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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沥血剑
　　作者：一只稳如老狗的猫
　　文案：
　　绛锋阁阁主洛宸遵照戾王之命寻找沥血剑线索，本该将陆晴萱杀掉再将玉佩带回的洛宸却突然倒戈，一个潜藏多年的局也慢慢浮出水面。
　　“陆姑娘出手相救，不怕洛某是歹人吗？”
　　“洛宸，你不要死，没有你的余生我不会欢喜。我……我爱你！”
　　“因着要……要让你欢喜，我……也定要好生活下去。”
　　“你心眼儿当真小，不过——我就欢喜你如此。”
　　……
　　全文共分四卷：一往情深；幽陵古境；沥血影踪；岁月流长。在两位主角的冒险中，见证爱的成长……
　　​内容标签： 强强 江湖 阴差阳错 大冒险 正剧 腹黑
　　搜索关键字：主角：洛宸，陆晴萱 ┃ 配角：叶柒，栖梧，蓬鹗，戾王，游夜，枭，尚一，老瞎子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温柔冰山阁主×善心侠医小姐
　　立意：信任才是世上最昂贵的东西


卷1·一往情深


第1章 任务
　　京都，戾王府。
　　秋夜露重。夜行的人身上染了霜气，敛着一副清疏秀朗的眉眼，径直穿过王府的颐园，进入内堂。随后，她恭敬地在一名男子面前跪了下来，低声又正色道：
　　“参见戾王殿下。”
　　那声音也如同初凉秋夜，清清冷冷，干干净净。
　　这种事情于她而言早已见怪不怪——戾王行事素来雷厉风行，深夜传唤之事更是数见不鲜。跪在地上的女人想是已经习惯得很，这会儿只待戾王往下吩咐，再无半点多余的言语。
　　只是不知因何，戾王这次却不急着下令，而是背对着女人，一直盯着眼前那张苗疆疆域图出神。
　　女人眼眉轻抬，觑着眼前的戾王和他面前的疆域图，秀眉不禁微微蹙了蹙。
　　对于多数人而言，苗疆自古以来都是个充满神秘和危险的地方，一般情况下很少有人愿意与那边产生什么瓜葛。但是戾王现下，却分明表现出了对苗疆极大的兴趣。
　　她的直觉和凭她对戾王其人的了解告诉她，戾王这次传唤，似乎是要搞大动作。所谓大动作，当然不是指劳师动众这种层面，因着戾王生性残暴，所以，他的大动作，势必要给一些人带来一场血光。
　　虽说在戾王手下做事多年，但女人对戾王诸般作为并不认可。她能一直在这里，只是因为戾王有恩于她，加之，那些可怜人与她到底无甚要紧关系，纵然她同情他们却也不好干涉——她，不过拿钱替人卖命耳。
　　年岁久了，不得不习惯一些不得已的冷眼旁观，只是今日……
　　想到戾王平日里的行事风格——他那说一不二的至上原则、动辄生杀的疯狂与残暴，女人有些说不出地犯怵。但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也只是凭着一贯的隐忍，仍旧恭敬地单膝跪地，唯有抱拳的手蓦地紧了些许。
　　“洛宸，你可听说过‘沥血剑’？”
　　戾王似是终于将面前的疆域图看得透彻了，这才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对着女人问道。
　　是在问，却又不似在问，女人的身子瞬间僵住。她在心尖上迅捷而反复地斟酌了这句话的个中意味，却什么也没有品出来，只得缓了心神，恭敬答道：“属下愚钝，未曾听闻。”
　　她说话时，依旧保持着那般姿势，除了头缓缓抬起，看向了戾王。
　　她的脸上亦没有任何表情，一如她平日里的沉着与冷静，点漆般墨黑的眸子里，如藏了一池秋水，水波平静，细风微澜。
　　戾王看着女人，突然像是轻嘲她一般笑了起来，又好似对女人的单调生活隐隐有了一丝同情。他示意女人起来，同时语重心长地说：“绛锋阁虽说是杀手组织，你这个做阁主的，也合该知晓一些江湖上的奇闻异事，否则可就略显死板寡闻了些。”
　　女人恭敬颔首，唇角微勾，尽显受教之态。但事实上，她非但有所耳闻，且知之甚深。是以，听到“沥血剑”三个字，她虽面上不见波澜，心中却一时谨慎起来，甚至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殿下此番，是要属下去取这‘沥血剑’吗？”她试探性发问。
　　“非也，‘沥血’行踪无迹，没有完整的线索怎能轻易得到？”
　　“所以……”女人这次蹙眉，倒是蹙出几分真实的心思。
　　戾王举步在堂中踱了几踱，没有作声，只渐渐转头看向门外。而洛宸也凭着自己深厚的功力，早在戾王转头之前，听到了外面点水般轻灵的脚步声。
　　来人着一袭黑衣，进门时随手扯下遮面用的面具，眼神快速地与女人对视，算是作为属下对她这个阁主的礼节，然后同女人一样，单膝跪在了戾王的面前。
　　“看来，是没有拿回来。”
　　“属下无能。”黑衣人将身体伏得更低，“先前属下按殿下吩咐，化作玉商前去与那陆晴萱商讨买卖玉佩一事，不料被她以家传为由拒绝……属下多次恳求无果，是以……”
　　陆晴萱！
　　女人果断且敏感地从一长串的句子中抓住了这三个字，只觉得心头隐隐发寒，因着这个名字，以至于黑衣男子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她都听得不是那么分明了。
　　她怔怔地出神，心尖因为这三个字轻颤着，随后便听到戾王的声音幽幽地传来：
　　“那便杀了她！”
　　“属下遵命！”
　　一个“等”字尚来不及出口，女人被戾王一句话慑在了原地。她抬起头，目光上移，发现戾王正自上而下地觑着自己。她被盯得有些脊背发凉，戾王果然不出意料地对她说道：
　　“你也回去做准备，明天一早随蓬鹗去办这件事。”
　　“是，属下告退！”
　　她依旧如那最深沉的夜空，有着敛藏了许多肉眼无法看透的内里，唯有恭敬和服从。但其心头隐约的不安，只有女人自己清楚。
　　“阁主，要多带些人吗？”
　　回绛锋阁的路上，洛宸一直保持着沉默，她素来惜字如金，尤其是心中存有不明白之事时尤甚。直到进了绛锋阁的辖区，随在她身后又憋了一路的蓬鹗才开口问道。
　　“做什么？”女人淡然开口，“有我还不够吗？”
　　她的声音冷幽，蓬鹗立时听得她话中意味，果断闭上了嘴巴。
　　洛宸来绛锋阁近十年了，从起初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打手，凭着实力一步步走上这阁主之位，每次任务，只要洛宸出手，就鲜有失手。这一点，蓬鹗深知。
　　洛宸叮嘱了蓬鹗几句与他分开，却也没有再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直接去了办公的地方。“陆晴萱”这个名字，她委实太过熟识，但好像又因年岁久远，记不十分真切。
　　唯一确定的，是戾王要杀她，洛宸便不能拒绝。
　　“天下叫‘洛宸’的也不只有自个儿一个，也非人人都是阁主。”洛宸如此宽慰道，可心底那分不安却让她难以静下来。
　　她左手撑在桌案上，食指按在眉心，有心无心地轻揉着，等着阁外天光破晓。
　　“阁主……”
　　她就这样撑在桌案上半睡半醒，直到蓬鹗将人集结完毕前来唤她，她才直起有些僵硬的腰身。
　　烛火被她高挑的身形阻挡，在她身后素白的墙上投下一道长影。随后，她径直走到桌案一侧，那里正供奉着一柄神兵利刃——跟随了她二十年之久的佩剑，故月。
　　故月，乃前朝铸剑大师尚一所铸。此剑三尺有余，重六斤六两，材质也非寻常铜铁，单是肉眼相观，已觉不凡。
　　传说尚一老家在天山脚下，因为战乱被迫背井离乡。所谓“魂梦飞动沥清光，故园笙歌月苍茫”，“故月”之名，也有尚一浓浓的乡思化在其中。
　　洛宸年龄不大，尚不及二十八岁，若非她师父，这把剑也不可能到了她的手里。想到这儿，她的嘴角终于勾了起来，可转瞬又被漫上心头的落寞替代。
　　将故月背在身上，再将身上的衣服仔细展了展，她这才闭了门出去。门外，早已经站了二十个身穿清一色黑的人，与洛宸一身素白对比分明。
　　这些人当中有男有女，俱都是绛锋阁一等一的杀手。洛宸的冷眸在他们面前一一扫过，但凡有一人状态不佳，都要被替换掉，这是绛锋阁历次执行任务的传统。
　　“阁主，一切准备妥当，可以出发了。”
　　“嗯。”洛宸微微颔首，率先一步翻身到旁边早已备好的一匹骏马上，余下二十人，外加蓬鹗也随之以高度统一的动作翻身上了马。
　　从绛锋阁一直到城门口，所有见到他们的人都匆忙相避。待到他们远去，才怔怔地回神感慨：“哎，又有人要遭殃了……”
　　出了城门，蓬鹗在前引路，洛宸随之。再往后，便是那二十名杀手。
　　他们行进的速度很快，耳边的风声呼啸作响，似乎连此起彼伏的马蹄声都被湮没其中。路边风景单调，洛宸又对这种任务习以为常，便始终寡淡着表情，偶尔才对蓬鹗指路的声音有所回应。
　　行到一处林子，蓬鹗猛然勒住了缰绳，身后诸人也随之停了下来。蓬鹗微微扬起了头，在空中若有若无地嗅着。不等他做出反应，洛宸却先开了口：“这味道有古怪，大家小心。”
　　说着，她已然扯出一块方巾，遮挡在了自己的口鼻处。同时，故月出鞘的声音也破空而鸣。
　　洛宸隔着方巾，小心翼翼地轻嗅。她有着浑厚的内力和强大的内息，总能将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只是细嗅过后，仔细分辨，她才终于闻出，这无非是诸般不常见的药物混合而出的诡异味道。
　　她扯下方巾，又仔细嗅了嗅，果不其然。若不明就里之人，或许会被这味道吓住，倘若稍微懂点岐黄的人，亦可轻易辨出。
　　她一时觉得好笑，唇角微勾，呼吸间又恍觉得这味道有一丝熟悉。她怔住了一瞬，临行前被安抚下的忐忑，又在一瞬间漫上心头。
　　“阁主，上次我来，不曾闻到这味道。”
　　“只是普通的药香。”洛宸边说边下了马，掩了心头异样，“且不论你先前打探是否打草惊蛇，为了任务顺利，所有人用轻功赶路。”
　　从蓬鹗的反应和这突然出现的药香来看，洛宸几乎可以断定，陆晴萱的住所，就在这不远处了。


第2章 不简单
　　听了洛宸的吩咐，这一行人随即当真弃了良驹宝马，纷纷御起轻功，紧随着洛宸的步伐继续赶路。
　　洛宸武功绝群，轻功同样出众。她足尖轻点，似一只凌空振翅的白鹤，轻灵且雅致的姿态，为她的身形漆上了别一番风味。
　　蓬鹗紧随洛宸，时不时向洛宸的身后掠过一道眼风——她当真动作轻盈到足尖点过的地方连一片树叶都不会落下。
　　如此行了一阵，只听一声“阁主”从身后传来。
　　洛宸从来不在乎赶路用去多少时间，大概她就是这般自信：反正任务早晚都会完成，所以过程中的早一分晚一刻，对她而言都不重要。这会儿听到蓬鹗叫自己，便悠悠地停下来，气定而神闲。
　　“到了。”蓬鹗又道。
　　洛宸随之眉眼轻抬，敏锐地看向一处，稍加思忖，对众人示以了眼色……
　　二十二个人分散地隐在叶间，自上而下觑着不远处一座孤独孑立的草房子。房子不大，却被一个很大的院子围着，院子里不仅分门别类地晒了许多药材，甚至还僻有专门的药田。黄绿粉白、色彩斑斓，也令单调的小院有了几分可观。
　　那股药香味一直不曾消散，洛宸他们一路过来，只觉那味道越来越浓，此处，更是浓到了一个顶峰。
　　洛宸看得上来些兴致，目光往院子的更深处觅去，果然见西南角落处置放了一方药炉，上面正沸腾着一锅药物。
　　洛宸抬头看了看树梢，现下正刮东北风，是以，那锅药物的味道正好乘着风吹进他们此时所在的林子里。洛宸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倏地向上勾挑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可也只是一瞬，很快又恢复到先前那般的淡然。
　　“阁主？”
　　蓬鹗看了看坠下的日头，已近酉时：他们寅时从绛锋阁出发，快马加轻功交替赶路，用了不到一日便到达了目的地。但速度的背后，是掩藏到极致的疲惫，是以，蓬鹗一时不知洛宸后面要作何打算，只得问询。
　　洛宸并没有要休整的意思，一则他们经受过严格的训练，疲惫是真却也并非不能忍受；二则洛宸惜时，她想让任务早点结束。毕竟，时间于将死之人而言，是没有意义的。
　　于是，她挥手示意，那二十名杀手瞬间似离弦之箭，从不同的树枝上弹了出去，径直朝下面的草房子包围过去。
　　绛锋阁执行任务是无需在意时间的，洛宸坐了阁主之位以后，这一特点就表现得更加分明。
　　她的目光随着那二十个人悄然移动着，同时又瞥到那座房子的门轻轻被人推开，一个清秀俊俏的人影从门内走了出来。
　　“阁主，陆晴萱。”这时，在洛宸身边的蓬鹗又及时提醒道。
　　“嗯。”洛宸却看也不看蓬鹗，闷声应了一句，目光倒是欺在陆晴萱身上瞬也不瞬。她现下，其实很希望陆晴萱能仰起头，给自己一个照面。
　　因着蓬鹗也算洛宸手底下最近的一个人，这次却没经过她突然被戾王吩咐走，连洛宸起初也不知他究竟去做什么。是以，她多少好奇陆晴萱身上的玉佩与戾王所谓“沥血剑”有怎样的关系；还有便是陆晴萱这个人——真的会是她想的那个人吗？
　　思绪翻飞中，只见那二十名杀手已经以极为迅捷的速度包围了草房子，还有几个人已然翻进了院落中，掩藏在一切可能掩藏的边边角角里。
　　房中的人不紧不慢地出来，似乎对家中异样没有察觉。
　　因着这次任务的本身就是要将陆晴萱干掉，所以这二十个人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在房门打开的同时，朝陆晴萱扑了过去。
　　原本以为，一个姑娘家合该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变吓得软了腿脚，而后杀人一瞬，一切都可以在顷刻间结束，尘埃落定。
　　岂料那陆晴萱听得响动，抬眼见到四五个冲在最前面的人也毫不慌乱，只是不防备掉落了怀中抱着的药筐；脚步虚实腾挪间，已然将那四五道逼在身侧的剑光躲过。
　　“有点意思。”藏身于叶间的洛宸冷眼观战，见到陆晴萱的几招躲避，心中渐起一阵惊奇，“想不到，她还不简单。”
　　一击不成的几个人显然也震惊不小，转头陆晴萱早已经绕到了其中一个人的身后。她院中藏锋，趁那人尚没有准备好招架，净尘剑利落出鞘，只在那人咽喉上轻灵一抹，便有血花在空中绽落。
　　洛宸看得分明。那绛锋阁杀手倒下去的一瞬间，身后陆晴萱的手里已然多了一柄短剑，在夕阳下闪着金红色的微芒。
　　“阁主，她……”身侧蓬鹗声音错愕，转头看向洛宸的工夫，竟又有两名杀手被陆晴萱在步移身翻中放倒在地。
　　洛宸的表情终于有了些微的变化，原本蜷缩着蹲在树上的双腿也开始隐隐发力，随时准备着一跃而起。
　　陆晴萱的注意力尽数落在了面前的几个人身上，却不知还有几人正悄悄攀上了房顶。此时，她正被面前的几个人从正面相逼，迫不得已一点一点往房门口退去，结果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分明是有很多人落地的声音。
　　陆晴萱猛然回头，迎面而来的是一道凌厉的剑锋。所幸她反应迅速，赶忙向后闪下腰来，同时手极为迅速地在腰间摸了一把，一撮细小的粉末就正正拍在了那人的口鼻处。
　　如此细小的动作，即使是近在咫尺的人也很难发现，但是中招的人却突然像一摊烂泥般瘫软下来，一双手在地上抽动个不停。
　　洛宸这次却是看得清楚了，心道一声“不好”，不待身侧的蓬鹗再多言语些什么，早似一道白色鸿影凌空而去。
　　绛锋阁中，即便是最普通的杀手，对江湖上一些常见的药物和暗器也会有所了解。所以，在被陆晴萱的药粉拍中，瘫软在地的一瞬间，那名杀手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原是中了类似化功散一类的东西。
　　陆晴萱本就精通医理，能造出这类物事也不奇怪。她将净尘在手心里转了一转又反握住，同时左手再一次摸到了腰间。
　　那里藏有玄妙，有了方才那一招，谁都能知道那鼓鼓囊囊的小口袋里装的是什么。
　　然而就在陆晴萱的手已然探到小口袋的边缘时，身前却突然掠下一抹白色的身影，好像一只落地无声的白鹤。随之，她的手被什么力道狠狠兜住，人又被不知对方是在什么情况下发的力猛推了出去。
　　这一下当真狠戾，陆晴萱只觉手腕子似被卸下来一般又麻又痛。不等她缓上片刻，洛宸早已将故月握在手中，只轻松一挑，便将陆晴萱腰间的小口袋卸了下来，随即又欺身上前，故月的剑锋，正堪堪地抵在了陆晴萱的胸口处。
　　洛宸的剑素来霸道，陆晴萱只觉周身瞬间被一阵凶戾的剑气包围。她的鼻尖渗出冷汗，眼睛却还紧紧盯着贴在眼前的青锋，但是那剑却似被人在后面及时截住一般，再也没有向前进展分毫。
　　洛宸收手了。
　　看到陆晴萱的脸，就算再狠绝如她，却也没有了下手的勇气。
　　陆晴萱怔怔地与洛宸对视着，目光在她的身上兜转一圈还是落回洛宸墨玉般的眸子里。
　　洛宸的神色惯常寡淡了些，陆晴萱这会儿却有些恍然，也不晓得是不是错觉，她发现眼前女人的眸子居然亮了。
　　那是惊异，和欢喜么？
　　可是，当陆晴萱眨了眨眼再度看去，那墨瞳里又只剩下了她惯有的寒凉。
　　洛宸这十年来为戾王做事，杀的人太多，同情什么的起初虽然有过，但终究无用。年岁久了，也便学会了将诸般情绪敛藏起来，哪怕是在眼睛这个最易窥探心灵的地方，外人也很难将她的内心抓住。
　　但是方才……陆晴萱一边继续与洛宸对视，一边又在心中暗忖，莫不是自己脸上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缘何她一直这般盯着自己。
　　突然，洛宸的手腕猛然翻动，陆晴萱只见一道凌厉的剑气朝自己逼了过来，速度之快让她的心脏皱缩，闭气凝神的同时连眼睛也闭了起来。
　　几乎是同时，青锋被折断落地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身后一个男人握着断掉的剑，嗓音里充满了疑惑：“阁主，你……”
　　“莫要动！”
　　洛宸语调清淡，但是比起以往，又似是笼上了一层犹豫。她好像在思虑着什么、回忆着什么，一时分了神，直到旁边又一个男人大喝一声朝陆晴萱扑了过去。
　　陆晴萱方才心思全在洛宸，她总觉得这个女人有些不对劲，不料竟被一名离得近的杀手钻了空子。她想要躲避，但是已经来不及。危急关头，身子好似被人推了一把又被紧紧护在了身后。陆晴萱回神，才发现竟是洛宸挡在了自己身前。
　　“阁主别！”
　　蓬鹗心惊胆战的叫喊声破空而响，就在声音传来的刹那，偷袭者手中冰冷的剑锋也毫不留情地刺入了洛宸的左腹。
　　洛宸显然也被这一剑震惊到，整个人在男人巨大的力量相逼下猛打一个趔趄，连带着身后的陆晴萱一并朝后退了几步。
　　“你……敢抗命！”
　　身前人的话语里透着愤怒，分明是在压抑着怒火，但在人听来却是那样寒凉彻骨。陆晴萱正要猜测发生了什么，随之便听到一声青锋折断的铮响，原是洛宸徒手将刺入她身体的那柄利剑绞断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
　　黄昏的郊野本就寂静，仿佛可以听到，洛宸伤口处淋漓出的血滴落在地的声音。


第3章 规矩
　　偷袭的男人大概也不曾料到，洛宸会以血肉之躯挡在陆晴萱前面，登时吃惊不小；又因着剑身突然被洛宸大力折断，是以，他不可避免地朝后踉跄了几步。
　　洛宸抓准机会，硬是忍着伤口处的绞痛，顶着残留在体内的半截剑锋，以迅雷之势将故月刺出。只听得裂帛声响，男人的上衣竟被故月的剑气齐刷刷开了一道口子，男人健硕的胸膛也顺势袒露出来。
　　“理由！”
　　洛宸的深眸越发幽邃，直直地觑着男人，但是男人却在她的眼睛中找不到自己。大概对洛宸的行事风格太过熟悉，男人的胸膛起伏得有些凌乱，他仿佛能感到洛宸质问时话里的温度——跌到冰点。
　　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似乎抓住了某个很重要的点，身子向后不紧不慢地退了几步，颇有些阴阳怪气道：“理由——阁主应该知道，不需要属下多说吧。”
　　“你……什么意思？”
　　“绛锋阁自建立之初就有一个规矩，那便是被戾王在生死簿上勾掉名字的人，除了死没有第二条路。”他一边说着，一边退至一名先前被陆晴萱干掉的杀手身边，将手中残剑扔掉，又将那人丢在地上的长剑握到了手中，“既然阁主心有不忍，不如交由属下代劳，一则遂了戾王殿下的意，二则——替您把这阁主之位坐下去。”
　　男人的皮面似笑非笑，看得洛宸一阵恶心，往日还算熟识的面孔，在他藏了刀的笑意中也骤然变得陌生。
　　“坤沙！你放肆！”不等洛宸表态，一旁的蓬鹗显然听不下去了——原本以为他只是一时杀起兴来，及不上收手，岂料竟打起了洛宸的主意——想到这儿，蓬鹗血气上涌，也立时将佩剑拔了出来。
　　绛锋阁的确是这样，戾王的命令永远不可违逆，否则便是背叛，只有死路一条。也正因如此，绛锋阁的是非观要远远弱于等级观。
　　洛宸此举，确然坏了绛锋阁的规矩。
　　但蓬鹗的愤怒同样有迹可循。因着在绛锋阁，除了戾王，阁主拥有至上的权力，凡阁中之人，同样不可违逆。对于要执行的任务，若非戾王亲自传唤某人下达命令，他们也只能从阁主那里得知。
　　所以从另一个角度看，坤沙此举，又何尝不是对洛宸的背叛，不是坏了规矩？
　　洛宸听了坤沙的话，心神有那么一瞬的恍惚，仿佛扯谎被人识破的孩子，心中感到分外不爽。她素来话少，眼下这般自是不愿同坤沙多费口舌，甚至，她有了要将坤沙灭口的想法。
　　蓬鹗正与坤沙剑拔弩张地对峙，身后是六个不曾被陆晴萱伤到的杀手，正被眼前的变数弄得不知所措。洛宸抬手封住伤口附近几处经脉，勉强延缓血液的流速，随后，她脚下迅速发力，故月也似一道光射向了坤沙。
　　错了，终究是错了。她本来以为的看见陆晴萱本人时可能带来的不安，远不及此时此刻来得猛烈。
　　洛宸的手因为情绪的剧烈起伏隐隐颤抖，她在意的并非坤沙说的话本身，而是由这话，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
　　剑气如虹，剑风如雨。坤沙现在是一个人面对着八个人，且这八个人还都身手不凡，精力本就很难集中起来。洛宸出手又快得像阵风，不等他反应过来，已然欺身上前，紧紧逼住了他。
　　惶急之下，坤沙只好举起手中长剑抵挡。
　　绛锋阁里的兵器，俱都由上好材质锻造，虽言不比故月这类旷世神兵，却也尤胜一般刀剑。此时与“故月”相接，火星四溅，又因着洛宸内息浑厚，只一击就将坤沙手中的长剑压在了他的胸膛上面。
　　“怎么，阁主要为了这个女人……杀我？”
　　他依旧那般嘴上猖狂，底气却露出了不足。洛宸将故月快速回抽，转身一脚将坤沙踹了个趔趄，她自己也因为牵动腹部的伤势连退数步。
　　陆晴萱这个诱发事件的“根源”本应该趁乱逃跑，这会儿却不知脑袋抽了哪门子筋，居然靠去了角落里，看着面前八个——不，准确地说是两个人斗来斗去，目光更多的是停在洛宸身上瞬也不瞬。
　　洛宸将将站定，蓬鹗早已上前一步从后面扶住她，同时眼光向下挪到了洛宸腹部一片殷红处。那里的血，好似淋漓不尽，正随着她的动作飘飘洒洒。
　　洛宸和蓬鹗都知道，不能再拖下去。而那边的坤沙似乎也看出洛宸脱力，猛然提气将长剑朝着她刺将来。洛宸推了蓬鹗一把，长剑竟贴着两人的耳际划过。
　　“我方才给过你机会！”
　　洛宸似乎彻底发了怒，在坤沙出剑未收之时，一手抓在了他握剑的手腕处，同时骨折声响，坤沙闷哼一声丢了手中长剑，又被蓬鹗一掌推了出去。
　　洛宸不再给他半点机会，故月回旋而出，先是将坤沙迫不得已抬起来抵挡的左手斩了下来，随即又不偏毫厘，似钉子穿透他的左肩，将人钉在了身后一棵大树上。
　　一声凄厉的惨叫霎时响起，紧随其后而来的，是洛宸更为冷冽的嗓音。她道：“你晓得，我——不喜欢杀人。”
　　气氛一瞬间的凝滞，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周身似包裹了一层寒冰。蓬鹗听到这话，像是得到了什么讯号，提着手中长剑径直朝那边奄奄一息的坤沙走了过去。
　　洛宸脚步已经虚浮得紧，虽然她极力在忍，但这一切，都没能逃过陆晴萱的眼睛。不知为何，她突然有些同情眼前的女人。
　　……明明这么强大，却又好似这么孤独。
　　思绪一时不宁起来，偏在这时，洛宸已经缓缓转过了身子，一双眉眼正停落在陆晴萱的身上，墨玉中的神色令人捉摸不透。
　　陆晴萱方才已经被这女人一连串的动作惊了个眼花缭乱——她亦是有功夫在身的人，但在女人那一气呵成的行云流水面前，也不得不汗颜。此时又被她这般盯着看，只觉全身血液都似僵住了一般。
　　洛宸的薄唇轻启，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一个音也没有发出，倒是喉头腥甜，一口鲜血从口中喷了出来。
　　就在陆晴萱的面前，刚才还强大如斯的女人突然像一只折了翅的雁，整个身子都软了下来，陆晴萱也被她这突然来的一下惊到。
　　眼看着洛宸就要直挺挺倒在地上，方才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几人中，有一个反应较快的赶紧上前来，从身后拖住了她，且随着她重心的下移慢慢跪在了地上。
　　“阁主！阁主！”他一边急切地唤着女人的名字，一边招呼剩下的五个人赶紧上前来。
　　很快，六个男人手忙脚乱地将洛宸围在了中央。陆晴萱站在一旁看着，忖着他们会怎么处理，岂料六个大老爷们就这样开始大眼瞪小眼，不知所措。
　　蓬鹗看着洛宸倒下，一双眸子冷得褪尽光泽，他的头还没有转过来朝向坤沙，手中青锋已早早抵在了坤沙的脖颈处。
　　“送你归西！”随后他道。
　　再没有多余的一句话。
　　血自坤沙的脖颈处射出，很快他的头就慢慢垂到胸前，像一个倒挂了的布袋，了无生气。
　　洛宸也不想倒下去，她方才对陆晴萱动了手，倘若此时陆晴萱报复，结果无非两个：绛锋阁的人不动，她被陆晴萱杀死；陆晴萱报复不成，被绛锋阁的人杀死。
　　想到这儿，她郁结在胸，不自抑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陆晴萱看了片刻，到底心软，再念及不是洛宸方才替自己挡了一剑，也不至于此。便转身回了屋，提了药箱又默默地出来。然后朝那边混乱的人群走去。
　　蓬鹗杀了坤沙，此时也围至洛宸身边。陆晴萱伸手潦草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朝他做了一个让一让的手势。
　　蓬鹗转过身子，随着她的动作慢慢挪动目光。这个男人在平时，给人的感觉远不似方才杀人时那般，颇有一番憨厚老实的气质。陆晴萱觉得他眼熟，好似不日前见过，但又不十分确定。
　　蓬鹗眼神茫然地在陆晴萱身上遛了一遛，最终落到她手中的药箱上。他突然明白了什么，立时扑通一声，给陆晴萱跪了下来：“陆姑娘不计前嫌，蓬鹗没齿难忘。”
　　“……”陆晴萱想说什么来着，被蓬鹗这么一跪又吓了一跳，已然忘掉，“算了，你去扶你家阁主躺下，让她尽可能舒服一些，我怕她待会儿疼抽了筋——还有，搬家你们会吗？”
　　“……不……不……不知道。”蓬鹗不明白陆晴萱的意思，“不”了半天，不敢说会，也不敢说不会，最终给了陆晴萱一个这样的回答，听得陆晴萱只想翻白眼。
　　没辙，蓬鹗盘腿坐在地上，让洛宸枕在他的腿上，其余六个人则按照陆晴萱的吩咐，去屋里屋外收拾东西。他们装行李的装行李，套车马的套车马；陆晴萱则专心致志地去解洛宸的腰带，企图让那伤口完全露出来。
　　她太过专注，完全没有察觉，洛宸正蹙着眉，低眼看她。
　　十年，她合该记不得了。想到这里，洛宸心中难免落寞，终是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陆晴萱本以为洛宸已经昏了过去，听到叹气声惊觉地抬头，发现她居然还是在看自己。
　　这个女人，真是奇奇怪怪。
　　陆晴萱瞥了洛宸一眼，仍旧低头去处理那伤口。白布条沾了平日调制的药酒，轻轻地擦洗洛宸腹部伤口的周围，半凝固的血很快被清理干净，露出了断在体内的半截剑身，随即又有新的血从伤口缓缓流出。
　　“忍一下，我帮你把断掉的剑取出来。”陆晴萱一边说着，一边用一把竹镊夹住剑身，随后一点一点将其从女人的身体里抽离。
　　她能感觉到洛宸的身子绷得越来越紧，却听不到她一声吟痛，断刃取到后来，许是折磨的时间长了些，陆晴萱才听到她几声急促又沉重的喘息。
　　……这女人，又坚强得让人情不自禁地心软。
　　她来不及耽搁时间，因着那断刃离开了洛宸的身体，就好似河堤被打开了一个缺口，血很快又从那伤口中涌了出来。
　　陆晴萱换了干净的布条，一点点塞进洛宸的伤口中。而这时，洛宸似乎已经忍耐到了极限，终于低低地呻.吟了几声。
　　简单止了血，却不曾细致清理伤口，陆晴萱差不多知道眼前这些人是做什么的，是以，当务之急还是尽快转移，不然，很有可能会再有人来取自己性命。
　　洛宸这回确是昏睡过去，陆晴萱也要进屋收拾自己的私人物品。快进屋时，她有些莫名其妙地回了头，目光再度落回到洛宸的身上。这一次，她突然就怔住了。
　　这么重的伤，洛宸的面色苍白如纸，合该给人一种颓然之感，但不知为何，此时光景，却将她衬得似一块白壁，惹人怜爱。她的额头、脖颈处残存着些许冷汗，拢在脑后的青黑色发丝凌乱地贴在她白皙的脖颈上，给她笼上了别一番韵味。
　　月华星辰勾碧影，白梅樱蕊琢玉颜。清风尤能祝锦绣，却信人间有谪仙。
　　——这女人，当真生得太美！


第4章 镜湖医庄
　　洛宸伤重昏沉，睡了不知几多时辰，只隐隐觉得有风掠过面颊。秋风素来萧瑟，深秋的尤甚，但此时的她却不觉得。
　　腹部的伤口很深，几乎被长剑洞穿。陆晴萱先前恐再有人追来，急着离开，也只是用最简单且粗糙的手法替她止住了血，不曾细致处理，是以，她有些发烧。此时这清凉微寒的风吹在她灼热的脸上，反倒让她能舒服些许。
　　躺了许久，洛宸神志微微清醒，隐约听到蓬鹗同另外几个绛锋阁的人低低地说话。她缓缓睁开眼睛，眸子里朦朦胧胧落满了星光。
　　已经夜了。
　　她的手轻轻动了下，舌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残留其上的血腥中夹杂着一点草药汤的苦涩。她轻轻喘息着，随后不被人觉察地，安静地打量起自己的处境来。
　　空气中隐约有水汽扑面，还有水波冲击在木板上的声音，洛宸凝听了一会儿，基本可以判断，她此刻应是在船上。
　　船不会很大，不然不会看上去被挤得这样满满当当；但也不会太小，否则载不下他们这么多人和这些东西，行至中流势必颠覆。
　　而她自己，约莫也应是正躺在某件被架高的物事上，像这般平视过去，目光恰好能与坐在船舷处的蓬鹗的下巴齐平。
　　江水携带着小舟，一路顺流而下，天空密布的繁星散落在江水中，像是在江面上铺开一层碎银，斑驳闪耀。行在这样江面上的人，总会消逝掉一部分紧张之态——蓬鹗他们此刻尽皆如此。
　　只是，洛宸思虑颇重，仿佛十年来被她省略掉的言语，俱都化作了她的万千思绪。因着先前流了太多血，体力透支得厉害，她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一些零零散散的事情。现下稍觉安逸，她的思绪便又似惯常那般活跃起来。
　　这会子，恐是乱得更紧了。
　　她重新阖上眼睫，任过往的零星碎片在脑海里上演，直到感到有人凑近了她。
　　那人动作很是轻灵，在自己滚烫的额头上敷了一条被水浸得湿润，冰凉沁心的软巾，随后又用柔嫩的手在她的额角细致整理了几下，一阵淡淡的体香也随她这一番动作，乘着风钻进洛宸的胸膛里。
　　那是女人身上的香气，很清淡，有点像初春时分梢头梨花清甜的花蕊，好闻极了。
　　她知道这人就是陆晴萱，但她并没有睁开眼睛，看上去似乎仍在沉睡，唯有在心底默默垂叹。
　　陆晴萱在洛宸身边待了一会儿，其间，又动手查看过她腰腹间的伤势，替她换了一次额头上的冷巾，才起身离开。
　　洛宸的心里已然杂陈了太多滋味，那些过往画面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她的心，让她渐生出一种其实并不需要有的愧意。
　　十年光阴，弹指一瞬。这十年间，她效命于戾王，执掌绛锋阁，从来都是以服从命令为首要原则，哪怕撇开是非也不会在任务上出现任何纰漏；但是今天，她却因着陆晴萱，动手杀了绛锋阁的人，公然站到了戾王的对立面。
　　荒唐！真心荒唐！
　　一想到这儿，她就觉得有些意念昏沉，似是这些纷繁复杂的思绪正在极大地消耗着她的精力，妄图从内里将她榨干。
　　她越发觉得疲累了，就这样闭着眼睛，不一会儿竟再一次昏睡过去……
　　耳边风声渐弱，身下那块冷硬的门板想是也被人换掉，变得十分柔软。洛宸长久煎熬的身体渐渐感觉轻松了许多。
　　然而紧接着，她忽地感到一阵皮肉被撕裂的痛楚，好似正有人从她的左腹中向外掏什么东西。
　　冷汗顿时滚滚而下。
　　那种感觉很是真实，她一时还不能晓得究竟发生了什么，只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大有任人宰割的身不由己。
　　苦痛自是不消多言，但那双在伤口上折磨的手动作轻柔，已经在尽力帮她减轻着疼痛与不适。
　　在这样的感觉中，洛宸慢慢镇定下来，意识也渐渐清明。她晓得应是陆晴萱在救治自己，想是不会做将她肢解那般残忍的事。
　　蓬鹗时不时帮洛宸擦去额头和脸上的汗水，转头再继续给陆晴萱打下手。过了片刻，陆晴萱才终于将先前塞在洛宸伤口内的布条尽数取了出来，同时，与之凝固在一起的创面也再一次被撕裂，渗出猩红的血。
　　汗水淋漓着，洛宸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眉头也很快蹙成了疙瘩。她在昏睡中都不忘记与所有的不适对抗，仿佛隐忍，早已成了刻在她骨子里的坚强。
　　清理创面，缝合伤口，上药包扎……陆晴萱将这一切做得如行云流水。待一切收拾妥当之后，她替洛宸盖好了被衾，暖了房间，还揉了会儿她拧在一处的眉头，才叫着蓬鹗带上门出去。
　　之后洛宸便一直昏睡，不知道是因为身上的伤，还是心上的郁结所致。直到离开受伤之地后的第二日下午，她才在窗外几个人隐约的交谈声中醒来。
　　洛宸的武功和内息俱为上乘，五官百感自是要比一般人通透敏锐。窗外说话的人离她休息的房间不是很近，说话声也断断续续、朦朦胧胧，但她已然能够听到并且醒来。从这一点来看，也算是从重伤后的虚弱中缓过来了。
　　腰腹间仍旧涩麻胀痛，但已不似先前那般难忍，洛宸将左手抚在上面，隔着新被人换上的干净中衣，可以摸到那里裹缠的厚厚布料。
　　她试探着用了些气力，从床上缓缓坐起来靠在床头，细细将房中摆设和陈列物事打量了一番——
　　一套桌椅板凳、一张床，一个放满了瓶瓶罐罐的小型落地架柜，顶部平坦且空旷，故月正静静地躺在那里，与她这个主人隔着桌子对视。
　　窗外的人声还在时不时传来，洛宸一时好奇，抬起手轻轻将窗户撑起一条缝，目光穿过那条缝隙向院子里望去。
　　院子虽不是很大，但还另有两座房子，其他的都和先前看到的那般相似，应该是一块块的药田，只是面积要小很多。
　　蓬鹗正站在陆晴萱面前，手里握着一杆锄头，脸上笑得殷勤，不知道在同她谈论着什么。陆晴萱倒也不甚拘谨，一边拿着一棵草药，一边同蓬鹗讲着，神情格外专注。
　　这般看了一会儿，又见另外一个男人跑了过来，擦着头上的汗对陆晴萱说道：“陆姑娘。那边的地已经给您耙好了，还有什么吩咐？”
　　“哧～”洛宸到底没忍住，她一边轻笑男人的憨拙，一边已心下明了，陆晴萱定是将他们尽数“制服”了。
　　这一次，绛锋阁输了，输得甚是彻底！
　　她掀开被衾，小心翼翼地下地，因为许久没有直起过腰身了，刚刚站定时，不免疼得皱缩了眉头。随后她披上了那件染了血的白色外衣，身形略显踉跄地走向房门。
　　门轴转动的轻响，几乎与女人的低咳声同时传来，众人谈话的声音也随之戛然而止。
　　洛宸站在门口，手扶在门框上有那么一丝羸弱。
　　蓬鹗和陆晴萱闻声最先向她投来目光，随后，才是另外六个男人从不同的地方钻出头，一脸虔诚且恭敬地叫道：“阁主！”
　　“阁主，您怎么起身了，陆姑娘说……”蓬鹗目睹了洛宸疗伤的全过程，晓得她伤口深浅，见她这样草率下地，不禁担忧问道。
　　洛宸抬起手以示无碍，兀自往前挪走了几步，眼睛倒是瞬也不瞬地盯着陆晴萱，有礼道：“陆姑娘。”
　　“……”陆晴萱方才还谈笑自如，怎知见了洛宸，突如其来的压抑和窘迫，居然毫无征兆地就将那份从容碾压得一干二净。
　　她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怔了片刻，开口道，“你是不是……在怨我使唤了……”
　　“陆姑娘，”洛宸依旧是那般清冽语调，但也甚是温柔，“你可怨我？”
　　“……”陆晴萱被她莫名其妙的话搞了一头的雾水，又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的手腕，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她原是指先前对自己动手一事。
　　事实上，陆晴萱本就没有怪罪洛宸之意，毕竟最后，还是洛宸替自己挡住了那致命一剑。她是行医之人，心肠本就柔软，只是没想到洛宸会对这件事如此介怀，一时便起了玩兴。
　　她装作不悦地向前小踱几步，在洛宸面前停当，因着身高比洛宸矮了约有半头，只好仰着头说道：“怨，怎能不怨？”
　　果然，她话音刚落，就从洛宸墨色珍珠般的眸子里捕捉到了一丝落寞，顿时觉得有几分得逞。她紧接着唇角一勾，笑得有几分狡黠，在洛宸伤口处轻轻一点：“不过，你也付出了代价，我平衡了。”
　　她说话时，声音轻柔得让人感觉似是漾在了水波里。陆晴萱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脸色略显苍白的女人，心神恍惚；洛宸一时也怔住，垂眸停留在陆晴萱柔美的脸上，有些失神。
　　没有变，她还是和十年前一样漂亮，而且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
　　洛宸的薄唇轻启，当是有话要说，但终究又好像有所顾忌，那话也就变成了一句可有可无的问询：“陆姑娘出手相救，不怕洛某是歹人吗？”
　　“原来你姓洛，洛阁主？”
　　“洛宸。”
　　“陆晴萱。”
　　两个人的对话十分简洁，却莫名在中间生出一种心照不宣的感觉。洛宸听这话中意味，又想起方才问的那句话，终于释然一笑。
　　“敢问陆姑娘，此为何处？”
　　“疗伤圣地，镜湖医庄。”


第5章 她好香
　　“可是前朝医圣，黎袁璋老先生晚年建立的镜湖医庄？”
　　“正是。”陆晴萱料到洛宸可能会对此有所耳闻，毕竟像她这样身份和地位的人，晓得些什么都不奇怪，但陆晴萱还是顺便问了一句，“洛阁主认得黎老先生？”
　　洛宸摇了一下头：“老先生过世时，我尚在襁褓，如何认得？不过曾听人谈及，略知一二。”
　　她这话确是不错的。陆晴萱出生时，黎袁璋已经过世近两年。洛宸不过比陆晴萱大几岁，理当不认识。
　　陆晴萱听她这般说着，目光不知不觉又停落到了洛宸精致且尚有些苍白的面容上，果然，她的表情从说完自己的名姓之后，再也没有变过。
　　冷，太冷了，且是又闷又冷……
　　陆晴萱就这样莫名其妙和洛宸对视起来，刚刚交谈的顺畅仿佛突然消失，气氛也一下陷入了死寂。直到几只结伴归巢的雀子叽叽喳喳掠过她们头顶上方的天空，陆晴萱才悠悠回神。
　　“站了这般久，你该去休息一会儿了。”冷场约莫一忽，陆晴萱终于想起了什么，转头看了一眼快要沉下去的夕阳，还有不远处仍在替自己干活卖力的男人们道，“我去给你们准备晚饭。”
　　洛宸仍旧定定地看着她，不曾动。
　　“你——还有事？”
　　“是。”她像是方才就想问了，只在等陆晴萱将话头挑起，“黎老先生同你，是何关系？缘何你会打理他的医庄？”
　　这的确是个问题。陆晴萱没有出生黎袁璋就去世了，现下她却好似完全掌管着整个医庄，怎能不惹人好奇？
　　洛宸的眸子里凝留着深深的疑问，她以一种期许的眼神看着陆晴萱，仿佛这个问题的答案于她而言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倘若不能得知，便心有不安。
　　洛宸素来把自己隐藏得太好，多少人都无法透过她的外表，真正窥探她的内在情绪。可就在方才一瞬，陆晴萱好像感受到她情绪上的一丝微澜，那么温柔，又那么诚挚。
　　她一边把手背在身后绞了绞手指，一边暗忖是不是自己想的太多，而后很认真地同洛宸道：“黎老先生是我娘亲的恩师，娘亲生前一直打理着医庄，如今她走了，我便接手。”
　　“恩师……原是如此。”
　　洛宸闻言，语气稍有停顿，随后感叹，但在陆晴萱听来，倒更似松了一口气。
　　“还有……其他事吗？”
　　洛宸抒尽感慨，又抿唇不说话了，如此，陆晴萱更不晓得她究竟何意。她想去厨房备饭，又怕洛宸另有所需，只好再多问上一句。
　　洛宸垂眸，应是在思索，少时开口道：“我现下确有一事，敢问陆姑娘，我想沐浴，可以么？”
　　陆晴萱听她这样说，眼睛赶忙往她身上溜去。她现下正披着之前那一身白衣，腰腹处被利器撕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不久前从她身上流淌出的血还灼灼地凝结在那撕裂处，像一朵暗红色的牡丹，妖冶又妩媚。
　　陆晴萱料想，她平素定是爱干净之人，不然一个武功如此高强之人，怎会不愿意动手杀人？她受伤后连身上血污都不曾认真清理过，如今这半身风尘意半身血腥气，合该好好沐个浴。
　　于是她道：“那你先休息一下，用完饭我给你准备热水，可以么？”
　　“如此甚好，多谢。”
　　深秋很快入夜，霜气随着夜色一并沉下，在院中各种各样的草药叶片上，留下层层银白的冰晶。洛宸先前失血太多，此时坐在庭院里用饭，竟觉得寒意更甚了几分。
　　陆晴萱本是想让洛宸在屋里吃的，因着平时她惯常用来吃饭的房间里装不下这么多人，这才把几张桌子一拼摆到了庭院里。
　　可洛宸言说屋中憋闷，不及庭院惬意，于是九个人拼了四张桌子，倒似是在庭院里摆了一顿丰盛的晚宴。
　　黎袁璋一生只收了两名弟子，其中一个心术不正被判了极刑，也只剩下陆晴萱娘亲一个。
　　黎袁璋死后，医庄便鲜少有人来访，陆晴萱的母亲也只是定期过来打理，多数时间都在外替人看病。等到陆晴萱的母亲也离世后，医庄便彻底没落。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今夜，还真是一个不寻常的夜晚，陆晴萱的心被隐隐触动着。
　　自然，也有陆晴萱不曾料到的……
　　当她辛辛苦苦忙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将十菜一汤上齐了，七个大男人却都似呆讷了一般，手里拿着筷子就是不敢动。陆晴萱不知缘由，还以为是这些人嫌弃她做的饭菜不好吃，但凭着这些年来对厨艺的自信，她立刻笃定是这些人不对劲。
　　洛宸不动声色，动手给自己盛了小半碗汤，蓬鹗看见了，赶忙要上前代劳，却被洛宸偏手躲过。
　　“……阁主……”
　　“吃你自个儿的。”洛宸面不改色，送了一口汤到嘴里，用意再明确不过。谁知七个男人居然同时站起来，围着餐桌跪了一地。他们像是商量好的一般，齐声道：“属下不敢与阁主同餐。”
　　陆晴萱：“……”
　　洛宸神色寡淡，瞥了一眼陆晴萱——她的脸上干干净净，只落了皎皎的月华和温软的烛光，皮肤也白皙细腻，但洛宸分明看到这张脸上写着“有病”两个字。很快，她又将目光转回来，停在距离自己最近的蓬鹗身上，淡淡道：“起来。”
　　“……阁主。”
　　“你们都起来。”洛宸说得格外严肃，“自今日起，我不再是你们的阁主。我已然背叛了绛锋阁，自是要被戾王除名。”
　　“阁主，没这么严重，戾王素来看重阁主，倘若……”
　　“是我自个儿不想再回去。”洛宸果断打断了蓬鹗，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身，对着面前的七个人道，“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们好生记得，吃完这一顿，你们是去是留我自会尊重。要回绛锋阁的，在我房间床头的木柜里可以取得不少银两，往后戾王派你们来杀我，我也不会怨恨；要留下来随我的，我不能许你们衣食无忧，但也以天地为誓，必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今晚你们且仔细想，明天早上，我等你们的答复。”
　　洛宸的语速不快，语调也很是沉闷，过了许久才将将把话说完。陆晴萱震惊，这是她听到洛宸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
　　洛宸话音落下，能感觉到，这顿晚饭的气氛陡然变了。
　　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七个男人垂着头，像是刚刚被霜打蔫了的茄子。洛宸沉默半晌，终是低低叹了一口气，涩然道：“吃饭吧。”
　　跪了一地的男人这才犹犹豫豫地站起来，坐回了座位。后面的时间里，他们只默默往嘴里塞着饭菜，却怎么也吃不出滋味。
　　洛宸吃了几口菜，又喝了一勺汤，转头对陆晴萱道：“陆姑娘厨艺精湛，这饭菜滋味甚好。”
　　陆晴萱：“……”
　　一顿本该热闹的晚饭，最后落了个清冷收场，陆晴萱当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男人们都揣了心事，饭后也无需人吩咐，有的涌进了厨房洗盘子刷碗，有的低头一言不发，默默打扫着院中狼藉。
　　陆晴萱平时一人很少饮酒，医庄这边她也不常来，所以今晚的餐桌上没有酒，不然，这些男人恐是要扯着酒坛子，喝它个天昏地暗了。
　　因着黄昏时分洛宸沐浴的要求，加上饭后有这些男人“鞍前马后”，陆晴萱也不需要收拾什么，她便一头钻进了浴房给洛宸烧水。
　　这浴房其实是个功能齐全的疗养室，陆晴萱念着她伤口才处理好，总是要换药的，不如趁沐浴这个机会，再帮洛宸把伤口好好检查一番。出此考量，她便将换药所需器具和药品一并备在了浴房里。待水烧得尽可能热一些，能看到蒸汽氤氲如在仙境，陆晴萱才去洛宸的房里叫她。
　　洛宸的房门并没有关严，从门缝里透出些许灯火的光晕，将房中人端坐的身影在窗纸上投得颀长。
　　看到陆晴萱从门外探进脑袋，洛宸便起身随她出来。进了浴房，见浴池边上的雕花木格里，摆放着整整齐齐的衣物，除了中衣中裤，竟连亵衣裤都备好了。
　　洛宸有些惊异，转过身来安静地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陆晴萱。
　　许是猜到洛宸在想什么，陆晴萱也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之前总有伤病者来此求医，也有身上衣物污秽不能穿者，医庄才时常备些崭新衣物，你放心穿。”随后她又补充道，“你伤口不能沾水，还是我帮你吧，沐浴后再换一次药，好么？”
　　“嗯。”
　　陆晴萱说得十分自然，的的确确是出自一个医者对病人的关心，洛宸自然觉得并无不妥。轻声应允后，她走到浴池边，默默褪去那件染了血色的外衫，就在手摸到自己的中衣领口时，她却突然怔在了那里。
　　陆晴萱关好浴房的门，回头见洛宸站在浴池边上并不动，以为是她腰腹间的伤吃不住她脱衣服的动作，正寻思着要不要上前帮她。洛宸却在此时将纤长的手指一勾，中衣便立时从她光滑的身上滑落下来。
　　她的腰上裹缠着厚厚的纱布，用以掩盖那道狰狞可怖的伤口，至于其他地方，却是什么都没有了。本来合该有一件亵衣的，疗伤时因着不方便被陆晴萱毫不犹豫地脱去，是以，现下她那里只剩下一片大好春光。
　　陆晴萱盯着洛宸的背影，一时有被惊到，没有了衣料的遮挡，女人姣好流畅的线条立时呈现无遗。她心说这女人生得美就算了，作何身材也这般勾人，她一个女人见了都难免心游神晃、耳红眼热，若是被男人看了，还怎么得了！
　　更让陆晴萱始料未及的，洛宸竟把身子转了过来，光裸白皙的身子就这样在自己的面前杵着，胸前的一切景致也尽数钻进了陆晴萱的眼睛里。
　　陆晴萱：“……”
　　虽说先前疗伤时，洛宸的衣服也是陆晴萱换的，但当时情况特殊，就算是看了她也没有留意。偏生这会儿是在芝兰香熏又水汽氤氲的浴房，这般情景还当真让陆晴萱觉得有些难为情起来。
　　“陆姑娘方才说，伤口不能沾水？我可有听错？”
　　“……嗯。是……是不能沾水的。”陆晴萱怔怔出神，洛宸开口她才如梦方醒，见洛宸正神色自若地觑着自己，一时更觉尴尬。
　　“那我要如何沐浴？”洛宸面露难色，不解地看着陆晴萱继续问道。
　　陆晴萱这才完全回过神来。她有些不自然地走到浴池边，伸手试了试水温，转身对洛宸道：“你脱好衣服走进浴池再坐到边上，我来帮你擦洗，避开伤口。”
　　“好。”
　　洛宸应着她，随即将下身衣物也尽数褪去，陆晴萱却再也不敢直盯着她看了。直到洛宸依言坐好，陆晴萱才在洛宸意味深长的目光中，颇有些尴尬地向她走去。怎料两人靠近的一瞬，陆晴萱勉强稳住的心又猛然颤抖起来。
　　天！她好香！


第6章 它不可爱
　　浴房中水汽缭绕，陆晴萱和洛宸现下又贴得这般近，那股香气就黏腻腻地缠绵在陆晴萱的鼻尖处，挠得她心里痒丝丝的。
　　大概这香气独特得太过抓人，且陆晴萱先前只顾念洛宸伤势不曾留意，是以她一时没忍住，对着那片氤氲深嗅了一大口。
　　这是一种冷香，好似霜雪浸染下的白梅花，清香、冷冽，还掺杂着淡淡的甘涩。它是属于眼前这个女人的，独一无二的香。
　　陆晴萱简直无法抵抗，顷刻间似是要迷醉了一般，眼神也发了怔，手下的动作更是不知不觉停滞下来。
　　“陆姑娘。”
　　“……”
　　“陆姑娘？”
　　“……嗯……啊？”
　　“不是言说要帮我沐浴，怎的愣在那里？”洛宸的声音悠悠传来，目光却还似先前那般盯着陆晴萱瞬也不瞬。
　　在这清淡的嗓音里，陆晴萱堪堪回神，不料竟直接迎上了洛宸胸前白皙的肌肤和那两抹樱色。她哪里有准备，脸一下就烧到了耳根子。
　　可恶！
　　她眼下不想帮她沐浴了，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有点……忒丢人！
　　在洛宸依稀难以捉摸的目光中，陆晴萱强顶着尴尬，最后已然不知是如何帮她沐浴完的，只在后来她穿上了部分衣物，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为她上药包扎时，才勉强松了一口气。再后来，陆晴萱又送洛宸回房，替她将如瀑的长发擦干、梳好……
　　做完这些，陆晴萱才终于觉得尘埃落定，万事大吉。
　　洗完热浴，洛宸身上清爽了不少，脸上那抹苍白也褪去些许，隐隐泛起红润，这便越发衬出她的动人容色，春日海棠一般。
　　陆晴萱站在洛宸身边，俨然有一种被月华围笼的错觉。
　　她一时说不清心中是何感受，只好掩饰般眨了眨眼睛，叮嘱洛宸多休息，便带了房门出去，不敢再打扰了。
　　医庄很快静下来，能听到窗外风的叹息。
　　七个藏了心事的男人此时全都窝在偏房里无声无息，但真正能安眠的却没有几个。因着洛宸晚饭时说的那一番话，每个人都在考虑自己未来的路——习惯了听从，选择对他们而言，总是充满了痛苦。
　　洛宸吹熄了烛火，倚在床头阖眼小憩，但她同样无法入眠。秋风拍打着窗纸，发出啦啦的声响，与她此时心中的不安两相应和着……
　　被坤沙刺伤当日，洛宸于昏沉中想过一种可能，这两日又仔细思量一番，更觉如此。戾王合该是盯上自己了，而且可能从很早就开始。
　　遥记一年前，她奉命刺杀权臣沈巍，沈家上下一百三十八人无一幸免。而事后她却偶然得知，这原是戾王宣泄私愤故意为之，并非沈巍当真有罪。效命绛锋阁九年，洛宸一向秉承“忠于戾王，一心不贰”的理念，故而对很多事情不会多问。但因这次偶然，她对戾王的命令产生了深深的不解，也第一次对自己所为感到了罪恶。
　　又记十个月前，戾王派出的人在执行任务时违法行事，与当地执法官员发生冲突被扣押，导致任务延误。戾王一怒之下，竟派洛宸前去暗杀了那名官员，祸及满门。
　　有了这两次经历，洛宸终于变得犹疑起来——绛锋阁是杀手组织，手下人命无数，如果这两次都有冤情在其中，那之前呢？再早呢？究竟有多少次也是这样？
　　执行完任务归来后的那个雨夜，洛宸想起师父曾告诫过她的话：成败在身，是非在心。是以往后的日子，她再也做不到那般毫无杂念地接受任务，心上更似披了一条枷锁，进退两难。
　　由此，洛宸猜测，坤沙这次横生枝节，当受戾王指使，并非他一时起意。也许戾王早就看出她不似先前那般听话，便以这次任务为噱头，借机除掉自己。
　　倘若她没有果断对陆晴萱下手，便坐实了不忠之名，坤沙此举，便是名正言顺的清理门户；倘若她没有对陆晴萱手软，坤沙也可在任务中，趁乱背刺她一刀。
　　可是让洛宸更为惧怕的，远不止这些。
　　她很清楚，无论是完成任务后被杀，还是任务过程中被杀，以坤沙的实力都不可能做到。想来他也只是从中作梗引起骚乱，给自己造成一定的困扰或伤害。真正的高手，必然另有其人，只是不知什么原因，没有按照戾王的计划出现罢了。
　　戾王做事向来严谨，洛宸很清楚这一点，若她猜测不错，这个高手，料想应是个她不曾见过的。或许他的武功在己之上，至少亦不相伯仲。若非那日中间变故，给了此人趁她伤重出手的机会，后果……
　　想到这里，洛宸的脊背幽然发了凉，同时又有一瞬侥幸免死的庆幸——这一夜，她睡得很不安稳。
　　陆晴萱昨夜睡得虽晚，可因着有早起的习惯，一到卯时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她打着哈欠走到院子里，将昨夜洗净晾干的几件衣服收起来，又捏了针线坐在晨光中，开始替洛宸缝补那件破损的外袍。
　　外袍上的血污已经被她洗得看不到痕迹，只有剑锋留下的一道寸长口子。她做这些事情时做得那样认真，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何时站定了一个人。直到那人一点点走近她，一股清疏的白梅香也钻进了她的鼻子。
　　陆晴萱被这突如其来的香气惊起一个激灵，她对这味道印象深刻，不用回身也晓得是谁凑了过来。于是心尖上一瞬恍然，蓦地从板凳上站起，转身时却一不留神，脚步仓皇又凌乱地连板凳都踢翻了。
　　洛宸垂下眸去，看着在地上一连翻了两周的板凳，唇角极淡地微勾，又抬起头来看着陆晴萱，寻乐那般道：“做什么？我吃人么？”
　　陆晴萱连连仓皇摆手，心里想的却是：你是不吃人，你勾人。
　　妖精！这女人当真是妖精！
　　她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像是忖着要寻一个话头，眼神不知不觉就溜回手里抱着的外袍上。如同突然发现了救星，她赶忙把外袍举到洛宸面前道：“你的，我给你缝补了一下，你先将就穿，等咱们出去以后，我再给你买几件新衣服。”
　　“……哦？”
　　陆晴萱自认为这些话说得合情合理又体贴入微，不料洛宸思索片刻竟只回了她一个“哦”字，语气还这样闷。她顿时在心里嘀咕起来。
　　一边嘀咕着，陆晴萱还要一边寻思着该怎么接她的话，谁料洛宸又开口道：“陆姑娘，你这是想养我？”
　　陆晴萱：“……”
　　我养你个大头鬼！
　　眼看着气氛越来越不对，陆晴萱恐自个儿要被洛宸的话噎死在这里。幸好这时，偏房的门轴轻响了一下，也将二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七个男人前前后后、三三两两地从偏房里走出来，看上去却没有什么精神，想必他们昨晚亦是与无眠共宿了一夜。随后，七个人在距离洛宸五步远的地方堪堪地站定，眼神复杂地看向她，里面隐匿着说不出的犹豫。
　　洛宸自是晓得这些眼神的个中深意，纤眉不经意微蹙起来，语气却仍旧寡淡：“昨日我已言明，是去是留，诸君自便。”
　　“诸君自便”，她道，然而没有一个人动。明明他们心中是有答案的。
　　洛宸在心里默叹，只得又道：“以我为界，去的，左边；留下，右边。”
　　“……”仍旧一片默然。
　　不知过了多久，蓬鹗忽地一咬牙，一攥拳，率先一步跨出站到了右侧，朗声道：“阁主救过我的命，我誓死追随阁主！”
　　随后，另有五个男人虽不言语，却彼此对视了一番，也跟着蓬鹗站了过去。
　　洛宸认得他们。刚当上阁主那年，这五人因不服气又被一介女流压在头上，不知抽了哪门子风当众挑衅她，被她统共不到二十招打得一败涂地。从此便对她忠心耿耿，成了手下的得力干将。
　　洛宸清楚，绛锋阁的人性子都要强，但只要让他们服了气，绝对可成为过命之交。所以平心而论，比起回绛锋阁被戾王惩处，洛宸私下确是希望他们跟着自己的。
　　六人的态度已经很明确：洛宸在哪儿，他们便在哪儿。唯独年龄最小的那个，犹豫良久还是往左边站去。
　　如此来看，这七个人对此并没有提前商量过，现下作出的决定全凭一颗心。他一人此时独立出来，就显得和其他人格格不入。
　　“煜西，你他娘的什么意思！”
　　果然不出所料，煜西刚有往左边走的趋势，蓬鹗就在对面扯着嗓子叫骂起来，显然对他这种行为很是瞧不上。
　　洛宸抬手让蓬鹗安静，自己则默默走到煜西面前道：“我知你有难处，且我有言在先，必不怪你。戾王若待你不好，或待你家人不好，还可以回来。”
　　她的声音总是那般清清淡淡，却带着摄人心魄的力量。煜西从头至尾都不敢看洛宸的眼睛，现在听她这样说，眼中忍了好久的一包泪直接冲破枷锁涌了出来。他扑通一声跪在洛宸面前，连磕了三个头道：“阁主大恩，煜西没齿难忘，倘日后戾王欲对阁主不善，属下定拼力护您周全！”
　　洛宸闻言并未作声，陆晴萱却听到她极低的一声叹息。随后洛宸伸手拉煜西起来，又亲自前去渡口送他返程，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镜湖的粼粼水波里。
　　戾王此人，行事难测，他此去自身如何尚且难断，又哪里有能力护洛宸周全？
　　“陆姑娘，你在做什么？”
　　回到医庄，洛宸一眼就看到陆晴萱姿势不雅地趴在草丛里，大半个身子都被黄绿交叠的草隐没。
　　听到洛宸的声音，陆晴萱闷声应了一下，又过了会儿才从里面艰难地退出来，且手里已然捧着一个浑身黑漆漆的，俨如枭鸟一样的动物。
　　看它的样子，好似翅膀受了伤。
　　陆晴萱的身上沾满了湿润的泥土和枯黄的草叶，因着这段时间，她对蓬鹗这些人很是不错，现下见她这般，蓬鹗和钟山两人便在征得陆晴萱同意后，上前帮她摘弄身上、头上的秽物。洛宸却一直盯着陆晴萱的手看，准确来说，是盯着她手里那个黑颜色的鸟看。
　　“洛阁主，你是不是也觉得这只鸟很可爱？”
　　陆晴萱觉察到洛宸的目光，以为她也喜欢毛茸茸的东西，便将这只黑色的小鸟又往洛宸面前举了举。然而洛宸并没有像陆晴萱以为的那样表现出多少欢喜，反而瞬间沉了脸色。
　　“它不可爱。”
　　“什么？”
　　“它不可爱，且很是危险。”洛宸的语气更加低沉，仿佛一瞬间跌到了冰点。蓬鹗、钟山、傅野、苏凤、谢无亦和驹铭杉闻声全都回过头来，也顿觉脊梁骨上有股凉气窜了起来。
　　陆晴萱被洛宸吓到，当即想亦不曾想地松了手，那黑色的鸟瞬间便摔到了地上。洛宸动作迅捷，在那黑鸟落地的刹那，将一根早已捏在手里的树枝射了出去。树枝直将将钉在了鸟的脑袋上。
　　黑鸟在地上抽搐着，众人分明看到，它方才好似断掉的翅膀居然活动自如地扑腾了两下，才垂下不动了。
　　“你刚刚……说它很危险？”
　　陆晴萱定了定神，把目光从被刺穿脑袋的黑鸟身上挪开，又转到洛宸阴沉的脸上，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她怎么也想不出，一只鸟居然会危险到像洛宸这样的人都会介怀。
　　洛宸兀自盯着地上的黑鸟，悠悠答道：“绛锋阁有一人唤作‘枭’，擅长驯驭一种黑色的枭鸟。此鸟善追踪，能报信，夜间视力极佳。而且……”说到这儿，她好似刻意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觑了陆晴萱一眼，“而且特别擅长伪装，会迷惑一些人。”
　　陆晴萱：“……”
　　陆晴萱怎能听不出洛宸是在取笑自己，可一时又不知该作何回答，只好默默地蹲在地上，望着鸟的尸体出神。
　　洛宸正色又道：“此鸟只有绛锋阁可以驯养，外头没有，所以——”
　　“枭，她很厉害么？”陆晴萱闻言，心中开始隐隐忐忑，她偏头斜觑着洛宸，小心翼翼地追问。洛宸只是抿着唇，垂眸将她望着摇了摇头，并没有立刻作答。
　　就在陆晴萱打算松一口气的时候，洛宸的声音又突然从身后冷冷地升起：“但她像黑夜一样危险！”


第7章 枭
　　“……”陆晴萱顷刻间感觉自己快死了，被洛宸几乎没有温度的语调冻死。
　　洛宸瞥了一眼陆晴萱的神情，随之又垂下眼睫睨住地上死掉的枭鸟，沉着眸子缓缓道：“枭鸟执行任务时，通常会先认定一种气味并对其追踪，发现目标则返至枭身边报信，随后，会带着枭所给的特殊标记物事再次接近目标，为枭留下记号。它既然在，枭自然也在。”
　　原来是这样。
　　听罢洛宸这番话，陆晴萱渐渐有所明白。想起方才那只鸟装出的受伤模样，可不就是在利用自己，好释放那所谓的标记物事。若非洛宸回来得及时，她恐是还要被蒙在鼓里。
　　这年头真是，畜生竟都比人精明了！
　　陆晴萱禁不住在心底唏嘘着，不知不觉，洛宸已然凑到了她的身边，在她耳边轻声问道：“陆姑娘，你先前可也有见过它？”
　　洛宸的嗓音本就清冷，此刻又是说着这样严肃和令人紧张的事，陆晴萱闻言，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她心神恍惚地转过头来，拿深棕色的眸子定定地望住洛宸，鼻尖上很快便缀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想起刚来医庄那日，于黄昏时分听到的，先前从未听过的数声凄厉阴森的鸟叫——这般说来，的确不当是第一次见到这只鸟。
　　陆晴萱隐隐觉得有些头疼，只可惜当时洛宸还在昏迷中，不然这叫声定然逃不过她的耳朵。
　　可就算是这样，陆晴萱又觉得似有哪里不对劲。她从来没有去过绛锋阁，之前也与这种鸟未有过任何接触。依照洛宸的说法，它是如何做到在没有机会接近自己的情况下，熟悉自己的气味并追踪到的呢？
　　“是我。”洛宸好似晓得陆晴萱在忖些什么，从她身边缓缓站起身，对所有人坦然道，“那日打斗，陆宅留有我的血迹，枭鸟许是在我受伤后去过；而来医庄后你们为我疗伤，想必在院中某处，倾倒过为我清理伤口的污水，对么？”
　　“……”
　　陆晴萱觉得头更疼了。她僵硬地转了转身子，目光正好与差不多表情的蓬鹗相对——那晚，她的确让蓬鹗做过这样的事情。
　　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六个男人不自觉地靠近了一些，手全都下意识地摸上了腰间长剑的剑柄。
　　洛宸这时却偏过头，抬着点漆的黑眸看向庄外，冷声道：“我们走不了了。”
　　她话音始落，只见空中瞬间卷起一阵邪风，被裹挟而起的枯枝败叶霎时从四面八方向院中的八人袭来。
　　谢无亦离着院门最近，风沙一过，他的视线没防备被凌乱飘飞的残叶刹那间遮挡，一时看不清楚情况，没多久又觉身体被一个力道向后猛拽了一下。他踉跄几步，几乎同时，一把柳叶形状的飞刀正贴着他的鼻尖飞过。
　　“阁主？”
　　“小心应对，莫要分神！”
　　洛宸拍了拍谢无亦的肩膀以作提醒，随后立刻转头去顾看陆晴萱，见她手握净尘，正将两柄飞向她的飞刀挡掉。洛宸的唇角不由得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随即，毫不犹豫地闪身朝她那边腾挪过去。
　　“糟了……”陆晴萱刚刚用剑挡掉两柄飞刀，转身又有三柄欺到身前，她心惊这回闪躲不过，不慎之下又被风沙迷了眼。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感到身体被一个人敏捷地拉开。几乎在同一瞬，洛宸将故月在手中敏捷地抡了一个圈，三柄飞刀就似暴风中的鸟羽凌乱，又被倏地弹开。
　　洛宸挡在陆晴萱身前，手中故月已然出鞘。
　　“洛阁主，别来无恙。”
　　狂风终于停下，陆晴萱勉强睁开被迷了的双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洛宸俊挑的身影。而在她对面，正站着一个穿黑色大氅，身形与洛宸差不了多少的女人。
　　那女人脸上戴了一张半面的墨银色面具，却在阳光下闪耀得像一只鬼魅；大氅的两侧兀自装点了两串黑色羽毛挂饰。这一切，都让她整个人与一身素白的洛宸，形成天壤之别。
　　蓬鹗攥着长剑的手心里早已浸出黏腻的汗来，其余五人则更是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陆晴萱的额角上渗出些许汗水，目光犹疑地在两个气场强大的女人身上交替着。她注意到，洛宸虽然抿着唇没有说话，胸膛处却起伏得分外明显。
　　“枭。”
　　洛宸终于开口，只有如此简短的一个字。
　　随着这一声，陆晴萱看到，那黑衣女人的唇角已然向上勾挑，还不及她看清那未被遮挡的张半脸上的表情，枭就像一团黑风朝洛宸扑了过去。
　　“她好快！”
　　陆晴萱一时没有忍住喊出声来，握着净尘的手亦不自觉施加力道横在了胸前。洛宸紧盯那道黑风，已然提着故月迎了上去，眨眼工夫便与枭缠斗在了一起。
　　枭向洛宸一连投出三柄飞刀，悉数被洛宸闪身躲过。几乎同时，洛宸转动手腕将长剑刺出，锋利的剑尖直逼枭的胸膛。
　　她出剑本就迅捷，剑风中又夹带着浑厚的内力。枭的发丝被随之带起，一不留神，竟被堪堪地削下来一缕。
　　洛宸丝毫不给枭喘息的机会，见她闪身避开了故月的锋芒，索性翻身回挑又将长剑送到了左手。现下她正背对着枭，却也没有犹豫，而是反握着故月从身后朝其刺出。
　　不过将将三招，枭就好似被洛宸压迫得连连败退，但洛宸背对她的一瞬同样给她留了可乘之机。陆晴萱分明看到，枭在躲开洛宸这一击之后，迅速地从身后抽出了两把短刀。
　　那是像鹰喙一样的两把刀，刀尖下弯，顶部有倒钩，倘若钩到人身上再扯拽出来，定是要扯带下新鲜的肉丝。陆晴萱才稍加想象，就已经觉得心尖发凉了。
　　洛宸自然也看到了枭的动作，她向前追出两步，双脚蹬在身边一棵碗口粗的树上，随即身体竟能像旋风般一转，水平着身子朝枭的怀里钻去……
　　太快了！一切都太快了！
　　陆晴萱才被迷过眼睛，又这样定定地看了许久，终于觉得眼睛有些吃不消。她抬起左手揉了揉再睁开，洛宸方才一式早已经过去，而枭为了抵挡，其中一把刀也脱了手。
　　蓬鹗几个人从一开始就插不上什么手，这两个女人都太过强大，插手几乎等同一死，便只有观战的份。
　　他们看洛宸一个人将枭压制得这般窘迫，一时士气复燃，握剑在手也增长了几分底气。但陆晴萱却渐渐替洛宸担忧起来——她总觉得，枭没有用尽全力，而且，洛宸虽然看上去占了上风，但她落地时左脚始终不如右脚那般有力量。换句话说，若没有右脚辅助，洛宸根本就站不稳。
　　陆晴萱心下一惊，也知短短三日，洛宸的伤根本不可能好透彻，于是握起净尘就要冲上去帮她。
　　“晴萱，莫要过来。”
　　洛宸与枭又交了一个回合，眼风不经意间扫过身侧，正好看到陆晴萱冲上前来的样子。
　　她自己的身体她怎会不知，枭有意虚她，她心下亦清楚，只是越是这样，她越要忍着伤处的疼痛，不能让对方看出一点破绽。
　　然而陆晴萱不知洛宸心中盘算，只想助她一臂之力。故而洛宸忧心之际，居然忘记了称呼她“陆姑娘”，而是将她的名字直将将地唤了出来。
　　陆晴萱心尖不禁一颤，似是有了一恍的犹豫，脚步却仍是不停，三步并作两步赶至洛宸身边。
　　“二打一？洛阁主，你舍得？”
　　“你话多得紧。”
　　枭依旧似先前那般魅笑着，出手却比之前更为狠厉。陆晴萱也没想到她会弃了洛宸，转头朝自己逼来，只得闪身避开逼至身前的那股邪风。
　　枭攻势不减，不料才向前一步，忽又被身后一股力道带了一下。她仓皇回头，原是洛宸五指勾起，鹰爪一般箍住了她的臂膀，令她动弹不得。
　　枭的眼神瞬间冷成了冰，她大概没有耐心再陪洛宸玩下去。陆晴萱看得真切，她的臂膀在洛宸手里，居然以常人无法做到的扭曲挣脱了出来。
　　她会……缩骨功！
　　陆晴萱不由得大骇，一时全然乱了方寸，枭也看准了这个时机，飞身而起朝着她的胸膛就要踹过去。
　　陆晴萱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然而一声肉.体撞击地面的闷响过后，她睁眼，看到的却是洛宸紧紧捂着左腹趴在了地上。
　　洛宸的嘴角上沾满了鲜血，身体痛苦地蜷缩在了一起，连故月都被甩在了身侧。再仔细一看，她的右肩上还有一片殷红。
　　洛宸替陆晴萱硬生生挨了枭一招，倒在地上一时不能起身。在一旁的男人们不由得心焦如焚。蓬鹗最先出手，另外五个男人随着他同时朝枭发起了攻势，陆晴萱随之也加入了他们。
　　只是不过十几回合，他们就被枭打得七零八落，苏凤的右手肘更是被枭一掌打得错了位。
　　“玩儿得差不多了，赶快把东西交出来，我或许考虑留你一命。”枭一改先前的媚态，语气变得既阴森又可怖。陆晴萱捂着被她用刀挑伤的右手，冷汗淋漓。
　　东西，她知道指的是什么。先前蓬鹗已然对她言明。
　　“枭，你莫……莫要动她！”
　　见枭终是打算对陆晴萱动手了，洛宸孱弱的声音从唇边艰难地飘出。枭用丝毫不将她放在眼里的眼神睨了她一眼，阴冷一笑道：“洛宸，你也有今天！”
　　说着，她突然伸手扼在了洛宸的脖颈处，隔着洛宸白皙的肌肤，陆晴萱隐约能看到那里跳动着的青色血管。
　　“我从来都赢不了你，从来都只差半式，那不如你说说，今天，你差了我几式？”她越说越愤怒，手中的力道也越来越大，洛宸将纤眉紧紧地蹙起，连眼睛也眯了起来，唯有强忍着，才没让自己发出一声呻.吟。
　　陆晴萱自然不知二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但从枭的话里，却也听出来些许端倪：大概除了索要自己身上的那块玉，枭同洛宸还有其他旧隙。她此时的暴虐，有泄私愤的部分夹杂其中。
　　“阁主！”
　　蓬鹗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尖厉地刺穿了陆晴萱的耳膜，也惊醒了她的理智，她突然想到一个可以救洛宸的方法。只见她缓缓伸出手去，摸向正在自己怀中躺着的那块玉。
　　洛宸此时在枭的手里，恍若一只折了翅膀的雁，鲜血栖息在她的唇角。而枭的杀心已起，此时只想手中发力将洛宸折在这里。
　　就在她的手紧紧掐着洛宸的脖子并开始施加力道时，陆晴萱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冷冽地响起：“放开她，否则，我便将玉毁掉！”


第8章 沥血之名
　　“你在威胁我。”
　　“有吗？”陆晴萱索性把玉从怀中取出攥到了手心里，“用一个对绛锋阁来说已经没什么用的人，换你们费尽心机也要得到的东西，我倒觉得划算得很。”
　　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枭的一举一动。纵然面具遮住了她的半张脸，陆晴萱还是能明显感觉到她面部肌肉在隐隐地抽动——想必她此时，正在洛宸与玉之间做着权衡。
　　而且陆晴萱清楚一点，这块玉是戾王想要的东西，而枭是戾王的人，那她最终选择玉的可能性要远远大于洛宸——即使她与洛宸当真有什么仇什么怨。
　　想到这里，陆晴萱把心一横，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攥着玉又往后退了一步道：“你们想知道的我都知道，你们不想知道的我也知道，一切的一切都在这块玉中。放开洛宸，我就把玉给你，不知这笔买卖——”
　　陆晴萱说得有板有眼，连晓得内情的蓬鹗几人都差点信以为真，纷纷不可思议地看向她。可事实上，除了枭，在场的人都晓得她在说谎。
　　为了把戏做足，说到关键处，陆晴萱还故意停顿了一下，眼风同时迅捷地朝枭扼在洛宸脖颈处的手扫去——果然，她将铁爪般的手松开了些许。
　　陆晴萱心中暗喜，底气更足了一些，她一本正经地同枭周旋着，力求把假的说成真的，把死的说成活的。自然，她也不会晓得，洛宸正神色复杂地觑着她——她方才，亦是直唤了洛宸的名字。
　　终于，禁锢在咽喉处的力道被卸去，洛宸像个玩物一样被枭弃在地上，抚着被掐出一道青色痕迹的玉颈艰难地喘息着。
　　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就要失去意识了。
　　枭此时站起身，用冰冷阴沉的眼神狠狠地剜着陆晴萱，开始一步一步朝她逼近，同时伸出了手：“东西，给我。”
　　那是一只秀美颀长但骨节僵硬的手，看得出来为了练习拿人锁喉的本领，她下了很大工夫。
　　陆晴萱晓得扯谎以后，左右都逃不过这一局面，只是攥着玉向后退——身后不远处的石桌旁，有她早先为炼药而准备的火油，以及一根点火极为方便的火折子。
　　她已然做好与枭决一死战的准备，眼光却突然瞥到了身后。
　　洛宸居然在地上动了。
　　陆晴萱的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欣慰，可惜分神一瞬，被枭欺身到面前来。她毫无防备，霎时被枭的铁爪抓住了手臂，不由得心中大惊，下意识便要挣扎。但那股力道委实太大，大得好似要将她手上的血管捏爆。
　　手渐渐没了力气，玉从她的掌心处跌落在地。枭的唇角有了一丝明显得意的笑，随后，她一边仍是抓着陆晴萱不放，一边弯下腰身要去捡拾。
　　陆晴萱懊恼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她早就该料到自己不会是枭的对手。然而就在这时，枭刚刚有些弯曲的身体蓦地僵在了原地，一口鲜血也随之从口中喷溅而出，溅满了陆晴萱身上衣物的下摆。
　　陆晴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但见洛宸强撑着身子，将故月完美地嵌在了枭的腰腹处。只可惜，她身体虚弱，故月刺偏了一些，否则，枭必死无疑。
　　“啊——”
　　这边洛宸片刻不留情地将故月又向前送了寸许，那边蓬鹗突然从地上狂叫着弹起。洛宸见势回抽右手，将故月抽离枭的身体，蓬鹗则径直横踹一脚，将枭踹出数尺远。
　　“今日，你仍旧……差我半式。”
　　洛宸用故月支撑住身体，粗重地喘息着，说出的话虚浮得有些断断续续，却分毫不改那足以使人胆寒的腔调。
　　“好，很好……”枭捂着被洞穿的身体挣扎起来，随即又立刻跪倒下去，“洛宸，为什么你每次赢我都这般高傲，我真想……咳咳……想把你剥干净了看……看看……”
　　陆晴萱：“……！！！”
　　我呸！恶心死了！
　　听枭又似先前那般阴阳怪气起来，陆晴萱提着净尘巴不得上前赏她两个大耳刮子，却被洛宸倾身带住。几乎在同时，枭不知从怀中掏出来了什么物事，只见她瞬间被一股浓烟包围。
　　“快屏住呼吸！”
　　洛宸赶忙提醒众人，同时用衣袖遮住了陆晴萱的口鼻，带着她全力向后一退，离开了烟雾波及范围。
　　待浓烟散去，枭已然不知所踪，只在她方才停留处，留下了一片猩红血迹……
　　“快坐下，让我看看你的伤。”
　　“……无碍，只是动作大了些，伤口撕开了……重新包扎一下便可。”
　　枭的危机暂时告一段落，八个人身上皆有轻重不一的伤痕，模样好不狼狈。
　　洛宸依言坐在了院中一棵树下，她太疲惫了，已经撑不到进屋；抬眸又看到陆晴萱的右手手腕处翻起的皮肉，不禁皱起了眉：“陆姑娘，你亦受伤了。”
　　“小伤而已，我待会儿处理一下。”陆晴萱用自己的身子将洛宸挡了，一边用左手辅助着不大灵活的右手去拆解她腰腹处裹缠着的布料，一边宽慰道。
　　突然，她又想起什么支吾起来，“不是都……叫过晴萱了，就别……别陆姑娘了，费事。”
　　以往很多人都会唤她“晴萱”的，可不知为何，就算是情急中，她也觉洛宸唤她时的感觉与旁人不同。
　　“好，晴萱。”洛宸柔声应她，眸子里漾出点滴笑意，随之又道，“你的玉，收好，莫要丢了。”
　　陆晴萱抬起长睫，目光向着洛宸手臂举起停当的地方看去，方才那般混乱的情况下，她居然还不忘将自己掉落的玉捡起来。
　　玉石安静地在她的掌心里躺着，身上漆了淡淡的血色，却显得那光泽更加柔和动人。
　　一番折腾，几个人终于将伤口清理包扎妥当，洛宸也勉强从方才打斗的脱力中恢复，扶着树干缓缓站了起来。
　　“此地不宜久留了，需得尽快离开。”她道。同时招呼伤势较轻的蓬鹗和谢无亦两人，把凡是能够留下痕迹的东西全部处理一遍。
　　有了先前的教训，又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将溅上血迹的衣物都换了下来，甚至连可能沾上血迹的草都从地上薅了起来。于是原本穿着不俗的一行人，此时全都换作了布衣模样。
　　陆晴萱把武器和一些必备的物事准备妥当，转过头来看到洛宸正坐在石凳上，拿着谢无亦替她找来的软布仔细地擦拭着故月。
　　虽然穿着极为朴素的衣服，她仍旧风采不减，如同落在乱石堆中的珍珠，没有什么能挡得住她耀眼的光芒。
　　陆晴萱看着看着，就想起头天晚上沐浴时的情景，不由得耳根发了烫。她惶急地喘息了两口，又无端觉得自己可笑——她是女的，自己也是女的，这么紧张干什么？
　　一切收拾停当出发时，已经是夜里。八个人只在早上凑合了一顿饭，这一天下来便再也没有进用过一点东西。
　　除了手臂错位的苏凤，五个男人轮流划船。他们需要走较长一段水路，等到了渡口上了官道，才能乘换车马，其辛苦可想而知。
　　洛宸倚在船舷上，许是累得有些紧，正轻阖着眼眸休息。陆晴萱虽然也觉得疲累，但想起白天发生的事情，却怎么也睡不着。索性，她把没有受伤的手垂下去，放到温凉的湖水里，无聊地拨弄着。
　　星夜静谧，秋露寒凉。行船荡开碧波，在平稳的湖面上慢行，后来逐渐出了湖区，又继续顺江而下。
　　“属下无能，没……没能将她……带回来。”
　　戾王府中，枭艰难地跪在戾王面前，因着身上的伤而不停地颤抖着。被冷汗打湿的发丝凌乱贴在两鬓和脖颈处，从头到脚无不显示出她此时的虚弱和强撑。
　　戾王闭着眼睛按住眉心，沉默了许久才堪堪地叹出一口浊气，道：“罢了，她只要不死，就还有机会。”
　　说完，他挥手示意枭退下。没过多久，又唤了一名服装颇为怪异的男人进来。
　　男人穿的是苗疆那边的服饰，说的却是汉话。走过枭刚刚跪过的地方，他垂眸看了一眼地上残留的零星汗水，眉头轻皱。
　　“游夜。”
　　“殿下。”
　　“晓得要怎么做吗？”
　　“属下明白。”
　　“这次与上次不同，他们人多且有了警惕，万不可妄动。”
　　“是。”
　　“我的玉，究竟有何玄妙？”陆晴萱伸手在湖水里搅弄了一番，到底觉得无聊，正巧又想起来这件事，便趴在船舷上，回着头喃喃地问，“为什么你们这么想要得到它？”
　　洛宸睁开眼睛，一双墨玉觑向陆晴萱，再将戾王先前的话细细思量一番，这才悠悠地启齿：“许是因着——沥血剑。”
　　“沥血剑？”
　　“嗯。”洛宸轻轻颔首，向身后又倚靠了一下道，“沥血剑的传说，想必你们都听过，江湖上不是一直传得沸沸扬扬吗？”
　　“可……可那只是个传说啊。”
　　陆晴萱确实听过不少，但也从未当真，现在听洛宸再提，简直难以置信。她把眼睛睁得又圆又大，直将将地看着洛宸，连眨亦忘了眨一下，模样甚是可爱。
　　洛宸也只是看着她，并不说话，过了些许时间，唇角才明显地勾了起来。
　　陆晴萱见她久久沉默，本不明就里，忽见她这般意味深长地瞧着自己，这才恍然回神过来，赶忙把几乎贴到她脸上的身子向后退了退。
　　脸上莫名地微烫，陆晴萱仍不忘揶揄洛宸：“我还以为，你这人都不会笑的。”
　　“我是人，自然会笑。”洛宸笑觑着陆晴萱，轻声道，“端看我——欢喜与否。”
　　陆晴萱：“……”
　　妖孽！
　　她暗地里咬牙，面上却不动声色，拍了拍洛宸的肩膀，继续追问，还故意硬了硬自己的口气：“就说那沥血剑。你现下在我手里，别想骗我。”
　　“我从不骗人。”洛宸的眉眼更弯，语气却郑重起来，“旁人都以为那是传说，但我身边确有人见过。”
　　“……”
　　她话音才落，四下瞬间寂然，只有江水击打船舷的轻响，合着秋声送在耳畔。蓬鹗和谢无亦两人闻言，先是握住了船桨不再动作，后又将其攥得死死的，生怕待会儿听到什么一个不留意，再把桨掉进水里去。
　　“你说有人见过？是……谁？”冷场了片刻，陆晴萱终于想起来说话，可说这话时的感觉，已然似在做梦一般。
　　“我师父。”
　　“你师父？”陆晴萱觉得自己跌在双重梦境了。
　　洛宸则目光淡然，语气却不失敬重，仔细听来，还有隐隐伤怀地接着道：“我自幼被师父收养，对生身父母的样貌不曾有印象，只晓得师父如父。他早年同我讲过，沥血剑并非传闻，江湖上有关它如何邪气，‘得之可得天下’的那些个说法，俱都是真的。”
　　“等一下。”陆晴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摸了摸洛宸的，确定两个人都没有发烧，这才继续说道，“既是你师父告诉你的，也不见得就做真，你如何这般笃定？”
　　“并非笃定，而是选择相信。”洛宸的话中疲惫与惋惜并存，“师父曾告诉我，他的双目，就是早年被沥血剑所伤致盲的。”
　　陆晴萱：“……”
　　“阁主，那您师父现在何处，去找他不就可以了解得更多？”
　　“他不在了。”
　　蓬鹗：“……”
　　气氛一时间更加沉闷，连江水声都听出几分涩然。陆晴萱下意识又将怀中的玉摸了出来，借着月光和船头灯火，仔细端详良久，终于闷声道：“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绛锋阁诸多年来做了太多错事，沥血凶杀，落到戾王这样的人手里必成不祥，是以……”说到此处，洛宸突然心尖一颤，颇有顾虑地看向陆晴萱，“晴萱，你——也要去么？”
　　陆晴萱闻言一怔——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这女人。
　　她低头不语，权作默认，洛宸的目光中却闪过一抹忧色，不忍亦无奈。
　　洛宸知道，寻找沥血前路危困，且不说沥血剑最终能找到与否，单是戾王也在找寻这件事，足以成为她后面路上的最大障碍。她并不想让陆晴萱随自己涉险。可她又惊悚戾王手段。即使陆晴萱把玉给了自己，身上再无任何可图，也难保能逃脱一死。
　　如此权衡，倒是前者看似更为妥帖——十年前已然欠过她一次，现在，也合该尽自己所能去保护她。
　　想到这儿，洛宸焦灼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深邃的玉眸重新漾起那片柔和的湖泽。她微垂眼睫，暂时将心中忧虑放下，坐直腰身，对几人说道：“寻剑之事且放一放，此剑凶戾，倘若寻到还需有个安放之所。所以，我想先去一趟藏兵谷，顺便问一问有关沥血剑的虚实。”
　　咔嚓——
　　谢无亦手中的桨确实没有掉落水里，反而在他手中断成了两截。
　　洛宸闻声望去，脸上现出风云难定的表情。她知道谢无亦在紧张什么。
　　蓬鹗亦抬起衣袖擦了擦额角冷汗，扬声道：“阁主，那我们接下来，是要去那藏兵谷了么？”
　　“接下来，我们该去要饭了。”
　　蓬鹗：“……”
　　“而且不是说过，莫要再叫我阁主。”


第9章 洛大人
　　“不叫阁主叫什么？”陆晴萱一听也来了兴致，深棕色的双眸直勾勾地盯向洛宸，嘴角更是抑不住地扬了上去——她太想知道像洛宸这样身份的人，还会被叫做什么。
　　有时候人的癖好，总是很……很奇怪。
　　“只要不叫阁主，其他随意便好。”
　　“是，洛大人。”
　　洛宸：“……”
　　陆晴萱在一旁简直要笑得岔过气去。更要命的是，有了蓬鹗开的好头，剩下五个男人，包括闭着眼睛躺在船舱里养伤的苏凤，全都又重复了一遍：“遵命，洛大人。”
　　洛宸的脸上早已没有了任何表情，听到最后，索性把眼睛闭上，连看也不看这几个人。陆晴萱伸手扶在洛宸肩上，还象征性地拍了两拍，憋着笑道：“大人就大人，大人挺好。”
　　洛宸睁开玉眸，半嗔半无奈地觑着陆晴萱，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陆晴萱不知是真是幻，似听到她一声极轻微的叹息，虽然有些无可奈何，但极尽温柔。
　　笑闹过后，有了片刻的安静。洛宸顾念蓬鹗几人身上也有大大小小的伤，且后面又不知还会遇到什么，便命他们停了棹先做休息。
　　江水平静，行船在微风细浪的江面上半行半泊，倒也漾出几分惬意来。
　　陆晴萱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仍旧不能安睡，便轻手轻脚地朝着旁边的冷香靠了过去。
　　“……洛宸。”
　　“嗯？”
　　陆晴萱知道洛宸也没有睡，压低了声音轻轻问她：“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何凭我一块玉，就能找到沥血剑？一块玉和一把剑，会有什么联系么？”
　　“不晓得，我只是奉命行事。”洛宸据实以告，但是又在后面追问了一句，“晴萱，你可有仔细瞧过自个儿的玉？”
　　陆晴萱被洛宸问得一怔，心说这还不是废话，她家传的玉怎么能没瞧过，嘴上却还是一本正经回她：“我以前对着灯光看过，不过多半时间都随身带着，不经常拿下来把玩。”
　　“那可有瞧出什么，比如纹饰之类？”
　　陆晴萱原本以为，这块玉之所以被拿来传家，大抵是因着玉石质地不错——玲珑通透，润泽温滑，却从没想过上面的篆纹会有什么奥秘。此番经洛宸点破，她再一加回想，终于觉出来些许端倪。
　　洛宸此时又道：“先前替你捡玉时我已然摸过，玉石篆纹处不甚平滑，有很多锯齿状的边痕，如果是在雕琢之初就篆刻上去的，想来合该同那玉一样温润，而非现下这般。”
　　“你是说，这些篆纹是后天刻上去的？”
　　洛宸看着陆晴萱，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央着陆晴萱把玉取下，仔细又看了一番。她一边看，一边伸出手，用纤长的手指沿着篆纹脉络细细游走了一圈，沉思片刻，问陆晴萱道：“船上可有纸笔？”
　　“做什么美梦，咱们是逃难，不是游山玩水，我能想着带银钱出来就不错了。”陆晴萱笑答，转头又问，“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只是猜测而已，具体如何还需纸笔将其拓印描摹下来才能定论。”
　　“那明天先找个镇子，上去买些纸笔，再顺便补充点给养。大家都一天没吃东西了，你们一个两个也伤得不轻，赶路之事不急在一时。”
　　“嗯。”
　　“对了，我还想带你去一趟裁缝店。”
　　“做什么？”
　　“你那件白衣血迹还没有清洗，现下穿的这身又委实不妥帖，宽宽大大的，想着给你买几身新衣。而且……”
　　“而且？”
　　说到这里，陆晴萱突然对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些难以启齿，偏生洛宸还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而且……而且你……穿白色的……好看，所以……”陆晴萱硬着头皮往下道。
　　“所以？”
　　“就是……因为……”
　　“因为？”
　　说到后面，陆晴萱已然语无伦次了，声音小得连她自个儿都要听不见。她抬起手来，轻轻拍打着自己的面颊以求冷静，掌心过处，皆是一片滚烫。
　　她觉得自己真是疯了，从见到这个女人开始她就产生了一种感觉，甚至这种感觉——让她一度觉得羞耻又荒唐。
　　洛宸垂眸饶有趣味地觑着她，将她每句话后面的最后两个字都重复了一遍，最终恍然若悟地得出来一个结论：“晴萱，你是否是想说，‘而且我穿白衣好看，所以你想买给我，因为你先前说过要养我’？”
　　陆晴萱：“……你胡说八道！”
　　简直——胡说八道！！！
　　她悻悻地从洛宸身边走开，像是急着逃离一片危险的湖泽，可终究又忍不住，还要堪堪地回过头再看一眼。洛宸却已经阖上了眼眸，继续小憩起来。
　　第二日卯时，陆晴萱在睡梦中被洛宸摇醒——昨夜她起初亢奋，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后来却又不知道是怎么入了梦乡。她抬起左手揉了揉惺忪睡眼，看到不远处的岸上人影绰绰，听着隐约不绝的叫卖声，再加上还有几艘小船停在身边，恍然想起他们今天要做的事情。
　　蓬鹗早已将船泊好，回头又去照料另外五个受伤的兄弟。洛宸见他忙上忙下的模样，不免替他觉得疲累，正伸手想去帮他一帮，谁知他竟像受惊的小兽一般跳开，还连连摆手，一口一个“不劳阁主”。
　　“是‘洛大人’。”陆晴萱不知怎的就想起来这么一茬，笑呵呵地接了话过去，“你那手也趁早别摆了，当心你家大人给你剁了去。”
　　蓬鹗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转头就被陆晴萱唬得一个愣一个愣的。他呆呆出神的工夫里，洛宸已然伸手将腿受了伤不方便行动的驹铭杉搀扶起来。
　　驹铭杉是左腿受伤，整个身子的重量情不自禁地会向右侧压去。
　　洛宸自然要伸出右手去扶他。陆晴萱这时猛然想起洛宸右肩上还有一道被枭划伤的伤口。她赶紧上前，从洛宸手里把人要了过来，朝洛宸摆着手道：“还是我来吧。”
　　洛宸将目光停在陆晴萱的身前片刻，确定她用的是没有受伤的左手，便没有作声。待几人全都下船上了岸，才对着陆晴萱淡淡道：“你不怕——我将你的手剁了去？”
　　陆晴萱一听，差点当场吐血，心里更是直直叫屈——这女人，心眼儿忒小。
　　进了镇子，陆晴萱先同洛宸去了裁缝店，她始终觉得像洛宸这般标致的人，穿一件如此随意的衣服着实折了风景。偏生洛宸不甚在意，对她而言，穿什么不重要，干净就好。
　　挑挑拣拣，洛宸到底还是选了两件白色外衫，陆晴萱选了青色和湖蓝色的各一，随后，他们又将中衣、中裤、贴身亵衣，乃至过段时间可能用到的御寒斗篷各置办了几身，这才从裁缝店里出来。门口，六个大男人正站在原地等她们，蓬鹗怀里还抱着洛宸吩咐他去买的笔墨纸砚等物事。
　　“晴萱。”
　　“啊？怎么了？”陆晴萱正走在头里，突然听得洛宸在后面叫自己，便停了脚步回头看她。但见洛宸站在自己身后，心思较之先前突然凝重起来，陆晴萱心里不由得一个咯噔。她感觉有事在其中，堪等着洛宸往下说，谁料她竟然来了这样一句：“今日所用去银两，暂且记下，日后还你。”
　　“……”陆晴萱感觉自己真的快吐血了，她现在绝对相信洛宸昨日说的要饭一事，不会是儿戏。
　　在镇子上逛了大半日，终于将一些必备的物事置办齐全，除了食物和水，甚至还有一些治疗外伤的药品。
　　陆晴萱出来时确实带了不少银两，如此一番下来，也当真用去不少。尤其是陆晴萱心善，又给六个男人一人买了一身衣服，感动得六个人就差抱着陆晴萱痛哭流涕了。
　　眼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就要匿到山后，一行人开始往泊船的方向走。残阳余晖，斑驳在微微荡漾着的江面上，金丝银线一般。
　　秋风裹挟着晚霜隐隐送来，陆晴萱被这风吹得有些心游神晃，想到白天采买时的情景，转头笑问洛宸：“你们绛锋阁不是在江湖上挺有名的，你又是阁主，今日怎的我看那些卖东西的，好似都不认得你。”
　　“不认得我，很好。”
　　“嗯？为什么？”陆晴萱不解。
　　洛宸没再继续说下去，倒是蓬鹗深意一笑，答道：“认识阁主的人，都成了死人——陆姑娘，活着不比死了好么？”
　　“未必，你看我不就活得好好的。”说着，陆晴萱情不自禁地与洛宸对视，发现她正勾着眸子看自己，眉眼处亦有些轻弯。陆晴萱恍然惊觉自己话又说多了，赶紧撇开眼神，假意闲顾，又看似无意地对蓬鹗几个人道：“还有你们，不也活得好好的。”
　　她自认为这番搪塞之语说得天衣无缝，谁知洛宸听了，到底低声笑了起来。
　　这笑声很轻，很柔，但听得出发自肺腑，陆晴萱前一刻还尴尬得不得了，下一刻竟又感觉要迷醉了……
　　难得这些人，刚刚经历过生死，却还能酿出寸许轻松惬意……
　　“停！”
　　尚有十数尺到泊船的地方，洛宸突然挥手示意众人停下来。陆晴萱停得慢了些，径直拥了前面那抹冷香一个满怀。
　　她从洛宸身后晃出身子，顺着洛宸的目光看去，见蓬鹗和谢无亦两人已经握着长剑，向江边草丛中一团扑地的黑影挪了过去。
　　片刻后，“阁……洛大人，他还活着。”
　　陆晴萱这才看出，那居然是一个人。他全身上下布满了血口，连右手的手筋都被硬生生挑断，也不知道先前得罪了什么人，居然被折磨成这般模样。
　　“他的手，废了。”洛宸蹲下身看了片刻，颇有惋惜道，“看他右手上的老茧，剑术造诣少说也有几十年。”
　　“几十年！”陆晴萱又看了看面前躺着的男人，“他才多大？”
　　怎么看，也不过三十岁吧。
　　洛宸摇了摇头，又抬眸看了看四周环境，开始下手翻查受伤男人的衣服。陆晴萱一度觉得场面要失控，心说你堂堂阁主，竟然如此不矜持，结果转头工夫，洛宸已经把男人的上衣褪下了一半。
　　所有人都看到，男人的肩头上有一个篆体刺青“藏”。陆晴萱不明白这个字有什么，洛宸却看得入了神，良久，终于低沉开口道：“他是藏兵谷的人。”


第10章 活尸
　　洛宸话语掷地，身后六个男人的神色倏然有了异样，较之先前在船上听到“藏兵谷”三字时的紧张与不安，又新添了几分疑惑。
　　不过，他们习惯了在洛宸面前少言多听，是以，不曾多说什么。
　　倒是陆晴萱，兀自顺着洛宸的话低喃一遍，不禁感叹这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先前他们才在船上提到藏兵谷，眼下就冒出一个藏兵谷的人，还是以这般血淋淋的面目躺在他们面前。
　　陆晴萱垂眸思量着，同时将关注点重新落回男人肩头。少时，才单手托在脸颊上，侧头看向洛宸边忖边问道：“这个‘藏’字的刺青，是藏兵谷的人特有的吗？”
　　洛宸未置可否，只将唇抿得更紧了些，又凝重地蹙起纤眉。如此一来，她一向清冷的俊容，便又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忧郁。
　　陆晴萱不自知地慢慢欺身过来。
　　洛宸余光瞥见，想起她方才问话，终于轻启薄唇，望着她道：“他对我很重要，我要他活着，可以么？”
　　她的回答，并不对应陆晴萱的问题，陆晴萱却从那轻淡的语气和深邃的目光中，读出一种恳求之意，一时不由有些诧异。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有什么——像洛宸这样的人，要些什么似乎都不奇怪，她总会有合理的理由。但陆晴萱还是顺着自己的猜测，淡淡地问了一句：“你认识他？”
　　“是。”洛宸颔首以示承认，同时已然弯下腰身，打算将那人弄起来。
　　蓬鹗眼尖，先了洛宸一步，将男人架坐起来。他拍打着男人的脸：“兄弟，兄弟！喂！醒醒！”
　　男人只是垂着头，对蓬鹗的呼唤没有任何反应，本该净俊的脸上刻满倦容，汗水、血水、泥水混在一起，“狼狈”已经不足以形容他此时的模样。
　　“他很聪明，”洛宸微低着头，沿着泥地上一道湿漉漉的拖痕一路走到水边，“为了躲避追杀，他是从水里潜过来的。”
　　“怪不得他衣服都是湿的。”陆晴萱有些难以置信，跟着洛宸一并走到水边，同时又道，“伤成这般还潜水？倘若是我，怕是不会有这般毅力。”
　　“当你面前只剩下‘生’与‘死’两种选择，潜能自是会被无限放大。”洛宸很自然地顺着陆晴萱的话往下搭，说至此处似恍然想起什么，猛然间转过身来定定地觑着陆晴萱。
　　陆晴萱没有防备，迫不得已与洛宸的目光对上，能看到她墨玉色眸子里漾起的水波。随后，又见她在自己面前肃然正色，意有所指道：“后面的路凶险难测，我想你牢记四个字，‘信我’与‘活着’。晴萱，你可应我？”
　　“……”陆晴萱没有料到她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一时被弄得紧张起来，不由得暗忖从见到男人身上的刺青开始，洛宸就变得心事重重。虽不知洛宸现下何意，陆晴萱却还是凝视着她的眼睛，极为认真地点了两下头。
　　一个动作，竟胜似一个承诺，洛宸这才稍稍地松了一口气，逐渐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语调，继续道：“他许是觉得渡口人多便于求救，不料伤势太重，行动缓慢，上岸时渡口的人群早已散了。走投无路之下，才选择到这草窠里躲避。”
　　“你不是认识他么？他到底是什么人？”陆晴萱发现自己真是太好奇了，绕来绕去还是跳不过这个问题。
　　洛宸垂下眸子去看她，浅垂的长睫在她的眼睑处投下秀雅的影。她似是在考虑着什么，片刻后，才对陆晴萱道：“晚些时候，我回答你。”
　　“……好。”
　　听她这般说，陆晴萱晓得她定是还没有做好说的准备，又或者，这个事情她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启口，便不再刨根问底，只说起另外之事，“我们下面怎么办？回船上，还是……”
　　“倘若后面有追兵寻来，船上是藏匿不住的，我们需得找一家客栈留宿。”洛宸抬眼环视周遭四合的暮色，沉沉地说，“晴萱，还需劳烦你救他一命。”
　　陆晴萱定定地觑着洛宸，她甚至能感觉到洛宸说话、呼吸时肩头轻微的耸动。她不明白洛宸为何会有这般反应，但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郑重道：“放心，我会的。”
　　言毕，陆晴萱反身便朝男人那边走。洛宸随在她身后，目光停落在她的背影上，长久不曾挪移……
　　夜终是来临，一个身着苗服的男人缓步踱进了陆晴萱的旧宅。
　　他的瞳孔颜色很淡，在银纱般的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芒；他的脚步亦很轻，走过偌大的院中都不曾发出半点声响。
　　最终，他在一个药炉前停下——这正是那日陆晴萱沸煮草药的炉子，依稀可以嗅到上面残存的药味。
　　炉灰早已冷却，凌乱地散落在炉子下方，锅中煮烂的草药也再度失去水分，陈旧纸页般被夜风吹得咔嚓作响。男人的右手抬起，一个黑色细小的小虫从衣袖中探出头，并迅速攀上他的指尖，在距离那锅草药最近的地方稍作停留。然而紧接着，它突然好似受了刑一般痛苦地扭曲了身子，倏地缩回男人的衣袖中。
　　男人若有所思，伸手在锅中抓了一把，干脆的草药在他手中瞬间碎成了粉末，随后，他一脚踢了过去，石制的药炉被瞬间踢了个粉碎。
　　他回身折返，再次走出陆宅，在距离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蹲下身来，垂首轻嗅。紧接着又从怀中掏出一个藏青色瓷瓶，将其中的液体尽数倒在了上面。
　　液体浓稠似油，味道刺鼻难闻令人作呕，男人却独独不觉。随着液体下渗，很快又从周围聚拢来难以计数的那种黑色小虫。它们比蚂蚁还小，比线虫还细，却密密麻麻，很快就从液体渗入的地方钻入了地下。
　　男人的唇不着痕迹地微勾，随后直起身子后退了几尺。不多时，便从刚才小虫钻入的地下传来一阵野兽般的嘶吼。
　　说是野兽嘶吼却也不甚准确，那更像是一群嗓子坏掉的人，用气管和烂掉一半的肺挤出来的气流声。
　　紧接着，大地震颤，男人方才站过的地方迅速土崩瓦解，地表塌陷，从塌陷处开始冒出东西来——那并非在地下生活的什么动物，竟然是先前随洛宸执行任务，死在陆宅的那些绛锋阁杀手。
　　当日情况复杂，形势危急，陆晴萱只想尽快转移，便拜托苏凤等人在园宅外临时挖了一个坑，将死尸简单掩埋进去，以免尸体腐烂酿成疫病。谁料它们此刻，竟然全部从地下爬了出来，还能活动自如。
　　在地下掩埋数日，这些尸体均已有不同程度的腐烂，但因着已是秋末冬初，倒还没有变得面目全非，只有眼睛那里被吃干净变成了两个黑洞，模样甚是骇人。为首的尸体脸部烂了一半，且只有一条手臂。它带着另外十三具尸体，摇摇晃晃地站到男人面前，发出一声像刚才那样的短促的低吼。
　　男人垂着幽邃蓝眸，平静地看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待眼前十四具尸体站好不动了，又从后腰处解下一根铁链，将铁链尽头拴着的一只信鸽捏在了手中。
　　他用两指捏开信鸽的嘴，将一颗细小的饲料状物事塞了进去。没过多久，信鸽开始在他手里拼命地挣扎起来，眼睛里也淌出鲜血。男人沉着地拿出一块方巾，在那眼睛上擦拭片刻，再拿下来时，那信鸽的眼仁竟已变成了灰白色……
　　夜色已深，白日喧闹的长街彻底冷清下来，只偶尔听到几声若隐若现的犬吠。打更人的梆声在秋霜中沉闷地响着，时近时远，若有若无。
　　受伤男人安静地躺在客栈的床上，时不时低吟一两声，想是很快就会醒来。洛宸神色凝重地坐在陆晴萱身边，看她替男人细细把脉。
　　她医术尚可，一般伤病不在话下，也精通开刀缝合之术。方才她已经替男人包扎好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唯独对这只断了筋骨数年的右手束手无策——洛宸说得对，他的右手，彻底废了。
　　“怎么样？”
　　“性命无碍，就是手……可惜了。”陆晴萱叹了口气，将男人的手放回被子里。
　　洛宸纤眉微蹙，轻叹道：“他什么时候会醒？”
　　男人应声动了动。
　　陆晴萱侧过头来瞧了一眼，对着洛宸扬了扬头：“喏，这不就。”
　　男人缓缓睁开尚有些混沌的双眼，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境，只怔怔又警惕地打量着眼前这一屋子的人。直到蓬鹗按照陆晴萱的吩咐，在男人醒后喂了他几口糖水，他这才勉强缓过劲，也稍稍放下不知持续了多久的戒心。
　　男人喝过糖水，又缓了少许时间，终于开始发力，只是因着单手撑起身子的缘故，他坐起来得十分辛苦。可就算是这样，他坐起来的第一件事，仍不忘先对眼前的人尽可能施以礼数。
　　陆晴萱看他的这些举动，最先想到的便是他应该出自名门世家，否则，很少有人会在性命垂危之际还能将礼数做到如此地步——定是积年累月地严格要求才能成的习惯。
　　洛宸闷着脸色，不知心中作何想，眼睛却盯着男人瞬也不瞬。男人将该行之礼行尽，终于感受到洛宸的眼神，下意识地移过眸子与她对视上。恰在这时，洛宸冷冽的声音也悠悠地传来：
　　“柳毅笙。”
　　男人：“……”
　　“是也不是？！”
　　柳毅笙！！！
　　洛宸平素话少，不说则已，一说就指不定会说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果不其然，她话音才落，方才还对这男人有着各种猜测的陆晴萱身子瞬间僵直了；六个男人更是齐刷刷地朝洛宸看来，脸上震惊与僵滞并存，几乎又在转瞬，把目光转移回男人的脸上。
　　男人的表情早已翻了天一般，想来是被洛宸的话惊得不行，本就苍白的脸上连最后一点血色都好似被吓没了。
　　他艰难地向后退去，最终又被墙角逼得退无可退。陆晴萱看到他的左手下意识在床上摸着，应该是企图能摸出什么自卫的东西，但几番下来，却也徒劳。若不是现下右手残废，身体虚弱，只怕他要抄起床边的凳子，朝洛宸的脑袋上招呼过去了。
　　他太害怕了，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流淌出来的恐惧，比起被救的庆幸，他现在更多的是重新跌入深渊的恐慌。
　　“我再问你一次，你是不是柳毅笙？”
　　洛宸面色不改，语气却更加低沉，这么多人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挤着，居然还能感到丝丝缕缕的寒凉之意。
　　大概太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她问话时的样子俨然似在严刑逼供，不免给人一种要将男人从床上薅下来的错觉。
　　“你别这样。”眼见气氛越来越不对，陆晴萱赶忙上前挡在二人中间，扶着洛宸的肩膀小声道，“柳毅笙不是六年前就死了，提他做什么？”
　　“晴萱，他没有死，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死，而是被绛锋阁囚禁了。”洛宸垂下玉眸，焦急又无奈地看着陆晴萱，同时尽可能缓和了语气道，“这件事除了戾王，只有阁中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知道，但又没有人知道他究竟被囚在何处包括我。直到昨晚我才想到一种可能，若是能早一些，我定然踏破铁鞋也得将他救出来。”
　　洛宸越说越急切，大概也是因着心中那个猜测太过激动，声音居然隐隐发起了抖，眼神中也漆上了一层淡淡的悔意。相识这么多天来，陆晴萱从没见过洛宸这个样子，心尖上猛然一抽，竟也随着她的状态莫名焦虑不安起来。
　　陆晴萱虽不是绛锋阁的人，但她知晓“柳毅笙”这个名字，而且与这天底下大多数人一样，只是知道这个名字，知道他是藏兵谷的少谷主，知道他在六年前的楚王谋逆案中，被朝廷的剿逆军斩杀在了乱军中。
　　谁又能想到他没有死，而是被绛锋阁囚禁在一个连洛宸这个阁主都不知道的地方六年，折磨了六年。
　　难怪男人会这么害怕，六年时间足够让世界相信一个人的死亡。现下这世上知道他真实身份的，除了戾王和绛锋阁那所谓为数不多的人，还能有谁呢？
　　“够了！”众人的注意力还在洛宸和陆晴萱两人身上，床上的男人突然大吼一声，他行动不便，嗓门却是硬着头皮提高了许多，“我是柳毅笙。不管你们是什么人，既然我落在你们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就这样端坐在床头，因为全身太过用力，伤口时不时传来阵阵疼痛。可他就是这般坐着，怒目圆睁地与洛宸对视：“眨一下眼睛，我柳某人就不是好汉！”
　　陆晴萱斜眼看去，他那模样果真似那下一刻就要英勇就义一般，让人觉得他既可敬又可悲，既可怜又可爱。
　　可到底不知洛宸后面要做什么，陆晴萱又难免开始胡乱猜测起来，难道洛宸真要杀他不成？
　　——不，她说过的，她不喜欢杀人。
　　陆晴萱摇了摇头，把这些奇怪的想法甩了又甩，抬头觑向洛宸，见她眉目已经平和下来，倒是柳毅笙依旧带着敌意与洛宸对视着。
　　洛宸不动声色，神情寡淡，任由柳毅笙仇视着，旁人亦不知她心中所想。良久，她终于有了动作，竟是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柳毅笙：“……”
　　陆晴萱：“……”
　　洛宸绝对是用最简洁形式表达最复杂内容的第一人。柳毅笙前一刻还怒发冲冠，后一刻竟因着这一声长叹软了心肠，莫名其妙地心疼起这个女人来——她的这声叹息，掺杂进太多化不开的愁绪，让人不忍再听。
　　洛宸轻垂长睫，瘦削高挑的身影在灯下轻晃，她的嗓音一贯冷冽，此刻却有了少许温柔，对柳毅笙说道：“你活着，就很好。”
　　言毕，她转了个身，居然轻轻推开客房的门走了出去，身影也随之融进了客栈二楼走廊的幽暗中。


第11章 柳毅笙番外·东窗事
　　六年前，春夜子时。
　　楚王正在王府的后花园中饮茶待坐。
　　他在等一个很重要的人——藏兵谷少谷主，柳毅笙。
　　春日正浓。身侧一棵杏花树花团锦簇，开得灼灼耀眼。楚王一连喝了几杯清茶，将茶盏停放在面前的玉案上。一枚被微风吹落的杏花恰巧跌了进去。
　　楚王起身踱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花园的西南角，那里有一座凉亭。
　　他仰头看天——推算时辰，柳毅笙也合该到了。
　　楚王与柳毅笙的结识，算是机缘巧合。
　　不日前，楚王外出巡游，半道上遭遇歹人劫杀。那些刺客一个个身手不凡，出招诡秘莫测，楚王身边的护卫竟无一人可与之匹敌。楚王眼看就要命悬一线，幸而柳毅笙正在楚地游历，恰好撞见。
　　柳毅笙是北人，不识楚王尊容，可他年轻气盛，又自诩剑术非凡，见楚王仪表堂堂不似冤家，只当那些人是拦路匪徒在寻衅滋事，便果断出手将楚王救了下来。如此，二人结识。
　　楚王是一名贤王。楚地百姓说起楚王来自是交口称赞，对他爱戴有加，甚至天下知道楚王贤能的人也有不少。并且楚王尚贤尚礼，这次柳毅笙误打误撞救了驾，得到了楚王上宾般的礼遇。他不仅邀请柳毅笙去府上居住了十数日，还与柳毅笙结为兄弟。
　　五日前，楚王与柳毅笙在王府内饮酒设宴，筵席就置办在那棵杏花树下。
　　酒宴玲珑而精致，没有众座宾客，只有他二人在玉案前对坐。菜肴不多，但俱是珍馐；酒盏里盛装着琥珀色的琼浆玉液，在春日的暖阳下透亮得能照出二人的影来。
　　“楚王兄可查清刺客的来路了？”柳毅笙举起玲珑盏，将清酒一饮入喉，随后一边替楚王斟酒，一边询问道。他是江湖人，举手投足间都甩不掉江湖人的那一方豪气；楚王却与之相反，在朝廷尔虞我诈、明争暗斗的复杂环境下，时时刻刻如履薄冰，活得要辛苦许多。
　　柳毅笙的问询，成了牵动楚王心事的一根线，他闷头酌了一口酒，苦笑着摇了摇头。柳毅笙见他这般，心中了然，缄口不再作声。楚王的叹息声却透着深深的无奈传来——他心中已然有了一个猜度，可苦于拿不出确凿证据，若是仅凭他这几年与戾王的紧张关系来加以推断，贸然指证，弄不好会把诬陷的罪名揽到自个儿头上。
　　柳毅笙心火渐起，又不知当为何计，兀自满上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后面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突至且长久的沉默，让原本温馨的酒宴也慢慢变了味道。
　　珍馐无色，醇酒无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两人咽酒吞食的动作均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楚王放下玲珑盏，转头看向来人，和着金属甲片摩擦发出的脆响，下意识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深眸直勾勾地盯着身穿战甲的将军从远处火急火燎地欺至身前。
　　列御城，楚王府兵的大统领，刚从京都回来。柳毅笙仍旧端着杯盏酌酒，眼睛却特意觑了一眼他战靴上的泥渍——从京都到楚地，中间需得经过一段泥泞大泽才能将所用时间缩到最短，而他回来后不曾清理着装就直接面见楚王……
　　凡此重重，都在昭示着一种可能——京城中有异变。
　　果不其然，列御城径直走到楚王面前，连请示都自行省略了去，直接附在了楚王的耳朵边上。他本就是极为严肃之人，现下因着事态的严重，那不苟言笑、僵硬古板的脸上，就更似笼上了一层冰霜。他的双唇快速地煽动着，楚王的脸色也跟着越来越难看。最后，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玲珑盏从楚王手中滑落，磕在脚下的石上，碎成一片春日流光。
　　确是大事。
　　几天前，戾王借进宫面圣的幌子，居然将皇帝软禁了起来，把持了朝政——皇帝成了名副其实的傀儡。
　　楚王闻讯，登时惊得连连后退，随后又被身下矮凳挡在了腿上，竟直挺挺地跌坐下去。
　　列御城的眉头快要拧进了额头的肉里。
　　戾王近几年的动作确实大了些，且桩桩件件都令人发指。但因戾王手下奇诡之士多得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有些事纵然知晓是戾王所为，亦无人敢轻易动他。
　　皇帝年迈，其他诸王不是年龄太小就是实力不足……如此恶性循环，才导致了眼下这般局面。
　　“戾王凶戾跋扈，平日勾当我一忍再忍，前几日对我下手之事我亦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怎敢对父王……”
　　“殿下，事关重大，当早为计。”列御城俯身下去，将有些乱了方寸的楚王搀扶起来，安慰道，“殿下莫要焦虑，总会有办法。”
　　“御城。”
　　“殿下？”
　　“我欲行勤王事，可成乎？”
　　楚王话语掷地，列御城脸色骤变，当即跪倒在了楚王面前，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瞥向了柳毅笙：“殿下，外人面前，此话不可讲啊！”
　　列御城紧张不已，听得出声音都在发抖，楚王却只道“无妨”。
　　柳毅笙方才一直在喝酒，好似这件事情他并不想插手一般，待放下杯盏，发现楚王居然朝他走来。
　　“贤弟，今夜事，你权当热闹看，为兄……”
　　“今夜事，我不当看故事的人，我要做——写故事的人。”柳毅笙打断了楚王的话，也站起身来，对着列御城和楚王各做一揖，道，“柳某闯荡江湖数载，最见不得不平事，况且今日事，乃王兄事、天下事，岂有不为之理？”
　　“贤弟的意思是——”楚王自是听明白了柳毅笙的意思，但还是明知故问。他极力掩饰，可还是藏不住因着柳毅笙的加入，而心生的不小惊喜。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柳毅笙当即撕扯下一段衣服下摆，咬破手指，写了一封诺书，楚王亦书。随后，楚王将书交予列御城收好，又与柳毅笙约定五日后再会，商议具体的行动计划。
　　子时已过，杯盏中茶凉又添，玉壶中旧茶新换，柳毅笙却迟迟没有出现。楚王看着月影移晃，心中不由得忐忑起来。
　　远处隐隐有了脚步声，楚王心中一亮，转身看去。但见列御城慌里慌张、焦虑不安地跑了过来。
　　“殿下，府外发现朝廷大队人马向这边包围而来。今夜是您和柳少侠共商大计的关键时刻，莫非……”
　　“什么？朝廷人马？！”楚王一听惊了，像是晴天里遭了一个霹雳，不等列御城走到他身前，就恨不得一步从凉亭里跳出来，“什么朝廷人马，眼下还有朝廷吗？！”
　　楚王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朝廷现在把持在戾王手里，定是戾王从中作梗，借了朝廷的幌子而已。
　　可是又有哪里不对……
　　“戾王怎么知道的？他手里又没有实质的证据，空口无凭怎么能……”
　　“那当然——要多谢殿下你呀。”
　　“什么？”
　　列御城突然变换了语调，一瞬间的阴险狡诈，掺杂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味道从他嘴里飘了出来。楚王顿时惊诧不已，但只一瞬他就回过味来，难以置信地盯着列御城——他怎么也不会相信，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将军居然会背叛自己！
　　抬起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楚王觉得自己气得快要呕出血来。他将随身佩剑紧握在手里，伴随着冷锋铮鸣，寒光出匣，可转瞬他又像犯了痫症的病人那般没了气力，瘫倒在地。
　　外面的喧嚷声越来越大，先是府邸大门被人用沉重的物事砸开，随后又是惊雷炸响般的惨叫声滚滚而来。
　　铠甲与兵器的摩擦声与家中物事砸落在地的声音混杂，闯进家门的士兵的咆哮声与府中人们的哭喊声相和……楚王仿佛亲眼看到了一幅场景，一副无数穿盔带甲的人冲进王府，对着他的妻子儿女、家丁奴仆挥起屠刀的场景。
　　“府……兵，府兵……何在？！”
　　“别白费力气了殿下，”列御城笑得讳莫如深，“早在之前，我已经让他们彻底醉死在美梦中了。”
　　“列御城……你……”
　　“殿下，忘了说一句，您眼神不好，认错人了。”列御城蹲在像摊烂泥一般趴在地上的楚王面前，笑得阴沉而诡谲。随后，他直起腰身后退了几步，慢慢脱掉了身上战甲，露出里面的苗疆服饰来。
　　“你……你是何人？……列御城在哪里，他在哪里？”
　　“他就在你的面前啊殿下，怎么，这张脸您竟都不认得了么？”说着，游夜抬起手，慢慢摸向了自己的耳后，一点一点揭开了覆在脸上的那张脸皮。
　　戾王盯着他的动作，已然大骇，嘴唇苍白无力地哆嗦着。渐渐地，脸皮被游夜尽数剥下，露出下面更加白皙的皮肤。他将列御城的脸皮扔在楚王面前，用他那双幽蓝色的眸子瞬也不瞬地盯着楚王，冷若冰霜。
　　很快，大队的士兵闯进了后花园，将楚王团团围住。为首一将手拿圣旨，以及楚王五天前交给列御城，不，应该说是游夜的那一份诺书，道：“楚王勾结藏兵谷，欲行谋逆之事，现证据确凿，奉皇帝命，诛九族！”
　　他高声念完，将这两样物事一并扔在楚王面前，叠落在列御城的那张脸皮上，同时被一同扔在楚王面前的，还有一个浑身浴血的柳毅笙。他的右手腕处血肉一片模糊，断掉的手筋扭曲地缩在骨缝间，如同此刻在地上扭曲呻.吟的他。楚王眼中泣血，心头悔恨难当，他妄图挣扎着向柳毅笙靠过去，却发现根本没有半点行动的能力。
　　一个女人缓步上前，墨银色的面具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芒。她对楚王和柳毅笙之间支支吾吾说的话没有半点兴趣，只伸出手在柳毅笙的脖子上猛然施加力道，柳毅笙便当场昏死过去。
　　游夜笑得更加魅惑，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将里面一条黑色小虫放到了楚王身上。随后，在场所有人都听到楚王撕心裂肺的惨叫，楚王竟在半个时辰内，就变成了一堆白骨。


第12章 筹码
　　陆晴萱定定地看着，看着洛宸的背影无声地湮进昏暗，一丝难言的压抑也随之欺上心头。不是因为洛宸话说一半断了下文，而是突然漫上心头的一种感觉：洛宸身上好似压着一个大包袱，一个谁也接不过去的包袱，可若要深究包袱里究竟有什么，却是洛宸自己也不甚明朗。
　　“姑娘，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思忖间，柳毅笙的声音从身后缓缓地传来，早已不似先前那般凶恶狠厉，却也冷不防截住了陆晴萱的思绪。陆晴萱转过身，柳毅笙已在蓬鹗的搀扶下下了床，正颇有些发蒙地看着她。
　　看着柳毅笙那期许的眼神，陆晴萱突然觉得有些肝疼，偏生洛宸这个“罪魁祸首”还早早逃离了现场。
　　没有办法，陆晴萱只得简单同柳毅笙说了眼下的情况，尤其是说到洛宸有关的，她都尽可能往好的方向引导。毕竟柳毅笙是被绛锋阁囚禁的，洛宸这个前任阁主无论参没参与，在印象方面多少都会受影响。
　　做完这些，陆晴萱嘱咐蓬鹗几个人好生照料柳毅笙，又给柳毅笙留下了一个得体的微笑，转身也朝门外的昏暗中走去。
　　“陆姑娘？”
　　“我不走，找你们洛大人去。”
　　蓬鹗：“……”
　　客房外一片昏暗，只有楼梯拐角或道路崎岖处悬挂了几盏篾竹灯笼，以供起夜之人照明。
　　陆晴萱先是站在二楼向下望了一圈，不曾看见洛宸的身影，不由得心生了些许落寞。她绕到楼梯口，举步下了台阶，沿着蔑竹灯笼照出的那条荧黄，轻手轻脚地朝客栈的后园走去。
　　说是客栈，其规模之盛却已算得大半个酒楼。陆晴萱当初念着人多，且都带有伤病，才寻了镇上这家最大的客栈：一来住得宽敞，能休息过来；二来倘有变故，亦能有空间与追兵周旋。如此，可谓用心良苦，谁知洛宸居然利用这得天独厚的优势，跟自个儿玩起了藏猫猫——陆晴萱好像肝疼得更厉害了。
　　现下正是人睡眠最深的时辰，陆晴萱本想开口唤一声，好知洛宸在何处，又怕得罪了哪位对起床这件事有着极端不满的大爷，下一刻被人拎着刀追出来，只好打消这个念头。
　　后园的大门一向是不关的。因着住客很多，往日也有不少宿醉的酒客半夜燥热，会到后园散酒，但今夜却冷清得很，想是冬日快来了，天气肃寒的缘故。
　　陆晴萱其实并不知洛宸去了哪里，她只是依着客栈的布局推测，洛宸应是到后园散心去了。当然，还有一个听上去更像是在胡说八道的理由——她好似嗅到洛宸身上的那一抹冷香，沿着蔑竹灯笼的微光，一直通向了后园。
　　明知是自个儿犯癔症，可陆晴萱偏又这般笃定。
　　“洛宸？”后园月光不朗，但终究要比客栈里面亮堂很多。陆晴萱脚踩在园中的枯草地上，伴着草木压折的脆响，压低声音轻喊了一嗓子。
　　一阵风也似的叹息从不远处的一棵香樟树下传来，悠悠地飘进了陆晴萱的耳朵。她寻声投过眼眸，看见树下的白影寂然独坐，像一只掉了单的野鹤，那样惊艳，又那般落寞。
　　“你怎的到这里来了？风这么凉，不冷么？”
　　陆晴萱快步向白影走去，短靴踏碎秋霜，在枯草地上留下一串薄薄的脚印。
　　洛宸就这样坐在树下石凳上，看着她朝自己小跑过来。
　　“你在做什么？”陆晴萱走进了瞧，发现洛宸的面前摆放了一个盛满液体的茶杯，一时颇为诧异，“你伤好利索了就喝酒？”
　　“凉茶而已。”
　　“茶？”陆晴萱垂下眸子，确然看到石桌上有一个茶壶，再看洛宸神色如常，不似酒醉模样，也便信了。
　　“你找我？”洛宸将杯中之物尽数饮下，将杯子搁在了离陆晴萱较远一些的地方，问她道，眸子却随着陆晴萱的身影堪堪地移着。
　　“是。我有些事情不是很明白，所以……”陆晴萱开门见山，但随后又欲言又止——她不确定洛宸会不会告诉自己。
　　“你想问什么，直接问便是。还是说，晴萱你对我先前的答案不满意？”
　　“我只是有些许不明白。”陆晴萱叹了一口气，语气中透出些许惫懒，“你从见到他身上刺青开始就不对劲了，但我看其他人的反应，这刺青不像藏兵谷的人共有的。你这般笃定他是柳毅笙，为什么？”
　　洛宸听完陆晴萱的问话，点漆玉眸缓缓向一侧滑了过去，沉了片刻才溜回来，觑着陆晴萱淡道：“因着这个印记，是绛锋阁给他的。”
　　“你们绛锋阁还有这癖好？有这手艺给我也文一个？”陆晴萱有点没话找话，一时又替柳毅笙觉得委屈，“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们不经允许在人家身上胡乱刺字，能怪人家恨你？”
　　洛宸闷闷地出了一口气，没有回应陆晴萱的揶揄，而是淡然地继续道：“虽然知道柳毅笙被囚禁的只有少数人，绛锋阁上下却得到过一个统一的命令——无论何时，见身上有此刺青者，必须抓活的。”
　　洛宸声音冷冽地说着，陆晴萱把一条胳膊支在石桌上，用手托着脑袋静静地听，眼睛更是瞧着她瞬也不瞬——看她的眉眼，她的薄唇，甚至是她说话思索间呼吸的频率。待洛宸终于将话说完，陆晴萱这才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带着些许担忧地问道：“洛宸，你是不是有些紧张？”
　　洛宸不料陆晴萱这一问，被问得突然一怔，面上虽是不动声色，掩在桌下的手却蓦地一紧，但是很快她就平静下来。良久，她抬头缓声道：“是，我有些害怕。”
　　陆晴萱站起身来，从原本与她对着的石凳上挪到了她的左侧，一抹冷香也悠悠地钻进了她的胸膛。
　　“你之前说，你想到了一种可能，是什么？”难得洛宸会这样坦白地说出“害怕”两个字，陆晴萱一边问，一边下意识握了洛宸的手在手心里，能感到她冰凉的手心里，汗津津的。
　　洛宸被陆晴萱握得有些仓促，心上如同小锤击鼓咚咚作响。她微微施以力道，却没能将手从陆晴萱的手里挣脱，最终只好作罢。
　　她偏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晴萱一眼，道：“当年戾王将楚王九族诛灭，却独独留下同样想要自己命的柳毅笙——晴萱，这不是仁慈，而是另有所图。”洛宸的纤眉蹙起，平静的胸膛又明显地起伏起来，“或许在六年前，戾王就已经在打沥血剑的主意。他胁迫天子把持朝政，消灭楚王这个最大障碍，费尽心机寻找沥血……所做的一切，俱都是为了‘得天下’这三个字，而柳毅笙……”
　　“而柳毅笙是藏兵谷少谷主，”陆晴萱将洛宸的话很漂亮地接了过去，“倘若日后找到沥血，需要藏兵谷做什么，柳毅笙就会成为胁迫藏兵谷最大的筹码。对么？”
　　“是。”洛宸轻声应道，转头又化出一声叹息，“晴萱，若戾王计划了六年之久，凭他的权与势，我们后面的路，注定不会一帆风顺。”
　　“嗯，我晓得。”
　　“是以，我有些害怕，害怕你——”
　　“嗯？”陆晴萱未料洛宸又提回自己身上，闻言登时一惊，回神竟发现她正用深邃的目光深望着自己。陆晴萱的心突然跳得快了起来，也终于觉察到自己的手正攥着洛宸的玉指，慌忙抽了出来。凉意甚深的风吹在脸上，竟吹得脸颊愈来愈滚烫，洛宸的话却止在这里，没了下文。
　　暗夜星空下，所有的鸟雀都在巢中栖息。林梢的风重叠着它们细小的呓语，将四下天地烘托得更加静谧。
　　有一只白色的信鸽，正在这无边的幽暗天幕下不知疲倦地飞着。它的眼仁是亡灵一样的灰白色，叫声中透着喑哑和咒怨，终于在不知飞了多久之后，停在了镇上一个高大建筑的屋檐上，垂着全无神采的恐怖眼睛，注视着园中的两个人。
　　“你坐了许久，还是回去吧，回去商量商量，比干发愁好一些。”陆晴萱又坐了一会儿，缓解了一下方才的失态，横了心要劝洛宸回去。怎料洛宸居然没有犹豫，径直站起身来朝屋内走去。
　　她路过陆晴萱的身边，仍旧带过一阵清香冷冽的白梅香风，陆晴萱又险些陶醉，却突然嗅到了一丝别样的味道。她与医药为伍数载，决计不会闻错，趁着洛宸没有注意，伸手抓起她方才用过的茶杯和石桌上的茶壶——果然，茶壶是空的，茶杯上的酒味还有残留；陆晴萱又转到洛宸方才坐的地方再看，地上分明摆了一只酒坛，里面的酒少了三四两左右。
　　陆晴萱宛若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蓦地想起方才，洛宸喝完最后一杯故意将茶杯放远的样子，瞬间了然，随后几乎又要乐得笑出声来。她直起腰身，正打算拿着犯罪证据去找当事人，结果与见她没有跟上又折返回来的洛宸撞了个满怀。
　　洛宸垂着眸子，一言不发，但陆晴萱早已看出了她的心虚。于是，她像个抓住了毛贼的捕快，憋着笑、冷着脸，在洛宸面前干咳了一声，底气十足。
　　于是，在陆晴萱费了好大劲装出来的严肃面前，洛宸终于僵持不下去，这才声音闷闷地道：“我……只喝了三杯。”
　　这下，陆晴萱才彻底憋不住，扶着石桌笑得蹲了下去……
　　回到客房，七个男人正在里面等她们。
　　见到洛宸，柳毅笙也一改先前那般仇视的态度，主动朝洛宸做了一揖——看来，身边的人替她说了不少好话。
　　“洛大人。”
　　洛宸：“……”
　　不用说，这定是蓬鹗这群人教的，柳毅笙现在居然也这样称呼她，洛宸觉得，刚才的酒似乎有些上头。
　　“洛大人，柳某有一事不明，绛锋阁关押柳某数年，究竟有什么目的？可否请洛大人告知一二？”
　　柳毅笙显然最关心这个问题，而在他问完这句话之后，旁边蓬鹗这些人的头也齐刷刷地朝洛宸摆了过来。
　　“柳少谷主，并非洛某有所隐瞒，而是洛某——也当真不知。”洛宸据实已告，她丝毫不回避柳毅笙那难以置信的眼神，“但洛某有一猜测，许能解少谷主之惑。”
　　“哦？”
　　“少谷主可听说过‘沥血剑’？”
　　“……”好似每一次这三个字出现，听到的人都会有这个反应，洛宸撂下话来，柳毅笙果然拧着眉头沉默了。又过了片刻，他才呢喃道：“莫非，戾王想要沥血剑，怕日后藏兵谷出手阻挠，把我当成了筹码？”
　　“确有这个可能，不然他没有理由囚禁你，更没有理由在你身上留下一个专属刺青，并告知整个绛锋阁，无论如何都要让你活着。”洛宸坐在凳子上，身子微微向后倚靠在身后墙壁上说着，但是她突然转变了一个话题，“少谷主，我方才提到‘沥血剑’，你没有否认，看来这把剑是真实存在的了？”
　　柳毅笙听出了洛宸话中之意，也向后倚靠在了另一面墙上，笑道：“看来，在洛大人这里，我亦是个筹码。洛大人也要拿我来威胁父亲为你做事么？”
　　洛宸垂下眼睫，微微露出倦容，被陆晴萱悉数看进眼中。不等洛宸回答，她便同柳毅笙搭上了话：“我们不会逼你什么，这一点少谷主可以放心。只是……”
　　“只是日后我们找到沥血剑，还要烦请贵谷，将这把剑好生封存，莫要让它为祸人间。”洛宸重新扬起她那深邃的眸子，十分郑重地看向柳毅笙，心有所虑地说道。柳毅笙闻言，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对洛宸的印象不由得又变复杂起来。


第13章 蛊还尸
　　“洛大人抬举，此乃我藏兵谷之幸；为天下苍生计，柳某也理当尽绵薄之力。只是——”柳毅笙郑重其事，但很快言未尽而又止，一眨眼工夫就顶起一张憔悴的、该皱巴的地方没有一处平展的面容，像初春时分新生的芽蘖，颇有难色地瞥了洛宸一眼，沉默少留，“只是，谷中事宜一向由家父说了算，沥血剑一事，还得经他老人家点头才是，柳某不敢草率允诺。”
　　的确，藏兵谷开谷百余年来，虽以网罗天下神兵闻名于江湖，却从来没有收藏过像沥血剑这样邪性的兵器。名声好坏，一念之间，稍加不慎，就有可能身败名裂。
　　洛宸阖眸颔首，这些俱在她意料之中。她不着急得到柳毅笙的任何承诺，只顺着他的话接道：“我亦有此意，倘若少谷主身体无碍，天亮后我们便启程前去拜会柳老前辈。”
　　“如此甚好，甚好。”
　　柳毅笙闻言松了一口气，终于感觉稍稍舒缓了心情。这时，洛宸又道：“所以，少谷主是想以同伴的身份，还是人质的身份与我们前往？”
　　柳毅笙：“……”
　　陆晴萱：“……”
　　柳毅笙才舒展了没多久的脸又皱巴起来，甚至比先前更厉害，他悻悻地看着洛宸蔫道：“就不能让我以少谷主的身份先回家么？”
　　“不能。”洛宸似是上了劲的绳索，越拧越硬，反倒更加直言不讳，“你现下武功全废，逃出来已是不易，倘若路上再遇追兵，我这个上了通缉名单的阁主，可保不了你。”
　　确是此理，可是听上去哪里又不太对劲，陆晴萱不免错愕。
　　洛宸言辞依旧冷硬，眼风却极为迅速地在陆晴萱发蒙的脸上溜转了一遭，嘴角有一瞬极其轻微地牵了上去。随后，她闷声又道：“少谷主，方才你有一句话说得不错，你于我，确然是个筹码。”
　　柳毅笙：“……”
　　陆晴萱终于反应过来，回首盱衡，一脸“你可真行”的表情瞪着洛宸——分明是替柳毅笙的安危着想，偏生要放出一连串的冰凌子，扎得人心里好生别扭。洛宸眼角微挑，默不作声回觑着陆晴萱，脸上分明写了四个大字——我很无辜。
　　陆晴萱简直后悔跟着她回来。这个女人，太会装！
　　距离天亮尚有些许时辰，洛宸叮嘱了蓬鹗等人几句，便同陆晴萱回了隔壁客房。他们的精力消耗得很厉害，需得抓住眼前的片刻安稳。
　　男人们挤在一间房里，守夜的把住门守夜，休息的也便胡乱倚靠在什么地方上将就。相比之下，洛宸和陆晴萱两个人倒是舒坦许多。
　　回廊里灯火幽暗，亮堂处将洛宸的身影勾勒得颀长而绰约。陆晴萱看她在前面推门进去，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跟在后面暗笑了两声。
　　洛宸觉察出陆晴萱不对劲，回过头正想问她，却不料被她在身后一把压在了腰腹间的伤口处。
　　她的力道施得刚刚好，轻轻点压在上面，不会对伤口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却也让洛宸感到了内里那真真切切的隐痛。
　　洛宸下意识闪躲开，神情微疑地看着陆晴萱，抿唇不语。
　　陆晴萱这时笑得意味深长了：“疼么？疼就对了，活该有人管不住嘴。”
　　洛宸：“……”
　　翌日，天气晴明，一行人收拾了东西准备上路。因着昨夜商定走陆路前往藏兵谷，船也就没有了用处。临行前，陆晴萱便将停泊在渡口边的船卖了，折算些许银两，为日后作计。
　　他们人多，镇上的马商处没有这么多匹马供给他们。是以，陆晴萱提议步行到前面的大城镇买马，随后再走。
　　出了镇子，沿途逐渐开阔，天然草木的清爽气息湮没了喧嚷的人声，给他们一行人的旅程增添了几分深秋郊野的夷粹。道路两旁的草木俱已染上秋色，在午后秋阳的暖照下，泛出冷静而温暖的光华。
　　出了镇子已有半个多时辰，长久的跋涉和几天来欠缺下的休息相互作用着，在每个人的脸上染下一层倦容。陆晴萱自己伤势未愈，还要操心照顾洛宸他们，这会儿终于觉得疲乏倦累，脚下一个不留神，绊在了一根长出地面的树根上。
　　她一个趔趄朝前扑去，困意一冲而散，眼看就要与大地来一个最扎实的接吻，身体却忽然被一股力道从后面攫住。
　　洛宸及时出手抓住了她，避免了她摔得头破血流的情况。陆晴萱喘着粗气站定，有些尴尬地回望着洛宸，见她已凑至身侧关切道：“可是倦了？”
　　陆晴萱抽了两下鼻子，当着洛宸的面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哈欠，眼中渗出一丝晶莹的光泽。她更觉不好意思地朝洛宸笑了笑，轻轻“嗯”了声。
　　“旁边有几块大石头还算干净，许是其他路人也在上头歇息，先到那边缓上一缓。”洛宸一边说着，一边陪着陆晴萱往那边走。身后七个男人大包小包地拎着跟了过去。
　　陆晴萱当真累得紧，坐下之后就开始迷迷糊糊直打瞌睡。洛宸见她的脖子那般纤柔，此刻还要托着个脑袋前俯后仰，便伸手将她的脑袋轻轻扳了过来，靠在了自己的肩窝处。随后，她同陆晴萱一起阖上了眼睛。
　　洛宸的体香似乎有着天然的安神作用，陆晴萱睡着得很快，虽是浅眠，却也弥足珍贵。很快，九个人的气息开始均匀地此起彼伏，好似与午后的秋日共同小憩着。
　　曾几何时，太阳绕过遮挡的林木，斜斜地照在陆晴萱柔和的面容上。她感受到那一丝温暖，缩在洛宸肩窝的脑袋动了动，发丝撩在了洛宸的脖子上。
　　洛宸倦懒地睁开眼睛，垂着眼睫看到陆晴萱的侧容——金色的阳光在她的五官上留下柔美的弧度，不由得牵起了唇角。秋风微寒，秋阳正好，洛宸的心中蓦地有了一瞬间的满足。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洛宸再度睁开了眼睛——自受伤以来，她同样没有认真休息过，身体亦是疲累得紧——这次睡的时间有些长，以致四周竟起了暮色。
　　她直了直腰身，轻轻拍着陆晴萱，想要叫醒她，谁知手才放到她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她突然就睁开了眼睛。一声鸟雀拍打翅膀的声音从他们上方的枝桠处响起，转瞬飘远了。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陆晴萱才醒，就突然问出了这样一句话。在睡梦中的男人们闻声纷纷跳坐起来，不解地朝她看了过去。
　　洛宸神情微愕，薄唇动了动没有作声，陆晴萱却已经站了起来。她对着空气，仔细嗅辨，犹疑着。
　　洛宸也随着她的动作，微扬起头对着空气轻嗅，片刻后微蹙了眉头低喃道：“确有一股味道，且愈发地近了。”
　　“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类似于——”柳毅笙揉了揉鼻子，又使劲嗅了两口，“尸体腐烂发臭的味道！”
　　“！！！”
　　单听洛宸的话不觉奇怪，单听柳毅笙的话也没有什么，倘若将二者结合起来听，其耸人程度可就远胜说书人口中那些个狐妖鬼魅的故事了。众人顿觉脊背上窜起一股凉气，而且，现在每个人都闻到了那股气味，当真越来越近、越来越浓，让人感觉像是跌进了腐烂的尸堆中。
　　洛宸的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握着故月的手早已是紧了又紧，其他人也纷纷放下手中包袱、杂物，抽出长剑进入警戒状态，连右手已经废掉的柳毅笙也从蓬鹗那里要了一把匕首，反握在了左手里。
　　腐臭味愈发浓了。陆晴萱天生对一些突出于环境的气味更为敏锐，小时候她娘亲就时常蒙住她的眼睛，让她去分辨堆放在一起的药材都有哪几种，她鲜少说错。
　　这会儿腐臭味接二连三地扑鼻，陆晴萱被熏得晕头转向，简直要晕厥过去，连手中净尘都拿不稳。身后地面又猛然塌陷，更是险些将她陷下去。陆晴萱反应迅捷，向前躲避的同时，不忘转过面向，谁料竟和一张腐烂了一半、两只眼睛被吃得只剩下眼眶子的脸来了个贴面。
　　陆晴萱大惊失色，忍不住惊呼一声，手下却是一点也不留情。净尘剑当即朝着那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刺了过去。
　　那东西显然不是活人，反应却一点也不比活人逊色，居然挥剑接下了这快、准、狠的一击。陆晴萱愤恨难平，兀地就要去细看那东西的脸，结果只一眼，她就骇得叫出声来。
　　居然是——是坤沙！
　　身后骨笛响起，宛若催命的鬼吟。
　　随着陆晴萱那一声惊呼，洛宸已然转过身面向了她，此刻看到坤沙那张脸，心尖上的震撼同样不比陆晴萱少。可是当听到骨笛声后，她又脸色骤变，从惊愕彷徨变成了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了愤怒厌恶，最终化作了三九天的寒霜。
　　陆晴萱的手隐隐发了抖，一个死而复“生”的坤沙已然令她不知所措，不巧伴随着骨笛声，地面继续接二连三地塌陷，又有十几个这种东西从地下爬了出来——尽是当日死在陆宅的绛锋阁弟子。
　　蓬鹗这些人亦是骇得大叫不已，他们举着长剑，面对着这些曾经相识熟稔，而今行尸走肉的东西刺也不是，不刺也不是，眼看着它们摆动着别扭的四肢就要涌上前来，只得连连后退。
　　吹骨笛的男人终于出现了。他从那些扭曲的尸体后面缓步走来，一边吹着骨笛催动这些尸体进攻，一边趁机放出来一条蚯蚓一样的东西。
　　陆晴萱与坤沙缠斗，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偏生它还没有痛觉，任凭净尘在它身上捅刺多少下，他都不减缓分毫攻势。陆晴萱精疲力竭又很难集中注意力，那小蚯蚓状的东西径直朝着她扑了过去。
　　千钧一发，一根内力浑厚的细小草茎突然从陆晴萱的身侧飞过，穿过小虫的身体，将其钉在了地面上。
　　陆晴萱费力地将净尘从坤沙身体里抽出来，好似从石头里抽出一根铁条那般费力，转头坤沙的剑已经迎头劈下。就在此时，陆晴萱觉得自己的身子被一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拽了一把，瞬间失去了平衡。坤沙的剑恰好砍在了陆晴萱脚尖前面的地上。
　　这一下来得又猛又急，陆晴萱冷不防被这力道带得连双脚都离了地面，随后又觉冷香贴在身侧，她这才惊觉，竟是洛宸出手将自己兜进了怀里。
　　洛宸抱着陆晴萱，微御轻功后又稳稳落地，与另外七个人站到了一起，同对面拿骨笛的男人和十四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对峙着。
　　陆晴萱被洛宸抱着，一面被方才的情形吓得惊魂未定，一面又被洛宸这一抱抱了个面红耳赤。好不容易站定，她这才看清：吹奏骨笛的男人有一双蓝色的眸子，穿着苗疆服饰，整个人透出一种别样的异域风情。
　　可是她又忍不住去看那十四个怪物，不用说也能猜到是这个蓝眼睛的苗疆男人搞的鬼。陆晴萱心下凄然，偷出左手攀上了洛宸的衣角，随后嘴巴比脑子反应要快地问道：“他是谁？厉害么？”
　　洛宸感受到陆晴萱落在自己身上的力道，反手牵住了她的手将她护在身后，闷声答道：“不厉害，但是变态。”
　　陆晴萱：“哈？”
　　说话间，洛宸已经迅速将游夜身上所有可能藏匿东西的地方打量了一遍，确保方才那一下之后，他没有对陆晴萱动成什么手脚，这才又叮嘱众人：“大家小心，千万不要被蛊虫沾到。”
　　“！！！”陆晴萱闻言，立时变了脸色，恍然明白洛宸所谓变态是指什么了。
　　“洛……洛大人，这些……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柳毅笙实在没有见过这种情况，一时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洛宸沉着脸色，冷着眸子觑了柳毅笙一眼，转头盯着游夜的神情更加低颓，启唇冷言道：“蛊还尸。”


第14章 斗尸
　　“洛大人？”游夜停止吹奏骨笛，微微露出疑色，那十四个东西，准确说是尸人也随之停下，嘴里却时不时发出一声声的低吼，黑洞洞的眼眶朝向洛宸这边瞬也不瞬。
　　游夜轻举一张看热闹的脸，含着几分未明意味道：“阁主，您还真是自甘轻贱。戾王这些年待您不好么？”
　　陆晴萱心中只道好你个头，好估计她就不能叛变了！
　　洛宸倒是一如既往地寡淡，只将故月横在身前随时准备出鞘迎敌，游夜的话她亦不做理会，只悠悠道了句：“还真是惭愧，洛某在绛锋阁十年，竟是今日才见游夜大人尊容，唯独不曾想，大人居然是这等口味之人。”
　　“生死不过阴阳两态，阴阳掌控得好，生亦死，死亦生。阁主说是也不是？”游夜一边说着，一边轻勾起唇角，朝身边一个尸人靠了过去，动作和神情俱都摆出一副熟稔和亲密。陆晴萱一想到这几乎让她厥过去的腐臭味儿是从这东西身上散发出来的，立时喉头一紧，泛起一阵恶心。
　　洛宸的脸色始终沉着，看不出眼下是什么情绪，唯有说出来的话冷冰冰的，摸不着寸缕的温度。陆晴萱被她护在身后，看不到她的正脸，但从她抓握自己的力道可以感觉出，她似乎是要出手了。
　　果然，思虑还不及放下，洛宸和游夜已经几乎在同时间冲上前去。陆晴萱也是在那一瞬间扫过了眼风——她当真想看看，游夜的手段究竟是怎么个程度。
　　骨笛缠裹上了内力，变得不再易碎，却也远不是故月的对手，但游夜对此早有打算，这一招亦在他意料之中。如此一来，这格挡的动作看上去，竟也显出几分随意。
　　洛宸内息浑厚又出手果断，不掺杂半点拖泥带水，这一剑，几乎带了摧枯拉朽的力量击在了游夜的骨笛上。
　　她本就是冲着骨笛去的，既然笛声是操纵那些尸人的关键，毁了它，便赢了一半。谁知游夜以骨笛为抵挡，本就是为了借助洛宸的内力。他的内力远不及洛宸，又绵柔外展，与洛宸现下这股内力交杂，偏似投石入水起的涟漪那般在骨笛上漾开。笛声骤然发动，声音的波及范围竟比先前还要广阔。
　　——当真变态！
　　洛宸脸色骤变，右手挥剑推开游夜就想折返回众人中间，游夜却不给她机会，再度欺身上来，一根簪子般粗细的银刺也朝洛宸的眼前逼来。
　　笛声便是命令。一时间，那十四个尸人似是被唤醒一般，从方才站在原地盯着他们的停滞状态，突然变得异常亢奋和迅捷，行动既流畅又扭曲地朝陆晴萱几个人围了过去。
　　眼看那根银刺就要刺入体内，洛宸左手五指勾起，从游夜捏着银刺的手下探了出去，紧紧锁在他的手腕上，随即施以力道反向掰了过去。
　　筋骨被掰得“咔咔”作响，游夜疼得闷哼一声，却兀自将左手的骨笛放在了唇边。
　　一曲笛，万骨生，笛声幽咽命铃铮。
　　洛宸只觉身侧寒光一闪，下意识脱了游夜的手，用故月将那冷刃挡了回去。随即她没有犹豫，脚下轻点，又似一只即将凌空的白鹤，朝着面前的黑影扑了过去。
　　一声刺穿骨骼皮肉的闷响，故月的锋刃悉数没进了那尸人的体内。
　　洛宸感觉故月似是被吸住了一般，力量之大险些让她拔不出来。而就在耽误的片刻工夫里，那尸人手中的苗刀也撩了过来，距离洛宸的咽喉不过几寸尔……
　　陆晴萱这边同样讨不得半点好处，那些尸人的数量本来就比他们多，再加上蓬鹗这些人对这些脸底子太过熟悉，无论是从身体上还是心理上，战斗力都大打折扣。
　　这些尸人，虽说没有神志，却又似那有智慧的一般，其中三个就宛若商量好的，对苏凤和驹铭杉两个人穷追猛打，打得两个受伤本就严重的人连连败退。
　　蓬鹗当然知道活人比死人重要，心下纵然犹豫，可还是硬着头皮冲了上去，抬手一剑将其中一个的心脏洞穿，再将它狠狠地踢了出去。谁知才片刻工夫，它又完好无损地站起，朝蓬鹗反扑回来。
　　洛宸躲开了致命的苗刀，仍旧抽身直扑游夜而去，时不时还要向陆晴萱这边瞥上一眼。陆晴萱大部分注意力都被游夜和怪物吸引，并没有注意到洛宸的眸光。
　　陆晴萱看得分明，游夜当真不敢同洛宸硬碰硬——许是因着那所谓的“不厉害”，反倒是利用那些尸人的攻势，和洛宸兜起了圈子。
　　剑光过处，草木摧折，游夜不得不一边上蹿下跳、左冲右突地躲避洛宸，一边不间断地吹奏骨笛。最后，竟然有半数尸人都跑到那边去围着洛宸打。
　　陆晴萱心头更加慌乱了，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洛宸，脚步向前趋着想要上前帮她，同时还要躲避自己身边时不时冒出来制造骚乱的尸人。腐臭气熏天，陆晴萱一边反着胃口，一边只恨老天爷不长眼，怎的不让她分身，变出一百个人儿来。
　　她心里着急，急得脑袋也疼鼻子也堵，好在洛宸身手敏捷，好几次看着甚是危险的惊魂时刻都被她躲了过去。
　　但陆晴萱也很清楚：洛宸是人，这些尸人不是——它们不知疲惫，没有痛觉，俨然一个可以不止不休的杀人工具。总有一个时刻，洛宸会体力不支，被这些东西生吞活剥。
　　不知为什么，陆晴萱觉得这一刻急得快要掉眼泪了，尤其是那一抹白色身影时不时地会自上而下被压制一番。每当这时，这种感觉就会更加明显。
　　思绪翻涌间，又有一个尸人挡在了身前，真的只是在陆晴萱眨了一下眼的工夫。它的衣服已经被捅烂得不成样子，里面一半被包裹一半外露的肋骨就晃在眼前。陆晴萱看得心里发怵，下意识将净尘一挥，直接将它打却出好几尺。同时，她的目光穿过那尸人，突然停落在了后面柳毅笙的身上。心电陡转，陆晴萱脚下生风，绕过刚摇摇晃晃爬起来的尸人，径直朝着柳毅笙冲了过去……
　　所有人早已陷入了混战，谁也不料柳毅笙会突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样叫了起来。一瞬间的恍然，让所有的人、尸人都停滞了下，陆晴萱的声音穿过众人，直逼游夜的耳际：“游夜，让你的那些东西退下，不然——我就杀了他！”
　　她说的话没有温度，一手掐着柳毅笙的脖子，一手早已将他的衣服扯开了一半，露出那个明显的“藏”字。
　　游夜眯了眼觑过去，立时一片愕然，洛宸趁机欺身而上，将游夜死死地锁在自己手里：“叫它们停下，快点！”
　　陆晴萱也极其配合地又加重了力道。
　　柳毅笙更是配合地叫得更惨，但听上去——怎么也不似装的。
　　虽说游夜当年刺杀楚王时见过柳毅笙几面，但那时的柳毅笙风华正茂，丰神俊朗，和眼前这个苍白瘦弱，胡子拉碴，要饭一般的男人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怪不得方才觉得眼熟又想不起来是谁，居然是他！
　　游夜暗中咬牙，恨自己大意不察，可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在洛宸和陆晴萱的双向逼迫下，他只得吹响骨笛，停下了那些尸人的动作，让它们退回自己的身边。
　　游夜的思绪迅速飞转，不知在忖着什么。陆晴萱暗中松了一口气。洛宸却察觉出游夜的小动作，她赶忙松手离开了游夜的身体，同时，竟然从两侧密林中飞出一个庞大的虫群朝他们攻了过去。
　　洛宸第一反应是挡在了陆晴萱身前，她以内力结界，将众人护在身后，其余的人则趁机挥剑斩杀。
　　那虫子数量之多，如同过境的蝗虫，倒也脆弱得很，剑气扫过去，成片成片地朝地上跌落。待众人终于将其消灭殆尽，游夜和那十四个尸人却没了踪影。
　　陆晴萱双腿一软，直直地瘫坐在地上，其余几个人也好不到哪里去，趴在地上吐的吐、呕的呕。洛宸收了故月，靠到陆晴萱身边蹲下来，惊悸中也有些发了白的薄唇翕动起来：“还好么？”
　　陆晴萱苦笑，心说这能好吗，却还是看着洛宸，强加镇静道：“没事，就是有点恶心，我到那边坐坐就好。”说着就要往那边走去，其间还软了两下膝盖。
　　洛宸从嗓底“嗯”了一声，扶着陆晴萱随她过去——那里的大石头只剩下一块完整的，其余的尽数毁在了洛宸浑厚的内力之下，化作满地狼藉。
　　陪陆晴萱坐在上面，洛宸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方才她灵机一动拿着柳毅笙当了挡箭牌，这让洛宸不由得想起，在医庄里她用玉佩威胁枭的事来。
　　“这种事，你好似很有把握？”她问陆晴萱。
　　陆晴萱知她指的是什么，揉了两下眉心笑道：“‘无欲则刚’可晓得，只要一个人心中有所顾虑，他就不可能真正强大。所求越多，顾虑越多，破绽也就越多。”她很认真地说着，感觉洛宸的目光淡淡地欺了过来，突然想到了什么，扯了扯嘴角，“不过，像你这样的人，应该是蛮‘刚’的。”
　　洛宸的目光凝在陆晴萱身上，看了一忽将玉眸垂下，轻淡地喃道：“我亦常人，自然也是有顾虑的。”
　　这话出自旁人之口不过寻常尔，偏生被洛宸这般说出，陆晴萱一时听得心上难宁。
　　两人相谈一阵，又双双缄默无言，柳毅笙这时悠悠地凑了过来，用左手在方才险些被陆晴萱掐断的脖子上摩挲着，悻悻地问洛宸：
　　“洛大人，你说我是你的筹码，不会指这个吧？”
　　洛宸：“你想多了，这只是赠品。”
　　柳毅笙：“……”
　　游夜被迫放弃了追杀，转头寻得一处僻静之所停了下来。他吹了一声极为怪异的口哨，一只全身漆了墨一般的雀鸦飞来，落在了他高举的手臂上。
　　他点起一簇火焰，在一张小小的纸上写画着什么，但是字迹十分浅淡，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只留下了一张空白的绢布。随后他将绢布仔细地卷起，塞入墨鸦腿边吊挂着的一个金属笺筒里。
　　墨鸦拍动翅膀，留下一串诡异瘆人的聒噪，随后，消失在了深海般的夜幕中。
　　天已然黑透，失去了阳光最后一点余温的大地渐渐冷下来。夜露沾在人身上，湿湿凉凉，很不自在。
　　——天气，真的越来越冷了。
　　空气中的难闻味道似乎永远也消散不净，让人依旧紧张得不行；这群人又很不幸地错过了宿头，眼下只能在这荒郊野岭过夜，与暗夜星辰同宿。
　　可有了游夜闹的这一出，任凭他们再疲累，也没有谁敢踏踏实实地睡觉了。
　　陆晴萱的心里有太多疑问，比如，洛宸说的那什么“蛊还尸”，她听也不曾听过，虽然知道问了许是要造成心理上的不适，仍然挡不住好奇。
　　围着篝火，一群人尽可能靠得近一些，脊梁骨上未消的寒意让他们有点如芒在背。若非随了洛宸从绛锋阁出来，这几个男人只怕到死也见不到这些奇诡怪异之事——日后，怕是会更多。
　　洛宸侧了侧身，面向陆晴萱正坐着，嗓音幽邃：“蛊还尸，又名‘还尸咒’，是苗疆诸般蛊术中极为凶戾的一种。我以往也只是听说，不曾亲眼见到。据说死去多时的尸体可因还尸蛊‘再生’，‘再生’后其行动能力也与生前无异，骨笛由死者身上的骨骼做成，骨骼是谁的，谁就是这一群尸人的首领。骨笛吹出来的声音是操纵它们的唯一物事。
　　“这些尸人战斗力本身不强，甚至连内力都不会用，却因着无限的再生能力不断消耗对手的体力，直到将对手耗死为止。笛声不止，便是不死不休。”
　　八个人一边垂着头听着，一边忍不住回想方才的情景，被那些东西追打的疲累和无助感又悄无声息地涌上心头，继而传遍四肢。陆晴萱听完觉得脑袋都大了一圈，好像又闻到了那股浓烈的尸臭味，忍不住干呕了两下。洛宸赶忙将水囊递给她。
　　她悻悻地喝了两口，换了一个问题：“你在绛锋阁这么久，当真没见过他么？”
　　“只听过名字，知道绛锋阁中有这样一般人物罢了。”洛宸阖上了眼睛，似乎有些倦累，随后又睁开眼睛，发现陆晴萱正神色犹疑地瞧着自己，只好补赘了一句，“我没有骗你。”
　　陆晴萱起初被她这句话说得一愣，随后又乐得只想打跌，心想谁问你这个，就是觉得你这个阁主当得有点……“窝囊”。
　　——可是，为什么会这般呢？
　　戾王府。
　　枭正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前殿。
　　洛宸给她的伤委实不轻，纵然故月留在身体上的血口已经愈合，心上的屈辱却一直如影随形——多年来不曾消减的恨意，因着这一剑，更加刻骨铭心。
　　她缓步进入，同时尾随的，还有一只叫声瘆人聒杂的墨鸦。它的铁锥一般的喙向下弯着，黑曜石似的鸦瞳自上而下地觑着枭，掠过她的头顶上方。随后墨鸦的两只爪子一抓一握，稳稳地落在了戾王的肩头。
　　枭跪在了戾王面前。她轻抬眉眼，墨鸦腿上的银色笺筒泛着淡淡的光泽。戾王抬手将笺筒取下，又将里面的绢布拿了出来。他对着枭示意，枭起身上前接过绢布，放到了身侧的灯烛上仔细地过着火，一直阴沉的脸上这才漾起几分女人该有的柔和。
　　枭看着绢上的字渐渐显现，便很知规知矩地不再细看，而是恭恭敬敬地呈给了戾王，自己则又退了回去。
　　戾王并没有对枭的举动有任何表示，只将了绢布细看起来。目光逐字往下，他的神色也渐渐变得莫测，待将绢布看完，戾王沉郁的嗓音裹挟着被压在云团中的风暴最终席卷过来：
　　“笼子年久失修，圈养的牲口竟然跑了。”
　　枭闻言，低垂的头顷刻间抬起，神情错愕。


第15章 古玉苗文（一）
　　“殿下，要不要派人去……”
　　“不行！”
　　不等枭说完，戾王已经开口将她的话截住。与枭的想法完全相反，戾王最先考量的，不是如何把人抓回来，而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大张旗鼓、兴师动众去追捕柳毅笙。
　　当初楚王的事情才结束不久，藏兵谷谷主柳遗风就不知从何处听到了口风，带着谷中弟子直杀到戾王府上，开口便是索要儿子。当时戾王虽已成势，但远不及现在这般势大，江湖上也好，朝堂中也罢，仍有很多掣肘的因素在其中。他那时虽有以柳毅笙作要挟的意思，但终究不知何时才能真正用上——当然，可能到最后也用不上。是以，面对柳遗风的质问，戾王给出的回答是，柳毅笙参与了谋反，死于乱军，与戾王府无关。
　　柳遗风当时信与不信，现在已经不重要，随着戾王一步步强大，藏兵谷不得不逐渐消停下来，不敢再面对面地与其对峙。谁又能想到六年后，柳毅笙——一个已然被折磨成的废人——居然能从囚窟中逃出来。若是现在派人追捕，即使做得再隐蔽，也难保不会走漏什么风声，如此岂不是无端生事，圆不了先前的那套说辞？
　　枭从戾王的神情中逐渐明白了他的意思，终是把先前想说的那些话咽了回去，唯独一条：“洛宸不会说吗？若她将此事说出去，那我们……”
　　戾王脸色微怔，俶尔阴冷一笑：“她不会。”
　　“为什么？”
　　“为什么？”戾王笑得更加成竹在胸，“她曾经的身份，你不会忘记吧？”
　　枭闻言，心尖上登时如一把刀游离过去那般一抽，暗中咬牙道：“知晓。”
　　“那你可知，缘何我一直不对外宣扬她叛变一事？”戾王走到枭的身边，低声道，“你觉得以她现在泥菩萨过江的境况，会有时间和心思与我们作对吗？枭，她是个聪明人。”
　　戾王轻轻朝着枭勾了勾手掌，示意她起身上前来。他又走到那份悬挂的苗疆地图面前仔细打量着：“她能和柳毅笙在一起，也许只有一个目的。”
　　枭抬起头，看着地图上被戾王用朱笔勾勒的点线条框，又见戾王伸出了两根手指，点在了地图上和地图外的两点上。
　　“你的伤如何了？”戾王背对着枭看了一会儿地图，声音清幽。
　　枭闻言会意，道：“已无碍。”
　　“那明日随本王走一趟，看是否能找到一些新的线索。”
　　枭垂首而立，应声称诺。这时候，外面又一个男人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他一进殿就单膝跪地，递上来一个银色笺筒，戾王也不再去看，只道：“囚窟那边的传信效率该提高了。”
　　男人抬眸微愣，继而恭敬垂首，退到一侧：“属下办事不力，暗追无果，请殿下责罚！”。
　　“猎物跑了就跑了，好的猎人要学会自我反省。”戾王转头看了枭一眼，“给游夜传信，让他盯好，但不要再随便出手，必要时还要确保洛宸性命。她必须活着，将来还有大用。”
　　枭的心上又是一阵恨意过境，可戾王面前实在不好发作，只憋着这口闷气道：“属下遵命！”
　　夜晚总是很难熬，身体在极度疲惫之下还要强撑着不能入睡，这样的夜晚就更难熬。
　　起初，洛宸一群人都在围着篝火强打精神，许是活了这么多年岁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却没办法不去想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柳毅笙总感觉脚下大地已然成了空的，虽然知道这种想法很不切实际，却无法停止那几乎飞出重霄的思绪——他总担心不知何时，还会从下面爬出什么东西来。
　　深秋夜间的气温降得很快，寒风一阵凉过一阵地吹在几个人身上，直吹得汗毛倒竖，毛骨悚然。实在忍不住了，钟山和傅野，苏凤和谢无亦，驹铭杉和蓬鹗两两一对，背靠着背，又往篝火前狠凑了凑。
　　柳毅笙独独落了单，只好抱了一个包袱，把后背朝向篝火，放眼看着几乎将他们围起来的黑黢黢的树林。
　　萧瑟风过，树影摇晃，如鬼影幢幢。他只得把腿曲起来，往自己的怀里贴了又贴。
　　“蓬鹗。”
　　“……？……！！！阁……洛大人。”后背有了依靠，确实能让人心安不少，篝火煨着他的半边身子，驱赶了半数寒意，也将他暖得上来了困意。他的眼睛已经轻轻阖上，又突然被洛宸清冷的嗓音唤醒。他赶忙转头看向洛宸，只是没能及时站起来。驹铭杉此时也将脑袋摆了过来。
　　“你们挤一挤。”洛宸轻轻地道，又指了指背对着他们在一旁端坐，不知因想到何事而出神的柳毅笙。
　　蓬鹗会意，起身去请。陆晴萱看着现下境况，突然一拍脑门，从另一个大一点的包袱里翻出三件一时忘记了的薄毯，分给那边的七个人。
　　“洛大人，陆姑娘，这……”
　　“秋夜寒凉，盖着吧。”洛宸朝蓬鹗扬了下头，在他感激的眼神中偏过了目光，转到了陆晴萱的脸上。篝火的光正将玉颜映照，在她白皙的脸上点染了一层红润，衬出另一番的可爱动人。洛宸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深眸漾波，薄唇轻勾，终于将陆晴萱看得不好意思起来。
　　她的眼角微烫，不多久又在那股舒心的冷香中变得灼灼起来。正想着怎么能偏开洛宸的目光，洛宸却开了口。
　　“你不困的么？”她道。
　　“……我……是有点困的。”
　　“那为何不睡？做什么要强撑？”
　　“我……只是还有……有点害怕。”陆晴萱说的确是真话，她面上不改色容，心中却颇为介怀，抬眸看着洛宸的眼睛时，神色难免迷茫和彷徨，“而且天很冷，睡熟恐染风寒。”
　　“过来，到我怀里来睡。”
　　陆晴萱：“……！！！”
　　她何曾想过洛宸会这般回她，双颊立时飞上一片红云，连耳根都烫得发疼似的。结果洛宸还当真用手轻轻环出一席之地，示意陆晴萱过去。
　　陆晴萱直道这女人居然这么直接，成何体统，却兀自颠起来半个身子，半行半跪地窝进了洛宸温暖的怀抱中。冷香扑鼻，清雅舒馨，顿扫陆晴萱胸膛中充斥的那些污浊之气。她像一只生在富贵之家的小猫，刚沐完浴之后被包进了柔软馨香的绒毛被里，贪婪地吸了一口又一口。明明已经羞耻到不行，却只想把属于这个女人的味道，尽数吸到自己的记忆里。
　　真的太疯狂了，可是……陆晴萱没能继续想下去，她累极了，自在洛宸怀中窝下，竟再也没有动过。洛宸亦没有动，九个人就这样在路边草地上，潦草将就了一夜。
　　翌日清晨，太阳并没有如约现身，风也比前一日又凛冽几分。陆晴萱睁开眼睛，她和洛宸两人正被一件毛毯裹在下面，人也从昨晚的坐拥姿势，不知不觉就躺倒在了地上。她此刻正侧身环在平躺的洛宸身上，半撑着眼睫觑着身侧的女人：纤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微凉的薄唇……无一不勾勒出这个女人最美好的一切。
　　陆晴萱莫名地涌起一阵欢喜，不自知地在她身上动了动，没承想环在洛宸身上的手猛然碰到她胸前的一片柔软。篝火烧过的余烬散发着焦煳味，陆晴萱触电一般缩回了手，同时一下子想起昨晚两人是如何睡到一起的。
　　脸皮骤然滚烫，她像受了惊的小兽，猛地坐了起来。已经在一旁打理事务的蓬鹗、柳毅笙几个人闻声纷纷朝她看来。
　　“陆姑娘，是做噩梦了吗？”
　　“……嗯呃，是……噩梦，噩梦。”陆晴萱笑得颇为尴尬，急忙把脸转了回来，随即，她双手撑在膝盖上托着熟鸡蛋一样发烫的脸颊，就这样堪堪地坐着。
　　“噩梦？”正当陆晴萱将将稳住心神，洛宸倦懒的声音一阵风也似的轻悠飘来，“晴萱，你做噩梦了？”
　　“啊对……我做噩梦了，很吓人的那种。”
　　“是么？”洛宸一边坐起身来，一边看似不经意地在胸前抚了一把，“睡觉都能将我压得有些喘不过气，看来当真是噩梦。”
　　陆晴萱：“……”
　　求求你，咱能闭嘴别说了吗？！
　　用过早餐，将东西收拾妥帖，九个人继续上路。陆晴萱时不时想起她用柳毅笙威胁游夜一事，终究思量出些许不妥来。
　　“洛宸，我有些后怕。”行了一段路程，她终是觉得此事不能隐瞒，便凑至洛宸身边低声道，“我暴露了柳毅笙身份，日后会不会引来更多追兵？”
　　洛宸的眼睫轻抬复又垂下，神色平静，好似已经对此事有过考量一般道：“不会，戾王为了自圆其说，就算要抓人，也不会明着来。晴萱你且宽心。”
　　“哦——那就好，那就好。”陆晴萱松了一口气，转头又觉得哪里不对似的。
　　——暗着来不是要更危险？
　　陆晴萱觉得自己错了，早知如此不如不问，问了反而弄得心情更蔫。她走得有些心不在焉，洛宸不知何时凑到了她的耳畔，低声询她：“可是因着昨晚的噩梦，没有睡好，倦了？”
　　“……”陆晴萱只想大呼“你够了”。
　　一路走来，都是小村居多，走至未时，一行人才来到最近的曲兰镇。
　　这个镇子比起上一个要大许多，民风也更为淳朴一些。他们先寻了一家客栈，将东西有条不紊地搬进了客房，随后便上街询问有马售卖的人家。倒也奇怪，这个镇子上虽没有马商，却有不少人家都有余马出售，一问才知，这里的马驹，半数是要上交给朝廷的。
　　多余的马长成了，家里放不下，要么被留作种马，要么就出售给有需要的人。虽说从个人手中买马，免不了东奔西走的啰嗦，价格却极为可观。申时才过，九个人就牵了九匹马回到了客栈，险些把客栈的马厩塞得掀了顶子。
　　“饿么？”从马厩出来，陆晴萱站到洛宸身边问她，同时注意到她眼神中暗藏的疲倦。这些天她一直为保护他们这些人拼命，心力交瘁，按照她的性子决计不会说什么，但陆晴萱知道，她必须好好休息一下了。
　　在陆晴萱的询问声里，洛宸垂着眸子，定睛看着她，许是厨房里的饭菜香气飘了过来，给这氛围染上了浓淡相宜的烟火气，洛宸深吸两口，终于轻启薄唇：“饿了。”
　　她一句“饿了”，说得绵软而温柔，陆晴萱连眼睛里都险些漾出欢喜来，她看着洛宸笑道：“我们去吃饭，你想吃什么，告诉我。”
　　“什么都好，你吃什么，我亦吃什么。”
　　“好。”陆晴萱笑得眉眼都弯了，恨不得立刻把店小二抓到面前来让洛宸点菜，突然又觉得少了点什么，忙不迭地问，“他们呢？方才他们从马厩出来去哪儿了？”
　　“买马时我见那边有个富人家盖房子招工，按时辰折算银两，让他们帮工去了。”洛宸语气平淡，说得合情合理，陆晴萱却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一个时辰后，七个男人终于回来，陆晴萱守着一桌子饭食，饿得简直快要出溜到地上去。洛宸看着他们满头大汗的样子，道了句“辛苦”，随后将并不是很多的银两送到陆晴萱手里，“晴萱，先还这些，日后有机会……”
　　陆晴萱本就饿得紧，见洛宸又要同自己算钱，居然莫名生气起来。她打断洛宸的话，怏怏不快地下意识便道：“你非要同我算得这么清楚吗？”
　　洛宸心头一震，不及解释，陆晴萱已将银两又塞回到她手里，抽了下鼻子嘟囔着：“下次买什么物事，你掏钱就好了，快吃饭吧。”说完就把头埋进了面前的饭碗里。
　　洛宸看她这般，只好转身将银两交给蓬鹗收好，离开了陆晴萱的视线，她的眸子里悄然化开一片温柔。
　　天气寒凉，食客不少，酒客更是占了大多数。九个人围着拼起来的桌子正默默地吃着几天来最像样的晚饭，忽听旁边桌子上一个醉醺醺的声音传来：“姑娘，你携古玉在身，当心流年不利啊。”
　　陆晴萱听了，只当是旁人在交谈，但她很快就发现洛宸一直盯着自己看。她将目光向下移了移，自己怀中的玉不知何时露了出来，再看那醉汉正盯着自己看得起劲，这才恍然明白他说的是自己。
　　作者有话说：
　　科普小知识：
　　古玉，多指从多年前的墓葬中挖掘出来，或是死尸身上弄下来的玉。这种玉一般都说阴气较重，带在身上不吉利。


第16章 古玉苗文（二）
　　“怎么，我说的……你……不信？”见陆晴萱对他的话并不加理会，那醉汉吵嚷得更加厉害，“我祖上可是有名的摸……摸金校尉，你们敢不信我？”
　　最后一句话炸得尤其响亮，他猛地捶了一下桌子，连酒杯都被他捶翻在地，乒乒乓乓嘈杂了好一阵。周边食客纷纷投下不满的目光到他身上来。
　　陆晴萱心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姑奶奶好不容易得来片刻安稳又不认识你，有你这样张开嘴就咒人的吗？摸金校尉你也好拿出来炫耀，你祖上要是知道了，大半夜不得从坟里爬出来找你。而且什么古玉，那分明是姑奶奶家传的！
　　洛宸将眉头轻轻蹙了起来，同时伸出手，在陆晴萱的手背上轻拍了两下：“吃饭，莫要理会，饭后回房再说。”
　　这边，陆晴萱已经在脑袋里酝酿好一大串回敬的言辞，保不齐那醉汉再说几句，她就要还嘴回去，突然手背上就落了两下微凉。
　　她下意识抬起头，与洛宸平静的神色对上，见她冲自己淡淡地摇头：“酒后失言，此人恐是心智有疯。”
　　陆晴萱闻言，朝洛宸会心一笑，果真平和了心境，继续吃起了饭。
　　店小二已经闻声跑了过来，一看地上的酒杯碎片，再一看桌子上趴着的人，当即没了好脸色，指着醉汉的鼻子就开骂：“不是说了不让你来店里喝酒，谁把这疯主请进来的！还摔酒杯，半个月来你都打碎几个了，算过没有……”
　　店小二越说越激动，最后恨不得跳起脚来，醉汉倒是酒足饭饱，趴在桌子上和着店小二的叫骂又砸了几下，最后竟然在店小二的叫骂声中鼾声大作起来。
　　——当真疯得不轻。
　　“你还敢睡觉！”店小二本就话多，生起气来就更多得跟连珠炮似的。奈何醉汉已经睡熟，店小二憋了十成功力的拳头拳拳都似打在了棉花垛上一般，着实没趣得紧。
　　很多客人被闹得没了心情，酒不喝了，饭亦不吃了，离席的离席，回房的回房。原本喧嚷的客栈一下冷清下来。
　　陆晴萱倒也讨得清闲，要是没有那醉汉如雷的鼾声，就更好了。
　　九个人细致地吃了一顿热乎饭，几个男人还在征得洛宸同意后，浅浅地小酌几杯，不由得心情大快。之后他们回到二楼，各自找寻自己的房间。
　　洛宸和陆晴萱一间房，其余七个人自由组合住在三间房里。因着他们的人数太过显眼，为了掩人耳目，住店都是分开办的。
　　洛宸在蓬鹗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随后同陆晴萱进了二楼拐角处的第一个房间。
　　蓬鹗依洛宸吩咐，谨慎地返回一楼，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坐定守了片刻——方才闹事的醉汉已经被店里的伙计“请”了出去，许久都不见踪影。
　　他又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寂静寥落的长街，街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不甚明朗的半月挂在天边，晕着一片朦胧的光。
　　终于，蓬鹗折返回来，敲响了洛宸的房门。
　　他先是敲了三声，紧跟着又敲了一声；洛宸从里面应了一声；蓬鹗在外面再和两声——门终于从里面被打开。
　　蓬鹗朝洛宸示意，两人随后转身回房，不消半刻，蓬鹗带着谢无亦，洛宸带着陆晴萱，两边将房间整个换了过来。
　　“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总算安稳住下，陆晴萱不禁回想起洛宸方才的安排，佩服她心思缜密的同时，又不免替她感到心累，“当然，小心驶得万年船，谨慎些总没错。”她又为自己解释着说。
　　洛宸轻淡一笑，并没有急于回答，而是转身在床边的包袱里翻找着：“晴萱，先前买的纸笔，你放在了何处？”
　　陆晴萱明白洛宸的意思，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床边，挨着洛宸打开另一个包袱，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掏了出来。
　　“玉上的篆纹又细又小，堪若蚊足，只怕不好复刻。”
　　她很乖觉地将脖子上挂着的玉佩也摘下来放在桌子上，一边说着，一边已经不自知地替洛宸研起了墨。洛宸很认真地在桌上铺纸，眸光想是悉数落在那一小摞泛着微黄的宣纸上。殊不知，她的余光却是搁在陆晴萱的身上瞬也不瞬。
　　陆晴萱专心研墨，自然看不到洛宸这些隐秘到无需掩饰的小动作，也看不到她浅勾的唇角。陆晴萱手法娴熟，能将墨研磨得又纯又细，一时却不能将洛宸的心思再研磨得细腻一分。
　　“你还找什么？”
　　洛宸将纸铺好，没有动笔，又转身到她先前打开的包袱里继续找着什么。陆晴萱有些不解，眼神随着她的动作溜了过去，见她在包袱里拿出来一个被树叶包裹的物事，里面是一块过尽烈火，烧得发黑的炭条。
　　“拿这个做什么？”
　　洛宸面无表情：“许是晚饭吃得太多，消化不良有些胀气，嚼点炭条治疗一下。”
　　陆晴萱：“……”
　　多你个头，你一共没吃多少，倒是显得我像一头猪。
　　洛宸将墨玉色的眼珠溜到眼角，按着浅笑看陆晴萱语塞的模样，片刻才柔声道：“方才你不是说篆纹细若蚊足，不好复刻，我只是先以炭条勾勒草图而已。”
　　陆晴萱：“……！！！”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若她的武功也能天下无双，定要将这个女人好生揍一顿。
　　笑闹归笑闹，陆晴萱还是小心翼翼地替洛宸挪了灯烛在侧。柔和的火光一点点勾勒出她的眉眼，在她的一袭白衣上调和出一派温柔，她就像黑色夜空中最夺目的一颗星辰，霜雪后白色天地间最耀眼的一株红梅，极尽风采。
　　陆晴萱有些迷醉，当事人却不知。洛宸此时正低眉垂首，仔细地以炭条为墨，于覆在玉佩上的薄纸表面小心翼翼地拓印着。几缕青丝随意地从鬓角和耳际垂落下来，遮挡了她的半面芳容，更让陆晴萱有了一种心弦被撩起的悸动。
　　玉佩本就不大，篆纹纤细，留在被炭条染黑的纸上，亦不过白发丝一样。幸好洛宸心细且谨慎，这些白发丝倒也轮廓分明。
　　“我猜，你丹青肯定很好。”待洛宸勾勒好最后一笔直起腰身，陆晴萱托着下巴将目光从那纸上移开，偏过头打趣道。
　　洛宸微微挺了挺她的脖子，想是低得有些久了，闷声应道：“拓印之术，不过求手稳，我不会画画。”
　　陆晴萱眉眼都笑弯了，原来洛宸也有发憨的时候。
　　因着她想得越来越夸张，洛宸终于从她的笑中感受到了一丝“恶意”，她抬起头，闷着脸觑向陆晴萱，眼神亦是闷冷地剜了过来。
　　陆晴萱被她看得一愣，赶紧恢复正常，还要打肿脸充胖子，装模作样地掩饰道：“你……看我作甚，我脸上没字。”
　　洛宸的眼中流过一丝笑意，却兀自板着脸：“没有字么？我看有两个，要不照镜子自个儿瞧瞧？”
　　陆晴萱还要狡辩：“那你倒是说说看，哪两个？”
　　洛宸眼眸微眯，凑身上前，在陆晴萱的耳边小声道：“狡——猾——”
　　她声音极轻，又一改先前清冷，软糯的气息轻吐在陆晴萱的耳朵上，陆晴萱禁不住一个激灵。她躲瘟神那般从洛宸的身边起开，双颊飞红，恨不得钻到地下去。再朝那女人偷眼，她居然又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这女人，究竟什么意思？
　　陆晴萱独自在一边委委屈屈，尴尴尬尬，洛宸复坐回到桌前。她将一杆狼毫用水晕开，蘸了陆晴萱新研的墨，对照着刚刚拓印下来的图案，在一张新纸上一一放大还原。
　　她做得十分从容，又十分细致，陆晴萱在一旁看着看着就不由自主地靠了过去，见她手中毛笔起落，居然连拓印底板上的小小缺口也描摹了出来。
　　她画完一张，又将拓印的底板倒转过来，从另一面观察的角度描绘了第二张，随后，再将两张仔细比对，又用纤长玉指将玉佩上篆纹的脉络细细摸了一番，将画中细小的地方做了调整。做完这些，才终于又画定了第三张。
　　“这……是地图？”陆晴萱凑过来，眼中微露疑色，又瞥到右上角几个文字一样的东西，“还有这个，是文字么？从没见过。”
　　“是古苗文。”
　　“古苗文？”陆晴萱低喃了一遍，心想她家没有通晓苗文的亲戚，何况还是古苗文，为什么家传的玉佩上会有古苗文？根据洛宸之前的推测，这些文字是后来才雕刻上去的，那么这样做的理由又是什么？
　　她一时心生了诸般疑问，有些讷然地暗忖了好久。洛宸亦是盯着这张地图，上面的古苗文同样是最吸引她的地方。
　　陆晴萱想了一会儿，似要对洛宸说些什么，转头过去才发现，她已不知在何时阴沉了脸色。
　　“你怎么了？”陆晴萱见她突然这般，顿时猜测她是想起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一时随着她忧心起来。毕竟这些天来，她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过了，什么糟心糟肝的事也经历了。正打算试探着再问下去，洛宸却开了口，声音中透着极力压抑的愤怒：“戾王！”
　　“啊？什么？”陆晴萱不解。
　　洛宸长睫垂下，长叹一口气，不由得想起戾王先前一直查看苗疆地图的事情。她微皱起眉头，心乱又无奈：“戾王，他怕是一早就知晓玉佩上的内容。当初寻你抢夺玉佩，无非是要翻译上面的古苗文，复刻地图而已。”
　　陆晴萱听得一怔，脸色也有些难看起来。她不由自主地与洛宸对视，二人心下也立时明清：当初选择结伴同行，确然是个正确的决定。


第17章 难寐
　　气氛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
　　陆晴萱心头蓦地牵起一丝幸然，她垂下深棕色的眼眸，盯住脚下地面心神恍惚着，倏忽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突然浅浅地笑了两声。
　　那笑容听来很是生硬，透着一种说不分明的深长意味，洛宸一时间没能读懂。半盏茶的时间过去，陆晴萱才微微抬起头来，低声道：“绛锋阁里高手如云，当初若非你留情，我那会儿就合该死了的。”
　　陆晴萱这句话，洛宸不知该如何应答，只偏了她深邃的目光过去，堪堪地停落在复刻好的纸上，不知想些什么。如此坐了一会儿，她起身凑近烛台，将另外两张复刻图和拓印的底板引火烧掉，声音低沉而涩然：“晴萱，我曾犹疑过是否要让你陪我蹚这一趟浑水，但是现下——”她言未尽已深深叹了口气，终是透出些许无奈，缓时才又道，“我很庆幸。”
　　“庆幸……”陆晴萱薄唇翕动起来，低喃了洛宸话尾二字。她心思玲珑、通达聪慧，很多事情可能一时不明白，是因着还没有人将必要线索透露给她。但在这件事上，有了洛宸先前那一席话，她已然心明了八九分。
　　因着戾王一早知晓玉佩上刻了地图，但又不甚详细，所以才会让蓬鹗装扮成玉商寻自己买玉。只可惜她陆晴萱不是商人，对玉石古玩的交易买卖无甚兴趣，再加上这块玉是她阿爹陆羽留给她的传家宝玉，是以，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她便以“传家宝玉，不可鬻卖”的理由拒绝了蓬鹗。可巧蓬鹗离开不久，洛宸又带人寻上门来，且不再只是索要玉佩这么简单，连带着还有自己的性命了。
　　陆晴萱仔细揣摩洛宸方才的话，这些天她从洛宸的讲述中能够感觉出，戾王是一个集狡猾多疑、阴险残暴、机智果断于一身的强权之人，他有属于自己的逻辑和行事风格。所以思来想去，陆晴萱推断：当是自己的严词拒绝，蹚在了戾王的红线上，让戾王坚定地怀疑自己熟识这块玉佩的个中玄机——哪怕是“传家宝”这样合情合理的回绝理由，在戾王看来，都是欲盖弥彰的掩饰。
　　分析到这里，陆晴萱得出一个大胆的猜测：或许戾王让蓬鹗乔装向自己买玉时，还没有对自己起杀心，这一时的“心慈手软”，只是不想将事情弄得人尽皆知；但自己开口拒绝蓬鹗之后就不一样了，委婉的索求最终变成了强势的豪夺，戾王也果断动了杀念。
　　前进路上的障碍都要清除，知道秘密的人俱要灭口。思绪这般流转一遭，陆晴萱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阵抑制不下的后怕。可以预见，倘若一开始她没有选择与洛宸一道踏上寻找沥血剑的路，即使是将玉佩交给洛宸，把自己择了个干干净净，因着戾王有这样的想法，死亡对她而言，也迟早会来。
　　她是沾了洛宸的光，光在那些杀手底下，她就不知被洛宸救过几回了，是以她才从来没有怀疑过洛宸。
　　“陆姑娘出手相救，不怕洛某是歹人吗？”
　　洛宸曾这般问过她，她没有回答。倘若现下再问，她会告诉洛宸不怕，且是从来没有想她是歹人过。
　　陆晴萱思绪翻飞的时间里，洛宸一直盯着她却不作声，待陆晴萱思量完了回过神来，才发觉洛宸有些凄然的目光。陆晴萱下意识地将头又往上抬了一些，好看的眸子达到一个与面前人平视的状态，里面那片莹柔目光也恰好融进洛宸墨玉般的眼底。
　　——如此，是该庆幸的。
　　“莫要再想，该休息了。”又沉寂了两盏茶的工夫，洛宸开口打破了沉默，她见陆晴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脸上的表情已然变了又变，翻了又翻，只好提醒她暂缓心神。
　　陆晴萱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拍了两下，看着洛宸苦笑不已——并非她一定要在今夜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想清楚，而是这些云遮雾绕，令人一知半解的东西已然露出了一角，她很难做到不往深处继续求索。
　　但她还是听了洛宸的话，强迫着自己不再去想玉佩的事，虽然上面那些古苗文、那张地图与她家的关系是令她最为困扰的一个点，但她还是决定先养足精神。
　　后面的路还长着，危险也多着，自己身体上的安好，是做接下来所有事的前提。她深谙此理。
　　待终于定下心神，洛宸已经从里面锁好了门，正走在床边脱她的外衫。腰带、腰封俱已被她麻利熟练地松开解下，随后那素雪般的外衫也被她纤指微弄从身上滑落下来，露出里面微透的中衣。
　　中衣要比外衫小，以贴身为宜，此时洛宸的中衣正妥帖在她的身体上，与那凝脂般的肌肤半推半就，勾勒出她身体最动人的轮廓；微透处还能看到她胸前的亵衣，因着两处美好而微微凸起。
　　陆晴萱的心神突然就情难自禁起来，分明不该眼馋，仍是忍不住要向洛宸胸前瞟去。她的眼睛有些呆直——微黄的烛光中，洛宸这副模样，偏比她一.丝.不.挂还要勾人。
　　陆晴萱，你给我冷静，她有的你都有，别这么没出息！
　　陆晴萱在心里疯狂拍自己巴掌，洛宸大概没有注意到她的神情，挂好了外衫，又顺势伸出纤长的手指摸在那件轻薄的中衣上。
　　陆晴萱心头顿时警铃大作，直猜到洛宸要做什么，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声：“不许脱！”
　　洛宸陡然停住了手下动作，但陆晴萱说晚了，中衣的左半边已经滑到了肩膀以下。洛宸凝脂莹润的肩头就这样无遮无拦地光裸在陆晴萱面前，像初冬新雪，似初胎奇花，惹得陆晴萱眼角灼灼，又偏生盯着这一朵高山雪莲恨不得求。
　　“这是为何？”洛宸好像对陆晴萱的话十分不解，将信将疑地将褪掉一半的衣襟又重新拉好，转过身来问道，“晴萱你夜里睡觉，都不更衣的么？”
　　陆晴萱：“……”
　　她恍觉一时多嘴，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却仍要自食恶果，装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天越来越冷，脱得太干净睡容易受染风寒——而且……而且你之前睡觉……不是都不……不脱，连外衫都不脱的那种。”
　　“那是因着条件不许。”洛宸闷着脸开口，声音中似还透着些许委屈，“而且我亦听人说过，夜里睡觉时穿得越少，休息得越为透彻。晴萱，你医术甚好，莫非这说法有不妥之处？”
　　陆晴萱——一个连死人都不怕的“心狠手辣”“蛇蝎心肠”的“坏”女人，偏生怕洛宸在她面前这样说话。她绞尽脑汁，终是想不出什么其他合理的理由，只好支吾着：“反正你不许只穿着亵衣睡！”
　　“这……好吧，那便依晴萱你。”洛宸嘴上作着难，可当真将中衣规规矩矩地系好，坐到了床边。
　　“你……这就完了？”陆晴萱瞪起她一双明亮又好看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洛宸——这个女人，几时这样听话过？但是很快，她就发现她错了。
　　“已然依着晴萱你的要求做好了，现下，竟还不能休息么？”洛宸一边问着，一边又从床边悠悠地站了起来。她身材本就好得不像话，陆晴萱今晚无论怎么看，她这一起一坐都像在……搔首弄姿？
　　许是见陆晴萱一直不说话，洛宸又轻“嗯”出来一个疑问的语气，陆晴萱听了瞬间死心，蓦地把心一横，越过她爬到床上，闷声道：“睡觉！”
　　洛宸果真没再说话，吹了灯烛，安静地躺了下来，陆晴萱能感到身边的雅香渐渐稳定于一处。殊不知，洛宸的唇角已然在黑暗中勾了起来……
　　说是睡觉，陆晴萱实是没有寸缕睡意。现下，她正被洛宸淡雅馥郁的体香包裹着，如同新沐后那般舒心畅快。在这样的淡雅与柔和里，她感到眼前须臾是高山寻梅踪，少顷又是梅映关山月，再不济，也是残梅逐风，曲水流芳……
　　陆晴萱睁着眼睛，黑暗将她湮没其中，但整个屋子都好似弥散了洛宸的气息，原本让人惶惶的夜，竟也变得有韵味起来。
　　她自知是个贪心的人，对欢喜之事俱有一种独占的欲望，可是对洛宸这样活生生的人，她还是头一次。故而在这份舒心畅快之余，又不免掺杂了些许忧烦与不甘。
　　她在床上辗转难寐，时不时就要翻一翻身子动一动，总感觉只有这样反面正面地翻着晾，那些忧恼之事才能消散得快一些；可她又害怕自己动作幅度太大，吵醒了身侧应该已经睡着的洛宸。故而在这种忧烦与不甘中，又多了几分慭然。
　　陆晴萱认识洛宸快半个月了，洛宸的过往她无从知晓，只知道她是当世最大杀手组织的首领——绛锋阁阁主。可这个最大杀手组织的首领，却从见到自己的第一刻起，就毅然放弃了她的身份地位，放弃了她的荣华富贵，甚至放弃了这十年来在绛锋阁积累的点滴。
　　她的诸般行为举止，几度让陆晴萱认为，她甚至不计任何地放弃了曾经的十年过往，十载春秋。
　　——到底是为什么？
　　从见到洛宸的第一眼，陆晴萱就被这个女人深深吸引着，她知道这里面有洛宸的风度、举止、谈吐，当然，还有她的容貌、身手、气度……就当她陆晴萱肤浅好了！她总觉得自己和洛宸之间，不存在那道无形的鸿沟。
　　可洛宸呢？她又是为什么？为什么在看到自己第一眼时就停下了手？为何总在危险来临时将自己护在身后？还有她最近，为何时不时的总像在……挑逗自己？
　　陆晴萱很有自知之明，她绝不相信洛宸也是因着倾慕自己的风度举止谈吐，容貌身手气度——诚然她生得亦算俊俏，也会些功夫。
　　所有的事情都像一个谜。玉佩是个谜，戾王是个谜，绛锋阁是个谜，洛宸更是个谜……陆晴萱难免有些头疼，一晚上她想得太多，是该收收心了。
　　这时，洛宸轻轻动了动，侧过身来与陆晴萱脸对了脸，温软的鼻息正好在陆晴萱的面前漾开，丝丝痒痒的。陆晴萱心尖上那一点暗火又有复燃的趋势，她慭慭然伸出了手，向着洛宸的薄唇鬼使神差地就要探过去。
　　“我竟不知，晴萱你精力这般旺盛。”
　　陆晴萱：“……”
　　洛宸阖着眼睫仍是一副睡着模样，却薄唇微启，声音倦懒：“倘若再不睡，天可要亮了。”
　　陆晴萱：“……”
　　早该料到这女人是装睡！


第18章 沉疴（一）
　　翌日，陆晴萱醒来，隐约觉得有些许头痛，大抵因着昨夜睡得太晚又思虑过度，并没有真正睡个舒服。她翻了个身，信手往身侧摸了摸，床上空空如也，连被子也被叠得整整齐齐，摆放在了床头。
　　洛宸不知去了何处。
　　床对面那扇朝向东边的窗子已被人浅浅地推开几许，窗外天光大好，深嗅之下，还有入冬前隐隐约约的干冷味道。陆晴萱眯起眼睛，瞥着对面那一道明亮，想到现下早已不是卯时就天亮的时候，恍觉自己睡过了头，于是赶紧起身翻下床来。与此同时，房门也被人轻轻地推开了。
　　“睡醒了？”
　　“睡……醒了。”
　　这是一种客套式的问询，如同晚饭时辰长街上相遇的老友之间那句“吃了么”，但陆晴萱一想到昨晚她同洛宸言说的那些话，突然觉得脸上一阵燥热。
　　“我给你买了早饭上来。”
　　“为什么要买上来？我……我可以下去吃的。”陆晴萱顿时一愣，又觉自己像个被宠坏的小媳妇，脸上一阵没来由的微热。
　　“先前你不是说，下次再买什么物事，我出钱便好。”洛宸看着陆晴萱微微漾起红润的脸，眼角流过一丝笑意又转瞬即逝，她一本正经道，“蓬鹗他们赚的银两不多，可是买早饭却绰绰有余，晴萱你也要推却么？”
　　“不……不推，不推。”陆晴萱笑得有些过于客气。
　　“那便去洗漱，天冷，饭食凉得快。”
　　陆晴萱听了洛宸的话，愣了愣，下一刻居然当真颠儿颠儿地穿好衣服和靴子，洗漱去了。
　　她手脚麻利地将自己打理了一番，清凉的水赶走了刚起床时残留的困顿，令她心情畅快不少。回来坐到桌子前的时候，鬓角和额头还沾了几滴水珠，衬出她的几缕动人。
　　洛宸已经把碗筷给她摆放妥当，趁她吃饭的工夫，便把故月拿出来细细擦拭。
　　“你很喜欢它？我看你待它总是很好。”
　　陆晴萱嘴里含了汤和饼，一时咬字不甚分明，洛宸却晓得她的意思。她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确定连血槽处也擦拭得干净，可以照出人影，这才收剑回鞘，随后，偏过点漆的眸子问陆晴萱道：“你的净尘，需要我帮你擦一擦么？”
　　洛宸实是好意，陆晴萱一听这话，却没来由升起一阵难为情。她虽以净尘为刃，却从没有像洛宸这样对待新媳妇那般拾掇过它，也只是偶尔想起来擦一擦，确保不生锈、不钝刃而已。
　　“可以啊……你……帮我……”她一边难为情着，一边又迫切希望洛宸能为她做这件事。这个女人对她的哪怕点滴付出与关怀，亦能叫她心生欢喜。
　　洛宸的眼角缝上一丝笑意，亦不多言说什么，果真将净尘取下，仔细擦拭起来。
　　陆晴萱还差几口饼没有咽下去，房间的门突然被人敲响，谢无亦的声音也从门外传了进来。陆晴萱放下手中的饼，起身去开门，洛宸则顺势将擦好的净尘收入鞘中。
　　“大人，兄弟们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谢无亦身上背了一个大麻袋，里面却不见盛有什么东西。而且，陆晴萱怎么看也不像要出发赶路的样子。
　　洛宸朝谢无亦轻点了一下头，已然走到陆晴萱身旁：“我们恐得在此地再待上一段时日——晴萱，待我那位‘故人’来了之后，我们再行出发前往藏兵谷，可以么？”
　　“故人？”陆晴萱不由得好奇顿生，心道她几时得空联系的故人。
　　忖着，洛宸身上那抹白梅香正悠悠地飘散，陆晴萱于是情不自禁地向她身边靠了靠，不急不缓：“其实我不着急，你安排便好，我……我听你的。”
　　洛宸与陆晴萱对视一眼，眼底的温柔漾了开来，但她很快轻抬眉眼，对着谢无亦平静道：“你们去吧，记得最迟酉时回来。”
　　“是，大人。”谢无亦拱手低眉作了一揖，转身离开了房间。
　　陆晴萱心下好奇，随着洛宸转身回到屋内，像只第一次见到毛线团的小猫，攀在洛宸身边，兴趣盎然：“你让他们去做什么，这般神神秘秘？”
　　洛宸似笑非笑，眼神意味深长地觑向陆晴萱，直到她的笑容一点点僵在脸上，又一点点褪了下去，洛宸才悠悠地开口：“打工，赚取盘缠。”
　　陆晴萱：“……”
　　她心道洛宸无聊，打个工也要故弄玄虚藏着掖着，洛宸却又补了一句：“晴萱，你不是不欢喜我与你太客气，并非我有意隐瞒。”
　　“我是不喜欢你和我太客气，可是……”她欲言又止，在心里默默地叫屈——客气归客气，可是钱谁不爱呢？以后的路还长着，没有钱什么也做不了。
　　“所以，这和你那个‘故人’有什么关系？”
　　“原来你在意的是我那位‘故人’。”洛宸脸上表现得甚是彻悟，看着陆晴萱分外正色，“那敢问陆姑娘，是否接下来，还要询问那‘故人’的姓名与性别呢？”
　　陆晴萱：“……我没问，才不要知道！”
　　就你话多，陆姑娘陆姑娘，陆你个头！
　　眼瞅着自个儿那点小心思被洛宸窥了个干净，陆晴萱只能厚起一张脸皮，抵死也不承认。
　　申时将过，未到酉时，谢无亦带着柳毅笙、苏凤、傅野、驹铭杉准时归来。陆晴萱此时，正同洛宸在客栈门口的露天桌案前小憩。
　　深秋时节总有太多可观可感，就在前一刻，她还和洛宸对饮着清茶，看长街上人来客往，观古树前黄叶凌空，闻廊檐下雀子啁啾，赏青天里云卷云舒。
　　说也奇怪，自从游夜弄出蛊还尸之后，他们的行程居然一直很太平：且不说遇到什么危险，就连可疑的事情似乎都没有发生——这种宁静的日子，在陆晴萱眼中，当是美好得紧。
　　来人一点点朝这边走来，洛宸端着茶杯在唇边停顿了一下，轻抬眉眼后，继续将清茶不紧不慢地送入口中。陆晴萱窝在那里没有动，只眉眼随着他们的走近一点点弯了起来。她素来对宁静、恬淡的生活分外期许，不求每时每刻，哪怕只一瞬都足以令她欢喜。
　　她看着几个人拿出或售卖柴薪，或出力帮工所得银两，在洛宸面前略带了孩子气地邀功，不禁莞尔。可是很快。她就发现了问题，转头问洛宸：“还有两个人呢？”
　　“去请我的那位‘故人’去了。”洛宸语气平淡，眉目清和闲适，兀自给自己又满了一杯茶，“倘若一切顺利。两日后，他们便能回来。”
　　陆晴萱单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转眼又有不解：“我们为什么要去请他来，而不是直接去找他？”
　　“我们人多，又被人暗中盯着，堂而皇之地上门总有不便，弄不好会给他以后的生活带来危险，还是请他过来更为稳妥些。”
　　陆晴萱的头点得越发勤快，果然这个女人就是心思重，够小心。
　　将银钱整合妥帖，几个人叫小二添了一壶新茶，分坐在两张桌子前。许是这几日一直没有下雨，阳光明丽，再加上客栈里食客酒客声喧热闹，厨房中大锅小灶烟火不断，这深秋的夜晚倒也没觉得有多冷。索性，几个人点了几道家常菜色，就在这露天的桌案处用起了晚饭。
　　邻桌有一对中年男人，从吃饭伊始嘴就没停过。他们分明滴酒未进，说出来的话却让陆晴萱一度认为他们是喝上了头。其言语不是污秽得不堪入耳，就是放浪得超出天外；嗓门不是大得声如洪钟，就是含糊得听不分明。
　　陆晴萱多少有些后悔，后悔在这嘈杂的环境里吃这样美味的晚餐。她在心底暗叹，眼风偷偷地朝洛宸扫过去，她脸上倒是依然平静如止水。
　　“哎——那个——明天是啥日子来着，九月廿四，我得给我那婆娘上坟去。”
　　“嫂子走得可惜啊大哥，还好有你挂念着。”
　　……
　　陆晴萱着实对他们的谈话无甚兴趣，后面实在听不下去了，便开始疯狂往嘴里扒饭，企图用吞咽食物的声音，和刻意弄出来的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将两个男人的说话掩盖下去。故而，她没有注意到，洛宸在听到其中一个男人说的日子之后，脸上现出的那一丝不安与惧怕。
　　七个人很快茶足饭饱，本想着在客栈外面再赏一会儿夜，洛宸却拿了银两往回走。
　　“不多待一会儿了么？”陆晴萱寻思她这几日身体消耗得厉害，这会儿许是倦惫，也便起身随她追了上去。
　　洛宸停下脚步，神色有些微妙，陆晴萱怎能看不出来，只是她一时不好分辨，洛宸这个表情，究竟是出于一种什么心理？
　　“晴萱，”她神色忧然道，“今晚，我需得另外寻一间房就寝。”
　　“嗯？为什么？”陆晴萱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再一忖昨晚她对洛宸说的那些话，心下立时忐忑起来，“我……不是不让你脱……脱衣服，今晚你随意，我不……”
　　——总之，她不希望洛宸和自己分开睡。
　　然而她话没说完，洛宸已然开口将其打断，她的神色更加为难，许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又因为某些原因难以启口，只是道：“并非你想的那样……”
　　——不是那样是哪样？
　　陆晴萱听了这话更觉惶急，她就这样挡在洛宸面前，盯着她的眸子一瞬也不瞬——洛宸越是含糊其词，说明问题越是严重。
　　陆晴萱没有说话，也没有再问什么，只是拦着洛宸，但那架势，也同追问差不许多。谁知两人对峙了一会儿，洛宸突然舒缓了眉眼，似有妥协：“也罢，晴萱你已不是外人，我这隐私告知你也无妨。”
　　“隐私？”陆晴萱顿时觉得松了一口气，可是又好奇起来，“这隐私很难启口么？”
　　“我有沉疴之症，每隔两个月总要发作一次，夜里咳嗽不休，恐影响你休息。”
　　陆晴萱长舒一口气，像是被吓到之后又被喂了一颗定心丸，转头道：“我是大夫，你身体不好不更应该找我才对？”
　　“这……”洛宸言辞犹豫着，陆晴萱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毕竟像洛宸这样的人，是不愿意把自己狼狈的模样外露给别人的吧。想到这儿，她突然就不再坚持了，柔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那明天我给你看看，好么？”
　　洛宸勾起唇角，颔首莞尔：“明日，定依着晴萱你。”
　　洛宸另外寻了一间客房，陆晴萱与掌柜的商量，用厨房食材为她煮了一剂食补的银耳莲子羹，可以润肺止咳。随后，她又嘱咐了洛宸好多，包括难受时如何才能舒服一些，等等。总之事无巨细，只盼着洛宸今夜能过得不那么辛苦。
　　做完这些，她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洛宸的房间。
　　入夜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长街很早奚落，外面的月光不知怎的，晚饭时分还明朗得很，这会儿竟也随着镇子的安静而朦胧起来。
　　陆晴萱躺在床上，本是睡着了的，后来不知怎么陡然清醒。
　　洛宸的房间在二楼最头上，离着陆晴萱的房间很远，想到洛宸一晚上都要咳嗽得难以入睡，陆晴萱不由得替她难受起来；再想顶着姣好容貌的她，一时如同得了痨病的人，咳嗽得上气不接下气，憋得面红耳赤，陆晴萱心上又是一紧。她从床上躺着，竟比昨夜里还不得安眠。
　　不知辗转了多久，她终于按捺不住，翻身下床，披上外衣，掌起灯烛，开始往洛宸房间走去。
　　走廊里黑魆魆的，越接近洛宸房间，陆晴萱越觉得忐忑难安。烛火在她手中轻晃着，一点黄晕慢慢将洛宸的房门照亮，陆晴萱这才发现，她的门居然没有关严。
　　这可不是洛宸的作风，陆晴萱心头更觉悚然，而且，她不是夜里咳嗽得难以入睡？为什么到现在都不曾听到咳嗽声，而是——
　　陆晴萱把耳朵贴近门缝，能清晰地听到女人为了压抑极大苦痛，发出的难耐喘息声。
　　她心觉不妙，端着烛台的手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紧跟着几声难耐入耳，她竟蓦地把心一横，就要推开门冲进去。
　　这时，一个人影从里面把门打开了。


第19章 沉疴（二）
　　“陆姑娘？”谢无亦对陆晴萱这个时辰的到来，显得有些许吃惊。
　　陆晴萱自然也平静不到哪里去，她礼貌地对着谢无亦点了点头，权作对他的回应，身子却不由自主地要往屋内挤。谢无亦不好阻拦，可又忌惮陆晴萱看到屋中情况，只得蹩仄地偏了半边身子，让出一条缝来。
　　“她怎么了？”陆晴萱心上焦灼，也不管谢无亦在她身后表情如何，只径直朝床边一个蜷缩的白色身影疾步而去。
　　烛火发出微弱的光，将原本黑得几乎没有一点亮的屋子照了个半明半昧。陆晴萱看不清楚蜷缩在床边人的脸，但她确定那是洛宸无疑。
　　洛宸听到陆晴萱的声音，心中恍然一悸，但疼痛已然到了最剧烈的时候，几乎贯穿她的身体，令此时的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她勉强喘息着，咬着牙也只能抬起因疼痛几乎要迷离的双目，神情凄然又无助地看着陆晴萱。
　　“这是怎么了？——洛宸，你很难受吗？”陆晴萱忙撂了烛台在桌子上，毫不犹豫就跪坐在洛宸身边。她伸出手想要把洛宸从地上架起来，却在碰到她身体的刹那间愣住——这还是她的身体吗？！
　　每一处肌肉都紧绷似是铁铸的，僵硬、痉挛，连手指似乎都随着她的身子胡乱颤抖着；她的额上、鬓角、脖颈上全被汗水润透，发丝凌乱与肌肤黏腻地粘在一起……陆晴萱能清晰地听到，她的双齿在口中打架时发出的声响。
　　“你很疼，是么？”
　　陆晴萱紧紧抱着她，听洛宸呼哧呼哧又并不规律地喘息着，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不知这是怎么回事，亦无法真正体会到洛宸此刻到底有多难受，只知道她很难受很难受，难受到她这个被针线缝补血肉都不会吭声的人，几乎快要发疯了。
　　“是游夜，还是枭，还是晚上吃的东西？……”陆晴萱不明白，只能凭着这几天来所有的经历胡乱猜测着。她哽咽着声音一一列举，洛宸都只是艰难地摇头。
　　大概实在忍受不住了，洛宸的身子突然一滞，随之蜷缩得更加厉害。她从口中低低地压出一声呻.吟，紧接着又有数滴汗水砸落在地面上。
　　陆晴萱赶忙抽出手来兜住她。
　　“陆姑娘……”先前一直在一旁没有说话的谢无亦开了口。
　　“什么？”陆晴萱转过红通通的眸子，无措地望向他。
　　洛宸抿紧双唇，把头埋进陆晴萱怀里，继续无声地与那难耐的、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剧痛对抗着。她攀着陆晴萱的手忍不住发力，却又在瞬间松开，紧紧地扣在了床沿上。
　　她内息浑厚，痛急之下力气更是要比平素大上许多。陆晴萱看那床沿深深地凹陷下去，上好的木料上竟也出现了大大小小的裂纹。很明显，洛宸是怕伤到她，才刻意放开了手。
　　“大人她这样，已经快十年了。”
　　“十年！”陆晴萱闻言睁大了眼睛，眉头反而拧成了疙瘩，一时有些难以接受——难道她这十年里，一直在承受这样的折磨？
　　陆晴萱从进门走到洛宸身边时就注意了，洛宸的床铺是整齐的，衣服也一丝不苟地穿在身上。显然两人分开后，她就没有更衣就寝，而是在等着自己旧病复发。如同一个知道自己即将遭受凌迟酷刑的人，只能数着时辰，在忐忑与惧怕中迎接折磨的到来。
　　这般想着，陆晴萱心乱如麻，回首朝着谢无亦道：“这到底是什么？难道没有办法缓解吗？”
　　“不晓得是什么。只知道大人以前每到发作之日，绛锋阁医官会提前送上一剂‘凝露丸’，大人服下后昏睡一夜便会无事。偶有服药不及时发作起来，亦是苦痛难耐，但只要服下凝露丸，很快便好。”
　　陆晴萱不禁唏嘘，正暗忖这是什么灵丹妙药，怀中的洛宸又猛然一抖，低吟出声来。
　　“先不管这些了，你得帮我。”陆晴萱能够猜到谢无亦会在洛宸房间的缘由，许是洛宸害怕自己熬不过去，特意让他留在屋中以防万一。
　　洛宸没有点灯，自然也是害怕被别人知道，如果不是陆晴萱阴差阳错想来看看，洛宸今夜定然是要独自承受这份苦痛了。
　　谢无亦索性又点了几盏灯，把房间照了个明亮，陆晴萱借着光，仔细把洛宸又瞧了一番。
　　她比想象中病得还要厉害，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时急时缓的并不均匀。谢无亦听从陆晴萱的吩咐，将洛宸抬到了床上，在她的腿上和胳膊上反复揉捏；陆晴萱则跑回自己房间拿了针灸用的器具来。
　　她叫谢无亦去门口守着，自己则将洛宸的上衣尽数解开，留在屋中替她行针。虽然不知道洛宸的旧疾根源为何，但缓解痉挛、打通经脉，多少会让她舒服一些。
　　如此，竟是又过了整整一个半时辰……
　　洛宸终于渐渐不再发抖，身上的肌肉也放松下来，只偶尔还会不受控制地抽动一下。陆晴萱这才收了针，眼睛酸酸的，一想起洛宸方才备受煎熬的模样，眼泪便忍不住想往下掉。
　　“莫要……急，都过……过去了。”洛宸在床上，被陆晴萱环在怀中，轻轻喘息着，她的声音因虚弱轻颤着，整个人透出一种柔弱的动人。
　　“为什么……为什么不说实话？”陆晴萱终于没有忍住，声音中透出隐约哭腔。谢无亦很知趣地退在一侧，静静听着。
　　“晴萱，我……骗了你，你可……可怨我？”
　　洛宸柔声细语，双眸却轻轻阖上。她实在太过倦累，在陆晴萱来之前，还不知折腾了多久。
　　陆晴萱知道她不应该再劳心神，只好安慰道：“不要再有下次，我便不怨你，可以么？”说着，她用手轻轻撩起洛宸的发丝，从她汗涔涔的脖颈上拿下来一点点理顺，“你休息一下，我去给你弄水擦擦身子，你出了很多汗。”
　　“……好。”洛宸轻轻应她一声，当真不再做他想，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20章 沉疴（三）
　　陆晴萱打来一盆热水，打算先替洛宸擦一擦脖子及其以上的部位，想她一晚上出了这么多汗，端的是不会舒服。
　　捏了湿帕子的手小心翼翼，沿着洛宸的锁骨一路往上，陆晴萱心中渐生一缕羞涩之感，耳根微微泛起了红。只是洛宸现下状态，这羞涩于她，竟也苦了几分。
　　洛宸面容憔悴，原本白皙的脸上更少了几分血色，陆晴萱为她擦拭的时间里她都没有醒，可见睡得有多昏沉。不过她在睡梦中倒也平静，至少这一刻，没有再疼。这样想着，陆晴萱终究又松了一口气。
　　她在这边忙着，谢无亦反而渐渐有些撑不住劲，一个哈欠连着一个哈欠地打。他砍了一天柴，出了一天力，洛宸旧疾发作伊始，又是他一直在屋里陪同，尽他全力做着能做之事，现下着实觉得倦累。
　　陆晴萱看他倚着身后的半面墙，头都快没进前胸里去，便轻轻将他拍醒，让他回房去睡。
　　“陆姑娘？……”
　　“嘘——”陆晴萱把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小声的动作，随后用几乎是气音的声音说道，“你去休息，我守着她便好。”
　　谢无亦简直要对陆晴萱感恩戴德，就差给她一个深情拥抱，再跪地施以三个响头了。陆晴萱嘱咐他临走时带上房门，谢无亦照做，出去后又不忘折返回来，道了句：“陆姑娘，在下就在隔壁，有事只管差遣。”
　　陆晴萱闻言，朝他颔首一笑，他这才放心离去。
　　长夜重归静寂，只有洛宸一点点平静下来的呼吸声轻缓传来，又被静夜放大了些许。陆晴萱方才顾忌谢无亦在场，很多事情做起来不甚方便，是以，替洛宸的擦拭也略显潦草。
　　陆晴萱知她是爱干净之人，也知她现下睡得并不舒适，之所以睡得沉，只是因着身体太过虚弱而已。
　　想到这些，她又站起身来，重新打了热水，随之把洛宸的上衣全部褪下，替她仔细擦拭了一番，盖好了被子。
　　洛宸的眼皮轻轻动了两下，人却终究没有醒来。陆晴萱看着她，眼眶不禁又酸涩起来。她俯下身子看着洛宸，突然就萌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居然红着眼睛，对着洛宸的额头轻吻下去……
　　翌日巳时过半，洛宸才慢慢醒来，她在温暖柔软的被窝里动了动，随后便要起身，却发现上身轻快得很。再动手一摸，她的唇角已然不经意地勾了起来。
　　陆晴萱这时也从外面推门进来，她将洛宸昨夜被汗水湿透的衣物洗了，方才又借用客栈的厨房，给她熬了一碗浓稠的甜粥。
　　到底也是大半夜没睡，是以在她一进门时，洛宸就发现她眼睛中藏有的几根殷红血丝。
　　“晴萱，劳你受累。”洛宸的声音清清淡淡，又交叠了点滴不忍。
　　大概早就猜到洛宸醒来会这般说，又或者洛宸昨晚病发时的模样当真戳疼了陆晴萱的心窝子，她并没有似先前几次露出什么不好意思的神情，相反，因着洛宸这句话，慢慢垂下了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晴萱默默地放下手里的粥碗，如此过了片刻，又告诉自己洛宸总算熬了过来，合该高兴一些。只好又强扯着嘴角，摆了一个掺杂着凄与苦的笑容出来。
　　她将干净衣物递给洛宸，恍然又想起什么，转了个身，闷声道：“你穿好再叫我。”
　　“你又不是没看过，作何这般紧张？”
　　陆晴萱：“……”果然这女人一舒服，自己就不是对手了。
　　她听洛宸没事人一样平静地说着这样的话，脸腾的一下就烧了起来，更加不敢转过身子。身后很快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响动，还有洛宸的——轻笑。
　　陆晴萱：“……”
　　男人们早就起床了，只是因着陆晴萱嘱咐，他们没敢来打扰洛宸。现下洛宸起了床，他们也便可以自由进出洛宸的房间。
　　其实也无事，只是谢无亦又要带着他们出去卖力气赚银两了，特来找洛宸报备一下。
　　陆晴萱一个头顷刻间两个大——怎么还上瘾了。
　　送走了五个男人，陆晴萱终于把精力重新挪回到洛宸身上，她把手放在碗边上试了一下温度，道：“你先把粥喝了，然后跟我回房间。”随后，她不知又恼个什么，愤愤难平地补缀一句，“这间屋子你断然不能再住！”
　　洛宸见她这样，眼底都是笑意，嘴上却说道：“我还没有洗漱，如何吃粥？”
　　“你漱漱口便好，身上我早替你擦过，自然脸也是擦过的。”
　　“哦？何时？怎的我不晓得？”
　　陆晴萱心思那般玲珑，被洛宸这般一问，恍然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脸登时又红了起来。
　　她干咳了两声用以掩饰，知道这个话题结束了，于是，她又转移了话题——况且，她真的很想问一问洛宸，这个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洛宸闻言低眉，用勺子舀了一勺粥慢慢送入口中，咽了下去，之后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沉闷道：“沉疴痼疾，纵然发病时苦痛难耐，忍一忍也能熬过去。”
　　“熬过去？”陆晴萱冷笑，“熬多久？十年么？”
　　她闷着脸色，因着此刻心中所想，透着沉沉的不悦，待抬眸看向洛宸时，深棕色的眼瞳中却又酿着说不出的意味。
　　洛宸哑然，低声轻叹：“晴萱，我背叛了绛锋阁，是我……自作自受。”
　　“是，你是自作自受！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是不是仍然是那个深受戾王器重，令天下人忌惮的绛锋阁阁主？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是不是也不需要受这么多苦楚？你自作自受？那你告诉我，为我的这些又算什么？”
　　陆晴萱的情绪终究还是激动起来，无论她先前暗示过自己多少次，有过多少心理准备，却还是在这些话出口的瞬间崩溃掉。她很想问出个所以然，因着她一直都相信洛宸没有歹意，是以觉得自己不配，洛宸不值。
　　“那是因着……”洛宸仍有苍白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欲言又止，墨玉色深眸中水波潋滟。她的神情终于有些许晦涩不明，看着陆晴萱道：“因着‘欠债还钱’！”
　　陆晴萱：“……”
　　洛宸到底没有告诉陆晴萱缘由，陆晴萱也没有再追问。毕竟有些人不想说，你就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说；倘若他觉得可以，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更重要的是，至少洛宸现在，是同她在一起的，这样，她就很知足了。
　　很快又过了一天，洛宸的身子也恢复如常。陆晴萱为之高兴之余，更加好奇她的病症。有道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像她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的病，她还是二十多年头一次遇到。
　　下午闲来无事，陆晴萱忖着蓬鹗两个人快回来了，便提议和洛宸上街去，一来置备些后面路上要用的物事，二来给几天来没少出力的男人买点东西，算是犒劳。
　　有了这样的打算，陆晴萱自然免不了要在每个摊子前面停上一停，最后，不知怎么就停在了一个卖竹制小玩意儿的摊位面前。
　　洛宸眼底漾着笑意，觑着陆晴萱也不言说什么，过了好久，陆晴萱终于被她看得不自在起来。她偏过头想问洛宸做什么要用这么个眼神看自己，就听洛宸笑道：“晴萱你芳龄几何？”
　　陆晴萱哪能听不出洛宸是在笑她幼稚，心中略有不快，怏怏地丢给洛宸一句：“本姑娘今年尚不满二十五，怎么？谁规定这些玩意儿只能给孩童玩耍？”说完，她突然想到还不知洛宸的年龄，眼底不由闪过一丝狡黠，“你今年又多大呢，洛大人？”
　　洛宸：“……大寒日，二十八岁。”
　　陆晴萱只当是趁机将她揶揄一番，不料她还真的说了——又说到大寒，陆晴萱像只敏锐的兔子，心中顿生欢喜，大寒日的生辰，倒是一点也不委屈她这性子。
　　“晴萱。晴萱？”
　　“……嗯？……”
　　“你又因何发笑？”
　　陆晴萱：“……”被洛宸这突然一问，她才恍觉自己笑得一脸痴汉相，于是只得仓皇掩饰道，“没……没笑什么。”
　　——果然在这个“狡猾”的女人面前，必须小心小心再小心！
　　两人逛了约有一个时辰，路上突然刮起一阵风。秋风寒凉，裹挟着朔方的寒气。洛宸抬眸看了看天，北边正有一大团乌云向这边移动。
　　“许是要下雨了，晴萱你可看够了？”
　　陆晴萱听见洛宸叫她，直起腰身，也朝北边的天空望去——她想起早上给洛宸洗的衣服，要是被淋了就不好了。
　　这样想着，她突然朝洛宸笑了笑，洛宸只是扬着眸子，意味深长地觑着她。随后，二人拎了东西，返身往客栈走去。
　　客栈外远远的，就见门口站了四个人，想是在等洛宸和陆晴萱回来。陆晴萱识得，其中三人分别是蓬鹗、谢无亦还有钟山，唯有第四个，陌生得紧，她突然就明白，那合该是洛宸口中所谓的“故人”了。
　　二人相视一笑，加紧了脚步，蓬鹗几人上前施礼。怎料身后的陌生人也上前来，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小人郝江化，拜见洛阁主！”
　　洛宸：“……”
　　陆晴萱：“……”
　　蓬鹗一见洛宸的脸色沉了下去，赶忙上前把人揪起来：“郝老板，你这样不行，太引人注目了。”
　　洛宸闻言，眉头稍舒，却听蓬鹗又道：“别叫阁主，叫大人。”
　　“哦哦哦，小人郝江化，拜见洛大人！”
　　洛宸：“……”


第21章 故人
　　郝江化？好讲话？！陆晴萱在一旁笑得几乎要打跌，心道他爹娘当真为他取了一个好名字。
　　偏生这位郝江化郝老板依然不明就里，兀自对着洛宸点头哈腰，说了一大堆嘘寒问暖的话。直到过了半盏茶工夫，郝江化将他认为该尽的礼数都尽到位了，才终于满脸堆笑地站好。
　　恰好此时，雨点儿也从天空中零星地淅沥而下。
　　陆晴萱正忖着这郝江化果然是个商人，看得出很会来事儿，猛不丁就被一滴雨珠点在了脑门上。洛宸偏头朝陆晴萱那边瞥了一眼，瞧见了她抬手擦雨水的动作，垂眸启口道：“进去说。”
　　众人颔首，转身往客栈里面走。洛宸亦欲举步，忽听得头顶上方枝丫处有轻微响动，好似雀子振翅，新雪攀枝。可当她抬起头来看时，又只有空荡荡的树枝随风颤摆。
　　洛宸心下半疑，面上却不动声色，与众人一起进了客栈。
　　与此同时，在旁一处的廊檐下，一只瞳色诡异的鸽子悄然探出头来。它歪着行动僵硬的脑袋看向客栈大门，随后振翅而翔，飞向镇子外的一处破庙里……
　　郝江化是个大老爷们儿，自然不方便到洛宸和陆晴萱房间里去，于是，几人合计后俱都挤进了蓬鹗的房间——也是因着蓬鹗的房间较为宽敞，毕竟天色已晚，郝江化无论如何也要在镇上过夜了。
　　在开口谈论正事之前，郝江化的笑容一直堆在脸上，显得他甚是和善，但陆晴萱细看之下，这笑容里面分明有种讨好洛宸的意味。
　　她不禁心中好奇起来，偷偷揪过洛宸的衣袖摇了摇，低声问询：“他和你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说的同时，眼神中不自知地就浮上了期待和兴奋，分明是在等着听什么不得了的故事。
　　洛宸睨着陆晴萱一瞬，笑意慢慢地爬上玉眸。她轻挑眉眼，倾身在陆晴萱的耳畔悄声说了两个字：“捉奸。”
　　陆晴萱：“……”
　　洛宸说完，即刻便又直起了腰身，因着这两个字，也不知陆晴萱想到了什么，耳朵根子登时就热了起来。她对此更为不解，还想问得再详细些，郝江化却在这时开了口：“洛大人今番唤小人前来，有何贵干啊？”
　　——巧了，我也想问，你捉奸和他今晚来又有什么关系？
　　陆晴萱在心里急得直哼哼。
　　大概是有段时间没在绛锋阁了，随洛宸出来的这些男人早已在洛宸的“纵容”下变得不再那么“守规矩”。不等洛宸开口，钟山居然抢先一步道：“嚯——郝老板记性可以啊，‘洛大人’这三个字我可是改了好久。”
　　洛宸：“……”
　　陆晴萱扶着下巴在一旁饶有趣味地看着，想到洛宸一听见“洛大人”三个字就面无表情闷着的脸色，居然一时觉得她这样反倒甚是可爱。但她嘴上不敢说，只能在心里偷着乐，不然，洛宸刀子一样的眼神一会儿又该像剜钟山那样剜自己了。
　　郝江化谦逊地朝钟山笑了笑，洛宸的眉头则并不惹人注目地蹙了蹙，随后，她从身上掏出先前复刻好的那一份地图，径直拍在了郝江化面前的桌子上。
　　男人们吓了一跳，不敢再多说什么。陆晴萱却知她是在故意端架子，一时没憋住笑出了声。
　　洛宸：“……”
　　她眼神冷冷地睨向陆晴萱，盯了片刻又将目光停落在郝江化的身上，道：“郝老板，今番请你来，是要你帮我鉴定一样东西。”
　　“诶，是是是，洛大人吩咐，小人一定照办。”
　　“你仔细瞧瞧这上面是什么文字，写的是什么？”
　　郝江化一边点着头，一边恭敬地接过洛宸手里的那张纸，随后竟也一丝不苟地趴在桌子上反复端看起来。
　　陆晴萱一直盯着那张纸，洛宸则时不时盯着窗外那愈来愈深的夜色，不知在思忖什么。
　　过了有两盏茶的时间，郝江化站起身来，对洛宸恭敬道：“洛大人，据小人鉴定，这应该是一种古苗文。”
　　“年代呢？”
　　“这个不好确定，虽说古苗文已数百年不用，但不敢保证是不是有人刻意为之——毕竟，天下之大，应该还是会有人晓得这种文字的。”
　　“你晓得吗？”
　　“啊？”郝江化抬眸一愣，陡然明白洛宸所指，立刻笑得颇有些为难，低声道，“小人不过一个经营古玩店的，怎会晓得这般高深的东西？”
　　“哦？经营古玩，莫非平日都不做研究的？”洛宸说话总是那般隐晦，但是明白的自然明白。郝江化一听这话，当即跪了下来：“大人息怒，小人确然不知，但是小人先前在苗疆一带经营时，认识一位名叫栖梧的人，她应该是晓得的。”
　　“栖梧？”洛宸心道这名字也甚是奇特，又问，“她现下住在何处？”
　　郝江化一听，赶紧接过蓬鹗递过来的纸笔，写下一个地址，恭恭敬敬拿给洛宸。
　　“如此，辛苦郝老板了。”洛宸这才满意一笑，“夜色深沉，烦请郝老板留宿一夜，明日我叫人送你回去。”
　　“有劳大人，有劳大人。”郝江化依旧笑得礼貌又谦恭，直到洛宸和陆晴萱出了屋门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才弯着身子退回屋内。
　　陆晴萱余光瞥见这一幕，禁不住又笑起来。
　　“可笑够了？”
　　临到房门口，陆晴萱还在跑神，不料洛宸猛然停住回过身来。陆晴萱只觉面前冷香萦绕，下一刻她竟毫无防备撞进了洛宸怀里。
　　“你这人……怎么这么……”
　　“小心眼儿，是么？”
　　陆晴萱哪里想到洛宸会将这几个字直接说出来，一时被憋得红了脸，她赶忙狡辩：“不是，我没说！”
　　“晴萱。”洛宸唇边含笑，眼底漾波，对着有些小闷的陆晴萱道，“我前夜沉疴发作，今番才新愈，怎的倒是你的脸色时不时变得那般红，莫不是病了？”
　　陆晴萱就知道洛宸会拿这个来揶揄她，只闷了脸色不吭声。洛宸不动声色，仍偷眼过来用眼风扫她，却不知，提到沉疴，陆晴萱又想起来那天晚上。
　　两人沉默了片刻，陆晴萱突然对洛宸道：“那一夜我替你行针，瞧过你的病……”
　　洛宸闻言一怔，又见她失了先前快意，想起她白日就言说为自己看病一事，柔声问道：“如何？”
　　“我瞧不出……”陆晴萱的话里带了深深的自责，叹着气直道，“是我自个儿医术不够，解不了你身上苦痛。”
　　“十年之症，怎可一日消解？苦痛不过一夜，却也不曾伤及性命。”
　　“可那是因着有凝露丸缓解，倘若没有呢？”陆晴萱神色凄迷，可见她对此事究竟有多在意。洛宸翕动了两下嘴唇，终究没有将那句话说出口，也只是叹了口气，对陆晴萱道：“世事无常，人，也各有其命。晴萱，我们强求不得。”
　　——是强求不得。可陆晴萱总觉不甘。
　　“好了，莫要想了，明日我们还得赶路。”洛宸温言安慰，见陆晴萱仍有不快，只得又道，“下次定不会瞒你，告诉你，让你放心。”
　　陆晴萱听她这般向自己保证一般说着，终于牵着嘴角笑了——可这病症不消，她又怎么能放心呢……
　　因着洛宸离开房间时已然嘱咐了众人：明日启程，早些休息。是以，所有人都在收拾好东西之后早早上了床。
　　陆晴萱躺在床上，也暗示自己冷静下来，毕竟洛宸此时就在她身边，看得见摸得着。而且如她所说，虽然这沉疴已有十年，不发病时——好似确然对身体没什么明显的影响。
　　于是她不再强求自己去纠结这些不明结果的事情，心情慢慢平静下来，也就不知不觉想起洛宸所谓的“捉奸”一事。
　　她的心情有点微妙，侧过身子盯着洛宸，见她正阖着眼睛，亦不知睡着没有。
　　“洛宸……”她试探着轻唤一声。
　　洛宸果然低声回应她。
　　“你……就是……”
　　“嗯？”
　　“就是你说的捉……捉奸……是什么意思？”陆晴萱几乎快要缩到被子里面去了，她都不晓得自己是如何把这句话问出来的，心里料定洛宸要来嘲笑她八卦。没想到洛宸居然慢慢坐起来，倚靠在了床头，很认真地道：
　　“当年，我领命刺杀一名朝廷要员，冲进他家卧房时，正巧遇到他与一名女子相欢。我不喜杀人，且我要刺杀人员的名单和画像上均无此人，我只好将那女子打昏，再行动手。”
　　陆晴萱用被子挡了下半张脸，露出来的眼睛也几乎要直了——目睹男女相欢她也好意思说出口，还动手把人打昏，这万一要是正进行到要紧处，岂不是……诶呦……
　　洛宸没看见她这些羞于启齿的表情，只闷声又道：“因着害怕那女子醒来后，见满地尸首做出什么过激举动另生事端，便打算将她带远一些再做处置。怎料走到郝江化的古玩店时，他正好经营完从外地返家，因着归家不见妻子出来找寻，与我撞见。晴萱……”
　　“……什么？”陆晴萱正猜想这女子定是因为丈夫常年在外心下寂寞，又仗着家里有些钱财，才与这要员老爷勾搭上，没想到洛宸突然就把话题转到她身上，一时应答不及。但听洛宸道：“你说，这难道不算捉奸么？”
　　“……算……算……”陆晴萱简直不晓得要怎么回答，只能尴尬着笑问，“你那时既是刺杀，想必也不想让人晓得你的身份。他又怎会晓得你是阁主的？他居然会信你？”
　　“那是因着我同他说，我是‘风凛剑阁’的阁主，此番携阁中弟子拜会老友，酒醉后夜宿其家，不料竟遇其与这女子偷情。我平生最痛恨薄情之人，打算将这女子带去告官。他忌惮我有功夫在身，又因着偷情一事并不光彩，便与我达成契约，互相保密，不再追究。即使那女子后来有所醒悟，因是这等不光彩之事，也断不会透露半个字。”
　　陆晴萱：“……”
　　——不怪那郝老板这么怕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拿着人家这么大一个把柄，估计人家也没心思敢怀疑你了。
　　“人家都那般讨好你了，你不还是将偷情一事对我说了。”
　　“那是因着你想听啊。”
　　“呵……呵呵……”陆晴萱笑得既僵硬又有些意味不明，洛宸却重新躺了回去，合上了眼。


第22章 幽林影
　　翌日，众人用过早饭，各自去马厩牵出马匹，开始分装行李。
　　这是陆晴萱的考量，将食物和水平均到每一个人，可以确保意外来临时，每个人都拥有最大的生存概率。待一切准备妥当，巳时时分，他们便动身前往藏兵谷。
　　郝江化因着和他们不顺路，还想着利用这次机会，去扈州见一见自己生意上的老朋友，便一早向众人辞行。不过辰时，他已先一步离开了客栈。
　　出了镇子，一路往西南方向走，有很长一段路程几乎看不到人家，且在距离镇子百里左右，还有一片苍莽的树林。陆晴萱推算脚程，他们很有可能，要在那片林中度过他们启程后的第一个夜晚——还真是没舒服几天，就又要过这种流浪生活了。
　　不过陆晴萱不怕，她之前时常随娘亲上山采药，露宿山林是常有的事，只是如今……
　　想着想着，陆晴萱就忍不住偷眼觑向洛宸，见她眉目动人、神色正舒，于是禁不住牵起了唇角。
　　——如今，她更不觉得这有什么了。
　　众人踏着秋风，一路上有说有笑。陆晴萱性格开朗，与蓬鹗等人相谈甚欢。洛宸多数时间但笑不语，也偶尔插几句，准能带动气氛。
　　行出数十里，路过一片矮木丛时，忽听得其中一丛矮木中，有动物钻行时发出的响动。他们每一个人都有功夫在身，五感通透，这般声响自是瞒不过他们的耳朵。故而，所有人几乎同时将目光聚在了那一处。
　　洛宸心头的疑虑陡然又加重了几分——那声音可不似寻常动物路过，倒像是在刻意窥伺什么。
　　众人停下马，神经一下子绷紧。
　　“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陆晴萱低声对洛宸道，同时也因着“东西”二字不由得蹿起一股凉气。
　　——那不是人，不是野兽，也不是鬼，而是“东西”。
　　——东西，是未知。
　　现下四围寂寥，又适逢阴沉天气，秋风在稀松干枯的叶缝间摩挲，发出沙啦沙啦的轻响，无甚规律。未知，将每个人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恐惧骤然放大。
　　洛宸示意众人小心，自己则倾身下马。她轻功卓绝，落地轻盈无声，那矮木丛中的东西自然不能察觉，因此声响也并没有停止。
　　陆晴萱见洛宸躬身模样，向着那发出怪声的方向悄无声息地一点点靠近，料定她是想将这个东西活捉出来。
　　所有人都在马上没有动，只将目光随在洛宸的身影上，呼吸都似要随着洛宸的动作滞缓了。洛宸一点一点靠近，直到那响动就在她的身前几步处，突然，她和那东西同时停了下来。陆晴萱心尖上颤着，索性将净尘也握到了手中，准备随时出手。
　　随着洛宸距离那矮木丛越来越近，陆晴萱的眼睛也一点点睁大。突然，一道白色的影子从矮木丛中倏忽一下跳窜出来，紧接着不加犹豫直飞上了远处的高空。
　　陆晴萱始见有动静，就赶紧下了马，一下马就往洛宸身边跑，好看看她受伤没有，毕竟有很多机关就是这样暗藏着的。
　　洛宸立在原地不动，秋风吹起她的素白衣衫，好像吹的是一尊雕像。陆晴萱以为她是被那突如其来的一下吓到，走到面前一瞧才发现，她只是那般静静地站在那里，唯有神色颇为凝重。
　　“那是……鸽子？”陆晴萱在脑海里描摹着那东西的模样，问道。
　　“是，却也不是。”
　　“……什么……”陆晴萱不是十分明白洛宸的话。
　　“它曾经是我的信鸽，尾羽上有一圈暗红色纹理，我不会认错。”洛宸依旧望着鸽子离去的天空出神，一并喃喃地应答着陆晴萱。
　　“曾经……”陆晴萱注意到洛宸用了“曾经”一词，那对应的还有“现下”，“现下……不是了么？”她又问。
　　“它的眼睛不对，好似死的一般。”洛宸蹲下身子，垂眸在面前的地上扫视了一圈，确定没有发现什么怪异的痕迹，这才缓缓站起身子，对陆晴萱道，“情况不明，要小心提防。”说完，她竟下意识牵起了陆晴萱的手，领着她一起往回走。
　　陆晴萱才记下洛宸的话，就被她牵了个猝不及防，心尖上登时有如小鹿乱撞，又好似有一只猫爪在她心上挠抓。不觉时，手心里竟已全是细汗。
　　“怕么？”洛宸觉察出陆晴萱的异样，垂首觑向她，温言道，“莫要怕，有我在这儿。”
　　陆晴萱自然不是害怕，但听洛宸这般安慰自己，一时就像含了糖的孩子那般，舍不得将那糖块早早咽下，只为多贪恋一刻那甜滋滋的味道。她反手回握洛宸，而且握得更紧了一些，深棕色的眸子漾着星辰一般黏在洛宸身上，片刻对她低语：“我晓得你在，我不怕的。”
　　洛宸将头看回前方，唇边流过笑意，但她一想起方才信鸽那怪异的瞳色，眉头又不自知地微蹙起来。
　　她是心细之人，有了这样一个不同寻常的发现，自然更谨慎了几分——况且，荒野之上，有信鸽徘徊本就是怪事。是以，洛宸叮嘱所有人，只要再见到鸽子，都要尽可能抓住。如此吩咐过后，众人才继续赶路。
　　现下时节，黑夜来得总要早上些许时辰，远处树影婆娑，似鬼影交叠，属于夜的声音，也终于在四围之中一点点热闹起来。
　　“前面就要到那片林子了，晚上林中不安全，我们就在林边过夜。”陆晴萱习惯了露营，是以不自知地就开始安排起来。
　　“陆姑娘，您以前常在外面过夜么？”傅野闻言起了好奇与兴致，紧跟着陆晴萱的话接道。洛宸也随之将墨玉般的眸子转向陆晴萱。
　　“是啊，常在外面过夜。”陆晴萱笑道，“我娘亲以前上山采药，总要带着我，一来二去，就习惯了。”
　　“陆姑娘，那令尊呢？见自己的姑娘天天风餐露宿的，不心疼？”钟山又笑着接话道。
　　“我爹啊，我爹天天跑马，哪里有空管我。”陆晴萱仍是笑答，“不过也多亏了他东跑西跑南来北往，不然我又怎会晓得这么多有趣的事情。”
　　洛宸唇边浅笑地听着，看得出来，陆晴萱的家庭，曾经很是温馨。
　　这时不知谁又道：“陆姑娘您可是个宝，待我们兄弟好，还有咱们洛大人，同您在一起笑容都比以前多了，以后没事儿您多逗逗她。”
　　洛宸：“……”
　　说话间，陆晴萱正好将眸子向洛宸那边移了过去，结果就正好看到洛宸的浅笑从唇边敛去，随之被面无表情取代。旁人没留意洛宸这些细微的表情变化，陆晴萱却忍不住在马上笑得前仰后合。
　　众人自是疑惑不解，不知她因何而欢欣至此，她却兀自情不自禁朝洛宸偷眼——我逗她，她逗我还差不多。
　　天色越来越晚，郝江化离了曲兰镇，一路上居然忘了提前找个过夜的地方，待他想起来时，四周已经看不到人烟了。
　　寒风呼啸着，将南国最后的温存一点一点排挤干净，枯黄的草叶上凝结的已经不是微露，而是薄霜。郝江化一边凭着印象赶路，一边祈求能不能找到一个过夜的地方。
　　正忖着，突然见到不远处孤光一点，在漆黑的天幕下散发着荧光，郝江化心道老天爷眷顾，便朝着那一点灯火靠了过去。
　　“小兄弟，小兄弟。”
　　他走上前去，见一名年轻男子正在围绕着那一簇火堆盘腿而坐，阖目小憩，便走上前去，寻他搭话。
　　男子听见声响，缓缓睁开了眼睛，郝江化发现，他居然有一双蓝色的眼瞳。
　　“小兄弟，我错过宿头了，深秋夜凉，你这火堆，能否借在下一块地方？”他客气道。
　　男子也不说话，悠悠地站起身朝一边靠了靠，随即从怀中摸出一支细长的笛子，开始悠悠地吹奏。郝江化心道自己旅途劳顿，再说这火堆是你的，也不带这么讨人嫌的。但他寄人篱下，只能忍气吞声，便闭上眼睛枕着自己的包袱休息。
　　他是个古董商，对乐曲之类的并不了解，但是一眼就看出男子手中的是一支骨笛。骨笛是好东西，也不知道他打哪儿来的。不知不觉，郝江化的商人头脑就开始转了起来。
　　乐曲声没过多久便停了，郝江化也昏昏欲睡，只是越睡越觉得有一股腐臭的味道飘进鼻子里。
　　“郝老板，睡我的火堆，是要付报酬的。”男子许久不曾开口，又在郝江化将睡未睡之时突然出了声。
　　郝江化睡得正混沌，哪里及得上反应这话里的深意，只下意识应道：“付，我有……有钱。”但他立刻感觉到不对劲——这男子怎么能知道他姓郝呢？
　　郝江化第一反应就是遇到了流匪，说不定以前就盯上自己了。于是，他猛地睁开眼睛，却发现是比流匪还要可怕的事情——他的面前站了五六个烂了一半的“人”，每个“人”手里还拿了一把又长又锋利的苗刀。它们无声无息，围绕着郝江化，但那空洞洞的眼眶，却几乎将郝江化的骨头看软。
　　男子的蓝色眸子诡异而漂亮，此刻正盯着郝江化：“郝老板，忘了告诉你，我不缺钱。”
　　“那你……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郝江化彻底清醒，求生欲让他下意识开口讨饶。
　　“真的么？”
　　“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我问你，在客栈里，你都同你那位洛大人说了些什么？”
　　“这……你……”郝江化现在如同看见鬼一样，他突然明白过来，站起来想要跑，不料身后竟然也是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他扑通一声软了膝脚，因着洛宸叮嘱过他，不要同外人讲这些事。是以，他几乎纠结得快要哭出来。
　　“不说当然也没问题，”游夜似笑非笑地看着郝江化。“我的宝贝儿们已经很久没有新鲜的肉吃了。”说着，他就要吹响骨笛。
　　“慢——慢——”郝江化怕死，他跪在地上，朝着游夜大喊，“我同她说，在苗疆榾柮寨，有一个叫栖梧的人能看懂苗文，她想知道的答案，去那儿一问便知。”
　　“哦？这就没了？”游夜笑得讳莫如深。
　　“没了！我发誓！”
　　“这个报酬我很满意郝老板，但这只是一半的价格，我还要——你的命！”
　　郝江化一听，当即骇得大叫一声，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四肢被什么东西牢牢地抓住，再也动不了了。
　　地下，地下还有那东西！他被拽着趴在地上几乎要昏厥过去，面前的腐臭味越来越浓，最后竟是一张烂没的脸从地下浮现上来。随后，郝江化亲眼看着数以千计的黑色小虫钻进自己的身体……
　　原本宁静的夜，被郝江化临死前的哀嚎声打破……
　　洛宸陆晴萱一行终于赶到树林边上。整个树林似被浓墨泼洒晕染，在朦胧的月色里，摇曳着它的枯瘦身姿，引人无限遐想。
　　众人将马拴好，开始准备搭建简易的帐篷。陆晴萱见洛宸兀自闷着脸色，就想着怎么才能逗逗她，也算给彼此一个台阶下。正巧抬头，就看到旁边树上一个鸟窝，她便想着里面会不会有鸟蛋之类的。洛宸性子闷，料想童年不会做这等无聊事，说不定能让她觉得新鲜。
　　想到这儿，陆晴萱便没有知会其他人，又趁着洛宸没有看她这边，悄悄走到那棵树下，攀着树干开始攀爬起来。
　　她从小身手灵敏，上树掏鸟下河摸鱼都不在话下，这树本来也是在她征服之列的。怎奈天色太黑，她眼睛看着是鸟窝，心里想的却是洛宸，一个不留神居然登错了树枝，只听咔嚓一声，陆晴萱才觉双腿往下一坠，随即身子也坠了下去。
　　这下完了！
　　她一时慌乱，却没来得及叫喊出声，洛宸早已经御起轻功，朝她的方向追了过去。
　　陆晴萱看到了——不甚明朗的月光下，洛宸仍似绝云白鹤翻翔，登凌惊鸿翩然，很快就轻缓又平稳地将下坠的她兜住。陆晴萱被她抱在怀里，缩在她淡雅冷冽的体香中，羞了个面红耳赤。
　　“胡闹！”洛宸蹙起眉头，声音冷幽，陆晴萱晓得她是生了气。本想给她表现一番，结果闹了这么个大笑话，陆晴萱也有些恼火。
　　她从洛宸怀里下来，不满地哼哼道：“我还不是看有人不高兴，天天心眼儿这么小，开个玩笑也生气。”她一边说着，一边在身后玩弄着自己的手指，全然不知这些小动作被洛宸尽数看在眼里。
　　“我没有生气，只是不习惯。”过了片刻，洛宸才轻声道，“往昔，没有人同我开玩笑。”
　　“那是人家迫于你的‘淫威’！”陆晴萱终于揪住了洛宸一个不算把柄的把柄，心情突然又莫名明朗起来。
　　洛宸沉默下来，但陆晴萱从她的眼睛里揪到了一丝放松，她正想凑上前去，仔细瞧上一瞧，忽听靠近树林的谢无亦大喊：“什么人？！”
　　洛宸的目光瞬间就电光般移向了那边，只见深黑的树林中，一个影子一闪而过。


第23章 现行
　　黑影瘦削，却被浓得晕染不开的夜色倏然放大，极为迅捷地闪进林子深处，使人放松的神经再度紧绷起来。
　　男人们纷纷拿起武器横在身前，并下意识将洛宸围在了后面。洛宸此时又正护在陆晴萱身前，是以，陆晴萱也被捎带着围了起来。
　　这些时日他们变了很多，唯有遇到危险时，率先将洛宸保护起来的习惯不曾改变。
　　静默少时，四周一直没有动静，洛宸左手将了故月，脚步盈盈无声。她用手轻轻拨开挡在身前的蓬鹗和谢无亦，走到树林边缘，方才黑影一闪而过的地方，面色沉静地觑着幽暗昏黑的深林。
　　路过蓬鹗身边时，洛宸身形微顿，贴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句。蓬鹗立时会意，随之握着长剑后退几步，紧紧护在了陆晴萱的身边。
　　有过先前与游夜的遭遇，他们下意识对黑暗中的风吹草动格外敏感，生怕再遇到那种尸人或是其他什么更为诡异的东西。陆晴萱见洛宸就站在那黑林边缘，面前好似对着一张深渊巨口，心中的不安又放大了些许，赶忙朝她的方向走了几步，其间不忘抬起头来轻嗅着。
　　秋夜凉燥，下霜时的轻寒缓缓流经鼻腔，又逢昨日新雨，泥土微润，陆晴萱嗅到了从泥里翻出来的苦木气息。这味道其实很好闻，与药材交叠的混合香差不多，让陆晴萱倒很是受用。
　　她嗅了这般久，并没有闻到一丝一毫令人作呕的气息，才觉心上稍舒，洛宸却突然将故月从剑鞘里拔了出来。
　　特殊的环境和氛围里，每个人的心弦都被紧紧地攫住，在对周遭的怀疑与警惕中被反复拉扯。洛宸突如其来的举动，将众人心中的不安再一次抛到了高崖之上。几个人相视一番，赶紧朝洛宸的方向追了过去。
　　洛宸已经走进了幽林，此时站立的地方是一片空地，周围树影幢幢。因为树木太过高大，好似从空地上空合围，又兜头盖下来一般。人在其中，向上望去，就好似有一张巨大的网悬在脑袋上方，令人倍感压抑。
　　“你看见什么了？”陆晴萱轻手轻脚，终于挪到了洛宸身边。她微动着嘴唇，没有发出声音地同她唇语道。
　　洛宸朝她挑了下眉，仍是轻觑着四周，随后用左手剑鞘在陆晴萱的手腕处点了一点，朝着她身后一棵高大的杉树扬了扬下巴。
　　陆晴萱被提点得明澈，转过头去盯着树上一团黑魆魆的叶影，将净尘悄悄地从鞘中抽了出来。她尽可能不发出一点声响，生怕惊了暗处的某个东西。
　　夜色本就朦胧，林中光线更加暗沉，人在此时做些小动作，非近距离不能看清。但绛锋阁执行任务时，常会遇到这等情况，故而他们有一套专用的“风语”。
　　所谓“风语”，实是口技的一种。洛宸这次也是孤注一掷，在不知对方身份的情况下使用了他们的暗语。还好，她模仿风声下达命令过后，周围并没有什么明显变化——又或者，对方只是故意按兵不动。
　　男人们除了柳毅笙，都在听到洛宸声音的瞬间做出了反应，他们有的原地静默下来，有的则按照暗语内容作出回应，轻手轻脚地绕到了陆晴萱的身侧。
　　柳毅笙虽然不明就里，却也学着身边钟山的模样静蹲下来。
　　风声过耳，犹如长啸，陆晴萱倾耳聆听，能听到鸟羽和树叶摩擦时发出的细响。突然，树上那东西好似被什么惊到一般一阵扑腾，蓬鹗当即朝着那棵杉树御起长剑，只见树梢上一个乱蓬蓬的灰白色影子在剑光过处踉跄跃起。
　　陆晴萱也看准时机，从蓬鹗身侧接了一剑，不待那东西有任何躲闪的机会，一击将其击到了地上。
　　迅捷不过刹那，暗影坠地的同时，洛宸却没有顾及陆晴萱这边发生了何事，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冲了出去。她速度快如风，身影掠处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纵然在这样的情况下，依旧轻捷无声，反倒她身前草丛里，发出一连串凌乱又仓皇的脚步声。
　　陆晴萱一心想去看那坠落下来的东西是什么，也就没有注意洛宸这边的状况。她转过身子，想呼唤洛宸一同上前，才发现身后竟早已没了她的身影，只有远处一片草堆树影摇曳不停。
　　陆晴萱一下子就慌了，天太黑，她又对方才发生的事情浑然不知；更要命的是，其他人也不知道——洛宸就好似在这么多人面前“消失”了一般。她想要喊洛宸的名字，却忌惮周围还有什么；想要回到林子外，又怕洛宸回来找不到她，一时禁不住为难起来。
　　其实她比谁都清楚，洛宸根本不可能找不到她，就是把脑袋倒过来想，她也知道林中找不到就去林子外找，但她就是担心。心思弯弯绕绕，百转千回，纠结得她的胃隐隐作痛。但是那几分忧虑还来不及发酵，她就听得一个男人的声音骂骂咧咧地由远及近。
　　陆晴萱一时诧异，前一刻还在担心洛宸是不是遭人暗算，须臾又将紧张抛却脑后了。深暗处，一个白衣女人正一手将了佩剑，一手揪着一个男人的衣领走来。
　　洛宸面无表情，心口连半点起伏似都不曾有，可见方才的追赶，实在容易到没有什么纪念意义。
　　男人依旧高声叫骂，问候着洛宸的祖宗十八代，洛宸全然不作理会。很快，他骂散了幽林的恐怖，骂跑了众人的紧张，骂醒了迟来的倦意，骂火了一直提心吊胆的陆晴萱——尤其在看到男人的那张脸之后。
　　——你大爷的，上次在客栈姑奶奶没揍你，你还敢跑到这儿来装神弄鬼了！
　　她一想到上次这男人说自己流年不利就气不打一处来，又碍于自己的形象不好动手，急得直哼哼。
　　洛宸随了她那娇俏的小模样，含笑看着，并不言语，只轻轻拍了拍她，示意她先去看一看被她击下来的是个什么东西。随后，洛宸叫过蓬鹗，翻出两条绳索，一条捆了男人的嘴，另一条捆了男人的手。
　　洛宸眼底含笑，语气却冰冷似刀，对男人道：“你太吵了，安静些。”
　　男人：“……”
　　陆晴萱亦是冷眼觑着男人，看他嘴上封着布条呜呜地叫着有半晌，才听了洛宸的话去查看地上的东西。
　　那是只鸽子，尾羽上有一圈暗红，正是先前在草丛中窥伺过他们的那一只。因着洛宸对其已有过简单的描述，陆晴萱刻意留意了洛宸说过的那些地方。果然见它的眼瞳好似蒙了一层灰白的翳，黯淡无神，当真如洛宸所言，如同死的一般。
　　她怀疑这鸽子被人喂过什么有毒的物事才会这般，心中渐渐产生了一个想法。
　　“洛宸，我想把它的肚子剖开瞧一瞧。”到底顾忌这曾是洛宸的信鸽，所以，她还是试探性地问道，“可以吗？”
　　“自然，但要小心。”洛宸轻声应她，同时随着她的动作一并走上前去，路过身旁一丛灌木时，顺手不经意地在上面勾了一把。
　　有了洛宸的准允，陆晴萱手起剑落，干净利索，几下就将鸽子的肚子整齐地剖开。她想动手去扒开那鸽子的肚子，却被洛宸制止。洛宸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递给她，温言道：“用这个。”
　　陆晴萱很快明白她的意思，扭过脸来朝她莞尔一笑。夜色里，她朦胧的容颜就贴在洛宸面前，如同雾里看花，水中望月，虽然迷蒙，却也当真动人。
　　洛宸深眸中晕起一片湖泽，耳根处也微微发着热，但她面上不动，陆晴萱也就瞧不见。
　　有了洛宸的提醒，陆晴萱更加小心，但她并不害怕，她晓得洛宸就在她的身后。
　　——身后有她，总是让人分外安心。
　　陆晴萱唇边含了浅笑，用树枝轻轻拨弄开信鸽的肚子。因着是背对洛宸，她自信洛宸瞧不见她的神情，自然也就不会晓得，她现下是如何的心游神晃。
　　随着信鸽肚子被拨弄得越来越大开，洛宸的心口也开始微微起伏。她离得很近了，轻吐的气息在陆晴萱的耳际徜徉，令陆晴萱忍不住一个激灵。
　　这是无意的温柔撩拨，却堪比最热辣的蛊惑。
　　陆晴萱心中燥痒，不得不勉强稳住自己，专心对付地上的鸽子。
　　果不其然，就在陆晴萱打算再度深入时，一个细小的东西突然从里面跳了出来，宛若弹弓发射的弹丸，令人猝不及防。
　　陆晴萱一个恍惚，向后闪躲时膝脚一软，摔坐在地上。同时，洛宸也果断出手，不晓得她从哪里弄来的细枝，如同先前几次，将这细小的东西直直地钉射在了地上……
　　郝江化到死也不敢相信自己会是这般死法，在那些黑色小虫的咬噬下，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几盏茶的时间过去，游夜看着地上郝江化仅剩的一张面皮，诡秘莫测地轻笑。随后，他将那张面皮捡起来抖了抖，又将一种药物喷在上面。
　　有了这种药物，面皮可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保持模样，不会很快腐烂。做完这些，他又从身后拿出一个装了蛊虫的小盒子，打算通过它，去找寻信鸽的位置。
　　然而就在放出蛊虫的瞬间，他的表情骤然凝固在了脸上，心尖上好似被一把冰刀穿过。
　　——居然感应不到了！
　　——他现在一度怀疑，那只鸽子是不是被这些人炖成了汤。
　　就算洛宸不将蛊虫杀死，鸽子作为宿主已经死去，体内的寄蛊也是活不成的。但是游夜怎能想到，这一切意外之事的发生，竟然都是因着那个男人。
　　他的脸色冷到了极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猛地将手中的人皮摔在了地上，心情有多糟糕不言而喻——费尽心机拿到郝江化的面皮，无非是为了以他的身份更近地跟踪和接近洛宸，可是现在追踪的鸽子死了，他连人都找不到，要这张面皮又有何用。
　　火光已经阑珊，游夜的蓝色眸子里流着失落和怅然。他迎着霜冻的秋风，一站就是良久，最后不得已将手放在唇边，吹响了哨音。
　　一只墨鸦挂着夜色和流霜，很快落在了他的肩膀上，腿上的银色笺筒泛着冷冽的光泽。游夜将新写好的信笺放了进去，轻振臂，将墨鸦送上了夜空。
　　戾王此时已身在苗疆，他没有带多少随从，只有枭和另外两个蒙面甲士在侧。也许是因为心里着急，他每天都很晚才能入睡。
　　“殿下，陆晴萱贱命一条，纵然现下有洛宸帮她，咱们这么多人，不可能杀不了她，您为什么一直不放开了追杀？”枭对此耿耿于怀，之前想问被戾王打断，这一路从京都来到苗疆期间，难保不会多想。是以这会儿忍不住，又将其拎了出来。
　　“陆晴萱诚然好杀，洛宸却不好对付。她能为了陆晴萱背叛我，自然也能为了她去拼命。”戾王说到此处，意味深长地觑了枭，神色微妙，道，“事已至此，告诉你也无妨，洛宸的血——不一般！”
　　枭闻言惊起，又在一瞬间仿佛被冰冻了一般，隔着面具，都能感觉到她从骨子里透出的震悚。她一时有些失神，后一句话如同一把钩钳将她的心狠狠地攫住又扯了一把。
　　戾王此时又道：“追杀，就有可能失了分寸，万一人死了——可就难办了。”
　　枭的嘴唇微微发着抖，没有人知道她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大概也是为了在戾王面前掩饰自己，她只能又问：
　　“那柳毅笙呢？您怎么也……”
　　戾王听完更是忍不住大笑，这次神色倒是意味不明起来：“洛宸现下和柳毅笙在一起，肯定是要把人送去藏兵谷的，而去藏兵谷，无非是想就沥血剑与藏兵谷达成某种合作。倘若柳遗风那老东西发现，当初抵死不承认的绛锋阁送回了自己的儿子，还向他提出了某种请求，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戾王说这些话时，枭正与他对视着。她也是个聪明人，很快就从戾王的提点中猜到了他的打算，只是不知今日何由，戾王的话，令她有了一种莫名的惧怕。


第24章 胃疼
　　“莫要怕，它死了。”林中越发黑了，似浓墨浇灌一般。洛宸语调柔缓，在陆晴萱身边蹲了下来，轻抚她起伏凌乱的肩背安慰着，想她许是先前未曾有过这样的经历，一时怕得紧，又补赘道：“且死得——颇为透彻了。”
　　她将“颇为透彻”四个字咬得很重，这是一种刻意的强调。刻意，总有别样的意味在其中。
　　陆晴萱余悸未消，乍听洛宸这样说，一时神色微怔，但她很快咂摸出味来。自知惶惧已被洛宸尽数看在眼里，脸上不由得开始微烧起来。好在夜色为她做了天然的遮蔽，面上的窘态，不至于被旁人瞧见。
　　她努力平复着，伴着缭绕在身侧，洛宸淡雅冷幽的体香。此时此刻，这就是陆晴萱最好的镇静药剂，但很快又比任何一种蛊，还要蛊惑人心了。
　　洛宸就安静地蹲在陆晴萱身边，不去催促，亦不埋怨，唯有静待。静待陆晴萱的呼吸一点一点平稳下来，洛宸才将故月斜背至身后，腾出两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将她兜住，扶着她从地上站了起来。
　　“此处林深，需得尽快出去。”洛宸一边再度牵起陆晴萱的手，带着她向林外走，一边睨了被绑住的男人一眼，对蓬鹗道，“带他过来。”
　　“是，洛大人。”
　　蓬鹗应声，习惯性地顺势在男人肩膀上推了一把，因着先前在绛锋阁审拿犯人时也是这般，一时没有控制好力道。随着他这一推，男人突然像没了骨头一般瘫倒在地上，看着洛宸开始哼唧。
　　嘴巴被布条封住，男人并不能说出清晰的字眼，是以，那些意义不明的吭吭唧唧和呜呜咽咽，流到众人耳朵里就变成了“嗯呜～嗯……嗯～～”。
　　语调千回百转，抑扬萦曲。
　　陆晴萱：“……”
　　她听着听着，竟然觉得这男人像是在朝洛宸——撒娇？
　　陆晴萱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一边在心里疯狂地敲打着自己，一边埋怨定是洛宸方才在她耳边吐了那几口气的缘故。但她没有料到，很多事情不去想还好，一旦开始就是巨浪滔天、黑云摧城。听着男人那种声音，陆晴萱心里陡然升腾起一阵憋屈意，还说不分明缘由，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洛宸兀自循着原来的速度向前走着，因着陆晴萱的迟滞，身子突然被她在身后勾带住，停了一下。她转过身觑着陆晴萱，见她正微垂了脑袋，神情恍惚。
　　“晴萱？”
　　“……呃嗯？……”
　　陆晴萱的心思早就因着胡思乱想不知飞到了何处，脑袋里越想越多，越多她还越想，想到最后已然乱成一团纠在一起的麻，随之心情也越来越糟、越来越恼。洛宸神色平静地将她望着，她却只微扬起迷茫的眼睛与洛宸对视，连回答都是那样漫不经心。
　　“脸色这般难看。”洛宸蹙起眉头，拉着她向前几步走到林叶稀疏的地方，借着微光将她的面色巡视一番，缓声问道，“你身子不适？”
　　“我有些胃疼。”陆晴萱这会儿扯谎不带打磕巴的，天晓得她现下心里有多不痛快。
　　“想是方才太过紧张，是否……”
　　“我不紧张！”陆晴萱整个脑袋都被自己创造出来的种种填充着，根本无甚心情倾听细忖洛宸会说什么，硬是将洛宸“是否要我抱你出去”的话堵在了口中。她用眼风快速地扫了一眼被蓬鹗拖在身边，吭唧不停的男人，觉得肝也疼了起来。
　　对于陆晴萱来说，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那男人究竟有没有撒娇了。而是洛宸、是她自己……
　　陆晴萱是一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她晓得从见到洛宸开始，生命就好似打开了一个神奇的开关，虽然让人难以置信，可是她并不排斥，甚至于震惊中又暗藏了些许窃喜。数十日的相处，让她觉得只要同洛宸在一起，生活就变得分外受用，无论在何种境况。
　　这些小心思，她从未对任何人言说。她就如同一棵新结了花蕾的树，在和洛宸的你来我往中，不免产生了想要将这一树花蕾摧开的念头。
　　这想法很疯狂，但果实很诱人。
　　只是没想到，这棵树尚未来得及开花，陆晴萱就恍然想起一件很要命的事——洛宸，也是女人。
　　是女人，便躲不掉。
　　天底下有多少女人会拒绝男人？
　　天底下又有多少女人不会对她这样的想法敬而远之、望而却步？
　　陆晴萱如梦方醒，她从未问过洛宸这种事，亦不敢问，甚至连试探都不曾有过——果然一厢情愿都做不得真。一想到这些，她的胃竟真的隐隐作痛起来。
　　好不容易挪出了林子，回到帐篷处，陆晴萱已被这不知怎么生出来的怪异想法折腾得沮丧到了极点。洛宸的神情也随了她的异常微晃不定，不知她究竟怎么了。
　　她凑身上去，将手按在陆晴萱的胃部，嗓音轻舒关切：“现下，可是疼得厉害？”
　　“不是胃疼。”陆晴萱被洛宸按了个猝不及防，不由自主地一颤，倒让洛宸急急地松了手。
　　这一会儿胃疼一会儿又不疼的，陆晴萱也不晓得自个儿说的是什么鬼话。洛宸却从她前后矛盾的话语中，隐约猜出她心有郁结。
　　虽说与陆晴萱一起生活的时日不长，但洛宸却将陆晴萱的某些特点摸索得透彻。她言语、行事向来仔细缜密，绝非不诚恳之人，似今日这般前后矛盾、词不达意，想必是心里乱了。
　　洛宸唇角动了动，疑惑道：“不是胃疼？”
　　陆晴萱猛然反应过来，只得连忙改口：“……疼，但是不厉害。”
　　“原是这般，”洛宸一副深信不疑的样子，一边回应着，一边在她的胃部颇为认真地揉按了一番，“倘若疼得紧，晚饭就先不要吃了，想必疼起来也不会觉得饥饿。”
　　陆晴萱：“……”
　　——可是她饿。
　　人一旦有了心事，直面的问询便会失了作用，这一点洛宸深知。于是她依旧装作不察的模样，叮嘱陆晴萱好好休息，自己则去审问被抓回来的男人。
　　男人一直不曾消停，见洛宸朝他走过去，吭唧得愈发明显。洛宸其间一直偷眼陆晴萱，发现她虽然一副忍痛疲累的样子，却始终没有将视线从自己和男人这边挪开。
　　洛宸何等聪明，见陆晴萱这别扭的小模样自然心中明澈，很快便了悟几分。她依旧不动声色，心中幽潭的涟漪却早已漾开，将夜色也一并润泽了。
　　“你随了我们一路，为什么？”洛宸吩咐其他人生火做饭，自己则在男人身边坐下，拆了堵在他嘴上的布条，“可还是为了那块血玉？”
　　男人：“……”
　　倒也是怪事，被布条堵着嘴时他哼唧个不停，洛宸将布条拆了下来，他反而一声不吭起来，直盯着陆晴萱出神。
　　洛宸感到陆晴萱的眼睛欺了过来。
　　她的唇角勾了上去，脸色却端得板正，好似真的什么也不懂，只专注血玉的表面价值那般继续道：“血玉价值连城，无论你先前所言虚实与否，我都需得掂量几番。倘若我有意中人，又恰好有这样一块价值连城的血玉，想来做定情信物也是甚好的。怎可凭你一面之词，就将它弃之？”
　　陆晴萱此时就如深夜偷食的猫，敏感得很。洛宸的话悠悠地落到她耳朵里，一如在寻寻觅觅中突然出现一缕食物的香气将这只猫吸引，令她的目光再度忍不住攀了过来。
　　她注意到洛宸用了“倘若”一词。“倘若”表示的是假设，既是假设，说明假设的内容还不成立。也就是说，洛宸没有意中人。
　　——没有意中人，就说明，还有时间。
　　陆晴萱上一刻还在为自己的想法纠结到扭曲，下一刻又为自己的发现窃喜起来。
　　她一高兴，自然也不在乎先前说的胃疼的话了，从地上堪堪地爬起来。
　　洛宸看似是在套男人的话，实则将陆晴萱的小动作全都看在了眼里。见她过来，还是十分关切道：“怎的起来了？胃舒服了？”
　　“舒……舒服了。”她这会儿才觉得刚才自己是有多可笑。不过为了掩饰，她只能又清了清嗓子，假装不知情地问洛宸：“他招了没有，有没有说跟踪我们的目的？”
　　“未曾，我见他确然不是装疯，问他什么都不曾回应，只对你身上那块玉颇有兴趣，一直盯着你那边看。”
　　陆晴萱方才就一直偷听着这边的动静，自然知道洛宸说的是实情，但谎言已经说出去了，就得圆过来。她只得继续装糊涂道：“我这真是血玉么？要是那样，不如扔了的好。”
　　“倘若真是血玉，就是价值连城，我自是不信血玉凶杀一说。如果日后有人以血玉为聘，我也乐得欢喜。”
　　！！！
　　洛宸话音始落，陆晴萱就心尖过水，突然像攫住了一个大秘密，漾得她心绪迷蒙，欢喜也似春雨那般润了进来。
　　洛宸眉眼带笑将她觑着，见她的面容在火光映照下越发红润，这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朝自己的帐篷处走去。
　　陆晴萱的心里已然漾满了清甜的蜜，伸手将怀中玉佩拿了出来，紧紧攥在了手心里。
　　洛宸回了帐篷，默默从包袱里翻出一支毛笔和一把匕首。毛笔的笔杆上已经有了三五刻痕，那是洛宸在发病第二日开始刻下的，每过一日，刻下一痕，以便在下一次沉疴发作前，早做准备。
　　她不敢告诉陆晴萱，故而将这毛笔藏得很好。若是陆晴萱晓得，她以这种方式面对注定躲不掉的苦痛，只怕是要掉眼泪的。
　　洛宸拿起匕首，垂眸在上面刻下浅浅的一痕，唇边牵起一丝苦笑：“晴萱，我不会让你——等太久。”她低声呢喃，随后将东西恢复如初，出帐篷时恰好见陆晴萱来喊她吃饭。
　　“你在做什么呢？”陆晴萱像只多疑的仓鼠向里张望了一圈，“吃饭了，蓬鹗炖的汤很好喝，这让我很意外。”
　　洛宸故作惊讶：“晴萱你品尝过了？想来胃痛已然痊愈。”
　　陆晴萱：“……”
　　——她怎么又……哪壶不开提哪壶！
　　陆晴萱所言非虚，蓬鹗的汤炖得确然美味，在缺少佐料的情况下还能做得模样规矩、香气四溢。霜寒夜里，众人围火对坐，任凭后背的风再凉，胸前也被烤得暖烘烘的。这场艰辛又危险的逃难，就这样在他们手里，俨然变成了丰富又刺激的露营。
　　“还从没见过你这样的杀手，”陆晴萱小口抿了一口汤，对蓬鹗笑着说，“早知你厨艺这样好，当初在医庄，就该让你帮我一起做。”
　　“那你恐是第二日也吃不上饭了。”洛宸默默端起汤碗，放在唇边轻吹了两下，淡然道。
　　“为什么？”
　　蓬鹗当即红了脸：“陆姑娘，我……我只会炖汤。”
　　陆晴萱：“……”
　　洛宸眼角爬上一丝笑意，由着他们笑闹不再言语，只垂眸喝汤，转头就透过氤氲的蒸汽，觑见了在一旁眼巴巴盯着他们锅碗狂咽口水的男人。她端起手里的碗，左右晃了晃，见那男人的眼珠跟着晃了晃，这便起身走到他身边。
　　“饭菜足够，想吃就要听话。”洛宸的声音清冷，却在众人的喧闹声中格外突出。他们纷纷安静下来，扭头看向她。
　　“你一路从曲兰镇跟到这里，是因得你认识这块玉，对么？”
　　男人的眸子晃了晃，颤颤巍巍地点了点头。
　　洛宸又道：“你一再强调血玉不祥，莫非你晓得这块玉的秘密？”
　　男人的喉头又动了两下，但不置可否。洛宸的眉头轻蹙，谁料男人突然大叫一声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开始往来的方向跑。他叫得十分惊悚，好似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东西，又因为手被绑在了身后，一时无法掌握平衡，跑出去没多远就一头抢在了地上。
　　众人都被这一下弄得不知所措，洛宸却不紧不慢地从他身后走来，听他哆哆嗦嗦地呢喃：“死……死了，都死了，没……一个活着，都死了……”
　　“什么都死了？”陆晴萱本是见男人疯癫才追过来的，结果正好听到了他说的话。她一时不解，贴在洛宸身边问道。
　　洛宸见男人在地上时而清醒，时而疯癫，料想一时也问不出什么，又怕陆晴萱一知半解后心中反而不快，只应她道是疯话。她把男人从地上揪起来，让蓬鹗予他饭吃了，随后再度将他的嘴巴用布条封了起来。
　　洛宸出手果断，没给男人留一点情面，陆晴萱看在心中，倒是隐隐欢喜。
　　饭吃到一半，陆晴萱想起先前同洛宸上街买的那些小物事。那原本就是她买来，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送给洛宸这些跟班的，为此她还被洛宸揶揄了一番。她现下高兴，又没有什么事情打岔，便悄悄起身去了帐篷里，将那些小物事拿了出来。
　　那是一些红色的流苏挂件，上面坠了不尽相同的小木片，木片上或是一个“福”字，或是一个“瑞”字，又或者是一个“祥”字。陆晴萱当着洛宸的面，把东西分发给几个男人，连柳毅笙都有一个——她平生无他愿，只想身边的人能够平平安安，流年顺遂。
　　众人领了挂坠，一个个被陆晴萱感动得险要痛哭流涕——即使曾经是一颗冰冷的心，也会在爱与关怀之下，逐渐消融的。
　　陆晴萱心满意足，洛宸却在此时悄悄来到她的身后。鼻尖上骤然飘过一抹冷香，令陆晴萱蓦地紧张起来，果然，她一回身就贴在了洛宸胸前——一片柔软、馥郁。陆晴萱的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洛宸反倒神色委屈，低声询她道：“晴萱，没有我的么？”
　　“当初是谁嫌幼稚来着？我怎的想不起来了？”陆晴萱早就猜到她会把这事儿拎出来，这会儿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她一边在洛宸面前“装模作样”，一边还不忘瞥着眼睛观察，小算盘打得劈啪作响。见洛宸好像确然信了没有她那一份，微露失落时，她却突然开怀，攀了洛宸的胳膊，在她耳边轻声细语：“有是有，但——不是现在。”
　　“不是现在？”
　　“不是现在！”陆晴萱一口咬定。
　　淡月疏星衬着火光，勾勒着陆晴萱的动人。洛宸定定地看着她，眼底涌动着光彩。须臾过后，她的唇角牵起，饶有兴味道：“缘是这般神秘，我定会欢喜。”


第25章 新安排
　　“你都不晓得是什么就欢喜了？”陆晴萱睨着洛宸撇了撇嘴，装出一副不满的模样道，“定是在诓骗我。”
　　“怎的是诓骗？鹅毛之贵，又并非在它原本的价值上，这世上许多物事，因着出现时条件不同，会远远超过它的本值。”洛宸一本正经，乌溜溜的眸子盯着陆晴萱瞬也不瞬道。
　　“那你倒是说说看，怎么个条件不同法？”
　　“怎的突然在意起这个？”洛宸没再接着陆晴萱的问题回答下去，而是故意反问，“莫非你也要送我鹅毛一类的物事，因着本值不高，要创造条件抬高它的价值？”
　　陆晴萱：“……”
　　她想听的是这个吗？！
　　况且，她晓得洛宸对黄白之物根本不屑一顾，之所以这般说，无非是在套自己话。
　　不行，绝对不能上当！
　　想到这儿，陆晴萱觉得这话不能再接下去，只好垂了眼睫闷声闷气地嘀咕：“我才不告诉你，反正是你自个儿小心眼儿。清者自清。”
　　洛宸听她这般说，眼中的笑意都似要晃出来，嘴上却依旧规矩道：“是我不好，驳了晴萱你的好意。但——”她说着，端起了汤碗，用纤长手指浅磕了一下碗沿，“倘若你我再这般说下去，汤可要凉了。喝了凉汤，恐是又要胃疼。”
　　陆晴萱：“……”
　　她算是看透了，洛宸好似就不会好好聊天，处处给她挖坑，挖了坑她就真往里跳。所以，为了避免被洛宸绕死，陆晴萱很明智地选择了闭嘴，转身坐了回去。
　　看着她的玲珑背影，洛宸眼底的笑意更甚。
　　篝火在寒冷的秋夜哔剥。众人收拾好炊具，倦意开始一阵高过一阵地翻涌上来。
　　平日里，这些人无论表现得如何从容与坚毅，在接连不断的奔波与打斗中，紧张与伤痛下，身体终归也会吃不消的。
　　他们一直不敢轻易倦怠，这会儿难得放松下来，顷刻间，竟似被疲惫湮没了一般。
　　男人们围着篝火，身上凌乱地裹了些衣衫、毯子之类的物事卧地而眠；陆晴萱则与洛宸躺在帐篷里，风霜不侵……
　　“洛宸……”
　　“……嗯？”
　　陆晴萱躺了一晌，也不晓得自己睡着没有，突然就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喃了一句。洛宸的呼吸略微一滞，翻了个身过了片刻，才轻声应她道。
　　陆晴萱在洛宸身边动了动。一团温热的体香缠绵着将她包裹。她其实很想一脑袋拱进这团香气中，又怕自己太过得寸进尺，惹了洛宸生厌，只能蜷起身子，窝在一个和她不即不离的距离。
　　“你……困么？”
　　“做什么？”
　　“我好像不是……特别困，想和你再……说会儿话。”
　　洛宸本来已经睡着，不知何由被她莫名其妙地唤醒。这会儿听她话说得断断续续，根本就是困到迷糊了。
　　陆晴萱潜意识里贪着洛宸，睡不踏实，但意识却是混沌的，她这会儿上一刻说出去的话，转眼就记不住了。
　　“你不困么？”洛宸问她。
　　“也快不……我想说……那个……也没什么……”
　　瞧瞧，这都说的什么乱七八糟。俩人看似在那里一问一答，其实半点有用的信息也没说出来，净是废话。陆晴萱兀自在那里困酣娇眼，欲开还闭的，洛宸却笑得眼波流转：“可是，我很困。”
　　她唇边敛着笑意，轻声对困得稀里糊涂的陆晴萱说道，同时伸手揉在了她的脑袋上。洛宸悄悄运了些内息，在陆晴萱的几个穴位处施以恰好的力道，轻柔和缓地揉按。没过多久，陆晴萱舒服得渐渐睡熟。
　　陆晴萱的呼吸沉了下来，洛宸这才慢慢放开手，替她掖好被角。随后，她抱了一床毯子走出帐篷，靠着林子最外边的一棵树坐了下来，阖眸浅睡。故月就被她牢牢地环在胸前。
　　意识一点一点进入混沌，洛宸的心口平稳且规矩地起伏着，呼吸声融进了静谧的凉夜。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在营地里响起。那声音很轻，比微风吹过衣摆发出的摩擦声还要清浅，但是却很持续。每当有碎石被不小心碾碎，发出稍大一些的声音，那人的动作又会略停片刻。
　　每个人都很疲累，即使就睡在那声音旁边，也没有谁醒来。洛宸兀自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唯有脑袋轻轻偏了一个角度，正好朝向声音出现的方向。
　　不久前还疯疯癫癫的男人，这会儿又好似清醒得很。他先是从侧躺的姿势翻跪起来，然后一点一点往篝火边挪动，当与篝火只剩下一点距离的时候，便悄悄地调转过身子，将被捆住的双手凑近了篝火，在上面炙烤。
　　布条不比麻绳，火很容易就烧起来，且会沿着布条一路烧上去，所过之处皆是明火。疯男人被火烤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洛宸眯着眼睛将他轻觑着，眼底流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男人终于烧断了布条，估计也被烫得够呛。他哆哆嗦嗦，又极为迅速地将手上剩余的、被烧得滚烫的布条甩下来，开始偷偷摸摸地往路边上走。
　　走了两步，他突然又想起来什么，返身回来，从先前放干粮的包袱里摸了一个馒头，这才继续上路。
　　疯男人自认为做得隐蔽、天衣无缝，实则全被洛宸看在眼里。待他走得远了些，洛宸默默地从倚靠的树下站起身来，走到靠在一起睡着的钟山和傅野身边，轻轻摇醒了俩人。
　　“……大人？”
　　随着这一声低喃，其余的人也都下意识地迅速坐了起来，谢无亦甚至连眼睛还没有睁开，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唯有帐篷那儿没什么动静。
　　洛宸竖起食指，贴在自己的唇前做了一个动作，随后拍了拍钟山的肩膀，面朝着疯男人刚才待过的地方，压低了声音道：“人，跑了。”
　　众人：“……”
　　困意须臾间荡然无存，他们纷纷把头扭了过去，一个个面露愧色、张目结舌地盯着空荡荡的地面。没多久，谢无亦又把目光转回来，锁定在篝火旁被烧黑的半截布条上。
　　蓬鹗懊丧得像只蔫巴茄子。
　　洛宸轻摇着头，并没有责怪他们，只转头对钟山和傅野低声说：“他此番跟来本就意欲未明，方才我看了他逃跑的全过程，一时亦无法确定他这疯病的真与假了。他刚走不久，你们跟上去。若他真疯，习惯定会驱使他回到曲兰镇，盯住他便好。”说着，洛宸将先前备下的银两递给俩人一些，“若是假疯，他一定会收拾东西尽快逃离曲兰镇，你们也不必再追，等在那里便好。从藏兵谷回来，我定会先到曲兰镇与你们会合。”
　　“大人，那倘若他还有其他动向呢？”钟山不放心地又追问一句。
　　洛宸微抿起双唇，垂眸思索一阵，对二人说：“能盯则盯，但不要干涉——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遵命。”既已问清了洛宸的命令，二人便不再耽搁，解了马匹转身就要往上跨。
　　就在他们准备策马狂奔之时，洛宸突然在身后压着声音将他们叫住，抬起手指了指一旁的帐篷。
　　钟山和傅野相视一眼，恍然明白过来，连忙老老实实下了马。待牵马走出去一段路程，才又跨了上去。
　　蓬鹗站在洛宸身边，低声问：“大人，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洛宸将剩下的银钱重新拿给蓬鹗，背对着他打了个哈欠，闷声回道：“睡觉。”
　　陆晴萱这一夜的确睡得踏实，是以，早起的习惯也自然而然地又回到了身边。
　　她睁开眼睛，鼻尖因着秋寒微微泛着凉。再次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她这才发现，身边除了洛宸的包袱，并没有她本人。陆晴萱脑中一个激灵，下意识就从帐篷里钻了出来。
　　还好！
　　只见洛宸怀抱故月，身拥薄毯，正靠在先前钟山的位置上睡着。晨曦眷恋她的侧容，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长睫投影，薄唇浅勾，又将她的清丽动人勾画到极致。
　　陆晴萱安静地看着她，眼中几乎要晃出水来，又禁不住隐隐发愁——这世上有一种苦，叫爱而不得，思而难求。
　　不知看了多久，头顶上空倏然响过一阵振翅声。因着先前经历过鸽子事件，陆晴萱下意识抬头往天上看去。
　　只是晨起觅食的鸟，无甚异常。
　　陆晴萱仰着头，发自内心地笑了笑，这才迈开步子，朝洛宸身边走去。她想要叫醒她，让她去帐篷里睡，而不是守着一堆冷掉的营火渣。
　　然而就在手即将抚上洛宸的肩膀时，她却蓦地停滞了，对潜藏危险的本能感知，令她迅速觉察到了周围异样。
　　——昨夜洛宸分明是与她一起睡在帐篷里的，怎么会到了外面？
　　——还有，营中分明……少了三个人。
　　陆晴萱的思绪瞬间活跃起来，可她刚往下想了一星半点，就觉得汗毛都要倒竖起来了。脑袋里瞬间涌进了种种可怖的猜想，因着事发突然，每一种猜想还都不完整，有的只是一些零碎的、前后不成立的片段。可这些，已然让陆晴萱毛骨悚然。
　　她忘记了自己的本来目的，开始紧张地环顾起四周来。悬停在洛宸身前的手腕，冷不防被另一只冰凉的手握住。陆晴萱立时吓得一抖，挣扎着就要向后退去。
　　那人手下的力道并不算重，但因着抓在了要紧处，陆晴萱一时无法挣脱。随后，那人居然又欺身上来，同时一道欺过来的，还有陆晴萱分外熟悉的那缕白梅香。
　　“洛宸？他们……”
　　“没有事。你且来，我慢慢说与你听……”
　　戾王一路长途跋涉从京都来到苗疆，他素来不喜欢浪费时间，打算简单休整一日，就去寻他此番要找的人。
　　但是他昨夜睡时又不早了，因着在客栈里把带出来的地图看了一番又一番，将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所以，他起晚了。
　　枭站在门外，手里抱着替游夜传书而来的墨鸦，静默得似一尊雕像。
　　戾王醒来时，她就是这般站了近一个时辰。
　　“殿下，游夜来消息了。”在得到戾王准允后，枭将信笺从墨鸦的腿上解下来，进门呈递给戾王。
　　戾王此时只披了上衣并未系好，胸前健硕的肌肉赤条条地暴露在晨曦中。枭抬眸一眼，就看到上面许许多多凌乱的旧痕——那是他这么多年来，与诸多敌手较量后留下的。
　　戾王拿了信笺，一边看，一边漫不经心地在屋内踱起了步。偶尔经过枭的身边，枭只得赶忙低下头去。
　　“游夜遇到麻烦了。”不知他将信看了几遍，分明就是几行字而已，却看了这般久。
　　枭闻言眉头轻皱，抬起一双疑惑的眼睛看向戾王。
　　“猎物跟丢了，但是——”他微微闭上了眼睛，思绪似乎正在以极快的速度盘算着什么。等到再次睁开眼睛，他反而不再言语，而是带着一丝阴沉的笑径直走到书桌前，用桌案上的秃笔残墨，给游夜写了一封回信传达命令。
　　“殿下？……”
　　“即刻动身，我有新安排。”
　　“遵命！”
　　听完洛宸的解释，陆晴萱终于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也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但她很快就发现了一件令她更紧张的事——听洛宸讲述疯男人如何逃脱，又如何让钟山、傅野暗中跟随的片刻工夫里，她整个人几乎是陷进洛宸怀里的。看那架势，就差蜷起腿抱成球，对着她奶里奶气地“喵”一声了。
　　这可不得了！
　　饶是没有发觉还好，等意识到自己居然做了一件这么矫情的事情，陆晴萱恨不得找个地缝出溜进去。
　　忒丢人了！
　　但是好像又不对。她记得方才，分明是洛宸一点一点将着她的手把她往怀里带，她听故事听得入迷，这才一点一点……
　　想到这里，她一脸难以置信地把目光移到洛宸脸上，谁知只得到了洛宸面无表情的回应。陆晴萱晓得她是在装，奈何又抓不住证据，只好悻悻地朝她撇着嘴，然后顶着滚烫的脸，去忙活一群人的早饭。
　　没过多久，男人们陆陆续续睡醒。用柳毅笙的话来说，他困得要死要活，本是不会这么早醒的，但蒙眬中总感觉有人拿着一块特别好吃的东西在他的鼻子前晃荡，馋得他口水直流。要是再不醒来，估计会被流出来的口水呛死。
　　“此言甚是在理，待会你可多吃一些晴萱做的饭。”洛宸听完柳毅笙的描述，颇为赞许道。
　　柳毅笙：“……”
　　陆晴萱：“……”
　　——分明是在胡说八道，怎的就有理了？
　　陆晴萱心道这女人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这些弯弯绕绕，明明……明明刚认识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
　　23章最后几段有点小bug，现已修改，但不影响阅读，也不影响理解情节。
　　想看最新的朋友可以返回去看一眼。


第26章 骂人
　　用过早饭，众人不消多说地自觉分工，收拾好行李准备踏上第二日的行程。
　　柳毅笙告诉洛宸，藏兵谷的位置并不难找，混江湖的几乎都知道。但是想要进入藏兵谷核心，需得绕过九溪十八涧，翻到雪山之巅才可以。
　　“雪山之巅？！”听这话时，陆晴萱正往马背上捆她那个装满针线药剂、必要时可救命用的小匣子。她捆扎的手法熟练，本可一次成功，不料因着一时诧异滑了手，一条皮扣不曾拉紧便脱开了。
　　“我还以为藏兵谷得在一个水草丰美、景色宜人的地方，没想到会是在雪山上。”她笑得温婉，同时赶紧将滑脱的那只手从另一只手下面穿过，再度拽住那条皮扣。洛宸见她那姿势着实拿得辛苦，便上前帮她。
　　“若是放牧养马，水草丰美自然合适。”洛宸伸出手替陆晴萱拽紧另一条皮扣，身子很自然地向她靠近，在她耳边轻呢道，“但藏兵谷中‘养’的，俱都是旷世神兵，高寒干冷的环境才能‘生活’得更好。”
　　“你……”陆晴萱被她在耳边说得心痒，白皙的双颊不觉飞上一片红霞，她薄怒轻嗔地拍了洛宸肩膀一下，蔫蔫地对她道，“你又笑我。我又不跟你似的，怎会晓得这些事情？”
　　洛宸顺了她这一拍，当即向后退了半步，复又紧跟着迈上前来，解释道：“不曾，我只是瞧着你作这般想法甚是可爱，你莫要气恼。”
　　陆晴萱：“……”
　　可爱？
　　洛宸居然说她可爱！！！
　　陆晴萱像被突然抹了一勺清甜的蜜，一直从唇边甜到心窝里。但她依旧装得矜持，将其中一个皮扣系好扎紧，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模样，对洛宸理直气壮道：“谁说我生气了，我只是对你这种……好似我什么都该知道的认知有……些许不满。”
　　洛宸闻言一怔，陆晴萱心底暗着欢喜，然而洛宸旋即又道：“陆大人教训的是，往后，小人定不会再犯。”
　　陆晴萱：“……”
　　倘若早知洛宸会这般“低眉顺眼”，她是断然不会说那些话的。
　　须臾过后，陆晴萱在洛宸的默契配合下，成功把小匣子牢牢地捆扎在了马背上。因着期间说了些许闲话，实际用掉的时间，比捆扎匣子需要用的时间还略长了一些。
　　不远处柳毅笙一只手忙活，终于将最后一件包袱放在了马背上。他又走近了一些，看着站在骏马身后长久不曾大动过的两人，扬声问道：“陆姑娘，洛大人，你们搞完了吗？可以出发了吗？”
　　搞？这话咂摸着味儿不对。
　　洛宸：“……”
　　——我们什么也没搞。
　　陆晴萱：“……”
　　——我们只是聊个天。
　　面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陆晴萱和洛宸冷着脸色，从骏马身后一前一后地走出来。柳毅笙全然不知自己说错了话，还朝二人招了招手。谁知洛宸和陆晴萱并不回应，只在路过他身边时，毫不留情地一人剜了他一眼。
　　柳毅笙：“……”
　　陆晴萱心中仍有猜虞，因着时间关系，却只能一边赶路一边问询。
　　她不晓得柳毅笙说的九溪十八涧，是一个怎样的地方？是九条小溪加十八落深涧，还是只是一个地名？骑在马上思来想去，最后想到恶心，陆晴萱也不记得有什么地方叫这般名讳。
　　洛宸本是骑马走在最前面的，后来听陆晴萱在后面发问，便渐渐放缓了速度，待陆晴萱赶上前来，好与之骈行。
　　柳毅笙这时也驱马走到众人中间，解释道：“所谓‘九溪十八涧’，指的其实是百凛山脉的秀峨峰。秀峨峰峰头不高，自峰顶至山脚处有九段径流，宛若九条小溪；每一条出现径流的地方，总会有两段特别陡峭的山势，看上去好似两落深涧。九条径流，伴随着生成十八落深涧，故曰‘九溪十八涧’。”
　　缘是如此！陆晴萱听柳毅笙讲着，脑海里已然勾勒出一幅“九溪十八涧春图”。她本就喜欢山山水水，怪石险峰，料想春日十分，秀峨峰定会美得不可方物。可现下已近冬日，水落又石出的，只道可惜自己没有这个眼福。
　　洛宸在脑中将路线大致勾画了一番，神色微凝道：“你先前说要绕过‘九溪十八涧’，莫非那座山我们不可翻越，需从山脚下绕行？那可要远出近两倍的行程。”
　　“谁说不是呢。只是这秀峨峰，已经六年多没有人上去过了。”柳毅笙不禁叹息。
　　“这是为何？”陆晴萱上一刻还在勾描点染令她心慕不已的九溪十八涧春景，不想下一刻又得到如此令之意外的回答。她有些着急，抢在洛宸前面把话问了出来。
　　洛宸观察着她的神情——疑惑、惋惜、不甘，不由得轻牵了唇角，同时一丝惊喜流过眼瞳。
　　柳毅笙更是面露憾色，悻悻道：“被抓以前的几个月，我虽在江湖上游历，却也时常与家父以书信来往。有一日他在书信中告于我，说往常可以直达谷中的九溪十八涧突然走不通了。我问他缘由，他道亦不明原委，只说是有诡物阻拦。”
　　“诡物？！”
　　众人几乎异口同声，惊得柳教笙险从马上跌下去。他赶紧拽紧缰绳，清了两下嗓子，局促道：“诶，诡物。是以，我方才说要‘绕’过去。”
　　这还真是稀罕，藏兵谷虽然算不上什么正儿八经的门派，在江湖上却也声名显赫，怎的就会和诡物扯上关系？
　　洛宸听完柳毅笙的话，眉头皱了一皱，随即敛起表情，缄口沉思起来。陆晴萱见她这般，心情一时也不明快，虽然深有疑惑，却也不愿再问。
　　游夜断了追踪的线索，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只好待在那间破庙里静待戾王的回信。他漠然地缩在一个角落，闭着眼睛，面朝残破的庙门小憩着。
　　外面的声音很杂乱，风声瑟瑟，草木萧萧，连尘沙在草野间游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天地却很寥廓，车马无喧，更无人烟，只有自然的呼吸在天盖地庐之间一呼一吸。这一瞬，他仿佛已融进了周围的环境里。
　　睡了有一段时间，似有一阵微风掠了进来，游夜陡然睁开了眼睛。他那双幽蓝色的深瞳凝住门外的那片白色，瞬也不瞬。
　　——少时，一根鸦羽从天上缓缓飘落下来。
　　游夜终于缓缓起身，苗服上的配饰碰撞，发出泠泠声响。走出庙门，墨鸦突然从庙宇上空飞下，稳落于游夜勾起的手臂上。
　　戾王回信了！
　　游夜迎着阳光，略有焦躁地取下鸦脚上翻着银浪的笺筒，将密信取出，一字一句地看，表情也随之一点一点发生着改变。看到最后一字，他的幽瞳中起先闪出一丝诧异，随之又被迟来的彻悟所取代。
　　他将密信引火烧掉，连同住过的破庙也付之一炬。随后，他引了一匹快马，径直往藏兵谷方向而去。
　　柳毅笙的话一直在洛宸的脑海中兜兜转转，她第一时间就察觉出些许的不对劲。这条路出现问题的时间，与柳毅笙被囚禁的时间，太巧合了。陆晴萱平素亦是聪敏，自然也听出了柳毅笙话中的暗示和无奈。
　　只是，就目前他们的情况，尚没有将此事彻查的能力。故而，洛宸声色如旧，兀自命众人按照原定计划，先行赶往藏兵谷。陆晴萱在她身侧，几番侧目觑她，见她神色平静，不由得越发担心。直到终于有一次洛宸没有防备，陆晴萱瞥到了她轻蹙的眉宇，捕捉到了里面的迷茫和担忧……
　　他们的脚程越发快了。
　　按照柳毅笙的说法，九溪十八涧应是他们首先要到达的目的地。山脚下有一个茶棚，开了数十年，平日里供给过路客商茶点酒水以作休憩。当然，如果有想在此过夜的，只要人数不很多，自然也是可以。
　　既然左右都要绕过这九溪十八涧，不如一鼓作气先行到此，再花几日休整，也正好可以利用观念上的时间差，将可能躲在暗处的敌人甩开——这是洛宸的打算，看似是为了尽快赶到藏兵谷，实则只有陆晴萱明白，她是想尽快到当地了解一番，这九溪十八涧所谓的“诡物”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一连行了数日，夜间时而在村镇中过夜，时而风餐露宿，直弄得风尘仆仆，颇为狼狈。
　　幸而，就在陆晴萱以为今夜又要在荒郊野外以天为盖，以地为庐的时候，路边居然出现了一间简易的客栈。洛宸一来怕再次错过宿头，二来因着陆晴萱，便提议先在此安顿下来。
　　陆晴萱已经数日没有沐浴，虽说事出有因，但是一想到自己可能已被出的汗、染的尘腌入了味，她就觉得十分尴尬和不自在——尤其是洛宸每次靠近到她身边时，她都免不了要唾弃自己一番。明明这般欢喜与她在一起，却又因着太过难为情，不得不一天比一天与她保持开一段距离。
　　陆晴萱的这番举动，洛宸自然看在眼里，她心思原本就那般玲珑，不难猜到陆晴萱心里在想什么。是以才有“因着陆晴萱”一说。
　　其实陆晴萱大可不必如此，毕竟，他们这些人中谁不是这样呢？连洛宸都无有例外。
　　见陆晴萱这般别扭的样子，洛宸心中闷着笑，并不直接言明，只在吃饭时，故意放了今夜她想沐浴的消息给了陆晴萱。她说得含蓄至极，却把所有的意愿都归在自个儿身上，所以自然而然，陆晴萱在毫不知情中，顺着洛宸给她搭好的台阶就下来了。
　　“洛——宸？！”
　　“……”饭未至中局，对面桌上一个女人突然朝洛宸这边大吼了一声，语气惊疑、理直气壮。洛宸当时正垂眸喝茶，闻声微有一滞，随之轻送了目光将说话的女人觑了一番。
　　众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得心中一个激灵，但见洛宸依旧稳坐，只是将头又抬起来几许，便只得稳住不动。洛宸再度垂下眼睫，将茶杯贴在了唇边，眼角却早已纹出一丝掩不住的笑意。待一杯饮尽，她终于抬起头来，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对面的女人，缓声道：“叶柒——叶道长，数年未见，别来无恙？”
　　陆晴萱：“……”
　　随着洛宸的话音落下，对面的叶柒终于像是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噌”的一声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显得尤为激动，端着饭碗走了两步，想起这般不妥，只得将饭碗放下，一边往这边走一边道：“洛宸你个狗东西，我以为你十年前就死了呢！”
　　陆晴萱：“……”狗东西？
　　男人们：“……”喊的谁啊？
　　洛宸：“……”骂我！！！
　　作者有话说：
　　叶柒：“狗东西？狗东西？？狗东西？？？”
　　洛宸“……”
　　陆晴萱：“……”
　　叶柒： (*?????)
　　我：“小叶啊，不管怎么样，骂人是不对的。”


第27章 叫姐姐
　　叶柒终于见到了活的洛宸，激动地口无遮拦，只可怜洛宸被骂了个猝不及防。她暗忖着如何开口把话题挑开，不料旁边六个人的目光已然齐刷刷向自己欺来。
　　叶柒快步来到她身前，没等洛宸作何反应，长胳膊猛然抡起，环在了洛宸的玉颈上。洛宸纤眉蹙起，嘴唇动了动，似有欲言。但那些话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有身子坐得愈端，好似僵直了一般。
　　陆晴萱：“……”
　　她懂了，这原来是个不正经的道士！
　　陆晴萱心中莫名泛起一通不自在，却又不能明着说，只盯着洛宸的俊容怏然不甘。
　　洛宸被叶柒用胳膊箍着，坐在座位上杵了片刻，终于开了口。她将叶柒的胳膊从自己身上拿下来，压低了声音道，“阿叶，我现下不同往日，你莫要这般。”
　　“什么？！”叶柒听了，神色微滞，随后却气得就要跳脚。
　　洛宸的意思是，她现下在世人眼中，尚有一个人人厌弃的身份；再加上戾王那边不知有没有派人跟踪自己。倘若叶柒这一叫，惹来旁人眼光，很容易造成某些麻烦。
　　谁知叶柒把她的意思完全理解偏了。
　　十年未见，尤其以为她死后伤心了这般久，原以为今日再见，她会同自己一样欢喜，结果听到的是这样一番回应。叶柒要恼，倒也在情理中。
　　她被洛宸拒绝得心火旺烧，抬手对着洛宸的后肩膀就是一拳。
　　蓬鹗方才就已警戒起来，一双眸子死死盯着叶柒的一举一动。她这会儿才将手抬起，蓬鹗就拿起了身边的长剑。
　　——拳头落在身上的闷响与长剑出匣的铮鸣同时响起。
　　“蓬鹗，休要造次！”
　　洛宸一时大意，忘了身边这些人与叶柒并不相熟，这才没有闪躲。叶柒那一拳听声音似是很重，其实也只是声闷，打在身上并无甚感觉。但是对于脑中时刻绷着一根弦的众人——尤其是蓬鹗来说，却无异于最直观的威胁。
　　“怎么，你还敢动手？！”叶柒更加不依不饶，凌厉的眼风直接朝蓬鹗射了过去，“知道我和她的关系吗？”
　　蓬鹗：“……”
　　他也懂了，这还是个恶道士！
　　无奈被洛宸喝住，蓬鹗只好举着长剑，一时愤愤难平。
　　洛宸：“……”
　　自己好像捅了一个大马蜂窝。
　　陆晴萱自始至终没有插过一句话，叶柒说的每一个字她却俱都听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那句“知道我和她的关系吗”一句。她自然不晓得洛宸同叶柒的关系，也不想知道，虽然刻意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却好似莫名其妙漏了一个窟窿。
　　“哎我说，他是你跟班？”叶柒丝毫没有注意到周围人的表情，伸手扯过洛宸的茶杯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口，对洛宸道，“我不知道你这十年是怎么过的，但是既然他是你跟班，你就要让他对我好一点。”
　　蓬鹗：“……”
　　陆晴萱：“……”
　　他俩现在恨不得把叶柒给剁了。
　　也许是与洛宸同甘共苦了这些时日，陆晴萱发现，洛宸方才那句话的深层含义，她是可以明白的。看着叶柒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地在那里不做回应，陆晴萱终于沉不住气。
　　她走到洛宸身边，以一个绝好的角度挡在了二人中间，礼貌地笑道：“叶道长是么，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未经别人允许就对别人动手动脚很不礼貌？”
　　“小姑娘，刚才我就注意到你了，你是我们家洛洛什么人啊？眼睛就没离开过她。”叶柒笑答，兀自在那不知死活地拱火。
　　洛宸：“……”
　　陆晴萱的槽牙都快要咬碎了，面上仍旧浮着笑意：“我自然不是歹人，叶道长不必紧张。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不明就问。”叶柒丝毫不以为意。
　　陆晴萱继续报之一笑：“虽说道不言寿，但我仍要冒犯一句，叶道长今年多大了？”
　　“你也知道是冒犯，不过我呢——倒也不在乎这些。小姑娘，我今年二十四岁了。”
　　陆晴萱闻言，笑得更加意味深长，对叶柒道：“原是如此，那——小姑娘，你该叫我姐姐。”
　　叶柒：“……”
　　她被陆晴萱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洛宸此时就在陆晴萱身后，虽无言语，却笑得眼波流转。
　　叶柒仗着和洛宸熟识，觉得洛宸怎么也得给她这个面子。未料出师不利，不仅没有得到洛宸“赏脸”，还被陆晴萱摆了一道。
　　虽说叶柒自幼随她阿爹研习道学，也时常镇个鬼捉个妖。但她心性纯然，近二十年的光阴，也未能将她磨成那些长居山中的老道。这会儿在陆晴萱手里吃了憋，立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尖的猫，不加掩饰地就要发作出来。
　　安静的客栈先前已被她搅得分外热闹，为数不多的几桌食客，更是笑意盈盈地扭过头来，看这深秋夜场中难得一见的闹剧。
　　叶柒怒火中烧，朝着陆晴萱就要干上去，洛宸且从后面倾身，挡在了陆晴萱身前。
　　这下彻底讨不着便宜了！
　　叶柒仿佛瞬间看透一般，扬起眸子恶狠狠地剜了洛宸一眼，随后头也不回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她身上道袍翩然，竟与她盛怒下的模样如此格格不入。
　　陆晴萱看了，忍不住腾起一阵小得意，好似护住了一件极为珍贵的至宝。
　　叶柒显然被气得不行。她的座位边上，摆放着一个比故月还要稍微长几寸的桃木匣。那是她的锁妖匣，里面还有一把桃木剑。如此宝贝，她却在众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目光中，将桃木匣放倒，随后一脚跺了上去，然后撑着下巴偏着头去，与洛宸对视。
　　但见她眼神幽怨，分明一副有我没有陆晴萱，有陆晴萱没我的架势。
　　洛宸的玉眸中揣了笑，暂时把叶柒晾到了一边，转身朝陆晴萱身边挪了两步。
　　陆晴萱的眼睛一直不曾离开洛宸，她这一转身，很自然地便与她四目相对。陆晴萱方才还理直气壮地与叶柒斗嘴，这会儿却突然在洛宸的眸光中心虚起来。
　　洛宸一点一点凑身，越是靠近，陆晴萱就越发忐忑。从叶柒的话里不难推断，她认识洛宸至少有十年，可自己呢？才认识洛宸多久？纵然有千般不爽，她也不该……
　　想到这儿，陆晴萱又觉一股懊悔堵了心口。
　　“在想什么？”洛宸笑觑着陆晴萱，意味深长地问她，每个字都极尽温柔。
　　陆晴萱突然觉得有些惭愧，眼眶微灼着，对洛宸嗫嚅：“你……生气了么？再怎么说她是你朋友，我是不是……是不是不该……”
　　“她性格本就如此，我亦觉得不适应，算来，倒是替我省去了教训她的麻烦。”
　　分明是在安慰人，陆晴萱听了，面颊却烧得更甚。她沮丧地垂了眸子，对方才的行为反省起来。
　　“晴萱。”
　　“我……”她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洛宸了，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既委屈又可怜。
　　“晴萱，你当真不必如此——且附耳过来。”洛宸在她的背上轻拍两下，随即将双唇贴到她的耳边。
　　陆晴萱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依言做了。她的耳根滚烫，洛宸轻吐芳泽，又给那抹灼热添了一把旺盛的火。
　　叶柒垮着脸，看着两人在这边咬耳朵，亦不知洛宸对这小妖精说了什么。只看到陆晴萱听了洛宸的话，起初震惊一番，紧接着欢喜一番，最后又尴尬了一番。叶柒见她神色不一地看了自己好几眼，还以为这俩人又憋了什么坏。——憋坏就憋坏，反正她什么也不怕，倒要看看你们俩狗东西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又过了两盏茶时，洛宸同陆晴萱交谈一番后，叮嘱众人继续用餐。她自己则白衣翩然，朝着叶柒那边走了过去。
　　“怎么，不重色轻友了？”
　　叶柒斜着身子，给了洛宸一个自认为最标准的白眼，哼哼道。洛宸倒是不甚在意，只在她身侧坐了，端起她刚刚冷好的一杯茶，声音漠然又轻盈，似是怕被旁人听到：“你这般说，倒也不错。”
　　“……什么？……”叶柒以为自己听错了，盯着洛宸愣了半晌，突然极为不自然地笑了，“你骗我的对不对？你肯定是骗我。”
　　洛宸此时却只专注于喝茶，从茶壶里漏出来的一片翠色茶叶，被她用气流吹得上下翻卷。她垂着长睫，反问道：“咱俩多少年交情了？”
　　“你废话！”叶柒现在俨然一挂开了封的炮仗。
　　“那不就是了，这么多年，我几时骗过你？”
　　叶柒：“……”
　　她信了，洛宸来真的。但她怎么也想不通，洛宸怎么会同这个小妖精“勾搭”在一起。带着九分不解和那仅有的一分羡慕，叶柒看陆晴萱的眼神都好似有些不正常。
　　陆晴萱对洛宸这边的情况一直颇为在意，但是洛宸声音太轻，她听不到两人究竟说了些什么。只看到洛宸也往叶柒的耳边凑了凑，说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话。
　　叶柒的表情比方才陆晴萱的好不了哪里去，同样起初震惊一番，紧接着欢喜一番，最后又尴尬了一番。陆晴萱见她时不时往自己这边瞟，每次表情还不一样，也同叶柒一样，只当她憋了坏要对付自己。
　　“你……你怎么不早说？”叶柒听完洛宸的话，居然一改先前的伶牙俐齿，说话颇有些磕绊起来，“她……她知……道么？”
　　洛宸的眼中水光一片，在客栈灯笼的照耀下，流着动人的光彩。但她的声音却是涩然的，隐隐透着不忍与无奈。她看着叶柒摇了摇头，轻声道了句“未曾”。
　　那是一段她不想触碰的经历，经历中有陆晴萱对她的恩，自然也有她对陆晴萱的愧。比起直接告诉陆晴萱，她更想以一种更加含蓄、渐进的方式，以及自己的余生将她补偿。
　　“洛宸……”陆晴萱终于熬到了其他人吃饱喝足，她很不喜欢这种被晾在一边的感觉，就想着叫洛宸回来。这般轻喊了几声，洛宸当真很听话地从叶柒身边站起来，往陆晴萱这边折返来。
　　“你……和她说了……什么？”陆晴萱觉得自己问这话，有点不要脸。
　　洛宸觉她这般模样甚是有趣，也回她道：“想问……便……问，何必扭……扭捏？”
　　陆晴萱：“……”
　　她居然敢学自己。
　　陆晴萱顿时觉得自己要委屈死，以致连聊天的兴致都没了。叶柒却在此时走上前来，换了个人一般温言对陆晴萱道：“陆姑娘，叶某方才多有冒犯，不知陆姑娘原是洛宸的救命恩人，还望陆姑娘不要怪罪。”
　　“……”陆晴萱想问的事情没有问明白，转眼又被叶柒的大反转弄了个不知所措。她只当叶柒说的是洛宸左腹受伤，与她包扎那一次，只好礼貌道了声“客气”。
　　得，她的问题不用问了，应该可以猜到洛宸给叶柒说了什么。
　　彼此交谈了一阵，不住店的食客前前后后地离去，他们这才发现客栈里居然只剩下了他们八个。陆晴萱和叶柒从洛宸口中分别了解了彼此，不久前还看对方不顺眼的两个人，居然和谐到以“晴萱”和“阿叶”相称起来。
　　“所以，现在没人了，洛宸你个狗东西，该告诉我你这十年都躲在哪儿了吧？”
　　感情叶柒还是什么也不知道。陆晴萱不由得想替她揩一把眼泪。
　　“你当真想知道？”洛宸一本正经。
　　“废话！”叶柒心急火燎。
　　于是洛宸低声，将自己十年里如何带领绛锋阁的事，挑挑拣拣同叶柒说了一些。谁知她晓得了真相反而直接炸了毛，指着洛宸骂道：“你个狗东西，为非作歹十年，你对得起我吗？”
　　洛宸倦懒地抬眸道：“我现下又不是，况且，这好像与你没甚关系。”
　　叶柒：“……”
　　互相又揶揄了一番，陆晴萱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便问道：“阿叶你这次出行，可是又要去什么地方捉妖？”
　　叶柒大概没料到陆晴萱会这样问，眼中飘过一丝伤怀。她的心口起伏得略微明显，片刻才道：“是捉妖，亦是报仇。”
　　作者有话说：
　　直击陆晴萱和叶柒斗智斗勇现场，三个女人一台戏，我倒要看看叶柒干得过谁 。 (*?????)
　　下面几章就要到藏兵谷了，老家伙好一通闹，洛宸和晴萱的感情也会一点点升温，不，是更上一层楼。


第28章 不可去
　　“报仇？”洛宸眸光微疑，语气亦随叶柒的应答一道冷了下来，“你此行，是为寻仇？”
　　“是，寻仇。”提及此事，叶柒脸上的笑容转瞬消逝，整个人宛若跌进了寒潭窟窿里，无论是眼神还是言语，俱都蒙上了一股难以言及的冰霜与低落。
　　她无奈又自嘲：“可我又不晓得这算不算‘寻仇’。我阿爹到死都不知是被何妖物袭击——你说，连仇人是谁都不晓得，能叫‘寻仇’吗？”
　　——被妖物害死！
　　——叶柒的父亲！！
　　——那个颇为厉害的老道！！！
　　洛宸方端茶欲饮，闻言身形蓦地一滞——她自幼与叶柒相识，叶柒的父亲对她亦视如己出。此刻听到叶柒的话，她忽觉心上一沉，似被人用力攫住心口，狠攥了一把那般难受起来。
　　洛宸惯常隐忍，此刻情绪的变化却是突然的。陆晴萱就坐在她身侧，能感觉到她那一瞬间明显的不对劲。
　　见洛宸有些伤神，陆晴萱不知为何就从桌下伸出了手，轻轻覆上洛宸微凉的手背，继而又挪移到手心，随后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温度透过掌心，一路递至心尖。洛宸的心口略有凌乱地起伏了片刻，又渐渐在陆晴萱无言的安慰里平静下来。她抬起头，一双深眸敛着水光，凝视着对面兀自神伤的叶柒，婉言道：
　　“既是报仇，自当有个仇家，你言说不知是何人所为，此番又是欲往何处？”
　　“不知和尚是谁，知道庙在哪儿也是一样啊。”叶柒眼角泛着晶莹，叹了口气仰头看着天。
　　“那现下可知晓了？”
　　“知道，就在九溪十八涧。”
　　！！！
　　又是一个让人毫无准备的回答。
　　叶柒冷着脸，一边应着洛宸的问题，一边把身边的锁妖匣搬起横放至腿上。她曲起两根手指，将外匣敲得咚咚作响，声音回荡在深夜，听来似在敲一口大棺材。
　　“九溪十八涧不干净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多少前去收妖的人有去无回。结果就在去年，不知老爷子听了何人碎语，再加上多喝了些酒，就扬言要去秀峨峰上捉妖。我当他是醉话，没拦……”
　　叶柒一边说一边时不时地摇两下头。
　　她性子纯然外放，总给人通达之感，事实上却比任何人更容易钻牛角尖。就算她此刻不明说，洛宸也知她心中定是后悔万分。
　　想起柳毅笙不久前才提到九溪十八涧上的诡物，洛宸心思不免深了些许。陆晴萱本就乖觉，对此也有所猜度，不禁与洛宸对视一眼，垂眸细忖起来。
　　叶柒说了一阵，情绪越发不能稳定。她索性把店小二扯过来，跟他要了一坛酒开始往肚子里灌。
　　陆晴萱见她先前茶饭皆用了不少，再这般饮酒，只怕过会儿要吐出来。
　　“我娘亲走得早，阿爹他……是很厉害的捉妖师。怪我！倘若我能拦住他，他又怎么会……会死得那般……，”叶柒一边倾倒着苦水，一边不停地往肚子里灌酒，“你们可知，那妖物连我阿爹的骨头都没有给我留下。”
　　她想借酒消愁，可是酒，又何尝不是苦涩的？
　　她喝得本就急猛，脸上很快漫起醉意，却仍旧执着于寻仇一事。不觉中，手边茶杯被她碰翻，茶水倾出，浸湿衣袖。
　　“我……是阿爹一手……一手教的，什么妖鬼我都……能收拾了，我要报仇，去秀峨峰上报……报仇。”
　　人喝酒的契机有很多，高兴了可以喝，不高兴了也可以喝，有时又纯粹是为了应酬才去喝。而在诸般契机中，唯有心情不好时，往往更容易醉倒。叶柒此时便是如此。
　　她仰头吞咽，唇边酒渍顺着她修长的脖子缓缓流下，沾湿了她领口的衣料。洛宸没有帮她擦拭，只默默地看着她，任由她发泄。待她一口气灌了一通，才起身近前，将她还要往嘴里送的酒坛拦住放到一边。
　　“阿叶，你醉了。”她轻声哄着叶柒。
　　“我醉了？唔……好像……是有点晕。”叶柒扶着脑袋晃了两晃。
　　“既然醉了，那便听话去睡，明日再言寻仇之事。”
　　“那……行，洛宸你要帮我听到没？”她酒后新醉，竟有些磨人起来。
　　洛宸的肩膀被她按住拍了两拍。
　　见她这般，洛宸微默片刻，轻道一句：“好。”
　　叶柒果然听话地往客房走，行了一半发觉锁妖匣不在身边，又踉踉跄跄折返。她很仔细地抱了匣子，这才脚下打着磕绊回去。
　　“你不会让她去的，对么？”目送着叶柒摇摇晃晃的背影，陆晴萱恍觉心尖蒙上一层同情。她生来就没有什么人与之争斗，随着父亲陆羽练练功夫，母亲姜明心钻钻医术，流年无奇但顺遂。
　　在爱与被爱中，她从来没有机会体会恨是什么滋味。
　　“报仇”二字写来，不过寥寥数笔，可叶柒方才，分明为这数笔，承受了心上最痛的磨折。陆晴萱同情她，“恨”——果然是这世上最难消解的痛与涩。
　　听到陆晴萱问自己，洛宸将眼神从叶柒身上抽离回来，转到她身上。她唇边含了一丝苦笑，对陆晴萱道：“你这般冰雪聪明，后面的路，想是会顺利很多，我也可少去几分担心。”
　　洛宸分明在答非所问。
　　可陆晴萱不想去纠正她。往常，她总对洛宸的这类话很是欢喜，可今夜，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洛宸遣了众人去休息，因着先前说到沐浴一事，便与陆晴萱去烧置热水。
　　客栈不大，没有专门的浴房，二人只得将水烧好再端进客房，简单擦洗一番。
　　明明是陆晴萱觉得身上脏得没法见人了，这会儿她却故作矜持，要洛宸先洗。
　　洛宸倒也不推辞，因着她晚饭时分说了要沐浴的话，倘若推辞得过了头，只怕陆晴萱回过味来，更加不好意思。
　　她将装热水的桶放好，脱了外衫，随之又垂首去解里层衣物。怎料余光一瞥，才发现陆晴萱竟还在门口杵着。
　　她正盯着洛宸的衣领，眼神有些犯了呆，表情亦是让人捉摸不透，也不知又想到了什么。
　　洛宸的动作早已停下，见陆晴萱仍旧毫无察觉，这才似提点一般对她言说：“晴萱，我的伤已痊愈，你不必再帮我沐浴。”
　　“……”陆晴萱被她一句话点醒，转瞬又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她心道自己也太不要脸了，居然做这么龌龊痴傻之事，只好支吾着掩饰：“我……没有想帮你沐浴。”
　　“嗯，明白了。”洛宸俨然一派透彻模样，“不是想帮，那便是——想看？”
　　“不……不是，”陆晴萱惊得连退了两步，脸颊瞬间红成了熟透的柿子，她突然有点后悔待在屋里没早点出去，不然哪儿来这么多尴尬。
　　她慌里慌张地打开门，背对着洛宸道，“你慢慢洗，我……我走了。”她话都不及说完，俨然一头受惊的小鹿，赶忙夺门而逃。
　　洛宸望着被关上的房门轻笑，抬手将衣物尽数褪去，同时左手一点一点抚上了腰腹间的那道伤疤上。
　　第二日，叶柒醒来，首先想到的便是报仇一事，便背了锁妖匣，去向洛宸辞行。怎料洛宸早已等在了她的客房门口，不等她迈步站稳，先抢进屋内，重新把门关好。
　　“阿叶，这个仇——你暂时不能去报。”这种事情，她素来开门见山。
　　“啥？这是为什么？”叶柒把东西都收拾好就差撒丫子走了，被她这突然一下子说蒙。她狐疑地看着洛宸，一时不知是自己酒还没醒，还是洛宸疯了。可一看洛宸神色凝重，分外不似说瞎话诓骗她的模样，心里又不免发了虚。她只好蔫道：“不让去，合该有个理由吧？”
　　“是有理由，所以我一直在等你起床。”
　　“打住！”听她这样说，叶柒突然又想到一种可能。她斜着眼睛睨着洛宸，警告道：“先说下，说什么为了我的安危着想我可不听。”
　　“不会。”洛宸觑着她，颔首正色。
　　“那你说吧。”
　　于是洛宸将她对九溪十八涧的所有猜测与现存疑点，俱都一五一十告诉了叶柒。甚至迫于叶柒的死缠烂打，将找沥血剑的事情都透露了些许给她。要求只有一个：报仇时机不到，暂缓。
　　洛宸一片好心，哪知叶柒听了居然跳了脚，火急火燎就要和洛宸干起来。恰逢陆晴萱来找洛宸，直听得叶柒在屋里嚷嚷：“你个狗东西，昨晚你还答应会帮我！”
　　洛宸声音清冷，回她道：“昨夜你醉了。”
　　“我醉了你更不应该骗我，欺负一个醉鬼，你要不要脸？！”
　　陆晴萱撇了撇嘴，心说这怎么就不要脸了，比起她那些有意无意做出的不要脸事，简直小得不值一提。随后但听洛宸又道：“我是应了你，但并未言说是今日。”
　　叶柒：“……”
　　屋里有了片刻的安静，想来叶柒被洛宸的话噎住了。陆晴萱心里暗笑，同时又想起来昨夜沐浴之事，脸上一阵没来由的燥热。她勉强稳住心神，抬手敲响了房门。
　　脚步声一点点凑近，洛宸从里面将门打开来。
　　见陆晴萱进来，正在火头上的叶柒用眼风扫了她一眼，不满地哼道：“怎么，你也来当说客？”
　　“是啊，不当可不行。”陆晴萱笑得优雅而礼貌，对叶柒道，“我才刚认识了你这个朋友，洛宸也与你十年未见了，怎么忍心看你去送死？你听话，先回去，报仇之事暂且放一放。”
　　“时机到了，我亦会联系你，到那时自会帮你，可好？”洛宸也再一次温言相劝。
　　说实话，真要说报仇，叶柒不是不心虚。她阿爹道行如此之深，都惨遭不测，她又怎么能……可是让她什么也不做，她心中又实在愧怍万分。现在洛宸给了她一个很好的台阶，倘若她再不知趣地下来，只会自讨苦吃。
　　但是她着实不想在嘴上功夫败给洛宸，于是，只得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应了下来，而且附带了一个条件。
　　“你说。”
　　“你们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免得你到时候又诓骗我。”
　　洛宸：“……”
　　我几时诓骗过你？
　　陆晴萱：“……”
　　你到底诓骗过多少人？


