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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宫
　　作者：偷天
　　文案：
　　春如旧，北朝寒，沁园春雪零零落。
　　秋如故，南宫暖，苏庄秋枫萧萧索。
　　塞外的月色尤为清冷，站在城墙上遥望那月儿痴痴的念道，宋槿阑，你可还记得我！
　　深宫的月夜尤为凄凉，李淳，你放了我吧，我实在没有气力再恨你了！
　　被世人遗忘的皇孙，手刃叔父堂弟一步一步登顶权力的巅峰。继承大统，与母亲与世家抗衡，成就千古帝王之业。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虐文 女扮男装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李淳、宋槿阑 ┃ 配角：窦容与、十五 ┃ 其它：虐恋情深
　　一句话简介：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
　　立意：立意待补充


第一章 当时少年青衫薄
　　日头沉在天际，周身的云层渲染几许金边，斜阳打在清宁宫的殿外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些阴影，从飞檐一路望去到显出分外悲凉。
　　大雪已至今冬的雪却迟迟未见，太史局上月上了奏折恐要生祸事，而这祸事应在后宫，之后不久天子便将皇后打入了冷宫，皇后身子娇弱一入冷宫便病倒，而今只怕无力回天。
　　藏青的圆领长袍腰间系着同色带子，也未悬挂其他物件，只有衣摆随着冬日的暖风来回摆动，那人立在清宁宫外约莫有半个时辰，除了轻缓的呼吸声和衣袂的摆动倒不曾动过分毫。面上阴郁沉沉的，紧抿着唇，眉间微蹙双眸暗淡无光，往日里挺拔的身姿这几日却佝偻着没有一丝生气。
　　内侍候在远处脸色同样是沉重的，眼见着天色暗了这温度也随之降下来了，看了眼手中的外披终是幽幽的叹了口气。
　　一个明黄的小人影从清宁宫的走廊穿过，因为人小，那步子也迈得极短，身后的阿嬷心惊胆战的跟着又不敢大声喧哗让她跑得慢些，只随着她的身后跟着。
　　“殿，殿下？”内侍还未来得及将人看清，那明黄的影子便朝大家那里跑去，见跟在后面的陈阿嬷顿了身子面色愁苦的朝她摇摇头。
　　“阿爹，”十五扑在那人身上，她的身量只够她抱着那人的腿，小脑袋蹭了蹭随后抬眼看向那人，连带着眉毛都弯了起来。
　　右腿被抱住，便知道始作俑者是谁，李淳似有似无的叹息一声，在唇角扬起一丝淡笑后这才俯身半跪在十五跟前，“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小十五！”许是跑得急十五的额头都出了些汗，拿出锦帕替她擦拭，随后将她抱起为着逗她开心举着十五在头顶飞了一会，惹得十五开怀大笑。
　　十五许是笑累了，小脑袋枕在李淳肩上，语调软糯的说道，“阿爹，十五想阿娘了，阿爹什么时候带我去见阿娘。”
　　李淳身形一窒，心口犹如被刀剐过，抬手拍了拍十五的脊背，轻声哄她道，“十五乖，阿娘病了，等阿娘病好了，我便带去你去见她。”
　　十五撇撇嘴一副欲哭的模样，肉乎乎的小脸拧着，“可是十五许久没见过阿娘了。”
　　倒不是十五撒娇，自与宋槿阑生隙十五便被她安置在他处，三岁的孩子想见阿娘她却千般阻止倒真是铁石心肠。李淳眼眸里的痛楚分外清晰，过了半晌终是开口道，“那好，我们只进去偷偷看一眼，莫要扰了阿娘睡觉，好吗？”
　　若是最后一面呢？李淳紧咬着牙关忍着眼眶中的酸涩，至少让十五了了心愿，她已亏欠宋槿阑太多，至少待十五不能再亏欠。
　　“阿爹最好了！”十五欢呼雀跃的在亲了下阿爹的脸颊，软糯的奶音都带着欢愉，似乎还嫌亲得不够又抱住阿爹的脑袋对着她亲了几口，这才满心欢喜指着清宁宫，示意阿爹快些。
　　内殿尤为安静，婢子宫人都分外小心的伺候着，皇后从冷宫回来便一直昏迷不醒，但凡有点名声的医者都被请进宫里，可皇后一直没醒，而今也是被汤药吊着。
　　阿楚朝两人施礼，便静候在一旁，也不离开，自皇后病倒便是她衣不解带的伺候在侧，如今她人也随着萎靡了，面色极差，眼眶也是血红。
　　殿内的安静让小小的十五也随着紧张起来，小心翼翼探着脑袋全不是方前的样子，肉肉的手掌捂着自己的嘴巴，眼眸忽闪忽闪的寻着阿娘的身影，待看到躺在床上的阿娘，可怜兮兮的看了看阿爹，“阿娘怎么不看我？”
　　“阿娘生病了，所以睡着了，等阿娘醒来，我们再来看她好不好？”李淳轻声哄着十五道，声音已是带着哽咽。
　　十五楸着阿爹的衣服，朝下探着身子，认真的看向阿娘，“阿娘乖，等阿娘好了，我和阿爹再来看阿娘。”
　　等阿楚将十五带了出去，李淳便坐床侧，目光钝钝的，迟缓的转头目光看向面容的苍白的宋槿阑，微颤的指尖挑着发丝轻轻拂在她耳侧，“十五，再过几日便是她的生辰，你那么疼爱十五，当不会忘了的，”话刚落下便引来一阵咳嗽，忙捂着唇怕自己惊扰到她，待顺了气息便又继续说道，“我知你恨我，这回也许再留不住你了，宋槿阑我放过你了，你若……,你若……”
　　我会照料好十五，你若想离开，便安心去吧。那话始终梗在心头，李淳终是怕这话被宋槿阑听见了，便当真以为是自己所想。眼泪从面庞滑落，微偏过头不再去看她，这些年终是苦了你，若你嫁的是一个平凡的男子，自当是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偏造化弄人。若来日你我在九泉之下相见，求你可否少恨我几分？
　　出了清宁宫，原本浑浊的目光倒显出几分清明，朝了口谕让杨荣去丞相府拟旨召楚王入长安，从平召州到长安约莫需要五六日的光阴，那便早些做决断吧，宋槿阑你再坚持些日子，等我许你一个交代。
　　“大家，清越真人求见，”宫人是急步走来，等到了跟前才慢了步调，内侍杨荣不在他们这等只能愈加小心。
　　来的正是时候，也免了自己前去请她，李淳扬手便移步去了太极殿，她衣着单薄这夜间的风多少带着寒意，掩嘴咳嗽了下便不在思虑这些。
　　行至太极殿宫人便朝李淳行礼候在殿外，搭在手上的外披是杨荣交与他的，可眼下自是不敢上前，正恍惚间手上的外披已经被人取走，直愣愣的看向那人，随后感激的朝她施礼。
　　“夜间寒凉，你也穿得太单薄了，若是你也病了十五如何是好？”清越真人的话带着些责备，将外披替她穿上，眉间满是忧愁，这人是清减了多少，宋槿阑如今是靠汤药吊着，而她只怕是靠宋槿阑这丝喘息活着。
　　李淳毫不在意的淡笑，跪坐在蒲团上提着铜壶倒了两杯水，那水正冒着氤氲热气，眼眸便又瞧着那水没有挪开目光。
　　“三郎？”清越真人担忧的喊了她一声，她的精气神全然消了，形如枯槁般坐着，生生将自己折磨成了这般模样，兴许宋槿阑死了于她而言会不会是好事，帝王是该忘情的。
　　轻轻咳嗽了几声，李淳慢慢回神看向清越真人，颀长而白净的手端起如玉的瓷盏，端详了良久却又慢慢放下，“我召楚王入长安了。”
　　清越真人大骇，伸手压住三郎端着茶盏的手，分明可以感觉到她的颤抖，“三郎你？”随后又摇头，“三郎，好不容易你才到了如今这一步，怎可……再说，十五怎么办？你可放心得下十五？”
　　李淳握紧着双拳将其压在方桌上，平时她可忍着藏着现在见了清越真人那万般的痛楚一齐涌上了心头，喉咙颤动着终是哽咽道，“我撑不下去了，十五，十五就托付于你了。”没有了宋槿阑，这般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可惜，她明白得太晚了，这日夜锥心的痛她实在难以承受了。
　　慢慢松开李淳的手，清越真人握着眼前的茶盏让自己感受到一丝热意，她自己贪生了许多年，不能期盼三郎如自己一般，苟延残喘的活着。心内已是愁肠百结，幽幽叹了口气，“你若当真思量好了，我便依你，切忌不可冒然行事，你毕竟是大唐的天子。”
　　宫墙已离得越发远了，清越真人将轿帘放下，三郎的今日是不是自己也有份？许是吧，三郎幼时多是她在教导，那孩子自小便有主见，这一回估计也是铁了心了，帝王陷于情总是损其寿的，三郎如今也折在情上了。
　　清越真人揉了揉眉间，如今朝堂所系皆在宋槿阑生死，老天，你便怜悯怜悯我家三郎，让宋槿阑活下去，让天下百姓归于平静。
　　竹册堆在案几上，李淳倚在靠垫上伸手正欲那上一册，手却忽然松了力那竹册便掉落了下来，候在一旁的内侍杨荣忙将其捡起来放在案几上。
　　“大将军仲宜求见。”宫人在外通传道。
　　李淳朝杨荣点了点头，目光却有些呆滞，这些日子她仔细着回想自己与宋槿阑的点滴，于两人的相处自有印象起便是从雁门关回长安宋槿阑快生产开始的，再往前却不记得分毫了。案几上的烛火正上下跳动着，宋槿阑我已生死许你，已大唐江山许你，可否能还我欠你万分之一。
　　心内蓦的却自责起来，宋槿阑怀十五那段日子自己该对她好些的，生生错过了那般美好的岁月，太迟了太迟了，心里一阵发紧，一股气血往上游走，“噗，”星星点点的猩红洒在了明黄的案几，显得尤为刺眼，宋槿阑是不喜血腥的，想伸手去擦拭那斑点却怎么也抬不起来，明晃晃的烛火转瞬便黑了。


第二章 十五
　　李淳成婚不久便前去了雁门关，匈奴来犯圣人遣她前往淮南王军营历练，此番来回也有半年的光阴，看到怀着孕肚在门口迎她的宋槿阑心蓦的惹起一阵烦忧。她向来是个冷淡自持的人，好在宋槿阑是个温顺的女子倒不会来扰她，只是宋槿阑怀着身孕作为夫君她多少要前去看看她，不管自己如何对方都始终带着盈盈笑意迎接。
　　许是宋槿阑始终弯着的眉眼，让李淳觉得与她相处倒也自在，自幼生在宫墙里，这里的人多约低眉顺眼像她这般始终带笑的大约还未见过，那一抹笑意凭添了亲近之感。
　　过了芒种，宋槿阑的肚子愈加大了，多走两步便都有些吃力，日子算下来，临盆的日子也近了。
　　这些时日李淳一直赋闲在家，在府上看看书，前往方园纵马，偶尔会带着宋槿阑出府散散心，两人话到不多，倒也舒服。
　　“累吗？要不要回府？”李淳上前扶住脸色苍白的宋槿阑，示意阿楚退至一旁。
　　宋槿阑点点头，又摇摇头，祈求的说道，“我想多走会，医佐嘱咐过我，孕中多走动，对孩子有益，可是回府的话，被夫人知道定会让阿楚他们挨骂的。”
　　“好，我们晚些再回去，”李淳右手拖着宋槿阑的腰身，将她圈在怀中，陪着一步一步的慢慢走着。
　　“三郎，你待我真好，”宋槿阑靠着李淳的肩膀，目光盈盈的说道。
　　李淳的身子稍稍僵硬了会，却也没说话，这孩子如何来的，她自然心知肚明。只是她需要这个孩子，也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王妃。
　　傍晚天色阴沉沉的，几个响雷过后，便是倾盆大雨。乌央上前将窗子合上，看着正闭目养神的李淳，目光渐渐有些痴迷。
　　“殿下，夫人让您前去秋籁阁，王妃怕是要生了，”杨荣行礼道。
　　李淳缓缓睁开双眸，敛了心神便起身往外走去，不觉间，脚步有些匆忙。
　　秋籁阁的婢子井然有序的进出着宋槿阑的寝殿，杨慜如的神色有些焦灼，见了李淳便只朝她摆了摆手。
　　“母亲，”李淳行礼，许多年没见母亲神色慌张了，看了眼宋槿阑的卧房，一时有些失神。
　　“唉，方才产婆出来道，槿阑胎位不正，只怕……，”杨慜如叹息了声，心里默默念道，佛祖保佑槿阑一定要顺利产下儿郎。
　　中庭的门廊飘进了许多雨水，李淳仍旧不动声色的站着，鞋子被雨水蔓过，而被大雨掩盖的惨叫声似有似无的传入她的耳中。
　　产婆手下的人出了寝殿，匆匆走向中庭，朝杨慜如和李淳行礼，“阿婆问，保大还是保小？”
　　杨慜如目光看向李淳，随后闭目双手合十，这个恶人便交与她了。
　　“保小，”未多做犹豫的李淳，声音低沉的说道，负在身后的手悄然握成了双拳。
　　时间与李淳预想的要久许多，她不知道生下一个孩子于母亲而言是这般的痛苦，外头的雨渐渐小了，宋槿阑的声音越发频繁的传入耳中。
　　一声嘹亮的啼哭传来，李淳一窒，心脏过了一会才强烈而迅速的跳动了一下，她屏息而待，再没听到宋槿阑的声音，眉头紧紧蹙着，她，是不是没熬过来？
　　“恭喜夫人，恭喜秦王，是位小郡主，”产婆的人出来道喜。
　　“什么？”杨慜如合眸叹息了声，怎么会这样？老天，你是成心作弄我□□啊！
　　产婆在杨荣手下领了赏钱，便匆匆下去了，唉，可惜这小娘子一生下便不受待见，一个一个跟见了鬼一样，也是操心，这小娘子生在王府也比那市井小儿好上千倍万倍，至少此生荣华富贵，衣食无忧。
　　杨慜如失望的离了中庭，原本有些拥挤的地方，一下开阔许多。李淳坐在椅子上，抿了一口茶，抬眼看向杨荣，“阿伯来了吗？”
　　“刚到，”杨荣答道。
　　李淳进来偏殿的时候，陈阿嬷正在给孩子擦拭身体，匆忙行了个礼便有不疾不徐的替孩子包上裹布。
　　“殿下要抱抱小郡主吗？”陈阿嬷擦擦眼角的泪水，也不知王妃现在如何了，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这小郡主该怎么办？
　　沉思了一会，李淳缓慢的伸手，将孩子小心翼翼的抱在怀里，原来刚出生的小孩是这般样子脆弱丑陋，眼眸有些酸涩，良久，将孩子还给了阿婆。
　　宋槿阑的寝殿血腥味还未散，李淳皱了皱眉，迈步上前，里间的婢子见了她纷纷行礼，躺在床上的宋槿阑闭目沉沉睡着，没有一丝血色。
　　“阿伯，”李淳示意婢子出去，单独留在了寝殿。
　　秦道是秦王、府上的大夫，今日府上没有去宫里请医佐，较于宫中的人，李淳对秦道更为信任。
　　“王妃气血亏虚，命是保住了，只是这身子骨怕是一时难得好，即便好了，怕也落下了终生病根，”秦阿伯不由感叹道。
　　李淳点点头，便让阿伯下去了，兀自坐在宋槿阑的床边，拿出方巾将她额头上的细汗擦掉，手指沾着些水轻轻擦着她干裂的唇角。
　　从没有这么细致的瞧过她，李淳的目光紧紧盯着她的面庞，见过不少女子惊世的容颜，而宋槿阑不算出挑，细眉如柳，鼻梁微挺，脸颊圆润，倒是不由让人怜爱。
　　李淳的目光从宋槿阑身上移开，将杨荣唤了进来。
　　“殿下，”杨荣俯身行礼。
　　“待宋槿阑身子好些将她和十五安置在钟雀园，让阿伯照料着，你安置两个仆人给她，有任何事情先向我汇报，”李淳沉声说道，宋槿阑这样的女子怕是闻不到血腥味，暂且去她园子，也方便照料。
　　杨荣一时愣住，疑惑的问道，“殿下，十五是？”
　　李淳看了眼宋槿阑，目光微微柔和些，“十五，便是小郡主。”
　　十五这个小名，是她无意间听到宋槿阑提起的，李淳当时问了句，为何要唤十五，对方却是小心翼翼的解释与她听，因为殿下是十五日回来的。
　　正午的阳光晃眼，树叶投射在窗栏上斑驳成影，日头虽大，温度还好。
　　宋槿阑没出月子，不能去外头瞧瞧，不免觉得有些闷，在一旁扇扇子的阿楚头轻轻点着，手上的活倒是一下没落，有些不忍，轻轻推了下她的手臂，“阿楚，你去歇息会。”
　　话音刚落，隔壁厢房的十五便大声啼哭起来，主仆两人对视一眼，不由得笑起来，十五大约最喜扰人清梦。
　　陈阿嬷抱着十五进了寝殿，阿楚上前关上了房门，随后立在床边，替宋槿阑将衣裳解开，十五许是有感应，停了哭声小嘴微张着，看得三人不由一笑。
　　“郡主真是个聪明孩子，”陈阿嬷笑着说道。
　　宋槿阑咬着唇角，低眉看着正在努力允吸的十五，内心满是柔软，这是她第一个孩子，是历经千辛万苦渡了一场生死劫才生下自己和三郎的孩子，右手轻轻抚摸着十五头上细软的绒发，十五啊十五，阿娘好爱你！
　　十五喝得正欢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推开，阿楚忙上前，见是李淳忙俯身行礼道，“殿下。”
　　李淳摆摆手，让杨荣留在外面，眼神看向阿楚询问道，“阿伯今日来过吗？”
　　“来过，给王妃开了几幅药，可王妃执意要给郡主喂奶，不肯喝药，”阿楚回道。
　　行至里间，李淳的步子一下顿在原地，此时的宋槿阑正在给十五喂奶，避无可避的宋槿阑微微侧着身子面色通红的看向她。
　　陈阿嬷使了个眼神给阿楚，心领神会的阿楚朝两人欠身退出了房间。一时之间两人都有些尴尬，十五这时似乎也喝饱了，小小的嘴砸吧了两下，心满意足的睡了过去。
　　宋槿阑伸手紧张的将衣裳扯过来，可又怕碰到十五，一时之间愈加无措。
　　“我来抱十五，”李淳坐在床沿，将从错愕的宋槿阑手中将十五轻轻抱过来，眼神不经意间飘向被衣裳挡住的胸部又迅速的挪开。
　　双手有了空闲宋槿阑不一会便将衣裳系好，看了眼李淳，有些幽怨的说道，“我来抱吧。”
　　“你休息会，我来抱一会，”李淳轻轻笑了下，这几日常在四叔处，回府天色也黑了，十五也总在睡梦中，她不敢惊扰，匆匆看一眼便又离开，今日这才有机会瞧得仔细些，不似方前的皱皱巴巴了，这小小的软团子既然好看了些，眉目里竟然有宋槿阑的影子。
　　李淳看了眼低眉的宋槿阑，犹豫了片刻问询道，“阿伯说你一直不肯喝药？”
　　宋槿阑带着几分委屈的说道，“我若喝药，就没办法给十五喂奶。”夫人不喜欢十五，三郎也不喜欢十五，她没办法让十五变成儿郎，只能用自己所有去疼爱她。
　　“府上有乳娘，你不喝药身子怎么会好，”李淳说道，此时的宋槿阑还盖着厚厚的棉被，她的身子受不得一丝风寒。
　　宋槿阑低着头，忽而有些哽咽，“可是……”
　　“你的身子好了，才能照顾好十五，”李淳自然知道宋槿阑心中的委屈，在她生产那日发生的事情是如何都蛮不住的，微微倾身，上前轻轻将宋槿阑抱住，她没办法给她其他的宽慰。
　　宋槿阑枕在李淳的肩上，紧紧抓住她的衣裳，轻声低泣，将这些日子受的委屈通通宣泄出来，十五是自己的孩
　　子无论是儿是女都会疼爱，可她害怕三郎会不喜欢，“三郎，十五很乖的，你不要不喜欢她。”
　　李淳的手微僵硬的抚上宋槿阑的脊背，惯常不与人亲近而今却是逼不得已，只得出言宽慰道，“十五是我的孩子，我怎么会不喜欢，阿嬷说，月子的时候不能哭。”
　　“嗯，”宋槿阑点点头，擦拭着眼角的泪水，目光有些迷离的看向李淳，“十五的名字，三郎可想好了？”
　　“李元，大载乾元，万物资始。”


第三章 飞鸟尽良弓藏
　　一大早李淳被四叔请去了方园，清晨下了点细雨，马蹄踩在松软的泥地，留下长串印记，看来今日方园来了不少人。
　　李淳被侍从领进了一间厢房，随后朝四叔行礼，房里的人也纷纷朝她行礼。
　　“三郎这几日在府中，可有听说朝堂上的事，”李宪面有忧色的问道。
　　“听说了些，”李淳简短的答道，方才出府的时候见到了宋府来的侍从大约是来找宋槿阑的，也不知道她现在如何了。
　　钟士秀穿了一身道袍，摸了摸三三两两的胡须，“圣人这次的意图很明显，是要震慑殿下您，殿下决计不可去求情。”
　　“如此明哲保身，可是君子所为！”赵泰追随齐王最早，自是折服于李宪的风度，帝王之风，既是君子，怎么可以随小人畏首畏尾。
　　“孟先生的意思呢？”李宪问道，父亲一直在太子和他之间尽力维持平衡，而今居然直接将宋本道下狱，他一时之间也无法揣测父亲的意图。
　　孟林甫放心茶盏，看了眼一直沉默的李淳，这才慢慢开口道，“宋本道自太原起兵就追随圣人，有从龙之功，攻彭城攻临淄军功赫赫，殿下与宋本道交好，明里暗里都知道宋本道是齐王党，而圣人最害怕是什么，储君之争！天下大定，分封功臣，宋本道为左丞相，而右丞相是刘明仲，刘明仲是太子的师傅，前些年，地方叛乱悉数被殿下平定，宋本道下狱只是开始，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圣人如今在意的不是战功赫赫，而是天下太平，压制殿下的势力，保太子，天下则太平。”
　　李宪点点头，孟林甫的意思很明显了，父亲心里太子始终是不可动摇的，这一番，也不知宋本道是否能逃得过。
　　“不过，秦王倒是可以去求求情，毕竟有姻亲关系，”孟林甫不经意的说道。
　　李宪立马回绝道，“不可。”父亲此番盛怒，李淳并不得父亲喜爱，万万不可让她涉险。
　　“无碍，”李淳淡笑了下，“宋丞相是槿阑的伯父，既是家事，该我出面才是。”
　　回到秦王、府邸，祖士言已在大堂候着，李淳见了他倒是有些惊讶，“先生不是在馆陶吗？”
　　祖士言看来是风尘仆仆，脸上的沟壑还沾了泥水，却是洒脱的笑道，“昨夜听说宋本道下狱，便急着赶回来了，殿下这番是从齐王那儿回来。”
　　李淳笑笑，“先生这般料事如神，又何必问我。”她结识祖士言已有十载，亦师亦友的谋士。
　　祖士言看着李淳，“殿下可是已经有了打算？”
　　“前朝文帝杨坚，废太子杨勇，立炀帝杨广，二代而完，圣人现今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此事再发生，即便四叔再功勋卓著，也只会引发圣人不满，惩戒齐王一众已是迫在眉睫，”李淳抿了一口茶，见祖士言还站着，“先生一路风尘请坐。”这是李淳最赏欣祖士言的一点，进退有度，不恃才傲物。
　　“而殿下还是决计要去为宋本道求情，”祖士言敛了心神说道，“孟林甫的主意？”
　　李淳点了点头，她只能迎头而上，轻则削爵，重则下狱。
　　“福祸相依，置诸死地而后生，”祖士言兀自笑了下，起身行礼道，“既然殿下已有定夺，某不在多言，这便告辞了。”
　　“先生不在府上多留几日，”李淳有意相留道。
　　祖士言躬身道，“某是匆匆折返，现下还是早些回去得当。”
　　出了书房，下到阁楼不远处的亭子，李淳便听到了哭声，心里一动，一时忘记了宋槿阑如今住在了她的园子，恍然间摇了摇头却又叹了口气，这般思忖间已经走到了宋槿阑所在的寝殿。
　　李淳进来的时候，宋槿阑正哄着怀里的十五，十五不一会哭闹便止住了，只听到她嘴里轻柔的念着，“阿娘抱着，十五乖，不哭了。”
　　“三郎，”宋槿阑见了李淳，眼眸亮了亮，转而脸色微红的说道，“十五吵到三郎了吗？”
　　李淳摇了摇头，“今日还没见过十五，心里惦记着，这便过来看看，又睡着了吗？”
　　“再过几日就出月子了，我和十五搬回秋籁阁，以免打扰到三郎，”宋槿阑眉眼弯了。
　　“你身子弱，今后便住这里，阿伯好照料，十五不会吵到我，”李淳说道，秦王、府所有的生气都是宋槿阑带过来的，飘在半空的风筝，还有这个吃了睡醒了哭哭了吃的小肉团子，忽然间不愿让宋槿阑和十五出这园子，兴许是急切的回答让她自己一时也有些意外，顿了顿这才目光探寻的看向宋槿阑，“丞相府的事情你知道吗？”
　　宋槿阑点点头，今日伯父府上来了人给她送了封信，是伯父所书，她和长兄是由伯父接济长大，虽不常见，却有养育之恩，可伯父的意思是让她和长兄明哲保身，不要牵连此事，长兄身在肃州，她也没了主意，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都不知该怎么帮伯父，”宋槿阑沮丧的说道。
　　“宋丞相下狱与储君有关，即便是四叔他们也束手无策，”李淳不愿给宋槿阑希冀，不如将最坏的一面告知她。
　　抱着十五的双手有些颤抖，脚步也有些不稳，宋槿阑茫然的看向李淳，“当真是没有一丝办法了吗？”
　　李淳扶着宋槿阑让她坐在软榻上，“你现在身子不好，不要太过忧心，朝中的事不是你我能左右的，若有丞相的消息，我会告知于你。”
　　宋槿阑咬着发白的唇角，慢慢点头，三郎所言非虚，她一介妇人岂能左右朝廷？
　　“王妃，该喝药了，”阿楚端着药小心的说道，见到李淳在此朝她行了个礼。
　　“我来抱十五，”李淳说道，接过宋槿阑手中的十五，仔细的端详着，“十五怎的那么容易睡？”
　　阿楚微微笑道，“殿下倒是说笑了，这还没出月的奶娃娃都是如此，等到了两三岁，殿下便会要念叨着这小郡主怎的如此顽皮。”
　　“是吗？”即便是抱了许多次十五，李淳的双臂依旧是僵硬的，不敢分毫乱动，
　　眼眸移向黑色的药汤，宋槿阑皱了皱眉头，轻轻咳嗽下，掩面一股脑的灌了进去，强忍着胃里的翻滚，随后用方巾擦拭了下唇角。
　　“等你出了月子，身子好些，我们去一趟万佛寺，”兴许出府走走能让宋槿阑心里舒畅些，李淳便提议道。
　　宋槿阑感激的看向李淳，正好可以替伯父和长兄祈求平安。
　　等秦阿伯替宋槿阑诊了脉，李淳才出了宋槿阑的寝殿，抬着头看了眼悬在天际的月色，顿了脚步，忽而开口道，“杨荣，你明日去东市买些蔗糖送到王妃那，还有，去四叔的方园运了花回来，放在王妃的寝殿前。”
　　“是，”杨荣答道。
　　“殿下，今日夫人唤了乌央过去，”等到了阁楼，杨荣这才轻声说道。
　　李淳思忖了一会，“王妃处，你多盯着点。”宋槿阑快出月子，母亲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所以更执意将宋槿阑留在自己院子。
　　示意杨荣退下，李淳将自己一人留在寝殿，房内只燃来了一只蜡烛，光线昏暗，将衣裳解开搭在屏风上，松开胸前的裹布，长长舒了一口气，胸部被布料长期裹着，皮肤也不同锁骨和腹部的白净，是没有一丝血色的病态，进了浴桶，轻轻揉着胸部的肌肤，因为害怕露出端倪，将胸部裹得很紧，长年累月如此，有些地方便常常作痛。
　　靠在浴桶上，擦拭着自己的身体，这些年将这副女子的身体，伪装成一个男子，本该柔嫩的双手布满了老茧，本该嫁人生子却为了掩盖女子的身份娶了宋槿阑还让她生下孩子。
　　李淳垂着眼眸，叹息了声，宋槿阑若是知道真相，该是如何？忽然觉得宋槿阑生产那日死了该有多好，便只她一人怀着愧疚就好，可宋槿阑偏偏活着！宋槿阑，我该如何待你？又该如何让你在这王府里活下去？


第4章 子嗣
　　“臣恳请陛下着大理寺重审宋丞相一案，”李淳跪在大理石的地面，此次朝会只有四位重臣，还有五位宗室，她在其中甚微不起眼，此言一出倒是让他们有些讶异的瞧着。
　　偌大的麟德殿一时之间悄无声息，李载端坐其上，神色微微一沉，“三郎对此事有异议？”
　　见父亲神色异常，齐王李宪忙俯身说道，“父亲，秦王一时口快，请父亲莫怪。”
　　“齐王委实偏颇，臣看来秦王对于此案颇为不满，这朝中谁人不知，秦王妃不就是那逆臣贼子的亲侄女，莫怪乎秦王心生怨念，”徐睿德冷笑一声道，连李宪都不敢为之求情，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小子，长孙如何不过庶出而已。
　　李淳毫无惧色，自顾答道，“如徐中书所言，内子伯父是宋丞相，便是臣的阿翁，既是阿翁，便是臣的家事，宋丞相是大唐丞相，丞相下狱便是国事，于家于国，于公于私，臣都无法置身事外，恳请陛下三思。”
　　有理有据，还有几分胆色，到不像她阿爹唯唯诺诺。大理寺寺卿赵同维没有依附太子也没有暗中支持齐王，倒是将其中的关系都厘清了，李载面色缓和了些，语气低沉的说道，“兹事体大，三郎你有此心，甚好，只是宋本道谋反之心不是一载两载，”说道此处眼眸突然凌厉起来，看了眼李蠡，沉吟一会又道，“宋家其余人等，概不追究。”
　　“陛下，”李淳正欲再言，却见四叔拉住了她的衣袖，朝她摇了摇头。
　　李载看着两人的动作，瞟了一眼李蠡，“下旬某去骊山狩猎，朝中的事由便交给你了，莫让某失望。”
　　“儿定当竭尽全力，”太子李蠡恭谨的说道。
　　众人退下的时候李载将李淳留了下来，李淳是他的长孙，却不出众。也是老天厚待，他的儿子们一个个文韬武略皆可独当一面，攻天下之时是得力悍将，而如今，天下已定，这些优秀的儿子们却是他心头大患，太子只有一个，可觊觎这个位子的人实在太多，他这一碗水再也无法持平，与其等他们自相残杀，不如由自己将这个平衡打乱，让他们知道，太子始终是太子。
　　“三郎，可是还想进谏？”许是孙儿，李载的语气柔和了许多，像是寻常百姓家的阿爷，他始终老了，早该儿孙绕膝了。
　　“是，”李淳如实答道，这是她第一次独自一人与天子相处，心里有些拘谨，望着这个年过六旬的老者，忽然生出些悲凉。
　　李载慈祥的点点头，“坐，陪阿爷下盘棋。”
　　李淳躬身行礼，便坐了下来，手执白子落下一枚放在中央。
　　“你如今也做阿爹了，你阿爹死的时候你才五六岁，一转眼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李载感慨的说道，“你幼年倒是惧我，见了我只往你阿爹身后躲，反倒是你妹妹，李......”
　　“李沁，”李淳接过话，再度落下一枚棋子。
　　李载叹息一声，“岁月不饶人啊，那小丫头倒是不惧我，可惜了，她若还活着，现在也该嫁人了，还有你秀宁姑姑，你阿爹，让我这白发人送黑发人。”面对着这个不太亲近的孙儿，李载将自己的情绪毫无隐藏得表露出来，这些年儿子们与他渐渐疏离，不免有些凄凉。
　　“生死有命，陛下切莫伤怀，“李淳似是漫不经心的说道，死了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李载收回手中的棋子，面怀伤感的说道，“再过些日子，秀宁的忌日要到了，某听说这些年你都随你四叔去拜祭她，难为你有这个心，其他人怕都忘记还有一个平阳公主了。”
　　“他人不说，是怕陛下感怀，“李淳眼眉恭顺的说道。
　　过了半响，李载缓缓的起身，目光灼灼的看向李淳，“你阿娘把你教得很好，这段日子你便在府上呆着，宋本道的事就不要再过问。”
　　离宫路上，李淳一直在想今日她与圣人的这翻交谈，她不像四叔那般熟悉圣人可以揣摩到他的意图，只是她可以肯定宋本道此番定是在劫难逃，太子与四叔此番怕是势同水火了。
　　适才回到府邸，杨慜如便差了奴仆请李淳前往东厢，过了一段青石砖路到了东厢的中堂，婢子朝李淳行礼，朝内间低声说道，“夫人，殿下来了。”
　　“母亲，”李淳微微颔首，轻轻的唤了一声。
　　“三郎来了，”杨慜如点点头，示意她坐下，“刚从宫里回来吗？”
　　“是的，宋本道下狱了，四叔让我去向圣人求情，”李淳抿了口茶，目光瞟了一眼杨慜如，随即放下茶盏。
　　“孟林甫的主意吧，”杨愠如眼中闪过几许怒意，“有孟林甫在你四叔身边，我总不安心，找个机会除掉他。”
　　李淳思索了一会，这才开口，“现在不是时候，太子和四叔正处于焦灼中，除了孟林甫四叔会分心的。”孟林甫还不值得让自己为之上心，眼下最紧要的是协助四叔对付太子，四叔的贤明是他与太子这场较量的利器。
　　杨慜如心有不悦的皱眉，近来李淳与她的分歧越来越多，而她似乎都无法反驳，“你自己多加当心，我老了，许多事都糊涂了。”沉默了一会，继而说道，“我听府上的奴仆说，你将宋槿阑安置在钟雀园，太冒险了，如今她出了月子，让她迁出来吧。”
　　“母亲，我自有分寸，”李淳不动神色的反驳道。
　　杨慜如摊开手掌按在桌上，也淡淡笑道，“三郎如今越来越有自己的想法，我这做母亲的唠叨了点，终归也是为你好。”
　　李淳颔首，面上依旧带着几分笑意，“儿子知道。”至少这母慈子孝的戏码依然要演下去。
　　“槿阑已经出了月子，
　　三郎该考虑一下，府上什么时候当添丁才好，”杨慜如仔细瞧着李淳的面庞，想看出她到底在思量些什么。
　　李淳陷入了沉默，起了身朝杨慜如行礼，神色恭谨的说道，“母亲，此事儿子已经决定好了，若不然从宗室过继一个便好。”
　　杨慜如起身逼近到李淳跟前，“三郎可想清楚了？”
　　“是，”李淳目光坚定的看向杨愠如，沉声答道。她已不愿这悲剧重演一遍。
　　外面起了风，云层也翻卷得很快，天色很快暗了下来，树木随着大风摇曳，似乎要降下一场大雨。
　　杨慜如立在屋檐下，眉目紧锁，双手紧紧握着拳头，过了半晌唤来贴身近婢，“让乌央来一趟，避着点人。”
　　“是。”
　　乌央掩着夜色悄然来到了东厢，傍晚那场雨终是没下下来，这个夜晚闷热异常，不觉间已出了一身汗。
　　“夫人，”乌央行礼。
　　杨慜如看了乌央一眼，示意她起来，“今日让你来，你可知道是何意？”
　　乌央心蓦地跳动了一下，压着情绪，谨慎的答道，“婢子不知。”
　　起身在走了两步，杨慜如颇为玩味的看向乌央，转而语调温和的说道，“你在三郎身边多久了？”
　　“十四载，”乌央答道，看着蜡烛的火光微微失神，这世间再没人比自己更了解了她的了，可惜她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她的眼里也从没有过自己。
　　“我知道你对三郎的忠心，便有了个主意，让你做秦王的妾室，你可愿意？”杨慜如眼眸凌厉的说道。
　　乌央震惊的抬眼看向杨慜如，心脏“砰砰”的跳动着，微张着唇再说不出一个字。
　　“你不愿意？”杨慜如眉头一扬偏过头问道。
　　“婢子愿意，婢子愿意，婢子谢过夫人恩典，”乌央激动的说道，佛祖定是听到了她的祈求！
　　杨慜如露出满意的笑颜，秦王、府上多几个女人不是坏事，何况是乌央这种易于掌控的，若宋槿阑威胁到秦王、府扶植乌央也不失为一个选择。
　　“乌央，如今秦王尚无子嗣，我希望你能替秦王开枝散叶，”杨慜如把玩着手上的佛珠，目光灼灼的看向乌央。
　　短暂的静谧过后，乌央合上眼眸，指尖陷入掌中刺得生疼，薄唇轻启，“婢子愿意。”


第5章 猜度
　　圣人的旨意很快下来，命秦王李淳在家自醒，让天下看到圣人于宋本道一案的决心，原本惶惑不宁的朝臣也都偃旗息鼓，静待其变，太子的门庭登门拜访的人愈加多了，而齐王李宪也随李淳一道，在府上闭门不出。
　　宋槿阑拿着棋子紧紧蹙着眉间，她已经思忖了许久，迟迟下不了决心这枚棋子放在何处，失望的叹了口气，“我弃子投降。”
　　李淳将白子收回盘中，与宋槿阑对弈，连胜她两局，“这几日被禁了足，等解禁便与你一同出府，想着十五还没出过这府邸，询问一下阿嬷是否方便？”
　　“都是我牵连三郎，”宋槿阑心生歉疚的说道，若不是因为自己央求三郎去为伯父求情，也不至于让她禁足。
　　“你无须介怀，再过几日圣人要前往骊山避暑狩猎，自会解禁我，”李淳轻轻浅笑，她前去求情自是为了自身，与宋槿阑毫无关系，宋槿阑不解其意，她自不会解释一番。放下手中的茶盏，看向宋槿阑，“闷不闷，去外头走走？”
　　到了回廊处，却见陈阿嬷在哄着哭闹的十五，宋槿阑眉头一蹙，紧张的看向李淳，她初为人母，孩子一哭她便紧张，眼下恨不得飞奔到十五身边才好。
　　宋槿阑接过陈阿嬷手中的十五，心疼的说道，“十五这是怎么了？”抱着十五走了几步，嘴里轻轻的念叨，“十五是不是想阿娘了，哭得嗓子都哑了，都是阿娘不好，以后阿娘守着你醒来，十五，不哭了。”
　　孩子便是这样，与谁亲近些便愿意被那人哄着，过了一会，十五的哭声小了，断断续续抽泣着，肉肉的小手胡乱的挥舞着。
　　宋槿阑迎着十五的手亲了下，将十五竖着抱着，右手护着十五的身子和脑袋，蹭了蹭十五的脸，语气宠溺的说道，“十五，阿爹也在呢。”
　　十五脸上尚挂着泪痕，清澈的眼眸四处转悠着，随后靠着宋槿阑的肩膀，不再理会外人，嘴里轻轻哼了两下，但也不在吵闹了。
　　李淳看着十五面上也生出些笑意，缓缓走在前头，往园子里走去，这个时辰外头的温度降了些下来，林子里阴凉有风倒是比呆在房里舒适。
　　宋槿阑抱着十五走的慢，走了不一会便觉得有些累了，她本身子不好，十五这段时日又重了不少，不觉吃力得很。
　　“我来抱，你身子不好，”李淳停了脚步，言语温和的说道。
　　“好，”宋槿阑犹豫了一会便将十五小心的放在李淳臂间，万一十五闹得话，她便再抱着便是，或者让阿嬷抱走，到底是想着能和三郎多呆一会的。
　　依旧是小心翼翼的抱着十五，见怀中的小人儿似乎是在打量自己，李淳没哄过孩子便也会朝她笑笑。十五方才许是哭累了，眼眸眨了眨显出几分睡意，握着拳头的小手扬了扬，一会便小脸皱成一团打了个哈欠。
　　“十五没哭诶！”宋槿阑满心欢喜的看向李淳，眼眸里满意笑意。
　　李淳托着十五的身子，悄然松了口气，好在十五给了她几分薄面眼下正安安静静的睡着，孩子身上有股淡淡奶香，不由自主的颔首轻吻了下十五的绒发，“阿爹抱着呢。”这个称呼是她第一次用，虽有别扭却也很快适应过来。
　　园子不大，走了一圈下来，李淳顾忌宋槿阑的身子，便让她坐着休息会，杨荣让人摆上了些点心和茶水，一行人便在亭子里歇息。
　　“三郎累吗？”宋槿阑紧张的问道，她时刻都小心翼翼的，深怕十五会惹得三郎不喜欢。
　　园子里蝉鸣声一深一浅，这夏日的景致都是乏味的，而今有了这一大一小相伴却又是一番景象了，连着这蝉鸣都有了几分诗意。
　　李淳笑着摇头，看了眼在怀中睡着的十五，轻声说道，“你身体不好，多出来走动有益处。”
　　宋槿阑抿淳羞涩的点头，眉眼担忧被笑意替代，三郎的关切对她是极受用的。十余岁失了爹娘，之后便与长兄相依日子清苦常由伯父接济，但她与兄长都没有哀怨垂怜。嫁入秦王、府虽与三郎聚少离多，亦深知男子的抱负终是朝堂之上，她所求不多便时做好三郎的妻子。
　　眼下离去骊山的日子近了，李淳不得不盘算着自己离开后宋槿阑该如何在这府上好生呆着，一时之间也陷入了沉默。
　　“殿下，王妃，夫人来了，”杨荣上前低声提示道。
　　宋槿阑看了李淳一眼，随即将头低垂着咬着唇角，不知所措的拧着手中的锦帕。
　　陈阿嬷上前将十五从李淳手中接过，便退到一旁。
　　李淳瞧出了宋槿阑的局促，将手搭在她的肩上，轻声安抚道，“有我在，无须害怕。”
　　“嗯，”宋槿阑含着眼眸的雾气点点头，跟在李淳的身后，齐齐朝杨慜如行礼，“母亲。”
　　恼人的蝉鸣声让杨慜如有些头疼，行到园子不料更甚，不过总比房里凉快些，没那么闷，这几日均在思虑李淳的事，见了这二人面上倒是笑笑，“还是这里头凉快，三郎要将这改为园子时我还阻扰来着，遇上了这处暑恨不得时刻在这里呆着，还是三郎有远见。”
　　“今年比往常热些，这便让杨荣多往母亲房里放些冰块，”李淳说道。
　　“三郎心孝，槿阑身子好了些吗？”杨慜如慈祥的看向立在李淳身边的宋槿阑，这般看去，真像一对璧人，可惜呀可惜，李淳是个女子。
　　宋槿阑颔首，“让母亲忧心了，槿阑的身子好多了。”
　　杨慜如走到亭子里，绕到陈阿嬷的身边，仔细的瞧着十五，皮相倒是不错，“十五倒是像槿阑些，若是个……罢了。”点到即止，既然李淳不愿听自己的，那她也应该
　　施与些压力给这二人。
　　待杨慜如走后，宋槿阑依旧痴痴的站在原地，阳光挪了位置照在她身上，李淳眉头紧蹙着，方才母亲的话更让她无法将宋槿阑一人留在府上，她必须想好对策，“槿阑。”
　　宋槿阑神色苍白的看向李淳，唇角微颤着，“三郎，对不起。”原本平复的心情被夫人一句话就打回原形，十五不是儿郎，她只能承受这责难。
　　李淳想说些安慰的话，张了张唇却说不出一个字，心头被压抑的怒意忽而升腾，上前将宋槿阑拉在阴凉处，“你不用在意母亲的话。”
　　“三郎也是如此吗？是如此！若不然生产那日，三郎怎么会那么抉择呢？”宋槿阑眼眸暗淡了下来，语调也是轻的，那些话不是对三郎的苛责倒像是对自己。她没办法再骗自己三郎心里是喜欢十五的，自欺欺人终归是要醒的。
　　看着宋槿阑离去，挥了挥手让阿楚和杨荣跟了去，李淳立在原地长长的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一件往事，脚下的这地本是自己的厢房，她成为李淳后便将房子推了，弄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好像这世间从没出现过这人一般。
　　许是方才的声音吵到了原本在睡梦中的人，十五拱着脑袋，睁开眼眸看了看抱着自己的人撇了撇嘴，委屈的哭了起来。
　　李淳上了台阶，摸了摸十五的脑袋，“阿嬷，我来抱。”
　　十五，你不要怪我，我亦是身不由己，李淳抱着十五温柔的哄着，学着之前宋槿阑的语气，“十五乖，阿爹抱着你。”我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接纳自己现在身份，能成为你阿爹是我的荣幸，你放心，我以后会好好保护你和你阿娘，让你们一生无忧。
　　不知是哭累了还是妥协了，十五含着泪眼撇着嘴看了几眼李淳，终于止住了哭。
　　十五是在怪我欺负你阿娘了吗？李淳皱着眉头亲了下十五的小手，抱着她轻轻晃着。
　　“殿下不知，这小郡主一醒来定要见到的是王妃，不然谁哄都止不住，到底是殿下有法子，小郡主都不哭了，”陈阿嬷恭谨的说道。


