的血迹，像是一块包裹婴孩的襁褓，不知为何却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林旸见她不动，自己找出破布一角，展与她看，早已凝结的乌血中央隐秘地藏着一字，应是在布料还干净时便以金线绣上去的，双木成林，字走龙蛇。
　　洛渊指尖轻轻抚上，“这是‘林’字，林……旸，林旸，还是好听……”话说到一半，蓦地顿住，意识到对方并未答应，如此说反倒唐突，洛渊垂下眼去，她知晓名字于一人而言万分重要，并非人人都配取的，她只是见不得林旸这般强忍着难过，所以有一分可能能够与她，她都愿尽己所能。
　　一片静默中轻细语声忽然响起，如同初见时那般，带着强装恶劣却难掩心软的不自然，“便叫这个吧，比你的简单，也……不难听。”
　　洛渊怔看着她，片刻，眸中缓缓晕开笑意，长睫轻颤，“嗯。”
　　林旸便拉过她的手回屋内，手上用了很大力气，恶声恶气地斥她，“不是教与你了么，晚上待在外面要点起火来，万一被野兽叼走怎么办？”
　　身侧之人不辩不答，林旸自顾自地念了一阵，未听见回应，便转过头看她，哪知洛渊亦正定定注视着她，见林旸转头，直接拉住了对方，神情无比认真地开口：“林旸，你或许还不明白，名字对每个人而言都是极重要的，是一个人自出生起便被赋与的信物，也是一人存于这世间的佐证，我今日与你名字，便……便一定会对你负责，就如世间万物变化无常，太阳却东升西落循环往复，我们总会在一起的，就算暂时分开，我也一定会去找你，我保证。”顿了顿，洛渊尚还稚嫩的面容上神情愈发郑重，紧紧抓住了林旸手腕，“所以，我们逃走罢。”
　　——————————————————————————
　　要拐走童养媳，就要给人家取好听的名字哦(*/ω＼*)/逃走那里脑子里甚至响起了此生不换的bgm/这个番外的一些内容其实和结局也是有对应的，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林旸旸早有赶走媳妇的经验（不是）


第239章 番外3
　　自洛渊初提逃走又过去了两月，林旸闲暇时也曾一遍遍地回想那日，却始终不明白自己怎会轻易答应了这人，分明单只想到师父发现后自己的下场便已怕得几乎颤抖，然而那时竟像是神魂出窍般下意识便点了头，待反应过来面前已是洛渊恬静温和的笑脸。
　　话既已说出口，林旸便不想令洛渊失望，第二日便收拾了衣裳带洛渊离开，她心中也存有几分侥幸，师父已这么久没回来，说不定洛渊当真能够逃脱，离开这里她便能回家去找她的娘亲了。
　　第一次逃走于三日后宣告失败，原因无他，单是碰见食肉的野兽便足以令两个小姑娘落荒而逃，毫无还手之力，两人慌乱之中爬上一棵榉木，在树上苦守过一夜，方才将那只四处乱撞的野猪蹲守离开，背上包裹更是早不知被甩到了何处，林旸别无办法，只得辨着方向又将洛渊带了回去，不过有此一段经历，于她们而言也并非毫无收获，至少两人都知晓了山林广阔，任何危险都足以夺走她们性命，若真想出去，需得做好万全准备。
　　两人于当夜睡前曾认真商讨过此事，小小的两道身影面对面盘膝坐着，很是有秉烛夜谈的老成，洛渊的条理很是清晰，若想走得远些，便需要做到两点，一是能够设法自保，二便是有足够食水能保证她们走出山林，深林中本不缺吃食，然而难保有意外之时，若恰巧几日碰不见野果河溪，她们便需提前备好能留得久的食物，这一点倒难不倒林旸，山崖下便有一类矮树，其根粗肿饱满，挖出即食，风干后以火烤过亦可饱腹，能算出自己何时发病的日子里，她担心自己痛得下不来床，便会提前在床旁备好这类根茎，以免自己昏昏沉沉地饿死在床上。
　　如此一来，难处便只剩下了自保，两人愁眉苦脸地冥想许久，奈何两个小姑娘身子瘦弱，又没什么可用器物，无奈下只好暂定多带两块火石，夜里尽量睡在树上，树下燃起火堆，以避野兽，出发前再多寻些修整树枝，削尖后背在背上，聊胜于无。
　　办法既已定好，余下的便只是准备，两人单是搜集器物便耗去一月光景，余下的日子便不断以断崖为中心向各个方向探索，尽量将自己熟悉的地界扩大，以提前避开危险，又或是找寻密林间的涓涓溪流，寻个隐蔽处提前藏好火石木箭。
　　期间洛渊便寻着空闲教与林旸书写，林旸初时亦很高兴，有了名字，她便莫名觉得自己与这世间有了牵系，不再是孤身一人，洛渊初次唤她名姓时，她需极力忍着才未摇动尾巴立即应声，满心以为洛渊会很快教她书写自己刚得来的名字，却未料到这书呆子十分死板，偏要一本正经地教导她字要有神韵，需得自横竖折撇开始练起才好，任她如何威逼哄诱都不管用，无奈之下林旸只好开始了每日练字的日子，书写不同于绘画，捡支细枝便可练习，林旸便是想逃也逃不掉，直到一月后洛渊方才教给她那个并不十分难写的“旸”字，在此基础上又监督她好好练习过一整月，这才逐渐满意她的字形，接着教与她写其他字。
　　林旸这时正攀着树枝摘采野果，洛渊无法像她攀得那样高，便只在矮处的枝杈上坐着，尽量摘那些她能够到的果子，她们今日已走出相当远的路程，林旸眼见天黑前来不及回去，便与洛渊商议今夜留在这里，也好提前适应一下如何在外露宿。
　　现下已时近傍晚，林旸踩在足她大腿粗的枝干上，一手灵活地攀住旁边伸出的枝子，伸手去够斜前方黄澄澄的果实，斜阳余辉暖洋洋地倾洒，在枝叶间投下两道小小影子，林旸眯眼望了会夕阳，与底下攀坐得安稳的人影搭话，“你说的那只飞来飞去的太阳鸟，也是你娘亲讲与你的么？”
　　底下沉默须臾，传来的语声中有着明显迟疑，“是，娘亲时常会讲故事与我，有时是书文中读到的，有时是她曾亲眼见过的，她说等我以后离开那里，便也能见到许多闻所未闻的新奇物事。”
　　林旸毫无起伏地“哦”了一声，不过片刻，又道：“那你的名字也是她替你取的么？”
　　“嗯。”洛渊轻声回应，仰头向上看去，声线中满是她独有的认真郑重，“人之名姓伴随一生，含义深刻，只可近亲或极亲敬的师长才能决定，旁人都是不行的。”
　　风拂动密林中枝叶簌簌，风行过后，忽然带去了所有声音，周遭寂然无声，洛渊等不到林旸回答，静忖片刻，自顾接续下去，“你莫要担心，我们虽无亲缘，左右我比你大上一些，也可算得上姐姐……”
　　话未说完，便给上方传来的羞恼语声急急打断，“你怎知你比我大，凭什么你是姐姐！”
　　洛渊听她语气着急，还当林旸又生起自己的气来，声音不自觉便弱下不少，“可是……我比你要高出一寸半……”
　　洛渊比自己高，林旸心中实际最是清楚不过，夜里两人同在榻上平躺，她的脚便总是要比洛渊短上一截，她莫名觉得若是直白说出此事，自己气势上便也会矮上一截，是而自发现后便一直对此事讳莫如深，没想到洛渊竟早便发觉，只是不声不响地从不提起，林旸骤然被人点中痛处，不由气急败坏，“我……那是我长得慢，日后我定然长得比你高！”
　　洛渊在下方轻轻地笑，身形被密叶遮挡，林旸愈发气得跳脚，“不许笑！”
　　洛渊便不再笑了，想到那人气得脸红瞪眼的模样，唇角还是忍不住抿了抿，平稳起身，开始向林旸的方向慢慢攀爬，林旸听见底下传来的动静，鼻子里哼出一声，却也并不阻她，只等她上来哄自己。
　　这棵树生得粗壮，枝杈丛生，于洛渊而言并不容易攀爬，是以方才才未随林旸上去，她抓着一根坚固的枝子将自己一寸寸拔起，又故法重施去爬第二根粗枝，待踩上第三根枝子，早已累得额头渗汗，手臂微微打颤，此处树干坑洼粗糙，应是从前的一岔枝干断落，在此形成了一处坑凹，她实在爬不动，便想在此借力休息片刻，不料脚甫一踏上，耳中便传来“喀嚓”的碎裂声，紧接着是“嗡”的一声细响，一片黑雾自脚下腾起，盘旋着升入半空。
　　林旸听见底下传来一声惊呼，随之而来的是树枝断折的轻响和重物坠地的声音，几乎瞬间，林旸便动了起来，一步迈下踩住另一根粗枝，如灵活的山猿般在枝杈间腾挪，须臾后便已经过洛渊方才落脚之处，她只来得及匆匆瞥看一眼，单只这一眼，便足以令她周身如坠冰窟，浑身瑟瑟地生出寒意。
　　那是一只绛紫色的蜂巢，圆盘大小，半边塌碎，内里的毒汁此刻正缓缓淌出，树干触及处已变得灰白凹洼，沾之即死。