第29章 顾遥雪山
　　“我不管。不让跟着，我就去秀峨峰报仇。”叶柒上了脾气认死理，话语间缠出些许无赖道，“现下我阿爹走了，我了无牵挂，是死是活也无甚重要。”
　　她这话说得露骨，话外之音更是明显，洛宸听了心中一片涩然。陆晴萱只好在一旁继续劝慰：“怎能说无甚重要？洛宸不是说了，并非不让你报仇，只是暂且缓上一缓，再说……”
　　“晴萱。”陆晴萱的话尚未说完，忽听得洛宸叫住了她。她犹疑地将头转过来，盯住洛宸的眼睛，一时难解其意。但听洛宸又道：“不必劝了，她想跟便跟着吧。”
　　叶柒的脸上闪过一丝释怀，分明一派“你就是玩不过我”的表情。但洛宸晓得其中那一丝更深的意味。
　　“这一路上太危险，她跟着会不会……”此时的叶柒，俨然一个任性的孩子，陆晴萱不想由着她，心中惴惴难安，似是还要争取一番。洛宸并不急于回应，只将她的手握了，对叶柒道：“既欲同往，那便再检查一番东西，半个时辰后出发。”
　　她嗓音清冷踏实，令人心安。
　　叶柒闻言，悄悄给了洛宸一个颇有感激的眼神。陆晴萱也在洛宸握住她手的那一刻，很默契地不再坚持。
　　随后二人转身出去，在门外相互对视一眼。一个深眸藏情，一个目光灼灼，又俱都敛了太多复杂的滋味。
　　的确，陆晴萱起初以为，洛宸只是不善于与人争辩才放弃了劝阻。直到后来洛宸握住她的手，在手心里写了两个字给她，她才恍然明白。
　　那两个字是——归宿。
　　“大人，我们真要带这么个祖宗上路吗？”蓬鹗从昨晚开始就对叶柒没什么好印象，尤其是她仗着同洛宸的关系那样对自己说话。他偷偷跑到洛宸身边，趁着没有旁人嘀咕道：“带着个女人多不方便，而且……”
　　他正说得情绪激昂，下一刻又戛然而止。他觉察到洛宸的眼神欺了过来，想说的话登时噎在口中。
　　洛宸神色漠然，疑忖着道：“我不是女人？”
　　蓬鹗：“……”
　　“晴萱不是女人？”
　　蓬鹗：“……”
　　“大人，我……我不是……”蓬鹗自觉说错了话，连忙垂首后退几步，神色亦显出说不出的紧张与拘谨来。
　　很多习惯养成了，便很难改变。方才洛宸不过语气冷了些许，蓬鹗就又似在绛锋阁时那般恭敬起来。
　　洛宸端了一阵，瞧他这模样甚是有趣，但又觉得太死板，便不再打趣他。她微皱了眉头，道了声“死脑筋”，随后，还得温言向他解释：“叶柒父亲已故，世上再无亲人。她没有其他朋友，你可知，若非此番被咱们碰到，她寻仇的结果会怎样？”
　　蓬鹗一时语塞，兀自在那儿安静地杵着听，目光中渐渐流露出不忍，紧攥的拳头亦不自知地松弛下来。
　　洛宸将这些尽数看在眼里，慢条斯理又道：“放弃一事，对任何人而言都是困难的，但凡遇到一点能让他重新坚持下去的理由，他都断然不会再选择这样一条路。”
　　她说得分外含蓄，蓬鹗却已然了悟。他朝洛宸拱手作揖，权作赔礼。
　　洛宸道了声“不罪”，随之将手中包袱递交给蓬鹗，顺手从他头顶摘下一片微黄落叶，又朝外面拴着马匹的方向扬了下头，声色和缓：“去吧，同他们几个也知会一声。”
　　“是。”蓬鹗这才接了东西，转身去清点行李。洛宸长身而立看了少时，唇边终于勾起一丝笑意——泛着点疼，掺了些苦，但又不无庆幸。
　　“端架子——好玩吗？”
　　洛宸：“……”
　　不多时，陆晴萱的声音突然趁人不备地从身后响起，听那口气，定是看到了方才洛宸与蓬鹗说话的全过程。洛宸一时惶惶，勉强装出镇静模样，兀自立着不动。陆晴萱哪里觉得能够，偏生要绕到她身前，笑盈盈地将她觑了：“不说话，就是默认。”
　　洛宸：“……”
　　她性子素来静漠，即使是憋坏，也都在暗地里偷着坏，这次难得起了玩兴，居然被陆晴萱抓了个正着。
　　洛宸面无表情，将陆晴萱面部的所有细微变化瞧了个透彻，只是依旧不言亦不动。陆晴萱心里早乐开了花，她不用想都能晓得，洛宸此刻定是觉得没面子极了。
　　“你——笑我？”果然，在陆晴萱笑靥轻绽的注视下，她终于开了口，只是实在闷得不像话。话里话外，怎么陆晴萱听来，都似她被欺负了一般。
　　陆晴萱直笑拿她没办法，见她一直“警惕”地杵在原地，连表情都不敢做，无奈才决定放她一马。
　　二人随后回屋，将最后一点行李清点完毕，带着叶柒一并踏上征程。
　　后面的行程出奇平顺，原本以为戾王定会有些许小动作，结果却连跟踪的人都没有见到。叶柒没有见识过先前那些怪异骇人之事，自然也不会对此多有上心，倒是洛宸和陆晴萱他们，在长时间的平静中，越发难以控制起心头的疑虑和紧张。
　　再平静的河面，下面都可能藏有杀机四伏的暗流，况且戾王本就是汹涌着兼天巨浪的深涡湍流，此时越没有动静，越让他们感到惊悸不安。
　　他们的脚程并不快，叶柒的马虽说比他们的要好上一些，仍是一连行了近十日，才终于到达九溪十八涧的脚下。
　　柳毅笙抬起头，望向那条昔日的山道。因着数年没有人上去过，狭道已被杂草遮了原时模样。他心中不免感慨，再想想自己被废掉的右手……
　　——就算柳毅笙能够做到隐忍不说，恐亦无法真正释怀。
　　洛宸默默关注着柳毅笙和叶柒两人的动静，她面上安闲淡然，实则黯然神伤。她能感觉到这是一个局，但有关这个局的一切，目前却一无所获。甚至，她都想不通自己是从何时被卷入的。
　　“洛大人，”柳毅笙将周边环境顾看了一圈，发现与六年前并无二致，找到洛宸道，“过了这九溪十八涧，前面就是我说的雪山。这么多年，没想到这茶铺还在，你不如在此休息几日，待我回谷中通报后，再派人来迎接你。”
　　说着，他回头，给洛宸指了指坐落在不远处的那家小茶铺。——的确是年代久远了些。
　　悬挂于门前的茶幌已被阳光洗褪色彩，秋日和阳暖照，映得它的皮面隐隐泛着白，只有那个大大的黑色“茶”字勉强可认。
　　“原本九溪十八涧景色绮丽，有很多不是去藏兵谷的游客，千里迢迢来此，只为一睹秀峨峰芳容，茶铺自然生意兴隆。但是我看这几年……”柳毅笙摇了摇头，又和众人再次看向茶铺方向。
　　那里零星坐了几个散客，彼此还相距较远，想来互不相识。甚至还有几个，连马匹都不曾拴好，只随意松了缰绳，任由马儿在茶铺附近闲游。他们喝茶的速度很快，亦无细品之意，分明是想解了口渴之耐，赶快离开这个诡物横行的地方。
　　洛宸盯着茶铺有一晌，心中已然将后面的事情推演盘算了一番。她唇角极为掩饰地勾了一下，对柳毅笙道：“我对住店无甚兴趣——况且，旁人皆是独来独往，我们这些人往前一坐，岂不招摇？”
　　“这……”
　　“少谷主，你可还记得我先前对你说过什么？”
　　柳毅笙：“……”
　　他心道你说的话多了去，谁知你指的哪一句？
　　“你是我的筹码，对也不对？”
　　柳毅笙：“……”
　　他以为洛宸早忘了这茬儿，怎的在此时旧事重提——小心眼儿，忒小心眼儿！！！
　　“不是这个意思洛大人，藏兵谷好歹也算我的地界，你身份尊贵，又是客人，我不可能让你就这样……”他客气地解释给洛宸听。
　　“莫非你还想兴师动众，大张旗鼓地迎接我这位‘绛锋阁主’？”
　　“这是自然，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哪有不敬之理。”
　　这确是柳毅笙的真心话，若非遇到洛宸，他极有可能再度被抓回去。是以，他自认为这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说辞定能打动洛宸，也好让自己能有机会表达心中谢意。
　　可惜的是，洛宸从一开始就没有这个打算。面对柳毅笙的盛情，她只将纤眉陷得更深。
　　“洛大人，你……”柳毅笙还想往下说，余光一瞥恰好看到洛宸的凝重神色。他瞬间明白了——明白自己合该闭嘴，于是老老实实地立在原地，噤了声。
　　“怎么了？”见两人此时都默然无言，陆晴萱来到洛宸身边，低声询问。蓬鹗也将其他人召聚起来，在洛宸较近的地方垂眸细听。
　　洛宸半命令半叮嘱道：“此番拜会藏兵谷，用什么身份都好，唯独不可用绛锋阁的身份——“曾经是”也不可以。事关后面顺利与否，谁也不许说漏，可清楚了？”
　　“遵命！”
　　最先给出回应的，永远都是蓬鹗这些绛锋阁的人。他们习惯了接受洛宸的命令，又很少提出异议。也许他们不清楚洛宸的决定是基于什么做出来的，但知照做总不会错。
　　陆晴萱本也有些许疑惑，但稍加动脑忖了一忖，瞬间了然。她看着洛宸突然就笑了，笑得得意而狡黠；洛宸自然回了她一个一模一样的浅笑。
　　“可是，这是为什么？你们的身份越高，商谈事情会越平等，成功的可能性也更大不是么？”柳毅笙还是不明白。
　　陆晴萱闭起眼睛撇了撇嘴，心道这男人怎么这么死脑筋，巴不得上前给柳毅笙一个白眼吃。
　　“少谷主，你了解自己的父亲吗？”
　　柳毅笙：“……”
　　“那你可知你被囚禁之后，你的父亲又为你做了什么？”
　　“我……”柳毅笙心尖微颤，鼻尖上一滴汗珠滑落下来。面对洛宸的质问，他发现自己，回答不上来。
　　“柳谷主曾携谷中弟子大闹绛锋阁，在场诸位，亦有当年事件的见证者。谢无亦如今能好好地站在这里，是因着我当年情急之中拉了他一把。这些，想必你是不会知晓的。”
　　“我……”柳毅笙的脸色忽然变得说不出的难看。他凭借洛宸的话一点点描绘出当年情形，同时也在这一刻替柳遗风感到后怕，甚至有一瞬，他怀疑自己的老爹会不会已经伤残在家了。
　　原本该近乡情怯，因着被囚禁太久，也没想到自己会出来，这次归家，他一路上还算平静。可是现下一想到柳遗风大闹绛锋阁，柳毅笙终是心神难宁起来。
　　洛宸看出他的心思，开口宽慰：“柳谷主那次不曾有失，莫要担心。只是，若此番我们将一开始并不承认囚禁的你送回他身边，又开口另提要求，你说他老人家会作何想？”
　　“别……别说了。”柳毅笙的头有些没来由的发昏，“我就说，你们是我先前游历江湖结交的朋友，不惜余力救我出来的。”
　　“这便是了。我们稍作休整，随后立刻出发去雪山。”听他这样说，洛宸终于笑道，“顾遥雪山，对么，少谷主？”
　　柳毅笙：“……”
　　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顾遥雪山，乃他们此行最后一站，而藏兵谷的核心所在，就在顾遥峰上。
　　叶柒站在离山脚最近的位置抬头仰望，只见灰绿色的短小植被并没有向上蔓延多长，山体就被银雪覆盖。琼花飞舞，多数盖在了尘封多年的旧雪上，还有少数落在山脚，零星可爱，好似春日飞散的梨花。
　　众人不免惊奇。虽说随着山势越高，温暖的地方也有可能见到雪景，但像这样从山脚处就落雪，还真是稀罕少见。柳毅笙解释说是地势的原因，不然也不会在一进这片地界，就觉得冷了许多。
　　洛宸从马上下来，朝进山口处一块巨大的石头走去。陆晴萱的目光随着她身移影动，最终停落在她身后那件新的毛领斗篷上。
　　先前她们一起凑钱置办了些许冬装，其中就包括斗篷。其他人挑选的颜色不定，唯有洛宸选了一件素白的。
　　她喜欢穿白衣，陆晴萱亦欢喜她穿。那白色的高雅总与她的身段气质贴合得完美无缺，一如她此刻白衣翩然，行走在不时落下的白雪中，宛若雪国来的仙子，一举一动都点染了雪样的温柔。
　　陆晴萱扬着一双深棕明眸，随了她的身形一点点挪动，见她在那块石头前停下，最终也下马朝她亦步亦趋地跟过去。众人赏着雪景，在周围漫步着转悠，不一会儿也都随了洛宸，聚在那块石头前面。石上刻了这样一首诗：
　　琼玉之巅别晚照，龙凤匣里惜残威。
　　千岁不闻江湖事，百代红尘一朝归。
　　“奇怪？我不记得这里有这样一首诗啊？”柳毅笙将那诗看了又看，到底找不出关于它的半点印象。
　　洛宸抵着那石刻，将诗句读了两遍，渐渐揣摩出其中意味，一时惆怅黯然。陆晴萱亦伸出手，在那石刻处摸着，片刻后凄然对洛宸道：“人的心性也会变，对么？”
　　“对。”洛宸丝毫不意外陆晴萱能读懂自己此时心思，但深空般的眼底仍旧禁不住漾起欣喜。她转头对柳毅笙道：“少谷主，家就在前面了，还不走么？”
　　柳毅笙读了石刻，正在替柳遗风叹惋，叹惋他竟被逼到要靠避世来求安稳的地步。然而经洛宸提点，转身凝望被白雪点缀的山路，他又笑了起来：“对！回家！”
　　如此，众人将马匹放在山脚下，任由它们在此吃草饮雪，随后，开始步行上雪山。
　　雪景于洛宸这些经常奔走各地的人而言，自是平平无奇。但对于南国长大的叶柒和陆晴萱，当算旷世奇景。
　　南国冬日偶有下雪，也俱都绵软轻柔，不成气势。此番见到春日飞花之势般的大雪，二人心中的欢喜亦是不言而喻。
　　陆晴萱从地上攒起一个雪球，一时起了玩兴，朝走在前方的洛宸轻唤。同时扬起了握着雪球的手。
　　洛宸悠然转身，只见迎面飞来一个白色的东西。她本可以轻松躲开，却故意没有动，只微微偏了身子，让那团白白胖胖的雪球，碎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哈哈，洛宸你怎么……哈哈哈，怎么都不躲开。”陆晴萱被她装出来的笨拙模样逗笑了，随之又攒了一个，朝蓬鹗丢了过去。
　　蓬鹗不知其中意味，只觉一个东西朝自己飞来，当即闪身躲开。雪球飞向身后山体，碎成一团白雾。
　　“你看蓬鹗，他都躲开了。”陆晴萱心中满足，笑语盈盈地走到洛宸身边，伸手为她拂去衣上碎雪，仰起头来看着她漆黑的眸子和浅勾的唇。她突然很想将洛宸抱住，又怕二人远不到那种程度，也只是与她凑得很近很近，轻声问道：“洛宸，你冷么？”
　　“不冷。”她眼中亦是含情，将陆晴萱望着，“你这般有活力，我又怎会冷？”
　　陆晴萱仔细吧嗒着她话里意味，分明是在胡说八道了，毕竟自己有没有活力与她冷不冷没有甚关系。但她又忍不住给了自己另外一种暗示，顿时像尝到一口清蜜，甜得快要冒泡。
　　雪景很美，这让陆晴萱和叶柒两人很是受用。叶柒虽然怕冷，不愿用手去碰冰凉的雪，但也忍不住往雪深的地方踩。
　　她喜欢靴子踩在雪上发出的咯吱声，轻缓且惬意。
　　越往上走，能看到景物渐渐单调起来，毕竟山脚下的景物就很孤寒，与同高度其他地方的植物景观全然不同。而且道路也一点点艰险起来。
　　不多时，陆晴萱的兴致就被恶劣的环境磨没了，她开始感到吃力。其他人也慢慢不再说话，只有他们此起彼伏的喘息一声接一声地响起。
　　叶柒终于憋不住了，她走了一会儿开始停下抱怨：“藏兵谷怎么建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那什么笙，你爹当初该多拿点钱，找个繁华富庶之地，这样也好做生意不是？”
　　“叶道长，话不能这么说，藏兵谷自开谷立派以来，就不是为了钱。”柳毅笙心中不爽，面上却朗笑，“叶道长还是少说些话，多省点力气。”
　　叶柒：“……”
　　虽是缓步而上，仍不免因着天寒雪深，消耗着巨大的体力。陆晴萱每一脚踩下去，白雪都会没过长靴，再加上登山本就要使力，踩在下层冻土上，时不时还会滑上一脚。
　　转过一段山梁，雪突然又大了起来，几乎要将众人的眼睛迷住。谢无亦低下头去，揉了揉落进了冰凉雪花的眼睛，一不留神踩到一块凸起上。
　　那是一块活动的石头，不过被深雪覆盖住，不易察觉。谢无亦踩上去的一瞬间，分明感觉出了不对劲，脑海里突然警铃大作。然而还是迟了一步，不及他作出反应，他已经一个趔趄向前扑去。
　　前面就是陆晴萱。谢无亦摔得突然，下意识要找什么东西去抓，不慎把陆晴萱带倒。眼看二人就要往一侧山崖下滑去。
　　陆晴萱毫无心理准备，身体与雪地接触溅起的雪沫乱蓬蓬地入眼，令她想作出反应都不能够。


第30章 前殿
　　情急之下，陆晴萱伸出了手，也想要去抓握什么，但所触到的一切都是雪——又冰又滑的雪。雪屑翻动，都宛若细沙一般钻进她的衣袖和领子里。
　　她开始想到呼救，可一时又口讷得不知该喊什么——她长这么大第一次遇到需要呼救的情况，“救命”二字怎么也喊不出口。她真的很害怕，恐惧在嗓子里积压着，到底还是驱使着她不受控制地脱了口。只是连她自己没有想到，这平生第一次，喊的居然是——洛宸！
　　谢无亦悔恨自己惹了麻烦，在那种情况下，仍不忘要凭借自身气力顶住陆晴萱，不让她继续下滑。但他很快发现都是徒劳。因着他要比陆晴萱更重一些，滑落的速度远比陆晴萱快。
　　“阿谢，左边，有块石头！”
　　谢无亦心中骇得不行，仍然能听到蓬鹗在喊自己。他听见蓬鹗说什么石头，也来不及再作他想，横了一条心将身子朝左一扭，下一刻他重重地抵在了那块石头上。
　　与石头接触时的冲击力太大，谢无亦跌得重了些，一不小心，竟撞了个头破血流。
　　谢无亦是成功停了下来，陆晴萱却仍然在失控下滑。很快，她的眼中赫然出现了一道阴惨惨的深涧，身体也马上就要跌落下去。
　　陆晴萱闭起了眼睛，紧接着却觉身体一滞，竟是被人从身后全力兜住了。
　　“莫要怕。”
　　——还有令她分外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伴着说话人身上独有的那一抹清雅舒淡的白梅香。陆晴萱的鼻子登时就酸了，明明心里庆幸极了，可眼泪就是忍不住要往下掉。
　　她红着眼眶回过头——洛宸正白衣卧雪，一手攥紧故月，一手拽紧了自己，二人一并悬挂在悬崖边上。青黑的发丝从她身后摇曳至身前，依稀为她附上凌乱的动人之态。
　　洛宸并没有顾得上问陆晴萱有没有事，她却似在回答洛宸那般道：“我无事，你莫要担心。”
　　“……好。”洛宸眼眶亦热，轻声回应。陆晴萱竟从她这一字之中，听出了极力隐忍的轻颤。
　　“大人，陆姑娘，手给我。”
　　片刻工夫，蓬鹗几人已经小心翼翼地聚在上面，朝二人伸出了手。谢无亦额角上磕得全是血，到底也跟着一起下来，一手捂着头上的出血口，一手扒着块石头巴望。
　　洛宸抬起头来，让蓬鹗和苏凤二人做接应，随之兜着陆晴萱的手开始发力。陆晴萱看着自己的身子一点点与洛宸的身体齐平，最终又高过洛宸。蓬鹗和苏凤的手也及时地牵住陆晴萱，将她拉了上去。
　　陆晴萱将将站定，来不及拾掇一番自身狼狈，赶忙朝还半悬挂在悬崖边上的洛宸伸出手。她这才发现，洛宸原是将故月的大半剑身钉进了雪山的山体里，以此作为施力点。若非如此，只怕她亦无法将下坠如此之快的自己捞住，甚至还会和自己一并跌落谷底。
　　她的后背上渗出薄薄的汗，夹带着雪气的风吹过来，冷得她一连打了两个突。
　　“陆姑娘，还是我来。”
　　眼瞅着陆晴萱就要探身而下，苏凤担心她刚上来，惊魂甫定的，万一手下再一抖……赶紧把她劝回去，和蓬鹗再度把手伸向洛宸。
　　“放心，摔死谁也摔不死她，她轻功好着呢。”
　　陆晴萱：“……”
　　洛宸：“……”
　　叶柒看热闹不嫌事大，也不上前来帮忙，反倒是倚着一棵老松揶揄着面前的一个两个。
　　陆晴萱现下正烦乱，毫不客气赏给她一个白眼，嗔道：“有你这么做朋友的吗？不帮忙还净说风凉话，别以为我……”
　　她话还没说完，忽觉身后蓦地落下一个身影，宛若雪鹤停落，身姿翩跹。
　　叶柒笑盈盈地朝陆晴萱使了个眼色，分明一派“瞧瞧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
　　陆晴萱一时忘了数落叶柒，闻声连忙转过头来。但见洛宸扶雪而立，长睫上挂着零星雪屑，在某个角度下泛着点滴晶莹。她先是将故月简易擦拭一番收入鞘中，随后轻轻掸走身上雪沫——那一身白衣，纤尘未染，只在粘过雪的部分衣料上留下浅浅的水渍。
　　男人们纷纷恭敬地开口问安。洛宸轻道“无碍”，便径直向陆晴萱走去。
　　“可有伤到？”她纤眉微蹙着，声音中掩压着一丝惴然，面上却尽可能保持她惯有的平静。陆晴萱离着她近，可以隐约感觉到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呼吸交叠，快要将陆晴萱的心融化了。
　　“我没有事。你呢？刚才情况这么危险，你有没有磕碰到哪里？”比起自己，陆晴萱更担忧洛宸的安危，虽然明知她那般厉害，但不听她亲口说出来，总也不能心安。
　　洛宸眉目含情，唇边似有了笑意。她伸手在陆晴萱的双肩和后背上检查着摸了一番，这才道：“我亦无事，你莫要担心。”
　　她对陆晴萱的关心皆是最自然的流露，毫无半点表演做作。哪知陆晴萱的脸，却早在她伸手为她检查时烧得滚烫。
　　“啧啧啧，受不了了，这么大的雪都盖不住这股酸味，我还是上那边待着去吧。”叶柒笑得阴阳怪气，早将两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她笑得离谱，说出来的话更离谱。
　　陆晴萱：“……”
　　当初自己怎么就被猪油蒙了心，居然让她跟着来了。
　　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的，陆晴萱恨不得找个犄角旮旯把自己，不，是把叶柒塞进去。
　　洛宸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摇了摇头：“莫要理她。谢无亦方才跌伤了头，我过去瞧一瞧。”
　　“我也去。”陆晴萱面对伤者从来没有含糊，正巧找个事做能暂时远离叶柒这个祖宗，何乐而不为。
　　谢无亦伤得说轻不轻说重不重。
　　他方才被巨石截停，左前额正好磕在了石头上，幸好石头上的尖利被薄雪覆盖住，杀伤力大大降低，伤到的只是皮肉。但那伤口出血不少，又是处在这样一个低温环境里，血很快就在他的面部挂成了冰碴。
　　那模样，到底有些骇人。
　　“大人，我无事，就是头……有点疼。”谢无亦撑着脑袋，看上去确实有些晕晕乎乎，“陆姑娘，方才……对不住。”
　　“事发突然，别自责了。你先别说话，我给你止血，等到了藏兵谷再说。”陆晴萱说着，从包袱里扯出一条长长的布条，将谢无亦的伤稍加处理后牢牢裹住。
　　她又转身问柳毅笙：“少谷主，上面的路还有多远？”
　　“不远了，再往上走一段便是。”
　　“这么近的吗？姓柳的，你不是说那是藏兵谷核心，核心在大路边上？”
　　叶柒总是在关键的地方，且还没她什么事儿的时候跑出来插嘴。她对柳毅笙的称呼从认识到现在一连换了好几个，什么“姓柳的”“那什么笙”“阔少爷”……但从来没有一次恭恭敬敬地称呼人家一声“少谷主”。
　　陆晴萱心道她同柳毅笙这梁子定是结大了，偏生她还嬉皮笑脸往前凑。
　　吵吵嚷嚷，聒聒噪噪。
　　洛宸黑着脸，从一旁抓了一把雪团成一个雪球，瞅准了叶柒再开口的时机，竟将那雪球直直扔进了她嘴里。
　　柳毅笙：“……”
　　叶柒：“狗东西你做什么？！”
　　叶柒怕冷，嘴里突然钻进这么个不速之客，险些将她的牙冻下来。
　　陆晴萱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面前炸了毛，举起锁妖匣就要往洛宸头上挥去。但也只是做了一个动作，叶柒就停了下来，不敢再造次行事。
　　陆晴萱感觉到了什么，偏头往洛宸的方向瞥去。但她已然把身子转了过去。
　　陆晴萱没有看到洛宸的表情，叶柒可是看得真真切切。洛宸眼神中突然升起千丈寒霜，分明一双玉眸，如月华般动人，却在那一刻让叶柒觉得，比刚才进到嘴里的雪还要凉上三分。
　　陆晴萱见叶柒那囧怂模样，知她定是又被洛宸算计了，一时心里笑得打晃，面上却还得端着道：“让你乱说话，活该！”
　　叶柒气得牙根都在痒痒，巴不得把陆晴萱这个小妖精收进锁妖匣里。但迫于洛宸的“淫威”，她只能憋着。
　　谢无亦休息了一晌，吃了些许东西，这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洛宸抬眸看了看天色，大约再过不到两个时辰，天就会黑下来。无论如何，他们也要赶路了。
　　柳毅笙在前面引路，陆晴萱和洛宸相互扶持着，剩下的人都照顾着受伤的谢无亦，独独留下一个叶柒在后面无人问津。
　　陆晴萱虽然烦死了她那张嘴，到底也是心善不忍，趁她看不见的时候和洛宸咬耳朵道：“你就这样晾她在一边，没关系么？”
　　洛宸更是不急不缓，笑道：“我们此行不易，很多时候需要掩藏身份，像她那样口无遮拦，会惹麻烦。”
　　说着，她不忘用余光看一眼在后面蔫着脑袋的叶柒：“她若要跟着，首先要学的便是闭嘴一条。我此举，不过是要她收敛一些。”
　　陆晴萱听完更乐，只扬起笑意盈盈的眸子将眼前人觑了：“我还没见过你真生气的样子，你方才是如何吓住她的？”
　　“你想看我生气？”洛宸反问。
　　“……”陆晴萱被她这一问恍然清醒。
　　——她怎么能问洛宸这种问题？
　　越想越觉得面子上挂不住，陆晴萱窘迫得厉害，不敢往下再说，洛宸倒是笑得纯净。白雪落在她的长发上，如同暗夜苍穹点缀了无数繁星。
　　叶柒心不在焉，走了好久也不见她跟上来。洛宸担心再出现方才的意外，只朗声道：“听闻雪山上的猛兽最喜欢从背后袭击旅人，大家要小心一些，莫要落在后面。”
　　柳毅笙：“……”
　　叶柒：“……”
　　陆晴萱自是晓得洛宸在胡扯八道，可怎么能忍心拆穿？只听这边洛宸话音才落，叶柒从身后嗷的就是一嗓子。
　　“阿叶，怎跑得这样急？后面有野兽追你么？”陆晴萱明知故问。
　　洛宸也附和道：“阿叶道法高妙，又怎会惧怕野兽？想必是另有缘由。”
　　叶柒：“……”
　　这两个狗东西，果然蛇鼠一窝！！！
　　她愤愤怏怏地白了在场所有人一眼——大抵在她看来，这两个人身边的人也都是一个德行，但她说什么都不会走在队伍最后面了。
　　夜色很快沉了下来，但那独属的昏黑还没有完全将世间万物隐藏，唯有银雪将四周照得白茫茫的，有些眩人的眼目。
　　一行人终于来到了顾遥峰上，才发现这里地势平坦至极，又方圆甚广，房屋、亭台皆有数座。
　　柳毅笙告诉众人，这里只是最前殿，再往里走，还另有玄机。
　　“另有玄机？”陆晴萱兴致盎然，“莫非这藏兵谷——还在大山的肚子里不成。”
　　听她这样讲，柳毅笙笑得爽朗又开怀，佩服道：“陆姑娘当真聪颖。待会儿我们穿过前殿会经过一片冰瀑林，冰瀑林最后方的冰柱下有一机关，拉动机关便可进入这大山的腹地。平日来藏兵谷求取神兵的人在经过九溪十八涧时，便会有谷中弟子一路指引，顺便进行一路上的暗自观察，凡是能进入前殿的，大多是藏兵谷认为的可信之人，再由内谷弟子指引着前往冰瀑林。”
　　“怪不得知道藏兵谷的人虽多，却难有不法之徒撼动藏兵谷，有了这一路视察，想必早将心术不正的人剔除了吧。”
　　“陆姑娘说的是，我谷中弟子虽很少参与江湖纷争，但也不乏身怀绝技的高手，比如前殿的高……”柳毅笙说到这里突然愣了一下，不敢出声了。
　　陆晴萱正看着他静待后文，然后就发现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惊慌起来。
　　“我……我……怎么会……”他支吾着，环顾着空无一人的前殿，嘴唇因着恐惧哆嗦起来。
　　而洛宸方才就察觉出不对劲，直到这时才神色凝重地走上前来，冷声道：“前殿空无一人，少谷主，这正常吗？”


第31章 败露
　　听完洛宸的质疑，柳毅笙哆哆嗦嗦，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正如洛宸所言，前殿合该有人把守的。但现下，此地除了他们八个，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白雪翩落，仿佛将整个前殿湮没，四周除了风声贯耳，皆为一片寂然。他们置身在白茫茫的场景里，如同行走在冬雪下的鬼域中，瞬间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藏兵谷……这是……”陆晴萱显然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因着她一路上对藏兵谷都有一种别样的期许，想象着怎么也得是弟子夹道、列阵而出，而柳遗风则站在一座高台之上，激动且隐忍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归来，好不威仪……
　　可是这一路走来，到底与想象差了太多。
　　幸运的是，环顾四周，并无乱象，也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甚至连脚印都不曾有。这让他们稍稍能缓上一口气。
　　“倒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的样子。”洛宸说着，蹲下身从地上拂了一把碎雪，很蓬松，但在表层积雪下面，却是被踩过一般的坚硬。
　　她将故月从身后鞘中取出横握在手，运起内息向前方的空地上劈斩过去。剑光凌然决绝，却没有深达内里，而是将那一片区域表层的薄雪悄然推开，露出下面半是冰半是雪的那一层。
　　“痕迹打扫得很干净，不过——”说罢，洛宸示意众人朝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在一片茫茫中，隐约可见一个浅浅的脚印。
　　脚印边上的雪已经冻成了冰，是以那形状轮廓都有被很好地保留下来。看样子，那个人应该是当时滑了一脚。否则，这脚印不会留得这样深，在如此大的雪下定会同其他人的一样，被覆盖得了然无痕。
　　“我们去冰瀑林瞧一瞧，最好能到更深处一探究竟。”洛宸沉思片刻，对众人道。
　　“可是，这安全么？会不会是敌人故意留下的破绽，就是想引诱我们过去？”陆晴萱面露疑色，右手绞住净尘的剑穗，又捏得紧紧的。
　　洛宸瞧出她的局促，看似不经意地向她靠近了些，温言道：“你想得甚是周全，自是有这般可能存在。可就算如此，我们也得去。”
　　是，是得去。
　　陆晴萱绝对相信洛宸说的话是有道理的，但她委实不是一个喜欢冒险的人。面对一个庞大的未知，心中已然堆满了说不出的不安。
　　洛宸牵起陆晴萱的手，将所有情绪都藏进眼底，只温柔地将她觑了，道：“日后旅途长远，有些事还需藏兵谷从中协助，所以……”
　　“你不必解释，我都明白的。只是……”说到关键处，陆晴萱声音突然有些干巴巴的，“一路走来，这把剑牵涉的太多，你时刻都要站在风口浪尖……我……我很担心你。”
　　她将此时心思说得毫无保留，同时不自知地红了面颊。洛宸见她模样楚楚，一时眼底涌动起光彩，牵她的手情难自禁地动了两下。
　　陆晴萱察觉到，抬起眸子望向洛宸。只一眼，却又将眉眼低了下去。
　　——洛宸此时的目光，似是有些勾人的。
　　空气好似有了一瞬间的凝滞。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只有雪花飘落的细响。
　　陆晴萱低下眸子却又忍不住偷眼去瞧她，结果在抬眸的一瞬，还当自己眼花看错了。——她居然看到洛宸的耳朵比先前红了些许，尤其是她现下一身白衣，唯有耳垂樱色.欲滴，恰似白雪中的两点红梅，清媚动人。
　　明明大雪纷飞，寒气逼人。陆晴萱却觉得身上微烫，越发拘谨起来。
　　她的薄唇翕动了两下，又在洛宸灼灼的目光中难以启口。她终归有些担心，有的话说出去总会让人困扰又茫然。对于洛宸，陆晴萱越发笃定自己的情志，却仍是没有办法向她直白地提起。
　　过了少时，风雪又大了起来。叶柒长久站立不动，鼻子头早已被冻得通红，男人们的鼻涕也开始一把一把地往下淌。
　　柳毅笙在藏兵谷里出生、成长，自是不畏严寒，但见二人这样不言不语地杵着，总也不是个办法，只好试探着喊了一声：“……洛大人？”
　　二人闻言同时转身。
　　陆晴萱窘态未消。洛宸神色却早已恢复平静，看着众人淡然道：“晴萱方才有所顾虑，我需得听上一听，思忖一二，这才耽搁了些许时间。”
　　陆晴萱：“……”
　　怎么成了她的原因了？
　　叶柒听了洛宸的话，简直要把嘴撇上天，心道就你会装。她觑着洛宸摇头，嘴里发出一连串的“啧啧啧”声，脸上写满了“鄙夷”。
　　洛宸：“……”
　　最终，众人还是决定前往藏兵谷深处一探究竟。故而，他们在柳毅笙的带领下，先行前往冰瀑林。
　　所谓冰瀑林，原来是许许多多倒挂而下的冰凌。它们形状千奇，长短大小皆不一样，从所有能突出来的山石上倒挂着，如同成片成片的瀑布群。
　　它们周身通透，只有上端盖了素白的雪，如同开在春风里的一树梨花压枝。而下端又如水晶似的，倘若晴日观景，定也是流光溢彩、绚丽夺目。
　　只可惜，他们有他们担忧之事，如此美景，是无暇欣赏了。
　　柳毅笙离着机关所在的地方越近，心中的不安越强烈。他几乎是连跑带蹿地飞至机关所在，直到确定所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才突然泄了劲，坐在白莹莹的雪地中。
　　机关完好，并没有遭受到破坏。
　　众人围着柳毅笙，心情也随之舒缓了些。
　　过了少时，柳毅笙稳住情绪，看了洛宸一眼。洛宸紧握住故月，朝他轻轻颔首。
　　只见柳毅笙伸出胳膊，在一根紧贴冰柱旁边的杆上一推，不远处的地面骤然打开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缺口。
　　柳毅笙最先将那缺口瞧了，神色微疑，忍不住低喃了句：“黑的？”
　　“怎么了？”
　　“不，还只是猜测。”柳毅笙摇了摇头，低声如是道，“大人，你若想去深处探查，需得通过升降台下去。只是……”
　　洛宸走到那缺口上方往下觑，黑漆漆的一片，根本看不出升降台在何处。
　　“洛宸……”陆晴萱也瞧见了下面的情况，全无半点人气，她的紧张又悄无声息地回来了，“下面太黑了，我们也没有火折子之类的引火物事，万一升降台已经不见了踪影，岂不是……”
　　洛宸看着那黑漆漆的缺口，以及吊在石壁上的铁链和绳索，心忖了片刻。她转头对陆晴萱道：“我先顺着绳索下去，倘若升降台还在，便回来接你，好么？”
　　所以她还是要去。
　　陆晴萱没有说话，拇指狠狠地捏在蜷起的食指上。
　　“晴萱。”正暗自神伤间，又听洛宸喊她，“莫要怕，不会有事。”
　　“……好。”陆晴萱的声音涩然，可她又能说什么呢？
　　洛宸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那条绳索也开始剧烈地摆动。但不一会儿，摆动就越来越慢，甚至恢复了先前模样。
　　陆晴萱的心快要提到了嗓子眼，可她不敢朝下面的洛宸喊，生怕惊动了潜藏在黑暗中的什么。蓬鹗他们也俱都握着长剑，围在缺口处巴望。
　　没过多久，绳索再一次晃动起来，同时一个白色身影也利用石壁和绳索双重借力，从黑暗中很快跃出，随即稳落于地面。
　　洛宸轻道：“下面暂时没有异样，升降台也还在，大家动作轻一些，像我方才那样慢慢下去，便可看见。”
　　众人垂首称是，开始按照洛宸的吩咐一个接一个地往下走。最后，只剩下洛宸、陆晴萱和叶柒三人。
　　洛宸问叶柒：“可以么？”
　　“废话，本姑娘虽然是道士，也是会轻功的好吗？”说完，叶柒抓住了绳索就要往下走。然后她就听到洛宸和陆晴萱在上面的谈话。
　　“我也可以的，虽不能像你们一样飞檐走壁，借着绳索攀爬还是不成问题的。”陆晴萱如是道。
　　洛宸自是信她。当初在陆宅刺杀时，洛宸就见过陆晴萱的身手。她步伐迅捷，身法灵动，出手快、准、狠，毫不犹豫，只是不会轻功。但洛宸似乎还有别的顾虑，仍然对陆晴萱道：“抱紧我，我带你下去。”
　　陆晴萱：“……”
　　叶柒：“……”
　　自己这是听到了什么？！
　　重色轻友！！
　　狗东西！！！
　　乘着升降台一路往下，眼前一点一点变得更黑，最后竟连身后雪光都瞧不见了。柳毅笙紧张到鼻尖冒汗，心中怀疑也变成了确凿事实——在他的记忆里，升降台所在的地方应该是常年明亮的，但是眼下……
　　藏兵谷依山成势，做回龙形。他们下来的地方正是龙口，落地后的一片巨大区域是龙枢。龙枢的正中央，有一个透光的孔洞，上面覆盖了一块巨大的水晶。
　　水晶晶莹透亮，天气晴好时，阳光会穿过水晶，直达内里。而在龙枢自上而下以及其他特定的方位处，俱都摆放有采光反射的铜镜。故而即使是在大山的肚腹之中，这里的阳光也会很充分。
　　偶尔云气蔽日或是夜里，龙枢的弟子又会点起火把，反射火光。
　　火光虽不及阳光，却也可保证光明不灭。
　　可是现下时分，这里却黑得不见五指。
　　黑暗和未知延长了感官上的时间，待到升降台终于停稳，众人竟然觉得仿佛过了好几个时辰一般。
　　洛宸示意众人静默，她则仔细辨认着周围环境里的声响，看是否有弓弦张弛、机关转动、兵刃摩擦等一系列暗藏杀机的细微响动。
　　好在，除了流水的声音，四下是寂静的。在他们附近，应该有一条暗河流经。
　　柳毅笙小心翼翼地向边上挪了挪，伸手摸向一处机关。这里是他的家，他再熟悉不过。除非人为更改了其中的布局，或者破坏了机关的通路，否则机关一定会启动成功。
　　果然，随着一声齿轮咬合的轻响，升降台附近一圈的火把顷刻间燃起，原是那机关连通了最近一处的点火器。随后，柳毅笙又往相反的方向推了一下。许多铜镜顺势转动，将火把微弱的光反射在了洞中各处。
　　众人这才看清楚自己所在的位置以及周围环境。
　　“此处为何会有暗河流经？”适应了一会儿，洛宸看了一眼不远处，询问柳毅笙道。
　　“藏兵谷环境特殊，谷中弟子用水多数从暗河中取之；还有从龙口的升降梯，一直到起居处的机关等，很多都由水驱动。这条暗河，是整个藏兵谷的动力所在。”
　　叶柒眼珠子转得溜溜的，方才一直不吭声，这会儿突然道：“我说你们怎么喜欢天天窝在这昏黑的山洞里，合着这里面乾坤不少啊。”
　　“叶道长，纠正一下，”柳毅笙皮笑肉不笑地回敬她，“我们住的地方，并不在此处。”
　　叶柒：“……”
　　“那是在哪里？”陆晴萱一听，也好奇地问。
　　“陆姑娘，走到尽头有一处天梯，可以顺着天梯上去。上面有一处类似前殿那样的地方，才是我们的起居之所。”柳毅笙不再理叶柒，转头笑答陆晴萱。
　　叶柒：“……！！！”
　　“原是如此，藏兵谷真是让我大开眼界。”陆晴萱一边说着，一边偷着乐着向叶柒看去。说了有一阵话，她心上紧张退却不少，表情也渐渐放松下来。
　　洛宸示意众人往前走，自己则陪在陆晴萱身边，唇角轻扬。
　　众人走了一段时间，并无什么危险发生，他们的精神终于有些松懈了。可就在绕过一块立石时，洛宸突然变了神色，将走在最前面的叶柒狠拽了一把。叶柒没有防备，直接向后方摔坐下去。同时几支弩.箭射进了她先前站立的地方。
　　四周火把骤起，一下子把山洞照了个透亮，无数藏兵谷弟子围了上来。而在前面高台上，兀立了一个人。
　　他风骨峭峻，长髯雪发，眉目刚烈，在众人中只将洛宸盯了，冷声道了句：“洛阁主大驾，老朽未曾远迎，失敬了。”
　　洛宸：“……”
　　“爹？”柳毅笙先是被震惊到，紧接着就看清了最高处那个人。他张了张嘴，再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却已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柳遗风神色凝重地看了柳毅笙一眼，却一个字不说，只死死地盯着洛宸等人。
　　洛宸心中分外诧异，纵然面上平静如水。她语气平淡不起波澜道：“柳谷主莫非认错了人，在下……”
　　“够了！”柳遗风气势汹汹，“别以为我年龄大了眼神不好，你是谁——我很清楚！”
　　众人先前才说定了如何掩藏身份，不料柳遗风上来就将他们的真实身份点破了。洛宸的心口起伏凌乱，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众人开始不安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陆晴萱心电一转，才发现那日商谈时的一个巨大漏洞，只是当时他们的注意力都在柳毅笙身上，谁也没有发现。
　　陆晴萱凑到洛宸耳边，低声问：“你先前不是说他曾大闹绛锋阁，你出手救谢无亦，莫非他在那时记住了你的长相，毕竟你长得……这么好看。”陆晴萱本是在说很要紧的事，不知怎的就提到了洛宸的长相。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竟连她自个儿也听不到了。
　　洛宸偏头看她，眼中意味未明，只是道：“我确实参与其中，但与我交手之人并不是柳遗风，而是柳惊风。”
　　柳毅笙：“二叔？”
　　“且我当时以玉面遮容，他们不可能认得我。”
　　作者有话说：
　　这里倒数第四段陆晴萱的猜测，是对前面章节的一个补缀。不知道有没有朋友看出来这个问题，当时在那一章我也没有明说。但是一个文章的逻辑应该是完整的，所以那里看似的漏洞，补在这一段了。
　　好了，说完了。
　　（悄悄爬走~）


第32章 裂云惊风
　　陆晴萱：“……”
　　玉面遮容！
　　她心道你不遮容就够撩人了，这要是只将半张脸挡起来，给人一种欲迎还拒、欲擒故纵的模样，岂不比你不遮面还要让人神颠三分。陆晴萱撇了撇嘴，竟然真的开始不自觉勾勒起洛宸玉面窥容的模样来。
　　——等等，她刚才不是在说柳遗风，怎么绕来绕去又绕到洛宸的长相上来了？
　　——莫不是自个儿要犯癔症，这……这也太不要脸了！
　　一想到这儿，陆晴萱脸上又飞上红云，皮面烧灼得不像话。幸而火光亦是红彤彤的，她的羞赧之色才不至于被旁人瞧了去。
　　洛宸眉头锁得紧。柳遗风此举等于没有给她留任何余地，直接一步将她逼到了悬崖边上。
　　很显然，柳遗风是带着敌意来的，且又分外笃定他们的身份。先前在外面看到的种种，约莫也是柳遗风一手设计。如此强辩下去，只会让柳遗风对他们的敌意更甚，全无半点好处。
　　是以，洛宸心中虽有疑虑，亦不知问题出在何处，但面上却保持着她惯有的冷静。她将故月收回鞘中，缓步走上前，向柳遗风垂首一揖，道了声“柳谷主”。
　　柳遗风冷着脸，这才居高临下地将洛宸觑了，拂袖道：“洛阁主果然有胆色，你拘押小儿多年，今日竟然还敢到藏兵谷来！——老朽可就这么一个儿子！”
　　“……爹，不是你想的那样，洛大人她没有……”
　　眼看自己老爹误会了洛宸，柳毅笙心道大事不妙，赶忙站出来替洛宸澄清。
　　按理说，柳毅笙是当事人，他的话应当是最有说服力的。一路到此，洛宸他们究竟是好是歹，柳毅笙颇为清楚。偏生柳遗风丝毫不听柳毅笙说话，还大喝一句“住口”。
　　柳毅笙竟当场被唬得噤了声。
　　洛宸神色坦然，丝毫不为柳遗风的话所影响。她目光柔和地觑了柳毅笙一眼，以示感激，继而转头看着柳遗风道：“洛某曾经确然执掌绛锋阁，但如今已被绛锋阁除名。还望谷主赏洛某一个薄面，容洛某说明来意。”
　　“是吗，那是老朽孤陋寡闻了？怎么没有听说绛锋阁主易位之事？”柳遗风气势如虹，步步为营、反将一军，洛宸正待详细说明，他竟突然从站立的高台上一跃而下，顺势运起一招裂云掌。强劲的掌风直逼洛宸门面而来。
　　谁也不曾料到，柳遗风会不把话说完就直接动手。陆晴萱在看到他动作的瞬间，心尖陡然一紧，头皮也随之发了麻。她想提醒洛宸赶紧躲开，无奈柳遗风速度太快，不等她开口发出任何声音，就欺身上来与洛宸仅剩了一步之遥。
　　蓬鹗几个人的反应自然也是快的，而且他们还保留着遇到危险先顾洛宸的习惯。故而早在柳遗风出手的刹那，他们俱都抽出匣里长剑，朝洛宸身边赶去。
　　就连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废话连篇的叶柒，也运功道了句“剑来”，那桃木剑立时从锁妖匣里弹出，被她稳稳地握在了手里。
　　“我来看看这个老东西是何方妖孽！”叶柒拿着桃木剑夸张叫道。
　　柳毅笙：“……”
　　什么妖孽！那是我爹！！
　　其实在这种情况下，柳毅笙是最为难的，一面是自己的亲爹，一面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他正纠结，怎料叶柒正经不过一瞬，跟了这么一句，柳毅笙简直要吐几斤血出来。
　　柳遗风那一掌夹带着强劲内力，陆晴萱亲眼看到洛宸身前的衣料和斗篷上的毛领都被带动起来。她心头一急，居然情不自禁朝洛宸那边跑去。叶柒亦紧跟其后。
　　洛宸现下已深陷柳遗风的掌风之中，又怎会不知其厉害。看到陆晴萱、叶柒还有蓬鹗这些人全都涌了过来，只得赶忙道：“莫要过来！”同时，她又好似一只灵动的雨燕，以自己的身体为轴，翩然一转侧过了身子。
　　柳遗风的裂云掌将将地从她身前掠了过去，留下一道风影，转瞬又掠过无痕。
　　陆晴萱兀立在原地，随着他掌风的余力，惊了心神。
　　“真是稀罕，绛锋阁居然也会在乎他人安危了？”柳遗风没有继续运功，而是收了掌，转身与洛宸对峙道，“我还以为绛锋阁从来都是任务至上，为达目的可以牺牲一切呢。”说完，他偏过眸光，看了一眼被洛宸叫停下的几个人，眼瞳里闪过一丝欣慰，但又转瞬即逝。
　　他这般说并没有错，曾经的绛锋阁确是这样，只是洛宸不是这样的人。
　　她长身而立，火光映在她的平静面容上，更令她的气质秀雅了几分。随后，她依旧不卑不亢道：“谷主，洛某今日前来，是有要事相求，而非寻衅。还望谷主三思。”
　　“要事相求？哼！”柳遗风面上僵硬地笑了一下，神情很快又跌至深谷，“我看是有要事相逼！只要老夫不答应，你就以笙儿来威胁老夫了！”
　　洛宸：“……”
　　最担心的还是发生了！
　　柳毅笙：“……”
　　他老爹居然真的会这么想！
　　“老东西，你能不能听她把话说完再动手？偷袭就算了，连话也不让人家说，要不要脸？”叶柒手下帮不上忙只好动嘴。说完他就觉得柳毅笙的目光欺了过来。
　　叶柒：“……”
　　柳毅笙白了叶柒一眼，暗暗地记下这一笔仇，仍是看着柳遗风道：“爹，洛大人真的没有恶意，您先冷静下来好不好？”
　　他喊得辛苦，哪知柳遗风瞧也不瞧他一眼，只眯起眼睛睨着叶柒，声音沉冷：“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也敢口出狂言，嘴上放刁，老夫今日先教你如何做人！”
　　说罢，他居然连点征兆都没有，又运起一击裂云掌，直朝叶柒的身前逼去。
　　“不好，这一掌阿叶挡不住的。”
　　陆晴萱方才已见识过那掌风的威力和波及范围，蓦地心头一惊，后背上渗出层层细汗。她赶忙手握净尘朝叶柒的方向奔赴。这时洛宸已先她一步赶到了叶柒身边。
　　她用胳膊肘在叶柒身侧一推，看似轻柔，却力量非凡，叶柒直接被她推开数尺。同时洛宸又一个闪身，再次躲过柳遗风的凌厉掌风，随即出手紧紧锁住了柳遗风的肩膀。
　　如果洛宸此时发力，以她的力道，将柳遗风的关节脱下来不成问题。但她并不想真的伤了他，是以还有些许犹豫。而柳遗风也不是好惹的主，他看准了时机轻身一翻，另一只手顺势攥成铁锤般的拳头，直直地朝洛宸的胸口砸去，全然无所顾忌。
　　洛宸防备不及，只好松了手，向一侧避去。柳遗风的胳膊也似一条游鱼，从洛宸的手中脱了出来。
　　柳遗风此时穿的是一件黑色大氅，与洛宸一身素白形成鲜明对比。二人俱都是身法迅捷、内力浑厚之人，如此近身交锋，内息交织，居然在周围形成了一个强大的内力场。无论是藏兵谷的人，还是洛宸的人，一时谁也无法接近。
　　而俩人在这内力场中展开较量，竟似一场白鹤与黑鹰的缠斗，令人眼花缭乱。
　　明面上两人剑拔弩张，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洛辰也渐渐发现了问题。
　　从一开始，柳遗风的一言一行，确实都把他们放在了藏兵谷的对立面，处处刁难、大打出手，甚至连说话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但细看之下，又并非如此。因着这里有一个关键点——柳毅笙存在。
　　柳遗风似乎一点也不着急柳毅笙身在“敌营”里。换作常理，他应该先把柳毅笙保护到自己身边，才会选择对敌人动手。否则，又怎么能确保柳毅笙的安全呢？
　　还有那些个藏兵谷弟子，他们人数众多，表面看来是因为二人的内力场太强无法贸然靠近，但她与柳遗风较量出内力场的原因，恰恰是因为这些人自始至终没有任何行动。否则以藏兵谷的人数和实力，想要干掉自己简直易如反掌。
　　究竟是为什么？
　　洛宸一边忖着，一边又看到柳遗风朝自己欺了过来。她蓦地心生了一种猜测，反身后退了一步。随后，她顺着自己的猜测试探性地与柳遗风对了一掌。
　　两掌相对，直打得周围碎石翻飞，一时间迷了众人的眼睛。洛宸却在瞬间明白了什么。
　　“当年老夫去绛锋阁要人时，你们是怎么说的？”柳遗风丝毫不给洛宸停歇的机会，随之接来的一掌与方才那一击之间几乎没有片刻停留，他厉声斥责道，“若非你今日有求于藏兵谷，只怕笙儿还是个‘死人’！”
　　“谷主误会，当年少谷主被困，洛某并不知情，今日之请亦是为洛某私事，与绛锋阁无关。”洛宸眼见柳遗风的速度越来越快，只好向身侧山壁借力。
　　她一边从言语上应着柳遗风，一边三步并作一步攀上一侧山体，随之向后方腾挪过去，经过柳遗风的头顶时，在他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再次借力。
　　“一派胡言！六年的谎言摆在面前，你叫老夫如何信你？！”柳遗风咄咄相逼，大抵又被洛宸先前举动彻底惹毛了，他这全力一击，居然朝着洛宸的心口拍了过去。
　　陆晴萱插不上话，也不敢轻举妄动，可心口的起伏早已经乱得不像话。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在随洛宸的身影上下翻动。方才有几处关键，她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
　　说到底，陆晴萱还是相信洛宸的，她现下距离柳遗风不是太近，以她的身手，应该可以很好地躲开。但不晓得为什么，洛宸却没有躲避成功，被柳遗风毫不留情地一掌打在了左侧肩膀上。
　　只听得一声重击下的闷响，洛宸好似一只折了羽翼的天鹅，踉跄着后退数步，旋即又抵在了身后一块石柱上。她的表情显出极大的痛苦，汗珠子顺着脑门一股脑淌了下来。而她身后的石柱也在她抵过去后，一并碎成了许多块。
　　一切发生得似是太快，陆晴萱本来看这两人打架就看得揪心，现下一时更有些犯了呆。她的呼吸好似随着洛宸这一摔停滞了，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朝洛宸跑去。
　　她的眼前全是刚刚洛宸被击中，以及石柱断裂的场面。虽然洛宸不曾言痛，可端看她痛苦的神色，陆晴萱已然觉得她的肩膀会不会已经断了。毕竟，柳遗风的武功之强，可是她这个武功不怎么样的人都能一眼看透的。
　　她一边跑一边喊洛宸的名字，声音颤抖成什么样子连她自己都不晓得。
　　洛宸听见声响，捂着左肩半跪在地上，咬着牙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陆晴萱的身影。
　　“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你快把衣服脱下来让我看看，要是骨头断了就糟了。”陆晴萱几乎是冲跪到了洛宸身前，一边说着一边扯住洛宸的衣服就要往下褪。
　　洛宸挡住她的手，忍痛道：“不必，骨头不曾断。”
　　“你让我看一下，我是大夫。”陆晴萱当真有些急眼，大有不可分说的架势。结果在碰到洛宸身体的一瞬间，洛宸突然蜷缩了一下，从口中发出一声低吟：“疼……”
　　陆晴萱的心简直要被洛宸折磨死，她更加笃定洛宸伤得不轻，甚至连衣服都脱不下来的那种。因着没办法替洛宸检查，无法确定伤情，陆晴萱一肚子火终于窝不住了。
　　她回过头来，盯着柳遗风怒不可遏道：“柳谷主可真是好身手，连昔日绛锋阁主都不是您对手；柳谷主也当真好评断，居然不听人解释就妄下定论。亏得洛宸还拼死拼活救你儿子，早知如此还不如救一条狗！”
　　柳毅笙：“……”
　　这话好像听着不太对……
　　柳遗风嘴角抽动了两下，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眉头锁得更深。
　　这时洛宸从陆晴萱身后提了一口气站起来，声音幽幽的：“柳谷主，你这般揣测洛某，洛某亦不做辩驳。但有一事需得问上柳谷主一问。”
　　柳遗风：“……”
　　洛宸疼得脸色似有些发白，但仍然沉着不惊，只是语气向下跌得紧：“究竟是有人向谷主您告密，还是谷主英明自己猜到的呢？”
　　柳遗风倒也不避讳，直言道：“在你们到来之前，确实有人予我书信一封。”
　　洛宸这才笑得意味深长，又道：“绛锋阁行事柳谷主不会不清楚，如此机密，六年来阁中知晓之人都没有几个，更不要说外人。是以这告密之人也定来自绛锋阁。倘若一切如谷主所言，我有意拿少谷主做要挟，再派阁中人向您告密，岂不多此一举？”
　　这下柳遗风好像确实被洛宸将住了，但他嘴上依旧不饶人：“绛锋阁里难道就不会出叛徒吗？！”
　　“会。洛某和这几个手下兄弟都是。当然，端看谷主信与不信。”
　　柳遗风被洛宸堵得没了下文，只得把目光移到了柳毅笙身上。柳毅笙与柳遗风对视，他好似从柳遗风的眼睛里看出一丝别样的深意。
　　“洛阁主，”柳遗风停了一晌，见洛宸也在陆晴萱和叶柒的搀扶下走近了些许，这才又道，且语气也缓和了些，“老夫知晓你的来意，但是就算你解救犬子有功，老夫亦无法应你。沥血剑是何等诡谲凶戾的邪兵，单说召唤鬼兵一条，就非我辈可以驾驭。我藏兵谷自开谷以来，素来言行坦荡，将这么个‘煞星’引到谷中，倘若有人要打它的主意，又当如何？老夫今日应了你，日后怕不是要将藏兵谷置于水火之中！”
　　也当真奇怪，方才还一个个像炮仗似的，在听到柳遗风这一番话过后，居然全都沉默。洛宸垂下眸子，轻声叹息，最终道了句：“是洛某叨扰了。”
　　随后，她勉强对柳遗风再作一揖，转头对仍然高度紧张的蓬鹗等人道：“我们即刻便走，莫要再搅扰谷中清净。”
　　“等等，你的伤……”陆晴萱朝洛宸拼命使眼色，巴不得趁此机会讹诈一下。洛宸却只对她轻轻摇头。陆晴萱到底不想让洛宸为难，这才怏怏不乐地不再说话。
　　柳遗风看着洛宸一行七人远行的背影，顿生落寞，他长叹一声，对柳毅笙道：“笙儿，去送送他们。”
　　“游夜已经得手，正巧，这边事情也了了。”
　　苗疆，戾王收到了给游夜下达命令后的第一封回信。
　　他是骑在马上将信看完的，随后便把信放在手心里捏成了一堆粉末，笑得得意且阴险。他转头对枭道：“洛宸他们很快会来苗疆，你留在这儿等他们，一切按照原定计划行事。”
　　“遵命。”枭对戾王的命令，从来不会表现出分毫的犹疑，哪怕是临时起意下的命令。她停下马应诺，继而又问道：“游夜会来么？”
　　“晚一些会来，稚楚也会过来。”
　　“稚楚……”枭闻言低声呢喃了两句，唇角忍不住勾了起来。那是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充满了玩味，也充满了鄙夷。
　　“行了，京都还有诸多要事，本王就先走了。”戾王嘱咐好枭，又看了一眼旁边被他的蒙面甲士绑在马背上的人，“把人看好，千万不能让她死了！”
　　“遵命！”
　　“恭送殿下。”


第33章 饮醉（一）
　　柳毅笙听了柳遗风的话，心上百味杂陈，他张了张口却欲言又止，只垂着头朝远去的七个人迈开了步子。
　　洛宸方才生受了柳遗风一掌，一时半会儿走不快。是以，柳毅笙很轻松地便追上了他们。
　　“……洛大人……”他颇有愧疚之意，一时也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才能将柳遗风带给他们的伤害降低一些，才喊了个名字就又没了下文。
　　“少谷主可还有事？”洛宸转过身，声音和神色俱是平淡的，让人摸不出她此时心境。陆晴萱和叶柒的反应大一些，索性把头偏向一边不去看他；剩下几个男人也都眼神沉冷，像极了在看一匹忘恩负义的狼。
　　柳毅笙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他先是朝洛宸赔了个大礼，又朝着其他人挨个作揖，而后才半是商量半是恳求道：“现下暮色正沉，大人您又伤了身体，不如随我先去前殿住几日，一来调养身体，二来解这一路奔波之乏。我会命人备好酒菜热水，也好让大人、陆姑娘，还有众位兄弟行便宜之事。”
　　他说得何等诚挚，但是声音却止不住打着颤。心中愧疚让他在说这些话时，免不了面红耳赤。
　　陆晴萱从始至终没说多少话，心情却是从柳遗风出现到现下就没有好过。听柳毅笙这样说，才勉强在心里道了句“算你有良心”。
　　几个男人也在闻言过后，无奈地叹息了几声。
　　“姓柳的，你把他们招呼了个遍，本姑娘呢？”叶柒用手中桃木剑敲着锁妖匣，不满地朝柳毅笙哼道。
　　“叶道长，我记得你先前说家父是——”
　　叶柒：“……”
　　兔崽子，这么记仇！
　　眼看着叶柒就要跟柳毅笙干起来，洛宸轻阖了下双目，声音倦惫地开了口。她道：“少谷主，我的左肩越发疼得紧了，你方才提议我觉甚好。只是如此，又要多叨扰你几日了。”
　　柳毅笙简直要感动得哭出来。
　　他赶忙摆手说着“不扰”，同时又快步跑到前面引路。顷刻间，柳毅笙在心里对洛宸又敬了几分。
　　随着柳毅笙闷头走了不多时，陆晴萱好像实在憋不住想要说话。她转过头来望着洛宸，轻声问：“你疼得很厉害么？”
　　现下的陆晴萱，旁的事都可以不管，周围这么多人，也不需要她多操什么心；她单单对洛宸方才说的那句“疼得紧”十分在意。尤其是回想起石柱被余力击碎的那一幕，就可想那一击有多重。
　　——坚硬粗壮的石柱都受不住，洛宸的血肉之躯又如何能挡？
　　陆晴萱问得焦急，偏生洛宸总也不回答，只转头望着她，深玉色的眸子里敛尽不被人察觉的欢喜反问道：“你担心我么？”
　　“怎么会不担心呢？！”陆晴萱简直要被洛宸气死，心道你这都是什么问题。——担心，她最担心的只怕就是洛宸了。但是陆晴萱此时的关注点不在洛宸话里这些弯弯绕绕上面，心中怎么想也便怎么说，全然没有品出洛宸话中深意。
　　“你现下到底什么感觉？”陆晴萱真心要急死了。洛宸这才终于不紧不慢道：“我没感觉了。”
　　“……没感觉了？”陆晴萱心头一沉，这……刚才疼得那般紧，这会儿又没感觉了，莫不是因着筋脉断掉了？！
　　“你把手给我！”她如临大敌，说着这话的同时就抓过了洛宸的右手，不待洛宸反应便将手指扣搭在了她的脉搏上。
　　陆晴萱：“……”
　　完了，洛宸怎么会伤得这么重，重得连她把脉都瞧不出来。
　　陆晴萱突然面色一怔，只觉一股酸涩冲上头来，眸子里转瞬飞上泪花，模糊了眼前所有。
　　洛宸心中自明，却也将她这些表情看了个透彻。看着陆晴萱那副焦急模样，洛宸心底压着笑意，心上更是绵软了三分。这样的陆晴萱，当真令她分外欢喜，但她却也是一副担忧模样，小心翼翼问道：“如何？莫不是……”
　　“不会的……你别瞎想，不会的……”陆晴萱恍然觉出自己太不坚强，怎么能在洛宸面前表现得这样明显。承受身体疼痛的是洛宸，知道后真相遭受内心折磨的还是洛宸，这种话怎么能对她说呢。陆晴萱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揉了揉眼睛，对洛宸勉强扬起一个看着还算轻松的笑容。可她实在想不明白，洛宸这般功夫又颇有分寸，怎么就折在了柳遗风这个老东西手里。
　　陆晴萱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一会儿安顿好，她定要好好给洛宸检查一番。要是救治及时，说不定还有恢复的可能。——对，一定可以的！
　　柳毅笙走在最前头，又有蓬鹗几人隔在他和洛宸、陆晴萱之间，再加上洛宸、陆晴萱二人说话声音都不大，他们并不能听得十分分明。反倒是离着较近的叶柒，在听到二人的交谈后身体蓦地一滞，随后肩头轻微地颤耸起来。
　　比起来时的小心翼翼，回去的路要相对让人放松一些。
　　柳毅笙越想越觉得他老爹这事儿干得有那么些许过分，还有些许令人困扰。他一路想，一路也便到了前殿。
　　先前来时，他们是踏着夜色下到龙枢里的，对很多景色也只能凭空做一番想象和推理。现下再走同样的路，黑暗处俱已亮起了火把，也将他们想象中的冰瀑林海、雪山景致的美丽映照出来。
　　但他们哪里还有心情再赏呢？
　　尤其是陆晴萱。她本爱丘山胜景，却厌恶它们被掩藏在猜忌、辛劳与苦痛之后。冰瀑林的光华在她心目中早已褪去，只留下彻心彻骨的寒凉。
　　风雪渐停，不远处前殿里灯火灼灼，招引着他们。柳毅笙唇边含着苦笑，走了过去。
　　柳遗风定是提前打过招呼了，是以，这些藏兵谷弟子对柳毅笙的到来，表现出的多是恭敬，鲜有吃惊。
　　他确是守诚守信之人，当真吩咐手下去准备。但是很快他就发现，早在这之前，柳遗风已然也将这些事情吩咐过了。甚至连谷中的医生都请来等在了这里。
　　柳毅笙越来越不明白他老爹这是在干什么，握成拳头的手不自觉紧了又紧，眉头也拧成了一道深壑。唯有洛宸神色静然，全然不似柳毅笙及陆晴萱他们那般疑虑重重。
　　柳毅笙有些迷茫，甚至有了一种这又是他老爹摆好的一个圈套的感觉。倘若真是如此，这还当真让自个儿把坏人做完了。
　　“少谷主。”前殿的引路弟子上前给柳毅笙行了个礼，随后直接对洛宸等人道，“几位请随我来。”
　　又是安排好的……
　　陆晴萱微蹙起眉头，偏过目光看洛宸。她依旧那般平静，如同深林幽潭，毫无涟漪。陆晴萱心头担忧，可见洛宸模样又不确定自己的担心有没有必要。
　　“林大夫也被谷主安排来了，敢问几位可需要问诊？”
　　陆晴萱：“……”
　　大夫也是安排好的……
　　众人才被带到客房，尚不及安顿，那名弟子就知道他们需要大夫了？
　　陆晴萱和洛宸几乎在同时回了他一句：“不必。”
　　陆晴萱：“……”
　　引路弟子：“……”
　　陆晴萱的本意是不允许旁人给洛宸看诊，但她自个儿还是要瞧的。本来这句话是说给其他人听的，谁知洛宸也来了句“不必”。
　　——不必什么不必，很有必要！
　　她干巴巴地眨了眨眼睛，没好气地问那弟子：“你说完了吗？没说完快点说，说完了就赶紧走，我们需要休整。”
　　引路弟子：“……”
　　他只是奉命办事，大抵对洛宸和柳遗风在龙枢里发生的事情并不知情。故而在听到陆晴萱的话之后，有那么一瞬间的呆愣。
　　洛宸则觑着陆晴萱，眼底敛藏深意。
　　柳毅笙经历了全过程，自然明白其意。他拍了拍那名引路弟子的后背，示意他先去休息，这边交由自己来安排便好。
　　“少谷主，你也可以回去休息，洛某这边自有他们可以帮忙打理。”柳毅笙送走那名弟子，洛宸已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身后。她明眸静颜，温声道：“你有许多问题，现下便可去问你的父亲，他会告诉你答案。”
　　“……洛大人……”柳毅笙闻言，心头堵得越发厉害，他有太多的疑问，也有太多的话想说，只是涌到唇边终究难以启口。
　　这时洛宸看着柳毅笙，言有深意又道：“少谷主，先前楚王之事已然是个教训，往后余岁，莫要再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柳毅笙咬住了下唇，没有吭声。
　　“权当洛某的一个忠告和请求。”
　　“洛大人，我柳毅笙这条命因绛锋阁而折，又因大人之恩得以保全。生死之无常，人心之难测，六年光阴，只在两瞬知之。”柳毅笙终于说话，声音突然哽咽起来，掩藏了一路的情绪也终于在此刻爆发。
　　他，居然给洛宸跪了下来。
　　“‘请求’二字言重，日后若大人需要，我柳毅笙万死不辞！”
　　洛宸对一个人好，不会表现在刻意的举动中，但有心之人必然能感觉得到。比如霜夜露营留给柳毅笙毯子，又如偷偷换下叶柒马背上喝空了的水壶，再如蓬鹗他们挣钱回来刻意在他们的碗里多添饭菜……
　　当然，对柳毅笙而言，这一跪除了对洛宸，还应当有陆晴萱、蓬鹗这些人对他的种种照顾与关护。
　　叶柒看着柳毅笙给洛宸跪下，心道会不会太夸张了些，还想着如何揶揄他几句，结果话到嘴边却也开不了口。
　　——谁又不是有心之人呢？
　　洛宸浅淡一笑，似是了却了一桩心事，释怀地道了句：“得少谷主此诺，便够了。回去吧，你父亲在等你。”
　　柳毅笙朝洛宸再拜，这才起身往回走去。转身的刹那，他将手放在了胸前一处坚硬上，那是先前陆晴萱送给他的流苏挂件……
　　“快别看了，随我进屋把衣服脱了。”洛宸望着柳毅笙的背影正出神，忽听得陆晴萱在身后催促自己道。
　　洛宸缓缓回首，脸上写满了不解，反问道：“进屋？脱衣服？”
　　陆晴萱：“……”
　　这是怎么说话的……
　　“不是，你……你别误会，我是要替你看伤，没别的意思。”她赶紧解释，心里却堪堪地跺了自己两脚。
　　洛宸点了点头，分外郑重地瞧着陆晴萱：“那自然是不能误会。不过不必，我现下不疼了。”
　　“不行，疼不疼你说了不算，我是大夫，你得听我的。”
　　之前分房间时，陆晴萱就考虑到要替洛宸疗伤，特地叫人将她俩安排在了一间屋里。这会儿叶柒、蓬鹗他们已经被洛宸吩咐去收拾各自房间，没有旁人，她索性也不跟洛宸客气，直接锁住洛宸的腰，打算用武力将她拖去屋里医治。反正她明知洛宸不会对自己动手，也知她自个儿打不过洛宸，于是耍赖道：“有能耐你就揍我！”
　　洛宸被她带回屋里，倒也不甚拒绝，反倒在椅子上坐定，饶有趣味地看着慌里慌张，却又一点也不手忙脚乱的陆晴萱忙活。
　　她将针灸包、药酒、活络丹……悉数从她的小宝匣中掏了出来。
　　一切准备妥当，陆晴萱坐到洛宸面前，伸手便要解洛宸的衣衫。她又想到但凡伤及筋骨，治疗起来伤者多半会比较痛苦，是以，又不忘像以前安慰那些前去找他医红伤的病患那般对洛宸道：“待会你要是忍不住，可以哼出声来，但我会尽量轻一些。”
　　“我不会疼的，你放手医治便是。”
　　“别逞强了你，我还不知你这伤？”说话间，陆晴萱已经解了洛宸的毛领斗篷和外衫，又要动手为她褪去中衣，“纵然你平日隐忍，在大夫面前，不必强撑。”
　　洛宸左肩上的中衣与陆晴萱的话一并落了。
　　陆晴萱睁大了眼睛去瞧，怎料只见洛宸白皙的肌肤和盈润肩头；锁骨处精致的线条，更是看到眼里拔不出来。
　　陆晴萱：“……”
　　洛宸眼中晃着笑意，却端得一本正经道：“陆大夫，我这伤究竟如何了？可是十分严重？”
　　——严重你个大头鬼！
　　纵然陆晴萱再担心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往坏处想，也不至于把人都看光了，还瞧不出她伤处真假。反倒有一种被洛宸戏弄的不甘和恼怒冲上头来。
　　她气呼呼地去瞪她，目光过后又转瞬后悔。——洛宸现下这般衣衫不整、香肩半露的模样，她哪里好意思看。
　　“你……你这个坏东西，你怎么能骗我！”陆晴萱又气又急，又因着方才脱了洛宸衣服一事红了耳朵。——带着治病救人目的脱她衣服时的感觉，和现下这般可太不一样了。
　　洛宸轻笑：“我说过，我不疼的。因着没有伤，又如何会疼？”
　　——你可闭嘴吧！
　　“那那根石柱，怎么解释？”陆晴萱想是还放不下那个瞬间。如果洛宸没有受伤，石柱怎么会倒，还有那内力场……
　　“不过是靠上去时，我自个儿发力弄碎的。”
　　陆晴萱：“……”
　　果然，千算万算，她还是低估了这个女人……
　　叶柒收拾好东西，把洛宸和陆晴萱的包袱搬到她们的房门口，也想顺道问一下洛宸伤势。怎料敲门的手悬在半空还没有落下，陆晴萱就垮着脸从里面打开了门，洛宸神色平静地站在她后面。
　　“这就……看完了……”叶柒挠了挠头，不解道，“怎么样了？”
　　陆晴萱：“好得很！”
　　洛宸：“自是无事。”
　　说完，陆晴萱看了一眼地上的包袱，搬起来头也不回地就往屋里走。洛宸拎起另一个，也跟了进去。
　　叶柒：“……”
　　洛宸有没有事她不知道，但是你俩之间肯定有事！
　　她突然升起一阵强烈的好奇，脸上堆起蔫笑跟在俩人后头。陆晴萱这时在前面问了句：“何时开饭？”
　　“可是饿了？”洛宸随她紧跟了两步，柔声问。
　　陆晴萱却斜着眼睛撇着嘴，冲她哼道：“我要喝酒！”


第34章 饮醉（二）
　　洛宸：“……”
　　说到喝酒，叶柒顿时来了精神，她当即一拍大腿，嚷道：“喝酒好啊，一醉解千愁。晴萱你要喝酒，本姑娘陪你啊。”
　　洛宸沉下脸色，睨着叶柒。
　　“看我干什么，她自个儿要喝的，我最多是个陪衬。”叶柒倒是把自己择得干净。
　　——怎么好事儿不见你陪衬。
　　洛宸一言不发，脸上也无甚表情，陆晴萱却知她现下定是窝了情绪。毕竟出门在外不比在家，赌气喝酒，最易误事。可她的心情也痛快不了哪里去，再加上她并不知道洛宸心中的真实考量，觉得藏兵谷里多少还是安全的。
　　反正，她今夜一定要喝酒！大不了少喝一些便是。至于要不要叶柒陪，那得另说。
　　晚饭被单独安排在一间屋子里，里面放了一张很大的圆形餐桌。桌面上雕刻着龙凤彩绘图案，又以淡蓝与浓白两色交叠的琉璃晶体蒙盖，大有龙凤在云海中翱翔的翩然之态。
　　叶柒瞧着，禁不住咋舌：“那什么笙还说不是为了钱，没钱能有这么大阵仗，连桌子都是琉璃的？”
　　再看那桌上，摆了整整齐齐的十道菜。每一道都精雕细琢、色泽流光、表体透亮；盛装的器具形状各异、色彩淡雅，就连装饰用的食材雕花，也都雕刻得栩栩如生。
　　既已知道洛宸不是真伤，男人们的心情都放松下来。蓬鹗挨个把菜瞧了一圈，也转着筷子赞叹道：“大人，您瞧瞧这些菜色，我看他们不能叫‘藏兵谷’，得叫‘食膳谷’‘宴席谷’‘山珍海味谷’……”
　　洛宸表情淡漠，只端起面前的雕花茶杯抿了一口，冷声道：“莫要学叶柒，否则不要吃了。”
　　蓬鹗：“……”
　　我学她了吗？
　　叶柒：“……”
　　关我屁事！
　　陆晴萱对眼前的东西没有丝毫兴趣，她老爹生前跑马，带回来过不少好东西，甚至有的还是出自西域、南蛮，材质与做工都远胜面前；至于吃食菜色，她更是没觉有什么稀奇。
　　且不说她自个儿的厨艺就很不错，况且对她而言，馒头咸菜、山珍海味，怎么都是用来果腹的东西，故而这些玉盘珍馐提不起她多少兴味。——她现下只想喝酒，渴求度远胜以往任何时候。
　　洛宸此时就坐在陆晴萱身边，见她举着偌大的酒坛给自己倒满了酒碗，神色有些意味难明。她声音幽幽的：“晴萱，你当真要喝？”
　　“不然呢？”陆晴萱没好气地接话，抬手就将满满一碗酒一饮而尽，喝得急了又忍不住咳嗽两声，说道，“我素来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像某些坏东西，满嘴里胡说八道，还特会装，戏子在她面前都得抬不起头来！”
　　洛宸：“……”
　　男人们：“……”
　　叶柒本来随着陆晴萱给自己也倒了一碗，还不等她朝陆晴萱举杯，陆晴萱已经闷了一碗。她只好自己举起碗来喝。谁料将将喝到过半，突然听到陆晴萱说了这样一番话，叶柒几乎一瞬间就明白了其间意味，险些将喝下去的酒又吐了出来。她乐得哈哈个不停，拍着大腿直打跌。
　　洛宸黑着脸色，也不说话，只默默地把故月从身后取下，拍在了身前桌上的空处。
　　叶柒：“……”
　　酒的确是好酒，入口绵软，清甜回甘，丝毫没有辣喉之感，反倒更像是特殊酿造的果浆。但越是这种酒，往往后劲越大，初入口时不觉，可倘若贪起杯来，是会让贪杯者好好消受一番的。
　　陆晴萱本就不常喝酒，对此浑然不知，须臾之间，三碗已经下肚。
　　虽然她已知那是洛宸故意做出的样子，并没有真的被柳遗风伤到，但是柳遗风掌风擦肩、石柱倒塌以及洛宸蹲在地上说疼的几幕，在脑海中总也挥之不去。比起庆幸，她更多的是后怕：万一洛宸没有算准，或者柳遗风并不能和洛宸达成默契，那在龙枢里的种种，岂不是就变成无法挽回的事实了？
　　陆晴萱是后来的入局者，很多事情连洛宸都不知道，她就更不必说。她先前说得没有错，这把剑牵涉太多，以后再有这样的情况可怎么办？谁又能保证洛宸每一次的赌都能赢？豪赌的风险最大，弄不好就是倾家荡产，万劫不复
　　陆晴萱的心——实在是太乱了！
　　她又给自己倒满了碗，一时想得入了神，连洛宸将眸光偏过来亦没有察觉。
　　“大人，他们这儿的面也不错，您来一碗不？”
　　众人围坐着吃了半晌，蓬鹗端了一碗面条送到洛宸面前。
　　他确是关心洛宸，怎料洛宸却突然把身子端了起来，眉头一皱，仿佛整个人都僵滞一般，良久才闷声道：“……我……不欢喜吃面。”
　　“啊？为什么？”蓬鹗已经把面碗搁在了洛宸面前，正塞了一筷子面到自个儿嘴里，含糊道，“他这面挺好吃的，咸鲜可口的。”
　　叶柒这回是再也忍不住了，因着怕将口中的酒喷出来只能拼命往下咽，一不留神把自己呛了个半死。她趴在桌子上一边笑一边咳嗽，好不容易歇下来指着洛宸道：“别告诉我你不吃面，是因为你师父喝醉了吃面被呛到，最后是打喷嚏把面条从鼻子眼儿里打出来那回哈哈哈哈哈……”
　　洛宸：“……”
　　男人们：“……”
　　洛宸面无表情，宛若一座千年冰雕，不笑亦不动，就这样盯着叶柒。待她一个人笑得再也没什么可笑的，连自个儿都觉得尴尬之后，洛宸这才转头看着陆晴萱，还朝她那边又靠近了些。
　　方才他们笑闹得紧，谁也没有意识到陆晴萱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接过话了。这会儿看去，她的表情有些淡漠，准确地说，是有些滞板，不知在思虑些什么，对身边人的言语，亦不曾有什么明显的反应。
　　蓬鹗他们都是会察言观色之人，能看出洛宸和陆晴萱关系近，故而早已把陆晴萱放在同洛宸相当的地位上，不会过多关注和干涉陆晴萱在做什么，一如他们不会关注洛宸私下会做什么一样。而叶柒知道陆晴萱带了情绪，亦觉得她沉默是正常的。
　　洛宸却觉得情况不妙。
　　她凑了过去，所有人的目光也随着一并滑到了陆晴萱身上。
　　她还是一碗接着一碗地给自己倒酒，但是眼神几乎是直来直去的。洛宸抬手，轻轻扣住陆晴萱的手腕。陆晴萱此时酒意上浮，手本就不稳，被洛宸这样一挡，手下力道收不及时，坛子里的酒猛不丁地晃出来些许，倾在酒碗边的桌子上。
　　清酒蔓延，又有一些跳落在洛宸垂下的衣袖上，沾湿一片。
　　“你干……什么……？”陆晴萱这才有了反应，显然被洛宸的突然介入惊到。她的潜意识里还晓得洛宸爱干净，下意识地要去挪开洛宸的衣袖，含混说道，“都湿了……酒洗不干净，会……有味道……”说着她还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凌乱的脚步磕碰得雕花木椅乒乓乱响。
　　现下，他们可以确定，陆晴萱喝醉了。
　　洛宸纤眉有些轻颤，接过陆晴萱手中酒坛搁到一边，伸手扶着她站稳，叹了口气，还要拿出十足的耐心问她：“还要再喝么？”
　　“喝？”陆晴萱扒着洛宸的手臂怔了一怔，突然想起饭前洛宸诓骗自己的事，先前被岔过去的担忧又似洪水般盖了过来。她突然像被踩到尾巴尖尖的猫，声音提高了一些：“为什么不……喝，我还能……能喝好多。你不……吃你的饭，管我作甚？”说完，她居然又觉得自己可以了，挣脱洛宸朝她摆着手，让她起开，全然不知自己已然摇晃得如同一个被悬挂起来的铃铛。
　　洛宸只得浅退一步，无奈又忧虑地看着她轻笑。只听她又道：“你这个大骗子、坏东西，还总……总是这般自以为……是的。”
　　陆晴萱迷迷瞪瞪，眼前的椅子似乎都要跟着晃动起来。但她不能“认输”，一定要用实际行动告诉洛宸，自己没喝多；而且是洛宸诓骗自己在前，就算真喝醉了洛宸照顾她也是洛宸活该受的。她这样想着，心里居然还有一点小得意，上前一步后就势就要往下坐。
　　她平时是那么自律的一个人，为了保证给人看病医伤时手的平稳，几乎不会碰酒这种东西，只在逢年过节喝上一点助兴。是以她这一坐可不得了，洛宸眼瞅着她只坐上了椅子的十之一二。
　　她眼睛瞧不准了，又坐得实，结果才刚触到椅子就向一侧歪去。洛宸早上前一步，将她即将摔下去的身子拖住，轻声道：“我不敢骗你的。”
　　“你胡说，你看你刚……才还说我能喝，害得……我差点摔了。”
　　洛宸：“……”
　　几时成了我说的了？
　　叶柒：“……”
　　这醉得确实有点过分了！
　　而且喝醉了的人是不觉得自己醉了的，思维也与正常状态下十分不一样。陆晴萱现下就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言语跳跃得异常奇怪，令人抓不住丁点规矩。刚刚说到洛宸骗她一事，她居然把自己上一刻说的话全都转嫁到了洛宸身上。
　　叶柒也不笑闹了，站起身来表情有些发愁地望着洛宸。男人们更是不敢坐在那里看热闹，纷纷离席，围着洛宸和陆晴萱站了一圈，随时等着听候调遣。
　　谁知道陆晴萱喝醉了，无赖会耍了，胆子也大了，看到蓬鹗他们围了过来，居然十分不高兴地揪住洛宸的领子——不然她下一刻会仰到后面去——不满道：“你想干什么？你是阁主也……不能让他……他们这么对我，我……嗯？我想说什么来着？”
　　蓬鹗：“……”
　　洛宸：“……”
　　怎么一会儿没看见人就变成这样了？
　　蓬鹗给了洛宸一个“怎么办”的眼神，叶柒也咧着嘴看她。洛宸轻叹一口气，只得硬着头皮道：“你们快吃，吃完休息。阿叶，劳烦你帮我。”
　　叶柒点了点头，也叹了一口气，临走时不忘抓起桌上的酒碗，将里面剩余的残酒送进喉咙。
　　陆晴萱没站起来的时候还不觉得如何，这会儿一折腾，反而觉得胃里也烧得难受，身上也热得难受。从吃饭的地方走到她和的房间，不过短短一段路程，三个人却走得分外辛苦。陆晴萱两条腿已经使不上力了，她的头稍微一动就感觉天旋地转，几乎是挂在洛宸身上才勉强能往前挪动。
　　但就算成了这样，陆晴萱还是执念在龙枢里发生的事情。她攀着洛宸的脖子，整个身体往后仰着，张着嘴呼呼地喘着粗气。待走到屋子前面时，终于撑不住劲，往地上滑去。
　　地上是素白的雪、寒凉的雪，冷却着陆晴萱滚烫的身体，作用却微乎其微。
　　洛宸见她这般，一时既焦虑，又无奈，还隐约觉得她有些许可爱。她让叶柒去烧点热水送到屋里，自己则打算将陆晴萱抱回去。她才俯下身子拖住陆晴萱的腰身，居然被陆晴萱一下子抱住了。
　　陆晴萱闭着眼睛，哼哼唧唧地：“你从来……没有感觉么？我……你知不知……知道我……你总是……是……”
　　洛宸听她有些语无伦次却又执着地说话，心跳一点点加快，似乎在等着陆晴萱说出什么很重要的话。她循循善诱，轻问道：“我不知——你什么？”
　　陆晴萱轻“嗯？”了一声，突然就鼻子一皱，长睫上忽地起了一片晶莹。
　　她把洛宸抱得更紧了些，哽咽着：“你都不……不知道我……担……担心，我天天……为你提……心吊胆。不知道……你……都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她终于没再往下说，只将挂了眼泪的脸又往洛宸身上蹭了又蹭。
　　洛宸听她一字一句地说完，点漆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未明的情绪，只轻轻叹了一口气，双臂微微发力，将陆晴萱横抱起，往屋里走去。
　　很快，洛宸将陆晴萱放到床上，点起了灯烛。
　　屋外素雪寒霜，屋内灯火昏黄。
　　“晴萱，你醉了。”洛宸准备了些东西，坐到陆晴萱床边，轻声道。
　　“我没……没醉，……我就是……气不过，咱们救了他儿子，一路……路上给他儿子……唔～”陆晴萱越说越气，大抵真的动了心火，话不及说完，就有一口酒污从喉咙中呕了出来。
　　清凉湿润的软巾和痰盂早已备好，洛宸见她呕吐，轻施力道扶着她的身体探出床外，待她吐完，再用软巾仔细替她擦拭干净。
　　陆晴萱几乎带了哭腔，囔着声音叫嚷：“都不是好东西！咳咳……他还打……还打你！那么疼……”
　　“晴萱，我不疼的。”
　　“你……你说了不算！”陆晴萱抓着洛宸的手臂，挣扎着就要从床上翻下来，大有要去扒了柳遗风皮的架势。
　　洛宸看她这般模样，心尖上暖意涌动之余，又不免晃出些许涩然。陆晴萱醉醺醺地挣扎，力气大得却不像话。无奈洛宸只好将手臂从她的腋下穿过，在她胸前将她兜住，轻声安慰：“晴萱，他不曾真正伤我。”
　　“……不曾么？……”陆晴萱就势歪在洛宸怀里，眼前又恍惚起来。她依稀记得洛宸当时是被打在了左肩上的，于是迷迷糊糊就要去扯洛宸那里的衣服。
　　洛宸：“……”
　　“你……躲什么躲？让我看看！”陆晴萱酒醉之后言行不受控制，霸道得不像话，且已然忘了先前替洛宸检查过一事。洛宸轻轻将她的手在自己的身前绕了一圈，又轻推回自己怀里抱住：“确实不曾，你先前不是瞧过了？”
　　“瞧过了？”陆晴萱甩了甩头，企图让自己清醒一些。但是她平时就没怎么喝过酒，根本不知自己酒量几何。这次一下子喝了这么多，哪里是甩头能有用的。
　　她在脑海里拼了命地扒拉着刚才种种，好像是替洛宸看过，没有事。然后她转头又想起来洛宸假装受伤诓她之事。
　　“所以啊……是你诓骗我……对不对？”
　　洛宸：“……”
　　怎么又绕回来了？
　　“叶柒说得没错，你……果然是……是个狗东西。”
　　洛宸：“……”
　　陆晴萱酒后说话不过脑子，认知思维也不可与平常相比。这几句话她说得声音洪亮，恰好被端了热水进门的叶柒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叶柒饭间吃得饱，推门又被陆晴萱最后一句话乐到，结果水盆还没放下，便笑得不停打起嗝来，连她头上道冠的流苏挂坠都跟着乱颤起来。
　　洛宸黑着一张脸，睨了叶柒一眼，冷声道：“水盆放下，你出去。”
　　柳毅笙怀揣着心事，一路回到龙枢，没想到柳遗风居然一直在那里等他。
　　他以为柳遗风还像先前那般冷着脸，怎料透过荧荧火光，他居然看到柳遗风老泪纵横。
　　柳毅笙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他忍不住跑到柳遗风面前跪了下来，一个“爹”没有说完整，竟已泣不成声。
　　“笙儿，你受苦了……”柳遗风扶起柳毅笙，两只手捧起他废了的右手，神色怆然。柳毅笙知道，柳遗风在见到自己的第一眼就能看出自己的手是不对劲的，可让他去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实在无异于从他心上剜下一块肉。
　　他六岁跟着柳遗风学剑，本想着在江湖上可以留下名姓，谁料到头来居然把自己折腾成了一个废人。柳毅笙感受着柳遗风掌心的温度，苦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又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叶柒：“洛宸是个狗东西！”
　　洛宸：“……”
　　叶柒：“是个狗东西！”
　　洛宸：“……”
　　叶柒：“狗东西！”
　　洛宸拿起了故月——
　　叶柒卒……
　　叶柒：“晴萱你看看你，不能喝就别喝，让洛宸看了多不好意思！”
　　陆晴萱：“……”
　　叶柒：“看看你怂的，喝酒都壮不了你的胆儿，话都不敢说。”
　　陆晴萱拿起了净尘——
　　叶柒再卒……


第35章 饮醉（三）
　　“笙儿，你方才可有怨恨为父不近人情？”柳遗风伸出手，替柳毅笙揩掉了眼角的泪，雪发下掩不住一个慈父对儿子的全部温柔。——一如柳毅笙少小时分。
　　柳毅笙贪恋着柳遗风手心里的温度，将脸贴上去蹭了蹭，心中惶惑，只在转瞬间烟消云散。他稳定下来情绪，问柳遗风，为什么先前会有那样的事情发生？
　　柳遗风叹了一口气，牵住柳毅笙的左手，一边走，一边为他讲述起个中缘由……
　　叶柒被洛宸堵得半天接不上话。但她虽然平素里没个正形，却也是个知分寸的人，知道陆晴萱此时最是难受，说不定还会有些什么尴尬举动。而洛宸一心都揪在陆晴萱身上，心情定是乱糟糟的，自然也无暇与自己闲扯。
　　于是她放下水盆，朝洛宸打了一个“过河拆桥”的唇语，打着嗝往外退。洛宸朝她感激一瞥，也趁机打了一个唇语给叶柒。
　　叶柒笑得讳莫如深，扬着眉毛跨出门去。屋子外面的风将她身上的道袍撩动，却衬得她身影寂寂。
　　陆晴萱还在犯迷糊，见洛宸只顾看着叶柒的背影，一时不开心起来，皱起眉噘起嘴，揪住洛宸的衣衫就将人往自己的怀里扯。
　　她手下力气还不小，偏生此时又半坐半躺，远比坐在床边的洛宸要矮上许多。洛宸被她这般用力扯住，居然就势歪倒下来。
　　洛宸猝不及防，又怕这一倒下去压到陆晴萱，只得连忙把双手撑在床上。下方就是仰面躺着的陆晴萱，二人的脸近得几乎快要贴上，呼吸间，彼此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鼻息。
　　陆晴萱的眼角晕开红霞，身上也滚烫得厉害。一方面因着酒的后劲，另一方面，却是因着她酒醉后神志迷离，不知什么是尴尬与害羞，只有潜意识里对洛宸的那一缕渴望。
　　“你别……看她，看我……”陆晴萱似乎有点得寸进尺，她就这样贴着洛宸，身上的酒气和体香混合成另一种味道，透出别样的惑人之感。洛宸的心口不由自主地起伏起来。
　　“洛宸……”陆晴萱的眼睛几乎要睁不开了，却还是止不住低喃，“我……好看么？”
　　洛宸只觉脑海中一个震颤，眼眶也微热起来。她胸膛起伏更甚，颤声答道：“好看。”
　　“那你……会……欢喜么？”
　　“……我——很是欢喜。”
　　随着洛宸这句话落下，陆晴萱像个吃了蜜糖的孩子笑了起来。
　　她醉眼迷离，却藏不住那一刻的满足，居然侧了个身抱住洛宸一侧手臂，满意地说了句“我也……欢喜……”，然后沉睡过去。
　　“喜”字后面其实还有一字，但陆晴萱实在太困，那个字终究与“喜”字含糊在了一起。洛宸有自己的猜测，她牵起唇角，眼中晃出笑意，待陆晴萱的呼吸越发沉了，才将手慢慢从陆晴萱的怀抱里抽了出来。
　　陆晴萱出了很多汗，睡觉前又折腾了一场。洛宸怕她睡得不舒服，便用叶柒端来的水替她好好擦拭了一番。
　　翌日无雪，藏兵谷里也迎来了新一天的暖阳，只是比起陈年宿雪，这阳光的威力终归弱了一些。
　　陆晴萱做梦了。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她浑身上下都处在一种极端痛苦的麻痹状态里，疼痛、呼吸困难、冷汗淋漓……没有人帮她，也没有人照顾她，只有混沌、冷热交替、窒息陪伴着她。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很难形容。
　　陆晴萱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求生的本能令她心下一急，也便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雕花的木制床栏，身上是轻软暖和的锦被。而她的身体也并无不适，除了——陆晴萱的头好似被人拥在门框上撞了一般地疼，而且是疼在里面，不是皮肉。
　　她有些犯了恍惚，虽然也知道自己昨夜喝了酒，却不记得自己究竟喝了多少。
　　她猜想是不是酒的原因才会做这般难受的梦，可是又不是很相信。因为梦里的感觉太真实了，好像自己亲身感受过一样。
　　陆晴萱长叹了一口气，下意识翻了一下身。就在她呼吸间，一抹舒淡清雅的白梅香悄然钻进了她的鼻子里。
　　陆晴萱：“……！！！”
　　她顿时清醒不少，紧接着就看到洛宸坐着椅子趴在床边睡着，如瀑长发随意散落在肩上、背上，还有少许在床边堆起一小团，将她的精致睡颜半遮半掩。陆晴萱的耳朵登时就热了起来。
　　昨晚这是喝了多少？
　　她怎么什么印象都没有？！
　　该死！！！
　　她忍着头疼，悄悄坐了起来靠在床头，正兀自在那里尴尬，洛宸却慵懒地睁开了眼睛。陆晴萱被她瞧了个猝不及防，只能尴尬道：“……早，你……醒了？”
　　“嗯？”洛宸直起腰身，似有些迷蒙，“昨夜是晴萱你宿醉，怎的要问我？”
　　陆晴萱：“……”
　　宿醉！她喝到宿醉！
　　陆晴萱简直不敢相信，可是又不敢让洛宸看出来自己什么都不记得，只好又道：“我是问……你……睡醒了没？”
　　“我没有睡？”洛宸毫不避讳，“因着你宿醉，顾看了你一宿。”
　　陆晴萱：“……”
　　说好的少喝呢？说好的有数呢？
　　陆晴萱一时语塞，恨不得找个缝把自己叠吧叠吧塞进去。
　　见陆晴萱这般窘迫模样，洛宸薄唇勾起，安静地觑着她掩着被子尴尬。过了片刻，似是才心满意足道：“我逗你的，已然睡好了。”
　　陆晴萱：“……”
　　“现下感觉如何了？可还有哪里不适？”洛宸到底不忍再打趣陆晴萱，尤其念着她刚刚酒醒，可能还会头疼什么的，便关切地问她，顺便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里。
　　“……谢谢。”陆晴萱接过茶，垂首抿了一口，才觉干涩的喉咙里流了些许润意进去，说话也没有那么吃力了。
　　她轻咳了两声，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洛宸道：“多谢你照顾我。”
　　洛宸轻笑两声，似是想到了什么趣事，声音更是轻软。她伸手拿过陆晴萱喝空的茶杯，道：“还要一杯么？”
　　醉酒的人本就容易口渴，像陆晴萱醉成这样更是觉得喉咙里塞了一团火一般。她干咽了两口，朝洛宸点了点头。洛宸回身去为她倒水，她则慢慢挪到床边，穿上靴子坐好。
　　“你……当真睡好……不是，是睡……着了么？”陆晴萱还是不放心，她从没有喝醉过，但见过喝多了被抬去求医的。倘若自己醉酒的模样也似那般……想想都没法见人。
　　洛宸唇边勾着笑，言语里却压着无辜问她：“可还记得，昨夜对我做了什么？”
　　陆晴萱：“……”
　　做了什么？！
　　她本就对洛宸暗藏心意，但是顾虑太多总也说不出口。莫非昨夜……
　　一想到这儿，陆晴萱的脸好似刚从冰天雪地里出来，又被浇了一盆热水般火辣辣的。
　　她突然沉默了，洛宸递给她水她亦不敢抬头。空气仿佛瞬间凝结，只留下二人浅淡又不甚平缓的呼吸声。
　　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洛宸居然最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只是较之以往，陆晴萱好似从中听出寸缕拘谨。
　　这本是一个很值得咂摸的反常现象，但是陆晴萱脸皮薄，一起床又被洛宸带着弯弯绕绕，绕出这么多她自己不知道真假却又不敢不信的东西，这会儿亦是不敢抬头，自然没有察觉这拘谨暗藏的意味。她听洛宸在身旁询问道：“晴萱，你昨夜，可是有什么——要紧话想同我说？”
　　她将“要紧话”三个字咬得有些微重。
　　“要紧话？”陆晴萱昨夜醉得厉害，这会儿脑袋还蒙蒙地疼，一听洛宸这般问，心中顿时一个激灵，赶紧回想。偏生她喝得好似失去了记忆，奈何就是想不起来，如此，只觉脑袋更疼了。
　　回忆了有一晌，她终于依稀想起来什么。——昨夜，她好像抱着洛宸……撒娇来着！！！
　　陆晴萱：“……”
　　完了，这下是想都不用想了，自己脸此刻绝对要比红透了的樱桃还红。——简直不要脸了！
　　陆晴萱一边顶着尴尬，一边还要装着淡定的模样继续回想，全然没有注意到洛宸在一侧观察她的神情。
　　自己究竟对洛宸说了什么，一时，脑中还是一片空白。偏偏洛宸此刻提起，陆晴萱简直觉得老脸都要丢尽了。
　　要论要紧话，陆晴萱自是有的，且有的是。最重要的，她还有一句最要紧的，每每想起，都会让她牵肠挂肚的，但她始终没有鼓起对洛宸说出口的勇气。
　　她隐约对昨晚想说的话有了个猜测，但洛宸既然主动来问，而不是想着法地绕她，想来是昨晚那句话被她残存的理智截住没有说出来。也幸好没说，不然以后还怎么面对洛宸。
　　陆晴萱庆幸之余，又因着这句“要紧话”将自己羞了个面红耳赤，她支吾着，半遮掩半坦白道：“是有……有的，但……不是现在。”
　　洛宸心中捏起了分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被察觉到的无奈和失落。但她并不急着要陆晴萱说，只笑道：“那我等你何时想说了，再说。只是——”她突然又严肃起来，“我现下，有几句要紧话要同你说。”
　　陆晴萱眼波晃了晃，心中顿时紧张起来，尤其是洛宸神色突然凝重，还向自己凑身过来。她觉得自己的呼吸仿佛都要凝滞了。
　　洛宸的眼神有了片刻犹豫，可纵然千般不忍，这些话，她也必须告诉陆晴萱。
　　洛宸的声音清冷而幽寂，在陆晴萱的耳畔缓缓流过。许是没有心理准备，又或者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闻言过后，陆晴萱先是一怔，随后就觉得心窝好似利刃划过般锥痛起来。她神色震惊地望向洛宸，眼底不受控制地升起一片水雾。
　　“……洛宸，”她声音干干的，“不要有那一天……好么？”
　　“可还记得，我同你说的要你信我的话？”
　　“……记得，我都记得……”陆晴萱声音有些哽，“我自会信你，也会好好活着，可是……我们一起努力，不让你说的那一天发生，可以么？”她越说越急，眼泪汪汪地看着洛宸：“求你……”
　　她对她说出了“求”这个字，洛宸不由得心尖一缩。她伸出手在陆晴萱的背上轻抚两下，安慰道：“晴萱，我自是应你。”
　　“……嗯。”终于，陆晴萱回应道。
　　在陆晴萱的心中，洛宸虽然没少逗自己，但在关键时刻从来都是一本正经的。她信她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故而在听到她的话后，选择暂时放下心中不安。
　　二人打算收拾片刻后出去，恰好赶上叶柒在外面喊门，问她们要不要吃早饭。洛宸漫不经心地回了叶柒，转头对陆晴萱低语：“我替你将眼泪擦一下，不然要被她笑话。”
　　陆晴萱一早上大喜大悲大惊全然经历了个遍，此刻也只能是洛宸说什么是什么。她很听话地坐在床边，由着洛宸将眼泪擦干，唇边情不自禁地漾出浅淡梨涡。
　　洛宸看着她，眼底清波流转。
　　“你们俩看来情况很复杂啊，我以为你们饭都没空吃了。”果然，一出门二人就被叶柒堵在门口问。陆晴萱已经从洛宸那里知道，昨夜叶柒也帮着照顾自己，虽然后来被洛宸赶出去了。
　　陆晴萱本来对此心存感激，谁料叶柒一开口，那些客气话她突然就不想说了。
　　洛宸没有理会叶柒的话，只问她道：“什么饭？”
　　“面条啊。”
　　洛宸：“……”
　　陆晴萱昨天喝醉了，不知道洛宸不喜欢喝面条的原因。可是一看到叶柒憋了坏的笑和洛宸阴沉的脸色，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她突然很好奇，头疼也好了许多，因着太想知道洛宸的死穴在哪里了，便装出一副很兴奋的模样对叶柒道：“真的么？我最喜欢吃面了，听你这般说，肚子都叫了，快带我去。”一边说还一边同叶柒使了个眼色。
　　叶柒不愧是个歪心思多的，立刻心领神会，拽起陆晴萱的手就往用饭的地方跑去。陆晴萱相信，洛宸只要是走过去而不是跑过去，等到了地方，叶柒早同她说完了，那样她就牢牢掌握了洛宸的死穴，省的以后老被她打趣还没法反击。
　　洛宸：“……”
　　到了地方，才发现根本没有什么面条，而是养胃补气的粥。
　　蓬鹗等人早已给洛宸和陆晴萱盛好了两碗，摆在二人的桌子上。
　　叶柒则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
　　洛宸：“……”
　　她不去理她，只默默挨着陆晴萱坐下，闷声道：“往后，你莫要同她胡闹。”
　　她这句话说得又闷又带点委屈，听得陆晴萱简直不心软都不行，只好笑道：“好好好，不胡闹，吃饭吧。”洛宸这才舒缓了神色，将粥送到自己嘴里。
　　陆晴萱一边吃一边梳理昨天发生的事情，撇开喝醉那些荒唐不谈，她还是有些疑问在里面。
　　其实从洛宸说是自己发力弄碎石柱来看，再加上对洛宸身手的了解，她已经能大致推演出洛宸与柳遗风交手的全过程：开始应该是洛宸并不想伤了柳遗风，只一味防御惹得柳遗风起了疑心，导致他后来也由下死手转为对洛宸的试探；再后来洛宸就感受到柳遗风的内力并不集中在自己身上，才冒险与之对了一掌，二人趁此明白了对方没有想真正动手的心思；进而有了最后洛宸假装被打伤的那一幕。
　　这些推演下来都是合情合理的，但陆晴萱想不明白的是，柳遗风为什么会这么做。
　　她是个很专注的人，想着想着就忘记了吃饭。洛宸心细如发，就坐在她身边，自然明白她在想什么。
　　只见洛宸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陆晴萱，与她有了一个眼神的交换，又在她手心处写了几个字，陆晴萱便心领神会。——洛宸是要单独与她还有叶柒说。
　　作者有话说：
　　关于洛宸要陆晴萱信她的话，在第9章 ，渡口遇到昏迷的柳毅笙那里提到过。
　　朋友们一定注意看细节和伏笔啊，可能只是一个词，一句话。


第36章 秋水
　　洛宸早饭吃得并不多，许是心中装了太多思量，影响了胃口，故而早早便放下了碗筷。
　　“阿叶，饭后来我房里。”咽下最后一勺，她转头对叶柒说道，又在陆晴萱耳边低语了几句，随后起身，自个儿先行往房间的方向走去。
　　叶柒和洛宸自小熟识，自然了解她，知她这般说，定是有重要的事情，也便收起那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咽着粥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大人，我们……”
　　在绛锋阁时，蓬鹗常随洛宸在侧，故而经常询问她的一些打算，出于习惯，他现下也问了一句。
　　洛宸沉声道：“你们今日可在前殿随意一逛，收拾好行李，明日我们便会下山。”
　　男人们闻言，连声称诺之余，一个个脸上透出掩饰不住的兴奋来，想必这漫山素雪勾起了他们的玩心。洛宸怕他们玩起来失了分寸，只好补缀一句：“不可叨扰主人家。”
　　“是，遵命。”
　　洛宸这才微微颔首。而在这会儿工夫里，陆晴萱也把饭三口并两口地扒进嘴里，站了起来。
　　她嘴里含了东西，说话难免含混，嘟囔着对洛宸道：“我同你一起去。”说完，大概又觉得自己含着食物说话不太得体，脸色微微发了红。
　　“吃得这般急，不噎么？”
　　“……不妨事，我就是……想和你一起去。”她贴着洛宸身边站，声音低低的。
　　洛宸瞧着她的玲珑模样，挑了下眉又轻勾起唇角，牵起她的手道：“那便走吧。”
　　“你是不是很累，饭都没吃多少？昨夜我……太磨人了吧？……”路上，陆晴萱一想到自己喝酒宿醉，指不定昨夜里作成什么样，心中就止不住一阵悔恨和愧疚。
　　洛宸仍旧牵着她的手，笑答：“确然很磨人，但我——不妨事。”
　　陆晴萱：“……”
　　她发誓，下次再喝成这样她就是狗！！！
　　洛宸见陆晴萱神色有些低沉，知她还在纠结昨夜之事，便同她聊起了一些旁的话题，也好转移她的关注点。一路走着聊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房前。
　　二人开门走了进去，升起炭火，双双落座。
　　先前陆晴萱贪着九溪十八涧的景色，苦于上面的诡物，难有机会观赏其容。后来又被柳遗风闹得错失了对顾遥雪山的期待，心中失落可想而知。
　　洛宸抓住了她的这番心思，明知故问道：“晴萱，你可是对林山泽川颇有兴趣？想必也定去过一些风景繁盛之地。”
　　果然，陆晴萱听到洛宸这般说，心上的尴尬又消减了不少。她渐渐忘记了不悦，笑得明媚了几许，本就是与洛宸对坐，又向前趴了一下身子，像一只倦慵的正在伸懒腰的猫：“其实也不一定要林山泽川，我这人贪玩，只要是让我觉得有趣的，我都会欢喜。”
　　“确然，你这般冰雪玲珑，想来也合该如此。”
　　陆晴萱听洛宸又在夸自己，只觉心底一软，好似吃了一口清甜的蜜那般开怀起来。她又去反问洛宸：“你呢？平常东奔西走地执行任务，想来也能见到形形色色的人，看到各种各样的风景吧？”
　　洛宸轻笑，摇头道：“绛锋阁的任务，俱多被鲜血玷污，再多盛景，都会黯然失色。不过——”她故作神秘道：“我晓得一个地方，环境静幽、景色宜人，可谓清净之地，晴萱你——日后可有兴趣随我去瞧瞧？”
　　听洛宸这样说，陆晴萱没有准备，蓦地一怔，觉得不可思议之余，很快又从中听出来数不尽的惊喜。
　　“日后”是个不确定的时间点，不太熟识的人之间一般会用在客套话里；但熟人之间用又有别样的意味。提到“日后”，通常说明有长久结交下去的打算，洛宸这般说，说明她是打算与自己相处很长时间的。
　　陆晴萱立时为自己窥探到洛宸话里的秘密而窃喜起来，眉眼弯弯地问她：“那是什么地方，我可曾听说过？”
　　“自然，且——说不定还颇为熟稔。”洛宸取下炭火盆上的水壶，倒了两杯水，递给陆晴萱一杯，笑道，“那儿是我的老家，蜀州。”
　　“你的老家！”洛宸这一回答，让陆晴萱更感到意外了，同时还隐约有些忐忑和激动——一般人带朋友回家是为客气或有什么特殊需要，洛宸却要带自己回老家游览，这要做何解呢？她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压着兴奋对洛宸道：“你是蜀州人？”
　　“嗯。看着可还像？”洛宸一本正经。
　　陆晴萱这下彻底被洛宸逗乐了，她将杯中的水饮尽，看着洛宸但笑不语。
　　她十分享受与洛宸相处时的感觉，有时是心照不宣，有时又如现下这般相顾无言却彼此相适。
　　二人围炉说着闲话，稍待片刻后，叶柒打门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们屋里真暖和，亏得我聪明，等你们把屋子烧热再来。”叶柒怕冷，一进门就嚷嚷，顺手把她的锁妖匣往桌边一搁，寻了陆晴萱旁边的一个椅子坐了下来。随后她突然严肃起来，压低了声音道：“有什么要紧事？”
　　“你现下也已知晓了？”洛宸翻动着炉中炭火问叶柒。
　　“嗯，猜到了，就知道你这个狗东西不会这么容易被伤到，当年可是能连追带打撵我十条街的。”叶柒毫不避讳地回答洛宸，好像说得不是她自己一样。
　　陆晴萱：“……”
　　……你俩……这么猛的吗？
　　洛宸一边给叶柒和陆晴萱添水，一边道：“柳遗风给了我一个很重要的线索，虽然不愿意相信，但也要提防。”
　　陆晴萱脑袋转得快，当时洛宸和柳遗风的对话，她因着担心洛宸没有细想，这会儿结合真相再去细品其味，很快便明白洛宸说的是什么了。她凝眸看着洛宸，微露疑色道：“我们当中有——叛徒？”
　　“只是怀疑，但可能性很低。”洛宸轻轻摇头，“柳遗风起先试探我，因着他不晓得我的立场。但柳毅笙是个拥有天价的筹码，在柳遗风看到柳毅笙毫无桎梏地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他就已然觉察出了事实与他得到的消息不一致。是以，才会有了后面他雷声大雨点小的出招，包括那些看上去不可触碰的内力场。”
　　叶柒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得有些奇怪。她双手相对，做了洛宸当时和柳遗风对掌的姿势，笑道：“你也真敢，万一判断错了，你就凉了晓得么？”
　　陆晴萱一听，心尖上猛然一哆嗦。
　　她看了洛宸一眼，默默叹了一口气，顺着洛宸的话往下分析道：“听柳遗风的意思，他知道我们是为了沥血剑而来，表面看上去，好像是我们在用他的儿子威胁他，逼迫藏兵谷与我们在找沥血剑的事情上达成合作，但事实上——”陆晴萱心思本就通透，加上从早上到现在已对此事反复思索了许多遍，现下这般一捋，只觉心尖仿佛被人一点，豁然了悟。
　　她有些难以置信地望向洛宸，嘴巴微张着。
　　洛宸十分笃定地点了点头。
　　叶柒也猜到了，冷声道：“事实上却相反，这个幕后之人正是要通过这件事，逼迫藏兵谷不与我们达成合作。藏兵谷在江湖上的势力亦是不小的，他知道有了藏兵谷相助，咱们会如虎添翼，所以这是在绝咱们的后路！”
　　说完，叶柒义愤填膺地一拍桌子。
　　这样就对了，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对方知道柳毅笙出现之后，柳遗风会怀疑消息的真假，毕竟最直接的证人就在面前，所以他极有可能不与洛宸等人为敌。但是提前告知柳遗风柳毅笙还活着以及沥血剑的消息，会让柳遗风在没有见到洛宸之前，将此事与柳毅笙六年前失踪之事联系起来。就算最后他不与洛宸为敌，也会有所顾虑不会答应与洛宸合作。——所以从一开始，敌人的目的就不是借刀杀人，而是牵制，将所有可能给洛宸带来帮助的力量全部牵制住。
　　柳遗风暗示洛宸可能内部有人叛变，也只是基于绛锋阁的秘密不会被人随意知晓这个点，并不是有什么确切的证据。所以方才洛宸只说怀疑，但可能性很低。——身边的几个男人是没有这个机会的。
　　洛宸所谓的提防，更多的是提防现下正在曲兰镇的二人，以及那个藏在幕后，不曾露面的家伙。
　　昨夜柳毅笙被柳遗风牵着手回到了住处，也听明白了柳遗风之所以会有那般举动的前因后果。
　　当真如洛宸、陆晴萱、叶柒三人所想。
　　柳遗风怕了。
　　为了保证柳毅笙的安危，他无法为洛宸提供帮助和承诺，唯有那句善意又隐晦的提醒，权作对洛宸护送柳毅笙的感激。
　　原本以为，真相大白水落石出后可以安稳踏实下来，但面对往昔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家，甚至连陈设都不曾变更过，柳毅笙却一夜无眠……
　　又过了一日，遵照柳遗风的意思，柳毅笙带了谢礼赶往前殿。正巧洛宸等人已经收拾好东西打算前去辞行。柳毅笙将带来的物事悉数奉上，俱多是些黄白之物。
　　叶柒摇着头连连啧声：“我说姓柳的，你这水藏得蛮深的，当初谁说的不是为了钱来着？”
　　叶柒这张嘴，要是换做刚见面那会儿，柳毅笙一定好好地回敬她，但是此时，他却觉得每一句话让人听来都分外珍惜。
　　柳毅笙只是笑，且笑得讳莫如深。他们这才注意到，柳毅笙身后有一名随行弟子托了一个长形匣子，上面用红绸覆盖，不知其下真容为何。
　　洛宸和陆晴萱瞧见，只相视一笑，顿时心中明澈。
　　“叶道长，这是家父特地让我给你的礼物。”柳毅笙说着，命令身后弟子托着长匣走上前来，“不过，叶道长方才出言不逊，故而这礼物——还请下山后再看吧。”
　　叶柒：“……”
　　柳毅笙说得很是诚恳，笑得更是诚挚纯善。叶柒不知为何，却从中品出了冰刀的味道。
　　洛宸看着叶柒眼巴巴盯着那长匣，接亦不是不接亦不是，便上前替她收好：“柳谷主相赠，必是无上珍宝。洛某谢过柳谷主、少谷主。”
　　柳毅笙方才还揶揄叶柒，面对洛宸却吭不出声来。他好像在洛宸面前，一时不知该如何吭声似的。
　　此时，身后举着盛装金银物事的弟子又上前来，打开的箱箧内部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好不刺眼。
　　但洛宸只拿了少许够路上用的，将剩下的当着众人的面封好，交还给了柳毅笙。
　　“少谷主，记住洛某对你说的话。今日告辞，多多保重，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洛……大人。”
　　柳毅笙朝众人远去的身影作揖，抬起头来，恍觉天空又飘起了雪花，天地朦胧……
　　众人回到山下，再度眺望，才觉真的离开了。还好，之前拴住的马匹还在，他们后面的行程倒不至于太辛苦。
　　叶柒一下山便缠着洛宸，要看柳毅笙给她的那个礼物。她太好奇了，恨不得不等洛宸将长匣取下，就要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红绸被一点点掀开，长匣的全貌也一点点展现出来。叶柒还从来没见过这般精致的匣子，也在看到匣子的模样之后，猜到了里面可能存放的东西。
　　“刚上雪山时，柳毅笙曾经问过我，你的武器是什么。当得知只有一柄桃木剑和锁妖匣的时候，便提议要在谢礼中加入这把神兵。”洛宸见叶柒正在打开那匣子上面的搭扣，在一旁沉静道。
　　叶柒瞥了洛宸一眼：“怎么，瞧不起我那桃木剑？告诉你，桃木剑也好，锁妖匣也罢，里面都是大有乾坤的。”
　　“我自是信你，但有些时候，还是需要更为锐利的兵器，毕竟敌人也并非全是妖物。”
　　叶柒听出洛宸话里的暗示，没再吭声。此时，长匣已经被她尽数打开。
　　只见里面躺着一柄泛着青色光泽的宝剑：剑身修长，材质坚韧；剑柄处铸有龙凤交缠的图纹；还有剑身上面并排的两条血槽，以及在秋末冬初的阳光下不减退的寒光……无一处不彰显这柄神兵的威力。
　　“不过，我又没有救过他，他为什么要送我东西？”叶柒仔细端详，看得出来很是欢喜，可又一直想不明白这一点。
　　蓬鹗这回没忍住，笑答起来，话里透着说不出的自豪：“当然是看在大人的面子上了，恭喜你叶道长，沾了我们大人的光。”
　　叶柒：“……”
　　她再回头一看洛宸，分明一派“正是如此”的表情。
　　——就你脸大！
　　陆晴萱听着众人相谈，唇角忍不住地向上挑了又挑。其实事实并非蓬鹗说的那般，而是洛宸曾私下里求过柳毅笙。
　　她总是那般心细之人，又对身边人如此在意，生怕后面再遇到先前枭和游夜那般的敌人。若到时叶柒身边只有桃木剑，恐是会遇到麻烦。是以，她特意向柳毅笙索要了这把剑。
　　她嘱咐柳毅笙，只说作为谢礼相送，柳毅笙感念洛宸救命之恩，自然允诺。
　　“这把剑叫什么名字？”叶柒将那把剑执在手中看了又看，又耍了一通问道。
　　“还不曾有名字，既是你的剑，名字合该由你来取。”
　　“的确，”叶柒听了洛宸的话颔首，思索道：“这剑如此锋利，但握在手里又感觉这般温和，青光盈盈的好似深秋檀溪，就叫它‘秋水’。”
　　“甚好。”
　　洛宸说完，叶柒的脸上浮现出笑意，对此礼物甚是满意。因着秋水没有剑鞘，她便将其一并收在锁妖匣的另一侧，与桃木剑相对。柳毅笙送的剑匣虽好，但带着终究不如锁妖匣方便，一行人便将它放在了雪山入口处。待有经过的藏兵谷弟子，也可将其再带回谷中。
　　洛宸和陆晴萱安静地看着叶柒，知她心中是欢喜的。两人相视而笑，又待叶柒与秋水熟识片刻，可以随时将其从锁妖匣中召唤出来后，才与众人一起，踏上了返回曲兰镇的征途。
　　有了叶柒在侧，一路上不再枯燥乏味。时不时可以听到她和身边的人拌嘴。这就让原本漫长无聊的行程变得有趣许多。
　　不过十余天，他们就回到了曲兰镇。
　　“你那俩跟班什么情况？人在哪儿呢？”一进曲兰镇，叶柒就嚷嚷，毕竟曲兰镇不小，先前又没有和洛宸说好，找起来应该不会太容易。
　　但洛宸却十分肯定地告诉他们在桐枫客栈。
　　“嗯？你怎么这么笃定，未卜先知啊你？”
　　洛宸正与陆晴萱走在前头，她身影高挑静姝，此时却头也不回道：“只有那个客栈可以先住店，到离开时再结算房费。”
　　叶柒：“……”
　　她简直是目瞪口呆，盯着洛宸的背影良久才道：“我说你怎的会拿那些钱，原来是要给别人花。”她转念一想，更觉得不舒服：“你说，我跟着你这个狗东西，最后会不会因为贫穷而死啊？”
　　“不会，你可以要饭。”不等洛宸接话，蓬鹗已经跟上了一句。他一边说一边笑，好像就喜欢看叶柒吃瘪，笑完又赶紧跑到前面去，留下叶柒在后面叫着追。
　　到了桐枫客栈，果然找到了钟山和傅野。
　　他们先前领了任务，跟踪疯男人的动向，看来现下任务已经完成了。
　　那疯男人果然如洛宸所料回到了曲兰镇，不过没过多久，就举家外迁了。只是主事的人不是他，而是他的妻子。
　　洛宸在安顿好众人之后，特地将人聚集在了自己的屋内，先是向钟山和傅野介绍了叶柒，又挑拣着说了一下去藏兵谷这一路的经历。她刻意说藏兵谷答应与自己合作，趁机观察二人的反应。
　　待将这些事情做完，她这才问道：“你们在曲兰镇，除了看到那疯男人举家外迁，可有探听到什么额外的消息？”
　　“那男人先前是个摸金的。”
　　洛宸：“……”
　　陆晴萱：“……”
　　叶柒几乎从座位上蹦了起来：“摸金的！”
　　“是，摸金的。”钟山如是道，“他先前曾与同行一道下墓，因为动了墓里的一个什么物事，导致墓主人起尸了。他们一行人只活了两个，其余的全死了。”
　　洛宸闻言，神色渐渐有些讳莫如深起来。陆晴萱也垂首盯着地面陷入了沉思。
　　怪不得他会说“古玉不详，流年不利”“都死了”这样的话，这半疯不疯的神志，倒是合情合理。


第37章 夜探
　　叶柒之前没有见过疯男人，这会儿听到有关他的事情，多少有些好奇，尤其是听到他还见过死人起尸。虽然先前她替人辟邪消灾、捉妖弄怪，也见过不少怪事，起尸对她来说却仍然新鲜，听过却也远没有见过。
　　她把玩着道袍一侧垂下来的八卦图挂饰，嬉笑道：“因这种劳什子疯掉，真不知该说这老哥们是三生有幸，还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不过他一个摸金倒斗的，要是在墓里见不着这种玩意儿，估计也摸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
　　陆晴萱：“……”
　　洛宸却道：“他这并不是寻常见到的‘疯’，而是一种神志上的错乱。无论是先前酒馆里的疯言疯语，还是路上的有意识逃跑，都是他的真实表现。唯有外迁一事，倒是颇让人好奇。”
　　陆晴萱也想到了问题在哪儿，不自知地贴着洛宸继续道：“这种错乱之症本就会让他时而清醒时而混沌。如果是他主事外迁，我们可以理解为他清醒状态下的有意为之；但他妻子主事则不同。——要么是遵从他清醒时的嘱咐，要么便是出于什么原因不得不迁。当然，这两种可能的前提，都是他现下神志是混沌的。”
　　叶柒在一旁听着，时不时颔首表示赞同。额间道冠上悬挂下来的坠子随着她的动作前后左右地轻颤。
　　她本生就一副玲珑俊俏的美人模样，奈何平日里这张嘴既损话还多，委实贴不上她这张脸，现在安静地坐在那里，倒是衬得她这姣好的模样又灵动了几分。
　　蓬鹗的目光不经意地从众人的脸上溜了一遭，看到叶柒时，突然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叶柒听了一阵，猛不丁地想到了什么，一双眸子忽地转过去，死死盯住钟山和傅野两人：“他们家这些家长里短，你俩怎么知道的？”
　　其他人闻言，也纷纷把目光投向二人。
　　钟山咽了一口口水，以为叶柒误会成是自己八卦，赶紧解释道：“当时帮忙搬家的人中有人问，我们当时在旁监视，无意中听到的。那女人还说，男人是从那次下地回来后有的这毛病，不过近年来一直控制得比较好，前一阵子——哦，就是在酒馆那回，和跟踪咱们回来后，变得越来越不正常。”
　　“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冲撞了宅院风水才会这样。”傅野也在一旁补充道。
　　洛宸垂眸暗忖，不由得想起先前在酒馆的一幕，喃喃自语道：“莫非也是动了所谓古玉之类的物事？”
　　“古玉？！”叶柒一听，突然叫了起来，把正在听二人说话的众人吓了一惊。她顿觉自己有点少见多怪，又赶紧压下声音：“什么古玉，我能知道么？”
　　于是，洛宸就将先前的一些事情讲给了叶柒。
　　“你们说那疯男人见了晴萱就‘古玉古玉’地嚷嚷，什么样的古玉，能不能让我看看？”叶柒又听着众人给她讲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问道。
　　洛宸便看向陆晴萱，以征求她的意见。
　　“其实我也不知道，以前只知道是传家宝，结果这段时间经历了这么多，我越来越糊涂。”陆晴萱一边说着，一边将怀中玉佩摘了下来，放在叶柒手心里。
　　叶柒接过去，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在手里，似在感受什么。陆晴萱看到，她的神色已经严肃起来，——原来她也有这般认真的时候。
　　洛宸一直安静地觑着叶柒，周围更是没有谁说话，倒让气氛蓦地紧张起来。
　　叶柒又将玉佩对着光看去，可以看到玉石内里隐隐的暗纹似在流转。
　　陆晴萱：“……”
　　这些东西以前从来没有人注意，也没有人告诉她，现下被叶柒这般一瞧，居然好像活的一样。
　　“这的确是块‘古玉’，想不到你水挺深的，哪儿弄的？”叶柒像是有了一个了不得的发现，把玉佩还给陆晴萱后，笑道。
　　陆晴萱：“……”
　　这块玉是她爹陆羽给她的，从来没说过这是块古玉还是什么，不然陆晴萱也不会一直把她当作传家宝来看。难道，这真是从尸体上弄下来的么？
　　洛宸眉头早已经蹙了起来，大概也和陆晴萱想到了同样的问题。她颇有忧色问叶柒道：“古玉阴邪之气颇重，带在身上久了，可会有影响？”
　　“当然会。”
　　洛宸：“……”
　　陆晴萱：“……”
　　难道是陆羽不知这是块古玉，把陆晴萱坑了？可是哪儿有坑自己孩子的父母？
　　正当两人心中泛着嘀咕时，只听叶柒又道：“但她这一块，不会。”
　　“为何？”
　　“方才我已经感知过它的气，这块玉，我闻都能闻出里面的阴腐气息，但它还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古玉。”
　　“不算真正意义上的？”
　　陆晴萱似乎有些明白了，叶柒方才攥着玉那般久，定是在感知所谓的什么“气”。她道行颇深，定然能看到一些旁人瞧不见的东西。
　　“说得简单些，古玉对人体产生危害的原因，大多因着饮过亡者之血，亡者的怨气积在里面，才会化生凶戾之气。人若佩戴时间久了，轻则会撞到一些诡异之事；重则可能沾上邪气，染致恶疾，最后丧命。但是这块玉，只有尸体上的阴气，没有血气亦没有怨气，所以还是相对安全的。”
　　叶柒说完，朝着陆晴萱成竹在胸地挑了一下眉，露出一个甚为礼貌的微笑。
　　陆晴萱：“……”
　　——倒是觉得，你更像个下地的。
　　叶柒的话说完，洛宸似是松了一口气，但是无论安不安全，她都不会再让陆晴萱贴身携带它。
　　洛宸选房间时，只剩下两间大房，剩下的都是小房。她让蓬鹗、谢无亦、苏凤还有驹铭杉住一间大房；叶柒独自一间大房；她和陆晴萱挤在一间小房间里。
　　叶柒起初对此很不理解，为什么她一个人反而睡大房间。但是后来看到一对情侣上来就问有没有小房间，她瞬间就明白了洛宸的那点盘算，还看着两个人笑得讳莫如深。
　　陆晴萱不明就里，却为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洛宸也沉着脸盯着叶柒。
　　议事选在洛宸的小房间，现下九个人全都塞了进来，难免会觉得拥挤。
　　分明几日前已经入冬，他们来时又适逢午间，走在长街上尚觉得寒凉，这会儿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居然挤出一些暖意。陆晴萱觉得空气有些不畅，轻轻走到窗边，推开了靠街的那扇窗子，这才发现居然这么巧。
　　那疯男人的家就在长街的尽头拐角处。
　　“居然这么近……”陆晴萱轻喃了一句，随之便有清雅幽香扑鼻。
　　洛宸站在她身后，也朝疯男人的家看过去。
　　刚回到曲兰镇时，钟山和傅野给洛宸形容过疯男人家的大门是什么样子，绝对是大户人家，且整个曲兰镇只此一家。但是因为来时是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他们并没有发现。没想到推开房间的窗子，居然直接能看到门口的两尊石像。
　　洛宸看了看窗外天色，落日余晖使出浑身解数洒落在长街上。旅人行色匆匆，或归家，或归旅店。冬日的天黑得快，这会儿还能看见太阳困得发昏的脸，片刻过后却只能看见璀璨银河了。
　　“天色不早了，回去吧。”洛宸暗忖了一阵，启口说了这样的话，“晚饭后你们自行安排，莫来打扰我。”
　　洛宸才说完，六个男人已经下意识允了诺。以前在绛锋阁，洛宸也时常这样，他们都习惯了，只要洛宸发了话，就是天塌下来他们也会自己扛，绝对不会来打扰她。
　　但陆晴萱脑子转得快，一下子就听出洛宸话里的掩饰之意，——尤其是，她方才看那大门看了好久。
　　待男人们都退了出去回了房间，只剩下洛宸、陆晴萱还有叶柒三人，洛宸这才看着她俩饶有兴致道：“今夜，有随我去的么？”
　　“我……肯定去。”陆晴萱第一个报名。——反正洛宸在哪儿她在哪儿。
　　叶柒则不同了，虽然也笑眯眯地报了名，但她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冲着看洛宸和陆晴萱两人的热闹去的。
　　冬日的曲兰镇比先前沉寂得还要快上些许，人声很快就被裹着霜气的风卷散在天地间。长街为无主飘荡的风提供了一个聚集地。它们此起彼伏地长啸，如同鬼魅蛰伏起来的暗吟，为白日繁华的曲兰镇，添了一抹幽诡的色彩。
　　一行人饭后全都各自回房，男人们或休息，或做些轻松的事情；洛宸、陆晴萱、叶柒三人则小憩一下，静待午夜的到来。
　　子时未到。洛宸和陆晴萱已经起来，正在房间里分别擦拭故月和净尘。——毕竟是夜探，准备得充分一些总没坏处。
　　陆晴萱想起洛宸第一次帮她擦拭净尘时的样子，小心思不由得又有些蠢蠢欲动。
　　她靠到洛宸身边，装作学习的模样，一边拿着擦拭的软巾和净尘，一边偏过头去仔细瞧她。
　　陆晴萱哪里是在看洛宸擦剑，分明就是在向她偷眼。
　　洛宸又哪里不知，却仍不点透，只轻声问道：“可瞧明白了？”
　　“明……不，不明白。”陆晴萱睁着眼睛说瞎话，“你用净尘给我示范。”
　　她的本意是想多看几眼洛宸擦拭时的专注样子，且认为这一套说辞合情合理。
　　洛宸果然不拒绝，只是她没有接过净尘，而是将一条手臂从陆晴萱的身后绕了一圈，然后抓紧了陆晴萱握着净尘的手；另一条手臂则靠在她的手臂上，握住了她捏着软巾的手。
　　陆晴萱：“！！！”
　　她就这样被洛宸环在了怀里。
　　“你……要这样……给我示范么？”陆晴萱哪里晓得洛宸会有这般举动，突然心跳加快，以至于说话都打起了磕巴。
　　洛宸则一本正经道：“这般，不妥么？”
　　“……没……没有不妥。”
　　“那便是了。我观那些教人习字的先生，若学生不会执笔，都会手把手教习。想来我这般手把手教你，也与那些先生教人习字无异。”
　　陆晴萱：“……”
　　明明不一样，很不一样。
　　洛宸一边给陆晴萱讲解如何将宝剑的每一个细小地方都擦拭妥当，一边告诉陆晴萱，净尘是一把不错的兵器，值得好好珍惜。
　　陆晴萱心里像关了一只不安分的兔子，哪里能将洛宸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去，只能一边跑着神，一边乖巧地点头回应着她。
　　洛宸的指尖有些凉，但那不是冷，此时贴在陆晴萱热度上来的手上，令她感到说不尽的舒服。
　　“如此，可看清楚了？”
　　洛宸将净尘最后一个凹槽处清理完毕，转头问陆晴萱。谁知她好似犯了癔症，只盯着洛宸的手挪不开眼，也没有听到洛宸说话。
　　洛宸见她这般，忍不住轻笑。陆晴萱才恍然回神。
　　这时，叶柒也敲响了她们的房门。
　　桐枫客栈夜里是会锁门的，虽然门口有伙计看着，也会有着急赶夜路，或者很晚才来投宿的客人，但这种情况毕竟不多。
　　走大门是不方便的，万一被人问起，或者行动中出了岔子，都会惹麻烦。于是，三人决定翻窗出去。
　　房间虽然在三楼，但是对于她们三人的身手而言，仍是小菜一碟。洛宸和陆晴萱最先下去，轻盈而下；叶柒背着偌大的锁妖匣，同样落地无声。
　　冬夜寂寂，除了少数人家门口的灯笼在月色中朦胧摇曳，四下皆是漆黑一片。曲兰镇没有夜市，静谧中透出几分清冷和萧索。
　　三个人颀长而轻灵的身影在长街上闪跃着。偶有打着哈欠在街上游荡的人感觉到什么，向她们刚才掠过的方向看去，却只看到一片空旷深黑的街道。
　　洛宸和叶柒都会轻功，踏雪无痕不在话下。陆晴萱虽然不会，在两人的辅助下，加上她灵动的步伐，一样可以躲过平常人的耳目。
　　很快，她们就来到了疯男人的家，——不，应该说是宅邸门口。
　　“这小子，没少发底下的横财，看看这大门，啧啧啧。”朱漆雕花的大门前，叶柒忍不住咋舌感叹。
　　洛宸轻觑了她一眼，随即环顾四周，确保没有人看到，纵身跳上了外围墙。
　　她在上面仔细观察了片刻：宅院中一片漆黑，因着很多陈设都已搬空，院子看上去空旷了不少；月影下的花园景致，依稀还能瞧个轮廓。
　　“怎么样？”叶柒在下面小声嚷嚷。洛宸也不理她，只道了一句“上来”，同时朝陆晴萱伸出了手。
　　叶柒轻盈而上，陆晴萱也不甘示弱，助跑后三步冲上墙去，稳稳地抓住了洛宸的手，又顺势借力，翻坐上去。
　　叶柒笑盈盈地：“小姑娘身手不赖嘛。”
　　陆晴萱转头冲她冷幽一笑：“叫姐姐，小姑娘。”
　　叶柒：“……”
　　洛宸一直没有出声，坐在墙头上仔细听着，传入耳中的除了风声，她还隐约听到一些作作索索的响动。像是有衣料摩擦，或者纸张翻动，又或者开动机关的咔嗒声。
　　但是疯男人的院子太大，房间也多，一时无法分辨声源在何处。她只能小心翼翼，免得被什么潜藏的东西误伤。
　　“喂，咱们是来干嘛的？”叶柒坐了一会儿，有些不耐烦，正想问洛宸为什么不动了。就见她搂住陆晴萱的腰，一瞬间从墙上轻盈落到了院子里。
　　叶柒：“……”
　　陆晴萱：“……”
　　叶柒不满：“狗东西，抱我下来。”
　　洛宸本是瞧着陆晴萱，听到叶柒在上面哼哼，这才转过头去盯着她。
　　洛宸的深色玉眸本是敛藏在暗夜中的，叶柒不知为何竟被她看得发了毛。她撇起了嘴，索性也不需要洛宸动手，自己从上面跳了下来。
　　洛宸悠悠地开口：“这不是下得来。”
　　叶柒：“……”她抬起脚就要往洛宸身上踹。洛宸却要先她一步，飘悠悠地躲开了。
　　作者有话说：
　　写这一章的时候一直在想上一章，洛宸是蜀州人这个事。要是她一开口满嘴四川腔哈哈哈，笑不活了。写文时想解释她没有口音，没有，但为了避免越描越黑，就没写哈哈哈。
　　还想当所有人都在说藏兵谷的菜好吃的时候，洛宸在纠结没有辣椒。
　　洛宸：“很好，再说一句。”
　　“洛大人饶命……”


第38章 逢敌手
　　院中很是空旷，花草树木杂乱丛生，看得出主人家已经很久没有拾掇过。许是没有时间，又或者没有心情。
　　不过这次搬家，他们带走了不少东西。那些凌乱横在院中的植物，单薄地支撑在这片偌大的地方，呈现出一种极不协调的模样。唯有那些大件，或是根本搬不起来的，一如凉亭、回廊、石桌凳之类的，兀自在原地孤零零地杵着。
　　月华静静地流泻，银辉轻纱一般，但终究敌不过寒风凛冽，在即将飘落人间时，转瞬被吹得七零八散。
　　不曾遭到阻拦的狂风在院中肆虐横行，折断几枝凋了叶的枯枝，在暗夜中发出“咔嚓”的脆响。
　　洛宸一言不发，只是听，听夹在风声中，方才听到的那杂乱的、似有似无的响动，——那声音自始至终，都不曾因三人的说话而停止。
　　虽然细微，却很突出。
　　“你是不是太紧张了，”叶柒对洛宸的警惕有些不屑，却也忍不住打量着四周，低声说着，“指不定就是风吹的。”
　　洛宸扫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沉着声音道：“这间宅子里，现下不只我们三个。”
　　她说得分外笃定，声音又免不了沉冷。仿佛惊雷在脑海里炸响，陆晴萱和叶柒虽然有些难以置信，还是觉得后脊梁瞬间蹿上一股凉气。瘆得她二人汗毛都要倒竖起来。
　　“去主屋，小心些。”洛宸压低了声音，对二人道。举步向前时，还让她们刻意避开身体与院中植被的磨擦，将声音尽可能掩盖在天地间。
　　三人俱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月华投下她们的颀长身影，与风中摇曳的竹影、树影交叠融合在一起。
　　洛宸悄然无声地走在前面，陆晴萱紧随其后。明明什么事都还不曾发生，她的鼻间上却紧张得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薄汗。
　　叶柒也早已聚起三指，做出了平日里催动锁妖匣的预式动作，时刻准备将锁妖匣中的长剑驭出。
　　疯男人的院子虽然很大，但房屋不过比寻常人家多上三两间。毕竟是靠摸金倒斗发的财，与真正的富庶权贵相比，还差着相当一段距离。
　　主人已经迁走，只剩下三五间房掩藏在冬夜的黑暗之下。这些房屋的大小、形制皆不尽相同，看得出来是分了几次才建造起来的。
　　陆晴萱扁了扁嘴，心道果然是个靠下地吃饭的。这些房屋的建造批次，估计也对应了疯男人发这几笔横财的时间先后。
　　叶柒本是跟着陆晴萱走在最后面，当穿过一间像是用以存放贵重物品的房间时，突然停住了脚步。
　　洛宸和陆晴萱觉察到，停下来回身看着她，但谁也没有贸然开口。
　　叶柒敛起她平素嬉笑玩世的表情，轻阖上眼微微蹙起了眉头，左手成剑指状立起，贴在唇边。她没有出声，薄唇却浅浅地翕动几下，只见锁妖匣中顿时飞出两道金光，从窗户的位置穿了进去。
　　陆晴萱在心里暗暗称奇。
　　洛宸则盯着那窗户瞬也不瞬。
　　不一会儿，就见那两条光很快又穿了出来，绕在叶柒的指尖转了两转，渐渐消散。
　　“这屋里头不干净，阴气很重，少不了地下的玩意儿。”叶柒神色凝重，低喃道。但她很快又把头转向了不远处更大的一间屋子，声音更加幽幽的：“还有更阴的东西，在那儿。”
　　陆晴萱呼吸微滞，随着叶柒的话向那房子看去。
　　那是整个宅院里最大的一间房，且是两层的。一看便能知道是疯男人日常起居的主屋。
　　但是他既然是个下地摸金的，又怎能不晓得地下东西对人的影响，把如此阴煞之物放在自己身边？
　　这一点，陆晴萱十分不解。
　　洛宸似是晓得陆晴萱在想什么，冷着声音道：“这件物事对他而言，定然分外重要，他忌惮它，却又不敢不随时看着它。”
　　叶柒眉头一皱，沉声道：“它在动。”
　　几乎是同时，陆晴萱也察觉到了什么，猛然抬起手指向不远处的黑暗里，低声又急促地喊了一句：“有东西在那儿！”
　　说完，三人就见一个黑影迅速从屋中闪了出来。
　　她们夜探仓促，本想着不会有旁人在场，便没有特意换上夜行装束。看见影子的刹那，洛宸顷刻提起长剑，就朝那影子扑了过去。
　　她的速度很快，霎时之间，只见她一道白影掠过，赶到了黑影身侧。原本她也只是想将那黑影揪住看一看是什么东西，不料那黑影是个会武功的人。
　　他见洛宸过来也不躲闪，而是突然出手，洛宸紧急之下翻身躲开，不得不与他缠斗起来。
　　叶柒见状朝前紧赶了两步，仍旧是用方才的动作垂眸低语，只听一声铮鸣，秋水夹带着青光，从锁妖匣里弹了出来，直朝黑影而去。
　　陆晴萱心中微怔，却又禁不住叹服。——叶柒并不是拿着剑打架，而是驭剑。
　　陆晴萱朝叶柒看了一眼，随即握着净尘也冲了上去。
　　虽说陆晴萱模样可爱纯善，也是个心地柔软之人，但她的一身功夫不是摆设，更不存在不会杀人的情况。这一点，从一开始绛锋阁刺杀她，二十个人在她手下折掉一多半就能看出。
　　而且，陆晴萱不是医家传人。她娘亲姜明心是前朝医圣黎袁璋的弟子，她却不是。只是因着对医术有些兴趣和天赋，又勤奋好学主动央求，姜明心才教授与她。
　　所以很多人都会下意识认为她只是一个仁心仁术的大夫，而忽略了她还继承了她阿爹陆羽的好武功。她可以用全部的温柔和悲悯去救人，自然也可以用全部的勇敢和狠绝去杀人。
　　如果有人威胁到她的生命，或者她在乎之人的性命，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很快，陆晴萱就腾挪到了洛宸身边，也看清了黑影的真实面目。
　　那是个身材不怎么高大的男人，甚至都没有洛宸高。
　　他着了一身黑衣，还用黑色的面巾蒙住了脸，只露出一双贼亮亮的眼睛，在月光下晃着水波。
　　洛宸出手向来快、准、狠，能一招制敌绝不会多犹豫半招，除非是她有意为之。她果然上来就将力道凝聚在了左手，朝着男人的蒙面巾抓了过去。
　　男人不急不躁，纵然洛宸的动作迅捷如风，可那男人的动作似乎更快。在洛宸的手即将触碰到他时，突然一个贴地转身，不仅避开了洛宸，连带着将被叶柒驭动，朝他刺来的秋水也堪堪躲了过去。
　　陆晴萱以为他刚刚做了这般大的动作，此时定然反应迟疑，立时将净尘从他头上劈下。结果竟被他用两指夹住了剑尖。
　　陆晴萱没想到他的力气竟有这般大，随之就觉得他在迅速发力，似乎是想要将自己的剑弹开。
　　叶柒为了驭剑方便，站得还算远，朦胧中看不清。洛宸却在看到男人的动作之后，怕陆晴萱吃亏，连忙持故月跃起，宛若亮翅白鹤凌空而下。
　　男人知道这一击不成了，只得放了手，迅速避开洛宸这一剑。同时他向一侧闪去，拉开了与三人的距离。
　　叶柒将秋水召回，紧握在手，同时不可思议地朝那男人看去，嘴唇轻轻开合了一下，欲言又止。
　　男人站定，借着微朗月色瞧着洛宸。很快，他就好似想到什么似的，脸色微微怔了怔。
　　洛宸的眉头也轻轻皱了皱，一时有所猜度，但还不敢确定。
　　于是，她将故月迅速提至胸前，毫无预兆地朝那男人再度刺了过去。陆晴萱和叶柒也不敢怠慢，紧随在洛宸身后再度发起了攻势。
　　本就是人走楼空的地方，又恰逢暗夜，没有人晓得这座宅院里正在发生着什么。
　　四个人斗了许久，洛宸、陆晴萱和叶柒才发现了一件棘手的事。男人的身手远超她们三人，这一点让她们很是措手不及。更让她们觉得骇然的，是男人在同时面对她们时，好似仍然没有使出多少实力。
　　他就像一个凌驾于三人之上的存在，陪着三个实力远不如自己的人玩一场游戏。等到他玩够了，就会毫不犹豫将三人碾压。
　　陆晴萱想到这里，心情蓦地沉了下去。那男人看出她分了神，运起一掌就要朝陆晴萱的胸前拍过去。
　　洛宸眼尖，赶忙挡在陆晴萱身前。故月裹缠着强大的内力抵挡住男人这一掌，她人却免不了被震得连退数步。
　　“洛宸……”转瞬功夫，陆晴萱已被叶柒揽着带到了一侧。但在看到洛宸被男人咬得死死的之后，她的心情莫名不爽起来，甚至有了一种恼火。
　　陆晴萱将净尘在手中挽了一个花，也不缓上一缓，又快步朝男人刺了过去。
　　这一次叶柒却没有动。因着她看出洛宸出手时的些许犹豫。而且她有一个猜测，现下需要一个验证。
　　于是，待洛宸再度跃起之时，叶柒果断念动咒语。
　　只见锁妖匣顿时大开，一个深不见底的内里呈现在众人面前，先前还与正常匣子无异的锁妖匣已然变成了一片墨色深渊，深不见底。
　　男人身形一滞，左手下意识捂在自己的胸口处。洛宸和陆晴萱二人也在此时挥剑而来。
　　洛宸的剑术早已出神入化，长剑在她手里快若游龙，再加之陆晴萱在一旁配合，怎么也该将男人压制住。可就算如此，这些招式也被男人一一躲过。
　　男人似是被激怒了，但又突然表现出一种不想再打下去的模样。让他现下更为在意的是叶柒，面对着叶柒的锁妖匣，他只捂着胸口连连后退。
　　叶柒这下可以断定自己的猜测没有错了。她高声叫道：“那东西就在他怀里。”
　　男人：“……”
　　叶柒不喊还好，这一声过去，男人似乎更想要尽快脱身。他由被动的防守转为了主动的进攻，且进攻的速度和程度，都要远胜防守十分。
　　洛宸越发肯定心中的猜测，在男人冲过来时，连忙兜住陆晴萱向身侧的房檐上跃去。同时又对叶柒道：“阿叶，停下来。”
　　“什么？”叶柒有些难以置信，“那东西就在他身上，不能……”
　　“让他走！”
　　这次洛宸几乎是用了命令的口吻，不再给叶柒片刻争辩的余地。
　　男人听到这句话后，面色微微有些震惊。但他终究不想恋战，仿佛怀里的东西才最重要。
　　他不加犹豫地使用轻功，消失在苍茫月色中。
　　“你有毛病啊，听不见我说话？”叶柒看着男人的背影急得直嚷嚷，她指着从房上下来的洛宸，“我随说着那东西在他身上，你就这样放他走？”
　　洛宸似是有些失神，伸手抚摸在左侧肋骨处，淡淡道：“一个本就不属于我们的东西和性命相较，你要哪一个？”
　　叶柒：“……”
　　她晓得洛宸什么意思，况且那男人真的很强。但她仍然嘴硬：“你又怎么知道咱们三个打不过他，说不定再努把力就……”
　　“赢不了。”洛宸开口将叶柒的话截住，声音更加沉了些，“五年前我奉命刺杀一名朝廷要员，败得很惨，而根源就是这个人。”
　　陆晴萱心里咯噔一下，抬起头看向洛宸。
　　只听她又道：“那是我少有的几次失败中，败得最惨的一次。他不是我的目标人物，但在行动中处处与我为敌，我不得已与他交手，却险些丧命。”
　　陆晴萱有些惊异。想她第一次见洛宸时，就被洛宸三招制得没有还手余地，这个男人居然还要厉害！
　　她见洛宸的手不经意地扶在左肋上，心中明白了些许，轻声道：“所以上次我帮你沐浴，摸到你肋骨处不是错觉，——你的肋骨断过，两根。”
　　陆晴萱用的是肯定句。
　　这个发现确实很早了，只不过她当时才认识洛宸，帮她沐个浴都臊了个面红耳赤。再加上洛宸总是逗她，她也就没有问过洛宸。现下再回想，才恍然明白。
　　叶柒也有些不可思议。
　　洛宸亦不避讳，垂眸颔首道：“当时因着秘杀名单上没有他，我便没有对他动杀心，但处处遭到他的阻拦。为了任务，我添派了人手，自己则打算引开他，他却也像方才那般急躁起来。”
　　“所以他伤了你？”叶柒也问道。
　　“我与他战了百余回，突然觉得身上疼痛使不上力，却无一处伤口。他抽身去保护那朝廷要员，绛锋阁损失惨重。而我回去后伤势才显现，方知断了两根肋骨。”
　　陆晴萱听完，眸子在月色中晃了晃，没再说话，只是手又不经意地搭在洛宸的肋骨处。——那里有些不同于其他地方骨骼的坚硬，是断裂后重新长好才有的特殊触感。
　　叶柒也缄口不言，不知在沉思些什么。
　　“男人带走了一件物事，虽然不知是何物，但既然来了，那便再进屋看看，不枉来此一遭。”洛宸看出她们有些不知所措，提醒道，随后率先走上前去，推开了被男人半开的屋门。


第39章 看字
　　屋中更是一团漆黑，三人走了进去，如同置身于浓得化不开的墨团里。
　　因着方才与男人的遭遇，她们心里多少有了些异样的感觉。
　　陆晴萱心思重，也格外谨慎。她努力让自己的眼睛适应屋里的黑暗，同时警惕地朝屋里的四周看去。
　　叶柒平日里看着嘻哈成性，但关键时刻从不会拖人后腿。那男人出现得诡异，还拿走了阴气这般重的东西，也不知想做什么，这不能不让她担心。是以，她也更加小心翼翼。
　　“那玩意儿还有残留的气息在屋子里。”叶柒兀自又牵出一道金线，任它在屋中绕了几圈，最终消散在指尖，“那东西的主，定是个难缠的。诶，你俩还记得那疯男人是怎么疯的不？”
　　陆晴萱闻言，心尖上微然一悸，偏过头去看向洛宸。漆黑的屋子里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向叶柒这边瞧来。
　　“不知动了墓里的何种物事，死了很多人。”洛宸声音沉淡，又夹杂了些许思考。
　　陆晴萱却越发不解：“既然好不容易逃出来了，怎么不把这玩意儿丢掉，反而……反而要带在身边。”
　　“许是丢不掉。正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洛宸一边说着，一边朝黑暗处的一口箱子走去。
　　叶柒在陆晴萱身边，也点了点头，不忘向她解释道：“有些阴邪之物一旦离开墓主，不仅会导致墓主尸变，且会把怨气通过此物缠到拿取之人的身上，除非将此物还回去，否则便会缠他一辈子。”
　　叶柒自幼修道，听过、也见过不少这类事情。陆晴萱虽然也听人零零碎碎地讲过，却还是头一遭见识，被叶柒这般一说，不由得骨上骇然，心道那男人疯了不成。
　　洛宸没有言语，却支着耳朵将叶柒的话尽数听了去，心中有了自己的一番考量。随后，她弯下腰身，从箱子的角落处，拿起一个巴掌大小的锦盒，转身问叶柒：“阿叶，你再探，可是此物？”
　　叶柒扬起眉眼，借着窗户里透出的月光朝洛宸手里看去。
　　那锦盒正暴露在窗边月色的清光里，看不清颜色，但从侧面的凹凸与起伏中，可以大致猜度出雕纹的形状。
　　那是一只邪兽，也只有邪兽可以镇压住如此阴邪之物。
　　叶柒从洛宸手里接过锦盒，低低地念了几句无人能听懂的话，随后又抬起一根手指。那锦盒上立刻升腾起缕缕的烟雾，过了有一阵，才随叶柒放下手指的动作而恢复平静。
　　“我不建议带着它，它太神秘，虽然盒子本身没有什么，但从被污染的程度来看，那个东西——”叶柒的神色瞧不分明，二人却从她的话里听出些许局促和避讳来。
　　陆晴萱有些没有回过神，暂时不知该用什么态度对待这个东西。洛宸却果断地从叶柒张开的、托着锦盒的手中一捞，又将锦盒扔回了箱子里。
　　“那便不带。”她很是干脆地说道，转身将要离开，往屋门处走。
　　“等一等。”叶柒突然开口，“你当真……不再看两眼了？”她的话来得急切，听上去隐隐有些失落。
　　“不必。我们此行凶险难测，这种事本就与我们无关，莫要给自个儿找麻烦。”
　　“可是……”叶柒似乎还想努力一下，但刚开口，就被洛宸堵住了话头。只听洛宸平淡道：“倘你现下随我出去，我便当你欲擒故纵一事不存在。”
　　叶柒：“……”
　　真是个老狐狸，好不容易攒的这点小心思，居然一眼就被她看穿了。
　　叶柒有些难舍地又瞥了一眼那箱子，叹了口闷气，随洛宸和陆晴萱离开了房间。
　　陆晴萱看着叶柒垂头丧气的模样，既觉得好笑，又免不了同情她一番。——这么多天相处下来，陆晴萱其实几乎快把叶柒的脾气摸透了。
　　她是一个很好的人，虽然有时嘴欠得让人想一刻不等就要把她收拾了。但陆晴萱知道，这都怨不得她。洛宸说过，叶柒自幼修道，与她打交道的多半不是人，这就注定她在人情世故方面会有所欠缺。这也恰好是她单纯又真诚的表现。
　　而且叶柒有时会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留有她独有的执着。比如这次，男人拿走的那个东西，以及刚才的锦盒。
　　陆晴萱能感觉到她因为这两个东西而萌生出的强烈好奇心，况且，她一个道士若对此无动于衷，那才反而是不正常。但陆晴萱却绝对没有想到她居然对洛宸欲擒故纵，更没想到洛宸会一眼看穿。
　　想到这儿，陆晴萱不知怎的，越想越远，越想越离谱。——以后她少不了要和洛宸在一起，就凭洛宸这个脑子，不得绕她绕得团团转。
　　渐渐地，陆晴萱开始皮面发烫。好在夜深如墨，月光又朦胧似水，洛宸瞧不清她的脸。她只好赶紧调整好情绪，又紧跟了两步。
　　“我们当真就这么回去了？”叶柒背着锁妖匣，三步一顾地做着最后的挣扎和努力，“我是真的想带回去看一看，这是我头一次见这么阴煞之物，好奇嘛。”
　　“你自个儿也说是阴煞之物，既是阴煞，不看也罢。”
　　“哦——”叶柒见没了余地，刻意拖了个长音给洛宸，不再吭声。
　　三人又似来时那般，轻盈地翻出了疯男人的宅院。
　　出客栈时为了掩藏，三人是刻意从窗户里翻出来的，回去自然也不能走门。只是谁也没想到，她们才到客栈的窗户下，就和一个打更人撞了个照面。
　　洛宸：“……”
　　陆晴萱：“……”
　　叶柒：“……”
　　打更人提着梆和锣，怔怔地看着眼前呆立的三个人有片刻时间，又抬头看了看上面客栈房间处打开的窗户，恍然大悟。
　　他转身就要跑，甚至还想大喊“贼人在此”“抓贼啊”之类的话，但是叶柒已经迅捷地闪身到他前面，突如其来地在他鼻子上迎面来了一拳。
　　男人应声而倒，梆和锣落地的声音正好代替了打更的声音……
　　洛宸：“……”
　　陆晴萱：“……”
　　陆晴萱简直恨死了叶柒：“你这不是……不是不打自招吗？”
　　哪知叶柒反而得意，从身上掏出一道符贴在那更夫脑门上，又拿出画符的朱笔，在上面写了什么一般人瞧不懂的东西，对二人道：“他明早醒来会以为自己撞了邪，不会生疑的。”
　　陆晴萱一时哑口无言，洛宸只睨着叶柒，一言未发。
　　三人翻上楼去，洛宸对今夜发生的事并未多说什么，只是让叶柒早些休息。毕竟明早还要早起，不能让蓬鹗几个人看出她们没有睡好，那样会打乱去苗疆的计划。
　　戾王那边很久都没有什么明面上的动静了，越是这般，洛宸越是感到不安。
　　陆晴萱躺在床上，枕了洛宸身上的淡雅香馨，迷迷糊糊有了些许困意。但她真正阖上了眼睛，却又睡不着。
　　洛宸觉察出她在身边克制的不安稳，侧躺过身子抓住了她的手。
　　陆晴萱立刻被定身那般滞住了。
　　“可是害怕？”洛宸闭着眼睛，低声在她耳边柔声问。
　　“不怕的。”
　　“那是身上不适？”
　　“……倒也不是。”陆晴萱其实也不是很明白自个儿在焦虑什么。
　　洛宸这下却有些困惑，声音也更滞重了些：“那为何不睡？”
　　陆晴萱被她问得有些不知该如何作答。想到洛宸为自己挡剑，从而闯入自己的生活一路走到现在，又屡次在危难面前护自己在侧，她都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洛宸就像一个强大的护盾护在自己的身边，让她产生了一种十足的安全感。偏偏今夜遇到了一个比洛宸还厉害的男人，不知是敌是友还是陌路，才让她想起来一个不争的事实——强大都是相对的。
　　那些锦盒里的东西、男人口中的古玉、古玉上面的苗文，包括未知的前路、无法猜度的结果……如此种种都让陆晴萱觉得不舒服。
　　面对洛宸的关切问询，陆晴萱突然想要让洛宸做一件事。她喃喃道：“我心里不痛快，你能不能……”渐渐地，她声音泛了涩，却还是说了出来，“能不能……抱着我睡？”
　　说完，她好似甩下了一个大包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并没有奢望洛宸会给予她什么回应，一时有些浅浅的神伤。
　　但是，陆晴萱的肩上竟真的环过来一只手臂，跨过她的身体，裹缠着那一抹好闻到心尖的香。
　　“如此可会舒服些？”洛宸清淡绵柔的嗓音传来，但不及陆晴萱回答又道，“睡吧。”
　　“……好梦，洛宸。”陆晴萱没想到洛宸会真的过来抱她，心口不由得一热。
　　与第一次和洛宸同榻时不同，她很快便睡着了，且颇为踏实。
　　人就是这样，一夜不睡也就这样过去了，可若是好不容易睡着，便很难睡醒。
　　陆晴萱正在睡梦中，却听到长街上的声音渐渐杂乱起来，下意识知道合该天明了。
　　她记得今天有很重要的事情，不能懒在床上，可是眼皮一时沉得紧，怎么也睁不开。她皱起了眉头，在床上窝着重重地喘着气，同时把手下意识往旁边摸了摸。
　　洛宸不在，床铺已经是凉的了。
　　她这才有点清醒，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更衣。
　　“不再睡会儿么？”正在这时，洛宸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叶柒。见陆晴萱正打着哈欠躬身提靴，她赶忙上前把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去帮她。
　　陆晴萱见洛宸居然要弯腰给自己穿靴子，登时慌了起来。不等洛宸伸出手，她就迅速把靴子提上站了起来，额头轻碰在洛宸胸膛上，软绵绵的。
　　陆晴萱：“……”
　　叶柒昨夜惦记着被男人带走的东西，同样没有睡好。因为那确是她第一次见如此阴煞之物，不由得对它的主人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所以这会儿她只是看着陆晴萱忙乱无措的样子在一边笑，没有多说话。
　　“你……你可是阁主，怎么能……能为我……提鞋呢？”陆晴萱似怒还嗔，说完这话又觉得似有哪里不妥，突然闭上嘴不再吭声。
　　洛宸垂眸笑觑着陆晴萱：“我早已不是阁主，‘大人’之名都是拜你们所赐。既不是阁主，怎的不能为你提鞋。”
　　“那好歹……好歹是个‘大人’，也不能这样吧。”陆晴萱小声嘀咕。她其实是心疼洛宸。洛宸在她眼中是那样高贵有风度的人，况且二人的关系……她觉得自己不配。
　　洛宸倒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将拎上来的早饭拿出来放在桌上。这才道：“先去洗漱，你喜欢吃面，我便为你买了碗。阿叶本来早该吃完，但她非要上来与你一起用饭。”
　　陆晴萱正想着自个儿什么时候说喜欢吃面了，就见叶柒笑得花枝乱颤地坐了过来。
　　陆晴萱恍然明白，垂首红了脸。那不过是她为了逗洛宸编的说辞，结果被洛宸当真了。随后她又想起自己昨夜让洛宸抱着她睡，更觉得有些难为情。
　　好在洛宸没有在屋里久留。趁着二人吃饭的时间，她去找了蓬鹗等人，交代好了去苗疆找栖梧的事宜。
　　待最终收拾妥当，众人便动身往苗疆而去。
　　一连行了数日，赶到苗疆时已是人困马乏。他们九个人九匹马，声势浩大，走在人多的地方免不了被人瞧来瞧去。
　　一开始还好，可是时间久了，就连在绛锋阁当阁主时，少不了被别人指手画脚的洛宸也有些受不住。
　　这里的人生性淳善，怎么想便怎么做，丝毫不懂得藏着掖着。他们看也只是出于好奇，为什么一下子会有这么多外乡人来此。外乡人来不稀奇，多了可就稀奇了，还有三个这么漂亮的女人就更稀奇了。
　　是以，这种极端的好奇，便无意中成了洛宸他们的压力，反倒是让他们一个个不自在起来。
　　“我们应该安顿好再去拜访的。”陆晴萱有些后悔，低声对洛宸说道，目光瞥去，她才发现洛宸的脸上竟似挂满了乌云。不由得又扑哧一笑：“你也觉得不自在了？”
　　“嗯。”洛宸沉闷答道。
　　“我们快走两步，看看前面有没有什么能暂时寄放马匹和行李的地方。”陆晴萱只觉得再这样下去，她会吃不消。而且带着一大堆东西，叮叮当当地去拜访栖梧，着实失礼。
　　这样想着，他们开始留意起周围的铺子来。
　　“这些铺子都太小了，不合适。”走了有一段路程，叶柒有些气馁，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洛宸却在她肩上拍了拍，扬头点了前方一下。
　　众人抬眸看去，见一位老者正在朝他们摆手。
　　一问才知，这老者是此地专门接待外乡人的向导。不仅有一个专门供旅人寄放东西、住宿歇脚的客栈，还有一个小型的马场。
　　住店的费用远比在曲兰镇时便宜许多，而只要住了店，在马场上寄存马匹便不必交银钱。
　　叶柒心中狐疑，小声嘀咕道：“这么便宜，不会有诈吧。”
　　洛宸却说：“苗疆与汉人各地风俗差异较大，物品价格和兑换条件自然也会有些许不同。我们舟车劳顿，且去休息一下，如果实在不放心，可让蓬鹗与苏凤留守，待我们拜访过栖梧，再来汇合。”
　　这般商议过后，众人都觉妥当，便随那老者而去。
　　一路上，老者与他们时不时交谈，并告诉洛宸，自己做这活计已经二十多年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见到这么多人一起来的还是头一遭，尤其还是长得这般标致的人。
　　洛宸但笑不语。倒是陆晴萱在心头觉得动听，清甜不已。
　　安顿下来以后，众人又休息了一天，便按照郝江化提供的信息，寻到栖梧的医馆。当时正好是入夜时分，也是洛宸怕白日里人多眼杂，刻意挑选的一个时辰。
　　苗疆与汉人居住地的风俗不同，没有十分严格的宵禁制度，所以这间医馆依然亮着灯。
　　从门口望去，能看到医馆里面有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端坐着，手中捏了一卷医典，借着昏黄的灯火细细研读。但她似乎又有什么心事，显得略有些力不从心。
　　又过了些许时分，夜色越发浓重。大概是见不会再有病家上门，她终于抬起眉眼，将书放回书架上，似有关门之意。
　　洛宸一行人恰在此时走了进去。
　　女人神色微怔，看着进来的众人，却很快变得和蔼起来，是医者面对病人时惯有的温和。她生得本就贤惠模样，沉在黄色的灯光光晕里，则更显出几分婧淑。
　　“几位，可是贵体有恙？”她温言轻笑，上前先是打量了洛宸一番，然后询问，已然是一副看诊的神态了。而且她说的是汉语，大概看到洛宸他们穿的是汉人服装。
　　“无恙。”洛宸走上前去回应，“敢问栖梧姑娘可在此处？”
　　“在下便是。”女人依旧温言笑答，她的汉话说得甚是流利，“不知几位找我，有何贵干？”
　　确定了身份，洛宸施以礼数，随之开门见山：“今番叨扰姑娘，是有要事相求。”
　　“哦？”栖梧似乎有些疑惑，“我这小小医馆，装的多半是百病千磨，但不知阁下所求为何？”
　　“求姑娘看字。”
　　“看——字？”栖梧的话语顿了顿，随后眉眼却笑得弯了起来，“自古看字当请卜师卦士，我是个医生，只会看病，不会看字，阁下莫不是说笑了？”
　　洛宸牵起唇角向上勾了勾，也不急于辩驳，而是将早先复刻好的那份图纸拿了出来，摆给栖梧：“姑娘，还请你仔细瞧瞧，这字——究竟能不能看？”
　　栖梧本是笑着看洛宸，听她这般说，暂时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停到图纸的字上面。陆晴萱的眼风迅捷地在她脸上扫过，准确地攫住了她眼神中闪过的一丝犹疑。
　　栖梧的笑容依然保持着，但不知因何让人突然感觉到了一丝凝滞。
　　她盯着图纸过了一段时间，脸上终于不再是那般笑盈盈的，似乎还轻叹了一声。随后她才对众人轻声道：“请随我来。”


第40章 栖梧
　　寒夜深林，一个身穿长袍的黑影正兀立在林间。月光从纵横交错的枝杈间投射下来，将她遮在脸上的面具照得银光灿灿。
　　她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缓缓抬起手来，向漆黑中伸出，同时翕动薄唇，念出几声低低的话语，似佛家口中那些令人听不懂的梵音，却又远不及梵音那般动听和圣大。
　　只见林杪微动，一阵细小的振翅声紧跟着从四周传来，随即有四只枭鸟从四方飞来，停落在枭的手臂上。
　　同时一并传来的，还有一股令人厌恶至极，作呕至极的腐臭气息。
　　枭这才蹙起了眉头，转过身看着从身后一点点朝她靠近的一具尸人，极度不屑地冷哼一声。
　　“你每次与我一起行动，总要这般鄙夷？”男人的声音也随后从身侧的树林中幽幽传来，带着几分无奈，又装出几分可怜。
　　枭却连看他都不看他一眼，转头往出林子的方向走，冷言道：“几时到的？”
　　游夜唇边勾起笑意，走到枭面前，戏谑道：“方到，这不——闻着你的味找来……”
　　只听啪的一声。游夜刚想凑上前去的头就被枭一个耳光打得偏到了一侧。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凝住。
　　“收起你这副嘴脸，我看了恶心。”枭说话毫不留情，同时朝林子的更深处望去。那里什么也没有，却有一小片干枯的草木，似被什么东西踩压了下去。
　　“稚楚。”枭沉着脸色，低声道了这样一个名字，随后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游夜幽蓝色的眸子里风雪凄凄。他似压了一口浊气，却又无可奈何。
　　枭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阴沉着脸色的游夜，还有一个看不见身形的稚楚。那尸人早已不知所踪。
　　栖梧将医馆大门从里面落了锁，引着众人往内堂走去。因着担心有夜间突发疾病，需要晚上上门求医的病家，栖梧特地在医馆门口牵引了一个拽绳，绳子的另一侧则连通了一个铃铛，一直通到内室。
　　洛宸扬起眸子，将这些细节看在眼里，转头发现陆晴萱也在看。而且瞧了片刻，她突然自嘲着道了句：“她是比我强的。”
　　洛宸默默品读陆晴萱话中滋味，浅笑不语。
　　栖梧将七个人招呼至内堂，备了好茶招待。
　　叶柒知道栖梧对洛宸而言是很重要之人，是以，从见到栖梧开始，她就没有吭声，免得说错话，耽误了真正的大事。
　　不过，从方才洛宸和栖梧来往交谈的几句话中，她已经明显感觉出，这个女人身上藏的“不简单”三个字。
　　叶柒一边偷眼打量着栖梧，一边抬手将茶水送入口中。他们踏着风尘而来，又在医馆外面等了许久，水无疑是好东西。洛宸和陆晴萱也举起茶盏，送至唇边。
　　茶香四溢，热气氤氲。但洛宸和陆晴萱却十分默契地相视一眼，没有着急将去喝，而是朝刚刚喝完一杯的叶柒，还有其他正在喝的人看去。
　　随后，二人才用衣袖遮了，浅浅地品了一小口。
　　“确是好茶。”洛宸搁下茶盏，正襟而坐着轻声道。陆晴萱也笑盈盈地致谢，且很仔细地将嘴角残留的茶水用手指轻轻揩去。
　　栖梧坐在他们面前看着，见他们喝了一会儿，这才对洛宸道：“阁下方才可有说，要我看字？”
　　“不错。”洛宸从怀中将那图纸再度拿了出来，在栖梧的面前展开，“敢问姑娘，可知这些古苗文写的是什么？”
　　栖梧眼中带笑，双手将那图纸接了，仔细瞧着，待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才用半是赞叹半是冷嘲的口气道：“阁下知晓古苗文？这上头的苗文太过古老，我年岁太浅，怕是——瞧不准。”她说得很是谦逊。
　　“当真——瞧不准么？”洛宸纤眉微动，语气也在方寸间沉了下去。陆晴萱感觉空气中仿佛一瞬间凝上了冰霜，冷得她在心底打了一个突。
　　“阁下稍安。我瞧不瞧得准暂且不论，但想先问阁下几个问题。”栖梧仍旧礼貌地看着洛宸，方才嘲讽的口气已经陡变，又在瞬间诚恳得让人无法拒绝。
　　栖梧道：“在下想问的是，这张图您从何处得来？为何要打沥血剑的主意？关于沥血炼化之事又知晓多少？”
　　她说得那般不愠不火，从话头到话尾都保持着浅淡的笑容，却让在场听到这些话的众人脑中顿时警铃大作。
　　叶柒更是被惊得目瞪口呆，一口茶水险些喷出口来。她上一刻才说这女人不一般，下一刻就这样被拿捏住了。
　　着实可怕！
　　男人们也各自紧张起来。
　　反倒是洛宸一直没有摆出明确的态度，看上去依然气定神闲。他们手心微汗，却也只得静观其变。
　　陆晴萱强行镇定下来，语气微疑对栖梧道：“姑娘说的话，我们不甚明白，可否……”
　　“撒谎！”栖梧唇角笑意不减，声音却陡然严厉，打断了陆晴萱，“不必再装，你骗不了我，这些字更骗不了我。”说着，她就将那图上的古苗文译成了现行的三个字——绝龙域。
　　整个内堂的氛围似乎瞬间跌至了冰点，叶柒甚至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洛宸和陆晴萱对视一眼，随即几个男人也会意，打算一起出手，将栖梧制服。
　　不料他们在站起来的瞬间，却周身一软，摔倒在地。洛宸和陆晴萱紧紧扶住桌子，仍旧免不了摇摇晃晃，两条腿软绵绵的使不上半分力气。
　　她们比其他人强撑了些许时间，最终也和其他人一样摔倒在地。
　　“疯女人，你做……做了什么！”叶柒没想到自己会被阴，气不过最先叫骂起来。她想挣扎起来揍栖梧，身上却软得连动都动不得。
　　栖梧终于不再笑了，原本温和的那张脸也瞬间冷了下来，闷声道：“字还没有看完，你们谁也走不了。”
　　洛宸提了口气，强撑着想要站起身，怎奈两腿抖得似筛糠。她只微微起身寸许，终于又一软，跪摔在地上。
　　“你……”陆晴萱咬着牙，显然亦是在发力，许久却只艰难地从口中挤出来一个字。栖梧不屑看她，继续道：“你们可知这三个字背后的故事？”
　　洛宸闻言，眉头紧锁。
　　“绝龙域，顾名思义，是个神龙去了也活不下去的地方。虽然是以人之感受为其命名，但听名字，其凶险不言而喻。但绝龙域并非一个多么古老的地方，而是随着沥血剑的现与没形成的。”
　　栖梧现下语气幽沉，给她细腻动听的嗓音蒙上了一层妖冶之感。洛宸猛然想起从师父那里听到的传说，再结合栖梧的话，她不由得心明三分：
　　“沥血，曾在江湖上消失过……一段时间，绝龙域……是在那之后……”
　　“阁下，你很清楚？”栖梧似乎有些诧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蹲在了洛宸身前，悠然道：“想必阁下对沥血剑的炼化也知之甚多了？”
　　洛宸缓缓抬起头来，幽深的眸子紧紧盯着栖梧。
　　“我并非晓得什么炼化，只是——”洛宸刻意留下半个话尾，栖梧以为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与谈判，下意识将身子又向前凑了凑。
　　她正与洛宸咫尺之间。
　　突然，前一刻看着还瘫软在地的洛宸，好似惊然凌空的白鹄，瞬间从地上跃起，一双有力似铁钳般的手紧紧锁住栖梧。又不待栖梧有片刻震惊的时间翩然翻到她的身后，将她压在了地上。
　　陆晴萱也从地上爬了起来，把被茶水浸湿的衣袖晃给栖梧看：“栖姑娘，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你们……怎么会……”栖梧此时的表情已经被震悚所取代，她被洛宸按在地上，与叶柒他们处在一个平视的状态下。只见叶柒的嘴巴张得大大的，能塞下去一只小核桃；而其他的男人，却用眼神和言语纷纷给洛宸和陆晴萱叫好。
　　栖梧：“……”
　　这回反倒是陆晴萱笑了起来，她蹲到栖梧身边，笑得纯善：“忘了和你讲，我也是个大夫，你的茶味道是很好，但失了纯正，被我的鼻子闻了出来。至于她么——”说着，陆晴萱看了看洛宸，见她正弯起眉眼觑着自己，“她行走江湖十多年，什么蒙汗药闻不出来？是不是洛宸？”
　　“所言甚是。”
　　栖梧被洛宸锁在地上一时不能动弹，又不会半点武功，最终实在没有办法，才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贱人！”
　　分明是朝陆晴萱去的。
　　也许觉得似栖梧这般相貌的女子骂人太过稀罕，陆晴萱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开。洛宸也道：“栖梧姑娘，我不会伤了你，只是现下，也有些许问题想要请教你。”
　　说着，她竟真的将栖梧松了开来，还将她扶起：“你方才所言‘炼化’，竟是何意？”
　　栖梧余怒未消，但又不敢再对洛宸动什么歪心思，只好悻悻道：“那是沥血剑在锻造时的败笔，也是导致沥血剑如此凶戾的罪魁祸首。”
　　“此话怎讲？”
　　“……”栖梧这次沉默了。她信不过洛宸。
　　陆晴萱眼珠溜溜一转，拍了栖梧一下，却转头对洛宸道：“不说便不说吧，反正她连绝龙域都告诉咱们了，咱们可以自己去。”
　　栖梧：“……”
　　洛宸自然心领神会，温言迎合陆晴萱：“如此甚好。”而后她又对栖梧诚恳道：“今夜是我等叨扰，还望栖姑娘莫要怪罪。待你将我同伴们所中之药解了，我们很快便走。”
　　“你们……你们不能去绝龙域，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洛宸闻言，眉头极为不察地皱了皱，语气仍不改道：“我们自是有办法进去，这个不劳栖姑娘费心。”
　　原本，洛宸推测栖梧会接着她的话，再透露一些有关绝龙域的信息，以达到阻止他们前往的目的。结果在她说完“有办法进去后”，栖梧却突然神色凄然起来。
　　“我……会给他们解药，但倘若你们可以进去，能不能带上我……”
　　洛宸：“……”
　　陆晴萱：“……”
　　这脸翻得，忒快了点。
　　听见栖梧这般说，不等洛宸和陆晴萱开口，叶柒便再也忍不住，冲她叫骂起来：“你这人许是有病，方才还说什么那劳什子地方吃人不吐骨头，而且你一开始还对我们与沥血剑有哪怕一丁点关系如此介怀，怎的这会儿又上杆子要跟着去？！”
　　洛宸此时也幽然开口：“我们如何信你？可能证明你动机不邪，或是有什么说服我可以带你去的理由？”
　　“因为……”栖梧的情绪又一次发生了转变，但听上去比方才和缓了不少，亦戚戚然了不少，“当年参与炼化沥血剑的人，正是我的祖上。”
　　“！！！”
　　众人闻言震惊，栖梧却好似不顾一切了那般，继续道：“当年桎攫决心缔造沥血，靠实力逼迫栖家上下为之效力，与其他家族一起参与沥血剑炼化，而炼化的结果，就是造成沥血剑凶戾的根本原因。后来为了不走漏风声，他将参与炼化者全部带走，下落无踪。沥血曾在江湖上消失过一段时间，之后才出现了绝龙域……我想去看一看，是不是与祖上有关。可那个地方如此危险，我亦不会武功，所以……”
　　“这些事你是如何得知？你是个大夫，你的祖上难道不是吗，怎么会被逼迫做这种事情？”
　　“栖家原本是苗疆有名的炼蛊世家并非医家，因着祖上出了事，后辈才转行做了大夫。我是晚生后辈，原本对此事并不知情，是父亲临终前告知。”栖梧的声音有些发抖，眼睛似乎也泛了潮润，“这是父亲临终未了的遗憾。”
　　说完，栖梧从一个落地的药柜里拿出来一个青色的小瓶子，从里面取出五颗黑色药丸，放在洛宸手里：“方才多有得罪。”
　　叶柒恶狠狠地盯着栖梧，又见洛宸要喂她吃药，当即冷哼一声，大有誓死不从，可杀不可辱的气概。不料下一刻就被洛宸捏开了嘴，把药塞了进去。
　　“是解药，放心吃。”
　　“你怎么这么确定，万一是毒药呢？”叶柒很是不满，躺在地上愤愤然。洛宸并不理会她的抱怨，又把剩下的药分别塞到男人们的嘴里。
　　比起叶柒，男人们显得安静得多。他们习惯了相信洛宸，如果哪天洛宸使坏让他们送死，只怕他们都不会怀疑。
　　陆晴萱趁着这会儿工夫，再度仔细打量了四周环境，然后道：“栖姑娘，你还会蛊医？”
　　“是。”这下栖梧倒是答得干脆，且随后又道，“我知你们不会信我，一如我起初不信你们一样，但……”
　　“栖姑娘，那你现下可信我们？”洛宸直起腰身，顺手将已经可以挣扎着站起来的叶柒扶起，觑着栖梧，温言问她。
　　栖梧低垂了眼睫，没有吭声。
　　“你看看你看看，她什么态度？！”叶柒气得直拍桌子。
　　洛宸却轻轻将叶柒的手捉了，从桌面上放了下去，对栖梧道：“那便各自留个余地，待日后，再说信与不信吧。”
　　洛宸话音落下，陆晴萱和叶柒纷纷转头看她，眼中各自显疑。包括男人们亦不例外。他们都知道，洛宸这是决定带着栖梧了。
　　只是在男人们眼中，洛宸是主导；叶柒自知是后来加入的，不好打乱洛宸的计划；而陆晴萱，她更是相信洛宸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情。所以当听到洛宸这般说之后，他们虽然心有犹疑，却没有开口。
　　倒是栖梧，在听到之后，蓦地红了眼眶，道了句：“多谢。”
　　一场小小的风波，竟让他们觉得疲惫不堪。栖梧为了表示诚意，今夜就让他们睡在医馆。虽说地方不大，却也有供平日受伤不便行动之人休养的床榻，而且舒适程度不亚于客栈。
　　叶柒躺在上面，心情这才稍稍缓和。
　　洛宸告诉栖梧，他们的马匹、行李以及另外两个同伴，都在医馆西边罗老汉那里。明日一早，他们便会去与他们会合。故而，他们现下需要与栖梧约定前往绝龙域的时间。
　　栖梧面有难色，对众人道：“我现下不好与你们约定，因为还有些病人的病没有治好。你们也看到了，我这医馆里，并无伙计。”
　　“还真没有，我以为你让他们下工了。”叶柒歪在床榻上，睨着栖梧道。
　　陆晴萱听了栖梧的话，不禁皱起了眉头。他们的盘缠有限，虽然现下还有不少，但如果不知要在罗老汉那里住到何时，迟早会有不够的一天。在苗疆这边，他们人生地不熟，连语言都不通，想要打工赚银钱，只怕也不容易。
　　栖梧似乎知道他们在纠结什么，连忙又道：“明日我可以去罗阿爹那里，把你们的同伴还有行李都带回来，至于马匹，先寄养在他的马场，等咱们出发时再去找他。”
　　洛宸仔细忖度，觉得此方法可行，便点了点头。
　　“马匹寄养，所需银钱几何？”
　　栖梧的身子一怔，略有歉意道：“这是我应该承担的，多谢你们。”说完，她就要带上门回自己的房间，走到门口时，又不忘对众人道：“阁下，好梦。”
　　作者有话说：
　　游夜，你知道这个大嘴巴子我想抽你多久了吗？


第41章 生变
　　“你心也着实大了些。”待栖梧出去后有段时间，陆晴萱才挪到洛宸边上，小声对她说道，“你看她这样提防我们，你还信她，带她一起行动，理由是什么呢？”
　　洛宸眉眼一弯，知她定会来问，恰好叶柒在旁边也不满地附和了一句，便笑道：“并非我信她，而是方才按她在地时略运了些内息，她均不曾察觉，想来确然不会武功。”
　　“万一是个绝世高手什么的呢？”其实陆晴萱当时轻拍栖梧那一下时，也用内力试探过了，得出的结论和洛宸是一致的，但她还是想“刁难”她一下，“就说你吧，倘是我用内力试探，你肯定会隐藏得很好。所以说，没准她也在骗你。”
　　洛宸很是欢喜陆晴萱的玲珑聪慧，知她说的全然在理，不禁眼角微扬，唇边带笑。但她亦有自己的考量，故而又道：“倘若她故意掩藏实力，扮猪吃虎，那带着她可以起到牵制和监视的作用。否则，这样一个人出了我们的目及范围藏到暗处，岂不更加危险？”
　　陆晴萱这下乐了，仿佛等的就是她这句话，一时满足地笑了起来：“什么你都能想到，倒显得我多虑。”她一边笑着一边站起身，自上而下看着坐在床榻边的洛宸。洛宸也仰起头看她，眼底揉进一片清光。
　　“倦了么？”她轻声问。
　　“嗯。”陆晴萱略微颔首，“不早了，确实该睡了。”说罢，她回头看了一眼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的叶柒，——虽说洛宸喂他吃了解药，但多少会残留些药效；还有被那道屏风隔开的男人们，呼吸也都沉了下去。
　　陆晴萱突然有些拘谨起来。
　　“洛宸……”她小声道。
　　“嗯？”
　　“好梦。”
　　洛宸唇角笑意更深，眸中星辰璀璨：“好梦，晴萱……”
　　第二日，栖梧没有像往常那样早早将医馆开门，而是先在后面备好了早饭。待洛宸等人起床梳洗后用饭的时候，才去前面开了张。
　　好在期间没有患重病急症的病家上门，只有几个前来抓药的。
　　栖梧一一帮他们把药抓好，又细心叮嘱一番，才将人送出门去。
　　这时，众人已用完饭，从后面来寻她。
　　洛宸声音平和，问道：“栖姑娘可曾用过饭了？”
　　其实她早就醒了，只是躺在床上同其他人一道起的床。不过她习惯了浅眠，又是在这种特殊时期特殊地方，自然不敢懈怠。是以，栖梧起床后的一举一动她都听得分明。
　　她知道栖梧简单垫补了些许东西，——或许她往常为了尽快开张接待病人，早饭都是这样简单对付。但还是装着不知道的样子问了一句。
　　“吃过了，”栖梧礼貌笑答，“几位昨夜睡得还好么？”
　　她今日说话时，很是温婉有礼。洛宸和陆晴萱颔首而笑着回应她，倒是令昨夜被暗算过的叶柒和男人们有些恍惚，好似做了场梦一般。
　　前来拿药的病家越来越多，栖梧也越来越忙。洛宸不好打扰她，便在一旁等。终于在送走一位前来拿药的病患后，医馆里暂时清静下来。
　　洛宸此时问她道：“栖姑娘，我们几时可以去取行李？”
　　栖梧在账簿上记着一串数额，没有顾得上抬头，闷声回答：“随时可以。只是我想再等一等，应该还有三位病人要来取药。”她记完账，又仔细核对了一下数目，才轻轻合上账簿：“阁下唤我栖梧便好。”
　　“洛宸。”
　　“我叫陆晴萱。”
　　“陆姑娘，洛——”栖梧没有对洛宸称呼完，略停了一下问她，“你是做官的么？我听他们都唤你‘大人’，是否我也应喊你‘洛大人’，以表尊重？”
　　洛宸：“……”
　　陆晴萱：“……”
　　“洛大人”三个字本是蓬鹗的一句无心之语，陆晴萱真没想到竟能带来如此大的连锁反应。她顿觉开怀，一时扶着洛宸笑得直不起腰。
　　洛宸沉着脸色，再度认真地、郑重地同栖梧强调：“我名唤——洛——宸！”
　　叶柒眼看着陆晴萱和洛宸都报了自己的名字，想着自己怎么也不能落下，尤其是昨夜的事让她这般耿耿于怀，必须给这女人一个下马威。只见她双手往栖梧面前的桌子上一撑，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听好了，本姑娘叫叶柒，以后再敢阴我，你——试——试！”
　　栖梧才被洛宸的反应弄得略微尴尬，又被叶柒说得一愣，继而她恍然地笑了起来。
　　叶柒被她笑了个猝不及防，蓄满了力气的一拳不料打在了棉花上。她正要发作，却听栖梧又道：“叶姑娘，你很有趣。”
　　叶柒：“……”
　　有趣你个头！
　　昨天天色昏暗，又是在那种剑拔弩张的情况下，栖梧留给众人的印象基本就停留在她如何下药、如何与人斗智斗勇上。今日再度交谈，陆晴萱竟然又觉得格外舒服。
　　栖梧的骨子里，透着看得见的成熟与稳重。
　　她笑的时候也很好看，纵然衣着朴素寻常，那种清清淡淡的美依旧令人印象深刻。
　　“洛大……，不，洛宸，”栖梧眼瞅着自个儿又要念错，赶忙改口，还朝洛宸非常抱歉一笑，随后才道，“如果你不着急的话，可否再等一等，这三位病人住得离医馆较远，许是路上耽搁了。”
　　陆晴萱不得不叹服，这三个字，威力真大。
　　叶柒这下也听出来了，“洛大人”似乎是洛宸的死穴。她脑子灵光，歪心思又多，一时心里憋起了坏。若非情况特殊，她一定要借此大做一番文章。
　　洛宸闻言，略有思忖，片刻道了句“不急”。陆晴萱却看到她的眉头十分轻微地蹙了一下，长睫微动。
　　“你是不是担心蓬鹗和苏凤？”她有时总能抓住洛宸一些细腻的心思，小声在她耳边低语，“我们昨夜没有回去，你怕他们担心？”
　　“苗疆不比汉地，我们分开行动本就是权宜之计，更不曾料到会有昨夜之事发生。是以，……”
　　洛宸素来心思重，但一般又不会说出来。陆晴萱如果不问，只怕她真的会等到那三个病人来了才去。
　　既已明白了洛宸的心思，陆晴萱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朝栖梧走去。她一边帮着往药柜里放置药材，一边对栖梧道：“栖姑娘，昨夜幸得你留宿解我等舟车之劳，但我那两个同伴尚不知情，我想尽快将他们接过来。”
　　栖梧听她所言，顿时也觉得在这里忙自己的事情有些许不妥。她对陆晴萱道：“陆姑娘所言极是，我这就准备，只是……”她还是有些犹豫。
　　陆晴萱知道她敬业，放不下那三个病人，于是顺水推舟，又道：“那三个病人你不必担心，信得过我的话我可以帮你看医馆。”她怕栖梧仍有所顾虑，又补充道：“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医治的，但只是看方子抓药，我没问题的。”
　　陆晴萱说得诚恳，栖梧又想起昨夜她能闻出茶中迷药的味道，终于松了口气，放下心来。于是她便让陆晴萱替她照看医馆，自己随洛宸他们去罗老汉那里。
　　洛宸本无异议，走出门去回望，只见陆晴萱一人守在偌大的医馆里，又觉得不放心。最后，她让叶柒、谢无亦都留在了医馆，陪着陆晴萱，自己则带着栖梧、驹铭杉、钟山、傅野去罗老汉那里取行李。
　　路上，栖梧很好奇几个男人们的名字，一直在问，但几个男人好似哑巴一般，多一个字也不说。栖梧又问留在罗老汉那里的和留在医馆里的三个男人叫什么，他们也不说。
　　栖梧实在有些奇怪。
　　后来是洛宸，见他们木头一般对栖梧的提问毫无回应，实在怕栖梧尴尬，只好对他们道：“以后此类问题，你们不必守口，免得主人家尴尬。”
　　“遵命，洛大人。”
　　栖梧：“……”
　　到了罗老汉那里，蓬鹗和苏凤果然等急了，如果下午再没有洛宸几人的消息，他们就提剑上门去要人。幸好洛宸及时赶到，将大致情况同两人说了，他们这才放下心来。
　　栖梧把罗老汉拉过来，塞给他一包当年最新的君山银针，捎带着将自己的诉求也一并同他说了。她一口一个罗阿爹，叫得亲。常言道“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短”，罗老汉接了茶叶，答应得倒也爽快。众人得以很快收拾好行李，道了谢往回走。
　　待他们的身影渐远，罗老汉脸上的笑意瞬间萎遁下去，腰也躬了起来。他孤身伫立在自己的马场里，看着身边一匹又一匹的骏马游荡来去，突然觉得自由是一件何等珍贵的东西，不由得长叹若失。
　　他拎着茶叶，悻悻地穿过马场，往住的地方走。
　　今天马场上的风似乎格外冷，吹得他单薄的身子几乎就要倒下去。而当他刚出马场，转过一个拐角，看到那棵孤立老树下站着的人时，更觉得全身被冰冻了一般。
　　他心下一个哆嗦，来不及多想就跪倒下来，茶包滚落在地上。他哆嗦着唇道：“大人，小老儿不知大人驾临，大人恕罪。”
　　枭轻笑，弯下身子捡起茶包，笑得邪魅：“君山银针，还是好茶呢。”
　　“大人喜欢，自可拿去，小老儿……”他哆嗦着，不知如何接话。
　　“我不喜欢喝茶。”枭将茶包扔回罗老汉面前，冷声道，“那天让你把人引到你的客栈，你完成得很好，还没有老眼昏花到连画像都看不准。”
　　“……那……那是大人画……画得好……”
　　“你倒是花言巧语，不过——”枭蹲下身子，捏起老汉的下巴，面具下的眸光刀子一样剜着他，“你怎么让他们走了呢？”
　　罗老汉一听当即吓得大惊失色，赶忙磕头求饶：“大人恕罪，他们的马……还……还在，过段时间……过段时间他们还会回来，这次只……只是因为那个叫栖梧的……一……一时走不开。”
　　“哦——还回来啊。”枭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从老汉面前站起来，“那我就先不追究了，你回去吧。”
　　老汉一听可以走，赶忙对着枭连磕十个响头，爬起来就要跑。突然，他似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绊了一跤，整个人摔出数尺远，一颗门牙更是不翼而飞。
　　他转头去看身后，除了枭站在原地没有动，再无一人。倒是前方响起了一个人的脚步声。
　　游夜正站在前面，自上而下地瞧着老汉：“老人家，怎的这般不小心，可摔疼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扶他。老汉不胜惶恐，正要摆手推辞，却蓦地睁大了眼睛。
　　游夜唇角勾起，伸出食指贴在老汉唇边，小声道：“你累了，安息吧。”他右手一动，一柄染了血的匕首从老汉身体里被抽了出来。随后，他又从怀里取出几个小瓶子，开始取老汉的面皮。
　　枭就这样冷眼看了半晌，最终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
　　洛宸随着栖梧，很快便回到了医馆。远远地就看到一群人围在医馆门口巴望。
　　栖梧心中诧异，偏过头来看了一眼洛宸，见她同样神色凝重。
　　“出事了。”栖梧轻声道了句，就赶忙往医馆跑去。洛宸见状，也对跟在身后的五个男人使了眼色。六个人立时脚下生了风一般，不见与常人行走有异，却要远胜常人数倍之快。
　　到了医馆，推开众人进去，只见一个苗族女人正坐在椅子上垂泪。陆晴萱和叶柒在一旁一边听她用极为生涩的汉话哭诉，一边紧着安慰。栖梧认得，这便是其中的一个病家。
　　看到栖梧回来，女人更是不胜悲戚。一问才知，今天上午她家小宝非要跟着一起来医馆拿药，女人中途想起忘了拿方子，便要回家取。小宝不愿意再回去一趟，便对女人说先来医馆。这医馆是小宝的常来之地，女人也没放在心上，等到来了之后，才发现小宝根本没来。
　　“黎姐你莫慌，说不定是孩子淘，去了别处玩耍。”
　　“没用，我左邻右舍的都问过了，没有，没有小宝。”女人心焦如焚，冬天寒风瑟瑟，她居然把自己哭出来一身汗。
　　栖梧只好赶忙又给她倒了一杯水，一时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
　　洛宸悄悄绕到陆晴萱身后，扯了扯她的衣袖：“方才，她可有刁难你？”
　　“没有，她就是着急，见栖梧不在，我们又不是当地人，把我们当成……当成人贩子来着。”陆晴萱说起这个就有些哭笑不得，但她理解一个母亲丢了孩子的心情。
　　洛宸这才好似松了一口气。她将叶柒和谢无亦也叫到了后面，自己却走上前去，问女人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是女孩。”这时，女人的丈夫也来了，看样子刚刚找了好几圈，此时正气喘吁吁。
　　“你家在何处？孩子来时走的哪条路？”她又问。
　　男人先是一怔，但见洛宸气度不凡，不像歹人，便将小宝穿了什么衣服、多大年龄全都一一相告。
　　洛宸听完，觑了周围围观的人一眼，将手中行李一放，拎着故月便出了医馆。


第42章 灭门
　　她生得那般出尘，穿过人群时的样子，胜似中秋朗月划破深暗的天幕。人们纷纷将目光投向她，她却仿若没有看见。
　　洛宸御起轻功，身姿翩然，只见白影腾挪，很快就消失在了人们的视线中。
　　“栖大夫，你这朋友，是个仙女啊？”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这样一句，但因着说的是苗语，陆晴萱他们并没有听懂。栖梧抬头看向他，莞尔一笑，也用苗语回了几句，人群中立刻笑声一片。
　　叶柒听不懂，见人们又都在笑，隐隐觉得有些不自在。她一巴掌拍在栖梧肩头，嚷道：“下药的，少欺负人听不懂，老实交代，说我们什么坏话呢？”
　　陆晴萱被叶柒这一嗓子吓了个突，蓬鹗更是没忍住向她瞧去。
　　栖梧倒也不恼，扬起一双含笑的眸子觑了叶柒道：“有人说洛姑娘是仙人，我不认同，说最多是位谪仙，因着生得好看，碍了天上人的眼。”说完，她又将脑袋转向了陆晴萱：“陆姑娘，你说我这坏话，在理不在。”
　　陆晴萱：“……”
　　叶柒被怼得语塞，狠狠地剜了栖梧两眼，又瞥见蓬鹗带头和谢无亦、苏凤在后面笑得“龌龊”，当即把手边上的一本书扔了过去。
　　蓬鹗大惊失色，知道那是栖梧的书，不敢草率，赶忙扬手接了把书页顺好，放在一旁桌子上。
　　叶柒抬起手，指着蓬鹗点名要和他掐架，陆晴萱的耳朵却微微灼热起来。
　　洛宸轻功卓绝，很快便寻到了苗族女人说的发现未带药方的地方。
　　她立身在一棵高大的榕树上，打算借榕树之高，先将四周情况总揽一番。不料一眼看过去，脸色骤然沉冷。
　　荒，且是很荒。
　　并非寸草不生的那种荒芜，而是一种弥散着陈朽的死寂。
　　更令人觉得气氛诡异之处，则是在周围黄绿相间的草丛里，时不时露出来的一截坟茔，以及围绕这棵古榕交错相生的三阴树。
　　三阴树是柳、槐、榕三树的合称，年岁越高者，其阴越重。洛宸仔细瞧了，这里的三阴树，俱是古柳、古槐、古榕，年岁少者也有五六十年，大者则有百年，属大阴之物。
　　当年师父同她讲过，三阴树可豢养坟茔风水，出现多的地方，易成灵异。
　　怪不得来到这边几乎看不见多少人，纵然是前来帮忙找孩子的，也不愿意在此地逗留太久。那苗族女人住的地方怎会这般不凑巧，非经此路不能外出。
　　洛宸忖着，从榕树上一跃而下，正好在一座坟茔前站定。她用故月轻轻拨开遮掩在前面的草，就见坟茔前面的地上插着一个以往她从未见过的物事。很小，只露出来又细又尖的一个头，不用心看根本瞧不见。
　　她又陆续拨弄开几处，皆是如此。
　　洛宸恍然想起，古时苗疆擅长炼蛊，对应的还有一种秘术，专门用以封印炼化失败的蛊人。她听师父讲过，其形制与眼前这个颇有类似。
　　蛊人虽非活人，却可自主行动，不生不死，又根据炼化程度不同，拥有不同的能力和用途。倘若真是如此，那么这些坟茔里埋的，多半是那些炼化失败的蛊人了。想来是年岁太久，如今苗疆炼蛊之人越来越少，这些尘封的东西才会被人们敬而远之。
　　如此一想，若是真有人带走了小宝，也定是抓住了此地荒废，人迹罕至的特点。
　　她沿着榕树为圆心，在附近搜索了两圈，并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西岭残阳如血，映衬着累累坟茔数座，诡秘而瘆人。
　　到底不是自己的孩子，很多人在找寻无果之后，便失了耐心，引了最后一抹残照归家而去，只有极少数的几个身影寥寥，与青灯孤光为伴。
　　洛宸神色寂寂，掩进茫茫夜色。
　　她该回去了。
　　到了医馆，不意围观的人竟比先前还多，嘈杂中隐约还能听到一个男人的哭泣。
　　洛宸识得，是那个苗族男人的声音。
　　她纤眉顿蹙，推开众人走进去，只见男人正抱着女人撕心裂肺地哭号。所有人都围在边上，却没有人靠近，也没法靠近。因着女人躺在男人怀里，已经没有了呼吸。
　　洛宸脸色一沉，捏着故月的手陡地一紧，显然也有些震惊。
　　陆晴萱看到洛宸回来，像是看到了希望，抬头望向她，眸子里灌满了忧伤。她看着洛宸，嘴唇无声地微动几下，洛宸只是朝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栖大夫，你再救救她，我求求你再救救她！”男人放下怀中人，跪在地上朝栖梧不停地磕起头来，口中哀求不已。
　　栖梧赶忙上前扶住，哀声道：“毒素从空气进入，直接损伤心肺，症状显现时已来不及……”
　　洛宸上前蹲在女人身边，垂眸瞧去。只见她脸色发青，显然是窒息而死，而且从死后肤色显迹来看，毒素性烈，发作很快，根本来不及抢救。
　　“请节哀。”大概这是栖梧最不愿意说出的话。
　　或许是事发突然，谁也没有准备，栖梧的眼底蒙了一片水泽。
　　她是此地最有名的大夫，只因一心都在小宝身上，忽略了女人的身体微症，导致一条人命白白地消逝。陆晴萱看得出，她心中的自责与绝望。
　　但是洛宸却突然站起身来，语气冷得骇人：“此事与你无关，并非你疏忽，而是你瞧不出来的。”
　　栖梧闻言呆住，长睫上的泪在灯火中晶莹。陆晴萱和叶柒则心中咯噔一下，好似一脚踏碎了深渊上的一层薄冰。
　　男人似乎彻底绝望，他目光呆滞地瘫坐在女人身边，最终连泪水都熬干了。围观的人终于不忍再看，有的唏嘘离开，有的搀着男人，有的抬着女人的尸体，将他们送回了家。
　　医馆转瞬间冷清下来，陆晴萱扶着失神未归的栖梧坐下，一边安抚她一边问洛宸其中缘由。
　　洛宸便将那些林立的坟茔、三阴树以及插在地上的东西连同自己的猜测全都细说一番。
　　栖梧听了，颔首表示认同。洛宸却又讳莫如深地摇起了头。
　　“怎的又摇头，可是还有什么？”洛宸这般，陆晴萱既担忧又不解，唯有询问。
　　“那条路并非小宝第一次走，既是她家与外界连通的必经之路，倘要出事早就出了，只是那女人所中之毒——很是蹊跷，倒让我想起……”
　　叶柒抽了一下鼻子，在旁边闷声道：“你刚才说的，果然是那个。”
　　陆晴萱和叶柒对视一眼，也瞬间了然。
　　“那个——是什么？”栖梧抬起头，看着洛宸问，“为何说我瞧不出来？”
　　“陵墓风水学中有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药，必须依靠三阴树阴气豢养得以聚于空气中，被人吸入之后初时不觉，随着吸入多少的不同，发作时间亦不同，可一旦毒发，便会心肺俱损，窒息而死。”
　　栖梧的眼睛睁得出奇的大，双唇因为难以置信而哆嗦着。叶柒又在一旁补充道：“此毒唤作‘幽魅’，专门在建陵之时被用在墓门处，让盗墓者无意中吸入，再难活着出去。”
　　陆晴萱：“！！！”
　　“洛宸，你也……”叶柒才说完，陆晴萱只觉脑袋轰然一声，她想起洛宸刚从那地方回来，要是也不小心吸入了……她突然不敢往下想，虽然小时听阿爹陆羽说过，但她当真不知竟是这般歹毒凶险。
　　众人听陆晴萱之言，心中俱是一抖，纷纷看向洛宸。
　　洛宸的眉头极度轻微地一皱，但又很快如常。她知晓陆晴萱所忧，伸手将她的肩膀环住，轻声安慰：“无妨，此毒承三阴树阴气而聚，一次只有很小的范围，想要有目的下毒，还需与被害人咫尺间才可得手。我方才，不曾被人近身。”
　　“……当真么？”
　　“我不会骗你，且宽心便是。”洛宸说得笃定且神色如常，看不出半分倦怠之色。
　　陆晴萱见她这般说，只好强逼着自己放下心来。但是很快她又问：“多久之后没事才是真的安全？”
　　“四个时辰。”
　　陆晴萱：“……”
　　不知为何，她突然有些难过。一听到是四个时辰，她竟开始煎熬起来。
　　“大人，这些事您怎的知晓，兄弟们跟您这么久都不曾听闻。”见气氛一时有些死寂，一直在旁边沉默的蓬鹗脑子一转开了口，“难不成大人私下里找人开过小灶？”
　　洛宸唇角微勾，意兴悠悠：“少时好奇，师父讲的。”
　　“你师父懂得可真多，他平时都做什么？”陆晴萱为了让自己放松些，也为了不被洛宸看出来，只好硬着头皮接话道。
　　叶柒在一旁笑得“阴险”，扬声道：“你们洛大人的师父可了不得，当年也是下过地摸过金的，能不见多识广？”
　　陆晴萱：“……”
　　洛宸：“……”
　　男人们一听，个个面露彻悟之色。叶柒更是在一旁笑得一抽一抽的。她一边笑一边偷眼去瞧洛宸的表情，岂料竟与一张挂了一川冰溜子般的脸对上。
　　洛宸冷着脸睨着叶柒，不怒，不笑，只有一片漠然的冷。
　　叶柒：“……”
　　在众人的交谈中，紧张的氛围很快被消融掉，只是所有人都在暗暗担忧洛宸。就连洛宸自己，都不确定是否无恙。
　　四个时辰，似乎太长了些。他们心里煎熬，却不敢表现出来。是以说的很多话题，都显得有些生硬和尴尬。
　　叶柒心中乱得厉害，第一个提出要睡觉，结果竟是连饭都没吃就回了屋。其他人也都是随意往肚子里塞了点东西，竟然就觉得吃不下去了。
　　栖梧关了医馆，居然也极为反常地表示要去睡觉。最后，只剩下洛宸和陆晴萱二人坐在空荡荡的厅堂中。
　　“困么？”洛宸和陆晴萱对坐，轻声问她。
　　“困。”陆晴萱如实回答。
　　“可要去睡？”
　　“不去！”陆晴萱一边说着，一边又向洛宸身边靠了过去，深棕色的眸子前面笼起一层晶莹，“我就在此处陪着你，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你要这般坐一宿么？”
　　陆晴萱垂着头，没有说话，片刻后她突然抬起头，一双眼中全是泪：“洛宸，我害怕。”
　　“莫要怕，我不会有事。”洛宸温声道，“我不会再骗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轻轻地在陆晴萱的背上抚着。虽然她也很害怕这承诺变成一纸空文，毕竟没有确切证据可以证明，对方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陆晴萱紧紧攥着洛宸的手，垂首一言不发。洛宸能感觉到她手的轻颤，不由得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陆晴萱当真一宿没睡，就这样和洛宸对坐了，直至烛火烧尽，整个厅堂陷入一片黑暗。
　　洛宸对着窗子坐着。她的眸子很亮，映着窗外月色，好似藏了一片星光在其中。
　　身后卧房的门再一次有了响动。叶柒蹑手蹑脚地走出来，正好见洛宸回着头将她觑了。
　　她赶忙掩饰道：“我去净手，看什么看。”
　　洛宸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你三个时辰净手六次，明日不妨让栖梧给你开点药。”
　　叶柒：“……”
　　但是她出奇的没有回嘴，倒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转过头去，抽着鼻子道：“算了不去了，都被你憋回去了。”
　　说完，她关上门进去，隐约可以听屋中好几个人的松气之声。
　　洛宸轻笑，黑暗中，一双微凉的手攀了上来。
　　“洛宸，四个半时辰了。”陆晴萱眸光涌动，轻声道。
　　“是，天快亮了，现下困了么？”
　　“嗯。”陆晴萱的声音有些哽咽，却能听出深藏其中的欣喜和庆幸。
　　“洛宸，我很困，就在此处睡。”她道。说完不久，竟真的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洛宸轻轻抬起手，想要在陆晴萱的头上抚摸，却终究怕吵醒她，只好作罢。
　　他们紧张了一宿，第二日栖梧刻意晚开张了两个时辰。
　　她本想着找个时间去看一看那个苗族男人，不料有两个病人正巧闲聊到他。其中一个慨叹不已，说他一日之间丢了女儿又丧了妻子，居然一时想不开上吊自尽了；另一个又道小宝要是找不到，和死了也差不多。
　　“唉！一夜之间家门被灭，真是可怜啊。”又一个听说了此事的人跟了这样一句，“他说去净手，不料是趁没有人了结了生命，唉！”
　　此时栖梧刚刚写好方子准备给他们抓药，闻言没个防备，她一个哆嗦把秤中的药撒了满地。


第43章 子母蛊
　　干松的草药落在地上，发出声声脆响。四下里一时骤然寂落，紧随其后的是无数目光朝栖梧这边欺来。
　　“怎么，可是伤到了？”陆晴萱此时就在栖梧身边帮着抓药，没防备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失手吓到。
　　栖梧脸色有些苍白，盯着地上的草药出了神，片刻才缓过劲，力难从心道：“……不曾。”
　　洛宸也闻声而至，她蹲下身将地上的草药一一捡拾起，放到栖梧手中的药秤中，柔声宽慰：“不曾伤到便好，若是累了便休息下。”说着，又从她手里接过药秤放在一旁，陪她去一边坐了。
　　“栖梧，你太紧张了，放松些。”
　　这是洛宸第一次没有叫她栖姑娘，而是栖梧。
　　栖梧的眼睛泛了红，声音也有些发着颤，说的却是：“洛姑娘你不再同我生分，我……很是欢喜。”
　　“既是不再生分，怎的又喊洛姑娘？”洛宸倒了杯热茶，递到她手里，“你欢喜，往后他们都不会同你再过分客气，免得——生分。”
　　洛宸浅笑着，说着这些话安抚着栖梧，陆晴萱则把栖梧没有包好的药给病人包好，抬起头来朝洛宸展眉一笑。
　　“下药的，刚才你到底怎么回事？一惊一乍也不说个原因。”叶柒确是跟栖梧不客气，“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是……”栖梧诚实道，将她方才听到的话用汉语翻译给众人听。众人的脸色也都渐渐凝重起来。洛宸感觉此事蹊跷，但有过三阴树的经历，她不敢再贸然前去调查。
　　过了半盏茶工夫。
　　“栖梧，你许是要将闭馆一事尽快告知众病家，待他们互相转告得差不多了，我们便动身，——越早越好！”洛宸迫不得已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只怕我们留在此地时间越长，苗疆净土越发难保。”
　　陆晴萱也正好送走了最后一个病家，趁着医馆里没有人，凑过来问洛宸：“你是怀疑有人盯着咱们？”
　　“是。”洛宸拧眉颔首，问众人道，“昨夜之事，你们可有后怕？”
　　“……”
　　她这边话音才落，整个医馆骤然安静。
　　莫说后怕，可以说已经造成了伤害。陆晴萱昨夜熬着不敢睡觉，到现在还隐隐头疼；栖梧整个人更是恍恍惚惚的；蓬鹗从昨晚到今天，更是不知在想些什么，一边担忧着洛宸，一边又时不时把目光往叶柒身上撇，似犯了癔症……
　　剩下的五个男人也都疲惫不堪，此时一个个垂了头，缄默不语。
　　“我晓得了。”良久，栖梧无奈轻叹，将杯中残余凉茶饮尽，起身回到药柜那边，“此事我会办妥，十日后我们出发。”
　　“如此甚好。”
　　洛宸点头认可，随后她让众人在前面帮着栖梧，自己则一个人回到卧房里。陆晴萱盯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和凄然。
　　回到房里坐在榻上，洛宸取出了那支被她用来做特殊标记的毛笔，以及一块先前从未拿出示过人的龙玉。
　　这龙玉是师父当年送给她的。自从师父死后，洛宸便将它从脖子上取下收了起来。她其实一直带着，只是没有人知道被她放在了何处，更没有人见过。
　　恩师已故，这块玉成了洛宸最后的念想与执念。她本不想让外人知晓，将它就此尘封，但是如今，却有了将它重新拿出来的想法。
　　毛笔的笔杆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却又清晰的刻痕。这些刻痕虽然长短不一，但深浅一致。洛宸盯着它们良久，轻叹一声，又将那块龙玉在掌心里摩挲了片刻，将坠绳缠绕在毛笔上。
　　“洛宸——”正思绪翻涌间，陆晴萱的声音从外面传了来。洛宸抬起眉眼，竟已然将这两件收好了。
　　“怎的寻来，我不过离开片刻，你这便——急不可耐？”洛宸眼角带笑，语气更是温软得似刻意为之。
　　她原本以为陆晴萱又会被她这句话逗弄得红了脸，不料她却一反常态，情绪更加低沉。
　　“晴萱，你有心事？”
　　“我……”陆晴萱低着头，洛宸看不见她的具体表情，只能听见她的声音。她声音越发沉涩，干干地问：“一定要十日后动身么？”
　　这句话，如同响雷在洛宸心里炸响，她只觉心尖上咯噔一声，顿时猜到了什么。
　　而陆晴萱更是情绪怏怏，一双眸子将洛宸觑了：“你就告诉我，再多几日不行么？”
　　洛宸道：“我们此番住在栖梧这里，当顾忌主人家方便，她既说十日，想必也是心中所想，何必再多几日？”
　　“主人家方便，你可方便？”陆晴萱声音有些抖着，径直走到自己的床榻边，取过包袱，从里面取出一截七寸长，一指粗细的竹棍，“上次你说不会再瞒我。”
　　洛宸深眸流转，停落在那一截竹棍上，只见上面也被刻上了许多长短不一的痕迹。她顿时明白，同时又觉得一阵心酸。
　　“再有九日你旧疾便要发作，苦痛难忍，耗神费力，怎可第二日就长途跋涉。”陆晴萱的眼眶有些发了热，声音抖得越发厉害，“洛宸，你不要命了么？”
　　“我……”
　　洛宸一时语塞，她万万没想到，陆晴萱居然也一直在记录着她上次发病后的每一日。如此尽心尽力，就似一个母亲时刻关注着自己生病的孩子那般，可这心上煎熬，也在这一瞬间不言而喻。
　　她不知该如何同陆晴萱言说，瞒——是铁定瞒不住了。
　　“是我不好，将如此重要之事忘了。”事已至此，洛宸只好编出一套安慰陆晴萱的说辞，免得她越发难过。
　　“你莫要急，我这便去找栖梧，让她不必这般着急。”她接过陆晴萱手里的竹棍，抚摸着上面的刻痕，诚恳说着，“我们半月之后再走，可好？”
　　陆晴萱双眸凝珠，居然不自抑地伸出手，抚上了洛宸的脸颊。她声音很轻，似有哽咽道：“傻瓜，我是怕你难受。”
　　“……我晓得。”
　　就这样，洛宸和陆晴萱一同出了卧房，向栖梧说了此事。
　　栖梧难得闲下来片刻，正坐在柜台边上休息。听见二人的话，有些浅浅的诧异。她笑问：“怎的是半月后？先前听洛宸你猜测，眼下情形当是很紧急才对。”
　　“确然紧急，但因着我自个儿不争气身患痼疾，九日后便要发作。”
　　“痼疾？”栖梧的笑容一点点黯淡下去，转而微有焦虑之色，“什么样的痼疾？可是很久了？”
　　“十年了。”洛宸平静道。
　　陆晴萱又在一旁道：“我先前替她把过脉，与寻常所见疾病全无类似，根本不知道是何病因。”
　　“那你病发之时，有何感觉？”栖梧重视起此事，交谈间已然离了座位，走到洛宸面前，像面对一个病人那般询问起来。
　　洛宸略有沉默，陆晴萱注意到她的身子很轻微地颤了下，大概那种痛苦已经厉害到让人不敢回忆。但洛宸最终还是说了，虽然只有八个字：抽筋蚀骨，痛不欲生。
　　陆晴萱：“……”
　　听了这八个字，陆晴萱立时想起第一次见到洛宸发病时的模样，不由得在心里打了个突。栖梧的神色越发凝重，还有了些许疑虑，她搬了椅子坐到洛宸身边道：“可容我为你诊断一二？”
　　“如此甚好，多谢你。”许是为了让陆晴萱安心，又或者她自己也想知道这沉疴之症究竟是什么，洛宸丝毫没有犹豫便朝栖梧伸出了手。陆晴萱也好似看到了希望，倘若栖梧能治好洛宸，可是再好不过。
　　栖梧将手搭在洛宸的脉弦之上，仔细瞧了许久，叶柒和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围了过来。
　　洛宸身边分明围了很多人，却一时出奇的静，叶柒的目光在栖梧和洛宸脸上轮着番地逡巡，偏生这两人也一句话都不说。
　　栖梧放下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很小的盒子，里面是一根根采血用的银针。栖梧将其中一枚消毒后，扎在了洛宸的一根手指的指尖上，随后又从另外一个盒子里拿出一只很小的虫子，放在那滴血周围。
　　小虫很快就将洛宸的血吸到了肚子里，它自己也整整大了一圈。
　　众人对此不解，陆晴萱却隐隐猜到什么，手心里一点点变得黏腻起来。
　　终于，栖梧将喝了血的小虫收了回去，只是神色又凝重了些许。她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对洛宸道：“你这并非什么沉疴痼疾，而是一种蛊。”
　　“蛊？！”
　　陆晴萱简直被五雷轰顶一般。提到蛊就不免想到游夜，还有他之前用的那些蛊。陆晴萱当下一个趔趄，险些跪倒在地上，好在被一旁眼疾手快的钟山扶住。洛宸的眉头也隐隐地皱了起来。
　　叶柒更是快要把头贴在栖梧脸上，高声质问那是什么。
　　“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洛宸身上没有蛊虫的。”料想他们可能误会了什么，栖梧赶忙解释，“她只是被人下了一种药，我们唤它‘蛊引’。”
　　“蛊引？”
　　“是。蛊引一般配合子母蛊使用，多被用来长距离追踪。蛊引被目标人物吃下或饮下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子蛊便会根据蛊引找到目标位置，而母蛊则又会根据子蛊的位置，将追踪的人带到子蛊身边，进而带到被追踪的人身边。”栖梧说着，用三个茶盏摆了一条线，“不过一种蛊引只对一对子母蛊起作用，且三者当中任何一环出了问题都会导致追踪链断掉，届时再想追踪带有蛊引的目标人物，只能用相同的蛊引重新炼一对蛊，成功后方可继续追踪。”
　　她说得详细，也投入，丝毫没有发现洛宸听了这些话后的反应。
　　陆晴萱眼睛转得快，心思也多。她本想通过与洛宸的对视，从中汲取些便于她分析和推断的猜测，谁料一眼扫去，就看到洛宸面色寒然，整个人因为压抑的情绪而隐隐发着抖。
　　“大人，您怎么了？”蓬鹗也察觉出不对劲，下一刻忽然想明白栖梧说的话，顿时也觉得汗毛倒竖，不寒而栗起来。
　　“十年……”洛宸勉力让自己冷静，沉声呢喃着，却又忍不住说出这些话，“十年前，戾王就在算计，算计十年后的一场成败……而被夹在其中浑然不知的人，居然是我。”
　　“大人……”
　　“洛宸……”陆晴萱对此也有这般猜测，自然震惊不已。但她毕竟不是洛宸，没有洛宸当初的经历，也就难以揣测洛宸此时心中的那些想法。但她能感受到，洛宸身上漫上了一层怀疑和寒心。
　　“什么子啊母啊，就问你下药的，能不能治？”叶柒就讨厌这种乌云压下来一般的氛围，她不想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只想知道洛宸身上这折磨死人的所谓蛊引到底怎么解。
　　栖梧兀自叹息，对众人道：“蛊引需要不断累积和加强才能一直发挥作用，就好比一种药，只要身体停止摄入，自然就会逐渐消退。想要解掉蛊引，只要弄清是从什么地方摄入的，截断便好。”
　　“说得轻巧，人天天要吃饭喝水，谁知道什么时候……”叶柒一听就来气，张开嘴又要骂娘，却被洛宸抬手把话截住。
　　她的声音几乎失了温度，抬头看了一眼栖梧，冷着嗓子道：“是凝露丸！”
　　作者有话说：
　　小小地捋一下：洛宸身上有蛊引，之前那只跟踪他们的鸽子被下了子蛊。而游夜杀掉郝江化之后拿出来的蛊是母蛊，因为鸽子死了，子蛊随着宿主的死亡而死，所以母蛊才感应不到了。


第44章 吃糖
　　“凝露丸？大人，那不是您救命的东西？怎会……”蓬鹗着实有些难以置信，怔怔地看着洛宸，惊愕出声。
　　“确是‘救命’的东西，但——”洛宸的眉头深锁，反问众人道，“你们可听说过‘五石散’？”
　　“……”蓬鹗顿时语塞，愣住了神。其他人也都在心里一个哆嗦。
　　他们都知道这种东西，怪异得很。唯有栖梧眼底写满疑惑，一双眼睛勾起觑着洛宸，不明就里地摇起了头。
　　洛宸偏过目光，停落在面前的地面上，冷着声音道：“五石散乃汉人贵族中盛行的一种药物，初食会令服用者浑身舒畅，似无甚伤害。三番四次过后一旦停药不用，食用者便会心中贪想苦痛难耐，以致自伤自戕全无理智，唯有重新用药才会无碍。如此往复，待最终伤了身体，食用者便身形具毁，只能等死。——长期食用五石散的人，结局俱都是药石无医。”
　　栖梧：“……”
　　“那……那怎么办？”蓬鹗似乎被人点了眉毛那般着急起来。
　　陆晴萱更是从未感到过如此窒息。
　　那感觉不亚于被一把不知藏在何处的刀瞄在身后，随时随地就会捅进自己的身体一般。
　　蓬鹗越想越觉得郁结，双目渐渐失了神，人也犯起怔讷。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盯着，像看着一个极为恐怖的东西，又抬头望向洛宸：“大人，我……”
　　先前在绛锋阁，蓬鹗常在洛宸身边听候差遣，故而这凝露丸，有六成都是他给洛宸奉上的。却不想奉来奉去，奉的竟是毒药？
　　陆晴萱昨晚本就没有休息好，又听到这种事情，额上青筋开始突突跳个不停。她伸出手，在自己颞颥处用了力道按住，仍忍不住咬着牙皱起了眉头。
　　医馆里一时间静得可怕，长街上行人来往如梭，阵阵嘈杂声流入耳朵，让人说不出的烦躁。
　　如此有了半盏茶工夫，栖梧突然轻笑起来，道：“你们怎的这般悲观，我还什么都不曾说。”
　　洛宸：“……”
　　陆晴萱：“……”
　　二人相视一眼，彼此在眼底看到的尽是尴尬。洛宸被陆晴萱瞧了有一瞬，突然闷着脸把头转了过去。
　　行吧，是她把氛围带偏了。
　　陆晴萱可是很难见到洛宸如此，觉得无奈又好笑。
　　可是担心仍旧不减，笑过之后，陆晴萱不自知地又恢复了忧色。许久不曾出声的叶柒更是沉不住气，愤愤地对着栖梧叫嚷：“下药的，你做人怎的这般别扭，有话不赶紧说揣在怀里是等着下崽吗？！”
　　陆晴萱：“……”
　　果然叶柒是不便开口的，她陆晴萱要是栖梧，听见这种话，定要直接去刨了叶柒家的祖坟。偏生栖梧练就一副好脾气，依旧不改脸上的盈盈笑意，缓声细语回敬了叶柒。
　　叶柒：“……”
　　呵，这就对了。
　　她陆晴萱见怪不怪。反正叶柒每次都是这般，偷鸡不成蚀把米，旁人看来她就是上着杆子挨呛。
　　不过平素里，她觉得这些小吵小闹颇为有趣，可是今日反而觉得甚是聒噪。于是她伸手捂住了叶柒喋喋不休的嘴，这才得以问栖梧道：“洛宸身上的蛊引，可有根治之法？”
　　“自是有的。”陆晴萱正经，栖梧亦收了先前玩闹面孔，一本正经回答她，“蛊引本质上还是药物，只要截断摄入的源头，再以汤药调理，金针通穴，自可根治。只是——”
　　“只是？”陆晴萱才觉看到了希望，又被栖梧一个“只是”泼了一盆凉水。
　　她委实厌恶这种大起大落的感觉，不由得往椅子深处蜷了蜷。万一栖梧再说出个什么，她怕直接把自己干到地上去。
　　众人的紧张栖梧怎能不知，毕竟连洛宸的脸色都不是太好。
　　她赶忙笑着宽慰：“只是病来山倒，病去抽丝，你这蛊引累积十年之久，不可能短时间内就消除。我是想说，只怕到了时间，还是会发作。”
　　有了栖梧这一番解释，众人才终于松了一口气。陆晴萱已料到会是这个结果，能根治已是万幸，她不能再奢求什么。
　　栖梧又替洛宸仔细把了一次脉，问：“你才受过伤？”
　　“两个月前。”洛宸平静回答。
　　陆晴萱却觉得分外惊奇，她想过栖梧的医术精湛，只是不承想会是这般精湛。
　　栖梧把完脉，起身走到柜台边拿了纸笔，复坐回来，一边开起方子一边道：“治疗需要过程，其间苦痛我无法替你消解，但我会尽所能帮你，延长你发病的时间间隔，减轻发病症状直至不再复发。另外，你先前受的伤很重，气血亏损，我也给你一并调理下吧。”
　　“那可太好了。”陆晴萱此时大概是这些人中最敏感的，听到栖梧的话，瞬间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她紧紧握住了栖梧的手，感激道：“栖梧，多谢你。”
　　洛宸也起身站定，朝栖梧感激一揖：“妙手之恩，洛某没齿难忘。”
　　有了洛宸带头，六个男人紧随而立，一并向栖梧垂眸拱手，恭敬道：“多谢栖姑娘救治洛大人之恩。”
　　“不可……莫要如此……”如此阵仗，前一刻还言谈自若的栖梧赶忙从座位上站起来，“才说了不生分的，这又是……”
　　她已然被惊得语无伦次，惶然无措，只得赶忙低下头去。片刻，才如常抬起头来。
　　栖梧很快将方子开好，对洛宸道：“先按方子服药，一月六次便好，月初月末行针通穴各一次。”说到行针，栖梧突然眼波一转，想起什么。她转头觑向陆晴萱，笑语盈盈：“我亦可将方法告知于你，由晴萱你来做。”
　　陆晴萱：“……”
　　那晚见第一面时，陆晴萱就发现栖梧说话意味颇深，今日再度领教，她直接被说得哑口无言。
　　洛宸抬着眼将二人瞧了，又将栖梧的话细细咂摸一番，勾起唇角来：“晴萱恐是不想，怕影响治疗，还是栖梧你来较为稳妥。”
　　“谁说的，我特别想……”陆晴萱一听这话急了，赶忙辩驳，生怕洛宸误会，不料话语过半猛然回味。她尴尬地住了嘴，说出去的话却已是覆水难收。
　　一屋子人都笑眯眯朝她看了过来。
　　陆晴萱：“……”
　　她才不要成为众矢之的。
　　那些个男人她不稀罕同他们计较，只能先回敬叶柒和栖梧，紧接着又狠狠地剜了洛宸一眼——若不是顾及人多，说不定狠狠地捶她一顿也不是没有可能。
　　几轮说笑过后，紧张的氛围终于消散。
　　恰好有病家寻上门求医，栖梧便又到前面替人瞧病去了。陆晴萱按照方子抓了药，带着洛宸去后面煎药，留下叶柒、蓬鹗一群人给栖梧打下手。
　　药房设在后面，需得穿过一个院子才能到达。洛宸和陆晴萱并肩而行，种植在石板路旁干枯的草药残株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轻响。
　　洛宸伸手，抚在其中一株草药上，似有回忆道：“我记得，陆宅和镜湖医庄均有药田，——此番远行在外，一时半刻回不去，恐是要疏于打理了。”
　　“是啊，栖梧多言前路凶险，也不知程度几何。”陆晴萱想起她和洛宸的相识，不真实得就好似一场梦，不由得感慨。
　　她又想起洛宸在镜湖医庄时一个很隐晦的反应，转头问她：“你知道，为何陆宅的药田比医庄的还要大？”陆晴萱说这些话时，应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到了后面更是笑出声来。
　　洛宸轻轻摇头，举出求知之态：“洛某愚钝，还望晴萱你提点一二。”
　　她故意这般说辞，陆晴萱听了笑得越发清甜。洛宸瞧着她瞬也不瞬，那笑容宛若夏夜最清凉的风，能吹散于她心头徘徊的阴霾。
　　“那是因着娘亲曾对阿爹说，她欢喜家里有个药田，这样开医馆治病用药方便。那时阿爹为了追到娘亲，居然真的给她开辟了一块，只是不想会有这么大。”
　　“你阿爹当真是疼爱你的娘亲。”
　　“是啊。阿爹当时颇有些积蓄，不仅为我娘亲置办了药田，就连陆宅都是特地为娘亲大兴土木建造的。”
　　说起爹娘之间的爱情，陆晴萱似是比说她自个儿的爱情还要自豪。二人一路相谈，不知不觉已走进药房。
　　洛宸跟在后面进去，若有所思地问了一句：“晴萱，你可有特别欢喜之事？”
　　陆晴萱：“……”
　　她端药锅子的手蓦地一滞，许是洛宸接话接得太是时候，偏生挑在这个话题之后，怎能不令她多想。
　　自古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何况，这真的会是洛宸的无心之言么？
　　她希望不是的。
　　药香缕缕，晕染在时间的流淌里。陆晴萱有洛宸陪着，煎药的过程并没有太无聊。
　　只是栖梧他们也忙，一来二去居然忘记了早些做晚饭的事。因着他们是临近中午才开的张，午饭便没有吃多少东西，现下饿得叶柒直跑到后面来抱怨。
　　“依我看呐，你就是闲的。”陆晴萱揶揄笑道，“怎的不见其他人饿。”
　　叶柒“嘁”了声，嘴硬道：“他们忙着看病，我忙着帮他们想着饿还不行吗？”
　　“栖梧看来是腾不出手了，晚饭还得我来做。”陆晴萱被叶柒吵得哭笑不得，把煎好的药倒出来端给洛宸，还特地寻了块糖放在碗边上，“稍微等一下就喝了，不要放太凉，若是觉得苦，我给你备了块糖。”
　　洛宸盯着药碗上方氤氲的热气，眼角缝上笑意。陆晴萱透着水汽看她：“你会怕苦吗？”
　　虽是一句玩笑话，洛宸却答得颇为认真：“我不怕苦，但更欢喜甜。”她刻意加重了“甜”字：“倘若有机会，晴萱你可以多给一些。”
　　陆晴萱：“……”
　　这句话如同一把小锤敲在了陆晴萱的心扉上，她的手指还留有药碗的余热，抚在眼角处有些微灼。
　　陆晴萱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去假装没有听见。好在洛宸也没再说什么，洗干净手站在一旁等她差遣。
　　叶柒嘴上虽懒，其实也是个真勤快人。三个人一起动手，晚饭很快便做好了……
　　十日光阴如白驹过隙，洛宸沉疴发作当晚，虽然苦痛不减，却不再是一个人默默地忍受。
　　那天夜里，整个房间灯火通明，所有人都陪在洛宸身边。陆晴萱见她痛得紧了，索性将她抱在怀里；栖梧则根据她的具体情况，在一旁辅助治疗。
　　那一夜，洛宸很辛苦，却也很满足，第二日醒来后，精神头远好过上一次百倍。
　　陆晴萱也利用空闲时间，认真研习通穴术。对她而言，越早学会，洛宸便能越早摆脱病痛。而且栖梧说过，通穴术对预防疾病也有大用处，学会它，陆晴萱便等于又学会了一项新的医病之术，何乐而不为呢。
　　如此又过了数日，栖梧的医馆已经很少有需要长期治疗的病家上门了，只有少数前来拿药，或者有个小的头疼脑热的病人。
　　陆晴萱看得出来，这里的人很爱戴栖梧，也愿意照顾她医馆的生意。
　　想到这些，她不免唏嘘，命运有时太过残忍，也太过莫测。自己身在局中，居然都浑然不觉。
　　洛宸看出陆晴萱心思，走到她身旁，认真道：“豪门官宦都难以掌控命运，何况你我他。晴萱，我们信命，断不可认命，明白么？”
　　“……我……明白。”
　　“如此，便好。”
　　终于到了出发的那天，栖梧站在医馆门口，堪堪留恋。有好奇的路人上前询问何日归期，栖梧都只答不知。
　　“栖大夫，你当真要走啊，”一个苗族阿妈拉住栖梧的手，恋恋不舍道，“你走了可是咱们的一大损失啊。”她像看着自己即将远行的孩子那般看着栖梧，刻满皱纹的脸上爬满了眷恋。
　　突然，她像是想起什么，又对着栖梧笑起来：“是不是去找你阿姐啊？哎呀，你们姐妹感情好啊，是该去看看她。”
　　老太太絮絮叨叨，栖梧一时竟被说得愣在了原地。她的手紧紧捏在手中的大锁上，良久才对着阿妈笑了笑。
　　“栖大夫，到时带着你阿姐一起回来，别忘了乡里乡亲的。”
　　“是啊，大家都会想念你的。”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栖梧眼中早已是泪盈盈的。她将医馆大门落了锁，对着乡亲们深深一拜，又引得众人前来相互搀扶。
　　“人生漫漫，离别最苦，真不敢想象栖梧此时心中是什么滋味。”陆晴萱叹了口气，看着栖梧站在医馆门口，垂首擦着眼泪，不由得升起一阵同情。
　　叶柒站在一旁瞧了有些时间，不由得也同情起栖梧来。她上前拍着栖梧的肩膀，对她道：“待事情一了，咱就回来，别太难过。”
　　她话音才落，栖梧的肩膀就剧烈地抽动起来。
　　洛宸瞧着难受，只得偏过头去，道了句“该走了”。
　　冬阳在头上懒懒地照着，一行人先去罗老汉的马场取马。
　　栖梧仍旧给他带了一整个茶饼，还捎带了些许碎银。罗老汉推辞再三不过，只能收下。
　　“姑娘们呐，这是要远行？”他一边收着东西，一边问栖梧。
　　栖梧听得他嗓音有些奇怪，笑问：“阿爹，您嗓子不适么？”
　　罗老汉：“……”
　　游夜的易容术甚是精湛，模样完全可以乱真，但无论他如何伪装，一个二三十岁的声音却很难与一个老头子的声音一模一样。
　　为了避免被不远处的洛宸听出破绽，他只好尴尬地笑了笑，朝栖梧摆了摆手。
　　栖梧当他不想说，也便没再多问，只笑着回了他刚才的问题：“此番是要出趟远门，不过我们人多也有照料，阿爹不必担心。”
　　“……好……好。”罗老汉一边应着，一边把马匹给众人解下。因着栖梧没有马，罗老汉便跟她去马场里挑了一匹。
　　洛宸默默看了二人的背影一眼，回头打理起自己的马，并吩咐众人万事小心。——从此刻起，凡遇特殊情况，每一个人都可以先斩后奏，且要务必保护陆晴萱和栖梧二人的安全。


第45章 揽翠轩
　　众人陆续拾掇好马匹行李，却仍不见栖梧回来，而马场又恰被罗老汉的客栈挡住了大半。
　　洛宸心生隐忧，顿时警惕。她令众人原地待命，自己则背了故月，便要到马场后看探个究竟。
　　将行不过几步，栖梧就一瘸一拐地被罗老汉扶了出来。在她的身后，跟了一匹枣红色的马。
　　那匹马才成年不久，红色的鬃毛宛若披在身上的烈火，洛宸第一眼便瞧出它眉宇间的烈性。她的目光停落在栖梧的腿上，顿时恍然：莫不是栖梧选马时，被它跌了？
　　倒是很有这种可能。她快走两步上前将栖梧扶住，见她脸色蜡黄、神情恍惚、冷汗布满额头，不由得担心起来，问她道：“可是跌了？”
　　“……是，”栖梧大概疼得紧了，且惊魂甫定之下仍有余悸，声音发着颤，“方才那马惊了，我才骑到它背上，它就……疯了一般，直带着我撞到护栏上……”
　　陆晴萱这时也小跑着赶了过来，蹲在她旁边帮她活动了两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
　　“不碍，多亏了罗……罗阿爹，及时喝住了它。”栖梧一边说着，一边牵住了那匹枣红马的缰绳，试探着走了两步，“你看，活动几下就会好了。而且，它现下很听话。”
　　枣红马嗤地打了一声响鼻。
　　“无碍便好，待你觉得可以了，我们再……”
　　“没事，现下便可以走。”栖梧走了两下，以示身体无碍。洛宸见她执意如此，念及她许是在意自己祖上的消息与下落，便辞别了罗老汉，与众人一并往绝龙域而去。
　　望着众人远去，游夜将罗老汉的面皮扯下，对着空无一人的马场拍响了手，很快便有三个身手敏捷的黑衣鬼面杀手从树上、马厩里纷纷闪身而出，跪到游夜面前。
　　金色的阳光流水般倾泻，游夜的蓝眸在光影中隐约发了紫色，令他看上去更加阴鸷。
　　他无甚表情，只对三人朝洛宸离去的方向挥了下手，命令道：“跟上去，别让她死了。”
　　众人随着栖梧，出了苗寨一路向南，起初板桥人迹，玲珑隐现，倒也颇有一番地域风味。只是绝龙域地处偏远，出现机缘又甚是怪异，往南走得再远些，所过之处便越多是群山草莽，逐渐偏僻且荒凉起来。
　　洛宸警惕着四周，环视过后叮嘱众人：“此处山高林密，无甚躲藏，大家仔细两侧草莽，小心提防。”
　　“是，大人！”
　　陆晴萱闻声，眼风扫了一眼身后，见栖梧和叶柒正被男人们护在中间，一时无甚要紧，便凑到洛宸身边，压低声音问她：“你先前用藏兵谷答应与我们合作的说辞试探钟山和傅野，如何？”
　　“我曾留意过他们的神情，俱都泰然自若，回话应答亦无甚掩饰，想来确不知情。”洛宸一边摇头说着，一边摘下飘落在马鬃上的一片黄叶，揉碎在掌心，“事实上，想要做成这告密之事，条件亦十分严苛。两人同时背叛，比我们晚一步出发还要先行到达，事后再及时返回曲兰镇并熟练掌握疯男人的情况，这些事情同时发生和做好的可能性本就不高；况且，他们二人很少单独行动，仅凭咱们离开曲兰镇的时间是很难做到这些的。”
　　“所以，你也不曾真正怀疑过他们，对吗？”
　　“是，试探不过是排除隐患求个心安。”洛宸诚实道。“柳谷主心善，暗示我提防身边人，我却觉得另有其人。”
　　“也是。”说起洛宸这些个手下，陆晴萱早就存了一肚子话想说，今番总算逮着个机会，“他们六个也就蓬鹗还机灵点，可是你看他，哪里有半点敢背叛你的意思，其他几个估计更不用说。”
　　陆晴萱提到这个就开怀，转头瞥了瞥身后坐在马上快要紧张成雕像的几个人笑道：“要说旁人笑里藏刀什么的还有可能，他们几个却难。你看看，都怪你说什么小心提防，他们一个两个紧张成什么了。”
　　“忠诚是绛锋阁的首要规矩，比起他们，我才是那个最不老实的人。”洛宸笑着垂叹，大有无可奈何的滋味在其中。她默了一瞬，又道：“人心深沉，我们有亲人、朋友，信任固然重要，也不可全无提防之心。”
　　“我明白。”陆晴萱亦是叹了口气，目光灼灼觑着洛宸道，“不过，我相信你。”
　　她说得郑重而笃定，洛宸的胸膛蓦地起伏一滞。
　　她侧首凝眸，亦对陆晴萱郑重道：“我断——不会让你失望，晴萱。”
　　他们是不到辰时出发的，走到将近入夜，才来到一片偌大的竹林跟前。
　　叶柒把手搭在眉毛上，目光穿过竹木间的空隙向深处眺望。但竹叶交横，密密匝匝，透过前一层竹木的间隙，看到的却是后一层竹木的枝干；加上暮色昏暗，如此便更看不清了。
　　“下药的，别告诉我这里就是绝龙域。”叶柒狐疑地看着栖梧，嘟囔了一句。洛宸的眉头也轻微地动了动。
　　“自然不是，但这是距离绝龙域最近的地方。”
　　“哈？”叶柒越发不解。这里的竹子棵棵参天，竿竿笔直，简直像在他们面前铺开了一道墨色的屏障。怎么看也不像有路的样子。
　　“下药的，你肯定在玩我。”叶柒嘴硬着，跳下马来，走到竹林边，伸手扒拉了两下。
　　竹，全都是竹，密不透风地排在眼前，寒风一吹，瑟瑟作响。叶柒突然觉得有些瘆人，赶忙合上拨开的竹竿，退了出来。
　　“你这地方忒阴森，久待不得。”她回首转身，有些悻悻的。
　　栖梧笑觑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往一侧又走了几步，动手将几竿竹子用力从地上拔起。
　　叶柒：“……”
　　陆晴萱凑上前去仔细端看，才发现这些竹子虽然外表看上去与其他竹木无异，却清一色没有了那种粗粗大大的竹根，根部只有竹木本身粗细，不仔细看还以为它们没有根。
　　她心下了然，与栖梧一并拔起插在地上的竹子来，还问道：“这些伪装是你做的？这么多，想是花费了不少时间。”
　　“时间确实花费不少，但不枉后面另有乾坤。”
　　“另有乾坤？”洛宸也步行至跟前，饶有趣味地拿起一根竹子的尾部，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端详一番，“手艺不错，去杂根而不伤其枝叶，只做这些屏障之物倒是屈才。”
　　“不过信手一做，保护些重要之物。见笑了。”
　　三人一边谈笑，一边动手拔着这些遮挡用的竹子，后来蓬鹗几人也上前搭手。他们都是有功夫在身的人，加上栖梧已经把这些竹子的根部改造过，不多时，这些遮挡了三五层的竹子便尽数被清除干净，露出一条勉强可通骈马的小路。
　　“沿着小路直走，竹林尽头便是。”栖梧伸手示意，对众人道，“诸位先行，我随后就来。”说完，在一旁待众人一一通过，她才同留下来的蓬鹗、谢无亦将那些竹子重新插栽回地里，再将翻出的土掩盖妥当。
　　“她真不像个大夫，心思绕着圈呢。”叶柒一边在前面走，一边小声嘀咕，“什么另有乾坤，怕不是虚张声势，竹子难不成还能玩出花来？”
　　洛宸闻声，乌溜溜的眼珠朝叶柒滑了过去，但也只是觑了她一眼。
　　四围夜色越发浓稠，衣料与横生出的竹枝竹叶摩挲，发出簌簌声响。竹叶好似车盖，通上天际笼盖了月色，是以，在小路走到尽头的那一瞬间，众人还浑然不觉。
　　马头刚刚越过最后一排竹林，众人只觉得眼前银色扑面，让人来不及阖眼躲闪。苏凤走在贴边一侧，下意识以为自己要掉下山崖，不由低低惊嗯一声。
　　顷刻间，众人皆吁声勒马，停了下来。
　　只见眼前骤然出现一片巨大的空间，有草屋六间，错落其中；青石小路将各屋串联，另有一条路通向远处，两侧竹木夹道，在一处拐弯处消失不见。
　　四下仍是竹子，比起寻常人家院落的木制篱笆，更显去尽雕饰之美。除此之外，水井、田地、取水机扩，应有尽有；房屋外围更是被不同的花木装饰。整体观来，有桃源之境却又不失烟火人间之气。
　　“你说竹子能不能玩出花来？”陆晴萱看了一圈，惊异的心情稍稍平复。她笑问叶柒，奈何叶柒已被眼前之景震撼，哪里及得上回答。
　　“真没想到，在外面的时候还不觉，这竹林竟然这般大。”又走了几步，陆晴萱情不自禁跳下马来，缓步朝其中一间房子走去。众人也随之下马，沿着小路悠然而行。
　　除了通往外面的小路外，这些路的两旁皆生长着低矮的灌木，与直指苍穹的竹子并不相同。灌木中偶有露出来的些许个尖顶物事，那是栖梧亲手制作的竹制庭灯。夜间风露皆有，这些庭灯在草木间荧荧幽幽，倒更多了几番物外之趣。
　　“此地名唤‘揽翠轩’，是我特地为这一天而建造的别居。”少时过后，栖梧从后面赶了过来，她将马匹迁到一处空地，任由马儿来去，对众人道，“虽然我不会武功，可寻求真相之心未有一天停止过。”
　　说完，她又让众人将马匹像她那般散养开，领着他们一一去看六间屋子：“这里六间均是卧房，除了东边是我的，剩下的你们可以自行选择。”
　　洛宸和陆晴萱对视一眼，暂未说话。又听栖梧道：“我时常打扫，很干净的。”
　　“并非有此一虑，只是不知，为何你独自一人要准备如此多的房间？”洛宸伸出手去，在竹制的门面上轻轻抚过，上面粗糙得很，并非常被人使用的样子。
　　栖梧知她会有疑问，倒也丝毫没有隐瞒：“我很早便有花钱雇人一探绝龙域的想法，担心人多住宿不便，才建了这些房子。可惜……”
　　“可惜从未有人能帮你达成心愿。”洛宸接过栖梧的话，又偏头看向那条翠竹夹道的小路，轻声道，“那条路通往何处？”她方才都注意到了，只是没来得及问，现下开口，众人也都闻声望去。
　　“此路直通药房与厨房，此地竹林茂盛，风行有其不一样的规律，是以将烟火缭绕之地与住地分开。”栖梧随手从院中架子上取下一盏风灯点燃，引众人随她而行，“厨房后面，便是通往绝龙域的必经路，那里有一条小船。”
　　“船？！”叶柒再度被惊到。
　　这竹林看上去全然无奇，想不到里面还有船，她按捺不住，沿着小路就往前面跑去。因着一路都有庭灯，并没有人拦着她，跑了不久她便看到了栖梧说的厨房、药房。叶柒一心想绕到后面看那条船，灯光却不甚明朗，只知道有一个很大的湖，上面横卧一小舟。
　　而在此时，原本同众人不急不缓走着的栖梧突然一拍脑袋，叫了句“糟糕”。还没等她往叶柒那边跑，就听见叶柒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叫了起来。
　　陆晴萱：“……”
　　洛宸：“……”
　　栖梧：“……”
　　到底是洛宸的手下，男人们听见动静，二话不说就往那边赶去。怎料一见叶柒的模样，几个人登时笑作一团。蓬鹗看了着实开怀，笑得越发夸张。叶柒直接抓起一把水里的淤泥朝蓬鹗丢了过去。
　　“怎的了？”洛宸赶到现场，以为叶柒中了埋伏，谁能想到她居然直挺挺地栽到了水里。
　　洛宸：“……”
　　“下药的，你这里的河岸怎的是直上直下的，连点征兆都没有？”叶柒浑身湿漉漉地站在水里，冻得哆哆嗦嗦仍止不住叫骂，“你是不是故意坑我？！”
　　栖梧委实冤枉，却也忍不住被叶柒逗笑。她一边看着几个男人将她从水里救上来，一边笑答：“这里的湖岸皆是如此，只有左边一小块是有坡度的。阿叶你方才走得急，自然不晓得。”
　　“我……我会信你？！”叶柒瞪着栖梧咬牙切齿，——这下好了，脸都丢尽了。
　　她抱着双臂，身形略有佝偻地站在原地“问候”栖梧，洛宸则知她冷得厉害。眼下已是冬日，又是在夜晚落水，她下意识便要脱下外衫给叶柒披上。
　　但是先她一步，蓬鹗已经将自己的外衫解下，给叶柒披了上去：“你……先披……披着，莫要着凉。”
　　叶柒：“……”
　　气氛一时有些怪异，蓬鹗这张在洛宸面前能说会道的嘴，竟也打起磕巴来。所有人愣了片刻，男人们突然开始起哄，惹得蓬鹗和叶柒一人赏了他们一巴掌。
　　洛宸心中了悟，笑意盈盈地觑着他们嬉闹，身子却也自觉向陆晴萱靠了靠，轻嗅起她身上淡淡的梨花味道来。
　　熟悉了周围环境，众人又分好了房间，这才一边吃着栖梧和陆晴萱合力做的饭，一边商量起明日的计划。
　　栖梧似是有些心急，想明日一早便动身前往绝龙域。洛宸却觉不妥。
　　“你先前言说，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倘若我们不了解情况，贸然进入，只怕会惹麻烦。”洛宸分析道，“你不会武功，人多亦不能妥善相顾，明日由我和晴萱、阿叶先行前往打探，待我们回来，根据域中情况做好充分准备，再去不迟。”
　　“大人，您不让我随您去吗？”蓬鹗听见洛宸没有点他的名字，不由得有些担忧。
　　洛宸只紧紧盯住他的眼睛，似有强调道：“你有更重要的任务，保护好——栖梧，晓得么？”
　　说完，她还特意向下点了下头，蓬鹗立时会意，垂首称是。
　　“我本就是请你们办事，自是不能给你们添麻烦，可总要有个归来的时间。”栖梧大概一早就知道洛宸会这样说，是以，并无多少震惊。
　　她只是想求个妥帖。
　　“此处到绝龙域还有多远？”洛宸往口中送了一勺栖梧特地做来给众人驱寒的姜丝粥，问道。
　　“不到一个时辰便可到达。倘若你们划船的本领很高，应该还能快些。”
　　“如此，晓得了。”洛宸轻轻颔首，转头问二人，“可以么？”
　　“我没问题的。”陆晴萱想都不想便答应，这种事情，她绝不会让洛宸独自前往。
　　叶柒不久前掉进水里，冻得厉害，此刻正抱着姜丝粥碗蜷在座位上，听见洛宸的问话，头也不抬只顾着吃粥，却从桌子一侧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桌子上写了个“妥”字。
　　见二人都同意了，洛宸这才对栖梧道：“黄昏为限，届时我们回来。”
　　“嗯。我在此等你们。”


第46章 生花白骨
　　翌日清晨，陆晴萱最先从竹林啁啾的鸟鸣声中睁开眼睛。但她没有动，而是静静在床上躺着，深深地呼吸着。
　　昨夜她是与洛宸睡在一间屋子里的。明明房间这般大，睡下四五人还绰绰有余，奈何叶柒非要独自占一间。
　　更让陆晴萱觉得不可思议的，洛宸那张嘴也要随着叶柒胡说八道，说什么夜里睡觉怕冷，没人陪着会做噩梦，放着屋子里三四张床偏生要和她挤一张。
　　虽然说，和洛宸同榻的感觉，还是……还是蛮惬意的。
　　陆晴萱一想到这个，心里就开始惊鹿乱撞，再加上她现下正被洛宸身上的浅香缠裹着，整个人几乎要软在床榻上。
　　不如，从绝龙域回来就向她表明心迹。陆晴萱着实有些等不及了，不管结果如何，都合该试一试。
　　“可是紧张，不得好眠了？”
　　在陆晴萱胡思乱想正盛之时，洛宸的声音突然悠悠地从枕边传来。
　　她侧了半个身子，把头朝向陆晴萱，蒙眬着睡眼将她觑了：“还是说——欢喜得不能安眠？”
　　陆晴萱：“……”
　　她有时真怀疑洛宸是个妖精，还是读心术特别厉害的那种。她赶忙掩饰：“不要用掏银子睡客栈，我当然欢喜。”说着说着，神情都有些古怪起来。
　　“如此表情，你又想到何事？”洛宸见陆晴萱的模样，一时起了兴致。
　　“无事，就是觉得某人忒不会说话，总是胡说八道。”
　　陆晴萱说完，躺在床上等着洛宸的下文。不承想洛宸当真没了动静，只默默坐起身来，提靴下床。
　　陆晴萱：“……”
　　“你怎的不说话了？”她有时真真拿不准这个女人的心思，总有些奇奇怪怪的回应等着她，让她心里拧巴得难受。
　　“你既不欢喜如此，我便只好少说话多做事，睡醒自然要起床更衣，哪有赖在床上的道理。”洛宸将衣衫一件件穿好，站在床边瞧着陆晴萱，悠悠地道。
　　陆晴萱：“……”
　　“晴萱你，可是还要再睡片刻？”
　　“嗯？不了，今日不是要去绝龙域。”她窝在被窝里，探出个脑袋回应洛宸。
　　“那我晓得了，你这般不起，原来是在等着我为你更衣。”
　　什么！
　　陆晴萱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你别胡说，我只是在醒神，醒神！！！”她重重地强调。
　　“那现下醒了？”
　　“醒了醒了。”她赶忙自辩，自然这床榻也躺不下去。不料慌乱中，竟将床头装点的花枝悉数蹭掉在洛宸的枕上。
　　枕上还留有洛宸发丝间的淡雅，这残红香枕，可真算得上世间另一番模样的勾魂摄魄了。
　　陆晴萱吞咽一口，转身更衣，心意却飞了……
　　洛宸和陆晴萱起来不多时，众人也陆续起了床。在这幽林中安眠一夜，又在风敲竹的清乐中醒来，当真别有一番风趣。
　　叶柒惫懒，起床醒神要花不少时间，可今日倒也反常，早早就穿掇齐整，背了锁妖匣从屋里出来。
　　“还想着等下去掀你被子，你倒起来得及时。”洛宸从栖梧手中接过她们此行需要的水袋，悠然道。
　　叶柒打着哈欠睨了洛宸一眼，不在乎地朝她摆了摆手，然后慢悠悠地穿过几人，在栖梧面前停下，盯着她手里的小盒子看。
　　“你这又是什么物事？”叶柒见栖梧特地停下动作让她看，索性把盖子也一并打开往里探头，“又黑又大，你这是药？”她还将鼻子凑近闻了闻。
　　“准确地说，是‘还魂丹’。”她从叶柒手里把盖子拿回来盖好，“绝龙域里险象迭生，倘若遇到毒瘴，取此药少许含于舌根下，可保不会中毒。”
　　“啧啧啧，果然是‘下药的’，你还有多少好玩意儿我没瞧过？”
　　“那自然是很多，你想开眼么？”栖梧笑答叶柒，“只怕到时你又看不上。”
　　“哼，我现在就不稀罕了。”叶柒揉了揉被寒冷空气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子，呼了口白气，“现下便走么？”
　　“对，我们待会儿去厨房用饭，吃完立刻就走。”陆晴萱把最后一点东西塞进包袱道。
　　“居然在厨房里吃饭！”叶柒故作惊讶之态，“晴萱，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君子远庖厨’？”
　　她吭吭唧唧，看着陆晴萱把装有水袋、药品、干粮的包袱背上身去，又听她笑着揶揄自己：“阿叶你已背了这么重一个箱子，所以我就不欺负你了，别愣着，要是梳洗完了就快去吃饭。”
　　叶柒一时被说得愣了一愣，洛宸用胳膊肘推了她，也道：“你是女子，且非‘君子’，走了。”
　　叶柒：“……”
　　蛇鼠一窝！！！
　　早饭吃得甚是仓促，洛宸最先放下碗筷出来。
　　她走到湖边，解下小船的缆绳，用力向岸边拉近了些。有了叶柒昨夜的教训，她自是不能让陆晴萱再吃一次亏，故而将一切隐患都提前处理妥当。
　　随后众人也吃完饭来到湖边，叶柒望着离岸甚近的小船，好似被戳到了昨夜的痛处。
　　洛宸一一叮嘱过众人，又刻意将蓬鹗单独叫去，如同先前在绛锋阁时那般将重任委托于他，才放心登上小船。
　　栖梧与其他人临水目送，看着小船推开湖中清波，往绝龙域方向而去。
　　“栖姑娘，洛大人吩咐，让我兄弟等人对四周环境进行警戒，以确保你的安全，还望栖姑娘容许我等在这四周转上一转。”
　　小船渐行渐远，融进清晨湖中的紫雾。蓬鹗确定再也瞧不见洛宸，转身向栖梧拱手作揖道。
　　栖梧脾气好，并不介意此事，只欠身道了句“请便”，便抽身去打理院落。
　　她到底也是有段时间没有过来，落叶扬尘，多少还是会给这座别致的揽翠轩留下些许狼藉。
　　蓬鹗又对栖梧行了礼，随即安排其余五人去揽翠轩四周查看，而他自己则沿着来时的路，去到被栖梧改造过的竹门那里。
　　远远望去，彼处仍旧一片葱茏，与昨夜来时的晦暗不同，亦不再是墨竹摇曳，倒显出几分苍翠明亮。
　　蓬鹗目标明确，径直在一根相对较粗的竹子面前蹲下身来。他先是抓起一把表层的土，放在鼻前仔细嗅着，能嗅到一层潮湿的苦味。
　　他的眉头皱了皱，露出些许疑惑神情。紧接着，他又伸手在那竹子的根部刨起来，直到找到一截白色的线头。随后，他揪住线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外扯，并将从土里被扯出的一条白线在一棵又一棵竹子的前前后后绕着。
　　突然，在绕到第二十一棵竹子的时候，他停了下来，眉头锁得越发紧了。——这棵竹子身上缠绕的线，缠绕方法与昨夜的不同了！
　　蓬鹗心头警铃顷刻炸响，——怪不得刚才他闻着那泥土的味道甚是新鲜。
　　这白线是洛宸昨夜偷偷吩咐他埋下的。起初他并不知道个中缘由，只是奉命行事，直到看到这些，才恍然大悟。
　　蹲在原地沉静了少时，蓬鹗开始重新把竹门的伪装布置好，只是没有摆弄几下，眼睛又蓦地睁大了。他赶忙加快了速度，布置妥当后，提着长剑就往洛宸乘船离开的湖边狂奔而去。
　　栖梧从药房出来，见蓬鹗神色慌张，似是出了大事，虽然一言未发却还是跟着一并来到湖边。蓬鹗沿着湖岸唯一有坡度的地方反反复复地查看，终于发现了一个被水流遮掩在下面，印在淤泥上未被看出并销毁的脚印。
　　蓬鹗：“！！！”
　　他大意了。有人趁夜进了竹林，又尾随洛宸往绝龙域而去。
　　他赶忙吹响了绛锋阁特有的紧急集合的口哨，不多时，谢无亦、苏凤、钟山、傅野还有驹铭杉全都来到湖边。
　　“蓬哥，怎么了？”
　　“兄弟们，大人被跟踪了。”蓬鹗声音沉冷，神色凝重，他话音落下，四下骤然安静，栖梧手中的药簸一下子跌在了地上……
　　众人围在水边，仔细看着那浅淡的脚印，各有自己的考量，但左右逃不过一个共同的疑点。那便是从种种迹象来看，跟踪的人很有可能是游水过去的，但是行船尚要近一个时辰的水路，究竟什么样的人，能够仅凭游泳渡过？
　　“栖姑娘，这湖上可还有其他船只？”驹铭杉环顾了一眼白茫茫的水面问道。他觉得是不是有他们没有看到的船被这些人利用了，但很快，他又否定了这一想法。
　　——如果有，他们又怎么会在这个位置留下脚印。
　　果然，栖梧的回答也是摇头。
　　场面再一次冷了下来，蓬鹗却看着栖梧生了疑。他觑着栖梧，声音沉道：“栖姑娘先前说，这里的一切都是为有朝一日能去绝龙域的人准备的，既然房子有这么多，为何船只有一条？”
　　他这话问得关键，但栖梧神色依旧如常，平静道：“我先前说过，一探绝龙域我有心而无力，且到现在都不曾有人肯为我卖这个命。这里竹树环合，我又是一介女流，如何将一艘艘船弄进来，倒不如用时就地取材来得方便。”
　　说着，栖梧看了一眼四周的竹子：“蓬鹗大人，难道不是吗？”
　　蓬鹗恍然大悟，立刻派人在附近查看有没有生长粗壮却被外力伐断的竹子，果然在湖岸西边不远处发现了一棵。——倘若追踪之人本就善水，再由竹子辅助漂浮，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蓬哥，现下我们要去帮大人吗？”
　　“不可，大人临行前交代，命我等不可离开揽翠轩半步。”蓬鹗说着，抬眼看了一眼表情同样凝重的栖梧，“无论如何，都要保护栖姑娘的安全。”
　　洛宸本就擅长泛舟，加之顺风顺水，果然如栖梧所言，不消一个时辰她们便到达了绝龙域。
　　叶柒下了船，抬起头看着脑袋上方晴好的天，犯起了恍惚：“这里真是绝龙域么？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会有这样的景致？”在她的潜意识里，“吃人不吐骨头”怎么也该意味着寸草不生、尸骸遍地。
　　洛宸和陆晴萱停好船，同样默默向四周打量过去。
　　只见遍地冬花，两岸悬崖高耸，古松横于崖间，铁臂铜骨；又有许多暗红色的花灼灼如血，零星开在地上。莫说阴森之感全然没有，倒更像是世人口中名士的隐居之所。
　　“前面有一处较缓的地势，我们可以从那里上去。”在山谷中走了一段，洛宸回身对二人道，同时指了指前方，一处地势相对低缓些的山崖。
　　“行啊，我先去。”叶柒听完洛宸的话，率先朝前面跃去，到了下面二话不说便御起轻功攀在了崖壁上，“上去等你啊。”她说完，便当真不再等洛宸，兀自向上腾挪而去。
　　洛宸仰头，看着上面凹凸不平的石壁，沉思片刻，转头朝陆晴萱伸出了手：“过来，抱紧我，我带你上去。”
　　陆晴萱本就紧张，现下一颗心更是怦怦跳个不停。虽然知道这也是没有办法之举，不然她只能绑着绳子一点一点往上爬，弄不好还会跌下来摔个粉身碎骨。
　　想到这些，她深呼吸了数口，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不料反在被洛宸环住腰身的刹那险些软了下来。
　　“可以了么？”
　　“……嗯。”
　　洛宸应声轻点足尖，陆晴萱的眼前便掠起无数松影岩廓，她每一个都看得真切，却又记不下任意一个。只知道风声过耳，冷香萦绕，几乎令她乱了心志，直到登顶站稳，她都还沉溺其中。
　　“喂，你们俩快过来。”未曾定下心神，叶柒便在不远处喊洛宸和陆晴萱，“我现在真是好奇这些花了，怎么开得这般好看，还到处都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一丛开得正盛的花面前蹲了下来，瞧得兴趣正浓。洛宸瞧着遍地星散一般的红花，却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我想留下一棵作纪念，如何？”叶柒一边说着，一边真的动手去挖，“说不定回去养一养，能够打扮打扮下药的她那间单调的屋子。”
　　“你养不活它。”
　　“什么？”
　　“你养不活它！”洛宸声音越发冰冻。叶柒只当她又是故意和自己唱反调，便不再理会，同时手下的花也快要被她刨出来了。只不过，这花看上去很是古怪，长在一块白色的石头上。
　　叶柒不死心，眼看没办法把根取下来，便又开始动手挖石头。洛宸却拉着陆晴萱的手往后连退数步。
　　“有毛病啊你们，不就是挖个花，跑这般远作甚？”叶柒没好气，嫌弃地扫了二人一眼，又将目光停落回自己手中已经全部挖出来的花上。
　　不料，她竟像被突然烫到那般把手中的东西扔出数尺，人也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哪里是什么石头，这分明是一个人的头骨。


第47章 彘
　　“这般，还要带回去养么？”洛宸这才上前朝叶柒伸出了手，要拉她起来。
　　叶柒愤愤地甩开，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质问洛宸：“你个狗东西，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洛宸依旧淡然，并未正面回答，只是道：“此花名唤‘尸花’，只生长在死人的尸骨上，是以，我才言说你养不活它。”
　　叶柒：“……”
　　她只觉后背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凉气飕飕地从脚下往脑袋上蹿。陆晴萱亦是神色震惊，看着这些花开得到处都是，再一听是生长在尸骨上的，顿时涌上一阵毛骨悚然。
　　“那你说……他们是……是怎么死的？”叶柒垂首，再度看向方才被她扔掷在地，长在骷髅头上的那棵尸花，声音小了下去，还哆嗦着打起了磕巴。
　　陆晴萱也略显忧惧，朝洛宸看去。
　　“许是迷了路，困死在此，又或者……”
　　“那也太多了吧，这地方这么大，前面还不知有多少。”不等洛宸把话说完，叶柒便插了嘴嚷道，“而且我们现下也在此地，照你的意思，我们也有迷路被困死的可能了？”
　　洛宸的冷眸压在叶柒身上，声音越发阴幽：“若非迷路，便是遇上了什么东西，或是某些不可抗拒的外力。”
　　叶柒：“……”
　　“呵，那我宁可相信迷路一说。”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闪躲，脚步迟疑了一下，才又向前走去。走出两步，仍觉不妥，索性催动了锁妖匣。秋水剑从匣中铮鸣而出。
　　洛宸和陆晴萱随在她身后，也已将长剑握在了手中。
　　绝龙域依山成势，数峰绵延，两侧又时不时出现一些断崖绝壁。崖边更是厚藤缠绕，已成无控之势。
　　这是一种生命力极其旺盛的藤蔓型植物，一般在无人抑制其生长的状态下，十年左右便可成瀑布飞泻般的趋势，可眼前这些，莫说飞泻之态，只怕枝条横伸出去，可将山都遮了去。
　　洛宸大致推算了一下沥血剑的缔造时间，若依栖梧所言，她的祖上参与沥血剑的炼化并被桎攫灭口，倒也与这些藤蔓生长的态势相吻合。
　　叶柒僵硬地往前挪着步子，对洛宸的心思却全然不察。她的心境变了，纵然绝龙域天然的风光秀丽无限，她却总有一种踩着尸体赶路的错觉，仿佛每行一步，脚下的泥土都能踩出血来。
　　洛宸瞧得真切，快走几步拍了拍叶柒的肩膀，能感觉到她的肩膀迅速又克制的耸动。
　　“阿叶，你要放松些。”
　　“呸！我才没紧张。”她反手在洛宸的后脑勺上不疼不痒地回敬了一巴掌，看着洛宸一脸“真的么”的表情，只好又老老实实地承认，“行吧，我是心里毛毛的。说实在的，我捉过这么多妖鬼魍魉，都不曾遇到杀人这般多的。”
　　“我也想知道，究竟什么东西会有这样的威力。”陆晴萱说着，蹲在一块被整齐切断的牛骨身边，“你们看，这东西不光吃人，也吃动物。牛骨比人骨还要粗壮些，竟然也被齐整、不加阻碍地切断……”
　　说到此处，陆晴萱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刚才说错了，这些伤害与破坏究竟来自什么，她一点也不想知道，不然万一遇到，只怕她们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儿去。
　　“能有如此之力者，想必身形巨大，我们仔细前行，倘若听到什么声响，立时知会他人。”洛宸一边提醒二人道，一边走得越发小心。
　　她亦紧张，只是惯常隐忍罢了。
　　三人沿着草木稀疏的路走。渐渐地，洛宸手心里起了一层薄汗，与故月的剑柄摩擦着。虽说未知足以令人有所忌惮，但真正让她心神难安的，还是风中若有若无的那一股腥臭。
　　那味道不同于马厩、猪圈、鸡窝这些动物饲养之地的味道；也不似先前游夜玩弄的那些尸人的味道；倒似掉进了尸洞，变成白骨的、烂了一半的、血肉完全才开始腐烂的几种尸体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若隐若现，却让人嗅之作呕。
　　绝龙域的一切都太过诡异，如同妖冶花朵中潜藏的牙齿，待有贪心的蜂蝶前去吮蜜饮露之时，死亡之门便会悄然关上，令这些可怜的生命万劫不复。
　　“洛，你来。”三人一直行到近晌午，终于来到了一处相对平坦的空地。叶柒停了下来，瞪起一双桃花眼朝不远处的山体看去。
　　陆晴萱向那边一瞧，神情也陡地怔住，启唇欲说什么，却只做了个张口的动作，未能发出一个字。
　　叶柒见她模样好笑，终于逮到机会。她凑到正望着嵌在山中那扇青铜大门的陆晴萱面前，甩出个膀子抗了她一下：“晴萱你怎的了，看傻了？”
　　原本以为陆晴萱脸皮薄，定要为自己的失态强行辩解以挽回面子，不料她竟然反手拍起叶柒的脸，却仍是盯着那扇巨大的青铜门瞬也不瞬。
　　“岂止看傻，我简直要疯了。”
　　叶柒：“……”这下换成她傻眼了。
　　一直默然的洛宸此时也出了声：“这想来是一处墓葬。”她注意到青铜门上刻有“前生自诩惊世才，后世人言多唾骂。错念铸就平生恨，泉路亦难免凶杀”的诗。
　　“既提及‘前生’‘来世’，这墓主人的身份，恐是不简单。”洛宸又道。
　　“等会儿，”叶柒越发不能相信，“你们两个——凭借一首诗、一扇门，就敢断定这是墓葬了？”
　　“我的傻道长，你没看见那青铜门上刻了个大大的‘祭’字么？”
　　“废话，我当然看见了，可我还看见前面有一个‘死’字。听说过拿活人献祭的，叫‘生祭’，‘死祭’肯定不能是字面义了吧，所以未必是墓葬。”叶柒抱着双臂，看着那扇青铜门，目光飘忽。
　　洛宸也陷入了沉思，闷声道：“倒让我——想起民间的一种说法……”
　　“有东西过来！！！”叶柒正待洛宸说下去，突然听陆晴萱紧张得大喊道。二人立刻寻声而视。
　　只见从那青铜门一侧的林中，蓦地起了一阵阴风，一只长相怪异，体型硕大的猛兽从里面窜了出来，直扑到三人面前。
　　“……”
　　“这是……什么玩意儿？！”太突然了，叶柒好似见了鬼，下意识地后退了好几步，“怎的这般大？！”
　　陆晴萱见状更是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头皮瞬时发麻发炸起来。
　　那猛兽乍看之下，虎纹披身，形似虎豹，却要比虎豹足足大了两圈。它声如狂犬，震若滚雷，站在三人面前看着，似黄皮子瞧着三只小鸡崽子那般。一只独眼白盈盈的看不到黑眼仁儿，顶在它磨盘大的脑袋上，也不知另一只是被什么所伤。
　　“这是虎？”叶柒咽了一口，咬着牙，挤出三个字，不知在问谁。
　　陆晴萱闷声道：“下辈子也见不到这般大的虎吧。”她被这个东西盯得冷汗直冒。因着看不到这巨兽的瞳孔，谁也不知道它究竟看的是谁。
　　“而且，你见过长着牛尾的虎？”陆晴萱又道。
　　叶柒撇了嘴：“那所以，我们为什么还在这儿站着？”
　　“因着你跑不过它。”洛宸终于开了口，声音却是又冷又闷。她一边回答叶柒的问题，一边紧握故月挡在二人前面。
　　叶柒：“……”
　　“《山海经·南山经》中有这样一段记载：‘有兽焉，其状如虎而牛尾，其音如吠犬，其名曰彘，是食人。’眼前这只，想必便是。”
　　洛宸说话间，长剑在阳光下闪着莹光，许是站在最前面的缘故，这只巨兽将洛宸当作了第一攻击目标。
　　果然，洛宸话音刚落，它就风一般朝她面前刮来。叶柒和陆晴萱大骇，恍然明白为什么直到这东西离她们咫尺间才被发觉。
　　因着这东西虽然体型巨大，行跃之间却四爪无声，若非陆晴萱鼻子好使，嗅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腥味，只怕这会儿她们早就没有命站在此地了。
　　叶柒闪身跃上一棵树，朝刚刚躲过彘扑咬的洛宸叫道：“这畜生是上古神兽？不老老实实在家养老，跑来这儿干嘛，打杂工啊？”
　　洛宸并不理会叶柒，敏捷地跃上一棵枯松，借力翻身到了彘的头顶。她铆足了力气，将故月往彘的脑后方插去。
　　怎料这畜生聪明得很，居然一偏脑袋，将故月的剑锋避开，随即一抬硕大的爪子，朝洛宸拍了过去。
　　陆晴萱看得心下一个哆嗦，但她脑子转得快，下一刻就朝彘的腹下奔了过去。——那里的皮肤最是柔软，她想趁着它的注意力全在洛宸身上时，偷袭其软肋。
　　洛宸本就谨慎，加上动作敏捷感官敏锐，躲过彘的一击并没有很难。然而她才站定，就见陆晴萱提净尘上了前去，惊得她连忙喊“闪开”。
　　那声音夹带着浑厚内息，传送到陆晴萱的耳朵里。陆晴萱脚下略有迟疑，不想彘直接掉转了头尾，长而坚硬的尾巴钢鞭一般砸在了陆晴萱的腹部。她立时感觉怀中似撞来一块大石头，脚下站立不稳，朝后踉跄数步跌坐在地上。
　　“晴萱！”眼看着陆晴萱摔倒，而彘又朝她扑了过去，洛宸一身惊汗。好在叶柒出手及时，秋水青光盈盈，似一道闪电，将彘和陆晴萱生生隔在了两端。
　　“洛！”
　　秋水的阻挡只有一瞬，但对洛宸而言却已足够。她手握不知从何处截来的藤条，绕着彘的腿交叠缠绕，陆晴萱看准时机再度出手，将净尘准确刺入了彘的腹部。
　　“成了？”叶柒难以置信地眨巴了两下眼，“这畜生——就这么完了？”
　　然而很快，她便发现自己错了。
　　彘的皮肤出乎意料的硬，纵然是在腹部，仍似穿了一层厚甲。陆睛萱用尽气力，净尘还是在刺入几寸后仿若卡住一般，再也不能向内里推动分毫。
　　但彘却是吃了痛，发起狂性。
　　它四个爪子用力一挣，那些藤条竟不及麻绳有劲似的，纷纷断裂。而在断裂前一瞬间的绷直，又令它们锋利如刀，洛宸的左掌心堪堪地被割开了一道血口子。
　　叶柒提了秋水，欺身上前，在净尘扎进去的地方用力一挑，两把剑才勉强从彘的身体里抽出来。
　　“洛宸，你……”
　　“莫要分神，仔细些。”她忍着钻心的疼叮嘱陆晴萱，同时把左手握成拳头，压住了伤口。待艰难地站起身后，没有片刻犹豫便又冲了上去。
　　彘没有眼仁儿，看东西却一看一个准。洛宸凭借浑厚内力，掘动了数块巨石向它砸去，居然都被它悉数躲开。更为夸张的是，它居然能将蹴鞠大小的石块毫不费力地踩成粉末。
　　陆晴萱心有不甘，绝龙域所有能当武器的物事：石头、木头，甚至是埋了半截的死人骨头，都被她拿了来对付彘，效果却微乎其微。
　　彘越发猖狂，几声咆哮恨不能让三人双耳失聪，陆晴萱能明显闻到从它牙缝间溢出的腥臭。
　　“嘴太脏了你！”叶柒终于知晓为何此地会有如此多的尸骸了。她一边咒骂了句，一边念了串旁人听不懂的咒语，锁妖匣便訇然大开，里面金光四散，像无数金箭朝彘的身上射去。
　　彘虽然身形硕大，却敏捷得惊人，多数金光都被它在扑、窜、跳、中躲过，只有少数射在身体里。
　　那些射在身体里面的金光，立刻变成了有形的金线。叶柒将秋水往地上一插，如同打下了一个桩子，所有的金线俱都在叶柒的咒语控制下往秋水身上缠去。
　　彘属于兽类，而非妖非鬼，不为锁妖匣所容，故而这些金线只能往秋水的剑身上攀去。而对于叶柒而言，同时操控金线与秋水，会消耗她巨大的精力，是以，她一时再难抽身，只得寄希望于洛宸和陆晴萱二人。
　　洛宸出手果断，几番下来仍讨不得半点好处，却找到了彘百密中的一疏——眼睛。
　　它已经瞎了一只眼，若是将另一只也弄瞎，许是会令这畜生消停些。
　　想到这儿，她给了陆晴萱一个眼神，陆晴萱登时会意，跑到彘的面前充当起了诱饵。洛宸则趁机再度跳上彘的身体。
　　她手腕瞬间发力，故月像一支旋转的箭矢钉进了彘的体内，又在她的剧烈转腕中，将彘的一层皮肉削了下来。
　　彘茂盛的毛发丛中立刻飞出几滴血珠。
　　它到底不是人，被三人纠缠得久了难免有些晕头转向。它才被洛宸削了皮肉，以为洛宸是最大的威胁，大吼一声便要回身去对付，不料下一瞬，净尘裹挟了陆晴萱十二分的力道，瞬间打进了这畜生的眼睛。
　　血随着净尘被抽出而飘洒漫地，彘终于忍受不了疼痛开始挣扎起来。
　　它抬爪开始胡乱挥动，居然误打误撞抓在了陆晴萱的腿上。陆晴萱闷哼一声倒在地上，一阵入骨的疼立刻从腿上蔓延开，好似被尖刀捅了个对穿。
　　而叶柒同样遭了殃，被彘巨大的身体撞到了一侧的大石头上，前胸正正砸上了石块凸起处。顷刻间，她感觉胸骨仿佛被折断了一般，勉力才忍住这剧烈又窒息的疼痛，下一刻，便是一口鲜血呛了出来。


第48章 怜我
　　眼见二人受了伤，洛宸赶忙从彘的背上跃下，在彘第二次险些抓在陆晴萱身上时，迅速挡在了前面。故月锋利，削铁如泥，而彘爪子内侧的肉垫相对柔软。它一爪子拍在了故月的刃上，肥厚的肉垫立刻被豁成了两半。
　　“走！”趁着彘挣扎的工夫，洛宸赶忙抱起陆晴萱往叶柒那边腾挪过去。
　　“照应着点。”她叮嘱二人，余光却始终不敢离开在身后扑腾的彘，生怕在这片刻工夫里生变。
　　陆晴萱看到洛宸的左手掌全是血，猛地抱住了她的胳膊：“你的手……”
　　“无碍的。”洛宸动了动手指，在陆晴萱的碎发上轻抚了下，起身便又要折返。此时此刻，唯有主动出击才会是最好的防守，她绝对不能给这畜生机会，更不能让陆晴萱和叶柒出事。
　　彘在原地挣扎了一会，突然停了下来。洛宸虽不明情况，却仍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将着故月再度朝彘的身上跳去。她这次仍要从彘的眼睛入手，那里已经是一个大大的血窟窿，只要内力足够，便可以从眼睛处将故月钉进它的脑子，届时这畜生必死无疑。
　　洛宸一边忖着，一边越发接近彘的眼睛，就在她恨不得将全身功力都集中于故月之时，彘突然昂头咆哮起来。它的身体周围好似瞬间裹上了一层刀枪不入的壳，虽看不见，却能和洛宸的强大内力抗衡。洛宸猛一发力，居然整个人被弹开数尺远。
　　故月更是脱了手，直挺挺插进叶柒和陆晴萱身后不远处的山体中。
　　原本以为，失了双目的彘便如同折了翅膀的鸟，谁也没有料到它居然还有这一手。随后，就见在它额心正中央突然又破开了一个又长又大的豁口，血肉翻飞间，一只猩红的眼睛从额心睁了开来。
　　“……！！！”
　　“闹呢！”叶柒大吼一声，不过说了将将两个字，她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只因方才撞在石头上时，她受了内伤，发力嘶喊便会咳嗽不止，运功更是会吐出鲜血来。
　　陆晴萱看着睁开第三只眼睛的彘，本能的恐惧让她支撑着站起，下意识往后挪了数步，却又扑通一声摔在地上。虽说只是伤到了皮肉，可毕竟是在腿上，一时行动多有不便。
　　她握着净尘，手止不住地颤，只能凭借剧烈的喘息维持自己的精神消耗，但很快又因为这种速度过快的喘息而双眼发黑，脑袋发蒙。
　　洛宸竭力站起，赤手空拳却仍将二人死死护在身后，但她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一如十年前那场浩劫。
　　有了第三只眼，彘的眼前再度清明，它甩了两下头，死死盯着洛宸。这第三只眼，竟比刚刚瞎掉的那只还要有威慑力。
　　洛宸的呼吸凌乱得一团糟，但她勉力保持着最后的冷静。此时叶柒扶着石头站了起来，对洛宸喊道：“洛，秋水！咳咳咳……”说完，她尽全力向洛宸这边一抛。
　　洛宸赶忙借身边一棵枯柳跳起，欲接住被叶柒抛过来的秋水。
　　人的速度怎能和兽相比，彘早几步扑蹿上来，在洛宸的手与秋水仅剩咫尺的时候，用尾巴一扫，秋水便瞬间改了方向，跌在地上，发出一声“嗡嗡”的闷响。
　　它又看准洛宸在空中难以借力，张开血盆大口便朝洛宸咬来。
　　洛宸惊出一身汗，又不能让自己被咬到，只好硬生生在空中改了身体的姿势和方向。如此，落地时便无法站稳，而是直接摔了出去。
　　“洛宸——”陆晴萱一颗心突突地跳，几乎快令她窒息了。这几个动作虽然只有一瞬间，却每一个都是生与死的擦边。她撑着净尘站起来，咬牙用伤腿做了两下踢踹的动作，以求疼到麻木后不要影响接下来的奔跑。
　　她要去帮她，绝对不能让洛宸独自面对危险。绝对不能！
　　彘像是在玩弄一个玩物，如同捉住小羊的母狼不急着吃，而要让狼崽子做猎杀训练一般。洛宸越是狼狈，越能激发它的弑杀性。
　　眼看着洛宸没能即刻站起来，彘的大爪子便要往洛宸的头上踩去。
　　那可是能将蹴鞠大小的石头踩成粉的爪子，洛宸只好就地一滚，那爪子堪堪地落在了她脑袋边两寸的地方。
　　叶柒也再度尝试运功，将锁妖匣里的金线召唤出来。她嘴角涌着血，却有无数根金线从锁妖匣中飞出，捆住了彘的身体。陆晴萱怒吼着将净尘插进了彘的第三只眼睛里。
　　彘勃然大怒，不费吹灰之力地扭动身体，金线瞬间绷断，叶柒登时跪倒在地，吐出一口鲜血。
　　陆晴萱更是横下了一条心，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会再松手，直到将净尘扎进彘的脑子里。然而就在她闭了眼睛，准备迎接彘的尖牙厉爪的瞬间，忽觉身体被一个人猛然间撞了出去。随后便是净尘与她自个儿一并砸在地上。
　　眼睛还不曾睁开，她居然已经笃定，撞开自己的人一定是洛宸。泪水瞬间沾湿了长睫，又在她睁开眼的一瞬间跌落在地。她的面前出现了一幅最残忍的画面，让她这一辈子也无法忘记。
　　洛宸左半边的肩膀正被一个庞然大物死死地锁在口中，暗红色的血顺着被撕碎的衣物飘洒下来。她站在地上，以单薄的力量与面前的庞然大物抗衡着，侥幸彘最长的牙偏了方寸，没有扎进洛宸的肩膀，否则，她这条手臂是一定要被咬下来的。
　　彘的第三只眼也被陆晴萱废掉，这下彻底看不见了，但洛宸在它口中也无法脱身。剧烈的疼痛与失去眼睛的愤怒，令这个畜生彻底暴露了所有的凶残与暴虐。它头一扬，竟拖着洛宸，像个没头苍蝇一般，跌跌撞撞地往悬崖那一侧跑去。
　　眼看着这一幕，陆晴萱只觉天仿佛都要塌了。她顾不得腿伤的不适，慌忙挣扎起来，朝着彘的方向跌跌撞撞追去。然而一切都是徒劳，那时常令她牵肠挂肚的白色身影仍旧在无法挽回地远逝，甚至她都不曾听见洛宸发出最后的声音，彘就因为盲不择路，带着洛宸一并跌下悬崖。
　　“不——，洛宸——”陆晴萱双膝当即一软，整个人便直挺挺地摔滚在地。她还没有回过神，眼泪早一下子就冲了出来，她又爬起来，艰难地折腾到彘坠落的地方，居然情难自已就要往下跳。
　　叶柒眉头一紧，又是一口血涌了上来，但她来不及吐，而是先扑上去将陆晴萱扑倒在地。血这时才从嘴角滴落，滴在陆晴萱的脸颊上，与她的泪一并坠入泥土，碎成晶莹的珍珠。
　　“放开我，我要去救她！”陆晴萱一只手被叶柒锁着，另一只手仍不死心地在地上发着力，——她妄图靠一只手战胜叶柒的力量，把自己的身体带到悬崖边上。
　　然而又怎么可能呢？
　　陆晴萱见几番挣扎不起作用，猛然暴躁起来，张开嘴就咬在叶柒的手上。叶柒吃痛，被咬的手松开，另一只手又果断地锁了过去。
　　“放——手——”陆晴萱声嘶力竭，低下头打算故技重施。叶柒直接在她伤腿的膝盖窝处一顶，陆晴萱身子忍不住蜷缩了一下，叶柒便趁机将手锁在了陆晴萱的下巴处。
　　“冷静晴萱，冷静……冷静些……”她刚才一身气力都用在了陆晴萱身上，陡一停下，恍觉悲从中来。
　　叶柒用最粗暴的方式安慰着陆晴萱，殊不知她的声音亦是哽咽得听不清楚。陆晴萱躺倒在叶柒的身上，怒吼无功之下，又开始低声细语地哀求：“阿叶，求求你，你让我去救她，去救她好不好……我很快，很快就回来，好不好……好不……好……”
　　几句话没有说完，陆晴萱的眼泪便从眼角顺着颞颥滑落在叶柒脸上。她最终还是挣脱开了叶柒，趴在寒风凄切、呜咽有声的悬崖边，喊着洛宸的名字……
　　“洛宸——，洛宸——，洛……回来……你回来……回来……”陆晴萱撕心裂肺地喊着，最终瘫倒在悬崖边上。她泪眼婆娑地觑着，觑着就在前一刻无情吞噬了她心中挚爱的那一片深渊，声色凄怆、痛心欲绝。
　　洛宸的白色身影与彘一同坠落只在顷刻间，陆晴萱生命的廊宇却在那一刻骤然坍塌，而贮存在下面的往昔之忆，则尽数被碾压、被粉碎、被肢解。
　　倘若不是叶柒反应快，在身后死死地将她拉住，只怕她早已从这悬崖上纵身而下了。
　　直到这一刻，陆晴萱才终于将自己这颗心看透——她就是这样深爱着洛宸，哪怕等在面前的是死亡，她也会随她义无反顾地奔赴。
　　耳畔的山风猎猎，呼啸着拍打着陆晴萱的双耳。她跪坐在悬崖边，仿佛除了自己的泣诉，再听不到任何声音。良久，她才突然想起什么大事似的轻动了一下双唇，欲语泪先流：“洛宸，你不要死，没有你的余生我不会欢喜。我……我爱你！”
　　“我爱你……”她流着泪笑，流着泪低喃。——纠结了这般久，事到如今才终于有勇气将珍藏数月之久的话说出口。只是，她已不知这迟来的告白还能不能作数。
　　她早该告诉她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背后逞英雄。
　　叶柒的眼中亦是水光汹涌，整个人因为悲伤而哆嗦着。
　　命运真他娘的不地道！十年前她已然经历过一次，十年后居然又来。
　　叶柒很能理解陆晴萱此时心情，可是除了紧紧看着她不让她做傻事之外，亦是什么也做不了。陆晴萱的话，在叶柒听来又何尝不是一把刀，将她刺得鲜血淋漓。
　　陆晴萱哭过了，喊过了，脑中渐成了一片空白，原来人在大悲之后，竟是再也不会有任何情绪。她恍恍惚惚，连身后踉跄的脚步声响起，都一时没有反应。
　　她只是跪坐在那儿，面朝着深不见底的深渊，吞咽着心中的血和泪。
　　但是叶柒听到了。她朦胧着泪眼，警惕地转过头来，甚至做好了与这些畜生拼死一搏的准备。不料一眼扫去，下一刻竟呼吸急促，浑身更剧烈地颤抖起来。
　　“因着要……要让你欢喜，我……也定要好生活下去。”
　　那声音清冷纯净、温柔深情，令陆晴萱心中一个激灵。这定是这个世上最动听的声音！
　　她的眼睛蓦地睁大，双唇也开始抑制不住地抖动起来。
　　叶柒压抑着心中的情绪，缓缓松开了对陆晴萱的束缚。
　　刹那间，陆晴萱的泪终于又一次涌出了眼眶，在脸上罗列了一层又一层，在她精致玲珑的下巴上汇成一颗又一颗的珍珠，穿成一串又一串晶莹的线。
　　“晴萱，我爱你。”身后人又道，敛着强忍的倦意，却那么令人安心。
　　陆晴萱宛若僵住的睫毛终于轻动了两下，因痛哭而泛了白的唇也几度开合，却未曾发出任何声音。
　　身后之人又向前踉跄了两步，好似在她身后跪坐了下来。陆晴萱终于忍不住猛然回头，同时张开双臂，朝身后那一抹掺杂着血腥的冷香环了上去。
　　血腥气又浓又烈，几乎将女人的体香遮压下去，陆晴萱却贪婪地嗅了一次又一次。
　　“洛宸，不要离开我，我爱你……我爱你……”她不断重复这一句话，从最开始的轻喃，最终变成了嗓底深处的呜咽。
　　这个女人给了她无数珍宝：旁人面前鲜少会有的话语，漾在心底很少外露的笑容，事无巨细无微不至的关怀，甚至危难时刻甘愿舍弃的生命……
　　洛宸给予了她太多，陆晴萱自知偿还不起，但她是那样贪婪，那样不知满足。在紧紧地相拥之后，她突然用手托住了洛宸的后颈，对着她苍白微凉的唇吻了上去——唯有极尽自己全部的温柔，才能对得起对她的贪心。
　　洛宸也出乎陆晴萱意料的没有闪躲，反而将没有受伤的手反扣回去，紧紧贴在陆晴萱的后脑勺上，热切又诚挚地回吻着她。
　　唇齿开合，将两人的热泪痴缠在一起，陆晴萱一颗差点死掉的心瞬间活了过来。虽然知道叶柒就在身边，二人免不了因为害羞和动情而眼角勾红。但此时此刻，谁也并不想浅尝辄止。
　　她们等这个吻等得太过辛苦，抓住了，就不想再放过。
　　洛宸将陆晴萱拥得更紧了些，如同怀抱了这世上最无上的珍宝，郑重又不无庆幸道：“上苍怜我，终是将我留在了你身边。”


第49章 蛊医
　　“是苍天怜我，把我此生最重要的人留下了。”陆晴萱捧住洛宸的脸，含泪呢喃。
　　她的目光在洛宸脸上逡巡着：尘土、血污、汗渍，都不能挡住这个女人最动人的容颜。而那掩藏许久、化入骨血的爱意，更在顷刻间熬成热泪，全无迟疑地流淌下来。
　　她又紧张地去摸洛宸左臂，确定那里完整无缺，终于勉强牵起唇角，松了一口气。可下一瞬，看到洛宸碎裂的衣衫，以及从左肩伤口涌出沾染得到处都是的血，眼泪却再一次夺眶。
　　叶柒说不清这是种什么滋味，明明对洛宸劫后余生欢喜得很，泪却似怎么都淌不尽。
　　她抬手在脸颊上拍了两拍迫使自己冷静，对二人道：“此地古怪得很，着实不宜久留，万一等下再来个劳什子兽，我可打不动了。”
　　一经这般提点，二人不禁恍然。
　　陆晴萱怔怔地看着洛宸，想起刚才居然当着叶柒的面和她接了吻，登时才知羞耻似的双颊绯红，皮面滚烫。
　　叶柒恐陆晴萱心里仍不好受，索性顺水推船地打趣她：“亲都亲了，害羞作甚，狗东西都不介意，我又怎会介意？”
　　陆晴萱：“……”
　　洛宸：“……”
　　说完，叶柒还眯起桃花眼挑洛宸一眼，这才转身去收她们的武器，再逐一背到身上。
　　“回去吧。”她看了一眼身后逐渐朦胧了的树林，道，“瘴气才起，现在走，下药的给的药还用不上。”说着，径自到前面开路去了。
　　洛宸轻轻将陆晴萱两颊的泪吻去，浅笑着朝叶柒的背影微扬下头。随后二人彼此扶持着，往山下泊船上返去。
　　下山本就比上山难行，三人又都受了伤，待挨到船上，启明星早已爬上天幕。
　　湖上此时又起了霜雾，寒冷迅速而无情地向三人袭来。
　　洛宸流了不少血，陆晴萱恐她被冻坏，要将外衫脱下给她披，却被叶柒拦住。反倒是叶柒把自己的外袍盖在洛宸身上。
　　随后她跳上船头，拿起船桨，道：“晴萱你照顾好她，我划船，划船……就不冷了。”
　　说着，用力一拨船桨，又是一连串地咳，船却逐渐远离了绝龙域。
　　“……阿叶。”
　　“干吗？”洛宸虚弱的声音，叶柒听来很是难受。
　　“多谢你……”
　　“……”她愣了一瞬，随即反明白过来，狠狠“呸”了洛宸一嘴。
　　船行了许久，比来时多用了近半数工夫。好在没有偏航，有星辰在前指引着，距离竹林倒是越发近了。
　　远远的，一点孤光穿透笼罩于湖上的水雾，在深黑的夜色中依稀明灭。叶柒顾不上前胸钝痛，摇动船桨的手越发快了。桨声与她的咳嗽声交叠，飘荡在寒气逼人的湖波里。
　　“洛宸，晴萱，是你们吗？”又过了一会儿，岸边隐约传来了人声。
　　“……栖梧……是栖梧！”陆晴萱一路上都红着眼，此刻听到栖梧的声音，直如在烈火煎熬中看到了希望之水，呢喃两声继而激动地朝那一星灯火喊起来，“栖梧，是我们，洛宸受伤了，你快来！”
　　“受伤？！”栖梧闻言大惊，还有一些不可思议，但陆晴萱的声音分明因焦虑紧张而发着抖，自然不能是儿戏。
　　她顿觉事情不妙，赶忙将手里的灯交给一并前来的蓬鹗，竟也顾不得天凉水寒，举步下到水里。
　　蓬鹗提着灯，紧随其后。
　　近岸处湖水不深，却也没过了栖梧的膝盖，湿了她身上那件青色长衫。
　　一看到湖岸的轮廓，叶柒咬牙猛划了一桨，便任由小船凭借惯性向前驶去。她则快速将了系船的绳子跳下船去，上下牙打着架，把绳子绑定在岸边一棵粗壮的竹树上。
　　“怎会受伤？可是严重？”栖梧赶到船边扶住船舷，蓬鹗提着灯向船舱里照。
　　却见洛宸面容苍白地躺在舱板上，左肩处衣衫破损得甚为严重，衣料下面更是血肉模糊。
　　感觉到光亮，她缓缓睁开眼，最先落入深眸的是夜空中那一片星光，这令她不由想起为陆晴萱挡剑受伤那次，也是夜里行船。
　　“晴萱……”她低低地道，“有船，星空……”
　　陆晴萱霎时了然，伸手抚上洛宸微凉的面颊，轻声道：“是，又是星夜行船，可我不喜欢，待你好起来，你我单独行一次，我才会欢喜。”她说着，含泪俯下了身子。
　　洛宸勉力一笑，迎上她悄然送来的一吻：“……都依你。”
　　温存只得片刻，陆晴萱直起腰身开始安排分工，因着心下焦灼，不免有些雷厉风行：“蓬鹗，通知其他人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屋子；栖梧准备药品还有手术器具；阿叶，拿好东西……”她一一将事情安排下去，最后又低头凑近洛宸，放缓了声音：“你别怕，坚持住。”
　　洛宸疲惫地勾唇，点了点头。
　　栖梧道：“屋子不必收拾，去我房里便好，药品等物事亦是齐全。”
　　“也好。”陆晴萱微微颔首，栖梧立刻回房准备去了。
　　这时，躺在船舱里的洛宸动了，像是正用右手发力，想挣扎起来下船。陆晴萱急忙托住她受伤一侧身体将她按住：“你别动，我来。”
　　说罢，她竟抵住一口气将洛宸打横抱起。腿上的伤也立时传来一阵锐痛。
　　“你的腿……”
　　“不要紧，你别说话了，保存体力。”陆晴萱边说边走，走得一瘸一拐，蓬鹗这才知道她也受了伤。因着两腿能用的力道不一样，下船时船身剧烈地仄歪，蓬鹗赶紧从后面将其牢牢地稳在水中。
　　陆晴萱朝他感激一瞥，抱着洛宸上了岸。蓬鹗垂首，就见船舱里一片殷红血迹。
　　“把人放在此处，小心些。”
　　陆晴萱抱着洛宸进了屋子，屋里已被栖梧点的灯烛照得通明。所有人都闻讯赶了来，面露忧色。他们更多的是疑惧，疑惧绝龙域里究竟有什么，连武功高强的洛宸都被伤成这般。
　　陆晴萱把洛宸抱到床上，因着她左肩前后皆有创面，平卧无法治疗，只好让她在床头倚靠，又在背部靠右侧垫起些许柔软的东西，将前后创面皆暴露出来。
　　洛宸的脸色很不好，虽然意识是清醒的。陆晴萱小心翼翼给她脱下外衫，栖梧又拿来几片人参让她含住。
　　“中衣和伤口粘连在一起了，剪掉吧。”栖梧还在准备，捎带着瞥一眼创面，顺手递给陆晴萱一把剪刀说道。
　　陆晴萱接过剪刀，动作越发轻柔，生怕弄疼眼前这个让她恨不能揉在心尖的女人。待除去衣料露出伤口的刹那，她的眼睛也变成了兔子眼。
　　本该白皙莹润的肩头，被血污染得一片狼藉，前面肩窝和后面胛骨的位置硬生生被彘的利牙开了两个洞，虽然血已经有凝结的迹象，却仍有一些颜色沉暗的液体从里面渗出来。
　　叶柒突然回想起什么，忙把头转向一侧，剧烈地咳嗽起来。
　　蓬鹗：“……你怎么了？”
　　叶柒咳嗽得很不正常，总给人一种穿心裂肺的感觉。
　　她朝蓬鹗狂摆着手，转过身重新站定，眼眶潮润。
　　“晴萱，你来还是……”栖梧用新鲜的竹沥溶了少许井盐，调制成盐水端至床边。
　　“我……”陆晴萱给人看病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伤早已司空见惯，可现下看着栖梧手里的药，她居然心惊得不敢抬手去接。
　　洛宸垂下长睫，目光停落在陆晴萱胡乱处理过的伤腿上，柔声道：“晴萱，你且去包扎，这儿……有栖梧……”
　　众人闻言又纷纷往陆晴萱身上看去。
　　陆晴萱的眼圈越发红了，眼泪似夏日娇红芙蕖上将坠未坠的露珠在眼眶里打着转。她摇了摇头，哽咽道：“我知道栖梧医术好，可我想陪你。”说着，又捧起洛宸的左手，用蘸取了药酒的软巾为她清洗被藤蔓割开的口子：“看不到你，我不放心。”
　　洛宸眼底蓦地落下一片不忍，却未曾说什么。又想起在绝龙域发生的事情，便将除蓬鹗之外的五个男人叫至床边，对他们道：“眼下我受伤严重，很多事……必有心无力，这两日……揽翠轩的安危，还要辛苦兄弟们。”
　　五个男人一听，鼻子跟着一酸，忙垂首道：“我等职责所在。”说完，当即退出屋子，在整片竹林警戒巡逻起来。
　　因着洛宸受伤，谁也没敢将昨夜之事告知于她，只是在巡逻时，五个人俱都重点留意了湖边和竹门方向。
　　眼下，屋中剩了洛宸、陆晴萱、叶柒、蓬鹗及栖梧五个人。待陆晴萱将洛宸的左手包扎好，栖梧才对洛宸道：“伤口必须清理干净才好检查，会疼，你且忍一忍。”
　　洛宸神色平静地颔了颔首，反倒是陆晴萱心尖一颤，蓦地紧张起来。
　　蓬鹗依栖梧所言端来一个铜盆，放在洛宸伤臂下的地面上，垂首退至一侧。
　　叶柒也一言不发，跑到一边角落里杵着，——她不敢看，又不甘心不看。
　　栖梧处理起伤细致得很，也霸道得很，不仅要将看得见的地方仔细清理，就连伤口内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也要用盐水浸湿布条塞进去清洗，且不止一遍。
　　洛宸闭起眼睛微侧了头，纤眉深锁着。冷汗很快就爬满她的额头、脖颈。被汗水沾湿的长发，凌乱地贴在白皙的肩窝、鬓角处……
　　陆晴萱此时还握着洛宸的左手，可以很清晰地感到洛宸极力克制下的轻颤，而她强忍疼痛凌乱掉的呼吸，也似一根根尖利的针冲击着陆晴萱的耳膜，让她备受煎熬。
　　虽然洛宸未曾言痛，连呻.吟亦不曾有，陆晴萱却知她疼极了。
　　几番下来，伤口终于被清理干净，露出了全貌。陆晴萱顿觉似有一根刺，深深扎进了她的眼睛。
　　许是彘咬住洛宸后又带着她疯狂跑动的缘故，伤口被大范围撕裂，外翻的皮肉已经有些发白，周围和内里却泛着青黑。
　　“这是……有毒吗？”陆晴萱眼尖，一下子就看出伤口颜色不对。她眼泪还在脸颊上挂着，就迫不及待地问栖梧，同时脑海里又浮现出彘的血盆大口，还有嘴里那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味。
　　栖梧用工具将洛宸外翻的皮肉撑开了些，仔细检查撕裂程度，捎带着应道：“并非不可能，被人牙咬伤都可能中毒，何况你言说是被……”
　　话音及此便停了，她又去翻看洛宸前面肩窝处的血洞：“她的肩膀没有被咬穿已是万幸，可是骨上已经泛了青。”
　　“……所以……要……如何治疗？”陆晴萱嗓子有些发干地问道。事实上，她已经有了判断，只是想听栖梧亲自开口，看看和自己猜的是否一样。
　　栖梧正要回答，洛宸却突然睁开眼睛。她浑身颤抖着，好似想动一动有些麻木的身体，然后刻意“不小心”碰在了栖梧身上。
　　栖梧下意识抬头，就见洛宸迅速而不易被旁人察觉地给了自己一个眼神。随后，洛宸故作轻松道：“伤口虽深，到底……也在皮肉，无非清除腐肉，再……以针线缝合，上药包扎，便会……无碍。”
　　陆晴萱：“……”
　　洛宸突然的插话将陆晴萱说蒙了，令她一时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好像……好像是这么个过程，但又感觉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呢？
　　陆晴萱眼睛一瞥洛宸青黑的伤口内里，终于想起来，急急地将想要挣扎起来的洛宸按住：“你这伤口不对劲，十有八九中了毒，应该……”
　　“应该如何？”
　　陆晴萱立时语塞，因着那两个字她委实不想说出口：一来怕吓到洛宸，二来怕吓到自己。
　　她心中纠结，不自知地垂了头。洛宸又趁机给栖梧使了个眼色。
　　栖梧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和不忍，却还是拍了拍陆晴萱弯下去的背，依洛宸的意思宽慰她：“事态没有你想的那般严重，你莫要担心，我会蛊医术记得吗，而且用线蛊缝合，苦痛会少去很多。”
　　这句话半真半假，陆晴萱将信将疑地抬起头，两颗豆大的泪正挂在她的梨涡处。栖梧瞧来顿觉不是滋味——大概这是三十年来，她说过的有关伤病的最大谎言。
　　见陆晴萱仍在犹疑，洛宸于是又道：“晴萱，我感觉……颇有不适。”
　　“不适，哪里不适？你告诉我！”她果然紧张起来，残泪依稀的眸子盯着洛宸，瞧尽了她的苦楚与倦惫。
　　伤成这般，怎会舒服？
　　洛宸轻喘了两口气，颤声道：“我伤口甚是疼痛，你可否为我……煎些止疼的药？”
　　“当然……你疼得很厉害吗？……栖梧不是要用蛊医术，让她给你开些药，我马上照方去煎。”陆晴萱有些语无伦次，现在任何事对她而言，都不及洛宸的感受重要。
　　“可是……”她又纠结起来，“我想陪着你。”
　　“此处除了你，便是栖梧精通医术，你想陪我甚好，那便由栖梧煎药，你……”
　　“不……不……”陆晴萱知她后面要说什么，赶忙把话截住。并非她不愿，而是不敢。若依她的法子医治，洛宸定要受很大的罪，毕竟，她可不会什么蛊医术。
　　见陆晴萱逐渐上钩，栖梧动手写起了方子，她用了很多名贵的药材，算是对洛宸的一点补偿。
　　陆晴萱拿了方子，眼眶又红了。她难舍难离地出了门，在门前踟蹰好久，才踉踉跄跄往药房走去。
　　“蓬鹗……”待陆晴萱远去，洛宸顿时卸下伪装，声音抖得几乎不能连续说五个字以上，却仍在极力克制。
　　“大人。”
　　“照看晴萱，帮她……”
　　“大人放心，蓬鹗明白。”说完他朝洛宸一拱手，转身追了出去。
　　“阿叶……”洛宸又撇过目光去，落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叶柒身上，“你也去……去外面。”
　　叶柒：“……”
　　她好像突然就懂了，洛宸是在把人一个接一个地支开。但她这会儿就是嘴笨，不晓得怎么违抗，只好掩着嘴咳嗽两声，悻悻地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被洛宸叫住：“晴萱若是过来，莫要……让她进屋。”
　　“你要干吗？”叶柒觉得事情不妙。
　　“应不应？”
　　叶柒：“……应！”
　　敢不应吗？
　　终于，屋里只剩了洛宸、栖梧二人。
　　洛宸的表情在叶柒关上门的刹那骤然冷却，眉头也紧紧拧在了一起。她忍了太久，那种蚀骨的疼痛已经将她折磨得快要发疯。
　　栖梧也赶紧把银针刺入她几处穴位为止血做准备，又从药柜中拿出一把更为小巧的刀，刀身在烛火下泛着淡黄色的莹莹光泽。
　　动手前，她面有忧色地再问洛宸：“你一个人，当真可以吗？”
　　洛宸闭着眼，胸膛起伏好一阵才答道：“定不会……让你为难。”
　　叶柒到了外面，坐在门口的石阶上，虽不晓得洛宸要干什么，但总觉心神不安。没多久，她就像只被关进笼子的猫，开始绕着屋子转来转去，没有片刻消停。
　　突然，一直沉寂的屋子里有了声音，似有似无。她支棱着耳朵细细听索，又在听清的刹那后悔起来——居然，是洛宸的呻.吟！
　　起先那声音十分微弱，能感觉到洛宸在极力忍受。可没坚持多久，这种低吟逐渐就变成了一种痛到极致的沉闷低吼，让叶柒顿时如坐针毡。
　　叶柒起初还能在门口站着，只握成拳头的手在身侧哆嗦得厉害，到了后来，才越发觉得腿软，屋里洛宸的每一声痛吟，都让她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痛苦。
　　她再也站不住，无力瘫坐回门前台阶上，把头深深埋进前胸，不觉中泪流满面。
　　大半个时辰已经过去，院中的风越来越紧，已是午夜了。此时屋内的声音也渐渐小下来，直至听不见。
　　叶柒先前听了洛宸的话一直守在门外，看不到洛宸疗伤的过程。可她又不是傻子，素来隐忍的洛宸都忍不住发出那样的声音，她用脚也能想出那该是怎样的折磨？
　　她又惊出一身的汗，被冬日夜风一吹。
　　冷。真的冷！
　　眼下，洛宸痛呼好似已被呜咽的风声遮盖，再听不到分毫，叶柒甚至担心她人是否已经疼昏过去。最终，她还是按捺不住，偷偷推开了一道门缝，扒着眼睛往里瞧。
　　谁家的床榻正对着门放？叶柒自然什么也瞧不见。但她能听到洛宸脱力的喘息，还有同栖梧节奏不一致的对话。
　　栖梧声音关切，透着隐忧，她正一边轻柔小心地替洛宸包扎，一边道：“刮骨之痛甚是难熬，我真怕你挺不住。”
　　叶柒：“……”
　　刮骨之痛！
　　她……刮骨了？！
　　叶柒瞬间觉得汗毛都要倒竖起来，猛不丁在心里打了个突。她忙下意识回头，还好，通往药房的路空无一人，陆晴萱不在。
　　怪不得洛宸让陆晴萱去药房煎药，还让自己守着不让陆晴萱进门，这要是被陆晴萱知道，只怕……
　　叶柒犯了怵，扶在门上的手不自知地颤抖了两下。洛宸恰又闷哼一声，应是碰到伤口疼得紧了，却让叶柒有一种是自己把她抖疼的错觉。洛宸缓了片刻，才又虚弱道：“习惯了。”
　　叶柒：“……”
　　栖梧：“……”
　　陆晴萱窝在药房，被又苦又腥的药味包裹着。栖梧开的药里，动物性成分占了大多数，这便注定它不会有平常草药汤那般的淡淡清香，而是有一股腥臭味在其中。
　　起初她还能沉住心，不多时却觉得烦躁起来，且愈来愈烈。
　　她一方面急着回去陪在洛宸身边，虽然这样亦无法替洛宸分担哪怕一丁点苦痛，可至少能心安一些；另一方面，她知道洛宸越早喝上药越好，于是对煎药一事还不敢有丝毫怠慢。
　　鬼知道栖梧开的是什么方子，药总共需得煎两煎，而每一煎竟都要煎够半个时辰，着实烦人。
　　她守着药炉思绪难宁，绕来绕去又绕到了洛宸的伤。
　　绝龙域里有那么多人、兽的尸体，彘这畜生又什么都吃，一张嘴要多脏有多脏。倘若洛宸被咬伤的地方处理不好，定然会溃烂生疮难以愈合，甚至留下终身遗憾。
　　可若这骨伤当真有毒，想要除去，陆晴萱知道的唯一办法便是刮骨。偏偏栖梧说有更好的治疗方法，还说用线蛊可以减轻缝合时的痛苦。
　　她只能将信将疑着：栖梧到底是精通蛊医之术的人，说不定是真的呢。想到这些，她只好又暗叹一口气，顺手抓起一旁的药方看了起来。
　　不管汉人还是苗人的方子，针对某一病症，有几味主药是不会变的，陆晴萱既是大夫，自然可以从药方的组成和剂量，大致猜一下洛宸的伤势究竟如何。
　　她把药方读了不下三五遍，越读越觉不对劲，随即恍然大悟。
　　她再也按捺不住，抬起还带着伤的腿就要往洛宸屋里跑，又想起正在炉上咕嘟的药锅子，急切之下双腿失了灵活，竟险些趴在地上。
　　蓬鹗本是被洛宸安排来打杂的，见陆晴萱一直不使唤自己，便自觉充当起了护卫。这会倒不想派上了用场，被陆晴萱火急火燎地揪过来嘱咐：“再煎半盏茶时间你就将药端下；药汤从药渣中过滤出来，与第一煎的合在一起；还有，把做药引的药丸弄碎，化在药汤里；切忌把药煎煳，不然药就有毒了……”
　　陆晴萱的语速非常快，蓬鹗点着头拼命将这些话往脑子里塞。
　　陆晴萱一口气交代完毕，便疯了一般朝洛宸和栖梧的房间跌跌撞撞地奔去：自己怎会这般天真，连洛宸的把戏都瞧不出来？她无非不想让自己看到，才故意说有更好的治法，实则这一刀，横竖都是要挨。
　　想到这些，陆晴萱的双眼顿时充血般地红起来，她现下只恨在洛宸最痛苦无助的时候，自己没能陪在身边。
　　屋内，栖梧已将洛宸的伤口包扎好，正用过了水的软巾擦拭她额上冷汗。来不及洗手，手上沾满了半干不干的血迹，手术器具亦不曾收起。
　　“好些了吗？”
　　“……嗯。”洛宸的声音仍隐隐颤着。
　　“骨上的毒已刮干净，但还需静养……”
　　栖梧话没说完，忽听门外叶柒高叫起来：“晴萱，你别……”
　　门好似是被撞开的，陆晴萱没有听见一般一把推开叶柒闯进屋内，直奔洛宸身边。
　　洛宸正披衣靠坐在床头，因着疼痛紧锁眉目。她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般。
　　陆晴萱一到近前，便看到地上、榻上一片狼藉，血色刺目。她还看到，栖梧的诊疗箱里躺着一个白色的瓷碟，里面有些许糊状的物事——是从洛宸骨上刮下来的，颜色浅黑，掺杂在红色的血肉中，旁边摆放的那把锋利的短刀上还残留着黏腻的血渍。
　　陆晴萱立时确定了自己的猜测，眼中晕开雾气，捂住嘴抽噎起来。
　　洛宸更是没想到她会进来，倦意盈盈的神色转瞬震惊，又见她突然掉了眼泪，心尖更是不由得一颤，忙轻声唤她。
　　陆晴萱本侧对着洛宸，听见声音抽了一下鼻子，微怔了怔，旋即转过身蹲到床榻边，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笑意如一现昙花，在陆晴萱脸上停留了一瞬，她忽地又哽咽起来：“还疼吗？”
　　“……不疼了。”
　　叶柒此时也跑了进来，怔讷地觑着眼前狼藉，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栖梧面对陆晴萱更觉惭愧，默默将东西收好，对洛宸道：“疗伤很是辛苦，你好好休息，届时我来给你换药。”随后又转身，低声对陆晴萱道：“对不起。”
　　陆晴萱鼻子又是一酸，她赶紧眨了两下眼睛，把泪憋了回去。
　　说什么对不起呢？栖梧没有错，洛宸也没有错。可一想到两个人是为了不让自己担心才隐瞒，陆晴萱的心就疼得发颤。
　　这时，蓬鹗端着煎好的药走了进来。他恭敬地端着药碗，不料一抬头，登时不由愣住：“大人，您……”显然也被满目的血色刺痛了眼睛。
　　洛宸却道一句“不妨事”。
　　栖梧见他们都围了过来，想着也算有人照料，加之先前洛宸拜托了她几件事，便先行告辞，往药房去了。


第50章 素雪之约
　　栖梧走后，叶柒和蓬鹗帮忙清理了屋中血迹，又打开门窗通过风，那种令人一闻就不舒服的血腥味才渐渐淡下去。
　　蓬鹗不晓得叶柒怎么回事，时不时便要咳几声，还咳得很是吓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暗示什么。
　　洛宸瞧出蓬鹗有疑，同他解释道：“阿叶亦受了内伤。”
　　蓬鹗这才恍然，转头再朝叶柒看去时，一丝担忧已然不自知地浮现在脸上。
　　洛宸顶着疼痛顿了顿，缓缓又道：“方才疗伤，我已然……同栖梧讲过，现下……她应在药房配药，过会儿……你陪阿叶去取。”
　　“我用不着他陪。”一听这话，叶柒不知触了哪门子邪火，顿时臭下一张脸回绝。又见洛宸委实言语吃力，不禁心烦道：“你少说点话。”
　　洛宸却没有听到似的嘱咐她：“服药后你早些休息，不睡到中午，不必起床。”
　　叶柒没好气地翻了洛宸一眼，心里却没防备一酸。她赶忙抬起手，在眼睛上揉了几揉。
　　蓬鹗和叶柒又陪坐了半盏茶的时间，就被洛宸遣回。
　　陆晴萱送他们出门，对二人道：“今晚折腾得大家都没有睡，你们拿药时支会栖梧一声，忙完就去休息。估计早饭是起不来吃了，不如多睡会儿，我做好午饭再叫你们。”
　　“晴萱你不休息吗？”叶柒瞥一眼她受伤的腿，“你这伤严不严重？”
　　“我没事，会休息的。不过，我得在洛宸这边，万一她不舒服，好照顾她。”陆晴萱终于恢复了一些状态，人也没有先前那般恍惚了。说完这些话，她有了一瞬的沉默，又对叶柒道：“阿叶，今日多谢你，我……”
　　现在她觉得自己有些傻，且庆幸当时有叶柒拉着，没让她跳下去。
　　“说这个就见外了啊。”叶柒扬了下头，眸中水光一转，又很快笑道，“想谢我容易，你做午饭的时候，给我做一道松煎小肉排吧。”
　　陆晴萱也笑了：“好，一定让你满意。”
　　送走二人，陆晴萱回屋重新坐到洛宸床边。
　　经过方才的折磨，洛宸精力消耗得紧，已然有了倦意，但听到陆晴萱的声音，还是强打精神睁开了眼睛。
　　陆晴萱怎能不知她辛苦，只是药还没有喝，不能睡。
　　她将药碗端起来，试了试温度，那股腥臭的气味立时极大地刺激了她的感官，令她忍不住皱起了鼻子。
　　“这药实在难闻，估计喝起来就更……”她自言自语了一句，又把碗搁了回去，转头对洛宸道，“还有些烫，再凉一些。”
　　洛宸瞧着她点了点头，目光又挪回她的腿上。
　　陆晴萱知道她在牵挂什么，只好将腿抬起来给她看，道：“还要我拆开给你看吗？”她终于又会开玩笑了。洛宸这才松了一口气，笑道：“自然不必。”
　　陆晴萱又往上坐了坐，离洛宸更近了些。洛宸很自然地动了动左手搭在了她的大腿上。
　　陆晴萱：“……”
　　她一个激灵，须臾之间软了腰身，又想起先前和洛宸唇齿间那短暂而刻骨的缠绵，登时上了脸。
　　现在的她，与洛宸的关系已不同往日，而是可以堂堂正正拥在怀里的那种。想到这些，陆晴萱面上装得镇定，心里的蜜罐子却摔了个透彻，清甜的蜜黏糊糊地在她心上也涂了个均匀。
　　“晴萱，你——又在想……”
　　“嗯？没有啊，我……我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那为何这般表情？”
　　陆晴萱：“……”
　　她自个儿都不知道自个儿是什么表情，被洛宸突然问道，只能胡乱搪塞：“我只是想起栖梧说的线蛊，那是什么？你瞧见了吗？”
　　“瞧见了，很小的一只。”洛宸略微往上挪动了一下身子，坐得直了些，牵着陆晴萱的手抚上被厚纱布缠裹的左肩，“它就在里面。”
　　“在伤口里？”陆晴萱很是诧异，“竟是将活的蛊包在了里面吗？”
　　“是，它现下，正在为我缝合伤口。”
　　陆晴萱：“……”
　　这般神奇的事情她想过，却从未见过，若非洛宸这次受伤，只怕这辈子她也“开不了眼”。她不禁隐隐生出些许感叹。
　　陡然，她心头一紧，不知想到什么忙将手从洛宸肩上放下，紧张道：“那你现下感觉呢？有没有疼得很厉害？”说着，竟像犯了错误似的不知所措起来。
　　洛宸挽唇，柔声宽慰她：“没有，倒是无甚感觉。”
　　“……真的吗？”
　　“真的。”
　　“那就好。”陆晴萱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很快，又觉不可思议起来，“那缝合之后呢？它会去哪里？总不能一直待在伤口里吧？”
　　“栖梧告诉我，一只线蛊的生命从吐出坚韧丝线的那一刻才算正式开始，当它将伤口缝合好，没有血引诱它继续吐丝之后便会很快死去。下次换药，栖梧会帮我取出。”
　　“以往只听说‘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没想到这线蛊的命运竟然还要可怜。”陆晴萱自随洛宸踏上这条不寻常的路，越发觉得命运无常，“不过，到底不是碌碌无为，生死存亡间，却也成全了另一个生命。”
　　她叹惋两声，想着洛宸该喝药了，便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也别喝得太凉，影响药效。”
　　洛宸接过药碗，陆晴萱又道：“这药不好喝。你先前说不喜欢苦的东西，可是眼下没有糖。”
　　“倒也无妨。”洛宸轻声道了句，须臾勾起唇角，觑向陆晴萱，“没有糖，难道我不可与你讨些旁的什么吗？”
　　“……什么？”陆晴萱又被问了个一脸蒙，心道不过喝个药，还能有什么可讨。洛宸却认真道：“一碗药，奖励一个吻，可好？”
　　“你……”陆晴萱腾地就从床上站了起来，磕得床边的矮竹凳咣当一声响，“你怎的这般没羞没臊？仔细被人听见。”
　　“听见才好，我也不必遮遮掩掩，光明正大，反倒清心。”洛宸说着，端起碗将药一口气喝尽。大抵这药是真的难喝，她还低低地咳了两声。
　　陆晴萱嘴上推却着，可还是忍不住坐了回去，接过药碗放好。她是脸皮薄，是好脸红，可她也是当真想吻她，尤其是洛宸放出了话，这种欲望便更加强烈。
　　洛宸知她正在犹豫，倒也不急不缓，只做出一副困倦模样。陆晴萱的心怦怦直跳，最终还是把唇贴了上去。
　　唇边的药渍被陆晴萱收进口中，滋味中的苦涩与辛腥也在陆晴萱的味蕾里缓缓荡开。但这令人不愿闻，不愿尝，不愿吞咽的苦，却回着甘甜，令她贪恋。
　　洛宸更是认真地回应着，直到两唇分开，才满足道：“如此，便不苦了，真甜。”
　　陆晴萱的耳朵早已发了烫，洛宸这些隐晦的情话，比窖藏了数十年的醇酒还有味道，浓郁却不上头。陆晴萱的胸膛略显慌乱地起伏着，即便她想，却也不得不克制。洛宸真的需要休息了。
　　她帮洛宸把只剩一半的中衣脱下，发现亵衣上也全是血迹，对她道：“你先这样将就睡，等用过午饭，暖和一些的时候，我再给你好好沐个浴，换一身干净衣物。”
　　“你不睡？”
　　“当然要睡，而且还要和你一起睡。”陆晴萱笑了起来，“明天大家都不早起了，到了中午我再起来给你们做顿丰盛的午饭。谢无亦他们要一直巡逻，很是辛苦，得好好犒劳一下。”
　　“甚好。”洛宸满意地点了点头，被陆晴萱扶着，躺在床上。
　　“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和我说，你现在不一样了，你是彻彻底底的我陆晴萱的女人。”她给洛宸掖好被子，轻轻抚摸着洛宸光滑的脸颊，眼中是说不出的疼惜。
　　洛宸真的累了，没过多久便沉了呼吸，连陆晴萱躺在她身侧，将她轻轻环住都没有醒。
　　陆晴萱的眸中含了水光，把头埋在洛宸的颈窝处，深嗅着那缕浅淡的香，既高兴又难过。渐渐地，她也沉入梦乡……
　　陆晴萱又做梦了，竟然还是那个让她极端痛苦、生不如死的梦。梦里，居然还出现了她的娘亲和另外一个同梦中的她差不多大年岁的人。
　　她转瞬惊醒，挣扎的手险些砸在洛宸身上，如此更让她骇出一身的汗。
　　还好洛宸没有醒，依旧平静地睡在那里。她的长睫微微上翘着，极致衬托她的精致玉容——虽然苍白，却依旧动人。
　　陆晴萱瞧了洛宸一阵，约莫临近中午，才轻手轻脚起了床。
　　推开门的一瞬，她发现外面居然飘起了雪花。
　　可真是罕见，南国之冬虽然也会下雪，却通常是不会这样早的。
　　正慨叹着，叶柒的声音从旁边的房门口传来：“冻死我了，下雪也不提前吱一声！”那声音愤怒且凄厉，简直可以称得上咒骂。
　　陆晴萱知道她素来怕冷，笑道：“你怎的也起来了？不多睡会儿？”
　　“我睡不着，一闭上眼，就好像看到下药的拿着刀剜洛宸的肉……”她伸出手一边扑打着身上的落雪，一边说着最真实的感受，话出了口又恍然一怔，悻悻地闭了嘴，一脸犯了错误的表情，“晴萱，我……”
　　“……没关系，疗伤……难免……”陆晴萱心里已然犯了疼，又念及叶柒并非有心，只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既是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
　　叶柒得了便宜卖乖，嘟囔着：“早知道下药的这么狠，我就该在旁边盯着，看她晓不晓得怜香惜玉。”
　　“谁一大早就说我坏话？”正说着，栖梧也从不远处走了过来，昨夜洛宸和陆晴萱睡了她的屋子，她便在药房将就了一夜。她抬头看了一眼落雪翩然的天空，笑盈盈地又改口：“说错了，应该是‘谁大中午头说我坏话’。”
　　叶柒心中感激栖梧连夜给她配药，却恶狠狠瞪着她嘴上不饶道：“再乱说话，仔细我揍你。你不睡觉，起这么早干吗？”
　　“我的病人，不复诊确认一下，总觉得不放心。”栖梧幽幽地道，“晴萱，我想去看看她。”
　　“我也去。”
　　陆晴萱被叶柒和栖梧弄得哭笑不得，同时又感激她们的好意，笑道：“当然没问题，不过洛宸还在睡，请你们动静小一点。”
　　“好（知道了）。”
　　虽说叶柒时常表现得不像懂事的模样，但陆晴萱相信，在重要时刻，她会很有分寸。
　　栖梧则更不用说，她对病人的态度，从不亚于一位母亲对自己的孩子。也许这个比喻不甚恰当，但也并不为过。
　　待栖梧和叶柒进去后，陆晴萱简单梳洗了一下就去了厨房。
　　在厨房前的空地上，她见到了蓬鹗、谢无亦等人。
　　“陆姑娘。”蓬鹗最先看到陆晴萱，上前对她施礼道，其余五人也都相继拱手。陆晴萱才想问他怎么也醒得这般早，就又看到他眼中满布的血丝。
　　“你没睡好吗？”陆晴萱诧异道。一问才知，他们原是在商量如何把有人跟踪洛宸的事情告诉她，又担心洛宸身体撑不住。这时，陆晴萱也才知道她们还被人跟踪了。
　　“这件事我先简单同洛宸提一嘴，如果她精神还可以，我便告知你们，届时你们可以来禀报。”陆晴萱忖了片刻，与蓬鹗约定。随后，她便转身去了厨房。这六个人从昨夜到现在都不曾休息，还是尽快做好饭，让他们吃了好睡一觉。
　　翠竹白雪，袅袅炊烟，竹林内外，宛若绕上了一层雾霭。
　　陆晴萱做起饭来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八道菜顷刻而就，里面当真就有叶柒要的松煎小肉排。
　　她还熬了粥，将肉和姜俱都切了细细的丝放入粥中。一来驱寒，二来滋补。
　　做完这些，她又取了些许红枣、枸杞、当归、党参等补气血的东西，用小锅子煲了一小罐，装到了过会儿给洛宸带饭用的食盒里。她挑了几个清淡的菜，又盛了一碗粥，也俱都放进食盒中，这才挨个通知众人用饭。
　　栖梧这里用饭的地方在厨房边一个算不得严格意义上的亭子里，里面有一张很普通的餐桌，桌子下面却有一个暗炉。纵然是在冬天，饭菜搁在桌上，也不至于凉得那般快。
　　见他们陆陆续续过来了，陆晴萱这才端了食盒，准备给洛宸送去。
　　洛宸已经醒了，正倚在床头喝着栖梧给她温的药。见陆晴萱进来，情不自禁弯了眉眼。
　　“你现下感觉好些了吗？栖梧又给你看过脉象了？”
　　“是，无甚大碍，莫要过于挂心。”洛宸把最后一点药送进嘴里，“听阿叶说，外面下雪了？”
　　“是啊，还挺大的，地上已白了。可惜你新伤未愈，不然我们可以一起去赏雪。”陆晴萱颇有些惋惜。
　　洛宸叹了口气：“今年这雪，倒是来得早。瑞雪兆丰年……”
　　“雪瑞，也是人瑞。”陆晴萱握住了洛宸的手，很凉。她蓦地又想起在绝龙域洛宸摔下悬崖的那一幕，一时没忍住掉下两滴热泪。
　　洛宸毫无准备，心下一惊，空药碗直接搁在了床上。她用右手捧起陆晴萱的脸，紧张问道：“怎的哭了？”
　　陆晴萱也被自己的失态吓到，赶忙抹一把眼泪，压抑住哽咽：“只是……你坠崖的场景……太铭心刻骨了，一时……有些难过。”
　　听她此言，洛宸霎时眼角勾红，她不顾左臂疼痛把陆晴萱揽进怀里，似与她约定一般道：“莫要难过，倘若我当真不在了，往后每年冬天，雪中都会有我的影子。”
　　陆晴萱把头伏在她右侧肩头，声音越发悲戚：“可若是暖冬无雪，我却是连那影也盼不到了……”