第6章 玄都观
　　过了几日，圣人的旨意来了府上，让李淳官复原职自是解禁之意，距骊山之行也快了。杨荣让两个侍从端着刚从冰窖里取出的冰块放置在李淳的书房，迎着冷气儿扇风，可算有些凉意了，今年这天热得紧，有几处州县有许久没有下过雨了。
　　李淳翻了几页书，瞧着这冰块，眼眸闪烁了下，“将这冰块给夫人送去，你前去置辆马车，稍后要出府一趟。”
　　“是。”
　　刚到寅时，迎面而来的风都有些灼人，阁楼上的竹帘子迎着阳光那一面的放了下来，李淳脚步顿了一会，终是迈了步子走了上去。
　　李淳的脚步很轻，怕惊扰到上面的人，阿楚见了她正欲行礼说话，被她挥手止住了，十五正在摇篮里睡着，宋槿阑眯着双眸轻轻摇着，嘴里还不时在呢喃着，不一会手上的动作也停了枕着方桌沉沉的睡去了。
　　蹑手蹑脚的走到方桌旁轻轻的坐了下来，看了眼正在熟睡的十五，拿着扇子替两人扇着风，招手示意阿楚上前，附耳说道，“让杨荣去取了些冰来，轻些。”
　　阿楚点点头，提着裙摆小心的走着。
　　冰块很快被杨荣送了下来，不小心脚步重了，发出了响声，便见李淳扬眉看向她，神色不悦的张口做了个嘴型。
　　杨荣赶紧俯身，收起步子战战兢兢的将冰放下，这几步饶是出了一身汗，退到一旁的时候暗自长长舒了一口气。
　　约莫是一盏茶的功夫，躺在摇篮里的人先醒了过来，眼珠子骨碌的瞧了一圈，见无人理会，嘴角一撇，瞪着两条小腿，眼看着就要哭出来，李淳眼疾手快将人抱在怀中，安抚着她。
　　十五撇着小嘴，不满的扭动着身子，似乎有天大的委屈般，但好在终是没有哭出来。
　　“三郎？”宋槿阑本是朦胧的想瞧一下摇篮的十五，却没看到人，忽然一下就清醒了，看到立在一旁的阿楚和杨荣，才见到自己日思夜想的那人。
　　李淳在抱着十五站在冰块处，眉目温和的看向宋槿阑，“醒了，吵到你了吗？”
　　宋槿阑摇摇头，随即又低下眉眼，上次自己闹了情绪后，便有好几日没见到三郎了，心里便想着她许是生自己气了，今日见了她自是欢喜，却也难受。
　　挥手示意让阿楚和杨荣下去，李淳抱着十五坐在宋槿阑旁边，刚刚一直没哭的十五忽然哭了起来。
　　宋槿阑心头一紧，赶紧从李淳手上将孩子抱走，站在一旁哄着十五。
　　“十五是不是饿了？”见十五还是一直哭闹，李淳疑惑的问道，方才醒来都没哭，兴许是饿了。
　　赶紧让阿嬷上来将十五抱去乳娘处，自责的蹙着眉头，这些日子药没断过，自然也不能给十五喂奶，且她身子不好奶水也不足，幸好有乳娘在。
　　“方前说要带你和十五前去万佛寺，眼下这天气太热，万佛寺路远，还是等入了秋再去，今日便前去玄都观瞧瞧，这个时节那里倒是可以避暑，”见宋槿阑离自己远远站着也不说话，李淳便主动说了话。
　　宋槿阑抬眼瞧了下李淳，便想拒绝却又不忍，只低低的说道，“只怕十五会哭闹。”
　　“无碍，便让阿嬷和乳娘都跟着，”李淳宽慰她道。
　　抿着嘴角的宋槿阑，缓缓的点头，算是应允了，心里莫名的一阵欢喜，方前的纠结仿佛一扫而光了。
　　一行人起了程，两辆马车数十名侍从，李淳骑着马跟在宋槿阑的马车旁，眼眸不时的看向马车。莫名念及自身，若是她没有换上这身男子的装束，是否也当有与夫君的琴瑟和鸣，相敬如宾？兴许坐在马车上抱着孩子的会是自己，胸口忽然闷闷的，轻轻挥了一鞭策马离去。
　　宋槿阑挑起帘子目光随着李淳而转移着，心里忽然感慨万千，却又生出些甜蜜，嘴角轻轻扬着，三郎待自己是好的。
　　“王妃，”阿楚小声的提醒道，“王妃的目光都黏在殿下身上了，小郡主的围兜都湿掉了。”
　　瞪了下打趣的阿楚，拿出丝帕替十五擦拭着，不明世事的十五又吐了口口水，随后咧嘴笑着，宋槿阑摸了摸十五的脑袋，娇嗔的说道，“你若再吐，我便让你阿爹来打你。”
　　“郡主不怕，殿下可是宝贝得紧，”阿楚给十五换上干净的围兜，抱在怀里温柔的笑道。
　　“就算他们都不疼十五，十五还有阿娘疼呢，”宋槿阑又想起了那日夫人的叹息，心里又是一阵难受。
　　阿楚将十五交到宋槿阑手上，摇着头说道，“王妃这话有失偏颇，钟雀园里的奴仆婢子哪一个不知道殿下疼爱郡主，吃的用的先一句便是给王妃和郡主送过去，再者又问郡主可否能用，郡主哭闹的时候可是耐着性子一直哄着，这才刚解禁便带着王妃和郡主出府，阿嬷说寻常人家的夫君做不到哩。”
　　阿楚自小跟着王妃，自然知道她心里的委屈，这一番解释倒不是安慰，明眼人见了怕是也挑不出殿下的毛病，夫人想要子嗣无可厚非，可这郡主始终是殿下的孩子，怎么会不疼，“况且，王妃现在身子好了，自然可以再生的。”
　　是啊，宋槿阑心境忽然明朗，秦阿伯说自己的身子恢复得差不多了，这几日胡乱纠结着，倒是忘记这个了。脸颊忽然生出红霞，咬着下唇轻轻的笑着。
　　玄都观是女观，李淳便让侍从林间等候，女眷一行便入了内观，杨荣因是宦者也随着李淳一起入内。
　　“我与玄都观的清越真人相识，你和十五在此处歇息会，我去拜会下真人，”李淳朝宋槿阑说道，随后示意杨荣也在此候着，由一道姑领路去了后院。
　　玄都观离长安宫城不远，这里
　　树木参天，且多约古树，风一袭来，便是一阵凉意。上了一段石阶，便又是一块空地，后方倚着山，一小股泉水从竹道里涌过，流在青草地上，木门打开来出来一位道姑，约莫三十来岁的年纪，发丝束起，一席灰衣长衫。
　　“今日怎么来了？”屏退外人后，清越看了李淳一眼，勿自坐在一张石椅上，合上了眼眸。
　　周围一阵静谧，偶有清风拂来，李淳坐在清越身侧，“带槿阑和十五出府走走，外头热，便来了这里。”清越疑惑的看向李淳，“槿阑和十五来了？”随后微微的叹息一声，“你待她们好些总归是对的。”
　　“过几日，我要前去骊山，槿阑一人在府上，我总不安心，想让她们在此住一段时日，”李淳言语恳切的说道。
　　“也好，杨慜如的性子只怕依不了你，”清越点了点头，“同我一起去前厅，槿阑和十五我都未见过的哩。”
　　怕扰到里面修行的弟子，宋槿阑抱着十五在林间的小道上走着，被两边的花草迷住了，便在此处一直徘徊着，心境也愉悦得很。
　　“槿阑，”李淳轻声唤道，宋槿阑抱着十五也不知在说着什么，自己到了跟前都没注意，倒是十五一脸认真的看着自己的阿娘。
　　宋槿阑回眸，带着笑意回了一句，“三郎，”又看到三郎身边的道姑，朝对方微微颔首。
　　“槿阑，这位是玄都观的清越真人，”李淳走到宋槿阑身边，看了一眼她，又带着笑意看了眼瞪着大大的眼眸看着自己的十五。
　　“贫道今日有幸见了秦王妃和小郡主，招待不周还请见谅，”清越的目光落在宋槿阑身上，语调清朗的说道。
　　宋槿阑忙摇头说道，“是我等叨扰了，还请真人莫怪才是。”
　　“这个时节林子有许多景致，料想王妃定会喜欢，后面这丘山只有些守山的道人，秦王和王妃可安心观赏，”清越上前走了几步指着山林，眼眸却看向了宋槿阑怀中的十五，却见十五也瞧着她，似乎像在打量般，嘴角带着轻柔的笑意，岂料这小家伙马上挪开了目光，又瞧着自己的阿娘去了。
　　清越真人与一行人作别，李淳便带着大家前往丘山，丘山不高，刚上去时路有些陡，李淳接过十五抱在怀里，又伸手牵住宋槿阑怕她滑倒。
　　宋槿阑脸“腾”的一下红了，右手稍稍用了些力，与三郎的掌心紧贴着，如同染了一层蜜浆，甜在心头。
　　上了陡坡，地势开阔宽敞许多，两位道姑正在修剪花草，见来了人朝她们行了道家的礼仪，没有再言语，杨荣阿楚本跟得近陈阿嬷和乳娘分别拉着两人的衣袖示意他们慢些跟着，杨荣本有说话，却被陈阿嬷狠狠使着眼色，遂只好作罢。


第7章 神女有心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李淳皱了皱眉，忙松开了宋槿阑的手，将怀中的十五微微抬高抱起，十五近来到不与她哭闹，安安静静的，有些时候也像瞧着宋槿阑那般，仔细的盯着自己，看累了便又眯着眼睡去了。
　　“槿阑觉得这里如何？”李淳开口问道。
　　宋槿阑深深吸了口气，笑着说道，“神仙福地，三郎经常来此吗？”
　　“偶尔来此，清越真人是我的长辈，闲暇之时便来看看她，算是尽一下心，”李淳解释道，玄都观是女观，到不便多来。
　　行至了一眼清泉旁，天色忽然暗了一阵，好在乌云只是挡了一阵，日头又照了进来，李淳抬眼看着天际，也不知这场雨何事才能下下来。
　　“三郎，在看什么？”宋槿阑见她抬眼看着天，也随着看着。
　　李淳轻轻笑道，“在想着这天什么下雨，”若旱得久了，民间又不知会起什么言论，四叔历经四年才将地方的反叛平息，天降灾祸，有心之人便会引在朝廷之上。
　　“三郎不要太过忧心，这雨迟早会下来的，”宋槿阑宽慰道，“三郎累吗？十五现在越来越沉了。”
　　李淳看着眼眸闪闪的十五，轻轻蹭了下她的脑袋，与十五的亲近如今是这般自然，“十五现在真的是个小肉团子，十五你再吃那么多，你阿娘都抱不起你了。”
　　宋槿阑脸颊微红的看着李淳，三郎的话莫名让她有些羞涩，拧着锦帕，佯装看向他处。
　　清泉旁盖了一座亭子，李淳让宋槿阑上去歇一歇，让杨荣前去打了泉水过来，“这清泉很甘甜，你且试试。”言罢自己先喝了一杯，这一番行路，又抱着十五，早有些口渴了。
　　不仅甜，还有些冷，刚入口的便有凉意袭来，宋槿阑长长舒了口气，眼眸清亮的说道“三郎，可以带一些回府上吗？”
　　李淳点点头，“当然可以，只是路途上这水便会同府上的水一般，全无口感，外头太热了。”
　　宋槿阑失望的点头，却还是执意让杨荣装了一壶，尔后又询问道，“十五可以喝吗？”
　　陈阿嬷一听，马上摇头道，“万万不可，小郡主可不能喝生水。”
　　李淳让杨荣将锦帕浸在泉水里，拧掉一些水分，便擦拭了一下十五的脸颊和手掌，十五打了个哆嗦，便用小手扯着锦帕，你若用力，她便瞪着腿反抗，逗弄一会十五，便说道，“再过两日，我便随圣人去骊山，我想让你和十五来这里暂住几日。”
　　“啊？”宋槿阑震惊的看向李淳，能在此处住上几日自然是好，只是……..
　　“母亲那里我自会言明，府上现今太热，在这里便是避暑，清越真人也会照拂你们，你不要担心，”李淳知道宋槿阑怕杨慜如，将她心中的疑虑解除。
　　宋槿阑点点头，“三郎不为难便好。”
　　临近宵禁之时，一行人才回到府上，这个时节天黑得慢，这月牙却准时悬在天际，余热未消，蝉鸣声尤为惹人心烦。
　　屋里泼来了许多水，降下来些热意，杨慜如不让婢女点灯，仿佛让光亮都是热的，让人搬张竹椅在外头坐了一阵，心绪才宁些。
　　婢女通传李淳来了，杨慜如眼眸凌厉的直起了身子，三郎极少主动前来的，今日这般也不知是为何事。
　　“母亲，”整个东厢都有些昏暗，李淳适应了一会，朝坐在竹椅上的杨慜如行礼。
　　杨慜如看了李淳一眼，“今日本以为会下雨，看来又无望了，也不知外头的旱情如何了，你复了职，怎的不多往宫里走走。”
　　“如今的局势我更需谨慎些，”李淳负手而立，眼眸看向远处，“这几日正值酷暑，我让槿阑和十五前去玄都观暂住几日，解解暑。”
　　沉默了一会的杨慜如才幽幽开口说道，“你安排便是，你有心护着宋槿阑，我不与你为难，但秦王、府的子嗣亦不能断，三郎，你也不要与我为难。”
　　“母亲，此事便让我来操持，不必伤其无辜，”李淳淡漠的说道，她对宋槿阑已是百身何赎，若真要承袭秦王爵她可以从李姓宗室过继一个便可，再不愿用这种方式伤害一个无辜的女子。
　　“伤其无辜？宋槿阑一事三郎可是应允了的，至于其他人，我也不会强迫，她倒是心甘情愿，”杨慜如轻轻笑了下，现在来言明自个的菩萨心肠太晚了。
　　出了东厢，李淳心头有几分恼意，遣了杨荣前去找乌央，忽而想起她这几日都不在钟雀园。
　　乌央心里隐隐的不安，已有五日不曾见过殿下，恍如隔世般，离书房越近，心里愈加紧张，手有些微微发抖的攥着拳头。
　　“殿下。”
　　李淳坐在椅子上，微微仰着头，抬手示意她起来，“乌央，你进府邸有十余载了，也该出府寻个良人结良缘，我让杨荣给你安置了些田地，不至于富贵至少衣食无忧。”
　　“殿下！”乌央震惊的看向李淳，跪在了地上，低泣道，“殿下！婢、婢子愿伺候殿下一辈子，求殿下不要赶婢子出府。”
　　“我是在救你，乌央，”李淳起身走到乌央的面前，语气冷漠的说道。
　　乌央扯住李淳的衣袍，“这一切都是婢子心甘情愿的，殿下、殿下婢子心里，心里倾慕殿下，便是让婢子为殿下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乌央，我再问你一次，你愿不愿出府？”李淳蹲下身，眼神直视着乌央，她不喜被人拂逆，更不喜被人背叛。
　　“我，我，”乌央颤抖的张了张唇，她看到李淳眼中的怒意，可是眼下这一切是她这些年来唯有的期盼，她不甘心就这么放手，心里的恐惧渐
　　渐消散，定了定神，孤注一掷的说道，“婢子愿跟随殿下，此生永不出府。”
　　李淳起身，冷然的看向乌央，“我给过你选择，如今这路，是你自己选的，下去！”
　　“是。”
　　屋里一下变得静谧，李淳抬手将案几上的书拂在地上，杨荣和乌央都是打小便跟着她，即便这二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都从未动过杀心，可眼下，她恨不得杀了乌央，她容许乌央出府嫁人生子，绝无法容忍这不该有的心思。
　　烛灯的火焰跳跃着，一闪一闪，宋槿阑撑着下巴，看着这灯火眼神有些迷离，手掌撑得累了，便扶在了桌上，食指轻轻抚着放在桌上的水壶纹路，也不知里头的水现在是什么滋味，心里想着，便马上倒了一杯，小小的饮了一口，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虽然不如之前的清冽，但还有一丝甘甜的，“三郎。”不自觉的唤了一声心上人的名字，脸腾的一下又羞红了。
　　“殿下来了，”阿楚朝李淳行礼，眼眸偷偷瞄向宋槿阑，朝她眨了眨眼眸。
　　宋槿阑明了阿楚的意图，不争气的脸又红了，方才还不觉得热，现在倒是觉得起了一身细汗。
　　“是身子不舒服？还是太热了？”宋槿阑脸上的红润有些不同寻常，李淳便问道。
　　宋槿阑忙摇了摇头，尔后又点了点头，“许是太热了，三郎，三郎怎的来了？”
　　李淳站在窗口处，窗子还未合上，倒是有几许凉风吹进来，“今晚收拾一下，明日我便送你和十五前往玄都观，待从骊山归来，便去接你。”
　　“真的？”宋槿阑惊喜的看向李淳，原本以为三郎只是一时兴起，不料这么快便定了下来，她大约是世间最幸福的女子了。
　　李淳点点头，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指着水壶说道，“这水你喝过吗？”
　　宋槿阑点点头，在李淳对面坐下，笑着说道，“只是不凉，甜还是甜的，三郎你试试。”言罢便给李淳添置了一杯。
　　“嗯，尚可，还是少了些滋味，”李淳小饮了一口，抬眼看向宋槿阑，正好迎上对方的目光，两人都有些微怔。挪开了自己的目光，看向他处，房内有些许的尴尬，起了身含着丝笑意说道，“时辰不早了，你早些休息。”
　　宋槿阑咬着唇角点点头，想起阿嬷和阿楚的话语心里一阵纠结，思索了一阵，扶着桌子站起来，有些急切的喊道，“三郎。”
　　李淳停了步子，回过头问询道，“何事？”
　　“三郎，三郎今夜便在此处歇息吧，”后面那几个轻如蚊声，宋槿阑低垂着头眼眸都有些湿润，还真是太难为情了，如登徒浪子一般，也不知三郎会如何思量自己。


第8章 纳妾
　　宋槿阑的言语让李淳犹如当头棒喝，她以为自己待宋槿阑好些便是弥补，可未曾想过一个夫君并不是待娘子“好”便可，她如今到底在做些什么？目光茫然的看向桌上快燃尽的烛火。
　　“三郎，”宋槿阑轻声唤道，她等了许久都没得到李淳的回应，见对方怔然的一动不动，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和盘托出，不愿再这般欺骗她，李淳回过神来，敛了心神，正欲随意编排了一个借口。
　　“殿下，祖先生到府上了。”杨荣隔着门栏在外头说道。
　　宋槿阑勉强扬起一丝笑意，“三郎公务在身，快些去吧。”
　　李淳点点头，脚步匆忙的逃离了宋槿阑的卧房。
　　这般光景，外头也夜色深沉了，月色薄薄的一层洒在房檐镀了一层银边。杨荣提着灯笼走在前头，过了两座回廊便到了前堂。
　　李淳站在门口长长的叹息一声，这才迈步进入，脸上没了方前的疲惫，一脸谦和的道，“先生每回都是赶着时辰到的，估计又是一番舟车劳顿，实在辛苦。”
　　“殿下，”祖士言朝李淳行礼，“再过两日殿下便前去骊山，某给圣人备了一份礼物，殿下自当小心。”
　　李淳心中一凛，压低声音说道，“此事怕是不妥，太子在此监国，随行的都是一些朝臣和宗室。”
　　“殿下还请安心，此局便是混肴视听，太子监国脱不了干系，齐王也休想全身而退，殿下便静观其变，”祖士言胸有成竹的说道。
　　李淳仔细思量了一会，“如此，便依先生之言。”其中的风险她自然知道，若不以身犯险太子便会一直是太子，她，心有不甘！
　　“先生会随行吗？”李淳询问道，处理一些棘手的事，比起祖士言她尚稚嫩了些。
　　祖士言微微颔首，“某留在长安，殿下随机应变便是，这天旱得久了，天下便会起祸事，某此行途径凉州，李轨旧部仍然活跃，街上随处可见突厥人。”
　　“凉州乃西北商埠重镇，通一线于广漠，控五郡之咽喉，若与突厥人相勾结，会危及大唐的根基，此事我还是速速上报朝廷，早做准备，”李淳提议道。
　　祖士言立马回绝道，“万万不可，这些都是某的一面之词，况且这凉州都督李兴依附于太子李蠡，殿下莽撞为之，于己不利。”
　　李淳再未出言反驳，她若行差踏错一步，便万劫不复。
　　外头天色亮得起，晨间阳光虽晃眼，好在不是太热，府上的婢子侍从纷纷趁着凉意早就忙活起来。
　　宋槿阑睁开眼眸，慢慢的伸了个懒腰，才下床阿楚便端着水进了房间，拿着方巾放入水中，有些温热，舒张了下手指划过水面，“十五醒了吗？”
　　“阿嬷在守着，估摸着快了，每回王妃一醒，郡主便跟着醒来，郡主可是聪明得很，”阿楚准备好衣裳，待宋槿阑洗漱完后为其换上。
　　梳好发髻后，宋槿阑挥手示意道，“今日要前往玄都观，便素净些吧，”况且便是上了妆，三郎的眼中
　　也没有自己，默默的叹息一声，如今自己是不是所求太多了？三郎，你的心里到底在思量什么？
　　十五的哭声穿透了几面墙，将沉溺于悲伤中的宋槿阑拉了回来，步子匆忙的走向内堂，人还未到内堂，十五的哭声却又停了，心内奇怪，难道十五又睡着了？
　　“原来是殿下在呢，难怪十五不哭了，”阿楚见李淳正抱着十五在回廊尽头的亭子，心里替王妃高兴，语调轻快的说道。
　　宋槿阑皱着眉头，一时又乱了方寸，三郎昨晚的回避是真的，兴许，三郎喜爱只是这孩子罢了。
　　正愣神间，李淳抱着十五已经走到了宋槿阑的跟前，十五眼眸四处瞧着，见了宋槿阑手脚使劲的扑腾着，嘴角都笑咧了，口水也随之流了出来。
　　十五的模样让宋槿阑忍俊不禁，小心的擦拭着她唇边的口水，笑着说道，“看到阿娘这么开心么？”
　　“方才我去抱她都哭闹了许久，一见你来了，便是这般模样，”李淳面上带着几许无奈又像是在抱怨般。
　　宋槿阑眼眸含笑的看向李淳，倒是与自己吃味了，三郎心里果真是疼爱十五的，那便如此吧，就当母凭子贵，她不再奢求太多。“三郎今日没去宫中吗？”
　　“方才回来，一进园子便听到十五在哭，便抱着她走了走，”李淳说道，如今朝廷倒是安静得很，宫里上下都在筹备着骊山之行，她无从着手索性回府。
　　乳娘和陈阿嬷也随着到了亭子，将小郡主抱走前去喂奶，亭中便只剩下两人。气氛有些微妙，两人就这般静静的看着眼前的池子。
　　“三郎，槿阑尚未收拾妥当，这便回房了，”宋槿阑颔首行礼道，她不再存任何希冀，能这般远远的守着她便好，只是这心里的痛楚能不能轻些。
　　李淳点点头，待她走后又幽幽的叹息一声，她不愿折磨宋槿阑，可这阴差阳错间，她将宋槿阑推入了绝境。
　　阿淳，你若活着该有多好，我便不用犯这些罪孽了。
　　到了午膳，杨慜如遣了婢子前来请李淳和宋槿阑前往东厢用膳。到了席间，两人各怀心事，天气又炎热，便只用了汤水。
　　“怎的，菜不合胃口，”杨慜如笑着问道。
　　“天气太热了，胃中不太舒适，”李淳解释道。
　　杨慜如点点头，“怎的不让阿伯瞧瞧，訾意，你前去冰窖将西瓜端出来，这个时节也就唯它解暑了，只是这物太稀有了。”
　　“母亲不必了，此物既是稀罕，自当母亲享用，一会我还要去送槿阑前往
　　玄都观，这便不久留了，”李淳看着立在母亲身后的乌央，眉间蹙了蹙。
　　“那好吧，只是今日我有件事情告知槿阑，且此事也不好再做拖延，”杨慜如看向宋槿阑颇为无奈的说道。
　　李淳自然知道杨慜如的意图，脸色沉了沉，“母亲。”
　　宋槿阑看着李淳，随后又看向杨慜如，微微颔首，“槿阑请母亲教诲。”心底忽然生出不好的念头，紧紧握着拳头，认命般的合上眼眸。
　　“男儿三妻四妾本是常事，乌央自小跟着三郎，生了情愫也是自然，我体恤她，现下我这做主母的做主将乌央许给三郎做侍妾，槿阑你是发妻，心放宽些，”杨愠如不紧不慢的说道。
　　宋槿阑脸色煞白的点点头，张着唇好半天才缓缓吐出个“是”字，早该知道有这一天的，只是，只是……
　　“乌央，给槿阑奉茶，你是妾室要多听槿阑的教诲，与她亲近些共同伺候你们的夫君，为秦王、府开枝散叶，”杨慜如笑着说道。
　　李淳紧握着拳头，看着眼前的这场闹剧，她没有给过宋槿阑选择的余地，但她给过乌央抉择，来日，便莫怪她心狠手辣！
　　看着乌央恭顺的跪在自己跟前，宋槿阑抬手颤抖的接过茶盏，茶水冒着热气滚烫着，故作小饮了一口，忙起身将乌央扶起来，“快快起来，往后便是你我姐妹。”唇角的笑意也掩盖不了眼眸的猩红和面色煞白。
　　“婢子不敢，”乌央始终低垂着头，不敢再有任何言语，她是这般卑微的恋着那个人。
　　未多做停顿，一行人便赶往玄都观，十五由阿嬷和乳娘照看坐在后面那辆马车，阿楚在前面陪同宋槿阑，方才殿下纳妾的事已传遍了府上，坊间稍富贵者都是三妻四妾，何况这秦王殿下。
　　阿楚默默的叹息了声，王妃自从席间回来便再不言语，心里担忧也不知该劝慰些什么。
　　离玄都观越近，周身的气温都降下来些，费了些时间，一行人到了玄都观，侍从和婢女井然有序的卸下物件放入玄都观特地腾出来的厢房，一切妥当后，便出了观在外头候着。
　　宋槿阑并没有在房内呆着，让阿楚和陈阿嬷在房内收拾着，一人出了厢房走到了后山处，石阶很缓走起来倒不费力，只是她这般魂不守舍的也无心欣赏眼前的景致，见到前方的亭子便走向那石子路。
　　亭子周围种了竹子，叶子随着微风摇曳着，宋槿阑出神的瞧着，良久又幽幽的叹息一声。
　　“怎的一个人跑出来了，这地界不属于玄都观，”李淳忽然不见了宋槿阑的踪影，心内有些慌，急忙的出来寻她，也不知她如何寻到此处的。


第9章 骊山
　　一听她的声音，宋槿阑这满腹的委屈犹如得到了宣泄般，泪水如断了线般汹涌而来，身子紧绷着忙起身背对她，不愿让她瞧见这般狼狈不堪的自己。
　　“槿阑，”李淳上前走了几步，这才听到宋槿阑压抑的低泣，便解释道，“此事是母亲授意，我当初并没有同意。”
　　宋槿阑见李淳越来越近，折了身子想从亭中逃离，眼下只想离这人远些。
　　“槿阑，你听我与你解释，”李淳拉着宋槿阑的手臂，将她往自己身边一带，可当她抬起面庞看向自己的时候，忽然错愕了，这个女子满是泪痕，眼眸里满是委屈和痛楚。
　　李淳明显感到自己的心颤抖了下，拉着宋槿阑的手失了力度，任由她离自己而去，心里忽然生出些害怕，若是向她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是不是将她伤得更深？
　　“啊！”失魂落魄的宋槿阑下石阶时一脚踏了空，顺着五六阶石阶滚落在平地上。
　　宋槿阑的呼叫让李淳敛回了心神，扬了下手中的衣袍跃上亭子的木栏直接跳落在平地，脸色泛白的将她扶起，心急的问道，“可有伤到？伤到哪里了？”
　　受了伤的宋槿阑，吓得微楞了一会，回过神来看到眼前的李淳泪水一下又滑落下来，意图甩开她的双手，紧咬着牙关想挣脱她的束缚。终究还是在意的，没有办法再骗自己了。
　　李淳神色有些慌乱，心忧宋槿阑的伤势，见她情绪激动只好将她挣扎的双手抬起迅速放在自己肩上，倾身上前将她抱在怀里，右手抚着她的背部，语调温柔的说道，“槿阑，别闹了。”
　　宋槿阑渐渐放弃了挣扎，头倚在李淳的肩上，轻轻的哭出了声，“三郎，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胡说什么，”李淳轻斥道，本想紧紧的抱住她，碍于自己的身子便只好维持着眼下的距离，随即又轻柔的安抚道，“你和十五，是上天赐与我的，我怎会不要你。”
　　“可是，母亲都与你许了妾室，有一便有二，三郎来日妻妾成群，眼里怎么容得下我，”宋槿阑哽咽的谴责道，她心里知道男儿三妻四妾理所应当，也唯有这几句控诉来让自己发泄。
　　李淳轻叹了声，扶着宋槿阑的肩膀将两人的距离稍稍拉开了些，抬手擦拭着她脸上的泪痕，既有愧疚亦有无奈，“我向你许诺，不会再有了，等我从骊山回来，便与你解释这一切。”
　　“三郎和乌央，是不是，是不是…….”乌央自小便在三郎身边伺候，又有情愫，那便早是三郎的人了，所以这便是三郎不愿与自己亲近的缘由吗？
　　李淳眉目一凛，迎着宋槿阑的目光恳切的说道，“没有，你且信我。”
　　“嗯，”宋槿阑咬着唇角点点头，三郎这般郑重其事的，她心里便毫不犹疑的相信了。
　　从袖中拿出一方锦帕，将宋槿阑的脸颊细心的擦拭了下，“可有伤到哪里？”李淳依旧有些担心，从石阶摔落可大可小，但愿没有伤其筋骨。
　　眼下才意识到自己摔伤的宋槿阑，忽然觉得身上处处疼着，皱着眉头说道，“也说出到底哪一处疼。”
　　“我先扶你回道观，再来检查身上的伤，”李淳起身，双手搀着宋槿阑让她托起来，“腿有没有伤到？”
　　“嘶！”宋槿阑尝试着走了一步，却发现右腿痛得厉害，泪眼迷蒙的看向李淳，“许是扭伤了。”
　　“你别动，我背你回去，”李淳小心的扶着宋槿阑，随后矮下身子从示意她靠上来。
　　宋槿阑圈着李淳的肩膀，脸颊稍稍向前，偶尔便会与李淳的脸颊贴在一块，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方才还哭哭啼啼闹着不愿理她，眼下又这般亲近的靠着，带着几分羞腼面上烧红得厉害。
　　李淳自然感受了耳边传来的气息和似有似无的摩擦，那触感挠进了她的心里，泛起了一阵激灵，她想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又不得法只得默默忍受着。
　　“三郎，”宋槿阑低声轻唤了下李淳。
　　李淳下示意的偏头，脸颊传来的触感让她身形一顿，不同于方才的细腻，这柔软让她心内一窒，连呼吸都忘了般。
　　宋槿阑本只是想唤她一声，也没料想李淳这一侧头，阴差阳错间竟然亲到了对方，缓缓抬眼瞧着三郎，却见她耳垂都红了，心里偷着笑，原来三郎也是这般害羞的。
　　闻言宋槿阑扭伤了，清越忙差了通医理的道姑前来，好在没有大碍敷了活血的药草多卧床休养几日便会好。
　　清越看了眼李淳，便出了房间，三郎眼里的关切让她有些担忧，又暗自摇摇头许是自己想多了。
　　阿楚随着道姑前去熬药，房内又只剩下两人。李淳坐在床边，看着宋槿阑有些青肿的脚踝，叮嘱道，“下回可不许这般莽撞，伤的可是自己的身子。”
　　“知道了，”宋槿阑嘴角微微翘着，忍着心头的笑意。
　　李淳理了下衣袍，颇有些拘谨的说道，“我这便走了，若有需要随时找清越真人便可，我从骊山回来，便来接你。”
　　宋槿阑点点头，抬眼望向李淳，眼眸里尽是倾慕。
　　清越真人将李淳送到道观门口，几度欲言又止的看向她，终是没有言语，望了望别苑的方向，尔后叹息的摇摇头。
　　天色微亮，前往骊山的仪仗便已经候在长安宫门口，约有三百之众，前头排开两道的是金甲羽林军，中间有十来名宫婢和宦者后头依然是金光耀眼的羽林军。朝臣和宗室子弟便跟在圣人的马车两侧。
　　圣人与太子出了宫门，只见太子低垂着头立在圣人身侧，等他上了马车又深深的行了个礼。
　　李蠡看着
　　渐行渐远的马车，待街上一丝羽林军的影子都没有，这才直了身子，长长的舒了口气，面上的恭谦渐渐成了淡漠，要是回不来了，该有多好！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一行人才到骊山，路途疲倦，天气又热，大家午膳也就将就用了，圣人到底年岁大了，这一番舟车劳顿用过午膳便睡了。
　　李淳骑马在林间转悠，不同于玄都观的清幽，此处随处沾染着权力的气息，绕到后山扯住了缰绳，目光所落之处便是圣人的行宫，握着腰间的刀柄深深吸了口气。
　　身后传来马蹄声，李淳双腿轻夹着了下马，掉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见了来人拱手行礼道，“四叔。”
　　李宪摆摆手，目光温和的看着她，“怎的没去歇息？”
　　“林间安静便来了，”李淳也随之下了马，让杨荣牵住，与李宪并肩走着。
　　李宪笑着摇头，“你儿时同秀宁亲近，如今大了，性子倒是与我一样了。”忽然面色沉沉的眉头一皱，几分无奈的说道，“呀，我倒是忘了，秀宁喜爱的是沁儿，可比你伶俐多了，你呀，不讨她喜欢，谁会想到，我失了妹妹，你也失了妹妹。”言语里是无尽的惋惜。
　　“姑姑许是解脱了，她不愿嫁与吐蕃，”李淳沉默了一会，才低低的说道。
　　“她闹着寻死的时候，我亦只当她闹一闹，她死当日我便与她说了，让她安心，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不让她嫁去吐蕃，”李宪沉沉的叹息一声，“可她，一天都没等，八年了，我日日自责，日日自责！”
　　姑姑的死并不是要嫁与吐蕃，她是被一人伤透了心。李淳永远也忘不了那日姑姑眼中的绝望，她一直在想是谁这般狠心，让姑姑这般绝望逼得她抽出佩刀直逼脖颈，随后也重重的叹息一声，这个迷雾她怕是永远无法得知了。
　　“不说这些了，往事图惹伤心，”李宪拍了拍李淳的肩膀，“对了，玉瑱前些日子还与某提起你，待得空了带着槿阑和十五来府上聚聚。”
　　“劳王妃惦记了，改日定当前去拜访，”李淳颔首说道。
　　李宪忽然摆手示意众人停下，远处的丛林里传来响动，从侍从手中接过弓箭，尚在搭弓的功夫，一头野猪串了出来，一会便没了踪影。
　　“今日注定只有汤水喝了，”李宪自我打趣的说道，只怕将来连这汤水都会失了去，放低了声音，“三郎当多去宫中，圣人在我耳边念叨了你几次，你这不争的性子该改改了。”
　　李淳看了眼丛林，终是没有弯弓搭箭，些许无奈的说道，“在太子眼里，我是四叔的人，怕与四叔添麻烦，再者，孟侍郎对我颇有偏见，我不愿生事端。”
　　“也是你大量，我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孟侍郎才学甚高但这心气傲，我知你性子，你尽管安心去做，”李宪让侍从不要上前跟着，与李淳走了一段路，这才言语道，“三郎，若是将来，四叔与太子决裂，你当如何？”
　　“李淳誓死跟随四叔，”李淳惊愕的看向李宪，随后立马拱手说道。
　　李宪满意的看着李淳，扶着
　　她的手臂，“我定不会让你失望。”


第10章 行刺
　　连着四五日圣人都未露面，众人不得其意忐忑不安中过着日子，骊山行宫此刻只怕比长安宫局势还紧张。
　　这日晨间陈玄礼领了旨，前来宣李淳觐见，李淳朝正与下棋的四叔望去，后者点头示意她安心。
　　“圣人，”李淳微有些紧张，跪在地上行礼之时双手有些抖，极力压制着心头的惧意慢慢放缓了呼吸。
　　“圣人，秦王来了。”
　　清丽的女声响起，李淳心头一漾，莫怪圣人几日不出，原是窦贵妃在此。窦贵妃并没随圣驾，那便是过后接来的，定了心神朝窦贵妃行礼道，“贵妃。”
　　“这里是骊山行宫，三郎不要太拘礼，”李载方到骊山行宫，身子便有些不适，便遣了陈玄礼前去将窦容与接来照料自己，适才几日未出。
　　李淳起身，抬眼便触及到窦容与的目光，后者朝她微微轻笑，替圣人添置了茶水。
　　“今日是让你来陪某下棋，你且过来坐，”李载面色善未恢复过来，语调也微有些弱。
　　“是，”李淳上了软塌，将衣袍扫在一旁，跪坐在圣人对面，随后再将衣袍整理好，微微颔首道，“圣人身子好些了吗？”
　　“太医令瞧过了，不过是些老毛病，”这孩子倒是善于观色，倒是有心的，李载感慨的点 头，却又有几分不服老，“某的气色有那么差吗？你一来便瞧出了？”
　　窦容与轻轻笑了下，“即便瞧不出神色，这满屋子的药味又如何瞒得住。”瞧出了李淳的紧张，她便出言缓和了下，朝对方点头让她宽心。
　　随着圣人之后落下白子，李淳不紧不慢的说道，“圣人几日未出，臣子多有猜测，还请圣人出门安抚一番才好。”
　　“那些别有用心之人便让他们去猜测好了，”李载微微轻笑，端着茶盏抿了一口，“三郎，你和你四叔颇为亲近，他可有怨词？”
　　李淳震惊的看向李载，转而行礼道，“四叔从未曾有过！朝中之人多有揣测四叔意图不轨，臣愿为四叔证其清白。”她听不出李载话里头的虚实，是特意刺探四叔亦或是自己，面上的惊慌有五分是装的，心里暗自思忖对策。
　　李载轻轻笑了下，果然是少年心性，这般敲打一下便沉不住气了，不过总比她那些叔叔强，总盯着他身下的位置，“你不必惊慌，你的性子某了解，若是你的那些叔叔们多几个你这样的，某便省心了。”
　　“叔叔们随圣人南征北战，眼界是臣无法企及的，虽多有争执多是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臣愚，不敢和叔叔们相提并论，”既然圣人以为她是少年心性，那便当一个无知的少年郎，言语里的话尽是恭谨。
　　这般过了几日，圣人每次都会宣李淳入行宫下棋，爷孙二人不谈国事，只是研究着棋盘，往日受尽荣宠的齐王李宪越发不受圣人待见，原本与齐王示好的臣子也多与他断了来往，世态炎凉，明哲保身大抵如此。
　　“这几日可是无聊了？”李载握着窦容与的手，与自己这双满是皱着青筋密布的手完全不同，柔软、细腻、白皙，常年握着缰绳和刀柄的手再与这女子的手交缠，十余载定天下的苦便值得了，无怪乎总有些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性情人。
　　“在圣人身侧，容与便知足了，”窦容与依偎在李载怀中，微笑着闭上双眸。
　　李载将她圈在怀中，颇为怜惜的说道，“你这般年岁，入了宫陪我这老人，也是不易。”六十花甲，他虽身居高位，却也有自知之明，否则隋末群雄逐鹿他也得不了这天下。
　　“女子不就是为寻得一个如意郎君么？这天下又有何人比得了圣人，”提及如意郎君，窦容与心中忽然想起一人，很快将那影像隐藏起来。
　　李载也曾思量过将窦容与立后，可若她来日生下皇子，眼下的局势又将生变，太子的位置便会受到威胁，他不会立幼，可难保别有用心之人，太子和齐王已经让他焦头烂额，不能再生事端，不若先委屈些窦容与。
　　翌日清晨，随行宗室朝臣被邀去林间狩猎，不同于前几日的舒适，今日却有些闷热，许多人才上了马，都隐隐有些摇摇欲坠。
　　李淳擦拭了下汗渍，今日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祖士言没有告知她详尽的计划，她只能小心的应对着，她离开已有些时日了，也不知宋槿阑和十五如何了，心中的牵挂让她眉目温和了些。
　　“三郎这般模样，是在思念哪家娘子？”李宪扯住缰绳待她行至身侧，这才打趣道。
　　李淳面色微红，幸好这热意掩盖她的不适，“四叔莫取笑我了，”心侧却又暖了几许，她当真是牵挂那人了，许是孤单久了，这一大一小给了她不少温情。
　　李宪笑了笑再不打趣这少年郎，年轻倒真是让人生羡。
　　这天气真不适合狩猎，林子里静悄悄的，树上的飞鸟见了来人，都聋拉着脑袋动都不动。
　　李宪眉目深锁，总觉得这林间气氛不对劲，握着身侧的刀柄紧了紧，策马行至李淳身旁，“三郎可觉得此处有些诡异？”
　　擦拭了下脸颊的汗液，李淳微眯着眸子瞧了下四周，带着些茫然说道，“这天太过闷热怕是要下雨吧？”压着心内的紧张，不慌不忙的看向李宪。
　　二十岁的年纪便随着圣人东征西战，李宪异常敏锐战场上的肃杀之气，“你随我到圣人跟前去，需多担心。”
　　李淳正了神色，不疾不徐的跟在李宪身后，身下的马喘着粗气，也被这天给热得不行。
　　“父亲，身子可是好受得住？”李宪的马跟在李载身后，有些担忧的问道。
　　“闷热了些，出了一大汗倒也舒服，许久
　　不曾骑马了，如今倒也有些受不住了，果然是老了，”李载笑了笑随后牵住了缰绳，今日怕是一无所获了，“老天这是降罪于某，若生了大旱，不知又会生何祸事？”若生了战乱，他便又只能让李宪去平乱，可他这齐王的战功实在太多，到显得太子一无是处，唉！
　　李宪顿了顿，带着些迟疑说道，“父亲，今日这天气实在不宜狩猎，不若这便回去吧，父亲身子要紧。”
　　李载点点头，示意羽林军掉头往回走，在他牵住缰绳往回走的空当，一枚箭矢冲他脖颈而来，这一下生变让他措手不及，连呼叫都不急，只是瞳孔猛盯着这箭矢。
　　“父亲！”李宪一声大吼，抽刀截住了箭矢，随即大喝道，“羽林军护驾！”
　　流矢飞疾而来，训练有素的羽林军很快将李载团团护住，搭弓挽箭朝流矢袭来的方位射去，随从的大臣纷纷坠马，不少人被马踩中滚在林间，却也让流矢奈何不了。
　　李淳眉间突突的跳着，手上的刀截住了不少流矢，眼下她该如何是好！眼眸深深一沉，夹紧了马肚子，朝那林间飞驰而去。
　　林间藏匿的刺客被冲过来的李淳冲了阵型，已有五六人提到刺向她，李淳弓着身子贴在马腹部横着刀砍向离她最近的劲装男子，闷热的空气中扑鼻而来令人不适的血腥味，随后男子闷声倒地。
　　没过多久李宪也应声而至，身后跟随了七八位羽林军，手起刀落间埋伏在这边林子的刺客已损失大半。
　　“三郎，你前去行宫，这里交由我，”李宪寻个空当朝李淳喊道，行宫留下的羽林军不多，这让他有些忧心。
　　“是，”李淳只好从林间撤退，眉间紧紧锁着，方才与那些刺客交手她刀刀致命，可四叔似乎想留活口，宽慰自己安下心来，领着杨荣匆忙赶往行宫。
　　果不其然，骊山行宫内乱成一团，婢子和宦官四处奔逃着，地上三三两两的尸体，血迹沿着泥地留入草丛，林间飞鸟卜腾着翅膀在空中低璇，不时嘶鸣着。
　　护着窦容与的羽林军被刺客杀得节节败退，李淳和杨荣翻身下马，提着刀从后方杀入，让对方措手不及，不得不划开包围竭力与两方对阵。
　　脸上已经有些黏糊糊的血滴，避无可避的那血还是朝自己喷涌而来，李淳深吸了口气趁着侧身的空当用袖子稍稍擦拭了下，眼角的余光看向被羽林军护在身后的窦容与，冲开两个刺客走到她身后，不过依然来不及了，抬起手臂硬生生的抗了一刀，忙矮下身缓了几分力道，还好刀口并不深。
　　“三郎！”窦容与亲眼见了那刀落在了李淳身上，心内一紧，惊慌的唤她。
　　李淳眼眸温和的看了她一眼，将她往身后推了推，再次提刀杀入。