　　林旸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猛然扯动，脑中一片嗡然，只晓得要愈发加快脚步，她认得那只蜂巢，也认得那里面的毒蜂，那是山林间的毒中之王毒王蜂，师父从前也曾特意找寻过，只因毒王蜂天性喜采集至毒之物，酿作毒汁，活物触之即死，神仙难救，师父当时要找的便是毒蜂巢，借其百毒不损之性以困蛊虫。
　　树下蜷缩的身影隐约可见，林旸咬牙自枝杈上直接跳下，合身滚出两圈，手脚并用地来拉洛渊，洛渊方才摔得狠了，疼得面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林旸顾不得看她摔到何处，拉起人来便跑，那些毒蜂初时嗡嗡乱撞，找不到毁巢的祸首，此刻已然锁定二人，盘旋着向她们俯冲而来。
　　洛渊昏昏沉沉地随林旸迈步，没几步便觉着手上一松，那人又转到身后去推她，她听见背后密集躁动的蜂鸣，也知晓自己方才必是踩中了蜂巢，她从前也曾被蛰过一次，疼得很，便不想连累林旸也吃这苦头，抿唇竭力向前，正在忍痛之时，头上忽然罩下一件外衫，带着山林中独有的草木清气，从后将她牢牢包裹住，一只手按在她肩上紧拥着她，拼命推她向前。
　　洛渊知晓是林旸，心中愈发焦急，无奈两个孩童实在跑不快，眼见蜂鸣声越来越近，洛渊耳中忽然敏锐地捕捉到一丝细响，汀淙潺潺，分明便是流水，洛渊心中一紧，也来不及告知林旸，便自脚下转向，向水声方向而去，几息过后，眼前果然淌过一条清澈溪流，看着不过她们胸口深浅，此时蜂鸣声已近乎落在她脑后，洛渊知晓情势危急，直接拉着林旸跳了下去，甫一入水便按住了林旸肩膀，两人一同蹲在水下。
　　蜂群无法入水，仍是在水面盘旋不肯离去，洛渊仰头看着，见这些山蜂个个半指大小，蜂腹一圈圈的黑紫花纹，在水面上密簇簇地聚成阴云，不断俯冲，虽是看着可怕，却始终未有一只敢入水的，洛渊微微松了口气，转而去看林旸，对方却不知为何低垂着头，并未关注蜂群，洛渊心中稍觉奇怪，碍于此刻无法开口，便只耐心等着，仰头又去观察蜂群，她本以为入水便会安全，却未料到蜂群久久不肯离去，她本不擅长憋气，只为不连累林旸，硬是满面通红地未动半分，便在即将脱力之时，嗡嗡舞动的群蜂终于向远处离去，洛渊头昏脑涨地又等过片刻，“哗”地站起身来，躬着身子不住低咳，好半天方缓过神来，再偏头去看林旸，却见她仍然蹲在水中。
　　“林旸？”洛渊一手撑膝去拉林旸，“出来罢，那些山蜂已经走了。”
　　水中的纤瘦身影并未站起，软软倒了下去。
　　————————————
　　是保护媳妇的小1林旸旸嗷


第240章 番外3
　　“林旸！”洛渊见林旸在水中径直倒下，惊呼一声，赶忙俯身去拉林旸，对方却似已失去意识，软软倒伏着身子，一动不动，洛渊费力将她拖至岸边，焦急地摇她手臂，又低声唤她，折腾过半晌，林旸却始终没有要醒的迹象，她似乎很是痛苦，眉头紧紧蹙着，面上亦浮起不自然的潮红，洛渊抬手触她额头，甫一触上，便惊慌地收回手来，林旸不知为何身上竟发起热来，现下已然烧得滚烫，洛渊急得慌了神，她初来时也曾发过热，却是林旸照顾她好起来的，她并不知晓哪些草木可入药治病。
　　“林旸，林旸，你别睡……我带你回家。”洛渊第一次这般惶然，慌得声音都在发颤，她脑中一片空白，想不出林旸为何发热，却有一个成形的念头在脑海中不住回荡，原来自己竟是这般无用，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旸难受，半分帮不上她。
　　洛渊将林旸扶起背在身上，脚步匆忙地往崖边赶去，她们今日走得太远，本不打算回去，现下斜阳西落，要不了多久天色便会完全黑下，到时她们两个孩童在深林中行走，无异于兽口投食，然而如今却已想不了太多，洛渊虽被教出了稳重性子，到底还是个未经苦难的小姑娘，一旦涉及重要之人，她便抑不住地心慌害怕，一门心思地想将林旸带回她们的家中，那里兴许有她从前采来未用的药草。
　　一路走得艰难，半个时辰后天色黑下，洛渊便点起火把来继续行走，夜间兽类肆虐，她不敢随意出声唤林旸姓名，只能警惕着周遭快步而行，不知是否是两人运气好，抑或是火把起到的威慑作用，直至清晨天边显出一抹亮色，竟无一只野兽窥伺袭击，两人居住的断崖已在眼前，洛渊瘦弱的脊背佝偻得厉害，胸口更是喘得如风箱一般，发出阵阵已至绝境的嘶响，两人这一夜皆不好受，浑身汗湿，心跳失序，林旸更是一次都未醒过，昏沉沉地伏在洛渊肩头，连呼出的气息都是烫的。
　　最后一段上山之路已然耗尽洛渊仅余的一点体力，行至后半段，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驮着人向上攀爬，等到将林旸放至榻上，洛渊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不受控制地倒在地上，剧烈喘息，她心中存着要救林旸的执念，勉强歇过一阵，便又爬到林旸堆放杂物的架子旁层层翻找，然而幸运这次未再眷顾她们，洛渊翻来覆去地找过数遍，木架上却只有林旸从前在林中捡回的各类怪石兽齿，根本不见草药踪影。
　　“林旸……”洛渊筋疲力尽地回到床旁，低低唤她，甫一开口，泪水便沿脸颊落了下来，她的心跳得快要裂开一般，莫名的恐慌铺天盖地地将她吞噬，寻常发热不应是这样的，林旸生病了，是她不认得的病，是她救不了的病。
　　洛渊跪趴在床旁，静静凝视林旸，片刻，突然直起身来，拖着虚软的身体将木桶铜盆搬了过来，她伸手在林旸怀中摸了摸，从中取出一方手帕，帕角落梅，这是她曾为林旸裹伤的手帕，林旸很是喜欢，她便赠予了她，她曾答应过林旸要带她回北地看雪落梅开的。
　　林旸的外衫已在路上遗失，现下只着衷衣，洛渊慢慢将她衣襟敞开，以巾帕浸过冷水，替她擦拭退热，她动作极轻，擦拭过林旸脸颈胸口，便慢慢翻动她的身体，想要替她擦拭后背，然而后领甫一掀开，洛渊便蓦地顿住了动作。
　　一只指节大小的紫纹山蜂随衣布掉落下来，已然死去多时，林旸背上大片刺目的鲜红，如同燃了烈火，灼灼地映入洛渊眼底。
　　洛渊怔怔看着，满目茫然，半晌，因恐惧而一片空白的脑中才迟缓地生出意识，果真是因为她，果真是她害了林旸。
　　阴冷窒闷的浊流裹住洛渊口鼻，欲将她拖入地底，她觉得胸口疼得厉害，甚至比背着林旸在林中行走一夜还要令她无力，洛渊开始低泣着呼唤林旸姓名，一遍遍地替林旸擦拭身体，泪水一滴滴全落在林旸身上，她从未哭得这样厉害，单只想到林旸会因她丧命，她便觉得胸口跳动处像是要裂开一般，若是她不曾劝说林旸与她一同逃走，林旸如今会出事么？
　　洛渊整个人如同行尸，只麻木而认真地重复手上动作，压抑着抽噎与林旸说话，如此过去了不知多久，林旸像是终于听到洛渊执着而痛苦的低语，口中突然传出一声低吟，竟微微睁开了双眼，洛渊先是一怔，随即惶然失措地去握林旸的手，“林旸，你……你难受么，你告诉我怎样救你，你教我怎样救你……”
　　林旸目光涣散，半晌才勉强凝起一丝精神，看清洛渊满是泪痕的脸，她好似叹了口气，嘴唇翕动，洛渊赶忙俯身去听，林旸细微断续的话语便传入洛渊耳中，像是道别，又像宽慰，“你别怕……别怕……我本来便，快要死了……”
　　洛渊浑身发抖，绝望地摇头乞求，“不会的，你不会死，你教我如何救你，你教教我……求你了……”
　　林旸却已不再出声，连脸上痛苦的神情都已消失，安静得好似陷入沉睡，洛渊不肯放弃，依然不懈地替她擦身退热，一遍遍地唤她求她，只盼她能再睁眼看看自己，许是她的哀泣太过叫人可怜，诸天神佛怜她泣血，又或是上天对她害人性命的残忍惩罚，恰在这时，那个将她强行虏来几近半年未见的女子终于现身了。
　　洛渊察觉到门外有人时，对方似已倚门站立许久，脸上满是嘲讽兴味，洛渊余光瞥见床旁黑影，蓦地回头，那张冷艳得惊人的面容便出现在她眼前，洛渊不可抑制地浑身一颤，强忍住恐惧，颤声与她道：“林……她受伤了……”
　　女子直勾勾地盯着洛渊，唇角妩媚冰冷，“是么。”