第51章 一诺
　　“晴萱……”洛宸右臂用力，将陆晴萱抱得更紧了。既然决心与她在一起，自当为了她保重自己。
　　陆晴萱也平静下来，缓缓放开了手。她长睫上水光盈盈，唇边却漾出了梨涡：“不过，你现在好好的，真好。我以后，定要保护好你。”
　　“我也定会保重自己，晴萱。”洛宸说着，伸手将陆晴萱眼角的泪沾下，含在嘴里，“莫要难过了，太苦，我不欢喜这味道。”
　　陆晴萱看着洛宸的动作，有些怔，可转瞬便挡不住地欣喜起来。她将食盒里的饭菜拿出来，在床边的桌上一一摆开，道：“光顾着和你说话，都忘了，这里面有六个菜，除了松煎小肉排和辣炒冬笋，每样我都给你盛了些来。你伤口才处理过，不能吃那些油腻刺激的。”
　　她又给洛宸找出一件厚衣物披在身上：“在床上吃还是来桌子这边？”
　　“我下去吃。”洛宸穿好衣衫，看着陆晴萱将暖炉中的火烧得又旺了些，问她：“你可是吃过了。”
　　“还不曾，想着喂完你再吃，不承想你都可以下床了。”
　　洛宸淡然一笑：“只是伤了肩膀，又非腿脚。”她说着，觑了陆晴萱的腿：“倒是你，似乎更应到床上来吃。”
　　陆晴萱知道洛宸胡说八道的毛病又犯了，假嗔她道：“你精神头这般好了？那不如这些饭菜我自个儿吃了，你去找阿叶、栖梧他们吃。”
　　洛宸不吭声了，只是笑，过了会儿，突然道了句“你舍得么”。
　　陆晴萱：“……”
　　这女人，脸皮太厚了！
　　她垂下头去，拿出筷子。洛宸在她身边坐下，看着一桌子菜有一瞬，对陆晴萱道：“你同我一起吃。”
　　“做什么？”
　　洛宸见她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只好又道：“你这不似在顾看病人，倒似在——养猪。”
　　“……”陆晴萱抬起头来，看着洛宸委屈又可怜的模样，这才明白。她却不打算解释，俯下身子在她面前，悠然道：“是在养猪，养得白白胖胖，吃起来才香甜。”
　　洛宸的唇边溢满了笑意，在陆晴萱唇上啄了一下：“你我共用一双筷子，至于粥，你吃姜丝的，我喝红枣的。养猪，自然不能只养一头。”
　　陆晴萱：“……”
　　两人一起共进午饭，虽不及众人围坐时那般热闹，却也有别样情致。
　　洛宸细嚼慢咽，听陆晴萱给她说了一些从蓬鹗那里听来的一些事，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湖边的脚印一事。
　　陆晴萱本以为洛宸听到消息会像自个儿乍听时那样诧异。谁知她居然只是略有停顿，继而道了句“果然”。
　　“你……早就知道了？”陆晴萱越发觉得不可思议了，她疑惑不解地问洛宸，“你见过他们？”
　　“见过，却也没看清脸。”
　　陆晴萱越发想不明白了，明明在绝龙域时三个人不曾分开过，洛宸见过，她和叶柒自然也该见过才对，但是洛宸又说没看清脸。
　　“莫不是……”她恍然猜到一种可能。
　　洛宸这时也放下碗筷，瞧着陆晴萱：“不然，我是不可能从绝龙域死里逃生的。”
　　她似有回忆道：“我跌落深谷的那一刻，有三名黑衣蒙面的人出手。他们先是利用地势拦住了彘，又以迅雷之势将我从那畜生嘴里救出，送到了离崖顶较近的一棵枯松上。”
　　“所以你的伤，是在那时撕裂的对么？”
　　“是。”洛宸眯起了眼睛，“当时他们三人动作很快，我并不能看清他们的招式，又因着惦念你和阿叶，只能先拼了一口气上去。”
　　“那他们呢？”陆晴萱觉得这事儿不简单。
　　“他们当中有一人被彘的利爪抓到，与彘一并跌了下去，想来凶多吉少；另外两个救下我后，便去找寻那名同伴了。”
　　陆晴萱听了这些话，才终于弄明白洛宸是如何脱困的。这想来可真是惊险，也让陆晴萱觉得更加后怕。而且她一时也不好判断：那三个人既然肯舍命救洛宸，怎么也该是与洛宸相识的，但听洛宸的意思，显然不认得他们。
　　更让陆晴萱觉得奇怪的是，洛宸又是如何断定他们与跟踪的人就是一伙呢？
　　“如你所言，我起先也并不晓得，只当是自己运气好，遇见了贵人。”洛宸喝了一口碗里的粥，解释道，“直到方才你说我们被人跟踪，我才想到有可能是同一伙人。”
　　“你似乎猜到会有人跟进来，为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那个罗老汉。”洛宸的声音有了一瞬间的压低，“他——有问题。”
　　陆晴萱：“！！！”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确定么？”陆晴萱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打了个哆嗦。洛宸表情黯然，显然也不愿相信，但还是问陆晴萱：“你观那老汉，年岁几何？”
　　“耳顺之年。”
　　“这便是了，一个六十岁有余的老者，缘何手上的皮肤会那般细腻，好似三十余岁的？——你可不要说是保养得好。”
　　听了洛宸的话，陆晴萱的心里咯噔一声，汗毛瞬间立了起来：“如果真的是这个‘罗老汉’派人跟踪我们，那他是敌还是友？”
　　“我现下还不好下定论，毕竟是同一伙人到底也还是猜测，何况人家为救我，确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洛宸吃好了饭，站起身，咬着牙动了动左手道。
　　“怎么，可是又疼了？”陆晴萱见她这般赶忙询问，“莫不是手空在桌边太久了？早知道就该让你在床上吃。”说着，她又不免自责起来。
　　陆晴萱一自责便会着急，模样甚是让人疼惜。洛宸瞧着她轻笑起来，握住她的手，细声宽慰：“莫要自责，我总不能一直当个病秧子，忍几天便会好了，无碍的。”
　　“那……我们待会要去给阿叶还有牺梧说么？”陆晴萱心底暗暗叹气，却又不敢再让洛宸为自己劳神费心，只好再把话题拐回去。
　　洛宸问起蓬鹗等人，陆晴萱说他们用饭之后，应该去休息了。“蓬鹗也是一夜未睡。”她道。
　　“那便等晚上吧。”洛宸倒是没有表现得太过着急于此事，倒是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物。
　　她现下只在外面套了一件厚一点的外衣，里面的亵衣上还凝着干硬的血迹，贴身很是不适。是以她问陆晴萱：“晴萱，你何时可以帮我沐浴？”陆晴萱这才想起这件很是重要的事。
　　洛宸能吃苦，不挑剔，但到底是好洁之人，像这样被血沾染的衣服在身上，可想而知有多难受。
　　她把东西收拾好，对洛宸略有歉意道：“是我忘了，让你穿着脏衣服，嗯——这样，你先在屋里暖和着，我去问一下栖梧她这里要如何沐浴，等准备好再来叫你。”
　　“甚好，只是，你此番又要受累。”
　　“我心甘情愿，”陆晴萱眼中漾着蜜一般的光泽。她凑在洛宸面前，道：“为你拼却性命，亦甘之如饴。”
　　“晴萱……”洛宸心头蓦地一震，眼中晃起水波，待陆晴萱走出门去，竟然泣下泪来呢喃，“你已为我拼过一次性命了……”
　　“先前答应我的事，希望殿下言而有信，否则，殿下什么也不会得到。”戾王面前，正坐着一个被缚住了双手的女人。面对戾王，她没有半点讨好之色，相反，倒是戾王在她面前不得不退让几分。
　　“本王既然说了，自然一诺千金，该赏该罚，觉无食言。”
　　谁知座位上的女人突然笑了起来：“殿下一诺，究竟是值千金还是只值几文钱，我们暂且不论，只是殿下知道我要什么，我知殿下要什么，所以还是彼此坦诚一点的好。”
　　“大胆！”不等戾王开口，旁边的看守对着女人就是一巴掌。
　　女人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淌下一条血迹。她咳嗽了两声，鄙夷道：“这便是……是殿下所谓的……诚意么？”
　　戾王的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他站起身，上前捏起女人的下巴，像在看一个任其摆布的工具：“说对了，这便是我的诚意。你要知道，你我之间并不对等，假如你不听话，纵然我不能杀了你，也能让你——生不如死。”
　　陆晴萱走后，洛宸独自一人在房中平复了片刻，也推开门走了出去。
　　竹林相对封闭，风也比旷地上柔和了许多。举目望去，果然是素雪翩然，天地一白。
　　洛宸眼下只穿了一件厚一点的外衣，站在院中难免觉得寒冷，可她还是伸出手去，接了一片晶莹玲珑的雪花，看它逐渐从掌心消融，这平凡却又装点了红尘的一生。
　　这般站了约有一盏茶时辰，洛宸终于迈动了步子，朝她和陆晴萱先前住的房间走去。因着一整日不曾有人在里面待过，推开门的一瞬，却也还是冷的。洛宸在门口呼出一口白气，径自朝她的包袱走去。
　　拆解开包袱上的结扣，洛宸将先前存放好的那支笔和那块龙玉一并拿出。
　　笔杆上的刻痕已经断掉好一段时日，栖梧既已答应帮洛宸解蛊引，那么便不再需要它。
　　洛宸带着这两件物事走到屋外一棵竹树边，先是将龙玉挂在了自己脖子上，随后又用右掌将那支笔抵在地上。只见她轻轻向下一按，在洛宸强大的内力作用下，那毛笔好似被大地吞噬一般，轻而易举地没了进去。
　　她看着留在地上那个小小的洞，有了一段时间的出神。直到陆晴萱来找她。
　　“你穿得这般少也敢跑出来，染了风寒可怎生是好？”陆晴萱像是在训斥一个贪玩的孩子，虽然严厉，却不失宠溺。
　　洛宸轻笑：“我原以为，你还要收拾那边的东西，时间会久一些。”
　　陆晴萱也笑了：“你当阿叶和栖梧是木头人么？自然是有她们帮我的。”她伸出手，轻轻掸落洛宸肩头素雪，又道：“刚才和栖梧商量过了，她说在她的房间里沐浴就行，毕竟现在就这间屋子最暖和，我已经把浴桶还有热水都备好了。”
　　说完，陆晴萱便拉起洛宸的手，将她领回房间。
　　屋子里水汽氤氲，花香清浅宜人。陆晴萱帮洛宸脱了衣物，让她坐在浴桶里。水则正正好好到她受伤包扎的位置下方。
　　“你身上血气味重，我知你不喜欢这味道，所以向栖梧讨了些干花和药物。”她把洛宸干净的衣物放在浴桶旁边，转过头忽地发现洛宸脖子上的那块龙玉。
　　“这是什么，以前没见你带过？”陆晴萱有些好奇，深棕色的眸子里漾起几缕赏玩的意味。
　　洛宸但笑不语，只伸手将龙玉缓缓摘下。随后，她腰身一挺，整个人从浴桶里站了起来——旖旎春色，绽放无遗。
　　陆晴萱：“……”
　　洛宸的身上挂着玲珑流转的水珠，凝脂般的雪肌在陆晴萱的眼底瞬间绽放。那一刻，陆晴萱只觉好似被攫住了最敏感的部位，全身都因着紧张与兴奋战栗起来。
　　洛宸又向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浴桶的边沿，牵起陆晴萱的手将龙玉放了进去。
　　“这是师父留给我的，他说日后我若有了意中人，自可将这玉交给她，以此情定三生。以往我不曾带，但是今日……”洛宸说着，又伏低了些身子，在陆晴萱耳边低语，“我要将它送与你，以定——三生之情。”
　　这声音犹如惊雷在陆晴萱的心中炸响，耳畔却是洛宸轻吐的幽兰之气，将她摩挲得心底发痒。
　　她接过龙玉，眼神中流露出一瞬间的恍惚，好似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洛宸只好再捧起她的脸，让她看向自己。
　　陆晴萱此刻就像一只懵懂的奶猫，洛宸哄她道：“可是没有听懂，要我再说一遍？”
　　“不……不必，我听……听懂了。”陆晴萱这才回过神来。可她简直要乱了方寸，因着她抬头看洛宸时，难免会看到她光裸的身子，胸前的两抹樱色更是让她觉得快要把持不住自己。
　　洛宸透过水汽瞧着她的小模样，被暖昏的灯光点染得越发精俏，笑了起来：“既已听懂了，那便收好，万一哪天我赖账，你也好当作证据。”
　　陆晴萱一颗心早就软了，洛宸此时的模样，更是令她恨不得将人抱在床上好好品尝一番。只是在这一分蠢蠢欲动之下，她更多的是感动。
　　她伸手抚在洛宸光滑的肌肤上，上面的水已经变凉，在肌肤上黏腻腻地挂着。她赶忙让洛宸坐回水里，免得冻着，将龙玉重新给洛宸带在脖子上，眸子透过水汽亦是越发明亮。
　　“你先替我带着，这样你到哪里，我都能凭着它找到你、认出你。等到事情都结束了，我要你……娶……娶我时……再给……”陆晴萱颤笑起来，笑着笑着，泪水就从眼角滑落，“洛宸，你会……娶我么？”
　　洛宸的眼角也晃出晶莹，她一只手扣住陆晴萱的脖颈，在她的眼角细细地啄着：“晴萱，你会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子。”


第52章 守陵
　　陆晴萱知道，洛宸不会轻易许诺，可此时此刻，她却将如此贵重的诺言许给了自己——一诺远胜千万金。
　　陆晴萱眼中还噙着泪，嘴角却情难自已地扬了起来。感动之下，她心电一转，忍不住就想逗上洛宸一逗。
　　手沿着洛宸的背一路往下，轻扣在她的腰窝处，陆晴萱的泪眼婆娑亦渐渐被笑意取代，且有些让人参不透：“我会是你‘唯一’的妻子？”
　　她将“唯一”二字咬得刻意，洛宸怎能听出个中的别样意味。她笑道：“此话莫不是有甚不妥？
　　“自然不妥，”陆晴萱憋着笑佯嗔她，“若有一日你有了丈夫，纵然我是你唯一的妻子，你却不再是我的唯一，届时又该如何？”
　　洛宸依然不紧不慢答道：“我既已言说‘娶你’，自然不会有丈夫，不然一会儿娶一会儿嫁，岂不怪异？”
　　陆晴萱才不管那些，反正她今日定要好好地绕洛宸一绕，便步步紧逼：“可你毕竟是女人，又长得这般好看，万一有人要娶你呢？”
　　“倘若真有人要娶我，我断是不会应他。”
　　陆晴萱笑得越发坏了，嘴上却装得一本正经：“你的意思是，我娶你，你也不嫁喽？”
　　洛宸：“……”
　　“你能娶，我自然也能。”
　　洛宸的表情瞬间凝滞，她万万没想到，会被陆晴萱绕进去。
　　“你紧张什么？”陆晴萱乘胜继续追击，凑在浴桶边的脸离洛宸越发近了。她盯着洛宸的玉眸：“不过才同你讲个玩笑，莫不是你——心虚了？”
　　洛宸的眸光微动，瞧着陆晴萱似笑非笑有半晌，才悠悠道：“我如今才晓得一件事，晴萱你——原来也这般小心眼儿。”
　　陆晴萱：“……”
　　刚燃起的火苗就被洛宸一桶水浇了个透，这下换成陆晴萱语塞了。
　　洛宸见她这微怔模样，终是笑了起来，用左手轻轻挑起陆晴萱的下巴。她的左手掌心也有伤，一直不曾放进水里，如今这丝丝凉凉的感觉，竟撩拨得陆晴萱浑身滚烫。
　　“不过，我欢喜你如此。”洛宸在陆晴萱耳边吐气如兰，“小心眼儿的——女人。”
　　陆晴萱只觉心都要软化了，她赶紧把洛宸的手捉了，转到她背面，掩饰道：“……沐浴，水都不热了。”
　　“好。”洛宸这才轻“嗯”一声，浅笑着阖上了眼睛。
　　陆晴萱给洛宸沐浴甚是仔细，动作亦是轻柔。不多时，栖梧和叶柒也忙完寻了来。陆晴萱正在给洛宸擦头发。
　　“来来来，让本姑娘闻闻，香不香？”叶柒说着，捉起洛宸几缕青丝，放在鼻尖上有模有样地闻着，“多大的药味都盖不住你这狗东西身上的味道。”
　　“你又晓得我是何味道了？”洛宸眼风扫过，不待叶柒与她对视，又飘到了一旁。
　　叶柒笑得越发没个正经，看着陆晴萱道：“我不晓得，晴萱晓得。”
　　她话音才落，陆晴萱的脸就腾地烧了起来。她把给洛宸擦头发的软巾狠狠丢向叶柒，怒斥她：“油嘴滑舌，定是松煎肉排吃多了。”
　　……
　　二人言语上你来我往，一时将房间点得热闹。栖梧笑看了片刻，转头问洛宸：“疼得可还厉害？我一会儿就帮你换药，把线蛊取出来吧。”
　　不待洛宸回答，叶柒和陆晴萱闻言蓦地噤了声，朝栖梧和洛宸看来。
　　洛宸轻笑起来，这才道了句“那便有劳”。
　　换药时，陆晴萱和叶柒都坐在一旁，亲眼看着栖梧从洛宸的伤口中取出一只很小的深红色小虫。它几乎肉眼难辨，栖梧却第一眼就找到了她。
　　“线蛊死的时候，会回到缝合开始的起点，通过缝合好的伤口形状找到起点，便能很快找到它。”栖梧给洛宸一边重新上药包扎，一边解释着。
　　陆晴萱不得不再一次叹服。
　　栖梧又转头对洛宸道：“恢复得比预期好很多，你现下可有什么不适？”
　　“承你妙手，已无大碍，只是……”洛宸垂首看了一眼换下来的，被血浸染的布条，沉声问栖梧，“是否短时间内无法恢复？”
　　“伤筋动骨，想要自由活动，怎么也得两个月；倘若想要恢复如新，则需更多时日。你——有很急的事么？”栖梧瞧出洛宸有些心事不宁。
　　“……大意了！”洛宸低声呢喃了一句，陆晴萱也立刻听出她声音里的隐忧。
　　“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随着洛宸的表现，陆晴萱须臾之间，已将在绝龙域发生的一切，连同她们被人跟踪一事在脑海里重现了一遍。虽然没有十分清晰的思路，她也凭借那一分敏锐察觉出，彘的存在，有重大问题。
　　想到这儿，她转过头去询问洛宸，才发现她的神色亦是愈发凝重。
　　洛宸默然忖了好久，一开口只言道：“那座陵。”
　　短短的三个字，陆晴萱心中一瞬间却像被拍了板似的落下了答案。
　　叶柒眉头皱了起来，继而换了一副颇有厌烦的迷茫表情，悻悻道：“陵能有什么问题，而且我不是说了，那不一定就是陵墓，说不定是别的什么。”
　　洛宸和陆晴萱只是看她。
　　半晌过后，她只好吞咽了下，承认道：不会……这么巧吧？”
　　很多时候，叶柒并非不知，而是不愿意承认，反倒是栖梧被三人的哑谜说得发慌。她目光在三人脸上逡巡着，除了凝重，竟再也无法从中看出什么。
　　“冒昧打断你们，你们说的“陵”，是什么？”栖梧终于沉不住气了。她从洛宸旁边的座位上猛然站起，上前走了几步询问，好似这样，能让声音更大一些。
　　洛宸便将那扇青铜门的存在给栖梧一五一十地讲了。
　　“起初，我并未觉得二者有什么实质关联，但直到晴萱告诉我被人跟踪一事，才想明白。绝龙域乃险域、幻域，是因某种外力改变了当地的地理环境，自然也‘产生’了彘这样的上古神兽。”
　　洛宸说到此处，目光从栖梧脸上挪了开去，与陆晴萱的眸子对上。她又微仰起头，露出脖子里挂着龙玉的那一截挂绳上，意有所指。
　　陆晴萱心中蓦然一颤，却很乖觉地回房，将她的那块玉寻了出来，递给洛宸。
　　洛宸将玉上苗文信手摩挲，缓言又道：“绝龙域因沥血剑而生，彘又因绝龙域而生，所以，沥血剑、彘，还有绝龙域之间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同青铜门好像也不能牵强附会吧。”叶柒这次是真的找不出说服自己的理由了。虽然猜也得猜它们之间有关系。
　　“先前那疯男人言说，晴萱的玉出自古墓，是古玉。”说着，洛宸眸光一瞬又觑向叶柒，对她道，“你不是亦确认过？”
　　叶柒：“……”
　　她心中陡地发了毛。
　　“出自古墓，刻名‘绝龙’，还是戾王找沥血时的第一目标。那我们不妨猜一猜，它究竟来自何处？”洛宸的声音悠悠的，不掺杂半点温度，使人仿若陡入冰窖，透体寒霜。
　　“你的意思是……那青铜门后面有……有沥血剑的线索？”栖梧一向机敏，这下反倒是有些后知后觉，“你方才问我你的伤，莫不是你……即刻便要下墓？”
　　栖梧声音颤得厉害，说着说着竟愈发激动。
　　“下药的，沥血剑又跟你没什么关系，你这般要紧作何？”叶柒一条腿翘得老高，横搭在另外一条腿上。看见栖梧这般，她便想说几句浑话，专去挑扰栖梧的好脾气。
　　谁料今番不同往日，栖梧被她说得愣了片晌，突然就发起火来。
　　叶柒头一次见栖梧动气，恍惚间，竟觉与之前的栖梧判若两人。
　　栖梧眼中泛着水光，盯着叶柒怒驳道：“怎的沥血剑就与我无关？我祖上这么多条人命说没就没，却由你来说有关还是无关？！”
　　叶柒：“……”
　　栖梧这般当真发了怒，叶柒顿时觉得愧怍难当。她自知理亏，只好垂下头站在栖梧面前，由着栖梧责骂。
　　气氛一时怪异起来，洛宸和陆晴萱在旁边瞧着，并不插言。
　　栖梧骂了叶柒两句，却再也骂不出口。她坐到一侧，心思恍惚。
　　这时洛宸才直起腰身，默默走到门前，敞开了一侧房门。冷气瞬间冲破屋内的暖意，向她们四人袭来。
　　“栖梧，冷静下来。”洛宸看着门外落雪，悠然道，“我平素最喜雨雪天气，雨水清冽，润泽人心；素雪纯净，消解心火。”
　　说完，她又走到叶柒身边，不疼不痒在她膝盖窝处踢了一脚，直踢得叶柒膝盖一弯，险些跪在地上。
　　“还不道歉？”洛宸睨着她道。
　　叶柒只好恭恭敬敬给栖梧赔不是。临了，不忘压低了声音向洛宸抱怨：“我怎么知道她跟她祖上关系这般好，似我这般，除了我老爹，连祖上是谁都不晓得。”
　　“无论晓不晓得，妄议祖宗先人原是不敬，怎的连这般道理都不明通？”洛宸训责完叶柒，又到栖梧面前，拱手而谢，“栖梧，阿叶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她本就有伤，拱手的动作做起来实在痛苦，却还是忍住了。栖梧这才消了气，却仍对叶柒道：“好好的一张脸，可惜长了个嘴。”
　　叶柒：“……”
　　一场风波就这样被洛宸化解，陆晴萱注意到这片刻工夫，她的额头上就出了一层薄汗。栖梧自然也知道，洛宸方才那个动作带给她身体的负担有多大。
　　几个人于是又围坐在一起，继续说回陵墓的事情。
　　“所以，洛宸你方才说‘大意了’是……”有了刚才一闹，栖梧倒是回过味来了。洛宸既说自己大意，想来并非指下墓一事。
　　洛宸忧心道：“我只怕彘的存在，是为守护那座陵墓的。”
　　陆晴萱：“……”
　　果然又被她猜中了。
　　洛宸回想起她们与彘缠斗时的场景：一般野兽，打不过敌人时，都会选择逃跑，而彘非但不肯放弃，甚至在三目失明的情况下，仍然要与她们死斗。种种表现，更像有目的的行为。
　　“守护住陵墓，自然也就守护住了墓中的东西。绝龙域尸骨遍地，谁知道有多少是误打误撞，又有多少是有的放矢呢？”洛宸凝眉阖上眼睛，抬手揉在眉心处，声音愈渐沉闷。
　　陆晴萱补缀道：“如果真是那样，没了彘的守护，反倒便宜了那些想进去的人。”
　　叶柒刚被栖梧教训过，一直没敢说话，这会儿她难得不说废话，对众人道：“能驯服彘这种猛兽为他守陵，此人定是不简单，那么他的陵墓肯定也没有这么容易进去。所以，咱们还有时间。”
　　她说完后，看着洛宸，眼神分明是讨饶的模样。洛宸觑了她一眼，依旧面无表情，倒是栖梧瞥见，忍不住轻笑一声。


第53章 坏东西
　　自二人起了争执，陆晴萱便不曾言语，但她始终观察着几个人的一举一动。甚至几度偷眼，生怕两人当真伤了和气。这会儿见栖梧笑了，才暗松一口气。
　　她给了叶柒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颇有感叹地笑她道：“总算是会说人话了，你这顿骂，挨得不亏。”
　　叶柒：“……”
　　“不过，有句话你算说对了，咱们还有时间。”陆晴萱拍了拍叶柒的肩膀，转过头又劝洛宸，“倘若真的需要进入陵墓，倒也不必急在一时。”
　　洛宸点了点头，并不否认，只是又道：“陵是一定要探，只是墓中风水机关等，皆玄之又玄。以我之见识，恐是无法周全。”洛宸说着，稍有出神，看了眼房门所在的方向道：“我想到外面走一走。”
　　“我陪你。”
　　好似知道洛宸会出去一般，陆晴萱刚才回自个儿房间拿玉时，就顺手捎带了洛宸的披风过来搁在床头。这会儿听到洛宸要出去。便拿起给洛宸披在了身上。
　　陆晴萱随洛宸走到门口，回头看着栖梧和叶柒，问她们道：“一起来么？”
　　二人闻声，沉着脸色对视一眼，突然又不约而同笑了。栖梧站起身，边走边道：“乐意之至。”
　　推门站在屋前，顿觉肃寒扑面，不知何时而起的素雪，已然落满了整个揽翠轩。
　　四围寒翠之色，悉数被笼盖在冰雪之下，偌大的竹林，更显幽寂了几分。
　　叶柒把领口遮得越发紧了些，呼出两口白气道：“南方几时下过这样大的雪，今年反常的事，未免多了些。”
　　“其实不只是今年，自从绝龙域出现后，苗疆一带的怪事便一年胜似一年。”栖梧苦笑，“若是同下葬时只装有衣冠的棺材悬在半空相比，下大雪又算得了什么？”
　　她说这话时丝毫不加渲染，陆晴萱和叶柒却听得浑身不舒服。
　　洛宸只道：“冤魂枉魄多了，自然邪气四生，倒也无甚好奇怪的。”
　　沿着小路往湖边缓缓走着，穿过一丛茂密竹林时，有两只山雀在雪竹中挤来挤去地飞。洛宸纤眉微动了下，竟蓦地想起枭来。
　　“晴萱，”她的声音中突然揉进了些许不安，手快速地握住了陆晴萱的手腕，叹声道：“船中血迹可有清理干净？”
　　大概是想到枭先前凭血追踪一事，是以现下不由得紧张了几分。
　　陆晴萱机警，自然知晓洛宸的意思。她笑着挽起洛宸的右臂，贴在她身边宽慰她：“放心，回来当日，蓬鹗就已安排妥当。而且之前我们都是仔细行事，枭没有这么容易找到我们。”
　　“……那便好。”
　　其实，陆晴萱怎能不清楚，以洛宸的谨慎和敏锐，类似这种事情一定会被她想在前头，这次之所以忘了提点，只因伤势太重。
　　想到这些，陆晴萱不免又泛起一阵酸，眼神跟着飘忽起来。
　　四人沿着小路走到湖边，又绕着药房和厨房信步而行，不觉中，雪渐渐小了许多。
　　她们最后在湖边停下脚步，闲谈起来，不知不觉又提到下墓探陵一事。
　　洛宸思忖再三，问栖梧道：“此地可有道行高一些的风水先生？我们日后下墓，寻龙点穴虽谈不上，至少也要略懂墓葬风水。不然，开错墓起错棺，恐是要触大霉头。”
　　栖梧垂下眸子思量一阵，露了为难之色。她摇着头对洛宸道：“且不说苗疆这边本就不擅长这类事情，就算真能找出一个两个，绝龙域的凶险在苗疆是出了名的，只怕也没有人愿意犯这个险。”
　　“这倒是，谁都有家室，以身犯险，终究不值当。”洛宸的声音有了一丝落寞和凄然，寒风中不免愈加令人感觉无奈。
　　一时间又静了下来，只能听到风削过竹竿竹叶的声音。
　　叶柒托着脑袋忖了片晌，拍了拍洛宸道：“你所谓的‘道行高一些’，具体要多高？或者说——我合不合你要求？”
　　她若不开口，洛宸倒是真真忘记了，眼前就有一个道行高深的“先生”。
　　叶柒自幼修习道法，精通玄门遁甲，十岁便能捉鬼，十二岁便可镇魂。也曾下墓帮人摆平过一些事情：如有盗墓者拿了地下的东西，沾染了晦气，她需得帮忙把东西还回去；再如有人冲了棺主的煞，被阴魂怨气缠上身子，她也要下去安抚镇压……
　　叶柒在墓葬风水之学上的钻研，确实颇有成绩，这也是她不同于其他江湖术士，只做表面文章的地方。论道行，一般人自是不能望其项背。
　　只是……
　　洛宸瞧着叶柒迟迟没有说话，她绝对相信叶柒的本领，但是出于对亲人、朋友的保护，凡是与危险沾点边的事情她都尽可能想规避，不会让他们亲力亲为。虽然请人来并不比叶柒可靠。
　　“我晓得你在担忧什么。”叶柒伸出手，从一片竹叶上捏了一撮雪下来，又因为太凉甩手扔掉，在衣服上蹭了蹭指尖。
　　“且不说咱们能不能请到人，就算人来了，墓里的一切对我们而言还是未知。而且——”她眼波流转，直接说到了洛宸此时最担忧的点上，“你不能保证请来的人是干净的。”
　　洛宸听完叶柒的话，仍然不置可否，只盯着灰蒙蒙的湖面，舒了一口又长又轻的气出来。
　　“算了算了，不想了。”陆晴萱最怕看见的就是这种僵局。说实话，洛宸这般为难，还是她与之相识以来头一次见。
　　栖梧这时也终于开口表了态：“不管是请人来，还是咱们自己来，这两个月你们是别想了。”
　　她又如先前那般温婉可人了。说着，还刻意凑到洛宸身边，道：“晓得医家最不欢喜什么样的病人么？”不待洛宸思量，她便给了陆晴萱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接道，“晴萱肯定知晓。”
　　洛宸：“……”
　　陆晴萱玲珑心思，就算栖梧不来暗示，她也巴不得借题发挥，何况是送到眼前的锤子，她怎能不趁机敲打敲打洛宸。
　　她心里偷着乐，面上却假意思索，而后故意凑到洛宸身边，极为隐蔽地在她后腰捏了下，笑道：“自然是不遵医嘱的病人。你说是不是，洛宸？”
　　她笑得纯善，实则心里憋了十足的坏。洛宸的眸光溺在她身上倏忽时辰，笑道：“晴萱你当真是伶俐……”突然，她赶紧上前一步，将陆晴萱的手拉住收她在身前，用气音讲道：“不若今夜，我教你如何——更加伶俐。”
　　陆晴萱：“……”
　　洛宸的气息软得像丝，带着她独有的冷香和胸膛里的温热。冷热交叠，陆晴萱几近要迷醉其中。
　　加之她本就对洛宸有一种深切的渴望，这带有双关意的话语，更似一杯醇茶烈酒，令人醉而不觉，回味无穷。
　　陆晴萱一个激灵，赶忙松了洛宸向后退了两步，一不留神又踩在一块碎石上。
　　眼见陆晴萱趔趄，洛宸及时出手，用右臂环了她的腰。她看了一眼在旁边看热闹的栖梧和叶柒，语气反倒是越发玩味：“当心些，莫要跌了。”
　　陆晴萱：“……”
　　苍天有眼，如果现下给她个地缝，她一准立刻钻进去。
　　“我……我警告你……”
　　“警告——我？”
　　“你别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
　　“你……我……”陆晴萱语无伦次的，须臾工夫里臆想出的种种，让她的脸红过深秋的苹果。她思忖了半天，居然道了句“我真的会揍你的”。
　　洛宸闻言一怔，这次却是真的没忍住，笑出声来。她一双深眸藏了春风，几乎将陆晴萱软化了。“你揍不过我。”她道。
　　陆晴萱薄怒轻嗔，从洛宸怀中挣脱出来，看着她自始至终没有抬起来的左臂，点了点道：“我揍不过你？你且试试。”
　　洛宸眼底笑意更甚，只听陆晴萱又在她耳边小声道：“你怎这般不要脸，当着阿叶的面也就算了，怎么连栖梧也不顾？”
　　“我受伤那日，你亲自抱我回房，栖梧已然看在眼里。疗伤时，她又同我讲话转移我的注意。是以，我已将咱们的关系告知于她了。”
　　陆晴萱：“……”
　　两人相视着沉默了片晌，陆晴萱突然“哼”了一声，在栖梧意味不明和叶柒讳莫如深的眼神中转了个身，就要往来时的路上走。
　　“晴萱，去何处？”洛宸含笑问她。
　　陆晴萱头也不回，走得越发仓促：“太冷了，我不玩了。”说完，竟然逃跑一般回了房间。
　　“我们也回去吧，”三人又待了不多时，栖梧看了看天色，说道，“对了，晚饭你们想吃什么？”
　　“随意便好。”洛宸信口一答，她于吃喝倒无甚在意。
　　叶柒垂首想了一会儿，仍然有些贪恋中午那道辣炒笋尖，又念着洛宸不宜吃辛辣之物，便提议改为醋熘。
　　“下药的，你能不能还原晴萱的这道菜？笋子炒老了就不好吃了。”叶柒对栖梧的厨艺表示些许质疑。
　　洛宸听见了，才想说她好了伤疤忘了疼多嘴，就听栖梧笑道：“我不能，但你可以选择不吃。”
　　叶柒：“……”
　　三人闲谈着回到住所，推开栖梧的房间，发现陆晴萱居然不在。
　　叶柒抓住机会煽风点火，阴阳怪气对洛宸道：“看看，傻了吧。告诉你，逗媳妇儿也要讲分寸，这下把人惹毛了吧！”
　　洛宸：“……”
　　栖梧：“……”
　　栖梧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洛宸，猛地回想起湖边种种，恍然大悟的同时又不免目瞪口呆。
　　洛宸的耳根这下发了烫，她只恨没把叶柒的嘴缝起来。
　　正当洛宸兀自尴尬，陆晴萱抱了她和洛宸房中一套干净的被褥进来。原来，她是回来帮栖梧收拾房间来了。
　　见了栖梧，陆晴萱不免又觉得难为情，刚刚平复下来的心又跳脱起来，不过却比刚才好了很多。
　　栖梧方才不知情况，现下却心中了然，自然被她这模样逗笑。殊不知，她这一笑，膈应的却是两个人了。
　　“挺好的……”栖梧笑了一会儿，收敛了笑容，莫名自语了一句，垂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后来是陆晴萱喊她，这才回神。
　　她从陆晴萱手里接过被子，看她在床铺上拾掇着，不解道：“你们这就急着将房间换过来了？”
　　“是啊，总不能一直睡在你的房间。洛宸现下伤情稳定，嗯……”陆晴萱把洛宸先前盖过的被子叠起来，换下栖梧手里的新被，突然欲言又止地扭捏起来，“洛宸说的话，你听听就好……她就爱胡说八道……我们……”
　　栖梧揣着明白装糊涂：“洛宸说的话？什么话”
　　“就是……我们俩的关系……”一边说着，陆晴萱一边狠狠朝洛宸瞪过去，谁知这次没有对上她“理直气壮”的眼神，倒是看到她心虚地偏过了头去。
　　陆晴萱正觉得奇怪，突然听得栖梧道：“原来你们的关系是真的，阿叶适才告诉我真相，我还不相信呢，晴萱你这般说，我便晓得了。”
　　陆晴萱：“……”
　　什么叫“阿叶适才告诉”？
　　她像被人点开了慧根，顿有所悟，猛地把头转向洛宸道：“你这个坏东西。”
　　洛宸：“……”
　　作者有话说：
　　洛大人社死现场就是香。吸溜~
　　因为除了找沥血剑，还要谈恋爱，所以剧情没有这么快。当然，在她们的日常里，会有暗藏的伏笔，人物之间的关系，以及关系间的前因后果等，跳过了就可能看不懂了。


第54章 旧伤新痕
　　洛宸自知理亏，偏着头闷不作声，腰身却坐得越发端直了。
　　陆晴萱剜了她一眼，气鼓鼓的不再看她，继续收拾屋子，却又把替换下来的东西尽数往洛宸怀里堆去。
　　她把被子也从栖梧手里拿了回来，正要往洛宸怀里塞，突然看到她左手上缠裹得厚厚的白色布条。陆晴萱不由得顿住，想了想还是把被子抱到了一边的凳子上。
　　栖梧看出陆晴萱心思，浅笑着上前搭手道：“我现下无事，剩下的我来收拾就好。”说着，她又看了看陆晴萱略有踉跄的腿：“你腿伤虽不严重，到底不方便，还是少些操劳为好。”
　　栖梧说得不急不缓，陆晴萱却听到身后衣料摩擦的轻响，同时感觉到洛宸的目光一点点欺了过来。
　　陆晴萱面上生着气，心里却泛起了甜。转过身一看，洛宸果然抱着她塞给的那些物事，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盯着她瞧。
　　陆晴萱：“……”
　　这……也太乖了吧。
　　就像……像一只……白色的，毛茸茸的……
　　陆晴萱越想越觉得心鹿乱撞，殊不知叶柒这个“罪魁祸首”默默站在边上，信手把玩着桌上一根装饰用的竹枝，捎带着看了好半天热闹。
　　她笑得得意，看着陆晴萱良久越发觉得开怀。
　　洛宸发觉，便把眸光移了过去看了叶柒良久，终于开口问道：“阿叶，你现下有事么？”
　　“无事啊。”她笑眯眯的，不解洛宸之意。
　　但听洛宸声音轻幽：“晴萱腿伤多有不便，既无事，你便帮晴萱一同收拾吧。”
　　叶柒：“……”
　　“你倒是做了好人，怎的不见你帮忙？”她抗议着。
　　洛宸声音突然软了几分，故意说得无奈：“我伤疼得紧，且要帮晴萱看着这些物事，是以——有——劳——你。”
　　叶柒：“……”
　　她百口莫辩，只能无奈吃瘪，又不料陆晴萱见风使舵凑上前来，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柒顿悟了，果然是她太天真，这俩狗东西到死都是一窝的。
　　少时过后，陆晴萱终于将栖梧的房间恢复了原样，一如才来时那般整洁明净。
　　窗外新雪已停，暮色却也悄然而至，懒悠悠漫上了天空。
　　“真的不能再聊了，不然大家都吃不上晚饭了。”栖梧站起身来，瞧着窗外道。
　　“我帮你。”陆晴萱紧跟着站起来。
　　“不必，你歇着。”栖梧笑道，“我方才说让你少些操劳，可不是客套，等伤好以后再品尝你的手艺。”
　　说着，她又对叶柒道：“阿叶，你方才说没什么事情，那就劳烦你把揽翠轩的庭灯检查一番，看里面是否缺了灯油。”
　　谁知叶柒当场拒绝：“你杀了我吧。你这里到处是灯，我一个人点到哪百年去。不过——”叶柒的桃花眼一转：“你许久才来一次，这些灯是怎么做到长明不灭的？”
　　“阿叶你见多识广，可听说过墓中的长明灯？”
　　“什么？！”叶柒蓦地一滞，以为自己听错了。
　　栖梧却讳莫如深地笑了：“我说笑的，这是秘密。”
　　叶柒恨栖梧恨得牙根发痒，气呼呼地出了门。洛宸也朝栖梧似不经意地觑了一眼。
　　栖梧笑了笑，出门往厨房去了。
　　雪后的揽翠轩寂静而清冷，暖炉中的柴火哔剥作响。叶柒和栖梧相继出去后，屋子里只剩下了洛宸和陆晴萱。
　　想到洛宸方才的种种，陆晴萱的脸颊隐隐蹿了些热度上来。她轻咳两声，对洛宸道：“过来，坏东西。”
　　洛宸眼尾愈发飞扬，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陆晴萱面前，还用手轻轻环住了陆晴萱的腰。她声音慵懒道：“过来了。”
　　陆晴萱伸出手勾住她的腰带，贴在她耳边低语：“随我回房去。”
　　洛宸心尖一酥，却仍旧不动声色，随着陆晴萱回了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的瞬间，陆晴萱整个人放松了下来。她勾着洛宸的腰带把她往床边带。
　　“做什么？我现下不想睡觉。”洛宸不解。
　　陆晴萱佯装气闷，猛地将她往怀里拽了拽道：“谁要让你睡觉，你这般坏，不惩罚一下以后还得了。”
　　洛宸瞧着她虽嘴上硬着心肠，眼底的甜却快要晃出来了，不由笑道：“你要惩罚我？”
　　“嗯，不然呢，总不能被你这个妖精骗来骗去的。”
　　“你既说我是妖精，当知妖精最擅骗诈之术。我随了你的意，你却要惩罚我，晴萱，你这又是何道理？”洛宸说得委屈，墨玉中仿若藏了点滴星光，直晃得陆晴萱心痒。
　　“你莫要同我花言巧语，反正今天我是罚定了。”
　　洛宸被陆晴萱束缚得更紧了些，她这话中的撩拨意味也渐浓。洛宸先发制人，在陆晴萱的薄唇上点水而过，软声道：“那我只好悉听尊便了。”
　　陆晴萱笑了起来，勾住了洛宸的玉颈，用鼻尖在上面细细摩挲。洛宸的体香萦绕，将这份情意焚烧得愈浓。随后，她含住了洛宸的唇，用舌尖轻盈地将那柔软微凉的两瓣抵开，贪婪地予夺起来……
　　屋外寒风侵肌，呼啸有声，屋内爱意缠绵，如火焰般炽烈。
　　情已至深处，洛宸和陆晴萱的呼吸早在动情中一点点急促，一点点凌乱，身上的肌肤更似浴火般滚烫。
　　二人你来我往，如同酿了一壶醉人的酒，洛宸眼角微灼，开始有些不知满足。她的右手逐渐不安分起来，情不自禁地攀上陆晴萱的领子，伸了进去。
　　她的手是微凉的，但这份凉意却不足以冷却陆晴萱身上的灼烫，反而将这分热度点到了极致。
　　“晴萱……”洛宸低声呢喃，右手则越发向下，越过她的玉颈，润肩，点在了关键一处。
　　陆晴萱转瞬清醒，赶忙离开洛宸，喘着粗气。她大梦初醒似的瞧着洛宸，眼中还有未褪尽的渴求。
　　“怎么了？”洛宸用手环住她的后颈，凑在她唇边道。
　　“我……我没锁门。”
　　听她这样说，洛宸眉眼都笑弯了去，她走到门边，正要将门落锁，谁料门竟被叶柒一把推开。
　　洛宸：“……”
　　陆晴萱：“……”
　　“栖梧让我来喊你俩吃饭，你那些跟班我已经叫过了。”叶柒兀自说着，丝毫没有注意到二人沉下去的脸色。
　　陆晴萱冷哼一声，不满道：“你进蓬鹗他们的房间也是这样直接推门？”
　　“什么意思啊你，我可是清白人家的女子。”叶柒显然没有听明白，自顾自地朝陆晴萱嚷道。
　　洛宸此时道：“那么拜托这位清白人家的女子，下次进我房间也先敲门。”
　　叶柒：“……”
　　她从小肆无忌惮惯了，还当房间里只有洛宸一个人。被洛宸这样一提点，她才恍然屋里还有个陆晴萱。她只好尴尬地笑笑，一个人先行到吃晚饭的亭子里。
　　洛宸和陆晴萱相视而笑，又都不禁松了一口气。
　　陆晴萱本不想让洛宸操劳，打算像中午一样给她把菜带过来，却被洛宸拒绝。
　　不过考虑到她下午已经绕着揽翠轩转过几圈，并没有什么大碍，陆晴萱也便不再坚持。
　　亭子本就被修建在一个相对挡风的地方，现下又在四周围起一圈动物毛皮制成的厚毛帘子，不只能挡风，还能保暖，如此亭中倒是越发暖和。
　　看见洛宸来了，男人们脸上露出喜色，纷纷行礼。洛宸只道他们自便。
　　席间，洛宸将有关罗老汉的那些疑点，以及有人在绝龙域救了她的事情挑了重点给众人说了。在场除了陆晴萱，所有人几乎都是一个表情。
　　“这件事情，暂时没有头绪，但烦请诸位日后多多留意，保护好身边的人。”洛宸最终嘱咐道，又转过头低声对陆晴萱说，“我会保护好你，莫要担心。”
　　“喂，你俩当着这么多人在这里咬耳朵。”叶柒抓起筷子敲了敲碗边，没承想洛宸不理会她，倒把栖梧吓了一惊。
　　叶柒：“你又怎么了？”
　　“没有，”栖梧回过神脸色有些发了白，歉意道，“只是想起被马摔下来时，他来扶我。”
　　“那你可有发现什么异样？”洛宸询她道。但栖梧只是抱歉地摇了摇头。
　　“算了算了，我现下可不想想这个，倒是有一件事耿耿于怀。”说着叶柒看向栖梧，大有秋后算账的架势。
　　“你——缘何这般瞧我。”栖梧蓦地紧张起来，又见洛宸等人一并朝自己投来目光，眼神中的惶然更重了。
　　叶柒赖着声腔道：“你分明没有还原晴萱中午那道菜，做饭时还敢跟我自夸。”
　　栖梧闻言，简直哭笑不得：“晴萱放了辣椒，我这是醋熘，肯定是不能还原。”
　　“谁说味道了，你笋子炒老了。”叶柒不依不饶。洛宸由此猜测，她许是同栖梧打了什么无聊的赌。
　　就在她开口欲问情理时，叶柒突然点名拉战，指着她道：“洛宸你说，谁的好吃？”
　　陆晴萱笑说洛宸中午可没吃那道菜，晓得才不正常。
　　谁知洛宸居然不假思索：“晴萱。”
　　说完，她用眼风扫了一眼陆晴萱，又用指尖看似无意地在唇上抚了下，浅笑起来。
　　陆晴萱：“……”
　　“听见了么下药的，愿赌服输，我说过完年再去就过完年再去。”叶柒踌躇满志，宣告着胜利。栖梧却看到陆晴萱的脸红了。
　　过了约莫半盏茶工夫，陆晴萱的不自在渐消，洛宸才接着话头道：“过年？”
　　“嗯，再过一个多月就是除夕，阿叶和我寻思着过完年再去绝龙域。”
　　“什么叫我和你，明明是我。”叶柒又喧了起来。
　　“所以你们俩没在打赌？”陆晴萱更看不懂了。
　　“我本来就同意她的看法，毕竟洛宸的伤我最是知晓，”说着，她颇有看傻子的劲头看了叶柒，“是她非要逼我承认和她不一样，与她打赌。”
　　叶柒：“……”
　　众人：“……”
　　眼见把戏被戳穿，叶柒顿时兴致全无，蔫了下来：“我就是想和你们一起过个年怎么了，一点情趣都没有。”说着，她闭上了眼睛，看似不屑，但洛宸知道，她其实是在想事情。
　　没有人说话，一时间除了风声，四周居然出奇的静。须臾过后，叶柒突然笑了起来。
　　“记得小时候，每年我都到山上陪你过年，那时候我淘，老弄坏你师父送给你的东西，结果每次都是笑着上山，哭着下山。计划着从除夕闹到十五的年，也往往过不完就被你撵下山去。我爹娘到头来还帮你说话。”叶柒接着话头笑说起过往，这些往事如云烟一般在她的心底沉浮飘荡，也唤醒了洛宸刻意埋藏在深处的记忆。
　　“可是……”叶柒一声轻叹，下一刻居然红了眼眶，没有前兆地哽咽起来。
　　“回不去了……”她道，“十年前你家变故，见了血光，我以为你死……此后，这年我便再没过过。”
　　叶柒氛围转得突然，从过年一下子提到变故，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她说得一愣。
　　洛宸更是被说了个猝不及防。她闻言忽觉悲从中来，怔了有一瞬，立刻垂下了眼睫，陷入默然。
　　认识了诸多时日，这还是陆晴萱头一次听到谈及洛宸的家事。本以为她会说些令她欢喜的过往，如同自己平日里同她说起以前和阿爹娘亲在一起的时光一样。
　　这话不言几句就提“血光”的情形，她是委实没有想到。
　　如同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在心上，打了陆晴萱个措手不及，她心中蓦地涌上一阵涩然，人也跟着郁结起来。
　　即便是陌路人，家中遇到这样的事，陆晴萱都难吝同情与悲悯，何况是她爱之入骨的心上人。因着不忍，她赶忙牵起洛宸的手，安慰道：“你别难过，既是过去的事情，我不劝你忘记，只愿你莫执念于此。”
　　洛宸垂着头，长睫翕动，欲言又止，眼底的哀伤却愈深。
　　陆晴萱越发忧虑了，眼神忧郁地看向叶柒，示意她赶紧提个什么别的事情转移开话题。殊不知，这件事对叶柒而言，同样是一根扎在心上无法取出的刺。
　　因为出事那一天，正值大寒，洛宸的生辰日。纵然她看到陆晴萱朝她使眼色，却无法立刻收了情绪。
　　事已至此，倘不能一吐心中郁结，人离病也不远了。
　　洛宸紧握陆晴萱的手缓了片刻，终于抬起头，颤声道：“迟早要面对，我不应——这般脆弱。是我不好。”
　　这是重新揭开心上伤疤，纵然十年来，这伤的内里从未痊愈过，而今揭了疮，见了血，依旧疼到骨子里。可这种疼却被洛宸刻意轻描地带过了。陆晴萱的心立刻随之揪作了一团。
　　叶柒猛灌了一口茶水，好似饮下的乃是一口烈酒，眼角处顿时遗落下两道明亮的泪痕。她的情绪亦是更加难以控制，陆晴萱听她说话，沉在深处的满是悔恨与不甘。
　　“那日，我本该一早上山与她庆祝生辰。只因我爹头天喝多了酒，我照顾他到很晚，误了去镇上买礼物的时辰，便改到……当天上午去，没想……没想到下午……就出事了……师父死了，家……也烧没了……”
　　叶柒已经在努力克制了，但她忍了太久，十年比之一瞬，当年遗留的这份遗憾这份悔恨，又怎能克制得住？
　　男人们一时间没有回过神，因着洛宸平日里太过冷静、隐忍，以至于年岁久了，他们似乎忘记，与从小就在绛锋阁的他们不同，洛宸是后来的。
　　不过，幸而洛宸当了阁主，他们才没有像那些前辈们一样，变成冷漠无情的杀人机器。
　　他们有良知，有仁慈，所以听到叶柒和洛宸的话，年龄小一些的钟山居然也跟着叹息几声。
　　洛宸看着陆晴萱，眼眶晕了红，却也终于横下心来，讲述起那一段往事。


第55章 洛宸番外（一）
　　十年前。蜀州，龙泽山。
　　老瞎子近来倦懒，常常睡到卯时的尾巴才肯起床。这天醒后，他在软榻上捂着脸眯了许久，才慢悠悠地坐起来，提上靴子下了床。
　　推开门，一阵清冽的白梅香立时扑面而来，令他顿觉神清气爽。
　　今番不同往年，连山中似乎都要更温润些。不想才大寒日，白梅居然已经三三两两、陆陆续续地吐蕊了。
　　他不由自主地仰起头，迎上东边山头的初阳——纵然看不见什么，却能感到有一缕光和热徐徐地透过来，直抵心上。
　　今天可是个不同寻常的日子，老瞎子正在心中盘算着一件计划了很久的事。想着想着，便不自知地扬起了唇角，他被阳光点缀的花白胡子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金光。
　　突然，老瞎子耳朵一动，迅速朝后方移步过去，同时果断出手，挡住了一个高挑的白影的偷袭。
　　他看上去早已对这种事情见怪不怪，甚至学会用主动出击代替被动防守。
　　但那白影身手亦不同寻常，她灵敏地借着一棵纤柔的白梅跃身而上，须臾便绕到了老瞎子身后。
　　老瞎子勾起嘴角，心中早已推演出白影可能露出的破绽。正待他得意扬扬地准备出手，不料脸上却突然被一块温热的，湿乎乎的软巾包住了。
　　“晓得您老人家不洗脸就出来，故而，我亲自给您洗。”一个女子的声音爽利地响起。
　　“哎哟你呀……又诓你师父哟。”
　　女子笑着，一边帮老瞎子擦脸，一边任由老瞎子“数落”：“你都这般大了，怎的还这般淘，再过几年，为师年岁再大一些，还经得住你折腾？”
　　女子笑得愈发开怀，朗声道：“您方才出手那般迅健，还不够让徒儿丢脸么？跟了您十五年，才学了这般皮毛。”
　　“口气不小，你那还叫皮毛？”老瞎子乖乖地被擦干净了手和脸，人亦觉得精神不少，他笑道，“宸儿，今天是你的生辰，亦是你十八岁成人的重要日子，就别去练功了，玩一天。”
　　老瞎子说话间，洛宸已然将新煮好的茶端了过来。老瞎子抿住一口细细品着，又笑道：“小叶柒今番肯定来，你就在家等着她，多陪她玩玩，别老把人家晾在一边。”
　　老瞎子说完，又呷一口，笑得慈祥。但洛宸却蓦地不作声了。
　　她盯着老瞎子手里的茶盏眨了两下眼，才闷声道：“她来与我练功并不冲突。”
　　老瞎子点了点洛宸的脑袋，笑道：“师父知道，中秋的时候她弄坏了你欢喜的书，不过一本书，再买……”
　　“师父，您吃饭么？”不等老瞎子劝完，洛宸就把话题岔了开去。她随口一问，谁知老瞎子闻言，居然一口茶水呛到了鼻子里，咳嗽起来。
　　洛宸：“……”
　　老瞎子咳了好久，终于能说话了，不承想开口全是无奈。他语气里全是匪夷所思，问洛宸：“你读书习武天赋这般高，怎的做饭炒菜练不出来？”
　　洛宸：“……”
　　老瞎子又道：“记得，菜要切得均匀些，火要小一些……哦还有还有，盐少放一些……”
　　老瞎子唠唠叨叨，讲的全是有关怎么做饭的技巧，洛宸听完，闷着头不出声了。从小到大，无论是读书还是习武，她都没有被老瞎子这般叨唠过，大概她自个儿也没想到会败在做饭手里，是以，不免有些沮丧。良久才闷声道：“是，徒儿记下了。”
　　然而下次，她手底下该没数还是没数。
　　山中冬日晴好，风情不失物外。尤其是老瞎子和洛宸住的这个地方，庭前便是一株接着一株生长茂盛的白梅。
　　梅树绵延，直通梅林：花开似雪，舒淡香馨。
　　用过早饭，老瞎子坐在庭前一株梅树下，仰着头，将他那双失明数岁的眼睛对着阳光，以另一种方式感知着冬天的温存。洛宸洗好了碗筷，将故月背在身上，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她此时的轻功已然十分高超，行止近乎无声，可路过庭前还是被老瞎子敏锐地察觉到。老瞎子笑她：“不是让你玩一天吗，作甚又要去？”
　　“家中柴火不多了，我去凇雾岭砍些柴回来。”洛宸不动声色，从她十多年来编造出的，为数不多且不知用过多少次的理由中胡乱挑了一个，回了老瞎子。
　　老瞎子但笑不语，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早去早回。
　　“我就练一小会儿。”洛宸的眼角翘了起来，她回身折返，跪坐在老瞎子面前，摇着他的腿哄他道：“怎么，自个儿徒儿勤奋，您老人家还不高兴？”
　　说完，她又从旁边梅树上折了一条花枝，送到老瞎子手里：“您先坐着，我保证此行打满柴收满菜，再给您带只野兔回来下酒。”说完，她粲然一笑，随即轻灵跃起上了树头，往凇雾岭掠去。
　　“这孩子……”老瞎子垂首抚摸着横在手中的梅花枝，笑得舒心。
　　山中的太阳是个吝啬的小人，一过巳时便藏到林立的山峰后面，只有几个特殊的地方能零星受到阳光的照耀。
　　洛宸走了有一段时间，老瞎子也站起身，往庭前的中间挪了挪。
　　那里还有温暖的阳光。
　　他站在那里，伸展了下腰身，又深深地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随即竟借着手中的梅花枝舞出一套炉火纯青的剑法。
　　老瞎子的功夫绝属上成，故而，这纤细的梅花枝在他手里，瞬间变成了锋利的剑，一招一式尽显锐利和锋芒。
　　枝上白梅迎风而颤，却绝不肯凋落，一如老瞎子桀骜半生的傲骨。
　　他一套剑法舞毕，伸出手摸了摸还在枝上颤巍巍的梅花，满意地扬起了唇角，转身回了屋子。他将这枝梅花小心翼翼地插在了桌案上的花瓶里。
　　瓶中已经有了许许多多，各种各样的干花枝，春天的迎春、海棠，夏日的槐花、紫薇，秋霜里的菊花，冬雪下的白梅……这些都是洛宸一年四季保留下来的。
　　老瞎子站在花瓶前面，有模有样地嗅着，依稀能闻到这些花混在一起的别致清香。他笑了笑，决定提前到下面去一趟。
　　然而，推开门的一瞬间，老瞎子脸上的笑容骤然而逝。
　　他进屋不过一盏茶工夫，再从屋里出来，庭前竟已围满了人。老瞎子居然没有察觉。
　　他们一个个身穿黑甲，头戴面具，手中兵器不尽相同。
　　老瞎子看不见，却从他们几乎一致的呼吸频率中探出浓重的杀意。他知来者不善，却不动声色，对其中为首的拱手道：“老朽无目之辈，岂敢让大人劳师动众，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少废话，交出沥血剑，饶你不死；”那头目懒得同老瞎子客气，开口便是威慑，“交不出，我把你这两只没用的眼睛挖出来喂狗！”
　　说着，他回身朝手下人一摆头。刹那间，这些人便同洪水一般涌进了仅有的三间屋子。
　　老瞎子被头目用长剑抵住咽喉，但他丝毫没有慌乱无措。直到进去的人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最终沮丧地从里面摇着头出来，他都没有变过一丁点脸色。
　　头目有些恼怒，转过头来死死盯着老瞎子，恶言道：“沥血剑在哪里？”
　　“江湖传闻，小人皆知。大人是聪明人，怎会轻易被传闻惑心。”
　　“传闻！哼，你骗鬼呢！”头目并不相信老瞎子说的话，他对身边一个人道了句“带过来”，便有一个被绑住手脚的人摔在了老瞎子面前。
　　“大人，就是他，当年若不是他被沥血剑反噬伤了这双眼，只怕我也同其他人一样，性命不保了。”那人从地上滚翻起身，爬到头目面前，高声道。
　　老瞎子的眉头，这才不经意动了动。
　　头目的目光锐利如刀，步步紧逼：“老东西，还不承认么？”
　　“大人要老朽承认什么？老朽当年确实拥有过沥血剑，可是这双眼您也看到了，沥血现下在何处，老朽不知，只能奉劝大人一句，还是收了贪念，下山去吧。”
　　“不知？”头目冷笑道，“我怎么听说你当年凭沥血剑打遍天下无敌手，多少找你比试的人都死在沥血剑下。”
　　“江湖人之间的比斗，死伤在所难免。”
　　“这么说来，你当真不知？”
　　“不知。”
　　头目面无表情地盯着老瞎子片晌，突然冷笑起来：“不知那就不必留你了，给我杀！”他话音落定，四围的杀手立刻朝老瞎子扑了过去。
　　刀光剑影，顷刻在这座静谧的庐前斑驳起来……
　　洛宸练功已毕，身上被薄汗微透，觉得不甚爽利。索性她将故月背好，到溪边去洗脸。
　　寒溪的水本就要比别的山溪水凉上几分，又值隆冬时节，便越发具有提神醒脑之效了。
　　洛宸蹲在溪边，掬几捧洗去脸上的汗与尘，又等着水干去，不知不觉，就想起了早晨老瞎子提到的，被叶柒弄坏的那本书。
　　那是她今年年初下山换粮，在路上无意中捡到的。起初她还以为是什么典籍，结果一看才发觉里面讲的全是些男欢女爱之事。饶她脸皮厚，也当即羞了个面红耳赤。
　　她不敢告诉老瞎子，却又不知为什么特别想留下来。于是，这本书便被她收了起来，还时不时被她鬼使神差地拿出来翻看。
　　这是洛宸的秘密，直到中秋叶柒来过节，在枕头下面发现了这本书……万幸的是其中内容没有被叶柒瞧了去。
　　洛宸叹了口气，定了定神准备回去。怎料这一抬头，竟发现家的方向升起了滚滚浓烟。
　　洛宸：“……”
　　起初她并未多想，只当是老瞎子看不见，在家里胡来作事误走了水，只是匆匆忙忙往家返。然而离家越近，她心头不安愈甚。走到那片梅林时，竟然听到从不远处传来打斗之声。
　　“师父！”她心头一紧，赶忙喊老瞎子，猝不及防回应她的，却是三五支锋利的箭矢。
　　洛宸身手敏捷，反应凌厉，哪里会给敌人留半点时间。她一边闪身腾挪，一边果断出手，居然将其中两支箭抓在了手里。随后，她用力将这两支箭朝一棵梅树后面甩去。
　　她内息浑厚，利箭出手，威力丝毫不亚于硬弓射出的。梅树后的敌人应声而殁，倒地的一瞬间，洛宸看清楚了他的装束：黑衣黑甲，黑色面具。
　　她只觉脑中轰鸣，一时间恍惚了心神。
　　庭前黑衣人的尸体已然遍地，飞溅的鲜血将盛放的白梅染得灼灼。老瞎子虽然双目失明，但敌人的刀剑却不能近他分毫。
　　他一边腾挪闪躲避开攻击，一边信手从树上折来一条坚硬的长枝。以此作剑，将强大的内力灌注于其中，毫不留情地将送上前来的长剑折成两半。
　　“还想挣扎。”眼见老瞎子将近在身前的杀手一个接一个放倒，头目终于不打算再同他耗下去。他在身后抽出一口钢刀，几步便欺到老瞎子身前。
　　头目速度迅捷得骇人，老瞎子才将面前一人踢开，忽觉一阵邪风迎头扫来。他知道那是敌人的刀风，只因未料那头目会有这等身法，仓促间闪躲委实吃力了些。那钢刀的影子居然贴着他的鼻尖落下。
　　“束手就擒我便让你死得痛快些。”说着，头目将钢刀在手中抡了个圈，不待老瞎子站稳，居然又抢了两步，将刀举起一半就向他胸前横劈出去。
　　这些人今番来得突然，且出手便是杀招。老瞎子已经六十岁了，面对头目灵动的身法，任凭功夫再高，也难以残疾之躯与之匹敌。
　　挡在胸前的枝条被刀风凌厉地削断，眼看着人也要命悬一线。老瞎子只好将手里的枝条掷在地上。
　　他虽无畏惧，却心有不甘。
　　千钧一发，从一侧忽地又掠过一道剑光，那头目不察，手中的刀竟被硬生生地打偏了方向。老瞎子抓住机会，往剑光来的方向退了过去。
　　“师父，可还安好？”洛宸的身上沾满了血迹，显然是从外面一路杀进来的。老瞎子嗅到她满身血气，不由得揪心起来。
　　他轻颤着伸出手，想要摸一摸洛宸是否伤到了哪里。洛宸则替老瞎子擦去额角汗水，宽慰道：“师父宽心，徒儿无恙。”
　　“哦？师徒到齐了，那便让你们死在一起。”头目在刀口上啐了一口，转头在他身后又压上来一群黑衣黑甲的蒙面人。
　　“阿叶快来了，再坚持一下。”洛宸扶住老瞎子，低声道。因为往年叶柒来得都很早，只要她来了，三人联手，这些人便不足为惧。
　　头目似乎看穿了洛宸心中的盘算，对身后一名穿戴与旁人不同的杀手使了个眼色。洛宸恍觉一阵风朝自己狂卷来。
　　她毕竟年轻，功夫再高终究缺少实战经验，立时被困住无法抽身。在她身侧的老瞎子见势不妙，猛然发力将她撞了出去。
　　洛宸跌在地上，身边立刻围上一圈杀手。她迫不得已与之周旋，却发现老瞎子已被方才那个杀手死死扼住了咽喉。
　　“师父！”她大喊，捎带着手起剑落，洞穿了挡在前面一名杀手的身体，老瞎子却也传来一声惨叫。
　　“你再动。”那杀手偏过头来，瞧着洛宸，“杀一个人，我便用力一分，看看是我的人多，还是他的气长？”
　　他的话毫无温度，洛宸被冷得一个哆嗦，泪水也瞬间夺眶。
　　“……走……，走……”老瞎子被憋得脸色发青，拼了命地挤出些许字眼，每一字都好似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声声无奈，字字锥心。
　　洛宸握着故月的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着，她试探着往前挪了一步，企图找个机会救出老瞎子，不料竟被头目看见。杀手在老瞎子脖子上的手又加重了力道，头目则脚下骤然发力，将十成功力运于掌心，果断朝洛宸胸前拍去。
　　太快了，洛宸从梅林一路打来本就疲累，老瞎子被擒更是令她乱了方寸。她心中惶然，脚下不受控制地踉跄一下，便躲闪不及被一掌打出数尺远。
　　“宸儿——”老瞎子猛提一口气，喊出声来。洛宸下意识要回他，张开嘴涌出的，却是一口接着一口的鲜血。
　　十八年来，洛宸头一遭受这般重的伤，疼痛、无助、恐惧一瞬间俱都朝她涌了来，顷刻将她碾压。口中血的腥甜更是要将她的意志拉入深渊。
　　然而，这些还不够。头目打出这一掌时，早已提前动了手脚，将一根淬了慢毒的毒针夹在指缝中。洛宸躲闪不及，被一掌打在了右侧胸骨上，那根针也顺势打进了洛宸的身体。
　　洛宸自然察觉，可为时已晚。她运功将针逼出体外，毒却留在了体内。
　　老瞎子救徒心切，知道再这般僵持下去谁也走不了，到底，竟生出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想法……
　　“师父，不可以。师父不可以！！！”洛宸躺在地上看出苗头不对。她挣扎着起来，哭着喊着向老瞎子那边爬去。但老瞎子无动于衷，只将毕生功力运于掌心，不留情面地朝洛宸面前的地上打来。
　　洛宸被老瞎子强大的内力推出去很远的距离。不待她落地，老瞎子又往一个位置接了一掌，只见地面上赫然打开了一个洞。洛宸不偏不倚，跌进了洞里。
　　“居然有机关！”那头目大惊失色，立刻下令放箭。但箭雨却好似绵软的丝线，尽数被老瞎子用强大的内力挡了回去。
　　头目见势不妙，下令全员撤退，而先前扼住老瞎子的杀手却好似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拖住动弹不得。
　　洛宸亲眼见着地洞合上，耳边回荡着老瞎子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快走。


第56章 伶俐
　　话至此处戛然而止，洛宸蓦地站起身背对众人转了过去，双肩开始抑不住地耸动。陆晴萱也紧随她站了起来，绕到她的面前。
　　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只能静静地看着洛宸，看她高挑的身影逐渐笼上一片寂然与落寞。
　　陆晴萱抬手在她背上抚了抚，另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与她对视，满目疼惜。
　　“晴萱……”洛宸长睫上碎珠荡漾，她哽着声音低喃，最终却未能说出什么。
　　陆晴萱唯有将洛宸环得越发紧了。
　　往昔重提尚且如此，当年的悲痛与不甘，自然更加不言而喻。
　　洛宸的泪从眼角悄然滑落，如同冰雪消融那一刹那的凄美。倘若没有旁人在场，陆晴萱定会将这泪吻去，与她一同品尝这份苦与涩。
　　少时过后，在陆晴萱的安抚下，洛宸逐渐平静。她转过身，长睫湿润，双目缀红。
　　叶柒微肿着眼睛，指着洛宸骂道：“狗东西，我后来翻遍了整个龙泽山都找不到你，你死哪儿去了？”
　　说完，她猛抽一下鼻子，表情越发凶恶了。
　　“跌落地洞之后，我尝试过出去，但那地洞的机关被精心设计过，只能开合一次。”洛宸黑玉石般的眸子里又泛起雾泽，声音一度向下沉去，“我只能沿着地道走下去，——至于地道多长、通向何处，则一概不知。”
　　“荒谬！我那时隔三差五找你玩，竟不知有这个地洞。”叶柒实在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居然也不知道！”她有些激动，一时间牵动了内伤，低低地咳嗽起来。
　　蓬鹗挨得近，听见她咳嗽，便很自觉地递给她一杯水。但她桃花眼一转，又想到了什么，声音陡转直下变得沉闷，也低了下去：“你师父这个机关的设计，好似专门为了应对那天的情况似的。——他莫不是早就晓得会有这么一天？”
　　众人：“……”
　　洛宸眉眼轻抬，接过叶柒的话：“可我至今，也不知这场血光因何而起……”
　　她这话说得隐晦，陆晴萱却听出危险的意味在其中，顿时心头一紧，生出太多不安。
　　洛宸此时又对叶柒道：“出地洞后，外面虽然还是山里，却已然是陌生的环境。我想去找你求援，但因山路险阻，且我所中之毒太深，最终昏厥在途中。”
　　听到这些话，陆晴萱一时不知该难过还是该庆幸。她默默地叹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听上去轻松些，问洛宸：“所以，你是昏厥之后被绛锋阁救了？”
　　她曾设想过洛宸加入绛锋阁的多种契机，以洛宸的性子，好像只有这个理由还说得过去。
　　不过等来的并非洛宸肯定的答复，而是她和叶柒凄然的目光。
　　陆晴萱：“……”
　　她心道是不是自个儿说错了话，正要再多说几句解释一下，栖梧却已跳出来打圆场。
　　不过，如此也是，再这般说下去，这顿饭当真要吃不下去。
　　洛宸没再言语，到底最先带头坐下，重新拿起了碗筷……
　　入了夜，众人各自回了房间。洛宸站在门口却迟迟不肯进去，盯着雪地上凌乱的脚印出神。
　　陆晴萱知道她心情不好，也不催促，就在旁边陪她一同站着。
　　只是冬夜寒冷肃杀，倘若一时半刻倒也没有什么，奈何时间一久，陆晴萱就担心起洛宸的身体来了。
　　她将洛宸的手捉到怀里，发现委实冰得厉害，劝她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总不能一直这样折磨自己，仔细伤了内里，便不易好了。”
　　洛宸朝陆晴萱偏过头去，眸子幽邃而哀伤。她对陆晴萱道：“我如今，越发看不透一些事情，晴萱，我……”
　　听她这样说，陆晴萱心中一抽，压下太多疼惜，但又不能再表现得明显，只能同她玩笑着宽慰：“哦？你想看透什么，莫不是要看出什么花来？”
　　说着，她捧起了洛宸的脸，端详着她的精琢玉颜，凄笑道，“认识这般久了，你可看透我了，晓得我现下在作何想？”
　　陆晴萱只能借着她的话哄她。
　　洛宸的眼珠果然晃了晃，眼底晕开一片月光。
　　只是她依旧没有动作。陆晴萱便以退为进又道：“你就是个坏东西，不心疼自个儿便罢，可有想过我陪你在此受累么？”
　　她知道洛宸听到这些，定会服软听话，但还是忍不住朝洛宸偷了一眼，想看她的反应。不料恰好对上她含笑的目光。
　　陆晴萱：“……”
　　“你这般瞧我作甚，难道我……我说错了么？”陆晴萱顿时理直气也不壮了，俏模样反是愈发可爱。
　　洛宸眼中的忧郁渐渐褪去，继而被欣赏和欲求所取代。她用指尖在陆晴萱细腻光滑的脸蛋上轻轻滑下，浅笑：“狡猾。——不过，所言甚是。”
　　“本来就是。”陆晴萱没好气地在她耳边哼了一声，但到底还是疼她，语气紧接着便软了下来，“你身子才好，真的不能不注意，听话，先回屋里去。”
　　洛宸的胸膛明显起伏了两下，应是叹了一口气，但好歹看着陆晴萱，最终柔声道：“都依你。”
　　“其实我有一个怀疑，”回到屋里，陆晴萱帮洛宸脱下外衣，又煮了一壶热茶，同她一边对坐饮着一边道，“沥血剑毕竟是江湖人几乎都知道的存在，而你师父一生中，最辉煌的经历便是见过沥血剑，仅凭这一点，他就很有可能被人觊觎。所以我在想，会不会当年那些人，也是奔着沥血剑去的，毕竟江湖上各门各派，抢夺个什么东西都很正常。”
　　“你这般说，倒并无不妥，”洛宸饮完一盏，又给自己添上，“只是我现下掌握的线索太少。”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送茶盏到嘴边的手蓦地一滞：“莫非，戾王当初杀他们，不是惩恶，而是——抢夺。”洛宸的眉头拧成蚕形，自语了一句。
　　“抢夺？”陆晴萱抓住了重要的两个字，不解地看向她：“你的意思是——戾王和他们抢夺沥血剑？”
　　“晴萱，你可还记得，咱们曾猜测戾王早在六年前便打了沥血剑的主意。”
　　“嗯，这还是从柳毅笙那里推测出来的。”
　　“现下再忖，只怕是——比六年还要早了。”
　　“……”陆晴萱只觉眼前一恍，凉气瞬间蹿上脊背。她将手中茶盏缓缓放了下来，看着洛宸，脸色亦渐渐变得令人难以参透。
　　二人对坐默了半晌，权作平复心情，也借此理了下思路。陆晴萱正欲再问，洛宸却将食指搭在了她的唇边。
　　“嘘——”她示意陆晴萱窗外有人。随后二人交流了眼神，一同轻手轻脚地朝门口走去。
　　洛宸悄无声息，猛然间拉开了门，只见一个低矮的身影在门外杵着。
　　栖梧：“……”
　　她手中正拿着灯油，在屋子外的一盏庭灯前蹲着，听到二人开门的声音，直接吓得跌坐在地上。
　　“……晴萱？”栖梧勉强稳住神，待终于看清门前站着的二人，这才松了口气。
　　陆晴萱反倒一下子觉得过意不去了。
　　她走下台阶，扶起栖梧，面有歉意道：“都怪我，吓到你了。”
　　洛宸也上前致歉：“可有跌伤哪里？方才我与晴萱正在谈论事情，听到窗外有声音，还以为……”
　　“以为有坏人是不是？”栖梧把手中灯油放下，一边拍打身上的碎雪和尘屑，一边笑道，“阿叶先前添灯油落下几盏，我正好看到，便又挨个添了一遍。”
　　她瞧了一眼洛宸身上单薄的衣衫，对她道：“落雪不冷化雪冷，你伤才好，快回屋去吧。这是最后一盏，我添完也便回去了。”
　　“嗯。”洛宸应了声，却站着没有动，少时过后，又道，“栖梧，现下形式尚不容乐观，敌暗我明，夜里还是不要自个儿出来，晓得么？”
　　栖梧被洛宸的话说得起先一愣，但旋即了然。她浅笑颔首，回过身添起灯油来。洛宸和陆晴萱这才回了屋子。
　　“方才说到哪儿了？”陆晴萱想说的话被打断了，一时半会儿有些衔接不畅，“哦对，说到‘戾王和那些人抢夺沥血剑’了。其实我想问，你和戾王是怎么认识的？或者说，你为什么入了绛锋阁？”
　　陆晴萱对当年的事情委实好奇，想借这个机会问上洛宸一问。只是没想到，洛宸闻言一怔，竟神色怅惘、言辞闪烁起来。
　　“晴萱……你当真……”
　　洛宸言语间突然多了好些顾虑，她看陆晴萱的眼神不由得有些发飘，说话也明显有所闪躲。
　　陆晴萱是聪明人，也是懂洛宸的人，自然从她的反应中品出那些反常意味。不知为什么，洛宸这一犹豫，她竟也跟着不舒服起来。
　　她试探着问道：“我当真——如何？”
　　洛宸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欲言又止。
　　竹林中的风被削得尖嚣，陆晴萱隔窗闻声，又因从洛宸那里得不到答案而心中焦灼难耐。
　　但她相信洛宸有自己的理由，是以还不能表现得太过沉不住气，以免洛宸又要因她越发忧心。
　　于是，她只得将洛宸的手牵到自个儿怀里，在手背上轻拍两下道：“是我不好，倘若这件事回忆起来让你不舒服的话，我便不问了。——或者，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说，好不好？”
　　在陆晴萱的印象里，洛宸是个很少纠结的人，今番她突然这般，倒让陆晴萱心里跟着难受。
　　见洛宸没有回应，陆晴萱越发后悔自己围绕她那些痛苦的往事问来问去，她只好又摇了摇她的手，以作劝慰。
　　好在，洛宸终于动了两下眼睫，启口道：“当年那些人并不死心，一个月后又找到我继续痛下杀手。我一人难敌，得戾王所救，因此入了绛锋阁。”
　　“原来是这样！”陆晴萱这才恍然大悟。
　　难怪面对绛锋阁的血腥与冷漠，洛宸还会选择继续待在里面。
　　试想，一个人在最无助、最痛苦的时候，遇到一个将自己拉出泥潭的人，又怎会刻意去计较这个人做的其他一些事情。
　　但是——
　　“如果是这样，那他们就不一定是找沥血剑了。”
　　洛宸的目光移了过来，看着陆晴萱听她分析。
　　“你想，如果是为了沥血剑，找不到剑也就不会再在你身上浪费时间了，作何一个月后还对你揪着不放。反而更似是报复和杀人。”陆晴萱说着，却又摇了摇头，“但这也说不通，你师父有仇家说得过去，你那时这么年轻，哪里会有仇家呢？”
　　“所以我方才说，越发看不透一些事。”
　　洛宸轻咳了一声，把身子往后直了直。她左手活动不便，只能轻抬起一定高度，又放下去。
　　她的这些动作，陆晴萱没有注意。因着她又开始胡思乱想了，最后居然想到她和洛宸的初遇。她萌生了一个十分大胆的想法，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许，而且这个想法还十分的——不要脸。
　　“你……你感激戾王的救命之恩，选择留在绛锋阁，可是……”过了有半晌，陆晴萱转了话题，凝视着洛宸黑珍珠一般的眸子，因着心中所想而脸皮微烫着，“你又为什么要背叛他呢？”
　　洛宸瞧着她泛了红的脸颊，依稀晓得她又在想什么，只是故意问道：“我背叛他的理由，晴萱你会不知？”
　　“……一个人想法很复杂的，我又如何知晓你的？”
　　“当真不知么？”洛宸轻挑眉眼，盯着陆晴萱的眼睛越发紧了，身子还往前看似不经意地凑。
　　陆晴萱：“……”
　　她只觉自己的那条防线又要崩溃了，赶忙伸出手，抵在洛宸的右肩上，不让她再往前：“你……你别凑这么近，好……好好说话。”
　　洛宸轻笑起来，只是在陆晴萱听来，有那么一点点凄。
　　“你这般伶俐，竟也猜不到么？”见凑不上前去，洛宸索性绕过去坐到了陆晴萱身边，还用手托住她的下巴，在她耳边轻软低语，“因你——生得好看。”
　　陆晴萱：“……”
　　她心道这女人上辈子真的不是妖精吗，怎么自己想什么她都知道？
　　陆晴萱被洛宸说了个哑口无言。神情有些不明意味。但听洛宸又道：“我若只欢喜你这容貌，你可会觉得我浅薄？”
　　她眼瞳里藏了星月，瞧着陆晴萱全是光彩。声音也是软糯，微风般吹在耳畔，惹得陆晴萱心尖微痒。
　　她这当真是胡扯了。陆晴萱虽不知洛宸是何时对自己动了心，但她有这个自信，洛宸爱慕的可不只是自己这张脸。
　　洛宸一边眯着眼问着，一边缓缓抬起右手，攀上她的肩膀，从身后将人轻轻环住。她伸手在她的樱唇上轻点了下。
　　陆晴萱顿觉被攫住了心神。
　　“看来，我当真是个浅薄的人。”洛宸似有惋惜，却蜻蜓点水，在陆晴萱的眼角落下一个深吻，“不晓得，我这浅薄之人有没有人要？”
　　陆晴萱：“……”
　　她的眼角开始灼热，眼波流转、微漾，溢出压藏许久的柔，将洛宸觑了。
　　洛宸亦是目光灼灼。她用舌尖抵住陆晴萱柔软的唇瓣，轻轻打开。
　　陆晴萱心里泛起甜意，伸手环住了洛宸的玉颈，开始热切地回应她……
　　陆晴萱爱之深，求之切。洛宸更是用情至深。
　　她就像一个老练的玉匠，在陆晴萱这块美玉上精雕细琢着。
　　“你……”
　　陆晴萱有些耐受不住，低喃一声，呼吸开始凌乱。
　　“洛……洛宸……”
　　唇齿间也忍不住发了颤。
　　洛宸凑在她耳边，不解道：“什么？”
　　“……门……”
　　陆晴萱浑身都烧灼起来，心里更是燥得不行。洛宸的手却恰好微凉，抚过她灼烫的肌肤，委实令人畅快。
　　洛宸没想到她竟对门的事这般念念不忘，不由自主勾起了唇角。她凑到陆晴萱的耳边，低声道：“已锁好了，莫怕。”
　　陆晴萱：“……”
　　她眼角勾着越发动情的红，洛宸轻软的嗓音，已然令她迷醉。
　　此时又溺在洛宸淡雅体香的层层环绕里，更似被人灌添了一杯陈年醇酿。
　　洛宸极尽温柔，纤长的手指微凉润泽，在陆晴萱精致玲珑的下颌线上勾勒；又如温和春风，拂过平川，跨上山岳，于最美的光景处徘徊流连。
　　陆晴萱的呼吸越发起伏跌宕，在洛宸的轻拢慢捻中，早已忘了刚才想要问的事情。
　　唯有昏黄灯晕揉散在眼瞳里，似都变得不真切起来……
　　月影游弋，射进窗内，洛宸停定稍歇，绵着嗓子问她：“晴萱，你可要随我去榻上？”
　　陆晴萱：“……”
　　“不是，等……等一下。”听到洛宸的话，陆晴萱心中猛然一个突，清醒过来。
　　她赶忙从洛宸怀里弹起，退到桌子的另一边：“你伤还没好，我……我不能。”
　　说着，她又抬起头来，一双深棕眸子觑了洛宸，里面漾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对不起，我……我还没有准备好，不是不想……”
　　她赶忙在自个儿脸上拍了拍，惊慌失措得像只炸了毛的奶猫。洛宸倒是笑得意味不明。
　　“睡觉还要准备什么？夜已深沉，难道不该休息么？纵然我有伤在身，为何晴萱你不能？”洛宸说着，仰起头觑了陆晴萱，“不过睡觉耳，缘何这般复杂？我竟不甚明白了。”
　　陆晴萱：“……”
　　她……
　　这女人……真够奸猾！
　　更让陆晴萱憋闷的是，洛宸说完这一番话，还当真顶了一张困惑的脸与她对视，极尽无辜之态。
　　陆晴萱知道自己又被洛宸诓了，当即冷哼一声沉下脸色。她绕到洛宸身边二话不说开始脱她的衣服。
　　你不是睡觉吗，这便让你睡，睡不死你。
　　她心中怏怏的，丝毫没有看到洛宸勾起的唇角，自然也无从忖度洛宸心中所想。突然，她的手被洛宸从前面捉住，贴在了唇边。
　　“晴萱……”洛宸突然凄惶起来，低声轻喃，似有追思，声音亦是有些发涩：“再等些时日，我定会将所有事情都告知于你。”
　　作者有话说：
　　虽然番外篇中提到了那些黑衣黑甲的人是为沥血剑而来，但那是老瞎子的视角。
　　对洛宸而言，因为来得晚，又没来得及和师父告别，所以她并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而来。


第57章 年货
　　她说得郑重且坚定，一如在向陆晴萱许着一个承诺。只是在陆晴萱听来，这诺言饱含了太多挣扎与勉强。
　　陆晴萱了解洛宸，知她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既然说了告诉自己，那便不会食言。她现下纠结的是，这份挣扎与勉强会给洛宸带来什么。
　　陆晴萱停下为洛宸宽衣的动作，默然未有作声。房间里突然陷入幽寂。
　　洛宸还当她在因方才被自己诓弄一事而闷闷不乐，只好回过头来瞧她。没想到，迎上的竟是陆晴萱忧心惆怅的眸子。
　　“晴萱，我……”洛宸不知如何与她往下交谈了。陆晴萱却先她一步开了口。
　　她心疼洛宸，很自然地拥她入了怀抱，轻声道：“其实你不必向我承诺什么，我既信你，便不会迫你，只盼你莫太过执念。”
　　她低下头，俯视着正是坐姿的洛宸，用指尖刮去她不知何时染在睫上的雾气：“不想说都没有关系，我只是希望你，能活得轻松些。”
　　洛宸眼中的水泽涤荡开去，她与陆晴萱相视了些许时间，突然探身向前，将脑袋抵在陆晴萱的锁骨下方蹭了蹭。
　　浅淡的梨花香直抵心尖，洛宸终于心情稍安，在陆晴萱怀中发了一声沉闷的“嗯”。
　　“好了，放轻松些。”陆晴萱抚了抚洛宸的肩背，“时辰不早了，方才是谁言说要睡觉的？别以为这事就这么了结了。”
　　她意有所指，怀中洛宸身形不由地一滞。
　　陆晴萱更不给她狡辩的机会，牵着她便要往床边带。
　　“早些睡，某人方才不是还说，睡觉不必准备什么。”
　　洛宸：“……”
　　陆晴萱在心里憋笑憋得辛苦，到底不舍得再逗洛宸。想她受伤后都不曾好好休息，纵然身体可以消停，但她的大脑却未有一刻停转。
　　陆晴萱伸手在她光滑柔软的脸上捏了一把，笑道：“知道我的厉害了吧，今夜再不老实，我就——”说完，她给了洛宸一个意味颇深的眼神。
　　洛宸：“……”
　　她终是乖乖地到床榻上躺好，陆晴萱这才笑着帮她掖好被角。
　　“好梦，洛宸。”陆晴萱在洛宸唇上啄了下，吹了灯绕到另一边侧躺好，伸手环住她，“明早见。”
　　微光在洛宸眼中涌动起来：“好梦，晴萱……”
　　翌日，陆晴萱和栖梧照例是早起的两个。
　　平素洛宸也起得早，只是眼下身上外伤未愈，心里又遭了一番毫无准备的磨折。如此这般，想是换成谁都撑不住的。
　　陆晴萱垂眸，静静地觑着洛宸画一般的姣好容貌，心尖上颤着几缕痴。
　　她伸出手指，在她的唇上轻轻抚了一下，迷迷地想起昨晚洛宸和她言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动作。
　　许是身体乏得紧，洛宸并没有对陆晴萱的小动作有明显反应，唯有长睫轻轻颤动了下。倒是陆晴萱自个儿想得越来越荒唐，最后还不自知地红了脸。
　　陆晴萱：“……”
　　——救命，我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她忙不迭地在自个儿脸上拍了两拍。
　　——太不要脸了！
　　竹林环境本就清幽，又是新雪缀了苍翠，自然更添静谧几分。
　　对于陆晴萱而言，这样的宁静着实令她欢喜。只是现下她不敢贪心于此。
　　束好头发，着好衣衫，陆晴萱这便要去药房给洛宸煎药。临行时，她又情不自禁地回首，目光缱绻至洛宸的精致面容上。
　　晨光笼着她的微乱青丝，映着她的精致睡颜。
　　陆晴萱不免心神游晃起来。——她至今仍然不太敢相信，这个集世上无数美好的女人，是属于她的。
　　她陆晴萱何其有幸，得此珍宝在怀。
　　想到这儿，陆晴萱心尖上漾起清润的涟漪，又看了洛宸片刻，她才勾着唇角离开了屋子。
　　都说洛宸想得多，想得远，陆晴萱又何尝不是呢？
　　从出了门到药房去的一路上，她起初还能将揽翠轩的雪后新景赏玩赏玩，但没走多远，便涌了思绪，想起这些天的经历来。
　　从罗老汉的马场，到栖梧的揽翠轩，再到绝龙域，包括青铜门、彘，以及救洛宸的几个人……
　　不知他们之间都有什么联系。
　　还有洛宸的过往，那些给她造成如此深重伤害的杀手……
　　这些人或事，在陆晴萱的脑海里时隐时现，虽然看不真切，却已然编织成网。
　　她想得出神，不知不觉景色在她眼中都朦胧起来。她拐过小路转角，最终不自知地停下了脚步。
　　而就在此时，一阵风扫过，上方竹叶间承载的碎雪被吹得摇曳，终于压垮了竹枝，跌落下来。
　　陆晴萱正正好好站在了正下方，她只听见头上方一响，顿时觉得领子里一阵湿凉。
　　“晴萱。”
　　陆晴萱毫无防备，被宿雪盖了头面，禁不住打起寒战。她正背过手去，掏那一块卡在衣领间的雪疙瘩，就听见栖梧在身后叫她。
　　她只得停下这不雅的动作，回身笑迎，只是这凉凉的感觉在脖颈处着实磨人。
　　“你……怎么了？”
　　栖梧本是想到厨房给众人备饭的，不料能与陆晴萱在这别致风光处邂逅，心中自然欢喜。只是待走近了些，又见陆晴萱微微缩着脖子，动作甚为奇特，一时生了不解。
　　陆晴萱故意笑而不答，却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指了指头顶。
　　栖梧恍然明了，也跟着她轻笑起来。
　　陆晴萱终于把融了大半的雪从领子里捉了出来，随后和栖梧一同前行。
　　栖梧与陆晴萱闲聊着：“洛宸怎么样，昨日没有什么不舒服吧？”
　　陆晴萱笑道：“那要看是谁医的，有你亲自主刀，她敢不舒服么？”
　　说完，她又突然敛了笑意，郑重起来：“栖梧，我还不曾正式同你道个谢，多谢你救了洛宸。”
　　陆晴萱才说完，又有陈霜宿雪被风吹落，发出咔嚓的轻响。
　　栖梧微怔，旋即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且不说是朋友，就是陌路，我为医者，也理当如此。”她垂头浅淡一笑，默然无声了。
　　陆晴萱眼前又浮现出那日，洛宸刺目的血来。她伸手揉了揉鼻尖，最终叹笑了一声。
　　“我得先给洛宸煎药，不能与你一同做早饭了。”到了药房门口，陆晴萱停下来，叫住还要继续往厨房走的栖梧笑了笑，说道，“午饭我来做，先前你说我伤好后要尝我的手艺，我觉得我现下就没什么大碍。”
　　陆晴萱这话说得确然不假，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大夫，伤在自己身上，自然心里是最有数的。倘若真要说有什么不适，也只是疼了些，没法像先前那般行止灵动而已。
　　“当真没事么？”栖梧眉眼十分清媚地挑了下，“可不许勉强啊。”
　　听到这话，陆晴萱才不管她怎么揶揄自己呢，只学了她方才模样，垂下头，笑着摆了摆手。随之，她又抬起头，笑道：“你不想吃我就不做，没关系。”
　　栖梧这下真开了怀，直做了个认输的动作给陆晴萱，才又重新迈开步子往厨房去。
　　“晴萱。”
　　“嗯？”这边陆晴萱刚转过头去，栖梧就又喊她，“什么？”
　　“明日我想去就近的苗寨一趟。既然要过年，也得置办些东西才好。”栖梧思忖片刻，又补充道，“按你们的习俗过，我欢喜它。”
　　这倒也是了，若不是栖梧提及，陆晴萱居然险些忘记。
　　毕竟这段时间太紧张了，只说到过年，又何曾记得要备些年货。
　　若是以汉人习俗，这年，当是从腊月二十三就算开始，而今年，或许可以再往前提几日。提几日，是大寒——洛宸的生辰。
　　想到这些，陆晴萱不自觉地跑了神，并不曾听见栖梧后面说的话。
　　“晴萱。晴萱？晴萱！”
　　“嗯啊？什……什么？”她猛然想起栖梧的存在，支吾道。
　　她模样实在可爱，栖梧亦不恼，只又问了一遍：“你们今日好好想想，可有什么需要我捎带回来的。”
　　“不必了。”
　　栖梧：“……”
　　陆晴萱：“……”
　　二人稍有愣神，洛宸的清冽嗓音又从后面传来一声：“不若大家一起去，可好？”
　　“洛宸？”陆晴萱明明记得出门时，她还在熟睡，怎的片刻工夫便寻了来？莫不是方才自个儿在那儿站着想事情，时辰久了些？
　　而且自己不在她身边，她左手伤成那样，如何能将衣衫穿得这般齐整？
　　栖梧显然也对她单手穿衣的事情有些许疑惑，眸子里的光点闪了闪。
　　突然——
　　“什么人？！”
　　洛宸举步向前走着，陆晴萱却蓦地将眉头一蹙，朝洛宸身侧的竹林中扑去。
　　“啊——杀人了——”
　　竹叶摩挲声响了一段时间，一声凄厉的叫喊乍起。紧接着就见雪雾蒙蒙地迷散于竹林间。几只受了惊的雪兔和山雀从林间飞蹿出来，慌不择路地扑到栖梧面前。
　　栖梧神色骤变，洛宸但笑不言。
　　不一会儿，就见叶柒被陆晴萱从林子里揪了出来。
　　栖梧：“……”
　　“晴萱，晴萱你轻点儿喂，雪都进脖子里了……”
　　叶柒本是想从林子里趁人不备出来，捉弄栖梧和陆晴萱一番，怎料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被陆晴萱捉住塞了把雪在后领子里。她自小怕冷，立时被冻得不轻，只得乖乖讨饶，眼睛却一个劲儿朝洛宸那边剜。
　　“叶大小姐，你闲得发慌乐意玩我不拦你，但是请你下次不要在特殊时期开这种特殊玩笑。”陆晴萱语气有些沉冷，胸口因刚才的折腾略有些剧烈地起伏着，——这段时间她太过紧张，不然不止于此，“不然下次招呼你的，可就是净尘了。”
　　叶柒：“……”
　　“你！”她愤愤然朝洛宸瞪去，“你不是说她脾气好吗？！”
　　“嗯。”洛宸站定，很是实诚地睨着叶柒，“你问我的是‘你说晴萱脾气如何’，既是我说，自然甚好。”
　　叶柒：“……”
　　陆晴萱：“……”
　　栖梧到底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但是很快，她又平静了。
　　叶柒咕哝着：“你个狗东西敢诓我，下次看我还帮你穿衣服不！”
　　陆晴萱一听，又从地上抠了一把雪：“大胆叶柒，你还敢给她更衣！”
　　叶柒赶忙捂着领口缩起脖子，急切道：“外衣，只有外衣，我发誓！”
　　发誓？
　　发誓也没用！
　　陆晴萱又是一把雪从叶柒的后衣领灌了进去……
　　闹归闹，正事还是要说。
　　方才洛宸言说一起去，想必是有什么东西需得亲自置办，又或者有其他的目的。
　　洛宸好似晓得栖梧所想，朝陆晴萱身边凑了凑，道：“我想，和晴萱一起置办年货。”
　　虽说叶柒一惊一乍惹得陆晴萱心上不快，但是洛宸那句“自然甚好”，却说得她心尖上泛了甜。而这后一句更是不得了，直说得陆晴萱似跌进了蜜缸里。
　　她清了清嗓子，掩饰住心中狂喜，却仍要装着矜持，在洛宸胸口点了点道：“我不过去买点东西，你这个有伤之人跟着作甚？”
　　洛宸见她有意推却，还要往前凑，几乎和她贴了脸，声音却不减：“我欢喜如此，晴萱，你也不许么？”
　　陆晴萱：“……”
　　你够了，这……这还俩人呢！
　　陆晴萱的脸先是一麻，紧跟着涌上来热度。只是，洛宸没再逗她，而是转身对栖梧道：“年后入陵，有太多未知凶险，需得多做些准备，备些必要之物。”
　　“就是啊，你以为我在这里干什么？”叶柒也插言道，“不过，我就算知道一些墓葬风水，但也架不住此地邪乎。”
　　她声音干干的，想起在绝龙域的经历，心里还是有些毛得发慌。
　　栖梧听明白了，她叹了口气，笑道：“行，那就一起去。今天大家都想一想，实在不行列个清单出来，明天一早出发。”
　　“晴萱。”叶柒和栖梧各自去忙自个儿的事情之后，洛宸便跟着陆晴萱一并进了药房。她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道，“所需物品，我已草拟一份，你空闲时看一看，再补充些进去。”
　　“嗯？你什么时候写的，我怎不知。”陆晴萱接过纸条，笑眯眯地斜了她一眼，“不会是那日我做午饭的时候吧。”
　　洛宸不置可否，只是看着她笑得意味深长。
　　“说你什么好，”陆晴萱已然明白洛宸的意思，勾起手指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下，“片刻也不消停。”
　　药房内热气氤氲，与陆晴萱的话音绵软地痴缠在一起，染上几多风情。洛宸看着她的眼睛，如同隔着云纱鉴赏一双耀眼的珍珠。
　　她们二人越凑越近，双唇一点点相互试探着，却谁也不肯先跨过那条线。
　　留有余地的撩拨，远比寸草不生的榨取有味道。洛宸的耳根泛起一抹淡淡的红，陆晴萱的脖子也热了起来……
　　“我说不行就不行，你别想跟着我！”
　　“我……我跟的是洛大人，谁稀罕跟着你。”
　　“你跟着洛宸啊，行，我这就去告诉她，叫她不让你跟着。”
　　“嘿我到底哪儿惹着你了，你就这么烦我？”
　　……
　　洛宸和陆晴萱的动作骤然被打断。她们因这种原因而未能尽兴，不免有些尴尬。
　　但是很快，她们就被叶柒和蓬鹗两人的对话逗乐了。
　　洛宸淡笑道：“看来，有人比我还不消停。”
　　作者有话说：
　　大家可以觉得描写生活日常的内容枯燥，但请不要跳过，它对于剧情还有主角的感情都是有推动作用的，谢谢！


第58章 诉情衷
　　二人聒聒噪噪，寂静的揽翠轩立时热闹起来。
　　洛宸拉开药房的门，对从药房前经过的人低唤一声：“蓬鹗。”
　　“……大人。”他立时站好，恭敬地朝洛宸一垂首。
　　走在前面的叶柒也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洛宸。
　　“何事吵嚷，搅扰主人家清静？”
　　也不知是二人的口舌之争打断了她和陆晴萱，还是因为只是不喜欢嘈杂，洛宸的声音中有那么一丝不快。
　　蓬鹗是守规矩的人，被洛宸点在脸上，垂着脑袋不敢作声。叶柒却好似晓得她在药房一般，笑得有趣。
　　“还不是拜你家好晴萱所赐。——我就回去换了个衣服，出门被这小子碰上，非说什么他真该死，居然睡过了头。我就告诉他，不过说了上街采买一事，罪不至死，然后他就非要跟着一起去。”
　　“我……得跟着洛大人。”蓬鹗继续争辩，洛宸却发现他耳根和脖子处微上了红。
　　她心思通透，自然明了三分。
　　“大哥，你是洛宸的人，跟着她是天经地义我不否认，但你是怎么说的还记得不？”
　　蓬鹗：“……”
　　“不记得了？那我告诉你……”
　　“阿叶，”不待叶柒往下说，洛宸已然开口将她打断，“不是言说去更衣了，缘何又绕了回来？”
　　叶柒被她一问，笑容突然僵住，反而有些悻悻的。
　　“下药的一个人忙活，上次惹得她不快，总觉得欠了她点什么。”叶柒说着，朝厨房烟囱处升起的袅袅炊烟上瞄了一眼，“反正闲着，来给她打个下手。”
　　说来也怪，自从栖梧跟叶柒那次红了脸，她就对栖梧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其他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洛宸伸手，在左肩上看似不经意地抚了下，有所沉思道：“你且去，也替我谢过她。”
　　叶柒回过头来，鬼使神差地看了蓬鹗一眼，恍然间发现，他模样居然颇为俊逸。也不知这会儿她想到了什么，干干地笑了声，转头往厨房去了。
　　“蓬鹗，进来。”洛宸见叶柒走远，唤了他一声，随即转身回了药房。
　　“……大人。”
　　“坐吧。”洛宸进屋后，很自觉地坐到了陆晴萱一侧，同时给蓬鹗朝对面的椅子示意，“我很好奇你同阿叶说了什么，竟惹得她这般模样。现下没有旁人，可否说与我听听？”
　　蓬鹗：“……”
　　他从没对洛宸隐瞒过任何事情，但这次他当真觉得难为情。
　　洛宸见他不语，心中越发笃定，不由得展了眉。陆晴萱想必也猜到了，忙着煎药无暇看他们，却也笑得意味深长。
　　“欢喜她便是欢喜她，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能让姑娘家先捅破这张纸。阿叶性子张扬，心思却细腻，又不是寻常教条之人。你若与她坦诚心迹，她亦定会认真考量，届时成与不成才另当别论。”
　　洛宸说得一本正经，陆晴萱简直要信了她。
　　这女人上辈子当真不是媒婆么？还是嘴皮子特厉害的那种。
　　大概没有想到洛宸将自己的心思看得这般透彻，又或者这一番话当真说得蓬鹗醍醐灌顶一般醒悟。他腾的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扑通一声给洛宸跪下磕了个头。
　　他脸色像喝多了酒，话里却掩饰不住兴奋道：“多谢大人提点，蓬鹗这便去寻叶道长。”言罢，竟似风一般卷了出去。
　　他冲出门没几步，又倏忽想起没有带门，赶忙再往回跑。
　　陆晴萱已经站在门边，笑着示意他快去，自己将门阖上了。
　　“坏东西，你又欠了我一笔账晓得么？”陆晴萱回到屋内，看着在药炉边站得规矩的洛宸，嗔她道。
　　洛宸不解其中之意，朝陆晴萱扬起秀眉，声音懒懒地问：“什么？”
　　“你怂恿蓬鹗去捅窗户纸是怕阿叶做羞，那在绝龙域做甚要等我先开这个口？”陆晴萱想起自己和洛宸表白那时候，仍免不了会露出些羞赧之色。虽说当时是情况特殊亦是情至深处，可还是……
　　“我看你对我早有预谋，偏生要当那个被动的。”陆晴萱心上回着甘甜，嘴上却不依不饶，“哼，你就是个闷里骚，别狡辩了。”
　　谁知洛宸笑了一下，突然将陆晴萱环住，在她耳边呵气道：“我是闷里骚，你可还欢喜？”
　　陆晴萱被她说得动情，仰起头，对上她明亮宝石般的眸子。她虽有赧色，却说得无比郑重：“我欢喜，你的一切——我都欢喜。”
　　说着，她又把脑袋抵在洛宸下颌上，贴在她的颈窝处：“洛宸，我会一直陪着你，执手锦瑟，白首不离。”
　　洛宸双臂微微用力，又将她往怀里兜了兜，声音略有哽咽：“苍天为证，我定不敢负你，晴萱。”
　　她将“敢”字咬得决绝，像她这般人物，死亡当头恐是都没有什么不敢，却单单说不敢负她。
　　陆晴萱一时感动得语塞，情难自已地红了眼眶。她伸手抚上洛宸面颊，后又寻到她的唇吻了上去……
　　“大人，我们回……回来了。”
　　在距离揽翠轩最近的云安苗寨，两个满身狼藉的男人跪在游夜面前。
　　他们的衣服上全是干硬的血迹，其中一个男人的胳膊还被什么东西咬掉，惨白的脸上沾满泥浆和血汗。
　　游夜用冰冷幽蓝的眸子打量着二人，继而又看向驯鸟回来，正站在一边整理自己的枭。
　　“你从哪儿把他们找到的？”他问。
　　“川死了，他们俩从那鬼地方出来就成了这副鬼样子，怕被人发现不敢走大路，从林子里钻出来被我撞见。”
　　游夜的眉头拧成了小石头，忖了好久才道：“洛宸呢？”
　　“受了伤，但无性命之忧，大人放心。”伤势较轻的男人低声道，“我们一直在竹林附近守着，不曾听到任何恶化的消息。”
　　说完，他还朝身边另一个男人瞥了一眼，小声嘟囔了一句：“不然，幺弟也不会拖这么久的伤不治。”
　　游夜听出这话中埋怨，眼光紧接着朝说话的男人身上挪移过去。
　　的确，为“保护”敌人而伤残或者致命，想来也令人匪夷所思。但伤重些的男人赶忙捏了旁边男人的手，自己则对游夜道：“大人，我们还有……有一事……要向大人禀报。”
　　“说。”
　　“最新得到消息，他们年前……都不会再有……有大动作，大人可利用这段时间……仔细计划。”
　　游夜眉头这才稍舒，用鼻子长出了一口气。偏过头去对身后一丛被踩塌下去的枯草道：“听到没有稚楚，你的时间又多了。”
　　揽翠轩的小亭子里，栖梧将做好的粥、饼子还有小菜一样一样地端上来，洛宸听了陆晴萱的话来帮忙，拿着碗筷跟在后面。
　　陆晴萱将药房收拾好后，也到亭子里与她们会合。谁知才到门口。就见谢无亦、苏凤、驹铭杉、钟山、傅野全都在亭子旁边的角落里窝着，探头探脑。
　　陆晴萱心道，这不知道的，还当是招了贼人惦记，幸好亭子被栖梧围得严实，不然洛宸看见，说不定要提剑杀出来。
　　何况，就这样她也不见得不知道。
　　陆晴萱缓缓朝他们走去，捎带着清了下嗓子，居然惊得钟山一屁股坐进了雪窝子里。
　　“陆……陆姑娘……”
　　陆晴萱登时被他们支支吾吾的模样逗乐，她笑问五人：“你们不进去暖和，在这儿做甚？”
　　她有时委实搞不懂这几个可爱又率直的大男人。明明是身怀绝技的冷面杀手，偏生在洛宸面前像只毛茸茸的大狗。
　　一问才知，原来他们也同蓬鹗一样，在为起晚之事而内疚。陆晴萱被逗了个开怀，笑道：“哪儿有你说的这般严重，洛宸的脾气你们还不晓得？你们把她当大人，她可是当你们是兄弟，——既晓得你们这几日辛苦，又怎会怪罪？快进去吧。”
　　陆晴萱这话自然不错，洛宸虽然性子淡了些，却从来不曾体罚过下属，有时戾王逼得紧了，才不得已装个样子，戾王一走，惩罚也便停了。
　　五个人在陆晴萱面前本是站得端正，听到这话终是会心一笑，随了陆晴萱一同进去。
　　掀开帘子，只嗅得亭中粥香四溢。洛宸正在往每个人的茶盏中添茶，已然剩下了最后一盏。
　　男人们立时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起来。
　　洛宸神色悠然，搁下茶壶勾着嘴角坐好道：“我既拿你们当兄弟，兄弟倒水，可有不妥？”
　　男人们：“……”
　　陆晴萱：“……”
　　——就知道她听见了。
　　“阿叶和蓬鹗呢？”陆晴萱不知为何，居然隐隐觉得有些许尴尬，她顾左右而言他，企图结束这个话题。
　　栖梧递给她一块软乎乎的饼子，笑了起来：“他们一时半会儿估计回不来，你先吃就行。”
　　陆晴萱心中狐疑，又觉得她笑得不对劲儿，咬了一口饼子问道：“什么意思，难不成他们这么快就进入状……！！！”
　　她正想夸饼子糯香好吃，奈何还没咬下来第一口就恍然大悟。栖梧笑得越发明朗，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低头喝起粥来。
　　“你……”陆晴萱觉得有些肝疼，连带着还有些脑子疼。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潜意识里就要往洛宸身上看。
　　然而她只是端坐着喝茶，虽不言说什么，陆晴萱还是一眼从她阴沉的脸上看出来大大的“嫌弃”二字。
　　这个憨瓜，居然当着栖梧的面给叶柒表白！！！
　　果不出栖梧所料，在早饭即将结束的时候，蓬鹗和叶柒才回来。——而此时，他俩的事在座已然皆知。
　　虽然蓬鹗全身都被弄得又脏又湿，头发上也夹杂着全是雪水，但所有人一致认为，他和叶柒相处得“不错”，自然免不了一通笑闹。
　　过了少时，洛宸并不看叶柒，只把一盏茶伸到她的面前。奈何越是这般叶柒越是来气，她从洛宸手里抢过茶盏，一口闷下，喝了一半，洒了一半。
　　众人：“……”
　　蓬鹗估计做梦也不会想到，他还能有这样的一天。毕竟绛锋阁中的杀手，大多数的命运都逃不过一个“死”字，更不必说有机会寻求所爱。是以，纵然被叶柒捉弄得人不人鬼不鬼，但他还是幸运的。
　　他红着脸，不管其他人如何起哄，兀自牵着叶柒的手，给洛宸跪下磕了个头：“多谢大人成全，蓬鹗感激不尽，日后更当为大人鞍前马后。”
　　洛宸：“……”
　　陆晴萱一口饭险些喷了出来。洛宸也看着他，眉头不经意攒了起来，半晌叹了口气：“你是木头么？”她声音中透出几分恨铁不成钢来。
　　蓬鹗眨了眨眼，好像依旧不明所以。
　　陆晴萱实在看不下去，把叶柒拉到他和洛宸中间，对他道：“看着她，说‘鞍前马后’，快！”
　　蓬鹗这才榆木疙瘩开了窍，咧开嘴，冲着叶柒笑了起来。
　　叶柒横着眉毛，凶得越发厉害了。但不知为何，在众人的喧闹声中，她居然也红了耳根和脸颊，还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和充实。
　　最后实在耐受不过，她只得又赏了洛宸好几个眼刀，捎带着连陆晴萱和一直默默喝粥的栖梧也不放过。
　　过了良久，这些人才终于渐渐消停下去……
　　饭后，洛宸安排众人将所需采买和置办的东西列了清单。第二日清晨，他们便动身前往云安苗寨。
　　洛宸将人员分了两队，谢无亦、苏凤、钟山、傅野和驹铭杉一队，蓬颚和她们四个女人一队，分别负责武器、工具和过年货物的采买。
　　原本以为会十分有趣的蓬鹗，才逛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悟出了一个真理：爱是一回事，逛街还是得和老爷们儿一起。
　　苗寨自是比不得京都之地繁华，却也有其独特的热闹和风味：黝黑齐整的吊脚楼，蜿蜒铺展的卵石路，经年生长的青苔阶……每一处也都似画卷上的泼墨，惊艳绝伦，极尽风情。
　　长街上全是卖吃食零嘴、饰品玩意儿的摊位。苗寨银器出名，若非他们此行不甚清闲，陆晴萱定要买一些——她有那么一点点，想看洛宸戴上那些银饰的模样。
　　想到这儿，她悄悄地瞥了一眼洛宸：侧颜俊挺，精致玲珑……
　　比起栖梧的揽翠轩，这里的人气要旺盛得多。不仅热闹，甚至连路上那点儿薄雪都被踩没了。
　　他们到底是出来置办年货的，还算清闲，是以不必太赶。临近中午，众人便寻了个茶铺小憩，顺便让栖梧在附近打听一下，怎样可以走较短的路程，买到更多的东西。
　　何况，他们所谓的年货，也与传统意义上的年货终有不同，不过是些彩头，应景而已。
　　洛宸低头吹着杯中茶水，不知在盘算什么，突然，她微滞了一下动作，开口低声问道：“栖梧身边的人是干什么的？”
　　众人闻声一愣，随即往栖梧的方向看去。但见她正被一名男子堵着，寸步难行。


第59章 他乡遇
　　“糟了！”陆晴萱第一个念头就是遇上了无赖流痞，下意识要到栖梧那边替她解围。但洛宸却在她将要站起来的瞬间稳住了她的肩头，轻轻摇了摇头。
　　只见那男人走路并不稳健，一双眼睛迷离着，脸颊到脖子根都是红的，显然喝了太多的酒，行为难以自持。而且，他是汉人，说的是汉话。
　　洛宸心中不由得犹疑，决定暂时静观其变。
　　“苗……苗疆的姑……姑娘好……好看，比……比汉家小娘子还……还水灵。”
　　他摇摇晃晃，在栖梧面前杵着不走，眼瞅着那双手就要往她胸前摸去。
　　栖梧心中一惊，赶忙后退两步，怎奈这醉汉又腆着脸再跟上两步。
　　“阁下，你醉了。”栖梧推开他，仓皇应答了一声，同时无可奈何朝洛宸这边投来求助的目光。
　　洛宸兀自端坐，给了栖梧一个动作暗示，不急不缓地将手中茶水饮尽。
　　男人因栖梧的避让心生起不悦，越发横了三分。他将领子扯得大开，烈酒烧心浑然不觉寒冷，嚷道：“小娘们儿会说汉话，了……了不起呀！——既然会说汉话，你更应该……”
　　他话都不及说完，就要上前扯栖梧的衣襟，不料没防备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
　　“哪个不……不长眼的？”他恶狠狠地回过头，瞥见身后站着一个苗族的年轻男子，旋即骂他道：“找死吗你！”
　　年轻人的眉梢动了动，似乎没有听懂，只知道醉酒男人语气态度十分不好。他看了一眼栖梧，开始用苗语和男人说话。
　　苗语音声曲折，词汇多变，且那年轻人说得又快，男人根本无从知晓他在说什么。但察言观色，亦知这年轻人没说什么动听的话。
　　他时不时地对男人指点几番，一边说着还一边往栖梧身边挪去，最终挡在这二人中间。
　　陆晴萱和叶柒心中好一通狐疑，对视起来。
　　洛宸腰身挺了挺，兀自如先前那般不动声色，右手却稳稳地搁在了放于桌案的故月身上。
　　随着年轻人语气愈来愈激昂，栖梧亦愈来愈惶然。最后，她不得不拉住护在身前的年轻男子，低低地劝阻他不要再说了。
　　因为她已从醉酒男人的眼睛里看出了极度的不耐烦，以及浓烈的杀意，也看到他露在袖端的匕首浮泛的寒光。
　　狠人往往话不多，醉酒男人起初话无遮拦，多半还因酒的烈性所致。
　　年轻男子现下的一番话让他听了不顺耳朵，生了厌恼的情绪，杀心自然也涨了上来。他是个杀人的老手，故而出手前的安静反而比赤条条挑衅时的聒噪，更令人觉得压抑和恐惧。
　　不知栖梧对年轻男子说了什么，男子的声音终于小了一些，目光也有些发了飘，躲躲闪闪，最终兀自停落到了男人袖口的半截匕首上。
　　“说啊，怎么不说了？”醉酒男人冷笑出了声。
　　他步步紧逼，年轻人越是胆怯，男人越是嚣张。他似乎当真不是恐吓，就是想杀人。
　　年轻人见苗头越来越不对，终于不敢再出声。此时，围观的人也比先前多了许多，却又都躲得远远的。
　　醉酒男人方才还行得颠三倒四，踉跄跌撞，怎料下一刻突然暴起。他眨眼工夫就将袖中匕首移到了手上，像只猎杀的狼朝年轻人扑了过去。
　　四周发出惊恐的尖叫，年轻人却被风卷住一般，连叫喊都忘记了似的。栖梧骇得在年轻人身后闭上了眼睛。
　　她自料这下凶多吉少，下一刻却听见醉酒男人发出一声闷哼，还有匕首碰撞在另一件金属之物上的铮然鸣响。
　　四下里早被呜呜泱泱的围观者包了个水泄不通。见男人出手，有反应快的已经捂住了自己或者身边人的眼睛。
　　刹那间，凌空一掠影，白鹤栖孤峰。洛宸不知从何处而起，如白鹄亮翅般落在醉酒男人的身边。
　　她手中一道银光出匣，故月与男人手中的匕首碰撞，发出“当”的一声。不待众人看清它究竟是何物，便又在一声与剑匣摩擦的铮鸣声里回到鞘中。
　　洛宸左手不便。如此迅捷的出剑、收剑，连带着对醉酒男人的出手，居然都是靠着右手单独完成的。
　　纵然如此，她的速度，仍然快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匕首被更强大的内力弹飞，钉进身后一间竹楼的墙体。男人的酒也登时醒了大半。
　　他的鼻尖上渗出汗来，不知眼前的女人是何方神圣，居然有这般了得的身手，心里不由得发了虚。他本就是见了厉害的人就怂，便开始想脱身的法子，佯装要与洛宸拼命，却只是虚晃一枪。随之，就要急急忙忙要往一侧人少处逃去。
　　这点儿小伎俩，又怎能逃过洛宸的眼睛？栖梧以为那危险是真的，情急中喊了句“小心”，洛宸却是看也不看，反倒是直直地朝男人身前拦去。
　　“女侠……哎哟疼疼疼……女侠饶命。”
　　果然不出陆晴萱所料，这男人就只会嘴上放刁，实则是发过了的馒头——宣着呢。
　　陆晴萱挤过人群，看着眼前的一幕，委实不能不摇头鄙夷。随后，叶柒和蓬鹗也一前一后走上前来。
　　男人已经被洛宸完全制服，整个身子因着被故月压住了后脖颈，不得不向前躬去。
　　他眼前才适应了洛宸雪白的衣衫之色，怎料这一会儿没留神，又出现了三个人的衣摆。
　　看着在眼前晃动的衣料。他的汗立时淌了下来，跌碎在地上。半晌，他才抬了下眼皮，看着面前的四个人吞咽了一口。
　　栖梧与年轻人交谈了几句，应是在道谢。年轻人笑着摆了摆手，同栖梧又说了几句之后，回到自己的摊位面前。
　　原来，他只是做生意的。
　　“下药的，你们俩不认识啊？”叶柒勾着一双桃花眼，笑得阴阳怪气，“还以为那是你相好的。”
　　她揶揄起来倒是不犹豫，只是栖梧没有什么反应。
　　陆晴萱见栖梧委实没什么心情闹，只好笑着，在叶柒屁股上不疼不痒地踢了一脚。
　　洛宸收了故月背回身后，单手揪住了男人的领子迫他抬起头来。本以为是个如何歪瓜裂枣的货色，怎料还长了一副端正模样。
　　“你……”一见这种容貌，陆晴萱差点没被气死，紧接着就是一阵胃疼。她狠狠地在男人腿上跺了两脚，以此泄恨。
　　“长得人模狗样，端的不干人事，你是不是脑子让驴踢了？！”叶柒也忍不住叫骂道。
　　说完，她陡地想到一件事，脑袋须臾间朝蓬鹗摆了过去，瞪着他道：“你不会也……”
　　蓬鹗：“……”
　　“我不会这样，绝对不会，我发誓！”他说得分外郑重，生怕叶柒因此不相信自己，坏了俩人的感情。
　　陆晴萱：“……”
　　“晴萱，我们闹得动静已然不小，还是先行回去，免得搅扰此地清静。”洛宸虽是对陆晴萱说，却下意识瞥了一眼被自己揪住的男人，眉头轻轻地动了动。
　　这十年来，她见过许许多多的人，其中多半观其形貌，便可知其行事举动。但眼前这个男人，却给了她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换句话说，他虽做了此等不良之事，却并没有让人觉得他应该就是个这样的人；再联系他一个汉人在苗疆堂而皇之地闹事，洛宸便生了疑心。
　　她好奇他来此的目的，好奇他这一身功夫，还好奇他的身份……
　　要知道，苗疆对汉人而言，自古便神秘无测。虽然此行她见了实情，并非传闻中那般危险和玄乎，相反民风更显淳朴。但一个正常的游历者，如何也不会以这种傲慢的态度对待当地主人。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说的便是此理。
　　显然，除了洛宸，其他人也或多或少有相似的疑问。陆晴萱更是倍有忧色，她问洛宸：“他呢？放了么？”
　　“放？！”叶柒平生最见不得这种人，在她心目里，这种人甚至心思都不及平素里打交道的鬼怪。是以，她不满喝道：“不能放，不扇他几个大耳刮子就算便宜了他！”
　　洛宸亦垂首低眉忖度了片刻，缓缓道：“去前面，找个人少的地方，我尚且有事问他。”
　　就这样，在周围人的议论声中，众人押了男人离开。栖梧是苗族人，也能与当地人搭上话，便留在后面与当地人又客套了几句，顺便编一套说辞，以免为当地人所疑。
　　说来也怪，这男人被洛宸擒了，又被蓬鹗押送，一路上竟然不再挣扎了，倒是清静了不少。唯有一点让众人不舒服，那便是在其他人喊过三两次“晴萱”之后，他开始不停地往陆晴萱身上打量。
　　且是从头打量到尾，尤其是陆晴萱的那张脸，他几乎是不舍得放开任何一处细节。
　　陆晴萱：“……”
　　洛宸：“……”
　　他的这一举动，最先引起了陆晴萱的不适，紧接着便是洛宸的不满。叶柒察言观色，自然看见了这两个人铁青的脸。
　　她凑到男人身边，不由分说地突然揪起他的耳朵。男人顿时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
　　“眼珠子往哪儿看呢？信不信姑奶奶我把你的眼珠子给你抠出来啊。”她说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现在就把男人千刀万剐了，“我们陆大小姐名花有主，你这腌臜东西，省省吧昂。”
　　男人：“……”
　　陆晴萱：“……”
　　空气一时间凝滞，四下里刹那间寂静。
　　男人起初也愣了神，但是很快，他就发了疯一般仰天大笑起来。
　　叶柒：“……”
　　洛宸：“……”
　　“陆大小姐……晴萱……陆晴萱……”男人开始反复地呢喃陆晴萱的名字，眼睛泛着红，看陆晴萱的眼神越发激动。陆晴萱甚至有一种他下一刻就要将自个儿吃了的错觉。
　　“陆晴萱……陆晴萱……我就晓得我没有认错。”男人应是兴奋的，如同得到了意外之喜。
　　他开始疯狂大笑，笑着笑着突然又哭。最后竟连蓬鹗都骇得松了手，退了好几步。
　　男人哭叫了半盏茶时间，终于停了下来，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走到陆晴萱身前，透过护在前面的洛宸，问道：“你是陆羽哥家的千金对不对？”
　　陆晴萱：“……”
　　陆羽，是她阿爹的名字。
　　不待陆晴萱回答，男人又道：“陆哥的遗体，是我送回来的，你还记得么？”说完，他又忍不住抽噎起来。
　　陆晴萱被说蒙了，她盯着男人的脸，这下反倒是换成她像个色鬼一般看人家了。
　　陆晴萱强迫自己在脑海里反复思索着，终于越发觉得男人的脸有些熟悉。
　　是了，三年前，那个雨夜。——当时有两个人抬了陆羽的遗体来到她家，并告诉她和娘亲姜明心，陆羽在收购药材的途中，不幸染了恶疾，离开了人世。
　　她本该记住男人的模样，只可惜，当时她只顾着悲伤，并未在此留意。如今他乡重遇，陆晴萱终于想起眼前的男人，是阿爹生前时常挂在嘴边，还往家里带过一回的江独。
　　“江叔……”陆晴萱只觉心尖一抽，仿佛窒息了片刻，一种不安的感觉漫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我写文大概两三天一更吧，因为不是全职写手。
　　但是我会把文章写好，写完，所以还请喜欢的朋友能等得我更新。


第60章 起棺
　　“对！对！我是江独，晴萱你认出我了！”男人被陆晴萱叫出名字，显然激动不已。他忘了自己还是洛宸“阶下囚”的身份，说着说着居然还要去拍陆晴萱的肩膀。
　　不料手才伸到一半，就被一旁的洛宸截住，攥得死死的：“说话便说话，莫要动手。”
　　男人：“……”
　　陆晴萱：“……”
　　洛宸原本漠然的眼神悠悠地发飘，朝陆晴萱偏了偏，又转回男人身上。她声音冷仄，令人听了不由打起寒战，叶柒直接一个喷嚏在蓬鹗耳边炸响。
　　陆晴萱瞧出洛宸不快，心道是不是自个儿认亲认得太仓促。她只得干干地朝洛宸笑了声，站到她身边装出一副与她“同仇敌忾”的架势，开始“审问”江独。
　　不怪洛宸谨慎。纵然名姓与模样皆对得上，几载春秋过，谁又能担保这些逝去的年岁中，一颗心不曾有半分改变？
　　她见过太多类似的人和事，若非初心变成了廉价之物，只怕也不会有这么多杀身之祸。
　　陆晴萱想起江独方才的种种举动，到底是前后表现怪异，故而，他这些话的可信度还有待商榷。
　　“你……失敬了，我的意思是，江叔你当年，帮忙料理完家父后事，不应该回到商队么？”陆晴萱依旧保持着对江独的尊重，话里话外却已然有了审量之意。
　　“是商队里面不忙，还是你有这边的生意？而且，我还有一个疑问——”陆晴萱刻意顿了顿，但见江独的头不自觉地低垂下去。
　　“看来江叔很清楚我想说什么问什么，那不如，您自己说说？”她笑得纯善，“我很想知道，阿爹口中‘温良恭俭’的‘江独客’，是怎么想起来做这种事情的？”
　　听见陆晴萱这一连串的问话，洛宸终于展眉，只是眼神依旧冷淡、漠然，自然，心中敌意同样不减分毫。
　　江独被陆晴萱说得无地自容，更觉周围几个人的眼神凛冽如刀，直往心窝子里插。他对着陆晴萱，终于扑通一声跪下来，抬手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陆晴萱：“……”
　　“我有罪，辜负陆哥对我的栽培，毁了他的清誉……”他又朝栖梧磕了个头，“江某酒后无德冒犯姑娘，还望姑娘大量，对江某从轻发落。”
　　从方才到眼下，栖梧一直被发生的一切搞得云里雾里，她不意江独会有这番举动，眼睛里全是迷茫和无措。
　　其实，江独并没有怎么样她，所以，说什么发落，倒也言重了些。
　　她没有办法去迎接江独的目光，只好看向陆晴萱。倒是叶柒来了劲，笑得不怀好意呛他道：“搞了半天你会说人话，我还以为是畜生长了个人脸！”
　　江独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叶柒。虽然他不置一言，但估计也在心里把叶柒骂了个百八十遍。
　　“所以，你来这儿，究竟为了什么？”洛宸无心再听那些无关痛痒的口舌，直截了当地问道，“为公，还是为私？”
　　江独仍旧跪着，身子却越发挺直。他抿了抿干裂的唇，似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但在陆晴萱和洛宸双方压力的眼神中，终于一咬牙开了口：
　　“丫头，你阿爹不是病亡，而是被奸人害死的！”
　　陆晴萱：“……”
　　她有了那么一瞬间的迟疑，就像平时笑的时候那般扯动了下嘴角，眉头却迅速挤在了一起。
　　“……你说什么？”她嗫嚅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脑袋里面更是嗡嗡作响起来。
　　其他人不知其中细节，但也被这消息惊了个目瞪口呆。洛宸见陆晴萱心神不宁，站在那儿竟似风中摆叶，赶忙从后面扶住她。
　　“晴萱，莫要急，冷静一些。”
　　人活一生，最难的终是逃不过一个“情”字。亲情也好，爱情也罢，又或者是友情、师徒情……无论哪一个当头，都浓得化进骨血，溶于血肉。
　　对于陆晴萱而言，如果她阿爹是病故，生老病死，天命如此，那也不便多说什么；可现在有一个人站出来说，是寿数不到被人害死，那其中之痛可就要另当别论了。
　　洛宸的手抚在陆晴萱的背上，能明显觉出她抑制不住的抖动，此时此刻除了安慰，任何话都是多余的。
　　“我告诉你姓江的，没有证据你休要胡乱放屁，仔细我把你舌头割下来！”叶柒回味回得早，她才不信这劳什子的鬼话，一脚踢在江独的肩膀头子上，“说，你究竟受谁人支使来这儿挑唆！”
　　“你少血口喷人！”江独大概也被叶柒说得拱上火来。好歹没有人禁锢他的手脚，便从地上一跃而起，一边骂着一边回敬了叶柒一拳，直打得叶柒嘴角冒了血。
　　栖梧离得最近，看得当下心里一个哆嗦。
　　叶柒蒙了，蓬鹗怒了。
　　不待洛宸下命令，蓬鹗早先一步冲了上去，把江独按在地下，喝道：“干什么！打狗还得看主人，你敢动她，问过我……”
　　他本是为叶柒出气，话没说完突然觉得身后好似有几柄刀子扎了过来。他恍然发现自己说错了话，悻悻地回头看着叶柒，笑得尴尬。
　　“你骂谁是狗？”叶柒捂着被打的脸，瞪着蓬鹗，咬牙切齿道。
　　蓬鹗：“……”
　　“闭嘴，很吵！”洛宸觉得心烦，终于在几轮争执后开了口。她将手指按在眉心处揉了揉，自上而下睨着被蓬鹗按在地上的江独，道：“接着说。”
　　“慢一下。”就在江独打算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时，栖梧蓦然将其打断。她看出陆晴萱的情绪十分不好，担心还能不能再听到后面。
　　“有什么话回去说吧。”她提议道，“你们先带着他回揽翠轩，我将东西买齐就回去。”
　　揽翠轩本就是为了给雇来的人准备的临时住所，并没有秘密到江独不能去的地步。况且她又怕陆晴萱因着不好意思打乱原有计划而不肯走，可是她现在的状态，真的不宜再走下去。
　　但洛宸却拒绝道：“不必，日后还有机会，既是一道出来，还是一道回去为妥，再来便是。”
　　她柔声说着，垂下头去面有忧色地瞧着陆晴萱，瞧着她那张片刻工夫里就白得令人心疼的脸，安抚道：“别怕，这便回去了。”
　　陆晴萱本就在胡乱喘息，对洛宸的话十分僵硬地回应着，连眼睛都是空洞无神的。
　　江独被蓬鹗揪起来，一行人这才往揽翠轩返。
　　路上，谁也没敢多说话，除了陆晴萱，明明与其他人无甚太大关系。但奈何一路上风光无限，他们也都无心玩赏了。
　　洛宸一直守在陆晴萱身边，却不敢过多地同她交谈，唯有默默关注着她，哪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陆晴萱忽地打破沉寂，道了句：“对不起，是我坏了大家的兴致。”说完，却又不作声了，眼里也含上一包晶莹的泪。
　　栖梧、叶柒和蓬鹗心里俱都不是滋味，却不好相劝。洛宸觑着陆晴萱陡转直下的神色，愈发添忧几分。
　　打击到来之前，绝对没有时间供人准备，生命中的偶然与巧合，欣喜与挫折，在共同构成人生的时候，产生了一种新的物事——命运。
　　回到揽翠轩，众人并未多说什么，是以江独并不晓得绝龙域一事。只当这是陆晴萱的另一住处。
　　“丫头，你怎么——怎么住到苗疆这种地方来了？”
　　他还以为这是陆晴萱的房子，随口问道。
　　然而陆晴萱回他的却是：“我阿爹的死，到底怎么回事？！”
　　这声音，仿佛是从她的嘴边飘出来的。
　　洛宸原本以为，一路回来，陆晴萱能缓上一缓，不料还是钻进了牛角尖里。看着这样的陆晴萱，她纵然心疼与不舍，终究却也无可奈何。
　　江独洋洋洒洒说了约有一个半时辰，此时众人才知，有关陆羽死因的疑点，还只是他的臆测。
　　“起初，我们都信了陆哥死于恶疾，可后来我送陆哥回家，回来后越想越觉得奇怪。”
　　江独回想起那日情景，仍觉触目惊心。天气肃寒，他的鼻尖上却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细汗。
　　他用袖子抹了一下，又道：“问题是，陆哥身体这般硬朗，怎么可能突然暴毙？而且，在那个店小二来报信前没多久，陆哥还和我们在一起吃晚饭。”
　　洛宸闻言，侧过头看了一眼陆晴萱，确定她并未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才道：“人有轻疾重症，单凭这一点，是不能断定的。”
　　“是，回去之后我也这样自我宽慰，但想起陆哥死后，十指乌青，便猜测会不会是被人下了毒。于是，我又偷偷地返回去，起了陆哥的棺。”
　　陆晴萱：“……”
　　江独说到这儿，心有愧怍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陆晴萱，等着她即将对自己劈头盖脸的一顿骂。然而陆晴萱只是冷冷地盯着江独，像个无知无觉的傀儡道：“棺材里有什么？”
　　栖梧：“……”
　　叶柒：“……”
　　蓬鹗：“……”
　　棺材里能有什么，自然是陆羽的尸体了。
　　洛宸万没想到陆晴萱会这等反应，以为她是悲伤压抑过度，出现了臆想，只得连忙捉了她的手在怀里：“晴萱，莫要执念。”
　　但陆晴萱只是神情严肃地在洛宸手背上拍了拍，告诉她自己无事。
　　而江独，也说出了一句令所有人悚然的话。
　　“丫头，棺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你阿爹的——一张人皮啊！！！”
　　洛宸才听得话音落，兜在怀里陆晴萱的手便猛然一颤。仅她眉头蹙起的片刻一掷中，陆晴萱便从她手中挣脱出去，冲到门边掩口欲呕。
　　“你……”叶柒着实恼了这个口无遮拦的男人，趁洛宸忙着去照顾陆晴萱，她又把江独狠狠按在了桌子上。
　　“晴萱，”洛宸在陆晴萱身侧站定，用手安抚惊魂未定的她，“莫要怕，都是往事。”
　　说着，洛宸索性在她身边跪坐下来：“往者不可追，查明真相找到真凶，才能还阿爹一个公道。”
　　听到洛宸这般说，陆晴萱脑海中诸多念头一闪，便再也忍不住情绪。她忽地回身抱住洛宸，哽咽起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洛宸？怎么办？”


第61章 不系舟
　　陆晴萱双目通红，不说几句便凝了晶莹的泪，在眼眶里流转，如同一颗颗摇摇欲坠的粉色碎珠。大抵被那些接二连三的可怕念头吓得厉害，她紧紧扣住洛宸的肩背，连呼吸都滞重许多。
　　洛宸拥她入怀，极尽温柔地将她抚慰。陆晴萱长睫碎玉，洛宸贴近她面颊的部位很快被泪水润泽，外衫上也开出三两朵浅淡的雾花。
　　很多时候，眼睛看到的并不是最可怖的。江独的话，本身亦不会令陆晴萱恐惧为难到说出“怎么办”这样的话。
　　洛宸很清楚，陆羽死后变成一张人皮而尸骨无存的诡异死法，非自然也非毒药能至。陆晴萱何等聪敏，怎会没有察觉？
　　她怕的不是这种令人悚然的死相，而是死相背后，她有猜度，却看不透、抓不住的死因。
　　江独心中不忍起来，他能觉出陆晴萱和洛宸朝他看来的目光中的凄然和惶惑。
　　但是话到底说到这个份上，只能说完。
　　“这么多年，陆哥一直经营药材生意，对各种药物的辨别能力是商队中最强的。所以他被人下毒一事我虽有揣测，却始终未能相信。起棺之后，我见到陆哥只剩了……才明白其中，应是有更为阴险的内幕。”
　　洛宸细细听着，待怀中陆晴萱稍稍平复，便慢慢将她扶起，又搬了把椅子让她坐着缓解。她并没有看江独，仔细又轻柔地替陆晴萱揩拭着眼角的泪，却忽地道：“你知苗疆蛊事？”
　　江独被问得一愣。
　　洛宸这才抬起眸子转过头来，盯着江独瞬也不瞬：“你怀疑‘尸骨化水’，是蛊所致。”
　　洛宸的声音并不大，却似一声闷鼓敲在所有人的心门上。
　　屋中一时寂静，铜盆里的炭哔剥，和着穿过檐下的风，发出一声接着一声的叹息。
　　约莫过了半盏茶时，江独缓缓垂下了头，承认道：“是，我怀疑。我来苗疆欲寻人问个真相，不料……”他欲言又止，有了惭色，低低地叹了口气。
　　“……洛宸，”江独没再往下说，陆晴萱也从座中颤着身站了起来。她就像寒风中挣扎的枯叶，怜怜欲坠，几乎用失了底气的声音唤着洛宸：“我想……我想出去。”
　　话既已说到这种地步，陆晴萱自然明白了一切。她无法接受自己家人也被盯上的事实，却终究不得不接受。
　　洛宸看着陆晴萱的憔悴模样，心尖似被人攫住狠狠地捏了一把那般，疼得她几乎要随之一并泣下泪来。
　　“我要出去……出去……”偏生陆晴萱像是犯了癔症，红着眼反复吟着这句话，还要往门边挪去。
　　江独的那张脸几乎不能为她所容纳，——每一照面，都似有刀尖，在她骨肉上划过。
　　“好，我们出去。”洛宸依她，推开手边的门，与她一并走进外面的肃杀中……
　　“喂，你！”洛宸和陆晴萱离去之后，叶柒直接一脚把江独从椅子上踢了起来，又狠狠跺在椅子上，硬生生把椅子腿都跺碎了一角。
　　栖梧：“……”
　　这是她去年刚刚花大价钱买的金丝楠木椅，整个揽翠轩只有这一把。
　　叶柒却对此浑然不知。她探身向下，做出一个居高临下的姿势，与恨得咬牙切齿的江独对视道：“还有账没清算呢，装什么死。你调查便老老实实调查，调戏我家妹妹，贱不贱！”
　　栖梧：“……”
　　算上洛宸在内，栖梧都是年岁最大的。
　　江独心里窝着火，但他只是个商人，身上那些三脚猫的功夫，对付打劫毛贼尚可有余，若是和蓬鹗他们比，却不是一个档次。
　　面对叶柒的相逼，他敢怒不敢言，只好把目光偏开，不料栖梧却站在了他的面前。
　　“我知你并非有意，但我想知道为什么。”她声音清润，有很强的安抚力。江独再度垂下了头。
　　“是我糊涂，是我——糊涂，枉为人。”江独给栖梧跪了下来，“我来苗疆，就是想寻个明白人，究竟有没有一种蛊能对尸体造成如此破坏，谁知遇到的人不是对此一无所知，就是如临大敌。他们都对我的问题避而不答，更有甚者，还朝我亮了刀子。”
　　此时，栖梧听了江独这些话，眉头弯了下来，还隐约有了一丝同情漫上了她的脸。
　　江独不觉，只又道：“我不知这是为什么，心中甚为不快，便去酒肆买醉，一连数日，直到方才……姑娘，江某人酒后无礼，给你赔罪了。”
　　大概是觉得江独借酒浇愁的做法颇有些没出息，叶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殊不知，她在九溪十八涧，也曾做过同样的事。
　　栖梧扶起江独，让他重新坐好，这才扯起嘴角苦笑一声：“你问不到的。”
　　江独：“……什么？”
　　“早在百年前，类似这种蛊的饲养与炼制方法就被立为禁术，——你这般堂而皇之地询问，他们自然视你为异类。”
　　栖梧说罢，给了在场三人一个得体的笑容。但不知为何，这一抹笑竟令他们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陆晴萱自出了房间，便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失魂落魄。
　　她神情木然，慢腾腾地行走在消融着残雪的林间小路上。不时间，几滴雪水从小路两旁的竹叶上坠落，又在潮湿的泥地上凿出一个接一个细小又密集的孔洞。
　　刚走出门不多时，陆晴萱便不让洛宸跟着自己。她始终未能说出什么原因，眼神却格外坚决，那一瞬，竟看得洛宸也生了犹疑。
　　洛宸这是第一次居然不知她心中所作何想，从她满布伤怀的眸子里，亦只能读出数不尽的无助、绝望与寒意。
　　“晴萱……”洛宸呢喃。
　　“……洛宸。”陆晴萱张了张嘴，只做出一个含糊的口型，未能发出声音。但她紧接着便转身对洛宸哀道：“让我自个儿想一想，好吗？”
　　“想……什么？”从陆晴萱说了不让她跟着，洛宸就与她保持在了五步之遥，眼下她随着陆晴萱的驻足停下来，神情复杂地将她觑了，问道。
　　是啊，想什么呢？
　　陆晴萱不过找了一个托词。因着她根本无从可想，一颗心除了乱还是乱，比揽翠轩雪压下的一杆杆竹还要乱。
　　她的眸中渐渐升腾起雾气，淡了深棕的眸色，越发显得她楚楚可怜。
　　到底难舍洛宸怀中的温柔。说不让跟着，亦是陆晴萱不想让她为自己担心罢了。
　　陆晴萱一时犹豫，被洛宸看透了心意，她探身往前，缩短了这五步的距离，来到陆晴萱身边，伸手在她的脸上摩挲着道：“随我去舟上吧，我有话同你说。”
　　陆晴萱被洛宸说得一怔，眼眶才一热，就有洛宸冰凉的指尖贴了上来。她心跳得厉害，却还是乖乖地被洛宸牵住了手，往湖边走去。
　　二人登舟，湖面微风，银色的波浪碎银一般铺在广阔的水面上，耀在舟中人的心中。远处是山的墨影，隐在蒙蒙的气泽雾岚中，沉淀着尘世里的岁月。
　　“多看一看这儿的景色晴萱，你欢喜如此，对么？”洛宸与陆晴萱在小舟中对坐，指着远近景色问道。
　　陆晴萱的眸子不由得睁大了些，因着她不晓得洛宸说这些话是为何意。
　　面对陆晴萱的默然，洛宸只是淡然一笑，继而又牵着她的手探进冰凉的湖水中：“我知你心中难过，想是比这湖水，远要寒上几分。是么？”
　　陆晴萱：“……”
　　冬天的阳光远比夏日里的珍贵，早早地便有了下工退居的想法。
　　洛宸并不急于向陆晴萱解释，只是看着悬挂在两峰之间的残阳，眼神不免有些凄迷。
　　突然，她抬手轻轻一挥，一道浅淡的光影从手边划出，——那是洛宸运出的内力，居然这样不声不响地，将拴着小舟的绳子切断了。
　　“……洛宸……”陆晴萱的眼中晃出潮润，被洛宸牵住的手蓦地一缩。不待她想好要说什么，小舟便荡开浅浪，往湖中摇去。
　　一叶舟，随波流，虽是缓缓而动，却仍似在画中。
　　湖光山色，皆作点缀，万顷湖面，亦是留白。在这样的静谧中，陆晴萱终于平静了少许。
　　只不过，洛宸的神色却黯然了。陆晴萱担心的种种，又何尝不是她的忧虑。只是她不会，也不能在陆晴萱的面前表现出来，否则，陆晴萱便失了依靠，失了最后一片可以避风的方寸之地。
　　自然，有些话，洛宸早在绝龙域出来后就反复嗫嚅在心头，又因为种种原因缄封在唇齿中。如今借着江独之事，她也有必要与陆晴萱仔细谈一谈。
　　“洛宸，你这……我们没有知会栖梧，这……这样不妥。”陆晴萱察觉出一丝不寻常的味道，试图让洛宸把小舟摇回去。
　　洛宸却索性把系在小舟两侧的船桨从水中捞了起来。
　　她又往前凑了凑，软着嗓音又颇为郑重：“我有些话，需得同你讲。”
　　陆晴萱：“……”
　　她隐约觉得不妙，一时哽了哽。
　　果然听洛宸道：“让你无端卷入沥血剑的事是我之过错，我现下——很是后悔，晴萱。”
　　“……”陆晴萱被洛宸的眸子一啄，心登时一缩，“……什么？”
　　洛宸的目光悠远，远眺着那些青黑色的山峦：“我那日救你，本就想让你远离这些刀光剑影、奸猾算计，不巧亦是在那时，我决心要找到沥血剑。——是我一意孤行……而今终于明白，后面的路已无法逃避，但是你，还有选择的余地。”
　　“我还有选择？”陆晴萱终于听明白洛宸这些弯弯绕绕的话是什么意思，顿时生了气，半是埋怨半是质问道，“你还当我有选择吗？”
　　“我知你父亲之事给你带来了伤害，但……”
　　“那你端的要说这些话将我推开？”陆晴萱直接将洛宸的话打断，红眼望着她，气鼓鼓的，像一只又凶又可怜的兔子。
　　“并非我有意将你推开，倘若可以，我亦想置身事外，只是……”洛宸捧起她的脸，手指在她的眼角蹭了蹭，“这些时日发生了太多我意料之外的事，子母蛊、藏兵谷、绝龙域，甚至是我师父的无故被害、你阿爹的诡异惨死……看似是巧合是意外，但谁又敢说其间当真没有一点关系？——晴萱，我们很有可能，早在不知多少年前，就被卷进了一张人为编织的网里，不过是这张网收拢到如今这般才发现端倪。”
　　陆晴萱吞咽了下，寒凉的空气让她的嗓子里干干的。
　　“你先前在屋里问我怎么办，不也是因着有此揣测么。”洛宸曲折了眉头，又道。
　　无论何时何地，洛宸想的都是怎样尽全力不让身边的人受到伤害，陆晴萱怎能不懂。因着她所纠结的，到底也是同样的事情。
　　但她又怎会把自己撇得干净，让洛宸独自承担之前、眼下，乃至未来的一切？
　　有洛宸的心意，便够了。
　　陆晴萱探身紧紧搂住洛宸，在她的颈窝处轻轻摇着头：“你知道吗，和你相遇之前，我从不晓得何为害怕。我见过人死，也尝过悲欢，可是……”
　　陆晴萱说着，居然呜咽出声来：“可是我现下，只怕身边再有人遭到不测。江独的那些话，远不及曾经遇到的尸人，不及枭，也不及游夜可怕，可是我阿爹被害的背后，却是我看不尽的阴谋与笑藏。”
　　洛宸把头埋了下去，紧紧贴在陆晴萱的玉颈和肩背，既感动又心疼。
　　“这还是三年前的事了，阿爹都死得这般蹊跷，我怕，我怕你们……”陆晴萱想说的是，怕“你们也会遭到不知缘由的算计”，但终于没有忍心说出口。
　　她只是将洛宸紧紧拥抱着，是恳求也是誓言：“所以，你休要再说那些话，既说共你白首，那便无管前路。”
　　洛宸长睫上沾了些许水雾，她松开陆晴萱，将船桨拿过来递到她手中，目光温柔且坚定：“立身风波处，江海不系舟。唯有逆行而上，方知浊浪源头。命数待你我，就如这寒湖流波，冰冷且难以捉摸。但只要心中的桨不折，终会有靠岸的那一刻。”
　　陆晴萱垂首看着手中的桨，再看向远处茫茫得几乎不可见的岸，——不知不觉，她们竟被水流送出这般远了。
　　“现下——要回去么？”洛宸问她。
　　陆晴萱眼波晃了晃，心头阴霾终化释然一笑。她长舒一口气，回应洛宸道：“回去，我给你做饭。”


第62章 意外所获
　　每次都是如此，无论她遇到或大或小的困境，洛宸总能给她镇定下来的力量。
　　她爱这个女人，更信这个女人，没有理由，只是——陆晴萱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说好的照顾她呢？说好的不让她担心呢？到头来，却还是要她来安慰自己，为自己操心。
　　洛宸倒是不意这些，心静如常。
　　她唇边含着笑，替陆晴萱将被湖风缭乱的发丝理顺。看着陆晴萱的樱色薄唇有一瞬，她才意味深长地回应陆晴萱方才的话道：“我的确有些饿了，但并非一定要吃饭，若是有更好的——”
　　说完，她还不忘抛给陆晴萱一个含情的眼神。
　　陆晴萱：“……”
　　果然，一日不犯“浑”，她就不叫洛宸。
　　看着陆晴萱精致玲珑的脸上写满错愕，洛宸露出一抹得逞之意，垂首轻笑起来。
　　陆晴萱：“……”
　　这女人的脸皮，当真厚得过城墙！
　　天下怎么会有脸皮这般厚的人？
　　“别笑了！湖上这么冷，也不怕吃了风。”陆晴萱没好气地翻了洛宸一眼，嗔她道，“走不走？”
　　“嗯。”洛宸才不管陆晴萱什么眼神，坐得越发离陆晴萱近了些，“现下便走，回去吃——”
　　她又故意拖了个长音，陆晴萱被这一声惊得一个激灵，险些连桨都要丢进水里。
　　洛宸这时才狡黠一笑，道：“吃饭。你紧张什么？”
　　陆晴萱：“……”
　　一时间，她既好气又好笑。——早知这女人肚子里这么多黑水，当初就该丢下她不管。如今“自作孽，不可活”，说什么后悔亦是三秋晚矣。
　　陆晴萱面上恼着洛宸口无遮拦的举止，心里却不知不觉泛起甜意。
　　她本想“惩罚”洛宸和自己一起摇桨的，可就在这念头一闪的片刻，蓦地想起她的伤来。刹那，强烈的心酸和不适顿时涌上心头，将她疼了一个哆嗦。
　　她抬起头，正对上洛宸平静如水的墨色眼眸，点点凄迷荡开在眼中。
　　“晴萱？”洛宸察觉，低声唤她。
　　陆晴萱只得仓促收了心神，笑掩着道了句“无事”。同时，她又赶忙从洛宸手里接过另一支桨，与怀中的凑成了一对，默默摇起桨来。
　　她摇得不急不缓，小舟平稳地在湖上行着：舟前暮色，舟尾残阳，就这样两相交错，明灭渐变。
　　她们一时仿若成了昼与夜的分界，夜色引着，余晖追着，倒也给这寒湖景色平添了诸多物外之趣……
　　回到揽翠轩，恰逢谢无亦一行五人也从云安寨回来。
　　栖梧在屋中新添置了一架泥炉，正给众人煮姜茶喝。
　　她是个性情平和之人，对男人们在自己屋里休息、取暖之事并不介意。当然，她更多的是考虑到陆晴萱和洛宸回来后，定要先来此找她和叶柒；而谢无亦他们，第一时间亦是要向洛宸回禀消息的。
　　如此，便是给双方各提供了一个方便。
　　诸人一盏茶才饮下，房门便被人推开，一股霜气立时扑了进来。
　　“可算回来了。”听见门响，栖梧转头笑迎，“去哪儿逍遥了这是？整个揽翠轩都寻不见你们。”
　　“大人，陆姑娘。”五个男人很是自然地站起来行礼道。
　　洛宸没有回答，只轻轻点了点头，权作回应。栖梧会意，又笑着将眼睛挪到陆晴萱身上，居然盯得陆晴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陆晴萱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瞥了一眼洛宸，随之给栖梧做了个划船的动作道：“让你们担心了，我先前心情不好，……泛舟去了。”
　　“泛舟？”栖梧有意看了一眼窗子的方向，笑对道，“眼下可不是泛舟的好时节。”
　　陆晴萱：“……”
　　“冷不冷，你鼻尖都冻红了。”栖梧一边说笑，一边给陆晴萱和洛宸各倒了一杯姜茶，递到她们手里，“先喝着，暖暖身子。”
　　姜丝被切得极细，盛在琥珀色的茶盏里，随着不知是什么药物煎煮出的浅褐色茶汤起起伏伏，姜香四溢，还有淡淡的红糖的清甜之气。
　　“多谢。”洛宸和陆晴萱接过茶盏，同众人一样围着泥炉坐下，居然一瞬间有了“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的韵味。
　　只是好巧不巧，二人正好坐到了叶柒身边。
　　茶盏尚不曾触及唇沿，身边的人影蓦地受惊般弹了起来。如此还不行，下一刻她竟指着洛宸，恨不得声嘶力竭般嚷道：
　　“你睡冰窝子去了？浑身没点儿热乎气！”
　　陆晴萱：“……”
　　洛宸兀自端坐，斜过眸子睨她一眼，漫不经心地“嗯”了声，继而垂下头，细呷杯中热茶，不做理会。
　　叶柒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讨了个没趣。但她当真怕冷，偏生洛宸又好似故意一般，十分努力地抖了抖衣衫，藏在衣底尚未被融暖的寒气呼呼地直往叶柒身上蹿。
　　叶柒愤愤地朝洛宸“哼”了一声，果断和栖梧换了个位置。
　　姜茶入口，甜辣的滋味顿时在舌尖上涤荡开来，驱散了陆晴萱身上侵染的寒气，也令她心上纾解许多。
　　洛宸饮完姜茶，身子发了暖，手却还是凉，她便又伸手凑近火炉取暖。栖梧则继续添茶至杯中。
　　陆晴萱瞧见洛宸的动作，不由得想起方才，她连件厚衣物都不曾添就随自己去了湖上，——好歹自个儿还比她多穿着一件，一时自责。
　　她的手已然暖和，便从外面将洛宸的手包住，给她暖着。
　　“是我不好，把你冻坏了。”说着，她又将洛宸的手捧到嘴边，开始呵气。直到洛宸的手被捂得足够热乎，陆晴萱才满意地将其放开。
　　“江独和蓬鹗呢？”如此坐了不移时，洛宸环顾了一圈在座，问道。
　　“江独酒醉，方才说难受，我便让他休息去了，蓬鹗在盯着。”栖梧一边给每个人杯中添了些水，一边回答，“我思量着他同晴萱相熟，具体怎么安排他，还是你们决定比较妥当。”
　　洛宸捧着茶盏轻轻颔首，又忖了片刻，问陆晴萱：“你欲如何处置？”
　　对于江独的去留，她有自己的考量，但在此之前，她还需听一听陆晴萱心里的想法。毕竟这是陆晴萱的故旧。
　　陆晴萱似乎对此也早有打算。只是不知是出于不满，还是想到了其他什么，她抿了一口手里的茶，语气有些冲：“明天就送他走。”
　　她用手敲着杯沿，清脆的敲击声像雨落青瓦，又道了句：“他给我的感觉并不舒服。而且沥血剑的事，绝不能再让旁人知晓。所以，我不会带着他。”
　　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危险，如果这真是一个局，那沥血剑便是这个局中最大的诱饵。已经有了这么多教训，陆晴萱绝不允许她身边再有任何一个人陷入危局。
　　况且，她并没有对江独的话深信不疑。——再伤心难过也没有。
　　“话是这般说，但他好不容易找到你这么一个熟人，会走么？”栖梧说着，见陆晴萱杯中又空了，欲再为她添水。
　　陆晴萱轻轻抬手护住杯口：“先不喝了，谢谢。”
　　她搁下杯盏，站起身：“等他睡醒我便同他说此事，不走也得走！”
　　的确，才见面时，陆晴萱确实信了江独，但想了这段时间，她看到了事情的其他方面：无论江独与陆羽生前如何交好，他对陆晴萱而言总归陌生；而且，他说的话没有可以佐证的证据，并不能完全相信。
　　陆晴萱很清楚，无论江独说的是真是假，留他在身边都是有害无利。
　　洛宸一直垂眸安静地听着，自然，她知陆晴萱做出这般决定的原因。
　　她对陆晴萱的决定不置可否，只将杯中残余的茶送进口中，也站起身，目光却是往谢无亦身后那一大堆东西上瞥去。
　　“这是你们此番添置的物事？”洛宸走过去，翻看了其中一二，巧妙岔开了话题。
　　谢无亦闻声上前，赶忙称“是”。
　　“可有让阿叶过目？”
　　“什么？为什么让我过目？”叶柒被莫名点了名，好似讲堂里跑神时被先生叫到的学生。她凑了过去，看着地上一堆大大小小的物件，有些出了神。
　　“此些物事皆依你所列清单添置，是否合你要求，或还缺少哪些，自是要由你过目。”洛宸说着，给叶柒让开地方，朝她扬了下头。
　　男人们闻言，也都纷纷离席，围了上来，等着叶柒检验。
　　叶柒深吸一口气，不知怎的，居然有了一丝紧张。她硬着头皮上前察看，能感受到身后陆晴萱和栖梧含笑的目光朝自己送来。
　　不得不说，洛宸手下这些人的办事能力当真可圈可点。所添物件，无论是入陵挖掘的工具，还是避邪驱尸的物件，皆相当齐全。更令人称奇的，居然还有飞虎爪、桃木钉、黑驴蹄子这些专业盗墓的才可能有的“法宝”。但是——
　　叶柒心电一转，眉头紧接着攒了起来。她并未说东西行与不行，而是冷下来眸子，质问谢无亦道：“这些，你们是从哪儿弄来的？”
　　“……”
　　叶柒的话落了，屋子里骤然鸦雀无声。
　　从叶柒的话里，他们听出了危险的味道。
　　“我……”谢无亦显然被叶柒的问话搞蒙了，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看着洛宸脸色发了白，好似犯了错的稚子。——虽然他并不十分明朗其中原委。
　　洛宸的神色也凝重起来，她凝视着被叶柒挑拣出，拿在手中的桃木钉，心中隐隐也浮起不安。
　　叶柒严肃道：“我想知道，你们在买这些东西时，究竟怎么同他们说的？”
　　“我……我没说……”
　　叶柒：“……”
　　因着说了，也不见得就能听懂。
　　洛宸觑着谢无亦，虽然没说什么，谢无亦却被盯得一阵发毛。他吞咽了一口，打着磕巴道：“我们就找了一个……一个杂货铺子，然……然后把叶道长的清单……”
　　“这些东西，有商人送的，对么？”叶柒眼中的光一闪，疑虑却也愈甚，桃木钉在她手中被反复颠转着，“下药的，你改清单上的汉文为苗文时，没出现歧义吧？”
　　栖梧：“……”
　　为了确保谢无亦他们能顺利将东西买回来，叶柒列好清单后，专门找栖梧帮忙译成了苗文，谁知道居然还会出现这种事。但是栖梧笃定，这种错误是不会发生的，恰好谢无亦将清单带了回来，众人便又检查了一遍。
　　栖梧此时觉得不妙，即便不否认这杂货商生性好客，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还有语言上的鸿沟。在语言都不通的情况下，这该如何解释呢？
　　陆晴萱想不明白，看向洛宸。很快，其他人的目光也纷纷朝洛宸身上欺来。
　　洛宸沉了一口气，兀自忖着。良久，她终于蹙了蹙眉心，却也只是摇头：“此事尚不好下结论，只能警惕些，却不敢恶意揣测，以免……”洛宸说到此处，呼吸一滞，似是有一口气将叹未叹，而后才道，“以免伤了人心。”
　　“既是如此，那便先不要想了。”栖梧瞧了一眼天色，黑沉沉的，“时辰不早了，我去备饭。”
　　“无亦，带着他们听栖梧安排，帮她将揽翠轩的庭灯点起来，然后等着开饭便好。”洛宸想起那日叶柒点灯的情形，不由得生了几多趣味。
　　陆晴萱想要帮栖梧，却被栖梧制止。
　　“你有更重要的事。”她道。
　　“……啊？”
　　“你随我去药房取药，洛宸的伤该换药了。”
　　陆晴萱：“……”
　　这还真是大事。
　　“阿叶，你要随我去厨房么？”栖梧不放过任何一个安排叶柒的机会，嘱咐完陆晴萱又去霍弄叶柒，却得到了叶柒一个大大的白眼。
　　“不去，你不是蛮能耐的，根本不需要我。”
　　“那行，一会儿别去找我啊。”栖梧笑着，带陆晴萱去药房。出门的瞬间，还能听到叶柒从屋里的“呸”门声。
　　少时，陆晴萱便拿了药回来。栖梧还给她讲了具体的方法，——与陆晴萱的方法颇有不同。
　　她小心翼翼拆开洛宸肩部缠裹的布条，一层接着一层，越往里越能看到透出的隐隐血色。
　　陆晴萱知道，洛宸嘴上不说，却不可能当真没有一点感觉。就算栖梧医术精湛，这种伤痛亦是要持续很久，很不幸，从受伤至今，才不过五六日。
　　“疼么？”最后一层覆盖在伤口上的布被揭开，触目惊心的伤口顿时展露在陆晴萱和叶柒的面前。陆晴萱轻轻地用药酒擦拭伤口愈合时产生的秽物，低声问道。
　　洛宸眉头动了动，一滴汗从内侧额角悄然滑落。她却浅笑着道：“……不疼。”
　　见此情景，叶柒一时有些恍惚，耳边竟又浮现出疗伤那夜，洛宸极力忍耐的呻.吟声。
　　她赶紧扯了扯自己的耳朵，转过头去。但那声音却好似长在了耳边，久久不去。
　　叶柒清了清嗓子，对陆晴萱岔了个话头道：“今番你倒像个大夫了，先前打起架来，怎的那般凶残？”说着，她还不忘做出一个“杀”的动作：“所以，你的医术和武功，哪个更高？”
　　她不过随口一问，压根没想过陆晴萱能正儿八经回答她。
　　陆晴萱却认认真真地回答她：“什么高不高的，学医也好，习武也罢，其实对我而言都是‘无心插柳’。”
　　她又解释道：“你也知道，我阿爹是个药材商人，时常要率领商队经营各地。很小的时候，娘亲不放心将我一人留在家中，每次上山采药，便会把我放在背篓里背着。——我就这样随阿爹习武，随娘亲学医……”
　　“洛宸，你忍一下。”擦干净秽物，陆晴萱开始按照栖梧的方法，用一根粗细恰当且锋利的空心银针，将一种液体的特殊药物直接送进洛宸的伤口内部。
　　虽然药的量很小，但因着要深入内里，便要刺穿本就受伤的皮肉，饶是洛宸能忍，却还是一时疼得闭起了眼睛拧起了眉头。
　　叶柒只觉得头皮都麻了，她也不管陆晴萱是否讲完了小时候的那些事，赶忙请辞。
　　“你……去何处？”
　　陆晴萱正打算为洛宸敷药包扎，就见叶柒披了斗篷要往外冲。
　　她没好气地回陆晴萱道：“去厨房，找下药的。”
　　陆晴萱：“……”
　　洛宸：“……”


第63章 重现
　　“我怎记得，她先前不是这般说的。”陆晴萱望着被叶柒重重关上的房门有一瞬，开口笑道。
　　想起叶柒不久前那一番“豪言壮语”，洛宸唇角不自禁地向上牵了牵，也扑哧一声轻笑起来。
　　“她这张嘴不得体，迟早惹出祸事，还不知要碰几鼻子灰。”陆晴萱笑着转过头来，牵了条洁净的软布在手，蘸取了伤药，仔细替洛宸上药。不料一垂首，竟发现洛宸正扬头凝视着她。
　　“你……你作何又这般瞧我？我……”洛宸眸光含情，陆晴萱被她这样觑着，心中片刻悸动，免不了地打了句磕巴。何况眼下，洛宸就这样光裸着白皙圆润的肩头，委实撩人眼儿。
　　洛宸知她心思，偏生佯装出不解，问道：“你？可是又忘记了什么？晴萱，只是瞧几眼，也要锁门么？”
　　陆晴萱：“……”
　　她怎么还……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提起锁门这个噱头，陆晴萱逡巡红了脸，哪里晓得要如何应答。洛宸却愈发凑得向前，在陆晴萱身前做了个深嗅的动作，陶醉般婉言：“晴萱，你真香。”
　　洛宸眼角的笑意几乎要在顷刻间晃出来了，显然对陆晴萱身上疏淡芳雅的梨花浅香很是满意。
　　陆晴萱被她磨得没折，只好藏住心头窃喜不去理她，转头拿起崭新的布条缠上她敷好药的伤口。
　　伤处的疼痛徐徐加重，继而蔓延，洛宸神色不改，依旧平静地觑着她的动作。
　　陆晴萱却借着烛火的光，隐约瞧见了她额头上细若晨雾的汗珠。
　　“弄疼你了？”陆晴萱心口一哆嗦，赶紧收了些力道，随即自责道，“都怪我，这几日合该让你好好休养，——伤口愈合得这般慢，岂非徒添折磨。”
　　她似是说给洛宸听，又仿佛是自言自语，说至后来，倒惹出些许不快，硬是生落了埋怨在自己身上。
　　陆晴萱情绪低落而不自知。洛宸见她恹恹的模样，却知她定是又钻进了牛犄角里。
　　洛宸因陆晴萱的关切而欢喜着，却又暗叹陆晴萱操心太多，只得牵起她的手，开解道：“愈合得慢，又非不能愈合，莫要心急。”
　　陆晴萱仍旧默然，只轻轻将手从洛宸的手里挣脱出手来，包扎的动作却越发快了。
　　洛宸被陆晴萱既委屈又后悔的模样逗乐，只好继续道：“伐木瞬息，若是再欲参天，可不是一日之功了。晴萱，你说是也不是？”
　　“……”洛宸的话自然是在理，陆晴萱一时被问得语塞，心里更是莫名酸溜溜的。她轻轻地缠过最后一圈，在洛宸的肩头系了个节，这才闷声道：“我只是，不想你太辛苦。”
　　“洛宸，”不待洛宸应她，陆晴萱突然伸出手，抚上洛宸的脸，“我很心疼你。”
　　洛宸心尖上顿时震颤，她略有一愣，随即竟顾不得疼到麻木的手臂，紧紧与陆晴萱相拥。
　　——她心疼她。
　　——若无刻骨的爱，怎会有铭心的疼。
　　——这世间多少男女彼此说着山盟海誓，却不敌今番这一句“心疼”饱含深情。
　　洛宸和陆晴萱拥抱着对方相互依偎，不自知地沉在彼此给予的爱河中。如此少留，忽听得蓬鹗在外打门：“大人，我可否进来？”
　　二人身子皆有那么一滞，缩在洛宸怀里的陆晴萱突然笑起来。她慨叹道：“阿叶的礼节，可能都比不上蓬鹗。你说，蓬鹗能把她教会么？”
　　说完，她才恋恋不舍地从洛宸怀里脱出来，慵懒地动了动腰身。
　　洛宸但笑不语，起身去给蓬鹗开门。
　　“何事？”
　　“大人，江独有事要与陆姑娘相谈。”
　　“我？”陆晴萱闻声从里面探出头来，但她很快便猜到是什么事了，心中已然有了盘算。她对蓬鹗道：“栖梧的饭当是做好了，你请江叔过去用饭的地方等我，再让栖梧备上好酒，我稍后就过去。”
　　陆晴萱一边对蓬鹗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宛若将心中凌乱的思绪也一并拢齐。
　　蓬鹗走后，洛宸神情看透一切那般瞧着陆晴萱道：“你要先发制人？”
　　“是啊，总不能等着他来问，‘丫头，我现在没地方去，你能不能带着我’吧？”陆晴萱无可奈何地朝洛宸干干一笑，“其实我很不欢喜这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但是没办法……”
　　言罢，她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好似要将心中的压抑这般吐一吐，才能畅快一些。
　　陆晴萱告诉自己，不过是拒绝一个人，不打紧的。旋即，她又转身去拿从云安寨回来时，和洛宸脱在这间屋子里的披风。也正因如此，她不曾注意到，洛宸在听完这句话之后，眸中闪过的犹疑。
　　“洛宸。洛宸？”
　　“……嗯？什么？”她一时恍惚，居然没及时回答。
　　“你在想什么？”陆晴萱抱了两人的披风，见洛宸兀立在床边出神凝思，一时好奇问道。洛宸闻言将她望了，片刻才道：“没有，不过想起——一些往事。”
　　提到往事，陆晴萱以为她又想起了老瞎子，所以才难以自禁地伤了怀，忙宽慰道：“别难过，都会好的，不是么？”
　　陆晴萱声调很是轻柔，洛宸仿若被轻云留恋一般，眼神都发了飘。她心中五味杂陈，又不忍陆晴萱担心，只好牵出一抹笑意，应道：“都依你。”
　　许是夜了的缘故，屋外的风有些凄紧，尖利的风削着竹竿，发出尖锐的长啸。幸而洛宸和陆晴萱都穿了厚衣，倒也不觉太冷。
　　踏着薄霜新苔，她们很快赶至亭子处，果然见江独在那里等候。不过，他没有进去，而是在外面，候在有些过于放肆的寒风中。
　　陆晴萱还在向前走，洛宸却在距离江独十步左右的地方缓缓停下脚步，静静地看陆晴萱朝江独走去。
　　“江叔，外面风大，怎的不进去呢？”陆晴萱依旧客客气气的，仿佛她当真没有执念陆羽的事情，仿佛她还是之前那个单纯率性的小女孩。
　　江独想笑，好让氛围看上去能轻松一些，但又委实笑不出。过了良久，才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是我放不下，无端生事。——丫头，你看你现下，有这么多朋友在身边，陆哥泉下有知，也能开心一些。”
　　“丫头，不说别的了，我这般急着见你，是来向你辞行的。”江独兀自说着，话里话外撇不掉的，是当年在陆羽身边养成的那些客套。
　　他说着，看了一眼在一旁默然伫立的洛宸，又道：“你那朋友待你很好，我看得出来。丫头，今天说出这些话，我这段时间受的冷眼也算找人倾诉了，就不在这儿打搅你和朋友们了。”
　　陆晴萱：“……”
　　说好的先发制人呢？江独居然来向自己专程告别。
　　这着实出乎陆晴萱的意料，她被江独说了一个蒙，一时不知如何回答。须臾间，江独苍老憔悴的面容依约在微弱的庭灯光晕中被极致放大，先前令陆晴萱极为不适的未知和警惕感瞬间被消磨干净。
　　洛宸也在昏暗中抬起眸子向两人觑来。
　　“您……不多住几天了么？”
　　陆晴萱眼下只能说出挽留的话，毕竟，江独的举动与她的猜度太不一样了。
　　听江独的意思，他在苗疆处处碰壁，心情一直不好。她以为江独会仗着和她阿爹的关系，死皮赖脸地在这儿腻歪几天，变相地给自己一些补偿。但她错了，不管她阿爹还在不在，江独还是那个让陆羽说起就无比骄傲的“江独客”。
　　她一时有些后悔，给了江独这样一个狂妄的揣测，更因江独道别的话酸了肝肠。
　　但江独并不能体会到陆晴萱的这些情绪。说出这席话，他似乎更加轻松了一些，眼中闪着宛若星辰的光：“丫头，以后只管好好生活，陆哥的死，我迟早给你个交代。”
　　陆晴萱：“……”
　　她不意江独会这般执着，心尖上泛了酸。
　　不让江独跟着本是她的初衷，然而当这话真正从江独口中说出，她又于心不忍。
　　洛宸垂首片刻随即又抬了起来，她懂陆晴萱心里的郁结，走上前对江独道：“今夜好生歇息，明日我们送你。”
　　她的眼中是止水般的平静，说出的话却有让人不得不照做的力量。陆晴萱也终于从她的波澜不惊中，重新稳住了心神。
　　翌日。不过寅时，陆晴萱早早的便睡不着了。
　　林中幽寂，竹树环合，半点光亮也透不出，只有寒风在天地间游窜，时不时地撞在窗纸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陆晴萱侧身朝向洛宸，看着她依稀又朦胧的轮廓；但她仿佛能看清一般，目光灼灼地将洛宸的眉眼处斟酌着勾勒，沿着她高挺的鼻梁向下，越过她微翘的上唇，刻画出她精致的下颌……
　　即将再入云安寨送别江独，陆晴萱心中的感受不可同日。她不自知地出了沉重的一口气，洛宸居然在身侧睁开了眼睛。
　　“时辰尚早，怎的就醒了？”
　　她嗓音透着些许新睡后的沙哑，听上去也倦懒不少。陆晴萱恍觉，回神仓促道：“我吵醒你了？”
　　“没有，我亦是睡不安稳。”洛宸侧过身，与陆晴萱相对，彼此温热的鼻息在面前轻缠，呵得肌肤痒痒的，“我总觉今日，会有事发生。”她心有所虑，终于躺不下去，便从床上坐起，穿靴下榻。
　　“你再睡会儿吧，还夜着。”她又道。
　　陆晴萱却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道：“我也不睡了，和你一起。”
　　虽说洛宸素来警惕，浅眠之事平素也常有，但让她这般难以安睡的情形，陆晴萱还是头一次遇到。如此，她又怎生睡得着呢？
　　很快，灯烛燃起，光晕铺满房间的边边落落，也映落在洛宸的眉目上。陆晴萱发现她竟比昨天还显憔悴。
　　“洛宸，你看上去这般疲倦，真的只是没有睡好么？”陆晴萱帮她穿好衣衫，捧起她的脸担忧道，“你有什么心事？”
　　“我不晓得缘由，只是觉得不踏实。好似——会遇到什么奇诡之事。”
　　洛宸话音才落，屋外的风蓦地大了一瞬，几条细竹摧折，发出咔嚓脆响。陆晴萱因着“奇诡”二字，不由得惊起一身鸡皮疙瘩。
　　她心中发了毛，却不得不强装镇定，数着更漏，企盼白日快些来临……
　　好在，一直到江独离去，都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云安寨仍旧给人一种安详的感觉，如同仰卧在黄昏暖阳里的老人，有独属于他的一分安然与静穆。
　　走到结识江独的那一片，甚至还有一些人认出了洛宸，她们虽然说着令人听不懂的苗语，却掩不住心中的敬重。栖梧抿着嘴笑弯了眉眼，陆晴萱也不得不在心里偷着乐。她心道，顶着这样一张脸行侠仗义，想不出名都难。
　　江独昨日做了那样的事，自然少不了一些不知事情原委之人的唾骂。但他并没有因此而暴怒，与众人道别后，在身后各种各样的声音中走得愈发坚定。
　　“他只是一时执念太过，眼下将事情说开，相信他今后无论再做什么，都会理智对待。”洛宸望着江独远去的背影，喃道。陆晴萱深吸一口气，好似回应一般“嗯”了一声。
　　“此事已了，现下回去么？”四个人又在路边站了半晌，洛宸开口询道。陆晴萱却盯着不远处的几个摊位起了兴致。她环了洛宸的手臂道：“等一下吧，来都来了，不如把昨天没买的东西买回去。”
　　“这主意甚好，省却再跑一趟。”栖梧也颔首赞同。
　　洛宸本就打算将决定权交给她们，这会儿自然没有异议。奈何叶柒这厮偏在这时候和众人唱反调，不顾陆晴萱的催促，径直往反方向急驱了几步。
　　早晨洛宸和陆晴萱的谈话栖梧不曾听闻，是以面对叶柒的行为她只是好奇。洛宸和陆晴萱心里却咯噔一下，紧张感瞬间笼了上来。
　　“去瞧瞧。”洛宸沉声敛黛道了句，继而举步朝叶柒那边赶去。
　　三人很快到了叶柒身边。
　　栖梧和陆晴萱一见叶柒的神色就知道事情不妙。洛宸的黛眉陷得更是深邃，她和叶柒自小长大，自然晓得叶柒这副表情意味着什么。
　　果不其然，叶柒刀子般凌厉的目光穿过长街上的人流，瞬也不瞬地凝望着远处一个拐角，颤声骇遽道：“他，还有那东西，又来了。”
　　！！！
　　陆晴萱第一反应是游夜，但是她五感通透，四周仍是冷冽的寒息，并无半点异样的味道。而且叶柒没有与游夜交过手，不当用“又”一词。莫不是……
　　陆晴萱陡生疑猜，可不及她启口询问，叶柒突然追了出去。
　　“阿叶！”洛宸显然被叶柒的举动惊到，她来不及多想，紧随着叶柒也追了出去。
　　陆晴萱登时气得恨不得骂街，这两个人轻功一个比一个好，剩下一个不会轻功的自己和练武功都不会的栖梧，这是要搞哪出？没办法，她一咬牙一跺脚，只好带着栖梧，凭着双脚，往叶柒和洛宸跑出去的方向奔赴。
　　好在，这二人虽然行动迅捷，但并没有不顾陆晴萱和栖梧，四人很快会合在一起。此时，他们已然远离了闹市，来到一片草地面前。
　　这里的草已经黄绿半匀，皆有一人高。绵绵延延好似在众人面前荡开了一面软体可动的墙。
　　洛宸见叶柒的情绪越发不稳定，忙扣住她的手腕，确认道：“你的感应不会错？能保证一定是他么？”
　　“是他，一定是他，他身上有那个东西，大阴大凶，我不会感觉错的。”洛宸问得含糊，叶柒回答得也含糊，在栖梧听来，全然不亚于在听一个哑谜。
　　她不解地摇着头，打断了这两个人，声音却在这种让人焦灼的气氛中小了下来：“你们说的，究竟是什么？”
　　“未知的人，与诡秘的东西。”
　　洛宸本来是在环顾四周，说到这句话时突然朝栖梧和陆晴萱这边看了一眼，陆晴萱的心好似直接被拽入深谷。——果然是他，那个在曲兰镇疯男人的宅子里，不知拿了什么东西，洛宸、叶柒和她三人联手都斗不过的神秘人。
　　她一时间滞住了呼吸，直到胸口憋闷得发了痛，才想起来要问些什么。不过叶柒却没有等她说出口，早先一步指着茫茫的草地某处，冷声道：“在那儿！”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始，开启全新秘境。


第64章 琉璃树
　　众人循声而望，眼前唯有一片青黄野草，被风撕扯得东倒西歪，谁也不知叶柒说的是何物，又在何处。
　　洛宸抿住薄唇，连呼吸也一并敛半，目光却随叶柒伸手所指的方向警惕而机敏地巡游着。终于，她从乱舞的野草中发现了端倪：
　　那是一棵格外粗壮的野草，根部与其他野草颇有不同，以极为夸张的姿态上浮着。上浮到让人禁不住怀疑，它究竟能不能从土壤中争取到应属于它的养分。
　　“是虚境幻影。”叶柒眼风凌厉，在周围睨了一圈又回转回来，道，“这株草，便是致幻的根本。”
　　因着洛宸清早时分的预感，纵然只是送别江独，陆晴萱仍提醒众人带上了武器。不承想，果然还是用上了。
　　叶柒一边说着，一边低声念了几句催动咒语似的话，那柄桃木剑立时从锁妖匣中弹了出来。桃木剑在叶柒身边绕了几圈，继而挺立悬浮住，似一名忠实的护卫，与她傍身朝那株野草欺身而去。
　　桃木剑本就可以辟邪镇宅，驱除诡物，而在道行高深的人手中，亦能破除幻境，化解煞气。
　　叶柒便是能趋邪祟、破幻境的高手之一。
　　只见她轻阖了眼睛微有一瞬，口中不知念了什么，那桃木剑通体竟化作一条淡蓝色的光柱。它像一条绳索，又似一柄刀刃，却是那种兼有着柳条样韧性与苇叶般锋利的那种。栖梧不比洛宸和陆晴萱，她是第一次见叶柒动用法力，一时竟觉得叶柒变得既熟悉又陌生，眸子亦不自知睁大了许多。
　　“神隐名，无遁形，破！”
　　但闻叶柒一声令下，被驭动的桃木剑幻化的光柱，迅捷地朝那株草的壮茎袭去。好似镰刀荡过麦苗，在飞动与旋转中，那株草的茎很快便有了重大变化。但是并没有同她们想象的那般断掉，而是变得更加粗壮，随之而来的，便是野草地向后迅速退却，居然堪堪退却了数丈之远。
　　顷刻间，遍地野草陡成黄沙，那株粗壮的草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它的茎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木质化，变得色褐而黑，杂嵌着或黄或红又或蓝的短竖条纹；草叶变成枝干，枝头簇生杂花；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些花并非寻常花木，而是流动着万顷光华的琉璃之花。
　　“这……”陆晴萱的眼睛一时都有些发了直，情不自禁地就要伸手去触摸眼前的琉璃树。
　　栖梧更是震撼不已，瞠目启口，竟半天不得言语。良久过后，她才长出一口气慨叹道：“它，好大……”
　　苗疆的神秘，自古便在世人口中流传着种种传说，或奇丽，或诡谲，但这也只能让外面的人耳目一亮，苗疆之人却见怪不怪。
　　今番却不同。
　　从栖梧的吃惊与慨叹中，洛宸便可猜测，这棵树的出现，当是有什么连当地人亦无法解释的原由。
　　“它，是活的么？”陆晴萱已然被这棵树吸引了，——她甚至觉得这是什么手艺高超的匠人摆放在此地的一件绝美的艺术品，博人眼球的。一时间，她被牵动起不安分的心思，居然鬼使神差地向琉璃树伸出了手。
　　“晴萱，莫要碰它。”
　　“什么？唔……好痛！”陆晴萱听见洛宸的呼唤，已然停住了手，但尚不及将手抽回。回首顾盼之间，她的手忽的似被刀割到一般，生疼起来。
　　“当心。”洛宸动作迅速，忙上前牵了陆晴萱退回来。
　　四人随即看到，在陆晴萱几乎要碰到的部位，赫然生长出了几簇琉璃一样通透，却锋利无比的刀状物，且还在向外伸展，约有半盏茶时间才停止。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陆晴萱看着手指上被割出的血口，心中打了个突，不自知地敛了秀眉沉心下来。当她再看向这棵琉璃树时，眸子里全然失了艳羡，只剩下疑惧了。
　　四人绕着树，在附近又查看了几圈，叶柒最先在一堆乱石后发现了端倪，唤众人上前道：“此处有一个洞。”
　　洛宸最先过来，站在洞口。不知是否是那洞里出来的风，陆晴萱忽然看见洛宸的下衣摆往不同于她们现下所处之地应该摆动的方向猛烈晃动了几晃，晃得她心里毛毛的。
　　洞口伸出来的不远处，是一根又粗又长的铜钉深深地钉在地上，一条看上去十分陈旧的绳索拴在上面。绳索一路蔓延，几尺后钻进了这个洞口里。
　　栖梧盯着一处石头愣了好久，突然她的眼睛一睁，吓得一下子软倒在地上。再一看，手边也是那种东西——碎石，裹杂着些许动物的尸骨、粪便。——当然，还有人的。
　　那些人的尸骨极度扭曲，有的双手还被捆绑在一起，只不过，应该是很多年过去，被野地里的动物分食得七零八落。
　　洛宸仔细察看这些东西，终于在脑海中将其一一串连，很快，便被人醍醐灌顶般了悟。她眉眼一沉，声冷又轻如烟雾般道：“这——似是一个盗洞。”
　　“……”
　　她本是寻常述说，却不知怎的，氛围忽的被撺掇得诡异起来。
　　陆晴萱盯着那黑漆漆的洞口略有一恍，亦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惧得连退了两步。
　　有那么一刻，她好像感到有什么东西自下而上地看着她，更有甚觉得，出入这个洞口的不是盗墓人，而是鬼魅，或者——粽子！
　　她像路野荒坟的旅人，身后阴风飒飒，不停将她因为恐惧而渗出的汗须臾吹得冰凉，脚步不敢停地紧驱，仍惊起一身鸡皮。
　　陆晴萱心脏跳得很快，有些绞得慌，恰逢一阵风过，不远处枯草沙沙，好似藏匿在暗处的冥灵叫嚣。她头皮一毛，忙将后背贴进了洛宸怀里。
　　洛宸被她撞得一惊，但见她将自己的后背送了过来，立刻晓得她受了惊吓，索性双手将她从身后环了，在她耳边低声安慰了几句。
　　“……你怎知晓的？”栖梧的气息越发杂乱无章，剧烈且极速的心跳搅得她很不舒服。她倒也不是害怕，只好似在自家地头玩着玩着，不知不觉闯进别人家坟地一样不自在。
　　“倒也不十分笃定，只是由此猜度。”洛宸五感敏锐，有时连直觉都准得可怕。她说着，忽的又抬头觑向叶柒。冷眸如刀，在她浑厚的内息中堪堪压了过去。
　　叶柒被她看得一怔，突然也转过身看向身后，几乎是未及思索，她就下意识往洛宸这边退了几步。
　　栖梧简直难以置信，额头上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手却冰到麻木。此时此刻，她宁愿相信这是在梦里。
　　在这片刻工夫，那棵琉璃树的一根枝条居然伸长了十数尺，甚至还有继续朝她们蔓延的意思。但又像没有了生命力的垂暮老人，强撑出一片枯槁和颓然之态。
　　“这是什么劳什子，装神弄鬼的？！”叶柒张着嘴大喘了几口，终于想起来骂人了。她一柄桃木剑不够，居然把秋水也拎在了手中，口中捏着污言秽语就要去伐树。
　　陆晴萱沉稳，想起方才种种，知道这个时候绝不能让叶柒胡来，忙从洛宸怀里挣脱出阻止。
　　“晴萱你别拦着我，现在砍了，这琉璃该卖钱的卖钱，剩下的捆回去给下药的当柴烧！”她气势汹汹，毫不退缩。言语间二人已然到了那生长的枝条前面。
　　“你别冲动听我说。”陆晴萱终于将铆足劲儿往前冲的叶柒扯住了，她从前面推住叶柒的肩膀，道，“这棵树不对劲，好像会思索一样，我们……”
　　“晴……晴……晴……”
　　“你先别打岔，听我……”
　　“不是！”
　　“小心——”
　　陆晴萱以为叶柒兀自不听劝，正想再训斥她几句，忽觉身边微风扫过，一缕清淡冷冽的梅花馨香于时卷了过来。另外还有栖梧的惊呼。
　　洛宸早已翩然至陆晴萱身后，故月在手中迅捷出鞘，似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又似最快的鹰隼掠过苍穹，琉璃树那条生长的触手样的枝条，被洛宸齐刷刷地斩了下来。
　　陆晴萱和叶柒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依约觉得下雨一般有冰凉的液体飞溅在肌肤上，只是那颜色，似血一般。
　　“……这……”陆晴萱终于看清了，洛宸右手横着故月，挡在她前面。琉璃树的那根长枝被她一剑斩了下来，此时正疼得发疯一般在空中胡乱舞动着。
　　可是，树会觉得疼吗？
　　叶柒这会儿也忘记了骂脏话，左右手各举着一柄剑，像看怪物一般看着这棵粗壮的树，底气顿失。
　　树一时只顾挣扎，暂时没有进攻的意思。洛宸赶紧回首对众人道：“此处有古怪，回去再议。”
　　陆晴萱这才发现，她的衣衫前襟上，全都是溅上去的“血”，而不可思议的，这居然是一棵树留下的……
　　回到揽翠轩，众人忙不迭换下衣物又将自己清理了一番，唯恐这些树的汁液再有毒什么的。
　　陆晴萱看着晕开在水中的“血”，居然红色中还隐隐透着紫。
　　到底，是什么？
　　这一经历，在每个人心中或多或少都留下了些什么，是以，洛宸将众人聚在屋里分析此事，她们仍免不了心有余悸。
　　“那些……尸骨，还有……”栖梧眼前仍然是被捆缚的双手的骨骼以及被撕扯得凌乱开裂的头颅，肠胃里熬豆浆般翻江倒海，说不出完整的话。
　　叶柒更是黑着脸，盯着洛宸一言不发。她觉得自己没脸，居然在一棵树面前怂了。
　　屋里的火盆并没有烧得很旺，但是窗户依旧被叶柒大开着，好似不这样，烧着她心肝的那团火就难以熄灭下去。
　　陆晴萱这会儿倒是平静了许多，头脑也清楚了许多。她开始有精力去捋一捋整个事件的经过了。
　　一开始，是叶柒感觉到那个东西，她们才一路追过去的。随后便发现了这棵诡异的树和洞。洛宸又说这可能是个盗洞，洞下面很有可能就是什么达官贵人的陵寝。记得当时在疯男人的宅院里，叶柒说过，他家里有不少地下的玩意儿，难不成，还有这个洞里的？
　　陆晴萱思绪素来跳脱，当真敢想也敢说，她便将这种猜测给洛宸、栖梧还有叶柒说了。栖梧到底没有经历过那次夜探，只听了个似懂非懂，不过，她很好奇洛宸是怎么瞧出来是盗洞的。
　　“若是单看绵延到洞下的绳索，或是凌乱在地上的尸骨，均不好猜测；倘若以琉璃树为中心联系起来，便容易解释。”
　　“这……要怎么说？”
　　“琉璃树出现伊始，并无暴露攻击性，如果这些死去之人是献身于对琉璃树的崇拜或对琉璃树的信仰，也并无奇怪。怪就怪在，他们的手是被捆住的。”洛宸说着，目光不自觉地移到了窗外，仿佛在回忆着什么，继而又道，“后来它的触手不断生长，且想要对晴萱不利，我才明白，这些人极有可能是当时盗墓队伍中的替死鬼，被用来当诱饵的。”
　　“琉璃树的诱饵？”叶柒抬起眉眼，似看疯魔那般冷冷地剜了洛宸一眼，“一棵树，吃肉？”
　　谁知洛宸眼中沉的霜雪还要厚，她话里没有半点委婉，睨着叶柒道：“你眼下，还觉得那是一棵树？”
　　叶柒：“……”
　　倒也是一棵树，一棵会吃人的树而已。
　　陆晴萱没防备被冻了个透心凉，心道这回要不是洛宸及时出手，指不定自个儿早就闭了眼瞪了腿，也不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烤着火喝着茶，说些看似分析实则废话的东西。
　　洛宸却轻轻摇了摇头：“这些人不是被树吃掉的。树只是负责杀死他们，尸体曝尸荒野，引来动物分食，是以，在人的尸骨旁边，还有些动物的骨骸。”
　　“……哦。”叶柒听完，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只闷着声回了一个字。洛宸却又问道：“你可知，那个人去了何处？”
　　陆晴萱闻言，身子蓦地坐直起来。这才是关键，总不能说，那男人也被树给弄死了吧。
　　“没有死，地上都没有他的尸体。”叶柒才说完，就觉得洛宸的眼神压了过来。她面有不耐烦，只好又道：“也不在洞里，我……我跟丢了。”
　　“……跟丢了？”陆晴萱闻言，不由得疑惑，“连感应都没有了？”
　　“几乎是瞬间断掉的，很快……”叶柒叹了口气，站起来。也许是心里烦躁得厉害，她索性走到窗边倚在了旁边。
　　说也奇怪，叶柒这一离席，屋子里又陷入了死寂。——自从来到这里，这种死寂依稀变得愈来愈寻常了。
　　一时间，揽翠轩中仿若没了人迹，静得原始，静得天然。只有竹叶凋落时的细响，山雀酣睡中的梦吟。
　　“这件事要同蓬鹗他们讲么？”栖梧缓和了好久，这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快压得她喘不上气来，她只好开口疏解一下。岂料话音才落，她猛然缄口。
　　洛宸、陆晴萱和叶柒的眉头也俱都深敛起来。六个大男人，缘何一个也不在？
　　作者有话说：
　　这里面有些内容在前面已经埋下了伏笔，也有很多为后面的铺垫，大家可以往前翻一翻，留意一下什么的。


第65章 大胆
　　洛宸眼中霎时荡开一层寒意。
　　陆晴萱无意间瞥过去，居然在心里打了个哆嗦。她已经太久没有看过洛宸这样的眼神了，依稀记得上一次，还是在陆宅洛宸用长剑指着自己的时候。
　　“不可能，冷静一些，这个地方虽然没有什么值得对外隐瞒的，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轻易找到的。”陆晴萱眨了两下眼睛，紧紧绞住了不知何时因紧张而发了抖的双手，强迫自己镇静些。但不知是否先前遇到了太多惊险与意外，她发现自己竟然稳不住了。
　　屋外凄紧霜风稍静，寂寥天地，一切细微的声音都会被放大。刹那间——也只需这一刹，她们听到，外面由远及近响起一串不急不缓又略有滞笨的脚步声。
　　本倚住窗口的叶柒蓦地将身子一滞，随即受惊般远离了窗户，从距离两尺的地方向窗外眺去，冷肃道：“有人来了。”
　　霎时，陆晴萱只觉脑中一嗡，似炸开了一朵烟花，凉气紧随脊骨而下。她没忍住打了个寒战，一滴汗从额角渗了出来。
　　栖梧当是惧得更为厉害，站起身堪堪地往洛宸身后躲了两步。
　　脚步声越来越近，依约又可听到两人的低声交谈。
　　栖梧的心已然提到了嗓子眼儿，洛宸和陆晴萱却在听清那声音后，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
　　叶柒也听那声音熟识得紧，正想探头出去看看是谁这么有眼色，专挑她害怕的时候“装神弄鬼”，就见驹铭杉和傅野两个人的身形出现在窗子中。
　　“这厮——”琉璃树前将人跟丢之事，本就令叶柒胸郁浊气无从发泄，这回又被俩人无端吓了一番，且不说旁人有没有看出她是强装镇定，左右这口恶气自个儿是咽不下了。她愤然冲到门口，甩手将门拉开，讨债一般瞪着被她气势汹汹的开门惊得亮出长剑的二人。
　　“看看看，有甚好看！”
　　大概憋闷得太久，叶柒此刻仙风道骨尽失，任身上道袍如何玲珑翩然，额间流苏如何摇曳动人，也俨然陆晴萱以往出诊时见到的骂街悍妇模样。她这会儿竟也不怕冷了，站在门口的寒风中将二人好一通呴吁。
　　“叶道长，你这是？……大人，陆姑娘。”两人被骂得猝不及防，正待问叶柒缘何这般言辞激昂，眸光睨向一侧，发现洛宸和陆晴萱也出来了。他们便很自然地撇下叶柒，改对洛宸行礼。
　　叶柒：“……”
　　栖梧和男人们并不十分熟稔，虽然认识时间也不短了。但因男人们平日寡言，又唯洛宸是瞻，是以她一时不曾辨识出驹铭杉和傅野的声音，才会如此忧惧。这会儿见了人，也放下一颗心从里面走出来。
　　“你们在做什么，因何如此狼狈？其他人呢？”洛宸的声音里没有起伏，只一贯的深沉与平静。可当陆晴萱看到他们二人身上很多地方都湿答答往下滴着水时，忽觉洛宸像极了面对两个偷着外出滚泥塘归家顽童的长辈。
　　大概是这一比衬太过形象妥帖，陆晴萱心中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有多猖獗，面上忍笑忍得便有多辛苦。若是洛宸知她心中所想，指不定会做出什么反应。
　　她忙清了清嗓子，好让自己看上去正常一些，不料洛宸黑珍珠般的眸子已然移了过来，怔怔地将她觑了又觑。
　　陆晴萱：“……”
　　“你可又在想我什么？”洛宸扬起半边黛眉，不解地将陆晴萱看定，不知为何，竟比她看穿时的模样还要让人心虚三分。陆晴萱极不自然地笑了笑，窘态道：“没有，没有，你继续。”
　　洛宸半信半疑，唇角却挽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转过头去。但听傅野道：“大人，今日是您要行针治病的日子，想必定要历一番辛苦。兄弟们见您迟迟未归，便去湖中抓鱼，好为您补身体。”
　　“……抓鱼？补身体？”洛宸的表情一时极难形容，心道这些人当真不是闲得太久不知做什么好了？再看二人湿了大半的衣服，更为疑惑道：“身上因何湿成这般？”
　　“启禀大人，我……我们……”傅野欲言又止，没说几个字脸先红了大半，他很是难为情道，“我们不会钓鱼，被鱼拖进水里了。”
　　洛宸：“……”
　　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兀立在那里，感激且无奈地让二人回去换些干松衣物，省得染上风寒。想来其余四人，此刻定是窝在厨房里，对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弄来的鱼大眼瞪小眼地研究做法了。
　　二人垂首告退。
　　叶柒方才险要燃了眉头的愤然这会儿突然没有了，她的眼神有些迷离，还揉进了些许凄惶地看了洛宸有一忽，默不作声地进了屋。
　　洛宸与之擦肩，不觉中垂了一下头，薄唇上下微动了动又合上，终是没有发出声音。
　　两个人的这些动作，陆晴萱并没有发现。她眼下关心的是另一件更为重要的事：为洛宸行针，缓解蛊引带来的影响。
　　本来，洛宸正喝着栖梧的药调理蛊引作用下的身体，未料在绝龙域受伤，便将药停了。不知不觉，这便到了行针的日子，陆晴萱竟都忘了，还要靠几个男人提醒。在慨叹白驹过隙般的时岁之余，她不免又有些慌张和无措之感。
　　不过，不得不说，洛宸身边这些粗中有细的兄弟，委实忠实可靠。
　　想着这些，她看了一眼栖梧，发现栖梧也正在瞧她。洛宸不知何时已凑到了她身侧，贴着她道：“只是行针疗疾，不必紧张。”
　　“不……不紧张。”她顺着洛宸搭手的架势紧紧将她的衣袖捉了，强作泰然，“我不紧张的。”
　　陆晴萱这般说着，却总能想起洛宸肩上的伤，那里还有她亲手缠裹在上面的软厚布条。
　　洛宸依约晓得她在介意什么，只将她被风吹散的发丝拢至耳后，墨玉色的眼眸里闪耀着灼灼的光华。她在她的耳垂上啄了下，陆晴萱立时一个激灵，心中泛滥成一片，耳垂更是红成了玛瑙一般。
　　洛宸这才挽起唇角，抚着她的脸颊道：“如此，便好。”
　　所谓行针疗疾，根本目的，还是加速蛊引残留在全身各经脉处的流转，达到加速排毒的作用，与寻常医家针灸治病，皆有相通之处。但习武之人都知，治病的穴位并不能将全身穴位涵盖在内，还有许多奇穴、经外穴等。而栖梧为洛宸解蛊引需得刺入的穴位中，便有几处类似的。
　　在具体的下针过程中，针刺入的深浅，力求一步到位，而受针之人也可能产生或疼痛或酸胀，又或麻木等不同的感觉。
　　其实先前栖梧让陆晴萱学习如何行针，并不仅仅因着洛宸届时需将上衣褪尽，避嫌还是次要原因。作为医者，什么样的身体没有见过，同样替人诊病看伤的陆晴萱自是明得此理。
　　之所以肯让陆晴萱去学，除了看重她有医术的基奠外，还因为她会武功。这些奇经外穴，哪些关乎着洛宸的内息和脉门，她当是要比对武功一窍不通的自己强很多。
　　栖梧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既说了行针，也便早早替洛宸准备去了。反倒是陆晴萱似对后面要做的事情有些迷茫。
　　洛宸牵了她的手，在自己的掌心里摩挲，意味深长道：“你的手甚是灵巧，又作何这般担忧惴惴，放手去做，我往后才敢将性命交给你保管。”
　　陆晴萱听出其中的鼓励意味，只是这话让她没来由觉得凄恻。她回捏了洛宸的手指，闷闷地道：“你什么意思，难道你现下不肯将命让我保管吗？天涯万丈，这命要是在你自个儿手里，指不定被你挥霍成什么样子，还不如给我。”
　　这话看似指责，却裹满了甜润，好似餐桌上那一盘琉璃苦瓜，苦味也是融在蜜的香与甜中的。
　　洛宸像只被宠着的大型动物，毫不满足地向陆晴萱怀中靠去，用鼻尖在陆晴萱的颈窝处蹭了两蹭，直蹭得陆晴萱心尖发痒。她情不自禁将洛宸环住，连她身上的醉人香气一并攫去，阖目贪恋地嗅着，眼角竟不自知地晃出几滴泪。
　　想起才见洛宸，发现自己对洛宸的感觉不同于旁人时，她也有过一段时间的迷茫和恐慌。但是她从来没有过多纠结于性别，自己是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一事。相反，她一直以来担心的，都是洛宸会不会因自己是女人而介怀。
　　在陆晴萱纯粹且又率性的认知里，不存在“该不该”，而欢喜一个人，本就不应被性别枷锁；至于世俗，更没有什么资格前来诟病。
　　好在上苍很仁慈，洛宸不介意；身边的人对此也很宽容。这无疑是她一生中最奇绝的珍宝了。
　　“我们这番抱在此处，恐是待会儿要酸到某人的眼睛。”
　　两人拥了片刻，洛宸悠悠地开了口。但陆晴萱哪里甘心停下，早已是沉在其中，甚至连在屋外还是屋内都有些蒙蒙的分不清楚。
　　她正想再加深这个温柔的拥抱，却被叶柒一声怒“呸”吓了一跳。
　　她忙不迭地从洛宸怀里挣出，脸比刚从冰天雪地返回暖室时还要红。
　　“少以‘龌龊’之心度本小姐之腹，你们两个老妖精干的那点儿事，本小姐早就见怪不怪。”叶柒不知从何处掏了半截绳子，上面拴了半截竹棍，拿在手里甩动着把玩，看洛宸的眼神里全是不屑。
　　陆晴萱尴尬之余又不免多心，总觉她有些不对劲。不就是跟丢了一个人，至于这般么？
　　洛宸倒不甚在意，眼角文上几丝意味深长道：“嗯，阿叶你自是见多识广的。”
　　“废话，你当我白吃了这二十四年饭。”她兀自膨胀，全然无察洛宸挖了个坑等着她。陆晴萱眼角一抬，见到不远处斜射的阳光碎金子一般在门前铺开，却瞬间明白了洛宸的意思。
　　她深棕色的眸子里绽出几丝狡黠，果然听洛宸又道：“那想必，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倒你了？”
　　“你说呢？”
　　“如此甚好，我稍后需得晴萱和栖梧为我解毒，那便烦劳你去厨房，天色——不早了。”说着，洛宸还故意露出忧色，“第一次行针，恐会有诸多不适，倘若……”
　　叶柒这下终于咂摸出味儿来了。不待洛宸说完，她忽将手中竹棒甩到空中，继而似握匕首那般握了，顶在洛宸脖子上。她从后槽牙中挤出三个字：“算——你——狠！”
　　洛宸似笑非笑，对叶柒给予的评价不置可否。叶柒却恨得拿鼻孔朝天去看她。但苦于一时想不出反驳的理由，只得哼道：“我做就我做，但你别想挑三拣四。”
　　“哈？”陆晴萱一时没听明白，但叶柒已经转头走了。洛宸这才悠悠道：“她厨艺一般，恐我嫌弃。”
　　陆晴萱顿时恍然大悟，笑着跟了一句：“那同你比呢？”
　　“……”洛宸蓦地僵住，脸上瞬间攀上窘态，良久才闷声道，“天壤之别，不过——她是天。”
　　陆晴萱：“……”
　　行针之事，陆晴萱学得格外认真，除了仔细栖梧下针的位置、深浅，还特别留意着洛宸细微的表情变化，时不时问一问她的感觉。
　　如此仍不算完，她又用提前备好的纸笔写写画画，将一些琐碎内容记录了下来。当真事无巨细。
　　三刻过后，栖梧停了下来，开始拔针。陆晴萱怀中的纸上也记录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栖梧仓促中瞥到，赞叹不已：“没想到你还真记得下来，我说慢一些好了。”
　　“没关系，学东西总要有个领悟的过程，有不明白的，我再问你。”陆晴萱一边说着一边挺了挺因久坐而酸胀的腰背，笑答。洛宸也在她身前轻轻动了动。
　　“如何，可有不适之感？”栖梧给她披了衣衫，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还好，身体还算耐受得住”。
　　洛宸则默默调息了下，觉内息越发集中有力，牵起唇角道：“我觉甚好，有劳你了。”
　　“那便好，”栖梧也笑了，将银针一一收进针盒放好，站起身来，“你们先休息下，过会儿我来送药。”说罢，她脚步轻捷地走向门口，笑着带上门，出去。
　　一时间，屋中只剩了洛宸和陆晴萱两人。虽然以往这种情况并不少见，但今日——似别有不同。
　　方才为了便于栖梧行针，洛宸将上衣尽数褪下，只剩了件亵衣在身。眼下她这衣衫不过草草披在身上，陆晴萱放眼望去，轻小单薄的亵衣全然遮不住她胸前春光，反倒又添了几多暧昧滋味。
　　室内香薰缭绕，是空山新雨后的清新，杂了些许淡淡的古木苦味，又被软暖的炭火烘出些许燥意。陆晴萱心神微晃，眼睛早已不由自主地朝洛宸身上欺去。
　　洛宸的肌肤白皙且细腻，在柔光下透着淡淡的红润；自颈部而下，至胸前的每一处线条都将她勾勒得恰到好处、摄人心魄；还有她的长指玉臂，分明是力量与温柔的完美融嵌；哪怕似这般打坐姿势，也不减她所持有的风度与气质分毫。
　　她是清水芙蕖，利落出尘；更是高山冰雪，俗世难污。她的所有，无不紧紧攫着陆晴萱全部的心魂。
　　洛宸稍作歇息，打算站起身来。她的腿修长可堪绝伦，起身时立起，恰好撩开了披在身上的衣衫一角，也露出了内里的玲珑玉肌。陆晴萱深眸发了直，竟觉得嗓子里一阵燥痒。
　　洛宸对此尚不觉察，半跪直身子要去拿褪在一旁的中衣。
　　陆晴萱吞咽了下，突然阻住了她动作的手，也将她起来的身子按了下去。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贪婪而有所欲求地盯着洛宸，眼中好似能看出一把火来。
　　“……晴萱？”洛宸被按了个猝不及防，凝着眸子抬眼瞧她，殊不知这一下将陆晴萱的心完全点燃了。陆晴萱左手食指抵住洛宸的唇，右手开始鬼使神差地褪她身上的衣物。洛宸才觉肩头一凉，那身素白外衫竟已滑落至腰窝处。
　　“洛宸，我……我……”陆晴萱盯着洛宸的身体，犯了癔症似的。
　　她呼吸急促，面红耳赤，心中像被一只猫爪挠抓般难耐，分明急切得不行，不想又将这欲求说得磕磕绊绊。
　　洛宸却已恍然，眼角染上意味深长的笑意，又知陆晴萱脸皮薄，便主动伸手绕过她云墨般的长发，扣在她的后脑勺上，低头含住了她的薄唇。
　　陆晴萱瞬间似被一口清甜的蜜杀了口。
　　洛宸循循善诱，对陆晴萱极尽所有的温柔和包容，任她初开的情窦在这样的光景中得到最好的释放……
　　处子的心一如春日最娇嫩的芽，一旦尝到了春雨的甘甜便永觉不够。陆晴萱感念，幸好洛宸就在自己身边，是真真正正属于自己的。
　　她与她接吻，吻得放肆而沉溺，好不容易腾出一只手回扣住洛宸的后脑勺，再一次又一次将轻软的唇覆上去，刻下那般的勾心滋味。
　　冬日的清冷冷却不了两人滚烫的心。但洛宸的伤才有起色，饶是陆晴萱贪着，也不敢与她过多亲昵，生怕再伤了她。
　　她只能更多迂回在她的唇上，两人深情地吻了一段时间，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你……”陆晴萱眼角勾着红，喘着粗气瞧着眼前的女人笑道，“你怎的这般大胆，栖梧可是说过会儿还来的。”
　　“我是大胆，晴萱你不也未曾退缩吗？”洛宸的眸子明亮，像深空的星，“若是栖梧来了，你觉得她会以为谁在欺负谁？”
　　洛宸素来沉着，没想到在这种事情上居然都不例外。倒是陆晴萱心中火焰渐熄，冷静下来脸皮又变薄了。她红着脸，怕栖梧来了当真看出不妥，忙替洛宸将衣衫一件一件穿好，才开始整理自己。
　　“头发，这边还乱着。”洛宸坐在她身侧，瞧她仔细拾掇着，时不时提点一二。陆晴萱脸上的热度却迟迟退不下去。
　　“不行，绝对不能再有下次。”她在心里郑重警告自己，“日后若是再想同洛宸亲热，甚至是——那个，定要挑个旁人都熟睡的夜晚，再将房门里三层外三层地锁住，最好连窗户也多糊几层窗纸才行。”
　　其实，她们亲昵不过很短时间，说是浅尝辄止亦不为过，陆晴萱却很是满足了。幸而，这又是她和洛宸的房间，很快便收拾妥当。随后，她才同洛宸坐下来开始喝水润喉——方才的火，似是大了些。
　　“晴萱，我想再去琉璃树一趟。”如此坐了半晌，洛宸默默放下水杯，突然低声道。
　　“嗯？”陆晴萱闻声不由得一愣，还当是自己听错了，可抬起头来，发现洛宸正目光灼灼地觑着她，全无半点玩笑之意。她不解，略有疑色，询问道：“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去那儿作甚？”
　　“我想——下洞瞧一瞧。”


第66章 琉璃幻境
　　“我的话，这般难懂么？”
　　其实，洛宸早就料到陆晴萱会在听完后吃惊一段时间，只是不曾想到，她能吃惊到把水弄得满脸都是。
　　陆晴萱可以理解洛宸对琉璃树的好奇，可委实没想到她还做了下洞的打算。惊诧之余，她手不免抖得厉害，本该慢慢送进嘴里的水竟被晃出来大半。嘴边和下巴上满是不算，还有一小股顺进了鼻子里。
　　她被呛得剧烈咳嗽，洛宸忙起身帮她拍着背，又拿了软巾擦拭。末了，还不忘装出一本正经的模样笑问一句。
　　陆晴萱咳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偏生洛宸那张嘴也要不合时宜地故意呛她。她草草把水擦净，扬手将软巾朝洛宸投了过去。
　　洛宸笑接了，搁至桌上，道：“如此神奇的地境，晴萱你都不好奇？”
　　“不好奇，那鬼地方，我避之还唯恐不及呢。咳咳……”陆晴萱一边咳一边答。
　　事实上，说不好奇才是假的。在他们这一行人中，除了叶柒，就她好奇心最大，但她绝不会为了这点猎奇心理让洛宸去涉险。
　　她不敢，也舍不得。
　　“你晓不晓得眼下是什么情况？”陆晴萱佯装着气恼，绕到洛宸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上，突然，她的左手悄然施以恰当的力道，——是那种可以将伤口按出痛感，却不会当真伤到的那种，对洛宸道，“疼不疼？”
　　洛宸左肩微动，显然感觉到了，但唇角却是扬着的。她顺水推舟，扭头看了陆晴萱一眼，委屈道：“疼，且是——很疼。”
　　陆晴萱：“……”
　　每次都是如此，明明知道洛宸在装，在胡说八道，可这话在她嘴里说出来，陆晴萱总觉真得不能再真了。
　　“你……”她怕洛宸当真被自己弄疼了，忙松开手转将过来，想看一看她的表情。
　　然而她只看到洛宸春风含笑的俊容。
　　陆晴萱：“……”
　　她可真是个骗人的祖宗！
　　看着陆晴萱蒙蒙呆呆的小模样，洛宸自顾自地笑了两声，这才伸手将她环住，又让她坐到自个儿腿上，哄她道：“只是看一看，想来没有什么事。”
　　陆晴萱却趁机揪住了破绽：“你看，你自个儿也说‘想来’，说明你心里也没谱，不笃定的事怎么能认定安全呢？不许去！”
　　洛宸的腿修长，她现下骑坐在上面，如同骑坐在一张长条凳上。
　　她把额头抵在洛宸的额头上，嗅着她的体香道：“那地方再奇诡诱人，终究与我们没什么关系，一个绝龙域难道还不够么？”
　　说完，她又蹭了蹭洛宸的鼻尖。
　　洛宸从陆晴萱的动作中感受到她的恳求之意，吻了下她的唇瓣，宽慰道：“并非我不知凶险，一味寻求诡谲之快意，亦是担心此事会与沥血剑有关。”
　　她晓之以理，声音又软得相当。奈何陆晴萱横却了一条心，任凭洛宸怎么说，摆出什么理由，她都咬死了不松口。
　　几番下来，她这次的嗔怪倒是真的了，伸手在洛宸额头上轻轻点了三下，一字一顿道：“不——许——去！——洛宸，你该养一养身体了，分明大好年岁，作何要承受这一身伤病。”
　　“……”洛宸闻言，略有一滞，转而别有意味道，“我曾经身体可是康健得很，你又不是不晓得。”
　　“嗯？”陆晴萱这下被洛宸说蒙了，不过她很快就当洛宸在消遣她，便道，“又胡说八道，我认识你才多久，怎晓得你曾经如何。”
　　说完，她伸手捏住洛宸的耳垂，轻轻揉了揉：“反正不许去，年前哪里都不许去。”
　　她宛若一个长辈，在顽皮的孩童面前那般殷殷嘱咐，但孩子总有一大堆正当的理由去反驳她不让做的事。纵然明知这些理由皆在情理，说不过却又不肯妥协，她便只得用“不许”二字强行禁止。
　　洛宸左右不能得偿所愿，倒也不再坚持，反倒是笑觑着陆晴萱有半晌，继而意味深长问道：“晴萱，你以往——顾看过孩子么？”
　　陆晴萱：“……”
　　她愣了一刻，回味倒是快，既好气又无奈地数落洛宸一句道：“你这张嘴，合该给你缝起来。”好在此时，栖梧及时送了药来，才解了陆晴萱的围。
　　——耍嘴皮子，她可绕不过洛宸，还不知洛宸年少时，是个怎样淘的主。
　　胡思乱想了一阵，陆晴萱心尖上发了暖。三人围着火盆，又聊了片刻那个奇怪的洞，起身打算去厨房找叶柒。
　　原本以为，这么长时间过去，叶柒定是将晚膳备好，她们也能沾个光。果然，这顿饭吃得当真让人毕生难忘。
　　陆晴萱活了这么大，当是第一次喝这么难喝的鱼汤：不仅没有熬出来鱼汤该有的鲜美滋味，甚至姜葱放得太多以致发了苦。她喝了两口，忍不住扒在桌子上看了一眼汤盆下面被剁得四分五裂的鱼肉，依稀明白嘴里那股子腥味是怎么来的了。
　　“这汤……”她咬着牙咧着嘴，嗫嚅着不知该不该说。叶柒一听话头，直接把筷子拍在了桌子上，喝道：“不许说，别忘了你怎么答应我的。”
　　陆晴萱：“……”
　　“是我应的你，并非晴萱。”洛宸面无表情呷了一口汤，举着汤碗的手在唇边搁了许久，又默默放下，才悠悠道了句。而后的这碗汤，直至晚饭结束，也不过将将喝下去十之三四。
　　陆晴萱忍着笑，趁机偷眼其他人，情况亦是差不多。一时间，她不由替叶柒心酸了一把。
　　蓬鹗的表现，独与旁人不同，他非但没有剩，还喝了两碗。陆晴萱觑着他的表情，同旁人做了个对比，心道叶柒你再不好好疼人家，可当真不够意思了。
　　洛宸席间没少听叶柒的抱怨，她均闷声缄口地接下。这会儿叶柒说累了，她才不紧不慢道：“若是做鱼汤，当选一斤左右鲫鱼清理妥当，微油煎至双面金黄取出；再放葱、姜，炒香后添水和鱼，熬至白汤，以薄盐相佐，如此可成。”
　　陆晴萱：“……”
　　她不是说自个儿不会做饭来着。
　　洛宸微阖了下眼睛，紧接着看向蓬鹗道：“可记下了？往后你给阿叶做。”
　　蓬鹗领命，兴奋地连声允诺，殊不知，叶柒的嘴险要撇到耳根子上去了。
　　饭后，稍作歇停，谢无亦和苏凤去洗碗，其余人围绕白天的见闻在亭中继续聊着。栖梧当是吃惊不小，因着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以及那些骇人的尸骸。
　　叶柒聊了没几句，蓦地又想起那个行踪无定，诡秘莫测的男人。
　　按理说，锁妖匣的感应命线皆与她自身相连，既是感应，都会有一个从弱到强，或从强到弱的过程，似这般瞬间消失，着实令人匪夷。
　　这件事，从回来到现下这么久了，她耿耿于怀，洛宸治病期间，她不好打搅，被种种不正常堵得难受。可是现下说出来，她更觉不对劲。
　　——不知为何，她有一种，时辰错乱的不适感。
　　“时辰错乱？”
　　听了叶柒的话，洛宸和陆晴萱也依稀觉得不太对劲。先前，他们还当是没有缓过劲儿来的缘故。
　　栖梧愣了片晌，忽而仰起头问道：“是谁说洛宸该行针了？”
　　“……”
　　众人闻之一愣。栖梧的声音里已然掺杂了难抑的颤抖：“出门时看的，今日是腊月初六，但洛宸这个月行针的日子，不当是腊月初九吗？”
　　“……！！！”
　　气氛一下子变得惊悚起来，原本温馨和暖的亭子亦骤然变得阴飒飒的。原来，不是陆晴萱忘记了洛宸应该行针之事，而是时间对不上。
　　刹那间，陆晴萱觉得身边的一切都像是气体凝聚而成的一般。除了洛宸、栖梧还有叶柒，其他的人、景、物、事……一切的一切，都有一种虚无感。
　　叶柒闭上眼睛，默念了清心咒，再睁开眼，竟然发现，本该在屋里躺着的锁妖匣，居然出现在了自己的脚下。她的头皮立时麻炸起来，同时恍然大悟，对三人吼道：“我们还在幻境中，快醒过来！！！”
　　虽然这荒唐极了，但眼下她们却不得不信。
　　方才的幻境，基于四个人的臆想幻化而出。换言之，幻境中的一切，是她们潜藏意识中回到揽翠轩后要做的一些事情共同建铸的。
　　栖梧心中记挂着洛宸腊月初九需要行针，如何将技术教给陆晴萱；叶柒记挂着抓鱼给洛宸补身体，但又担心手艺太差做了没有人喝；陆晴萱则凭借对洛宸的了解，想出她会要求下洞而自己去阻止她……
　　但此时因着叶柒的清醒，打乱了每个人的思虑节奏，只见他们周围的环境瞬间换成了支离碎片，似被风吹散一般，连蓬鹗几人的脸也一并模糊直至消散。
　　陆晴萱只觉眼前一阵光亮，揽翠轩夜间的景象荡然无存。出现在众人面前的，依旧是那一片青黄交杂的野草地。
　　此时亦不过正午时分，比之她们来时，才过去了一个时辰。
　　有了一瞬的恍惚，陆晴萱最先听到一阵奇怪的动静，她眼风扫过去，竟是琉璃树被洛宸砍断的触手又长了出来，而且来势汹汹，径直朝栖梧的胸前袭去。
　　“小心！”
　　栖梧不会武功，抵御幻境影响的能力和恢复能力皆相对弱一些，此时尚在方才的虚境中没有回过神。陆晴萱见到这一幕，不由惊惶地喊了起来。
　　洛宸闻声，几乎是同时提起长剑，浮空掠影，再度朝那触手斩下。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再同第一次那样随意一斩，而是刻意挑选了角度。
　　强大的内力控制了触手断下后的跌落走向，而那触手里飞溅的“血”，亦俱都尽数飘洒至一边。
　　“小心它的汁液，那是致幻的根本！”叶柒知道洛宸当是猜到了，再次提醒其他人确认道。
　　栖梧却是两腿一软，再次跌坐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这里洛宸让蓬鹗给叶柒做汤那句话，其实是对应的前面章节，“蓬鹗只会做汤”的内容，忘记了的朋友们可以回看哟。书中的伏笔最后都会照应上，这一点请大家放心。


第67章 逃脱
　　这一摔，栖梧才算是彻底摔醒了。她坐在地上，下意识手脚并用地向后挪了两三挪，眸光惊骇着随被故月斩飞的触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血一样的树汁在眼底妖冶绽放。
　　陆晴萱见状，忙上前去扶她。
　　叶柒嘴唇翕动两下，也猛提一口气，重新握起秋水朝洛宸的方向追过去。
　　陆晴萱将栖梧向外围带了几尺远，抬头向洛宸的方向瞥去，只一眼，冷汗瞬间从脊梁骨间冒了出来。就在方才她们深陷幻境的片刻时间里，琉璃树又长出来许许多多相似的触手，且每一条触手前面都有刀一样的琉璃片。这些琉璃片在阳光下闪着绚烂的光彩，透出一种人世间难有企及的极致美，美到极致，自然也诡异到了极致。
　　陆晴萱勉强定住心神，不管刚才发生的一切如何令她震惊，当务之急都是先离开这个鬼地方。
　　而那琉璃树连续两次被洛宸斩了触手，显然入了一种癫狂状态——当然，如果树也有情绪的话。
　　只见那些触手纷纷在空中横着方向停住，尖利的刀尖均指向洛宸和叶柒，又在短暂的停滞后，猛然间发起了攻势。数不清的触手，如同离弦的箭，锐利、迅捷。
　　不待那些触手近前，洛宸果断提剑而起，以那些粗壮但是有失灵活的粗壮枝干为借力点，御起轻功腾挪于繁密的触手林中。她就似丛林中最长于捕猎的猎人，将技巧与勇气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陆晴萱远观这一切，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想上前去帮忙，却根本找不到机会。——别说她插不进手，就连一直在洛宸身边的叶柒，在洛宸冲进那些触手排成的“密林”后，也只有围观的份。
　　太快了，快得令人眼花缭乱，快得令人抓不住破绽。当然，这只是站在外面的人的感受，而在里面的洛宸，则更容易发现琉璃树的弱点。
　　“难道她要……”陆晴萱瞬间明白洛宸即使冒着风险也要近身战斗的原因，不由垂首低喃一句。
　　“不！别过来！……”
　　就在陆晴萱一颗心都扑在洛宸身上时，身边一直安静的栖梧突然惊恐地喊出声来。陆晴萱回首，只见在她和栖梧的身边，也蓦地从地下无端钻出许多触手。
　　它们以栖梧和陆晴萱为中心，环绕着生长，虽没有像进攻洛宸和叶柒那样袭击她们，但是目的却更为歹毒。陆晴萱隐约猜到这些触手的意图，不由得心尖发了凉，忙将栖梧从地上捞起来向外面跑。
　　但是这些触手好似有眼睛一般，且速度很快。它们朝天生长，在二人上空的穹顶上合拢于一处，同时四周的触手开始变得粗大，向中间迅速挤压，连大地都在他们强大的挤压下，变得四分五裂。
　　陆晴萱已然骇到了极致，再这般下去，只怕她和栖梧都要被挤在里面，变成第二棵琉璃树。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反抗，于是思量的同时，净尘已然被她紧握在了手中。
　　这些触手将大地挤开后，会被大地从中间分开，每当这时，就会有新的触手生长出来填补中间的空隙。陆晴萱观察好了，触手新长尚未木质化的时候，是最脆弱的，也是她下手的好机会。
　　“栖梧，你跟紧我，一旦我将豁口打开，你就往外面跑。”说着，她回头看了一下这些满天生长的诡异触手，全都是看不见根的，想来当是琉璃树蔓延在地下的一部分。既然它们无处不在，那么就不能乱跑，估摸着也跑不出去。于是，她又对栖梧道：“跑出去之后找洛宸和阿叶，和她们会合。”
　　她很清楚，比起漫无目的慌不择路的乱撞，去找洛宸更为安全得多。
　　陆晴萱的判断是对的，利用新触手生长的间隙逃生，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大概这是她二十多年来头一遭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不仅那些来不及成年的触手纷纷夭折，就连一些已经木质化的触手，也在净尘锋利的侧刃下纷纷撕裂。
　　“跑！”
　　陆晴萱看准时机，拼力从栖梧身后推了一把，将她从缺口处推了出去。然而她只顾着前面，一时不察身后，当那“簌簌沙沙”的声音自脚下传来，似利剑般传入陆晴萱的耳朵时，她才惊警地回头。
　　刹那间，一根笔杆粗细的触手毫不留情地穿过了她的手臂。
　　“唔……”她闷哼一声，跪倒下来，同时身体很快地将那触手压在身下。她果断地挥起净尘，堪堪地将那触手齐斩下来。——纵然被敌人钻了空子，她也绝不会便宜了它。
　　但是很快，这些触手又发起了第二轮的进攻，它们丝毫不理会陆晴萱的挥斩，反而变换了角度，且速度比先前快了一倍，更加暴戾地再次向她挤压过去。
　　陆晴萱左手受了伤，一时吃不上力，只觉得阴风卷尘，扑面而来。她瞧不见洛宸，又身处危境之中，终于是有些慌了神。而就在那些触手即将把她挤在中间的当口，忽有两缕金光从外围射了进来，挡在了她和触手之间。
　　“阿叶！”陆晴萱口中激动，眼泪险些流出眼眶。同时，被叶柒驭使的桃木剑，登时分作六处，金光灿灿，似有了千钧之力，愣是将那些触手生生地撕扯开。
　　天空好似下了一场血雨，无数血色的树汁淋洒下来，将黄土染成血泥。
　　陆晴萱眼前又浮现出了幻境中的一幕，不由惊得闭上了眼睛。叶柒瞧准了机会，从被撕开的口子中钻了进去，将她带了出来。
　　洛宸故月在手，身法灵动迅捷如风，没有人能在她翻飞跃动中看清她的动作。能看到的，只有她掠影过处，那些星星点点的红，和从空中纷纷跌落下来的触手。
　　阳光映照下，生着琉璃刃的触手上如坠落星辰，散发着绚烂的光芒，看得陆晴萱阵阵地发晕。
　　忽然，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
　　眼见叶柒和陆晴萱从触手堆里挣扎出，栖梧第一时间赶至前来。她欲躬身搀扶，垂首入目的，却是陆晴萱满是鲜血的手臂。
　　“晴萱，你的手……”
　　“嗯……呃啊……”陆晴萱勉力忍住疼痛，翻坐起来，发现刺入手臂的触手已经变得格外坚硬，好似一截刺入手臂的树枝，堪堪地钉在上面。
　　“不能再拖了，会被这玩意儿耗死！”叶柒从怀中扯出一段布条，在陆晴萱的伤口两侧交叉捆绑，一来止血，二来免得插在上面的触手来回动，扩大了创面。
　　陆晴萱疼得冷汗直流，咬着牙任叶柒动作，问道：“你早有准备？”
　　“习惯，我抓鬼，受伤是常事。”
　　她话音才落，只听洛宸那边蓦地发出了一声巨响，如同天雷击倒了大树那般。三人闻声纷纷转过头去，只见洛宸不知何时已经欺身到了那琉璃树的顶端，四围的触手开始张牙舞爪地向上疯狂攀长，好像要去救什么人似的，但无论如何却又不能达到那个高度。
　　亦不知洛宸此时将故月对准了树顶某处，用力向下一按，掌风的强劲加上故月的锋利，琉璃树大半个树冠竟被洛宸齐刷刷地劈了下来。那情形，当真与被雷火劈开无甚二致。
　　刹那间，所有伸出地面的触手皆似遇到雄黄粉的蛇蚁，纷纷退却，须臾便不见了踪影。而洛宸那边再次传来巨大的动静，竟是那些触手纷纷缩了回去，如同大军回援，硬生生将洛宸从上面震了下来。
　　“小……小心！”见洛宸自树顶跌落，陆晴萱捂着手臂就要往前冲，却见她在空中转动了身体，成功寻得一条触手借力，稳稳地落地，又迅速朝自己这边跑来。
　　“……”洛宸才来到众人身前，最先撞入眼帘的便是陆晴萱鲜血淋漓的手，眉头立时拧了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努力恢复的琉璃树，忍下心头担忧道：“马上离开，琉璃树很有可能会再次幻化幻境，给触手生长争取时间，倘若不能及时醒来，触手发起攻击，我们必死无疑。”紧接着，她不顾自己的旧伤，又背起陆晴萱，柔声安抚道：“莫要怕，我背你出去。”
　　返回揽翠轩的路上，叶柒越想越气，因着一个幻境，人跟丢了不说，还险些把命交代上。她鼻孔和嘴巴一起出气，仍觉不快，更是骂道：“什么劳什子琉璃树，早知如此就该放火烧它个干净。”
　　洛宸却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道：“倘若此树畏火，还用得着这么多祭人吗？”
　　叶柒：“……”
　　她知道，洛宸所谓的“祭人”，就是方才看到的那些骸骨。他们生前因为种种原因被绑来，成了这棵树的诱饵。也许，她们看到的尸骨，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在那片诡异的地方，还有许多他们连边都没有摸到的秘密。
　　“嗯呃……”就在这时，洛宸背上的陆晴萱突然轻吟了一声。洛宸听得出，很压抑，当是疼到了极致。
　　她其实已经忍了很久，但是不知为何，自打这劳什子穿在她的胳膊里，这种疼痛就越来越强。迫不得已，洛宸只得将她先放下来，让栖梧为她检查。
　　然而栖梧看了半晌，只是摇了摇头：“我也不晓得。”
　　“下药的你什么意思？‘不晓得’是什么意思？！”叶柒本就烦乱不已，听见这种话更似被火上浇油。陆晴萱疼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蜷缩在洛宸怀里的模样甚是可怜。洛宸盯着她的手，强作镇定问栖梧道：“能确保止血么？”
　　“……”栖梧愣了一瞬，恍然明白洛宸的意思。她低头又仔细检查了陆晴萱受伤的位置，甚至还稍微用力捏了捏她的伤口周围，确保这份疼痛不是来自这节触手，换言之，不是因为触手在她伤口里面又长了起来。
　　做完这些，她拆开了缠在上面的布条，胸有成竹对洛宸道：“可以动手。”
　　叶柒：“……”
　　她听不懂这两个人的话，自觉烦得快要炸了。
　　洛宸轻轻将陆晴萱扶起，让她用没有受伤的手环住自己的脖子，同时伸手固定住她的伤臂，柔声哄她：“会有些疼，你抱着我，且忍一忍。”
　　“我……唔……洛宸……你……”不知是否疼得越发紧了，陆晴萱甚至连神志都有些模糊，但她还是依言抱住了洛宸。这个女人身上的香，清冽柔和的嗓音，多少能令她好受一些。
　　洛宸尽可能与陆晴萱的呼吸保持一致，如此她贴在她怀里，更能觉得安稳一些。突然，趁陆晴萱没有防备，洛宸猛然发力，将钉在陆晴萱手臂上的那节触手拽了出来。
　　陆晴萱浑身一个哆嗦，环着洛宸的手猛然收紧，从嗓子里挤出一声极为痛苦的呻.吟。栖梧忙对那创口进行止血处理。
　　陆晴萱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着，长睫上沾满了晶莹的水雾。她意识里有什么话要对洛宸说，却终是没能说出口。再后来，她便昏睡过去，全然不晓得又发生了什么……


第68章 劝慰
　　醒来，已是深夜。
　　陆晴萱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在轻抚她的脸。
　　那手很是细腻，指尖却又微凉，好像无论添多少衣物，都不能令它再暖上一些。
　　陆晴萱深吸了一口气，右手覆在那手的手背上，声音略有沙哑道：“洛宸，你很冷么？”
　　“……”脸颊上的手蓦地顿了一下，继而贴得越发紧了。洛宸的声音随之从陆晴萱耳边响起，亦是那样轻柔，又藏了太多的欣喜。
　　“不冷。”她道。
　　陆晴萱还没有睁开眼睛，但她知洛宸当是在摇头，一时脑海中不由勾勒出她那模样，竟“嗤嗤”地笑了起来：“傻瓜，我闭着眼睛，如何看得见你摇头？”
　　“那你睁开眼睛。”洛宸好像也笑了，但声音凄凄的，听得陆晴萱心里好不是滋味。
　　她暗暗轻叹，如此一来，却是更不敢把眼睛睁开了。
　　先前在云安寨，她和琉璃树好一阵折腾，伤成这副狼狈模样，洛宸定是为她操碎了心。若是她睁开眼，看到的是洛宸的憔悴面容，可是要难受。
　　“不睁开么？”洛宸等了她一忽，见她没有动作，便伸手在她的鼻尖上轻捏了捏，问道。
　　“不敢。”
　　“我这般可怕，你都不敢看我？”
　　陆晴萱仍是没有吱声，只是抱她的手更紧了些，像极了一只贪恋主人抚摸的奶猫，还要在上面蹭上两蹭。
　　洛宸瞧她模样当是有趣，不经意牵起唇角，一颗心也算落回了肚子里。但她语气却装得分外失落，闷闷地道：“看来，我确然入不了你的眼，改日，便与你寻一个更好看的。”
　　“你敢！”明知她是在胡言，陆晴萱却还是生了一通紧张，眼睛也睁开了。果然落在眼底的，是昏黄温软的灯晕，以及洛宸春日般的明媚眉眼。
　　“不是不敢，睁得怎还这般快？”
　　“哼！我再不睁开，你都要写休书把我送人了。”陆晴萱捉起洛宸的手，在上面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这般坏，除了我，看谁敢要你。”
　　洛宸眼底笑意更甚，眸子里晃出满足。她躬身垂首吻了下陆晴萱的唇，轻声问她：“可还疼得厉害？”
　　陆晴萱本不想在洛宸面前提起自己的伤，以免惹她担心，但也知她必然挂怀。是以，面对她的问询，陆晴萱没有隐瞒，但也只是将现下感觉简单描述了一番。
　　“你看，就晓得你要皱眉头。”陆晴萱眼瞅着洛宸眉间起了一座小山，只得揉了揉洛宸被她攥在手里的手指，宽慰道，“我真的没事，别担心好不好。”
　　洛宸默然半晌，终于抬起眉眼，轻轻点了点头。
　　回想起在琉璃树的种种经历，陆晴萱至今还有一种亦真亦幻的感觉。尤其是幻境里的一切，对她造成了太大的冲击。
　　她慢慢撑起身子，倚坐在床头，盯着自个儿的伤臂瞧了片刻，不由感叹：“伤成这样，居然都没有烧起来。”——她对琉璃树，当真是愈发捉摸不透了。
　　如此过了少时，她陡然想到一事，问道：“洛宸，那玩意儿，留下来了么？”
　　她指的，是从她手臂里取出的那一截琉璃树的触手。
　　洛宸此时，正端了冷在一旁的药为她试温，闻言，本来柔和的眸子里瞬间裹上了一层冰霜。她不动声色地回首，眼神却极为沉冷地觑了一眼身后柜子的顶端，片刻，才轻“嗯”了一声。
　　洛宸情绪上的这些微小变化，若是没有落在人身上，根本无法被觉察。偏生陆晴萱就是懂她。即使洛宸方才回了头，不曾用她黑亮的眸子觑自己，陆晴萱还是能想出她那冷如刀的漠然眼神，情不自禁又笑起来。
　　她欢喜如此：洛宸，这个素来冷静、深沉，甚至外人看来无悲无喜、清冽如冰的女人，偏在她面前能露出孩童般的率性。这是她许她的温柔，也是她予她的纯粹与坦诚。
　　“这小东西，将我好一通折磨。”盯着柜子顶端有一瞬，陆晴萱堪堪地回神自嘲，“有空定要好生瞧瞧，究竟是个什么不得了的玩意儿。”
　　“你莫不是想同它做朋友？”
　　“不做朋友。但是做敌人，也该知己知彼不是？”
　　“那你现下知己么？”
　　陆晴萱：“……”
　　洛宸的声音兀的有些沉闷，她方才竟没有察觉，这会儿后知后觉地恍然意识到，原是洛宸有些不高兴了。
　　陆晴萱一时有些说不出的惊乱，洛宸却不理会，忧郁的目光只堪堪停落在陆晴萱自个儿都不晓得，何时被她按在伤臂的右手上，缓缓道：“还是疼得厉害，对么？”
　　“……”陆晴萱终于明了洛宸话里的意思。
　　原来她的不适，洛宸早看在了眼里。
　　这下她再也不能装作若无其事。当然，除了被洛宸看穿，更因着这会儿确然疼得难耐，——这当是自她醒来，疼痛的巅峰。那种感觉，好似一团火在被刀剜过的伤口上一遍又一遍地烧灼。疼到极致时，她甚至想把自己整条胳膊剁下来。
　　洛宸见她没有说话，知她忍耐已颇为辛苦，心尖上流过一丝不忍。她抬手擦去陆晴萱额头的薄汗，道：“我去叫栖梧来？”
　　“嗯？别了吧……”陆晴萱这会儿感觉又比先前烈了许多，说话都有些磕绊。她看向窗户方向，窗外夜色浓得似墨，几乎都要滴下来的模样。
　　“现下……什么时辰？”她勉强地问。
　　洛宸闻之一愣，随即便晓得了她的意思，鼻息立时沉重了一声，似是出了一口颇为无奈的浊气。她觑着陆晴萱，抿住双唇良久，以至于陆晴萱怀疑她一直没有喘气。
　　随后，洛宸才深吸一口气，又徐长地从鼻中呼出，带着略有不满和质问的意味问陆晴萱道：“倘若是你的病人途生不适，或是我——，也似这般受了伤，你可会在乎是何时辰，晴萱？”
　　陆晴萱：“……”
　　她的眸子里全是不可思议，更不知如何回答，只好扁了扁嘴：“行吧，又得麻烦人家。”末了，她又用眼角睨了洛宸一眼，嘀咕道：“左右是说不过你，哼。”
　　“不麻烦。”
　　就在洛宸打算披衣而往时，房门门轴轻响，却是栖梧将了诊疗箱进来。
　　当时，洛宸为了方便应对陆晴萱可能出现的各种状况，特意告知栖梧不会落锁。是以，她此番前来并没有敲门。
　　栖梧放下手里东西，看了一眼自己坐起来的陆晴萱，笑道：“晴萱你很怕麻烦我么？”说完，她一边将手搭在陆晴萱手腕上，一边又道：“已经五更天了，就当是早起了一回。”
　　陆晴萱听了这些话，有些难为情。她在心里回味着栖梧的话，寒冬腊月里，竟也增添了无尽暖意。
　　“五更……”陆晴萱将这二字轻喃了几遍，感动之余，忽又想到另外一事。她眉头又皱了起来，顷刻间看向洛宸，眼睛里水波摇晃。
　　洛宸忙起身，将手扣在她肩膀上，柔声道：“我先前已睡过一个时辰。”
　　这次受伤，陆晴萱始终觉得不平。她寸，四个人里就她自个儿见了血。而且现下再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她才慢慢咂摸出味来：那些触手，远时不觉如何，但当同她离近到一定距离时，表现得就好似闻到肉味的狼——攻击起来全然不似无章无法的蛮干，倒像就是冲她来的。
　　受伤之后，她又这样昏睡过去，直睡到这个时辰，连伤口是什么样子都没有见到，更不必说搞清楚疼痛的原因了，——除非等下次换药时。不过有幸，栖梧替她仔细把过脉象，又扎了几针，痛感确然减轻不少。
　　看着天光一点点打薄窗纸，却又长久维持在一个亮度上，陆晴萱很想不去管这劳什子事情。她缓缓挪下床来，坐至桌前。烛火的晕勾描着她的侧颜，为她披上一层温婉。可是她看上去是那样忧心忡忡。
　　如此，坐了约有半盏茶时，她又蓦地站了起来，嗓音涩然道：“我不想过年了。”
　　“……”她话音才落，一屋子人的眸光俱都立时向她觑来。陆晴萱的眼睛有些发了涩，鼻子也酸酸的。她抽了下鼻子，又说了一遍：“洛宸，我不想过年了。”
　　“……”
　　“啥啥啥，晴萱你不想过年了？！”
　　洛宸正欲启口，恰好叶柒和男人们也从外面推开门，一个接一个进来。叶柒听见陆晴萱的话，险些没有惊掉下巴。
　　陆晴萱没有回答，只倦惫地抬起头，目光逡巡在那一张张熟识的面孔上。霎时间，这种想法更为强烈。
　　叶柒生性欢脱，个性又乖张，也能瞧出气氛不对。她突然有些说不出的骇然，忙朝洛宸盱衡，企图从她那里挖出些什么。然而只能发现她神色凝重，忧虑遮掩下，甚至还有那么一丝惶惑。
　　“晴萱你认真的？”栖梧想她是否因受伤难受才有此一说，便笑着哄她，“明日就是腊八，你们汉人常说‘过了腊八就入了年关’，这可是我第一次按照汉人习俗过年啊。”
　　“……”陆晴萱的脑中一热，蓦地想起先前和栖梧的约定，不禁语塞。可是当她抬起眼眸，望着这些亲近之人关切的眼神，她就有说不出的惶然和惧怕。
　　“晴萱，”洛宸终于启口，轻柔唤她，“正因年后要做非常事，这个年的意义，才更为重大。”
　　陆晴萱：“……”
　　居然又被洛宸猜中了心思！
　　她眼神凄迷，没有吭声。其他人闻言一愣，紧接着从洛宸的话里，拨开层层遮掩，望见了陆晴萱心中的枷锁。洛宸更是目光深邃而沉静地与陆晴萱对视着。
　　那是一种直抵人心的安抚力量，让陆晴萱有那么一刻，心安到想要落泪。
　　“晴萱，我知这颇多经历令你忧惧，但是没有人不害怕，包括我，也包括这个屋子里的所有人。”洛宸捧起陆晴萱的脸，在她额头轻吻，“无论你是何种心境，流光却不待你我，谁也躲不掉。日子流淌过去，我们依旧要面对绝龙域的种种未知。是以，任何一段平安与喜乐，当弥足珍贵才是。”
　　“……洛宸。”陆晴萱张了张嘴，并没有发出声音，眼眶却再也盛装不下她的泪水。
　　“哎哟喂，大小姐掉金豆子了。”叶柒一惊一乍，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她推开窗子，迎着零星天光，笑问，“晴萱，倘若身体吃得消就出去玩儿玩儿吧，初阳正好啊。”
　　蓬鹗也不再闷着，随声道：“陆姑娘，晓得你心疼大伙儿。但是大人说得对，既然我们无法左右意外，不若抓住眼前。”
　　“可不是。在绛锋阁的时候，说不定哪次任务就没命了，难道也要为此不吃不喝不过年么？”钟山打了个哈欠，也接话道，“陆姑娘不来，我可白起这么早了。”
　　……
　　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陆晴萱的泪水越发汹涌，但堵在胸口的那一团浊气却不知不觉中消散。她抬手擦了擦眼睛，洛宸又凑了过来，在她耳边低语：“你太紧张了。同我在一起的第一个年，都不许我么？”
　　“许许，许的……我许的。”陆晴萱早已被他们的赤诚说动，哪里还敢辜负他们的好意。她含泪瞟了一眼窗外，清晨的明亮已然压过了烛光。随后，她长长地舒了口气以平复心情，笑对众人道：“一起，我们一起出去玩儿。”


第69章 妹榜妹留
　　清晨的揽翠轩肃冷，但清雅别致。陆晴萱在屋前站定，对着东方的晨曦深嗅：微凉，隐约可以嗅到竹叶底部压藏的清香。
　　冬日的景色多是单调的，但揽翠轩里不同，一杆杆冬竹，一芽芽冬笋，还有依偎在竹脚、盛开在道路两旁、抑或散落在房前屋后的冬花冬草，都给刚刚经历过一番心理挣扎的她一种慰藉。
　　陆晴萱想起了曾经的家。虽然陆宅不是依山傍水，却也精致玲珑。她向下走了两步，迈下屋前的阶梯，采起一朵淡紫色的冬花捧在右手心里。
　　她现下明白了：“生命何其美好，纵然蜉蝣在世，也得活得漂亮。”说罢，她又回头望向在身后默默注视自己的众人道：“谢谢大家！谢谢你，洛宸！”渐生的水雾涌动在陆晴萱的眼眶中，她目光灼灼地凝视着洛宸的玉眸，那里有令她坚定所有信念与勇气的力量。
　　洛宸但笑不语，朝陆晴萱趋步走来。凑至身前，将她揽入怀中道：“蜉蝣寿短，自有其苦，我只盼往后，流年顺遂，余生安宁。”
　　她说得深情，鬓边青丝随着声音起落微微拂动，陆晴萱的鼻尖正贴在洛宸的发丝上，淡雅的香气令她又一阵心酸。不过这次，她没有说出口，只将洛宸抱得更紧。
　　她知道，沥血剑之事不了，一切便只是奢望。她要做的，不是在这里畏手畏脚，而是拼尽全力，将这份奢求变成触摸得到的真实……
　　“啧——嘶——，噫～”叶柒瞧着面前二人腻歪许久，终于捂着腮帮子不满道，“我觉得，可以把买醋的银子省了，这有现成的——酸死了。”
　　洛宸：“……”
　　陆晴萱：“……”
　　两人沉浸在彼此的拥怀中，渐渐忘却其他。叶柒阴阳怪气乍一开口，陆晴萱登时像只被踩了尾巴尖的猫，从洛宸身上弹了开去，脸更是红得如同挂了霜的苹果。
　　洛宸也沉着脸色，把头偏向了一边。
　　“什……什么买醋，厨房里不是有？”陆晴萱清了清嗓子，刻意装作若无其事，岂知越装越不正常，简直是欲盖弥彰。
　　叶柒兀自笑得猖狂，栖梧瞧来亦是有趣。她扬着嘴角，却装得愈发一本正经，觑着陆晴萱茫然又羞赧的脸庞，笑着在自己的脑袋上点了几点，道：“今日已是腊月初七，那明日——”
　　陆晴萱：“……”
　　明日腊八，依汉人习俗，当熬腊八粥、腌制腊八蒜，醋确然是少不得的……
　　可一想到叶柒方才的言谈举止，陆晴萱脸上就又是一阵红一阵白。
　　“明天……要做腊八蒜，是……是得要很多醋。”她一边打着磕巴，一边恶毒地剜了洛宸一眼。岂料洛宸更显不悦，低声闷道：“明日，我向她讨回来。”
　　叶柒：“……”
　　这下揽翠轩里可热闹开了。洛宸以往在绛锋阁清冷惯，这些男人们在他手下，需得仰视，需得瞻仰。她是云端之上的人物，绛锋阁森严的等级制下，没有人能真正与她靠得太近。
　　但是眼下情形全然不同，他们虽依旧敬着洛宸，却也看到了一个真实的洛宸。故而这份开怀源自内心，也源自人与人之间的赤诚与信任。
　　众人好一通笑闹，这么多人里独属叶柒聒噪。她有意无意逗弄洛宸，洛宸的脸越黑，她就越发开怀。
　　栖梧同他们玩了一阵，自少了兴致，到一边盘算去了。
　　关于汉人腊八粥的做法，她多少知道一些。只是十个人一锅粥，多少枣子多少豆，还有各种干果，米类各取多少，她是一概不知的。还有那腌制的腊八蒜，听叶柒之意，是个费蒜又费醋的东西。眼下她就是把揽翠轩倒个个儿，也难凑齐这么多东西。
　　“下药的。”
　　“……啊？”栖梧在一旁想得入神，突然听叶柒唤她，偏过了脑袋，“何事？”
　　“我记得药房后面有一棵枫树。一直就想问你，为什么要在竹林中种枫树？”叶柒桃花眼一眯，分明动了那枫树的心思，“枫树木质坚硬，我看它和这些竹格格不入的，不若砍了给晴萱做个玩意儿。”
　　她无心一说，不承想话音才落，洛宸就脸色骤变，眉头也拧在了一起。她颇有忧色地觑向栖梧，厉声喝住叶柒，以免她继续口不择言，但也为时已晚。
　　栖梧突然受惊一般一个哆嗦，随之怒火翻涌地朝叶柒斥责道：“休得胡言！”那声音蓦地大了许多，似要比方才他们的打闹声还要大。
　　陆晴萱正想驳斥叶柒，自己又不是个孩子，作何要玩意儿来哄，没防备竟被栖梧骇得忘记了要说什么。
　　突如其来的风暴过后，竟然又是死一般的沉寂。几只山雀从泥窝里扑棱棱地蹿上了天空，惊逃一般。
　　“不过随口一问，至于吗？”叶柒翻了个白眼，小声咕哝着。男人们前一刻还玩得正欢，后一刻竟不知刚才在干什么了。
　　也许是惊觉自己失态，栖梧也有些张皇失措，她忽又缓和下来，垂下头道：“抱歉，我只是……只是……”
　　她支吾着，想要解释，却总也没能说出口。洛宸瞧着她，又瞥了一眼叶柒，长睫翕动两下上前道：“是阿叶冒犯在先，对不住，栖梧。”
　　“哈？”叶柒闻言越发不解，心道砍个树就成了冒犯，当时砍你竹子做东西玩儿怎的不见你心疼？
　　似是知道叶柒心里犯迷糊，其他人大概也不甚了解，洛宸兀自又道：“枫树乃苗族村寨的图腾树、风水树、护寨树，对于苗族人而言，有着神圣的意义。”
　　叶柒：“……”
　　这个狗东西，为什么不早说？！
　　“却是如此。”洛宸说完，栖梧亦稍加平复，道“苗疆一带，有一个关于枫树的古老传说。”
　　“古老传说？”陆晴萱素来喜欢猎奇，这会儿听到故事，精神头又上来了，“什么古老传说，可不可以说给我听听？”
　　她的眸子里全是期待，洛宸瞧她的模样，估计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栖梧眨了两下眼睛，又慢慢把目光移向远方有片刻，似是在回忆。而后才道：“传说，苗族先祖妹榜妹留是从枫树心生出来的。”
　　“先祖？妹榜妹留？”
　　“是。相传蚩尤逐鹿之战兵败后，被炎黄二帝用枫木制成的‘桎梏’束缚关押，坐化成了一棵枫树，生长在黎山上。后来，一位上古的大神砍倒了枫树，从中竟然变幻出许多飞禽，其中枫树的树梢变成了吉宇鸟，而枫树的树心则变成了蝴蝶。也就是妹榜和妹留。吉宇鸟和蝴蝶离开枫树结伴而行，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怎料天空突然卷起了风暴，把两人吹散，蝴蝶最终在流亡中与湖里的水泡遇见，并产生了情愫。
　　“而后，蝴蝶与水泡生下了十二个蛋，找寻而来的吉宇鸟则陪着他们，先后孵化出了姜央、雷公、龙、虎、牛等十二个兄弟。姜央，是我们苗族人的先祖，蝴蝶自然就是苗族人的始祖，是她孕育了苗族，被亲切地称为‘妹榜妹留’。”
　　陆晴萱听得入迷，又对吉宇鸟替别人孵化孩子的行为不甚理解，但她依旧爱着这个故事：“又因‘妹榜妹留’是从枫树心里生出的，所以苗族人才特别敬重枫树，对不对？”
　　栖梧淡淡一笑，默许地点了点头。
　　叶柒显然也为这个故事所动，自知失言，有些蔫蔫地瞟了一眼栖梧：“我……对不起……我不知那是……”“不知者不怪，方才，也是我太冲动了。”栖梧长舒一口气，颇有歉意笑了笑。
　　但不知为何，从陆晴萱看来，那笑竟多少有些牵强。
　　“在想何事？”事情说开，叶柒又陪着陆晴萱上一边耍去了。洛宸见栖梧有些失兴，上前问询。
　　栖梧瞧了一眼洛宸，略有为难：“……明日……揽翠轩里的食材许是不够，先前只备了肉和菜，米豆之类……”
　　“你是怕晴萱不愿再去云安寨？”
　　“嗯，毕竟……”
　　的确，她们才从云安寨“逃”回来，经历了好一通波折，陆晴萱更是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倘要买东西，云安寨是最近的苗寨，只是比较费命；不去的话，这些东西又很难置办齐全。
　　洛宸默忖了片刻，在心中细细盘算一番，道：“晓得了，此事我去办。只是，晴萱伤势未愈，余事还需你费心。”
　　栖梧会意，恬淡一笑：“自然，我很乐意效劳。”
　　幸得众人陪伴，陆晴萱并没有因为受伤而产生太多懊丧烦乱的情绪。相反，她收获了人间的至情至性，——每一个都令她如获至宝。
　　更令人觉得神奇和不可思议的是，受伤后的头七八个时辰里，那种疼痛隔三差五便要出来折腾一番。陆晴萱不愿众人担心，俱都是勉力耐着。不料十二个时辰一过，那痛觉又好似溜走一般全无痕迹，只余下了树枝刺穿皮肉的隐痛。
　　出于谨慎，陆晴萱并未将此变化告知于旁人，也只在无人时同栖梧讲了。加之她自己亦通医术，善岐黄，与栖梧商议过后，还是决定“密切观察，静养慎动”。
　　洛宸则找了个空档，给男人们交代下去几件事……
　　翌日，陆晴萱一大早就被外面稀稀拉拉的声响推开了睡意。她从受伤到现在不过一日有余，居然有大半的时辰都在贪睡。现下伤口不疼了，躺在床上都觉得累。
　　她轻轻侧过身，把头往洛宸的颈窝处拱了拱，将一缕青丝绕在自己的鼻子前几度摩挲，但终究又不敢有太大动作。
　　洛宸当是太累，眼皮微动了几下，人却没有醒。陆晴萱贪恋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从她身边爬起，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她连更衣的动作都是轻的，更不愿点起烛火，四肢和腰身在伸展中，有洛宸的体香飘散出来，和她的融在一起，令她一度痴醉。
　　忽然，陆晴萱一伸手，抻到了左手的伤。她一个激灵停住，莫名恍惚起来，还隐隐觉得恐慌。
　　她想到了琉璃树的幻境，一时竟分不清眼前是实境还是虚境。是否现在床上的洛宸，也只是一个不真实的幻影，要么让她沉醉溺死在虚妄中；要么一朝梦醒，化为泡影？
　　想到这儿，一股巨大的阴霾转瞬压上了陆晴萱的心头，她就这样将衣服穿了一半，披了一半地缓坐下，望着窗子外面的半明半晦失神起来。
　　“更衣也需这般久，还是你在怨我赖床不曾帮你？”
　　陆晴萱：“……”
　　她不料洛宸会站在她的身后，应该说，连她什么时候起来的都未能知晓。
　　洛宸将灯烛点起，终于看清了陆晴萱的面容。但无论陆晴萱如何装着若无其事，都掩不去那丝丝缕缕的伤怀。
　　“可是伤口又疼了？”洛宸试探着问她。
　　“不……不疼的。”
　　“那缘何这般不悦？”
　　陆晴萱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似是想让脑袋清醒些：“我只是又想起了那个幻境，总感觉身边的一切都时真时幻的。”
　　洛宸目光略有沉滞，继而从身后抱住了陆晴萱道：“这样，也不真实么？”
　　陆晴萱：“……”
　　她知洛宸是为宽慰自己，但经过亲身经历，即便是肢体接触，也不能证明这就是现实。毕竟在幻境里，她和洛宸都……那种指尖抚过肌肤的柔滑，与现实中是无二的。唯一的区别，只在幻境中的一切感觉是臆想感觉，本人并不会真的有什么动作。
　　想到这儿，陆晴萱不知为何更加不快，脸也涨得通红。
　　为什么不能让她在幻境中受伤，这样她出来以后依旧生龙活虎又是好汉一条，说不定就能和洛宸……
　　“晴萱，你有话要同我说？”洛宸瞧着她忽冷忽热，时怨时喜的神情有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如此夸张，可怕我读不懂你心思？”
　　陆晴萱：“……”
　　“你这——又是何表情？”洛宸平素一向精明，怎奈眼下竟也瞧不懂了。
　　陆晴萱莽莽回神，这种事情可是打死也不能让洛宸知道的。她只好尴尬地支吾两句，以搪塞过去，藏在衣底的手指却极为用力地绞了两绞。
　　洛宸心有狐疑，但也知她并非伤痛，自是放下心来。她依约猜了个七七八八，不禁淡然一笑，又道：“既无事，怎的不穿好衣衫，莫不是——”
　　陆晴萱：“……！！！”
　　“穿！我马上……嘶——啊！”
　　果然是水不能太满，人不能太浮……
　　“对了，外边是什么声响，你可有听到？”
　　“嗯～听到了。”洛宸手下轻柔利落，到底还是帮动作不便的陆晴萱穿好衣服。她让陆晴萱附耳，用气音道：“猜一猜是谁家小贼？”
　　她呵得轻软，陆晴萱的耳垂渐渐现了樱色，洛宸“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在她的耳垂上轻咬了一下。陆晴萱当即又一个哆嗦。
　　她轻推了推洛宸，羞赧又欢喜道：“外面是何小贼不晓得，我只晓得眼下有一个，——还是个偷香窃玉的贼。”
　　“偷香？窃玉？”洛宸轻笑两声，继而挽起陆晴萱的手，“来，我带你去瞧。”
　　作者有话说：
　　关于“妹榜妹留”的故事，其实与其他神话传说一样，有很多版本，各有异同。我听到的版本是这个样子的，所以在这里给大家写出来了。
　　下一章在写，过几天会更新。


第70章 腊八
　　洛宸牵住陆晴萱的右手，领她走向门边，门外，便是那声响的来源。洛宸抬手推门，霜气扑面的同时，也在陆晴萱眼前展开了一幅别样的画面。
　　有一忽，她还当是自个儿推开了别人家院子的门。
　　揽翠轩四围环竹，坐地方圆巨大，每一间房子前都有分外宽敞的空地。她与洛宸的屋前自是不会例外。
　　不过较之以往，今日地上竟起了一座炉灶，看得出是连夜赶制的，上面新糊的泥都没有尽数干透，不知花多大工夫才建成。
　　“这——”陆晴萱兀自诧异，恰好男人们推了一辆车自厨房的方向来。车上载的，俱都是米，豆之类的物事。傅野、钟山二人，怀中还各夹了几根竹竿。
　　“你认真的？”陆晴萱豁然开朗，又有些不可思议，“现在不过刚刚辰时，难不成你让他们半夜去人家里抢的这些东西？”
　　男人们手中活不停，闻言却不约而同地笑了。蓬鹗把两条竹桩打地上，同陆晴萱玩笑道：“不只抢米抢豆，还抢了个人。”
　　陆晴萱：“……”
　　大概蓬鹗的话内涵太大，陆晴萱不由得语塞。她扬着眸子觑洛宸，岂料居然从她脸上看出“他说的没错”的神情。
　　不过，虽说从洛宸这儿吃了个哑巴亏，陆晴萱却愈加觉得有趣。她凑到搭了多半的架子面前，开始猜测这会是个什么东西。——当然，她有意徘徊，其实更多是打着这些男人中会有谁忍不住，自觉告诉她。
　　然而，她还是想错了。六个大男人只自顾自地继续着他们的未竟之事，对陆晴萱的好奇是只字不提。
　　洛宸见她站得无趣，上前将她拉回，揶揄道：“怎么，你也想学泥瓦建造之术？”
　　陆晴萱垂首一哼，心道我学这个有什么用，还不如多学学雕刻之术，也好仔细想想，如何将你这块玉雕琢一番。想到这儿，她的脸颊又莫名地发了烫，在旁人看来，竟颇为不自在。
　　“你这又是想到了何事？”洛宸见她神色古怪，笑问，“可是我的话有什么问题？”
　　“……没有，没有。”陆晴萱笑得也不自在，不知怎的就脱口而出，“抢的男人还是女人？”
　　“嗯？”洛宸眼尾一扬，“男人——还是女人？”
　　陆晴萱：“……”
　　天啊！她这问的都是些什么问题啊？
　　“你……你少废话，”陆晴萱略有羞恼，在洛宸手上掐了一下，“就问你，把谁抢来了？”
　　“你这般急着知晓？”
　　“哼，我早晚都会知晓。”
　　此时的陆晴萱，俨然一只炸了毛的奶猫，可能在外人看来，都不晓得她因何炸的，但无论如何，又抚不下去。
　　就在二人拉扯不下的工夫里，栖梧和一个男子的声音由远及近一点点飘了来。
　　男子的声音既陌生又熟悉，且很明显能听出说的是苗语，陆晴萱不由得一愣，觑了洛宸道：“你们抢的是他？”
　　洛宸浅笑颔首，权作默认，随之就见栖梧和那名苗疆男子从竹林遮挡的拐角处绕了出来。
　　“早，晴萱，洛宸。”栖梧又一一与男人们打了招呼，“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的新朋友，乌基朗达。先前我被江独威胁，出面替我解围的就是他。”
　　听栖梧这样说，众人恍然大悟，纷纷朝他行礼。大概栖梧先前已与他简单解释了一下他们的身份，——自然是臆造的，这个叫乌基朗达的男子虽然腼腆，却又不怯生地向众人一一回礼。
　　他口中的苗语，除了栖梧，没有人能听懂，但他的笑是那样好看、纯净，比任何语言还要彰显真诚。
　　“乌基朗达说，谢谢你们让他参加今年的腊八节，让他今年不再孤单一人。”
　　“一起？今年？孤单？”陆晴萱有些听不明白，听栖梧的意思，好像他们在做一件收容流民的事情。
　　洛宸牵住陆晴萱，拽了拽她的衣袖，侧身道：“昨天下午，栖梧提出再去云安寨买些熬粥用的米、豆、干果之类，我恐你不愿再去，便不曾知会与你，只让无亦随行。后来他们回来，天色已是不早，而且，还带回一个人。”
　　“就是啊下药的，揽翠轩的入口要改一改，每次出入都麻烦得要死。”叶柒不知何时来的，打着哈欠抱怨道，而下一刻，就看到了站在一旁的乌基朗达。
　　她突然笑得娇艳，朝他摆起手来，在众人没有防备之下道了句：“猛欧。”（苗语读音，汉语意思是“你好”）
　　乌基朗达一听也笑了，对叶柒行了苗族礼，同样道：“猛欧。”
　　蓬鹗：“……”
　　陆晴萱：“……”
　　这是说的苗语？现学的么？
　　“那……乌基朗达方才说那话又是什么意思？”
　　“栖梧到了云安寨，是直奔他的摊位而去的。不知你上次可曾留意，他的摊子，卖的恰好是这些。”洛宸淡淡说着，突然又将声音压低了些许，似是后面要说一个很沉重的话，“在栖梧同他谈价的过程中，他无意透露出来自己的家世，自从五年前父母双亡，腊八节便再也没有好好过一回。”
　　“所以，栖梧同意让他跟着，和我们一并过腊八？”陆晴萱此时也终于明白蓬鹗他们弄的是什么了，“你可真够猾的，把炉子架在院子里，既有了热闹的氛围，又不会觉得冷。”
　　说完，她又笑了起来，伸手在洛宸的鼻尖上捏了捏，有些凄然地感慨道：“你总这般温柔待人，我只求老天也能温柔待你，往后少些波折和苦痛才好。”
　　“……晴萱……”洛宸闻言一怔，继而眼中晶莹一闪，连声音都略有颤抖起来。
　　陆晴萱就势将洛宸紧紧抱住，如同抱住一件无上至宝，在她独有的冷冽白梅香里，轻轻阖上了眼睛……
　　又过了些许时辰，男人们终于将竹子搭成的刀案全部安置妥当，又将几块色泽通透的腊肉放在了上面。
　　乌基朗达笑着向众人说了一通，大致意思是今天要熬两种口味的腊八粥，其中添加腊肉的咸口腊八粥是苗疆人最喜爱的，他想让大家都尝一尝，以聊表谢意。
　　“倒也不必这么客气的。”陆晴萱心中默默嘀咕，不知为何，她从一开始就被这个苗疆小伙儿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抬头看了看高升的日头，陆晴萱又不得不惊叹，时间溜得当真是快，一晃不见，竟过了这般久。
　　熬腊八粥，通常要将豆类提前浸泡半个时辰，这样最终熬制出的粥才能软糯香甜，而不会有豆没有煮烂的情况。
　　陆晴萱既想到了这一层，下意识便要动手去做。然而她才抬手至案上，猛觉左臂一阵刺痛，这才恍然想起，原来自己的手尚且不便。
　　“当心，想要做什么，你告诉我，我来做。”洛宸忙捧住陆晴萱的伤臂说，又忽地想到什么，补充道，“寻常清洗择菜，我——可以。”
　　她不解释还好，补充这一句倒是欲盖弥彰了。陆晴萱立刻听懂了她这话外之音，没忍住笑了起来。笑够了，又逗洛宸道：“你甘心我对你发号施令么？若是哪天我同时伤到了嘴和手，你会不会饿死啊？”
　　洛宸：“……”
　　她的脸色一时颇为尴尬，怎料叶柒又正好晃荡过来，将这句话听去。她桃花眼一扬，插嘴道：“不会，她可以要饭。”
　　洛宸：“……”
　　陆晴萱：“……”
　　这可当真是陈年旧案了，遥记他们从藏兵谷返回曲兰镇时，叶柒就被“要饭”这两个字狠噎了一把，如今倒是很好地还了回来。
　　然而陆晴萱并不快，朝叶柒不屑地吐了吐舌头：“哪儿都有你！”
　　既然手不方便，作为唯一会做北方菜的陆晴萱也只能给众人下达命令了。毕竟，她应了栖梧，要让她过一个有汉族特色的年。
　　栖梧又说要做一桌好菜，倘若晚上和腊八粥一起吃，就怕贪多了滋味不好消化，陆晴萱便临时起意，中午吃菜，晚上吃粥。
　　很快，陆晴萱便将分工安排下去，泡豆的泡豆，洗米的洗米，择菜的择菜。乌基朗达亲自去切那一块腊肉。若非亲眼所见，陆晴萱真的很难相信，他的刀工居然如此出色。
　　腊肉先是被分成了两部分，其中一部分肥瘦相间，另一部分则偏肥一些。乌基朗达将肥瘦相间的片成了薄片，每一片都薄得过宣纸，据说这样的蒸出来口感非常不错；而偏肥一些的就切成细块，以备作粥中的辅料。
　　洛宸这边也拿了一把青菜，蹲在一旁仔仔细细地择着。
　　她的腿本就颀长，身高也高，蹲在地上全然没有别人蹲下的娇小玲珑，倒有一种独特的线条美。
　　陆晴萱看着她手下的动作，颇为娴熟，又想起在幻境里她说的那一套做鱼汤的道理，突然就萌生了一个疑问。
　　她有些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在洛宸身边蹲下，小心翼翼地问：“洛宸，你当真不会做饭么？”
　　洛宸手中动作略停，继而缓缓扭过脸来瞧着陆晴萱：“为何——这般问？”
　　“就是……想起你在幻境中说的鱼……汤……”提到幻境，陆晴萱难免会想起她和洛宸做的那些……因而不自知的就会磕巴。
　　洛宸垂下头，勾起唇角继续择菜，一并道：“我做饭时好时坏，但味道不佳时居多。晓得鱼汤如何做，只是因着我记性好。”
　　陆晴萱：“……”
　　“有一年我练功时淋了雨，生了很重的病，师父便时常给我做鱼汤补身子。我那时年纪尚小，便抱着被子跟到厨房看着，如今……”
　　提起往事，洛宸不免伤怀，陆晴萱立时后悔为什么要多嘴一问。就在她正盘算着再换点什么说的时候，洛宸蓦地又道：“晴萱，你好似总也忘不掉幻境中的——某些事。”
　　陆晴萱：“……”
　　洛宸将“某些”刻意咬得很重，陆晴萱自然晓得她什么意思，脸顿时红了起来。她理虽直气不壮，支吾着：“忘不了是因着我记性好，怎么，只许你记性好，不许我记性也好？”
　　洛宸笑得越发意味深长：“莫要误会，我只盼你，不要只对幻境中的事记性好才好。”
　　陆晴萱：“……”
　　“什么记性好？”眼看着没法再继续下去，恰好栖梧来找陆晴萱，“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她是个很精明的人，见二人蹲在地上咬耳朵，也便知晓了个七七八八。
　　陆晴萱赶忙否认，又不想让栖梧看出她的窘态，只好故作镇定：“是……有什么事儿吗？”
　　“是关于洛宸的，——这么说似也不甚准确，应该说，幻境中有关解蛊引的方法，你记住了多少？”
　　陆晴萱闻言一愣。
　　栖梧更是紧张起来，神色不安道：“总觉得，幻境好像还有别的问题。”
　　作者有话说：
　　很抱歉这一章拖的时间有点长，因为我很不幸的阳了。这几天来一直发烧，身上很疼，疼到我一度想到洛宸旧疾复发时的感觉。现在已经基本康复，后面的章节会逐渐跟上。
　　文中苗语部分只是我平时知道的那一点知识，如果有小伙伴读到觉得有错，可以给我留言。我都会看并且对知识性的错误进行修正。
　　文章会时不时与前文照应或为后文铺垫，很重要的照应我都会在文末写出来，以供大家回忆。


第71章 混沌
　　“……你指，哪方面？”洛宸将择好的菜简单划拉两下，拢成了一小把，起身朝不远处的苏凤举了举。苏凤立刻会意，小步颠过来从洛宸手里接过拿走清洗去了。
　　洛宸将挽起的衣袖松下，瞧着陆晴萱沉吟道：“幻境中的一切，俱都真实可感，无论吃、喝，还是说过什么，触碰过什么，甚至银针刺入身体的微痛、穴位的酸胀皆是如此。也唯有如此，才能让陷入幻境的人难以醒来。”
　　提到感觉，陆晴萱喉咙又是一紧，她赶紧低低地咳了一声，好把那不自然的羞耻往下压一压。
　　洛宸又看向栖梧：“所以你指的有问题，不当是感觉层面的，对么？”
　　栖梧点了点头，还是问陆晴萱那个问题：“我在幻境里讲的，你甚至是可以默下来的对吧？”
　　陆晴萱：“……”
　　原本这种事情，她自己也不十分清楚，但倘若按照她对幻境中其他事情的记忆结果来看，好像是这样。
　　“我……我得试一试。”陆晴萱一边难以置信地说着，一边环顾起了四周，最后把目光转到她和洛宸的房间那里。洛宸随她看去，在她肩背上轻拍两下道：“在我行囊的最底层，有先前买好的笔墨纸砚。我叮嘱他们几句，便来陪……”
　　“别！”不待洛宸话说完，陆晴萱忙将她回拒，“你让我自己来。”
　　人都会选择性地记忆或者遗忘某些事情，关于幻境中发生的事情，陆晴萱自然更欢喜记住她与洛宸的点滴。栖梧不问，她不会有意识地去想其他，可如今这话赶话到了这儿，她才恍然发现，关于幻境中给洛宸行针解蛊引的那一段，她好似也可以记得十分清楚，就好似一段被强化后的记忆，甚至强过她从小熟读能诵，至今留存在脑中的那些记忆。
　　洛宸纤眉微蹙，默默将幻境中的事情回忆，似乎也觉得有问题。陆晴萱拒绝她，她便不再强求，只转身面向栖梧道：“客人在此，且与我们言语都不相通，还是不要在这杵着了。”
　　栖梧轻轻颔了颔首，“嗯”了声，无奈轻叹着同洛宸离开了。
　　陆晴萱有些心燎。见二人离开，她忙不迭地回到屋子里开始翻弄行囊，将笔、墨块、纸还有那方小型石砚全部摊开在桌子上。她给自己研墨，直至砚台上面的颜色越来越浓，浓成一团黑色的阴云，在她的心头弥散开来，变得混沌一片。
　　她像在阴云里穿梭的飞鸟，越发看不清周围的情形。在震惊与无法置信中，她居然真的将完整的行针方法记录下来了。
　　陆晴萱：“……”
　　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两张纸，陆晴萱有了一瞬的呆愣，随后她像看见怪物一般猛地站起身向后连退数步，连椅子都被她带翻了过去。
　　这也——太疯狂了。
　　单说记忆力，陆晴萱自诩不会太差，况且，有哪个行医的记忆力会差呢？但她也绝不相信，自己的记忆力可以好到只听栖梧讲一遍，就能在两天后不加温习的情况下，不打磕绊地默写出来。不仅她不能，洛宸应该也不能。
　　这个世上，当是没有几人能。
　　想到这儿，陆晴萱的心头又是一坠。
　　叶柒说过，幻境是基于所有人的内在意识共同搭建而成的，所以那天，才会有蓬鹗、谢无亦他们这些人的幻影出现。
　　洛宸也说过，幻境为了能够最大程度以假乱真，需要在感觉上还原所有的真实。而现在出现偏差的地方，并不在寻常所谓的“感觉”，而是在“记忆”上。
　　幻境让每个人的记忆都是真实的，这种真实甚至在现实中都察觉不出任何不自然。
　　如果是这样，那也许，洛宸和叶柒说的都不对——
　　陆晴萱忽然一个激灵。
　　幻境令人感觉真实的，或许不是“感觉”，也不是“记忆”，倒不如说，是一种“认知”，一种基于进入幻境之人的意识而构造出来的虚幻认知，因为有了当事人的参与，认知的方式是虚构的，但被认知的东西，却是真实存在于每个当事人脑海里的。
　　此时，叶柒的话又从陆晴萱的脑海中冒了出来。
　　那天，她们是四个人一起入了幻境，便构建出了一个如此庞大的环境，联系了这么多人、这么多事件。倘若是他们十个人都入了幻境，每个人有不同的内心世界，也有许多与旁人可能的交集，那么会发生的事件会更多。更可怕的是，说不定很多事情还会相互牵涉，相互掣肘，导致幻境破灭，人的思绪堕入混沌。
　　陆晴萱越想越觉得后怕，越想越觉得扑朔迷离。窗外的热闹声不减，但她却指尖发了凉，不仅指尖，连手心和后脊梁骨都是凉的。
　　而且，她又想起了当时朝盗洞里望时，感觉到的那双盯着她看的眼睛。
　　幻境可置人于死，可除了人，几乎所有动物和植物的攻击行为都是出于本能的。它们或要捍卫领地，或要防卫自身……所以，琉璃树是在捍卫什么，还是要防卫什么？
　　是那个看自己的东西吗？
　　那个东西，陆晴萱对此一直耿耿于怀。
　　她极度厌恶被那双眼睛盯着的感觉。起初，她以为那是一种错觉，可几天下来，她越发敢笃定，是当真有什么东西在下面。
　　陆晴萱没敢再往下想，心底早打完一个突，鸡皮疙瘩瞬间爬了一后背。她赶紧冲到脸盆架边，用凉水洗了一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琉璃树是一开始就存在的，不是因为他们四个人才出现，就像自己阻止洛宸一样，这个洞，到底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断不可理会。
　　而且，她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事情。如果将方才默写的东西给栖梧看了后没有半点差错的话，那么她的猜测就有了更加合情合理的可能，栖梧的问题，自然也便有了可能的答案。
　　轻轻卷起纸页，推开房门，陆晴萱正迎上一片明媚的冬阳。恍然间，她似刚被从暗无天日的地穴中带上地面的小兽，沐浴在温暖柔和的阳光中，一时忘记了动弹。不远处，众人也已将食材备得差不多了，青竹搭起的回环式桌案，居然将湖泥糊起的土灶也装点出了几分别致。虽然土气减不了，但已不俗。
　　看着这些，陆晴萱才觉有新鲜空气灌了进来，让她的呼吸能顺畅一些。
　　“……栖梧，我写好了，你先过目。”陆晴萱在门口稍停了停，正好赶上乌基朗达被允许去厨房再加工那些腊肉，她便将写好的纸页递给了栖梧。也许是方才栖梧同众人说了这一情况，所有人几乎是同时凑了过来。
　　叶柒弓着身子，把头挤到栖梧面前，一双桃花眼忽闪着往栖梧手里的纸页上溜着，难以置信道：“不是吧晴萱，你还当真默出来了。我怎么没这么好的脑子啊？”
　　陆晴萱：“……”
　　这样的脑子，她宁可不要。
　　叶柒一边看，一边嘴巴不停，好不聒噪。洛宸心思略沉，抬手扯过蓬鹗，扬声道：“鱼汤会做么？”
　　“会啊，大人您知道的，我只会做汤。”蓬鹗虽不明就里，但依旧如实回答。
　　“那便好，”洛宸刻意将字咬得清楚，“幻境中阿叶做得鱼汤不好喝，大抵她想鱼汤想得辛苦，昨日还央着让我转告你。”
　　洛宸说得一本正经，叶柒却一瞬间如临大敌。她上一刻还跟着栖梧搁那儿看，眨眼工夫就差没跳脚了。
　　“狗东西，你放屁！”
　　然而蓬鹗却信以为真，——如此好的展现自我的机会，他又如何能错过？竟当着众人的面献起殷勤来。
　　叶柒：“……”
　　洛宸兀自面无表情不动声色，径直踱步至备好的腌制腊八蒜的醋坛边上，做深嗅状道：“这醋滋味甚好，够酸，也够醇。”
　　叶柒：“……”
　　陆晴萱：“……”
　　这难道就是她所谓的“讨回来”吗？
　　平白被洛宸摆了一道，叶柒心中自是不得快意。她一把推开黏在身边的蓬鹗，就要上前来找洛宸掐架。她自诩练就了一双好腿，岂料一脚踹过去，洛宸立时翩然一闪，轻飘飘躲在了一旁。正当叶柒打算再来一脚时，栖梧在那边说了话。
　　她将陆晴萱的纸页叠好，道了句：“半字也不曾错。”
　　果然。陆晴萱心头一颤，立刻感到后心漫上一层薄汗。
　　因为在幻境中，栖梧在讲解时也有口述部分，故而在变成文字呈现至纸上时，陆晴萱就尽可能多写了一些，力求详细。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半字不错，可见……
　　于是，陆晴萱便将先前在屋中推断的那些，给在场的每个人都说了一遍。
　　闻言，大家的感觉不尽相同，但骇然却是毫无差别的。
　　一时间，每个人心中都泛起了嘀咕，叶柒甚至又打起了伐树烧薪的打算。唯有洛宸问栖梧道：“如此，可能回答你先前的问题？”
　　“……算是回答了吧。”其实这些事情，要不要答案对他们而言意义不大，只是心里觉得膈应。
　　得到了栖梧的回答，洛宸又道：“既已回答了问题，那便好生准备过年吧。”她话说完，明显感到有几双不解的眼睛朝自己的身上欺来。她于是又道：“晴萱所言甚是，我们只需要寻找‘沥血’，旁的事，皆无干系，我——”
　　她突然欲言又止，好似遇到了什么难以面对的事情，良久才道：“我不允许再有人遇险，我发誓！”


第72章 烟尘
　　发誓？！
　　陆晴萱太了解洛宸了。她从不轻诺于人，说过的话又断不会食言。是以，洛宸如果发誓，无外乎这件事对她而言很容易便能做到，又或者，这件事对她而言很重要，但同时又很困难，困难到需要她拼却性命才能兑现的地步。
　　偏偏陆晴萱想到了这一层面。她冷不防打起个寒战，下意识便抱住了洛宸的手臂，生怕她下一刻便会离自己而去似的。
　　叶柒隐约也猜到了什么，在洛宸身边消停下来，却仍旧骂道：“狗屁发誓，用不着。”说完，她将头一扭往蓬鹗身边挪去，又恹恹低语道：“我能……”
　　能什么？到底，她也没有将话说完。
　　栖梧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回过神来的。她牵出一抹轻松笑意，却藏不住歉疚道：“怪我问题太多，搅扰了大家兴致，对不住。”
　　“就是就是，”陆晴萱闻言也忙顺水推舟，“洛宸说得对，管那闲事作甚，眼下过年才是要紧事对不对？”说完，她扬起娇俏的面容看着洛宸，手却将她抱得越发紧了。
　　洛宸欲言又止，黑宝石般的眸子涌动着光华。她目光灼灼地瞧了陆晴萱良久，似乎怎么都不得满足。终于，她抬手捧住了陆晴萱的脸，启唇深情道：“是，过年。”
　　这是洛宸另一种方式的许诺，独给陆晴萱的承诺。
　　陆晴萱听懂了，她满足一笑，终于觉得心稍安舒，不由长松了一口气。
　　许是因为人多，又或是因着有了栖梧和乌基朗达的加入，这个腊八，远比陆晴萱以往过的任何一个腊八都要生动和鲜活。
　　一群人围在一起，将一颗颗饱满洁白的蒜瓣剥出来，洗净晾干，再装入干净的陶罐子用陈醋封好，如同封存了一段平实安详又酸溜溜的岁月；
　　呷一口甜悠悠的竹酒，就着栖梧新学会的，还带着甩不掉苗族风味的汉族菜品，先前所有的波折与艰辛，也都变得绵软悠长起来；
　　那黏糊糊，软乎乎的腊八粥，咸与甜两种味道在舌尖弥散，醇香，温暖，抚慰着一颗颗被算计寒透了的心……
　　陆晴萱默默用心感受着，心尖上渐升起一阵暖意，同时，几朵酸涩的花也在心头悄然绽放。
　　她欢喜的从来都是流年沉静，入局，实属被动的无奈，但无论如何，有洛宸在，她都甘之如饴。
　　“你怎么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来？”
　　林边，游夜幽蓝色的眸子紧紧欺在前方不远处的女人身上，但他却没向前再靠近一步。
　　枭头也不回，冷冷地道：“你身上的尸臭味令我恶心。”
　　“呵，”游夜垂首一笑，扬起的嘴角写满了戏谑道，“你管逮耗子的是猫还是鸱鸮呢？恶鸟也有恶鸟的好处，对不对？”
　　“……”枭显然不愿同游夜多浪费半句唇舌，但一时没想好如何应答他这句话。游夜偏又在此时笑得愈加意味不明起来：“你对戾王就这般不死心？我上杆子都及不上他放个屁？”
　　游夜笑意不减，表情却一点点变得怪异而阴邪。枭闻言转过身盯着他有一瞬，忽地如一道黑色旋风将他刮在地上，亮银色的刀直抵上了他的咽喉。
　　“如果你这张嘴只会放屁的话，我不介意让它永远闭上。”
　　游夜垂下眸子，瞥了一眼枭握着刀柄的手，轻轻将其推开道：“他们已不止一次来云安寨了，你本有很多次机会打败洛宸，为什么不动手？”
　　枭的手颤抖起来，恨意几乎要将她脸上的银面挤得碎裂掉。游夜语气却越发嘲讽：“别告诉我她有伤在身，你不想占这个便宜。”
　　这下，枭被彻底激怒，不待游夜再发出一个字，她已手起刀落，在游夜的右脸颊上割了深深的一刀。
　　“还有吗，继续说啊？”她余怒未消，发泄之余，似乎还压了些许报复的快感在其中。
　　游夜是个明白人，他早已看透了一切：洛宸的存在，注定了枭不可能再获得戾王早些年对她的态度；但有戾王在，又注定了她不能动洛宸一个手指头。
　　两个人的关系夹在这种情况之中，怎么能好？
　　想着想着，他觉得委实可笑，居然真的仰起头大笑起来。笑完，才又道：“倘若能报半招之仇，也行啊。”
　　“哼！”枭冷哼一声渐松了力道，将撑在地上的游夜向后猛推了一把，“听说，他们遇上一个叫‘琉璃树’的东西，既然你闲得很，不如去看看，也好在我这儿少挨几刀。”
　　游夜皮笑肉不笑，捂着被割伤的脸站起来。殷红的血、幽蓝的眸，都在这个男人身上拢成一片灰暗的色，拒所有人于千里之外。他冷着眸子觑着枭，两腮动了动，终于忍下一口气道：“遵命！”
　　整整一天，揽翠轩都洋溢在轻松热闹的氛围中。陆晴萱酒喝了不少，粥也吃了不少，故而还不曾有明显醉态。
　　但洛宸放心不下的，依旧是她的伤，亦不知饮这些酒是否会碍到，唯有劝她少饮。谁料陆晴萱忽闪了两下长睫，反问了一嘴：“你喝了没？”
　　“饮了……少许。”
　　“你的伤是不是很严重，严重到都刮骨了？”
　　“……是。”洛宸好似晓得她要说什么了，自然，也晓得她虽面上不醉，还是少不了会有些酒后的磨人之态。
　　叶柒平素里嘴碎得很，今番也不知如何，格外反常。无论周围人如何热闹，她都一副忧心惴惴模样，就连往嘴里送酒的动作都似在灌闷。
　　蓬鹗最先察觉出她不对劲。渐渐地，洛宸也瞧出她神色异样，不由自主将眸光朝她偏了过来。
　　“阿叶，你怎么了？”蓬鹗有些紧张起来，忙握住了叶柒的手询问。叶柒的手冰凉，她竟没想到会被蓬鹗这一握惊出个寒战。
　　洛宸不动声色地凝视着叶柒，见她眼睛有些发直，不知在想什么。
　　还好后来，她重新扯起嘴角强笑了两下，洛宸才松了口气。
　　“阿叶，你太紧张了。”她道，说着又将一碗热粥盛好，递到她手中，“莫要再饮酒，喝些温粥，睡上一觉。”
　　洛宸这些话，搁在平日被叶柒听去，少不了又是一顿嘴硬与不服。但这次她居然出奇地应了。蓬鹗不放心，也草草罢了席，同她一道回了屋。
　　陆晴萱这边停了酒，捧着一碗粥慢悠悠地呷着，有些同情叶柒道：“她还在因为那个神秘人烦恼？”
　　“嗯。”洛宸盯着叶柒的房门，淡淡地颔首，“许是当真感到了威胁才会如此。”
　　说到那个神秘人，栖梧虽然知道有这么一件事，却也只是后来听说的。她很想帮叶柒，又苦于没什么办法，只能多和一旁的乌基朗达聊些有的没的，免得让他遭了冷落。
　　陆晴萱本想留乌基朗达在揽翠轩过年，被他婉拒了。他告诉众人，生意不能不做，年关上需要粮食的人有很多，明日他便回去，今日的招待，于他已是莫大荣幸了。
　　月影悄然移动着，不知不觉便挪了地方。院子里的火光披上月霜，逐渐冷却下来，喧闹了整日的揽翠轩才终于迎来了属于它的片刻休息。
　　众人将东西收拾好，还原了小院原有的洁净，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座质朴又不失雅致的泥灶，还有几张新搭的青竹案。
　　洛宸同陆晴萱抱了几个空酒坛，打算搁去厨房，转头竟瞧见栖梧将一碗腊八粥倒在了远离房屋的几竿竹子下。随后，她又仰起头对着漆黑的夜和幽幽竹影，低声道了句：“腊八节安康。”
　　“栖梧？”这话十分巧地被陆晴萱听了去，她好奇之余又喝了这么多酒，免不了上话，适才不解问道：“你这是在干嘛呀？”
　　洛宸：“……”
　　这声“干嘛呀”低回又绵软，洛宸原以为她一切如常，不料开口还是暴露了她喝酒上了头的事实。
　　“你醉了？”洛宸侧脸瞧着她问。她却很认真地拍了拍自个儿的脸，扬声道：“没有啊。你别打岔，我问栖梧呢。”
　　洛宸：“……”
　　确然，栖梧因着别有思虑不是十分高兴，然而听到陆晴萱的话，也情不自禁地笑了。她抬手指给陆晴萱看，看那些黑暗中无数遮掩在人瞧不见的庇护下的小生灵，双关意道：“从此刻直到年节结束，世间万物难道不都应是团圆喜乐的么？”
　　“哦～对呢，是该如此。”陆晴萱点了点头，表示对栖梧的话完全赞同。洛宸却听得心中一凄，小心翼翼地问：“你可是还有个姐姐？”
　　栖梧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她薄唇微张着，不知如何作答。渐渐地，她的眼底浮起一片水泽，才凄然道：“她，已不在了。”
　　此时，陆晴萱才对栖梧的话中之意后知后觉。她略有震惊过后，也一并同栖梧感伤起来。
　　“是旧事了。”提到亲人自然伤怀，但很快栖梧又抹去眼角泪水，亦不知在宽慰谁，“今日都饮了不少酒，不若早早歇息，其余的事明日再做。”
　　洛宸看了看陆晴萱醉意渐浓的眼睛，淡淡颔首，亦没再多言。
　　陆晴萱酒量薄浅，稍沉过后酒劲上翻，醉得也就越发厉害。她勉强洗漱完毕，欲同洛宸再说些什么，才发现自己的嘴已不听脑子使唤。
　　可她今日开怀，不想草草了事，无奈困得又狠，只好半睡半醒地与洛宸拥吻了片刻，终于意犹未尽地睡去。
　　月华似水，万籁无声，陆晴萱睡得很沉，也很踏实。伴她入眠的那些细碎响动，是雀子低语，野兔梦呓。
　　她翻了个身，整个脑袋压在了洛宸的枕边。她贪恋洛宸的发香，丝毫没有要醒的意思，自然，对洛宸起身一事亦全然不知。
　　与床榻正对的柜子上放着一个盒子，里面摆放的是弄伤陆晴萱的那一节触手。洛宸站在柜子前面，像面对敌人那般紧紧盯着它，神色凝重且复杂。
　　她对这种东西知之甚少，免不了会有疑虑，甚至是担忧。这样看了没多久，她的眼睛却蓦地睁大了，脸上也逐渐浮现出深深的难以置信。
　　一向沉稳有度的她似如临大敌，甚至动用了轻功迅速朝那柜子走去，敏捷无声地将盒子端了下来。而那节触手，就这样在她面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了一堆烟尘……
　　洛宸的心有些发凉，脸色也沉得骇人。她捧着盒子默了半晌，突然连盒子带粉末一并丢出了窗外。——她倒要看一看，这劳什子还会怎么变。
　　随即，她便抱了故月，靠坐在陆晴萱的床头，听着窗外的风吹草动，一夜无眠。
　　枭一觉方醒，隐约觉得有人在自己的床榻边上站着。他浑身散发着阴间来的气息，右脸上还有一道外翻的新伤疤，一般人见了，定是要被吓出毛病。
　　枭却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只不屑问了句：“你这便回来了？”
　　“是，依你所言，见到了琉璃树，也带回来两个消息。”游夜似笑非笑，手里把玩着一根不知从谁身上拆下来的手指头，“听么？”
　　“说吧。”枭这才慢悠悠地坐起来，燃起了唯一的一盏灯。
　　“那下面很大。”
　　枭：“……”
　　“没了？”
　　“没了。”
　　“……不是两个？”枭的眉头紧锁起来，盯着游夜良久，好像在看一个脑子出了问题的疯子。游夜却不理会，兀自表情怪异：“那一个，我等着你说。”
　　“……有话说，有屁放！”
　　游夜蓝色的眸子里突然闪过刀一样的光，阴冷道：“我苦心培养的尸人，如今全被琉璃树吞了，这笔账，怎么算？”


第73章 生辰
　　洛宸在陆晴萱床边守了一夜，也不闻窗外有半点动静。
　　天亮前，她曾起身去看过，盒子和扬撒满地的粉末照旧安然躺在窗外的地上。仿佛昨夜由枯枝变成粉末，是它生命中的最后一程，耗尽了所有，便再无转圜余地。
　　“嗯——洛宸……”陆晴萱睡眼惺忪，翻身朝旁边下意识伸出胳膊，却意外地没有抱到洛宸的身子，而是她修长的腿。
　　“！！！”陆晴萱登时就不困了，“你……你怎么坐着睡？”
　　……还抱着故月？！
　　她一个翻身跪坐在起来，被窝里的热气瞬间跑出去大半。觉到冷气进来，陆晴萱犹豫了一晃，又忙将被子裹在身上，像只猫一样伏下，蜷到了洛宸身边。
　　“时辰还早，再睡会儿吧。”洛宸被陆晴萱的小模样逗笑，替她掖了掖被子道。
　　陆晴萱倒委屈起来：“你这一副随时就要同人干起来的架势，我还怎么睡？”陆晴萱抿起薄唇，在洛宸腿边上缩着窝了片刻，眼风不知怎的就扫到了柜子上。
　　她恍然大悟，神色骤变，抬头惊问：“出什么事了？”
　　她几乎要被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吓出毛病来了。那琉璃树本就诡秘莫测，偏生洛宸又这副样子，莫不是……
　　“莫急，不是甚大事。”洛宸见陆晴萱又想炸毛，便将她裹同着被子一并敛在怀里，同她说了昨夜之事。
　　“我观那物事，大抵是油尽灯枯，掀不起风浪的。”她宽慰道。
　　“唔……那还好。”陆晴萱这才松了一口气，转头又替洛宸不值，笑道，“你牺牲掉一个晚上的休息，就得这一个猜测，亏不亏？”
　　“不亏。”洛宸脱口而出，似乎早就晓得陆晴萱会这样问一般。她盯着陆晴萱，秀眉不经意地蹙了蹙，回答得格外郑重：“如此，心安。”
　　洛宸随心而言，陆晴萱却感受到了洛宸对她的关切。她心中暖意泛滥，动手将被子打开一角，裹住洛宸，连她身上沉积了一夜的寒气也一并裹了起来。
　　不管天有多寒，陆晴萱都不怕，因为总有洛宸捂着她。
　　而她，又怎会让洛宸独自一人面对风霜？
　　晨风冷冽，洛宸同陆晴萱却在屋里偎得暖软。约莫又转去一个时辰，其他人也陆续起了床。
　　他们洗漱、吃饭、送乌基朗达回云安寨……大概要做的事情太多，枯枝化尘这件事也便被暂时搁置。
　　再后来，便是休养、给洛宸解蛊引、商定过年的活动以及年后的探陵事宜……纵然有些不愉快之事终究会被提起，但对众人的生活已没有太大影响。
　　数日的清闲，连他们养在揽翠轩的马匹，都养得毛色油亮，壮实了不少。
　　日子就这样静静地在光阴的旅途中流转，原来，安详才是岁月最平实的脚步，可以令人忘记它的流淌。
　　如此，一直一直，直到腊月廿九——大寒。
　　这一日，太过重要。
　　这一日，陆晴萱等了太久。
　　这一日，曾在洛宸的心上留了很深的一道疤。
　　这一日，所有的期待与遗憾，陆晴萱都要替洛宸弥补回来。
　　这一日，她定要让洛宸最最开心。
　　因为大寒，是洛宸的生辰啊！人这一生能有几个生辰，意义重大的，更是少之又少。
　　但是当日，陆晴萱却没有似往日那般早早起床，而是“不小心”起晚了。
　　奇怪的是，栖梧、叶柒也都“不小心”起晚了。
　　只有男人们保留着多年来的习惯不曾变更。
　　原本，自伤处不再疼痛之后，洛宸每日都要挤出些许时间，或调整内息，或活动筋骨，又或者思索一些奇闻……总之，为了探陵时最大限度保证众人安危，她需将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容不得半点含糊。
　　可又许是这段时间玩闹得紧了，陆晴萱的身体终于吃不消。纵然洛宸对下厨一事颇为不情愿，仍别无选择地要为众人备饭——大不了，再像之前那般，吃流亡餐。
　　她闷着脸色，慢腾腾地往厨房去，半道居然遇到了蓬鹗。
　　为了讨好叶柒的胃，他这半个多月没少跟陆晴萱钻研厨艺，而今也算小有所成。看到洛宸打算去厨房备饭，他忙不迭地自告奋勇，亲自下厨，让洛宸去忙便好。
　　大概当真发愁自己做饭的水准，洛宸确实很少在这种事上坚持什么。既然不需自个儿插手，倒也落得清闲。于是，简单寒暄几句，她便将自己关进了药房，开始调理内息。
　　现下的时间可以利用，待陆晴萱醒了，她便有更多时间陪她。
　　这是洛宸的打算。然而她怎能料到，起晚也好，做饭也罢，还有许许多多她不晓得的内情，俱都是陆晴萱不知从多久之前便着手准备的了。
　　洛宸的内息属于上承，但所谓越人易，越己难，每当她努力欲让内息再集中一些时，总有一股内阻力抗衡着她冲击全身经脉的内息，让她在与自己的拉锯中疲惫不堪。
　　好几次，她都不得不停下来休息。而每当这时，她又免不了生疑，今日缘何这些人都如此反常？
　　正当洛宸暗忖之时，窗外忽生一阵作作索索。她眉头立时深锁，生来的警惕令她尚未思索那声音可能是什么，身体却已经做出了防御的姿势。
　　只可惜，她自认为揽翠轩足够安全，故月还在她的屋子里安静地躺着，不曾随身。
　　那声音还在继续，洛宸环顾四周，眼风不由自主地就停落在角落里一根发了黄的竹竿上。
　　栖梧或许曾用它翻打过药材，又或者充当过支撑某物的物事。但这都不重要，眼下，有总比没有强一些。
　　洛宸仍旧盯着药房的门瞬也不瞬，右手骤然运功发力，那竹竿居然好似有了生命一般，转瞬便被她握在了手里。
　　声音越发嘈杂，洛宸听得，居然还有许许多多的脚步声交叠在一起，令她感到既陌生又熟悉。
　　顷刻之间，她犹豫了。
　　然而这时，陆晴萱的声音突然从药房外面响起，且她高喊的是洛宸的名字，分外迫切。
　　洛宸心中当即一惊，左手掌风推开了药房门的一瞬，她人更似一道白色的影冲出门外。
　　洛宸轻功卓绝，行止无声，冲出去的一瞬，她恍然感觉到不对劲，忙敛了内力，停下脚步。
　　但已经来不及了。
　　提早“埋伏”在屋外的众人一声高呼，洛宸随即觉得几股内力同时朝自己涌来，不过柔得很，似春风轻拂脸颊，还杂着春日芬芳。
　　她不由得好奇，这些四溢的香气来自何处，就见无数花瓣，在众人内力的送扶下，花雨一般从天飘洒。
　　这些花有的是栖梧几天来偷偷从揽翠轩各处采集的冬花，也有她先前准备好的干花。但无论鲜花还是干花，俱都是带了那一抹娇嫩之色，淡雅芬芳。
　　陆晴萱虽不会轻功，但在叶柒的帮助下，也顺利营造出了一种从天而降的假象。她这一跃，不偏不倚，落的是洛宸的怀中。
　　洛宸自然瞧见了她，故而分外默契地将陆晴萱兜在了怀里。这时，她也明白过来，如此阵仗，究竟是谁一手操办。
　　想明白这一层，洛宸自然紧抓机会。她将陆晴萱打横抱起，鼻尖几乎要凑到她的脸上，声音雅若清茶笑道：“谁家的坏孩子，居然吓我？”
　　叶柒出的往洛宸怀里落的馊主意本就令陆晴萱觉得没了老脸，这下又被洛宸抱了个猝不及防，她的脸本就上了色。岂料洛宸这个不正经的坏东西还……
　　陆晴萱羞得几乎要说不出话来，毕竟，男人们也在。纵然知道他们不会介意，可她和洛宸都是女人，多少有点……
　　“你又在想什么？”洛宸见她这般，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愈加张扬。她轻轻调整了姿势，陆晴萱的头正好微扬起来，洛宸居然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
　　陆晴萱：“……”
　　她断断没有料到洛宸居然如此大胆，当着众人的面就敢公然吻过来，一时间，只觉头皮都麻了，被无数目光盯在身上，也有了些如芒在背的窘迫。
　　其实，洛宸又何尝不觉羞意，但这些人都是可交心之人。比起难为情，她更愿将对陆晴萱的这份爱意呈现无遗。
　　一份爱有了见证，亦更显厚重。
　　陆晴萱似乎也明白了洛宸的心思。她一边红着脸，一边不知满足地回吻着洛宸。
　　不知是谁长啸一声，又是几股内力绕了过来，将二人的体香纠缠在一起，悄悄钻进彼此的记忆深处。
　　陆晴萱松开洛宸的唇，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物事，也不管害不害羞，揽住洛宸的玉颈，激动得有些声音发颤：“洛宸，大寒了。”
　　“……”洛宸眼角略有一疑，转而笑意渐浓。
　　陆晴萱也笑了，在她脸颊上啄了下：“生辰喜乐。”
　　“大人，生辰喜乐。”男人们异口同声，蓬鹗此时也端了一碗长寿面从厨房里出来，跟着道。
　　洛宸这才终于明白，为什么陆晴萱会起晚，为什么蓬鹗要自告奋勇去做饭，为什么她会听到陆晴萱的呼喊……
　　叶柒和栖梧勾肩搭背地站在洛宸身后，一巴掌拍在洛宸肩膀上，勾着桃花眼笑眯眯地：“还不把媳妇儿放下来，重色轻友的狗东西。”
　　她满嘴里都是对洛宸的不满，却还是转头从怀中摸出一对竹片雕刻的鱼递给了她。
　　洛宸识得，那是一对阴阳鱼，虽然一看便知是叶柒的气质，但也颇感动于她的用心。
　　十年绛锋阁的生活，没有人知晓洛宸的这些事。但既然陆晴萱说了，洛宸平日里对任何人又不薄，男人们便发自肺腑地欢喜去做这些。
　　陆晴萱从洛宸怀里跳下来，将那个红色物事放到洛宸的手心，有些难为情道：“当时你问我有没有你的礼物，我说还不到时候，今日是你生辰，我便将这个同心结给你。”
　　“同心结？”洛宸的眼中漾起星光，灼灼的。
　　陆晴萱又点了点头：“本来是想做个护身符，但是在绝龙域，你对我……言说的那些话……我就把它改……改成了……”
　　洛宸晓得陆晴萱何意，唇角的弧度勾得越发好看。她将陆晴萱揽在怀中，与她额头相抵道：“傻姑娘，心意胜过万千，何苦这样操劳自己。”
　　洛宸握着同心结，掌心里似有千斤重量。他们平日几乎寸步不离，这不知是陆晴萱牺牲了多少休息时间才做出来的，一针一线，均已无价。
　　陆晴萱却只是笑着，轻轻摇头。
　　她早与洛宸有约，执手锦瑟，白首不离，这同心结，便是最好的信物，何来操劳一说呢。
　　既是生辰，自然又是好一通热闹。纵然洛宸这般欢喜安静之人，也觉得这种热闹闹得心里热乎乎的。
　　年少时分，虽然有叶柒与她一起过生辰，但多半时候都是与她在打闹中度过的。
　　少时不知愁，后来突遭变故，待洛宸再想重温那些时光，却是万万不能了。
　　今日，这一份遗憾总算得到了弥补，也算迟来的圆满……
　　入了夜，用过晚饭，所有人都回房间做起各自的事情，每个人都钟爱着揽翠轩的宁静与安舒。
　　白日的热闹固然美好动人，但陆晴萱的筹谋才刚刚开始。
　　洗漱沐浴后，陆晴萱便以还有惊喜为名让洛宸蒙住了眼睛，同时又顺手将门落了锁。怀着心中早已盛满的窃喜与忐忑，她牵住洛宸的手朝床边缓缓地走，似乎对覆住双眼的洛宸仍然有些许不放心，待她终于在床上坐好后，不忘在她面前摆了几摆手，问：“看见了吗？”
　　“什么？”洛宸不明就里，以为陆晴萱在同自己戏耍，抬手便要去揭眼前的布条。陆晴萱心中大惊，忙不迭地将她按住：“你别动！”
　　但她委实高兴，心跳得愈发剧烈，因着洛宸瞧不见而兴奋到紧张。
　　“你千万别动，我说可以了再动。”她又道。
　　洛宸狐疑地拧了拧眉。
　　今番，陆晴萱特地将屋内的暖炉烘得很旺，即使单着一件春衫亦不会觉得冷。而且她今夜似乎格外耐寒，暖意的蒸腾下，没多久便出了一层薄汗，心中反燥得厉害。
　　毕竟，她等这一刻等太久了。
　　“究竟何事，这般神秘？”洛宸能感觉出那种不同往日，轻轻歪了一下脑袋，可布条当真厚实，她什么也瞧不见。
　　“你的……生辰礼。”陆晴萱解释着，心里却越来越觉得羞赧不已。
　　洛宸瞧不见，不知她在做什么，只能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出的响动，以及陆晴萱打起的磕巴。
　　“不是送过了？”说到礼物，洛宸心中好奇更甚，疑惑道。陆晴萱不禁发了急：“那个怎……怎么能跟……这个比？”
　　“哦？”洛宸兴致愈发浓了起来，“想必，是大礼？”
　　“你别说话……让我准备一下，”陆晴萱不曾正面回答，只努力不让自己太过紧张。
　　洛宸感觉她的动作慢了下来，人也一步步向自己靠近。她的呼吸很是急促，似是在克制着难言的忐忑与娇羞。
　　“……可以了，你把手……给我。”她终于努力将这句话说出口来。洛宸心中莫名涌起一阵激动，更是听话地将手给了陆晴萱。
　　她上前探身，就像接别人递过来的物事一般。不料下一刻，居然触碰到一片柔滑滚烫。
　　洛宸霎时大惊，忙收回手扯下覆眼的布条，难以置信又禁不住震惊与惶恐地凝视着陆晴萱，一时忘记了言语。
　　陆晴萱却分明看到，她在一瞬间就慌乱了呼吸。
　　“晴萱……你……”洛宸哽在了那里，并非她不想，而是太突然，她猝不及防。
　　陆晴萱却在拘谨之后突然变得格外大胆，眼角笑意盈盈，春光正好、毫无保留地站在洛宸面前，再也没有什么好遮掩。
　　洛宸胸中仿佛瞬间燃起了一团火。暖室的温度更是将陆晴萱全身都灼得发热，眼尾更红得勾人。
　　“洛宸，”她有些青涩，但更多是迷醉，“这才是你的生辰礼，望你欢喜。”
　　洛宸怔住了，她万没有想到，这份生辰礼会这般大——在她人生的第二十八年，陆晴萱居然把自己，送给了她。
　　洛宸眸中不禁漾起晶莹的泪光，她再也抑制不住此刻的感情，将陆晴萱紧紧拥入怀中，吻上她柔凉的唇。
　　她几近沉溺地贴着陆晴萱，呢喃：“这是我二十八年生命中，最宝贵的礼物。”
　　陆晴萱心头一热，被泪水润湿的眼睛万般迷离。
　　“晴萱，”洛宸温柔地蹭了蹭，又道，“这个礼物，我甚为欢喜。”
　　……
　　是夜，室中香雾氤氲，二人情浓欲燃。
　　洛宸依着恰到好处的分寸，向陆晴萱展示着她全部的温柔。陆晴萱更是向洛宸摊开了所有。
　　她们因爱痴缠着，彼此疼惜着，是折磨，更是享受。不多时，洛宸眼角便勾起了樱色，衬出她以往不曾有过的娇与柔。
　　“晴萱，你……”她抚着陆晴萱的背，嗓音绵柔流转，“你很漂亮……”
　　陆晴萱听出洛宸的含蓄，几乎刹那间因着这句话颠倒了神魂。
　　这时，火盆里的炭火哔剥一响，似发出一声暧昧的叹息。
　　窗外是风吟竹鸣，屋内，却是二人最恣肆的潇洒与风流……
　　“洛宸，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我……”不知过了多久，陆晴萱已经温软地窝在了洛宸怀里。她将洛宸一缕青丝缠绕在纤细的手指上把玩着，低声问道。
　　洛宸抬起下巴，在她额头啄了一下：“你以为如何？”
　　“……我……不晓得。”她覆着软被，身上还残留少许汗水，唇齿开合间已然红了脸，却还念念不忘刚才那一番你来我往，“我很长时间都以为……以为我是单相思的。”
　　这个问题，她当真憋了好久，可今日得以问出口，倒也不在她的意料之中。
　　“……晴萱……”
　　“嗯。”
　　她将耳朵贴在洛宸的胸膛上，听着她有力的心跳，微眯着眼睛。然而洛宸却在叫过她的名字后，很长时间沉默着，唯有呼吸微有促狭。
　　陆晴萱不解，抬起头来瞧向她，才发现她好看的眸子里居然凝满了晶莹泪水。她从未见过洛宸这般不加克制的情绪表露，一时也不安起来。
　　“怎的……哭了？”不知怎的，见洛宸这样，她居然也有了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声音不自知地发了哽。
　　洛宸勉力让自己平复，声音已然微哑：“晴萱，我今日，便同你讲个故事……”


第74章 洛宸番外（二）
　　地洞阴冷、昏黑，几乎不能视物。洛宸从地上哆嗦着爬起，一时连方向都难以找准、辨清。
　　她几近崩溃地捶打着洞中四壁，却找不到任何一个能将地洞打开的机关。饶她素来聪敏，今番却也无法理解，老瞎子为什么会提前设计这样一个地洞。
　　是早就晓得会有这样一天吗？
　　恼怒之下，她开始变得不理智，运功破坏石壁的力道越发加重。倘若将地洞弄塌，如此长眠，亦非不可。
　　然而就是这样没出息的奢求都不得满足。
　　她抱着为老瞎子陪葬的心思正欲发力，从右肋一直到右手指尖处陡然传来一阵剧痛。不待她忍住，洛宸便觉好似被一下丢进火堆，堕入寒冰……
　　冷汗顷刻布满洛宸全身，那种挟带着死亡之感的痛与窒息，让她终于不得不停下冲动，开始冷静地思考后面的路。
　　外面不过安静了片刻，突然便又嘈杂起来，似乎那些人也在尝试从外面打开地洞。洛宸知道，老瞎子此时，当是已经没了。
　　她再也不能依偎在他身前听他讲故事，再也不能问他那些书上有或没有记载的问题，亦不能在他面前施展他教习的功夫，做些玩闹的把戏……从此，有的只是阴阳殊途。
　　洛宸的心尖狠狠地疼，如同被几柄钢刀同时剜挑着。隔着眼前的水雾，她艰难地从地上摸索到一个圆形凸起。这次，她没有犹豫便将其按压了下去。
　　登时，潜藏在四壁的进气孔一一打开，虽然只有少数空气进入，但足够维持一个人呼吸，也足够引燃洞中暗压着火苗的火折子。
　　这些火折子很小，星火点点，虽无法照亮地洞，却连缀成了一条通往生路的最后指引。看着这点滴火光串联起来的线，洛宸顿时泪如泉涌。——这些，是老瞎子在世上留给她的最后余温。
　　依靠着这些火折子，洛宸的脚下终于有了方向。她要去找叶柒。眼下，只有叶柒最可靠，也只有她，说不定能救自己一命。
　　随银针进入身体的毒素，似乎发作得比洛宸料想的还要快。且还有一件棘手之事摆在眼前。
　　因着怕这期间再遇敌手，洛宸不敢轻易将经脉封住，但这样做，势必导致了毒素蔓延的速度加快。
　　右侧胸口的痛感越来越强烈，而右手却好似不听使唤了一般。她的头一阵阵发蒙，整个通道在她眼中开始变得高低不平起来。
　　洛宸的呼吸越发凌乱、局促——她快要坚持不住了。
　　她怕再这样下去找不到叶柒便会死掉，届时，恐连替她和师父报仇的遗言都来不及说。
　　地洞很长，洛宸不知走了多久，直走得双目发了昏，双腿发了颤，走得变成了一种下意识的强撑。
　　好在，地洞的出口处有很明显的机关，且还有一盏长明灯亮在其侧。这分明是为进入地洞的人准备的。——为了让其可以顺利逃出来，而不是在地洞中坐以待毙。
　　洛宸咬了咬牙，提住一口气，启动了机关。出口的大门缓缓开启，她这才觉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但是很快，她又发现，在这层如窗纸般轻薄脆弱的希望后面，却是更深的绝望。
　　在洛宸面前铺开的，是一卷陌生的长卷，她不认得这是什么地方——以往练功、玩闹都不曾来过。
　　洛宸立时慌了神，在这片陌生的林子里，她第一次感到压迫与威胁。虽然她年已十八，但到底，还不曾经历过大风大浪，此番打击，几乎榨干了她所有的勇敢与胆气。
　　她像一只受了惊的猎物，又似一只失去了庇护的幼兽，一边无声泣泪，一边在山林中无助茫然地逃着……
　　慢毒带给她的不适与痛苦愈来愈强，最终，她只能一边痛吟着一边在山间爬行。
　　染血的白衣很快又被山中润土染得斑驳，原本俊俏的面容也很快沾满了泥渍。
　　寒气逼了上来，残阳如血，敛尽山林的最后一点余晖。四周终于暗了下来，洛宸却没有力气再睁开眼睛。敛蹙在额间的纤眉，沾湿在发丝间的冷汗，苍白无色的唇……她看上去好似最薄的瓷胎，一碰就要碎裂一般。
　　无多时，两个采药人路过，看到了奄奄一息的洛宸。她那一身白衣，在山中很是扎眼。
　　“娘亲，这儿有个人。”说话的不过十四五岁模样，虽是个女孩，但瞧不出半点娇养之态。
　　旁边的女人神色有些严肃，话语却颇为柔和。她将装草药的背篓放在一旁，蹲下去把洛宸放平在地，须臾间已将手搭上了她的脉弦，细细诊断起来。
　　女孩问：“她还活着吗？”
　　“这般微弱，真是奇迹。”女人有些震惊，但她很快从洛宸的脉象中探出了些许异样，对一旁的女孩道，“萱儿，拿一颗护心丹先给她服下，她恐是中了奇毒。”
　　“诶。”女孩依言而行，从怀中摸出一个淡青色瓷瓶，从里面倒出来一粒绿豆大小的药丸递给女人。
　　她随后从后面轻轻托起洛宸。女人打开牛皮水袋，十分熟练地将药丸给洛宸灌了下去。
　　“萱儿，你替娘亲背着药筐，娘亲背着她，咱们先回去。”
　　“好。”女孩一边应着，一边帮忙把洛宸扶上女人的背。趁此，她也得以瞧清洛宸的面容。
　　苍白、孱弱、布满汗水和泥渍，可纵然如此，也挡不住她生来具有的清雅容貌。她就像盛放在冰雪中的一朵寒梅，玉洁冰清，又高傲孤独。
　　女孩一时有些发怔，但女人已经背起洛宸向前走去。她忙敛了思绪，背了药篓跟上。一路上，女孩都在瞧她娘亲背上的洛宸，不过因着走在后面，故而她眼中落的最多的，当是洛宸的单薄背影。
　　出于医者之心，她有些替她疼得慌。
　　山脚下，一间临时搭建的茅草房里，洛宸面色颓白地躺在床榻上。身上的血衣已然被换了下来，连带几处外伤亦皆处理妥当。
　　女人在一旁，正神色凝重地替她把脉，眉头几乎拧成了疙瘩，时不时便会露出深深忧色。
　　“娘亲，药煎好了。”女孩轻轻推开门，端了一碗药递到女人手中，“她，很严重吗？”
　　女人无奈地摇头，叹了口气对女孩道：“娘亲自诩跟师父学医小有所成，可眼下，也只知她所中之毒很是凶戾，却不知该如何化解。”
　　“这毒，会要人性命？”
　　“初时，毒素侵入经脉令周身气脉运行不畅，诸多折磨让中毒之人苦痛难耐；四五日后，则会令其陷入昏迷，再难醒转；如此拖至半月，中毒之人则全身消瘦，气若游丝；待到二十多日，便难回天了。”
　　女人说着，眼神意味深长地觑了洛宸身侧的故月一眼，又低语一句：“不过，此毒多为江湖人所用，一般是用来对付武功高强之人的。”
　　“武功高强……”女孩愣了愣，低喃一句。
　　这时，床上的洛宸蓦地一抽，似承受了巨大折磨一般苦颤起来。她可怜得似一只瑟缩的野猫，奄奄一息，性命垂垂。女人忙上前压住其身，转头对女孩急道：“萱儿，把娘的银针拿来，快！”
　　若非亲眼所见，陆晴萱很难相信世上还有这般歹毒的手段、这般歹毒的人。
　　她惯用善意待人，纵然知晓人心凉薄难测，恶人亦会横行，但她不敢想居然有人会对一个年轻女子下如此狠手。
　　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个生命，在眼前香消玉殒吗？
　　寒风扑打在窗纸上，呼啦啦作响。突然，女孩的脑中蹦出一个让她自己都震惊的想法。她拉住女人的衣袖：“娘亲，若非武功高强之人，中了此毒会怎样？”
　　女人正在帮洛宸疏通经脉，以此缓解疼痛。纤长的银针在烛光里泛着莹莹的光，在火里过后，又被精准无误地送进洛宸的身体。听见女孩的问询，女人一边行针一边道：“此毒主要伤人之经脉，若是内息弱一点，许是能坚持得久一些吧。”
　　“若是娘亲介入，可能暂缓毒性直到配出解药？”
　　“娘亲正有此意，但是她内息浑厚，恐毒素侵害严重撑不了这些时间。”
　　“倘若娘亲将毒移嫁到另外一个人身上呢？”
　　“……”女人下针的手在半空陡地一滞，接着她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来觑着女孩，声音因为惊与惧而颤抖起来，“萱儿，你……疯了吗？！”
　　女孩苦涩一笑，眼中缓缓漾起泪光，声音微哽：“娘亲，萱儿没疯，您从小就教导我，医者要存仁心。萱儿不算医者，但也有仁心。萱儿不想眼睁睁看着她死去。”
　　“不行，娘亲不同意！”大概是被女孩吓得狠了，女人突然变得疾言厉色起来。她用力扳住女孩的肩膀，声音却又软了下来：“听话，娘亲会想旁的办法。”
　　女孩泪眼蒙眬，瞧着自己的母亲，目光又偏到身后床榻上的洛宸身上半晌，终于默默地在女人面前跪了下来……
　　第三日，洛宸终于睁开了眼睛。不待她觑得眼下处境，一勺温热的药汤已送到她的唇前。
　　她昏昏沉沉，亦不知眼前人是谁，却下意识张开了嘴，将药汤咽了下去。仿佛这个动作，在她昏睡的那些时辰里，不知做了多少次。
　　“姑娘，你醒了，可还难受？”
　　“……”洛宸张了张嘴，嗓子有些哑，只发出一声类似轻哼样的动静。女人的面容落在她的眼底，神情关切、欣慰，却又压藏着丝丝缕缕缠绕不尽的痛与悲。
　　“您……救了我？”洛宸又咽了一口药。药汤很苦，但她总感觉苦不过女人此时的心。她能感觉到，但不知为什么。
　　但是很快，她便发现了。
　　在她的身侧，床榻的另一边，还躺着一个同她年龄差不多大的女孩。
　　女孩一直高烧，时而冷得发抖，时而又热得浴火一般。她时不时发出痛吟，时而又蜷缩着哭泣。大抵有极度的痛苦正在折磨着她。
　　洛宸隐约明白了什么，但又觉得不可思议。
　　她撑住床边，不顾女人的阻拦，跌跌撞撞地从床榻上翻了下来。
　　女孩浑身上下当都处在一种极端痛苦的麻痹状态里，疼痛、呼吸困难、冷汗淋漓……女人没有办法，只能暂时不理会洛宸，又拿了另外一碗汤药给女孩灌下去。
　　可就算如此，女孩依然得不到片刻缓解。那种痛，是混沌、冷热交替、窒息，是这世间最难耐的折磨。
　　“萱儿，娘亲在这儿，别怕，再忍一忍。”女人一边给女孩喂药，一边低声唤她，不几声过后，便有了哭腔。
　　洛宸竟然此时才发现，女人的眼中全是血丝，不知多久没有阖眼睡一个囫囵觉。她鬓边的白发在冬阳下闪着银光，非但没有给她添上几丝熠硕，倒衬得她越发凄苦。
　　女孩怎么了？
　　自己不是中了毒，为何有气力下床来？
　　昏沉的这几日，又发生了什么？
　　洛宸的头隐隐作痛，她扶住额心勉强站定，忽地想起老瞎子曾给他讲过的一事：江湖上用毒千奇百怪，其中不乏奇毒。当中毒之人性命垂危，且无良药可解时，为救命可另寻他人，将毒性移转。
　　她素来聪敏，却一时难以置信，亦难以接受。抬眸向床榻上的女孩望去，不知怎的膝盖就软了下来。她想起了老瞎子，又猜到了真相，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女人面前，泪如雨下。
　　余下的日子里，洛宸身体渐有好转，虽尚不能恢复如初，却也有力气在女孩身边照料。
　　女孩躺在床榻上，终日都要经历慢毒的百般折磨，鲜有清醒之时。偶有几次睁开眼睛，不过瞧着她娘亲说几句零零碎碎的安慰话，却又很快昏沉过去。
　　这些，洛宸俱都看在眼里，心中更是百般自责。是女孩救了她一命，替她承担了所有苦楚，唯有尽十二分心力去照顾，方能弥补此等恩情。
　　一天夜里，女孩身上的毒再度发作，此时距离她将洛宸所中之毒转嫁给自己已过去了十日有余。女人的医术很高，毒素并没有继续加深对女孩身体的伤害，却也无法一时消解。
　　觑着床榻上冷热交叠、呼吸时而急促时而滞缓的女孩，洛宸只能无力地站在一旁，等着女人可能会交代给自己的事情。
　　十余天的照料与陪伴，洛宸将女孩的模样深深印刻在了脑中，也将陆晴萱这个名字烙印在了心上。
　　山中的夜幽寂而肃清，月华泻在茅屋前的院子里，像铺了一层轻纱。深黑的林杪，沉在大山雄壮的臂弯处，守着夜的静。
　　洛宸守在床边，陆晴萱昏睡时她便在此顾看，也好让她娘亲姜明心得片刻小憩；若是陆晴萱偶有醒转，洛宸便到外面小睡片刻，亦不叨扰她们母女互相慰藉。
　　日子水一般地流淌，洛宸几乎将陆晴萱的眉眼、唇颌，甚至鸦羽般的青丝、藏雪般的玉肌都刻入眼瞳，再难忘怀。她时常在她床边静坐，看着陆晴萱倦累的睡颜出神。
　　姜明心夜里来照看，将一件斗篷披在洛宸身上，温声道：“有你这般关怀，萱儿的苦，也算没有白受。莫要太担心。”说着，她又挽起洛宸的衣袖，瞧了瞧缠在手臂上的布条有没有松动，“还疼吗？”
　　洛宸没有说话，只摇了摇头，忽地问道：“她，会好起来的，对吗？”
　　姜明心语塞了一下，转头看向洛宸，眼中全是泪花。她紧紧搂住洛宸的肩膀，哽咽道：“对，她会好的，会的……会……的……”
　　这天，洛宸正枕着手臂瞌睡，姜明心忽然颇有喜色地走了进来。双眼尚不曾清明，洛宸的身子早已弹了起来——这是她惯有的警惕。待定睛而望，这才觑见姜明心额头汗水和脸上倦容与喜色，洛宸心中蓦然好似点亮了一盏灯。
　　她的双唇不能自抑地哆嗦起来，有想说的话哽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姜明心颤抖着双手，将一剂药方摊开在洛宸面前，道：“成了，成了！”
　　洛宸垂首去看，药方上面的字笔走龙蛇，挥洒自如，她并不能辨识多少。但她晓得一件事，陆晴萱撑过来了，她马上就可以摆脱这种苦痛，恢复康健。
　　“只差一味……”
　　“什么？我去找，去买，无论在何处，我必寻到。”洛宸以往从未抢过别人的话，今番却是这样沉不住气。她按照姜明心所说，背着故月去了镇上，寻到了那间济仁堂。
　　“姑娘，买药？”
　　“是。”洛宸一边说着，一边去怀中掏银两。偏在这一刻，她觉得身后忽然一阵邪风袭来，忙回身运起内功与偷袭男人对了一掌。但她身体才恢复不久，又不比那男人内力深厚。这一掌，竟将洛宸直逼到了身后柜台上。敦实的柜台当场碎得四分五裂。
　　掌柜的笑容还僵在脸上，人却早已吓得蹲在了角落里。
　　洛宸忍着背部钝痛朝身前男人看去，居然发现是当日掐住老瞎子脖子的那个人。她心头悲愤与怒火交叠而起，眼泪当场被逼了出来。眨眼都不及的工夫里，已然将故月握在手中，流星般朝男人刺去。
　　但如她所料，对方果然不是一个人，很快便有许多刀剑迎着故月的剑气朝她逼来。洛宸靴点苍苔，白鹤似的凌空掠过闪出药铺，同时将围在外面的两个人顷刻间放倒，回身又是一剑，锋利的剑锋直逼那男人的咽喉。
　　但是男人的速度太快了，不待洛宸看清他的动作，便一个闪身欺在洛宸身侧。洛宸忙转动腰身避开他的一击，落地时却歪仄了一下身子。
　　恨意与悲伤叠加令洛宸感觉不到疲惫，但其实她的身体尚不能承受这样剧烈的动作。如此数十个回合下来，她终于不慎交了一个破绽出来，被男人一掌推出数尺，直砸在身后一个摊位上。
　　洛宸眼前发了黑，能感觉到一群身穿黑衣黑甲的人在向她逼近。她拼却最后气力挣扎，想要站起来，却觉后颈一痛，随即全身软了下去。
　　失去意识前，她模模糊糊看到有另外一批人出现，似乎还与那些杀手打了起来。耳边除了嘈杂的嗡响，听不真切其他。她的手无力地向前抓握了下，脑中想的竟还是陆晴萱的药。
　　待她再睁开眼睛，已然躺在了绛锋阁医馆的床榻上。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其实有点赶进度，毕竟后面他们要到绝龙域的陵墓里探秘。
　　但是番外又不能跳过，否则很多事情无法交代清楚，大家对她们二人的情感也会觉得有不解和突兀的地方。
　　所以番外还是要写一写，希望大家不要厌烦。番外还是值得看一看，里面也有铺垫的线索。谢谢大家。
　　另外，后期也会对前面章节进行完善或者实质性错误的修改，最终是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可能为大家呈现最好的。