第11章 [锁]


第12章 仇恨可无医
　　匆忙之间回了长安城，随行之人都面色凝重，待圣人安置妥当，朝臣这才渐渐散去。
　　李淳随齐王李宪一道走在最后，赶回王府时夜色也渐深沉，这场暴雨驱散了这许久的闷热。右臂还有些隐隐作疼，下了马，侍从候在府邸门口牵过缰绳，便退了下去。
　　眼眸看向被灯笼照耀着的秦王、府三字，忽然生出一种归属，让她一番疲惫的心安了安，往年离府再回来，从无这种情感，李淳神色诧异了下，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进了府邸。
　　咦？钟雀园内宋槿阑的卧房居然亮了烛光！李淳的心莫名一动，宋槿阑回府了？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终是迈着步子走了过去，可立在房门外却又迟疑了，眼下已经夜深，不若明日再来吧。
　　可这步子仿佛迈不开一般直直的立在原地，李淳心内不禁叹息了下，自己这是魔怔了吗？紧拧着眉头，长长吐出气息，明日亦能见到，自己这是怎么了？
　　可还未等她迈开步子，房门忽然传来一阵闷响，李淳几乎下示意的将房门推开，分外急切的喊道，“槿阑！”
　　人到了里间，便懵在了原地，宋槿阑衣不蔽体的躺在地上，而杨绅身无寸缕站在她身侧。
　　“杨绅！”李淳大吼一声，迈步向前挥拳劈向他，身后的桌椅传来碎裂的声音，眼圈猛然猩红的抽出腰间的佩刀朝他砍去。
　　杨绅被突然闯入的李淳吓懵了，受了一拳之后，眼见这刀要砍向自己的脖颈，忙闪了个身，跪在不远处磕头道，“殿下饶命，殿下饶命，某一时喝多了，以为这是乌央，殿下饶命！”
　　杨荣候在外头亦听到了里面的响动，上前将房门关上，等候着李淳的命令。
　　“三郎？”趴在地上的宋槿阑低低喊道，她许是幻听了，方才听到了三郎的声音。可是三郎，你在何处？你快来救我！
　　李淳压抑着怒意，听到宋槿阑的声音，慌忙丢弃了手中的佩刀，跪在地上小心的将宋槿阑抱起，“我在！我在！”伸手拂开她脸上的发丝，脸颊已经有些红肿，颤抖的手轻轻的抚了下，随后又将她的襦裙稍稍往上提了下。眸光狠辣的看向杨绅，紧紧咬着牙关，额头的青筋皆已凸起。
　　“三郎？”宋槿阑恍惚间抬眼看向李淳，真的是她！又偏过头看着跪在不远处一直在磕头的杨绅，眼里不受控的流了下来，埋在李淳的的怀里痛哭了起来，“三郎，对不起！对不起！”
　　李淳红了眼眸，将她从地上抱起来，脸颊贴着她的额间，自责和怒火占据了心间。
　　“留他一条命，”李淳朝杨荣示意，她现在还不能杀杨绅，总有一天她会让杨绅连本带利还回来！
　　杨荣打开了房门朝李淳躬了下身，随后再将房门关上。
　　“殿下！”阿楚自然听到王妃房内的响声，连外裳都来不及换，赤足跑了出来，见了抱着王妃的李淳自然是心生讶异。
　　“阿楚，你去打些温水送到我房里来，还有王妃的贴身衣物，”李淳看着怀中一直在低泣的宋槿阑抱得愈加紧了，小心的迈着步子寻着黑一路走到自己房内。
　　房内没有燃烛，凭着记忆将宋槿阑放到自己的卧榻上，怀中的人依旧紧紧揪住自己的衣裳，害怕得颤抖。李淳双手握紧抵住宋槿阑的腰身将她圈在怀里，“别怕，是我！”
　　宋槿阑也不知自己哭了多久，她的眼眸是痛的，脸颊是痛的，身上许多处都受着痛。她只是知道抱着自己的三郎，她不知道该和三郎说些什么，恐惧、慌乱、所以只能伏在三郎肩上痛哭着。
　　“进来，”听得敲门声，李淳声音有些沙哑的说道。
　　阿楚不知道这短短一会功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她知道王妃房内今晚是有异常的，她不敢猜测。房内很黑，她张了张唇角，终是轻声说道，“殿下，王妃惧黑。”
　　“好，你把水和衣物放在地上，回房歇息吧，今晚的事不得透露半句，”李淳语调冰冷的说道。
　　“是。”
　　“槿阑，我去点燃烛灯，”李淳微微松开了宋槿阑，轻声说道。
　　宋槿阑忙朝她贴了过去，哭着祈求道，“三郎，不要！不要！”不要让你看见这般样子的我。
　　李淳再度将她圈在怀里，“好，我不走，不怕，我抱着你躺下来。”言语里是她从没有过的温柔，抱着宋槿阑缓缓的躺下来将她放在自己脖颈处的双手拿出来让她躺在自己怀中，抖落了下被褥盖在她身上。
　　对方的气息稍稍平缓了些，李淳本想抽身起来查看一下她的伤势，可自己一动，宋槿阑便醒了，一醒便又是番眼泪。这便不敢在动，可怀中的人依旧睡得不踏实，总是被惊醒，便连眼眸都不敢合，时时刻刻安抚着她。
　　清晨的阳光才洒进卧房，正在安睡的宋槿阑猛的弓起身子，惊恐的看向四周，昨晚的噩梦又重新袭击着她，身子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醒了？”李淳柔声说道，右手轻抚着她的后背，“不要害怕，是我。”
　　宋槿阑咬着唇角，眼眸里满是泪水，她不敢看向李淳，只是将头埋得低低的。
　　“对不起，”愧疚是真的，李淳不敢想象若是昨晚自己再晚回来一些？没有迫切的想见宋槿阑这后果会如何？
　　“三郎，”宋槿阑低低的唤着对方，只是这一出声，便又哽咽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李淳轻轻揉了揉着宋槿阑的发丝，就像待十五一般，下颚抵在她的额间，微微蹭了蹭，“饿不饿，让膳堂送些吃食过来，你想吃什么？”
　　宋槿阑轻轻摇了摇头，泪水滴在李淳的臂弯，藏青色的棉料颜色愈加深了些。
　　“若是不饿也没关系，晚些时候你再告诉我，”李淳的手臂一晚上没动，微微有些发麻，手掌摊开伸了伸这才好些。
　　阿楚昨夜回去后，也并没有睡着，一大在便立在门廊处等候，见天色明朗些，这才进了房门，昨夜搁在桌上的衣物和水都没有动，重新换上温水进了内堂，隔着屏风轻轻问道，“殿下，王妃，该洗漱了。”
　　“你且等着，”李淳说道，随后看了看怀中的人，动作轻柔的扶了下她的肩膀，“让阿楚伺候你沐浴如何？”她不知道宋槿阑身上还有哪些伤，虽然她迫切的想查看下，可眼下怕是不能让宋槿阑生出误会才好。
　　经历了昨夜的事眼眸又哭得生疼便点点头应允了，手指揪着李淳的衣袖，眼眸又红了红，三郎或许会不要自己了。心中悲伤的宋槿阑，抬着眼眸看了下李淳，唇角轻颤了起来。
　　李淳伸手抚上了宋槿阑的脸颊，上面的红已经退却了，肿却未消，眸子里的寒光一闪而过，迎上对方的目光时，只有温柔，“我在外间等你。”
　　“嗯，”宋槿阑轻轻应了声，微微动了了下身子，一阵眩晕便袭来，咬着唇角合上了眼眸。
　　侍从提了水进来不一会便准备妥帖，李淳悄悄嘱咐阿楚留意宋槿阑身上的伤势，净手擦拭了脸颊端起盐水漱了下口，跪坐在软塌上合上眼眸沉思。
　　院子里传来阵阵哭声，起来喝完奶的十五，寻不到阿娘这一会正放声大哭。
　　李淳睁开了眼眸，眉间蹙了蹙，起身寻了出来，心里已有些厌烦，“阿嬷，你抱着十五离得远些。”抬手抚上额间，自己在做什么，迁怒于十五吗？转而恨恨捶了下额头，长长的叹息一声，“阿嬷，让我来抱吧。”上前将哭闹不止的十五抱在怀里。
　　“你安静些，别吵到阿娘了，好吗？”李淳无奈的说道，可怀中的十五愈加哭得厉害。


第13章 身份疑云
　　阿楚紧紧抿着唇，颤抖的为宋槿阑换上衣裳，手腕上的淤痕和脸上的红肿，让她红了眼眶，她大约知道一些，可除了心疼却再无任何办法。
　　宋槿阑坐在软塌上安静的看着阿楚给自己上药，眼泪再一次划过脸颊，好在，好在，她赶回来了！稍稍开启的窗舷，她可以看到在园子里抱着十五的三郎，只是眼眸里在没有往日的愉悦。
　　“王妃，”阿楚轻唤一声，可却带了些哽咽。
　　宋槿阑回神看着手腕处的伤，压抑着心里的痛楚，带着些哽咽说道，“阿楚，就，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好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一切如常，她唯有这般安慰自己了。
　　李淳见十五不再哭闹了便抱着她回了房间，彼时的宋槿阑卧在软塌上，眸光迷茫的看着前方。听到了响动，猛然的抬眼看向自己，先是惊恐尔后是哀伤，最后见她红着眼眸垂下了头。
　　唇张了张，吐不出一个字，李淳立在原地，心里烦乱了起来，这种烦乱是她从未有过的。昨晚本应该提刀杀了杨绅，可是她却放了那个畜生，那股恨意时时在煎熬着她。低头看了眼怀中熟睡的十五，垂眸长长舒了口气，再看向宋槿阑时，嘴角已经保持着温和，“十五闹了许久，没见到你便一直在哭，谁哄都没用。”
　　宋槿阑紧绷的心弦松了松，十五的出现也让她的思绪缓和了些，伸手接过孩子，十五的后背有些湿润感，原以为是十五尿湿了衣裳，可抽手一看却是猩红的血迹，顿时只觉得眼眸发黑，若不是被李淳扶住，怕这一下会从软塌上栽下来。
　　“当心！”李淳坐在身后将宋槿阑护在怀里，右手伸长护着十五，急切的说道，“杨荣，去请秦阿伯！”
　　“血！”宋槿阑看着手上的猩红，眼眸颤了颤，慌乱的将十五的身子翻了过来。
　　李淳眼眸闪了闪，看了眼自己的衣袖伸手制止了宋槿阑的手，“不是十五的血，阿楚你抱十五去换身衣裳。”许是十五方才哭闹碰到了伤口这才又渗了血出来。
　　宋槿阑顿了顿手，转身看向李淳，在她身上梭巡了会，抓住她的右手掀起衣袖，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微白的问道，“这是如何伤的？怎么会流这么多血？三郎，你怎么不告诉我？”最后几个字却是带着哭腔问的。
　　“我没事，小伤而已，”李淳皱了皱眉轻声细语安慰道，宋槿阑一哭她的心头便紧拧一下。太阳穴突突的跳着，伸手揽着宋槿阑的腰侧，“莫再哭了，会伤着眼眸的。”
　　阿楚抱着十五出了里间，见两人正相偎着，便只立在一旁，眼眸温柔的看着熟睡的十五。
　　秦阿伯将药箱放在地上，随后向两人行礼，先替李淳将伤口重新处理了一下，洒了些药粉，用白布缠绕了两圈，嘱咐了几句禁忌，随后便又替宋槿阑瞧了下，确了诊便带着药童回去煎药。
　　这一番折腾，十五醒了过来，第一眼见到了宋槿阑便安心的环顾了下四周，大大的眼眸来回梭巡着。
　　将沾来了血迹的衣裳换下，李淳再出来时，换了一身月牙色的圆领长袍，碍于自己的身份这些浅色的袍子穿的较少，少了些以往的厚重，倒似个舞象之年的少年郎。迎面看去，十五和宋槿阑都盯着自己，有些微怔的瞧了瞧身上的衣裳，疑惑的问道，“可是有何不妥？”
　　宋槿阑微微摇头，低头看了看十五，浅浅的说道，“十五许是在认人！”随后又抬起眼眸看向李淳，柔声说道，“伤口可疼？你这是如何伤的？”
　　“杨荣，你去膳堂端些吃食来，”李淳坐在宋槿阑的对面，伸手牵了牵十五的小手，“你吃些东西，我说与你听。”
　　“好，”宋槿阑咬着唇角，睫毛轻轻的颤动。
　　摆上小桌的都是些清淡的吃食，宋槿阑不许李淳抱十五，便将十五放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吃，想她也许是饿了，便让阿楚将人抱到乳娘房里去。
　　杨荣上前撤走了吃食，让下人合上房门，这房里便只剩下两人。
　　李淳抿了口茶水尔后将茶盏放在桌上，有一瞬的失神，手指摩挲了下茶盏抬眼看向宋槿阑，“我现在不能杀杨绅，但我保证，终于一日我会亲手杀了他。”杨绅的事，她该给宋槿阑一个交代，可是现在她不能杀杨绅，便只能许她一份承诺。
　　听到这个名字，宋槿阑脸色灰白，手中的锦帕被紧紧握住不自主的颤抖起来，张了张唇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身子僵硬的挺着，不敢看向李淳。
　　房间里静得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可连这呼吸声都有些压抑，李淳侧头看向宋槿阑，自己的身份是该缓缓再告知她，还是现在？心底生出的犹豫让她有些迟疑，“这些日子，便在这里住下。”这里腾出来让宋槿阑住着，隔壁便是书房，自己住书房与她离得近，若有意外便能及时知晓。
　　宋槿阑点点头，又微微偏过去些，眉间紧紧拧着。
　　“方才你要我说的事，还要听吗？”李淳神情些微不自然的说道，主动提及此事不过是想让宋槿阑的不再思虑眼前的事。
　　李淳将那场厮杀，描绘得极为平常，只是救窦容与那里她微微停了下，抬起自己受伤的手告知宋槿阑，她挡了那一刀，所以才受的伤。
　　战场上的事，宋槿阑只在长兄那里听过一些，从没想过会有贼子堂而皇之在行宫刺杀圣人，神情担忧的看向李淳，“三郎，有常受伤吗？”
　　李淳摇摇头，“方前与淮南王驻守雁门关之时，常与匈奴骑兵迎战，这些贼子不过占着马强而已。”
　　房门被轻轻敲响，杨荣朝两人行礼，“殿下，该前往宫里了。”
　　李淳微微点头
　　，转头看向宋槿阑，嘱咐她道，“杨荣会在此候着，你且放心，此去便是见一下圣人，无须很久，阿伯送来的药你要喝掉。”
　　“嗯，”宋槿阑带着些鼻音答道，神情落寞的看向李淳，心里一下又空落落的，这□□让她愈来愈害怕。
　　到了外间的回廊出，杨荣又轻声说道，“夫人让殿下过去一趟，殿下……”
　　李淳停了步子目光灼然的看向杨荣，“说！”
　　“杨绅曾对王妃说过一些不该说的话，”殿下嘱咐要留人性命，自己便用了其他法子去对付杨绅，却不知这杨绅醉酒之后竟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王妃那里，你紧紧盯着，不要放任何人进入园子，即便是夫人，”满眼愤怒的握紧双拳，因着怒意身子微微颤抖着，待缓和了情绪李淳便迈着步子匆忙的前往。
　　杨慜如手指轻轻点着额头，昨夜的事她已知晓，安抚了杨绅许久，天一亮便将人送回了临淄，一来便惹事，真是不得清净。
　　“母亲，”李淳朝她行礼，语调有些清冷。
　　“槿阑如何了？”杨慜如问道，李淳对宋槿阑的关心是她始料未及的，可终归杨绅才是家人，言语里有些不满的说道，“你对杨绅下手太重了。”
　　唇角勾了勾，“若还有下次，便不只是一条腿了，”李淳坐了下来，眼眸对上杨慜如震惊的目光。
　　李淳的平静让杨慜如极度不满，愠怒的说道，“你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我已于母亲言明该如何做，杨绅这回侥幸逃过一劫，是因为母亲，”李淳冷哼一声，神态自若的说道。
　　“你是要与我作对吗？”杨慜如紧盯着李淳，她培养起来的傀儡，渐渐已经不受她的掌控，这些年来的担忧眼下全然成真了，她早该知道这人不会心甘情愿受制于她。
　　李淳起身，躬身行礼道，“李淳不敢，只是我已有决断的事，母亲便不要插手其中，我知道该如何做。”
　　“李沁，不要以为如今我已奈何不了你，”杨慜如隐去了怒意，坐在她对面，她该提醒提醒她到底是谁！
　　“母亲不是在费劲心思让乌央生下子嗣吗？”生下子嗣，她在与不在对秦王、府来说已无有多大意义，李淳眼眸生了笑意，“但愿这回乌央能否让母亲称心如意，不过，我若不认这个孩子，母亲觉得谁会认？”
　　“你！”杨愠如发寒的眼眸看向李淳。
　　李淳敛了笑意，目光平和的看向她，“只要母亲不再为难与宋槿阑，我向母亲保证，乌央若是生了子嗣，便会承袭秦王爵，亦或是将来至高无上的权位。”


第14章 廊门之约
　　玄黑得锦袍已不如往日那般合身，李载这几日消瘦了许多，神情疲倦的翻开奏折，只觉得头疼便又合上了。
　　“大家，要不要请窦贵妃过来陪着，”陈玄礼上前轻声询问道。
　　李载摆摆手，浑浊的眼眸看了看外头，窦容与也受了不小的惊吓，而今也染上了风寒，且让她休养着吧，“三郎来了吗？”
　　“秦王在外头候着呢，”陈玄礼答道。
　　“怎的不让她进来，”李载不悦的说道。
　　“大家方前说，不让任何人进来，老奴，老奴……”陈玄礼为难的答道。
　　李载点点头，示意他赶紧出去，这人精神不好，有些事情抛在脑后便忘记了，见李淳朝自己行礼，忙挥了挥手，“等许久了吧？”
　　李淳微微躬身，“不多久，”在外头候了一个时辰，额间都出了层细汗，便抬手擦拭了下。
　　“老了，记性不好了，都忘记你来了，”李载坐在蒲团上，示意她也坐下，“某听容与说你救她负了伤，身子可有事？”
　　“不过是小伤，劳窦贵妃惦记了，”李淳答道，“倒是那些贼子惊扰到圣人和窦贵妃，不知可让太医令瞧过？”
　　李载看着李淳欣慰的轻笑，李淳有几分像少年时的李宪，没有对权力的欲望，单纯的紧。他疼爱李宪，可并不意味着他要废太子，他这疼爱的儿子要的太多了。
　　“不过是扰了心神罢了，”李载摇了摇头，言语里有些无奈，“你一会去一趟容与宫里，她准备些物件给你，你也不必推脱。”
　　“是，”李淳低眉答道，见李载神色放空便只静静的坐着。
　　“你说这些贼子到底是何人？”李载忽然问道，目光紧随着李淳，似乎在探究。
　　李淳眉目深锁，沉思了一会这才答道，“臣觉得许是刘黑逹的旧部，刘黑逹是草寇，半年前被四叔所灭，定是有旧部逃出来。”
　　“你倒也学会骗某了，你心中已然有了答案，还费劲新心思编了一番，”李载笑着说道，半晌，扬了扬袖口，语调低沉的说道，“是李宪吗？”
　　李淳震惊的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地面，“不敢欺瞒圣人，齐王在林间已然觉得有蹊跷，还特意嘱咐了臣，才得以杀退乱贼，齐王更是性命相博，护圣人周全，臣愿已性命担保，决不可能是齐王所为。”
　　“但愿齐王能对得起你这一番诚挚之心，下去吧。”脸上的忧虑又深了几分，这个案子查与不查太让他难以抉择了，若是李宪所为，他该让李宪成为弃子？若是太子？若是太子！前朝的前车之鉴尚历历在目，隋高祖杨坚废太子杨勇立次子杨广，二世而亡，这大唐江山若是二世而亡他死也不能瞑目！枯坐在蒲团上的李载懊悔的摇头，那便算了吧，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一个没了，都能伤其筋骨。
　　宫人将李淳领了进来，她是第一次来这含象殿，殿内奢华至极，这窦贵妃当真是荣宠之甚。朝面前的女子躬身行礼，恭谨的说道，“窦贵妃。”
　　殿内的婢子都退了下去，窦容与眼眸垂了垂，“这里没有外人，三郎何须多礼，”言语像是在抱怨般，“你的伤怎么样了？让我瞧瞧？”
　　李淳见她上前朝自己走来，悄然后退了一步，再度躬身道，“只是小伤，劳贵妃惦记。”
　　手顿在空中，窦容与神情一窒，“昨夜被惊醒了几回，总见到你被砍伤，衣袍上一片猩红，我要看你的伤，你正如今日这般躲我远远的。”
　　“圣人遣我前来谢窦贵妃的赏赐，”李淳面色清冷的说道，这宫里乃是非之地，便不愿在此多留，“这便告退了。”
　　“三郎，你等等，”窦容与眼眸渐红，伸手拉住她的衣袍，入宫越久，她对李淳的思念便愈深，“你便让我多看几眼，你不知道我有多思念你！”
　　李淳眉目微蹙，缓缓的扯过衣袖，躬身行礼，便步伐从容的离去。万不可再见窦容与，若是行差踏错便再无翻身之日。
　　“三郎可还记得‘廊门之约’？”终究是等不到半点回音，那个少年郎，在秦王、府的宅邸门口曾许诺过她将来会来娶她的，颓然的瘫坐在地上掩面而泣，可追究到底终是自己毁约在先。
　　出了宫门便纵身上马，李淳扬起马鞭的手顿了顿，随后又掉了个方向，往方园前去。
　　李淳到方园之时，李宪正同妻妾儿女泛舟游湖，见她来了，马上招呼她前来，看来兴致颇高。
　　“四叔，王妃，”李淳朝两人行礼，心中一动，莫名念起了宋槿阑。
　　“许多时日没见你了，来，来，快坐下，每回都要你莫行这些虚礼，可也没见你改过，”长孙玉瑱拉过她的手腕，伸手压下她的肩膀迫使她坐下。
　　“三哥哥，”清丽的嗓音响起，李善歪着脑袋扬着一脸的笑意看向她。
　　李淳愣了愣，方才还没见到这个小人儿，也不知她从哪里冒出来的，眉目带笑的说道，“原来小善儿在此，三哥哥方才还想着你去哪儿了？”
　　李善躬身朝李淳行了个礼，看向对方认真的说道，“我便同阿爹阿娘一直在这儿呢，对了，阿娘说三哥哥也当阿爹了，为何总不见三嫂嫂和小十五来呢，虽然我方十岁，可论及辈分却是小十五的姑姑，我自当会好生照顾她的。”
　　虽然是童言稚语，却说得异常真诚，在座之人都被她逗得笑了。
　　“那便有劳小善儿了，”李淳也朝她拱手，“只是这几日三嫂嫂身子不适，不宜出府，等她身子好了，便一定让小十五来见见善儿姑姑，如何？”
　　李善眼眸眨了眨，微微点头，“那便如此定了。”
　　画舫驶到湖中央，便放船夫停了下来，李宪让大家吃了些食物，起身走到船头，抬手揉了揉眉心，“你适才从宫里出来？”
　　李淳欲言又止的抿了抿唇，神色为难的看了看李宪。
　　“但说无妨，”李宪面色一沉，这般，圣人定是怀疑自己了，双手握住木栏眼眸生了些恨意。
　　蓦的叹息一声，李淳面色忧虑的说道，“圣人问我此事是不是四叔所为，四叔，我们该反击了。”
　　李宪拍了拍李淳的肩膀，宽慰道，“为难你了，如今圣人愿意亲近你，你便把握好机遇，若我出了事，你也有个依靠。”
　　“四叔便是这般看我的？如今我的身份，太子来日如何能容得下我，”李淳蹙眉说道，负手看向远处的光景，四叔便是太仁厚了些，如今被步步紧逼仍然顾虑许多。
　　逼宫！李宪脑中一闪而过，这样同那些乱臣贼子有何区别？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可能走上这一步。
　　“便再缓缓，我再想想对策，宫里你勤着走，我这里你便同往常一样，不要惹人疑虑”李宪缓了心神，生了几分笑意，“过几日是善儿的生辰，你便让槿阑和十五一同前来，热闹一番。”
　　“槿阑身子差，若是好些了，我便与她一同前来，”李淳说道，渐渐有些害怕宋槿阑的心绪起伏，那种无力感，让她无所遁形。
　　“怎的不去宫里让太医令瞧瞧，便一直听你说她身子差，”李宪问道，随后又笑了笑，“前几日便听闻你纳妾了，多几位妾室也倒无妨，你阿娘就盼着呢。”
　　李淳淡淡的笑了笑，“槿阑的身子差，母亲担忧罢了。”悬在天际的日头也渐渐西沉，留了一抹阴影照着这画舫，忽的想起方前许诺过宋槿阑回早些回去的，心里一时有些急，敛了心神，“四叔，我这便回府了，不多叨扰了。”
　　“还是用过晚膳再走吧，许久未见你了，”长孙玉瑱见两人在外面许久，便过来寻他们，一听李淳要走，便出言留她。
　　“今日出来的时候，倒是答应了她会早些回府，现下都快暮色了，也不知她喝药了没，”李淳拱了拱手，半真半假的说道。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在四叔眼里留下这个印象倒也好。
　　长孙玉瑱微楞了一下，随后温柔的笑道，“那你快回去，”这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还记得当年平阳公主常常打趣要把李淳当自己的儿郎养，一转眼，她便这般大了。
　　李宪也愣了愣，无奈的轻笑，让船夫送她到岸上，这少年郎啊还沉溺于情爱中呢！


第15章 青梅竹马
　　回了府，宫灯都已点上，长袍迎着风扬起了一角，李淳步子匆匆的走向园子，面色也有些沉沉的。
　　“殿下，”杨荣在门廊处候了一天，王妃没有没有迈过这个门槛，他便在此一直候着。
　　李淳缓缓呼吸了一番，眼眸闪了闪，心中担忧的许多问题一时又想不起来，便只问道，“王妃用膳了吗？”
　　“都原封不动的退了，小郡主今日总是哭闹，秦阿伯来过了，药喝了些许，”杨荣答道。
　　“你前去备些吃食，清淡些便好，”李淳说道，嘱咐了这些便往房内走去，房内灯火通明，十五还未睡去，阿楚和陈阿嬷正在逗弄着她，而宋槿阑坐在软塌上双手枕着脑袋面带笑意的看着十五，这样的画面让她的心一下柔软了。
　　“十五今日怎的还没睡？”李淳的声音轻轻的，面色亦带着几分笑意，上前摸了摸十五的软发，随后握住了十五的小手。
　　“殿下，”陈阿嬷和阿楚朝李淳行礼。
　　宋槿阑直起身子目光微迷的看着她，随后又委屈的垂着眼眸，不是说会早些回府吗？这都暮色深沉了，越想心内越难受，眼眸又微微红了，轻轻喊了下，“三郎。”
　　李淳的步子顿了顿，立在原地眉目紧紧锁着，她是不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心头隐隐有些觉得愧疚又有几分心疼，右手提了提了衣袍，坐在软塌的另一侧，端起茶盏掩饰自己的心绪，“宫里呆了久些，后又去了四叔府上一趟。”
　　眼眸抬了抬，脸色的阴郁少了几分，宋槿阑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时间房间里面静静的，却又莫名的安心些。
　　陈阿嬷带着快睡着的十五离了房间，阿楚也跟着离了里间，这般房内更显得静了。
　　杨荣端了些吃食进来，问了礼，将吃食摆在矮桌上，也退出去了。
　　“陪我吃些吧，”李淳盛了一碗汤放在宋槿阑跟前，依着秦阿伯的食疗，里面放了些药材，随后给自己给盛了一碗，端起喝了一口，味道倒也尚可，不油腻，有些淡淡的药味，还有食材的甘甜在里头。
　　宋槿阑眉头紧了紧，今日还没动过吃食，调羹动了动，又不想推却三郎的一番心意，便小小的喝了一口，好在不是油油腻腻的汤，放下调羹语调轻轻的问道，“三郎还没用过晚膳吗？”
　　“未曾，”李淳喝完了汤，见她小口小口的喝着，像是在喝药般拧着眉头，便伸手挡住宋槿阑拿着调羹的手，“吃不下便不要为难。”
　　“嗯，”宋槿阑眼眸弯了弯，任由李淳将眼前的碗端走，停留在手背的触感让她怔了怔。
　　李淳放下碗，擦拭了下手掌，见宋槿阑怔怔的盯着眼前，心里一紧，莫不是又想起了昨夜的事，转移了话头问道，“这药膳浓吗？若是浓了，我便嘱咐他们少放些。”
　　宋槿阑抿唇摇摇头，“便是没有胃口罢了，缓些日子便好了，三郎就不吃了吗？”
　　迎着宋槿阑的目光李淳朝她微微一笑，“对了，再过几日便是小善儿的生辰，四叔邀你我前去，小善儿还在念叨着她这个姑姑要照顾好十五。”
　　“啊！那要备些礼才好，”宋槿阑眸光微闪，强打起精神回应道，还从未去过齐王府上，这头一槽，不能失了礼数才好。
　　“这些便交与我，你只需养好身子，”李淳顿了顿，告知宋槿阑自己身份的事情或许不该再拖延了，告知真相总比她私下猜测和查探好，若是她……若是她难以承受那也不能留着了。
　　宋槿阑轻声应了声好，匆匆撇了一眼三郎，却见她似乎在出神，眼眸眨了眨拧着手中的锦帕，也有些失神。
　　“夜色深了，你早些休息，”李淳下了软塌，神色犹疑的看向宋槿阑，转了身子，却又没有迈开脚步，沉吟了一会又道，“我在隔壁，你若有事便唤我。”为何这决定分毫没有觉得解脱，反倒是心头快窒息了般。快步离了房间，立在门廊处眸光茫然的叹息一声。
　　宋槿阑的目光一直紧紧随着李淳的身影，直到她离了卧房，终是开不了口让她留下，她心里还是害怕的，一想到昨夜的事身子便微微发抖，眉目紧锁着看着燃烧的红烛。
　　“殿下，祖先生来了，”杨荣快步上前，朝李淳行礼道。
　　李淳眉目一凛，“先生何时来的？”
　　“方才到的。”
　　匆忙走向东厢，祖士言正立在房内，见她来了，忙行礼道，“殿下。”
　　“先生可算来了，”李淳的长舒了口气，祖士言的到来，让她的心绪缓和不少，“今日圣人召见我了，试探我此事是不是四叔所为。”
　　“殿下是如何说的？”祖士言问道。
　　“保四叔，圣人心里多少有些疑虑，也不知会不会继续查下去，”李淳有些担忧的说道，即便圣人不查，难保太子和四叔不查。
　　祖士言沉思了一会，才开口道，“殿下莫要担忧，同往常一般便可，这次刺杀圣人不会再查，太子和齐王亦不敢冒然出手。”
　　李淳按了按额间，“但愿如此，不过，朝中的大臣不是臣服于太子便是与四叔交好，我便有心结交也有些难度，况且会惹人生疑。”
　　“殿下忘了，追随太子和齐王的多是关陇贵族，”祖士言提点道，朝臣以关陇之地为傲，倒是惹了不少其他户籍的臣子，而这些人便是可用之人。
　　李淳忽而轻笑了下，自己即便想结交这些元老重臣，他们岂会理会自己！这些人自诩为从龙之臣，着实目中无人的很，心里开朗了些许，“还是先生想得通透，而今四叔和太子极力拉拢这些人，烦请先生私下留意些，有何人可用？”
　　祖士言从怀中掏出一份名碟替给李淳，“某已经拟了一份名单，殿下便挑些人。”
　　“如此有劳先生了，”李淳展开名碟，眉间微微锁着，这些人确是不太出众，即便祖先生看重她也当好好挑选一番，复而问道，“先生可有人举荐？”
　　“中书侍郎魏公武善断，门下侍郎陈臻善谏，皆是出类拔萃，只因这二人出自蜀地，被排挤在外，倒是可惜了，”祖士言叹息一声，门第之见让他们这些寒门难以在长安城立足，空有一腔抱负，却看着不学无术的贵族子弟出将入相，这世道，不公呐！
　　李淳点了点头，又看了眼名碟，“方前先生讲过凉州怕会生祸事，也不知先生有何将才举荐？”
　　祖士言眸光暗淡了下来，“若论将才天下谁能与齐王比肩，即便除了齐王还有镇守在雁门关的淮南王，”随后又摇摇头，“某现在担忧的是，这个祸事会何时起！”
　　“这也非你我所能左右的，”李淳的眸光闪了闪，她需要机遇，是能与齐王和太子比肩的机遇！“天色也晚了，先生便在府上歇息吧！”
　　“殿下，某还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言，”祖士言目光迟疑了下，却还是开口说道。
　　“先生但说无妨，”李淳眉眼挑了挑，转而轻笑了起来。
　　祖士言抬眼看了下李淳，稍稍压低了声音，“某不经意间听闻，殿下与窦贵妃是旧识。”
　　房内陷入长长的沉默，沉吟了许久的李淳起了身，眼眸冷然的看向祖士言，“先生是从哪里听闻的？”
　　“某前往临淄之时夜宿一位农家，那娘子原本曾在窦府伺候过窦贵妃，后面年岁大了，窦家主母体恤她让她出府寻了个良家，听那娘子絮絮叨叨的讲过一些曾在窦府的生活，说殿下偶尔会去府上拜会窦贵妃，”祖士言说道此处便停了下来，李淳的神色倒是很快缓和了回来，还是要多加历练才好。
　　李淳抿了口茶，面色淡漠的说道，“不过是儿时旧友，不过这些话倒是说不得，怕别有用心之人加以揣测。”
　　祖士言笑了笑，“如今这宫里窦贵妃恩宠无双，殿下既是旧友，偶尔话话家常便也挺好。”虽然那娘子是无意提及，可他却留了个心眼，都是情窦初开的年纪，那般时候总会生出些情愫，即便只是寻常情谊，这宫里有人能得知些消息也算好事，世间女子贪情，殿下便只要利用好这情。
　　“多谢先生提醒，”李淳笑了笑，她自然知道祖先生的意思，利用这份情谊让窦容与站在自己这边，如虎添翼，可她心里却一阵发紧。
　　祖士言离开后，李淳的心头久久不能平静，大约是因为窦容与，可莫名的却又会想起宋槿阑。“‘廊门之约’，”李淳嘲讽的轻笑，那时自己年岁才十三，却早就知道这一生无法同寻常女子那般，当窦容与问会不会来娶她的时候，自己思量了许久，本想直接拒绝，可对上窦容与期许的眉眼却鬼使神差的点了头。
　　李淳眉头紧蹙着，双手忽而握紧了拳头，她一直忽略了一件事，当时迎上窦容与目光之后，心不受控制的
　　砰砰直跳。端起茶盏却又将其放回桌上，不觉间使了力道，水渍洒在了桌面，看着跳跃的烛灯，不可置信的说道，“不可能！”


第16章 谁解南风意
　　晨间洗漱完，便经过宋槿阑的卧房，忽而见到秦阿伯在此，李淳心头一慌，提起步子入了内，语调微急的问询道，“这是怎么了？”
　　“王妃身子烫得很，许是发烧了，”阿楚忙回道，她来的时候王妃一起昏睡着，还不时的说着胡话，惊得她赶紧去寻了秦阿伯过来。
　　李淳眼眸的忧色渐深，昨夜见她善好，便没怎么在意，可是一个女子遇到这种事情如何能“善好”？她不过是藏着心里的痛楚，自己当真是糊涂！糊涂！
　　药箱放置在地上，秦阿伯眉头深锁的替宋槿阑诊脉，灰白的胡子随着唇角动了动，沉声说道，“惊厥过度，开几方宁神的药，便是要好好休养。”
　　屏退了下人，卧房内静悄悄的，好像这些日子宋槿阑都是药不离口，李淳的喉间动了动，宋槿阑你到底做错了什么？要你无辜承受这些痛苦？
　　坐在床侧伸手探上宋槿阑的额头，如火般的触感，让她心里惊了惊，起身将锦帕放置在凉水中浸泡然后拧干，轻柔的擦拭着她的脸颊，昏睡中的人感觉到凉意微微偏头靠近。李淳手顿了顿，指腹轻轻的触碰着她脸颊上的红肿，眼眸里的自责愈来愈深，“对不起。”
　　“不要！不要！”沉睡中的人忽然抬起手胡乱的挥着，带着哭腔轻声的喊着。
　　李淳握住宋槿阑的手，忙出言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槿阑，是我！”
　　“三郎，救我！你怎么还不来？你怎么还不来？”挣扎着被束缚的双手，蜷缩着身体向后挪着。
　　“是我，我是三郎，”李淳见她避着自己，复又倾身说道。
　　宋槿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眸，“我看不见你，三郎，你在哪？”
　　李淳忙上了床榻，跪在宋槿阑的身侧，双手捧着她的脸颊转向自己，“我在！”
　　虚虚实实间，仿佛真的看到了李淳，眼眸笑了笑，却又流出泪来，“三郎，你是不是，是不是不要我了？我，我，…….”
　　“胡说些什么？我怎的会不要你，我，我，……”仿佛卡在喉间再出不来般，李淳咬着唇，失神一般的看向宋槿阑。
　　听不到李淳的回答，宋槿阑绝望的向后挪着，眼角的泪也如断线了一般。
　　看到宋槿阑再度逃离，李淳忙追了去，将她一把抱起，“宋槿阑，不要躲我！”抬手将她脸上的泪擦了擦，苦笑道，“我怎的可能会不要你？你是我的发妻，是十五的阿娘，你的委屈我都知道，我都知道！我怎的会不要你！”
　　“三郎，我好怕，你会这里陪着我吗？”
　　“会，我会一直守着你，你安心的睡，”下巴抵在她的额间，微微蹭了蹭，李淳将怀里的人松了松，让她舒适些。待她熟睡后便将人放置在床榻上，理了被子替她盖好。
　　握住宋槿阑的手，眼眸里是一片茫然，将来大约是你不要我！宋槿阑，那深渊，是我将你一步一步推下的，你可不可以，将来少恨我一点？
　　药在炉上温着，宋槿阑却一直没有醒来，身上一直滚烫着，衣裳被褥也换了两次，阿楚小心的替她擦拭身子，再换上干净的衣裳，直到晚间，这温度才降下来些。
　　睁开了眼眸，连抬手都有些费力，宋槿阑环顾了下四周，虚弱的喊道，“阿楚。”
　　李淳一直候在卧房，坐在软塌上正看书的她，听到宋槿阑的声音，将手中的书一丢，端起桌上的茶盏走到她的床榻前，“醒了。”
　　“你出了许多虚汗，快喝些水，”李淳单手将人拖起右手将茶盏举到她的唇边，谨慎的倾倒着。
　　小小抿了几口，宋槿阑便偏了偏头，缓和了一会有些恍惚的问道，“三郎，现在什么时辰了？”
　　“约是申时了，你烧了一天，”李淳将头枕垒起，让宋槿阑垫在腰身，“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宋槿阑轻摇了摇头，身体向后靠着，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身子有些乏而已。”
　　听到里间的响声，阿楚将温着的药端了进来，“王妃，该喝药了。”
　　“我来，”李淳接过药，用调羹拌了拌，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宋槿阑的唇边，“这药是秦阿伯亲自熬的，会有些苦，你忍一忍。”
　　浓烈的药味袭来，让本就口里泛苦的宋槿阑皱了皱眉间，低低的哀求道，“三郎，我不想喝。”
　　手顿在原地，李淳只好劝慰道，“便只喝了今日，好吗？你可还记得阿伯熬药老是打瞌睡，有几回把药罐都烧掉了，你看，今日都还有这么多，倒是不容易。”
　　宋槿阑讶异的看向李淳，嘴角牵出一丝微笑，没想到三郎还会说笑，眼眸垂了垂，轻轻道了声好。
　　长舒了口气，李淳将药一勺一勺的喂给宋槿阑，直到碗里见了底还剩了些药渣，便让阿楚端了下去，“可想吃些什么？”
　　宋槿阑再度摇头，口里苦味还未散去，她实在吃不下任何东西，身子还是乏乏的，眼睑垂了垂，竟又是困了。
　　“那你便再睡会，我让膳堂备些吃食，你若是饿了便告诉我，”李淳将她身后的头枕撤掉，扶着她躺下来。
　　“嗯，三郎，你，可不可以留下来？”而今人清醒些，勇气也弱了几分，睫毛颤动着，不安的等待李淳的回应。
　　“我便一直在这里，”李淳替她盖好被子，伸手轻轻抚摸着宋槿阑的发丝。
　　重新坐回软塌上，李淳将方前的书拾起，看了一会，又挪开挡住眼眸的书，目光看向躺在床上的宋槿阑，怔然了一会，复又用书挡住双眸。
　　杨荣蹑手蹑脚的端了些吃食进来，看到李淳的手中书一直停留在原来的一页，眉目透着隐隐的担忧。他年岁善小之时便被父母送入宫里净身，也因着幼小一直被欺负。当时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的李淳从那掌事的手中救下自己，出了宫便入了□□，只是那时的她还不是李淳。
　　“殿下，吃些东西吧，”杨荣小声说道，殿下在这里守了一天，亦是粒米未进，他心里多少担忧着。
　　李淳点了点头，拿起筷子随意吃了些，看了眼床上的宋槿阑，压低声音问道，“十五在何处？”
　　“陈阿嬷带去了秋籁阁，怕吵到王妃休养，”杨荣答道。
　　“可有吵闹，”一日都未见到阿娘，估计十五免不得哭，想起来去寻十五瞧瞧，又怕宋槿阑醒了自己不在，“你让陈阿嬷喂了奶再将十五送过来。”
　　“是。”
　　十五被送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些泪痕，李淳心疼的接过，让阿楚给她擦拭了下，轻轻拍了拍十五的背部，“不哭了，阿娘还在睡着呢。”
　　撇了撇嘴角，眼中带着盈光看向李淳，十五转动着眼眸像是在寻找什么一般，心中了然的李淳，抱着十五走到宋槿阑的床边，十五果然不再动了，只是看着阿娘，轻轻的啊了两声。
　　“好了，见到阿娘了，”李淳抱着十五上了软塌，让她躺在上面。
　　十五的小手想抓住放在软枕上的书，费力的将它拖向自己，随后又抬着脖子想咬住书页，奈何一直够不到，便又将其拖近了
　　些，书却一把砸在她的脸上，小小的身体被惊了下，却也没哭。
　　这厢刚坐到软塌，抬头便见到十五咬住书页，“你这是可是了不得！”李淳无奈的轻笑，小心的将书从十五口中救下，双手将她举过头顶，博得十五轻轻笑起来，逗了一会十五便将她又放回软塌上，侧身看了下宋槿阑，见她还在沉沉睡着，便又将目光挪回来看着十五。
　　李淳抱着十五，望向躺在床榻之上的宋槿阑，眉头紧紧拧着，眼眸里是化不开的忧虑。