　　洛渊等了片刻，见她不动，正要再开口，女子却已微微站直身子，转眼间来到床旁，纤长的指已然搭在林旸腕上，须臾后又将林旸身体翻过，不出意料地见到满背灼赤，已逐渐向胸腹蔓延，洛渊满目急忧，将薄唇咬得毫无血色，只见女子不多时便收回手来，俯视林旸的目光里满是讽刺玩味，“毒王蜂，被人家玩弄得可真够惨的，看来也是当找下只小畜生试蛊了。”
　　言毕，再不多看林旸一眼，长腿悠然向外迈去，只是尚未出屋，一道瘦小影子忽然拦在女子身前，黑白分明的眸中满是坚定执着，并不避让地与她对视，“救她。”
　　女子居高临下地俯视洛渊，见她目中已无恐惧，似是极有兴致，唇角勾起摄人心魄的一抹艳笑，语调轻细婉转，“你的眼睛倒是与她很像。”
　　下一刻，小小的身影撞破门扉，重重落在地上，女子依然迈着长腿向外踱步，艳若桃李，娇如鬼魅，好似这世间并没有什么能让她目光停留的，三丈后，女子听见了身后的窸窣声响，唇角愈发勾起，眼底却满是冰冷厌憎，果然，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张开双臂，再度拦在她身前，身子已几乎站不稳当，却依然执着地直视她双眼，“……救她。”
　　洛渊看着女子略微停步，下一刻身子再度飞出，在地上擦出一道长长痕迹，她疼得浑身颤抖，眼眶抑不住地染上晕红，因林旸被勉强压下的恐惧再度汹涌而来，那女子会杀了她的，她不在乎林旸性命，自然也不会在意她的。
　　女子步调悠然，仿佛只是于山林中漫步观赏风景，即将转入小路之时，一只手忽然自后抓住她的足腕，微细语声中依然带着超出性命的执着，“你……救……”
　　这一次却连话都未能说完，女子面上伪装的笑容已全然消失，神情中满是冷怒厌恶，“恶心。”
　　洛渊疼得身体都蜷缩起来，视线内迅速漫开浓雾，将女子身影遮挡模糊，她想竭力再拦住对方，这次却再站不起身来，洛渊喘息着看着那道袅娜身影渐行渐远，眼角终于无声滑落一滴泪水，神志全然陷入黑暗。
　　这一次昏迷似乎格外漫长，梦中具是光怪陆离的光影，有她们在山林中共同度过的日子，亦有她曾许诺与林旸逃走后带她去看的景色，洛渊再度睁眼时，天色已然浓黑，她身上疼得厉害，稍稍一动便难以忍受，只因心中放不下林旸，硬是咬牙挨进了门去，慢慢跪在床旁，林旸依然毫无声息地躺在床上，洛渊不敢试她气息，只能伏在她身边断断续续地与她说话，时候一长，便又睡了过去。
　　洛渊身上受伤，很难睡得安稳，只是身体疲累虚弱，难以维持意识，故而半昏迷了过去，正在梦魇中忍痛挣扎之时，耳旁忽然传来些许声响，听来很是熟悉，她觉得胸口跳动得莫名强烈，梦境渐渐褪色，耳中听闻到的下一句，便是林旸唤她的语声：“洛渊？你怎不来床上睡？”
　　洛渊蓦地抬头，牵扯到肋下痛处，疼得她眼眶都泛了红，黑暗中那道身影已然支臂坐起，头向她这处偏转过来。
　　“林旸……”洛渊低低开口，在对方反应过来前蓦地倾身将她抱住，林旸这时已从初醒的茫然中回过神来，一手背在身后摸了摸，低声道了句：“竟然没死。”
　　这一下抱得林旸猝不及防，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呆怔半晌，方才喃喃开口：“你声气怎这般弱，也被那蜂子蛰到了么？”
　　“没有。”洛渊轻声回应，依然不肯放开林旸，抱得却也不重，轻轻一推便会给推开，林旸等了半晌，方才听到她接下来的话，“林旸，我饿了……”
　　——————————————————
　　因为曾经快失去的时候林旸旸让她别害怕，第二次听到时洛洛才会那么失态心痛吧


第241章 番外4
　　“你一直在这守着么？”林旸才发觉现下已是深夜，利落从床上跳下，便往门外走去，“你傻么，饿了便去找吃的，我又不会偷偷跑掉，你在这里等着，我出去找找。”
　　“好。”洛渊轻缓的语声细细传来，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林旸觉着对方那双如黑棋子般好看的眸子都黯淡了下去，勉强敛着一点光芒看她，慢慢地道：“莫走得……太远，夜里有野兽。”
　　“知道了。”林旸已转过身去，随意摆了摆手，她虽对自己安然无事觉得奇怪，却也并无心思深思，从前吃药时她有许多次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后来却又好端端度了过来，兴许这次又是她运气好罢。
　　林旸听进洛渊的话，只在周遭寻了些甜根野果，并未走得太远，洛渊说得不错，夜间毕竟危险，野物出没，若当真叫她碰上，她多半是要被吃掉的，然而待林旸抱着包裹返回小屋，洛渊却早已睡了，林旸唤了她两声未能唤醒，想了想，便将包裹放下，自己亦空着肚子上床睡了。
　　一夜深眠，林旸睡得像是被人打晕了过去，第二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她慢慢睁眼，发觉自己一手一腿具压在洛渊身上，面上一红，赶忙翻身坐了起来，洛渊依然安静躺着，睡姿端正，丝毫未被吵到，林旸微觉奇怪，洛渊一向醒得很早，且每日都是同一时刻醒来，现下早已过了那时，是昨日守着她太累了么？
　　寻常日子洛渊从不扰林旸安静，今日难得她早起，林旸便也不想将洛渊吵醒，简单收拾了下便提着木桶出了门去，昨日之事她并非全无记忆，当时她热得浑身火烧，是洛渊不断用冷水为她擦拭身体，这才未叫她烧成痴傻，今日醒来一看，木桶中的水果然已耗尽，看来昨日并非她的幻觉，当真是洛渊救了她。
　　半上午的水未经灼日照晒，尚还清凉，林旸在溪边梳洗清理完毕，摇摇晃晃地提水回了家，进门时洛渊果然已经醒来，软软地倚坐于床旁，循声看她。
　　林旸费力地提桶迈入门槛，顺手替她往铜盆中倒水，“你醒了，昨日我回来时你已经睡了，桌上的东西你吃了么？”
　　“我将醒来，还未吃……”洛渊的声音依旧恹恹的，林旸想起这人昨日满是泪痕的脸，必然是守着她累坏了，便难得不别扭地替她将东西端到床旁，以目光示意她快些梳洗吃饭，洛渊抿唇笑了笑，温驯地顺从，然而东西却未吃下多少，很快便又累得昏昏欲睡，林旸见她实在抵不住困意，便将东西接了过来，“累了便睡罢，睡醒后再吃。”
　　“嗯……”洛渊低低应了声，林旸便听到“咚”的一声闷响，洛渊竟便直直躺倒下去，脑袋磕在床板上，两条细瘦的腿还搭在床外。
　　林旸无奈，只得拖抱着令洛渊躺好，她心中莫名有些害怕，觉得一般疲累不至于此，反复思量后却又安慰自己，连她自己都平安无事，洛渊一定只是太过疲累，歇过今日便会好了。
　　然而洛渊终究未能好起来，她昏睡的时候越来越长，每日能吃下的东西也越来越少，仿佛身体内某处生出了异物，不断攫取她残余的性命，林旸由最初的自我安慰，渐至着慌茫然，最后终于只余恐惧，她开始想方设法地捕捉野物，只为洛渊能多吃些饭，后来也曾尝试再寻回药来喂洛渊吃下，只是这次不再有用，那个照顾她脱离危境的小姑娘，好像快要……死了。
　　及至最后几日，林旸已几乎失去理智，接连几日她未能捉到野物，终于在一只獾口中抢下一只雉鸡，她发了狠，与那野獾撕咬半晌，最后竟逼得野兽一瘸一拐地放弃猎物，自己则欢天喜地地抱着雉鸡奔回家中，生起火来烤与洛渊吃，燃烧的柴堆噼里啪啦不断呻吟，林旸怔怔看着，恍惚中想起洛渊初来不久时的事，下意识抬手看了看，这才发觉自己竟又受了伤，小臂下方撕开一道不小的口子，尚在往外渗血，林旸愣了一会，方才想起被人教过要先包扎，左手往怀中一摸，空空落落并无物事，想来方才发了疯般与那只獾缠斗时，手帕早已掉落撕碎了罢。
　　“洛渊，起来吃饭罢。”林旸将青叶包好的雉鸡送到床前，床上之人静静躺着，一动不动，仿佛才将陷入沉睡，不愿这时便醒来，林旸见她没有反应，自己将青叶放下，细细地撕下一条嫩肉喂到洛渊嘴边，轻声轻气地与她说话，“我知道你累了，我喂与你吃，吃一点罢。”
　　疏疏的风声钻入窗框，显得小屋内愈发寂静，并无回应传来，林旸慢慢垂下头去，良久，声线中忍不住带了哭腔，“你为什么不愿吃……不喜欢了么？”
　　林旸越说越觉害怕，终于伏在床边低泣起来，她第一次觉得师父去得太久，她想要师父回来，回来救救洛渊。