第75章 第一次
　　红烛凝泪，默默滴淌在烛台上，结成一朵又一朵璀璨灯花。洛宸的声音已然停止，灼烫的泪水映在陆晴萱心上，比夜空最亮的星辰还要夺目。
　　陆晴萱本以为会在听完这个故事后，产生何等的震撼，没想到，只惊诧一瞬便成出奇的平静。
　　可是，她也落泪了。
　　她与洛宸的相遇，不是巧合，而是很早之前便注定的缘分。相识后几次做的那个梦，亦不是凭空捏造，而是她与洛宸最初的曾经。
　　陆晴萱现下终于明白，当年姜明心口中的“那个孩子”是谁、叫什么、长什么样子。而“那个孩子”，如今就在她身旁，且是这般令她欢喜模样。
　　“原来，你是这样入的绛锋阁。”陆晴萱腰身微动，环住洛宸脖颈，吻去她眼角灼然的珍珠。下一刻，不知她想到什么，居然飞扬起眉眼，带泪笑道：“十八岁你就生这种心思，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洛宸：“……”
　　她长睫上尚挂着晶莹泪珠，闻言竟蓦地被噎了一下，片刻后才似是解释又似掩饰道：“我那时，并未对你有……这般心思。”
　　洛宸愈是解释，陆晴萱反倒越发不信，听完当场乐了。她心道：“你也有今天，不是素来脸皮厚过城墙么？”见陆晴萱笑得越发令人不明所以，洛宸只得又同她道：“你为我受苦，我心中愧疚，便日日守着你。后来寻药不到被带去绛锋阁，我整整找了你六年。晴萱，六载春秋，还不够对一个人生情么？”
　　陆晴萱听洛宸这样说，心中喜悦早已泛滥成一片。难为洛宸这六年的用心，可如今看来，她又岂止记了六年？恐怕是直到再度相遇的那一刻，这份挂念都不曾停。
　　“我一直放心不下你，奈何初入绛锋阁时，身份低位，在如云的高手面前并不出众，为了尽快掌握主动，我接下了戾王安排的所有训练，和几乎交代的全部任务，终于在第四年打败了当时的阁主，枭。”
　　“所以，你成了绛锋阁阁主？”
　　“是。”洛宸环住陆晴萱，侧了个身，两人恰好面对面侧躺在了床榻上，轻暖的被子塌下来，覆在二人光裸的肌肤上。洛宸伸出手，攫住陆晴萱一处，轻挑一下。
　　陆晴萱没防备，身子蓦地一颤，忙抱住了洛宸的手，生怕她再有不安分的动作。
　　“那你……”她急喘了两声，“戾王给你的任务，肯定免不了杀人，你说过，你不喜杀人的。”
　　说到杀人，洛宸的眸中有了一瞬间的黯然。她似轻叹一声，缓缓道：“自师父罹难那日算起，直到坐上阁主之位，我杀了无数人，双手沾染过无数鲜血——可我，恨极了杀戮。”
　　起初，陆晴萱以为洛宸不喜杀人是因着爱干净，但每次在危险面前洛宸将自己弄得满身狼藉时，亦不曾有什么太大反应，这一猜测显然不能作数。直到今日，她才懂，才明白。
　　为了坐上阁主的位子，洛宸强逼着自己做了太多违背本心的事情，而这些事情中最多的，居然是——杀人。想到这些，陆晴萱心里不由发了酸。她知道，洛宸不是一个对地位、名利有多大兴趣的人，当年会这般渴求阁主之位，到底竟是想为寻找自己的下落争取一个主动。
　　陆晴萱越想心里越难受，她一边因洛宸所做的一切而感动，一边又为她感到不值。——她，定是为此吃了很多苦。思虑一深，眼泪便容易放肆。她只得将脸埋进洛宸的颈窝，那里是温热的，可以遮掩眼泪的温度。
　　但泪水潮润，洛宸怎能感觉不到？她轻轻抬手替陆晴萱擦去，声音也哽得发了抖。
　　“我曾去当年的茅草屋找过你们，但那儿不是你们的家，只是游历到那座山上采药时偶然结庐。唯一得到的线索，便是晓得你后来病愈，随母亲离开了。”说到这儿，洛宸似是有些不甘，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声音悠悠且小声道，“你倒厉害，天下竟还有绛锋阁找不到的人。”
　　陆晴萱：“……”
　　她从洛宸颈窝里抬起头来，发现洛宸正颇有埋怨地瞧着自个儿，不由就想起蓬鹗找她买玉一事。陆晴萱噘了噘嘴，囔囔了句：“后来不还是被你找到了……”随即，不待洛宸再言，她又把手攀在洛宸柔滑的肩头，摸着上面的伤痕道：“你们绛锋阁这么厉害，怎么后来几年没再找，说不定努努力就找到了？”
　　“我知你活着，便是最大欣慰，当时心生的情愫，也只误当是执念罢了。直到那日在陆宅见到你……”洛宸说着，在陆晴萱唇上落下一吻，“晴萱，你可怨我？”
　　陆晴萱心中清甜几乎都要漾出来了，她用情地回应着洛宸：“傻瓜，我怎会怨你？”
　　“不过啊，”她又道，“你既不愿杀人，为何还要待在那绛锋阁，一个人，不可以寻我么？”
　　“自是可以，不过……”
　　事实上，这个问题何止陆晴萱会疑，洛宸又何尝不是一次又一次扪心自问。现下来看，一切源头，不过在她存了一颗感恩的心。
　　洛宸思虑悠远，追忆起昔日事，对陆晴萱道：“我生来不幸，不过三岁便双亲俱失；但又生来有幸，得师父收养视如己出。故而自随他那一天起，我便发誓事之如父，孝敬终老，不想师父拼死保我性命，此乃我这一生第一憾事。慢毒缠身，我性命垂危，幸得上苍再度垂怜，因你而获新生。我欲待你痊愈后尽心报答，不奈造化弄人，连为你寻药之事都未能做好，此第二憾事……”
　　“所以，你怕了，怕来不及。”不待洛宸说完，陆晴萱已然知晓了她的心思，不禁感慨道，“你怕再如前两次那般，来不及报答戾王对你的救命之恩，所以才强迫自己留了下来。当时的你，只想问恩仇，不想论是非，对么？”
　　洛宸被陆晴萱说得一愣，继而抿住双唇，微一颔首。
　　“可是洛宸，子母蛊、游夜、藏兵谷、柳毅笙，甚至是坤沙那日刺伤你的那一剑……戾王瞒了你多少，你可有算过？”陆晴萱忽地情绪顶了上来，眼眶再度勾起血色，凄声道，“他这般对你，如何说是救命恩人？！他不配的！”
　　“是，他不配！”洛宸紧紧握住陆晴萱因悲愤而打颤的手，安抚道，“那日你问我，为何会背叛戾王，现下可晓得了？”
　　陆晴萱怔怔地觑着洛宸，眼瞳映着她的精致容颜。
　　“若非你救我，我便是一个死人，戾王何以从一个死人身上讨得半点便宜？”洛宸声音既柔和又沉冷，“他因你得了便宜，却要伤你性命，我怎能允他？”
　　陆晴萱没忍住，破涕为笑道：“乍一听，还以为你在说，因着我救你，才给戾王创造了迫害你的机会。”
　　她兀自讲了个浑话，洛宸却不计较，心中反而越发凄恻：“晴萱，天下有哪个人肯为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承受如此苦楚，毫无退缩？又有哪一个母亲，毋宁自己的孩子受苦，也要救别人的孩子一命？但是你和你的母亲做到了。”
　　听着洛宸的诉说，陆晴萱既心酸又欣慰。她轻将洛宸的耳垂揉捏，柔声道：“当年我病愈后，其实整个人都是混沌的，只依稀记得先前救了一个人；就连病中那些折磨，也只晓得很难受，并不知当如何形容。娘亲告诉我，我执意要为那个孩子引毒，才会昏睡了这般久。”
　　“那你娘亲，可有告知你其他什么？”
　　洛宸一边说着，一边不自觉往前凑，陆晴萱见了，忽然低声笑了起来：“娘亲说，那个孩子很懂事，将我照料得很好，只是当时手忙脚乱，她忘了问那个孩子的名字。”
　　“……”洛宸起初还有些紧张，后来才发觉陆晴萱居然在逗弄自个儿。她有些哑然，低声呼吸了两下。
　　陆晴萱此时又道：“洛宸，其实认识你之后，我做过几次相似的梦，当时还以为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怕你担心便不曾告诉你。现下回想，那感觉应是当年生病时的感觉了。只是不想十年后，命运会将你我紧紧拴在一起……”
　　“梦里，可还会疼？”洛宸眸中藏尽了担忧，陆晴萱却摇着头笑。她再度让洛宸平躺下，趴在了她的身上：“不疼。洛宸，你既然早就对我有意，为什么不早说呢？”
　　陆晴萱狡黠一笑：“莫不是，你也会觉得难为情？”
　　洛宸：“……”
　　她没有说话，悻悻地觑着陆晴萱，一派被人戳中心思的无奈与无辜，直看得陆晴萱心上发痒。
　　这个闷葫芦，最会装的就是她，平素里看着一副闷沉模样，还不知肚子里多少坏水。
　　陆晴萱憋住笑，装着一本正经继续盘问洛宸：“你既然也知道害臊，还总是逗弄我，逗弄我——很好玩吗？”
　　“好玩。”
　　陆晴萱：“……”
　　她怎么也没想到，洛宸接这句话能接得这样快，当即羞愤地在她肩上不疼不痒捶了一下：“你少转移话题，我就问你，为何那时不直接说你欢喜我？”
　　洛宸眯着眼睛与陆晴萱对视良久，不答她反道：“晴萱你当真厉害，方才表现那般卖力，居然都不累的？”
　　陆晴萱：“……”
　　她张着嘴，顿时哑然。偏生洛宸说完，看她的眼神越发媚了三分，似在征询她是否还要继续。
　　这……这也太尴尬了……
　　她怎么这么……没羞没臊……
　　陆晴萱的脸瞬间蹿上热度，她用鼻子“哼”了一声，居然有些发了娇，从洛宸身上翻到一侧，头朝里不再看她，将一片光滑白皙的背留给洛宸。
　　洛宸从身后轻笑起来，也顺势躺好，拉过被子将她的背遮好，在她耳边低语：“盖好，仔细着凉。”
　　背对着的人动了动，低低地出气，当是在笑。洛宸勾起唇角弹指一挥，红烛熄灭，整个屋子立时陷入黑暗。
　　雪顶盛绽的白梅与雨中娇吐的梨花交缠，当是这世上最奇幻的溺宠……
　　揽翠轩的清晨，素来静谧与热闹并存。
　　陆晴萱侧卧着，窗外啁啾的鸟鸣传入她支棱的耳朵里，将她从残梦余温中唤醒。她将眼睛眯起一条缝，窗外天光大好。
　　“唉——”她不得不感慨，自个儿当真是越发懒了。自离了医庄，她的作息便越发没有规矩，换做以前，几时睡到过这般时辰？
　　回想起昨夜与洛宸缠绵，陆晴萱的脸又有些情不自禁地发烧，待回过身来，才发现洛宸不在。床铺已被收拾齐整，故月正安静地躺在上面。
　　盯着故月有一瞬，陆晴萱突然孩子似的笑了。她从床边柜上将净尘取下，似她昨夜依偎洛宸那般，将净尘靠在了故月身侧。
　　“两把剑也能瞧得如此出神？”
　　陆晴萱：“……”
　　“你……你怎么走路都……都没有声音？”看着悄无声息站在身后的洛宸，陆晴萱一个激灵就要从床上坐起来。但不料整个腰又酸又痛，哪里会让她起来得这般轻松？
　　第一次，果然磨人难耐。
　　“推门时有声音，是你自个儿太过在意两把剑。”洛宸见陆晴萱起得困难，眼角缝上笑意，坐到床边一边扶她一边道：“昨夜你那般辛苦，动作缓一些，莫要心急。”
　　陆晴萱：“……”
　　求求你，别老把昨夜挂在嘴边，也……太那啥了……
　　陆晴萱拥着被子坐起来，却没有急着穿衣服，她热着面颊瞧了洛宸半晌，忽地将自己缩进了被子里。不多时——
　　“……洛宸，”她声音忽地响起且有些异样，人也没有全从被子里出来，只露了半个脑袋，委委屈屈的，“有……有血……”
　　昨夜大概是太暗，又急着旁的事，没瞧仔细，现下再看，当真污了少许。她紧紧盯着洛宸，眼神苦苦的，像极了在看一棵救命稻草。哪知这棵救命稻草非但不同情她，反倒幸灾乐祸。
　　陆晴萱被看得恼羞成怒，哼了一声，抓起洛宸的手正要咬上去，洛宸却变戏法似的从旁边拎来了崭新的床单。——她怎能想不到这一层，只想待陆晴萱醒来后帮她打理干净。
　　“第一次当是如此，不必紧张。”洛宸一边替陆晴萱更衣一边安抚她。
　　陆晴萱撇了撇嘴，嘟囔道：“你不也是第一次，怎的没有？”
　　洛宸闻言一愣，紧接着就笑得讳莫如深道：“你当我早这一个多时辰是白起的？”
　　陆晴萱：“……”
　　她被洛宸说了个哑口无言，转头却又止不住狂喜。昨夜的那一场，她才觉得真正完完整整拥有了洛宸，不必再忐忑，不必再怀疑，不必再担心一切只是个美丽的梦。想到这儿，她的心又躁动起来，伸手从后面环住了洛宸的腰，脸上浮出盈盈笑意：“洛宸。”
　　“嗯？”
　　“你是我的。”
　　洛宸眼角扬了起来，点漆的眸子里漾的全是温柔，如同深夜星空下的海，让陆晴萱几度痴迷。
　　“晴萱，你可知，今日双喜？”洛宸把床铺收拾妥当，将污了的床单叠好准备等下拿去清洗。
　　陆晴萱深棕色的眸子里星波流转，似有不解。洛宸淡笑，在她额上轻吻了下，轻轻地道：“今日除夕，祝你新年喜乐。”


卷2·幽陵古境


第76章 绝龙幽境
　　“同我在一起的第一个年，都不许我的么？”
　　洛宸那日的话又响起在耳畔，如同三月最清润的风，激荡在陆晴萱的心中。她心思有了那么一忽的游闪，随之弯起眉眼，应道：“新年喜乐，洛宸。”
　　陆晴萱声音清软，洛宸情不自禁勾起唇角，在她唇边啄了一下，继续将昨夜同她弄出的狼藉收拾妥当。随后，她打开窗子，迎进暖阳，在桌案上燃起一支水沉。
　　洛宸腰身纤柔，高挑的身形在浅淡的青色雾霭中轻灵晃动，直晃得陆晴萱心波荡漾，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翘去。出门时，她抱住洛宸的手，挂在她的臂弯处，同她咬耳朵道：“真贤惠。”
　　“满意么？”洛宸轻笑。陆晴萱眯着眼睛靠着她走，赞叹道：“自然——甚是满意。”
　　揽翠轩所处位置到底隐幽，比起别人家的新年，乍一看，还是会觉得少了太多。没有热闹的爆竹烘托，亦无往来不绝上门的人道贺，甚至，连换新的桃符都不曾有。
　　可是，众人的兴致却没有半点受到影响，相反，在与诡异、神秘几番对抗之后，这份兴致更容易变得高涨，变得疯狂。
　　栖梧从药房里抱出两根枯黄了的竹竿，每一根都有碗口粗细。众人合力，将这两根竹竿劈成无数纤细的篾条，制成了六盏灯笼的骨架。栖梧又在里面各放了半截蜡烛头。
　　灯笼格外简易，只有一个空空的架子，连大红色的纸都没有糊上。六盏，寓意六六顺遂，也算对年后入陵一切顺利的祈愿。
　　“我们一共十个人，不如一人写一句话，悬在灯笼下面。”陆晴萱望着挂在檐角的灯笼瞧了半晌，忽而提议道，“洛宸，你说好不好？”
　　洛宸朝陆晴萱淡雅一笑：“自是都依你的。”
　　她性子素来淡然，好似连过年这样热闹的事都不能令她有多少情绪上的起伏。即便如此，陆晴萱依然能听出洛宸对她的宠。
　　她一边朝洛宸笑，一边心中涌上一阵涩意，情不自禁就想起大寒那夜，洛宸对她说的那些话。
　　那晚，陆晴萱问洛宸是否性子当真素来如此。相识这些时日，她都不曾见洛宸有过任何外在情绪的大起大落，亦不曾见她冲动或者仓皇无措——哪怕面对彘那样的怪物，哪怕在死亡面前……但她却几乎给予了陆晴萱全部的温柔。
　　陆晴萱记得，洛宸听完沉默了许久，而后才漠然沉声，道了句“自然不是”。
　　在洛宸先前讲述的过往中，陆晴萱能感觉到，洛宸也曾是一个活泼的孩子，是命运的无情将她打磨成如今的样子。
　　那夜，洛宸还说了一句令陆晴萱心酸百倍的话。她道：“为了得到我想要的，起初唯有强迫自己将所有情绪都压藏起来，可等我坐上阁主之位，不必再藏着性情如履薄冰地活着，我竟发现，再也找不回曾经的自己了。”
　　直到洛宸说出这句话，陆晴萱才回味过来，叶柒十年后在客栈初见洛宸，听她说“不同往日”时的反应，并不简单因着误会了洛宸的意思。
　　这些话，洛宸后来自是同叶柒坦诚相告。但令陆晴萱感动又难过的，是看似不靠谱的阿叶，就这样一直守着这个令人心酸的秘密。
　　笔墨纸砚很快备好，陆晴萱将墨细细研磨，连同她的思绪也一并磨开。
　　洛宸接过陆晴萱递过来的笔，垂首悬腕少留，笔势遒劲地落下第一句：愿将韶华付流景。
　　众人皆围在四周赏看，这第一句，就道出了他们此时最大的心愿。陆晴萱心头一热，眼角蓦地酸涩起来。洛宸随即再提笔，写下第二句：祈得红尘共白头。
　　栖梧瞧着这一联，不知想到什么，一时没能忍住，居然掩了面啜泣起来。片刻，她才接过纸笔，写下一句。清泪跌落在纸上，晕染开半干的墨迹，如同开了几朵颜色暗紫的花。
　　男人们不会写诗，但新年中少不了最衷心的祈愿。很快，纸上便留下了“平安喜乐”“顺遂流年”“亲朋皆安”等朴实又动人的话。
　　蓬鹗的最有意思，他在写好的字下面画了一张小人图，图上有两对小人，一对是两个女人，一对则是正常男女，周围围了六个人。不知为何，陆晴萱居然一下就明白了蓬鹗的意思，她的脸颊飞上浅浅的红云，却又忍不住提笔，在那画上画了几笔墨点——那是雪。
　　用雅黑的墨，画出的素洁的雪……
　　一番下来，众人都写下了或长或短的词句，只剩叶柒和陆晴萱没有写。洛宸把笔递到叶柒面前，柔声道：“阿叶，许个心愿，以免遗憾。”
　　叶柒伸手接过，才欲弯腰，忽地捏着笔杵在了原地。前一刻她还有一大堆想写的话，这会儿笔都握在手里了，却难题一字。
　　洛宸将另一支笔沾好墨，送到陆晴萱手里：“你也写一个？”
　　“你猜我会许什么？”陆晴萱接过笔，偏头瞧着洛宸笑。洛宸小忖片时，答道：“左右不会与我的相差太多。”
　　“嗤——”陆晴萱听得开怀，没忍住笑出声来。她转回头去，伸手将碎发撩在耳后，弯下了身子。笔尖在纸上流动，发出春蚕食叶般的轻响，留下十个隽秀字迹：人间看朝暮  锦瑟共流年。
　　叶柒不久也写好了，八个大字，宛若游龙：天开淑景  人乐年丰。
　　写好的字条被一一悬挂在竹篾灯笼的下方，随着风在夜的光影里荡漾。
　　字，线条柔和，或起承或转合，看似是这世间最婉约清洁的物事，却有着能凝聚人心，寄托希冀最坚定的力量。
　　除夕、初一、初五、元宵。
　　时光在欢颜中流淌。
　　这个在异地他乡、迷雾重重包围下的新年，终因着他们的热忱，未减分毫温度。
　　元宵闹完，似乎终于完成使命流入江海的河流，众人好似完成了一项神圣的任务，同时心里又俱都藏着说不出的滋味。
　　他们终于要入陵了——那个被迷雾包裹，充满未知与神秘的地方。临行前夜，每个人都早早回了房间，为明日行程做着最后的准备……
　　灯火缱绻而温柔。
　　洛宸坐在灯下，安静地擦拭着故月的每一分每一毫，连剑鞘亦不曾含糊。泠泠寒光落在她的眼底，将她深邃沉静的眉眼映照。
　　陆晴萱在一旁忙得不可开交，她向栖梧讨要了许多药品及包扎物事，将她那个救命的小匣子塞得满满的。——那个地方太过诡秘，不如此，她着实不得安心。洛宸擦好剑，搁在一旁，淡淡地看着她，看她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激动而轻微颤抖的手。
　　男人们早已得洛宸吩咐，听叶柒的安排，将先前准备好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物事分装在身上，这样做与陆晴萱把食物和水分成诸多份的用意实则一样，能最大限度保证每个人的安全。
　　栖梧期间没有来找过他们，药房厨房两头跑着。或许马上就要揭开一个于她而言至关重要的秘密，她有些说不出的忐忑，以至于逐渐变得心乱如麻。
　　不晓得这个夜，有多少人是在半梦半醒中度过的。
　　陆晴萱依稀记得，她光是抬眼看星光都有四五次。每当这时，她都会悄悄偏过头去瞧洛宸，想从她那儿讨些心安。但洛宸每次都安静地睡着，陆晴萱不晓得她是当真睡着还是装的，却终是不忍打扰，只得看一会儿再默默闭上眼睛。
　　翌日，用过早饭，众人来到湖边会合。过年期间除了热闹，他们还砍了许多竹子，扎成了一个大大的竹筏，否则，单凭泊在湖岸边上的那一叶小舟，是载不下这些人的。
　　洛宸回屋做最后的检查，看是否还有必备品没有带上，陆晴萱则提前到了湖边，与众人等在那里。
　　她穿了一身水蓝色的内衬，外面是淡青色的外衫，考虑到下面温度可能会更低，除了一身冬装，她还披上了那件毛领披风。
　　叶柒和栖梧则各自穿了一身玄衣。
　　栖梧晓得自个儿不会武功，担心下去后拖了后腿，居然没有穿长衫，而是将先前她上山采药穿的短衣裤套在了身上。陆晴萱对她的打扮略有震惊，眨眼间叶柒道冠上的鎏金坠就迎面扫来。
　　“下药的今番穿得最土，晴萱你都不看我。”叶柒背着锁妖匣在陆晴萱面前晃过来晃过去，道袍确实出众，但怎么看怎么觉得下去不太合适。
　　陆晴萱笑着揶揄她，没说几句，忽听身后一人道：“可以走了。”
　　陆晴萱闻声回首，她知那就是洛宸，却在看清她的一瞬间怔在了那里——
　　洛宸平素里惯用发带束发。
　　素白飘逸的发带，将撩至身后与鬓边的长发细细拢住，余下半数，便在背上随意地披散，几乎到了腰际，如墨色的瀑布一般。发带挽成的结在其间盛绽，宛若深夜海中激起的一朵白浪，让她这个人都呈现出出尘不染的气质。
　　陆晴萱爱极了她如此打扮，不想今番她却不同往日，立时令她觉得眼前一亮。
　　昔日散落星河般的长发，如今被高高束起，那发带也褪尽柔骨，刚劲有力地缠在发上。她的左右额角发丝相对短一些，便潇洒地垂散下来，又为她笼上些许英气。
　　陆晴萱吞咽了一口，似犯了癔症，眼睛竟再难从洛宸身上移开。
　　“哦——怪不得刚才说话这么不客气，留着那些话给你家心肝儿说呢。”叶柒桃花眼笑得狐媚，转头立刻反客为主，拿陆晴萱耍开心。
　　陆晴萱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听见这话更是慌得不知如何。她没奈何地剜了叶柒一眼：“你胡说八道。”
　　叶柒笑得越发得逞，晃到一边去了。陆晴萱却感觉洛宸蓦地向她靠近了许多。当着陆晴萱的面，洛宸将她的龙玉戴在了脖子上，对陆晴萱道：“你曾说过，我带着它无论到何处，你都能凭着它找到我、认出我。下面有什么你我皆不晓得，倘若……你可凭她寻我。”
　　明明是她对她的保证，却听得陆晴萱只想掉眼泪。她忙控制住情绪，转移话题道：“揽翠轩这么大，先前又在云安寨买了这么多马草，够这些马吃到咱们回来了，你说是不是？”
　　洛宸这般在意陆晴萱，怎会不晓得她此时心思。但也只是笑觑着她，轻声道：“是。”
　　一叶小舟伴着一艇竹筏，终于离开了揽翠轩，向绝龙域驶去。
　　他们行进的速度并不算快，除了洛宸、陆晴萱、叶柒三人，其他人是不曾来过绝龙域的。可是距离岸边越来越近，他们的心情越发复杂，尤其是见到盛开遍地的花。
　　因着先前洛宸受伤严重，每个人都能猜到绝龙域有什么，故而此地环境越是自然，这份骨子里生出来的不自然便越发严重。陆晴萱不自知地又想起那日，她居然还觉得这里会是什么隐居之所，当真是猪油蒙了心。
　　船到底靠了岸，众人一一从船上下来，与这个诡秘、未知的绝域对视着。陆晴萱知道，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作者有话说：
　　首先谢谢看文的朋友，谢谢你们的喜欢和支持。我想，大家关心最多的应该是更新问题，所以在这里统一交代一下。（另外赠送一个问题的回答）
　　1.关于更新。因为我不是职业作者，平时还有自己的工作，所以一般两三天一更，超过这个时间，多半是因为太忙，社里有很多事情。但我不会超过五六天不更，且会把《沥血剑》最好的一面呈现出来，因着这里有我的情感寄托。现在结局已经是完整的，所以文会写完的，这一点大家可以放心。
　　2.关于删减。公开发文会有些许删改（原因朋友们都懂），删改部分后期会以番外形式发送在微博，id与写文的一样。
　　最后，再次感谢大家。


第77章 青铜之门
　　“这……这些花……”
　　“竟长在……尸……尸骨上？！”
　　越往深处去，诡异的感觉越发冲击着众人的五官百感。有过一次涉足经历的人，尚且仍会产生被某些东西暗处盯梢的感觉，又何况是才踏入此地的栖梧和男人们。
　　很快，苏凤和钟山便发现，这些火一样怒燃的花竟然依骨骸而生。蓬鹗贴在叶柒身边，难以置信地喃道：“这莫不是……传说中的……尸花？”
　　叶柒凝眉侧目：“你居然还晓得‘尸花’。”
　　蓬鹗闷着嗓子“嗯”了声，去瞧叶柒的眼睛，他其实更盼着能从叶柒的眼神里，得到些不一样的答案。
　　可惜，叶柒的眼底，沉淀的是凝重，是默认。
　　尸花，传说中一种能够带走所有祥瑞的花。有尸花出现的地方，阴气聚集，经年不散，且容易横生邪诡之物。蓬鹗先前常侍洛宸身侧，故而，听洛宸提起过。
　　绝龙域的情况本就与外面有太大不同，不知是否先前下过雨的缘故。比之上次洛宸她们来，有更多的尸骨被冲刷出来，裸露在道路上。
　　遍地尸花东一丛西一簇地开放着，令人不敢细想，这里究竟埋骨多少，又为什么而埋？
　　栖梧的心随行迹的深入一点点缩紧。又何止是她，所有人都渐渐淡了言语，仿佛恐惊动在暗中窥视的什么东西。
　　陆晴萱选择了走与上回同样的路线。这般广阔无垠又诡秘莫测的地方，只有走先前走过的路才能将未知降到最低，亦相对安全一些。
　　当然，只是相对安全。不然，也就不会有这么多人倒在这条路上。
　　陆晴萱几乎可以想象出，彘是如何将这些人追得仓皇逃窜，又是怎样仗着尖牙利爪，将他们一点点撕碎，把尸骨抛扬得到处都是。
　　蓦地，陆晴萱在心中打了一个突，停了下来。她紧盯着地上一块布满裂纹的胛骨，面色发了白。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彘的尖牙，刺穿洛宸肩上的皮肉，淌出的血将那一身白衣染成了尸花一般诡异的颜色。
　　“怎么了？”
　　洛宸觉察不对劲，停下来贴到陆晴萱身边，竟发现她在抑制不住地发抖。
　　“……洛宸……”
　　“什么？”
　　陆晴萱的手冷得似冰。她紧紧攥住洛宸的手腕，话语发了颤：“它还……还在么？”
　　“没有。”洛宸将二字刻意咬得重。叶柒闻声，眼睛惶惶地朝二人这边偏来。
　　虽然并非所有人都亲眼见过，但他们几乎顷刻间知晓，陆晴萱口中的“它”指的是什么。他们下意识靠得愈加紧凑，握长剑的手俱都上了力道，随时准备利刃出鞘。
　　“晴萱，”洛宸捧起陆晴萱的脸，觑着她惶惶不安的深棕色眸子，柔声安慰道，“它死了，死得透彻，莫怕。”
　　“……我……”
　　“倘若不信，待出来后，我们去崖底寻它尸体，好么？”洛宸晓得陆晴萱心头郁结，况且刮骨那日，她同栖梧欺瞒了陆晴萱，如此，这份执念，恐是还要重一些。
　　叶柒默默听着，扫了眼旁边的人，心里毛毛的颇不自在。她闷声道：“不能再有第二只了吧，那畜生吃这么多，这些死……感觉……只能养一只……”
　　叶柒原本想说要是再有哪怕一只，恐怕尸骨还要多。可是考虑到众人的感受，她只得将这些话咽回肚子里。
　　洛宸闻言，朝叶柒睨了一眼：“彘并非为了充饥才吃人。”
　　叶柒：“……”
　　“你一早便晓得，不是么？”洛宸的语调依旧不急不缓，可这般将话说出，反而让人更觉骇然。
　　她低低叹了一口气，伸手用力在陆晴萱手中抓握了两下，陆晴萱才终于回神。她觑着洛宸，紧紧将她的手腕回握，道：“对不起，是我太……太紧张了。”
　　“现下呢？”
　　“可以了……可以了。”陆晴萱急吸了两口气，复用力在地上踏了两踏，以示坚定。众人才继续沿着遍地尸花的路走了下去……
　　云安寨。
　　游夜近来心情委实颓然，虽说对他而言，寻些生前会些武功的尸体并非难事，但比起绛锋阁里的那些杀手，却远没有那般好用。
　　好不容易寻了二十多具炼成了蛊还尸，欲向枭回禀，推门却见先前跟踪洛宸到绝龙域的两个男人跪在地上。
　　“有消息了？”游夜似笑非笑，脸上的伤疤狰狞着。他刻意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尘屑，似乎欲将沾染的尸臭抖掉。
　　枭只冷眼瞧着他，待他停下来才道：“他们下去了，去集合人手吧，即刻出发。”
　　“好。”游夜一边应着一边抬起头来，忽觉右手肘被什么碰了一下。他朝边上瞥了一眼，抬手搭在一团透明的空气上拍了拍，蓝眸中狡黠一闪，道：“靠你了，我的小公主。”
　　说罢，他垂首哧哧地笑了两声，见枭的眼神越发不屑与阴冷了三分。
　　不晓得是当真只有一只守陵怪物，还是他们运气委实不错。一路小心前行，直到他们站在那扇铜锈斑驳的青铜门前，尚不曾有什么云谲波诡之事发生，亦没有凶戾怖恶的怪物拦路挡道。
　　他们面上不动声色，大抵沉静隐忍惯了，可在站定的那一刻，却仍不由自主地在心底暗松一口气。
　　提及这扇青铜门，先前洛宸、陆晴萱与叶柒来时到底只是远观，后来又因彘的出现未及靠近半分，故而仍旧是迷雾一般的存在。如今他们要进入门后深探内部，便再也不可能避开它。
　　冷风在绝龙域的边边角角里乱窜，长久埋尸让此地空气中充斥着化不开的腥臭。青铜门两侧石崖上倒挂下来的藤蔓，宛若怪物满头生长的毛发，随着凄冷孤寒的风狂魔乱舞着。
　　叶柒的目光兀自停落在青铜门上刻印的那首诗上，想着洛宸那日未说完的话，询道：“你上次说什么‘死祭’，没说完就被那畜生搅扰了，——是什么？”
　　陆晴萱闻言，才平稳下的呼吸蓦地又是一滞，继而她转头觑向洛宸。
　　——这个问题，同样困扰着她。
　　洛宸默然沉眸，须臾后凝视着青铜门缓声讲道：“民间流传‘死祭’之说，所谓‘死祭’，通常指生前作恶多端之人，死后得不到活人祭祀，只有死物与之为伴。伴其恶果难消，不入轮回。”
　　“哟，看来这个主，生前还是个狠角色喽？”叶柒桃花眼一眯，冷笑一声，“也是，你看这诗写的——‘泉路亦难免凶杀’，他自个儿也晓得死后没人肯放过他。”
　　随即，叶柒眼波一转，注意到青铜门上的三五处凸起。她将秋水从锁妖匣中召了出来握在手中，讳莫如深地冷笑道：“你们猜，这扇门有多厚？”
　　“……”
　　不知是否被叶柒亮剑的动作和意味不明的笑吓到，栖梧登时一颤，后脊似被人抽空又灌进冰水一般发了寒；陆晴萱随叶柒眼神所指的方向瞧去，亦毫无防备地打了个寒战。
　　男人们警惕得恰似围猎中的狼，怀着忐忑的心情，顶着偾张的血脉留心周围的一举一动。
　　洛宸自然也瞧见了门上的异样——那俱都是被触发了的机关，眉头不自知地蹙了起来。但她不曾言说什么，只向周围生长的树木一遍又一遍扫去。
　　叶柒唇角得意地扬了起来，她晓得洛宸在找什么，亦不阻拦她，唯有左手背过身后，在锁妖匣一侧拍了拍。许多无形的线立时从匣中生出，钻进他们脚下站立的大地。
　　不待众人开眼，就听四围一阵机栝转动的声响传来，立时有无数箭雨自半围在门前的崖壁上交叉落下，钉射进门前的地上。
　　机关触发点埋设在地下，靠地面上重量变化触发，倘若有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汉直接前去开门，一定会被射成刺猬。——叶柒先前替一大户人家瞧风水，见过这种机关，那大户人家有钱，怕死后被人掏了底儿，便在墓门前设了这样的机关。
　　她心中得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同时又略有狐疑。既然这些机关没有被触发，那墓门上的机关为何会……莫不是，人进去了？
　　“洛，你好了没？”
　　叶柒突然对门后充满了好奇，居然迫不及待想要进去。她回首，朝洛宸喊话。
　　洛宸默默地瞧了最后一遍，最后看向她道：“没有三阴树，‘幽魅’成不了，可以。”
　　“幽魅”是一种靠三阴树阴气聚养的奇毒，先前在栖梧的医馆里，小宝的娘亲便是中了“幽魅”而暴毙。是以，洛宸对此格外在意。
　　不过幸好没有，陆晴萱悄悄松了口气。她瞧了瞧洛宸，求得一个心安。随后，众人也在叶柒的指点下，来到了青铜门前。
　　“我怀疑有人进去过了。”叶柒指着青铜门上的凸起，毫不犹疑道，“这扇门上的机关并没有被全部触发，门前也没有残留的箭矢，至少可以证明触发机关的人，在这里是赢了的。”
　　“嗯。”洛宸微微颔首，忖道，“还记得彘的独眼么？”
　　“记得，它的那只眼睛伤得特别重。”陆晴萱接道，“洛宸，你怀疑，触发青铜门机关与刺伤彘眼睛的是同一人？”
　　“是。”洛宸一边说着，一边向前凑了凑，又道，“那人也确然进去了。这扇门年代不知几何，满布铜锈，但是此处污损程度却不同于其他。”洛宸说着，用手指了指门缝中下端的位置及其两侧。
　　“其他地方的锈迹较厚，唯有此处，有外力剥落的痕迹，且门本身已经变形。倘若我没猜错，在此处着手，当是可以将门打开。”
　　“大人，我来。”傅野请缨上前，拿出先前备好的铁钎，按照叶柒的指点从变形处伸进捅了几下，里面很快便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声响。紧接着，叶柒继续指点，不多时，门缝便松动打开。
　　“阿叶，你这个都懂，太厉害了！”叶柒方才引线诱发机关已然令蓬鹗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会儿见她又轻松打开了墓门，更是忍不住称赞。不料叶柒却只是落寞地牵了牵嘴角，道：“会拆房子的自然得先会盖房子，下去得多了，也便无师自通了。”
　　“大人，进么？”傅野一手搭在门上，问洛宸道。
　　洛宸与陆晴萱相视一眼，轻点了下头，对傅野“嗯”了一声。
　　“是。”傅野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推门。然而在门开到三成时，洛宸突然变了脸色，影似的朝傅野掠去。
　　陆晴萱心头当即一惊，因着她也听到了——所有人都听到了。门开时的声音沉重，却杂了一丝弩.箭射出时的尖啸。洛宸在捕捉到的一瞬间，已然将傅野拉离了青铜门。然而——
　　“唔呃……”
　　傅野一声闷哼，一支生了锈的箭自门后不知何处射出，不偏不倚钉进他的左肩，透了出来。若非洛宸动作迅捷，他此时定是要被射倒在地，而那支箭，亦会向下偏去，射穿他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提到的彘的眼睛有一只是瞎的，青铜门上的诗，以及洛宸提到的“死祭”，可以去第47章 回顾一下。
　　“幽魅”与三阴树可以去第42章 回顾一下。
　　前面出现的人物除死了的，都不是只出现一次就没有用了，埋下的伏笔也会在后文照应到，到时候会在后面重提相关章节，帮助大家把情节串联起来。


第78章 连弩千机
　　事发突然，傅野尚不知发生了何事，就被洛宸用力带向一侧。左肩上的疼痛却是真真儿的，好似一条虫子钻入骨中，直疼到头皮上。
　　“大……人……”
　　“待着别动！”
　　洛宸喝令住挣扎欲起的傅野，转身故月已被她横在了手中。她眉头深锁，透过两扇青铜门之间的裂缝，凝视着后面深渊一般的未知。
　　傅野捂着伤口，倚靠一棵树缓坐下来。
　　不消多言，其余五个男人分外默契：蓬鹗护在叶柒身前自然寻常不怪，而苏凤、谢无亦、钟山、驹铭杉则自觉地站在了洛宸、陆晴萱、栖梧还有受伤的傅野身边。
　　“这种地方，竟有人放冷箭？！”陆晴萱紧攥着净尘，警惕道。
　　叶柒也突然阴阳怪气冷笑：“你怎晓得一定是人呢？”
　　陆晴萱：“……”
　　她没好气地剜了叶柒一眼，心道这厮也不瞧眼下是个什么情形，胡乱吓人。
　　目光在四围逡巡来回，陆晴萱几次瞥见傅野惨白而痛苦的脸。最终，她的眸光停落下来，停落在傅野的伤处，顿时不由得心凉半截，连汗毛都似要倒竖起来。
　　傅野肩上的那支箭，与往素所见大为不同：不论箭镞还是箭杆，皆由青铜所铸；且年岁经久，上面早已铜锈斑斑。
　　寻常箭矢，为确保其射程，多采用竹或木制作箭杆，以求轻便；射发箭矢的弓或弩，虽有软硬轻重之分，却很难将通体铜铸的箭射出这么远。纵然有这样的射发装置，亦并不常见。
　　眼下这支箭，明显是从门后较远的地方射出的，不然也不会毫不费力穿透傅野的肩膀，还探出这么长一截。
　　门后究竟有什么有这般强劲之力，能在如此远的距离，将这样的箭射出此等力道？——莫非里面，当真有力大无穷，能起尸扑人的粽子？
　　裹挟着腥气的风，自四面八方罅隙处卷来，溜进青铜门，复从门缝中挤出鬼啸一般的尖锐之声，听得人心里阵阵发毛。不巧于时，天上又毫无征兆地下起了冻雨。
　　傅野受伤失血本就辛苦，气温骤降更无异于雪上加霜。何况，青铜箭留在体内，除了创伤本身的疼痛，又叠上一层因青铜自身重量而产生的坠痛。故而，约莫半盏茶时过后，许是疼得紧了，这个七尺多高的男人终于也忍不住哼叫起来。
　　陆晴萱一时听得难受，看到那些猩红刺目的血更觉不是滋味。
　　同出于医者的心思，她和栖梧无意间对视了一眼，二人几乎同时向傅野身边靠去。一人为他遮挡冻雨，一人为他清创包扎。
　　不过这期间，还另有为难之事。
　　因着箭杆为铜铸，自是无法在拔箭之前将其折断；箭头又呈倒钩状，亦不可逆着箭射来的轨迹将其拔除，不然，钩伤脉管流血不止，便会危及性命。
　　是以，唯一的方法，便是沿着箭的射入轨迹，将箭推出体外。如此，又会将大量肮脏锈物留在伤口内不易清理。
　　简言之，受伤之人若想得到医治，需得经历一番较大的苦痛。
　　凄风冷雨，吹打在众人身上，更在洛宸心头笼上一层暗沉的阴霾。
　　傅野极力克制却又耐受不住的呻.吟像山涧细流，在洛宸的耳边、心上萦绕，令她惯常不易起波澜的心宛如乱麻。
　　“血流得太多了，他会冷的。”栖梧一边给傅野止血，一边忧虑道。
　　陆晴萱眼瞧着一个壮硕的年轻小伙儿，不一会工夫便被汗水浸透了衣襟，唇色也发了白；又不知是太冷还是太疼，他的上下牙齿不停地打架，发出“嗒嗒嗒”的声音。陆晴萱怕他身体吃不消，偏头去行囊里欲翻找些可以镇痛的药物，眼风一扫竟瞥见洛宸沉冷着脸，正与叶柒交换眼色。
　　陆晴萱心头警钟大作，只这一眼她便猜到洛宸在打什么算盘。阻拦的话才将将提到嗓子，洛宸和叶柒果然已将那扇青铜门猛然洞开，似一黑一白两道光影冲进了后面偌大的黑暗中。里面顿时射出三五支箭，贴着洛宸的眉梢擦过。
　　陆晴萱：“……”
　　“洛宸，回来！”她脑海里空白一瞬，随即便心焦地大喊。立时，所有人闻声皆惊，纷纷朝青铜门的方向看去。蓬鹗更是惊得下巴险要坠到地上。
　　“这……这女人，怎么胡来！”他自是不会唤洛宸“这女人”，定然指的是叶柒。“昨晚说的话，怎么不好使！”他怎么也想不到，回头照看傅野的工夫，叶柒人就蹿了。蓬鹗委屈且惴惴地啐了口，慌里慌张地朝叶柒的方向奔去。
　　陆晴萱睁着眼睛巴望着门内，她太理解蓬鹗此时心情了，要不是傅野这边需要她，这会儿她定是也蹿了。然后把洛宸揪回来，按在地上——毕竟这里没有床，严刑拷问。问她为什么一向沉稳，此番却冲动得不计后果？
　　想到床，陆晴萱脑袋里一个激灵，竟又不自觉地想到了大寒那夜，脖子立时烧了起来。
　　洛宸的冲动，陆晴萱其实是明白的。因着不甘心，所以迫切需要弄清楚是什么人在算计他们。眼下受伤的还只是傅野，倘若是自己呢？受伤的不止一个人呢？又或者人没了呢？
　　如果换成是她陆晴萱，她也会急切地想要将这个放冷箭的“人”揪出来。
　　蓬鹗距离青铜门只有几步之遥了，能清晰地听到里面刀剑碰撞时发出的铮响，以及剑刃撕开空气时发出的啸音。
　　他清楚地知道，那是洛宸挥挑故月，运强大内力斩落向她射来的箭矢时会有的声音。这声音，他在绛锋阁听了太多年，决计不会错。
　　但他，却听不出打架时应该属于叶柒的声音。
　　他晓得叶柒擅长驭剑，精通道法，却因相识时日太短，尚不能将她的一呼一吸印刻在心。眼下处境，着实令他心焦如焚。
　　“洛宸，你……你快出来，你连照明的物事都没有，太危险了！”陆晴萱终于能空下来赶到门前。她一边朝洛宸喊着，一边打算往里面冲。可是她又很快停了下来，因着洛宸的声音从里面响起，且已有了喘息和倦惫：“不要进来……谁也不要进来！”
　　她似乎是用内力在传音。不仅陆晴萱听得格外清楚，就连更远一些的栖梧等人也听得格外清晰。
　　“我……我想进去帮你。”陆晴萱缓和了语气，似乎想让洛宸因此松口，不要拒绝自己。但是洛宸没有再回应，里面只传来又一阵迅疾的金属碰撞之声。
　　洛宸此前不曾下令，蓬鹗又一直听不见叶柒出声，马上就要按捺不住冲进去了。突然听到洛宸这样说，多年的习惯令他下意识停住了脚步；可是他委实担心叶柒，是以，只能朝里面急不可耐地喊话。
　　令他欣喜的是，约有一盏茶时，叶柒终于有了回应，只不过喊的是：“都给本姑娘让开！”
　　陆晴萱：“……”
　　蓬鹗：“……”
　　里面的人话音刚落，就似一只展翅的黑鹄腾空而出。洛宸紧随其后，手中不知牵着何物，倒似一条铁链，还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陆晴萱定睛细看，那铁链一头紧紧连在黑暗中，被洛宸扯得紧绷。
　　她神思恍惚间，又见两支箭矢破空，从洛宸身后追了过来。洛宸不消回头，迅速轻踏门边凸起翻转了身体，朝那箭的方向荡剑一招。但见故月凌厉的剑气在箭头位置一闪而过，两支箭竟似被削断的黄瓜一般相继跌落。
　　洛宸手下力道不减，心中也似压了怒气。她浑厚的内息分明足以摧毁蝼蚁一般，将这铁链拧得四分五裂，但她只是紧紧将其绞住。
　　目光紧锁在洛宸身上，陆晴萱的眼睛不自觉睁大。但见洛宸将那铁链在手中绞起一股劲儿，运内力直抵掌心，只向后猛然一扯，黑暗中立时传来一阵什么东西散架的巨响。
　　叶柒内功同样不赖，她不知又从何处摸到另外一条细铁链，亦毫不犹豫猛力一拽，似将方才被洛宸拆散的物事那最后一点残存的希望也一并拽断。
　　待声音停止重归沉寂，洛宸这才眉头稍展，松下一口气。
　　洛宸站定，陆晴萱忙朝她扑过去，将她的肩背手脚各处过细地检查，生怕洛宸有隐瞒不言的伤。
　　她说不出什么话，只有喘息随着动作时急时缓，比之以往，有说不出的笨拙与可爱。
　　洛宸笑觑着她心急火燎地摆弄自己，忍不住道：“你这般担心我？”
　　“废话，你是我妻子，我不担心你，谁担心你。”陆晴萱听出她在揶揄自己，气越发觉得不顺，冷哼一声，“你趁我不备和阿叶眉来眼去，把我晾在一边，还有没有天理？”
　　“天理？”洛宸乌溜溜的眸子往陆晴萱唇上一滑，“我一直以为，你只认‘人理’。”
　　陆晴萱：“……”
　　“……反……反正，人理你也不占。”她揣得洛宸意图，心尖上不由得一颤，嗔她道，“坏东西，净晓得转移话题。”
　　洛宸墨玉般的眸子里盈满了笑意，搂着陆晴萱道：“你心眼儿当真小，不过——我就欢喜你如此。”
　　“哼！”陆晴萱睨了她一眼，朝一侧拧过脑袋，分明在使小性子。洛宸越发觉得可喜，又有诸多感慨，便细语哄她：“今日之事，是我不好，往后不会了。”
　　洛宸一番话说得诚恳，陆晴萱好气又无奈，停下片晌叹了口气，一边后怕一边心疼着道：“我知你心急。门都没进便伤了个人，任谁也不甘心。可是里面有什么，会发生何事你我皆不得而知。洛宸，你想为我们挡住所有伤害，但是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得到？”
　　“……”洛宸偏开目光，默然不语。片刻后才闷声道：“我会保护你。这是底线。”
　　陆晴萱闻言开了怀，又不知是不是被洛宸憋闷的表情逗到，她心头漾着暖意，捧起洛宸的脸：“好～你保护我。放松些，大家都会没事的。”
　　同样是对冲动行为的责备，洛宸与陆晴萱之间的低语，听来更似一种深情的叮咛。相较之下，叶柒和蓬鹗那边，则显得聒噪了些。
　　蓬鹗越是焦急，说出的话越是不怎么动听。叶柒素来吃软不吃硬，纵然知道蓬鹗为了她好，亦不免要回呛几句。
　　蓬鹗嘴笨，不及叶柒伶俐，很快有理也变得好似理亏一般。
　　他悻悻地闭了嘴。叶柒又把眼珠溜到陆晴萱和洛宸的方向，嚷嚷着：“能不能进去以后再肉麻，本姑娘快冻死了。”说完，她背着锁妖匣阔步而往。
　　洛宸：“……”
　　陆晴萱：“……”
　　陆晴萱越瞧越有一种叶柒要去逛大街的错觉。
　　“阿叶……”
　　“放心，里面安全了。”洛宸拍了拍陆晴萱的肩头，安慰道，“不过……”
　　“不过……”陆晴萱心鼓一响，“什么？”
　　“我带你去瞧。”
　　洛宸在前面引路，众人随在其后仔细行走。借着青铜门外透进的隐约光亮，又许是在里面待的时间久了，陆晴萱已经可以隐约看清四周轮廓。
　　叶柒燃起十几支约莫五六寸的松明，甩进了四周的墙壁上，照出一个大致范围。
　　这些松明是特制的，形制小巧，但燃烧时间远比寻常松明要长得多，光也更强一些。叶柒先前时常要到一些阴森昏暗之地做事，久而久之，便掌握了这一独特手艺。为了此次入陵，他们特意备下很多。
　　陆晴萱一边打量此地环境，一边不知不觉向前挪动着脚步。洛宸不曾阻拦，只在她身后默默跟着，故月在松明的映照下，光晕斑驳。
　　陆晴萱仰头看上方石壁，一排排，一层层，像黑色倒挂的树木，森郁茂密；又似一排排兽齿，尖锐锋利。她又垂首看脚下，四周全是被折断后，崩得到处都是的青铜箭矢。
　　这些箭矢断口齐整，显然是被强大的剑气斩断的。陆晴萱虽不曾亲眼瞧见，也能想象出，方才洛宸在里面进行了怎样的战斗。
　　想到这些，陆晴萱一时百感交集，她垂下眸子，抬手按在眉心处，不自知地轻叹。浑然不知洛宸也微蹙了眉头。
　　突然，苏凤惊恐的声音蓦地响起，在空旷的山体中刹那间扩散开来，将陆晴萱的思路打断。除了照看傅野的谢无亦，所有人都握着长剑朝苏凤身边跑去。
　　谢无亦和傅野眯着眼睛，极目之处，赫然耸立着一座巨大的影子。但一时看不清是何物，更像是一堆残片堆在一起。苏凤许是过于紧张与敏感，居然将其看成了一头猛兽。
　　陆晴萱睁圆了眸子，待看清这些残片的模样，并在脑袋里还原出它的本来面目后，难以置信地觑着洛宸询道：“这是……弩机？”
　　洛宸没有说话，只漠然又笃定地颔了下首。
　　栖梧也惊得打起了磕巴：“怎会……这……这般大？！”
　　寻常弩.弓，便于人持，比弓还要小巧几分。即使是攻城用的重弩或是弩车，也很少会似这座弩机一样，足有十多尺高。
　　“所以，这就是射出青铜箭的装置。”陆晴萱不由自主地呢喃，忽又想到什么跑回青铜门边，果然见门上有半截断掉的铁链，与洛宸不久前绞在手里的分明是同一根。
　　现下她终于明白，方才若不是洛宸和叶柒以身犯险，通过弩.箭的发射找出了机关运作的关键，并将其拆除，只怕他们现在也进不了门。可是——
　　“一根靠铁链传动的机关，是如何做到连续发射的？”陆晴萱回想起洛宸扯出铁链，仍被两支箭追在身后那一幕，不解道，“按理说，开门一瞬牵动铁链，才能给弩机发射提供动力。门开后停住，动力也便没有了，为什么……”
　　“那是因着，它被人改装过了。”


第79章 祭血冥坛
　　“改装？哼！”陆晴萱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蓦地冷笑一声，“看来这里果真有好东西，都想要独吞了。”她边说着，边从那堆被洛宸拆得七零八落的残片中摸索着，找到几支未及射发的箭和几个齿轮，举到洛宸面前：“洛宸你瞧，是不是这个？”
　　“嗯。”洛宸小心接过，捏在手里翻看，两两比对道，“这些齿轮皆由木制，纹理质地与门口树木颇为相似。做工虽然粗简，但轮齿咬合精准，可以说是——毫无偏差……”
　　她说着，不知不觉中偏开了眸子，觑向远处昏暗中，忽而陷入沉思。
　　——不晓得为何，这一个瞬间，她感到一种似曾相识，但又一时说不分明。毕竟只是一种感觉，并非她以往亲眼见过的什么。
　　洛宸蓦然缄口，四下也随之静得骇人。
　　叶柒顿觉不满，蹿到洛宸身边在她肩上猛推一把，愤然道：“突然不说话发什么癫，痴了你？净晓得在此吓人！”
　　陆晴萱：“……”
　　洛宸瞥了叶柒一眼不做理会，而是转身朝受伤的傅野举步，蹲到他身前，低声问询：“现下可还疼得紧？”
　　“……好……多了。”他勉力一笑，虽然依旧苍白，到底比在外面淋着冻雨时强了太多。
　　众人围着傅野坐下，暂作休息。栖梧不知思忖些什么，脸色比其他人明显凝重许多。
　　其实从意外发生到此刻，栖梧一直鲜少说话，她擅长的是替人瞧病、医伤、开方子，并非在刀尖上舔着血过日子。陆晴萱想她是受了惊吓，才会有如此反应，便想方设法宽慰，并不晓得她此刻，只是迫切地想知道洛宸后面的打算。
　　“我们——接下来……”
　　嗫嚅再三，栖梧终于把目光偏向洛宸，犹豫着开了口。
　　洛宸闻言与之对视一瞬，清冷着嗓音向她承诺道：“我既应了你，便不会食言，更不会因方才之事打退堂鼓。”说完，她眉头不自知地微蹙，眸子向半躺在谢无亦怀中的傅野挪去，半是请求半是叮嘱道：“只是烦请你，照顾好他。”
　　“……”听了洛宸的话，栖梧神色一怔，随即又立刻回神感激道，“说这个见外了，照顾病人不是大夫的职责吗？”她长长地松了口气，亦向洛宸承诺：“你放心，我会的。”
　　陆晴萱将盛水的牛皮水囊递给栖梧，伸手在她肩上轻拍了两下，权作安慰。
　　但心中兀自疑虑：从这里走一遭，真的能把栖梧祖上的事情弄清楚吗？
　　又歇了约莫一盏茶时，众人才觉稍有恢复。他们实在太紧张了，自踏上绝龙域这片土地的那一刻便不曾松弛过。
　　再好的一张弓，如果弓弦一直紧绷，也很快会崩断的。
　　陆晴萱靠着洛宸稳定住心神，垂下头默默整理一番怀里的小匣子。待一切查检妥当，她撑着膝盖缓缓起身，再度机警且仔细地环视起四周来。
　　这个地方太空旷了，除了卧在那儿的弩机，再无长物。且是大得很，陆晴萱企图以脚步丈量它，又恐在身后未知的黑暗中，潜藏着更大的危险，到底，恹恹作罢。
　　她深吸一口气，回头无意间觑到洛宸，发现她正面对着一块石壁出神。
　　陆晴萱眼睛一亮，心思也瞬间通明。她迅速回转了身子，迫不及待朝洛宸身边凑去。
　　“你发现了什么？”
　　洛宸听见她的声音，偏过眸子在她朦胧写意的面容上逡巡一番，声音颇为柔缓，恐会吓到什么似的道：“猫。”
　　“猫？”陆晴萱不自知也学了洛宸的样子，压低声音追问道。
　　“你没瞧见？”洛宸眼中闪过惊诧，“这只猫，既聪明又好看，好奇心还特别大。”
　　陆晴萱：“……”
　　洛宸说罢，觑着陆晴萱的眸子里光华一涌，在松明的光晕下闪着明亮的光，嘴角则得逞地拐出一个漂亮的弧度：“莫非，我说错了？”
　　“……”陆晴萱说不分明一时是何表情，只晓得洛宸现下格外不正经。她在洛宸腰上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掐了一把，嗔道：“你也学叶柒那厮，满嘴胡说八道，仔细我揍你。”
　　洛宸眼角笑意更甚，凑近了些道：“兴许——阿叶不是胡言呢？”
　　陆晴萱：“……”
　　她可没功夫在这里听二人讲浑话弄鬼吓人，当即撇了嘴巴，转头欲往其他人那边去。
　　洛宸却突然牵住她的手腕，将她轻轻往怀里一带，随即向一侧轻挪了几步，手掌在石壁上一处用力一按。方才她所站位置前面的石壁赫然向下沉降，露出一个狭长的甬道来。
　　甬道斜向下方延伸，由石阶连缀，因着光线太暗，下方又没有光亮，便无法知晓到底有多长。
　　“居然是……向下的，这个和寻常陵墓差得也太多了。”陆晴萱揣到洛宸当是发现了什么，不然又怎会对着一面墙这般在意？
　　只是她猜测这上面可能是壁画，是机关，甚至是有关沥血剑的什么蛛丝马迹，却断断没有猜到会是一个隐藏如此之巧妙的暗门。
　　她兀自呢喃，眼睛也瞧得出神，反倒是不晓得自个儿方才言说了什么。
　　但叶柒听得分明，晃着桃花眼挤到她身边，抬手勾住她的肩膀笑道：“看不出来啊晴萱，你还晓得寻常陵墓什么样子？”
　　洛宸目光一沉，默默地看向二人。
　　陆晴萱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我阿爹生前走南闯北，听的故事多，感兴趣的也多，我以往听他讲过一些。”
　　洛宸淡淡地听着，待陆晴萱说罢，问她：“晴萱，你的玉可曾带来？”
　　“嗯，在我的小匣子里，怎么了？”
　　洛宸轻叹，随即低低地道：“你阿爹讲与你的，只怕不是故事。”
　　陆晴萱：“……”
　　“还记得咱们先前的推测么？——那块玉，出自绝龙域。”
　　洛宸说得格外平静，陆晴萱心中却似平地炸了个响雷，一身鸡皮疙瘩骤然发了出来。她张了张口，恍觉语塞，只觑着面前几个人，神色呆讷，不知云何。
　　“你的意思，进来这地方，剜瞎彘的眼睛，甚至是改造弩机这些事，是晴萱她老爹干的？”叶柒挑了半边眉毛，表情意味不明地将陆晴萱上下扫了好几番，“看不出来啊，还真是深藏不露。”
　　“你少胡说八道！”陆晴萱皱了皱眉，将黏在自己身上的叶柒推开，“我出生的时候阿爹就在经营药材，哪里有工夫来这鬼地方。”
　　“哦～那不是你爹，就是别人来过，又恰好认识你爹。或者是你其他什么亲戚……”
　　叶柒一脸通达像，兀自在边上絮叨，听得陆晴萱一阵连一阵地胃疼。洛宸轻拍了下她的肩膀，低声道：“莫要理会，不过，无论结果如何，我们确然是来了，晓得吗？”
　　“……嗯，我知道。”
　　陆晴萱牵起洛宸的手，紧握了两下。其实，纵然这件事当真与陆羽有关，她也不会避讳什么，甚至更当弄清楚其中的来龙去脉。
　　只是在心里，又单方面不希望这件事和陆羽有牵连。
　　三人在这边说着话，许是时间长了些，其他人在不远处等了会儿，也陆陆续续围了过来。
　　傅野受伤的肩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栖梧恐他一不小心再挣裂伤口，便将他的胳膊一并吊了起来。他不想拖身边任何人后腿，就这样强挺着独自站着，不允许任何人搀扶。
　　栖梧凝视着幽深晦暗的甬道，如同凝视着遥不见底的深渊，甬道口渗出的丝丝凉意，缕缕缠身，又绝非寻常天寒可比。
　　随着石门沉降入口打开，整个环境刹那间变得鬼气森森。
　　栖梧眼神飘忽地在甬道里溜了一番，翼翼道：“要下去么？”
　　“是。”洛宸燃起两支火把，示意众人道，“眼下，暂无旁的路可走。”
　　“所以，是油锅也得下喽？”叶柒听完犟了犟鼻子，也扒在门口向下瞧，“乖乖，这要是有个什么机关藏在里面，咱们不全得蹬了腿。”
　　洛宸淡淡地瞥她一眼，道：“不会。”
　　“嘁，你就这么笃定？”
　　“若是想让你在此处蹬腿，又何必费事造这样一扇隐秘的石门。他当是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这甬道便成了他进出此地的通道。”
　　叶柒眼睛斜视着洛宸，还不服气，继续又道：“说不定……说不定是为了制造神秘感，故意而为呢？”
　　洛宸狡黠一笑：“倘若如此，更不能让你在这里提早蹬了腿，不然后面的戏瞧不见，设计的目的又何在？”
　　叶柒：“……呸！狗东西！”
　　这一口一个“蹬腿蹬腿”的，学起自个儿说话还没完没了了……
　　陆晴萱从头听到尾，看叶柒被洛宸的道理牵着绕来绕去无力反击，扶着石壁笑得险些直不起腰。她扯住洛宸的衣角，让她差不多就可以了，岂知洛宸玩兴上来，停下还觉意犹未尽。
　　“行了行了，反正不死便罢，死了就到阎王爷那里告你。”叶柒心里已觉洛宸的话在理，但嘴上依旧不服。她吵嚷着，抢过洛宸手中一支火把，率先朝下走去。
　　洛宸眉眼带笑，嗤笑道：“你若怕，我自会护着你，怎会让你有失呢？”
　　叶柒闻言瞪了过来：“你少来，护着你家心肝儿去，少在我这儿献殷勤。”
　　陆晴萱：“……”
　　心肝儿？献殷勤？？
　　她突然也好想把叶柒掐死。
　　“大人，他们下去了，跟不跟？”青铜门外，一名黑衣男子从方才沉降的石门处跑出来，跪在游夜和枭面前回禀。
　　游夜深海般的蓝眸晃了晃，挪到枭身上，但他本人始终缄口不言，而是等着枭做决定。枭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唯有在银色面具后露出的眼睛里，能看出她的思量和算计。
　　“不。”她道，“那个贱人在，跟着一定会被觉察。等！”
　　“等？”游夜不知是嘲讽还是不屑地嗤笑一声，“这里这么危险，你不怕她什么时候死掉？这可没法给戾……殿下交差。”
　　枭冷着眸子剜着游夜：“多话！难道你带来的是个只会光着身子到处跑的废物？”说着，她又朝一边空地上斜过眼去，毫无感情道：“稚楚，你去。只要和她们保持在一定的距离上，完成任务便不是难事。”
　　游夜阴沉一笑，顿觉身边起了一阵细微的风，与人从身边走过带起的没有二致。不过这个人，是不可察的。
　　洛宸一行人沿着甬道向下走着，每一步都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幸好洛宸推断的不曾有差，直到石阶尽头，他们也没有遇到危险。
　　石阶下去，紧跟了一个拐角，这是他们从甬道出来后第一眼可以瞧见的东西。倘若仅此构造，倒也无以为奇，令人诧异的是，当他们站在甬道尽头朝那里看去，居然能看到隐约荧蓝的光芒。
　　众人心中咯噔一下，几乎同时屏了呼吸，生怕那边有什么他们没见过的活物。
　　洛宸轻功卓绝，走路可达无声之境，故而稳下众人，独自前往察看。
　　陆晴萱的目光随了她的身形，不知不觉心便提到的嗓子眼儿。偏生转过拐角，洛宸的身影又被完全遮挡，陆晴萱更觉焦躁难安。
　　洛宸离开后，越发没有人敢出半点声响，四周突然静到了一种境界，一种无声的极端静谧，也可压迫人耳的境界。
　　陆晴萱的手心里渗出黏腻的汗，背上也有，让她格外不自在。她发誓，出去后一定要让洛宸教她轻功，再有诸如此类的情况，她再也不要像现在这般只能等。
　　“晴萱，带他们过来。”又过了一盏茶时，洛宸那边终于有了声音。她语速不急不缓，一如往常般平静，想来那边无事。
　　“好，我们这就过去。”陆晴萱顿时松了口气，边应着她，边与众人有序而往。
　　“洛宸？”陆晴萱最先走出去，不料一眼望去，竟看到一番令她终生难忘的盛景：
　　无数朝颜花一样的植物生长在地上，有高有矮，有大有小；每一株的根部俱都托着一个葫芦似的小圆包，说不上是花苞还是果实；它们通体透亮，本身发着荧蓝的光芒，故而，将整个空间也映照得蓝盈盈的。
　　只是不知缘由，这些花只环绕着生长，长满了四周却不见眷顾中间的方寸之地，只有绽开后的花蕊正对着中间，又无一例外。
　　叶柒一时说不上是诡异还是震惊，只晓得这种美令她不自在。蓬鹗把水递给她压惊，她却倒了少许在地上，很快，竟被这些花喝掉一般，跑到了那个葫芦样的小圆包里。
　　众人：“……”
　　洛宸原本兀立在中间，不晓得在查看什么，听见声响回过头来，恰好瞧见花喝水的一幕，神色有些诧异。
　　栖梧与旁人在意的都不一样。她的目光，最先停落的，是洛宸面前摆放的那只巨大的青铜鼎。
　　她从叶柒手里拿了火把，凑近细瞧，居然发现鼎身上用古苗文刻了三个字：“祭血坛”。


第80章 螟蛉蛊患
　　“祭血坛……”栖梧的眉头瞬间拧了一个弧度出来，以往听过的那些传闻，一个接一个从脑海里浮至眼前，“莫非……”
　　“莫非？”叶柒眼角一吊，朝栖梧觑过去。她先前时常蹚坟下墓，与狐魅妖鬼打交道，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往昔经历告诉她，越是模样非常的，越要仔细提防。是以从一开始，她便对这些花无甚好感。
　　“说下去啊下药的，莫非什么？”她扬着眸子嚷嚷，不知想到什么一时笑得邪魅，“莫不是你晓得这花的秘密？反正我觉得，长得好看的基本都有问题，你看洛宸，多骚。”
　　陆晴萱：“……”
　　洛宸：“……”
　　叶柒说完，兀自在一旁笑得打跌，不觉洛宸冷冽的眸子忽地朝她这边觑来。那眼神里无甚温度，倘若有块铁板在前，亦会挂上几层冰霜。
　　叶柒被盯得发了毛，蔫蔫的分不清洛宸究竟是在看自己，还是在看自己身后什么地方。她悻悻地闭上嘴巴，清着嗓子掩饰尴尬。
　　陆晴萱瞧出洛宸神色不对，不动声色地凑到她身侧，低声问：“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她知道，依洛宸的性子，断不会因叶柒一句话而至于此。
　　“但愿，是我太紧张了。”
　　洛宸瞧得一瞬，闷闷地道，眼睛却依旧没有离开叶柒身后，他们刚过来时经过的那个拐角。
　　“我总感觉，那儿有一双眼睛，一双——陌生的眼睛。”
　　“……”
　　“喂，你怎的也学会讲故事吓人了，这么小心眼儿，往后还怎么耍？”明明是见过不少世面的，可听了洛宸的话，叶柒依旧感觉隐隐的不舒服。
　　“我感觉有被冒犯到诶。”她鼻孔朝天地哼道。心里却怪洛宸，倒不如说有什么确切的东西在那儿，“一双眼睛”这样的表述，当真是让人起一身鸡皮。
　　因着这些花，整个墓室里的光都是荧蓝黯淡的。在这样的环境中，人的眼睛想要清晰辨物都着实困难，更不要说去明察秋毫，揪出其中藏匿的蛛丝马迹了。
　　“你们……可有听到什么？”
　　在四周转了几遭，栖梧越发觉得气氛诡异，且耳边还有隐隐约约，似春水鼓泡一般的声响时近时远。
　　洛宸神色凝重，回首时眼角带出的凌厉眸光，直刺在身后中央大鼎上。她嗓音冷幽，冰霜一般：“不只听到，还有闻到。”
　　“……”
　　她话音才落，身后大鼎中突然沸腾了一般，咕嘟咕嘟向外涌出许多红色的液体。好像煮粥时火候失了控，液体沿着大鼎的边沿断断续续地溢出。
　　众人皆大惊失色，因那红色液体分明不是旁物，而是腥臭黏稠的血。带着死亡的气息，阵阵扑鼻，又熏得人恶心作呕。
　　叶柒跟鬼魅打了近二十载交道，见过不少装神弄鬼的，也最恨装神弄鬼，不由嗔怒叫骂：“什么鬼东西，有这闲工夫不如给本姑娘备一锅热乎饭！整这劳什子……”
　　不待她骂完，蓬鹗眼疾手快，猛然将她推向一边。她方才站立的旁边，一朵花的花蕊突然被劈开一般，一直裂到下方那个葫芦一样的圆包里。
　　随之，像劈开竹子，削成竹篾那样，周围的声音一时大了起来，无数花都似先前那朵一样，从花蕊一直裂到根部。
　　那些从鼎中溢出的血，也似方才叶柒倒在地上的水一般，被圆包吸收，甚至速度还要快，如同夺食一般。
　　“血幽花……螟蛉蛊……祭血坛……”栖梧不晓得在嘟囔着什么，脸色骤然变得震惊而骇然，“我想……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能不能干脆点！！”叶柒烦死了栖梧，说个话哼哼唧唧好不爽利。她正要发作，蓦地又从地下传来人一般的低吼。低沉，嘶哑，且长远，又仿佛一个人正在遭受难以忍受的酷刑而惨叫一般，又比那惨叫本身，还要凄惨和愤怒。
　　“什么人能发出这样的声音，这是不可能的，人的嗓子根本不……”陆晴萱说到一半，蓦然缄口，叶柒那句“你怎晓得一定是人”毫无防备地钻出头来。
　　洛宸看向进来时的那个拐角，又觑着大鼎斜侧两条幽暗狭长的路犯了难。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对众人道：“往来路跑！马上！！”
　　诚然，只有那条路，是已知的安全。
　　“来不及了。”
　　“……什么？”
　　洛宸闻言向栖梧看去，发现她面色格外苍白，双手在身侧不自知地抖动。不待她再追问什么，只见三条通向外面的路口上瞬间长满了荧蓝幽光的花朵，花蕊全部撕裂，与其他的并无二致。且这些花根部的圆包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要从里面爬出来。
　　“下药的，你到底想起来什么，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不然就把你丢到外头去！”叶柒彻底被惹毛了，用眼睛剜着栖梧怒吼。栖梧虽不恼她，声音却颤抖得越发厉害。
　　她盯着那些花，声音比周围蓝荧荧的光还要令人不适：“它们是活的，都是活的。”
　　“废话，本姑娘晓得它们是活的……”
　　“鼎，也是活的。”
　　叶柒：“……”
　　“说详细，”洛宸睨了栖梧一眼道。
　　现下走是走不了了，唯有尽可能知道这些都是什么，才有可能想出应对的方法。
　　栖梧勉强稳住，道：“我们脚下，正关押着一个巨大的怪物，是人与兽结合炼化而成的。”
　　“……”
　　“它无法行走，血脉却与中央大鼎相连，大鼎又与这些血幽花的生长息息相关。这怪物感到有人闯入，便会从沉睡中醒来，以自身血液为饵，唤醒血幽花中饲养的东西，消灭外来者。”
　　“血幽花中，饲的何物？”
　　“螟蛉蛊。”
　　！！！
　　“蛊蛊蛊又是蛊，我长得很像饵料吗？！”叶柒闻言怒喝，恨不得一把火将这些血幽花烧个干净，岂知这些花竟连火也不惧。
　　洛宸扫了一眼近脚边的一朵花，大概是醒得比较慢，暂时没有明显异动。她又问栖梧：“如何解？”
　　“这怪物以自身血液为供养，倘若我们能跑出去，它便会重新沉睡；不然便只能拖着，把它最后一滴血榨干等它死去，或是将螟蛉蛊全部消灭……”栖梧说完，脸上又现出深深的失望，“可是鲜少有人能耗得过螟蛉蛊。若是被咬到，很快便会得一种烈性疫病，并传染给身边的人……”
　　众人闻言，顿皆哑然，尤其是男人们，不适感顿时涌上心头。
　　他们自诩是见惯了死亡的人，不承想，小小的蛊虫居然也变成了可怕的存在。又或者，在脱离绛锋阁的这些日子里，他们变了，不再是那个只知道任务与打杀的莽汉屠夫。
　　他们见到了良善、关怀，尝到了亲情、友情、爱情，开始留恋人世。是以，在听到栖梧的话之后，便有了胆怯在心底酝酿。
　　身后的大鼎又开始沸腾，涌到地面的血液越来越多，很快又被血幽花吞食掉。
　　在靠近大鼎的一处，一朵血幽花终于冲破了禁锢，生出来第一只螟蛉蛊。
　　“ 螟蛉有子 , 蜾蠃负之 ”，寻常螟蛉，不过是一种稻田间常见的飞蛾。早在《诗经·小雅》中就有记载，不足为奇。
　　但螟蛉蛊却不同。
　　它不是螟蛉，而是一种长得像螟蛉，实则食肉且携带有毒素的，会飞的蛊虫。
　　它比寻常蛊虫大得多，百倍千倍亦不为过。
　　正在众人将将看清它的模样，它却早已似饥饿的老虎一般朝众人扑来。
　　“小心！”
　　仿佛是有思想一般，那螟蛉蛊转了一晌，居然会从后面直朝陆晴萱而去。洛宸忙伸手将陆晴萱向后一带。
　　陆晴萱也立时做出反应，将净尘从身侧拔出，只信手一挥。剑气掠过蛊身，齐整削成两段。有了这一招的示范，众人仿佛看到了希望，纷纷摆好架势，准备迎战。
　　身边无数的血幽花发出炸裂般的脆响，成百上千的螟蛉蛊从里面陆陆续续钻出。
　　洛宸压低声音，叮嘱众人：“小心敌人，仔细应战！”
　　“是！”
　　洛宸说的，是在绛锋阁执行任务时常说的话。虽是下意识所言，却让男人潜在意识里的熟悉，被一下子唤醒。
　　他们刹那间忘却了恐惧，如同平常面对要杀的对象一般，专注而忘我。扑上前来的蛊虫，在他们翻飞的身影中纷纷跌落，如同下了一场虫尸化作的雨……
　　“傅野，你行动不便，到我这边！”
　　“栖梧，你去找晴萱！”
　　谢无亦和洛宸的声音一前一后地响起，在蛊虫尖锐的振翅声鸣中格外突出。
　　陆晴萱斩落一波蛊虫，倚身后石壁暂作停歇，抬眼就见栖梧被又一团螟蛉蛊包围其中。
　　此次下陵，她穿的衣物是收住袖口的窄袖衫，倘若穿平素的大袖，也能像扇子一般扇上一扇。眼下却无能为力，只能仓皇躲避。
　　陆晴萱心中一急，抬腿便要上前救护，不料忙中出错，绊上一朵血幽花，趴在地上。
　　她回首惊觉，这血幽花居然这样硬。
　　眼瞧着数以百计的螟蛉蛊扑面而来，栖梧退无可退，骇得用手挡住了脸，整个人瘫却在地上。
　　陆晴萱焦急中失声大喊。
　　洛宸眼风一扫，心头也一惊。但这里又高又旷，她又站得远了些，一时难以赶到，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就在栖梧以为这下难逃一死时，忽有几条金光从四围游行而来。面前的蛊虫不及飞扑，霎时在这几条金光中化为烟粉。
　　叶柒落在栖梧身边，道：“你欠了我，记好！”
　　不待栖梧回神，她便又驭着桃木剑，手擎秋水朝蓬鹗身边冲了出去。
　　这种感觉很奇妙，叶柒自己也说不清楚。她平日里惯常揶揄蓬鹗，因他话少好呛，可此番遇险，又忍不住想往这个男人身边贴。
　　“晴萱——”见栖梧转危为安，洛宸稍松一口气，紧接着又替陆晴萱捏汗。
　　“我没事——”陆晴萱大概也是忙昏了头，这一摔不打紧，怀中的小匣子被一整个摔开，第一层摆放的一大包东西滚了出来。
　　陆晴萱心中恍一悸动，转而欣喜，果断从那包里抓了一把，就朝扑上来的螟蛉蛊砸去。
　　奇异的药香登时在整个幽室中弥散开来，男人们心中不由激起一阵涟漪。洛宸心上也微微一颤。
　　——太熟悉了。
　　——这个味道，竟与刺杀陆晴萱那日，在林子里闻到的那阵香味没有二致。
　　更奇特的是，这些蛊虫在闻到味儿后，行动兀地慢了下来。
　　陆晴萱想起，她娘亲曾告诉过她，在瘟病容易横行的几个月，可以用这几味草药煎煮熏出味道，帮助人们预防疫病。
　　这次下陵，她怕会从尸体身上染上疫疾，便将这些药制成了干粉携带。虽比煎煮出的药效差一些，但比没有强。只是不曾想，对蛊患也有作用。
　　众人还在与蛊虫力角。
　　那些血幽花似乎知道自己生的蛊虫受到了影响，便更加卖力地向外产蛊，妄想靠数量取胜。
　　那大鼎也越发汹涌黏稠的血迹。
　　如果将大量的药粉撒出去，会怎么样？
　　只怕为了增加蛊虫的数量，它们会更加不计后果地消耗，直至脱力而死。
　　忖到这些，一个大胆的想法从陆晴萱的脑海中蓦然而生。
　　她忙抬起头来喊正在斜上方腾挪，如白鹤一般身形灵动的女人：“洛宸。”殊不知，女人也一直在关注着她。
　　听到陆晴萱的声音，洛宸擎故月凌空斩下，连陆晴萱面前的蛊虫一并削作烟尘。她目光冷静而深邃，勾着唇角对陆晴萱道：“可以。”
　　陆晴萱起先一怔，忽又会心莞尔。原来，洛宸已知她心中所想。
　　陆晴萱的匣子中，有许多敷伤口用的细纱布块，那是她平日闲暇时准备的。无心插柳得成全，现下正好派上用场。
　　洛宸守在陆晴萱身边，帮她抵挡欺身上来的蛊患。陆晴萱则抓紧时间，用一方又一方细纱布块包起药粉，方便过会儿洛宸携带。
　　少时过后，陆晴萱起身道句“好了”，将十余个装满药粉的包交到洛宸手里。她自己也抓了两把药粉在手，蓦地，将两把药粉向洛宸左右身侧分别一掷。
　　洛宸便瞧准机会，御轻功游墙而上。
　　栖梧已然看明白这些药粉中的玄机，也赶过来帮忙。她与陆晴萱一边让众人屏住呼吸，一边将药粉撒在空气中……
　　洛宸轻功绝群，这里的石壁又凹凸不平，于她无异于猛虎添翼，很快，她便不费吹灰之力，绕着幽室顶端环了大半。
　　所过之处，细粉飘洒，如春尘翩然。洛宸又暗中揣测：倘将这药粉撒进鼎中，与怪物的血液相融，又当如何？
　　忖罢，她没有继续撒药，而是瞧准位置，将最后两包药粉朝下方大鼎正中心抛去。
　　陆晴萱这边将蛊虫退得差不多了，偏头见傅野那边力单，便朝他身上扔了一把。恍神工夫里，竟被钟山从身后撞了一下，二人皆倒在地上。
　　药包入鼎，洛宸又将故月挥斩，浑厚内息化作剑气，劈开大鼎，将散开的药物直逼入地下。不一会儿，便听那怪物痛苦地咆哮起来。
　　鼎中的血还在喷涌，势头却越来越弱，好似被切断血脉血流将尽的人，意识已近消散，唯有血流难止，直至干涸枯竭。
　　洛宸从顶上跳下来，稳落于陆晴萱身前，伸手将她扶起。这时，整个幽室中又响起一声类似叹息的声音。
　　“真混.账！”叶柒啐了一口。却不料伴随这一声，所有的血幽花仿若被瞬间掐断了供养，迅速萎颓下去，那些葫芦一样的圆包亦俱都向内部萎缩。
　　洛宸眉头极为掩饰地皱了皱，眸光停在大鼎的狼藉处。除了方才被她用故月破坏的地方，还有一截管状的东西被扯了出来。
　　她自己的武功自己晓得，方才那一下，是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
　　蛊患虽除，她却越发不安，总感觉有一个看不到的人正混在他们身边。


第81章 暗道干尸
　　“这招漂亮，本姑娘……给你记一功啊。”
　　叶柒喘息未平，兀自朝洛宸伸出大拇指，岂知洛宸并不理会。
　　陆晴萱在一旁瞧来，既同情又觉好笑，心道洛宸的功劳还用得着你给记？如此说话活该吃瘪。一边忖着，一边手已然拍在叶柒肩膀上，直拍得她道袍上的坠饰如风中摇曳的藤萝花，堪堪地左摇右晃起来。
　　洛宸这时才将目光逡巡回来，觑着叶柒闷声道：“单记功不行，还要赏。”
　　“赏？”叶柒桃花眼得意一眯，装模作样地问道，“赏什么？”
　　“赏你——两巴掌。”
　　叶柒：“……”
　　“倘若我没听错，先前你对我，似有一番‘独到’评价。”
　　叶柒：“……”
　　洛宸刻意咬死了“独到”二字，呛得叶柒哑口难言。她瞪洛宸愈是凶狠，洛宸的表情愈是无辜与悠闲。二人对视半晌，叶柒忽地把头一拧，咬牙躲去一旁，愤然道：“小心眼儿！”
　　洛宸牵起嘴角，从叶柒身上敛回目光，转头又与陆晴萱的眸子对上，两人相视着淡然一笑。
　　“结……结束了么？”
　　傅野自被陆晴萱救下，便似丢了魂一般，紧抿着双唇一言不发。眼下终于开了口，却又只关心这些血幽花是否死透。
　　陆晴萱觉出他在恐惧，偏生还要努力克制，一时同情不已。况且，他本就有伤在身，无论身体还是意志，都相对脆弱一些，能坚持到现在，已是相当不易。
　　栖梧勉强站了片刻，自忖已无大碍，不奈一抬腿，膝盖竟还是软的。她仿佛中了风的病人，腿脚全然不受自个儿控制，没行出几步便重新跌跪在地上，费了好大气力，才勉强站将起来。
　　洛宸蹙了眉，踏着颓软在地的花尸，每一步尽可能走得踏实又稳妥。她扶起栖梧，又在男人们的肩上各自拍了一下，权作鼓舞与宽慰：“大鼎已毁，蛊患已除，无事了。”
　　“……是。”
　　言罢，她又走到陆晴萱身前，低声道：“无事了，莫要怕。”
　　“嗯，不怕的。”陆晴萱轻轻颔首，瞧着洛宸的眼睛。那里如同蕴了一潭秋水，平静且沉敛，波澜不生，亦瞧不出有丝毫惊慌。仿佛方才之事再有，她依然能勇往直前，不在话下。
　　可陆晴萱是何等了解眼前的女人。洛宸表现得越是冷静，越是什么事情都不放在眼里，实则越是想掩藏心中最在意之事。
　　陆晴萱心头涌上隐隐涩意，她牵起洛宸的手，将她纤细微凉的手指搁在手心揉捏了，道：“你也别怕，我不会有事。”
　　“……嗯。”
　　“小心眼儿，这儿有两条路，走哪一条啊？”
　　二人才在一旁将话说完，转头便听得叶柒在不远处扬声。她口气既傲慢又不客气，觑着洛宸的眼睛里恨不得要射出刀子来。
　　陆晴萱：“……”
　　洛宸睨了她一眼，语气寡淡：“接着赏。”
　　“……真够混账的你！”叶柒闻言愣了一瞬，转头便要跳脚。恰好她要敛桃木剑入匣，便一巴掌没轻没重地朝锁妖匣上拍去，直拍得匣壁咚咚作响。纵然背上身，她又将秋水挽在身后，依然不依不饶。
　　陆晴萱见她这般，扶着额头哭笑不得。
　　叶柒心里窝着火，鼻孔出着气，抬腿便往左侧通道去。
　　叶柒的选择，自然不错。左侧通道比右侧通道宽敞许多，想来走在其中，人也能少些压抑，更舒适一些。倘若遭遇险情，依理，也更易与敌人迂回、周旋。
　　然而谁也未曾料到，叶柒一只脚才迈进通道，便有一声巨大的咆哮自通道深处炸响，宛若天雷滚滚，刺得人耳灼灼发痛。
　　通道空旷且深远，刹那间将这声音放大数倍不止，听来，竟比洛宸劈斩大鼎时，地下那头怪物发出的吼哮还要瘆人。
　　叶柒头皮霎时间麻了，惊惧地向后连退了几步。洛宸早已纵身而上欺至叶柒身旁，迅速将她拉回数尺。
　　不晓得是不是叶柒的叫喊，惊醒了潜藏在暗处的东西，咆哮声有了第一次，竟变得越来越频繁。它断断续续，不曾有歇。万幸的是，这声音始终响在较远的地方，暂无靠近的苗头。
　　洛宸提剑凝眉，冰刀一般的眸子与漆黑的通道对峙良久，见没有什么东西从通道里出来，这才低声对身后人道：“走右边。”
　　众人依言，很快便屏息敛声向右边通道挪去。蓬鹗领着一行人走在头里，洛宸则随在队尾小心提防。栖梧、傅野被护在中间，一个神思恍惚，一个战战兢兢。
　　陆晴萱走了不多时，脚步便慢了下来。洛宸从后面赶上，询她道：“怎么了？”
　　“等你。”陆晴萱牵着唇角笑了笑。她嘴上不言，心中却通明得很，最前与最后，都是危险来临时首当其冲的位置。是以，她不想撇下洛宸一人在后，而是与她一起，无管风浪与荆棘。
　　右侧的通道狭长而低矮，仅用双眼去看已觉压抑。上方的石壁凹凸不平，高高低低地压在洛宸头顶上方。昏暗火光下，宛如一只只尖利的鬼爪张在那儿，下一刻便要按抓下来一般。
　　叶柒黑着脸，显然憋了好几口恶气。走了一忽，她蓦地发起怒道：“让你们带的东西呢，趁早拿出来！这劳什子地方不干净，要是让本姑娘逮住什么人装神弄鬼，本姑娘弄死它！”
　　她发火发得突然，众人被她仓皇吓到，在这鬼气森森的通道里，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唯有洛宸默默地将她觑了，晓得她是方才受了惊，又碍于面子不便显露，使起了性子。
　　叶柒语气极为不耐烦，不待蓬鹗把火药包完全掏出，她便动手抢了过去。
　　陆晴萱见状，一面赞她勇气可嘉，一面又着实担心，她会不会一怒之下，连自己人的死活都不顾。万一炸塌了洞，他们怕不是都要交代在这儿。
　　“阿叶，你……也用不着这么紧张吧，说出来解解气……就算了……”
　　“不行！本姑娘说一不二，言出必行！”
　　“……”陆晴萱突然觉得，叶柒这厮，也是蛮可怕的……
　　咆哮声依旧不停，分明他们与那怪物分在两地，听来却清晰得好似只有一墙之遥。
　　如此走了约莫三刻，陆晴萱终于警觉地停下脚步，忧心道：“这通道是不是太长了，感觉如何也走不到头的样子。况且我们一路走来，要小心翼翼地提防各种机关，本就走不快，要是一直走不到头，体力很快会消耗殆尽的。”
　　她说罢，扬起眸子定定地觑着洛宸。如此沉默了片晌，洛宸的神色终于凝重起来。
　　其实，她已然察觉出了这个问题，不过为了其他人能少一些惊慌，才一直装得如常。不想陆晴萱也发觉了不对劲。
　　气氛陡地骇人起来，叶柒微张了嘴唇，觉得连呼吸都莫名变得困难。众人垂首而叹，亦在为眼下处境犯难。
　　不防备下，栖梧惊恐的声音从众人身后忽地爆发出来，众人尽皆骇然。
　　洛宸忙将众人护在身后，朝通道前方定睛而观。只见通道的正中央，趴着一个黑影，像一截枯木，又似一条瘦弱的狗。
　　它安安静静地趴在路中间，不动，亦不出声音，却比会动会出声的东西还要骇人。栖梧把后背紧紧贴在了身侧石壁上，手心、脖颈瞬间被冷汗打湿。她呼吸急促而凌乱，几乎快要吓晕过去，却又拼却最后的一点勇敢，随着众人的脚步朝那黑影挪去。
　　走近，举火而视，才发现那既不是枯木，也不是狗，而是一具干尸。
　　“尸……尸体？”陆晴萱举着松明，盯着眼前干尸失神良久，忽而难以置信地猛退几步，哆嗦着嘴唇道，“他……从哪儿来的？”
　　就在不久前，他们还在猜测，当年应是有一个人成功进入墓中。此人功夫了得，不仅可以与彘相斗，还能轻易改造墓主设下的机关。怎么看，他都应是个身怀绝技，能来去自如的高手。
　　眼下这个猜测还没有得到证实，就蓦地现出这样一具尸体，还真是……
　　“他身上，有多处伤口。”陆晴萱出神工夫里，洛宸已然戴上手套，蹲下身细细察看起来。
　　“颅骨右侧有被抓伤的痕迹，恐怕当时，半张脸是被揭开的。”
　　“……”
　　洛宸话音始落，众人心中俱都咯噔一声。栖梧本就惧怕不已，一想到有这样一个东西存在，登时软在了地上。
　　陆晴萱也蹲下来，戴着手套在干尸身上摸索了一番，对洛宸道：“胸前心脏处有一道开放伤口，是致命伤。”说完，她又不自知地思忖道：“他——是被什么东西追到这儿来的么？”
　　洛宸没有说话，只淡淡地摇了头，眸光又停落在尸体上挂着的一个行囊上面。叶柒擎住秋水信手一挑，那包裹便整个儿被她兜在了手里。
　　她翻看了一遍包中物事，忽地冷笑道：“一个老手，还死得这般窝囊，真是丢人现眼。”说罢，她将包裹又扔回尸体旁边的地上，露出不屑的神情。
　　“栖姑娘，你没事吧。”
　　“栖梧？”
　　三人围着尸体，一时瞧得出神，竟然忘了在一旁跟着的栖梧。听见谢无亦的声音，三人这才堪堪回身，发现栖梧已瘫坐在地上，吓得脸色惨白。
　　“……下药的，你……不是吧……”叶柒本不觉一具尸体有什么，她见得多，早已习惯。哪知见了栖梧这副模样，顷刻间后背发了凉，似有一股凉气上下乱窜。
　　陆晴萱也觉得隐隐不适，忙深吸一口气稳住。
　　洛宸瞥了栖梧一眼，向前缓踱两步，却没有上前关切她。而是骤然冷下眸子，寒冰一般向栖梧身后站着的钟山射去。她沉着嗓子，冷然道：“站得这般远，做什么？”


第82章 难舍
　　“别过来！”洛宸边问边欲上前，钟山却蓦地疯癫了一般吼叫起来。
　　洛宸敛紧眉头，脚下滞了一滞，兀自面不改色地继续朝他走去。
　　“我让你别过来！站住！！听到没有？！”钟山的情绪几乎是一瞬间反转的，毫无征兆。这与他平素里的寡言少语不符，也让他与不久前推开陆晴萱时判若两人。
　　洛宸脸上不露半点情绪，连眉头都只蹙了一瞬便恢复了往常平静，唯有嗓音冷怒，质问钟山道：“那便给我理由。”
　　“……理……理由……”钟山显然忽略了这一层，一下被洛宸问了个蒙。他嗫嚅着，不能答话。
　　洛宸却步步紧逼：“我要理由。”
　　陆晴萱记得，当日在陆宅，洛宸被坤沙反戈刺伤，也问理由。起初，她并不明白洛宸这样发问是为了什么，但是今天，她明白了。
　　但见洛宸言罢，便凝视着钟山的眸子瞬也不瞬，看他那双明亮又慌乱不已的眼睛，在眼眶中躲闪不定。须臾过后，她却蓦然缓和了态度，缓声道：“为什么不肯说？”
　　“……大人……我……”只这柔缓关切的一声，便将钟山强装出的防线瞬间击溃。他不晓得该如何开口，更不晓得要如何接受这个事实，不禁纠结作痛，朝洛宸跪了下来，痛哭不已。
　　洛宸已然从他方才犹豫和躲闪中，猜测出他有难言之隐，却并不能知晓原因为何。见他现下这般无助，便想走得再近一些。
　　岂知前脚才动，钟山猛然跳将起来，又似先前那般，叫吼着不让洛宸往前走一步。
　　两人相距约十步之遥，洛宸进一步，钟山便退将一步。可若是洛宸后退，倒也不见他向前来。
　　“这……不会是脑子坏了吧！”叶柒瞧了半晌，着实想不明白钟山的意图。她转头对蓬鹗小声嘟囔：“要不——你去看看你兄弟？”
　　“别过来！谁也不许过来！！”
　　不等蓬鹗回应什么，钟山忽又在那边大叫起来。洛宸听得这近似绝望的叫喊，竟有一瞬说不出的心酸。
　　她想要再试一次，迅速上前赶了两步，哪知钟山的反应似是比她还要敏锐，竟大叫着连佩剑都拔了出来。
　　他声泪俱下地不让众人靠近，银光闪烁的利刃距离脖子的命脉不过分毫。饶是洛宸经历颇多，在这低矮狭长的地方，一时也不敢再妄动一下。
　　“大人，对不住。”钟山再度跪了下来，眼中的泪花在松明昏暗的火光中闪烁着晶莹。他强笑了两声，缓缓扯开了自己的上衣，一片发了黑的肌肤显露出来。
　　众人顿时色变，洛宸才舒解没多久的眉头赫然又挤在了一起。“什么时候的事？”她的声音因吃惊和自责——自责自己不察而不自知地发了颤，愧意登时弥散在心头。
　　钟山红着眼睛，扯着嘴角摇头道：“不重要了，事情……已然发生了不是？”
　　说着，他又将整个上衣脱了下来，露出健硕的胸膛与手臂。只是整个左肩与左侧的胸脯，俱都变成了紫黑色。在肩窝处，有一个比周遭颜色还要深一些，形状却不易被发觉的伤口已然凝结成痂。
　　陆晴萱脑海中蓦地闪回了几幕，想起她被钟山撞倒在地那时，心尖上顿如被人剜了一刀。刹那间，她双膝一软，丢了魂魄一般跪倒在地，顷刻间哽咽：“对不起，是我……对不起……”
　　“晴萱？”洛宸听得身后声响，回首便看见陆晴萱浑身发抖着瘫跪在地上，忙上前抱住她，“发生了何事？”
　　“……洛宸……”陆晴萱双肩抖得似筛糠。
　　“我在！”洛宸不明白，为何突然之间连陆晴萱也会如此反常举动，又不敢唐突问询，只得轻抚着她的背安慰。
　　陆晴萱长睫上挂满了盈润的泪珠，好久才挤出一丝声音：“他……被螟蛉蛊咬了……为了我。”
　　“……”
　　洛宸顿觉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说不出半个字，凌乱不已的胸膛起伏与抖动的双手，无声彰示着她一瞬间百感交集的心情。
　　她回过头去，心中一股脑涌出的，俱都是栖梧若被咬到当如何的话，再看钟山，已是满目萧索与凄然。
　　“钟山，冷静一些，事情尚有转还余地。”洛宸强压住心头涩意，用自己说来都觉无力的谎言劝他道。其他男人也都围了上来，哽咽或焦急地阻止。
　　陆晴萱擦拭着眼泪，转头低声问栖梧：“真的……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叶柒也心急火燎地凑上来，揪住栖梧的衣袖压低声音道：“你不是会蛊医术，肯定有办法对不对？”
　　“没有。”
　　“……”
　　栖梧的声音从未这样冷过，简短冷硬的两个字，将二人的心瞬间冻成寒冰，又击打得粉碎。栖梧的泪水从下巴上滴落，却仍旧冷冷地道：“我解不了螟蛉蛊毒，更给不了你们虚无缥缈的希望。”说完，她无奈地长叹一声，痛苦而凄然地闭上了双眼。
　　“你……”叶柒没料到栖梧会是这般反应，登时急了眼，熬着眸子怒斥道，“你说的时候这般能耐，现在怎的敢说解不了？我……”
　　“叶道长。”
　　“……”
　　叶柒兀自扯着栖梧，忽听得一个声音轻飘飘地叫着自己。她心中一个哆嗦，晓得那声音来源，偏生又不敢去看。
　　钟山唇边浮现出一丝苦笑，很快却放下了一般漾起释然与满足。他身体陡地一震，一口污黑的血立时从嘴里呛了出来。
　　“钟山将死之人，得诸位挂怀至此，已是……无憾。”他拭净唇边血渍，转头对叶柒道，“叶道长，我能感觉……自己身体的变化，这会儿……尤为强烈……当真不……不能再走了。”
　　他不过才说一句话，俨然经历了由康健到染恙再到垂死的全部阶段一般，足见这蛊毒发作之快。
　　洛宸不忍见他这般，下意识脚步动了一下，但见他又吐了一口黑血出来。可就算如此，他手中的长剑都不曾放下。
　　其实仔细想想，栖梧闭上眼睛的举动是何等明智，不然，便只能看着一张熟识的面孔在眼前消逝。
　　但于洛宸和男人们而言，他们又舍不得，舍不得不去看钟山这最后一面。
　　“大人……钟山……只求……求您一件……事，让我……别……别留……下……罪恶，我死后，烧了便……好，免得……”他终究没有说完，仿佛再也没有力气多说出半个字。
　　洛宸眸子里水雾腾起，紧抿着双唇良久，才狠下心肠，颤声道：“我……应你。”
　　钟山孩子似的笑了起来，眼角悬挂的泪纷纷滚落。他目光矇眬地扫过往昔兄弟们的脸——绛锋阁中的人大多没有家人，他们，便是他的亲人、家人。
　　“兄弟们……弟弟走……后，清明记得看……看我，我会……孤单的。”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身上的皮肤因为蛊毒的迅速蔓延而加速发黑。可因着强大的传染性，谁亦不敢贸然上前，只能无奈又绝望地垂泪。
　　陆晴萱泪眼婆娑，依约觉得钟山当是在看自己的，忙上前两步和洛宸站在一起觑着他。钟山尽全力道：“陆……姑娘，多……谢。”
　　“……”
　　分明是他用血肉之躯救下了自己，居然反过来向自己道谢。听他这样说，陆晴萱只觉呼吸都要骤停了，心脏更似被撕裂一般地锥痛着。
　　男人们却懂得，他要谢陆晴萱什么。——谢她为他短暂的年华填补了温暖与宽容，关怀与从容。
　　钟山说完，仿佛再无所求。他安静下来瞧着众人，目光凄迷，趁众人沉敛情绪的须臾工夫，蓦地将长剑贴紧了自己的咽喉一滑。
　　冰冷的剑锋与温热的血熨帖，钟山几乎没有任何挣扎便倒在地上断了呼吸。
　　众人的眼睛蓦地睁大，驹铭杉直接跌坐在地上。他们堪堪地回神，随后又后知后觉，此起彼伏的哭声抽泣声，被压抑着在狭长的通道中低低地响起。
　　在这样的地方，为了避免招惹麻烦，连悲伤这般的情绪表露，不想竟都成了奢求……
　　“对不起……都怪我……对不起……”
　　钟山的死，带给陆晴萱太大的触动，她几乎不敢想象，若是没有钟山以命相救，自己又会落得一个怎样的结局？届时，她能舍得下身边人，舍得下洛宸，像钟山一样，有勇气在无奈与绝望中孤寂地自行了断吗？
　　蓬鹗一边哭着一边将叶柒紧紧环住，许久都不自知，大概是叶柒没有似往常那般让他滚蛋的缘故。
　　洛宸听得陆晴萱呢喃，料到她此时所想，便自身后将她揽在怀里，下巴贴着她的肩窝道：“莫要乱想，倘有那样一天，我亦会陪你到最后，不会让你一个人走。”
　　她声音轻柔，却涌动着坚定不移的决心。陆晴萱轻阖眼睫，回过身紧紧抱住洛宸，泪水滚滚而下：“不要，我不要有那一天，洛宸，我……我害怕。”
　　换作往日，洛宸定会笑着宽慰她“莫要担心”，可如今只能紧紧将她揉在怀中，长睫浸湿，酸涩得难置一言。
　　她也怕。
　　且是——怕得要命。
　　……
　　怪物的低吼依旧不绝，久之，竟与这昏黑落寞又充满哀伤的狭道融为一体，宛若奏响了一曲哀怨悲切，又悠远诡异的挽歌。
　　纵有不舍，却也留不得。倘若疫病通过钟山的尸体散播开来，会有更加无法估量的损失。
　　洛宸引了松明，抛向钟山的尸体处，零星火光很快引燃他身上衣料，化作明丽的焰火，将他的身体包裹。如此，他也算离开得体面。
　　“好了，路还很长，振作一些。”洛宸悄悄抹去眼角泪花，稳定众人道，“务必小心，再小心些。”
　　“……嗯。”“是！”
　　每个人皆不同程度地回应着她，声音多少与平时听来些许不同，令人止不住心酸，又一度泣下泪来。
　　“那具尸体……”
　　“尸体……怎么了？”
　　陆晴萱方才留下一个疑问不曾讲出来。依照这具尸体的面部朝向，当是从与他们前进方向相对的一边跑来的。倘若当真是被什么东西追到这儿又杀死，那是不是说明，至少有一个能自由活动，极具攻击性，且目前不知在何处藏匿的威胁在这下面，与他们共处一室呢？
　　洛宸呼吸略促了几声，敛眉道：“倘是如此，眼下之急也得先离开通道，不然在这狭长之地遭遇，又不幸斗不过的话，恐是更加麻烦。”
　　叶柒咬住下唇，心情极度糟糕地用鼻子出了一口气，对众人道：“后面你们跟着我，我有金线引路，至少还能避一避机关。”
　　说完，她又偏过头瞧着蓬鹗，略有不自在道：“你……你和我一起，能护……护着我。”
　　声音在通道里本就被放大不少，偏生她又不知低声掩饰，如此倒被旁人尽皆听了去。
　　泪水瞬间又矇眬了他们的双眼，不过这次是温情，是庆幸，是绝境中兀自留有的暖与柔，让人心中的寒冰可暂得消融。
　　绕过干尸，通道好似被蓦地扩宽了一般，无论头顶还是两壁，皆被霎时拉得高，拓得远。
　　忽听得一声细响，小得如同枯叶自枝头凋零，洛宸迅捷地挥斩故月，将不知自何处射来的飞刀削下。另有一支，贴过她的耳际，带起的风虽微，却撩动她鬓边碎发，直将将地朝陆晴萱飞去。
　　洛宸面色从容，她动作又是那样快，陆晴萱听见她挥剑尚未转身，便觉一阵微风自身边环了一环。洛宸独有的白梅香随即冷冽地欺来。
　　陆晴萱堪堪地转身与洛宸对视上，发现她两指间正夹着一柄飞刀。
　　陆晴萱并无惊诧之色，只是朝洛宸弯了眉眼，将已被她抽出鞘的净尘重新收了回去。
　　“……骗子。”见她这般从容，洛宸恍然大悟，捏住她的耳垂揉了揉轻嗔道，“你既已晓得，却还不动。倘我没能接住呢？”
　　“这对你而言还不是小菜一碟，待你真没接住，我再出手也不迟。”陆晴萱朗声应道。
　　“你取笑我？”洛宸瞧着陆晴萱略带凄然的笑，不禁涌起感慨，又为她想出这种方式宽慰自己感到一丝心疼。
　　她捉了陆晴萱的手，趁她不备吻在她的唇角一瞬，目光灼灼低声道：“奸猾。”
　　得了“夸奖”，陆晴萱自然满意，她正想继续回应什么，叶柒森冷的声音却恰当其时地响起：“诸位，来了。”
　　作者有话说：
　　朋友们，写文挺费脑子的，谢谢能看下去的小伙伴，在这里给大家拜个晚年了。


第83章 千魂
　　众人顷刻间噤声，四下立时陷入静默，只有松明燃烧发出的滋滋声，夹杂着偶尔还会传来的叫声。
　　栖梧早已是惊弓之鸟，若非调查祖上之事支撑，她的意志恐是早已被消磨殆尽，又如何能迸发出这样顽强的定力？
　　陆晴萱惊起片刻，很快又冷静下来。她已然反应过来，叶柒口中所谓的“来了”，并不是什么活物来了，而是机关来了。
　　叶柒在通道略有收窄的地方堪堪停住，凝视着前方平坦的地面片晌。不知是存心要惹弄栖梧，还是当真想要安慰却未经心思，她忽地扭过头来觑向栖梧，意味深长道：“别害怕，不是活的。”
　　栖梧：“……”
　　她没防备一个哆嗦，立时被冰冻一般杵在了原地。
　　洛宸也于一瞬扬起眸子，朝叶柒使了个旁人不易察觉的眼色，示意她休要胡闹。
　　叶柒眸子里强打的神采转瞬黯淡下去，她回过头叹了口气，闷闷地运功驭出金线，令它们似游墙的蜈蚣一般在通道内游走起来。
　　凡有布置机关的地方，石壁的坚硬程度和材质的疏密程度定然是与周遭不同的。金线通过的流畅程度必然会发生改变。通过这些，叶柒便可感应出布置机关时，关键环节的位置所在。
　　很快，金线交织叠错，绕四周几遭，又似晚霞消散一般，在锁妖匣周围淡去光芒，逐渐消失不见。叶柒随后擎起秋水，从蓬鹗手中接过早已备好的千头钉，运功准确地朝几个点击射去。
　　带有攻击性的机关，其理大多是让人无意中触碰某种物事，带动潜在连动装置，最终开启可置人于死地的攻击武器。想要破除此类机关，往往需要提前发现触发物事，并在确保人身安全的情况下将其触发。
　　叶柒的做法，却比之还要高深一层，直接破坏其连动装置。千头钉，便是关键之物。
　　倘若用得好，自能卡在连动装置的要紧处，达到破坏机关运行的目的。
　　钉头击穿石壁，卡进机关内部。震碎的些许石屑落在下方地面上，染成灰蒙蒙一片。
　　叶柒将最后一处也用千头钉卡紧，转头在脚边一个机关触发点上用力踏了两踏，果然不见有任何动静。
　　她牵起唇角，骄傲地回看着众人道：“成了。”
　　陆晴萱脸上浮现出浅淡的笑容，同时松了一口气。不得不说，叶柒的实力诚然可圈可点，要是说话能再动听些便好了。
　　“我先，你们跟着我。”叶柒将身上锁妖匣正了正，举步便走，迈出两步又想到什么嘱咐了句，“别跟太近，恐有遗失。”
　　洛宸淡淡一笑，应道：“晓得了。”
　　机关失灵之后，再凶险的地方也便成了坦途，是以，叶柒走起来有些不甚小心。
　　她时而腾挪几步，时而报复一般，在路过的机关触发点上踩踏几下，动作灵活又略显孩子气。栖梧就跟在后面，将一切尽收眼底，终于渐渐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洛宸的眉头却不觉中蹙了起来。
　　她知叶柒自信，却也替她这般举动担忧。墓中机关千变万化，并非肉眼所见便是全部，倘若……
　　思忖不及一时，连半点声响都不曾听见，叶柒脚下的地面却蓦地于中间张开一条缝，并迅速朝两侧分去。
　　一声“不妙”不曾出口，叶柒顿觉脚下一虚，整个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下陷去。
　　洛宸眉头一敛，忙纵身上前要拉叶柒回来，忽听得斜上方轮齿咬合的声音，不待吸口气的工夫，但见数十支箭从顶壁射出，朝她站立的地方逼来。
　　她心底暗恨，无奈却只能向后闪身，才站定无时，又见几支箭从旁侧射出，直逼叶柒而去。
　　一切发生只在瞬息，陆晴萱等人却看得真切。洛宸将将躲闪，自是顾不上叶柒，危难之际，蓬鹗果断出手将那些箭截下，又捉空朝下方的叶柒喊道：“阿叶，还好么？”
　　“不好！”叶柒的声音自下方费力地传来，好似正有什么在分担着她的力量。
　　陆晴萱朝下一看，顿生一身冷汗。
　　坑底竟是无数尖利的刀，长短不一地向上张牙舞爪着，而叶柒为了不让自己掉下去，必须牢牢用双手撑住两壁，是以，再多来一个危险，她都难逃一死。
　　更麻烦的是，锁妖匣还在她背上，如此又徒增了几多负重，眼下，任凭她如何用力，身体还是向下堪堪地滑下去。
　　“阿叶……洛宸……”陆晴萱心下着急，却也知道眼下处境有太多无奈，她喊了两人名字，却不知要说什么。
　　陷坑只比一人的身材略宽松些，叶柒在下面，洛宸轻功再好，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将人带出来。而叶柒，更无法在光滑细腻的石壁上找到发力点。
　　当真歹毒！
　　在这种地方久了，落入陷坑的人定会耗尽体力，坠在那些锋利的刀尖上。
　　暗箭还在射发，栖梧帮不上忙只能尽可能不去添乱，忙贴着石壁蹲下来。她不明白，分明叶柒已经将机关破坏了，眼下又是哪般？
　　莫不是——连环机关？
　　洛宸、陆晴萱、蓬鹗三人全都在陷坑上方替叶柒抵挡箭雨，洛宸一边挥剑，还要一边留意这些机关的触发点。唯有尽快找到并破除，叶柒才能转危为安。
　　蓬鹗心焦如焚，打斗起来难免有些不讲章法，他挡住了面前却忽略了身后，一支箭蓦地从他后方射来，擦过他右侧的耳际，在颞颥上留下长长一道血痕。踉跄之余，也有一支箭矢被他无意放了过去。
　　“阿叶！”
　　蓬鹗顿时大惊失色，显然意识到，但已然来不及拦截。他只觉头皮一热心脏一绞，绝望与窒息霎时涌至心头、冲上眼眶。
　　他担心叶柒会因为他的失误……大脑几乎成了空白，长剑握在手中都忘记了抵挡，一个不留意又觉右手腕一痛，竟是被一支箭钻了进去。好在箭尾已被净尘削掉了。
　　“别分神！她不会有事！”陆晴萱朝蓬鹗提醒道。她不晓得，但她相信叶柒这厮不会有事。
　　一定不会有事！
　　正忖着，只听陷坑下面一连刀刃折断的声音，叶柒竟从下面跃身而出，她连翻几周，将逼至三人身前的箭矢全部弹开，站定时，秋水在手，还有许多金线绕在锁妖匣边，光芒不曾完全退散。
　　自然，那些尖刀，便是这些金线折断的。
　　“阿叶？！”蓬鹗简直不敢相信，又惊又喜道，“你没死啊！”
　　洛宸：“……”
　　陆晴萱：“……”
　　叶柒恶狠狠地剜了蓬鹗一眼，抬手就要往他脑袋上砸去，骇得他忙闭上了眼睛。
　　叶柒手中不知何时捏起了一枚千头钉，她内力亦不浅，当即将这枚千头钉凿进了蓬鹗旁边的地上。
　　千头钉既长又硬，顷刻将机关的连动齿卡了个结实，刚才还疯狂的箭雨瞬间发不出来一支。
　　叶柒收拾了机关，转过头来便要收拾蓬鹗，又忽地瞧见他手腕上的血，厉声道：“笨死了，挡几支破箭也能受伤！”
　　“我这不是担心你……”
　　“闭嘴！刚才怎么说的话？！”
　　“别……别打，我错了……阿叶”
　　……
　　洛宸和陆晴萱相视一笑，收起故月和净尘，堪堪走回来。陆晴萱也不喊名字，只边走边笑着朗声道：“吵完就来包扎一下，伤口溃疡就不好了。”
　　……
　　“你信我啊阿叶……”
　　“滚蛋！包你的扎去！”
　　“……哦。”
　　蓬鹗一个大男人，这会儿恨不能委屈成个大姑娘，不情不愿地来找陆晴萱。
　　洛宸轻笑两声，这才又走回陷坑边，见叶柒正从锁妖匣中掏出符纸，拿朱笔在上面写画。
　　“有问题？”
　　“大问题。”叶柒沉着脸色，说不上是气愤还是惋惜，“我现在只想知道，这个墓里究竟枉死了多少人。”
　　说罢，她不知念了一句什么，忽听得几多尖厉的叫声传来，还有很多烟雾般的团状物从远处飘来。
　　远处的人自然也听到，纷纷朝这边举目，还有几人直接站了起来。洛宸只是朝他们示意：无事，不必过来。
　　但是她亦晓得那是什么，出于对亡灵生来的恐惧，竟也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叶柒漠然道：“千魂枉命，得不到超度自然怨气横生，化为鬼灵，可怖，却也可怜。”
　　随后，她又刻意对洛宸道：“前面还有好东西。”
　　洛宸目光沉静，觑着叶柒一颔首，又不再言语。只见叶柒一连串动作，黄色的符纸便似认主一般，一个对一个地凑到那些怨灵身边。绕了半刻，微弱的光芒从符纸上散出，渐渐融入怨灵，不一会儿，竟连符纸也与怨灵一并消失了。
　　“他们生前良善，只是不甘罢了。”叶柒神色凄然，“希望下辈子，托生个好人家。”
　　二人了结千魂怨灵之事，回到众人之间。他们稍作休整，待体力有所恢复，便继续上路。而一直笔直的通道，也在十余尺过后，猛然拐了一个弯，坡度还向下了。
　　更让众人始料未及的，是在转过弯去，出现在眼前的景象。
　　陆晴萱最先转过的拐角，自然也最先瞧见拐角后的情形。松明的光只能照见很有限的一段距离，是以，落在陆晴萱眼中的景象也是朦胧晦暗的。
　　下陵有段时间，她已然做好了足够的准备，准备随时面对任何可能突然出现的东西。纵然如此，她还是被吓了一惊，登时在原地站定了。
　　洛宸不料她会突然停下，没防备整个身子贴上陆晴萱的后背，鼻子也磕在她坚硬的后脑勺上，发出“咚”的闷响。
　　“你……你没事吧？”陆晴萱忙转头去瞧，知她定是撞得不轻。又见洛宸捂着鼻子，一时觉得她煞是可爱，没忍住笑了两声。
　　洛宸拖着鼻音问：“发生何事？”
　　陆晴萱没有说话，只将她让到前面来。洛宸顺势望去，才发现通道中央有三个同方才一模一样的机关。不同的是，这三个机关皆已被触发，箭矢、尸骸凌乱在地。朦胧的火光映照着，俨然黄沙下的古战场一般……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主要是进行的主线剧情，可能会更直观一些，但也有很多伏笔在其中，伙伴们要多留意呀。


第84章 机关之城
　　“这……着实惨烈了些……”入陵以来，栖梧已不晓得是第几次被震撼到。不知是否见得多了，就连起初恐惧，好似都有了些微细腻的变化，变成一种难以言说清明的奇特感受。
　　有过一次被连环机关算计的经历，叶柒便长了记性，这次探查机关，驭出的金线都比前次多了一倍。
　　蓬鹗安静地站在她身侧，看她变戏法一般将金线驱来使去，堪堪想到一事，凑身问道：“阿叶，你驭金线的时候，辛苦么？……是什么感觉？”
　　叶柒不解其意，偏过眸子饶有趣味地觑他一眼：“你想试试？”
　　“……”蓬鹗被反问得一怔，恍觉给叶柒出了个难题。这就好似自己正与敌人拼命，有人问你施展功夫时，身体是什么感觉。根本无法回答，亦无从回答。
　　他有些尴尬地笑笑，垂下眸子打算放弃这个话题。叶柒已然散了金线，来到他身边。
　　“其实和你们打架的时候差不多感觉，只是用的东西不一样。”说着，她不怀好意地一笑，“你刚打完架的时候累不累？”
　　“……累。”蓬鹗一本正经地回答叶柒的问题，“累”字出口忽然开了窍。他脸上漾起笑容，没受伤的那只手像条溜滑的鱼，顷刻间滑上叶柒的肩膀：“阿叶我给你揉揉，揉揉就不累了。”
　　叶柒笑得开怀，却捉了蓬鹗的手将他拉回拐角，微仰着头感慨：“你打架的时候像个疯子，连命都恨不能不要，怎的在我面前又像个傻子。”
　　“……”蓬鹗再次被叶柒问住，一下子僵在原地。叶柒的眸子却不偏不倚停落在他阳刚俊朗的面容上。因着是在拐角后，其他人瞧不见，两人的呼吸竟在不觉中莫名局促起来。
　　凝视着叶柒冠玉般的容颜，蓬鹗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耳根的热度也不知不觉地蹿上来，胸膛几乎要被什么不知名的东西灼伤。叶柒的脸颊更是飞上红云，她的喉头上下微动着，一呼一吸间，薄汗已然攀上后背。终于，蓬鹗一把将叶柒抱在怀里，左手托住她的后脑，朝她的樱唇吻了上去……
　　众人在机关前等了约莫半盏茶时，竟还不见叶柒、蓬鹗两人回来，且是连说话声都没有，只依约听见粗重的鼻息。他们自然猜到这二人在干什么，边偷着开怀边各自嘲笑着自己一边的人——早不干晚不干，非要在这鬼地方，鬼时辰干。
　　洛宸的玉眸看似不经意地朝陆晴萱的唇上一滑，随之扬起唇角道：“机关当是没有了，不然，怎会不知会便去做其他事？”
　　说罢，她给了陆晴萱一个索求的眼神，不待陆晴萱看清，便举起一支松明，朝第一个陷坑走去。
　　陆晴萱：“……”
　　“他们是仓皇中触发的机关，死亡时大多还留有奔跑的痕迹。”洛宸在几具尸体周遭皆停留片刻，对跟在后面的众人道，“那些跌入陷坑的，两腿也大多呈蜷跪姿势，显然，是奔跑中因地面突然分开，跪倒时磕绊在坑沿的缘故。”
　　“他们为什么要跑？看他们身上的装备，应该都是行家里手，不会不知道这样的墓道里一定有机关。”陆晴萱蹲在一具尸体旁边，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凉，“究竟是什么，让他们连杀人的机关都不顾了？”
　　洛宸摇了几下头，走向最前面的陷坑，将松明插在地上，又戴上手套，把其中三具尸体翻在地上仔细察看。虽然都是多年的干尸，依然可以找到上面留有的痕迹。
　　瞧了一忽，洛宸眉眼一动，忙道：“晴萱，快来瞧。”说着，还特地指给她看。
　　陆晴萱闻声赶上前来，乍一觑便心中一沉，难以置信道：“他们的背上，有和方才那具尸体上一模一样的伤痕。”
　　伤痕，是调查死者死亡原因最直观的痕迹。这些人虽然看似是死于机关陷阱，但身上俱都有一个共同的印记——这些几乎出自一人之手的伤痕。
　　陆晴萱越发难以猜测，这些人来此之后遭遇了什么。这些尸体死法越是相近，她越感到强烈的不安。
　　洛宸自然也揪心于此，脱掉手套紧按着眉心沉默，良久才起身低声道：“恐是要打扰他们二人的好事了。此地不可久待，尽快找到我们需要的，然后离开，以免出事。”
　　“我去叫他们。”谢无亦听完洛宸的话，如同接到命令一般，转身便欲走。巧的是，两人已从拐角处出来了。
　　陆晴萱和洛宸相视一笑，对叶柒道：“还以为你们在拐角后面，听不见我们说话呢。”
　　“废话。通道里回声这么大，本姑娘又不是聋子。”叶柒瞥了陆晴萱一眼，漫不经心回呛一句。
　　“嗯，叶道长说的在理。”陆晴萱一本正经，表示着对叶柒的认同道，“通道里回声是不小。”
　　叶柒：“……”
　　她自己挖坑自己跳，又后知后觉地听出陆晴萱话外之音，登时似被捏住软肋，羞了个面红耳赤。她恼道：“不要脸，这种事你们也扒墙角！”
　　洛宸这时也上前应声：“哪种事？阿叶你做了什么——我们听不得的事么？”
　　叶柒：“……”
　　这俩混账，沆瀣一气，蛇鼠一窝，狼狈为奸，一丘之貉！！！
　　她被洛宸堵得哑口无言，一个人气鼓鼓地往前走。走出几步又猛然回头，指着紧跟其后的栖梧和几个男人厉声道：“你们也好不到哪儿去，别以为我没看见！”
　　岂知不说还好，说完几个人彻底忍不下去，登时呜泱泱笑作一团。
　　“阿叶。”
　　“干嘛？！”
　　“你方才言说的‘好东西’，莫不是……”
　　“不是，闭嘴！”叶柒现下，对洛宸开口说话这事，似乎有一种莫名的忌惮，不待她将话问完，就忙不迭地打断。
　　洛宸眉眼一弯：“我是说，那些机关。”
　　叶柒：“……”
　　还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她做贼心虚，只得干咳两声掩饰一番，闷声道：“不是，还有更……更厉害的。”
　　“……更厉害的，那是什么？”陆晴萱听见二人对话，凑上前来问道。虽无见，但她的心已莫名开始震撼了。
　　每个人都对所谓的“好东西”怀揣着独到的臆想，自然，他们晓得那并非真的好东西。即使不危险，也注定不寻常。
　　走了没有多远，通道再一次变得开阔，且不再向远处延展。他们赫然进入一间“甲”字形的墓室中。
　　墓室一头连接着过来的通道，另外三面皆被砖石封闭，光滑又齐整。其上每隔三尺，便嵌着一盏长明灯。是以，墓室中光线并不算太暗。墓室中央位置，留有一个大坑，坑中央又开口，有向下通行的阶梯。而阶梯四周，才是叶柒所谓的“好东西”——被整齐堆叠码放的一具具尸骨。
　　栖梧心中没有准备，脚步已然向前多探出几步，只瞥一眼便顿生一阵恶心。不待她勉励忍住，早不自知地蹲在地上干呕起来。
　　陆晴萱忙探身扶住她，眼睛也难以置信地觑向那些骨骸——这么多，若是陪葬，简直堪比帝陵的规模了。
　　“他们，是殉人？”觑着这些尸骸，洛宸不由想起之前怨灵，轻蹙起眉头问叶柒。
　　叶柒却摇头踱了两步道：“是，也不是。”
　　“此话，怎讲？”
　　“你们还没瞧明白吗？”叶柒站在这些堆放的尸骸面前，冷沉着声音道，“与其说咱们进的是一座陵墓，倒不如说是一座机关城。他们，便是修筑这座城的工匠，不幸只得了‘狡兔走狗’般的待遇。”
　　“……”
　　八双眸子瞬间朝叶柒身上欺来，四下一时静得出奇。怪不得这里没有半点陵寝该有的样子，又怪不得，这里从头至尾都是机关与杀戮。
　　与这些尸骸共处一室，他们仿佛听到这些枉死之人临死前的哀求与挣扎，又仿佛看到闪着银光的刀戟刺入他们的身体，带出粘稠的血。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尸骨边散落的，除工匠所属的物事外，还有些许锈迹斑斑的刀戟。不消说，在杀死工匠们之后，这些助纣为虐的刽子手，自是也未能逃脱一死。
　　“此处没有路，唯一前进的方法……”叶柒殇着眸子，看向尸骨堆中央的石阶欲言又止。诚然，在数以百计的尸骸中间钻进钻出，任谁来做，都委实疯狂得很。
　　栖梧的脸色更是时青时白，她颤抖着双唇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抓住陆晴萱的手，满身冷汗。
　　洛宸盯着石阶略加思忖，又见栖梧已然有些失了状态，只得转身对陆晴萱道：“我先下去，倘若下面无事，便引燧举火，届时你们再过来。”
　　“你……要先下去？”陆晴萱一想到那些干尸身上的伤痕，就有说不出的紧张，“那下面似乎很深，我们还是不要单独行动的好。”
　　“栖梧需得缓上一缓，恐是受不得惊吓。”洛宸将手抚上陆晴萱的脸，柔声安慰她道：“莫怕，我会小心。”
　　陆晴萱：“……”
　　洛宸的话，永远蕴着令人心安的力量。陆晴萱仰起头，觑着她深空般幽邃的眸子，紧张与忐忑被逐渐抚平。
　　她该相信她的。
　　她这般强大，定不会有事，她又这般深爱着自己，也断不会让自己担心。
　　陆晴萱最终牵出一丝笑容，紧贴住洛宸的掌心，沉溺地蹭了两蹭。她眸中光华涌动，叮嘱道：“我等你，万事当心。”


第85章 悬壁画棺
　　一座古陵，步步杀机，在火光尚未照亮的角落，不知潜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危险，又隐匿了多少难见天日的秘密。
　　洛宸沿着石阶缓步下行，足靴轻点，落地无声，连一呼一吸的节奏，也俱似融合进了周遭环境的动与静中。
　　下面很黑，石阶两旁并无阻挡，上下亦是全然悬空的；石阶又很长，黑暗中不见首尾，如同一道天阶在空中铺展开。她沉稳地踏在每一块石板上，暗忖倘若此时哪一块石板断裂，整条阶梯会不会连带着她一并掉将下来。
　　洛宸与陆晴萱有约定在先，下去之后若安然无事，便举火为号。可这下面如此深远，举火后，上面的人能否看见？若是下面也不安生，上面的人又能否听见动静，及时施以援手？
　　随着一步步深入，洛宸竟也感到有一丝惧怕在心中荡开。她有些惊异，但很快释然。有了陆晴萱，她理当学会害怕，而非再同供职于绛锋阁时那般。
　　不觉间，石阶已然见底。洛宸在最后一块石板上站定，敛神安静地打量着四周。在这不见零星光亮的昏黑中，其实并不能看见什么，倘若匿有杀机，以静制动才为上策。
　　幸而，一切无事。
　　她深长而徐缓地呼出一口气，又仔细探听周遭动静，全无半点变化，至少没有大体型的活物。
　　空气有些许潮润，不知什么地方有水，但既无明显的水流声，想来是从石缝中渗进来的。
　　有水，终是不会令人太沮丧。
　　不久前，陆晴萱目送着洛宸下去，直至洛宸的身影悉数湮进黑暗，她都紧张得不敢眨一下眼睛。
　　这种感觉太过煎熬，活生生的折磨。
　　与在藏兵谷那一次还不一样，这里面的机关也好，怪物也罢，俱都是冰冷的，没有感情的。不似藏兵谷那些弟子，即使被他们抓住拿下，还有一张嘴可以辩白与解释。
　　栖梧不停地在心里告诫自己，想要知晓有关祖上炼化沥血剑的事情，那便必须勇敢。若是下都下不去，真相的大门又怎会主动贴过来为自己打开。
　　可每当刚刚走近那些尸骨，距离尚有六七步之遥时，她已然早早软了腿脚，心力交瘁起来。
　　叶柒在一旁坐了许久，见陆晴萱凑在石阶口许久都不曾有反应，心中终于咯噔一下。
　　她眉头一锁从地上站起身，严肃道：“下去这么久了，她怎的还没动静？”
　　是啊，怎的还没有动静？
　　这个问题，陆晴萱早就想问了。她们入陵这些时辰，什么有用的线索都还不曾找到，却已经搞得一死一伤。
　　虽然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她却几乎可以笃定，这座陵里，一定有一个活的东西在游荡。他们安不安全，只看这座陵是否四通八达，他们是否幸运得不会与这个东西撞上。
　　陆晴萱早已掩了恐惧在心头。叶柒将她担忧之事直白地说出，更是令她最后的防线崩塌。
　　马上，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坚持不下去了，心脏剧烈地跳动，一声声撞击在脑子里，令她的脑袋几乎要炸裂一般。
　　就在她纠结要不要对着下面喊洛宸的名字，黑暗中忽地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火光。真的太微弱了，比秋天卧在原野上看到的一点星光还要微弱一些。
　　但对陆晴萱来说却已经足够。
　　她浅淡一笑，叫过其他人，正欲告诉他们下去之事，忽见那火光又蓦地多了两点。
　　陆晴萱心中暗忖，这难道是洛宸恐自己瞧不见，刻意而为。
　　但是很快，她又发现这三点微光原地晃了几晃，居然合成一点，缓慢地朝旁边挪移起来。
　　“！！！”陆晴萱霎时汗毛都要炸了起来，当即也不顾什么危险不危险，以静能不能制动，举了一支松明便奔下石阶。
　　男人们相视一眼，也以为洛宸有失，纷纷举步而下，就连蓬鹗亦不例外。
　　转眼，上面便只剩了一个阻挡不及，和战战兢兢的栖梧。
　　“下药的，你行不行？”
　　叶柒知道不下是不行了，可一见栖梧这副模样……
　　“我……我……”她看着叶柒，眼神躲闪，支吾不定。
　　叶柒只得无奈一摆头：“得，闭上眼。”
　　“诶？”不待栖梧反应，她便瞬间觉得自己被倒了过来。闷头一忖，竟是叶柒将她扛在了肩上。
　　“这是本姑娘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你肌肤之亲。”叶柒恨恨然道，“不行你也找个相好，以后让他抱你。”
　　栖梧：“……”
　　陆晴萱几乎是疯了一般朝下面追去。她不晓得洛宸发生了什么，只知那火光闪烁的几下很是诡异。一时间，她也顾不得保持安静，居然开口低喊起洛宸的名字来。
　　火光蓦地一滞，很快便朝石阶这边迎来。陆晴萱依稀能看到持松明那个人的轮廓。
　　其实，这条石阶并没有多长，不过洛宸刚下来时，恐怕暗中藏有什么，走得缓慢又停留了些许时刻，才给众人石阶很长，下面很深的错觉。后来又因着四周太黑，火光几乎被黑暗吞噬，无法大面积地反上来，才会显得这般微弱与渺小。
　　陆晴萱全速奔跑，石阶又是向下延展的，一跑起来便再也刹不住脚。她一路而下，最后居然径直撞进迎过来的人怀里。
　　“这般急，发生了何事？”洛宸见她撞来时，早已把松明丢在了地上。三支，其中两支已被她熄灭，方才确然只是怕陆晴萱瞧不见，特地多燃的。
　　陆晴萱被洛宸双手兜在怀里，许久不能平复因疾走而剧烈的喘息，心却在这一刻无比踏实。她快速地喘息几声，贴在洛宸怀里，惊心未定道：“我看到火光往那边去了，还以为……以为……”
　　洛宸轻笑一声，揉了两下她的头发：“以为什么？”
　　“……”陆晴萱从她怀中缓缓地抽出身子，微仰着头定定地瞧着她。洛宸嗓音温柔道：“傻姑娘，我无事。”
　　陆晴萱这才一怔，又欣慰地笑了起来。
　　很快，男人们也沿着石阶下到底部。蓬鹗大概半道上想起叶柒又折了回去，是以，他是跟在叶柒身边下来的。
　　叶柒扛着栖梧将将站定，听见洛宸的话便急着回呛，“你无事，本姑娘可要被压死了！下药的看着瘦，扛起来还真费劲。”
　　“所以，你可以放下我了？”栖梧闷声开口，听上去颇有些委屈。
　　叶柒：“……”
　　原本只是想将栖梧扛过尸堆，不想陆晴萱一路狂奔怎么也撵不上，她竟就这般扛着栖梧跑了一路。
　　陆晴萱打量了四周一圈，对洛宸道：“你之前在那边站着一动不动，是发现了什么？”
　　“是。”洛宸点了点头，眸子滑向一侧，“此处，倒开始像个陵墓了。”
　　陆晴萱也眼瞳一亮：“你究竟发现了什么，神神秘秘的？”
　　“说了，可有奖励？”洛宸意味深长地觑着陆晴萱，眼神中再一次浮现出那般索求的意味。陆晴萱这才读懂她先前在陷坑机关那儿用意颇诡的一瞥，没防备心鹿一撞，登时红了脸。
　　“你……不正经！”她嗔道，抬手从洛宸怀里挣脱，举起松明剜她一眼，“不说就不说，我自个儿去瞧，免得总被某些人白占便宜。”
　　“……哦～”洛宸被她说得一愣，转头又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要奖励’便是占便宜，晓得了。”
　　陆晴萱：“……”
　　她悻悻地睨过洛宸一眼，不再争辩，只恐过会儿又被她花言巧语的绕进去。却是举着松明，往洛宸方才待着的地方走去。
　　洛宸眉眼一弯，但笑不语，只紧随在她身侧。
　　男人们又多燃起几支松明，一边走着，一边时不时向四周照上一照。
　　“这好似，是一条长廊？”陆晴萱左右来回地打了几转，发现这里依旧是一个类似通道样的地方。只是比之通道，又宽敞得很，顶部两侧的墙缝里，还有些藤蔓状的植物披挂下来。
　　这令她不由想到了曾经上山采药，见到的那些生长于悬崖绝壁上的孤松。每一棵粗壮的根，都拥有挤开土砾，钻碎山岩的力量。
　　只是洛宸先前瞧的地方，好似并无甚独特之处。
　　叶柒随其他人踱了几个来回，渐渐停下脚步不知忖着什么。随后又瞧着石壁一处出神。
　　这个位置，恰好与洛宸看的位置相对。
　　她想起三年前，有个人不知走了什么运，从巩平侯墓中顺手牵回一对镶金琉璃盏，和一块血蝉玉樽。
　　只可惜他识货只识得价值，不识得凶吉。那块血蝉玉樽是块名副其实的血玉，怨气横生，将这人折腾得半死不活。其家里人无奈，只得请自己出面解决。
　　原本她也以为，只要将东西还回去，再烧几道符纸做些法事，事情便算了了。岂知到了墓里，无论怎么按照那家人的说法，也找不到存放血玉的地方。
　　那一桩买卖，几乎害得叶柒把命丢在墓里。后来她才知道，巩平侯生前，是名闻天下的机关大师，不幸被人陷害惨死，这才怨气难消。而找不到血玉存放地的原因……
　　忖至此，叶柒伸出手，开始在面前的石壁根上摸索，不多时，朝着一处一掏，复向下一压。只听对面的墙壁里发出几声咔哒咔哒的响动，整面墙壁的砖石竟然都动了起来。
　　陆晴萱才同洛宸猜度这座石壁可能的蹊跷，忽见石壁一下子变作数块，在机关的作用下，尽皆向周遭的墙壁里掩去。
　　这墙壁，居然是空的！
　　陆晴萱下意识扯紧洛宸衣袖，不自知地先后退两步。不待二人弄清个中原委，顿时又见不计其数的棺材，从墙壁更深处被推了出来，恰好填平了砖石掩去后留下的空缺。
　　其他人听见响动，自是纷纷朝这边赶来，岂知一眼望去，恨不能骇得头发都要倒竖起来。
　　洛宸的眸子终于沉了下去，也明白了为何方才，她听见这面墙壁后有空气钻过罅隙的哨音，但是当她站在墙壁前面时，又看不出任何怪异。
　　只是现下，面对着数目如此庞大的群棺，她进不得又退不去。真就是从一个困境陷入了另外一个困境。
　　这些棺材被推出来之后，四周即刻恢复了寂然，仿佛何事也不曾发生。陆晴萱壮着胆子凑上前去，发现这些棺材上都刻画着一幅接一幅的图画。
　　不知是不是巧合，这些画棺连缀起来，大有陵寝中刻画墓主人生平的壁画的意味，还真是应了洛宸那句“开始像个陵墓了”。


第86章 故月
　　“真是活见鬼，我请送过这么多主，还从来没见过把画画在棺材上的。”叶柒眉眼一挑，眸子里闪过一丝狐疑。
　　洛宸站在第一棺旁边道：“墓室壁画，多出现在达官贵人墓中，或画其生平，或粉饰其生前势力阵仗，如今偏绘在这诡异之处，确然令人匪夷所思。”
　　“哎哟喂！这个丑东西，莫非就是墓主？！”才说着，叶柒凑上前一觑，立时发出一声惊叹，旋即转头对栖梧道，“下药的，你平时穿你们苗疆的衣服，也没这么膈应人啊。”
　　栖梧：“……”
　　陆晴萱瞧着第一幅壁画——准确说是棺画无时，拍了拍洛宸的肩膀，低声道：“你看画上这个苗族男人，像不像与另外一个人像重叠？”
　　“嗯。只是不晓得，用意几何。”
　　“难道这世上，还真有长得这么怪异的人吗？”陆晴萱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最好的解释便是这是两个人，然后被画在了一起。
　　洛宸垂眸不语，绕到第二个棺材前，才声音悠悠地道：“既是画，多半有故事，瞧完，兴许便晓得了。”
　　她话音才落，蓬鹗只觉身边的角落里，蓦地有什么东西轻震了一下，不待他告知众人，整个长廊忽地被火光填满，变得通明起来。
　　似乎有风从什么地方通进来，洛宸素白的衣摆被轻轻吹拂，微动如羽翼扇动，发出几声轻响，随即却又寂然无声了。陆晴萱小心捕捉着周围的细微响动，警觉得似一只夜间窥探的灵猫。
　　叶柒倒是桃花眼一弯，笑了起来：“画嘛，总是要给人看的，如果不是歌功颂德，便是虚张声势咯。不过别紧张，我瞧来，无甚大事。”
　　洛宸睨着斜上方的一盏壁灯，不知怎的竟想起龙泽山地道中的那些灯，想起了老瞎子，想起了许许多多的过往，一时觉得心尖上一绞。竟然缓了良久，才问叶柒道：“此话……又怎讲？”
　　“阿叶的意思是，这些壁……棺画如此诡异，如今又点了灯火，无非有意让人看来知难而退。”栖梧的状态，已经让人瞧不出是冷静还是害怕得过了头，却道了这样一句话出来，“尤其是，似我们这般‘别有用心’之人。”
　　叶柒听完眸子一闪，意味不明地渐渐扭头觑向栖梧：“下药的，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懂我。”
　　“懂不懂，已然是腿软在这儿了。”栖梧苦笑一番，似是自嘲，“对不起，我太害怕了。”
　　叶柒扯着嘴角无奈摇头，余光一瞥，见洛宸和陆晴萱已经沿着棺材的顺序瞧了过去。她摆了摆手，示意男人们跟上，自己则架起走路有些磕绊的栖梧，追着二人脚步而去。
　　画上的颜色，大多鲜艳亮丽，不像是年份太久之作。倘若联系有关沥血剑的种种，时间倒也有吻合的可能。
　　不知不觉，所有人已然深信，这座陵与沥血剑有脱不了的干系，是以，这画也被他们在不自知中，当成了一条颇为重要的线索。
　　但见第一幅画上，男人身穿青色苗服，站在一个半人高的台子前面，左手用火钳夹着一根长条状的物事，右手里握着一柄小锤。在台子周围，还用石青点了一些凌乱的墨迹，像是飞溅的什么。
　　这太明显不过了。男人分明是在锻造一件物事，看形状，当是一把剑。那些点染的石青，自然用以替代锻打时飞溅的火星。
　　“看来，这个人生前是个铸剑师，而我们要找的沥血，恰好也是一把剑。”叶柒不太相信这是巧合，倒像是所有的一切就应该指向这里才更合情理。说罢，她轻挑了下眉眼，便去瞧第二幅了。
　　男人依旧在锻打剑身，只是比之第一幅，那个仿佛与他重叠的人像更加清晰了，画面也更加凌乱不堪。叶柒眼睛睁大了一圈，竟忍不住忖起来：画画的人究竟是在炫耀技艺，还是当真干了一件混账买卖，连人都不好好画？
　　她一头想着这些，又对第三幅画隐约有个猜测。待和蓬鹗到那边一看，果不其然，画上当真变成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自然还是这个穿苗服的男人，而另一个男人，看上去身材则要更高大一些，穿的是汉人衣衫。叶柒停下来，恰好停在陆晴萱和洛宸身边。随即，所有人亦都围了上来，停在这第三幅画前。
　　显然，任谁都对这两个男人的身份产生了深深的疑问。
　　“我来猜一猜。”叶柒一只手托住下巴，一只手绕在道袍一角的流苏上绞着，道，“两个人，一开始共同以铸剑为生，后来铸着铸着，两个人因为某种原因，分开了……对，一定如此。后来，后来……”
　　她兀自说得起兴，还连表演带比画，丝毫没有发现其他人已经移了步子，去瞧第四幅图画。陆晴萱见她这般忘情，揶揄笑道：“别乱猜了叶道长，人家怕你累着，早给你画好了。”
　　叶柒极度嫌弃瞟了陆晴萱一眼：“半点儿神秘感也没有，这般无趣，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陆晴萱：“……”
　　洛宸将目光从棺画上移开，黑玉石般的眸子无波无澜，自然亦没有温度地在叶柒脸上扫了一通，淡然道：“无妨，我亦是旁人不娶的。”
　　叶柒：“……”
　　陆晴萱：“……”
　　方才还多话得紧，被洛宸一呛，叶柒也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一些废话。她抬手展了展身上衣衫，居然挤到了最前面，对着第四口棺材，出神地瞧起来。
　　比之前三幅图，第四幅的画面竟然有了一种完全的割裂感，人物是被刻画在棺椁左右两侧的。而中间的大面积区域，皆是留白，仿佛有意制造出罅隙一般。
　　穿苗服的男人站在左侧，手中拿着锻造用的工具垂首低眉，似乎心中郁结着一股颓丧之气。而穿汉服的男人则在右侧，锻造台上的火星飞溅，犹如九天焰火，光华灼灼。
　　他正在努力锻打着一把剑的剑身，虽然只是画上呈现的，但依旧可以看出它的身形娟秀。令人称奇的是，剑身与剑铗是一体锻造的，这对锻造技艺的要求相当苛刻，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导致锻打出来的宝剑一整个走了形。
　　洛宸瞧着，心头蓦然有些发沉，双手不自知地紧握起来。又堪堪地向下一幅图画面前走去。
　　“这……怎么越画越离谱了？”叶柒瞧着画面上大小已经完全失和的两个人，不得不瞠目结舌。
　　与第四幅图一样，依旧是穿苗服的男人在左，穿汉服的男人在右。自古以来，以右为尊，如此安排倒也无甚不妥。只是，穿苗服的男人与穿汉服的男人相比，身形整整短小了一半，还弓着腰缩着脖子。如此猥琐之态，怎么看怎么让人不舒服。
　　“哗众取宠！”叶柒啐了一口，不屑道，“你看他那表情，像是谁欠了他几百几千两银子似的。”
　　洛宸的目光在画上逡巡一番，心上沉重越发强烈。最终，仍是停落回穿汉服男人手中高举的那把剑上。
　　她面朝着棺材背对众人，平素又时常隐藏着七八分的情绪，故而不曾有人发觉，她此时状态已然与平常有异。她目光寂然，发了癔症般紧盯着画中男人，仿佛迫不及待要将人剖开看穿。
　　终于，心上恍然，洛宸好似一瞬间读懂，不由震惊道：“他，是在嫉妒。”
　　“……”
　　气氛莫名怪异起来，众人彼此相视，一时默然。叶柒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着飘问道：“谁嫉妒谁？嫉妒什么？”
　　“哦我知道了，肯定是穿苗服的男人嫉妒穿汉服的男人，嫉妒他造了一把很厉害的宝剑。”蓬鹗蓦地想起什么，接叶柒话道，“你看，咱们汉人多厉害，就是比苗人……”
　　他话没说完，后脑勺啪的被叶柒赏了一记，回头便见叶柒满脸嫌弃之色。
　　“对……对不起。”蓬鹗恍觉失言，忙对着栖梧垂首。栖梧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大人，您看那剑，像不像……”那边兀自说笑着，谢无亦怀着心事上前，道了半句欲言又止。
　　洛宸微偏了眸子，觑着她：“说下去。”
　　“是。那把剑，好似故月。”
　　“……！”
　　谢无亦话音刚落，四周顷刻间安静下来。众人心中皆是一颤，陆晴萱的目光更是情不自禁朝洛宸身上欺来。
　　洛宸曾在绛锋阁供职十年，阁中人对故月自然再熟悉不过。他们亲眼见过它出鞘时夹带的锋芒，也嗅过它森寒剑刃上血的腥甜，见过它斩断其他神兵时的恣肆徜徉，也听过它裂空泠然的峥鸣交响——每一次，都堪称完美的绝唱……
　　况且，谢无亦曾经被柳遗风威胁到性命，幸得洛宸及时出手。故而，无论是故月烙印在他心上的印象，还是洛宸在他这个下属心中的意义，又会有另外一种刻骨铭心。
　　看着洛宸，陆晴萱有些说不出的心神难宁。
　　细忖下来，她这般深爱洛宸，与她朝夕不离，自然也晓得故月是何模样。
　　它通体匀称，既没有太过粗笨，又不会过分修长；两道血槽自剑首向上延展，历经中间曲折，化作龙首，又似秋夜深空中一轮朗月，莹莹地点缀在剑身上。就算旁的不提，单说剑身与剑铗一体锻造的特点，就是故月比寻常刀剑出众的地方之一。
　　而第四、第五两幅棺画上，男人手中的长剑虽然因大小和绘制本身的原因，看不十分清楚，但有几处，竟然与故月可以吻合上。
　　八双眼睛的目光，委实情难自抑地朝洛宸身上移去，目的，只为能再得一窥故月的风采。
　　“你一早便瞧出来了，是不是？”
　　洛宸轻垂了下眼眸，没有回答。
　　陆晴萱却知她心中作何想，不禁涌上一阵涩然，又问：“那……你相信么？”
　　“……我……”洛宸身形寂寂，越发无言作答。她几次将手伸向故月，欲将其从背上取下，终是没有勇气，唯有再次将头抬起，企图从画中找到哪怕一点可以证明不是故月的地方。
　　无论能证明是或不是，都不妨碍，最令人难受的，却是得不出论断，总觉似是又非，似非而是。
　　“天下兵器这么多，哪里这么容易是啊。”叶柒恨不能将脸贴到棺材上面去瞧，末了又道，“这地方是绝龙域，是也得是沥血剑，跟故月有什么关系？”
　　栖梧看了一眼陆晴萱，又看向洛宸，也道：“这些到底是画，有很多被含糊掉的地方，阿叶说得有道理。”
　　听了二人的话，洛宸勉强稍有展颜。她信她们，却也清醒地知道，画上的那把剑，一定不是沥血。
　　在这里单想全无用处，想要知道整个故事，还需将这些棺画尽快通览一遍。可就在他们将要移步下一处时，叶柒面前的棺材里突然传来一声敲击声……


第87章 响棺
　　“……什么声音？！”
　　“咚！咚！”
　　仿佛在回答叶柒一般，棺材中又传出两声敲击的闷响。清晰而有节律。
　　叶柒浑身一耸，旋即被火燎了一般向后弹开。她神色骇然地盯着璧中画棺，如临大敌。
　　“咚！咚！咚！”
　　敲击声从一变成二，紧接着又变成三，共计六声。每一声好似都在用同样的力道、同样的速度，就连抬手起落的高度，仿佛都是刻板一致的。
　　这样的场面着实诡异，洛宸虽不善堪舆之学，但也知沉棺异动，必为不祥。她方才还因纠结于故月与画上宝剑的关系而不敢亮剑，此刻竟于瞬息之间将故月握在了手中。
　　她侧目，望向灯火幽幽的长廊，不禁起了忧色，当即沉下嗓音严肃道：“所有人，退后！”
　　“叩尸响棺。一叩死，二叩生，三叩阴阳转，白骨化阴风。不得了……不得了……”
　　“……什么？”
　　被封存多年的棺椁里，竟会发出如此有节律的敲击声？这已然足够骇人。陆晴萱震惊之际，听叶柒在一旁低声呢喃，但又听不清言说些什么，更觉不妙。
　　“我们犯了主，只愿不要惹上大麻烦。”
　　叶柒话音才落，整个璧中嵌着的棺椁开始陆陆续续发出这样的敲击声，凡历三遍者，皆被内置的机关从墙壁中推下，跌落在众人面前。
　　棺椁皆是木制，又好似一开始便没有被全然封住。这一跌，不仅跌开了棺钉，就连棺中躺着的，也一并跌了出来。
　　既是棺椁，里面躺着什么，自然不言而喻。乍一见，若说惊诧三分，倒也不怪。只是谁也不曾料到，这些跌出来的尸体，面容饱满只似睡去，除了连火光都映不暖的苍白与死寂，一切竟都与生人无异。
　　如此，惊诧之余，便又多了几分骇然。
　　洛宸垂首细观，这些尸体统一着深色藤甲，手指甲长且利，就连腿脚处，也被藤靴包得严严实实。
　　她凝眉，再度看向长廊那头，凝重道：“眼下——还需尽快开出一条路来。”
　　确然，这样憋仄的地方，万一有个什么，必然会陷入极其危险之境地。倘若这一切都是被人提前设计好的，那么这条路的尽头，就一定会有杀人的机关。
　　届时，一旦被逼进去，对方便可不会吹灰之力将他们一网打尽。
　　“阿叶，看来你方才，话只说对一半。”陆晴萱忖到这种可能，闷声道，“画的确是给人看的，但不是想人知难而退，而是诱人深入的。”
　　闻言，众人心头不禁一凉，每个人都顿觉自己如同被赶至崖边的猎物。傅野一直被伤痛折磨，又目睹钟山惨死，所以骇得尤为厉害。
　　他隐隐觉得喘不过气来，无奈只得张开口，依靠深长的呼吸缓解。
　　突然，“啊——他……”驹铭杉蓦地一声惊喝，长剑顷刻间被他攥在手中。他哆嗦着，指向地上一个男人的尸体，全身震悚。
　　其他人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才一眼便同他一样，脑袋里警钟大作，不由吓出一身惊汗。
　　栖梧才觉有些恢复的腿脚立时又疲软下来，叶柒更是心急火燎地吼了起来：“把黑狗血拿出来！快！！”
　　洛宸瞥开眸子望向长廊尽头，不及同旁人甚至是陆晴萱招呼，便果断向那一头掠去。
　　她孤身犯险，只为将可能潜藏在暗处的机关尽数触发，而后破除，否则，所有人都有可能被困在这里，直到耗尽最后气力。
　　而他们如此反应，不为别的，只因地上那具男尸，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似刚睡醒一般，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生人之息谓之阳气，生来便与阴气相克，但相克并非不能推波助澜。死去的人阳寿终尽，最渴求的便是这寸缕的阳气，如同干裂的大地渴求雨露，冻馁之人渴求温饱一样。
　　现在有这么多人在他面前呼吸，一如最丰盛的养料，他得这一口气之便，站了起来。
　　道，称之为“行尸”。
　　但不管是“行尸”还是“走肉”，眼下他们已无暇顾及，因为站起来的尸体不止眼前一个。那些跌出棺椁的藤甲尸体，全都像雨后的笋，尖挺挺地抬起头，直起身来。
　　洛宸行得急，陆晴萱只眨眼一瞬，她的身影便已翩然远去。
　　陆晴萱知道她要做什么，须臾之际恍若一座山崩塌，轰然从头顶盖下。她忙奋起步子追赶，慌乱中一脚踩在一个将起未起的尸体脑袋上。
　　长廊太长，棺椁太多，一路行过去，都有藤甲尸体——不，死的不动的是尸体，会动的合该叫“粽子”，都有粽子拦路。
　　而洛宸早已横却一条心，撞入前面的机关刀兵箭阵之中。
　　有两只离得最近的藤甲粽子，堪堪地转过身子。也不晓得他们看不见黑色瞳仁的眼睛是否是瞎的，却能够准确地朝在机关压制中奋力拼杀的洛宸挪去。
　　陆晴萱本就替洛宸捏着汗担忧着，生怕她这般不管不顾会伤到自己。这会儿又见这么两只不怀好意的腌臜粽子朝洛宸扑去，莫名怒从心头起，恶自胆边生。担忧化作不快，心悸变成狠厉。
　　纵然不会轻功，她却还是借助石壁攀上一定高度，净尘刹那间出鞘，似一道闪电，朝其中一只粽子的胸前刺去。
　　“嘭刺啦——”
　　连陆晴萱自己也不敢相信，锋利的剑锋裹挟着她的内力，居然无法刺入粽子身体分毫。藤甲不仅挡住了净尘，在强大的力量下，竟将剑刺来的轨迹都给生生地改变了。
　　一击不成，陆晴萱不禁有些气馁，但这一击，也有效阻挡了粽子前进的步伐，给洛宸争取了时间……
　　很快，叶柒这边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这些站起来的粽子，一个两个皆是刀枪不入，就算男人们的武功亦称得上高强，依然无法将锋利的剑锋刺入这些粽子身体分毫。
　　黑狗血已然泼洒出去，却被藤甲尽数挡在外面。
　　叶柒渐渐明白，单靠着刀剑硬碰硬地打击，对这些粽子全无用处。究其原因，大抵在他们身上的藤甲。
　　所谓藤甲，简单说就是用藤编结的甲胄，但又不是随便找些藤一编便可了事的。要想制作一身上乘藤甲，需得先把藤入水浸泡半月，取出晾晒三日之干；然后，再油浸一年，后取出晒干；最后，涂以桐油编制而成。
　　这样的藤甲格外结实，若是再被人精致改进，达到现在这种效果并非无稽之谈。
　　藤甲历来又得南方民族军队青睐。三国时，诸葛亮擒孟获之初，遇到的一大困难，便是兀突骨率领的藤甲军。
　　叶柒道法天成，且高深莫测。面对这种情况，她便不再执着于依靠秋水，而是打算动用锁妖匣。
　　然而运功一瞬，叶柒蓦地愣住——锁妖匣，竟然打不开！
　　冷汗霎时凝上鼻尖，她踢开欺至身前的一只粽子，欲再次尝试。依旧如此。
　　“什么东西！”叶柒肝火瞬间烧了上来，破口便骂，“居然连结界都布好了，真歹毒！”
　　蓬鹗闻言，知她困境，忙赶到她身边与之并肩。对于叶柒而言，锁妖匣若是不能打开，她的战斗力定是要打折扣的。
　　洛宸此时正在长廊尽头的机关阵中腾挪、力搏。一切都同她忖的一样：这条长廊通过棺画吸引人驻足、赏看，待进来的人在这里待够一段时间，便会触发响棺；寻常人突遭惊变，必会下意识往没有尸体的长廊尽头跑，如此，这机关阵便是结束他们性命的地方。
　　她有猜测可能会有人动手脚，却想不到这里面还有能够计时的机关。设计之人，当真越发令人难以捉摸。
　　陆晴萱又试了几次，甚至使出了当时对付彘的力道，依旧无法得手。又有几只粽子趁势围了上来，张着长长的指甲张牙舞爪。
　　陆晴萱摆好架势，哪怕造不成什么明显伤害，能为洛宸赢得时间也好。
　　她的额角被汗水打湿，胸膛起伏愈见剧烈。突然，她猛一偏头，同时侧过身子，躲开一击。定睛再看，一条碗口粗的藤蔓从长廊顶部伸下来，在半空中甩动着。
　　藤蔓，居然也活了？！
　　陆晴萱本不想呼喊众人，——事实上，方才洛宸跃出去，她都是这么做的，唯恐惹得洛宸分心。但这一招着实危险，现下再不提醒，恐是要吃大亏。
　　她一心三用：躲着粽子，躲着藤蔓，还要提醒叶柒那边和洛宸。一个不留神，她觉得肩膀上一痛，忙伸手捂住，但血还是从指缝中渗出来少许。
　　衣衫被藤蔓上的尖刺划开，陆晴萱肩上皮肉也翻开一道血口。万幸的是，粽子的攻击速度和藤蔓的攻击频率都不算太快。
　　洛宸并非对外边的事情一无所知，陆晴萱受伤，她已然听到，但她着实分不出身来。这个机关阵里的每一道机关都充斥着饱满的杀意，错一下，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又是一阵箭雨，洛宸将故月对准其中一支用力一抖手腕，竟将这支箭斜射进一侧墙壁。她旋即腾身而上，借助这支箭做了借力点，整个身子再度向上跃去。
　　在机关阵中历经几轮搏杀，她基本可以锁定机关的射发位置。这一次腾跃，她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卯足了十二分气力。手中故月仿若割过麦子的镰刀，又似劈开朽木的闪电，一通行云流水的挥斩，机关零件纷纷跌落，如同下了一场怪异的雨。
　　她从廊顶跃下，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又径直调转方向，兵锋直指陆晴萱正要挥剑抵挡的一只藤甲粽子身上。
　　藤甲与故月相接，发出篆刻一般的摩擦声，让人听了牙齿都要发了酸。洛宸的眼睛蓦然睁大，眉头越发锁得紧。
　　她在陆晴萱面前站定，立时回身在那粽子身上补了一脚，踹他数尺远开外；又火速回身，将袭向陆晴萱的藤蔓紧紧攥在手里，任凭掌心被刺得血肉模糊，也绝不松开。
　　僵持瞬息，洛宸一咬牙，旋了身子，同时将故月朝那藤蔓一挥，在根部齐刷刷斩断。
　　缓和之际，洛宸冷眸看向被她踹倒在地，一时没能站起来的粽子——即便是她，也只能在那藤甲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刻痕！


第88章 浴火
　　“洛宸，你的手……”眼觑着洛宸手心里洇出血来，陆晴萱的手心也蓦地刺痛一下，激出一层黏腻的汗。她忧心着上前捧起洛宸的手查看，登时蹙眉道：“这么深……疼不疼？”
　　洛宸未急于回答，只是定定地望着她，眼底似还闷了些许不快，却道：“你呢？”
　　陆晴萱恍然明了洛宸何意，忙抬手遮住伤口，支吾道：“……我没事……不疼的。”
　　洛宸依旧闷着脸色，话里更似有了嗔意：“那，我也不疼。”
　　“那？也？”陆晴萱仔细咂摸个中意味，料定窥得了洛宸那点小心思——况且这么大的血口顶在肩头，说不疼倒也是假——于是便改口又道，“其实是……有那么一点疼的，不过不厉害。”
　　洛宸眼神一剜，似信非信。稍停一瞬忽而又道：“我当真不疼。”
　　陆晴萱：“……”
　　她心中好生委屈，似被主人询问要不要吃饭的小狗小猫，分明欲擒故纵地先撒个娇卖个乖，只为等着主人说他也饿了，想吃饭。谁料主人听后，竟说了句“原来你不饿，我也不是很饿，那就先不吃了吧”。
　　她暗自垂叹，眼风一扫，先前被踢翻在地的粽子已经爬起，且又并肩了两个，正朝她和洛宸欺来。
　　洛宸抬手，将陆晴萱护在身后。那藤蔓刚断了手，一时畏缩不前，并无威胁，眼下她只需要专心对付这两个粽子便好。
　　陆晴萱还想同她争上一争：共同面对难道不比独自强撑好？哪知洛宸此时，已恰好贴在陆晴萱耳侧，她涩声道：“可我心疼。”
　　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恍然点到，如同春芽破土前的悸动。陆晴萱心上清润泛滥，于险境中竟弯了眉眼。她轻轻拦下洛宸横在自己身前的手，和她并肩一起，立在围攻而来的粽子前。
　　“我说，你们那边什么情况？！这些玩意儿根本打不动，谁能想个办法！！”锁妖匣打不开，叶柒自然举步维艰，不知不觉脾气也拱了上来，一整个气汹汹地在长廊里嚷嚷，久久荡开嗡嗡的回声。
　　不怪叶柒急眼，她这边人虽然多，但架不住粽子也多；整条长廊又被结界封闭，分明是针对叶柒这类人特意设下的套。
　　她长这么大，就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洛宸与陆晴萱两人一进一退，一攻一守，虽不能奈何这些藤甲粽子几多，却也能紧守住相对安全的一小片范围。
　　只是眼下，尚有一件棘手之事摆在他们面前。
　　这些粽子是行尸，是走肉，无觉无感，更不知疲累；可洛宸他们不行，他们是人，体力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越来越疲弱，身体的负担也会越发沉重。
　　起初，陆晴萱时不时还能有精力向叶柒那边望上几眼，瞧一瞧他们是否能应付这些麻烦，是否还有其他人受伤，栖梧是否能被保护好……
　　可再长的河流，若无源头活水的补充、途经泉溪的汇入，总有一天也会枯竭、断流……
　　陆晴萱俨然是快要枯竭的河流，这会儿说句话都觉得气不够喘。
　　“他们身上的藤甲……居然……这般坚硬！”陆晴萱拼力踢开身前一只粽子，迎面的却是另一只粽子苍白如纸又狰狞丑恶的脸。
　　果然除了指甲，他们还会咬人！
　　陆晴萱毫无防备，被那只粽子猛然推到身后墙壁上，若非她反应快将净尘果断横在那粽子嘴里，只怕是那鬼东西要对着她的脑袋咬下去。
　　陆晴萱一颗心快要从胸膛里飞出来了，太近了，真的太近了。而且那粽子力气大得惊人，净尘锋利的剑刃仍然不能阻止他往前拼了命地探头，以至于他两边的嘴角都被净尘生生豁开，一直豁到了耳际。
　　陆晴萱到底是骇这些东西的，先前还打着力气强撑，也架不住眼看这些格外突出的尖牙距离自己的脸不过将将分毫。她瞬间泄了气，两条胳膊立刻酸软起来。
　　“……洛宸……洛宸——”她害怕了，勇气正在被一点一点地被恐惧占领和剥夺，迫不得已，她闭了眼喊起洛宸的名字。
　　洛宸胸膛的起伏亦是渐紧，但战力似乎正盛，左手的伤亦不能左右其中。
　　陆晴萱的困境她已然瞧见，只因身边敌人太多难以抽身。她心上焦虑不已，终于拼力将身边最后一只粽子推开，陆晴萱喊她的声音也恰巧传来。
　　洛宸的手瞬间勾成一把铁钩，力气大得直似下山扑食的猛虎，风也似的朝那粽子的后脑勺抓去。
　　陆晴萱仿佛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随即那粽子竟被洛宸一把拽开，紧接着仰面跌在地上。洛宸鹰爪般的手又立刻紧锁上去，猛然一使劲，便将他呲在外面最长的两颗牙薅了下来。
　　“大人，黑狗血。”
　　谢无亦不知何时从那边冲了出来赶至洛宸身边，手里还拿着一个半大不小的瓷瓶。
　　那是他们下墓之前，提前分装好的黑狗血，方才用时，被这些粽子身上的藤甲挡住浪费了一些。好巧不巧他看见了洛宸薅牙的全过程，一时灵光乍现，便在蓬鹗的掩护下，将这瓶黑狗血送了过来。
　　洛宸立时会意，趁那粽子在地上挣扎不起，接过瓷瓶悬空用力一捏，只听一阵清脆的爆裂之声，不待黑狗血散落在地上，便连带着瓷瓶的碎片一并被洛宸按进粽子嘴里。
　　陆晴萱几乎是愣在了那里，她眼看着黑狗血被洛宸灌进粽子嘴里后，那粽子便俨然脱水风干了一般，很快变成一具骨架。
　　“大人，管用了。”谢无亦眸中神采奕奕，“我去告诉大家。”
　　“慢着，此法凶险，倘若不慎被咬到，只怕会另有麻烦，而且，后面说不定还用得到。”洛宸说着，又纵身而上，折了几只粽子的腿脚，虽然知道他们很快便会恢复，却还是想借此拖延片刻，“先让他们突围出来会合，我有办法。”
　　“是！”
　　诚然，并不是谁都能有洛宸这样的身手；而纵然是洛宸，也不能保证每次都万无一失。
　　方才只是无奈之举，为了一点儿私心，更为了身边的她。
　　“晴萱，且考考你。”谢无亦离开后，洛宸回过头凝视着陆晴萱，狡黠一笑道，“诸葛亮擒孟获时，是如何打败兀突骨的？”
　　陆晴萱起先被问得一怔，继而又豁然开朗。她的声音中透出激动，才想与洛宸说，竟被洛宸一把拉进怀里。而她方才站立的地方，正被一根巨大的藤蔓自上而下穿入。
　　“糟了，看来它缓过来了。”陆晴萱暗自庆幸道，抬眼凝望洛宸。不料——
　　“你还没有答题。”洛宸似乎并不在意这些藤蔓。她一手紧紧环在陆晴萱的腰上，与陆晴萱几乎贴了脸颊，温热的鼻息就吹在她的面前，撩得她不由得红了脸。
　　“答题也会脸红么？”洛宸眼中是似水柔波，陆晴萱几乎要被她看化了，只得下意识往她怀里缩了缩，低声道：“火攻。”
　　“回答正确，当真聪明伶俐。”洛宸满意地清浅一笑，扶在陆晴萱腰际的手却又一次骤然用力。陆晴萱顿觉身后一阵风掠过，原来是一只想要偷袭的粽子被洛宸诓了一把。
　　“都给本姑娘滚开！否则下辈子让你们一个个投成猪胎！！”
　　陆晴萱：“……”
　　洛宸：“……”
　　谢无亦将话带到后，叶柒好似旱天里见了水的鹅，拼了命也要向洛宸这边突围好争取任何一丝希望。只是不承想，她说话会如此“动听”。陆晴萱一边无奈地摇头，一边和洛宸上前接应，如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九个人才终于冲到了长廊边上。
　　“幸好你把机关提前破了，否则这会儿，我还不知道被剁成几段。”叶柒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不满地啰嗦道，“你说有办法，什么办法？反正不能留着他们，不然还不是要追我们一路。——滚开！”说着，她又朝一只刚要爬起来的粽子脑袋上踹去。
　　洛宸凝结剑气，对周围张牙舞爪的藤蔓又进行了一轮收割，随即擎着故月指向远处的藤甲粽子道：“藤甲乃经过特殊处理藤编而成的铠甲，本身便坚硬似铁，刀枪不入，而我们遇到的还要远胜于一般。但藤甲在制作时，有一个很大的漏洞，那便是‘油浸’，多道工序几乎都离不开‘油’，是以……”
　　“啊！晓得了，看我的。”不待洛宸说完，叶柒恍然大悟，须臾间已然燃起一支火把，高举着便冲进了粽子群中。
　　藤甲含油量极高，沾火便着。叶柒好像骑着火神祝融的火麒麟一般。只见黑压压的那群粽子里，一束火光上下翻动，所过之处，则燃起熊熊烈火，将整条长廊变作一片火海。
　　叶柒腾挪在墙壁上，单纯烧粽子似乎远不能令她过瘾，居然连带着藤蔓也企图一并烧掉。只是这些藤蔓对温度颇为敏感，才消停无时，便于烈焰中再度发起狂来。
　　蓬鹗自叶柒进去，便一直留意周遭变化。他几乎与洛宸同时发现苗头不对，二话不说便立刻冲进去将叶柒拎了出来。
　　“干什么你，本姑娘还没烧过瘾。”叶柒有一种被扫兴的不悦。
　　蓬鹗脸上却笑得轻松，任由叶柒牢骚。过了片刻，洛宸才拍了拍叶柒的肩头，又指了指上面，神情漠然。
　　叶柒仰头一觑，见无数藤蔓在上面舞着阴风，不由得心中一抖，更是对蓬鹗产生了那么一丝心虚之感。
　　眼看着被火烧得晕头转向的粽子开始在长廊里乱窜，陆晴萱便料到定是藤甲被烧透了。这些鬼东西确实没有感觉，但是他们也是由骨头组成的——是骨头，就抵挡不了烈火，总会有化成灰的那一刻。
　　不出所料，这些藤甲粽子在好一通折腾之后，最终败在了烈火之下。
　　众人一时望着长廊有些出神，下意识叹息扶额，才知已是一身冷汗。陆晴萱逐一看了众人的伤，上药包扎好，转头又去安抚栖梧，一来二去反倒是将自己的伤忘了。
　　洛宸手中拿了药，默默地站在陆晴萱身后，正欲唤她，忽而将目光移向身后长廊处。她眉头深锁起来，却又瞧不出任何破绽，只得在片刻后极为压抑地呼出一口气。


第89章 双剑阴阳
　　“怎么了？”陆晴萱听到洛宸叹息，转过身疑惑地觑着她。
　　洛宸兀自凝视长廊，轻轻摇了下头，却道：“那双眼睛，好似……”
　　她欲言又止，终是没再往下说，只回过头凑陆晴萱更近一步，举起手里的药往前送了一送。
　　陆晴萱晓得洛宸何意，眼角不由得弯了起来。她跟着洛宸坐向旁边一个角落，然后瞧她小心地，又略显粗疏地为自己处理伤口。
　　心上的满足与甜润便似微风细雨下，清溪中的涟漪层层荡开，波澜微漾。
　　洛宸的眉眼当真精致，松明微照，为她本就动人的容貌叠上一派柔暖。她卷着衣袖，露出的半截玉一般的手臂，随她包扎的动作在陆晴萱面前晃呀晃，似极了一段白生生、水灵灵的莲藕。
　　尤其是洛宸身上那股萦绕不散的清雅梅馨，淡淡的，又刻骨的，居然令陆晴萱怀想起她娘亲曾经做过的一道菜——玉梅娇藕。
　　那是一年中只能吃一两次的菜。白娇娇的鲜藕，配上新酿的梅花酱，口感好不爽口清甜。只是金秋十月莲藕成熟，可梅花盛放时已是冬末春初。是以，莲藕与梅花的相遇，又着实朦胧了无尽的神奇与浪漫。
　　陆晴萱有些恍神，可她又贪着一些非非之想，瞧着瞧着，竟鬼使神差地捧住那白皙的手臂，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洛宸一怔，停下手中动作，目光堪堪移到陆晴萱脸上，旋即又浅笑起来，柔着嗓子道：“做什么？”
　　“……”其实，咬上去的瞬间，陆晴萱脸颊已然蹿起了热度，可她仿佛是着了魔道，不仅抿唇叼着洛宸的手臂贪恋不已，还在松口之前极度流连地吮了一下。
　　洛宸眼底的笑意漫开，面色瞧上去却淡如止水，只不动声色地问道：“什么口味？”
　　陆晴萱抬起眼睫，意犹未尽地觑着洛宸，眼波流转着在火光里泛着水光。
　　洛宸晓得她脸皮薄，本是有意逗弄。不想陆晴萱虽然羞赧，却还是很认真地忖过，且一本正经、有些颠倒神迷地回答：“很甜……”
　　“你们俩，上个药也能墨迹这半天？”叶柒不知何时挪蹭过来，抱着手倚住一块石头，疲懒地瞧着二人。
　　陆晴萱：“……”
　　她正欲探头向洛宸的薄唇上索吻，被这猛不丁一打断，舌尖登时流过一阵麻麻的感觉，脸颊也红成了挂霜的柿子。
　　幸好火光红艳，遮了半边，叶柒未曾瞧出异样。洛宸反倒不解地瞥向她，似乎对她大惊小怪的反应颇有不满道：“晴萱的伤口很深，处理起来难免复杂，且她方才言说疼得紧，慢一些——可有不妥？”
　　陆晴萱：“……”
　　她何时说过这些话？这女人唬起人来，真能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不过不得不说，这一招对付叶柒这种冒冒失失，从来不晓得何为避嫌的人来说，倒是颇有奇效。她果然当了真，眉头一蹙，杏色的眸子一轱辘，对陆晴萱道：“这样啊！你不早说，下药的有止疼药，要不我给你寻摸两颗来？”
　　“你……大可不必，我本来也无甚大事。”
　　到底是被“坏了好事”，陆晴萱声音总也有些怪怪的。哪知叶柒听来更加不放心了，硬是要扶起她，说什么也要把她带给栖梧，让栖梧再给她瞧瞧。
　　“栖梧是大夫，洛宸又不是，晴萱你找错人了晓不晓得……”
　　陆晴萱：“……”
　　叶柒一路走一路嘀咕，声音零零星星似散在夜河里的渔灯。洛宸睨着两人背影，淡然一笑，缓步却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准确来说，他们已经离开了长廊。但因那些壁灯一直蔓延到长廊以外，又勾勒着逐渐开阔的两壁的缘故，所以仍会给人一种在长廊中蜗行的错觉。
　　火焰吞噬尸骨，发出的刺鼻难闻气味在墓中的四角天地间弥散。一切重归平静之后，洛宸的心却再度沉重起来。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所有的画棺都被烧了个干净。如同当年秦宫一烬，除了令人道不明、瞧不朗的疑团，什么都不曾留下。
　　而棺材上所画，那把剑的身份，也变得愈发扑朔迷离起来。
　　洛宸揣着心事，向前缓然踱步，目光微有失神，不觉间眉头也已深锁作一团。
　　她有太多疑问，此刻化作无尽忐忑，与她无奈随行。而那把剑的影，更是笔挺地悬在她头上，似是扼住了她的命脉一般。
　　幽暗的灯火，在壁上投下长影，放大了洛宸心上落寞。蓦地，她依约瞧见前面，有两个塑像一般的物事高高伫立着，不知其何。
　　她驻足而望，心脏于思忖中猛然一缩，一种强烈的不安瞬间弥散。——她忙举步朝那下面追去，风也似的，几乎就要跑起来……
　　另一边，陆晴萱被叶柒强迫着找栖梧看伤，到底念在栖梧已经骇成那般，听说自己受伤后，却还要强撑着来顾看自己——方才，她可是害怕得不敢睁开眼睛。
　　不过伤口已然上过药，也没有继续流血，自然无需再重新包扎一遍。陆晴萱只得同栖梧讲明白自己无事，捎带着把叶柒揶揄一番。
　　“不地道啊你，我是好心，怕你家那位处理得不妥，你怎反过头来数落我。”叶柒倚着蓬鹗坐在地上休息，满心委屈地嚷嚷。陆晴萱嫌她聒，睨了一眼，居然发现她扬着一只脚的脚尖，在那儿不安分地晃来晃去。
　　陆晴萱从地上抠了一小块碎石，朝叶柒脚尖上砸去，嫌弃道：“假使洛宸当真处理不好，我不就在边上？用得着……”
　　她言语才半，蓦地停了下来，心里恍然咯噔一下。
　　其他人也被突然的安静震醒了刚松弛下无多时的精神。
　　——洛宸，不见了！
　　陆晴萱赶忙从地上站将起来，一双惊恐的眸子定定地望向她们刚刚过来的方向——灯影幢幢，然而空无一人。
　　感觉呼吸在那一刻都要停滞了，冷汗很快爬上她的脊背、鼻尖、额头乃至每一根发丝。几乎未经思索，她便提着净尘向来时的方向举步而走。
　　其他人也立刻会意，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俱都紧随陆晴萱的脚步，沿着通道寻过去。
　　出了长廊的通道并非笔直，而是逐渐变得开阔、高旷。因为弯度变化不大，所以身在其中之人，并不能立刻发现通道改变后与先前的明显差异。
　　但在陆晴萱方才的位置看过去，则会发现视线被拐弯的墙壁阻挡，至于墙壁那边有什么，是任谁也不晓得的。
　　八个人的脚步在寂静的通道中此起彼落，像夏日细密的雨脚，又似沙场隆隆的战鼓。这些人中除了栖梧，都是身怀绝技的高手，本应行止无声，这回却因太过着急，一时顾不得。
　　幸好一路上还有这些半明半晦的壁灯引路，否则，陆晴萱的眼前，当真就只剩下深渊了。
　　他们兀自朝前奔走，寻找着洛宸。殊不知身后的长廊里，正在发生着惊悚的一幕——被烈火燃尽，化作飞灰的粽子，本应安静地躺在硬邦邦、冷冰冰的地上，等待着历史将其消解，而此刻，这些骨灰却似聚沙成塔一般堆叠起来，慢慢地，重新聚合成了一具新的骨架。
　　它身上没有一点血肉，关节处却嵌合得几近完美。
　　扯下一段浴火后新生的藤蔓后，它又站回被洛宸毁掉的机关处，一动不动……
　　洛宸此时正站在两尊雕像前。她微仰着头，黑玉石般的眸子好似被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吸引，正闪着莹莹的泪花。被眼泪遮挡的，是震悚、是怀疑、是难以置信。
　　陆晴萱此时已不晓得自己是面向东西南北的哪一方，只知道向前跑。通道里没有旁的岔路，唯有向前，才能尽快找到洛宸。
　　通道终于宽敞得不能再称之为通道，那个令她恨不能揉进血里、刻在骨上的身影也终于出现。陆晴萱一颗悬着的心登时落了地，如同猛然坠下的重物，又扯拽出一股气恼。她停下脚步喘着粗气，瞧着洛宸背影的目光戚戚。
　　“狗东西，就你……能跑，想累死我不成！”叶柒弯着腰，双手架在膝盖上快速地呼吸着，大抵方才跑得太过不要命，道冠上垂坠的流苏都绕过她的耳际，缠在脖颈前面。
　　栖梧和男人们也陆续上前，他们“大人”“洛宸”地喊着，但洛宸仿佛没有听到。她修长的身形杵在那儿，俨然把自个儿立成了第三尊雕像。
　　众人自然也看到了兀立在此的石像，但怪的是，这并非人像，而是两把剑。
　　剑！
　　陆晴萱想起不久前没有看完的棺画，心中猛地一个激灵，再与洛宸此时的模样相对一观，与洛宸相同的震悚之感也恍然涌起。
　　“……洛宸……”陆晴萱现下恨不得这两尊石像在他们一来此地就断裂破碎，如此眼不见为净，洛宸便不会这般。
　　叶柒见洛宸默而不答，还想再言说些什么，手却忽地被蓬鹗拉住。
　　他的表情有些反常，又似是在恳求一般摇了摇头。
　　“故——月——”
　　良久，洛宸终于开了口，被堪堪咬出的两个字，掺杂着深深的不解与焦灼。
　　陆晴萱感觉自个儿的心在往下沉，松明与壁灯共同的火光下，能发现其中一尊雕像，与故月一模一样。而雕像下面阳刻的两个字，更是直接给了它一个无法更改的身份。
　　所有人终于恍然，他们小心翼翼似又怕着什么似的围上前来，莹莹闪烁的火光照亮了另外一把剑的石像。但见下面同样位置阴刻了二字：沥血！


第90章 冲突（一）
　　时间仿若停滞，空气也随之凝颓。
　　男人们站在洛宸身后，一个个被眼前景象惊得张开了嘴，睁大了眼。
　　他们神情愕然地仰视着两座石像，诸多疑问霎时堆上心头，想问，却又根本不晓得当从何问起。
　　栖梧站在石像下，不知从何时开始，竟变得有些恍惚不济。她右手向前伸着，似是欲抚摸石像下篆刻的“沥血”二字，但在距离刻字斜上方尚有十余寸的地方，又蓦然悬住，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叶柒眼神犀利地在一旁觑了一忽，伸出食指抵住眉心，又微眯着眼垂了头约莫半刻，才将目光重新移回洛宸身上。
　　这件事当真棘手，她不晓得接下来，洛宸欲如何应付。
　　太荒唐了！……
　　可这——怎会？……
　　陆晴萱目不转睛地仰视着面前高约两丈的石像，百般难信。
　　回想起当日，绛锋阁为了这把剑恨不能干掉自己，所幸阴差阳错，令她与洛宸走到了一起，这倒也算不得太坏。也正因如此，她才得以认识了故月。
　　不想眼下，这两把在她心中留下印象截然相反的剑，居然就这样粗简直白地并肩。更可笑的是，其中一把剑的主人就在它面前，却也不晓得两把剑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联结。
　　于洛宸而言，她自然也从未想过，心目中一直如清秋朗月般净明的故月，会同凶戾邪淫的沥血攀上什么瓜葛。眼下这般措手不及地同时面对二者，心中滋味，着实难言。
　　但她终究不是那般意志脆弱之人，即便经历了天塌地陷，依然会选择傲然挺立在破碎天地间。是以，努力稍作平复之后，她再度抬起头审视着面前石像——这是她第一次，看清了沥血的模样。
　　盘龙为铗，栖凤为镗；龙首高举，鳞爪飞扬，凤头迴环，羽翼展翔。除此之外，剑身与剑镗连接处，当还嵌有一颗宝石或者夜光石之类的物事，不然，石像处的凹槽不会这般醒目。
　　只是，如此一把剑，怎么看都不似传说中那般煞气模样，相反，还处处显出华贵大气的派头？
　　匪夷！
　　难解！！
　　从始至终，陆晴萱就站在洛宸身旁，本求在心理上给予洛宸安慰，不想眼下却也站不下去。她上前握住洛宸的手，才发现洛宸的手竟比往常还要凉上三分，唯有手心里汗涔涔的。
　　回想当时在青铜门，叶柒胡乱揣测这座陵墓可能与陆羽有关，陆晴萱的心里登时如撒了一地的豆子似的，噼噼啪啪乱得很。现下两座石像同时出现，无异于在说沥血剑和洛宸的故月剑有密不可分的联系，不然，谁会这样把二者生硬地放在一起。
　　不同的是，叶柒的揣测，说得再真也只是揣测；但眼前石像，却不逊于如山铁证。是以，洛宸此时心情，陆晴萱最能感同身受。多在这里待一刻，于她便是多煎熬一刻。终于——
　　“洛宸你看我，先不要想了，看我好不好？”陆晴萱实在不堪忍受，挡在洛宸和沥血剑的石像之间，双手捧住洛宸的两边脸颊，半强迫地让她的头微低下来，不再看那石像，“我晓得你有许多疑问，但眼下只有前进才能弄明白所有事情不是么，怎能纠结在这个地方？”
　　众人闻声，谁也没有多言，只随陆晴萱的话望向洛宸，眼神中尽是关切与期盼。
　　洛宸目光凄涩，和陆晴萱对视半晌，终于回神一般攒了攒眉头，低叹了声：“既是变不得的事情，又作何不敢接受？我不该……”
　　陆晴萱心头一颤，她晓得洛宸后面要说什么，而在这种情况下还要自责的话，她委实不忍心听。
　　“是不该，”陆晴萱索性开口将她打断，道，“你不该背着我，自个儿跑来这里，倘若遭遇不测，你叫我他日如何？”
　　洛宸被陆晴萱问得一愣，随即恍然醒悟一般，眸子里浮出薄薄的雾气。她张开手臂抱住陆晴萱，像受了委屈需要向家里人讨要安抚的孩子，却又涩声道：“是我不好，险些——因小失大。对不起！”
　　陆晴萱将她环得更紧了些，在她的肩背上轻拍着安慰：“没有什么对不起，我只是不想你太难受。而且你要相信，当某件事和所有人都牵扯起来，兴许就不是单纯针对某一个人了。”
　　“话虽如此。但我所虑的，却是怕牵扯进你们，到头来只为针对——我——一人。”洛宸说完顿了一顿，黯然又道，“戾王待我，原来从始便是棋子罢了。”
　　洛宸此言说得再明确不过，可惜她如今读懂了戾王的心，却仍然摸不清他的意，这些零星推演揣测的片段，终究还是无法令她看透这个局……
　　空气从未像现在这般凝滞着流。
　　洛宸的话，说得每个人心里都压上了不同的沉重，他们看似不在意的，实则又都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在这样的安静中，他们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与来自暗处威胁所带来的恐惧视望着。
　　“洛宸，我不怕了。”
　　不知过了多久，在磨人难耐的死寂中，栖梧忽地开口说了这样一句。
　　这是谁也不曾料到的，毕竟她方才还是被男人们半拖半架才到了这里，故而这句“不怕”其中的意味，也有了这么一丝朦胧。
　　然而不待其他人发问，栖梧便似解释似的又道：“我一心要弄清祖上与绝龙域、沥血剑的关系，却从未想过要涉足这样一片充斥着死亡意味的大地。是我太贪心，总想不劳而获，殊不知，欲求真相只能向前探索。所以我不怕了。”
　　栖梧说得诚恳，洛宸眉梢不经意地动了动，听她继续说着。
　　“戾王利用你，已是不可置辩的事实，但眼下他所求的同咱们要‘问’的，源头都在这把剑上，找到沥血，我们才能找到答案，抓住不被戾王利用的主动权不是么？”
　　栖梧话音落下，四下恍而又是一片沉寂。
　　陆晴萱心头嗫嚅着，却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
　　洛宸觑了栖梧少顷，缓缓地、心事半掩地道了句“所言甚是”……
　　“女人发起狠来，果然什么都挡不住。是不是啊枭大人？”长廊入口处，游夜用脚碾开地上一堆黑色的粉末，意有所指笑道，“博学、睿智、功夫又高，咱们这位阁主大人，还真是风采不减当年。”
　　枭没有理会游夜，墨银色面具半掩下的脸面无表情地望着深长的长廊。稍作凝神，她恍然发现尽头处，一个人形模样的，却又似风干了一般的东西。
　　游夜早就看到了，而且晓得那是什么，毕竟，与尸体打交一事，并非谁都能做。他故意缄口不言，却偷眼往枭的脸上瞧去，分明看到她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极微小的惊慌。
　　“怎么了大人，作何停下了，您难道不怕——洛宸他们跑了么？”他故意阴险地挑逗枭，越是用情深，这种报复性的撩拨便愈甚，谁让枭对他没有半点回应，甚至连正眼都不肯瞧。
　　游夜说完，扯着嘴角冷笑两声，说不好是不屑还是讥讽。毫不在意枭刀子般的冷眼，游夜从腰上取下骨笛，对着身后跟着他的那群尸人悠悠地吹响。
　　这群尸人，与先前绛锋阁那些杀手不同——他们年龄、性别不一，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便是身上都穿戴着厚重的战甲。战甲的制式也并不统一，且腐败程度亦有差异，想来不是出自同一朝代。
　　笛声或抑或扬，于一瞬间变成了可以驭死化生的咒令，而这些尸人只剩两个空洞眼窝的脑袋也仿佛能视物了似的，纷纷朝长廊尽头，那具骨灰凝聚而成的骷髅摆去。
　　听到骨笛的声音，枭的怒火瞬间蹿了上来，她只道游夜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袖中藏匿的两把银刃被她瞬息间握在了手中。她像一道黑风，转眼便刮到了游夜面前，其中一把刀的刀尖，也不偏不倚地抵在了游夜的咽喉上。
　　“你干什么？想让他们都听见？！”枭冷怒道，口气冷得比脸上面具还要厉害。
　　游夜扬起眸子勾起唇角，蓦地向后推了枭一把；而枭也觉察到旁边有什么东西过来正欲躲避，如此倒是令她躲闪开攻击更快了一些。
　　“什么东西？！”枭只觉一阵腥风刮过，卷挟着死亡的气息，抬头觑向对方，正对上一具白森森的骨架。她不怕这些玩意儿，却还是被惊出一身冷汗，手中的银刃毫不犹豫地便朝骨架的颈椎上掠去。
　　那是一个人身上最脆弱的部位之一，她企图用袭击颈椎的方式将这骨架打散，不料却被对方敏锐地躲了过去，再想发动第二次攻击时，对方手中的兵器已然欺了过来。——居然是一截藤蔓！
　　“还不快上？！”枭不过与这骨架对了几个回合，便觉被压制得寸步难行。一具骨架，居然有这样快的速度，这是她活了三十多年头一遭见识。
　　听到命令的绛锋阁杀手哪里敢怠慢，提着长剑便冲上前去，却无一例外地全部落败。在这具骨架的邪捷功法下，他们有的被斩断了手脚，有的被削掉了头颅，大部分，则满身都是血口，而后在巨大的疼痛下伏地难起……
　　游夜此时开口道：“大人，我这笛子——吹是不吹？”分明是在明知故问。
　　枭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厉声道：“你也是个贱骨头，不上等什么？”
　　其实枭从一开始就发现了，这具骨架几乎不放过任何一个活人，唯独对游夜和他的尸人没有任何反应。回想起刚才游夜的举动，她才明白游夜是知晓其中玄机的。只可惜，被她草率打断，倒让自己成了笑柄。
　　游夜垂首嗤笑，似乎对枭此时的狼狈模样颇为受用。但他还是将骨笛架至唇边，奏响了笛音。


第91章 冲突（二）
　　“话既已说到这个份上……”叶柒低声叹了口气，将两条胳膊横抱在胸前道，“洛，你且缓一缓，到底也莫太过忧心。”说罢，她又环视一遭四围，颇有正色地对众人道：“咱们下来已有好些时辰，体力消耗颇大，须得先恢复一下，最好能吃点东西睡一会儿，不然后面只怕会更吃不消。”
　　确然，从进到这座陵，就有无穷无尽的杀机在暗中窥候着他们。修建这座陵墓的人，怕不是缜密到连砖缝里都要砌上刀片插上箭矢，才肯罢休。
　　后面还会发生什么谁也不晓得，的确唯有尽快恢复体力，才能更好地迎接和面对种种始料不及的情况。
　　蓬鹗听完叶柒的话，当即心领神会。他带着另外四个男人，在石像附近仔细探查了两圈。直到确定没有半点异样，才回禀洛宸道：“大人，四周暂时没有危险，是否就在这儿休整？”
　　“要，一定要！”洛宸尚未言可否，陆晴萱已然扯住她的衣袖抢言先道，“阿叶话说得在理，养一养，再走不迟。”
　　其实方才她便想劝洛宸停下来，毕竟从长廊到此处，看似不算远的路程，却几乎磨尽了洛宸的心力和体力。只是陆晴萱当时太过专注于洛宸的感受，一直也没能把话说出口。现下叶柒既然开了头，她便正好顺水推舟。
　　不料的是，陆晴萱这边话音才落，四周居然又静了下来。她当即撇嘴，心道这些人莫不是犯了什么病，作何一个个都喜欢当哑巴？
　　再一回头，才猛然发现，洛宸那双点漆般乌溜溜的眸子，早不知何时朝她这边滑了过来，此刻正意味深长地觑着自个儿瞧。
　　那几个被陆晴萱心忖乐意当“哑巴”的，自是在一旁牵着嘴角，笑而不言。
　　陆晴萱：“……”
　　“你……”她心下恍然，睁大了眼睛盯着洛宸，想说什么又磕绊难言。
　　洛宸倒是一番无辜模样，面有疑色道：“我？什么？”
　　陆晴萱：“……”
　　她怎能不晓得洛宸是故意的？偏生听来非但恼不动这个一肚子坏水的坏东西，还如释重负地莫名松了口气。
　　陆晴萱定定地凝视着洛宸的眼瞳，果然里面的凄然已悄然隐去，重新变作寻常的深邃沉静模样。
　　骨笛声在长廊里萦绕徘徊，频繁变奏，如同来自远天的战歌。身穿战甲的蛊还尸在为首尸人的带领下纷纷扬兵操戈，朝缠着枭猛打的骨架扑去。
　　阴风阵阵，夹带着陈尸与泥土的腥臭腐朽气息，出剑挥戈却干脆利落到没有丝毫犹豫。即便那骨架将它们一个接一个打翻在地，它们又一个接一个再度站起来。
　　——只要笛声不散，便可永生无息。这是蛊还尸最可怕的地方。
　　在有尸人助战的情况下，幸存的绛锋阁杀手们勉强抽身退了下来。
　　游夜将骨笛横在唇边，一步步朝被尸人围住的骨架靠近。他必须抓住时机，将仍然被那骨架缠住的枭救出来。
　　他本就擅长炼蛊驭尸，骨灰凝形聚体之事于他而言并不稀奇，如何也该找得出破绽。只是这一次，他失算了，面前这个鬼东西全然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样子……
　　洛宸权衡再三，最终决定在石像边休息。
　　众人坐下去的瞬间，顿觉紧张许久的身体一如松了劲的弓弦，虚飘飘疲软下来。脑袋里又似灌满泥沙，不真实地发着阵阵嗡响。
　　他们并不觉得饥饿，只勉强吃喝了少许东西，便各自或倚或躺着休息。
　　蓬鹗倚靠住其中一座石像，让叶柒躺在自己腿上，压低了嗓子问她：“阿叶，你累么？”
　　算上墓道里的接吻，这不过他第二次与叶柒如此亲密地接触，先前在揽翠轩竟也不曾。
　　并非叶柒不愿，而是他不敢。
　　但这世上有很多事就是如此奇妙，经历过刻骨的生死，再小心翼翼的感情也会不由自主地发酵，直至醉人肝肠。
　　叶柒抬起倦眼，仰面与蓬鹗明亮的眼瞳对视，心中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在微微酝酿。
　　她目光悄悄地溜了一圈其他人，发现他们全都阖着眼睛，似在安静睡着。再朝蓬鹗看回来，脸颊已莫名发起了烫。
　　她只得赶快偏开眸子，心中竟也起了一份贪恋，便又偷偷捉起蓬鹗的手放上自己腹部，令其随着自己的呼吸起起伏伏，阖目低声对他道：“睡会儿吧。”
　　“……嗯……”
　　这是一种极其难耐的滋味。
　　分明已经身心俱疲，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陆晴萱缩在洛宸怀里，难眠却又不敢像在床上那般辗转反侧，唯恐打扰洛宸休息。如此一来二去，反倒把自个儿身子绷得又硬又僵，变得愈发不痛快起来。
　　“睡不着？”如此没过少顷，她这百般不得放松的状态终于被洛宸察觉。洛宸缓缓睁开眼睛，微调了下搂她的姿势，尽可能让她再舒适些。
　　陆晴萱沉闷地点了下头，转头想起什么凝视住洛宸，问道：“你怎的……我吵到你了？”
　　“没有，也睡不着罢了。”洛宸低声轻叹，又道，“饿吗？方才你连半块饼也不曾吃上。”
　　陆晴萱把头摇了两摇，无奈道：“我也不晓得是怎么了，明明没吃什么东西，竟连半点饥饿也未曾感觉；浑身哪儿哪儿都累，可又怎么都睡不着。”
　　洛宸腾出一只手揉上陆晴萱的脖颈，边替她舒解边道：“同感的恐不只你我，大抵皆是如此。睡不着也似他们闭眼歇一歇，仔细积劳成疾啊。”
　　“嗯。”陆晴萱依言阖上眼睛，把头抵在洛宸肩窝，再面向她的脖颈处。鼻尖缠上来丝丝缕缕洛宸的清雅体香。
　　如此约莫三分茶时，不料陆晴萱又忽地睁开眼睛。她从洛宸怀里坐直起来，神情激动地盯着洛宸。
　　“怎么了？”洛宸也睁开眼，定定地望向她。
　　“我……我想问你。”
　　“嗯。什么？”
　　“倘若我同你走散了，当如何？”
　　洛宸还以为她要问故月之事，不想会是这个，猛不丁被问在那里。但敏锐的洞悉力令她很快回想起方才种种，又于瞬间明了陆晴萱所言何意——原来，竟吓到她了么。
　　想到这儿，洛宸眸中情不自禁漾起两分兴味、三分怜惜、五分爱意。她觑着一脸惶惑的陆晴萱，将悬挂在脖子上的龙玉取下，放进她的手心里。
　　“现下呢，还担心么？”她声音柔润、安稳，如同夜花悠然自开。
　　“……”陆晴萱垂眸往手心里看去，一时没有吭声，只好似在回忆什么。她捧着玉微怔一瞬，终如得到一份沉甸甸的承诺，抬头牵起唇角，满意地将龙玉戴回洛宸的脖子上。
　　那抹笑，有寸缕的凄。
　　“若还睡不着，不如做些什么？”二人相偎无时，大抵见陆晴萱确然难眠，洛宸便低声又道。不料陆晴萱闻言，竟一下想起她和洛宸在床上时的那些无限旖旎。
　　她蓦地打起磕巴：“做……做些什么……”
　　那声音又惊又恐，还隐约掺杂一丝期待。
　　就着松明的微光，洛宸看到陆晴萱脸上乱染的红云，只一眼便晓得她想去了哪里。却兀自揣着明白装糊涂道：“‘做些什么’有何不妥？不做些什么，难道在此处干等？”
　　陆晴萱：“……”
　　她的确怀念那种滋味了，眼下又是这般明晦未分、火光缱绻的环境——虽然条件差了好多。
　　洛宸于她，就算天天揉着都觉不够，只恨不能再贪心一些，一天十二个时辰巴不得再多匀出一个时辰同她腻在一起。但心事被一语道破的滋味又着实不爽，她只得继续装着什么也不知道，怏怏道：“这种鬼地方……能做什么？”
　　“能做的很多，比如——想吃……”
　　吃！
　　陆晴萱：“……”
　　心中的警钟被猛然砸响，她几乎是弹坐起来，身子还未完全转过便伸手堵住了洛宸嘴巴：“你敢胡说八道，仔细我把你嘴缝住。”
　　哪知洛宸笑盈盈地将陆晴萱的手拿下去，舌尖掠过薄唇，浅笑道：“想吃你做的酒酿圆子，也算胡说八道么？你究竟在想什么？”
　　陆晴萱：“……”
　　她果然……果然是个闷里骚！
　　长廊里，笛声愈奏愈烈，往昔的悠长此刻俨然化作催命的鼓点，又似八方汇入长河的支流，源源不断地为蛊还尸输送着力量。
　　此等情形寻常人恐是看不得的。这是双方怪物间的角逐缠打；是一场古老、残忍，又野性十足的飙斗。
　　游夜放下骨笛，站到趁尸人掩护，好不容易脱身出来的枭面前，怨责道：“你不会这种时候，还要说我恶心吧？”
　　意料之中地没有半点回应。
　　“呵，真没良心。”游夜无奈扯了两下嘴角，朝枭伸出手，一句“跟我走”还未出口，枭却一掌将他推了出去。
　　闪电一般迅速乱舞的藤蔓从二人中间游蛇一般掠过，那具骨架也不知是否知道游夜就是尸人的操控者，居然乘了藤蔓的势，朝他冲了过去。
　　游夜始料不及，忙举起手中骨笛再欲吹响，却忽觉手腕一痛，骨笛竟从手里脱了出来，旋即又被那骨架用手中藤蔓瞬间卷了起来。
　　游夜的心顿似堕入冰窟，冷汗也沿着额角顷刻淌下。
　　莫非，他猜错了？
　　凝形聚体之术，乃苗疆几百年前独有的秘术，且流传不过四五百年。到游夜这里，所善之人却已寥寥无几。不然，他也不会在看到那具骨架的第一眼，便毫不犹豫地作出判断。
　　但是，凝神聚体之术有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即便成功，生出的也不过一些没有头脑的行尸走肉，大抵还是与蛊还尸大同小异，离不开人的操纵。
　　可眼前这个，分明是个会思考的。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是比较长的，也是出现各种情况比较多的。我会认真写，尽可能全面呈现。


第92章 冲突（三）
　　笛声消弭，闻骨笛声而动的尸人，顷刻如同被定身一般，尽皆垂首躬背，呆立在了原地。那情形，像杵了一根根木桩，又似野地荒坟前斜插的碑。
　　游夜失了骨笛，俨如豺狼失了爪牙，变得仓皇而被动。何况他的武功修为本不在上乘，之所以能在绛锋阁立足，甚至与诸多高手相抗衡，不过倚着这些歪门邪功罢了。
　　以藤蔓为刃的骨架将游夜的骨笛握在骨骼嶙峋的左手，空洞无物的眼眶盯了半晌，又朝游夜徐徐望过来。
　　分明一张连肉丝也不曾有的脸，游夜却好似看到它正在笑——笑得讥讽，笑得得逞。笑得令几乎一出生就与死尸打交道的他，竟也瞬间毛了手脚。
　　看着不久前无论勇猛还是速度都远胜活人百倍的尸人，现下全似睡着一般，枭的心顿如被人从悬崖之上推向下方的无底深渊。
　　她眼神无望地朝游夜觑着，见他早因惊愕不知所措，便无奈转头对身后杀手们道：“别愣着，去把骨笛抢回来。”
　　“这……大人……我们……”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何况这咬人的蛇此时就在面前朝你扬头吐着信子。才死里逃生的他们哪里还敢上去，一个两个的全躲在后面，支吾着犹豫不前。
　　“一群废物！”枭低声骂了一句，只恨手下这些人不争气——平素里杀人放火干得毫不手软，如今面对这东西，不想竟怂成如此模样。
　　可话当另说，她又何尝不犯怵？没奈何，也只得攥紧手中双刀，硬着头皮面向骨架而立。
　　“它——过……过来了——”
　　当真只是眨眼工夫，不知谁忽地发出一声惊惧的嘶吼，枭顿觉有阵邪风欺至眼前。
　　她的头脑还未来得及思略，身体已下意识做出反应。随即刀刃磨过骨骼的声响刺耳传来，竟是那具骨架从枭的双刃边飞快地掠了过去。
　　锋利的刀刃在它白森森的胸骨上留下两道刻痕，它却浑然不在意，居然径直向后方人群中冲去。
　　腥风猎猎，影一般从游夜身边射过。他心神一恍，终于惊恐万状地回首，果然见那白骨举起手中骨笛就要往墙壁上拍去。
　　“快拦住它！”想他一番心血全然于此，见此情形，怎能不惶然失措。
　　而这些杀手纵然早已被恐惧填满了身心，但经年累月的训练早成就了他们迅速反应的能力，以及习惯性顺从的意识。是以，听到游夜的命令后，他们分明不想面对，却还是提着长剑，不自知地迎了上去。
　　“啊——不……不要！不——”
　　迎上去，亦不过炮灰罢了。
　　骨架手中的藤蔓，锋利赛过新出火的神兵，被劈砍中的人，能亲眼看到自己的身体如何被分成两半。更残忍的是，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被切割出的肉、筋、脉、骨一层层断开时的每一丝感受。
　　惨叫声立时从长廊中暴风雨般升腾起来。枭曾经审讯过无数犯人，砍手的、挑筋的、剜眼的……但无论哪一种，竟都不及此刻令她毛骨悚然，连手和腿都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但那骨架到底是被杀手们围困在了通道中央。眼瞅着摧毁骨笛不成，它索性将骨笛扔了出去，欲将其摔碎。倏忽间，一个身影快速从一侧石壁游走过去，与险些撞在石壁上的骨笛磕在了一起。
　　游夜摔了个头昏脑涨，下一刻便似怀抱贵重财物一般将骨笛抱在了怀里。但不待他站定，石壁两侧倒挂的藤蔓又不知何时蓬蓬勃勃地疯长起来，钢鞭一般扫向他。
　　枭的心情早已无法用言语形容。眼下正经历的，和她心中所担忧的，如同两块此起彼落的巨石，交叠着砸在她的心头，将她死死压在戾王与洛宸两者的夹缝中，再难喘过一口气。
　　她不得不出手帮游夜，帮这些被她带出来的人——人若没了，便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洛宸。”
　　“嗯？”
　　石像这边，陆晴萱阖着眼睛搂着洛宸，声音慵倦：“等出去了，你带我回龙泽山吧，回你曾经生活的地方，好不好？”
　　“回去？”洛宸犹豫了一晌，声音不由得有了一瞬迟滞。
　　陆晴萱猛地睁开了眼睛，眼神中流出一丝凄凄切切道：“怎么，你……你不愿么？”
　　她也不晓得为什么，听到洛宸犹疑，心突然就揪作了一团——是与自己期待的回答不符吗？
　　洛宸却淡然一笑，道：“傻姑娘，我怎会不愿，只是十年前浩劫一场，那里只怕早已破败荒芜，恐要先费时打理。”
　　“那就去打理嘛，还要好……好好布置一下……”想到龙泽山既是当年洛宸同师父生活的地方，也算高堂所在，她这个新媳妇，合该……再说这打理一事，不如直接将房间布置成洞房的样子。
　　听先前洛宸所言，龙泽山至少也该有两间房，正好她同洛宸一间，叶柒和蓬鹗一间，如此捎带着，将她俩人的事也一并办了，何乐而不为呢？
　　至于其他人——他们人多，就地取材盖几间新屋亦是来得及的。
　　“晴萱？……晴萱——”
　　“……呃啊？……”
　　“在想什么？嘴角都要咧到耳际了？”洛宸轻挑着一边眉眼，笑意不解地瞧着她，不消一刻便瞧得陆晴萱红了脸。她掩饰着搓了搓手，搪塞道：“就……在想……想怎么打扫房子……”
　　“……”洛宸将信将疑，停了一瞬，忽而却道，“哦～我晓得了。”
　　陆晴萱：“……”
　　你可别晓得了。
　　若你晓得了，我脸也差不多丢没了。
　　“房子不用收拾，我半年多前出门才帮你打扫过，最多擦一擦浮土。”
　　陆晴萱自认同洛宸讲话的声音已经很低了，不想还是被叶柒听了去。要是这样，那……那方才她和洛宸说的“做什么”的话题，岂不是也……
　　“你……你属狗的么，耳朵这么灵，还是你故意扒我墙角？！”
　　陆晴萱一时惶急，忙从洛宸怀里抽身。洛宸也神色凝重地站起，怔怔道：“你十年来……一直如此？”
　　“什么如此？我可没有听别人咬耳朵的癖好。”
　　陆晴萱：“……”
　　“你知我所指，并非这个。”洛宸的嗓音毫无先兆地发起颤来。陆晴萱后知后觉，此时也于霎时了然，心尖一缩不由酸了眼眶。
　　叶柒却沉默了。
　　她从蓬鹗身上坐起来，偏着头，留给了洛宸一个寂寂然然的侧脸。
　　不知何时，所有人都睁开了眼睛，朝三人这边看来。
　　叶柒的眸子亮亮的，宛如夜空中的星辰，但她偏不往洛宸这边看。蓬鹗不明就里，非要去瞧她怎么了，意料之中被赏了一巴掌在肩膀上。
　　似是纠结了好久，叶柒终于决心开口，声音却哽得走了样子：“我一直不相信你死了，不相信那天看到的一切，所以在九溪十八涧见到你的瞬间，都努力让自己装作如常模样。可你呢？你这个狗东西，竟让我煎熬了十年。”
　　她说完，索性将整个身子都背了过去。栖梧看到她的眼睛更亮了，水波闪烁着，哀婉、动人。
　　陆晴萱曾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见证过各种各样的感情，但似叶柒这般，却是平生第一遭。这是一种出自友情又高于友情的感情，死亡在它面前，都被迫褪尽凶恶、颓丧，变得凄美而馨然，却令人忍不住潸然。
　　她轻轻牵住洛宸冰凉的手，想安慰，才发现已是难掷一言……
　　“你欠我的，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叶柒抽了两下鼻子，终于将身子转了回来，“我也想回家了。”
　　说罢，她又看向蓬鹗，柔声道：“我也想让你回家。”
　　“……好！好！回家阿叶，回家……”蓬鹗愣了一瞬，随即痴痴地呢喃，痴痴地笑，忽而又转头奔到石像下趴了上去。他双肩一点点耸动起来，愈来愈强烈，人却没有了一点儿声响。
　　“大人，东西已经检查好，现下要出发吗？”
　　众人确然休息好了，谢无亦仔细察看分给每个人的食物、水、避邪工具等物事后，确认核检无误，问洛宸道。
　　洛宸垂眸扫了几圈，将将颔首，忽听身后一个仓皇的脚步声传来。警钟立时在众人心头炸响，他们几乎与那声音传来同时转身，却已迟了些，竟与一个男人看了个对眼。
　　一时间，栖梧惊神；陆晴萱、叶柒错愕；男人们发愣。唯有洛宸骇然凝眉，鹰隼般犀利的眼神钩在来人身上，凝然不动。
　　来人显然对此也有些出乎意料，与众人对视少顷，忽而大叫一声转身面向来的方向，却并没有举步，只是继续大叫。叫喊声凄厉、惊恐、绝望。
　　洛宸早已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揪住男人衣领，将他摔酒坛似的扔在地上。
　　她的手结实而有力，男人顷刻间被钉在地上那般动也不得。所有人此时也俱都回过味来：为何如此沉重的脚步声，竟没有一个人提前听到？
　　“老实交代，你是干嘛的？！”叶柒蹲下身子，把秋水插在他脑袋旁边的地里，装模作样威胁道。
　　“摸……摸金的……”
　　“撒谎！”洛宸扼他脖子的手丝毫没有松懈，另一只手却将他的右手捉起，甩在他面前，“摸金的，作何右手虎口有常年练剑才有的老茧？——你是绛锋阁的人！”
　　虽然洛宸曾经是阁主，但绛锋阁何其大，总有她认不得的。
　　“……”大概没想到身份会被一眼识破，男人干干地吞咽了一口，默然了。
　　洛宸将他拎起来，抵在石像上：“谁带你来的？”
　　“……”
　　“不说？”洛宸冷笑一声，旋即右手发力，男人一个趔趄被拖拽在地，“不说不打紧，我亦可亲自去见。”
　　“啊——不——不要——”洛宸话音才落，男人突然又疯了似的大叫起来，“那边有怪物，我不去，不去——”
　　众人：“……”
　　那边？怪物？
　　方才他们过来时，只此一条路，“那边”自然指的是长廊。所以“怪物”莫非是他们先前放火烧的粽子？
　　但显然不至于。那些粽子虽然不好对付，却不至于把绛锋阁整日与死神打交道的杀手吓成这样，显然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他或许是趁乱，好不容易逃出来的，故而不愿再回去。
　　“不，这讲不通。”陆晴萱听男人疯了般咋呼了一阵，仍旧想不通，“如果那边真的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们在这边这么久，却没有听到半点儿声响。还有他方才的脚步声，又当如何解释？”
　　洛宸凝眉忖了半刻，想起老瞎子曾与她说过的一事，隐约有了猜测。
　　她让叶柒看好男人，自己则沿着男人来的方向走出几步。蓦地，她停在一处，脸色骤然变得极为惶然。
　　陆晴萱的心自然也跟着紧缩起来，忙喊她回来。但是洛宸只是神色凝重地觑着自己，没有回答。
　　所幸，她只停了约莫三五分茶时，便举步回来了。
　　“怎么样？”陆晴萱忙迎上去问她。
　　洛宸神情冷肃地摇了两下头，悠悠地道：“我们当是进到一处结界地了。”


第93章 冲突（四）
　　“结界地？”
　　“所谓结界地，简单而言是被特殊力量分割开的两个地方。二者瞧上去或许没有丝毫差异，但内里乾坤却大有不同。”洛宸说着走到陆晴萱身边，抬手扶在她肩头，手指似若无意地在她颈侧摩挲了下，“我方才瞧你嘴唇在动，知你当是在唤我，却不曾听见半点声音。是以我猜，我们现下所处，便是一处能隔绝声音的结界地。”
　　陆晴萱感觉到洛宸指尖的凉意，下意识缩了下脖子，捎带着转头觑向她道：“里面的声音传不出去，那外面的声音是不是也传不进来？”
　　想起先前从长廊向这边跑时，自己那般拼命地喊洛宸名字，洛宸都站在这儿没有丝毫反应。陆晴萱又问：“所以我来找你时，你并非因石像震惊得忘了回答，而是根本听不到我在喊你，对不对？”
　　“是。”洛宸此时也已明白，点头应道。
　　“怪不得——”叶柒“穷凶极恶”地揪着男人衣领，还用力扥了扥，仰起头看向头顶黑压压的石壁呢喃，“我就说这里不可能什么也没有，原来一起儿就算计着了。”
　　栖梧此时向前趋了两步，也急切问询：“那方才呢，你在外面又听到了什么？”
　　洛宸眸色一沉，冷冽地扫向众人，低声道：“死亡！”
　　“……”
　　“……死亡？”饶是陆晴萱平日里乖觉，此刻也被洛宸这句话说蒙三分。
　　“死亡”自然不会被听到，但象征死亡的声音却可以。
　　她十分敏锐地回想起男人方才那番惊骇诡异的举止，顿觉耳朵眼儿里嗡嗡作响，到发梢都有凉气乱窜起来。
　　洛宸早已敛了笑意，严肃清俊的面容挂上了三九天的寒霜。她意有所示地朝蓬鹗看了一眼，蓬鹗立时会意，从包袱中摸出一条绳索，将叶柒手里揪着的男人捆了个结实。
　　“此地不可再逗留。来路既已成了死路，唯有前行，别无他计。”洛宸嗓音冷幽，吩咐众人，“必须马上离开。”
　　“是！”
　　言罢，众人各自做最后准备。洛宸收回目光，发现陆晴萱正忧心忡忡地凝视着自己。但不过须臾，她就又垂下头，在胸前把手指绞了两绞，眉眼处敛着隐忧和烦愁。
　　十载光阴，洛宸阅人无数，早已练就洞察秋毫的功夫，何况她恨不能对陆晴萱倾注上全部爱意，又怎能不知她心中所想？
　　于是，她让其他人先行，自己牵着陆晴萱的手，将她引到方才站过的地方。
　　陆晴萱面色微疑，却没来得及问，耳边便顿时有声音炸响，一如瞬移到了另一个世界。不过才听了两声，她便觉悚然难耐起来。
　　那声音嘈杂、混乱，仿若万千鬼魅在耳边尖啸着，进行一场残忍的屠杀，骇得她头皮直发麻。她忙向后退了几步，将这令她极度不适的声音甩在外面，不想手已不自知地发起抖来。
　　“这些人……为何叫……叫得这么惨？长廊里……发生了什么？”陆晴萱忽地连话也说不利索，凝视洛宸的眼神竟比方才还要惊悸不安。
　　洛宸却浅笑着凑近她些许，讳莫如深地问她：“所以，不再欣赏一会儿了？”
　　“……”陆晴萱怔了怔，抬手便往洛宸腰上掐去，“你又取笑我！”
　　还欣赏，欣赏个大头鬼！
　　洛宸的唇角越发上扬，亦不躲，极为顺从地接下她这一招，片刻工夫却也顺势将人兜在怀里。她薄唇微启，附在陆晴萱耳边吐气如兰：“怎敢？实是冤枉。”
　　陆晴萱：“……”
　　长廊一战，恐是绛锋阁立阁以来打得最憋屈窝火的一次。一副骨架，竟让他们俯仰间折去半数人马，多少人死了连个完整的尸身都留不下。
　　枭忧心之余又不免忌恨，怎的洛宸的运气总也这么好，偏生撞鬼这种事都让自己碰上却撞不到她身上去。倘若估计不错，此刻她合该知晓被人尾随，早一边做着准备，一边逃之夭夭了。
　　“看着点！瞎了不成？”
　　她兀自想得咬牙切齿，不觉中一根藤条游龙一般放倒了挡在她身前之人，迎面横扫而来。游夜忙运功挡掉藤条的攻击，将她推后几尺。
　　枭的鼻子，当即捕捉到一丝血的腥甜从游夜身上弥散开来。
　　好在，骨笛终于回到了游夜手里，悠幽笛声里，那些混乱中被推倒在地的蛊还尸，再度拥有了“生命”。
　　但凡思维缜密、头脑清醒的，通常不会轻易故伎重施。这骨架竟也如此。
　　它仿佛清楚地知道，想从游夜手中再将骨笛抢出来已非易事，索性也不去做这种无意义的努力，而是果断调转矛头，直奔游夜这个人而去。
　　如同猎人向猎物放出的猎犬，又如两军对阵中擒王的射手。是心无旁骛的有的放矢，直插为首敌将心脏的长剑。单凭游夜的身手，怎能轻易躲过？
　　只见一阵腥风，闪电般朝游夜迎头击来。
　　纵然平日里并不待见游夜，枭还是紧张得喊出了声。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游夜出事什么也不做，必须想办法救下他。结果身后猛不丁被两根细长的藤索捆住了左右肩臂。
　　那藤索力大无比，枭挣了两挣，藤索并没有放松，她又想到用缩骨功脱身。可这毕竟不是人的手，无论她如何挤压自身骨骼，藤索只随着她越捆越紧，丝毫空隙也不予她。
　　“游夜！”她心焦难耐，哪怕所担忧的，是游夜的死活对任务的影响更多一些。
　　只听一声闷响，游夜已然是被骨架击中，他身体失控地飞到半空，又似一颗流星般跌落下来。
　　“别愣……愣着，快……跑……”游夜躺在地上，嘴角挂着殷红血渍，显然这一跌跌伤了内里。
　　枭的心蓦地被针刺似的疼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往日冷漠，只是语气柔缓了不少。
　　“你怎么样，想活下去就要站起来，听到没有？！”她对游夜喊道，像鼓励，又像恳求。
　　游夜凄然一笑，余光看那骨架打退两个蛊还尸，正一步步向自己逼来。他不敢怠惰，挣扎欲起，但那一下摔得太重，并没有成功。对死亡的恐惧终于漫上了他的心头。
　　那骨架似是也知道游夜无处可逃了，动作不再似先前那般凶戾和逼威，反而慢了下来，笼了几层戏耍的意味在其中。
　　忽然，也不知怎的，骨架走着走着竟一下子跪倒下来，膝盖窝处似被人狠狠踢了一脚。不待它站起来，关节处又蓦地凭空错了位，最后竟然彻底分离开来。
　　枭恍然明白，登时松了一口气，喃道：“她终于来了。”
　　稚楚赶来得不算及时，晚一步，或许这些人就只剩下一堆血淋淋的碎肉了。
　　她本就不善言辞，虽然来晚是因结界地隔绝了声音所致，但自责的心情依旧没有减轻分毫。
　　她不急于为自己来晚一事解释，况且跟踪洛宸同样是她的任务之一，只是将心中怒火尽数在骨架身上发泄出来。
　　所有人一时惊得瞠目结舌。他们不敢相信，刚才还凶狠到不可一世的骨架竟不消片刻，就被稚楚拆了个七零八落，这是如何的反差，简直可称天下奇景之一了。
　　其实这不难理解，骨架固然厉害，却不似活人那般有敏锐的感觉。当有什么人偷偷跟着你或者看着你的时候，或许你不知道他是谁、在何处，却可以感觉到这个人本身或眼神带来的压迫感，从而警惕起来。
　　但是骨架不会。它可以感受到刀尖刺来的光影变幻、内力划破空气的层层冲击，却始终无法感知这种无形的压迫。是以，在全身透明的稚楚面前，不知对手在何处，自然一身本事也成了虚无。
　　说也奇怪，骨架被肢解之后，那些垂挂在两侧的藤蔓也如同被杀死一般，开始纷纷枯萎，变得又脆又干。枭轻轻一动，束缚在身上的藤索立时化为齑粉。
　　几名杀手分别扶起游夜和枭，他们这才一点点知晓了结界一事。
　　风波初定，几乎没有人身上是没有伤的，就连稚楚都被骨架挣扎时的胡乱击打弄伤了脸颊。不过她全身都隐于周遭环境，若她不说，便没有人知道。
　　稚楚告诉众人，结界地虽然隔绝了声音，但还算相对安全，且洛宸等人已经离开。于是众人便前往结界地休整。
　　离开长廊时，枭仍然心有余悸地回过头去，望着幽暗深邃的通道出神良久，仿佛刚从一场惊悚骇人的梦魇中醒来……
　　“洛宸，结界会一直存在吗？”路上，陆晴萱颇有介怀地问。她总担心倘若结界阻隔了外部声音，届时再有什么东西过来，听不到就糟了。
　　洛宸却摇头淡道：“结界的阵法不依常理，通常不会相邻而设，以免互相冲撞。且方才我们路过那处转角，耳中听到的声音有一瞬轻微断连，不仔细听很难察觉，我想，大抵是离开结界地了。”
　　“那还好，不然等下发生什么，我们连准备的时间都来不及。”
　　说完，陆晴萱瞥了眼被捆绑的那名杀手，压低声音凑到洛宸耳边，道：“我们要这样带着他么？”
　　“不然？”洛宸笑意沉沉，意味深长地陪她低语，“拿他喂粽子也行。”
　　陆晴萱：“……”
　　“想不到你这厮，居然这么‘狠毒’。”陆晴萱自然听出洛宸在胡说八道，哼上两声揶揄了回去。转头想再同她说些什么，忽觉脚下一虚，竟瞬间失了着力点，一整个身子都朝下跌去。
　　与她一同跌下去的，还有身边的谢无亦。
　　“晴萱！”洛宸忙伸手去拉她，可惜速度太快，丝毫来不及反应，只在她的袖口掠了一下。众人不由得大惊失色，恨不能喘口气的工夫便要想出办法来，洛宸却在此时果断地也跳了下去。
　　紧接着，洞口便被一块网状的青铜隔板封死，任凭众人如何使劲，却也难动其分毫。
　　“狗东西，谁碰到了机关？！”叶柒气得嗷嗷直叫，大有找出那人将他生吞活剥的架势，一转头，正看到被捆住的那名杀手战战兢兢地杵在那里，脚下分明比刚才高起来一块。
　　“混账东西，我宰了你信不信！”叶柒大喝一声，秋水锋利的剑身眨眼间就要落到那人头上。他已是阶下囚，早没了往日作杀手时的神气，又见叶柒盛怒，当即吓得抱头蹲在地上，口中不断地高呼“饶命”。
　　“阿叶。”洛宸这时在下面抬头唤道。
　　“什么？”叶柒盯着男人咬牙切齿了半天，最后一脚踹在他的肩膀上将人踹翻在地，忙又奔到隔板处，朝下面的洛宸道。
　　“机关是死的，一旦启动便无法关掉，隔板自然也打不开了。”
　　“怎么会……这岂不是……”
　　洛宸不待叶柒说完便点了头，旋即又道：“在这里耗着没有意义，似这般大的陵墓一般四通八达，前面定有会合处。”
　　“要是没有呢？”叶柒依着寻常思路又问，话一出口肠子却悔青了。
　　只见洛宸默然须臾，抬起秋夜深潭般的眼眸，声音低沉道：“倘若没有，便把其他人都带出去，好好活着，再也不要蹚沥血剑的浑水。”
　　“你……”
　　谁都讲得出生死一瞬，可真到了抉择的那一刻，又任谁都不能接受。
　　陆晴萱也抬起盈盈的双眼，嗫嚅片晌，一咬牙：“阿叶，听洛宸的，去吧。”
　　叶柒：“……”
　　“洛宸！晴萱！……”
　　“大人！陆姑娘！……”
　　“阿谢！……”
　　一瞬间，栖梧、蓬鹗、傅野、驹铭杉、苏凤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偌大的墓室中回荡。他们一个个围蹲到隔板旁边，用力地拽着其中一个网眼的四边，企图拽开一个口子把他们救上来。奈何青铜隔板就是纹丝不动。
　　“阿叶，听话。”洛宸再度开口。她嗓音淡然，却坚定有力，不容有半点反驳和违逆。最后着实没有办法，叶柒只能狠下心，带着众人往前走。
　　“阿叶。”
　　“又怎么？”
　　她刚刚走出两步，洛宸忽地又叫住了她，殷殷叮嘱道：“万事小心。”
　　叶柒不再回答，也没有转头，只抬起手在面前停了停，随后径直往前走去。


第94章 九婴
　　“呼——都走了。”
　　终于，上面再也听不到点滴声响，连脚步声都消失得没有了半点痕迹。陆晴萱长出一口气，反倒觉得有一瞬间的如释重负。
　　洛宸目光柔和地瞧向她，无限爱意尽数化在明亮的眸中，继而又轻声问道：“怕么？悔么？”
　　陆晴萱长睫忽闪两下，随即勾起唇角笑了。
　　“怕，也不怕；悔，亦不悔。”她眼中浮起水光，与洛宸深情脉脉地对视住，答得毫不犹豫。
　　无论生死，能与一生挚爱携手到最后，有何怕？何须悔？可倘若两人当真出不去，洛宸便会因此搭上性命，葬送大好年华。是以，她又怕，也有些许的悔。
　　其实从一开始便无需问，洛宸早深知陆晴萱心意，闻言更是紧紧将她拥入怀中，俯首吻住她的薄唇，开启一番动情的唇齿交缠。
　　“可……可以了。”
　　陆晴萱回应了一段时间，终究恋恋不舍地从洛宸唇瓣上挪开自己的唇。不是因谢无亦在旁边令她觉得羞耻，而是他们真的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外面依照节令，早已立春，但绝龙域的气候本就与外有异。凄风冻雨，几乎从不间断。如今身处这青铜隔板之下，气温越发低了三分。
　　纵使洛宸的宠溺似火焰般灼烧着陆晴萱的心魂，也无法令她忽视掉这种低温环境里可能潜在的危险。
　　而且，陆晴萱嗅觉敏锐，她总闻到有一股腥气时不时飘来。
　　“腥气？”听陆晴萱心怀忐忑地道出发现，洛宸脸上现出疑色，“是否因着年代久远，此地又阴冷潮湿之故？”但得到的，只是陆晴萱一连串的摇头。
　　她解释道：“阴冷潮湿的环境多半只会滋生出霉味，却不会生出腥味，而医家闻到的腥味也分很多种，比如血腥、鱼腥、土腥……这一个，倒是与我先前上山挖地龙时，闻到的腥气十分相似。”
　　地龙便是蚯蚓，也是寻常药材，因常年钻营于湿润的泥土，且体表总分泌些许黏着物，故而身上会带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腥气。
　　洛宸纤眉微凝，心中不安渐起——若这味道的源头是地龙，那这地龙得有多少？还是说，不是地龙，而是另一种与之相似的东西？
　　“先前在长廊不曾闻到？”想到这儿，洛宸警惕地高举起松明，沿着四周照了一圈，问道。所幸并没有发现任何活物存在的迹象。
　　陆晴萱低声道了句“没有”，目光却留意到了墙上某处，那里有少许凌乱不堪的痕迹。
　　谢无亦一直在洛宸对面一侧探查，起初也不曾发现什么异样。忽然，他脚尖一趋，踢上一件什么东西，便忙低下头去看，随即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截又硬又尖的物事递给洛宸：“大人，您看。”
　　那是一件难定材质的物事，若论形貌，却并不十分陌生。
　　洛宸堪堪地接过，将其托在手心里仔细翻看，隐约可瞧见上面有些许细密的纹路。它很厚、很硬，前端还留得相当锋利。陆晴萱瞧了一忽，心神一转，蓦地睁大了眸子。
　　“这是……指甲？”
　　她自己说出的话自己都难以置信——什么人，会将指甲留这么长呢？
　　“是指甲，只是不晓得如何折断了。”洛宸嗓音幽幽的，觑着手中之物的尾端，沉思道，“也许，这些墙壁可以。”
　　“……”陆晴萱只觉心脏陡地被吊了起来，声音干干的，“你是说，墙上那些是……指甲划痕？”
　　洛宸偏过眸子，轻动了下眉眼，淡淡地“嗯”了一声，并不多言其他，唯有神色有些意味难明。
　　陆晴萱再一次笃定了自己的猜测——果然有活的什么，可以在这下面自由游走。而且她现下更担心的，是这东西恐怕还不止一个。
　　“大人，那边有风吹来。”三个人兀自勘探着四周，谢无亦的衣摆忽地摇动了两下，双颊也隐隐感到一丝寒凉。
　　他忙转头对洛宸禀道，却见陆晴萱早已将瞳光钉进了那片黑暗中。
　　她嘴唇翕动着，心惊胆战地低声道：“腥气，也是从那边传来的。”
　　这种情况，最是令人作难，你分明晓得危险就在前面，却因种种原因，不得不迎着危险正面硬碰硬。
　　陆晴萱一想到这腥味可能来源于什么，顿觉绞得一阵胃疼。她甚至想到，这个腥气浓烈的东西，会和眼前断指甲的是一个主吗？
　　“阿叶他们都是往这个方向走的，有风，说明前面有空间较大的地方。我们要出去，恐是别无他选。”
　　洛宸亦知此路凶险，眼下却委实找不到其他的路。方才他们于四周探查时，只另外找到一条同谢无亦发现的相反方向的路，但只有这一条与叶柒走的是同方向的。
　　说不恨那是假的，陆晴萱纯粹是被那个杀手“坑”下来的。想起洛宸拿他喂粽子的提议，她恍然觉得还不错。
　　洛宸强作轻松地朝陆晴萱笑笑，看似没有什么似的牵住她的手，却格外小心地将故月提在了手中。
　　感情是人一生中最长的河，有所挂便难割舍，而这条河也会因此长流不竭。
　　陆晴萱被洛宸牵着，一边贪着一边不舍。且愈贪愈不舍。面对未知的危险，除了别无选择地面对，也不得不做好接受结果或好或歹的准备。于是，洛宸的爱护反成了她心中压存的歉疚，觉得以生命偿还似都不够。
　　“放松些，莫要怕。”
　　许是感到陆晴萱身体的僵滞，洛宸偏过头来宽慰她。
　　陆晴萱却心忧不减，呢喃道：“腥气浓得，几乎化不开了。”
　　——何止化不开，简直令人恶心欲呕了。
　　三个人翼翼前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不知不觉，果然来到一处极度空旷的地方。
　　寻常陵墓，哪怕帝王之陵，都很难成就如此之规模，可在这座陵中，出现如此空旷的地方反而没有方寸违和之感，好似没有才不正常。
　　四周的空旷与上壁的高耸，有点似藏兵谷的龙枢，只是没有反射光线的铜镜，也没有顶部透光的水晶。一切都是黑漆漆的，仿佛把人丢进了墨缸。
　　忽然，谢无亦发现前方起了两点光亮，莹莹烁烁的。他心中不由暗喜，只当又是什么机关，也许似在长廊时那般，是暗藏在墙壁后的灯火。
　　但是很快，他便发觉事情蹊跷，因为什么样的灯可以凭空浮在那里？又是什么样的灯还能一点一点向来人靠近呢？
　　对未知恐惧的本能让他忙不迭地后退几步，几乎同时，一颗硕大的头颅从黑暗中猛地砸了下来。
　　谢无亦赶忙闪身躲开，虽然不知是何物，但站定时已将长剑握在了手中。
　　须臾之间，浓烈的腥气结作一团，陆晴萱只觉被人在嘴里塞满腐肉一般，差一点便吐了出来。
　　至于那颗巨大的头颅，它见偷袭谢无亦不成，便悻悻地掘出刚才凿进地里的牙齿，贪婪地盯着眼前三人……
　　从一开始便不是什么机关灯烛，也没有什么机关灯烛。
　　那颗硕大的脑袋抬起的一瞬，三个人才不可思议地看清，在他们面前站着的、盘踞的，是一条巨大的蛇。所谓的灯，不过它头上顶着的两只眼睛，此时正发着绿幽幽的光，望向他们。
　　“……蛇……”
　　谢无亦不知对手为谁时，反应起来分外敏捷，可待他看清面前的庞然大物后，内心深处的恐惧一下子被激发出来，身体不由自主便软了。
　　他怕蛇！
　　年幼时因练功偷了一次懒，被绛锋阁的教习师惩戒，吊在树上一天一夜，又被蛇缠在脖子上的经历是他至今难以忘怀的梦魇。而今这条巨蛇虎视眈眈的模样，自当不消半点工夫，便将他心中的防线击溃。
　　此刻，陆晴萱也终于明白，那股令人作呕的腥气从何而来。
　　蛇、蟮、地龙、土鳖……这世上太多动物皆可生成此味道，平常采药时若遇这些，多半还令人觉得惊喜。只是今天这份，惊喜着实有些过大了。
　　巨蛇的眼睛钩子般在三人身上逡巡，最后堪堪地停落在洛宸身上。洛宸敛着眉眼与它不动而视，分明地感受到一种威压——一种来自远古的威压。
　　那巨蛇不管旁人，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吐了两吐猩红的信子，扬起头径直朝洛宸猛然袭来。
　　所幸洛宸早有准备，几乎与巨蛇同时发力，却并不是向后跳躲，而是闪身一侧，游龙般颠了个弯步，钻到了蛇头袭来的另一边。
　　陆晴萱和谢无亦对此颇有不解：洛宸为何要用这般复杂的动作去闪躲？他们移近几步欲将动手，陡地听到身后有簌簌声响，好像坚硬的鳞甲与石头不断摩擦着一般。
　　二人心中咯噔一下，惴惴不安地转过身，毫无防备地与又一双眼睛贴了个照面。陆晴萱挨得最近，对方虽然不曾发动攻击，她却也下意识似洛宸做出了同样的反应。
　　紧接着，四围声响越发变大，黑暗中陆陆续续直立起另外的几个蛇头，俨若雨后冒尖的笋。陆晴萱眼风仓皇间粗略一扫，算上刚才袭击洛宸的，竟然足足有九个。
　　“九个……蛇……头！”谢无亦嘴唇哆嗦着，脸色瞬息间骇得铁青。陆晴萱握着净尘，正打算往身前蛇头里送的手也不觉中停了下来，只剩下震悚。
　　洛宸借力于凹凸不平的石壁，身形矫捷地攀到巨蛇头部上方，双手紧握故月从上方全力劈斩下来。不料巨蛇忽然面向她张开了血盆大口，锋利颀长的牙齿像足了两柄长刀，直迎着洛宸而去。
　　无奈，洛宸只得扭转腰身，足尖迅速地在巨蛇长牙上一点，抢在它两颚咬合之前，再快速地抽身而退。
　　洛宸下落的位置很高，跳下时能够轻易俯瞰周围一切。她方才无意中听到谢无亦说“九什么”，起初并不解是何意，直到她看到另外八个硕大的蛇头，才恍然将二者联系起来。
　　巨蛇还没有完全发动攻击，似乎也在观察和试探他们三人，如同两军对阵时，交手前兜的那些无聊圈子。
　　陆晴萱和谢无亦哪里敢与这巨蛇互相“赏识”，恨不能瞄准这个空当，再跑向离这些蛇头更远一些的地方。——倘若，有这样远的地方存在的话。
　　“晴萱，过来。”洛宸此时也稳稳落地，焦急且小声地唤陆晴萱的名字。
　　陆晴萱眼眶一热，高悬的心立时觉得落了下来。她略显焦躁地喘息着：“这究竟是什么东西，九头蛇？”其实她并不晓得这究竟是一条蛇有九个头，还是根本就有九条蛇。
　　对此，洛宸心中隐约有了答案，只是眼下，没有足够多的特征来证实罢了。
　　不晓得是不是看不惯三人围在一起窃窃私语的模样，巨蛇突然上了脾气，其中四个蛇头在他们毫无防备中蓦地张开了大嘴，嗓子里好似打起了闷雷，又翻滚着喷射出灼热的火焰来。
　　“……”陆晴萱被这一招惊得目瞪口呆，忙曲下膝盖躲闪，还没等她完全蹲下，就被洛宸一把搂起带向一边。她心头一颤，忙向对面的方向扫过一眼，发现另外几个蛇头嘴里也不消停，居然又吐出一个接一个巨大的水团，一股脑击打在自己方才站立的地方。
　　“……”
　　洛宸放下陆晴萱，一时没有说话。陆晴萱却分明感到她扶在自己身上的手在隐隐发颤。
　　这时，巨蛇好像也终于按捺不住，怒吼一声从黑暗中缓缓走出，显了全貌——九头、牛身、龙尾，说是巨蛇，其实已不算严格意义上的蛇。
　　洛宸此时才侧过头，眸光冷冽地睨着身后这个庞然大物，嗓音凛若冰霜又低颤着道了句：“九婴。”


第95章 英雄美人
　　九婴？
　　《淮南子》里记载的九婴？！
　　传说中能喷水吐火，因为祸苍生被大羿杀于凶水的九婴！！！
　　陆晴萱这一刻脑袋转得比风轮还要快，这世间所有关于九婴的流言和传说，全都一股脑涌现出来。
　　书上记载，九婴乃怪蛇之属，牛身龙尾，能喷水吐火，因叫声有如婴儿啼哭，九头，故称“九婴”。
　　眼下，他们面前的巨蛇，的的确确有九个脑袋，牛身、龙尾一样不少，且方才也喷过水吐过火了；至于叫声，它从黑暗中显出身子时那一声怒吼，仔细分辨来，倒确有婴孩啼哭般的腔调隐约其中。
　　陆晴萱双手隐约发了软，手中净尘也仿佛一下子沉重了许多：“……”
　　九婴缓缓向前，每一步都走得大地震颤。它高高的脑袋望下来，发现一个身形娇小，体着白衣的女人正自下而上睨着它。
　　和所有的动物一样，它能感受到猎物身上散发出来的恐惧，自然也能感受到洛宸身上透出的杀意。
　　九婴是上古凶兽，也是神兽，知道洛宸不是个好对付的，于是便很知趣地暂不理会，而是朝一开始就显得忌惮无比的谢无亦张开了大口。
　　“啊——别……别过来……”此时的谢无亦早已瘫坐在地上，他一边惊慌失措地叫着，一边在地上坐着向后方挪动。
　　——不是他不想站起来，而是已经腿软到站不起来了。
　　或许，所有动物都有嗜杀的天性，见猎物越是挣扎，就越会变得兴奋，甚至会将一瞬间可以结束的杀戮变成漫长的折磨。
　　是以，原本应该毫不犹豫喷出的火焰，被九婴生生咽了回去，它开始扬着九个脑袋，张牙舞爪地吓唬谢无亦，仿佛就喜欢看他瘫在地上，惊慌尖叫的模样。
　　但这也更可以说明，九婴的头脑是很聪明的，只有聪明的动物，才会有从猎物身上索取快感的意识。
　　洛宸的手心发了凉，她怎能眼睁睁地看着谢无亦被九婴生吞活剥掉？当即提起故月，轻功攀上一侧高墙，似道白色的光影，朝九婴其中的一颗脑袋刺去。
　　陆晴萱也不敢怠慢，抓住洛宸与九婴较量的方寸工夫，果断跑到谢无亦身边，架住他的两条胳膊，将人带向一旁。
　　“……陆……”谢无亦在地上滚了两滚，转头感激涕零，恨不得抱住陆晴萱大腿猛磕三个响头。只可惜腿还是软的，说话也依旧哆哆嗦嗦。
　　陆晴萱截住他来不及说完整的话，严肃正色道：“没有下次了，再腿软只有被吃掉的份。”
　　谢无亦闻言一个激灵从地上弹起，感激的话也被堵在了喉咙里：“……”
　　陆晴萱正念着如此能不能激发出谢无亦的勇气，这样她和洛宸都能轻松一些，谢无亦也不至于处于一个被动的局面。忽然，谢无亦惊呼一声“大人”，陆晴萱来不及回身，便听“咚”的一声闷响，随即便传来人体与石壁碰撞上的声音。
　　陆晴萱忙不迭地送上焦虑的目光，抬眼便看到洛宸似一只折了翅的白鹤，贴着石壁，狼狈地摔跌下来。
　　原是九婴从一开始就并非当真无视洛宸，而是借谢无亦的胆怯，给洛宸设下了一个圈套：看似九个脑袋都在恫吓谢无亦，实则有八个蓄势待发，就等洛宸贸然上前来。
　　幸而洛宸身手敏捷，虽然被九婴设计了一道，却也凭借自身武艺躲开了它的偷袭，又与之周旋了一阵。但她孤身一人，终究无法以一敌九，不慎疏忽被其中一颗脑袋顶在了前胸。
　　那颗脑袋又大又沉，似一块巨石砸在胸骨上，震得洛宸内里翻江倒海，又摔上身后石壁。她抵住胸腔里的翻涌，喉头却灼烧得紧，一时没能忍住，吐出一口腥甜。
　　“洛宸！”陆晴萱脑袋里轰的一声，来不及思索洛宸被袭击的全过程，已然挽住净尘，朝那边奔去。
　　因为她看到，九婴趁洛宸在地上没能站起的短短时间，再度朝她发起了攻击。
　　“……晴萱……”洛宸听见身前动静，撑着故月艰难地抬起头来，大口地喘息着。她想说话，却被疼痛死死地压在嗓底，最终只能化作一句“当心”的叮咛。
　　“大人……”谢无亦心心念念着去扶起洛宸，不奈自己还吓得手脚酥软。陆晴萱和九婴缠斗的声音在他听来，已然成了对自己胆怯与无能的嘲讽。
　　忽然，他自厌地怒吼一声，狠狠地在自己大腿上砸了两下，居然真的站了起来。
　　谢无亦有些难以置信，发狂似的笑了两声，忙朝洛宸的方向跑去。
　　九婴的眼睛绿莹莹的，有点似黑夜中的狼瞳。它有九个脑袋，自然也有九双眼睛，故而谢无亦的一举一动都被它看在眼里。
　　只见它一边躲着陆晴萱的进攻，一边侧身朝谢无亦甩动了龙尾，连带着陆晴萱也一并撂翻在地。
　　谢无亦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住，只知道脚下一软，身子失了控，睁开眼时竟已是仰面的姿势。
　　陆晴萱伸手拍了拍他，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洛宸此时也缓过劲来，拭去唇边血渍，朝九婴冲了过去。
　　传说九婴杀于大羿，为何又会出现在这儿？洛宸满腹疑虑，忧心暗忖。但此时的九婴已经没有了同三人周旋的心思，俨然被激怒。
　　它伸出利爪，恶狠狠地朝欺身上来的洛宸拍去，目的就是要置她于死地——就算是神兽，杀死对自己而言的威胁，应当也是本能！
　　陆晴萱就随在洛宸身后，九婴的爪子拍过来的一刹，她忽地想起小时上山遇到的狗熊的爪子。
　　那时，陆羽的拜把子兄弟顾峰陪她和姜明心一起上山采药，因为知道山上多虎熊，但药品生长环境十分苛刻不得不去，便请他护卫。
　　顾峰是当地有名的猎户，手中狼豺虎豹的性命不少。但这一回，许是不小心，又或是轻敌被狗熊拍了一爪子。陆晴萱至今还记得他半条胳膊上的皮都被豁了下来，像块破布那般垂在腋下，摇摇摆摆。
　　她不禁担心，如果九婴这一爪子掴在洛宸身上——
　　忖到这些，她忍不住一个冷战，全身汗毛都要立了起来。这时眼前却突然青光一闪，在洛宸和九婴之间，爆开一团黑色的黏稠物。耳边立时传来九婴痛苦的叫声——
　　洛宸将浑厚内力凝于故月，无论九婴的爪子何等锐利坚硬，在故月锋利的刃下，都似镰下的禾苗。方才一击，便是洛宸直接将它的左前爪斩了下来。
　　九婴长啸一声，整个天地好像无数婴孩齐声哭号，又似鬼叫不绝于耳。
　　陆晴萱登时被搅得一阵头昏脑涨，不得不停下脚步堵起耳朵。
　　九婴愤怒愈甚，九个脑袋俱都张开血盆大口，水火俱下。洛宸忙闪至它身下，扬起故月，剑锋直指朝它腹部刺去。
　　但九婴的腹底俱都是鳞片，洛宸一击不成，再欲动手，九婴其中一个脑袋竟已探至身下，熊熊烈火顷刻之间扑面而来。
　　陆晴萱松开堵耳朵的手，趁机欺身而上，抓住这颗脑袋上垂下的硬毛攀了上去，对准粗壮如一棵树似的脖子奋力挥下净尘。但不过将将砍出一个血口，旁边的两个蛇头便又朝她袭来。
　　洛宸本想借势拆掉九婴腹下全部鳞片，届时长剑一过，肝肠尽泻，便算了结。
　　然而，眼风扫去，她猛然看见在身下的那颗脑袋，正悄而无声地张开嘴，一团巨大的水柱冲着陆晴萱即刻欲出。而陆晴萱此时注意，皆在身前两个蛇头上。
　　洛宸忙飞身挡在陆晴萱和水柱之间。剑气破空，又化作威力巨大的气刃将水柱劈开。同时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九婴的脑袋分明被劈中，却并无半点流血痕迹。
　　洛宸心中一缩，忙向九婴的左前爪偷眼，不由大惊——被斩断的爪子，居然又完好无损地长了回去。
　　自见到故月的雕像之后，洛宸早已告诫过自己，在这里发生什么都不必大惊小怪。因为要说不正常，也许十年前就不怎么正常了。可是她仍然不能立刻回神，因着这种感觉，就似被人戏耍的猴一般。
　　“大人，身后！”正兀自膈应着，谢无亦不知何时跑过来的，朗声惊呼。
　　洛宸听到他的声音，习惯性朝身后看去，面前忽地一阵潮润迎来。她下意识横剑抵挡，却还是被巨大的水波撞了出去。
　　这一下来得突然，洛宸落地时不免有些踉跄。她自知这回定免不了一跌，身后却有一只手及时将她摇摇晃晃的身体扶住了。
　　陆晴萱目光关切地觑着洛宸，看她鬓边碎发润湿，莹润的水珠珍珠般抖落，在染香的衣襟上晕开。旋即，洛宸突然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胸膛隐隐起伏着道：“你是英雄，还是美人？”
　　陆晴萱一怔，随即恍然嗔怪地掐了她一下，道：“不正经！”
　　作者有话说：
　　最近忙着找房子，时间有点被压缩，字数有点少了，下一章争取多写点（爬走~）


第96章 虫曰“怪哉”
　　洛宸眼中荡开柔波，深情脉脉地笑觑着陆晴萱，认同道：“确然不正经。”
　　说着，她忽然反手扣住陆晴萱柔软的腰身，一兜将她整个身子兜起来。不待陆晴萱弄清发生了什么，洛宸又侧身在她唇上贪恋了一把。
　　陆晴萱被吻得一怔，同时也看到九婴口中喷吐的烈焰，从洛宸身后流星般迅速地掠过、滑落，击碎身后石壁，激石四射。
　　“你……”
　　有时陆晴萱不得不承认，洛宸也是一个蛮疯狂的人。
　　她只觉心一下子被搅乱了，面颊也因为羞恼泛起红润。偏生洛宸还伸出舌尖，在微干的唇上舔舐了一下，不似润唇，倒像回味。
　　是以，陆晴萱刚刚还担忧她是否被灼伤的心情顷刻被尴尬取代：“……”
　　这个人非但不正经，占人便宜也是随便得紧。
　　坏！
　　相当的坏了！
　　九婴几次袭击皆不得逞，终于恼羞成怒。它失了耐性，变得愈加暴虐，九个脑袋一起高昂着咆哮，如同数百名婴儿霎时间齐发哭闹，响声震天……
　　谢无亦这时突然跑到九婴面前，长剑直指。而后，却见他张开嘴猛提一口气，面朝九婴发出了有生以来最声嘶力竭的怒吼，直吼得眉横目立、目眦尽裂。
　　洛宸：“……”
　　陆晴萱：“……”
　　果然——气势上还是不能输的……
　　九婴咆哮一阵，堪堪地住了嘴。谢无亦兀自吼得怒不可遏，全无停下之意——事实上，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下。
　　如此，他嗓子已然喊得走了声腔，不想九婴却不屑瞧他一眼，依旧只瞪着洛宸和陆晴萱，杀意斐然。
　　九婴太特殊了，是上古的神兽，故而与它相关的一切，似乎都同“古老”扯不开关系。
　　古老的生命，古老的凝视，古老的威慑……就连空气在它面前，都仿佛臣服于岁月，颓然不动了一般。
　　何况，被这般瞪得久了，鲜少有人可以做到心中不起半点波澜。故而洛宸和陆晴萱出神不过瞬息，九婴蛇一般的脑袋便忽然高昂，又闪电似的朝二人袭来。
　　它的脑袋那样大，脖子那样长，牙齿也锋利相当，配合如此迅捷的速度，不亚于一柄长剑迎头刺来。
　　洛宸不久前还含春带笑地与陆晴萱对视、戏言，这一会儿却已飞身上前，扬起故月朝其中一颗巨大的蛇头横斩而去。
　　陆晴萱的心跟着一下子缩紧了。
　　须臾之间，眼前青光变幻，只见一抹灵动白影在九个脑袋之间跳跃、腾挪，夹带着层层剑气环绕在侧，剑影每一次飞动，都会带出一层黏稠血雾。
　　陆晴萱能觉察九婴带来的碾压之感，又不禁叹服于洛宸与之不相上下的抗衡之力。
　　——她总也如此，且必定如此。
　　——无论对手是谁，她都断不会有半点退缩与妥协。
　　九婴也好，洛宸自个儿也罢，都是那般全力以赴，仿佛偌大天地给他们作战场还许是委屈了。
　　陆晴萱的眼睛不敢从洛宸身上移开片时，只因这一人一兽都太强，打起架来她根本不可能插上手。可她要确保能将洛宸的每一个动作都收进心里，以便危急时刻及时出手。哪怕能帮她一把也好。
　　正兀自提着心吊着胆，也不晓得战局的具体细节。谢无亦忽然从陆晴萱身后跑到旁边，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陆姑娘，那儿。”
　　他说的声音十分小心，好像担心万一说错什么会分了洛宸心神，举着松明的手却分明指向头顶斜角一处给陆晴萱看。
　　墓中这么黑，也不知谢无亦如何瞧见的，居然连这样一处夹道都能发现。
　　陆晴萱仰头细观，里面居然还影影绰绰，似有水光在晃动。
　　这样的场景，通常在朗月清风下的邻水回廊里才易看到——月华静静流泻，映在水中，此时若有清风吹拂，明镜般的水面便会泛起粼粼波光，点缀在回廊的墙壁上，意境深远非常。
　　而且，要形成这样的场景，光源和水是必不可少的。
　　谢无亦发现的这一处，水想来是不能有了，不然早从上面流下来了。所以，只有可能上面有光源——蓝色的光源，水光般的光源。
　　陆晴萱心中隐约有了几分猜测，倘若里面燃着几盏墓灯，恰巧灯焰又是蓝色的呢？毕竟像绝龙域这样奇谲诡异的地方，蓝色灯焰已算不得什么稀奇。
　　一想到这儿，陆晴萱顿觉心脏于瞬间加速了跳动，悸动有如生辰当日，期待欢喜的礼物时那般。
　　毕竟，对眼下处境中的他们而言，灯焰颜色几何并不重要——有灯，便意味着可能有出路——这才重要。
　　而这时，洛宸当是也看到了，打法明显与先前有了不同。想她与九婴缠斗，总免不了高处低处的来回腾挪，发现端倪也实属正常。
　　是以，那点微弱得并不起眼的光，却似大漠中最繁荣的绿洲，吸引着她锐利的目光。
　　忽然，陆晴萱觉得面前一热，不待她回神，一个硕大的东西便迎面砸了下来。她下意识带着谢无亦闪身躲向一侧，定睛一看才知，原是九婴一颗头颅被洛宸拆了下来。
　　将喷未喷的火焰卡在嗓子里，憋成一团黑色烟雾，带着余热从里面飘出，宛若做饭时放多了柴薪，憋住火苗直倒烟的灶眼儿。
　　随后，洛宸也从九婴高大的脑袋上纵身跃下，朝陆晴萱和谢无亦这边快速奔来。
　　“谢无亦，上去。”她急切道，同时指了斜上方的那处夹道的入口。
　　谢无亦立时会意，稍用轻功便轻盈而上。
　　陆晴萱：“……”
　　说不羡慕是假的，甚至还有一丝丝的不平。
　　陆晴萱着实佩服自己这种时候想的还是连谢无亦都会轻功，自己却不会这种事。她一时表情有些不自然，不留神偏被洛宸抓了个正着。
　　洛宸瞧着她似笑非笑，目光里倒是多含了几分别样意味，悠然道：“我教你。”
　　“……嗯？”
　　“出去便教。”
　　陆晴萱：“……”
　　望着洛宸笑弯的眉眼，刚要出口的感激又被她生生憋回了肚子里。
　　其实，习武之人都知道，轻功和武功并非同一种事。一个人哪怕武功再高，轻功也有可能一窍不通。
　　是以陆晴萱在意的，不是自己的武功与谢无亦的轻功不对等，而是这下面的情况太复杂，总不能时时刻刻指望旁人。
　　虽然现在身边有洛宸，有谢无亦，可谁能担保不会再出现什么意外将他们分开呢？
　　纵然不想，却又不得不防。
　　“大人，陆姑娘，快上来！”
　　思虑翻飞间，谢无亦已在夹道上稳住，正探着身子朝洛宸和陆晴萱二人喊着。一边喊，一边又放下飞虎爪。
　　回声在整个空间里回荡，迂回不散。
　　洛宸拍了拍陆晴萱，敛了笑意监视着九婴的举动，严肃且温柔道：“莫要做他想，当务之急是离开此地，与阿叶会合。”
　　陆晴萱只得回神，觑了一眼贴近石壁的绳索，点头应下。
　　飞虎爪，本是用以辅助攀登绝壁的工具绳索，通常由站在下方的人向上发射，固定于一处，好借力攀登。眼下被谢无亦这样反过来用，倒也无甚不妥。
　　陆晴萱转身就要抓在绳索上，身后却蓦地响起洛宸急切的声音。陆晴萱忙牵住绳索，飞身踹踏在石壁上令身体腾空，灵活旋转之余，也顺势躲过了九婴水柱的攻击。
　　“当心！”
　　“……”然而还是按下葫芦浮起瓢。陆晴萱脚不沾地，身子离地也尚有一段距离，忽觉手中的绳索失了承载自己的力道，于是整个身子便不受控制地跌落下来，摔在地上。
　　不愧为上古神兽，九婴口中喷吐的火焰远比寻常的凶烈。飞虎爪在制作时本就有意做过防火处理，遭平常火焰灼烧，少说也要一盏茶时才可烧断。但是九婴的火不过打在上面瞬息，绳索便被烧成了两截。
　　“唔——呃……”这时，洛宸也突然在不远处闷哼挣扎出声音。
　　陆晴萱抬眼而视，不由冷汗惊出——洛宸竟不知何时被九婴巨大的爪子按在了地上。
　　九婴的爪子又尖又利，加之自身本就力大无穷，洛宸在它手下，宛如黄鼠狼爪下的小鸡仔。
　　虽然陆晴萱并不愿意承认这样的比喻，但——
　　是以，她一时也顾不上往夹道处逃命了，因为九婴的爪子正在洛宸身上暴力地收紧。纵然洛宸有着浑厚内力，也难以长久抵挡。
　　“大人，撑一会儿！”
　　原本已经上去的谢无亦显然也看到了这边情形，说来令人感叹，他分明怕蛇怕得要命，这会儿却也不假思索地从上面跳落下，朝九婴冲了过来。
　　没有丝毫犹豫，谢无亦几乎和陆晴萱同时朝九婴掷出了佩剑。谢无亦的长剑插进了它的脚踝，而净尘则从侧面插进了它的指甲。
　　这点疼痛，对九婴而言实在微不足道，但是也足够令它稍加松懈了。
　　洛宸觉得身上的禁锢有了细微变化，当即明白了一切。她拼力一搏，深提一口气抓住净尘向上一撅，竟将那节指甲生生地撬飞出去。
　　随后没有片刻停留，她又立刻横着故月，朝九婴的爪子再度削了一圈，似旋风一般从它身下旋了出来……
　　“洛宸——”陆晴萱收回净尘，忙不迭地将她扶住，焦急问道，“伤到没有，啊？”
　　洛宸只压抑着被九婴压迫的不适，低声喘息，缓缓道：“……不曾。”
　　经过如此一番折腾，九婴先后被断了两次爪子，一次脑袋。虽然很快便长了出来，威严却意外大失。
　　加之三人趁它挣扎着身体再生的工夫，终于攀上了夹道。故而对它而言，此仇不报，恐是再也不会有机会。
　　它恶狠狠地、发疯般跑到夹道那里，用巨大的脑袋撞击着石壁，以期能将夹道撞开。但夹道对它而言委实太过狭小，所以到最后，也不过撞掉几块石头罢了。
　　无视九婴的折腾，洛宸、陆晴萱和谢无亦离了道口，往深处走去，没走几步便见里面果然有许多燃着蓝色火焰的壁灯。
　　只是夹道低矮，内里不过将将一人高，还需得是个子矮一些的人才行。因此洛宸和谢无亦只得稍稍弯腰，才可继续通行。
　　洛宸走在最前面，陆晴萱紧随其后，谢无亦在最后。他们不紧不慢地沿着壁灯勾勒出的路行进着，能听到身后还时不时传来九婴的咆哮。
　　又走了一会儿，那声音才无可奈何地一点点消弭下去。
　　忽然，陆晴萱额头上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她忙下意识地低头，居然发现身上落了三五只黑色的虫子。
　　她本不害怕这些，但不知为何，却觉得今天这些格外诡异。敏感又排斥地迅速拍打了两下，没留神洛宸早已停下，于是陆晴萱就这样堪堪地往洛宸背上撞去。
　　“……”陆晴萱瞧不见前面，不晓得发生了什么让洛宸这样唐突驻足，恰好洛宸闪开一条路，由着她看。
　　陆晴萱眼风过去，想要一探究竟，结果顿时觉得头皮被人拍了一钉板的感觉——
　　虫，全是虫，密密麻麻，阻挡前路……
　　“大人……这……怎么办？”
　　谢无亦也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
　　他恍然发现自己才克服了对蛇的恐惧，又染上了对密集事物恐惧的症状。故而一时感慨，忽然就想对着夹道喊一句：“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
　　万幸的是，这些虫子只是静静地趴在那里，动也不动，看上去并无攻击性。
　　起初洛宸也只有按兵不动，生怕惊动它们，发生什么难以预料的事。倘若那样，这样的环境中，几乎只有等死的份。
　　但是很快，她就松了一口气下来，转头对二人道：“不必惊慌，此虫无害。”
　　“当真无害？”陆晴萱仍有隐忧。
　　“无害，此虫名曰‘怪哉’。”


第97章 暗箭难防
　　“怪哉？”谢无亦搓了搓手，将洛宸的话低声重复了一遍。
　　因着洛宸先前言其无害之语，他又大着胆子，把脚边几只落单的朝远处踢了两下，这才接着道：“我只当这二字是叹言，不想还是虫名。”
　　“洛宸，是传说中‘气怨而生，遇酒而化’的怪哉虫吗？”陆晴萱想起曾经听老人们谈及过的一个故事，转头望住洛宸，颇为惊疑地问。果然见她垂眸颔首，以作认同。
　　随之，洛宸淡然又道：“相传，武帝有一年移驾甘泉宫，途遇样貌古怪的赤色小虫，便问随驾的东方朔。东方朔告诉武帝，此虫名曰‘怪哉’，五官皆具，乃人之怨气所化。武帝问解，朔答曰：‘凡忧愁者得酒而消，以酒灌之，可解。’想来眼下，我们所见正是此物。”
　　“但那到底……是传说啊！”陆晴萱绞住两手食指，微侧了脑袋，显然不觉此话可信。
　　洛宸却讳莫如深地朝她瞧去，看似漫不经心道：“沥血剑最初，不也是传说吗？”
　　陆晴萱：“……”
　　她恍然，有种被揶揄了的感觉。
　　不过叫不得冤枉，记得刚刚认识洛宸那会儿，问及自己那块祖传玉佩，她可不就是单纯地以为，沥血剑只是个传说吗？
　　洛宸随即弯下腰，从地上捏起一只小虫，送到二人面前，淡然道：“我观此虫样貌，与传说并无二致，且它的颜色其实也并非黑色，而是暗赤色。一切是对得上的。”
　　陆晴萱闻言又凑近了些，定睛细瞧，果然见虫子的背上隐隐泛着赭色的光。不过在幽蓝色的火光下，更偏向于黑色，不仔细瞧的确难以分辨。
　　只是——传闻中的怪哉虫，乃秦时百姓怨气结化，那它们呢？
　　陆晴萱眸子里闪过一丝愁惜，难道又是冤魂吗？
　　“不论它们因何出现在此，都合该送它们走的。”洛宸亦有些惋惜，边说边从行囊中取出一个装满了酒的水囊。借着幽暗灯火，她将这些酒均匀洒在挡路的虫子身上。
　　起初并不见有半点变化，三人不由拧起眉头，暗忖是否真的会有用。忽见这些小虫开始一点一点变得透明。随后，它们陆续似烧开的水，蒸腾出一缕缕淡淡的黑气，逐渐腾于空中，消散而去。
　　“……乖乖，真没了！”谢无亦仰着头抻着脖子，眼睛仿佛被粘住一般许久未动，显然震惊不小。
　　洛宸却神色凝重地注视着地上一处，攒起蛾眉，呼吸也滞重了一瞬。
　　不消多言，陆晴萱也是心细如发之人，自然也看到了与洛宸看到的同样的东西。除了觉得犯难和发愁之外，她还有了一点想骂人的冲动。
　　谁能想到，这种地方也放置了机关！
　　大概早已料到很少有人能活着来到这儿，又或者知道来了，也很难在这又低矮又不算太宽敞的地方施展开手脚，故而这些机关都是明目张胆摆在明面上的。
　　如此一来，陆晴萱更想骂人了！！
　　而洛宸，她才同九婴进行了一场大战，身体尚处于极度疲惫的状态。这时面对机关，恐连她自己都难说能否有胜算。
　　陆晴萱深知她纠结，却也知她不会轻易罢手，恐怕脑袋里已然在盘算下一步要如何搞了。
　　所以，陆晴萱连忙牵住她的衣袖，劝道：“别勉强，先歇一下也不迟。”
　　不晓得是否故意同陆晴萱作对，她这边话音才落，忽听身后一声巨响，便有石块与石块摩擦的声音咯啦啦传来。
　　陆晴萱忙扭头去看，竟是方才过来路上的上方石壁开始一块一块、先后有序地向下方压来。
　　陆晴萱：“……”
　　看来，今天这个人她非骂不可了！！！
　　洛宸这时也牵起一丝苦笑，半是戏谑半是无可奈何地对陆晴萱道：“歇一下，不迟吗？”
　　“……”陆晴萱忍无可忍，终于肯暴露凶恶，她一拍大腿恨然扬声道，“这墓主若是被我撞见，我……我定要鞭他的尸！”
　　洛宸：“……”
　　谢无亦：“……”
　　陆晴萱说完，脸接着便红到了脖子根。大概没想到自个儿能说出这种话。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一丝莫名的难过涌上心头。
　　放狠话终究只是嘴上猖狂，关键时候命还是要的，果然怒容散去，又不免剩下惊恐。
　　陆晴萱颇为忧虑地觑向洛宸，看着蓝色灯焰下她染倦而宁静的侧脸，却总能从里面读出些令人心酸的倔强。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允许洛宸涉险，不妨就此早做决定。于是，不待洛宸有任何动作，她先一步，猛然朝前面一地机关奔去。
　　“晴萱！”
　　“陆姑娘！”
　　洛宸和谢无亦大惊，仓皇阻拦，但眨眼工夫，陆晴萱已冲到第一个机关前，毫不犹豫地蹚了上去。
　　这些机关粗简又寻常，但因着所处之地狭长低矮，闪躲起来异常艰难。陆晴萱以命犯险，洛宸连呼唤她的声音都不自知地哽了起来。
　　一时间只觉心脏绞着阵阵发紧，几乎要被压迫到窒息了。
　　身后的石壁还在一块一块地向下压来，显然是要将整条夹道全部合拢并死。届时，他们纵然有三头六臂也逃不出去。
　　何况，陆晴萱已经蹚发了机关，如同泼出去的水再无回转余地。
　　洛宸眼神凄然地。又回首望了一次即将逼至身前，且不断压下来的石壁，最终把心一横，对谢无亦厉声道：“跑！跟着晴萱，仔细机关！”
　　“……好！”
　　没有人愿意被压成肉饼，是以洛宸话音刚落，谢无亦仓促应了句，就像被放飞的猎鹰般射了出去……
　　眼前这些机关，大抵皆为常见。陆晴萱时而如刀，时而如钻，借净尘之威将欺在身旁的威胁尽数打落，倒也落得轻松。
　　只是洛宸耳边，总也隐约听到一些细小如落雪的声音。而且她可以确定声音来自两旁石壁后面，而非瞧得见的这些机关。
　　但愿只是她一厢情愿的错觉，毕竟只剩了十余尺，只要躲过这十余尺的机关，兴许便是坦途了。
　　洛宸心中默念，同时无奈地暗叹：自己还从未对祈求摆脱困境这种事如此虔诚过——二十八载，一次亦不曾有过。
　　但往往一个人越希望如何，命运却总喜欢同这个人开玩笑。无论是谁，好似都逃不出这一奇怪的枷锁。
　　陆晴萱自然不相信有什么坦途，准确来说，是已经不相信这鬼地方会有坦途了，只知道不能停。因为一旦停下，很有可能就会被乱发的机关伤到，而在这样狭长的地方，她一旦倒下，势必会将洛宸和谢无亦也绊住。
　　届时，很不幸地被“一箭三雕”，岂不让设置机关的人捡了个大便宜？
　　一想到这些，陆晴萱闪躲机关和奔跑的速度越发快了起来，但所幸，每一次回顾，洛宸和谢无亦都紧紧跟着，并没有因此拉开距离。
　　与出口终于只剩两步之遥，仿佛黎明即将刺破黑夜，陆晴萱心中抑制不住地欢喜起来。只是洛宸却突然在后面喊道：
　　“晴萱，当心身后上壁！”
　　“……什么上壁？！”陆晴萱听不真切，脚下又不敢停。须臾间心中一顿，又感觉一抹冷冽的白梅香席卷到了身侧。
　　那熟悉的、急促的喘息也随之贴来了耳侧。
　　她总也舍不下洛宸的淡雅体香，每一次沉醉都能夸张到令她忘了下一刻该做什么。
　　现下也一样。
　　只消呼了半口气的工夫，陆晴萱脚下便蓦地虚空了力道，不觉中被洛宸扼紧了腰，以比方才还要敏捷的速度朝前扑去。
　　身后不知何处喷射的火焰，将夹道映了个通红。
　　前面，是出口，也是一处较高的石台。
　　陆晴萱头朝下的一瞬，甚至来不及闭上眼睛，仿佛面朝一座漆黑的大山撞过去一般。
　　但这只有极短的时间，很快她便又正立回来，被洛宸紧紧环住，稳落于地面。
　　谢无亦随之也从上面跳了下来。
　　落地一瞬，他不过勉强站定，耳边突然响起一声类似崩断的轻响，不由紧张地叫了声“大人”。
　　刚从亮着蓝色灯焰的地方到了这片漆黑，陆晴萱的眼睛一时间并不能适应。纵然她听到了谢无亦的呼喊，也不晓得周围有什么。
　　但很快她就被洛宸向后推了一把，而后与洛宸同时跌在了地上。
　　后面的一连串反应，则都是下意识的。因为她隐约觉得，洛宸推她的刹那，面前黑暗中有个什么东西掠了过来。
　　是以她不敢犹豫，只得用力将净尘朝自认为的大致方向一掷，便听得一声金属崩坏，又零散在地的声音。
　　刹那间，四周赫然冒出了光亮，在不远处更是亮起一汪水潭。
　　水是蓝色的，荧蓝荧蓝的，和方才夹道里的灯焰有些许相似。
　　借着这种光，陆晴萱终于看清晰，他们原来正身处一个很大的空间，而这一汪水潭便是整个空间的中心。至于净尘，刚才陆晴萱扔它出去时，正不偏不倚卡在一个不知道发射什么的机关中。
　　那机关断了齿轮，便无法转动，陆晴萱心中隐约浮现出一丝小得意。而后她转过头，弯着眉眼欲对洛宸说些什么，突然就凝固起笑容，怔在了那里。
　　“洛宸……”眉头一瞬间拧了起来，陆晴萱脸上的表情亦说不上是惊是惧，嘴唇不由自主地哆嗦着。
　　谢无亦看清情况，也焦急起来。
　　洛宸孱弱无力地趴在地上，身体因忍受巨大疼痛而难以抑制地颤抖着，人却自始至终未吭一声。
　　陆晴萱和谢无亦忙跑到她身边，将她身子侧过来，才发现一支锈迹斑斑的箭矢已然从背部刺入她的身体，又一道贯穿了。
　　洛宸嘴边布满了血渍，拧眉阖目说不出一句话。陆晴萱的眼睛瞬间充上血一般泛了红，泪珠子从眼眶里扑通扑通地砸下来。
　　她几乎一下子就想起青铜门前，傅野遭受的种种。
　　果然老天最是公平，这回终于挨到洛宸了是吗？


第98章 龙泽一梦
　　血，似冬阳下树头融化又滴落的雪，一滴连缀着一滴，沿着透出洛宸身体，裸露在外的箭杆淌下。
　　不知忍了多久，洛宸终于开口低吟一声，也当即从嗓子里带出一片腥甜。
　　“当……当心……嗯啊……”
　　话说不完整，声音也轻得仿佛一碰就碎。
　　洛宸紧了紧眉头，咬着牙痛苦地喘息着。
　　“我知道，会小心机关的，你先别说话。”
　　陆晴萱紧紧地咬了两下嘴唇，强忍下顷刻间汹涌出的悲痛与担忧，扶起洛宸让她斜靠在自己身上，转头开始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她自幼随娘亲姜明心行医，见过无数生命从手中无可挽回地逝去，也拼全力将无数孱弱的生命从阎王手中夺回。
　　她深知，看似拥有无限潜力的人，其实也脆弱得很。正如前一刻还与九婴勇斗、带自己跳离火海、轻功来去自如的洛宸，眨眼间也会被伤得垂垂危矣。
　　是以，她总也免不了感慨：仿佛上天要带走一个人，比一个人上战场战死还要容易。
　　突然，洛宸在陆晴萱怀中猛地一蜷身子，不待陆晴萱将她稳住，便躬着背剧烈咳嗽起来。
　　箭从她右侧肋下刺入，顶着如此严重的创口本不宜大动。奈何这阵咳来得汹然，一时间根本忍不住。
　　于是，陆晴萱只能眼睁睁看着洛宸痛苦地咳过，直咳得伤处和唇边皆殷红一片。
　　同时她也越发担忧——咳得这般厉害，当真不是伤到了心肺？
　　大概她被彘咬伤那回，陆晴萱都没有这般焦急过。
　　谢无亦张了张嘴，想说话，忽觉两侧嘴角干了些黏糊糊的东西。他惊觉，忙用衣袖擦拭，思绪也不可思议地飘忽远方。
　　供职于绛锋阁时，他不是没见过洛宸受伤，也更不乏刺杀陆晴萱当日，坤沙刺入洛宸腹部那般严重的时候。他同样会为洛宸伤势忧心，同样会心神不宁，却没有一次似现下如此，不觉中就有几滴泪豆子先砸在了脚边。
　　自己变了，变得需要把手放在胸膛上，重新思索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这儿又镶了一颗什么样的心？
　　想着想着，居然情不自禁热泪盈眶。
　　眼下情况远比上次棘手。这座墓里都有什么本就是谁也说不准的未知，还有多少机关稍不留神会被触发更是说不准。
　　是以，陆晴萱不敢贸然移动洛宸，唯恐中间再出个什么岔子。如此，自然也就无法替她处理包扎伤口。
　　正在她犯难不知所措之际，身子也不经意地向一侧轻歪了下，结果竟忽然被一只手勾住了衣袖。
　　“……”凉气登时沿着陆晴萱的脊梁骨爬到了头皮上。她有功夫在身，纵然抱着洛宸，闪躲起来却不是难事。
　　于是乎，谢无亦并不知发生了何事，却见陆晴萱带着洛宸仓促往旁侧一闪，紧跟着就是重重的一脚踢踹出去。
　　骨折的声响清脆地传来，谢无亦眼瞅着一颗干瘪的头颅飞起，又似一个拖着无数布条的球坠落，砸向一处。
　　——这里竟也有人比他们早先进来过了！
　　缩水风干不知多久的头颅，在空中转了两三个囫囵的圈，好巧不巧地落入那汪荧蓝的水中。惊人的是，并没有东西入水带起的哗啦声，而是砰地，将那头颅直挺挺地摔成了七零八落的碎块。
　　陆晴萱心中一紧，怨责自个儿冒失，同时紧紧护着洛宸留心起四周，生怕这一下，再招惹来什么大家伙。
　　“晴……萱……”
　　所幸，半天也不见有什么动静。
　　洛宸这时低低地唤了陆晴萱一声，艰难且羸弱，之后又是长久地喘息。
　　陆晴萱心疼地望向她，把耳朵贴近她苍白的唇边，等着她往下说。
　　“右侧……石柱……”
　　陆晴萱忙急匆匆地扫了右侧一眼：“石柱怎么了？”
　　“石柱后……是整个空间的……死角，排查……”
　　洛宸伤重至此，仍不忘关注周围环境。陆晴萱的眼中泛起泪意，她知道洛宸之所以如此，不过是要每时每刻确保自己能有一条最后的退路。
　　洛宸说得磕绊，陆晴萱已然通晓其意。
　　她吩咐谢无亦将石柱后面彻底摸排一番，反复确认连半个机关的影子也没有后，才将洛宸抱至此处。
　　石柱后本就昏暗，加之整个墓室的光线又是蓝幽幽的。因此。洛宸右侧被鲜血浸染了大半的衣料，便在这幽蓝中呈现出一种深黑样的颜色。
　　谢无亦小心翼翼地喂给洛宸一口清水，洛宸却只觉喉咙里灼烧得她难以下咽，张嘴又是一口浑浊的血吐了出来。
　　陆晴萱让洛宸斜靠在石柱上，将自己的外衫解下，垫在她和石柱中间。
　　又见她倦累地阖着双目，下墓前揽翠轩里拾掇妥帖的长发，也已变得凌乱不堪。碎发揉在脖颈处，同冷汗与尘渍交叠，更衬得她憔悴不已。
　　——她似乎，快被伤痛折磨得气力尽失了。
　　谢无亦最后勘察完一遍，跑来蹲至洛宸身侧，见她苍白的嘴唇不自抑地抖动着，许是冷，又许是疼，便也将厚软的外衣解下，披在她没有受伤的一侧。
　　“谢无亦，我需要光。”
　　陆晴萱已然动手查看起洛宸的伤势来。她嘴上手下两头忙活，一边解着洛宸被血黏住的衣物一边道：“将药箱里的纱布取些出来。”
　　“……好的。”
　　谢无亦不懂这些，却听话得很。他一边应着，一只手举着松明，还要用另一只手去翻找陆晴萱要的东西。纵然是那等手脚利落之人，做起来总也显得忙乱了些。
　　箭矢尚在洛宸体内，陆晴萱一怕弄疼，二怕再度弄伤了她，故而费了好些气力，才将伤口暴露出来。
　　果然与她想的八九不离十。
　　只是这次，说不好算幸运还是不幸。
　　陆晴萱用酒冲洗了伤口周围血渍，反复将傅野当日情况，同洛宸现下情形两相对比。忽然纠结得不知该如何处置了。
　　若说不幸，自然辩白不得。洛宸与傅野那日所中箭矢皆为青铜所铸，箭身的污损、青铜自身重量等外部原因，都为伤口的清理增加了难度。
　　可有一点值得庆幸，那便是洛宸所中之箭的箭尾较短，且箭杆更为纤细，透出身体的前端部分，也比没有射入的后端部分长一些。故而又说，洛宸是幸运的。
　　随后，陆晴萱眉眼不经意地低垂了一晌，心中便盘算起如何将箭矢从洛宸体内取出才更为妥帖来。
　　殊不知，洛宸正迷离着神志，启着一条眼缝瞧她。那眼神温和又不忍，一如被坤沙刺伤那日，她躺在蓬鹗腿上朝陆晴萱偷眼时的样子。
　　只是今日，却要令陆晴萱彻骨忧心了。
　　思来想去，陆晴萱最终还是决定，将箭矢从洛宸前面伤口取出来。如此创伤小，洛宸承受痛苦的时间亦能稍短一些。且倘若不幸，当真内里有伤，还可避免二次伤害。
　　这般想着，陆晴萱头不曾回地往谢无亦的方向伸出了手，欲将纱布拿来。下一刻，她却突然被咬了一口似的。
　　剧痛刺激下，她迅速将手缩了回来，同时吃惊地扭过头去：“……”
　　谢无亦这个木头疙瘩，因着洛宸上身肌体裸露，居然是闭着眼睛的。若不是方才伸这一次手，只怕松明的火焰，下一刻就要燎在她陆晴萱的头发上。
　　“谢无亦，睁开眼！”陆晴萱焦躁地推了他一巴掌。
　　他却把眼睛闭得更紧：“……不敢。”
　　“你不敢，我怎替洛宸包扎！”
　　谢无亦这才恍然大悟，难为情地睁开眼睛，把松明举到方便陆晴萱的位置。
　　洛宸听到二人动静，缓缓动了动。面前灯火摇曳，黑影也阵阵朝她袭来。
　　她抬起一只手拍在陆晴萱肩头，另一只手突然摸向插在身体里的箭矢，只用力这么一扯，便将其扯了出来。
　　搁在陆晴萱肩头的那只手也蓦地发力一紧，旋即，又吃力地捶在身旁石壁上。
　　陆晴萱吓了一个哆嗦，紧着上前替她摁住，又禁不住责斥道：“你怎敢这般胡来！”
　　她能感受到，洛宸在强忍着发抖。
　　“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我药箱里的药不多了，万一……”
　　没说完，陆晴萱的声音里就隐约带起哭腔。
　　她终是不忍再对洛宸斥责什么，那张疼到泛白冷汗涔涔的脸，已然揪疼了她的心。
　　墓室里昏暗而幽静，松明幽幽地燃烧，勉强暖着三个疲惫不堪的人。
　　纵使洛宸隐忍，疗伤过程中也免不了偶有低吟。每当这时，呻.吟声便被幽静空旷的墓室不加商议放大开来，仿佛有针刺在陆晴萱身上。
　　药箱里的止血药，早在青铜门那里给傅野用去了大半，之后他们一路波折，陆晴萱也不曾来得及从栖梧那儿添补一些。
　　眼下，她只得先确保洛宸的伤口止住血，至于清洗，那是后话……
　　包扎好伤口，洛宸虚弱地斜靠在陆晴萱怀中，峨眉紧蹙。她意识恍恍惚惚，身子起伏如在水波中飘荡，既不敢睡，又没有力气说话甚至是睁眼。
　　陆晴萱眼角泛着泪光，将她抱得重了也不是轻了也不是，如此心底越发绞得难受，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洛宸感觉自个儿当是清醒的，可不知为何见到了上元那日，她和陆晴萱、阿叶在揽翠轩的厨房里团圆子的场景。
　　——冬日的阳光虽然淡，却漾着别样的暖意，斜射在厨房柴堆的边边落落里。雪白的圆子有次序地躺在面板上，对望着锅中氤氲。
　　忽然，厨房的门被一群人蓦地踹开，洛宸眼中又毫无征兆地印出她师父被人打翻在地的场景。
　　两个场景相差太大，洛宸浑身一个激灵，从昏沉中睁开眼睛，神色茫然而恐惧。
　　陆晴萱同样被她吓了一惊，忙替她擦去额角冷汗，问她可有不适。
　　洛宸呼吸滞重磕绊着，蒙蒙地望着黑洞洞的墓室顶，突然失落地道了一句：“晴萱，龙泽山上的白梅……当开了……”
　　陆晴萱闻言鼻子一酸，眼中浮起疼惜。她用手轻轻抚摸着洛宸的脸颊，似慈祥的母亲哄慰孩子般，垂首低声道：“出去以后，就回家。”


第99章 番外·酒酿圆子
　　上元佳节，对国中大多数人而言，是十分盛大庄重的节日。纵然身在他乡，流离清苦，仍敌不过心中那片热忱，像抓在心上的一只猫爪，挠得人心痒。
　　这天，陆晴萱特意起早。因着几日前，叶柒便同她盘算要做酒酿圆子一事，说是曾在京城的醉仙楼吃过一次，觉得不正宗，要吃一回正宗的才算余生不亏，死也可瞑目。
　　陆晴萱嗔她，大过年的也敢胡说八道，如此“死”“不死”地挂在嘴边，不怕天上玉皇听了降罪。
　　叶柒却兀自嬉皮笑脸，叼着两片竹叶在陆晴萱身边晃荡，如同一只围着主人打转的毛绒大狗，磨人又让人狠不下心去驱逐。
　　“想吃便是想吃，作何说什么正不正宗的话来饶舌。”洛宸于时端了栖梧备好的茶点从厨房出来，恰巧撞见此情景，编排她道，“若晴萱做的你也觉不正宗，又当如何，莫非就余生有亏了？”
　　“我说怎么眼皮一个劲儿地跳，你一来果然没好事！”叶柒闻声停下脚步，转过头眼神犀利地剜着洛宸，鼻孔出气道，“拿的什么好吃的？”
　　“我来没好事，是以，不是好吃的。”洛宸给了叶柒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后从盘中取出一块芙蓉流心酥送到陆晴萱嘴里，待她咬下一口，又替她将剩下的拿在手里。
　　“不是好吃的你还喂她，哄奶娃娃也不似这般哄的！”叶柒气得跳脚。
　　陆晴萱瞧她一副要扑过来吃了自己的架势，忙紧着咀嚼了两口，将口中点心吞下肚去，而后一本正经道：“不打紧，我不吃好粮食的。”
　　叶柒：“……”
　　在她心目中，洛宸是个狗东西，自然不消多言，没想到陆晴萱也越发变得不识抬举，居然还跟洛宸串通。
　　这两人沆瀣一气，着实可恶。
　　她闷闷不乐，憋了一肚子火要去找蓬鹗耍。至于怎么耍，想想那日揽翠轩经久不衰的哀嗷声，便可知晓八九不离十。
　　望着叶柒不羁的背影，陆晴萱不禁莞尔，片刻后，又缓缓转过身，纤纤长指轻轻勾带住洛宸的腰带，明眸带笑道：“你觉得，我会做得不正宗吗？”
　　洛宸也笑了，又让她咬了一口点心，反问道：“那你说，何谓正宗？”
　　“不偏为正，人以为宗。故而味道不偏怪，又是出自晴萱你手，便可谓正宗。”栖梧笑着，也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托了一壶新煮的茶汤，接洛宸的话道，“新煮的君山银针，尝尝去？”
　　三人于是相视一笑，各自端了东西，往平日用膳的亭子而去……
　　陆晴萱有时也恨自个儿心肠太好，分明拒绝叶柒拒绝得毫不心慈手软，上元这天，却还是早早地从床榻上爬起来，准备着一头往厨房里扎。
　　揶揄归揶揄，但她自身本不厌此事。这种清欢之味与烟火之气，相反倒常常令她觉得安稳。每当置身其中，心中泛起潮润，便一如阿爹娘亲同在的年少时分。
　　视线矇眬着，一束温和的目光从身后移落过来。陆晴萱朝目光来的方向转身，见洛宸坐在床上，正睡眼迷蒙地觑着自己。
　　“时辰这般早，你起来做什么？”陆晴萱走到洛宸跟前，看了眼窗外的朦胧，伸手拢住她左额乱发挽在耳后，露出她的精俏容颜，却忘了自己也是个早起之人。
　　洛宸淡雅地一牵唇角，煞有介事道：“有只顽皮的猫儿无端搅我清梦，我只得起来将它捉了。”说完，她又故意问陆晴萱：“莫非——你也被它吵到了？”
　　那表情，可是真真儿的。
　　陆晴萱知她又在使坏，还是忍不住笑得开怀，她一把拽住洛宸玉臂，悠然道：“既然清梦没了，我看也别做梦了，起来做点活。”
　　洛宸就着她的势，从被子里晃出身子，匀称玲珑的腰身在微弱的晨光中越发写意动人。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晴萱，意出言外道：“正有此意，不过……”
　　“嗯？”
　　“还需得点奖励。”
　　陆晴萱：“……”
　　进了厨房，陆晴萱先是麻利地将白糖、红糖、红枣、枸杞、葡萄干、秋莲子、百合等各种佐食小料备好，按照一定比例配好置于一旁，又将新开的酒酿取出些待用。
　　洛宸随后新筛了一盆糯米粉，每一颗粉粒都纤细到微不可察，可当所有粉粒都混在盆中，这些糯米粉又白得实在，细密如牛乳一般。
　　陆晴萱用热水和了米粉，醒好之后仔细揉团。不多时，面板上便躺了数不胜数的白糯米圆子。
　　她心灵且手巧，观厨房里搁了小半罐桂花酱，便动了心思，塞了些在其中一部分圆子里。如此一来，平平无奇的圆子便有了实心与夹心两种口味。
　　洛宸瞧来有趣，洗过手，竟也将袖子挽上小臂，捉了一小块面在手心里团搓。大概之前没什么机会做这些，她做得格外认真。仿佛刚刚长了见识的稚童，连眉梢处也溢着藏不住的兴致与喜悦。
　　陆晴萱觉察她这番动作，停下来默默在一旁细观。看着看着，便似在观赏一幅水墨画般，觉得怡心悦目起来。
　　洛宸的侧容被斜射入窗的初阳映着，落了一层金色的光。为了与陆晴萱所做的圆子大小相近而不得不翼翼的模样，像极了画匠正在画这幅水墨丹青的样子。
　　可在陆晴萱眼中，她又何尝不是这幅画作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呢？
　　洛宸闷着头团了一阵，忽地察觉到陆晴萱的目光，停下来略显不自然地看向她。停了停，又小声道：“我……做得不好。”
　　说着，还特地摊开手心，将不及放下的一颗圆子给陆晴萱看，模样越发有些发了窘。
　　大小不一的圆子躺在面板上，排着不整齐的队伍，与洛宸手里那一个，似都揣着委屈与陆晴萱大眼瞪小眼。这幅情景，倒衬得洛宸越发有趣模样。
　　陆晴萱忍了片刻，还是哧一声笑了出来，直笑得躬了腰，出了泪，她抬手在洛宸脸上爱意地摩挲两下，开口道：“你有考虑过团一个超大的圆子吗，可以一锅煮的那种。”
　　只见洛宸脸上的表情转瞬消逝，她定定地凝视着陆晴萱，默然无言：“……”
　　不知忙活了多，中间栖梧、钟山、傅野、谢无亦还都来学了一阵。虽然团出的圆子大小越发不得一致，孬好不计也把这么多人的圆子备出来了。
　　下一步便是起锅、烧水，是时，便又不得不夸一番栖梧的这口大锅。
　　陆晴萱也时常暗中自得，能将这种大锅饭烧得如此出彩的，只怕方圆几百里她是第一人。
　　取了少量水，将团好的圆子煮熟，然后再加入适量备好的佐食和酒酿，便算完成了第一步。如此做出的圆子，会形成一个最初的味道。
　　而后的过程才是重点。是由做这道菜的人通过品尝最初的味道，再次增添白糖、枣子、酒酿等各种佐食，调出一个适口味道的过程——这也是最彰显做圆子之人厨艺和味觉功夫的过程。
　　糯米圆子耐煮，虽然分了两次添放佐食，却不会影响口感。待到圆子被煮得软糯，便可出锅了。
　　其实这样的吃食，确然没有一定章法，全看做的人口味是不是特殊，能不能调得众口。陆晴萱尝了尝放过头一遍佐食的圆子，正欲依口味往里面第二次添加，却蓦地一怔，愣住了神。
　　虽说出神也不过是瞬息，快到连洛宸亦不曾发现，但她原本伸到枸杞处的手，又转向了红枣和秋莲子，甚至还有一开始没打算搁的醪糟。
　　热气蒸腾，逐渐氤氲了整个后厨。陆晴萱望着灶膛里的火，依约有些心神恍惚，直到这一锅酒酿圆子被盛在碗里，大白鹅一般在碗里沉浮，她才堪堪回神……
　　品尝仍旧设在那个别致温馨的小亭子里，一人一只雕花竹根碗，佐以栖梧精心准备的点心吃食，便算是上元夜宴前的预热。
　　本就是叶柒满心惦记的一顿，是以她顾不得烫，舀起一勺便迫不及待往嘴里送。旋即，就见她瞪大了眼睛，盯着碗里被各种料渲染得五颜六色的酒酿圆子：“嗯——嗯！嗯！！”
　　陆晴萱：“……”
　　众人见叶柒反应如此之大，一时也按捺不住想一尝究竟，纷纷舀起滚圆的圆子或佐食送进嘴里。
　　“哇——陆姑娘好手艺！”
　　“晴萱，这好吃的！”
　　……
　　一时间，赞叹声轰然沸腾在这座温暖惬意的小亭中。陆晴萱客气地笑了笑，却好似对此不甚在意。
　　她的眼睛，只反复逡巡在洛宸身上，见她慢条斯理地将圆子舀起来，再细细地咀嚼、咽下。一勺、两勺、三勺……陆晴萱在心里默数，目睹洛宸的神色逐渐变得凝重、怀想，终于，当是念起了那些逝去的过往。
　　如此，四下蓦然沉寂半晌……
　　“……晴萱……你？……”
　　洛宸垂首良久，终于颤抖着手搁下手中碗勺。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觑着陆晴萱，眸光凄切，但陆晴萱能感到，她的心情是激动且渴盼的。
　　陆晴萱知洛宸已有所揣测，而自个儿一开始亦不想隐瞒，便坦然道：“十年前我随娘亲去蜀州，吃过那儿的酒酿圆子，香糯味道犹记在心。而你，是蜀州人……”她顿了顿，又解释道：“我此举并非有意惹你伤心，只是望你……望你……”
　　她原想说“望你能从这味道里得少许宽慰”，心头却忽然涌上一阵凄涩，再难说下去，不觉中打起了磕巴——虽是一番好意，却怎的忽略了，人是会睹物思人、触景生情的。
　　想到这儿，陆晴萱又觉得懊悔，洛宸却已起身走到她身边，长睫沾湿，仍将她深情注视着道：“不曾伤心，唯欢喜太大，一时情难自抑。”
　　言罢，她又端起碗舀了一勺圆子，含泪慢嚼咽下，伤情道：“我终究是……想家了……”
　　作者有话说：
　　这里插入一个番外。
　　他们在墓里待的时间会很久，经历的苦也会很多。
　　但无论多苦，生命中也总有温存值得回想与留念——这也是生活的意义。


第100章 再遇
　　余下的时辰，对洛宸而言着实难熬。
　　伤口因没能细致清洗，眼下正似有一团火在上面炙烤，撕裂般的痛楚一阵连着一阵，将昏沉中的她反复折磨，令她睡不得，亦醒不了。
　　陆晴萱忧心洛宸伤势，只盼着她能多休息哪怕片刻，可一想到在墓中尚不知何处的其他人，不晓得他们是否也会遭遇这些危险，又免不了心惊胆战。
　　墓中幽闭，很容易使人忽视掉时间的流淌，陆晴萱和谢无亦不知守了洛宸多久，终于敌不过困倦，慢慢地垂下了头。
　　洛宸这才把眉头锁得更紧了些，露出强忍许久的苦痛之色。
　　看似平静的江面下，往往险象迭生，或流沙漩涡，或洪波乱流——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该把这么多人牵扯进来。
　　想到其他人如今安危不可知，洛宸心头不禁涌起阵阵悔意。自己眼下又伤成这般，只得泫然地偏过头，无奈泣下晶莹的泪珠……
　　叶柒这边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一样遇到一个大麻烦。虽然众人合力，最终将其摆平，却也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事过之后，众人失魂落魄地缓了好久，仍如陷在一场诡谲可怖的梦魇，揪心不能释怀。
　　叶柒用衣袖使劲擦蹭着锁妖匣上沾染的血，越擦越觉得浓艳、刺目。与洛宸分开时允诺的话，偏又在此时跳出来晃在耳际，直晃得她心烦意乱……
　　陆晴萱愈是瞌睡愈是想睡，每当意识即将堕入梦乡，就会有一个朦胧的声音将她及时唤醒，令她得瞬息清醒，随即又不支地再度垂下沉重眼皮。如此循环往复，人竟觉不到半点轻松，反而越睡越累。
　　手下意识想将怀中的人再搂得紧一些，却一下子扑了个空。陆晴萱脑中轰然一声，一个激灵从地上翻坐起来，睁大双眸盯着空荡荡的臂弯。
　　旋即，她的目光便焦虑不安地在整个墓室中搜寻，只为找到那人身影。谢无亦也在混沌中被她慌里慌张地摇醒。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洛宸就在不远处，不曾离开。陆晴萱心上一弛，不由松了一口气。
　　她揉了揉新睡过后略有迷瞪的眼睛，正要往洛宸身边去，却见她左手捂在伤口处，右手擎着故月，一动不动凝视着面前一扇不知通往何处的大门。
　　她虚弱得有些站不稳，只得倚靠在门旁墙壁上，豆大的汗珠顶在额际，时不时滚落一二，唯有紧攥故月的手不敢有片刻放松。
　　她就像即将出草的猛虎，蓄势待发。陆晴萱见状，才落回去的心一瞬间又吊了起来。
　　“大……”谢无亦低声才道了一字，就见洛宸扭头看向自己，示意闭上嘴巴。而陆晴萱的心脏早已跳得咚咚响，似有一只鼓被人重重地一拳又一拳砸下。
　　眼下，陆晴萱最想做的就是能到洛宸身边，因为她这个样子，实在又像极了挣扎在凛冬枝梢的最后一枚枯叶，不知何时就会在寒风中碎成一片。
　　可她不知洛宸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了，唯恐对面是个耳朵好的。若是贸然一下被敌人听到，很可能会让洛宸的准备全然落空——在她和谢无亦看来，都是如此的。
　　洛宸却不敢让他们知晓，自己亦不过是孤注一掷。不过方才见他们二人瞌睡，想来是疲惫到了极点，便盘算若是自己能将来者制服，也可留住二人好梦；倘若不敌，至少也不至于躲不开这一击，届时二人听见声音，再来相助亦不算迟。
　　洛宸紧握故月的手心里已全是汗，好似下一刻就要突然出手，陆晴萱和谢无亦更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然而这时，脚步声却突然断掉，只传来一阵窸窣之声。
　　陆晴萱：“……”
　　对面是什么意思？在这种时候忽然停下，难道是发现了他们？
　　莫非对面不是个耳朵好的，而是个鼻子好的？
　　还是说，是阿叶？是戾王？是看到这边幽蓝的光而不敢轻易前进了吗？
　　三方相较，陆晴萱自然更希望是叶柒；当然再退一步讲，就算不幸来的是戾王的人，也要好过什么耳朵好的、鼻子好的。
　　想着这些，陆晴萱只觉绞来一阵胃疼，接二连三的叹气全都不得已憋在肚子里。她正忖着对方什么时候会突然跳将出来，忽见洛宸猛然提剑，朝门外扑去。
　　当真狡猾！
　　居然一面让人以为他们停下不动了，一面还派人暗中偷袭！
　　陆晴萱恨恨地一跺脚，正待出手，忽见眼前剑光闪了两闪，又听几声铮鸣，洛宸竟被一下推出数尺，结结实实摔跌在地上。
　　洛宸方才发力出手，已是拼了全力，不想对方也是个高手。是以她这一跌，竟半点缓冲的余地也没有，伤口撕裂之痛暴风雨般顷刻传来，险令她一时不支昏厥过去——那声忍受不住的呻.吟，也从嗓底实打实地挤了出来。
　　陆晴萱见状，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忙抬腿朝洛宸身边奔去，伸手将她的头托起，才发现她的衣衫已在刹那间被汗水浸透。
　　“哪个活够了的，敢偷袭本姑娘！”
　　就在三人惊慌不已，唯恐来者不善之时，一声暴躁的怒骂迎面砸来。再听，不是叶柒却又是谁。洛宸唇角牵出一丝欣慰，但昙花一现般又被痛苦取代。
　　陆晴萱顿觉一口浊气泄去半数，满心怨怼正欲发作，眼眶却在瞬间先泛了红。
　　几个回过神来的男人忙从外面挤进来，后面跟着目瞪口呆的栖梧。唯有叶柒扫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洛宸，有些不知所措。
　　换作平时，她定是会上前关切问上一句。可不巧，她今番亦刚吃过大亏，心里既窝火又难受，几滴没给机会淌下来的泪，这会儿毫无分寸地全变成了风凉话。她颇有些刁蛮又没好气道：“才分开几时你就翻脸不认人，想讹我不成？！”
　　叶柒本想图个嘴快，也好借机宣泄一下憋了太久的情绪，却没有细想，身手不凡的洛宸为何会轻易被自己推出这几尺开外。
　　陆晴萱怨气没处撒本就恨得发了慌，听见这话更觉来气。她一手压在洛宸伤口处，一手指着叶柒：“你……”
　　之后竟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叶柒不明所以，但从陆晴萱的神情中隐约猜到什么，汹汹气势似被水浇了的火，一度蔫巴下来。栖梧眼看情况不妙，忙推开众人上前——果不其然，洛宸身体被陆晴萱压住的地方，正有血从指缝里渗出。
　　“怎么回事，怎的受伤了？”栖梧有些不可思议，忙向陆晴萱询问情况。不知是否先前太过紧张，陆晴萱本想平静地同她诉说事情原委，一开口却只剩了哽咽。
　　无奈，谢无亦只得站出来待陆晴萱说。
　　这时叶柒才晓得自个儿说错了话，又想起洛宸早先嘱托，不觉中愧得低下头去。
　　谢无亦说完事情经过，众人不知为何有了一瞬间掩饰的沉默。陆晴萱察觉，抬头一一与他们对视，脸色终于由难以置信一点点变成了无限哀伤。
　　谢无亦从蓬鹗眼中得到了肯定，眼中早已噙满泪花，却又顾及洛宸必须强自掩饰，只得假装在与其他兄弟叙旧，以偏开洛宸目光所能看到的任何地方。
　　“……伤口可有仔细清理过？若是留了秽物便危险了。”栖梧恐这般下去被洛宸看出什么，又料想陆晴萱药箱中的药品断然不够一事，便明知故问了一句。不待陆晴萱作答，她已然将清创用的药品、物事一一翻拣了出来。
　　栖梧替洛宸仔细瞧过脉象，又验看了伤势，神情严肃地拧起了眉头对陆晴萱道：“她伤口渗血严重，且颜色发褐，需得重新处理一下。……你果真不曾替她清过创？”
　　“我……我的止血药不够，所以……”陆晴萱亦知伤口清理不好的危险，但当时情况危急，只能先保洛宸性命。说起这些，她无奈又焦心，转头对栖梧恳求道：“你帮帮她，我可以给你打下手。”
　　“打下手不用，你稳住她便好。”说着，栖梧意味深长地凝视着陆晴萱，便想起洛宸刮骨疗伤时隐瞒她的事，顿了顿又补缀道，“会疼的。”
　　栖梧的话，不过宽心安慰，陆晴萱听后，不由得低下了头。她神色担忧地望着洛宸，不忍又别无选择……
　　洛宸右肋下已然被贯穿，无论创口是清理抑或止血，其实都比寻常刀剑之伤，哪怕深一点的要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
　　众人依旧将洛宸安置回石柱后面，只因那里是目前相对而言最安全稳妥的地方。叶柒待她在陆晴萱身上躺好，便念动咒语，用金线在四周围出一个佑魂阵，以备万全。
　　“阿叶……你的锁妖匣……可好了？”
　　洛宸心念的，还是先前在长廊锁妖匣打不开一事，是以见叶柒此举，不由一问。
　　叶柒倒也实在，哪里会多想，只草草应道：“好了，刚才还用它对付了个狠角色。”
　　她说得随意，兀自不觉有失，只是话音才落就发现众人的目光警告般朝她射来。
　　洛宸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黯然与凄惶，她不知作何想地怔了片刻，终于凄苦地闭上眼，把头埋进陆晴萱怀里，紧抿住了苍白的唇。
　　栖梧是苗医，又擅长外科，陆晴萱自然相信她的医术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这过程，实在令人心惊肉跳。
　　纵然洛宸可以撑，可以忍，到底还不是顶着血肉之躯，又如何承受得了针刀带来的苦痛？故而她紧绷了身子没多久，就在陆晴萱怀中筛糠般地发起抖来，甚至下意识想要往旁侧挪动，以求躲开那令她极端不适的种种。
　　其他人早已不忍地闭起了眼睛，叶柒更是连耳朵也捂了起来。陆晴萱却只能眼睁睁盯着栖梧手中的刀将洛宸伤口生生破开，目睹沾了药水的布条被塞进洛宸的伤口，又带着脓血残忍扯出。
　　晕开在洛宸雪肌上的斑驳血液，如同冬日雪地里盛放的红梅，却远没有红梅那样的美丽夺目，反而是一根根刺，刺得陆晴萱的眼睛和心脏也一并鲜血淋漓。
　　栖梧绝对担得起“良医”之谓，无论平日如何慈悲心肠，治病救人当真不敢有半点手软，更不会因为病人要忍受的痛楚而草草了事。
　　洛宸此刻一如在受刑，出于人对不适事物的躲避本能，她不知多少次想要将栖梧探过来的手推开，却又出于理智和陆晴萱的“强迫”，不得不咬牙硬受下这难耐的折磨。
　　眼角不自知地湿润，银牙似乎也要咬碎开去，就连相较下痛感并不十分强烈的缝合，也在长久的延续之后变得异常难忍起来。
　　分明身体虚弱到了极限，又不知何处来的力气，洛宸紧攥的拳头忽地砸向身边的地面，留下一个深深的凹坑……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洛宸自己都觉再没气力撑下去了，栖梧却在这时剪断了连接她肌体和银针的缝合线。
　　“洛宸？”她轻声唤她。
　　“……”
　　“洛宸？！”陆晴萱也低声叫她的名字，更透了几分焦急。
　　洛宸的眼皮动了动，依约听到二人声音，心头微微一颤；几乎快要放弃坚持昏沉过去的意识也猛地挣扎了一下，终于从嗓子里挤出微弱的一声“嗯”。
　　众人的心上一刻还如高挂悬壁的孤松，听到这一声，竟蓦地踏实了许多。
　　栖梧更是松了一口气，着手将她的伤口仔细缠裹，又宽慰众人道：“心肺不曾有伤，这是万幸——缝合用的桑皮线，静养几日待身体吸收便好。”
　　陆晴萱感激地点头应着，不忘挪了挪身子，好让洛宸的头枕得高一些。栖梧随后取了药粉，和着冷水溶在一盏随处携带的小碗中对洛宸道：“喝了药一会儿就不疼了，出去后再开方子调养。”
　　洛宸倦累地点了下头，轻启毫无血色的薄唇，在即将碰到药碗边沿时，突然停住，沙哑着嗓音，试探问道：“……傅野……”
　　栖梧闻言猝不及防，手蓦地一滞，几滴药从碗沿处晃出来，顺着碗身流下，跌落在地……
　　作者有话说：
　　后面番外重点写一下叶柒他们的遭遇。小小拙笔，谢谢还在看的朋友。


第101章 白衣
　　溅出的药沾湿指尖，栖梧却好似没有感觉到，依旧发着怔没有动，唯有眼神蒙上了一层黯然。
　　见她沉默着不做回答，洛宸越发笃定了心中猜想，她急欲挣扎起身，眼中泛起凄楚，哆嗦着嘴唇又问了一次：“傅野呢？”
　　分明已知结局，却又执拗地不肯相信。
　　“……”四下里依旧寂寂无声，只是众人眼中皆噙起泪水，纷纷把头偏向一侧。他们不敢与洛宸对视，生怕眼神交汇，会有人先忍不住。
　　洛宸苍白发干的嘴唇翕动起来，喉咙里却不曾发出半点声音，唯有支撑的身体越发用力，又在极限过后，无奈如颤抖在风中的枯叶，虽不屈却脆弱得摇摇欲坠。
　　陆晴萱瞧来只觉揪心。她红着眼睛将洛宸的身体按住，强忍悲痛安抚道：“你别激动，仔细伤口挣开。”
　　“……我……”
　　“听话，先把药喝了。”陆晴萱边说边接过栖梧手中的药碗，抬头瞥见洛宸悲戚面容，忽觉喉头一紧，蓦地涌起一阵心酸。她抬手拭去洛宸眼角泪渍，声音不由哽咽起来，最后竟哀求似的对她道：“你不能再有什么不妥了……”
　　声音越说抖得越厉害，好似不如此，她也终究会失去眼前女人一般……
　　生命的宝贵无价，源自逝去后无可再生；世间有“死亡”存在，便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永恒。
　　傅野离去的事实，其实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只是谁也不忍让这残酷真相从自己口中道出。
　　死者长已，纵然有千般万般不甘，也是追不回的徒劳，只有守护好活着的人，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陆晴萱说得哀婉，洛宸心中自是愈加怆然：自己伤成这样，已然惹她耗去太多心力，实不该再令她这般忧心。
　　洛宸只得忍下百般哀恸，头向前伸了伸，将陆晴萱一直端在自己嘴边的药缓缓咽下，混着无奈与退让，不甘与求全。
　　这药味薄，并无甚腥苦之气，洛宸却好似饮了这世间最浓的一盏苦酒，苦碎了肝肠……
　　栖梧在一旁垂手而立，觑着洛宸和陆晴萱有一瞬间的失神，情绪比之先前，也越发低落了三分。
　　但终究，她什么也没说，只转身在地上用衣物垫出一块柔软，对陆晴萱道：“她很辛苦，躺下来吧，你俩都能舒服些。”
　　从长廊骨架手中死里逃生的绛锋阁杀手们惊魂甫定，仍是经过一番较长时间的休整，才觉绵软的手脚渐硬朗起来。
　　枭觑着游夜脸上、手上的血痕和淤青，不经意间皱起了眉头，随后将一块软巾和一个水囊丢给他：“处理一下，稍后还要赶路。”
　　“哧——”游夜没有伸手去接，任凭两件物事摔在身前地上，却低声笑了笑。而后，他只将软巾收进腰间，把水囊还了回去。
　　“大人美意，软巾还算温柔些。”他眉眼含笑，说不上是讥讽还是自嘲。
　　枭冷眼睨着他，大有这人“不识好歹”的意味。
　　又过了半炷香时辰，游夜正阖目小憩，面前一块小石头忽然被谁拨去了一边。他睁开眼愣了愣，随即朝着面前空荡荡的一处空气开口道：“你动作真快，他们没再遇到什么麻烦？”
　　“死了。”
　　游夜：“……”
　　“什么死了？”枭听见稚楚的声音，突然紧张地转过身来，“那个贱人死了？！”
　　“前面有机关，他们分了两路，那道长一路的死了人。”稚楚说着，朝枭身边又挪了两步，带了一阵微风轻轻漾起，“大人，他们已经往前走了，咱们也得抓紧时间。”
　　“这样可以吗，会不会难受？”石柱后，陆晴萱扶洛宸小心翼翼地躺下，又盖了件厚实的外衣在她身上。洛宸的手冷得似冰，陆晴萱替她掖衣角时无意间碰到，霎时便想起不久前种种，顿觉心疼得想要掉泪。
　　“流了这么多血，你是不是很冷？”她用手替她捂着，戚戚然问。
　　因着傅野之事，洛宸并没有心情多说话。可就在方才躺下去的片刻，荧荧火光里，陆晴萱眼角的泪竟直抵在了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令她不觉也眼眶一酸。
　　她脑中一激，迅速且深重地喘息了几下，立刻敛了颓败情绪，强作从容地答道：“不冷，也无不适，只是……”
　　只是？
　　不过寻常二字，陆晴萱果然紧张起来，忙停下手中动作，小心翼翼地问：“只是什么？可还有哪里疼……”
　　她兀自焦虑不已，洛宸却回手勾住了她将要抽出去的手腕，牵动唇角露出一抹得逞的笑意：“我是说，如此便不能躺在你怀里了。”
　　陆晴萱：“……”
　　眼圈一瞬间发了热，她这般玲珑心思，怎能不明白这是洛宸为了让自己宽心，不得已施用的“伎俩”？只是这滋味，当真说不好是难过还是感动。
　　陆晴萱垂眸片晌，随后装作没有看透模样，取软巾沾了水，替洛宸拭去额头汗珠，连带着理了理她两额凌乱狼藉的发丝，而后佯嗔道：“你可真是碎嘴，这种时候还有心情说笑。”说完，竟莫名愣了愣，又一本正经道：“不过你要是想，自然也是可以的……”
　　“想，便可以？”洛宸认真地又问，“什么都可以？”
　　陆晴萱：“……”
　　看着洛宸真诚清澈的眸子，她一度怀疑是自个儿想多了，想歪了，想不正经了。可是……可是这样说话，要她怎么接啊？
　　洛宸听不到她回应，又见她脸上表情时喜时忧，时羞时恼，不禁从心底浮起些许兴致，却还是正经道：“我确是在碎嘴，若躺你怀中久了，你腿会酸。”
　　即便在身体极度不适的情况下，洛宸想的仍旧是陆晴萱会不会难受，会不会不舒服。她爱她，从来都不自觉把她的感受放在第一位。
　　其实陆晴萱很想告诉洛宸，比起腿酸，她更希望洛宸能好受一点。只要她想，她就可以，什么都可以。
　　但这一次终究是没有。只因洛宸现在每动一下，都要忍受着剧烈疼痛。她舍不得，只这样与她待着便好……
　　“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二人相守着待了一会儿，栖梧替叶柒和男人们处理完大大小小的伤口，便又来探视洛宸。
　　陆晴萱见她过来，忙起身让开地方。借着光晕，她瞧见了栖梧眉眼间掩藏的倦累。
　　“都还好，你的药好。”陆晴萱在旁边应着，目光还是不离栖梧的眼睛。这般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感慨了一句：“栖梧，你好像和之前不一样了。”
　　听见这话时，栖梧正在替洛宸把脉，她轻轻抬起眼睫，朝陆晴萱一笑：“哦？有什么不一样？”说完，又俯下身子，掀开洛宸身上所盖衣物的一角，解开她右侧衣衫仔细查看伤口的止血情况。
　　做完这些，她才缓缓直起身，对洛宸欣慰道：“你底子是真好，上次刮骨如此，这次亦如此，寻常人可要昏死过去半天醒不来。”
　　洛宸淡淡地牵了牵嘴角，没有说什么。
　　陆晴萱一听却立时不高兴了，怏怏道：“底子好也不能这般折腾，你少说这种话惯着她。”
　　洛宸：“……”
　　“……”栖梧当即被陆晴萱说得一怔，紧跟着又被她这股邪火逗笑，忙自清道，“冤枉，你的人我怎敢惯？不过实话实说。”说完，她故意偷眼洛宸，忽又神秘兮兮地趴在陆晴萱耳边，低声道：“她不听话，你得用心调教，不然日后累心。”
　　“……”陆晴萱脸皮霎时间似被一把火焰灼了一通，火辣辣变得通红。
　　她羞恼难当，起身便要与栖梧算账，洛宸却忽地在边上低低地咳嗽起来。
　　她实在太虚弱，咳几声，陆晴萱都要仔细着她把伤口崩开。正待陆晴萱重新坐回她身边，欲问她是否不舒服，洛宸却突然止了咳，墨玉色的眸子倦懒地望着她道：“你，要调教我？”
　　陆晴萱：“……”
　　她再度羞恼地抬头，栖梧却早跑到了其他人那边……
　　不知为什么，洛宸在陆晴萱面前也算“顽劣”惯了，每次虽都令陆晴萱很是无奈，却也免不了受用。但今日这话，只让她感觉说不出的难过。
　　她并没有如往日那般接话，只低垂着头，默然不知作何想法，无意便瞥到洛宸有一截衣袖露在外面。
　　往日素白胜雪的衣料，今番斑驳的尽是暗红色血迹，如同白绢上晕开了丹笔。陆晴萱凝眸一瞬，眼泪竟忽如雨点一般砸落下来。一滴、两滴……正跌在洛宸的手背上。
　　“晴萱你……”洛宸显然被陆晴萱吓到，笑意转瞬消逝，代之极力掩饰的哀伤之色——自己方才那般克制着与她强颜，不想竟还是惹她伤心了吗？还是说，她方才的轻松，也是为了自己强装出来的？！
　　洛宸一时恍然，又觉处处锥心。果然悲伤一旦开了头，便似洪波，一时难休。
　　陆晴萱兀自垂泪，惹得洛宸心惊。其他人听见这边动静，也停止了低语，目光纷纷朝二人转来。
　　“我曾说过，欢喜你穿白衣的……”陆晴萱泪眼婆娑，终于肯去瞧洛宸的眼睛，却也出人意料地道了这样一句。
　　“……”洛宸隐约猜到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声音蓦地发起颤来，“晴萱，我……”
　　陆晴萱却不要洛宸说话，呜咽又道：“我欢喜的，是你白衣在身的绝尘惊艳，而非今日这般锥心刺骨、触目惊心。所以今日，我讨厌你穿白衣，且是非常——非常讨厌！”
　　洛宸已知她会这样说，听来却仍心伤难耐。她顾不上疼痛强撑起身子，想将陆晴萱搂进怀里，却早被陆晴萱一把抱住。
　　洛宸长睫浸湿，虚着声音哽咽：“你既不欢喜，往后我便不穿，凡你不喜之事，我都不做。”
　　陆晴萱只觉悲伤更甚，将洛宸搂得更紧泫然道：“我欢喜你穿白衣，却厌透了你受伤。洛宸，我……我恐有一日，你也……”
　　她本就是哽咽而语，说到害怕洛宸有朝一日也会离开，喉咙更觉发紧。是以，陆晴萱不敢将这句话说出口，唯恐这出自关切的忧虑，最终变成给洛宸带来灾祸的谶语。
　　她爱这女人已深进了骨血，胜过爱她自己。
　　此刻她能做的，唯有将女人紧紧拥在怀中，听她的每一声心跳，嗅她的每一缕体香，任凭她往日美到令自己神魂颠倒的清妩昳丽，也全然化作一杯清甜的毒酒，深深浸在自己的每一寸肌肤之中……
　　稚楚在前面不声不响地为游夜和枭引路，绛锋阁余下诸人在后面亦步亦趋。
　　他们生来便在绛锋阁，只有少数人是外来加入者。可就算如此，他们当中也没有一个人知道，眼前这个“稚楚”究竟是什么人，又有何手段。
　　只是单凭这隐身褪形的本领，就让他们下意识敬远三分。其威慑力，甚至超过了跟在他们身后的那些尸人。
　　更令他们感到可怕的是，面对这样一个人，游夜和枭却好似全然不受她隐身的影响，竟与看常人并无二致。
　　一行人先是来到那处被青铜网隔分为上下两层的地方。游夜眯着眼睛，看着面前不远处，不解道：“这是——”
　　“机关。”
　　“机关？”枭挑了下眉，欺身上前，垂首看着地窖口似的青铜网隔，“小小铜隔，也至于让他们分两路而行？”说完，她不信邪似的运了一掌内力，重重拍在上面。
　　青铜网隔纹丝不动。
　　“哼，怪不得。”她恍然大悟，知这机关另有玄妙，才不满地冷哼一声，示意众人继续前行。
　　前行，便是叶柒之前走过的路。
　　稚楚早已有言在先，叶柒这一路的死了人，可见路上定是遇到了不小的麻烦。是以，他们走着走着，便不知不觉都小心翼翼起来。
　　路途很长，但分外单调，只需穿过一条窄缝，进得一个笔直的甬道，通过后便来到一片漆黑的，囚室一般的地方。
　　游夜燃起松明火把在四周试探着照了照，忽然眼前隆起小山似的一堆。他头皮登时一麻，下意识向后惊退数步，借着身后又陆陆续续燃起的火光，才看明白眼前，竟是一头巨兽的尸体。
　　巨兽的四肢上皆有铁链，其中三个不知什么原因已经被挣断。它的头颅那样大，身子更似一堵矮墙，一颗又尖又长的獠牙龇在外面，上面似乎还挂着一个人。
　　“啊大……大人，纪元。”
　　“谁？！”
　　枭闻声推开众人，举着火把凑近了瞧，终于将面前这具表情扭曲了的尸体辨认了出来。原来这正是之前在长廊里逃跑，被洛宸生擒了的那名杀手，名唤纪元。
　　她正不解为什么这小子会出现在这里，游夜在另一边又有了发现。他举着火把晃了两晃，对枭说道：“这个人，你应该也认识吧？”
　　枭顺着声音转过头去，看到游夜脚下一堆血肉模糊的东西。她眉梢处微动了动，走近便看到傅野只剩下了一半的身子……
　　洛宸与陆晴萱拥抱着彼此，也算两个伤痕累累的女人彼此的慰藉。
　　洛宸终究不能不问傅野牺牲一事，待陆晴萱情绪平复下来，她声音虽轻却不失严肃地对众人道：“烦请诸位，务必将事情原委悉数告知。”
　　作者有话说：
　　今天来谈一谈两位女主的名字。（胡咧咧的开场）
　　“宸”字，本义是“屋檐、屋边”；引申为“深邃的房屋”“帝王的住处”“王位的代称”等意义。在这里主要是取第一个引申义。广厦可庇天下，或许洛宸一个人的力量并不大，但她永远是陆晴萱的庇护港。
　　“晴萱”二字的字面意就是“晴日里的花草”，柔软、平凡，但无论什么人在什么心境下，看到这样一株温柔的，闪着阳光的花草，都会在心底觉得可爱、温暖。相比于洛宸，或许陆晴萱并不强大，没有洛宸那样精湛的武艺、卓绝的轻功，但她就是这样一株温暖的花草，足以伴洛宸走过生命的凛冬。


第102章 番外·遗患
　　因着机关被触发，叶柒不得已要与洛宸分两路而行，心情自是烦厌得紧。尤其是这偌大的陵墓，道路却逼仄得要命，竟然单一到走许久也找不出第二条岔路。
　　越往深处走，她便越有一种想把这座墓炸掉的冲动——横竖都有可能送命，索性同归于尽算了，至少不用这般憋屈，还能死得铁骨铮铮！
　　邪念兀自在心中横行着，叶柒已然穿过了一条窄缝连带笔直的甬道。众人面前，旋即出现了一个漆黑如墨，囚室一般封闭的地方。
　　眼前是突然开阔起来的，站在甬道口，能感觉到风贴着墙壁一遍遍地回旋游走，隐隐蒙蒙的诡异感掺杂其中，惊起众人一后背的鸡皮疙瘩。
　　栖梧将身上衣服仔细整理了一番，以借此壮一壮胆魄。就在她重新系好腰带，手即将放下去的刹那，身子僵然怔住，同时鼻子也格外敏锐且清晰地捕捉到空气中一丝淡淡的，虽熟识但极不愿闻到的气味。
　　叶柒这会子不知忖到何事，也神色凝重地望向身后，忧心忡忡。
　　“怎的不走了？”见二人突然似犯了癔怔，蓬鹗心头顿时漫上寸缕不安，忙环视起四周来。好在，除了不远处有四根粗细相当的柱子，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但他还是低声问了句。
　　叶柒挑起一边眉毛，斜眼睨着栖梧，讳莫如深地问：“下药的，莫非你也觉到了？”
　　“是！”栖梧正色，答她道，“此地，有蛊的味道！”
　　“……蛊！”
　　“闭嘴，安静些！！”听见众人惊呼，叶柒急忙压着嗓子将其喝住，目光不经意落在蓬鹗脸上，发现他竟也似大病初愈般白了脸色。
　　“蛊”这个字现下对众人而言堪比瘟神，闻之，恐惧便立时在心头弥散开来。况且钟山牺牲时的情景已然成了他们一生无法忘记的噩梦，只要提及此事，就会引起他们心中极大的不适。
　　那名被生擒的绛锋阁杀手不曾见过螟蛉蛊的可怕与骇人，对蛊事更是知之甚少，见众人这等反应，一时好奇远胜于恐惧。就在他想与一旁的驹铭杉套套近乎，问问蛊事为何之时，忽觉身后有什么东西凑了过来。
　　他下意识缩了缩被气流吹痒的脖颈，同时堪堪地回过头。岂料这一眼，竟吓得他如见了鬼魅一般，登时哭爹叫娘。
　　众人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个哆嗦，纷纷往他身后望去。幽幽火光中，只见一个野猪头似的脑袋正紧贴在他身后，唯有尺寸比野猪的大了数倍。
　　它二话不说张嘴便咬，朝天生长的獠牙似两把耸立的长剑，于火光中闪着森寒的光；两个烟囱似的鼻孔亦向外喷吐着腥臭。
　　由于双手被捆着，杀手下意识向后躲避时失了平衡，居然径直跌在栖梧身上将她砸倒在地。那怪物一击不成，仰头狂吼一声，直震得天地皆响。
　　再听那声音，分明与先前消除螟蛉蛊患后，众人在左侧通道处听到的并无二致。
　　“……真晦气，居然碰上这祖宗！”叶柒霎时回过味来，忙眼疾手快地将栖梧捞起，又在那颗硕大的头颅砸下来的同时，朝那杀手屁股上猛踹一脚，直将人踹出十数步。不幸他半条腿又撞在了一侧凸起，又尖又利的石壁上。
　　于是，整个墓室中再次传来杀猪般的惨叫……
　　“再点火把，把四周照亮，栖姑娘说此地有蛊，防备敌暗我明！”见此情形，蓬鹗果断对其他男人下达了命令，同时紧张地往叶柒方向看去。因为他记得，叶柒的锁妖匣先前莫名打不开了。
　　叶柒自然也对此耿耿于怀，大敌当前，只能抱着侥幸心理再试一次。万幸的是，锁妖匣在经历一番震动过后，忽然“咔啦”一声裂开了缝隙。
　　叶柒心头一喜，口中絮语不停，登时，只见一蓝一金两束光线应声从匣里钻了出来。
　　看似柔软无骨，纤细如丝，却在距离怪物头顶几尺之遥时，果断绞拧在一起的，变得坚硬无比。
　　紧接着，只听“咔嘣”，那怪物其中一颗獠牙居然被生生地折成了两半，好似削断一根黄瓜那般轻而易举。
　　更多的火把燃了起来，蓬鹗借着光亮，又顺利摸到了墓室的照明机关上。
　　无数壁灯顷刻间亮了起来，驱散四下黑暗。众人这才恍然，原来根本没有什么石柱，先前他们看到的，不过是这怪物的四条腿而已。
　　这怪物身材严重失调，四条腿又粗又长，脑袋和身子都巨大无比。正因如此，在方才环境光线不甚明朗的情况下，他们才会因着看不到它的身体，而把四条腿认定为柱子。
　　“下药的，蛊在哪里？”叶柒见锁妖匣已能驭动自如，心中顿时底气大生，颇有找这怪物一决雌雄之魄力。
　　殊不知，栖梧脸色早已变得难看异常。她兀自指着面前的庞然大物道：“在它体内。”
　　“……”叶柒才燃起一把“大开杀戒”的复仇之火，忽又被栖梧一盆凉水浇灭，顿时急了眼，叫道，“你玩我呢？！”
　　“玩你一点意思也没有。”栖梧愈发着了急，一本正经道，“那蛊当真在它体内，我闻得到。”
　　“……”叶柒心道这女人莫不是长了个狗鼻子，还说什么闻得到？同时又忍着怒火继续问：“快说，这是什么蛊？如何破？”
　　“不晓得。”
　　叶柒：“……”
　　她方才合该将栖梧也踹出去的。
　　“阿叶！”就在叶柒满心都在想着怎么把栖梧掐死的时候，蓬鹗又在边上喊了起来：“那怪物四条腿是被铁链锁住的，这是个机会。”
　　“锁住的？”苏凤闻言，忙向怪物的四条腿看去，果然见每条腿上面都缠了铁链，铁链另一头又死死地嵌在两边石壁上，不由大喜道，“那直接动手肢解了它不就完事了？”
　　“咣当——”
　　蓬鹗：“……”
　　苏凤：“……”
　　两人话音才落，头都不曾转回来，就听见铁链崩断的声响从身后传来。蓬鹗顿觉一阵风自头顶上方压下。他心中大惊，忙向身侧一闪，只见怪物的一条腿和叶柒的秋水几乎同时落在眼前。
　　怪物的腿上粗壮而坚硬，好似裹了铁甲一般，锋利的秋水竟也分毫刺不进去。
　　“当——咣当——”
　　又是两声铁链被大力扯断的脆响，这么短的时间，这畜生竟然将三根铁链都扯断了。要说之前它是被束缚着无法攻击，谁会相信？分明是在守株待兔、以逸待劳！
　　果然奸猾！
　　叶柒忆起方才穿过那条甬道时的压迫感，越发肯定有一种无形的禁锢在其中——不过不是禁锢人的，而是禁锢眼前这头怪物的。
　　她一边再次从锁妖匣中驭出一蓝一金的两束光线，一边想起三年前听一位老道讲过的故事：有的墓主会通过奇人异士之手，豢养一些奇怪的东西为自己守灵。
　　只是不想这位老人家养了这么大个家伙。
　　虽然还有一条腿被石壁上的铁链捆缚着，但对于这头体形庞大的怪物而言，对付叶柒他们也绰绰有余了。
　　这一条腿，或许并非它不想挣脱，而是根本挣脱不掉。
　　叶柒分明看到怪物露出了一种骗术高明到无人识破的得逞。它张牙舞爪地朝众人再度发起了攻势，凶狠又暴虐。
　　众人迫不得已，只好一起上前与之周旋，就算如此，却也难免力不从心。
　　栖梧一边替众人捏汗，一边眼神焦虑地落在那名杀手身上。权衡再三，她终于从袖中掏出一把短刀，割开了捆在他手上的绳索，喝令道：“去帮忙，不然大家都会死！”
　　面对这种情况，谁都唯恐避之不及，那杀手心中自然也不情不愿。可栖梧的话不无道理，何况，就算他现在逃跑，难道就能保证一定安全吗？与其同样冒险，还不如从中滥竽充数，见机行事，万一赢了，届时还能算自己一份功劳。
　　这般想着，他还当真头脑发热，握起栖梧给他的短刀，瘸着一条腿朝怪物冲去。
　　“下药的，你在做什么？”叶柒飞身至怪物背上，拼命找寻着破绽，一转头就瞥见了栖梧方才的举动。
　　她想让她小心，可提醒的话音未落，驹铭杉就被怪物的长牙掘了出去，径直撞在了栖梧身上。
　　栖梧：“！！！”
　　叶柒：“……”
　　但所幸，这怪物的獠牙几乎朝天生长，驹铭杉只是被顶了出去，并没有见血。倒是栖梧这一磕，将左手手腕的一层皮擦脱了。
　　叶柒看得咬牙切齿，只道她是自作自受，这么危急的时刻也敢分神。可到底，还是不放心地多看了两眼。
　　“栖姑娘，躲开些，这畜生爪牙不长眼的！”
　　驹铭杉挣扎了一会儿，从地上爬起来，快速把栖梧扶至一旁叮嘱她，还给她留了自己的长剑防身。
　　不待栖梧回神，驹铭杉居然赤手空拳地冲了回去……
　　叶柒在那怪物背上，如同正遭遇着山崩地裂一般。本以为这怪物身形巨大，行动起来合该不便，谁能想到速度竟比虎豹还快。
　　她勉强用手扯住怪物身上钢针般坚硬的毛发，低声念诵几句，锁妖匣里又倏地飞出一蓝一金两束光线，随着她的声音，在空中猛然绞拧在一起，似先前折断怪物长牙那般，这次更是径直往怪物的后心里钻去。
　　但没想到，这怪物的身体竟比它的獠牙还要坚硬，断獠牙如同削黄瓜的阴阳刃碰到它身体的瞬间，立时散作一片星云。
　　“这畜生竟然……”叶柒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了，她很快让自己冷静下来准备再次动手，忽觉身后一阵阴风扑来。
　　她忙举起秋水抵挡，但因反应时间太短失了方寸，且谁能想到这怪物的爪子又长又利，不过将将碰上，便落了个皮开肉绽的下场。
　　“阿叶！”蓬鹗在下方听见叶柒闷哼，一抬头就见她从怪物背上滚了下来。他连忙上前蹿了几步，将跌落的叶柒兜在怀里，抚在她肩上的手心里立时晕开一片黏腻。
　　怪物仰头大吼，似在耀武扬威地诉说得意。叶柒疼得说不出话，只横着眉目恶狠狠地剜着面前这座山。
　　它吃了甜头，晃了晃硕大的脑袋，再次举起刀片一般的前爪，朝二人掴来……
　　算上那名杀手，现下统共六人与这怪物周旋，但六只蚂蚁终究吞不了一头象。与其说这是一场打斗，倒不如说是六个人的不自量力。
　　傅野旧伤严重，杀手心存异心，他们真正能发挥出来的实力，可能尚不及五个人的。
　　随着时间流逝，其他人终于也觉体力难支，身上或被划出血口，或被撞出淤青。唯有那怪物依旧进退从容，愈加暴戾。
　　栖梧见众人斗得辛苦，又不甘在此处什么忙也帮不上当一个废物，便匐低了身子，贴着石壁摸索，企图找出一条生路来。
　　苍天眷顾，寻路尚且没有令栖梧太过为难，约莫绕行了整个墓室四围的三分远，她便找到一个和他们过来时相差不大的甬道。
　　只是面对陌生的环境，她不敢保证里面会有什么，万一众人听了她的话进了甬道遇上危险，她岂不是要成了罪人？
　　虽是如此，但她还是下意识先朝甬道内部望了一眼，居然出乎意料地见一片荧蓝的光在里面蔓延，而且就要到甬道口了。
　　栖梧震惊得说不出话，记忆深处一些年岁久远的听闻却如潮水般霎时间涌出。在苗疆那些已经失传了的炼盎术中，她抽丝剥茧，缓缓理清了有关祭血坛的所有传闻，也想起曾经那个人说过的，在炼制血幽花时可能出现的特殊情况。
　　她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那鼎下面并没有什么人兽炼化的怪物，鼎中血液真正的血源，正在眼前。
　　当时洛宸摧毁大鼎之后，被扯出的管状物事，便是输送血液的媒介，怪物第四条腿上连着的，也不是什么铁链，而是那管状物的一部分。因为有它，即便隔了这么远的距离，怪物的血仍然可以顺利送进鼎里。
　　回想那时，栖梧已然闻到鼎中的气味有些古怪，但当时情况紧急，又对众人解除蛊患无甚太大用处，她便没有说——直到方才再次嗅到相同的气味，听到相同的叫声。
　　事情总有好的一面，既然晓得了是如何一回事，自然也就能想出应对的办法。
　　栖梧紧张之余，思绪却一点点清明。她迫不及待地转身，对全力相搏的众人喊道：“我有办法！”
　　“什么？唔——”叶柒听见栖梧说话，率先往之前的方向看，却早已不见了栖梧身影。当她再度搜寻到她时，竟被撞飞的蓬鹗扑倒在地。
　　蓬鹗的手在地上摩擦时岔了力道，腕骨严重挫伤，不消片刻竟肿得和个小馒头似的。
　　栖梧恐他们混乱听不到自己说话，便壮起胆子往他们身边奔去。边奔跑边将驹铭杉给她的长剑出了鞘，在自己的手心上割开了一个口子。
　　其实她也不晓得此法是否有用，只是听说，炼制血幽花的蛊是以死人血当饲饵的，死与活相对，那么活人血想来能够克制。
　　但是不待她的血滴下来，那怪物就发现了她。它咆哮着甩开身边的苏凤，在怒火驱使下，朝栖梧疯了一般冲了过来。
　　叶柒晓得栖梧必定无法躲开，纵然肩上火辣辣地疼，还是毫不犹豫地将她扑到一旁。
　　怪物咬没咬成，还有爪子可以灵动自如，几乎没有偏一点身子，它的利爪便向叶柒后背上拍来。
　　“阿叶——”蓬鹗骇得大叫，无奈被怪物山一样的身体挡着，无法及时赶到。在一瞬骨肉分离的“滋啦”声里，傅野的惨叫却蓦地蔓延在整个墓室中。
　　叶柒头皮发了麻，因着那声音就响在身后。
　　她战战兢兢地回头，看清了身后那张熟悉又狰狞的面容，霎时间红了眼眶——傅野的下半身，就这样被怪物的利爪割了下去，如同腰斩之刑，人不会立时死去，却要在死前遭受最生不如死的折磨……
　　作者有话说：
　　关于苗疆的炼蛊术，这部小说里都是虚构的，不要当真。如果有朋友想了解，还是去看一些有关苗疆风物志之类的专业书籍。
　　其实这一章写到这里，叶柒他们经历的还有没交代清楚的，我打算再到正文里补充，这样读着不会觉得太单调。