第17章 孝廉郡主
　　宋槿阑支着身子，眸光空洞着看向远方，她方才做了一个绵长的梦，梦里有三郎，有十五，可正当一切美好之时，一个不速之客出现了，他抢走十五，说十五是他的孩子，她回头去找三郎，可三郎却离她越来越远。
　　被惊醒的宋槿阑掀起被子想下床，浑身却酸痛得狠，侧头看向窗外，天色才微微亮着，眸光往下却看到软塌上的三郎。
　　撑着步子走近一瞧，三郎身侧却是正在熟睡的十五，唇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十五身上的裹着被子，而三郎身上什么都没盖，回到床上去取被子，眼眸却一阵发黑，撑着床沿坐了下来，缓缓深吸了口气，便又走到软塌旁，轻轻的替三郎盖上。
　　那些不过是噩梦罢了！眼前的三郎和十五是这般真切，宋槿阑长长舒了口气，转身想往外间走去，步子却是一阵虚。
　　“醒了怎的不唤我？”若不是醒得及时，宋槿阑只怕会一头栽地上，李淳将她抱住，颇有些生气的问道。
　　“怕吵到你和十五，”宋槿阑心虚的答道，脸颊因为发烧而红润着，眼下被三郎整个抱起，倒显得愈加红润了。
　　李淳将她放置在床上，再想说她，却又不忍心，“若下回我说了让你有事唤我，你便要知道无论何时何事，都要唤我！”
　　“知道了，”宋槿阑点点头，靠在三郎垫上的头枕上，尔后便推着李淳的手臂，“三郎，你再去睡会，不用理会我。”
　　李淳无奈的轻笑了下，端起桌上的水喂宋槿阑喝了些，才放下茶盏，便看到十五正踹着身上的被子，忙上前去抱她，却见到软塌上的湿润，笑出了声，“十五又尿床了。”
　　阿楚和杨荣请了安便进来伺候了，十五见了阿娘却也没有吵闹，乖巧的让阿楚替她换了身衣裳。
　　勉强用了些吃食，宋槿阑便放下筷子，带着些祈求看向李淳，果不其然她还是将一碗参汤放在自己面前，抬手掩了掩唇角，“三郎，我实在吃不下了。”
　　“那便再喝两口，”李淳点点头。
　　膳食才撤下去不久，宋槿阑便闻到一股药味，胃里一阵翻腾，“三郎，你答应了我，不用再喝药了。”
　　杨荣将药放下矮桌上，这殿下估计又要哄着王妃喝药了，也不知这次要寻什么因由了。
　　李淳吹了吹正冒着热气的汤药，舀起一勺尝了尝，看向宋槿阑目光真诚的说道，“今日这药不苦，你且尝尝。”
　　“三郎你……”宋槿阑怎料到她会亲自尝一口，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调羹，无奈的张开了唇。
　　喝了第一口接下来的便顺利多了，便是李淳哄一下，宋槿阑便喝一些，直到见了底，这才放过了她。
　　这般过了月余只要李淳无事便会陪着宋槿阑，圣人召她的日子渐渐频繁了些，几乎每日都会在宫里逗留一番，而遇见窦容与的时候也多了，碰着了便是行礼，两人之间到无二话。
　　宋槿阑的身子渐渐恢复了过来，身上的淤青也多半消下去了，只是偶尔会愣神想起一些让她窒息的噩梦，还有一些莫名的话语，心头便会一阵一阵疼着。
　　这日刚过了未时，秦王、府一行便出发前往齐王府上贺孝廉郡主的生辰。府上所来都是李家宗室并无外臣，这一大帮子人却也好不热闹。
　　李善本颇为无奈的端坐椅子上，见李淳来了，眼眸一亮，忙飞奔了过去，“三哥哥，你终于来了，可把我乏了。”随后看着立在李淳身边的女子，忙躬了个身，“善儿拜见三嫂嫂。”
　　“孝廉郡主有礼，”宋槿阑听三郎讲过些李善的事，看着眼前的活泼可爱的小郡主，心里喜欢的紧，含着笑眼将礼物替给了她，“也不知孝廉郡主喜欢什么物件，却是我花了一番心思挑的，希望郡主不要嫌弃便好。”
　　李善笑着接过，“三嫂嫂送我，我自然会喜欢，呀，这是小十五吗？”
　　“是啊，十五来贺善姑姑的生辰，”李淳蹲下身子，让李善可以看到十五，而此时的十五正睡得香甜。
　　“呀，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小人儿，”李善伸手轻轻点了下十五的脸颊，随后抬眼看向李淳复又看着宋槿阑，“还是像三嫂嫂多些，以后这十五定是比三哥哥好看。”
　　李淳和宋槿阑相视一笑，抬手摸了摸李善的额头，“那三哥哥便替十五谢谢善儿姑姑的夸奖。”
　　到了正堂见了四叔和齐王妃两人纷纷行了礼，长孙玉瑱忙托着宋槿阑的手臂，“老听三郎说你身子不好，可好了些？”
　　“好多了，多谢齐王妃挂念着，”宋槿阑笑着说道。
　　“那便好，我备了些补品与你，待会让三郎带走，”长孙玉瑱见她要张口，忙又说道，“你收着便是，不许与我客气。”
　　宋槿阑心头一暖，微微点了点头。
　　“三郎过来，让我好生瞧瞧十五，”长孙玉瑱接过李淳手中的十五，不由得赞叹道，“善儿倒是没有说错，十五真是漂亮得紧。”
　　李淳立在宋槿阑的身侧，朝她微微笑着，眼眸里的温柔大约只有她心里才懂，自己若真是李淳该有多好！
　　“这里吵闹得很，十五若是困了，便让陈阿嬷带去我院里休息，你二人难得来一回，若是在这里倦了便去方园走走，到用膳的时候我会遣人去寻你们，”长孙玉瑱笑着说道。
　　李淳朝她点点头，接过十五将她抱在怀里，附耳说道，“我们便去方园里头，如何？”
　　“啊？会不会不合礼数？”宋槿阑轻声说道。
　　“我们带十五去逛园子，”李淳向来不喜吵闹，齐王妃知她的性子，定不会怪罪于她。
　　由后院出来，行了一会的路，便到了方园的西侧，平常来的多是东侧，这里林立着些奇石，这方园原是前朝炀帝封王时的宅邸，后面虽然改了些，但大体都留着。难怪天下人会以为四叔会是第二个杨广，会取太子而待之，或许圣人心里亦是犹豫了许久，太子便胜在他是嫡子。
　　小路上面铺了些大小不一的鹅卵石，李淳走在前头，觉得步子快了，便停下来等着她，怀里的十五半眯着眼，似睡非睡般。
　　“累不累？”李淳问
　　道，她的身子虽好些了，但还是需要多注意的。
　　宋槿阑摇摇头，秦王、府让她时时觉得压抑，只有来了这方园和玄都观她的心神才会宁些，好在秦王、府还有三郎在，否则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李淳干脆缓了步子，陪着她慢慢走着，停了步子指着前头的两颗小树，“那便是十岁时我和李、李沁一起种的树，秀宁姑姑还笑我二人，将树种在石头堆里，是不是读书读傻了，她便回了秀宁姑姑一句，我二人不就是生在一堆石头里吗？”
　　这是第一次听到三郎提及她的同胞妹妹，眸光看向她，从她言语里可以听得出来，三郎和李沁关系是及密切的。宋槿阑语调柔柔喊了声，“三郎。”
　　都过了十年了！李淳眸光闪了闪，声音低沉的说道，“我和他都不喜欢秦王、府，总会想着法子偷偷溜出去，有一回误闯了这园子，四叔和秀宁姑姑不仅没赶我们出去，还让我们常来，他胆小，每回都是跟在我身后，他死之前问我，我们种的石头树有没有死，我告诉他没有，他便笑着合上了眼眸。”
　　深深缓了口气，李淳勾起一丝浅笑，“你看这树长得多好。”她当年虽然是胡口应的，却也没有骗他，这两棵树在这石头堆里终是活了下来。
　　“三郎，你还有我和十五，”宋槿阑上前，将手搭在李淳的臂弯。
　　李淳转身，眸光的隐隐含着痛楚，看向宋槿阑时似乎想诉说什么，“槿阑，我，”顿了许久只是痴笑了下，“也已经许久了，便回去吧。”
　　“好，”宋槿阑心一下提在半空，忽的一下又落了地，跟在李淳的身侧，脸色有些苍白。


第18章 拨开云雾见月明
　　深秋十月，月夜中已然透着些凉意。武侯府的衙役验过了李淳的文碟，两纵马队排开，领头的朝她行了个礼，便放了行。
　　端坐在马车里的宋槿阑轻轻拍着十五的身子，神情却有些忧虑，她总觉得三郎今日有些不寻常，却也说不上来，也许是自己多虑了。
　　鼻息之间善有些酒意，晚膳的时候喝了许多酒，腹中空空的酒意上头了，骑着青龙骢李淳的身子依旧挺得直直的，只是心神全然不在，这一路她一直在想自己究竟是李淳还是李沁？
　　平平安安富贵王爵她已经得到，那这些年究竟在追求着什么？李淳木讷得看了眼秦王、府的宅邸，再看了眼马车，她忽然觉得疲惫了。垂着眼睑浮出一抹嘲讽的笑意，好似自己还有退路一般。
　　阿楚和陈阿嬷带着十五回了卧房，宋槿阑心头突突的跳着，三郎并没有如往常一般回自个的卧房而是随着她一起走着。
　　房门被杨荣合上，宋槿阑立在房内不知所措，唇张了张但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并膝跪坐在蒲团上，李淳倒了一杯水，酒喝多了便觉得口渴得紧，仰头一口喝了下去，素色的杯盏泛着白光，眼眸挪开看向微怔的宋槿阑，“累了吗？”
　　宋槿阑摇摇头，并膝跪坐在李淳的对面，抬手为她再添置了一杯茶水，自己的直觉是对的，今日的三郎与往常是不一样，平日里觉得她是淡漠不理世俗的，而今夜她眼里有太多的东西，愤怒、不甘还有欲望。
　　#VALUE! “父亲是圣人的长子，一个侍妾所生，那时圣人刚承袭唐国公的爵位，圣人的夫人彼时正好也怀孕之后便生下嫡子，也便是当今太子殿下，不得宠的侍妾甚不起眼的儿子，自然得不到圣人的垂怜，随后圣人起兵反隋，这江山转瞬之间便成了李唐王朝，虽然这个生性懦弱的儿子不讨他喜欢，天下大定却也被封了王，只是可惜，这太平日子他过了不到五年生了一场大病便撒手人寰了，”李淳平静的说道，李善一出生便得了封号，而李沁直到死也没有封号，“父亲子息薄弱，膝下只有一双儿女，双生兄妹，夫人曾产下两子均幼年夭折，这一双儿女自出生起就被抱到夫人那里养着，他们的生母不久便郁郁而终。”
　　宋槿阑终是懂了三郎在方园的话，他们二人就是生在石头堆里。幼年丧父丧母，好在还有夫人一直照料着他们，伸手握住对方的手紧紧扣住，“三郎，我和十五会一直陪着你的。”
　　李淳看向宋槿阑，像是听了笑话一般，抓着她的手掌笑得面部有些狰狞，连带着矮桌上的茶盏都晃动了起来。
　　“三郎？”宋槿阑想抽回被弄疼的手，她从未见过这般失态的三郎，愈加不知所措的看向她。
　　眼眸里的盈光被逼了回去，李淳终是松开自己的手掌，而宋槿阑的手背却有几道红红的印子，心不可避免的抽疼了一下，神情恢复了往常的淡漠，“李沁的死你大约听过一些，失足掉落在水塘，救上来时人已经奄奄一息，不多久便去了，我常想他是否寻到了父亲和阿娘。”
　　宋槿阑揉着手背，眼眸有些害怕的看向三郎，颇为不自然的挪动了下身子。
　　“我们两虽然性子全然不一样，但容貌却是极为相似的，那日掉落在水塘中的是李淳，他死了。”李淳拂开隔着两人的矮桌，向前挪了下，眸光发寒。
　　端着茶盏的手懈了力砸在两人中间，宋槿阑被吓一跳，忙用手中的锦帕去擦拭李淳的衣袍，却被李淳抓住手腕，一字一顿的说道，“我是李沁。”
　　宋槿阑的身子向后瘫去，却被李淳及时的扶住了，顷刻间，她的人生轰然塌倒，怔然的看向她，声音虚空的说道，“你在说什么？”忽然间，杨绅的话浮在她的脑海，他说，十五，十五不是李淳的孩子！心口被拧得生疼，连呼吸都疼。
　　李淳伸手捏住宋槿阑的脸颊，她多想伸手去拭掉她脸上的泪痕、多想细细抚摸她的脸颊，可是她皆不能，她不是李淳！带着些恨意说道，“我是李沁，这十年间皆是我扮作他.”
　　“为什么？为什么？”宋槿阑揪住李淳的衣领心碎的问道，她一直耿耿于怀的，新婚之夜为什么一丝一毫都记不起，确是有人不想她记起。原来那一晚不是李淳，是杨绅！十五，十五是杨绅的孩子！
　　宋槿阑绝望的合上眼眸，抬手狠狠扇了李淳一耳光，拾起地上的碎瓷块抵住李淳的喉间，终究是下不去手，缓缓收回手目光紧紧随着瓷片的尖端转而迅速的挥向自己的喉间，只感受到一丝刺痛，瓷片便从她手中飞了出去。
　　李淳夺走了宋槿阑手中的瓷片她的手被瓷片划了一道，鲜血一滴一滴的落在地面，上前扶住宋槿阑僵硬的身子，“你死了，十五怎么办？这府上除了你，还有谁会怜惜她？”袖口的短刀没有如自己想象般的刺向宋槿阑，她知道，不该沉溺于对宋槿阑的情感中，那么自己便毁掉她，得不到的便毁掉好了。可是即便宋槿阑将瓷片抵在自己的喉间，她依然下不去手。
　　愤怒于宋槿阑想要自杀，李淳绝不允许任何人夺走她，即便是宋槿阑自己！毁掉宋槿阑的对李淳的希冀，用十五威胁宋槿阑活着，自己当真是狠毒，这般工于心计全然用在了宋槿阑身上！
　　宋槿阑看着衣袍旁的瓷片，手顿在了半空，回首眸光仔细的看着眼前这个人，那般熟悉那般陌生，抓住她的衣袍哀求道，“我求求你，十五只是个孩子，你不要伤害她。”
　　“你好好活着，十五便能平安长大，一生无忧。”李淳压抑着心内的痛楚，她当真相信自己会伤害十五？语调冰冷的说道，“你当记住若我的身份泄露出去了，不仅是十五这秦王上上下下皆难逃一死。”
　　“好，”那一声好，宋槿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说出的，她的心，已经血肉模糊。身子轻飘飘的仿佛浮在云端，眼眸随即也合上了。
　　接住昏过去的宋槿阑，李淳将她紧紧抱紧，当初死的是自己该有多好！
　　近几日降了温，天色亦有些灰蒙蒙的，偶尔会下着些毛毛细雨，落在里面转瞬又干掉了。如同这天色的，还有这秦王、府。
　　夏日的薄纱早已经换下，阿楚将月牙色的襦裙为宋槿阑穿上，见她伸手掩嘴巴轻轻咳嗽，立马扶着着坐回了软塌。
　　“王妃，还是请阿伯过来瞧瞧吧，这回都拖了几日了，”阿楚担忧的说道，这几日宋槿阑尤为失常，往日即便是病着，也不会如今日这般失了所有神采，仿佛在她面前的如同一个躯壳一般。
　　宋槿阑摇了摇头,眼眸看了看四周,随即又合上,”阿楚,抱十五过来吧.”这几日病中,不敢把十五带进来,此刻尤为想念她了.
　　阿楚叹息了声,终是答了一声好.
　　头往左侧滑落，费着力气挪了下身子，胸口闷闷的连呼吸都有些累，晨间醒来的时候总要花许多时间来说服自己要活下去，她还有十五，虽然十五印证着这段不堪，可她没有办法去恨十五。
　　咳咳，宋槿阑紧皱着眉头，这几声咳嗽让她出了一身虚汗，许有几日未曾进食了，身子虚得狠，强迫自己用了些吃食，可还未咽下胃里便是一阵翻江倒海，她便不敢强行吃了。
　　“王妃，”阿楚抱着刚刚熟睡的十五小心翼翼的进了卧房。
　　唇角微微扬了扬，宋槿阑伸手去抱十五，见阿楚有些犹豫，“没事的，让我抱会她。”
　　阿楚紧抿着唇，终是松了手，眼眸却一直紧紧跟随着，生怕王妃有个不当心。
　　“外面下雨了吗？”外面的天色似乎有些阴沉沉的，宋槿阑眉目抬了抬，带着十五她便不想呆在卧房了。
　　“倒不曾下雨，只是有些凉，”阿楚答道。
　　宋槿阑微怔了片刻，垂眸温柔的看着十五，“那便出去走走。”
　　抱着十五走得极慢，几乎是一步一顿，十五似乎又沉了许多，到了回廊处小小的身子扭动了下，她便停下步子带着笑意看着，小小的眼眸看着她一眨不眨，随后打了个哈欠小脸皱成一团，惹得宋槿阑不禁笑了起来，可不觉又落了几滴泪水。
　　走向湖心亭，宋槿阑步子顿了顿，看着齐膝的木栏，又看了眼怀中的十五，脸色愈加苍白了。
　　十五，你会不会怪阿娘？阿娘真的坚持不下去了，可阿娘不忍心留你一人在世上！宋槿阑抱着十五的手有些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脖颈仿佛被人掐住一般，呼吸变得愈加困难，想迈起步子远离那木栏，可身子却不受控制的软了下去。
　　宋槿阑觉得自己被一片黑暗吞没，怀中的十五不见了，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她，她拼命的想找回十五，却徒劳无功。


第19章 权谋
　　李淳立在宋槿阑的卧房，神情尤为平静，她心知宋槿阑迟早会奔溃，她以为宋槿阑这般心善是断不可能伤害到十五，可她终是选择了玉石俱焚。自己到底有多残忍，千方百计置她于死地，她真选择了死却又要她活着。
　　伸手轻轻抚上宋槿阑的面颊，这些日子都不曾来见她，天知道她忍得多辛苦，今日若是出了差池便天人永隔了，一念及此李淳的心头便不受控制的疼痛起来。
　　“你瘦了，”那好看的眉眼拧了拧，李淳不自觉的用手指轻轻将其抚平，“十五，”话一出口喉间分外干涩，“十五，她没事，有些烧就是哭得厉害，那么小的孩子，你让我怎么忍心喂她喝药？”
　　卧房的光线有些昏暗，李淳抬手擦拭了下面颊，起身将案几上的红烛燃上，火光跳跃了几下便燃烧起来。
　　宋槿阑，你与我们都不一样，我想让你活下去，陪着我。李淳执起她的手，轻轻握住，“我想过杀了你的。”死了，便所有痛苦都没了，可是与你，我无法放手，我孤寂太久了。
　　外头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药房里的火炉正冒着“嘶嘶”火星，药罐的盖子被掀开一角白色的泡沫渐渐消散了。
　　秦阿伯在碗底铺了一块方布，将汤药倒了进去，随后用方布将药渣提炼出来丢弃在一旁，让小药童端着碗赶紧送到宋槿阑的卧房。
　　“殿下，郡主的药放了些糖，便是强灌也得让其喝下去，”秦阿伯看了眼立在门廊处的李淳，眉目紧紧锁着，转而拿着烟袋抖了抖，幽幽叹息一声。
　　李淳仰头望着天际，声音低沉的问道，“阿伯，如何让一个人活下去？”
　　眼前浮起烟圈，秦阿伯目光暗了暗，“殿下，世间事莫生执念。”他在这府上已有十余年，自是知晓其中原委，夫人生了执念害了李沁，他怕李沁也起了执念，终是害人害己。
　　离了药房，正碰上给十五送药的药童，李淳步伐匆忙的走向里间，从陈阿嬷手中接过十五，十五的脸不似平常的红润，像是烧着了一般，额头抵住她的额间果然烫得厉害。
　　“阿嬷，给十五灌药，”李淳心狠了狠，咬牙说道。
　　“殿下，郡主才喝了奶，哭闹了一天好不容易休息下，”陈阿嬷不忍心的说道，十五才有了些睡意，而今嗓子都哭哑了，她实在下不去手。
　　李淳抱着十五坐在软塌上，示意陈阿嬷将药端过来，她若不狠心十五如何好得了？
　　陈阿嬷舀了一勺轻轻吹着，见温度正好便将那药送入十五的唇边，眼眸随即湿了，这么小的孩子如何受得了？
　　唇舌尝到了苦味，原本微微眯着的双眸瞬间睁开挥舞着手臂大声啼哭，李淳咬紧牙关，捏着她的腮帮，让陈阿嬷继续灌，能喝下多少都好。
　　约莫花了半个时辰，那一碗汤药才被小十五喝了小半，其余的都洒在了两人的衣裳上，十五不停的哭着，李淳便抱着她来回哄着，直到她筋疲力尽沉沉睡去。
　　守在十五的床边，李淳将一床小被子盖在她身上，伸手再探了下她额间的温度，还是有些烧，她的眉眼愈看俞像宋槿阑了，“十五，你要快些好起来。”你阿娘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这般浑浑噩噩的日子过了十余天，十五的病已然全消，李淳夜夜都守在十五的卧房，尽心尽力的照顾她，自宋槿阑恢复意识后，她便不敢去看十五了，总是等到夜深在卧房门口站立会便又回了自己的卧房。
　　“陈阿嬷，日后若是王妃问起，便说我只偶尔来瞧过十五，”李淳带着笑意看向怀中的十五，声音却是淡漠的。
　　“是，”殿下和王妃之间的嫌隙，他们当奴婢的自然管不了，陈阿嬷便只应了声好，这些日子，她看得出来，殿下对郡主可是尽心尽力，即便再晚只要郡主一哭，殿下立马会醒来哄着她，从不嫌烦，现在小郡主只要殿下一抱多半会止了哭。
　　秦阿伯说宋槿阑的身子好多了，可以用些汤药也进了些吃食，只是消瘦得厉害，和刚来□□的她判若两人。
　　李淳亲了亲十五的脸颊，看着她的眼眸，小声的说道，“十五也瘦了许多，阿爹还是喜欢你白白胖胖的。”
　　十五的秋衣越来越厚了，那小手费了力气才抬起来，李淳见状便用脸颊蹭了蹭她的小手，软软的，热热的，让她的心头都柔软了几分。
　　那药含入口中舌尖似乎都麻木了，闭上眼眸一口吞了，心死了，那药似乎都不苦了，宋槿阑擦拭了下唇角，淡漠的看了看四周，左手触及到身边的十五，心里的酸楚不觉多了几分，差一点她便带走十五了。
　　阿娘不是故意的，宋槿阑抚摸着十五的软发，泪水掉落在盖在十五身上的被子上，哽咽的说道，“阿娘爱你，十五。”阿娘不忍心你一个人留在世上，可更加不忍心带走你，对不起，十五，原谅阿娘的懦弱。
　　十五脱去了外衣，眼眸半眯着，似乎正欲睡，见有人一直盯着自己，嘴角忽然浮起一抹笑意，连眉眼也是弯着的。
　　“十五是在哄阿娘开心吗？”宋槿阑捂着鼻口又笑又哭，她的十五知道阿娘不开心，在哄阿娘呢！“十五乖，阿娘没事了，你乖乖睡。”阿娘不会离开你的，阿娘为了你会好好活下去的。
　　待十五睡去后，宋槿阑小心翼翼的起身，立在外间忽然不知该往哪里走，她看过铜镜里的自己，憔悴的不成样子了，身子走起路来轻飘飘的，犹豫了片刻终是走到门口将房门打开来。
　　外头似乎刚下了场雨，空气中有些清冽，宋槿阑长长舒了口气，再深深吸了口气，清冽的空气进入身体，似乎觉得舒畅了些。
　　园子里的
　　花全部凋零了，只剩下苍绿的叶子，记得杨荣提过这是李淳特意让他从方园带过来的，李淳还是李沁？宋槿阑心头绞痛着，扶着木柱好一会才缓过来，她全身心的爱慕着的夫君，竟是个女子！
　　身子已经全然站不住，宋槿阑瘫坐在地上，捂着胸口，脸色愈加苍白，身子仿佛被汗浸透了一般。
　　“王妃！”阿楚一进园子便见到跪在地上的宋槿阑，手中的物件被扔在地上赶紧上前将她扶住。
　　“我没事，阿楚，你让我坐一会，让我坐一会，”宋槿阑低声的祈求道，她不想回卧房，太累了，只想这般坐着。
　　“好，好，”阿楚抱住宋槿阑，极力安抚的说道。
　　从来没有这般，若是自己不努力压抑着这痛，仿佛就会这般死去，宋槿阑紧紧抿着唇角，她还有十五，不能这般倒下，“阿楚，扶我起来。”
　　“好。”阿楚扶着宋槿阑，托着她的腰慢慢走着，王妃这身子骨似乎稍稍用力就会碎掉一般，心内叹息了一声，殿下与王妃到底是怎么了？
　　在不远处，李淳的目光一直紧紧追随着宋槿阑，她的无助、跌倒、痛苦都尽收眼底，只能这般远远看着，手掌紧紧握住那截木栏，疼痛侵袭着身体每个角落逃都逃不掉。
　　“殿下，祖先生到了，”杨荣悄声说道，这几日殿下心绪低落，他知道因由只是带着些疑惑。
　　李淳收回了目光，敛了心神，便是要斩断这情丝的，熟料越陷越深。这一生已然惊世骇俗，不料连着情意都这般与众不同，女子？女子！
　　“先生，”李淳恢复平常的模样,面容带着浅淡的笑意,只是带着些疲倦。
　　祖士言施礼，“殿下身子好些了吗？”
　　李淳点头，“先生挂心了，这几日府上不宁，称病了一段时日。”约有十日不朝了，圣人倒是谴陈玄礼来瞧过。
　　“凉州要生事端，殿下需还朝了，”祖士言说道，前朝覆灭之时，他云游四海寻找机遇，他自诩有张良之谋却始终怀才不遇难遇明主，尔后天下大定李宪李蠡之流他难以施展才能，李淳便是他孤注一掷的赌注，初遇李淳之时这个秦王才十二岁，即便她的小心的藏着野心，终究还是被自己说服了，当初那个孤傲的秦王如今被自己磨成了外人看来世事淡薄不醉心于权术的透明人。
　　李淳眉目一凛，她现在确实需要机遇，只是圣人而今在病中，若是圣人崩了她即便有一番作为又有何用？太子和四叔已然水火不容，太子承袭大统，她便再无翻身之日，沦为阶下囚也未可知。
　　“如今朝中局势复杂，我怕……”李淳顿了顿，没有将话说下去。
　　“殿下，置诸死地而后生，我们已别无选择，”祖士言说道，他们等这个机遇已经太久，只能孤注一掷。


第20章 请战
　　外袍的衣襟合上，鱼袋挂在腰间，戴上黑色的圆帽，李淳看了眼铜镜里的自己，遂将圆帽给取下来换上了璞巾，圣人喜欢的是书生意气的自己，这圆帽不若是四叔一众吗？
　　健步跨上青龙骢，李淳摸了摸马背双腿用力一夹，马儿便迈步走着，东西市城门还未开启，可坊间里的香味却传了出来，那香味裹着白烟侵袭着味蕾，武侯府的衙役正在换差，两拨人都有些萎靡不振，时辰尚早日间当值的衙役只怕还在回味昨夜的梦。
　　晨间的风已然带着寒意，按了按眉梢，李淳觉得有些头痛，这段时日便没踏实睡过，长长舒了口气心口的烦闷却依旧压着，握着缰绳的手掌因为用力而指尖泛白。圣人病了已有几日不曾临朝，今日依旧是太子监国，看来圣人这场病比往前都严重些。
　　朝会过后，朝中重臣与几位王爷被留了下来，一同进了麟德殿，殿外是手持长戟戒备森严的羽林军，殿内是强撑着病体满脸倦容的天子，这翻对比更让人不由深想了几分。
　　李载坐在软塌上，看着立在跟前的儿孙和朝臣，握着拳头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若是正值壮年该有多好！混沌的眸光愈加暗淡了，挥挥手看了眼陈之山。
　　陈子山施礼，从陈玄礼手上接过奏折打开来，看向众人，“肃州都尉周省元上书凉州都督李兴勾结匈奴谋反。”
　　“扑通”太子李蠡跪在地上，神色慌乱的看向圣人，他几日前就得知这个这个消息但是他不敢声张，李兴是自己举荐的，他这一反无疑将自己拖入地狱，他正焦头烂额想将此事压下去却被许令直接上书给了圣人。
　　李载将手中的书简砸向跪在地上的李蠡，咬牙切齿的说道，“你早知李兴要反，却欺上瞒下与反贼为伍，李蠡啊李蠡你是想气死我。”
　　“父亲，儿子知道错了，儿子已经竭力从中斡旋了，父亲病中儿子怕您心忧所以才没有告知，请父亲治罪，”李蠡痛哭流涕的说道，这便是钟士秀与他的计策若是东窗事发便做孝子，懦弱总好过谋反。
　　李载被气得浑身发颤，他一世英名怎么会生出这么个懦弱无能的儿子，若不是病重走路都颤颤巍巍，恨不能踹李蠡几脚，花了许多时间将这口气顺下去，看了眼李宪对李蠡不觉又恨了几分，废李蠡的念头忽然一下又串了出来。
　　“李兴曾是李轨旧部骁勇善战颇有谋略，一直随李轨驻守在西北，对凉州肃州颇为熟悉，需速战速决否则由北而下直冲长安，”徐睿德站了出来替太子解围道，此事太子未与他商议，否则也不会出今日之事，心中正想着应对之策。
　　“李兴谋反定是早有预谋，肃州节度使许令拼着性命将消息送了出来，不然我等还被蒙在鼓里，”郦定伯意有所指的看了眼徐睿德，随后又朝圣人说道，“匈奴骑兵擅马战，太子殿下征通州之时便是以骑兵制敌一战成名，征讨李兴这等余孽自然不在话下。”
　　李蠡身子一抖，眼眸不由看向徐睿德，朝他紧紧抿着唇角。
　　徐睿德眉目紧锁，朝李蠡微微摇头，转而说道，“若论战功这天下有谁可遇天策上将齐王相比拟，再者当初可是齐王将李轨诛杀招降了李兴。”
　　“都给我住嘴！”李载颤颤巍巍的站起身，看着下面这些躬身朝他行礼的朝臣，心头的怒意转化为悲凉，这些人不过是在等着他死，他的儿子们也开始贪婪的觊觎自己的位置，天子又如何？老了、病了不若是儿子们眼中的障碍罢了！
　　李载眼里布满红色的血丝，坐回了软塌，废了李蠡又能如何，李宪与他又有何区别，幼年跟在身后一声声的阿爹，而今都变成了冰冰冷冷的父亲。
　　偌大的麟德殿变成悄无声息的，立在殿内的十余人仿佛成了石雕一般静立着，不敢有其他动作。
　　李宪微微叹息一声，他心知若是自己此番前去平定凉州的叛乱，若是父亲崩了，自己便再没机会了！太子又何尝不是忌讳这些，若是父亲安康只怕他们兄弟二人会争着去平乱。可看着这般虚弱的父亲终是心生不忍，正想迈步上前，却见李淳跪了下来。
　　“臣李淳请缨前往凉州征讨逆贼，立我大唐国威！”麟德殿内的大理石是寒凉的，那凉意随着膝盖蔓延全身，此番征战变数太多，朝廷、凉州、还有秦王、府，这些都让她无法掌控。却有些明白祖先生的用意，为何总让她历练宁神，即便是天潢贵胄终逃不开世间万物的干扰。心内虽是欲念纷杂，李淳再抬起头看向圣人是一脸恳切。
　　麟德殿陷入了一片寂静，李宪紧拧着眉头不可思议的看向李淳，而李蠡则是长长松了口气，神情复杂的看向这个侄子。
　　李载止住了陈玄礼欲来搀扶的手，托着病体颤颤巍巍的走向李淳，近乎哽咽的说道，“三郎快快起来，有你这番话阿爷安心了，阿爷……”许是病了，这般失态的样子往前从未有过，终是将入土的人！
　　“阿爷身子未愈，需多调养，孙儿定不会辜负阿爷的栽培，”李淳轻笑道。
　　不似李蠡的尊贵清高，不似李宪那般风度翩翩，但却没有擅权弄事、阳奉阴违，只是一个单纯干净未浸权术的少年郎，那般真诚的看向自己，李载点点头眼眸猩红，伸手拍了拍李淳的肩膀，“阿爷等你凯旋归来。”放手让这些小辈历练一番也不尽然是坏事，这般思忖过后，心内了然了。
　　散了朝会，劫后余生的李蠡匆忙赶回明德殿，在让侍女将方前汗湿的衣裳换下才惊魂甫定的出来，见徐睿德正在殿外候着，头又疼了起来，忙施礼道，“徐尚书莫要骂某了，让某清净一会。”
　　徐睿德满腔怒意，后又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殿下此番所为太不
　　明智，今日若不是秦王事态还不知会如何演变？”
　　端起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李蠡嘲讽的笑了下，“还能如何？不过是我和齐王之间的较量罢了，父亲那般偏袒齐王如何不立他做这个太子？”
　　“殿下万不可意气用事！这等话不可再言，”徐睿德忙提醒道，太子算是个明主，可惜就是经不住事，太过冲动！而齐王稳重贤明，这番对比倒是太子落了下风，他有心扭转太子终是力不从心。
　　沉默了许久李蠡颓然的坐在椅子上，眼眸看向殿外，“尚书又何尝不知某的处境，这些年皆被齐王压制着，齐王的制谕与某是一样的，到底谁才是储君？”心底忽然腾升起一股怒意，拂袖起身压低声音问道，“徐尚书，某该如何做？齐王一日不除，某这个太子之位便如坐针毡。”
　　徐睿德负手而立，除掉齐王？“不若先从秦王下手？”英明神武的齐王，若想抓住他的把柄太难了，而与之亲厚的秦王则不一样了，在朝中善无根基尚浅，即便出事也损害不到太子分毫。
　　“尚书的意思是与秦王交好？秦王自幼与齐王亲厚，断不可能会背叛齐王的，”李蠡立马否者道，即便秦王真依附了自己，他也不敢用。
　　徐睿德笑了下，“若不能为其用，便除之。她此番前去凉州平乱便是个机会，齐王已无兵权，而殿下有，只要秦王肯听话便助之，反之则谋。”
　　李蠡心内大定，长长舒了口气，神情恢复了一丝清朗，“便依尚书所言。”
　　斜阳入园，将深秋的寒意扫去了些，落在庭院内的树叶铺了一条小道，尽是一番冬日前的萧索。
　　遣了下人，这方园愈加寂静，听得盘旋在林间的鸟儿嘶鸣了几声，便引来一阵嘶鸣。李宪提拿起一尊酒壶，倒了一杯放置在李淳跟前，“今日之事，为何事先没有与某相商？”
　　“四叔，无论此事是不是太子的过错，徐睿德之流终究会将此事引在你身上，圣人……身子大不如前了，若四叔前往，我怕万一……”李淳顿了顿，忽的起身跪在了李宪跟前，“侄儿如今只有一事恳求四叔。”
　　“三郎这是作何？快快起来，”李宪面带责难的看向她，拖住李淳的手臂想将其扶起来。
　　“还请四叔听我说完，”李淳固执的跪在地上，她迫切的想赢下这场战争，但生死有命若她死了，在这世上尚牵挂于心的便是宋槿阑和十五，托付了这二人的事才当真是了无牵挂，“若我此去马革裹尸，还请四叔替我照拂宋槿阑和十五。”
　　李宪眉目深锁，即便他不忍心看三郎前去战场，圣人已经下诏此事已无回旋余地，再言其他也是无济于事，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放心，我定会护她们周全。若是太子的人前去找你，你先答应着便是，我信你。”
　　李淳起了身，转而摇摇头，“太子不过想利用我抓住四叔的把柄，他定然是不会信我，我又何必委曲求全，不如拼命一战。”