　　发顶传来几可忽略的细微触感，林旸茫然抬头，一只冰凉的手便轻柔地抚上她的侧脸，漆黑的眸子黯得快要聚不起笑意，“怎么……哭了？”
　　不等林旸回答，那只手便又慢慢滑落了下去。
　　后来几日，洛渊依旧时睡时醒，只是醒来时精神明显好上许多，会尽量由林旸喂着多吃些饭食，也会苍白着面色听她讲今日又比她们之前多走了多远路途，林旸每每见她认真地凝视自己，声音便忍不住会低落下去，她不想如此，也看不懂洛渊无言的神情，只是为何她总在与她道别？
　　七日后，师父回来了。
　　那一日林中下起数年难遇的倾盆大雨，林旸无法外出，便留在屋中陪伴洛渊，说是陪她，实际也只能守在床旁静静看她，云层压得极低，很快她便连洛渊安静的轮廓都看不清了。
　　林旸迷迷糊糊睡了过去，醒来时手旁未触到洛渊的手，林旸猛地惊醒，见洛渊不知何时自己坐了起来，正透过半指宽的门缝凝望地面破碎的涟漪。
　　见她醒来，洛渊像往常一样，好脾气地对她笑了笑，“睡醒了么？”
　　“嗯……”林旸尚有些怔愣，反应过来后赶忙倒水与她，口中还在磕磕绊绊地与她说话，“你饿不饿，想吃什么么？”
　　洛渊接过水来润了润唇，却不愿再吃东西，“午时将吃过，不饿的。”
　　林旸便又将兜得满满的包裹放下，见她目光仍留在门外，迟疑问道：“你想看雨么？”
　　蛮州实际并不缺雨，这样大的雨却也少见，洛渊眸中笑意缓缓漾开，轻轻颔首，林旸静静看着，便也忍不住随她笑起来，“现在能走么，我背你过去。”
　　洛渊摇摇头，轻声细气地道：“我可以过去，你扶我便好。”
　　木门太过破烂，对这大雨并不能起多少遮挡作用，林旸一将门敞开，湿润清凉的风便迎面扑来，林旸扶洛渊在门槛上坐下，自己随之坐在她身旁，两道小小身影默然无话，竟便当真凝神看起雨来。
　　密集的雨线在地面坠开圈圈涟漪，彼此碰撞破碎，前仆后继，好像要急着赴一场有来无回的约，林旸从前从不觉得下雨好看，此刻见洛渊眉眼柔和地看着，竟也觉得这雨悦目起来，只是洛渊到底精神不足，看过一阵，林旸便觉出肩上一沉，原是这人倚在了她身上，低低吐出一口气，“累……”
　　林旸便想将她带回屋中休息，洛渊却是不愿，林旸与她商量过一阵，只好由她，不知时间慢慢度过去多久，林旸的目光于雨幕中散漫飘荡，突然之间，瞳仁骤缩，身体一瞬间紧绷得发颤，她看到熟悉的袅娜身影，破开雨幕，目的分明地向她们踱步走来。
　　师父身法极快，转眼便至，快得林旸来不及思索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及至师父来到眼前，林旸才发觉她身上竟受了不少伤，以致由她衣角滴落的雨水都染作淡红，一切皆发生于须臾，待林旸有所反应，肩上倚靠之人已被师父一把提进雨中，一步步向崖边走去。
　　洛渊一动不动，像是已无力气反抗，林旸眼睁睁看着，心中从未这般清明地生出意识，师父是绝不会救洛渊的。
　　强烈的恐惧紧紧攫住林旸身体，竟让她连动都无法再动，师父身上的气息太过冰冷，她明白，若她现在过去，师父一定会杀她。
　　右腿上有扑撞的力道传来，穆离冷冷垂眸，见到那个平时看都不敢直看她的小畜生紧紧抱住她的大腿，低垂着头浑身发颤，她眸中起了冷笑，一脚将她踢开，目不斜视地接着往崖边走去。
　　天地间一片雨障雷嚣，雨水跌砸在身上，恨不能直接灌入口鼻将人淹死，林旸趴伏在泥淖之中，勉强抬了抬头，重坠的雨幕浇得她睁不开眼，一片迷蒙之中，她似乎见到洛渊终于有了反应，慢慢抬起手来，握在师父手上，穆离眼中恨憎立现，狠狠将她甩了出去。
　　洛渊滚到崖边，将好停下，再一翻身便会坠落下去，穆离冷眼看着，正欲将她踢落，却在这时，林旸余光里见到一袭青衣点着水洼与她错身而过，急向师父冲去。
　　穆离早有察觉，右脚转而踩在洛渊身上，冷冷笑道：“这小贱种如此令你上心，你竟真为她孤身来了。”
　　女子背对林旸，林旸见不到她面貌神情，却能勉强听见雨声中痛苦哀戚的低语，“你若恨我来杀我便是，她只是个甚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为何将你我恩怨牵扯到她身上……”
　　师父如何回答的，林旸已听不清了，地面的水漫过她的下颌，在崖前形成一道磅礴水瀑，洛渊的身子由师父踩着才未被流水冲落，她无声无息地躺着，像是不愿听这些恩怨纠葛，自顾陷入了沉睡，林旸眼前只余下一片白光，她似乎见到师父摇晃的身影，扭曲的面容，和含了太多情绪的双眼，灼灼盯视着眼前之人，直欲将她融入骨血，只是歇斯底里地纠缠至最后，那双眼中终究只余下疯狂。
　　她看到师父最终抬脚，毫不犹豫地将洛渊踢了下去。
　　心跳随那道迅速消失的瘦弱身影凝结成冰，林旸蓦地睁大双眼，黑暗却由四周不断向她侵来，她看到那个青衣女子轻灵地越过师父，纵身跳下崖去，师父却好似人偶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久久盯视着脚下翻滚的雾海。
　　林旸勉强仰起头，不令积水没过自己口鼻，开始拖动沉滞的双臂，慢慢向崖边爬去，意识的最后是师父凄厉的笑声，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见到此生中最令她快意之事，“好！好！死得好，死得好啊！”
　　————————————————————————————————
　　可能有没进群的小可爱没看到，这里再解释一下，洛洛在戚若（洛洛娘亲）来之前就晕过去了，之后戚若为救她而死，她被南夙带回，并不知道娘亲曾来过，南夙为了不让她自责向她隐瞒了这件事，只在之后给她剑时说戚若是病死的，而洛洛和林旸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林旸是没有对她说过自己和师父的关系的，所以洛洛也以为林旸是被抓来的，所以会叫她和自己一起逃走，之后两人重逢，洛洛想让林旸想起来的也只是她们曾在一起生活的这段记忆，到这里之前的事基本就解释清楚啦


第242章 番外4
　　林旸醒来时正是暮色四合之时，橙红的暖光斜洒在她身上，一列细影扑翅自她头顶略过，向崖下起伏的林海中归去，林旸指尖一动，缓缓睁开双眼，目光便被天穹边烧得惨烈的彤云攫住，半晌，慢慢爬起身来，周身传来牵扯的滞痛，林旸低头看了看，身上衣裳经一日照晒早已干了，皱巴巴的很是难受，她目光仍是怔怔的，原地静立片刻，迈步向小屋中走去。
　　旧烂得快要掉落的门扇静静敞着，林旸抬手扶住门框，目光下意识便去寻那道瘦弱身影，“洛渊，你醒……”
　　一块木板的床榻上细尘飞舞，无人回应。
　　林旸怔怔看着，第一反应便是这人又自作主张地想要帮她，自行出门寻找吃食去了，可洛渊偏又是顾及人担忧的细致性子，若当真出门，必会提前告知与她，林旸慢慢转身，视线茫然地扫过周遭，那么她会去哪呢？
　　太阳穴骤然一阵难捱的锐痛，如同电光劈在身上，脑海中继而闪过漫天泼漂的雨幕，漫步走近的人影，一闪而逝的青衣，还有……还有……
　　林旸扶门的手慢慢垂下，她下意识想要回头，强烈的恐惧却又牢牢禁锢住她的身体，原来，洛渊已经死了……
　　小小的影子垂头站立许久，久到天边最后一线微光消散，夜色铺天盖地地笼罩，久到地面上的星星再度腾起，绝望飘摇地汇往天际，久到偶然一颗孤星迷失去路，晃悠悠地飞至崖上，飘入窗缝，又一闪闪地来到林旸身前，映照出她满是泪痕的脸。
　　林旸垂眼看着那颗“星星”，突然间浑身一颤，掉头往崖下跑去，夜风呼呼地刮过耳际，似人絮语，林旸拼命向前迈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洛渊不会死的，她要找到她，然后送她回家，再也不回来了。
　　夜间的树林阴森渺远，不时传来阵阵野兽嗷吼，令人心惊，林旸于林木间焦急奔走，崖底的范围极是广泛，便是她亦只涉足其中小片地界，何况一片黢黑中根本无法辨清方向，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林旸依然未寻到那道熟悉身影，甚至连半片素白衣角也未见到，她不肯放弃，不懈地一直往远处走，也不管是否绕了圈子，何处能落脚便往何处去，兜兜转转，来来回回，直至天际再度显出一抹暗色，她终于再走不动，颓然坐在地上。