第103章 逼近
　　叶柒低声述说着，洛宸的呼吸却在不觉间沉了下去。她太累，又苦撑这般久，眼下终于敌不过倦意，枕着陆晴萱的肩膀缓缓睡去。
　　陆晴萱察觉，轻耸了一下肩膀，洛宸的脑袋便堪堪地向下滑，在即将离开陆晴萱身体的刹那，又被一只轻柔的手缓缓托住。
　　陆晴萱和栖梧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洛宸放平，替她盖好衣衫，细心得如在安置一件轻脆的瓷器。凝望着洛宸倦容，陆晴萱不禁又一次红了眼眶，却也欣慰她终于能得这片刻休息了。
　　“那我还要不要说？”见洛宸睡得还算安稳，叶柒的声音低了下去，小心翼翼地问。
　　陆晴萱只是笑道：“你说你的，小点声音便好，没了动静，她才更容易醒。”
　　这话诚然不错，好比一个人在悠扬的琴音中昏昏欲睡，是不会觉得琴音刺耳的；相反，如果琴音戛然而止，已经睡着的人反倒更有可能惊醒。
　　陆晴萱知道洛宸谨慎，他们此刻的低语，于洛宸正如引她入梦的袅袅琴音，可倘若低语声突然断掉，她很有可能以为众人遇上了危险而从浅眠中醒来。
　　眼下无论她的身体，还是她的精神，都经不起这般折腾了。
　　“我还挺看好那小子的，本想等他伤好了请他吃顿酒，谁知道……”想到傅野当初倔强着不肯旁人搀扶的眼神，叶柒心里又隐隐泛起疼来。
　　没有说完的话似无孔不入的风尘，卷携着凄凉，吹入陆晴萱的心窝。她有些怨愤，怨这世上为什么总有这么多失约，又为什么总要少却这么多慷慨的成全！
　　想不久前，她还与洛宸描绘过许多将来的图景，每一幅都那样流光溢彩、五色斑斓。
　　世间这么大，她们可以策马同游，看山河万里，观四季更迭；亦可以窝在家里哪儿都不去，同样有赌书泼茶、闲室听雨，或者更好一些，茅亭小睡、荷塘垂钓的意趣。
　　现实总也无情。
　　看到傅野的结局，陆晴萱只觉心中恐慌越发肆虐。她恐慌哪一日上苍嫉妒，把这些美好统统收了去。——就算这样也倒无妨，她真正恐慌的，是洛宸有一日也要离去，这个女人，才是她一生最真的美好……
　　陆晴萱偏头垂首望着洛宸，伸手轻抚上她苍白的脸，刹那间泪意汹涌，却又不得不强忍住。听身边叶柒又对栖梧道：“下药的，我欠你一句‘谢谢’。”
　　陆晴萱忙抬手擦了擦眼睛，问叶柒：“你们最后是怎么逃出来的？”
　　“多亏下药的弄清了那畜生体内的蛊是怎么一回事，趁它攻击那绛锋阁杀手的时候，把自己的血当饲饵喂了蛊。”叶柒说着，不由自主回想起当时情景，仍心有余悸，尤其是栖梧用长剑割开手心，冒死把血涂在怪物鼻子上的时候。
　　她顿了顿，堪堪又道：“那蛊嗜血，但是忌活人血，所以我们才能侥幸逃过一劫……如果不是那名杀手当了炮灰，只怕死的就是下药的。”
　　闻言，陆晴萱恍然大悟，原来栖梧满面倦容是放了血的缘故。她不禁担忧地朝栖梧手心里看去，果然见左手上缠着厚厚的布条，隐约有一抹浅淡的红色透出来。
　　放血饲蛊，伤口必然不浅。陆晴萱只怪自个儿方才心思全在洛宸身上未曾留意，一时心生自责。抬头欲对栖梧说些什么，却见她正笑觑着自己，轻摇了两下头。
　　陆晴萱只觉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忙转了话题，追问叶柒：“方才你说，有条甬道与螟蛉蛊所在那间墓室相连，所以你们这是又找了第三条路？有没有遇到危险？”
　　“整个墓室里就三条路，有危险能怎么办？”叶柒没个好气，闷声应道，旋即却又感叹，“好在把你们找到了，不然我非把这座墓炸了不可！”
　　陆晴萱：“……”
　　叶柒说得咬牙切齿，听得陆晴萱白眼直翻。
　　你到时一点火痛快了，一大家子给你陪葬。
　　蓬鹗瞧着叶柒愤然不平的模样，露出许久不见的微笑，转头对陆晴萱道：“估计阿叶想说这话好久了，再不见着你们，恐怕炸的就是她。”
　　不想话头才撂下，就觉叶柒的眸光刀子般斜射在了身上。蓬鹗不敢与之对视，忙正襟危坐，缄口不言。
　　叶柒不满怒斥：“就你话多！”
　　蓬鹗：“……”
　　陆晴萱：“……”
　　时间的脚步在古墓中仿若停滞，实则在众人的交谈中悄然溜走。暂时的停歇，不仅唤醒了众人身体的疲惫，也唤醒了肠胃的饥饿。
　　洛宸昏睡着，无法像其他人那样进食，陆晴萱便兑了半碗糖水，小心翼翼地喂给了她。
　　她当真累坏了，勺沿碰到嘴唇，尝到一丝甜意，便如饥饿待哺的婴孩般贪婪地吞咽起糖水来。她长睫微微翕动着，算是给予陆晴萱最真实的回应，人却迟迟醒不过来。
　　这样的情形，任谁看了都会觉得焦急，可更多还是担忧。
　　叶柒的脸色有些说不出的懊丧，觑着洛宸良久，忽地闷声道：“不能待了，这地方乱得跟蚂蚁窝似的，还处处杀机，一会儿再跑出个不知什么玩意儿的玩意儿，狗东西岂不是麻烦了。”
　　“正有此意。”陆晴萱搁下盛糖水的碗，态度同样果断而坚决，“什么劳什子沥血剑，不找了！”
　　一想到因这把破剑白遭这么多罪，陆晴萱就觉气不打一处来。当初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与洛宸同行找寻沥血剑，一半是因着这把剑牵涉到了自己，一半也是因着对其感到好奇。若是早知会生出这些事端，她才不要去理会，一早带着洛宸归隐去了。
　　思绪越忖越远，忖出些许悔与恨，也忖出许多哀与伤。再后来，不晓得怎么回事，所有人都模糊了意识，或倚或靠地打起盹来。
　　栖梧睁着眼睛凝视着远处那片荧蓝，不知在想些什么，约莫一盏茶时，也迷迷糊糊浅睡过去。
　　陆晴萱神思悠悠，依稀似在做梦，梦里有什么东西紧紧扯拽着她。她想翻个身继续睡，却猛然间清醒过来，睁开眼睛看向身侧，果然见洛宸正奋力地牵着自己的衣袖，但因为身体虚弱，她也只是拼力牵住，没能似平日里那般摇动起来。
　　陆晴萱顿时紧张不已，凑近她担忧地问：“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洛宸薄唇轻启，似乎无力出声，陆晴萱只得把身子再俯低一些，贴耳上去。
　　洛宸声音终于得偿所愿地在耳边响起，冷冽又低沉：“有东西过来了。”
　　陆晴萱：“……什么！”
　　听了洛宸的话，陆晴萱一时说不出是震惊还是惊恐，只不自知地睁起一双大眼睛将洛宸觑了，似乎还有些难以相信。但下一刻，她就看到洛宸眼中的虚累瞬间褪尽，变得坚毅而冷肃起来。
　　正待陆晴萱欲问她是否听错了的时候，叶柒也一拍脑门从地上弹了起来。她招呼众人，语气比洛宸还要急上许多：“都起来，佑魂阵异动，有东西过来！”
　　遇到的可怕事太多了，“东西”二字对众人而言已不亚于一纸催命符。但也多亏了这些可怕的事，在不知不觉中锤炼着他们不断顽强起来。
　　听见叶柒的话，男人们纷纷握起了长剑，时刻准备与来者决一死战。洛宸也一只手抓住陆晴萱的胳膊，另一只手撑住地面强坐起来。
　　等待的时间最是煎熬，尤其是像这种听不出对方明显特征、无迹可循的情况。
　　陆晴萱本来担心洛宸身体吃不消不同意她起来，最终却还是在这种未知的煎熬里妥协，甚至同意她撑着故月站在自己身边。毕竟这种时候，躺着才更危险。
　　然而不知是何原因，对方迟迟没有出现，却隐约听到几个人的交谈声断断续续传来。洛宸的眉头不禁渐渐地深锁，心中开始盘算要不要先发制人——诚然，进攻是最好的防守，可倘若此番判断失当，只怕会害了自己这边的人。
　　她身体本就不适，强行支撑和深重思虑更令她倍感焦灼，兀自对来者进行着所有可能的猜测，忽地从鼻尖上捕捉到了线索。
　　其实，陆晴萱比洛宸还要早一些闻到，但或许因着本就身在古墓，她并没有往那个方面琢磨。
　　就在她避开眼前另寻其他可能的时候，洛宸冰凉的手却蓦地攀住了她的手腕，不可自抑地发起抖来。
　　陆晴萱扭头与洛宸对视，在她漆黑明亮的眼睛里分明看到了恐惧。瞬间，陆晴萱觉得呼吸似是都要停滞了，冷汗顺着脊梁骨一道而下，顷刻间浸湿了衣衫。
　　鼻尖上的那股味道霎时变浓，掩去了空气的干冷，掩去了洛宸的体香，掩去了所有寻常气味，只留下一片令人作呕的腥臭腐朽。
　　她回头望向众人，深棕色的眸子里有惊惶汩汩流泻，连声音也不受控制地一改往常道：“是……蛊还尸……”


第104章 混乱（一）
　　蛊还尸的厉害，除了叶柒和栖梧，在场之人皆已见识过了。是以，只要听到“蛊还尸”三个字，他们便会想起那些可怖面孔中夹杂的熟稔，免不了手脚发凉，不寒而栗。
　　栖梧虽不曾与之有过正面的遭遇，但苗疆蛊事几乎没有她不知晓的，多少也有所耳闻。故而与旁人一样，在听到陆晴萱的话后，脸色也顿时变得煞白。
　　叶柒：“……”
　　她突然有一种被孤立了的感觉。
　　洛宸不知何时从陆晴萱身侧站到了身前，神色肃然地凝视着人声隐约飘来的方向，因着肋下伤痛，身形有些微屈躬。陆晴萱眸中停落下洛宸背影，见她站直都如此吃力，不由得心尖一疼，忙将净尘换到左手，伸出右手将她扶住。
　　他们皆是机敏乖觉之人，刚听叶柒说“有东西过来”时，就很自觉地熄了火把。整个墓室现下正陷在昏暗之中，唯有不远处那片荧蓝，诡异而幻惑。
　　处在这样的环境里，陆晴萱一时说不清心中滋味，大抵紧张、骇然，又难过，于是不自知地咬住了下唇，又将洛宸垂下的衣袖紧紧绞在手中。
　　“他们还不曾过来，现下走，当是来得及。只是……”嗅着逐渐变浓的尸臭，洛宸的深眸里浮起犹豫，她撑住故月，忍痛挺直起腰身，睨了眼那片似水非水的东西沉下嗓音道，“前路未知，若再有不测，便是腹背受敌！”
　　“……能不能让阿叶用金线先探探路？”闻言，陆晴萱目光焦灼地朝洛宸觑了过来，深棕色的瞳仁里不经意露出些许不安。她回首四顾，借着幽光勉强将周围看了一遍，声音有些发涩道：“除了对方所在甬道，统共还有三条岔路，总有一条半条的能走吧，啊？”
　　洛宸只是平静地瞧着她，淡道：“来不及的。”
　　“……可是……”陆晴萱微微一怔，越发惶急。
　　她其实很清楚，洛宸所言非虚。蛊还尸虽然是尸体，但行动起来却迅敏异常。加之它们行踪无定，此刻不知在何处，极有可能不待阿叶探完路，就会贴到眼前来。
　　可是，贸然前行又无异于冒险，她怎么能忍心？
　　她不想洛宸再涉险。就算没有其他办法，她也不想……
　　令人作呕的尸臭越发浓烈起来，口袋般将众人兜在其中。对方的交谈声似乎也比方才又近了几步。
　　时间紧迫，已是片刻耽搁不得！
　　洛宸纤长的眉毛终于向眉心里蹙紧，她翻过手腕返牵住陆晴萱，克制着焦急，压低声音对众人道：“左边有条岔路，我们先过去。”
　　这个女人总也如此。无论情况有多危险，她都尽可能在众人面前保持冷静；同样，无论身体有多不适，她也会全力在众人面前装作若无其事。
　　陆晴萱的心脏隐隐绞着，被捉紧的手蓦地抖了两下，又忽地挣脱开。她红了眼睛，情不自禁轻抚上洛宸的伤口，企图隔着衣料去触摸那些包扎物事的厚度。
　　洛宸垂首瞧着她，眼中有凄然悄然绽开，只瞬息，又尽力掩饰如常。
　　危险一步步逼近，众人不得已向最近一条岔路移步，以希避开那些恶鬼般的尸人。不料前脚刚走，后面的叶柒就被地面突如其来隆起的土堆绊了一跤。
　　情急中，她忙用手撑了一下地，随即又接了个前翻蹲住身体，堪堪向身后望去，眼风同时一扫旁侧，只见好几处地面都陆陆续续被什么东西拱了起来。
　　“地下有东西！”叶柒大惊，忙提醒众人。
　　栖梧因听过蛊还尸相关的一些事，立刻明白要发生什么。她惶然不已地向后猛退两步，更是与洛宸、陆晴萱二人异口同声：“它们来了！”
　　“……啊？”从一开始，叶柒就听这三个人说话像打哑谜，这会子越发觉得就是如此，不由惊得张大了嘴巴，发出一声惊疑。
　　再想问些什么的时候，一缕笛音恰好从甬道里悠悠地奏响，仿佛特意为她答疑解惑一般。
　　这笛音婉转却似鬼唳，即便是往常最爱听笛的陆晴萱，也顿觉嘈杂刺耳无比。
　　伴着笛音，地面的隆起越来越大，如同春日里发泡的池水。随后，便是一具又一具尸人从下面爬了上来。
　　“……这……”叶柒早被眼前景象惊了个目瞪口呆，忙不迭地往洛宸身边退去，一不留神被地面上一块凸起绊在脚跟，竟直将将跌坐下去。
　　笛音此时戛然而止，游夜握着骨笛，从甬道里不紧不慢地晃荡出来。他笑得阴冷，阴阳怪气地对洛宸道：“洛大人，别来——无恙啊？”
　　“少你‘记挂’，自然无恙。”不知从何时起，洛宸面色已冷得像冰，她擎着故月挡到众人前面，与游夜对峙道，“倒是游夜大人，兴致愈发高了。”
　　其实，游夜出现在这里，洛宸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先前生擒那名杀手时便已然知晓。而且莫说游夜，戾王既然誓夺沥血，就算再有什么厉害角色出现，亦都在情理之中。
　　她真正想不明白的，是为何绛锋阁出现的时间，与自己这边如此巧合？早知如此，合该在生擒那名杀手时就问个清楚。
　　二人看似唇枪舌剑，其实不过彼此试探。短短几个回合，游夜竟也在洛宸这里讨不得半点便宜。
　　陆晴萱在一旁默默观战，时不时在心里叫好。
　　要知道，洛宸看似冷冰冰的一个人，实则嘴不仅碎，还特别能扯，她就时常“深受其害”。游夜要是能绕得过她，才着实是令人惊叹。
　　果然，在这方面“涉世未深”的游夜很快就被洛宸噎得有口难言。他悻悻地扯了两下嘴角，不知当如何回应，最后只得掩饰地往身后睨了一眼，借那群陆续钻出甬道的绛锋阁杀手，勉强给自己铺了个台阶。
　　陆晴萱悄悄地舒了一口气。
　　但是，不经意间眸光一闪，又见对面一个女人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同样用没有温度的嗓音对洛宸道：“好个贱人，这张嘴真是越发厉害了！”
　　陆晴萱脑中顿时一个激灵，不自知地用口型唤了女人的名字：枭。
　　叶柒：“……”
　　遥记初见栖梧时也是如此。
　　今番她忽然觉得，“贱人”这个词，可比“狗东西”厉害多了。
　　叶柒脸上的表情有些憋了坏的不自然，循声往女人身上打量去，见她着一身黑色大氅，戴一张半面的墨银色面具，只是不知方才经历了什么，两侧原本用以点缀的羽毛挂饰被拆得凌乱不堪，让她活像一只被拔了一半毛的公鸡。
　　叶柒瞧着有趣，不由发笑，深提一口气，却险些被那股尸臭熏得晕厥过去。
　　洛宸不动声色地将枭觑了，似在回想什么，而后才悠悠地道：“伤可是好了，莫非又怀念了不成？”
　　叶柒：“……”
　　枭：“……”
　　到底是一起共事过的，洛宸总能抓住枭的痛处所在。若非这次碰面，大概叶柒一辈子也见不到洛宸如此毒舌的一面。
　　枭果然怒火中烧，急欲发难，顷刻间竟又想起戾王的命令，脸色也就变得愈加难看，幸好有面具遮挡，只能被人看到她逐渐僵住的唇角。她强压怒气良久，终于在牙缝里恶狠狠挤出五个字：“你这个——贱人！！”
　　陆晴萱：“……”
　　这种污秽之语听一遍还好，一连两三次地灌在耳朵里，着实恼人心情，况且还是对洛宸说的。
　　陆晴萱听得心里生厌，又心有所虑，便上前与洛宸并肩站在一起，沉下脸盯着枭面具后的眼睛道：“别说废话了，枭。你们大老远追来这里，想做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是看你们的样子，想必一路上也没少吃苦头。所以我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和我们一起找路出去，彼此还能有个照应；要么你们自己出去，咱们互不干涉。你说怎么样？”
　　枭看上去的确对洛宸恨之入骨，瞧洛宸的眼神都带着一股要吃人的劲头。陆晴萱说完后过了有一阵，枭才难以置信道：“你在和我谈条件？”
　　陆晴萱偷眼扫视了一下周围的尸人和游夜，见他们并没有动手的意思，心中暗松了口气，答道：“算是吧，这座墓里这么凶险，再走下去对谁也没有好处。你说不是吗？”
　　所有人听到这话，都蓦地一愣。
　　枭更是心头一阵狐疑，将陆晴萱他们细细打量起来。
　　突然，她唇角一勾，阖眼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道：“是，你说得很对。”然而再睁开眼睛，却俨然换了一副能将人心都剖开的眼神。
　　她调笑一般地盯着陆晴萱，狡猾问道：“可我斗胆想问一句，究竟是谁受伤了，能让你这么急着出去，连当初冒死与戾王争抢的沥血剑都不要了？”
　　陆晴萱“……！！！”
　　血液，仿佛瞬间被冰冻。
　　枭的眼角堆起了笑意，盈盈似水。她将眸子从陆晴萱惊愕失色的脸上挪开，滑到洛宸满是血污的外衫上，明知故问：“贱人，是你么？”
　　陆晴萱刹那间懊悔不已。
　　她自诩能察秋毫之末，方才又注意到枭那边的人都不同程度地受了伤，衣衫也多有破损，料定他们也遇到了什么，便想利用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恐惧心理，与枭达成临时契约，将大家平安带出去。但是她怎的忘了，自己会看，枭自然也会看。既是当过阁主的人，低估她，便成了陆晴萱最不应犯的错误。
　　枭兀自得意，唇角仍旧勾着那抹人畜无害的笑，淡雅，却像一把插在陆晴萱心窝上的刀，让她备受煎熬。
　　洛宸倒是平静如常，偏过眸子给了陆晴萱一个宽慰的眼神，再度冷觑着枭不动声色反问道：“你说是也不是？”
　　“什么？！”
　　洛宸话音落下，丝毫没有给枭反应的时间，便以迅雷之势欺身而上。枭顿时骇得睁大了眼睛，故月的剑锋也直似一道闪电，朝她面门刺来。
　　“你……竟然……”枭一时大惊，急忙退后一步，让开洛宸这霸道一剑。洛宸却紧着并前两步再度飞身上去……
　　剑影飞动，将空气划出道道波澜。
　　外人看来，洛宸的战力似乎凌然正盛，只有陆晴萱他们知道她要忍受着何等剧烈的伤痛。
　　额头上滚下晶莹的汗珠，但洛宸停不下来，也不能停。停下，便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第105章 混乱（二）
　　事态的演变似乎与双方预想的都不一样。陆晴萱这边更是没有想到，洛宸会有如此大胆的举动。
　　简直不要命！
　　由是他们一个个焦心难耐，又不敢堂而皇之地喊，诸如“洛宸快回来，你身上有伤”此类的话，直憋得心里似被人扬鞭抽打的陀螺，转了一圈又一圈。
　　片刻工夫，枭与洛宸已斗得难解难分，整个墓室俨然成了这两个女人一较高下的战场，并行着杀意与征服。
　　起初，游夜碍于戾王之命，一举一动皆有所收敛，不想眨眼工夫，竟见洛宸狠厉一剑，紧贴枭的耳际划过。
　　剑锋凛冽，剑影如电，丝毫不像一个有伤之人可以爆发出的威力。
　　枭本就因洛宸的出击乱了心神，一时难断她是否当真受伤，又被故月紧逼，脚步不禁有了些微的凌乱和虚浮。她一时力难从心，闪躲时只慢了半息工夫，就被故月将垂在颈边一缕发丝齐齐地斩了下来。
　　洛宸出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狠绝，唯有如此，才能将伤痛带给身体的影响掩饰下去。
　　见此情形，游夜立时歹心横生，更是把戾王的话短暂丢在了脑后，手毫不犹豫就往骨笛上摸去。
　　陆晴萱此时正目光焦灼地追随着洛宸的身影上下翻动，对此毫不知情。男人们也警觉地与那些绛锋阁杀手对峙，不曾注意。唯有叶柒和栖梧眼尖，瞧见游夜的小动作。在猜透他要做什么之后，二人霎时惊出一身冷汗。
　　叶柒兀地大喝一声：“你敢动！”旋即，就见锁妖匣中蓦地腾出一金一蓝两条线，在半空中拧作阴阳刃，径直朝游夜的手边掠去。
　　游夜方将骨笛搁至唇边，正待吹响，阴阳刃忽地钻风般从斜上方向他袭来。他自幼博闻，晓得阴阳刃厉害，见之不禁失色，忙闪身向后急退两步，避让开去。恶语脱口道：“臭道士少多事！”
　　话尾方落下，阴阳刃已不偏不倚凿开了他方才站立的地面。
　　“……你！”
　　“我怎样，你这刀疤脸的丑东西！”叶柒朝游夜邪魅一笑，言语间全是鄙夷与不屑。蓦地又不及他站稳，板起脸提着秋水欺身而上。游夜情急中只得抬起骨笛招架，同时急令众杀手道：“还不动手！”
　　顿时，喊杀声从甬道口浪涌般响起，如雷霆滚过。而陆晴萱几乎被洛宸拽走的神思，也在这种声音里猛然倒流回脑中，令她不觉震悚。
　　急急地朝声音方向看去，竟有数十名杀手持长剑朝叶柒冲了过来。
　　“阿叶（叶道长），当心！”
　　叶柒出手如风，又有锁妖匣加持，本可轻而易举地将游夜击倒，奈何身边突然围上来这样一群人，好似一只即将扑倒猎物的虎蓦地被路上冒出来的荆棘扎破了脚。叶柒只得急忙收住步子，将迎头刺来的剑锋打掉。
　　其实论实力，这些绛锋阁杀手当在叶柒之下，真有厉害的，也不会高出叶柒许多，足够她招架。可就算是天上落下一根树枝，为了不被砸到，也要花时间和精力躲避，如此，也就无可奈何地给游夜留下了喘息的机会。
　　陆晴萱的呼吸快要在刹那间停滞了，因着她看到，游夜在提肩抬手的同时已然完成了吸气动作。想来下一刻，定然会有绵长悠远的气息被送进那根形状略有些怪异的、浅黄色的骨笛中。
　　她开始恍惚，甚至是怀念，怀念往日洛宸如岚霭般轻缠的呼吸。原来爱与不爱真的太过重要，同样是通过身体让空气进进出出，游夜的就令她如此煎熬难耐，而洛宸的，却好似怎么都贪恋不够。
　　陆晴萱突然莫名觉得好难过，以至于骨笛声起，她还没有从深陷的纠结中出来。直到叶柒撕着嗓子朝她大喊：“晴萱，快退后！”
　　沙哑夸张，犹如杀猪。
　　陆晴萱听见叶柒从未如此的声音当即一个激灵，抬头就见一个身影窜来眼前。
　　那身影约莫八尺，全身披着战甲，腐烂得没有一根肉丝的脑袋上，顶着一个略大一圈的甲盔，正用空荡荡的眼窝凝视着自己。“……什……唔——呐！”她被盯得毛骨悚然，“什么”二字才说出一半，就当胸挨了一锤，仿佛奔跑中被人猛然扯住衣襟朝后扔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被扯住衣襟扔出去，无非背疼，但这一下，却是从前胸直通到脊梁骨。随身斜挎的药箱和包袱在重击之下，俱都摔散开来，里面的药品、器具、瓶瓶罐罐……尽皆散落一地，连被陆晴萱放在包袱第二层的那块血玉，也滚出去数尺远。
　　虽然已经足够敏捷地在重锤袭来前将净尘挡在了胸前，陆晴萱一时还是被震得血气上涌，没能立刻挣扎起来。
　　栖梧见状，片刻也不敢犹豫，抬腿就往陆晴萱身边跑去。
　　眼下情况，本就是敌众我寡，无论洛宸还是叶柒，甚至是已经上前与杀手们奋战起来的蓬鹗等人，都不能有分半点心神。栖梧自知不会武功，打架方面帮不上什么忙，唯有及时救护需要救护的人一事，才是她力所能及的。
　　尤其是陆晴萱，她恐是洛宸所有力量的源泉了！
　　听见脚步声，陆晴萱强撑着抬起头，看到栖梧的瞬间，有了些许心安。可就在她想要告诉栖梧没事的时候，忽觉一阵阴风夹带着朽气扑面而来——竟然有一具尸人尾随在栖梧身后，看距离，只差几步之遥了。
　　“栖……栖梧……”陆晴萱胸骨挫伤，就是稍微深一些的吸气都觉疼得要命，更不要说用力喊出来，想让栖梧小心的话更是生生卡在嗓子里。
　　陆晴萱从没像现下这般无能为力过，觉得好像有一把无形的枷锁将她整个人锁在了一处。用余光扫视叶柒，她正与游夜打得天昏地暗；想唤蓬鹗、谢无亦他们，四个人与数十人对抗，已经是万分危急，怎能再让他们因自己而分神；至于洛宸，那就更不忍心了——一想到她肋骨下面鲜血淋淋的伤口，陆晴萱的手都会不自制地发抖。
　　况且，洛宸与枭战至此时，有多少勉强在其中，是令人想都不敢想的……
　　就在陆晴萱整个人急得不知所措，将起未起之时，栖梧一偏头也发现了身后的尸人。说到底，她与洛宸等人还不一样，她不会武功，没有轻功，跑得也没有他们快，面对这些诡物时，自然没有办法将恐惧克制到最低。是以一个不留神，居然乱了步伐，左脚绊在右脚上，冷不防摔在地上。
　　“栖梧……”陆晴萱正起身至一半，见栖梧摔倒，也不知怎的一个没撑住又趴了下去。身体与地面接触之前，她信手抠起地上一块半大不大的石头朝那尸人身上砸去。
　　小小的石块自然将人打不疼也打不坏，但含了内力就不一样了，那尸人果然被打得停顿了一下。
　　陆晴萱微然一笑——只要能为栖梧争取一点站起来的时间也是好的。
　　可是，陆晴萱着实低估了游夜，低估了这些尸人。而且不知为何，总觉得他们的战斗力，比之前强了太多。
　　也许是扔石头的举动让游夜注意到了陆晴萱，又或是滚出去的血玉吸引了游夜的注意，他开始有意识地回避叶柒的进攻，并将矛头朝陆晴萱这边指来。
　　令人生厌的笛声不绝于耳，且每种调式都不一样。陆晴萱亲眼看到，在游夜又一波吹奏之后，竟有大半的尸人朝叶柒那边围去。
　　叶柒道法高妙，武艺也不赖，陆晴萱却不晓得，身为蛊事的蛊还尸，能否隶属于鬼怪的范畴？叶柒的道法究竟能不能克制它们？
　　“贱人，你今日岂不是疯了？！”
　　陆晴萱终于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就听见枭的咒骂声从不远处传来。
　　而洛宸并没有回她一个字，也不能回——咬紧牙关存下这一口气，倘若泄了，只怕单是疼痛，都会令她站不住。
　　是以，她只得将这破釜沉舟的攻势尽可能做到极致，在本就对输赢格外在意的枭看来，不是疯了又是什么？
　　不远处栖梧已经站了起来，方才追她的尸人也奔去了叶柒那边，如此，陆晴萱终于暂松了一口气。
　　她简单调息一下，想要快些去帮洛宸，忽听得身后有什么东西正匆匆忙忙地奔跑而来。一转头，竟然是两个绛锋阁杀手朝地上的血玉扑去。
　　“……”她下意识往身上摸，这才发现诸多东西都被摔了个七零八落，药箱更是摔成了两半再难拼合。手下没轻没重地拍在被锤击的前胸，登时震得自个儿咳嗽不已。
　　“大人，血玉。”那两名杀手毫无顾忌地扫了陆晴萱一眼，其中一个还举着玉得意扬扬地晃了晃，大有“有本事来拿”的嘲讽意味。但是很快，他就哆嗦着跪了下去，在地上疼得哭爹喊娘，因着陆晴萱见他那副走狗模样恶心，便用净尘将他两条胳膊卸了。
　　另一名杀手见兄弟吃了亏，神色大改，提剑就要往陆晴萱头上劈来。
　　陆晴萱哪里肯给他这个机会，忙闪身躲在一旁，随后，便一如在陆宅时那般，毫不手下留情与之战了几十个回合，趁其不备迅速朝他裆部送了一脚，在他躬身哀嚎时将净尘送进了他的后心。
　　下次有时间，她定要好好问问洛宸，绛锋阁里也是有饭桶和混子的吧？
　　将血玉从地上捡起，也不管什么吉利不吉利，陆晴萱直接将其戴回了脖子上。
　　她晓得洛宸不让戴是为她好，但是没相遇之前，带了这么多年都没有什么。索性陆晴萱也上了牛脾气，偏要不服气地与这些个神神鬼鬼的说法斗上一斗，看看究竟会如何。
　　如此想着，居然也觉得自己有些傻气。
　　陆晴萱用衣袖抹了抹净尘剑身上的血，目测了一下洛宸的方向和距离，转头对栖梧道：“你跟着我，我们去找洛宸。”
　　洛宸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被撕成两半了，伤口处由剧痛逐渐变得麻木，体力更是几乎被耗干。
　　枭的武功本就与洛宸不相伯仲，不然洛宸也不可能每次只能赢她半招。可正因回回如此，在枭看来，这反倒成了一种有意而为的侮辱，今番又突然这般拼命，只能反常得令她匪夷。
　　起初，枭心有所忌，纵然有卓绝身手也免不了心虚。可时间一长，她又觉洛宸狠绝有余而战力不足，往常盈余浑厚的内息，今番也感觉有点软绵绵的。因此，她本已放下的，有关洛宸受伤的猜测，在兜兜转转几圈过后，又跑回了脑袋里……
　　陆晴萱护着栖梧，正拼力往洛宸身边赶去。眼看已近在咫尺，忽有两个尸人从一侧穿插而出。它们一个手持大斧，一个手握巨锤，而那个握巨锤的，正是方才袭击了陆晴萱的那个。
　　陆晴萱顿时觉得胸骨一痛，情不自禁就将手按了上去。再往后一瞧，老血差点没有喷出来——还有三个尸人正拿着各自的武器围上来。
　　怎的比第一次个数变多了？
　　还多得这般反常！
　　“混蛋！怎么才能把这些东西打死？！”远处，叶柒独挡着五六个尸人，愤怒叫道。在此之前，已经有七个被阴阳刃钻透身躯钉在了地上，可叶柒的体力也逐渐消耗，眼下已疲惫到极点，连站立都显得那样轻飘飘的。
　　洛宸很早之前便听到了骨笛声，苦于枭仍是当时第一大威胁，她便不得不将游夜那边暂时丢下。可眼下，陆晴萱栖梧也好，叶柒也罢，几乎都要被尸人淹没，就是人群混战那边，还有四个尸人虎视眈眈。
　　尸人可怕之处，在不死，在无觉，要么将游夜制服，要么将骨笛摧毁，否则其他任何都没有用。
　　洛宸瞧在眼中，焦急万分，动作不由自主慢了下来，伤痛也立时反扑，只一下就险些将她的意志摧毁。
　　她自认为掩饰得妥帖，殊不知已被枭抓住了她眉头的微蹙。枭的唇角终于勾了起来，她不再似先前那般抵挡躲闪，而是迎着洛宸而上，在故月即将划过自己身体时陡然偏身闪躲开，提前勾起的鹰爪般的手径直朝洛宸衣衫上的那团血污抓去。
　　洛宸本就因伤避让困难，枭这一抓，虽是信手一试，没想到真抓上了伤口一处。洛宸被疼痛偷袭得猝不及防，没忍住闷哼一声，竟软了双膝，跪下去的一瞬间，又被枭一脚踹到了身后石壁上。
　　作者有话说：
　　1.洛宸这次确实伤得很重，而且到这一章还没有结束。绝龙域本就是最难的一个本，有很多线索和伏笔需要铺设。等从墓里出来，她会得到救治和调养，而且以后也不会再受类似这样严重的伤了。
　　2.有关螟蛉蛊和栖梧放血打败怪物二者的关系，有小伙伴看了之后说有点理不清，在这里梳理一下。
　　首先，螟蛉蛊在血幽花里孕育，祭血坛（大鼎）里的血液为其生长提供养料，栖梧也根据掌握的信息判断，大鼎下面饲养着一个怪物作为螟蛉蛊的血源。所以洛宸才会用陆晴萱的药粉攻击大鼎，将螟蛉蛊破解了，事后又发现下面有一截管状物事。
　　后来，众人从螟蛉蛊那里出来，有一左一右两条岔道，因为听到左边有怪物的叫声而走了右边，后来又触发机关，分了两路而行。
　　再后来，傅野在墓室中牺牲，怪物其实就是众人之前从左边通道听到叫声的那一只，这一点第102章 也有写到。叶柒等人与怪物战斗时，栖梧发现了第二条甬道，里面有蓝色的血幽花在生长，这条甬道其实就是当时左边他们没有走的那一条。
　　关键点来了：怪物挣脱了腿上的三条铁链，第四条没有挣脱，是因为那是长在它身上的一截管状物，一头连在它身上，一头连在大鼎上，中间部分被嵌在石壁里面。
　　怪物因体型巨大而甬道狭窄，且身上的管状物被石壁牵住，所以当时没有追出去，只是在里面咆哮。而栖梧猜测的大鼎下面有血源也是错的，怪物才是。（重点一）
　　它的血通过腿上那条管状物提供给大鼎，鼻子里寄生的蛊是它能生生不息的关键。（重点二）
　　但是，这种蛊虽然嗜血（无论活人血还是死人血都喜欢），却又受不了活人血。所以栖梧放血抹在它鼻子上，蛊就被杀掉，怪物也因此死掉了。（重点三）
　　最后，可能还会有朋友有疑问：既然这个蛊嗜血，见血就上，那么打斗中这么多人受伤，为什么没有直接喝他们的血把自己喝死？
　　因为一方面蛊是寄生（注意“寄生”的含义，换言之：蛊虽然嗜血，但并非没有血不能活，而是靠怪物活着）在怪物鼻尖上的，除非有活人专门把足够量的血送到它嘴边，否则没有用。另一方面，怪物与蛊相伴而生，会为了保命不把活人血弄到自己的鼻子上，就像自然界鳄鱼不会吃掉为自己清理牙缝食物残渣的小鸟一样。
　　写文时我都会注意填坑的，在这里也就提前总结一下了，其实相关细节还会在后面零零碎碎说明。
　　最后，谢谢看文的小伙伴，请收下我最真诚的膝盖~


第106章 混乱（三）
　　虽说自方才起，陆晴萱就被这些尸人折腾得快要找不着北了，但眼睛却不曾离开过洛宸半分。这般见她突然被枭踹倒，自己还不能及时赶至她身边，那一刻，陆晴萱觉得心肝都要被无力感绞碎了。
　　毕竟，蛊还尸也好，那些杀手也罢，不管它们本身如何强大，都远不到令陆晴萱骇然若此之地步。从始至终她所畏怕的，皆是眼下，洛宸强撑病躯与之交手的结果。
　　“你可真能忍，连我也敢骗！”枭垂手掸了掸衣上尘屑，从里到外都露出一种极其的厌恶。她自上而下睨着一手撑地，一手勉强攀住故月，却仍几乎要跪趴下去的洛宸，恨得咬牙切齿。
　　洛宸纤眉紧蹙，嘴角却浮起无奈又满足的苦笑，抬头睨着枭强忍剧痛道：“是啊……我敢，你咳……咳咳……不也是敢……敢信么？”
　　“……贱！人！”枭闻言，嘴唇蓦地抖动两下，熊熊怒火燃烧更盛，眼睛里的光却似乎都冷作了冰刀；原本一双玲珑精致的玉手霎时间长指作钩，变作杀人于无形的利器，就要往洛宸咽喉上抓去……
　　陆晴萱此时与洛宸相距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奈何却被几个尸人狗皮膏药般贴在身边，竟是半尺也周转不开。
　　枭的杀意几乎要从她的眼眶、血肉、骨骼里溢出来，朝洛宸扑去时更是摆明一副要洛宸偿命的架势。陆晴萱见状，恨不能凭一张嘴就将这个恶妇立时咒骂死。但腹诽终究做不得数，只让她更急得似那上了热锅的蚂蚁，眼急手急，心更急。
　　有好几次，她都觉得机会到了，铆足劲头想从拦道的尸人身边冲过去，转头却见栖梧又入险境，只得将差一点飞窜出去的脚步停住。
　　枭早有将洛宸弄死的打算，碍于种种原因一直不得成全，想来不一定不比洛宸忍痛忍得辛苦。想到这些，陆晴萱对枭竟也生起了一丝比发丝还细的同情来。
　　枭来势汹汹，显然将戾王的吩咐扔了个干净。洛宸单膝跪在地上，倚着故月瞬也不瞬地凝视着她的举动，看似已被她强大的内力压制得再也无力对抗。可就在枭的铁爪即将扼住自己咽喉的瞬息，洛宸却又灵动腰身，出人意料地向一侧迅速闪去。
　　“枭，你别胡来！”游夜不知何时留心到了这边情况，瞥见枭的所作所为，指尖都发了凉，忙停下吹笛朝二人的方向高喊道，“戾王要的可是活的！”
　　短短两句话，仿若一记惊雷在二人耳畔炸响，令枭身形不觉一滞，也令洛宸的心顷刻间冰冻。
　　只见洛宸猛然伸手抠住身下地面，拦住随了力量还在翻转的身子，同时快速挺转腰身，勉强完成了一个并不标准的鲤鱼打挺的动作，随即没有片时犹豫，横着故月就往枭脖颈上架去。
　　“你……”枭只出神一瞬，不想迎面便是一道凛冽的剑锋，须臾张皇了神色。洛宸的声音也于时毫无温度地响起，划破刚停滞了眨眼工夫，再度响起来的笛声，焦躁而怨愤：“眼下，话都可以说得这般明目张胆了？你们究竟瞒了我什么？！戾王又瞒了我什么，瞒了多久？！是六年，十年，还是更早！！！”
　　陆晴萱：“……”
　　自相见之日起，陆晴萱就没见洛宸生过气。她这个人平素温和优雅得好似没什么脾气，即便真的恼了，也多半选择把自己藏起来，决计不会令旁人担忧或操心。可是今日，陆晴萱觉得不可思议，原来似她这般的人，也有情绪如此激动之时……
　　“我说，谁还有手，我……坚持……不——住——了——！”
　　陆晴萱：“……”
　　好个叶柒！
　　本来，洛宸能闪躲开枭的偷袭，陆晴萱还稍松了一口气，谁想她下一刻，居然又执剑贴了上去，于是，陆晴萱好不容易咽回肚子的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将所有的注意可以说都放在了栖梧和洛宸二人身上，自个儿还得给面前几个尸人当着孙子。结果叶柒这厮好巧不巧在这等关键时候不省心地叫唤起来。
　　嫌弃归嫌弃，可陆晴萱也深知这些蛊还尸的厉害，比之第一次那些尸人，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着实担心叶柒撑不下去，开始盘算着如何脱身出去，还要确保能带出栖梧，最好再捎带着帮到洛宸。
　　思来想去，结果便是她也无能为力。
　　陆晴萱兀自焦躁不安着，余光不放心地朝叶柒身边一溜，突然看到蓬鹗的身影正踉踉跄跄地接近她。
　　原来就在不久前，蓬鹗听见叶柒呼救，心头猛地一惊。为了从敌人的包围中尽快脱身，他只得抢下一招，虽然成功将身前那名杀手的长剑卸下，后肩却冷不防被尸人砍了一刀。
　　蓬鹗飞溅出的血落了几滴恰好在谢无亦脸上。他忽觉心上一阵难过，钟山、傅野的笑脸更是猝不及防地浮现在他眼前。
　　泪水在最该勇敢的那一刻流淌出来，谢无亦顿时大吼一声，果断将那尸人朝蓬鹗后背再度挥砍去的长刀弹开，随之索性横在他身前挡住了偷袭尸人。
　　蓬鹗扯着嘴角朝他会心一笑，不过喘息片刻，便义无反顾地往叶柒身边奔去。
　　陆晴萱从没想过事情会演变到这一步，烦躁早已取代了恐惧，出手也越发凶狠而不留情面。凑到眼前的尸人被她一次又一次地打倒，虽然不死，却也来不及从地上爬起。这会儿，只有那个抡大锤的还站在她面前。
　　就算是被猪油蒙了心吧。陆晴萱没有继续朝尸人进攻，而是不知缘何地停下来，盯着这抡大锤的尸人瞧。越瞧越觉得熟识。
　　它身上穿的，是一件嵌了护心镜的黑铁玄甲，许是埋在地下的年岁久了，上面横生了斑驳的锈点。但看得出来，这身战甲的制作手艺委实是好。肉身埋在地下，被岁月的刻刀变成了森然白骨，但历史的年轮却好似不能在这战甲上留下点滴刻痕。仿佛只要泥渍被拭净，它依旧可以光华如新。
　　陆晴萱记忆力一向是好，恍然想起这身战甲的主人是谁，震惊之余却又顿生浓烈的悲哀。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蛊还尸的炼制为何会被称为禁术。它真正可怕之处并非尸人战无不胜，无坚不摧的战斗力，而是将所有的熟识变成陌生，将曾经拥有过的信任与关切，俱都变成不近人情的虚无。
　　无论她与洛宸现下如何爱得刻骨，若是被炼成蛊还尸，所有的一切都将变作泡影。
　　实是残忍，思之又让人免不了哀痛。
　　洛宸终究被伤病影响，对枭的压制也不过一瞬间的爆发。趁洛宸正在忍受百般不适与折磨，枭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从她剑下脱身而出。
　　枭的缩骨功已然登峰造极，脱身后更如绳索一般绕着洛宸缠斗，分明欺负洛宸身手受制，很快又将洛宸反制住。
　　众人处境已是万分危险，被围攻的围攻，被追杀的追杀。虽然有了游夜先前的提点，却没有人敢替枭承诺，冲动起来不会什么也不顾地把洛宸掐死。
　　太变态，对方的每一个人都太变态。
　　陆晴萱的头不由紧张得发了胀，连闪躲尸人进攻的动作也缓了许多。那么几个瞬间，她甚至有了缴械受缚的念头。
　　——比起这样折腾得遍体鳞伤，是不是投降了，大家还能少受一点苦？
　　——但是她知道，洛宸不会，永远都不会。
　　——她就似那淬火而出的寒锋，宁折不弯。
　　“……晴萱……”洛宸的声音艰难又无助地传来，陆晴萱的耳边却好似蒙了一层膜，听不怎么真切了，唯有见她看向自己的眼神，让人难受得想要落泪。
　　已经不知是第几次被打倒了，或许是深知如果其他人没了命，洛宸极有可能自行了结，游夜不敢再命令那些尸人、杀手将陆晴萱他们往死里折腾，所以这种折磨和痛苦，注定会被无限地延长。
　　陆晴萱躺在地上，与栖梧头对着头喘着粗气，不远处，就是被制服在地的其他同伴。
　　视线倒转着，陆晴萱瞧见游夜穿过地上碎石，踏着地上泼墨般的点点血迹，蹲到自己面前。
　　陆晴萱却半点也不想看见他那张秃鹰一般令人汗毛倒竖的刀疤脸。
　　“……游夜……你胆敢……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果然到了最后一刻，到了不能自保的危急关头，洛宸会把全部的努力押在自己身上。陆晴萱的鼻子登时酸了起来，几滴眼泪从眼角滑落。可真是难为她，这样温情脉脉的人也开始学会放狠话了。
　　“洛宸……”陆晴萱不禁呢喃。
　　“洛宸——”她还是没能忍住，哽咽着高声唤她。
　　蓦地，后颈上忽地传来被绳子勒割般一下疼痛，陆晴萱脖子里的玉佩，转瞬到了游夜手中。
　　无所谓的，若是如此能放过大家，莫说一块，十块百块你都可以拿去。
　　但是又怎么可能？
　　估计下一刻，就要有冰冷的刀刃划过自己的咽喉，送自己最后一程。而洛宸，亦会重新被带回那个暗无天日的囚笼。
　　一切，会这样结束吧？
　　原来之前的绝望，远不及现下十之一二。
　　不知是否躺在地上的缘故，陆晴萱的耳边除了能听到众人的嘈杂，还能听到石头传回的细微响动。这有点类似把耳朵贴在空贝壳上，能听到近似海浪的声音一样。
　　万事万物也有自己呼吸，哪怕是一块石头。
　　陆晴萱着实累了，就在她望向洛宸，想让这个女人的容颜多在眼中停留片刻时，忽地听到一阵尖细的，如同剑尖刀尖拖在地上摩擦出的响动。起初她只当自个儿情绪太不稳定，产生了幻觉。
　　但是很快，她便觉得蹊跷。因那声音十分有力，且越来越近，好似，正冲着这间墓室而来。
　　理智瞬间回归了陆晴萱的身体，她警觉地观察其他人的反应，果然他们都听到了。因那声音越来越大，大到想不听见都难。所有人一时或松了束缚着的手，或放下了拼命的挣扎，盯着声音传来的甬道，神色紧绷。
　　又是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好似从一堆腐烂的肉腔中挤出的声音，伴随的，还有尖锐物事划过石壁的刺耳声。陆晴萱顿时心生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地上翻坐起来，紧张着盯着那条甬道——洛宸与枭就在距离甬道口不远处。
　　很多时候，分明晓得来者不善，却不见到真面目不肯罢休。眼下亦是如此。
　　没有人不晓得危险，却都想贪这一眼，连陆晴萱、叶柒他们也不例外。
　　枭想是也被这奇怪的声音吸引了，洛宸感到自己身上的枷锁正一点点松了力道，她试探着用了些力，枭并不曾将力道再施加回来。
　　近了。更近了。
　　所有人都看到，一个干瘦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只一眼，便让他们后悔了留在这里的决定。
　　那是一具尸体，一具活动自如的尸体，一具不需要骨笛驾驭就能活动自如的尸体。
　　脑袋上本该藏着一汪深潭的地方，现下只剩两个窟窿；整个脸上没有半点肉丝包裹，露出雪白的牙齿紧紧咬在一起；干枯而黑的长发散落在它的脑袋各处，稀稀拉拉地掩盖住深深凹陷着的白灰色面颊；还有它手上那些又尖又利的指甲。陆晴萱一下子便想起遇到九婴前和洛宸、谢无亦发现的那截折断的指甲。
　　尸体身上暗黑色的苗服，虽然经历过尸身腐败、岁月侵蚀，已然变得黯然失色，但看得出来，随它的主人长眠之前，它也有过无上的光华与贵气。
　　陆晴萱凝视着那尸体，诸般疑问乌云般笼盖了心上天空，却没有时间给她细思。因那尸体手中垂在身侧，又在地上划出长长刻痕的长剑，正与洛宸相距无多。
　　一时间，所有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只觑着这个不知该归为人还是鬼的东西，面面相觑。
　　紧张的汗水顺着洛宸的额角滑落，枭更是心脏跳得比往常快了许多。陆晴萱本想趁机挪到洛宸身边，也被那尸体不知在看谁的眼窝压迫得动也不得。
　　下一刻发生的，却是谁也没有料到。放着近在咫尺的洛宸和枭不作理会，放着与它差不多的同类也不去亲近，那尸人微仰着脑袋似是搜寻般有三分茶时，突然二话不说发疯也似朝游夜扑去。
　　游夜：“……”
　　众人：“……”
　　“丑东西这是遭报应了？”叶柒心里兀自纳闷，适时骨笛声起，包围着她的尸人在消停不多时后又动了起来。它们纷纷面朝游夜转过身子，却没有似先前那般动作齐整，而是像团体中闹了分裂一般，混乱出格起来。
　　“……这群废物！”游夜一初将它们找来时就有此担忧，不想果然发生了。它们生前属于不同年代，也就是说尸体有陈有新，同样的炼化时间却难以产生一样的效果，是以，比起从陆宅里找的那些杀手的尸体，着实难用得多。
　　苗服尸体对游夜似乎有一种特殊的执念，加之身手有些出人意料的不凡，游夜登时被打了个晕头转向，七荤八素……
　　受伤的洛宸对枭，就好似羊羔对狼那般有吸引力。枭本不想放手，又恐游夜当真被那尸体打死，这才不甘心地扔下洛宸，率众人前去救护。
　　也正因如此，洛宸等人才得以重聚在一起。
　　他们每个人都受了伤，陆晴萱除了胸骨挫伤，后颈还被玉佩的绳索勒出一道血印；其他人则浑身布满血口。洛宸被叶柒慢慢扶起，倚靠在她身上，低声喘着粗气，却无比庆幸地唤了每个人的名字，确定听到了每个人的回答，才终于挤出一丝笑容。
　　叶柒打着架嘴尚且不能闲着，何况这会儿是敌人那边吃瘪。常言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她现下可是对苗服尸体认准游夜穷追猛打有着强烈的兴致。
　　“现下他们乱着抽不开身，我们还是暂且避一避，也好让……嗯咳咳……”
　　“晴萱？”
　　“……不碍事，”陆晴萱低咳两声，与洛宸对视过去，眼底化开一片温柔，“还说我，你方才那般拼，不要命了么？”说着，眼眶已然起了热度。
　　“之前你们说蛊还尸如何如何厉害，我还不相信，今日一见，啧啧。”叶柒亦在旁颇有感触道。
　　陆晴萱瞥了一眼叶柒，又看回洛宸，担忧地问：“洛宸，你还能走吗？”
　　洛宸深长地呼吸一口，黑玉般的眸子里水泽一闪，同时还掺了几分狡黠。她艰难地抬起手，在陆晴萱的唇上轻轻一抿，轻笑一声道：“走不了了，要你抱我。”
　　陆晴萱：“……”
　　她一时被洛宸的反应弄得难辨真假，发怔的眨眼工夫里，洛宸已然扶着叶柒和故月，摇摇摆摆地站了起来。自受伤起她的伤口就反复被挣开，长好，再挣开，如同有一根尖锐的物事在身体里搅和，滋味颇为苦痛难言，但她只是紧紧抿住苍白又挂了血渍的唇，一声未吭。
　　洛宸还能走，这便是不幸中的万幸。这样想着，勉强让人松一口气。
　　叶柒见蓬鹗瑟缩着肩膀，身形着实佝偻猥琐，猛不丁一巴掌拍了上去，倏地染了一手的黏腻。“你……”她这时才知道，蓬鹗后肩有一道很深的血口。
　　蓬鹗咽下疼痛，朝叶柒眨巴了两下眼，孩子似的笑了。叶柒却差一点没忍住，给眼泪放了闸。她抹了两下鼻子，掩饰着道：“要走赶紧走，省得那鬼东西吧嗒过味来。”
　　“且慢！”
　　“……”
　　叶柒话音才落，栖梧不知何故突然要众人停下，只见她神色紧张着道：“你们听，孩子，有孩子在哭。”
　　作者有话说：
　　1.小科普：“腹诽”这个词最早当见于《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并非现在才有的词语，在西汉，更是有“腹诽罪”这个罪名的。
　　2.关于更新【很重要】：之前提过，《沥血剑》是我的精神寄托，无论怎样都会认真写好，更文频率3天左右，不定期也会对前面的进行修改润色。如果哪天有小伙伴发现《沥血剑》超过一个月没有更新了，一定是我去了另一个世界。（认真ing~）


第107章 稚童为饵
　　这墓室虽大，到底也空旷寥廓，一些轻小细微的声音反倒在无形中被衬得格外清晰。
　　“真的有孩子在哭，这里面……怎么会有孩子？！”
　　陆晴萱呼吸凝然一滞，凉气游蛇一般从脚跟直上头顶。当然，她担心的绝不是谁家孩子进到了墓里，也不可能有哪一个孩子能自己进来，她觉得毛骨悚然，是想起了那个有关尸婴的传说。
　　所谓尸婴，一般指出生没多久的婴儿被遗弃或虐待致死，因怨气而生的一种外貌惊悚的僵尸怪物。由于没有下葬，它们看起来就像是半腐烂的胎儿，哭笑皆与寻常婴孩无异，但危险性，却不是一般的大。
　　若这哭声当真来自尸婴……
　　她一时竟不敢细思下去！
　　叶柒把洛宸交给陆晴萱，警惕地将桃木剑从锁妖匣中召出，随即竖起耳朵仔细分辨。
　　尸婴的声音，到底与活人还有细微差别，能模仿出来的哭声一般不会超过五岁。这一点陆晴萱不知，她叶柒却晓得。
　　只是眼下环境嘈杂，分辨起来没有那般容易。
　　叶柒兀自凝神静听，栖梧却一抬胳膊忽地惊呼道：“小宝！”
　　“……小宝？”
　　众人闻声俱皆一愣，却想不出在何处听过这个名字，只依稀觉得熟悉。
　　他们不约而同地随了栖梧的目光向敌人那边看去，果然在被那尸体穷追猛打的人群中，瞧见一个身着蓝色绣片百褶长裙的瘦小身影，一个小姑娘。她正被一名杀手推搡着，没奈何地往尸体边上靠去。
　　洛宸一连瞧了数次，脑海中旧事一闪，猛然间撑起了腰身。
　　虽然那小姑娘头上什么头饰都没有，鸦羽青丝凌乱如团，一派狼藉，却还是能从衣衫和裙摆的压纹中瞧出浓浓的苗疆特色。
　　是了，想起来了。
　　早些时日，在栖梧的医馆，那个失踪了的孩子正唤作小宝。
　　这时，其他人大概也在栖梧的反应和孩子的衣着里，想起了当日之事，不由面露惊悸之色。
　　到底，还是这群混蛋从中做的梗！
　　洛宸眼中含愤，挣扎着便要起身，可惜腿脚皆是软的，刚站起来就又一个趔趄扑在陆晴萱怀里。
　　“你现下怎么能乱动呢？我晓得你急，可也不能不要命。”陆晴萱用身体将洛宸撑住，急忙宽慰。但事实却是，她比洛宸更急。
　　不记得那是多大的时候了，陆羽给她讲了一个故事。是一个关于倒斗的故事。
　　在很久以前，一群倒斗之人发现了一个庞大的墓葬，但墓葬入口有十分可怕的怪物把守。为了进入陵墓，头目便抓了许多孩童当作饲饵，活祭怪物。待怪物吃饱了，他们却已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去了。
　　眼下这般光景，虽没有许多孩童，用意却与故事中的太过相似。陆晴萱不由得汗毛倒竖。但是为了洛宸，她并没有将这一点说出来。
　　自从被人推到前面来，小宝便一直哭个不停。哭得是见者心伤，闻者落泪。栖梧适时又想起她父母惨死之事，恍然间，一双眼睛红得赛过了兔子眼，紧攥在一起的两只手更是抖得半天停不下来。
　　诡异远不止这些。那尸体虽然全身烂得连肉屑都抠不出来了，但敏捷、速度、反应都远胜一般人，甚至胜过许多武艺高强的江湖高手。
　　叶柒遥遥而观，蓦地想起听到过的，一种传自西域的秘术。自然，说是妖术亦不过分。
　　好像是说：施术之人将死者生前的魂识封锁，分散在几处不同的物事里存放，而这些物事则联袂成阵法。当任何一处遭到破坏，阵法也便同样遭到了破坏，尸体会在残碎阵法的作用下，产生像起尸一样的结果。
　　起尸后的尸体拥有与生前相差无几的本领，行动目的只为找到被破坏的物事，令阵法重新组合起来。若一日不成，便一日无休。
　　想到这儿，叶柒眉头不经意地挑了两下，可还没来得及告之于众，小宝的嘶喊声便胜先前百倍刺破空气传入耳朵。
　　这声音任谁听了都会毛骨悚然的，众人偏生还不受控制地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名绛锋阁杀手已将小宝踩在地上，手握尖刀从她的臂弯处不加半点犹豫地划过，血顿时从脉管中细溪般涌出。
　　蓬鹗几个人的眸中瞬间铺开了血色，好似被人一木棍敲在脑袋上，疼痛却又瞬间清醒。
　　——若非离开了绛锋阁，这或许，也是他们的样子。
　　流血、疼痛，但更多是害怕，小宝在杀手脚下挣扎得越发厉害。叶柒桃花眼一挑，猛然从对方这一举动中忖到了他们的意图，心中一个咯噔，对众人大惊失色道：“他们要用这孩子当诱饵，祭祀尸体！”
　　陆晴萱：“……”
　　她突然不知该夸叶柒聪慧，还是该骂她多嘴。
　　听了叶柒的话，所有人立时目光焦灼地朝小宝身上挪去，唯独陆晴萱垂首看向洛宸，果然见她握紧了故月，咬着牙暗中发力。
　　“你……”陆晴萱将手按在洛宸肩膀上，分明是要阻止她，可相视中，那句“你不许管”却反复嗫嚅于唇齿，久久脱不了口。
　　虽说这尸体的目标不是小宝，但新鲜的血液对于起尸活动的尸体而言，却有着极大的吸引力。果然，小宝被割破脉管之后，那尸体有了一瞬迷茫，真的放下游夜，转头朝她逼去……
　　：
　　洛宸瞧得真真儿的。见那尸体过来，行凶的杀手当即如遇瘟神般扔下小宝退居了后方。小宝毕竟又是孩子，年幼胆怯，刚被人用刀粗暴地割伤了手臂，这会子只剩下坐在地上号啕。
　　洛宸心里急得快要冒了火，其他人却兀自犹豫，多有顾虑。反倒是栖梧向前不自知地挪着极小的步子，面容惊恐又颓然无助。
　　“阿叶。”洛宸委实看不下去了，扯起叶柒衣袖向她求助。但叶柒只是转过头，用无能为力的眼神瞧着洛宸，是表态，也是提醒：咱们刚刚死里逃生，若是出手管了此事，可不晓得后面会如何。
　　洛宸自然晓得她心中顾虑，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如何忍心眼睁睁看着被轻践？
　　“阿叶！”她又道，语气比上一遍更加坚定。
　　随她话落，叶柒原本硬扳出的毫无表情的脸，在与洛宸对视了灌下一口水的工夫里，倏地拧成了苦瓜。她没奈何地横过秋水，不晓得是骂洛宸还是骂敌人地道了句“混账”，脚下瞬时发力，旋风般朝小宝身边掠去。
　　起了尸的尸体见了血，一如饿了三天的狼见了羊，很难让人不怀疑它已然闻到了血的香甜。
　　小宝捂着手臂，只觉得有个什么东西朝自己飞奔来，一时间连哭都忘记了，挂着泪痕的脸茫然又惊异，等到尸体那锋利的爪子已逼至眼前分毫，才突然梦醒一般大叫一声，捂住双眼蜷缩成一团。
　　“畜生，给我停下！”千钧一发，叶柒在那尸体即将得手之际，果断从锁妖匣中驭了缚魂索出来，将尸体的全身上下捆扎了个结实。只是不晓得是否这尸体不能算在鬼妖之列，缚魂索对它的影响和制约，委实小了太多。
　　洛宸见叶柒与那尸体斗得辛苦，蓦地想起小时叶柒言说过锁妖匣有局限一事，心中蓦地一沉，偏头对陆晴萱道：“晴萱，那尸体诡谲，阿叶恐不是对手……我……”
　　说着，她忽然犹豫一顿，堪堪咬住了下唇，随即再度抬起眼眸，凝视住陆晴萱，低声却坚决道：“我得去帮她。”
　　“你这个样子，怎么帮？”陆晴萱早就料到她要这般说，当即不假思索地截住了她往下要陈其利害的话语。
　　谢无亦和蓬鹗闻声上前安抚道：“大人莫急，我去。”说完，便相视一颔首，并肩上前。
　　洛宸还是扶着石壁站了起来。她看着方才尸体来的方向，对苏凤、驹铭杉二人道：“趁现下无人顾得上咱们，你们速去探一探路，若甬道里安全，待会救下孩子，我们便躲进去。——尸体既是从这儿来的，里面定然还有秘密。”
　　“……”陆晴萱才想说这安排不错，下一刻听着洛宸怎的还有了要深探的意思。她张开了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苏凤和驹铭杉却在这片时工夫里蹿了出去。
　　“晴萱。”
　　“……什么？”
　　完了，陆晴萱觉得自个儿脑子好像有点跟不上了。
　　洛宸伸手在她背上轻拍了两下，朝小宝微扬了一下头又道：“尸体噬血，待会儿我掩护着你，将小宝救回来，只要将血液遮住，尸体当是会停下。”
　　“掩护？你……”陆晴萱简直又急又气，洛宸却蹙了眉，严厉起来：“快一些，要赶在游夜逃掉之前，那尸体对游夜格外上心，若是被他跑了，我们就会成为尸体的攻击目标！”
　　“可是……”陆睛萱吞咽了一口，有些凌乱了呼吸，她看着洛宸的面容，又回头望了叶柒一眼，闷声道：“你待着，我自个儿就行。”说完，竟将洛宸往栖梧身边一塞，头也不回地直奔小宝而去……
　　“阿叶（叶道长），我来帮你！”
　　“用……用不着，把那个刀疤脸的丑东西给我拦住，什么玩意儿，敢撒丫子开溜……”叶柒边运功边对前来帮忙的二人道。很明显，她也看出游夜想趁尸体被小宝吸引的空当，脚底抹油。
　　可拦住谈何容易。
　　蓬鹗和谢无亦才往那边迈出一步，就被两俱披坚执锐的尸人拦住了去路。
　　陆晴萱顾不得旁人，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小宝身边，见她整条左臂上全是血，但万幸没有割断主要的血脉。
　　陆晴萱捧起小宝的脸安抚她，恍然发现她的双眼是那样清亮纯净，如今又含了一包琉璃珠子般的泪，瞧了着实让人心中不忍。
　　“你……叫小宝？”
　　“……”许是被吓坏了，面对陆晴萱的询问，小宝只是紧闭着嘴，用恐惧绝望的眼神望着陆晴萱瑟缩，可怜如同寒冬夜里流浪的野猫。
　　陆晴萱一时来不及与她细谈什么感情，仓促撕了两条衣摆下来，一边与她包扎一边道：“我是栖大夫的好朋友，你不是也认识她吗？她就在那边，我带你去见她好不好？”
　　说着，就要起身去抱小宝。谁想小宝却突然向后猛退了几步，挣扎中还不小心踹了陆晴萱一脚。陆晴萱没个防备，膝盖一弯被踢了一个趔趄。下一刻，小宝突然骇得再次大哭起来。
　　陆晴萱：“……”
　　这么小的孩子，就要经历这些连大人都难以接受的事情，心中怎能不惶然。她顿觉胸腔里涌上一股酸涩，也没办法斥责，只能再次尝试将她抱起来。
　　蓬鹗和谢无亦被迫与两尸人缠斗，叶柒与那尸体更是展开了一场耗时劳力的角逐。但她方才一人独斗十数俱尸人，元气与内力皆有损耗，结果一个不留神，竟被尸体挣脱了缚魂索，诓得她连退数步跌坐在了地上。
　　那尸体停了停，用空洞洞的眼窝觑了叶柒一眼，直盯得她浑身发了毛。但随后，它就撇下叶柒，直奔小宝而去。
　　叶柒的脸霎时吓得比冬季的萝卜还白——陆晴萱此时，可是正挡在小宝面前。
　　她忙不迭地要挣扎起来，不承想越急越不争气，连锁妖匣都脱手歪在了地上。
　　无奈，她只得闭上眼睛，使出当年与洛宸抢东西的劲头，朝陆晴萱大喊，让她躲开。
　　尸体几乎与叶柒的声音同时抵达，陆晴萱只觉身后好似扑上来一只猛虎，那种尖牙利爪顷刻便可将其撕碎的压迫感，让她想都没想，下意识便把小宝抱紧在怀里。
　　也许这一下，她后背少说也要皮开肉绽了。
　　但疼痛迟迟没有落在身上，倒是有一缕熟悉的雅香，穿透浓重堆叠的血腥冲入胸腔，起到了摄人心神的安抚作用。
　　陆晴萱忙不迭地回首，又顿时后怕出一身冷汗——果然是洛宸替自己接下了尸体的一击。
　　故月与尸体手中的长剑相接，划出铮铮鸣响，洛宸眸光冷冽地朝叶柒望了一眼，急切道：“带他们走！”说完，白靴轻点，居然借尸体手中长剑而上，迅速向后闪身而去。
　　平素简单的几个动作，如今做来，实是艰难。好在，她坚持着完成了。
　　那尸体动作虽快，也无法同时顾及这么多人，待它从茫然中回过不知能不能算神志的神来，众人已然退回到了甬道边。
　　“大人，这边！”
　　甬道比想象中要短很多，苏凤与驹铭杉进去不久便走到了尽头，看到一个狭小的斗室。斗室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条路通向外围。
　　经过检查，这斗室却然没有什么危险，供众人暂时韬光养晦，已是有余。是以，二人也不敢怠慢，忙打算出来汇报，恰好见众人聚在了一起。
　　不知是否陆晴萱将小宝的整条手臂都包扎起来的缘故，那尸体好似有些失了准头，不知究竟该追踪哪边了。
　　它有些迷茫地转了两圈，仍然无法选择，洛宸却不想与它再周旋下去，迅速命众人躲进了斗室，还将甬道口的石壁击下，堵住了甬道。
　　随着甬道被封闭，尸体更失了目标，它停了有一瞬，似来时那般搜寻一番，终于提着长剑，往游夜等人趁乱逃跑的方向追去。
　　斗室中，众人心中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随之而来的，便是敌不住的伤痛与疲惫。蓬鹗的后肩被火焰燎烧似的疼，其他男人身上也似被浓盐水浸泡过一般。
　　栖梧也许是因为小宝父母之事愧疚，也许她与小宝之前感情就很好，这会儿看到她被救回来，上前紧紧搂住她，抽噎起来。
　　洛宸目光不忍地将小宝打量了一番，决计不会超过八岁。——这样的伤害，只怕会难忘一辈子。
　　她抬起染了血渍的手，想替小宝擦一擦眼泪，举到一半，肋下仿若被巨锤砸断了骨头一般。
　　她僵在那里，冷汗倏地浸湿了额头、脖颈与肩背，身体不受控制地便要往地上蜷去。
　　陆晴萱见状忙架住她，本想趁着环境安全教训她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眼睛也不自知地红了。
　　“……你……”洛宸被扶着缓缓坐到地上，牵起唇角隐隐颤抖着对陆晴萱道，“无事，只是方才……岔了力道，有些疼……”
　　陆晴萱抿唇不语，盯着洛宸衣衫上的血，却知她当是疼极了。
　　小宝还在哭泣，也许见了栖梧，知道自己终于安全了，哭得越发哭天抢地。
　　洛宸见陆晴萱也气鼓鼓的，便轻轻拍了拍她，低声道：“一个已然够闹心了，莫非你也要……”
　　“哼，闹心也是你自找的！”陆晴萱才不买她这个坏女人的账，抬手擦了擦眼泪，却转头扬起笑容对小宝道：“小宝乖，不哭了，等出去后姨姨给你奖励。”
　　她才说完，小宝似是被口水呛了一下，还没有来得及“嗯”上两声，洛宸委屈的嗓音却突然传来：“我万般……求而不得，晴萱你……竟舍得让小宝占你便宜。”
　　“……什……什么占便宜？”陆晴萱没来由一阵心虚，可又当真听不懂她这话中之意。
　　洛宸狡黠一笑，贴到她耳边又道：“依你先前长廊所论，‘要奖励’不正是‘占便宜’，难道我听错了？”
　　陆晴萱：“……”
　　她恍然大悟，顿时为自个儿当时说的话脸颊发了烫，耳垂也红成了桃花色。她在洛宸水润却苍白的脸上一掐：“小孩的醋你也吃，还真是不要脸了。”
　　……


第108章 小宝
　　“洛宸，你好点没有？”
　　“……还好，……无妨的。”
　　斗室中，陆晴萱轻柔细致地为洛宸擦净脸上、手上血渍，抬眼间，发现她的头发比之先前又散落下来许多。发丝凌乱地揉在脖颈、肩头，一如秋晨挂了霜的野草，将她原本风采俱都无情地遮掩了去，只留下憔悴与苍白。
　　陆晴萱心尖被绞得一阵连着一阵难受，她抬手将洛宸额角两鬓的散发理至耳后，涩起声音又道：“你坐着，我帮你重新理一下头发吧？”
　　洛宸牵唇一笑，双目倦惫地迎上陆晴萱的眸光，随后居然似被宠溺了一般应允：“……好～”
　　这刻意千回百转出的腔调，若在平日，陆晴萱势必要为之惊愕三分，今番听来，却与绝后余生的欣喜悸动无甚不同。
　　不知是感慨还是揶揄，只见她伸手捏了捏洛宸的鼻尖，凑近她哼了一声：“看来确是无事，早知便不说管你了。”
　　洛宸但笑不语，只顾觑着陆晴萱瞧，眼神好似在说：晴萱你说的俱都在理，不妨再多些见教，我定洗耳恭听。
　　陆晴萱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给她，一边嘴上说着不管，一边还是徐徐地绕到她身后坐下，将她马尾上的发带仔细拆解下来。及腰的青丝立时在洛宸的背上铺展开，似流泻而下的瀑布一般。
　　没有梳子，陆晴萱只得叉开十指，一点一点将洛宸反复被汗水浸湿，绞锁打结的长发捋顺。贴里的地方，残留着汗水的潮润，令她想到沐浴后，擦拭头发的感觉。
　　洛宸轻阖着眼睫，任由陆晴萱修长的手指在自己发丝间抚弄，过了片刻，忽似有惋惜道：“我身上，不是血就是汗，可是臭了？”
　　“……”
　　身后忽地没了动静，陆晴萱情不自禁地怔住，穿插在发丝间的手指亦不知不觉停了下来。顷刻间，酸楚似溪水般咬着她心脏的每一寸流过，咬疼了肉，更咬红了眼。
　　洛宸目光亦渐渐凄迷，她抿住唇举起左臂，左手轻轻覆上陆晴萱的手背，启唇欲说些什么。陆晴萱却突然从她身后将她环住，把脸埋进散落的发丝，一边情不自禁地深嗅，一边喃喃道：“无论血与汗，皆是我一生所珍之香，这香的名字，就叫‘洛宸’。”
　　这是陆晴萱第二次嗅到洛宸这样的气息。
　　白梅花的淡雅，渗透在一团飞散的血腥中，跌跌撞撞被送入鼻腔，好似一株白梅盛放在血湖中，隐隐潮气随着血湖水波丝丝缕缕地翻上来。
　　而第一次，是她被彘带下山崖的时候。
　　泪水沾湿长睫，又在摩挲间晕开，压抑了太久的感情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宣泄与释放。陆晴萱起初甚至不觉，直到洛宸转过身，吻在她的唇瓣上，她才惊觉自己居然已经梨花带雨。
　　脑袋里仿若横空劈下一道闪电，她忙将洛宸轻推开，脸颊上刹那间飞满了红云，支吾着道：“……这么多人，还是不……不要……”
　　“当真不要？”洛宸眉眼带笑，似有不信道，手指看似不经意地在唇角上抚了一下，随即偏开眸子看向其他人，意有所指。
　　陆晴萱没料到会被洛宸问得一愣，分明晓得她一肚子坏水，这会子更是“欲擒故纵”，可还是随了她的目光去瞧其他人的情况。
　　果然他们有的在处理伤口，有的在闭目养神，皆不曾留意这边。
　　嘣——，脑袋里一根紧绷许久的不知名的弦倏然断掉了。
　　她怎会不想要？她想的，想得快要发疯了。
　　身体好似不受脑子控制，陆晴萱不觉间向前探了探身子，一手扶在洛宸肩上，一手扣住她的脖颈，将自己的唇送了上去……
　　她就像春雨后盛绽的百花，对陆晴萱这只贪心急切的蜂儿有着无可救药的吸引力。
　　“甜么？”
　　“……甜……”
　　“还要么？”
　　“……可……可以了……”
　　片刻过后，陆晴萱恋恋不舍地离开洛宸的唇，觉得这样的接吻实是风韵别具。她贪着却不敢沉溺，只悄悄晕开羞赧，默默地继续为洛宸束起了发。
　　足够了。
　　哪怕这样的浅尝一吻，已令她找回了勇气与希望。
　　“这样可以吗？”不一会儿，陆晴萱就将洛宸的头发理顺。她将黑亮的头发拢住握在手心，举到和先前差不多的高度问道。
　　洛宸则清浅一莞尔：“自是可以的。”
　　清轻的嗓音流转，尽然是宠溺与温存。
　　“你没事，真好。”见洛宸渐渐缓了过来，陆晴萱终于松了一口气，也有了精力去顾看其他人的情况。
　　“栖梧，小宝的伤怎么样了？”她心中轻快，说话也生动了许多。
　　但是在她问过之后，却意外地没有听到回答。倒是叶柒从蓬鹗边上打了个哈欠，有些漫不经心地指了指通往外围的那条路，道：“小屁孩老是抱着下药的哭，我嫌吵，让她们到那边叙旧去了。”
　　陆晴萱：“……”
　　许是知道陆晴萱忌惮什么，所以在她对自己发火之前，叶柒忙又补缀两句：“你别急着瞪我，我早探好了路，安全。”说完，还自信地扬了下下巴。
　　陆晴萱：“……”
　　“我就是不习惯骂人，不然非骂她一顿不可。”陆晴萱被叶柒堵得没脾气，摇着头无奈地坐回洛宸身边，取水倒在碗里，化了两粒药丸递给洛宸，“小心喝，饿不饿？”
　　洛宸眼角纹上笑意道：“不饿，刚吃饱了。”
　　吃饱了？
　　吃饱了！
　　陆晴萱一见洛宸喝两口药就要轻舔一下嘴唇的动作，幡然醒悟，急嗔她道：“又胡说八道，吃药都堵不住你的嘴。”
　　洛宸亦不做辩解，只轻晃了眼波，回味般道：“虽然能饱，可惜还是太少。”
　　陆晴萱：“……”
　　“小宝你别跑，阿妮（苗语‘阿姨’的意思）没有骗你，你阿爹阿娘真的去了很远的地方寻你，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听话好不好？”
　　安稳了不过半盏茶工夫，就听见栖梧焦急的声音从通道深处传来，接着便是小宝的哭声滚雷般响起。
　　两种声音交织着，一点点朝众人靠近，但因栖梧说的是苗语，众人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
　　小宝的哭声最先近到身前，不晓得栖梧如何惹她不快，比起刚被救下那会儿，这哭声中的害怕与无助少了，反倒多了许多委屈和任性。
　　她从通道里急匆匆跑出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背着锁妖匣站起来的叶柒。
　　也许在孩子的认知里，这种宽宽大大、四四方方的东西有种天然的安全感，所以她径直朝叶柒奔去，跑到她身后蹲在了锁妖匣下面。
　　叶柒：“……”
　　栖梧这时也从通道里跑了出来。
　　洛宸一言不发，神色如常地觑着急得面红耳赤的栖梧，好似在看哪个邻家教训孩子的热闹。
　　栖梧被觑得有些发了慌，这才用汉话对众人解释道：“我告诉她阿爹阿娘去了很远的地方，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让她跟咱们走。谁知她不信，非说我诓骗她，我这……”说着，竟也急得红了眼眶。
　　众人恍然大悟。
　　的确，小宝父母身死的经过，在场之人除了小宝，皆亲眼所见。栖梧是为了不让小宝伤心，才编了这样一个理由。
　　但父母在幼小的孩童心里，有着非同寻常的地位……
　　不怪小宝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栖梧才说完这句话，小宝便在叶柒身后钻出脑袋大吼道：“你骗人，我阿爹阿娘才不会不等我，我不要跟你去，我要回家！”
　　且说的，居然也是汉话。众人不由惊讶不已。
　　叶柒被她这突如其来一嗓子骇得不轻，当即伸手把她拎了起来，如同拎了只小狗崽子一般，不耐烦道：“小屁孩这么没有礼貌，我看别说去很远的地方，你阿爹阿娘就是把你扔掉再生一个，也不是没可能。”
　　众人：“……”
　　小宝一听，确然止了哭声，但随后却哭得远胜先前百倍。叶柒越发恼火，不情不愿地把小宝放回地上，刚直起腰身，就听陆晴萱厉声对她道：“她还是个孩子！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叶柒：“……”
　　陆晴萱说完，不忘用眼神再剜她一眼，而后走到号啕的小宝身边开始哄她。
　　起初是她自个儿，后来，栖梧、洛宸、蓬鹗、谢无亦，再后来是苏凤、驹铭杉，甚至叶柒，都加入了哄小宝的行列。
　　一群人围着她亦不知哄了多久，直哄得她破涕为笑，这件事才算告一段落。
　　事后，叶柒身心俱疲地躺在蓬鹗身上，嘴里小声嘟囔个不停，大抵是说陆晴萱她们开不起玩笑云云。
　　蓬鹗只是柔声细语地应着，直到叶柒的话语开始含混，前言不搭后语，他都只是应着。眼中柔情桃花水般的似要淌出来。
　　再后来，叶柒敌不过倦意，睡着了。蓬鹗才悄悄垂下头，在她的樱唇上落下深情一吻。
　　一路艰险，他想这一吻好久了，就怕来不及。还好上苍眷顾，没有把自己的命收走。
　　陆晴萱坐在地上，怀里抱着小宝，点了点她两个胖嘟嘟的脸蛋问：“小宝，你能不能告诉姨姨，你的汉话是跟谁学的？”
　　因着一开始是陆晴萱将小宝从尸体手中救下的，小宝显得格外亲她。她用鼻尖蹭着陆晴萱的下巴，笑着指向栖梧：“是阿妮教的。”
　　“阿妮？”
　　“嗯。”小宝很认真地为陆晴萱讲解道，“‘阿妮’就是汉话里‘姨姨’的意思，你不懂了吧。”
　　陆晴萱心道孩子果然烂漫，她顺势看了一眼栖梧落寞的身影，又看了一眼在身边轻阖双目，却神思凝重的洛宸，对小宝道：“小宝方才是不是不听话，惹你阿妮生气了？”
　　孩子终究是孩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小宝的小嘴噘了起来，难为情地“嗯”了一声。
　　陆晴萱赶紧趁热打铁：“那是不是该去向你阿妮道个歉呢？”
　　小宝又是轻“嗯”了一声。
　　“这样，你先和你阿妮玩一会儿，姨姨还有要紧事，过会儿再陪你，好不好？”说着，陆晴萱给了栖梧一个眼色，又在小宝后背轻轻一拍。小宝便朝栖梧张开的怀抱跑了过去……
　　“洛宸，你睡着了吗？”陆晴萱这才凑到洛宸身前，低低地问她。
　　洛宸闻声轻启眼睫，牵起唇角道：“不曾。做家长的感觉如何？”说着，慢慢张开手臂，示意陆晴萱坐过去。
　　陆晴萱被她揶揄得头大，又恐与她斗嘴吵到别人休息，只好佯嗔地瞪了她一眼。不过到底，还是乖乖地窝进她怀里，长舒了一口气。
　　“你现在总该说了吧？”陆晴萱在洛宸怀中倚了有一阵，蓦地想起她不久前说的话，又直起身子回首觑着她问。
　　“什么？”但洛宸一时没明白陆晴萱的意思。
　　“你让大家从尸体来时的甬道进到此处，是不是想弄清楚和尸体有关的事？”
　　“……你原是纠结此事？”
　　被洛宸反问，陆晴萱不知为何愈加焦灼了些，她捉了洛宸衣袖，仍执着于她的答案道：“究竟是不是？”
　　“是！”洛宸并不隐瞒，握住陆晴萱的手，解释道，“《论衡·四讳篇》有云：‘墓者，鬼神所在，祭祀之处。’很多人都相信，人死以后肉.体虽然消亡，但灵魂会以鬼神的形式在另一个空间继续生活。故而墓室的修建，大多会模仿死者生前的生活习惯和场景，还会摆放各种明器和人偶以供死者化为的鬼神使用。但是这座墓从进来到现在，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些诡秘莫测的机关和凶狠暴虐的怪物，实在太奇怪了！”
　　“所以，你就想从这些怪物和机关入手，把咱们之前的发现串联起来？”
　　“嗯。”洛宸轻轻颔首，声音沉稳且坚定，又知陆晴萱心中顾虑，便对她承诺道，“最后一次了，倘若仍然一无所获，我们便出去。”


第109章 四星之门
　　“我晓得你所言在理，可是你的身体……”陆晴萱明明还想劝她，话至一半却不明缘由地噤了声。旋即，竟情不自禁地垂下头，再一次抚上了洛宸伤处。
　　诚然，若非她这伤势，陆晴萱断然不会甘心就这样回去。毕竟，已经有太多谜团浮上了水面，只差揪住它们的根须，将其从水中捞起，看一看究竟是萍是莲。
　　眼下，他们一个两个皆被弄得遍体鳞伤，又多了一个孩子在身边，纵使陆晴萱心有不甘，也着实不敢再提深探一事。
　　没想到，反被洛宸先说出了口。
　　大概因着如此，比起主动提出要求，陆晴萱愈发觉得进退两难——应洛宸不是，拒绝亦不是。
　　陆晴萱抬起头，深棕色的眸子里泛起为难之色，最终又在洛宸希冀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她无奈地叹气，只好闷声妥协道：“好吧，但你要跟着我，不可再以身犯险，听见没有！”
　　“是～断然不会了，可放心了？”洛宸垂眸浅笑，语气柔得似一只犯了错事刚被主人教训过，正摇着尾巴祈求信任的大狗。
　　陆晴萱这才端着一脸严苛，意味深长地一“嗯”，放过了她。
　　时间行走无声，寒冷与伤痛更是催促着他们无法停下脚步。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整，他们又一次踏上前进的征程。
　　斗室除了入口，只有一条通向外围的道路。叶柒先前已然探过路，并无危险，所以众人走得相对还算轻松。
　　不过，这一次不同于前几次脱险后，所有人都明显揣了心事，变得惜字如金起来。
　　不是没有什么想说的，而是不敢说。好似每个人都不敢为自己做保，开了口不会说些影响旁人的丧气话。
　　故而沉默，成了他们能为整个队伍所做的，且最容易做到的事情。
　　洛宸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莫说他们，就是自个儿的精神也快要逼近极限了。
　　先前无论如何危险，终究是些依照天性而动的牲畜，凶猛有余但机敏不足，总有对付之法。而枭他们的出现，则无异于有几十支弓箭在暗中瞄准了自己，说不上何时，就会给自己致命一击。
　　这一点，想必所有人都清楚得很，只是谁也不敢将这份担忧提出来。
　　通道幽幽，说不上是长是短，且两侧皆是凹凸有致的石壁，松明微弱的光下显得单调至极。人在这样的环境里，很容易便会产生倦怠之感。
　　陆晴萱在洛宸身边走着，周围的景象不知不觉便被她模糊掉了。周围没有人说话，只有单调的脚步声在长长的通道里错落地响。
　　很快，她就恍惚了神思，想起不久前朝自己抡大锤的那具蛊还尸来。
　　陆晴萱认得他，在很小的时候。
　　那时，他还是威震四海的破虏将军，国中几乎没有人不晓得他“凌笑之”的大名。
　　据说，他本名不姓凌，祖籍苗疆风凛寨，是因立了军功，皇帝赐其凌姓，才改名为凌笑之。
　　陆晴萱五岁那年，陪娘亲游历漠北草原，半夜被闯进屋子的一名男人劫持。而这个男人，正是凌笑之。
　　因为叛徒出卖，凌笑之驻扎在漠北的部队半数被偷袭打散，溃不成军，他自己也在血战中受了重伤，逃到此处。
　　因为害怕陆晴萱和姜明心是坏人，他才迫不得已用了劫持这种不光彩的手段，以求哪怕讨得半碗水喝也行。
　　所幸姜明心早年在京中见过这位将军的模样，又擅长医药之术，便在仁心驱使下，救了凌笑之一命。
　　陆晴萱记得，凌笑之养伤的那段日子里，曾抱着自己骑过他的高头大马，曾在清晨的阳光下教她如何打拳——虽然年幼的她并没有记住多少……
　　凌笑之住的时日不长，便离开了。此后陆晴萱又听到过两次与他有关的消息：一次是他收拢被打散的残部，反攻了入侵的敌人；一次则是他在与敌人交战中战死沙场。因凌笑之祖籍苗疆，死后便被送回苗疆安葬。
　　凌笑之是军人，这样的归宿虽然让人唏嘘，却也不算意外。陆晴萱与他那一段时间的相处固然美好，但算不上有多么深厚的感情。
　　知他牺牲殉国，陆晴萱也只是觉得可惜，并没有太多悲伤。
　　但是今番，看到变成尸人的凌笑之，陆晴萱才恍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凉薄。
　　如此过了良久，洛宸见陆晴萱双目凝滞，动作也有些机械呆板，不由得蹙了蹙眉头。
　　她伸手捉住陆晴萱衣袖将她轻轻往怀里一带，陆晴萱居然没防备被拽了个趔趄。
　　陆晴萱：“……”
　　她堪堪回神，迎上的，是洛宸担忧不已的目光。
　　“可是有何不适？”洛宸停下脚步，仔细在陆晴萱的脸上搜寻着，唯恐漏下她可能掩饰起来的半点难受的表情。
　　陆晴萱却被她小心翼翼的表情逗得“哧哧”笑起来。
　　洛宸：“……究竟何事？”
　　她的语气里，已然添了几多不快。
　　陆晴萱笑够了，方才严肃紧张的氛围居然也从中缓和了不少。她便索性将自个儿与凌笑之的故事讲与了众人听……
　　两侧石壁的颜色由深一点点变浅，到后来居然逐渐丰富起来。
　　“嚯，看不出来啊，这还是个痴迷丹青的主。”叶柒伸手在彩绘的石壁上漫不经地心拂了一把，眯起桃花眼笑道。
　　洛宸也拂手上去，用指尖细细地在那饰彩的涂层上摩挲，敛眉深思。
　　“这是西域的彩绘技艺，多年前我到敦煌寻人，见过一模一样的。”说着，她又凑近石壁细观，目光随后定在一处喃喃道，“此处有字，但不晓得写了什么。”
　　“会不会也是古苗文？”
　　一听到文字，陆晴萱一下子就想起刻在自己那块玉佩上的古苗文，不由问道。洛宸却摇了摇头，对众人说：“这些，应是西域那边的文字。”
　　“……西域。”陆晴萱情不自禁现出疑色，似问似自语地喃道，“为什么是西域？难道墓主是西域人？”说着，回身看向众人，希望有谁能晓得答案。
　　这时，抱着小宝一直沉默的栖梧开了口：“是因着炼化兵器的秘术，本就是从西域传过来的，桎攫不过在炼化沥血剑时，又结合了苗疆蛊术。”
　　“……”
　　“所以，它才会如此凶戾？”洛宸神色平静，深邃沉敛的眸光柔和却存疑地望着栖梧，询问道，“这些，也是你听家里人说的？”
　　“是。和我祖上那些事一样，都是家里人告诉我的。”
　　“如此，晓得了。”
　　栖梧一时不解洛宸之意，换了另一只手托住小宝的屁股将她往上抱了抱，颇有费解地将洛宸望了。
　　洛宸却独自沉思一般，把头偏向了正前方。
　　“大人……光……光……”
　　众人又行了不多时，谢无亦眼前蓦地一个恍惚，居然发现远处有隐隐约约的光亮传来。他急着要告知于洛宸，却紧张得舌头打起了结，“光”了半天也没光出个一二三。
　　洛宸循声而望，见远处火光影影绰绰，下意识便要往众人前面站去。不料陆晴萱已抢先一步。
　　她的眉头极为不情愿地皱了两下，启唇正欲说些什么，陆晴萱恰在此时回过头来，还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洛宸太久没有看见陆晴萱这小模样了，怀念之余，又一时忍俊不禁，当即便不再同她争辩什么，只提了剑紧随其后。
　　陆晴萱的心跳随着与火光距离的缩短而逐渐加快，一方面，她忐忑那火光中可能潜藏着什么未知的危险，另一方面，她又十分好奇进去能发现什么。
　　复杂的心情交织，催生了滑腻的汗，净尘在她的手心中滑溜溜的，一如新上钩的一尾游鱼。
　　她干干地吞咽了两口；呼吸变得失了节律；脚步更是时急时缓，似追逐又似躲避。而这一切，她自个儿皆是没有察觉的。
　　洛宸却觉察出陆晴萱的恓惶，是以，在即将走出通道的刹那，牢牢地牵住了她的手，等同牵住了她所有的忧虑，令她转瞬心安。
　　从昏暗中走得久了，乍一到更亮的地方，眼睛一时被晃得难以适应。苏凤方才又是在最后面，松明的微光几乎送不到他周围，故而适应起来就更加困难。
　　待他好不容易能清晰分辨周围时，最先看见的居然是一个巨大的石头做的四方物事。
　　他有些不可思议地怔了怔，又在一瞬间骇得大叫：“棺……棺……棺材啊！”
　　“……”
　　是，那就是一口棺材——一口石棺。
　　栖梧抱着小宝，忙不迭地往后退了一步，甚至抬起手想要捂住小宝的眼睛。
　　洛宸此时却悠悠地道：“是空的。”
　　“空的？那人呢？”叶柒一听顿觉不妙，当即推开蓬鹗冲到前面，果然见石椁套着石棺，石头做的棺盖不知被何人撬开扔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虽然没有明说，众人也能猜到棺材被打开后发生了什么，不由得大骇，原本就因疲累而发了软的双腿，越发硬朗不起来。
　　陆晴萱命令自己镇定下来，她最先做的便是细细打量了一番四周——无论棺材里的主可能去哪里，首先都要确保不在这里才行。
　　再细看整个墓室，比方才的斗室要大出一倍多；四方形的墓室四壁，正好对应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壁面皆被打磨得十分光滑平整；除每一面石壁上都有一个通向外面的石门之外，其他地方则同方才通道里见到的彩绘一样，画了许多幅壁画；东西南北四个石门上，还分别绘制着相对应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星宿图案。
　　诸般风格，都与之前所遇相差太大，陆晴萱一时有些恍惚。偏过眸子望向洛宸，她也正对着石门，露出微惊神色。


第110章 遗阵
　　“这好似——是个阵法。”洛宸的目光依次从四扇石门上巡视了一遭，最终又转回中心石棺上。
　　她浅垂了下眉，低声呢喃：“石棺为心，四壁作围，另以四星为印交替连结——如此阵法……”
　　“阵法怎么？”陆晴萱眼下就是惊弓之鸟，洛宸言语间才有犹豫，她便急切问询，生怕在洛宸掩去的话语里，暗藏着什么危险的讯息。甫一开口，又恍觉自己是不是过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
　　洛宸捏了捏陆晴萱躺在自己手心里的手，回望她道：“以往，我也只是听人讲过，不曾亲眼见到。而且，这应当只是阵法的一部分。”
　　“一部分？”陆晴萱眼睛眨了两眨，长睫在火光中翕动出金色的影，为她又缀上几分动人。她眸光不经意一瞥，瞥到叶柒笑得“别有用心”的那张脸，恍然大悟：“这些，也是师父同你讲的吧？”
　　自从有了与洛宸回龙泽山的想法，陆晴萱时常会纠结该以何身份去见老瞎子。旁人对两女子欢好一事的态度她根本不屑一顾，可老瞎子不同，他是洛宸的师父，人虽然已经故去，却始终鲜活在洛宸心中。她这般深爱洛宸，自然不会对老瞎子生出半点不敬之心，可她又着实忐忑，忐忑老瞎子生前对这种事也嗤之以鼻。
　　想得久了，化作说出口的言语，也从“你师父”变成了“师父”，陆晴萱却对此毫无察觉。洛宸听了，在唇角牵起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她轻声“嗯”了一下，紧接着又道：“师父博学多通、武艺高强，自是同我讲过许多，可惜早年做的是盗墓行当——他一直教导我不要同他一样的。”
　　不知洛宸是否是刻意这般说的，听了她这话，众人尽皆默然一瞬，随即没忍住哧哧笑起来。
　　叶柒把锁妖匣立在身侧，撑着脑袋斜靠在上面，笑着揶揄她：“你现在可不就同他老人家一样了？踩着别人的棺材板说这话，也不怕遭雷劈。”
　　众人笑，小宝也笑，还扑腾着要从栖梧怀里下来，两条腿灵活得似两尾游鱼。她在地上站定，又牵起栖梧的衣袖：“阿妮，什么‘一样’？”
　　“……”
　　原来，她根本听不懂洛宸和叶柒对话中的趣味，不过是看着大家都笑，一时被逗乐跟着笑而已。
　　笑过之后，心头阴霾似乎也散去些许。
　　洛宸此刻也渐渐敛了笑意，缓缓走到众人面前正色道：“此行还有诸多凶险，万不可低迷了精神，洛某在此提点，与诸君共勉。”
　　闻言，众人顿时如醍醐灌顶，方知洛宸方才之用心。蓬鹗、谢无亦、苏凤和驹铭杉眼眶发了红，垂首恭敬地立在洛宸身前，拱手道：“大人教诲，我等铭记在心，必不敢再忘。”
　　栖梧和叶柒虽不曾言语，身姿却比方才挺立了许多……
　　“洛宸，你方才说这是个阵法，那我们在这里，会不会……”
　　“不会。”
　　不待陆晴萱问完，叶柒便抢着替洛宸做出了回答。陆晴萱睁大了眼睛等她说下去，她却又好似没什么话可说一般，默不作声了。
　　众人狐疑的眼神悠悠地挪到她身上，分明催促着她不要卖关子。
　　于是，叶柒酝酿好久的神秘感瞬间被打破，她只得将那个可以封锁魂识的西域秘术讲给了众人。
　　“所以，这个阵法不是用来对付外来者的，且是被破坏了的，对吗？”陆晴萱再次找她确认。
　　叶柒略显无辜地点了点头。
　　由此，陆晴萱也大胆起来，居然边说着边松开了洛宸的手，朝中间的石棺迈动了步子。
　　洛宸的眉头轻微皱了皱，随即垂眸抿了下唇，但很快，她便提着故月又紧跟上去。
　　“阿叶方才说的，有没有让你联想到什么？”陆晴萱在空荡荡的石棺前站定，紧紧地盯着一处，声音有些发冷。
　　洛宸淡淡地反问：“你呢，可是联想到了什么？”
　　“嗯。其实我方才就想问了，为什么那具尸体会紧追着游夜不放，直到听了阿叶的话才明白，想来游夜身上，定然有存放了那尸体魂识的物事。”
　　“那，是何物事，你可有定论？”
　　“暂时还没有，所以我想听听你的看法，毕竟你……”陆晴萱蓦地想起方才，仍觉些许有趣，不由自主弯了弯眉毛，“毕竟你这么博学多识。”
　　换作平时，洛宸要么闷起一张脸佯嗔，然后在她的唇边脖颈留痕；要么眉眼更弯，不要脸地凑上去接一句“此言甚是”之类的。这些，皆是她二人之间那些不敢显露于人前的情趣。然而这一次，洛宸却没有，她只是垂着头，双手颤抖着紧紧压在故月的剑铗上。因着忍得辛苦，不免动用了内息，竟连剑身都送到地下约有一寸的深度。
　　“洛宸，你怎么了？”一见她状态不好，陆晴萱顿时紧张不已，伸手便要去捧她低垂的头，却在脖颈处碰了一手潮润。
　　“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是不是又疼了？”她慌里慌张地就要低头去检查洛宸的伤口，却被洛宸把手捉住搁在了胸前。洛宸缓缓抬起头来，觑着陆晴萱牵出一抹苍白笑意，隐忍道：“我只是……有些累，无妨的。”
　　这声音隐隐颤着，颤得陆晴萱一阵揪心，忙扶住洛宸的手臂就要往外面走。她自责道：“你快坐去休息一下，是我不好，不该这么心急的。”
　　洛宸却停在原地没有动，轻柔地唤陆晴萱。
　　“怎么了？”
　　“你不想听一听我的看法吗？”
　　“……你的……看法？”陆晴萱愣了愣，似是不解洛宸之意。洛宸的眼神却在陆晴萱说完后莫名凄惶起来。她颇有不忍地对陆晴萱道：“但你心里要有所准备。”随后，她微微侧过身子，将陆晴萱的视线让出来，正好对在身后地上被砸成两半的棺盖上。
　　陆晴萱起初并没有看出这棺盖有何特殊之处，除了材质与寻常棺盖不同——是石头做的，其他地方皆相类似。而且颜色单调，与寻常巷陌里那些瓦墙的颜色所差不多。
　　这时，洛宸身体的不适之感亦有了些许缓和，便反牵住陆晴萱的手，与她一同往棺盖边上又凑了凑，在她耳边轻声道：“你仔细瞧瞧两半棺盖的裂缝处。”
　　陆晴萱依言往前探身，随洛宸剑尖所指的方向往那棺盖断裂的地方看去，这才借着墓室中的火光，逐渐描摹出了其上凹凸。
　　由于棺盖横向断裂，裂缝又分开较大，一般人只会留意到棺盖被破坏为两截的现象，却极易忽略被裂缝一并分开两半，约莫有一块玉佩大小的凹陷。若非洛宸用故月指给陆晴萱，估计她也就这样漏过去了。
　　只是，原来这上面会嵌着什么呢？
　　陆晴萱的眉头隐隐蹙起，一种不安的感觉仿佛扎了根的野草，在心底迅速疯长起来。
　　“你们俩在干嘛？快过来看，这儿有壁画。”
　　眼下，陆晴萱整个人的思绪几乎要陷进这个四方的凹槽中了，正鬼使神差地要用手指去丈量，叶柒的声音却在此时忽地从东边石门旁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关于可能嵌在上面的东西，其实陆晴萱心中已然有了论断，不然洛宸先前也不会让她要有所准备。可她还是感觉有些恍惚，好似被人突然丢进了梦境一般。
　　头感觉蒙蒙的，身体也有些乏力。
　　洛宸轻轻将她从地上拉起，神色堪忧地凝视着她，片刻才道：“要过去吗，还是缓一会儿？”
　　缓一会儿？
　　不，她答应过洛宸，也劝过洛宸，要坚强一些的。
　　是以，陆晴萱有些僵硬地牵了两下唇角，又心怀侥幸似的，不知是回答还是自语道：“壁画是吗？壁画同墓志铭差不多的，一般会记录墓主生前一些事，不如我们先看……看壁画如何，说不定……说不定会记录有关这个东西的事。”
　　说完，她居然显得有些迫不及待，却分明失神地往叶柒那边走去。
　　愁容悄然爬上洛宸的面容，望着陆晴萱的背影，她只能无奈叹息。事实上，无论壁画还是墓志铭，几乎没有可能记载棺材里面放了什么，不然，岂非招盗墓贼惦记？
　　陆晴萱这般，显然是欲盖弥彰了。
　　“狗东西你怎么回事？”洛宸兀自替陆晴萱担忧着，叶柒却在那边又不耐烦地叫了起来，想是陆晴萱已经到了却迟迟不见自己过去。
　　洛宸只得更长地出了一口气，好让胸口的压抑感减轻一些，尽量过去后不让众人瞧出什么。
　　不承想举步瞬间，那种全身筋脉仿佛被人用尖刀一条条割断的痛楚又一次袭来，远比她右肋的伤疼上百倍。她一时没能受住，意识好似与身体顷刻间分离了一般，却只有片刻，疼痛感却又忽地减轻。待她回过神来，已然跪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里关于洛宸师父曾经做盗墓行当这个点，在第42章 ，叶柒说的“你们洛大人的师父可不得了，当年也是下过地摸过金的”那里提到过，不是第一次出现。《沥血剑》的故事很长，很多伏笔可能只藏在一段话甚至是一句话中，小伙伴们要认真看，谢谢。


第111章 画壁（一）
　　这一跪，跪得尤为突然，突然得连洛宸自个儿还没有意识到，双膝就先软了下去。
　　剑锋与地面相触，随即没入，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引得众人纷纷回头，朝她这边看来。
　　陆晴萱的心骤然缩紧，前一刻几乎占满她心中的不知所措，立时又被担忧与自责取代。
　　——她怎么能丢下受伤的洛宸，一个人跑来这里看壁画？
　　陆晴萱的眼睛蓦地泛了红，灼灼的，好似下一刻就要有血色滚淌下来。从方才开始，除了对洛宸的身体担忧不已，她还有一大堆的委屈、疑惑与不解想要倾诉，却不知当从何处说起。
　　她早已心乱如麻，且是从下墓没多久就开始了，只是一直在克制，在压抑，在装作若无其事。直到刚刚看到被砸断棺盖上的那块凹陷，想到自己玉佩可能之来处，这些凌乱于心中的丝终于在一瞬间凝结成网，彻底将她的心神搅乱。
　　所以，她莫名其妙地总想落泪。
　　急匆匆地奔赴洛宸身边，只见她撑着剑半跪在地上，正脱力地喘息着。每一次胸膛费力的起伏，映在陆晴萱眼中，都像刀尖在心上的一次剐蹭。
　　“洛宸，你的身体……”
　　“……恐是……出了点小问题，无妨的，这会子无事了。”洛宸说着，缓缓抬起头，唇边不由牵起一丝苦笑。
　　——终究没能掩饰住，让她焦心了。
　　“你真的不要紧吗，从刚才开始，你好像就……”陆晴萱抬手拭去她额际冷汗，随即双臂插在她腋下欲将她架起。
　　其他人也在这时相继围了过来。
　　“晴萱，且慢。”起身至一半，洛宸突然停住了动作，指着地上一块绢类的物事道，“瞧，那是何物？”
　　众人赶紧循声往洛宸指尖所指处看去，果然见一块卷了半边的白绢躺在地上。
　　白绢正面反叩，卷起的边翻折上来，上面隐约有些勾勒的线条状笔迹；又许是遗落的年岁已久，本该如素雪一般的绢面上落了细碎轻薄的尘屑，不仅颜色泛着陈旧微黄，似乎还有被人凌乱踩踏过的痕迹。
　　在洛宸的授意下，谢无亦弯腰将绢布拾起展开，那些纵横交错的笔迹也相继显露无遗。
　　洛宸瞧了一晌，眉头忽而不由自主地蹙紧，一股阴寒之意，霎时漫上心头。
　　太熟悉了，这勾线笔法最先带给她的感觉只有两个字：刻骨。
　　身旁，陆晴萱显然也瞧出了端倪，此刻她的一只手正抚在怀中包袱上，面色犹豫不决。
　　那张拓印着陆晴萱玉佩上地图的拓纸，此刻就静静地躺在包袱里面。而且，既是洛宸一手将其拓印下来的，她自然晓得，这笔法与眼前绢布上的毫无二致。
　　至于陆晴萱，虽然她是因着先前尚未与洛宸互诉情衷时的恋慕，时常将这拓本翻出来赏观，却也不知不觉将这上面的图案印刻在了脑袋里。眼下绢图就躺在谢无亦的掌心，是以那种熟识感，竟一下子窜至眼前。
　　渐渐地，叶柒、栖梧还有蓬鹗这些人也觉得绢布上的纹路变得眼熟起来。
　　最终，他们的思绪不约而同地被引向一处——陆晴萱的玉佩。
　　“大人，这……”谢无亦抬起头来，眼神不可思议地望向洛宸。叶柒也在一旁忙不迭地催促：“别愣着了，赶紧拿出来比对一下啊。”
　　可是陆晴萱却好似丢了魂，分明已经将拓纸捏在了手中，却丝毫没有要打开的意思。她只是在原地站着，凝视着谢无亦手中的绢布发呆。
　　洛宸见状欺身过来，轻轻拍了拍陆晴萱的肩膀，在她耳边柔声道：“当真不要看吗？”
　　陆晴萱这才如梦方醒。
　　不能不看的，只是……
　　“我……我……”她有些支吾其辞，不知当如何表达心中纠结。
　　如此过了片晌，她才似是无能为力了一般，低垂下眉目，咬住下唇将拓纸缓缓展开……
　　为了比对仔细，四个男人各自执了一支松明，围出一个四方形的区域，洛宸、陆晴萱、栖梧和叶柒则分别选了男人两两之间的位置站定，围着两幅图一条线一条线地进行区分。
　　随着时间的推移，八个人的表情从起初的存疑、急于求证，逐渐变成了震惊、难以置信。其间，皆是历了一番令人费解的风云骤变。
　　叶柒伸出手，狠狠地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确认不是在做一个荒唐无端的梦，这才把惊异的目光移到陆晴萱脸上，讳莫如深道：“姐姐，是我错了。你家里人，本事当真不小。”
　　陆晴萱：“……”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四个人终于将两幅图一一比对完毕。
　　不知是因着玉佩上的刻痕较浅，洛宸在拓纸上放大时有的失误，还是玉佩在雕刻时本身就存在的差池，拓纸上的地图与这绢布上的，除三两拐点不一之外，其余勾线曲折之处，居然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
　　而且，陆晴萱玉佩上的地图只有半张，这份绢布，亦只有半张。且断口处齐整却留有粗糙的毛边，显然是被人有意撕成了两半。
　　带地图只带走一半，此人究竟意欲何为，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洛宸，你觉得……玉佩……地图……我阿爹……”
　　陆晴萱语无伦次地呢喃，眼神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惶恐和无措。眼下，洛宸便好似她唯一的盾牌，让她还不至于在一连串的打击中倒下去。
　　她剧烈又惶乱地呼吸着，好似山巅被风欺雪压的树苗，显出了她从未表现出的脆弱。
　　洛宸眼中流出深深的疼惜，伸手扣住陆晴萱的后脑勺，将她环进怀里道：“可还记得刚进入这里时我同你所言，‘无论结果如何，我们确然是来了’，眼下，唯有做好接受任何结果的准备——就如故月的雕像，明白吗？”
　　陆晴萱没有回她，只是刻意求安地往她怀里缩得更紧了些，鼻尖贴近她的颈窝处，以求那比安神香还要舒心的白梅芬芳，尽可能多一些地进入胸腔。
　　诚然，陆晴萱给过自己无数次的安慰与自勉，甚至从一开始就暗示自己，倘若此事真与陆羽有关，定要将来龙去脉尽皆弄个水落石出。
　　她也替陆羽找过诸如“玉是从别人手里买来的”这样的借口，但另一方面却深知，若这玉佩当真是从旁人手里买的，或是从哪个亲戚那里要来的，都不可能作为祖传的宝贝交到自己手上。
　　何况，她哪里有什么旁的亲戚，有也都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
　　一想到将他们折腾到这般地步的沥血剑，可能与自己的亲人有关，她就越发觉得难以接受。
　　叶柒见陆晴萱反应这般大，一时后悔方才的口无遮拦，只好佯咳了两声掩去那份不自然，低缓了声音对众人道：“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从壁画入手，毕竟……毕竟壁画往往记录了大半的信息。”
　　在这样一个杀机四伏，又迷雾重重的墓里，人的身体和精神每时每刻都在承受着极大的考验。
　　陆晴萱心中自然清楚这一点。
　　故而为了尽快冷静下来，她拼命深嗅着洛宸的气息，企图以此充当最有效的镇定药剂，不知不觉，竟长睫尽湿。
　　所有人都在静静地等待，没有人责怪，更没有人催促。
　　终于，陆晴萱从洛宸怀中抬起头来，又发现所有人都在看自己，不由微烫了脸颊，这才抽了下鼻子道：“走吧，去看壁画。”
　　众人悄然松了一口气，纷纷以行动回应。
　　转身瞬间，洛宸的手在陆晴萱手中突如其来地抖动了一下，但很快被她压制住。故而在陆晴萱看来，这个抖动，只好似她平时调换手的姿势那般寻常。
　　“让本姑娘好好看看，这老东西生前是个什么货色，墓建得这么大，还不是穷得叮当响。”叶柒半是调节氛围半是发自肺腑地说道，又在看到画上人物时惊叹出声，“诶——，这丑八怪不就是之前那个……那个……”
　　众人闻言，目光不由好奇地往叶柒面前的人像上望去，看过才知她为何会惊出这般声音。
　　画中人，分明是先前长廊棺画上，苗服男人的模样。
　　——他，究竟是谁？
　　洛宸的眉头深锁如丘，渴望洞悉其神秘的双眼不解又不安地紧盯壁画，眸光似冷峻的刀从上面层层剐过。
　　——毕竟，这座墓里，除了陆晴萱的玉佩，同样也有另外一个谜团是留给自己的……
　　陵墓之中，每一幅壁画都是一个事件的展现，而将所有壁画串联起来，便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众人沿着东南西北的顺序看过去，也将墓主这些零碎的生前琐事逐一连缀。渐渐地，故事的开头也呈现在了众人面前。
　　叶柒持住下巴，忖了少时，一挥手道：“开端我来说。就是说这个男人，生前一直在学习铸剑，后来不知怎么跑到了西域，然后带了一群人回来。”
　　“……”
　　“完了？”
　　“完了。”
　　“……”
　　“你们看我干什么，我说了我只说开头啊。”叶柒摆出一副“后面的事情与我无关，你们谁想接谁接”的模样。殊不知，这开头说的，却跟没说无甚区别。
　　顿时，争闹不屑之声沸起，洛宸对此却不作理会。她只望着那幅西域特点显著的壁画深思许久，随即便将目光偏向了一直不曾停住脚步，已然将壁画看完了大半的栖梧。
　　陆晴萱费力地从叶柒的“舌战群儒”中脱身出来，目光转了几圈重新落回洛宸身上。见她一直觑着栖梧，似乎有所发现，便举步朝她身边走去。
　　洛宸偏过头，朝陆晴萱不由自主地弯起眉眼。而在这时，栖梧一声发了颤的呼吸突然格外滞重地传了过来。


第112章 画壁（二）
　　栖梧的声音不大，但与四周任何声音都显得那般格格不入——震惊、骇然、凄惶，甚至还有一种从骨血里熬炼出的愤憾与不甘。
　　陆晴萱和洛宸极为默契地相视一眼，并不曾言说什么，却皆有一丝疑虑从心底悄然流过。
　　身后，叶柒与其他人的饶舌还在继续，蓬鹗因替叶柒辩白争取了两句，被他另外三个弟兄“严厉声讨”重色轻友，此刻正与之“苦战不休”。
　　洛宸神色淡然地望向他们，唯目光沉敛肃然。
　　谢无亦是站在最外侧的，隐约觉得身后有一道目光漫了过来，下意识转过头，恰好与洛宸严肃正色的眉眼相对。
　　他瞬间了然，忙敛了玩心，并逐一通知身边的几人，而后先一步赶至洛宸身边，垂首道了句“大人”。
　　洛宸微一颔首，待其他人都赶了过来，这才淡淡地道：“栖梧许是有所发现，我们先去她那儿瞧一瞧。”说罢，忽地想起什么，用意味深长的眼神觑着叶柒，看似对所有人说实则是提点她一人：“莫要编故事，凡事依理而行，话也要依理而讲，晓得么？”
　　男人们眼角浮起笑意，皆一拱手：“大人教训的是。”
　　叶柒：“……”
　　洛宸兀自没什么表情在脸上，亦不在意叶柒想要掐死她的眼神，待径直走回陆晴萱身边，才似是端不住一般轻笑一声，道：“过去吧。”
　　“嗯。”陆晴萱轻声一应。虽然知道洛宸是故意憋坏，但经这一番调剂，心情确然比之前轻松了不少，是以，她也不由自主牵动了唇角。
　　洛宸本想握住陆晴萱的手，但恐再有方才似的颤抖被她察觉，便停住了动作。不料陆晴萱也有此意，反倒是伸出手与洛宸十指相扣。
　　洛宸心里一震，随即微不可察地轻叹，却不忍挣脱，只好回握得紧了些，用微凉的指尖在陆晴萱温热的手背上摩挲，以求通过动作和力量，将那些颤抖与克制遮掩下去。
　　陆晴萱此刻并不知洛宸这些心思。因着洛宸往常也没少这样不安分地对自个儿进行撩拨与逗弄，是以，她只当洛宸又不老实了，甚至不由得有些心痒。
　　然而，就在她牵着洛宸，朝栖梧那边才走出两三步时，洛宸却浑身剧烈地一抖，双膝根本控制不住地又是一软。若非有陆晴萱将她一把兜在怀里，她定要似先前一般跪倒在地。
　　“你……你还说没事！”事发突然，但陆晴萱只愣了一瞬，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想要训责洛宸不舒服也不说，可是一看到她难受的模样，又不忍心开口了。
　　洛宸借陆晴萱的力量勉强站定，额头上的汗几乎是在瞬间布满的；垂下的马尾下端散乱地在脖颈处模糊成一片，似披了一块黑色的布料；摇曳火光非但不能为她添照半点红润气色，反倒将她的面容映照得更加憔悴与苍白。
　　陆晴萱有一个似乎不能算错觉的错觉——洛宸几乎要被伤病和苦痛熬干了。
　　叶柒和男人们也被洛宸这又一跪跪得彻底发了毛。
　　若说第一次是意外，那这一次又该怎么解释？以洛宸的身手，短时间里平地上连摔两次的可能，恐怕比皇帝即刻驾崩的可能性都小。倘若有，那只有可能是她的身体出了问题。
　　叶柒有些焦急，话里不带好气地厉声问洛宸：“你到底怎么回事，从刚才开始就不对劲。”
　　“洛宸，你是不是不舒服？是伤口疼还是……”陆晴萱也在旁边柔声问询。
　　洛宸却慢慢地站直了腰身，轻声喘息了两下道：“现下又无事了。”言罢，还十分平稳地走了两步，转过身对众人坦言道：“当真无事了。方才全身剧痛，但只此一瞬，现下却半点感觉也不曾有。”
　　“……”
　　虽然她说得真切，又用坦诚的态度表示自己所言不虚，但众人还是露出不太相信的表情，尤其是陆晴萱。
　　她太了解洛宸了，这个女人对自己的感情有多真，为了不让自己担心，就能将所有的苦痛掩藏得有多深。
　　陆晴萱不忍又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全身剧痛”四个字给了她提点，还是她突然想起来的，面色一沉转头问叶柒道：“我们下来多久了？”
　　洛宸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陆晴萱已经想到了，一如她第一次跪倒在地后，想的也是这一可能。
　　叶柒眼神怪异，觑着陆晴萱不知如何回答。自打下到这陵墓之中，那便是真正的不见天日，谁又会晓得过了多久。难不成撬开一口棺材抓个粽子出来问问？
　　见叶柒没有吱声，又似乎一开始就是在看着她自言自语没指望她回答，陆晴萱紧接着又转头看向洛宸，焦虑不已地问：“你是不是……旧疾复发了？”
　　“……”洛宸默然，但陆晴萱知道定是被自己说中了，心情顿时跌落至低谷。
　　叶柒心里不愿意相信，嘴硬道：“晴萱你是不是搞错了，上次在下药的那里她发病，可是疼到说不出完整的话，跟现在不一样啊。”
　　“你以为这段时间的治疗是白治的吗，有了药物缓解，病发时的症状是有可能改变的。”陆晴萱沉着嗓音回应叶柒，又想到洛宸病发时要受的苦，不由哽咽起来，“本来以为进来转一圈就能出去，谁知……这缺医少药的，可怎生是好？”说着，竟又默默垂下头叹息不已起来……
　　陆晴萱的自责与懊丧尽数落在洛宸眼底，似黄连水入喉，苦不溜丢的格外不是滋味。
　　于是，她只得看似轻松地一笑安慰陆晴萱，又在她手指上轻轻捏了捏道：“现下不是没事了，治疗了这段时间，总该有些用处……莫要担心了。”
　　“……可是……”
　　“晴萱。”
　　“……”
　　洛宸唇边依旧漾着可慰人心的温柔，语气却变成了不容分说的郑重与严肃。
　　她朝栖梧的方向扬了扬头，说道：“再不去，可当真来不及了。”
　　众人将信将疑，又确然不放心，眼风到底朝栖梧那边扫去，果然见她丢了魂似的弓着身子，扒在壁画前面，恨不得将眼睛看进墙壁里。
　　身旁的小宝牵着她的手，亦是谁也不理会，只仰着头发着呆陪她。
　　叶柒觉得诡异，心道莫不是这壁画上涂过什么药，一整个把这俩人都折腾魔怔了不成？
　　——但这不可能，她一早就查验过了，没有机关，也没有药，只有可能这两个人有毛病。
　　“她的确有些奇怪，壁画我们还没有看完，顺道溜一遍吧。”陆晴萱有些没奈何，转头又瞧洛宸，“你慢一点，不舒服要告诉我，晓得么。”
　　洛宸眼角纹上笑意，模样倒是越发乖巧，微扬起声调“嗯”了一声。随后，便意料之中地被陆晴萱在腰际不疼不痒地捅了一指头。
　　“……栖梧？”一行人逐渐走到失神人身边，陆晴萱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并不见她有何回应。倒是小宝脸色略显迷茫和害怕地转过头来，战战兢兢地询问众人：“阿妮她怎么了？”
　　说话间，手依然不肯松开栖梧，可见对栖梧的依恋之深。
　　洛宸默而不答，只趁机往又一幅壁画上看去。她刚才过来，已然把路上的壁画粗览了一番，只是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壁画上讲的故事，似被刻意切去了一段。
　　换言之，壁画之间并不连贯，记载墓主生前事迹的故事，是断裂的。
　　直到看到栖梧面前的那一幅，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才恍然大悟。
　　“这壁画内容有失。”想明白其中不寻常之处，洛宸立时提醒众人，“第五与第六幅中间加入长廊中棺画上的内容，才是墓主完整的前半生。”
　　“……什么？！”叶柒闻言登时气得跳脚，“老东西话不好好说，屁也不好好放，那棺画早付之一炬，谁还记得上面有什么！”
　　“……”
　　四下里顷刻间陷入死寂，只有叶柒愤懑不平的长吁一声接着一声。许是众人的说话声将栖梧的神思拽了回来，她突然抽噎了两声，随即抬起泣血般的眸子，从嗓底压出三个字，接着叶柒的话道：“我记得。”
　　“光你记得有什么用。”叶柒显然没弄清楚栖梧的言外之意，又见她无缘无故淌下眼泪，心里更像被火燎烧似的焦灼。
　　洛宸眼神悠悠的，觑着栖梧平静问道：“你已然读懂了，对么？”见栖梧微微点了头，又进一步追问：“墓主，究竟何人？”
　　“……桎……桎攫。”
　　“……！”
　　桎攫，这个名字他们在认识栖梧之后统共听过三两次，但震撼却一次大过一次。
　　虽然一开始就知道桎攫缔造了沥血剑，而这座陵墓又与沥血剑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却没有人敢想墓主会是桎攫本人。
　　从栖梧口中得到这一消息，众人的神色不由凝重起来，站在地上的双脚也有些莫名发虚。那种感觉，不亚于静候放榜的试子内心的焦忧。
　　叶柒最先沉不住气，敲着锁妖匣催促栖梧：“你不是读懂了吗，倒是给大伙儿说说啊。”
　　陆晴萱干干地咽了一口，偏过目光扫视了洛宸一眼，见她也认真地等着栖梧往下说。于是，便将手藏进袖中，紧紧将手指勾在一起，以求把那分紧张勾住，不让它在心里乱窜。
　　栖梧却不慌不忙指着面前壁画下的一处，众人这才发现，上面原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不用说，这定然是那所谓的墓志铭了。
　　难怪她方才会做出那样的姿势。
　　这些字虽然没有到细若蚊足的地步，但笔画纤细，昏暗中想要看清楚，确实有不小的难度。
　　对于一座陵墓而言，有了墓志铭，关于墓主的很多疑问自然迎刃而解，只要将这些字通读一遍，便可知晓许多来龙去脉。
　　只是，就在洛宸、陆晴萱还有叶柒打算凑上前去阅览时，栖梧却突然把手搭在洛宸肩上拦住了她，有些担忧地问：“你当真要看吗？”
　　洛宸心中咯噔一下，呼吸于瞬间犹豫，但她感受到陆晴萱的目光，旋即又平静道：“我能做的，只有接受和求解。”
　　栖梧见她面色沉静，似乎真的没有半点介怀，这才低眉让开身子，由着洛宸凑上前去。
　　这段文字并不长，却将众人最在意的事情记载得清清楚楚。瘦劲的刀痕劈开石壁的身体，在上面留下这样的字迹：
　　余桎攫，苗疆陇寨人。幼善工技，尤喜刀剑铸造之艺。十岁拜师，与师兄尚一同学于蕃、兰等地。兄工益精，而立之年成名剑故月，声震天下。余甚妒之，遍历西域求刀剑炼化之法，誓胜乃还。过十年，余三十有五，兼蛊术于刀剑炼化，得邪兵谓之“沥血”，名声愈噪……然沥血之邪远超人之所控，余悔不当以封口之名，害同族数十性命。为绝沥血之凶，特将此剑封印，驯异兽、造绝龙、自戕肉身于此墓。凡擅入者，自负恶果！
　　“……”
　　寥寥百余言，众人读完，只觉心上似压了千斤重担一般喘不过气来。
　　洛宸的手哆嗦着摸在“故月”二字的刻痕上，粗糙的边沿宛若一把不规则的锯子，切割着洛宸指尖柔嫩的肌肤，也摩擦着她的心。
　　铭文写得很清楚：故月的缔造者与沥血的缔造者是师兄弟，这便不怪之前这两把剑的雕像会同时出现；而桎攫为了不让世人得到沥血剑作恶，豢养异兽、建造陵墓，甚至用自杀的方式赎罪。
　　其用心之深，自是不言而喻。只是，想起之前那些兔死狗烹的工匠，想起死去的钟山、傅野，以及到现在为止还在穷尽所有，仍在寻找沥血剑的戾王，洛宸不免想问一问桎攫：如此，你一念之差酿成的这些过错，当真还清了吗？
　　陆晴萱之前一直在揣测，揣测追击游夜那具尸体的身份，没想到竟然就是桎攫。也是在这一刻，她才明白绝龙域青铜门上的那首诗讲的是什么。
　　从种种行为来看，桎攫的确后悔过，但是弥补的方法不对。而且种种迹象表明，这座墓分明被人光顾过了，沥血剑也曾被人找到。如此一想，他的这些劳师动众未免太不划算了些。
　　栖梧沉默了许久，这会儿缓缓开口道：“铭文只记录了桎攫的生平，他既有意掩饰沥血剑所在，自然不会将具体线索刻在上面。可是，晴萱的玉佩、绢布上的地图、洛宸的师父，甚至是被改造的机关……这种种背后，又有多少是与最初面目全非了的，我们根本无法知晓。”
　　“而且……而且……”说着，栖梧又红了眼眶，松开小宝的手，跑回前面的壁画处，颤抖地指着道，“这些人，就是栖家祖上，他们是被桎攫灭口的……”
　　声音哆嗦到难以成句，最终逐渐低落直到缄默，悲伤的情绪似洪水，顷刻将栖梧的心淹没……
　　眼下，洛宸、陆晴萱、栖梧三人，或自愿或被迫，都是直接与这座墓有关的人，所谓当局者迷，她们自是有太多的疑惑与不甘。
　　但作为旁观者的叶柒和男人们，却也如同在浓雾中窥视，看不清眼前景象究竟都是什么。
　　因此，墓室里再一次陷入死寂，只有火焰灼烧空气发出的微弱声响，叩击着每个人难以平静的内心。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线索比较多，有很多都是前面的照应和后面的铺垫，要认真看哟。


第113章 桎攫
　　“阿妮，你怎么哭了？”
　　到底还是孩子，小宝能很清晰地感受到身边人情绪的低落，却不能明白其中缘由。她跑过去紧紧搂住栖梧的腰，仰起小脸问，声音也在这种情绪里变得怯怯的。
　　温热的液体从栖梧轻阖的眼睛里溢出，溶着谁也无法感同身受的苦。她一时不知当如何回答小宝，只能蹲下身，张开双臂将她环在怀里，哽咽难言。
　　而洛宸，多半因这些壁画又牵扯到故月，尽管有意要表现出更多一些的平静，眸光却兀自黯沉。
　　陆晴萱还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失落的眼神，于是，本就担忧不已的心蓦地又增添了几多疼惜。自然，这座墓与洛宸、栖梧还有她自个儿同时扯上关系，亦是陆晴萱做梦也不曾料到的事。
　　一切巧合，荒唐得似是老天爷吃饱了撑的，有意设计出来，拿她们寻开心一般。
　　一想到这些，陆晴萱就纠结得胃疼，且这种被人玩弄于股掌的被动无措，已然胜过了方才看到棺盖上那个小小的玉佩镶嵌孔位时的感觉。
　　栖梧搂着小宝蹲了下来，清瘦的身影上落寞更甚。陆晴萱见之不忍，只得也蹲在她身边，将手在她背上轻拍着，无言安抚。
　　不过想来，当真可笑！
　　在场的所有人哪一个不需要宽慰？怎料前一刻还被洛宸安抚的陆晴萱，不知不觉中反充当起了开解旁人的角色。如此，竟连这种本该令人同情难当的互舔伤口，在桎攫或有意或无意的设计中，都被迫变成了一场“你来我往”的闹剧。
　　洛宸微低着头，手指紧紧抠进壁画上的凹槽里。她有太多“为什么”想问，可无论桎攫、尚一还是老瞎子，早已在岁月的流逝中随了烟尘。到头来，只剩她在迷雾重重的孤岛苦苦挣扎，孑然一身。
　　——不，她还有陆晴萱。
　　——虽然仍有云气遮眼，她却不再孑然。
　　脑海里莫名想到这样的慰藉，如同暗夜萤火，虽然微弱却充满希望，洛宸的眼眶竟然猝不及防地一酸。
　　她薄唇微启，呼出胸腔里一口浊气，唇角也欣慰地悄然勾起……
　　“我说，不对啊。”叶柒的机敏，好似总要与周边氛围唱着反调才能被激发，“刚才那疯狗样的尸体是桎攫，咱们眼下正守着它的棺材板，这时间一长不得出事？”
　　“……”
　　话一出，虽不及掀起轩然大波，也足以在众人心里敲响了警钟。洛宸心神一震，恍然回神；栖梧也敛住悲伤，睁开泪花盈盈的双眼——随后，与陆晴萱一并朝叶柒看来。
　　洛宸凝眉自省，久留此地确然多有不妥，若非自己心神不定，又怎会忽视如此严重的问题，于是正色道：“阿叶，所言甚是。”边说边往众人身边退来，唯在手即将离开石壁时，似有不舍地犹豫了一瞬，眼神忍不住又朝“故月”二字瞥去。
　　“该走了……”她喃喃的，一时让人摸不准她是对旁人说的，还是在自语，直到后来转身，才稍稍增大声音对四个男人道，“再搜寻一下周遭，倘若没有其他线索，便走吧。”
　　“是。”
　　男人们应声而动，很快在墓室的边边落落搜索起来。
　　洛宸不知缘何，方才顶着剧痛与敌人打斗至那般地步亦不曾疲倦到不愿动弹，这会子却像被霜打的茄子，从外到内都觉得疲软。她从心底不愿意支撑，只一个劲儿地想要滑坐到地上，好像唯有如此，才觉心安。
　　墓室本就不算太大，四个男人又都是搜查清剿的行家里手，是以没过多久，蓬鹗就将找到的东西合于一处，呈递至洛宸面前：“除了方才的地图，只找到一把匕首和一条银链，请大人过目。”
　　叶柒离得近，下意识先朝那条银链睨了一眼，当即似笑非笑地冷哼：“看来这老东西也不是一文不衬，链子虽小，到底也能值几个钱。”
　　洛宸被陆晴萱扶着缓缓站起来，接过东西却道：“这银链，应是盗墓之人留下的。你可记得咱们来时路上见过的几具尸骸？他们身上，俱都有一条相同的银链。至于匕首……”说到此处，她又不解地摇了摇头。
　　“……哦。”叶柒对洛宸这话有种莫名的不屑，没好气地拿鼻子出气，“狗东西，观察这么仔细，真不知道你长了几只眼。”随后，便抱起手仰起头，有心无心地朝旁的地方看去。
　　“洛宸，我总感觉这银链有些眼熟，可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会不会……”陆晴萱注视着洛宸手里的银链，不知何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她话不及说完，叶柒也在一旁忽地倒抽一口气，发出“嘶”的一声道：“你还别说，刚才那地图的材质，我好似也见过，同样想不起来何时何地了。”
　　陆晴萱：“……”
　　这样说话，她真的很难相信叶柒不是在学自个儿。
　　“是真的，我没有说笑。”许是从二人的沉默中瞧出了深深的不相信，叶柒神色突然严肃起来，两手掌朝前比画着，一整个人焦灼得不行，“就是……你们……你们信我，我当真见过！”
　　洛宸的眉头终于锁得更甚。
　　她了解叶柒，知她纵然平日里一副心不在焉、没心没肺的模样，紧要时刻却决计不会拖后腿，更不会在如此严肃的问题上胡说八道。于是，洛宸将这三件物事仔细收进包袱之中，对陆晴萱、叶柒二人道：“且先收着，待出去后再好生回忆不迟。”
　　“嗯（好）。”
　　咔——咔、咔——咔咔咔……
　　就在众人打点好行囊准备离开时，忽然从不知何处传来一连串的，并不十分迅速的类似机关转动的轻响。
　　那声音极为细小，不仔细分辨很容易漏掉，或误认成地上石子被碾碎的声响。但洛宸警惕听得清晰，在第一声“咔”传入耳中后，她便十分机警地擎起了故月。众人被她这一举动惊到，纷纷停下手中所劳之事。于是，后面的几声“咔”，他们全都听到了耳朵里。
　　“怎么回事，你不是已经检查过没有机关的吗？”陆晴萱也不知什么时候练成的这种敏锐，居然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机关，她对此太过紧张，脾气自然也不太好控制，只凭着自己的论断对叶柒展开了不满的质问。
　　叶柒同样对此感到不可思议，又猝不及防地被陆晴萱落了埋怨，一时更觉委屈，只得慌忙解释：“我检查时确实没有发现任何机关，锁妖匣亦不曾给我任何回应。晴萱你可以怪我本事不到家，可不能怀疑我扯谎诓骗你。”
　　咔、咔。又是两声。
　　墓室中灯火摇曳，本该是最能让人稍作心安之地，不想在这声音的陪伴中，竟比漆黑的夜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洛宸的心神同样难宁。眼下，他们九人看似是个强大的队伍，实则已是“外强中干”，如同风暴中的孤舟，一不留神就会在滔天巨浪中覆灭。
　　是以，她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冷静。冷静地思考，冷静地分析。她勉力抛除一切杂念，凝神屏气地聆听，终于听出那声音源头的端倪。
　　叶柒才与陆晴萱解释完，洛宸的声音便随之响起，对众人急切道：“不是机关，声音是从东方青龙之门后面发出来的。——大家当心，有东西在门后。”
　　果然，她话音才落，那青龙之门居然立刻顺着自身的中轴线转了起来，一根粗壮的柱形青铜竿做了整扇门的门轴，且不是在门的两侧，而是正中间位置。
　　“乖乖，想不到这扇门……居然这么厚！”门开到最大，门边正好与驹铭杉垂直相对。约有三尺的厚度，瞬间将这个八尺汉子震撼得目瞪口呆。
　　然而不过出神一瞬，只见在门后忽地有一闪莹光，驹铭杉忙向旁边一个闪身。待站定后细看，发现那竟是一柄被扔过来的长剑，制式与绛锋阁那些杀手手中的无异。
　　“枭？”陆晴萱心头顿生一阵疑惑。火光隐隐地漫在石门后的黑暗里，能看到一个身穿袍服的身影正踉踉跄跄地朝这边走来，即将穿过石门。
　　可当它的一只脚最先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所有人又只恨为什么没能早一步离开。
　　栖梧几乎是下意识将小宝抱起来藏进了怀里，惊恐地望着来者，发出一声近乎嘶吼的声音：“桎攫！”
　　那副阴鸷可怖的嘴脸，栖梧当然不会认错，而且谁也不会认错。想来，它是将枭那边收拾完又折返回来了，刚刚被它扔过来的长剑就是很好的证明。
　　只是，它的动作好似比先前有了些许迟缓，从石门出来后略有停顿，空洞无目的眼窝冷飕飕地扫视着众人，陆晴萱就是在这时忽地从它脖子上发现了自己的那块玉佩。
　　想起之前它追着游夜不放，众人料定游夜身上有存放了它魂识的物事，直到看到这一幕，陆晴萱才难以置信地恍然大悟——没想到这个物事，竟然是自己祖传的玉佩。
　　顿时如被一盆冷水浇灌，陆晴萱在心里猛地打了一个突，而下一刻，桎攫就好似将她看透一般把头转向了她。
　　洛宸本就紧盯着桎攫的一举一动，此刻见它蓦然摆头，立时明白下一刻将会发生什么。只见她手提长剑，足下发力，不待陆晴萱反应，便似一只白鹤，朝猛然提速冲来的桎攫迎了上去。


第114章 争执
　　“洛宸！”
　　女人飞身而出的刹那，陆晴萱的心也随之沉了下去，犹如坠入幽暗无底的深渊。
　　下一刻，但见一黑一白的两抹身影紧紧绞在了一起。
　　众人的眼睛蓦地睁大，他们没有想到，洛宸和桎攫会以这种方式展开力角：二人各执长剑，将全部力量都压在上面，就这般原地做着互相推挡对方的动作。其状，像极了两只把角缠在一起对顶的山羊。
　　但若非如此，洛宸根本无法拦下桎攫。而且他们谁也不会想到，桎攫生前非但是有名的铸剑师、相剑师，剑术亦是绝群入化。
　　精通剑术，是他与尚一最大的不同。
　　陆晴萱担心洛宸身体吃不消，提着净尘便要上前帮她。洛宸却在此时回过头，朝她艰难道：“莫要过来，它太厉害，恐……一时难以被制服，你们快走！”
　　“不行，你的身体已经这样了，怎么斗得过它，我帮你！”
　　“晴萱！”洛宸的右手忽地颤抖了两下，只得提了口气再度发力，“你听话，这里的四扇门皆没有机关，我现下将它拖住，你……你赶快带其他人走！”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陆晴萱似乎一早便准备好了这句话来回她，泪水顺着两颊淌下滴进嘴里，又咸又苦，“你总想一个人面对危险，考虑过我的感受没有，这次你休想再把我推开！”
　　“晴萱，我……”
　　洛宸被陆晴萱说得语塞难言，这样的结果其实早在她的意料之中，只是陆晴萱不走，她总也不能心安。
　　神思在不觉中起了恍惚，身前与自己相抗的力道却蓦地被卸去不少，洛宸震惊地抬眸，发现桎攫的手已被不知何时出现的金线捆缚住了。
　　而叶柒正在一旁，边驭动锁妖匣边道：“走个屁，你这狗东西好不会说话。——岂有此理，本姑娘这锁妖匣就没有收不了的……”
　　她话不及说完，竟似醉酒混沌一般猛然顿了声。因着手中所驭的缚魂索又开始不安分地抖动起来，且与之前救小宝那次如出一辙。更巧合的是，这两次捆缚的目标，都是同一个。
　　“糟了！”叶柒心中顿觉不妙，忙想办法补救，可不知是因陆晴萱、蓬鹗他们朝桎攫扑过去激发了它的反抗与杀心，还是缚魂索对它从来就起不到作用，桎攫竟然轻而易举挣脱了缚魂索施以它的束缚，报复性地冲向叶柒。
　　“阿叶！”洛宸被桎攫用力推开，右肋的撕裂感顿时传来，令她周身一颤。可她还是咬牙忍住，往叶柒的方向追去。
　　秋水与桎攫手中的长剑相接，是两股强大力量的硬碰硬。叶柒擅长驭剑，哪里经受得起这样短兵相接的近身战，不一会儿，就被震得虎口发麻，脚步虚浮凌乱起来。
　　洛宸眼看就要赶至二人身边，却不巧旧疾之痛再度袭来，这次更似有万千根钢针钻进她的血肉。
　　她身子顿时一软，不由自主地又要向前摔去。
　　而这一摔，定然会十分严重。幸而陆晴萱想到她可能会这样，一直在她身边守着，见状连忙从后面将她拉住。
　　“……不妨事的……”
　　“什么不妨事！”听见洛宸还这般嘴硬，陆晴萱又气又急，恨不能好好教训她一番。可怨怼的目光朝她隐约泛着苦痛的脸上瞧去，那一脑门子冷汗又令陆晴萱说不出的心疼。
　　也是拿这个女人没办法，陆晴萱看了一眼在不远处角落里躲着的栖梧和小宝，对洛宸道：“你需要休息，等下我们把桎攫围住，你就带着栖梧、小宝离开……”
　　“……不可！”一听这话，洛宸顿时发了急，也不容陆晴萱再往下说去，反驳她，“你方才不让我留下，怎的自己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了？”
　　“此一时彼一时，你带她俩先走，我们很快就会追上你们。”
　　“不行！”
　　“你……”陆晴萱还想说什么，岂知洛宸却好似生气一般不再看她，还有了要挣开她手的意思，于是万千怨气瞬间化作了委屈涌上陆晴萱的眼睛。
　　她哽咽起来：“我求你，你听我一次行不行，就一次？”
　　陆晴萱知道，想让洛宸应下这个请求比登天还难，可她仍旧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哪怕只有萤火般的微光。
　　但是桎攫并没有给陆晴萱等到洛宸回应的机会，手中长剑卷起风云，以电光火石般的速度在叶柒的胸前开了一道口子，旋即像先前对付游夜那般，目的明确地调转剑的方向，朝陆晴萱眼前刺来。
　　洛宸对此早有所防范，几乎同时，故月在她手下一转，眨眼工夫便被举至胸前，剑锋与桎攫的相对。
　　陆晴萱自然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更是赌了一口气不让洛宸插手，拎着净尘便先一步接下了桎攫的偷袭……
　　叶柒的胸前被划开一道三寸长半寸深的口子，浅色的衣襟被血浸染，好像刚刚洗过没有晾干一般。
　　她疼得眉头紧蹙，嘴里嘶嘶抽着凉气，却揪住凑上前来的蓬鹗的耳朵，把人往陆晴萱的方向一拧，咬牙道：“帮忙去！”
　　蓬鹗眼神犹豫着，没有动。
　　叶柒又是一巴掌拍在他肩头：“快去啊！”
　　蓬鹗这才呼呼出了两口粗气，把刚刚掏出来的软巾按在叶柒伤口上，瞪着血红的眼睛道：“我去，你小心。”
　　“……走啊，真啰嗦。”叶柒没好气地从地上挣扎起来，嘴里嘟嘟囔囔。可在蓬鹗转头瞬间，又忽地将他叫住，眼神不舍地觑着他，“……当心些。”
　　蓬鹗一怔，终于咧开嘴一笑，而后脚步坚毅地奔向陆晴萱。
　　蓬鹗离开没多久，栖梧也终于从惊骇中缓过劲来。见叶柒捂在胸前的手上全是血迹，知她受伤不浅，忙抱着小宝溜到她身边。
　　只简单一看，栖梧就变了脸色，忙放下小宝打开药箱：“你别动，我给你处理一下。”
　　岂料叶柒却将她伸过来的手推开，环视起四周道：“待会儿再说，他们撑不了多久，必须……开辟出一条路才行。”
　　说罢，居然踉踉跄跄地径直朝右侧玄武之门摸去。
　　“你到底走不走？”陆晴萱一边与桎攫交手，一边逼迫着洛宸，甚至不惜装出一副她自以为足够绝情的模样。
　　洛宸却对此丝毫也不在意，仍旧提着故月欺身而上，动作干脆得令陆晴萱一度怀疑她根本不曾听到自己的话。
　　二人这般半争执半配合，又有谢无亦、苏凤、驹铭杉相助，不知不觉竟也将桎攫压制得向后退却了数尺。
　　这时，蓬鹗终于来到了洛宸、陆晴萱身边，喘着粗气道：“大人，陆姑娘，你们没事吧？”
　　“我们没事，阿叶呢？”陆晴萱略微一滞，借喘息工夫问道。
　　不待蓬鹗回答，洛宸却未卜先知道：“她受伤了，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是啊，不能再耗下去了。”陆晴萱一边颔首一边睨着洛宸，“可也不晓得是谁，一直拖着‘速战速决’的后腿，还不听话。”
　　“……你怨我？”洛宸听出她这话里的火药味，露了委屈之相。陆晴萱却根本不买账，只偏过脑袋一哼：“我可不敢。”
　　洛宸当即被她弄了个哭笑不得。
　　“陆姑娘当心！”
　　谢无亦大抵是打得疲惫，不慎被桎攫推了一掌，没站稳摔坐在地上。同时，桎攫在众目睽睽之下，竟毫不犹豫地挥剑斩下了自己的两条指甲，当作飞刀利器朝陆晴萱投了过来。
　　谢无亦提点之时，仍是晚了些许，陆晴萱又有些跑神，待听到时已来不及躲闪。
　　况且指甲多半是半透明的，不像真正的飞刀暗器，火光中还能反些光泽出来，如此看来，陆晴萱确乎要难逃一劫。
　　但洛宸的反应更快些，当即闪在陆晴萱身前，将故月信手一挽，便打掉了飞来的断甲。她偏过头，被碎发遮掩的侧颜玲珑有致，唇角因不知想到什么微勾着道：“你竟怨我？”
　　陆晴萱：“……”
　　这个女人耍起赖来，着实是……
　　她讷讷地与洛宸对视，似一只被猎人凝视着的小白兔，分明眼前这个人在对自己笑，却总带着那么一丝半点的不怀好意。
　　然而很快，洛宸的笑意就在一瞬间掩了下去。陆晴萱不及弄清发生了什么，就被兜住腰身，带着翻向了一侧。
　　身后几个男人被桎攫打翻在地的哀咽之声随之陆续传来。
　　想来是桎攫一击不成，再度杀起了回马枪。洛宸瞧出它的意图，垂首对怀中的陆晴萱轻笑道：“我竟不晓得有一日，要在死人手里抢女人。”
　　“……”陆晴萱瞪了洛宸一眼，立时冷怒道，“你这张嘴，也够臭的！”
　　“喂，你们……”叶柒拼尽全力将玄武之门打开，又探了一遍路，这才放心对众人喊道，“这边有路，你们快……快过来。”说完，又捂着伤口龇牙咧嘴地蜷起身子。
　　洛宸带着陆晴萱站起来，趁桎攫没有欺到身前，低声道：“阿叶已经找到了出路，你先过去。”
　　陆晴萱瞪着她，不动弹。
　　“这是阿叶拼力找到的，你……”
　　“不管，你必须和我一起走。”陆晴萱才不要听洛宸在这里陈述利害。她已经看明白了，桎攫的目标早已不知从何时换成了自己，如果自己一走了之，桎攫肯定会追击，届时洛宸出手阻拦，势必会被桎攫当作绊脚石。
　　洛宸已经伤痕累累、百病磨折，一旦桎攫对她起了杀心，她必死无疑。
　　所以无论如何，陆晴萱都不会独自离开。
　　“大人，您和陆姑娘先走，我们还有这个。”正是两难之际，谢无亦和另外三个男人不知商量出了什么对策，跑来挡在洛宸和陆晴萱身前。
　　陆晴萱顺势往他们手上一看，顿时明白。原来他们各自把手头上有的黑狗血集中到一起，放在了一个空水囊中。
　　水囊口小而肚大，倘若用力挤压，里面的液体会飞溅出来，自然也可以远距离将黑狗血喷到桎攫的身上，为他们脱困争取时间。
　　想到这些，陆晴萱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第115章 生死
　　黏稠的黑狗血蜜浆一般挂在桎攫身上，又如倒流的油，在它嶙峋瘦骨的缝隙间滴落，将地上积尘砸出一个又一个凹坑。
　　黑狗血素来被认作避邪圣物，对大多数诡物都有不小的伤害，想来对桎攫也不当有例外。
　　陆晴萱被洛宸牵着，一边往玄武门那边跑，一边忍不住好奇要回头来看。果然桎攫身上被黑狗血溅到的地方，好似沸水锅一样，逐渐蒸腾出白气，还隐约伴着“嗞嗞”的声响。
　　这正是黑狗血对妖诡之物的侵蚀作用。
　　谢无亦几人目睹此法奏效，终于如释重负地相视莞尔，随即转身，紧追洛宸和陆晴萱的身影而去。
　　然而，桎攫并没有似众人以为的那般化作青烟，它张牙舞爪的扑腾也并非源自黑狗血本身，而更像是愤怒——一种被侵犯了底线、挑战了权威的愤怒。
　　如此折腾了没一阵，桎攫就将黑狗血差不多甩了个干净，随即它又高举起手中长剑，在空中抡划了两圈，俨如两军对阵时扬威那般。
　　而且，它还目的明确地撕扯开了身上苗服一角，从里面扯出不知因何存放在此的黑色粉末，纷纷扬扬地扑在了手中长剑的剑刃上。
　　粉末与剑刃相触，宛若薄雪落在掌心，很快消融液化，变作一颗颗极小的水珠，又如秋日叶底藏着的露雾，不过颜色是黑的而已。
　　旋即，这些细小的黑色物事，便尽数融在了剑身之中……
　　众人对此并不知晓，他们眼下最在意的，还是叶柒身边那扇厚重的石门。石门是墓室的出路，穿过石门，或许就等于逃脱，等于生机，等于同死亡拉开了距离。
　　非到情不得已，没有人会对摆在眼前的生路无动于衷，何况，他们的身体已经到达极限。每个人都迫切希望能够尽快离开这杀机四伏之地，自然也就无暇顾及桎攫的这些动作。
　　陆晴萱随着洛宸一路小跑，喘息却意外比方才同桎攫鏖战时均匀了许多，也有了思考的工夫与精力。
　　其实她一直有一个疑问未及说出口，那就是为何桎攫得到了玉佩，却仍然不肯善罢甘休？
　　莫非根源还不在此，而是另有别的什么？
　　她想得失神，不自知竟被洛宸捏了一下手，这才恍然发现，他们已经来到了玄武门口。
　　似这般庞大的陵墓，里面的情况从来都复杂难当，一旦有个什么，走在最前与最后的人必然首当其冲。故而，洛宸把相对安全的中间位置，留给了受伤的叶柒、不会武功的栖梧以及无辜懵懂的小宝。
　　陆晴萱知她心中作何打算，对此并不加阻拦，只是默默地同她一并站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很快，门口只剩下洛宸和陆晴萱二人。
　　洛宸低低地唤了陆晴萱一声，朝门外边扬了下脑袋示意她快进去，不承想却遭到严厉的眼刀回应。
　　陆晴萱深棕色的眸子里笼了七分埋怨、三分不忍，说出的话却凶巴巴的，没有半点可以商量的余地：“你还想把我支开是不是？告诉你，门也没有，哼！”
　　洛宸原本还神思凝重，可一看到陆晴萱自己都不知如何噘起的嘴巴，立时忍俊不禁起来。
　　“你笑什么笑，别以为身上有伤我就不敢打你。”陆晴萱说着正经事，见洛宸居然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不由气恼难当，语气却连自个儿也不晓得为何软缓了三分。
　　笑意盈在洛宸的如画眉眼，陆晴萱越是瞪她，她越是抿唇不语，只顾用含了春风般的眸光瞧着陆晴萱。
　　终于——“……你，你怎的这般不要脸？”陆晴萱意料之中被洛宸盯了个面红耳赤，到底撑不住她这般含情脉脉，转头跨出石门往外走去。
　　洛宸的唇角勾得愈甚，待陆晴萱进去，才从后面赶上，长臂一伸搂住陆晴萱的肩膀让她贴近自己，紧接着在她耳边呵气如兰道：“现下，可有门了？”
　　陆晴萱：“……”
　　“阿叶，你要不要休息一下？”进门之后，蓬鹗一直搀扶着叶柒走，越走越觉得她身子有些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叶柒紧咬住槽牙摇了摇头，她的伤口才被栖梧下了猛药，此刻就像有锉刀在上面反复剐蹭一般难耐，可就算如此，也不能说是因为疼才站不住的。
　　栖梧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听见蓬鹗的话顿时了然，一本正经地道：“阿叶，若是疼得受不了就歇息一下，况且这样赶路也不利于……”
　　“下药的！”栖梧话没说完，就听叶柒突然看到仇家般一声怒喝，怒目圆睁的眼睛冰刀一般扫向栖梧，内里却燥得恨不得要冒出火来。
　　“……”栖梧着实不明就里，面露疑色。
　　于是叶柒更加不依不饶，加之伤口本来的疼痛，她就愈发暴躁，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栖梧：“……”
　　“你当真不歇一会儿再走吗？”蓬鹗还是不放心，不管叶柒嘴上如何强硬，苍白的脸色却做不得假。
　　其实，莫说叶柒，就是他自己，甚至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想停下来歇上一歇。
　　他们太累了——从一开始连续打斗许久只是轻微气喘，到每一次打斗过后需要时间休整，再到偷点时间就想要休息——长久的消耗与伤痛，无论多么顽强坚毅的人也会撑不下去的。
　　但这次，却是洛宸开口制止了众人。
　　她旧疾既已复发，说不上什么时候就会倒下，那就必须在彻底丧失战斗力之前将众人带出去。而且眼下，还有一件事令她忧心难安，那便是黑狗血并没有制住桎攫，它很快便会卷土重来。
　　洛宸才将这些想法说与众人，身后已经离他们很远的石门突然有了异响，且不同于之前门轴转动时发出的“咔、咔”声，而是一种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挤压，连门轴都要一并被压断的碎裂声。
　　“糟了！”陆晴萱心头一惊，心道总不会这般巧合才对。桎攫却好似回应她一般，从门后发出一阵接着一阵骇人的尖啸，直叫得陆晴萱头皮发麻。
　　她胸膛不自知地剧烈起伏起来，却不忘记催促众人：“桎攫追来了，大家快走！”说着，又反手将净尘横在胸前，以此来掩饰心中的恐惧与无力，并向与众人要离开的相反方向退了两步。
　　这种感觉太令人讨厌了。
　　好似被人糊在身上一块狗皮膏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揭不下来；待什么时候揭开了，才发现居然连皮带肉一并被撕了下来。
　　“晴萱？你要做什么！”众人跑出去两步，见陆晴萱没有要一起走的意思，不由脚步一滞纷纷停下，回头看着她。叶柒隐约猜到，更是直接问了出来。
　　洛宸眉头蹙了两蹙，不悦之意头一次这般明显地显露无遗。随即，她提剑上前两步挡在陆晴萱身前，低声道：“你也走，听话！”
　　陆晴萱睨了洛宸一眼没有动，突然笑道：“你这个人好没有道理，这次我可有说过让你走我留下的话？”她声音柔和，笑意也清澈，却总也似一杯外在清润，内里剧毒的鸩酒。
　　洛宸闻言将眉头蹙得更紧，索性偏过头不去看她，只往她身前又挡了挡。
　　陆晴萱却不在意，兀自笑着又道：“是我太自私，总想着留下你一个人……既然如此，你死也好，活也罢，我陪你一起便是。”终于，陆晴萱眼中的笑意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热泪，声音也哽咽苦涩得令人不忍心听。
　　洛宸心尖一疼，喉咙也跟着发起紧来。
　　石门的碎裂之声愈发明显，好像有无数的东西在其内部生长，硬生生把坚硬的石头撑开一般。
　　洛宸当然不忍陆晴萱陪她一起涉险，更不愿看到陆晴萱因为自己而伤心难过，只好放弃独自断后的念头，答应同她一起走。
　　见陆晴萱仍有愠色，洛宸叹了口气，心疼又无奈地捧起她的脸，柔声继续安慰道：“是我自私，你莫要难过，我同你……”
　　不待她将话说完，陆晴萱居然出其不意地环住她的脖颈吻了上去。洛宸被吻了个猝不及防，身子陡地一震。且如此凶险境况下的亲吻，快到连浅尝辄止都算不上，不及尝到个中滋味，两人的唇很快便又分开。
　　“晴萱，你……”脖颈被松开，手也被陆晴萱捉住，算是彻彻底底认输了。洛宸这时才从陆晴萱眼底察觉出一丝狡黠的意味。
　　“真是两个……狗！东！西！”叶柒见状说不出哪里别扭地啐了一口，嘴上嫌弃二人腻歪，心底却暗松一口气。她犟了犟鼻子偷偷瞥一眼蓬鹗，没来由一阵不甘，这才颤着声音又骂道：“还不走，打算和它喝两壶不成？”
　　“这便走了。”洛宸垂眸应了声，走出两步兀自不放心地回转，正打算用什么法子将那石门堵上一堵。不料转头的霎时工夫，身后石门恍然间碎裂成无数石块，又被强大的力量推掷过来，砸向众人。
　　“什么鬼东西？！”叶柒闻声大惊，又好似做梦一般，蓦地见一块馒头大小的石块迎头飞来。她欲挥剑抵挡，苦于伤口疼痛难忍，慢了一步，那石块倒被蓬鹗一剑斩下。
　　“洛宸，它居然还能运功！”陆晴萱着实觉得不可思议，牵着洛宸的手也陡然跟着一紧。
　　按理说，人只有活着才能有气，气在才能生力。但是桎攫已经是一具骨架，如同没有窗纸的窗户，根本不存在内力一说。
　　洛宸却摇了摇头，边指着一处给陆晴萱看边道：“不是桎攫，而是那些藤蔓。”
　　“藤蔓？”
　　“嗯。它们自石门下生长起来，从内而外将其撑碎，又在极大的张力下将这些碎石抛掷过来。”
　　“……”这下，陆晴萱更觉云里雾里的不知所措了。
　　她眯起眼睛，借着微光朝石门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一棵矮树的影子伸展在那里，树上好似还有什么东西在泛着晶莹的光，琉璃碎珠一般。
　　作者有话说：
　　先给大家道个歉，这几章都不是太长。
　　在这里向大家解释一下：一是因为我开始加班了；二是因为做菜时指甲被切掉一块不方便；三是因为这几章比较绕，需要为后一卷做准备。
　　总之，我下一章争取写长一点，谢谢大家的理解和等待。


第116章 牵制
　　“……这棵树……”
　　只瞧此一眼，陆晴萱便立时被眼前景象震撼。
　　她薄唇轻启，目光有些发直地盯着这棵枝条蓬勃、触手一般在空中挥舞的矮树，一些印象深刻如在昨日的记忆也在顷刻间涌入脑中。
　　——太像了。
　　——不是样子像，而是给人的诡秘感与压迫感像。
　　——一样美到可怖，美到令人心惊胆战……
　　陆晴萱的胸膛起伏渐烈，双腿也好似被锁死在地上一般挪动不得。若非洛宸轻拍着她的脸唤她，只怕不消什么树汁，她便会堕入迷离幻象，困死其中了。
　　“……我……”陆晴萱兀自恍惚，转回洛宸身上的眼神尚有些迷茫，却格外介怀地对洛宸急切道：“洛宸，那棵树像……像……”
　　像什么，二人心中自是不言而喻的。因着那一场经历太过难以忘怀，以致只要想起“琉璃树”三个字，最先伴随而来的，定然是刻到骨子里的疼痛、疲惫以及狼狈不堪。
　　“我都晓得。”洛宸神色已然染霜，声音却依旧温柔。她尽可能地去安抚陆晴萱，同时紧握住她的手就要把人往回带。
　　“桎攫很快会追上来，莫要在此耽搁。”她垂眸仔细叮嘱，紧接着又觑向等在身后的众人，肃然道，“所有人亦是，赶快走！”
　　其实所谓的走，也不过是尽可能与桎攫拉开差距而已。
　　在墓里待了这么久，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座墓除了墓室便是甬道——
　　且几乎每一条甬道都是又深又长的，只有这样，在甬道两侧厚厚的石壁里，才能安置下那些一击便可置人于死地的机关。墓室更不必说，要么极大，要么极小，而大的里面一定会豢养个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桎攫在碎裂的石门那里站停了片时，低头用白森森的手骨碰了碰脖子上的玉佩。明明只有一层骨头的脸上，却好似闪过一丝失望的神情。
　　随后，他缓缓放下摸在玉佩上的手，重新提起长剑，朝众人追去。
　　“不好，那玩意儿回……回过味儿来了。”叶柒跑了不多时，就已然身子发虚，双腿不怎么听使唤起来。偏生桎攫这么快就开始了反扑，根本没有半点时间供她停下脚步喘息一二。
　　她不得不咬紧牙关，硬撑着两条快要跑废的腿和两个快要跑炸的肺，与死亡艰难又顽强地进行着赛跑。
　　如此，约莫过了四分茶时，洛宸终觉这般下去不是办法，深吸口气唤起蓬鹗。
　　“……大人？”
　　“你陪着阿叶继续跑，拼全力跑，我……”洛宸正想说“我留下断后”，回眸就见陆晴萱瞪着自己，满脸写着警告，这才不情不愿地改口，“我和晴萱掩护你们。”
　　陆晴萱暗暗松气，唇角却勾起一抹苦涩，又被她很快克制下去。她顺势转头叮嘱谢无亦、苏凤和驹铭杉道：“你们三个要保护好栖梧和小宝，莫要让她们出事。”
　　“放心吧陆姑娘，除非我死！”谢无亦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郑重承诺，身子立刻毫不犹豫地向栖梧和小宝靠去。
　　“千万小心。”陆晴萱再道。
　　“是。”
　　几人才与洛宸和陆睛萱拉开距离，桎攫就在后面旋风一般欺身上来。
　　洛宸觉察到身后异动，迅速同陆晴萱行了个眼色，便前膝一屈匍匐在地。
　　桎攫的长剑立时贴着洛宸的头顶划过。
　　剑锋虽过，桎攫的身子却不曾停下，奈何洛宸早已扭转了腰身，将故月一横，扫在桎攫的一条腿上。
　　奔跑中被横扫一棍子的人，重心会顺势向前歪去，奔跑中被横扫一剑的尸体也不例外。况且洛宸这一剑又狠又厉，贯透着十二分的霸道，桎攫果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扑倒在地。
　　陆晴萱见势，紧接着纵身跃起，将净尘自上而下，精准地插入了它的后脑。
　　其实，她并不晓得对付起尸的粽子该刺其何处，只是凭感觉认为合该往后脑上扎刀。果然这一招，虽不曾将桎攫打到灰飞烟灭，却也将它钉在地上一时动弹不得。
　　二人是时才发现，它的长剑不知何时竟变成了黑色。
　　若是刚碰面时说桎攫有思维，或许还没有人相信，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却由不得他们不信了。
　　只见桎攫以迅雷之势，顷刻间捉住了陆晴萱紧攥净尘的手，同时向外侧用力掰去。陆晴萱顿时大骇，无奈桎攫的力量又大得她难以想象。
　　伴随着“咔嚓”一声，桎攫的半个头骨竟被它自个儿拧了开去，分作两半。
　　“它……竟然……”陆晴萱简直觉得这二十多年白活了，惊骇之余又难以置信，一时惶惶不已，连躲闪都忘记。
　　而这时，桎攫少了净尘的禁锢，一个翻身从地上站起，挥剑就要往陆晴萱头上劈斩，其势，不逊于洛宸在陆宅的那一剑。
　　陆晴萱蓦地一愣，举剑迎战桎攫的手顿时力虚了不少。洛宸眼风一扫，恐陆晴萱这一下不慎有失，忙出手替她接下。
　　想不到桎攫一击不成，居然也会恼羞成怒。剑锋转向洛宸的同时，它居然连带着地上破碎的半块头骨也一并踢起，直将将往洛宸的脑袋上砸去。
　　洛宸挑剑一侧身，敏捷地躲开，右肋的伤却让她无法连续闪躲第二次，是以，桎攫的拳头又不偏不倚，轻易地砸在了洛宸的肩头。
　　而那块头骨，也像出了弹弓的弹丸，飞向叶柒等人。
　　“糟了！”陆晴萱心下惊呼，懊悔自个儿心神不专。所幸洛宸被砸得不重，已然捂着肩膀站定。反是谢无亦的惨叫从不远处传来。
　　原来，他为了保护栖梧，被那半块头骨紧紧咬进了肩胛骨里，人也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随后众人被迫停下，而桎攫亦是不知何由。它不再似先前那般只顾盯着陆晴萱穷追猛打，而是撇了她与洛宸，朝停下来的叶柒等人扑去。
　　半个脑袋的桎攫比一个脑袋的还要可怖，尤其是它仰着半边空荡荡的眼窝向众人冲去的瞬间，令人心中激起的那股子骇然，绝非亚于林中夜行时与虎豹贴脸。
　　洛宸深知，若由着桎攫这般横冲直撞，注定有人会命丧剑下。忖至如此，她也只得顶着周身不适，兀自拼力赶上，凭一把剑和一双手，将桎攫的脚步生生绞在了半途中。
　　“晴萱，快！快带阿叶他们走！”她焦急地对陆晴萱喊道。因着桎攫想要挣脱的力量大得惊人，声音隐隐发起了抖。
　　陆晴萱才想埋怨洛宸怎的又说起这般胡言混话，叶柒倒先听到叫了起来：“不必，我会逃跑，你们管好自个儿就行。”
　　陆晴萱：“……”
　　她话音落定，居然真的把谢无亦从地上拽了起来，跌跌撞撞往前跑去。
　　洛宸怒火渐起，心道疼便疼了，不待陆晴萱上前帮忙，她就微错开双腿，双手和腰身一并发力，将桎攫整个身子扳起，一股脑摁在旁边的石壁上。
　　桎攫的左肩顶上石壁凸起，发出一声骨折脆响。断裂的骨骼刺穿身上苗服，插进肋骨之中，似一道天然的关节枷锁，将它锁在地上一时难以起身。
　　这时，洛宸额角亦是细汗涔涔，却还是马上牵起陆晴萱的手，压抑着喘息道：“……走。”
　　“……”陆晴萱眸中浮起水光，她抿住下唇，涩然地在嗓底挤出一个“嗯”字。
　　“唔啊——”二人举步伊始，跑在前面的叶柒忽地一声惊呼。洛宸的脊梁骨霎时窜上一股凉气。
　　她下意识朝身边的陆晴萱望去，发现陆晴萱同样一脸愕然。
　　出事了！
　　二人忙不迭地往前赶，转角一下子便看到栖梧、小宝还有蓬鹗面朝着侧边墙壁，挤在一起不知在做什么。
　　蓬鹗急得一如被扔进油锅里的蚂蚱，鼻尖上额头上全是汗，反着油腻腻的光泽。
　　“什么情况？”陆晴萱听得他们焦虑的喘息，急急切切地上前推开蓬鹗，忽地被眼前景象惊得怔在那儿。
　　叶柒这厮，居然不知从哪儿触发的机关，墙壁居然向内侧凹陷进去一块，露出了另外一条岔路。只是这岔路与甬道相接的地方，被一道青铜网状隔板分开了。而隔板的模样，竟与先前她同洛宸掉下去的地方的没有丝毫不同。
　　叶柒、谢无亦、驹铭杉和苏凤，眼下全都在里面。
　　“你……你这家伙也太不够意思，还有这么多人没进去，这就把门关上了？”陆晴萱情急中脑子发了昏，没头没尾地问了这样一句。结果回应她的是叶柒的跳脚。
　　“你以为我想进来！好不容易找个空想靠一会儿，结果靠进这么个劳什子地方！”叶柒咬牙切齿，在青铜隔板上咣咣踹了两脚，却不想把自己踹坐在地上。
　　陆晴萱：“……”
　　洛宸这时也欺身前来，伸手在青铜隔板上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眉头不由拧起了疙瘩。
　　“没用的，要是这玩意儿能推动，你之前能和我们分开？”叶柒看着洛宸憔悴不堪的面容，声音不免有些沮丧，但是很快她就又想到桎攫。
　　“老东西死了？”
　　“还没有，所以你得快些出来，”洛宸沉着眼眸，淡然道，“或者，我们进去。”
　　叶柒随即又是迎面一脚蹬在隔板上：“我说了我出不来！”
　　洛宸看着她，唇边浮现出一丝苦笑。于时，身后一个身影也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众人的余光中。
　　“……她来了……”洛宸深黑色的玉眸缓缓滑动，停落在桎攫残缺不全的躯体上。
　　叶柒也咬住下唇，似乎在做着什么艰难的决定。
　　“阿叶……”蓬鹗转头低喃，眼神中全是不舍。但叶柒也只是一巴掌拍在洛宸面前的隔板上，狠着心肠道：“狗东西，我们先走，和上次一样，肯定有能会合的地方。”
　　说着，她伸出纤长的手指在驹铭杉和苏凤脑壳上各敲了一指头，又架起谢无亦，声音极其掩饰地颤抖了下：“走，我俩有伤，需得你俩保护。”
　　说完，当真头也不回地往岔道深处走去，任凭蓬鹗在身后苦苦地呼唤。
　　小宝许是方才被吓到，脸上有刚哭过的痕迹。但这会儿看到叶柒走得这般干脆，忽地又被疑惑攫住了心思。
　　大人的“诡计”，孩子怎么能懂？
　　洛宸和陆晴萱却心知肚明。
　　二人相顾，眼中泛起晶莹的泪光，她们知道，叶柒是在给外面的人争取生存的机会——只有自己走了，她们才有不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才有甩开桎攫的可能……


第117章 失散
　　来者的身影，被甬道里微弱的灯焰拉得模糊又颀长，宛如勾魂索命的厉鬼，蜒爬到洛宸等人脚下。
　　所幸的是，它左半边的身体被自己断裂的臂骨刺穿，二者极不协调地绞拧叠插在一起，扭曲得似刚被人胡乱拼凑起来的一般。是以，纵然它杀心盈盛，到底受困于此，并不能立时追到众人面前。
　　这，便为众人脱身创造了机会。
　　蓬鹗望着隐没了叶柒身影的那片黑暗，兀自有些发呆，猛不丁被洛宸拍了一下，幡然回神。
　　洛宸眸光关切地瞧着他，虽一直默然未语，却也因着不忍，未曾将搁在他背上的手拿下去。
　　蓬鹗恍然间眼睛一酸，忙低头揉了两揉，而后，又抬头朝叶柒离去的方向张望了一眼。尽管眼中写满了牵挂与不舍，下一刻他却还是毅然转身，护送着栖梧和小宝往前跑去。
　　原本以为，桎攫合该似那缺了零件的器械，抑或是年久失修的老屋，摇晃不消多时，走上几步便会散作一堆碎片。
　　有此错觉在前，他们便不会想到，桎攫还有琉璃刃相助。
　　栖梧抱着小宝跑在最前面，依理讲，她只消躲开沿途机关，便是五人中最安全的。然而跑着跑着，却突然被人横扫一棍似的打了个趔趄，小宝顺势便被她从怀里脱手跌了出去。
　　栖梧大惊失色，忙要举步去抱小宝，却觉右小腿蓦然间剧痛无比，连抬起来都难。下意识垂首去看，不由得怔住，原是右腿的小腿肚竟不知被什么，生生豁开了一道寸长的口子。
　　“……阿妮，你……你怎么了？”
　　小宝的额头在地上擦出数道血印，殷红一片，可她爬起来后，还是跌跌撞撞地先朝栖梧跑去。
　　“栖梧！”洛宸此刻正随其身后不远，见她突然痛苦地跪倒下来，口中还有低沉的□□，顿觉不妙。而这时，洛宸脚下地面却突然探起一截刀片样的东西，被三五根纤细的枝条托举着，闪耀着琉璃光彩，游蛇般向她小腿袭来。
　　洛宸眸光一沉，顿时了然。待那刀一样锋利的琉璃刃距离她小腿只剩分毫时，忽地一个虚步闪向一侧，紧接着剑光掠过，这东西便在顷刻间断成了七八截。
　　“晴萱，你抱着小宝，留意脚下。”
　　“好！”
　　“蓬鹗，你背着栖梧。”
　　“是！”
　　洛宸眼神冷冽，睨着散落一地的碎块当机立断地安排二人，随即转头与身后不远处尾随的桎攫对视一眼。蓦地，竟有了一种被施压的感觉。
　　于是，她又不放心地对二人道：“眼下我们必须一起走，你们万不可离开我五步之外，晓得吗？”
　　“……嗯。”
　　陆晴萱嘴上应着，心中却颇有不甘。
　　洛宸说话的声音已和平素大不一样，一听就是凭了一口气硬撑。倘若旧疾肆虐起来，还不知要忍受怎样的折磨。
　　她自是不能把小宝给洛宸背——纵然小宝很轻，对于现在的洛宸而言也是负担。栖梧当然更不行。
　　于是，这便导致与桎攫对抗的重担，最终还要落在洛宸的肩上。
　　陆晴萱想来一阵心酸，鼻尖萦绕的洛宸身上冷冽的香，在血与汗的浇灌中变得更加浓烈，浓烈得直将她呛出眼泪。
　　眼中雾气很快朦胧了脚下的路，她当真比任何时候都后悔下到这座墓中了。
　　“晴萱！”
　　神思恍惚间，身体突然被人带了一下，磕绊的工夫里，眼前几根对准胸口的枝条已纷纷断落。陆晴萱惊魂甫定，堪堪地定了思绪，才发现洛宸一脸焦虑地觑着自己。
　　“……我……”
　　“莫要怕，我在的。”洛宸抬起手，略有颤抖地抚上陆晴萱的脸，摩挲了两下。
　　陆晴萱背上的小宝瞧见，尽管两腮挂着莹莹泪珠，却也学着样子，把手伸向紧挨在边上、蓬鹗背上趴着的栖梧：“阿妮，小宝摸摸你的脸，摸摸……摸摸就不怕了。”
　　“……”栖梧闻言，艰难地回过头看着小宝，眼中浮起差异，随后又在唇边挤出一丝感动的笑容……
　　跑了一段时间，疯狂朝众人发动袭击的琉璃刃不知怎的，渐渐不再出现，他们这才能有短暂喘息的空当。
　　其间，蓬鹗转头看向身后，越看越觉得蹊跷。他沉着心绪，不宁地问道：“大人，怎么感……感觉它和咱们的距离，没甚太大变化？”
　　栖梧在他背上也攒眉：“莫非是……我们速度和它差不多，这才……唔——”她话未说完，猛不丁却是一缩身子，立时又疼得闭上了眼睛。
　　陆晴萱笃定事情绝非这般简单，只是一时想不明白会在哪里出问题。
　　洛宸则掩饰地在伤口处捂了片刻，脸色越发令人难以捉摸。
　　众人兀自被桎攫和前路的种种未知反复拖拽着，精神和体力都极度耗损。好不容易停歇片时，自是觉得每一口呼吸都弥足珍贵。
　　小宝攀住陆晴萱的肩膀朝远处蒙蒙地巴望，不一会儿突然伸手指向前面，对栖梧道：“阿妮，那……是什么？”
　　众人立刻循声而望，不由得呆立住——
　　一座巨大的青铜门，在几百尺开外拔地而起；门扇洞开，门框两侧紧紧接入豁然于甬道的石壁上，鬼怪张口一般。
　　从玄武门出来，一路上虽有墓灯零星分布，但灯光极其微弱，且方才他们的注意力又都在桎攫和脚下的琉璃刃上。若非小宝开口问询，他们恐是还留意不到。
　　“这……是一扇青铜门？”蓬鹗眼神素来伶俐，这一见恨不得将眼珠子看直了去。
　　他心神惊恍，良久才克制着声音又道：“跟咱们进来的那个门……怎的这般像！”
　　确然，这扇门乍一看去，是会让人产生一种马上就可以出去的错觉。但也只有瞬间而已。
　　青铜门后面的光线，与他们现下所处环境的并无不同，一样昏暗得看不到半点希望。
　　陆晴萱接连瞧了数眼，忧心忡忡地偏过眸子去看洛宸，不巧正看到她一手紧抠石壁，垂头微弓着身子发抖。
　　“……洛宸。”陆晴萱忙伸手相扶，抬手去擦她额角的汗，声音也跟着哽似放入平盘里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抖起来，“你还好吗？”
　　“……呵，”洛宸顿了顿，眉头分明还在一起蹙着，却艰难地牵了下唇角，“不妨事，一会儿就……就过去了。”
　　陆晴萱只是紧抿了双唇，默然无声。
　　“是真的，我……不曾骗你。”
　　陆晴萱仍旧恓惶不安地默默凝视着她。
　　所恨便是，明明知道她很不舒服，不舒服极了，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桎攫距离众人越发近了，近到若它如先前那般猛冲，定然能顷刻欺来眼前，所幸它此时行动受限，动转不灵。如此瞧来，他们确实颇有几分运气。
　　洛宸喘息未定，身子却已顽强地挺直起来。她望着青铜门凝眉，一个大胆的想法相应而生。
　　于是，她勉强稳住声音，对众人道：“青铜门后当有开阖机关，现下过去，或许……可将桎攫拦于门外。”
　　这的确是个不错的办法。
　　以桎攫目前的状态，料想也不可能敏捷到在青铜门关上之前追出去。若此举可成，他们自能转危为安。
　　可就在举步瞬间，洛宸靴底与地上一小堆碎石摩擦的那一刻，她心里忽地升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因着那感觉，不似踩在碎石上，倒像是……碎骨头！
　　“慢着！”！可怕的猜论蓦地从脑海里闪过，洛宸陡地一声，将依言已跑出几步的陆晴萱、蓬鹗叫停。
　　二人当即驻足，却不解其中之意，只好转过身，神色犹疑地将她望着。
　　其实洛宸也不晓得自己因何而做他想，偏生感觉有时就是鬼使神差。陆晴萱、蓬鹗转身看她，她只回首盯着桎攫，深邃如夜空的眸子里笼了一片惊惑与骇然。
　　而桎攫，则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气定神闲，它右手提着长剑撑住石壁，歪着半个脑袋也盯着洛宸。
　　——这是猎人看落网猎物的气势。
　　——这是胜利者碾压失败者的姿态。
　　洛宸只觉脑中一道惊雷劈下，随即便是心口的骤然绞痛。
　　她一个“跑”字尚不及脱口，桎攫撑在石壁上的手已然发力，青铜门居然以比想象中还要快一倍的速度关阖去。
　　“这……”
　　“什么情况？！”
　　“是圈套，快走！”来不及解释什么，洛宸情急中已先在陆晴萱和蓬鹗背上各推一把，急迫道，“必须在门关之前冲出去，迟了便来不及了！”
　　“……好！”
　　片刻工夫发生的事，骤然令陆晴萱晕头转向不知所措，洛宸说什么她只晓得先应下。待跑出去几步之遥后，才幡然若梦之方醒，心中陡起三分寒凉。
　　洛宸现下可以笃定，脚下那些物事是碎骨无疑。定是不知什么人也如他们今日这般着了道，被桎攫挫骨于此。
　　更令她觉得懊丧的，是居然连桎攫从一开始就在设圈套都不曾看明白。
　　它在骗他们。骗他们以为只要不停下就不会被追上；骗他们认为青铜门后有机关可以挡住它；甚至骗他们带着偌大的希冀，一步一步向死亡走去而浑然不觉。
　　难怪它始终与他们保持在一定的距离，只有这样的距离，才能确保机关被触发后，他们很难在青铜门关上前跑出去；才能借青铜门围成天罗地网，前后皆变作死路；才能将他们施展手脚的空间缩到最小，拿桎攫百般无策……
　　倘若此时剖腹而视，洛宸恐是肠子都要悔青了去。
　　桎攫也终于将手从机关上撤去，任由青铜门自行关阖，提剑朝众人一步一仄，却半点不减速度地追来。
　　“快，再快！”洛宸从未这样六神无主过，她的心已乱如系麻——上次出现这种感觉，还是十年前，老瞎子罹难的时候。
　　当真是越慌越添乱，陆晴萱和蓬鹗原本仗一身武艺，尚有机会在青铜门不曾关牢时挤身而出。不承想，许久未曾出现的琉璃刃又在这紧要关头从地上冒了出来。
　　趁陆晴萱没有防备，它迅速袭上她的脚踝。万幸陆晴萱看到，及时闪躲开去，这才没有被利刃伤到而见血。
　　可随后，她却不慎绊在其中一条枝蔓上，登时扑倒在地。小宝也顺势从她背上翻了下去。
　　蓬鹗本已背着栖梧出了青铜门，陆晴萱和洛宸也即将跨步而出，小宝这一摔，直摔得四个人心里一紧，脚下一滞。
　　栖梧撕心裂肺的声音顿时从门外传来。
　　倏忽之间，桎攫已欺至三人身后，二话不说举剑便刺。洛宸冷汗湿了衣襟，焦急中忙挥手一推，将离青铜门最近的陆晴萱推了出去。
　　“……洛宸——”
　　陆晴萱被推了个恍惚迷离，心脏却骤然绞得疼作一团，泪水也顷刻间夺眶而出。尘屑随她这一声嘶喊扬进嘴里，可回应她的，却是洛宸被顶在门上的一声闷响。
　　“洛宸……洛宸……回答我啊，机关……机关在哪儿……究竟在哪儿……”
　　几乎是一瞬间失了主心骨。
　　又一次天塌地陷的感觉，且比上一次更痛，更烈。
　　陆晴萱心忧洛宸安危，不觉中心生执念，偏生就是看不到半点机关的影子，只能一声接着一声地呼唤洛宸，心头泣血。
　　栖梧也早已从蓬鹗身上滚下，拍着青铜门一声声呼唤小宝，不一会儿眼泪就从两颊上串成线，打湿了身下的地面……
　　青铜门的另一边，洛宸替小宝挡下桎攫一剑，却被大力顶在了青铜门上。强大的冲力与青铜的坚硬，于瞬息将她右肋的伤口生生震开。
　　她的身体早已被苦痛熬干，能撑到此时已为不易，这下便再也受不住全身锐痛，痛吟出声。
　　小宝被吓得失了神智，蜷缩在旁边除了哭还是哭。也不知是否这哭声对洛宸尚有一定刺激作用，她又蓦地大喊一声，拼力将压在自己身上的桎攫推开。旋即不敢停滞半刻，抱起小宝就势滚向一侧。
　　如此，桎攫紧随而来的一剑这才落了空。
　　“阿妮……姨姨……”小宝被抱得有些发蒙，眼睛却奇迹般有了些许神采。待翻滚的身体堪堪停下，她战战兢兢地从洛宸怀里抽出手来，竟然发现上面全是血。
　　洛宸的喘.息粗.重得似在拉风箱，脸上也染了很少会显露的苦痛之色。
　　桎攫却好似已恢复如初，趁洛宸没能站稳之际，将手中长剑一挽，便又是狠厉一击。
　　“当——”故月被震得脱了手，弹开后插进一侧石壁，桎攫手中长剑也准确无误地刺入了洛宸右肩。
　　上剑锋紧贴着锁骨斜斜钉入，又被右肩胛骨阻挡住。
　　洛宸眼前顿时一黑，一口血呛了出来，却还是凭着残留的一点清醒，咬牙将剑身绞断。随后，她便倒在一旁，再也没有半点气力。
　　从决定与戾王争夺沥血剑那天起，洛宸便抱定了必死之心，只是每每想到陆晴萱，总有说不尽的不甘。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死亡关头，洛宸终于卸下掩藏多年的脆弱，面露大悲之色。
　　小宝的哭声在耳边渐渐缥缈。意识即将消失之前，洛宸依稀看到一个矮小的身影出现在墓室中……
　　陆晴萱颓坐在地，把头靠在青铜门上，早已不知过了几多时辰。只晓得从一开始尚能听到洛宸呻.吟，到现下里面寂然无声，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
　　绝望原来不是尽头，绝望上面还有更深的绝望，只消一星半点，便可断人肝肠。
　　蓬鹗一直倔强地不肯放弃。他与陆晴萱一遍又一遍地翻找着机关，哪怕后来体力不支瘫坐在地，仍用一双眼睛妄图找出些什么蛛丝马迹。
　　最终，他果然在头顶石壁上发现了一块凸起。
　　“陆姑娘，陆姑娘你快看。”蓬鹗心里顿生一线希望，忙将失了魂一般的陆晴萱拉起来，迫不及待指给她瞧。
　　陆晴萱起初并不相信，直到蓬鹗御轻功游墙而上，青铜门随他的动作再度打开后，她终于喉咙一紧，鼻子一酸，泪如雨下。
　　因着小宝父母一事，栖梧本就心存歉疚，此番又把她置于危地，更是愧责难当。一见青铜门打开，竟也舍了本能中的怯懦，哭着唤着小宝，跑了进去。
　　令三人不可思议的是，里面居然静得出奇，莫说动魄惊心的打斗，就连精疲力竭的喘息也不曾有。
　　“洛宸……”陆晴萱忍住泪水，试探道了句，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再唤，依然如是。
　　她再度慌了神，刚刚有些放松的心又猛然缩紧。
　　——莫不是洛宸垂危昏厥应不了她了，还是说已经……
　　——不，不会的。
　　她忙摇了摇头，把这些可怕的念想甩之脑后。
　　三人就这样在昏暗中摸索，最终也没有找到洛宸和小宝，两人就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
　　但是他们找到了桎攫。
　　此时，它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成了一具名副其实的尸体。口中不知何由，还比之前多了一颗紫黑色的珠子——瞧不出材质，却令人一见便觉不凡。
　　但还是同样的问题，洛宸和小宝呢？
　　桎攫又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陆晴萱的心里涌上一连串的疑问，与她万千忧思揉在一块儿，更令她感到窒息。
　　她的眼神有些发了飘，逐渐变得漫无目的，不料随意逡巡中，竟被石壁上一截扎出来的物事忽地吸引了注意。
　　如此熟悉，甚至熟悉得令她挂怀不已。
　　她忙心急火燎地奔到石壁下，燃起一根松明凑近了去看，一眼，便顿觉心脏仿佛被摘了去，空空落落地疼起来。
　　眼泪再度盈满了眼眶，随即人也呜咽出声。
　　蓬鹗看着石壁上的故月，终是默默跪了下来，哆嗦着嘴唇喃了句“大人”，突然五官一皱，伏在地上抽噎不已……
　　故月终究被陆晴萱从石壁上取下，又紧紧抱在怀里。她将脸颊尽可能贴紧剑铗，企图从那里讨得一星半点洛宸掌心的余温。
　　“你就是个坏东西、大骗子，说什么带着龙玉便不会走散，诓小孩子呢！”
　　孤绝地与故月亲昵了一番，陆晴萱又开始癔症般自言自语。栖梧看得心酸难耐，含泪欲制止，却被她笑着摆手回绝。
　　少顷过后，似是觉得疲累，陆晴萱索性坐了下来。就在身体接触大地的一刹那，她却变脸一般神情蓦然一滞，眼眶霎时被泪水盈满。
　　她似乎终于接受了这个无可更改的事实，哽咽道：“是我没保护好她，此番……却更是奢望了。”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叶柒被关住那里少写了一个人，除了谢无亦和苏凤，还有驹铭杉。现在已经修改过来了，特来告知朋友们。


第118章 神秘客
　　“我……我不信，不信……”蓬鹗把头抵在地上，悲彻地边呜咽边哀吟。哭得这般狼狈不堪，身为男人，他且是头一遭。
　　遥想洛宸当阁主时，虽然时常冷肃着脸色，笑容也少，但从未因同蓬鹗是主子与下属的关系，便对他呼来喝去、动辄打骂。
　　她一直把蓬鹗当兄弟看待——事实上，洛宸把阁中每个为她卖命的人都当兄弟看待，吩咐、命令时的态度远胜枭在位之时。他们也由此得以尊严犹在，人格不失。
　　如今洛宸出事，生死未明，蓬鹗心里是种说不分明的，从来不曾体味过的滋味。
　　他焦虑、忧心、惧骇、难过……甚至想不出任何一个词可以一以概之地表达此刻心情。
　　栖梧失了小宝，心中的悲恸不言而喻，亦是跪坐在地上掩面而泣。
　　至于陆晴萱，自然更是一番令她决绝无望的天崩地裂了。
　　怎么办？
　　三个遍体鳞伤的人，眼下身边除了武器，便只剩一颗伤痕累累的心，苦苦挣扎在深渊边缘……
　　前路迷蒙，长夜漫漫……
　　陆晴萱怀抱着故月不知垂泪多久，许是眼泪流得太多，走失了部分体温，加之墓中阴冷，她的手渐渐发了寒。
　　于是，她忽地想到了什么，对着面前的石壁凄凄切切起来：“她伤得那般重，流了这么多血，会不会觉得冷？我……我不该丢下她的……都怪我……是我不好……”
　　说着，嗓子眼儿又发了紧，两颊尚未干透的泪痕也被温热的液体再度糊了一层。
　　蓬鹗听得她这话，吃惊地抬起头，脑子竟在她这一番絮语中转瞬清醒——陆晴萱这是又陷入自责的泥潭了。
　　人在困顿之中，最怕的便是丢了主心骨。
　　陆晴萱看似只是在自责，实则整个人的精神都在严重透支。
　　蓬鹗眼下非但清醒过来，还看到了他们面临的最严重的危机。恰似两军对战，一连败了几场的一方先是众人腾怨，继而军心涣散，而后斗志全无。
　　不能任由事态这般发展下去，必须及时止损。
　　“陆姑娘，你振作些。”他从地上缓缓站起走到陆晴萱身边，又跪坐下：“陆姑娘，桎攫已经被制服了。”
　　“……是。”陆晴萱抬起倦眼，向桎攫的尸体瞥了一瞥，僵硬答道。
　　“目前也没有发现大人和孩子的尸体，说明她们还活着。”
　　“……活着？”陆晴萱的眼皮翕动了两下，沾了泪珠的长睫像一对蝶翼。更值得欣慰的，栖梧也止了声，抬起了头。
　　“是，活着！”蓬鹗继续趁热打铁，还将故月从陆晴萱手里慢慢拿过来，“她们活着，不过以为青铜门打不开，从旁的路离开了。”
　　“……离开了？旁的路？”
　　“是！”
　　明明是在胡言乱语，但蓬鹗分明看到，陆晴萱听了这些话后，眼神中有神采闪了一闪。
　　——这是燎原的星火，是他们能离开这座墓的重要条件，哪怕小得不易被察觉，亦当得起千金分量了。
　　“对，还有旁的路，对。”仿若垂死之际被人喂了强心的药剂，这种濒死又活过来的感觉让陆晴萱一下子哭了出来。
　　她呜咽着急切道：“刚才是从玄武门出来的，边上还有朱雀门、白虎门，再不济，还有青龙门……我……我这便去寻她。”说着便迫不及待了。
　　蓬鹗暗松一口气，眼圈却泛了红，因为只要陆晴萱去找寻洛宸，自然不会不找寻叶柒。如此，他此时这份小小的私念也能得以成全。
　　找出一块长布料，将故月缠裹起来，蓬鹗打算将其背在身上。恰巧陆晴萱看到，便伸手接了过去，凄惶道：“我来吧，我想……离她近一点。”
　　绝龙域山脚下的一间茅草房里，洛宸被身材矮小的男人安置在简易床榻上。床榻由砖石垒成，上面却铺上了厚实的柔软的稻草，稻草上又加了一床暖和的软衾。
　　屋里陈设不多，除了这张床榻，便只剩一套桌椅、一个连树皮都没有剥净的低矮柜子，还有一个看上去使用时间不是太长的泥炉。
　　炉上煎煮的药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涌起的暗褐色纹浪将煮在其中的一柄小刀吞进又吐出。
　　洛宸俊容染倦，面无半点血色地躺在床榻上，苍白得连高山上的素雪都不能及，自腰腹向下被厚实的被子严实地盖住，露出伤痕累累的上半身。纵然心中还有太多挂碍，无奈身体却早已被伤痛榨干，她只能紧蹙着双眉，在床榻上艰难、孱弱又努力地呼吸着，同死神顽强地争夺着生存的权利。
　　男人从另一间房里端了热水，用脚轻轻踢开房门进来，把水盆搁下。旋即竟全然不顾及男女有别，毫不犹豫地将洛宸伤口处的衣物撕扯开。
　　随后，他又取下泥炉上的石锅，将另一锅草药重新端了上去，沉着脸色，赖着腔调对从被救回来就一直站在一旁的小宝道：“看着，煎够半个时辰，火不要太大。”
　　言罢，也不管小宝听不听得明白，便在清水盆里净了手，从石锅中取了那柄小刀出来，又将止血药、细纱布等物事一并端至床榻前。
　　“你……要做……做什么？”小宝不知男人意图，只识得刀、针之类的物事，晓得这些东西刺进血肉的滋味，不由怯生生地问道。
　　男人并不理会，兀自将洛宸的衣服撕扯得更大，却将关键处用宽大的布料遮住。
　　洛宸身上伤口不少，有摔出的淤青，也有磕碰与擦伤，但都不严重。真正严重的是右肋和桎攫的一剑。
　　不过右肋被穿刺的伤口虽然看上去凶险，但因着有栖梧先前的处置，并没有过分加重，不过之前打斗动作剧烈了些，几处缝合撕裂，流了些血。最严重的，是桎攫在她胸骨右侧，锁骨下方造成的那处剑伤。
　　桎攫手中的剑，剑刃约莫就有两寸宽。剑身斜着角度刺入洛宸体内，伤了血脉是其一，更危险的是洛宸不计后果用力将其折断，眼下还有近两寸留在她体内，几乎将她的身体贯穿。
　　见男人对自己不理不睬，小宝壮起胆子，又道：“我……我问你呢？”
　　“闭嘴，吵死了！”
　　男人出人意料的凶恶，狠狠地剜了小宝一眼，吓得她忙扁住了嘴，一包眼泪瞬间含在了眼睛里，却不敢再吱声。男人哼了一声，目不斜视地很快处理好洛宸右肋的伤，转头去对付更为复杂的另一处。
　　止血的银针已然刺入伤口周围的穴位，男人毫不犹豫拿起在药汤里煎煮过的小刀，沿洛宸伤口的方向剖开，半凝固的伤口顿时又涌出血来。切口在原伤口的长度上，上下复又各延长了半寸，深度约莫断刃刺入的一半。
　　“你……她会疼的。”
　　“不想她死就闭嘴！！”
　　“……”
　　听见“死”字，小宝的眼泪蓦地便兜不住了，哗啦一下涌了出来。人倒是安静下来，捏着扇火的扇子盯着洛宸瞬也不瞬。男人仿佛后脑勺上也有眼睛，又道：“药煎坏了，她也得死。”
　　“……”这下小宝彻底被唬住了，垂着头闷闷地蹲去泥炉旁，再也不敢乱瞟乱看。男人这才用自己的身子挡住小宝视线，生生撑开了洛宸的伤口。
　　洛宸失血太多，身子早已虚弱得连挣扎都没有半点多余的气力。可伤口被扯开的刹那，疼痛猛地似一记惊雷传过她的大脑，她的身体下意识地紧绷成弦，人也在床榻上陡地一颤。下一刻，居然还在意识混沌中做出了咬牙的动作。
　　男人动作蓦地一停，眼神中闪过一丝惊异，余光又瞥见洛宸紧紧拧在一起的眉头，以及不知何时攥紧了的拳头，因着剧痛在身侧不停地颤抖。
　　男人眨了两下眼，不知在想什么，又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故月的剑鞘，才重新垂下头弓起身子，握起竹镊伸进洛宸的伤口……
　　折断的剑刃并不难取，但那把剑太脏，沾满了黏腻血污和肮脏锈迹。
　　时间在折磨与苦痛中流逝，男人用绳索将洛宸的手和身体固定住，在伤口上反复折腾了许久，才终于洗净了伤口，刮净了腐肉。而洛宸，亦觉自己如历了一番剥皮抽筋那般。
　　汗水淋遍她的身体，乌发在白皙的肌肤间揉开，很快，竟连身下的软衾也被湿透。她眉头紧拧在一起，浑身被束缚动弹不得，只能苦苦地打着颤，银牙也咬得咯咯直响。
　　她的意识仿若在水面上时沉时浮，时而清醒又时而混沌，最终竟连她自己也不晓得是醒着还是睡着。但疗伤时她表现出的强大毅力，却让男人刮目相看。
　　男人给洛宸用的止血药是好药，不乏雪莲、水龙骨、地锦草、血竭、南星这些名贵药材，止血生肌效果俱佳。而且，皇宫里的止血药也不过这些成分，如此，便免去了伤口缝合的折磨，人也不会轻易烧起来。
　　至于桎攫断剑上的毒……这是男人无法理解的一个地方。
　　他权衡再三，还是决定静观其变，这才仔细地将洛宸伤口包扎妥帖。洛宸也彻底失去意识，沉沉地睡去。
　　而这一睡，可就不知多少时间了。
　　洛宸是被疼痛唤醒的。
　　她刚刚有了少许意识，两处伤口的剧痛便在顷刻间席卷。
　　她不晓得现下身在何处，只依稀记得桎攫追来，她和陆晴萱失散在古墓中。后来她受了伤，那她的晴萱……想到这儿，她精神蓦地一紧张，奈何气力不够，非但没有睁开眼，连嗓子里难耐的低吟都没有发出来。
　　“姨姨什么时候会醒？”
　　是小宝——那个古墓中被她救下的女孩的声音。
　　随之便是一个男人低沉着道：“不知道！”听上去，脾气很是不好。
　　“她还会醒么？”
　　“不知道！！”男人似乎更不耐烦了，一边无心答着，一边不知在侍弄什么物事。
　　“那……她会死吗？”小宝声音有些怯了，却仍是问。
　　男人这下当是耐不住性子，猛然从座位上站起来，赖着腔吼道：“不知道！死便死了，老子又不是郎中！！！”说完，还从鼻子里哼了一口气出来。
　　男人显然对旁人的生死不甚在意。可一听说洛宸可能会死，小宝却又把嘴一扁，紫葡萄一样的眼睛里顿时结了三两颗晶莹的泪珠，张开嘴便有了哭腔。
　　“哭就滚出去！”男人似乎更加烦躁，又吼了一句，彻底将小宝吼得呜咽起来。
　　听小宝哭得伤心，洛宸心中早已不忍，清醒后又想到陆晴萱还下落不明，更觉心焦。
　　她紧咬着牙忍住伤口锐痛，颤抖着身子暗暗发力，欲从床上挣扎起来，但不慎牵动了伤势，顿时疼出一身汗，且不耐地闷哼了两声。
　　小宝听见动静，止住哭声，下一刻好似是抬腿跑了起来。
　　洛宸眯着眼睛见她含泪朝自己跑来，张嘴欲说些什么。可才一开口，就觉胸腔一痛，下意识要吐什么东西出来。小宝见势，忙将床边漱盂端起，接下她迫不得已呕出的浊物。
　　洛宸匆匆撇过一眼，虚弱到极点的眸子里顿时笼上一层凄惶和冰霜。
　　血，依约发黑的血。
　　她中毒了。


第119章 妄执境
　　仿若晴天遭一个霹雳，洛宸的身形霎时间寂寥下去。她竭力坐住让自己不要太脆弱，脑中却顷刻间变得一片空白。
　　男人晓得洛宸在忖什么，坐在椅子上把玩着给她疗伤时的刀，也不看她，只冷冷地开口道：“你的血很特殊，它一直在努力帮你解毒，说不定——”
　　又是一声冷笑：“你死不了。”
　　洛宸：“……”
　　男人说完，似有得逞之意地吊起了眼梢，他想看看洛宸听到这些话会露出怎样惧怯的神色。不料一抬头，却见洛宸正眼神漠然地觑着自己——准确地说是打量。
　　他居然一下子被那寒凉的眸光看得脊背发了凉，只得冷哼一声，掩饰道：“伤成这般，只睡五个时辰够吗？你可真是个怪种，哼！”
　　……五个时辰？
　　……竟然已经过了五个时辰！
　　听见“五个时辰”，洛宸平静的脸上倒是忽现怅然之色。
　　“……”男人没有料到，这句临时拿来给自己遮掩挽尊的话，能掀起洛宸心里的轩然大波。他神色变得奇怪，盯着洛宸少顷才道：“你脑袋没问题吗？”
　　洛宸自是无心与他斗嘴，因着她已经看透男人说这些话时的戏谑与讥讽。
　　于是强忍身上不适，不动声色地再度将男人细细瞧来——他的身量，分明与五年前那场刺杀任务中遇到的对手，以及曲兰镇宅院里邂逅的神秘男人一模一样。
　　洛宸一连瞧了他良久，深邃内敛的眸子压藏着难言的哀伤，随她波动不平的心绪在长睫后隐隐流转。
　　此时男人已无法知晓她在想什么，只是意味难明地招架洛宸的目光。
　　良久，洛宸终于开口，对男人道：“你帮我……找到她。”
　　“她？”听到洛宸的请求，男人堪堪停下动作，似乎找到了一个反客为主的机会，“她是谁？”
　　“你……会不晓得？”洛宸知他明知故问，“能从桎攫手中救下我二人，想必……再入陵一次，对你而言也……也不过探囊取物。”
　　“是，你说的都不错，我晓得她是谁。”男人一想起那回老宅打斗，洛宸身边的两个女人，便隐约猜到一二。
　　还有上一次云安寨那场追逐，男人记下了陆晴萱和叶柒的脸。
　　但他嘴上依旧故意刁难：“可你怎么保证，她不会已经离开古墓，让我白跑一趟呢？”
　　男人撂下这句话，便等着看洛宸语塞，又或者，只是抱着戏耍的心思，想听听她会如何回应。
　　洛宸果然神情一滞。
　　但随后却出乎男人意料地说道：“她不会走的。”哀婉又笃定。“倘若寻不到我，她……恐是要陷入妄执，更甚误在其中了……”
　　于是，这个刁钻刻薄的问题，俨然霎时被镀上了人间最凄的美。
　　男人的表情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是以，这个不情之请，阁下帮……还是不帮？”见男人许久没有答话，洛宸知他心里有所权衡，所以并不给他时间细想，而是追问。
　　但男人也是个脑子转得快的，紧跟着便道：“既是不情之请，我便有权利拒绝，若是不帮，你且如何？”
　　洛宸倒也不急不躁，似是一早便知依他性子会这般说，只淡然道：“帮乃情分，不帮亦不逾情理，既然阁下吝舍这份情于洛某，洛某……自己去便好。”
　　言罢，居然当真撑起身子挪至床边，打算起身下榻。
　　可是，她重伤的身体哪里经得起这样剧烈的活动，好不容易在小宝的帮助下穿好了靴子，便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穿外衫。
　　而且，只是简单的几个动作，未经缝合的伤口便又渗出血来，润透包扎在伤口上的布条，染红了崭新的中衣。
　　男人倚在桌子上，斜着眼睛看洛宸费力折腾，忽地笑了起来：“你的命是我救的，它现在属于我，你要糟践它，可有经过我同意？”
　　“……”
　　洛宸本就虚弱难当，与他说这些话都属不易，此番还要被刁难，平日再好的脾气也终于立不住。
　　男人却没看见似的，继续占理不饶着道：“而且——我凭什么帮你？”
　　“就凭五年前……你断我两根肋骨。”
　　身子早已被伤痛磨得焦灼难耐，耐心也终于被磨了个干净。
　　洛宸的声音沉了下来，眸光中起了愤恨与气恼，寒意更是几乎快要晃了出来。
　　十年来的经历，迫使她用冷漠将自己包藏，孤绝的年岁太久，好不容易等到陆晴萱将她温暖、焐热。如今陆晴萱不在，她自然要再度敛尽温柔。
　　男人对洛宸的话显出三分惊诧，却兀自笑着：“那种情况下，你居然能认出我。可是——”
　　他像一个欲擒故纵的猎人，笑得愈发讳莫如深：“我此番救了你，算是扯平了。至于你的同伴，或者说——你的同伴们，我又凭什么救？”
　　洛宸并不示弱，依旧紧逼：“凭在曲兰镇，我们让你带走了你所需之物。”
　　话音落定，沉寂一瞬，灯火忽地跳了两下。
　　原本以为，男人多少会感念当夜那并不对等的让步，岂料他听完洛宸的话，竟然哈哈大笑出声，语气更是嘲讽至极：“那一次，难道不是因着你们打不过我？”
　　“你……”
　　这下洛宸彻底看明白，这男人从头到尾，都在把她当鱼耍。与其与他在这里磨嘴皮子，倒不如直接走来得痛快。
　　伸手去取故月，才想起只剩下了剑鞘，剑身还插在墓中的石壁上。但无所谓了。
　　她握住剑鞘，跌撞着推开门，才发现外面星斗满天，已然是深夜时分。
　　“如何，还去吗？”男人的语调中透着散不尽的玩味。
　　洛宸却不再理他，兀自扶着门框就要向外迈步。可惜一只脚才站到门外，右肩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她早已是遍体鳞伤，从醒来撑到现在，已然将那五个时辰的昏睡耗得干干的，自然也无法维持以往那般敏锐的感觉。
　　于是，竟连男人最简单的这一记偷袭都无法躲过。
　　男人的力道分寸刚好，在以疼痛给予洛宸“冒犯”自己的教训的同时，又确保不会伤到她。
　　随之，不待洛宸冷冽如刀的眼神剜向他，他就在洛宸的关键穴位处一用力。洛宸登时连声都未出，便软了身子，失去了意识。
　　“喂，小东西。”男人面上似笑非笑的，朝早因为惊吓蹲在一旁的小宝招呼了声，随即横抱起洛宸，“跟我过来。”
　　“……哦。”小宝抽了抽，屈屈地跟在男人身后，忽地又问，“你把她……打昏了？”
　　“听好了小东西，我要出门一趟，你在这里看好她，若是她烧起来，你就用软巾浸着凉水放到她额头上。”男人说着，不放心地又隔着布料看了一眼洛宸的伤口，虽然挣开些许，但不严重。
　　“哦对了，如果我两天都没有回来，你就去最近的寨子找医生，不然她可就死了。饿了就去另一间房里拿干粮，她要是能吃东西，就煮些白粥给她喝……”
　　男人絮絮叨叨了好多，完全不似他的性格。
　　待他没什么要交代的了，小宝这才回答道：“……你为什么不回来？”
　　“……你哪儿这么多话？”
　　“可是，是你一直在说……”
　　男人：“……”
　　他万没想到，最后会栽在这个小崽子手里。
　　墓中，陆晴萱寻找洛宸的道路，远比他们一开始想象的要困难，简直可以用寸步难行来形容。
　　从青铜门退至四星之门，陆晴萱果断选择了南方的朱雀门去走。
　　结果刚出去没多久，便被幻境所困。
　　其实具体是如何触发机关进入幻境的，无论是陆晴萱、蓬鹗，抑或是栖梧，谁也说不清楚。
　　脚下的雾气几乎是瞬间升腾起来的，两侧石壁随之以很快的速度倒退，眨眼工夫便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三人，身处一片白茫茫的空境。
　　但这样的幻境，与琉璃树那一次相比，实是算不得高明的一种。是以起初，陆晴萱并没有多少恐慌。
　　她只是吩咐蓬鹗和栖梧留意四周，毕竟幻境中可能潜在的危险，远比幻境本身可怕得多。
　　随后，三人又在这片空境中仔细察看起来。
　　幻境说到底也是阵法一种。既是幻阵，便会有阵眼存在，而阵眼，又是阵法的命脉，是破阵的关键。
　　可就在三人当真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物事矗立在地上，打算去一探究竟时，居然在他们身后猝不及防地出现了一个穿苗服的男人。
　　按理说，幻境里面出现什么应当都不算稀奇，可这个男人的出现，却让三人大骇不已。
　　因着那身苗服，与桎攫身上的那身一模一样。
　　而后，似乎是为了帮三人笃定心中猜测，男人居然又开口道：“尔辈入我陵，无端搅我眠，择歧路而行，或生或死。”
　　“……”
　　随后，伴着他这些话，茫茫空境里居然眨眼间幻化出了好几条道路，且每一条都通向另外一片白茫茫。
　　不待三人想明白他这话中之意，他便化作一团雾气消散。
　　而刚才发现的奇怪物事，竟也一并消失不见。
　　没有办法，三人只得选择其中一条路前行。至于桎攫说的什么生与死，他们其实是没有办法选择的，只能听天由命一般。
　　然而很快他们便发现，麻烦远不止这些。
　　这里的道路太多，无论选择哪一条，又都会在走不远之后再度分出十几条岔路。这些岔路一旦选择错误，桎攫的幻影便会重新出现，说着重复的话。
　　陆晴萱心里本就牵挂洛宸，已然快在焦灼难耐的折磨中发了狂，偏生这些路一次又一次地选不对，又或者，根本就没有哪一条路是对的。再加上桎攫一遍又一遍地在耳边唠叨，不亚于一个和尚在耳边一遍又一遍念着同样的经文。
　　所有的耐心终于在这一次又一次里荡然无存，陆晴萱的双眼因为愤怒渐渐泛起了淡红色。
　　果然，在选择了又一条路时，桎攫仍旧在路口出现了。但这一次却颇为意外，不待他开口，陆晴萱便抢先一步，死死扼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抵在了其中一条岔路的石壁上。
　　深棕色的眸子里仿佛即将喷射出棕红色的火焰，陆晴萱也俨若发了狂的野兽。她一边双手凶狠地发力，一边紧贴桎攫的脸咬牙切齿道：“你这个混.账，赶快把她给我还回来！”
　　作者有话说：
　　我的手好得差不多了，可以努力码字了。第二卷到这里也勉强算接近尾声——为什么说勉强？因为后面还有一些与第二卷风格不同但不可或缺的内容。
　　最后，一如既往地谢谢在看文的你。


第120章 忘川影渡
　　混.账！
　　把她——还给我！！
　　那个被自己视若珍宝，瞻若清月的女人，岂能容你这鬼东西践踏！！！
　　陆晴萱只觉心头怒火愈烧愈烈，几近钳进桎攫脖子里的手指骨节已然泛了白，却仍没有半点要松开的意思。
　　在这种压力下，桎攫没多久就被掐得两只眼珠向外凸起，恨不得下一刻就要爆出眼眶。
　　可他仍旧不改任何动作地，似根木头杆子那样杵在那里，用因着压迫而不得已变得诡异又刺耳的嗓音重复着相同的话：
　　尔辈入……我陵，无……端搅我眠，择歧……路而行，或生……或死。
　　呀啊——
　　陆晴萱再也忍受不了他这种絮叨，耳膜像被千万根钢针穿刺，疼痛直涌入脑袋，搅得她除了心烦就是意乱，当即把拳头一挥。桎攫的脑袋顿时被揍到了后面。
　　然而嘴——仍旧不停。
　　陆晴萱：“……”
　　见过话多的，可没见过多成这般的。
　　愣神的片刻工夫，桎攫竟又当着她、栖梧、蓬鹗的面，把折到脑后的脖子又转了回来。
　　依旧是讨人厌的那副嘴脸，讨人厌的声音，讨人厌的、令人几乎要听到吐的那句话……
　　这大概是世上对“持之以恒”一词最大的误解了。
　　陆晴萱前一刻还盛气汹汹，见此情形终究也无能为力地泄了气，整个人低迷下来，靠着幻境中的石壁滑坐到地上，微仰着头，看着斜上方出神。
　　蓬鹗趋步到她身边蹲下，忧愁无奈道：“陆姑娘，歇息一下继续走吧，毕竟……”他刻意一顿，睨了眼傀儡一般杵在原地的桎攫，才又劝道：“毕竟，机会是等不来的。”
　　陆晴萱此时早已身心俱疲，但她又无法想出第二个破除幻境的方法，蓬鹗的话确是他们此时唯一能做的。
　　于是，她点着头阖眼一瞬，将酸涩的腿反复蜷伸了几下，再次站起来，与蓬鹗、栖梧朝新的一条岔路走去……
　　三个人在幻境中很认真地进行着疲惫不堪的奔波，殊不知，也只是在一间稍大些的墓室中一遍又一遍地绕着圈子，不知光阴辗转，时间流逝。
　　倘若这幻境一直不破，他们便会一直这样转下去，直至力竭而死。
　　如此想来，也是一件分外危险的事了。
　　可巧的却是，他们身上正在发生的一切，尽数被救了洛宸，又下来找他们的男人看在眼里。
　　本来，他只是依着自己的感觉，想来这儿碰碰运气，不想真的与陆晴萱碰了面。只是不知为何，叶柒那张同样令他不喜多看的脸，并没有在其中。
　　按理说，人既已找到，自然要尽快将其唤醒才是。但男人却不急不缓，倚着墓室的石壁看戏一样，看眼前三个人围着这屁大的地方兜了一圈又一圈。
　　突然，他不知何目的地站到了陆晴萱旁边，唇角略带讥讽地往上一扬，又出其不意地伸出腿绊在她腿上。
　　幻境中，陆晴萱当即一个趔趄趴在了地上。
　　“陆姑娘，你怎么了？”蓬鹗见状大惊，赶忙紧上两步欲把陆晴萱架起来，结果也不知绊在了什么东西上，半边脸抢在地上。
　　栖梧觉得蹊跷，不敢再动，瞪着吃惊的眸子望着二人。但很快，她就感觉被人狠踹了一脚，还不偏不倚地正踹在伤口处，竟原地一个趔趄趴在了地上。
　　“……”
　　三个人呆呆地目光相接，彼此摸不着头脑地面面相觑。
　　“还不醒过来，想死在幻境里不成？”
　　“……”
　　男人的声音如刺破黑夜的晓光，又如划破苍穹的电光火石，直撞进三人耳朵，震醒他们困顿的心。
　　身边的白亮蓦地倒退，眼睛里的世界更是顷刻间天旋地转，让人忍不住想要呕出来。
　　三人耐受不住，纷纷闭起了眼睛，又不甘心这样糊里糊涂，只好再勉强睁开一条缝眯着瞧。
　　终于，白光褪尽，身边渐渐变成一片黑暗，又缓缓笼上来一点点的温黄。
　　是墓灯光焰的颜色。
　　他们从幻境中出来了。
　　三人须臾间恍然大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可是很快，陆晴萱就发现，摆脱困厄局面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少喜悦，相反，回想起幻境中逼问桎攫，最终却一无所获的场景，不禁更令她怅然自失。
　　“嚯哟，这还迷糊着呢？”
　　“……”有带讥讽的声音再度响起，三人这才堪堪回神，而后便发现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正站在旁边觑着他们。
　　而他们，则全都趴在地上，模样可笑又狼狈。
　　三人赶紧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来，料想是男人破除了幻境，便向男人一连串地道谢。男人脸上却笑意未明。
　　陆晴萱心中不免警惕，恐再同上次那般，来一个双重幻境，急欲提醒蓬鹗、栖梧二人。然而男人盯着陆晴萱看了一阵，忽地一笑先开了口：“那个女人拼死要找寻之人，不会是你吧？”
　　——那个女人？
　　——拼死找寻？
　　男人的话说得潦草又含糊，陆晴萱却瞬间感到似是被人在悬崖之上拉了一把，绝望欲死的心陡然复苏。
　　她眸中含泪，望着男人心焦地问道：“洛宸怎么样？可还平安？伤得严重吗？是她……是她让你来找我的吗？”显然因着激动而略有些语无伦次。
　　蓬鹗、栖梧自是也紧跟着相问。
　　他们话语里透出的关切与担忧，令男人心脏一颤。那抹微妙的表情再次浮现在了他的脸上。
　　但又稍纵即逝。
　　男人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只端起了先前的漠然，又道：“哼，看你这乖觉又愚蠢的样子，应该错不了。”
　　何其轻慢无礼的一句话，但三人听了之后，却终于现出一抹久违的笑容。
　　“行了，只要没救错人，那就走吧。”
　　男人说着，已然转过身去，刚要迈步向前，且听陆晴萱在后面叫住了自己。
　　“敢问阁下所救，只有她一人吗？”
　　男人的心里已漾起浅淡的温热，只是声音依旧冷了些：“还带了个小崽子。”
　　“……没了？”
　　“没了啊！”
　　闻言，蓬鹗的心猛然向下一沉，眼前倏地一阵发黑，旋即，他竟扑过去扯住了男人，哀言道：“那可否有劳尊驾，帮我们再找寻四个人？”
　　……
　　整个墓室随他这句话陡地静默。
　　蓬鹗的心脏莫名一缩，随之漏跳似的滞了一滞。
　　男人回过头来，似笑非笑：“我长了一张很像狗的脸么？”
　　蓬鹗：“……”
　　“等一下。”眼见男人并不为所动，仍拧头默不作声地要往前去，陆晴萱不禁心急三分，解释给他道，“这四个人也是我们的好朋友，更是洛宸重要的人，所以……所以……”
　　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却在男人怪僻的性格面前显得那样没有底气。
　　正当她犹豫不决时，男人忽而不耐烦地停住，转过头来啐了口道：“我说过不去了吗？”
　　陆晴萱：“……”
　　“啰嗦，哼！”
　　茅草房里，小宝时不时地跑进跑出，手中软巾上的水随着她的跑动零落在地上，时间一久，居然在门前留下一片湿漉漉的印记。
　　洛宸到底烧了起来。
　　男人的伤药再好，也不敌她伤口深厉。
　　眼看人烧得就要失去意识，小宝赶忙取了软巾用水打湿，一遍一遍往她额头上放，但效果并不是特别好。
　　洛宸的身子滚烫，出的汗却带着凉意，人也感觉仿若置身冰窖。小宝如此照顾了她半日，喂给她的水也被她吐出来大半。
　　人小鬼大，也不知小宝的小脑袋瓜是如何想到的，更不知她如何有这么大的胆子，见洛宸的温度居高不下，居然动手拆开了她右胸口伤处的布条。
　　伤口的表面已被凝固的血封住，可脓血也一并被封在了里面，伤口因而肿胀，导致发烧。
　　小宝盯着伤口看了一会儿，居然凭着记忆摸索到了男人之前给洛宸疗伤用的诊疗箱，从里面翻出了一根银锥和那瓶伤药。而后，她给银锥过了火，在洛宸的伤口上刺了一个小洞，就举起小手挽起袖子，开始用力挤压伤口，每挤压一次便有脓血从那小洞里流出。
　　尽管疼痛能被感知，洛宸却已经没有力气挣扎，连皱眉都成了眼下一个吃力的动作。且她此刻，正深陷在一个奇怪的梦境——一个明知是虚幻，又无力醒来的梦境。
　　在那里，她行走在一片狭长却平坦的小路上。小路两侧是清幽的兰丛、苍翠的竹林，再远一点的地方，还有清澈而浅濑的泉水从山涧上流下。而她，着一袭白衣款步而行，俨若为苍山负雪的最明艳的那一抹雪花。
　　她并不晓得这是什么地方，只觉得景色温和，令人舒心，不由得信步起来。
　　走了也不知多久，可以隐隐听见水声了，只是与寻常江河之声相比，更显得沉闷和黏稠。
　　她的纤眉不觉中微蹙，脚程也比先前快了许多，果然在拨开一丛高大的兰草之后，发现了一条河，河上还有一座桥。
　　只是，其水皆血，而腥秽不可近，血河里虫蛇满布，波涛翻滚，腥风扑面。
　　“……”
　　时间仿若凝了那么一瞬，她忽地一个哆嗦，纵然一向沉着冷静，却也在见到这样的场景后惊退数步，直跌坐在地上。
　　因着平素博闻又爱涉猎，几乎一眼她便认出这条河——忘川。
　　传说中，人死之后要过鬼门关、经黄泉路，在黄泉路和冥府之间，便由忘川河划之为界。
　　莫非自己死了，不然何以到这忘川河畔？
　　洛宸的心中陡地升起一阵寒意，纵然她不是个畏死之人，可真正与它对面的那一刻，仍不甘心地想问个为什么。
　　她兀自望着这一川血浪，回首再看来路，竟也被雾气遮挡，瞧不分明了。
　　“宸儿。”
　　惊惶之间，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河上飞架的桥上响起。洛宸一听，身子陡然一滞，脊背隐隐窜上一丝凉意。
　　此刻，她还没有急着把方才看来路时转过去的头转回来。
　　“宸儿，怎么不过来啊。”那声音还在唤她，苍老、温柔，令洛宸的心顷刻间说不出是悲还是喜。
　　她的双唇在发抖，呢喃了两个字的口型，却没有发出声音。直到第三声“宸儿”响起，洛宸猛地转过头来，俊容染凄，泪湿满面，而那方才没出声的两个字也终于发实了——师父。
　　老瞎子的出现，顷刻间带走了洛宸的惶然无措。她快步上前，径直扑到老瞎子的怀里，双肩耸动了两下。下一刻竟然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般呜咽出声来。
　　“哎哟，怎么一见师父先哭啊，你这孩子哟……”老瞎子被洛宸这一哭哭得猝不及防，忙掷了手中风灯，手忙脚乱地想要找能为洛宸擦眼泪的东西。可惜，摸了一圈，居然什么也没有摸到。
　　他有些尴尬，又想着去揪自己衣袖的一角，却被洛宸抬手打断。
　　泪水在眼角穿成晶莹的线淌下来，洛宸仰起头看着老瞎子，哽咽道：“您怎么会在这里？您不是已经……已经……”
　　“傻孩子，师父放心不下你，就一直等在这奈何桥上。”老瞎子笑盈盈的，好似脸上皱纹都被他笑得绽了开去，他伸手抚在洛宸的头上，“十年了，你都……这么大了。”
　　洛宸的眼泪愈发汹涌难收，十年前留在心上的疤，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撕开，疼得她浑身起了哆嗦……
　　师徒二人就这样相拥着，忘川血浪拍岸之声竟也起了温柔。洛宸把脸埋进老瞎子的怀里，像婴孩深嗅父亲身上那股独特的味道一般贪婪。
　　过了一段时间，老瞎子不知怎的，突然开口悠悠道：“宸儿，累了么？”
　　“……”洛宸闻声不解，有些吃惊地抬起头来，“……师父？”
　　“如果身体实在难受，坚持不了了，不如跟师父走吧。”
　　“……”洛宸双眸霎时笼上惊恐，她缓缓松开了老瞎子，看着他依旧慈祥、安宁的神情，恍然清醒。
　　——她先前可是在桎攫墓里的。
　　——是被桎攫重伤，与陆晴萱失散在墓里的。
　　——如今她魂影徘徊在这忘川河畔，又见到故去多年的师父，岂不是说明……
　　记忆正难以置信地向前回溯，右侧胸口和肋骨处突然传来难忍的剧痛。洛宸全无防备，登时难受得蜷缩在了地上。
　　而老瞎子也皱起了眉头，焦急道：“你看，可是又疼了？”说着便要去牵洛宸的手。
　　洛宸锐痛之下人更清醒，她凄然一笑，很快地将老瞎子的手反握住，仿佛担心不快一些，就会被优柔寡断扰乱了心智一般。
　　她留恋依依着道：“师父，徒儿不能走。徒儿……徒儿已有牵挂之人了。”
　　闻言，老瞎子的表情赫然一怔，但很快又漾出笑意：“牵挂之人？如此甚好，甚好！”
　　“所以……所以……”洛宸欲语泪先流，再度哽咽起来，“徒儿不孝，不能陪师父……她……她……”
　　说到陆晴萱，洛宸就好似在细数一个清甜可人的梦，不由自主牵起了沾满泪水的唇角，声音更轻柔了三分道：“她胆子小，倘若从此见不到我了，会害怕的。”
　　老瞎子听完，沉默一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而后便缄默再也不说一句话了。
　　他只是鼓励地在洛宸肩头轻拍了两下，拾起风灯，独上了奈何桥。
　　而洛宸，望着老瞎子远去的背影，心中满是愧疚、难过、欣喜……诸多感情就这样将她淹没在了忘川河边……
　　茅草屋里，陆晴萱握着洛宸寒冷似冰的手哭得泪流满面。栖梧正在用药汤为她清洗一直没有愈合好的伤口。
　　许是奇迹，就在栖梧将药汤一遍遍淋在伤口上，不知淋到第几次的时候，洛宸一直不曾有反应的手猛地抽了一下，随后身子一挺，居然将一声痛吟挤了出来。


第121章 琉璃树之谜
　　“……洛宸？”
　　身子又是一紧，受伤一侧的手臂奇迹般地发起了抖，呼吸也被痛楚折磨得逐渐急促起来。
　　似呓语，更似呻.吟，她开始说一些含糊不清的话。
　　陆晴萱泪痕依稀，俯身把耳朵贴在洛宸唇边，且听她呢喃之语，反复徘徊居然皆逃不过“晴萱”二字。
　　“……”泪水瞬间涌向眼眶，顺着长睫砸落到床沿，陆晴萱紧紧握住洛宸的手，拖着发紧的嗓子哽咽道，“我在洛宸，我在的……不怕，我在……”
　　——她在的，虽然来迟了一些。
　　也不知洛宸是否听到了陆晴萱的这些话，没过多久居然真的平稳下来，直到栖梧为她重新缠裹好伤口，她都没有再醒过。
　　“洛宸？”陆晴萱面色迷茫，所唤之人却没有反应。
　　她脑中一个炸雷作响正要悲伤，栖梧却在一旁轻松道：“她睡着了，脉象也平稳许多。”
　　“……嗯？”
　　见陆晴萱有些发蒙得不敢相信，栖梧笑道：“你自个儿也是大夫，瞧一瞧，也可安心啊。”
　　陆晴萱忙胡乱抹了一把脸，伸手搭在洛宸的脉弦上，少时，终于如释重负地垂首笑起来，笑着笑着，便有液体温热了眼睛——她孱弱得就像梢头最绵薄的新雪，一碰就会消融……
　　“我想，这一定是她几天来头一次睡得这样安稳。”栖梧收拾好东西，同陆晴萱坐到桌子前喝水休息，也不知想起什么，突然情不自禁地感慨道，“晴萱，她真的很爱你。”
　　“……嗯？……哦，谢谢。”虽然这话说得唐突，叫人听来没头没尾，陆晴萱还是在回神后礼貌地道了谢，脸微微有些发红。随后，她又盼栖梧不要介意她的心不在焉才好。
　　栖梧浅淡地笑了笑，没说什么，将临时用竹筒做成的杯子里的水饮毕，扶着桌沿站起来。
　　“你……不再坐一会儿？”陆晴萱也忙跟着起身。
　　“不了，叶柒的伤我得多顾看一下，还有蓬鹗他们，也都伤得不轻。”
　　“你的腿……”陆晴萱一方面感激、敬佩着栖梧，另一方面又替她腿上的伤担忧。
　　栖梧却低头看了看，在缠了厚厚布条的伤腿上轻轻捏了两下，对陆晴萱笑道：“没问题的，走得慢却不是走不了。我走了，你照顾她吧。”
　　“那我送你。”
　　“不必了。”栖梧说话间，已然向前走出两步，又回过头嘱咐陆晴萱道，“别忘了，你肩膀上的伤口也不浅，少些操劳，对你和她都有好处。”说完，这才带了门出去。
　　这里只有两间房，皆是新落成不久。一间是洛宸在的那一间，另一间原本是柴房。
　　为了安置叶柒他们，也因着洛宸伤势太重，想给她一个更安静的休养空间，他们便请求神秘男人帮助，在两间房边上新搭建了一个防雨棚，将柴房里的大多数东西搬了出来搁在下面。
　　这段时日，无论烧饭、煎药，皆在下面进行。
　　而原来的柴房经过一番铺垫修整，也算成了一个可以勉强睡下几个人的卧房。
　　白天，叶柒、蓬鹗、谢无亦和苏凤在里面休养；晚上，四个人和小宝一起睡在里面。陆晴萱和栖梧，则在洛宸的房间里打地铺。
　　送走了栖梧，陆晴萱重新坐回桌子前，用一只手撑住脑袋开始盯着桌面发呆。
　　不久前，她被神秘男人从桎攫墓中带出来，看见天空的那一刻，仿佛堕入地狱的灵魂才开始有意识地复苏。
　　在墓中的那些天——说不清楚具体多久的那些天，她被死亡与绝望一点点蚕食着心力而浑然不觉，直到上来后，胸腔里充斥的墓中那些腐朽血腥气，与甘洌的清鲜空气交融，几经涤荡，她才在心里猛打了一个突，感觉重获新生一般。
　　然后她就哭了，大脑一片空白地哭，不知是悲是喜地哭……
　　这样出神呆坐了不知多久，陆晴萱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青铜门打开，洛宸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早已没有了半点气息。她在梦里急得大喊大叫，实际上又发不出半点声音。
　　傍晚时分，栖梧过来送饭送药，见她一侧脸颊贴着桌面，正哭得伤心，桌面上被泪水溅出一片狼藉。
　　栖梧看得一怔，隐约猜测她可能是想到了与洛宸有关的事，心里不知该说陆晴萱可爱，还是痴情。她将饭菜和药搁下，轻轻推了推陆晴萱。
　　“……嗯？”
　　“做噩梦了？”
　　“……”陆晴萱脸上的泪痕半干不干，黏黏糊糊好不爽利，她有些尴尬地在脸上搓了搓，梦中之事却似山巅云雾，缥缈迷蒙了，“不……不记得内容了，可是……好难过……”
　　栖梧并不多问，偏头瞧了一眼洛宸，把药碗递交到陆晴萱手里道：“把药喂给她，只要能咽下去，明天她一定会醒。”
　　“……”陆晴萱以往也顾看过重伤的人，却从来不敢说“何时一定会醒”这样的话。栖梧望着陆晴萱将信将疑的眼神，却对此格外笃定：“她在找你，今日听到了你的声音，当然要醒过来。宽心些。”
　　栖梧说得郑重又真诚，真诚得已经无法让人想到这是宽慰之语，而是真真切切的。陆晴萱眼睛不自知地睁大许多，垂首看了看手中温热的药汤，感受着栖梧话中的暖意，终于展颜颔首，应了一声。
　　说来也奇，洛宸被小宝照顾时，连喂到嘴里的清水都咽不下去，如今陆晴萱喂给她的这苦不溜丢、难闻涩口的中药，居然一口没吐。
　　用过药后，栖梧又替洛宸把了脉，虽然没多说什么，但陆晴萱从她轻松的神态中看到了好苗头。
　　“晏诚不是说，洛宸这次受伤中了一种毒，但是什么血特殊之类的，你听懂没有？”陆晴萱一边替洛宸仔细活动着手脚，怕她因躺得太久而不舒服，一边回想起神秘男人说的一些话，便不解地问栖梧。
　　栖梧背对着陆晴萱，正往桌上摆着饭菜，过了一小会儿才缓缓回答道：“她现下安好，体内毒素也清了，没事的。”
　　“嗯，没事就是最好的。”陆晴萱舒了口气，转头继续替洛宸活动手脚，尽可能不让她觉得疼痛与不适。如此做着做着，目光不经意便偏去了洛宸的脸上。
　　她这般安静地躺在那里，俨若一朵雪中盛放的孤梅，虚弱的身体随着冬风飘摇在枝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马尾早已散开如泻瀑，揉在她的枕边、肩头，染着淡淡的倦累，却极力装点她年轻的芳容。
　　陆晴萱有些看痴了去，不免又在心底泛了酸，若是洛宸此刻，能起来与自己说话便好了……
　　翌日清晨，陆晴萱早早起了床。
　　她并非不觉疲倦，在墓里时，睡得最久的一次也不过将将两个时辰。只是精神紧绷得太久了，乍一松弛下来，人难免觉得身上发虚，反而睡不踏实。
　　而且洛宸伤情好转，她的精力也开始不知不觉往一些旁的事情上转移，若说最要紧一件，应是在墓里寻找叶柒时，看到的粗壮无比，直冲地面的琉璃树根了。
　　索性，她穿好衣服，蹑手蹑脚地走出门去，站在门前的空地上望着山景，回想着神秘男人的话悠悠地出神……
　　“这是……琉璃树？”
　　“不是树，是树根。”
　　“树根？那上面莫不是……”
　　“哼，你说呢？”
　　……
　　墓中经历了一番折腾，陆晴萱才真正明白，桎攫墓很大，大得无论纵深还是绵延，都能将揽翠轩、绝龙域，甚至是先前的云安寨，以及他们脚下这片区域包括在内。
　　而之前琉璃树在云安寨被发现，桎攫追杀他们时用那些和琉璃树差不多的东西做武器，就都可以解释得通了。
　　神秘男人还告诉他们，琉璃树也是桎攫魂识的一部分，且是大半部分，甚至可以理解为就是另一个桎攫。倘若地下被封印于阵中的桎攫无恙，那么魂识的绝大部分力量便会凝聚在地面的琉璃树身上。
　　琉璃树所在的地方有一个入口，是桎攫当年建陵时疏忽所致，为了防止别有用心之人找到并进入，他才用琉璃树做堡垒。
　　相反，如果地下魂识阵法的紧要处被破坏，那么魂识的大部分力量便会聚集到桎攫的尸体上，诱发它起尸在陵墓四处游荡，直至找到这个紧要之物，并带着它回到阵中重新将自己封印。
　　这时候，琉璃树的力量便会相对减弱。
　　所以那一次，叶柒才能很快识破幻境，他们才能从琉璃树那里脱身。
　　整座陵墓是活的，因为桎攫的魂识而勾连出了血脉，任何一个地方出现问题都会被感知到，产生可怕的后果。
　　“玉佩，会是阵法缺失的紧要之处吗？不然，为何会出现桎攫认准那块玉佩，先是对游夜后是对自己穷追猛打的事情呢？”为了尽可能知道得多一些，陆晴萱索性将玉佩之事告诉了神秘男人。
　　神秘男人告诉他们，这种带有魂识的玉有一个特点，那便是染息而聚，换言之，只要陆晴萱佩戴过这玉佩一段时日，玉的气息便会凝聚在她的体内。
　　玉息又与桎攫直接关联，所以，即使先前在琉璃树那里，以及桎攫把玉佩抢夺回去之后，它们还是会凭借这种气息，把陆晴萱当作首要目标。
　　陆晴萱无法解释这些玄诡莫测的事情，但是她知道，有些所谓的虚无缥缈，并非在这世间不存在。只是，她后悔在对这些几乎一无所知时就草率入陵下墓，而今这些惨痛的代价，终究是无法挽回了。
　　“晴萱。”
　　“……嗯？”
　　陆晴萱想得入神，已然忘记了时间，不知不觉栖梧也起床走了出来。她笑盈盈地站在她身边，小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想琉璃树和桎攫的一些事。”陆晴萱叹了口气，“虽然晏诚已经把他知道的说得很清楚了，可我还是想不明白一些事。”
　　“哦？比如呢？”
　　“比如——桎攫起尸，显然是有人下去之后破坏了阵法才有的事，他们是如何下去的？之前和你说的，我那块玉佩分明是桎攫棺材上的东西，怎会成了我的家传之物？还有，墓里和琉璃树边上的那些尸骨又都是些什么人的……太多太多了。”陆晴萱叹息苦笑，发现不说还好，简直越说越乱。
　　栖梧的眉头皱出一抹愁，拍了拍她安慰道：“疑问总是会有的，但是急不得。”
　　“呵，你所言甚是。”陆晴萱迎着吹来的风浅笑一下，“对了，你来找我只是为了问我在干什么？”
　　“当然不是。”栖梧突然笑得讳莫如深起来。
　　“……”陆晴萱不解。
　　栖梧的欣喜已然藏不住，却故作神秘地低声对陆晴萱道：“她醒了，让我来叫你。”
　　作者有话说：
　　琉璃树和桎攫是怎么回事，如果一时没看懂的小可爱先不要急，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会专门解释。（老实巴交）
　　另外很多伏笔和内容也在里面，大家可以一边看一边猜盲盒哦（bu shi）


第122章 晏诚，郾城
　　“……她……醒了？”
　　陆晴萱的脸上洒满朝霞，深棕色眼瞳里婉转着一层柔暖的金波。乍听栖梧所言，她一时有些回不过神，只下意识将她这话呢喃了一番。
　　瞧着陆晴萱的茫然模样，栖梧眉眼不禁起了笑意，刻意放缓语速把话又重复一遍：“是，她醒了——洛宸醒了。她让我来叫你。”
　　“……”又是一阵发愣。
　　但旋即，陆晴萱恍然清醒，沉郁的心陡地升起一股情难自抑的狂喜，催促着她迅速转身，快步折返。
　　从所站之地到门口，分明不过几步之遥，那颗激动的心脏，却像巴着门翘首企盼礼物的顽童，迫不及待地就要窜了出来。
　　轻轻推开门，视线穿过并不算长远的几步路程，停落在卧病床榻之人的身上。陆晴萱恍然发现，洛宸不觉间竟消瘦了这么多。
　　听见推门声，洛宸强撑着睁开沉重的眼皮，循着声音朝门边方向缓缓偏过脑袋。
　　她熟知陆晴萱走路时的声音，心中早已知晓来者是谁。可当陆晴萱的身影真真切切映照进她眸子里时，她的心海还是止不住悸动，涌起了波澜。
　　陆晴萱从没想过会在这种时候患得患失，唯恐这是一个太过惊喜的梦，进门几步便不敢再近前来。
　　梦境脆弱，一碰便要消散。
　　她只能小心翼翼、疼惜贪恋地将洛宸望着，嘴唇反反复复翕动了好几下，才终于颤着声音将她的名姓唤出。
　　岂知这一眼、一声，仿佛等了太久年岁，霎时令二人红了眼睛。
　　……所幸近在咫尺，又恐一场大梦。
　　但是很快，陆晴萱便敌不过心中煎熬。
　　只因冥冥中，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驱使她朝挂怀已久之人奔赴。
　　她鼓起勇气来到洛宸床前，缓缓跪坐下来，一只手轻颤着，抚上了她苍白的脸颊。
　　相触刹那，两行清泪从陆晴萱的眼中泫然而出。
　　……几天了，她终于盼来她的新生。
　　……纵使孱弱易碎，依旧不屈顽强。
　　陆晴萱含泪带笑地在洛宸脸颊上摩挲，只似一个犯了癔症的痴人，反复嗫嚅着那句最简单、又最奢侈的愿求：“你回来了，回来了……”
　　洛宸的眼睛也愈发泛红、灼热。
　　她吃力地抬起未伤一侧的手臂，握住陆晴萱搁在自己脸上的手，使它紧紧地与自己的手心、脸颊两两相贴。
　　而后，哆嗦着双唇，强忍酸涩和泪意，说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好……疼……”
　　……疼！
　　陆晴萱骤然紧张，急欲起身，生怕是自个儿不小心压到了洛宸的伤口上。
　　觉察到她的动作，扣在手上的力道蓦地加大些许，却仍绵软得让人心颤不已。
　　能用力至此，眼下对洛宸而言已实属不易。
　　为了不让洛宸辛苦，陆晴萱赶忙停下，却不解其意地将她望了。不想下一刻，她居然苦了眉眼，偏头蹭进陆晴萱的掌心抽噎起来。
　　十年来的艰辛经历，造就了洛宸隐忍的性子。很多时候，她就像一块阳光照不进去的石头那样闷沉，心思更是深如星空大海，任谁也别想读懂。
　　这还是陆晴萱头一次见到洛宸情绪如此外放，可巧此刻，偏生就吃得透她的所思所想。
　　所以，陆晴萱愿意等，等她将这段时间积压的恐惧与不甘尽数释放……
　　泪水将洛宸的长睫悄然润透，又在眼角与双颊处层层晕开。
　　少顷过后，洛宸终于平稳下情绪，唯声音仍抑制不住地哽咽着道：“寻不……寻不到你，心里……好疼……”
　　这真是世间最令人心酸又无可奈何的情话了。
　　若是往常从洛宸嘴里说出，陆晴萱定要揶揄她油滑矫情，如今听来，却字字如钝刀，将心脏折磨得创巨痛深。
　　“不怕，我……就在……这儿，不会……不会寻不到的……”
　　陆晴萱忍住心头苦涩强颜一笑，抬手替洛宸擦去眼泪。只是这一瞬她自个儿也迷茫了，为何本该说与她的安慰之语，却断断续续成了这副样子？
　　幸好后来栖梧进来，不然这份由喜而徒生的悲怆，恐要似那东流江水，滔滔不绝了。
　　“老天，可是要紧事！”栖梧笑盈盈地进屋，一抬眼居然见两人哭得抽抽嗒嗒，不由攒起眉头，对陆晴萱小嗔道，“这人才刚醒，你惹她这般激动作甚？”
　　“……我……”陆晴萱脑中惶惶一个激灵，醍醐灌顶一般，登时为自己的不克制自责起来。
　　洛宸却努力牵起笑容，轻声谢道：“……栖梧，有劳……有劳你了。”
　　“何必见外，我们的命，到底还不是你救的……你现下可有不舒服？”
　　“一切皆安。”洛宸试着活动了两下右手，伤处的痛感已减轻了许多，但是她身子发虚，尚不能坐起来。
　　陆晴萱便想起要与她的那份惊喜。
　　她在洛宸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起身转到床尾角落，取出一件用黑色粗布缠裹的物事，仔细捧到洛宸面前。
　　“猜一猜，里面是什么？”她笑问，笑得神秘又开怀。
　　洛宸便依言，将那东西的轮廓勾勒了一圈，故月熟悉的模样顿时在脑海中映现。
　　先前在墓中交锋，故月被桎攫打脱了手，没想到竟被陆晴萱找了回来。那也便说明，陆晴萱定然在墓中有过一段时间，因着找不到自己而焦心忧虑。
　　想到这些，洛宸只觉心尖上一疼，下意识轻叹，眸中霎时笼上一层落寞。
　　“……洛宸？”陆晴萱不意她会突然如此，正欲问她可是身上难受。
　　但见洛宸又舒展了眉头，眸中晃起水光道：“傻姑娘，倘若上苍……注定只让我拥有一件至宝，我……我只愿唯你，旁的，皆可不要。”
　　——她是她的至宝，也只能是她的至宝。
　　陆晴萱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白惊红了脸，心中瞬间泛滥成一片泥泞，湿漉漉、软绵绵的。她只得赶忙垂下头，动手拆解起包裹故月的粗布，以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粗布平凡，衬极故月的风采。
　　宝剑出鞘的一瞬，如拨云见月，青光盈现。
　　洛宸昏睡期间，陆晴萱已然用洛宸先前所教之方法，将故月仔细擦拭了一番。无论血汗尘垢，皆已涤净，纤尘不染。
　　在陆晴萱的心里，故月应同它的主人一样风华不减。
　　“晴萱。”
　　“嗯？怎么了？”陆晴萱才将故月收好，正垂首吹凉栖梧送来的汤药。
　　洛宸目光随着她的动作，忽然想起之前走散一事，是以问道：“其他人……都好吗？”
　　“……”陆晴萱的手没来由一滞，勺子偏了角度，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看似正常，却足以引起洛宸的注意。
　　“晴萱？”她眉梢微动，语气倏然严肃起来，细听之下，还掺着隐隐不安与紧张。
　　陆晴萱却一下子心虚起来，不敢抬头看她。
　　正想着该如何回答，忽听推门声响，跟着有一人道：“其他人都好，我不好。”
　　陆晴萱：“……”
　　众人循声侧目，但见叶柒被蓬鹗搀扶着，小心翼翼地跨进门内。
　　她脸色同样发着白，只比洛宸稍微好上一点，倒是那张嘴兀自刁钻不饶人：“来狗东西，让我瞧瞧你咋样了。啧啧啧，可惜我要是不伤这一下，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嘲讽你了。”
　　“……”洛宸果然被她吵得一愣，旋即不知忖到了什么，居然忍痛嗤笑起来。
　　殊不知，陆晴萱和栖梧在叶柒身后，脸色早已变得惨淡惆怅。但考虑到洛宸现下的身体状况，二人又庆幸叶柒及时出现解了围。
　　所有人都深知，在洛宸恢复得差不多之前，驹铭杉牺牲的事绝对不能让她知晓。
　　很多时候，伤病的康复程度更受心情的影响。有陆晴萱陪在身边，纵然一时下不了床，洛宸的精神也明显、迅速地好转起来。
　　是日，给伤口换过药，陆晴萱陪她倚坐在床头聊天。洛宸倏地想起救她的神秘男人，委实是好几天没有露脸了，便启口问道：“他呢？”
　　“……嗯？哦，你是说晏诚啊？”陆晴萱总能明白洛宸的意思，笑答，“你醒来的头两日便走了。”
　　“原来，他叫晏诚……”
　　“嗯。”
　　洛宸若有所思地沉吟半句，陆晴萱却从旁凑近过来，兴致盎然、神秘兮兮道：“洛宸，你晓得他是谁吗？”
　　“……是——谁？”洛宸一边心道此人果然非池中之物，一边觑着陆晴萱摇了摇头。
　　“你听说过‘郾城派’吗？”
　　“……晓得。”
　　“估计你也晓得。”陆晴萱盯着洛宸眨了两下眼睛，扬着唇角，“他是郾城派独一无二的掌门，很厉害的。”
　　洛宸不解地挑了挑眉，凝视着陆晴萱的眸子思绪在心中绕了绕，悠悠道：“可依我所知，郾城派早在几年前便被灭了门，何有‘掌门’一说？”
　　陆晴萱终于憋不住，“哧”一声笑了起来：“所以我才说‘独一无二’啊。不过——”
　　陆晴萱说到此处，笑意忽又敛了下去，似乎还多了些许同情：“在郾城派被灭门之前，他确实是掌门。如今失势落难，迫不得已才做起了这售卖功夫的营生。”
　　“此话怎讲？”
　　“简单地说，就是他凭借一身好武艺，做些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事。无论是五年前被你撞到那次，还是不久前在疯男人宅院那次，皆是如此。”陆晴萱轻叹着道，“这些是他自己说的，如今他更看重钱财，而不是是非。——毕竟这世上，说得清谁是谁非呢！”
　　陆晴萱话音落下，屋子里静默一瞬。
　　洛宸垂首默然片刻，才低声又道：“郾城派的功夫确然厉害，当年它也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名门正派，若非有人从中作梗，搅得人心分崩，又怎会落得灭门的下场？”
　　“……洛宸。”
　　“什么？”
　　既然提起了晏诚，陆晴萱便想起他说的那些有关琉璃树的事情，索性也不额外找时间，不妨借这个机会一并说了。
　　待她原原本本把晏诚的话复述给洛宸之后，洛宸既没有太过震惊也没有太过明晰，而是意味深长地接了一句：“你倒是‘择日不如撞日’，那不如顺便，把在墓中没来得及做……”
　　“……你别胡说八道，我……我跟你说正经的呢。”陆晴萱一听苗头不对，忙将她的嘴堵住。
　　洛宸扬起眉梢，抿唇将她觑了，但笑不语。
　　陆晴萱朝她犟了犟鼻子，随后刻意清了下嗓子：“……你说，那块玉佩，会是晏诚说的，阵法里的要紧之物吗？”
　　“不会。”洛宸此时也正色起来，“昏迷之前，我曾见桎攫与晏诚相斗数十回合，最后，是晏诚将一件物事放进了桎攫口中，才迫使它停了下来。所以玉佩，应该不是。”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信息量会很大，连载小说的弊端之一，就是容易看了后面忘了前面，所以等交代清楚对应部分，我会整体给大家捋一遍，不要担心看不懂哈。


第123章 镇魂宝珠
　　“你说桎攫是被晏诚塞了东西在嘴里，才被制服的？”
　　“是。”洛宸微微颔首，形容道，“那东西通体圆润，好似……鸽子蛋一般。”
　　“果然是那个。”陆晴萱脑子素来转得快，洛宸这边话音才落，她便回想起当日墓中所见，桎攫口中那颗紫黑色的、不知是何材质的珠子来。
　　其实，人死后入葬，在口中衔东西这样的风俗并不少见。因死者生前的身份、地位等各有千秋，死后所衔之物也会有高低贵贱之别，比如铜钱、玉蝉、宝石、夜明珠之类，皆有可能。
　　但无论所衔的东西是什么，寄寓对来世新生之祈愿的用意却是大同小异。
　　反倒是似桎攫这般用来封灵镇魂的，才最是稀奇罕见。
　　“洛宸，你说像桎攫这样厉害的人，死后仅凭一颗珠子，真的就能被镇压住吗？”陆晴萱心中疑思重重，边问着边倒了杯水，搁在嘴边吹了吹，“你抬手不方便，来，我喂你。”
　　“好。”洛宸听话地应了声，随即缓缓地欠身垂首。
　　但她只是浅浅地贴着水面抿了两口，模样倒不似喝水，更像在试温。
　　陆晴萱不解她此举何意，正要问她是不是水太烫了，就见她抬起了头，眼波温软着：“你喝，我喝下一杯。”
　　“……”陆晴萱着实没有料到，一杯水也能被洛宸拿来做文章，眨巴两下眼不由一愣，但旋即又反应过来，顿时如有蜜糖在心尖上一糊，晕开一片清甜甘润。
　　她忍俊不禁道：“你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洛宸挑眉觑她一眼，浅笑两声：“孩子可不晓得这些，莫要胡说。”
　　“……我哪有胡说，明明是……是你挑的头，哄完了媳妇儿……还不承认。”陆晴萱不知怎的，话没说两句突然打起了磕巴。
　　毕竟，洛宸这些听上去再寻常不过、似是不经意间说出的情话，总能戳到她稀奇敏感的点上。
　　她声音轻缓娇软，脸颊也不自知地窜起隐隐的温热。哪知洛宸瞧她的眼神渐渐生疑，下一刻居然又故意似的轻笑起来：“我所谓‘晓得’，是指你方才的问题，与‘哄媳妇儿’何干？”
　　陆晴萱：“……”
　　这……莫非又是自个儿想多了？
　　怎么这么不信呢！
　　“哼！反正我两辈子也说不过你。”陆晴萱心里翻腾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赧，只好举起水杯把水一饮而尽，边倒新的边闷声道，“你不是晓得吗，那你就说，在这儿吊我胃口作甚。”
　　她佯装不满地哼哼两句，洛宸果真挺了挺身子，往床里面挪了挪。
　　“过来。”她声音温煦，一如窗外的春风。
　　“嗯。”陆晴萱依言靠坐在她边上，又巧妙地避开她受伤的地方，把水喂到她唇边才又道，“其实，你也不能确定对不对，毕竟这种事情，有时连当事人都是说不清楚的。”
　　“是。”洛宸低头饮了一口，轻轻舔了下残留在唇上的水渍，柔声又道，“这就好比所谓的‘定颜珠’，死者能否容颜永驻，活着的人不掘坟开棺永远也无从知晓。自然，想知道这颗珠子究竟能不能镇压桎攫，需得重新下去看过才可论断。”
　　“这不可能了，我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人下去！”
　　一想到墓中发生的种种，陆晴萱就止不住地后怕，于是，连这种本该和缓依理的表态，也被生生挤进了绵延不断的恨意。
　　“莫要怕，都过去了。”洛宸晓得她在介怀什么，便努力牵动右手，在她指尖上轻柔地揉捏着，“其实眼下，更让我感兴趣的还是另外一件事。”
　　“……嗯？什么事？”陆晴萱搁下水杯，睁大了眼睛凝视着洛宸问。
　　不知怎的，从她成竹在胸的目光里，陆晴萱竟陡地心生一种秘密即将被揭晓的激动——喜悦且忐忑。
　　洛宸眯起眼睛忖了少时，语气似有玩味之意：“倘若一切皆如晏诚所言，桎攫起尸行凶的原因，便是失了那颗珠子。可珠子最后——却在晏诚手上。”
　　洛宸刻意将“最后”二字延长了些，陆晴萱一听顿时了然，当即拍了下大腿道：“对哦，上次在疯男人宅院里，晏诚拿走了一件东西，阿叶那时就说它阴气逼人；后来云安寨再遇，仍旧如此。”
　　洛宸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又道：“你可还记得，那疯男人说过什么？”
　　“嗯。他说他们动了墓中什么东西，死了很多人……”陆晴萱此时已经完全明白了洛宸的意思，再问也只是为了确认，“莫非他说的，是桎攫墓中的这颗珠子？”
　　洛宸摇了摇头：“暂且不好下定论，或许阿叶对此类事情会知晓一二，说不定另有高见……”
　　提起这座墓，洛宸不免会想起在里面看到的壁画，心上不由闪过一丝不甘和失落。
　　她说完上一句，紧接着又叹了口气，似是自语又似是说与陆晴萱听：“这座墓仍有太多疑点与未知，待我伤好一些，许是有必要拜会一下这位‘疯子’兄弟。”
　　“好，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
　　“嗯。”
　　洛宸应完陆晴萱，屋子里暂时静了一静，只有二人的呼吸隐隐交缠，平稳而有力。
　　她们刚刚经历过生死的考验，点滴安宁也很容易令她们难舍与沉浸。是以，二人倚着春光，有些迷糊。
　　直到约莫过了三分茶时，陆晴萱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长吸一口气，才又打破了沉默。
　　“……洛宸，我……我……”可是她言辞闪烁得很，分明没有组织好语言。
　　倒是洛宸不明就里，一颗心倏地提了起来，忙垂首看向她，急切地问询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陆晴萱其实自个儿也不晓得想表达什么，只是觉得脑袋里乱哄哄的。
　　没办法，她怕洛宸乱想，只好强装镇定道：“我……我其实不太明白，晏诚是怎么会知道这些的，阿叶不是说，这是来自西域的秘术吗？”
　　洛宸这才松了一口气，温和了眉目，反问陆晴萱：“你可晓得，郾城派最初是在哪里开宗立派的？”
　　陆晴萱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洛宸声音清冽，稍稍顿着字说道：“温宿。”
　　“温宿？西域的那个温宿？”
　　“对，郾城派自西域开宗立派，多年之后才迁来中原。”洛宸说着眯起了眼睛，似乎接下来要说的自有一番趣味在其中，“立派之初，因着外邦人居多，首任掌门便定下诸多门规，其实不过是些儒法教义，便于约束门派弟子以免仗着武艺胡作非为，而其中为首的一条便是‘信’。”
　　说到“信”，洛宸便想起五年前与晏诚的那次交手，眉头不经意地动了动，随后终于婉叹道：“晏诚说自己‘为钱财卖命’，其实亦是以另一种形式践行这个‘信’字。可惜，他留住了信义，反不顾了是非，本末倒置，何必！”
　　“有些事情发生了，便不再受你我控制，这些……都是没有办法的事。”陆晴萱也情不自禁地感叹起来。
　　她想要宽慰洛宸，但心情却已然有了说不出的沉重……
　　撑开的窗子朝向西边，正好有一方斜斜的太阳从外面溜了进来，爬在陆晴萱轻阖的眉眼上，让她下意识偏了偏脑袋，避开了刺目的光线。
　　“不知不觉，都这个时辰了。”陆晴萱眯着眼睛一看，不由低声喃了句，旋即略有恍惚地起身下榻。
　　“洛宸，你坐的时间也不短了，还是躺下来休息一下。”她在洛宸肩头轻轻拍了拍，“我也得去帮栖梧准备晚饭了，她一个人忙不过来的。”
　　“好。”洛宸缓缓睁开眼睛，夕阳在她眼底留了一片温和倦懒。
　　“对了，如果时间够的话，我就顺便把刚才咱们聊的和阿叶他们也说一声，彼此之间互通有无，很多事情也好办些。”陆晴萱如是道。
　　洛宸赞同地点了点头，稍忖片刻：“我今日身体尚可，饭后也可让阿叶直接过来。”
　　“行，回头我和她说。”陆晴萱弯着眉眼帮洛宸躺下去，“你这几日精神确实蛮不错的，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没有？”
　　她很认真地在问，岂知洛宸闻言默默把唇角一勾，悄然抬起眼眸，神采奕奕地盯住她的眼睛，而后目光又一点一点向下挪去，最终停落在她的樱唇上。
　　洛宸意有所指，又刻意拉着长音：“自是——有的。”
　　“你……”陆晴萱心头的警钟蓦地被砸响，脸上登时刷了一层红晕，“你……且当我什么也没说吧。”
　　洛宸越发忍俊不禁，言语却正经得很：“我亦在很认真地回答问题，你此番又想去了哪里？”
　　陆晴萱；“……”
　　果然，这女人但凡舒服了些，便要开始不正经了！
　　此处环境虽然简陋，所幸陆晴萱和栖梧二人皆是烧饭的好手，依然驾轻就熟地烧出了一桌丰盛可口的饭菜。
　　不得不说，晏诚确实有够细心，怕他们养伤期间行动不便，米、盐、油、菜都备下不少。
　　这样的人，怎么能……陆晴萱一想起他那些种种怪异的行为，便觉得不可思议。
　　但到底，也只能无奈地摇两下头，毕竟他是他。
　　饭菜做好后，陆晴萱先将分装出来的一份给尚不能下床太久的洛宸带去，在屋里半喂半瞧地等她吃完。然后才又出来，与众人挤进另一间屋，略显憋仄地吃起来。
　　用饭期间，陆晴萱将先前与洛宸说的那些话捡着重点的复述了一遍，众人反应皆大同小异。
　　叶柒吊着眼梢，摆出一副嫉恶如仇的表情，言语间却又全是不屑：“我就说怎么这么巧，上次在云安寨偏生又遇见他，合着这次不是替官员卖命，改替疯子卖命了。”
　　她“嘁”了一声，往嘴里塞了一口菜，又把矛头指向了疯男人，含糊骂道：“晴萱你不晓得，我不是第一次见这种人了，像这种偷鸡不成蚀把米，倒斗倒到最后自己被邪祟缠身的多了去了，说到底还不是自作自受。不过——”
　　叶柒言语一滞，突然起了疑惑：“咱们是从青铜门进去的，晏诚为了躲琉璃树在这儿新打了一个洞进去，那疯男人呢，莫不是从琉璃树那个洞进去的吧？”
　　“……”一时间，屋子里随她这话安静下来，谢无亦的一根筷子掉在了地上。
　　叶柒已然默认假设成立，难以置信地摇头咋舌道：“他可真够出息，连晏诚都躲着走的地方，他竟敢硬闯，难怪连桎攫的珠子都敢偷。”
　　她越说越义愤填膺，好似被偷东西的是她而不是桎攫。
　　陆晴萱方才一直默不作声，不知在忖些什么，这时才开口跟了一嘴：“不一样的，他下去的时候人肯定不少，而且琉璃树边上有许多尸骨记得么？就算他当年真是从那儿下去的，也一定发生过什么。”
　　“这……好吧。”叶柒哼哼两声，闷头又吃了口粥，“今天这粥怎的这般稠，直接做成饭不好吗？”
　　陆晴萱心不在焉地朝叶柒扫了一眼，撑着脑袋淡然道：“洛宸的伤才有起色，粥软烂，吃起来方便一些。”
　　“啧啧啧，这狗东西可真幸福。”叶柒撇了撇嘴，似羡似酸地揶揄了句，随后眼神有些凄然地看向陆晴萱，“晴萱，她人不是都没事了吗，你怎么还这么忧心忡忡的？”
　　叶柒从方才就看出陆晴萱心情不太好，一直憋着没问，这会子委实是忍不住了，才不免开口。
　　陆晴萱倒是没打算隐瞒，无奈地苦笑了声对众人道：“再有几天，洛宸就能下床走动，驹铭杉的事是时候让她知道了。”


第124章 抚痕
　　气氛陡然变得凝重。
　　众人闻言，皆不由得停杯投箸——明知这一天迟早会来，可当真要说出口了，心头仍是忍不住酸涩难当。
　　陆晴萱浅垂眼睫，心事重重地眨了两下眼，唇边浮起一丝凄苦又无奈的笑，再没说什么，只是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她潦草地将本就没有盛满碗的粥咽下去，起身对众人道：“碗筷我就不收拾了，洛宸难得好受一点，我想烧热水给她擦擦身子。”
　　“……的确，折腾了这么多天，又是血又是汗的。”叶柒思来也觉此话在理，当即点头赞同，随后，又把鼻子朝身边的蓬鹗凑了过去，一丝不苟地深嗅了两下，“你看，他也臭了。”
　　蓬鹗：“……”
　　他急欲申辩，叶柒顺手就捏住了他的嘴巴，弯着桃花眼又道：“晴萱，你多烧点呗，大家也好一起干净干净，有福同享啊。”
　　陆晴萱：“……”
　　这时，但见蓬鹗满脸的委屈，可怜巴巴地朝陆晴萱看了过来。
　　陆晴萱简直哭笑不得，只好摇着头没辙道：“行，我多烧一些，大家都来洗洗风尘，不过呢——”陆晴萱突然一改语调，促狭笑了起来：“叶道长的身子，可不敢随便看。对吧，栖梧？”
　　栖梧一听，顿时了然，一把抱起小宝，笑着附和道：“正是正是，况且小宝的伤还没好，年龄又小，自己洗不干净。所以阿叶，抱歉了。”
　　叶柒：“……”
　　“好你个陆晴萱，敢消遣我！”叶柒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松了禁锢蓬鹗嘴巴的手就要去拍陆晴萱。
　　奈何疮深疼痛，手不过挥到一半，她就捂着胸口趴在了桌子上。
　　“你慢一些，仔细伤口扯开。”
　　栖梧边笑边说，作势就要上前扶她，反被她一掌把手按在了桌子上。
　　“下药的，你和她——”叶柒冷汗直冒，刀子样的眼神径直往陆晴萱身上扎去，“你俩蛇鼠一窝、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栖梧被她说得震惊不已，眨着眼睛瞧她良久，才似有所悟地转头朝陆晴萱一莞尔：“看来，确是我自作多情了。”
　　叶柒：“……”
　　陆晴萱拍了拍栖梧肩头，但笑不语，却适时给了蓬鹗一个眼神，随即便转身出去。
　　身后依稀听见蓬鹗道：“阿……阿叶，我……我可以帮……帮你洗……”
　　叶柒：“洗你个头！下药的，我和你没完！”
　　陆晴萱这下再也憋不住，扶着防雨棚的立柱笑出了声，也笑出了泪。最后，她竟然鼻子一酸，毫无征兆地抽噎起来。
　　这样的拌嘴来得太迟了，迟得有很多人再也听不到。
　　岁月的洪流会慢慢将活着的人的伤痛冲淡、带走，但死去的人却在历史的长河中兜兜转转，再也走不到尽头。
　　她有些无力地蹲了下来，身形寂然，越发要融进周围的暮色里。
　　蹲了无时，陆晴萱将眼泪擦干，重新振作起来。
　　她走到旁边的柴堆上取柴，打算生火烧水。
　　她才取了三两根柴火，忽见有一张纸被压在另外一根柴火的下面。
　　陆晴萱记得很清楚，她和栖梧做晚饭时还不曾有此物，定是有人趁他们都在屋里的那段时间放上的。
　　她只觉脑中一个惊雷，悚然之感霎时沿周身血脉流遍了全身。短短的工夫里，她甚至连有人妄图借这张纸传蛊下毒的可能都猜了个遍。
　　“一朝被蛇咬，十年惧井绳”的老话不是空穴来风，何况，他们不久前所经历的，远比被蛇咬一口可怕太多。
　　陆晴萱定定地僵在原地，脑门上焦灼出一层细密的汗，有些不知所措。
　　这种事情，又不可贸然前去告诉洛宸，不然她定会不顾及伤势，忧心烈烈地下床来查看。
　　陆晴萱着实感觉有些进退两难，而且一度怀疑，自己方才取它上面那几根柴火时，是否已然染上了什么……
　　春风温煦，自棚下悄然穿过。
　　陆晴萱下意识偏过头，将被缭乱的碎发信手拢住，往一侧让了让视线。
　　余光不经意间溜到柴堆上，居然看到那张纸的一角被风吹了起来。
　　上面有两个半的字露了出来，虽然第三个字并没有显现完整，但陆晴萱的心却在顷刻间松弛下来。
　　因着那三个字，完整地读出来是“晏诚留”。
　　晏诚没有走？
　　那他为何有话不出来与他们当面说，非要用写信的方式？
　　他把草庐让与了他们这些与他素不相干的人，这几天又住在何处呢？
　　陆晴萱心中存疑，默默地将纸取下，却没有急着看上面的内容，而是折起收进了怀里。
　　因为她总感觉，这封留书上的内容，更应该是写给洛宸的才对。
　　她是要看的，但不是现在，而要等着同洛宸一起看……
　　眼下烧水是正事。
　　岂料锅就这么大点，用水的人却有七八口子。
　　陆晴萱足足烧了六锅，才把所有人要用的热水烧出来，就这样他们还是节省着用的，掺了不少凉水在其中。
　　更让人觉得憋屈的是，等陆晴萱烧到第四锅时，三个男人和小宝都已经擦洗好了。
　　陆晴萱越发觉得自个儿上了叶柒的套。
　　待好不容易把所有的都烧好，她委实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管旁人，只将自己擦洗干净，又兑好一桶水提进了洛宸屋里。
　　“洛宸……洛宸……”陆晴萱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凑到她身边低柔地唤了两声，床上的人却兀自安稳，毫无反应。
　　陆晴萱不由得疑惑自语：“睡着了吗？”说着，还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热水。
　　“……自然——不曾。”
　　“……你……”
　　床上的人又突然出了声，吐字清晰有力，毫无倦怠之感，细听之下，似还伴有一丝浅笑的语调。
　　陆晴萱不明就里，蓦地惊在那儿，盯着洛宸薄唇微启，一时语塞。
　　洛宸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墨玉明眸下沉着一池秋波。她含笑觑着陆晴萱道：“我欢喜你这般唤我。”语罢，竟又染了三分怅然：“……许久未听了。”
　　陆晴萱听她这般说，默默垂了下眉眼，脸颊微丹。
　　她慢慢地扶着洛宸坐起来，道：“你受伤这么久了，我给你擦一擦身子吧，这样你也能舒服一些。”
　　这声音动人又轻妩，洛宸闻之，不由轻勾了薄唇：“甚好。”
　　仔细褪去中衣、亵衣，洛宸的玲珑玉体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陆晴萱面前。
　　只是与往日不同，与之一同暴露的，还有那些惊心怵目的、大大小小的淤青、血痕。
　　它们就像凿嵌进白璧中的沟壑，破坏了璧的光滑与细腻，也玷污了璧的纯洁与无瑕。
　　洛宸就这般勉强立在床边，右侧胸口和肋骨处缠裹的厚厚纱布，层次高低地突出着。
　　如今她是遭了风暴的大雁，是伤了羽翼的白鹤，虽然伤痕累累，但傲骨依旧挺立。
　　陆晴萱将软巾湿了水，在这样的身体上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每抚过一处伤痕，她都忍不住要问一句“疼吗”。
　　洛宸则不厌其烦，越发温柔且受用地回她道：“不疼的。”
　　——她说不疼，她却心疼。
　　陆晴萱借着低头重新给软巾湿水的工夫，悄悄在眼睛上揉了揉，才又抬头。看着洛宸光裸的身子，有些羞赧地问：“这样子，你冷吗？”
　　“不冷，窗子和门俱都关着，怎会冷？莫要担心。”
　　“……嗯。”陆晴萱这才若有所思地应了声，“来，再坚持一会儿，我给你擦一下伤口周围，要是疼你就告诉我。”
　　“……好。”洛宸觑到陆晴萱的神色有异，眉头轻微动了动却忍住了，终究什么也没问。
　　少时过后，陆晴萱已然将洛宸的身上擦洗了几遍，虽然伤痕仍在，却已掩不住她的芳华。
　　白璧有瑕，也只会衬得璧色更加纯正。
　　陆晴萱有些眼眶发热，居然鬼使神差，对着她左肩的一处血口吻了下去。而这一吻，却没防惫地吻出了眼泪。
　　“……晴萱……”
　　“洛宸，我……”陆晴萱不知为何就悲从中来，多愁善感本不是她的性格。
　　她自身后环住洛宸的腰身，埋进她清丽淡雅的白梅体香中，哽咽道：“我想你了。”
　　是，她想她！
　　想得快要发疯了！
　　想得好似过了许多年岁！
　　洛宸闻言，身子不由一震，耳根和眼眶竟同时热了起来。
　　“晴萱……我亦很想你。”洛宸的声音有些发了干，身上的肌肤纵使没有衣物遮挡仍渐次升温。
　　她终于回转过身，左手轻轻扣住了陆晴萱的脖子，下一刻，就这样将唇瓣贴了上去……
　　唇齿开合，是久违的缠绵。
　　洛宸的伤口在这种急切的拥吻里痛意渐浓。
　　她却心中漾蜜，甘之如饴。
　　许是其间某个动作太不恰当，这个本该最醇浓的吻，终究被迫在洛宸的闷哼中结束。
　　陆晴萱恍然间清醒，忙惶然着要去检查洛宸的伤处，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抚上了脸颊。
　　洛宸轻笑着对陆晴萱道：“这一副药，才最是管用，比旁的可强多了。”
　　“……洛宸……”陆晴萱心神摇晃，双颊晕红终于想起来道，“我……我给你更衣。”
　　一边给洛宸穿着衣服，陆晴萱的头脑逐渐清醒，接吻时的甜蜜也转眼被她将说之事的苦涩取代。
　　洛宸觉察到陆晴萱动作的犹豫，又想起方才她若有所思的模样，终是不放心起来，开口问道：“晴萱，你有心事？”
　　“……”陆晴萱被问得哑然，转头支吾道，“我……算……算是吧。”
　　“既是心事，合该说出来，莫要一个人憋着。”说着，洛宸拉着陆晴萱一并坐在床边，“还是说，你想说，却不知如何启口？”
　　“……洛宸，我……”陆晴萱只觉脑袋里嗡嗡作响，好似有浪潮要将她顷刻间吞没了。但是正如之前所说，这件事不可能一直瞒下去。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陆晴萱心上焦忧，无奈长吸了两口气，握紧了洛宸的手：“我是要告诉你一件事，但是……但是你……要不要躺下听……”
　　“躺下听？”
　　“……靠着……也行……”她总怕洛宸听完以后撑不住。
　　陆晴萱语罢，洛宸的脸色终是沉了下来，她既不说躺，亦不说靠，就这样坐得笔直地问：“究竟何事？”
　　“……”陆晴萱知道这下再无转还余地，望着洛宸的眸子心虚地一偏，低声道，“驹铭杉，走了……”


第125章 食言
　　“……走了？”
　　“……嗯。”
　　洛宸眉头蹙起，凝望陆晴萱的眸子里现出不解与失落，显然对她所说深感不可思议。但旋即，不知是当真误会了什么，还是洛宸心下已明只是不愿相信，她居然垂首僵硬一笑，喃道：“走了……也好，往后谋个营生，亦不必随我……”
　　“洛宸，他是……”陆晴萱喉咙紧得几乎发不出声音。真相说不出口，势必要在心头嗫嚅。
　　可话已然说到这个地步，隐瞒再无意义，她只得又狠了狠心肠，勉强抵住心酸道：“他走了……便回不来了……”
　　……
　　陆晴萱说罢便后悔起来。
　　只见洛宸迟疑一瞬，随即向一侧慢慢偏开了目光，身子坐得越发僵直。
　　她身形寂寥，人也默然无声，屋子里一时静得，好似能听到烛花在桌面上绽放的声音……
　　少时，陆晴萱忽听洛宸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小克制的微咽，随之，竟是深长滞重，又因颤抖而失了节律的呼吸渐次起伏。
　　洛宸不会轻易落泪。
　　痛极也好，悲极也罢，抑或是因着感动，因着与陆晴萱情至深处……哪怕已长睫碎珠，她也不会让泪水随随便便滴下眼眶。
　　这一点，陆晴萱深知。
　　可惜的是，纵然十年煎熬将她反复折磨，让她被迫变得隐忍、淡然，偏生刻在骨子里的感情依旧丰满、细腻。是以，每当遇到这种令人极度悲伤的情况，她反而会因情绪得不到疏解而更加痛苦。
　　陆晴萱无言，也只能心有不忍地侧过脑袋。任熬出的两滴热泪，沉沉地砸在身前的床沿上……
　　“我终究……还是食言了……”良久，洛宸终于在一室静默中凄然出声。心头那片深幽海域，在她开口一瞬，骤然变得巨浪滔天。
　　她曾在下陵前立誓，不允许任何人遇险，可纵然她以命相搏，钟山、傅野、驹铭杉，还是相继把命丢在了墓中。
　　这样的结果，未免太不公平了些。
　　洛宸的话，听得陆晴萱心口一阵连着一阵地发紧，她不忍洛宸自责，只得把手覆在洛宸膝上，柔声宽慰：“这些都是意外之事，莫要把什么事都往自个儿身上揽。”
　　“……他们甘心舍性命随我左右，我却……却……”
　　“这怎么能是你的错呢？墓中情况有多复杂大家有目共睹，即便所有人都小心翼翼，还是会有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陆晴萱说来已觉难受，索性捧起洛宸偏在一侧的脑袋，强迫她看着自己，“有些事情不是你我能左右的，而且……”
　　她言语微滞，只因突然想起洛宸独自跑去雕像那回，脸上泛起不悦之色，便直言道：“非要你独自跑去雕像那回出了事，舍了我们这些人，才不算食言？”
　　“……啊？”她这话锋转得急，洛宸登时被问了个措手不及，当即竟连悲伤都被冲到了一边。又见陆晴萱神色怏怏的，她才恍然，陆晴萱这是找她秋后算账来了。
　　“你……”洛宸一时不知如何接她这话。
　　自然，陆晴萱也没打算给她机会接话，紧跟着哼了一声道：“我怎么了，你移情别恋，连媳妇儿都不要了。”
　　洛宸：“……”
　　移情别恋？
　　洛宸又是一怔，彻底语塞。
　　陆晴萱却讳莫如深，故意不挑明。
　　洛宸觑着陆晴萱桀骜不驯的神情品味良久，再将事情前后仔细一想，终于在瞬间了悟。于是挑了下眉，别有深意道：“你莫非还要问我，若有一日你和故月同时掉进水里，我会先捞谁？”
　　陆晴萱：“……”
　　这下换成她被问得瞠目结舌了。
　　陆晴萱之意，洛宸已然知晓。她仰头看着陆晴萱，强颜出一丝笑意，只为不让陆晴萱陪她一起难过。
　　人生漫漫，有多少苦痛和灾难，不是需要他们勇敢面对的呢？
　　于是，洛宸强忍心中苦涩，低声问：“我可否了解得详细些，也好将铭杉所做的牺牲铭刻于心。”
　　“……我也只听阿叶说了个大概，好像他们与咱们分开之后，便误打误撞闯到了九婴那里。”
　　“九婴？！”
　　“是，阿叶是说看到了一个九头蛇样的怪物。”陆晴萱如是道。
　　“怎会？”洛宸的记忆迅速向遇到九婴那日追溯，细忖良久仍难以置信道，“咱们在九婴那里，并没有看到另外的出路，不然也不会选择从夹道逃生。”
　　“阿叶说，她们是从水潭下面游过来的。当时九婴攻势猛烈，角落里有一方小水潭咱们没有注意。”陆晴萱下意识抿了下唇，忽地冷嘲一般，不满地哼了声，“这墓里面四通八达，什么可能没有！”
　　倘若没有，他们又怎会被害成眼下这般？
　　“……竟是如此。”洛宸这才心有所悟，不禁颔首道，“所以我先前在悬棺处感觉到的水汽，是从水潭这里来的？”
　　“这也是有可能的，墓里情况本就复杂多变，看上去绕来绕去的路，实际上可能只有一墙之隔。”陆晴萱有些忧郁地回应着，不觉中想起在墓里说过的话，终是自嘲地闷笑了两声。
　　也合该觉得可笑，在夹道里她还恶毒地想要鞭墓主人的尸，转头差点没被墓主收拾成孙子。这要是传出去，可不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不过既然想到了桎攫，陆晴萱忽地联想到另一件令她颇为介怀的事情，不由露出些许怪异的神情。
　　她自个儿并不晓得，倒是洛宸一直盯着她看，片刻后，终是略显小心地问：“可是——有什么话要说的？”
　　“哦，也不是什么要紧事。”陆晴萱轻叹了一声道，“就是想起第一次见琉璃树时，我曾感觉那洞口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看我，现在想想，应该是桎攫。”
　　“……它在找寻属于它的东西，想来也是感受到了你身上沾染的气息才会如此。”洛宸说着，不由回忆起晏诚制服桎攫的场景，竟莫名心生些许惋惜，“按照常理，桎攫应在找齐所有东西之后，携带这颗珠子回到石棺处自行封印，不承想假了晏诚之手……苦了一辈子，终究也没能安息在本该属于它的地方……”
　　夜风不知何时扬了势，窗纸被吹刮得哗啦作响。
　　这些话流水般被诉说出来，竟让陆晴萱心中有说不出的倦累。
　　估计洛宸，也断然不会轻松吧。
　　想到这些，陆晴萱不由在心中苦涩暗叹，可抬头却也只是问了句：“洛宸，你……累吗？”
　　“……不曾。”洛宸晓得陆晴萱在想什么，却仍故意道，“脏水明日再倒不迟，趁栖梧不在，不如多陪我几刻。”
　　“……”
　　这话分明有弦外之音，陆晴萱又敏感得像只猫，心中立时似被小鼓锤了那般。
　　她不禁羞恼起来：“陪你就陪你，扯上栖梧作甚，你现在这样，难不成还能和我做什么？”
　　“自然不做什么。”洛宸将她的腰身环住，兜在床边，埋头在她胸前深嗅一口道，“你身上味道淡雅，甚是好闻……”
　　“……你……想说什么？”陆晴萱顿时察觉到一丝危险，不由心虚了三分。
　　洛宸果然促狭道：“身子都提前擦好了，还说不是早有预谋？”
　　陆晴萱：“……”
　　这女人，她为数不多的那点心思，合着一早就被看穿了。
　　陆晴萱皮面发着烫，心中却得偿所愿，隐隐泛起潮润。
　　她堪堪地朝洛宸又凑了凑，声音也不自知地绵软下来：“你这个坏东西什么都晓得，怎么不猜猜我一连烧了几锅水，不擦洗干净，难道要我带着烟灰来见你？”
　　“竟有这种事？”洛宸故作震惊之态，把眉眼一横佯怒道，“许是出来久了，这些小子懒了骨头，回头定要重罚。”
　　陆晴萱却早瞧出她是故意刻薄，不以为意道：“人家肯为你拼命，这还不够吗？”说完在洛宸鼻尖上捏了一下：“真是个老没良心的。”
　　洛宸终是没再言语，只抿唇浅笑，作势要让陆晴萱坐到她腿上。
　　陆晴萱哪里肯依她，若是不小心碰在她伤口处，这几日的调养岂不功亏一篑？
　　于是，她忙起身回绝，身体挪动间，被折叠存于怀中的那张纸的纸尖，恰好戳在了她的身上。
　　“……洛宸……”陆晴萱被戳得突然，轻微的刺痒让她望着洛宸的眸子忽地一晃，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件东西。
　　洛宸此时已然松开了手，但见陆晴萱从怀中将一个叠得四四方方的东西摸了出来，放到了她的手心里。
　　“这是什么？”洛宸不解。
　　“晏诚留下的，可能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本来我是想着和你一起看的，谁晓得……哧……”想起刚才和洛宸的对话，陆晴萱就觉一阵好笑。
　　倒是洛宸不紧不慢，捏着这方纸在指间转了两转，忖了片刻对陆晴萱道：“要不叫大家进来，一起看吧？”
　　“也行，只要你不觉得累，我就去叫他们。”陆晴萱说着，又不知想到了什么，嘿嘿笑了两声，“你还是乖乖躺回去，要是阿叶看到你这般精神，又该不愿意了。”
　　“哦？”洛宸闻言，看了一眼床头，若有所思，随后却也不多问，只扬了下眉梢对陆晴萱道：“你去叫他们便好，我晓得要如何。”
　　“好，那我去了。”虽不知她何意，可陆晴萱总觉有好玩的事要发生，莫名一阵开怀。
　　她拎了水桶，朝洛宸粲然一笑出了门，似终于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那般，长舒一口气。
　　屋内，洛宸缓缓挪到床榻上躺好，深邃忧伤的眸子凝向窗外深空。
　　良久——直到她终于决意阖眼暂歇。
　　长睫遮下的瞬间，泪水也自眼角悄然滚落……
　　外面早已黑透，荒郊野岭之地，若是没点光亮，便是伸手不见五指，当真瘆得人慌。好在，两间屋里都有灯光从门缝和窗户溜出来。
　　陆晴萱提着沉甸甸的水桶，自顾自地往防雨棚那边去，想要把水倒掉。谁想没走两步，竟忽觉身后跟上来一个人。且那人举止不拘，开口便道出了自个儿的名字。
　　“……你……”陆晴萱被吓得一个激灵，胸间已起三分愠恼，回头看定，发现对方是栖梧，这才默默忍下。
　　再一看不远处的另一边，谢无亦正和苏凤背靠着背坐在地上，还拿着好似柴火样的东西，嘴里低声说着什么话逗弄小宝。但小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无动于衷，又心事重重。
　　天太黑了，陆晴萱还当自个儿花了眼，正要扯住栖梧问怎么回事，小宝却在确认是陆晴萱之后撇开谢无亦，径直朝她跑来。
　　小宝跑得急，像枚小石头飞进陆晴萱怀里。她双手抱住陆晴萱的腰，埋头小声道了句：“晴萱姨姨。”
　　“……”陆晴萱被小宝抱了个猝不及防，又听见她这样喊自己，当下又惊又喜，笑道，“你怎不唤我‘阿妮’，叫‘姨姨’不拗口吗？”
　　小宝抬起头来，别过去看着站在身后的栖梧抢着答道：“阿妮说了，你是汉人，我需得依着汉人习俗唤你‘姨姨’。”
　　陆晴萱：“……”
　　虽然挺好，但好像没有这个必要。
　　谢无亦和苏凤此时也来到陆晴萱身前，先后一揖，道了声“陆姑娘”。
　　陆晴萱一一回应着，小宝却突然不知因何从鼻子里小哼了两声。陆晴萱赶忙低下头去瞧，就见小宝看谢无亦的眼神充满了怨念，也不知究竟怎么了。
　　正纠结要不要问，小宝却很快又把头转了回来，仰起脸看着她，甜着嗓子道：“姨姨，那个穿白衣的会飞的漂亮姨姨，她好些了吗？”
　　陆晴萱：“……”
　　……穿白衣的会飞的漂亮姨姨？
　　……洛宸？
　　“小宝！”栖梧简直听得胃疼，不禁低声轻喝了一声。陆晴萱却摸着小宝的脑袋笑得直打晃。
　　小宝的劲头越发足了，搂着陆晴萱的手更加舍不得放开，过了一会儿，终于有些难为情地问：“姨姨，晚饭时那个丸子，还有吗？”
　　陆晴萱：“……”
　　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只是为了吃一口丸子？
　　还不及她转过弯来回答，小宝突然把嘴扁了起来，拧过脖子恶狠狠地看着谢无亦，赖唧唧道：“我才吃了三个，剩下的都被阿约（苗语‘叔叔’的意思）吃了。”
　　陆晴萱：“……”
　　谢无亦：“……”
　　陆晴萱这下全明白了，原来是自己晚饭做的那道素什锦丸子抓住了小宝和谢无亦的胃，可惜小宝年龄小吃饭慢，栖梧又忙着听自己说话没顾上她，这才让谢无亦占了个大便宜。小宝想吃不敢直说，迫不得已才想出刚才那些招数来“贿赂”自己。
　　人小鬼大！
　　陆晴萱一边笑一边蹲下身子把小宝揽进怀里，安慰她：“想吃丸子好说呀，你直接告诉姨姨就行——这样，明天就做好不好？”
　　“嗯！好！”小宝立时破涕为笑，看着陆晴萱笑得像朵花，突然又谨慎地翻了谢无亦一个白眼：“不给他吃。”
　　谢无亦：“……”
　　笑闹了一阵，小宝终于消停了。到底是孩子，嘴上告着谢无亦的状，一会儿不见就又跟他耍在了一起。只因谢无亦说自己会变戏法，愣是用陆晴萱一眼就能看穿的把戏把小宝唬得一个愣一个愣，作为交换条件，便是让他吃几个丸子。
　　陆晴萱无奈地摇了摇头，静了片刻才问栖梧道：“你们怎的都在外面，蓬鹗和阿叶呢？”
　　“她们？”栖梧眉梢一吊，语气中掺了一丝玩味，“许是……有要紧事？”
　　“要紧事？”陆晴萱两眼写满了疑惑。
　　这话又被一旁的小宝听到了，忙在一旁扬声道：“总黏着背匣子姨姨的叔叔说要帮背匣子的姨姨擦洗，他们进去之后，一直没出来。”
　　……一直？
　　……没出来？
　　陆晴萱不由抬头看了一眼天上北斗，这俩人，居然在里面待了近两个时辰……
　　作者有话说：
　　小小地做一下说明，因为这个文是感情线和事情线同时推进的，所以在节奏上会有快有慢。但是我写文尽可能保证不设无用情节，很多看似进展缓慢的地方也是为后面会发生的事情设伏，或者是照应前文。
　　如果有小伙伴想发表意见、看法或者提提建议，可直接在下面留言，也可以去微.博私信我，微博与这里ID同名，过几天会在上面发一些这里不方便发表的番外。
　　最后想说，坚持这样写着也好，专门弄个微.博去发表番外也罢，并不一定要得到什么，只因这个故事，是我曾经最美丽的梦……
　　跪谢在看文的你！


第126章 留书
　　陆晴萱承认，抛给蓬鹗那个眼神的初衷，的确有助他和叶柒感情更进一步的私心。
　　他们才在鬼门关里外逛了一遭，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格外珍惜，像蓬鹗和叶柒这种有特殊关系的，尤其不当例外。
　　细想这段时日，无论是墓中得知洛宸还活着时的惊喜，抑或是找寻出路到与洛宸重逢期间的煎熬，甚至见到洛宸昏沉不醒、性命垂危的凄惶、哀痛，以及目睹洛宸醒转，确认她无事后的欣喜、后怕与患得患失……诸般滋味，已然将陆晴萱折磨得疲惫不堪。
　　是以，她最清楚此时，相爱之人彼此间那种依恋的感情。
　　只可惜，蓬鹗在感情方面木讷得紧，肚子里那点东西连洛宸的零头都不够，偏生他又是真心欢喜叶柒。
　　陆晴萱恐他一味等待走太多冤枉路，这才借叶柒受伤的机会提点了一下。
　　本来嘛，依着二人现下关系，蓬鹗给叶柒擦洗身子这种事虽说有些许难为情，但只要你情我愿，亦是合乎情理。
　　况且，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只是一去近两个时辰，莫不是这俩人……太不拘了些……
　　陆晴萱越想越觉得尴尬，心情也从一开始替二人有那么丝丝缕缕的羞涩，彻底变成了一种不教人学好的罪恶。
　　黑暗中，她的脸烫得厉害，心里嘀咕的却是给洛宸擦洗的时间还是短了，下次说什么也要两个半时辰起步……
　　陆晴萱心思婉转着，默默走去一旁将脏水倒掉，待把水桶洗净搁好，叶柒和蓬鹗居然仍没有出来。
　　她暗忖，这样下去看信一事恐不是要黄，正欲和其他人说一声先回去。二人终于打开了房门。
　　叶柒：“……”
　　一出门，就见一堆人围着屋子或站或坐，或倚或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抱团来劫杀的。
　　栖梧大概从来没见过叶柒这副表情——说惊讶不是惊讶，说害怕不是害怕的，一时玩兴上头，阴阳怪气地问她：“结束了？感觉如何？”
　　叶柒：“……”
　　……结束了？
　　……感觉如何？
　　她于刹那间听出栖梧的弦外之音，羞恼之态瞬间飞上面颊，朝着栖梧厉声喝道：“下药的！”
　　蓬鹗也觉察出不对劲，忙解释道：“栖姑娘你别误会，我们在里面什么也没干。”
　　叶柒：“……”
　　栖梧这下彻底憋不住，扶着手边一棵碗口粗细的小树笑得直打跌。其他人也似是压抑了好久，只待他这句话脱口，突然发了癫一般大笑起来。
　　小宝听不懂，抬头看看这个瞧瞧那个，眼神堪堪变得疑怯起来，要不是被陆晴萱抱住安慰了几句，许是要被这些疯狂的人吓到。
　　事发突然，蓬鹗被笑得不知所措，叶柒则被笑得恨不能找地缝钻进去。
　　陆晴萱到底怕玩闹过火耽搁了正事，便止下众人，说了去洛宸那里看信一事。
　　待其他人陆陆续续随陆晴萱进了屋，蓬鹗磨磨蹭蹭到叶柒身边，小声问她：“阿叶，我说错什么了吗，咱们就是没……”
　　“滚！”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不待他问完，就被叶柒一巴掌推进屋子，“再乱说话，仔细我将你嘴巴封住！”
　　蓬鹗：“……”
　　屋中，一灯如豆，随着众人进门时带起的微风，在简朴的桌面上星星跳动。
　　陆晴萱最先进来，立时觉察屋中气氛与离开时大不一样，不禁皱起眉头。但她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因洛宸听见声音，从床榻上缓缓地把头偏向了外侧。
　　一切虽出了陆晴萱意料，但又并无异样。
　　这是这间房里来人最多的一次。蓬鹗、谢无亦和苏凤见到洛宸，一句话没等说出便红了眼睛，他们纷纷上前，又在床榻前三步远的地方堪堪停下，蓦地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齐声道：“我等未能护大人周全，罪当万死！”
　　洛宸见状，忙颤抖着撑起身子。她口称三人无罪，却因身上没有半点力气，险些跌下床榻。陆晴萱心头一惊，忙将她扶住，同时也把狐疑的眼神送了过去，显然被洛宸这一出弄得摸不着头脑。
　　洛宸顺势倚靠在床头，蹙着眉头艰难地低咳两声，倦累不已的眸子在陆晴萱面前刻意一滑，陆晴萱当即感受到其中藏匿的狡猾与戏谑。
　　陆晴萱：“……”
　　果然！
　　“狗东西你……”叶柒大概没有料到会是这种情况，震惊之余又骤然涌上一阵心酸，声音不自知地发起抖来，不知是气得还是难受得，“这就是晴萱说的‘可以下床走动’？你……你这个样子……什么信不能等几天再看？！……”
　　栖梧也惊愕起疑道：“昨日不是还好好的，怎的这会子……”
　　洛宸兀自咳嗽两声，随着最后一声落下，她更是痛苦地闭了眼睛，抬手抚在了右侧伤口上，模样着实难耐。
　　“你（洛宸）……”
　　“大人，您……”
　　“……姨姨……”
　　须臾之间，叶柒、栖梧、男人们，甚至不到十岁并不懂多少事的小宝一齐开了口，洛宸虽有意浮夸伤情，却也被众人这话说得心头一热，震撼不已。
　　遥记在绛锋阁时，有多少次受伤，陪伴她的只有一个深褐色的药箱和一些泛着冷光的瓶瓶罐罐，蓬鹗能时常在身侧照料，都已是她作为阁主难得的待遇。
　　忖及此，洛宸不禁有了片刻出神，黑宝石般的眸子中，也有感动、欢欣与唏嘘静静流淌。
　　——她在最痛苦无助之时亦不曾奢望被谁怜悯，可当这些亲近之人无微不至的关怀到来那一刻，她居然有了想要热泪盈眶的冲动。
　　“到底怎么回事你说句话行不行？想急死我们不成！”洛宸心神恍惚，显然没有听见他们的话，是以惹得叶柒不满。听见这句，才堪堪回神，好似格外不舒服地闷哼了一声，被陆晴萱挡住的手却微不可察地在陆晴萱指尖捏了一下。
　　陆晴萱心电一转，当即明了其意，极度配合地回身焦忧道：“……哦，先前确实无事，方才擦洗身子时她突然说伤口疼，没多久就倒下起不来了……”
　　“晴萱你傻啊，她不舒服你该给她看病，而不是叫我们来看信。”叶柒完全一副长辈教育小辈的姿态，又把脑袋四处寻摸了一圈，在桌子的水杯下面看到了被压住的那张纸。
　　她眼疾手快地将纸抽出来，对着灯火胡乱扫了两眼：“这就是那信？晏诚的？”
　　“嗯（是）。”洛宸和陆晴萱异口同声。
　　随后，就见洛宸又用了几下力，好像非下榻不可，且艰难又疲惫道：“晏诚刻意留书，想来……是有要事，我……啊……”说着，她突然身子一软，竟整个人歪在了陆晴萱怀里，口中还低呻不已。
　　叶柒的脸皱得像根苦瓜，见她这般执着，终于悻悻道：“非……非看不可吗？”
　　“……嗯……”洛宸的声音已低不可闻。
　　“这……行吧行吧，那你躺好，我来念。”叶柒被磨得没法子，只好移灯床前，就着昏黄烛火，将书信展开念了起来……
　　书信写得很是简洁，字迹也潦草不堪，匆匆读下来，大致不过三层意思。
　　一则，解释了晏诚五年前为什么会极力保护那名与东南流寇勾结的朝廷要员。他起初是不知其中原委的，只有一日被人找上门来，送了很多钱，要他保一个人的命。后来纵使他知道要保护的人勾结流寇、为祸四方，却因收了钱，不愿中途放手而破坏郾城派素来为首的“信”字教义，这才会发生与洛宸交手之事。
　　事后，他亲赴东南，将那些流寇全部斩杀，又烧了他们的营寨，才算做了个两全。
　　二则，他在信中交代，这次古墓中与洛宸相遇确是巧合，但因五年前打断洛宸两根肋骨一事，他临时起意，决定救人，也算是对此所做的一种补偿。
　　三则，他本意想等洛宸情况稳定后悄然离去，但洛宸在伤成那种情况下，仍然奋不顾身要返回墓中救其他人的执着，和对众人的情义，让他因郾城派灭门惨案早已渐冷的心重新感受到了一丝温暖，这才决定再入幽陵，将众人救了出来。
　　叶柒念完了信，有些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来，觑着倚靠在陆晴萱怀中的洛宸——她闭着眼睛似睡非睡，眉目间敛藏着这段时间以来的疲惫、倦累、苦痛……，整个人显得那样孱弱不堪，又顽强不屈。
　　“……你……做什么这么拼……”叶柒抬起食指，在鼻子下面蹭了蹭，却再也不敢说话。她怕哭腔被人听出来。
　　男人们缄默无声，却早有泪光在眼中闪动。
　　过了少时，叶柒着实不欢喜这种分明是感动却比悲伤更甚的感觉，尽力克制之后又揶揄道：“真看不出来，你这个狗东西这么有良心，以前怎么瞧不出来呢？”
　　“你现下瞧出来也不晚。”
　　叶柒：“……”
　　所有人乍听这句话，并不觉有什么，可旋即，他们全都惊恐万状地纷纷抬头，觑着眼前说话的人，眸光中是数不尽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洛宸的眉头已然舒展，唇边笑意盎然，人也一扫孱弱虚倦之态。她轻轻地从倚靠的姿势坐直起来，虽然伤口仍会疼痛，却远不及似方才那般连半点力气都使不上的地步。
　　她挑着眉眼睨着叶柒，悠悠道：“既已瞧出来了，往后是否要对我再和气些，莫要胡乱给我起名字。”
　　叶柒：“……你……玩儿我！”
　　洛宸好似有意要做给她看一般，居然在陆晴萱的搀扶下，下得床来，而后站在众人面前，柔声道：“多谢诸位挂念，我已无大碍。”说着，又站到叶柒面前，看着她领间露出来的一截裹伤的纱布，轻叹道：“很严重吗？”
　　“……还……还好吧。”叶柒怀揣着不爽，又不忍心驳了洛宸好意，只得一边潦草应着，一边把矛头指向陆晴萱，“你也同她合伙骗我，真不要脸！”
　　陆晴萱：“……”
　　她突然好想喊冤，虽然晓得洛宸有所计划，可她当真不知会是如此。
　　陆晴萱被叶柒噎得哑口难言，洛宸却接口道：“还能骂人，想来无事。”
　　“……”叶柒此时已把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刀恨不得将洛宸扎成马蜂窝才好。她呼哧呼哧地怒喘了两声，随即恶狠狠道：“真想掐死你！”
　　作者有话说：
　　挣扎了约莫两周，我终于二阳了，所以更文有点慢，非常抱歉。
　　这一章信的内容，其实可以交代前面章节的一部分伏笔，有疑问的小伙伴可以主要结合《夜探》《逢敌手》《晏诚，郾城》这三章内容串联一下。
　　PS：陆晴萱：欢迎翻阅本章节——《我的影后老婆》。
　　我：洛阁主你这张嘴，有时候真挺碎。
　　洛宸：你说什么？
　　我：……
　　最后，想知道蓬鹗和叶柒在屋里发生了什么吗？会有专门番外的。（相信我）


第127章 归程
　　众人闻之，不由哑然失笑。
　　栖梧亦是松了口气，笑道：“我就说不应当嘛，伤口既已开始愈合，哪能没有征兆说严重就严重的道理。”
　　陆晴萱扶着洛宸到桌前坐定，听闻栖梧这话，不禁又想起洛宸方才的模样，愈发觉得开怀。她半是揶揄洛宸，半是向众人解释道：“身子轻快了自然有精神使坏，莫说你们，我方才都险些被骗。”说话的同时，已然拿了件外衫仔细披到了洛宸身上。
　　陆晴萱垂首与她相视，嘴上怨她坏水太多，眸子里却是藏不住的欢喜与宠溺。
　　叶柒显然不买账，不屑地翻出白眼掷给俩人，鼻孔朝天地哼道：“鬼才信，谁不晓得你俩蛇鼠一窝、一丘之貉。”
　　陆晴萱登时被噎了个哑口无言。
　　于是众人又是好一通笑闹。
　　栖梧边笑着边摇头，从叶柒手里接过晏诚的信，又从头到尾地扫阅了一番。末了，她一只手托住下巴，歪头觑着洛宸感叹：“我就说看晏诚那脾气，不像随随便便能请得动的，原来到底，还是沾了你的光。”
　　洛宸闻言只做浅笑，垂首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水，淡然道：“言重了，能平安回来，便是最好。”
　　说罢，又低下头去饮第二口。
　　热水水汽氤氲，很快朦胧了她的视线，许多熟悉的身影却在这种朦胧中渐次清晰……
　　“洛宸，我们后面怎么办？”这个问题，陆晴萱想问好久了。而且依着她对洛宸的了解，想必洛宸亦是考虑了好久，是以，也就问得不急不缓。
　　可没想到，她话音方一落下，众人立时便把目光朝洛宸身上欺来。
　　——才历生死，前路未知。这又何尝不是他们心中所在意的？
　　但洛宸只是端坐在桌前深长地呼吸着，没有立刻回答。她目光定定地凝视着桌面上安静燃烧，且时不时轻晃两下的灯焰，攒眉深思。
　　少焉过后，她才颇有忧思地抬了抬头，心神不宁地向陆晴萱问起：“我们先前在墓里拿到的地图、匕首，还有那条银链，现下在何处？”
　　“……”
　　这一问问得唐突，也问得众人皆应声一愣，因着这些东西，此时已然不在他们手中。
　　“是这样，晏诚带我们出来时，曾问过我们有没有拿墓里的东西，若是有必须留下。所以那三件并没有带上来。”陆晴萱一边回答，一边暗自懊恼：之前被诸事搅扰得昏了头，居然忘记把这件事告诉洛宸。
　　于是又把桌上水壶往边上推了推，交叠着双臂趴在桌子上，偏头觑着洛宸，暗忖她会不会因此感到惋惜，又或者给她后面的计划造成麻烦。
　　不想洛宸听后却如释重负，低声轻呼几口气，反倒是连嘴角都扬了起来，轻松道：“如此，便好。”
　　陆晴萱反而更为不解，不禁问道：“怎么了，莫非那些东西也有问题？”
　　“不晓得。”洛宸摇了摇头，坦然道，“但整座墓皆是那般云谲波诡，自然任何东西都可能有问题，不可不仔细提防。”
　　的确，很多时候，灾祸都不是凭空产生的。或许只有人无贪欲，少些争占，才能顺其自然地避开灾祸。
　　难怪佛家有言“息心即息灾”呢！
　　当然，洛宸之所以这般问，更多是为在做下一步打算之前，将一切可能潜在的危险提前扼杀。唯有如此，他们后面的路才能走得安稳些。
　　叶柒却不知如何，从方才起就一直沉默不语，也不晓得脑袋里在想什么，这会子听到陆晴萱提及晏诚，又猛然间开口。
　　她似是感叹，又似在妒忌，闷着声嚷道：“这个郾城派到底是干什么的，怎的又能打又能跑，还懂这些下地的门道？”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
　　洛宸却抬眼瞧她，轻笑一声：“你不也是能打能跑，还懂下地的门道吗？”
　　洛宸话音才落，但见叶柒腾地摸起桌上水杯，作势就要朝洛宸扔去，一边发狠道：“呸，你少消遣我！”
　　洛宸开的好头，众人不知不觉便与叶柒饶舌笑闹起来。陆晴萱却想起什么，堪堪低落了情绪。
　　洛宸敏锐地觉察到，便舍了还在嬉闹的其他人，转过清浅的眸子将她觑了，神色微疑。
　　“洛宸，你……”陆晴萱也不知为何会想到这个，后面的事明明该由洛宸来安排的；可许是这份夙愿由来已久，如今越发变得不安分，竟让她有了一吐为快的冲动。
　　“我……如何？”洛宸见她口讷难言，语气愈发软缓三分。
　　殊不知这般，却让陆晴萱越发小心翼翼，以致连声音听上去都变得微妙起来。少顷，她终于鼓起勇气，嗓音却弱得发了飘，询问洛宸道：“你……想回去吗？”
　　“……回……去？”洛宸闻言先是一愣，旋即，眸中深湖骤然激荡起涟漪，停落在陆晴萱脸上的目光也在一瞬间惘然若失。
　　“……洛宸……”只此一眼，陆晴萱后悔了。而洛宸也在刹那间明白，她问的是什么。
　　回去，自然不是回桎攫墓，亦不是回绛锋阁，更不是回揽翠轩，而是回家。
　　龙泽山的那个家。
　　那个既温馨又凄寒的家。
　　那个十年前，尽数被毁掉的家。
　　洛宸的心好似从高山之上遽然坠落，突然而至的窒息感让她一瞬间不知所措。明明该因“家”这个字激动的心情，亦在刹那间被衋然笼盖……
　　怎会不想回去？
　　只恐不敢回去！
　　陆晴萱晓得说错了话，戚戚然不敢再往下问，又恨覆水难收，只好起身紧贴在她身边站着。
　　洛宸下意识便将脑袋靠了上去。
　　“回得去么？”她声音凄婉，掺揉着不甘，双目浅垂盯着空荡荡的地面，无力叹道，“回不去了……”
　　纵使人回得去，心，也回不去了……
　　喧闹声被她这一叹叹了个戛然而止，众人依稀听得回什么，又闻洛宸低语，陡然静默在原地。
　　叶柒听得她这颓丧之语，心里更是莫名一阵发酸，不由得冷嘁一声，道：“回不去便重新开始啊，活出另一番模样，也让那些害你的人瞧瞧！”
　　“……”洛宸闻言，肩头不经意地一耸。
　　陆晴萱顺势抬眼望向叶柒，似有所悟。
　　随即，她把手缓缓攀上洛宸肩头，轻轻地、慢慢地拍了起来，边拍边垂下头凑近她道：“阿叶说得对，你现在有我们了，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会变得更好……”
　　其他人也恍然大悟，纷纷顺着二人的意思上前宽慰。
　　就连小宝，许是惦念着陆晴萱许给她的丸子，在后面瞧了一会儿，居然也跑过去牵起洛宸的衣袖，附和陆晴萱道：“姨……姨姨，会……更好的。”
　　——会更好的……
　　一时之间，洛宸心里五味杂陈，下意识似是疲惫地阖上了眼睛，良久复又睁开。
　　的确，人生漫漫，若执念往昔，只怕再也不会有明天。
　　最终，洛宸还是决心回龙泽山。
　　那里是她曾经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哪怕在她心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于她，依旧有着不一样的魂牵梦绕。
　　但在动身之前，他们需得先回一趟揽翠轩。此去蜀州，路程远达上千里，盘缠、粮食、行李皆需提前准备妥当，以免中途误事。
　　况且，洛宸伤势这般严重，还需再休养一段时日，才可经受得住这样的长途跋涉。晏诚这处临时落脚点虽说能养活他们，但着实粗糙简陋，回到揽翠轩，洛宸反而能恢复得快一些。
　　一切都恍然一场惊心动魄的梦……
　　陆晴萱在路上不禁这般想。
　　记得离开揽翠轩的时候，天气还不似现下这般晴暖，新生的草芽不过将将露出一个发丝般的尖尖。
　　一晃十余天过去，再度踏入揽翠轩，才发现里面又添新绿，夹在参天修竹中的几棵桃树、梨树也分了芽蘖，吐出花苞。
　　出发前散养在轩中的几匹马，因着这些植物的滋养，一匹匹长得膘肥体壮。
　　一切都宛若新生，恰如他们此时此刻……
　　栖梧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提着灯油往各个庭灯里添油。叶柒想起之前她那句诡异的“听说过长明灯吗”，心里不由又泛起嘀咕，跟在她身后瞧了又瞧。
　　栖梧被她跟得没了法子，只好坦白道：“这不是长明灯，不过稍加提炼，比寻常灯油耐烧一些。”
　　叶柒挑了挑眉毛，没有搭腔。
　　“是真的，”见她不信，栖梧只得再道，“长明灯乃鲛人膏脂所炼，你觉得我弄得到吗？”
　　叶柒依旧没有说话，只抬手挠了挠头，把道冠上的坠玉流苏在身后抽了两下，才慵懒道：“晓得了，我走了。”
　　栖梧：“……”
　　“大人，这几匹都要卖掉吗？”洛宸房门前，蓬鹗牵来几匹马问道，表情有些说不出的为难，“他们生前……”
　　提到他们，嗓子仍旧紧得发不出声音。
　　洛宸默默叹了口气，目光偏向一边顿了顿，道：“他们人不在了，这些马便失了照料，卖了换些银两，也好给阿叶、无亦他们买几身衣衫。”
　　“……大人……”蓬鹗似乎还在犹豫。
　　洛宸却不再由他分说，紧跟着道了句“去吧”。
　　蓬鹗这才垂首缄了声，牵着马往轩外走去。
　　随后，陆晴萱陪着洛宸进屋坐下，声音悠悠道：“你倒是大方，让蓬鹗给他们买衣服，你自个儿呢？”
　　“……我？”
　　“是啊，你统共没几身衣服，受伤还破损了一身，莫非你想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上街不成？”
　　的确，洛宸委实没有几身衣衫，而且除了执行任务当天穿的那一身，其余皆是陆晴萱给置办的。想到这些，她不禁发笑，顺势逗陆晴萱道：“我在绛锋阁的衣柜里，倒有不少衣衫。”
　　“……”陆晴萱简直被她噎得胃疼，登时把鼻子一犟，趴在桌子上睨着她闷声道，“你就这般想当乞丐？”
　　“当乞丐有何不妥？”
　　“当乞丐你就讨不得媳妇儿了，你且说说，哪个小姐肯下嫁乞丐？”陆晴萱一边和她说着，一边无聊地用手轻拍着桌面。
　　洛宸却突然将她的手捉了去，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眼角纹着笑意道：“这还用问？自然是陆家小姐了。”
　　陆晴萱：“……”
　　突如其来的情话令陆晴萱瞬间红了脸颊，她直起身子，定定地凝视着洛宸，心中有一种感觉也随之逐渐强烈起来。
　　她的身体情不自禁地向洛宸的方向靠近，唇上却猝不及防地覆上了一丝温凉，随即，她便开始下意识地去回应。
　　唇齿交缠，舌尖掠过，不再有浓烈的血腥气，相反清雅得令人沉醉。墓中那场津液与血液混合的吻，曾深深刻在陆晴萱的骨血中，她迫切地希望能有像现在这样的一个吻，来净化上一场的残忍与狰狞。
　　洛宸的予夺，恰让陆晴萱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她双手紧紧环住洛宸的脖颈，连拥吻这种最普通的宣泄爱意的方式，也觉得神圣起来……
　　“晴萱……”
　　“……什么？”
　　“回家，我们的家。”
　　“……我们的？……嗯！”
　　作者有话说：
　　这是第二卷的倒数第二章 ，下一章是蓬鹗和叶柒的小番外，然后第三卷开启。


第128章 叶柒、蓬鹗番外·两个时辰
　　陆晴萱感觉两条胳膊烧水烧得快要废掉了。她看着谢无亦和苏凤把又一桶热水挑进屋子，再回头望向灶上的那口大锅，干干地咽了一口。
　　“陆晴萱，挺住，最后这一锅和之前的都不一样，这可是专门给洛宸的！”
　　她在心里一边默默地自我勉励，一边又暗自发笑：还从没听说过谁把一锅水搞成这般神圣的。
　　栖梧擦过身子，已然感觉身上爽利不少。她一边拢着方才穿衣时弄乱的头发，一边唤叶柒也进去擦洗。
　　叶柒却望着水渍淋淋的地面，没有动。
　　“诶？你等什么，一会儿水该凉了？”栖梧展了展衣上褶皱，见叶柒兀自杵在门前，不解道。
　　“……没等什么。”叶柒的声音听上去颇有些心不在焉，也不知她在介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才堪堪地转过身对陆晴萱道：“晴萱，要不你先去洗吧，我……我最后洗就行。”
　　“怎么呢，这水……有毒吗？”陆晴萱被她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眉头不经意地挑了两挑，笑问。但是，她的确也想把自己擦得干干净净的去找洛宸，于是不待叶柒回答，又不客气道：“我洗就我洗，最后一锅就烧好了，我洗好正好给洛宸把水端去。”
　　说罢，她顺手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便进屋准备去了。
　　叶柒没有吭声，只默然背过身去缓缓抬手，隔着厚厚的布料抚在胸前那道深厉的伤口上……
　　“我这边好了，阿叶，该你了。”陆晴萱的动作未免太快了些。
　　叶柒感觉陆晴萱进去连一盏茶的时间都没到，就拾掇得干净利落地出来了。她似信非信，闷着声音问道：“你当真好了？”
　　“嗯？不然骗你作甚？”陆晴萱心中的疑惑更甚，“你到底怎么了，感觉怪怪的？”
　　“没……没有啊。”叶柒掩饰着低咳两声，步伐有些不自然地往屋子里挪去。不晓得是不是错觉，所有人都感觉叶柒好像在遮掩什么麻烦似的。
　　事实上，也确实有麻烦。
　　她胸前的伤口又深又长，却并没有缝合，好不容易浅浅地长住了，脱衣服便成了最大的难题。
　　道袍是广袖，穿在身上较宽大一些，她自个儿试探着劲儿尚能勉强连脱带滑地弄下来；中衣却是窄袖，饶她平素里动作灵活，却也因这道伤彻底拿它没了辙。她努力了许久，衣襟还是总在褪到那一要紧的地方时堪堪停住，再也不能往下挪动分毫，且那伤口，也会适时地锐痛起来。
　　衣服都褪不下，擦洗——呵，简直天方夜谭。
　　她光裸着半边肩头，无奈地站在那里，只得望着一桶温热洁净的水长吁短叹。而在这时，房门轻轻地被人推开了。
　　“阿……阿叶，我……”
　　叶柒：“……”
　　听见蓬鹗声音的刹那，叶柒想都没想就把衣襟拽了上来。她如临大敌，瞪着蓬鹗喝道：“谁让你进来的？！”
　　蓬鹗大概也料到叶柒会有此拘谨，只掩上门站定，微垂着头小心道：“你的……伤不……不方便，陆姑娘……陆姑娘让我……”
　　“哟，她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真是听话。”叶柒说这话时，语气有点让人捉摸不透。
　　蓬鹗自是闻言一惊，连忙摆手：“不是，是我不放心你，我……”说着，他又不知想到了什么，虽然兀自垂着头，却终归是一点一点朝叶柒这边走来。他抽了两下鼻子顿了顿，再开口，声音居然有些微咽：“我……我害怕阿叶，我怕你……”
　　叶柒：“……”
　　一个大老爷们，真敢说哭就哭。
　　“那你……你想怎样？”叶柒被他这一下整得有些肝疼，下意识问了这样一句。倒还真让蓬鹗歪打正着，沾了实诚这一好品质的光。他一听这话，脑袋立时抬了起来，一双眸子中神采奕奕道：“阿叶，让我照顾你行不行，哪怕只在你受伤的这段日子也好。”
　　说也奇怪，叶柒以往最厌这些婆婆妈妈的矫情话语，不想今番从蓬鹗嘴里听来，竟也烘得她心里热乎乎的。她心里好似有一只猫爪，正在试探着挠抓，有点刺痒得难耐。
　　蓬鹗脑海中又不合时宜地跳窜出墓中一些惊险的场面，心中的惊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变成了推波助澜的勇气，驱使着他忽然上前，环住了叶柒的腰。
　　叶柒脊梁蓦地一紧，绷直起来，心却又在这一刻软塌塌地泛滥成灾。
　　“你……做什么？”她低声道。
　　“……阿叶，我想……想……”
　　蓬鹗的脑袋有些说不出的发涨，双唇紧紧地贴在叶柒的耳边，好似喝醉一般呢喃着，可是想什么，又终究说不出口。叶柒眼尾勾红，更是在他这种轻缓的语气中变得似昏似沉。
　　蓬鹗的手逐渐变换了力道，摸到叶柒中衣的系带上，极小心又极虔诚地问道：“我来为你宽衣、为你擦洗，可以么？”
　　“……”叶柒的头脑蓦地清醒，却没想到，理智竟是纵容她继续沉溺。她一时间纠结得难受，总觉得这样太过难为情，可每每想要拒绝，又会是另一种说不出的不甘。
　　“阿叶，让我照顾你，可以么？”蓬鹗的声音越发绵柔，也越发笃定，这是一个强大男人独有的温柔。
　　叶柒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沦陷其中，就连蓬鹗伸手褪去她的中衣，她都只是微僵了僵身子，很快便习以为常了。
　　“阿叶，你热吗？”
　　“……不热。”
　　“可你身子很烫。”
　　“……”
　　二人呓语般对了两句，忽而分外默契地将唇压到了彼此的唇上。叶柒活了二十多年，张扬的个性让她比寻常女子体会到更多不一样的感情与滋味，可似今日这般，却是破天荒头一遭。
　　她将手环在蓬鹗脖子上，又极为贪婪地扯开他的衣襟，露出健硕结实的胸膛。纤指像跨越丘壑一般在上面游走。
　　“……阿叶？”蓬鹗有些难以置信。
　　叶柒却突然笑了起来，笑得一副什么都明晰的模样道：“你先前洗过了。”
　　“是。”蓬鹗很认真地回答她，随即猝不及防地被她牵过手，抚在了胸前。他忙惊慌失措地要将手抽回去，似乎那种地方是他绝不可侵犯的圣地。
　　叶柒却笑得开怀起来，眼角还有晶莹在闪烁：“傻子，你连碰都不敢碰，如何帮我擦洗啊？”
　　“我……”蓬鹗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冷不防又被叶柒紧紧吻住，片刻后且听叶柒又道：“听我说，我好像……真的爱上你了。”
　　真的——真的爱上了……
　　于是，二人香囊暗解，罗带轻分，不觉光阴流转，竟已近两个时辰。若非叶柒身体着实折腾不起，怕是二人能做之事，远不及两个时辰可以消受得了了。
　　作者有话说：
　　《沥血剑》共分为四卷，到此第二卷结束，下一章开启第三卷。
　　本书感情线与任务线并进，伏笔较多，谢谢小伙伴们观览。


卷3·沥血影踪


第129章 五岭三沟
　　一连休养数日，不知不觉便到了启程的日子。
　　这天清晨，所有人都莫名醒得格外早，心里好似闯入了一只精力充沛的狗伢子，只要一阖上眼，就开始里里外外地上蹿下跳。
　　用过早饭，栖梧将行李缚上马背，随后从屋里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视以众人道：“银两有这么多，应该够用吧？”
　　言语间，陆晴萱亦在往马背上悬挂她的药箱，循声瞧去，不由惊得微张了嘴巴——想不到先前剩余的银两和卖那几匹马挣的加在一起，竟有这些。
　　洛宸却心知肚明一切，笑答：“自是够用，只是劳你破费。”
　　栖梧表情稍有惊异，随即但笑不语。
　　众人此番才知晓，栖梧原是将自己的些许积蓄也掏了出来。
　　“你愿意同我们一起去真是太好了。”陆晴萱话中流露着感激与欢喜，笑对栖梧道，“不然这样分开，真舍不得你。”
　　栖梧不由垂眸浅笑，许久不见的轻松将她整个人衬得越发清丽，仿佛融在了春光里。
　　她情不自禁地伸手，轻轻抚在立于身旁的小宝脑袋上，声音轻柔舒缓：“蜀州是个好地方，小宝想去就权当带她去玩了——再说，洛宸的家乡，当去拜访。”
　　小宝被摸得舒服了，懒懒地仰起头，望着陆晴萱问：“姨姨，蜀州真有阿妮说的那样好吗？漂亮吗？”
　　“……”她很认真地问询，陆晴萱却不知怎的，被一种莫名的悸动瞬间点染。
　　她不自知地朝洛宸的方向微微侧目，柔情瞬间荡开于胸，少时明眸流转回来，笑着答道：“是啊，蜀州很好，那里是漂亮姨姨的家，当然非常漂亮。”
　　说罢，仍又朝洛宸投去一瞥，脉脉如这一轩春色。
　　洛宸眉眼带笑，亦是柔波婉转地回觑着她，继而，又悄然回首，与天边竹叶罅隙中散下的朝霞对视。
　　她的眸中悄然浮现一抹苦涩——倘若可以，就让所有的残忍与磨难止于此吧！
　　“大人，一切准备妥当，随时都可以出发。”蓬鹗做完最后的检查，拱手向洛宸禀报。
　　洛宸唇角轻淡一牵，颔了颔首，忽又想到什么，望向正在门口拾掇锁妖匣的叶柒，叮嘱蓬鹗：“阿叶伤势初愈，路上千万照拂——如此，我才能放心地把她交给你。”
　　“……”蓬鹗不意洛宸会同他说这些，表情不由微怔，旋即又猛然回神过来，脸蓦地如深秋枫叶那般红。
　　须臾之间他又惊又喜，堂堂男儿居然也羞答答地垂下脑袋，挠着头傻笑两声，复郑重答道：“大人教训的是，蓬鹗断不敢忘。”
　　“你俩嘀咕什么呢？”叶柒伤在当胸，虽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却仍不方便背她那又大又重的锁妖匣，只好一只手拖在身后缓缓往这边走。
　　边走边扬声对洛宸道：“你方才偷瞄我，说，又憋什么坏呢？”
　　蓬鹗见状，忙上前抢过锁妖匣往自个儿身上背，临了想起洛宸的话，没忍住咧开嘴角，嘿笑了两声。
　　“你……”叶柒不禁撇嘴，在他背上不疼不痒地拍了一巴掌，嫌弃道：“一天到晚憨墩墩的！”
　　“这话可不妥。”陆晴萱忙完，恰好也凑身过来，听见叶柒说洛宸的话，一时玩味道：“憋坏不敢，估计也就和我一样，好奇昨夜叶道长与蓬少侠过得如何——春宵一刻，千金难换呐！”
　　叶柒：“……”
　　洛宸眼中溜过一抹通透的狡黠，却兀自端着，一本正经接话道：“晴萱所言，皆我所想，你们昨夜……”
　　“你俩……给我闭嘴！”不说便罢，一说叶柒便想起昨夜和蓬鹗在房间里拥吻之事，脖子耳根立时灼然发了烫，又红得似醉酒一般。
　　若是单纯拥吻便罢了，你侬我侬卿卿我我，于两相爱慕之人而言，好似一杯热茶，或淡或浓皆成味道。
　　但是昨夜的“茶”，未免过浓了些，以致后来情深难抑，便是连嘴对着嘴喂水、裸着身子互啄这样的事都在不觉中发生了……
　　昨夜意犹难尽，眼下羞于启齿……
　　叶柒只恨洛宸和陆晴萱嘴上没个把门的，当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张嘴咧咧。
　　谁想二人被质问之后，居然异口同声地叫屈：“不过好奇一问，又未曾言说什么，你究竟因何这般紧张？”
　　叶柒：“……”
　　她怨念深重地瞪着一脸人畜无害的陆晴萱。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年岁再久一些，只怕陆晴萱要变成第二个洛宸了。
　　“好好好，是我的错，不逗你了，”陆晴萱被叶柒“仇视”得没辙，只好连连作揖赔不是。随之，她回头看了一眼候在不远处的谢无亦、苏凤，柔声问洛宸道：“洛宸，你准备好了吗？”
　　“嗯。”洛宸轻轻呼气，似叹似惋，“可以出发了……”
　　“且慢，我……我还有件事……”临行在即，栖梧方才还情绪柔缓，忽地不知如何叫住众人，陡生犹豫。
　　或许，任何一个人，在面对任何缘由的背井离乡时，都会对这片热爱的土地产生一种无比强烈的依恋。
　　栖梧如是，当年被带去绛锋阁时，洛宸亦如是。
　　故而，当栖梧目光恳切地看向洛宸，一种感同身受的酸涩也自洛宸心底涌起。她淡然一笑，示意栖梧自便，望着她走向药房的身影，却陡生怅然。
　　“……洛宸……”陆晴萱读得懂洛宸心思，见她这般也心口发着紧，坠坠的，颇不舒服。
　　她轻喃了声，又恍觉不应当把气氛搅得这般沉重，便转头替洛宸整理起身上的衣衫来。
　　洛宸先前受伤，去绝龙域时穿的那身衣衫破损严重，已然不能再穿了。身上这身又在包袱里压叠许久，上面纵横了许多浅浅的褶皱。
　　陆晴萱仔细地用指尖展过衣上每一处压痕，同时又免不了百感交集。于是这一动作，渐渐地便成了在洛宸身上的一种细抚，缓慢且极尽温柔。
　　“穿久了自会消掉，不必刻意如此。”洛宸垂眸觑着她，将她这一番虔诚尽收怀中。
　　陆晴萱却默默地摇了摇头，朝霞爬上她的清澈眉目，为她的长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
　　她的手抚过洛宸缠裹着纱布的肩头，最终停在从她背后转至胸前，悬挂故月的钩带上。
　　“这样背着，不会压到伤口吗？”陆晴萱眉头浅浅地皱了皱，似乎能感受到钩带压在洛宸身上带给她的不适。
　　洛宸却抬手在陆晴萱的眉心揉了揉，平静道：“伤口俱都在右侧，钩带自左肩绕过来，不会压到的。”
　　陆晴萱这才稍稍放松，轻轻点了点头……
　　栖梧一个人走向药房后面，那里，有一棵并不算十分高大的红枫。
　　虽然刚刚经历了冬季的萧条冷肃，火一般的枫叶尚未完全与孕育它们的树干作别，也已然有嫩绿的新叶自老枝上冒出，昭示着生命的顽强与不息。
　　栖梧脚步沉重，越靠近那棵树，越觉心头压抑，可她终究还是把脚步放缓下来。
　　待一步又一步地欺身至树前，她的视线早已被泪水模糊成片，如同隔了一片沉沉的雾岚，竟是连倾诉的那扇门也一并遮挡了。
　　“……你等我，等我……把一切都了结……”她抽泣着呢喃自语，说罢，又兀自上前两步，紧紧搂住了星绿点点的树干，泪如雨下……
　　“下药的怎么回事，去了这般久？”叶柒早已迫不及待地坐在了马上，美其名曰“站着累”。不承想栖梧这一去，竟有两炷香的时间亦不曾回来。
　　“不会出事了吧？”陆晴萱也觉蹊跷，渐渐不安起来，“洛宸，要不要去后面看看？”
　　洛宸攒眉颔首，朝旁边微微扬了下头：“无亦。”
　　“是，大人。”
　　谢无亦连忙应诺，立时松开缰绳，欲往药房的方向而去。转头已见栖梧携了两根枫枝从小路上走来。
　　他回头望了洛宸一眼，在得到明确示意之后默然退居一侧。洛宸则关心地问道：“怎么了，可有什么不妥？”
　　栖梧颇为仔细地将那两根枫枝收进行囊，牵着嘴角摇了摇头，而后才道：“一切皆好，可以走了。”
　　她极力说得轻描淡写，却仍有依稀伤神的痕迹掩藏不掉，被洛宸刻在眼底。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只纵身上马，轻揽缰绳，朝轩外走去。
　　八个人，七匹马，依次走出揽翠轩。
　　当竹林涛声从耳边尽数退却至身后，当耳边的宁静逐渐涌入喧嚣，他们才觉似自一场梦境中醒来，却又一时分不清究竟哪一个才是梦。
　　如同来时一样，出来后，他们依旧将揽翠轩的入口封闭好。此地本就鲜有人迹，假使真有一个两个清闲散客，也很难看出这片竹林之中别有洞天。
　　栖梧站在揽翠轩的入口，隔着一片苍翠，有些前所未有的发呆。
　　于她而言，蜀州至此地迢迢千里，此一别，当是许久才能回来。只怕等到回来的那一天，便剩了她孤身一个，最多，多了一个小宝罢了。
　　忖到这些，她不由得垂下了头，神情也有些说不出的苦涩。
　　陆晴萱回头瞥见，把手搭在她肩头，宽慰道：“又不是不回来了，开心点，以后说不定，我和洛宸会常来这儿做客。”
　　“……做客？”栖梧眼睛一亮，重复了一遍最后两个字，忽又一声凄笑，“只要你们不嫌我怠慢了便好。”
　　这话说得陆晴萱一头雾水，听来分明话里有话，却不好明着问，只得继续笑着回应：“你我亲近至此，作何这般小心客气，多生分。”
　　栖梧只是目视着前方地面，笑了笑，再没接话。
　　“我说，你们晓得为何叫‘龙泽山’吗？”在气氛颇有些反常的片刻沉寂之后，叶柒终于憋不住开口问道，引得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在她身上。
　　男人们面面相觑，呆愣愣地摇两下头，小宝则看着他们，也学着样子夸张地摇头。
　　叶柒则高傲地睨着栖梧，见她终于也投过好奇的目光，才悠悠地道：“那是因为，传说掌管天河的玉龙当年私自为人间降雨，被张玉皇锁在了这座山上。因着玉龙是为救黎民而受困于此，泽披万民，故而起山名‘龙泽’。”
　　叶柒说得豪情万丈，引得三个大男人啧啧称奇，小宝也拍手叫好。
　　陆晴萱却一眼看穿她的把戏，把嘴撇了撇道：“所以你要说，你生活在玉龙恩泽中，我们又受恩于玉龙，得捎带着你这樽佛一起供，是不是？”
　　陆晴萱这边才说完，叶柒的脸登时变得红一阵白一阵。她不满叫嚷：“我发现自打从墓里出来，你总喜欢呛我。”
　　陆晴萱更是笑弯了眉眼：“我是怕你教坏了孩子。”
　　叶柒：“……”
　　洛宸默默听着几人拌嘴，眸中闪着明媚的光。
　　稍待片刻，她清冷的嗓音破开了众人的喧噪，意味深长道：“你们可晓得龙泽山另外一个名字？”
　　“另外一个名字？”陆晴萱蓦地来了兴趣，迫不及待贴至洛宸身侧，急切问道，“叫什么？”
　　洛宸明眸含笑，似乎这个名字说出来煞是有趣。就在她再欲启口时，叶柒突然在边上哑然失笑，边笑还边擦眼泪：“叫‘五岭三沟’。”