第21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
　　冬日的天色亮得晚，晨间起来天际朦朦胧胧，等着浓雾散去今日许是个难得晴朗日子。
　　阿楚端着热水进了房，抖了抖身上的寒气忙将房门合上，“这天色终是放晴了，等晚些时候王妃可以带着郡主出去走走。”
　　“起雾了？”刚瞧了眼天色，皆是一片白茫茫的，宋槿阑坐在铜镜前眼眸有些失神，这些日子都是连绵细雨，心境便愈加压抑。听到天色放晴，该是这些日子听到最好的消息了，眉眼松了松，没有了往日的凝重。
　　手浸到温热的水中，心头也迎来一阵温暖，深深吸了一口将心头的阴霾暂时抛却，今日好好陪着十五便是，再不去想其他的。撇了眼正在沉思的阿楚，“有事便说吧，不用顾忌着我。”
　　阿楚抿了抿唇，小心翼翼的说道，“方前杨荣来了，让婢子告知王妃，殿下二十日将前往凉州平乱得知王妃的长兄亦在前营，便问王妃可有家信需带去，再者殿下让王妃前去玄都观住上一段时日待殿下归来再前去迎王妃回府。”
　　一提及李淳，宋槿阑便觉得呼吸不过来，接过温巾擦拭了下双手，阖眸沉默了会，“我写好，你便替我交给杨荣。”而今渐渐明白了，李淳需要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妻子，还有孩子，心头的怨恨又重新萦绕，忽的忆起了乌央，便问道，“你可有听到乌央的消息？”
　　“前些日子听其他婢子说起，乌央如今有孕在身，”阿楚闷闷的说道，府上都传开了王妃还不知道，乌央有夫人撑腰果然不一样，从未见乌央来夫人这里问过安。
　　“什么？”宋槿阑觉得一阵头晕，扶着桌角重新坐了下来，可笑之前自己还与争风吃醋，现在看来她二人都不过是这人的工具罢了，也怪自己没有及早提醒她。
　　阿楚知道王妃心里难受，却也没有其他的办法让王妃宽慰，替她加上一件外衣，“王妃莫要太难受了，这天下的男子皆是这般。”
　　宋槿阑摇了摇头，乌央的事让她有些忧虑，自己该不该提醒她？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承受想起自己生十五那阵便是一阵紧张，不若等她生下孩子再说，总归与自己一般皆是无可奈何的可怜人。心里有了主意便也不再去想其他的，让阿嬷抱来了十五，这段时日总是恹恹的照顾十五总归没有那么尽心，今日便好好陪着她。
　　战事在即，李淳今日便留在府上整顿一番，她只有两日的休整便要匆忙前去肃州，便一直与祖士言在商谈破贼之计。
　　等祖士言离开已经是申时，腹中没有饿意连午膳都没有端上，李淳按着太阳穴闭目养神过了片刻便又睁开眼眸瞧着外头的天色，起身出了书房。
　　缓步走到了园子，果然在园子里见到了宋槿阑，定定的看了几眼又往后退了几步，定然不愿自己破坏眼前的景致，此去经年，若是今生无缘再见自己便多看她几眼紧紧记在心间来生莫忘记了自己欠她的债。
　　“殿下，”杨荣压低了声音朝李淳行礼道，“清越真人那厢已经安排妥帖，王妃可随时动身。”
　　李淳将扯住枝叶的手松开，那树枝随即回到了原位挡住了宋槿阑的身影，“让秋域伺候在王妃左右寸步不离，你随我前去肃州。”眼眸随着那一抹青色的背影缓缓移动，犹记得宋槿阑初来王、府时是那般朝气盎然，而今却日益消瘦暮色沉沉，这王、府果然吸人的精魄。
　　“明日上午将王妃送走，”昨夜自己偷偷前去看了，十五似乎长高了一点，之前病了一场脸上总是有些苍白而今还未恢复过来，心里担忧着却又毫无办法。李淳垂眸，眼眶有些酸涩，这些年尽心尽力的维持这一番面貌不曾想报应来得这般快，她竟然爱上了嫁给“自己”的女子。
　　阿淳，我想把这身份还给你，我全都不要了！
　　往日里总想着何时才会重新回到玄都观，不曾想竟是这般快，宋槿阑抱着十五有些失神，无论去哪总也好过在□□里头。家书转交与了杨荣，只写了寥寥几字除了一切安好竟不知该说些什么，阿兄定然也是只告知她一切安好。
　　阿楚将掀开轿帘的手放下，就快到玄都观了，也得亏王妃喜爱这里，冬日里的山林定然会冷的。
　　“也不知清越真人会不会备好暖炉？”阿楚忧心道，王妃和郡主一个体弱一个年幼是万不能受寒的。
　　“若是可以一直呆在这里便好了，”宋槿阑轻轻拍着怀中熟睡的十五，每每痛苦的时候一想到十五就没那么难了，十五是她的救赎，她可以去怨恨任何人，可为了十五她要好好活着，看着她长大成人，保护她一生无虞。
　　阿楚幽幽的叹息一声，只是伸手替王妃将衣袍整理下，王妃幼时家境中落即便再清苦脸上都是带着几分笑意的，而今除了愁苦还有几分绝望，眉目里再也见不到笑意了。
　　秋域牵住缰绳，利落的下了马，朝轿子里的宋槿阑行礼道，“王妃，玄都观到了。”
　　阿楚下轿的时候撇了秋域一眼，绕过对方伸出的手自己扶着车栏下了车，在她看来秋域始终王府里的人，定不是单单来服侍王妃这般简单。
　　得了冷落的秋域，倒是神色如常，一身黑色的劲装悄无声息般静立着。
　　宋槿阑抱着十五，步子迈得缓，自从身子好些后便一直亲力亲为的照顾着十五，见清越真人正在门口相迎，忙施以俗礼，“清越真人有礼，槿阑又来叨扰了。”
　　“山中无俗事，入世也是清修，何来叨扰一说，敝观能迎来王妃和郡主是福气，”清越真人淡笑道，“繁文缛节便免了，这一番赶路定是累了，王妃先去歇息会。”
　　宋槿阑笑着点头，她喜欢这道观倒也有几分是因清越真人，虽然两人
　　言谈不多，但真人身上的清新雅致，不自觉的让她心生倾慕。等十五长大了，能入了这道观也好，往来无俗事，青衣伴明灯。
　　清越真人将宋槿阑一行安置了一间院子，知她身子不好，遣人安置妥帖后便退了出来，离上回见她才多久，已经判若两人了，从青春明媚到满腹心事，李淳终是伤了她！看向那漂浮的云层幽幽的叹息了一声。
　　“来了，”清越真人看向来人，眼里满是怜惜，“槿阑，知道了？”
　　李淳眼眸暗了暗，默然的站在一旁，“还有一日我便要去凉州平乱。”
　　“你是主帅？”清越真人眉目深锁。
　　“是，”李淳负手而立，抬眼看向周身的树木，若她死了便葬在此处也好，宋槿阑喜欢玄都观定会和十五常来，“若我回不来了，还请您多多照拂槿阑和十五。”
　　“你四叔呢？他如何让你前去凉州？”自从李沁死后，他们有过心照不宣的约定，便是保眼前的“李淳”一生无虞，才过多少年，这就忘了吗？
　　李淳透出几分无奈，“四叔与太子相争，如今也顾不得许多，我若想得以安生，还需依仗自己，况且此次请征是我主动为之，与四叔并无干系。”
　　清越真人骤然看向李淳，不可置信的问道，“三郎，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李淳回眸迎上清越真人的目光，“我知道！这些年都是您在教导我，在朝廷若没有依靠便让自己强大，我正遵循姑姑的意思，靠着自己丰满羽翼。”
　　“难道做一个富贵王侯不好吗？”清越真人退了几步，踉踉跄跄的坐在青石椅上，一个是同胞阿兄，一个是自幼看着长大的侄儿，哪一个不是切肤之痛？
　　“难道做一个恩宠无双的公主不好吗？”李淳坐在清越真人的对面，眼眸满是悲凉。
　　这后半生的孤苦，因着李淳才没有那么难熬，眼前的这人虽然只唤一声姑姑可心里始终是把当做自己的孩子。
　　“三郎，我不阻止你，”话一出口便有几分沙哑，清越真人嘲讽的笑了下，“帝王家，哪个手上没有沾血，阿兄与你便是殊死相争，也与我这个死人无关了。”
　　这世上亦只有眼前一人自小便疼爱自己与阿兄，微红了眼眸跪在清越真人跟前，“李沁谢过姑姑教养之恩，此去生死未知，请姑姑多加珍重。”李淳顿了顿，将贴身放置的信拿了来，“还有一事要劳烦姑姑，若我死了，请将此信交与宋槿阑。”


第22章 出征
　　出征这日天公无常下了一场细雨，出征将士心有不满，加之李淳是新帅，并无带兵之经验，又是不得宠的皇孙，且其中又有太子安插其中的耳目，才出城不久，便有了松懈之意。
　　轻车都尉周简曾在李宪麾下，此番亦是受了齐王的嘱托，见军心微乱，忙策马上前禀告，“将军，不如稍作休整，整顿一下军士。”
　　李淳执着缰绳，看向周简只是轻轻一笑，“无需。”言罢便毫不在意的继续赶路。
　　周简敛了敛心神，继续跟了上去，“将军，属下以为不妥，军心涣散莫说打战，只怕行路都是问题。”
　　“周都尉，你是主帅还是我是主帅？”李淳眉目一凛，神色已有几分不耐。
　　周简颔首便不再言语，到底是太稚嫩了些，行军大战乃是这种深宫内宅养尊处优的小子所知，可怜了这些将士白白前去送死。
　　赶了一天的路才在众人的抱怨声中，李淳这才同意让将士扎营休整，雨虽停了，可扎营的地方却是湿漉漉的泥地，原本以为可以睡个舒坦觉，眼下又是一身又是雨水又是汗水又是泥水，更加让人心生不满。
　　“周都尉，不如我等前去劝劝将军，将士们若睡不好，只怕影响明天的行程，”武骑尉担忧的说道。
　　周简打开正在烧火的炉子，往里头看了看，忧心忡忡的看向武骑尉，“我特意嘱咐伙夫在大家的水炉里放些生姜煮着，你看！”
　　武骑尉伸头一看，“没了！哪个伙夫这么大的胆子，难道是……”
　　“我等管不了，”周简幽幽叹息一声，若是齐王，定不会是这般样子的，“你也吃些食物，找个地方歇息一会，这天色该是放晴了。”
　　主帅营帐里头灯火通明，火盆里的木料正烧得噼啪作响，营帐内的人脱去了铠甲只着了件单衣，青丝扎了一个发髻，发髻上并无其他装饰，全然不像行军打战的将军，倒似个投笔从戎的书生。
　　“殿下，还是早些歇息吧，明早还要赶路呢，”杨荣轻声说道。
　　“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你下去歇息，”李淳扬手示意他出去，案几上正摆着一张地图，从长安到凉州的线路。
　　“是。”
　　从长安到凉州约有十五日的脚程，肃州能挡得住吗？李兴的将士多是骑兵擅长攻坚，肃州定然危及，粮草不足，士气低迷，即便肃州的城墙再坚固，顶多还能撑住十日。
　　起身走到帐外，好在天色放晴了，便又转身回了营帐内，这些将士不是跟过四叔便是与太子一行有过结交，剩下的便是刚入伍的新兵，李淳握着手中的文书淡淡笑了下，这场战如何赢她自己都有些好奇了。
　　“来人，”李淳轻唤了一声。
　　“将军，”一个精瘦的年轻人入内，朝李淳拱手。
　　“将火盆熄了，”随后看了眼来人，李淳眉目一凛问道，“你是何人？”
　　“回禀将军，属下是先锋郎将仲宜，任职于肃州都尉麾下，”少年人跪在李淳跟前，恭谨的答道。
　　李淳将手中图册放下，目光冷冷看向仲宜，“如何你是外头？”
　　“禀将军，值夜的侍卫方濮因突染恶疾，便由属下暂为值夜，”仲宜答道。
　　“起来吧，”李淳嘴唇不自觉的扬了扬，突染恶疾？一个值夜的侍卫都胆敢偷懒了，右手撑在案几上按了按眉头，忽然扬眉问道，“你方才说你在周省元麾下？如何在我营里？”
　　仲宜放下手中的伙计，“禀将军，属下此番是回乡探亲，肃州告急便请缨而归。”
　　李淳点点头，倒是个忠心的属下，便挥了挥手，示意他前去忙，又低着头研究着眼前的地图。
　　仲宜立在原地，眉头紧紧拧着，犹疑了片刻这才拱手说道，“还请将军加快行程，否则肃州难保！”
　　在将军面前请命本不是仲宜的意愿，只是在这般时刻，若是为了一己之私，不能为肃州谋得喘息之机，周都尉与肃州一众军民，只怕性命难保，她爱惜自己的性命，可那一座城池正等着援军解救。
　　“肃州的城墙是齐王所修，你这一个先锋郎将可是好大的胆子！”李淳冷笑道。
　　“属下不敢，李兴此人善骑射，他手下的先锋营由其擅进攻，且肃州城内土地不宜种粮，庸州往肃州运粮的路径定然会被李兴掐断，肃州城内的粮食顶多还能供六日，周都尉治军严瑾可也抵不过饥饿，”仲宜分析道。
　　李淳微扬了唇角，倒是有几分见解，又继续问道，“按照目前的线路，少则十日，多则半月，你可有良策？”
　　“从云州取到蕲州，由松山而上直攻庸州通往肃州的路径，至多只需五日，”仲宜答道。
　　看向手中的图册，李淳在将仲宜所说的地点全部标了出来，松山路险，怕不是那么容易走的，眉目里有些犹疑，“此路你是如何得知的？”
　　仲宜一顿，迟疑的说道，“属下去年走过，松山地险但也不是处处皆险，却省了一半行程，且能出其不意从后方攻击李兴。”
　　棋行险招，兵贵神速，倒是句句在地，只是如何这人还是个先锋郎将？李淳心中愈加的疑惑，也不敢冒然相信仲宜所言，而且那几个奉车都尉定然不会同意自己从松山而上。
　　“即便我同意，那些个参谋、奉车都尉、都以为我新帅不懂行军，故意与我为难，”李淳故意叹息感慨道，这仲宜到底是何许人也？难道是四叔的人？
　　“将军是主帅，若有阻抗，杀之，许之，”仲宜早有耳闻这秦王与齐王关系亲近，能与齐王亲近定然不是草菅人命之流，这一番涉险，但愿值得。
　　不是太子的人，许是四叔的人，李淳看了眼仲宜，扬手示意她下去，四叔的人？她更不想用了，这一番出来就是想与四叔并肩，若还得他庇佑，这一场战即便赢了与自己又有何益？
　　仲宜拱手行礼退出了营帐，神色凝重的叹息了声，果然是人微言轻，这秦王定不会信自己，肃州危已！
　　刚到了寅时，天色未亮，众军士便被催促着赶路，大家一问时辰不由得破口大骂，带着满腔的怒意推推搡搡的收拾行囊。
　　仲宜迎着寒意，呵了呵手，将随身的行囊背上，不由得皱着眉头。
　　“他娘的，这才第二天，别说一口热饭，连口热汤都没喝到，一身湿漉漉的，才合眼就被叫起来了，”赵志敬骂骂咧咧道，他早收了徐尚书授意搅乱这军心，他娘的，这军心还用自己搅吗？
　　仲宜喝了口冷水，身子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好在这些年常在关外，这般苦日子倒也惯常，只瞟了眼对方便兀自走开了。
　　唉，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援军未到却已起了内讧，仲宜揉了揉眉头，依旧一筹莫展，自己若是这主帅便好了。
　　“将军，可以出发了，”杨荣说道，他此刻亦是一身戎装。
　　“走吧，”李淳敛了心神，昨夜一夜无眠，脑海一直在思量仲宜的话，她还有一日的时间，去思量仲宜的提议，还有便是如何收拾这些扰乱军心者。
　　李淳出了营帐，果然看到周简和几个奉车都尉聚在一起，示意杨荣上前来，附耳轻声问道，“你去查查先锋郎将仲宜的底细。”
　　“是。”
　　这翻被动的行军，皆在自己的意料之中，李淳带着丝笑意上了马，握了握腰间的佩刀，恐怕这刀马上要沾血了。
　　未等李淳离开，周简上前拦住对方的马，行礼道，“将军，现在时辰尚早不如再歇息会。”
　　青龙骢绕着周简走了一圈，径直走向稀稀拉拉的人群中，李淳扯住缰绳，“昨日原本应该要到红子坡，而现在才到玉石林，若今日到不了琼州，便谁都不要歇息了，周都尉，收营，赶路！”
　　“属下领命！”周简一字一顿道，连额间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燃烧的火把映照在李淳年轻的面庞，神色里没有一丝怜悯皆是冷峻，这场战她输不得，受制于人的日子她已经过了二十余年，她太需要一场胜利了。
　　杨荣立在一旁，看向周围的将士，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右手僵硬的握着剑柄，此次出征与他预想的要复杂许多，殿下是新帅定然有人会从中作梗，若是这些人以下犯上他该如何护殿下安危？
　　“信鸽放出去了吗？”行了一段路程，李淳脸上的冰霜才缓和了些，忽的又忆起仲宜的提议，便问了下杨荣。
　　“殿下，这仲宜若是无名小卒定然不会今日就收到消息，”杨荣答道。
　　李淳缓缓点头，她现在急需一个可以信任的人，而这仲宜有胆有识，是不二之选，等今日到了松山底下便安营扎寨，召集参谋、周简、奉车都尉商讨一下，若是有变，还是当
　　断得断，及时下手。


第23章 杀鸡儆猴
　　到了午间，出了点日头影子，眼瞧着天色好起来了，三个奉车都尉一合计，趁着将军神色没那般凝重，拉了周简一起前去找李淳求情，让将士稍作休整一番，好歹吃口粮食，这一路下来，早已是筋疲力尽。
　　李淳沉思了会，便同意了，但也只留了半个时辰，独自一人坐在路边就着水壶吃着干粮。
　　“带兵打战还带个阉人，呸，怎么不带车女人，”赵志敬故意当着一众将士说道，说完还瞟向李淳所在之处。
　　“我听说，这王府贵公子都有龙阳之好，你看这秦王白白嫩嫩的，估计也有这癖好，哪像齐王有万夫不当之勇。”
　　“是啊，是啊，这要是齐王可不会让我等受这些苦，唉！”
　　仲宜虽然不喜秦王这般人物，却也不喜与人嚼舌根，拿着自己的干粮走远了些，龙阳之好？倒也不稀奇，唇角苦涩的笑了下，自己不也存了不该有的心思吗？
　　“嗬，找了你老半天，原来你这小子在这里，快吃，这东西来得可不容易，”方濮从怀里拿出一个馒头，笑着说道，“还是热的呢？”
　　“你如何来的？”仲宜皱眉问道。
　　方濮一脸得意的炫耀道，“我可是有熟人，当时昨晚报答你帮我值夜。”
　　仲宜点点头，拿着馒头也不客气一会便吃了，临了抹了抹嘴，“你肚子好了？”
　　“好了，”方濮年岁尚轻，脸庞还带着几分青涩，“对了，仲大哥你说你以前一直在肃州，这边关到底是啥样子的？”
　　仲宜深深吸了口气，方濮今年方才十五岁，这是他头一回上战场，那些兵油子欺他年幼，变着法子使唤他，自己看不下去便帮了他两次，这可好，只要没事便一直缠着自己讲一些战场上的事与他听。
　　“肃州冷，”这是仲宜抹不下的映像，初入肃州之时，身上的铠甲如同贴在身上的冰块般，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第二天天一黑她便想逃走，跑了几里路在山林中迷失了方向，却不想遇到了前来巡视的周都尉，周都尉心善没有杀她，她便再也没想过逃跑的事了。
　　“除了冷呢？”方濮继续问道。
　　“荒凉，”仲宜收拾下行囊，示意方濮早些准备，“你好好当值，这秦王也不知是怎样的性子，你多当心。”
　　方濮兴奋的搓搓手，“嗯嗯。”
　　林间幽静，行军的脚步声显得尤为尖锐，约莫到了晚间，李淳授意大家在松山底下一处平地安营扎寨。
　　杨荣将周简、奉车都尉，徐参谋一起请了过来。
　　“将军。”大家行礼道。
　　李淳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坐下，“这两日行军，众位也都看到了，将士们大抵是不服我的，不知众位可有良策？”
　　徐参谋看了眼周简，见对方神色铁青，忙行礼道，“禀将军，将军是新帅，等缓些日子，自然便会好些了。”
　　李淳冷笑一声，却也不再提这个话，话锋一转看向三位奉车都尉，“战事在即，援军需在四日内到达肃州，众位可有良策？”
　　“四日？如何可能！”孙都尉立马回绝道，其他两位奉车都尉也纷纷附和。
　　“三位先别急，有一个先锋郎将献一个良策，我方由松山而上，取到庸州，攻其不备，”李淳试探的问道。
　　“呸！哪个不怕死的说的，老子砍了他，”程都尉破口大骂道。
　　“将军，此计怕是不妥，莫说这些将士体力吃不消，我等还带了许多粮食定是运不上去的，”徐参谋说完，忙使眼色给周简，这可不能胡闹。
　　李淳摆摆手，“我等先率轻骑过去，周都尉在后方押韵粮草即可。”这运粮的人选，她思量了许久，周简是四叔的人，于自己百利而无一害。
　　“那破山鬼才爬得上去，老子不爬！”程都尉甩手起身说道，拱了拱手便退了出去。
　　其余四人纷纷看向李淳，却见对方没有丝毫不耐之色，便各自做着自己的盘算。
　　这番谈话不欢而散，孙都尉等大家先后散去，独自留在了营帐内。
　　“孙都尉可是有话要说？”李淳带着几分笑意问道。
　　孙都尉干笑两声，忙行礼道，“属下心知殿下艰辛，有一良策献与殿下。”
　　“洗耳恭听，”李淳说道。
　　“属下临行前受太子殿下所托，定要协助秦王铲除李兴一等逆贼，扬我大唐国威，”孙都尉义愤填膺的说道，“太子殿下让我转告秦王，只要秦王有求，太子定然倾囊相助。”
　　李淳兴步走向孙都尉身侧，朝他拱了拱手，“还请都尉转告太子，侄儿多谢了。”
　　待孙都尉走后，李淳这才露出几分笑意，她终于卷入了太子与四叔之间的争端，她这块鱼肉，可是有很多刀俎在等着。
　　“周都尉，周都尉，你这是要去哪里？”徐参谋着急的喊道，“这火都烧到眉毛了，你还在找什么先锋郎？你可去劝劝殿下吧！”
　　周简掀开一个帐篷，顺手抓住一个士兵问道，“仲宜可在这里？”
　　仲宜原本要躺下睡觉，听到有人在找她，忙回头看向来人，一见来人眉目不自觉的拧在一起，却还是恭谨的行礼道，“周都尉。”
　　周简一看真是她，哈哈笑了几声，“果然是你，你不是在周省元麾下吗？如何在这里？”当年他可是费劲口舌想将此人引荐给齐王，可她死活不愿意离开肃州。
　　“禀都尉，属下是回来探亲的，不料才回来，就听闻肃州的战乱，这便又随军来了，”仲宜答道。
　　周简看了看四周，“你随我出来。”
　　仲宜无奈的放下手中的铠甲，随着周简一起出了营帐，这般冷的月夜，她只想好生休息一番，实在没心情叙旧。
　　到了周简的营帐，给仲宜倒了一杯酒，“你可还是先锋郎？”
　　仲宜将酒一饮而尽，随即点了点头，她只想要银子，加官进爵与她而言太危险了。
　　“太可惜了，”周简惋惜的说道，“是你和秦王提议的从松山而上？”
　　仲宜又饮了一杯酒，周都尉的烈酒果然暖身，“是的，可惜我人微言轻，将军定不会信我。”
　　“你可小瞧了自己的本事，今日将军召见我等就是在宣布这件事，可惜那些奉车都尉一个个心高气傲，”周简嗤笑了一声，鼠目寸光之辈。
　　仲宜端着酒杯的手一顿，原来自己误解了秦王，随后缓缓的将酒饮下，“周都尉对秦王了解吗？”
　　周简摇摇头，“深宫后院长于夫人之手，不得宠的皇孙，此次出战亦是迫不得已。”
　　仲宜再度饮了一杯酒，“都尉，明日还要赶路，这便告退了。”身子暖和多了，今晚可以睡个安生觉了。
　　“去吧，明日还不知是什么样的情形，你我都需打起精神才好，”周简无奈的笑道，今日重逢旧友，驱散了心中的不痛快，若还能留下这条命来日再与仲宜好好痛饮一番。
　　天色微亮，整军待发，李淳骑着青龙骢立在五万军士前，“从出征那日开始，我心知众将士不服我，我年岁尚轻，比不得太子和齐王身经百战，可如今肃州告急，我等不得不加速行军，今日我等改变行军路线，从松山而上，先锋郎仲宜出列，从今日起由你领路，若有差错，军令伺候。”
　　“是。”仲宜出列气势如虹答道，有些激动的看向李淳，肃州有救了！
　　“松山路陡，不利于粮草行军，由周简都尉押后，众将士可有异议！”李淳朗声说道，黑色的盔甲在晨光中折射出诡秘的光影。
　　“将军，这松山可从未有人上去过，将军怎能听一个小子所言，冒然犯险，”孙都尉朝程都尉使了个眼色。
　　程都尉摔下手中的佩刀，“不走了，老子才不爬那松山，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子凭啥子听他的。”
　　“是啊，我可从没听人说过这松山有人活着出来过，”赵志敬也在后方嘀嘀咕咕说道。
　　见众军士在议论纷纷，孙都尉扬起一丝笑意，“秦王，太子提醒您，切莫一意孤……”
　　话音未落，之间一枚利箭直直射向孙都尉，孙都尉瞪着双眸，直直从马背摔下。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又有一枚箭射向了步兵营的赵志敬额间。


第24章 杀俘
　　“还有何人不服！”李淳放下弓箭，厉声喝道，“我是圣人亲封的骠骑大将军，这里只有将军，没有太子，没有秦王！”
　　“这二人欺我新帅，扰乱军心，其罪当诛！”李淳朗声说道，“可还有人不服！”
　　程都尉缓缓弯下身子，捡起自己的佩刀，这秦王大约是疯了，连太子的都敢杀，自己不若再忍忍，命可是自己的。
　　“甚好！”李淳满意的看向大家，“由周都尉重新调遣将士，原地休整半个时辰再出发。”
　　待周简安置妥帖，李淳朝周他行了个礼，“还请周都尉见谅，前两日多有怠慢，也是我不得已为之，这些人不除这军心即便整治也无用。”
　　周简忙还礼道，“是属下思虑不周，此去路险，将军多保重。”
　　未多做停留，李淳与周简各领军士，分道而行，原本稀稀拉拉的队伍，这一番折腾都肃静而严谨。
　　仲宜在前面领头，带着大家穿过山林，路虽然有些险阻，好在有惊无险。
　　到了午间，李淳便下令全军稍作休整，空出半个时辰让大家吃了干粮，也再未摆出将军的架子，与众将士一起席地而坐。夜间也随着大家一起围着火堆席草而卧，山林路陡，头一天下来只觉得浑身要散架了一般，趁着夜色实在忍不住便起身揉一揉。
　　莫说娇生惯养的李淳，连着赶路两天许多人都有些腿软，走在李淳身后的值夜侍卫方濮便因着双腿一软，直接栽向了悬崖。
　　李淳反应快，一把拉住他的手，大声喊道，“不要松手！”
　　“救人！”仲宜走在前头，一时赶不过来，只好大声疾呼道。
　　杨荣一把扯住李淳的盔甲，另一只手拉向方濮，将两人一起带了上来，脸色苍白的看向秦王，“殿下…….”
　　方濮坐在地上颤抖的看向两人，却是仲宜一把将他的头按下去，“还不谢谢将军的救命之恩。”
　　“谢……谢，”方濮结结巴巴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见大家都没有事，李淳起身淡然说道，“杨荣，将青龙骢牵过来，让他缓一缓。”
　　林间小道安静幽深，仲宜领着六人在前头看路，好方便后方的军士前行，最累的也自然他们，便每半日轮一岗，今日便轮到了李淳和杨荣一纵。
　　见这两人不说二话便接过了砍刀，仲宜心中不由惊讶了一番，早缓过神来的方濮一直惦记着李淳的救命之恩，也加入了开路的队伍。
　　程都尉本也是满腹怨言，可看到众军士都在埋头行路，早没了方前的浮躁，便也没有了动作，将在外军令有所不授，太子若问起自己便好生应对就是。
　　再有一日便能下山了，李淳从中挑出了一支先锋营，由仲宜领着掩着月色前去探了探路，由于离庸州路近，夜里也不能生火，将士便靠在一起，人多也有了几许暖意。
　　到了后半夜，仲宜才率人回来，这一路下去只能燃个小小的火把，一路下来耽搁了不少的时间。
　　“如何？还有多远的路程？”李淳问道。
　　大家围成一个圈子，将那小火把竖在中间。仲宜松了松铠甲，这才答道，“约莫有半日功夫，李兴的驻军就在松山底下，约有千人左右，若是我等现在出发，卯时定能到达，将他们杀个措手不及。”
　　“徐参谋，让大家现在起来，”李淳说道。
　　“将军，不若我等先率一支先锋营过去，人数太多反倒不适合突袭，”徐参谋提议道。
　　李淳想了想，“也好，你速速前去安置。”
　　“将军是想亲自率领吗？”仲宜问道。
　　“你们先去休息下，稍后再跟上来，”李淳戴好头盔，将身后的弓箭取下交于一支候在一旁的方濮，“好生保管着。”
　　方濮一听将弓箭直接放到了仲宜怀里，“将军，属下要跟您一起前去。”
　　李淳迎着微弱的火光看向一脸诚恳的方濮，带着些笑意说道，“好。”
　　“将军，这是我军与李兴第一次交战，如何能少得了先锋郎将，”仲宜立马行礼道，这个提议是自己提的，如何也不能退缩的。
　　“将军。”其余的先锋郎将一听，纷纷起身行礼道。
　　未多做停留突击营便出发了，山间的夜路尤为不好走，一路路磕磕绊绊，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李淳一行已经到了李兴军营的后方。
　　李淳握着刀柄的手有些发颤，她终于迎来了自己的机会！
　　“杀！”一声呐喊响彻天际，埋伏在山林的援军蜂拥而出，尚未清醒的敌军，还未反应过来便做了刀下鬼，整支营对战乱过后，只剩一片狼藉。
　　气势如虹的援军打了第一场胜战，不由得相互庆贺。李淳坐在营帐内擦拭着佩刀上的鲜血，她的脚边是方才被自己杀掉这只营的都尉。
　　“将军，”仲宜看了眼地上，再看向一脸冷漠的李淳，果然大家都瞧错了这秦王。
　　“何事？”李淳收起佩刀说道。
　　“截获粮草十车，被俘敌军一百三十人，”仲宜答道。
　　“粮草留下，人杀了，等徐参谋回来，将他们推起来烧了，在此地停留两个时辰，”庸州前往肃州的路通了，到肃州还有一日的光景。
　　“将军，杀俘不祥，”仲宜不忍的说道，这些大多是迫不得已。
　　李淳走到仲宜的跟前，“我等军心才稳，这些人今日降了我等，明日亦可能背叛我等，初战告捷便收了俘军不是明智之举。”
　　仲宜缓缓点头，李淳担忧的并无道理，大约是自己妇人之仁了。
　　匆
　　忙用了午膳，整军待发，前方忽然传来了马蹄声，原是探子回来了，“将军，肃州失守！”
　　李淳心一沉，下了马，抓起从马背滑落的探子，“你说什么？”
　　“肃州失守，周都尉以身殉城了！”探子答道。
　　“都尉！”仲宜直直的跪在地上，朝前方磕了三个头。
　　李淳收开了探子，握紧了双拳，又失一城，太子定然不会放过自己，圣人若是大怒之下换帅，自己便万劫不复了。“全军听令！加速前往肃州！”
　　初战告捷的喜悦瞬息被冲散，李淳眉目紧紧拧着，恨不得脚下生风，立马赶到肃州。
　　仲宜低垂着眼眸，握紧了腰间的佩刀，她定然要为周都尉报仇，即便拼了自己这条性命。
　　到了第二日晚间，大军便到了距离肃州十里远的地方，李淳下令全军在此安营扎寨。
　　夜袭肃州的提议被仲宜否决了，李兴本就擅长进攻，定然会有所防备，一时之间，营帐里陷入了诡秘的宁静。
　　“不若，率轻骑正面出击，”徐参谋提议道。
　　程都尉擅轻骑营，一听提议便立马回道，“肃州的城池固若金汤，你这不是让我等白白送死吗？”
　　“此计可行，程都尉率轻骑掩护先锋营，先锋营攻其城门，”城墙是上不去的，只好从城门下手，仲宜说道。
　　“程都尉可有比这更好的计策？”李淳冷声一声，看向他。
　　程都尉犹豫了半响，终是点点头，他娘的，这是逼老子送死，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哼！
　　第二日一早攻城的号角便响起了，奉车都尉程晟、肖颉纬率轻骑先行，仲宜率先锋营在后方。
　　李淳骑着青龙骢远远观望这场战争，却没想到她如今最为仪仗的却是一个先锋郎将，形势所逼，除了仲宜她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这场战已李淳这方败北而归，程晟和肖颉纬还未到城墙便被箭矢所惧，匆忙喊了撤退，让正在向前冲的先锋营抽手不及，反倒由他们掩护了轻骑撤退。
　　先锋营折损十余人，才得以撤出，等到了营地，仲宜抽出佩刀砍向正下马的程晟，被对方一个闪身躲避了。
　　“你一个先锋郎将，竟敢以下犯上！来人！”程晟大喝道。
　　“奉车都尉程晟、肖颉纬不战而溃，令先锋营痛失十余将士，当已军法处置！今日便用着二人祭奠战死的先锋营将士！来人，拿下！”杨荣站在二人跟前朗声说道。
　　“谁敢！老子的妹妹是太子的侧妃，我看你们谁敢！”程晟激动的叫嚣道。
　　“我敢！”仲宜扬起手中的佩刀，直接挥向程晟的脖颈，鲜血飞扬溅落在四周，又一刀挥向了一旁的肖颉纬。
　　至此，三个太子安置在军营中的奉车都尉皆被杀光，李淳彻底的站到了太子的对立面。


第25章 受伤
　　在肃州城外耗费了七八日的光景，却一筹莫展，未进一步。
　　到了第十日，天色未亮，全军整装待发，方前的攻城略有折损，但也让仲宜摸清了一些方向，连着几日到了城墙处便匆忙撤退，不过也是仲宜的计策，让守城的将士习以为常。
　　守城的将士一看冲过来的将士，只随意的放了几只箭矢，正笑着与旁边人打赌，这些人能坚持多久。
　　等这方人到了城墙下，第二批将士也迎上来了，这一次却是倾巢而出，等守城军士反应过来，匆匆忙忙的弯弓搭箭，心里慌张自然没了平时的准头。
　　城门不久便被攻破，两方军士贴身肉搏，刀起刀落便只看到了喷溅的血液在寒冷的冬日飞扬，滴落在满是斑驳的城砖上。
　　半日的光景，李淳一行终是将肃州攻陷了，这一番恶战，折损了军士两万余人，李兴一方守城都尉被仲宜所杀，杀俘五万余人。
　　费了三四日的功夫，才将肃州清理干净，李淳站上肃州的城墙长长的松了口气。
　　“将军，粮食已经发放给肃州的民众，”仲宜行礼道。
　　李淳点点头，仲宜的身份她已经查探得差不多了，十六岁投军，如今二十五岁的年纪，足智多谋骁勇善战却一直未得到升迁，依旧是个先锋郎将。
　　“一会召集周都尉、徐参谋来商讨攻凉之计，”李淳说道，“现在军中没有奉车都尉，你觉得何人适合这个位置？”李淳适当的问道。
　　“轻骑兵刘城徽，”仲宜说道，她与刘城徽合作攻城多次，此人擅骑射，有谋略再合适不过。
　　李淳点头，心中大约有了主意，原本在刘城徽与仲宜之间不定，看来奉车都尉一职不太适合仲宜，“我一直在想，该许你何职，毕竟你居功至伟。”
　　“属下不敢，将军治军严瑾，与众将士共生死，都是将军带兵有方，”仲宜头疼的说道，她最怕的便是这种嘉许了。
　　“周简对你推崇备至，说你有定军之策，要将你引荐与四叔你都拒绝了，你来军中又是为何？”李淳冷声说道，“莫不是细作！”
　　仲宜跪在李淳面前，“不敢欺瞒将军，属下从军其实是为了钱，属下家境贫寒，长兄在我十六岁那年战死沙场，家中只剩老母和嫂嫂和两个尚年幼的侄儿，升了军职只能靠朝廷发的银钱，而做先锋郎只靠杀人便可。”
　　为了钱而不愿意当官，这大约是李淳听到最不可思议的一件事，轻轻笑了声，“当了官可比你杀人赚钱来得多。”
　　“属下深知自身不足，做不好其他的位置，不敢辱没周都尉的期望，故而推辞，望将军准许，”仲宜说道，贴身的衣裳已经湿透，如今后悔当初莽撞为之已然晚已，她还没攒够银钱，还无法全身而退。
　　“也罢，”李淳并未再逼迫仲宜，只要对方不是四叔与太子的人，她便安心了。
　　攻打凉州城比李淳预计的要难上许多，最后商讨出由周简另一万人留在肃州城作后盾，李淳率余下两万人前往凉州城外驻扎。
　　周简本不愿意留在城中，李淳只得告知他，如今这些人里头她能信任的守城都尉也只有他一人，故不好再做争辩，只好留在城中。
　　全军抵达凉州城外也花了一日半的功夫，刚抵达驻扎之时，李兴便亲率了一支轻骑出来突袭，全军疲惫之下匆忙应对，幸好没过多久李兴便收兵。
　　等清点过来，李淳这方损失了百余人，这李兴果然不可小觑。
　　凉州城粮草充足，围城之计必然无用，面对固若金汤的凉州城，李淳心中的斗志也被渐渐磨灭，这般过去数日，城内一直未有动静，而他们带的粮食也快吃完，只好遣了一支队伍前去运粮。
　　众人正焦头烂额之际，李兴的军队突然集结而出，直往李淳的军队攻来。
　　李淳立马集结军士，严阵以待，看了眼仲宜，两人相互点头，这些日子仲宜在后半夜偷偷的挖了坑道，就是为了诱敌深入，今日这李兴终是耐不住了。
　　前面冲击的骑兵被拌到，给了李淳这方机会，利用骑兵冲散李兴的军阵，李兴立马反应过来，喝令撤退，重新组好了军队在此杀了回来。
　　新军抵抗起来渐渐吃力，被李兴的骑兵打的纷纷败退，眼看着离营地方向越来越远，仲宜赶到李淳身侧，大声喊道，“将军，我们往肃州方向撤！”
　　可惜为时已晚，李淳这方军士早被冲散，三万余人散作各地，而李兴不管其他那些溃败的士兵，将李淳千余人形成了包围圈。
　　这场战由白天打到夜幕降临，李淳一行不知退到了何处，趁着月色匆匆进入了一座山林。
　　“将军，李兴军队没有追上来了，”仲宜喘着粗气说道。
　　李淳靠这一棵树，将佩刀撑在地上歇息，“他为何没有追来？”
　　仲宜捶了捶脑袋，看了下四周累及了的士兵，“这座山林被当地人称为不详之地。”
　　李淳也管不了许多，坐在地上，若不是这不祥之地，今日自己许是葬身于此了，
　　“原地休整，杨荣你随我来，看看还剩多少将士，”李淳顾不多许多，让仲宜他们烧火，他们没有带干粮若是出不去，定会饿死在这里。
　　形势大为不妙所剩的将士只有千余人，冷静下来的李淳听了仲宜的分析也不敢冒然进入这座山林，李兴正在外守株待兔，进退维艰。
　　等到第二夜，李淳终是决定突袭出去，仲宜虽然不愿，但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好点头同意。
　　可才杀出来李淳便后悔了，李兴的军队正井然有序的等着他们出山，才踏出山林便
　　中伏击，握着刀柄的手臂，被震得生疼，双拳难敌四手，好不容易冲开的包围圈又被打得节节败退。
　　李兴站在伏击圈外，从背后抽出一枚箭，瞄向正在奋力抵抗的李淳。
　　“将军！”杨荣看着箭矢飞来，忙大声喊道。
　　李淳来不及躲闪，一声闷哼，箭矢穿过坚固的盔甲射在胸部，咬牙忍者疼痛，挥刀砍向身旁的敌人，终是撑不住身子软了下去。
　　“将军！”仲宜扶着李淳软下来的身子，“掩护将军，撤回山林！”
　　杨荣将李淳背回了山林，利用周身的树木当做屏障隔离开其他的军士，脸色惨白的看向李淳。
　　“刘都尉，烦请你照看下其他的将士，”仲宜说完便匆忙走向李淳所在之地。
　　“仲兄弟，将军她……”刘都尉面有忧色的说道。
　　“将军不会有事的！”仲宜只得宽慰道。
　　仲宜来到李淳的栖身之所，看着跪在一旁的杨荣，忙上前查看李淳的伤势。
　　“不要动她！”杨荣眼眸猩红的说道，殿下于她有嘱咐若是她有事任何人不得碰她的身子。
　　仲宜全然没有管杨荣的话，手刚碰上李淳的盔甲却见杨荣将佩刀架在自己脖颈上，“你在干什么？再不救她，她会死！”
　　杨荣犹豫了片刻，忽的收回了佩刀，若是仲宜可以救活将军，自己杀了她便是，若救不活便也杀了她！
　　“快来帮忙，解开将军的盔甲，”仲宜一心只想救李淳，也没多去想杨荣的失常，“生火。”
　　仲宜找了一块空地，将匕首和金创药粉拿出来，等火势燃烧起来便用匕首将李淳的衣裳沿着箭头周围割开。
　　黑色的内衫下露出白色的裹布，仲宜的手停顿了一下，当割开布料后，她才彻底的懵住了，这、这根本不是一具男子的躯体！
　　“这是你选的，”杨荣面带杀气的看向仲宜。
　　秦王，居然是个女子！仲宜惊愕了片刻，这才缓下心神，继续手中的动作，将锋利的匕首在火上烤热，“压住她。”
　　已经完全昏死过去的李淳，待拔出箭矢之后皱着眉眼闷哼了声，便又沉沉睡去，敷上金疮药后，便用布带为其缠住伤口。
　　“烦请先锋郎在此候着，”杨荣手上的再度再度挥向了仲宜。
　　还未回过神的仲宜坐在一旁的地上，这回当真该思考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了，秦王如何会是个女子？自己若是死了，阿娘怎么办？嫂嫂和侄儿们又要如何活下去？咬着苍白的唇角看向杨荣，“你不用一直盯着我，我若想声张早就声张了，况且我不想死。”
　　杨荣只是冷冷的看向仲宜，没有接话，殿下，您快些醒来。
　　“将军。”
　　刘城徽的声音在外响起，两人都警惕的看向外面。杨荣朝中宜使了个眼色，让对方将刘城徽支走。
　　“刘都尉，将军尚在昏睡中，我已将箭头□□了，无须担忧，”仲宜说道。
　　“辛苦了仲兄弟，”刘城徽心中大石落地，便也
　　离开前去休息。