　　胸口窒闷得如风箱般，几乎难以喘息，林旸目光空洞地盯着虚空中的某处，不知过去多久，倒头昏了过去。
　　从此林旸便开始了她漫长的找寻，那一日的暴雨好似一场幻境，醒来后一切消散，竟平静得出奇，女子、师父皆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洛渊，只有她却确确实实地被带走了，林旸由最初几日漫无方向的找寻，渐至后来摸清道路，一处处地做好标记，始终未再见到记忆中的那道身影，她找的时候越来越久，找过的地界也越来越广，常常数日睡在林中，不回小屋中去，有时林旸一面找，一面便会回想临别前的那些日子，为何那时不快些带洛渊逃走呢，为何只有她遭遇了这些，被扔下时她会疼么，会害怕么，会开始……憎恨她么？
　　林旸下定决心寻找，日子竟也这般一天天度了过去，她的心绪由最初的惶然恐惧，渐渐转变作平静惘然，甚至偶有几次，于绝望中生出一丝可笑的希冀，她一直找不到洛渊，是不是便代表洛渊未死，只是被人偷偷救了回去？她抱着一辈子找寻的念头，整日奔来奔去，最终却也只找过一年，一年后师父不知自何处归来，来带她离开那里。
　　那时她已许久未回崖上小屋，恰在那日火石不慎掉落，便在天黑前赶了回去，灰暗的屋中悄无声息地坐着一人，便是师父。
　　师父面上神情极冷，不见惯常见她时嘲讽的笑意，见她回来，极是不耐地眯了眯眼，慢慢踱步至她身前，居高临下地看她，“你也总算有点用处了，随我来。”
　　说话间，迈步向外走去，身后却并未有脚步声响起，片刻后，一道极低细的语声传了过来，“我还要找洛渊。”
　　穆离停住脚步，毒蛇般慑人的目光落在林旸身上，神情间却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之事，语气中竟微含鼓励意味，“你说你要找谁？”
　　林旸感受到身周彻骨的杀意，身体本能地发起抖来，她狠狠攥住双手，拼命撑着不令自己跪下，第一次抬头直视穆离，“我不能去，我还要找洛渊。”
　　倒飞的身体将屋中唯一尚算完好的木架撞碎，两人一同捡来的物件散了满地，林旸侧倒在地上，浑身颤抖地低声喘息，那双曼妙修长的腿又悠悠然踱到她面前，轻轻俯下腰身，“告诉我，你要找谁啊？”
　　林旸紧咬着牙，自小深入骨髓的恐惧几乎令她说不出话，她大睁着眼睛，目光死死钉在斜前方不远处的一块木片上，上面满是一笔一划刻下的小字，横平竖直，密密麻麻，那是她一年来写下的“正”字，是洛渊从前教与她记日子的办法，却未料到第一次用竟便是记她离开自己的日子。
　　下颌被冰冷的手指用力钳住，林旸被迫抬头直视穆离，殷红的唇在眼前一张一合，勾起熟悉的讥讽笑意，像是这件旧玩物终于又引起她多看一眼的兴致，“怕得发抖呢，这般怕还硬是要多嘴，便如此舍不得那小贱种么？”
　　林旸被半提着身子动弹不得，几乎被扼得喘不上气，她用了极大力气忍耐，眼眶仍是忍不住慢慢泛了红，穆离见状，在她落泪前甩手将她扔在地上，神情间满是厌鄙，睨视林旸片刻，慢条斯理地道：“你放心，我不会杀你，我既将王蛊下在你身上，你可便不再是随意可弃的贱命了，今天起我便开始教与你东西，你给我死死记住，这第一样，便是别人越是不愿放手的东西，被你夺走后你便越是快意！”
　　穆离语声骤冷，盯看着林旸恐惧无措的神情，突然间痛快地大笑起来，一面笑，右手自袖中缓缓取出一支骨笛，笑吟吟地转于指尖，“你可要学会做条好狗，知道么？”
　　阴渺如丝的笛音细细钻入耳窍，林旸拼命堵住双耳，不过片刻，身体便抑不住地抽搐起来，她的目光渐渐放空，眼角却不断流出泪水，流得整张脸上都是水渍，再后来，连这笛声亦听不见了。
　　黄昏时分，林旸终于自地上慢慢爬起，目光空洞地扫过一片凌乱的小屋，触及桌角时，蓦地顿住，见桌旁娇若无骨的女子怠懒地与她笑言，“过来。”
　　林旸视线停在女子手中抚弄把玩的骨笛上，片刻，依言过去，女子满意地勾了勾唇，轻声再道：“跪下。”
　　林旸应声跪倒，女子方才正眼瞧她，纤细的指狠厉地捏住林旸下颌，指尖深深嵌入颌下软肉之中，语调却依旧婉转惫懒，“我的好狗，我要你死也要记住的一点，便是只可认我这唯一的主，晓得了么？”
　　林旸麻木垂眸，低低应道：“是。”
　　女子盯着她看过片刻，轻飘飘地收手，迈步向外走去，“以后你便与我一同下墓寻物，一刻后出发。”
　　林旸目送女子出门，晦暗的眸中方才有了一丝微光，视线茫然地扫过昏暗破败的小屋，呆立半晌，慢慢俯身捡拾起来，地上落了许多零散物事，林旸不知这些有何用处，捡起一个握在手中，很快便又扔下，一刻功夫便如此无用地重复过去，她计算着时辰，最后看了一眼暗沉沉的屋子，临踏出门，却又忍不住再度回头，不知为何，她内心总觉得自己似乎遗失了甚么东西，抑或是落下了甚么本应带走的东西，以至于整个胸口都在空荡荡地向外吹风，林旸迷惘地环视过周遭，视线于某处蓦地顿住，盯看片刻，小心翼翼地将其捡拾起来，拂净上面的尘土，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碎裂木板，一面端端正正地刻着小字，被裂纹割碎断开，不知为何，她竟认得那些都是“正”字，是为了记日子才写下的字。
　　纤柔的指尖轻轻抚上，描摹过一日日曾刻下的痕迹，林旸听见远处丝丝缕缕的笛音，她当走了，她平静地收回视线，正欲将木板丢下，余光却又瞥见木板背面的两字，是与那些方正字块全然不同的两字。
　　“林……旸……”低细的呢喃轻轻响起，林旸慢慢睁大双眼，那笛声却逐渐尖利，吵得她心口刺痛，她本能地逃避这痛楚，片刻后，目光淡漠垂下，自己与自己道：“我叫……林旸。”
　　——————————————————————
　　师父不是一开始就封了林旸的记忆奥，只是后来林旸因为洛洛不再听话，师父不需要这样的“玩物”，所以就把林旸的记忆封了。ps师父从这时候就接触到了“那些人”，开始寻找能让戚若复生的办法了


第243章 番外5
　　林旸的去处由不见人迹的深山转作了更加阴深的地底，穆离带她下墓的时候不定，有时三两个月，有时却间隔半年，初时只有她们两人，后来便渐渐多了些外人，这些人穿着不同，口音亦是天南地北，显然并非同一派人，他们一同下地，对穆离尚算畏而远之，待她却叱骂踢打，发泄怒火，穆离并不管她，有一次他们一同从墓中出来，一个擅使暗器之人似是对她下了毒，她心口难受了好一阵子，最后却也无事，便未将此事告知师父，她心中明白，那些人本便会死，师父从不在乎他们是何居心，所有曾见过她的人都会被她杀死，无一例外。
　　林旸在墓中滚打，身手很快便磨炼得利落起来，最初因她身形瘦小，一向会被推入盗洞中探查危险，这便也是她唯一的用处，后来她逐渐长成，用处便也不止于探路，避解机关，开棺取物，一样样做得并不比外人差，师父依然从不正眼瞧她，她寻不到想要的东西，心情不好，只有杀人才能消解。
　　林旸对这日子适应得并不艰难，不若说她只知要对师父有用，不下墓的日子她独自待在深山，整日便只能出神发愣，或是夜里看看天地间闪烁的星星，久而久之，她便渐渐明白，自己并非是自己的，而是师父的。
　　原本时日循环往复地度过，虽麻木痛楚，却也不至于无法忍受，直到有一日，她终于无法从师父手中保全自己，那一日发生了什么，她实际并不能记得清楚，只是脑海中有道声音不断重复，她与从前不再一样了。
　　那是一座极特殊之墓，便连师父亦是第一次碰见这类极致的阴毒之墓，原因无他，那座墓中藏有活物，并非尸变的古尸粽子，而是确确实实的活物——猫。
　　猫触尸而生变，甬道内却尽是一列列未封棺的湿尸，她们与另一伙人一同进入，慎之又慎，最后却被一只黑猫惊动起所有古尸，转眼间便被冲散开来，她身形小，混乱中躲在靠墙的一樽棺椁后头，待周遭恢复安静，方才撑着手臂爬出，便是在伏爬时，林旸脚踝碰到了一团温热，立即便被惊了一跳，她虽已下过不少墓，到底只是个半大孩子，周遭无人时仍是难掩恐惧，林旸拼命攥紧双手，惊疑半晌，方才慢慢向后看去，却见脚踝处窝着毛绒绒的一小团，竟是只幼猫。