第130章 海棠
　　“五岭……三……沟？”陆晴萱还当自个儿耳朵出了问题，这又是“岭”又是“沟”的，未免与“龙泽”相差甚远了些。
　　她偏过头，难以置信地望着洛宸，心道定是叶柒吃饱了撑的拿她寻开心。
　　可洛宸非但没有半点要反驳叶柒的样子，甚至眼中笑意更甚，依稀隐着点伤怀，已然陷入对这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名字的回忆里。
　　“所以……这是真的了？”陆晴萱心里陡生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她总觉洛宸长大的地方，合该有个类似于“顾遥雪山”这样脱俗雅致的别名，而不是这样一个……穷山沟子的名字。
　　况且，她自幼欢喜天下奇异景致，加之十五岁那年随姜明心去过一回龙泽山。
　　虽然当时只踏足了极小的一部分，还是在冬日，龙泽山的丰富与厚重却也令她收获了无穷无尽的欢喜与满足。
　　今番这“五岭三沟”之说，委实来得突然，甚至可以说是在她脑海铺就的绝美诗篇上，无情地留下了一抹“出众卓绝”的败笔，徒然消耗了她半数热情。
　　陆晴萱不由得恹了表情，把脑袋摆回前方，缄默无言。
　　洛宸似是早料到陆晴萱会有此反应一般，抬起左手在她右耳垂上轻轻揉了一下，笑着问：“不想知道是哪五岭，哪三沟吗？”
　　洛宸的指尖又软又凉，陆晴萱被碰得一个激灵，连耳朵眼儿里都似乎淡淡地发了痒。
　　她索性一歪头，夹住了洛宸的指尖，就势蹭了蹭，赖出几声倦怠：“那你倒是说说看，是哪五岭，哪三沟？”
　　说完，又向前抱住马脖子，趴在马身上，侧过脸觑着洛宸，笑得清媚。眼睛却仿佛在说：“谁不晓得你洛宸最擅长欲擒故纵了。”
　　叶柒也懒懒地别过脑袋，闭了嘴等洛宸往下说。
　　洛宸浅笑一下，信手从路边摘下一朵雪白的梨花，把玩于手中。
　　一只新出巢的蜂子分不清这朵花是长着的，还是离了枝的，倒是丢了那一树梨雪，绕着洛宸的指尖不肯离去。
　　终于，在经过又一树梨花之时，这个小倒霉蛋才算回过味来，莽莽撞撞扑到那棵树的花冠顶上去了。
　　洛宸深吸一口气，这才悠悠地轻吐道：“龙泽山山系庞大，五峰并立，三谷夹生。所谓五岭，其实是指以五峰为起点绵延而出的五道山岭；三沟，是相对于五岭而言，地势较低的三条峡谷。‘五岭三沟’乃当地百姓之称谓，分别是凇雾岭、龙首岭、戴翠岭、东云岭、西云岭，以及龙沧沟、风竹沟、寒溪沟。五岭三沟虽名声平常，却总结了龙泽山的全貌。”
　　“原来是这样！”经过洛宸这一番描述，众人才恍然大悟。
　　陆晴萱心中的芥蒂也随之消散，转而又好奇起另一件事来。
　　她从马背上直起腰身，一只手撑住下巴，笑问洛宸：“五座山岭，三条峡谷，你具体住在哪一处呢？”
　　“想知道？”
　　“嗯。”
　　洛宸眼角一勾，突然凑近了些，在她耳边呵气道：“你——猜——”
　　陆晴萱：“……”
　　这都能撩起来！陆晴萱着实开眼。可她绝不能表现出半点受用模样，反而更要软哼一声：“我猜哪一处都不是，肯定是‘黑水沟’。”
　　“黑水沟？”洛宸一本正经地将这三字重复一遍，若有所思笑道，“甚好，改日便在那山上寻来黑水一处，将家宅搬过去。”
　　陆晴萱：“……”
　　“洛宸，我们要不要休息片刻？”前前后后不知走了多久，栖梧注意到了接近头顶正上方的日头，下意识地开口问道。
　　她觉得，纵然归心似箭，却也无需这样大赶时间。
　　况且，这一路上并无村寨，草盛林密，只一条狭路斗折蜿蜒。虽然景致不错，花香也溢得醉人，仍是免不了颠簸。
　　他们目前的情况，又并不适合高强度的奔波跋涉，反倒是当作游山玩水更妥当一些。
　　洛宸轻轻动了动手臂，伤口内里确然疼得紧了些，又因着几乎只能保持同一个姿势，胳膊也有些发了麻，便允诺停了下来。
　　恰好，路遇一处弯折，赫然于弯折外侧宽出来一片空敞之地。上面交错生长着几树海棠，粉色的海棠花开得正盛。
　　“不如就在这几株海棠树下面休息吧。”陆晴萱率先跳下马，将四周环境打量了一番道，最终选定此处。
　　芬芳配美人，虽然俗气了些，却也小有雅致。
　　“来，慢一点。”
　　“阿叶，我扶你。”
　　陆晴萱和蓬鹗帮扶洛宸、叶柒的工夫，小宝已然奔到了最大的那棵海棠树下，抱着树干张大了嘴，一口接着一口地吞着散发着海棠花香的空气，咯咯笑着：“阿妮，是甜的，这里的空气是甜的。”
　　“好~是甜的。”栖梧边笑边往她身边走，“还是把嘴巴闭起来，仔细喝了风肚子疼啊。”
　　“……哦，那……我闻闻总可以了吧。”说完，不等栖梧点头，小宝又跑到另一棵树下，把鼻尖埋进大朵大朵的海棠花里，一朵接着一朵地嗅。
　　洛宸和陆晴萱寻得其中一株靠坐下来，蓬鹗和叶柒坐到对面那一株下。
　　其余的人则简单升起火来，好烧些热水。
　　“伤口怎么样，难受吗？”陆晴萱从怀里抽出一块方巾，给洛宸擦去额头刚出的薄汗，说道，“多休养几日再走好了，毕竟伤口这么深，险些连筋肉都切断……”不过才几句，俨然有了自责之意。
　　见陆晴萱如此，洛宸刻意忍痛抬起右手，将她的手轻轻按下，勾起唇角道：“你看，它能动的，已然在愈合了。”
　　“……所以你就不要乱动了，让它慢慢长好。”陆晴萱连忙焦急地将洛宸的手捉住、放好，似乎祈求她一般，“别让我担心，好不好。”
　　洛宸瞧着她，清浅一笑：“嗯。好～”
　　“阿叶，你渴不渴？喝水吗？”
　　另一边，蓬鹗也学着从各处取来的经，在叶柒身边鞍前马后，只是无论他如何努力地还原一个尽职尽责的爱侣形象，总也掩不去那一抹生硬。
　　叶柒故意揪他这一点，逗弄道：“你拿来啊，拿来我便喝。”
　　“……好。”蓬鹗果然实实在在地为她去取水。
　　待把水取了来送至她嘴边，叶柒忽而谑浪道：“那你现下晓得我是渴还是不渴啊？”
　　蓬鹗：“……”
　　这个问题他根本无从回答：说知道，为何还要多此一问，而不是直接端水过来；说不知道，为何又一定要让叶柒喝。
　　他的眼睛无辜又无奈地圆睁着，嘴唇翕动了半天，缓缓道：“阿叶，你能不能……别……别玩儿我？”
　　叶柒：“……”
　　这个二愣子，这么直白的吗？
　　洛宸倚靠着海棠树干，一枝海棠花正好垂下，搭在她的头顶，点缀着轻拢在脑后的如瀑长发。
　　陆晴萱靠在她的左边肩头，微微阖目，形容舒懒。
　　“晴萱。”
　　“嗯？”
　　洛宸不知方才在想些什么，此番突然开口问她：“先前我曾问你，可有特别欢喜之事，能否回答我了？”
　　“……”陆晴萱记得，那是在栖梧的医馆里。
　　她当时心思闪烁，不敢与洛宸言明那一份感情，自然也不敢贸然回答这个问题。
　　如今旧事重提，非但没有觉得老套，反而比第一次还要让她心动神移。
　　陆晴萱缓缓睁开眼睛，深情款款地觑着洛宸，心头居然一时说不好是伤感还是激动。
　　瞧了片刻，她突然卸下一个大包袱那般叹笑了一声，深沉地答道：“若是那时回答你，我定然能说出一大堆，可是现在，我只想你能平安，大家能平安。——如此便够了！”
　　听得这般，洛宸的深眸终是拢上一层深雪。不想这寻常人家最普通的愿望，竟成了他们不敢轻易索要的奢求！
　　“下药的，我们不会一路上都要这般吧？”各自休整了少时，叶柒找到栖梧问她，“中午有日头还好，倘若夜里也要露营，本姑娘可不干，会被冻死的。”
　　的确，春夜清寒，叶柒又害冷得紧，是以对此事颇为介怀。
　　栖梧却让她宽心：“再往前不远，便是格多寨，怎么也不至于露宿郊外的。”
　　“行，这还差不多。”
　　洛宸听到二人交谈，仰起头望向天边，又垂首看了眼陆晴萱，见她正睁开方才困酣的眸子。
　　“要走了吗？”陆晴萱擦着眼睛，低喃了句。
　　“是，我们需得在天黑之前抵达寨子，不然……”洛宸说着，刻意笑觑了一眼叶柒，“怕是有人当夜不成寐了。”
　　“好，那便出发。”陆晴萱说着，已然一骨碌从地上站了起来。栖梧也拍了拍昏昏欲睡的小宝，众人便动身启程……
　　“大人，您再坚持一下。”绛锋阁苗疆分舵，几个男人紧紧按着枭，一名医官正往她断掉的小指上敷着药。
　　也不知桎攫的剑上有什么，自从小指被切掉，创口便一直无法愈合。十指连心的痛楚每日每夜地将她折磨着。幸而，这几日体内毒素清得差不多了，不然，饶她平素里凶狠，也难敌这种由内到外的苦痛。
　　至于游夜，能保住这条命当属万幸，也多亏他平日里玩蛊弄药的，毒素退得竟比枭还要快一些。
　　“真……不甘心！这个……贱人！”
　　医官终于替枭包扎好了断指，她疼得险些虚脱，只得颤着嗓音怒骂。
　　游夜一瘸一拐从边上凑过来，毫无表情的脸庞更显阴沉。
　　他有些让人猜不透情绪，像是提醒，又像是劝诫地对枭道：“你消停些吧，现在最好的安排是等，等消息来了，才好做后面的计划。”


第131章 酒满
　　去蜀之路迢迢，洛宸一行人每个人身上都有或大或小、或多或少的伤口，故而脚程极为缓慢。七八日很快下去，却也不过将将行了近半数的路程。
　　春雨在一个晴日的午后不期而至，虽说不比夏雨恣肆、秋雨萧瑟、冬雨寒凉，相反还温润绵绵、酥酥软软，却还是惹得陆晴萱生了三分怅惘。
　　倒不是因为下雨阻了行程，她是担心洛宸的伤口不慎沾上雨水，会恢复不好。
　　兀自忧心着，思忖要不要开口让大家停下来，栖梧却先她一步道：“这雨下得着实是紧，前面正好是个镇子，咱们还是等雨停停再走吧。”说着，又用伞紧紧遮了遮怀里小宝的脑袋。
　　“就是嘛，风这般烈，伞都撑不住，要是不小心受了寒，有的受了。”叶柒极度不满地甩了甩沾了雨水的袖子，亦嘀咕道，显然对乍暖还寒的春雨颇有意见。
　　陆晴萱则顺着二人，趁机朝洛宸投去一个渴求的眼神。
　　洛宸见状，终于不由莞尔，觑着陆晴萱宠溺道：“好～依你。”
　　陆晴萱立时弯了眉眼，轻快地“嗯”了一声，手中缰绳一抖，先跑到头里找茶肆、酒馆之类的地方去了。
　　此地早已不属于苗疆，但亦不到蜀州地界，不知具体是中间的哪个小州郡，故而镇子也不是很大。
　　看得出，这场雨下得很不是时候，不知有多少人没有防备，被浇了个措手不及。由是便可以看到，本该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长街，一下子被这场雨肃清。
　　来不及回家或未带雨具的行人，纷纷避至檐下，倒显得骑着高头大马，在雨中穿行的洛宸一行人是那样格格不入。
　　陆晴萱却对那些人的眼光不甚在意，只一门心思找寻着可以歇脚的地方。很快，她便发现了一个不算很大的酒馆。
　　酒幡早已在润泽的春雨中停止了飘动，但陆晴萱还是一瞬间被它吸引。不因别的，只因那酒实在是太香了。
　　春雨中百芳酿蕊，长街上浓酒醉人，二者当真成了春日最沁人心脾的一景。
　　可是很快，陆晴萱便发现，酒馆好像也没有位置了。
　　本来，这间酒馆就没有多大，许是老板的家就在这镇子上，平日不过想经营个小本生意，图个安稳平静。
　　没想到一场雨让许多无处躲藏的人机缘巧合地聚集在了酒馆里，就连摆在外面的棚子下面，也被各色各样的人挤满。
　　“这么多人，这……这还挤得下咱们吗？”叶柒眨了眨眼睛，又看了看身边这一帮子人，不由低声抱怨了句。
　　洛宸则目光平静地扫视着棚子下面的人，不料有三个男人也在盯着她看。
　　洛宸仍旧不动声色，瞧了半晌，只牵了马小步向前走了两下，三个男人中的一个突然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示意洛宸过去坐。
　　洛宸自然也作揖致谢，又目送三人戴上斗笠，离了酒馆。
　　“不是吧你，这儿你也有朋友？”叶柒这一会儿觉得洛宸简直神了，一边随她往那空座走去，一边惊叹，“你认识他们啊？”
　　“不认识。”洛宸神色如常，把手中缰绳递给谢无亦，让他和苏凤、蓬鹗将马幸远一些。待所有人都回到棚下，她才继续道：“他们把座位让给了我。”
　　“让给了你？”陆晴萱和栖梧不解。
　　叶柒更是不信，朝早已消失了三人身影的方向眺了眼：“不可能，他们凭什么让给你？怎么不让给我？”
　　“让给我，不也是让给你？不然，你此时当在外淋着。”
　　叶柒：“……”
　　“洛宸，我还是没听明白，那三个人……”陆晴萱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对这种陌生人有意的示好起了戒心，似乎每个善意后面，都有可能掩藏着人世间最邪恶的嘴脸。
　　她知道不应该这样，却又忍不住不这样。
　　洛宸却理了理陆晴萱被雨水打湿的碎发，淡淡道：“他们俱是江湖高手，方才见我们行踪与寻常人不同，便多留意了几眼，是以，我才故意走了几步给他们看。”
　　洛宸话音至此，便止了声再不多言。
　　陆晴萱却已恍然，不由感叹起来：“那他们也太厉害了，居然连你受伤都能看出来——幸好他们没有恶意，不然真是个大麻烦。”
　　“是。……晴萱……”洛宸突然转了语调。
　　“嗯？”
　　“世上好人终归多于恶人，我不希望……”洛宸欲言又止，目光灼然地将陆晴萱微微发怔的脸庞望了，少时才又道，“我不希望你活在惊悸与敌视中。”
　　陆晴萱没想到洛宸能一眼将她的心思看透，心中顿时百感交集，又听洛宸再言：“此番归家，我与你只慕闲云野鹤，远避纷争，倘若可以，便……”
　　“……什么……”陆晴萱莫名心跳得厉害，偏生洛宸话只说了一半。但很快，她就又凑到陆晴萱的耳边，极轻尽柔地小声道：“倘若可以，我想与你完婚。”
　　“……洛宸……”陆晴萱怔神须臾，似乎做了一个美得不能再美的梦，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这不是梦，两侧面颊顷刻间变得绯红。
　　她忙偏头躲开其他人的目光，回身，便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端了十几个酒碗和一坛酒从酒馆里走出来。边走还边招呼避雨的众道：“诸位不弃小店，肯在此暂歇，小店免费为每位客官奉一碗酒驱寒呐。”
　　女人话音刚落，四下顿时沸腾。
　　陆晴萱趁机打量女人，但见她虽然相貌平凡，却自带一股清媚气质，大概迎来送往地见过许多人了，谈吐间还有种自成的从容与气定神闲在其中。
　　“几位客官，可要尝一碗小店自家酿的酒？”
　　“……”思忖的工夫，女人已经把酒和碗摆到了众人的面前。
　　那酒当真是香，好似这又厚又硬的酒坛子，亦不过一层薄纸那般。丝丝缕缕的香味，径直穿过那张纸，直往众人鼻子眼儿里钻。
　　女人十分和善地等着他们回答，恰逢身后又有人喊她：“赵娘子，给我切半斤牛肉，你这酒不就着肉喝，实在是浪费了。”
　　“诶，好嘞，马上就给您上。”被称作赵娘子的女人一边笑着应了句，一边又回过头来，并没有因为那个人而怠慢了洛宸他们。
　　洛宸觑了一眼被馋虫折磨得快要忍不住的叶柒，笑着对赵娘子道：“我们不会喝酒，辜负赵娘子美意，烦请赵娘子为我们上几道好菜，也好解我等旅役之乏。”
　　叶柒：“……”
　　不会喝酒？
　　骗鬼呢！
　　赵娘子哪里晓得叶柒所想，只应声和善一笑，依言去准备。
　　待她一走，栖梧和陆晴萱几乎异口同声：“伤好了吗，你就喝？！”
　　叶柒：“……”
　　不得不承认，赵娘子上的菜的确色香味俱佳。众人既来之则安之，也暂且不想赶路一事。
　　渐渐地，淅淅沥沥的春雨停了下来，太阳在天角露了脸，不少人纷纷向赵娘子道了谢，而后或归家，或继续他们未竟之事。
　　“虽是一个女流，却有这等从容气质，当真难得，”洛宸瞧着不远处赵娘子忙里忙外的身影，俯身抿了口茶，轻声赞叹。
　　他们早已罢席停箸，之所以还坐在此处不走，不过是想多欣赏一下这独一无二的“风景”。
　　有些时候，人不见得就不如那些空灵俊秀的山山水水有看头。
　　“呦呵赵娘子，今日怎么没穿你那件紧身的小衣啊，那样多风骚啊嘿嘿……”
　　原本一切皆安，突如其来的污言秽语猛地将眼前的平和与安逸猝不及防地切割开，棚下仅剩的几桌酒客、食客，纷纷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洛宸也微微动了两下眉头，漠然地抬起眉眼，将如刀的眼神斜斜地送了过去。
　　那赵娘子果然显得有些慌了神，却尚不及六神无主的地步，许是经常遇到这一情况一般。
　　再看那说话的男人，鸡眉鼠眼，弓腿驼背，右手不知何由导致的，还带有隐隐的残疾。
　　他自诩是这镇上一霸，只因有个姑爷在县太爷手下当个小官。
　　且看他背着手绕着赵娘子踱了两圈，目光停在她的胸前道：“你说你男人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何不早日从了我，也不必一个人苦苦支持着这个酒馆，我保你天天吃香的喝辣的。”
　　赵娘子亦是个性子刚烈的，登时冷怒道：“我告诉你八癞子，你别仗着有个‘了不起’的姑爷就胡作非为，想让我从你，下辈子吧你！”
　　她说得义愤填膺，嗓子眼里恨不得喷出火来。
　　男人听了，倒也不恼火，只笑得愈发龌龊猥琐。他嘿嘿嘿地笑着，跟在想要躲开他的赵娘子身后走了两步，突然把手伸向了赵娘子高挺的胸脯。
　　赵娘子蓦然惊地大叫，有一桌食客委实看不下去，想是有些许功夫在身，正要出手打抱不平，却见男人已经哀嚎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紧紧捂着自己的膝盖，后面打弯处好似被什么东西削开了一般；跪倒时，又不受控制地磕在了地上。是以这会儿，他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那一桌食客隐隐猜到什么，悄无声息地朝洛宸这边看来，见洛宸只是气定神闲地小口品茶，唯有左手的两根手指中间，夹着一根筷子，另一根已然不知所踪。
　　他们顿时了然，不由展颜，其中一人好似受到什么鼓舞一般，居然端了一碗酒跑到洛宸面前，郑重其事地要与她结交。
　　洛宸但笑不语，给了蓬鹗一个眼神，蓬鹗立时会意，将前来结交的人领去一边，小声说了几句。那人恍然大悟似的看了洛宸好久，才隔空作了一揖，恭恭敬敬地坐了回去。
　　那赵娘子虽然不会武功，但见的人多了，也曾见过在她这酒馆里打架的。是以，看到男人这狼狈不堪的模样，依稀也猜到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急着寻洛宸道谢，只拎起一个空酒坛子，狠狠地砸在男人的腿上。
　　“王八蛋，敢动老娘，今天老娘就让你把腿留在这里！”
　　男人耍起流氓无赖，看上去是那样无师自通，这会子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会摔倒，为什么膝盖会这么疼。
　　他根本不晓得洛宸出手，只当是他突发什么腿疾被赵娘子钻了空子。只得一边叫喊着，一边一瘸一拐，连滚带爬地逃走……
　　洛宸这时缓缓起身，将手中的那根筷子递给赵娘子，平淡道：“洛某方才不小心失了一根筷子，烦请赵娘子再寻一双，可以吗？”
　　赵娘子早已是眉开眼笑，她不是那种喜欢藏着掖着的人，当即对洛宸道：“多谢姑娘出手，今日您这一桌饭菜全部免费，算是我报答姑娘的恩情了。”
　　洛宸却只是什么也没有说，转头坐回座位：“恩情一箸，够长便好。”
　　没想到这赵娘子非但性格好，人也聪慧，听了洛宸的话，立时明白了她的意思，果真不再提免费一说，只重新找了一双更精致的筷子，递给洛宸……


第132章 深巷识客
　　洛宸仔细接了，方欲道谢，又听那赵娘子对临桌正收拾狼藉的一名酒保吆喝道：“小顺子，去告诉掌勺的刘师傅，让他把拿手绝活亮出来，给几位姑娘添桌。”
　　小顺子想来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二话没说，只颇为乖觉地应承一声，便转去了后厨。
　　洛宸勾起唇角，道了声谢，复坐回陆晴萱身边，悠然道：“想是晚饭，亦有着落了。”
　　众人听她这话，多有不解。洛宸却只要他们稍等片刻。
　　果然不多时，就见一个身材微胖，脸上被灶火终日烘烤得有些发红的男人，端了四道菜来到众人面前。
　　“客官久等，老板娘吩咐，让刘某以这道‘三山四海’敬谢诸位，献丑了。”他笑容满面着道。
　　说着，便依次将四道菜在桌上摆开。
　　只见第一道和第四道是荤菜，第二道是素菜，第三道是汤菜；盛放四菜的盘子皆不是规则的，精瓷的材质不足为奇，倒是那些高起的部分，居然被做成了或小桥或山亭的形状，虽然不大，却精细有致。
　　再仔细看这四盘菜的摆放形式，各自穿插，相互交叠，盘子与盘子之间皆可相接；又五色俱备，无论翠林、碧波，似皆在其中。
　　如此，居然真的有了三座山峰，四片小池的意境。
　　不求形似，但求神仿，个中意趣，一时毕现。陆晴萱和栖梧围着这道“三山四海”看得目瞪口呆，二人面面相觑，又在彼此的眼中看出了“艳羡”二字。
　　赵娘子这时走上前来，对众人和善笑道：“小店虽小，亦有绝技傍身，刘师傅的‘三山四海’一日只卖十桌，今日承姑娘解围，特以此作为答谢。”
　　这话一出，在蓬鹗几个男人眼中，洛宸自然又是被崇拜上了云端。
　　叶柒嘴上硬着不说，心中却也对此又惊又羡。
　　小宝听了个一知半解的，什么也没弄清楚，但她并不在意，毕竟只要有吃的就行。
　　倒是洛宸，看着这一桌“三山四海”有一忽，蓦地对赵娘子笑道：“不怪这小小的酒馆生意隆兴，举手之劳，竟得此回报，赵娘子之胸襟，实令洛某开眼。”
　　刘师傅听见几人这话，又观其反应，嘴上虽然不言，却也知道自己的手艺被人肯定，于是十分腼腆一笑，便默默告退回了后厨。
　　赵娘子也不与洛宸多加客套，吩咐酒保洗盏添茶，示意他们自便。
　　事情果如洛宸所言，这一道“三山四海”当真解决了他们的晚饭问题。
　　本来，他们一下午都窝在这间酒馆没有走动，又一直吃呀喝呀的。是以，纵然这种精品菜的量本身没有多大，却也让众人吃得饱饱的。
　　只可惜，赵娘子的酒馆只能提供吃食和临时歇脚的棚座，并不能提供夜间住宿。
　　眼看着酉时将至，洛宸便前去与赵娘子道别。
　　他们身上俱都有伤，找个舒服的地方好好休息，才是当务之急。
　　很快，众人便打点好行李，牵了马准备上路。
　　不过走出几十步，忽听酒馆里传来一阵笑闹之声，其中一个嗓门较大的，边笑边道：“疯子，今天你怎么来了，没在家里守着媳妇儿？”
　　没有人回应他，只是在他这句话后，又是一连串的笑声，或善意，或嘲讽。隐隐约约，似乎还能听到赵娘子口气有些埋怨，但听不清具体说的什么。
　　洛宸秀眉微动，思忖间已勒马停驻，轻轻拨转了马头，看向酒馆方向。
　　众人虽说不明就里，却仍是随了她，一并将目光送向酒馆的喧闹人群中。
　　不看便罢，一看，还当真看到了不得了的情景。
　　一时间，除了栖梧、小宝还有叶柒，其他人几乎同时变了脸色。洛宸和陆晴萱更是几乎同时皱起了眉头，紧攥着缰绳，异口同声道：“是他！”
　　“……啊？”叶柒被众人反应搞得一头雾水，随手在洛宸肩膀上拍了两拍，“你们说什么呢？他？他是谁啊？”
　　陆晴萱的眉头皱得更深，随口回了叶柒一句：“疯子。”
　　叶柒：“……”
　　这……不晓得的还当陆晴萱是在骂她。
　　洛宸垂眸沉思，良久未言，直到那边又是一阵哄笑，连带着赵娘子有些生气的声音也一并传来，她才猛然抬起头：
　　“赵娘子方才喊他什么？”
　　洛宸墨玉色的眸子里写满了难以置信，觑着陆晴萱的表情完全形容不出她此时的心情。
　　陆晴萱自然也如是，甚至因为不可思议，言语间有了些许磕绊：“赵娘子喊他……姐夫？”
　　既然陆晴萱听到的也是这个，那么多半是不会错了。
　　洛宸在心中暗暗吐气，没多久眉头又突然间放松下来，随之心电一转，一个计划便由此而生。
　　她转头看了一眼西边长街尽头的那轮日头，对众人道：“再过几个时辰，赵娘子便会打烊回家，疯男人既是她姐夫，如何也不会不管他，届时，我们便跟上去——这是弄清桎攫墓中一些事情来龙去脉的好机会，我们一定不能放过。”
　　“是！”男人们低声却分外郑重道。
　　栖梧抱着小宝没有说话，对此行动表示默认。唯有叶柒，她满脑子都在寻思：疯男人疯男人，是哪个疯男人来着？
　　……
　　暮色很快降临，此处不是苗疆，宵禁的命令颇为严格。故而所有的店铺、茶馆、酒楼……务必在天黑之前关门打烊。
　　如此来算，他们倒也并未等太久。
　　酒馆关门落锁之后，赵娘子果然带着疯男人以及后来寻来的疯男人的妻子一并往家走。洛宸便与众人悄然随行其后。
　　此举虽不是君子所为，却也当属无奈之举。
　　几个人走得十分小心，一路上没有令任何人起疑。只是不承想，赵娘子住的地方出人意料的偏僻，而房子也是出人意料的大。
　　这让洛宸、陆晴萱还有叶柒三人，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曲兰镇疯男人的宅院——其气派与之倒是几无二致。
　　赵娘子不愧是开酒馆的，才进到她家所在的巷子，就闻到醇浓的酒香从远方悠悠地飘过来。
　　这些香味的源头，便在深巷尽头，门口有两座石狮子的大红门墙里面。
　　叶柒想起洛宸阻拦了她喝酒就气不打一处，眼刀没少往洛宸身上剜。如今酒香萦绕，她更觉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满口抱怨。
　　洛宸对此充耳不闻，只兀自与陆晴萱盘算着什么，而后才转头对叶柒道：“配合得好，自然会有酒喝，待会儿我们说什么，你便应着，晓得吗？”
　　叶柒将白眼一翻，并不上当，朝洛宸空比画了一拳道：“少阴我，你当我傻的，还你说什么我都应着，别做梦了你。”
　　说完，竟是将脑袋往旁边一别，不再吭声。
　　洛宸这才眉眼一弯，甩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似是在说：“你早安静些不就好了。”
　　叶柒：“……”
　　几人在外又等了片刻，洛宸才走上前去轻轻叩响了大门。
　　开门的是个小伙计，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洛宸几眼，又看了看身后站着的几个人，皆身负长剑，只有一个没带武器的，却带了个年岁不大的孩子。
　　但是看洛宸的模样，白衣素颜，长身而立，清秀的面容在夜色中自有朦胧神秘的美感，并不像歹人。小伙计便犹疑着问了句：“姑娘，你……你找谁啊？”
　　洛宸拱手一揖：“烦请转告赵娘子，洛某前来拜访。”
　　“洛某？”小伙计眼底愈发迷茫，只好挠挠后脑勺，“那你稍等一会儿。”
　　说罢，便进去报信了。
　　等待的工夫，陆晴萱不由自主地望向洛宸，嗫嚅一番，终究没有将想说的话说出口。二人相视间，朱红色的大门再次被人打开。
　　“怎么是你们？”开门的果然是赵娘子，她的笑容很是好看，“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洛宸微微一笑：“白日忘记向赵娘子你讨酒，今日即将归乡，想寻些酒，带给家中诸人品尝。”
　　生意人，最喜听别人夸赞自己的东西，赵娘子自然也不例外。听见洛宸夸她的酒，忙笑着将众人迎进屋。
　　赵娘子边走边道：“就说姑娘不简单，不仅功夫好，还是个品酒的行家……”
　　“赵娘子贵人多忘事，”不待赵娘子说完，洛宸打断她，道，“洛某不会喝酒，可还记得？”
　　赵娘子被说得一愣，随之又笑了起来：“是，是，瞧我这记性。姑娘，我家自产了三种酒，不知你要哪一种啊？”
　　洛宸随赵娘子进了厅堂，其他人也被分别设了座位。
　　洛宸在几个酒缸前停了停，话锋突转，对赵娘子道：“其实洛某今夜造访，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不在酒？”赵娘子隐隐一怔，心头一个哆嗦，连声音都低了三分，“那是……”
　　“我来见……一位故人。”
　　“……故人？”这下赵娘子彻底迷糊了，呆呆地望着洛宸，不知该说什么。
　　陆晴萱适时又道：“家父与你那位姐夫曾是旧交，烦请赵娘子为我们通报一下。”
　　提到她姐夫，赵娘子的脸上终于有了明了之状，转头却又浮现出难色。
　　她开口欲说什么，洛宸却早一步看向栖梧，截住她的话：“我知他情况不好，所以此番带了大夫，打算为他瞧瞧。”
　　想必，这便是洛宸的高明之处，她知疯男人的病是这个家庭仅有的两个女人的心病，是以特意投其所好，步步为营。
　　很快，赵娘子在几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讲述下，终于心动，将疯男人和疯男人的妻子一并从后堂叫了过来。
　　只是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原本情绪还算稳定的疯男人，在看到洛宸等人的刹那，直接崩溃……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发布会在几天后，所以，提前祝大家端午节安康。


第133章 交易
　　从后堂过来时，疯男人还对着自己的妻子傻笑。虽然妻子一再把他时不时晃悠至眼前的手拍下去，还絮絮碎语嫌他痴痴颠颠的丢人，但看向他的眼神依旧有着无限的深情，只是多了淡淡的凄迷。
　　想来，疯男人也曾是家里的顶梁柱，给这个家庭带来了无数的财富和风光。
　　只可惜天不护佑，因为一件不该染指的物事，这个曾经温馨的家一夜之间风雪满庐。
　　洛宸眼底隐上淡淡的同情，暗叹间，疯男人的妻子已然开了口：
　　“冒犯，敢问哪位姑娘的令尊与我家官人相识？”
　　陆晴萱立时上前笑答那妇人：“夫人，是家父。”她十分乖巧地立在妇人面前，不卑却也不亢，处处得体，言谈尽礼。
　　然而疯男人却瞧着她那清秀的脸庞一愣，不待妇人开口，便惧嚎一声，似见了鬼那般转身就要往回逃去。
　　他这一嗓子，似被掐得几乎要断了脖子的鸡的尖叫，又似夜半野坟鬼风的啸唳。
　　那妇人和赵娘子登时骇得一个激灵，侍立在旁的小伙计更是膝盖一弯，险些跪倒在地。
　　兜兜转转弯弯绕绕，只为把疯男人引出来，怎可轻易这般再让他逃回去。
　　只见洛宸足尖轻点，趁妇人和赵娘子尚没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顷刻便欺身至男人身后，右手狠戾地朝他肩头抓去。
　　怎料男人虽疯，反应却是一点也不慢，居然反身转了一圈，将肩膀从洛宸手下游鱼般脱出一半，反手便是一肘捣在她的右肩上。
　　本来，洛宸只想将其制服而非伤其性命，下手时至少留了七分情面，这才让男人有机会反身。
　　但不巧她右侧伤口方长住没几天，男人的还击虽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她亦是没有办法灵活躲开。
　　伤处陡然的吃痛，让洛宸紧蹙起眉头。但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又是一个错步，再次朝男人的衣领抓去。
　　只不过，这次换成了左手。
　　果然只一招，男人便被锁住后颈，摁在了地面上。
　　“你……你们……来人啊，救命啊！……”那妇人终于回过神来，惊恐地瞪起一双经年沧桑的眸子，惶惶然大叫不已。
　　赵娘子眼看自己的姐姐、姐夫遭受了这些，忙想着挡到二人前面，却被陆晴萱抢先一步阻了去路。
　　“赵娘子稍安，我们只想了解一些事情，不会伤人。”陆晴萱声音平静地道，但赵娘子怎么听，怎么觉得后脊梁骨上瑟瑟发凉。
　　眨眼工夫，府中的佣人全都闻声往妇人这边涌来。男人们更是携了木棍、犁耙、铁锨、铁锤……俨然一副要与入侵者拼命的模样。
　　但是他们的力量太弱小了，更不懂如何打架，平日里斗些小偷小摸尚可行，如今碰上洛宸一行人，直似那看门狗遇上了群狼，尾巴不由自主地先夹了起来。
　　蓬鹗、谢无亦、苏凤以及叶柒就堵在门口，一时间充当起了四大天王。
　　只待这些人齐刷刷涌到身前，他们连武器都不曾亮，赤手空拳便打得他们躺倒在地。
　　陆晴萱方才便说了，只是来了解一些事情，并不会伤人。是以，这些被打倒在地的人很快便能爬起，然后再被打倒。如此，往复者三。
　　栖梧和小宝就夹在两拨人中间看热闹。
　　再到后来，这些人大概觉得太过丢人，又或是见这些身怀绝技的不速之客确无伤人之意，他们爬起来后，只定定地站在那儿，神色疑惧地面面相觑，再也不肯上前。
　　洛宸于时揪着疯男人的领子将他拽起来，带到妇人面前，略带歉意道：“夫人，得罪了。”
　　妇人：“……”
　　“你们……究竟想做什么？”赵娘子此时已经完全猜不到洛宸等人的意图。
　　她经营酒馆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三教九流，但洛宸却好似这墨一般的夜，令她如何都瞧不明白。
　　不，夜还有月光，洛宸却寸光不透。
　　而且很快，洛宸就用行动证明给了她看。
　　但见洛宸意味深长地偏过眸子，落在赵娘子身上，唇边却挂着纯澈的善意，回答道：“方才不是说过了，洛某此番带了大夫，可为你姐夫瞧病。”
　　赵娘子：“……”
　　听见这句话，疯男人挣扎嚎叫得更凶，洛宸终是嫌他吵闹，不经意地动了动眉眼，居然果断点了他一处穴道。
　　男人便在妇人面前似睡着一般，软塌塌地倒了下来，正倒在妇人怀里。
　　洛宸这才召集众人，欠身对赵娘子和那妇人行了礼道过歉，又将当日疯男人指认陆晴萱身上那块玉佩是古玉的事情同二人说了。
　　“说得简单点，我们就想知道，你男人怎么知道那是古玉的？又是如何患了这失心疯？”
　　见妇人一脸愁苦和迷惘，叶柒索性开门见山。
　　听到这些话，妇人呼吸微滞，旋即难掩情绪，簌簌地掉下泪来，好似将这么多年的委屈和辛酸一并释放了。
　　她坐在地上，抱着疯男人，轻轻用手抚着他的眉眼，抽泣道：“我也不晓得为何会这样，平哥以往回家，都是平安无事，谁知那一次……你说，好好的一个家，他怎么就不能做点儿正经营生，非要去干那有损阴德之事！”
　　语罢，又是泣不成声，只呜呜咽咽道：“要不是……要不是小妹，我们……”
　　语尽悲极，竟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其实这种情况，洛宸早有所预料。全天下的家庭几乎都是男人当家，女人很少能干预男人做的事。
　　无论男人和女人，还是男人和家庭，可以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陆晴萱这时走上前来，对妇人道：“夫人，我本不该言及你痛处让你雪上加霜，但是这件事对我而言很重要。”
　　说完，她索性蹲在了妇人身边，声音也轻缓下来：“倘若我们医好你家官人，可否请他告诉我们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陆晴萱言辞恳切，那妇人早被他们先礼后兵再复礼的一通搅闹弄得没了脾气，平了性子；又在地上哭了这些许时间，已然累了。
　　她没有抬头，只默默颔了下首，权作同意。
　　众人见状，终是不由得暗松了一口气，起码一番折腾总算没有白费气力。
　　随后，栖梧招呼众人，在赵娘子和那妇人的安排下，将疯男人送进后堂安置，又为接下来几天要进行的治疗准备。
　　洛宸目送着他们进去，人静静地立在原地没有动。
　　少时过后，她将左手悄悄从右领口伸进去，在锁骨下摸了一下，淡淡的滑腻感。再将手拿出来一瞧，一丝微红泛黄的液体堪堪地在指尖晕开……
　　“洛宸？”陆晴萱随众人进去后几等不来洛宸，便折返回来寻她，结果远远地，一眼就看到她盯着自己的左手看。
　　陆晴萱狐疑，恰巧洛宸又在听到她声音，猛地将手藏在了身后，便越发引起了她的怀疑。
　　“你藏了什么？”陆晴萱心头陡生不安，三两步上前，眼睛只是紧紧锁着洛宸背在身后的胳膊上。
　　洛宸藏得更加严实，面色紧绷，埋了所有表情，就这样干干地看着陆晴萱一点一点近前，并在心底盘算该如何同她解释。
　　可她万万没想到，陆晴萱明的目标是被她掩在身后袖中的手，实则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趋步至洛宸身前那一刻，洛宸还在将所有心思都用在如何掩藏手上时，陆晴萱却粗鲁地一把扯开了她的衣领。
　　洛宸：“……”
　　饶她素来算无遗策，却一时疏忽，居然输在了陆晴萱的声东击西之计上。
　　洛宸觑着陆晴萱的眸子里露出明显的惊疑，下意识将她还要往下动作的手握了，可那渗出伤口的血却再也掩饰不住。
　　其实，陆晴萱早就想到洛宸可能会将伤口挣开，毕竟，疯男人方才的一举一动，她尽数入目。
　　若说那一肘捣得能有多重，寻常人自然无事。可是对于受了又深又长的剑伤，只浅浅地长好表面的人而言，却是极大的伤害了。
　　陆晴萱低声急急地呼出两口气，又咬了咬下唇，对洛宸道：“来，我先给你处理一下，都流血了。”似乎在压抑着一种情绪。
　　说着，又牵起洛宸的手，将人一并带去了后堂。
　　如果可以，她要让赵娘子给他们提供房间——无论如何也得保证洛宸、叶柒这些伤势较重的人的休息……
　　接下来一连数日，栖梧和陆晴萱二人都在忙于对疯男人的治疗。
　　他的情况远比预想中严重许多。
　　起初，栖梧听洛宸和陆晴萱的描述，只觉他是寻常的失心疯。待仔细号过脉之后，才发现这男人着实不简单——
　　不仅数病加身，体内居然还有残留的内力，虽然早已是零星细碎，但看得出，许久以前也是个身怀绝技的高手。
　　妇人一天至少要来问三次，她官人的疯病究竟能不能治好，但每次只能瞧见栖梧和陆晴萱肃然的神情，以及一丝不苟为疯男人行针疗疾的样子，并不能得到任何确切的回答。
　　一晃十日，莫说那妇人，就连赵娘子都对他们彻底丧失了信心，甚至心怀怨怼与不满，起了逐客的心思。
　　终于，在医治疯男人的第十二日……
　　是日，就在陆晴萱和栖梧刚刚为疯男人进行完一轮治疗，那妇人便和赵娘子在一旁嘀咕起来。
　　她们自以为说话声音又低又小，二人专心致志无论如何也听不见，加之有床幔遮挡，更瞧不见她们的指手画脚。
　　却不想叶柒早对她们这种行为嗤之以鼻，忍无可忍，今番不巧被她又一次撞到。
　　叶柒再也不想留半分情面，当即冷笑一声道：“免费看诊你们还这么多抱怨，怎么，你当看病跟你净手一样简单！”
　　“……”二人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个激灵，惶急转身，发现叶柒正目光冷峻地盯着她们，唇边似笑非笑，眼神尽是鄙夷与不屑。
　　作者有话说：
　　记者：洛女士请问您还有什么补充的么？
　　洛宸：我……我没想到我老婆上来就扒我衣服……


第134章 问疑
　　仿佛密谋歹计被当事人抓了现行，二人的脸上白一忽红一阵，好不丰富。
　　妇人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终究没敢，只得在赵娘子身后，用手掩饰着推了推她的胳膊肘，希望凭她的应变能力给自己打个圆场。
　　叶柒笑得更加讳莫如深，语气却是冷幽的：“赵娘子口才好毋庸置疑，就是不晓得应付得了万千食客，应不应付得了你这表里不一的‘好’姐姐。”
　　妇人：“……”
　　“姑娘，说话要留德，我姐姐未曾招惹过你。”
　　“留德？”叶柒似乎听见什么令她惊诧不已的东西，眉毛夸张地扬起来道，“那敢问，你们阳奉阴违盘算如何打发我们滚蛋的时候，可有留德？”
　　“你……这里是我家，岂容你们这些不速之客在主人家指手画脚？！”那妇人终是听不下去，挤到叶柒和赵娘子中间，怒不可遏地斥道。
　　“你家？几天前不是还说多亏了你这妹妹云云，合该也是赵娘子的家。”叶柒毫不示弱，一歪嘴角：“不过赵娘子不介意，我也无话可说，只是贵府的待客之道，当真令我开眼。都是一个妈生的，你和赵娘子怎的差距这么大？”
　　……
　　确然，这座宅院是赵娘子的不假。
　　她几年前死了男人，总觉得一个人守着偌大的家空落落的不踏实。正巧几个月前，她赚了一大笔钱，便写信把在外的姐姐和姐夫叫来同住。
　　那时疯男人已得失心疯数载，一来可以彼此照应，二来姐妹二人作伴，也可少些寂寞。
　　赵娘子这座宅院起初并没有太多家当，很多物事都是疯男人搬来后才添置的，大多是从家里带来，一点一点装点成眼下这般模样。
　　陆晴萱和栖梧起初听得争执，心道彼此吵上几句，宣泄完心中不满也便停了——平心而论，她们希望叶柒能给那妇人一点教训。
　　毕竟救治疯男人已足够辛苦，耳边还时不时听见妇人和赵娘子小声嘀咕，那种滋味不亚于被村口大妈说长道短，着实堵得慌。
　　只是万没想到，三个人越吵越凶，好似三头凶兽在外面对着咆哮。
　　陆晴萱心道不妙，忙掀开罗帐从里面走出来。她担心再这般下去，三个人会打起来。
　　叶柒五感通透敏锐，早在陆晴萱掀帐时便听到声音。
　　待陆晴萱一出来，她趁机对妇人又道：“这里是你家，你有权力决定我们去留；大夫是我们自己的，自然也有权力决定这病看还是不看！”
　　“不看就不看，平哥先前虽疯，却不影响行动，如今被你们弄得只能卧床，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庸医杀人！”
　　这还真是好心被当驴肝肺，头撞南墙不回头。
　　见那妇人这般诋毁，叶柒心头登时火冒三丈，伸手便要去掐她的脖子。
　　不为索命，只为按着头让她瞧清楚，疯男人为什么卧床，究竟是因着自个儿数病加身，还是她口中所谓的“庸医杀人”。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上妇人颈上肌肤之时，两个声音忽地划破焦灼不安的空气，几乎同时间传来：
　　“阿叶（徽柔）。”
　　一远一近，一急一缓，一实一虚。
　　这声“阿叶”，熟悉的人都能听出来是洛宸所言，至于那声又轻又缓的“徽柔”，却一时难以分辨其来源。
　　只依稀似阵轻飘飘的风，自那粉白雕了牡丹绣纹的罗帐后悠悠而来。
　　莫不是……
　　争吵声戛然而止，一屋子的人纷纷把目光投向一处。妇人更是因着这一声，整个人陡然激动不已。
　　起初，她只是手指在身侧不自知地弹动着，但很快整个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徽柔……”
　　又是一声，比方才还要有力量些，也更迫切一些。
　　妇人自抑不住，立时捂住了嘴巴，泪珠子似新生的珍珠一颗颗地砸落下来。
　　这时，罗帐的一角从内侧被栖梧掀开。她笑了一下走上前来，在妇人面前站定，语气没有丝毫波澜道：“夫人，他在唤你。”
　　“……我……他……”
　　“他的病情已稳定，你自可前去与他说话。之后，还请夫人早做准备，送我们这些‘庸医’离开吧。”
　　栖梧说得礼貌又诚恳，只是染倦的眉眼间，表情俱是僵的，人似乎也生了厌弃，不愿再同她多舌一句。
　　洛宸方才进来后便直奔陆晴萱身边，这会子听到栖梧之言，抬眼默默地看着那妇人的反应，同时悄悄地用手指，在陆晴萱手心里写下了“故纵”两个字。
　　果然，妇人听得这话，心头愧疚赫然翻涌，即将迈进罗帐里面的脚陡地停住。
　　虽然她迟迟没有转过身子，但可以很明显看到她耸动着双肩，不一会便啜泣有声……
　　“哼，徽柔……多好听的名字，只可惜配不上这做作的德行。”叶柒兀自阴阳怪气的，信手拽过桌边一把梨花木雕花椅子骑坐上去，望着那妇人的背影，眸光犀利。
　　赵娘子方才一直沉默未敢言语，此番听得叶柒这一连串意在言外之语，只得欠身向众人一一致歉。
　　洛宸支退气势咄咄的叶柒，面无波澜地对赵娘子道：“道歉大可不必，神医也好，庸医也罢，你姐夫既已醒转，可自去问他。”
　　言罢，却又踱步至罗帐前，伸手只轻轻一扯，那罗帐竟齐根撕断开来，也将帐后正俯身想与疯男人说些什么的妇人吓了一跳。
　　洛宸墨玉一般的眸子里掩着霜一般的凉，冰刀似的眼神剜着妇人，嗓音森冷：“夫人与你家官人伉俪情深，这么多年定然攒有许多话，不如就此公开，也好让我等一同见证。”
　　妇人：“……”
　　洛宸的话寻常无比，但在妇人听来，竟似一股飘忽不定的阴风，吹得整个屋子里鬼气森森。
　　陆晴萱心道这等私密之事，哪有叫人家公开去做的道理，却听洛宸又道：“还是说，夫人只敢人后耳语，不敢人前言及啊？”
　　“你……这话什么意思？”疯男人此时已不再神志错乱，且很快认出了洛宸和陆晴萱，脸色立时白了三分，“你们……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官人，你认得她们啊？”妇人对男人的反应显然感到深深的不可思议。
　　栖梧于时清媚一笑，道：“失心疯又不是失忆症，如何不认得？想必，他连几十年前的事情也记忆犹新吧。”
　　疯男人：“……”
　　提起几十年前，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额头上瞬间爬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又顺着面部五官的沟沟壑壑流淌下来。直淌得那妇人也惴惴难安，良久无话。
　　“刚才不是还一副说不够的模样，怎的这会儿成哑巴了？”叶柒心头狐疑，心中却知洛宸不会无缘无故弄这样一出。
　　故而，纵然不知原委，她亦少不了在一旁煽风点火，推波助澜。
　　那妇人只是一届平民，根本无法辨别哪些话是对方已知的，哪些话是对方的激将之法。在几个人轮番绕弯之下，她终是招架不住，悻悻地低语道：“我不想……提当年那件事，也不想让平哥再去回忆。”
　　“所以，你果然是晓得的？”
　　妇人：“……”
　　她的眼睛一瞬间瞪得似牛眼一般，觑着洛宸瞠目结舌，片刻才堪堪明白自己被人套了话，怏怏至极又不敢发作，只得似闷久的蜂子，蔫头耷脑着道：“你……是怎么……”
　　“怎么晓得的？”洛宸面色已然稍和，睨着妇人意味深长笑道，“你家官人记忆并没有问题，几个月前被我生擒，仓皇中说了些许——对洛某一届陌路都敢说，对自己的妻子会守口如瓶吗？况且，那日你言说他‘干有损阴德之事’，分明晓得他是做什么的，出了这般大的事，你会一点不知？”
　　洛宸的话如一记惊雷在妇人的脑中炸响，令她顿觉方才，想耳语嘱咐疯男人不要将真相告诉洛宸等人的做法是何等可笑。
　　疯男人听得一知半解，但也渐渐地明白洛宸等人此番来意。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在这个世上，几乎没有什么事能够一直被掖藏着，即便当事人入了土，陈芝麻烂谷子都有被翻出来的可能。
　　他似是认命一般，长叹一口气，轻轻推开妇人下了床，踉跄着披衣走到门口，眯起眼睛仰头看天。
　　夕阳正穿过檐角，斜斜地射过来，将他苍白的面颊映得红润些许。他就这样出神地看着，约莫一盏茶时，终究缓慢地垂下头，掩面呜咽起来……
　　疯男人哭了许久，才揩干眼泪返回屋中。
　　他告诉洛宸，自己姓席名远字方平，妻子名唤赵徽柔，妹妹赵娘子名唤赵云雅。
　　谈及陆晴萱那块玉，席方平又是一连串的叹息，好似他这半生愁苦都由此而来。垂眸须臾，才声音倦累地对妻子道：“徽柔，吩咐下人去准备晚饭，我……和这几位有话要说。”
　　洛宸也起身对赵娘子道：“烦请将我的几位兄弟还有小宝一并唤来吧。”
　　不知怎的，站起来的瞬间，洛宸忽然想到了钟山、傅野和驹铭杉，心尖上不由自主地一缩。而后，她似自语似补充地道了句：“真相，对他们同样很重要……”
　　席间，主客分席而坐。席方平饮了口茶，代以酒道：“陆姑娘，在我回答你们的问题之前，能先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陆晴萱正与席方平相对而坐。虽然她相信席方平不会使什么坏，但在面对席方平说的每一个字时，她的心都宛若悬在万丈深渊之上。
　　席方平似乎也深知这一点，故而他问问题，每次都不会问得太过深入与直接，而是循序渐进。
　　一如这第一个，只问陆晴萱是如何得到玉佩的。
　　陆晴萱稍忖一忽，坦言道：“玉佩是家父所传。”
　　“……令尊的名讳是？”
　　“陆羽。”
　　“……陆……羽！”席方平显然对这个名字吃惊甚重，手中的筷子啪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洛宸被茶杯遮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席方平又道：“那令尊身上，有没有明显的……我是说，不同于常人的特征？”
　　席方平不意这句话惹不到陆晴萱，反招来叶柒不快。话音刚落，就见叶柒把茶杯往桌面上一蹾，冷声道：“你问这做什么？！”
　　陆晴萱反倒释然了，面不改色地压住叶柒的手，咬出一个“有”字。
　　“那……是……什么呢？”
　　“家父的左臂，在我出生前就断掉了。”
　　“啊！……陆姑娘，敢问你芳龄几何？”
　　洛宸的眉头终于在听见这句话后，明显蹙了起来，但她依旧没有说话。叶柒却猛然间拍案而起，手中筷子指着席方平：“你个老色狼，当着你老婆的面也敢如此……”
　　“席前辈，”陆晴萱也站了起来，反手将叶柒压回座位，眸子冷峻地盯着席方平回答他：“小女今年，二十有五了。”
　　“二十五……你……你……”席方平的声音陡然变了腔调，整个人的反应显得怪异不堪。
　　“官人，你……你怎么了？”
　　“姐夫？”
　　赵徽柔和赵云雅见状心里咯噔一下，还当他几句话听不好，刚医好的失心疯又犯了，一个个惊得张口错愕，不知所措。
　　但席方平却似全然没有听见，站起身来上下将陆晴萱打量了一遍又一遍，还把目光钉在陆晴萱的脸庞上，瞧得仔细又刁钻。
　　许久，才终于恍然感叹：“像，太像了……”
　　像什么，奈何到最后也没说明白。
　　“席方平。”洛宸清冷的嗓音终于响起，细听之下，一如既往的冷冽里已然压抑了些许的怒意，“时间紧迫，还请你尽快回答问题，莫要再绕圈子。”
　　说罢，索性陪陆晴萱一并站在席间，等着他说下去。
　　说来也怪，席方平自从被陆晴萱和栖梧医好，似乎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叹息。也不知陆晴萱的回答里有什么，竟引得他如此感慨万千。
　　洛宸的话音方落，他又是一阵让人跟着头皮发麻，心绪怅惘的长吁短叹，微微沙哑的嗓音夹带着数十年的沧桑，道：“陆姑娘，既然你问到了我，我便不能不说。我同你讲一个故事，故事里，自是有你需要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虽然是番外，但是也是重要的故事，小伙伴们不要跳过啊


第135章 席方平、陆羽番外·染血云安
　　二十六年前，云安寨。
　　暮色笼罩着一望无际的草野，一盘圆月从鱼鳞般的云隙中闪出个缥缈苍凉的影儿。
　　朦胧的月光泛过，似在草尖上腾起一片淡淡的银雾，美丽又依稀染着迷蒙的诡异光泽。
　　寂静天地间，又细又疾的风贴着草茎，将茫茫草野扫拨得左.倾右倒。
　　突然，远处猛不丁冒出黑压压一片身影，少说也有五六十人，就夹在被风劈开的这道道沟壑里，朝这边走来。
　　他们当中，有多半数身健力壮，走起路来脚下生风，迅捷如飞；还有小半数，则被推搡着，走得踉踉跄跄，不情不愿。
　　这些身强者没有一人说话，紧绷着身上的每一处筋肉，表情僵肃，仿佛眉毛也是铁做的一般。
　　而那些被推搡着走的，虽然拼尽全力想要挣扎和叫喊，却因被人用布块塞住了口，只能发出十分微弱的低哼。
　　声音细若蚊吟，很快便散在这无边无际的苍茫原野……
　　“平哥，人都到齐了，干不干？”
　　这些人很快在一片草木低矮处相合，其中一个个子稍矮一些的人，俨然一副道人装束，朝为首的席方平走去，胸有成竹地问道。
　　席方平未曾急着回他，只四下打量着，好似在寻找着什么，最终把目光堪堪地停落在一株格外粗壮的，根部极为夸张着半裸出地面的野草上。
　　“就是你了。”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宝贝，唇角不由自主地勾了起来，转头对矮个子道：“沈道长，请吧。”
　　“是。”
　　只见那道长应声上前，口中念动几句咒语般的话，身后桃木剑便赫然而出。随即，在他身边环了两圈，忽似一道天雷擦过地皮，直挺挺朝那棵草的壮茎袭去。
　　剑锋与茎干相触，却无法立时将其劈开，而是像撞在了什么软塌塌的物事上，又好似被另一股力道约束，居然反方向刺了回来。
　　道长眉头不由一蹙，口中暗骂一声，一张金色的符纸陡地自他身上某处飞出，紧紧缠裹在那株草身上。
　　旋即，他接了被弹飞的桃木剑，没有片刻犹疑和等待，便再度向其袭去……
　　一个人，一棵草，两方竟也斗法斗了足足两刻。
　　终于，那道长聚十成功力于最后一击，擎起桃木剑对着那株草不知何时已膨大许多的茎干，一连狂劈数剑。
　　但听在那粗壮的茎干内部顷刻间发出一声巨响，一株野草，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变得如同大树一般。
　　但又与寻常大树相差甚远。
　　它周身光彩夺目，无论叶子还是芽蘖，俱都闪着动人的流光，俨若铺满一树琉璃。月光下，整棵树婆娑摇动，散发着蓝莹莹、银皎皎、黄灿灿的光芒。
　　而众人脚下的草地也变戏法似的，须臾只剩下一片乱石黄沙，半点草木的影子都不见，再看，已然在数丈开外了。
　　“平哥，这……这是什……么东西？……这么大！”
　　“这究竟是草还是树啊？！”
　　“这么多琉璃……一定值很多钱吧……”
　　……
　　方才还气死沉沉的队伍一下子喧腾起来，明显已有人沉不住气。他们有的搓着被汗水浸润的手心，有的两眼放着贪婪的光，却都不约而同地惊讶出声。
　　席方平的神色也浮现出从未有过的惊诧与衋然，但只有一瞬。
　　他迅速地镇定下来，用轻蔑的眼神剜了他们一眼，冷怒道：“少说废话，都给我抓紧找入口。”
　　“……是，大哥。”
　　听见席方平的怒喝，众人这才收了心思堪堪回神，踏得遍地碎石咯咯作响地搜寻起来。
　　“……平哥，你……惹大麻烦了……”
　　不知何由，方才还成竹在胸、神气十足的沈道长突然声音抖似了筛糠，从席方平身后阴幽地冒出这样一句。
　　席方平顿觉身后凉气一窜，当即眉头拧成个藤条疙瘩，回头给了他一声厉喝：“干什么？！”
　　“这……这是琉璃树，下面的主，动不得啊！”道长的脸色十分不好看，在白蒙蒙的月光下泛着死一般的灰。
　　但是席方平却不屑地把鼻子一嗤：“哼！什么动得动不得，死了都一样。”
　　说着，他一把揪过道长的衣襟，把他的额头贴在自己的鼻尖上：“实话告诉你姓沈的，先前发现这座墓时我已然晓得它不一般，不然也不会把你‘请’过来。”
　　“你既然晓得，作何还……”
　　“少废话，我这次有备而来，说什么都不能空着手回去。”
　　席方平扔下那道长，伸出手指头搓了搓被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子，低喃了一句：“家里的婆娘和娃都得养，发这种财，太没个准头了。”
　　“平哥，诶这儿……这儿有个洞。”
　　席方平的思绪不知不觉中神游天外，忽又听得有人在一石堆后吆喝起来。
　　他用粗糙的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抬腿就朝那边走去，却没发现道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后挪动步子，准备跑路。
　　天色很暗，风声嘈杂，很多东西已不是目力所能及，纵然有火把照明，真正的作用也不过寥寥。
　　咯咯咯咔……咯咯咔……
　　“……什么声音？！”
　　席方平才到洞口观察一遭，正要将粗大的铜钉砸进地里。又不知是谁，在一连串诡异的声音之后蓦地惊呼起来，直叫得每个人头皮发了麻。
　　“姓沈的，你跑什么？！”
　　这一叫，席方平倒是发现了跑出去数十尺开外的道长。
　　他怒吼一声，手下一用力，一锤将铜钉深深地凿进了地里，同时另一只手，将本应系在铜钉上的绳索甩了出去。
　　瞬息间，那道长就萝卜一般从地上被拽飞起来，摔在席方平面前。
　　“……平哥……你……放过我吧，我……我给您磕头了成吗……”
　　道长苦苦哀求，随之当真跪在席方平面前，把头磕得梆梆直响。
　　席方平却鄙夷地翻了他一眼，嘟囔道：“胆子这么小，放你跑了，你若去官府告我奈何？”
　　咯咯咯咔……咯咯咔……
　　那声音又来了。
　　席方平正将绳子紧紧缠绕在铜钉上，准备打最后的那个结。这声音在此时响起，竟似专为他这一动作配乐一般。
　　席方平当然听见了。他迅速将手中绳索一拉，绳结立时收缩到一起，绳头一端也被他毫不犹豫地扔进了洞里。
　　“这洞口太小，一次只能下一个人。”他的鼻尖上微微出了些许细汗，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紧张，转头对站在一边的陆羽道，“把诱饵放出来，以防生变。”
　　诱饵，当然不是指鱼饵、兽饵诸如此类的物事，而是近二十个被缚了双手，塞堵住嘴巴的活人。
　　这是席方平的一个秘密。
　　为了弄到墓中的宝贝，他特意向两家权贵“借”了这些家丁，却没有告诉主人家是拿他们来当饲饵应对突发情况。
　　席方平许诺他们，事成之后，三家平分。
　　陆羽恰好是这些诱饵的管理者。
　　听见席方平的命令，他下意识应了声“是”，却又恍觉不妥。
　　那些人被堵着嘴捆缚在一起拼命摇头求饶的样子，让他的心脏狠狠地绞着。
　　此时的陆羽还年轻，但二十出头的他已然是下墓倒斗的老手。在他的印象里，还从来没有哪一次，是拖无辜之人下水的。
　　“……平哥……再等等吧。”他声音又低又小。
　　席方平却听得清楚，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
　　“我告诉你陆羽，别以为你经验多功夫好就可以在这里当活菩萨，赶紧把人给我送过来，不然你就滚蛋。”
　　席方平话音刚落，突然不知是谁，倏然发出一声惨叫。众人应声而观，才发现队伍中一人不知被什么东西当胸穿过，鲜血淋在地面的碎石上，铺成黑乎乎一片。
　　道长这下头也不磕了，爬起来仓皇着就要往外面跑。就这样，席方平瞧得分明，从琉璃树上蔓延出来的一根枝蔓，触手一样径直穿透了道长的头颅，又像炫耀一般将其尸体拎了起来，卷到了自个儿的枝干上……
　　“妈呀——这是什么鬼东西！”
　　“啊——妖怪啊——”
　　一时间，队伍大乱，除了少数身经百战的，几乎没有人不手脚酥软。
　　席方平朝陆羽怒喝一声：“还等不等！等不等！！”
　　“……”陆羽纵有千般不忍，这下也再无妥协余地，只得向席方平拱手道歉，再与其他几人，将那些家丁推到队伍最前面，用他们的身躯挡住琉璃树。
　　如此，队伍才能攀缘着绳索，趁机入洞……
　　结局可想而知，所有充当诱饵的人无一生还，也正是这些人的牺牲，为席方平和他的队伍顺利进入陵墓提供了简短又宝贵机会。
　　仅仅是入洞，席方平的队伍中，就有五人丢掉了性命。
　　这样的开场，任谁都始料未及。席方平花费极大心力准备的这次行动，竟从一开始就与他想的有天壤之别。
　　许是巧合，抑或席方平确是个寻龙点穴的高手，他们下去没多久就寻到了一间墓室。
　　墓室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有一扇门，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在门上印刻，各执一方；正中央摆有一具石棺；其余石壁上，则画满了壁画。
　　席方平眼光毒辣，环视四周一遭后，发现这间墓室与平常所见大不一样，忙命人燃起一根蜡烛，摆在了石棺的东南角。
　　须臾不见异常，席方平暗自纳闷，也知时间浪费不得，便在进行完必不可少的准备和祈祷之后，将蜡烛转移至地上，并下令开棺。
　　寻常棺椁都是木制，需得启开棺钉才能打开。而这具石棺不同，它只是被简简单单地盖住，什么都没有。
　　棺盖也是石头的，且沉重异常。负责开棺的人又推又抬折腾了好久，也不曾将棺盖打开。
　　席方平见手下这些人如此笨拙，心头不由暗骂，正待亲自动手，几个手下手底蓦地一滑，那棺盖便猛然被掀去一侧，竟硬生生摔成了两半。
　　于时，一块玉从上面滚落下来。
　　依照习惯，所有人的目光都向棺材里面聚集去，唯有陆羽，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块玉。
　　他没有声张，只借着昏暗火光的掩护，悄悄且迅速地将玉拾起，收进了怀中。
　　“平哥，你快看这尸体，他穿的是……”
　　“废话，这里是苗疆，穿苗服有什么好大惊小怪！”席方平在那手下的后脑勺上不疼不痒地拍了一巴掌，厌他没出息，“抓紧时间，看看都有什么宝贝。”
　　“……是是是……”
　　有什么宝贝？似乎有点难以形容。
　　石棺内外算来，亦不过六七尺长，两尺宽。若是有宝贝，通常都会陈列在尸体周围，一眼便能被人看到。
　　陪葬的奇珍将尸体众星拱月般包围的情形席方平见过，像这般干干净净的还是头一遭。
　　委实是太奇怪了！
　　他能感觉到其他人似他一般惊怪的目光箭一般地射向他，是疑惑，是期待，又或者，是等待他这个老大面对眼前突发情况做出下一步打算时的无措与不安。
　　“都别吵！”席方平的心情有些说不出的烦乱。
　　他自诩是纵横地下的行家里手，更是笃定这座墓的风水远胜其他，谁知下来的第一铲，竟是个什么宝贝都没有的空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一边低声窃窃地呢喃自语，一边浑身冒出湿冷的汗。
　　要知道，他的队伍，是诸多同行聚在一起组成的，但在盗斗一行里，同行碰面，实为大忌，无论是否因为共同的利益。
　　眼下之所以相安与太平，只因每个人都对他先前“有财一起发”的旦旦信誓，尚且抱有一定幻想与希冀。倘若他们发现这座墓里并没有席方平口中所谓的奇珍异宝、丰厚陪葬时，队伍一定会迅速瓦解。
　　最要紧一点，席方平还有一个十分不光彩的心思，他在打探到这座墓时便知里面不会太平，有财能不能一起发不晓得，但倘若真的出了事，每一个人，都会成为他席方平的挡箭牌、替死鬼。
　　从这一点而言，他席方平是小人，所以他真正担心的，不是万一找不到宝贝，队伍分裂瓦解，而是被人看透自己的歹毒心思，然后挫骨扬灰。
　　他们都是刀尖上舔血，发不义之财的人，这种事干得出来。
　　自我的恫吓与暗示让席方平如坐针毡、如芒在背。他又生怕哪个细微的表情没有藏好，让旁人瞧了去，窥探出他内心深处的那些龌龊与不堪。
　　故而，除了装模作样地在仅有如此大小的石棺中翻寻，他有些不知该做什么。
　　也许是老天怜他辛苦一场，找了一圈下来，还真的没有令他一无所获。在尸体半张开的嘴里，他发现了一颗宝珠。
　　宝珠通体紫黑色，光滑圆润，似西域进贡的珍珠葡萄那般，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水灵灵的光泽；指尖轻触，浸凉似雪，滑润如霜。
　　席方平的眸子里突地腾起一束光，急不可待便要伸手将宝珠从尸体嘴里抠出来，却没防备被另一人扼住了手腕。
　　“平哥，珠子不能动。”陆羽森冷忧怯的声音从边上蓦地传来，好似一声惊雷劈开了席方平的美梦。
　　席方平冷冷地觑着他。
　　陆羽这时从怀中掏出那块玉：“平哥，玉给你，珠子，千万不能动。”
　　……
　　席方平此前想的尽是他所担忧之事，这颗珠子的出现，恰好能解他部分之难，怎肯轻易放手？由是无论陆羽同他说什么，他都不会静下心去思虑缘由。
　　而且与他猜想的不错，队伍里有几个沉不住气的，已经对陆羽的阻拦行为心生反感。所以他必须在这要紧的时候表态。
　　只见他一把将陆羽手中的玉夺了过来，同时挣开那只被束缚的手伸进尸体嘴里，阴冷道：“玉我收了，但是珠子，我也要！”
　　队伍中有几个年长一些的，闻言锁起了眉头。但他们往东南角的地上瞥了一眼，先前燃起的蜡烛一直未有异象，燃烧如常，便谁也没有多舌。
　　他们只是看着，看席方平把珠子从尸体嘴里抠了出来。
　　珠子离开尸体的瞬间，一块薄绢也从里面被带了出来，陆羽下意识伸手将其接住，甚至还打开去细瞧。
　　那是被撕去一半的绢布，上面笔迹纵横，不知画的是什么，但看上去像是地图那般的模样；边上还有一串谁也不曾见过的文字。
　　陆羽自幼聪颖，有过目不忘之天资，几遍瞧下来，已然记了个八九不离十。
　　席方平却不知上了哪门子邪火，就没想过这可能是个藏宝图什么的，居然一把从陆羽手中抢过，摔在地上。
　　扔了便扔了，陆羽虽以盗墓为业，却不执念于墓里的这些东西。
　　而意料之中的，是陆羽少不了被席方平一顿教训。他垂着头不再说话，心中已然开始盘算着如何离开此地。
　　倒不是因为席方平方才所为，而是师父曾告诉过他：聪明的盗墓人，不会贪恋尸体嘴里的珠子，因为你不晓得这些稀奇古怪、世上无双的珠子都是做什么用的。
　　洞口发生之事姑且不论，他们才进来不久，便碰上这样一具古怪尸体，倘若留在这里，恐怕等待他的唯有丧命了。
　　席方平收了珠子，倏地把目光偏向陆羽。他莫名其妙冷笑两声，不知考量起什么，竟又把玉还给了陆羽，只是眼神里多添了些许不屑。
　　“你这么喜欢玉啊？”
　　陆羽：“……”
　　“哼！”席方平把脸一绷，敛了笑意，甩给陆羽一个白眼。旋即，他又鼓动其他人道：“这只是其中一间，宝贝肯定还在里面，咱们一扇门一扇门地找，肯定落不下。”
　　对于席方平的话，众人露出的容色不尽相同，但是谁也没有去反驳他，更没有去支持他，只是跟着他从西边那扇刻了白虎的门进去，去寻找令他们魂牵梦萦的宝贝。
　　然而他们方离开不久，石棺中的尸体便似梦魇中的人那般陡地一动，旋即竟缓缓坐了起来。
　　它肉身皆腐，唯有指甲极为反常地迅速生长了一大截，且变得又尖又利。两条腿极力伸展，从棺材里动作协调地爬了出来。
　　它低头看了看刚才躺着的地方，按动身下石板上一个细小的机关，待石棺底部顺势打开，动作颇为熟练和自然地取出夹层里躺着的一把长剑，目的明确地朝西门追去……
　　之后发生之事，自是血腥到非征战血斗不能及。
　　尸体很快追上席方平一行，并展开了疯狂的屠杀。功夫不济者，自是当场毙命；偶有摆脱尸体追杀的极少数，却也免不了在身上留下触目惊心的伤痕。
　　他们终究在墓中跑散了，席方平不知侥幸逃脱的人结局如何，抑或终究难逃一死……
　　尽管席方平和陆羽身手远胜其他人，仍旧是费了牛九二虎之力，才逃出墓来。
　　代价，便是陆羽丢了一条胳膊，席方平一疯疯了近三十年。
　　作者有话说：
　　简单说，就是二十六年前，陆晴萱的阿爹陆羽和席方平都进了桎攫墓，陆羽得到了玉，席方平掏了珠，最终除了二人付出惨痛的代价死里逃生，其他人都死掉了。
　　当时洛宸在石棺边上发现的半张地图，就是被席方平摔在地上的。
　　至于为什么没有人提议带着这半张图，其实我写了：在盗斗一行里，同行碰面，实为大忌，无论是否因为共同的利益。保不齐以后在同一个墓里见面呢。
　　类似地图这样的物事，他们心里会默默记住这个事，日后或许会神不知鬼不觉再来一趟把东西带回去据为己有，但绝不会慷慨提议，让对家带走。这也是为什么这一章有很多地方，大家觉得该有人说话但就是没有人吱声的原因。
　　下一章在酝酿了，因牵扯到部分内情，所以发文更新可能有一丢丢拖延，先说句抱歉。


第136章 偏宠
　　故事讲罢，窗外已是星斗满天。
　　猎猎劲风拍击着窗纸，发出一声连着一声想涌入窗户却被无情阻拒的狂躁吼咽，让室中人同样难以安坐。
　　重提当年事，席方平的情绪倒显得异常平静，语气不急不缓。但明白人自能听出这番平静下藏了多少辛酸、无奈、悔恨、后怕与讽刺。
　　小宝敌不住困倦，坐着栖梧的腿，窝在她怀里入了梦乡。相比其他人听罢故事后的唏嘘、沉重，她居然成了一室之中，最幸福的那一个。
　　洛宸的眸子悄然滑向陆晴萱，在她瞧来还算如常的面容上逡巡着，见她紧盯桌面上的杯盏，深棕色似桃仁般的眼瞳里刻满了沉郁，顿时心生一阵疼惜。
　　洛宸能想象出陆晴萱此时心情，定然充满了对自己父亲多年无知的自责，知晓真相后的惶惑，以及被命运玩弄的讥讽。
　　是以，她又恨自己无能，无法替所爱之人分担这些沉痛的愁绪。
　　席方平倚在椅背上，仰起头长叹。
　　“本来这些话，合该让它们烂在肚子里，陪我一起入土的，可是我这心里……”说着，他伸出食指，在他的心口用力地戳了两下，恍然之间老泪纵横，“难受啊！”
　　他又转头看向赵徽柔，眼中的悲恸更是涨满池的春水一般，霎时涌溢而出。
　　他孩子一般地呜咽道：“徽柔，我……我对不起你，许你几载荣华，转眼只剩数十载艰辛，我还……我还招阴煞入门，更对不起……对不起咱们出世……仅一岁的孩子……”
　　席方平言毕，径直离开椅子跪倒在赵徽柔面前，泣下沾襟，亦不知是对谁所言，顿字又道：“即使天亮报官，我亦再无怨言。——欠下的债，迟早是要还的。”
　　就说这天下事，纷杂繁复，如何说得？再说这天下人，性情癖怪，又如何说得？
　　纵然当年席方平贪财，生出如此大的歪心思。可这么多条人命在墓中消亡，二十六载光阴徒然消磨，再加上切肤的丧子之痛，还不够成为对他最残忍的惩戒吗？
　　赵徽柔被席方平一番话说得悲上心头，一时顾不得外人在场，只管与他抱头痛哭。
　　洛宸垂下眼睫，良久亦不曾作声，席方平的故事与忏悔，让她在心里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滋味。
　　席方平和赵氏姐妹哭了许久，方止了声。洛宸也在这时抬起头，将席方平看定，小心询问道：“你可有在墓室中留下过什么东西，比如匕首之类？”
　　席方平正抬手拭泪，被洛宸问得骤然惶怔住：“洛姑娘，你……”
　　他心中依稀有了猜度。
　　洛宸自是晓得他在怀疑什么，索性直接回答了他：“我们不久前方从那座墓里出来，去了那间墓室，也与它交过手。”
　　席方平闻言，顿时大惊。
　　赵云雅乖觉，联想到众人的状态，不禁插言道：“洛姑娘，你这伤莫不是……”
　　“正是。”洛宸侧首，朝赵云雅淡然一笑。
　　眼看着话题要偏，叶柒不耐烦地敲了两下桌子，提醒席方平：“别瞎扯，问你有没有，赶紧回答。”
　　席方平这才从震惊中回神，一连摇头数次道：“没有，当时只将那半张图扔下了。后来我后悔，觉得那可能是什么藏宝图想着回头再去取，不想没来得及，就遇到……”
　　说着，又把头埋了下去。
　　“看来，留下匕首和银链之人亦有此意。”洛宸别有深意地觑了眼席方平，寡淡道，“你们行里不是有些派别，会在墓中留下标记性物件，以此宣告主权吗？”
　　席方平未敢再作声，眼中的惧怕却在他的内心深处一点点摊开。
　　不只是因为洛宸所言非虚，还因为他没想到，当年那些人居然从一开始就对他存有二心。表面上沉默寡语，好似只听他一人的，实则竟是借他这次的组织打探墓中虚实。
　　每个人都为自己的小团体考虑，假使没有遇到桎攫，只怕在发现财宝之后，那些人也会瞬间撕破脸，争得你死我活，到最后只留下一个赢家。
　　可惜，这赢家很难会是他。
　　到此为止，洛宸已然把想了解的问清楚了，旁的没有什么，唯独此事牵涉到陆羽，总不免替陆晴萱感到担忧。
　　毕竟从席方平讲完故事那一刻起，陆晴萱便再没说过一句话，脸上更瞧不出喜悲，虽然方才众人交谈时，她也曾抬头瞧过他们，但往昔清澈灵动的眼睛里已然满是倦累与失落。
　　她的沉默像铅石一样坠进洛宸心底。
　　洛宸深知当适可而止了，于是十分宠溺地看向在栖梧怀中熟睡的小宝，温声道：“时辰不早了，孩子精神不济，恐醒来吵闹，就此罢谈吧。”
　　并没有提及陆晴萱怎么。
　　说完则率先起身，复转头对众人叮嘱：“回去收整行李，明日动身，莫再叨扰主人家。”
　　众人闻言，遽然会意，纷纷应声离席。
　　洛宸又俯身，一边将失神不已的陆晴萱扶起，一边凑近她耳侧，低声柔缓地宽慰：“莫要多想，我在这里。”
　　洛宸话音才落，陆晴萱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蓦地浮现一丝哀婉凄迷。
　　她的双唇不由自主地翕动起来，分明有什么话要说，不巧余光无意中那么一瞥，正瞥到赵徽柔犹疑忐忑的目光。
　　见陆晴萱欲言又止，洛宸的眉头倏然一紧，偏头迎上。但听赵徽柔谨慎地问她：“洛姑娘，你……会去报官吗？”
　　洛宸料定她是因着此事，不由哑然轻笑，回答得更是颇为干脆利落，“不会。那颗珠子不是已差人送回去了吗？”
　　“……”赵徽柔闻言一耸，怔怔难言。席方平更觉不可思议，结舌道：“你……你还碰上……他了？”
　　洛宸唇角终于淡淡地上扬，黑玉样的眸子却看着赵云雅，缓缓道：“我当时伤重垂危，幸得他顺道相救，而他又受你们所托。这般算来，你们都是洛某的救命恩人，我又怎会恩将仇报？”
　　“……”赵徽柔似乎还不相信，嗫嚅着欲再说什么，被席方平抬手止住。
　　席方平感激地望着洛宸长揖。
　　洛宸只淡然答了句：“告辞。”
　　从席方平的房间走回客房，一路穿花拂柳，抚星戴月，踏着春夜微寒，听着道旁草丛里逐渐鲜活起的，又几乎微不可察的虫语。
　　这一切，本该多么宁静与惬意，陆晴萱的心却如深秋的凉月，苍白又孤峭……
　　八个人，三间房，陆晴萱不消说是同洛宸一间的。
　　当初他们考虑洛宸伤势最重，故而让她的房间也离得最近，走了不多时，便到了。
　　别了其他人，洛宸同陆晴萱一道进去，悄然掩了房门，更似掩出一方相对风静波平的天地。而在这方小小的天地中，只有她和她。
　　“方才，你可是有话要与我说？”洛宸陪她一并坐在床边，发觉她的手冰得厉害，便伸手握了。她蹙弓了眉头，不再像方才那般掩藏心中忧惴地小心询问，又生怕一句话说得不妥，惹起陆晴萱难过。
　　陆晴萱的脑海中，不断重复着洛宸那句“我在这里”，听她又这般急切地发问，只好沉闷着回答：“……没有，我只是……想到了一些……”
　　“一些……什么？”洛宸觑着她的眸子里尽是怜爱与心疼，她觉得自己此时最懂陆晴萱的心，却也最不懂她的心。
　　陆晴萱伸手抚上洛宸的面颊，强笑两下，又苦了脸色，居然是洛宸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
　　“……晴萱，你……”洛宸有些慌了神。
　　陆晴萱此时怯怯道：“那银链，墓里很多尸体上都有，我家中杂物堆里……也有。”
　　“所以……”洛宸想起陆晴萱说过瞧着那银链眼熟的话，看来是在今日想起来了，却仍不懂她想表达什么。
　　陆晴萱干咽一下，又道：“席方平讲到后来，我的脑海里全都是墓中那些尸体，甬道里的、机关坑里的……我想象他们拖着被桎攫撕扯得千疮百孔的躯体，在黑暗墓道里仓皇逃命最终又脱力而死的样子……”
　　“事情既已过去，作何又去想，让自个儿徒添烦恼？”
　　“不，我想它，并非执念过去，而是……而是庆幸。”
　　陆晴萱的眼中突然光华一闪，好似接下来要说的是令她颇为振奋的事情。洛宸却被她无常的情绪惹得不解，更加担忧地望着她，重复道：“庆幸？”
　　“是。”
　　陆晴萱所言非虚，早在墓中发现玉佩与棺盖上的嵌孔吻合时，她的确因为陆羽与这座墓有关而彷徨闹心过，可是如今早已释然。她此时此刻真的只是庆幸：“墓里这么多人都死了，我阿爹却逃了出来，还和娘亲有了我，这样，我才能和你相遇。”
　　“……”洛宸被她这句话说得陡然一愣，似有一束阳光将心中乌云密布的天空照亮。
　　“可是，”陆晴萱前一刻还语调平静，随即情绪又陡转直下，顷刻间哽咽有声，“我不甘心……不甘心为什么相遇的代价这么昂贵，昂贵到要用你的血肉之躯来承担。”
　　洛宸晓得她指的是什么，心尖同样隐然作痛。她牵起陆晴萱的手，任指尖在自己的伤口上轻柔且缓慢抚过，最终停留在末端：“休养足月，我现下已无大碍，再有月余，便会痊愈如初，莫要担心。”
　　“……可是……”
　　陆晴萱还想说什么，洛宸却不允许，径直用一个猝不及防的吻将她的话堵住。
　　陆晴萱脑中一热，水雾瞬间在眼眶中弥散，而压在唇上的柔软却又在此时悄然撤离。她听到洛宸的声音也有些轻颤起来：“而且该庆幸的人是我，若非他们生了这般善良的姑娘，我此刻早已身在黄泉，如何能有今日。晴萱，我才是上苍的偏宠。”
　　洛宸的话字字含情，陆晴萱却听得愈加心绞难言。往昔那些鲜红刺目的血，眼前女人强忍痛楚时的喘息与低吟，几乎在瞬息中将她掩埋。
　　素洁的窗纸上投下一片月，零星栽在窗边的几竿翠竹，借着月华投下斑驳杂乱的影，与陆晴萱此刻千回百转的绕结心思里应外合。
　　陆晴萱不知再如何去接洛宸的话，只好泪眼蒙眬地将她觑着，觑了良久……良久……


第137章 近乡情怯
　　翌日醒来，天光微明，早禽占枝叫晨，群芳贪暖争春！
　　听着窗外清灵婉转的鸟鸣，陆晴萱终于感到一丝久违的惬意，不由浅淡地呼了一口气。
　　侧身睡在旁边的人应声动了动，伴着这一声，慵懒地睁开睡意未央的眼睛，朝陆晴萱勾唇一笑：“醒了？”
　　嗓音似春风骀荡，清波流转。
　　陆晴萱可是才睡醒，精力当正充沛，却不知为何，在听到洛宸这一声似懒似娇的“醒了”之后，居然又陡生惰心，翻身面朝着她喃道：“没。”
　　她边说边伸手环了洛宸的脖子，同时活动压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勾了洛宸垂散在鬓边枕上的一缕青丝，搁到鼻尖上轻嗅。
　　洛宸两日前才沐浴过，发丝间弥漫着清淡的皂荚香，缠在她白梅花般淡雅芬芳的体香里，俨然成了陆晴萱新睡后的一杯陈酿。
　　洛宸瞧着她那痴醉模样，任由她的手指在发丝间游走，却含了笑意道：“既然不曾睡醒，作何不继续睡，偏要闻我的头发？”
　　“你的头发……很好闻。”陆晴萱轻缓地眨了两下眼，不假思索便道。微微翘起的长睫，像蝴蝶纤细柔顺的触角，在晨曦中轻曳摇颤。
　　洛宸目光愈发柔和，在陆晴萱清丽娟秀的面容上仔细勾勒着。
　　忽然，她发现陆晴萱的眼角有一片血丝，顿时回想起昨夜之事，不禁忧心地问道：“昨夜你哭了好久，眼睛可有不适？”
　　陆晴萱：“……”
　　昨夜？
　　哭好久？
　　她这才恍惚忆起，自己昨夜是如何入睡的。
　　陆晴萱从未似昨夜那般后怕过，也从未似昨夜那般感动过，更从未似昨夜那般纠结过。
　　她后怕来路不顺不会有与洛宸的今日，感动洛宸对她一片似海深情，也纠结往后岁月仍有坏人暗中窥伺，背后黑手。
　　短短几个时辰里，她的心就仿佛被人用力攫住紧紧碾压过一般，任凭她疼到抽搐，也不曾有片刻留情与手软……
　　后来她哭倦了，依稀只记得被洛宸抱在了怀里，不想竟这般睡去。
　　“我……”
　　陆晴萱不由自主浅垂下眸子，瞥到身上的中衣，不用想也知是洛宸与她更的衣。她的脸依稀有些发热，非但没有从洛宸身上松开手，反而贴她愈加近了，将脸埋进她暗香浮动的颈窝，藏起面颊上根本掩藏不住的娇与羞。
　　“不是说今日动身吗，你我这般躺着，待会主人家可要过来劝早饭了。”陆晴萱埋着脸，声音有些不自抑地发闷。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在洛宸的颈间抚弄：“你不会打算在这儿吃早饭吧？”
　　“嗯，有何不妥？”洛宸将下颌抵在陆晴萱的脑袋上，语气玩味，“赵徽柔昨日那般无礼，不再蹭她一顿饭，如何彰显小心眼儿的魅力？”
　　“……什……什么小心眼儿？”陆晴萱一听，居然蓦地想起洛宸刚下墓时说过喜欢自己小心眼儿的话，不由一阵耳热，忙佯装不知地遮掩。
　　洛宸却浅淡地笑了声，疑问也似地道：“你和阿叶不都说我心眼儿小，莫非我记错了？”
　　陆晴萱：“……”
　　她从洛宸颈间堪堪地撤出脑袋，望着她微有一怔。转眼，二人又相视莞尔起来……
　　用过早饭，席方平本想以黄白之物相赠，被洛宸断然回绝。无奈，他只得亲自送众人至门外，又以好酒为众人饯别，如此，才勉强算是赔尽心中愧疚。
　　洛宸上了马，回身拱手对赵云雅道：“赵娘子，日后有机会，洛某定来寻你一醉方休，告辞了。”
　　赵云雅亦是大方礼貌地一笑：“洛姑娘慢走。”
　　出镇二里，众人或安静赶路，或低声交谈。叶柒不知脑袋里在琢磨什么，猛不丁地干笑了两声。
　　洛宸面无表情地把头转向她，见她居然勾着那双桃花眼盯着陆晴萱动也不动，飞起的唇角上挂着明目张胆的调笑，分明在酝酿什么“连珠妙语”。
　　陆晴萱被她瞧了个哆嗦，心道这厮又要发什么癫。
　　洛宸却在这时先发制人道：“你若说错一个字，我便赏你一巴掌，如何？”
　　叶柒：“……”
　　看得出，她当真有话要说，不幸的是被洛宸一句话噎住未能说出口，人却被自个儿呛得咳嗽起来。
　　“狗东西你少打岔！”她横眉竖目，扫向洛宸的眼神顿如刀子一般。洛宸却兀自面无表情：“我不打岔，你且说，错一字，一巴掌。”
　　叶柒：“……”
　　陆晴萱的眉头一高一低地拧了起来，边听洛宸回呛，边暗忖叶柒心思。陡地，她恍然大悟，怒喝一声：“我警告你，你少拿我阿爹当噱头，他早就不干了！”
　　一经提点，洛宸亦回想起在祭血坛那里叶柒曾有过一通阴阳怪气，终于挑了一下眉，沉声道：“一巴掌。”
　　“……好吧，怪我多嘴。”当真是被陆晴萱看穿了，叶柒笑得有些悻悻然，只好转移话题，“说个别的，席方平他们下去的时候，那绢布地图已然是半张了，所以，另外半张呢？”
　　“……”
　　叶柒的话，似一记闷鼓，咚地一声捶在每个人心上。四下里却一瞬间静了下来，只听见马蹄轻踏小径，叩出嗒嗒的轻响，以及东风拂过叶梢，摇出的一片簌簌飒飒。
　　洛宸不由想起刺杀陆晴萱前夜，戾王召见自己时问的那些话，莫非另外一半，在他手中？
　　叶柒用手指卷起马脖子上一撮鬃毛，在指尖上绕着圈，又道：“而且，席方平既非从青铜门下去的，也不是从青铜门逃出来的，而是从晏诚救我们出来的地方出来的，自然不会见过千机连弩，更没有机会改造它，所以，改造它的会是谁？还有守着青铜门的彘，它的那只眼睛究竟又是如何瞎的？”
　　洛宸的表情变得有些令人难以捉摸，语气冷得有些发阴：“这座墓究竟被多少人光顾过，恐怕没人说得清了。”
　　“所以说嘛，我们这一趟下去，除了知道了一些不是必须要知道的，什么也没得到，这样下去根本找不到沥血剑。”叶柒摊开双手，无奈地摇头叹息，忽地又想起什么，犹疑地觑着洛宸和陆晴萱，“还是说，你们当真不打算再找了？”
　　“……哼！”二人默然片晌，陆晴萱突然一声冷怒，眼中升腾起层层寒意，“弄清楚玉佩的来龙去脉便够了，再找下去，只怕代价我们负担不起。”
　　“阿妮，当真不找了吗？”小宝本来睡着，许是陆晴萱声音突然提高了些，将她惊醒。
　　她从栖梧的环抱里睁开惺忪蒙眬的眼睛，仰起脸问道：“以前阿爹阿娘让我找他们藏起来的玩具，找到我才会开心，找不到就不开心，你们为什么不继续找了？”
　　“……”栖梧被问得一时语塞，抬头望向陆晴萱。
　　童言无忌，或许在小宝心里，找寻沥血剑和找寻被她阿爹阿娘藏起来的玩具也差不多。
　　陆晴萱一腔愤懑转瞬被这稚语化开，和栖梧面面相觑，显然也不知如何回答。
　　洛宸沉思须臾，驱马凑到栖梧身边，与她骈驾而行，复抬手在小宝头上轻抚几下，哄她道：“若是你不希望阿爹阿娘找到的东西被找到，你会开心吗？”
　　小宝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洛宸扬起唇角，挑眉一笑：“你不欢喜，别人自然也不欢喜，所以不能找了，晓得吗？”
　　“哦，那好吧……”
　　小宝似懂非懂地又点了点头，把头转向正前方微垂了，真的很认真地思考起洛宸的话来。
　　洛宸重新将速度慢下来，等陆晴萱从后面走到自己身边，好继续同她一并走。这时候，她才发现陆晴萱正觑着自个儿，笑得动人……
　　平静的日子俨若蜿蜒山林的幽泉，涓涓潺潺、不急不缓地流淌，抚着人们心上的伤与痛，也抚着人世间的冷与暖。
　　七天后，众人终于来到龙泽山脚下，一见，果然如洛宸所言。
　　龙泽山绵延回还不见尽头，山势高耸直入云天，山峰陡峻曲折峭险。
　　他们抵达时，时值黄昏日暮，落日残照下，但见群山苍青披霞，戴翠含金，日影阴晴徘徊，流岚明灭可睹。
　　刚进蜀州地界时，陆晴萱便觉眼中所映之景倏然与先前不同起来。一路边行边看，极简处亦是春草绵密，点缀长街，晴花分付，勾嵌墙垣。
　　“驿楼横水影，乡路入花枝。日暖莺飞好，山晴马去迟。”此刻站在龙泽山脚下，更觉气势宏大奇谲，景致秀色可餐。
　　“龙！大龙！”小宝眼中放着光，指着远处一座山峰惊喜叫道。
　　众人应声而眺，果然见那座山峰斜入苍穹，下端与盘旋斗折的山体相连，横亘在千百年未散，轻纱般缥缈柔软的云气中；山峰上两块巨石逆向生长着，末端微微翘起，恰似两支又长又尖锐的龙角。
　　如此，将山峰与山体联结起来看，当真俨若一条能腾云驾雾、呼风唤雨的龙了。
　　洛宸的唇角不由自主地牵了起来，露出长久不曾有过的轻松。她浅笑着向众人介绍：“那一带便是龙首岭，龙首峰是龙泽山最高的一座峰，它……”
　　本还想介绍得全面一些，她却在这时忽觉喉头一哽，虽尚未感到悲伤，但那股温热的液体已然涌出了眼眶。
　　她忙垂下头掩饰，却被一双手蓦地捧住了脸颊，陆晴萱轻缓微哽的声音同时传来：“不要躲，这里没有外人，你可以想哭就哭的。”
　　“……我……”洛宸闻言，双肩下意识一耸，酸涩顿时利箭一般击在她心上，将她想说的话硬生生堵在了口中。
　　陆晴萱的眼眶不知何时也湿润了，她仍旧捧着洛宸的脸，对她道：“洛宸，回家了，你回家了……”
　　她一连说这句话数遍，直到洛宸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碎珠一般砸落下来。


第138章 明月风竹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从古到今，故乡——总令人感到踏实又恐慌。
　　洛宸远别龙泽十载，年少时的记忆，不觉间已被这十年光阴切割成零星残破的碎片。可山呢？却始终安静祥和地横卧在那儿，宛若等待游子归家的垂暮老人。
　　当你踏着家乡的故道走到他面前时，他不苛责你十年前不辞而别，只在用昏花的眼睛看清来人后缓缓绽开笑靥，平静地道一句“回来了”，而后拄着杖，悄然带你走上那条通往家宅的路，再不置一言。
　　洛宸的心被眼前一切狠狠地揪着，一阵连着一阵撕裂而窒息的疼痛，让她仿佛溺在深海，喘息不得。
　　她越是努力克制，那种蚀到骨子里的悲恸酸涩竟越是掩藏不住，只有流泪，不停地流泪，才能缓解这种强烈的痛楚。
　　情绪是会传染的。
　　洛宸兀自沉在难言的凄恻之中，其他人纵然无法感同身受，却也很难似无事人那般轻松。
　　天上云霞滞缓，残照流连，仿佛也被人间的悲欢影响，久久不肯隐去。
　　众人都在安静地等待，等待洛宸慢慢缓和下来。不料叶柒却在这时出其不意，蓦地开口打破了宁静。
　　且听她似嗔似怨道：“喂，黑萝卜，可不兴这么玩的。你嘴巴一咧眼睛一眨说哭就哭，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说着，居然猛地将腿一抬，屁股在马鞍上一转，顺势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洛宸的神情也随之陡然一变，濒死的记忆仿佛一瞬间被唤醒。她不由浑身一滞，继而扬起含泪的眸子注视着叶柒，不自知地呢喃道：“……阿……叶……”
　　每个字都像从嗓底挤出的一般。
　　叶柒却不看她，只单手抠住马鞍前端上翘起的边沿，背对所有人斜靠在马身上，忽又和方才判若两人似的缄口不言了。
　　落日余晖挤过峰与峰之间的罅隙，流金般碎落在叶柒的紫袍玉冠上。
　　她用侧脸接下夕阳的映照，微翘的长睫上分明有水雾闪成一片晶莹……
　　洛宸知道，叶柒的心同样是沉的，她这个做挚友的，十年来忍下的辛酸不见得就比自个儿少。
　　如今故地重游，往事自然历历在目。而当年事发后的恐惧、绝望、悲伤与焦忧，本就是叶柒不愿，更不敢提及的痛。
　　加之父亲新故，报仇之路又遽然受阻，她心中自然也会有太多不甘与凄楚。
　　想到这儿，洛宸恍然清醒、振作不少。
　　恰在此时，陆晴萱的指尖掠过她的眼角，将一滴才溢出的泪轻拭去。
　　洛宸的眸子渐渐回了神采，尚未干去的泪将其点缀得愈发明亮。她微皱着眉，定定地望回陆晴萱，似大梦方清一般。
　　“……洛宸，你……好点没有？”复等了片刻，陆晴萱轻轻地问。
　　“……嗯。”听得出，洛宸极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一些，可惜，又总有些许哀伤是挥之不去的。
　　“要是可以了，咱们就出发。”陆晴萱看似轻松下来朝洛宸一笑，又抬手替她理顺被风吹乱的鬓发，“虽然不晓得你具体住在这山中何处，但想必是会走到夜里的。”
　　“嗯。”洛宸别过脑袋，将残留的泪彻底擦干，轻声应了一句，随即却道，“我们今夜不上山。马上入夜了，山路危陡，不安全。”
　　众人听说这话，纷纷下意识抬头看天，果然见那轮日头在不知何时中凉了下去。
　　诚然，龙泽山山系庞大，野兽众多，入夜之后，整座山便成了它们猎杀的战场，杀机四伏。故而从这点上看，洛宸的考量自然很有必要。
　　只是，到了家门口还要睡野地，这种经历也是他们从未有过的。
　　仿佛是知晓众人疑虑，洛宸顺着进山的路指向前方，解释道：“前面不过五里是风竹村，十年虽久，村子想是在的。”
　　她还想找人证实一下，便问叶柒：“是不是，阿叶？”
　　……
　　没有人答她。
　　众人忙朝叶柒身上看去，见她仍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不动亦不言。
　　“阿叶？”洛宸不明就里，将声音提高些许再度唤她。她却突然恼怒似的道了声“别吵我”，转头便蹲下身子擦起了眼泪。
　　众人这才恍然，原是方才的劲头她还没有过去，又怕被人瞧见掉眼泪，这才一直没说话。
　　“阿叶……”蓬鹗见她这般，也从马上跳了下来，走到她身边陪她一起蹲着，道，“这里也是你的家，你也可以想哭就哭啊。”
　　他从方才就觉陆晴萱所言在理，故而也学那样子去安慰叶柒。哪想叶柒听了这话，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尖的猫，登时朝他亮了爪子……
　　风竹村，因龙泽山“五岭三沟”的风竹沟而得名，是龙泽山南山麓前的一个大村子，也是从南山上山的必经之村。
　　其名曰“村”，实际若算上那些沟沟壑壑、边边角角，当年就要比一般村子大出三五倍。如今十年过去，其富庶程度，更是愈发可观。
　　既然要进村借宿，又没有相熟之人，自然少不得是要拜会村长的。
　　是以，洛宸让众人在村口等待，独自牵马进了村。
　　陆晴萱索性也下了马，将缰绳随意地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站在村口向里面张望。就见田畴铺展，绒绒似毯；房屋林立，鳞次栉比。
　　其实从方才开始，地势已经有了坡度，若说整个风竹村是依着山势一点一点地攀升而建，似乎亦没有什么不妥。
　　半山腰是成片成片排列开的梯田，嫩绿的庄稼贪图最后一点日光，挨挨挤挤的，虽然看上去披着几分清瘦，却也藏着挡不住的活力。
　　陆晴萱还注意到，村中应该是有一条河穿梭流淌而过的，只是相隔太远，看得不甚清楚无法确定，只能留个猜度。
　　男人们的关注点似乎从来都不在这里，他们下马之后，眼睛便没有离开那几个嬉闹孩童手里的木鸢。
　　每当木鸢被孩子们在手里转几下就可以振动翅膀飞上天空时，他们的眼中都会流露出惊喜之意。而后便要伸着手指点几下，说些无伤大雅却又吹嘘夸张的大话。
　　不一会儿，村口便起了他们爽朗的笑声。
　　幸好眼下正是做饭的时候，除了嬉闹的孩子和尚在田间耕耘的大人，多数人是在家中准备晚饭的。
　　不然，以他们的嗓门，恐是已经要引来人们围观了。
　　陆晴萱不怕被围观，可她也不想惹麻烦，于是走到男人们中间，竖起食指贴在自己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男人们立时会意，安静下来，唯有那欢喜羡慕的眼神不曾有过改变。
　　陆晴萱记得洛宸说过，他们从很小的时候就被训练如何做杀手了，莫说有机会玩这些东西，只怕连见都没见过几眼。
　　想到这里，她又不禁泛起一阵对男人们的同情。
　　“阿妮，我饿了，可……可以吃饭吗？”小宝毕竟年幼，赶了一天的路，早已饥乏难耐，加上风中时不时还会飘来炊烟的香气，便更勾得她肚子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栖梧笑着捏了捏她的小鼻尖，哄她道：“等你漂亮姨姨回来，就能吃了，乖。”
　　“嗯！”小宝到底懂事，用力地点了两下头。旋即，却又要下马去，不为别的，她要去找谢无亦玩。
　　说来也怪，自从“丸子风波”之后，二人非但没有反目成仇，倒是天天混在一起耍。
　　栖梧见状，索性也把马拴到树上，和陆晴萱站到了一起。两人相视而笑，又都没有说话，不一会儿，叶柒也拴好马挤了过来。
　　三人就这样并肩倚着村口的一排木栏，半眯着眼睛看天……
　　“诶对了，我方才听你叫洛宸‘黑萝卜’，是什么意思？”陆晴萱当时就想问的，但因为太过担心洛宸，便没来得及。
　　结果叶柒一听便乐了，一瞬间捂着肚子笑得直打跌：“还能什么意思，打心里坏了呗。”
　　陆晴萱：“……”
　　她错了，她就不该问。
　　陆晴萱一边心道洛宸怎么就打心里坏了，一边想着如何同叶柒辩驳，洛宸已不知何时凑身过来。
　　她轻笑道：“年少时，阿叶常‘欺负’我，奈何技不如人，欺负不过，才便替我取了这样的绰号。”
　　“……”仿佛熟睡中被天雷惊醒，叶柒闻声睁开眼睛，登时恨得咬牙切齿，“洛——宸——”
　　“如何，我说得不对么？”
　　叶柒：“……”
　　对，可太对了……
　　见到来人，陆晴萱情不自禁便弯了眉眼，迎上她问道：“见到村长了？”
　　“是。”洛宸淡然颔首，将缰绳扔给赶来的谢无亦，又道，“村长已去告知开客栈的石大嫂，让我回来叫你们。”
　　“客栈？这村里还有客栈？”栖梧闻言，惊得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问。
　　确实，城镇里有个客栈不足为奇，过往客商、行人旅者，来去也好充饥歇脚，却不知村中建造客栈是为哪般？
　　此时众人已经围了过来，叶柒才吃了瘪，这会子连话也懒得接。
　　于是洛宸轻笑一声道：“龙泽山四时景色皆有可观之处，故而时常会有骚人迁客来此观览，若遇时辰或天色不宜，这客栈便是供他们暂歇的地方。”
　　“可是迁客骚人能有多少，若无人来时，又当如何？”栖梧对此仍有不解，继续追问。
　　叶柒这才在边上没好气道：“没人来当然就自己住了，说客栈是为好听，不过大一点的房子，到底也是人家的家。”
　　果然如此，这一点陆晴萱倒是依稀想到了。
　　但她好奇的是另一点，于是眨了两下眼睛，说不好是期待还是好奇地问洛宸：“所以，你遇到过那些人吗？”
　　“自是遇到过。”洛宸回忆道，“我虽同师父幽居深山，又不曾与世隔绝，所谓隐居不隐‘居’，的确有过一两次，见到些格外有毅力的读书人入得深境，且在自家门前经过。”
　　陆晴萱不由哑然，又忍不住心酸。
　　大概这也是洛宸年少时最美好的经历之一吧……
　　入村后，村中景色比在村口眺望到的更胜一筹。田地、果园、鱼塘、粮囤……诸般景致陈设且不赘述，只说果然有一条明净如带的清河流过村庄。
　　它蜿蜒柔和，刚柔并济。陆晴萱想起先前在村口所见的那道光影，更觉迷幻动人。
　　洛宸见陆晴萱目光半天也不离那条河，忖得她心思，便将唇缓缓凑到她耳畔，呵气如兰道：“此河名‘明月’，‘明月风竹’乃龙泽山第一景观。”
　　“……明月风竹？第一景观？”陆晴萱有些不解其意。
　　洛宸却讳莫如深地一笑：“晚些时候，我带你去看。”


第139章 春夜枕梦
　　众人入了客栈，分好房间，这便算安顿了下来。
　　原本，他们还想入乡随俗，尝一尝当地菜色。但蜀州人欢喜吃辣，几乎没有一道菜是不搁辣椒的。
　　想到洛宸和叶柒伤病才愈，众人便自觉打消了这个念头。陆晴萱为此还去借客栈的厨房，亲自下厨。
　　饭后，栖梧又念几日来跋涉得辛苦，特地将洛宸和叶柒叫去她的房间，与二人复查伤势。陆晴萱、蓬鹗也随之一道。
　　不过说来奇怪，洛宸的伤远比叶柒的严重，经过一月多的休养，已恢复得不错，而且是正常的恢复速度。叶柒的伤却不知为何，虽然也已结痂，效果却不是很好，总感觉慢了太多。
　　蓬鹗对此有说不出的担心，见栖梧又涂了一层厚厚的药膏在叶柒伤口外面，终是忍不住开口询她：“栖姑娘，阿叶这伤究竟严不严重？要是严重，却远不及大人的一半；可若是不严重，怎的恢复得这样缓？”
　　栖梧一时难以回答。她行医这么多年，这种情况也是头一遭遇见。
　　“是阿叶体质特殊吗？”越是弄不清缘由，蓬鹗心里越是不安。
　　叶柒也禁不住焦灼起来，吵嚷道：“不可能，我长这么大，前前后后受过多少次伤，没有一回跟这次似的。”
　　洛宸只得按住她肩头，好言宽慰：“莫要心急。昔者周郎误于箭疮，医官叮咛勿要动气，行军之人尚需静养，你急什么？”
　　叶柒：“我……我难受行不行？”
　　几人心疼叶柒自是不必说，却仍禁不住被她这句话惹得开怀。
　　陆晴萱也同其他人一样谈笑着，只是不曾停下思考。直到晏诚的一句话重现在她脑海里，她才恍然有了一种猜度。
　　“也许不是阿叶，是洛宸。”她蓦然开口，急切又突然，引得众人纷纷缄口朝她看来。
　　洛宸的表情浮现出少许微妙，觑向陆晴萱待她说下去。
　　“你们想，洛宸和阿叶的伤是有共同点的，那便都是桎攫的剑造成的，而晏诚说过，洛宸刚被救回来时中了一种毒，幸赖血液特殊，不久毒便解了。”
　　陆晴萱话语落定，几人已然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眸子，分明晓得她后面要说什么。
　　叶柒难以置信，包扎后衣服也顾不得穿好，只将外袍披在身上便道：“所以，我这伤口长得慢也是因为中毒了？”
　　陆晴萱目光悠悠的：“八九不离十。”
　　叶柒闻言，立时沉不住气了，恨不得一拳把床捶个窟窿：“有本事就毒死我，气死本姑娘就是好汉了！”
　　陆晴萱却笑道：“你这是皮肉伤，中毒也不深，洛宸可是吐了两天黑血你不晓得？真要毒死你，只怕你又要哼哼唧唧哀叹自个儿命薄了。”
　　被陆晴萱开口扒了个干净，叶柒顿觉无趣，只得将双手在胸前一抱，嘁了一声：“就晓得消遣我。”
　　“好了，不管怎么说，事情至少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你心里有气我们晓得，可是洛宸未必心里就好受。”栖梧拍了拍叶柒，感觉她快把自个儿气肿了，也不知如何会起这么大的邪火。
　　陆晴萱没有接话，又因新的担忧拧起了眉头。晏诚只说洛宸的血特殊，却未说特殊在何处，这次能给洛宸解毒，那下次呢，又会是什么？
　　她越忖心中越是惴惴难安，竟不知洛宸何时站在了身后，一阵冷香顿时绕了上来。
　　“栖梧所言甚是，事情既已向好，就莫要思虑太甚。”洛宸刻意贴近陆晴萱的耳朵，挑逗一般压低嗓音，“仔细老得快，没人要。”
　　陆晴萱心头陡地一颤，猛然从洛宸怀中脱出，反身就见她弯着眉目浅笑，不由羞得双颊绯红。
　　她似娇似嗔，趁栖梧和叶柒说话间，暗暗地在洛宸纤细柔活的腰上冷不防掐了一把，瞪她道：“你敢，坏东西！”
　　看过伤势，几人又随意聊了些什么，便打算各自回房休息。
　　小宝困酣娇眼，死撑在栖梧怀里不肯睡觉，非要同她漂亮姨姨和晴萱姨姨道别，结果小手没摆两下就耷拉了下去。
　　她才不到十岁的年纪，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奔波，睡得既沉又酣。陆晴萱看着她那小模样心尖忽地一软，疼爱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才同栖梧道了“好梦”，出了房间。
　　四个人所在的两间房相隔并不远，但是中间横了一道走廊。
　　叶柒和蓬鹗走在头里，方通过，就有一名年轻男子端着东西，从紧挨走廊的一间客房里出来。
　　他是倒退而行，夜里光线又昏暗，一时不曾留意，竟恍然退在了洛宸身上。手中的东西也散落一地。
　　他慌忙转身，不急着去捡拾地上物事，而是先向洛宸道歉。可当他借着微明的烛光看到洛宸的脸时，居然蓦地一怔，不自知地脱口道了句：“你是……”
　　随即又觉失态，遂住了口。
　　洛宸却在这短短的工夫里看清了男子的脸。
　　大概，他亦是觉得自己的脸熟悉，只是十年未见，不敢相认罢了。
　　这时，叶柒和蓬鹗听见动静也停下脚步，顺势回过头往这边看。
　　一看，叶柒便乐了。
　　陆晴萱本就对男子的话感到狐疑，一双眼睛猫儿一般直往洛宸脸上瞟，企图从中能瞧出些什么。哪知洛宸单刀直入，连机会都不给她留，开口便道：“小梁哥。”
　　陆晴萱：“……”
　　小梁哥？
　　叫得这般亲热？
　　她倏然觉得，心里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更出乎她意料的是，男子在听到这声“小梁哥”之后，表情更怔，旋即却又激动起来。
　　他笑了，笑得十分好看，边笑还边问：“小宸，真是你吗？你回来了？”
　　陆晴萱：“……”
　　小宸！
　　她都没这么叫过！
　　想到这里，陆晴萱也不知上了一股子什么邪劲，突然狠攥住洛宸的手，用她自个儿也不晓得是什么样的语气问道：“洛宸，他是谁啊，你怎的都不同我介绍一下。”
　　说到末尾二字，又刻意加重了些许力道。洛宸虽未言语，眼神却悠悠地向她瞥来。
　　正待开口，叶柒在一旁憋不下去了，刹那间放肆笑了起来：“还能是谁，自然是老相好啊！”
　　陆晴萱：“……”
　　洛宸：“……”
　　男子早已是有妻室之人，哪里听得了这话，正欲追着声音揪出是何人诽谤，又蓦地辨识出这声音的归属者。
　　他遽然恼怒，顺势把脖子上围着的汗巾朝叶柒甩了过去，又仗着客栈里除了洛宸一行再无旁人，高声喝道：“你不是走了吗，回来作甚？！”
　　顿时，两扇房门赫然洞开，须臾从里面探出三个脑袋，居然是谢无亦、苏凤和栖梧。
　　洛宸终是哑然，轻声对三人道：“叙旧而已，回去。”
　　三人于是听话地将脑袋缩回屋内，掩上了门。
　　蓬鹗：“……”
　　如此叙旧，恐是世间少有。
　　陆晴萱心头好像又重了一些，男子却一本正经转过头对她道：“在下梁志博，让姑娘见笑了。”
　　“……陆晴萱。”她很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道。
　　这还真是不接礼不是，接了又膈应得要死。
　　殊不知，洛宸瞧着她不情不愿的模样，眸中却盈满了宠溺和爱意。
　　虽说故友相见，总有许多话要倾诉，何况洛宸一别十载，其间经历更是令人好奇。
　　但洛宸并没有说太多，在绛锋阁当阁主一事更是绝口不提。
　　倒是这梁小哥，话匣子一打开便滔滔不绝起来。除了一些生活琐事，众人还得知，他并不是客栈的伙计，只因开客栈的石大嫂两年前刚死了儿子，奈何年龄又大了些，他才在有客人来时帮忙打理一下。
　　他们相谈了近一个时辰，其间具体谈了些什么，陆晴萱其实并未记住多少。
　　她从始至终都在纠结梁志博和洛宸年少时的关系。
　　梁志博越是对洛宸的归来表现出溢于言表的欢喜，洛宸越是对他保持一个不即不离的距离，陆晴萱便越是疑惑难解。
　　不过最终，梁志博因为家里有事不曾忙完，主动散了这一场意外出现的叙谈，陆晴萱也算默默松下这口气。
　　这回算是真正可以休息了，陆晴萱和洛宸，蓬鹗和叶柒两两回了房间，困倦相催，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但陆晴萱没睡多久，便又被洛宸唤了起来。
　　她眼睛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并不能看清楚眼前人的模样，只嗅到阵阵冷冽的香气直往鼻腔里钻。
　　陆晴萱和洛宸的睡眠习惯截然不同。洛宸素来浅眠，但只要有必要，无论何时何地，她都会让自己睡下休息，补充体力。陆晴萱虽然习惯早起，但夜里一旦睡着便极不易醒，醒来又很难再入睡。
　　是以，纵然晓得是洛宸在唤她，她还是困得迷迷瞪瞪。加之这段时间太过劳累，意识中又晓得现下没有危险，便更不愿意从被窝里爬出来。
　　她赖赖唧唧地扒住洛宸，在她怀里困得呓语。洛宸则觑着她低低地笑，片刻后，才缓缓凑到她耳畔道：“‘明月风竹’还看吗，我瞧你倦得厉害，若是不去，那便躺好了睡。”
　　许是洛宸说话太轻，撩到耳边的风弄得陆晴萱耳朵眼儿里隐隐发痒。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胡乱捅了两下，又听见“明月风竹”四个字，才依稀记起先前说好，要去看这龙泽山第一景观的。
　　于是，她挣脱开洛宸，摇摇晃晃地站定，勉强让自己清醒些，说话却仍有些含混：“去，当然去，说好要去的。”
　　洛宸倒并未再说什么，只抿起薄唇，笑弯了眉眼。
　　从客栈走到明月河畔，约莫有一里地的距离。
　　春夜仍寒，风吹在脸上，虽不及冬风刺骨，也凉飒料峭。一路走来，陆晴萱的困意被吹得消散不少。
　　月光滤过林梢，流泻在粼粼的水面。夜色下的明月河如一条银带横卧，银光闪烁，迷蒙得宛如梦中之境，居然比黄昏时分还要夺目三分，堪与银河媲美。
　　河畔不远处便是一片密密匝匝的竹林，白日的苍翠眼下全被夜染成了墨色。茫茫月光透过树梢洒在竹林里，如同天降飞霰一般。
　　竿竿笔直的竹子迎着月光朝上拔节，虽不及揽翠轩的那些竹，到底也渲染了属于风竹村的秀丽。
　　陆晴萱沉浸在这片简单却素雅的景色中，心道“明月”和“竹”都有了，却不知“风”要作何解？
　　洛宸知她心思，但笑不语，只默默牵起她的手，带她沿着明月河畔，往竹林那边走去。
　　走近，再走近，不知是错觉，还是当真如此，越靠近竹林，陆晴萱听到的声音便越清晰。
　　是风声，又不似风声，更像春山的呢喃细语。
　　这些风穿过一丛丛的翠竹，先是如同冬日雪花落在枯叶之上发出的清脆细响，又似秋天蚂蚱在草丛里振翅起飞瞬间的沙沙声。
　　但无论哪一种，都缓慢惬意，绝不会似刀剑在树干上劈砍那般。
　　洛宸带着陆晴萱一直走到竹林边上，让她坐下来，后背紧紧贴在一块大石头上。
　　陆晴萱左耳朝向的位置，正是竹林的方向，右耳，则对着明月河。
　　“闭上眼睛。”洛宸柔声对陆晴萱道。
　　“嗯。”
　　“慢一些，静静地听。”
　　陆晴萱心中怀揣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依着洛宸的话闭上了眼，很快，她的呼吸就与风声节律合一了。
　　紧接着，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风过竹丛与月河流淌的声音慢慢交叠，最终融合一处，再难分明。
　　而在这种声音的律动中，陆晴萱觉得身子有种说不出的轻盈。
　　两刻过去，洛宸更轻，轻得如同羽毛般的声音才再度传来：“可以睁开了。”
　　陆晴萱心中的期待更甚，她煽动了两下眼睫，最先迎上那片茫茫月色，转瞬便发现，眼前的景色竟变得那样熟悉又陌生了。
　　所有的光与影似乎比先前交叠得还要深，让她一时分不清真与幻……
　　“为什么？”陆晴萱愣了一瞬，随即笑得动人，问洛宸道。
　　洛宸清浅一笑：“这里地形特殊，你方才所听到的、看到的，受地形影响，皆会呈现出最佳的一面。而人闭眼许久后再睁开，短时间无法适应，反而将这种似真似幻的感觉放大。”
　　“原来是这样，真是太神奇了。”陆晴萱不由感叹，同时再度打量起身后的风竹林，还有面前的明月河。
　　分明寻常普通，却又绝群出众。
　　“晴萱。”
　　“什么？”
　　陆晴萱的心思久久不能从这春夜美景中收回来，洛宸唤她时，她还以为要说关于这景色的什么事。
　　但洛宸却道：“他十六岁那年就和同村姑娘订婚了。”
　　“……”陆晴萱没防备一个恍惚，却又立时反应过来——“他”指的自是梁志博，不由磕巴了一下，“你……说这个干嘛？”
　　洛宸不知何时笑起来的，觑着陆晴萱的眼瞳里尽是星月一般明媚的笑意：“你不是想知道吗？”
　　“……我为什么想知道？”陆晴萱觉得要坏事，只怕她那点小心思全被洛宸看穿了。
　　果然洛宸又道：“可你脸上分明写了。”
　　“……没有，你别胡说。”
　　“当真不是？”
　　“……说了不是就不是。”
　　“哦～”洛宸似是信了她，然而改口一瞬，让陆晴萱更加后悔了，“那看来是另外三个字：小心眼。”
　　陆晴萱：“……”
　　陆晴萱像一只偷吃不成，被主人抓了现行的猫，心中沮丧可想而知。但是她毕竟不是偷吃，性质远不一样。
　　更重要的是，她从洛宸的话里，听出了她对自己的感情，对自己的坦诚，对自己的依恋，以及对自己的坚定不移。
　　于是，方才她还纠结不已，忽地又释然了。
　　她缓缓张开手臂，环住洛宸的腰身，抵住她的下巴喃道：“洛宸，给我一个梦吧，一个永远都不会醒来的梦。”
　　洛宸也伸出手，轻扣在她的后脑勺上，紧贴着她的耳朵道：“自见你第一眼起，我便陷在梦里了……”
　　一日前，绛锋阁某分舵牢房。
　　“参见殿下。”
　　“打开。”
　　“是。”
　　随着戾王一声令下，狱卒立时十分恭敬又迅速地从身上解下钥匙，插进身后那间牢房的锁孔里。
　　看管犯人是整个绛锋阁中最轻松的差事，也是责任最重的差事。
　　因着这里关押的俱是“要犯”，对戾王不利的“要犯”，故而，万一有犯人走脱，负责看守该犯人的狱卒，无一例外都要被处死。
　　所以，非心狠手辣或武功高强者，不会愿意当这份差。
　　而且，为了不给自己找麻烦，在狱卒中间还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只要上头不要求回避，狱卒便可与犯人“形影不离”。
　　这从根本上是对戾王有利的，所以纵然这规定是私下形成，戾王也并不干涉。
　　打开牢门，戾王率先进去，那名狱卒紧随其后。
　　这间牢房与寻常所见牢房很不一样：干净、整洁、明亮，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宽敞。
　　犯人是个女人，三十岁出头，柳眉杏眼，玲珑腰身，着一袭藏青衣，描一张芙蓉面，虽然手脚皆有镣铐锁着，风采气质仍不减分毫。
　　见到戾王，她不跪不拜，只略微欠身，不愠不火地道了句“殿下”，权作施礼，随后便又神色平静地坐回到靠近窗子的桌案前。
　　戾王似乎已经习惯了她这般，坐到另一张女人专门用以吃饭的桌子边，瞧着她玩弄着面前几只淡粉色的小虫。
　　女人的侧脸很好看，鸦青色的眉弯下来，似被风吹折的柳叶。她无悲无喜，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副淡漠的表情。
　　并非她性子天生如此，只是她很清楚该以什么态度面对戾王，唯有淡漠，才能让他在有求于己的情况下对自己无计可施。
　　戾王就这样坐了约莫一盏茶时，忽然开了口：“看大小，你这蛊虫也快炼成了吧？”
　　女人听到这句话，也不缄言了，轻淡地笑答道：“是啊，就要成了。”
　　随即，她又转过身面向戾王，分明嘲讽道：“化血蛊炼成后的寿命只有几个月，炼血还要花去七七四十九天。可我看殿下神思恍惚，想来是在绝龙域惹了大麻烦。”
　　戾王心中确然为此不快，不过掩藏于心没有说，竟不知这女人从何处得知。
　　谁知女人似将戾王心思看穿了一般，又说起半真半假的话：“殿下何必惊疑，我是大夫，又是蛊师，自然能瞧出来。”
　　戾王听得话中讥讽，脸色更是难看了不少，但很快，又在顷刻间回复了常态。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瞬息间冷了眸子，逼近女人阴沉道：“我会得到它！”
　　女人则淡然一笑：“那便走着瞧。”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好多字，可能会有些许错误，对发现并在评论区指出的小伙伴，万分感激。谢谢！


第140章 暗流逆涌
　　青灰色的远天上依稀镶着几颗残星，大地的轮廓朦胧婆娑，糅着夜和月的影。
　　此时的风竹村万籁俱静，偶尔传来几声晨鸡，听上去也拖着零星的懒倦和怠惰。
　　洛宸却要在这没有几个人睡醒的时候动身了。
　　她此番回来，并无张扬之意。况且，当年她深居幽处，非必要不会下山来，认识之人本就无多；十年后，记得她的人便更少了。
　　唯有梁志博是个特例。
　　因此，洛宸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顾及那些所谓的礼节，更不要说大张旗鼓地与村长告辞。
　　然而牵马归时，还是出乎意料地被一人拦住了。
　　是梁志博。
　　他就站在熹微的晨光里。
　　洛宸神色微疑，走到他身前住了马。
　　他的眉梢和头发上皆缀着湿凉晶莹的晨露，似是在这路上等了有一阵子，而且是特意等她的。
　　看到洛宸停下，梁志博微微翘动嘴角，向前挪上几步，脸上扬起和昨日一样的神采，问道：“你要上山了？”
　　“嗯。”洛宸诚挚地答道。
　　“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嗯。”
　　“他们都是你朋友吧，我也能和他们做朋友吗？”
　　“嗯。”
　　……
　　梁志博一连问了六七个关系不怎么大的问题，洛宸虽不明就里，却都认认真真地回应着。只是她不自知，回答这些问题时的语气，着实太过简单和平淡了。
　　于是，梁志博的心情几乎是陡转直下，那股子陡然而生的落寞，仿佛有了形体一般将他紧紧裹在其中。
　　洛宸听他失望又难过的声音从翕动的双唇间无力地飘出：“我的感觉果然没有错，小宸，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梁志博语出突然，众人皆被他说得一愣。旋即，各自陡生了些许思量，心中还有些说不出的涩然。
　　尤其是洛宸，素来的沉着和冷静似乎也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落得眸中一片震惊与慌乱。
　　变化……竟这般明显吗？
　　梁志博应是不知洛宸所想，也不曾注意到她表情的细微变化。
　　他用手在空中比画出一个高度，讪讪一笑继续道：“记得你第一次背二十斤柴来我家换粮的时候，才这么高，我躲在里屋的门后看你，总觉得你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
　　陆晴萱：“……”
　　这话说得……
　　“虽然那时你话也不多，可是至少心绪轻盈，不像现在，让人感觉……这般清苦。”
　　陆晴萱：“……”
　　不知怎的，这话从梁志博嘴里说出，总让她感到莫名的奇怪和不适。
　　可她不得不承认，梁志博是对的。洛宸，真的给人这样的感觉。
　　而所谓的清苦，自然不是缺衣少食的清淡贫苦，而是背负太多，又无人可以分担的清寂孤苦。
　　“那件事发生以后，我便想，你或许不会回来了，即便回来也定会改变很多。只是没想到会……”梁志博终究没有把“判若两人”说出来，话锋一转，似哀似叹，“十年真的太久了……我不想知道你这十年经历了什么、去了哪里，我只想告诉你，龙泽山还是那个龙泽山……”
　　梁志博发自肺腑的感慨，直似一把最锋利的刀，生生切开洛宸的皮肉，插进她最坚毅却也最脆弱的心脏。
　　她只觉心头狠狠一绞，连带着五脏六腑都随之被拧带得抽搐起来。
　　叶柒深锁了眉头，吵嚷着埋怨梁志博多嘴，旋即便不由自主地往洛宸脸上偷眼过去——她此时神情，当真是穷尽其词也无法形容。
　　陆晴萱自知插不上什么话，便抿住双唇片语不言，唯有紧紧握住洛宸的手，以希能给她哪怕一点点的慰藉。
　　也多亏了这一握，宛若深渊之上悬下的绳索。洛宸的心头又倏地狠狠震颤，人却在即将溺亡的瞬间挣脱了泥潭。
　　她的眸子里闪起晶亮，缀染着月光一般停落在陆晴萱身上，又像在茫茫黑夜的迷途中，凝望最皎洁的那片月一样。
　　忽然，她牵起唇角笑了，虽然笑得颇为凄涩，对梁志博道：“龙泽山自然还是那个龙泽山，而我……纵然不再是十年前的我，却也不是过去十年里的我。”
　　洛宸的眼神逐渐变得幽邃起来，被陆晴萱握住的手蓦地发力回握住她，唯面色不曾移改：“小梁哥，多谢你特来相送，告辞了。”
　　“小宸……”梁志博还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似乎都显得多余了。
　　他终究选择缄口，站在原地，默默望着他们的身影融进天边散开的朝霞里……
　　出了风竹村，沿着风竹沟往里走，可以明显感到地势的攀升。
　　当地人言说的“沟”，其实是被两侧山体夹出的山谷。
　　入谷没有多久，耳畔就静了下来，随静寂而来的压迫感也一下子堵住了众人的耳朵。
　　他们按辔徐行而观，但见林木深幽，郁郁绵绵；幽泉暗涌，汩汩而出；谷间鸟雀的空灵鸣啭，掺杂着山雾浸润出的草木苦香，在这个旭日和风的清晨明赠暗送。
　　陆晴萱情不自禁地感叹：“果然春天的龙泽山更美，这可比十年前我来的那回强太多了！”
　　随之，她又联想起之前随姜明心去过的其他山谷，猜度许是离着风竹村太近，人迹尚能到达，这里才没有像那些深山幽谷似的阴暗荒凉，若是再往里走，怕便不是如此了。
　　叶柒听见这话，笑得骄傲又放肆，笑声在整个山谷中回还飘荡：“我若是告诉你，龙泽山的山谷就没有阴暗荒凉的，你信吗？”
　　陆晴萱：“……”
　　……龙泽山是洛宸的家，她应该信的。
　　……但这话是从叶柒嘴里说出来的……
　　“是真的。”见陆晴萱闷着脸色不作声，洛宸大概忖到是怎么回事，不由笑道，“山谷地势虽相对低矮，两侧山势阻挡了大部分阳光，但龙泽山水脉丰富，滋养了许多对光照需求较小的植物生长。这些植物种类繁多，哪怕是谷中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也不荒凉。”
　　听了洛宸的解释，陆晴萱才觉有种说不出的微妙之感。
　　她垂着头想起方才和叶柒的对话，情不自禁地嘿嘿笑了两声。
　　又行了一段，众人眼前赫然出现了一条蜿蜒的溪流，没有多深，水面却很宽阔。
　　它自山中奔泻而下，一路走到这儿，也慢慢少了急切的气势，变得从容了许多。
　　他们早上出发得早，谁也不曾吃什么东西，这会儿已觉饥饿难耐，于是，便在溪边停了下来。
　　缰绳不系，马儿也不乱跑，就绕着他们悠闲地吃草。
　　马吃饭，人也吃，倒也惬意自然。
　　“诶对了，梁志博早上说到‘换粮’，是什么意思？”陆晴萱才从存放干粮的袋子里拿出几块麦饼，蓦地想起这事，便问洛宸。
　　洛宸停下喝水的动作，手指轻轻拭去唇上水珠，瞧着陆晴萱玩味道：“你觉得我不食人间烟火？”
　　陆晴萱：“……”
　　“呵～”洛宸不禁莞尔，“我和师父住在山里，有一片菜地和几棵果树，再加上山中野味众多，蔬果肉类自是不缺，粮食却是没有的。”
　　“所以，你就打柴和梁志博换？”
　　“嗯，有时也会用野兔、山鸡之类的。”
　　陆晴萱把嘴一撇，眉头拧得一高一低，阴阳怪气道：“兔兔不可爱吗？你居然吃兔兔！”
　　洛宸：“……”
　　吃饱喝足之后，陆晴萱突发奇想要去用那溪水洗脸。
　　她小心翼翼地将手放进溪水里，顿觉一阵凉意传遍全身。
　　“这水好凉啊！”她不由道，心情却在这凉意浸透之下蓦地好了好多。见小宝也凑了过来，便护着她，也把她的手放入溪中。
　　洛宸捻了少许内力，用故月牵引起几滴溪水凝聚在掌心，似有怀念道：“此溪名‘寒溪’，自龙首岭发源，上游和中游叫寒溪，下游便是明月河。”
　　众人闻言顿时了然：怪不得看走向，是往风竹村而去呢！
　　一时间，众人都围绕龙泽山的山山水水展开了想象和探讨。对于三个男人而言，若非跟着洛宸，只怕这辈子都不会有欣赏这天下独绝的景色的机会。唯独陆晴萱心中渐生一种说不出的怅然。
　　……寒溪。
　　十年前寒溪边的抬眸，便是洛宸多舛命途的开始……
　　“戾王又有新命令了？”
　　绛锋阁苗疆分舵。游夜倚着墙，看枭用缺了一根小指的手从传信人手里接过纸条，斜着眸子问道。
　　枭没有理她，待默默地将纸条上的字看了两遍，才用眼刀睨着他道：“殿下要我们原地静待，待那贱人把剑找到，再把人一并带回来。”
　　“一并带回来？咱们这位殿下，还真是毅勇俱佳呀！”游夜闻言，登时忍不住嗤笑，幽蓝似海的眸子里更是充满了讥诮，“人家都已经回龙泽山不打算找了，我们静待什么？”
　　“你可别忘了，剑的线索尚在那贱人手里。”
　　“线索……你是说那份地图？”游夜腰身微微一用力，离开了靠着的墙，“若像从前，不晓得是半张也便罢了，眼下都知道是个残缺货，作何还要寄希望在它身上？不如直接把人绑回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枭身边凑近，苗服上的银饰在与枭身上的衣料摩擦时，发出泠泠的声响。
　　就在他即将抬手扶上枭的肩膀时，枭却突然向前走了两步。游夜自是扑了个空，抬起的手也定定悬在了半空。
　　枭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的声音旋即传来：“殿下自然有他的考量，无需你在此置喙。当年老瞎子专门写信提到了血蛊和沥血的关系，肯定知道一些其他的线索，只是我们没有找到罢了。”
　　游夜仍旧不愠不火，戏谑道：“十年前被我们一把火烧了精光的线索？”
　　枭似乎对他失了耐心，转头冷冷地盯着他：“别告诉我你是真傻。贱人是那老瞎子的徒弟，我们寻不到，不见得她也寻不到。”
　　“好好好，”见枭怒意渐起，游夜也不再继续惹她，只是不解问道，“就算那场火不曾烧透，有线索留了下来，又能怎样？她已经放弃了。”
　　枭这才给了游夜一个讳莫如深又阴冷的笑，幽然道：“有线索就好办，想要火烧得旺，还需有人添把柴。这把剑找与不找，可由不得那贱人。”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
　　1.第55章 《洛宸番外（一）》中有提到寒溪，忘记的小伙伴可以去回顾哟。
　　2.有猜测的小伙伴可以给自己打满分了，十年前杀掉老瞎子的，就是戾王干的。
　　3.友情提示：由于《沥血剑》的伏笔和线索藏得特别多而且深，所以朋友们一定要坚持清晰的逻辑，不然可能会想错，把合理的想象成不合理的；也有可能推理出一些不合理的剧情走向。
　　我：枭大人要疯批了，举杯庆祝吧！
　　枭：信不信我嘎了你！


第141章 梅落东云
　　龙泽山是陆晴萱二十多年来见过的最庞大、最高峻的山系。
　　在这里，她历过了严冬，又正逢盛春，一想到日后还会有无数个春秋冬夏，心头便涌上阵阵说不出的欣喜。
　　越往深处走，山路便越崎岖难行，直至后来，马都很难往上行进了。众人只得下马，牵之步行。
　　幽深的林影婆娑在身侧，时不时伴着风声发出深长回还的啸音，似有什么动物在引颈长啸，又似有忧伤之人在幽吟低咽。
　　而且，因着此地早已人迹罕至，不少道路都掩藏在茂密的草木之后。故而想要寻到并且通过，自是少不了一番伐木取道的波折。
　　小宝跟在栖梧后面，又和栖梧一起被围护在中间。
　　她的眼睛睁得比往常还要大一些，怯生生又瞬也不瞬地注视着谢无亦、蓬鹗、苏凤砍倒面前的植被，伐倒身边的枯枝。
　　她所担心的，是在这茂密的林木后面，会突然出现个什么东西。
　　洛宸留意到小宝的神态，不禁忍俊暗笑，纵然面上波澜不生，心下却已生了哄逗之意。于是，她一本正经地对小宝道：“小宝，你可知龙泽山上什么最多？”
　　“……”小宝起先被问得一愣，旋即眼中惊恐一闪，许是想到了方才胡思乱想的可怕东西，登时扁起了嘴。
　　洛宸的眸子里，悄然晃出一丝清浅的笑意。
　　殊不知，其他人闻言，亦是不知所以地扭过头来看着她，满目期待。
　　尤其是陆晴萱，脑袋不自知地快要贴到洛宸脸上，却也要问：“所以，是什么呀？”
　　“想知道？”
　　“嗯。”
　　洛宸深眸含情，樱唇带笑，连带着眉梢吊起三分得逞，偏头觑着陆晴萱，别有深意道：“原来，你才是最心急的那个。”
　　陆晴萱：“……”
　　“哼！不说拉倒，坏东西。”陆晴萱被洛宸无端惹逗一番，自是生了点滴羞恼。她佯装生了气地把头一拧，耳朵却支棱得直俏，生怕听漏后面半个字。
　　洛宸哑然失笑，只得牵住她的手，将她带回怀里，贴耳道：“离得这般远，你就不怕有什么猛兽？”
　　陆晴萱：“……”
　　小宝：“……”
　　有些时候，事情的结果是会出人意料的。
　　其实，似洛宸这般唐突发问，莫说旁人，就是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叶柒，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
　　她甚至想不到该往哪个方向回答。
　　却不晓得蓬鹗是得了哪一方神明相助，居然略忖片刻，蓦地将拳掌一对，恍悟道：“大人，是不是‘白罴’？”
　　“……你还晓得白罴？”叶柒简直难以置信。
　　要知道，白罴这种动物，虽在南方多有分布，到底生活在深山密林之中，就是皇帝想弄上一只，也少不了要花费大量的人力。
　　是以，她一直觉得，像蓬鹗这种一出生就被绛锋阁拴住的二愣子，根本不可能知道。
　　哪知蓬鹗闻言，竟须臾改色，瞪起眼睛骇然惊惶道：“真是白罴啊？这样不巧的吗！”
　　“……”叶柒恍然又被他弄得莫名其妙了。
　　随着他这一声，谢无亦和苏凤顿觉头皮一阵发凉。他们本身就对白罴了解无多，想来也和蓬鹗一样，知道的尽是白罴如何可怕的只言片语，便不自知地有了一种被威胁的感觉。
　　反倒是其他人，闻言都稍稍松了一口气。
　　洛宸神色不觉微妙许多，她看着蓬鹗，语气似有玩味道：“你怕白罴？”
　　不问便罢，一问蓬鹗当场蹦了起来：“大人您有所不知，我从阁中前辈那里看过一本书，书上说：‘南国多白罴，尤滇、蜀为最盛，常匿于高山密林。’传说，白罴还是上古战神蚩尤的坐骑，牙齿尖锐锋利，能轻易咬开钢铁，所以又叫‘食铁兽’……”
　　许是怕得紧了，他一时连洛宸就是蜀州人也忘记了，居然当着她的面讲了起来。
　　洛宸于是眨了两下眼，双手环住陆晴萱的腰，把头搁上她肩膀，饶有趣味地听蓬鹗“授业”，全然不做打断。
　　且听他又道：“而且，这里的草木这么高这么深，万一藏……藏着几头，我们还是抓紧……阿谢，苏凤，快！”说着，就拎着开.山刀.往前面的一丛灌木冲去……
　　蓬鹗对着那灌木一连砍了三五刀，木质在刀刃下断开的“咔嚓”一声连着一声，身后却始终没有动静。他渐渐觉得哪里不对劲，堪堪地转过身。
　　竟见谢无亦、苏凤满脸惊恐，惊恐后面却透着不知要做什么的茫然；叶柒、栖梧甚至是小宝，或托着下巴或扶着额头，笑得不能自已；而洛宸和陆晴萱的表现更令他瞠目，居然保持着方才姿势阖上了眼，神情惬意。
　　蓬鹗：“……”
　　他一个恍惚，随即幡然——这是龙泽山，是洛宸的家，洛宸尚没有说什么，他这又是在干嘛？
　　想到这里，一股莫名的臊意直冲上脑门，他忙不迭地尴尬退回，结舌道：“大人……我……我……”
　　洛宸慵懒地睁开眼睛，淡然一笑，随即颇有几分满意道：“讲得不错，且晓得未雨绸缪，进步很大。”
　　蓬鹗：“……”
　　他的脸瞬间涨得发了烫，不禁难为情地低下头去。
　　洛宸却又道：“但你说的不是全部。白罴虽体型类熊，却吃杂食，且没有传说中那般凶恶，更不是蚩尤坐骑，声响很大时，一般会先选择逃跑。而且模样……”
　　洛宸故意一顿，乌溜溜的眼珠往陆晴萱身上一滑，果然意料中地惹来她迫不及待的问询：“如何？”
　　居然还和栖梧异口同声。
　　这并不奇怪，二人都是涉猎广泛之人，想是晓得现实中的白罴合该是什么性情，不然不会在听到蓬鹗的话后兀自波澜不惊。
　　但说到白罴的模样，这些人里除了洛宸和叶柒，却是谁也不曾有机会目睹，故而对它的印象，只能停留在那些文字的描述当中。
　　许是想满足陆晴萱的期待，抑或是人对家乡风物都会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自豪，洛宸许诺众人，待回去安顿好，便寻个机会带他们去看白罴——生活在龙泽山上真实的白罴。
　　但当务之急，还是要在黄昏日落前，赶到东云岭。
　　一来，入夜后无法赶路，也不可在这深山老林里过夜；二来，东云岭才是洛宸真正意义上的家。
　　如此开山寻路地又走了一段，草木渐渐稀疏零落许多。
　　约莫未时刚过，一条较之先前平整许多的山径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望着这条狭长的小路，洛宸下意识停住脚步，旋即猛不丁一阵恍惚，记忆的闸门似在顷刻间被人打开，往昔种种也随之洪水一般倾泻而下。
　　洛宸认得这里，甚至是铭刻于骨血的熟悉——山径一头连着东云岭，另一头连着西云岭。
　　东云岭是她的家，西云岭则是叶柒的家。
　　当年她同叶柒两家你来我往，这条山径是必经之路。
　　叶柒离开龙泽山才逾半年，加之十年来时常走这条路去洛宸家替她打理，故而这条路虽有几个月无人涉足了，杂草也渐渐疯长，但尚不曾将往昔痕迹抹得一点不剩。
　　今番重新踏足故道，忆起年少岁月，洛宸的心脏猛然间被用力捏攥似的一缩，陡生一阵说不出的怅然……
　　虽然他们都是体力较好之人，又是一进卯时便出发，可等到赶到目的地，竟也入了戌时。
　　幸而有叶柒引路，他们才不至于迷失在漆黑莽莽的山林中。
　　过了东云峰，沿着一条幽静狭长的小路迂回前行，没多久，陆晴萱灵敏的鼻子就率先捕捉到一股分外熟悉的香气。
　　那香气芬芳馥郁，冷冽甘甜，是她最欢喜又最痴醉的味道，且比洛宸身上的还要浓郁几分。
　　她贪婪地深嗅着，陶然其中的同时，蓦地想起洛宸说过家门前有一片白梅林，想来这里便是。
　　果然没走多远，就见昏暗中一片雪白，缀着夜色暗香浮动，千树婆娑——这时节，山里的白梅开得正盛。
　　然而，洛宸却在这一片香雪面前戛然止步——家门前，她竟害怕和犹豫了……
　　风穿过梅林，送来阵阵清香，一如十年前出事那天前夜一样。
　　洛宸身形寂寂地站在林前，心神恍惚。
　　这里的梅花不是早已被刺目灼然的血色染红，为何还会这样素洁如雪？
　　她攒起眉头，嘴唇翕动着，竟一时分不清是现在还是当年。
　　众人已随她停了下来，没有人催促什么，却都盼着她能勇敢地迈出这一步。
　　叶柒难得肃然正色一回，轻拍两下洛宸的肩膀，沉沉地道：“他等你十年了，去看看他吧。”
　　语罢，才觉又添了太多凄凉。
　　洛宸心有郁结，陆晴萱同样压抑得喘不过气。但家终究要回，往事也终究要面对。
　　见洛宸仍然兀立在原地，陆晴萱只好上前，从身后轻轻将她抱住，安慰道：“你不想他吗？十年来你第一次回家，可不能这样子去见他。”
　　说完，她疼惜地在洛宸脖颈上落下一吻，温凉又炽热：“振作一些，我们就在身后……”
　　……又是一阵压抑沉痛的静寂。
　　但是渐渐地，洛宸的呼吸一点点深长起来，听得出她在努力平复着什么，虽然还是没有说话，甚至整个人依旧苍白凄迷，她却紧紧牵住陆晴萱的手，一步步朝面前的梅林走去。
　　落梅满地，如新雪初落，半铺半裸。
　　洛宸就这样默默地在一树又一树白梅中穿梭，无意间蹭掉几朵，落在她的肩头发梢，说不好给她笼上的落寞和凄美哪一个更多。
　　陆晴萱悄悄望向她鬓发长垂的侧脸，一眼带着一眼的心疼……
　　渐渐地，眼前终于出现了三座房屋朦胧的轮廓。洛宸陡地停下，举目凝视，忽觉熟稔又陌生。
　　三座房屋，坐地位置、外观形状，甚至是门窗的大小都和十年前一模一样，故而觉得熟悉。
　　但建房用的竹、木、砖、茅草等材料，俱都是崭新的，不带有半点往日痕迹，是以又说陌生。
　　洛宸心尖钝痛，眼前蓦然一阵酸涩，仿佛看到老瞎子坐在右边屋子前陪她练功；看到夏日她在左边的屋子里渴睡：看到……看到每日黄昏，后面屋子上空生起的袅袅炊烟……
　　她还仿佛看到，往昔一切的美好，瞬息间化为虚无……
　　洛宸的心早已凌乱不堪，如今睹物思人，触景生情，更令她忐忑惊惶、惴惴难安。
　　当她颤抖着手推开左边那间屋子的屋门时，又恍然发现，里面的格局竟也与当年分毫无差，就连被焚毁的家具，也都照原来模样完全复刻。
　　洛宸顿时感慨唏嘘：叶柒岂止是帮她打理了房子十年，分明是在替她守着最后的残梦十年。
　　“还好，除了灰，其他地方都还算干净。”出神间，叶柒已经将灯掌了起来，她用手在桌面上蹭了两蹭，喃喃自语着。
　　洛宸却似乎还没有从过往的回忆中回过神，只是盯着房间里里外外地发怔。
　　叶柒眉头轻皱，抿着嘴垂了下眼睫，终于对洛宸道：“我带你去见他。”
　　见谁？自是不言而喻。
　　洛宸闻言，眼中立时浮起了水光。
　　她微微颔首，随着叶柒来到右边房屋前，尚没有做好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的准备，叶柒却将房门赫然推开。
　　火光缱绻映照，正对大门的桌案中央，供奉着一块用楠木雕刻的牌位——那是叶柒将房屋修缮还原后，替洛宸给老瞎子立的。
　　天色早已暗了下来，牌位上的字根本无法辨识，洛宸见之却浑身一颤，顷刻间跪倒在地。
　　身后，是紧随而来的众人，他们默默守在洛宸后面，不敢多言。陆晴萱却只愣了一瞬，旋即也走到洛宸身边跪了下来。
　　偌大天地间没有一人说话，只有洛宸低低的啜泣，良久，才又听她强忍着悲伤哽咽道：“师父，徒儿……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科普时间：“白罴”就是熊猫，是古人对熊猫的称谓。
　　古时熊猫分布远比现在广泛，南方有很多。但由于古代种种条件的限制，加上熊猫多生活在海拔较高的深山密林，一般人很难见到，故而只能通过文字描述想象它们的样子。
　　因为了解非常有限，加上一些古时传说，不少人会把它们想象成凶恶的猛兽，更有在山中居住的先民遇到过因饥饿而误闯入家中的熊猫，见它们咬坏了家中铁器，是以叫它们“食铁兽”。
　　文中这一段不是无缘无故加的，算是一个小伏笔吧，后面会再次写到哒，谢谢。


第142章 伤逝
　　温热的泪滴进冰冷的大地，晕开的每片泥里，都有浓得化不开、吹不散的过去。
　　月影悄然无声地挪移，照得房前屋后亮了又晦，明了又昧，两刻光阴在洛宸和陆晴萱的膝下很快流去。
　　叶柒心里沉得发了慌。
　　小宝拽着栖梧的衣袖仰头看她，懵懂天真的眼神中竟也漾着最深重的悲悯与同情。
　　“阿妮，姨姨的师父也不要她了吗？”
　　“嘘——”栖梧轻轻用食指抵住小宝的嘴巴，泪水在眼中轻晃，压住嗓音，“姨姨的师父只是去了别的地方，不晓得何时才能回来。乖，莫要乱讲，惹姨姨伤心。”
　　小宝果然听话地捂住了嘴巴。
　　在后面一侧的谢无亦垂手而立，不知为何，见洛宸这般一时有些说不出的揪心。
　　他用手轻轻碰了碰身边的苏凤，眼神才一交汇，苏凤便立时会意。随即二人走上前去，一人一个，分别扶住了洛宸和陆晴萱的胳膊：
　　“大人（陆姑娘），莫要太难过。”说着便向上微微发力，“先起来吧。”
　　陆晴萱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应声站了起来。洛宸却猛地将身子一躬。谢无亦下意识松了些许力道，不想洛宸竟蓦地向前倒去，前额重重地抵在了地面上。
　　这一刻，她是狼狈的，更是脆弱的……
　　半个时辰后。
　　一室灯火缱绻，遍地月影婆娑。洛宸坐在桌前，盯着老瞎子的牌位，自有说与不出的失魂与落魄。
　　众人纵然读得懂她的悲愤与不甘，却不知该如何劝慰。于是，除了陆晴萱默默守着她，其他人都自觉地收拾房间去了。
　　此时此刻，除了陆晴萱，恐是没有人能抚平洛宸心上的疮痍。
　　他们赶了一整天的山路，早已疲惫不堪，早早将房间收拾打理好，也能早些休息。
　　此处只有三间屋，洛宸和陆晴萱一间自是不必说，就住在先前老瞎子的那间。
　　叶柒本想和蓬鹗一间，又念及栖梧和小宝总不能同谢无亦，苏凤挤到一起，便让栖梧、小宝同她在先前洛宸的房间里住。
　　三个男人则睡去了厨房。
　　其实说是厨房，自被修好之后，里面灶台、柴火、炊具等皆不曾安置，也不曾动过火。是以经过一番洒扫清理，已然与卧房没有两样。
　　倒是主人离家太久，很多东西都需要添置，加上他们人多……
　　叶柒一边盘算着明日回家拿些多余的生活用品过来，一边又想着，合该在此地再建两间屋了。
　　她这样想着，抬头不经意望向天边的那轮孤月，竟恍觉比过去十年中的还要苍凉……
　　“阿叶。阿叶！”
　　“……什么？”
　　叶柒不自知地出神间，忽听蓬鹗在房间里急急地唤她，不待她进屋，就又见蓬鹗神色慌张地抱了一个铁质的盒子出来。
　　“方才打扫柜子，不小心碰掉下来，打紧吗？”蓬鹗脸上挂着很明显的愧疚，把盒子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两遍，最终苦着脸指在一处，“这里……凹进去了。”
　　记忆回溯，叶柒想起来了，这个盒子是十年前她亲手放在上面的。
　　她擦拭得很频繁，几乎不让它有一点灰，但是自封存上它的那天起，便再也没有打开过。
　　因那里面，装的是她从被无情烈火焚烧成灰烬和废墟的旧宅中“救”出的一些物事。说得再准确一些，多半是老瞎子的遗物。
　　盒子安静地躺在蓬鹗手里，在月辉下闪着银灼灼的光，仿佛十年的岁月在上面流淌。
　　“……阿叶，阿叶？”蓬鹗见叶柒瞬也不瞬地盯着他手中的盒子，既不说话，也没有任何一丝能显露她情绪的表情，立时担心自己是不是闯了大祸。
　　叶柒却在恍惚之后，猛不丁地问道：“房间……收拾好了吗？”神情居然有些突如其来的木然。
　　“……应该快了……”蓬鹗被问得不知所以，但还是如是回答着。
　　叶柒这才从他手里接过那个盒子，权衡片晌，终于狠心咬牙道：“罢，长痛不如短痛。”
　　言毕，居然叫了众人一起上屋里找洛宸去了。
　　屋门并没有关，众人才到门口，就看到洛宸怀抱着老瞎子的牌位，双目失神地凝视着一处，说不清蕴了多少种情绪在其中。
　　“这房子太久没人住了，你也不晓得关上门攒点儿人气，不冷吗？”
　　叶柒似乎在没话寻话。旋即，她又忧心忡忡地走到和陆晴萱相对的洛宸的另一侧坐下，伸手在她眼帘前晃了晃。
　　洛宸似是极为不乐意地锁紧了眉头，只语气勉强维持着往日平和，但又无力得很：“留着门，师父回来，就不用敲门了。”
　　叶柒不由一怔，才想说盒中物的事，不想竟被一下子堵得再难启口。
　　好在陆晴萱眼尖，看到了叶柒手里的东西，瞬间依稀猜到了什么。
　　于是，她轻轻捧住洛宸的脸，俯身在她额头上十分突然地落下一吻，道：“我晓得你在等，但眼下师父还没有回来，先和大家说说话，好不好？”
　　陆晴萱说这话时十分平静，好像口中的“师父”真的只是外出晚未归家一样。
　　洛宸却顿觉保护她的最后一层皮瞬息间被撕扯掉，令她血肉模糊、疼痛难忍、生不如死……
　　她的眼睛终于不似方才那般讷然，只是转到了怀中的牌位上。“严师慈父之灵位”几个字，风霜刀剑一般直刺入她的心窝。
　　随即一瞬，她沉沉地垂下头去，豆大的泪一滴接着一滴砸在怀中的牌位上；人也从未似这般抽噎有声。
　　她的反应，与寻常大不一样，让人瞧了有太多心疼。
　　在众人同情不已的目光中，陆晴萱反倒是如释重负。她红着眼眶将洛宸的脑袋抚进怀里，焦心又无奈地哽咽起来：“总算哭出来了，你莫不是要将自己憋死啊！”
　　……
　　再坚强隐忍的人也需要发泄，待发泄过后，理智会重新带她找回坚强和隐忍。洛宸恰恰就是这样的人。
　　她将所有的恨，所有的悲，所有的愤，所有的不甘，乃至所有的不公与苦难统统交付了这一夜的泪水，过后，她便又出奇地冷静了。
　　她将老瞎子的牌位重新供奉到整个屋子最中正的位置，肃穆地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随之在没有人询问的情况下，怀念道：“我……是被师父捡到、养大的……”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因为是过渡章节，所以内容没有很多，下一章会把洛宸小时候的事情给大家交代清楚，并且埋下新的伏笔。谢谢！


第143章 洛宸番外（三）·不孤
　　二十五年前，蜀州晋源。
　　冷雨萧瑟，为深秋的晋源县又叠上一层寒峭的冰霜，及至黄昏日暮，愈发一反常态地肆虐起来。
　　荒凉昏黑的郊原道上，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正执伞赶路。
　　他先前错过了宿头，走到这边便见不到半户人家了。加之雨势太大，他不得不放慢脚程，边走边四处寻摸起能够避雨的地方来。
　　他走得很是艰辛，瓢泼大雨让他几乎失明的双目更加难以辨清路途。幸而他武功极高，这样的不便才没有令他感到太过棘手。
　　只是小小的油纸伞怎能遮得住凄风冷雨？
　　男人的衣衫早已被淋得湿答答的，深秋的风袭在身上，凉意更甚。
　　“入夜前，务必寻到一处避雨之所。”男人冷得打了个寒战，心中兀自暗忖，同时越发急切地四顾起来。
　　这是一条战乱年间遗留下的故道，往常鲜有人迹，若非应了那高人指点欲寻求一物，男人恐是也没有机会涉足此地。
　　荒原寥落，孤坟一座连着一座，男人简单的需求，在这样的地方似乎也成了奢望。
　　雨势没有半点要减弱的意思，单薄瘦弱的油纸伞早已被狂躁的雨点砸得呜咽有声。
　　风雨中擎伞费力得紧，男人索性将伞收起，冒雨行走在这片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天地。
　　不知是否得上苍照拂，就在男人已经不相信能找到地方避雨时，路边突然出现了一座不知被遗弃多久的土地庙。
　　常言道：宁宿荒坟，不住古庙。但他仗着一身武艺，在哪里住都是一个样，即使古庙中当真有贼人，他也丝毫不担心。
　　男人不由得心下宽慰，这下终于不用再受老天爷的气，便忙不迭地快步朝土地庙走去。
　　但越走他越觉得不对劲——庙里，居然有孩童在啼哭！
　　自双目受伤几乎看不见东西，男人的耳朵倒是越发比之前伶俐，他自信不会听错。
　　只是旁边又听不到大人的声音，一个孩子，缘何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又缘何哭成这般？
　　男人心中狐疑，一时之间设想出很多种可能，但无论哪一种，似乎都难以成立。
　　于是，他也懒得猜了。如果是好人家的娃娃，能帮则帮；若是歹人或不是人，就一剑抹了，也好省去一桩麻烦。
　　思量间，脚步已然到了庙门口，破门窗里依稀透出丝丝火光，映照在男人的脸上。
　　但男人全然不作他想，拔出身后背着的长剑故月，来势汹汹地一把推开了庙门……
　　眼前的一幕令他震惊，同时，又令他为自己的粗鲁举动感到羞愧。
　　只见地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妇人。她容貌姣好，青丝绾鬓，柳叶般的秀眉和轻薄微白的唇，都十分妥帖地镶嵌在她的脸上。
　　然而，这合该闭月羞花的动人容貌，却在电闪雷鸣中透露出死人才有的苍白和死灰。
　　男人心头倏然一动，又见妇人身边跪坐着一个女孩，看模样，竟与妇人有七分相像；另外三分，更是一种说不出的可人。
　　可是年龄，断不会超过三岁。
　　原来，方才啼哭之人就是这个女孩。只因男人闯进来得突然，女孩被吓了一跳，哭声这才戛然而止。
　　加之为了看清妇人和女孩的情况，男人将脸凑得特别近，他虽长得不丑，但那双被邪兵伤到的眼睛着实可怖。
　　于是女孩在呆愣片刻之后，居然哭得越发厉害，一边哭还一边去摇晃妇人，口中含混不清地道：“娘亲，不要睡……睡了，爹爹不要宸儿了，您也不……不要了吗……”
　　男人的心蓦地又是一沉，莫非这女孩的父亲也……
　　这个年龄的孩子，本就应该在父母的怀中享受最幸福的时光，像这样痛失双亲，女孩心中的滋味可想而知。
　　男人心中暗自唏嘘，先前想去询问女孩的念头也暂且放了下来。
　　他寻了一处能勉强看到女孩的地方坐下，打算等一等——说不定女孩并不晓得自己的娘亲已经死了；或许她哭累了就会慢慢睡着；又或者……
　　就算是要告诉女孩真相，也等天亮以后吧。届时，他或许会帮忙把妇人葬了，再做后面的打算。
　　这样想着，他慢慢阖上了眼睛。女孩果然哭了一段时间后慢慢停了下来。
　　除了天地间的风雨，再无其他声音，男人长叹一口气，在风声中渐渐睡去……
　　第二天早上，雨已经停了，天光穿过残破的门窗，将男人唤醒。
　　他站起身，打算将女孩叫起来好好劝说一下，再帮着她把娘亲葬了。
　　然而，他走到女孩身边又推又唤了许久，女孩却始终没有反应。
　　男人的眉头深锁起来，心跳也说不出缘由地加快了许多，后背不觉中紧张出了一层薄汗。他试探着伸出手放在女孩的额头，又猛然间缩了回来。
　　烫！像炉中的炭火一样烫！
　　小小的洛宸，濒死的小野猫一样……
　　顷刻间，男人什么都顾不上了，顾不上埋葬那妇人，也顾不上自己正在寻找的东西，抱起女孩冲出庙门，往最近的镇子奔去。
　　好在有惊无险，女孩是因为淋了雨，加上那地方坟多，阴气重，小孩子受不了，才导致的发烧。
　　大夫心善，见男人眼睛也不是很方便，便开了药，准许他们二人在医馆里住几天，等女孩病好了再走。
　　男人潇洒半生，狂荡江湖二十余载，其间不曾娶妻生子。如今壮年将过，偶遇身世凄苦的洛宸，他居然有了要将她收养的冲动。
　　“待孩子醒了，倘若她愿意……”男人望着在床上熟睡的洛宸，唇边居然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倘若她愿意，我定会像待亲生女儿那般待她。”
　　……
　　如此，病愈之后，年幼的洛宸便随男人回了龙泽山。那是男人才定居不久的地方。
　　在男人的呵护与教导下，洛宸渐渐忘掉了双亲亡故的痛苦与悲伤。从此她的生命里，这个给了她第二次生命，又将一身本领倾囊相授的男人，一度成了最重要的人……
　　“宸儿——”男人做好了饭，一出厨房的门却是怎么也找不到徒弟。他拉开嗓子长啸一声，惊得深林处的鸟雀呼啦啦地飞上天空。
　　“小兔崽子，又跑哪儿去了？”他狐疑地站在房前，突然察觉到向后猛一回头，“蹿上屋顶做什么，还不快下来！”
　　“……师父，我……我……我下不来了……”
　　“你有能耐上去，怎的下不来？”
　　“我刚爬上去，树枝……树枝就断……断了。”
　　男人：“……”
　　当初把洛宸带回来时，要知道她这么淘，还不如不带。
　　男人无奈地摇着头，走到屋子前面，对屋顶上的洛宸道：“跳下来，师父接着你。”
　　“诶，多谢师父！”洛宸得逞地笑了两声，旋即从屋顶上一跃而下。
　　男人虽然比起头几年越发看不见东西了，但他身手不凡，这些年也逐渐习惯，仍然精准地兜住了洛宸。
　　不待洛宸卖乖，男人立刻扣住她的腰，将她头朝下倒了过来：“兔崽子，下次还敢不敢？”
　　“不……不敢了……”
　　师父面前，求饶不丢人。
　　男人这才笑着哼了两声，把洛宸放下来：“洗手，去吃饭。”
　　“嗯。”洛宸应了声就要往厨房跑，跑出去两步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攀住男人肩头，跳起来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这一年，洛宸七岁。
　　又过了一年，男人突然在一天早上把洛宸叫到屋里，对她道：“为师有事需得离开一段时间，你年龄小，独自在家我终究不放心，所以我跟你叶伯伯说了，让你上他那里住一阵子。”
　　“……师父，能……不去吗？”一听说要到那姓叶的道士那里，洛宸心中顿生一百个不情愿，尤其他总是“老瞎子老瞎子”地叫男人。
　　还有他家那个小祖宗，这么小就会捉弄人，更是一面也不愿多见的。
　　男人却不知洛宸这般想法，还当她是难为情，于是只自顾叮嘱着：“为师这一去，快则半月，迟则一月，你好好练功，莫要怠惰；书不能忘了读……”
　　他嘱咐了好多，说到最后了，才颇为严肃地单独把一件事拎出来道：“轻功虽说教与了你，但毕竟只练习了一年，还是少上房，仔细摔下来。”
　　洛宸：“……”
　　难怪从她那次上房下不来之后突然说要教授轻功，真的不是怕自己的徒弟有朝一日会摔死吗？
　　男人言而有信，当真不到一个月就返回了龙泽山。
　　只是他的眼睛已经彻底看不见了，成了名副其实的老瞎子。但他并不在意，毕竟这一天早晚都会来。
　　反倒是当年指点他的高人口中所谓的东西，在这八九年断断续续的明察暗访中，终于在这一次被他求了来。
　　故而，他心情不错，摸着熟悉的路，不知疲倦地往东云岭赶。
　　“待回家后按照那个苗医的话将东西引到自己体内，这件事就算成了一半；然后再去西云岭把洛宸接回家。”
　　老瞎子这样盘算着，脚步越发轻盈敏捷。不觉间终于摸到自家院子前的篱笆了，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轰然响起：“老瞎子，看看你带的好徒弟！”
　　老瞎子看不见，但从叶道长的口气中也能猜个七八分，定是洛宸闯了祸；估计也是因为此事，他才特地等在这儿，只为自己一回来就能告上状。
　　老瞎子不知为何，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他并不急着问缘由，先是嘿嘿两声对叶道长一打拱，笑道：“小徒顽劣，对不住叶兄，不知顽徒如何冒犯的叶兄啊？”
　　“你少跟我皮脸狗腚！”叶道长闻言，一股火直冲脑门，手下的篱笆桩被他拍得咣当直响，“洛宸多大了，我们家小柒才多大，她这么大的个子，说把我们家小柒摁地上就摁地上，跟黄鼠狼摁个小鸡崽子有什么两样！”
　　……黄鼠狼？
　　……小鸡崽子？
　　这形容……
　　老瞎子不觉哑然，但很快又装回一副严肃表情，厉声问道：“顽徒现在何处？”
　　叶道长鼻子孔出气，哼一声道：“和小柒在屋里玩儿！”
　　老瞎子：“……”
　　那你告个甚的状！
　　一时间说不出是尴尬还是无奈，老瞎子无意识地清了两下嗓子，不想那声儿太不自然，竟惹来叶道长怪异的目光。
　　他感受到目光中那股威压，忙偏头冲着屋内“怒喝”一声：“宸儿，还不出来赔罪！”
　　一嗓子吼过，不一会儿就见两个小小的人儿从屋里挪了出来。
　　“跪下！”老瞎子在洛宸背上拍了两下，道。
　　洛宸也不辩白，更不叫屈，只应声跪在叶道长面前。
　　“爹爹，你做什么，我还要让黑萝卜给我讲故事呢！”这一跪不打紧，居然惹来小叶柒不满，她心急火燎地跑到叶道长面前，抱住他的腿吵嚷起来。
　　……黑萝卜？
　　老瞎子登时又吃了一惊。
　　“你……你这孩子，爹在给你撑腰，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叶道长闻言，莫名也觉自己这罪问得有些说不出的奇怪，忙在叶柒肩头拍了一下，小声嘀咕道。
　　殊不知，老瞎子耳朵灵光，早一字不落地听了去。他突然抚掌大笑，撇开俩孩子话题不谈，直接问叶道长：“叶兄，申时将至，冬日天黑得早，要不要在我这留一宿？”
　　“……你……”不问还好，一问叶道长越发觉得过意不去，好像此番专程为争执而来——虽然并没有争执起来。
　　于是他忙装着一副得了理的样子，说得却尽是缓和之语，随后找了几个托词便带着叶柒回西云岭去了。
　　“师父，阿叶走了。”洛宸望着叶柒的背影，低声喃了句，旋即就要从地上站起来。
　　不想才起身至一半，老瞎子突然冷声道：“我让你起来了吗？”
　　洛宸面色一怔，不明其意，却还是毫不犹豫、老老实实地跪了回去。
　　老瞎子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似乎对自己的恶作剧甚是得意。随后，他把洛宸扶起，像个出坏主意的孩子头，表情分明憋着坏问道：“小叶柒怎么被你收拾的，和师父说说。”
　　洛宸：“……”
　　用过晚饭，洛宸映着烛火读书，专注的神情全然不似一个八岁的稚子。
　　老瞎子起初只是听，但这次外出的收获着实令他心中难以平静，听到后来，他竟突然萌生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念头。
　　他如今双目已眇，又年过半百，就算真的依那高人所言做成了这件事，又能得意多久？但洛宸不同，她还小，哪怕这东西需要十年才能养成，洛宸也只有十八岁，可谓来日方长。
　　他一直把洛宸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既然不能陪她一辈子，倒不如将这东西给她，也算是自己这一生能留给她的最宝贵的东西。
　　老瞎子这般忖着，连洛宸读完一篇喊他也没有听到。
　　“师父，您在想什么？”洛宸没办法，只好用手去推了推他。
　　老瞎子这才堪堪回神，他把面向朝着洛宸，微张着嘴唇有一忽儿，悠悠道：“宸儿，今日不读了，明日师父帮你疏通经脉，你去洗一洗，早休息。”
　　“好。”洛宸不知老瞎子的算盘，并不怀疑，随即收好书册，依言早早地回房睡了觉。
　　翌日，老瞎子照那苗医的方法，将此番千辛万苦寻来的东西引入了洛宸体内。
　　其间，洛宸感到有尖刀在她手腕处割开了一个小口，也有一瞬间身上特别不舒服，但她只当这是疏通经脉的正常过程。是以，一直很听话地闭着眼睛，直到老瞎子为她运功完毕。
　　虽然是好东西，可到底是自己一厢情愿，老瞎子心中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于是，除为洛宸疏通经脉之外，老瞎子还做了一件事算是补偿，那便是将故月给了洛宸……


第144章 忆往昔
　　每个人都有故事，或简单或丰富；或传奇或平庸；或甜蜜或悲苦……而洛宸的故事，更是曲折如九天银河，繁复若星汉宇宙，无不令每一个听到的人浮想、唏嘘。
　　虽是自幼相识，但洛宸被收养的具体经历却是叶柒头一次听。
　　是以听罢，她亦如其他人一样震惊，以致情难自抑地长叹一声，感慨道：“那条路上少村少店少人行，就是不少孤魂野鬼，你师父在那里捡到你……洛，你命是真的大！”
　　言毕，兀自忍不住又低声叹惋起来。
　　“所以，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呢？”陆晴萱虽然庆幸洛宸被老瞎子收养，才能发生后面那些事让她们二人相遇；可她不免又想，倘若当年没有去那地方，洛宸的娘亲或许就不会死，洛宸也会有与现在完全不同的人生。
　　她可以不用这般逼迫着自己强大，逼迫着自己坚强，她只需要做她本来的自己。
　　听到陆晴萱的问询，洛宸叹息一声停顿良久，才缓缓道：“当年阿爹病故，我们在蜀州举目无亲，娘亲迫不得已去投奔一位远亲，只因不善跋涉走误了路，最终病故于途。多亏师父出现，我才……”
　　说着，俶尔又顿住，只伸手用指尖细柔地在故月剑匣上抚过，仿佛抚过那段既萧瑟寒凉又温和晴明的岁月。
　　而后，她抬头看向老瞎子的牌位，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能再开口。
　　年岁太短，故事太长，说不完的……
　　月华似水，不知不觉流满了房前的空地。山风裹着梅香渐紧，往龙泽山的沟沟岭岭里争送。
　　陆晴萱抬起头，望向不知何时转出来的那轮明月，目光凄迷又惆怅。
　　她自小有爹娘疼爱，童年全然在幸福中度过。是以，她无法想象三岁的洛宸守着她娘亲渐冷的尸体时，是一种什么心情；幸而有了父亲一样的师父，却在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这又是一种什么感受。
　　先前，洛宸每每谈及这些，她都会努力安慰一番。直到今日，她才恍然明白，那些安慰究竟是何等的无力与单薄。
　　屋子里的气氛愈发压抑。每个人心里也都堵了些什么，似有块垒难平……
　　谢无亦许久之前就陷入了沉思，这会子更是目不转睛地觑着老瞎子的牌位，不知在忖些什么。
　　又过了少时，他忽然起身，缓步至灵位前，恭恭敬敬地跪下拜了三拜，旋即郑重地对洛宸道：“大人，您师父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
　　众人一时皆不解其意，就连洛宸也狐疑地觑向他。
　　只见他又跪转过身子朝向洛宸，露出沉痛氛围里珍贵难得的一抹微笑，说道：“那样的身体状况，他还能把您教得这样出众，不怪我当年被您收拾得那么快。”
　　“……”
　　众人越发听得云里雾里，洛宸却思虑一动，紧绷的神情居然出人意料地略有舒缓。
　　陆晴萱捕捉到她这一丝变化，下意识挽住了她的手臂，且听她终于又开了口，除了伤怀，更多了许多感激与满足。
　　“起初，我亦是想不通，师父看不见，如何知晓我的招式动作妥当与否？及至后来武艺渐精，才明白其中缘由。”
　　栖梧想是对此生了好奇，随即小心问询：“那是……如何做到的呢？”
　　“每次练功时，师父看似是在一旁督促，其实暗中以内力相辅，感受我一招一式的走向及运功发力之情况，只是他每次都将度掌握得很好，以致长久未被察觉。”
　　“……居然……还可以如此！”栖梧不由大为震撼。
　　“师父的付出，远非这些。”洛宸接着道，声音虽淡，情深却不减分毫，每一个字都饱含着化不开的敬与爱，“他知我自幼缺少母亲陪伴，恐我不善交际，故而为我结下阿叶、梁志博两条人脉；知我不会做饭，双目失明还亲自下厨，不觉便是春秋十五载；又恐自个儿终有一日老迈，特传狩猎之艺与我，辟菜田、果园以备后患……”
　　言及此，洛宸不自禁地苦笑一声，未尽意的话语顷刻间变作深深的自责与讥讽。
　　她不由长叹：“倒是我……。”随即垂下头，再度默然无声。
　　众人闻言，无一不惊，对老瞎子更是充满了说不尽的敬意。
　　只为一个收养来的孩子，他所付出的心血，已是这人间大多数父母尚且不能及的……
　　眼看着好不容易缓和起来的气氛又将回落，叶柒忙开口把众人往回带。她桃花眼一斜，睨着谢无亦问道：“洛宸的师父，跟你被收拾有什么关系？”
　　这是一段说出来会让人忍俊不禁的往事，也是谢无亦磊落二十余载生命中一次略显尴尬的经历。
　　但他丝毫没有要掩饰的意思，坦然答道：“当年，大人新登阁主位，我不甘屈居女流辈下，不自量力地前去挑衅，结果被大人六招制服了。”
　　“……”这着实令叶柒没有想到。
　　她不可思议地挑了洛宸一眼，扭头反把眸子往陆晴萱身上拱，见她眼睛睁大不少又吃惊地微张了嘴巴，分明对此毫不知情。
　　再看栖梧和小宝，更是一个脸上写着“懵”，一个写着“憨”。
　　唯有蓬鹗和苏凤，想起当年事，不由自主地对视一眼，随即捂着嘴嗤笑起来。
　　洛宸听着这些话，目光亦在不觉中有些邈远了，当年的点滴画面也缓缓浮现至眼前——的确，当年当数谢无亦闹得欢。
　　于是，在良久的悲痛与伤怀之后，她终于浅浅地展露出一丝笑容。
　　正是这一笑，被谢无亦收在了眼底，他不管叶柒的追问，突然缓声道了句“大人”。
　　洛宸应声转过身子，对上他的目光。
　　“您怀念恩师，大家都晓得，终究莫要太伤心了。”谢无亦猝不及防地将话题又引回了老瞎子，却已是在温声劝慰。
　　接着他扬起嘴角，露出两颗雪白的虎牙，问洛宸：“您是拿无亦当兄弟的，对吧？”
　　洛宸虽不知他缘何有此一问，却忙诚挚答道：“自然是千真万确。”
　　似乎对洛宸的回答很是满足，谢无亦的表情逐渐生动起来，眼神清澈一如涧溪流水。
　　随后，他发自肺腑道：“那弟弟这儿有句话啊……”
　　洛宸已无法猜度他的用意，只得先让他起身，目光茫然地望着他。
　　谢无亦同样望着洛宸，很认真地道：“您笑起来的样子，更好看。”
　　……
　　洛宸不曾想到，陆晴萱亦不曾想到，谁都不曾想到，为了帮洛宸走出那些沉痛与悲苦，谢无亦会想出这样的法子。
　　洛宸顿时眼中一热，青黄摇曳的烛火又一次变得模糊了。
　　但她的心似乎正在慢慢活过来，正在努力提高它的温度，试图冲破十年来坚硬寒峭的冰封。
　　洛宸须臾之间想了许多，几个月来的经历溪水般流过她的眼前心上。
　　她心存感念地站起来，走进斜穿过屋子，映照在老瞎子牌位上的月光里，再度跪下，叩拜。而后转了个方向，居然对着这一屋子的人郑重拜了下去。
　　蓬鹗、苏凤和谢无亦顿时惶恐，忙要跪下回拜，陆晴萱却明白洛宸心意，将三人止住。
　　看着眼前一幕，栖梧和叶柒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眶，且听洛宸俯着身，声音哽咽却不失坚定地说道：“诸君照拂之情，洛某当铭记刻骨，没齿不忘……”
　　压抑十年之久的情绪终于得到了释放，洛宸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虽然那件事留给她的伤痕仍在，甚至一生都无法释怀，但至少压在胸口的巨石已然崩碎。
　　洛宸这一拜，拜得三个男人既高兴又难过，既感动又心悸。
　　他们心中盛装着酸甜苦辣咸的瓶子一个接着一个地翻，霎时间五味杂陈，狼藉一片。
　　看着眼前这一个两个多愁善感之徒，叶柒直呼头大，这可还有完？她索性拍案而起强行截住话题，转头说起了第二日的计划。
　　陆晴萱面不改色，心中却暗自感激：叶柒这厮，有时还是蛮靠得住的。
　　所谓计划，不过叶柒先前那一番盘算。她有意让洛宸添结新庐，只为哪天过来时有地方能住上十天半个月；况且说不定，栖梧往后也少不了常来。
　　出于这样的考虑，洛宸自然应她。
　　又听她说要拿一些生活用品过来，于是悠然又道：“既然盖了新房，不妨搬过来住，作何还要来回折腾？”
　　叶柒桃花眼眯起，狐狸似的转了两转，阴阳怪气笑道：“人家不是怕坏了你和晴萱的好事吗？”
　　洛宸：“……”
　　陆晴萱：“……”
　　……说的像你和蓬鹗不那啥似的。
　　叶柒全然不顾洛宸冷淡的脸色，兀自笑得放肆不已。
　　陆晴萱则心虚地往其他人那边偷眼，就看到他们一个两个故意堵着耳朵装没听见。
　　陆晴萱：“……”
　　……这……还不如不装呢。
　　玩笑是玩笑，叶柒其实巴不得和他们住在一起。人多，热闹。
　　既然洛宸发了话，她自然却之不恭。
　　如此，众人商定，明日用过早饭，都随叶柒回家，顺道看一看东云岭到西云岭一路的景色。
　　随后，众人便依照先前分配，回到各自的屋子休息。
　　山夜寒气频催，比起山下还要凉上几分。
　　蛰伏一冬的小虫在檐下低吟，乘着夜色外出的野兽在山林深处咆哮。
　　陆晴萱缩在被窝里，睁着眼睛，望着半掩的窗子后面透出的星辰苍穹出神。明明很倦了，却心乱如麻，怎么也睡不着。
　　她用被角掩着口低叹，翻了个身，面向老瞎子的牌位，心中愈发纠结不安。
　　“可是不习惯？”身后女人紧随陆晴萱的动作也翻过身子，右手自然而然地环上她的腰腹，带着温热的白梅花香撞开满屋冷香，将陆晴萱缠裹其中。
　　“……不是。”陆晴萱深嗅一口，喃道。
　　“那——怕吗？”
　　“……也没有。师父生前待你那般好，我怎会害怕？只是……”
　　“只是……如何？”
　　不问还好，一问，陆晴萱顿觉原本只是绞缠在一起的线恍然间被拽紧了，全然成了一个死结压在心上。
　　她背对着洛宸往洛宸怀里拱了两拱，闷声道：“洛宸，师父他要是知道咱俩的关系，会不会……会不会……”
　　会不会怎样，她支吾半天也未能说出口。
　　洛宸却已明了她心结所在，蓦然笑道：“在他们面前怎的不见你这般顾虑？甚至许我的第一个吻，还当着阿叶的面……”
　　“那怎么能一样呢？”陆晴萱一听，慌忙将身子翻腾过来，和洛宸面对着面，眼神中颇有焦急，“当时那种情况，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好怕……好怕从此会失去你……”
　　洛宸眼中也晃起温柔，轻扣住陆晴萱的后脑勺，在她唇上轻点一下：“我晓得，我都晓得，所以，我在这儿。”
　　她一边说，一边在陆晴萱的后脑勺上轻抚，柔软的发丝滑过指尖、指缝，最终留恋在她的手腕处。
　　陆晴萱这才稍稍放松：“其实我一直都有疑问，阿叶那日看到我吻你，并没有多少惊讶是为什么？还有蓬鹗他们，看着……也不像同……”
　　“蓬鹗他们奉我为主，对我的私事一向不问不疑不议，况且你又待他们这般好，你我的关系他们早已欣然受之。至于阿叶……”说到此处，洛宸倏然狡黠一笑，“那是因着客栈相遇当日，我便同她说欢喜你。”
　　“……”陆晴萱登时惊得哑口无言，怔愣良久才干干道，“你这张嘴也太碎了吧。”
　　也是，要是不碎，在揽翠轩的时候能因为口无遮拦，掉进自己挖的坑里在栖梧面前露馅儿吗？
　　想到这些，陆晴萱又觉洛宸着实可爱，下一刻便贴着她的颈窝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想说一下关于洛宸给众人下跪一事。
　　首先，洛宸虽然是蓬鹗、谢无亦他们这些人口中的阁主、大人；是陆晴萱的爱侣；是叶柒的挚友；是栖梧的同行者，但是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高不可攀，更不觉得在平等尊重的基础上给他们下跪是屈尊。
　　其次，洛宸这一路走来，这些人都在陪着她，她觉得这些人舍命相随是对她最大的信任与照拂。洛宸是一个知道感恩的人，所以她觉得给他们行这个礼是理所应当。
　　再次，洛宸一路走来，真的是心力交瘁、身心俱疲了，谢无亦这个平时只知道跟在她身后的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小角色，在做出那样的举动说出那样的话之后，很容易会令几近崩溃的洛宸感动。
　　人是复杂的，也是多面的，或许看了这些，朋友们就能理解洛宸这一举动了。
　　最后，说个题外话，朋友们如果觉得小说还有意思的话，可不可以摁个爪爪呢？
　　不需要营养液，也不需要什么手榴弹，只需要一句鼓励或者一个爪印。谢谢你们！


第145章 （题目暂时没想好）
　　笑过，陆晴萱又觉方才介怀之事没有什么了。
　　老瞎子虽然是洛宸的师父，终究也是远故之人。
　　她尊敬他，甚至想尊重他可能的一切感受，却忘了这是永远也不会再发生的事情。
　　她不该同他计较，更不该让那些事成为自己心头的枷锁。
　　如今洛宸这般宠着她，爱着她，她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于是，陆晴萱便不再去想这些，而是把目光偏向床头角落里的那个盒子。
　　“阿叶给你的盒子，真的不要打开瞧瞧吗，怎么说也是师父留下的？”提到老瞎子，陆晴萱总会有意识地小心翼翼。
　　洛宸听她这话，心头果然一沉，一种说不出的阻塞感立时传遍全身。但她努力让自己稳住，看似轻松地觑着陆晴萱笑道：“一口一个‘师父’，叫得倒是颇为顺畅了？”
　　“……”陆晴萱被洛宸揶揄得猝不及防，当即耳根一热，支吾辩道，“他是你师父，我又是你……”
　　“是我什么？”洛宸挑起眉眼，语气中颇有玩味。
　　“是你……妻子，难道不应该叫‘师父’吗！”陆晴萱有些闷气，旋即又觉得好笑。
　　洛宸这才勾着唇角，含笑道：“自然是名正言顺。”
　　然而这笑容只停留一瞬，她忽又起了哀戚之色，低叹一声，道：“是我自个儿不敢看。”
　　“心里……还是过不去？”
　　洛宸苦笑，轻轻摇了摇头：“倒也不全是。只是离师父愈近，惶惑愈甚，不免会联想到许多。”
　　陆晴萱心头也随之一沉，声音有些发了飘：“你是指……”
　　洛宸眸光幽邃，讳莫如深地觑着陆晴萱一颔首，声音又沉又冷：“初到绛锋阁时，戾王以压制我体内所中之毒为由让我服下了凝露丸，实则是借子母蛊将我拴在绛锋阁，为什么？我的血究竟如何与常人不同，与戾王想拴住我是否有关？关于沥血剑，究竟还有多少是我们不知道的？又有多少是戾王早已经掌控于胸的？还有……”
　　还有……
　　洛宸蓦地一哽，分明接下来要言说的话让她极为不适：“还有当年杀害师父的人，确然被戾王杀掉了吗？”
　　这是洛宸一直以来的芥蒂，她当日伤重昏迷不曾亲眼所见，是以总觉得不真实。
　　“迷雾重重，雾里看花终究看不真切。洛宸，其实师父他又何尝不是最大的一团迷雾呢？”
　　相对于洛宸，陆晴萱算是半个局外人，加上她素来善思，很多时候总能一语中的。
　　洛宸颇为疲累地轻阖了眼睫，少时才又睁开，少有无奈道：“正因如此，我才不想将盒子打开。雾里看花、水中望月虽然瞧不真切，到底迷离梦幻，惹人遐想。倘若水涸雾散，恐才令人失望。”
　　“……洛宸……”
　　不知为何，听到这些话从洛宸口中说出，陆晴萱的心有一丝被摔打的钝痛。
　　原来，最渴求真相的人，也最惧怕真相。
　　“不是说好不再管这些。”眼看陆晴萱又低落了情绪，洛宸恍觉说得多了些。
　　她用手理了理陆晴萱的头发，轻轻遮住她的眼睛，将屋子里最后一点零星的光也替她掩了去，轻声吐气道：“夜了，明日还有要紧事。”
　　“……嗯……”陆晴萱这才干声应了下。
　　虽然放弃追查沥血剑是她一心所希望的，可一想到洛宸为此承受了这么多，心里多少还有些说不出的拧巴。
　　但她还是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只默默地在心底轻叹……
　　“阿妮，你怎么不睡觉？”小宝翻了个身，不知怎的突然就醒了。
　　她看到屋里不曾掌灯，栖梧却身形寥落地坐在床边，笼着一袭苍白的月。
　　另一侧的叶柒睡得正沉。
　　栖梧听见声音回过身子，继而笑着拍了拍小宝的肩膀，低声反问她道：“怎的醒了？”
　　小宝年幼，读不懂这笑容的勉强和生硬，只是很认真地向栖梧诉苦道：“背匣子的姨姨总是挤我，我睡不舒服。”
　　说着，她抬手指向几乎快要在床上横过来的叶柒。
　　栖梧：“……”
　　……确然恣肆了一些。
　　于是，她让小宝往边上挪了挪，躺在自己的位置上：“这样姨姨就挤不到你了，继续睡吧。”
　　“阿妮不睡吗？”
　　“阿妮……有点热，凉快一会儿再睡。”
　　“可是我觉得很凉快啊。”小宝揉着了揉眼睛，听着窗外打着旋儿的风声，不解地看着栖梧，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栖梧只得又道：“阿妮替你看着，不让姨姨挤你，你睡着阿妮再睡。”
　　“哦，那我睡了，这样阿妮也能快快睡觉。”小宝说着，背对着栖梧翻了过去，不一会儿便酣然入梦。
　　霎时，栖梧眼底的疼爱被落寞取代。
　　她的满腹心事，莫说一个八岁的稚子，只怕神仙听了，也无能为力……
　　第二日一醒来，陆晴萱便从明亮的天光和啁啾的雀子啼鸣中，感觉天气会很不错。出门一见，果然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就连缠绕在房前屋后的那股子白梅花香，似乎也被昨夜月色熏蒸出了些许醇味儿，使人一闻便痴，一贪便醉。
　　洛宸已经起身，正在床对面的桌案前梳妆。
　　她纤长白皙的手指，牵着那条素洁的发带，在如瀑青丝间穿插往复，不一会儿，便将凌乱的发丝理顺、拢好，又颇显随意地系在了脑后。
　　晨曦拂过窗子，洒在她玲珑柔妩的腰身上，又为那一袭白衣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是以，洛宸整个人看上去就像在发光一样。
　　陆晴萱看得心神荡漾，终于有些鬼使神差起来。
　　她蹑手蹑脚地起身、下床、朝洛宸走去，并且自诩动作够轻，洛宸背对着她一定察觉不到。
　　双手已然做出要将洛宸环住的姿势，不过将将要触碰到她的臂膀，却不料被洛宸抢先一步，反手兜住了腰身。
　　陆晴萱只觉重心一失，晕头转向地便朝着地面栽去。
　　然而不受控制的身体停下后，映入眼帘的不是硬邦邦的地面，而是洛宸春风含笑的柔美五官。
　　她居然躺在了洛宸怀里。
　　“小贼，鬼鬼祟祟的作甚？”洛宸的嗓音柔缓清媚，极尽撩拨意味。
　　陆晴萱心尖一酥，如同最饱满的花蕾绽开的一瞬。于是，她几乎没有经过大脑，立刻伸手扣住了洛宸的后脑勺，强迫她俯下身来，毫不犹豫对着她柔软的唇吻了上去。
　　洛宸轻淡的体香如同蚀骨的催.情.药剂，让陆晴萱沉醉而狂热。
　　她吻咬着洛宸柔软的嘴唇，过了好一阵，才得意扬扬地笑道：“偷香，不可以吗？”
　　“自是可以，但有失公平。”洛宸见她松开，显然没有尽兴，以致连这句“有失公平”，听来都似嗔似怨。
　　不待陆晴萱做出回应，洛宸又凑近将她吻住，舌尖轻轻抵开她的唇瓣，良久才在唇齿间含混出一句：“你偷香，我窃玉，如此才算公平。”
　　……
　　用过早饭，众人依昨日计划随叶柒回了西云岭。
　　搬家对他们而言并非易事，这一趟也只能先拣着要紧的挑。可是叶柒并没有提前将清单列好，走至半道想起来才觉棘手，不由焦灼起来。
　　陆晴萱清早吃了甜头，正神清气爽。
　　原本她想趁着这次机会好好地将沿途风景观赏一番，没承想一路上耳边充斥的都是叶柒喋喋不休的吵嚷声。
　　景色自然赏不成，倒成了午后村头鸡鸭鹅狗猫的聚会。
　　从西云岭回来，他们又开始大兴土木，打算修改一番原有布局，添盖两座新房出来。
　　男人们年轻力壮，叶柒经验丰富，洛宸、陆晴萱还有栖梧又皆是聪敏之人，学起来甚为轻松。
　　就连小宝，因着先前晏诚让她给洛宸煎过药，所以在整个盖房的过程中，也承包了所有人的饮水供应，干得乐此不疲。
　　他们干得很快，龙泽山上最不缺的便是木头、竹子。
　　眼看房子一点一点地成型，陆晴萱也越来越担心一个现实问题——吃饭。
　　毕竟他们有这么多人，虽然菜田、果园收拾一番还可以用，但粮食在这山上却不易生长，即便种出来，也很难够这么多人消耗。
　　先前带来的粮食早已吃光，多亏梁志博中间偷偷上来送过一次，才帮他们撑到现在。
　　若是再久几日，只怕便没有这么好过了。
　　陆晴萱眼下能想到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施行起来简单直接，但收益了了，也略显被动，那便是继续同洛宸之前一样，定期下山找人换粮。
　　可是十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只怕做起来也不会再同十年前那般容易。
　　第二条则是陆晴萱做的长远打算。
　　盖房期间，她趁机观察过，龙泽山的环境适应多种草药生长，是以可在山上开辟药田。药田种出草药，再卖给药材商，赚了银子就可以买粮了。
　　只是要靠贩卖药材赚钱，药田面积必定需要非常庞大，这便又需要大量的人力，单靠他们这些人怕是不行。
　　想到这些，陆晴萱不禁沮丧了脸，但她还是把这些想法说与了众人听。


第146章 浮生闲
　　“你第二个想法很好，且是长久之计。”洛宸细细听完，思忖片时，颔首以示赞许。
　　随后，却又将眉梢一弯，觑着陆晴萱轻笑道：“我竟不晓得，你如此会精打细算，真贤惠。”
　　“……”要知道，无论陆晴萱私下里对洛宸这些软语如何受用，人前却决计招架不住。由是双颊猝不及防地一热，红云立时在上面晕开一片。
　　偏生叶柒又好事，洛宸这边话音才落，她便立刻捂着半边脸倒抽一口气，俨然一副被酸倒了牙的模样。
　　陆晴萱简直哭笑不得，只好用手肘不疼不痒地撞了一下洛宸，半羞半恼的：“我在说正经事，你怎又来胡说八道。”
　　岂料洛宸反倒委屈，闷声似有不快地回答：“夸媳妇儿怎是胡说八道？此乃实话！”
　　陆晴萱：“……”
　　她倒是忘了，这种事，洛宸向来是越说越来劲的。
　　于是陆晴萱朝洛宸一犟鼻子，再不同她言语。
　　既然堵不住她的嘴，索性便管住自个儿的，省得一会儿说多了，又被她绕来绕去绕进沟里。
　　看似微不足道的几句调笑，春风烟雨般掠过众人心尖，涤荡着他们的疲乏和倦惫。
　　陆晴萱自是免不去这一场面红耳热，却也在众人的欢声笑语里感到无比熨帖。
　　只是，吃饭的问题依旧没能解决。
　　故而最终，她还是要开口询问洛宸的意见：“那想法当真好吗，为何我总感觉不现实？”
　　听到陆晴萱的声音，洛宸定睛看向她，深如染墨的眸子里充满了令她捉摸不透的意味。
　　忽而，洛宸眉头唇角一弯，盈盈笑意顷刻间漾出眼眶：“我原以为，你至少也能忍住半个时辰。”
　　陆晴萱：“……”
　　得，这回丢人丢回家了。
　　人家还什么都没做，自个儿反倒上杆子往人家怀里贴。
　　陆晴萱，你可真出息！
　　好笑又无奈地自嘲着，陆晴萱扭头便要往小宝那边去。
　　还是孩子好啊，没喝过这么多黑墨水，也没有这般的鬼心肠。
　　只是她才走出一步，身子便恍然被一股力道带住，不及稳住一滞，又不由自主地朝后仰倒，顺势跌进洛宸芬芳的怀抱之中。
　　四下起哄之声霎时震耳作响。
　　陆晴萱忙羞得抬手挡住半边红透的脸颊。
　　洛宸却兀自波澜不惊、神色如旧，唯有眉宇间埋藏着些许只有陆晴萱才看得出来的得意，偏生还装着认真道：“确然很好，我几时哄骗过你？”
　　陆晴萱：“……”
　　她还着实没法跟洛宸计较这个。
　　若说没有，光是那一个接一个的吻，她都不晓得被“骗”取多少回了，更不必说其他；可若说有，哪一回她不是被“骗”得心甘情愿，回味无比？
　　觑着洛宸这副假正经的模样，陆晴萱一时连教训她的词都想不出一个，最后反倒是把自个儿气笑了。
　　她从洛宸怀抱中立起身，反手用两根手指攫住她的衣襟，轻怒薄嗔地笑道：“早知你这般，当初还不如不要你。”
　　“你能舍得？”
　　“……不能，怎么啦，哼！”
　　两人的言行举止，宛若初夏暖而不燥的风，在众人面前轻柔地吹拂。
　　栖梧的眼睛里落下情不自禁的一抹艳羡，如同含了花瓣的春水那样灵灵动人。
　　她低头不知在忖些什么，须臾之际忽抬头问道：“所以，晴萱你不会只是因为人手不够，才觉得这些想法不现实吧？”
　　“算是吧。”陆晴萱摊开双手，牵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笑，“你和小宝总归是要回去的，而想把产药量能维持这么多人生计的药田经营好，地和人我们都没有。”
　　她说的都是实情，叶柒却不知抽了哪门子筋就是不以为意，甚至还颇不走心地说道：“没有就去租地、雇人啊。”
　　“……”陆晴萱闻之一愣，旋即堪堪地觑向她，苦大仇深，“叶道长，你很有钱吗？”
　　叶柒这会儿给人的感觉，就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毕竟一文钱也不是大风能刮来的。但她似乎当真是不在乎，桃花眼眯成一条缝，神神秘秘对陆晴萱道：“哼哼，我说你别不信，还真就有。”
　　她满心想的都是半年前出门时埋在老瞎子——不，现在是洛宸和陆晴萱屋后桃树下的几袋银钱，故意得意扬扬地卖着关子。
　　她原本想的，是在要紧关头再将这笔钱拿出来，毕竟雪中送炭可比锦上添花好看得多。
　　不料她话才说完，洛宸早已目光悠悠地朝她瞟来，漠然插嘴道：“不够。”
　　“……你一天不跟我杠可是闲得难受？！”
　　“是。”
　　叶柒：“……”
　　大概这就是洛宸在叶柒那里荣获这么多绰号的原因。
　　叶柒说话不注意，洛宸每每都要呛她，待她再呛回来时，却又得不到半点势均力敌的回应。
　　每次带着十二分力道的拳头，打的全是棉花，怎能不让叶柒炸毛？于是在意料中的片刻沉默后，叶柒举着拳头一捏，咬牙切齿道：“怎么办，我又想掐死你了！”
　　“所以，我们到底要怎么办呢？”
　　笑声暂歇，还是要回归正题，栖梧捏起一颗早上刚采的山果填进小宝嘴里，一边看她吃得津津有味，一边道。
　　“既是如此，便不必执着于一步到位，仍然可以自换粮始。”洛宸说着，伸手也捏了一颗，轻轻放在陆晴萱唇边，待她张嘴咬住，继续又道，“龙泽山成天地之灵，物产丰富，我们可承其之便，买卖换取银钱，待资金够用了，设想也便成了。”
　　“这个主意不错诶。”
　　“大人所言极是。”
　　……
　　洛宸说得有条不紊，陆晴萱听到后面，才堪堪回过味来。
　　想来，她定是早在不知何时便忖度过了此事，且想法与自个儿今日的不谋而合。
　　想到这儿，陆晴萱不知怎的又回想起和洛宸才见面时，洛宸让男人们要饭一事，不禁哑然失笑。
　　于是意味深长地抛给洛宸一个邪魅的眼神，忽又低声打趣她道：“洛大人这次不做乞丐，改做猎人、樵夫了？”
　　洛宸：“……”
　　新房落成当日，时令已经入夏，家门前那片花开如雪的梅林一层层褪尽满身素白，变得苍翠盎然。
　　栖梧日子过得精细，这一点从揽翠轩的布置便能看出来。于是她用竹子做了几个风铃挂在了房前的檐角，又挪了几株花到了院子里。
　　风儿带着微微的暖意吹着，不时送来布谷鸟的叫声：“春已归去，春已归去。”
　　青草、野花、泥土、苔藓……被高悬苍穹的那轮日头一蒸一晒，立时弥散开甜醉的气息。
　　山中岁月静好，无疑是这段时间以来，他们度过的最惬意的时光。
　　洛宸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十年前的样子，不，比十年前更加厚重有味道了。
　　晨起雀子争辉，将她和陆晴萱唤醒，但二人通常不会立刻起身下床。每当这时，陆晴萱总欢喜捉了洛宸的头发在指间抚弄。
　　柔滑的发丝间浮着皂荚的清淡气味，混着洛宸身体的芳香一并充入胸腔，比任何一种香都要提神，也比任何一种香更令陆晴萱沉醉。
　　洛宸由着她的动作，或轻淡回应或阖眼享受，又或者，低声同陆晴萱回味前夜旖旎中那些蚀.骨销.魂的滋味，笑语如昨……
　　洛宸延续起了十年前的习惯，起床后，会在房前空地或白梅林中练剑半个时辰。
　　强劲的内力和剑风卷挟起的绿叶，如同缠绕在她身侧的绿色花瓣，随着她的动作上下翻飞，随着她的呼吸凌空舞动。
　　只要洛宸想，这些树叶可以一直不落地；又可以像听命于她的士兵，或聚或散，同时落下在地面铺成一片绿毯。
　　其他人受到洛宸的鼓舞，也纷纷随她练起来。故而对栖梧和小宝而言，原本就精彩纷呈的视觉盛宴，又多了双人比剑、多人切磋这些难得一见的项目。
　　一日之计在于晨。
　　每天早上这样习练一番，对每个人精进武艺都是事半功倍的。
　　待半个时辰一到，那些如影如幻的剑影渐渐宁息下来，洛宸又和陆晴萱、栖梧扎进厨房，为众人准备早饭。
　　其他人则带着小宝，或去周围玩一玩闹一闹，或做点轻松简单的杂事。如果头天下过山雨，还能在房前屋后采到水灵灵的蘑菇。
　　人松闲下来，光阴好像也慢了下来。
　　陆晴萱自幼欢喜这样的日子，有洛宸在身边之后，日子的厚度和深意也越发明显。
　　每个人的笑容都多了起来，虽然有时想起那些难挨的日子，仍然在心尖上泛着隐隐的疼。
　　可是一抬头看到那轮温暖的太阳，似乎所有的苦难又变得微不足道了。
　　洛宸的旧疾还需继续治疗，身体也要继续调理。
　　陆晴萱近来行针过穴的手法愈发熟练，辅以药物内调，洛宸的气色却是肉眼可见地比先前好了太多。
　　不知不觉，便至盛夏时分，但东云岭是龙泽山第二高的山峰，又有寒溪的多条支流流过，水汽充足。故而炎暑虽然难耐，却几乎影响不到他们。
　　他们现在是名副其实的闲人，每日除了习武练功、生火做饭还有些规律，其他时间皆是自由的。
　　比如昨日天气好，男人们上山打个猎砍个柴，女人们到溪边捉个虾摸个鱼；今日山雨蒙蒙，他们便背着箩筐到东边的竹林里挖个笋采个菌子；明日似乎天色阴沉，不下雨却也不晴朗，那便留在家中，下下棋、喝喝茶……
　　凡此种种，已为常事。
　　这一日清晨，洛宸如往常一样去梅林练剑，陆晴萱就在她旁边一并拿着净尘练习。
　　正当她将剑法最后一式的动作练完，忽觉一阵强劲的内力扑面而来。
　　她尚不知发生了什么，潜在的危机意识却让她以为出现了变故，不假思索便要挥剑抵挡。
　　但那劲风已先她一步，裹挟着一团团一簇簇的树叶，将她的整个视线都遮挡了去。而那股强大的内力，也在她面前突然向四周散了力道，只化作一阵清风吹在她的脸颊上。
　　待她睁开眼睛，洛宸早已欺身在前，一把搂住了她的腰，足尖轻点掠过地上的草叶，轻功带着她飞身至了一棵高大的杉树上。
　　陆晴萱：“……”
　　一切发生得太快，陆晴萱完全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回神时已然离地数尺高。
　　而在下面望着她的，则是众人鼓励的眼神。
　　“想学吗？”洛宸似乎兴致很高，她用手紧紧搂着陆晴萱的腰恐她害怕，双唇几乎贴在她耳边道，“先前答应过你，可以教你。”
　　陆晴萱说不好此刻是什么心情，只是有些不知所措地偏头觑着洛宸。
　　“你只需说‘想’或是‘不想’便好。”洛宸目光柔和，嗓音也沉稳得令陆晴萱有说不出的心安。
　　终于，陆晴萱释然一笑，掩饰不住欣喜道：“想，洛宸，我想的。”
　　她要学轻功，要追上洛宸的步伐，甚至与她比肩。
　　“好。”洛宸亦觉欢喜，宠溺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绵长的吻，而后在她闭眼一瞬，已然带着她翩然落地……
　　十年孤绝如一梦，一朝今昔始清明。
　　倘若可以，就让日子从此这样流水般平静地过下去吧……


第147章 白罴之约
　　“大人，人手已调集完毕，半个蜀州的精兵悍将都在这儿了。”绛锋阁蜀州分舵，掌舵使青阳仲燮大步流星地进入大殿，伏至枭的面前，接着恭敬地递上一张调集令，“除阁中弟子外，蜀州军吏总督黄栎也想派五十骑配合大人行动。”
　　枭接过调集令扫了两眼，颇为随意地扯了两下嘴角：“这老东西倒是积极，这么快就先巴结上了。”
　　但只此一瞬，这抹不屑的笑便冷了下来，她的表情也随之变得阴鸷而漠然。
　　她提笔写了一张字条，封存好交到青阳仲燮手里：“让他在字条上签字画押，再谈合作。你回去告诉他，殿下不日夺了天下，必少不了他的好处。不过他的人，让他自己指挥，绛锋阁可没有责任给他看孩子。”
　　青阳仲燮立时会意地颔首，旋即退身出去。
　　游夜这才从旁边的座位上不紧不慢地站起来，不知是赞许还是嘲讽道：“你还真是心狠手辣。”
　　枭冷哼：“想合作就得拿出诚意。他的兵出了事只怪他无能，与绛锋阁毫无关系；倘若日后后悔，有那张字条在，他就休想把自个儿撇干净。”
　　……
　　“早啊，晴萱。”
　　“……栖梧？”陆晴萱才一出门，就听到栖梧跟自个儿打招呼的声音传来，她冷不防一愣，随即又笑道，“早上好。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卯时才过呢。”
　　栖梧也悠然一笑：“不过才比平时早了两刻——怎么，难道我平时很贪睡吗？”
　　陆晴萱忙摇头解释：“不是这样，只是我平时起床，院子里都没有人的。”说罢，又听得身后房门轻响，转头便看到洛宸披衣从屋里走了出来。
　　“早，栖梧。”洛宸站在门口，唇边带笑。她觑着二人的眸子光华灼灼，蓦地又轻轻滑向二人身后不远处，别有一番意味地问栖梧：“你昨夜可是睡得不好？”
　　栖梧：“……”
　　陆晴萱：“……”
　　二人显然不明所以，表情一时怔讷惶惑，洛宸随即又一莞尔，颇有神秘地对二人道：“看来，贵客已经不请自来了。”
　　栖梧：“……”
　　陆晴萱：“……”
　　谁也不晓得，洛宸口中所谓的“贵客”具体指什么，感觉应该不是人，但似乎亦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
　　二人兀自疑忖着，叶柒和蓬鹗这时也开了房门出来。
　　叶柒边打哈欠边含混着道：“什么贵客，哪儿呢？”言语间又忽地将脑袋朝洛宸身上一扭，顺着她的目光觑向斜前方一处。
　　“乖乖！”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似的，睡眼都一瞬间睁大了一圈。
　　“真来了！”叶柒显然兴奋得很。
　　她快步走上去俯身细看，旋即惊叹不已地对洛宸道，“看不出来啊，牲畜都对你情有独钟。”
　　洛宸：“……”
　　陆晴萱：“……”
　　叶柒这话说得，让陆晴萱突然有种想打死她又打不得的纠结。
　　可陆晴萱当真是好奇，尤其是叶柒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说完，被叶柒挡住的那方寸之地的神秘感便愈发强烈起来。
　　她等不及洛宸如何回应，索性先一步走到叶柒身边，用手扒拉开她，还不忘捎带着翻她个白眼，之后才垂首看向地面。
　　“……这……”只一眼，陆晴萱的表情却瞬间僵住了。
　　地上的东西，她竟从未见过。
　　那是一堆淡绿色的物事，椭圆形，每一个都接近巴掌大小，上面还有一些类似植物被捣碎样的东西。
　　陆晴萱脑海里莫名就浮现出她早些年帮娘亲团药渣时的场景，于是扭头问道：“这些是什么？是类似团的药渣那种东西吗？”
　　哪知她话音才落，叶柒突然抚掌大笑不止。笑声回荡在清晨宁静的龙泽山，惊得苏凤和谢无亦不及穿戴整齐，就从屋里冲了出来，连小宝也站在门口揉着眼睛，满脸写着不情不愿。
　　“你……你有毛病啊？”陆晴萱被她笑得心里发毛，一时反而懒得去问，反倒是毫不客气地直面斥她。
　　叶柒这才勉强止了笑，捂着肚子道：“陆大小姐，您能告诉我，您是怎么把这玩意儿和吃到嘴里的东西联系在一起的吗？”
　　陆晴萱：“……”
　　见陆晴萱仍是一脸不解，叶柒这才又道：“你猜猜这是什么？”
　　陆晴萱：“……”
　　她刚才想猜的，这会子却不想了，不过说了个药渣就被嘲笑成这样，猜个屁！
　　眼看陆晴萱的兴致要跌落下去，洛宸终于缓步上前，对陆晴萱也是对所有人道：“这是白罴的粪便。”
　　陆晴萱：“……”
　　她恍然明白叶柒是什么意思了。
　　洛宸瞧着陆晴萱愤然不平又无可奈何的表情，不禁垂眸轻笑一声，而后继续道：“白罴通常会在清晨和黄昏时分出来活动，多以竹子为食，偶尔也会吃些小型动物。”
　　“……吃竹子？”陆晴萱顿时又觉得不可思议了。
　　听到“清晨”和“黄昏”，再看着地上的粪便，栖梧也难以置信道：“所以早上我听到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是白罴来过了？”
　　“嗯。但是这只白罴应当只是路过，倘若想看还得去凇雾岭，那儿的白罴数量多。”洛宸望着众人若有所思，少时又道，“今日先不练剑了，趁着天气不错，我带你们去看。”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随之回过味来，下一刻居然孩子一般欣然若狂……
　　寻观白罴一事安排妥当后，栖梧便先一步进了厨房。
　　陆晴萱和洛宸走在后面，不知怎的突然又想起洛宸一大早问栖梧的话。
　　于是她不自知地在门前站定，有些鬼使神差，旋即凑到洛宸身边低声问她：“你怎么不问我昨夜睡得好不好？”
　　她话音刚落，洛宸的眸子便饶有趣味地朝她偏了过来，在那颗黑亮宝石上流淌的，是藏不住的笑意。
　　陆晴萱：“……”
　　她突然后悔了，但已然来不及。
　　只见洛宸的唇角顷刻间向上扬起了一个煞是好看的弧度，又听她声音绵柔似有回味道：“你昨夜那般卖力，定然睡得很好，再问岂不多此一举？”
　　“……”洛宸话一出口，陆晴萱的脸上霎时便绷不住了，红嗒嗒醉成一片，“……你……你别胡说八道，昨夜我不过和你……和你多吻了一会儿，又没有做什么。”
　　“嗯，没做什么。”洛宸笑得更加意味深长，“只是吻得不但时间久，而且范围广，广至——全、身、上、下。”
　　“你……你快别说了。”洛宸刻意将“全身上下”一字一顿，陆晴萱觉得自个儿要疯，忙伸手去捂她的嘴。
　　昨夜她们确实没有做，可一想起舌尖在洛宸身上游走时的感觉，陆晴萱便感到一阵又一阵说不出的心热。
　　她到底难为情地把脑袋埋进洛宸的颈窝——这山中清阴，解得了盛夏难消的暑气，怎的偏生解不得令她焦渴难耐的这团火呢……
　　等待的时间总是令人感到无比漫长，尤其等待的是之前从未见过的新事物，自然更加如此。
　　陆晴萱早上做饭那会儿便激动得有些心不在焉，好不容易挨到了中午，又开始盼着几个时辰后的黄昏了。
　　而且她从早上盼到眼下，精力非但没有被消磨殆尽，反而随着日头西移而愈发旺盛；再看一同挤在房里的其他人，除叶柒外，一个两个眼睛里亦都闪着饿狼一般“贪婪”的光。
　　洛宸见状但笑不语，兀自气定神闲地饮了几盏茶，这才不紧不慢地踱出门去，抬头望向晴朗的天空。
　　众人的目光紧紧黏着她，待终于听到她说了句“可以出发了”，便瞬间如群雀乍起，喧嚷而出。
　　他们当中，栖梧和小宝都不会轻功，陆晴萱虽跟着洛宸学了几日，却连皮毛尚且算不上，自然也不能算会。
　　加之凇雾岭虽与东云岭相距不远，到底还有一段路程。于是叶柒、谢无亦和洛宸便分别带了她们，其他人跟随着，一并往凇雾岭方向而去……
　　之所以叫凇雾岭，是因着它特殊的地势和环境造就，导致四季之中，有春、秋、冬三季的清晨都有冰清玉洁的凇雾缀在岭间的枝枝叶叶上，宛若盛放的一树树琼花。
　　形成凇雾的条件之一，便是空气湿度要比寻常情况下大很多——而这，恰好亦是白罴生存的优质条件之一。
　　温凉潮湿的高山深谷，气候适宜，土质肥厚，箭竹生长得极为旺盛，竿竿笔挺，直指苍穹，为白罴提供了丰富的食物；茂盛的森林云遮雾绕，枝叶叠生，又为白罴提供了天然的庇护。
　　不得不说，天地造物，当真有说不出的神奇在其中。
　　谈笑间纵步，众人不知不觉已然到达指定的地方。
　　此时天色将暮，时机正好。洛宸让众人在下风处的树上寻地方坐好，安静地等待。
　　这是白罴经常出没的地方。
　　来时，洛宸曾让众人留意：茂盛草木间那几条轮廓隐约的小路，便是白罴常过此处留下的痕迹。
　　夏季的山林草莽，多的是虫蚁，像众人这般藏匿在树冠之中，自然少不了被小虫觊觎。
　　然而已经没有人在乎了，白罴的模样就像银河中最璀璨的星辰吸引着他们。只要能一睹白罴的样貌，哪怕让他们献身整个凇雾岭的虫子，他们也心甘情愿。
　　日头一点一点地西沉，林中的光线不断变换出迷离朦胧的样子；随之便是暮色从周围悄无声息地四合。
　　“它，真的会来吗？”陆晴萱喜忧参半着，在心底默默自语。她喜的是对能等到白罴的那一股子希冀，忧的是动物的行踪到底难以摸清，怕是要空等一场。
　　夜幕下山林的热闹从来都不属于人，当林中的声音越发嘈杂和丰富起来，众人的失落终于顶替了期盼冲上他们的心头。
　　小宝被咬得难受，四处抓挠着，扁起嘴委屈巴巴地看着栖梧，却又顾及洛宸先前“保持安静”的嘱咐不敢吱声。
　　陆晴萱自己倒没有什么，可总免不了替小宝难受，便想同洛宸说先回去吧。
　　然而就在她将手搭上洛宸肩膀的一瞬，叶柒和洛宸突然同时用极低的，几乎微不可察的声音缓声道：“来了。”
　　作者有话说：
　　“青阳”是四川地区特有的一个复姓，渊源可上溯春秋战国时期，现在基本上复姓“青阳”的都是四川人。


第148章 枝节
　　这可比沙场上两军对阵，或是暗夜里伏击刺杀紧张刺激多了。
　　随着二人话音落下，陆晴萱的心弦蓦然一绷，陡地滞住了动作；小宝亦不敢再乱抓乱挠，倏地贴进栖梧怀里，同她一并端正了姿态。
　　男人们则把身子伏了伏，目不转睛地盯着密林深处——这会子，他们也听到那距离越来越近，皮毛与植被摩擦发出的窸窣声了。
　　虽说洛宸有言在先，他们已然晓得白罴主要以竹类为食，却还是无法将其“食铁兽”的形象从脑海中立时抹去。
　　于是，每个人心跳得都很快，以致在丛林这种特殊的寂静中，俨若急急落下的鼓点，从内到外震得耳朵、脑袋都发了胀。
　　他们亦不敢眨眼，一如面对漆黑未知的空间，明明晓得可能里面会突然出现什么骇人的东西，却又在强烈好奇心的驱使下，不肯将目光挪开分毫。
　　果然没待多久，就从不远处的灌木丛里，慢悠悠地逛出一个体型类熊，圆咕隆咚的影儿来。
　　暮色已然降临，四围山色也渐渐昏暗，但尚未到看不清事物的地步，故而只一眼，众人便记住了眼前这只白罴的模样。
　　只是……该如何形容这种动物呢？
　　它似乎和陆晴萱、蓬鹗他们脑海中设想的差得不多，却又好似差了很多。
　　一样大的体型，却要肥胖略憨；一样身披白色的毛，四条腿和肩背处却又漆黑如墨。
　　尤其是它迎着众人的方向抬起脑袋轻嗅时，他们又发现它那两只黑色的小耳朵和绕着那双小眼睛生长的两圈黑毛。
　　这……好似当真与食铁兽沾不上边。
　　洛宸和叶柒自幼是见过白罴的，现下却同其他人一样，聚精会神又默然无言地看着。
　　她俩的眼底少却其他人的惊异与欣喜，只晕开一片止水般的平静与云淡风轻。
　　突然，洛宸感觉肩头被施了些许力道，知当是陆晴萱搁在自个儿肩头的手在动，于是缓缓地转过头，觑向她，旋即，便情不自禁地把唇角牵了起来。
　　但见陆晴萱聚精会神地盯着树下不远处这只白罴，眼中的光彩如夕阳下粼粼的江波一样流动着。不论是微张的嘴巴、上翘的嘴角，还是弯下的眉眼、微红的脸颊，无不写满了欢喜。
　　白罴是野兽，自然受不得突如其来的人声惊吓。
　　所以陆晴萱只能克制，克制着自己不要因这张耳朵小，眼睛也小，黑眼圈却大得可爱的大脸盘子而惊叫出声。
　　但克制无疑是令人难受的，于是，她只得紧紧攀住洛宸的肩膀，手指不安分地像猫爪那般在上面挠抓着。
　　陆晴萱此时的心情，洛宸倒是颇为理解的。
　　世人对熊罴的印象，大多是性情凶猛，爪牙尖利。尤其是家住山林草莽附近的人，还会遭到熊的袭击导致身亡，故而更是谈熊色变。
　　可看着眼前顶着这样一张憨态可掬的脸的白罴，陆晴萱自然不能将它与伤人的熊罴牵强附会，哪怕它们本质上都是熊。
　　也正是因着不曾想到白罴会是这般模样，与既有观念的强烈反差，便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她的心。
　　而且不只是陆晴萱，就连小宝、栖梧，还有那三个男人，此刻也都似欣赏一件不可多得的至宝那般端详着这只白罴，目光欢喜又爱怜。
　　这只白罴又在做什么呢？
　　它许是才吃完东西不久，闲来无事，于是散步至此；又或者正要出去找食物，走到这里恰好累了……
　　但不管究竟是什么原因，它将肥胖的身躯深深地窝进了脚下的草窠里倒是真的。
　　如此，本就圆咕隆咚的它就更像一个黑白相间的球了。
　　陆晴萱：“……”
　　她突然有了一种想养白罴的冲动。
　　莫管现实与否，梦想还是可以有的。
　　接着，不待她稳住胸膛里这颗躁动的心，白罴又动了，居然身子往后一倒，两条后腿往外一蹬，整只熊躺在了地上。
　　陆晴萱：“……”
　　她的眼神立刻锁在了白罴颈部到胸部的那一团又一团的白毛上。
　　绒绒的，一定很软。
　　于是，她挠抓洛宸还不够，又开始忍不住挠抓自己了……
　　小宝很早就想说话了，她想说“它好胖”“它好肥”“它好懒”“它又丑又好看”……可是就怕一开口把白罴吓跑，不免急得两个手紧紧牵住自己的衣摆拼命拽，拽得衣衫长出一大截。
　　这只白罴好似晓得有人在欣赏它，偏生就赖在这里不走了。躺倒不算，还把脑袋对着蓬鹗、谢无亦、苏凤三人藏身的方向摆过它那特征分明的脑袋，不经意地吐了一下舌头。
　　男人们：“……”
　　他们也觉得胸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又不能，憋得甚是难受。
　　于是，他们开始狠狠地掐着对方的胳膊，脸上疼得表情狰狞，心里却乐开了花……
　　一时间，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自个儿还在树上，更无视了周围还在逐渐加深的昏暗。
　　仿佛时间越久，这只白罴的样貌在他们的心里便越清晰。
　　他们还看到，白罴躺下来之后，手和嘴却不能闲着。
　　它所躺的地方，新钻出来些许竹子的嫩芽，既不长也不粗，因着离大片大片的竹林还有一段距离，所以并没有长成势。
　　但这只白罴却毫不介意，直接将其用肥厚的爪子采下来，当了点心……
　　白罴安静惬意地吃，众人安静惬意地瞧，谁又能说这不是另一种人间清味？
　　然而，白罴嚼着嚼着，突然停下了动作，整只熊好似僵住了一般。
　　陆晴萱心头不由咯噔一下，心道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发现他们了？
　　尚不及她细忖，这只白罴又突然动了，而且动作比先前迅捷了太多，简直判若两熊。
　　它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危险，又似是感觉到了什么威胁，顿时从地上一翻而起，径直朝与来时相反的方向奔逃而去。
　　“……”
　　更让众人感到不安的，远不止此。
　　就在这只白罴夺路而逃的瞬间，洛宸也几乎同时似离弦之箭那般纵身而出，方向却与白罴来的方向一致。
　　事发突然，她什么也没来得及说，陆晴萱在她身边，更是没有留意到她是何时变的脸色。
　　洛宸的感觉一向敏锐，而动物的听觉又要远胜于人。此番二者同时往不同的方向而去，很明显白罴是为了逃命，洛宸却是为了化解危险。
　　……这个时辰，这种地方，化解危险！
　　陆晴萱想到这儿，心头忽地空了一下。众人方才的沉醉更是转瞬被惊悸取代。
　　陆晴萱失声去唤洛宸的名字，同时下意识又要举步去追，不料脚下踩的不是平地，她猛不丁一个趔趄，恍然想起自个儿还在树上。
　　陆晴萱轻功才学了几日，根本不可能同洛宸那般，哪怕只有几根细枝就能借力腾挪——现下很高的树都能摔死她，于是不由得更加心焦。
　　栖梧和小宝在旁边的那棵树上，望着陆晴萱，同样不知所措。
　　“陆姑娘莫急，我去找大人。”
　　“我也去。”
　　不待陆晴萱开口请求，谢无亦和苏凤已主动请缨。
　　关心洛宸的安危，今番于他们而言，已不再是一种被动的任务，而是一种自发的意识。
　　二人言罢，脚下生风也似离弦的羽箭，往与洛宸离开的方向追去……
　　蓬鹗本来也想一同去的，但又怕这边再生变故，叶柒和陆晴萱两个人应付不过来。
　　况且，就目前情形来看，倘若真要有个什么，只怕陆晴萱一时半会儿还下不了树。
　　陆睛萱许久未曾这样怕过了。这段时间的平静生活几乎让她忘掉了先前那些不开心的事，也让她因为轻松而不愿去回想这些令人不适的感觉。
　　可是依旧没能逃掉，并且当这种感觉重新出现的刹那，她感觉到的是一种更加强烈的窒息感。
　　上一次洛宸独自追出去，留她一人在原地担惊受怕，还是在密林中追席方平那回。
　　这回却又与上回不同。
　　上回虽然也是黑天，但那只是路边的一片树林而已，真要狠下心去找，多花些时间亦是可以找到的。
　　可这儿是龙泽山，山高林密，野兽众多，自个儿还没有学会轻功，倘若贸然寻找下去，根本就是大海捞针。
　　她什么都做不了，更不可能现在离开这里回家去，于是只能没头没尾地胡思乱想一番。
　　可是胡思乱想的结果，便是愈渐加重的心烦。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周围黑得已经几乎不能视物，为了安全，叶柒燃起了提前备好的松明。
　　就在这时，树下蓦地出现了一抹白色的身影，紧接着便是谢无亦和苏凤二人一前一后地从林中钻了出来。
　　顺便，他们还拖着一个人过来了。
　　“下来，我接住你。”洛宸仰起头，朝树上的陆晴萱张开怀抱，温声道。
　　其他的话，她一句也没有多说，似乎总觉得没有太大必要。陆晴萱也不需要，因为，有她这个怀抱便足够了。
　　而且，陆晴萱是绝对相信洛宸的，听见她声音的刹那，便已经不自知地展了颜。
　　随后，叶柒和蓬鹗分别将栖梧和小宝带下树来。众人借着松明的火光聚在一起。
　　这时他们才发现，谢无亦和苏凤拖回来的，居然是个死人。


第149章 逆流暗涌
　　【开篇先说点题外话，特殊情况不能放到最后了：8月6日凌晨，笔者刚经历了一场地震，睡梦中被震醒，一天了余悸未消。人活一辈子真的不容易，愿每一位朋友都能平安喜乐，且行且珍惜。还要表个态，文我会好好写，如果哪天超过一个月没更新，一定是我噶了……下面请各位看官欣赏正文。】
　　“这什么情况？他是谁？你杀的？”
　　叶柒才看清地上男人的衣着和样貌，就不假思索地向洛宸发出一连串的疑问。
　　洛宸没有看她，兀自将目光停在男人的脸上若有所思着，只捎带着漫不经心地摇了两下头。
　　“洛宸不喜欢杀人，怎么可能是她杀的？”陆晴萱突然很想在这种小事上把叶柒噎上一噎，大有“别看你俩一块长大，但你不如我了解她”的炫耀之意。
　　叶柒才想不到陆晴萱这些小心思，反倒愈发不屑地回她：“得了吧，她在绛锋阁当那劳什子阁主，手下的人命还少吗？”
　　“……那……那是她手下干的，又不是她。”
　　“到底还是她授的意呀。”
　　“你……”陆晴萱有时觉得叶柒挺通情达理的，怎的眼下倒像个老古板。
　　洛宸觑了男人有片时，似乎一时无法从他的着装上判断其身份，于是又蹲到地上，在他身上摸索起来。
　　很快，衣襟、脖领、衣袖、裤腿甚至是裤.裆，全被洛宸直接或间接地搜寻了个遍，遗憾的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洛宸将一只手搭在膝上，垂眸从鼻中深长地呼出一口气，看得出多少有些沮丧。
　　陆晴萱依稀觉得事情不太妙，便开口问她：“这个人是谁，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自杀。”洛宸声音发着闷，有对实情不明的难解，亦有对生活被搅扰的不悦。
　　陆晴萱顺着她指尖所指的方向，看到男人的脖颈处，有一条两寸多长的口子。血液早已从里面喷射出来，体内所剩无多；半干不干的血凝成黏稠的膏状物，在血口周围糊成一片。
　　这人究竟是谁呢？为什么会在这个时辰来到龙泽山，还进到如此深入的地方？又为什么会在见到洛宸后，宁肯自杀也不肯先把话说清楚？
　　陆晴萱锁眉暗忖，很快便想到一种可能，那便是男人认识洛宸，至少也认识洛宸、苏凤和谢无亦中的一个；而且这次上山来的目的，至少也应与三人中的其中一人有关。
　　果然这世上许多事情是不能细想的，不然怎会有“细思极恐”这个词。
　　凇雾岭入了夜，气温便会很快下降，即便是在夏日，也会令人觉得凉意侵袭，周身不快。
　　皮肤上贴上一层湿冷的水汽，本就令人颇为不适，再想到这些，于是连汗毛都跟着战栗的感觉便更加一言难尽。
　　“既然什么线索都找不到，我觉得我们应该先回去。”叶柒说着，眸子向在身旁呆立，惊恐得不知所措的栖梧，以及把后背紧紧贴在她怀里，捂着双眼战战兢兢的小宝，怏然道，“让孩子看见，未免太晦气！”
　　叶柒说罢，四下微有沉寂。洛宸缓缓直起腰身，松明的火光斜斜地映在她神情淡漠的脸上，化成一派凝重。她没再说关于男人的任何话语，只应着叶柒说道：“回家吧，夜了。”
　　“……”陆晴萱心中不由一个激灵，她最怕听到洛宸这种意味不明的语调了。
　　而且不只她一个，所有人都从洛宸的话里感到一股寒意——一股被他们藏在心的最底层，许久没有感受到的寒意。
　　一时没有人敢多说一个字，他们只是跟着洛宸，惴惴不安地往家返。
　　因这心事来得突然，洛宸并没有动用轻功，而是沿着几乎算不上路的小径踱步而行。
　　陆晴萱望着她的背影，仿佛看到一只孤傲的鹤，浑身被又沉又重的铁链缀着。它的两条翅膀在狂风暴雨中奋力地扇动，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飞上天际。
　　走出去没多远，洛宸突然停了下来。她微微抬起头，与月华遥望的眸子里有恍然之色一闪而过。
　　不待众人问她怎么了，她便迅速折返，顺手还从谢无亦手中将松明拿下，几步又蹲回死去的男人身边，捏开了他的嘴。
　　“大人，这是……”
　　其他人随之赶到，借着火光，能看到男人嘴里的一团乌黑。
　　“弄出来。”
　　“是。”
　　洛宸一声令下，谢无亦已经从地上捡拾起一根较粗的木棍，并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三下两下将木棍的头削得又扁又平，俨若一柄小铲子的模样。
　　他一手像洛宸方才似的捏开男人的嘴，一手将削成的小木铲伸进男人嘴里，手腕灵活又迅速地一阵搅动，很快将男人口中的物事拐带了一些出来。谢无亦将其放到松明下细观，才发现竟是乌黑浓稠的血块。
　　男人自刎的颈部，很有可能伤到气管，口中有血呛出亦没有什么奇怪，但这血的颜色，却不该呈这般的乌黑之色。
　　洛宸将松明又凑近了许多，那团明热的火焰就在男人的颈部伤口边跳动。
　　果不其然，方才看他自刎时是因为光线太暗，没有人留意飞溅出的血是什么颜色；等到把人拖回来，因着血都差不多流干了，颜色自然也瞧不甚分明。
　　此番再贴身细看，众人才发现那伤口内侧，竟然也是乌黑的。
　　男人在自刎之前，已经中了剧毒！
　　洛宸的眉头情不自禁地攒成一座小丘，本来尚算稳定的心倏然被吊到了悬崖之上，一瞬间，恐惧与怒意同时漫上心尖。
　　她着实痛恨与惧怕平静的生活被再次打破了！
　　见此情形，陆晴萱和叶柒也不由自主地相视起来。她俩一个手指紧紧在身前绞着，一个牢牢扯着衣袍上的流苏，以至于险些将手指绞抽筋，将流苏扯掉。
　　“所以，他即便不自刎而死，也会因为毒发身亡？”栖梧面露惊异之色，同时又捉摸不透，“他此番受谁指使，指使他的人莫不是认得你？”
　　洛宸：“……”
　　栖梧的猜测，陆晴萱方才已然想过，因着害怕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她才在这些设想不曾与洛宸说并得到证实之前保持了沉默。没想到现下倒是被栖梧说出来了，甚至连幕后指使人这一层都想到了。
　　谁是幕后指使，洛宸不晓得，但她隐约已有所猜度。
　　假设是戾王派来的，他的目标会是什么呢？
　　依照先前已浮出水面的诸多线索，只有可能是自己或是沥血剑，不然戾王这么多年煞费苦心的经营是无论如何也说不通的。但不管目标是哪一个，这个人都没有理由在看到自己时就要自杀。
　　而且从他被下毒来看，指使他的人更可能把他当成了棋子，甚至有意算准了时间，刻意让他死给自个儿看。
　　比起男人来这儿的目的，洛宸更在意的是幕后之人刻意让自己目睹男人之死的用意。难不成只是为了引起自己的注意，告诉自己有外敌来犯？
　　倘若这些都说得通，那么问题来了——幕后之人是如何得知自己会在这个时辰出现在此地的呢？
　　这才是真正令她不安的原因！
　　洛宸的脊背上凉气直冒，她怀疑是否似先前那般，又被枭或是其他绛锋阁的人盯上了，还是说她身边有了奸细？
　　是栖梧、蓬鹗，还是谢无亦、苏凤？……那方才那些推演和猜测，还能不能当着他们的面说？
　　又假使这只是巧到不能再巧的巧合，却也昭示着危险已然来临，她又当如何护身边这些人周全？
　　不知不觉间，洛宸的心就变得凌乱不堪。无意间抬眸，发现所有人正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己，灼灼的目光全无半点修饰和虚假。
　　洛宸顿时心鼓一响，眉尖迫不得已地抽动了两下，恍觉自己方才一瞬的心思是何等卑劣。
　　怕不是急昏了头，她居然怀疑他们！
　　她怎么能怀疑他们！！
　　……
　　众人回到家，已是后半夜。
　　这不明身份的男人横生的枝节，如同往他们平静如鉴的心湖中倒入了许许多多大小不一的石子，激荡起的涟漪从湖底翻上水面，一圈荡过一圈，又经久不散……
　　众人聚集在洛宸房中，叶柒像只丢了玩意儿的狗，转了一圈又一圈，心浮气躁：“这件事我们就束之高阁，坐视不理？”
　　“怎么理？你连对面是什么人搞的都不晓得。”陆晴萱一边反驳，一边又感到深深的无力。
　　她几度朝洛宸偷眼，每次看到的却都是她用拳头抵着双唇，皱着眉头，眸光幽邃又冷肃的样子。于是本就焦躁不安的心情，更似被拱了一把火，变得炙烤难耐起来。
　　“大人，绛锋阁蜀州分舵我之前执行任务时去过一次，您要是不放心，天亮后我去打探一下，看最近他们有没有什么动作。”见洛宸一直愁眉不展，蓬鹗上前一步，主动请缨。
　　的确，如果能主动掌握对方动向，自然是最好的。可是眼下情况不明，敌暗我明，万一蓬鹗离开后，不慎被对方算计，岂非得不偿失？
　　叶柒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不待洛宸说什么，先开口制止：“不行，我不同意！”
　　“阿叶……”蓬鹗皱了一下眉，似乎有话要说，不承想才起了个头，便被叶柒一巴掌拍在后脑上。
　　“说了不行就不行！你晓得对面来的什么东西？不知己不知彼，你这一去还不等于一死！”
　　蓬鹗：“……”
　　他应该还没笨到这步田地……
　　“阿叶所言甚是。”就在他还欲争取的时候，洛宸终于开口了，虽然听上去是那样心烦意乱，“这件事情发生得突然，又有太多不确定性，宜静观其变。天亮后，你们先随我去东云岭附近转一转，检查一下有无异常，另外这几日，行止坐卧要多多留意。”
　　“嗯（是）。”


第150章 血染风竹（一）
　　翌日，天光乍破，众人已然早早地聚集在院中了。
　　他们心烦意乱，彻夜无眠，只因怕耽搁第二日的行动，才强迫着自己在桌上趴了一会儿。至于洛宸，却连合一合眼睛小憩片刻也不曾有。
　　凇雾岭上可疑男人的突然出现，打了她个措手不及；而男人招架不过便自杀的怪异举动，以及被人下毒的重大疑点，更似一头凶猛的海兽，正在她的心海深处掀着滔天巨浪。
　　“我们……这便要动身了？”
　　说来更加莫名其妙的，明明只是到附近探查一下情况，陆晴萱却不晓得在不安些什么。她说话时声音发着飘，心情竟比入桎攫墓那天还要忐忑，总觉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洛宸觉察出她这一份拘谨，便知她心中所虑，于是，明明自己亦是心乱如麻，却仍十指相扣地牵紧了她的手，温声道：“莫要怕，或许只是凑巧，并无什么事。”
　　“……”陆晴萱微微一愣，仰头凝视住洛宸邃若幽谷的眼睛，一瞬间，明知是安慰，却感到一阵无需理由的踏实。
　　她偏过头咬了两下唇，终于努力牵起一丝淡淡的笑，伴着她身上那抹梨花暗香，在唇角隐隐浮动。
　　来到龙泽山这么多时日，旁的地方不敢说，东云岭他们却是里里外外转过许多遭了，就连小宝都能独自一人从岭下跑回家，可谓熟稔于胸。
　　而且，时下的东云岭景致盎然，秀色可餐，高山林泉，皆堪称独绝。
　　可就是这样一个所有人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连清晨的每一滴露珠都美到醉人的地方，因为可疑男人的出现，竟变得令人满心芥蒂，不敢再贸然亲近。
　　由是在整个探查的途中，他们迈出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唯恐什么地方被人动过了手脚却不曾发现，不慎造成难以估量的后果……
　　然而，小半日光阴瞬息而逝，他们却始终一无所获。
　　草木没有被人踩踏倒伏的痕迹，也没有被利刃削斩劈砍的断口。任何人亦不曾发现哪怕一处人为设置的陷阱或机关。
　　洛宸不得不停下这样盲目的行动，伸出一只手撑在树上，轻垂了眼睫颇是费解地呢喃：“为什么？”
　　莫非真的只是凑巧？
　　她不觉中五指发力，深深地抠进扶着的树干里，不免对自己的判断起了怀疑，以致眼下这种本该庆幸的，并无异常的环境，反倒越发令她忧惴不已。
　　“……姨……姨姨。”思量间，衣衫忽被人牵住轻拽了两下，洛宸略有沉重地侧过脑袋，望着小宝。
　　突然，小宝往她身后的方向抬臂一指，恨不得将五官皱缩到一起叫道：“那边，好大的烟。”
　　众人闻声先是一惊，随即忙朝她指的方向转身举目，不由得汗毛倒竖起来。
　　但见十余条浓黑的烟柱冲天而上，上到几十尺的时候，便被风吹得四散开来，化作笼罩在天空上的一片乌云；不知什么东西燃烧出的飞灰掺杂其中，如同冬日被烈风吹得到处飞舞的雪沫，却又少了那一寸洁白，多了几分阴霾之态。
　　洛宸定睛瞬息，仔细分辨，很快就在满目丛莽中勾勒出一条通往烟起处的路线，也由此推断出烟起处的具体位置，心中遽然有了定论。
　　但她沉静一瞬又倏然大惊，脸上本就疏淡的表情霎时凝固，随即眉头蓦然深锁，颤抖着声音且难以置信地喃道：“那是……风竹村的方向！”
　　“风竹村！”陆晴萱一听，登时也不由自主地失声道，语气之惊骇，听上去却还要远胜洛宸一筹。
　　“会不会……是炊烟？风竹村那么大，说不定是好多家都在准备晚饭。”谢无亦不忍心往坏处想，看了一眼刚刚转西的日头，低声道。
　　叶柒听了却闷声斥他：“是不是傻，炊烟哪儿有黑色的？一看你就不会做饭！而且现在距离做晚饭还有些时辰。”
　　谢无亦：“……”
　　“正因着风竹村是大村，这般大的烟定是出事了。”洛宸截断叶柒的话，将故月在肩背上整饬一番，对众人道“你们先回去，我去瞧瞧。”
　　“现在情况不明，你一个人太危险，我和你一起。”陆晴萱说着，亦将净尘从腰间取下握在了手中。
　　叶柒垂眸看了一眼右手——由于锁妖匣太大，背着多有不便，她现下只带了秋水，正紧握着，但这样行动起来，却灵活了许多。
　　于是，她索性道：“那就都去，也省得被人调虎离山算计着。”说罢，反倒带起栖梧，先洛宸一步赶往风竹村的方向。
　　如此，洛宸也不坚持，只环紧陆晴萱的腰身，御起轻功紧追叶柒而去……
　　洛宸所言自是不错，风竹村是大村，烟又是刚起没多久，若是走水，按道理讲不应该范围这么广，除非是遭到了人为的破坏。
　　但在洛宸的印象中，风竹村民风淳朴，人与人之间互帮互助，和乐融融，即便有了矛盾，也绝不会闹到放火烧村的地步。
　　既然不是村里人做的，便只有可能是……洛宸心中一沉，果然最先想到的还是与那个可疑的男人有关。
　　他们的脚程很快，思绪流转间已经到了风竹村西村口。
　　村子里面的景象与洛宸的猜度几无二致：浓烟滚滚，灼浪汹涌，无论房屋、粮囤、木具、柴薪，到处都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可纵然如此，比之远在洛宸意料之外的，这些竟然都还太过微不足道了。
　　放眼望去，可以看出村中有三拨人。
　　一拨自不必说，是风竹村的村民，他们的穿着样貌最为复杂，布衣短衫、袒胸赤膊，各不相同，很好辨认；可是他们也是状态最糟糕的一拨，惊叫、哭喊、仓皇奔逃、磕头哀求，有的失去了手脚痛苦惨叫，有的奄奄一息垂死挣扎，还有的浑身是血一命归西……只有活着的人，活着的人脸上，才因这场未及预料的浩劫而显露出惶然惧色，也只有活着的人，要饱受这样巨大的精神折磨。
　　而造成这样局面的始作俑者、刽子手，其实也不必多说，很明显是另外两拨。
　　他们当中约莫有半数，身披银猊鳞革战甲，洛宸一看便知是总督府的人。
　　倘若只有他们，或许洛宸还要忖上一忖，是否是风竹村有人作奸犯科才招来了这场祸事，可当看到另外半数更为熟悉穿着的人后，洛宸顿觉自己的底线在顷刻间被无情地扯断。
　　并且，除了叶柒、栖梧和小宝，陆晴萱、蓬鹗他们在看清那拨人之后，也心中咯噔一下，仿若从高处刹那间跌落，不由自主地心悸又愤然。
　　那些是绛锋阁的人，相同的黑色着装、腰带上装饰的鎏金锁，以及统一制式的佩剑，都给不了他们第二种身份。没想到，他们居然找来了龙泽山，还对这儿手无寸铁的百姓下手。
　　洛宸的拳头早已捏得咔咔作响，胸膛也剧烈地起伏着。故月感受到她忍而未发的强大内力，在剑匣里铮然鸣响。
　　恰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梁志博。
　　他头上、脖子上全是血，手里紧紧攥着一柄叉草的钢叉，一边脚步踉跄着在地上艰难地挪动，一边对着面前一名绛锋阁杀手咆哮。
　　他的咆哮声很大，可是听上去是那般绝望，一如羔羊面对豺狼发出的最后的挣扎之音。
　　杀手却步步紧逼，时不时挥剑恫吓。他像在戏耍一个玩物，梁志博越是害怕，他就越感到快意和满足。
　　终于，梁志博大吼一声，擎着钢叉朝面前的杀手刺了过去。可是他动作这样慢，哪里敌得过训练有素的杀手？故而洛宸亲眼看到，杀手只稍稍撤步，便躲开了钢叉，又不给梁志博反应的机会，一剑将钢叉的前端斩下，然后迅速绕到了梁志博的身后。
　　梁志博大骇，想跑却根本动不了，只因被杀手一只手一条腿锁住了整个身子，而后，他目睹着被斩下的钢叉在杀手的推动下，缓缓送进了自己的心脏。
　　剧烈的疼痛，让梁志博的眼皮不受控制地扇动，但因钢叉直击心脏，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弥留之际的倒气。
　　这时的杀手凑近了梁志博，用手指轻轻抵在他已然发了白的嘴唇上，阴险笑道：“嘘——”
　　梁志博最终瘫软在地。杀手却全无同情之色，又忽听得身后响动，便扔下梁志博转头来看。
　　原来，是梁志博的妻子哭叫着冲了过来……
　　梁志博被虐杀的一幕，就这样全无半点遗漏地被洛宸收进眼里。她有一瞬间想要爆发，却又好似被人捂住了嘴巴，硬是把自己憋得胸腔剧痛。
　　泪水一如江河决堤，滚烫的温度将眼眶烧得通红，洛宸再也抑制不住心头悲愤，自是顾不得现下正躲藏在草木深处，幽冷地甩给众人“待好”二字，便似一道白影掠了出去。
　　“狗东西，你回来！”
　　“洛宸！”
　　“大人！”
　　一时间，所有人都替她捏了一把汗，毕竟对方是什么实力，还没有完完全全摸清楚，就这样孤身一人上去委实太危险。只是洛宸等不得了，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再有第二个、第三个梁志博……
　　于是，叶柒看着洛宸转瞬便与敌人缠斗起来的身影，忍不住叫骂，又因为带着栖梧和小宝，不敢大声唯恐暴露藏身之地。
　　陆晴萱虽然也想制止洛宸，却也在此时最能理解她。方才情形自己不是没有看到，甚至当时她就料定洛宸会有如此举动。
　　倘若是别的村子，为了不让自己暴露，洛宸尚有冷眼旁观的可能，但这是风竹村，是龙泽山的村子。而龙泽山呢？是洛宸的故乡。
　　人这一生，定居也好，漂泊也罢，可以有许许多多个家，但是故乡从来都只有一个。
　　洛宸自幼在龙泽山长大，这里的一切人、景、物、事，是她割不断的故乡脉，也联结着她二十余载的故乡情。是以，于情于理，她怎能容忍外人的破坏和践踏？！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修改了一个不合理的地方：洛宸虽然情急之下可能会怀疑其他人，但是绝对不会怀疑陆晴萱和叶柒，不然这份爱情和友情就会显得很单薄很苍白，与本文想要描写的内容不符。
　　文字部分已经修改，望诸位看官知悉。
　　谢谢！


第151章 血染风竹（二）
　　洛宸的突然出现，恰似一柄横插敌人心脏的利刃。霎时之间，无论是绛锋阁的杀手，还是总督府的兵将，都对眼前这个身手不凡的女人感到大为惊异。
　　要知道，这次行动的参与者，俱都是精挑细选出的尖兵骁将，放眼整个蜀州，也鲜少有人可与之匹敌。而这个女人，非但可以同时与六七人灵活周旋，甚至眨眼间已经放倒了两个，这不能不令他们感到惶惑和不安。
　　此次行动的最高指挥青阳仲燮，深知每一次任务的严肃性和重要性，故而在看到手下被猝然闯入的洛宸须臾牵制后，顿时不自禁地泛起怒意。又因枭有言在先，他也几乎在瞬间就确定了洛宸的身份。
　　天下这么大，纵然洛宸做了多年的阁主，也并非所有绛锋阁弟子都识得她的样貌。京城与蜀州相隔遥遥，青阳仲燮自然也不例外。
　　但是枭告诉过青阳仲燮，阁主洛宸半年前就背叛了绛锋阁，倘若在执行任务时，遇到一个武功极高，爱穿白衣还特别骚的女人，就一定是她，要小心应对。
　　青阳仲燮不明白枭为什么一定要强调“特别骚”，他此番远观，只觉洛宸模样清丽俊秀，跟骚全然搭不上边。但小心应对是应该的，毕竟这位阁主的实力，阁中人几乎无一不晓。
　　想到这儿，青阳仲燮的嘴角下意识抽动了两下，当机立断地从怀中掏出一枚绛锋阁特有的信号弹，二话不说射上了天空。
　　他要将正在风竹村其他地方搜寻的人手召集过来，而且他似乎很清楚，对付洛宸这样的角色，绝不能等到眼前之人就要招架不住了再增派援手，必须从一开始就用高强度的进攻代替被动的防御，将洛宸的气力在最短的时间内消耗殆尽。
　　随着信号弹的爆炸开花，于村中各处一边搜寻一边行凶的绛锋阁杀手和总督府兵将先是恍然一怔，旋即便如校场上从不同人手中射出，却瞄向同一靶心的羽箭，霎时往青阳仲燮的方向流聚汇集。
　　被蹂.躏得失魂落魄的村民见大多数敌人突然离开，一时间甚至顾不上为死去的亲朋悲伤，只抓住这个机会，忙不迭地互相搀扶着，连滚带爬地往村外逃去。
　　而在青阳仲燮眼皮底下的洛宸，也在青阳仲燮一声令下之后，意料之中地成了众矢之的。
　　陆晴萱本就为洛宸当下的处境忧心惴惴，哪怕知道她身手卓绝，还是免不了对她一人力敌六七人的举动感到心惊肉跳。毕竟，刀剑无眼。
　　这会子却见围上来的人只多不减，陆晴萱便再也不能心安理得地藏匿在这里，生生看着洛宸只身犯险了。
　　她没有半点犹豫，从藏身处一跃而起，只为人群中那抹灵动翩然的白影。这早已是不消说的，无论前路是刀山，是火海，她都会义无反顾地向她奔赴。
　　“……祖宗，你莫不是也疯了！”
　　叶柒一个不留神，身边竟骤然少了一个人，登时骇得她直冒冷汗。
　　洛宸那边的情况其实也早令她心神难宁，不过嘴硬不说罢了，直到陆晴萱现下也离开，她才觉天似乎要塌。
　　而且留给叶柒权衡的时间似乎更少，她几乎及不上细思就朝陆晴萱的方向追去——洛宸不在，倘若陆晴萱出事，只怕洛宸回来，她小命难保。
　　最苦的却是蓬鹗，眼见左拦拦不住，右挡挡不了，索性也不蹲在草窝子里当胆小鬼。
　　他把谢无亦和苏凤往栖梧、小宝身边推了两推，命令道：“护好了，敢跑出来就踹死你俩！”
　　谢无亦：“……”
　　苏凤：“……”
　　说罢，留下四个人在原地瞠目结舌，他则独自提了长剑往人堆里冲去。
　　因着那颗信号弹，所有的杀手都在须臾之际聚了过来。洛宸没有杀人的习惯，但如果只是将他们打倒，他们自是会很快再站起来。短时间内尚不觉怎样，可倘若时间一久，恐是连她也无力抵挡了。
　　于是，洛宸从一开始就算没有手下留情，陆晴萱隔着老远便看到，凡是被洛宸打翻在地的人，或在手腕或在脚踝，俨然变成一副鲜血淋漓的模样。
　　由是如此，不只是陆晴萱，就连叶柒和蓬鹗也在看到后，纷纷学起洛宸的样子，专挑这些杀手的手筋脚筋处下手。
　　诚然此举，要比拼尽全力将人杀死省时省力得多。
　　青阳仲燮对此自是不能坐视不理，连忙根据目前的人员情况又下达了新的应对命令。
　　自他发射信号弹那一刻起，洛宸便知道他是头儿，这下又更加可以笃定。可是苦于被杀手们围攻纠缠，一时之间抽身乏术，不免在心底隐隐烦躁起来。
　　陆晴萱与外围杀手力斗几合，忽听得洛宸在人群中愤然朝青阳仲燮斥了一句“混账”。她素来乖觉，于是倏然会意。
　　正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陆晴萱下意识把眼风往青阳仲燮身上一扫，随之扬声对洛宸道：“洛宸，你莫要分神，我对付他！”
　　此话一出，洛宸和青阳仲燮心底俱是一惊。
　　洛宸惊在恐怕陆晴萱不是青阳仲燮的对手，毕竟这些手下已如此难缠，而青阳仲燮则惊在，一个小小的黄毛丫头，居然敢说出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话。
　　尚不及洛宸阻止，陆晴萱将话一撂已几步相并冲了上去。顷刻间，净尘凝聚起一道淡蓝色的光影，如同九天苍穹之上最亮的辰星，直取青阳仲燮面门。
　　然而，纵使她全然不曾低估青阳仲燮的实力，却还是在感受到他浑厚的内息后，震撼不已。
　　……
　　每一个回合俱是苦斗，陆晴萱的体力在青阳仲燮一步步反客为主，变被动为主动的过程中迅速地消耗。她觉得自己快要受不住了，迫不得已向叶柒和蓬鹗寻求援助，才恍然发现为时已晚，所有人都被那些杀手拖住了。
　　陆晴萱不由得心虚三分，只得强撑一口气继续与青阳仲燮周旋，无奈又身形踉跄，疲惫不堪。
　　突然，她不慎脚下虚浮一软，立时被诡诈的青阳仲燮抓住了破绽。他的唇边才现阴险笑意，手中长剑已然迅捷似一道闪电朝陆晴萱的咽喉袭来。
　　陆晴萱骇然失色，一时连躲闪都那样无可奈何地力不从心，或者说只能做出茫然情急下的本能反应。于是青阳仲燮那道凌厉的剑锋，便不偏不倚贴着陆晴萱的右脖颈划了过去。
　　陆晴萱一声闷哼，跌坐在地，同时下意识捂住了伤口，顿觉一阵心悸。她心道这下死定了，下一刻，合该有新鲜的血液喷射而出了吧。
　　不过着实是万幸，这般残酷之事并没有发生。伤口固然深厉，却更贴近肩背的位置，故而成功避开了气管和颈部血管。陆晴萱惊魂未定，虽然心中确定自己不会有性命之忧，却兀自双腿发软，难以起身。
　　看到陆晴萱被青阳仲燮伤在颈部，洛宸不由得愈发焦灼，不经意间的分神，竟被身边一名杀手钻了空子，在她的右臂上狠狠地开了一道血口。
　　但紧接着，那名杀手便觉手腕锐痛，手中长剑不受控制地跌落在地。
　　青阳仲燮刺伤陆晴萱后，全然不给陆晴萱喘息的机会，当即转身回刺，剑锋直逼陆晴萱胸膛。
　　幸而，洛宸对此早有预判，是以她不顾伤处灼痛，挥剑断了那名杀手的右手手筋，随即又冒着被身侧其他人伤到的危险，拼力冲出包围，挡在了陆晴萱的身前。
　　“……洛宸……”
　　“莫要怕，压好伤口。”
　　“……好。”
　　洛宸的声音因着紧张依稀发着抖，陆晴萱听得出她努力的克制与压抑。
　　青阳仲燮原本以为，自己如此狠厉地出手，陆晴萱绝无生还可能。不想洛宸突然鸿影一般落下，令他猛不丁有了须臾犹疑，身子陡地停了下来。
　　看得出，在正面洛宸的刹那，他亦有多多少少的胆怯在其中。
　　那些杀手见洛宸冲出包围朝青阳仲燮而去，自然忙不迭地便要追赶。叶柒和蓬鹗哪能由着他们？
　　而且他俩可不是洛宸，方才只挑断他们的手脚筋，全然是为顾及洛宸的感受，如今这些人给脸不要脸地得寸进尺，俩人索性也不再手下留情。
　　搏杀中，谢无亦和苏凤也被栖梧“逼”出来支援了……
　　“绛锋阁来这里做什么？”
　　眼瞧身后威胁被叶柒四人挡住，洛宸暗自松气，一开口语调却冷得骇人。她用故月指着青阳仲燮，质问他。
　　青阳仲燮没有吭声，只将眉头紧锁了，倒不是因为害怕和犹豫，而是不明白为何洛宸既已叛变，又要暴露自己来管绛锋阁的事。
　　僵持倒也在洛宸意料之中，毕竟绛锋阁从来没有将任务透露给外人的传统，故而青阳仲燮不动，她也不动。
　　然而恰在此时，许是想尝试从其他人身上寻得答案，青阳仲燮不经意间做出了一个让洛宸误会的动作——目光偏向了她身后的陆晴萱。
　　自挡在陆晴萱身前那一刻起，洛宸戒备警惕的眼风便不曾离开过青阳仲燮，见他遽然这般，只当他要偷袭，于是未及深思便溘然出手，眨眼工夫欺身到他的面前。
　　故月破空而鸣，青阳仲燮全然不曾料到洛宸会出其不意地发动攻击。他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于是迅速举起长剑抵挡，又在眨眼间与洛宸缠斗至一起……
　　洛宸的功夫早便是炉火纯青，青阳仲燮不过一个掌舵使，无论与其他人相比功夫有多高，与洛宸一对一地较量，决计不是对手，很快，就有些力软难支。
　　又逢故月的剑气劈面而来，为了不被劈成两下里去，他迫不得已选择丢卒保车，把右手挡在了面前。
　　结果可想而知，青阳仲燮的右手就似缩了水的黄瓜，被洛宸轻而易举地斩了下来。
　　他痛苦地蜷缩在地，断臂处的鲜血蓦地淋漓而下。洛宸却兀自步步紧逼，显然问不出答案绝不肯善罢甘休。
　　于是，他只好将左手伸到腰间，从里面摸出一颗白色的球状物事，迅速含进了嘴里。
　　哪想洛宸眼疾手更厉，青阳仲燮的左手尚不及从嘴边挪开，洛宸的拳头便招呼了过来。青阳仲燮顿时两眼一蒙，红白相间的几个东西也顺势从口中飞了出去。
　　叶柒眼尖心细，脑子又灵光，见势趁机威胁众杀手道：“都给本姑娘停下，否则，我们就要了他的命！”
　　绛锋阁历来如此，每次都只有最高指挥知晓任务全貌，是以他们都会为自己提前准备一颗药丸，美其名曰“誓忠”。当任务失败，最高指挥即将成为俘虏时，他们会用这颗小小的药丸自我了结，以示对绛锋阁，对戾王的忠心。
　　洛宸当然晓得这一点，所以在将青阳仲燮的槽牙和“誓忠”一并打飞的刹那，她冷厉的眼神中露出了深深的轻蔑与不屑。
　　“我问你最后一次，来这儿做什么？”
　　洛宸一边说，一边用手揪住青阳仲燮的衣领，将他半个身子提了起来。莫说现下那些杀手已经被叶柒唬住，即便没有，她也全然无视了，不过来一个，干一个罢了。
　　青阳仲燮断了手臂，又刚吃了洛宸一拳，整个人神志都有些混沌。他口中的血沫随着喘息和呻.吟轻溅出来，在他脸上绽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因着求死不得害怕再徒受折磨，人倒是老实了许多，于是磕磕绊绊地回答洛宸道：“殿下得……得到消息，沥血剑藏于龙泽，命我等……前来搜寻。”
　　沥血剑。又是沥血剑！
　　如今听到这三个字，洛宸都会不自抑觉得恶心。
　　她意味难明地冷笑一声，转瞬却阴沉了脸色，扫视两眼四周村民的尸体，横眉怒斥：“搜寻沥血，百姓何辜？！”
　　青阳仲燮被吼得一个哆嗦，却不敢敷衍，忙又道：“殿下十年前到龙泽山寻过一次，还找到了……拥有过沥血剑的……人，可那老瞎子宁死也……也没说出剑的下落。今日消息……再指龙泽，殿下怀疑……是被当地村民藏起来了。”
　　戾王！
　　十年前！！
　　老瞎子！！！
　　青阳仲燮据实以告不敢有半点隐瞒，却料不到话的内容会给洛宸带来怎样的不适。他话音才落，洛宸心里猛然咯噔一声，脑中也俨若有什么东西轰地一声炸裂开来。
　　陆晴萱她们也在霎时间惊惶失色，难以置信又担忧不已地望向洛宸。
　　……如此，倒是一切都讲得通了。
　　洛宸几乎瞬息间苍白了脸色，呼吸不由自主也沉重了许多，紧拽青阳仲燮领口的手仿佛刹那间失去力量，变得疲软不堪。
　　“你……再敢胡言！”眼下明明洛宸是逼供者，扮演着最威严的角色，嗓音反而抖得连她自个儿都难以稳住。
　　青阳仲燮喘息两声，越发卑微地苦哼道：“阁主，属下所言……字字……属实啊。”
　　“……属实！”似是再也吃不住青阳仲燮的体重，洛宸一下子将手松开，犯了癔症般轻喃了句，旋即蓦地一声嗤笑，“很好啊……”
　　“……”仅短短五个字，陆晴萱立时感到一股杀意自洛宸内里而起，急忙忍痛站起来。然而她只做了“洛宸”二字的口型，尚没有发出声音，洛宸已遽然奋起，朝被叶柒唬在原地，默然不知所措的杀手们掠去。
　　她的这一举动过于突然了些，在场任何一人都没有防备。
　　但故月确然在她手中逐渐变作了一团光影，再辨不出清晰分明的轮廓，亦分不清是剑随人动还是人随剑移；又随了那一时迭起的惨叫声，原本立着的杀手们也纷纷倒地。
　　陆晴萱胸口蓦地一紧，惶惶之感瞬息翻涌，错愕道：“洛宸，不要！”
　　奈何根本制止不了。
　　叶柒也大惊失色，提了秋水迎上故月，却被洛宸深厚的内力震出数尺远。
　　待蓬鹗几个人也回过神，才发现已无一名杀手站立，且凡是绛锋阁弟子，已尽数被洛宸割断了咽喉，现下有命躺在地上捂着手脚哀嚎的，只剩总督府的人。
　　因着太过震惊，青阳仲燮原本疼得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一圈，他深知洛宸自当上阁主，便再没有亲手杀过人，这会儿怎会……
　　巨大的恐惧黑云压城般笼罩了青阳仲燮，他奋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逃走，洛宸却凛然侧目，冰刀霜剑样的眸光陡地射向他，竟射得他浑身一怵，又不敢再动。
　　见形势已被控制，栖梧和小宝便从藏身处出来向众人奔去，不巧正与洛宸觑向青阳仲燮的方向相对，竟也被那眼神震慑得停下了脚步。
　　所有人已然猜到她接下来要做之事，却没有一人敢开口劝阻，更没有理由劝阻。
　　青阳仲燮似乎预感到自己死期将至，忙磕头求饶。但洛宸怎会有心情接受这种毫无意义的道歉，纵身欺至青阳仲燮身前将他踹翻在地，右膝径直压上他的胸膛。
　　青阳仲燮的胸骨顷刻间便被洛宸压断，口中鲜血随之呛出，喷洒在洛宸胸前的衣襟上，又顺着暗银色压纹堪堪蔓延开。
　　洛宸对此全然不在乎，只下意识地轻皱了眉头。而后她将故月一横，迅捷侧向插进青阳仲燮的脖颈复又抽出，苍白的面容须臾就被喷溅的血染红……
　　青阳仲燮最后抽搐了两遭，彻底死透。
　　随后，洛宸缓缓地伸展膝盖，神情漠然地从地上站起来，始觉心脏一阵阵尖刀剜挑般的疼。
　　她才深长地吸进一口气，却陡然似闭息般停滞住，良久又猛然急呼而出。如此短促的一声，竟复杂得似嘲似叹，似笑似哭。
　　十年，整整十年！
　　原来这十年她所有吃过的苦，受过的罪，饱尝的心伤孤寂，忍吞的非议凄楚，皆是拜戾王所赐。可她呢？却像个傻子一般，为了报答戾王精心编排出的“救命恩情”，不惜违背恩师教义，抛弃原则初心，卖身投敌，认贼作父！
　　甚至这么久，直到青阳仲燮说出真相的前一刻，她都不曾将当年师父的死，怀疑到戾王头上。
　　简直可悲！可笑！！可恶！！！
　　陆晴萱扯下一条衣摆，随意将颈间那道伤口压住，继而忍痛抬眸，但见洛宸背对着所有人身形寂寂。此时此刻，十年前初入绛锋阁的一幕，正在她的心间拼凑……
　　那时的她不过十八岁，刚刚经历恩师被害之痛，内心何其无助，若非戾王将她带回，她一定就死在那个陌生的小镇了。
　　她又何其不甘，不甘所有想报答的人都没有等到被报答的那一天。于是这份心思，在洛宸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况下一点一点变成妄执，又最终凝聚在报答戾王这一件事情上。
　　然而到头来，谁知真相竟如此不堪入目……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有太多想说的，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慨叹命运无常。
　　洛宸的心伤，不言而喻。


第152章 血染风竹（三）
　　偌大的风竹村，仿佛顷刻之间归于死寂。被洛宸击垮的总督府兵将，因着目睹了绛锋阁弟子被诛杀的整个过程，硬是强忍着断筋折骨之痛，几乎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唯有火舌舔舐村子发出的哔剥声，在天地间绵延相续。
　　洛宸提剑而立，身上一袭白衣被血色浸染得斑驳陆离，恰似一纸写满挽词的长卷，却又短得书不尽对故村新鬼的抚慰与祭奠。
　　陆晴萱一众此刻就站在洛宸身后，默然无声地觑着她孑然伶仃的背影，目光悱恻凄然。
　　因着看不到洛宸的表情，没有人敢贸然启口，生怕不慎触痛她强掩的脆弱，唯有同她保持这一定的距离，却又不敢远离。
　　蓦地，洛宸身子轻微一颤，开始缓缓地面向众人转了过来。他们下意识地抬眸与之对视，却连眼睛都未及眨一下，便惶然呆立——
　　这是一种怎样的神情啊？！
　　隐忍不曾滑落的泪再难收束，正蹚开她脸上血迹，冲出一条轮廓分明的浅沟，又在精致玲珑的下颌处，聚成一颗颗摇摇欲坠的淡红色珍珠。
　　她僵木漠然的脸俨若一块千年不化的坚冰，苍白无力地昭示着她心中似乎什么情绪都没有；却又甚至被火风掀动的每一根汗毛，都染着欲罢不能的哀戚与悲痛。
　　陆晴萱心头酸涩难当，比之方才乍听真相时更甚更烈，令她一瞬间红了眼眶。她翕动了两下嘴唇，终究欲言又止，但见洛宸已缓慢举步，朝众人这边挪蹭来。
　　“……洛宸（大人）……”他们小心翼翼地唤她，她却置若罔闻。
　　突然，洛宸眉尖猝然不备地一攒，许是连她自己也没料到会如此，竟当即喉头发甜，胸中郁结陡地化作一口鲜血，喷吐而出。
　　众人见之失色，急欲上前，不料洛宸在踉跄一步之后又遽然倒地，昏厥过去。
　　陆晴萱眼前立刻被一片朦胧的水雾遮挡，喉咙里有“洛宸”二字呼之欲出，却又紧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三步并作两步赶至洛宸身边，将她扶起、搂住，而后似乎又无计可施，只能抽噎着在她憔悴颓唐的脸颊上细抚……
　　洛宸急火攻心昏迷不醒，青阳仲燮留在陆晴萱颈间的伤亦不曾处理，故而他们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了。
　　叶柒环视四周，见半数房屋已作飞灰，所幸梁志博的家未被殃及。可惜他太想守护这个家，却“不自量力”地把命丢了去。
　　叶柒抬手，擦去眼角不知是第几次涌出的泪水，走近推开梁志博的家门，让众人进来暂且休整。
　　“不喜杀人的人能被你逼得动了屠刀……可怜青阳仲燮到死，都不知道你给他的是个假命令。”众人才进去不久，游夜便鬼魅一般从村外一棵茂盛的凤凰木上闪出影来，朝倚在树下的枭幽幽地说道。
　　枭鼻中冷斥，扬起眸子睨着村中狼藉，却并不在意：“能达到目的就行，欲成大事就要付出代价。殿下会记得他们。”
　　“会吗？”游夜闻言，讳莫如深地一笑，紧跟着从树上一跃而下，捎带着用余光瞥了一眼枭——墨银面具下的那张脸，从来都令他熟稔又陌生。
　　“你怎敢笃定他们不会来寻仇，而是按照我们的设计去寻沥血？”瞧了片时，游夜才又问。
　　“他们一个比一个聪明，知晓了这么多线索，定然以为我们在故意激那贱人，好让她自投罗网，势必会阻拦她来寻仇。绛锋阁对她而言如此苦大仇深，倘若寻仇无望，她必然要想尽一切办法不让绛锋阁得到沥血。”
　　游夜一边听枭成竹在胸地说着，一边召唤出一只蛊虫在长指间玩弄起来，蓝色的眸子里得意与思虑，欣赏与轻蔑并存：“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她不顾一切偏要搞死我们呢？”
　　“那就要看我们的人如何应对了。”枭的语调突然莫名阴沉了许多，眸光嫌恶地射向游夜的手，“再于我面前弄这个，爪子给你剁了去！”
　　门外火海连天、尸横遍野，门内却是被假象修饰的安详。
　　洛宸并没有昏睡太久，当身边的焦热逐渐淡去，她的神志也一点一点清明，最终醒转过来。
　　叶柒手执杯盏正要给她喂水，冷不防被她一声长叹惊得连退两步，又想起不久前她“六亲不认”地对自个儿动手，不由得火大三分。
　　“醒了正好，自个儿下来喝，也省却本姑娘喂你。”她把杯盏往桌子上一蹾，当真不再管洛宸。蓬鹗却知道，她只是心情不好又不想被人看出，于是默默地重新端起杯盏，送至洛宸面前。
　　洛宸堪堪接过，却始终抿唇不语，待垂首觑了被包扎好的右臂有一忽，才怅然地拧起眉头，朝桌边坐着的两个人瞧去。
　　栖梧正在替陆晴萱处理颈部伤口，是以虽然看到洛宸醒了，陆晴萱却不能第一时间来到她身前。又因着要忍受清创时的痛楚，不敢泄劲儿，她便一句话也不能说。
　　感受到洛宸的目光，陆晴萱微微抬眸，表情却因伤口的种种不适略有些怪异。洛宸心尖微刺，忙起身下榻坐到她身边。
　　“情况如何？”洛宸问栖梧，声音又轻又柔，好似昏迷前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众人闻声，却不免又一阵说不出的难受。
　　栖梧给陆晴萱清好了创，伤口的全貌也便显露出来——那是一道顶深的口子，若非刺偏了位置，陆晴萱怕是真的难逃一死了。
　　这时，栖梧才颇为严肃地回答洛宸道：“伤口很深，需要缝合，不然长不好恐有后患。”
　　陆晴萱：“……”
　　洛宸的眉头不经意动了动，沉声又问：“几针？”
　　“少则五针，多则八针。”
　　陆晴萱：“……”
　　“好。”
　　陆晴萱：“……”
　　明明受伤的是她，要挨针的也是她，怎的这俩人你来我往，全然没有要征询她意见的意思。纵然反对无效，这个“好”也合该她来说吧。
　　陆晴萱暗自愁怨，不自知地噘了噘嘴巴，却不想下一刻竟被洛宸轻揽至怀中。
　　“莫要怕，忍一忍，很快就好。”洛宸一手从陆晴萱身前绕上她的肩膀，一手扶住她的额头，抵在自己颈窝处，安慰着。那伤口便朝着栖梧，顺势裸露。
　　陆晴萱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跳跃，有些话想说未说地反复嗫嚅在口，终究也没能说出来。直到伤口上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她抱住洛宸的手下意识一紧，一声压抑克制的喘息才从口中蓦地吐出。
　　洛宸额角也紧随着微微一颤。
　　陆晴萱闭着眼睛，缩在洛宸怀里生生忍受着针线游走伤口的疼痛，愣是一声未吭。洛宸感受到她在颤抖，攀在她肩头的手又紧了紧，轻声安抚：“再忍一忍，快好了。”
　　陆晴萱说不出话，可她很想让洛宸知道，她其实一点也不怕，不管多疼她都不怕，都可以忍。但是之前，目睹洛宸杀死那些绛锋阁杀手的时候，她却害怕，且是害怕极了……
　　七针过后，栖梧给陆晴萱上药包扎好，任她在洛宸怀中疲累地喘息。但方才那种硬生生缝补血肉的苦楚，在洛宸温暖轻柔的安抚中，似乎也没有特别难熬。而洛宸身上的淡雅香气，于陆晴萱恰似最有效的止疼药，渐渐麻木了她的伤痛，只剩下迷醉与贪图。
　　“好些了吗？”陆晴萱休息了一会儿，洛宸才敢开口问她，又怕她扯到伤处难受得紧。
　　岂料陆晴萱疼过了，大脑又开始活跃。流转如潮的思绪猛不丁就令她想起不久前，洛宸的种种疯狂举动，以及青阳仲燮口中那些血淋淋的真相，顿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于是，在众人关切的目光下，她却没有回应洛宸的问询，而是说了一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话——她惆怅又疼惜地觑着身边正搂着自己的人，嗓音沉着说不出的虚弱和干涩：“洛宸，你……杀人了。”
　　“……是，我杀了人。”
　　陆晴萱：“……”
　　提及不久前才做过的，曾经那样令自己生厌的事，陆晴萱没有想到，洛宸会回答得这样平静如常，仅仅在开口前犹豫了很短的时间。
　　她心中陡然有了猜测，不愿却又不得不向她确认道：“你是不是……要去向戾王寻仇？”
　　“……”语出一瞬，虽然洛宸极力掩饰，在“戾王”二字钻进她耳朵的刹那，陆晴萱还是敏锐地捕捉到她眸中稍纵而逝的恨意——果然，自己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她立刻焦急地在洛宸怀中动了动，艰难地想要站起，洛宸却忽地对她也是对所有人道：“我怎能不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想说一下枭这个角色。她虽然是反派，手段也够阴狠毒辣，但她有属于自己的骄傲与高贵。
　　她鄙夷游夜扒人脸皮、玩弄尸体、暗下蛊虫等一系列上不得台面的举动，又始终觉得在戾王身边，应该坦坦荡荡，打败一个人也应靠实力而非手段（后面会再提，这也是她一直介怀洛宸只赢她半式的原因）。
　　再看她的外貌——墨银色面具，黑色大氅，黑色羽毛挂饰；驯养的是枭鸟——黑暗的天空精灵。可以说，如果把她比作孔雀，却又惋惜给她的是一身黑色的羽毛，她应该给人的感觉是一种黑暗系的高贵。
　　以上为作者个人观点，有不同意见的小伙伴可以畅所欲言啦～


第153章 圈套
　　“我若不去，如何报得这般血海深仇？又如何告慰师父在天之灵？！”洛宸玉眸含悲，语词带恨，提及“师父”二字，心头立时又一阵被剖剐剜挑的疼。她蓦然一滞，旋即陡地偏头至无人一侧，泫然泪下。
　　真相残酷至这般地步，洛宸执念，本在情理之中。然而陆晴萱听了，却顿时紧张起神色，如临大敌：“不，不要去！唔……”
　　她心急于制止洛宸，一时竟忘记了颈间的伤，迅速且剧烈的起身将伤口牵扯得俨若刀割，可她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只忙不迭地忍痛劝阻：“洛宸，你……不要去……这是个圈套。你信我，这是戾王的圈套！”
　　“圈套？！”顷刻之间，一室皆惊，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向陆晴萱欺来；洛宸也回过头觑着她。
　　眼角泪痕依稀，眉头却在与陆晴萱对视刹那遽然锁得深邃，洛宸的神情由凄惶陡然变成肃然，显然陆晴萱的话，提点了她因悲痛与愤恨而忽视掉的一些事。不过如此一来，也让洛宸的模样，瞧上去多少有些狼狈。
　　栖梧最先镇定回神，在离陆晴萱较近的凳子上坐下来，轻声道：“晴萱，可闻其详？”
　　此刻，陆晴萱已从伤口被抻扯的疼痛中缓和过来，而且洛宸方才恍然大悟的眼神虽然令人疼惜，到底也令她心安不少。于是，她稍微沉淀一下，紧握着洛宸的手，忖量道：“戾王十年前来寻剑时并不认识洛宸，这一点毋庸置疑，甚至在他杀害师父那一刻，二人注定不共戴天。既然这样，他为何又要大费周章地编排一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或许他没有记住洛宸的样貌，只是凑巧罢了。”栖梧皱了皱眉，说出一个并不成熟的理由。
　　陆晴萱却摆了摆手：“凑巧只能说碰到得凑巧。”
　　说着，眸子往栖梧脸上一滑，略有无奈：“但是一个人决定做什么事却不会无缘无故，或出于一定目的，或源自习惯品质……比如柳毅笙本就侠肝义胆，当年才会与楚王谋事；晏诚执念于郾城派教义，当年才会与洛宸为敌。但戾王行事只怕与好品质全然搭不上边，所以只可能是出于某种目的。”
　　“……”栖梧不禁微怔。
　　陆晴萱转而又看向洛宸，眼底闪过一丝心疼：“晏诚之前说过，洛宸的血很特殊。所以我想，戾王或许早也知道这一点，才会如此费尽心机，不仅用计把洛宸带去了绛锋阁，还妄图用凝露丸将他们捆绑在一起。”
　　陆晴萱已是简言概之，洛宸却仍在听到后身子不由自主地一颤——戾王曾经做过的一切，都令现在的她感到极度不适。
　　陆晴萱对此有所察觉，正要询问她怎么了，洛宸已强迫自己稳了下去。而且为了掩饰心中此刻的酸苦与萧索，她迫不得已在这种情况下，硬是给陆晴萱挤出一抹并不合时宜的笑容——那么涩口，那么不由衷……
　　“听上去蛮有道理的。”叶柒边听陆晴萱分析边思索，最后还忍不住颔首赞叹，但随即，她却将双手一摊，全然不知陆晴萱所云，“但是，怎的这般就是圈套了？”
　　“……”陆晴萱险些被她这一问问得背过气去，怔讷一瞬便倏然嫌恶，“你……你是真傻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叶柒：“……”
　　怎么了嘛？不懂还不兴问的？
　　叶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觉陆晴萱跟自己发火发得莫名其妙，正要同她理论。却见她已经一只手压在伤处，双眼疼成了一条缝，想是情绪激动之下，又一次扯到了伤口。
　　没有办法，她有伤她最大，叶柒只好把冒到嘴边的抱怨咽回肚子里。
　　洛宸此时也不再闷坐着，而是轻轻挪开陆晴萱的手，察看伤口处是否有血渗出。好在一切安好。但似乎这一次疼得紧了些，陆晴萱许久也不曾缓过劲，反而额角出汗，嘴唇也微有发白。
　　栖梧见状，终是歉疚起来，道：“可惜线蛊培育起来太慢，条件又苛刻，仅存的一只给洛宸刮骨时用掉了，不然你也能少受点苦。”
　　栖梧的嗓音清灵似水，温软如波，却无法给气氛沉闷压抑的环境带来半点生气，尤其是在听到“刮骨”的字眼之后，所有人的心俱都冷不防一沉，继而想起那些或许场景有异，但惶惑与绝望无异的往昔来。
　　倘若深究个中缘由，绝龙域里发生的一切，桩桩件件包括洛宸经受的刮骨之痛，戾王都难辞其咎。
　　洛宸不知想到了什么，于四下静寂中冷笑一声，带着众人从未听过的嘲讽长叹：“我与戾王这般谨慎相交，不想还是低估他如此之多……究竟该怨他太精明，还是怨自个儿愚钝不察呢？”
　　本来，看到洛宸好不容易不再一个人憋着，陆晴萱正要道这两下疼没有白受，怎料她就毫无征兆地用这样的语气说出这样一席话，陆晴萱才放下不久的心又猛然间悬了起来。
　　她听得到自己发了狂一般的心跳，偏生眼前的女人感慨过后，又陷入了惯有的沉寂中。于是，她只能试探着，紧张惴惴地问了句：“洛宸，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洛宸指按眉心，沉吟一霎，似是在做最后的判断，随即，便如神探找出了凶手那般坚定道，“我的血，或许就特殊在与沥血剑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上。”
　　洛宸言毕，众人脸上的惊诧莫名早已不知浓至几分。陆晴萱到底也不过凭借掌握的部分线索，推测出这是个圈套而已，像洛宸的血与沥血剑有关这种事，她是连想亦不敢想的。
　　但洛宸此时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对旁人表现出的或惊或疑，或惧或虑并不在意，只兀自又道：“假如玉佩地图与沥血剑有关成立，在戾王的认知中，自然得到玉佩便等同于得到沥血；倘若我的血与沥血剑联系紧密也成立，无论是坤沙那日在陆宅刺伤我，还是十年前戾王谋划的这一出，便都顺理成章。”
　　“这……这要怎么讲？”叶柒感觉自己比之前还要迷糊了三分，同时又莫名觉得一股凉气冷飒飒，阴幽幽地窜上来，冻得本就害冷的她一阵接着一阵不舒服。
　　洛宸的声音倒是平和得有些反常了。她偏着眸子挑了一眼叶柒，居然刹那间浮现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戾王自诩那次任务能将玉佩夺到手，我这个阁主的‘打手’价值，自此便不复存在。他将坤沙安插其中作梗，不过是想将我顺利带回囚禁，如此待找到沥血，用起我的血来也要方便得多。只是……”
　　洛宸蓦地一声嗤笑：“他没想到我会倒戈，配合坤沙行动的高手也因某种原因没有如期出现。”
　　“配合坤沙的高手？”都说不好算不算天赋了，陆晴萱总能在长篇大论中捕捉到最要紧的点，“你的意思是，那日还应有别人？”
　　“是。”洛宸转身凑到陆晴萱身侧，垂下的眼眸明亮如星，却再也掩不住其中的百感交集，“不然，以坤沙的实力，是带不走我的。”
　　“……”陆晴萱闻言，心中咯噔一下，登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难受。
　　“那他为何不在绛锋阁动手，非要在晴萱家？”叶柒此刻思绪完全是被洛宸牵着走，越是一知半解、似懂非懂，她就越要追问到底。
　　当然，有相同疑问的，并不只她一个。
　　洛宸能感受到蓬鹗几个人的目光，带着和叶柒一样想要刨根问底的热度，栖梧更是直接把凳子提到了她和陆晴萱的脚边上。
　　洛宸：“……”
　　她盯着栖梧，像是有什么话呼之欲出，不料栖梧不等她开口，顺势朝她挑了下眉，眼神中期待愈甚。
　　洛宸的心中却如淋了雨一般，湿漉漉晕开一片。
　　其中缘由，倒并非说不得，她所忧虑之事，或许在别人眼中，也微不足道，但是于蓬鹗、谢无亦、苏凤，甚至死去的钟山、傅野和驹铭杉而言，却有说不出的险恶。
　　但是洛宸转念，既然决定与过去彻底断绝，总不能让他们一直被蒙在鼓里。于是权衡再三，道出了原委：“我当阁主六年，戾王恐我已揽下自己的势力，不敢在阁中动手。况且，若是阁中弟子随随便便就对阁主发难，绛锋阁以后还要不要做下去？——知道的人越少，囚禁我的理由才越合理！”
　　紧接着，洛宸眸子一冷，却飘向蓬鹗、谢无亦和苏凤，看得三人不由一身冷汗。
　　他们虽然平日里看着忠厚老实，对这类事却也有别样的乖觉，故而很快品出味来——倘若戾王的奸计得逞，他们定然要成为戾王的刀下鬼，而洛宸，则会被安上一个叛变戾王，残害同僚的罪名。
　　想到这儿，三人不由一阵后怕，干咽两口，不知如何应答。
　　“所以，”洛宸倒是危立正色，郑重看向众人，“晴萱所言，皆合情理。今日风竹村遭劫，乃是戾王利用我对故园难以割舍之情特意将我引来；借旁人之口将十年前内幕透露给我，则是要激起我的复仇之心。届时戾王守株待兔将我囚回绛锋阁，便可为找到沥血后的便宜行事作保了。”
　　“……”
　　从头贯穿下来，洛宸已然将陆晴萱的推断完善得天衣无缝，换来的，却是众人的哑口无言。
　　“大……大人……”蓬鹗终于想起来说话，却又只能停留在唤她的地步。
　　陆晴萱旁的管不了，一心只在意一事，便紧搭住洛宸的手：“所以你一定不要去，不要让戾王得逞。”
　　洛宸目光灼灼似火，又森寒如冰，把头偏向她亦是立誓一般道：“我非但不会让他得逞，还会将沥血牢牢地握在我们手中。”
　　作者有话说：
　　这里提到的没有出现的人，结合《活尸》那一章，已经很清楚了，正是游夜；他没有出现的原因，是陆晴萱煮的草药；草药的具体功效、味道等，在《螟蛉蛊患》那一章里又提到过。所以将这些串联起来，就合情合理了。


第154章 绝断
　　说出这样的话意味着什么，洛宸心里清楚，在座的每一个人心里也清楚，偏生命运作弄起人来，冷酷也似昆仑山上积年不化的冰雪，所以，比起沥血剑被戾王找到，洛宸被绛锋阁囚禁，遍历了千辛万苦重新拥有的家再一次支离破碎，放弃眼下宁静，重新踏上艰辛的寻剑之路，又能算得了什么？
　　陆晴萱不是任性之人，常情推搡着她的抗拒，却夺不走她对事实的认知与权衡。其他人亦是。故而眼下，横亘在这条路上最大的障碍不是他们肯不肯做，而是具体如何实行。
　　“洛宸，你打算怎么办？”陆晴萱深知欲成此事，没有一番详细缜密的计划是万万做不到的，何况目前被他们抓在手心里的线索不过冰山一角，九牛一毛，委实少得可怜，故而率先启口以征询洛宸之意。
　　但是洛宸并没有回答，只是凝望着窗外被火与霞映得如血一般的天空，紧压右臂伤口直至再难忍受其痛楚，才心神恍惚地沉吟叹一句：“这么快，又要夜了……”
　　又要夜了！
　　何其短小的四个字，但所含深意，早已远超其双关。里面那无可奈何的妥协，别无选择的割舍，都似自危崖跌入深海的巨石，可以轻而易举地激起在座每一个人心中的不甘。
　　于是，屋子里顷刻之间陷入沉寂，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埋在这小小的庐盖之下了。
　　“是要夜了。但是洛宸……”陆晴萱强压胃里翻涌起的滚滚酸楚，走到屋子东头的窗前，将其轻轻推开。
　　东边暮色已经显现，蔓延而上的火光朦胧着深蓝色的天幕，又分明地在那远天处凸显几点莹莹烁烁。她的心仿佛也随之一并朦胧了，语调却坚毅不动摇：“即使再暗沉的夜，也会有璀璨的星，不是么？”
　　说罢，便回转身子深情脉脉地望住洛宸，随后缓步上前，俯身在她泪光浮泛的脸颊上落下一个绵柔的吻，深情款款：“我也想，成为永驻你心上的一颗星辰。”
　　陆晴萱的话，如同初春芽蘖新点的柳丝，在洛宸心湖的水面上，柔妩地蘸出层层叠叠的涟漪，也令洛宸情不自禁地心动神移。
　　她永远都是她生命中最光彩照人的那颗明星，耀眼夺目，任何人都不能取代！
　　“我……我还有……”洛宸缓释良久，举目左右，复低声对陆晴萱呢喃，“有些事要处理。”
　　“我晓得，所以你要做什么就去做，我都会陪你。”陆晴萱抬手拭去洛宸眼角的泪，指尖顺势在勾红处转了两转。突然，她贴近洛宸的耳朵，出于安慰而有意调笑道：“真看不出来，你居然——这样爱哭。”
　　“……”洛宸闻言果然一愣，旋即红了耳朵，急忙将头偏开，少间才似有嗔意，“莫要胡闹，我……我……”
　　我什么，终究难为情地没再说下去了……
　　洛宸要做的事，其实不难猜度。在她打开梁志博家门走出去的那一刻，其他人亦起身跟了上去。谢无亦更是抢先一步站到洛宸面前，拱手请命：“大人，我来吧。”
　　因着离开绛锋阁这些时日，他一步步了解了洛宸那些苦不堪言的过往经历，终是不想她再直面眼前血淋淋的现实——至少，少看一眼也是好的。
　　这不是怜悯，而是人性深处的不忍与仁慈，恰似这龙泽山上初春冒生的芽笋，经过半年多来洛宸赤诚与真情的浇灌，而一发不可收。
　　大火已经撤去势头，到处只剩下余烬未熄。而梁志博也早已流干了血，在他曾深爱的故土间长眠。
　　谢无亦将梁志博及其妻子的尸体抬到他们家门前的空地上，苏凤则从屋里翻出一块白色帷帐垫在二人身下。随后，又各自寻来一把铁锹，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挖起了土坑。
　　梁志博和妻子林宛都是风竹村人，家中连续几代人丁稀薄。前几年两人父母相继老去，孩子尚未有一个，村外更无亲戚，此番突遭横祸，悲惨枉死，竟是连尸骨都无人给收殓。
　　洛宸要葬他们，自是免不了看着那张熟识的面孔反复感伤，谢无亦念及如此，才主动提出替洛宸做这件事。
　　洛宸静立远观，眉宇间敛着不甚明朗的情绪，神色也肃穆而庄严。夜风轻拂，撩动她被发带牵在脑后的那一帘长发，也一点点拉拽起那将她的生活搅得七零八落、污浊不堪的梦魇。
　　“蓬鹗……”静默有间，洛宸忽地轻言启口。蓬鹗忙应声上前：“大人。”
　　“我的腰牌可还在你那儿？”
　　“在，一直给您仔细放着。”
　　虽说自蓬鹗同叶柒成了一对，洛宸便多次告知他不必再同先前那样，处处把她这个“大人”放在第一位。然而或许出于习惯，抑或洛宸在他心中偏是值得如此，蓬鹗嘴上应诺，行动上却照旧，后来被洛宸叮嘱得没了办法，才由谢无亦代劳，他更多的负责起保存洛宸为数不多的几件贵重物品来，腰牌便是其中之一。
　　这是一块象牙漆首鎏金腰牌，是绛锋阁阁主的专有之物。其正面阳刻“绛锋阁”三个大字，下衬祥云浮雕；反面雕刻一只踏云啸日之猛虎，背纹栩栩如生。
　　这腰牌，陆晴萱也有依稀之印象，是她在陆宅为洛宸包扎腹间伤口时亲手解下交给蓬鹗的。这么久了，洛宸从来没有将它拿出来过，今番突然如此，反倒是令陆晴萱猜不出她意欲何为了。
　　蓬鹗双手将腰牌捧给洛宸，在洛宸取走腰牌的一瞬，蓦然于心底泛起一阵犹豫与颓然。
　　他其实并不晓得洛宸要做什么，却仿佛很清楚她会做什么，以致腰牌已经不在手了，他还兀自僵持双臂许久。
　　洛宸握着这块腰牌，好像握着千斤的重量，十年间所有倾注的感情与心血，都在这块小小的东西上汇聚流转。只是不想到头来，她好似被人一脚踏在当胸，曾经拥有过的一切皆在瞬息间化为乌有，除了窒息还是窒息。
　　叶柒鼻尖顶着不知何时渗出的细汗，面色略有呆然地注视着谢无亦和苏凤将梁志博的尸体小心翼翼抬起，又缓缓放进坑里。他们好像梁志博的守梦人，正守着这个熟睡之人一生都不会再醒来的清梦……
　　“阿妮，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从出事到现在，没有人顾得上同小宝说一句话，反倒是洛宸吐血晕倒，栖梧将弯曲的缝合针刺进陆晴萱伤口，谢无亦、苏凤埋葬死人这些事一个接一个地冲击着她的眼睛和心灵。她紧紧拽着栖梧的衣袖，有些不听话地要把人往村外拽去。
　　焰火的余热填塞四周，将本该凉爽的日暮黄昏烘烤得焦热难耐，但风竹村并没有因此变得比往日热情半分，相反因着横尸遍地，陡地鬼气森森。
　　洛宸觑着腰牌沉思不语良久，听到小宝的低语才回神自叹。她顾盼周遭，似乎要找寻什么，最终目光凝至一簇尚在燃烧的火堆上，于是缓步朝其走去。
　　“洛宸，你要做什么？”见她举止突然，陆晴萱心头一哆嗦，只当她要做什么偏激之事。但不待制止的话说出口，洛宸已然在那火堆前停住了脚步。
　　“彻底了结吧，便是这十年饭水的恩情，也就此断个干净。”她道，嗓音苦涩而绝情，随即不待众人反应，抬手将腰牌扔进了火堆。
　　“大（洛）……”蓬鹗和陆晴萱大吃一惊，下意识开口唤她，一字方出又戛然而止。
　　她不属于绛锋阁，从来都不属于，一切的一切，源头便是错的！
　　做完这一切，天早已黑透，众人不能蹚着黑上山，仍旧要在梁志博家过夜。
　　起初，整个风竹村一片死寂，连草窠里的夏日唱将，也被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吓退，噤声不敢有半点张扬。待到再晚一些，才稀稀拉拉地有外逃的人回来。
　　歇在屋子里的众人本就郁郁难眠，听着外面人声呜咽，渐起渐烈，一时更觉心塞难言。
　　洛宸坐在椅子上紧靠身后墙壁，仰头盯着头上方椽梁默然良久，忽然合目长叹，咬牙道：“戾王，你的命，迟早我要拿来！”
　　“洛宸，你……”陆晴萱闻言却是一惊，手中的杯盏恍然掷地。她的脖子上有伤，动转不便，只得诧异地，定定地望着身边说话的人。
　　洛宸这时睁开眼睛，轻轻拍着她的肩背：“莫要怕，我不会现在去。待我有了十足的把握。”说罢，还强迫着自己弯出一个看上去若无其事的眉眼，陆晴萱这才勉强松一口气。
　　“所以，我们后面要怎么做？”
　　“回家，从师父的遗物入手。”洛宸语气坚定，常言道“惹不起躲得起”，如今却连躲都成了奢望，她还有什么不能面对的？
　　待天一亮，她就回家，将盛装老瞎子遗物的盒子打开，哪怕只有了了的痕迹，她也要将沥血剑找到，届时，除掉戾王便是轻而易举的事。
　　不只是洛宸，这个想法每个人的心里都有，听到洛宸的安排，他们不由自主地兴奋不已。只是谁会想到，这条他们看似掌握了主动权的寻剑之路，仍然是戾王在暗中铺就呢？


第155章 尘封之卷（一）
　　自风竹村归家后，洛宸水米未进，便急匆匆寻出那个盒子翻看起老瞎子的遗物。
　　轻盈盈的铁盒装载着沉甸甸的岁月，在被打开的刹那间，仿佛有一阵轻细的风，携着十年前的月光照进洛宸的胸膛，照得她心上湿漉漉一片，柔了肝肠，也酸了眼眶。
　　然而，当盒子里的物事被一一取出，在桌案上摆开后，一阵强烈的疑惑却陡地窜上她的心头——缘何这些东西，自己与老瞎子生活了十五年但从未见过，甚至听亦不曾听说？
　　且当年出事后，整个家都被付之一炬，面前这些东西，上面竟没有半点被火焰灼烧与熏染的痕迹。它们是那样光洁如新，仿佛昨日才被装进盒子，若非纸页间的几处留墨，几乎看不出被人使用过。
　　“……这……”洛宸有些掩不住的难以置信，偏又一时寻不出个所以然，不免浅浅地沉吟起来。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问题？”眼见洛宸突然迟疑，陆晴萱立时感到一阵惶惶不安。她现下太敏感了，以至于周遭人哪怕一个稍显迟滞的呼吸，她都会联想是否有内情在其中。
　　好在，洛宸当真只是惊叹于自己对这些东西没有印象，并非出了什么大事。
　　“我找到它们时，它们都被存放在你师父床板下方的套层暗格里，暗格处有机关，虽然套间最后被烧坏，它们暗格里却有幸得以保留。”叶柒一只手撑住脑袋，歪斜着身子看洛宸，目色中含着些许别样的意味，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洛宸却从她的表情中知道，她嘴上不说，心里定然也或多或少起了与自己相同的疑虑。
　　话落有间，众人只是你看我我看他，默然无声地将目光在洛宸和她脸上逡巡，叶柒索性放下支撑的胳膊，从桌上捏起那本装订得颇为拙劣，但题名字迹却苍劲有力的书册。
　　她刻意将其凑到洛宸面前，言语间有些瓮声瓮气：“刚找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我有想过把每一件都打开瞧瞧，可当我看到题名，感觉这似乎是你师父的私人笔记……”
　　洛宸的神色有些微样，抬眸后又平静地与叶柒对视，淡然道：“我亦无权打开。”
　　“那……”
　　然而紧接着，洛宸话锋又一转：“但是为了报此血仇，想来师父也不会怪罪……”
　　说罢，她当真从叶柒手上将书册接过，在众人的深切目光中，虔诚又郑重地打开了它。
　　书中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墨的香臭也在书页翻开的瞬间扑面而来，染润鼻尖，令洛宸径直想起随老瞎子读书识字的日子——那时笔尖饱蘸的墨汁，味道与这书里的全无二致。
　　她的唇边不觉挂上一星苦笑，像一滴水，滴在陆晴萱的心里，溅起涟漪。
　　书的第一页为白页，忖其用意，洛宸依稀能够解读出来：大抵人生不过百年，所有的成败得失，最终也似这一纸空空。
　　第二页确然有了文字，亦不过寥寥百言。虽然没有记录什么震撼人心的事情，却让洛宸二十多年来第一次知道自己师父的名字——时南陵。
　　洛宸凝眉不解，怎的以往问他，他总要说记不得了呢？
　　“……时辰不早了，不若你们先在此看着，我去给你们准备晚饭？”
　　本来这第二页字数不多，关于老瞎子的名字，众人虽然有疑，却一时只想了解更多方面，并没有要在此纠结的意思，于是自然而然就要向后翻页。不想栖梧在这时猛不丁开口，居然暗含起了要不参与的意思。
　　洛宸的手随着她的话蓦然停住。
　　众人也纷纷扭头朝她看来。
　　“晴萱刚刚受了伤，不能下厨操劳，我要是再不去，咱们晚上恐是要饿肚子。”栖梧只好解释道。
　　“……又没说你什么。”叶柒蒙头不解，总觉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只好揶揄两句摆手打发她走了。洛宸的眉头却在栖梧转身的一瞬间紧了两紧，遂才恢复如常。
　　“继续看吧。”陆晴萱望着栖梧的背影，也隐隐觉得她的状态有异，只当她又联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也不便开口挽留，只得引众人回神道。
　　但是陆晴萱不晓得，接下来即将看到的内容，却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
　　老瞎子原名时南陵，生于大户人家。
　　他一出生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襁褓中时常无缘无故地哭闹，任何人都哄不好。家中诸人都很是奇怪，时间一久便觉得这孩子厌烦，渐渐地竟连奶妈也不愿意照看。于是他这个当弟弟的，在家里的地位竟不如比大他两岁的姐姐。
　　及至四五岁，他已然能流利表达心中所想，言语之功力远胜其他同龄孩子。这本是让全家都为之骄傲的事，却不想他又时常说一些不知从哪里听来、看来的神神叨叨的话。
　　若只是说说便罢也没有什么，巧就巧在，无论他何时何地，但凡开口说过某家某户风水不好之类的，不出半月，这户人家轻则破财，重则有血光之灾。
　　赶巧的次数多了，便不会有人再相信巧合，于是一时间，流言蜚语四起。
　　老瞎子的父亲是个势利乡绅，听不得外人闲话，久而久之着实厌恶了这个天天神神鬼鬼的孩子，于是在老瞎子六岁那年，廉价将他卖给了一个四处求要徒弟，以承自己衣钵的落魄男人。
　　自此，老瞎子彻底与时家断了关系，年少的他在得知被父亲卖了后，也不哭也不闹，从此只一心一意跟随落魄男人学习武功和倒斗的本领。
　　这个落魄男人同样不容小觑，他虽然形容潦倒，却是当时最厉害的倒斗大家，也是唯一一个武功堪登武林，还不被说成“贼”的盗墓的行家里手。
　　他不仅为自己倒，为其他人倒，官家有处理不了的大墓也要请他去帮着倒……
　　可就是这样一个厉害的人，却在老瞎子把所有的本领都学到家之后，突然间撒手归西。人们对此有种种猜测：或许他早已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如此收一个徒弟，不过以防后继无人；又或者，他从一开始就真人不露相，徒弟出师后他便隐居了，从一开始人们所知道的就不是他的真身……
　　但猜测终归是猜测，也不是十分重要。重要的是老瞎子在师父死后，彻底成了高山危崖上的野松，生长得越发孤傲。加之他天赋异禀，武功造诣和倒斗的本领一路突飞猛进，心气儿便越发高涨。
　　那时他才十四岁，便同他师父生前一样，成了官家榜上的红人，同行里的眼中钉、肉中刺。
　　时间全无痕迹地流逝，一晃六载光阴水一般地流过，老瞎子也凭着一身绝技越发膨胀。
　　当时，一个吸引无数人趋之若鹜的传说，正在整个天下流传得沸沸扬扬——沥血剑，得之可得天下！
　　老瞎子本就不以等闲辈自居，又长时间被人捧得高高的，生活无波无澜的他自然对此心动不已，何况，纵然寻找沥血剑的人再多，又有几人能是他的对手？于是他便明察暗访，一查便查到了绝龙域。
　　当年的绝龙域与洛宸他们去时的绝龙域几乎无甚差别，无非藤蔓生长得没有现在这般长，成不了披挂倒悬之势；尸骸没有现在这般多，催生不了这么多尸花。
　　戾王到底年轻啊，等他知晓沥血剑一事并下定决心找寻之时，天下这些纷乱的，被传了近百年的流言与线索，反而不能迅速地将他指引到绝龙域去了。
　　二十岁的老瞎子第一次踏足绝龙域，里面的奇异景观就像稚子眼底最美丽的星辰大海，引他一路走一路流连。
　　可就在他全然没有防备之时，突然凌空劈来一声凶猛狂躁的咆哮，他才顿时从梦幻一般的场景里醒悟——原来周围的环境并没有表面上看到的这般平静。
　　最强烈的风暴，往往生成于看不见的深处。
　　老瞎子心中略沉，才不过思忖这叫声来源于何物的片刻工夫里，一个体形硕大，虎头钢尾的怪物早已冲到了他的面前。
　　老瞎子博闻，震惊一瞬立时从怪物的样貌判断出，这便是《山海经》中所说的猛兽彘，脚下却不停息，登时向后发力退却十数尺，手中的吟水剑也顷刻而出……
　　彘的攻击性和杀伤力都远远超过老瞎子的预料，但他是何等机警聪敏之人，几十个回合下来便找到了彘的进攻规律，并迅速设计出了一套成熟稳妥的打法。
　　如此一番力决，老瞎子居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彘的一只眼睛刺瞎了。
　　但是这还远远结束不了战斗，彘毕竟体形庞大又是上古神兽，瞎掉一只眼睛对它的伤害终究微乎其微，至少疼痛影响不到它。所以想要将它真正制服，自是还需要一番手腕的。奈何老瞎子艺高人胆大，并不怕在看不见的地方有更厉害的什么东西，居然引着彘往绝龙域的更深处跑去。
　　由此，他看到了青铜门……
　　巍峨高大的青铜门，依着山体而建，老瞎子眼光的敏锐，无异猛虎之于猎物。
　　他的直觉告诉他，门后，会有他想要的东西，而进入青铜门的前提，便是先将彘甩掉。
　　想到这儿，他不由自主地仰头看了下天，再有半个时辰，就要入夜了…


第156章 尘封之卷（二）
　　看着眼前群蚁排衙般的文字，洛宸内心的震惊已然无法言表，她几时敢想这样的事，老瞎子居然也是闯过绝龙域的人！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既然老瞎子曾拥有过沥血，凭洛宸感觉的机警与目光的敏锐并非当真没有猜度，只是对师父那份深沉似海的敬爱，让她潜意识里拒绝接受这样的判断。
　　这究竟是一把怎样的剑啊，竟然将她、陆晴萱还有栖梧，又不知上溯了几代人都牵扯进来，怎么想怎么都让人惊悸难消。
　　“怪不得咱们遇见那畜生的时候，它就吊歪着一只眼，感情是被你师父削的。”叶柒神情微妙难揣，桃花眼吊得像只狐狸，觑着洛宸打趣。
　　洛宸却只是恹恹地瞥她一眼，目色里含着隐隐说不出的颓唐。
　　陆晴萱心道这厮着实多嘴，又长了前两次扯到伤处的记性，于是身子不动，端的拧起眉头给叶柒递去一双眼刀，以示警告。
　　叶柒自讨个没趣，只好悻悻然闭了嘴。洛宸于时也在旁侧轻叹起来：“师父武艺卓绝，做到这些不足为奇，我所担心的，却还不是……”说着，忽又垂首默然，兀自凝视着面前的书册，眉头锁得愈发深邃。
　　“你是说……青铜门后的机关？”一听洛宸这般言语，陆晴萱不知怎的，脑海中竟堪堪浮现出当日青铜门前发生的那一幕，心中猛然一突，紧接着，便是在桎攫墓里经历的血淋淋的场景一个接一个地朝她面前涌来。
　　“是。”洛宸直言不讳，颔首看向陆晴萱，“你也想到了？”
　　“……”陆晴萱晓得洛宸所指，乃是青铜门后被人改装过的连弩，可是偏生这一刻不知当如何回答，因她在洛宸的眼睛里，看到了许久不曾显现的深深的低落，显然洛宸对虽未说出口，但二人都心知肚明的结果有着发自肺腑的抗拒。
　　“猜是没有用的，答案在眼前，不在你们那些天马行空里。”叶柒自然也知，闻言轻挑起一侧眉毛，煞有介事地将手放在书页边缘做出即将翻动的样子，又在刹那间停住动作，还有些忧虑地望向洛宸。“看不看？”她沉声问。
　　洛宸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也是干的。她不置可否，沉默端坐不知在想些什么，但连续吞咽两下的动作已然出卖了她的紧张与不决。
　　陆晴萱看到她扳在桌面上的手指骨节，几乎变成了和她面容一般的颜色，心尖上蓦地一紧，赶忙伸手攀住她的手臂。不料正待开口，洛宸已然勉力放松了紧绷的身体，语气却僵僵地砸给叶柒一个字：“看！”
　　看——便意味着接受可能的结果，陆晴萱深知如此，故而竟在一瞬，表现得比洛宸还要紧张。
　　洛宸紧张的是结果，她紧张的却是洛宸和结果。这可真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陆晴萱心头暗自无奈，眼睛则目不转睛地盯着叶柒的手指捻起书页，轻轻掀起翻了过来。翻书一瞬，陆晴萱却感觉好似过了好久好久，呼吸缓缓停滞下来也独独不觉，直到憋得头脑发了昏，才恍然想起该吸气了。
　　虽然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随着目光在书册里那些字迹上一点一点挪移下去，众人的脸色还是慢慢变得不受控制起来。
　　事实竟与洛宸、陆晴萱二人之猜测分毫不差，甚至远远不止这些……
　　当年老瞎子认定青铜门里面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便立时转移了目标，将全部精力放到了如何进入青铜门上。但彘仍在身后穷追猛打，撇下它不管是不可能的；而且凭借多年经验，老瞎子可以笃定青铜门附近定然装有机关，门前门后，说不上何时就会扑出取人性命的东西。
　　既然彘和机关都是不得不解决的麻烦，或许可以将二者好好利用起来——让彘这个大块头替自己触发机关抵挡伤害，岂不善哉？免得白白浪费掉，最后还少不得自己一番折腾。
　　想着想着，老瞎子的唇边浮现出一抹狡黠的笑。他明明是这样一个丰神俊朗模样，这一笑，居然笑出来三分媚骨，给他冠上一种说不出的妖冶。
　　只见老瞎子足下生风，奔跑躲闪的速度比之先前又快了几分，方向却陡然凌乱许多，大有被猎食者追赶得方寸大乱、慌不择路的样子。神兽虽然被冠以一个“神”字，到底还是兽，既然是兽类，就清除不掉骨血中与生俱来的一些习气。
　　眼瞅着老瞎子顷刻之间举止章法全无，猛然之间的提速也更似猎物最后的挣扎，于是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和兴奋瞬间灌进彘的血液，令它激动得血脉贲张，两眼放光。
　　它强劲有力的四条腿迅速发力，也将自身的奔跑速度在短时间内提至最高。它完全就像一声迅雷、一道闪电，顶着白莹莹的没有眼仁的眼睛和血淋淋的眼窝各一，凶猛丝毫不打折扣地直逼老瞎子背后而去。
　　眼下的彘，注意力全然凝聚在老瞎子这个人身上，丝毫不曾反应过来自己奔跑追赶的方向有什么问题，就好似追赶岩羊的雪豹，毫无顾忌岩羊是否正在往陡峭的悬崖边上奔跑一样。但是雪豹可以抱着岩羊与其一并从几百米的山崖上摔撞下来，彘却不行，老瞎子自然深知这一点，才刻意带着这个巍峨巨山一般的怪物，往青铜门那边而去。
　　青铜门被嵌在巨大的山体中，从山岩峭壁上生长出的奇异植被，枝枝杈杈、层层叠翠，虽然茂盛勃勃生机盎然，但与整扇门放在一起看，越看越觉得诡异。老瞎子不晓得开门的方法，虽有计策却也不敢贸然靠得太近，故而只能带着彘在距离门口数十尺的地方反复兜着圈子，一边兜着，一边试图再靠青铜门近一些。
　　其实，这对老瞎子来说，也是一个十分艰难的举动，他不仅要防备着彘的突然袭击，还要留意所有明里暗里，他看得到看不到的机关，纵然本领再大，他也渐渐感到有点力不从心了。
　　然而在这时，彘一个极其反常的表现引起了老瞎子的注意，那便是无论他多靠近青铜门，它都只是焦急地在距离一定的地方踱来踱去，决计不肯再往前半步了。
　　老瞎子心头诧异，分神间却忽觉脚下地面隐隐一颤。他立时恍然不能再踩下去，忙收了脚跟处的力道，随即身子向前一发力，居然整个人朝前面跪去。
　　好悬！
　　倘若他反应慢一丝一毫，机关都有可能被触发，锋利的箭矢、诡辣的毒气、炙烤的焰火……但无论是哪一个，后果都是他承担不了的。
　　他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焦急不敢往前迈步的彘，突然明白了它是在忌惮，回味片时，便坐在地上仰天大笑起来……
　　一人一兽，就这样对坐着。
　　夕阳慢慢地绕过西边的树头，没入绝龙域的群峰，四周先是经过一段极度的黑暗，而后能看到爬上天幕的漫天繁星。
　　彘越是焦急，老瞎子越是兴奋，而且随着时间推移，他还发现了彘一个重要的弱点：天黑之后，整只兽的行动能力会大大减弱。不然在刚才他向前跨出两步试探时，也不会只是懒懒地动了两下前腿，纵然眼神一样想要把自己碎尸万段，身体却不允许了。
　　于是他凭借着自己的经验，趁着彘不能移动的时间，摸索与轻功相互配合，终于摸到了青铜门的面前。彘在身后发出绝望一般的惨叫，震得整个绝龙域仿佛都在颤抖……
　　“原来，彘的弱点是这个！”陆晴萱不由感叹，心里却堵上了说不出的滋味，倘若能知如此，洛宸还用经历那些吗。她暗暗咬了两下牙，神情有了一丝说不出的难受，突然，她感觉手背被覆上了一片温凉，轻轻转动脑袋，才知原是洛宸将手悄悄放了上来。
　　“绝龙域对世人而言是未知，面对未知，谁又会选择在黑天进行摸索？既是在白天，自然不会看到彘的这一弱点。”洛宸轻淡述说，呼出的温热气息吹在陆晴萱耳侧，起着很好的安定作用。
　　谢无亦这时终于忍不住，感叹赞曰：“大人，您师父当为天下武人师！”苏凤和蓬鹗闻之也纷纷颔首以示赞同。
　　小宝识字不多，也不曾刻意学习过文法，故而先前一直看得云里雾里。谢无亦的评价对她而言着实新鲜，她便立时抬起头：“姨姨，叔叔，什么是‘天下武人师’？”
　　男人们闻言一怔，不知如何给一个孩子解释，毕竟这与事实无关，而是源自情感上的敬服。
　　洛宸觑了一眼谢无亦，旋即牵唇淡然一笑，摸了摸小宝的头：“你谢叔叔胡说的。”
　　小宝：“哦，谢叔叔骗人，坏！”说完，她便笑着跑开，绕到蓬鹗身边，作势要往其腿上爬。
　　谢无亦：“……”
　　“别闹，赶紧往后看！”叶柒不知怎的，这会子竟比洛宸和陆晴萱还要在意真相如何，略有烦躁地打断读不懂大人烦忧，仍要同蓬鹗、谢无亦笑闹的小宝，急急切切就要往后面的一页翻去。
　　“哎……”陆晴萱自己都不晓得出于什么原因，下意识就去挡叶柒的手。
　　“干嘛？”
　　“……”陆晴萱说不出来，只是冥冥中感觉，真相不会令人太舒服。
　　“看吧。”洛宸最懂陆晴萱的心思，却仍是轻轻牵过她的手，自己动手翻过那一页，“已经成定局的事情，改不了也躲不了，看吧。”
　　“洛宸……”陆晴萱把眉头绞成一副说不出来的模样沉吟呢喃，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腰带，总觉有种说不出的不知所措。如今真是……她竟然连心中纠结都不知该如何描述了……
　　老瞎子倒过不少斗，精通各类机关、阵法，摸到青铜门跟前之后，稍微用些心神与气力便将这扇门打了开去。因着早就对可能潜在的危险有所防范，开门后他不是正向进入的，而是采用倒挂悬顶的方式，利用藤蔓和石壁上的凹凸，复加仰仗着自己炉火纯青的轻功，从顶端倒悬进入。
　　这样的进墓方式，非经验丰富之人不可得；这样的进墓方式，又非武功卓绝之人不可成。老瞎子的本领之高，已是不言而喻。
　　进到墓中后，老瞎子又具体做了哪些事情，书册上没有再详细记载，却独独记载了改装弩机一事。他先是破坏了原有的弩机机关，随之三进三出，趁着夜色在彘的注视之下弄了许多木材，而后从里面关上青铜门，用了一个昼夜，将弩机改为了连弩……
　　“……果然，与咱们猜测的一样。”不知不觉，书册已经看了十之二三，陆晴萱干涩地眨了两下眼，喉头顶着一丝哽塞的感觉道了句。
　　洛宸也于不觉中稍稍松垮下腰身，觑着面前的书册，若有所思……她的面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疲倦与苦涩了。
　　“傅野躲不掉，是情理之中的。”蓬鹗干咽了一口涎液，言语间尽是无奈，这样的老瞎子，谁敢说自己是他的对手呢？只是如倘若傅野一开始不曾受这么严重的伤，许是就不会在怪物那里丧命了。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诚然心有不甘，换来的也只有最深重的无力。
　　“只怕更无力与不堪的，还在后面。”洛宸嗓音已然有些喑哑，但此时她对任何结果都选择了接受，并对书中会记载沥血剑的线索一事深信不疑了。
　　作者有话说：
　　结合上一章，其实就可以解释第二卷《连弩千机》这一章里关于机关被改装一事了，小伙伴们可以去回顾哟。
　　后续对伏笔的解释不一一挑明了，小伙伴们记住第三卷与第二卷联系较大，如果有觉得哪里有印象又回忆不起来，可以去第二卷找答案。
　　最后，期待留言，谢谢。（乖巧～）


第157章 旧影
　　“姨姨，为什么你们看着都不开心，是小宝没有听话吗？”
　　先是想同蓬鹗玩闹，被蓬鹗心不在焉的态度敷衍，紧接着又被叶柒不耐烦地严肃制止，就连一向看见她便眉眼轻弯的洛宸和笑颜盈绽的陆晴萱，不知为何也一派沉敛肃穆的神情，小宝于是渐渐不安起来，以为自己做了什么错事，悻悻不已地在小板凳上坐好，扁着嘴，低头不敢作声了。
　　她委屈蜷缩的小模样，可怜得像只犯了错被训斥后的小狗小猫，直看得众人心底一阵爱怜，同时恍觉不该因着眼前诸事，对一个懵懂稚子的感受这般忽视。
　　陆晴萱的心隐隐被触动着。她略有歉疚地把小宝揽进怀里又抱至膝上，想同她解释一番，小宝却已将手轻抚在她伤口裹缠的布料上，低声问道：“姨姨你疼吗？你不舒服就不要抱小宝了，小宝会乖乖的。”
　　由是，众人心底的柔暖更甚。
　　陆晴萱被问得有些不知所措，她想告诉小宝自己没事，却被一股暖流缠裹着哑然开不了口，只好揉着小宝柔软的脑袋，看着她笑。
　　翻看书册期间，房门一直未关，如此情形仍解不了屋中压抑的气场，反倒是小宝的无心之举，暂时缓解了众人的局促与不安。
　　这时，栖梧恰好从厨房来到门口，在门阑上轻敲几下，温和着嗓音，生怕来得突兀：“诸位，可有搅扰？”
　　洛宸循着声音抬眸看去，勉强将唇角向上牵了一牵，随应着，随从一侧拽了把椅子过来：“不曾。坐一坐？”
　　栖梧便垂眸泯然一笑，依言上前，坐下问道：“你们看得如何，可有线索了？”
　　“看了十之二三吧，里面的故事太……”陆晴萱沉吟着，似乎努力在寻一个什么样的词汇来形容能更贴切一些，其间不忘觑一眼洛宸，见她神情尚算平和，与自己对视的深邃眸子里也尽力想酿出些许释然，才清了一下嗓子道，“故事太刿目怵心，所以看得并不快，而且一点也不轻松。”
　　“既是这般，不如先吃饭，再看不迟。”栖梧说着，张开手臂接住朝怀里扑来的小宝，点了两下她的鼻尖，抬头又道，“晚饭已经做好了。”
　　陆晴萱微微颔首，随即偏过头，夹带着三分期许问了声：“洛宸？”
　　“……好。”
　　出房门向东转一个小弯，再往北一看，便是他们平日里吃饭的地方，自然，也是厨房。
　　当初添盖新房时，因着先前的厨房充当过一段时间的卧房，索性就不再来回拾掇，而是在两座新盖的房屋里选了一座大一些的做新厨房。
　　他们人多，在各自房间吃饭并不现实，便将厨房里面打上隔断，一边是生火做饭的灶间，一边就是可以围炉夜话的餐间。夏天打开窗子和门，穿堂风将暑气卷走，屋里并不会多么闷热；冬日里生起炉子，再将门窗一阖，屋内俨然又一派温暖如春了。
　　房子自落成那日起，他们的饮食起居便离不开此地，日日要走这条路也不觉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可今日不同，洛宸在转过弯后的刹那毫不犹豫停住了脚步，长身立在那儿，攒眉直直地看向被丛草铺盖，草木幽深的一处……
　　“怎……怎么了？”出事以来，洛宸每一个没有预兆的动作，在陆晴萱眼中都是一个别有深意的信号，即使止步的原因并非危险或者突发事件，她也会由此感到惶恐难安，何况，洛宸此时的目光里是那样的愁云惨淡。
　　顷刻之间，似有坠石砸落，陆晴萱说完这句话不过一瞬，所有人的心尖俱是一颤，毕竟不明就里的不知所措要远胜与敌人和危险的直面。而只有叶柒心中郁郁，晓得那草木里面究竟有什么。
　　那是老瞎子罹难当日，推洛宸进入的暗道。
　　十年的时间，植被的潜滋暗长慢慢遮挡了暗道的入口，也遮住了十年前的残忍与绝望。
　　归家之后，洛宸有意将这段沉痛尘封，只一心想过好未来的日子，且有陆晴萱和众人的陪伴，未尝不能算作是对她一种尽可能的补偿。故而她没有对任何人说，只希望时间可以弥合伤口，带走痛楚。
　　而其他人在知晓洛宸的过往之后，自是对这条暗道抱有了极大的好奇心，但他们更清楚一点，这条暗道是洛宸心上最深的疮疤，揭开旧疮的疼比新伤还要难耐。故而没有谁敢向洛宸发问，就连好奇心最重的陆晴萱，也不曾询问过暗道在哪儿。
　　所有人都抱着向好的愿望与希冀，不求往昔岁月是否美好尽然，唯愿未来喜乐平安，自然刻意避开伤心事，不做伤心人。哪想戾王步步紧逼，居然将魔爪伸到了风竹村，洛宸最不愿回忆的那扇地狱之门，自然也就被重新打开了。
　　往常走这条路，洛宸选择对被掩藏起的暗道视而不见，并坚信可期的将来可以用它的绚烂装点曾经的黑暗。可它到底就在那里啊，今番，便是躲也躲不过去了。
　　“呵——”半盏茶的时间一忽而过，洛宸眨了两下眼，终于深吸一口气又徐缓绵长地叹出，她眼睛里的惆怅与这一叹所包含的一样多，浓稠得化不开，流不动。
　　陆晴萱顿时觉得更加心焦抑塞了。
　　洛宸却在这时敛了眸子，转过身看向他们，情绪分外低颓道：“难怪我会觉得桎攫墓中许多壁灯、机关那般熟悉，原来当年暗道里的种种，便是它们的影子……”说罢，终是垂首苦笑一番。
　　众人这才了然大悟，原是老瞎子从桎攫墓里学来了相同的机关术，将其用在了给洛宸建造的这条保障其生命的暗道上。
　　“洛宸，你……还好吗？”陆晴萱迫不得已没话找话——经历过这世上看不到希望的黑暗，怎么会好呢？但她还是紧紧牵住洛宸的衣袖，不管洛宸待会儿是朝那暗道走过去也好，抑或跑过去、扑过去也罢，她都会将她死死拽住。
　　然而洛宸除了眼中荡起氤氲朦胧的雾气，什么也没说，只任由陆晴萱将她这般牵了，堪堪地继续往厨房走去。
　　虽说是洛宸率先进的厨房，她晚饭却没吃多少东西，酒倒是饮了许多。
　　陆晴萱以往不是没见过洛宸喝酒，但她一向节制有度，这次多点，下次少点，虽不透露真实酒量的深浅，陆晴萱也从未见她喝醉过。而且洛宸饮酒，素来不急不缓，轻呷细品，举樽置盏，皆透着一种任何人都模仿不来的高雅之态，时常令陆晴萱未饮先醉。她不止一次感叹，“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的人间四喜，在她眼里远比不得同洛宸对饮共酌舒坦。
　　可是今日，洛宸好似变了一个人，不仅一杯连着一杯地往嘴里灌，倏忽便不知饮了多少下去，一坛酒已须臾过半，而且还将酒污弄得衣襟、衣领上都是，因着那酒是被她泼倒进嘴里的。
　　陆晴萱留意到好几次，好几次她眨着灼热微红的眼睛想要说些什么，最终欲言又止，而后，一定是将两三杯酒一口气灌下去，任由辛辣的酒浆灼烧着她的喉咙滚滚而下。
　　每当这时，陆晴萱都能看到她额角的青筋明显地跳动着，可是洛宸并不收手，没有人知道她的脑海里在想些什么，只能在没过多久之后又一次看到她嗫嚅再三，欲言又止，烈酒浇喉……
　　“洛宸，你不能再喝了。”随着时间的流逝，陆晴萱终于为洛宸的举动感到忐忑与担心起来，她将洛宸刚刚碰到杯沿的酒坛拦下，拧起了眉头，“会醉的。”
　　“醉了，或许就不会这般难受了。”洛宸从未像现下这般直接抒发过自己的感受，想来确然难受得无以复加，也醉得有些厉害了。
　　说话间，她已趁陆晴萱分神之际，满了杯子，作势就要把杯子往嘴里送。陆晴萱只好又将她的手拉住：“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真相还没完全弄清楚，中间还有什么事谁也不知道。”她一边说，一边又从洛宸手里把酒杯拿下来，放到远处，言语间已藏不住那些许的心疼与怨恼。
　　洛宸倒也没有争执，只是神情越发沮丧地向后一靠，歪在了椅子背上。
　　陆晴萱说的一点错也没有，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可是现在的她，就是连喝酒，都缓解不了心里的郁结之气。原来毁坏比建立容易这么多，十五年的欢愉可以在朝夕间被破坏；几个月来的宁静生活也可以在一夜之间毁于一旦。
　　或许说洛宸的心情难过并不贴切，她早已在撕心裂肺的难过中沉静下来，眼下更多的，反而是对戾王其人最深重的费解与迷惘……
　　“喝了这么多酒，今晚就别看了，不然会头疼的。”饭后，众人回到屋里，陆晴萱劝阻洛宸道。
　　洛宸却摇着头：“我等不下去，眼下我能做的，除了尽快弄清楚沥血剑的来龙去脉，已经没有什么了。”说着，她突然顿了一下，看向陆晴萱的样子叫人见了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难受，颤抖着声音又道：“晴萱，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陆晴萱被她说得心头一颤，登时哑然。诚然，十年的时间，对一个背负着血仇的人来说，着实是难熬了些。