第26章 杀生
　　“嘶，”李淳捂着胸口的箭伤，半夜里被疼醒。
　　“将军！”杨荣见李淳醒来，立马来了精神，忙上前扶住她。
　　李淳缓了半响，这才慢慢忆起方前的事，自己中了一箭，看向自己的伤口，声音虚弱的问道，“谁给我治的伤？”
　　“是我，”仲宜答道，恭谨的跪在李淳跟前，她也未曾合眼。
　　“将军，我不能让您死！”杨荣亦跪在她跟前说道。
　　李淳忍者痛，让自己挺直身子，“仲宜，我欣赏你，但今日你知晓了我的身份，却也留不得你了。”
　　“还请将军听属下解释，”仲宜伸手脱去盔甲，随后将白色的内衫解开，露出裹着白布条的胸部，随后再将布条解开，将自己的身躯袒露在李淳面前。
　　杨荣惊愕的挪开目光，低头守在李淳身侧。
　　李淳眉头缓缓皱紧，仲宜居然是女子，掩嘴咳嗽了下，“将衣裳穿上。”
　　仲宜缓缓松了口气，她实在没有任何办法让李淳不杀自己，兴许坦白自己的身份还能得以转圜，“属下自幼家贫，阿爹与兄长皆是前朝的兵丁战死沙场，兄长死后不久，家乡生了旱灾不得已离开冀州逃生，一家五口只能沿街乞讨而活，即便这样两个侄儿也差点饿死，无奈之下我只能化为男子之身投军，后得周都尉赏识属下，我便一直跟随着都尉。”
　　“属下求将军饶过一命，我若死了，家中妇孺便又失了依靠，”仲宜说道。
　　李淳沉默了半响，杀与不杀皆在一念之间，伤口的疼痛袭来，让她不由得轻哼了声，“暂且留你一命，仲宜，我是秦王，若想杀你全家易如反掌。”
　　“属下知道，谢过将军不杀之恩，”仲宜磕头跪谢道。
　　伤口得疼痛一阵阵的袭来，李淳实在撑不下去，便慢慢的躺了下来，右手却不由得握紧了佩刀。
　　第二日天一亮，李淳让杨荣替自己穿上盔甲，往将士中巡视了一番，李淳的出现让将士们安心不少。
　　李淳靠着一棵树慢慢做了下来，这一番牵动只怕伤口又在渗血了，强忍着疼痛不让自己倒下。
　　抬眼看向天际，这苍天的树木让她忆起了玄都观，嘴角慢慢浮出一丝笑意，宋槿阑，她昨夜的梦境里时那般真实，还有十五，柔软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是那般美好。
　　“将军，伤口定是又裂开了，重新包扎下巴，”仲宜担忧的说道，她的身家性命全握在对方手中，不得不愈加谨慎些。
　　李淳被对方扶起，脑袋昏沉的看了眼仲宜，声音轻轻的说道，“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她的十五还没长大，她还没向宋槿阑道歉，如何能死！
　　又昏睡了一天，李淳的身子这才渐渐好转，勉强能吃些食物，这些食物都是仲宜和刘城徽在附近猎到，大家不敢走远，吃得也有限。
　　这般熬了几日，将士们饿得都受不了了，不少人提议不如冲出去，横竖皆是死罢了。
　　仲宜和刘城徽为了掩蔽行踪，也只能晚上探路，寻找其他的出口，幸而在西侧发现了一个瀑布，从这里跳下去只要及时寻到岸边不会水流冲走定然安然逃出。大家一番商讨最终都觉得此去是最佳遴选。
　　这夜里全军出发，也是天公作美月明星稀，一个一个顺流而下，千余人尽然有序并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后半夜的时候行至了，李兴守山的营地，仲宜向李淳请示了一番，率领先锋营百余人攻向了营地。
　　待仲宜等人陷入厮杀之际，李淳也率了剩余将士与其汇合，被突然袭击的李兴军营，一时摸不透对方有多少人，只得边杀边撤。
　　穷寇未追，李淳带着一群人连夜赶路奔赴肃州，刚回到肃州城内，李淳昏倒了。遣退了军医，杨荣让仲宜为李淳治伤，而他在卧房外头守候。
　　足足昏睡了两日，李淳这才醒来，手指摸了摸盖在身上的被褥，终是逃过一劫了。
　　“将军，您醒了，”仲宜这两日皆在这里守候，忙上前替她探了探脉，“身子无大碍了，只需好好休养几日。”好在秦王身子骨好，不是谁都可以熬过来的，而且恢复得比她预想中要快许多。
　　“你如何懂的医术？”李淳忽然问道，她对仲宜的戒备慢慢降低，仲宜于她有股莫名的亲近之感，同时被形势所逼，一个为钱一个为权。
　　“我的身份在军营若是受伤并被人识破，学医也是保命之举，”仲宜答道。
　　李淳仍旧有些疲累，又合上了眼眸，“多谢了，救了我的性命。”
　　经此一役，李淳这方将士折损过半，原本五万人的援军，而今只剩下两万余人，守城尚且吃力何况是攻打凉州城。
　　李淳只休养的五日便又出现在军营，身上的伤势虽还隐隐作疼，却也无心一直躺在房内休养。
　　距她从长安来肃州已经快三个月了，打肃州吃力，攻凉州险些丧命，再过两日便是新岁了，肃州也一改往日的颓靡，各处都透着新年的气氛，自己久战不胜，四叔当然也受了许多责难，这易帅的旨意还未下达也多半是四叔在周旋。
　　冬月三十日李淳与众将士喝过壮行酒后，便齐齐奔赴了凉州城，双方正打得难以开交之际，从西路过来了一支轻骑，待看清军旗后，仲宜奔向高地大喊道，“援军到！大唐淮南王率虎啸营前来增援，兄弟们杀！”
　　凉州城的城门终被攻破，唐军士气大增，一个个杀红了眼，漫天的火光，兵器刺耳的交锋声响。
　　这场战打到了新岁的清晨，李淳一脚踹开被李兴合上的房门，她的脸上、盔甲上、刀上、手上全部沾满了鲜血，李兴被砍了一刀倒
　　在地上，再追上前去，手起刀落李兴人头落地。
　　李淳用手擦拭下眼眸，拂开微热的鲜血，察觉到身后有响动，挥起佩刀砍向来人，接着便是一声声的呼救，只觉得刺耳，又朝着尖叫的方向追去，将这些人纷纷杀死。
　　不知被谁踹了一脚，李淳一个踉跄，挥刀砍向身后的人。
　　淮南王李玖将李淳逼退到墙上，大声喝道，“李淳！”
　　李淳过了半响才渐渐失了抵抗，用佩刀支撑的身体不让自己滑下，“李兴死了。”终于是赢了！
　　这是一户民宅，李淳等脑袋清醒些，环顾着周身的环境，地上躺着六具尸体除了李兴其他的都是衣着单薄的百姓。
　　两人迈步从这些尸体中间走过，一声哭喊传来，一个两三岁的孩子站在门廊处哭泣着。
　　李淳看向自己的刀，方才她定然杀红眼了，全然没有看清自己杀的是何人，将这些百姓当做了敌军。若不是被淮南王打醒，她现在还不知要杀多少人!
　　李玖看了眼李淳，拧着眉头走向孩子的身边，手中的刀柄一动，孩子倒在了地上，哭喊声戛然而止。
　　李淳惊恐的看向倒地的孩子，跪在了院子中央，眼眸猩红的看向李玖。
　　“孩子的家人都死了，”李玖声音淡漠的说道，孤儿稚子也不知会沦落何地，不如随着父母一起去了，好好投生。
　　从地上捡起李兴的头颅，李玖提起跪在地上的李淳，“走吧。”
　　等一切尘埃落定，李淳的神色依旧有些恍惚，那孩子倒地时看向自己的眼眸不时的冲向脑海，她杀过很多人，可从未让她这么恐慌过。
　　晚间的庆功宴上，李淳邀李玖单独上了凉州城上夜饮。
　　“这次攻打凉州多亏了五叔，”李淳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李玖点点头，这次增援是他执意为之，擅自调遣了将士前来增援，“明日一早我便回雁门关。”
　　李淳朝他作揖道，“五叔此番增援，可有朝廷的授意。”四叔手上已经没有兵权，太子自然不会冒险让五叔前来增援自己，五叔的用意便值得她深思。
　　李玖看了眼悬在天际的月亮，这凉州的月色果然名不虚传，“幼时我见圣人的时候不比你父亲多，府上的侍从欺我母子年幼，多有冷落，冬日里连炭火都没有，大哥是长子，虽不得父亲喜爱但下人也不敢与他多刁难，全靠他照拂我与阿娘才不至于冻死。”
　　“你父亲好风雅，可惜生错了时代，若是太平盛世，父亲对他肯定另眼相待，可惜是在战时，”李玖布满风霜的脸颊微微笑了下，“我们这些子嗣手上沾了多少鲜血，唯独你父亲是干干净净死的。”
　　“三郎，你阿爹不是懦弱，即便他上了战场也没有动手伤人，罪孽深重的是我等，”李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第27章 凯旋
　　翌日清晨，李玖一行便率虎啸营离开了凉州，战乱的凉州在李淳的治理下慢慢恢复唐律。
　　李淳上书朝廷，举荐周简为凉州都尉，过了半个月朝廷的旨意下达，暂时由李淳一人治理肃、凉两州，看来朝廷也起了不小的风波，圣人依旧站在太子一方，四叔定是举步维艰。
　　“将军，云骑尉宋开义求见，”杨荣朝内禀告道。
　　李淳扬手，随即放下手中的书册，案几上放着的是宋槿阑写给宋开义的家信，她经了生死这信却一直未丢，只是之前泡了水，这信也皱皱巴巴的样子，也不知还能不看得到字，只是宋槿阑托付于她的，她不敢丢！
　　“属下宋开义拜见将军，”宋开义行礼道，肃州沦陷之时，他受了重伤，被清理尸体的将士扔进了尸坑，后唐军攻打下肃州，他得以缓机会从尸坑里爬了出来，被路过的百姓救了下来送去了周简的军营才得以救治。只是等他身体可以下地，唐军已经大获全胜。
　　看着眼前这个与宋槿阑有几分相似的男子，李淳不由为之一怔，带着浅淡的笑意，“云骑尉的身子好了，我也便安心了，坐。”
　　宋开义的腿脚仍有些不便，坐下时有些吃力，“将军此番征战艰辛，属下未上战场与将军杀敌，实在抱憾。”
　　李淳将桌上的信件推到宋开义的面前，“云骑尉无恙便好，你若有事我于槿阑也不知该如何交代，”她真该庆幸宋开义还好好活着，“槿阑与你的家信。”
　　这一番战事，宋开义听许多人讲过，秦王的仁义与谋略被大家颂扬着，他也内心也安宁不少，槿阑总算寻了个好夫君。
　　“谢将军，”宋开义收起信件，早有听闻秦王也受了伤便也告退离开了。
　　从寒冬到仲夏，李淳在这西北之境已经呆了半年的光景，等到朝廷下了旨意肃、凉两州的都尉也都携旨上任。
　　待将事宜交付与了两位都尉，李淳单独邀着仲宜上了望鹤楼，从周简处得知对方好陈酿特意寻了一坛好酒，打开之后果然酒香四溢，亲自与她添置一杯，方问道，“往后你可有打算？”
　　仲宜闷头饮了一杯，她的恩人周都尉已死，这新来的都尉是也只当她是秦王的人，“属下命贱，多赞些银子留与家人便好，其他的倒无妨。”
　　“随我回长安，”李淳再为她添置了一杯酒，她一直在寻找一个将帅之才，仲宜便是她的良将。
　　仲宜惊愕的看向李淳，“回长安？”
　　“你的家人不是在长安吗？那便随我回去，为我所用，”李淳笑道，仲宜这样的人不能为之己用的话，还是趁早除掉为好。
　　仲宜放下酒杯，秦王眼里的欲望让她有些心惊，她从军不过是为了养活家人，并不敢奢望其他，可秦王的提议让她蠢蠢欲动，秦王已经知晓她的身份，她便不用小心掩藏。仲家四代皆是军户，不过皆是些先锋郎，再无更大的军职，若跟着秦王以她的才能定然不会只有这些作为。
　　可是长安！她若成了□□的人，那便会卷入权力的斗争，她这一世都在为家人竭力而活，若是能有一番作为阿娘与嫂嫂侄儿定然不会再那般辛苦，受人欺凌！
　　“仲宜誓死追随将军！”仲宜跪在地上的叩谢道。
　　“我李淳定不会亏待你，”李淳笑笑，赢下了凉州一役又收了一位将才，凉州之行总算圆满。
　　凉州的月色真是清冷，即便在夏夜也透着凉意，也不知玄都观的月色是不是这般，这个时节夜里定是凉快的，都过去半年多了，十五也该长大了，会走了吗？还是会叫阿娘了？
　　宋槿阑的恨意会不会少一些？李淳苦笑着将剩下的酒喝完，不可能的！若是有人这般待自己她定会将那人挫骨扬灰，若还能重来，她定然不会那么选了，即便让宋槿阑误会一辈子，也不愿告知她真相了。
　　玄都观别苑里的景致总是不同的，宋槿阑坐在石阶上，清越真人特意遣人在院里的树上挂了些灯笼，夜里迎着月色别有一番梦境。
　　十五转眼之间都一岁多了，正手脚并用爬到了宋槿阑身边，手上举着一朵花开心的她，“花花。”
　　“真好看，谢谢十五，”宋槿阑将十五抱在怀里宠溺的亲了下，头发上也沾了草叶，小手在地上爬来爬去也有些脏兮兮的。
　　十五坐在地上低头看了看手，举到宋槿阑的面前，焦急的说道，“脏，阿娘脏脏。”
　　宋槿阑笑着点了下十五肉乎乎的脸颊，“阿娘才不脏脏，十五才脏脏。”言罢便抱起十五洗了手，“好了，不脏脏了。”
　　十五笑呵呵的看着阿娘，双手紧紧揪住她的衣领，“阿娘。”
　　对于十五的撒娇，宋槿阑完全没有抵抗力，轻轻抚摸着她的背，语调温柔的说道，“阿娘抱，困不困，阿娘抱着十五睡觉好吗？”
　　“嗯，”十五打了个哈欠，露出一排小小的白牙，小手揉了揉眼睛舒服的靠在阿娘的怀里。
　　十五软萌的样子，让宋槿阑心都酥了，亲了亲十五的额头，将她放在床上盖上被子，轻轻拍着她的肚子。
　　等十五睡熟，宋槿阑也合衣躺了下来，她今日接到了阿兄的家信，再过些日子他便要回长安了，而李淳终是要回来了！
　　心口的苦涩慢慢散开，她竟然有几分希望李淳永远都回不来了！长长叹息了声，上前亲了亲正在熟睡的十五。
　　回长安的路上，李淳的睡眠一直清浅，即便睡着了，不是倒下地上的孩子，便是宋槿阑绝望的眼眸，夜里头宁愿喝酒过着，也不愿早早睡去。好在夜里头怀着心事的不止她一人，总能遇到抱着酒坛的仲宜，尔后宋
　　开义与刘城徽与加入进来，倒也不寂寞了。
　　离长安越近，李淳心里便愈加激动，这次征战她向圣人证明了自己，朝廷之上定会有她一番格局！还有便是，已然忘记该如何与宋槿阑相处，还有十五，那般大的孩子定是记不住自己的，十五也将自己遗忘了。
　　“殿下，该下马了，”杨荣轻声的提醒道。
　　听到杨荣的声音，李淳这才将自己从混乱的思绪中逃离出来，身形利落的下了马，握着腰间的佩刀，看向那巍峨的宫墙。
　　“恭贺秦王征凉凯旋！”李宪双手负在身后，笑着看向一身戎装的李淳，可算回来了，他与秀宁总算有一个交代了。
　　“四叔，”李淳拱手行礼，眉目带笑的说道。
　　李宪拍了拍她的肩膀，连说了声好，“我等叔侄就不必拘礼了，圣人还在怀德殿等着呢，今晚我定与你不醉不归。”
　　李淳点点头，脸上并无多大的喜悦。
　　“怎的得胜还朝还这般凝重？”李宪轻声问道。
　　“若我能早两日到肃州，周省元都尉定然不会死，”李淳自责的说道，“而我本举荐了周简都尉上任凉州都尉也被陛下否决了，虽然胜了，心里总是愧对这二人的。”
　　“你有心了，即便太子那方出了李兴一事，圣人依旧不会用与我相近的旧部，何况是凉州的兵权，”李宪苦笑了，“不说这些了，今日是来嘉奖你的。”
　　进入了怀德殿，李淳深深吸了口气，周围立着的大臣宗亲都在看向她，以往这个的时候进来接受大家歆羡的一直是四叔，而今终于轮到自己了。
　　“臣骠骑将军李淳率领攻凉将士拜见圣人，”李淳跪地行礼道。
　　“快起来！”李载扶起着了一身戎装的李淳，端起陈玄礼递过来的酒盏，“咱们爷孙两喝一杯，庆贺你大胜而归。”
　　李淳未敢端起酒盏，仍旧跪在地上，“臣不敢受领，肃州都尉周省元与一众将士因我行军缓慢增援不力而全军覆没，臣愧对圣人赞誉。”
　　胜而不骄！李载满意的点头，“某如何不知，你领着将士又是守城又是攻城此番艰辛外人如何懂得，肃州失守责不在你，在于太子任人不贤，知李兴谋反而不报！”
　　李蠡扑通一声跪在圣人跟前，战战兢兢说道，“圣人息怒，儿子知道错了。”原本还想再圣人告李淳一状，在阵前杀了自己三位奉车都尉，现在被她这么一搅和哪里还敢提及此事。
　　徐德睿也朝跪在地上的李蠡摇摇头，这秦王一还朝便先发制人，看来幕后有高人指点，而且之前久战不胜，圣人已有换帅的念头，最后皆被打消了。且连刘丞相的话都未动摇圣人的决心，这秦王到底有何能耐？
　　宴上跟随李淳前来的将领都封了赏，热热闹闹的宫宴持续到戌时这才散去。
　　李淳喝了许多酒，骑着马沿路回了□□，下了马却迟迟没有迈开步子，看着摇曳的红灯笼心里生了忽然想逃离这里。
　　“殿下，夫人和王妃还在大堂等候您，”管家杨侯上前行礼道。
　　“宋槿阑回来了？”李淳皱眉问道，心口突突的跳着，连语气都有颤抖。


第28章 谋略
　　李淳整理一下衣袍，将腰间的佩刀重新挂上，用方巾擦拭了下脸上的汗渍，深深吸了口气方步履从容的往府里走去。
　　远远的李淳就看到了宋槿阑的身影，明黄色的襦裙衬着她红润的脸颊，眉目里虽没有笑意但也没有令她害怕的绝望，微微垂首就那般站在那里也没有看向自己，却已让她呼吸都紊乱了。
　　“母亲，”李淳朝杨慜如行礼，语调平缓清和。
　　“三郎总算平安而归，为娘日夜为你诵经念佛，终皇天不负苦心人！”杨慜如慈祥的说道，拿着锦帕擦拭了下眼角，尔后便拉过站在一旁的乌央，“快来见见李络。”
　　李淳站着一动不动，冷眼看向乌央，眉目不怒自威，上个月收到了母亲的家信，告知了她这个“喜讯”。
　　乌央抱着襁褓里的孩子，胆怯的看了眼李淳，便又垂首退了下来。
　　“阿娘。”
　　软糯的声音让一时格外宁静的大堂多了几分暖意，陈阿嬷原以为十五是坐在地上捡什么东西，毕竟十五可是倔强的很，你若不如她意，便会哭闹，便放着她玩一会，这才一会功夫便跑到了殿下跟前。
　　李淳低头看向坐在自己脚边的十五，而十五也正好看向她，一大一小就这般盯着对方。原本冷峻的面庞缓和了些，看向仰头看着自己的十五，只觉得心都融化了，随即蹲了下来，轻柔的唤道，“十五？”
　　“阿娘，”十五眼眸忽闪忽闪，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人，小手拍了拍李淳身上的盔甲，又看自己的手，又拍了拍，忽然皱眉欲哭起来。
　　李淳忙抱起弯着眉眼要哭的十五，焦急的哄道，“十五不哭，乖。”
　　十五被李淳一抱，便大声的哭了起来，挣扎着李淳的怀抱，伸开双手朝向站在远处的宋槿阑，“阿娘！”
　　宋槿阑原本站在角落里，躲避与李淳的接触，十五这番哭闹让她不得不上前来，从李淳怀里接过哭闹的十五，轻声哄道，“十五乖，不哭了。”
　　李淳微微倾身，宋槿阑的气息从她身边转瞬即逝，唇角颤抖的下，终是没有出声，宋槿阑终是没有没看自己一眼。
　　“好了，夜深了都散了吧，”杨慜如被十五哭得有些头疼，便挥了挥手让大家散去。
　　李淳的余光看向宋槿阑离开的方向，转回了身让自己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母亲可是还有嘱咐？”
　　“你这一回来便存心让我难堪吗？”杨慜如气恼道，“再如何李络也是秦王府名正言顺的子嗣。”
　　李淳轻轻冷笑，“母亲此番怕是不愿我平安而归，若是死在凉州，这孩子便能为母亲所用。”盼她死在凉州的又何止母亲一人。
　　杨慜如冷眼看向李淳，“你要背弃你的承诺？”
　　“母亲大可安心，我定会让母亲得偿所愿，”李淳笑着说道，言罢便起身离开了大堂。
　　宋槿阑抱着扔在抽泣的十五回到了卧房，亲了亲十五的额头，“告诉阿娘，刚刚为何哭？”
　　十五举着小手放到宋槿阑的跟前，泪眼汪汪的说道，“痛。”
　　苦笑不得的看着十五，忙哄道，“阿娘呼呼，不痛了，下次还拍不拍阿……”宋槿阑心里一窒，微微叹息一声，握着十五的手轻轻揉了下。
　　“脏脏，”十五扯着自己裤子，摇了摇宋槿阑的手。
　　“阿娘可是说过不能坐在地上的，方才是谁又坐在地上了？”宋槿阑也不知道十五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爱干净的，也就那么一次说地上脏不能爬，这之后十五便一直记着这个词，倒也没记住地上不能爬。
　　“脏脏，”十五依旧扯着裤子，瞪着自己的小腿。
　　宋槿阑严肃的摇摇头，“十五又没尿裤子不能换，你若再闹，阿娘今晚就不陪你睡了。”
　　十五见阿娘不肯给自己换裤子，嘴角一撇委屈巴巴的往阿娘怀里一倒，“坏，坏。”
　　“恶人先告状，”宋槿阑抱着十五宠溺的说道，这王府里日复一日没有一丝变化，依旧是这般阴郁。
　　翌日一早，宋开义、刘城徽还有仲宜便来到秦王府拜会。宋槿阑与长兄已有两年未见，便独自交谈了会。
　　“属下刘城徽拜见秦王妃。”
　　“属下仲宜拜见秦王妃。”
　　宋槿阑抱着十五朝两人轻笑了下，安抚正要自己下来玩耍的十五。
　　这孩子？仲宜心里一惊，秦王是个女子如何来的孩子？慌忙心头的讶异压下，眼眸却不自觉的多看了秦王妃一眼。
　　宋槿阑察觉到了仲宜打量的目光，眉头皱了皱，却也没有在意，小声对着十五说道，“不许胡闹。”
　　许是见了生人，十五见阿娘不许她下地，便也只安安静静的躺在阿娘怀里，睫毛忽闪忽闪的看着众人，又带着些羞腼的抱着阿娘的脖子。
　　李淳站在远处注视着宋槿阑离开的身影，她离开了大半年的光景，十五都忘记她是谁了，要是宋槿阑也能忘却多好！
　　“某在这里以茶代酒恭喜定远将军和上骑都尉，改日再奉上薄礼，”李淳举起茶盏朝刘城徽和宋开义笑道。
　　“谢秦王提携之恩。”两人同时答道。
　　“只是可惜了仲兄弟，”刘城徽惋惜的说道，此番征战仲宜让她心悦诚服，若是自己能当定远将军，这仲宜完全可以当个上都护。
　　宋开义看了眼仲宜，他与仲宜相识不久，只知道她是个先锋郎，能得秦王的赏识定有过人之处，但也未见过她战场上的本事，所以并未多做评价。
　　“仲某出生贫寒，能在殿下身旁伺候已是幸事，
　　且我并无多大志向，这般倒也自在，”仲宜平静的说道，“不说这些了，改日定到两位将军府上讨酒喝。”
　　李淳轻笑，宋开义与刘城徽皆在长安任职，皆有利于她，四人又喝了些酒这才散去。
　　傍晚的云霞被云层盖着有几分隐约，不像凉州那般壮丽无垠，倒是几分凄凉。
　　许是饮了酒，胸口的箭伤有些作疼，等秦阿伯探了脉象又喝了药才稍稍好些，李淳安坐在软塌上看着手中的战国策。
　　“殿下，祖先生求见。”
　　“恭贺殿下凯旋，”祖士言行礼，笑着说道。
　　刚喝了秦阿伯送过来的药，口里仍旧有些苦涩，李淳饮了一口茶水，“此番不只是赢了凉州一役，还另有收获。”
　　“那便更要恭喜殿下，觅得将才，”祖士言眉目一扬，齐王得圣人猜忌，正是殿下崛起之机，得了将才如虎添翼。
　　“四叔那厢可有动作？”李淳问道，孟林甫那些人看到自己这般受宠定然不甘，自己尚未稳固，若是此时与她为难定然会应对不下。
　　“暂时顾忌不到殿下，这段时日因赵县封地一事，齐王和太子起了冲突，太子的人将齐王的敕令给撤了，再者圣人身子愈加虚弱这些日子全靠丹药支撑着，齐王反对圣人服药，多有冲撞，尔后便也不再反对了，太子那边倒是安安静静的，”祖士言说道，“殿下正好借此良机。”
　　李淳思量了一会，“先生的意思是？”
　　祖士言点点头，立军功得贤明之声，取齐王的贤明代之。
　　翌日一早，李淳便只着了一袭青衣入了朝廷，她推却了圣人的赏赐，已圣人体恤之名犒赏了征凉的将士。
　　“圣人，臣有一事要上奏，”李淳依旧跪在地上，面色严肃的说道。
　　“这般郑重其事的，直言便是，”李载咳嗽了下，这身子骨便来越不行了，忙挥手召来陈玄礼，还是这丹药好，一吃便精神了。
　　“秦皇汉武皆沉迷长生不老之术，皆难逃一死，秦皇宠幸奸佞更是二世而亡，而汉之亡实则起于汉武，圣人如今却学二帝沉迷炼丹求道之术，臣子更是劝谏不得，实在荒唐！”李淳振振有词的说道。
　　“放肆！”李载将装着丹药的木盒砸向李淳，“你不要以为你新立战功，朕就不敢杀你！朕的子嗣皆能征善战，不缺你一人！”
　　木盒正好砸在李淳的额头，鲜血正沿着伤口流了下来，李淳朝圣人磕了个头，“臣不敢倨傲，太子与四叔、五叔皆是人中龙凤，臣不敢与之比拟，可这丹药于陛下身子百害而无一利，臣心忧陛下身子，尽人臣之责劝谏，虽死而无惧！”
　　“滚！”李载暴怒的说道，连李宪和李蠡都不敢拂逆他，他李淳如何敢！
　　出了宣德殿，李淳木然的走着，见了迎面而来的朝臣身子一矮倒在了地上。
　　“呀，秦王!”陈玄礼在门廊处焦急的走向倒地的秦王，将其扶起来。
　　刘明仲和徐德睿也上了前来问询道，“这是如何伤的？速速去请太医令来！”
　　“无碍，无碍，是我不小心磕到了，这便回府了，”李淳推辞了众人的好意，提着衣袍脚步独自踉跄的走着。
　　刘明仲和徐德睿互相望了一眼对方，皆是眉目深锁，按理说着秦王如今风头正甚，不该这般冲撞圣人的，到底意欲为何？


第29章 鸿鹄之志
　　李淳这几日在府上闭门不出，她劝谏圣人而被打伤的消息，也传遍了整个长安城，一时间这个默默无闻的秦王成为长安城民众茶余饭后的谈资，但凡提起秦王无不拍手称赞，其贤明足以与齐王相媲美。
　　“殿下，万万不能让秦王声名鹊起！”孟林甫忧虑的说道。
　　“先生多虑了，三郎不过是年轻气盛，并不如先生所言工于心计，”李宪宽慰他道，这三郎是自己打小看这长大的，不会有这般心思，若是沁儿他倒是会有几分疑虑，那孩子总善于藏着心事。
　　“孟侍郎多心了，秦王不过立了小小战功，这些年来不都是依附于殿下，能有多大能耐！”赵境晟饮了口茶，全然不讲此事放在心上，这太子都撼动不了齐王何况是秦王，眼下最该着急的是如何对付太子。
　　李宪幽幽叹息一声，他与父亲的关系如今愈加紧张起来，稍有不慎便是一顿责骂，“先生还是多想想如何让我少挨些骂。”
　　孟林甫痛惜的摇头，世人皆以为秦王是纯良之辈，可他看人从没出过差错，秦王心里藏有猛兽，不出则已一击必杀，而今便是秦王的时机到了，秦王不除即便太子倒了，齐王也危已！可惜这般迂腐之人皆看不透彻！
　　“某听闻吏、刑部两位尚书正要弹劾太子，被秦王一事而耽搁了，”赵境晟说道，这两位尚书才刚上任如何这般迫不及待弹劾太子？
　　“是何罪名？”孟林甫问道，魏公武和陈臻二人是旧识，最近才被提拔上来任尚书，且自己还特意欲结交二人，皆无功而返。
　　赵境晟皱眉摇头道，“专横跋扈，收受贿赂。”这天下都将是太子的，这些罪名圣人看到了只怕眉眼都不眨一下。
　　“若当真这两人要弹劾太子，你二人便也前去一下，这些罪名都是老生常谈，孟侍郎你多留心，”李宪嘱咐道，弹劾太子的良机他自然不会错过。
　　赵境晟是如何得知的？连罪名都这般清楚？那太子一方定然也知道此事，孟林甫暗暗思忖起来，难道这魏公武和陈臻与秦王是一方的？故意泄露出来让齐王和太子都有准备，秦王的性子定不会做无用之功，一击制胜！倒要看看这秦王如何拿下太子！
　　“圣人，将药喝了，”窦容与端着白玉碗，轻轻拨弄着调羹，眉目温柔的唤道。
　　李载叹息一声，眼眸混沌的看向窦容与，“不喝了，反正也是将死之身了。”
　　窦容与轻轻笑了声，掩着锦帕眉目含情的看向李载。
　　“容与为何失笑？”李载面有愠色的问道。
　　“我在笑圣人小孩心性，明明是不敢喝药，故意假以辞色为之，”窦容与将药吹吹，举着调羹送至李载的跟前，“乖，这药呀，不苦。”
　　李载脸色一变，生生被窦容与逗笑了，终是被哄着将药喝完了。
　　“圣人歇息会，我在这里守着，”窦容与扶着他躺下来，将被子替他掖好。
　　“其实某也知道这世上并无长生不老之术，可某得了这天下，眼见着自己终要一步一步埋入黄土，不甘心呐！
　　”李载叹息道，总该去尝试一下的，“御史台，李宪，丞相，李淳一个个的都以为某昏庸了，才入了那些道人的圈套。”
　　那些道人图大家的权利，大家图一丝安慰，窦容与倒也知晓，私下里也劝过大家，“这丹药亦是药，服用多了也伤身子，朝臣劝是尽臣子之责。”
　　“三郎那孩子也不知伤得如何了？”李载问道，因着这丹药的事他骂过李宪，革了几位大臣的职，三郎虽然回长安这些事倒也知道，不然也不会如此冲撞，这孩子倒是耿直，只是当时正盛怒错手伤了她。
　　“三郎的性子不是与圣人一样么，倔强的很，听陈玄礼说，三郎被打了后是自己踉踉跄跄啊回的府，这谁去呀都敲不开这□□的门，”窦容与轻轻顺着李载的胸膛，她不想三郎与李载生隙。
　　“倒是让这小子得了贤明的名声，”李载轻哼了声，等那阵气过了倒也有些后悔，三郎是个倔强性子，这朝中的大臣哪个不是怕触自己的逆鳞，唯独她偏偏与自己作对！
　　窦容与轻笑道，“这名声倒是三郎得了，若圣人接受劝谏，便也是明君。”
　　李载细细看着窦容与，“你今日倒是帮着三郎说话了。”窦容与从不议论朝事，这也是他宠窦荣与的原因。
　　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眼眸带着泪光的看向李载，“容与虽是妇人，却也知道这丹药的危害，不过是解一时之忧，服这丹药的帝王哪一个长生不老？容与不想失去圣人，圣人是容与在这世上最后的依靠了。”
　　李载抬起手轻轻擦拭着窦容与脸上的泪痕，“莫哭了，如何说起这些，你放心，某若死了定会让你好好活着的。”
　　窦容与摇摇头，凄楚的说道，“圣人若是去了，我便也随着一起，没有圣人孤独的在这世上又有何意义呢！”
　　抬起手臂轻轻抚摸着窦容与的背脊，李载幽幽的叹息一声，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这词用在自己身上是如此得当，“你方才不是说了，某不是暴君，如何会让你随我而去，容与，某会让你安枕无忧的。”
　　窦容与倾身靠在李载的胸膛，不曾言语就那般安静得抱住他，那个纵马而上的少年郎又映在自己脑海。
　　你可回来娶我？
　　会。
　　这段时日李淳一直在□□上静养，即便是四叔遣人来请她，她皆闭门不出，今日府上来了诏书，便也只着了一席青衫圆领长袍去了宫里。
　　却见那内侍没往麟德殿走，忙上前问询道，“陈公公，烦请问下这是前去何处？”
　　陈玄礼转身回了个礼，“秦王便只随我来，这是大家的吩咐的，我倒也不知。”
　　李淳也只点点头，这分明是往含象殿的去路，心里暗暗想着对策。
　　含象殿内芬芳喷鼻，李淳立在其中蹙了蹙眉，陈玄礼将她带到此处便告退了，偌大的庭院便只剩她一人。
　　“三郎，”窦容与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她今日特意穿上了出嫁前的衣裳。
　　“贵妃，”李楚看着款款而来的窦容与，忙俯身行礼。
　　“眼下便只有你我二人，不用这般拘礼，”庭院中的花开的正娇艳，阳光洒在放置在入口的矮桌处，跪坐在蒲团上，添置了两杯酒，抬眼看向对方，微微笑道，“做吧，我今日是来当圣人的说客的。”
　　李淳走上前，将衣袍拂在一旁，跪坐在蒲团上，侧头看了眼院落中的繁花。
　　“额头上的伤好了些吗？”窦容与轻声问道，眼眸里时化不开的忧愁。
　　“只是小伤，”看着眼前的酒盏，李淳犹疑了一会，终是端起来喝了一杯，祖先生是对的，窦容与与她而言是最好的筹码。
　　提起酒壶再倒了一杯，眼眸却只看着庭院中的繁花，李淳心内皆是痛楚，这般卑鄙倒也像极了自己。
　　“三郎，不要再喝了！”窦容与倾身握住李淳正欲倒酒的手，有些愠怒的将她手中的酒壶抢了过来，随后低垂着头带着几分委屈的说道，“不要再喝了。”
　　“凉州之战，我曾被困在鬼林中受了重伤，我以为我会死在那里，”李淳自顾的嘲笑一声，“却不曾想逃过了李兴的骑兵，却要死在长安。”
　　窦容与起身，上前捂住李淳的唇角，眼眸带着细细的泪痕，“不许胡说，你不会有事的！今日圣人是要我来劝劝你，明日前去羽林军十二卫任职，他是不小心错手伤了你的。”
　　两人隔着这般的距离，对方的一呼一吸都近在咫尺，李淳缓缓将窦容与的手拿下来，“容与，即便我现在得圣人宠爱，日后呢？太子登基，我握有兵权又如何，不过是待宰羔羊而已！终是难逃一死！”
　　“三郎，对不起，”窦容与握住李淳的手泪眼迷蒙的说道，这几年她对这个人的爱愈加深刻，少年时天真的眷恋本以为只是意乱情迷，如今看来却是一生一世了。
　　李淳嗤笑了声，“你我何错？我知你身不由己，容与‘廊门之约’我一直记得，从未忘记。”
　　“三郎，我知道，我知道！”窦容与紧紧抱住李淳，她是她生命里最后的浮萍了，只要看着李淳她便能在这宫里挣扎着活下去。
　　挣脱开窦容与的怀抱，李淳兀自苦笑道，“容与，你我之间如今，不是记不记得‘廊门之约’那般简单，稍有差池便会落人口舌，万劫不复。”
　　从蒲团上站起来，李淳迈步走向庭院中，从远处看向哭成泪人的窦容与，“容与，我不想再这般活下去了，太子、四叔，我不想再任人鱼肉了。”


第30章 物是人非事事休
　　从宫里出来，李淳仿佛浑身都懈了力，凉州一役后她总生梦魇，梦见被自己无辜杀害的一家平民，特别是那个孩子，血肉模糊的出现在自己怀里，忽然间又换成十五的脸，不得安眠。
　　窦容与，李淳念起这个名字自顾长叹一声，终是把她牵扯进来了，四叔这般信任自己，可她正筹谋着算计于四叔，她如何会成这样？还是她本就是这样！
　　李淳扯着缰绳，在方园门口停了下来，许多日子没来了，也不知这园内的景色可有变化，大约是无的，物是人非才是长安城！
　　信步在园内走着，李淳紧抿着唇角，这园子倒是好，以后若是可以让十五住过来，秦、王府便再不要回去了，她与‘李淳’，还有宋槿阑所有美好的回忆皆在这园子里。
　　“仲宜，自你回长安后，还不曾回去过，这段日子无事，你且回去探视一番，”李淳侧身看向仲宜，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让四叔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是，”仲宜答道，她只觉得秦王自凉州回来后，愈加沉默了，唯有一回是在秦、王府上，秦王看向秦王妃和郡主时，眼眸里才有几分笑意。
　　“仲宜觉得这园子如何？”李淳忽然笑着问道。
　　“很好。”
　　李淳低眉笑着转身，她要夺的可不单单是这园子，还有住着园子里人的性命！
　　自从玄都观回来后，这时辰仿佛都延长了一般，阁楼上的偶有清风徐来，却也不抵用，夏日依旧是炎热的，还是玄都观好，不管是冬日的雪景，还是夏日的幽静，都好过这里，都好过秦、王府。
　　十五不爱哭，倒是常看着你的脸色会假哭惹你妥协，是个小机灵鬼。而今陪着她玩闹了一番，枕着手臂又安静得睡了，无忧无虑真好。
　　倒是不常见到李淳，只是阿兄每回见自己总会提起她，阿兄总会说起在凉州的战事，说起李淳差点死在那里，她便只是安静得听着，这个人与自己无关，省去了担忧与牵挂。她害怕得是，随着时间推移她对李淳的恨会慢慢减弱。她被禁锢在了秦、王府，被剪断了所有的希冀，只能这般行尸走肉的活着。
　　将十五放在床上，宋槿阑轻轻摸了摸十五的额头，用方巾替她擦拭了额头上的汗。
　　阿楚在旁轻轻的扇着扇子，王妃唯有照顾郡主的时候才会带着几分笑意，其他时候都如枯木死灰般沉寂。
　　“阿楚，你也休息会，”宋槿阑笑着示意她停下，“我到园子里走走，不用人跟着了。”
　　“王妃，你便让我陪着吧，”上次王妃落水的事仍旧让她心有余悸，自那之后阿楚便一直小心的跟在身后伺候，寸步不离。
　　宋槿阑摇摇头，“阿楚，你让我一个人呆会，不会有事的。”
　　阿楚皱了皱眉，正欲说什么，却见王妃神情异常坚定的看向她，只好点点头，若是时间长了便遣人出去寻便是，府上毕竟到处都是侍从，不像玄都观那般空旷。
　　这个时候的玄都观，定然能见到几个身着青袍的道姑才修剪着草木，房内闷热的时候可以带着十五去丘山，她定会开心的笑，嘴角还淌着口水看向你。
　　宋槿阑深深吸了口气，玄都观的空气的清爽的，而这里却是浑浊的。
　　“王妃。”
　　宋槿阑回过神，看向朝自己行礼的乌央，一时之间有些恍惚，等敛了心神忙说道，“快些起来，不必行这些礼。”
　　殿下遣杨荣前来吩咐过，不可前去打扰王妃，只是如今在这园子里碰到了，乌央便也不能转头就走。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玄都观，你生李络我也不曾回府，还望你不要怪我，”宋槿阑对乌央是有几分愧疚的，毕竟她没能阻止乌央的事发生。
　　乌央垂首说道，“王妃是替殿下去祈福，终日在道观里，乌央不敢有异心。”
　　“也是我不好，李络是阿嬷带着吗？”宋槿阑笑着问道，回秦、王府之初，便让阿楚带着些补品与礼物送去给了乌央，心底仿佛裂开一个口子，李络怕也是杨绅的孩子。
　　宋槿阑痛苦的合上眼眸，李淳她当真是欺人太甚！
　　乌央看着王妃的脸色似乎不太好，忙上前询问道，“王妃，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我让人唤秦阿伯过来。”
　　“不用，不用！”宋槿阑拉住乌央的手，“我没事，乌央，我有些话要与你说。”
　　“好，”乌央屏退侍女，与宋槿阑并肩走着，她是一直不喜宋槿阑的，她宁愿看到殿下一直冷淡侍人，也不愿见殿下待旁人那般温柔。
　　等到了假山处，宋槿阑环顾了下左右，压低声音神色痛楚的说道，“乌央，你要担心夫人和秦王，她们……”
　　乌央心蓦的一沉，难道宋槿阑发现了殿下的身份？压抑着心内的紧张，问道，“她们怎么了？”
　　“李淳她……并不是李淳，”宋槿阑带着绝望说道，乌央如今连孩子都生下来了，再与她说这个怕也只会让她更痛苦吧，她该如何说？如何告诉乌央真相？
　　乌央紧紧握着双拳，难怪殿下把她送出府，原来她对殿下的身份已经有疑虑，她该如何做？她决不能让宋槿阑将此事宣扬出去，殿下好不容易才到如今这方境地，绝不能让宋槿阑毁于一旦！
　　趁着宋槿阑分神之际，乌央俯身捡起一块石头，带着恐惧砸向对方，等宋槿阑应声倒在地上，她浑身颤抖的上前查看了下对方，鲜血从她额间流出，迅速的覆在脸上，被吓得靠在假山上，若是有人发现自己杀了宋槿阑，只怕自己也逃不了干系，慌乱中查看了周围，正好下方有一处斜坡，把她推下去当做是她不小心摔的就好。
　　等将宋槿阑处理好，失神的乌央慌乱的回了自己的卧房，应该没有人看见的，方才假山处便只有自己与宋槿阑，跟在自己身后的婢子让她封口便是。
　　糟糕！她忘记看宋槿阑是不是真的死了！乌央跌坐在地上，害怕得浑身在颤抖，老天你帮帮我，不要让宋槿阑醒来！
　　阿楚等了许久都未见王妃回来，忙拉着秋域一同前去寻找，她刚刚就应该让秋域在后头跟着的！
　　寻着园子走了一路，秋域在假山后发现了宋槿阑，却见对方满脸是血的躺在地上，忙唤来了阿楚前去请秦阿伯。
　　看到王妃脸上的血迹，阿楚差点晕了过去，脚步虚空的跟在秋域身后，不知该做些什么。
　　“去请秦阿伯，”秋域见阿楚六神无主，便又说道。
　　“好，好。”阿楚这才回过神来，忙答道。
　　秦阿伯随着阿楚一起匆忙跑向了宋槿阑的卧房，十五醒来没见到阿娘便一直在哭，阿楚从阿嬷手中接过十五，边哭边哄着她。
　　等十五安静些阿楚便忙回到王妃身边，擦拭着她脸上的血迹，见到秦阿伯面色严峻一时又没忍住眼泪，用衣裳胡乱的擦拭着。
　　“阿伯，”阿楚本不想开口问，怕打扰到秦阿伯，却又忍不住，带着几分哭腔问道，“王妃怎么样了？”
　　秦阿伯将宋槿阑的伤口止了血，这伤及头颅，说大可大，倒也不好回答，“不要太过担心，王妃暂时无性命之虞，好生照拂着便是。”
　　阿楚咬着唇角拼命点头道，“有劳阿伯了。”
　　李淳这厢方回到府上，便听到秋域告知她宋槿阑出事的消息，手中的佩刀径直掉落在地上，快步奔向宋槿阑的卧房。
　　拂开正在照料宋槿阑的阿楚，额头上额伤疤尤为触目，李淳眼眸猩红的看向两人，怒吼道，“王妃是如何伤的？”
　　“回殿下，王妃正伤中不若先出去，秦阿伯说王妃需要休养，暂无生命之虞，”秋域上前答道，王妃受伤是她失职，定然应当受罚。
　　秋域跟在李淳的身后，拦住要一起前来的阿楚，“阿楚还是在里面伺候着，万一王妃醒来也好有你照料。”
　　“到底是怎么回事？”李淳恢复以往的冷静，沉声的问道。
　　“王妃说要出去走走，不许跟着，过了不久阿楚见王妃迟迟未归，便带着我一起去寻，在后院的假山处发现王妃躺在地上的，”秋域顿了顿，“王妃伤在额头，我在假山后面发现了一块带血迹的石头，王妃所伤定是人为。”
　　“你可曾查出来？”李淳面色阴冷的说道。
　　“暂时未知。”
　　细细想来，这府上欲加害于宋槿阑的也不外乎那几个人，即便在这秦、王府想保护宋槿阑竟也是这般的难！
　　“秋域，我让你来王妃处便与你说过，寸步不离跟在王妃身侧，去领罚吧。”李淳挥了挥手，示意秋域下去，尔后沉沉的叹息了一声，宋槿阑我该如何护你？若是我守在你身侧，你只怕会生不如死！