　　林旸看了片刻，慢慢掉转过头，小心翼翼地观察那小团活物，幼猫生得十分瘦小，不知为何眼睛没有睁开，身上的毛却给舔得干净，似是感知到温暖，小小的爪子一点点地向前蹭挪，将脑袋搁在了林旸手上，林旸浑身颤了下，僵滞半晌，空洞茫然的眸中缓缓蕴起一抹柔和，五指收拢，将幼猫捧在手中。
　　幼猫一被抱起，尖细的嗓子“喵”了一声，却并不怕人，林旸余光瞥见棺角后头，才发觉那里竟藏着一窝幼猫，只是其余的都已死去多时，仅剩下这一只，已虚弱得支不起四肢，只能趴在地上蹭爬，林旸想了想，拔出匕首在指尖划开一道，小心地将血滴在幼猫口中，过了片刻，小东西便能依偎着脑袋蹭她了，墓中并无食水，她知道这只幼猫会像它的兄弟姐妹一般，迟早死在这里，也知道师父不会叫她留下累赘。
　　林旸垂下眼，慢慢将幼猫放下，起身开始找寻众人混乱中留下的印记，她擅长于此，一刻后便寻到了师父痕迹，沿甬道向来路走去，临入拐角，却又忍不住回望一眼，脚下随即一顿，那只幼猫已不在原处，竟向着她的方向爬出小段，只是力气不足，蜷在地上无法再动了。
　　林旸怔看半晌，身体终于动作，却是返回身去，轻轻将幼猫抱了起来，眉眼低垂，不知是在看它还是在看自己，“想活么？”
　　幼猫安静地蜷缩，温热的肚皮一起一伏，林旸便又挤开指尖伤口，喂血给它，想了想，将幼猫塞进衿口中去，“别出声，我带你出去。”
　　这一次入墓并不顺利，待林旸找到穆离，对方早已进到主室，她受了很重的伤，半边身子都被血染红，后来那些外人姗姗现身，她才知晓，原来他们早已在一本古籍中见过此墓怪异之处，尸潮触发，他们便由着分散躲入暗道，借穆离的手解决麻烦。
　　穆离倚坐在巨大的棺椁旁，面上没甚么表情，她这次抱了很大期望，却又未寻到东西，林旸知道，她现下极不痛快，只是实在站不起来，方才听那些人洋洋得意地自表一通，那些人嘲讽完穆离，开始呼喝着向外搬带明器，为首之人背手瞧着，慢悠悠踱至穆离身前，笑得别有深意，“可惜了，一个娇滴滴的美人要生生耗死在这墓中，若非早听过你下毒的手段，黑爷倒真想将你收了。”
　　穆离抬眼看他，半晌，染血的唇角勾起一丝淡笑，较之寻常更加危险，男子逐渐有些出神，两手慢慢垂下，眼底有迷惘动摇，艰难开口：“你是……逃不出去的，你身上的……蛊……已用尽，我劝你……”
　　林旸守在穆离身侧，亲眼看着她从容地自袖中取出骨笛，置于唇边，而后，她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林旸醒来时，浑身上下俱疼得厉害，眼前暗暗沉沉，像是蒙了一层浊雾，她凝神去看，才发觉那层“雾”是溅在她眼中的血，她身上也尽是鲜血，黏腻腥恶，那些嘲讽穆离的人已死去多时，全是被她一人杀的。
　　林旸怔怔看着，心底某处像是被人揉碎，彻底湮入黑暗，眼中有温热滑落，竟不知是血是泪，她手中握着匕首，想要抬手擦拭，左手掌心中方才感受到柔软一团，林旸迟缓地垂眼，拧握的五指慢慢张开，灰黑的毛皮早已被血浸透，半身撕裂，只有头颈握在她手中。
　　林旸喉咙滑动一下，忽然俯身呕吐起来，她吐得满脸涕泪，恨不能呕出血来，一片死寂的墓中便只有声嘶力竭的咳吐声空荡回响，这声音久久不绝，直至她再没有半分力气，萎软地跪在地上，身后方才笼下一片阴影，像是已旁看多时，冰凉的骨笛将林旸下巴挑起，带着些许倦意的软语传来，“我与你说过多少次，我不允的东西，不许你自作主张，嗯？”
　　那一日是如何回去的，林旸已记不清了，后来她又与师父下过许多次墓，有时能记得经过，有时记不得，她不再尝试回想，因为她心中清楚，自己哪也没去，一直便待在那片蒙满血色的黑暗中，再也出不去了。
　　年岁一篇篇迟缓而麻木地翻过，直到有一日，她因护卫师父被墓中暗器贯穿肩膀，久不愈合，师父厌她碍手碍脚，那次下地便未带她去，后来，她再未等到师父回来。
　　林旸于山中等过一年余，逐渐意识到师父不会回来，抑或是无暇再回到这里来，她心中唯一余下一点意识，只告诉她，要寻主，否则无人会再要她了。
　　林旸耗去一载，一步步摸索着自深林中走出，终于见到人迹，她不懂俗世百态人情往来，便随意挑中一人，随他行走，饿了便找东西来吃，有人欺侮她便还手回去，路上之人愈走愈多，途经的市镇也越来越喧闹，最后她随人进入一道十几人高的厚重大门，内里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终于叫她将人跟丢了踪影。
　　林旸被裹挟在人潮中晃绕半日，直至夕照消散，夜色笼罩，始终不知当往何处去，她的衣着与旁人相异，不少人对她投注视线窃窃指点，林旸只当未见，目光茫然地环视远眺，这里入夜后亦很亮堂，与山中很不相同，林旸一盏盏地望过灯光，待停下脚步，已站在两盏尤其大的赤红灯笼下，这里的人格外密集，来来往往，嬉笑吵闹，有穿着艳丽的女子挥着手帕将偷偷瞥看的过路客拐进门中，亦有大摇大摆左拥右抱地被迎进门者，满街艳香俗粉，熏人昏沉。
　　林旸站在大门正中，很快便有壮汉过来驱赶叱骂，林旸一动不动，恍若未闻，那些人向来跋扈，抬手便要招呼，尚未及身，一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叫喊，“等等！”
　　林旸转眸看去，穿着鲜绿的半老徐娘摇着团扇上前，细细端详林旸一阵，又不动声色地扫视过她的衣着穿戴，转而带上和气的笑容，“这位姑娘哪里来的，怎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林旸看她一阵，见她不欲离开，低声开口道：“我来找人。”
　　“哎呀，那你可算来对了地方，我们这里正是吃饭的去处，有外人来都要打此经过，你要找什么人与我说说，我定能帮你找到。”妇人与壮汉使着眼色，一手熟稔地搭上林旸肩膀，拉过她往后门走去，“来这里不短时候了吧，是不是饿了……”
　　妇人言而有信，将林旸引入院中的一间小屋后当真为她端来食水，林旸自昨夜起便未吃东西，垂眼看了片刻，终于拿起馒头，妇人早在旁边端详良久，越看越是满意，赶忙为她倒了杯水，“别光吃馒头，喝点水，别噎着了。”
　　见林旸当真喝下水去，妇人的神情方才全然放松下来，拍手招了壮汉进来，抬着下巴指点林旸道：“新来的都嘴硬，老规矩，让她听话。”
　　说罢，径自扭着腰身出了门去，林旸慢慢放下馒头，正欲起身，方才发觉身上气力不知何时消散了干净，这般一动，立即仰面摔倒下去，壮汉侧耳听着妇人走远，狞笑着缓步接近，借油灯光亮细细端看林旸，抬手便要来抚林旸面颊，“这么好的雏子，老子在这看了这么久的门都没福气享受……”
　　话未说完，蓦地感觉右手一凉，壮汉疑惑地垂下视线，竟见自己伸出的右手正在向外喷血，两根手指已被齐根切断，滚落地面，他怔看须臾，蓦地攥住自己手掌，嘶声惨叫起来。
　　林旸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再无力逃跑，壮汉眼见自己右手半残，痛怒交加，猛地将匕首夺过，反手便要刺在林旸身上，临没入颈侧，却又想起这只“雏”是老鸨再三叮嘱动不得的，只得怒吼两声，愤然将匕首扔下，对着林旸狠狠踢打起来，他本有底子在身上，这时痛得发狂，根本不知留手，而那方出落出身姿的少女蜷缩在地，紧抿着唇，竟半声未吭。
　　壮汉借着痛劲发狂，不知打了多久，正在怒火冲顶之时，踢踹的脚下忽然传来一声异响，极是轻微，壮汉脑中一激灵，看着地上伏趴之人，不敢再动手，恰在这时老鸨得闲过来，见林旸唇角竟淌出鲜血，登时大惊失色，“我叫你教她听话，没叫你给我打出人命，害了病不还得老娘花银子治她！”
　　壮汉不敢将前情道出，喏喏不知所答，满脸怨愤地将断了指的右手现给老鸨看，“这小贱人偷偷藏着匕首，差点将老子手都废了……”
　　老鸨一见他满是血污的手，惊厌地遮着团扇赶他后退，“这小畜生这么野性，必不是什么好人家生养的，死了也没人管她，行了行了，给你十两银子，还不赶紧找个郎中包扎一下……”