第158章 镇龙图
　　陆晴萱还想说什么，喉咙却好似被人紧紧地扼住，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她自是能够理解洛宸的急切与紧迫感，却也无法保证，当真相全部赤条条地被呈现在明面上时，还可以坚持装得面色泰然自若，心海无波无澜。
　　她希望洛宸休息待第二日再看，也是为了自己能得稍安，毕竟，选材再好的弓弦，倘若一直紧绷着得不到松弛，也是会断的。
　　可偏生真相对洛宸的意义又何其重大——想来这一夜，恐是终究要不得好眠了……
　　陆晴萱心电暗自流转着，不过瞬息工夫，再回神发现洛宸居然已将书册挪来了眼前。
　　烈酒灼心，连带着将她整个人都搅得仿若天翻地覆。但她全无困意，顶着脑袋里的风起浪涌和胃里的翻江倒海，反倒比先前果敢了许多，大有被酒气催生出一腔孤勇的味道。
　　她将书册分毫不加犹豫地翻开，打到晚饭前停止的位置凑近桌上灯火。
　　这一次，栖梧也在。
　　夜风自东云岭的山涧树头悄然而生，翻山越岭钻过窗隙门缝潜入房屋，发出窸窸窣窣、嘶嘶挲挲的声响，撩得灯上焰火在灯芯顶端悠悠地跳动着。
　　洛宸此刻再看老瞎子的这本笔记，目的似乎已很是明确：她只想从里面挖出关于沥血剑的线索，哪怕只有任意的、一丝一毫的。
　　而且，不晓得是不是饮了太多酒的缘故，她双眼有些不自知地迷离，对书册中许多文字都是粗略扫过，看的速度自然也快了许多。陆晴萱自幼研读医书，已练就较快的诵读速度，很多时候却也不待读完，洛宸已翻去了下一页。
　　但洛宸并不会因为看得快将书中所载的内容记漏，相反，瞬间的记忆让她记住的更多。但她并不对它们作深想，老瞎子在桎攫墓里经历的险情，与他们经历的相似的、相同的、相异的，都不再是她关注的重点。直到“四星之门”在书册中出现，她醉意渐显的目光，才突然像看到猎物的捕食者一般如炬起来。
　　也是在这时，洛宸覆在书上的手，摸到了夹在隔页之后的一件物事，当是比纸页要厚一些，手感甚至还有些柔软。但是，洛宸的手却蓦地抖了一下，好似被尖锐的东西刺痛，随即她便蹙起了眉，无奈地任由一种熟悉的感觉与一个令她骇然的猜测交结着一齐灌进心头。
　　叶柒虽说站得较远，却也能清晰地看到纸页被后面一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顶得微微鼓了起来，蓦然间想起十年前整理这些遗物时，有一件怕保管不好丢失而夹在这本笔记里的东西。
　　于是，她盱盱然盯着洛宸手下按住的那一页，扬声道：“后面是什么东西，当年只是整理却不曾看，莫不是沥血剑剑谱？”
　　蓬鹗：“会不会是沥血剑的锻造方法？说不定这世上本就不止一把沥血剑。”
　　谢无亦：“怎么可能，你们别瞎说，合该是故月的锻造方法才对。”
　　苏凤：“对对对，故月这么厉害，肯定是大人的师父把锻造方法要来了。”
　　陆晴萱：“……”
　　栖梧：“……”
　　这胡扯的都是什么跟什么？你们四个不去写传奇，还真是屈才了。
　　陆晴萱和栖梧被四人不着边际的天马行空惊得忍不住扶额叹气，洛宸已纤指微动将那一页掀了过去，后面的东西自然赫然而出，毫无遮挡地露在了众人面前。
　　一瞬间，洛宸只觉呼吸仿佛都要停止了，喝进肚子里的酒霎时尽数化作了紧张的汗水，从脊背、鼻尖、额角、手心乃至全身上下渗了出来。
　　“这……这是……”其他人也很快看清夹在书中的东西，他们和洛宸的反应几乎如出一辙，甚至还多了因难以置信而情不自禁的瞠目。
　　诚然，老瞎子既然能进入桎攫墓，得到里面的一些东西也并不奇怪，这一点他们一页一页翻看过来，自然很是清楚，只不过，这里面牵扯到的人太多太杂，纵使知道老瞎子的本领能够做到这些，他们一时间还是没办法接受。
　　“阿妮，它就像……像墓里捡到的那张地图。”小宝也盯着那张绢布一样的东西看了许久，且并不晓得隐晦言辞，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如此，众人更觉身上笼了一层说不出的寒意了。
　　“为什么又出来一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陆晴萱瞬间一个脑袋变成两个大，自己的阿爹与沥血剑牵扯上关系已经让她觉得不可思议了，今番又在洛宸师父这里翻出地图来，难道陆羽与老瞎子之间还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不成？
　　她略有粗重地喘息着，本就隐隐泛着沉郁的脸上一时之间更加风云难定。她用双手紧紧绞住垂在身前的腰带，细汗涔涔地在额头上流转，凝聚着她无法用言语表达出的纠结。
　　洛宸倒是平复下一些，轻轻将绢布抽出来摊开在掌心，凝视不过片刻，便颇有深意地举到陆晴萱面前让她细看：“你且仔细瞧一瞧。”
　　“……不对，这不是玉佩上的那一份。”陆晴萱凑近细观，终于看清楚了安静躺在洛宸手里的地图，心中的感觉却瞬间变得复杂起来，“如果两张地图都是半份，但材质一样，只是内容有别，说明什么呢？”
　　“说明——二者很有可能可以合成一份完整的地图。”洛宸闻言轻抬起头，眼底敛着一片凉凉的湿意，不只对陆晴萱一个人道。
　　“那……那赶紧把拓印的地图拿出来啊。”叶柒一听也激动起来，当即握起一只拳头朝桌面不轻不重地敲砸过去，随后又自言自语地嘟囔起来，“难怪我会觉得墓里那半张图这么熟悉，合着十年前就见过……时间太久，居然……居然忘得这么干净……”
　　说是忘了，其实所有人都能明白这只是叶柒的一个借口，包括整理好老瞎子的遗物之后不看一眼，根本不是出于所谓的礼节，若是一向率性而为的叶柒都把礼节放在当头第一位了，只怕太阳要从西边升起。她不看也好，“忘了”也罢，只是因着不敢，因着也怕触景生情。
　　“且不必着急，我想先听师父说一说。”
　　“听师父说一说？”
　　洛宸的话，陆晴萱似乎没有听明白，不解中下意识地重复呢喃一遍。洛宸也轻呼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这件事带给她的所有无奈和不快都倾吐出来，以便稳了心神，如此才又道：“宴诚曾详细分析过墓中阵法，你们可还记得？”
　　“记得。”
　　“其中有一点提到，墓中任何东西丢失或者被移位都有可能将阵法破坏，可还记得？”
　　“嗯。”
　　“墓中的四星之门，我们曾推断是一个阵法，但无论是在亲身经历的过程中，还是在席方平的讲述中，这个四星之门，似乎一直没有发挥一个阵法该有的作用。”洛宸说罢，刻意用指尖在桌面上有意无意地画了两道，“而墓中的半张地图，早在席方平下去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陆晴萱已然明白了洛宸的言外之意：倘若这半张地图当真能与玉佩上的合二为一，那四星之门处的阵法，很可能在席方平入墓之前就被老瞎子破坏了；桎攫起尸扑人发生在席方平他们下墓之后，说明老瞎子在取地图时并没有动桎攫嘴里的珠子，但席方平却说，地图是在珠子后面压着的。所以，洛宸所谓‘想先听师父说一说’，其实是想从笔记中找寻的这几个自相矛盾点背后的经过。
　　明白的人自是能够明白，尚有疑问的还想开口，洛宸却在说完上面的话后沉默了，只转过眸子盯着书册上的“四星之门”。
　　她方才以很快的速度浏览了老瞎子所记载的在墓中经历的种种，虽然不少迭生的险象都令她心有感触，却委实不及这四个字更能引起她的重视。
　　陆晴萱知道洛宸要继续往后看了，便随了她的目光朝书册上看去……
　　确然，老瞎子刚到四星之门时，阵法确实是完整有效的，可他既然能从师父那里继承倒斗绝学，自然五行、八卦、邪功、蛊术、阵法……凡是倒斗中可能用到的都学了一遍，且学得十分精通。
　　有这样的本领傍身作保，老瞎子没用多久便将四星之门的阵法破坏掉了，算不上易如反掌，却也没有费多大的劲头。
　　而且他从师父那里听到过西域这种诡异阵法，纵然不能晓得全部，却也知道什么该动什么不该动。是以，在破阵时，他也不是凭借破坏阵中的东西，而是通过邪功、八卦之术的互相作用令阵法失效的。
　　随后，他便成功来到了中间那口石棺前，并再次凭着这一身“手艺”打开了棺盖，发现了躺在棺中的桎攫。
　　此时的老瞎子，早已不在乎入墓是为了什么——像他们这样厉害的人，很多时候可能只是为了寻求过程的刺激，而不在意结果如何。
　　眼下面对棺材里的桎攫，这个令他感到兴奋的刺激，便是那颗被含在嘴里的珠子，只不过，他同样深知那颗珠子应该也是不能动的。于是，又费尽心力越过了这颗诱人的紫黑色宝珠，将压在后面露出一角的那块绢布样的东西取了出来。
　　难怪行里老话都说，只有本领、勇气和智慧三者缺一不可的盗墓人，才能在各种各样的墓里活下来。阵有“三才”，倒斗也有三才，偏生老瞎子就是兼领这三才之人。
　　绢布取出之后，老瞎子将其一点一点展开，借着微弱的光精心细观，惊奇地发现这居然是一张地图，而且正是他此番前来找寻的，沥血剑所在之地图。
　　桎攫当年后悔铸造沥血，便将剑封印在了这偌大天地的某一处。但他终究不忍看着自己的毕生心血从此蒙尘染诟，才又刻了这张地图，镇压在宝珠后面交由整个绝龙域的一切世代看守，谓之曰“镇龙图”。
　　地图上的内容标注很是隐晦，鲜少有地名的标注，只有大致方位和两地相距的大致距离，就连陆晴萱玉佩上的“绝龙域”三字，也不过是陆羽为了告诫自己这是出自绝龙域的东西而后刻上去的。
　　但是地图标识的终点，却明显画了一柄长剑的形状，结合整个绝龙域的传说同其与沥血的联系，所指之物自是不言而喻。
　　老瞎子当即席地而坐，对着手中的地图记诵起来，但是他只记其中的一半，待记得一字不差之后，就将地图裁成了两份。
　　这是他的一个癖好，似乎也是为了炫耀他过人的记忆力。而后，他将没有记诵的那一份收到自己怀里，另一份重新压在了镇魂宝珠下面，还将棺盖重新盖好，做出一副并没有人光顾的样子……
　　“那姓席的果然命大，却也是个傻子，没有你师父提前破阵，他活不到这时候。”叶柒白眼一翻，不屑地唾弃道。
　　陆晴萱拿眼风扫她：“嗯，我阿爹也活不到，你就认识不了我了。”
　　叶柒：“……”
　　陆晴萱有些怏怏不快，明明知道有太多无奈与不可控在其中，却还是抚不平心头的难平之意，没忍住回呛了叶柒几句。
　　栖梧微低着头沉吟半晌，这时忽抬起头：“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将两张地图拼合一下的。”
　　作者有话说：
　　非常抱歉最近更新有些慢，因为单位事情太多。后面我会尽可能快一些的，谢谢大家。


第159章 血蛊留痕
　　“拼合起来做什么，笔记里不是写得很清楚，这就是沥血剑当年所在之地的地图吗？”栖梧才将话音落下，便遭到了叶柒无情的反驳，心思细腻的她听得出夹带其中的，那一点点被陆晴萱回呛的不悦。
　　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陆晴萱比叶柒还要不悦。这种莫名其妙被牵连其中的感觉，就像睡梦中被人用药麻翻，醒来发现被卖到了青楼一样令她反感和恶心。且每提及一次，这种感觉就会被加重一分。
　　叶柒心气高，偏生这会子跟陆晴萱还嘴还不得，自是要从什么地方找个平衡，于是便又甩给栖梧一个难以捉摸的表情，兀自喋喋道：“我们需要的，是沥血剑现下在何处，而非当年在何处，下药的你晓不晓得。”
　　栖梧：“……”
　　叶柒俨然一派老谋深算的智囊做派，将栖梧说得口讷哑然，一下便无奈到没了脾气，嗫嚅半晌，还是得用鼻子长出一口气，以示心中不满。
　　洛宸虽然承认栖梧所建之言的必要性，但并不否认叶柒说的亦是在理。她敛眉呢喃：“合自然是要合起来的，却也不必急在这一时。”随后，仍是将书页轻轻翻过一页，盯着那些娟秀的字迹默读起来……
　　老瞎子此番涉足绝龙域的目的就是沥血剑，如此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能轻而易举得到沥血剑所在地的地图，恐怕是他自己也不曾料到的事情。
　　拿了地图，闯过桎攫墓，冲出绝龙域，老瞎子便立刻马不停蹄地依照地图之标示，踏上了“按图索沥血”的征程，最终在龙泽山的龙首岭上，其中的一个隐秘洞穴里寻得了这把剑。
　　之所以说隐秘，是相对于龙首岭整体情况而言的。龙泽山山系庞大，岭沟众多，但并不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即便是作为龙泽山最高峰的龙首岭，有着分外巨大的攀登难度，仍会为一些强夫、力士所光顾。唯有一处例外。
　　那里不仅鸟兽难以相生，草木衰乱无色，传说还有巨蟒、硕鹰盘踞把守，至今也无人敢靠近，俨然是整个龙首岭上最凶险的地域。
　　可偏偏老瞎子就是把沥血剑从这样的地方带了出来。
　　其实，早在进入这里之前，老瞎子就向当地人打听过龙首岭的情况。
　　那些当地人见老瞎子穿着朴素平平，甚至还有些难以描述的寒碜，只当他同那些云迹闲游之人一样，便不加怀疑地同他讲了许多。只是末了有几个好心肠的，郑重叮嘱他断不可靠近龙首岭上的噬魂洞——那是当地人给那儿取的名字。
　　殊不知，这才是老瞎子真正要找寻的地方。
　　于是，老瞎子嘴上应着，谢过当地人的一番好意，心中却无视其叮嘱，直奔所谓的噬魂洞而去。
　　到了地方，才发现巨蟒、硕鹰一个也不曾有，鸟兽不生，草木衰乱之状却是真的。
　　老瞎子经过具体观察，发现导致这一现象的原因，是此地特殊的地形产生了局部怪异的气候，因着有心来到此地的人本就不多，加上从外围看去，此地氛围委实诡异，故而那些耸人听闻的传言才有机会被传得如此沸沸扬扬。
　　执剑在手，老瞎子很快便感受到沥血的强大战力，而且，他的雄心似乎也越发蓬勃，仿佛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耳边萦绕，推搡他，催促他：“去吧，去证明自己，你才是天下第一的强者！”
　　当然，拿到剑伊始，老瞎子并不觉怎样，但随着光阴推移，他渐渐对这股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力量感到了害怕甚至是恐惧，当他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时，才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然舍不下由这力量所带来的名与利了。
　　就这样，他一人一剑，很快搅动得整个武林不得安宁，各大武林高手皆慕名前来挑战。但无论是老瞎子，还是前来挑战的人，都没有想到，一场江湖中司空见惯的挑战，会让无数挑战者命丧在这把黑暗兵刃之下……
　　于是，老瞎子的名气越来越大，仇家也越来越多，很快慕名变成了报仇，挑战变成了索命。在与一波又一波前来较量之人的战斗中，老瞎子感觉越来越疲惫，也越来越难以收手。
　　直到有一天，沥血剑彻底将他反噬，强劲的剑气冲天而上破云霄九天，随即便失了控制，将他同前来之人一并横扫在地。
　　来人命大，藏身巨石之后侥幸只伤了一条腿，老瞎子却被剑气灼了双目，眼前霎时一片混沌……
　　果然，传说并非都是天马行空，端看你舍不舍得花那一番工夫。一路亲历，再看了老瞎子这数十页有余的笔记，甚至那些声称沥血剑可以召唤阴兵，得沥血者可得天下，等等的传言，也在不经意间变得真切起来。
　　老瞎子其后的潦倒，笔记中只用了寥寥数语带过，洛宸读来却觉胸臆难抒。她有些不敢相信，世间名与利原来不止戾王这样的人贪图，就连印象中清风明月般的老瞎子，竟也逃不出其魔爪。
　　所以，究竟可怕的是剑本身，还是世人心中最黑暗，最无尽的贪欲呢？
　　那一场对决，可想而知老瞎子元气大伤，却也追悔莫及。他离开受伤之地以后，就将沥血剑用麻布缠裹了起来，又装进一个木匣背在身后再不将其示人。自此，江湖上再也听不到有关他的任何消息，连带着一并成了谜团的，还有那一把威力无比的沥血剑。
　　老瞎子本来可以有无数次回头的余地，但人一旦被利欲熏心，所能做出的事便不再是他本人的理智可以掌控。
　　出事之后，老瞎子虽不及万念俱灰，却也在一夜之间似那遭了霜的茄子。
　　他不是没有想过就这样孤寂地死去，遥想当年风光无限，哪堪今朝苟延残喘？于是终日寡欢，郁郁不得。直到有一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找上他。
　　这老者不是别人，正是故月的铸造者，尚一。
　　尚一此时已年逾九十，拖着风烛残年之躯仍坚持找到老瞎子，只有一个目的：他师弟桎攫五十年前因一念之差，造凶器于世，且因此付出生命的代价；五十年后这把凶器又被老瞎子翻了出来，倘若不加阻拦，只怕要为祸更多无辜之人。
　　起初，尚一以为老瞎子是个蛮横强权之人，加之先前老瞎子执剑与人较量，杀害了这么多无辜，故而尚一抱了谈不拢会被老瞎子杀害之心。
　　不料老瞎子听尚一亮明身份讲明来意之后，从小到大统共没掉过几滴眼泪的他居然蓦地一抽鼻子，凄然跪倒在尚一面前，哽咽直呼“先生渡我”。
　　这是老瞎子最无助之处。他曾经是那样不屑与俗世争名逐利，但自从有了沥血剑便不一样了，那一股强大的力量让他每想放弃之时又欲罢不能，最终磨成了最难消的执念。
　　尚一告诉老瞎子，成败在心不在身，沥血剑的力量来自西域一种不正当的秘术，不知沾了多少冤死之人的血，才将这冲天怨气封于剑中，赋予了它阴煞之气，还是早些还回去为妙。
　　听了尚一这一席话，老瞎子自是不敢有分毫懈怠，拜谢之后便要动身还剑。尚一一大把年纪早已阅人无数，许是见他与那些野心勃勃之人有着本性上的差别，心下竟陡地一软，叫住了刚刚摸索着走出几步的他。
　　“先生？”
　　“还剑事大，但不代表你与它全无缘分。”尚一微微一笑，朝老瞎子伸出手摊开手掌。
　　老瞎子隐约瞧见他的动作，立时乖觉地将沥血剑取了下来，奉送到尚一手里。
　　尚一目色温和，白莹莹的胡子下面藏着深深的笑意，道：“年轻人，记住，沥血剑乃西域炼化之术与苗疆蛊术结合铸造而成，你此去还剑之后，可去苗疆一带找寻血蛊，倘若有幸找到，将其引入体内至少十年以养心血，再经化血蛊炼血之后，便可重新将剑取回。届时，净化凶器，再造神兵……”
　　尚一的语速并不快，老瞎子听后心跳得却奇快无比，他隐约觉得尚一告诉自己这些，有指引自己之意，却不敢直接开口相问，心下越发含蓄谨慎。尚一恰又在这时，将一把清光盈盈，寒光铄铄，如深秋朗月一般的长剑从背后取下握在了手中，这便是出自尚一之手的故月。
　　老瞎子不明其意，正想问，尚一却猛然举起故月朝老瞎子刺去。老瞎子全然不意，眼下又只有腰侧的吟水剑，便慌忙举起来抵挡。
　　可惜，随着一声清脆的铮响，吟水在故月的剑光里，登时断作两截。
　　“先生，您……”
　　老瞎子满目惊疑，前一刻他还感激尚一善意，不料下一刻佩剑竟被他斩断了。他正要发作质问，尚一却把故月收入剑鞘，同沥血一并搁到老瞎子手里。
　　“年轻人，岁月仍好，莫要执念一时啊。”说罢，尚一笑了两声，转身拄杖离开了……
　　他当然不会仅凭对老瞎子第一面的感觉，就做出这样的决定，说到底，沥血剑既然已经被老瞎子找到，与其送回去再被旁人觊觎或是找到利用，倒不如就让老瞎子保管。只是，剑上的阴煞之气还是当除上一除的。
　　老瞎子得了尚一指点，当真把沥血还了回去，随后出了龙泽，便踏上了寻找血蛊之路。
　　只是他双目眇然，血蛊之事又不能随意声张，这一路艰辛自是不言而喻。又仿佛是上天安排，他才刚到晋源，便遇上了只有年仅三岁的洛宸。
　　因着洛宸太小，又刚刚生了一场病，他便带着洛宸，选择到龙泽山定居，如此，寻找血蛊一事便被搁置下来。
　　在陪伴洛宸成长的头几年，老瞎子离不开，却也时常会想尽各种方法打探，终于在洛宸八岁时找到了线索。于是他将洛宸送到叶老道那里，只身一人去了苗疆，不仅成功将血蛊带了回来，还与一位蛊师约定十年之后前来炼血。
　　回到龙泽山，他本想把血蛊给自己用上，但突然转念，想到自己已年过半百，又是残疾之身，倒不如将血蛊送与洛宸，待她十八岁成人时，再将沥血剑作为成人礼送给她。
　　届时，血蛊在洛宸体内也养足十年，通过炼血清除沥血剑的煞气，洛宸就可以轻松使用沥血剑了……
　　“所以，当年师父所谓的‘疏通经脉’，其实是将血蛊引入了我的体内？”洛宸眼下有种说不出的迷茫，手指紧紧扣在笔记的字迹上，因着用力而骨节泛白。
　　那一个接一个的小字，如同一枚枚钢钉凿进洛宸的心脏，令她发抖，令她窒息，更令她恍然想起此前发生的种种，一行清泪顿时倏然而下：“师父……他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所以，这便是戾王想要囚禁你的目的！”叶柒目光如炬，与身旁三个男人一同透着难平的愤恨，咬牙切齿，“怪不得你的血能解桎攫剑上的毒，原是一环扣一环，早就备了个天衣无缝，真他妈歹毒！”
　　说罢，她还猛地跺了地面一脚，以此泄愤。
　　陆晴萱余光瞥了一眼叶柒，动了动嘴唇欲附和两句，在即将开口一瞬，又惶惶而止。一时间，她竟不知这样的结果究竟该喜还是该忧。
　　心尖上的忧虑正兀自徘徊，但听洛宸蓦地轻抽了一下鼻子，嗓子依稀喑哑干涩地说道：“难怪师父将故月送与我时，会说那句委屈了我，原来……竟是这般……”
　　作者有话说：
　　关于洛宸体内的血蛊，有几句话在这里说一下。
　　老瞎子这样做确是为了洛宸好，他疼爱洛宸，想把沥血剑净化之后送给洛宸的出发点并没有错。而且就洛宸被桎攫所伤，中毒后却能很快化解来看，血蛊本身也是有益无害。只是老瞎子将这么大的事情隐瞒，不告诉孩子就有点enmmm……
　　再说戾王身边那个至今我没有透露过名姓的女人，她在前面章节已经提到了化血蛊和炼血，所以后面肯定是要与洛宸的血蛊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的。
　　后面的故事具体又会如何，就烦请各位看官继续看了。


第160章 离离情难诉
　　对老瞎子的信任，是早已融进洛宸骨血中的，她知师父断不会害她，而且从收养自己那天起，几乎做的所有事情，出发点也都是为了她好。
　　事实的的确确如此：因着体内血蛊的存在，洛宸得以在桎攫的剑下死里逃生，不然以她受伤的部位和程度，毒素很快就会蔓延至心脉，届时，即便华佗再世恐怕亦是无力回天；同样因为体内的血蛊，只要到龙首岭将剑取回，她就有机会将这把无数人趋之若鹜的邪兵净化，成为全天下唯一享有沥血剑力量的人。
　　可纵然如此，她却管不住此时心中恼怨，更控制不了那股强烈的酸涩之感从心底浮泛上来，直冲鼻子、脑门，最后，连带着眼睛也一并酸涩起来。
　　——从八岁到十八岁，整整十年，为什么这么大的事情，老瞎子没有一天想过要告诉她？
　　——等到终于要说了，一切又匆匆得来不及。
　　陆晴萱从方才开始就陪伴在洛宸身边了，见她此时情绪已是极其不稳定，忙伸手在她的肩背上轻拍着安抚，又见她微低着脑袋，努力企图克制，良久才终于勉强从嗓底挤出一句：“我……醉了，烦请……先回去吧。”
　　言语过后，她无力地合上笔记，竟真的站起身，心情黯淡地往床榻的方向挪去。
　　这是借口，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但谁会忍心将已经卑微如此的谎言戳破呢？总得留给洛宸舔舐伤口的时间。
　　于是房门被缓缓推开，发出一声沉郁不快的闷响，伴随着几根自天河坠落的银线，散在无边无际的夜色里。
　　“……下雨了？”
　　陆晴萱才送其他人出门，鼻尖上就落了一滴圆润晶莹的水珠。她伸出手，接住那一根又一根沁心冰凉的雨丝，心底也蓦地一片湿凉。
　　“晴萱。”
　　“……什么？”
　　叶柒明明已经走出了好远，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折返回来唤她。
　　陆晴萱抬起头向她望去，隔着蒙蒙的细雨，听她道：“我们嘴拙，不会劝人，所以狗东西那边还得靠你，虽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大主意终归还得她来拿。”
　　这话自是实情，听来却莫名凄恻，陆晴萱的眼前顿时一片朦胧。
　　随后，她看到其他人也纷纷驻足回来，只得胡乱在脸上抹蹭两下，无管泪水或雨水，忙回道：“我会劝好她，你们放心，洛宸不会有事，她自己亦有分寸。”
　　是的，洛宸有分寸，她只是一时被重担压得喘不过气了。陆晴萱坚信，一定是这样。
　　有了陆晴萱的保证，他们才稍稍松弛了紧张心情，陆续同她道了别，回到属于自己的那座房子。陆晴萱也拾掇好自己的情绪，转身进门。
　　淅淅沥沥的雨声被房门拦在了外面，房子里一时静得出奇。陆晴萱心事重重地贴背靠在房门上，十分小心又十分小声地长出一口气。
　　她知道洛宸很累，比现在的她还要疲惫，所以这声长叹，断然不能让她听了去，以免徒添新愁。
　　静默半晌，陆晴萱才缓缓直起腰身，只是仍旧蹑手蹑脚。
　　有些事她明明不难想象，偏生就是想悄悄看一看，洛宸此刻在做什么。
　　陆晴萱知道她没醉，醉了，不过是她为想逃离这座围笼却如何都逃不掉的命运找寻的庇护。
　　果然，陆晴萱站在里屋的门口向里凝望，就见洛宸合眼倚在床头。
　　洛宸因心伤而苍白的面容还算平静，有意无意牵在一起的眉头却向眉心微微蹙起，那里正凝聚着她说不出口，亦排解不掉的哀愁。
　　这一刻，她的样子确然像是睡着了一般。陆晴萱心头微疑，却也暗自欣慰，倘若洛宸真的睡着了，或许能暂时忘却这些恼人的烦忧。
　　陆晴萱向前凑近了一些，她想帮洛宸躺好，如果可以再帮她宽衣，好让她睡得舒服一些，不想才走两步便被眼前一幕惊得愕然止步——洛宸轻翘的长睫上，居然碎了一片晶莹的泪珠。
　　陆晴萱的心脏遽然一紧，宛若游过一把尖刀，随后便是一阵强烈的不知所措，方才所想种种，也在霎时间飞出九霄云外。
　　“洛……宸……”
　　陆晴萱合该是要唤她的，这会儿却不知怎的，言语竟突然磕绊起来。俯身凑到洛宸面前，觑着她起伏尚算平稳的胸膛，陆晴萱只觉眼眶烧得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你没有睡，是么？”那声音已极为轻细。
　　“……”洛宸显然听到，眼皮轻动两下，却不曾说一个字，同时，一颗饱满的眼泪也伴随着她突然深长起来的呼吸，从眼角堪堪滑落。
　　“我给你宽衣你再睡，好不好？”
　　陆晴萱似乎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明明知道洛宸没有睡意，偏生竟说了这样一句。话一出口，她便后悔，总觉这样有些不合时宜，便缄口不言了。
　　洛宸却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只见她双手轻轻张开，朝陆晴萱做出一个环抱的动作，刹那间，一种想哭的悸动在陆晴萱的心底翻腾起来。
　　她乖觉又渴求地坐到床边，身子轻柔地歪进洛宸的怀里，像扶风蘸水的弱柳，“春雨梨花”和“疏雪白梅”两种体香，就这般叠缠在了一起……
　　“你是不是很难过？”陆晴萱被洛宸抱了有一忽，语调低缓又绵软地开口问。她其实并不在意洛宸会不会回答，只是想这样同她说说话，以免洛宸总是将心事憋在心里。
　　不想洛宸却向她坦言，感慨且无可奈何：“可我终究不能啊。”
　　陆晴萱闻言一怔，猛然挺起身子，诧异地回望她，旋即了然：“阿叶方才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洛宸的目光有些情不自禁地闪躲，但她也点头颔首承认着，过了一会儿才堪堪地转回眸子。
　　她不曾正面回答陆晴萱，只是用手轻轻抚摸着陆晴萱被包扎好的受伤部位，顾虑道：“待你伤好一些，我们再动身。”
　　她的声音素来清冷时似雪，温柔时如月，今番这样令人难以形容的感觉，倒还是陆晴萱第一次听到。
　　但这不影响陆晴萱听懂洛宸的意思，所谓“动身”，自然是指去龙首岭取沥血剑一事。
　　对这件事，陆晴萱亦有一番她自己的考量，却委实没想到洛宸还要等自己伤好。故而感动于洛宸的爱护之余，她亦有不解，于是问道：“都说‘兵贵神速’，我这也不是多严重的伤，为何不早早地将剑取回来，以免夜长梦多呢？”
　　陆晴萱才说完，洛宸的神色就慢慢变得讳莫如深了。她默然斟酌片刻，才严肃正色地对陆晴萱说道：“自那一日在凇雾岭上碰到身份不明的男人之后，我总觉身边多了第三只眼睛。”
　　“第三只眼睛！”陆晴萱闻之大惊，随即骇然之感自脚底升起直窜脊梁，面对危险的本能让她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嗓音，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小心翼翼，“你的意思是，咱们身边有戾王的人？”
　　洛宸贴着床头复向上坐了坐，顺势带着陆晴萱也在她怀里向上，以便靠得更舒服些，而后幽幽回答她：“我现下尚不能确定，但倘若这第三只眼睛当真存在，只怕迟早会有追兵追来。届时你这般情况，可是万万不行的。”
　　“真……有这么严重吗？”陆晴萱心道你在风竹村一个人就斩杀了这么多敌人，再有追兵也很难是你的对手吧；何况就算真有敌人追来，即便自个儿帮不上什么大忙，也断不会拖你的后腿。
　　洛宸与陆晴萱心有灵犀，陆晴萱才忖到这些，洛宸便同她解释道：“戾王身边高手云集，有多少是我不晓得的尚不可说；而且真正的麻烦不在他们，而在戾王。”
　　“戾王？他很厉害吗？”听见洛宸这般说，陆晴萱顿时心生一股不可名状的介怀。她一直很厌弃戾王这个男人，不明白为何洛宸要这般说，于是声音立时不自制地闷了下来：“莫非你还杀不了他？”
　　“我杀不了她。”洛宸兀自坦诚不讳，同时看到陆晴萱听完后，眼神里晃出的难以置信和惶惑不安。
　　但事实就是事实，容不得掺假半分，洛宸虽然无奈却也不得不承认：“戾王的武功最是神秘莫测，我在他手下十年，依然不晓得他的实力究竟几何。”
　　陆晴萱：“……”
　　这着实超出她的预料了，她也不知为何会一直有这种错觉，竟觉得戾王是那种不会武功，只会玩弄心眼子的。
　　不过转念再想，也没有什么讲不通，自古以来，能上阵杀敌的皇子都数见不鲜，武功高点又有什么好稀奇的？
　　陆晴萱想着想着，便不知该如何接洛宸的话了，只好盯着斜上方头顶的帷帐发呆。洛宸把头搁在她没有受伤的一侧颈窝处，深深地呼吸着，亦默然不作声。
　　陆晴萱不知呆了多久，冷不防又冒出一句：“戾王好歹都是个皇子，杀了他，必然会招惹一系列麻烦吧！”
　　细听之下，字里行间怎么都透着一种无奈，一种老百姓永远无法与皇室贵族追平的无奈……
　　“晴萱。”
　　“……嗯？”
　　说了一段时间的话，洛宸当是平静下来不少，语调也比先前平稳了许多：“你方才问我是不是很难过，我含糊了语词，现下我想告诉你，比起难过，更多的却是失望，一种对自己明明知道了真相，却理不出半分头绪，依旧掌控不了事情发展走向的失望。”
　　陆晴萱咬住下唇听着，起初沉吟不语，但在思量一番后，却突然喃道：“真相真的只有这些吗？”


第161章 雾岭惊魂
　　洛宸低垂下眼睫，默默的，有轻微伏动的胸膛和不时吞咽的动作，昭示着此刻她纷乱繁复的思绪。但她终也再不曾说什么，只牵过陆晴萱的手，任十指柔和相扣。
　　陆晴萱被她牵得一愣，偏过脑袋，深棕色琥珀一般的眸子瞬也不瞬一下地望向她。
　　“不是说要与我宽衣？我现下实是有些倦了。”洛宸语调低柔，已然听不出半分半毫才过去的凄惶与心伤，想来定是被她努力压藏起来了。
　　可是陆晴萱不放心，应该说更不放心，以致心乱到连女人的名字，都出乎意料地在嗓子里转了好几转，才勉强说出口。
　　“洛宸，你……你……”她甚至惧怕这是洛宸绝望前的假豁达，如同暴风雨前的风平波静，人离世前的回光返照那样。
　　洛宸最知她紧张时的样子，见她着实焦慌得紧了，料想她定然又在胡思乱想，只好顺势将她被牵住的手摇了摇，道：“无论真相是否只有这些，我们都需养足精神，如此才好应对将来一切。”
　　“……好吧。”经过洛宸一番宽慰，陆晴萱努力算是稳住了心神，也暂时不让自己再想那些恼人之事。
　　她从洛宸怀里直起身子，欲俯身下榻，洛宸却先她一步在床边站定，垂首觑着她浅笑道：“你莫要乱动，我给你宽衣。”
　　陆晴萱：“……”洛宸的话，又将她说得一蒙。
　　趁着陆晴萱发怔不及回味的工夫，洛宸凑她愈发近了许多，冷冽的梅香淡淡，伴着洛宸如兰的气息飘向陆晴萱：“乖，你伤口才长好，宽衣之事自是不宜，还是我来。”说罢，手已经覆上了陆晴萱的衣襟。
　　陆晴萱脑中登时叮叮当当一阵乱响，仿佛盛装热水的银瓶乍破，翠壶倒翻，暖流也倾泻而下直入心窝。
　　虽然伤口不宜大动是事实，陆晴萱也从来都不是小家碧玉型的人，但只要一想洛宸要为她宽衣，总会情不自禁地面红耳热。
　　哼，说来还不是要怪洛宸这个坏东西！
　　以往她也时常与陆晴萱宽衣，只是宽衣就宽衣罢了，偏生她不是嘴里甜言蜜语，尽些挑逗之语，就是手下轻拢慢捻抹复挑，极尽撩拨之能事。
　　陆晴萱简直难以置信，平日里看着闷声闷气的洛宸，竟好似这方面的鬼才，不单“手段”多得堪比雨后冒头的蘑菇，而且这么多手段还纵横穿插，回环往复，这次一个样，下次又一个样。
　　有时陆晴萱见她一本正经，以为她会好好给自己宽衣，她偏要打陆晴萱个措手不及；有时陆晴萱情绪上来，羞赧含蓄地表达想与她欢好缠绵之意愿，她却又故意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和陆晴萱兜圈子玩儿。
　　陆晴萱被她逗弄不过，有一日脱口问她：“师父教你读书习武，怎的还教你这些。”
　　哪想洛宸把纤眉一弯，眼波轻转，反而理直气壮地笑道：“师父哪里教过我这些，不是说过了，当年我下山换粮，曾拾到过一本……”她刻意停在关键处，满眼回味和期待地觑着陆晴萱，笑得深长又隽永。
　　陆晴萱心头顿时如被一盆凉水浇过，笑容一僵，断了问询下去的念头。
　　她朝洛宸一噘嘴，丢了一个不满的眼神过去，转身背对她，心中却满是欢喜的小心思，因为下一刻，洛宸一定会从身后抱住她的。
　　有过这样的经历，她又怎能对洛宸这句“我给你宽衣”无动于衷？
　　陆晴萱一时间心鹿乱撞，她定定地觑着眼前女人水波荡漾的眸子，红霞在不觉中一点点飞上脸颊。
　　洛宸瞧着她的样子轻笑，手指牵引着她的衣襟一路向下，轻轻一勾便将她的外衫、中衣褪掉，只留下一层薄薄的里衣。
　　夜风凉凉地吹，带着雨的潮润，明明该是那样清爽，却灼得陆晴萱肌肤滚烫……
　　翌日，天光微亮，陆晴萱迷迷糊糊在床上翻了个身，隐约觉得脚踝以下部位有些麻。她很是不喜这种感觉，下意识皱起了眉，向上再一蜷腿，凉意竟从脚底一直蔓延到膝盖。
　　她这才睁开眼，清醒不少，同时又有些无奈，自己居然蹬掉被子被冻醒了。
　　深山中的清晨可不比城镇闹市，甚至都不如山下温暖，昨夜才下了一夜山雨，保不齐叶片上都要挂上霜露，若是再这样睡下去，只怕不是染上风寒，就是把腿脚冻出毛病。
　　陆晴萱重新拉过被子蜷缩在里面暖和，睡意也渐渐飞走，她有些百无聊赖，便忍不住向枕边的女人偷眼过去。
　　还好，经过一夜的睡眠恢复，女人脸上的苍白之感已褪却不少，纵使屋子里光线黯淡看不清晰分明，陆晴萱也能从她平稳深长的呼吸声中感觉出。
　　又许是昨夜饮太多酒的缘故，抑或长久郁结在胸的块垒虽经一番大的折腾，到底也被削平不少，女人睡得很沉，并没有似陆晴萱开始忧虑的那样不得好眠，这就让陆晴萱感到格外欣慰了。
　　谁叫她总也克制不了对这个女人的贪恋，贪恋她的一切，以至于无惧与她同喜同悲呢？
　　想着这些事，陆晴萱觉得心里有点湿漉漉，酸溜溜的。她牵着唇角无言苦笑，轻轻叹出的气息，隐隐冲开交缠相融的两种体香，拂在洛宸面颊上。
　　如此不过一盏茶时，眼看最后一丝困意也要无情散尽，陆晴萱便再没有躺下去的欲望，只是这比她往常起床还早了近半个时辰。
　　下榻时，她尽可能连衣料与被褥的摩擦声也隐去，好让几天来身心俱疲的洛宸多睡一会儿，无意中又瞥见她的长睫轻颤了两下，漂亮得就像两只栖停的蝴蝶。
　　陆晴萱登时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眉眼含笑，就差俯身在洛宸柔滑的脸上含上一口了。
　　她推开房门出去，心情怡然大好……
　　忽地，陆晴萱身形一滞，脚步亦是不觉中一个踉跄，整个人竟恍若撞入云端，霎时被团团的淡乳色物事围在其中。
　　她心头一惊，却不及被吓住，继而又欢喜起来。
　　是晨雾。昨夜宿雨，岭上起了晨雾，而且比之以往所见，这一次的居然格外漂亮。
　　成团成散的雾在微风的吹动下滚来滚去，或依膝髁流转，或绕柔臂回环，像冰山雪峰，似蓬莱仙境，如海市蜃楼，惹人留恋。
　　陆晴萱来到龙泽山已有些时日，对夏日晚霜这样幻妙绚丽的景象也已司空见惯，何况岭间晨雾，只是不想还会有这般空前景象。
　　置身于这样的美景中，陆晴萱的心瞬间被兴奋填满，眼中激动的光芒更是倾之欲下。她想出声赞叹，又恐打破这样难得一见的静寂与美好，只好咧开嘴，笑着无声做了一个“哇”的口型。
　　兀自在轻纱般的雾气中流连踱步，宛如跻身绵软的云间悠游；山雀一声声呼晴，震落比毛发还要纤细的雾晶，那样清脆婉转，悦耳动听，令陆晴萱一直紧绷的心弦得以渐渐松弛，心境也平和不少。
　　可当她踱步至栖梧的房前时，突然听到不远的林深处，有两个男人在说话，但具体说了些什么，又因距离尚远，不能听得真切。
　　陆晴萱心头狐疑，心道居然还有起得比她早的，正待举步前往瞧上一瞧，是蓬鹗，谢无亦，还是苏凤，洛宸昨夜的话却像一道闪电，陡然从脑海里穿梭而过。
　　不对，绝对不会是他们。
　　方才陆晴萱从他们房前走过时，分明门前被雨水打湿的地上还没有新烙的脚印，就连门前积起的小泥水坑都因没有人蹚过，清澈得连她檀木发簪上的云纹都能照出来。
　　陆晴萱细思之下一个激灵，忙收住已然抬起的脚轻轻落回地上，原本平静如止水的心也再度起了波澜。
　　不能靠近！
　　一定不能靠近！
　　她就像一只误入猎人驻地的小兽，所幸猎人还在打盹没有发现她，于是她现在满心想的都是如何在不惊动猎人的情况下，溜回去报信。
　　可是陆晴萱太紧张了，如同发现了邻村要对自家村子使坏的孩子，一边怕被邻村人发现，一边又着急忙慌地往家跑想要快些告诉大人。如此，小心翼翼又战战兢兢，以致没有留意脚下的一块半大不大的石头，一脚踩上去，脚踝狠狠地扭了一下，登时只觉重心一失，旋即右半身子都斜歪在泥地里。
　　陆晴萱顿觉不妙，情急中忙掩了口，同时惊惶失措地从地上挣扎起来。果然交谈声已戛然而止，只怕下一刻，他们就要冲过来了吧。
　　好在浓雾可以遮眼，陆晴萱可以很好地利用这一点，趁对方还没有透过雾气发现自己，迅速冲回房间取了净尘，她也能比现在手无寸铁有底气。
　　想到这些，陆晴萱顾不得脚踝处转筋般的疼，一瘸一拐地欲往来的方向撤退，但在转身刹那，却被一个声音紧紧地扯拽住了。
　　“唔……嗯唔……唔……”
　　是小宝！
　　听声音，她当是被人堵了嘴，需拼劲吃奶的力气才从喉间挤出这断断续续、似有还无的求救声，那样惊怕，又那样可怜无助。
　　陆晴萱的心脏登时好似漏跳了一下，人也陡地想通一个道理：即便自己不跑，那些人也不会追来的。
　　因为从一开始，他们的目标就不是大人们，而是小宝。只要他们能将小宝抓住，就可以以此作为威胁众人最大的筹码。
　　而且她还想到一件更令她不安的事。
　　小宝一直是个听话的孩子，从初来龙泽山到现在，无论去什么地方，跟谁去，都会提前找栖梧以得到应允。而此刻栖梧的房门紧闭，小宝又在两个陌生男人手里不知情况如何，那说明栖梧也……
　　“洛宸，出事了！”
　　方忖至此，陆晴萱已然觉得事态紧急似火烧了眉毛，全然顾不得其他人是否会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到，当即扯开嗓子大喊起来。
　　喊人来也是需要时间的，最宝贵的营救时间其实就是现在，陆晴萱深知这一点，但恨便恨她没有带净尘出来，眼下手里竟是寸到一件武器也没有。
　　“小宝无论如何都不能被他们带走，不然日后麻烦就大了。”她权衡一瞬，呢喃自语两句，索性横下心来，只身往男人和小宝的方向追去。
　　在即将进入树林时，不忘顺手从一棵树上折了一根粗细适中的树枝充当武器。
　　她相信洛宸听得到，并且很快就会追出来，即便自己斗不过对方，能撑到她赶来也是好的。


第162章 箭催发
　　入林的小径又低又窄，像小宝那样的身高，确然可以轻而易举地穿过，大人却很难不被周围挓挲出的枝枝杈杈划到脖子和脸。
　　但陆晴萱哪儿还顾得上这些？
　　小宝的声音越发尖细，听上去就似被人掐住，随时会窒息过去一般。陆晴萱只得一边祈求洛宸能快些赶来，一边脚下不敢有半分半毫的犹豫和懈怠，生怕跑慢一步让小宝被带走，甚至受到什么旁的伤害。
　　陆晴萱穿梭进入密林，细小凸出的树枝在她的脸上留下数道浅浅的血痕，被火烫烧过一般火辣辣的疼，却始终看不到小宝或是一个男人的影子，显然他们将小宝带离了刚才的位置。
　　所幸小宝的声音还在，陆晴萱只能不断告诫自己沉着一些，并顺着声音继续追过去。直到后来，她和小宝声音间的距离不再加大，反而开始一点一点靠近。
　　陆晴萱突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脚步又不敢停，如此更有了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滋味在其中。
　　蓦地，陆晴萱的眼前猛不丁出现一个小小的，瘦削的人儿。只见她双手交叠在身后，让一根麻绳牢牢拴在树上，嘴巴也被一团白色中衣布料紧紧塞住，分明是男人才从她的中衣上撕扯下来的。
　　她嗓子里呜呜咽咽，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堪堪地望住陆晴萱，直望得陆晴萱心底抽疼，各种不好的念想也顺势而生。
　　——那两个男人有没有对小宝做什么？
　　——他们这会子又去了哪里？
　　陆晴萱不禁警惕地环视起四周来，脑袋里乱哄哄似有一窝蜂。待确认暂时没有发现危险后，她赶紧趋步上前为小宝松绑，好快些带她离开。
　　“姨……姨姨，有坏人……有坏人！”口中的物事才被取下，小宝便紧紧搂住陆晴萱的脖子，哭道。
　　“知道，姨姨都知道，莫怕，姨姨这就带你走。”陆晴萱一边强装镇定地安慰她，一边却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炸了。其实这样的情况下，见不到对方的身影，比与之狭路相逢还要让人不放心。
　　与其说他们见势不妙放弃了小宝，倒不如说，这更像一种惯用的战术——围尸打援，而陆晴萱，就是那个明知上去会死，却还舍不下要往前硬冲的人。
　　小宝才受了惊吓，两条腿都是绵软的，没跑出两步便被匍匐蔓延的草茎树藤绊倒在地，陆晴萱才要俯身拉她起来，忽听身后一只雀子遽然惊飞，同时有一股细小的风向小宝后心的方向欺来。
　　她急忙运功，手中的树枝霎时代替了净尘，化作青锋将射向小宝的暗器打掉，又顺势朝暗器袭来的方向横劈一剑，也不晓得有没有击中目标，只好横着树枝静待。
　　默然无时，果然在身后相反的方向，又投来了几支同样的暗器……
　　陆晴萱顿谙其手段之阴险。对面至少有两个人，如此左右开弓，前后夹击，不正是想让自己疲于奔波，徒耗体力，最终脱力受擒吗？
　　着实歹毒！
　　但因有小宝的掣肘，她就丝毫跳不出他们的圈套与围笼。
　　怎么办？
　　正感力难从心之时，幸而身后忽地擦过一道凛冽的剑气替自己弹开了暗器，一抹熟识的、雅致的、令人沉醉贪恋的体香也随之覆了上来。
　　“洛宸。”陆晴萱本能地唤她。
　　“我在这里，看到敌人没有？”
　　“没有，不过至少有两个人。”陆晴萱觑着身旁落下的翩然白影微微喘着粗气，一时尚不能平复下来，心中更是因她的出现而狂喜不已。
　　洛宸屏息敛声地将周遭环境打量一番，捎带着在陆晴萱的身上也迅速掠几眼，以确认陆晴萱是安然无恙的。如此过了一阵，才偏头压低嗓音，对被她护在身后的陆晴萱道：“阿叶他们也已经起来，就候在院子里，你带着小宝先走。”
　　“好。”
　　其实早在洛宸赶到的那一刻，投射暗器的人便停了动作，他们心里似乎很清楚，倘若贸然行事，一定会被洛宸找到破绽以致毙命。
　　所以说，陆晴萱留在这里并无甚用处，既不能当诱饵，也用不着她帮忙打架，还不如应了洛宸。于是她没有犹豫，依言背起小宝，径直往家的方向奔去。
　　对面不是洛宸的对手，这一点陆晴萱丝毫不疑，但倘若自个儿继续留在那儿，反倒会令洛宸分神。
　　这样想着，她脚步越发敏健，竟连洛宸才教的轻功都给憋仄地逼了出来。
　　但陆晴萱着实没有料到，就在即将跨步出林的一瞬，内里会忽然陡生一阵很邪的灼热，又如同有一根烧得通红的火钎在体内乱钻起来。
　　脚步霎时变得凌乱又磕绊，眼前也突如其来地阵阵发黑，自然，小宝在她的背上也不能舒服了。
　　陆晴萱顿了顿，拍着有些发胀的脑袋，歉意地想要回头朝小宝笑笑，体内却越发难受得紧。耳边依稀传来的小宝的呼唤，最终都化作了脑袋里的一片嗡嗡之声……
　　陆晴萱料想自己应是摔倒了，但由内而外的极度不适早已将摔磕在地时的疼痛遮掩。
　　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何脑袋沉得如同灌满了沙子？
　　陆晴萱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身体却再难支撑，又一次重重地摔倒在地。
　　她想不明白问题出在了哪里，脑袋更是痛得快要炸裂，在彻底堕入深渊之前的瞬间，只依稀听到洛宸在唤自己……
　　叶柒本来什么动静也不曾听到，只因不久前洛宸被陆晴萱唤醒后，果断把她也给霍霍起来了。
　　洛宸的判断素来深刻又全面，即便尚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也想到了调虎离山计这种可能。于是她让叶柒在家里蹲守以备不测，自己则冲进密林寻陆晴萱。
　　叶柒被霍霍起来，蓬鹗自然也睡不下去，起床后果断又把谢无亦和苏凤给霍霍了起来。
　　四个人云里雾里，就这样各自拿着武器，等在房前的院子里。然而令谁也没有想到，等待的结果，是陆晴萱全身疲软，被洛宸抱着出来的。
　　“……晴萱？狗东西，这是怎么一回事？”叶柒的眸子蓦然睁大，里外透着装不下的难以置信。
　　只见陆晴萱十分安静地躺在洛宸怀里，脸色依旧红润，除了额角残挂了几颗晶莹玉珠，看不出与熟睡有何分别。
　　但洛宸敛眉忧惧的神色，以及陆晴萱紧闭的牙关，又分明写着陆晴萱不是在睡觉，而是真的出事了。
　　“到底怎么回事，你说句话行不行？”见洛宸只是肃然着一张脸，目光凝然不瞬地望着陆晴萱，也不吭声，叶柒亦是越发焦躁起来。
　　洛宸轻拍陆晴萱几下，见她丝毫没有反应，才悠悠地抬起眸子，敛着说不出具体如何形容的情绪，有点自责，夹着几分心忧，余下又是刻意压制的怒意问道：“栖梧呢？”
　　“……下药的？”一经洛宸提点，叶柒才恍然咂摸过味来，“对啊，小崽子在这里，栖梧怎能不知道呢？”
　　“只怕不是也出事了。”
　　叶柒：“……”
　　“阿叶，那你快去看，倘若真有不测可就来不及了。”因着谢无亦的缘故，蓬鹗平日里也与小宝耍得多，知道她有出门前向栖梧报备的习惯，故而听到洛宸的话，也顿觉这种可能最大，于是忙催促叶柒道。
　　叶柒望着栖梧紧闭的房门，心里突然前所未有地发虚，一张脸白得几乎掩去了血色，哆嗦着嘴唇道：“只怕这会子……也来不及了吧……”
　　她到底是去了，冲到栖梧床边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两根手指哆嗦颤抖着压在了栖梧的脖颈上。
　　热的，且跳动得颇为有力。
　　叶柒的胳膊瞬间疲软得几乎抬不起来。
　　明明该因人安然无事松一口气，叶柒木然片刻，不知怎的竟顿生一股邪火，疲软无力的胳膊突然又像增长了十倍之力，一把掀开栖梧的被子，勃然嚷道：“下药的！”
　　“……”床上的人兀自没有动静。
　　叶柒愈发被激怒，抄起边上小宝的绣花枕头往栖梧的腿上丢去。
　　“……”依旧无动于衷。
　　叶柒终于又觉得害怕，这样子总也醒不了，好像和出事了也无甚分别吧……
　　房间外面，谢无亦已经从洛宸屋里取来了她的外衫，给她披在身上。听到陆晴萱唤自己第一声时，洛宸便没有半点耽搁地追了出来，仓促又匆忙，以至于只穿了中衣，提了故月，眼下也有些冻得手脚发凉。
　　但她全然不觉，只专注为陆晴萱仔细检查身体。手臂，腿脚，脖子，脑袋……逐一排查下来，终于从她的右肩头发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针孔。
　　针孔太小了，比寻常针灸治疗的针扎出来的孔还要小一些，若非在陆晴萱的雪肌上浮现出淡淡的红肿，根本无法觉察。
　　但找到针孔也能让后面的处理容易少许，洛宸单手抱着陆晴萱，另一只手则轻轻运功，将陆晴萱体内的针从针孔里堪堪逼了出来。
　　但她转头是更大的担忧。既然是用针，想必上面定然涂抹了什么东西，比如……毒。
　　“晴萱，醒一醒，晴萱……”
　　因着心中种种不好的猜测，洛宸眉头锁得愈加深邃，她尝试着将陆晴萱唤醒，但怀中人始终无动于衷，甚至连听没听到都很难说。倒是从栖梧房间里猝不及防地传来两声争执，惊得树头檐下的鸟扑棱棱地窜上了天空……
　　“你是猪啊，睡得这么死，孩子丢了都不知道！”叶柒叫骂的声音从房里震天撼地地传来。
　　但栖梧根本不知她在讲些什么：“什么丢了？谁孩子丢了？”
　　叶柒：“……”
　　算了，不重要，她现在只想把面前这个人掐死。
　　由于当时只恐栖梧出事，冲进去得着急，叶柒并没有把门带上，所以二人驴唇不对马嘴的争吵在外面也听得格外清晰。
　　苏凤无意中一瞥眼睛，正巧看到洛宸隐忍未发，但不知阴沉了多久的脸色，忙在小宝屁股上拍了两拍，让她进屋找栖梧暂时说明一下。不料二人已经从里面扯拽着彼此出来了。
　　她们还要拌嘴，洛宸却不耐烦地喝住二人：“你们给我歇住，太吵了。”说罢，又将眸子紧盯住栖梧，道：“吵架有的是时间，烦请你先瞧一瞧，晴萱这是怎么了。”
　　栖梧：“……”
　　跟叶柒吵这一架本就吵得莫名其妙，栖梧到底都没明白叶柒气的是什么。加之许是从来没见过洛宸这么阴沉的表情，又或者是被洛宸怀里陆晴萱的状况惊了一下，栖梧果断闭了嘴。
　　她很是诧异，不晓得自己在与周公约会时发生了何事，只在看到小宝扁着嘴垂着首的动作里后知后觉地回过味，觉得这事当和她有关。
　　手中蓦地被递上一根纤细如发的针，再看陆晴萱的状态，栖梧立时了然，神情也自然而然地严肃起来。
　　只见她将针搁在鼻尖细细地嗅，闭着眼睛嗅，迎着风逆着风嗅，如是者三，才终于断定上面是被人下了一种名唤“醉梦”的毒。
　　洛宸的心头早已是乌云密布，这会儿闻言更是黑云压城城欲摧。她抿唇觑着栖梧，听她拣着重点的说：“这种毒虽然性烈，发作较快，但并不致死，只会让中毒之人陷入昏迷，待服下解药，又会很快苏醒……”
　　“哪里能弄到解药？”
　　“我可以配。”栖梧又举起手里的针闻了一遍，确保自己的判断着实没有错。
　　洛宸这才稍有缓和道：“多谢。”
　　“应该的。呃……不过……”栖梧边把针往一块绢布里收，边回应着洛宸，蓦地想起一事，打着磕巴又道，“你最好……还是将她的衣衫都……都褪掉。”
　　洛宸：“……”
　　“她昏迷的这段时间，可能会像身在烈火中炙烤一般不舒服。”


第163章 “醉梦”无痕情有痕
　　“哦～晓得了，感情这‘醉梦’和春.药差不多呗，狗东西你可真有福气。”
　　洛宸：“……”
　　栖梧：“……”
　　叶柒从来都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她的嘴，可以比刀子锋利，比奔马快捷，唯独不能比芬芳最淡的花儿稍微香上哪怕半分。
　　这搁在往常自然不会怎样，众人早已见怪不怪。可今天她始一开口，男人们的脸色就瞬间变得煞白，因着他们透过洛宸遽然凝向叶柒的眼瞳，看到了压藏于深处的骤雨狂风。
　　十年的挣扎与煎熬，早已让洛宸学会把情绪沉入心海的深渊，所以在外人眼中，她冷静、无惧、满腹城府。可是只有身边与她亲近之人，才晓得她也有脆弱到不堪触碰的软肋，便是陆晴萱。
　　眼下，这个让她爱到恨不得揉进心窝的女人，正因中了毒针而昏迷不醒，下毒之人却连模样也不曾见到，洛宸忧心含愤之情自是不言而喻。在这种情况下，叶柒说出如此调笑之语，的确有点“不知死活”了。
　　蓬鹗向来自贬是个粗人，但在揣测洛宸情绪一事上，却自信是明白人。
　　风竹村之难发生以前，他可以信誓旦旦地对任何人说，洛宸绝不是被情绪左右行为的人，甚至是连情绪都不会让人瞧出来的人。可是现在，谁也不敢保证，洛宸不会为了在意的人、在意的事而冲冠一怒。
　　因此，针对叶柒所言，他只得紧拽住她的衣袖，并拼命与她使着眼色。
　　好在，洛宸不会迁怒于人，到底压制住了心头怒火，却也斜起眸子，睨住叶柒狠剜了两眼刀。
　　随后，她将陆晴萱打横抱起，转身往房子那边走去，留下叶柒木然地杵在原地，因自己言语的失宜而哑然难言……
　　栖梧说的果然不错，陆晴萱身体的热度几乎是在一瞬间窜上来的，很快，快得令人猝不及防。
　　起初，洛宸抱着陆晴萱，任她的脑袋无力地靠在自个儿肩头，脖颈与自己的轻缠在一起，还不觉如何。可不知怎的，方走出几步，竟蓦地感到颈子上一阵剧烈的灼痛，顷刻间似被火舌舔了一般。
　　她眉头骤然一锁，脚步微有踟蹰，身后栖梧的声音又适时传来。
　　“洛宸。”她言语肃然，沉着几分危急之感，更无半分玩笑之意，“一定要将晴萱的衣衫脱掉，这不是内热，与发烧不同，只有让肌肤的热度降下来，她才不会这么难受。”
　　洛宸闻声止步，犹豫再三终究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耸动了一下双肩，似是偏头望向怀中的人，少时过后，才淡淡应道：“晓得了，多谢。”
　　“所以，我究竟为什么会睡得这么沉？”
　　目送洛宸抱着陆晴萱回房之后，栖梧开始在意自己身上发生的事，不由得敛眉沉思，同时又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叶柒也从洛宸的威严中脱身出来，冷笑一声没个好气地怼斥她：“大小姐，您问谁呢？！”
　　“自然不是问你。”栖梧被指责的情绪尚不曾过去，应声白了叶柒一眼，不忘捎带着再噎她一句。
　　她眼下只想摸清楚个来龙去脉，委实是没有同她拌嘴的闲心。
　　她无视掉叶柒随之而来的聒噪，兀自蹲在表情委屈又惶惶不安的小宝面前，无奈又心疼地问道：“你告诉阿妮，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宝：“……”
　　意料之中，回应栖梧的，是长久的沉默。
　　小宝太害怕了，从陆晴萱昏迷那一刻起，直到被洛宸带出林子，她都惊魂难定，故而面对栖梧的问询，根本不知当如何作答。
　　何况事实上，她确实也一知半解，恍惚若梦魇一般。
　　“小宝别怕，你告诉阿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只有说出来，阿妮才能让洛姨姨想办法。”
　　听不到想要的结果，栖梧的情绪越发急躁难平，但语气又不敢太过严苛，以免小宝恐惧之上又添惴惴更回想不起来。她只能努力地边克制边安抚，一边又忍不住追问下去。
　　过了好久，小宝终于怯怯地抬起了头，可怜得像只犯错挨了教训，翻眼看主人的小狗。她低声呜咽道：“我和阿妮睡觉，睡着睡着觉得冷，想起……起来盖被子，就发现被一个男的抓着，边上另一个男的手里拿着绳子……”
　　“然后他们捆了你？！”栖梧听到“绳子”，不待小宝说完，声音恍然抬高了好几倍，心急火燎地嚷出一句，却不想又把小宝给吓住。
　　是以，小宝又不敢吱声了，只是瞪着惊恐的眼睛，不知所措地点头。
　　就凭小宝这几句话的描述，栖梧也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可想象出当时的场面。
　　睡梦中一睁眼，看到两个陌生男人拿着绳子捆绑自己，莫说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就是大人也会感到心惊胆寒。
　　随后，她又想到小宝一个女孩子，被两个男人从床上掳走捆绑，不由又添心悸，慌乱再问：“那他们打你没有？可有对你……对你做什么？”
　　“……没，就是扯下我一角衣服，堵住了我的嘴。”小宝边说边揪住中衣被撕坏的那一部分，举起递到栖梧面前。
　　“……”望着小宝的中衣下摆，以及露出来的一截小腹，栖梧心中不禁五味杂陈，启口还欲再说什么，却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果然此事与小宝有关，陆晴萱一定也是为了救小宝才被人暗算的。
　　小宝是个孩子，能力有限情有可原；那自己呢，明明没有做什么劳累的活，怎会睡得连陌生人进屋掳走小宝都没有半点察觉？
　　想到这些，栖梧不禁自责又后悔，脸上憋得一阵红一阵白，抬眸与叶柒愤恨不平的目光不经意对视上，也因为觉得理亏而倏然没了脾气。
　　“看什么看，有这闲工夫瞪我，不如抓紧时间去配解药！”叶柒满腹牢骚，一边发泄着对栖梧先前态度的不满，一边转头去找洛宸和陆晴萱。
　　男人们不敢阻拦她，可总觉这样不妥，于是在身后委婉地提醒她先不要过去。
　　她却胸有成竹道：“我去帮忙。”
　　然而，当她理直气壮地将将迈进洛宸房门时，房门却被洛宸凛冽的掌风迎面掀了过来。
　　这一掀来得突然，叶柒骤然大惊，陡地退身闪避，唯一跨进房门的那只脚也迫不得已回到了门外。洛宸的声音这时从门后寡淡地传出：“你出去。”
　　叶柒：“……”
　　东云岭后山，一条新蹚出来的小径上，三个黑衣男人正聚首在一起。其中一个，是早早便等候在此处的，蓝幽幽的眸子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阴鸷又神秘。
　　“事情办得如何，还顺利吗？”不待另外两个人把气喘匀，他便眯着眼睛询问二人结果。
　　高个子的黑衣人于是走上前去，贴在他的耳边嘀咕起来。
　　山间的声音繁复多变，蓝眼睛黑衣人耳畔的低语，很快与四周环境融为一体，化作析过草木的风。他的眼神从来睥睨万物，即便是听属下之人的禀报，也带着淡淡的不屑，除非面对的人是枭。
　　高个子黑衣人汇报完毕，便退在一侧垂首而立，不再多说一句。又见蓝眼睛的黑衣人沉吟片晌，朝天吹响一声尖利刺耳的口哨……
　　却说洛宸把叶柒关在门外之后，便依着栖梧所嘱，动手为陆晴萱解起的衣衫来。
　　昨夜凉雨淅沥，直到现在，天气都还是阴沉的，而且对于地势高峻的东云岭而言，山雨一夜，凉意透骨，再有几场，夏天便过去了。可即便如此，陆晴萱的肌肤却仍似被开水淋过一般。
　　虽然昏迷未醒，但陆晴萱的感觉仍在，烈火炙烤般的热度，很快就让她陷入难以忍受的痛苦里。
　　她开始挣扎，带着洛宸才为她褪至腰腹的中衣，在床上下意识地翻腾起来。
　　“乖，你莫要动。”洛宸一手将她捞在怀里，柔声安抚，一手加快了为她宽衣的动作。滚烫的热度透过轻薄的衣料，连洛宸的心一并烤着。
　　不多时，陆晴萱身上只剩下一身亵衣裤，症状却丝毫没有减轻，洛宸只得又差叶柒和男人们打来几桶寒意微沁的山溪水，沾湿几条软巾，逐一搁在陆晴萱的手心、耳后、膝窝、腋下。
　　四个人晓得陆晴萱此时不方便，于是搁下水桶便走。待将门窗从屋内锁好，洛宸索性将自己的衣衫也全部褪尽，另取一桶寒凉的溪水，将自己的身体浸了个寒凉似冰，随后与陆晴萱滚烫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第164章 波未平
　　说来，这“醉梦”也算得上天下“奇”毒了。不过纤细不及发丝的一根银针，若说搁的毒药剂量有多大，根本是不可能的，但它却让陆晴萱如此迅速地失去了意识，奈何又残存一星半点的知觉，好似刻意要让她感受肌肤被热油烹煎般的灼痛与折磨一般。
　　陆晴萱宁愿不要这点儿知觉，不然也能舒坦好过一些，免去这恼人又难忍的苦痛。
　　可是，亦是因着这点知觉，陆晴萱可以闻到身边阵阵蘸雪白梅一般别致淡雅的香，还能感到游走在身体各处，与她滚烫肌肤格格不入的寸缕凉意，令她于煎熬中得片刻微不足道，却弥足珍贵的疏解。
　　陆晴萱确然不晓得是洛宸在边上照料，无论以往对这个女人多贪图、多依恋，现下她的脑袋里都没有关于洛宸的半点印象，甚至不晓得自己身边有人；可是她又仿佛什么都清楚一般，因这点滴的凉，浅淡的香，平静且坚毅了不少。
　　若是这般看来，留着这样的知觉，似又无甚不妥。
　　寅时才停的雨，不知趣地又开始淅沥，但终究势不及前夜，雨疏风骤罢了。风却带了哨音，翻山越岭而来，呜呜咽咽地拍在窗上，拍进本就心烦意乱、忧思深重之人的心里。
　　洛宸反复将自己的身子用寒凉的溪水打湿，又很快被陆晴萱的身体烘热。
　　没多久，几桶溪水的温度也升了上来。
　　“洛。”
　　“……什么？！”
　　猛不丁地听到叶柒在门外叫自己，洛宸从陆晴萱的颈边抬起熨帖其上的脑袋，应声朝门外喊道。
　　“水，我又给你弄来了几桶。”叶柒总算办了件靠谱事，应该说，只要她能管住那张不靠谱的嘴，便是一个靠谱的人。
　　闻言，洛宸一直阴云密布的面容终于映上来些许亮色。她将陆晴萱的脑袋轻柔地搁在枕上，随后将她们平日里沐浴的大盆搬到了床边。
　　“水给你搁这儿了，趁着这会儿雨刚下，我再去备几桶，不然一会儿溪水该脏了。”叶柒的声音又从门外高高地传来。
　　洛宸此时已将木盆放置好来到了门口，打开房门那一刻，正见她带着三个男人奔走在雨中，径直往溪边而去的身影。
　　望着遮雨檐下还晃着水波的五桶水，洛宸有些发怔，忽然，她只觉眼眶一烧，五桶水立时变成五片模糊的影，在她面前悠晃起来。
　　眼下个中滋味，当真是只有她自个儿清楚了……
　　不多时，十桶凉意甚深的溪水，尽数被洛宸汇入了床边的大木盆中。
　　陆晴萱本就被高热灼得苦不堪言，偏生洛宸忙着倒水，一时顾不上她，于是，不仅那一丝半缕的清凉没有了，就连让她闻了多少能够舒服些的冷香，也在没防备中蓦然散去。
　　陆晴萱就好似襁褓中正贪恋某件物事的稚子，猛不丁被人把物事拿走寻不到了，居然有些怯然和气恼地哼唧出了哭腔。
　　十桶水，足够叶柒赔罪，何况外面正风雨交叠，洛宸便没再把门反锁，而是让叶柒等人进了屋。
　　眼下，陆晴萱衣衫不整，男人们自是不便进入里屋帮忙，便在外厅歇候。
　　叶柒倒是进去了，却也没敢凑得太近，不知为何，她总有种虽然陆晴萱穿着亵衣裤，但自个儿若是看到，还是会被洛宸挖掉眼珠子的错觉。
　　于是，她免不了会有些许拘谨之态表露出来，正巧被洛宸悉数瞧在眼里。
　　此时，洛宸正一边伸手时不时试探陆晴萱浸在水里身体的温度，一边小心照料，以免她在折腾时鼻子碰到水呛到，见叶柒这般，便寻个话头与她相谈，但左右跑不出陆晴萱的病情：“栖梧可有说过，解药多久能配好？”
　　“……你饿不饿，要不要吃……”
　　叶柒显然答非所问，说完，她自己也俶然一愣，与洛宸无波无澜的眸子堪堪地对视住，紧接着又似有躲闪地偏开目光，磕绊着答了个“没”。
　　洛宸的眉心动了动，垂首盯住面前这盆在逐渐退去寒凉的溪水，依稀怅然。少时抬眸，再淡淡地开口对叶柒说道：“饿了，所以今日的早饭，便麻烦你了。”
　　……
　　叶柒不晓得是如何把早饭做好的，在以往近二十五年里，她从未这样过，就算是十年前，以为洛宸死了的时候也不曾如此。
　　蓬鹗总也担心她这样恍惚迷离的状态会把自个儿憋坏，是以一直黏在她身后不断催促她把心事说出来，却只得了一句骂外加两巴掌的回应。
　　叶柒自个儿都弄不清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又如何能对旁人说出口？
　　伤心、难过、不甘、愤懑、不平……她尝试着将这种种情绪统统抛除在外，心里仍然木乱得如同炉上一锅沸腾外溢的粥那般。
　　如此，她饭做了个恍恍惚惚，众人自然也就吃了个寥寥草草……
　　这次的雨却是一下不带停的了。
　　用过饭出来，银丝依旧自天边飘洒，全无歇息之意，噼噼啪啪的雨声响在山中四野，深刻着每个人或浓或淡，却同样烦乱的思绪。
　　望着眼前轻薄的雨帘，不知何处生来的阴冷寒意陡然间浸上心头，令洛宸有了一个极端可怕的感觉：仿佛回到龙泽山后发生的一切美好，都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昙花似的梦，唯有那些血腥与死亡，才是最阴暗可怖的永恒！
　　她不禁有些惴惴，可一想到陆晴萱还需要她的照顾，又不得不逼迫自己硬着头皮去面对。
　　把全身浸在冷水里的方法果然起效，陆晴萱滚烫的身体的的确确凉下来不少，只是比起她正常时候的样子，还是热得厉害。
　　等待解药的时间，虽说尚不及度日如年，但对洛宸而言，何尝不是一种巨大的煎熬？
　　午时早过，她守着症状略有缓解的陆晴萱，有些昏昏欲睡，忽听房门外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立时消散了睡意睁开眼睛。
　　她紧张又期待地望着门的方向，待栖梧的身影映入眼帘那一刻，她的心脏也随之格外沉重地跳了两下。
　　“你（我）……”二人几乎同时发声，又在彼此凝视的一刻间同时戛然而止。
　　只因洛宸从栖梧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来不及掩藏的低落，不敢问下去，而栖梧也在洛宸眼中看到了自己一时并不能给予的希望，故而难以启口。
　　“不好了！”兀自尴尬僵持着，叶柒恰似旋风一般从门外刮了进来，喘息不已地嚷道，“刚才我和蓬鹗帮下药的寻药，看见有一小队绛锋阁的人，正搜寻上来，怎么办？”
　　“寻药！绛锋阁！”
　　叶柒话音才落，洛宸遽然已是一惊，当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伴随着的，还有似有还无的一阵眩晕。
　　但她无暇在意，满心满眼牵挂的都是陆晴萱，只顾觑着栖梧，急切问道：“可是解药有问题？”
　　“有……没……只是……”洛宸灼然如炬的眸光有些说不出的威慑和压抑，栖梧突然被盯得不知该如何回答，支吾再三磕巴打得更甚。
　　但现下哪里是耽搁时间的时候，栖梧开不了的口，叶柒替她开，对洛宸道：“毒药的配方被人改过，传统的解药不成事，还得加一味药，所以下药的让我们去寻。”
　　叶柒说得又急又快，字字句句都如落向水面的石头，砸得洛宸的心陡然间沉了下去。一时间，眩晕感再度朝她袭来，她只得忙撑住木盆的边缘，以免被其他人瞧出她此时的不适。
　　“那药……可有寻到？”待再次启口出声，洛宸竟发现自己连一呼一吸都在发抖了。
　　“寻个屁，这不才到龙首岭，就看到这群狗满山腰地跑。”提到绛锋阁，叶柒总忍不住嗤之以鼻，自然说不出什么好听的，故而一时也不曾留意到洛宸的情况。
　　栖梧却敏锐地察觉到洛宸努力想控制下去的慌乱，毕竟，这与她平日里的从容淡然区别太明显了。
　　她深知洛宸不能有事，忙把手放在洛宸肩头，宽慰道：“你先别急，寻不到不打紧，晴萱的血或许也是可以的。”
　　说完一顿，用力又在洛宸肩头捏了一下：“相信我。”
　　洛宸自然拎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也能隐约猜到陆晴萱中毒与绛锋阁此时出现之间的关联：这件事十有八九就是绛锋阁做的，无非是想趁着所有人都忙于照顾陆晴萱的工夫，大肆在龙泽山搜寻一波沥血剑。
　　如此，他们选择用不致命的“醉梦”，并且改造其配方一事也能讲得通。
　　叶柒方才又说，是在龙首岭遇到的他们，按道理，绛锋阁应该只知剑在龙泽，但不知道确切位置，从龙首岭开始搜索，或许只是巧合。
　　为了陆晴萱的安危，也为了沥血剑不被找到，洛宸必须去阻拦；可是又不能堂而皇之地阻拦，以免此地无银三百两，唯有找一个噱头，才是上策。
　　“那就继续寻药，谋划一场邂逅，自然顺理成章。”叶柒摊开双手，一脸“这还不简单”的表情，道。一扭头，却见洛宸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
　　叶柒：“干……干什么，我……说得不对吗？”
　　洛宸回头深望了一眼陆晴萱，把头冲着淡淡摇了两摇。叶柒于是不自知地干咽一口。
　　然而洛宸说的却是：“你说得，甚好。”
　　叶柒：“……”


第165章 作戏
　　既已知晓该如何做，自是不可再耽搁什么。眼下距离日暮，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奈何外面又阴得厚实，只怕天晚还会更早一些，届时暗了林海，任何噱头便都讲不通了。
　　洛宸将故月斜绕过肩背背好，俯身至陆晴萱跟前，似大人出门前安抚焦虑的孩子那般，轻轻抚着她的脸颊，道：“你莫要怕，我只离开片刻，很快就回来。”语调低缓又温柔。
　　说话间，洛宸的唇角一直浅浅地扬着，情绪却在这一刻再也不能抑制，眼底转瞬浸满莹莹烁烁的水光。
　　叶柒瞧得心里不是个滋味，她知道洛宸此时最想做的，到底是陪在陆晴萱身边，于是刚刚把伞递到洛宸手边就又掩回自己怀里。
　　洛宸微微一愣，面露不解。
　　“还……还是我去吧，你待在家里，她醒来最想见的人是你不是吗？”叶柒强装出一副只是为陆晴萱考虑的样子，对洛宸道。
　　洛宸却坚决地摇了下头。
　　她当然割舍不下陆晴萱，当然希望能亲自照顾她，看着她醒来冲自己露出第一抹笑或者说一句不舒服。但绛锋阁这次派来的人实力几何尚不清楚，若是遇上游夜、枭，或是多几个青阳仲燮这样的对手，叶柒一去便等同一死。更何况，谁敢保证这本身不是一个更大的阴谋？
　　纵使她担忧陆晴萱，也绝不会自私地让叶柒去涉险，更不能让已经千疮百孔的现状再雪上加霜。
　　于是，她垂下眸子，深情地再望一眼陆晴萱，是呢喃，亦是嘱托地对叶柒和栖梧道：“阿叶，栖梧，我不在，晴萱便交与你们照料了。”
　　叶柒：“……”
　　栖梧：“……”
　　洛宸说罢，恳切地觑了一眼栖梧，又从木然不知如何回应的叶柒手里拿过雨伞，才将泛着红的眸子往谢无亦、苏凤身上浅浅一掠。
　　二人立时会意，携剑执伞随在洛宸身后跨出门去。
　　雨势汹汹愈烈，砸得油布伞面闷雷般作响。
　　洛宸一边走，一边翕动了一下双唇，依稀有什么话要说，复前行几步，终于堪堪地停下。
　　“你回家去，不必跟着。”洛宸转过身，对跟在最后的身影道。
　　蓬鹗蓦地一愣，眸子里顿时又惊又疑，身子下意识就要伏低。
　　“……大人？”
　　他有些不知所措。
　　谢无亦和苏凤也不明就里地觑向洛宸，一时难解她话中之意。
　　洛宸却已了然，蓬鹗十有八九以为自己做错了事不再被重用，但思来想去又不知错在何处才会如此，于是走至他面前，目光穿过他定在门口的叶柒身上，道：“此去数数难测，万一出事，还是少一个伤心人吧。”
　　洛宸说完，星辰般的眸子转回蓬鹗，薄唇浅勾又道：“回去陪阿叶，也等于替我照顾晴萱。”明明在笑，却苦得叫人不忍多看。
　　洛宸的声音并不大，似乎亦不敌雨声嘈杂，但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蓬鹗眼中的震惊更甚，那片疑虑则转瞬化为更复杂的情绪，有对洛宸时刻都善解人意的感动，能够陪在叶柒身边的欣喜，以及他们此行可能遇到危险的忧心与不安。
　　叶柒本是在门口目送，怎知听了洛宸的话眼睛突然不舒服起来，就似切葱姜蒜做馅时被辣到那般。
　　又或许，二者并不一样，被葱姜蒜辣到，心里怎会发酸呢？
　　随后洛宸再无言语，转身刹那，竟有一丝不及掩饰的诀别意从眼角飘出，钻进叶柒眼睛里。
　　“狗东西！”叶柒心弦猛然一跳，旋即情难自抑地冲出房门站进雨中，朝洛宸孤绝的背影喊了起来，“干得过再干，无论如何先保全自己，你若不回来，我就……就……”
　　她恍然语塞，一连“就”了几遍，才勉强想出一个“威胁”洛宸的说辞：“我就把你媳妇儿改嫁！”
　　确是个“狠毒”的说法，洛宸果然顿住脚步，悠悠地转头。
　　叶柒莫名把心提了起来。
　　但洛宸只是凄然一笑，惋叹道：“我若回不来了，实不该再误她这好年华，你若如此，我也必不会怪你。”
　　叶柒：“……”
　　她端的是没有料到，洛宸会拿这样的话回应，一时间更觉有种难以形容的悲戚之感在她的身体里翻江倒海，比先前更甚，令她哑然不知如何处置，窘迫难当。
　　不料洛宸却陡然正色，将心上愁云决绝敛去，眼神也犀利如刀，面冷声沉道：“我不会死，不能死，所以，会回来的。”
　　说罢，不待叶柒回神，便纵身跃上一棵老树，竟连伞也不撑，直似一道若雪素白的鸿影，往事发地赴身掠去……
　　龙首岭前山的山麓上，一队身着黑盔黑甲，配统一制式长剑的人正在四处搜寻。他们就像扫荡山林的狗熊横冲直撞着，所过之处，泥浆飞溅，惊鹊乱飞。
　　许是忌惮深山老林即将到来的黑夜，他们的搜寻范围倒没有洛宸意料的大，且不知是不是错觉，洛宸甚至感觉他们有刻意夹小的嫌疑。
　　“大人，东边有几个人最先上来了。”谢无亦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伏到洛宸身边将声音一压再压道，同时招呼苏凤，为做出先前商量好的那套动作做着最后的准备。
　　洛宸微微颔首，配合着闪身挪到一个更容易被对方看到的位置。
　　待对方第一个人的目光可以注意到——仅仅是注意到这边时，苏凤便猛然从预伏的地方站起身，并迅速把提前带来的一株草药抓进手中。
　　“大人，我找到了！”他有意将草药举起作惊呼状，嗓门能扯多大扯多大，俨然似找到什么奇珍异宝一般欣喜若狂。
　　谢无亦适时与他逢场作戏，也欢喜道：“太好了，大人，有了这味药，陆姑娘的毒当解了吧！”
　　“嗯。”
　　谢无亦和苏凤演，洛宸也演。
　　但她自是要端得正，即便因着为陆晴萱找到解药而惊喜，却还是一如既往地淡然，好似任何事当真不能在她心湖里激起半点涟漪，只在应声时流露些许藏不住的激动。
　　这样的动静自然够大，搜寻的人不会听不到，于是几乎谢无亦三人话音还没落，他们便已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雨声残响，碎得山中一片狼藉混乱，丰富的经验还是能让洛宸轻易听出盔甲是否与环境摩擦的点滴区别。
　　只是她若无其事，装作浑然不知。她在等，等一个合情合理的可以行动的契机。
　　渐渐地，谢无亦和苏凤的戏眼瞅着就要演不动了，对方依旧没个动作。
　　洛宸深知这样耗下去不行，便又提出要到其他地方寻药的打算。
　　她开始边招呼二人，边往对方的方向缓缓挪移过去……
　　洛宸这样做，是为了制造威慑力。
　　要知道，他们的黑盔黑甲早已被雨水淋得发亮，与身边团团浓绿是那样格格不入，或许他们心里也清楚，但凡洛宸凑近到一定程度，都能一眼将蹲在草窝里的他们拔萝卜也似一个接一个地揪出来。
　　是以，出此考量，他们必须采取措施防范，以免暴露行动目的。
　　殊不知如此，才正中洛宸下怀，为她后面的行动提供机会。
　　果然，他们的指挥官不知用了何种方法传递的信号，所有人在长久的静默之后，开始小心翼翼地后撤。
　　他们的脚步的确很轻，轻得如同细密的雨点落在铺满落叶的山径上一般，不知情者自然不会听出有人在走。可这对早已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的洛宸而言，全无半点用处。
　　待那边一动，她立时装作被惊扰的样子，蓦地扬眸看向一处丛草遮掩的地方，喝道：“谁？！”同时微步凌波径直欺身而上，故月含光出鞘，一剑封喉。
　　“你……”显然，这些人同风竹村那些人一样，并不能凭洛宸的样貌判断出她曾经的身份。
　　但洛宸可认识他们，始一照面，心底埋藏的恨意便身不由己地晃出眼眶，于是长剑直指，三分演七分真地含怒道：“原来是你们！”
　　计划之初，洛宸不曾想过自己会带动起怎样的情绪，她只是一门心思要将戏做足、演完整，不想在看到他们的刹那，风竹村当日发生的种种，竟在顷刻间清晰在目。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汇成满怀对亡灵祭献的珍珠，没入土地与即将到来的长夜，洛宸的剑更仿佛不受控制那般，从一开始陪衬她计划的挥斩，化作了单纯以泄私愤为目的的杀戮，肆意又狷狂……
　　果然，心甘情愿的杀人最易上瘾，毕竟唯有鲜血，才能抚慰一颗遭受了太多伤害，流了太多血而嗜血的心！
　　“绛锋阁办案，闲人回避，否则格杀勿论！”见洛宸来势汹汹杀意不灭，对面的指挥官迫不得已，开始用身份来镇压。
　　他委实不能明白，为何这几个人明明是在采药，却突然对他们下起狠手，而且方才，他也有下命令撤退，不曾有要惊动他们的意思。莫非……
　　他的脑袋里倏地一个激灵，忽想起之前掌舵使青阳仲燮带人在风竹村全军覆没一事，眼前白衣女人的身份，登时在脑海里变得清晰。
　　他的冷汗，霎时顺着鼻尖滚落下来。
　　但洛宸不会给一个将死之人后悔的机会。
　　故月本就削铁如泥，加之她强劲的内力运在其中，其锋芒更凌然不可避。
　　绛锋阁此番派出的人实力平平，又仅以搜山寻剑为目的，洛宸出神入化之武功自是非他们可以抵挡，何况洛宸身上早已沾染了对绛锋阁洗不尽的仇恨呢。
　　那指挥官断知不可与之近距离交锋，幸而他们还配有可以远攻的臂弩，便急忙吹响了变换队形的口哨。
　　其余绛锋阁弟子闻哨音而动，忙却开洛宸数尺，同时将臂弩的弩箭集中射向她。
　　洛宸腰身微动，故月霎时在她身侧化作一团白色光影，宛如夏夜荷风中盛开的白莲。又刚劲不带半分半毫的绵软，如雨落下的弩.箭根本近不得她的身，偶有弹开或遗落的，也被谢无亦和苏凤统统奉还了回去。
　　其实，若论绛锋阁弟子的实力，单拉出哪一个虽不会太差，却也不会太高。他们平时执行任务时，多半集体行动，靠的是阵法，是排兵，所有的训练都围绕着对付某些大臣、将军甚至是王爷的府兵展开。
　　洛宸虽然一度扺掌绛锋阁，但武功路数却出自江湖，且实力不低，面对他们自然应付得游刃有余。
　　还有陆晴萱，不然，当日陆宅刺杀，绛锋阁也不会被陆晴萱折腾得这么惨。
　　江湖与朝堂，自古不放在一起谈论，确然有它的道理。何况眼下山高林密，留给绛锋阁这些人的，根本没有排兵布阵的可能。
　　眼见臂弩也奈何不了洛宸，那指挥官终于决定放弃纠缠，准备撤退。
　　洛宸却知道，只要放回去一个，他们这场戏便是白做，于是毫不犹豫便要追击。
　　然而她将要举步，在家里的眩晕之感又不适时宜地出现了，且比在家里时还要严重几分，她忙扶住额头以抵抗这种不适，同时厉声吩咐谢无亦和苏凤：“一个都不能放过！”
　　“遵命！”


第166章 算账
　　当洛宸一行回到东云岭时，三更天已然都将过去。并非他们的行动不顺利，而是在返程时……
　　岭上梅树依稀已能瞧出个影儿来，一片横斜的疏影后面，隔着雨帘，从窗子里闪跳出星星点点灯火的柔光，映入洛宸眼底。
　　疲累难支的身体被她又一次强撑起来。
　　屋里有她最牵挂的人。
　　虽然眼下不知为何，她也感到身子颇为不适，但仍希望三步可以并作两步，快些见到下午离开时尚在病中的陆晴萱。
　　昏涨眩晕的感觉随着脚步的加快再度肆虐起来，且强度比上一次又大了一些，间隔时间也短了。
　　洛宸吃不消，只得迫不得已地再一次停下，扶在一棵树上闭起眼睛缓解。
　　一路上，已记不得这是第几次了，不然，凭她轻功之卓绝，行动之顺利，以及两地相隔之远近，根本不必折腾到这个时辰。
　　“大人，前面就到了，您再坚持一会儿，回去让栖姑娘给您好好瞧一瞧，开点药。”谢无亦接过洛宸手里的伞，自身后替她擎住，道。
　　苏凤则蹲下身拧去她衣袖上的水：“大人，去的时候您不该不打伞的。”
　　洛宸扶着额头，兀自忍着脑袋里的天旋地转，又恍然想起什么，嘱咐二人道：“回去后，莫要乱讲话，晓得吗？”
　　“嗯。”
　　昏黄的灯火依稀晃在眼前了，隐隐地，似乎已有热度从窗纸后面透出，将三人被风雨吹冷的身心温暖。
　　谢无亦紧走几步上前打门，头遍才过，蓬鹗便惊喜又急切地把门打开迎了出来，开口便是道：“大人，您怎的才回来？”
　　“……路上耽搁了，现已无事。”洛宸自是不肯将实情说与他，搪塞一句便往里屋去寻陆晴萱。
　　下午离开时，栖梧言说陆晴萱的血可代替缺少的那味药，洛宸听得并不十分明白，故而也不好猜测陆晴萱此刻的情况。然而待她走到里屋门口时，看到的情景却着实是令她震惊与欢喜的。
　　但见陆晴萱独立坐在床边，正同叶柒、栖梧还有小宝一样，望着自己的方向期待着，气色已然大好，与病时判若两人。
　　栖梧确也说过，只要有解药，中毒之人很快便会苏醒，不会留有什么遗憾。如此看来，解毒当很是成功。
　　洛宸稍有些意料之外地出神，旋即眸中情不自禁地涌起层层光彩。她瞧着陆晴萱浅浅勾唇，没有多余言语，眉目间却已是诉不尽的激动。
　　“洛宸，你回来了。”
　　想是从醒后便一直牵挂，眼下终于等到心念之人的身影出现，陆晴萱的脸上不由得绽开清浅笑靥，似雨夜中娇美的昙花。于洛宸而言，更是弥足惊艳而珍贵。
　　“是，我回来了。”
　　洛宸温言回应着，深情难抑地便要走得更近些，甚至就这样将她拥在湿漉漉的怀里。可不想才往前一步，眼前竟又蓦地发起黑来。
　　“洛宸，你怎么了？！”
　　“狗东西（洛宸）？”
　　“大人（姨姨）……”
　　这一次，洛宸没能再掩饰住，她既不晓得自己的脚步已凌乱至几何，自然也没有办法掩饰，以致所有人都瞧出她的不对劲。谢无亦更是从身后架住了她的双臂，生怕她会直挺挺地扑倒下去。
　　“莫要……急，只消片……片刻就……”
　　洛宸有些费力地念叨着，同时欲伏低身子，压制住这种难以形容的不适——这甚至不能算寻常的晕眩，而是已然晕得她双眼模糊不能视物，内里翻腾恶心欲呕了。
　　这种状态下，洛宸连“片刻就好”的“好”字竟也来不及出口，便双膝一软，黑着眼睛歪栽过去。
　　事发突然，众人起初大为所惊，转头又尽皆焦忧不已。
　　陆晴萱快步走到洛宸边上跪坐下，伸手欲将她托起，却在触到她衣料的瞬间呆愣住。
　　她身上白衣又湿又凉，似冬日洗完后在见不到阳光的院子里晾过一段时间的样子，虽不再滴水，却湿冷刺骨。
　　她这是……一直没打伞吗？
　　陆晴萱不由得对洛宸这一行为感到迷惑不解起来。
　　栖梧抿着唇，沉吟不作声，心中却清明了然。她掩着些许不便为外人道的心思，轻轻将手搭在洛宸的脉弦上，是为她诊脉，亦是验证自己的猜测。
　　陆晴萱就跪坐在洛宸身边，眼睛牢牢地盯着栖梧的脸，生怕有暗含不妥的表情被漏过去，手则恰好扶在洛宸身上。
　　夏末秋初，洛宸穿的衣衫还颇为单薄，手在上面搁久了，是能感受到隐约透出衣料的体温的。
　　洛宸的身体素来温滑，往常陆晴萱触摸时，就似流连一块上好的润泽宝玉；倘若隔上这层衣料，又仿佛在抚摸沐浴在阳光下的一截光洁翠竹那般。
　　但是这一次，陆晴萱却感到不对劲——热，似乎洛宸身体里有个小火炉在烘烤。
　　她忙将手覆上洛宸的额头。
　　“这……怎的烧起来了？”
　　“嗯。”栖梧将手放下来，颔首权作肯定。
　　“不能啊，这次行动很顺利，大人又不曾受伤，怎会发烧呢？”
　　闻言，谢无亦似乎比陆晴萱还要难以置信，腾地从蹲着的姿势站起来，看着栖梧，把眉毛挑了个一高一低，惊诧道。
　　殊不知话尾尚不曾落下，陆晴萱便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重点。
　　“什么行动？什么受伤？”她的头于顷刻之间抬了起来，仰着觑向谢无亦问道，随之又低下去，目光在叶柒和栖梧之间交替，“你们告诉我洛宸去寻药了，所以是假的对么？”
　　叶柒：“……”
　　栖梧：“……”
　　“陆姑娘稍安，我来告诉你事情的原委。”蓬鹗见状，忙出面对陆晴萱解释。谢无亦自知说多了话，忙闭上嘴，和苏凤一起把洛宸架到床榻上……
　　转眼便是第二日辰时，洛宸并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一边觉得可以睁开眼睛，一边又渴睡得紧，不愿意就这样把好梦搅破。
　　于是，她略显慵懒地翻了个身。与此同时，一个女人的三两声轻笑也从耳畔流泉般传来。
　　洛宸被这笑声笑得一个恍惚，呼吸停滞了一下，似乎将醒未醒的意识在思量发笑之人是谁。瞬息过后，才忽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阵熟悉的，清甜甘润的梨花香顺势缠绕过来。
　　她依旧没有睁开眼睛，嘴角却情不自禁地扬了上去，想是一时半刻下不来。
　　女人又轻笑起来，且佯装气恼地嗔她：“还装，坏东西！”
　　洛宸索性闭着眼睛回答起她来：“哪里有装，确然还有些头痛。”
　　“所以要起来喝药啊，躺着作甚！”女人不疼不痒地拍着她，丢给她看似爱答不理的一句，可是不待她回答，转眼又软了嗓子，“你起来，喝过药再睡，好不好？”
　　“嗯。”洛宸应声睁开眼睛，亮晶晶的眸子还残挂着些许的懒意，不偏不倚地与陆晴萱深棕色的漂亮眼睛对上。
　　她又笑了，眼底含了春波，也不知究竟有何威力，竟瞧得陆晴萱双颊一红，难为情起来。
　　陆晴萱只好退身几步，借与她冷药的幌子缓解尴尬。洛宸也缓缓撑着床沿坐起，倚靠在床头。
　　“你……都晓得了？”洛宸一边看着陆晴萱给她冷药的动作，一边试探着问她。
　　陆晴萱轻轻颔了两下首，送了一勺药到洛宸嘴边。
　　洛宸浅浅一笑，配合着张开嘴巴。
　　陆晴萱才道：“你就算心里再不痛快，也不能淋着雨去啊，马上入秋了。”
　　“我确实……心有郁结，尤其当时你尚且病着。”洛宸轻叹，随即改问陆晴萱，“病中的感觉，你现下可还能回忆起来？”
　　突然，她不知怎的，心中念头陡然一转，改口又道：“罢了，那种滋味，不记得才好。”
　　谁知陆晴萱并不介意，直言道：“病中的感觉虽然很难受，却也很奇妙，似乎有个人时不时会抱住我。她的身上好凉好凉，还有一股很好闻的香气。”
　　“哦？那你可晓得那人是谁？”
　　“……”洛宸问完，陆晴萱倏忽有了半晌默然，随后并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道，“若非反复弄凉身子为我散热，只怕淋一场雨，还不至于让你病此一场吧。”
　　“……”这下，换作洛宸沉默不语了。
　　其实，这只是陆晴萱的猜测，不过蓬鹗方才说得详细，提到他们帮洛宸打溪水给自己散热时，见洛宸只穿着中衣，衣料似被水打湿，发梢处亦有水珠滴落。
　　陆晴萱太了解洛宸了，自是晓得她为让自己不那么难受，定然会操不少心，当然也能猜到，她做得出用溪水把身子弄个冰凉，再抱着自个儿降温这种事。
　　此番又见洛宸默然，想是被说中实情，陆晴萱终于不自知地咬住了下唇，喂药的动作亦随之有些心不在焉了。
　　洛宸瞧她面有不快，隐约还有些许愧责之意，将手搁在她的手腕上，温和道：“现下无事，便是最好，莫要担心了。”
　　说罢，接过药碗，将汤药一饮而尽，又给了陆晴萱一个宽慰的笑容。
　　陆晴萱只得也笑，笑得心疼又无奈，替她垫了垫靠在身后的枕头：“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头还疼吗？”
　　“没有，我现下已无不适之感，也不必再睡了。”
　　“好，那我给你擦洗一下，待会儿好出去用午饭。”
　　陆晴萱说着，转身去取盆架上的水盆和软巾。
　　洛宸在身后低声又问：“晴萱，你确然无事了吗？”
　　谁知陆晴萱闻声把头一转，目光中透露着一丝狡黠，揶揄笑道：“怎么，我若有事，你还想再来一次，然后告诉我你回不来，让我改嫁，免得辜负这好年华？”
　　“……”洛宸顿时怔然语塞，心道不知是谁的嘴，这般琐碎，没防备陆晴萱已欺身在面前。
　　她蓦然慌了心神，居然支吾起来：“晴萱，我……你……”
　　陆晴萱自是难得见她这样窘迫，心中愈发开怀，扬声道：“是啊，我就是要找你算账。”
　　洛宸：“……”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洛宸迷惑行为大赏之不打伞；陆晴萱算账之天道好轮回


第167章 逆鳞
　　虽然怵心动魄，到底一场虚惊，只要人不出事，便是万幸。
　　用过午饭，叶柒叫着所有人又想往陆晴萱和洛宸的房里挤，用她的话来说，那屋里风水好，多到里面站一站，也可杀杀近来的晦气。
　　陆晴萱心道这厮倒是颇会找由头，她可是午饭前才收拾好屋子，届时被他们呜呜泱泱在里面耍一通，既要喝茶又要吃点心的，眨眼不又得弄个“乌烟瘴气”。
　　不要，她才不要当这个冤种。
　　恰巧一转头，瞧见院子里晴明天色下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松，便牵起洛宸的衣袖，刻意扬声道：“洛宸，你看那树下景致，多适合闲坐饮茶，这几日你我长在屋中起卧，今日不如去树下小坐可好？”
　　话一出口，陆晴萱便意料之中地感受到叶柒充满“敌意”的目光朝自己射来。
　　但那又如何，洛宸十有八九向着陆晴萱说话，在这方面上论底气，只怕还没有人敢与她比，自然她也能“恃宠而骄”。
　　果然陆晴萱正忖着，洛宸已笑着将她的手反牵了，信步往那棵老松树下走去。
　　“狗东西，你重色轻友！”叶柒顿时不由得高声嚷骂起来，此刻恐在她眼里，陆晴萱就是个狐媚惑主的妖精，连笑都得是藏着刀的。
　　洛宸却好似没有听到，唯有落在唇边的弧度精致又漂亮。
　　栖梧大概是这几天忙活得厉害，也想讨得几分闲静，便领着小宝跟在她二人身后，问道：“山里入秋快，没几天了，要不要最后烹煮一壶淡竹叶，去一去伏天的尾巴？”
　　她这话当真是说到陆晴萱心窝里了。
　　陆晴萱抬起眼睫觑向洛宸，想要征求她的意见，才发现她早把眸子垂下，望着自己。
　　陆晴萱一时被她看得面热，又知晓了她心中所想，便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转身对谢无亦、苏凤道：“你们随我和洛宸去厨房，帮着把桌椅搬出来吧，今日放晴，还是在院子里舒心些。”
　　二人当即笑着允诺。
　　栖梧也道：“我去端茶炉茶具还有竹叶。”说着转身工夫，又悄悄拎了拎小宝的手，小声叮嘱：“回去把上次换粮买与你的糖果子拿出来些，晴萱姨姨救了你，要晓得感恩。”
　　“嗯，小宝一定记住阿妮的话。”
　　“真乖。”
　　……
　　栖梧实是有些心急了，这样近的距离，纵然刻意放低声音，陆晴萱亦能听个分明，但念她这一番好心思，便和洛宸相视一莞尔，只作不知。
　　蓬鹗见身边的人一个两个都有事做，偏他闲着总归不好意思，便对叶柒道：“阿叶，我们去把松树下的地面打理一下吧。”
　　叶柒：“……”
　　很快，一炉色泽翠亮的竹叶茶被烹煮好，置在了老松下提早摆放好的桌子上。
　　茶气氤氲，浅浅淡淡地升腾缭绕着，极类香炉里升腾起的香烟，时不时打几个卷儿，倒是颇有意趣。
　　陆晴萱坐着椅子，向后仰靠在粗壮的树干上，眯起眼睛盯着它出神。看着看着，心事也渐渐藏不住了。
　　在这松树下喝茶确实非她本意，不过是想找个空气不易压抑的地方，将近来发生的这些事理一理。
　　风竹村遭劫也好，洛宸师父的秘密也罢，还有小宝被人绑架，自己被人下毒，绛锋阁搜山……这些复杂繁多的事一件连着一件，却左不过三两日光阴。
　　她想理一理其中的关联，哪怕一两件的也好，若是憋在屋里苦思，只怕脑袋要吃不消了。
　　思绪流转着，清茶入盏，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陆晴萱微微抬起眸子，看着洛宸为她倒茶的动作，依约在欣赏一幅流动的长卷。
　　洛宸于她是这样美好的存在，偏生老天爷嫉妒，总要与洛宸这么多磨难。这般叹惋着，竟不觉洛宸已缓缓凑到了身前。
　　陆晴萱有些不知如何地朝她笑，想来笑得是有些苦涩了，随后便看着她把眉头蹙了起来。
　　“你有心事？”她轻声问道，同时将茶盏递与陆晴萱。
　　陆晴萱接过，垂首抿上一口。
　　茶汤头一口喝起来很是鲜醇爽口，就如春笋那般鲜嫩，又带点新摘小黄瓜的清爽，藏着淡淡的春天味道。连起来喝则慢慢尝出涩味，有点像还没熟的柿子，会有一种舌面收紧的感觉。
　　入口略苦，入喉回甘，这样的滋味，像极了眼下陆晴萱与洛宸的日子。
　　一盏茶喝过，洛宸依旧坐在陆晴萱身前没有动，也不说话，只定定地觑着她。
　　陆晴萱暗自无奈轻叹，便笑着反问道：“难道你不想知道得再多一些吗？”
　　“自是想的。”洛宸道，“但你想知道什么，我可先说与你听。”
　　陆晴萱不禁对她的回答感到有些说不出的震惊，莫非这么短的时间内，她已经对这些事作过一番考量了？
　　于是陆晴萱开始用难以置信的目光凝视着她，盯着她的眼睛瞧了许久，终于不得不认输道：“日夜思虑繁重，你不累吗？”
　　“不累。”洛宸的眼波在瀚海般的眼睛里晃了晃，笑道，“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也不会累。”
　　陆晴萱：“……”
　　“你们俩有话说有屁放，现在不是上元节，本姑娘不猜谜。”
　　叶柒大概先前吃瘪的气还没有顺过来，一开口火药味浓得能将人呛出三尺开外。
　　陆晴萱闻言嘿然一笑，索性也不再等什么，便将心中那些或深或浅，或成熟或稚嫩的想法一并抖落出来，左不过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猜测。
　　洛宸又替她添满茶盏，听着她把脑袋里的思绪碎片零零散散地铺展开，或平静如常，或悄然敛眉，却也不曾说什么。
　　直到说起她稀里糊涂、不知不觉地被人下毒一事，洛宸才沉沉地出了一口长气，搁下手中那把陶壶，反身对栖梧道：“你当真一点觉察也没有吗？”
　　“确然……没有。”一提起这件事情，栖梧就免不了自责。
　　陆晴萱瞧她看上去泰然，实则窘态已快要藏不住，忙岔开话道：“若是这般来看，他们当真算是高手了，但我并不相信他们不置我于死地，只是为搜山争取时间。”
　　“确实奇怪。”洛宸也道，又不知想到什么，神情突然变得有些说不出的微妙，“我与无亦、苏凤前去拦截时，有些过于顺利了。”
　　“过于顺利？”陆晴萱才将茶盏送至嘴边，听见她的话又停下。这个评价委实有些笼统，洛宸的身手这么好，陆晴萱一时想不出她所谓的顺利，于自己而言是怎么个程度。
　　“就好似……刻意为我演了一出戏。”
　　听到洛宸这样说，陆晴萱的心里越发没底，一时间，脑中竟闪出读过的那些话本子里连环计一类的故事。可是光想到又有甚用处，到底依旧不知对方会在什么地方阴自己一下。
　　陆晴萱不禁有些烦躁地举起茶盏，想借着竹叶的清新压一压心头的燥火，却恍然觉得这竹叶的味道竟也淡了许多。
　　“这个祸国殃民的家伙，从一开始就没憋好屁，我要是阎王，定要在十八层地狱给他把位置留得足足的！”叶柒素来快人快语，说话起头亦不带个人称，好一通情绪宣泄完了，众人才反应过来她骂的是戾王。
　　“骂总归掉不了半点肉沫子。”陆晴萱歪头斜觑着她，跟她有着一样的无力与无奈。
　　头顶流云悄然而过，老松枝干的影前前后后地随着时隐时现的日光俯仰摇曳着，连同陆晴萱的心也一并斑驳。
　　或许真的不能再等了，拖的时间越久，可能出现的问题就越多。
　　可又不知为何，始一这样想，陆晴萱的心已然开始发酸了。但她还是将想问许久的这句话问了出来：“栖梧，我的伤何时可以拆线？”
　　“线”字的尾音还没有落定，洛宸倒茶的手猛不丁一抖，清茶险些晃出杯盏。只见她缓缓抬起眸子，难以置信地望着陆晴萱，微张着嘴，嗓子里却出不来一点声音。
　　陆晴萱知她此刻心中作何想，对她的纠结之难更是清楚，可是眼下已到这般地步，哪里又有退路可言……
　　这一天的感觉也很是微妙，晕晕乎乎的一不留神就到了上灯时候。
　　自下午栖梧为陆晴萱的伤处拆了线，并商定三天后动身去龙首岭开始，洛宸的脸色便一直沉着，沉得让人心疼。
　　夜渐渐深了，虫鸣声就响在窗下，因其他人回房而逐渐肆意起来。
　　陆晴萱脱了外衣坐在床边等洛宸与她一同就寝，怎料洛宸却迟迟未动，只守着桌上的一豆青灯。
　　缱绻的灯火映照着她的侧脸，眉宇间的愁苦比白日里又复杂了几分。
　　陆晴萱只好起身自身后将她环住，试图以此宽慰。
　　不料洛宸却突然转身将陆晴萱打横抱起，搁在她的大腿上，道：“晴萱，你可听说过龙之逆鳞？”
　　“嗯。相传，巨龙脖子下都有巴掌大小的一块白色鳞片，呈月牙状倒生，即俗称逆鳞，是巨龙最脆弱的地方。”
　　陆晴萱被她温暖的怀抱抱着，好闻的体香云雾般缠绕，如同深窖里的陈酒，还没喝便醉了骨头。
　　“神龙尚有不可伤害的逆鳞软肋，何况是我辈凡夫俗子？”
　　洛宸这话说得好生无助，陆晴萱心里顿觉又爱又怜，情不自禁地在她唇上落了一个绵长的吻：“你以前可不是这样多愁善感的。”
　　不知是否这一吻吻得突然，洛宸的眸子倏忽间睁大了些许，隐有吃惊之色，但很快如常。
　　随后，她便开始目不转睛地盯着陆晴萱瞧，目光深情地好似饱蘸了一笔浓墨，只要有纸在侧，便可以轻松将陆晴萱勾勒。
　　“洛宸，你……”陆晴萱终于被她看得有些羞涩起来，脸颊越来越红，呼吸也渐渐凌乱，更是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说这样一句话，“你是……想吗？”
　　话一出口她的脸彻底红透。
　　其实无关洛宸想不想，而是她自个儿想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陆晴萱开始执念于和洛宸的每一次温存，总担心光阴仓促，太多美好到头留不下，化作一场空梦。
　　洛宸的鼻息已经喷在了陆晴萱的颈子上，闻言更加深重，而且居然也那样滚烫。
　　突然，她用手在陆晴萱大腿内侧一滑，旋即拿几乎是气音的嗓音对陆晴萱道：“晴萱，你的逆鳞，又在何处？”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叶柒身边最大内鬼之蓬鹗


第168章 清夜媚骨
　　“你的逆鳞，又在何处？”
　　洛宸这样问陆晴萱，那双好看的眸子明亮远胜北天悬星。
　　陆晴萱却说不出缘由地语塞。
　　大腿内侧被洛宸柔滑的指腹抚过，纵然隔着中衣，那种痒丝丝，凉飕飕的感觉依旧瞬间传遍她的肌体，更令她的背上出了一层燥汗。
　　此“逆鳞”非彼“逆鳞”，洛宸最善如此，陆晴萱自是明白她的心意，是以情不自禁地，为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感到隐隐的紧张和羞赧。
　　自然更多的，当属欢喜。
　　只见洛宸目光灼灼地凝视着陆晴萱，似乎急切地想要听到心仪的答案。陆晴萱却伸出手臂紧紧环在她的脖子上，不能够说话，只想吻她。
　　陆晴萱用舌尖微微触碰她的唇瓣，微凉柔软，但只一瞬便被她配合地分了开去，而后便是一阵深情的交织与痴缠。
　　吻着吻着，陆晴萱的鼻子就发酸了。
　　风竹村出事以前，陆晴萱原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平静安然地过下去，一如初春散落在草地上那些星星点点米一样的小野花，因为寻常而不引人注目，偶有好事者采下搁到鼻尖轻嗅，却也清香有味，令人欢喜。
　　可直到那一天，肆虐的罪恶舔舐在她的眼底心上时她才恍然想起，人世间再美的梦，也会有醒的时候。
　　可恨，叫醒她这个梦的不是另一个美梦，而是血与刀。
　　于洛宸，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她惯常隐忍，克制与压抑让她瞧上去似乎无甚不妥，但陆晴萱知道，无论是风竹村吐血晕倒，回家后借酒浇愁，还是龙首岭淋雨退敌……每一次，都是她心中坚壁的破碎。
　　洛宸很强大，却也很脆弱。她懂得在大小各个方面保护身边的人，却不懂得如何爱惜自己。
　　今夜与她这一吻，吻出了陆晴萱太多不舍，太多担忧，太多怜爱与疼惜。
　　而且陆晴萱突然就怕了，怕属于她的最珍贵美好的洛宸，有一天也会离她而去。她的逆鳞是洛宸，永远都是，正如洛宸的逆鳞是她。
　　陆晴萱极尽全力地与洛宸拥吻，感受她的唇舌在自己的唇舌上掠着，脑子却好像僵住一般。肌肤越来越热，仿佛热过了中毒时的样子，又比中毒时舒坦快意太多。
　　洛宸想是也被吻得欲.火难收了，居然猛不丁地将陆晴萱抱起，往房门走去。
　　她一手托抱着陆晴萱，一只手电光流火般给房门落了锁，随后作势又往陆晴萱的中衣上探去。
　　她的手指那样纤柔灵巧，中衣两下便被敞开了怀，轻薄的亵衣一时挡不住凉夜的空气，令陆晴萱浅浅地打了个寒战。
　　陆晴萱顿时兴奋又紧张起来，因着洛宸只用了一只手抱她，她不能将搂着洛宸脖子的手全都松开，只好腾出一只去解洛宸的腰带，然后是外衫、中衣、亵衣。
　　一件件，一层层，洛宸就像陆晴萱夏日里最爱吃的莲子，拨开翠绿的外衣，内里便是白嫩脆生的莲肉。咬一口，想必也是那样甘甜清苦交叠，令人回味无穷的味道吧。
　　待到了床上，二人已然是衣不蔽体。
　　从房门到床边这一路上，四散的尽是二人褪下的衣物，或白或青，或粉或艳。
　　先前点燃的安神香也早已失去了它的本来功效。
　　暖室之中，沉香的浅苦，白梅的清舒，梨花的微甜互相融合，将浴身其中之人的情.欲催至高峰。
　　窗外明月朗照，松竹梅影打上窗纸，宛若一袭水墨。陆晴萱双目迷蒙地时不时瞥到它们，充满盎然之意趣，而洛宸落在她身上水一般温柔的蚀骨滋味，同样别具一韵……
　　良久，她们才停下，香炉里的余香此刻已经散尽。陆晴萱倦懒地窝在洛宸胸前，脑袋抵在她精致的下颌上合目养神。
　　“倦了？”
　　“……有点。”
　　陆晴萱把在上面的一只手从洛宸侧着的身子上搭过去，玩弄她的耳垂，勾着唇角嘟囔着答她。
　　洛宸的呼吸微微重了一些，似怜似叹：“都怪我太着急，你才会如此辛苦，其实你大可直接与我言说，我也好及时停下。”
　　陆晴萱本想告诉洛宸，做这种事情哪儿有不累的，而且她根本不想她停，待话真正到嘴边，又恍觉皮面臊得厉害。
　　洛宸见她的脸颊一时间又红又热，隐约猜到什么，抿唇弯了眉眼，悠悠地自接自话道：“还是说这倦意不是因为我，不需要我停下？”
　　陆晴萱：“……”
　　她说得一本正经，字字句句却又都不正经，陆晴萱被她问得越发难为情，埋头在她胸前，膝盖却不安分地朝她那里顶去。
　　“我若是因着这个倦了，却不想让你停下，你又当如何？”
　　到底，她还是将这句羞到没边的话说出了口，声音最后小到自个儿听了都含糊。不料下一刻，下巴却被洛宸轻轻地托了起来。
　　面前，洛宸眸中溶满笑意地觑着她，嗓音越发宠溺与深情：“那——我便如此。”说罢，便将自己的唇送了过来……
　　好一个柔和清夜，衬了洛宸这一身媚骨。
　　第二日，陆晴萱果然又意料之中地起不来了。
　　早饭的时候，陆晴萱坐在饭桌前，总觉有种说不出的拘谨，明知是心虚作怪，昨夜之事并无旁人知晓，可还是控制不住，于是坐得端正得反而不正常了。
　　洛宸把粥搁在她面前，又从笼屉中取了两块莲蕊米糕，一小碟油浸酸辣笋递给她，嘱咐道：“这次的笋子偏辣，吃不了便搁下。”
　　陆晴萱这才笑道：“都给你当媳妇儿了，还不得入乡随俗，必须吃得了。”
　　洛宸于是“哧”地笑出声，随之用筷子将不小心夹在碟子里的两段鲜红的辣椒挑了出来。
　　“诶对了，阿叶呢？”陆晴萱方才只顾着自己尴尬，这会子才发现少了一个人，忙问。
　　“没起呢？”接话的是栖梧，她最后盛好自己的那碗粥，带着小宝落了座，笑眯眯道。
　　这可奇了怪了，以往没见她睡到过这个时辰啊。陆晴萱不由得费解，面色疑惑。
　　谢无亦不知憋了什么秘密，蓦地忍不住笑出声，边笑还边对陆晴萱道：“陆姑娘，你没发现蓬鹗哥也不在吗哈哈哈。”
　　“……”她闻言一怔，好像的确如此，随后就像脑子被灌了糨糊一般，鬼使神差地问了句特别尴尬的话，“那他去哪儿了？”
　　话音刚落，洛宸的目光已经悠悠地向她偏来。
　　陆晴萱望着她，不知所以，忽见她又顺着自己的领口，胸口以及更下面一望到底，这才恍然大悟，随即又大窘不已，忙低下头，不敢再多说一句。
　　饭用到一半，叶柒、蓬鹗姗姗来迟，看着他们的身影，陆晴萱的表情有些奇怪，心里倒是暗出一口气，勉强觉得自然了一些。
　　日子依旧过得寻常，但又在寻常之外揉进了些许说不出的紧张。
　　再有两日便是去龙首岭寻剑的日子，纵然洛宸努力让自己瞧上去如常——尤其是在陆晴萱面前，陆晴萱却还是知道她在如何与那些心事艰辛对抗。
　　洛宸放心不下，陆晴萱其实也放心不下，毕竟老瞎子找到沥血剑是数十年前的事，如今早已沧海桑田，噬魂洞那里是否和先前一样也是不可知的了。
　　再加上近期戾王的种种动作，寻剑的过程中还会遇到什么麻烦，都是变数……
　　思忖至此，陆晴萱蓦地好似明白了什么，不由得心事难宁地望向洛宸，同时一阵强烈的酸涩也从心尖上长长流过——倘若此行不测，那昨夜事岂不是要成为她们二人之间最后的温存？！
　　于是，陆晴萱望着望着，眼眶突然就红了，她忙偏头做个什么事情遮掩，又恐叶柒和蓬鹗，也没奈何要经历这样一番内心的挣扎了吧……
　　“小宝，过几天阿妮要去别的地方办件事，若是……若是一时回不来，这里无论是谁的话，你都要听，晓得吗？”
　　殊不知，栖梧也同小宝在屋里说着叮嘱的话。生死之事，从来都不分年龄，无关性别，唯一的不同，恐怕只有她不能对小宝直说，自己回不来便是一死罢了。
　　小宝天真地望着她，又因她的话而不安着，恐慌着。
　　“阿妮，你去哪里，小宝和你一起去。”她急急忙忙说道。
　　“不，你和谢无亦叔叔待在一起，阿妮办完事就会回来，好不好。”
　　这确实是栖梧的打算，她本想叮嘱完小宝就去找洛宸，让她把谢无亦留下照看小宝，奈何小宝把嘴巴一扁，只是摇头，并不打算听话。
　　栖梧正想要装出一番生气的样子威慑小宝，无奈小宝已经哭了起来，抽噎道：“阿爹和娘亲……都不要……我了，阿妮也……也不要了吗？”
　　栖梧心中顿时一个炸雷，两行泪从眼角簌簌滚落。并非她不想要，只怕届时要不得了。


第169章 噬魂洞
　　光阴飞逝，转眼便到了该去寻剑的日子。这天清早，初阳刚刚穿过梅林，照亮房前空地，众人便起床开始做准备。
　　虽然依着道理，老瞎子既是一开始就有心把沥血剑赠予洛宸，想必已经把噬魂洞内部修整过，将其变成了他可以掌控、使用的武库，不会比桎攫墓可怕。可即便如此，每个人心里还是压藏着或多或少，或深或浅的不安，总感觉此行的麻烦依旧少不了。
　　故而水、粮食、药品……但凡他们脑袋能想到的、手边能摸到的，这次统统都带上了，唯恐遇到意外时再经历一番束手无策。
　　噬魂洞在龙首岭深处，因着特殊的地形地势，产生了不同于岭上其他地方的气候、环境，故而外象怪异，有神秘诡谲之感，令无数靠近这里的人望而却步，而洛宸和叶柒，更是连噬魂洞的名字都不曾听过。
　　这倒没什么好奇怪的，当地人对此有意回避，老瞎子和叶老道也好似早有商榷故意不说，年少的二人自然无从得知。
　　再后来逢遭变故，人去山空，想知道就更是奢望了。
　　待一切准备妥当后，依旧是洛宸带着陆晴萱走在头里，叶柒带着栖梧，谢无亦带着小宝随行中间，蓬鹗、苏凤二人断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将往噬魂洞而去。
　　洛宸的手才扶上陆晴萱腰身，就被她轻柔却郑重地握住。
　　“这次，让我自己来，可以吗？”她问。
　　洛宸神色不禁有些淡淡的惊讶。
　　陆晴萱扬起眸子，眼波流转着凝视洛宸，又道：“我想和你并肩。”
　　她说得恳切而坚定，洛宸不由得心下感动，又为她这般拼力而陡生疼惜，沉吟片晌，终于颔首应允道：“轻功初学最忌慌躁，你只管稳妥前行，我就在你身旁。”
　　“嗯！”
　　陆晴萱轻轻颔首，浅勾起唇角朝洛宸一笑，爱意随着拂面的晨风荡开在眼角——有她这句话，已然足够。
　　耳畔的风悉悉有声，众人身形掠处，几片叶子颤抖着落下，又被风吹得四散翩跹，宛若破茧新生的翠色凤蝶。
　　虽说陆晴萱习练轻功的时日并不算太久，到底是有武功基础在身，水平已然远胜大多数全无基础的习练者，是以，赶路的速度比她以为的还要快一些。相反，背着锁妖匣，再带着栖梧一个成年人走这么远的路，倒着实把叶柒累得不轻。
　　“下药的，你得少吃点了，只怕还没找到噬魂洞，我就要被你累死在这儿。”她用眼珠子睨着栖梧，略有气喘着道。
　　却不知因何，栖梧对叶柒的话全无半点回应，只是垂首锁眉，被朝阳映照的精致面容上，铺满了难做之态，俨然有什么深重的心事。
　　“下药的你聋了？！”叶柒最讨厌如此，说句话没人接，显得自己很像个傻的，于是手下稍微松些力道，故意虚她一招。
　　栖梧被诓了个猝不及防，顿觉身子一坠，下意识以为自己要摔下去，不由得惊吓回神，这才听到叶柒不满地嚷她。
　　“……我……我分心了，抱歉。”她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叶柒越发肯定她有什么事。正待追问到底，忽听在前面不远的陆晴萱一声闷哼，伴随的还有树枝折断的脆响，紧接着就见洛宸鸿影一般朝陆晴萱闪去，将险些摔至地面的她兜住了。
　　“踩空了？”
　　“……嗯。”
　　“可要歇息一下？”
　　“……好。”
　　陆晴萱惊魂未定，同洛宸说话的工夫，已然出了一脊梁骨的冷汗。
　　众人此时也已停下，见洛宸从树下招呼，便纷纷跃至地面围坐下暂作休息。
　　好在陆晴萱只是受惊，既没有被树枝划伤也没有跌伤，无甚大碍，这会儿已经缓和过来，叶柒便懒得再操心。不禁又想起方才之事，她用指头戳了下栖梧的肩膀道：“下药的，你怕高？”
　　“……什么？”栖梧被问得一愣。
　　“那你方才为何……”
　　“啊对，我是怕高的，特别怕。”
　　叶柒：“……”
　　栖梧好似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可惜后知后觉又遽然惊起，不待叶柒说完，就几乎抢着说出这些话。这下便不止叶柒，连带着洛宸、陆晴萱还有男人们，也被这心急火燎的语调引得纷纷向她注目。
　　一时间这么多双眼睛朝自己看来，栖梧惊觉自己失态，不禁越发局促，眼神不知当如何地瞥向一侧灌木，看似不经意，实则分明要避开众人目光。
　　洛宸心中不由闪过一丝疑虑，但在一番思索和自我说服之后，终究欲言又止。
　　休息片刻，一行人再次出发，陆晴萱吸取先前教训，更加小心谨慎了许多。
　　虽说噬魂洞的名字，洛宸和叶柒均不曾听闻，但二人却从老瞎子的记载中轻而易举猜到了洞可能在什么地方。
　　记得年少时，二人到龙首岭玩耍，曾误入过一片雾泽。
　　大雾弥漫，浑浊似乳，进去时不觉，待感到不对劲想要出来，才恍然发现早已失了来路。二人不由得心下着慌，面上却故作镇定，开始迷茫惴惴地找寻出路。可惜兜转许久也寻不出个方向，天色却在一番折腾中，不知不觉被泼上了浓墨。
　　山里的夜，静得可怕，不知什么原因，白日里不见减弱的雾气，在晚上倒是薄了些许，能隐约看清一些事物。于是二人看到，狭长的月光照上山峦林梢，透过阴嗖嗖的乳色烟雾，好像有模糊的鬼影在游走，令气氛陡地诡异起来。
　　叶柒成天跟着叶老道东跑西颠，见过一些诡谲灵异之事，故而年龄虽小，却并没有多么害怕，只是耐心被一点点消磨殆尽，越来越觉得烦躁罢了。
　　烦躁了，就想找人抱怨两句，眼下身边除了洛宸也没有旁人，于是，她便转身想找洛宸说话。
　　不料一扭头，竟发现洛宸弓着身子，一副战战兢兢的可怜模样。大概她是想贴到自己身上的，不过碍于面子，坚决不肯同自己有肢体接触，只保持着将将几寸的距离。
　　叶柒愣了愣，转瞬了然，不禁狂笑不止道：“黑萝卜，你怕鬼哈哈哈……”
　　洛宸：“……”
　　现在回想，所谓噬魂洞，应该就在那片浓雾里，只是当年老瞎子将二人带出来后，刻意叮嘱她们不许再去，加之洛宸对那地方心有介怀，从此便再没有深入了解了。
　　许是同时想到了这些故岁旧事，洛宸和叶柒居然不约而同地看向彼此。
　　微有一瞬默然，叶柒和当年一样抚掌大笑起来：“狗东西，你现在进去，还怕不怕？”
　　洛宸：“……”
　　凭着记忆和感觉，洛宸顺利找到了地方。站在外围高处向下俯视，果然浓雾遮眼，自树头跃下，更是宛如跳进一池牛乳中。
　　说到底，当年洛宸和叶柒也是误打误撞来的，年少时的一面之缘如今早已模糊，能记得的，也只剩这一片雾海。今番踏足，里面的景物或旧或新早已不重要，即便和当年无甚差别，洛宸也无法在心中将其还原了。
　　“现在看这景致还不错啊，所以你当年为什么要害怕？”叶柒怎么想怎么觉得匪夷，“你不会是装的吧，诓我玩儿？”
　　洛宸面无表情地觑她一眼：“嗯，我装的。”
　　“哈？”这样的对话委实无聊，叶柒知道自己又被嫌弃了，不禁撇起嘴，想另寻个什么话头，洛宸却丢给她一个意味难明的眼神走去了前面。
　　当年怕是真，如今不怕也是真，早就是一个被伤得体无完肤的人，怕与不怕这样的话题，对洛宸已没有什么意义。
　　洛宸心情郁郁地向前走着，所有人只当她想尽快找到洞口，拿到沥血剑，只有陆晴萱的心随她的脚步一并沉着。
　　她就像一个寻根的游子，找不到时是不甘，是失望，是无可奈何，等到触碰到了，只怕仍免不了要怅惘与迷茫。
　　与岭上其他地方的景色不同，这里没有参天茂盛的树木，只有瘦骨嶙峋的藤生植物。它们互相缠绕绞拧着，硬是将自己捆缚得比百年老树的树干还要粗壮。
　　也许，很多年以前，这里是有大树的，这些藤生植物借着大树而生，一层层缠绕，一寸寸长高，不然怕是不会有现在这种藤蔓凭空拔地之景。只是后来藤蔓越长越多，绞缠得越来越紧，把依附的树木都绞杀死了，迫不得已自行生长，互相攀附依靠，直至今日这般模样。
　　还有地上那些湿滑的青苔，远比外面的要厚实许多，一脚踩上去，会留下深深的印痕，有些地方更是能翻出下面的泥浆来。
　　在这样的路上行进，无疑是辛苦的，无论起先劲头多足，用不了多久也会觉得疲累，不得不轻步缓行才可保持体力。
　　突然，洛宸不经意扫向地面一处，一串形状怪异的印痕陡然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蓦然驻足，将目光拉至长远，才发现他们四周竟然全都是这样的印痕，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纵横错落。
　　众人脸上立时浮现出诧异之色，洛宸更是深责自己疏忽不察。小宝紧紧抱住栖梧，满目惊恐地仰头看她，发现她的嘴唇竟在不自抑地发抖，鼻尖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没有人晓得这些印痕出自什么、意味着什么，它们混在苔泥之中、浓雾之下，着实不易被发现，此番一下子显现出来，无形中又使他们的处境变得难测。众人只能一边臆测，一边小心谨慎地摸索前行，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转过一束缠绕粗大的藤干，谢无亦忽觉身侧有阵阴凉腐朽的风吹过。他下意识驻足侧目，透过云一般的雾气，隐约看到一片黑魆魆的物体在面前张开。
　　“你们快看。”他脑海中思绪一闪，忙叫住众人，又把物体指给洛宸道：“大人，洞口。”
　　“洞口？！”叶柒一听，急匆匆挤上前来，果然见一个巨大山洞的影子坐落在前方不远。
　　洛宸的眉头下意识蹙起，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心中感受，分明进去就能触碰到那把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剑，她却似被人把双腿钉在了地上，挪不得分毫。


第170章 内鬼
　　眨眼工夫，叶柒就蹿至山洞门口，一条腿已然迈进了洞内。但她隐约觉得身后并没有人跟上来，一回头，竟发现洛宸兀自木然地杵在原地。其他人也只是静静地站在各自方才所待的地方，或等待洛宸下令，或注视洞口的她。
　　叶柒不明就里，抬起不曾完全落地的腿，堪堪后退几步道：“怎的不走了？”
　　一时间，并没有人能回答她。
　　蓬鹗望着叶柒身后巨口一般的山洞，背上的汗不禁多了几层，他不知洛宸为何这时默然，只知叶柒冲得太过往前，不禁担忧她道：“阿叶，快回来些，仔细洞中藏有什么。”
　　不想话音没落，叶柒已经把嫌弃的神情朝他丢了过来，随即诚然离了洞口走到他面前，却隐着浅淡的不悦：“你当我锁妖匣白背的不成。”
　　“我不也是担心……”蓬鹗下意识要解释什么，奈何看到叶柒的眼神，心中顿时不由得一个哆嗦，果断闭了嘴巴，身体却不怕死地挡在叶柒和洞口之间，不肯让叶柒再靠近洞口一步。
　　叶柒：“……”
　　她怎的不知，蓬鹗几时也这么大胆了。
　　陆晴萱瞧着面前二人，心头漾起暖意，垂首沉吟片晌，终是牵起洛宸的手，温柔对她道：“阿叶已释放金线探过路，洞里很安全，我们进去吧。”
　　洛宸翕动了两下嘴唇，未置可否，呼吸的滞顿无意中扯拽出她内心深处的犹豫。
　　陆晴萱撩了一下她鬓边碎发，又道：“今日大家都在，你只管勇敢面对。”
　　“勇敢”二字，对一个人来说委实太过重要，听来简单的几句话，也将略有不知所措的洛宸瞬间点醒。
　　她抬起头与陆晴萱对视一眼，继而凝视住黑暗的洞口，顷刻间，竟恍若两代人跨越两个时空的对峙，梦幻有违真实……
　　栖梧从一进雾林开始便不曾说过一句话，此刻见洛宸徘徊片晌又举步欲往，蓦地开口道：“万一……万一剑不在里面了，又当如何？”
　　“……什么意思？”叶柒淡淡地扫了洛宸一眼，对栖梧的话感到一阵莫名其妙，“难道她师父还诓她不成？”
　　“不！我……我只是想，虽然此处环境诡异非常，可人外有人，万一有更厉害的人误打误撞进来过……”
　　“这几乎不可能。”不待栖梧说完，洛宸便将其打断，眸光灼然得似能将一切人、一切事看穿。
　　说也奇怪，依照常理，既是同洛宸述说心里的这些想法，栖梧合该面对着洛宸，但她却好似不敢直面一般，只盯着地上一块石头支吾其词。
　　洛宸觑着栖梧，若有所思，而后对众人淡然道：“沥血至今仍被无数人找寻，就说明它并没有公现于世，即便不在洞内，也只会在其他未知的地方不会落于旁人之手；除此，确有最坏的一种可能，便是它已被戾王得到，但封锁了消息，不过从先前戾王种种行为来看，这样的可能性并不大。”
　　洛宸酌情分析，意在坚定入洞之决心。栖梧不禁垂首默然，双手紧攥身上苗服的饰坠，越发局促不安。
　　叶柒鲜少瞧她这般模样，疑虑再一次爬上心头，道冠上的流苏随她搔首的动作甩得东摇西晃。
　　她继续挑眉盯了栖梧好一阵，终于道出句憋闷许久的话：“下药的，你今番很是奇怪，莫不是忘记吃药了？”
　　栖梧：“……”
　　洛宸在意洞内情况，似又想通过沥血，找寻老瞎子遗留在这世上最后的熟稔与温度，便扫给叶柒一瞬眼风，与陆晴萱率先进入山洞。
　　洞内昏黑无比，乍一进去，眼前似乎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翳，直到燃起火把，适应片刻，眼前景象才慢慢地清明起来。
　　洞内并没有众人想象中的大，但一过洞口，左右蓦地宽出数十余尺，石壁圆滑，仿佛进了一只硕大的圆形葫芦。洞中石笋林立，潮气扑面，地上有许多尖利的石芽。纵深近百尺，最尽头的石台上，摆放着一个与石台一体雕刻的长匣，雕龙画凤，题诗篆文，明眼人看得出，那是存放刀剑之物。
　　简单在洞中绕行一圈，众人最终停在石匣面前。
　　望着这具石匣，蓬鹗不由得回想起桎攫墓里的种种，再看眼前，有些不可思议：“桎攫就这样把剑摆在如此显眼的地方，再说外面有天然的保护也不行吧？”
　　“是不行啊，”叶柒抱臂在胸前，倚着身后石壁，慵懒道：“你就没发现四周都是破损的机关吗？显然洛宸她师父将这些机关都破坏了，而后才拿到了剑。”
　　蓬鹗恍然大悟，叹服道：“原来如此。大人，令师果然不凡！”
　　然而，洛宸并没有对他这一番评价感到半分半毫的自豪与欢喜，倒是眉头不知不觉地又一次拧成了疙瘩。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面前石匣，声音冷幽：“桎攫晓得用机关相护，那师父呢，他的机关又在何处？”
　　“……”
　　一句话，宛若一声惊雷，却惊得在场鸦雀无声。
　　陆晴萱的头皮一阵发麻，下意识向四周环视，只无奈肉眼凡胎，瞧不出其中端倪。
　　事实上，桎攫机关设计巧妙，单凭用眼睛去看，任谁也察觉不出多少，叶柒也是在锁妖匣里金线勘探下才知晓的。
　　“会不会……师父就没打算设机关，毕竟他已决定把剑给你？”陆晴萱问洛宸，心中又觉得这种说法似乎并不能自立，声音不由得有些发涩。
　　洛宸却分外笃定地摇头：“师父行事素来小心，连栖梧都说‘人外有人’，老人家自然不会想不到。”说着，她突然想到什么，转头问叶柒：“你能瞧出机关的新旧程度吗？”
　　叶柒：“……”
　　能，怎的不能？只要把机关摆到面前，莫说是她，恐怕除了小宝，在场诸人都能，但前提是，你先把机关从石壁里抠出来再说。
　　目视着叶柒面无表情的脸，洛宸面容上仅有的一丝神情也迅速敛去，她漠然道句“晓得了”，便走上石台，欲将石匣开启。
　　石匣表面并无甚特别之处，唯一特制的机关锁，也早已被破坏得瞧不出原貌。
　　洛宸的心莫名惴惴着，但她还是运足内力，朝匣盖上推去。
　　匣盖在洛宸的强劲内力下，竟似滑行在冰面上一般，伴随着边沿石屑的抖落，石匣内部也渐渐显露在众人面前。
　　一把剑的形状紧紧镂刻在石匣内侧的底部，竟与桎攫墓中的石像、壁画一模一样，全然无差。
　　不过，众人震惊不过瞬息，忽然又意识到一个分外骇人的问题——剑，去了哪里？！
　　石匣内空空荡荡，只有沥血剑形状的雕槽刻板地躺在匣底，本该卡在上面的沥血剑却不见了踪影。众人顿时惊愕失措，种种令人胆寒的臆测更自心头窜生。
　　“不见了，为什么不见了？”栖梧更是惊惧地几乎喊出声来。
　　洛宸的表情阴沉而难测，她瞬也不瞬一下地盯着眼前空空如也的石匣，不知在想些什么，如此状态是更将陆晴萱的心提了起来。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过，如此结果令所有人怔愣陷入沉默。陆晴萱向洛宸的方向挪动了两下，洞中立时回荡起清脆的脚步声。
　　“洛宸，我们……”她把手抚上她的肩膀，想安慰，却不知如何开口，想问询，又不知问些什么，最后只能道一句：“我们先回去，再做打算吧。”
　　闻言，洛宸果然有了反应，不想竟是一声连陆晴萱都从未听过的长叹，带着自嘲、无奈、悔恨与愤然，也令所有人不解和脊骨发凉。
　　随后，她又缓缓抬起头，黑亮如墨玉一般的眼瞳里燃烧起灼热的焰火，声音却冷得似万年冰河，朝洞口方向的那片黑暗压抑着怒火道：“出来吧。”
　　伴随着洛宸的话音，果然一声自负狂妄的笑语自黑暗之中传来：“洛大人，绝龙域一别，别来无恙？”
　　“……游夜！”陆晴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嘴唇不自知地张开些许，哆嗦着呢喃，转头再往边上一瞥，更令她骇然，“……枭，还有……”
　　陆晴萱未曾见过戾王，可她还是一眼断定，站在枭身边的那个身材健硕，气质华贵的男人，正是戾王。
　　洛宸几乎来不及思考便把陆晴萱护在了身后，她的指尖微微发凉，起伏凌乱的胸膛下是掩饰不住的紧张。
　　陆晴萱惴惴不安地看向她，又听她极力克制着心中惊惧与怒火，勉强镇定道：“洛某戴罪之身，不想惊动殿下大驾，实是罪加一等。”
　　怎料戾王半句也不提洛宸叛变绛锋阁一事，只朝身后拍了拍掌，便有一绛锋阁弟子，双手捧着一把模样非常的剑举至他面前。
　　“沥血剑……这……”陆晴萱的胃里已是翻江倒海般的难受，又见戾王高傲地把剑握在手心，竟是脑袋里都要缠成一团乱麻。
　　叶柒已然架不住心头愤恨，紧握自锁妖匣中召出的秋水指向戾王，怒不可遏道：“你这个祸国殃民的王八羔子，是怎么找来的？！”
　　的确，众人都以为会比戾王先一步把剑拿到手，不想到头来，竟然还是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戾王的出现，击碎了他们最后一丝信心与希望，也让洛宸明白过来，为何他们会以为老瞎子没有设置新的机关，不过设置了却被戾王不知早在何时就破坏掉了。
　　戾王先他们一步到来，破坏机关后取走沥血，随即又埋伏在周围。以戾王的实力，做到这些自是易如反掌，而且这也更能证明一件事，便是他们当中有内鬼。
　　洛宸不由焦心思量，眼神不受控制地就往每个人的脸上看去。她想捕捉他们的表情，然后以此找出那个人，但事实上，她的心已然乱了，且是前所未有的乱，乱到不知所措。
　　戾王沉默了这么久，终于肯开口说话，第一句便直接对洛宸道：“你，不想报仇吗？”
　　仿若一把尖刀直击洛宸命门，陆晴萱才见她的背影一抖，旋即又见她的手紧紧攥在了故月的剑铗上。
　　叶柒槽牙咬得咯吱作响，再上前一步，怒吼道：“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怎么找来的？！”
　　“……是……是我……”
　　“……”
　　原本以为，回答的人该是戾王，不想声音竟从身后传来。众人闻声猛然回头，又在看清说话之人后愕然大惊，竟是方才一见戾王便瞬间软了身子的栖梧，不知在何时走来了前面。
　　她面容憔悴，身形颓靡，唯有轻轻翕动的薄唇告诉众人，他们没有听错。
　　陆晴萱不禁难以置信地低喃：“……栖梧？……你？”
　　男人们也震惊口讷：“栖姑娘，你怎么……”
　　“下药的，是不是真的？”叶柒闻言，更是立马调转秋水指向栖梧，见栖梧依旧神色不改，终是勃然大怒，“你病得不轻啊，放着好好的人不当，竟给这王八蛋当狗！”
　　洛宸颤抖着嘴唇，嗫嚅良久，一双眸子里填满了失望，只问了栖梧三个字：“为什么？”
　　栖梧满眼凄凉，觑了洛宸一眼，什么也没有回答，又摆回头去走至最前面，恢复平静地注视着戾王：“你说过，事成之后，便会将她还给我。”
　　她？
　　众人心头一阵狐疑，似乎又在瞬间明白了一些。
　　然而戾王却俶尔大笑，接着毫不客气对栖梧道：“对一条吃别人家饭多年的狗，我有必要兑现承诺吗？”


第171章 深渊
　　戾王说得理直气壮，好似栖梧当真有负于他什么。而栖梧在听到这些话后，脸上强装出的镇定与冷漠更是瞬间褪去，只剩一片惊恐与愕然。
　　她不自知地睁大了双眼，唇齿微张着，难以置信地摇头呢喃：“不……你骗我……你……骗我……”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竟又蓦地似暴起的困兽，怒吼一声，带着要拼命的势头就朝戾王扑去。
　　且不说戾王身手如何，也不说他是否只带了游夜和枭这两大高手，单说那些逐渐围上来的杀手与兵士，栖梧就奈何不了。
　　是以，洛宸、陆晴萱等人，不由得都为她捏了一把汗。
　　而且洛宸委实没有想到，除了绛锋阁的人，戾王竟然连府兵也派来了。
　　这些府兵个个披坚执锐，早在栖梧一进他们的警戒范围就将她拦下，虽万幸没有对她痛下杀手，却也毫不客气地在她肩膀上猛推一把，直推得她后退数尺，控制不住身体跌坐在地上。
　　“阿妮！”小宝被眼前的一幕吓住，可是出于孩子对自己信任之人的依赖心，她并不晓得躲避，而是喊着栖梧就要往她身边跑去。
　　眼前形势已然大乱，陆晴萱挨着小宝最近，自然不能让她堂而皇之地跑过去，于是忙蹲身将她拽住，急得喝止道：“小宝不可以！”甚至怕她挣扎得厉害，整个人都挡在了她身前。
　　栖梧的肩膀痛得好似断掉，她瞪着一双血红的，饱含泪水的眼睛，眸光穿过府兵手里指向自己的钢枪，射在戾王身上，开口更显无助与凄凉：“你说过会放人的，身为皇室贵胄，怎……怎可言而无信？”
　　谁知戾王听了只是狂荡一笑，道：“谁说我言而无信？用完了，自然会把人还你。”
　　他的嗓音温和而动听，虽低沉却不失柔美，可越是如此，此刻他被火把光焰映照的身影就越像一只凶戾无比的鬼魅，令人毛骨悚然。
　　洛宸握剑的手早已发了抖，额角汗水伴着她的呼吸静悄悄碎落。她以往便知戾王的手段百诡莫测，却不想连栖梧也是他安插进来的一枚棋子。
　　更可笑的是，这半年多来，明明洛宸有许多次留意到栖梧的反常，但她都选择了信任与自我说服，而就是这样一个几乎救过他们所有人性命，被给予高度信任的人，出卖了他们。
　　难怪她会在桎攫墓里沥血剑的石像前，反复陈述找到沥血剑的重要性，到底背后有戾王的刀尖抵着；又难怪近两日，她总有很多看上去不对劲的地方，也是缘于人心良知下的惭忸。
　　戾王，好一招算得人心！
　　栖梧在得到戾王如此回应之后彻底绝望，连最后一点支撑身子坐住的力气也卸了个干净，一时之间，整个山洞里百十号人，竟然创造出了一片死寂。
　　栖梧安静下来，似乎戾王颇为满意。沉默不知多久，他才突然一声嗤笑，继而转头看向洛宸。
　　陆晴萱心中咯噔一声，顿时感觉不妙：戾王怕不是要拿洛宸开刀了！
　　“洛宸，你很聪明，”果然他道，但听来更多的是嘲讽，“但是软肋太多。”
　　“王八蛋你再说一遍！”叶柒企图用威胁逼迫戾王闭嘴。
　　但戾王只当没有听见。
　　叶柒的威胁，于他不过比狂犬吠山门强上少许，又或者连个屁都算不上。
　　他看都不看叶柒一眼，继续对洛宸说道：“有人告诉过你吗？感情是这个世上最无用的东西，它只会让你向你唾弃和不屑的人乞求怜悯。”
　　戾王这句话说得讳莫如深，洛宸只隐约惴得其意，还是不由得脸色煞白。
　　似乎是不想给洛宸说话的机会，戾王又把沥血剑举到面前，端详一番后眄视众人道：“剑已在我手，洛宸，你是不是得跟我走一趟了？”
　　“做梦吧你！”叶柒气势依旧不减，但听来孤绝的味道越发浓烈，毕竟唯一的出口已被戾王带人拦了个水泄不通，他们孤立无援了。
　　“我在问洛宸。”戾王兀自气定神闲，他看得到洛宸内心深处的纠结与焦灼。旋即，他又用眼睛刻意扫向后面的石匣，似是恍然愧怍，说道：“对了，令师之事我深表遗憾，若非当年与世人一般见识，被这林子里的诡象乱了心志，也不会白白浪费你十年光阴。”
　　“我让你住口听到没有！！！”叶柒怒吼一声连进三步，手中秋水剑气涌动，若非她存着最后一点克制，只怕经过方才一瞬，此时此刻战火已起。
　　洛宸听戾王说了这许多，浑身都在发抖，心脏仿佛被人用无数钩索牵住，往四面八方拉扯。疼痛、窒息、无力、目眩……诸般难以形容的痛苦，随时都可能让她万劫不复。
　　她一向强大，今番在戾王面前却那样弱小，几乎暴露了她这一生所有的胆怯，就像面对大人刁难的孩子，无论嘶吼还是哭闹，都只是徒劳罢了。
　　戾王果然把洛宸的心思摸得透彻，看似不经意的那些话，说出来却似尖刀，刀刀直插洛宸心窝。
　　陆晴萱看得清，也急得切，不觉中出了一背黏腻的汗。她抬手紧紧按在洛宸背上，只希望洛宸的理智能敌过戾王的挑衅，不然，在双方实力本就悬殊的情况下，想脱身就更加困难了。
　　谁想戾王得寸进尺，见洛宸只是怒视着自己一言不发，便知她的忍耐快到极限了，于是把唇角一扬：“你若不说话，我便当你默认了。”说着，竟对身后府兵一挥手：“来啊，请洛阁主回府上一叙。”
　　“……”众人蓦然骇遽，戾王这是终于耐不住性子，要来硬的了。
　　他们当然不能让洛宸被带走，于是不待那几名府兵走至洛宸身前，叶柒便第一个出了手。
　　秋水青湛湛的剑气似乎蛰伏许久的游龙，在府兵的面前电闪而过，走在最前面的两名府兵便应势扑地。
　　戾王对此早有预料，但他的目的是将洛宸这边的力量分割，好让他们顾此失彼，是以沉稳如故。在对枭使了个眼色之后，自己也倏忽而起，径直朝洛宸欺身上去。
　　陆晴萱恍然大悟，洛宸既已说过打不过戾王，那他这一番出手，想来洛宸不能从容应对，可转眼工夫，自己已被枭定为攻击目标，竟连援助洛宸都不可能了。
　　更为棘手的还在后面，戾王和枭分别纠缠住洛宸和陆晴萱后，游夜也吹响了骨笛，没过多久，尸臭味便从四面八方渗透了进来。
　　洛宸这边的人都晓得这尸臭意味着什么，记忆里的恐惧让他们未斗先怯，如此一来，单从士气上他们便先逊了一筹。
　　回到龙泽山这段时日以来，虽然他们每天都会练功习武，比起在陆宅时，自是有了不小的长进，可无奈戾王人多势众。
　　老虎再强大，也不可能斗得过一群狼，何况戾王不是狼，本身就是虎！
　　洞中早已是一片混乱，没有人说得清这场混战是如何起来的，仿佛只在瞬息之间。
　　面对戾王的威迫，洛宸好在还能从迷茫中遽然清醒，执手中长剑奋起抵抗；男人们面对府兵和杀手们，只好竭尽全力，力求能够以一敌百；叶柒一人对抗五具蛊还尸本就吃力，偏生游夜时不时要插一脚在其中；陆晴萱更是得一边保护着小宝，一边与枭这个疯子般的女人较量。
　　只见戾王手执沥血，与洛宸的故月短兵相接。
　　这是洛宸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感受沥血的力量。
　　她的剑术是公认的出神入化，面对戾王更是努力而仔细地招架，却仍然感觉似有好几个人紧紧压在自己头上，稍有不留神，就有可能小命不保。
　　而这一切，竟都是因着沥血剑的缘故……
　　洛宸越打越觉得吃力，可戾王的身影就好似随行的鬼影在她面前挥之不去，进而十年来的一幕幕，也尽数倾倒在她的脑海中。
　　愤怒烧红了洛宸的眼眶，她本是一个多么喜欢安静的人，此时却发疯一般嘶吼着，整个山洞里回荡的都是她绝望的嘶喊声。
　　其他人不由得心焦又心疼。
　　然而洛宸的身法却丝毫不乱，渐渐地，居然开始一点一点反压戾王。
　　电火般的剑影夹带着强劲内力，化无形为有形；臂腕的反转挥动，给予了故月鲜活的生命与桀骜的灵魂。洛宸终是在一步步的变被动为主动中重新镇定下来。
　　戾王的鼻尖上渗出少许微汗，他武功虽然高于洛宸，却达不到可以将其碾压的强度，故而有些难以控制的力不从心。
　　心思纷乱间，他一个跳步闪躲开洛宸的直面一击，却不想这只是洛宸的声东击西。但见她迅速将手勾起抓向戾王肩膀，戾王只得再度闪避，却无奈洛宸的剑又从身后横劈过来。
　　他急忙把沥血背过去挡下，还是被震得踉跄数步。
　　“如何？”洛宸终于开口，虽然只有两个字，却带着她只有面对敌人时才会有的傲气。
　　可是不知为何，戾王神色这时有些说不出的怪异了。
　　洛宸翠娥微动，怒而未发，正欲再向戾王发起攻势，却忽见他嘴角向上十分轻微地一扬。随之而来的，竟然是陆晴萱一声闷哼。
　　洛宸头皮当即发了麻，连忙转头朝她看去，只一眼，就重新跌回绝望的深渊。
　　陆晴萱只不慎被枭打倒在地又刚站起来的工夫，小宝就骑上了她的脖子，手中不知何时何处多出来的两把月牙形短刀，正不偏不倚地直抵在她颈部的血管上。
　　作者有话说：
　　从本章开始，本文正式进入收网阶段。所谓“收网”，就是把前面170章里所有的伏笔，疑问慢慢地照应和解答，所以也注定了会有高能情节的出现，请各位看官保护好自己的小脑袋瓜。
　　本章里，栖梧“在桎攫墓里，沥血剑石像前反复陈述找到沥血剑的重要性”这一情节，可以回顾第90章 ；近两日不对劲的表现，可以回顾前几章。
　　这样是不是就没有问题了？
　　啥，还有？
　　没关系，后面还会继续完善。


第172章 人面兽心
　　“都歇住，否则，我便要了她的命。”这是多么令人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稚子的纯真与奶气尚不曾全然褪去，往日熟识的面孔竟已然变成了一只寒峭的恶鬼，正攀在陆晴萱背上睥睨众人。
　　洛宸身形愕然而僵，不想戾王趁势朝她当胸就是一脚，九成深的功力令她才觉胸口一阵强烈的钝痛，人已摔出了几尺远。
　　“洛宸（大人）——“
　　陆晴萱等人的心霎时被狠狠地揪了起来，可是迫于无奈，已是不敢再轻举妄动一下。
　　戾王此时也下令自己的人停了下来，因着从一开始，他就不需要用陆晴萱这些人不值钱的性命来证明自己的强大。
　　他只要让他们知道，从一开始，他们就在他的罗网里奔跑，无论跑多快，跑多久，跑多远，只要他想收网，他们一样是瓮中之鳖，是待宰的羔羊。
　　他还要逼洛宸就犯，让她时刻饱尝无可奈何的无力与绝望。他喜欢从她的眼睛里看到恐惧。
　　“小宝”睨了一眼不远处撑着剑喘息的洛宸，先是把头转向颓坐在地，早已被眼前一切惊得瞠目结舌的栖梧，阴沉笑道：“阿妮，多谢你这段时日的照拂，我还真是无以为报呢。”
　　说罢，不顾栖梧脸上的骇遽与震悚，又俯首贴近陆晴萱的耳朵，幽幽地问她：“姨姨，那一味‘醉梦’可还受用？”
　　“……”陆晴萱的心怦然大震，脑袋里似晴天炸个霹雳訇然作响，嗓子却好像被人勒上了根绳索，发不出半个音。
　　而震惊的又岂止她一人，莫说洛宸、叶柒他们，就连戾王的那些府兵，也难以相信眼前一幕——一个孩子，居然说出如此令人毛骨悚然，闻之胆寒的话。
　　回忆那日桎攫墓里救下“小宝”，叶柒顿觉自己好似天底下最大的傻瓜，不由愤恨大骂。
　　洛宸更是无暇擦去唇边血渍，青锋直指，压抑着分明压抑不住的怒火，一字一顿切齿道：“竟然……是！你！”
　　故月随她胸膛的起伏轻摇微晃着。
　　“小宝”邪魅一笑，纯净澄澈的眸子抬起望向洛宸，坦然道：“是我啊。”这一瞬，正是从这样的眼睛里，洛宸看到了世间最纯粹的恶。
　　“小宝”本就很清楚陆晴萱是洛宸的软肋，加之格外不寻常的人生经历，就越发热衷于在人前伪装与表现自己，也对自己那些非常手段醉心如狂，故而又道：“从你师父的笔记中得知沥血下落之后，我原本打算趁着清早你们熟睡时把消息传给殿下，故而特意给栖梧下了一味‘沉梦’，好让她在一段时间内陷入沉睡，不会被叫醒，可惜，不想还是被……”
　　她突然眉眼一挑，垂首笑觑着陆晴萱：“姨姨，那天你实属不该起这么早的——所以，即便栖梧不说，今天的事一样会发生。”
　　这一番话，无异于在众人心中引燃了一枚火蒺藜。叶柒方才就恨得牙根直痒，这会子终于憋不住气，指着“小宝”怒骂道：“小兔崽子看着倒是人畜无害哈，早知如此，一开始就该把你扔给桎攫让他把你剁了！”
　　“哧——”她自诩把话说得恶毒，不想戾王听了却敛眉而笑。
　　“王八蛋笑个屁！”叶柒不由怒火更盛。
　　戾王无视掉她的谩骂，反而似有闲意踱步道：“还是给诸位介绍一下吧。绛锋阁稚楚，最善伪装，虽然练功限制了她的身高，却也隐藏她的身形，与易容之术可谓是珠联璧合……”
　　“我呸！还‘珠联璧合’，分明是‘一丘之貉’！”不待戾王说完，叶柒当即往地上啐了一口，若非忌惮陆晴萱受到伤害，她一定要这王八蛋的命。
　　洛宸闻言一怔，旋即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年老瞎子给她看过的《异闻录》，上面记载过西域一种特殊的功法，名曰“童忌”。凡习练此功法者，身材皆会缩小成八九岁稚童模样，却能让身体近似透明，今番看来，稚楚所练的十有八九便是……
　　洛宸忖着，唇边忽地滤过一丝苦笑，想那日凇雾岭上男人出现后，自己几乎把最大恶意都妄加在了身边人的身上，包括蓬鹗、谢无亦和苏凤，唯独不曾怀疑过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
　　呵，真是可笑啊！
　　栖梧早已被折磨得精神几乎崩溃，以致听稚楚和戾王说了这么多，都不知该如何反应。可是倏忽之间，她又像被火烧了眉毛，大喊起来：“易容，什么易容？……小宝呢，小宝在哪里？！”
　　稚楚瞧她一眼，嬉笑道：“你说那个傻乎乎的孩子啊？她不就在这儿吗。”说着，还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皮。
　　栖梧顿时似被人抽走了魂一般，惊叫一声从地上弹起，又在向后骇然失色地退却中重新摔坐回地上，这一次，竟连头都不敢抬起了。
　　稚楚越发得意扬扬，从陆晴萱身上下来换了个姿势，手中刀尖却不离开陆晴萱脖颈分毫。她仿佛在有意炫耀，对众人扬声道：“是不是很想知道全部过程？我不说，估计洛大人也应当有所揣测了吧。”
　　说完，她把目光掠过其他人惶惶不安的脸，停落在洛宸身上，似笑非笑。
　　洛宸此时已瞧不出是何表情，或者说没有表情，任何人都无法再通过她的外表，看清她决意敛藏起的内里。
　　稚楚却也不急不躁，无所谓一笑：“还是我替洛大人说吧，诸位，可还记得‘幽魅’？”
　　幽魅，就是那个依靠三阴树豢养而生的幽魅！
　　陆晴萱的表情才有细微触动，稚楚便迅速捕捉到。她像一个狡猾的猎人：“看来，姨姨想起来了。”
　　陆晴萱：“……”
　　“那日，小宝独自先行去医馆，半路被我派人捉走，随后，待那妇人从家中赶来，我再用幽魅将其毒杀。你们一定以为小宝的父亲是自杀，却不知也是我略施小计，掩人耳目罢了。”
　　“……不……不可……能……”栖梧唇齿已然说不利索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因梦魇而呓语。
　　稚楚笑得开怀，“提点”栖梧道：“我会隐身，有什么不可能，阿妮可不能自欺欺人哦。”
　　栖梧：“……”
　　分明一副怜人模样，娇柔的嗓音竟说出比豺狼虎豹还要凶狠的话，令人作呕。
　　眼见栖梧也被堵住了嘴，稚楚便把矛头又指向了叶柒，谁让她骂得最狠，且最难听。
　　洛宸却没有给她机会，率先开口道：“剩下的，我替你说。”
　　“哦？”稚楚眉毛一挑，来了兴味。
　　“那日晴萱中毒后，龙首岭便出现大队绛锋阁弟子搜山，表面上看似是为了搜寻沥血，实则却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洛宸向她挪近了几步，“你更改醉梦配方，延长晴萱解毒时间，再用搜山引我出去，这是明修栈道；戾王趁机来此破坏机关偷盗沥血，则是暗度陈仓。”
　　洛宸说着，紧跟一声冷笑：“若我猜的不错，那日我淋雨高烧，稚楚大人也功不可没。”
　　稚楚饶有兴味地与洛宸对视，不置可否。
　　洛宸继续逼问：“坤沙背后的高手，也是你？”
　　“洛大人抬举我了，不过，若非陆晴萱煮了那一锅草药，或许游夜大人便能得手，也好少了这般麻烦不是。”稚楚再一次露出那天真无邪的笑容。
　　洛宸登时回忆起那一阵清苦的药香，如在鼻尖流连。
　　空气又仿佛被黏连，流不动了。
　　戾王如同在赏味一处精彩纷呈的大戏，而写戏文的人偏生是他自己。
　　但也许是乏了，又或者他不想再耽搁时间听这些改变不了任何的饶舌，他突然悠悠地开口对洛宸道：“该问的不该问的都问了，可以跟我走了吗？”
　　“……”
　　果然绕来绕去，还是绕回来了。
　　如同无形巨网，总也逃不出去。
　　戾王看似在询问，可谁人听不出这是逼迫？
　　他们想要咒骂，想要在口舌上勉强赢上哪怕半分，却发现早已被方才如此多的震撼人心的内幕噎住了嘴巴。
　　洛宸的心绪从未似现下这般混乱，她感觉正有一柄利刃一点一点从自己的后背刺入，穿过筋肉，磨碎骨头。
　　戾王别有居心地看着她，稚楚心怀歹意地剜着她，她只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被无措一点点吞噬。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见洛宸一直踟蹰原地，戾王当是没有耐心了。他有意在洛宸的眼皮底下对稚楚使了个眼色。
　　洛宸恍若正悬崖边的高台上，突然高台碎裂，直抵深渊。而陆晴萱也因脖颈处突如其来的刺痛，惊骇得下意识出了声。
　　“不要！”洛宸连忙朝稚楚伸出了手臂阻止，所有坚固不坚固的壁垒也在瞬间崩塌。
　　她，被戾王拿捏了。
　　“我……我……”
　　“洛宸，不……可以，不可以……”陆晴萱的眼前蒙上水雾，无奈又心伤地与洛宸对望——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自己又成了别人要挟洛宸的筹码，无论她是有意还是无意。
　　洛宸的双唇颤抖着，一瞬间眼神里的动容与绝望一并迸发，化作她无力地回首。
　　陆晴萱分明听得她对戾王道：“我……跟你走。”
　　“洛宸——你不要走，我求求你不要走！”她不由急得大喊。分明刀尖只浅浅刺入一点深度，颈间的疼痛却仿佛更甚，又不及心上撕裂的半分。
　　叶柒和男人们兀自在一旁气得直喘粗气，终究又不知该如何。
　　然而刁难并没有结束，继而是更深的折辱。但听戾王目中无人地对洛宸道：“方才我给你机会你不要，现在你要跪下，尊我一声‘殿下’，然后求我。”
　　作者有话说：
　　看完这一章，朋友们应该就不难理解“小宝”独自为洛宸处理伤口（120章），在听说洛宸放弃找剑后说那样一番话（137章）等一系列令人不可思议的行为了。
　　她也有属于自己的番外，届时会完善这个人物。
　　关于三阴树如果朋友们不记得了，可以回去翻一翻41、42章。


第173章 别离殇
　　“王八蛋你别得寸进尺！”叶柒闻言勃然大怒，撸起袖子便要冲上去同戾王拼命。
　　蓬鹗忙从身后将其拉住，同时看到稚楚举起另一把尚不曾刺入陆晴萱脖颈的弯刀，别有用心地朝叶柒晃了晃。
　　叶柒：“……”
　　眼下，他们哪儿有跟戾王讨价还价的资格？莫说是不顺从，就是说错话，陆晴萱都有被稚楚割断血管与喉咙的可能。
　　戾王长身而立，双手背在身后，俨然是洛宸和男人们都熟悉的做派。
　　他依旧无视叶柒，只冷眼睨着洛宸，再一次威胁道：“把故月扔掉，跪下，求我。”
　　这是再直白不过的羞辱，一如豺狼啃食羔羊前的玩弄。戾王就是要听洛宸亲口说出那句让她肝肠寸断的话，方觉一种凌驾众生的快意。
　　陆晴萱方才听洛宸说要跟戾王走，心绪已然拧成了一团干枯的乱麻，不想戾王厚颜无耻，竟强迫洛宸跪下把话再说一遍，于是，这团乱麻又猝不及防地被闪电击中，燃起了熊熊火焰。
　　周遭喧嚷少顷又重归静寂，心跳声自内而外地敲砸，折磨得人极度难耐。
　　刀尖就刺在陆晴萱脖子里，是以，她不能朝洛宸摇头，甚至用力大声地说话都不敢，只好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清楚些，哀求道：“洛宸不要，不要跪，你不要跪……”
　　洛宸目光流恋又哀婉地望着她。
　　不跪，当如何呢？
　　戾王有备而来，又谋划经营许久，她洛宸拿什么去斗？唯有照做。
　　听话，或许能给其他人求得一线生机；不听话，便只剩一起死这一条路。
　　洛宸不怕死，但她不舍，尤其舍不下陆晴萱。在她这长短二十八年的人生中，给了她第一次生命的父母死了，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老瞎子也已故去，她不能再让给了她第三次生命的陆晴萱再有什么三长两短。
　　于是，她咬紧牙关，硬逼着自己不去听陆晴萱心焦如焚的劝阻，终是横着一条心朝戾王走近，然后缓缓弯下了膝盖。
　　霎时，陆晴萱的眼睛像被刺入一根最尖利的针，剧烈酸疼起来。她顾不得接下来的举动是否会激怒敌人，当即把脑袋向后用力一抬，令刺入肌肤的刀尖迅速与她分了开去，然后声嘶无望地喊道：“洛宸——，不可以，不可以……”
　　然而没喊两声，稚楚就又迅速攀上她的身子，把刀横在她咽喉前，锁住她的声音道：“给我闭嘴！”
　　洛宸此时已全然跪在戾王面前，她垂着头，依从戾王的话用力将故月往地上一插，当即是裂土穿石，碎石撼地。而后又强忍屈辱与怒火，颤抖着声音，艰难道：“洛宸……恳求殿下，放过他人，自甘随殿下回去，任凭……处……置。”
　　“……不要洛宸，不要走……”陆晴萱已不晓得自己的声音变成什么样子。
　　叶柒和男人们也喊得声嘶力竭：“狗东西（大人），不可以啊！”
　　眼看着他们拼尽最后的努力要把自己留下，洛宸不由得心如刀绞，因为自己根本没有退路了，而即便有，她也不能动摇。
　　戾王听洛宸说完，忽地仰天大笑，一时间，凡是听到这笑声的人，无不感受到他的癫狂与残暴。
　　他突然出手，捏住了洛宸的下颌，硬生生将她的头扳得抬起来，嘲讽道：“想想我才说过什么？感情只会让你向最厌恶与不屑的人摇尾乞怜。”
　　洛宸全无挣扎，任由戾王摆布，唯独将绝望到略显呆滞的眸子滑向一侧，转瞬凄然。
　　看着这一幕，陆晴萱的泪水盈盈夺眶，只觉心脏仿佛被人拿着锤子狠狠地凿砸，原本就柔软、致命，顷刻间更是鲜血淋漓，碎痕满布。
　　洛宸的气质何等高贵，是寒山素雪，蘸水芙蕖，冰清玉洁，出淤不染。
　　即便是面对有救命之恩的晏诚，在请求他重返墓里解救其他人时，也自始至终不卑不亢。可是今日，却为了保护她陆晴萱，放下尊严放软膝盖，豁得出对与自己不共戴天的敌人低三下四，卑躬屈膝。
　　陆晴萱的心被震撼着，刺痛着，折磨着，她也在这一刻恍然明白，洛宸并非那不会妥协之人，而是早把生命中所有的柔软与让步都留给了她。
　　往昔风华随波逝，几回江流复西归？
　　陆晴萱知道，此番无论如何，她都留不住洛宸了。
　　这一次，戾王倒还算遵守承诺，许是怕洛宸知道被骗后做出什么出格举动，届时，若影响到沥血剑的炼化，可就不是小事了。
　　于是，他让稚楚松开了对陆晴萱的胁迫，却仍用弯刀指着她，不让她上前一步。
　　洛宸此时堪堪转过身子，面对着陆晴萱。陆晴萱能看到她眼中闪烁的泪光。
　　“晴萱，”她一如既往地温柔唤她，好似过去的无数个日夜那般，“可还记得，那日渡口相谈，我同你说过的话？”
　　陆晴萱含泪一怔，恍然想起那一日在湖边：后面的路凶险难测，我想你牢记四个字，“信我”与“活着”。晴萱，你可应我？
　　随即，陆晴萱脑袋里霎时冲过一道霹雳，令她不由鼻尖一酸，俶然下泪。
　　但她还是努力克制住自己，回答洛宸道：“……记得，洛宸我记得……我都记得……”一语未罢，结果还是泣不成声。
　　陆晴萱其实很想告诉洛宸，自己曾可以毫不犹豫地信她，但是今天不能；她让她活着，殊不知，她却没有勇气独活。
　　看到陆晴萱这般难过，清泪也从洛宸澄澈的眼睛里滚落，在衣襟上荡开。
　　她望着陆晴萱，似是想在最后一刻，把她所有的美都刻进骨子里。倘若不幸到了那时，能带着它们蹚过黄泉，也不悔此生。
　　她轻轻张了张嘴，似轻叹一声：“你记得……便好。”兀自又抬起头，望向昏黑嶙峋的洞顶一瞬，唇角微勾起，对陆晴萱、叶柒还有男人们轻轻道一句：“大家，珍重！”
　　语调虽是分外平和，却让伤感不觉中浓烈到顶峰。
　　说罢，她最后把目光在陆晴萱身上留恋一番，然后决然地转过了身子，朝戾王走去。
　　“洛宸，洛宸——”陆晴萱的心已经碎了，血已经冷了，她只能拼命呼唤洛宸的名字，像被遗弃的小狗小猫只能嘤嘤地哭泣一样。
　　随着戾王带人逐渐往洞外走去，陆晴萱终于可以挪动脚步，可是发现竟无论如何都追不上洛宸了。
　　“洛宸——洛宸——”
　　她继续喊她，恨为什么……为什么时间不能就此停下？
　　也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她心中祈愿，下一刻，戾王还当真停住了脚步，只是不知为何没有回身。
　　陆晴萱他们也就犹疑地站停下来。
　　“……洛宸？”陆晴萱有些不知所措，一颗心跳得格外剧烈。
　　然而等来的不是洛宸的回首，却是戾王背对众人的一声令下：“游夜，把他们收拾干净。”
　　“……”闻声，陆晴萱登时傻了眼，叶柒和男人们头皮当即一麻，更险些软了腿脚。
　　洛宸先前是因着害怕看到陆晴萱悲痛欲绝的眼神而动摇，才选择不回头的，不想突见戾王动了杀心，顿时抑制不住心头怒火，猛然回首怒视住他。
　　“戾王！”她咬牙愤恨道。
　　谁知戾王等的就是洛宸这一瞬的转身，因为她在把自己的后颈暴露给身后的枭时，就算彻彻底底的输了。
　　身后突然一阵阴飒飒的风扫过，洛宸后脊梁不自知地一凉，同时恍然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她忙反手抵挡，不料稚楚已经率先一步将她的肩臂紧紧锁住，而枭的手刀也迅速斩下。
　　洛宸再想躲闪已是来不及，就这样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看着洛宸被戾王算计，陆晴萱自然倍感煎熬，但戾王此人着实让人摸不清楚深浅，是以她一时又不敢冲动行事，不由得更加烦躁。
　　也不知戾王心中所作何想，当所有人都以为情况不能再糟糕时，他却又刻意面对了陆晴萱，高傲地对她道了这样一句：“令尊当年若是听话一些，说不定，我们今天会是朋友。”
　　陆晴萱：“……”
　　又是一个令人惊悚震撼的消息，陆晴萱只听得自己脑袋里嗡的一声，刹那间仿佛不会呼吸了似的。
　　她既惊又怯地瞪着戾王，嗓子堵塞得发不出半个音，戾王似乎也不想与她多费口舌，仰天大笑一番便扬长而去。
　　游夜拱手，恭送戾王离开，旋即抬起蓝幽幽的眼瞳，朝众人看来。
　　“……戾王，你站住，把话给我说清楚！”陆晴萱感觉自己已经难过、震惊到极点了，恍惚一瞬蓦地朝戾王大喊一声。
　　奈何戾王这话说得实在隐晦与含糊，她根本不能揣测出他想表达的真正内容。只在联想到陆羽死后的惨状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毛骨悚然。
　　但很快，她就发现根本没有工夫悲伤，对游夜和他身后站立的蛊还尸的恐惧，才是此时首要主宰他们的东西。
　　叶柒本就看游夜不顺眼，不想惧怕没有令她退缩，反倒激发了她的勇气。只见她峨眉一攒，紧握秋水就朝游夜冲了过去，路过陆晴萱身边，陆晴萱也看到了她眼中的凌凌水光。
　　蓬鹗怕她一人出事，自要紧随其后，于是便能听她骂游夜道：“你这个人鬼不如的东西，本姑娘这就与你新仇旧恨一起算！”


第174章 舍生（一）
　　叶柒脚步迅捷如风，眨眼工夫便欺至游夜身前；出剑更是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直似潜龙出海，猛虎下山。
　　将秋水刺出去的刹那，她能感到压藏已深的仇恨蓦然翻涌，一发不可收，同时，还有一股浓烈的怅惘之情，陡然漫上心头。
　　她自幼修习道法，见多了鬼怪之事，却不想鬼怪的善恶，竟然远不及人心这般复杂。叶老道是对的，跟鬼怪打交道的年岁越长久，才越知人心之难测……
　　秋水剑风凛凛，直逼游夜胸膛。若单论身手、武功，叶柒虽不及洛宸，定然也在游夜之上。
　　所以按道理，游夜决计是躲不开她这一剑的，奈何身边跟了一群不会疼痛，不知疲倦，又完全听命于他的蛊还尸，便使得结果与“按道理”的大不一样。
　　剑锋距离游夜的身体已不过分毫，叶柒眼看就可得手，不想旁边突然横挑过来一把苗刀，硬是生生把秋水拨离了原来的进攻路线。
　　叶柒眼睛遽然大睁，却未曾顾得上发出一声惊叹，蓬鹗已抢先一步从她身后惊恐地叫道：“阿叶，当心左边！”
　　话音未落，叶柒就感到一阵微弱但急促的气流自左侧扫来。
　　她无奈地一撇嘴，愤恨地一咬牙，紧跟着下意识赌运气般地胡乱一躲，再看时，一柄苗刀正劈在她脚尖前的地面上，连石块都给劈成了两截。
　　“不可能……这不可能！”陆晴萱目睹尸人刚刚这两招，起初还当自己眼花了，但很快又是一个恍惚，笃定自己不曾看错，不禁愕然惊疑道，“没有笛声，它们为何还能动！”
　　“因为蛊虫可以驱使它们啊，哈哈哈哈……”游夜被四具手执苗刀的蛊还尸“护”在身后，闻言笑得邪魅而张狂，显然对它们方才的表现甚是满意。
　　但是很快，他脸上神色陡转，连那抹虚假的笑意也被顷刻间敛去。旋即他转过头，对身后跟随的另外六具蛊还尸道：“吃光他们。”
　　“……”
　　随他一声令下，十个尸人几乎同一时间骤起暴走，如同见了猎物的狼群，霎时拼上了所有的勇猛与残忍，只为将猎物一网打尽。
　　眼见一场恶战在所难免，陆晴萱顿时清醒，此刻绝不是纠结戾王说的话的时候。于是，她赶紧强逼着自己放下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迎着袭来的尸人冲了上去。
　　谢无亦，苏凤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连同叶柒、蓬鹗一起，眨眼便同这十个尸人缠打起来。
　　不知游夜从何处寻来的尸体，这些蛊还尸生前，不是侠客就是将军，战力远超陆晴萱他们此前遇过的任何一具。即便一对一地打，他们都不一定能有胜算，何况现下是两倍于他们。于是，在他们那股坚毅不屈的勇气背后，也难免掩藏下浓烈的没底和心虚。
　　游夜自是清楚他们此时处境，当然不能让这个绝好的机会白白丧失掉，便不忘从中隔三岔五地插上几手。
　　如此一来，双方实力越发悬殊了。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其中有一个尸人，所执武器与其余九个的皆不相同，既不是长剑也不是苗刀，而是一把威力巨大的强弩。
　　远程武器的存在，无疑让陆晴萱等人愈加被动，不一会儿就被逼到了山洞的角落里。
　　叶柒深知骨笛是驾驭尸人的要紧之物，几次想要偷袭将其摧毁，但游夜却似长了好几双眼睛，总能够及时发现，偷袭也便屡屡不能得手。
　　蓬鹗虽在专心对敌，可总觉心里多了一份沉重的牵挂，时不时要忍不住向叶柒偷眼。见她这几番动作，倒也知晓了其意图，于是挺身而出对她道：“阿叶，你只管对付游夜，余下的我来！”
　　不料言语间，恰逢一个尸人举起苗刀朝他的门面砍落，他只得仓皇往旁侧闪身，以躲开那锋利的刀刃。
　　叶柒：“……”
　　得，还是免了，不然恐她非但不能专心对付游夜，还要反过来替蓬鹗再捏一把汗。
　　洛宸曾经说过，游夜的武功不怎么样，唯行事颇为变态与狠辣。果然，很快他就让众人看到了的变态与狠辣之处。
　　大概谁也不会想到，他们眼前正经历的这一番并不轻松的折腾，只不过是游夜对他们的试探，纵然已不是第一次交手，他仍要以此来确保对众人当下的情况了如指掌，再与这些蛊还尸的实力进行比对，选择最佳战术。
　　现下他将他们看透了，摸清了，也便不再有所保留。
　　霎时间，刺耳诡异的骨笛声在空旷的山洞中骤然而起，俨若洪水泛滥，将众人的耳朵立时灌满。
　　尸人听到声响凝颓一瞬，随即便似收到狼王命令的狼，齐整地向后方退聚。
　　众人见状大惑不解，正暗忖为何会如此时，却不想这些尸人登时又分作三波，除持强弩的那一个外，皆三个盯一个地，迅速将蓬鹗、谢无亦和苏凤分开包围起来。
　　着实连半分反应和喘息的时间也没给三人留下，这些尸人乍一将他们围住便痛下杀手。当闪着寒光的利刃破开空气，侥幸贴着他们的衣摆落下时，他们连自己怎么躲过去的都不晓得。
　　陆晴萱和叶柒倒是时刻都不敢有半分松懈，奈何敌人连瞧都不瞧她俩一眼，纷纷越过她们，直取三人。
　　无论蓬鹗、谢无亦还是苏凤，谁都不会同时是三个尸人的对手，不过将将两三招下去，被动的局面便已然注定。
　　陆晴萱和叶柒惊见事态严重，纵然意识到这是游夜阴险歹毒的战术，却也来不及推演事情接下来的走向了。
　　二人忙不迭地赶上前去救援。叶柒甚至一边打架一边啐骂。陆晴萱忽然想到什么，鼻子蓦然一酸：倘若……倘若洛宸在这里……
　　……算了，左不过另一番摧心折骨，肝肠寸断罢了。
　　九个尸人拖住他们五个，另有一个在外围放冷箭，令他们自顾不暇，这正是游夜最期待的局面。唯有如此，他才好抽身出来，解决栖梧这个算不得麻烦的麻烦。
　　陆晴萱感觉净尘快要被自己嵌在掌心里了，怎料还是在往尸人坚硬身体里捅刺的过程中，生生磨掉手心里的一层皮，火辣辣的疼。
　　好在，谢无亦因她的及时赶到，没有受到严重伤害。叶柒双剑并驭又是同蓬鹗联手，也尚能应对，暂且不用担心。
　　她紧喘一口气，打算再去帮苏凤的时候，余光恰好不经意一瞥，竟看到游夜抓了柄短刀，朝栖梧逼去。
　　此时的栖梧早已吓得瘫软在地，面对一点一点靠近的游夜，只是双目空洞无神地盯着他手里明晃晃的刀，既不知道喊叫，也不知道逃跑，更不知道反抗。
　　陆晴萱脑中却是一声惊雷，刹那间想到这是游夜要杀栖梧灭口。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洛宸现下已在戾王手里，栖梧若是死了，很多幕后之事会随之被一并抹去，届时想要救出洛宸，希望岂非更加渺茫！
　　而且，栖梧虽然骗了他们，可陆晴萱始终无法像恨戾王那样恨她，准确地说，是恨不起来，甚至在看到她的生命遇到威胁时，下意识还是想去救她。
　　陆晴萱不晓得自己为何会如此，栖梧于她，在感恩与仇恨之间，似乎还横亘着一种折中的情感，源于她的悲悯之心，哪怕她说不清悲悯栖梧什么。
　　如此思量之下，陆晴萱当即而断，决定出手救下栖梧，于是在嘱咐谢无亦援助苏凤后，立刻抽身往栖梧身边跑去。
　　跑着跑着，不知是否想起洛宸的缘故，她又想哭了，同时不免又感到一阵绝望和恐惧——营救洛宸的前提，是先要活着从这里出去，可是，他们能做到吗？
　　陆晴萱一走，便只剩蓬鹗、叶柒、谢无亦和苏凤四人。他们不仅要对付面前的九个尸人，还要当心外面射箭的那一个。
　　叶柒每每想要突围至外围将其干掉，都会被近身处的尸人拦下，就连从锁妖匣里驭出的有实体、无实体的各种光线、光索，也被它们一一截断。
　　姑且算它们生前是侠客的缘故，会“移花接木”这招尚能说得过去，可它们到底是死人啊，死人怎会有如此强盛的内力？！
　　叶柒想不通，不免气闷，可苦于敌人太多，攻势又猛，也只好暂时退却，另寻其他机会。
　　陆晴萱许是这会子想的事情太多，抑或将精力都放在了提防游夜突然出手上，故而对叶柒这边的情况浑然不知，甚至没有注意到游夜唇边浮起的那抹狡诈的笑意。
　　她完全被游夜的假戏真做给迷惑了，认定游夜会不惜一切代价杀死栖梧，便拼命护在栖梧身前，甚至不惜与他兜起圈子，自然也不察他早将大部分内力用在操控蛊还尸上了。
　　陆晴萱只在庆幸自己赶来得及时，殊不知，他们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四人当中，当属叶柒武功最高，这一点游夜一早便试探清楚。他原本打算的是先易后难，将三个身手一般的男人干掉，不想叶柒实力似乎比试探到的还要强一些，有她在，杀死三个男人也变得没有那么轻松了。
　　索性，他顺势改变战术，并利用躲避陆晴萱剑锋的片刻工夫里吹响骨笛。霎时，十个尸人立时停止了对男人们的进攻，纷纷把那张腐烂的脸对准了叶柒。
　　叶柒：“……”
　　她骤然大骇，忙腾身而起，然而不待同它们拉开一段安全距离，四五柄苗刀已然朝她的腹部刺了过来。
　　叶柒咒骂一句，只得又将腰身在半空横转几圈，好让那些苗刀不偏不倚自她身下穿过。
　　蓬鹗一面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一面更担忧叶柒安危，当即飞起一脚将挡在他和叶柒之间的一个尸人踹翻在地，且不等它站起来，接着便是第二个、第三个……
　　可他没有想到的一点是，尸人是踹不死的，一旦站起来，他也会被包围在里面，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他只能不断地踹，如此，怕不是迟早要把自己累死在这里。
　　而且这些蛊还尸也不可能由着他踹，果然没踹几个，蓬鹗就被面前晃过的长剑拦了下来。
　　叶柒见那剑刃几乎从他鼻尖擦过，登时火冒三丈，怒骂道：“你脑子坏掉了吗，送死也要上着杆子来！”
　　蓬鹗被骂得一怔，旋即没有像往常一样默默听着，居然怒斥叶柒道：“你也晓得你是在送死啊！”
　　叶柒：“……”
　　她被呛了个哑口无言，一时不知如何接他这茬，心中却是止不住的暖流涌动。然而还来不及设想更多美好，一柄锋利的长剑不知从何处突然朝她的腹部抵来。她忙转身闪躲，不料随即而来的，是更多一个接一个的刀刃和剑锋。
　　叶柒几时被打得这样晕头转向过，体力在不知不觉中被消耗殆尽。蓦地，她感觉左腹一痛，尚未看清是什么所致，就又被重重地踹飞出去。
　　“阿叶——”蓬鹗脑袋轰的一声，人顿时疯了一般嘶喊起来。
　　叶柒咬牙挣扎着站起，伸手往最痛处一摸，果然一层黏腻。
　　游夜将这一幕收进眼底，他知道时机到了，便突然甩给陆晴萱一个得逞的阴笑，继而扔下她和栖梧，吹着骨笛往尸人那边掠去。
　　陆晴萱这才恍然晓得自己上了当，顿时自责不已，但也只好将失魂落魄的栖梧从地上拽起来，再紧追游夜而去。
　　骨笛声是命令，也是催命符，游夜控制这些尸人刺伤叶柒后，并没有收手的意思，而是打算杀之而后快。
　　叶柒强忍住疼痛，将最先向她砍来的两柄苗刀挡掉，但随后而来的刀剑也迅疾如风，眼看就要落在自己头上。
　　她苦笑一番，只好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但她并没有死。
　　在一声青锋折断的声音和蓬鹗的惨叫之后，她猛然睁开眼睛，但见蓬鹗正蜷缩在她的面前，浑身颤抖着，喉咙里是极力压抑的呻.吟。
　　他的左臂手肘以下部分已经被斩断，就抛在前面两步远的地上，断口处鲜血淋漓。若非陆晴萱赶来挡住了尸人，蓬鹗必死无疑。
　　方才面临自己的死亡，叶柒心中尚不觉如何，只是多一些不甘与不舍。可是看到蓬鹗眼下这般，她的眼泪却瞬间抑制不住地滚落下来。


第175章 舍生（二）
　　为了护住叶柒，蓬鹗在刀剑落下那一瞬，便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他提起长剑抵挡，可三个尸人同时劈砍之下的力量委实太大，又夹带游夜暗自输送的内力在其中，于是长剑直接被劈成三截，他的左臂也从臂弯处被生生斩断。
　　叶柒只觉心脏骤然疼得一缩，顾不上自己的伤势，踉跄着脚步就往蓬鹗身边挪去。其间，目光又不经意在后方掠了一晃，竟霎时将她骇出一身冷汗。
　　手持强弩的尸人此刻几乎与蓬鹗正对着，稳稳躺在被它端平的弩臂上的箭头，闪着遥夜星子一般细小但耀眼的光亮，瞄准蓬鹗，蓄势待发。
　　可蓬鹗此时已被断臂之痛折磨得不成样子，他面如白纸地蜷伏在地上，右手紧压断肢，正一边急促地喘息，一边忍受不住地呻.吟，根本无暇看到这即将到来的杀机。
　　叶柒今日的眼泪似乎格外不听话，刚擦干没多久就又跳窜出来，挂上她的长睫点缀成玲珑珠帘，也只有叶柒自知，她的心正在经历怎样的煎熬。
　　她只能祈求，祈求那个尸人的反应越慢越好，或者种在它体内的蛊虫突然死掉，同时强忍腹部伤痛，艰难而努力地给蓬鹗打气：“你别怕，坚强些，站……起来……”
　　她不能不告诉他，却又怕吓到他。人在伤痛下意志可以很强大，也可以很脆弱，像蓬鹗这种情况，只能先稳住，再慢慢帮他远离危险。
　　听到叶柒的声音，蓬鹗的身体果然动了，呻.吟声也渐渐小下来，想是被他压抑在了喉咙里。
　　叶柒看到他狼狈地挣扎过身子，无助地抬起头望向自己，一双含泪的眸子红得染血一样。
　　“阿……叶……”
　　一声哭腔，险碎了叶柒肝肠……
　　然而，那尸人仿佛存心在与叶柒作对。
　　起初，它只是用弓弩瞄准蓬鹗并无其他动作，直待叶柒好不容易忍痛走完了与蓬鹗相差的几尺距离，即将搭手抱住蓬鹗那一刻，竟突然用力扣动了弩机。
　　一声破空啸响，霎时惊近叶柒耳际，令她头皮一阵发麻，全身汗毛都不由自主地立了起来。
　　仿佛所有的感觉都被挤压在一起了。
　　叶柒的眼前不能控制地再度蒙上一层朦胧潮润的雾气，似秋日清晨挂在叶片上的露珠，待轻薄柔软的叶片再也承受不住它的重量，便无情又无奈地迅速跌落。
　　但，露珠可以无情，她叶柒不能。
　　顷刻间，叶柒自己也说不清楚是想喊，想哭，还是想咆哮了，只知道是毫不犹豫地将一整个身子都扑在了蓬鹗的身上，将他紧紧环在了宽大的道袍之下。
　　而后她垂首，神情似笑非笑，把鼻尖贴近蓬鹗的颈肩深深地呼吸一口——待会儿弩箭射穿她的身体，她便再也闻不到他的味道了——那独一无二，令她贪恋、夹杂着浓烈血腥的味道……
　　突然，身后不知是谁的手，似一柄铁锤猛地拍在叶柒背上。那力量大得令她震惊，居然将她和蓬鹗两个人一并推了出去。
　　叶柒本就因伤而行动迟慢，突如其来的外力自是令她猝不及防，顿时被伤处那阵撕裂的剧痛狠狠咬了一口，却也幸运地逃离了弩箭的魔爪；蓬鹗则因叶柒摔出去的缘故，在地上也一连滚了好几下，直撞上右后方的石匣才停下，他的断肢却不幸被自己的身体压在了下面。
　　鲜血淋漓的断面与坚硬的大地相触，那种无法形容的疼痛瞬间流遍蓬鹗全身，令他忍受不住地痛苦大叫，堂堂男儿，也在这种非人的折磨中落下了眼泪。
　　叶柒心中大恸，顿时泪如雨下，忙将道袍下摆撕扯成一条长长的绑带，挪到蓬鹗身边要为他处理伤口，捎带着往方才被推的方向送去一眼，顿时愕然。
　　苏凤跪在那里，已经没有了呼吸，后心上正插着本该射在叶柒身体里的那支弩箭。但他在死之前，用长剑将自己的身体支撑在了原地，并没有倒下去，如此，后面紧跟着又射来的两支箭也尽数被他的身体挡住了。
　　看到这一幕，一种巨大的悔恨冲上叶柒心头，她直到今日才愿意相信一件事：流血不一定最痛，心伤了，才是一生都无法治愈的。
　　蓬鹗还躺在地上□□，却也看到了苏凤以身躯筑垒的惨状，顿时仰天号啕，哭声震天……
　　陆晴萱和谢无亦还在拼力对敌。方才他们误打误撞，发现可以利用洞壁上凸起的石头为掩护，随后成功废了几个尸人的腿——腿好像是它们身上最脆弱的地方，便开始运用这一打法。
　　诚然，这样做可以在一段时间内延缓尸人的进攻，但游夜的蛊虫太过可怕，不一忽儿它们便又重新站了起来。
　　而且还有更为矛盾的：叶柒、蓬鹗再加上栖梧，此刻都需要被保护，但陆晴萱和谢无亦两个人着实是没有办法一边阻挡敌人，一边照看他们。
　　游夜想是对自己的蛊还尸颇为信任，又或者觉得此时的蓬鹗、叶柒已对他构不成什么威胁，居然“心慈手软”，没有继续命令尸人围攻二人，而是全都奔着陆晴萱和谢无亦而去。
　　叶柒看得这片刻工夫，竭尽全力将蓬鹗挪到了石匣后方，这样可以挡住对面射过来的箭矢，同时加紧为他包扎。
　　这时，栖梧不知如何地从失魂落魄中缓了过来，也来到二人身边，一边流着泪一边给蓬鹗处理。
　　叶柒其实很想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掐死，但她又是眼下唯一能救蓬鹗的人，只好又恨又无奈地暗叹一声，仍是帮着她救治蓬鹗。
　　捆扎断肢的上端可以缓解血液的流逝，但必须用大力将血脉压住才有活下来的可能，如此，伤者又免不了苦痛万分。蓬鹗的嘴唇已经白得看不出一点血色，整个人在叶柒边上抖得如同筛糠一般，另一只手更要时不时地挣扎，便意外地碰到了石匣侧下方一处隐蔽的机关上。
　　机关转动，触发了与之连动的暗门，随着一声巨响，就在三人后面的山壁上赫然洞开。
　　三个人蒙了；陆晴萱和谢无亦听到声响，转头往这边一看，也蒙了；游夜的眼睛突然被洞外的白光一闪，登时一阵眩晕，更是不明就里地怔在了原地。
　　不用说，这十有八九也是老瞎子当年留的后手，而且高明得连戾王这些王八蛋也没有发现。
　　山重水复，柳暗花明，叶柒内心的激动一时竟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她泪眼蒙眬地看向蓬鹗，伸出手在他脸上摩挲，同时朝陆晴萱和谢无亦喊了两声。
　　二人立时会意，几乎运足了十成内力，尽可能快速地将尸人打倒在地，并趁蛊虫还没有帮它们站起来时，火速往叶柒这边赶。
　　游夜见状当然不能无动于衷，竟也不惜手中骨笛化作利剑，朝谢无亦当头劈来。
　　一声铮鸣过后，谢无亦手中青锋跌落，但随即游夜便发现自己高兴太早了，因着断掉的长剑只在谢无亦的左手，而他右手紧握的则是洛宸的故月。
　　游夜顿觉不妙，下意识想要后退，不想叶柒也看出这是一个机会，立刻驭出缚魂索，将游夜的双腿绑在了一起。
　　苏凤的死，是众人心上抹不掉的伤痕。谢无亦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恨不能将游夜吃下去，举起故月便要往他喉间捅刺。只是还有一个射箭的尸人没有被打倒，它蓦地冲过来，挡在了游夜面前。
　　机会只有一瞬。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眼下能有这样的逃生机会已实属不易，绝对不可以恋战，陆晴萱只得拉着谢无亦撤退，一边撤还要一边留意那尸人射过来的箭矢。
　　“阿叶，情况怎么样？”陆晴萱差着几步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叶柒尽可能让自己看上去伤得不怎么严重：“蓬鹗手臂断了，你先带他出去救治。”说着，她还抬头往游夜和尸人的方向刻意看了一眼，继续道：“外面也不晓得有没有危险，谢无亦一起出去，必要时也可做个掩护。”
　　这是很合理的安排，没有人多想什么，当即依照叶柒所言行动起来。
　　看到陆晴萱和谢无亦把蓬鹗带了出去，叶柒的心稍稍放松，但是很快又被一种巨大的悲伤笼罩。
　　尸人已经陆陆续续站了起来，游夜也再一次吹响了骨笛。
　　叶柒将心事重新埋回心底，表情冷肃地盯着栖梧，沉着嗓子道：“你也滚，否则，本姑娘掐死你！”说完，不待栖梧从震惊中回过神，便一脚将她踹了出去。
　　骨笛声刺耳异常，陆晴萱知道，这是围攻的讯号。
　　她将蓬鹗简单安顿好，嘱咐谢无亦照看着，准备去洞口接应叶柒，不料一抬头，就远远地发现叶柒站在石匣旁，脚后跟正靠在机关上。
　　陆晴萱脑海里紧着一个激灵，恍然明白叶柒要做什么，未出声，眼泪已先淌了下来。
　　她觉得叶柒今日的眸子格外好看，在夕阳下像落了一层金色的蝶粉。
　　但这双好看的眸子里此时却盈满了泪。叶柒双唇颤抖着，泪眼看过陆晴萱，还是留恋上蓬鹗，身体却不再犹豫，径自踢在了身后的机关上。
　　“不要——阿叶不要……”陆晴萱惊呼一声，拔腿便要往洞口跑，双腿竟然不争气地一软，将她跌在地上。
　　她这一声又高又亮，其余三人听到心尖一颤，忙朝她回首。
　　蓬鹗似乎有些恍惚，眼神中起初只有迷茫，但只得一瞬，便疯了一般哭喊着，朝即将关上的石门跌跌撞撞地扑去，声音比之洞中更凄惨百倍……


第176章 栖妍
　　没有人不留恋世间，无论美好还是丑恶，至少它能让你庆幸自己活着。
　　然而叶柒深知，倘若不将石门关上，游夜紧跟着就会带领那些尸人追出来，届时，他们还是一个都跑不掉，倒不如自己留下，能抵挡一刻是一刻——赢了自是最好；若是不幸死了，也不后悔为陆晴萱他们争取了时间。
　　既已这般想了，叶柒眼下也便只专注于一事，就是不让敌人靠近石门机关一步。但她不知道的是，石门外的蓬鹗、陆晴萱、谢无亦甚至是栖梧都不肯离开——他们怎能忍心在这种时候离开呢？
　　哪怕知道叶柒孤军难敌，极有可能战殁于此，知道游夜和尸人随后会大摇大摆地打开石门，将他们全都杀死，他们也已下定决心不离开半步。
　　死亡对他们来说，从来算不得最好的选择，但此时此景，却也不是最可怕的选择。若要说他们这辈子还有什么遗憾，便是陆晴萱没有陪洛宸走到最后，谢无亦没有找个心仪之人，蓬鹗没能见叶柒最后一面吧。
　　对于洛宸而言，戾王要的是她的血，或许净化沥血剑称霸天下之后便不再将她放在眼里，也不屑于她的性命了。陆晴萱只希望到那时，洛宸知道她不在了不要太伤心，更不要做傻事，而是带着对她的思念勇敢地活下去，如此，她便死而不憾。
　　可即便这样故作达观，陆晴萱心上仍忍不住涌起一阵浓烈的酸涩，眼泪霎时碎玉般跌落在地，将面前的泥土染得深浅斑驳，如被细雨浇淋。
　　蓬鹗急得已经快发疯了，恨不能身有千钧将石门撞开，救出在墓中独自迎战蛊还尸的叶柒。他瞪着泪眼凭着模糊视线在周遭摸索，最终挣扎着抱起门边一块大石头，一边喊着叶柒的名字，一边狠狠地向石门撞去。
　　却不想那一声声，听来又都是恐惧、无助与绝望。左臂断口处被震得不断有血渗出，他也全然不能相顾。
　　突然，石门后蓦地穿透过来一声闷响，就好似人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扔起，又重重甩到墙壁上那般，一如鬼怪的狞笑，无情地撞进蓬鹗心里，令他更加痛苦不堪。
　　谢无亦和陆晴萱几乎同时把耳朵贴到了石壁上，企图由此判断，发出声响的是叶柒，还是敌人，可转瞬间，里面却仿佛又归于沉寂了。
　　蓬鹗一颗心剜痛悲戚，不由得哀伤更甚，眼泪顷刻间几如雨水般泼洒下来。他复又不甘心地抱起大石块，用力击打着石门。
　　一次！
　　十次！！
　　无数次！！！……
　　每一下都伴着撕心裂肺的喊叫，他却从未想过停止，哪怕他几乎耗尽了全身气力，石门仍旧完好无缺地伫立在原地。
　　陆晴萱知道蓬鹗此时需要发泄，不然强压痛苦的滋味定然会把人逼疯，可当目光随蓬鹗身影徘徊不多时后，她突然又有些慌了。
　　蓬鹗的断臂自受伤起就没有完全止住血，只因压迫了血脉才没有流得太快，但这会儿在他剧烈活动之下，又有了复流的趋势。
　　陆晴萱暗责自己大意，忙上前拦他，但他根本听不进去，好几次手里的石块险些打在陆晴萱身上。
　　于是谢无亦也上前，从身后将他紧紧环住，再拼尽吃奶的力气把他拽离石门，中间蓬鹗软了一下膝盖，二人脚步一纠缠，顿时一前一后地摔倒在地上。
　　“蓬哥冷静一下，你伤口在流血！”谢无亦被蓬鹗压在身子下面，能感受到他的歇斯底里，索性连两条腿也一起攀到前面，压在蓬鹗腿上。
　　陆晴萱从带来的诊疗包中又拿出一条更长的布条，趁谢无亦束缚着蓬鹗，给他重新上药，捆扎好，把旧布条替换下来。
　　剧烈疼痛的刺激下，蓬鹗的身子有些发了酸，想来是没有什么力气再做出方才那一番令人担忧的举动。谢无亦这才缓缓地松了些力道。
　　但蓬鹗并没有真正镇静下来，栖梧自始至终就在他们身边站着，低垂着脑袋，无时不忘提醒着蓬鹗，她是今日之事的始作俑者、罪魁祸首——因为她，才造成了眼下这般破碎的局面。
　　于是超出众人意料地，谢无亦才放松下来，蓬鹗就又猛地从地上翻腾起来，这次竟直扑栖梧而去。
　　栖梧全然没有防备，只见一个身影风一般扑面而来将她抵在身后一棵树上，旋即就有一只鹰爪般的手紧紧锁住了她的脖子。
　　栖梧下意识惊呼，但那只手力量大得惊人，她嗓子里挤出的声音一时全走了样，听得人心里遽然发毛。
　　陆晴萱和谢无亦登时不由得大骇不已，急忙要上前将二人分开，然而蓬鹗没等到二人动手，便觉脑袋一沉，向后一栽昏死过去。
　　“蓬哥！蓬哥！”谢无亦急唤他两声，他都没有半点反应了。
　　陆晴萱望着蓬鹗低低地喘息，眼神中流露出深切的同情与悲伤：“他失血过多，情绪又太激动——让他睡一会儿也好。”说罢，沉思一瞬，又攒着眉把头蓦地转向栖梧，严肃问道：“‘她’是谁？”
　　这个问题，陆晴萱在栖梧对戾王说出那句话时就想问了，但是因着其他种种总被岔过去。她记得，栖梧说她有个姐姐，莫非这个“她”便是？
　　许是从陆晴萱的眼神中看到了她心里的猜测，栖梧即刻摇头否认，但是很快，她就说了一句让陆晴萱和谢无亦更为大惊失色的话。只听她愧疚道：“她，才是栖梧。”
　　谢无亦：“……”
　　陆晴萱：“……你……你说什么？！”
　　“我说，她才是栖梧。”
　　陆晴萱脑中顿时轰然一声，恍惚好久才确信自己没有听错，又在瞬间觉得眼前女人变得好陌生。
　　她曾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给过那个人无数种身份，却怎么也不敢想，到最后还会冒出来一个真假栖梧。
　　“那……那你是……谁？”陆晴萱的声音打着战，觉得不像从自己嗓子里发出的。
　　女人却轻叹，明亮的眼睛里晃起晶莹的泪光，轻轻吞咽两下，终于下决心回答道：“我本名栖妍，与梧姐自幼一同长大，因祖上同姓不同支，故而没有血缘关系。我十二岁那年，苗疆爆发了一场可怕的蛊灾，我和梧姐的家人相继染病离世，待蛊灾过去后，我才跟随梧姐学医，与她相依为命。”
　　“栖妍？蛊灾？学医？”陆晴萱简直难以相信听到的这些话，但它们偏生就是这般真实存在的，于是又免不了问，“你十二岁，栖……她……那时候多大？”陆晴萱一时并不能将已经叫习惯的名字改到旁人身上。
　　“梧姐大我两岁。”栖妍苦笑一番，旋即与陆晴萱深棕色的眸子牢牢地对视，并不打算再隐瞒，“我知你想问什么。还记得我曾经说过，‘栖家原本是炼蛊世家并非医家，是因为祖上出事才开始行医’的吗？”
　　“……嗯。”
　　“这些话都是真话，但那是梧姐祖上，而非我祖上，我所谓要查清祖上因炼剑被杀之事，建立揽翠轩，计划去绝龙域，无非都是想替梧姐了却心愿罢了。”
　　“那你和她……”
　　“便如同你和洛宸。”
　　陆晴萱：“……”
　　面对陆晴萱，栖妍这次却是毫不避讳地回答了。到此，陆晴萱终于明白，明白为何在得知自己与洛宸的关系时，栖妍没有半点震惊之态；明白为何她会时不时在大家团圆的时候，露出那等怅然之色。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着这一层关系在其中，如此，每一次看到身边人成双成对，或暧昧或温存，栖妍内心的煎熬也便可想而知了。
　　可就算如此，陆晴萱心头仍有不解，便继续问道：“你既是替戾王卖命，理当不见沥血誓不罢休，为什么从绝龙域出来后，我们说要放弃找剑时，你并不阻拦？”
　　哪知这句话一出口，栖妍的情绪便立刻激动不少，几乎哽咽了起来，道：“我受制于戾王，不代表我没有感情。我见过你们为我奋不顾身，也看到你们遭受的伤痛与折磨。我于你们是叛徒是蠹虫，但我还是个大夫，我也有我的不忍与良知。”
　　不忍与良知，这是一个人一生中多么重要的东西。只可惜这份不忍与良知，对栖妍来说想要践行，势必要伴随着一些东西被践踏，被掠夺。
　　陆晴萱心中的苦闷不免又加重了许多，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栖妍这一套说辞。
　　她正欲再问些什么事情，突然身后的石门后面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动，好似山体被剥落，有无数碎石被凿了下来；又似几十处机关同时被触发，发出剧烈的声响一般。
　　陆晴萱来不及再问，忙把耳朵贴近了石门，心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而狂跳不已。
　　她心存希冀，有声音说明叶柒很有可能还活着，还在与敌人进行厮杀较量；她又忐忑难安，担心叶柒已经寡不敌众，殒身在此，这声音只是游夜在破坏石门。
　　但无论怎样，她能做的都只有猜测与等待，于是心头那些疑问，渐渐地又被其他的事情占据，再度变得不那么重要起来……
　　作者有话说：
　　这次更新间隔时间有点长了，但是内容比较震撼，希望大家吃瓜开心（bushi）哈哈哈。


第177章 古阵余威
　　石门后的响动越来越大，俨若古战场上千骑奔腾，又像巍峨太山将崩。
　　陆晴萱贴耳听了须臾，居然陡地胆寒起来，不由自主地远离了石门，向后连退数步。
　　谢无亦安顿好蓬鹗，凑身至陆晴萱身边，也道：“陆姑娘，里面情况不明，还是莫要靠得太近。”说罢，便环顾四周，想要寻个什么隐蔽之处。可惜的是，周遭除了几棵高大的孤松挺立，便是连绵的山体和地毯般铺展蔓延的矮小灌木，目力所能及之处，皆藏不下人。
　　这时，石门后猛地又有什么东西被扔了过来，好似整个山洞都为之一颤，陆晴萱浑身下意识一哆嗦，双腿早已又向后挪出了好远。
　　他们人在石门外，洞内正在发生着什么全然是未知，再伴着不时传出来的声响，不往坏处想委实太难。
　　陆晴萱微张着嘴喘息，喉咙因想哭又强自克制而阵阵发紧，脑子里更是乱哄哄的，哪怕现下只有山风从她的耳畔灵巧涤过，再无其他声音。
　　谢无亦扭头看了眼蓬鹗，看他刹那间憔悴了的脸色，不免想到苏凤，甚至想到钟山、傅野、驹铭杉，身子就渐渐地卸去了力道，绵软无力地蹲到地上。他双手抱着脑袋，失意愕然有一瞬，旋即低声抽泣起来。
　　栖妍红着眼睛，似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因愧疚甚深终究难于启齿。最终，她低垂下眉眼，双膝一弯跪在了三人面前，抬手便狠狠甩了自己两记耳光。
　　事实上，叶染的处境早不是石门刚关上时那样被动，应该说是大有转机。
　　起初，游夜驭动尸人朝她进攻，她的的确确被打得没有余力还手，即便已足够小心谨慎，还是被砍了三四刀，严重的地方几乎见了骨头。
　　疼痛将她包围着，令她说不出的心浮气躁，若非意志坚定，只怕这会子早成了这些尸人的刀下鬼。
　　也幸得她能保持冷静，很快依着眼前形势为自己设计了一套战术，以退为进，且攻且守，又回忆着先前陆晴萱和谢无亦的打法，专挑尸人的腿下手。是以，游夜占上风的时间并没有多久。
　　真正威胁到叶柒的，是失血和疲惫。
　　且不论蛊还尸本身的攻击能力有多强，单说不知疲惫这一点，就几乎让它们占有了完胜的优势。
　　叶柒顶着满身的伤与之死斗，不多时便觉得身子发软，手脚无力，连握稳秋水都成了大问题。
　　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伤处的痛感，并非一般刀剑伤那般，而是一种被火钎捅穿的尖锐的痛，痛极之后，还有一星刺痒。
　　叶柒自幼与鬼物打交道，心中晓得这是怎么回事，但她全无半点惧色，仿佛早对自己的这一结局有所预料，只一心拼却了努力，终于在短时间内把这些蛊还尸都放倒在了地上。
　　紧接着，她又毫不犹豫地从锁妖匣中驭出“有无”——那是虚实无定的一组金线，共有十八道，究竟多少道是实，多少道是虚，全凭施法者心情。她此举，是想在游夜摸不准虚实的情况下，将他手里的骨笛摧毁。
　　但游夜也不是省油的灯。虚实不辨却也无妨，只要不碰到自然万无一失。
　　于是他凭借灵动的身法，竟在十八道金线的围追堵截下，还能全身而退。
　　叶柒咬牙暗恨，奈何伤口的疼痛感愈发强烈，体力消耗得又厉害，竟再也没有办法从容地将金线收回，只得由着它们分散击打在周遭石壁或上方天顶上。
　　不想这一阵折腾，竟将上方天顶悬着的一块石头击落，里面的玄机也出乎叶柒意料地显露出来。
　　“这里居然还有机关！”叶柒暗自大惊，为何自己一开始没有探查到，这布置机关之人的本事实是到了炉火纯青之境。
　　游夜眉头骤然深锁，幽蓝色的眸子里寒意渐深，显然这机关的突然出现也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震撼。他突然不想再同叶柒纠缠下去了。
　　但是叶柒却仿佛看到了偌大的希望，做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举动，腾跳至半空，运足内力朝那天顶就是横扫一剑。
　　游夜当是打心里恐那机关被触发，竟也不顾自己能否接下叶柒这一剑，迎着秋水的剑气便冲了过去。
　　殊不知，天顶的巨大转轴在石块掉落的那一刻就已经启动，无论有没有叶柒后来那一击；更在人意料之外的，是那机关乃是一个中枢，它的启动并不会直接发射出什么具有杀伤性的东西，却会将藏在洞中其他地方的机关激活。
　　刹那间，只见四壁如同活了一般动了起来，与山体合为一处的机关也纷纷裸露在外。
　　这其实是一个机关阵，天顶的中枢便是阵眼，也是当年老瞎子的倾力之作。
　　叶柒观之震撼不已，想着合该躲一躲，以免被这些机关伤到，又挡不住要与尸人交手，便想尽一切办法利用机关的威力。不时有尸人被机关打中，或扑在地上，或撞进山体，故而才会在里面传出那些沉闷的撞击声……
　　陆晴萱越听越觉得心悸，原本都已经离开了石门，复又将整个人贴了过去。
　　她也不自知地学起蓬鹗，右手拿了一块石头开始敲击石门，一边敲一边声音凄怆地喊叶柒，涌出的泪有的沾在石门上，有的碎在地上，还有的跌进口中。每一滴都这么涩，这么苦，让她难以承受。
　　洛宸的离去，本就是陆晴萱心头最大的伤，她是因为其他人才勉强撑到的现在。但蓬鹗现下已经昏迷，叶柒又不知情况究竟如何，这比明确知道人没了更令她难熬。
　　终于，陆晴萱挺不住了，抱着怀中石块便僵僵地滑坐到石门旁的地上，神情恍惚，精神面貌骤然大改，只剩在口中反复吟说着“洛宸”和“阿叶”，不知不觉满面泪尘。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终于听不到任何响动。谢无亦一转脑袋，猛地从地上爬起，把耳朵贴在石门壁上。他不敢出声，唯恐漏掉里面任何轻微的响动。
　　忽然，有一声沉闷的“咔嚓”声从石门的夹层中传来，陆晴萱听到也当即一惊，回神过来，紧接着便被谢无亦拉着向后退了几步。
　　石门缓缓打开，当是有人从里面触动了机关。尸人自然不会，那就只有可能是叶柒或者游夜，也说明另一个已经……
　　二人随着石门的打开而心中忐忑着，惴惴着，只依稀能看到一个人的身影趴在机关旁的地上，一只手还搭在机关处。但是显然，已经虚弱到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陆晴萱盯着那身形有一恍，眼泪紧接着扑簌而下，尤其是借着那些微弱的灯火，看到地上之人头上高起的道冠时。
　　她嘴唇颤动着，嗓子也哽住，发不出任何的声音，脚步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朝那人奔了过去。
　　叶柒听到脚步声，艰难地抬起头来，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勉力笑了起来：“你们……果然没走……还好……”她挣扎着想要往前再爬几下，但终究因伤势太重没有成功。
　　陆晴萱下意识沿着叶柒的身子往下瞧去，顿时心头一冷，鼻尖一酸。
　　只见叶柒的腹部，被尖利的苗刀开了一道深长的口子，正有鲜血从里面似檐上的雨溪一般小股小股地流出。
　　“……叶道长……”谢无亦自然也瞧见了，惊愕之余嗓子也抖得走了调。
　　陆晴萱不敢有半点耽搁，忙将叶柒挪至蓬鹗身边，为她止血包扎。
　　看着叶柒孱弱的样子，栖妍再度泣下泪来，可是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本来不……不想出来了，偏生就觉得……你们没走，想再看你们一……眼。”叶柒躺在蓬鹗边上，眼角滑下泪水，又颤抖着手抚上蓬鹗的脸，“到底舍……舍不得……”
　　“好……你别……别说话，我先给你包扎。”陆晴萱哽咽着，转身就把手往怀里的诊疗包里掏去。
　　叶柒闭了闭眼睛，又皱着眉头睁开，看着陆晴萱手忙脚乱的动作，便提起一口气，将她的手按住，苦笑道：“别了……我怕疼。”
　　陆晴萱脑中嗡的一声，刚收住的眼泪再度汹涌，一时不知所措。叶柒却抬手轻拭了一下她的眼睛，把秋水颤抖着抬起一角：“晴萱，去救……救洛，狗东西不……不让人省……心。再替我谢她……谢她为我……索来秋水……”
　　叶柒的声音孱弱极了，仿佛即将干涸断流的小溪。原来她都知道，从一开始，她就什么都知道。
　　陆晴萱闻之一愣，继而又因害怕而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她垂着头，抑不住地哭泣，却还是狠心将掏出来的布条塞进了叶柒的伤口：“怕疼，就你怕疼……怕疼难道不怕……”
　　那个“死”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没有说出来的勇气。
　　叶柒低低地呻.吟几声，看着陆晴萱终是有些惋惜地牵了下嘴角，而后又将目光移到蓬鹗苍白的脸上。
　　他为她付出这么多，令她那样欢喜又难过，她还想要更多，却不知道还能不能。
　　叶柒心头不由得一酸，顿时下泪，哽咽道：“告诉蓬鹗，爱上他，我一点儿……也不后悔……这劳什子可……真疼……我……我想睡一会儿了……”
　　说完，她轻轻合上眼睛，居然好似真的酣然入梦一般。秋水顺势跌落，发出一声清脆微响，恰似她此刻无双的风采与留白。
　　望着叶柒生气浅淡、疲倦又安静的面容，陆晴萱陷入默然，再也没能说出一个字。恍惚之后，才垂首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哆嗦着将手搭上了她的脉弦。
　　谢无亦抬头，茫然地觑着她……
　　但见陆晴萱表情一怔、呼吸凝滞，继而心头微哽，人却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任凭泪水滚落着便笑起来。
　　谢无亦明白了，眼眶里也顿时涌出两行泪，像跌碎的雨滚滚而下。上苍有怜，还肯留下一缕游丝般的希望，照亮他们阴霾的天空……
　　老瞎子留下的机关，让叶柒捡回一条命。她能出来，自然游夜十有八九已经死掉，即便侥幸不死，想是也没有气力再掀风浪。
　　陆晴萱和栖妍为叶柒简单处理包扎，又托谢无亦前去仔细探查游夜的情况。
　　只见游夜死状极为怪异，并不是被机关杀死的，而是被一个尸人用苗刀刺杀的，他们肩膀相抵着，尸人手里那柄又长又锋利的苗刀从游夜胸前贯穿至背后。谢无亦对此惊疑不已，莫非游夜还命令尸人对自己下手不成？
　　再仔细看去，又见游夜的嘴唇微张，那双不甘心合上的眼睛里似乎还有残存的诧异与愤恨，谢无亦眯起眼睛挠了挠头，突然想起叶柒腹部被苗刀捅出的伤口，恍然大悟。
　　原来是叶柒步步为营，一边引诱着尸人朝自己进攻，一边看似不经意地往游夜身边靠近。终于，她利用机关之势，强行让游夜暴露到机关之下。游夜无奈只得分心闪躲，却不料叶柒又悄然来到他的身后。
　　尸人的进攻却没有停止，它的“眼”里那时只有叶柒，于是果断地将苗刀朝着叶柒刺了出去，同时也没有半点拐弯抹角地贯穿了游夜的身体。
　　叶柒坚持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样一个机会，如此破釜沉舟地一搏，以伤换命，没想到真的成功了……
　　游夜的的确确死得透彻了，谢无亦赶回陆晴萱身边汇报，几个人才稍稍松弛一下心情。
　　但是很快便又紧张起来。
　　叶柒的伤势太重，仅凭陆晴萱和栖妍手头的药物远远不够，最要紧的是带她回去疗养；蓬鹗的断臂虽然在药物和压迫下止住了血，却也仍需进一步处理。
　　可眼下天就要黑了，洛宸又不在他们身边，这回家之路竟不想也变得困难重重起来。


第178章 剑之秘
　　但总算坚持着回去了。
　　蓬鹗半路上醒转过一次，正瞥见叶柒在陆晴萱背上昏睡着，时不时还有栖妍为她擦去额角渗出的冷汗，他这才慢慢地相信叶柒还活着，由是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鼻子却又酸了。
　　眼泪情不自禁地滑落，正巧滴在背着他的谢无亦的脖子上。
　　谢无亦觉察到，侧过头轻轻唤了一句：“蓬哥？”
　　蓬鹗只装着没有醒，把头紧紧贴在谢无亦身上，泪水却愈发汹涌。
　　谢无亦见状勾起了唇角，也不去搅扰他，呼吸却在刹那间畅快许多。
　　蓬鹗的眼前树影幢幢，他又渐渐睡沉了……
　　五个人回到家中，夜色正沉，但在这一刻，时间早晚对他们而言似乎已无甚要紧——身体上的困顿早已麻木，心上的伤口却始终鲜血淋漓，时间并不能令它们愈合。
　　受伤的两人均被安顿在叶柒房里，自己屋内的陈设总要住得更舒心一些，哪怕他们现下睁不开眼睛，心也一定能感受到。
　　陆晴萱为蓬鹗处理好断臂，安排谢无亦照看，煎上药后，便同栖妍一起救治叶柒。
　　叶柒身上的大伤口足足有六处，小伤则多得让人不忍数下去。栖妍仔细给这些伤口清理、去腐、缝合、上药、包扎，如此苦痛之下，叶柒居然连半点反应都没有……
　　时间被隙过林梢的风带走，牵着月影移动，待几个时辰匆匆又漫长地过去，陆晴萱帮栖妍给叶柒包扎好最后一处伤口之后，感觉身上竟似半点多余的气力也没有了。她只好坐在一边，顶着又干又涩的声音问道：“阿叶什么时候会醒？”
　　栖妍抿着唇，没有说话，呼吸却在不知不觉间加快许多。
　　陆晴萱见她沉默，心头渐起焦灼，正按捺不住欲再发问，却见她忽地长出一口气，抬起的眼眸里泛起了泪光：“她一时……醒不过来的。”
　　“……”陆晴萱闻言，心脏剧烈一颤，好似什么东西碎在了里面，以致控制不住地激动起来，用自己也不曾料到的躁怒语气质问栖妍道，“什么叫‘醒不过来‘？血已经止住，脉象虽弱却也渐趋平稳，怎么会醒不过来？！”
　　可话一出口，陆晴萱便后悔了。看着栖妍垂目不言，任由她将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堆给自己的样子，她忽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难受——在这场戾王布了这么多年的局中，栖妍又何尝不是受害者呢？
　　每个人只是想竭尽全力守护自己要守护的，如果不是栖妍和栖梧，而是她和洛宸，她难道不会如此吗？
　　陆晴萱无法回答，也不敢回答，于是在告诫自己合该冷静些之后，对栖妍说道：“对不起，我失态了。”
　　“你不必道歉，这是我之过错，但阿叶的情况，我确实无能为力……”栖妍顿了顿，能感受到陆晴萱和谢无亦的眼神正牢牢地拴在自己身上，写满了哀伤与凄凉。虽然明知栖梧能出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她着实不想再惹二人心伤，于是又道：“但倘若梧姐在，便可以。”
　　“……栖梧？”听到这句话，陆晴萱霎时觉得仿佛是在即将溺死的关头，看到了岸边一株孤零零的草，想攫住又见它脆弱得随时都会断掉。
　　栖妍知道这很残酷，但她不想再对陆晴萱隐瞒任何事，便继续坦白道：“尸体上本就会带有尸毒，蛊还尸的尸毒更是厉害。阿叶身被百创，受尸毒侵染严重，所以即便伤口最终愈合，尸毒不清，人也不可能醒过来，可惜我……不晓得如何解尸毒。”
　　陆晴萱的脑袋已是一片空白了，明明有很多事情要问，很多事情要做，她却不知道后面究竟该如何。
　　谢无亦默默地听着，目光在栖妍身上停了一阵，又缓缓挪到蓬鹗脸上。他一直默然无话，却突然于时闷声道：“倘若尸毒不解，人会如何？”
　　陆晴萱闻言一怔，悠悠地觑向他。
　　就见谢无亦的眼睛一点点湿润了，他似是对陆晴萱和栖妍说，又似在自语地苦笑道：“难得蓬哥开窍，老天总不会就这么辜负他吧？”
　　“不，不会的，你先别急。”栖妍闻言也哽咽了，忙解释，“我会用药物护住她的心脉，只要……只要能救出梧姐，便……”
　　便如何，栖妍没有再说下去。毕竟对于此时的他们而言，救出栖梧，谈何容易！
　　陆晴萱又想洛宸了，眼眶不由得一热，险些坠下泪来。她勉力稳住心神，叮嘱谢无亦几句如何照看蓬鹗的话，转身凝视着房门问栖妍道：“你……累吗？”
　　栖妍扇动两下眼睫，心中会意，缓缓走到陆晴萱身边，像个即将面对审讯的犯人：“我随你去，你想知道什么，我会全部告诉你。”
　　陆晴萱其实心里清楚，这个时候再追究一开始如何，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可是她总觉得，只有将栖妍同戾王之间发生的种种弄清楚，才有可能想出解救洛宸和栖梧的办法。
　　她将栖妍带回自己的房里，坐在桌前用食指紧按住眉心，也不知该从何问起，只让她自个儿先说。
　　栖妍沉吟片晌，依稀忖得陆晴萱最想听的，于是开口道：“洛宸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戾王还需要她的血炼化沥血。”
　　陆晴萱抬眸讽刺一笑：“这一点不是早就说过了，说些我不晓得的吧。”
　　“是说过了，但血蛊的秘密，或者说沥血剑的秘密，无论你们还是戾王，皆不晓得。”
　　“……秘密？什么意思？”陆晴萱听了略有恍惚，眼睛里渐渐笼上疑云，但似乎有了那么一点点的温热从厚厚的云层后传出来。她抬起头紧紧注视着栖妍，求索意颇为深重。
　　栖妍正色道：“宿有血蛊的宿主的血，需要化血蛊炼血后才有净化沥血，清除煞气之效用，这是戾王所知的，但还有他不知的，便是沥血本身的特质——认主。”
　　“认主！”陆晴萱下意识撑着桌子站起身，随即不由自主地朝栖妍探了过来。
　　“是，认主。”栖妍将这两个字咬得坚实，“认供血之人为主。洛宸作为血蛊宿主，经过化血蛊炼血之后，血液在净化沥血的同时，也让剑认了主，换言之，这把剑从此除了洛宸，任何人都动不得。”
　　栖妍的话，无异于在陆晴萱阴霾的心里照进一束光亮，陆晴萱突然好想笑一笑，可就在她牵动嘴角的一刹那，是灼然滚烫的泪水最先砸在下方的桌面上。
　　“可若是……戾王不放人，即便沥血剑认了主，洛宸也没有机会驾驭它，岂非还是无济于事？”陆晴萱又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万一戾王恼羞成怒，那洛宸……”
　　“我想，梧姐会帮她的。”
　　“……嗯？”
　　看着陆晴萱的样子，栖妍知道她已在大喜大悲和无休止的担忧中自乱了阵脚，于是更为详细地对她说道：“开始我以为，戾王带走梧姐真的只像他威胁我的那样，只要我想尽一切办法帮他找到沥血剑，他就会放了梧姐，可直到在龙首岭听他说出那些话，我才明白，他或许还想利用梧姐为洛宸炼血，净化沥血。沥血剑的秘密是梧姐告诉我的，所以她一定会帮洛宸。”
　　栖妍话音悠悠地落下，陆晴萱只觉脑中混乱成了一片，着实觉得难以置信道：“戾王以前同你们认识吗，他怎么晓得栖梧会炼化血蛊？”
　　栖妍闻之苦笑，反问陆晴萱：“那你想过他怎么晓得洛宸体内有血蛊的吗？”
　　陆晴萱：“……”
　　确实如此，戾王身上的秘密太多，疑点也太多，包括当时他刻意提起陆羽，却不给陆晴萱留一丝一毫计较的时间。
　　陆晴萱只得怅然自失地坐了下去，盯着桌面发了一小会儿呆，又蓦地想起什么，低声问道：“你和栖梧，究竟是如何被戾王威胁的？”
　　这自然又是一个揭疮的过程，栖妍却似认命一般无奈地笑了起来，但没几下便笑疼了肝肠，笑红了眼眶。
　　过了好久，她才抬手揉了揉模糊的眼睛，继续道：“那是一个阴沉的午后，没有病家上门，戾王带人突然寻到我们的医馆。梧姐问诊，他只笑而不答，却问我们谁是栖梧。我见来者不善，恐他伤害梧姐，便抢先承认了，没想到，戾王二话不说就将梧姐抓了起来，并以此威胁我替他做事……噩梦便从此开始了。”
　　“……不对，这不对……”陆晴萱思绪翻滚着，拼命揪住任何一个不合情理之处，“戾王是如何知晓你们叫什么的？”
　　“是游夜，他从一个古董商那里得知，你们会来找梧姐，便传信给戾王。戾王带走梧姐之后，还特意给了我洛宸的画像，所以那晚你们第一次来找我时，我就晓得你们是谁，下药一出不过是以退为进，博取你们的信任罢了。”
　　“……”听到这里，陆晴萱心中的震撼已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她万万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郝江化，会成为决定他们命运的重要人物，但是……
　　“这……最多也只能知道你们懂古苗文而已，戾王怎么敢笃定你们就和沥血剑有关系？”
　　“那是因着……”提到这点，栖妍终是悔恨不已，怅叹道，“在此之前，梧姐一直将汉文标注的绝龙域大致方位图挂在柜台后的墙上——与药神像一起，本来是怕被当地人认出才用的汉文，谁能想到戾王会来，又恰好在先前听人说起过绝龙域呢。”
　　什么人呢？陆晴萱心中一咯噔，不由联想到她阿爹，莫非戾王所指便是这件事？
　　她干干地吞咽一下，思绪萦绕流转，只觉更加怯然，又想到稚楚还有苗疆那些人，仍有疑问：“你与栖梧换了名字，就不怕被别人戳穿吗？”
　　“不怕，”栖妍摇了摇头，嗓音中透出深深的无奈与后悔，“梧姐医术精湛，却从不告知旁人名姓，好似那古董商是特例，毕竟是她阿爹的旧友。所以就算是认识我们的人，只当我们是姊妹，唤我们‘栖大夫’而已。”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是稚楚番外，为各位看官老爷揭晓小崽子怎么变成这样的（其实也很可怜），然后第三卷结束，开始第四卷，也就是最后一卷。


第179章 稚楚番外·荒城客
　　西域，蒲车阗国，都城巴哈克的御花园里，一个十四岁的少女正身着华服在池塘边吟歌起舞。
　　池塘是大漠里的绿洲，在茫茫瀚海，像这样的池塘星星般散落在西域各国，数量看似众多，但对于西域诸国人民来说，却少得那样可怜。故而这些国家之间，经常会为了争夺水源而展开吞并战争，久而久之，也只剩下蒲车阗国和哆克国尚能够势均力敌。
　　为了争坐“沙漠之主”的宝座，两国常年进行军事较量，以至于国中上下，无论男女、老少，皆以尚武好战为荣。
　　唯有这少女是个例外。
　　一阵沉重繁杂的脚步声渐渐往池塘这边来，少女身边侍奉的婢女听到，忙上前扯住她的衣袖，怯生生道：“公主，陛下来了，您快别跳了，随奴婢回去啊。”
　　“不要！”少女闻言陡生不悦，竖了那婢女一眼，“我就是要让父王知道，并非只有力量才是美的，战争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
　　“使不得啊公主，您……您会激怒陛下的。”
　　“不错！”婢女话音刚落，一个男人粗犷的声音就严肃鄙夷地传来。婢女见状，心下一哆嗦，当即跪在地上，骇然低声道：“参见陛下。”
　　男人并不理会，只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女散在肩头的青丝以及浓艳的华服，怒气渐重：“蒲车阗的子民人人能战，反倒是你，我巴法沙的好女儿，蒲车阗的公主，整日只知笙歌曼舞，实在丢本王的脸！”
　　“笙歌曼舞有什么不好，难道您非要把全国人民都变成杀人的机器才肯罢休？”
　　“混账东西，你竟敢这般跟我说话！”少女话尚余一尾，男人便勃然大怒，抬手便是一巴掌扇在少女的脸颊上，“你知不知道外面都怎么说你，说你是这个国家的异类，迟早有一日会迷了国人心智。我在位一天他们尚不敢造次，哪日若是我死了，你的下场还不知会如何！”
　　“所以必须从此刻转变国人思想，不能再如此好战下去。”少女揉了揉火辣辣的脸颊，想是被打过许多次，所以并没有像其他女孩那样哭鼻子，反而更加言辞激越，“我这便去城中宣扬汉人‘和’之教义，也好除一除我邦野蛮的风气。”
　　说罢，男人尚未来得及阻拦，女孩便轻灵一跃跳下石板，往城外奔去。
　　“不得了，国王的女儿又来了。”
　　“谁？就是那个整天穿得花枝招展的异类？”
　　“小点声，这么大动静不怕让国王听见掉脑袋！”
　　……
　　少女所过之处，霎时间几乎人人侧目，他们絮絮索索，少女口中飘出的“和平”“友好”开始蚊蝇般在耳畔萦绕。
　　蒲车阗国的臣民好战惯了，是以大多数人听了，无不嗤之以鼻，登时拂袖愤然离去；只有少部分人心中受到点触动，在潜移默化里有往少女所说的方向尝试的念头。
　　但冷嘲热讽的声音始终占据着蒲车阗国的天，加之哆克国对蒲车阗国用兵时断时续却一直未停，蒲车阗国中对少女言论不满的声音只增不减，更有偏激者甚至甘冒杀头之风险，对其或绑架或行刺或以极端手段迫害。
　　这些，少女都悉数忍下。哭过痛过之后，她仍不愿意放弃渺茫希望，继续为了心中向往的和平生活艰难前行着……
　　如此光阴一掷，竟是两载春秋过去，直到那日寅时，暗中积蓄力量许久的哆克国突然对蒲车阗国发兵，因着正是夜深人静最容易困顿的时辰，两国交兵的第一战便以蒲车阗国的完败而告终。
　　自此，哆克国一路势如破竹，打得蒲车阗国节节败退，又切断了他们的命脉之源，一度将蒲车阗国逼到了快要亡国的境地。
　　城中的流言开始四起，多数人认为是少女的思想污染了他们的斗志，才导致今日一败，于是在巴哈克城被围困的第八天，两名披坚执锐的男人突然闯入少女的寝宫，二话不说就将少女粗暴地从床上扯拽下来。
　　“放肆，你们是何人，本公主的寝宫也敢闯！”少女一边用力企图挣脱男人，一边愤怒道，“你们再不放手，仔细我告诉父王治你们的罪！”
　　“父王？哈哈哈哈……”两个男人闻言大笑。其中一人阴险道：“公主殿下，您还真是天真，没有国王的命令，我们怎么敢夜入您的寝宫呢？”
　　“……你说什么！”少女闻言倏然一愣，旋即那双清澈的眸子难以置信地瞪大，惊讶中渐浓了恐惧。她不相信两个男人，不相信这是巴法沙的命令，于是急切地朝宫外喊她的贴身婢女丝兰。
　　另一个男人长相煞为凶恶，右眼自眉骨到颧骨有两道寸长的伤疤。他被少女的叫嚷声喊得心烦，直接把后腰上别的一个圆咕隆咚的物事丢在了少女面前。
　　包裹在外面的染血的布悠悠散开，竟是丝兰的头颅滚了出来。少女定睛一觑，登时骇得瘫坐在地上。
　　“你……你们想……做什么……”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没有人能在死亡面前不露怯色。
　　“哼哼，做什么？当然是把你送给哆克国的国王了，你天天嘴里囔着和平友好，在全国上下宣扬汉人那一套，想必对汉人‘和亲’之事也知之甚深吧。”男人说着，伸手将少女往前猛地一推，直接推到了头颅边上，少女惊叫一声丢了魂一般往后退，却早被男人揪住头发扯了过来，“你也去和哆克国王和亲啊，告诉他要和平，要友好，要立刻从巴哈克城退兵，只要你能做到，你就是蒲车阗国的救世主。”
　　“……不……不……我要见父王，你让我见父王……”少女想要做最后的挣扎，殊不知早在半个时辰前，她的父王已经写好了求和信，信上说要献上少女换哆克国退兵。
　　两个男人不想再同她浪费时间下去，冷悠悠地对视一眼，便一记手刀将少女打昏在地……
　　少女醒来时，已经身处哆克国的牢中了。
　　不知道看到和亲的女儿并没有受到王妃的待遇，反而活得连哆克国的牲口都不如时，巴法沙有没有后悔。
　　况且，他也没有机会后悔了。
　　哆克国本就和蒲车阗国一样，走的是吞并扩张的道路，只认权力、战斗力，故而哆克国王一边装作接受巴法沙的和亲，一边却在少女被送到哆克国第二日，一举攻下了巴哈克城，巴法沙被当街斩首，城中其余臣民皆被烧死。
　　少女以此也沦为哆克国男人的玩物。
　　一月之后，苍茫大漠里突然来了一支神秘的队伍，他们装备精良，行止有素，为首的男子更是身材健硕，气势不凡。但奇怪的是，他们似乎并不是来侵略的，而更像在找寻什么。
　　哆克国王对此不由得好奇，便派出人马观察这支队伍，如此过了十日，但无论他们试探到多近的距离，这支队伍都像没有看到他们似的，这便让哆克国王渐渐有了与之交流的念头。
　　可就在哆克国王准备正式向这支队伍发出邀请的当口，一场可怕的“瘟疫”在哆克国国都爆发了，不仅查不出发病的原因，且连控制和治疗的办法都没有，很快便有大量的人死去。而这支队伍反而在此时不请自来，浩浩荡荡、大摇大摆地闯进了王宫。
　　为首的男子——戾王，径直把刀架在哆克国王的脖子上：“是你灭了蒲车阗国？”
　　“你……咳咳……是什么人，胆敢闯我王宫？！”
　　“忘记了，你不认识我。”戾王微微侧目，露出一个邪魅的笑意，“那你只需知道，你断了蒲车阗国与我的交易，断了我的财路。”
　　“……”哆克国王听来只是越发疑惑，他并不知道戾王私下正与蒲车阗国交易某些毒性药物配方及炮制材料的事情，一时想说些什么保命却不知当从何说起。
　　眼看戾王的刀就要落下，突然一个女子惊恐万分的声音传来，正是哆克国王不久前命人带来的少女——他这将死之人，竟都不忘还要对女子做些不堪之事。
　　女子挣扎着，戾王不解地微微蹙眉，突然他左手微微一动，一个小小的弹丸便迅速射出，不待女子和押解他的人反应过来，那弹丸便直僵僵地射穿了押解之人的眉心。
　　女子骇得一怔，旋即就要逃走，哆克国王却在这时灵机一动，对戾王道：“她……她是蒲车阗国的人！”
　　戾王转头，轻轻“哦”了一声，忙道了句“拦住她”，一个和女子年龄差不多大的蓝眼睛少年应声便赶到了女子身边将其扣下。
　　戾王无声冷笑，觑着哆克国王笑得意味难明，良久才道：“人我先带回去，若你所言非虚，我会派人来给你们解蛊，否则，你们就会是下一个蒲车阗国。”
　　……
　　就这样，女子随戾王回去了，可惜的是她虽为蒲车阗国人，却不懂那些毒性药物的配方。
　　不知是否一个多月非人的折磨和凌.辱彻底转变了她的心性，还是她只是想让戾王留自己一命，便主动开始修炼邪功，渐渐能让自己的身体变成透明的样子。
　　她说她叫稚楚，自被戾王带回去那天起，便对戾王忠心耿耿，加之本来就有武功的底子，很快便成为戾王手里一个潜藏的利器。
　　她曾倾尽了一腔热情，不想全都负在了世态炎凉上，从此以后，人性于她，最为无用……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的章名“荒城客”可以从下面三个角度理解：1.战后的蒲车阗国，国都被毁为荒城，稚楚是最后一个还活着的巴哈克人；2.在肮脏的人性面前，稚楚生命中的善被一点点践踏干净，纵然身在世间，无异于行走荒城；3.西域战乱，戾王对于西域人而言，是荒城中的来客。
　　写这一章不是为了洗白稚楚——她确实做了十恶不赦的错事，只是不想让她的悲惨身世被人忘记，哪怕她即将堕入地狱。


卷4·岁月流长


第180章 依稀残梦痕
　　这一夜，栖妍同陆晴萱说了许多，灯花伴着她的语声坠落，一点一滴凝聚成桌案上浅黄的结晶。
　　“炼血需要的条件分外严苛，时间也久，洛宸真的不会有事的。”栖妍最能理解陆晴萱此时心情，定然如被风吹散的海棠那般支离破碎，故而再次向她保证道。
　　“可是……”陆晴萱强忍心酸，拭了一把眼前的水雾，“栖梧自己尚陷囹圄，又是这么久过去，会不会……”
　　陆晴萱没有把后面的话讲出来，到此便戛然而止了，栖妍却晓得她在纠结什么，径自道：“梧姐没事，戾王用得到她，不会对她如何，何况……”不晓得是想到了什么，栖妍突然露出一个陆晴萱从未见过的凄怆笑意，声音低了下去：“她若有事，我定然也不在了。”
　　“……你……说什么？”
　　“呵，没什么。”栖妍心神转定，目色黯然地望着陆晴萱，“晴……陆姑娘，你已很累了，请你休息一会儿再做决定，好吗？”
　　陆姑娘！
　　原来熟稔也可在刹那变成陌生！
　　陆晴萱下意识把手抚上心口，那里的伤好似又深了一些，但她还是应了句“好”。
　　栖妍才悄悄带上门出去，隔着门又道：“我不会逃走，就在叶道长房里，陆姑娘随时可以吩咐我。”
　　然而吩咐不吩咐，又有什么意义？
　　晨曦已然微显，寒阳瘦月，各自隐匿在峰林云岫中，一个慵懒得未及升起，一个则贪恋得迟迟不肯落下。陆晴萱凝视着被带上的房门，不由得怅恨良久。
　　她确然很累了，怔了少时，终于肯转动僵硬的腰身，堪堪地往床榻边挪去。随后她慢慢坐了下来，有些鬼使神差地闭上眼睛，向前微仰起头，似乎在等待什么。
　　屋子里静悄悄的；晨风低旋，贴着房前屋后溜过，落下轻盈的呼哨；檐下一只雀子扑棱而起，抖落一夜风尘。
　　在这些细索的声音里，陆晴萱鼻翼翕动得越来越快，峨眉渐渐皱缩成倒悬的月牙，一汪清澈的泪水终是忍不住从眼角涌出，漫过她的脸颊和双鬓——今番，不会再有人温柔捧住她的脸，给予她那样一个长情脉脉的吻了。
　　陆晴萱不是没有预想过与洛宸分别后的孤寂难耐，甚至成梦魇、化执念，可当这苦痛真实地出现，润湿长睫，凝结的全是洛宸的碎影，分明又跟预想天差地别。
　　陆晴萱蜷缩在床头，脑中零星碎片与空白交替上演着，她下意识揽过旁边软枕想以此慰藉空怀，却在鼻尖蹭上柔软布料的刹那酸意翻涌。
　　枕上还留有洛宸的发香，舒淡的皂荚底衬着白梅的清苦，却似一根硬利的枝抵进陆晴萱心窝。
　　如今她贪这香，也更惧这香，不甘且无力地埋下头，陷入柔软的枕里，终于再难克制压藏许久的悲愤，煎熬得呜咽有声……
　　蓬鹗的情况逐渐稳定，谢无亦喂过他几口水，他便悠悠地醒转过来。
　　“阿……阿叶……阿叶……”他吃力地抬着眼皮，神色痛苦地半举断折的左臂，边发着抖边在嘴里反复低喃着呼唤叶柒。
　　谢无亦瞧得眼酸，企图让蓬鹗不要这般激动，岂料一个不留神，他已从榻上翻了下来。
　　断肢才被包扎好没多久，不动都疼得钻心，何况要随他的动作前摆后晃。不一会儿，蓬鹗便被汗水润湿了额头。
　　“阿叶……阿叶……”他像丢失了珍宝的贪心客，被执念折磨得全然不成样子，一双眼睛乃至全部生命里，似乎只认得那宝贝而没有其他一样。
　　他找得苦，偏生叶柒有意似的就是不回应，这也让他一度感到恐慌。
　　忽然，栖妍的身影落在蓬鹗眼底，她正坐在床边，为叶柒更换额头上的冷水软巾。蓬鹗心火一拱，竟不知何处生来的力气，愣是从地上跪爬着窜到叶柒身边，一把将栖妍推开，吼道：“你敢动她！滚开！”
　　栖妍被推了个猝不及防，神色一怔，旋即眼中漫上水光，哽咽道：“她在发热，很危险。”
　　蓬鹗哪里肯领情，冷冷说道：“我不瞎，也不傻，用不着你这个吃里爬外的来教我。”他把能想出的最恶毒的言语甩给栖妍，便再不理会她，只静静地在叶柒身边跪下来，用软巾仔细擦拭她的脸颊，额头，鬓角……
　　“阿叶，我想……听你说话……”他强压哭声，呢喃道，“你……能不能……看看我……”
　　叶柒不能，他不知道叶柒不能，更没有人敢告诉他叶柒不能。谢无亦扶住蓬鹗肩膀，企图暗示：“蓬哥，是栖姑娘救了你和叶道长的命，你可以发落她，但不可不顾念这份恩情，先去休息，别让兄弟为难好不好？”
　　谢无亦确实为难：陆晴萱眼下状态如何尚且不知，看好蓬鹗是他目前能做的最要紧的事，何况栖妍的身上背着一个大秘密，他自己也一知半解，劝住蓬鹗，什么都先不说是最好的。
　　只是蓬鹗不说话，整个人一时仿佛被斩了半边下去，谢无亦的劝说，作用显然微乎其微。他不动亦不言，就这样反抗着谢无亦。
　　若说此前种种经历已算让人尝尽了绝望，陆晴萱此刻便是身在炼狱般的煎熬。
　　她不知栖妍的话有多少能信，不知戾王说他阿爹云云用意几何，不知后面的路该怎么走下去……除了无知、无助、无援，她绞尽脑汁也没有办法再想出半个能让她重燃希望的词。
　　纵然栖妍说了，炼血需要四十九日，他们还有时间，可她连洛宸被关在何处都不晓得——依着戾王的性子，是绝对不会草率选择王府或者绛锋阁总舵的。如此，究竟怎么做才能将洛宸解救出来？莫非这个节骨眼上还要坐着等着，等她自己想办法脱身吗？
　　百般纠结又无计可施，眼泪竟是干了又淌，淌了再干，陆晴萱已不晓得这是第几番如此，只觉得脑袋都因此而昏沉了。
　　日光透过窗纸，映在早已熄灭融化成一摊不规则图形的蜡烛上，又渐渐照亮床榻，照在陆晴萱单薄孤寂的身影上。
　　她素来自诩点子多，今番却不奈何，但许是物极必反，在眼下最颓靡的关头，她的脑袋却似突然开窍一般清明起来。
　　她猛地把头从枕头里抬起来，泪痕残挂的眼睛里却已有了不同于先前的亮光与神采。
　　她想到了一个人，他一定晓得洛宸被关在何处，即便依旧不能，她要也试一试，争取再借来一些援兵。
　　想到这儿，陆晴萱似乎又恢复了力量，忙不迭地翻身下榻，夺门而出去找谢无亦，不料才走到门口，便闻屋子里三人的争执与物件翻倒之声。
　　所有人的心情都差到极点，是以陆晴萱一听，便知屋内发生了什么，端的连招呼都不及打，已径直冲进门去。
　　尚未站定，有个什么物事便直直飞了过来，她下意识抬手一挡，原是平日桌上放着的，存有叶柒制作的小玩意儿的木盒不偏不倚砸在她手上。
　　陆晴萱皱了下眉头，但很快恢复如常，同时言语上厉声喝道：“蓬鹗，住手！”
　　然而蓬鹗却好似没有听到，仍是带着要将栖妍杀之而后快的劲头，癫狂不已。谢无亦虽在旁拼命阻拦，但恐碰到他的伤臂不敢下狠手，故而终究没有多大用处。
　　陆晴萱却委实看不下去，在蓬鹗拔出剑要往栖妍脑袋上挥去的瞬间，果断将净尘扔了出去。
　　净尘横扫过剑身，带着长剑插进身后墙壁，蓬鹗也趔趄着跪趴在地，被迫冷静少许。随后，但听陆晴萱冷声说道：“她本就不是栖梧，你不必纠结曾经栖梧待你的好，想杀便杀，如果阿叶能因此醒来的话。”
　　陆晴萱知道，蓬鹗疯癫至此，想必是听到了关于叶柒伤情的一些事，又因着不晓得栖妍真实身份，欲杀她给叶柒报仇却顾念以往种种，才会纠结成这般。
　　果然，蓬鹗听到这些话后彻底蒙了，他满眼尽是不解地望着陆晴萱，苍白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字。
　　谢无亦这时从后面赶紧扶住他，以免他再度暴起，且自责道：“怪我不好，说多了，不然蓬哥也不会如此。”
　　陆晴萱摇了摇头，软下口气，蹲到蓬鹗身前：“我们跟你一样担心阿叶，你信我，等我救回洛宸，阿叶就会好起来的。”
　　“……”蓬鹗依旧默然，只是不知所措地闭起了眼，豆大的泪水顺势滚落，身子却不再僵硬用力。谢无亦这能才将他扶回榻上，陆晴萱则默默将他弄翻、弄坏的东西收拾妥帖。
　　经过方才一通闹腾，蓬鹗的身体到底吃不消，没多久便半昏半睡过去。谢无亦拧了一块干净的手巾为他擦脸，忽听身后陆晴萱唤他：“谢无亦。”
　　“陆姑娘？”他疑惑地转过头。
　　“我要去救洛宸。”
　　“你晓得大人在何处？”
　　“不晓得。”陆晴萱说着，觑了一眼贴在墙角的栖妍，“所以我会先去藏兵谷一趟，柳毅笙当年也被囚在一处秘密之地，他或许能知道一些线索，即便不知，也务必请他派些援手过来。”
　　谢无亦闻言了然，忙起身颔首道：“可需要我做什么？”
　　“我走以后，你照顾好蓬鹗和叶柒。栖妍我会带走，蓬鹗醒来也能稳定许多。”
　　“好，我会顾看好他们，只是……”谢无亦面露不安之色，低声询问陆晴萱，“戾王……还会来吗？”
　　这个问题，陆晴萱方才已经思量过，横看竖看得到的答案都是不会，便道：“戾王费劲周章，要的就是沥血剑，他一心想着净化沥血称霸天下，是不会有闲情来管我们这些无名之辈的——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待游夜的死讯传到戾王耳朵里，他再派人来，援兵也就到了。”
　　“援兵……真的能来吗？”想到之前在藏兵谷发生的种种，谢无亦依旧存疑。
　　陆晴萱却横下一条心，笃定道：“能，藏兵谷欠洛宸一个人情！”
　　作者有话说：
　　柳毅笙，忘了他的朋友，请移步前面章节，谢谢。


第181章 囚窟
　　“阿叶情况如何？”
　　“伤口已在缓慢愈合，若到晚上能退热，便是挺过去了。”栖妍为叶柒复查过脉象，松口气答道。
　　想她方才险被蓬鹗杀死，这会儿却顾不得平复与缓和，立刻又为叶柒的伤尽心不已，其谨慎之态更胜以往，陆晴萱不免对她再添许多同情，不觉垂首默叹，须臾才又道：“如此便好，倘若阿叶情况稳定，明早我们就动身。”随后，又担忧地望了望蓬鹗：“他们二人后期当如何保养，你尽可仔细交代谢无亦，这样我也能放心些。”
　　陆晴萱说完，栖妍并没有立时回应，顿了片晌才抬起头，面容上的愧疚与感激已然埋藏不住，问道：“陆姑娘，你为什么……肯带我一起去？”
　　陆晴萱神情是鲜少会有的漠然：“我怕你留在家里，说不上何时会被蓬鹗掐死。”然而转眼，她却在栖妍的沉默与愕然中苦涩一笑，温柔了声音：“这一路难保又会发生什么，我一人恐是不够。而且，你一定很思念她……”
　　陆晴萱几乎又是一夜未眠。此去藏兵谷，迢迢千里路，最快也要七八日才能赶到，而在这七八日里，着实有太多未知与不确定。
　　藏兵谷诚然欠洛宸一个人情，但事关态度立场，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不会为了撇清自己而坐视不理，陆晴萱先前之所以那般说，更多的是在安稳谢无亦的心。
　　其次是戾王，纵然眼下有一万个理由令他不屑于陆晴萱等人的性命，但以他的性情，便是有一万个理由令他欲对陆晴萱等人杀之而后快也没有什么稀奇。
　　龙泽山对戾王已经没有半数秘密可言，倘若他当真动此杀念，绛锋阁又在各地均有分舵，届时即便藏兵谷肯施以援手，怕是也来不及。
　　再者便是叶柒和蓬鹗了。伤重头几日最难稳定，这一时或许尚安，下一时却可能转瞬病危，陆晴萱不担心旁的，唯担心她和栖妍不在时，二人出现什么状况。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蓬鹗在陆晴萱临行之前醒了，精神也比昨日要好上许多。
　　他用右手扯住陆晴萱的衣袖，强撑起半边身子，努力说道：“陆姑娘，我……随你一……一同去。”
　　他心有斗志，不曾颓丧，哪怕只是想去给叶柒报仇，故而陆晴萱虽然疼惜，心下却也欢喜。
　　她本是想嘱托谢无亦好好照看他和叶柒的，索性顺势改为嘱咐蓬鹗，说道：“你可不能去，在家安心养伤，照顾好阿叶，她的伤口每隔一日就要换药，你若是去了，谁来照顾她呢？”
　　“……”蓬鹗被说得一愣，一脸茫然地将陆晴萱望着，听她继续道：“等洛宸回来，阿叶也便醒了，若是她发现自己的身子这么久没有擦洗……”
　　谢无亦也顿时心领神会，忙接过陆晴萱的话道：“蓬哥，兄弟可不能碰你的女人，你说是不是？”
　　这样的消遣多少有些粗俗，却让几个人心头一热，蓬鹗的脸颊更是泛上一抹微不可察的红润。他终是卸去力道往榻上一躺，朝谢无亦骂道：“滚蛋。”
　　看到这一幕，陆晴萱的唇角终于发自肺腑地扬了起来，旋即再叮嘱谢无亦几句，包括敌人来了如何转移叶柒，才转身出了门。
　　谢无亦送她上马，神色凝重，虽然什么也没说，陆晴萱却知晓他心思，喃喃道：“我会把洛宸带回来的，一定带回来。”
　　……
　　陆晴萱心急火燎，巴不得不吃不喝不睡，马不停蹄，昼夜兼程。可纵然她身体吃得消，马也是受不了的。
　　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第八日黄昏抵达了顾遥雪山脚下。汗水黏着风尘淌下，在她们疲惫不堪的面容上留下清晰的印痕。
　　陆晴萱胸膛轻微却急促地起伏着，她没有工夫在这里再耽搁一夜，是以瞥了一眼客人并不多的客栈，便驱马继续前行。
　　陆晴萱没有想到，才短短不到一年时间，藏兵谷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自当日她和谢无亦滑倒的地方开始，居然已经有弟子巡逻看守了。
　　“站住，什么人！”陆晴萱思绪如潮，以致忘记了该有的礼节，只当自己是来找老朋友的，居然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往山上走着，直到被一名弟子厉声拦下，她才恍然回神。
　　“问你呢，干什么的？世人都知晓过了一线天便是藏兵谷地界，你难道不知吗？速速离去。”
　　“少侠且慢，我此番就是来藏兵谷找人的。”陆晴萱赶忙作揖解释道。
　　“找人，找什么人？”
　　“找你们少谷主，柳毅笙。”
　　陆晴萱言罢，就见那弟子半信半疑地扬了下眉毛，殊不知他戒心反倒因为这句话变得更重。但他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朝旁边另一名弟子使个眼色，又对陆晴萱道：“兵器交一下。”
　　陆晴萱依言而行，将净尘交于旁边那名弟子，随后与栖妍由那名弟子引领着，往藏兵谷深处走去。
　　一切都没有变，陆晴萱走在路上，依稀还能找到当日的感觉。可是眼前熟悉的一切，又自带一袭难言的陌生与荒凉——许是心境变了的缘故。
　　头一遭来时，她还未曾与洛宸互诉情衷，如今却是两地别离，饱尝着相思之苦。
　　她深忖至此，终是没忍住，长长地叹息一声，口中呼出的那团白气在她唇边转了一转，随之似薄雾浅浅地消散了。
　　天色已然黑透，但藏兵谷上下却光明不减，这让陆晴萱的心里多少舒服一些。
　　走了不长不短一段时间，那名弟子将二人引到一座气派的殿堂前，拱手扬声道：“谷主，有客请见。”
　　提起藏兵谷谷主，陆晴萱情不自禁就想起柳遗风那日与洛宸对的一掌，虽然明知是虚假作戏，却依旧止不住心存芥蒂。
　　凭这弟子一句话，陆晴萱已经设想好柳遗风在屋内会以怎样的口气道一句“来者何人”，然后又如何摆着架子让这弟子把自己和栖妍带进去，看他正襟危坐的模样。然而不待陆晴萱设想完，殿堂的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
　　陆晴萱下意识地抬眼，不由得惊喜万分，因着从里面走出来的不是旁人，正是柳毅笙……
　　“想不到，藏兵谷如今已是由你来执掌。”陆晴萱欠身接过柳毅笙递过来的杯盏，慨叹道，“老谷主身子可还硬朗？”
　　“劳你记挂，一切安好，不过他这几日下山去了，没在谷里。”柳毅笙笑答道，“我是真没想到你能来……诶，怎么不见洛大人，还有其他人呢？”
　　一路走来，陆晴萱已在心中告诫过自己许多次，一定尽可能平和地对柳毅笙诉说他们近一年来发生的事，然而在柳毅笙问出这句话的刹那，她却明白这是不可能了。
　　她俨然一个受了多少委屈的孩子，明明有许多话涌在嘴边却根本来不及说，因为哭泣早就剥夺了她说话的权利。
　　灯烛燃尽又添，星月的位置已在不觉间变换许多。柳毅笙终于听陆晴萱讲完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在惊叹于洛宸身世的同时，对戾王的痛恨也随之更深了几层。
　　他义愤填膺地将拳头捶在茶案上，情难自已怒斥道：“戾王大逆无道，实是可恶。”
　　“所以我恳请你，帮我去救洛宸，可以吗？”陆晴萱胸怀希冀，却又忐忑难安地说出了她的请求。不过好在，本来还担心会顾及藏兵谷立场与地位而推脱一二的柳毅笙，在陆晴萱说完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只是陆姑娘，你晓得洛大人被带去何处了吗？”柳毅笙给陆晴萱添满杯盏，询问道。
　　“不晓得，不过我想应该不会是在戾王府，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线索。”
　　柳毅笙颔首，紧接着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腕处的那道伤疤沉吟起来。忽地，他一拍大腿，激动道：“约莫，洛大人是被关在我当年被关押的地方了。”
　　“什么地方？”
　　“戾王管它叫——‘囚窟’。”
　　“囚窟？”陆晴萱乍听这名字，心中不由得隐隐发了毛，她不晓得洛宸会在里面经历什么，会不会也和柳毅笙一样，被折磨成一个废人呢？
　　“那是……怎样的一个地方？”呼吸因此而不由自主地失了规律，柳毅笙却不知她正作这些想法，兀自直言道：“那是戾王不对外公开的一处囚牢，我被关押六年，见被关进去的不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就是戾王杀不得却又不想被世人找到的人物……”
　　柳毅笙话没说完，一直沉默不语的栖妍蓦地似被惊扰一般惶惶站了起来：“梧姐……梧姐会不会……也被关在那里？”
　　三人谈至深夜才罢，柳毅笙命人安顿好疲惫的二人，自己却也难以入睡了。
　　他从一开始便能感觉出洛宸的与众不同，却想不通她那气质从何处而来，如今听陆晴萱讲到她师父，才恍然大悟。当然，他又怎会想到，洛宸和戾王之间还会有那样的仇恨与恩怨呢？
　　他是从囚窟逃出来的人，依稀还记得囚窟的位置，索性也不待天亮，连夜开始召集人手，只待同陆晴萱定下营救计划，便即刻行动……
　　且说洛宸自那日在噬魂洞被枭打昏，竟一直未曾醒转。并非是枭那一招有多么狠厉，而是因着稚楚给她下了一种特殊的迷药。
　　就这样不知昏沉了多久，突然，洛宸感觉周身经脉好似因被人逐一截断而痉挛那般剧痛无比，于是不由自主地一哆嗦，人也慢慢清醒过来。
　　她眯着眼睛，意识尚有些混沌地打量四周，渐渐看清自己正身处一间密闭的囚室，又被铁链牢牢锁在一个十字形木架上，于是自嘲地扯出一抹凄惶的笑。
　　随之欲动一动僵硬而疼痛的身体，却在霎时惊恐地发现，竟连半分气力也用不上了。


第182章 琵琶调弦
　　“你可想过自个儿也会有今日？”正惶惑揣度着，一个熟悉的声音蓦地自身后响起。洛宸闻声识人，听出来者反倒镇定不少，下一刻，果见枭悠然自得地从后面踱至自己面前来。
　　她手里捏了一根钢针，长三寸三分，径三厘，刻意举到洛宸眼前晃动着，纵然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洛宸却能感到她眼底阴冷至极的笑意。
　　二人对峙少时，洛宸不知想到何事，蓦地把头一垂，低声轻笑起来。
　　枭素来厌弃她这副模样，越是看不透，越是觉得讨厌，不由皱起眉头：“你笑什么？”
　　“我笑你啊……”洛宸抬起眸子，神情仿佛比枭还要悠闲，又透着些许讥讽，“至于吗，我又吃不了你。还是说，你连制服我的信心都没有？”
　　她这边话音才落，枭已勃然大怒，抬起利如鹰爪的手便猛然掐上她的脖子，又凑身切齿道：“我警告你，莫要激怒我，否则，我不介意再钉几根封针到你身上。”
　　洛宸被掐得猝不及防，重击之下后脑勺生生磕在后面的木架上，口中轻蔑却不减分毫。她兀自牵着唇角，吃力道：“你若能……自信些，许是就不会……不会一直输我半招了……”
　　“贱人！”明知洛宸在有意激她，枭却仍是忍不住心头怒火，另一只手情不自禁地握成拳头，不偏不倚抡在了洛宸脸上。
　　洛宸一声闷哼，头不受控制地偏去一侧，腥甜和铁锈的味道也在口中弥散开来。她一连吞咽了几下，紧接着便是长久又急促地喘息，被打的脸颊上瘀青也一点一点显现了出来。
　　枭似乎这才觉得心里痛快了一些，不待洛宸喘息完，松开了扼在她脖子上的手转去揪她的衣领，阴沉道：“不过有句话你算说对了，封针对你确实没什么意思，远不如……”说着，她绕至洛宸身后，用纤长的手指抵着洛宸的胛骨爬了一圈，突然笑道：“远不如将这两块胛骨穿透让人受用，你说是不是？”
　　胛骨，又称琵琶骨，有一种酷刑便是将铁钎自胸前穿入，透过两块胛骨，再从背后用铁链与双手锁在一起。因着胛骨受此创伤后会严重影响身体行动，是以凡经受这一刑罚的人，无论此前有多高的武功，都将半点也施展不出。
　　洛宸很清楚，枭之所以对自己这样恨之入骨，一来因着每次较量都以半式败给自己，觉得受到了侮辱；二来则因自己后来居上坐了阁主之位，受到戾王抬举——哪怕这抬举半分善意也没有，却仍伤了她这“痴情人”的心，所以她此举并非只是为了防止自己逃跑，而是借此机会公报私仇罢了。
　　可洛宸并不想靠服软向枭乞求那一星半点的垂怜，索性继续往她心窝子上插刀，火上浇油道：“你这些歹毒的心思，戾王晓得吗？届时他会如何看你？”
　　“所以我无须让他知道。”枭这次却是变得精明起来，又将手紧紧掐进洛宸的右手腕，继续她自己未完的话题，“或者，把你变成第二个柳毅笙也可以。”
　　“……”听到这句话，洛宸突然意识到，枭不是在单纯恐吓和威胁自己——人有时在作决定时，确然只凭一腔幼稚和好恶，于是终不免在心底害怕起来。可是她脸上依旧风平浪静，尽管右手已经被枭掐得又麻又胀，却是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只兀自不卑不亢道：“你有精力，我不介意都来一遍。”然后她就将眼睛闭上，不再做任何理会。
　　枭当然晓得洛宸在嘴硬，但她就是要让洛宸知道，嘴再硬没有用，骨头不硬一样让人生不如死。想到这儿，她不由邪魅又张狂地笑了几声，接着当真令人烧火架炉，就当着洛宸的面，还故意凑到洛宸耳边，用气音悠悠说道：“今番，你我便试试。”
　　洛宸被六根封针封住了大穴，莫说往日浑厚的内力使不出来，就连抬手都是吃力的，只能任人摆布。很快，她就被狱卒无情又粗暴地扒下了外衫，只着单薄的中衣在身上。
　　她的左边，猩红的炭火在高架的铜盆中烈烈燃烧着，深插其中的铁钎也被烧得红光耀眼；右边，则搁置了一个又高又小的桌案，上面摆了直刀弯刀各一把，外加一瓶止血药。
　　枭依次在左右两侧打量，瞧过之后都要刻意满意地点两下头，自然也是演给洛宸看的。随后，她意味深长地扬着嘴角，走回洛宸面前，突然抬手搁在了她的胸口位置。
　　那里的一片柔软，是洛宸曾许给陆晴萱的温柔圣地，如今突然被枭这样无礼地触碰，洛宸心中厌恶可想而知。她皱起了眉。但枭却想不到这一层，只阴阳怪气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害怕，原来心也能跳得这样快。”
　　恐惧可以通过外表掩饰，却无法掩藏于心，这是它不同于其他任何情感的地方。是以，洛宸无论面上表现得如何平静，心中的惧怕都已在枭的手中暴露无遗了。
　　“选一个吧洛阁主，让我看看你的骨头到底有多硬。”枭在洛宸肩头不怀好意地拍了拍，勾唇道。
　　洛宸眼睫轻垂，紧盯面前的地面，一时默然。
　　见她这般，枭自是晓得她难以抉择，一切“客套”不过另一种形式的冷嘲热讽，于是旋即，她似笑非笑地转头看向身后火盆，喃了句：“不如，就从‘琵琶调弦’开始吧。”
　　所谓琵琶调弦，是绛锋阁惯用的老刑罚了，由穿琵琶骨这一刑罚演化而来，行刑过程更为残忍，对身体伤害也更大，专以对付身怀绝技或武功高强者。凡受过此刑之人将彻底废掉，再无复原可能。
　　洛宸在绛锋阁供职多年，虽从不参与刑讯之事，却也对此刑步骤早有耳闻：先将烧得通红的铁钎穿透血肉骨骼，使其与灼烧焦烂的部分紧紧黏连住，而后自胸前将可活动的尾部拆掉，套入一个直径不盈半寸，能与铁钎贴合紧密的，带有长柄的旋刀；行刑之人沿预制好的方向转动刀柄，恰如给琵琶调弦时转动琴轴，旋刀便会一点点朝着受刑人的身体转去，直至旋进血肉，旋碎胛骨。
　　自琵琶调弦被绛锋阁创造出来，不知多少人命丧这一酷刑之下，且与受其他膑刑劓刑不同，不是死于伤口流血或恶化，而是难以忍受的疼痛。
　　洛宸是人不是神，想到自己即刻要遭受的，凭意志苦撑的那点坚毅终于被摧垮了，双腿开始不由自主地发软，若非十字木架的支撑，怕是也要滑到地上去。
　　她只得紧咬牙关掩饰恐惧，殊不知枭早将她这些细微变化尽数看在眼里，偏生又要装着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对等候在边上的行刑者道：“开始吧。”
　　开始吧！
　　何其寻常的三个字，在枭口中说出来的刹那，却似极了催命的刀。洛宸闻言，全然不受控制地长呼一口紧跟着再吸气，竟已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了。
　　行刑之人也不多，只有两名，着黑衣，血溅后不显；戴面具，受刑者不察。
　　其中一人听命走上前来，蹲下身跪在洛宸面前，紧紧固住她的双腿，另一人则从火盆中抽出一根铁钎，端举着向洛宸走去。
　　洛宸心下骇然，却无意挣扎，就这样亲眼看着中衣领口被扯开许多，露出了一侧肩部。
　　枭眼角笑意流转。
　　行刑人一只手准确按在洛宸即将插入铁钎的位置。
　　洛宸下意识一哆嗦，脊背上浮起了冷汗……
　　枭向前踱了两步。
　　行刑人将铁钎平举起来，锋利的尖头对准了刚才按准的位置。
　　洛宸能隐隐感到铁钎身上散发出的热度……
　　枭极度戏谑地扬起了头。
　　行刑人手腕挺了起来，就要发力。
　　洛宸再也坚持不住，攒眉闭上了眼睛，神色痛苦……
　　然而令人生不如死的剧痛并没有传来，但听得囚室的大门骤然一响，居然是戾王的声音随之传来。
　　“住手！”他喝止道，似乎还有些怒意在其中。
　　洛宸却在听到这话后，顿觉如在即将溺死的关头被人托举出了水面。她猛松一口气，过后便是凌乱又疲软地喘息，直喘得眼前阵阵发黑，仍不觉舒缓。
　　“你们在做什么？”这时，旁边有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也轻淡传来，“莫非你们想废她武功不成？”
　　听见女人这般说，洛宸纵然心有余悸，也不能忍住不睁眼瞧上一瞧了，不为别的，只因她从女人的语调中听出了一丝焦急，一丝没有利益驱使，发自肺腑的焦急。
　　想她如今沦为阶下囚，放眼过去皆是戾王的人，谁又会来怜悯她？却是这个女人，就这样出现了。
　　洛宸稳住心神，缓缓抬起头，见两名行刑者早已恭敬地跪伏在地。当目光越过二人，直直定格在戾王身边的女人身上时，洛宸不由得惊愕住——缘何长得一点也不像的两个人，会有如此相同的气质，让人找不出破绽质疑？！
　　“谁让你动用私刑的？不是说用封针封住大穴就可以吗？”戾王此时似乎也有些搞不懂枭，用鼻子长出一口气道。
　　枭只是垂首不语，任凭戾王责问。
　　洛宸无心听这二人说了什么，只是反复打量着边上的女人。她穿一袭紫青色长袍，腰际隐隐露着少许柔色，最显眼的是一身银色装饰，俨然就是苗疆的装束。
　　女人的气质很好，身材也高挑，即便与“栖梧”长得完全不一样，却让人感觉如同一人。
　　不，女人似乎比“栖梧”还要清媚一些。
　　洛宸定定地觑着她，突然一个恍惚，惊讶地发现，女人也在注视着自己。她的眼睛里水波潋滟，如有一种摄人心神的魄力。
　　作者有话说：
　　关于封针的长度，在这里涉及古代长度单位的换算，大致如下：
　　1里＝500米；
　　1丈＝3.33米；
　　1尺＝0.333米；
　　1寸＝0.0333米；
　　1分＝3.33毫米；
　　1厘＝0.333毫米；
　　1毫＝0.0333毫米。
　　所以，换算过来就是，封针长十厘米多一点，直径差一点到一毫米。


第183章 路转峰回
　　女人凝视洛宸片晌，忽地抬手理了两下鬓边微乱的发丝。洛宸适才发现，她双手手腕上竟也戴着一副沉重粗糙的镣铐。
　　可她全无半分趋炎附势之态，反倒严肃地对戾王开口道：“她的武功不能废，人更不能落下任何残疾。”那嗓音煞是好听，似薄枝新雪，高山春芽，温凉绵密，柔弄生姿。
　　洛宸心中不由得暗忖：这女人分明戴罪，缘何敢同戾王这般讲话？旋即且听女人又道：“化血蛊不是炼血的全部，倘若她成了废人，非但炼血不成，人也可能死掉，殿下还是三思。”
　　“哧——”还当是何等人物，竟能约束得戾王，左不过仍是为了那把引无数人趋之若鹜的剑罢了，听着这些话，洛宸终是垂首嗤笑起来，笑声里尽是不加掩饰的不屑与鄙夷。
　　也对，在这里谁会真正在意自己的死活呢？
　　女人听见声音止住言语，抬眸觑向洛宸，不过只有短短一瞬，就偏转回脑袋仿佛置若罔闻，而睨着枭兀自道：“封针也要取出来，不然她无法运功，也就无法炼血。这样一个小小的请求，大人应该不会为难在下吧？”
　　女人的语调温缓平和，言辞有礼有节，所求更是依合情理，可听来总似意有所指的反语。洛宸心头隐有触动，疑思也不由得更甚，方才的敌视情绪却随着这句话堪堪地平复了。
　　她似乎听出一丝弦外之音，只是到底摸不准女人的态度和立场，唯有毫无头绪地猜度罢了。
　　枭听完女人的话，表情有些说不出的怪异，许是顾忌戾王在此，她愣是瞪了女人好一阵，才冷硬地挤出一句：“你，命令我？！”
　　洛宸晓得她在努力平复心头的怒火。
　　“不敢。”女人依旧不卑不亢，“在下只是以实情相告，大人莫要误会。”
　　洛宸的唇角淡然微扬，所谓静以制动，其高妙大概莫过于此了。
　　“误会？！”枭咬着牙重复女人最后二字，眼看就要发作，不料戾王突然抬手将其打断。他挑起眉反问女人道：“没有误会，只是本王要问：拔掉封针，你能保证她不会逃跑吗？留下她的武功，你能保证她一定乖乖配合你炼血吗？”
　　戾王边说着边凑近女人，自上而下地觑着她，眼神里凝满了威慑与压迫：“倘若她因此坏了我的计划，你——担待得起吗？”
　　洛宸以往惯见戾王如此，这是一种自骨头里生出的寒意，如数九寒天灌入单薄衣衫里的风雪，可以毫不留情地摧垮一个人的底气。她本以为女人也会在这种威压中软怯下来，不想竟是个例外。
　　但见女人清浅一笑，似乎对戾王这一问早有预料，兀自顶着眉宇间风波不动的气定神闲与之对视。戾王被她这样默然不语地瞧着，不一会儿，居然也依稀有些不知所措，只得没趣地清了清嗓子。
　　这时女人才悠然启口：“殿下何以这般不自信，凡世人总有所求，她如今身陷囹圄，殿下何不先问清楚她想要什么？”
　　“哼，想要什么？”戾王闻言，斥出一声冷笑：“她恐怕想要本王的命。”
　　“是，你的命我都还嫌廉价了。”洛宸本不想接这一茬，奈何一听戾王这般说，心中那团怄了许久的怒火便遽然难以克制，于是用尽气力抬起头道，“我恨不能亲手砍下你这歹人的脑袋，祭奠我……”
　　不想话不待说完，枭已然欺身过来，重重地甩了洛宸一耳光：“放肆，哪里由得你插话！”
　　见此情形，戾王似笑非笑，女人眼睫低垂，但下一刻，二人又不约而同看向对方。
　　“继续说下去。”戾王命令女人。
　　女人不知怎的反而缄口摇起头来。
　　“这又是为何？”戾王不解。
　　“她说了想要您的命，但显然您给不了。所以殿下如果继续留在这里，只怕什么也问不出来。”
　　不知是否戾王听完女人的话起了疑心，洛宸只觉他紧随而来的笑和看女人的眼神俱都阴寒不已。而女人仍旧神情自若地直视着他，竟丝毫也不在意。
　　如此过了片晌，戾王果然质疑：“她这么想要本王的命，除此还会在意什么，莫非你比本王清楚？”
　　“有。”女人由是觑了洛宸一眼，胸有成竹地顿字道：“陆、晴、萱。”
　　“……”听到这个名字，洛宸脑中轰然一声，仿佛紧拉的一条锁链顷刻间崩断，一时竟不知该说这女人是精明还是阴险。她心乱不已，头脑发胀，那种被人玩弄于股掌，蹂.躏在手心的滋味再度气势汹汹地侵蚀而来，竟比等待受刑时还要难熬。
　　许是女人说到了点子上，戾王咄咄相逼的面色有了一丝缓和。他看向紧随女人身后，戴黑色半面面具的那名狱卒，亦不知使了什么眼色，狱卒立时恭敬地垂下头，似是领受什么命令一般。
　　随后，戾王当真命枭和那两名行刑者同他一并离开囚室，只在门口留给女人一句“最多一个时辰”，便将囚室大门自外面重重地落了锁。
　　囚室中转瞬寂然，只有方才为动刑准备的火盆里哔哔剥剥，似极了冷眼观者口中那一声声讽叹。
　　狱卒的装束，女人手上的镣铐，二人几乎不差毫厘的距离，仅凭这三点，洛宸便推断出他们之间看守与被看守的关系。
　　但……绛锋阁不是素来如此吗？
　　是以，洛宸并不想耗费精力在两个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人身上，索性闭上疲惫的眼睛，做些酸楚且无用的思念。
　　门口一阵窸窸窣窣，二人的脚步逐渐失去一致性，简直可谓凌乱，有一刻甚至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响，还慢慢地向洛宸靠近。
　　洛宸心道这分明不合规矩，为了不因失职而受到严惩，绛锋阁绝没有一个狱卒敢放任自己看管的犯人在自己囚室之外的地方这般随意走动。
　　她隐隐觉得不对劲，正忖着要不要睁开眼瞧一瞧究竟，身前却突然扑通一声，直僵僵跪下去一个人。那人不敢扬声，却饱含酸苦之意，启口便哽咽道：“阁主，您受苦了。”
　　这一声，令洛宸心中遽然大震，她当即顾不得其他，蓦地睁开双眸，果见那名狱卒跪在自己身前。
　　脸上的面具已被他摘去，年轻的尚未脱尽稚气的脸上挂了些无力又担忧的愁苦。看到面前这张面孔，洛宸霎时恍惚以为自己在做梦，但很快便回神过来，以至于激动得声音都发了抖，对面前狱卒道：“煜西，你……来了。”
　　“是……阁主，属下来了。”
　　女人这时也走上前来，欠身施礼道：“洛阁主，方才冒犯了。”全然没有提及陆晴萱名字时的冷漠之态。
　　联想方才女人说的那些话，洛宸终于明白她是在想尽办法让自己好过一些，于是顿觉心头将灭的余烬转瞬复燃，
　　来不及叙旧，煜西站起身忙对洛宸介绍道：“阁主，这是栖梧，栖大夫。”
　　不想洛宸闻言一怔，神色愕然：“栖……梧？”
　　煜西反倒又被洛宸的反应弄蒙了，呆呆地望着她：“阁主，您……认……”
　　“洛阁主，”不待煜西问完，女人已上前开了口，“阿妍给你添麻烦了。”
　　……
　　如果不是亲耳听栖梧讲述她和栖妍被威胁之经过，洛宸决计想不到戾王会连这等手段也用上，与此同时，诸般疑问也春水漫涨似的爬上心头。
　　“阿妍年少就与我相依为命了，后又与我互生情愫，所以才会在那种情况下做下错事。”栖梧一边替洛宸揉按穴位缓解周身疼痛，一边愧疚道，“洛阁主自是可以怨她，但希望不要恨她。”
　　洛宸惋叹，偏着眸子不知思量了些什么，而后才回答：“人各有所难，权当以心换心，念她多次救我性命，我必不会不怨恨于她。只是……”思及纠结之事，洛宸不免凄苦了脸色，“栖姑娘方才为何要提晴萱的名字？”
　　栖梧抬眼向洛宸望去，见她眸中已泛起泪光，且又听她道：“实不相瞒，我如今宁被百疮，身死鬼域，也不想晴萱再与戾王有半分纠葛，更不会为了戾王去炼血。难道栖姑娘甘愿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吗？！”
　　“阁主。”洛宸一语方罢，栖梧的声音已转瞬激动起来，但很快她又垂眸沉吟，少顷才叹息道，“此事我无能为力，戾王强迫我为你炼血之时，务必当着他的面。”
　　“呵……他巴不得就此看我笑话。”
　　“阁主莫要动气，”栖梧的声音恢复了温和，“阁主可能还不晓得沥血剑全部的秘密。”
　　“全部……秘密？”
　　“是。洛阁主可有想过，自你师父将血蛊种到你身上那一天起，就已经做好让沥血剑认你为主的打算？”
　　“……认主？”听到这里，洛宸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剧烈许多，她看着清澈栖梧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满目期待的煜西。须臾过后，终于鼓足勇气道，“洛某愿闻其详。”
　　……
　　“所以，血蛊经你供养，已然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而沥血剑净化之后，只会是你的附属，任何人都取代不了。”栖梧说到此处，似乎比洛宸还要激动，“届时，江湖称霸也好，武林独尊也罢，那个人只会是你。”
　　如此震撼人心的秘密，从栖梧口中被娓娓道来，也将洛宸的心情由平静搅得纷繁杂乱。
　　也许风暴过后便是风平浪静，洛宸不知怎的也突然沉默，煜西和栖梧则静静地陪着她。约莫有三分茶时，她才再度开口：“你，为何笃定我值得你帮？”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更新晚了，吃坏东西食物中毒了，打了两天针，不过现在支楞起来了！


第184章 （被刀得想不出题目）
　　“阁主，”栖梧正欲回答，煜西先一步又跪了下去，在洛宸面前拜了两拜，仰头道，“阁主息怒，是煜西擅自做主，一再向栖大夫承诺的。”
　　洛宸甚为不解，觑着他淡淡凝眉。
　　突然，煜西当是触动了什么伤心事，鼻子猛然一皱，抽噎一声：“煜西感戴阁主高义，斗胆恳请阁主，为家母和兄长报仇。”
　　他泪下得令人猝不及防，又悲恸得厉害，洛宸不免也一瞬间软了心肠，她隐约能想到一些，于是忍着不适努力往前探身，问询道：“可是那日医庄别后，发生了什么事？”
　　煜西匍匐在地，长跪后起身禀道：“那日阁主送属下离开医庄后，属下担心如果就这样毫发无伤地回去，戾王会认为属下有二心而对母亲和兄长不利，是以引剑自伤，好因伤而耽误一下行程。不想行至潞州伤势突然加重，昏迷于途，被潞州分舵巡逻弟子救下，昏迷两日方醒。”
　　“可惜……造化弄人，属下不知枭会在之后寻去医庄，后又回禀戾王说行动人员全部背叛，戾王便将那次行动人员的家世背景全都翻了一遍，然后……然后……”煜西的眼睛红得仿佛在淌血，他向前跪行两步，似向家姐诉说委屈的小男孩，紧紧抱住洛宸的腿，低声哭道，“然后赶到属下家中，杀害了母亲和兄长。”
　　洛宸的脊背隐隐发了凉，煜西仍不肯放手，咬着牙继续愤恨道：“可恨我那时刚醒，居然还天真地传信给戾王，说只要身体一有起色便即刻回去。”他当真悲愤到了极点，洛宸听得到他将牙咬出的吱嘎声。
　　当年参与行动的人员当中，煜西的确和别人不大一样，他不像蓬鹗、谢无亦，自小便是孤儿，无牵无挂；也不像苏凤、钟山，家人早早过世；又或者坤沙，父母皆曾供职于绛锋阁，但在任务中丢了性命……总之，他是那些人中唯一一个在外面有家人的人。
　　他是因为五岁那年兄长沾染恶疾，家中无钱为其看病才自愿把自己卖到绛锋阁，好得些银钱给哥哥看病。
　　洛宸知晓这一点，也深知绛锋阁会将阁中每个人的家世背景都调查得一清二楚，所以才会在那日煜西选择离开时，说那样一番话且不加为难。她明白家对一个人有多重要，拼尽全力也想保住，却不想还是……
　　“戾王信看过了，人却杀完了，许是怕我日后知道寻机报仇，居然让我带着伤直接来这儿报道。”煜西说着，笑得眼泪纵横，“阁主您也知道，进了这儿，可就再也没有执行外派任务的机会了。”
　　洛宸当然知道，这也就意味着，煜西想在任务时趁乱逃跑脱离绛锋阁的可能都没有了。
　　煜西今年才二十岁。看着这个稚嫩又稳重的小伙子，洛宸很想俯下身子摸一摸他的脑袋，但双手却被紧紧锁在刑架上，只能无力地问道：“戾王做事一贯做绝，他既不肯让你知晓，你又是如何得知的消息？”
　　“阁中规定，经过检验的家书，只要不涉及阁中机密，是可以寄送出去的，可属下一连写了……写了三四封，一封回信都没有。我便怀疑家中出了事，好不容易托一位关系不错的同僚，几经周转带了消息进来，才知……”
　　煜西话说不了几句便会泣下泪来，洛宸恐怕待会被戾王瞧出破绽，只得暂时将话题往偏处带一带：“沥血剑的秘密，我亦是今日才知晓透彻，你此前便努力承诺栖姑娘好打消她为我炼血之疑虑，显然对此早已明通，其中又是何原委？”
　　煜西抬手擦了擦眼睛，在洛宸的要求下站起身，道：“许是上苍垂怜有心补偿，栖大夫刚被关来这里时，恰好被牢狱司安排由属下看管，那时属下尚不知家中变故。而囚窟里的狱卒惯称编号且皆以面具遮面，是以戾王并不能将‘煜西’这个名字和属下的脸对应起来，属下便得以一直看管栖大夫。起初……”
　　“起初，我以为戾王只是想用我威胁阿妍，不想来到此处没几日，他便给我看了一封信。”栖梧拍了拍煜西的肩膀，示意他尽快调整好情绪，自己接过话对洛宸讲道。
　　洛宸沉吟质疑：“信？”
　　“令师的信。”
　　“我……师父的信？”
　　洛宸当然不会料到能听到这样的消息，心中当真连半分准备也没有。不仅脸上才涨起的一点柔和瞬间僵在那里，仿佛身体也僵成了木头。
　　栖梧目光不忍地觑着她，却要赶着越来越短的时间道：“信中，令师向一位苗疆的大夫提起了他们十年前的约定，但这位大夫在十年前将血蛊交予他之后，却在第三年因蛊灾离世了。”
　　洛宸隐隐猜出些什么，攒眉低声缓缓地问：“这位大夫是……”
　　“是我阿爹。”
　　“……”洛宸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凝滞了，茫然不知当如何地盯着栖梧，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自头顶压盖下来——她已经不敢再想象还有多少人会被牵扯到了。
　　栖梧清楚洛宸在意什么，待她稍稍稳住，继续道：“信中言事无多，却有两条最为要紧：一则说明血蛊不在己身，而在阁主你体内；二则，表明即将带你前去拜访，以备炼血之意。”
　　这句话很关键，既是十年约定，想是从自己八岁被老瞎子将血蛊放入体内算起，到自己十八岁那年结束，但那一年戾王带人杀了老瞎子，毁了自己的家，这封信当是在那时落到戾王手里的。洛宸如此忖度着，心思流转下来，也恍然想明白另一件事情，于是目光澄澈不少。
　　栖梧也微微颔首，道：“我想，这亦能解阁主心中关于戾王如何知晓你有血蛊在身之惑。”
　　“……确然如此。”
　　“戾王问我，是否认识信笺开头的‘栖梁兄’，我本不想承认，他却又将医馆中署有我阿爹名姓的十余本医书摔在了我面前，我那时才明白，我把他想得太简单了。再后来，我说不会炼血，他便要我学，甚至以屠戮整个苗疆为要挟，我迫不得已，这才……”
　　难怪！
　　栖梧话至此处，洛宸终于明白，戾王此举就如同孩童之间捉迷藏，找人的明明不晓得其他人藏在何处，偏要说一句“我早看见你了，快点自己走出来，不然被我揪出来有你好看”一样。
　　但这又是如何同煜西牵扯到一起的呢？
　　栖梧望着囚室的门，顿了顿，确认没有异常，才道：“阿爹与令师约定时我尚年少，一心只在钻研医术与蛊术上，只知阿爹信任令师才承诺为他炼血。可如今二人皆已辞世，血蛊也到了一个对我而言全然陌生的人身上。所以戾王逼我为你炼血，我起初半点也不情愿，只是因为忧惴阿妍安危，才答应了他。戾王时常过来监视，我便以冷言相讥，所幸深谙沥血的秘密，知它绝不会属于戾王，却又担心阁主你也并非那值得之人。直到偶有一日，我看到煜西失魂落魄地回到牢房的看守间。”
　　洛宸的心再一次被触动，居然有了想落泪的感觉。
　　绛锋阁的牢房与寻常的不同，由于一名犯人从入狱到出狱或是死掉均由一名狱卒负责，中间不存在换岗一说，是以每间牢房内部都比寻常的要大一些，内里也为狱卒提供了一个小小的看守间。
　　狱卒白日在牢房外站立看守，每隔一个半时辰可以活动一小会儿；夜里则在看守间休息，同时听着犯人的一举一动，以免有人利用夜色行越狱或其他不法之事。
　　当然，煜西方才便说了，成了狱卒基本就没有外出的可能，而且犯人出了问题，狱卒一样逃不了干系，弄丢柳毅笙的那名狱卒被马活活踩死便是最好的例子。所以绛锋阁似乎也并不担心犯人会买通狱卒，或同狱卒勾结什么的。
　　“那天，是煜西知道家里出事的日子。”栖梧说着，偏头看向煜西，不知何时他已将面具戴了回去，他点了下头以示自己无碍。栖梧便继续道：“他向牢狱司谎称身子不适，请求回看守间休息，我却发现他在掩面哭泣。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问一问，毕竟看守期间，他待我很是客气。”
　　听到这里，煜西轻轻地笑了，听来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丝害羞。他回忆着喃道：“当时也不知怎么了，许是太过寒心以致断了活下去的念头，索性也不怕被栖大夫告密而丢了脑袋，她问，属下便将那日同阁主执行任务后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她。”
　　洛宸唇边牵起一丝淡淡的苦笑：“那你这脑袋，倒也算生得牢靠。”
　　“……呵～”煜西也苦笑，“栖大夫的牢房同这间一样封闭，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情况，我便时常于晚上在看守间和栖大夫相谈，慢慢地便知道了沥血剑的种种以及栖大夫所顾虑之事。”
　　突然，他再次郑重地给洛宸跪下，隐忍道：“阁主，属下自然也不想您落在戾王手里，可是属下也有私心。”说着，他重重地给洛宸磕了个头，“属下希望您能凭借沥血诛杀戾王，为属下的母亲和兄长报仇，这也是属下一再向栖大夫承诺的原因。从今日起，煜西就是您的人，成败去从，唯阁主是瞻。”
　　洛宸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滴落，栖梧轻轻抬手为她拭去：“时间快到了，还是尽快想个欲求之物，阁主，——人——都有所求，不是吗？”
　　洛宸心领神会地颔首，但她并不需要刻意找寻，听了这么多，她现下想要的，又岂止一二！


第185章 谈判
　　“你大可让戾王进来，我自有话对他说。”洛宸努力让自己平复，声音由此变得冷幽幽的。即将与戾王这个疯狂之人谈判，她的心绪一时繁杂得有些难以形容。
　　栖梧一边微微颔首，一边在洛宸肩上轻拍着宽慰，再同煜西一对视，道：“别怕，我们俩都会帮你。”
　　洛宸凄然一笑，“嗯”过一声，便扬了下头示意栖梧可以叫戾王进来，同时不自知地愤然凝视住了囚室的大门。
　　“我还真是好奇，你是怎么让一块顽石开口的？”戾王一进门，便挑眉站在与洛宸不即不离的地方，扬着声音问栖梧，眼睛却自始至终不曾离开过洛宸。
　　洛宸同样与之对视，她多么希望自己的眼神也能化成一把尖刀，直直地扎进戾王的心脏。
　　栖梧浅勾一抹别样的笑，意味深长地答道：“我说过了，人都会有欲求，读得懂人心，纵然顽石也能点头。”
　　“是吗？”听到这句话，戾王终于把目光从洛宸身上挪开，移转到栖梧脸上，似有话外之意道，“可你的心，我怎总觉读不懂呢？”
　　“戾王，休要饶舌废话。”洛宸深知戾王多疑狡诈，纵然栖梧伶俐善辩，也难免会有疏忽，于是她抢在栖梧应答前喝住戾王，“我可以为你净化沥血，但你需应我一事，再回答我两个问题，否则便是死，我都会同你耗下去。”
　　戾王闻言一敛眉，斜吊起眼梢回盯向洛宸。不知是否许久不曾被戾王这样的眼神注视了，只瞬息洛宸身上便发了毛，又恐被戾王瞧出心虚之状，只得强自镇定，硬撑着面色不改。
　　“反客为主，这便是你劝说的结果？”戾王神色微妙，转回头再看栖梧，质问她。
　　栖梧的应变倒也敏速，隐隐露出震惊和失望的神色：“殿下连这点牺牲也不肯吗？倘若这般，那我也……”
　　“什么事，你说吧。”不待栖梧再说下去，戾王果断截住她的话，沉闷地向被绑在自己背后的洛宸发问。
　　洛宸心底蓦然一惊，但转瞬松了一口气。她抬着头，眸色低沉地望着戾王的背影，坚定道：“不管你现下如何筹谋，立刻让你的人远离晴萱他们，并且永不许再去搅扰。”
　　怎料戾王一听，竟有了瞬息犹豫，言辞间也似有闪烁之意。
　　洛宸不由得攒眉，逼问道：“你做不到？！”
　　未及戾王回答，囚室的大门突然被人在外面敲了两下，声音不大，却直抵人心。众人抬眼而视，就见一名身材矮小的人正垂眸立在门边。
　　一身黑色短打，深青色抹额底部再衬一层赭色的绸料，一只金色绣线勾勒的黄鸟就绣在那抹额的正中间。洛宸识得这身行头，为绛锋阁密探所专有。
　　她现下思绪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灵活，戾王的支吾本就说明有隐情在其中，这会子看到来人，再同被抓那日的情形一加联想，顿时心生强烈的不祥之感。
　　栖梧见洛宸表情有异，已渐至为难悲伤之色，忙悄悄又紧张地向她使眼色。
　　“冷静些，再冷静些，在戾王没有开口说什么之前，当是一切安好的。”洛宸望着栖梧，心中如此自我宽慰着，双臂却仍紧张得发起了抖。
　　幸好，戾王在接过密探呈上的信笺阅过之后，似是也松了一口气，转身对洛宸道：“这件事本王应你，绝不食言。”反倒是枭微怔一下，不解地看向他。
　　戾王对其视而不见，兀自凑近洛宸，继续问：“那么问题呢？”
　　听他这般允诺，洛宸这才心上稍舒，敛顿起方才的焦躁情绪，恢复平静道：“那日在噬魂洞，你对晴萱所言究竟何意？又为何陆宅之事败落后，不以叛逆罪通缉逮捕我，而要费如此周章？”
　　这两件事俱都是要事，且不知是否皆触及戾王不想言说的逆鳞。只见他默然片晌，才颇有情绪地开口：“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我必须知道！”
　　十年上下级的关系，戾王怎能不知洛宸性子，见她态度这般强硬，索性似有惋惜地低笑一声道：“当年，陆羽在桎攫墓中逃出后被一名医女所救捡回一条命，后来两人相爱结为伉俪，生下陆晴萱，自此陆羽便撇了老本行跑马做起了药材生意。直到三年前，我命人暗中追查沥血剑下落，密探在一客栈与陆羽的商队偶遇。陆羽喝多了……”
　　三年前。
　　芸江客栈的酒桌上，五六名喝得醉醺醺的汉子，围在一名独臂男人身边扯着闲话，与另外三桌的十几人不同，他们皆是酒量好的，只是酒撑开了肚皮，嘴上就把不大住门了。
　　其中一名汉子摇摇晃晃敬了独臂男人一杯，道：“羽哥，听……听说你早些年……斗过粽子，真的假的？”
　　“当……当然是真……真的”男人当是一顿饭听了不少赞扬的话，也有些骄傲起来，他想再炫耀一番，但还知道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们，其中还牵……牵扯一个大秘密嘞。”
　　“啊？什么大秘密？”
　　“沥——血——剑。”
　　“沥血剑！”
　　又有汉子不解了，学着男人的样子压着声音：“羽哥，那玩意儿不……不就是个传说吗？”
　　“狗屁传说！要是传说，我……我能心甘情愿给席方平当孙子？”男人推了那汉子一把，笑他喝酒喝得手都不稳了，洒了这么多酒，突然又像被触及什么心事，怅惘起来，“算了……人都已经死了，我就积点阴德吧。”说完，他仰头猛灌了一口酒入喉。
　　许是看到男人的心情不好，头一名汉子回转话题道：“羽哥羽哥，继续说……那沥血剑，让兄弟们开开眼。”
　　“沥血剑呐……沥血剑……”男人的眼睛眯了眯，仰起头回忆一番，淡淡说道，“江湖上传说它两次现隐，而第一次隐去之后便出现了一个叫绝龙域的地方。我那时颇有野心，不想还真摸到了那里，但因那里太过凶险，只能借别人的力量搭伙下去。”
　　“哎羽哥，怎么个凶险法，说说。”
　　“我只说两点：一，入口处需以活人为饵才可进入；二，我这残破的身体是绝龙域在那些进去的人里唯一留下的东西。”
　　“哥，你就没从里面发……现什么？”第三名汉子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迷糊道。
　　“有，有地图，但有半张。”男人的眼睛也被酒灼得通红。
　　“那……带出来了？”汉子强打精神，再问，不想早被男人不疼不痒地拍了一巴掌在后脑勺上。
　　“你话不少啊，还是说，你也想去看看？”
　　“不……不敢，嘿嘿，不敢。”
　　……
　　那时是陆羽不久前刚带领他的小商队从一路劫匪的刀下逃脱出来，不仅人员无伤，药材也不曾减少，故而众人寻到这家客栈请他吃酒，以表感激之意。
　　他们自认为声音已经很小了，但醉酒之人的感觉总会有些偏差，殊不知这些话，全被角落里几名绛锋阁的密探听了去。
　　“所以，你就将目标锁定了陆羽？”洛宸凝眉长吸一口气。
　　“是他自个儿口没遮拦。但我确实还没想杀他。”戾王冷笑一声，眉宇间却又有些难以摸清的隐藏情绪，“我本来已派人混进商队打探消息，可惜下人不会办事，套话时被陆羽察觉，反而丢了性命。”
　　“然后你就派人杀了他，还伪造成他发疾病暴毙的模样？”洛宸想起在揽翠轩时，栖妍提到的禁术，冷声斥道，旋即又一咬牙，“哼，倘若我猜得不错，定是游夜的好手笔吧？”
　　“陆羽曾经透露过，他将那半张地图凭印象刻在了一块玉上。我本想趁他们给陆羽下葬时跟去家里，不想王府中出了大事，一耽搁便近三年，期间也只有蓬鹗抽空去调查一二。”
　　话至此，洛宸突然明白戾王为什么会在那夜看苗疆地图，明白为什么那段时间蓬鹗时常不在阁中，也明白原是那三年间戾王不断被人声讨，疲于同各路人马斡旋耽误了计划。难怪方才他不愿意说。
　　洛宸心下讥讽，口中便毫不客气道：“罪有应得罢了。”
　　被洛宸这样冷嘲热讽，戾王眼神变得幽邃莫测。洛宸却不屑在意他心中所想，兀自道：“第二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是与洛宸直接相关的，戾王将眉头挑得一高一低，表情又讳莫如深了：“现在告诉你，你确定接受得了？”
　　“少废话，我随时可能会改变主意。”洛宸挣扎着身子就要往前，无奈腰腹和双臂都被刑架禁锢着，又只能堪堪作罢。
　　“好，既是你自找的。”戾王笑意阴沉，凑近洛宸，贴耳道，“见过草原上打狼的吗？”
　　“……”洛宸的心脏骤然一紧，呼吸不由得一滞，继而又加快许多。
　　戾王背起双手，离开洛宸往一侧走着，悠悠道：“猎人抓住小狼将其套于笼内，用铁链拴于木桩上，铁链的长度能让小狼将将靠近笼子的边缘又永远触碰不到。小狼饥渴嘤嚎，大狼循声而至却始终无法喂养小狼，最终撕抓咆哮，狂躁力竭。”突然，他又欺身压上来，伸出一只手捏起洛宸的下巴：“洛宸，你，同我为你设下的这个局，不正似这大狼与小狼的关系吗？”
　　洛宸：“……”
　　“你知道的碎片越多，越想了解全部，可是无论你如何努力，它都是你可望而不可即的奢求，最终，你只能和那大狼一样束手就擒。”
　　“你……”
　　“你很聪明，但聪明不代表就能破局，除替我找寻沥血节省工夫外，见你在罗网中挣扎本身也是一种享受，哈哈哈哈……”
　　洛宸顿觉心里的一颗火雷爆炸了，她双眼通红，声嘶力竭：“戾王，我杀了你！唔……”但她才一用力，便似有无数钢针在体内游走，触及着她的每一处穴位。
　　枭一脸看热闹的表情，阴阳怪气道：“我劝你还是莫要乱动，当心封针移位，伤及内里。”
　　“……枭……”
　　“好了，事应了，问题答了，希望洛阁主也能兑现承诺。”戾王算了算，进来的时间不短了，于是转头最后问栖梧，“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栖梧正色，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封针务必取出。另外，殿下可有安排人看管洛阁主？”
　　“不曾，你问这……”
　　“这便好，自今日起，洛阁主便与我同室，由我全权负责她的身体。”栖梧说着，刻意与用那种怪异眼神看自己的枭对视一眼，礼貌道，“枭大人若是不放心，自是可以让殿下在我的牢房外加派人手。”
　　戾王闻言，但笑不语，却还是给了枭一个指示，随后便出去了。
　　枭的表情仿若七八月里最阴沉的天，她分外不情愿地走到洛宸面前，抬手便想再抡洛宸一拳。
　　洛宸下意识拧起眉头闭了眼睛。
　　枭的拳头却不曾落下，仿佛只是为了看洛宸害怕躲闪的模样，她终于阴险地笑起来。
　　束缚洛宸的绳索终于被卸去，但因封针的缘故，洛宸双腿仍然虚弱得几乎无法站立，若非栖梧招架，整个人恨不能软在地上。
　　“枭大人。”栖梧再次严肃地示意。
　　枭却只是冷冷地睨着在栖梧边上摇摇晃晃的洛宸，似笑非笑。
　　突然，她运足内力，手掌在距离洛宸身前几寸处轻轻一动，只见六根尖利的长针自洛宸体内被迅速抽出，而后跌落在前面的地面上。
　　剧痛霎时传来，好似被封住的内力突然获得了自由在体内乱窜起来。洛宸忍不住低吟，背上瞬间爬满冷汗，双腿也软得就要向前跪去。但她硬是铆足一口气，将膝盖挺在了距离地面只余几寸的位置，随后又一点点直了起来。
　　枭的恨意从始至终就不曾消减，见洛宸没有跪在自己面前，不禁既尴尬又没趣，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栖梧关切又心疼地偏过头，见洛宸强挤给自己一抹笑容，又不忍地把头回过了去，若有所思地盯着地上的封针发了呆。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各位看官老爷们，这一章又迟到了。继上次食物中毒后，猫猫我又阳了，这一章是挂着水写完的，抱歉抱歉。
　　本章提到的，关于揽翠轩栖妍提到的禁术，具体情节记不清的朋友可以回顾前面章节，大约在59/60章前后，然后就能明白戾王和洛宸说的是啥了。


第186章 “净化”之义
　　戾王默许了栖梧的要求，同意洛宸在炼血期间与她同室，由她照料，而且也不曾加派看管的人手。因为在柳毅笙逃出囚窟那件事发生以后，囚窟里外上下的机关便全部被重新部署了一番，如今即便没有狱卒看守，也没有哪个犯人有能力从里面逃出。
　　看着栖梧牢房的门落了锁，枭沉着声音对戾王道：“殿下，您不怕这二人在里面说些什么吗？属下……仍觉此举不妥。”
　　哪想戾王偏头觑她一眼，旋即讳莫如深地极淡一笑：“妥与不妥她都飞不出这囚窟，若是要说什么，只怕早在刚才就说完了。”说罢盯着那扇门顿了一晌，竟转身有要离开之意。
　　枭忙趋步跟上，同时垂眸不再言说什么，因着她已然明白。毕竟这才是戾王，他给予笼内猎物最大限度的自由，却会在笼门处一连套上十几把巨锁，换句话说，只要人跑不了，不影响沥血剑的净化，他并不计较栖梧会对洛宸说什么。
　　戾王一路沉默，沿着灯影幢幢的长廊慢条斯理地向外走着，虽然囚窟格局是他一手策划建造，但他本人似乎并不喜欢走在这种光线昏暗的地方。
　　快要接近暗门时，他突然停住了脚步，阴幽幽地道出一句：“游夜死了。”
　　枭：“……”
　　“被他驭的蛊还尸杀死的……这还真是令人费解。”
　　枭微微扇动了两下眼睫，果然跟她猜的一模一样，先前那个密探当真是来传达游夜死讯的，不然，戾王想是也断不敢那般干脆地答应洛宸的条件。
　　她忖着，不经意抿住了嘴唇，纵然承认自己对游夜没有感情，心里却还是在猜测得到证实的那一刻，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空落落的感觉。
　　“殿下，沥血剑已按您的吩咐存放好。”推开暗门，便见稚楚恭候在侧，看到戾王出来，忙垂首拱手向戾王禀报。
　　戾王挑眉，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疑惑不解：“你怎么还是这副模样？”
　　“回殿下，此番现身时间过长，想要恢复到无形状态须得配合服用大量药物，但那药物又不可一次性过量服用，所以……”
　　“那便这样吧，暂时也不需要你隐身做什么。”不待稚楚说完，戾王便打断了她的话，接着把枭也召至身前，对二人道，“纵然本王答应放陆晴萱一马，她却不见得不会来找本王的麻烦，净化沥血是大事，你们自今日起就要为净化那日的安全做准备，只要净化成功，无论洛宸还是那个女人，务必……”戾王说着，做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二人立时心领神会，恭敬而阴险地拱手称“喏”。
　　牢房内，洛宸终于渐渐从封针带来的脱力中恢复过来，针孔处也用药酒细致地擦洗过。她倚靠在床头，静静打量着这间还算宽敞又整洁的囚室，心中百感交集却不知当说些什么。
　　“仔细烫。”栖梧盛出一碗煎好的参汤，吹了吹递送到洛宸手里，柔声道，“我方才探过你的脉象，有些虚沉，可是才受过大伤不久？”
　　“是。”洛宸浅笑颔首，坦言道。
　　“难怪，右侧胸口的伤疤看着也似近半年之事，呃……”栖梧说着，突然想到什么忙歇住了，旋即略有歉意道，“方才是迫不得已，洛阁主，多有得罪。”
　　洛宸晓得她是指擦拭针孔时，看到自己某些部位一事，但她更清楚这对医者来说，终归是无可奈何，于是从容颔首，以示无虞。
　　见洛宸如此，栖梧也终于放下顾虑，与她相视一笑。
　　少时过后，洛宸将参汤尽数饮下，手心脚心里逐渐发了暖意，又恢复了些许气力。
　　栖梧从她手里接过空碗搁在桌上，说道：“等下戾王会派人送饭过来，我趁机索些药材先给你调理一下，不然后面炼血太辛苦，身子会吃不消的。”说完，她抬起头看了眼墙角的水漏，又道：“现下若是觉得乏力，不如先睡一会儿。”
　　“不必。”洛宸轻轻将手摆了两摆，反而挪到床边端坐住，“栖姑娘，眼下还有一事，仍令洛某心神不安。”
　　栖梧忙伸手敬请：“阁主且说，无妨的。”
　　但见洛宸的表情凝重起来，黑玉般的眸子里渐起波澜，声音倒是兀自沉稳：“纵然认主一事乃沥血之大秘密，但戾王追查此剑多年，当真不曾听过此类传闻吗？他素来阴诈，倘若故作不知，实则另布诡局，栖姑娘你岂非亦会陷入危厄？”
　　栖梧原本还担心会是何大事，待听清洛宸顾虑后反而放下心来，她微笑着，向洛宸承诺道：“这个，大抵是不会发生的。”
　　“何以笃定？”显然，这承诺并不能让洛宸放心，她由是更加郑重道，“还是谨慎些为好。”
　　栖梧却丝毫也不紧张，依旧从容不迫：“阁主宽心。其实我想，此剑的秘密或许连它的缔造者都不清楚。”
　　洛宸：“……什么？”
　　“不然他大可直接净化沥血，让沥血认他为主，又何来后世这些烦冗琐事，令自己死了还要遭人觊觎呢？”栖梧一句话直接点在要紧处，她望着洛宸难以置信的神情，解释一番道，“阁主，你说是也不是？”
　　“……是。”洛宸隐隐觉得好似抓住了重点，但转瞬又发现新的漏洞，结果还是不能自洽，不由得再问，“但这秘密栖姑娘你却知晓，这是为何？”
　　栖梧闻言，笑得愈发清爽，俨如开在幽潭中的一株菡萏：“阁主，非但我知晓，令师应当也知晓。”
　　洛宸：“……”
　　“嗯——”既然聊到了这里，栖梧索性决定点一点洛宸，“阁主，且容我多口一问，令师为何最终没有自己使用千辛万苦求来的血蛊，而是放入了你的体内呢？”
　　洛宸思索一番，回忆起老瞎子的笔记，甚为认真地回答：“师父念及自己年事已高，忽然改变主意欲将剑传赠与我，由此才……”但没说完她便停住了，脑中蓦地有一团模糊而混乱的影正堪堪变得清晰。
　　她觉得着实有些不可思议，沉吟道：“若是这般……”
　　栖梧已然在朝她颔首表示赞同，同时笑着接过话，说道：“若是这般，对不知这一秘密，又疼爱你有加的师父来说，是多此一举的。”
　　“……”霎时间，洛宸因错愕而沉默，同时不得不在这一刻承认栖梧是对的。
　　养蛊漫长而难知定数，以对洛宸的疼爱，老瞎子定然会事事亲力亲为，根本无须刻意将血蛊换给洛宸，只待一切都准备妥帖直接把剑赠与她便好。之所以一定要把血蛊换进洛宸体内，是因着他知道沥血剑认主的秘密；知道用谁的血净化，谁便会成为沥血剑的主人。
　　这一刻，洛宸似乎也明白了另外一件事：这些神兵所谓之“净化”，无非一个接受的过程。接受人供之血的涤荡，清浊相融，阴阳相济，如同太极两仪，进而与供血之人产生共鸣，最终接受供血之人。
　　“令师知道这个秘密，我想许是他向我阿爹求血蛊时，阿爹告诉他的。”栖梧这时将话题转了回来，针对洛宸方才的问题回答道，但蓦地不知想到什么，眼中陡地闪过一丝惆怅，继而目光幽幽地望向了囚室的大门，“这是我阿爹在调查祖上炼化沥血的过程中无意发现的。洛阁主，他是医者，但更是蛊师。”
　　洛宸闻言微怔，继而垂眸默然，良久才道：“你是个优秀的医者，更是个优秀的蛊师，我信你。”
　　于是栖梧缓缓转过头，笑意盈盈的，眼角点滴未干的泪痕已被她藏起来。
　　“所以，我所虑之事，确然大抵不会发生了？”洛宸的心情舒缓下来，柔和地望着栖梧轻轻笑了笑。
　　栖梧在泪渍上又用力蹭了蹭，亦是笑答：“世上神兵，一旦认了主，几乎没有更改可能，即便有，也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戾王若知晓此秘密，只怕不会像你说的那般明知故掩，另布诡局，而是头疼如何才能把血蛊从你体内弄出来，如此，倒不如一刀杀了你我更简单。”
　　“此言甚是。”洛宸微微颔首，仔细回味着栖梧的话，不由慨叹，“人啊，有时就像被饲喂的鸽子，饲饵撒下，滚得到处都是，鸽子满眼都是其他鸽子脚下那些饲饵，一个个扑飞争抢，却看不见自个儿脚下的。”说罢与栖梧对视，见她正饶有兴味地托着脑袋瞧自己，眼睛里写满了敬服与相惜之意。
　　“戾王不傻，但是欲望会让他智昏。所以你别担心，一切有我和煜西。”
　　“有你这句话，我便心安无惧。”
　　二人言毕，仍是相视莞尔。
　　“哦对了，关于炼血，我还得提前同你讲明些事情。”
　　“请说。”
　　“炼血……是个十分辛苦的过程。”
　　“我晓得。”
　　“不，辛苦指的是，它或许……苦痛万分。”


第187章 反激
　　洛宸的神情随栖梧的话不自知冷下些许，看似平静却隐有掩饰的意味在其中。待目光在栖梧脸上逡巡一番后，她才恍然想起什么似的，缓缓开口，问询道：“可闻其详？”
　　栖梧垂眸浅叹一声，旋即又抬头，诚挚地望着洛宸：“所谓‘炼血’，其实是相对‘炼剑’而言的，简单说，就是利用化血蛊诱激你体内的血蛊，让它释放出一种物质，那物质会慢慢融进你的血液直至为你的身体所接受。炼血成功后将你的血液取出一些，与特制的药物相融，最后滴血至剑上，使其再与沥血炼化时被赋予的另一种物质互相接纳，便是净化成功。”
　　“嗯，如此晓得了。”
　　“只是……”栖梧陡地纤眉凝波，语气中已然有了不忍之态，“血蛊释放的物质到底也算一种毒，起初你的身体会有很大的排斥反应，自然也会分外痛苦。”
　　“那大概多久会有所减轻？”洛宸舔了下一直微张而略有发干的嘴唇，凝神片刻继续问道。
　　“炼血每七日为一次，共需七次，一般头三次会格外辛苦，自第四次开始减轻，直至无感。”
　　“好。”洛宸闻之颔首，思量少顷继而毫不犹豫道，“栖姑娘，烦请你三日后便开始为第一次炼血准备吧。”
　　“什么？！”栖梧愕然而惊，虽然她一早就料到洛宸极有可能会做这样的决定，却还是声音含忧，“你……不怕吗？”
　　“怕。”洛宸眸色沉静地觑着栖梧回答，“但有用吗？”
　　栖梧：“……”
　　“既是早晚都要受的，那我便成全戾王，早日把沥血净化成。”洛宸说着，丢出一声冷笑，陡然又沉下声音道，“然后我会亲手——扒了他的皮！”
　　栖梧：“……”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在栖梧的帮助下，洛宸先前伤损的元气渐渐恢复了不少。
　　是夜，又到了狱卒回看守间休息的时辰，煜西却依旧同洛宸和栖梧待在一起。
　　栖梧刻意自己坐在了正对囚室大门的位置上，将洛宸和煜西二人利用看守间其中一面探出的墙壁挡好，如此，就算有人突然扒到囚室的门上并通过那扇小窗窥视，也只能瞧见她在同什么人说话罢了。
　　人自然只能是洛宸，而煜西则可以装成听到声音刚从看守间出来的样子，或给来人开门，或将来人打发走，反倒颇为安全。
　　“炼血期间，戾王想是不敢有什么动作的，怕只怕事成之后……”洛宸双手十指交叉抵住鼻尖，双肘撑在桌上，忧思重重，“以他之性情，估计此时已经在为如何除掉我做准备了。”
　　煜西自然对这句话有深切感受，下意识冷冰冰地斥出一声：“在戾王眼里，只他这混账是人，旁人都是给他拉磨的驴、打猎的狗，等卸了磨套、死了猎物，也就没什么用了。狡兔死，走狗烹……”
　　因着恐有突发情况来不及或忘记掩藏，三天来，煜西都不敢将自己的杯盏从看守间拿出来喝水，只能用洛宸和栖梧的，嘴唇不与杯沿接触地把水倒进嘴里。温热的水滚过他的喉咙，将他的心浸得湿漉漉的，突然，他脑子一转想到一事，又不解起来：“阁主，栖大夫不是说净化成功剑就会认主，您此番是在担心……”
　　“我自是不疑认主之说，但越是如此，才越要提防届时出现你我皆掌控不了的意外。而且……”洛宸轻轻合上眼睛，敛眉怅然地喃道，“我既望着能再见她一面，又望着她永远不要找到这里。”
　　“你是说……陆姑娘？”栖梧的目光悠远凄恻起来，悄悄攀上洛宸俊俏的面容，又转瞬暗淡。
　　洛宸却好似没有听到栖梧的话，自顾自地继续道：“她那般冰雪聪明，偏生又死心眼得很，怎会找不到，无非早一时晚一刻罢了。”
　　说罢，她将眉头拧得越发紧了，俨然锁成一座小小的起伏无定的山岳，忽地又睁开眼睛，下决心似的说道：“所以我必须在她寻来之前，与戾王做下了断。”
　　煜西眨了眨眼睛，露出平素掩饰得天衣无缝的机灵之态，牵住洛宸的衣袖极为小声道：“阁主，依着绛锋阁的规矩，属下自当对栖大夫寸步不离地看守，而阁主您现在又和栖大夫在一个牢房，也算属下的‘犯人’，说不定净化当日，属下能从中做点手脚。”
　　但洛宸只是感激又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话虽如此，可头狼是断不肯将猎物交由其他狼看管的，即便是在狩猎中出力最多的。”
　　“那……那怎么办。”煜西眼中的光暗淡下去，报仇心切也让他在二人面前习惯了直言不讳，“难道辛苦半天，还要便宜那个魔鬼吗？”
　　“当然不能。”栖梧拍了拍煜西微弓的背，转头对洛宸道，“我去要求戾王，炼血之事我说了算，他不敢和我讨价还价。我会尽可能为你争取到所有的方便。”
　　洛宸心下感激，闻言情不自禁地起身拱手：“那洛某先在此谢过了。”
　　因着戾王有言在先，栖梧只得将要开始为洛宸炼血之事通知于他。翌日，戾王果真如期而至，先是站在囚室门口以极端睥睨之态凝视着二人，不言亦不动良久，似乎依旧在思索洛宸这一令他费解之举；随后，才把唇角极为掩饰地挑了一挑，阴沉沉的眸子里流过一丝嘲弄，对栖梧扬了下下巴。
　　栖梧表情淡然，语气清冷：“自今日起至第七日为第一阶段的炼血，头六日我会将所需药物让她逐一服下，待第六日申时过后，若身体没有明显不适，则在第七日引化血蛊入体，一次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殿下可是觉得有不妥？”
　　戾王不置可否了，意味不明地侧目睨向洛宸，不料得到的是洛宸冷若冰刀的眼神。她面色更冷，人兀自端坐在条凳上，似乎也成了一座冰清玉洁的冰雕，霜气四溢，凄神寒骨。
　　“戾王，既是交易，你却总是心事重重，难道凭你绛锋阁千百手段，竟还奈何不了我这小小的阶下囚？”见戾王神情怪异，洛宸忍不住便要开口呛他，她并非那喜呈口舌之利的人，但对戾王却实属例外，哪怕只为一字之功。
　　戾王一时被她呛得语塞，只得颇为蹩仄地干笑一声，转移话题道：“本王虽然答应你放过其他人，可若是他们自个儿来送死，就别怪本王不客气了。”
　　洛宸针锋相对：“你！敢！”
　　“你猜本王敢不敢。”说着，戾王忽地以迅雷之势欺身上前，自得牵起的嘴唇险要贴到洛宸的耳朵上。洛宸自然在他凑上来那一刻已毫不犹豫地起身出手，无奈却被戾王一只手更为迅捷地紧紧攥住。二人贴身而立看似平静，实则纠在一起的两只手已在顷刻间较上了劲。
　　“你不会是本王的对手，”戾王目光如刀，带着这世间最歹毒的恶，“十年前不会，今日——同样不会。”
　　“你……”
　　“就像十年前你保护不了老瞎子，今日也保护不了陆晴萱。”
　　“混账！”洛宸心火遽然腾烧，不由得切齿而骂，当即便要运起内力与戾王较量，却被戾王抢了先手，运足一掌推却数步。身后的条凳在强劲的掌风中被掀飞，打着旋撞上囚室的墙壁跌落下来，碎成了七零八落的残片。
　　待洛宸站定，戾王已经背对着她往牢外走去，还不忘冷硬地扔下一句：“等到第七日，本王再来。”
　　“戾王，你这个混蛋！”洛宸双目血红，分明愤怒到极点，却酸得双眼泪水直掉。她扫视四周，信手抓起桌上栖梧调药用的铜勺反握在手，如同握了一把锋利的匕首，毫不犹豫要再次扑上去同戾王拼命。
　　栖梧见势不妙忙到她身前阻拦，可单薄的身体如何能敌过洛宸燥怒下的力量？她只是倔强地不肯放手，终于，二人一并摔滚在地上……
　　栖梧一直不曾说话劝慰，却始终把洛宸环在身下，如此不知过了多久。
　　戾王渐渐地走远，她也听不到洛宸粗重的喘息声了，感觉洛宸的身体松弛了下来，不经意间抬头，正巧看到门外的煜西透过门上小窗担忧地朝里望，只是不敢瞧太久。
　　“冷静下来没有？”栖梧扶起洛宸，索性同她一并坐在地上，无奈又同情地看她耷拉着脑袋，像极遭了霜的茄子。
　　“……我……竟被戾王反激了。”
　　“呵～他不一向如此吗，字字如刀，句句锥心。”栖梧笑得凄然又无力，起身从床下搬出另一把条凳摆到桌前，揶揄道，“屋里只剩这一把了，爱惜点用啊。”
　　洛宸垂着头牵动嘴角，笑得比栖梧还要难以形容。
　　“所以，要不要调息一番，然后把药服下？”栖梧坐回桌前托着下巴，扬起眼梢问道。
　　这次洛宸回答得没有丝毫犹疑，当即起身声音虽小却坚定道：“一切按计划进行。”
　　作者有话说：
　　看到这里，可能有看得快的朋友会问，为什么这几章一直写洛宸不写陆晴萱？因为这里是有一个隐藏时间点的，和大家简单说一下。
　　陆晴萱在洛宸被抓走之后，又是救治叶柒、蓬鹗，又是去藏兵谷搬救兵，寻找洛宸被关押的地方……这一番下来其实是二十多天过去了的，前面也提到了，她用了八天才赶到藏兵谷。而最近这几章写的，洛宸被抓走后发生这些时，陆晴萱可能还在去藏兵谷的路上。所以等陆晴萱找到囚窟时，洛宸都已经炼过几次血了。
　　这样或许就可以解大家的疑惑了，谢谢。


第188章 胜却人间无数
　　凡事欲成，必要付出相应代价，此乃亘古便有之理。
　　洛宸自是明白，炼血过程中用到的全部所谓之药物，其实不能算入医术之内，而全在蛊术之列；那些被自己悉数饮下、服下的汤药、丹丸，更是与蛊引之类的物事功用相似。
　　纵然下定决心借沥血认主的优势除掉戾王，但最终成败实是难定，是以，每当捧起那满盛找不出任何词语来形容其味道的汤药的粗碗时，洛宸的心情，亦是复杂得找不出任何词语来形容。
　　几日来她时常自忖，大抵自己昔日的迟钝不察，正是今番一切罪业的源头，眼下已走至这一步，徒累了许多无辜之人，是否还有再输一次的底本？
　　没有了，半分也没有了。
　　再输一次，唯余一死：她的死；栖梧、煜西的死；陆晴萱、叶柒、蓬鹗、谢无亦……所有和她有关系之人的死。
　　她不忍，也绝不允许这样的结果发生，于是闭上眼仰起头，任碗中刺鼻涩口的液体顺喉咙肆意滚下——若世间变成阿鼻地狱，她便不惜化身厉鬼修罗，她从来不是慈悲的救世主，何况如今只剩下一个“亲友相携，流年长利”的卑微祈求。
　　洛宸踟蹰但不抗拒，栖梧不解却也深知，就这样，在一碗接着一碗药汤，一颗接着一颗药丸被洛宸身体接纳的同时，第七日，俨然水一般地流了过来……
　　“一会儿便要开始了，若是疼得厉害，就攥紧我的手。”栖梧一边为引蛊炼血做着最后的准备，一边着实放心不下，刻意再一遍嘱咐洛宸道，“没必要硬撑，受不住很正常，不丢人。”
　　洛宸有些心不在焉地牵动一下唇角，心里却不知第几遍地告诫自己：无论如何，都绝不可在戾王面前露出半分不妥，被他抓住讽谑的噱头。
　　“栖大夫，”说曹操曹操到，戾王居然一分半刻也不差地准时来了，“二位这么自觉，着实是出乎本王意料啊。”
　　洛宸侧目睨他一眼，冷声道：“殿下喜欢看戏？”
　　“不，本王喜欢写戏。”戾王意有所指，不知不觉贴到了洛宸身前。他做出一副陶醉的模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随即迷离起双眸对洛宸道，“你的确很香，难怪陆晴萱会那般贪着你，为你着迷。”
　　洛宸闻言正欲“回敬”戾王，栖梧已经伸出手臂挡在了戾王和洛宸中间，似笑非笑道：“殿下，恕我直言，有关感情的话题您若是不懂，还是闭上嘴巴为好。”
　　戾王晓得栖梧在有意编排自己，但他并不恼火，反而装出一副谦逊之态，反觑洛宸一眼：“本王确然不知，那便烦请二位赐教。”说罢，他颇为自得地大笑两声，随即冷不防地把脸色一沉，走到条凳边坐下，模样竟比佛堂破庙里的土偶还要可怖。
　　“洛阁主所言极是，本王最喜看戏，所以，二位可以开始了吗？”他语气咄咄地，似是询问实则命令道。
　　纵然早已为这一刻准备了许久，但在被逼至再无退路且难以迂回的窘迫境地下，栖梧和洛宸还是有了一丝不及防备的慌乱。
　　好在二人相视一眼，彼此以眼神安慰，很快镇定下来。
　　栖梧低声又沉着地问道：“阁主可准备好了？”
　　洛宸深长地呼吸了几下，合目缓缓道：“好了。”
　　“请阁主躺下来吧。”
　　洛宸依言躺在了囚室东南角特地为炼血准备的矮榻上。
　　“别紧张，会有一点不适。”栖梧将化血蛊取出，对洛宸说道。洛宸只是目光幽邃地盯着空荡荡的囚室顶壁。
　　突然，她的眉梢不可抑地微动一下，似有一股凉气在脊背上站住了脚，紧接着便自右手腕的脉搏侧方传来一阵绵长且尖锐的刺痛。
　　洛宸轻轻闭上眼睛，努力不让自己的表情露出半点异样，可那痛感偏生不懂事似的一直在持续，似梅雨淅沥，春河解冻，总也不能有个痛快。
　　终于，她有些耐受不住，手心里冒出些细腻的薄汗，并非这疼痛本身如何难以忍受，它甚至不及先前陆晴萱为她换药时一半的程度，但因着不知要持续到何时，反而磨得人心里发虚，更加难以消解……
　　“好了。”约莫半盏茶时，栖梧的声音终于传来，洛宸如同在黑暗中攫住了一丝微弱的星光，忙掩饰着松下一口气。
　　不料栖梧又用小得只有洛宸可以依稀听见的声音说道：“赶快调息一下，很快就要来了。坚持住。”
　　“……好。”洛宸以气音回应，只是话音才落，她便猛地感到似有一团火自内里烧了起来。
　　洛宸一直以为这种感觉是循序渐进的，委实没有料到会一上来就如翻江倒海一般。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抠住了矮榻的边沿，以希借此稳住自己，不想身体早已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戾王显然对这一幕分外好奇，立时从条凳上站起身，饶有趣味地觑着洛宸，同时对此时她正在经历的做起了毫无意义的猜度。
　　洛宸虽然闭着眼睛，却依旧能感受到戾王不怀好意的目光压在自己身上。于是她紧紧抠住身下矮榻，硬逼着自己不要表现出半点难忍的样子，殊不知，额头上瞬息堆满的汗珠却将她无情地出卖。
　　栖梧把手放到洛宸的手背上，暗示她撑住。洛宸又微张开了双唇，开始急促且克制地用嘴呼吸。
　　这是洛宸从未经历过的一种感觉，全身每一根血管都似被几倍粗于自身，表面全是尖刺的枝状物塞满，那些尖刺正随着它的游走无情地摩擦着血管脆弱的内壁；又像有人手持剔骨刀在她全身每一条骨缝间划过，不急不缓，但刀尖过处，便是骨肉分离的惨状。
　　她眼下感受，全然不亚于当日刮骨之痛。且人在极度不适的情况下，会觉得时间格外漫长，每一次呼吸也都会变成极度苦痛的煎熬。洛宸自然也不例外，她分明感觉已经强忍了许久，实则却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很快，她的衣物便被汗水浸了个透彻，瀑水般的长发湿揉成团贴在她的颈边，额角仍有汗水止不住地滑落。她的嘴唇终是因张口喘息的缘故而发了白，也干得起了一层皮。栖梧的心狠狠地纠着，却什么办法也没有。
　　她悄悄地在洛宸手背上攥了两下，转身为她去倒糖水，为了保证炼血的效果达到最佳，洛宸却是连早饭也不曾用过。
　　“来，喝点水。”栖梧铆足了气力，将身体绷得僵硬的洛宸托起来，才将水送进去一口，洛宸便身子剧烈一颤，陡地伏在栖梧腿上呕吐起来。
　　她自然吐不出任何东西，却总忍不住要做呕吐的动作，身体也渐渐蜷成一团。
　　栖梧才想她会不会是因为痛得太厉害才会出现如此反应，洛宸随即竟真的忍受不住哼叫起来。
　　到底没能藏住，让戾王看了笑话。洛宸愤恨地咬牙，但这种愤恨不过瞬息，眨眼就被新起的一波折磨淹没。
　　一场原以为合该惊心动魄、精彩纷呈的炼血，不想竟变成了一场折磨人的苦情戏码，戾王杀了这么多人，竟也觉得看久了着实无聊。
　　他不会心疼洛宸，却也对她的挣扎与顽强没有任何兴趣，最后，居然什么也不说，头都不回地离开了囚室。
　　栖梧的眼中漫上鄙夷与寒意，即便司空见惯依旧平不下想砍了戾王的心。只是她现下得先帮洛宸挨过去。
　　戾王的离开，着实令洛宸惊异不已，以致起了一丝侥幸的窃喜，至少她终于不用再压抑着自己，可以伏在栖梧身边，无所顾忌地痛呼与呻.吟。
　　血蛊释放的物质，体质越好之人，反应愈是强烈，而洛宸的体质远胜一般人，故而一时间，栖梧竟也算准她究竟还要煎熬多久了。
　　“我……我受不了……了呃啊……”又过了少时，洛宸似是忍受到了极限，面部的五官都在剧痛下有些隐隐地扭曲着，紧闭的长睫上沾满了破碎珍珠般的泪。
　　她在煎熬中说出了放弃的话，但只一遍便戛然而止，因着在迷蒙中她看到了煜西一样含泪的眸子。
　　“阁主，您再坚持一下。”煜西冒着被戾王发现的危险跑来了，扑在洛宸面前，“陆姑娘……她还在等您呢，求您，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晴……萱，晴萱……晴……”洛宸下意识呢喃，仿佛陆晴萱柔和动人的面容当真随着她的念叨出现在了面前，笑靥如花，如云影出岫，洛宸不觉心上一酸，一汪清泪陡地涌了出来，“……晴萱，我……想你……”
　　说完，便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竟连半点声音也不曾有了。
　　栖梧心中惊骇，生怕她人出了什么事，忙将洛宸僵似铁铸的身子轻轻扳了扳，才恍然发现她正紧紧咬住被子的一角，十指死死地嵌进床沿里。
　　霎时，栖梧的泪水也肆意夺眶，纵然洛宸再也无力说出一个字，她却已然明白：陆晴萱是洛宸的挚爱，洛宸可以为了她活，为了她死，自然也可以为了她承受任何非人的折磨和难以忍受的苦痛。
　　死对一个人而言太容易了，忍下百般生不如死而顽强坚毅地活着才最为困难，也更显珍贵。
　　陆晴萱于洛宸，正如在瀚海沙漠行走的旅人心中那片永恒的绿洲，能在濒死绝境带来生机；又如开在幽潭深处一朵雅致的白莲，仅是朝着阳光抖一抖风尘，便胜却人间无数。