第31章 忘忧
　　秦秋月将阿娘和两个孩子安置好，这才得空寻到了仲宜屋子里，见她正在房间里发愣，语调轻柔的问道，“二郎，累了便去歇息会。”
　　“阿嫂来了，”仲宜忙起身，脸上堆起了生涩的笑意，她长年累月在军营，最不会做的事情便是笑了。
　　“这宅子要多少银子？我们几个不需要住这么好的宅子，这些钱都是你用命换来的，”秦秋月给她倒了一杯水，好好一个姑娘因着她们一家子去从了军，心里对仲宜是无法释怀的愧疚。
　　仲宜接过水，微微笑道，“阿嫂不要担心，我现在在□□上当差，不用再去战场了，再者这宅子是秦王的赏赐，阿嫂便放心住着便是。”
　　秦秋月摸了摸仲宜的头，怜惜的说道，“阿嫂是心疼你，这般年纪早该出嫁了，现在却变成这样，我心里日夜难安，总觉得对不住你。”
　　“阿嫂这是说的什么胡话，阿娘是我阿娘，奉贤和九思是我侄儿，你，是我阿嫂，”仲宜看向秦秋月心里顿时暗潮涌动，生生压下心头苦涩，“你们都是我的家人，照顾你们是我的责任。”
　　秦秋月叹息着摇摇头，这个家若不是仲宜在撑着，还不知会沦为如何处境，她心疼仲宜却也没有办法替她分忧。
　　仲宜见秦秋月又兀自叹息起来，出言宽慰她道，“阿嫂不要替我担忧了，等到时机成熟我便再想秦王言明身份。”在凉州之时她终日小心隐藏着自己的身份，而今对于秦王她已然不用担心此事，而且她现在知晓秦王的秘密，若不为秦王所用，秦王定不会放过自己也会累及家人。
　　秦秋月点点头，在长安总比在凉州好，可以时常见到她，仲宜的事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此番回来会在家里呆多久？”
　　“明日便要走了，”仲宜说道，她这番回来也只是为了将家人安顿好，宅子是秦王赏赐的，离长安城有半日的路程，她心里是感激的，即便秦王是想用家人牵制住自己，那也无妨。
　　“唉，你总是匆匆来，匆匆走，不与你说了，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太瘦了！”秦秋月说完起身走了出去。
　　看着秦秋月的背影，仲宜蹙眉长长叹息了一声，往后还是少回来，看着阿嫂她心里只会更难受，她已经拼命在克制这情愫了，可一见阿嫂便连魂都没了。
　　天色渐沉，弯月儿悬在天际发出淡黄的光芒，阁楼上的竹帘被风吹得来回摆动，十五被李淳抱在怀里正伸着手想去扯住竹帘，发现自己抓不住便又指着竹帘求助的看向她。
　　十五快一岁半了，会叫阿娘，也会莫名的蹦出几个令人费解的话语，李淳摸摸十五的头，她的十五长的好快。
　　李淳不让她碰竹帘怕会划到十五的手，从阁楼下来，不免惹得十五有些不满，生气得挣扎着要从她怀里下来。
　　“十五乖，我带你去见阿娘，好吗？”李淳小心的哄道，十五前两天哭得太厉害，她现在心有余悸。
　　“嗯，”一听到要去见阿娘，十五马上点头，又重新靠在李淳怀里。
　　长长松了口气，李淳这两日都耐着十倍的性子陪着十五，让十五重新与自己熟识起来，却没想到这小软团子长大了，竟是那般折磨人了。
　　钟雀园安静得很，园子里新种了许多花卉草木，这是李淳特意为宋槿阑置办的，她听宋开义提起过宋槿阑儿时最喜欢的便是与阿娘一起伺候花木，倒也不知宋槿阑喜欢不喜欢？
　　看着躺在床上没有一丝血色的宋槿阑，李淳的心抽抽的疼着，抱着十五坐在床沿边，替她将被子掖好，这都两日了，槿阑，即便你不想看我，可是还有十五呢？
　　“阿娘！”清脆稚嫩的童声响起，十五见阿娘不看她，抓着李淳的手摇着。
　　李淳抬手轻轻抚过宋槿阑的面颊，“槿阑，我抱着十五来看你了，你醒来看看好吗？”
　　阿楚端着一盆水进来，见李淳在此忙行礼道，“殿下。”
　　李淳起身让阿楚替宋槿阑擦拭着面颊，十五只要见了阿娘便也乖巧的不出声，只是静静的看着阿娘。
　　“王妃！”阿楚突然激动的喊道。
　　“怎么了！”李淳被惊了下，立即上前查看情况。
　　“殿下，王妃的刚刚动了！”阿楚哭着说道。
　　“杨荣，快去请秦阿伯！”李淳亦是激动的喊道，这才想起怀中的十五被自己吓了一跳，忙轻声哄道，“是不是吓着十五了，不怕不怕啊！”
　　十五撇着小嘴这才松了松，眼眸还噙着泪痕，满脸委屈的看着李淳。
　　“是我不好，吓到十五了，对不起，”李淳本一直忧心着宋槿阑，这般时候又不得不分心哄着十五，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说着。
　　“王妃醒了！”
　　宋槿阑缓缓动了下身子，疲倦的抬起眼眸，屋内的光线让她有些不适，又合眸闭目了会，等眼眸舒适些，这才睁眼看向众人，眸子里尽是疑惑。
　　“你，你们？”宋槿阑环顾了四周，抿了抿干涩的唇角忽然不知该问些什么。
　　阿楚跪在宋槿阑跟前喜极而泣道，“王妃您可算醒了，吓死阿楚了。”
　　宋槿阑缓缓抬起手臂按了按头，“王妃？醒了？”头好疼好疼，身子好乏力。
　　“阿娘。”
　　李淳见宋槿阑醒了不自觉的后退了几步，怕自己出现会刺激到她，可十五一见阿娘醒了，便迫不及待的伸手要她抱，进退为难间，终是依了十五的意愿。
　　疲惫的靠在枕垫上，宋槿阑只是沉默的看向这个被送到自己跟前的孩子，“你是谁？”
　　“阿娘，抱！”十五见阿
　　娘不抱自己，一屁股坐在宋槿阑手边哇的一下哭了。
　　宋槿阑见孩子哭了，愈加无措，本能的往后又挪了下，求助的看向李淳。
　　外头传来急切的脚步声，秦阿伯气喘吁吁的走了进来，朝李淳稍稍点头便来到宋槿阑跟前替她诊脉。
　　将十五从床上抱起，李淳心里暗暗觉得不妙，宋槿阑刚刚的反应像是完全不认得十五和阿楚，身子紧绷着心头迎来阵阵寒意。
　　为了不打扰秦阿伯诊脉，只得抱着十五在外头候着，只好耐着性子哄着她，等十五安静些，便急不可耐的走了进去。
　　“殿下，”秦阿伯朝她点点头，示意她去外头说话。
　　李淳心头突突的跳着，让陈阿嬷将十五抱着，随阿伯一起走到了回廊处。
　　“殿下，王妃伤及头部，依目前王妃的症状来看，王妃许是失忆了。”
　　“失忆？”李淳喃喃的说道，便是将以前的事全忘记了吗？不记得十五，不记得所有的事，亦不记得自己，这不是自己一直渴求的吗？让宋槿阑忘记自己对她的伤害！
　　秦阿伯点点头，“也许王妃好了，假以时日便会记起，也有可能再也记不起。”
　　缓缓迈着步子，在门廊处李淳忽然轻轻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眸的泪滑落了下来，竟是那般的凄凉。
　　老天当真都偏心着自己，你遭了这般罪，却让我得偿所愿，宋槿阑，你便永远不要想起来，我会好好待你，弥补之前与你伤害，再也不让这世间伤害你半分！
　　“王妃，你睡了两天了来吃些东西好吗？”阿楚端着碗立在宋槿阑床边轻声的说道，王妃仿佛不认得自己一般，害怕她靠近。
　　“阿楚，让我来吧，”李淳示意阿楚退至一旁，接过手中的碗，轻轻吹了吹，温柔的看向对方，“槿阑，不要怕，这里是你的家，你前两日头部受了伤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先吃些东西，我会慢慢告诉你一切，好吗？”
　　宋槿阑眼眸眨了眨，微微松开圈住自己的手，“我……”腹中倒是真的饿了，带着些小心翼翼的往前挪了挪，低着眼角微微张开唇。
　　李淳眉眼带笑的看向她，轻轻吹了吹汤匙送到宋槿阑的嘴边，看到她这般乖巧心里不觉想起了十五。
　　“吃！吃！”被阿嬷抱着的十五扭着身体，也张着唇指着自己的嘴。
　　房内的人看着这般急切讨要吃食的十五具是一笑，李淳示意阿嬷将十五放到床上，笑着看向宋槿阑，语调温柔的说道，“这是十五，是我们的孩子。”


第32章 但愿长醉不复醒
　　这府邸于现今的宋槿阑而言,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李淳与她讲了许多事，她都安静得听着, 像是故事般，可脑海中却是一点映像都没有。
　　十五可不管那么多见了宋槿阑便直直扑过来要阿娘抱, 宋槿阑便也没有推拒抱着十五与她说话, 阿楚便在一旁提醒着该如何照顾十五。
　　朝中近日事物缠身, 李淳又掌了羽林军十二卫的符印，自然无暇日日在府中照料宋槿阑, 便让杨荣在府上护她周全，自己在外也不至于那般担忧。
　　“你这小子，还知道来看某，”李载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淳轻哼了一声，不过经了这一回, 那些个道士巫医全部被清出了宫，不再依赖那些丹药。
　　李淳身着铠甲, 面容带着固执说道, “臣方前冲撞了圣人, 请圣人责罚。”
　　“你这小子真是食古不化！”李载骂道，“某可是遂了你的愿, 将那些道人都逐出宫了, 你这性子跟你阿爹倒是一模一样。”
　　见李淳依旧站着不动, 李载不禁叹了口气，“好了, 好了，某不怪你，在十二卫你好生与某呆着。”若太子登基，三郎这性子定是要受诸多磨难的，念及此处不免又叹息一声，人将故去总担忧身边的人来日会如何！
　　李淳离开麟德殿率领一支羽林军经过了玄武门，示意羽林军继续前行独自一人上了城门，城门与城门之间有个四四方方的地势，犹如瓮中捉鳖般，明日朝堂之上太子便是这般情形了。
　　握紧了下手中的刀柄，李淳转身看向身后的麟德殿，且看你明日如何保太子！
　　脱下身上的戎装，李淳未来得及将换身衣裳，便匆匆赶往宋槿阑卧房，看到她正喂十五喝汤，脸上随即带着温柔的笑意迈步走了进来。
　　“三郎回来了，”宋槿阑给十五擦拭了下唇角，带着笑意迎着李淳的眸光，晨间就不见她，等到了晚间这才见她匆匆回府，三郎定是很忙的。
　　就像最初宋槿阑待她一般，体贴细致，原来这一切真的可以重新来过。李淳跪坐塌上，接过宋槿阑端给她的汤碗，十五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碗，马上就爬到了李淳身边期待的看向她。
　　“十五什么时候这般贪吃了？”李淳将十五抱在怀里，这可如何是好，便一点吃食就能将十五拐跑！
　　宋槿阑拧着眉眼亦是无奈的看李淳，她对这个小家伙大多时候也很无措，总是阿楚在身边提醒她该如何做，偶尔也会想，自己当真是这个孩子的阿娘？
　　“三郎，你先吃，我来喂十五，”宋槿阑见三郎正欲喂十五，忙说道，三郎在外头累了一天还是让她先吃。
　　十五难得愿意与她亲近，李淳忙握住宋槿阑的手，“你身子总不好，多吃些我才安心。”换做以前她们如何能这般坐在一起？李淳心里终究是感激的，老天怜悯她重新给了她机会，她一定倍加珍惜。
　　立在一旁的阿楚有些看不下去，忙出言说道，“殿下王妃还是赶紧先吃着，十五有我和阿嬷照料呢。”王妃许是因祸得福，以往两人像是老死不相往来般，如今倒也好了，殿下无论多晚总会来看看王妃，陪着她说说话。
　　用吃食将十五引开，阿楚抱着一脸无辜的十五不禁笑道，“殿下和王妃如今把我们的小十五当成了累赘了。”
　　卧房内剩下宋槿阑和李淳，两人一时都有些拘谨起来，各自低头吃着碗中的事物，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阿楚说，三郎是自己的夫君，陈阿嬷又与她讲了些夫妻之间该如何相处，让宋槿阑心里有些慌慌的，愈加不安的坐着。
　　“是身子不舒服吗？”李淳问道。
　　宋槿阑摇摇头，带着些羞涩的看向对方，擦拭了下唇角微微垂首。
　　杨荣前来撤走了吃食，两人就这般坐着，不一会就听到门外传来十五的哭声，李淳忙起身将十五从阿楚怀里接过来，“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如何哭了？”
　　“这小郡主一见吃完了，便马上翻脸不认人，”阿楚不由得抱怨道。
　　挣脱来李淳的手，从塌上爬向了宋槿阑，十五的哭声才停下，靠在阿娘怀里抽泣着，仿若方才被阿楚用食物骗出去的小孩不是她一般。
　　“阿娘，”十五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抓住宋槿阑的衣裳，“坏，坏！”
　　“我看最坏的是十五，”李淳也逗着十五道，却看见十五推开宋槿阑的手，爬向自己，挥手打了自己两下。
　　宋槿阑忙握住十五的手，温柔的看向她，“十五怎么可以打阿爹呢？”
　　阿爹！李淳心头一凛，微微握紧双拳，若有朝一日你恢复以往的记忆，会不会更恨自己再一次的欺骗？愿你长醉不复醒，认得的只是眼前这个李淳，不是伤你至深的李沁。
　　十五是极聪明的，被宋槿阑这一说教，马上嘴角一撇一副欲哭的样子。
　　“好，阿娘坏，我们十五最乖了！”李淳心头一软，将十五抱在怀里哄。
　　宋槿阑眉目拧了拧，对着李淳摇头说道，“三郎，你不能纵容十五，错了，你便要告知她。”
　　“好，好，下回我与十五好好讲，”李淳笑着说道，低头看着躺在自己怀里正笑着的十五，“十五也知道错了，是吧！”
　　宋槿阑无奈的看向三郎，这些日子相处来，她大约也知道了，三郎对十五可是纵容的很，可阿嬷总会与她说让三郎少惯着些十五，长大了可会成一个刁蛮郡主，可这两人一个对自己哭，一个与自己笑，却也不知该如何说了。
　　在外头候着的
　　仲宜适时入内提醒，说是祖先生来了，让殿下前去中堂。
　　李淳下了软塌，将十五将给宋槿阑，眉目温柔的笑道，“你与十五都早些歇息，切莫玩闹得太晚，你身子不好，多休养着。”
　　“嗯，你快些去吧，忙完了公务也早些休息，”宋槿阑起身将三郎送至门廊处，望着她的背影消失这才回到卧房。
　　陈阿嬷上前来将十五带去自己的卧房，十五虽然哭着离去，但也没持续多久，等十五的哭声小了，一直担忧的宋槿阑这才安心回来。
　　阿楚正在替自己将床榻整理好，坐在软塌上微微有些出神，脑海里一片空白这种感觉是有几分无奈的，她所有的喜乐都是这一段时日的事情，可惜还是太少，自己独自一人的时候更显得愈加寂寥。
　　“阿楚，我以前和三郎的关系好吗？”宋槿阑忽然问道，在这之前她一直觉得自己与三郎关系是极好的，可今日在花园却听得婢女说三郎纳了妾室，还生了个儿郎，而失忆之前的她与三郎是极淡漠的。
　　阿楚放下手中的被褥，上前替宋槿阑更衣，“王妃莫要听那些胡话，殿下与三郎以往虽有争吵，可殿下对王妃与郡主可是极其疼爱的，王妃许是不记得了，就连郡主的名字都是殿下亲自取的，而乌央那厢，小郎君的名字可是夫人取的，殿下出征凉州回来看都没看小郎君一眼，所以呀，殿下眼里只有王妃。”
　　“真的吗？”宋槿阑有些迟疑的回答，对于一些事情她总是带着几分疑惑的，于她而言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忽然出现在她生命里的，她努力接受着也恐惧着。
　　阿楚点点头，掀开被子的一角，让她躺进去，“王妃，其实阿楚想替秋域来向您求情的，可是您什么都不记得，秋域也不知身子怎么样了？”
　　原本躺下来的宋槿阑，微微倾身看向阿楚，“谁是秋域？我以前认得吗？”
　　阿楚点点头，“秋域本是殿下安置在您身边护您周全的婢女，可您在假山受伤，殿下便责罚秋域三十军棍，而今被罚在外庭扫地，秋域虽然自小习武，可她终究是个女子，三十军棍定然是皮开肉绽的。”
　　“如此说来，倒是因为我，你现在去将秋域接过来，若有人问起便说是我授意，”宋槿阑说道，等三郎下朝回来自己再与她言明，三郎那般心善的人如何会对一个女子用军棍？眉目微微蹙起，难道是因为自己受了伤而牵连于秋域？
　　出了宋槿阑的卧房，李淳便一直独自在书房里坐着，窗户打开了三扇从窗口望去可以清晰的看到月色，秦王、府的月色是格外幽静的，如同郊外“李淳”的孤坟，亦有许久没去看过他了，她从不让外人前去料理“李淳”的坟茔，等到自己得空的时候总会亲自去。
　　“殿下，夜深了，”仲宜候在远处，见李淳兀自坐着一动不动，尽着侍从的职责上前提醒道。
　　“嗯，你下去吧，”李淳挥手示意道，阿淳，等明日太子被废，我便前去看你，你定是等急了。


第33章 欲加之罪
　　青龙骢自从凉州回来后, 便一直恹恹的, 不喜欢走动，李淳不忍骑它便松了它的缰绳让它在马厩自由, 今日上朝换了一匹良驹，通体黑色, 姿态俊朗。
　　李淳着了一身铠甲骑着良驹, 东市的城门刚好打开来, 迎面而来的是一日之晨的朝气，许多胡人陆续从客栈出来寻到香味最甚的店面点一些吃食, 大唐的气象是前朝所没有的，手中的缰绳握得愈加紧了，有朝一日她要将这大唐变成一个盛世，万邦来朝！
　　众臣行了礼，刘丞相上书讲了一下近段时日凉州的的情况, 得而之治，重新恢复了与其他邦国的来往, 恢复了以往的气象。
　　立在一旁的太子眉目里不觉有几分神气, 他早就听闻今日有人参他, 也早作了准备，凉州都尉是他举荐的, 治理之功也当与他有份, 今日圣人看来兴致不错, 定是不会为难与他。
　　“中门侍郎刘孝武请奏，”刘孝武迈步从容的从队列中走出来, 跪在御前呈上一方书简，“此乃赵县百姓上的万民书，委臣上书御前。”
　　刘明仲低眉沉思了下，看下一旁脸色微变的太子，此前太子将赵县封底赏赐与了一位侍妾的父亲，他们虽然劝过，但敕令已经下达也不好封回，这刘孝武仅仅是个中门侍郎如何敢参太子？难道是齐王授意？
　　徐德睿朝刘明仲摇摇头，且听这刘孝武如何说，再想对策。
　　李载挥挥手，示意刘孝武读出来，心里生出几分厌烦，整日不是太子便是齐王，到底何时才会才能让他消停，许是要等自己死了！
　　#VALUE! “赵县百姓二百五十三户上书于圣人，我等百姓世代居住于赵县，辛苦耕作得以谋生，此前齐王治理赵县之时，依圣人所颁唐律治理，井然有序我等不敢有分毫怨言，而太子敕令到达赵县将此地赐予了黄令公，令公所到第一日便是将我等祖宅拆除谋作自用，强抢民女欺凌百姓，我等百姓求告县尉皆无功而返，更是告知令公乃太子的岳丈，我等便听天由命，趁早死心，而今我被黄令公欺凌得家破人亡，妻子裸体惨死于黄宅，我便不信天下竟有这等道理！世人皆说圣人乃圣贤明君，天子脚下却有这等惨事！草民拖着伤残之躯，求得刘侍郎上书于圣人，以死明志！”刘孝武愤慨的说完，合上手中的书简，“臣应允他之后，不日便听闻他在黄府撞墙而完。”
　　“黄令公是何人？”李载起身看向李蠡，太子不争气他是早知道的，只是不知道还会有这等荒唐事。
　　李蠡浑身颤抖的跪了下来，此事他委实不知，否则他定然不会让黄令公行事，沦为把柄，“父亲，此事儿子不知，儿子只是将赵县赏赐与他…….”
　　“朕问你，黄令公是何人？”李载怒意顿生，大声呵斥道。
　　“是，是儿子的阿翁，”李蠡结巴的说道，咽了咽口水慌乱的瞟向徐德睿。
　　刘明仲上前行礼道，“圣人，此事既是黄令公所为，便命大理寺即刻将此人缉拿，与赵县百姓一个交代。”
　　孟林甫忙上前行礼，如何肯让刘明仲这般将此事揭过，“臣请奏圣人，三月前汾阳河提被冲毁，圣人命臣前去查明原委，臣前日上的奏折被太子压制不得面呈圣上，河提冲毁原因是因偷工减料，太子负责此事难辞其咎。”
　　“父亲，汾阳河提儿子交与了肖侍郎监督，儿子不曾参与啊！孟林甫你休要血口喷人！”李蠡何时受过这等冤屈，他只是奉旨监造，哪管得了肖侍郎是如何修建的。
　　“你真的是要气死朕！”李载被陈玄礼搀扶着巍巍颤颤的坐下来，看了眼下面臣子，气息低缓的说道，“还有何人要参太子，一并说出来吧！”
　　“吏部尚书魏公武请奏圣人，臣参太子谋反！”
　　此言一出，重臣皆惊，却见魏公武不慌不忙的走上御前，朝圣人呈上一些书信，“这些书信是太子府上家丁偷偷带出来的，家丁害怕谋反牵连自身于是向吏部投案。”
　　“你胡说！我可是当朝太子如何要谋反！”李蠡怒吼道，从地上狼狈的起来，冲到魏公武身前掐住他的脖颈，“你说，是谁指使你的！”
　　随即又松开了他，怒目圆睁的看向李宪，拂开被刘明仲拉住的身子，“是你对吗？你这些年一直觊觎太子之位，恨不能将我诛之，李宪我告诉你，我是太子，将来大唐的天子！”
　　徐德睿和刘明仲上前合力将太子制住，示意他不要再说话，若是污蔑圣人定会查明，况且这些年圣人一直站在太子这方。
　　“李淳，”李载看了三封太子与李兴的通信，方唤了李淳，“太子与李兴是否有勾结？”
　　“臣率征凉大军驻扎松山之时，奉车都尉孙禀先曾告诫臣，若是不听命于太子便让我无法还朝，臣为了稳固军心只得杀了孙禀先，李兴与太子相交臣亦只是猜测，本想等圣人身子好些再奏明圣人，”李淳答道。
　　刘明仲眼神凌厉的看向太子，“秦王这等凭空揣测委实偏颇。”
　　众人皆看向李淳，连孟林甫微微眯着眼眸，这回秦王该如何应对？
　　“臣在凉州李兴的府上曾看到太子与他的信函，双方约定李兴起兵，太子逼宫让圣人退位，杀齐王以泄心头大恨！而且太子将龙袍都已备好。”
　　李蠡冲向羽林军殿前侍卫，抽出他身上的佩刀，意欲砍向对方，却被秦王闪躲了。
　　“将李蠡拿下！”
　　羽林军上前将李蠡困住，卸掉他手中的刀，制衡在地上。
　　“陈玄
　　礼上前听命，去太子府上，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将龙袍备好了，”李载一朝之间仿佛苍老了几岁，他可以容忍太子懦弱、平庸、贪婪，但他没法容忍太子谋反，儿子谋老子的反，那便该杀了！
　　李蠡脸上煞白的跪坐地上，他府上真有一件龙袍，是前段时间一个宠妾缝制与他的，他虽有拒绝终究是没有抵挡住那份好奇，便试穿了一下，这之后他便忘记此事了。
　　徐德睿和刘明仲一见太子的反应便知道了，你若是污蔑他定然跳起来反驳的，可若是事实，便会这般安静。两人眉目皆是紧拧着，这段时日两人都在主持修隋史的事宜，没想到让太子闯了大祸。
　　李宪看了眼李淳，此事不曾听她提起过，只是她回来这段时日发生太多事，两人也不常见面，此番筹谋定是有备而来！太子被废正是他所期盼的，只是这谋逆之罪于皇子而言只怕是死罪。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陈玄礼便领着羽林军回了麟德殿，看着陈玄礼手中的龙袍和复刻的天子印鉴，李载枯坐在椅子上。
　　“太子李蠡骄横跋扈、欺君罔上、勾结逆贼谋反，废储君之位，押大理寺候审，”李载起身看了眼朝臣，双目赤红的看向李宪，而今这个温和的儿子也联手逼迫自己了，李蠡再如何也是自己的儿子，他李宪这是要逼自己杀子！
　　朝会散了，众人还沉在方才的震撼中，太子被废，这意味着其他皇子再重新角逐太子之位，而齐王将是最有可能的，深处李蠡一方的大臣不由得面色凝重，若是将来李宪清算，且不说官位性命保不保还不得而知呢？
　　李淳摸了摸额头上的伤疤，终于走到这一步了，只是内心已经毫无波澜了，出了宫门见到李宪也在，便走向了他。
　　“四叔。”
　　“还不曾庆贺你赢了凉州一役，今日便陪四叔去喝一杯吧，”李宪笑道，骑上侍从前牵过来的马，看向神色不明的李淳。
　　李淳纵身上了马，跟在李宪左右，“四叔，若我不下手为强，太子也不会放过我，我杀了他安置在军营的三个奉车都尉。”
　　“三郎，谋逆之罪呀！”李宪叹息一声，此事亦会牵连自身，皆会以为今日之事是自己为扳倒李蠡而筹谋的，“李蠡罪不至死！”
　　身后的侍从都没有跟上来，李淳回首看向宫门，“四叔，若不出此计策，圣人顶多责骂几句太子亦或禁足于他，这等死罪才能让圣人废他，圣人与四叔一般皆是心慈，定然不会杀他的，再者还有刘明仲与徐德睿会竭力保全他，我等这些年废了多大力气才有今日。”
　　“储君被废，朝中再无宁日，莫生事端才好，”李宪忽然生出几许疲惫，他觉得三郎变了，心狠手辣，亦或是通透，总不是方前的她了，许是凉州一役让她经受了许多事从而如此，也不忍心责问她。
　　“李兴与太子是否勾结？”李宪蹙眉问道，李蠡被押至大理寺此事并不是就这般结束，这身后牵连的利益定然又是另一番争夺！
　　李淳牵住缰绳，慢慢说道，“四叔觉得呢？”


第34章 东家之子
　　岳山底下有一座低矮的坟茔, 幼年夭折的孩子大多被埋葬在这里, 幼年夭折的孩子在世人眼里是多是不详的，所以他的坟也一样只能被安置在此处, 也许这岳山说不定还能寻得到阿娘的坟茔，毕竟她也是个孤苦的可怜人。
　　清理掉坟茔周围的杂草, 李淳将供奉一一摆在坟前, 她今日特意带了一坛好酒, 她对他的记忆一直停留在十岁那年，也不知道他如今喜不喜欢这佳酿。
　　“李蠡被废了, ”李淳蹲下身子轻声说道，“也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李蠡是谁，若说是太子你定然记得的。”李蠡被废的这份喜悦似乎只能同阿淳分享了，毕竟她筹谋了这么久，已一己之力扳倒了太子。
　　“阿淳, 你定然想不到我要作何？”李淳忽然轻笑道，“我要做天子, 阿淳, 我要用你这身份登上皇位, 换做以前定然想都不敢想，若是你也是不敢的, 四叔, 你那么喜欢四叔定然会恨我的。”
　　阿淳总问她, 为何四叔不是他们的阿爹，抑或阿娘为何不是秀宁姑姑, 他们便不用这般凄苦。阿淳，朝廷之事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我与四叔定然会站在对立面，你死我活！
　　扑鼻而来一阵酒香，李淳将酒盏里面的酒倒在泥地里，“阿淳，我现在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在身侧，她原本该是你的妻子的，而我却取而代之你的身份，还有十五，你定然会喜欢她的，你不知道她刚出生时才这般大整日只知道哭，现在她会喊槿阑阿娘了，而且很聪颖，是个极讨人喜欢的孩子。”
　　“阿淳，这一回又怕是许久不能来看你，”生死亦未知，阿淳是心善的孩子定会知晓的。
　　回府的路上，忽然下了一场大雨，匆忙将衣裳换下，这才惊觉自己倒真是瘦了些，往常正合身的竟这般松了，拿起腰带正欲系上，却听得门外传来杨荣的声音，说是宋槿阑来了。
　　将腰带随意放置在案几上，忙上前将门打开，忍不住责问道，“这般大的雨怎么出来了，万一染了风寒该如何是好？”
　　“三郎眼里，我是这般柔弱吗？”宋槿阑见她发丝还是湿的，忙拿了方巾过来替她擦拭着，先坐下，一会我没没事，你倒是着凉了。”
　　李淳愣了一下，眼前的宋槿阑仿佛出现过在她的梦里，对她关切体贴眼眸里只有温柔，言语不自觉的轻柔道，“你不知，自你进王府后身子便一直不好，汤药便没断过。”
　　解开三郎的束发，宋槿阑挑着发丝轻柔的笑道，“三郎倒是与阿嬷和阿楚一般，总是说这些，你看我现在像是个病中的样子吗？阿嬷说我生十五难产差点死掉，不过看着十五受过的那些苦也是值得的，嗯，不过我现在全都忘了。”
　　看着日思夜想的梦中人重新出现在眼前，李淳的眼眸一时有些酸涩，宋槿阑终于还是那个宋槿阑。
　　“那也不许你胡闹，秋域，你可还记得你的任务，”李淳目光看向候在远处的秋域，决不能让宋槿阑再次受伤，伤她的人往后一个都逃不过。
　　“属下谨记于心。”
　　宋槿阑眉目微微挑起，“三郎何故这般严肃，我又不是豆腐做的，怎会那般不堪一击！”
　　“王妃这便不知了，殿下是在忧心你呢，”阿楚接过王妃已经湿润的方巾。
　　宋槿阑眉目微微低垂着，唇角的弧度扬起掩盖不住的弧度，三郎与自己总是贴心的的，做何事都怕会伤着自己，拿起放置在铜镜前的木梳划过青丝，看着铜镜里三郎的模样停下手中的动作，“三郎这般样子倒是柔和许多了，眉目轻灵，真是好看，定然不必宋玉差！”
　　话一说完，宋槿阑便又疑惑起来，喃喃说道，“三郎，这宋玉是何人？”
　　“楚国大夫宋子渊，槿阑想必是读过他的辞赋的，”李淳顺手将发丝盘起，这些年都是她自己照料这些，是非常熟练的，“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
　　初见宋槿阑时，李淳并未觉得她的容貌有何出挑之处，如今看来，自己当时定然没有好生看她，否则怎么生出如此的念头，宋子渊笔下的东家之子也不及槿阑一分。
　　宋槿阑点点头，等得空了便把书再看看，回了神见三郎都把发丝束起了，“三郎怎的自己束发了？再者还未发丝还是湿的呢？”
　　“无碍的，对了，等明日我带你前去玄都观，你一直很喜欢那里的，”朝堂中的事她可以先放一放了，太过急切定会让圣人生疑的，她在圣人的眼里依旧是淡迫名利的，再说如今焦头烂额的是四叔与李蠡，她置身事外便好。
　　宋槿阑拿着玉带上前替李淳系上，这几日总听她说些自己没有丝毫印象的事物，且又说是自己喜欢的，便也有了期待，自己失去记忆之前与三郎定然是幸福的。
　　“殿下，王妃，该前去用晚膳了，否则小郡主一会又该哭了，”阿楚上前提醒道，如今倒好两人这般亲密皆把十五抛在脑后，王妃以往事事都已小郡主为先，而今殿下在哪里王妃的心神便在哪里。
　　初秋的细雨有些寒凉，随着微风一起飘入屋檐内，而正在外头玩耍的十五正拍着手看着飘进来的雨，而阿嬷正蹲着身子拉住她，否则一转眼就会去了雨里头。
　　到了膳堂两人看着正玩的开心的十五，都停了脚步，十五经阿嬷的提醒看了眼身后站着的两人，嘴角笑得更欢了，迈着小步子有些踉跄的跑向宋槿阑。
　　“阿娘，”十五张开手，惦着脚讨要阿娘的抱抱。
　　宋槿阑
　　俯身将十五抱在怀里，亲昵的蹭了蹭十五的脸，“十五在做什么呢？”
　　“花，花，”十五指向庭院，满脸殷切的看向宋槿阑。
　　顺着十五的手指看去，是庭院墙角处放置得开得正娇艳的花，雨水打在花瓣上别有一番风情，“十五想看花花是吗？等雨停了阿娘便带你去。”
　　“不要，”十五扭着身子不满的的说道，身体往后仰着表达自己的不满。
　　宋槿阑故作严肃的看向十五，“等用了晚膳，雨停了阿娘再带你去看，十五要听话。”
　　“要花花，”十五嘴角一撇，忽的哭了起来。
　　抱着十五进了房内，便将十五放了下来，而十五正闹着脾气，脚不肯用力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宋槿阑眉目微蹙，“那十五是不是不要吃了？那阿娘与阿爹去吃饭了。”
　　听到阿娘不管自己，十五更加的委屈了，洪亮的“哇”一声，便嚎啕大哭起来。
　　“诶，槿阑，”李淳正欲俯身将十五抱起，却被宋槿阑拉住，朝她摇摇头，看着眼前的一大一小忽然间不知该偏向谁，摇摆不定间人却被宋槿阑给拉走了。
　　宋槿阑坐上软塌，端起阿楚盛好的汤，小小的喝了一口，“我两日我都在思量阿嬷的话，这段时日十五越发骄纵了，若不好好管教，等她大了，想管都管不了。”
　　自幼她与阿淳都是被夫人严格的教养的，所以对十五李淳大多时候都是宠溺居多，看了眼神色异常严肃的宋槿阑，忙劝慰道，“十五毕竟还小，再大些教也行，不就是去看看花而已，何故这般罚她。”
　　宋槿阑放下手中的汤匙，眼眸微垂委屈的说道，“三郎是在怪我对十五严厉吗？”
　　“如何会呢，你对十五严厉是对她好，”李淳忙解释道，瞟了眼正在嚎啕大哭的十五，拿起桌上的筷子迟疑了一会，随着宋槿阑一起吃着桌上的膳食。
　　阿楚和嬷嬷看着一旁嚎啕大哭的十五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又被王妃勒令不准去哄十五，只能祈祷着王妃快点心软。
　　哭倒在地上的十五见没人理自己，边哭边爬起来，满脸泪痕的走向阿娘的身边，挥着小手哭道，“脏，脏。”
　　“你不哭了，阿娘就帮洗干净，”宋槿阑握住十五的手，语调没了方才的严厉。
　　十五停了哭声，只是身子还不断抽泣着，任由阿娘抱起，乖乖的贴着阿娘前去洗了手。
　　见十五不哭了，李淳终是懈了口气，站在宋槿阑身侧替十五将手擦干，“十五是不是饿了？”
　　十可怜巴巴的点头，朝李淳求抱，阿娘凶她，她也要冷落阿娘了。
　　李淳一怔，但凡宋槿阑在侧，十五都不太要自己抱得，估计此番是被槿阑凶了，这才找自己寻求安慰的。
　　陈阿嬷和阿楚具是掩嘴轻笑，每回王妃凶郡主，她总要使出这招的，只是第二日便会忘记，又黏了王妃了。
　　经过一番哭闹的十五，乖巧的坐在李淳身边，用汤匙自己吃着，尔后又用手指去拿黏在脸上的米粒，一口吃下去。
　　宋槿阑抬眼迎着李淳的目光微微的笑着，就算再也记不起以往的事她也不怕，有十五和三郎在比什么都重要！


第35章 襄王有梦
　　陪着十五睡去, 李淳才起身离开, 宋槿阑也依偎在十五身侧沉沉的睡去了，这世上属于她的不多, 这两人是她最大的渴求。
　　雨水已经停了，院落里的花被这场雨淋得只剩些叶子, 提着灯笼靠近这些花不免有些怜惜, 十五明日定该失望了, 不过也难保十五会记得，小孩子便是好转瞬便忘记了。
　　抬眼望向天际, 李淳眉目一凛，阴沉的面庞望向西厢，握紧着双拳。
　　天色微亮，一向醒得早的十五便把正在安睡的宋槿阑给吵醒，一把扑在阿娘的身上, 呵呵笑着。
　　微睁着眼眸，无奈的看了下这个捣蛋鬼, 又合上了眼眸声音缥缈的说道, “阿娘抱十五再睡会好吗？”
　　“吃, 吃，”十五奋力的拉着阿娘的手, 想把对方拉起, 结果一屁股坐在阿娘的肚子上。
　　“哎哟！”宋槿阑无奈的起身, 一把将十五抱起，“你这个小捣蛋鬼, 贪吃鬼！”
　　阿楚候在外头听到了声便进来了，端着一盆温水，“王妃醒了，殿下刚来过，见您没醒便又走了。”
　　正在给十五穿衣服的宋槿阑轻轻嗯了一声，“三郎今日这般早，是有事吗？”
　　阿楚摇摇头，“许是昨日说今日带王妃和郡主前去玄都观吧，故来的早了，况且这殿下要上朝自是起得早，郡主倒是与殿下相像。”
　　“这个捣蛋鬼方才把我给吵醒了，”宋槿阑打了个哈欠，轻轻揉了揉十五的脸颊，“往后让你去和阿爹睡。”
　　阿楚听后婉儿一笑，打趣道，“这往后啊，该让小郡主单独睡才是，殿下和王妃该睡一处，是吧，小郡主？”
　　“你倒是尽会说这些，”宋槿阑脸颊微红，和三郎独处一室她都有些心慌，何况是同床共枕，幸好三郎一直都不曾提起这些。
　　“对了，我方才与杨荣打听了一下，说是殿下的生辰快到了，王妃也该准备一番才是，莫让乌央抢了风头，”阿楚替宋槿阑穿上衣裳，转而神秘的说道。
　　正欲抱起十五的手，僵在半空，宋槿阑回身正欲说话，却听到十五的哭声，忙又回了头，“十五这是怎么了？”
　　原是十五见宋槿阑伸手来抱自己，却扑了个空，一头栽在床上，幸好没掉下来。
　　看在眼里的阿楚心疼着小郡主，王妃失忆前明明都是一心一意牵挂在郡主身上，而今一听殿下的事，便将郡主抛在了脑后。
　　“好了，好了，阿娘带十五去吃膳食，十五不哭了，”宋槿阑摸摸十五的头，轻声哄道，方才还好好的呢，一下子便哭了，真是个爱哭鬼。
　　天色善好，不像昨日那般暴雨，微微放晴，只是这温度降下来些，十五和宋槿阑被多添了一见衣裳这才踏上前往玄都观的路程。
　　宋槿阑挑起帘子看着正骑马跟在轿子身侧的三郎，这三郎的衣袍好像总有不合身，像是瘦了许多，方前阿兄来探望过自己，虽然她也记不得阿兄了，可看着铜镜里有些相似的面庞她终是多了几分相信，阿兄会说起三郎的事，便是在凉州一役的惊险，三郎几番死里逃生听得她心惊胆战，三郎定是在那之后瘦的，这般想着心里头也有了主意，带着满意的笑容放下了轿帘。
　　阿楚不由得感慨，王妃这般样子就像是刚生下十五之时与殿下情意正浓之时，尔后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两人就那般疏远了，若是王妃与殿下能这般好好的，前事便不要记起来了，至少王妃现在是快乐的。
　　“也不知我们的小郡主何时才会当阿姊？”阿楚点了点十五的脸颊，故意打趣道。
　　而十五抓住阿楚的手呵呵笑着，眉目都弯着，仿佛整个世界都美好了一般。
　　“你再这般言语，我便让秋域进来，你去骑马，”宋槿阑轻轻哼了一声，陈阿嬷与阿楚总与她说些令人害臊的话，银牙微微咬着唇角，三郎会不会也想？所以才会有乌央？想到此处原本淡然的她，心头忽然有些发闷。
　　连阿兄都纳了两房妾室，三郎往后会不会更多呢？听说那些王侯府上有十几房妾室，三郎会不会与他们一样？越往后想，宋槿阑便越害怕，这天下的女子只会有一位郎君，而郎君却可以有无数个娘子？
　　等到了玄都观，宋槿阑的神情依旧有些恹恹的，抱着十五有些心不在焉的看向道观。
　　“是身子不舒服吗？”见宋槿阑神色，李淳忙上前问询道，莫不是她记起了什么？
　　宋槿阑微微摇头，“有些累了。”心头闷闷的连带着也不想看向李淳，低垂着眉目兴致不高的抱着十五。
　　李淳恍然无措的看向宋槿阑，也不知这一会功夫倒是发生了何事？方才在府上还不是这般样子的！
　　“便知今日有贵客至，原是我日思夜想的十五到了，”清越真人听闻是李淳和宋槿阑来了，一想这两人皆来了，自然她最疼爱的十五也会来，提着道袍匆忙的迎出来了。
　　“清越真人，”宋槿阑抱着十五朝她微微至礼，原来清越真人与十五是见过的，看着十五这般欢腾的模样，十五定也十分喜欢清越真人的。
　　清越带着几许疑惑的看了眼李淳，宋槿阑看向自己时，明明是带着疏离的。
　　李淳朝她微微点头，“我等前来叨扰贵观了。”
　　十五被清越真人抱在怀里，满是欢喜的去抓真人的帽檐，她便左右闪躲着让十五回回落空，惹得十五咯咯的笑。
　　“你与十五在这里住了半年的光景，十五与真人自
　　是熟识的，你以往最喜欢前去丘山了，十五就交给真人照料会，你我前去丘山走走，”李淳心里担忧着宋槿阑，这会十五被抱走了，忙上前提议道。
　　宋槿阑微微点头，只跟着三郎的步子走着。
　　行至丘山下，李淳指着方前宋槿阑曾住过的别苑说道，“你与十五便是住在这里，清越真人特意改善了一番，那颗银杏树上的灯笼便是你挂上去的。”
　　宋槿阑被眼前的景致吸引了过去，院前落了一地的黄色叶子，像是铺满了一层金色的绒毯，银杏树很高，矮处的枝丫处挂了几盏红灯笼，上面还有一个写了十五的名字。
　　伸手触到灯笼，宋槿阑仿佛生出一丝熟悉的感觉，像是看到自己带着十五亲手把灯笼挂上去一般。
　　跟在宋槿阑身后的李淳，迈步走到宋槿阑跟前，将挂在上头的灯笼取下来，“这灯笼是你亲手做的，上面写了你与十五的名字。”
　　将灯笼翻看了一圈，却未见到三郎的名字，宋槿阑忽然转身推开了房门，将放置在书桌上的砚台研开，提起笔沾上些许墨汁，提着襦裙迈过门槛匆匆走向站在树下愣神的李淳，在她手中的灯笼上写上了李淳二字。
　　“槿阑！”李淳喉间忽然有些哽咽，她在努力想重新走进宋槿阑的世界，终是得偿所愿！老天你让这“愿”，再延长些！
　　“三郎挂上去吧，”宋槿阑笑着看向李淳，她与三郎在失忆之前可能并不美满，所以这亲手所执的灯笼上也没有三郎的名字。
　　李淳愿想将灯笼带回王府的，可思忖了一会还是将它挂了上去，留在此处清越真人会遣人来打理的，毕竟此处才是宋槿阑最爱之地。
　　忽的起了一阵凉风，两人站在树下显得尤为凉，李淳忙令杨荣找来一件外披替宋槿阑穿上。
　　山间的青石砖上经了一场大雨，还是显得有些泥泞，乌云散去，隐约透着几许阳光。
　　“三郎，我不需这外披了，”宋槿阑微微喘息着，本这山间有些难走，加上外披愈加沉重，都快跟不上三郎的步子。
　　“这山间可不比外头，你若是累了，我们便在这里呆一会，十五估计也该思念你了，”李淳心知宋槿阑定是累了，她本就体弱，故与自己不一样。
　　宋槿阑轻轻应了一声，似乎有些不满，三郎心里总惦记着十五，片刻不见十五嘴里就不停的念叨着！
　　李淳也不知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见槿阑的面目一沉，张了张唇，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眉目紧拧着，心头重重的叹息一声，槿阑心里到底在思量什么？
　　两人就那般站着，也不说话，宋槿阑心头愈加觉得委屈，兀自转身朝林间继续走了前去。
　　“槿阑，”李淳忙跟上前去，在身后焦急的说道，“山间雨后路滑，你慢些。”
　　见宋槿阑根本不理会自己，李淳一急之下牵住她的手将人往一拉，措手不及的宋槿阑整个人都贴在她身上。
　　还是第一次与宋槿阑靠的这般近，李淳僵硬的手圈住她的腰，若不是周身刮着山风，定然可以听到
　　她急促的心跳声，全身上下仿佛都被紧紧拧住，眸光落在宋槿阑身上便再也挪不开。