　　壮汉亦心疼自己流血不少，攥着手掌快步向外走去，却在这时，身后蓦地跃起一道纤细人影，轻灵地踏在壮汉两肩，腰身一拧，那人颈内便发出“喀啦”一声，双眼翻白，一头栽倒了过去。
　　妇人吓得浑身乱颤，战兢兢地站在原地，竟连跑都不敢跑，满目惊恐地看着林旸，林旸落地不稳，险些倒下，勉强才撑住身体，她右眼被额头流下的血水浸染，视线内又蒙上血色，低声喘息片刻，佝偻着身子默默向外走去。
　　夜已深沉，街巷中空无一人，仿佛前半夜的热闹景象具是转瞬消散的鬼市，林旸身上疼得厉害，脑中亦是昏沉，踉跄着沿一条长街前行，许是老天在她身上弥补了运气，这条主街恰好通往城外，林旸直走出一个时辰，终于在入林处寻到一间破庙，推门走了进去。
　　她肋下越发生疼，口中具是血腥气，缓缓在佛像前破烂的蒲团上躺下，仰头看着屋梁间失去遮挡的小片天幕，有三两颗星子落于其间，看着极远，较之山中亦黯淡许多，林旸喘息着凝望，半晌，心中竟生不出半分怒意，只是莫名觉得失望，又像是被人欺骗后的委屈，原来山外之人也是如此，这世上的人都是如此，她脑海中那些零碎朦胧的想象，具是假的。
　　————————————————————————
　　林旸旸没在师父的阴影下长歪可真是太不容易了…（我是亲妈）


第244章 番外6
　　洛渊孤身返回蛮州，白霁并未前去寻她，她清楚这好友的性子，执着找寻的那些年，谁又曾想过竟会得而复失，只盼这一丝微妙希望再莫落空，叫洛渊当真能找回那人来。
　　第一年，白霁与钟林晚将多半时日耗在了找寻钟林晚曾经的家上，被掳走时钟林晚年纪尚幼，而蛮州群山耸峙，层峦叠翠，居于其中一隅何处可寻，她们只能依着钟林晚对周遭草木的模糊记忆，仅靠两人力量寻找，幸运的是，那地方竟当真被她们找到，两间草房早已倾塌腐朽，连残墟上都已生出青翠的草木，白霁于屋后不远寻到一处坟茔，茔上杂草丛生，坟土前的木牌也早已倾倒，朽烂得不成样子，不知是哪位过路人见到曝露的尸骨，好心将其掩埋，钟林晚哭得梨花带雨，与白霁在坟茔前长长叩首，两人商议过后，便就于此定居，以便替师父重新整修坟茔，连从前的药圃都给重新围好，与钟林晚幼时一般模样。
　　那年元日，白霁与钟林晚同去探望洛渊，洛渊身上并不见颓丧之象，崖上木屋被她收拾得整洁，一身素衣亦还同往日一般飘然若仙，只是钟林晚却总觉得洛姐姐似乎有哪处不一样了，她心思细腻，只知要尽力表现得自然，好不再触及到洛渊心中伤口，她们各自谈过近来事，才知林旸于溶洞内坠落失踪，洛渊多数时候都不在崖上，只是这次恰好给她们碰上罢了。
　　后来两人离开，钟林晚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洛渊有何不同，难掩失落地与白霁道：“小白，洛姐姐她……不再笑了。”
　　第二年，药圃内的新药长成，钟林晚总算不再触景生情，深山之中环境清幽，各类奇花异草更是层见不穷，钟林晚得以能够静心研究医术，连从前不曾尝试过的炼药之术都涉足一二，也算不曾荒废功夫，那年元日她们再去崖上，木屋中便已不见洛渊踪影，白霁心有所感，带钟林晚往天坑去寻，果然在那里见到洛渊，明显陷落的坑底边缘孤零零地伫立一座木屋，看着很是简陋，后来与洛渊交谈后钟林晚才知晓，原先林旸坠落的地方早已经被乱石埋死，洛渊于其中摸索数月，才在大大小小的洞口中另寻到一处通往地底的深洞，只是这洞深逾百丈，底下更是广阔至不见尽头，每每入洞便会耗费数日，长此以往，洛渊便不再回去，专心驻于此地找寻林旸。
　　在那间屋中钟林晚还见到了另一位出乎意料的“旧友”，便是林旸时时带在身边的小宝贝，两年前林旸失踪，白霁将小宝贝与洛渊一道带回神都，后来洛渊不辞而别，这条小白蛇便也随之失去踪影，直到今日钟林晚才知晓，原来这条通人性的灵蛇竟也与洛渊一般执着，独自爬行两年回到蛮州，回来找自己的主人。
　　临走时白霁曾提及留下助洛渊寻找，不出意料地被好友拒绝，洛渊脸上并不见失落，温然对好友道：“你与钟姑娘难得度过死劫，当好好珍惜，江南漠北奇观异景，都当带她看看，不必困守此地虚度时日。”
　　第三年，白霁如洛渊所言，带着钟林晚离开蛮州，四处游览盛景，小姑娘前二十年不曾见过的许许多多，白霁都一一带她经历，她们游历过一整年，依然于当年元日前赶回蛮州，白霁为洛渊带回了医仙谷独有的金茎露，兴许能令洛渊暂时放下心事，放下一日也好。
　　那一日她们并未谈及太多，长久的不见天日令洛渊面色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钟林晚欲要替洛渊把脉，对方却不肯伸手，只是看着她道：“钟姑娘，那五年于我而言，早已不重要了。”
　　钟白二人走后，洛渊方才将酒启封，取出三只木杯，一一斟上，一只摆于自己身侧，另一只却推在桌上盘卧的小宝贝面前，轻声道：“喝罢。”
　　小宝贝吐了吐舌，将要低头啜饮时，却又忽然抬头，小脑袋转向门外，洛渊神情微怔，目光竟也随之转向，屋外一片寂然，连虫鸣声都听闻不见，良久，洛渊才黯然收回视线，唇角终于勾起一抹苦涩，抬手抚了抚小宝贝头顶，“你先喝罢。”
　　小宝贝似是听懂，便低头啜饮起来，洛渊久久无言，一声叹息像是气息已尽的幽魂，满是苦痛遗憾，“我欲随你而去，又怕你仍在这人世游荡，日后孤零零的无人护你，林旸，你告诉我……”
　　第四年，白霁同钟林晚往江南游历，时年水患频繁，长江一岸广受疫害，钟林晚不忍见尸横遍野，便与白霁一路开方救人，无奈精力有限，药少人多，因而耽搁许久，那年元日她们未能赶回，第一次与洛渊失了约。
　　第五年，钟林晚见疫情已稳，官府济民，便与白霁一道赶回蛮州，天坑中的小屋却已空荡荡，不见那道清缈身影，两人于木屋中等过半月，久等无人，只得遗憾离开。
　　第六年，钟白往天山一带找寻异草，于元日前及时赶回，两人为防与洛渊错开时日，提前半月便前往天坑，木屋还同往日一般模样，白霁推门而入，小屋内冷冷清清，已然覆上了一层尘土。
　　——————————————————
　　有小可爱说最后结束得有点突兀，就又在结局的基础上续写了一下，当作端午福利啦


第245章 超重要更新提示！！！
　　刺墓第二部《刺墓之归墟》已经开始写了嗷，续集是第一部后300余年的故事，四人组依然齐聚！依然是原作的故事背景！会尽量保持稳定的更新频率！
　　因为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已经续写的消息，微博好像也没有很多人关注的样子，只能在这里提醒了，希望大家多多资瓷帮忙宣传一下（磕头


第246章 除夕
　　山中幽杳闭锁，远离世道，不知不觉竟已到了岁末，蛮州一向苍郁湿热，四季自然是同一模样，多少缺少些新正滋味，四人闲时商议过此事，最终决定返回北地来度岁，正好也可弥补林旸与钟林晚未曾正经度岁的缺憾。
　　一入腊月，四人正式启程往北方行进，一路观景赏物，将各地风物习俗皆体会过一番，好不痛快，林旸更是玩得数度忘记行程，好在有洛渊这一稳重的将她栓在身边，只是行程日日推后，到达神都时竟便已用去半月时日，沿路买的零碎花样更是另租了一辆马车来装载，洛渊半分无奈地与余下三人说了，那两只兴奋得双眼放光的小兽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心，为防有人心软，连白霁的钱袋都给收缴了来，将好在余下半月内紧赶慢赶地抵达长白。
　　一入长白，沿路的热闹风景便全然被隔绝身后，满眼白地无垠，风霜雪渥，四人分驾两辆马车于朔雪中行进三日，终于在除夕当日天黑前赶至山谷中的小屋，一树桃花开得正盛，灼灼地散出沾霜带雪的清香，林旸翻身下马，当先向小院中招呼几声，三股黑风立即便卷了出来，两只扑向林旸，还有一只竟向着将下车的钟林晚去了，不出意外地被她身旁满面冰霜之人薅住了后颈毛。
　　林旸两手揉着两颗毛茸茸的脑袋，抬眼向院落中扫视一周，扬眉道：“老骗子还真带着那个小崽子闯荡江湖去了？”