第189章 梦魇
　　洛宸仿佛做了一个很遥远的梦。
　　梦里，她不知怎的，正头昏脑涨地躺在床榻上，浑身骨骼酸软得如同散了架一样。
　　“洛宸，洛宸，醒一醒。”陆晴萱的声音宛如清晨时分倦懒的风，将她自昏沉中唤醒，“药凉了就不管用了，喝完药再睡，好不好？”
　　“……药？”
　　“是啊，你生病了，吃过药才能快些好起来。”
　　“我……生病了？”洛宸染倦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疑，她并不记得自己生病一事，于是吃力地撑起身体欲从床榻上下来，不料这一动，才恍觉身体竟当真似病重的一般。
　　“哎，你现下还不能起来，仔细头晕摔着。”陆晴萱见状陡然紧张起来，忙将药碗搁上床头矮柜，另一只手已先一步探出将洛宸的身子按住。
　　她举手投足间，是雨夜梨花独有的甜润。洛宸最欢喜这味道，时常会把头埋进她怀里流连，但是今日，却明显闻到一种与之格格不入的腥苦。
　　洛宸循着这味道侧过身子，目光凝停在矮柜上面那一碗色如浓墨，稠若泥浆的药汤上，不由得心上一震，陡生出了似曾相识之感。
　　可她并不能想起这份怪异的熟稔来源于何处，且胃里已经毫不客气地开始翻江倒海了。
　　她赶忙闭紧了双唇，强忍下这遽然而至的不适。陆晴萱只是望着她，目光中颇有不解：“洛宸，你……还是很不舒服吗，要不要……”
　　“不必。”洛宸虽不知究竟为何会如此，但还是给陆晴萱挤出一抹看上去尽可能不那么牵强的笑意，“我很快便好，莫要担心。”
　　“……真的？”
　　“嗯，无妨的。”
　　洛宸牵过陆晴萱的手，感受着她手心里的温度，心中漫上隐隐的、好似已远逝多日的满足。她又觑了一眼矮柜上的药。她并不是那怕苦怕喝药之人，但在陆晴萱面前，总也忍不住想使点花招。
　　于是洛宸装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药一定要喝吗？”她一如往常向陆晴萱索要奖励那般道：“若是我不想喝这又苦又腥的药汤，你当如何？”
　　“这可是栖梧特意为你开的方子，怎么能不喝呢？”陆晴萱看洛宸，如同看一个调皮顽劣又爱讨价还价的孩子，“喝了药才能好起来啊。”
　　洛宸兀自挑了下眉，目露狡黠：“你所言自是有理，可它委实太过难以下咽，如何解得？”
　　说罢，她有些小得意地望着陆晴萱，期待着她能说出什么“就你难侍候”“好好好，给你奖励”“那你乖乖喝了药，我便亲你一口行了吧”之类的话。
　　然而，令洛宸始料未及的是，什么都没有，没有调侃，没有揶揄，甚至没有一个嗔怪的笑意。
　　洛宸的表情终于有些尴尬起来。
　　陆晴萱却在此时遽然变了神色，惋惜且不舍地抬起了头，嗓音又低又沉道：“倘若如此，那你我此生……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洛宸猝不及防，心陡地一沉，下意识微张开了嘴，但听陆晴萱依稀还起了哭腔：“洛宸，戾王……不会放过我的。”
　　才只说了这两句，这声音便似被风吹散的晨雾一般缥缈了。
　　“晴萱？”洛宸急忙迫切地喊她，整个场景却在洛宸眼前蓦地扭曲起来：是火，是血；是披坚执锐的甲士，是刀枪难入的蛊还尸……不及洛宸从方才的安逸中醒来，诸般血腥的场景便顷刻将她包围，又洪水一般淹没。
　　而陆晴萱的身上，也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沉重的枷锁，枷锁尽头手握铁链之人亦不是旁人，正是戾王。
　　洛宸的脑袋里一个炸雷，头皮瞬间发了麻，双手更像被人用绳子捆扎许久那般霎时没了力气。她不假思索、心急火燎地怒斥戾王住手，怎料戾王却似聋子一般全然无视。
　　于是洛宸只得抬起不知何时已从床榻上站立到地上的双腿，朝陆晴萱快步追去。
　　陆晴萱伸着手呼喊，分明期望洛宸能将自己留下，但戾王却不停半分地带着自己一路往前，是以在洛宸看来，便是她拼了命地朝后退去。
　　洛宸很快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依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陆晴萱愈行愈远。她欲哭无泪，心尖上却钻得一阵疼过一阵，当热泪终于涌出眼眶那一刻，她已是无力地跪倒在地，哽咽着哀求起来：“……晴萱……回来……你回来，回来……”
　　“洛阁主，你怎么了，醒一醒，睁开眼睛啊。”
　　洛宸自是不知她的状态，已然吓坏了自她疼昏过去之后便寸步不敢离开的栖梧。
　　原本，栖梧见洛宸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想她许是过去了最痛苦的阶段，便将提前备好的药温好端来榻前，欲唤醒她服下。不料药端来了，竟发现她开始浑身发冷，却全身冒汗。不得已，栖梧只得将药碗搁到床头边的矮凳上，为洛宸行针缓解痉挛。
　　按理说，洛宸身体康健，没有什么疾病，像这种因疼痛而过度用力导致的痉挛，几针便能解开。不想三针才下去，洛宸非但没有缓解，更似受了什么刺激似的紧紧把身子蜷了起来。
　　纤长的针尚在体内，若是折断后果自是不堪，栖梧只得用自己的身子将挣扎的洛宸压住，这才恍然听到她口中低若蚊鸣的“晴萱”二字。
　　“阁主，你清醒一下，陆姑娘……陆姑娘她没事。”栖梧万万没有想到，方才折腾了这么久的洛宸还有如此大的气力，不由得愈发心忧了三分——她怕洛宸会因此脱力而给身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且更多的，是为二人的感情所深深感动着。
　　正在她忧心惴惴，不知所措之际，洛宸突然用稍大一些的声音呢喃起来：“晴萱，回来……你回来……”她好像在急切地挽留，听上去煞是无助。
　　栖梧闻言一愣，但很快便灵机一动，不知怎么想到这一方法，忙回应洛宸道：“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洛宸，我哪儿也不去。”
　　话音落下，洛宸果然稍有放松，挣扎得不再那么强烈，栖梧赶忙趁机再度唤她，直到瞧着她一点一点扇动了沉重的眼皮。
　　“……晴萱……”
　　“洛阁主，我是栖梧。”
　　“栖……栖梧……”洛宸终于想起自己不久前在接受炼血之事了，可是梦中种种，依旧搅得她的心一阵连着一阵窒息般的疼，于是后面的话便尽数卡在了她的泪光中。
　　栖梧和栖妍，同洛宸和陆晴萱是一样的关系，是以她很能理解洛宸，不然也不会在方才想出那样的方法让洛宸镇静下来，适时见洛宸泛泪，一颗心亦觉得不是滋味起来。
　　她装作不察的样子，一边将银针从洛宸身上取下，一边道：“方才太悬了，炼血的风险我终究是低估了。”
　　“怪我……太容易被执念左右。”洛宸拧着眉，努力靠坐起来，回想着梦中的一切后怕且自叹道。突然，一阵刺鼻腥涩的味道浅浅地钻进了她的鼻子。
　　“这是我要喝的药？”循着气味，洛宸看到了床头矮凳上那碗黑色的东西，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问道。
　　栖梧一个“是”字尚不及出口，洛宸居然已将碗端了起来，那神情，分明早已笃定，询问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阁主，你……要喝吗？”栖梧大概被洛宸的举动搞昏了头，居然问出这样一个毫无价值的问题。但见洛宸眼睫低垂着，牢牢盯着那碗药汤，苦涩答道：“又不能不喝。”说罢，便闭起眼睛，仰头把药一饮而尽。
　　而后她僵着动作缓了好久，才逐渐恢复正常。
　　洛宸这一系列举动，着实瞧得栖梧语塞难言：这些天洛宸所承受的，原本已经让她有些不忍心再继续下去了，毕竟无端受这样的苦楚，大概换作谁都会觉得委屈。可看到洛宸现下这般，她又知道，停下来已是万万不可能了……
　　却说陆晴萱在藏兵谷请了援兵之后，便由柳毅笙带领着，一路往囚窟寻来。
　　自从洛宸被戾王带走，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只要睡不着，闭上眼便都是洛宸的影子；若是有幸睡着了，又要做一连串关于洛宸的梦。
　　她害怕，害怕洛宸受苦、受伤、受折磨，害怕戾王对洛宸不利……总之，见不到洛宸，即便栖妍将利害分析得再到位，保证得再好，她也不能真的放下这颗悬着的心。
　　这天又到了深夜，陆晴萱依旧不想这么早吹灯，于是趴在客栈二楼窗边，抬眼望着满天星斗。
　　她记得，陆羽曾给她讲过一个故事。
　　一位猎人抓住了一只雌鹤，雄鹤非但没有离去，反而在雌鹤身边哀鸣了整整一日才走，第二日则衔金而来。猎人明白了它的意思，知道它是想用这黄白之物来赎回雌鹤，便收下金银，放雌鹤与雄鹤团圆而去。
　　同样是人，为什么戾王就没有猎人这样的慈悲之心？她不奢求他慷慨，也不奢求能找他报仇，只求他能在洛宸完成了他的追求之后，将洛宸毫发无伤地送回来，让她们得以团圆。
　　月光清冷地映照着，照着陆晴萱正做这些思量与祈求的面庞，似泻了一片银沙，又似替陆晴萱流着早已流不下来的泪。
　　陆晴萱到底累了，就这样坐在窗边，双手交叠着趴在窗框上，渐渐合上了眼睛……


第190章 风雪再遇霜
　　岁月待人，慷慨而又吝啬，柔婉却亦无情，光阴的脚步匆匆来去着，从不肯为谁驻足停留。
　　自炼血开始以来，洛宸便日日服“药”，十数种叫不出名字的“药”轮番入喉，每一种都怪异得令她难以下咽。但这还算不得什么，真正令她忧惧难安的，是好似才眨眼工夫，竟又到了引化血蛊入体的日子。
　　六天，距离上一次引蛊已过去整整六天，可那令人生不如死的折磨依旧清晰生动地刻在洛宸骨子里，只要她回忆起来，便自心底深处打怵，何况又与即将到来的第二次只差这一个晚上了呢。
　　晚饭期间，栖梧瞧着洛宸似是有些异状，不仅吃得比平时要少上许多，表情更是生硬得极不自然，反是往口中灌水的动作不曾停过，于是担忧问道：“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适？”
　　“……”洛宸被问得一愣，但旋即恢复如常，摇头淡道，“没有，只是许是连续服药的缘故，有些倒了胃口。”她不着痕迹地掩饰起心中忐忑，不想栖梧因此而延长炼血的时间，毕竟长痛不如短痛；而且无论她自己，还是陆晴萱、叶柒这十多年来所遭受的，抑或因此故去的许许多多的无辜生命，她都迫不及待地要从戾王身上加倍讨回来。
　　栖梧到底也是聪敏多思之人，纵然洛宸隐乎其辞，她还是从中揣到了洛宸的心理，于是伸手覆上洛宸手背，又稍稍用力地攥住，宽慰鼓励着：“为了陆姑娘，你得坚持住。”
　　眼瞅着被看穿了心事，洛宸终是无力一叹，随即莞尔送给栖梧一个感激的微笑，轻声道：“我会的。”
　　这一夜，洛宸当真觉得难熬，原本没有几个时辰的暗夜，硬是在她半梦半醒间被生生拉长数倍。
　　洛宸知道，过不了多久戾王又会像上次那样“如约而至”，而自己，势必要经历一番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苦痛。
　　事实上，这种感觉洛宸一点也不陌生：在刚被戾王关来这里，枭打算用“琵琶调弦”对付她时，她就产生过同样的惧怕。
　　不过比起当日，有一点值得欣慰，便是她现下有栖梧在旁陪伴，心中更是有陆晴萱做支柱，想来总会有办法和毅力坚持下去吧……
　　果然，一切不出洛宸所料，这一次引蛊与上一次尽数相同，甚至连戾王跨进囚室大门的时间都分毫不差。
　　洛宸依旧目色寡淡地觑着戾王，高挑的身姿和恰到好处的距离让她正好可以与戾王平视，却又造成一种稍带俯视的错觉。
　　不知怎的，被她这种除了能感受到森冷，却瞧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神审视良久之后，素来不屑于任何人的戾王居然也心生出些许的不自在。
　　“你很想吃了我吗？”他向前踱出几步，拉近同洛宸的距离，让洛宸的目光自然居于自己的眸色之下，轻蔑又好笑道，“可惜，眼神是没有杀伤力的。”
　　洛宸这才冷笑一声：“那殿下为何要上前来，继续被我‘俯视’着不可以吗，反正‘眼神没有杀伤力’？”
　　“……”戾王才浮现的笑意就如一团刚刚燃烧起来就被冷水浇灭的火焰，瞬间僵滞在脸上，洛宸仿佛能看到他头顶上被浇灭火焰之后腾起的黑烟。
　　“殿下不说话，想来是被我说中了。”洛宸身在囹圄，不能对戾王造成半点实际的伤害，却不妨碍她于口舌间索求一星半点的快意，自然要拱火道，“不过我对‘吃你’没有兴趣，吃你脏了我的……”
　　“嘴”字尚不曾说出口，戾王竟猝然动了手。他面上是洛宸最熟悉的高傲笑意，手却似铁匠铺里，用以夹取刚出炉被烧得通红铁料的火钳，毫不留情地钳在了洛宸的玉颈上。
　　“洛阁主的嘴原来也如此刁钻，怎的本王以前不知？”洛宸被掐得突然，登时感到头晕目眩，她迷蒙着双眼，听戾王咬牙切齿地对自己道，“不晓得今日，能不能再从这张嘴里，听到你的惨叫？”
　　“你……你……”洛宸想说“你做梦”，但戾王着实手段狠辣，总能将力道用得那般恰到好处，令她全然无法顶起发出“做”这个字音所需的哪怕丁点气力，以致“你”了几番亦不曾把话说出来。
　　栖梧从头至尾在旁静观，并非她不想帮洛宸，而是一方面她知戾王不会杀死洛宸；另一方面，洛宸可以将仇恨摆在明面上，她却不能，必要时还需装得冷血一点。待戾王和洛宸闹过这一通之后，才能恰到好处地出面制止。
　　只见她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在戾王身边站定，眼神略有嫌弃，像看一个不择其时、随意打闹还不听吆喝的孩子：“殿下玩够了吗？时辰过了，效果便不好了。”
　　果然，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事关沥血剑的净化，戾王都会妥协。他朝洛宸盱衡，手却没奈何地把力量卸去，将人向后猛然一推，洛宸便控制不住身体地向后踉跄退去。
　　“那就不要耽搁了，开始吧。”戾王把声腔压得极低，像极了深山老林里野兽沉闷的低吼，整个囚室也被塞成鬼气森森的模样，仍是催命一般的架势。
　　不知是单纯惧怕戾王的腔调，还是因着“开始”二字意味着即将要承受痛不欲生的折磨，洛宸在听完戾王所言之后，顿觉方才的锐气消了一半下去。她稳住身形不仅再难开口，就连眼睫也低垂了。
　　栖梧固然心疼洛宸，却还是将引蛊炼血的物事一一准备妥帖，静候在矮榻边唤她：“洛阁主，请来这边躺好。”殊不知，这一声已然似在洛宸痛觉最敏感处剜了一刀，令她刹那间虚软了腿脚。
　　洛宸这会子是顾不上戾王能否瞧出自个儿胆怯的，她艰难挪动起犹豫的脚步，仿佛能捱到矮榻边已是极为不易，立时双膝一软贴着边沿颓坐下去，待忐忑不安地坐了一忽之后再慢慢躺下，那些潜藏在记忆深处的痛楚，更是瞬间如汩汩泉水一般涌现出来。
　　“你……在发抖？！”栖梧正要于洛宸手腕处穿刺，恍然发觉她手臂居然用力紧绷且还在轻微颤动，虽然已是极力克制，但依旧格外明显。
　　洛宸自己也颇为无奈，逐渐焦躁道：“我……在尽力……”
　　栖梧心下了然：“若是不行，可以再等……”
　　“不必！”洛宸紧紧攥住身下床单，两臂向下紧贴到榻上，同时截断栖梧欲劝再等几天的话。
　　自己曾无数次地战胜恐惧，缘何这次……洛宸有些说不出的迷茫。
　　她越是焦虑越是心慌，以致栖梧尚不曾做什么，她身上便已然起了痛感，还莫名其妙地逐渐加重。
　　她只当自己太紧张了，或许待会儿就会无事，岂知如此过了好一阵，症状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有要肆虐的趋势。
　　洛宸终于觉察出这感觉隐约有些不对劲，一时间犹豫权衡起还要不要继续来。不巧的是，栖梧对这一情况不甚明朗，恰在此时开口问了句：“既然不等，那现下便开始吗？”
　　正是这一句话，洛宸摇摆不定的心又被牢牢地箍死了。
　　罢了，推迟几天也左不过多煎熬些时日，再如何惧怕一样还是别无选择，洛宸索性敛了思绪，朝栖梧轻轻点了点头。
　　接下来发生的事，却是任谁也不曾料到。
　　从第一次引蛊来看，化血蛊自被引入体内再到出来的这段时间里，洛宸虽然能感觉到疼痛但并不会太过强烈，凭她过人的毅力和有过一次的经历，是绝对可以相对容易忍过去的。可偏生就是整个过程中最该轻松无虞的环节，却险些要了洛宸的命。
　　化血蛊才被引入洛宸体内不久，洛宸的身体便有了强烈的反应。与上一次不同，今番的不适感几乎是疾风骤雨般席卷而来的，洛宸甚至来不及憋住一口气与之对抗，便在一瞬间被击垮。
　　紧随其后，她觉得如有数万只蚂蚁在啃噬她的骨骼，又仿若千万根钢针自骨头内部向外钻凿，毫无章法和规律可循的剧痛让她半点准备也没有，终究从榻上挣扎到地上，且不知什么缘由吐了好几口鲜血出来。
　　栖梧从没有想过会出现这种状况，事实上，按照正常的步骤也不该出现这种状况，故而一时不免张皇失措。但她没有因此乱了方寸，镇定下来后赶紧把化血蛊从洛宸体内引了出来。
　　也多亏了这化血蛊，栖梧只瞟了一眼便恍然大悟，心中更是暗自觉得难以置信。
　　只是，洛宸的情况并没有随着化血蛊被引出而有所好转，相反整个人已经紧紧地蜷缩成一团：冷汗淋漓，呼吸凌乱，每一条筋、每一块骨都像被人用钝刀子切割，赤.裸.裸地折磨着。
　　更为棘手的是，化血蛊面对这一突发情况，释放物质的速度比往常快了许多，纵然栖梧已在最短时间里将化血蛊引了出来，但那物质还是被尽数留在了洛宸体内。换言之，洛宸很快就要在现有的折磨之上，再叠加一层炼血的痛苦。
　　戾王盯着洛宸，神色慢慢变得不解，显然洛宸和上一次的表现有太大的差别。突然，他余光一瞥，发现栖梧阴沉幽晦的目光已不知何时欺在了自己身上。
　　顷刻间，戾王也不禁发了蒙，反觑着栖梧下意识问道：“她……缘何会如此？”
　　“缘何如此？”栖梧怨愤交加，冷言驳斥，“殿下会不知吗？”
　　戾王：“……”
　　栖梧说着，从洛宸身边站了起来，朝戾王一步步逼近，最终在距离他两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质问道：“您给她吃过什么？”


第191章 焉知非福
　　“……”戾王被栖梧犀利的目光锁着，好似被鹰隼盯上的猎物。他从未见过栖梧这样的眼神，须臾之间竟也生出一丝被揪住把柄的心虚——这女人……
　　正尴尬且怪异地僵持着，洛宸忽地在地上发出一声极为痛苦又难耐的低吟，不待栖梧回身，更是控制不住地一拳捶向身旁的矮榻。伴随着木板沉闷断折的响动，矮榻竟被她一拳拦腰砸成了两截。
　　洛宸哆嗦着身子抬起头，血色隐现的眸子狠狠咬在戾王身上，只可惜，她已没有多余的气力，更说不出半句叱骂戾王的话。
　　栖梧心中翻涌起酸意来，只得且放下戾王这头，去架扶在地上抖作一团的洛宸。
　　她转身迈出了前脚，戾王也终于开口：“你这是什么意思？”
　　“殿下还要装糊涂吗？”栖梧懒得回头说话，用一只手臂牢牢圈住洛宸让她前倾下来，另一只手则迅速掀开她一侧衣领，把一根纤长的银针刺进一处穴位。
　　“放松，坚持一会儿。”她低声在洛宸耳边轻轻说道。
　　洛宸紧咬住牙关，锁起眉头闭上眼睛。
　　栖梧这才再度看向戾王：“化血蛊出现了‘逆噬’现象，若非被我及时取出，这会儿可能已经爆体而亡。”
　　“逆噬？”戾王心中实是有些着了慌，他依稀忖得这件事可能与凝露丸有关，可是不好让栖梧瞧出他这近四十年来都不多的窘迫，只得装作全然不知搪塞应答，“本王从未听说过。”
　　“殿下当然不会听过，您可以将其简单理解为与中毒类似的情况，只是……”栖梧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旋即竟莫名其妙地笑了，笑得讳莫如深，衬得她柔媚的五官有了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她低头察看一眼洛宸的情况，继续道：“任何蛊自炼成起便百毒不侵，寻常毒药根本奈何不得它，唯有一物或可成其死，或可败其生，那便是蛊引。”
　　戾王的脸色俨如暴雪肆虐的天空那般阴沉了。
　　栖梧步步紧逼，疾言厉色再道：“所以殿下究竟喂她吃过什么？您应该清楚养出一只成蛊需要付出的代价！”
　　表面上看，她是在心疼这只费尽千辛万苦才培育出来的化血蛊，但事实上，她是在担心洛宸，担心这一横生的枝节会影响到沥血剑的净化，进而破坏掉她和洛宸、煜西的精心筹谋。化血蛊死了可以再养，但洛宸却耗不起，她亦是耗不起。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点：这蛊引显然对洛宸的身体是有害的。不然她根本不会有如此剧烈的反应。
　　虽然引蛊入体本身，也会给洛宸带来不小的痛苦，但那是化血蛊与她体内血蛊释放的物质相作用下产生的，并非洛宸这些天服下的物事所致，栖梧给洛宸炼血的蛊引与洛宸体内原有的，到底天差地别。
　　栖梧尚不知为何第一次炼血不曾出现这一情况，但她很清楚若是原有蛊引不除，不仅会对化血蛊造成伤害，也像在洛宸体内埋下了一颗危险的种子——即便是苗疆最厉害的蛊师，也不敢笃定不同效用的蛊引同时作用于一个生命体，会产生什么样的危害。
　　人与人有别，蛊引与蛊引有别，蛊与蛊同样有别。当这些千差与万别错综起来，便是无穷，无穷，即无解。
　　戾王已经有阵子不曾出过声了，栖梧方才焦灼的火气趁此渐渐得到平复。她抓住戾王好不容易理亏的机会：“殿下欲为何计，这血究竟炼还是不炼了？”
　　戾王被逼问得无计可施，生硬又沉重地用鼻子喷出一口气，似问更似自语道：“这是非要解药不可？”
　　“是”栖梧坦言不讳，“不给解药，就请殿下另请高明。”
　　言罢，她又送给了戾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等着他作决定。
　　不想戾王竟默然转身，出了囚室。
　　栖梧不知他这算应了还是没应，心上陡地萌生一层颓然。她垂下眼睫，以长叹抒怀，可是积压在胸口的那团浑浊，却像如何也吐不净似的……
　　“栖……栖姑娘……”栖梧纠结着，许久没有出声的洛宸突然在她臂弯里吃力地动了一下，不知是才醒转，还是与上一次一样不过咬牙缄口与那痛楚对峙、叫板，这会儿正低低地唤着她的名字。栖梧只得先放下其他思绪，微微低下头：“阁主，你怎么样了？”
　　“扶我……扶我起来。”洛宸上下齿打着纠缠不清的架，脸依旧白得似绢似练。
　　栖梧沉吟不决，可洛宸心定不移。无奈之下，栖梧只好取下银针，扶洛宸去另一张床上躺下。
　　内里的灼热感只增不减，宛如剔骨抽筋的折磨遥遥无期，甚至痛到眼前阵阵发黑，呼吸更是毫无规律可言，但洛宸只是把自己紧紧蜷在床上，默默忍受、抵抗。
　　汗水浸透衣衫，黏腻而湿冷，与体内的火热天壤之别。就在栖梧都要看不下去她这个样子的时候，囚室的大门俶然被人打开，竟是戾王带着一名医官又折返回来。
　　“现在服下，可以吗？”戾王示意医官上前，同时问栖梧，看似寻常的话语后，藏着些许的令人捉摸不透。
　　栖梧一怔，没料到戾王当真会将解药拿来，故而语气中不自知地掺进去一丝不可思议：“自然可以。”
　　医官闻声上前，手中托举着一个外观煞是精致的锦盒。
　　他很是小心翼翼地自栖梧面前走过。
　　“且慢！”
　　尽管他小心翼翼，还是在即将走出栖梧伸手可触的最后那段距离时，被栖梧扬声一喝拦下了。
　　那医官挑起眼梢觑她一眼，再瞥向戾王，眸中渐渐浮现出一丝微不可察的不知所措。
　　栖梧无心理会他，将头缓缓摆向戾王，似笑非笑道：“殿下，您不是孩子了，这种游戏，很没意思。”
　　戾王的嘴角掩饰着抽动两下，在一个颇为不自然的位置僵住了。
　　显然，栖梧再一次看穿了他的伎俩，且像是故意要解戾王所惑那般，兀自又道：“我是医者，更是蛊师，虽然我暂且不能确定洛阁主体内的蛊引是哪一类，但我想，只是解药的话，还用不到如此精致的锦盒来盛放。”
　　“殿下，”见戾王面上已经架不住，露出了一种莫可名状的神情，栖梧越发不想住口，“任何蛊引，药效皆极不稳定，可若是加上一味药便可长期存放。为了达到这种效果又不破坏蛊引本身，我们通常会将这味药尽可能多地加在存放蛊引的容器上。而我，闻得出来。”
　　“……”戾王仿佛眼睛里都被重云压盖住了。
　　见他眼下这副模样，栖梧不知怎的竟联想到“七窍生烟”这个词，形容他自是再合适不过。
　　戾王最终交出了凝露丸的解药，临走时，往昔素来高大的身形不知是错觉还是如何，明显颓垮下去不少。囚室的门尚不曾关严，栖梧遥遥听到前来寻戾王的枭惊道：“殿下，您这是……”
　　栖梧表情寡淡地“哼”一声，转头拿着解药去给洛宸送服。
　　这次断然是不会有问题了，大概戾王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被拿捏的一天，不怪气得脸都青了。
　　洛宸此时已挺过了最难熬的阶段，身子不知不觉便放松下来，人也倦得几乎要睡过去。
　　栖梧用软巾蘸水擦去她唇角血渍，轻轻唤她，又等不及她意识完全清醒，便将解药半喂半灌地送进她口中。
　　实是凶险至极，不同类的蛊引相冲，有严重的不亚于吃了砒.霜，好在洛宸只是吐血的症状，可到底又是伤了内里，需尽快补救才可保无虞。
　　解药生效亦需要时间，洛宸虽渡过了炼血的煎熬阶段，吐血的症状却减轻得颇为缓慢。
　　栖梧守在她身边，照顾得无微不至。医者的本分令她如此，洛宸却仿佛看到陆晴萱在面前的样子，不觉湿了眼眶。
　　“如此残躯，即便最终……净化成了沥血，又怎敢……怎敢让她瞧见？”她偏着头，缓慢又凄然地说着，一语未尽，几度泣泪，硬是瞧得栖梧也跟着心伤起来。
　　“今番是个意外，往后我会再谨慎些。”栖梧边喂洛宸喝水边道，“阁主，你能告诉我那是什么吗？”
　　洛宸淡淡摇头：“我亦不能完全晓得，不过大概可以料定，是十年前戾王将我带来……咳咳……带来绛锋阁，以为我解毒为名诓我服下的。栖妍为我诊疗时亦说是一种蛊引，它一方面能让人利用子母蛊追踪到我，另一方面又能令我产生依赖，进而将我拴在绛锋阁，毕竟每次发病，只要服下所谓的“药”，便能缓解不是吗？”
　　栖梧这才恍然，原来是栖妍先前的诊疗，对洛宸体内原有的蛊引起到了一定抑制作用，而第一次炼血时许是时机不到才没有出现意外。当然，她也弄清楚了一件事，沉吟片刻道：“这蛊引定是被人重新调制过了，子母蛊的蛊引可不会令人产生依赖性。”
　　“……都不重要了。”洛宸疲惫地合上双眼，但旋即想起什么，复又睁开眼看向栖梧，似有不安之意“栖姑娘，今次炼血……”
　　“别担心，万幸是成了的。”栖梧料定洛宸在担忧何事，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道，“好好休息，先莫作他想。”
　　洛宸这才挤出一丝笑意，又想起方才服下了凝露丸的解药，不由叹言道：“此番还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第192章 金玉其外
　　柳毅笙一年前从囚窟出逃时，曾一度急于奔命，落在眼底的途景只依稀留了个虚晃晃的影儿。它们如同天边随风变幻的云霞，眨眼工夫便可能由山花变成海树；又如夜掩下悄然一现的昙花，等不及在人心中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便将所有痕迹敛藏尽，好似从不曾于人前绽放过。
　　可神奇的是，越是这般模糊的印象，这会儿偏生在柳毅笙脑海中被填补勾画得格外清晰，以至于令他对囚窟所在坚信不疑却又说不清什么缘由。
　　从一开始，陆晴萱和栖妍就是茫无头绪的，只能跟随着柳毅笙，他说往哪儿去就往哪儿去，哪怕心中对他所带的路始终有那么一些半信半疑。
　　直到他们径直登上一道山梁，俯瞰山脚下这座依山而建的小城，便似绿叶中寻花般一眼瞧见了那座甚为气派的府邸。
　　府内的建筑不同于周围任何一处，在城中高高耸立着。陆晴萱身心俱是没有防备地一震，说不上是欢喜还是难过的情绪立刻涌了上来，哽在她的喉间。
　　这座府邸确实卓绝，若是走近了看，自可瞧见：雕楹画栋，金屋玉堂，阶庭铺翠，檐角飞霜；朱漆的大门两侧分置两尊石雕塑像，却不是寻常狮子模样，而是一龙一凤，分明不和谐得很，可又让人不敢置喙什么；西面假山碧水、曲径幽台，怪石嶙峋瘦峰峭；东边古木参天，绿竹成海，树影斑驳兰杜芳；南北则连成一体，由高大奢华的主、厢、殿、堂围出一个巨大空间，像极了可容纳数百人观摩的小型演武场。
　　眼下，空中又正飘着清凌凌的雨丝，衬得周围草树像腾起阵阵烟雾，远处城中的景物也似被银沙点缀，而那府邸，则更宛如洇染在洒金宣笺的画卷之上。
　　大概世间可寻与之媲美者，也只能在京都皇城之中了！
　　陆晴萱盯着远方出神半晌，渐渐有了猜度，却浅遮两下微微卷翘的长睫，抖开眼前雨幕，偏过身子怀了些莫名的小心翼翼问柳毅笙：“柳谷主，这是……什么地方？”
　　她将缰绳攥得很紧，一边盼着得到柳毅笙的肯定回答，一边又为此心慌意乱着，大有“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的纠结在其中。
　　柳毅笙没有应答，只因昔日里受却的折磨已毫无保留地在脑海中翻涌起来。
　　他兴致缺缺，颇有些心不在焉地环顾一遭四周，随后吩咐谷中弟子择背风、林密处扎营，以免被多疑的戾王发现，自己才带着陆晴萱、栖妍二人绕着山梁又按马徐行一段，选择在一块巨石前停下。
　　柳毅笙自马上跃下，攀上巨石凝望良久，而后伸手朝那府邸的方向指去，对陆晴萱笃定又怏然道：“陆姑娘，那儿，便是囚窟的入口。”
　　纵然心中早有定数，可当这话真真切切，实打实地从柳毅笙嘴里说出来，陆晴萱仍觉心弦一紧，当即垂了眼帘，埋住眸前骤然漾起的那层阴惨惨水雾。
　　她已然情难自禁了。
　　熬滚诸多时日被艰难压下的思念，霎时如猛烈撞向坚固壁垒的笼困巨兽，凶戾狂暴，凌然肆虐；又如扑向大堤的钱塘江潮，而在激溅起的每一朵雪白浪花里，依稀都藏有那张清俊柔婉的面容，令她欢喜又哀痛。
　　“洛宸……”轻飘飘的嗓音和着一滴泪的滚落，散在揉碎彻骨相思的秋风中……
　　回到营地，陆晴萱指尖不知不觉已是冰凉，她感叹山风凉瑟，殊不知，是她自个儿因那满腹心事倍感凉薄。
　　直待围着篝火烤了多时，陆晴萱略有苍白的脸色才隐约泛回些许红润。
　　柳毅笙的话也比先前活了不少。他告诉陆晴萱，之所以说那府邸只是入口而非囚窟，是因着当日他闯出府邸前，曾在迷宫一样的昏暗通道里兜兜转转了好久，着实费了一番周折。
　　陆晴萱脑子本就灵泛，心思又跳脱玲珑，适逢柳毅笙提及出逃一事，便不知怎的想到颇为要紧一点，又因着这一点，让她的心再一次高悬起来。
　　柳毅笙还在随意讲述着当年事，丝毫没有留意陆晴萱已经深陷自己的臆想，变得敏感而脆弱。她并不晓得柳毅笙讲到了何处，却蓦地抬起头，整个人是那样的焦躁不安：“你右手伤残尚能从囚窟逃出来，洛宸身手这么好，为什么没有？……莫不是……”
　　说着，又戛然而止，她不敢再继续说下去，更不敢想象，洛宸究竟发生了什么。
　　很显然，即便当年柳毅笙身体健全，武功也绝对不可能胜洛宸半分，但他能凭一副残疾之身逃出囚窟，而洛宸却迟迟没有动静，陆晴萱难免就要往最坏的方向忖去。
　　莫非戾王也断了洛宸的手脚筋，还是说穿了她的琵琶骨，废了他的武功？又或者像庞涓对待孙膑、吕雉对待戚夫人那样，直接将她残害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还有个叫枭的女人，可是个十足的恶魔。
　　……
　　这些想法，陆晴萱自是半点也不敢向二人倾诉，故而尽管柳毅笙看得出她心急如焚、愁肠百结，却难以揣测具体是什么牵动了她这些凄恻低迷的心绪。
　　栖妍唇线一窄，将她这些只言片语在心中浅浅一串，倒是立刻心知肚明。
　　曾几何时，她也对着揽翠轩后那棵枫树，做过同样骇然自伤又无能为力的残酷设想，也在清冷的月光中，因着这些设想暗自垂泪，饱尝思苦与无望之感。
　　想到这些，栖妍一瞬间与陆晴萱产生了强烈的共鸣，酸涩在心头倏地弥散成烟。她急不可待地攥住了陆晴萱的手腕，面庞涨得通红。说是安慰陆晴萱却更像自我疏解道：“不会的，一定不会。”
　　陆晴萱不可思议地盯住被栖妍攥得隐隐泛起痛意的手腕，脉搏的跳动仿佛在压力下清晰了少许。
　　她又缓缓抬起头，明亮如星的眸子觑着栖妍，被一侧明盈盈的火光映照成赤金色。也正是这与栖妍对视的瞬间，竟让她有了一种找到知己的感觉。
　　事实上，栖妍一直与她同病相怜……
　　“人心向来都难测，何况对手是戾王，又怎么能笃定呢？”陆晴萱终究没忍住质疑出来，短短的几次交锋，已经让她把戾王看透——毫无信任可言，自然也对栖妍的话难以置信。
　　栖妍几天来黯淡的眼瞳里却蓦地挂上了神采，一如漆黑莽原里闪现的一点星火。她情绪激动地对陆晴萱道：“不是戾王，是梧姐。你可以不相信戾王，但请相信梧姐，她一定会保下洛宸，不让戾王伤害她。”
　　“可是……”陆晴萱仍然难以安定。
　　这时，柳毅笙也终于弄明白情况，跟着上前宽慰她：“陆姑娘莫急。当日我能出逃，一则经过两年多筹划，又趁狱卒夜里困顿之机，二则因囚窟机关尚有漏洞，唯侥幸尔。戾王知我出逃，想来这一年必定对囚窟加强了戒备改进了机关，所以洛大人逃不出来，不会有事的。”
　　说完，他不知怎的滞住了，好像回想刚说过去的话似的，恍惚一瞬垂下脑袋，手执一根木棍拨弄起面前篝火，小声又嘟囔一遍：“一定不能有事。”
　　暮色逐渐苍茫，萧瑟的秋风在林间打着旋地过，又似瀑布一般自山梁上陡转直下，悄无声息地把霜气铺向城中的每一个角落。
　　弟子们早已纷纷移身至帐篷内，借着白日最后一点残色，说些入梦前无关痛痒的闲话。陆晴萱、栖妍和柳毅笙，却在帐中等着见一位神秘的帮手。
　　请援的书信他们自藏兵谷出发前便发出了，由谷中弟子亲乘快马传送，且不久前已收到回信。方才扎营时，柳毅笙又派人去通知此人，想是不久就能来到。
　　等候期间，柳毅笙简单绘制了一张地图出来。不想陆晴萱浏览一番后，却不禁皱眉起了疑问。
　　她晓得地图所画正是他们这附近区域，只是奇怪的很，起始位置却不是他们扎营的这道山梁，而是作为囚窟入口的府邸，紧接着便是大片空白，接在东南角另外一座大山上。
　　的确，仅凭这样一张地图，陆晴萱根本猜不到柳毅笙是何用意。好在无须陆晴萱发问，柳毅笙已同她们解释起来。
　　“府邸大概只是戾王用来掩人耳目的，里面设一暗道与囚窟相连。”他道，“我虽自囚窟中逃出，但中间道路之错综，机关之复杂，至今无法还原，唯有一点可以推测，便是囚窟的位置，很有可能就在城东南不过四里地的大山肚子里。”
　　“山肚子里？！”陆晴萱顿时又惊又疑，一双眸子睁得又大又圆，像极了沉在湖底的月影，“戾王把监狱建在山肚子里？！”
　　柳毅笙点了点头，举止间缀着些意味难明的寒意。
　　陆晴萱怔了怔，一声竹木爆开的脆响过后，终是茫然自失起来。而且他们似乎忘了，“洛宸被关在囚窟”也只是可能性较大的一个猜测而已。
　　就算人当真在这里，他们要如何救，开山吗？
　　自然是浑话。
　　亦是更不能大摇大摆地从入口长驱直入。
　　陆晴萱缄言错愕，她断断没有料到，渺茫的希望竟比赤条条的绝望还让人不知所措，不觉间眼皮一沉，悻悻地低下了头。


第193章 逐月宗
　　神秘人尚未至此。
　　柳毅笙见陆晴萱有些蔫了精神，便知趣地杀了口。他走出帐篷，抬起眼皮往林杪处有心无心地望着，信手折一截树枝在篝火里硬邦邦地捅了两下。
　　被烧得脆弱的竹木便“啪”一声爆开，溅出三两粒亮盈盈的火星，声音微妙得竟似一声若有若无的低叹。
　　栖妍不知触动了哪一根心弦，总感觉暖烘烘的帐子里也像待不住人似的，索性同柳毅笙一并钻出去，守着另外一堆余烬蜷缩着蹲下了身子。
　　夜风逐渐变强变烈，撕扯万物的势头越发霸道和猖獗，帐篷被撩掀发出的响动自然也不例外，虽然单调，却震得人心里如闷鼓直敲，煞是难受。
　　苍茫秋夜，牵动起世间各种相似抑或相异的离情别绪，又年复一年，辜负着远行的游子、谪迁的仕宦、空床独守的思妇……陆晴萱仰头迎住散入帐帘的白惨惨的月光，怔怔地想：若她此番也被辜负，又当属哪一类呢？……
　　陆晴萱不晓得自己在帐中坐了多久，亦记不住前前后后都思量了些什么，只知帐外宁静渐渐被几声低语打破，仿若一大块黑色的布料被小刀一点点划上细口，光亮才三三两两地透了过来。
　　不及细思，她双腿已比大脑快一步地夺出帐子，映入眼帘的是柳毅笙、栖妍，以及站在二人面前一名陌生的中年男人。
　　男人五十岁上下，双鬓染雪；身量不是很高，看上去瘦得有些不甚协调；那乱蓬蓬地铺满鼻子下方部位，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胡子也已花白，唯有那双眼睛……
　　陆晴萱“领略”过很多人的眼睛，里面有诚挚，有虚伪，有自信，有颓丧；叶柒的眼睛里是纯净热烈，蓬鹗的澄澈自然，戾王的阴诈诡谲，栖妍的哀婉忧伤……而洛宸的双眸里，则有云海永远遮不住的星光。
　　可这个男人的眼睛，陆晴萱看不出里面有什么，亦形容不了，甚至在她打算端详打量男人之前，男人已经用这双鹰狼般的眼审视起她来。
　　陆晴萱忽觉出来的似乎不是时候，可三人的目光已然欺到她身上，是以，她一时进不得亦退不得，着实窘迫。
　　柳毅笙眨了两下眼，赶紧回神跳出来打圆场：“……呃盛叔，这就是我方才向您提起的陆晴萱，陆姑娘。”
　　他的声音比先前要大上许多，似乎在有意暗示什么。男人翻了他一眼，明显不怎么高兴，从鼻子眼里“嗯”一声算是回应。
　　陆晴萱隐约觉得其中有事，下意识往柳毅笙脸上偷眼一扫，才发现他脑门上亮光光的，竟是浮了一层滑腻腻的汗。
　　陆晴萱觉得自己应该说话——至少该主动问候一下这位……呃……前辈？——可不知怎么的，嘴巴像被上了封条的门，连条缝也不敢打开。
　　男人倒像是不怎么在意这些虚礼，于陆晴萱正纠结时转头面向她，与此同时，态度也出人意料地缓和下来：“老夫盛广鏖，有礼了。”
　　陆晴萱顿时松了一口气：原来，男人这股子淫火打一开始便不是冲自己放的。
　　可旋即她脑袋里一震，“盛广鏖”三个字不知如何竟蓦地与一个身份联系在了一起，令她愕然失色，惶恐失声道：“盛……”一言方出，又戛然而止。
　　盛广鏖，陆晴萱曾在洛宸那里听过这个名字。但天下同名同姓者何其多，似也不能说明眼前这个相貌平平的男人，与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逐月宗宗主就是同一人。
　　恨只恨自从洛宸出事，陆晴萱感觉自己快打骨子里被熬干了，她想尽办法要从水质败坏的泥潭中搜寻残存的生机，挖掘渺茫的希望，故而总会下意识祈求所有情况的发生都要有利于洛宸才好。但事实上，无论眼前男人究竟是谁，只要肯施以援手，对身处危厄的洛宸而言都是有利的。
　　于是她终于清晰了思绪，尚有几分促狭地致歉道：“前辈恕罪，我……我只是……”但分明仍旧不知所措，支支吾吾嗫嚅半晌，到底怏怏地塌下眼睫，低声囔了句：“我先回……回去了。”仿佛一开始出得帐子便是极不应该。
　　栖妍逡巡一番，忽觉自个儿许是也不方便待在这儿，道了声“失陪”，竟追随陆晴萱同她一并进了帐子。
　　低语声又在营地里轻轻飘散起来，有意又似无意地钻进陆晴萱的耳朵。她听盛广鏖半嗔半怒地：“臭小子，敢冒充你爹给我写信，还诓我说只是寻个人！”
　　柳毅笙只笑不言，自顾自地在那儿嘿嘿嘿嘿。
　　“再笑！”盛广鏖厉声一喝，唬得柳毅笙立时闭了嘴，转头竟撒娇一般道：“盛叔～您就帮帮忙吗，洛大人和陆姑娘怎么说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提及洛宸，陆晴萱陡然身形一滞，忙屏声敛息地把耳朵支楞了再支楞。
　　“你爹呢？”
　　“不告诉您，您想告我状也得等下次。”
　　“好个混账小子！”盛广鏖叱骂他一句，抬手作势要打，只仍是嘴上不饶罢了，“都是当谷主的人了，‘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你不懂？好不容易逃出来，作甚还要去惹那煞星？……”
　　再往后的话，陆晴萱渐渐听不真切了，似乎两人已经走远。
　　……是啊，她和洛宸为何偏会惹上戾王那个煞星呢！
　　以前，陆晴萱孑然一身时，从来不觉得生死有什么要紧：活着，一纸淡墨，两袖清风；死了，一块坟头，两抔黄土——甚至连坟头都不需有。
　　可自打认识洛宸以后，她似乎越来越计较起这些任何人都无力改变的事情，谈不上妄想逆天改命，却也总盼着不要承受那些生离死别。洛宸是天穹上陨落的星辰，若陪她一并化作尘烟，实在太可惜了。
　　可笑的是，生死轮回乃造物之规律，违逆不得便罢了，在这大好年华里无端承受离恨之苦算怎么回事？！
　　秋风钻进帐子，缠得灯焰曳曳，幢幢树影在淡黄的帐幕上肆意泼墨。栖妍默然良久，似有话想说又不敢说。
　　陆晴萱右手抵住眉心，闭上眼睛，半晌后对栖妍开口道：“坐会儿吧，奔波了这么多天。”
　　“……陆姑娘……”
　　“还是叫我晴萱吧。”陆晴萱出乎意料地将栖妍打断，嗓音轻飘飘得似暮春飞花。她睁开眼睛，盯着面前地面轻叹一声，看向栖妍拗出一个寂寂的苦笑，道：“你我之处境，最是不该生分的，不是吗？”
　　栖妍怔愣住，难以置信地望着陆晴萱。
　　她颇有些惊异地将陆晴萱的话几番揣摩，待终于忖得其意，感激的泪水再也藏掩不住，失了线的玉珠子一般滚落满地。
　　陆晴萱瞧来同她一般心伤，站起来缓缓走至她身边，将她颤抖不止的肩膀揽进怀里，虽然这样的拥抱远不能代替栖梧的，至少可以缓解她的疼痛，让她好受一点。
　　陆晴萱的拥抱，温柔而彻底地击中了栖妍的软肋，她从未奢求陆晴萱能原谅她，甚至做好了痛失这些朋友的准备，自是更不敢妄想得到陆晴萱这样的安慰。
　　酸意霎时翻涌，海浪一般将栖妍敏感而脆弱的心淹没。她蓦地抬起手臂回抱住陆晴萱，孩子般呜咽起来……
　　“陆姑娘，栖姑娘，”不久之后，二人心情才有好转，柳毅笙的声音便从帐外低低传来，“方便进去吗？”
　　二人对视一眼赶紧松开彼此，心里担忧盛广鏖进来瞧出她们不妥之态，毕竟不好让人家在外面等太久，是以一番颇不走心地整顿后就忙对柳毅笙道：“方便方便，方便的。”
　　柳毅笙这才悠悠地钻进帐子。
　　他像是才费过好一番唇舌，前脚刚刚站定便自顾自地从锅里舀水喝。
　　风把帐门刮得呼啦啦作响，却迟迟不见盛广鏖的身影。
　　陆晴萱终是狐疑，不解问道：“盛……盛前辈呢？”
　　“已经走了。”柳毅笙的声音被水碗捂在里面，瓮瓮的。
　　“……走了？”
　　“对。”他抬手随意抹了抹嘴唇，兀自道“盛叔趁着天黑，打算潜进府邸探查消息，最迟三天后回来。”
　　“趁天黑……潜进……探查……”陆晴萱闻言不自知地抬了抬眼皮，先前被按下去的猜度竟莫名不安分地重新跳脱出来。
　　柳毅笙饮过一碗似乎仍不觉解渴，顿了顿想再去舀第二碗，不料这时，手臂却被陆晴萱轻轻按住了。
　　陆晴萱目光切切的，她觑着柳毅笙：“柳谷主，敢问盛前辈的身份是？”
　　“……唔，你瞧我这记性。”柳毅笙一拍脑门，蓦地想起还不曾向陆晴萱和栖妍介绍盛广鏖，不禁嘿然一笑道，“盛叔是我爹的磕头兄弟，也是声震天下的逐月宗宗主，先前忘记介绍了，实是对不住。”
　　……果真如此，陆晴萱顿时恍然。
　　逐月宗的追踪侦查手段天下闻名，宗族子弟个个更都是实打实的轻功好手，有时军队在侦查方面遇到棘手之事，也会请逐月宗出面。只是不想此番为了洛宸，居然劳其宗主大驾，陆晴萱心上不由得生出一阵感动。
　　这时，柳毅笙把第二碗水也灌下了喉咙，甩了甩碗底残留的水渍，分明晓得二人心思似的道：“我们稍安，一切来得及的。”


第194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
　　于寻常人而言，三日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一旦钻进有心事的人怀里，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自打盛广鏖潜入那府邸之后，陆晴萱恨不能数着时辰过日子。每一次日升月落映进眼睛里，都似庄稼落在农人心上最喜人的长势，她一边对即将到来的丰收充满希冀，一边又忐忑地祈求，祈求收获前不要出现什么旁的意外——比如，盛广鏖回来站到她的面前，突然告诉她洛宸并不曾被关押在这儿。
　　揣着这般心思，整个人的状态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柄妍每每见到她，她不是心不在焉就是魂不守舍，行止颓颓丧丧，言语期期艾艾，着实令人心疼不已。
　　“一直这样可不行，左右不过半月，瞧瞧，你都清减了多少。”
　　到了第三日，众人围着篝火用午饭，栖妍见陆晴萱又只吃了半碗清粥，终是不忍再这样坐视不理下去，硬是给她又添了一勺，劝道。
　　柳毅笙鼓着腮帮子，从碗沿上方露出眼睛往陆晴萱面上瞧上一眼，张了两下嘴唇，话没说出来，倒憋出一声叹息。
　　“栖妍，你难道……一点也不怕吗？”望着面前热气氤氲的粥，陆晴萱心头的焦虑像粥中的米一样浮泛着，“我好怕，好怕洛宸出事，可我却始终无能为力。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表现出一份坦然？”
　　栖妍知道，这个问题已经困扰陆晴萱太久，好几次她感觉陆晴萱就要开口问出来了，却都可惜地没有。
　　当然还有令她不曾料到的：现下陆晴萱终于把这些话说出了口，她才发现，自己能回答她的只剩一声无力的苦笑。
　　陆晴萱的眼瞳里书写着失落。栖妍沉吟片刻，突然意在言外地道了句：“我是不会有‘机会’‘担心’的。”
　　“……”失落中又揉进一片错愕。
　　柳毅笙才结识栖妍不久，对她的行事风格不甚了解，与陆晴萱不同，听不出弦外之音，只埋头吸了一口粥含混着追问：“怎么说？”
　　栖妍脸上表情蓦地一僵。
　　陆晴萱顿觉她连眉梢都被凄苦包裹了。
　　栖妍却似有意又似无意撇开问题，道起了旁的：“苗疆有一奇蛊，名唤‘生死’，常用在彼此中意的人之间。生死蛊分雌雄两只，主生蛊为雌，主死蛊为雄……”
　　“还挺厉害！”柳毅笙不知情地赞叹一声，殊不知陆晴萱却听得莫名惊悸。
　　栖妍笑笑，无事一般再道：“生死蛊并非毒蛊，却有一个其他蛊都没有的特性，便是回溯阴阳，逆死改命。”
　　回溯阴阳，逆死改命！
　　听到这八个字，陆晴萱的心猛然哆嗦了一下，似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而柳毅笙也终于察觉出一丝嵌在话中的诡异，停下手中的筷子，抬头定睛觑向栖妍。
　　谁知栖妍却眸光一散，再没了下文，仿佛只讲了一个奇异的见闻与二人听……
　　下午，申时才过，三人各自怀了不便言说的心结，或因心尖上丢掉的人，或因三两句隐约不清的话，看似无心实则有意地绕着营地外围踱着。
　　他们谁也不敢先开口，似乎眼下已不晓得哪些话能提，哪些话需要避讳一样。
　　不觉间，眼前的景象隐约透出了些许熟识，三人不约而同驻足凝视，竟是那日柳毅笙登高而观的巨石卧在他们面前。
　　柳毅笙的目光有些发了飘，衬得他一整个木木呆呆的。倒是陆晴萱，瞳仁里的静潭下陡生一波涟漪，如有鱼戏荷下，霎时鲜活。
　　她急不可待地学着柳毅笙那日的样子登了上去，朝着城中眺望，于满城房屋墙垛中，目标明确地盯着那一片豪华所在。
　　栖妍晓得，她是在天真又倔强地找寻洛宸的影子，哪怕这影儿只是虚幻。
　　相思无涯，最容易变成妄执。
　　秋风凉意斑驳，吹得人前胸和后背，迎风面与背风面全然不是一个温度。陆晴萱站在巨石顶、送风口，更觉一颗心被贯穿得几近凉透。
　　柳毅笙和栖妍默然守在石下，光阴无心地自他们身边溜过。二人眼瞅着天色一层暗过一层。终于提议回营地等待，陆晴萱这才若有所思地静默无时，轻叹出一个“嗯”字。
　　只是，不待她将身子转回来，柳毅笙和栖妍因惊吓而发出的喊叫几乎同时响起，直唬得她两条腿肚子一哆嗦，险从巨石上囫囵着滚下。
　　她惊状难平，那二人更是吓得横臂抚膺，
　　倒是不知何时回来，悄无声息贴到他们身后的盛广鏖，似乎就欢喜见他们如此狼狈像一般，毫不含蓄地恣意大笑起来。
　　陆晴萱：“……”
　　栖妍：“……”
　　柳毅笙大概就没想过盛广鏖会以这种方式来见他们，嘴角耷拉得几乎要垮到下巴上，更不知往下该说什么。
　　好在眼光贼溜溜那么一瞟，恰见七八个谷中弟子听到那几声“不怀好意”的笑后，还当是柳毅笙遇到了危险，正纷纷执刀兵向盛广鏖包围而来。
　　“什么人。”
　　“双手抱住头，转过身来！”
　　“说你呢，快点！！”
　　“离我们谷主远一点！！！”
　　……
　　盛广鏖：“……”
　　得，想他堂堂逐月宗宗主，谁见了不得客客气气，就差打板供着，今日居然在这帮后生手里吃了瘪。可恨他这一张嘴，笑得老脸当真是没地儿搁了。
　　盛广鏖被噎得说不出一字，骂骂咧咧把眉毛一横，朝冲他摊着手表示“不关我事”的柳毅笙狠狠瞪过去，咬牙切齿道：“回营！回营行了吧！”
　　若非亲眼所见，陆晴萱做梦也不会相信，这世上竟有人一顿吃八碗白米饭，还是没有菜下饭的那种，而且吃得颇为迅速，说风卷残云亦不为过。
　　更令她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盛广鏖一张嘴被饭食占据，竟还能腾出舌头同周围人搭话，虽说发音含糊了些，却不至于听不清楚；眼睛更是不忘瞧着说话的对象，表情也煞是丰富。
　　盛广鏖已经五十二岁，什么样的眼神没见过？乍一看陆晴萱微张着嘴讷讷盯着他扒饭的手的模样，便知又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好笑道：“小丫头，你嫌老夫吃得多不成？”
　　“……什……”陆晴萱被问得一愣，旋即忙回神说好话解释，“没有，绝对没有，前辈您这么辛苦，怎么会嫌您吃得多呢。”
　　说罢，不忘挤出一个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笑，心中暗忖的却是，为何今日的盛广鏖这个样子？究竟是那晚的盛广鏖没吃药，还是今日的吃错了药？
　　幸而柳毅笙年少时就见惯了他正经与不正经判若两人的样子，于是“毫不客气”把第九碗饭摁进盛广鏖手里，弯了眉眼道：“不多不多，一点也不多，晓得盛叔这两天粒米未进，赶快吃，吃完好说正事。”
　　“你……”盛广鏖只恨手里没有根棍子，否则非把柳毅笙这小畜生打吐血不可。
　　原来，盛广鏖潜进府邸之后，便寻了一处极隐蔽的地方潜伏下来。他以此为据点，寻找时机游走在府中各处，搜罗信息，除了为数不多的几次如厕，当真把所有的时间都消耗在了打探消息上，哪儿有工夫吃饭睡觉？如此，竟整整坚持了两日。
　　陆晴萱开始有点明白，为什么有些军队做不成的事，逐月宗可以。
　　九碗饭下了肚，又喝了一碗热水，盛广鏖才觉“酒”足饭饱。他站起身，仰头对着天空和林杪伸了伸略有僵直的腰身，舒了一口气。
　　待放平脑袋再看向众人，陆晴萱被他那骤变的眸光一掠，又恍觉他就是那晚的盛广鏖无疑了。
　　“老夫此番前去，得了一眼、一言，陆姑娘且听，至于能否帮到你，却要看命运与造化。”盛广鏖开始述说此行收获，嗓音沉重得有些沙哑，将陆晴萱的心瞬间提到了高处。
　　陆晴萱干干地吞咽一下，眼睛不由自主张大许多，全神贯注又紧张不已地听盛广鏖道：“一眼，乃老夫看到府中置有刑架、剑架、桌案各一，东西围栏若干，南北座席两排；一言，乃戾王对身边一女人亲口所言，净化要在府中进行，功成之日……”说着蓦然停顿住，似乎在斟酌什么。他刻意多觑了陆晴萱几眼，思索一番还是决定如实相告：“功成之日，不留一人。”
　　“……不留……一人……”听得这话，陆晴萱后脊登时一凉，唇角霎时不自抑抽动起来。她呆愣了，许久才渐渐想明白似的呢喃起来：“戾王要杀洛宸……他还是要杀洛宸……”
　　陆晴萱很想找谁问上一问：对戾王而言，放过一个人当真这么困难吗？
　　柳毅笙眉头也惶惶一蹙，撇着嘴：“没了？”
　　“嗯。”
　　“戾王没有说洛宸被关在何处？”
　　盛广鏖垂了眼睫，惋惜地摇头。
　　刹那间，陆晴萱恍若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身子立时卸了力，软塌塌松垮下来。栖妍赶忙将她扶住。
　　怎么办？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陆晴萱一时间觉得脑海里混乱无比，如同无数麻绳缠绕在了一起，将她仅有的一点理智绞杀殆尽。
　　她想起柳毅笙说过的话：府中有密道，可以直通牢房。既然如此，何不直接杀进去，如此，洛宸在与不在，岂非一目了然？
　　才想到这儿，不想又有另外的画面将方才的臆想猛烈击碎：戾王、枭、稚楚的面孔清晰而狰狞地横现在她的眼前。这些是她斗不过的人，是她根本没有力量与之抗衡的存在，如果不带脑子地硬碰硬，只怕密道还未寻到性命已经不保，届时，自然更谈不上救洛宸一说。
　　……
　　陆晴萱遇事很少失措，今番一浪高过一浪的这也不行，那也不妥却当真将她逼得喘不过气。
　　她的眼中凝上水雾，哀求般望着柳毅笙，又转向盛广鏖，无一例外只能得到他们躲闪的目光。
　　然而，就在她束手无策的绝望之际，身旁的栖妍却忽地想通一事，眸子一亮激动起来。她扶住陆晴萱的肩膀摇动着：“晴萱，这不是结束，而是个机会。”


第195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机会……
　　人都见不到，何来的机会？
　　陆晴萱愁苦地抬了两下眼皮，随即又耷拉下去，最后竟完全闭上，好似已没有气力再保持睁开的状态。殊不知，眼睛闭上，心门打开，她开始尝试思索栖妍话里的意思。
　　栖妍也继续道：“方才，盛前辈不是说戾王打算在府中净化沥血吗，那人，他总归要带来吧，只要能亲眼见到洛宸和梧姐，我们就有机会救人。另外，沥血净化后认主，她们届时能与咱们里应外合也说不定。”
　　简洁而紧要的一番话，直说得众人如醍醐灌顶，幡然醒悟。
　　长久以来，他们把心思悉数耗在寻人上面，这个节骨眼还寻不到自然觉得万念俱灰，却全然忘记一条路走不通，还有其他的路可以尝试。
　　盛广鏖既已探查到沥血净化的地点，那么为营救做足准备，等着戾王把二人“送”到眼前，远比在这山梁之上垂首丧气地坐以待毙，或是抱着未知再奔波一番仍以失望收场强太多太多。
　　如此看来，这确然是个机会，只不过，却是最后的，亦是唯一的机会。
　　陆晴萱从方才一直沉默，这会儿才缓缓抬头张开眼睫。她不说话，面上的表情尚有些许木然，双目牢牢盯着面前燃烧的篝火瞬也不瞬。
　　旁人不晓得她内心盘算，亦不知要不要多嘴问上一句，却见她竟然鬼使神差地朝那舔窜的火苗伸出了一根手指。
　　“哎……”
　　一句提醒尚未出口，陆晴萱便“嘶”地抽吸一声，手亦像被蛇咬了那般抖甩一下，猛然缩了回来。
　　众人恐她这下被烧伤，她却反而放了心似的，一直僵讷的神色逐渐鲜活，水一样的眸子里，也泛起不知多久未曾有过的暖意。
　　“不是梦……真好。”她轻吐一口气，笑着揉开眸子里那片温热，痴痴喃喃地说道，“洛宸，你等我……”
　　“好，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好好谋划谋划——呃……盛叔，您刚说府里有……有……什么来着？”柳毅笙一拍大腿，才展现出一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大将风范，转眼就成了懵懂混沌的迷糊蛋。
　　盛广鏖翻她一眼，恨铁不成钢：“刑架、剑架、桌案各一，东西围栏若干，南北座席两排。”说罢仍不吝酸他一嘴：“这都记不住，你当个屁的谷主！”
　　柳毅笙：“……”
　　本来也不是他想，还不是柳遗风为了把他圈在谷里赶鸭子上架，不过看现在这样子，好像并没有什么用。
　　盛广鏖开了个好头，人无理还想争三分，何况柳毅笙理直气壮，于是在爷俩儿中间当即起了一通无甚意义的饶舌。
　　陆晴萱自是无心去听，默默地将盛广鏖说的这些布置在脑袋里按方位逐一排列好，继而又组合成一幅简易地图，转头问栖妍：“有纸笔没有？”
　　“嗯？没有，这个行吗。”栖妍往身边觑了一遭，拾起根短木棍递给她，反问，“你可是要做什么？”
　　“这些布置很重要，它可以帮我们掌握府中部分情况。”陆晴萱边说着边起身走向一旁，跪坐下开始用木棍在坚硬的地面上划画，“还有，我要知道戾王用这些来做什么。”
　　不远处，柳毅笙和盛广鏖本是越说越来劲，偶然听得话音一角，总觉陆晴萱恹恹又似压着火气，便悻悻地住了声，推推搡搡地挪到陆晴萱身后，左右一边一个地蹲下，看起地上逐渐成形的图案来。
　　刑架，不消说自是用来束缚洛宸的；剑架只有一个，估计除了沥血也不会放旁的什么；桌案可以盛些零碎杂物，同样无甚奇怪。唯独那些围栏和座席，莫非是专门为前来观摩的囚犯和来宾准备的？
　　哼，戾王处心积虑，素来对与沥血剑有关的任何事谨小慎微，又怎会允许外人来观摩？！
　　陆晴萱摇头否认掉这一想法，旋即想到一些更令人发指的可能，不禁沉冷地扯了下嘴角，恨意陡生。
　　柳毅笙默然无话地看了少时，笃定自己瞧明白了，蓦地站起来就要集合众弟子。然而才张开嘴，音还在喉咙里卡着不曾发出，盛广鏖突然弯目挑眉，阴阳怪气地笑了两声。
　　柳毅笙：“你……你干吗？”
　　“吼哟哟，小子，我可告诉你，莫说现在做动员早了些，单是你那点心思，都不够戾王喝一壶。”
　　“哎——你……”柳毅笙终是被盛广鏖挑得沉不住气，一时竟忘记陆晴萱和栖妍在边上，同小时跟他闹脾气一般叫了起来，“你刚吃的喝的都消化完了怎么？不张嘴噎我会死啊！”
　　陆晴萱：“……”
　　栖妍：“……”
　　果然这爷俩儿的相处方式同寻常的叔侄不同。
　　盛广鏖没再回呛柳毅笙，兀自端起手里那碗热水吱儿吱儿咂了几口，然后粗着嗓音笑得花枝乱颤。毕竟打柳毅笙小时，盛广鏖就欢喜他被自己惹炸毛的模样，如今十多年过去，那半大小子当了谷主，骨子里却是一点儿没有改变。
　　陆晴萱好似有被这二人逗笑，掩在浓稠夜色里的唇角有心无心地扬了一下，旋即想起什么，问盛广鏖：“盛前辈方才说‘你那点心思’，莫非晓得柳谷主打算？”
　　盛广鏖“哼哼”一抿唇：“他，他什么我不晓得？方才若非老夫将他拦住，这会儿估计耳朵要被喊聋喽。”
　　柳毅笙：“……”
　　就你知道！
　　他不服气地撇了撇嘴，没敢吱声。
　　陆晴萱这时也领悟了盛广鏖的意思，颔首道：“的确，戾王到底不是无事垂钓的渔夫，而是精明强悍的猎人，所以营救洛宸柳谷主不能去。”
　　“什么？我不能去？！”柳毅笙这回彻底憋不住叫嚷起来，“我此番率谷中精悍弟子百名，难道不能与戾王抗衡，还是说陆姑娘觉得我柳某人成了谷主，这七尺躯壳也变金贵了？”
　　陆晴萱笑了笑，晓得他听后会是这般反应，只好同他解释：“你别误会，我只是觉得，戾王既然下决心杀掉洛宸，定然会在那天精心埋伏一番……我想先寻机会潜进去，若一切顺利，有沥血剑认主洛宸自当能应付；若不慎出现意外，我希望你能带他们支援。”
　　陆晴萱的语速很慢，说完后，四周果然不出所料地陷入了静寂。柳毅笙嘴巴半开半合地呆愣片晌，忽然眉头一皱，翼翼地问她：“能……能行吗？”
　　陆晴萱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哎哟那就不干老夫之事了，你们慢慢商量，我快困死喽。”盛广鏖唱戏般拖完这几句腔，当真结结实实打个哈欠，纵身跃上身旁一棵树，寻主干分生的宽阔处躺下。
　　“盛叔，您不去帐子里睡？”
　　“不用，给我拿条毯子就行。”盛广鏖闭着眼，悠然应道。待柳毅笙回帐抱了上好的鹿皮软衾再出来时，他已鼾声渐浓。
　　“好了，我们也早些休息吧，熬了这些天，我的确……感觉累了。”望着树上的盛广鏖，陆晴萱心中一时涌起诸多感慨，唇齿间摩一番，俱都化作几声无力的叹息。
　　离开前，她还刻意垂首觑了一眼地上的木棍画，对柳毅笙道：“柳谷主，从明天起，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将这幅图刻进脑袋里，另外咱们还要进城去，想办法弄清楚戾王动作的详细时辰。”
　　……
　　且说洛宸第二次炼血险些丢却性命，却误打误撞逼迫戾王交出了凝露丸的解药，也算因祸得福。
　　栖梧担心第三次炼血与之相隔太近，洛宸长久被病痛折磨的身体坚持不住，本想她多休息几日再继续，仍是被果断拒绝了。
　　栖梧知道，洛宸越是痛苦，越想尽早把一切结束，但尽早把一切结束的前提，是要承受更大的痛苦。
　　炼血是神兵认主前的考验，又何尝不是摧残？是以栖梧时常会想，如此横竖里外地折腾，不顾一切也要占有这把剑的意义在哪里？
　　所幸的是，第三次炼血的情况远比洛宸想象中好很多，不仅不似前几次那般难耐，就连时间仿佛都没有这么漫长了。
　　栖梧曾经说过，一般到第四次才会减轻，她此番才第三次，且无其他不适，想来是个好兆头。
　　“你这次看上去要好受许多。”栖梧拧出一条干净的帕子，轻擦着洛宸脸上的汗，欣慰道。话音才落，又像牵动了什么思绪，带着三分不解与七分叹惋地问：“为了一把剑，白白遭这些罪，值得吗？”
　　“值得，但——不是为了剑。”洛宸轻握住栖梧的手臂，借力缓坐起来倚靠到床头，目光同语气一样坚定地回答道，“有太多伙伴停在了路上，倘若换成是你，定会和我做出同样的回答。”
　　“……是。”栖梧顿一下，随即无可否认地低声应了洛宸，复又咬住下唇，眼底落尽一片饮痛啖恨的哀伤。
　　“盛叔，盛叔？……”
　　夜尽天明，柳毅笙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出帐看看盛广鏖在树上究竟能不能睡好，他总觉树上又冷又硬，久了能将骨头躺得散开去。
　　结果人没寻到，倒在树干上找到一封留书。
　　柳毅笙狐疑不解，正要打开书信阅览内容，恰见比他早起半个时辰的陆晴萱和栖妍从营外回来。
　　柳毅笙不禁问道：“盛叔呢？”
　　“他回逐月宗了，我们才将他送走。”
　　“他……不和我们一起救人吗？”闻言，柳毅笙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陆晴萱却丝毫不介意：“让老人家回去吧，逐月宗本是以轻功闻名遐迩，你也知道，轻功不等于武功，他跟着反而容易出事。”
　　“……那好吧，”柳毅笙表情怪异地撇歪了嘴，垂眸又看到左手里捏着的信，“那这……这……”
　　“……”陆晴萱和栖妍登时不约而同地扶额：“信是给你的，你自个儿看。”


第196章 运筹
　　“哦。”柳毅笙瓮里瓮气地应了一声，只随手把信揣进怀里，又嘿嘿干笑了两下，仿佛是被自个儿逗乐，之后才一本正经起来，问道，“何时进城？”
　　这个问题，陆晴萱昨夜已有盘算，于是果断答道：“酉时。”
　　“这么晚？”
　　“不晚，这个时辰刚刚好。”陆晴萱说着，微扬起头在营地里粗略扫视了一圈，“但都进去不可能，咱们人太多，目标太大。”
　　柳毅笙用手托住下巴，颔首认同：“招摇过市，的确易被发现。”可他仍然不解：“陆姑娘，为何一定要在酉时？”
　　“酉时，一日将结束而未结束，总有些来得迟的，要抢在城门关闭前进城不是？”陆晴萱胸有成竹，抛给柳毅笙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勾起了唇角。
　　柳毅笙倒是一点就通，顿时眼睛一亮，惊喜道：“我明白了，咱们可以扮成过路的商队，要赶在城门关闭前进城落脚。哎呀商队商队……如此一来，进去的人就又能多一些了！”
　　“没错，其他人就在城外等候，最好能寻一处离城不远，又较为隐蔽的地方。”陆晴萱边思索边道，“我看来这山梁之前穿过的那片林子就很不错，届时，再多派几名弟子交替进出城传信，谁会想到这些不同的面孔其实是一家人呢？”
　　“这样一来，就不会惹人生疑了。”栖妍听明白后，也开了怀，欣然道。
　　柳毅笙此时已在心底对陆晴萱赞叹不已，逢她话音落定，当即情不自禁拱手抱拳，由衷道：“陆姑娘良策，柳某人佩服！”
　　陆晴萱闻言也乐了，展颜朝柳毅笙摆了两下手：“什么良策不良策，左不过我阿爹以前就是跑马干这一行的，托他的福罢了。”旋即却又庄严正色起来：“好了，时间紧迫，我们还须抓紧准备。”
　　酉时眨眼即至，按照计划，一切都很顺利。
　　为了确保进城万无一失，陆晴萱和栖妍甚至扮成了男子模样，还同柳毅笙和其他弟子一道拿炭灰抹了脸。
　　自此，他们这二十几个人就算在城中“小住”下来。
　　表面上，他们隔三差五就到城中坐街，装模作样地与当地人谈生意，却又抠门抠得要死要活，十余日过去竟一单也未能谈成；实则却在暗中探查府中动静，与城外互通有无。
　　苦心人，天不负，如此消磨了近一个月，一直静若死水的府邸终于有了呼吸，俨若鬼魅罢了数百年的蛰伏。
　　谷中弟子回报：戾王一夜间召集起两百多名杀手，现已全部部署在了府中。
　　陆晴萱知道，等了许久的那一天就要来了，胸膛里那颗不知沉静多少时日的心，也随着这个消息的到来再一次变得狂热而躁动。
　　她立刻拉着柳毅笙着手制定更为详细的营救方案，却也不得不为了那个困扰她足月，至今未能解决的现实问题更加发愁——他们没有府邸内部的详细地图。
　　这是顶要紧的问题，也是顶棘手的问题。纵然他们先前在山梁上已对府邸规模有了大致的估量，可毕竟相隔太远，无异于雾里看花；还有从盛广鏖那里得来的消息，固然可以借此推演出那些陈设之间的布局，却仍然无法得知它们在府中的具体位置。
　　对于偌大的府邸而言，这些都只能算是冰山一角，倘若弄不清其全貌，草率救人只怕难于登天，甚至把事态弄糟。
　　于是……
　　“不是说商议营救计划？陆姑娘，你这……”守着明明烁烁的灯焰，柳毅笙与陆晴萱案头对坐，不知不觉，竟过了快两炷香的时间。
　　自打被陆晴萱叫来房里，屁股挨着板凳那一刻开始算起，柳毅笙还没听见她一句完整的话。
　　“你……我……”陆晴萱的心火有些烧腾，以致忽生一种年少读书时被先生问及昨日课业，自己却根本不曾背诵和温习的尴尬。
　　陆晴萱并非不着急这个问题，甚至一直在为此上火，只是戾王的动作快了她一大步，在她还未想出搞清府邸全貌方法之前就遽然动了手。
　　“你先别说话，我还有点事……得想想……”陆晴萱越难越愁，越愁越难，右手撑着额头支在桌子上，一时不晓得要怎么告诉柳毅笙和栖妍，眼下还有一个至关紧要的问题没有解决。
　　柳毅笙见她表情苦皱皱的，比那生孩子的妇人还要作难，皮性子又蠢蠢欲动，居然慢悠悠地开口酸道：“噫——信是给我的，我自个儿看。”
　　陆晴萱：“……”
　　胳膊肘砰一声从额头上滑下直拍在桌案上。陆晴萱抬起头，盯着面前正阴阳怪气，全无半点正经的柳毅笙，木然一瞬又蓦然明澈，毫不犹豫朝他伸出胳膊，道：“拿来。”
　　“拿？拿什么？”柳毅笙继续卖呆，大抵是有些不亦乐乎。
　　但陆晴萱怎会有心思同他在这个节骨眼上耍闹，索性仗着自己眼疾手快，径自从他袖管里扯住一角宣纸，继而将整封信扯了出来。
　　柳毅笙忽然间消停了，神情也恢复了肃然与庄重，他两手放在桌上十指相交，坐着安静地注视着陆晴萱将信一点点展开。
　　见他这般，陆晴萱边展信边暗自哭笑不得：既是一开始就是有意让自己看，偏生非要先使一通坏，这柳毅笙当真孩子心性，好在大事上不曾拖后腿。
　　想着的工夫，信已被完全展开，陆晴萱定睛瞧去，先是疑惑不解地眨了两下眼，继而恍然大悟。
　　刚刚还满是愁云的脸上突然有了亮色，令她惊喜不已的是，盛广鏖居然有心把府邸内部的情况大致描绘了出来。
　　感激之情霎时涌上陆晴萱心头，只可惜盛广鏖已经回去了，不能亲耳听见她的致谢。
　　有了这张图，运筹谋划自然顺畅了许多。
　　陆晴萱思量再三，确定下一个绝佳的潜伏地点，只要明天能在此潜伏下来，不仅不易被人发现，而且距离刑架很近，还能清楚地看到洛宸的情况，必要时第一时间向她施以援手。
　　“陆姑娘，你当真要一个人去？咱们这么多人呢。”柳毅笙总觉一个人不如打群架来得方便。
　　陆晴萱坚定果断地把头摇了两摇，制止他道：“戾王这个人，水究竟有多深连洛宸都不晓得，如果贸然地与之硬碰硬，吃亏的十有八九是咱们。”
　　“可万一出了事，你一个人连策应都没有，未免太危……”
　　“你们就是策应。”陆晴萱并没有让柳毅笙说完，营救之事从一开始她便有自己的考量。
　　虽说为了洛宸，她已经把藏兵谷拉下水了，但仍要尽可能将藏兵谷的损失降到最低，否则事后就真的没法给柳遗风交代了。
　　她觑向柳毅笙，迎上他诧异犹疑的目光，却不想同他解释得太清楚，不然以他的性子，知晓了自己这些想法，定会觉得自己没有真正拿他当朋友。
　　于是，陆晴萱说起旁的：“一会儿你就派人通知城外的兄弟们，让他们明日午时之前分批次进城。如果下午我遇到麻烦，会放信号弹向你们求救，那时你们再往府里冲也不迟。”
　　听完陆晴萱的安排，柳毅笙觉得虽然冒险但并非不可行，终于点头答应下来，转头又问：“你怎的敢确定是明天，还是午时之后？”
　　陆晴萱意味难明地笑了两声：“戾王可是个顶沉得住气的人，噬魂洞里不到最后一刻都不肯收网，自然不到净化沥血的时候也不会召集杀手。至于为什么是午时之后，你其实想想就能明白。”
　　“我？想想就明白？”柳毅笙头摇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陆晴萱只好提点他：“沥血剑是世人口中出了名的‘邪兵’，自然净化仪式要选在阳气最盛的正午进行；净化同样需要时间，所以一定会是午时之后。”
　　“哦～你这般说我就明白了。”柳毅笙不得不承认，在这些方面自己的确比不上陆晴萱，看来想要当好谷主，有勇还不够，抽空得多读点书。
　　他又想夸赞陆晴萱了，却被陆晴萱催促道：“你赶紧派人去通知城外的兄弟们吧。”
　　“现在？”柳毅笙突然想起什么，惊讶地站了起来。
　　“对啊，就是现在。”陆晴萱不明白他惊于何由。
　　柳毅笙：“这……城门早就关了。”
　　“哦，没关系，翻墙也可以。”陆晴萱悠悠道。
　　柳毅笙：“……”
　　再说洛宸自第三次炼血之后，苦痛便一次少过一次，这令栖梧和煜西都松了一口气。只是等到彻底没有不适之感的时候，净化沥血剑的日子也悄无声息地到了。
　　前夜，洛宸、栖梧和煜西在囚室里低声交谈着。
　　栖梧对洛宸道：“明日，戾王定然会用尽心力确保行动万无一失，而对你我而言，最好的办法便是煜西能同时做咱俩的看守。”
　　“这很困难吗？”
　　“倒也没有很困难，只是戾王目前还没有觉察什么，就怕条件提多了，反而惹他起疑。”
　　“没有觉察……”栖梧才说出这句话，洛宸倏地沉吟起来。她呢喃片刻，轻摇着头对二人道：“戾王究竟有没有觉察，眼下还不能下定论，但在这重要的时刻，我们的确不能再行冒险之事了。”
　　栖梧担忧地觑她一眼：“那你的意思是……”
　　“无须多做什么，只要想办法不让戾王束缚住我的经脉。”
　　“这个没问题，也很容易。”栖梧轻点着头，许诺道。
　　煜西这时也开了口：“阁主，如果有机会，我会把您身上的绳索捆得松一些，这样您就便宜行事，必要时也可轻而易举地挣脱。”
　　说罢，他下意识地和栖梧对视一眼，彼此坚毅的眼神一交换，仿佛在祈求明日务必成功。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节，下一章开始，反攻！


第197章 旧颜
　　商议好对策，陆晴萱强迫自己“踏实”地睡了一夜。
　　她深知这次行动的重要，机会的难得，是以不敢让自己有半点不在状态，哪怕是用逼的手段；又在第二日清晨，整座小城尚在梦境中将醒末醒之时，辞别了柳毅笙和栖妍，只身往府邸潜去。
　　柳毅笙目送着陆晴萱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分毫，才垂下眸子，思量着喃了句：“但愿能一切顺利。”
　　栖妍也咬住下唇，心情沉重地望着陆晴萱离去的方向，良久不曾挪开目光。
　　府邸的大门并未开在对衔，而在相对偏僻的一条旁侧窄巷里。门口的龙凤石雕凸突出来，占去巷子一半的路宽。这就让整座府邸在气派之余，又笼上一层神秘和怪异的面纱。
　　料想正门里会有兵士把守，陆晴萱选择从侧面翻墙跃入。一来，未央夜色为她提供了绝佳的掩护；二来，则得益于洛宸教给她的轻功，虽然离炉火纯青还有一段距离，翻墙入室却已足矣。
　　想到洛宸，陆晴萱不由得脚步沉重了许多，心上似有一块铁疙瘩坠着，正随她走的每一步笨重地左摇右摆。
　　秋露深重，曾几何时，洛宸不是踏着这样的露气，在戾王面前领受夺玉杀人的命令呢？不知不觉，一年光阴悄然而去，信任早已化作仇恨，而她也从一个近乎一人之下的阁主，成了戾王的阶下囚犯。
　　在重遇陆晴萱之前，洛宸大概并未想过自己未来的生活还会发生怎样的改变，无非在戾王手下单调而重复地完成一个又一个任务，以“报答”戾王救命和知遇之“恩”，了此残生。
　　是陆晴萱的出现，给她已略显枯黄的生命带来了生机绿色，也让她这潭几近枯涸的死水重新变得澄澈而鲜活。
　　回到龙泽山后，她以为所有的苦难可以就此结束，日子可以就此安稳地流淌下去，直到残阳皓首，暮雪白头。
　　然而，岁月无声，真相残酷，它们琐碎柔韧，却悄无声息地磨掉人的幻梦……
　　有了盛广鏖提供的内部地图，陆晴萱很快便抵达潜伏点，从头至尾确然十分顺利。但是，顺利得又难免令人生疑：府里太干净了，即便戾王舍得将大多数精力放在净化一事上，也不该在其他地方一个守卫都没有。
　　这一个多月来，陆晴萱日夜耗神，竟也渐渐想明白许多事，其中不乏入桎攫墓之前，谢无亦等人添置物事那回。
　　当时，他们带回许多清单上没有的东西，事后众人还猜测是否老板为人热情的缘故，现在想想，倒是戾王通过栖妍掌握他们动向，派人有意为之的可能性更大，目的正是用提供充足需求的方式怂恿他们下墓。
　　还有更早些，洛宸被彘拖下悬崖时，有三个蒙面人出手相救，今番再看，十有八九也是戾王的人。戾王需要洛宸活着，活着为他净化沥血，活着成全他的狼子野心。
　　是以，陆晴萱一时并不敢说，眼下究竟是自己够机敏避开了所有守卫，还是打一开始，戾王就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欲擒故纵。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即便现在有刀子横在她面前，她也会义无反顾地引颈向前。
　　倘若当真不幸，营救失败，她不会寻求任何人的援救，亦不会与任何人煽情地道别，而是安安静静地，与她朝思夜想、爱入骨血的人同赴黄泉。
　　带着这样的坚定和决然，陆晴萱悄悄潜身到了计划中那座重檐庑殿的两层殿檐中间，其中一条垂脊的后面。
　　重檐庑殿是最高级别的建筑形制，一般只有皇宫才被允许使用，而戾王居然敢在这座小城里大摇大摆地建造重檐庑殿，可见是有多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但这对陆晴萱而言不是坏事，因着这样的形制，恰好使得她藏身的地方被下层垂脊上翘起的龙形飞檐掩护住，再加上旁边树木探过来的枝枝叉叉，俨然成了天然而绝佳的隐蔽之所。
　　另外，藏身于此，陆晴萱正好可以直视到那个高高耸立起的刑架——还是青铜铸成的。
　　她并不能瞧出它与寻常刑架有何不同，却从见到这东西的第一眼就生出一股警惕感。并非因为洛宸到时会被束缚在上面，而是莫名觉得它会成为救人过程中的一大阻碍，故而总有一种不安在心头萦绕。
　　府中，陆晴萱默默等候着；府外，城外的藏兵谷弟子依着计划，已陆续进到城中。
　　他们暂时还不能堂而皇之地集结，只能装作互不认识的样子，零零散散往府邸方向悄然移步，只有看到陆晴萱的求援信号，他们才能迅速集结起来，往府里冲。
　　檐上的风，自是要比地面上的更尖锐一些，但陆晴萱根本不在乎。
　　莫说只是风稍稍大了些，为救洛宸，哪怕让她像盛广鏖一样不吃、不喝、不睡，整整熬上两日，她亦心甘情愿。
　　眼看午时将至，府中却仍然没有半点动静，陆晴萱的心终于逐渐失去平静，变得焦灼起来。
　　她开始担心是否自己的判断出现了失误，是否戾王集结这些杀手只是为了别的什么事而非净化沥血……
　　倘若这般，那这段时间的煎熬等待，岂非成了竹篮打水，还白白浪费了宝贵的时间？！
　　想到这些，陆晴萱越发耐不住了性子，心底像有一堆干草被火霎时燎烧，火星四溅，又似有数不清的针尖扎着，这儿痒一下，那儿疼一阵。
　　而就在她惶然自失时，戾王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中。
　　他刚从一座相对矮一些的殿堂里出来，身边跟着一高一矮的两个女人，正是枭和稚楚。
　　陆晴萱的拳头不由自主地紧攥起来。她还记得在桎攫墓里，洛宸拼死“救”稚楚的样子，不想最后却被这个混账东西以自己为要挟而抓走。实是可恨！
　　她又看见戾王偏过了头，不知对枭说了些什么，枭恭敬地应了声“喏”后再一拍手，原本空无一人的场地中，竟蓦地齐刷刷站起来上百人。
　　像雨后拔尖的笋，那么迅速，那么势不可当。
　　“……”陆晴萱顿时觉得脊梁骨上窜起一股拔凉寒意：这么多人就藏在眼皮子底下，她竟然都不曾发现！
　　细看那些杀手的装束，皆与其所处周围环境相差无多，若是静默不动，再借精心布置的复杂陈设，想要发现他们还委实是不容易。
　　再观察他们埋伏的地方，陆晴萱又霎时明白了另外一事：盛广鏖先前瞧见的那些围栏、坐席，从一开始就不是给什么看客准备的，而是为这些杀手埋伏准备的。
　　将行军打仗的战术拿来对付洛宸一个人，着实出人意料。好个戾王啊，当真是“事成之后，一个不留”。
　　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人群，原本思绪清明的陆晴萱竟突然不知所措起来。这才刚见面，戾王给她的礼就这般大，若是后面再生变故，又该当如何呢？
　　想到这里，她脸上不禁现出几丝愁容，无可奈何且不自知地仰起头，觑向头顶澄澈碧蓝的天空——日正当头，午时到了。
　　陆晴萱默默地在心底叹气，闭着眼迎上几乎悬在脑袋正上方的日头，缓和良久才把头重新低回去。
　　眼睛缓缓睁开，目光穿过场上百余名杀手，鬼使神差地就想往戾王方才出来的殿堂瞧上那么一眼。
　　好似冥冥中注定一般，眼风扫去，正巧就让陆晴萱看到了那抹熟悉的，令她牵肠挂肚许久的身影——正被枷锁铁链捆着双手，由一名狱卒牵了，也从殿堂的那扇门里出来。
　　“……洛宸！”陆晴萱的神色遽然一变，似有沉重的锤子狠狠敲击在心上：她果然还是被关在了此处！
　　看见洛宸的瞬间，陆晴萱以为自己会心酸得哭出来，却出乎意料地没有。
　　相反，她最先感觉到的是庆幸，庆幸洛宸能走能动，既未表现出半点不适，更未像她先前担心的那样被折磨得遍体鳞伤，以至于这份心安在一瞬间化作惊喜，直接令她怔住。
　　只是，洛宸瘦了，瘦了好多好多；发丝也是乱的，在秋风中肆意无章地拂着……明明是那样俏丽高贵的人，却被弄成这副憔悴模样，令人不忍细看。唯独没有半点更改的，是她那坚毅不屈的目光。
　　陆晴萱瞧着瞧着，眼睛不防备有了涩意，好似终于想起来悲伤一样。而几经沉淀后暴发的情绪，竟比一开始还要浓烈数倍，那种酸苦的滋味化在心里，是会让人难受得忍不住想哆嗦的。
　　她捂着嘴巴不敢抽泣出声，又透过朦胧在眼前的泪水，看到洛宸被那狱卒牵到刑架边，拆去铁链，改用麻绳将手腕、手臂以及腰身捆缚在了刑架上。
　　陆晴萱的心仿佛随着麻绳的收紧也一道僵直了，心疼不已间，但见另有一个陌生女人提了件类似诊疗箱的物事跟了上来。
　　虽是生面孔，但陆晴萱已从女人极具苗族特色的服饰，还有她面对戾王时半冷不热的态度上猜出了她的身份，定然是栖妍口中的梧姐——栖梧。
　　“……这才是……真正的栖梧。”
　　陆晴萱翕动双唇，有形无声地呢喃一句，却不知怎的忽将眼睫低垂下去，本就低迷的心情又陡生一丝落寞与怅惘。
　　看到洛宸被束缚在刑架上的戾王此时踌躇满志，似乎连眼梢都蕴藏起了笑意。他似踱步一般走到被红布覆盖着的剑架前，猛然一扬手臂，盖在上面的红绸布便如腾空的焰火，登时燎烧了所有人的眼睛。
　　洛宸的眼前也霎时被一片红云遮挡，灼目一瞬，又惊现一片寒光。
　　待红绸落地，四下一片静寂，她的眼前赫然出现了一把阴寒彻骨的剑——沥血。


第198章 剑魂血祭
　　“盘龙为铗，栖凤为镗；龙首高举，鳞爪飞扬，凤头迴环，双翼展翔”，这是初见沥血雕像时，洛宸脑海里留存下的印象。
　　但石像粗简，墓室昏暗，自然不能展现出其全貌。直至噬魂洞与戾王遭遇，洛宸才第一次见到沥血剑的实体——陵劲淬砺，锋芒逼人，远比雕像精致千百倍；亦是此番同戾王的交手，令她真切而直面地感受到，这把鲜活于传说与人口的邪兵所拥有的可怕力量。
　　如此瞧来，洛宸对沥血早已算不得陌生，可就在方才，红绸被戾王掀开，剑又一次展露在她面前的刹那，她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与无措。
　　这其实怪不得洛宸。自从知晓了沥血剑的秘密，她的肩上便蓦地多出一种责任，一种未曾预想，却无法推卸的责任。
　　记得刚被带来此处，她不止一次担心会命丧于此，担心自己死后陆晴萱将如何度过余生的漫长岁月，是否会想不开同自己共赴黄泉。
　　洛宸不怕死，唯恐陆晴萱过得不好，于是宛若摸索在苍茫黑暗中的蜗行者，迫切需要哪怕萤火一般微小的光亮。
　　这个责任，便是这个微小的光亮，它驱使、逼迫又激励着洛宸熬过炼血的折磨，坚定与陆晴萱重逢的信念。
　　这个责任，便是驯服沥血，使其臣服，用野蛮的利爪撕开鬼魅的伪容。
　　只是，若说没有生命的剑能学会向人臣服，恐怕没有几人会信。
　　洛宸自幼与剑为伍，信的左不过“剑性有灵，剑行有情，人剑相合，而化为一”这套老话罢了。
　　但是栖梧相信，深信，以致寄全部希望于这份信任中。
　　由是，洛宸也信了，且为了这份信任，不惜扛下种种，哪怕生不如死的苦痛。是以，今番再见沥血，她不免总会想起这段时日所做的诸般努力，也就愈发忧惧这份信任最终会被辜负。
　　铜漏清浅而有节律地滴着，日脚和着点奏缓缓挪步，直至世间万物的影儿都变作昏黑短小的一团。正午到了。
　　陆晴萱将净尘自身后转入左手，屏气凝神注视着下面的一举一动。
　　既无掌管祭辰的礼官，也无主持仪式的司仪，只有戾王背着两手，等着脚下影子短到几乎没有，才冷硬地吩咐了枭几句。
　　枭领命上前，直奔站立在刑架边的栖梧，半点也不客气地从她手里拽下箱子，将里面的东西零零散散铺满一桌案，随后，才横她一眼，尖刻道：“时辰已经到了，你还磨蹭什么？”
　　枭的眸光寒峭似刀，栖梧被瞧得心脏突突直跳，从容之色却不改分毫。
　　莫名其妙地被剜了一晌，她索性表情孤傲地将枭无视，只默默取几件桌案上的器具，反身回到刑架边，对狱卒凉声道：“把她的手臂露出来。”
　　狱卒小心翼翼瞧一眼戾王，确定在得到准允后，动手将洛宸左边衣袖层层挽起，直至露出整条小臂。
　　左臂取血，是狱卒和栖梧之间的秘密。黑亮的面具下，敛藏着狱卒那颗焰气滔天的复仇之心。
　　栖梧拿着取血工具，走到洛宸面前站定，迅速而隐秘地同她对视一瞬，目光已然飘转到她裸露在外的半截胳膊上。
　　洛宸的肌体柔滑而细腻，淡青色的血管掩映在白皙的皮肤之下。栖梧用手沿着其中较粗的一根从手腕直摸到臂弯，戛然停住、压紧。
　　“我开始了。”她用气音说道。
　　洛宸轻淡应一声，凝眸在她手里那根簪子般粗细的空心银针上。
　　锐利的疼痛从栖梧手指停留的部位传来，洛宸眉头轻皱，目睹那根银针被徐徐送进自己的手臂，不消眨眼工夫，竟自有鲜血从针尾部钻出、滴落，汇入狱卒捧在下方的青瓷碗中。
　　看着从自己体内流出的血，洛宸不禁感慨：比起十年来消逝掉的生命，一碗血，还许是流得少了。
　　所以，人在死前会想什么？会看到什么？戾王至此仍觉胜算在握，当真对脚步渐近的死亡没有分毫察觉吗？
　　洛宸垂眸默叹，于心间发问：待死亡落到头上的一刻，戾王，你是否会为你作恶多端的一生留下半点惭愧和歉意？
　　戾王瞧了一阵，见血不过将将收了浅浅一碗底，不知当真出于不解，还是另外着急什么，踱上前哑声问道：“空针引血，耗时费力，直接用刀割脉取血，岂非更快？”
　　“殿下这是不打算给自己留后路了？”栖梧神情语调一并寡淡着，蹲在地上忙于混合药粉，懒得抬头，言辞里外却透着明显的冷嘲和不客气，“割脉取血，倘若这次不成功，可就没有下次了。”
　　她回呛给戾王一句，起身将化血蛊丢进接血的瓷碗，又将一滴暗紫色药水滴在化血蛊身上。
　　只见原本浮于血液表面的化血蛊，在触碰到药水后遽然蜷缩成一团，随即挣扎一般剧烈扭曲起身子来，在这片于它而言堪称血海的瓷碗中极力翻沉，终又化作血海的一部分，痕迹全无。
　　“这样做，可保取出的血不会凝固。”栖梧似是觉得戾王同样不明白，刻意解释给他听，边说边将松散下来的发丝别去耳后，举止大方，闲逸有余。
　　戾王听得懂栖梧的讽刺，眼角文上阴诡笑意，知趣地不再作声，只安静坐在一旁等着取血结束。
　　没有人晓得，场上发生的一切，早已被陆晴萱在檐上瞧得分明。
　　她知这是无可奈何、不得不为之事，也瞧出栖梧以如此方式取血，目的是尽可能保有洛宸事后反击的能力。可那银针委实太粗，扎进洛宸身体的刹那，她仿佛亦可感受到皮肉被冰凉针尖刺穿的锐痛。
　　洛宸受的罪，陆晴萱心甘情愿代她领受，她只恨暂时还不能暴露自己，只好把头埋到垂脊后面，用不见诓骗自己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终于，青瓷碗中落入了净化所需的最后一滴血，栖梧从洛宸手臂中取出银针，将混合好的药粉洒在针孔处止血，又用布条缠了几圈。
　　狱卒恭敬而谨慎地捧着满满一碗血，呈送至戾王面前。
　　戾王眯起眼睛，觑着碗中在阳光下闪着金红色光泽的血液良久，才伸出手接过，而后竟也如履薄冰地端着碗走到沥血剑前面，扬声问：“如何做？”
　　“血自剑首淋下，一半方止，待剑身将血吸收，重复浇淋，如是者三，净化可成。”栖梧说得慢条斯理，清亮的眸子却只顾凝望远方澄澈的天空。
　　戾王抬手倾斜瓷碗，血正要流出，他却忽地又将手反向一拗，那血贴着碗沿转了一转，竟又旋回碗中。
　　“枭，你来。”他伸手示意，不知用意几何。
　　不屑与鄙夷却顿时贴着洛宸的眼底流过：狂妄又胆小，贪婪而自私，不愧是戾王。
　　枭却对戾王的命令执行不怠，毫不犹豫地接过瓷碗，依照栖梧所言，将血缓缓倾倒在剑上。
　　洛宸不知是她一人错觉，还是所有人都听得到，沥血剑才将枭第一次倾倒的血液吸收干净，竟好似发出一声新睡始觉的叹息。
　　那声音轻得如一阵风，却有力地撞击上洛宸的心门，仿佛古老而神秘的呓语，缀连成远天悠肃的战歌，那么庄严肃穆，令她在这一刻浑身筋骨躁烈，血脉贲张，乃至灵魂亦不觉间为其所动。
　　一连几番，每每如是。
　　碗中的血液尚有余量，枭扭动手腕，准备再一次祭血，却不知为何迟迟不见前面的血被剑吸收掉。
　　仿佛喝不下了，好像是累了，沥血剑突然停止了所有的反应，俨然回到那副沉睡模样，唯有颜色与先前有了些微的差异。
　　枭端着瓷碗的手滞在半空，表情疑惑而惊骇，一时搞不懂发生了什么。
　　戾王的神情也逐渐凝重。
　　觑着隐隐泛着红光的沥血剑，栖梧怔讷半晌，忽然激动得眼睛里溢出神采，颤抖着声音道：“终于……成了！”
　　“成了？”戾王闻言，眉头最先舒展，在得到栖梧确认之后，终于满意地弯下眉目，唯眼神变得越发令人难以捉摸起来。
　　狱卒这时悄悄侧头瞥了洛宸一眼，若非有面具遮挡，只怕他那微细的表情亦会轻易将他出卖。
　　想到离成功只差一步之遥，洛宸的唇角也极淡地勾挑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双手更是做好了发力的准备。只要她稍一用力，就可挣脱狱卒并未多用力捆绑的麻绳的束缚。
　　然而谁能料到，戾王突然变脸，右手猛不丁高举起一挥，不知何时藏于刑架后的稚楚用力踢了一脚刑架根部，洛宸顿觉周身传来剧痛，断骨抽髓一般。
　　她忍耐不住闷哼一声，准备发力的手也随之绵软下来，待回过神，才后知后觉发现刑架竟然暗藏机关，原是六根从中探出的封针穿进了她上身的大穴中。
　　难怪这刑架为铜铸，是精心设计，早有筹谋。洛宸艰难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觑向戾王，一如在看一头丧心病狂的怪物。
　　栖梧惊得呆立住。狱卒亦愕然不知所措。洛宸顶着难言的痛楚一时几乎站都站不住，却奈何不得刑架的禁锢，只有憾心吞忍，无力承受。
　　陆晴萱已然发现场上变故，不禁纠结要不要现在就出手，乍听身后檐瓦响动，只下意识地俯背侧身，竟然是一柄飞刀削面而过。待她抽出净尘转将过来，身后已有三名杀手欺至身前。
　　洛宸听得檐上动静，拼力将目光送上去，恰见陆晴萱被三名杀手围攻，顿时凉心大半。
　　杀手出招快如疾雨，如虹剑气掀飞檐瓦，叮当噼啪碎落一地。陆晴萱轻功本就习得浅，独自一人时尚可，如眼下这般在倾斜的房顶上被人围着打，则有些力难从心。
　　事已至此，反正横竖都没想过要退缩，索性下去到场上打。陆晴萱心中才有盘算，便迫切地要从檐上跃下，不想仓皇了些，落地时一个不稳竟结实摔了过去，正摔在洛宸面前。
　　“晴萱！你……”洛宸的担忧早已胜过震惊，可她此时说话动弹皆是吃力，除空着急外，实是半点也帮不上她。
　　看着眼前发生的种种，戾王观戏一般兴致渐浓，他抬手止住紧随而至的三人，等着陆晴萱惶惶站定，才不紧不慢盯住洛宸：“记住，花招留给其他人，本王不需要。”
　　他仿佛对陆晴萱的出现也甚为满意，顿了顿又道：“既然人到齐了，那就不要再浪费时间。”
　　只见他扬臂一拍，原本寂静的场中竟呼啦啦冒出上百名杀手，凭空出现一般。


第199章 决战（一）
　　他们被包围了。
　　看着这些装束不一，于场中各处悄然突现的绛锋阁杀手，洛宸忽然明白了一切：戾王既已倾力为之，自然会做好十二分的准备，素来多疑又阴险狡诈的他，怎会轻易相信自己口中所谓的配合？
　　思绪流转至此，洛宸的眸光终究黯淡下去，脑袋亦不自知地低垂，强烈的自责与悔恨蓦然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而炼血以来经受的全部苦楚，更是在顷刻化作最浓烈的委屈，向她那颗已不堪重负的心直扑而来。
　　洛宸眼中晕开一片水雾，往昔澄明变得缥缈而朦胧，垂鬓青丝分拂开陆晴萱的影儿，可纵然朝思夜想、魂牵梦绕的人就在眼前，她却好似失去了面对的勇气。
　　至于那名狱卒，早不知何时跌了坚.挺的身形，无力得似枝头将零的枯叶。他目光怆然地回首，迷茫地望着洛宸和栖梧，怅然又无助。
　　枭冷眼扫过四人或惊或惧，或悲或怒的表情，嘴角上扬得失了容，显然对正在眼前上演的一幕兴味正浓。
　　不过比之看戏，眼下还有一件更令她上心之事——把沥血剑呈到戾王手中。
　　她自幼在绛锋阁长大，年纪不大便做了阁主，故而心系戾王经年未改，即便被当作替死鬼亦会觉得那是器重，自然会在心底认为，这样的大事还需亲力亲为才显郑重。
　　只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枭走近沥血，淡红色的剑光凌凌荧荧地映上她的眼瞳，将她那双眸子染成一种奇谲之色，隐约透出旁人拿不出来的得意与优越。
　　她俯仰自若，不骄不躁地才将手朝剑伸出去，冷不防是一道暗红且灼目的光自眼前飞出，扫过身侧。
　　她下意识地眨了下眼睛，觉得身体似有些许异样，眼前的剑却真真切切地不翼而飞了。接着身后传来一阵骚动，惨痛的叫喊与骇然的唏嘘同时响起。
　　枭欲转身瞧一瞧发生了何事，才发现腿自根部动了几下，身子却摇摇摆摆直打晃，怎么都转不过来。
　　她狐疑地垂下眸子，朝自己的右腿不解地望去，原本从容的表情骤然盘曲起来，变得张皇不已——她的整条右腿，竟在沥血扫过身侧时被齐刷刷地斩了去。
　　疼痛这才迟钝似的传来，又顷刻间烈得钻入骨髓。枭当即痛吟着倒在地上，惶惑不甘的目光不经意往躁动人群中瞥了一眼，竟已有三四名杀手被割断喉咙咽了气。
　　剑身穿过碗口粗的一棵树，卡在树干中活了一般剧烈地抖动，又似找不到方向的迷途者，焦躁不安地发出峥峥剑鸣。
　　稚楚惊骇之余，仍尝试着将剑取下，怎料才一靠近，那剑竟又受惊一般从树体内穿出，暴戾地向她横扫而来。
　　有了枭的下场作为教训，稚楚便提前有意识防范，见沥血疾风掣电一般朝着自己面门钻来，忙急急闪身躲过。沥血气势不减，且又不偏不倚直奔戾王方向而去。
　　枭很快便被断肢的痛楚折磨得面如白纸，眼看煞气汹然的沥血又势如破竹地袭向戾王，这张白惨惨的脸就更扭曲得难以入目。她扯着嗓子急呼“殿下”，不晓得是惧还是痛，竟是从未发出过的沙哑。
　　稚楚见势不妙，自知原定计划已然乱了套，且在洛宸、枭和戾王中间，她自然最先选择于自己有救命之恩的戾王。于是，她既无暇看管洛宸，也无暇去检查枭的伤势，而是紧追剑风扫过的尾巴，直奔戾王身边。
　　很多时候，细微的变化亦会带来重大的转机。沥血剑的疯狂显然不在戾王的预料之中，那远胜先前百倍的阴戾气势，更是让敏锐的他觉察出了前所未见的危险气息。
　　为保万全，他终于不再游戏面对，神情一肃将他平日里不常示人的虎首双钩亮出，牢牢地握在了手心里。
　　不知不觉，场上已有些许混乱。
　　戾王才弄清方才那阵眼花缭乱是如何一回事，就又见沥血朝自己直将将刺来，剑气凛冽得好似有人以内力推波助澜一般。
　　无奈之下，戾王只得同样运足内力抵挡。却不想剑感受到戾王的浑厚内力，更似一头发了疯的凶兽，愈加狂荡恣肆。
　　但毕竟是冰冷铁铸的一把剑，既无思想亦无章法，只在一股谁都说不清的无形之力的推搡下，与场内内力最强劲的戾王纠缠不休。
　　偏生稚楚也参不透其中玄机，见戾王招架得吃力，最先想到的还是出手相助。如此一来，竟变成二人同时被禁锢，抽身乏术了。
　　枭的断肢流血严重，眨眼工夫已有四五名杀手围至她身边，或以布条为她捆扎断肢，或以止血药撒在她的右腿断面上。而余下弟子，因着戾王有言在先，事关沥血，不可妄动，更多表现出的是惶然迷茫和不知所措。
　　敌方处境突然的被动不堪，实是为陆晴萱等人提供了喘息时间。趁此空档，陆晴萱脚下发力，迅速跑至洛宸身旁。
　　“洛宸，你怎么了，你……”她小心地捧起洛宸的脸，一语未尽却恍然呆住，继而喉头一哽，将余下话音堪堪地塞在口中。
　　陆晴萱从未见过洛宸如此难看的脸色，便是她伤重垂危时亦不曾有，何况她身上并无伤口，作何会这样一副被人抽去筋骨的虚竭之态？！
　　陆晴萱心里发了急，泪水盈盈地自眼底浮现，失声哽咽起来：“洛宸，你究竟怎么了？”
　　洛宸此时也抑制不住浓烈的愧恨之意，清泪扑扑簌簌地自眼眶滚落。她费力摇着头，凄绝地望着陆晴萱：“你不该来的，不该来的……”
　　二人凄凄切切，说着答非所问的话，一晃神的工夫，狱卒也趁乱赶了过来。他大致瞧一眼洛宸的情况，当即心明三分，对陆晴萱道：“陆姑娘，阁主八成是被下了封针。”说着还跑到刑架后面寻摸一番，笃定又道：“这上面有机关。”
　　陆晴萱不由得心间一凉，更惊异于这狱卒居然认得自己，忙抬手拭了拭眼睛，问道：“你是？”
　　“陆姑娘，我是煜西。”狱卒说着，愤恨地扯下脸上的面具，遥遥地瞪一眼戾王摔在地上，“是我无能，没有护住阁主。”
　　煜西，这个既不陌生，也算不得熟悉的名字霎时震撼了陆晴萱的心。
　　诚然，她早已记不清当日在镜湖医庄，说出日后会护洛宸周全这句话的人的模样，却深刻记得那个身份虽微，情义却重的人名叫煜西。
　　他言说自己没有护住洛宸，陆晴萱却可以想见，在狱卒和囚犯的身份之间，他已经做出了怎样的努力。自然，同样作为囚犯的栖梧，功劳更是不必赘言。
　　陆晴萱这才想起还未同栖梧道声谢。
　　而就在她转身，准备向站在一旁的栖梧一并致谢时，恰见她一直望向戾王的眸子一亮，振奋道：“沥血剑刚刚觉醒，它在找它的主人，我们还有机会。”
　　说罢，她微微停顿一下，蓦地似怕耽搁掉什么大事一般猛提一口气，转头急切地对煜西道：“快，快把绳索给她解开！”
　　“好！”
　　说实话，虽然栖妍已提前同陆晴萱说过沥血剑认主的秘密，可她仍对栖梧说的觉醒不觉醒云里雾里，不过她认准了一点，便是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他们还有打破绝境的可能。
　　泪水顷刻又将眼角润湿，陆晴萱的心情用激动来形容似乎都不能算是准确。她双手颤抖着抚上洛宸的脸颊，努力平稳着声音：“洛宸你听到了吗，还没到放弃的时候，你振作一点，坚持一下好不好。”
　　洛宸自然不愿意放弃，事实上在栖梧话音刚落，她便开始用力，欲将被封针连在刑架上的身体挣脱。但封针刺入的尽是紧要穴位，是以她才努力一瞬，便疼出一身冷汗。
　　“洛宸……”陆晴萱的唇无声开合，眼泪随着洛宸的低吟噼里啪啦地掉。
　　偏生老天爷这会子不开眼，让戾王的眼风瞟见了这边情况，登时吼喝一声，下令要将四人全部杀掉。
　　陆晴萱心头一突，但见上一刻还茫茫不知如何的杀手，倏忽若盯上了猎物的鹰犬，乌泱泱朝他们冲来。
　　她问煜西：“你功夫怎么样？”
　　煜西本就对戾王怀恨在心，闻言立时会意，答道：“陆姑娘放心，不会拖后腿的。”
　　“好。”陆晴萱沉吟颔首，心中有了决定，转头又对栖梧道：“栖姑娘，请你帮帮洛宸。”
　　栖梧攒眉，郑重点头：“自然。”
　　陆晴萱这才放心地呼出一口气，掷给洛宸一个鼓励又不舍的温柔笑意，转身迎着杀手毫不惧色地奔去。
　　两个人，只有两个人，陆晴萱和煜西硬是将百十号杀手死死拖住，只为不让他们靠近洛宸和栖梧，而代价，便是有好几次不得不以血肉之躯相护。
　　不多时，二人身上俱都有了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血痕。偏生戾王觉得洛宸和栖梧暂时没有还手之力，又下令所有人先拿陆晴萱和煜西开刀。
　　洛宸目睹一切，心忧如焚。她沉重地喘息，紧咬在一起的牙磨出刺耳的咯吱声，竟只为将六根小小的封针从体内弄出来。
　　说是帮她，栖梧却并不懂，她也只能在洛宸需要什么时，给予能力范围内的一点绵薄之力。
　　终于，洛宸艰难地脱开了两条手臂，余下四根封针皆扎在她的身上。栖梧原以为她要歇缓少时再继续，未承想她却铆足了一口气，硬生生让身体离开了封针的禁锢。
　　栖梧不由得惊呆住，旋即，洛宸双膝一软，就像一颗陨落的星星，撞进她的怀中。
　　栖梧的双目渐渐朦胧，她紧紧托住洛宸，清晰地感受着她浑身每一处的颤抖。但是这一次，她咬紧了牙关，发红的双目牢牢锁在人群中陆晴萱的身影上，未吭一声。
　　作者有话说：
　　虽然是决战，文还没到结尾哈。


第200章 决战（二）
　　枭的伤势已十分堪忧，虽然断腿从根部用绳子紧紧捆扎住了，但仍有血珠自断面处淋淋沥沥。可就算如此，看到洛宸扯出封针的刹那，她依旧不吝将惯常的谩骂宣之于口：“贱……人！”似树头的枯叶，打着颤，发着抖。
　　杀手们此时注意力尽集于陆晴萱、煜西二人，对眼前除掉孱弱不可支的洛宸和无爪牙之利的栖梧这一绝好机会全然疏忽。
　　枭暗骂两声“蠢货”，鹞鹰般毒辣的目光剐过围在身边的五个人，旋即乍然作怒，对距离最近的那名杀手吼道：“还围在这里做什么，去给我杀了那两个混蛋！”
　　“……是！”杀手猛不丁一愣，旋即又遽然会意，同另外四人迅速交换一番眼色，立刻以互为攻守的队形冲向洛宸和栖梧。
　　“洛宸，有人冲我们来了。”先前为在戾王面前作戏，栖梧一直管洛宸叫“阁主”，如今伪装卸去，却也直呼其名姓了。
　　洛宸闻言抬眸，心下咯噔一突，不由更加急切地欲从地上站起，却惊恨双腿软得似被狂风吹皱的麻秆，摇摇晃晃难立更难行。一连几番，全无半点起色。
　　“我……我怎么能……”她难以置信地质问自己，凉汗自颞颥淌下，汇成潺潺小溪般的晶莹，下意识睁大半分的眸子映出杀手愈来愈近身影的同时，连带着她即将与死亡照面的胆怯也一并显露。
　　果然这世上，没有人是不怕死的，王侯将相、贩夫走卒，面对死亡的心情或许本就无甚差别，不过有人能克制，会掩饰罢了。
　　这一刻，洛宸彻底看清自己的软弱与渺小，恍惚间垂下了眼睫，无力又嘲讽地扯起唇角：一个连自保都是奢望的人，哪里有资格保护旁人，保护她！
　　忖及此，她算彻底一蹶难振了。
　　看着洛宸这副样子，栖梧白皙的脖颈正中央上下跳动几下，仿佛有什么话要说，但终究只将左手轻轻搁在洛宸肩头，站起身平静道：“没关系，再努力一次吧。”
　　“……再努力……一次？”
　　许是这份平静在如此情形下太过突兀，洛宸一时竟不能理解栖梧用意，她对现下处境的判断，是倘若在敌人刀剑落下前站不起来，便会永远失去机会，缘何会有“再”这一说？
　　她惶惑难解地移目至栖梧身上，想着即便什么也改变不了，还是应该看她一眼，那些报答不了的恩情，许是只能寄托在这最后一刻的眼神中了。
　　然而眼前一幕令洛宸震撼：栖梧侧着身子，一手搁在她肩头，一手竟握着刚从杀手尸体边捡拾起的长剑，这时，杀手们几乎已赶至眼前，偏生栖梧一个半点武功都不会的人，义无反顾执着长剑迎了上去。
　　洛宸心头轰然大震，肩上刹那间似增添千斤重量。她不禁为栖梧甘用生命争取最后一线生机的勇气所感动，而那些被颓丧情绪禁锢的力量，亦在顷刻间喷薄而出。
　　“栖梧，你回来！”她扬声高呼，同时抵住一口气再度发力，眼神中凝望深渊的绝望，骤然化作藐视危厄的无惧。
　　栖梧的动作，在但凡懂点武功的人瞧来，都是极端笨拙的，何况这些刀尖舔血、杀人如麻的职业杀手。
　　是以，他们一早便看出栖梧的威胁小得可怜，以致不屑直接向她挥刀，反倒似狼群玩弄猎物一般围成个圆圈，将她困在了中央。
　　栖梧惧惮，腿脚不自知地颤抖着，落入杀手眼中，只化作唇齿间一声连一声冷漠的嘲笑和讥讽。
　　其中一名杀手上前挑衅，举止轻薄言辞□□，惹得栖梧饶知是故意激她，仍不堪羞辱地挥起长剑，毫无章法地朝那杀手一通乱劈乱砍，不想又中其下怀。
　　只见那杀手闪却栖梧贴身落下的一剑，须臾之间竟毫不留情抬脚踢踹在她胸口。
　　栖梧登时闷哼一声，口吐鲜血，径直跌出十余尺远。她双臂抱胸蜷缩在地，一时动弹不得，只在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痛吟。
　　五人见状放肆地笑起来，继而意犹未尽地再向她靠近，十只沾满鲜血与罪恶的手猖獗地就要往栖梧身上摸去。
　　栖梧挣扎欲躲，近前一名杀手却早已揪扯住她的前襟，另有一名杀手从腰上抽出短刀，打算将她一只手剁掉。
　　怎料短刀才在掌心里掉了个头，人也未及蹲下去，喉咙里竟陡地穿出一根又细又尖的树枝。杀手的眼睛霎时睁得又圆又大，眼前景象却随着风声流转而迅速模糊。他烂泥一般滑到地上，三声两倒地抽了一阵气，便一下也不动了。
　　扯拽栖梧前襟的杀手始料未及，见鬼一般倏然软却手脚惶惶后退两步，觑着他抽搐倒气的模样失声张口“啊……啊……”地打起磕巴。然未过两声，就蓦地被一只冰凉，铁钳一般，还有些微颤抖的手扼住了后脖颈。
　　身强力壮的男人，脖子恨不能和头脸一般粗，却被那只手掐得肉陷下去半寸。他疼得嘴里嘶嘶呜呜，半句求饶的话未及出口，便觉脊柱一凉，身子顿时失去控制栽在地上，口里只会出气不会进气了。
　　眨眼工夫，毙命两人，另外三名杀手纷纷骇得丢下栖梧后退数步，举着长剑指向鬼魅一般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洛宸。
　　但见她身形踉跄，冷汗涔涔，分明不曾从封针的影响中缓过来劲，那双眸子却又冷又阴，觑人一眼，剜肉三寸的感觉，还依稀外溢着索命的气息。
　　枭本以为自己的算盘打成了，奈何被这几个混账东西坏了好事，不然，洛宸这会儿合该见了阎王。
　　她拖着一条腿挣扎站起，仿佛鼻孔里都能喷出不甘的怒火，并妄想孤注一掷冲过去与洛宸拼命，但很快却发现，自己没有机会了。
　　若非亲眼所见，枭根本不会相信，洛宸在身体这般情况下，还能从杀手手中夺下兵刃，并在她站起来的短暂工夫里，就快刀斩乱麻似的将其斩了首。她一条腿已经残废，这三名杀手的有无，给她带来的结果会是天壤之别。
　　她偏执地不愿相信洛宸会有如此毅力，却也忘记，洛宸连炼血的苦痛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是坚持不了的？
　　枭将牙咬得咯吱作响，眼睁睁看着洛宸将三名杀手解决掉。
　　而洛宸似乎也用完了全部力气，方走两步便跪倒在地，全靠手中的剑支撑才不至于趴下去。
　　陆晴萱已经疲累至极，双手酸软得似刚抡了一天锤头。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身上被割开五六道血口，流出的血将深色的外衣浸润，湿过水一样。
　　无奈之下，她只能和煜西先力攻包围圈一处，待打破四面受敌的局面，找机会反身再战。
　　有时人多并非好事，真正打起来，人多的一方一旦投鼠忌器，必然互相掣肘，是以，陆晴萱的计划的的确确成功了，只是她不晓得，这一成功给窥伺在外的枭又提供了机会。
　　枭深知陆晴萱是洛宸的软肋，比起直接取走洛宸性命，她更乐意看洛宸因为陆晴萱而生不如死的样子。
　　于是，她竟连断肢的疼痛也全然不顾，左手握短刀右手撑长剑，快步挪到陆晴萱冲出重围后的必经之路上，猛虎狩猎一般候在那里。
　　陆晴萱哪会料到枭会给自己来这一手，正要为突围成功暂且松一口气时，却见迎面一把鹰喙般的短刀朝自己眼前撩来。
　　她骇然大惊，脸唰地一下白成纸色，有意识闪躲时已是来不及。故而为了保命，她只能抬起一条手臂挡刀，同时心中想好了后果，便是这条手臂会被生生切下来。
　　然而等了有一阵，也不觉手臂有何异样，下意识往自己脸上抓了两抓，掌心里留下一片黏黏糊糊的液体，有血也有汗——她的手还在！
　　更令她感到惊异的，是那些杀手似乎也停了下来，身后没了喊打喊杀的动静，反而起了隐约骇然的絮语。
　　陆晴萱不禁狐疑，小心翼翼地正要睁眼一瞧究竟，却被煜西猛不丁一通摇晃，愣是把眼皮给摇开了。
　　就见煜西指着不远一处涕泗横流，激动得舌头都打了结：“陆哥（姑）娘……阁……阁支吾（主）……”
　　陆晴萱：“……”
　　虽然煜西话说得含糊，但她听明白了，忙不迭地随之而望，恰见那个骨血里磨不掉的身影正与栖梧互相搀了，不甚稳当地朝自己走来。
　　枭早已扑倒在地，那双含恨饮痛的眸子瞪着戾王的方向如何也不肯合上，后心处插了一把长剑，俨然和那些杀手的是同一制式。
　　可怜她曾也有过辉煌，却落得如此凄凉下场！
　　陆晴萱惊魂初定地站在原地，目光在剑与洛宸之间跳跃再三，终于了然：原是洛宸撑在地上时，恰见自己有危险，便拼力将手中长剑掷了过来，不偏不倚插进枭的后心。
　　陆晴萱长呼一口气，紧绷的弦一下便松弛下来，牵起唇角朝洛宸微微一笑，双眼却霎时模糊。
　　她根本无法想象洛宸是如何撑着身体的苦痛走到这里的，毕竟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但她可以笃定，倘若方才自己出事，洛宸的信念定然也会垮掉。这怎能不令人后怕？
　　心潮滚滚翻涌，陆晴萱鼻尖更酸，不禁低声抽泣起来。
　　洛宸缓步走至她身前站定，平静地将她望着，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泪花柔声安慰，好似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乖，不哭。”
　　“……”陆晴萱含泪一怔，抬起眼睫将洛宸定定觑住，攥着她衣袖的手不由自主紧了三分，“……洛宸？”
　　陆晴萱不解地轻喃，忽然发现洛宸眸子里原来早也含了水光，又见她眉头一涩，竟俯身向自己吻来……
　　不知是被枭的死惊到，还是被洛宸反常而难以侵犯的气势吓到，二人当着杀手们的面温存，却无一人敢趁机上前。
　　戾王和稚楚仍在同沥血剑苦苦对峙，即便有心管这边的事，也早已分不出精力，只能在心中悔恨着，悔恨为什么一开始没有下令先杀洛宸。
　　想到这儿，戾王愈发怒火中烧，又见洛宸起身后，刻意挑衅一般朝向自己站立，登时将手中钢钩愤然一搅。
　　两人中间什么阻拦都没有，沥血剑被搅得岔了力道，竟剑首一斜，直挺挺朝洛宸刺来。
　　“小心！”陆晴萱来不及回味那个吻的绵长滋味，忙心焦提醒，急欲拽着洛宸的手闪躲，不料洛宸却轻轻挣开，反迎着沥血的剑锋抬起了左臂……
　　鲜血自洛宸掌心滴落，落在地上吧嗒吧嗒的声音仿佛格外的大，鼓点一般敲在陆晴萱心上。
　　沥血被洛宸用左手扳住了剑身，剑首距离她的胸膛也不过分毫距离，剑刃则不留情面地切进洛宸的左手掌。
　　怕是谁也不会想到，原本已不再吸收血液的沥血被新鲜热血一沾染，竟又饥饿了一般吸收了些许才停下，且相比之前的疯狂，竟莫名乖了许多。
　　陆晴萱喉头动了动，欲言又止，就见洛宸右手一点点抬起握住了剑柄，左手缓缓松开，剑都只是服服帖帖地在她手里，全无半点出格之举。
　　洛宸眸色越发沉静，拉长目光锁住戾王，冷言道：“戾王，我来取你性命。”
　　作者有话说：
　　有人说枭是恋爱脑才会落得这个下场，当然我自己也开过这个玩笑哈哈。其实最根本的原因，是她从小在绛锋阁长大又顺风顺水，价值观形成时没有得到正确的塑造才会如此，并不是单纯恋爱脑。


第201章 决战（三）
　　冒犯的言辞，阴幽的语调，沉烟似的被淡漠清冽的嗓音带出。洛宸的话四溅火星般落入戾王耳中，燎烧起他心中那片冷傲的原野。
　　他像被人当头一棒，又才目睹枭被斩杀，狂躁的沥血被洛宸“制服”，双目不禁如秋催霜枫，渐渐变得猩红，内里流转难消的入骨恨意，也仿佛随时冲出来将洛宸吞噬。
　　“不可能，这不可能！”戾王扬言厉声，鲜少大起大落的情绪，正因事态严重脱离自己掌控而不可自抑地凌然躁动。
　　洛宸恰时一挽手，将沥血甩向身侧，发出破空剑鸣，似为他无力又癫怒的咆哮伴奏。
　　栖梧被踢踹的胸口痛意未消，偶有一口两口气喘得急了，嗓子眼儿里夹带起丝丝缕缕的痒，令她忍不住掩口低咳。
　　咳嗽声打破死寂，戾王微不可察地挑动两下眉梢，目光却似被提点那般从洛宸转去了栖梧身上。
　　这个女人说过的每一句话，此刻就像檐上坠落的雨，一滴牵着一滴，一串带着一串地自他脑海里连缀。眼前发生的种种，似乎也明里暗里地敲打着他：比起计划中轻而易举地拥有，炼血、净化、沥血的失控与顺从，才更像一个曲折艰辛，又无懈可击的完美流程。
　　霎时间，戾王懂了，亦不得不承认许久以来自己一直被愚弄。他以为同时拿捏住了栖妍和栖梧，到头来却是徒费周章，内外两空；他自诩十年运筹，天衣无缝，实则仍失算人心，漏洞百出。
　　他眯起眼睛，心有不甘地仰头叹息，不知是对洛宸和栖梧中的谁，抑或只是对自己，嚷道：“你为什么……又凭什么？”
　　说罢，他颇有委屈地干笑两声，旋即又疯魔一般高呼“来人”，令下无时，竟又有百余名杀手从府中各处向场中围来。
　　洛宸神形俱是一滞，旋即竟未能掩饰住内心，一抹忧惧之色顿时从眼底仓皇而过。
　　她到底没有完全把握，不确定能掌控沥血多少，加之自己身体尚未恢复，栖梧不会武功，陆晴萱、煜西亦有伤在身，面对这样一群如狼似虎的敌人，结局可谓是一眼便明。
　　她抿唇不语，用胸膛的剧烈起伏转嫁着难宁心绪，同时不假思索地将陆晴萱、煜西和栖梧护在身后，瞳光冷冽地向周遭盱衡。
　　形势逐渐僵滞而严峻，多了这些人，戾王似又恢复往日气焰，睨着四人诡黠的笑意渐浓。
　　却不想在这时，陆晴萱忽然发了声。
　　她可并非走投无路，反倒留有无人知晓的后手，于是轻轻扳着洛宸肩膀蹭身到前面，表情似笑非笑着，不失底气地对戾王道：“我想，你可能高兴得太早了。”
　　“……晴萱？”洛宸闻言蹙额一怔，继而攒起眉头，不解又担忧地唤陆晴萱一声，急欲将她拉回自己身后。但她只是缓缓别过头，漾着眸子里那片沉静的湖泽，安慰洛宸：“别怕，不会有事的。”
　　“……”洛宸双唇翕动，还要言语，陆晴萱却已把脑袋摆正去，继续奚落戾王：“你方才说‘人到齐了’，但——我有说过只我自己吗？”
　　戾王：“……”
　　她讳莫如深地觑着戾王，觑着他面部表情一点点被僵硬和木然取替。又不屑待他应答，忽将眸色幽然一沉，手里分明多了枚不知何时从怀里取出的信号弹。
　　引线拉开，明亮的火光冲天一闪，在碧蓝无尽的天空中留下一小团淡黑的烟雾。随之便有什么声音从外围一点点接近，似翻过天边的滚雷，又像削过竹林的尖风，渐次清晰，愈来愈烈。
　　最先表现出不安和紧张的是稚楚。当年，国家被外邦铁蹄攻破之后，她便被掳走成了敌人的玩物。
　　在绝望的黑夜，她曾无数次听到牢房外不知何人的□□絮语，切切察察，断断续续，接着便是几双闪着贪欲的眼睛将她团团围住，虎视眈眈，鹰睃狼顾。
　　稚楚骇及了这种瞧不见人的细索声响，尤其在功法失效，任何人都能瞧见她的情况下，比如现在。于是她下意识地后退两步，额角的细汗在阳光下金沙似的耀着亮光。
　　少时，来者出现了，是一群看不出身份，不知来处的人。
　　他们衣着平平，俨然大街上过往的寻常百姓，每个人手里拿的或刀或剑，或钩或叉的兵器，样子亦是各不相同；但出奇地进退有令，攻防有素，上来便气势凌然地与杀手们交了手，无畏与从容的模样，任谁都不会相信他们是寻常市井。
　　洛宸迅速思量一番，竟也揣度不出他们究竟何人，只依稀感到有股颇为熟识的习气在这些人之间攒动着，不禁狐疑。
　　她欲开口找陆晴萱打听，蓦地却被一阵细微但稳健的脚步声打断，循声偏过眸子，就见从陆晴萱不久前跌下的屋檐上，已轻灵地跃出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装束干练，左手执兵刃，右手不甚自然地挽在女人腋下；女的着一袭浅青色苗服，姣好的面容上明显浮着难以言说的局促，显然是不会轻功硬被男人带过来的。
　　洛宸定睛细看只待看清，薄唇不自知微张开来，委实感到不可思议地喃道：“柳毅笙？”
　　“对，他现在是藏兵谷谷主，这次幸亏有他。”陆晴萱闻言，在旁边解释着。
　　说话间，柳毅笙已身法轻捷地带着女人来到四人跟前。尚未喘两口气，女人便迫不及待向前急趋几步，一把搂住了洛宸身后盯着自己似犯了癔症的栖梧，没忍住开口哽咽起来：“梧姐，你……我……”嗫嚅五次又三番，反倒一句完整的话也未说出。
　　栖梧脑袋里发着蒙，还当眼前见到的一切只是个奢望许久的梦，直到她小心翼翼，生怕把梦境碰碎似的抱住怀里的人，滚烫的泪水顿时春潮般涌出眼眶，砸落女人肩头：“阿妍，真的……是你吗……”
　　许是栖梧从未想过重逢该是什么样子，又或者，她早已不敢奢望与栖妍还有重逢之日，是以，面对这一莫大的惊喜，长久以来未掉过一滴泪的她，突然心酸得几乎无法自已，好像之前不肯流淌的泪，都只为在这一刻释放。
　　柳毅笙暂且由着二人，兀自走到洛宸面前，忧叹一句：“洛大人，一别数月，不想遭此劫难，受苦了。”
　　“柳谷主言重，洛某……一切安好。”洛宸边说着边向柳毅笙拱手一揖，却不知陆晴萱听到“安好”二字，冷不防眼底一酸，紧紧把双唇抿住了，唇线颤抖，依稀苍白。
　　此时的戾王，像极了天阴雨湿时节里一个渺小的火堆，在被淅淅沥沥的小雨浇淋一番险些熄灭时，所幸雨停了，于是它努力发散余热让身子干松起来，遂有了复燃的苗头；故而它的气焰上来了，马上又可以熊熊地燎原，却不料恰在此时，又下起一场比先前还要大的雨。
　　他仿佛被冷水接二连三地兜头浇下，即便身体底子强健不会生病，却也被没完没了的寒冷刺激得浑身不适，以致有了要将这些给他泼冷水的人除掉的念头。
　　委实一点征兆也没有，只在洛宸同柳毅笙寒暄二三的工夫，戾王便猛不丁像阵风朝她气势汹汹地刮来。
　　陆晴萱恍恍惚惚才觉身侧一凛，下意识一偏眸子，不由得大惊失色：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竟能让戾王持着双钩欺至洛宸身前。
　　万幸洛宸身手敏捷又有沥血在手，并未让戾王偷袭成功，可二人却是一个招呼未打便缠斗在了一起。陆晴萱不禁后怕：倘若戾王的目标不是洛宸而是她，只怕这会儿，阎王爷的死亡名单上已将她的名姓记录在册了。
　　戾王出手，才是这场终极对决的开始，众人的心一下子被提到了悬崖之巅。陆晴萱攥紧净尘，几次欲寻机会冲上去助洛宸一臂之力，结果无奈地发现，这两人的速度都太快，根本没有留给她见缝插针的机会。
　　洛宸以往只晓得戾王武功很高，具体高到什么地步并不曾真正试过，而噬魂洞里的交手，也是掺杂了沥血剑影响在其中的。唯有今日，是戾王最真实的实力展现，却没想到会是这般令人胆寒。
　　洛宸身体才稍有缓和，同戾王角力可谓占不到半点便宜，但她不敢有半点松懈，更不能有半点放弃的念头。她还有沥血剑，只能祈愿这把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神兵也好邪兵也罢，能在这危急关头发挥哪怕微乎其微的丁点作用。
　　“洛宸（洛大人），我要怎么做才能帮到你？”眼见洛宸没走几个回合已然显出些许吃力，陆晴萱和柳毅笙不约而同向她喊道。
　　话音落下，在兵刃相接的清脆声里显得有些轻飘飘的。这时，又见戾王一钩朝着洛宸头顶击下，二人陡地一个哆嗦，惊汗霎时顺着倒竖起来的汗毛散了出来。
　　洛宸躬身侧肩闪过锋利的钩首，沥血顺势刺向戾王腰际。戾王只得抽身闪躲。洛宸紧追两步，又横扫一剑，不想又被戾王横钩挡住。
　　仿佛这时二人的声音才传到她耳朵里，她略有急促地喘息着，对陆晴萱和柳毅笙道：“保护好栖妍和栖梧，仔细提防稚楚！”


第202章 决战（四）
　　保护栖妍和栖梧自然不消多说，尤其是栖梧，不只因为这段时日对洛宸照顾有加，家中叶柒也在等着她妙手回春。倒是那稚楚，且不论提防不提防，单单提及，陆晴萱就介怀颇深。
　　陆晴萱真的很喜欢小宝：喜欢她清甜软糯的一声声“姨姨”，喜欢她因为吃不上丸子和谢无亦闹脾气，喜欢她背着篮子筐子揣着笋子菌子满山跑的样子……却怎么也想不到，那个令她如此欢喜的孩子，竟是披着良善外衣的妖魔。
　　倏忽间，一股强烈的悲哀涌上陆晴萱心头，顶得她眼睛鼻子俱是一涩：可怜小宝这么小的年纪便夭亡，死了，还被人拿着本该是她短暂年华中最璀璨的光点四处为祸。
　　陆晴萱甚为不解，又分外痛恨，同在世间为人，怎就会有如此残忍之徒存在？往昔救治的伤者中，虽说也有逞凶斗狠导致的，但那些人的心思也远不及如此。
　　这般忖着，陆晴萱下意识往站在不远处的稚楚扫上一眼，没承想她竟也勾着眉目定定地觑着自己，眼神中审视意味颇重。
　　陆晴萱会寻来此处，确然出乎稚楚意料，直到柳毅笙出现在众人面前，才让结果变得合情合理；而且，不知是当小宝期间未能日日观察陆晴萱，还是陆晴萱当真深藏不露，她根本没担心过陆晴萱会有这样的智力、潜力、魄力——想到求援藏兵谷，筹谋里应外合计，甚至无管未知与死亡。
　　她怎的……偏生就做到了呢？
　　陆晴萱甘心付出一切，是因那个叫洛宸的女人；洛宸为了陆晴萱，同样可以无惧、无悔地放弃种种，承受种种。——这是稚楚从二人身上得出的最简单，又最深蕴的结论。
　　于是，觑了有一阵，稚楚的眸色不禁有了些微妙且难以形容的变化。
　　可惜不凑巧，陆晴萱正想着小宝，情绪最是躁郁，如此情绪带动下，便将这变化当成了赤裸裸的挑衅。
　　她心火霎时间烧腾，不过浅浅地一横眉，双腿已骤然发力，飞箭一般直取稚楚，手中净尘在阳光下闪烁的晶莹，俨若镜匣开阖的一瞬。
　　“不宣而战，实是无耻！”大抵未料陆晴萱会蓦地欺身上来，稚楚心中一惊，脱口便出这样一句，旋即口舌一滞，竟也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
　　陆晴萱闻之一声冷笑，心道廉耻这种东西能从她嘴里听到可真是稀罕，或许真该停下来问一问：方才戾王偷袭洛宸时可是有宣而战？噬魂洞里你拿刀架我脖子的时候可是有宣而战？
　　所以陆晴萱断不会停手——权当自己疯了吧。她现下唯此一念，便是全力斩杀戾王的人，为洛宸减少威胁，为小宝全家报仇。
　　所有人都看得真真儿的，陆晴萱自冲上去那一刻开始，便俨然化身流星闪电，动作敏捷无比，身法轻盈伶俐。
　　她风一般地腾挪在稚楚身前身后，净尘运带起的凛然剑气，却缭绕云雾般专挑稚楚身翼攻袭。
　　这本是陆晴萱在不知稚楚深浅下的尝试之举，不想歪打正着，反而让稚楚暴露了真实的实力——一时被绕得晕头转向，只能攥紧弯刀勉强抵御，毫无还手之力。
　　稚楚之所以会如此，到底还是因着修炼的功法。她能给对手带来严重威胁，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对手看不见她，对她的袭击防不胜防，可若是单论实力，不会是陆晴萱的对手。
　　显然陆晴萱也察觉出了这一点，出手逐渐稳速，每一次都像预先计算好的，准确无误又令人眼花缭乱，目的就是要把稚楚一点点拖垮、耗死。
　　果然，稚楚的心跳愈来愈快，呼吸愈来愈凌乱，虽然从未放弃抵抗，身子却是越来越无力。偶然间的一瞥，恰让她看到陆晴萱锐利的眼神，如同荒野中围猎的狼，杀意汹汹，毫无退意。
　　与此同时，洛宸和戾王也正斗至紧要之处。
　　但见戾王身形如风般掠着，手中双钩更是快如闪电，银光闪烁间已然化作一片虚影。洛宸不禁感到有些力难从心，但仍慎重且努力地挥动沥血招架，接下戾王一次又一次的攻击。
　　兵刃相接，剑气纵横，两股强大的力量在空中碰撞，仿若激起层层粼浪，沥血也随着时间推移，剑身逐渐泛起一层幽红的荧光。
　　洛宸一边暗叹此剑若有灵犀，一边再度向戾王进击。她运足内力果断刺出一剑，被红色剑气缠绕的沥血登时如一条游龙，迅速地向戾王扑去……
　　陆晴萱与稚楚交了手，柳毅笙和煜西在边上渐渐待不下去。
　　二人替下两名藏兵谷弟子，令他们保护栖妍和栖梧后，便冲进人群与敌人厮杀起来。
　　此时的稚楚，只恨自己没有隐藏起身形，不然，莫说陆晴萱，就是洛宸恐怕也对她没个奈何，又怎会到如此被动的地步？
　　可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已晚，她被陆晴萱咬得死死的，且可以笃定，这并非陆晴萱正常情况下的状态，与她平素的温柔相比，已近似报复和扭曲了。
　　年少时的恐惧不知为何会在这个节骨眼被激发出来，许是眼下处境又让稚楚感受到被人支配的震慑吧：当年那些人为了自保以她为牺牲，如今陆晴萱为了报仇仍旧拿她开刀。
　　于是，她终于敌不过心底忧惧，无能为力地恍惚了心神。
　　肩头突然骤然一痛，稚楚下意识偏眸去看，霎时见有殷红的血自一个新刺出的血窟窿里飞溅出来，像碎成粉末的朱砂，红得刺目。
　　她闷哼一声，想当然地把弯刀挥挑向受伤一侧，可哪儿有陆晴萱的半点影子，倒是另一边膝盖随即被净尘穿了个透彻，再用力一挑，那块柔滑的膑骨便被硬生生剜了下来。
　　稚楚顿时痛得哀嚎不已，身子失去控制跌跪在地上。陆晴萱这时含着一眸冰雪出现在她面前，冷幽幽地说道：“庞涓嫉妒孙膑剜去了他的膝盖骨，如今，你也着实令我嫉妒呢！”
　　“你……你……”弯刀跌落，稚楚一手捂着膝盖一手指着陆晴萱，惊骇得说不出一句话。
　　她对待小宝时有多温柔，对自己便能有多狠厉。
　　陆晴萱不屑地睨着稚楚，不平质问道：“凭什么你坏事做尽还能得到大家的关怀？凭什么洛宸这样的人要受这么多磨难？！凭什么，你还能站在这里理直气壮地喘气！！！”
　　陆晴萱确然愤怒到了极点，不待稚楚再说什么，抬手一剑将她的身体洞穿，而后冷眼觑着她一点点地瘫软。
　　或许从一开始，稚楚就该清楚会落得如此下场。
　　陆晴萱自是半点也不会同情她，眉梢却在她倒下去一瞬莫名动了两下。得知真相以来的难平之意，第一次野草般将她的内心搅得这样天昏地暗，过了好大一会儿，才慢吞吞重新安定下来。
　　陆晴萱凝着眸子，提起净尘欲朝仍在倒气的稚楚再刺一剑，不料忽听洛宸那边传来破碎凌乱的响动。
　　她顿住了手，脑海中可怕的念头一闪，急忙往她那边张望去。
　　场中的陈设已被二人内力击得粉碎，唯不知谁的“功劳”更大一些。
　　戾王双钩在身子前后各一地横着，眼中尽是狂傲骄戾之态。而洛宸，不知因何是撑剑跪地的姿势，还与戾王相隔了数步之遥。
　　“洛宸！”陆晴萱无法判断发生了什么，唯觉心头一紧，下意识喊一句，又见洛宸只是保持那个姿势动也不动，不由得焦急万分，抬腿便要往她身边去。
　　方跑出几步，洛宸才突然应道：“莫要过来……你退后！”
　　她背对着陆晴萱，气势不减地急呼一声，随后便缓缓地直起腰身。陆晴萱闻声，向前的脚步只好堪堪停下，目光逡巡着她的背影，隐约有种说不清的滋味在潜滋暗长着。
　　其他人的对抗仍在继续，动作却不知不觉中怠慢下来，甚至有时间去偷眼洛宸与戾王的战局。
　　二人看似势均力敌，殊不知方才一下，洛宸右胸口已被戾王的钢钩生生钩开一道六寸余长的血口，自右侧肩头蔓延下来，蹭过锁骨，与胸骨正中央的位置连缀成线。
　　洛宸不敢让陆晴萱看到这个，所以才会强提一口气让她不要过来，否则她定会让自己停手，届时便再无反败为胜的机会。
　　洛宸要赌，赌注便是自己这条单薄的性命。
　　戾王此刻踌躇满志，洛宸现下究竟有多狼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而且方才的较量似乎改变了他的看法：拥不拥沥血好似当真无甚要紧，即便洛宸驯服了沥血，在绝对实力面前岂不仍是待宰的羔羊？
　　想到这儿，戾王唇角诡恶地翘起，拎着催命的钢钩，开始一步步向洛宸逼近。
　　然而千钧一发，令人震惊的一幕终于出现：洛宸的右臂分明因受伤剧烈地抖动着，若非她咬牙硬挺，怕是连剑都要脱手，可当戾王的钢钩兜头敲下时，竟似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带着挥了起来，做出了她下意识要做，却被受伤耽搁的格挡动作。
　　戾王的钩头被弹开至一侧，他与洛宸同时陷入了惊惶，只一瞬，又不信邪似的再度朝洛宸袭去……
　　然而无论多少次，戾王的攻击都会落空。
　　此时洛宸终于明白，这便是所谓的认主：剑与人的意念相通，当握剑之人有意识想做什么时，剑也似得到了命令，有生命一般帮其将意念达成。
　　就像现在洛宸想挥剑抵挡，但因伤受阻时，沥血剑会“帮”她完成动作，虽然每次都会令洛宸痛苦不已，却也保她不会被戾王伤害分毫。
　　只可惜，沥血彻底觉醒得还是太迟，倘若能早一些，洛宸只怕也不会受伤。
　　但不管怎么说，战局一波三折后再次有了扭转，洛宸可以感觉到沥血与自己的相合，索性彻底放手去打。
　　她忍着剧痛，将剑挥斩得生风，红色的剑影似成群的戏耍人间的蝶舞，伴着她伤口鲜血的飘洒，如云似雾。
　　短暂的时间里，戾王脸上的表情已然经历了惊愕、震悚、难以置信、骇然失色……直至后来，连仅剩的勇气也似被烈火烘烤的水分，一点点蒸融了。
　　洛宸感觉自己很难再停下，不出三十回合便将戾王的双钩折成了数截，后左手运起一掌径直拍在戾王面门上。
　　戾王口吐鲜血，浑身卸力，晕头转向地倒在地上，紧觉左肩窝又是一痛，原是沥血深深地钉在了上面。
　　他目光有些涣散，仍旧望着洛宸，望着洛宸寒意催袭的眼神，终于无力地叹了长长一口气，欲言又苦笑一声作罢。
　　“结束吧。”洛宸淡然开口，手腕同时利落一动，剑便在戾王肩窝里转了一转，削萝卜一般斩下了戾王的头颅，挑带着向外侧滚了好远……
　　作者有话说：
　　沥血剑认主的具体体现，是我根据“人剑合一”的说法编造的，朋友们不要深究哈（深究全是胡说八道）。
　　<(￣3￣)>哼！


第203章 节外生枝
　　这是血腥但令不少人快意的一幕，恰巧长了腿似的先钻进了煜西的眼睛。他砍倒身前一名杀手趋前几步，瞪着一双黑亮的眸子尚且半信半疑，心情却仿佛不受大脑控制先自明媚起来。
　　柳毅笙随之也瞧见了。他涉世虽浅可鬼点子不少，当即灵机一动，开始扬声高呼：“戾王已死，降者不杀！戾王已死，降者不杀！……”
　　此语一出，似天雷滚过，震得全场皆惊。一时间，无论藏兵谷弟子还是绛锋阁杀手，纷纷歇住手脚被定身一般，唯脑袋不约而同朝洛宸站立的方向偏去。
　　洛宸腰身微躬，剑锋抵地，素洁的衣衫前襟被戾王喷溅出的血染红大半。她眉眼依旧是冷的，并不向任何人转眸，兀自凝视着地上那片泛着油亮的血泽，纤眉淡蹙，若在思索什么。
　　“洛宸——”确认戾王已死，陆晴萱心头欢喜一时不免难以言喻，可从她拉长了声音，一边唤洛宸名字一边朝这边轻快挪步便能看出，那份欣然已是刻上骨子了。
　　洛宸听见声音，身子略微直立起一些，但仍旧没有回头，才轻轻“嗯”着回应一声，陆晴萱已走来她身边，扒着脑袋要一看究竟。
　　“小心。”大抵念及场面有些不堪入目，洛宸犹豫一瞬还是提点了句。
　　陆晴萱却只是淡然一笑，边自顾自地往地上瞧边应她道：“没事，我不怕的。”与此同时，心里回想的尽是担心洛宸出事的那些日子。
　　最令她害怕的事已然都经历过，还有什么能激起她心中的涟漪呢？
　　只是没想到，凝视着戾王的头颅，陆晴萱本以为这欢喜会持续良久，然而不消片刻，便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冲淡了。
　　洛宸亦是如此。依着常理，没有什么能比手刃仇人更令人感到兴奋和痛快，可她却好似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比如对报仇的那份执着？
　　两人一时不禁陷入默然。
　　周围渐渐响起杀手们缴械投降的声音。
　　陆晴萱目光伸伸皱皱的，从戾王的脑袋转移到身子，再由身子转移到沥血剑上，而后便直勾勾似发愣般盯着剑身上残留的那道清晰血迹。
　　血迹沿着血槽而下，似朱笔在上面直溜溜地划了一道。
　　陆晴萱眸色不经意沉了沉，紧跟着便感受到洛宸依稀掩饰的眼神仿佛正往自己身上压来。她没有抬头，仍旧盯着那血迹出神，越瞧越觉得不对劲：怎的这血更像是从洛宸手里顺下来的？
　　心电不由自主地流转，又鬼使神差恍然想起洛宸方才跪在地上的情形，陆晴萱顿时周身一寒，急忙抬头往她身上看去。仅一眼，便惊得猛退一步，又陡然红了眼眶。
　　“不妨事的，你……莫要担心。”洛宸见状赶紧启声安慰，却见陆晴萱已开始手忙脚乱地撕扯起自己的衣袖来。
　　衣袖宽大，成块撕下再叠上几层，便可临时充当裹伤的物事，也不知陆晴萱是否听到洛宸的话，只一门心思将叠好的衣袖压在她胸口的伤口上。
　　“你受伤，怎么能不说呢？”她急得声音走调，埋怨洛宸道。
　　洛宸牵了牵唇角，抵住要压下的眉头：“不严重，只是……皮肉伤。”
　　“什么皮肉伤，什么不严重，流了这么多血……”陆晴萱一猜洛宸也要这般说，怨怼的同时又忍不住哽咽，压着她伤口的手更是剧烈地抖着。而且手心里全是汗，压得轻了恐压不住，重了怕她还要疼些，一时用力不是，不用力也不是。
　　“洛大人（阁主），你（您）……”
　　“怎会伤得这么厉害，需得尽快处理。”
　　随着杀手们被逐一捆绑，柳毅笙、煜西、栖妍和栖梧皆得空围了过来，却不想才一眼就看到洛宸这番惨状。
　　陆晴萱心急如焚，才听栖梧说要处理，登时不假思索道：“那我们此刻便走，立时就走。”不待说罢，居然当真搀扶着洛宸，要去寻找府邸的大门。
　　“晴萱……”洛宸却不知为何不动身子，还轻微用力将陆晴萱往回带了带，道，“我们一时……还走……走不了。”
　　洛宸左手撑着沥血，倦累不已地喘息，似乎这一带耗尽了她大部分的力气。陆晴萱甚至能感觉出她在不自知地往一侧歪斜身子。
　　陆晴萱满眼噙着泪，替她擦去嘴角血渍，嗓音越发凄然，不可思议地问：“为什么？难道你不愿同我回家吗？”
　　“傻姑娘，我怎会……怎会不愿，只是……”洛宸眉头皱了起来，低低咳嗽两声，“戾王到底……是个皇子。”
　　陆晴萱闻言一怔，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墨玉色的眼眸：“你怕朝廷降罪？”
　　“是。”洛宸点头。
　　“戾王坏事做尽，朝廷早就想除掉他，定然不会降罪，你……你……”陆晴萱的语气已近哀求，看着洛宸的眸子里水光盈泛，“你需要治疗。”
　　陆晴萱很少求人，鲜有的几次几乎都给了洛宸。见她这般，洛宸还想坚持的心也蓦地软下来，她轻叹一声，有了妥协的念头。
　　这时，一个声音自殿中悠悠响起：“朝廷那边，我来说。”
　　众人乍听而惊，连忙循声转头，就见一个男人不急不缓地从殿中走出来。
　　洛宸定睛看着，小有惊讶：“梁逸？”
　　男人似乎还有些腼腆，闻声垂眸一笑，露出两个不怎么自然的梨涡，望向洛宸道：“阁主有心了。我不过几年前在您受伤时照看了几日，不想阁主还记得。”
　　听他这般口吻，众人不由得心起狐疑，陆晴萱更是恨恨地将他多打量了好几眼。洛宸也猜到他并非普通绛锋阁弟子这么简单，稳住声音道：“想来……梁逸非你本名，你的真实身份是……”
　　男人仍旧那般略带腼腆地浅笑着，却垂下头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样的物事，亲自递至洛宸手里，而后正色起来：“我乃十三皇子，梁景逸。洛阁主，你受苦了。”
　　洛宸：“……”
　　他话音掷地，仿佛世间所有的声响霎时消失，却能清晰听得许多人错愕的窃语。
　　不只洛宸，陆晴萱、煜西、柳毅笙、栖妍还有栖梧全部怔住，不同的，也只有内心的震撼程度不一罢了。
　　梁景逸似乎没打算给众人回味的时间，扭头朝戾王的尸身睨了一眼，接着道：“我知你有很多问题，比如为什么我在戾王身边这么多年，他都认不得我。那是因为……”说着，他伸手摸向自己的耳际，随着贴在脸上的那张脸皮被揭下，一张更加年轻俊俏的面孔也显现出来。
　　易容术！
　　“我是个废物，不会武功，无力与戾王抗衡，能做到只有潜身在此与之斡旋，好歹让他留了父皇一命。”说到此处，梁景逸的眼中流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顿了顿将话题偏了半分，“洛阁主，你当真与其他人心性不同，也算是父皇的救命恩人。”
　　“……”洛宸依旧默然，只依稀觉得眼前发生的仿若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幻得令她不知该不该相信。
　　见她没什么言语，梁景逸浅浅地挑起一边眉毛，目光落到洛宸眼睛上：“所以，你想要什么封赏，我都可以让父王给你。”
　　他说这话时确然诚挚，但封赏对洛宸委实无用，不过提及，倒是令她的心从方才惊愕中恢复了平静。
　　她突然笑了一下，偏过眸子望着至此都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的众人，尤其是陆晴萱，悠然开口：“封赏就不必了，劳烦殿下善后，洛某只想……带他们回家。”
　　“只是……回家？”
　　“只是回家！”
　　听着洛宸的话，梁景逸的表情似乎有些说不出的难受，像是陷入回忆，片刻才干干地颔首：“我也许久未归家了。”
　　他又笑了，苦涩自唇角浅浅地蔓延，却是对洛宸道：“我给你传位御医，把伤处理一下再走吧。”
　　梁景逸这番提议说得陆晴萱心下舒坦，又听闻要请御医，想着怎么也强过她这乡野郎中，便打起顺风撑船的心思。
　　然不承想，洛宸半分犹豫也无便婉言谢绝了：“不必了，我这些亲友……很多都医术精湛，有他们……足矣。”
　　梁景逸似乎再要说什么，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小半圈，不经意正停到洛宸握剑的手上。
　　他喉头一塞，顿时了然，感觉堵在嘴里的话霎时变了味，没忍住无奈笑道：“看来阁主对我也有提防。”
　　洛宸兀自风波不惊：“殿下勿怪，不过十年前被咬伤的地方，今日才见啮痕。”
　　梁景逸不知是否觉得一番好心被辜负，兀自轻吐一口气：“阁主宽心，剑我不会要，也不能要，欲留阁主，确是真心。”
　　“洛宸！”陆晴萱此时也低声急促地叫她一声。
　　其实，洛宸也觉得自己多少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正是因为她受了伤，才不敢继续留在这里。
　　沥血剑就像那招蜂引蝶的肉食花蕾，人人都想得到它，倘若再发生争夺，自己撑不下去站不起来，纵然沥血认主，亦是一切皆空。
　　伤口的疼痛不觉间加剧许多，洛宸难免被磨得有些焦灼，仍执意要走。然而薄唇轻启未及发声，身后不远处的栖妍突然传来一声痛呼。
　　“阿妍！”旋即，栖梧的叫喊也传来，骇然、急切，甚至带着哭腔和些许声嘶力竭。
　　洛宸心头咯噔一下，竟忘记自己的伤势，迅速地一回头，当即觉得脊梁骨一抽，拧起眉头疼弯了腰身。
　　“洛宸……你……”陆晴萱彻底慌了神，一时不知当顾看哪边才好，那种按下葫芦浮起瓢的无力感让她须臾间变得头昏脑涨。
　　洛宸抿一下发了白的双唇，提气哆嗦着道：“……栖妍……去……”
　　“……好，我扶着你走，慢点。”陆晴萱紧了紧压在洛宸伤处的手，点着头道。
　　柳毅笙和煜西暗嚷句不妙，相视一眼也围了上去，停在一个不即不离的地方。
　　栖妍的情形超出所有人预料：方才还站在面前的一个人，眨眼竟口涌鲜血躺在了地上。
　　再定睛细看，她的胸口正中间，不知何时没入了一把尖长的飞刀，鲜红而温热的血，正檐上落雨般从细小的刀口里向外一股一股地钻。
　　在场之人无不震惊，栖梧更是被吓到。而同作为医者的陆晴萱和见闻广博的洛宸，只看一眼也几乎断定，栖妍心脉已损，无力回天了。
　　“是谁？究竟是谁？！”显然栖梧不会不明白这一点，于是一向从容有度，气质悠然的她突然疯了一般大吼起来。
　　泪水伴着沙哑的嘶吼飘洒，分离一年以这样的结局收场，任谁也不能接受，不肯心甘。
　　面对栖梧的遭遇，谁又都无能为力，煜西猛不丁指着不远处叫起来：“她！”
　　众人这才瞪起红红的眼睛，看到用尽最后一口气的稚楚把头重重磕在了地上。


第204章 玉殒香消
　　“阿妍……阿妍……”
　　“……梧……姐……”
　　“我在这儿，你坚持住好不好，好不好……”
　　栖梧跪坐到了地上，磕碰着上下齿牙把栖妍挪进怀里，飘出口的嗓音凄涩硬皱，若年久失了修的琴，琴声顿耳，难以为听。
　　洛宸第一次看见栖梧这般慌乱无措的模样，毕竟一直以来她留给的印象，都与“慌”这个字毫不沾边。
　　栖妍的眼中润开泪意，几滴晶莹自眼角滑落，宛若笔尖浅浅勾出的一条银线。她又颤抖着抬起一只手，想去抚摸栖梧的脸，却无可奈何地停在半途，再也前进不了半分，只能贪恋而不甘地哽咽：“我……好……想你……”
　　多么简单的四个字，却如同四把锋利的刀扎进栖梧心里。她泣不成声，握住栖妍的手放上自己一侧面颊摩挲，点着头呜咽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也想你阿妍，你听话好不好，撑住好不好……”蓦地又在一瞬间彻底失控，把额头紧贴到她脸上，无能为力地号啕：“你为什么要挡，为什么？……稚楚要杀的人是我啊！”
　　栖妍眼底的光闪烁一下，仿佛灯焰被风吹皱时的跳跃摇曳。能为栖梧挡刀，她是欣慰得想笑的，可惜只能做出一副似笑似哭的表情，道“挡不挡的……不重……要，结果都一……一样……”
　　“……什么？”栖梧听来顿然生疑，随即缓缓抬起头，不解地望着栖妍，突然就在她右颞颥上方额角处，发现了极小一团蜿蜒盘曲的阴影，不过平素被她散垂的发丝遮挡着，根本无人留意。
　　见此，栖梧心中陡生一个可怕的猜测，一时竟顾不得性别与廉耻，毫不犹豫地将衣衫褪过左肩，果然见左胸口位置也有同样的一团。
　　栖梧脑袋里一木，泪水轰然而下：这是生死蛊留在宿主身上独一无二的标志。而回溯阴阳，逆死改命，又是生死蛊最令人匪夷，且有违天道之效用。
　　不晓得此刻心情还能以何言辞来描述，栖梧就像被抽了筋骨的稻秧，整个人颓得塌软了腰杆，唯有心疼地哭怨：“你……你怎么这么傻呀！”
　　栖妍苦笑着摇下头，并不后悔，含泪偏看一眼洛宸却道：“梧姐……我……对不起他们，对不起你，要给你添……麻烦了……”随后，她闭眼一瞬，睁开时已然迷离，又道，“我……我还有几句要紧话……同你说……”
　　于是众人便知趣地退去一旁，眼睛却不舍从栖妍身上挪开……
　　光阴仿佛停滞，又仿佛越发急躁地流，栖妍的嘴唇时紧时慢地翕动，尽力概括着一年多来亏欠栖梧的温柔。
　　众人心情沉痛地目睹这一切，明知要承受不亚凌迟的残酷，却仍决心送她最后一程。
　　突然，洛宸感觉眼前猛地袭来一团云雾，脑袋里似有什么东西一坠，令她不禁一阵恍惚。她急忙强提一口气，稳住自己的同时目光偏向陆晴萱，万幸她没有觉察。
　　而在这时，栖梧那边亦突发了情况。
　　只见一直平静的栖妍突然焦躁起来，准确地说，应是临死前几口气的挣扎。她拼尽最后气力扯住栖梧衣袖，放下所有的坚强与从容，哀道：“梧姐，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一句句，一声声，顿时令众人潸然泪下。
　　栖梧的心更是仿佛有无数刀尖从上面剐蹭过去。她有万千不忍，却一丝一毫办法也没有，全然挽留不住栖妍生命的流逝，只能紧紧将她抱在怀里，抽咽着：“不会，你会没事的，莫要怕……你闭上眼睡一觉，醒来……醒来就……”
　　醒来就如何，她没有勇气说下去了，只能将头愧疚地垂下，把撕心裂肺的痛生生压在心里。
　　栖妍果然渐渐安静，仿佛当真在栖梧温暖的怀抱中进入了梦乡。但所有人都明白，她这一睡将再也不会醒来。
　　洛宸身子颤抖得越发厉害，不知悲痛、疼痛谁的影响更大一些，强烈的窒息感涌浪似的呛进她的胸腔，恰如当日目睹风竹村被屠戮那般。
　　她自知已顾不上梁景逸，更无甚心情去顾，索性吃力地抬起手，朝他勉强作了一揖，道：“殿下自便，恕洛某……难奉陪了。”
　　只是不想，这样简单的一个动作，洛宸都要顶着巨大的痛楚才能完成。在她终于将手臂垂下那一刻，陆晴萱竟感到压在手下的伤口里又钻出一股黏腻的温热。
　　“洛宸，你……”她不禁担忧地朝洛宸望去，水雾弥漫的深棕色眸子不敢移瞬地凝视着洛宸已几乎瞧不出血色的面容——只方才几句话工夫，人竟苍白了这许多。
　　原以为尘埃落定，却未料风波再起，陆晴萱那些欲在事后倾诉的话，一时也悉数哽在喉间，出不来一声。
　　栖妍新丧，洛宸终究不忍陆晴萱再为自己伤心难过，于是竭力扯动嘴角，朝她牵出一副尽可能令人瞧来无甚大碍的样子，同时抬起左手，在她替自己压迫伤口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安慰道：“我没事，你莫……莫要担心。”
　　说罢，徐缓地转了个身，步履虚浮地就要走向颓坐在地的栖梧，而泪水也在转身刹那陡然夺眶。
　　洛宸回想起栖妍在揽翠轩写下的新年祈愿“终岁思君，愿勿复思君”，当时谁也不曾多想什么，叶柒还调笑她没出息，说她就这么想男人。而今才恍然明白，她所想之人除了栖梧，哪里还有第二个，“勿复”则更是暗指重逢的愿望！
　　可恨，一朝梦破，皆成虚妄……
　　洛宸默默攥起了拳头，手背上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身后的梁景逸目光如炬，一言不发地觑着她。
　　栖妍玉殒，是谁都不曾料到的事。这不仅是栖梧的痛，亦是洛宸、陆晴萱乃至所有与她交好之人的痛。
　　往昔岁月里的相伴之忆，随着萧瑟冷寂的秋声，一点一滴撞入洛宸和陆晴萱心里，似寒夜的雨，又湿又冷。
　　对于她们而言，不管栖妍有没有与栖梧互换名姓，也不管这么久以来带给她们的是帮助更大还是苦难更多，都已然成为她们生命中无人可替的挚友。“栖妍”与“栖梧”，左不过一个方便称呼的名字罢了。
　　陆晴萱扶着洛宸同她一并向前走着，簌簌滚落的泪水似夏季一连数日的雨，淫淫难停。栖妍的音容与笑貌零星而破碎地在她耳畔、眼前拼凑，又快得像一地云影，转瞬虚无。
　　洛宸紧抿着双唇极力控制情绪，却仍敌不住洪水般哀恸的决荡，走到距离栖妍几步之遥的距离时，努力收住的泪霎时又在邃若深海的眸子里盈盈泛起，碎玉珍珠似的砸到地上。
　　栖梧垂着眸子，深情凝望着怀抱中渐渐冷去的栖妍，从最初的撕心裂肺到此时的无泪无声。
　　她心细多思，并非没想到栖妍会随陆晴萱一并前来救人，也知戾王发觉被骗定会拿自己开刀，却又万万不曾料到，栖妍会早到从自己被抓时就给自己种下生死蛊。
　　如此，最坏的结果横竖都只需要栖妍承担。
　　栖梧的神色早已平静，只是人依旧好似丢掉了魂。她对洛宸、陆晴萱的靠近视若未见，只默默取出随身的软巾，开始为栖妍清理唇边血迹，那样细致，又那样柔缓，宛如在擦拭一件被沾污的无上珍宝。
　　随后，她又伸开纤长的手指，像先前无数次为栖妍梳理发丝那般，将风吹乱的头发捋顺，几乎没有一根被孤立在外。
　　如此情景，便是柳毅笙和煜西，甚至这么多同栖妍不相识的人，都瞧得心里沉痛万分。
　　这一番过后，栖梧才停下来，仿佛完成了一件神圣的事，目光开始在栖妍面容上徐徐流连。
　　不经意地，眸子转去额角，蓦地发现，那团黑影已不知何时随着栖妍生命的消散逐渐淡去，再找不到痕迹。
　　栖梧一怔，望着栖妍喃道：“阿妍，你这便……走了吗？”说完鼻子猛然一皱，又是黄豆大的眼泪扑扑簌簌地砸落，天地间回响着她肝肠寸断的呜咽……
　　看着栖梧的样子，洛宸不禁心如刀绞：在自己最孤立无援之时，幸得她百般相护，才能有今日与陆晴萱的重逢；如今她心伤欲绝，自己却连半点温热都给予不了……
　　秋意萧索，残阳苍凉，栖梧的抽泣声已似梢头的几片干叶零星。
　　陆晴萱含泪嗫嚅再三，终于鼓起勇气，艰难道：“栖姑娘，还请……请节哀……”语出才发现声音早已抖得不成样子，竟连最后两个字都难以使人辨清。
　　洛宸翕动双唇，也欲说些什么，却蓦地将眉头紧皱起来，旋即就觉又一阵剧烈的眩晕感猛然袭来，这次竟连带着她的意识也要一并抽离。
　　陆晴萱才觉扶在洛宸腰上的手一紧，下一瞬，且见她腰身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滑去，不由得遽然失色，急忙唤她。却不想为时已晚，洛宸已然眼前一黑昏厥过去，听不见她的声音了。
　　最终，二人一并跌在地上。


第205章 熬命如草
　　洛宸这一倒，于众人而言，不异刚从冰窟窿里爬起，又被一盆凉水兜头淋下。
　　陆晴萱一边忧心如焚地唤她，一边感觉呼吸变得沉重而艰难起来，好似胸腔正被细密的泥沙层层填灌，令她逐渐感受不到空气的存在。
　　明明他们吃的苦够多了，明明应该苦尽甘来了，怎的就变成眼下这副光景？陆晴萱不明白，亦不想明白，她认定这不对，不公平，天理难容！
　　柳毅笙和煜西蹲在洛宸身边，同陆晴萱一并呼唤她，可惜三个人、十余声，她依旧半点反应也无。
　　陆晴萱实难再压抑几近崩溃的情绪，心底陡然蹿起一股自内里要把她撕裂的委屈。她悲愤地仰起头，泪眼含恨地对着天怒吼：“为什么！凭什么！！我们没招惹过任何人！！！”
　　三声诘问，震荡天地，随后，她又蓦地眉目一凄，眼泪顿如小溪流一般从眼角滚淌下来。
　　柳毅笙见状，恐她因小失大，急忙扳住她双肩，红着眼睛道：“陆姑娘不可，眼下不是难过的时候，倘若耽搁下去，洛大人当真就……”
　　他刻意将话留半，凝住的眸子里是安慰是提点，还隐约有少许警醒意味。
　　好在陆晴萱发泄情绪不假，却也不曾全然乱了方寸，听到柳毅笙的话，霎时如醍醐灌顶，胡乱抹一把沾满泪水的脸，便俯下身要为洛宸检查伤势。
　　可她又猛不丁地滞住了，因为她手边什么工具也没有。
　　从方才洛宸说完那句“难奉陪了”到现在，梁景逸一直默默留意着眼前发生的，却始终未置一言。许是着实同情众人遭际，不忍再看他们焦心作难下去，才终于在沉默这许久之后开了口，道一句：“御医曹世杰正旬休在家，柳谷主可差弟子请他前来。”
　　他语调稳沉，中气十足，尾音款款落下，引得三人立时不约而同抬头朝他觑来，似乎抓住了悬崖边仅有的一根稻草。
　　柳毅笙眨巴两下眼，囔着鼻子，不大相信地追问：“曹世杰，他家在哪儿？”
　　“出府门，西行九百米，北转二百米，门前摆放药簸那家便是。”
　　“这么近……”梁景逸说着，柳毅笙已在脑袋里把路线大致走了一遍，不自知小声嘀咕一句，紧跟着又一个激灵，忙叫来一名弟子吩咐道：“你去……去……”
　　“谷主？”
　　柳毅笙挠了两下头，总担心派个弟子去请不动曹世杰，只好又摆手让那弟子下去。他看了一眼梁景逸，有礼道：“可否借殿下令牌一用？”
　　梁景逸淡然一弯唇角，不犹豫地把令牌交到柳毅笙手里：“柳谷主自便。”
　　柳毅笙握着令牌暗松一口气，转头对煜西和陆晴萱道：“你俩照顾好她们，我一会儿就回来。”
　　说罢，刻意觑住陆晴萱，等着她含泪应下，又见煜西走去栖梧身边，捣蒜似的点了好几下头，才御着轻功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梁景逸觑一眼昏迷的洛宸和小有伤亡的藏兵谷众弟子，又偏眸于失魂落魄的栖梧，暗叹一瞬，对陆晴萱道：“陆姑娘，御医稍后才到，不如先将洛阁主移至殿中，也好让其他人休养生息。”
　　他这话说得诚挚且在理，陆晴萱风波汹涌的心湖似被投入一块定海石终得少许安定，她浅浅低垂两下眼睫，睫毛扫开碎了夕阳的泪珠，双唇不太利索地翕动着，涩声道：“好，有劳……殿下。”
　　无时，洛宸就被安置到主殿内的雕花软榻上，自腹部往下皆用柔软厚实的被子盖住，以缓解失血带来的寒冷。
　　由于从始至终不曾细致瞧过伤口，是以，陆晴萱其实并不清楚洛宸究竟伤得如何，直到她褪去洛宸外衫，把同伤口粘连的中衣亵衣一并剪开，才发现其严重程度，已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那是一道鲜少能见到的伤口：肩头至锁骨一段只差毫厘就骨肉分离了；钩首落下时，中间岔了力道致使锋刃转向，所以那血口又从三分处往正当胸划去，比起肩头锁骨，胸口骨骼较少，划出的口子更深；且不知为什么，伤口边沿的皮肤也不似被寻常刀剑所伤，更像是锯子之类，损伤十分严重。
　　陆晴萱一边狐疑一边哽咽，手中蓦地又被塞进一个瓷瓶。
　　她抬起头，发现是梁景逸。
　　梁景逸朝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给洛宸用上，同时道：“这是我存留的止血药，有总比没有强。”
　　陆晴萱心头顿时一暖：从梁景逸亮明身份到现在，说的话做的事，几乎没有不让她感激万分的。
　　仓促而慌乱地谢过梁景逸，陆晴萱便垂下眸子着手给洛宸止血。梁景逸借时又道：“洛阁主的伤之所以会如此，是因戾王的兵器特殊，他那双钩看似普通，实则锻造时在刃的两边皆留有无数的毛刺。”
　　陆晴萱抽了一下鼻子，没说什么，小心翼翼将洛宸被剑割伤的左手掌也撒上药缠裹起来。
　　梁景逸叹口气，心生感慨：“这工艺就快失传了，虽然不少工匠也能造出毛刺，刃的锋利程度却会因此降低，戾王这把钩是例外，一旦被它伤到，止血、愈合都十分困难。”
　　陆晴萱依旧没说话，抽鼻子的间隔越发短了些。梁景逸想她也无甚心情，住了声到一旁坐下，静静地看着她们。
　　等待的时间并未很久，陆晴萱却感觉格外漫长，尤其她把目光停在洛宸纸一样白的脸上时。
　　终于，曹世杰被柳毅笙请了来，因着路上已对情况有了大致了解，所以入殿后，只匆匆给梁景逸行过礼，便直奔床榻边。
　　陆晴萱赶紧闪身让至一旁。
　　洛宸浑身都被汗水浸透，身子却暖不起来。撒了厚厚一层止血药粉的伤口敞露在外，宛若一条又粗又长的暗红色蚯蚓，在她光滑白皙的胸口上蜿蜒。
　　验完伤势看过脉象，曹世杰不知忖到什么，有一瞬间的沉默。陆晴萱的心立刻被揪了起来。
　　许是察觉到陆晴萱的紧张，曹世杰下意识转头将她上下一番打量，立时从她高挽的衣袖和蹭了血的双手猜出，柳毅笙路上提及的大夫应该就是她，而洛宸的伤亦被她临时处理过了。
　　想到这儿，曹世杰反倒少了些许纠结，但还是转身问陆晴萱一句：“姑娘懂医术？”
　　陆晴萱被问得一愣，旋即想他应是要同自个儿说些什么，又赶紧点一点头：“略知一二。”
　　曹世杰心里有了数，声音却不自觉严肃起来：“既是如此，想必姑娘也是清楚的，我便直说了。这样严重的伤，非借助缝合之术不能愈合，但倘若事后高烧不退，人便……”
　　陆晴萱心里咯噔一沉，眼神发了飘，张开嘴磕绊道：“清……清楚……您难道没有别的办法？”
　　曹世杰看着陆晴萱的眼睛，遗憾地摇了摇头。
　　“……”得到答案，陆晴萱嗓子好似被什么阻塞了，半天再没出来一个音。
　　曹世杰不忍地看她一眼，在比话还多三分的叹息声里，提笔开好方子让下人照着去煎药，随即又不敢半点怠慢，急忙为接下来的治疗做准备。
　　安神的香料熏着，温热的汤药入喉，万幸洛宸的精神依稀有了起色，人渐渐从昏沉中醒转过来。
　　这无疑令陆晴萱喜出望外，她像孩童看到失而复得的心爱之物，眸子里光华涌动起来，情不自禁把手抚上洛宸脸颊，想开口询问她哪里不适，眼泪却先言语一步涌出。
　　洛宸勉力牵动唇角欲让陆晴萱安心，奈何伤口痛得比以往受伤都要难耐，终是没坚持多久，便恹恹倦倦锁紧眉目，话也无力多说一句。
　　洛宸辛苦，陆晴萱也便安安静静地在她边上坐着不说话，手却牢牢地和她十指相扣在一起。
　　看着倦累地躺在面前的洛宸，陆晴萱不禁喜忧参半：欢喜的自然是她不再昏睡，至少这表明她现下身体尚可；忧的则是过会儿治疗时，她这般意识清醒着，岂非又要生生忍受巨大的折磨！
　　约莫七寸的伤口，倘若一针一线缝起来，没有二三十针恐是做不到。上苍当真不够仁慈，一年稍余的光阴里，陆晴萱竟记不清洛宸遭过几次这样的罪了。
　　想到这儿，她心情不由愈加落寞。
　　曹世杰很快备好工具，又端来药酒，拿细软的纱布蘸了，开始仔细地为洛宸清理伤口。
　　洗净血污，刮去腐肉，再剪掉外翻撕裂仅与身体连着少许的皮肤……剧烈的疼痛好似涨过溪岸的水，随曹世杰的动作弥漫在上半身各处。
　　洛宸咬着牙，拧紧眉头，用力把头抵在枕头上，汗湿的头发乱糟糟揉成一团。纵然她极力克制，仍免不了于喉底和唇齿间溢出几声痛苦的喘息和呻.吟。
　　时下，栖梧在偏殿守着栖妍；煜西恐她想不开又不便进去打扰，便在外面候着；柳毅笙请来曹世杰后，就去看望在场中扎营的众弟子了，以掌握伤亡情况。偌大的殿堂里除了洛宸，便只剩陆晴萱，梁景逸和曹世杰，外带一名下人。
　　人少则显空寂，哪怕微小的声音也会听得格外清晰。洛宸的声音痛苦地在殿中上下回荡，无不令闻者骨悚心颤。
　　梁景逸站着瞧了一忽儿，开始心神不宁地在殿中踱步，踱了又没几多工夫，叫过下人吩咐几句，转身出了殿堂。
　　那下人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一副随时听候差遣的模样，脸上表情却写满不情愿——倘若可以，她也想溜出去，避开这不亚于用刑的场面。
　　清理干净伤口，接下来便是缝合。
　　曹世杰取了三根粗细长短皆不相同的针，每根针都沥了两遍酒，过了三遍火；又从药汤里取出浸泡一刻时辰的线，俯身凑近洛宸，轻声道：“大人坚持一下，切勿挣扎，以免针折于体内。”
　　洛宸没有吭声，唯唇线抿得越发细窄。
　　曹世杰面有忧色，抬头觑向陆晴萱，道：“稳住她。”
　　“……好。”
　　缝合针刺进血肉，洛宸身子当即便是一抖，她自以为做好了准备，却不想剧痛袭来，仍险些没有忍住。
　　炼血很难熬，但不同于此，尤其是贴着骨头这几针，简直疼得人想要发疯。而伤口越往下越深，针扎进去得也越深，加之缝线粗糙，时时摩擦血肉，直疼得洛宸筛糠似的哆嗦。
　　陆晴萱紧紧攥住她的手，感受着剧痛下的僵硬和扭曲，恨不能替她疼。
　　曹世杰恐洛宸忍受不住，到底把那下人也唤上前来，以备随时压制她。
　　未及多时，陆晴萱已哭得梨花带雨，洛宸的痛呼和呻.吟凌迟般将她折磨着。她抬手抚上洛宸汗水淋漓的额头，尽力安抚道：“你再忍一忍，马上就好……马上就好了……”
　　这话重复了多少遍，洛宸不记得，她迫不得已逼自己去想一些事，想从前，想以后，想和陆晴萱的种种，想得汗水泪水一块流……
　　曹世杰缝完最后一针，两手已抖得不成样子。洛宸也在经历剧烈的疼痛之后昏睡过去。
　　陆晴萱接手给洛宸上完药，轻柔且仔细地包扎好，又把被子直盖到下巴掖得密不透风。本该放松的她却突然悲极难抑，掩面失声痛哭起来。


第206章 暂别
　　“陆姑娘。陆姑娘？”
　　下人已去柴房煎药，独留陆晴萱在殿中心伤正盛，人来不觉。曹世杰唤过两声，不见她有丝毫反应，只好凑上前道：“洛大人的药煎好了。”
　　这话果然奏效，此时此刻，也唯有关洛宸之事能将陆晴萱疲惫喑哑的心弦拨响。她被猝不及防惊醒似的，抬起意欲搜寻的眼眸，但并未看到所谓的药，只有一个和自个儿差不多要贴脸的曹世杰。
　　“你担心她，那便要先照顾好自己。”曹世杰把诊疗箱搁在陆晴萱面前，打开，取出上药包扎的物事，表情罕见而微妙，仿佛知晓了些什么，“我先前看你胳膊上亦有伤口。——救人又杀人的医者，真是鲜有。”
　　这话听来委实意味深长，陆晴萱一时不知如何接应，因她从未给自己做过明确定位，从前救人多为生计，而今杀人却为守护，故而救人也好杀人也罢，到底出于私心更多一些。
　　于是，她不禁愣了愣神，垂眸瞧一眼手臂上的血口：若曹世杰不说，这些伤倒确然被遗忘了。
　　曹世杰配好药，摊手在陆晴萱面前，征询道：“可以吗？”
　　想着话已说过这许多，陆晴萱也不好再回绝曹世杰的好意，便缓缓抬起胳膊伸给他：“可以的，多谢。”脑袋却又有意无意地转向了洛宸……
　　这是一片望无边际的荒原，处处遍布死亡的威胁。洛宸拖着沉重的步伐，俨然成为荒原上孤独而无助的行者：干渴、剧痛、呼吸困难……种种不适利刃般切进她的身体，侵蚀她的意志。
　　可洛宸偏生不肯乖乖就范，于是这苦难在放肆折腾她的同时，也承受着她顽强的反抗，不屈的拼争。
　　洛宸在昏睡中呓语，不过，除偶有的几声呻.吟外，其他的大抵听不真切。陆晴萱才将伤口包扎完毕，立时又守去了她的床榻边。
　　冬夜的风打着旋在檐下一圈圈游走，巡逻一般，总有些许顽劣的，趁下人端水奉药的空档偷偷溜钻过门缝进得殿中，撞得灯火幢幢摇曳。
　　下人推开门，又是一股寒气闯进来。随行进殿的男人在门口扑了扑衣服，走到床边小声询问：“大人怎么样了？”
　　陆晴萱一看是柳毅笙，让了个地儿给他，压低略有干涩的声音道：“还算稳定，就是一直发梦，不晓得是不是疼得厉害睡不安稳。”
　　“嗯……嗯……”柳毅笙边听边应，小心翼翼掀开洛宸被子一角，隔着裹缠伤口的纱布瞧了阵儿，神色凝重又忧心忡忡地重新把被子盖好，道，“我刚才看见曹世杰在外面鼓捣药材，没好意思打扰——你的伤不打紧了吧？”
　　他话题转得突然，陆晴萱怔愣一下才弄清是在问自己，强颜笑了一下：“已经没事了，这次，是我和洛宸给藏兵谷添麻烦了。”
　　柳毅笙挑掉床头案上凝结未落的灯花，摆了摆手，感慨道：“陆姑娘莫要这么讲，这次杀掉戾王，也算一劳永逸，为藏兵谷除去了隐患。我方才已修书一封向我爹言明了情况，并让他先代我去安慰牺牲弟子的家人。”
　　也不知柳毅笙的话令陆晴萱想到了什么，她突然哧地苦笑一声，转头看向正对洛宸床榻的桌子。上面搁了一个乌木镶玉的刀剑架，被擦拭干净血迹，寒光森然的沥血正安静卧在上面。
　　陆晴萱带点自我嘲讽的意味道：“先前想着寻到沥血就去藏兵谷封存，还怕你们不肯收，如今倒是省事，想扔都扔不掉了。”
　　柳毅笙沉下眸子，望着烛焰的眼神堪堪发了直，有一段时间才问陆晴萱：“你……不去歇一会儿？”
　　“你去吧，我……我想陪着她。”
　　柳毅笙脑海里想起栖梧和栖妍，也不多劝什么，只道：“那行，有事你就叫我。”
　　陆晴萱感激地点了点头，目送他出去。
　　凡已致人昏迷的重大伤势，处理完的头一夜最是危险，这也是众人最担心的。万幸洛宸没有发烧，也无其他加重的症状，这绝对是眼下最好的结果了。
　　第二日踩着辰时，曹世杰便拎了诊疗箱入殿，来给洛宸换头一遍药。他显然一夜未睡，眼圈隐隐泛着乌青，朝向太阳时最为明显。
　　不一会儿，柳毅笙和昨日出殿便再未见人影的梁景逸也来了，二人同时把脚跨进门槛。柳毅笙脑袋里突然一激灵，又忙退步出去，给梁景逸做了个请的手势。
　　梁景逸亦撤身退让：“柳谷主不必拘礼，请。”二人由是前后脚地入了殿中。
　　还有令人震惊的，栖梧在煜西的陪同下，也来看望洛宸的情况，虽然她情绪很是低落，话几乎没有，但能走出来已足以令人欣慰。
　　曹世杰才为洛宸换过药正搭弦诊脉，看到梁景逸急欲起身行礼，然屁股还未离开床沿，就被梁景逸打手势压了下去。
　　“她情况如何？”
　　“回殿下，洛大人脉象平和，基本已脱离危险，只是先前流血太多，恐需久睡几个时辰。”
　　“如此便好！”梁景逸听完，放心地点了点头，突然朝门口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一个小婢女唤道，“把东西拿过来。”
　　“是。”小婢女喏喏地应一声，将手里端着的东西呈到众人面前，“这是殿下连夜从城外寻来的老参，希望能给洛大人用上。”
　　陆晴萱识得老参贵重，不待其他人吱声便要开口婉拒，却与曹世杰一样被梁景逸打断。他执意要陆晴萱收下，便是当作谢礼也不为过，而后又对陆晴萱道：“陆姑娘可还有其他所需？我差下人去办。”
　　这话确是问到了点子上。
　　洛宸现下上半身只有纱布缠着，陆晴萱的衣服也或被她撕扯或被杀手捅刺得不成样子，既然梁景逸开口，陆晴萱也不愿从这种小事上同他客气，便回答：“确有一事，不知殿下可否差人给我和洛宸买身新衣？”
　　梁景逸的眼睛里霎时流过一丝惊诧，陆晴萱的请求就好似有人对着一桌山珍海味问你想吃什么，你却告诉他葱花炒鸡蛋一样。
　　不过很快，他就从陆晴萱褴褛的衣衫上明白，看了一眼小婢女。
　　小婢女立马上前，恭敬问道：“敢问陆姑娘，您和洛大人身量几何，奴婢也好按尺寸去买衣衫。”
　　陆晴萱：“……”
　　这话自然且正常得很，怎料陆晴萱却忽地被人施法术定身了一般。柳毅笙见她举止没来由怪异，曲起根手指往她背上捅咕一下：“人家问你呢，不说话算怎么回事？”
　　“……”陆晴萱的脸不受控制地有些上色，只好硬着头皮，强装镇定，“要不……你还是给我量一下，洛宸她……和我身材差不多，就是稍稍高一些。”
　　……
　　知晓了陆晴萱的身量尺寸，小婢女便告辞上街去了。栖梧情绪仍有不稳，恐影响其他人，简单同陆晴萱说过几句话便要回去守着栖妍，且保证不会做傻事，才使得煜西安心留在了殿中。曹世杰亦被梁景逸叫走，不知是否还为洛宸之事。
　　屋子里眨眼就没了外人，柳毅笙也不再拘着，抬手挠了挠头，把本就未及打理的头发挠得越发像个鸡窝。他问陆晴萱：“你刚才怎么了？”
　　本以为这事就完了，不想他还要同自己打破砂锅问到底。陆晴萱羞赧至极，也便起了恼意，狠狠瞪一眼柳毅笙：“就你话多！”
　　柳毅笙：“哈？”
　　哈也没用，陆晴萱总不能告诉他，是那小婢女提到洛宸身量，让她想起洛宸一.丝不.挂，春.光.乍.泄的样子了吧。
　　不过，她当真是想要她了……
　　皇家差人买东西出手自然阔绰，不屑浪费唇舌讨价还价，所以那小婢女出去不多时，便将衣衫买了回来。
　　洛宸依旧沉静睡着，纤柔浓密的长睫，沐浴在水一般的阳光里轻轻颤动。
　　望着洛宸柔美苍白的面容，再零星瞥几眼面前新崭崭两身新衣，陆晴萱熬了一宿的眸子愈发泛红。思绪风卷书页似的轻翻，翻着翻着，就翻到了那些算不得久远的“陈年往事”。
　　自与洛宸相识，左不过一年多光阴，明明这么短，短到做什么都觉不够——春枕上的翻云覆雨，唇齿间的火热缠绵依稀还在昨日。偏生陆晴萱又感觉它这样漫长，漫长到令她数不清洛宸遭受的苦难，漫长到她好几回度日如年。
　　她不禁用鼻子颤出一段长气，不知洛宸是否感知到，眉头居然微不可察地动了两下。
　　洛宸的逐渐好转令陆晴萱掩不住欢喜和激动，哪怕心里依旧酸溜溜泛着隐痛。
　　用过午饭，她正用洁净的布条蘸水，轻轻点过洛宸的唇，没想到栖梧和柳毅笙会突然过来找她。
　　她迎上二人，言语和动作都比先前轻松不少，却半点也没料到，栖梧竟是来向自己辞行的。
　　“陆姑娘，阿妍对不起你们，这已是她一生无法弥补之过。”栖梧道，“如今她已付出生命代价，还请你不要再记恨于她。”
　　栖梧说得云淡风轻，却无一字不透露伤怀，让陆晴萱好不容易平和的心再起波澜，她鼻尖一酸，忙道：“怎么会，我们……早把栖妍当作一家人，你也是……我……她……”说到后来，竟有些语无伦次。
　　栖梧凄然一笑，眼中已然飘起泪花：“我替阿妍多谢各位……只是陆姑娘，我今日要带她回家去。”
　　“……”陆晴萱着实没有防备，被这话惊住，眸子一滞，不敢相信道，“你要回家？”
　　“是。我要带阿妍回家。”
　　陆晴萱心里霎时慌了，私心告诉她不能让栖梧走，叶柒还在家里等着被救治，可是这又于理不合，她没有任何道理禁锢栖梧的自由。
　　心慌意乱之下，她只能开口寻一个无该她操心的理由：“此去苗疆路途遥远，纵然现在天冷，只怕这么多天过去，栖妍也会……”
　　栖梧轻合一下眼眸，道：“我在阿妍身上藏了药，可保她一段时间内尸身不腐。”
　　“……嗯……”陆晴萱干干应着，越发为如何开口让栖梧留下绞尽脑汁。却听栖梧又道：“陆姑娘，待我安顿好阿妍，就去救治你的朋友，阿妍临终前，向我说了叶道长的事。”
　　说着，不待陆晴萱回神，她拿出过来时就备好的一瓶药，搁到陆晴萱手里：“你们回去先将药给她服下，我会尽快去龙泽山找你们。”


第207章 故人不见
　　栖梧已知晓叶柒之事，实是超出陆晴萱意料，她缓缓移下目光，无可置信地盯住手里那个瓷白药瓶，错愕得难置一词，只在眨眼工夫，便如同被一股言语无法形容分明的情绪流沙般溺了顶。
　　一时间，陆晴萱对自己自私想法的鄙夷，对栖妍临终不忘叶柒的感激、香消玉殒的悲痛，以及对栖梧的愧疚，全都浆糊似的搅在了一起。
　　她不得不庆幸，没有亲口对栖梧说出诸如“你不能走，叶柒还等你去救命”此类的浑话，可当“阿妍临终前”那句从栖梧口中被道出来时，其残忍程度并未因换了说话人而减缓分毫。
　　煜西和栖梧相识的时间最久，听闻她要离开，心中自然生出些不舍，但他清楚自己改变不了什么，便默默站在一旁，诚挚地望着她。
　　悲郁的气氛似昏黑的云团，悄然无声地压沉下来。柳毅笙掩口低咳两声，破开陆晴萱和栖梧无意中酿造出的死寂，道：“陆姑娘，我也是来告辞的。”
　　“你也要走？”陆晴萱把眼睛睁得好似杏仁一般圆溜，震惊的口吻里还含蓄着少许不解。
　　柳毅笙摆摆手：“我并非回藏兵谷，就是怕此去苗疆旅途遥远，栖梧姑娘独自一人，又带着一具……遇事没人肯帮忙。”
　　陆晴萱听后觉得在理，颔首低语：“你送她，的确让人放心很多。”随即又问：“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呢？”
　　“已经准备好了，即刻便走。”
　　“这么快！”
　　栖梧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留恋，越过陆晴萱停到洛宸身上，喃喃道：“你将她照顾得很好，让她在绝境中还能不失希望，不像我……”
　　“……栖梧……”陆晴萱闻言一恸，欲劝她千万不要这般想，不料话到嘴边却堪堪停住。
　　栖梧苦涩一笑，不在意亦不追问，道句“后会有期”便转身要离开，忽听陆晴萱又在身后叫住自己。
　　她停下脚步，扭头觑向陆晴萱，听她突然哽咽起来：“……我……我可以再去……看看她吗？”
　　栖梧眼角忽然绽开泪花，唇角却如同释怀一般轻扬上去：“当然。”
　　陆晴萱见状，眼泪忽然忍不住坠落——这无疑是她二十多年来见过的，最凄涩无奈的笑意。
　　主殿和偏殿相距不过百米，陆晴萱却感觉长路漫漫，两腿忽而僵硬忽而颓软，怎么也走不过去。
　　走至偏殿门前，煜西便敛了脚步，并未打算进去。一来他同栖妍并不相熟，也便不想扰她清静；二来，他认为栖梧断然不希望有太多人看她伤心难过的样子，一如当年得知家人死讯时的自己。当然，陆晴萱和柳毅笙是特例。
　　但栖梧率先进入走到栖妍身边后，却同她温柔如对烛絮语那般说道：“阿妍，大家都来看你了，陆姑娘、柳谷主，还有我昨日同你说的，一直照顾我的煜西，你一定想见他们对不对？”
　　说罢，她居然好似真的得到栖妍回应一般，对外面因她这些话已然婆娑起泪眼的三人抬起头，轻声唤道：“阿妍就要走了，让她再见你们最后一面吧。”
　　栖梧的语调甚为平静，好似悲伤什么的，统统被她的强大拒之门外。陆晴萱一怔，纵然心中有千般万般不忍，还是缓慢地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煜西和柳毅笙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栖妍被安置在偏殿正中央的高脚镂金雕花床上，身上衣物已经换过，因着药物缘故，除面容苍白了些，竟与生前鲜活生动之态无异，好似当真只是睡着了。
　　陆晴萱多希望她只是在睡着，就像被稚楚下药那次一样——然而这一奢望，终究是不可能了。
　　想到这儿，陆晴萱顿觉胸口一阵酸意翻涌，双腿跟着没了力气，不由在栖妍尸身前蹲了下去，蜷缩着埋头呜咽起来。
　　柳毅笙和煜西本可以把持住情绪，奈何陆晴萱这一哭哭得着实悲凉，二人竟也情不自禁地垂了泪。
　　而一直平静如常的栖梧更是皱起表情，俯在栖妍身上再难克制地开始抽泣。
　　申时过半，柳毅笙驾着梁景逸赠予的马车，载着栖妍和栖梧离开了。藏兵谷弟子们也听从柳毅笙命令，先行回谷。
　　望着马车远去，陆晴萱感觉心上仿佛被剜掉一块，留下一个很深很深的坑洞，而这个坑洞，一辈子都无法找补，永远鲜血淋漓，碰到便会痛得铭心刻骨。
　　大概人生总逃不过如此，前半生相遇，后半生失散，当真凄苦……
　　晚上，陆晴萱挑着灯火，守在洛宸边上翻看曹世杰的药方。大概每一个精通岐黄之人，都有在百无聊赖时做这件事消磨光阴的习惯。
　　灯火缱绻，陆晴萱正专注于纸上那些飞龙舞凤的墨迹，耳畔不经意忽地飘进一阵微弱的声响：“水……水……”
　　起初，陆晴萱还当自己听错了，毕竟那声音低若蚊吟，甚至不及风掌扫过窗纸的动静。可她还是怀着一丝希冀，下意识朝洛宸看去。
　　“……水……”洛宸苍白干燥的唇几乎瞧不出在翕动，可声音却真真切切是从那里溢出来的。
　　陆晴萱心尖加速一跳，忙搁下药方贴近她，情不自禁颤抖了手，抚上她微凉的额头，轻声唤道：“洛宸，洛宸，你……醒了吗？”
　　一声声含蓄千般的试探，唯恐方才所听，只是幻觉。
　　洛宸昏睡了近一昼夜，感觉自己奔走在荒无人烟的莽原，焦渴已至极限，所以才会如此迫切地索要水喝，意识其实仍旧混沌。这种情况下，陆晴萱的呼唤就显得尤为重要。
　　熟悉而邈远的人声，穿过无尽的风沙钻进洛宸耳朵，令她惊诧地驻足，细细聆听起那并不十分清晰的呼唤。
　　突然，似有一道强烈的光撞了进来，莽原场景霎时破碎。洛宸皱起眉头，闭合许久的眼皮下意识动了动，耳边不曾停歇地叫着她名字的那个声音，也随之变得激动和欢喜许多。
　　几经努力，沉重的眼皮终于被洛宸顶开少许，烛火的温黄霎时挤入眼中，竟比梦里白耀耀的阳光更令人感到舒适。
　　意识虽然尚未完全回拢，可她还是下意识往声音来处偏了眸子，果然看到旁边陆晴萱凝泪带笑的模样。
　　洛宸疲惫的眸子一滞，旋即暖意自心中荡开，确定梦里听到的那些不是幻想出的。她情不自禁微张开嘴唇，急切地要念出眼前人的名字，却连自己也没想到，费力出口的居然还是：“水……”
　　洛宸此时对水的执着，不亚于孩童对心爱玩意儿的热衷。陆晴萱原本已经为洛宸醒来而欢喜，见她这般突然又觉她格外惹人疼惜。
　　于是顾不得擦干眼泪，梨涡处甚至漾着晶莹，陆晴萱就急忙为她端来一碗温度刚好的水，再慢慢地一勺一勺地喂给她。
　　水是起效最快的恢复“良药”，洛宸喝过之后，的确看起来好了一些。
　　她休息少时，问陆晴萱：“其他……人呢？”久未开扩的嗓子明显透出些许虚软和沙哑。
　　陆晴萱边为她擦拭嘴角水渍，边回答：“煜西和曹世杰在药房给你煎药、配药；梁景逸大概忙着朝廷那边的事，小半天了没见人影；柳毅笙送栖梧和……栖妍……回苗疆了。”
　　陆晴萱尽可能轻柔且缓慢地对洛宸说这些事，提到栖妍，总有那么一瞬间刻意的小心。
　　也许这些事没有多少是意料之中的，抑或哀于栖妍的死，洛宸听完不禁陷入沉默，只一双眼睛凝望着高高的殿顶，思绪不知飞去了哪里。
　　陆晴萱以为她才苏醒，体力跟不上倦了，便将碗搁在床头案上，打算为她掖一掖被角让她休息，不想忽见她眸中流光一颤，似顿悟了什么一般。
　　陆晴萱心下一惊，止了动作，听洛宸道：“晴萱，我昏迷时……好似做了一个梦，梦到……阿叶……”
　　她语发突然，陆晴萱却登时感觉像在悬崖边被人推了一把，一只脚已然悬空。她不得不揣着明白装糊涂：“为什么……梦到阿叶，不应该是我吗？她……做什么了？”
　　“她……出事了……”
　　“……”好似另一只脚也猝不及防地被拽了一把，只剩脚尖还贴在地面上，陆晴萱赶紧强迫自己镇定，同时安慰洛宸，哄她道，“不会的，噩梦都是反的，你伤口才开始愈合，不能过劳心神，还是……”
　　洛宸却忍痛艰难地把头摇了两摇，不容置疑道：“她……不曾与你一起来……还有蓬鹗、谢无亦……”
　　“……”这下，陆晴萱彻底哑口无言，明亮的眸子里全是回避和闪躲，一时连洛宸也不敢对视。
　　见陆晴萱如此反应，洛宸心中已明个八九不离十，恐惧和惊惶霎时冰霜似的向她打来。她心焦万分地道一句“阿叶果然出事！”，便要强撑身体从床榻上坐起来。
　　陆晴萱大骇，赶紧将她按住：“你别激动，当心牵扯伤口！阿叶有事，却也无事。”
　　“什么？”
　　“你先躺好，别激动，慢慢听我说……”


第208章 似箭归心
　　“栖梧……当真这般说？”听罢陆晴萱的讲述，洛宸高悬的心终于稍稍回落一些——至少这尸毒于叶柒性命暂时无碍。但她又忍不住反复几次地确认，总免不了为叶柒昏迷不醒的境况感到忧悸难安。
　　陆晴萱替洛宸擦拭掉额头惊汗，就差伸出三根手指对天发誓了，洛宸这才堪堪定下心神，偏头看向窗外：月色隐透，皎洁苍白，却无失柔润地与殿中灯晕嵌合，融成温和自然的渐变之色。
　　轻皱起眉头低咳几声，洛宸回忆炼血那段时日，不晓得是对陆晴萱还是对自个儿，低低叹一句：“栖梧是心善之人，断不会食言的。”
　　轻淡的嗓音在殿中悠然散开，一如云烟缥缈，却将仅剩的希望和全部的信任一并寄托在里面了。
　　话语落下尾音，殿中突然没有征兆地安静下来，霎时，蜡烛结落灯花，磕在床头案上的微响似也清晰可闻。直过了一阵子，洛宸耳边才淡淡冒出一个极其轻小且断断续续的声音。
　　那声音非但不连贯，简直不能算顺畅，显然是努力隐忍压抑出来的，却令洛宸的心在一瞬间揪了起来。
　　她竟比这声音的发出者还要情绪激动，凝望窗户的头亦忙不迭地摆回去，更是忍着缝合处的疼痛抬起右手搁在陆晴萱挂泪的脸颊上，失措问道：“怎的……又哭了？”
　　不问还好，一问陆晴萱再也不能控制自己，眼泪顿如雨点一般噼里啪啦砸落下来。
　　蓬鹗断臂、叶柒昏迷、栖妍殒命，前前后后俨如三把锋利而无情的刀已然将她伤得体无完肤，可不待停下来哪怕喘上一口气的工夫，又继续让她目睹洛宸经历的凶险一幕。如今洛宸总算闯过了鬼门关，她反倒越发觉得悲不自胜。
　　抽噎很快变成呜咽，陆晴萱嗓音干涩而沙哑地哽咽着，对洛宸道：“这次，你伤得好严重……我好害怕……怕你也像栖妍……会离我而去……”
　　她兀自抽抽搭搭伤怀不已，洛宸闻之不禁亦心生酸苦，素来最会哄陆晴萱的她一时竟也失了主意，只好挪动搁在陆晴萱脸颊上的右手至她脖颈处，轻轻施力向下带了带。
　　陆晴萱便顺势将身子倾下，把脑袋凑至洛宸面前。
　　这样的姿势将二人距离拉得很是熨帖，洛宸说话时的温热气息恰好扫在陆晴萱鼻尖，丝丝痒痒的。她用指尖摩挲着陆晴萱的脖颈，柔声安抚：“是我不好，惹你伤心。乖，现下没事了。”
　　“嗯，嗯……”陆晴萱边点头边应，抹两下眼睛想着再同洛宸说些什么，脑子里却混混沌沌不晓得从何处开始，故而一时支吾语塞，待好不容易想出如何开口，唇上又猝不及防覆上了一片淡淡的柔凉。
　　这个吻来得恰到好处，俨然一副最好的疗伤药，悄然无声治愈着洛宸身体和陆晴萱心上的伤痛。
　　洛宸越吻越沉醉，一度抵开陆晴萱的牙关占据内里，哪怕右手稍有动作便会牵扯伤处，她都宁肯生生受着也不愿放手——这是她欠陆晴萱的，理当偿还。
　　陆晴萱却在突如其来的极度沉溺之后极度清醒过来。她自是贪恋个中滋味，可理智还是令她猛地想起什么，赶紧游鱼似的从洛宸怀里灵活地脱出来，并按住她的右手，既喜又忧还掺杂少许羞赧和自责道：“扯到伤口没有？疼不疼？要不要看一下？……”她着实被洛宸不顾及身体的举动吓到，立时紧张地慌乱起来。
　　洛宸神色不知何时拢上了一层淡淡的哀伤，却并非因为陆晴萱停断她渴求已久的拥吻。她再度把头缓缓偏向窗户方向，悄悄落下几滴泪，强自克制道：“晴萱，我想回家。”
　　“好，你好好休养，过几天我们就回家。”显然陆晴萱未曾觉察出其中的弦外之音。
　　于是洛宸又闭起眼睛，重重地把头摇了几摇：“我想……现下就回。”
　　“现……在？”陆晴萱身形一滞，对刚听到的感到难以置信，见洛宸确然没有更改之意，才蓦地恍然，急急提高了嗓音，“这怎么行呢，你伤口这么深，流了好多血，好不容易才缝合住……”
　　“陆姑娘所言甚是——我可以进来吗？”陆晴萱一语未尽，梁景逸恰自殿门外开口，大概也将二人对话听去了不少。在得到陆晴萱允许后，他边往里走边将最新消息告知洛宸：“我已给京中写信让他们送最好的伤药来，不日便到了，阁主何不安心休养一段时日，届时再动身不迟。”
　　说来奇怪，洛宸对梁景逸的态度始终不即不离，虽然自己的命是他救的，也不曾表现出半点亲近之态。面对梁景逸的照顾，也只是道：“多谢殿下，但……不必了。”
　　“洛宸……”陆晴萱恳求似的叫她一声，希望她能答应，不想看到的是她抛给自己别有深意的眼神，顿时想起她杀死戾王那一日同梁景逸的对话。陆晴萱心中陡地一激灵，心明三分，闭口不敢再劝，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颔首“嗯”了一声。
　　洛宸执意要回家，想家自然是最主要的原因，旁的原因却也有，只是她不想把话挑明。
　　梁景逸见状，微张两下嘴欲言又止，又逢曹世杰和煜西前来送药，便叹息道：“既然如此，我亦不好再强阁主所难。不过请阁主务必休养一夜，明早我安排车马送阁主回家，可以吗？”
　　洛宸归心似箭，可瞧着陆晴萱近似哀求的神情，最终轻合眼睫抿窄唇线，算是应下。
　　冬晨酣静，小城浸在轻纱淡烟似的薄雾里，犹如一幅恬雅的水墨。
　　一切像是还未睡醒的样子，巷子里卖早点的摊贩倒是早早忙碌起来：小笼包、煎饼的鲜香，豆浆的甜香，新出锅肉饼的酥香……在干冷的空气中凝凝散散，飘飘浮浮。
　　两日前，府中闹出不小的动静，纵然地处边缘位置，还是令城中不少人听到了。可不待他们弄清楚事件起始把消息扩散出去，梁景逸就派人找上门，或以利益诱惑，或以死亡威胁堵住了他们的嘴巴。
　　是以，大事过后的小城安详如旧，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城中人也只看到赶清早的，有一辆豪华的马车和一支八人的骑兵队伍停在了府邸门口。
　　陆晴萱特意为洛宸又检查了一遍伤势，还用又宽又长的布吊起她的右臂，以免路上颠簸或动作时不小心挣扯开伤处，这才和煜西扶着她慢慢从床上挪下，走出殿来。
　　梁景逸已经等在了殿外，见洛宸出来，略有些急切地迎上去：“阁主归心似箭，我自能理解，可朝中正缺少阁主这样的人，阁主当真不再考虑了吗？”想来他还想最后努力一番，居然把昨晚顾忌未言的话也说出了口。
　　确然和洛宸猜得差不多：有了在戾王身边当卧底一事，未来的皇位十有八九属于梁景逸，他要为自己的未来打算盘了。只是，梁景逸虽算不得坏人，这世上却没有谁能完全敌得住权与势的诱惑，况且沥血剑又恰在眼前呢。
　　洛宸回拒之心毫不动摇，客气中透着无可分说的坚决摇了摇头。梁景逸亦算得到了最后的回答，面对已成的定局终于不再坚持。他亲自送洛宸出府登上马车，又拿出一百两银子递到驾车的煜西手里。
　　煜西拿着银子，回头觑向洛宸，眼中露出征询之意，见她居然令人意外地点了点头，这才把银子收好。随后，洛宸又正襟危坐地向梁景逸辞行：“殿下留步，洛某告辞了。”
　　“洛阁主慢行，青山绿水，后会有期。”
　　梁景逸话音落，马车的门帘缓缓合上，煜西牵缰扬鞭，驱车往城门外驶去。骑兵队伍紧护其后和两翼，虽然只有八人，却是弓兵、枪兵、刀兵、剑兵俱全。
　　这说大不算很大，说小却又不小的阵仗，不能不令城中诸人望着马车碾起的扬尘遐想连篇……
　　“陈峰。”
　　“殿下。”
　　洛宸走后不久，梁景逸便将亲卫陈峰唤来，问道：“京中的草药什么时候能到？”
　　“明日下午差不多。”
　　梁景逸轻咬住嘴唇用鼻子叹出一口气，语气隐约无奈：“到了后把草药分发给城中有重病人的人家，再让曹世杰在城中义诊三日，他亏去的假本王补给他。”
　　“殿下，为什么不直接把草药转运到蜀州？”陈峰不解，“您既已派人护送，只需令沿途州县与护送之人联络，自然能知晓洛阁主住处。”
　　不知这句话如何令梁景逸开了怀，他突然哧哧笑了两声，而后道：“她是谨慎之人，本王可以断定，护送的人到不了蜀州，便会被遣回来。”
　　陈峰：“……”
　　“顺其自然吧……”
　　马车出了城，耳边的喧嚣亦渐渐远去，洛宸的心情不由好了许多。她甚至几次掀开车帘一角张望外面的景色。
　　护送的骑兵知晓她的意图后，便会在这种时候刻意让出窗口，好让它存放下别有韵味的冬意，供洛宸赏玩。
　　常言自然美景利于心情，心情好了利于伤病，洛宸的精神也随着马车驶出距离的增加好了许多，话也渐渐多了些。
　　陆晴萱一边把柔软的枣糕掰成小块递给洛宸，一边同她闲聊：“我以为，你不会收梁景逸的银子。”
　　洛宸接糕在手，眉毛不解地挑了挑：“为什么不呢？银钱又不曾得罪我。”
　　“哈？看不出来啊，你这么财迷的吗？”
　　“我不贪财，可也晓得银钱是好东西。”洛宸把一块糕细细送进嘴里，意味深长地笑道，“有钱我才可以做心仪之事。”
　　“心仪之事？你想做什么？”
　　洛宸微斜了脑袋，觑着陆晴萱：“我要做之事，晴萱你会不知？”
　　陆晴萱眼睛睁大了，不明就里：“……什么？”
　　洛宸当真许久未见她这副浅痴模样了，此刻乍一看到，心中竟猝不及防地翻涌起淡淡酸涩，唇角却因即将要说的话情不自禁勾起漂亮的弧度，眉眼也轻松地弯成一牙新月。
　　她故作神秘地贴近陆晴萱的耳朵，吐气如兰道：“自然是——与你完婚。”
　　作者有话说：
　　最近在赶一批稿子，加班比较多，所以更文有点慢，先跟大家道个歉，我会尽快赶上进度的。


第209章 许流年
　　“完……婚……”陆晴萱掰分糕点的手猛不丁地一抖，旋即滞停在了半空，错愕中力道失却均衡，拇指下有一角糕冷不防碎裂开，跌散在马车的底板上。
　　她愣了一瞬尚且不及，赶忙撩起衣袖，俯身作势去捡拾，不过企图借这个动作掩饰因“完婚”二字羞红的脸罢了。殊又不知，她心里那些无处安放的羞赧，早在垂首刹那自耳根暴露了十分。
　　洛宸说情话素来波澜无惊，却无一例外地掀起陆晴萱心中的滔天巨浪。谁说“完婚”二字不是最质朴又醇浓的情话？陆晴萱此时已然心鹿乱撞，扑通扑通胜过擂鼓赛马的心跳，让她感觉车内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起来。
　　“晴萱？”
　　“……嗯……”陆睛萱一手捧着干净的糕点，一手缓慢又笨拙地将掉落在底板上的碎渣拢至一处，回应得慢吞吞又黏糊糊。
　　洛宸眼角文上笑意，唇角亦扬得生动，语调兀自正经地问：“这般难以清理吗？”
　　“……没……没有，我很快的……你莫要急……”陆晴萱努力让自己表现得麻利、自然，可越到这种时候心绪越发慌张木乱，往日灵巧的手指也似听不得使唤一般。
　　洛宸的话，她听后实是欢喜得想要笑出声，可不知为何，此时竟全变作一阵接一阵酸溜溜的滋味从眼睛里跑了出来。
　　“我很快……很快的……”陆晴萱自言自语，喃喃不休，一连数遍过后，恍觉那感觉非但没有淡薄，反倒越发浓烈得难以收拾。她不由得心下一恼，没忍住拖出哭腔道：“这……怎么这么碎，吃着着实费劲，下次……求我也不买了！”
　　她心里好生委屈，恨不能马上就一派芙蓉泣露，琉璃碎珠的模样。洛宸从方才一直浅垂着眸子瞧她，眼下又猝不及防被她一番话乐到，不禁哧哧地笑出声。
　　陆晴萱：“……”
　　今儿个这头，恐是抬不起来了。
　　犹自耷拉着脑袋小有一阵，陆晴萱早不知自个儿表情几何。偏生洛宸挑逗兴味尤增不减，明知她脸皮薄更要“得寸进尺”，乐不可支的心情掩在沉敛如水又小有失落的眼神后，佯装怏怏：“既然不想，那不如——”
　　“如”字被刻意拉拽得绵长，似包饺子时提溜起的面团，一头攥在洛宸手里，一头紧连陆晴萱心上，在拖一声抻一腔的婉转里，直撩得陆晴萱心尖子发痒。
　　听到此处，她也果然耐不住了性子，这回竟连洛宸挖的坑也顾不得分辨。欲表证心意的勇敢瞬间战胜尴尬，令她惶惶切切地猛抬起头：“想的！没有不想！我想……”
　　言语未尽，薄凉掠唇，不知是蜻蜓点了水，还是水点了蜻蜓。陆晴萱深棕色的眸子随着戛然而止的话骤然睁大，但见洛宸看似不经意地舔了下刚刚吻啄过她的嘴唇，含笑道：“那你又害羞什么？”
　　陆晴萱：“……”
　　果然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不要脸的人才有便宜占。
　　倘若洛宸先前的话是新入喉的酒，带着点灼辣气，此刻的吻便是那股绵柔回暖的后劲儿，让陆晴萱沉醉贪杯。
　　所以，她也不打算要脸了，索性把手中糕点往包装的纸袋里信手一丢，不待车帘掩实，便大胆而热烈地享用起洛宸许她的，这渴盼已久的唇舌滋味……
　　马车出城百里，行半余日，眼看西边日坠之势渐显，众人便赶到最近的一个镇子上，寻了家客栈停车落脚。
　　洛宸大伤初愈，本不可过度奔波劳累，能坚持赶路到现在已实属不易。常言又道“鸡鸣早看天，未晚先投宿”，错过这一村，下一店怕不知何时才能出现，不贪图这点白日光阴继续赶路是对的。
　　镇子规模不大，客栈也相对简陋，供应的自然也粗茶淡饭。可纵是如此，亦足以让餐风饮露这么多天的陆晴萱吃得格外舒心和踏实了。
　　洛宸右手因伤不便动作，幸而有陆晴萱在边上喂她，倒也不觉用餐有多费劲，倒反而增添了别样的情趣在其中。
　　看得出来，煜西心情也很好，只是不想他会把这份好心情体现在吃上，硬是当着众人面一阵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后，把自己噎得一个嗝接着一个嗝地打。陆晴萱戏谑他“没出息”：这么多菜又没人同他抢，作何这样迫不及待，着急忙慌？
　　煜西酒足饭饱正要离席，听见陆晴萱的话又堪堪站住，胡乱咀嚼两下撑满腮帮子的东西吞下肚，才抹着嘴朝她嘿嘿一笑：“我去找店家讨几壶热水，陆姑娘你就能和阁主擦洗一下身子了。”
　　“……呃……”他会这样说，真真儿超出陆晴萱意料，说得这般大声，更出人意料。陆晴萱心道错怪了煜西，只好点头挥手示意他自便，待移回眸子，恰见洛宸左手举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未被遮挡住的眉眼俊秀动人，自带春风。
　　很快，陆晴萱就不得不承认煜西是对的。
　　想她和洛宸好不容易得以团聚，亲热缠绵自是少不得，倘若带着满身风尘与血气，实是煞了风景。况且，洛宸伤口免不了需要换药，趁此几乎把她狼藉许久的身子擦上一擦，岂非一举两得？
　　既已这样想，那便这样做，晚上，陆晴萱把两大桶热水搬进房里，果断将房门落了锁，有过先前“不要脸”的觉悟，很多事做起来确然更顺手了一些，比如给洛宸宽衣。
　　洛宸显然也有被小小震惊到。她下意识扬起下巴，单眉轻挑，目色微疑，瞬也不瞬地觑着莫名大胆起来的陆晴萱，精致的下颌线被灯火勾勒出一道温软的金色。
　　可惜，到底亲践次数不够，经验不足，陆晴萱终究被洛宸瞧出些不自在来。她眨巴两下眼睛，心里莫名发了虚：“你……做甚这般瞧着我？”
　　洛宸这下当是把眉头挑得更高了，眼中疑云也更浓了些，不可思议道：“我只是惊讶，你我分明别离许久，怎的解我衣衫的手法愈加娴熟，还是说娴熟不够，脸面来凑？”
　　“……”陆晴萱登时被问得哑口语塞，微张了嘴欲“骂”她却憋不出半个词，只好把嘴一撇，手指挑起她的下巴，凑近身弯着眉眼懒声道：“你今夜是想睡地板吗？”
　　洛宸：“……”
　　笑闹归笑闹，正事却是半点也不敢耽搁，言语拉扯间，陆晴萱已然将洛宸的上衣褪了下来。她转头瞥一眼桌面，确认药品、纱布等物事都一一准备妥帖，才着手继续拆解洛宸身上的纱布，而此前佯装出的轻怒薄嗔之色则陡然退下，转眼被不自知的严肃取代。
　　她的动作一如既往的轻柔，生怕不慎手拙，会给洛宸带来不适与疼痛。
　　看着陆晴萱骤然紧张的模样，洛宸心情不由也凝重少许。她任凭陆晴萱动作，同时温声宽慰：“不怕，它不疼的。”
　　然而陆晴萱却好似没有听见，只一顿一滞自顾自地拆解着洛宸身上依稀透着浅淡血色的纱布，直至拆下最后一层，竟蓦地像被人定身似的，眉眼屈曲一皱，当即黯然神伤。
　　洛宸顺了陆晴萱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被缝合成蜈蚣样的伤口——颀长地在胸口处狰狞着，与桎攫当日一剑留下的疤痕交叠在一起，嘴角终是无可奈何地牵起一个极小的弧度，苦笑一声对她柔着嗓子道：“这样的身子，恐日后要惹你伤心了。”
　　“不，”陆晴萱抽了一下鼻子，略有低垂的脑袋恰好遮住她微敛的眉眼，令人看不出她究竟是不是在哭，只能看到她抬起手，指尖沿着伤口缝线的周遭缓缓抚过，“这样的身体，我会用余生来珍藏，再也不让它受到半点伤害。”
　　“晴萱……”
　　“我会做到。一定做到！”她把手指停在缝线最末端，揣着心事郑重承诺道……
　　不知不觉，轻喃低语中，陆晴萱已扯过干净布条，蘸了药为洛宸擦拭伤口。擦着擦着，又不知被不停的思绪带去了何处，猛不丁自嘲似的感叹一声：“我想我真是疯了，原来我的性子也能发生这般明显的变化。”说着情不自禁望向洛宸，这次眼中真真切切含了水光：“洛宸，遇到你之后，我好像对许多事越发计较了，计较生死，计较善恶；也有了执念，执念不切实际的永恒……”
　　她惯常剖析反省自己，说到此处也终难再说下去，唯乏力地抬了手，扶上额头不知所措。
　　洛宸已明晓陆晴萱心中苦闷，于是左手揽住她的后颈向前轻带，让她把头靠在自己左肩窝处，认真道：“生命之旅恰如一朵花开落的过程，当一朵花慢慢凋谢，会将自己的芬芳和光彩留下，在黑暗中铺成一条小径，人们沿着这样的小径走向无尽的时空，便不会觉得孤冷。而在凋谢之日到来之前，我会一直陪着你，再也不会食言。”
　　“好……好……”陆晴萱紧紧依偎着洛宸，纷杂的情绪尽化此一字，于她却是经历过这些之后最大的满足了……
　　“对了，你在囚窟的这段日子，旧疾可有发作？我实在担心戾王会因此对你不利。”须臾过后，洛宸伤处换药妥帖，陆晴萱也和缓了情绪，正为洛宸擦洗身子时，猛不丁想到此事，不由得问道。
　　洛宸对此回答得倒是颇为轻松：“发作过一次，幸而有栖梧在，逼戾王交出了解药。”
　　“嗯。……嗯？”听这话时，陆晴萱正在水桶里给投涮软巾，她闻言先是难以置信愣了一瞬，忽又迅速捕捉到“解药”二字回神，惊喜道：“真的吗？”
　　洛宸莞尔颔首：“真的。”
　　“所以，你现下无事了？以后也不会有事了？”
　　“是。”洛宸牵起陆晴萱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让她感受着那里强有力的跳动，“现下无事，往后亦无事。”
　　这样的结果，委实令陆晴萱喜出望外，只见她眸子里霎时涌上神采，如同拨云见月刹那的清明，又似无数星光闪烁，灵动迷人。
　　洛宸适时道：“所以……”
　　“嗯？什么？”
　　“没有，我只是想起，既要完婚需得先求婚，所以我的龙玉，你现下可否接受了？”


第210章 烟火人间
　　洛宸说着，已然将颈上玉佩解下。本以为陆晴萱这一次合该无所顾虑地接受，却不想她望着光泽盈泛的龙玉沉吟片刻，仍旧将它搁回洛宸手心，又连同它和洛宸的手一并握进自个儿掌心。
　　陆晴萱浅笑着摇头，轻启薄唇坚定道：“不。”
　　洛宸顿显不解之疑色，以致莫名心生忐忑，不由紧张发问道：“可是……还有为难之处？”
　　“原来，事关与自己成婚之事，她心中的急切与慌乱，并不比自己少半分半毫。”发觉这一点后，陆晴萱情不自禁舒展了眉眼觑向洛宸，光华灼然的眸子里写满了欣喜与感动，玉却始终不打算收下，并把其中缘由告诉了她。
　　“你把龙玉当作定情之物赠予我，我自是欢喜得很，可是洛宸，龙玉固然珍贵，却不及人万分啊！”
　　这话说来难免透出些涩意，洛宸一时竟也不晓得陆晴萱此中何意，握在手心里的玉似冷不防烧灼起来，一如她此时心内的感受。
　　陆晴萱叹了口气，深邃的目光穿过漫长的光阴，将往事徐徐展现。她又道：“幸亏有这块龙玉，才让我们自墓里失散后再度相遇；也是因着这块玉，让我从囚窟寻到你。我一直相信曾经说过的……”
　　她顿了顿，偏眸瞥向案上的烛火，蜡泪正从上面无声滴落。
　　洛宸也霎时明白了陆晴萱拒绝的原因。可是，她不想因此让隐忍许久的爱意打半分折扣，心疼之余居然有些许讨价还价的意味对陆晴萱道：“你却也说过，当我要娶你时，可将龙玉给你，莫非你只记得‘要凭借龙玉寻我’，而不记得……”
　　“傻瓜，我当然不会忘记。”不待洛宸再说下去，陆晴萱已然伸出两手捏住了洛宸的耳垂。耳垂温滑柔软，自指尖传到心尖，递上的亦是酥到骨子里的满足。
　　“我只是有些后悔。”看到洛宸的耳朵一点点染上樱色，陆晴萱越发迫不及待要将这句要紧话告诉她，“洛宸，我可以不要龙玉，不要信物，不要任何，我只要你，只要能让我时刻寻到你，我便是天下最富有的人。”
　　她一口气说下这许多，衷肠倾诉出来，无疑令人感到一丝畅快。可是她没想到，洛宸却在听完之后垂了脑袋，还抬起左手搭在了眉骨上。
　　陆晴萱晓得，她哭了，纵然无声无息，地面上却多出几滴水渍。若非她喜极而泣，便不会无端如此。
　　于是，陆晴萱赶忙哄她：“那你日后，再买个旁的玉送与我，好不好？”
　　洛宸没有抬头，只闷声不响点了两下，陆晴萱心中一软，当即用双手将她的脸捧住，仰头自下而上地吻了上去。
　　小镇沿河，客栈就开在离河岸不远的地方。时值盛冬，清晨的空气湿冷还和着霜，冬风呜咽着跨过河面，留下薄薄的水雾在河上飘飘摇摇，一缕缕又分开去，似曳在半空里的轻纱。
　　那些不怕寒冷的妇人，一大早便到河边洗衣服了。棒槌啪啪作响着，乍像一曲古韵齐全的词令，直唱到初阳照上水面，小河泛起粼粼波光，晃醒了寒鸦睡雀，鸣啾晨曦。
　　此时隔着窗户，便能听到临街小贩的叫卖声，陆晴萱人还未醒，肚子先叫起来。
　　她慵懒地翻个身，放在上面的那条胳膊往洛宸的方向轻搭过去，避开伤口绕上肩头，又伸出食指抚撩起洛宸的侧颈和耳朵来。
　　才几下，便听到洛宸清淡的嗓音传来：“你饿了？”
　　“嗯。”
　　“昨晚不曾吃好？”
　　“不是，只是从前日起，便很容易觉得饿。”陆晴萱将洛宸的一缕青丝绕上手指，捏住发尾一截在她耳朵上一圈圈勾勒，似乎想描摹出她耳朵的形状。
　　洛宸耐不住痒，捉住她不安分的手，转过头定定地觑住她：“你担心我，所以才茶饭不思的。”说着目光沿着她面容的轮廓逡巡一番，蹙了眉：“确然清瘦了不少。若非我受伤，合该早一刻发现。”
　　“你千万别自责，如今你身体慢慢恢复，便什么都值得了。”陆晴萱唇角弯得比前几日任何一次都要自然，也更好看，两弯月牙似的眉毛装饰着她的明眸，比晨曦还要耀眼。
　　“我也饿了。”洛宸与她相视一阵，忽然笑道，旋即便要叫她与自己一并起身，“我们不吃客栈供应的早点，去街上吃。”
　　陆晴萱惴得洛宸心思，情不自禁开了怀，张开手掌捏了捏洛宸的脸颊；“都依你，洛有钱。”
　　上了衔，但见小笼包、香酥饼、鸡蛋面、肉云吞；豆浆稀粥热甜汤，麻花蜜圆凉玉糕……各种各样的美食，各具特色的粥汤，一度看得陆晴萱花了眼。
　　挑来挑去，二人终是选了个云吞摊儿坐下来，一来云吞清淡易消化，二来离客栈不远，亦可吃好尽快回去，不致耽搁行程。
　　点罢两份云吞，小二不忘上来问个口味：“客官，您那云吞放辣子不放？”
　　洛宸自顾自地往杯子里倒水，陆晴萱却果断道：“不放，汤里的盐也少放，葱姜也莫要搁了。”
　　她一番要求说得毫不犹豫，那小二却听得合不上嘴。要知道，云吞做得好，全指着这些佐料提鲜，似这般什么都不搁，还吃个什么劲儿呢？
　　陆晴萱却只知洛宸吃不得这些，否则伤口有可能会化脓。
　　见那小二杵在原地半天不知动作，她不禁心生些不快；“你还有事吗？”
　　“……没……没有没有，得罪了，您二位慢坐，云吞很快就上。”
　　陆晴萱一头雾水，瞪着那小二倒退着下去，才道了句：“莫名其妙。”殊不知边上洛宸，正拿水杯掩了面忍俊不禁。
　　这家的云吞的确做得不错，薄如纸片的外皮裹着鲜嫩的肉馅，使整个云吞呈现出淡淡的粉色。一口咬下去，咸香的汤汁盈满口，虽然没有那些佐料，却也自带一种天然的醇厚味道。
　　陆晴萱边吃边喂洛宸，心情一好，也便对那小二的不满淡了下去。她抬眼望向长街尽头，于四处蒸腾的热气中忽生感动。出神间，洛宸又将手覆了上来。
　　她点水般拍了拍陆晴萱的手背，随后与她一同眺望长衔，意味深长道：“晴萱你看，市井长巷，聚拢来是烟火，摊开便是人间。”
　　是啊，摊开是人间……
　　用过早餐，洛宸和陆晴萱未敢在街上转悠太久便返回客栈，可还是晚了时辰，入店时，煜西和护送的八名军士正因寻不到二人欲对店家大打出手。
　　二人相视一滞，心中顿时大慌，懊悔未提前知会众人的同时忙上前阻拦，这才化解掉一场险些闹大的麻烦。
　　待给店家赔过不是，收拾妥帖行囊，一行人才得以重新上路。
　　无论路途有多远，归家时的光阴总是飞逝而过，言谈笑闹间，流连观景处，马车距离入蜀不过剩一两日行程。
　　是日清晨，八名军士整装完毕，骑在马上等待出发，未料洛宸却在马车前数起了银钱，丝毫没有动身之意。
　　为首的狐疑，下马上前揖道：“阁主，不走吗？”
　　洛宸薄唇翕动着，神情专注，似乎不想被他打断才数好的数目，待将银钱分出整十两，才交与那名军士手中，淡然启口：“前面不远便能回家了，有劳兄弟们千里相送，洛某唯以此了表感激之意，诸位自可返程复命了。”
　　这种情况那军士委实不曾预料，捧着突然多出的银钱呆呆不知所措。
　　见他这般反应，煜西玩心乍起，佯作不耐烦地摆手打发道：“怎么，还嫌少？能给你这些就不错了，你要知道，你手里捧的，可是阁主拿自己的血和汗换来的。”
　　他虽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却也因为洛宸的关系变得不可侵犯起来。那军士一听，当即跪地对洛宸道：“属下不敢。”
　　一言已毕，陆晴萱早和煜西在一旁不约而同地偷笑起来。
　　洛宸若有所思沉默片刻，将那军士唤起：“我知梁景逸交代给你们的任务是什么，但他是明白人，亦知我行事作风，所以此番你们无功而返，他必不会责罚。这十两银子不多，就犒劳兄弟们了。”
　　“阁主……”军士还要再言，结果一抬头便对上洛宸沉肃的目色。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不敢继续说下去，又想起梁景逸“不可对洛宸强硬行事”的警告，只好悻悻道句“多谢阁主体恤”，便缓步退下。
　　八名军士的身影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三人极目远眺不多时，不知想到什么或相同或相异的事情，皆不顾含蓄地嗤笑有声。
　　经历了最后一番奔波，马车终于驶到龙泽山下。
　　冬日的龙泽，俨然陆晴萱不曾领略的模样，她在山上住的时日虽不多，但春尾秋首外加一整个夏季都算摸到了，独独没有四野清净的冬。
　　眼下恰逢马车停在龙泽脚下，陆晴萱索性走出车厢，站到煜西旁边的驾车位上，抬起头欣然仰视面前的巍峨群山。渐渐地，居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悄无声息涌上她的五官百感。
　　洛宸坐在车厢内，眯起眼睛注视着陆晴萱，那些本想回家后说与她的话，突然仿佛枝叶枯零般失了生机。
　　为了不破坏陆晴萱好不容易回涨的兴致，她决定永守陆羽死亡的秘密。


第211章 暗香织梦痕
　　陆晴萱兀自眺望群山，劫后余生的心境衬得她神采飞扬。
　　洛宸眉头轻蹙，感受在心头流转的那一丝难过，一丝欣慰，以及一丝释怀，终于也起身走出车厢。
　　陆晴萱跳下马车，和煜西将洛宸从马车上扶下。双脚踏在家乡土地上的刹那，洛宸又感到一阵久违的踏实。
　　陆晴萱抬起亮莹莹的眸子望着洛宸，情不自禁握紧她的手，道：“洛宸你看，龙泽，我们回来了。”
　　“是，回来了。”洛宸轻合一下眼睫复又睁开，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回家了……”
　　两个月后。
　　“天都要黑了，一次比一次回来得晚，看来这野性真真儿是收不住了。”陆晴萱端着一盘新制茶点推门入室，走到桌案前搁下，抬手拍在正信手抚卷的洛宸肩头，俯身觑着她的侧颜笑道，“这三人如此勇武，想来洛大人功不可没啊！”
　　洛宸纤指夹翻过书页，于底角浅折一下，勾唇将书册合拢，侧身觑住眼前人：“此事阿叶都不急，你又急着作甚。”夕阳透过窗子，在她脸上留下斑驳的影。
　　“她不管你们的衣食，自然不急。”陆晴萱用身子挡住射向洛宸眼睛的阳光，同她嬉笑分辩，话音才落，身后房门忽地被人一巴掌拍开。
　　但见叶柒吵嚷着进来：“狗东西，我可听见你编排我了！”言语间已然走到桌案前一屁股坐下，捏起最大的那块莲蓉糕就往嘴里塞。
　　洛宸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陆晴萱新翻过一只倒扣的茶杯，边给她倒水边问：“你今日的药喝完了？”
　　“废话。你能不能别像盯小孩子一样盯着我？”叶柒想起几天前，因觉自己康复得差不多，又嫌药苦赖着不喝，自此便被陆晴萱看犯人似的盯梢一事，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悻悻又道，“那药甚是腥苦，什么时候才能停啊？”
　　陆晴萱呷了口茶，粗略一算：“约莫还有十副。尸毒特殊，本非寻常药石可解，所幸栖梧这药对症，你就坚持喝完，别半途而废知道吗？”
　　叶柒撇嘴：“嗯——好吧。”
　　三人兀自围着桌案饮茶闲聊，洛宸才倒上一杯，正垂眸凑近杯口吹气冷茶，却蓦地一滞，抬起头觑向门外：“他们回来了。”
　　叶柒唇角自得地一扬，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敲，道：“咱们赌谁的脚最先迈进来，输的人要为另外两个人做五天饭怎么样，赌不赌？”
　　“无聊，不赌。”陆晴萱把杯子里残留的茶根倒进嘴里，搁下茶杯的工夫已然起身。
　　叶柒所愿不遂兴致缺缺，想都不曾想便开口：“我看你就是不敢。”
　　怎料话刚说完，忽觉后颈一凉，发现洛宸正用一种极为怪异的眼神盯着她。她确然不明就里，唯心上被盯得发了毛。
　　陆晴萱这时亦开口道：“我不敢？叶大小姐，这一个多月来您吃我做的饭还少吗？”
　　叶柒：“……”
　　洛宸亦懒懒地直起腰身，踱步至叶柒一侧，饶有兴味地觑她一眼，浅声问：“当真要赌？”
　　“……”叶柒顿如咽了糠一般，咬牙切齿瞪着二人却说不出一句话，直至二人前前后后迎出门去，才想起用鼻子哼嗤不满。
　　“大人，您看我们弄到了什么！”远远地，煜西就兴奋地拎起手中猎物炫耀，分明没有几步就到跟前了，却憨痴痴舍不得把胳膊放下。
　　想他先前惯叫洛宸“阁主”，如今回了龙泽，在蓬鹗和谢无亦的言传身教下，这大人长大人短倒是叫得愈发顺口。一想到“洛大人”这个称呼当时是如何被叫起来的，陆晴萱就忍俊不禁，若非洛宸正开口与快要走至跟前的三人搭话，只怕这意味颇深的笑就被她瞧去大做文章了。
　　煜西把打来的两只山鸡、一只野兔、两条鱼一股脑丢在房前空地上，转头又帮谢无亦和蓬鹗把抬着的一个大家伙拖过来。洛宸、陆晴萱和叶柒定睛细瞧，不禁惊讶地发现那竟是一头成年野猪：身躯健壮，鬃毛粗糙，獠牙竖立。
　　陆晴萱知道野猪难打，自心底佩服得不行，开颜赞叹道：“你们把这个大家伙都制服了，真是厉害！”
　　“陆姑娘你有所不知，蓬哥才是真厉害。”提起制服这头野猪，煜西甚至等不及把它和其他猎物堆放紧凑，便急切切要向众人分享过程，振奋和激动的心情，很难让人不好奇他们此行经历了什么。
　　陆晴萱把他们让进屋里，给每个人都倒上茶。谢无亦素来喜欢陆晴萱做的饭菜点心，便捏起盘子里的一块杏仁酥填进嘴里，就着茶水下了肚。
　　“煜西，你方才说蓬鹗厉害，究竟怎么个厉害法？”叶柒仰靠在椅子上，横搭起一条腿，俨然一副等着听热闹的模样，浓烈的爱意藏在玩世的眼神后朝蓬鹗看去，直看得他从耳朵根到脖子红成一片。
　　蓬鹗脸上说不出是害羞还是紧张，抬起短缺半截的左臂捅了捅煜西，声音已然低了下去：“别……别说了，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谁说不是了不得的事，蓬哥你如此震撼人心的事迹，怎能不说出来让大人、陆姑娘还有嫂子听一听？”
　　“你还……还想让你嫂子听？！”蓬鹗听完煜西这句话，不知为何好似有些急眼。
　　叶柒难得有意识去抠他话里的字眼，伸出右手食指指住蓬鹗：“为何我不能听？”又把头往边上一摆瞪住煜西：“你说，我倒要听听是什么。”
　　蓬鹗：“……”
　　煜西何曾往深里想过，毫不犹豫便道：“今天猎这头野猪时，它正在一个斜坡后面进食，无亦哥一箭不慎射偏了寸许，再欲张弓时却不见了其踪影，哪想竟是绕到我们身后去了。”
　　“这……”陆晴萱年少时采药也时常进山，不止一次听猎户们说，打猎时最害怕遇到的野兽不是虎豹熊罴，而是野猪，因它皮坚肉厚本就不易射杀，脑子又是一根筋，面对威胁只知对抗到底，不死不休，是以不禁听得一阵毛骨悚然。
　　煜西酌了口茶，继续道：“这畜生出现在身后时，我和无亦哥压根不及反应，危急关头，是蓬哥仅凭一只右手紧攥住这畜生的獠牙不放，与之力搏，直至我和无亦哥补了数刀将这畜生杀死才放手。对了，蓬哥还……”
　　“好了。”煜西意犹未尽，蓬鹗却开口将他喝止了，又转头对叶柒赔笑道，“就这么回事，你就当故事，当故事听哈。”
　　“故事？”叶柒偏头盯住蓬鹗的眼睛，感觉自己好像再看一个呆汉。她有话涌到嘴边，被洛宸清淡的嗓音先一步夺了去：“确然震撼人心，但以后莫要再冒险。”
　　叶柒：“嗯哼。”
　　蓬鹗挠头嘿然一笑，目光依旧黏在叶柒身上，郑重道：“大人说得是，往后定也不会。”
　　“时辰不早，我得去做饭了。”盘算一番如何处理这些猎物，陆晴萱拿出盘子里最后一块糕点放到谢无亦掌心，对他笑道，“不怕你吃，只是过会儿要吃饭，还是留点肚子吧。”
　　谢无亦难为情一笑，忙不迭把糕点塞进嘴里，呜呜泱泱地边嚼边道：“陆姑娘，我去给你打下手。”
　　煜西：“我也去。”
　　蓬鹗：“还有我。”
　　“不必，你们忙活一天歇着吧，我和阿叶去便好。”洛宸念及山中奔波之劳，摆手拦住将要起身的三人，道，“休息好了，帮忙暂将野猪抬去地窖存放。”
　　“没问题（好）。”
　　“等一下。”叶柒由着洛宸一通安排，随后咂摸出其中的味不对，“有你打下手不够？作何还要叫上我？”
　　洛宸眉眼一挑，淡然道：“我外伤虽愈，内里却时常疼痛，只能做些择菜之类的细活，咱们人多，晴萱每顿饭都做得辛苦，自然要叫上你。”
　　陆晴萱已许久不曾听洛宸言及伤痛一事，倏忽闻言不由一个激灵，下意识把眸子转向她：莫非她当真还在忍受着疼痛，只是一直不曾说？然而洛宸神色如常，好似这话只在说给叶柒一人听。
　　“不可能，这都过去两个月了，装的，铁定是装的。”洛宸是骗人的祖宗，叶柒才不要相信她，兀自甩动着手里的流苏坠饰，愤愤不平驳斥道，“狗东西心够黑的，本姑娘被捅了这么多刀都没说什么。”
　　“你我之情形并不一样，你躺了四月余，我才休养不过两月，”洛宸左手抚上伤处，说得颇有几分委屈，“伤口深恢复慢，沐浴更衣，端水举物皆有隐痛，如此你也不肯帮忙？”
　　“……”好一番“情理兼备”的话，叶柒直被呛得哑口无言，抬手便把流苏坠饰朝洛宸右肩膀丢去，竟不见她闪躲，只好动用口齿唇舌仔细回敬她一番，先晃去了厨房。
　　陆晴萱低声轻笑，又若有所思地抬眸向洛宸，不放心问道：“你的伤真疼还是假疼？”
　　洛宸眼角轻扬：“真疼。”
　　陆晴萱：“……”怎的这么不让人相信呢。
　　暮色侵袭得愈加浓郁，苍茫天地仿佛随日头西坠渐渐凉下来。
　　洛宸和陆晴萱走出门，并未急着拐去厨房，反倒停驻门前少时，不约而同地仰头做起深嗅动作——嗅环绕身侧令她们熟悉的，随风浮动的暗香。
　　二人相视一笑，心下即明，随之十指扣握举步向前，目的地却依旧不是厨房，而是那片花开似雪的白梅林。
　　时下白梅花开得正盛，洁白的花瓣晶莹剔透，淡雅的香气弥漫寰宇。陆晴萱和洛宸并肩投身梅林，一时竟分不清充斥胸腔的，到底是梅花香还是洛宸的体香。她不免沉醉，牵着洛宸的手往梅深处踱步，像刚饮过一坛陈酿，自内里透出些娇软。
　　洛宸随陆晴萱走到一棵梅树下，因她痴醉的模样心游神晃，继而松开被牵的手转去轻拍她的背，同时低唤一声：“晴萱。”
　　“什……”陆晴萱闻声回首，欲问何事，不想洛宸另一只手竟环上其腰身，薄唇也猝不及防地压下来。陆晴萱心跳骤然加速，感觉自己的唇齿霎时被洛宸温柔地打开，那么突然，又那么令人心动。
　　起初，陆晴萱怕被旁人瞧见还羞赧几分，蓦地想起周遭有无数梅花遮挡，也便立时心安。于是，她环住洛宸的脖颈开始全无顾虑地激烈回应，索性连手也不安分地伸进她的领口——一夜香风轻拂，她宁愿沉溺在这梅香编织的梦里，一辈子不要醒来。


第212章 琴韵长
　　“狗东西把本姑娘坑去厨房，你俩反倒逍遥躲闲……人呢？让本姑娘逮到，有你们好果子吃！”
　　干柴烈火燃势正浓，却似突如其来一场兜头雨，霎时将二人的火苗浇冒了烟。
　　叶柒这一嗓子，委实来得不巧，惊得二人忙张皇失措地分开。陆晴萱更甚背起才从洛宸衣领里溜出的手，作贼似的，警惕地四下张望。
　　然而四周，并无旁人。
　　洛宸忍俊不禁，把陆晴萱重新拥进怀里，笑道：“如此局促，想来并未尽兴，恼了的小猫怕是要挠人。”
　　“你……还取笑我。”陆晴萱羞恼地在洛宸肩头捶了不疼不痒的一拳，紧张的心情却半点松弛也不敢，兀自压低声音喃道，“这要是让阿叶瞧见还得了？怕不是会被嘲笑一年。”
　　洛宸唇角狡黠一勾，轻道句：“怎会？”旋即便俯身压下双唇，舌尖游鱼般灵活地溜进陆晴萱的荷塘，不待她有所反应，又一个挺身迅速掠了出来。
　　洛宸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陆晴萱顿时惊讷地怔住，显然未曾弄清方才发生了什么，待一点一点回神清明，霎时间直羞得面颊绯红。
　　果然，浅尝辄止的撩诱，比绵长不舍的索取更具魅惑力，陆晴萱到底没忍住，喉头情难自禁地动了两下。
　　洛宸旱极赠雨，寒极送炭，趁机觑准陆晴萱的唇，再度俯身贴了上去……
　　窸窸窣窣的声音才在林外徘徊，又猛不丁朝二人方向逼近，一整个林子的梅香仿佛被推开的水波，骤然间涟漪四起。
　　陆晴萱大窘，和洛宸温存得本就焦热，这下手心燥汗越发多了。她施力欲将洛宸推开，偏生洛宸不急不缓好似兴味正浓，且死死拿捏着她的唇，令她半句话也说不出。
　　陆晴萱觉得自己完了，这下脸面算是彻底不保。未料就在叶柒从几树梅花后钻出来时，洛宸恰好先一步直起了腰身，又把不知何时折下的梅花别在了陆晴萱的耳朵上。
　　陆晴萱：“……”
　　是以，落入叶柒眼底的，也只是洛宸为陆晴萱佩戴梅花这个动作而已。
　　“你们两个狗东西，在这儿鬼鬼祟祟干吗呢？”叶柒笃定事情没有赏梅这么简单，可一时确然寻不出什么破绽。
　　这时，但听洛宸对陆晴萱轻悠道：“有我在，一切都来得及。”
　　陆晴萱：“……”她早为洛宸一连串流畅到毫无磕绊的举动所惊呆，只微张着嘴，凝视着她揣度其话里的深意。
　　叶柒越发觉得这俩人不正常，掐了根梅花枝没好气道：“什么来得及？你俩肯定背着我有事。”
　　洛宸则气定神闲将她一瞥：“有我帮忙打下手，晚饭什么的——一切都来得及。”
　　“……嘁，鬼才信你。”叶柒撇两下嘴，斥一声，翻着白眼自顾自地往梅林外走。洛宸亦牵起陆晴萱的手随在后面。
　　叶柒憋了无名火懒得回头，自是不知陆晴萱情态，洛宸却目睹她的耳垂一点点红成似要滴血模样。
　　因着陆晴萱忖明白了，洛宸那句话的弦外之音其实在说：无论她们缠绵至何种地步，叶柒何时出现，有她洛宸在，都来得及将一切掩饰得不留痕迹。
　　她打定揣度得分毫不差，下一刻竟觉整个身子又软了三分……
　　回来后的日子确然惬意，只是惬意得偶令人感到惶然与恐慌。
　　遥想两个月前，洛宸还浑身是血地躺在殿中榻上，血气遮下她一身雅香，充斥着整座殿堂。
　　陆晴萱永远都忘不了，被染成绛红色的缝合线在洛宸伤口上钻进钻出的情形；忘不了被自洛宸伤口涌出的鲜血浸泡，干涸得又干又硬卧席的触感；忘不了洛宸在自己怀里熬刑一般的颤抖，以及一声声仿佛随时可能破碎的呓语……
　　如今，洛宸是这般生动而鲜活地陪伴在自己身边：会对自己笑，会看着自己撒娇，会任凭自己或嗔或怨地胡闹；还会与自己亲吻拥抱、尽鱼水之欢，成全自己的所有期许与顾盼。
　　是以，陆晴萱难免惶然，难免恐慌。她祈愿长醉在这梅香弥漫的温衾软梦，又终怕眼下种种只是一场梦——因为梦，总有醒的那一天。
　　不过所幸，每当这个时候，她只消往洛宸身上瞧一眼，这寸缕不安亦可被悠悠绵绵的满足冲淡。
　　这终究不是梦，而是他们用血和泪，伤和汗拼力争来的美好与真实，而非触无可及的虚幻。
　　常言道：多思伤神。陆晴萱是否伤神尚未可知，不过回来后，新添了午间小憩的习惯。
　　她睡不沉，不过闲逸地合上眼睛，听一听山雀在冬日里的悄悄话，闻一闻窗外被风扬起的寒腥气。
　　说来也怪，许多事情洛宸都是欢喜与她一起做的，唯独这午睡之事，任她问过不止一次也不曾应下。
　　陆晴萱由着洛宸并不强求，不想就出现了另外一桩怪事，便是有那么一段时间，她午睡醒来都寻不到洛宸的影儿，待她着实等不及了，洛宸又很自觉地回来了。
　　陆晴萱狐疑，亦追问过几次，洛宸都只说是秘密，过几日便会让她知晓。
　　既然洛宸不想说，陆晴萱知道再如何都是问不出的，又见她安好无事，索性也懒却心思不问了，只待哪一日她自个儿挑个时机说了。
　　又得一日闲暇，叶柒和蓬鹗一大早便带谢无亦、煜西到寒溪涧戏耍去了。午间，陆晴萱躺在床上正半梦半醒着，忽然耳边流过一阵似有还无，似无还有的乐曲声。
　　她人在浅眠中，却慵懒得不愿睁开眼睛，只翻了个身抱紧洛宸的枕头，把脸埋进去一边细嗅残留其上的梅香，一边翘起一只耳朵，有意无意地分辨。
　　她很快便听出那是琴音，却不晓得家里何时有琴这种乐器的。
　　再仔细聆赏：如雨笋落壳竹林，蛙声应和荷塘，流泉鸣吟涧谷，环佩铃响空山；空灵之声如抚摸山谷之幽兰，高古之音如缥缈九天之云端；琴声紧，则若急雨敲阶，琴声缓，则如细雨抚桐；张扬似朔风吹雪，舒展如柔柳扶风。
　　确然动听。
　　只是有一点，便是这琴声并不十分流畅，甚至多次磕绊，好端端的曲乐就这样被硬生生分割成了数个部分。一方面，每个部分皆弹得可圈可点，另一方面，连起来听又让人感到一种难言的别扭。
　　陆晴萱的困意终在这样的琴声中缓缓散去，她坐在床边，撑着脑袋闭眼又听了一阵，一个很奇特的想法突然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她提上靴子走出门去，决定顺着琴音一探究竟。
　　琴声是从梅林和竹林的交界深处传出的，抚琴之人显然用了心思，这样的距离，即便其他人不出去，大概也只有在陆晴萱的屋里隐约可听。
　　于是，陆晴萱越发笃定弹琴的人是谁了，轻灵举步间，尽量不发出噪声地往梅花竹林里走去。
　　午后的阳光穿过竹叶与梅枝斑驳下来，如同撒落一地金箔，但更像那阵阵旋律化而有形所成。
　　琴音润耳，梅香沁心，翠竹悦目，三者相辅相成，陆晴萱倒也有些微的痴醉。复行数十步，果然与她猜的分毫不差，确然见洛宸坐在一棵梅树下，盘起的两膝上架着一把还未上漆的原木琴。
　　看见陆晴萱到来，洛宸搭指于琴弦上，弯起眉眼道：“可是搅扰了你的清梦？”
　　陆晴萱低眉浅笑，心忖“难道不是你故意要让我听见的吗”，开口却禁不住好奇与震惊问她：“你还会弹琴啊？”
　　“生疏了，”洛宸牵指拨弄一下琴弦，和着琴声答道，“不过年少时常有弹奏，如今却也过去十多年了……”
　　说到此处，她停了下来，眉宇间隐有追忆之思。
　　陆晴萱亦顿然通明一事，蹲到洛宸身边低头望着她腿上这把琴，悠悠道：“所以你近来一到下午就不见人影，问你还卖关子不说，是去后山斫木做琴了？”
　　“是。”
　　“哦——”面对洛宸的回答，陆晴萱刻意颇为深长地应了一声，怪异的语气分明告诉听话人她另有用意。
　　洛宸心生不解，正欲问询，忽见陆晴萱佯怒地冷哼一声，随即斜过眼梢睨向她：“还说自个儿不是骗子。”
　　洛宸搭弦的手指猛不丁一抖，猝然惊疑：“……什么？”
　　陆晴萱索性把琴从她腿上拿下，放肆地往她怀里一躺，抬起手臂伸出食指抵在她的玲珑下颌上：“算一算，这都两个多月了吧。”
　　“……”洛宸恍然大悟她所指为何，却一时言辞滞涩，哑口无言。
　　陆晴萱乘胜追击，步步紧逼：“是谁说自个儿伤口深恢复慢，沐浴更衣，端水举物皆会疼痛的？”
　　“我……”
　　“怎的这斫木做琴倒是蛮轻松啊。”
　　“……哪里轻松了？”洛宸简直哭笑不得，只好嘴硬着强行分辩，“确然是会疼的。”
　　陆晴萱唇角满意地勾挑上去，伸手揪住洛宸耳朵将她的脑袋压下来，咬着气音笑言：“真的吗？我、不、信。”
　　作者有话说：
　　其实到这里，主线已经结束，后面将要写的内容，是为了把先前的一些承诺（我的和角色的都有）兑现，这样故事就完整了。谢谢陪伴的朋友们。


第213章 玉岭寒梅
　　陆晴萱就以这样的动作揪着洛宸，仿若揪了一只软耳朵的大狗。她勾唇扬眉，洛宸投怀温目，彼此含情对望不及半晌，便情不自禁吻在了一起，直至洛宸后背躬得隐隐发了痛，她亦无力再抬起下巴方止。
　　“满意吗？”洛宸胸膛起伏稍烈，她满怀期待地贴近陆晴萱，问道。
　　陆晴萱冁然而笑，却不回答，轻灵一侧身子，将方才推至旁边的琴又捞入怀中，迎着斑驳的日影端详起来。少顷，悠然道：“唐人刘梦得作《陋室铭》一篇，言陋室之中‘可以调素琴，阅金经’，龙泽景致可是远胜‘陋室’百倍，是以你要不要将这琴稍微装点一下，脱一脱素气？”
　　“确有此意。”洛宸向后倚靠在树干上，一边抚弄着陆晴萱的头发，一边放长视线眺望远天，嗓音绵柔且挂着懒洋洋的惬意道，“只是世间万物可观，且不愿与市面上寻常琴相类，一时委实不知点缀何物才好。”
　　“自然不能与市面上的相类，琴乃私物，是有性情的。”陆晴萱抓住洛宸恰好停在脸颊边上的手举到眼前，边玩边道；再让目光穿过指缝，落在后面她俊秀的脸上，居然见她隐隐泛起愁容，似乎这个问题令她格外纠结。
　　陆晴萱心下惊奇，不解大风大浪都闯过来的她，竟会因为这种小事皱眉，目光反倒在她脸上瞧得更加起劲儿了些。
　　面对陆晴萱“别有用意”的凝视，洛宸心思微动，索性长叹一声，掺着无计可施的无奈和被人看热闹的怏然感慨一句：“如此，竟是愈发难以选择了……”说着，还将靠在梅树上的脑袋无趣地晃了几下，好巧不巧恰有几朵梅花自枝头飘落下来，落在她用发带随意拢住的长发上。
　　如瀑的长发昨日新洗，被阳光映得又黑又亮，悄然无声点缀上几朵素洁偏带黄绿的白梅花，俨然幽潭中乍然爆出几点芙蕖，虽然轻小，却足以改变环境的氛围，令人眼前一亮。
　　陆晴萱惯常留心于身边点滴，何况这点滴之事就发生在她最爱的人身上，自然更易心动。
　　忽然，她灵机一动，一个大胆新奇的想法又涌上心头，于是缓缓抬起手，一直抬过洛宸头顶，朝落脚在上面那几点莹白探去。
　　“世间可观者确有万千，却不敌心上落梅一点。”陆晴萱小心翼翼，捏住其中最完整一朵的花柄，将其从洛宸头上捉下来，复小有得意地伸到洛宸眼皮下面给她看，“此落梅，‘洛梅’也。”
　　她取“落下”之“落”与“洛宸”之“洛”的谐音玩起了文字游戏，如此，不仅可含蓄表达心中爱意与欢喜，还一箭双雕替洛宸做出了选择——这把琴就以梅花做装饰。
　　洛宸心领神会，眼角溢出笑意，摊开手掌托住陆晴萱两指间的花：“那，此琴必得以‘梅’为名，你来赐名。”
　　“好啊。”听到洛宸这样说，陆晴萱眸中一亮，在她怀里动两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果真闭起眼睛斟酌起为琴取名之事，不多时，便喃喃地开口道，“竹秀岭含翠，梅寒雪染香。便叫它‘玉岭寒梅’如何？”
　　陆晴萱想出得甚为迅速，却每一个字皆有考量。
　　“玉岭寒梅，玉岭寒梅……”洛宸将此名于心中反复品赏，果然愈忖愈觉清雅有味，欣然道，“玉岭寒梅，高古素雅兼备，甚好。”
　　“真的，你喜欢？”
　　“真的，且甚是喜欢，似有余韵悠远绵长。”
　　定下琴名，陆晴萱和洛宸却也不急着回房，难得其他人都跑出去耍，家里只有她二人，合该好好享受一番这样的清静时光。
　　午后的阳光温暖如春，很容易就将人晒得昏昏欲睡。陆晴萱本就是被琴声吸引出来的，贸然在暖阳下躺了一阵，仓皇撵走的困意卷土重来，居然让她渐渐没了意识，只在耳边还依稀留有几声不知远近的鸟啼，却又不一直出现。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身上正披着洛宸的外衫。而洛宸只着了中衣，依旧靠在梅树下，神色从容闲适似在闭目养神。
　　陆晴萱赶紧搓了搓睡得有些发僵的脸，从洛宸怀里起来，不可思议地自语：“我怎么睡着了？”又猛然想起洛宸穿得太单薄最易染上风寒着凉，赶紧将衣衫给她盖上并试图唤醒她。
　　洛宸不曾睁眼，却悠然开了口：“我并未睡沉，只是在想晚饭吃什么？——天色不早了。”
　　“确实不早了，”陆晴萱揉了揉睡得干涩的眼睛，和上一句，放下手恰见洛宸睁开了眼睫，于是继续道，“你想吃什么和我说，都可以做的。”
　　“当真什么都可以？”
　　“那是自然，我的厨艺你又不是不晓得？”陆晴萱觉得洛宸问得好生奇怪，更想不明白她为何会突然这般发问。
　　洛宸掩饰着笑意觑向她：“那我想吃煎豆腐。”
　　“啊，煎豆腐？”陆晴萱心道坏事，这个还真做不来，前天晚上刚把最后一块豆腐吃掉，现下已经这个时辰，打浆先做定然来不及。她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头，向洛宸解释道：“方才我说什么都能做，肯定得有食材作为前提，豆腐……”
　　她最不希望洛宸失望，哪怕是吃煎豆腐这样的小小心愿，于是想尽一切办法同她解释清楚。然而放手抬眸间，她却突然瞧见了洛宸“不怀好意”的笑容，不禁恍然大悟：原来这所谓的想吃煎豆腐，吃豆腐不是重点，吃“豆腐”才是重点。
　　陆晴萱：“……”
　　洛宸幸好不是男的，不然总如此轻薄浪荡，岂还了得！
　　却说自那日梅竹听琴回来后，陆晴萱和洛宸便着手为琴刷胎、装饰、上漆等事，既已选好了饰样，做起来只会更加得心应手。
　　不过，这些都是悄悄进行的，并未让旁人知晓。
　　叶柒素来观感敏锐又贪玩好事，起初不察但敌不过时间长久，便觉出二人间异样。
　　她狐疑追问，得到的答案自然与陆晴萱当时问洛宸得到的相差无几。大抵知这两人口风素来严实，既然不愿意说，她便懒得再问——反正总有一天会说的。
　　日子与家门口的山溪一同流淌，直到某日下午，果然让叶柒猜着。
　　那日风和晴好，却难得众人皆在家不曾疯出去耍，洛宸和陆晴萱便将一把崭新的琴从屋子里搬了出来。
　　比起早时模样，琴身已经刷上了厚厚的琴胎和亮泽的琴漆，色彩古朴典雅；岳山的右上角印着一朵素洁的白梅，是趁着琴胎未干嵌在里面，又用清亮的琴漆覆盖；至于那些徽位，自然不必说，也都是一个个的梅花瓣，单是看着好像都能闻到白梅的冷冽香气。
　　叶柒张着嘴吃惊片刻，立时又回过味来，感情这俩狗东西所谓的秘密就是这个。只可惜，她自幼与洛宸打着长起来，琴这种东西莫说见过，还弹过，早已不稀奇。
　　蓬鹗、谢无亦和煜西却似看到了什么宝贝，又惊又喜地哇哇叫着，问问这儿能不能摸那儿能不能碰，看得叶柒白眼珠子直翻。
　　她睨着三人乱叫一阵，终于抬手揪住蓬鹗的衣领，把他恨不能钻进去的身子向后猛带，调笑道：“别跟乡下小妇人进城似的。”接着，又转眸对洛宸不屑道：“我打赌你还没弹过，而且定然弹得不及小时候了。”
　　洛宸摇头浅笑：“回答错误，已然弹过，且在很早之前。”
　　陆晴萱也煽风点火，笑道：“她小时弹得如何我不晓得，之前弹的却是听过，弹得甚好。”
　　叶柒：“……”
　　叶柒有多想掐死她和陆晴萱，洛宸不知，自顾自地将琴搁在桌子上，信手拨弦，轻灵的琴音便从指尖流淌出来。
　　没有人不为之陶醉，尤其是叶柒，尽管嘴上嫌弃死了洛宸，却第一个被她的琴音感染——琴曲名为《少年行》，年少时她常听洛宸弹奏。
　　如今十多年过去，少年不再，曲中沧桑，又怎能说清？
　　洛宸应该也不想把轻松的气氛破坏，在叶柒的眼泪掉下之前开了口：“以前我每次弹琴，你不都要跟着鬼哭狼嚎一通，今日怎的没声了？”
　　“啥？鬼哭狼嚎？！”叶柒被成功吸引了火力，一巴掌按住被洛宸拨弄得正在震动的琴弦，“本姑娘那叫‘余音绕梁，三日不绝’，懂不懂。”
　　“嗯，明白得很。”
　　“你……敢消遣我！”
　　她怨气升腾着，抬手就要将宽大的道袍袖子往洛宸脑袋上招呼。蓦地，煜西扬一嗓子：“嫂子，你唱歌啥样？兄弟们可还没听过。”
　　叶柒咬牙切齿，剜他一眼：“你皮痒痒了？”
　　叶柒本想趁此威慑住他，不想他早有预谋，把蓬鹗往叶柒怀里一拥，趁二人没明白发生了什么，马上同谢无亦将两人一并带出房门。
　　四个人霎时放肆地笑闹起来。
　　洛宸觑向陆晴萱莞尔一笑，复垂下眸子，纤指飞扬，顷刻间琴音又起。
　　陆晴萱亦不曾去与他们打闹，踩着琴音兀自回到桌前坐定，倚靠在椅背上望着外面笑闹的众人，百般感慨于心中陡生。
　　她知道自己一直小心祈求的日子真真切切来了，从此，赌书泼茶、抚琴观剑、对弈初雪、红泥炉火……一切的一切，都将逐一实现。
　　而且，自从有了这把琴，这些人外出狼窜的次数明显减少，时常央着洛宸把琴取下，“施舍”一两首琴曲来温柔耳朵。除了观摩洛宸演武练剑，听琴已然成了他们另一重要之事。
　　每当这时，陆晴萱总要无奈感叹，这哪里还是威名赫赫的绛锋阁弟子，分明一群顽童稚子。
　　似这般闲逸消磨着，不觉光阴又擦过一月……
　　作者有话说：
　　发烧了，让朋友们久等。


第214章 棋局玲珑
　　龙泽山的春天到了。
　　阳光优柔和暖地洒落大地，融化冰雪，唤醒生机，绘卷作画一般点墨晕彩，将天地变成五彩斑斓的图景：绿意盎然，嫩芽摇曳，花朵竞放，蜂蝶婀娜……
　　旧岁又过，一年一盼。
　　是日无事，陆晴萱一大早便叫着叶柒、蓬鹗、谢无亦还有煜西四人，下山到最近的镇子上赶集去了。
　　洛宸无端犯起懒病，任凭陆晴萱如何叫她都不肯一起，只说在家中还有些其他事要做。
　　陆晴萱打趣她，说老在山上这么待着，久了恐是要长出蘑菇，却仍由着她留在家里，自己带了那四个兴奋得几乎一夜未眠的下山往镇上去。
　　虽说是最近的镇子，但算上上下山的路程，中间又保不齐被什么稀罕物事吸引耽搁上些许时辰，来回一趟总要花去不少时间。即便他们天不亮就出门，再于无人瞧见的地方借一番轻功的力，也要到未时往后才能回来。
　　陆晴萱人虽已离开了东云岭，心却还留在家里——她对洛宸口中的“其他事情”委实太过好奇。以至于心不在焉，一趟逛下来，被四个人“坑”却好几笔，零七碎八无甚实用性的东西买了不少，真正想买的反倒忘掉好几样。
　　这个集她赶得颇为潦草，似乎还有些莫名无趣，不过在即将离开集市回家时，终于发现了一个卖好东西的摊位。
　　摊子不大，是位六十多岁的阿婆在经营。阿婆满头银丝，但精神奕烁，摊上的东西都是她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不仅模样可观，针脚也甚是细密。
　　阿婆健谈，看见陆晴萱一行人在摊前停留，便主动同他们闲聊起来，后来陆晴萱挑选好物品，还细心地送了一个包袱盛装——包袱上的绣花也是阿婆自己绣上去的。
　　陆晴萱瞧来欢喜，从阿婆手中接过，再笑盈盈地称谢道别，这集便算彻底赶完。她又把买到的东西分成五份，每人各携一份，重量被分散后便不觉沉重。
　　而后，他们逆着那些因住得离集市较近，才刚刚前来的人群，开始有说有笑地往家返。
　　回到家里，搁置好采买来的物品，众人皆各自回房且休息少时，再去做接下来的一些事情。
　　陆晴萱抱着从阿婆那儿买的东西推门进屋，见洛宸正捏了茶盏，对着一盘玲珑棋局入神冥思。
　　“原来你在家，方才回来时闹哄哄的也不见你人影，还以为你又钓鱼去了。”陆晴萱松然一笑，边说边将手里的东西随意地搁在床头，随后在洛宸身侧坐下。
　　洛宸取出另一只茶盏，给陆晴萱倒上一杯清香的竹叶茶，轻声道：“不曾，但确实觉得吵闹，本就打算待他们兴奋劲儿平复一些再出去。——这次赶集，想是把先前说缺少的都买齐了？”
　　“别提了，买的净是他们欢喜的小玩意儿，反倒把想买的刨刀和锥子全给忘了。”提起这个，陆晴萱就满肚子牢骚，不知该怪自个儿耳根太软，还是该怪那四个人太会，只好把矛头指向洛宸，嗔她道，“都怪你不和我一起去，害我想得分神，白让他们钻了空子。”
　　最后这一句说得着实委屈，好似被人占了天大的便宜。洛宸一时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只是赶个集而已啊……”
　　陆晴萱却仍有不平，细哼一声将茶水一股脑倒进嘴里，接着把茶盏伸到洛宸面前，看来这一趟逛下来渴得不轻。
　　洛宸抿唇笑着，添满茶盏，搁下茶壶的瞬间心头陡然一颤，竟蓦地开言感慨：“生活本不只有柴米油盐，他们欢喜，便不算花冤枉钱。”
　　“是啊！”陆晴萱深知洛宸话中的复杂感情，也情不自禁叹息起来，垂首抿茶的工夫将眸光向洛宸身后柜架上一瞥，顿时生疑道，“诶，你怎么把它拿出来了？”
　　洛宸顺着陆晴萱的目光，转身看向身后的沥血，平淡回答：“神兵利刃本应时常保养擦拭，倘若到了用时再想起来，便来不及了。”
　　陆晴萱蹙眉撇嘴，有意装起迷糊，道：“可真是奇怪了，我怎记得有人说过，‘沥血委实不若故月俊秀，自后还是搁起来的好’，可惜忘了是谁说的，洛宸，你记不记得？”
　　洛宸闷笑不答，只问陆晴萱：“累吗？”
　　“还行。”
　　“那不若同我对弈一局？”
　　陆晴萱应声放下茶盏，看了看窗外天色，欣然坐到了洛宸对面：“也好，再过半个时辰做饭也不晚。”
　　“晴萱，你干吗呢……诶——狗东西你在啊，还以为你浪出去不回来了。”一局似是方始，叶柒象征性敲了两下门，也不待陆晴萱应一声便大摇大摆地“闯”了进去。
　　反正不关房门的是陆晴萱，依着叶柒的说道，不关门便等于没有秘密，她敲门是为礼节，不待应声进去却也不理亏。
　　只是出乎她意料的是，洛宸居然在家，而且从他们回来到现在，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好像只是一团空气。
　　见洛宸对自己的话无动于衷，甚至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叶柒又耐不住了性子，转头问陆晴萱：“你们要下到什么时候，该去做饭了吧。”
　　笑意爬上了陆晴萱眼角，她几乎和洛宸同时抬起头，相视一笑：“看来，有只馋猫等不及了。”
　　叶柒怎能听不出陆晴萱在揶揄她，干干笑两声：“说什么呢，到点不该吃饭吗，跑了一天了都。”
　　“好吧，”陆晴萱起身抬起双臂伸个懒腰，“那先去做饭，回来接着下。”
　　洛宸起身颔首，和陆晴萱一并走出门去，边走还边道：“我已将菜和肉分切好，晴萱你只需将其烧熟便好……”
　　声音渐行渐远，逐渐散开在这春日黄昏。叶柒方才迫不及待，这会儿却又慢悠悠才从屋里出来。也不晓得在里面做什么，不过看表情，定然有说不出的得意。
　　洛宸准备工作做得好，陆晴萱做饭也做得顺手，吃完饭就比平时早一些。
　　男人们不知是饭吃多了还是酒喝多了，一个两个非要到后山竹林里练轻功，只凭月色，先从竹子上掉下来的算输。
　　叶柒嘴上嫌弃，又不愿一个人待在屋里，便跟着洛宸和陆晴萱一道回屋，跟这俩人在一块，就是挨损也比一个人强。
　　饭前棋局未竟，陆晴萱打算和洛宸把它下完，不想才走到座位上，屁股还未挨着椅子，就被洛宸阻止。
　　“且慢。”洛宸说着，让陆晴萱坐去旁边，自己坐到陆晴萱的位置，又示意叶柒：“阿叶，你坐下，就坐我方才的位置。”
　　“我？”叶柒心里车轮子一阵轱辘，不自然地扯起嘴角，“你这……是什么意思？”
　　洛宸挑眉觑着她：“棋局如战局，你既动了我的棋，坏了我的战局，自然要给我救回来。”
　　陆晴萱这才发现，好像有几颗棋子的位置，是与先前不大一样了。
　　听完洛宸的话，叶柒不由往椅子上一瘫，长叹叫苦：“狗东西，你眼也太尖了吧！”
　　洛宸胸有成竹：“做饭时你迟迟才离开我的房间，又在方才进门时勾了两下唇角，我便猜测你定然做了什么，既然屋内陈设皆安，想必只能动在细微处。”
　　“嘁，有这么明显吗？”叶柒抱臂，不屑嗤道。
　　“休要闲话，趁这几日好生打磨一下棋艺，我不在时与晴萱对弈也可输得慢一些。”
　　“谁要给她对弈……不对，”叶柒终于听出了洛宸话里的问题，“什么叫‘你不在时’？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洛宸夹着棋子在棋盘上点了两下，似乎只是在劝叶柒，“艺多不压身。”
　　而陆晴萱却忽然想到之前看到的沥血，隐约有了猜测，只是洛宸不曾明说，她也便忍住没有直接问。
　　好不容易等到男人们回来，叶柒也回房找蓬鹗去了，陆晴萱这才关了房门，微有些紧张地问洛宸：“你是不是要去九曲十八涧，给阿叶的父亲报仇？”
　　“是。”洛宸把残局上的棋子一一拿下，坦然答道。
　　印证了心中揣测，陆晴萱越发忐忑：“九曲十八涧路途遥远，又传说有诡物横行，还是大家一起去更为稳妥，你怎么能一个人去呢？”
　　洛宸却笑着摇头，道：“太平日子来之不易，要好好珍惜，我答应过阿叶，自然不能食言。”
　　“可也不能一个人去啊。况且阿叶道法高深玄妙，锁妖匣这么厉害，不正好可以对付那些诡物……”
　　不待陆晴萱说完，洛宸收好最后一枚棋子，起身扶住陆晴萱双肩，温柔地同她解释：“阿叶虽然看上去已无事，其实所亏损之元气需得好长一段时日才能复原。晴萱，今时不同往日，沥血剑已然由我掌控，不会有事的。”
　　“那你让我和你一起去。”洛宸的话固然说到了点子上，但陆晴萱还想争取一下。洛宸这时却笑了：“家里总要有个心细之人打理啊，不然只怕我们回来，家要被他们弄没了。”
　　“你……”
　　“你放心，我保证安然无恙地回来，发誓。”
　　话说到这里，陆晴萱知道没戏了，便住了口，却也不再让洛宸双手扶在自己肩头，有些气恼地往床边走去。
　　陆晴萱有了情绪，洛宸便撇开此事不谈，只是问她：“你今日赶集，给我买了东西，缘何一直不肯拿出来？”
　　陆晴萱低头看一眼搁在床头的包袱，嘴硬地哼一声：“谁说我这东西是买给你的？想得怪美。”
　　“你进门时便拎着此物，与我说话时暂且放于床头，东西放在你我床上必是你我某一人之物，而你自个儿却又不急着收起来，必然是为我买的。”
　　洛宸不刻意去哄她，反而把注意力一个劲儿往“给我买的”上面引，陆晴萱终于在这四个字的作用下，想象起了洛宸戴上这东西的模样，转怒为笑。
　　她斜着眼角，笑问“你想要？”
　　“自然想。”
　　“那——你可别后悔。”说着，她三下五除二打开包袱，不待洛宸看清里面是何物，便将其扣在了洛宸脑袋上——一顶崭新的虎头帽。
　　洛宸：“……”
　　原本虎头帽给孩子做的居多，只不过阿婆做到后来剩下的布料，做一个用不了，做两个不够，便做了一个大号的，成人也可以戴。
　　洛宸的面色已微微发窘，陆晴萱却故意调笑：“你想要，我自然是要给你的呀。”


第215章 故人之事
　　酣眠一夜，待第二日醒来，叶柒已将昨晚同洛宸下棋一事忘了个干净，确切来说，是将下棋时洛宸说的话忘了个干净。
　　她素来消停不住，昨日就打算好了今天的活动，想着用过早饭便拽上蓬鹗到后山溜达一圈。
　　初春时节，正是龙泽山野菜疯长的时候，只需到林子里信步转上几转，弯几下腰，便可采得一捧又一捧野菜。届时将三五种拼一拼，拿泉水洗一洗，再搁到锅里用开水烫一烫，调汁拌料，尤其搭配新炒制的辣酱，山肴野蔌，堪称一绝。
　　只是没想到，这点微不足道的期待竟也会落空，而“罪魁祸首”正是洛宸。
　　她偏似那精通读心术的妖精：叶柒刚刚搁下碗筷，还未来得及开口告知众人去后山之事，她便先一步截了叶柒的话，硬要拉着她再同自个儿对弈。
　　“不是吧狗东西，一觉都睡过去了，你还没过劲呢？”眼瞅着计划被破坏，叶柒出乎意料地不曾气恼，反倒莫名觉得好笑。她抬起手，把手背贴上洛宸脑门，俨然一副给发热病人试温的模样，不想洛宸兀自端着一本正经且不由分说的神情，不为所动。
　　渐渐地，叶柒僵去脸上笑容，终于明白洛宸确然没有在同她嬉闹。只是她做梦也未曾料到，自己有朝一日会给洛宸当起陪玩，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纵然是这样的“奇耻大辱”，她仍旧一边骂骂咧咧、不情不愿，一边老老实实地接了过去。
　　叶柒到底没有去成后山，非但当日没有，且是一连五天都未寻到机会。每日将半数光阴消磨在同洛宸下棋上，她感觉自己像极了达官贵人家豢养的斗鸡，自有生命不止，战斗不休的悲壮在其中。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她对下棋本就无甚高昂的兴致，棋理只求掌握而无意深钻，自幼便鲜少能胜过洛宸，似这般连着五天俱都是输多赢少，如此一来越发被磨得生厌。
　　官逼民反，天经地义！她终于决定不再“忍气吞声”，盘算着倘若明日洛宸再来，定要强硬地拒绝才行。
　　绵绵春雨不期而至，无声将龙泽山润得一片翠郁。粉白的桃花杏花被彻夜的雨水一打，稀稀拉拉零落不少，天地间便有了绿肥红瘦的一层意境。
　　叶柒是被沉闷的雷声唤醒的，睁开惺忪睡眼，朦胧出自茅檐上滴下的落雨一片，居然感觉心里莫名有些许空寂。
　　她懒倦地坐直起身，拥着被子倚在床头合目醒神，心里想着前几日何等晴好，洛宸都只顾拽着她下棋下棋，今番雨下成这般，想是更不会放过如此机会。
　　“呼——磨人啊……”她情不自禁地小声感叹，腔里透着些许无可奈何与不情不愿。
　　不知是叶柒的叹气声重了，还是被掀动的被角蹭到，蓬鹗这时也翻过身睁开了眼睛，喃一句：“下雨了？”
　　叶柒偏过头，垂眸觑着他。
　　“阿叶，你今日还要同大人下棋吗？”
　　“这不得你家大人说了算吗。”叶柒用手搓着脸，赖唧唧地道，“不过我肯定是要拒绝她的。”
　　“嗯……嗯，对，必须拒绝！”蓬鹗听完叶柒的话，从被窝里一骨碌钻出来，揉着眼睛表示赞同，还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哧……”叶柒见状哼笑，“跟风太紧，仔细被狗东西报复。”
　　“不会，大人不会的。——可我也当真想和你出去玩，不想再看你下棋了，赢一次委实太难。”
　　叶柒：“……”
　　好蓬鹗，就冲你这句话，她也定要开门见山，先发制人，将“誓死不从”四个字狠狠砸在洛宸脸上。
　　然而，结果有些出人意料：莫说去洛宸平日清晨惯常待的地方刻意找寻，便是到了用早饭的时候，叶柒都没有见到洛宸的影子。
　　她心下生疑，忖着洛宸该不是真的精通读心术，晓得她今日要与之算账，先一步躲起来了？于是小心思一转，欲向极有可能包庇洛宸的陆晴萱要人。
　　但是在即将开口的刹那，她却突然发现了一件事情，便是陆晴萱似乎压根没有准备洛宸的碗筷。
　　叶柒心头的疑惑霎时变成了顾虑，且不说洛宸依着性子不会躲她，倘若当真要躲怕也是憋了其他的坏，又根本无须似这般把碗筷收起来遮掩。而且陆晴萱情绪好像不怎么高涨，叶柒不止一次见过她心神不宁又强自掩饰的模样，此番必不能是装的。
　　叶柒恍觉情况不太妙，正想着如何重新组织语言询问她发生了何事，煜西已先一步启口，问道：“大人呢？”
　　陆晴萱闻言抬起眉眼，看似平静如常地回答他：“洛宸下山去了，许是要过一阵子才能回来。”
　　男人们：“下……下山去了？”
　　果然！众人话音刚落，叶柒下意识用手指捏了一下筷子腰身，显然不能理解，既是连陆晴萱都不肯带，那洛宸下山究竟要做什么？
　　与此同时，她也终于明白，初次对弈那晚洛宸同自个儿说的话，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这种事情最怕含糊，索性叶柒也不重新组织语言了，扬声直接又问：“她没说下山做什么？”
　　“下山……”陆晴萱这回倒是果断望向了叶柒，目光有些难言的微妙。她停顿少时，而后继续道：“说是为了某位故人之事。”
　　“故人之事？”本以为这暗示够明显了，不想叶柒一听这话，顿时松了口气，心头高悬的危石也砰一声落了地，转头却又嘀咕起来，“有什么故人是我不晓得的？哦对了，一定是她在绛锋阁的故人。——那劳什子地方，居然能有人得她青眼？”
　　“……”陆晴萱委实被她一番话噎得语塞，哽了半晌才顺着她干干又道：“这有什么好奇怪，就像有些人虽然不怎么聪明，身边朋友依旧不少。”
　　叶柒一边听，一边若有所悟地颔首认同：“这倒是真的！——不过，要有阵子无聊喽……”
　　谁晓得叶柒是真糊涂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陆晴萱没再搭她话，只转眸望向窗外，那些淅淅沥沥的雨声碎在心底，正缓缓拼凑成一支深沉相思的歌……
　　陆晴萱记不得洛宸离开多久了，起初几天她还能坐得住，后来便越发觉得度日如年。
　　常言道“一日不见，如三月兮”，若以此来计算，她这是度过多少个春秋了呢？
　　早春没几天就过去了，仲春悄然来临，然不及眨眼工夫，又能望见暮春的影儿了，洛宸却始终没有回来。
　　陆晴萱觉得自己真傻，居然信了洛宸的鬼话。纵然沥血剑认了主，能给主人带来不可小觑的力量，殊不知只要战斗就会有风险，又怎能说万无一失？
　　于是，那些她几乎快要忘却的无力感终于在这几日开始洪水般肆虐泛滥起来，将她好生折磨。
　　她不止一次生出下山去找洛宸的冲动，却总碍于洛宸临行前的嘱咐没有实行，只能强迫自己去准备洛宸要的东西来分散精力。
　　但纵然如此，终究会有熬不下去的一日。
　　是夜明月朗照，陆晴萱躺在床上，望着投在窗纸上的斑驳树影发呆。忽然，她看到在一枝梅花上有两个圆头圆脑的影子。
　　那是龙泽山中十分常见的一种鸟类，夜里会寻峭枝而栖，且成双成对。
　　刚开春时，她和洛宸就见过一次类似的场景，还曾戏言若下辈子不能投胎做人，也定要做这样一对无忧无虑的小鸟，彼此相伴。
　　可是今夜，身边没有洛宸的温度，也没有洛宸的气息，望着那对小鸟的影子，陆晴萱全然无防地悲从中来，鼻子猛不丁一酸，落下眼泪。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明天早上同其他人打个招呼，便去找洛宸吧，哪怕半路能迎上她也好……
　　陆晴萱一连设想许多，后来大抵倦了神思，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耳边不知何时起的鸟叫，距离那么近，好像就冲着耳朵眼儿啼鸣一般。
　　陆晴萱昨夜失眠，此时正困得发紧，下意识皱起眉头，又觉这鸟叫与平素听到的皆不一样。
　　她一边心疑这是什么鸟，居然都不怕人，一边闭着眼睛抬手去拍，想把这只吵扰她休息的鸟赶走，不想手刚刚碰到它的身子，便一个激灵惊醒了。
　　乖乖，这哪里是鸟，而是一只圆如豆包样的小狗，所谓鸟鸣，只是它口中呜咽罢了。
　　“天呐，你从哪里来的？”陆晴萱霎时精神起来，睁着好奇的眼睛与小狗对视。小狗并不怕她，径直伸出舌头去舔舐她的鼻子和脸颊，直舔得陆晴萱扬起了唇角。
　　不知同小狗玩了多久，身后慢慢凑上来一个人，连带她身上那清淡芳雅的香气。陆晴萱显然察觉到，却未急着转身。
　　她将小狗轻轻抱起来，背对着来人，声音因欣喜而轻颤着：“你回来得太迟了，我可要罚你。”
　　来人轻笑一声，从身后抱住陆晴萱的纤细腰身，又将下巴轻轻放在她肩头之上。绵柔的嗓音春风似的飘进耳朵：“任由你罚，心甘情愿。”


第216章 完婚
　　陆晴萱终于肯回过身子了，欣喜之情四月桃花水般在眸子里流转着，随之汇聚到她凑身亲吻洛宸的动作上。
　　舌尖滚过，尽染梅香，原本想克制的矜持，在触碰到洛宸柔唇的刹那便败下阵来。最后还是因为小狗在怀中太闹腾，陆晴萱才迫不得已停下。
　　她把嘤嘤吱吱的小狗举起来，下巴恰好搁在它毛茸茸的脑壳上，摩挲着问洛宸：“这小家伙你从哪儿抱来的？有名字吗？断奶没有？”
　　洛宸便又从前面环住她，垂眸觑着被她二人夹在中间小小空间里的小狗，温声道：“昨夜在山下听到它的叫声，寻过去发现大狗已被野兽袭击伤重死掉了，于是便把它抱了回来。——晴萱，我们注定无法有孩子，这恐是我带给你的最大憾事，只盼有它陪伴，能聊解孤单。”
　　其实，陆晴萱并未觉得洛宸会在意孩子的事情，但像这般略显唐突地听到，亦不觉震惊。洛宸说的是实情，但才不是憾事，陆晴萱心上顿时一热，又啄了洛宸脸颊一下，欢颜道：“你想多了，我这辈子，有你在，便无憾。”
　　洛宸眼中水波轻晃，她翕动了两下嘴唇，可不曾发出声音。
　　陆晴萱晓得她要说什么，于是悄然转移话题：“所以，它有名字吗？”
　　“还不曾取，原本就是想让你为其赐名的。”
　　“原来如此……”陆晴萱把小狗正过来托举，注视着它黑黢黢又透点黄的小脸，边思索边道，“你看你，这么瘦，这么小，毛乎乎的脸蛋还脏兮兮的，不如叫你‘毛豆’好了。”
　　她自语衡量一番，想着这个名字小狗定会欢喜，又不忘询问洛宸的意见，才抬起头，见洛宸眼梢已含上笑意，轻轻点着头以示同意。
　　陆晴萱把毛豆放回地上，任它在屋子里跑过来转过去，确然像极了一颗圆圆的豆子满地滚，煞为可爱。
　　瞧了一会儿，她才突然一转话锋，对洛宸说道：“夜间山里多危险，你怎么能夜里上山呢？”
　　洛宸弯眉笑答：“我若不赶夜路，天亮前必然无法到家，届时，恐有人要炸毛。”
　　果然，这到家时间也是洛宸算计好的，陆晴萱猜想得到确认，不满地哼一声，嗔她道：“炸毛也比某人强，回来得迟就算了，还编排我。”
　　洛宸但笑不语，只伸手往自己怀里摸去，指尖勾了件淡青色物事出来，伸到陆晴萱面前，问她：“喜欢吗？”
　　陆晴萱定睛去瞧，原来是一块青色的螭龙玉坠。
　　螭乃神话传说中的一种龙，常寓意美好、吉祥、招财，到了本朝则更多被拿来祝福男女间的美满感情。洛宸问她欢喜此物与否，其用意可见一斑。
　　但陆晴萱还是将摇摇曳曳的玉坠用手掌托住，翼翼问询：“这又是从哪里弄来的，为何……突然送我这个？”
　　她刻意装出一副半点不察的模样，只想瞧一瞧洛宸反应，却不承想，洛宸说完蓦地严肃正色许多。
　　她牵过陆晴萱的手，将玉坠的绳子套在她白皙的手腕上，又将玉坠不偏不倚置于手掌正中心，瞬也不瞬的目光在上面一停便是好久。
　　陆晴萱原本的好奇被不安冲淡，似乎有一刹那连呼吸都忘记，硬僵僵地咽一口口水，居然立时被呛得猛咳起来。
　　洛宸这时缓动眼眸，抬头觑向陆晴萱，好似比她还要忐忑地开了口。
　　“晴萱，嫁给我，好吗？”她郑重道。
　　“……”陆晴萱确然设想过无数从她口中可能跑出的答案，但独独没有这一条，而这一条，比其他任何一条都震颤她的心神。
　　“嫁给……你……”她下意识重复呢喃，目睹洛宸眼底闪过千百流光与情绪，在霎时的惊讷后，转而似被人丢进了蜜罐子。
　　洛宸素来敏锐善察，今番却像是将这一身本领还了回去，对陆晴萱的微妙心理半点不察，她只顾在陆晴萱面前表达心意，以求让方才的请求更自然，更诚挚，更坚决。
　　“你始终不舍得将龙玉拿走，我竟连件像样的聘礼都不曾与你，此行路过韶溪，闻其盛产美玉，便买来一块，以此为聘，求娶佳人。”
　　“当真？”陆晴萱凑近手心的玉坠端详一阵，伸手摩挲两下，忽地挑起眉眼，露出一种看穿一切的神情：“你不是路过韶溪，而是刻意改道去的。”
　　洛宸：“……”
　　陆晴萱继续学着洛宸平时分析什么似的样子道：“你去九溪十八涧替阿叶的父亲报仇，按道理应该走最近的路快去快回，不巧韶溪却不在这条最近的路上。”
　　洛宸：“我……”
　　“而且，这玉也并非你见到后才买的，估计……哦，估计是在韶溪买了玉料，把剑架在玉匠脖子上逼着他用最快的速度打制出来的吧？”陆晴萱说着，狡黠清媚地一笑，“洛宸，你可有自个儿摸一摸玉坠上的刻痕？很是粗糙呢。”
　　洛宸：“……”
　　大概越是精明之人，越不愿自己的伎俩被人识破，洛宸的脸色不禁有些发窘。她直挺挺杵在原地，竟也有了想要寻个地缝钻下去的冲动。
　　陆晴萱这才哧哧地笑起来，又把洛宸紧紧抱到怀里，在她鼻子上捏了一下，开怀道：“傻瓜，什么聘礼不聘礼，我不嫁给你又要嫁给谁呢？”
　　她的声音不大，但坚定，不掺半分摇摆。洛宸眼中霎时浮起泪光，更是激动得不知当说些什么。
　　陆晴萱轻轻扳过洛宸的后脑勺，将她的唇浅浅贴在自己唇上，揉出缱绻微哽的嗓音：“你我早已为誓，陆晴萱今日应允，嫁与洛宸为妻，此生与洛宸，执手锦瑟，白首不离！”
　　叶柒一觉醒来，突然发现这好像不是她认识的龙泽山了：狗，多出一只，狗东西，多了一个；而且不知为何，陆晴萱还莫名其妙突然变出来一堆竹子做的，颇为简易的风灯架子。
　　起初，陆晴萱也不知洛宸为何让她准备这些，还以为她是想给家里装点翻新，但是现在她晓得了，于是这些竹制的粗陋玩意儿，也在眼里变得可爱起来。
　　“狗东西，你让晴萱整这些，不会是想到镇子上摆摊贩卖吧？”叶柒拿起一个稍大点的，伸出两根手指压了压，摇头不屑，“你这做工不行啊，软塌塌的根本卖不出去。”
　　洛宸并不搭她腔，一边从另一个袋子里掏出许多长短不一的红烛，一边对蓬鹗道：“明日让晴萱陪着你，到镇子上买身婚服吧。”
　　“婚服？！”蓬鹗和叶柒当即异口同声地惊呼。紧跟着叶柒又嚷道：“买婚服作甚？”
　　洛宸觑她一眼，淡然道：“我和晴萱已打算则吉日完婚，莫非你们还要等？”
　　“……”叶柒简直难以置信，一度以为自己耳朵有了毛病，这狗东西才回来，怎的把完婚之事都商量好了？
　　她起了嘴，看一眼脸红到脖子根的蓬鹗，再看边上迫不及待要凑热闹的煜西和谢无亦，一时间面颊也烧腾起来，嘴硬一句：“谁……谁说我要嫁给他了！”之后，居然做贼似的心虚跑回了屋子。
　　蓬鹗在后面焦急地喊她，越急越不知所措，多亏谢无亦和煜西一人一脚，他才想起迈开腿追过去。
　　叶柒嘴上不从，又最数她念叨，从早上埋怨陆晴萱买婚服不带她去一直到晚上。
　　陆晴萱无奈，搪塞她：“你不是心心念念要去后山挖野菜，挖去便好，你的身量我闭着眼都知道，保证买不错。你看洛宸，人家都不跟着去。”
　　“我呸！”叶柒冲她举了举拳头以示不满，“春天这就过去了，野菜哪里还能吃！”
　　“那要不……下棋？”
　　“一边去吧你，嘁！”
　　自打把婚服买回来，时间的脚程好似突然加快许多。每个人心里都怀了十二分的期待，却又被忐忑上下牵制得麻麻乱乱。
　　结婚，他们皆是第一次，却出奇地未加商量，就达成了“只求热闹，不求奢华”的共识。
　　于是，到了那一日，竹制的风灯架子被悬挂在茅檐及屋内院外各处，里面放上长短不一的红烛，黄昏时分点上，氛围便被烘托了出来。两对新人穿了红色的婚服，与红烛流光两相映衬。
　　没有烦琐的礼节，没有复杂的流程，只对着老瞎子、叶老道，还有蓬鹗和陆晴萱父母的排位依次拜了三拜，便算拜过高堂。
　　陆晴萱目光灼灼地觑着洛宸，觑着她大红婚服上的照人光彩，痴痴地想说什么，却只剩下激动的一句：“洛宸，你……真好看。”
　　“你也是。”洛宸笑应一句，突然一勾唇角将陆晴萱打横抱起，再一偏头把薄唇压了上去。陆晴萱还未感觉到难为情，便陷进了洛宸的温柔里。
　　蓬鹗许多事情不懂，只好看着洛宸和陆晴萱的样子若有所思，少时过后，又突然转头看向叶柒。
　　叶柒猛地吞咽一口，一巴掌堵住他的嘴：“打住，回……回屋再……再说。”
　　蓬鹗：“……”
　　谢无亦和煜西相视一笑，眼中狡猾一闪，于时一齐扬声：“祝福新人：白头偕老，永结同心；琴瑟和鸣，百年好合；吃好喝好，睡好玩好……”
　　原本说到这里，气氛还是蓬勃的，可是说到“吃”，众人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心头一震，蓦地意识到一件要紧事——欢腾到此时，居然没有人去厨房做饭。可怜他们结个婚，还要以挨饿为代价。
　　洛宸和陆晴萱眉头一皱，不禁在心底怅叹，二话不说脱了婚服，一头扎进厨房。


第217章 岁月流长（一）
　　五年后。
　　龙泽山下，风竹村口，来了一个身着异服的女人。她面带倦容，正扶着一棵歪脖子树往村里张望。
　　只靠两条腿的长途跋涉已经让她疲惫不堪，也许太过需要一杯水润喉，一个板凳歇脚，她瞧了一忽儿，又挪动双腿走进了村子。
　　这个村子给人的感觉不似寻常，总有一种不知缘何的不协调：村子很大，人口却很少，偌大的土地只有不到三分之一被拿来种植粮食和菜蔬，而其余的，身为大夫的女人只需看两眼，便认出种的全是草药。
　　这里的村民很忙，人人皆在田里俯身弓背，女人进村转了许久，亦不曾有人注意到她。
　　女人还看出来，这个村子里的无论耕地还是药田，都不分张家李家，而是所有村民一起打理的。
　　女人有些不可思议，亦有些情不自禁地羡慕，只是饥倦之困还未得到解决，这些情绪刚刚起来便凉了下去。她又顾虑自己是生人，不好意思打扰那些辛劳的村民，只盼望能遇到一两个闲人。
　　可惜，天气太热，这个愿望一时还未能实现。
　　几年前，她是来过一次龙泽山的，可惜并未经过这个村子，是以这会儿也有些自我怀疑，怀疑是否走岔了路，偏离了目的地，于是只好寻了一块大石头坐下，暂且歇脚。
　　盛夏时节，纵然身边一个人也没有，聒噪声依旧不减。悠闲到无聊的蝉儿扯着嗓子嘶叫，声音伴着灼热黏稠的空气一浪高过一浪。
　　女人额角的汗水淌了下来，没想到坐下竟比走着路还要热，半点风也带不起来，只有一个火一般的太阳火一样地干晒，似乎要把她体内所有的水分都晒干才肯罢休。
　　不知坐了多久，女人终于有些不耐烦，心道横竖遇不到人，索性到河边去待着，等那些村民从田里回来。这种天气下，有水的地方，怎么也比这儿舒服。
　　想着，她双手撑膝站起身，呼气一口正要举步，边上不远处一座房子的房门恰好被人从里面缓缓打开来。
　　旋即从房子里走出两个男人，其中一个背上背着个沉甸甸的包袱，目测重量和质感像是黄白之物；另一个则手里拿了一沓纸样的物事，倘若包袱里确是金银，这些想必就是记录账目的书帖。
　　男人一边往门外走，一边转头朝屋里想要送出门的老者说道：“村长，天气太热，您就别出来了，改日我们再和掌柜的一起来看你。”
　　“好好，不送，你们慢走。”老者眉眼笑成一条线，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抬了抬示意二人赶紧回去，知道他们住在东云岭，也怕走得晚了山路难行。
　　女人定睛观察二人一阵，终于唇角渐渐翘起来，又情不自禁地松了一口气。
　　相比于屋内，外面的世界太亮了，亮得人睁不开眼睛，故而，年迈的村长并未看到站在外面的女人。
　　但两个男人却早有察觉，早到女人的目光刚刚聚在他们身上的刹那。于是，待村长掩上门后，他们对视一眼，便一齐朝女人这边走来。
　　越走近越觉女人的身影熟悉，几乎同时，那个尚算不得遥远的名字，蓦地重新在他们脑海深处浮现出。
　　不知为何，他们忽然觉得女人是她，可惜阳光太盛太强，照得女人的面容似乎也在发光。他们看不清，自然无法确定心中猜测，可仍然下意识觉得那就是她。
　　不得不慨叹，人的直觉有时偏偏准得很，男人还只是心生这样的猜测，不想女人反倒先开了口。
　　“煜西，谢无亦。”甚至，她直接叫出了二人的名字，“好久不见。”每一个声腔都那样亲切、熟稔。
　　二人闻言一怔，继而面露喜色，当即异口同声惊道：“栖大夫，你怎么来了？”
　　站在面前的女人，正是他们猜测的栖梧。
　　五载春秋更迭，岁月的刀剑并未给她带来多少沧桑，反而又添几多韵致，越发凸显她的气质。只是当年离开时的哀愁却似刻进了骨血，今番再见，仍含其痕。
　　栖梧清浅一笑，回答二人道：“我是来找你们的。”
　　“找我们？”听到这句话，二人越发觉得惊喜。
　　“是啊，不想时隔五年，竟有些记不清路。”栖梧说着，环视一番四周，叹口气，“这个村子似乎当年未曾来过，我还以为自己走错了，不过幸好碰到你们。”
　　“这边是南山，当年咱们是从北面上去的，所以不一样。”谢无亦笑着，同栖梧解释。
　　煜西接着又道：“栖大夫，我带你到家里见大人和掌柜吧？”
　　“掌柜？”这个称呼还真是陌生，栖梧不禁露出疑惑的表情。“大人”不消说，自然是指洛宸，这“掌柜”……
　　“哦，就是陆姑娘。”煜西一拍脑门，才想起栖梧根本不知这些事情，一时不由得有些尴尬，挠头笑起来，“这说来就话长了，栖大夫，到家里你就知道了。”
　　煜西和谢无亦一口一个家里，说起来眉梢飞扬的都是幸福，看得出，他们和洛宸在一起生活得很惬意。栖梧心头不禁一热，欣然道：“好，那烦请你们带路了。”
　　“栖大夫见外了，山路难行，还请留意脚下。”
　　一路上，二人都在同栖梧讲述这五年来发生的事情，包括洛宸和陆晴萱，蓬鹗和叶柒大婚，叶柒和蓬鹗生了个可爱活泼的男孩，他们唯一一次跟洛宸比剑走过一百招……总之尽是些欢喜有趣之事，居然令栖梧渐渐忘记了上山的疲劳。
　　终于到了家里，见到来人，洛宸和陆晴萱几乎跟煜西谢无亦是一样的反应。她们当然不意栖梧会来，故而一时欣喜，确乎比得上逢年过节，以至于许久不曾招待客人，居然还有些许的紧张。
　　栖梧叫她们不要忙，只给一杯消暑解渴的白水便好，但陆晴萱还是坚持把茶水、果盘、糕点一一备好。三人这才像当年给叶柒解完毒那样，一并在当庭那棵老松下坐了。
　　松树下面的桌椅，已经从当年需要自屋里往外搬，换成了固定的石桌石凳，不仅不用搬来搬去方便了许多，也更有情调不少。
　　闻着松香，栖梧垂首抿口茶，问一句：“阿叶和蓬鹗呢？”
　　“带着蓬飞去寒溪玩了，哦，蓬飞是他俩的孩子，三岁，正淘的时候。”陆晴萱递给栖梧一块茶点，示意她尝尝。
　　栖梧优雅地接过，无论神情还是举止都是平静的，看着并不像遇到了什么麻烦事，二人便不主动往这方面引话题，只同她拉些家常，隐晦地询问这五年来过得如何，毕竟栖妍走后……
　　不想栖梧对此的感觉依旧很敏锐，才说几句话便听出二人一直在担心，担心她失去栖妍后的心情状态，索性，她也决定开门见山坦白此行的目的。
　　“洛宸，晴萱，我此番前来，是有事相求。”她说着，突然搁下茶点离开石凳站了起来，目光恳切地觑着二人，“我以后，可以在龙泽山生活吗？”
　　才说完，未及二人反应过来，又匆匆解释：“我知道这可能会很打扰，但……这是阿妍的遗愿。我……我本不该搬出一个故去之人，可是……可是……”不知怎的，她竟是越说越语无伦次了。
　　洛宸知道此事并不简单，已然触及栖梧的疼痛点，况且，无论这是不是栖妍的遗愿，栖梧肯来与他们一同生活，也都是一件令人欢喜之事。
　　于是，她和陆晴萱一人一边轻轻拉住栖梧的手，让她重新坐回来，温柔地对她说道：“无论栖妍是否夹在其中，你不弃山中岁月闲苦，肯来此与我们一起生活，于我们都是天大幸事，谈何‘相求’二字。”
　　栖梧的眼中本就因心事起了泪花，此刻闻洛宸所言更觉感动。
　　陆晴萱则趁机追问：“所以能否告诉我们，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斜阳穿过松枝，在石桌上斑驳出细碎光点，栖梧用手指抹掉眼角的泪，向二人讲述起了缘由。
　　“当年我带阿妍回到苗疆，就把她葬在揽翠轩那棵枫树下。——枫树，是我们苗人的神树。”重提往事，栖梧的情绪确然又变复杂许多，但除了那些终生逝不去的哀与痛，也似有新生的希望在萌动。
　　那是重新拥抱生活的希望，洛宸和陆晴萱凝视着她，能感受到这股萌动的力量。
　　栖梧浅浅垂一下眼睫，接着道：“安葬好阿妍，我便卖了医馆，打算在揽翠轩守她一辈子，直到两个多月前，她突然在某天夜里入了我的梦中。”
　　栖梧说到这里猛然一顿，忍不住哽咽了：“这么多年，这竟是她头一遭，便是在我思她最深的那些日子都不曾来过，所以，我抱着她哭了好久，从黑夜哭到天明，从梦里哭到梦醒……”
　　“那她……对你说什么了？”陆晴萱素来觉得托梦一事玄之又玄，可此时此刻，却无比希望栖妍能给栖梧留下些什么，毕竟心伤得狠了，一辈子都治愈不了。
　　栖梧深吸一口气，再徐缓悠长地吐出，一直含于眼中的泪终于止不住滴落下来：“醒后我只觉得好生难过，却连梦里的半句话也记不住，是后来到枫树边祭拜，才突然想起。
　　“阿妍说她不想我难过，更不希望我如此走完这一生，她知我凭医术可赢万千人尊重，知心朋友却不肯交之一二。如今她不在了，陪伴我的原本应该只剩孤独，不过所幸……”
　　“所幸你信任我们，我们才有机会做你的知交。”洛宸巧妙接过栖梧未说完的话，在她惊喜与感激的目光中站起身，望向远处已经蓊蓊郁郁的白梅林，意味深长道，“栖梧，栖妍是对的，来龙泽山吧，以后这儿，便是你又一个家。”
　　作者有话说：
　　大约还有三四章就完结了，真有点不舍。


第218章 岁月流长（二）
　　这儿，便是你又一个家。
　　还有什么能比这句话更令此时的栖梧感动？
　　有了家，便有了家人。
　　又有什么能比这一结果更令此时的栖梧如获新生？
　　她煎熬了五年，没有人晓得这五年她是如何挨过来的，又似乎每个人都清楚她是如何挨过来的，她对栖妍的感情愈是痴烈，这痛苦便愈是横行肆虐，比起五载春秋里早已数不清的自我救治，洛宸此一番话，才是最好的疗伤之药——龙泽山上，也留有栖妍生活过的痕迹。
　　陆晴萱实在不想栖梧难过，先自忍下心伤，把茶点重新放回她手里，温言相劝：“好了，栖妍是希望你开心的。我新做的茶点你还不曾尝，在自己家里，哪儿还有见外的道理呢？”
　　洛宸也抚慰地拍了拍栖梧肩头，轻声道一句：“晴萱所言甚是，既是在家里，你有任何所需，皆可告知我们。”
　　“嗯……嗯……”栖梧已经泣不成声，豆大的泪珠落于手心的茶点，瞬间融化了点缀其上的雪白糖霜，也融化了她心里久结的冰霜……
　　小过一段时间，栖梧逐渐缓和下情绪，只剩下下意识地，断断续续地抽噎，这不禁让陆晴萱想起前几天蓬飞被叶柒不小心摔哭，又被洛宸刚刚哄好时的样子。
　　这世间事着实神奇，大人与孩子伤心的缘由可以天差地别，平复的过程却如出一辙。不过不正因深知如此，人与人之间才会生出诸般理解与包容吗？
　　谢无亦跟煜西在屋里忙活一阵出来了。
　　煜西手里依旧拿着那一沓纸样的物事，谢无亦却捧了个木头盒子。盒子不大不小，正好可以将先前他所背袋子里的东西整齐排进去。
　　二人来到松树下，把纸和盒子分别递给洛宸陆晴萱，汇报似的：“大人，掌柜，银钱书帖核对无误，风竹村每户的佣金也已交与村长了，这是余下的，请过目。”
　　陆晴萱随意扫一眼敞着盖的盒子，并没有细数里面有多少钱的打算，更不担心核对中会出现差错导致与书帖对不上，只从里面取出十两银子交给二人，才盖上盒盖道：“辛苦你们，先拿这些用着，不够再找我要。今晚想吃什么？”
　　二人一边接过银子，一边笑道：“龙抄手，回锅肉。”似提前商量过，亦无半点不好意思，想来此类事情是这个家里常有的。
　　栖梧静言旁观，心中不经意又流过一股暖流。
　　“好，那就龙抄手和回锅肉吧。”陆晴萱轻拍一下大腿，转头对栖梧道，“你还没吃过我做的龙抄手，今日正好尝尝。味道究竟算不算好且不论，可是他们都喜欢，常跟我要这道菜。”
　　“……嗯。”栖梧颔首，终于拨开哀痛展出笑容，如同露珠即将破碎时的凄美……
　　“陆姑娘，有一事我不甚明白，为何煜西和谢无亦唤你‘掌柜’？你是经营了什么生意？”茶水饮过几旬，歇息空当，栖梧又想起出乎她意料的这一称呼，未忍住好奇询问起来。
　　陆晴萱抿唇一笑，同洛宸相视一眼：“你这么说其实也不错，不过……”她又想搞出点神秘，把一个外表看着平平无奇的茶点在栖梧面前掰开，露出里面七彩色的馅料，顿一顿道：“这得多谢当今陛下。”
　　栖梧微怔：“梁景逸？”
　　“嗯。”接话的是洛宸，她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却蓦地停在半空，大抵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唇角似笑非笑地一勾，而后才道，“梁景逸这笔买卖，怎么看都是亏多盈少，倘若种下的种子迟迟不肯发芽，届时他会如何呢？”
　　“……”栖梧听得越发糊涂，心头疑惑就差蘸点墨水写到脸上了。
　　陆晴萱只好拍了一巴掌在洛宸肩头，笑嗔她说话绕弯卖关子，再同栖梧解释：“梁景逸四年前亲自来了龙泽山一趟，原因我不说估计你也能猜到，说到底还是因为沥血剑。”
　　栖梧轻笑一番，抬起握着茶盏的手的手指贴着杯口溜了一圈，感慨一句：“沥血剑是神兵，主人又是身手不凡的洛宸，梁景逸新登大宝，企图赖此稳固江山也不奇怪。”
　　“话虽如此，”陆晴萱边说边抬手敲了敲石桌上搁着的木盒，“但洛宸本就厌却仕宦之事，所以当即拒绝。梁景逸倒是未仗着自己的身份强迫她，只是没想到，又突然问起我们在山中的生计来。”
　　“问生计啊……”栖梧低声复述一遍，对梁景逸这一举动也产生了不解。但很快她便想起不久前经过的那个村庄，莫名笃定二者之间会有些许联系，于是继续追问。
　　陆晴萱告诉她，那是风竹村，原本是龙泽山最大的村庄，五年前却遭戾王屠戮，村里人死的死跑的跑，所以人口才会变得这样少，以致与村庄规模十分不协调。
　　栖梧顿时恍然，不由感慨：“难怪村里的大部分土地都是药田。——可我瞧着，村子并没有显出被屠戮过的萧条之状。”
　　“一开始，确非如此。”洛宸饮尽杯中茶水，搁下茶盏，“是晴萱想出主意，才把风竹村从深渊里带出来。”
　　“其实就是一个双赢互利的合作。”陆晴萱补缀道，“当年你给阿叶解完毒，了却最后一桩棘手事，我就开始为以后过日子操心了。虽然留下了梁景逸那一百两银子，但我们人多，日常开销大，架不住总有用完的一日，还没有一个正经营生，时间一久自然不行。
　　“我思来想去，我们这些人盘铺子开店似乎没有在行的，好在自个儿粗通药理，便想着做点药材生意，又盼着尽可能把成本降到最低，好巧不巧就想到了风竹村。”
　　栖梧边听边点头，她已经猜出陆晴萱的打算，且十分赞同：“收购药材再卖，的确不如自己种了直接卖给药商，倒手次数越少，亏损的盈利额便越小。”
　　她曾在医馆里开辟小块的药田，为的也是能少去一些差价，给病家节省一部分药费，不得不说，陆晴萱这一决定甚是明智。
　　听到栖梧的赞扬，陆晴萱含蓄笑了下，抿口茶继续道：“风竹村遭劫，且不说经济近乎瘫痪恢复缓慢，单说回来的人只剩下了十之三四，偌大的土地无人耕种，尽成荒芜。于是我同洛宸商量后决定，支出几乎全部银两帮助这些村民，并与他们商定，一年为期，在保证耕地够用的前提下，将其余田地开辟出来，为第二年种药材做准备。”
　　“几乎全部银两，你们这个赌很悬啊。”栖梧既惊奇又震撼。
　　陆晴萱却淡然一笑，回答得轻松：“确然很悬，不过并未失算。”
　　栖梧：“后来呢？”
　　“最难熬的第一年挺过去了，转过年来的情形几乎是立时好了很多。我们把想要村民帮忙经营和管理药田之事告诉了村长，并与之约定，卖出药材盈利后会付相应报酬给村中每户。或许是为答谢我们先前帮助，他们并未计较田地的所属问题，很爽快就答应了。”
　　话说到这里，栖梧心头关于村中耕地、药田不分张家李家的疑问，也已迎刃而解。突然，她又想起梁景逸：“这跟当今天子有何关系？”
　　这次回答的是洛宸，她轻轻用软巾擦去倒茶时淋在外面的茶水，悠然道：“梁景逸被我拒绝后改问生计，我便将经营药田一事同他说了，不想他听后竟当即向全蜀州的官营医馆、药铺下了一道旨意，每年进购药材时，第一批必须是风竹村的，且价格要比其他地方的药材高一些。”
　　栖梧这下明白了，没忍住笑道：“难怪你说，梁景逸这笔买卖亏多盈少。”
　　“风竹村人口已经不多了，顾看这么多亩地本就力难从心，第一年药材产量又很低，只有那些一年成的寻常草药，想盈利其实很难。”陆晴萱叹口气，眼底流过一丝感激，“多亏了梁景逸，正因他这道旨意，这些草药才能全部卖出去，也正因这道旨意，我们才能用短短四年攒下不少银两。”
　　陆晴萱感慨着，一旁的洛宸微微垂下眼睫，不知思索着什么沉吟了片晌，忽道一句：“他的人情，日后会有机会还给他的。”
　　茶汤渐渐失却颜色，日头也迫近西峰。
　　说了这么多，栖梧已然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弄清楚，陆晴萱被叫作“掌柜”的原因也不言而喻，虽然与寻常所谓的掌柜大有不同。
　　煜西和谢无亦约莫小憩一个时辰，恢复了先前耗损的精力，相继走出屋子。他们老远就朝陆晴萱喊道：“掌柜，龙抄手，回锅肉，梦里都是那喷香喷香的味儿，堵了俺哥俩儿的鼻子哟。”
　　陆晴萱笑骂两只馋猫，抬手做出把他们往厨房里轰的架势，边轰边道：“想吃还不赶紧准备食材去，回锅肉想吃得肥一些就再去地窖取块肉。”
　　二人得了便宜卖乖，打个响指一声欢呼：“得令——”就小跑着奔去了厨房。
　　栖梧笑看二人远去，略有出神，她感觉覆雪已久的心田，正在变成阳光温暖的热土……


第219章 岁月流长（三）
　　“时辰不早了，你和洛宸聊着，我去给你们准备晚饭。”陆晴萱利落起身，顶起一片金色的余晖，看了眼洛宸又觑向栖梧说道。
　　洛宸颔首轻笑，目光里揉进些许无法陪伴陆晴萱，只能由她一人操劳的歉意。
　　像是猜到洛宸心思，又或者二人本就心有灵犀，陆晴萱笑着，是自语亦是说与洛宸：“有煜西和谢无亦，这顿饭不会费多大劲的。”
　　话音才落，但听白梅林方向传出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或急或缓，有人步子大一些，有人小一些；或从容悠闲或淘气聒噪，有人沉稳成熟，有人顽皮贪玩。
　　栖梧心下好奇，正欲开口询问可是叶柒回来了，却忽然起了一阵凶狠的犬吠，听上去怒气十足，伴随的还有停止在林口不远处的脚步声。
　　陆晴萱唇角扬了起来，拖出比她平日还要绵软几分的嗓音，朝那不曾停歇的吠声唤道：“毛豆，过来。”
　　吠叫应声而止，细碎的脚步声重新响起，不过只有一个，愈来愈近，随即就有一只毛色说不上是黑里透黄还是黄里透黑的毛茸茸的大狗，从茂盛的白梅林里面钻了出来。
　　它炯炯有神的眼睛望向这边，卷曲如花状的尾巴分明因看到陆晴萱而疯狂摇摆着，目光却依旧警惕地黏在栖梧身上，俨然一副对敌的模样。
　　另外三人这时亦从林子里走出来，男人在前，女人牵了个三岁左右的男孩在后，还带着喝令的口吻低声朝大狗斥了句：“毛豆，安静。”山中没有外人，她此举倒并非担心扰民，而是不想大狗养成一有风吹草动便吠叫不止的习惯。
　　看见回来的三人，洛宸冲两个大人喊了句：“阿叶，蓬鹗，你们看谁来了。”
　　他们这才发现老松下的石凳上多了一个人——青紫色的苗服，银亮亮的首饰。叶柒当即抬起兴奋的眸子，咧开嘴角脱口而道：“养蛊的！你怎么来了？”
　　栖梧：“……”
　　洛宸：“……”
　　陆晴萱：“……”
　　天地霎时静默。
　　大狗抬起眼梢瞧一眼叶柒，又把头歪过来盯着栖梧，最终走得更近了些，在陆晴萱身后朝栖梧做出嗅闻的动作，好似离得这么远也能分辨得一清二楚似的。
　　陆晴萱皱眉掐腰，看着叶柒把男孩的手丢给蓬鹗，疯疯颠颠跑到眼前，斜睨她一眼：“什么‘养蛊的’，人家没名字吗？”
　　叶柒面上堆笑，拍了下脑门，这才道：“我这不是太激动，一时没想起来她叫啥，栖梧，栖梧行了吧。”
　　眨眼蓬鹗也到了跟前，笑着同栖梧打招呼，又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脑袋瓜，道：“飞儿，叫姨姨。”
　　男孩丝毫也不怯生，立刻扯开嗓门大声唤了两声“姨姨好”，笑的时候，脸上的梨涡煞是好看。
　　栖梧已知他叫蓬飞，是叶柒和蓬鹗的孩子，于是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变出两块糖果，塞到他手里。
　　蓬飞抬头看看蓬鹗，好像在征询他能否接受，蓬鹗便告诉他：“阿爹的确告诉过你不能要陌生人的东西，但这个姨姨给的糖可以。记得谢谢姨姨。”
　　“谢谢姨姨。”蓬飞闻言开口，说话的工夫已经把一块糖果塞进了嘴巴，馋猫似的。
　　既然三人已经回来，便不必担心没有人陪栖梧说话了，洛宸对叶柒和蓬鹗道：“你们稍加安顿，便来陪栖梧吧，我同晴萱去做晚饭。”又瞧一眼栖梧，抱歉道：“失陪。”
　　栖梧羡其二人情深意浓，莞尔一笑：“有劳。”
　　陆晴萱和洛宸往厨房去后，叶柒便同栖梧在树下坐了，继续闲聊些什么。蓬飞到底年纪小，精力旺，绕着老松树同自己阿爹一圈又一圈做着你追我赶的游戏，不知疲倦。毛豆时不时横到二人中间，绊得蓬鹗一个趔趄，绊得蓬飞摔在地上，啃得满嘴泥。
　　栖梧先是问过叶柒身体，解毒之后是否还有不适，又将此番来意同她说了。
　　叶柒的反应和回答都与洛宸的毫无二致，蓬鹗捎带着听去一耳朵，也惊喜地抬起头：“栖大夫，此话当真？那小宝以后就又多个姨姨了！”
　　栖梧笑笑，眸子在逐渐昏暗的暮色中亮若北辰。
　　“阿叶，你同我说说这几年都发生过什么好玩的事吧。”转眼入夜，栖梧瞧着叶柒在面前点起灯烛，烛台就搁在石桌上。
　　叶柒闻言，手忽地顿了顿，接着就在桌面上随意敲起来，人却笑得乐不可支。
　　栖梧知道，这个话题问着了。
　　果然叶柒打开话匣子，将洛宸假装伤口疼被陆晴萱识破，做了把琴取个分外酸腐的名字——玉岭寒梅，非要在挖野菜的时节拽着自个儿下棋，因为难为情如何也不肯戴陆晴萱买给她的虎头帽，等等一系列事件全都告诉了栖梧。
　　笑声在老松下回荡，震得天上星斗闪闪烁烁。
　　突然，叶柒眼睛一涩，眯了起来，欢喜之情陡转而下，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栖梧心中一抖：“怎么了？”
　　“她说为了故人之事要出远门，怕晴萱寂寞，所以不停拉我下棋，硬是让我留在家里。这么多年了，这仇都报完这么多年了，我还没有同她说个‘谢’字，只怕我阿爹泉下有知，得笑我无能骂我小气。”
　　栖梧本不知洛宸承诺替叶老道报仇一事，却莫名听得格外明白。她更知道有些话若是失了契机，怕是再没有说出口的那一天，于是拍了拍叶柒，道：“那便不要说，言语上你只做个什么都不知晓的，尽力用行动报答便好。”
　　“……有道理。”叶柒思索少时，始发感慨，忽听谢无亦的声音传来，叫他们去用饭。
　　一近餐桌，满目丰盛的菜肴，让人垂涎欲滴。每一道菜都精心烹制：肥美多汁的红烧肉，鲜嫩可口的清蒸鱼，香醇浓郁的鸡汤，口感嫩滑、麻辣鲜香的龙抄手，肥而不腻的回锅肉……色彩斑斓，味道醇厚，令人忍不住要大快朵颐。
　　小宝用手抓起蓬鹗夹到他碗里的肉，一口塞满了嘴，一边努力地咀嚼，一边问蓬鹗：“阿爹，姨姨说要留在咱们家的时候，你那样高兴，刚才煜叔叔和谢叔叔听到，也很高兴，是为什么呢？”
　　蓬鹗伸手抹一抹他吃到嘴边的油，严肃道：“飞儿，你记住，姨姨救过你娘亲的命，若你娘亲当年有个什么，就没有你了。”
　　“飞儿明白，姨姨和阿爹一样，都救过娘亲，可是……”蓬飞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栖梧，“姨姨，你和阿爹都救过娘亲，为什么你不似阿爹，只有一条手臂？”
　　“……”
　　众人闻言，一时沉默，童言无忌虽无甚恶意，可这样直白且小有冒犯的发问，委实让人不知当如何回答。
　　最终还是洛宸，她将蓬飞叫到跟前，尽可能让他理解地解释：“就像飞儿和你阿爹喂毛豆，你阿爹可以把毛豆抱在怀里，飞儿却抱不动对不对？”
　　“嗯。”蓬飞认真地点头。
　　“所以，救人的方式也有好多种，有的是姨姨那种，有的是你阿爹那种。”洛宸说着嫣然一笑，凑到蓬飞耳边，“告诉飞儿一个秘密，你晴萱姨姨也救过我的命，且不止一次。”
　　“哦——那我明白了，原来姨姨和阿爹救娘亲的方式不同。”蓬飞小大人似的若有所思一阵，恍然大悟，又把洛宸碗里的肉片抓进嘴里，含糊道，“但是姨姨和阿爹一样，都是大——英雄，这回我说对了吧！”说完，张开沾满油渍的手，笑得开怀。
　　软软糯糯的一句话，是发自肺腑的认可与崇敬，蓬鹗心头一热，一连给小宝碗里又夹了两片肉，招呼他回来吃。
　　陆晴萱不好意思地朝栖梧笑笑，恐她介怀，才发现她看蓬飞的笑容似乎比蓬鹗还要宠溺三分。
　　陆晴萱放下心来，转头低声对洛宸道：“山下又快送粮食、蔬菜过来了，正好和他们说，下次再多送一些，价格还按现在的算就行。”
　　洛宸点头，又觑住她：“你不是想在山上也开一片地，种点能随吃随有的菜？”
　　“是啊。”
　　“不如借此再从他们那儿买些菜种回来。”
　　陆晴萱摇头：“还是我明天亲自去一趟，周大嫂的病也该复诊了。”
　　二人本闲聊家常，柴米油盐罢了，不想被栖梧听到，她放下碗筷：“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你才安顿下来，好好歇一歇，需要帮忙的话，我就来找你。”陆晴萱笑答着，夹起一块鱼肉放在栖梧碗里，“吃饭吧，饭后再同你说是怎么回事。”
　　“嗯。”她轻应一声，重新埋头。
　　在饭菜香气与众人的欢声笑语里，几点萤火莹莹烁烁……
　　逾一年，蛮族祸乱边关，官军力战不能退之。无奈之下，梁景逸只得将一封密信送抵龙泽山。
　　收信当夜，洛宸和陆晴萱即刻携沥血、净尘赴身而往，不至三月凯旋。
　　“原来，这就是你所谓的‘还人情’啊。”夜晚，陆晴萱躺在驿站房顶上，仰望着漫天星子呢喃。不一会儿就见面前凑来一个人影，冷冽又温柔的香气似触而无觉的轻纱笼罩在她身上。
　　洛宸笑道：“如此，才不枉他在我身上投入这许多。”
　　陆晴萱也笑了：“你对他倒是怪慷慨，那——我的呢？”
　　洛宸笑意愈浓，什么也没说，径直俯身吻了下去。朗月清风，即便在这样略带萧瑟的秋夜，依然有属于白梅和梨花的春天……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到此为止，《沥血剑》就全文完结了，感谢朋友们一直的陪伴，后期可能会改一下错别字或不合理之处，另有番外2章随后会发在微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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