　　钟林晚正安慰着被吓得“嘤嘤”呜咽的二球，闻言面露忧色，“张师叔性子急躁，莫要惹上祸事才好。”
　　林旸驱开两只毛球，返回身来帮洛渊牵马，顺手拍了拍钟林晚肩膀，十足的戏谑口吻，“放心吧，你那师叔医术如此高明，就算被打得只剩一口气，也能自己给自己救回来。”
　　这时天将擦黑，准备除夕之夜实际已有些晚了，四人不多耽搁，各自领了生火、备菜、处理食材的任务，便着手忙活起来，其中最为忙碌的便数钟林晚，小姑娘一面指挥着林旸看好吊汤的火候清理鱼腹，一面又要调味包饺子的馅料，忙得恨不能长出八只手来，别提有多后悔前些日子向白霁撒娇拖延几日了，然而她尚不知让她愈发后悔的事很快便会发生，因着清楚鼎鼎大名的“白洛”照顾自己的本事，钟林晚特意安排这两人去旁屋温酒，不知怎的那间屋子竟烧了起来，还是林旸闻到气味不对方才发觉，两人赶到时这一对至交好友正面对燎得漆黑的墙面相对无言，洛渊手中尚握着寒气森然的瑶光，显然以清风明月称誉江湖的两人并不晓得如何毁灭罪证。
　　林旸看着薄唇微抿的洛渊笑得眯起了桃花眼，“这柄兵刃倒是让你使得方便，我的小美人。”
　　这一晚磕磕碰碰蛇飞狗跳过得好不热闹，除岁的氛围倒凑了十足十，以至于四人面对一桌子温酒热菜终于入座后，不约而同地相视笑了出来，林旸平素便最喜热闹，这时当仁不让地先举起酒杯，对着对面双眸明亮面色微红的钟林晚笑得风情万种，“今晚的第一杯酒，当然要敬我们费心费力劳苦功高的小哭包了。”
　　钟林晚水汪汪的眼睛小狗一般，高兴得藏不住情绪，闻言赶忙摆手道：“并非我一人的功劳，我……我不能饮酒的。”
　　林旸眼底兴味愈发浓厚，向旁边那人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浅饮一杯，肯定不会坏事。”
　　钟林晚自己也兴奋得厉害，想想前次好歹饮过三杯才醉，竟真如林旸所言端起酒杯来，不出意料地被身旁那人拦住，一向清冷的语声并无起伏，只是不知是否受氛围所染，静如寒渊的眼底温柔浅淡，“会醉。”
　　钟林晚听话地顿住动作，又满眼可怜抬头看她，“我只喝一点小白，我保证不醉！”
　　欺霜傲雪的冰山美人便没了办法，与其对视片刻，默默执起筷来，于酒杯中蘸过几下，递至双颊红透的钟林晚唇边，“只喝一点。”
　　林旸也未想到这向来木讷之人开窍也开得这般闷骚，坐于对面简直不忍直视，将偏过头来，便察觉身侧熟悉的体香倾近，低柔语声伴随冷香轻轻拂于耳侧，“怎么，林小姑娘也想要？”
　　林旸吓得向后一仰，反叫这人搂住了腰身，只得讪笑求饶道：“别别小美人，好歹度过这新岁，让我吃完了这顿年夜饭？”
　　洛渊静思片刻，方才作罢，四人共同经历过太多艰险磨难，早已是不必拘于礼数的情谊，这一顿饭温馨安谧有余，竟让四人都沾染了醉意，好歹钟林晚在白霁的“监管”下尚未醉得上头，一摇一晃地坚持去端了饺子来，四碗饺子四人皆出了力，钟林晚与林旸所包的尚不可辨，洛渊所经手者便是明显的扁长有余，白霁经手者则更是简利，直接便是圆状，惹得另两人端详着笑了好一阵，十分默契地将这些特色十足的饺子盛到了自己碗里。
　　林旸已有七分醉意，依然兴致满满地举手发言，“我知道我知道，饺子中有一个藏有铜钱，吃到后下一年便不会倒霉！”
　　洛渊眸中亦染上几分朦胧醉意，只是注视林旸的眼底温柔不减，“只是不背运尚不算奖励，不若吃到铜钱之人可许下一个愿望。”
　　林旸显然已醉得不识东西，单手支颐磕绊道：“那便下次……交手时让那人三招，败方还要大喊三声……技不如人！”
　　这话意有所指，白霁冷冷瞥看林旸一眼，“让你三招我亦不会落败。”
　　眼见两人便要就地比划两式，钟林晚赶忙插口进来：“饺子凉了便不好吃了，要趁热吃才好。”
　　林旸半眯着眼睛收回视线，执筷随意夹起一个，尚未尝出味道，便满脸吃惊吐出一枚铜钱来，“竟是我运气最好么，我一向倒霉的。”
　　洛渊眉眼温柔，默默将林旸还要举起酒杯的右手按下，“先说愿望。”
　　林旸一怔，方才她只是意气而言，真要让她许愿，反倒不知想要何物了，林旸抬眼，见另外三人俱都注视着她，一时竟有此景非实恍若隔世之感，良久，林旸默默吐出一口气来，笑意终归释然，“我不知当许何愿，只希望年年岁岁，还如今朝。”
　　————————————————————
　　四人组he的if线快乐生活哦，祝小可爱们新年快乐！！ (ૢ˃ꌂ˂⁎)


第247章 不得善终
　　大侠今日又收拾了一伙山贼，烧了他们的寨子，解救出十八名被强抢的民女，各自送她们回了家，那些愁云满面的村夫村妇见到自己失而复得的女儿俱都感激得涕泪俱下，一个劲地给他磕头，更有些古板的老头子颤抖着要将好不容易归家的女儿许配给恩人，大侠早已不是初入江湖的毛头小子，他客气地回绝老翁，摆摆手，再度踏上了漂泊的路途。
　　最初出发时的情景，大侠早已记不清了，那时他还叫毛毛，跟着个不修边幅的算命神棍住在皑皑的雪山之中，有一年神棍命他驾车出山接人，他便见到了神棍时时念叨的小师姐，与她同行的还有另外三名女子，其中一人几乎没了气息，硬是让神棍给救回了命来，从此他才知道，这个将他捡回来养大的老头是真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神棍其实并不老，只是心中总念着一人，总是费劲心力地观星象算人运，算着算着胡须白了，腰板也渐渐佝偻了下去，才过不惑的年岁人便已看起来像半截入土了，他将自己这些年写下的乱草都交给小师姐，又连呼带骂地将人赶了出去。
　　后来他也还曾见过小师姐，那一次小师姐带了那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女子回来，同样是一身的伤痕风霜，神棍嘴上嫌弃，最终还是帮小师姐将那女子医治了妥善，他还记得那次离开时小师姐带笑的面容，她的眼睛被雪地映得莹亮，只言这次平息了事端便四处游历，闲时也可回来看看他们，只是谁都没想到，那一次便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后来神棍越来越老，始终没能等到小师姐回来，初时老头子还嘴硬得很，不是骂小师姐自作多情，便是骂她没有良心，渐渐的，神棍也开始思前想后心不在焉，小师姐一向真诚守诺，不会无故爽约，于是神棍又拾起了不容易被小师姐劝说放下的术数，当夜占星卜算，最终算出了她命数已绝的结果，那一日距小师姐离开已过去了十年。
　　三日后，神棍第一次带大侠踏出了长白地界，天南海北地找寻那命数已绝的故人，直至神棍离世，再也不曾回去长白，神棍死的那日他们正留宿漠北，老头子饮完酒正要睡下，突然间睁开眼道：“师妹只托付了这么一个小丫头给我，偏偏又叫我给看丢了，找不到她我还有什么脸去见师妹？”
　　第二日清早大侠独自离开，自此开始了漂泊的路途，他一路游过许多山水，也看遍了历历红尘，却再没见过那样一双明净的眼。渐渐的，大侠的鬓边也染上霜白，冠绝江湖的招式亦不再收放自如，他其实早已放下了早年懵懂的执念，只因无处可归，只能不住地漂泊游荡，救下一些人，又荡平一些事。
　　许多许多年后，大侠再也漂泊不动，他躺在返回长白的雪地上遥望天际，这些年无悲无喜无功无过，也算潇洒来去，只可惜答应那神棍的事始终未做到，恐怕下入地府之后亦没有什么脸面见他，想到此处，大侠的目光微微恍惚，这么多年找寻并未让他找到任何一人，好似所有人和事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了她们，所以他只能隐隐探听，隐隐测算天命——
　　同行四人，无一得到善终。
　　——————————————
　　好多好多年后的故事嗷，大家还记得毛毛嘛|•'-'•)
　　这一章是伏笔！是2的伏笔！2已经开了！《刺墓之归墟》he！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272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