第36章 还如一梦中
　　“三郎, ”被紧紧圈住的宋槿阑, 带着羞怯的轻轻唤了一声正紧盯着自己的李淳，这般样子的三郎她从没见过, 三郎眼眸里的欲望让她有些慌乱亦有几分期待。
　　李淳拼命的抑制自己的心绪，缓缓松手拉开与宋槿阑的距离, 声音低沉的说道, “雨后路滑, 你当心些，上次便是在丘山扭伤了。”
　　宋槿阑紧紧拧着衣袍的一角, 轻轻点点头，“三郎，我们以前是不是，不太亲近？”
　　心慢慢的往下沉，李淳的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槿阑，我以前对你做了许多错事, 你恨我, 是应当的, 我希冀过你什么都不要记得，却不曾想老天真给了我机会, 即使弥补不了当初对你的伤害, 但我想你知道, 我再不会伤你一分，你和十五是这世间我最在意的人。”
　　抚上李淳的面颊, 指腹轻轻的贴在她的眼眸，宋槿阑微微摇头，眼眸带着些茫然，“三郎我不知道以前发生了什么，如果我真那般恨你，忘记了也好。”
　　李淳将宋槿阑轻轻拥住，“槿阑，我并不怕你恨我，我只怕此生再也见不到你，若有朝一日忆起了从前的事，只想你知道，那是我此生最后悔的事，我愿用一切去弥补！”
　　轻轻抚上三郎的脊背，宋槿阑像是安抚十五般安抚着三郎，如果往事那般痛苦，便不要让自己记起来了，她与三郎这般，便很好了。
　　“我们下山吧，十五许是又在哭了，”宋槿阑柔声哄着三郎道，十五与三郎她皆想好好呵护着。
　　下山的路上，李淳一直紧紧执住宋槿阑的手，仿佛一松手，便又会离自己而去一般，等到了清越真人所住之处，却发现十五并未如她们所料般，在寻着阿娘，反而是在花丛里快乐的嬉闹着。
　　宋槿阑见十五将花儿摧残了一地，万分愧疚的看向清越真人，“请真人见谅，十五不肖事将真人的花全毁了。”
　　清越倒是爽朗的笑道，“十五倒是懂好花堪折直须折的道理，只不过手法太霸道了些。十五幼时可不止毁花，直接将花盆都给毁了，孺子可教，倒是长进了些。”
　　见清越真人并未生气，宋槿阑这才放下心来，若是真人惜花，定然不会让十五这般摧残的，真人不介意并不代表她不会罚十五。
　　将十五从里头抱出来，神色严肃的说道，“十五可知错了，这些花是真人辛辛苦苦的种的，你若喜欢摘下一朵把玩便是，如何可以将花全部摘下！”
　　被训了一番的十五，嘴角一撇，眼眸马上掉了几滴眼泪，从阿娘的面前走掉，紧紧抱住阿爹的腿。
　　“槿阑，十五.....”李淳正欲替十五说话，却见宋槿阑脸色一沉，只好咽下口中的话，提了提衣袍想挡住身后的十五。
　　十五真是越发了然了，知道哪些人不会责骂她，只要自己一说她，便躲在三郎或者阿楚身后，可怜巴巴的寻求庇佑。
　　清越真人微微蹙着眉间，她方前听阿楚谈起过宋槿阑受了伤，不在记得以前的事，只是这心性竟也和以往不同了，以前对十五是宠溺居多，从不会这般斥责十五。此事是她纵容十五在先，此事倒也不好出来说话，毕竟当娘的教育十五，也轮不到自个说话。
　　十五手上还沾了许多泥水，举着手边哭便拽着李淳的衣袍，“脏，脏！”
　　李淳忙蹲下身将十五拢在怀里，“好，十五不哭了，擦擦好吗？”
　　“三郎！”宋槿阑再度出言制止道，十五骄纵性子定是三郎惯出来的，蹲下身子看着三郎，示意她不要管十五。
　　迟疑了一会的李淳终是松开了手，退至一旁神色不忍的看向十五。
　　“阿娘，抱！”十五拖着哭腔委屈的说道。
　　宋槿阑指着身后的花圃，“这些花是清越真人亲自所植，十五爱怜花便是摘一朵就好，怎可如此贪心将花儿全部摧毁，十五怎可如此对待他人所有之物，与强盗何疑！”
　　“阿娘抱抱，”十五又张开手寻求阿娘的怀抱，阿娘与她越来越严苛了。
　　“十五知道错了吗？往后还会如此对待花儿吗？”宋槿阑心早软了下来，可想着若是自己不狠心一点，如何才能让十五懂得这些道理，毕竟三郎太过宠溺十五了！
　　十五赶紧摇摇头，“十五错，阿娘抱，抱。”
　　这一番争执已十五认错告终，而宋槿阑带着十五，将花圃里掉落在地上的花全部拾起来，这才肯带着十五去将身上收拾干净。
　　自上回箭伤之后，一到了气候变化，肩膀处便隐隐作疼，抬手缓了缓肩膀疼痛似乎消减一些，端起石桌上的茶盏小饮了一口，便又添置了一杯。
　　“槿阑在府上怎会受伤？还是人为？”清越清人重新将铜炉放置在炭火上，用方巾将石桌上的炉灰擦拭了下。
　　李淳点点头，“下手之人我已知道，只是现在暂不是时候。”
　　清越真人看向李淳，若是自小看着她长大，许是也不明白她心之所想，她所筹谋的定不是一时快意的复仇，她会蛰伏许久将其一网打尽，只是三郎织得这网究竟有多大，她便不敢去揣测了。
　　“今后，你打算如何待槿阑？”三郎与槿阑如今关系让她隐隐担忧着，三郎眼里的关切太过热烈，终不是好事。
　　“姑姑当年可以为了一人可以死相守，我待槿阑亦是如此，”她对宋槿阑的心思终是瞒不过姑姑的眼睛，大约是她从未对一人如此热切。
　　“荒唐！”清越真人呵斥道，呵斥完后又兀自摇摇头，“三郎，
　　你此番大错特错了！你与槿阑只能形同陌路，你伤她至深，怎可有如此念头？”
　　姑姑眼眸的哀伤让李淳有些疑惑，她以为姑姑听说此事会震惊得失了言语，为何是这般冷静，“宋槿阑初入王府之时，我不曾多看她一眼，那时的她于我而言只是利用的工具而已，我憎恨秦王府府上的一切，唯独她，像是春雨洗净的翠绿，秦王府唯有的生机，唯有与她一起我方才像个活人。”
　　“她与十五是我的希冀，荒唐也罢，我不奢求她如何待我，若能这般便知足了，”李淳眉眼带着几分笑意，姑姑因着一人逃至玄都观十余年不曾走出来，若论执迷不悟只怕比不上她。
　　“三郎，你定是疯了！”清越真人喃喃轻语道，她倒宁愿李淳彻底无情，宋槿阑若是能记往事，定然不会原谅她的。
　　李淳不以为然的笑笑，在秦王府活着的人哪一个不曾疯魔，所以阿淳才会死，他终是个善良的人。
　　“时辰不早了，我与槿阑该回府了，”李淳起身朝着清越真人行礼道，“这天有些寒凉了，姑姑还是回房去吧。”
　　清越真人朝李淳摆摆手，待李淳走后，拿出藏在桌角的酒壶自斟自酌，茫然的叹息一声，低低的轻唤，“玉瑱。”
　　十五玩闹了一天坐上马车被阿娘一抱着，不一会便睡着了，拿出衣袍将熟睡的十五裹着，一摇一晃的马车便是让她也有些困倦了。
　　到了秦王府，夜幕也降临了，李淳上前接过熟睡的十五正欲往府上走，却见四叔的近侍前来，看了槿阑一眼将十五交给阿嬷，轻声嘱咐道，“四叔府上许是有事，你吃些食物再去休息。”
　　宋槿阑点头，伸手将李淳微皱的衣袍整理了下，“三郎快些去吧，夜里寒凉，若是太晚便在齐王府上住一宿。”
　　等宋槿阑一行回了府，李淳这才上马匆忙赶往齐王府，定是朝廷生了事端，才会这般急着让自己前去。
　　李宪站在方园的亭子里，有些失落的饮上一杯，孟林甫亦端坐在一侧，赵泰是爽朗之人自齐王独自饮酒，便陪着齐王一起饮了几杯。
　　“四叔，孟侍郎，赵先生，”李淳朝几人一一行礼道。
　　“三郎这是自何处来，衣袍怎的沾了那么多泥水？”迎着灯笼，李宪侧目看向李淳略带狼藉的模样。
　　李淳轻轻笑了下，全然不在意的说道，“今日陪着槿阑和十五去了一趟玄都观，山路有些泥泞，故而如此。”
　　“朝中出了这般大事，秦王倒是好兴致，陪着妻儿游山玩水，不亦乐乎！”孟林甫起身朝李淳微微行礼道。
　　李淳坐在李宪身侧，端起一方酒盏，“朝中之事非李淳所能左右，一切唯四叔马首是瞻，再者槿阑这些日子受了伤，陪她出府散心而已。”
　　孟侍郎一向与三郎有意见，李宪及时制止了孟林甫说话，“今日让你来，是想与你商讨一下对策，三郎方前说的倒是对了，圣人这几日有软化之心，将废太子从大理寺送回了太子府，只怕圣意会扭转。”
　　此事早在李淳
　　意料之中，放下酒盏指腹贴在浮雕上细细的摩擦着，“那我等只能再逼迫一番圣人！”


第37章 步步为营
　　圣人自太子之后, 病情便又严重起来, 偶有几日不朝，朝臣也都习惯了, 这些日子都是窦贵妃陪伴在圣驾，日夜照料着。
　　“什么时辰了？”李载拖着病体, 睁开眼眸有些不适的问道。
　　窦容与握住李载的手, 揉声回应道, “辰时了，圣人起来将药喝了吧, 等圣人身子舒畅些，便去麟德殿处理政事。”
　　李载挥挥手，“不用了，你让陈玄礼将奏折送过来，你念与某听。”
　　“万万不可, 若是被朝臣知晓了，还不知会如何说容与, ”窦容与立马回绝道, 可心里却激动起来, 若是能接触到政事，定然可以帮上三郎的。
　　李载轻轻哼了一声, “那帮老臣等某身子好了, 定然要好好整顿一番。”自居有从龙之宫, 越发的目中无人，只是目前不宜拿这些老臣动手, 怕殃及朝廷，而今太子被废，愈加不能轻易为之！
　　窦容与轻笑，轻轻顺着他的胸膛，“圣人便不要动气，等身子好些再与他们计较。”
　　“你照料我一宿也去休息会吧，某也再睡会，那些奏折晚些再处理便可，”李载拍拍窦容与的手，这段时日她也跟诊清瘦了许多，心中不免有些心疼。
　　出了李载的寝殿，窦容与急切的迈着步子赶往麟德殿，这个时辰三郎会从这里巡视而过，照料李载的疲倦因着三郎一消而散，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李淳从麟德殿前方经过，自是见到了窦容与殷切期盼的目光，若是周身没有其他人她定然会飞身而来道自己跟前，如同年少一般。
　　这般匆忙的见了李淳一面，窦容与的唇角扬起一丝笑意，三郎心里有她便够了。
　　自李载病起，窦容与便一直浅眠，随时准备着照料他，而今也才睡了一刻便醒了，赤足依偎在软塌上茫然的看着眼前的帷帐，她刚刚又梦见了三郎，三郎骑着青龙骢带着自己离开了这长安宫城。
　　“贵妃，您醒了，”侍女上前伺候道，“秦王在外头等候许久了。”
　　“秦王来了，如何不早些唤醒我，”窦容与虽然异常急切，却不敢表露得太明显的，隐隐克制有些颤抖的身躯，等穿戴好这才盈盈迈步而出。
　　含象殿内四周因着窦容与的喜爱，厚重沉闷的墙被凿开，用着石柱撑起，周身是黛色的帷帐，迎着秋风缓缓而动。
　　“窦贵妃，”李淳见窦容与出来，忙起身行礼道。
　　“秦王不必多礼，幸好我向来浅眠，还不知让你等多久，”窦容与满是欢心的说道，三郎便是有那般大的魔力，多想梦里的情景出现，三郎带着她一起逃离这宫殿。
　　侍从上了些茶点，便退到了殿外，窦容与亲自为李淳添了茶，看向三郎眼眸里尽是爱慕，“三郎如何不让卿玉唤醒我，这般等着？”
　　“你日夜在圣人身侧照料，定是极累的，你歇息会，我如何忍心打扰你，”李淳淡淡笑道。
　　窦容与颔首轻笑，“对了，前两日圣人让我挑了一些喜欢的物件，我寻思着你定然喜欢贺州都尉的进献的良驹，而今正在马厩呢。”
　　“贵妃好意李淳心领了，”李淳忙回绝道，将窦容与拖入这个漩涡或许是错的，她这般热切，只怕会让人察觉。
　　窦容与的神色一瞬便暗了下来，三郎怎么不在意自己的身份呢？即使百般欺骗自己终是要面对现实的。
　　“你我如今不可太过亲密，以免授人以柄，当更谨慎些，”李淳轻声说道，窦容与与四叔一般皆是她为达到目的的棋子，她与杨慜如是何其相似，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窦容与轻轻点头，“是我太过急切，圣人身子愈加不好了，他今日要我与他读朝臣的折子，三郎，我该如何帮你？”
　　“将参太子的折子挑着念与圣人听，再者便是朝政，刘明仲和徐德睿德折子便无需，其他保太子的折子一律压着，若是圣人身子好了见了折子也不会为难你，”不曾想竟是这般顺利，圣人越信任窦容与与自己而言便越有利。
　　窦容与轻轻点头，“三郎你要担心刘明仲，圣人这几日常常念起废太子幼时的事，且刘明仲常在圣人身边说你与齐王沆瀣一气陷害于废太子。”
　　“但凡与我相关之事，你便听之任之，无论如何都不要在圣人面前与我说话，再者圣人身子每况愈下，太医令是如何说的？”圣人还能活多长时间于她而言至关重要，若是现在驾崩定会让她措手不及，她还需一些时日。
　　窦容与苦笑的摇头，“太医令也只是说安心调养，圣人这身子经了废太子这回，只怕......”
　　“容与，时至今日，我已无从他选，只是让你在我与圣人之间斡旋定是令你痛苦的，你不必为我.....”李淳迎上窦容与的目光，沉重的说道。
　　“三郎，我知你心，你不要有任何负累，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
　　麟德殿内满是草药的气味，李载坐在榻上不时的咳嗽着，窦容与隔不了许久便停下□□着的折子前去伺候着。
　　窦容与总是强忍着李载身上的药味，忍者腹中的恶心，小心的伺候着，自从与三郎互通心意，面对着李载她总不能与从前般毫无异心，她的身心皆被令一人占据。
　　“往后与李蠡相关的事，便不要念了，”李载低垂着眼眸，身心疲惫的说道，他这身子若是再被李蠡气一回，只怕无力回天！
　　“刘丞相和徐尚书的折子还未念呢，圣人不是常说，这些臣子各怀心思，不可偏听，圣人也不必忧心，经了这一回太子便会长
　　进了，”窦容与柔声宽慰道。
　　李载摆摆手，靠着方枕叹息一声，“玄礼，你让陈濮进宫一趟，许多时日没见这老家伙了。”
　　放下手中的折子，窦容与微微一惊，陈濮与圣人一同长大，追随圣人反隋南征北战，算得上圣人最为倚重的老臣，当初就是陈濮一众保了李蠡太子之位，而今李蠡被废，陈濮那厢倒是一点风声都没，着实奇怪。
　　“这两日怎的不见三郎了，”李载咳了下，忽然有些想着孩子了，往日里老陪着自己下棋，这几日忽的没了身影。
　　听到圣人提及三郎，窦容与身子忽的僵住，有些局促的说道，“圣人忘了，前些日子秦王可是接了十二卫的职，永安宫安危皆系秦王。”
　　三郎，李载细细思索着，若不如她几个叔叔那般出挑，但比她那父亲倒是优异许多，若是将来遇着明主，这秦王爵倒是可一直承袭，若是李蠡一般的许是举步维艰。唉，储君之位难道只有李宪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陈玄礼将拄着拐杖的陈濮才接进了宫，李载与陈濮相识年幼，而今都已经白发苍苍，许多时日未见一时不免有一番感慨。
　　“你这老家伙倒是比某爽利，某如今下床都需人搀扶着，”李载叹息了一声，满是遗憾，当初金戈铁马历历在目，转眼便要尘归尘土归土。
　　陈濮缓缓坐在李载的对面，“得圣人庇佑，阎王不敢收某这老头子。”
　　李载仰头轻笑，笑着笑着便又满是落寞，“朝中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都不见你出来，你可是要索性不管了？”
　　“穆皇后弥留之际，臣在身侧，而今太子触怒圣颜被废，臣有负穆皇后所托，自是会亲自向穆皇后请罪，”陈濮朝李载微微鞠礼道。
　　李载挪了下身子，寻了舒适的位置，“某知道你心里怨，李蠡实在是罪无可恕，某不忍杀他，却不能让他继续做这个太子，前朝才过十余年间，某不想重蹈覆辙！”
　　“在臣看来，圣人便是在重蹈覆辙，死无对证之事，如何可信，太子虽然顽劣，谋反，却是不可能的！何人苦心经营自是一目了然，”齐王，秦王这等伎俩他看得分明，只是身居高位的圣人被蒙蔽。
　　李载掩嘴轻轻咳了一声，“你虽不在朝廷，可李蠡所犯之事又如何不知呢？陈濮，难道你心里真的觉得他能守好这大唐的江山！他自小是什么样子，我是知道的，你让我牵制宪儿将宋本道下狱，这些年如何不是站在太子一方，刘明仲徐德睿，哪一个不是肱股之臣，你看他有半分长进吗？”
　　太子是他看着长大的，心性如何终是了解，不及齐王的宽厚沉稳，不及淮南王谦逊勇毅，圣人众多子嗣中，若不是因着是嫡子，这储君之位无论如何轮不到他的。
　　“是陈濮辜负穆皇后所托！”
　　李载叹息一声，“百年之后愧疚于她的是某，某只想他能当个逍遥王，却在想这些儿子们，哪一个能容得了一个废太子？”
　　陈濮立马明白圣人的心意，今日召见他原是为了新
　　立储君，看来李蠡之事难以转圜，神情有几分悲凉，“臣告老归隐多年，不能替圣人分忧，请圣人责罚。”
　　“连你也不体恤某，罢了，罢了，”李载挥挥手，示意陈濮退下，这些老臣一个个以为某发疯了，被李宪蒙蔽其中，可他们哪里知道自己多为李蠡痛心！
　　李宪，你逼某如此，定不能让你这般如愿！


第38章 欲壑难填
　　“圣人召淮南王入长安！”李淳扬手将茶盏摔在地上, 她这般苦心经营, 圣人眼里终究是无她的，李蠡被贬汾阳王迁出长安, 圣人居然召了淮南王入长安！此时这个时机任何人都猜出圣人之意。
　　祖士言眉头紧拧，怎么半路杀出个淮南王, 齐王因着废太子之事而受牵连, 如今朝中最得圣人心意的便是秦王, 如何会生这般变局！“圣人的旨意还未下达，说不定会有转圜！”
　　上欲立玖！这是今日她收到窦容与的口信, 大唐新立以来，五叔便一直在在雁门关，加之谦逊低调若已战功论，五叔是唯一可和四叔并肩之人，好不容易借四叔之手除了太子, 终是为他人做嫁衣！
　　“先生，如今我该如何做！”她不甘心！决不能就这般坐以待毙！李淳愤恨拍向木桌, 决不能将这一切拱手让人！
　　婢女将房内的茶盏收拾后, 宋槿阑正来寻三郎, 见她坐在软塌上，眉目紧蹙着, 心瞬间被提起了, 步履匆忙的看向她。
　　“三郎, ”宋槿阑跪坐在身侧抬手轻轻抚上三郎的肩膀。
　　李淳凛了下眉眼，转身看向宋槿阑, 语调柔了几分，“却不知你来了？可是吓到你？”
　　抚开三郎眉间的褶皱，宋槿阑摇摇头，“只是怕三郎你气坏了身子，你看你这衣袍越发宽大了，你看十五，越发贪吃，肚子都圆滚滚的。”
　　李淳轻笑道，“倒真不希望她长大，一直这般无忧无虑。”
　　“三郎有很多忧愁吗？”宋槿阑将冒着白气得茶水轻轻拨了拨，送到三郎跟前，微微倾身替她揉着太阳穴。
　　李淳合眸调整着气息，享受着这一瞬的柔情，“皆是朝堂之事，即便我竭尽全力，终究不如人意。”
　　“恨不能替三郎分忧，”宋槿阑轻轻靠在三郎的后背，从后方环住她，微微蹭了蹭，三郎身上的气息透着几分木香，许是房内燃了檀香的原因，改日让阿楚也在房内燃一些，就如同三郎在身侧一般。
　　极力克制的手有些颤巍的覆在腰侧的柔软，温热的手掌贴着她有些微凉的手背，“槿阑，于我而言，你在身侧便好。”
　　两人就这般静谧的相拥着，看着落在房内的阳光，都微微扬起唇角看着那洒进来的光芒，人生苦短，愿能相拥至白头。
　　圣人召淮南王李玖入长安不久，李淳便将仲宜安置了十二卫左右监门府，分管宫殿门禁，趁着四叔防备淮南王之时，她需多做些防备。
　　踏上久违的故土，李玖没有喜悦，圣人召他入长安，意图何在他看得分明，这些年极力避免卷入储君之争，终是无法摆脱。
　　长安的深秋远不及雁门关那般寒冷，只是身着玄黑铠甲的他一踏入这土地，寒意便袭来那盔甲仿佛成了冰块，紧贴着身体。
　　入了麟德殿，两侧分立的朝臣神色不明的看向他，李玖上前俯身朝上位跪拜道，“臣李玖拜见陛下。”
　　“怎的还是一身铠甲？”李载蹙了蹙眉，李玖与李宪年龄最相近，较之李宪，这五郎更加低调，即便战功赫赫却只愿驻守雁门关，不愿回长安。
　　“臣是武夫，”李玖再度俯身说道，只要一见到李载，儿时被下人欺凌的恐惧一下又占据心头，他成人后随着他南征北战许多年，渴望他的认可，而梦魇却如影随形直到他远远避开长安。
　　李载原本笑着的面颊顿时沉了下来，不识抬举！就不该让此子回来的，如今羽翼丰满处处与自己作对！
　　“淮南王匆忙行路，定是不及休整便入宫，”李宪忙起身朝圣人鞠礼，再看向李玖朝他致意，两人年少骑兵反隋，年轻气盛多有挣扎，如今都沉稳了下来，而这淮南王倒像愈加淡泊名利！
　　李宪一番话，让圣人与淮南王之间的战火瞬间消弭，后者朝他微微致意便跪坐在李载的右边。
　　“五叔，”李淳端起酒盏朝李玖致意，“凉州一别不曾想竟是这般快就再见了。”
　　李玖浅笑道，“是啊，还以为此生一别再见不知是何年，世事弄人！你近来如何？”
　　“承蒙圣人庇佑，如今在十二卫掌职，倒是安定悠闲，”李淳仰头将酒盏一饮而尽，眼眸里故意透着失落。
　　打量了李淳一番，李玖移开目光看向对面的李宪，太子被废定是李宪一人之功，李淳年岁尚轻如何会有这般城府，储君之位有人虎视眈眈而他与李淳皆是被逼无奈卷入这般境地！
　　“这五年来你皆在雁门关，亦是有你大唐边陲得以安宁，如今天下安定你便留在长安，让某安享子孙之乐，对了，某听闻阿泗也常随你出征，真是难得！”李载笑道，忽然看向随李玖一同入殿的人，眉目微蹙道，“如何不见阿泗？”
　　“臣此番匆忙启程，阿泗随寇娘一同留在雁门关，”李玖答道，他是万般不愿意阿泗与寇娘一同来长安的，权力会腐蚀李宪和李蠡的心，同样阿泗也会经受不住那般诱惑。
　　何故要让他回来！李载握紧手中的酒盏，难道个个儿郎都该如同李宪李蠡一般为了这皇位争得不可开交，心头对李玖不满渐渐消散，缓和了心绪再看向他，“他们母子常年随你在外，怎的不回来瞧瞧，阿泗这孩子如今多大了？可有娶妻？”
　　“阿泗今年十六，尚未娶妻，”李玖如实道，因着圣人的问话，朝臣皆安静下来故作不经意的看向他，让他颇为不适。
　　“等来日得了空，看看谁家有尚未出嫁年纪适合的小娘子，这般年纪也是可以娶亲了，
　　莫学三郎二十才娶亲，”李载笑着说道，成了亲再封王，即便李玖无心于储君之位，他这一脉也算有个交代。
　　原本紧蹙眉间越发难以舒展，与朝中重臣结为家翁，他即便无心权位，可那家翁未尝会放过自己，忙回绝道，“阿泗心性未定，只怕会委屈了小娘子，再过几年等他性子沉些再谈不迟。”
　　李淳小口的饮着佳酿，心却全系于这场谈话间，五叔的态度颇令人玩味，似乎时刻与圣人戒备着，四叔的心绪怕也宁静不得。
　　“那便依你之言，”李载放下酒盏轻笑道，此子可贵在于不承宠，你如何待他他皆不以为然，较三郎多了些风骨，李玖李宪择一子而立吧，他被李蠡折腾的实在累了，这至尊之位盯着不放的太多！
　　各怀心思的宫宴散去，李淳独自一人走在后头，与她一向不争不抢的性子一般，只着了单薄的衣裳信步走在朱雀门的大街上。
　　鼻息之间尚带着酒气，喝出一口白气，迎着风一会便消散了，李淳迈着的步子忽然停了下来，朱雀门的尽头是李玖牵着马正看向她。
　　“五叔，”李淳带着笑意朝他深深鞠礼，哽在心头的不甘让她带着几分恨意，连带着她的眼眸都有些赤红。
　　“宫宴上是何佳酿，让你都成了这般姿态，”李玖无奈的说道，他记忆里的李淳皆是克制，全然不是今日这般有股难以名状的恨意。
　　李淳眼眸的笑意愈加深了，“五叔没有品尝过，如何能知它的醇香。”
　　“就是因为尝过，此生难忘，故而五载不曾回长安，三郎可是也被迷醉了，”李玖望向她，满是怜惜，自小没有阿爹庇佑的三郎这些年在宫里是如何煎熬！
　　“欲壑难填，”李淳与五叔并肩走着，紧紧蹙着眉间，将满心的不甘皆呈现于他。
　　李玖摇摇头，“三郎，高处不胜寒。”他曾被高位诱惑过，可终究找回自己所想要的一切，他不愿长兄的遗孤也走上那条路。
　　悬着的月色慢慢被云层盖住，侍从在前面提着灯笼不紧不慢的跟着，夜里风大，烛光随着风闪烁不定，他们这等人物不也如同这灯火一般随时会被熄灭。
　　“五叔，你知道我最歆羡的是何人？”李淳顿了顿，接过侍从手中的灯笼，小心护着灯火，“我最歆羡的不是废太子不是四叔，是小善儿，她一出生圣人便赐了封号，连着名亦是圣人所取，而我，阿爹死后若不是得秀宁姑姑垂怜替我在圣人跟前求情，我承袭的爵位便只是个郡王。”
　　“我宁愿成孤家寡人，也不愿坠入深渊！”李淳将灯笼横在五叔与自己之间，让他得以看清自己面容，她与阿淳是双生兄妹，自幼感情深厚，可她与阿淳的地位依旧是天差地别，她幼时在□□如同孤儿，直到阿淳离世，夫人才将她从阴暗处放到阳光底下，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渴求着权位。


第39章 良禽择木而栖
　　废太子李蠡被贬汾阳王后, 即日便被送出了长安城, 曾经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哭得几欲昏过去，紧紧揪住刘明仲和徐德睿德衣裳不放, 知道羽林军将其直接驾走送上马车，废太子的家眷也随着一起牵过去, 各自暗暗抹泪, 前方如何到底令人心生恐惧！
　　刘明仲叹息着摇头, 等废太子的马车出了长安城这才转身离去，他尽心扶持了李蠡十载, 终究前功尽弃，恍然间萌生了隐退的心思，如陈国公一般不理俗世安享余生。
　　“刘丞相，”徐德睿跟在刘明仲的身侧，有些疲惫的朝他作揖告别, 连陈国公亦无功而返，李蠡之事再难有转机, 圣人身子拖着病, 储君之位不会一直悬而未决, 依淮南王目前之势怕是圣意在身。
　　“你我都老了，苦苦熬了数十载, 原以为可载入史家, 成为帝师安享身后之名, 来日后人如何评价？”刘明仲眼眸有些红润的说道，他身前之名已然得到, 而今寻求的是身后之名，可惜所托非人！
　　陈国公弃之不理，如今连刘丞相都生了归隐之心，李蠡再无东山再起之时，徐德睿默默叹息一声，淮南王与齐王相争，往后这朝廷可还会有自己立足之地？如今这朝中还有谁可与之比肩？
　　李淳！
　　东市有一处偏僻的巷子，名为乌衣巷，取自于金陵王谢之家，虽是同名但此乌衣非彼乌衣，这巷子平日人烟较少，可你若想寻一个先生或谋士，这里便是最好的来处。乌衣巷的尽头有一处寻常的宅子，院落不大，平日里门庭紧闭，主人家的应该是不常住此。
　　徐德睿特意着了一身黑衣，遣了侍从独自一人寻到了这处院落，站在门廊处左右环顾了一圈，这才上到石阶抬手敲响了铜环。
　　等候了片刻，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将门打开，问道，“先生找谁？”
　　“烦请丈人知会主人，某是焦县人士，今日特意来拜访他，”徐德睿朝老者作揖道。
　　“先生请在此等候片刻。”
　　约莫在门外候了一盏茶的功夫，老者再度上前将门打开，将徐德睿迎了进来。
　　“今日府上真是蓬荜生辉，竟然迎来了徐尚书，失礼失礼，”祖士言朝徐德睿行礼道。
　　“你我同出一门何故行此大礼，”徐德睿朝他摆摆手，当初他曾想将祖士言引荐给李蠡，可对方却对李蠡不屑一顾，之后便渐渐失了音信，可他知道祖士言不是甘于平庸之人，只是朝廷之上风云变幻，总不见他的身影，以他之才干齐王定然求贤若渴，倒是不知这谋乱之臣到底在寻怎样的机遇？
　　与徐德睿一同信步走到庭院的树底下，祖士言这才立住身子，看向一直沉默的徐德睿，“今日师弟前来，可不单单为叙旧？”
　　徐德睿只是轻笑，绕着这依旧郁郁葱葱的古树走了一圈，“以师兄之才，为何会屈于秦王麾下，这淮南王与齐王哪一个不比她？”
　　“齐王，淮南王某皆不放在眼里，辅佐这等人是你和刘明仲所为之事，”祖士言负手笑道，他蛰伏这些年绝不仅仅是助一人夺取天下，连着皇权之后的关陇贵族，谋士谋得是天下之势！
　　对于祖士言的狂妄，徐德睿分毫不觉得不妥，“李蠡被废先生功不可没，我还以为这一切收拾皆是齐王所为。”言罢又摇头叹息，能瞬息之间，将自己和刘明仲置于死地的怎的可能是孟林甫和赵境晟之流所为！
　　“秦王有夺嫡之心？”徐德睿再度试探道，祖士言为何会选中年轻的秦王？宗室之中秦王出生可谓是却卑微。
　　“秦王有没有夺嫡之心，与某无关，”祖士言淡然道，徐德睿到底怀揣着何等心思来此，他尚且未知，只能以自己之野心驳秦王野心，以徐德睿在朝中的势力若能为其所用自然如虎添翼，若是来打探虚实那便更需堤防。
　　忽然吹来一阵大风，扬起徐德睿银白的胡须，感慨而言，“隋史未修完，徐某不甘心！”
　　这日子转眼入了冬，天色黑得愈加早，还不到酉时天色便暗沉沉的，整个长安城到只有方园才郁郁葱葱，显得生机勃勃。
　　十五换上厚重的冬衣，圆乎乎的小身子似乎随时会摔倒一般，可又行动不便，滚了几圈见自己起不来，这才痛哭着唤阿娘。
　　私下里给三郎做的衣裳改了又改总觉得不如意，眼看着三郎的生辰越发近了，一向淡然的宋槿阑竟有几分焦虑，将衣裳置气得丢在床头独自一人坐在卧房生闷气。
　　“王妃，若不然让阿楚来吧，反正也只剩些收尾的活了，”阿楚上前正准备将衣裳拾起来，这般任性的样子和十五闹脾气时如出一辙呢。
　　眼见阿楚要去碰那衣裳，宋槿阑忙起身将衣裳护着，“不行的，我好不容易做成了这般样子，你不许碰！”
　　“好好好，我不碰，”阿楚笑着摇头道，“等殿下看着您满手的针眼看得多心疼，不定又来责罚我与秋域了。”
　　宋槿阑轻轻哼了一声，又重新拿起了衣裳，“就你嘴碎，我看以后都让秋域过来服侍，你呀去到前庭！”
　　阿楚将热水注入茶盏，有些不甘的说道，“如今王妃心里处处惦记着秋域，看是要将阿楚赶出去了。”
　　“好了，好了，怕了你了，”宋槿阑无奈的轻笑，轻轻嗅了卧房内檀香的味道，仿佛三郎在身侧般，将手中的衣裳拿出来仔细看着，又沉下性子开始缝着。
　　今冬的初雪终是不疾不徐的落了下来，覆盖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今冬的冷看来会持续一段时日，
　　胡人的长靴越发受欢迎，过了些时日涌来长安的胡人越发多了，陆续抓了几个犯，孟林甫便向圣人觐见将这些胡人驱逐出去，以免为乱于民。
　　孟侍郎话已出口便惹来刑部尚书陈臻反驳，因一人犯事而诛其族，矫枉过正之嫌！两人你来我往，引得大臣各抒己见，身子才好些硬撑着上朝的李载又被吵得犯了头疼，将孟林甫骂了几句，便匆忙下了朝。
　　回了含象殿李载手中抱着一个暖壶，依旧还在想方才朝堂上的乱局，李蠡被废之后李宪的人越发嚣张了。
　　“圣人这又是在和谁置气？”窦容与将外披覆盖在李载身上靠着他身边坐着。
　　李载摆摆手，心中郁气着实难解，带着些愤懑的说道，“李宪那帮人越发目中无人！”
　　窦容与只是附和着轻笑，朝廷之事，她一向不会与圣人讨论，三郎说过无论是何人提起都不许论及朝政，她便在一旁只是忙着自己的事，装作漠不关心的听着。
　　把玩着手中的玉石，李载伸手将窦容与拉往怀中，“那些人都只会怨某，恨某，只有你，才让某觉得此生不枉。”
　　将身子紧紧贴着李载，窦容与忽然生出了颤意，自从和三郎明确心意后，她在宫里的日子愈加难熬，特别是在李载身侧，宁了会神才幽幽的说道，“圣人不知与多少女子许了这甜言蜜语，如今又拿这话来诳容与。”
　　“自然不是诳你，”李载爱怜的看向窦容与，自己的身子若是还可以再撑个十年，他与容与生了儿郎，来日悉心培养继承大统。唉！若是现今立容与为后，生了幼子，自己撒手人寰，他们母子只怕会更难！
　　自从淮南王入长安后，便频频邀李淳一同骑马狩猎，与齐王那厢的交往反而少了些，倒是听得人私下议论，这秦王如今投入了如日中天的淮南王麾下。
　　这两日李宪的耳中总是可以听到孟林甫在他耳侧道秦王与淮南王关系匪浅，让他早些堤防城府颇深的秦王。连着几日下来府上的许多谋士都与孟林甫站在一方，让他头疼不已，玉瑱与善儿对三郎似乎有偏爱般，也不知这流言如何会流向她二人，害得他费一番心思才将二人安抚好。
　　李宪思量了一番，终是将三郎邀来了府上，想试探这人的心思到底在何处。
　　收到四叔的宴请，李淳正与宋槿阑在下棋，输了几盘的宋槿阑几乎是将李淳推着出门的，引得阿楚和陈阿嬷发笑，不明所以的小十五也跟着大家一起拍手笑着。
　　出了房门，李淳面上的笑颜转瞬便消散了，看来四叔对自己终是起了疑心。


第40章 雪满长安道
　　方园的青石路已经铺上了一层白雪, 看着旁人落下深浅不一的脚印, 李淳嘴角带着一丝清浅的笑意，原以为这雪将长安城的肮脏盖住, 可让人一走却显得愈加泥泞，纯净向来与长安无关。
　　雪压在枝丫上, 整棵树不堪重负般被挤压在一旁, 从下头走过的时候, 那雪正好砸在李淳的脑袋上，她忽然停了脚步, 仰头看向那树，却被另一个雪球砸中。
　　“哈哈，三哥哥，”偷袭得逞的李善，正拍手仰头大笑着, 脸颊被冻得通红也丝毫掩不住的欢愉。
　　李淳解下披风替给杨荣，拾起一团雪揉成一个小雪球, 向这个欢愉的小孩砸去, 可她低估了小善儿的灵活, 转瞬之间便消失在园子里，只留下她的一串笑声。
　　“善儿, ”在书房听到善儿笑声的李宪也推开门寻着她, 却只看到手中捏着雪球的三郎, 便知三郎又被小善儿偷袭得逞了。
　　“四叔，”李淳俯身行礼, 抖落了衣袍的雪花，面色温和的看向李宪。
　　李宪摆手轻笑，“善儿这性子真是像极了秀宁，早些年这性子倒是玉瑱相像，而今越发与秀宁像了。”他这个同胞妹妹仿佛是横亘在心头的刺，那是他此生最大的憾事。
　　“四叔又在思念姑姑了，”李淳走上石阶站在李宪身侧，那年她十二岁，那一厢卧房是格外寒冷的，房内没有燃炭火外头亦是一片素白，姑姑脖颈的雪一滴一滴落在雪地，那个场景她此生难忘，也是她第一次知道，贵为至高无上的长公主也会有这般绝望。
　　她的眸光顺着那血滴看到了夫人的欲望，也终于明白自己最终要得到什么，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淡漠的外表下对权力的渴求。
　　“恨不能时光重来，”李宪摇摇头，轻轻叹息一声，长靴踩在雪地里，隐约听到咯吱声，“你在十二卫可还习惯，这差事倒是适合你。”
　　李淳跟在四叔身侧，厚重的裘皮掩住了寒意，“倒是清净。”园子里的积雪到了脚裸的位置，胡人的长靴便是好，这般天气也无需担忧。
　　“听闻你与淮安王近来交往密切，”李宪顿住脚步望向他，衣袍迎着风吹向一旁，幸而今日戴了璞巾，这风吹起来仍是冷得紧。
　　李淳微微点头，脸上带着些无措，“方前凉州一役，若不是五叔前来相救，只怕我已经葬身于此，五叔于我有救命之恩。”
　　李宪微微叹息一声，“某不该与你疑心的，只是李玖这番回来，亦是圣人与我的压制，你是我自幼看着长大的，实不忍心有朝一日你我处在对立之面。”
　　“四叔，我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亦不是摇摆不定之人，五叔知我秉性，与我叙旧谈起的多半是战事，无关储君废立，”李淳缓缓说道，淮南王于太子之位却是无心与之相争，他心心念念的不过是何时再回雁门关。
　　因着自己的疑心李宪于三郎多了几分愧疚，因着他人的言语而去试探三郎的忠诚，着实不是君子所为，这一番心思下来，倒也不再想着此事，与她聊了些朝堂之事便匆忙散了。
　　冬日的晚膳备得早些，天色刚沉下来些，善儿便寻着李宪前去用膳，这孩子一看便是在外头玩闹了一天，脸颊红彤彤的，连外披都解下来了。
　　“你阿娘呢？”李宪见玉瑱不在，忙问向善儿，恍惚才想起，玉瑱的身子每到这个时节，总是容易病，这些年用了许多汤药也总是反反复复，一到下雪天更甚。
　　李善见阿爹在沉思，忙宽慰道，“傅医令来瞧过了，阿娘身子好好养着便行，一会善儿会给阿娘送些吃食去，阿爹不要担心。”
　　“果然是长大了，今日玩闹了一天，怕是晚上要好好补补课业，等阿娘好了你可就有一番皮肉之苦，”李宪点了点李善的眉间，等用完了晚膳自己且去看看。
　　李善努努嘴，有些哀怨的看着阿爹，本以为趁着阿娘病中，逃一天的功课的，不曾想终是要弥补回来。
　　“明日是你三哥哥的生辰，你可不许玩闹得太晚，”李宪停下筷子，认真的看向李善。
　　“知道，阿爹，”李善点点头。
　　用了晚膳外头完全黑了，李宪提着灯笼穿过回廊，轻轻推开玉瑱的卧房，见她正卧在软榻上，连头都没抬起来，忙禁声示意侍女不要说话。
　　眼眸刚合上便又抬起来了，长孙玉瑱揉揉眉心，又重重的叹息一声。
　　“身子不舒服便早些歇息，若在软榻上也要盖些东西，否者这身子如何会好，”李宪示意侍女将毯子替玉瑱盖上。
　　“殿下来了，怎的悄无声息的，”长孙玉瑱扬起一丝费力的笑容，突然一阵头疼袭来，让她脸色微变。
　　“又头疼了？”李宪问道。
　　长孙玉瑱点点头，“都是老毛病了，等晚些喝了药便会好些。”
　　李宪点点头，“本是想让你用些吃食的，看你这样子，还是用了药早些歇息。”
　　长孙玉瑱微微点头，“让殿下忧心了。”
　　扶着长孙玉瑱到了里间，李宪便出了她的卧房，外头似乎又在下雪了，在门廊处站立了一会，才迈步离开。
　　因着明日是李淳的生辰，府上这个时辰依旧在忙碌着，虽与往年一般府上不会大操大办来的皆是些李唐宗室，连李善的生辰都不能与之比拟。
　　房里温着一壶酒，李淳跪坐在炉火旁，翻看着书册，看得正入神时，杨荣进来告知王妃在外头，眉眼忽然紧拧，这些日子来，槿阑夜里总来寻她，虽然每回皆是说上几句便走，
　　可她眼里似乎带着期盼，手中的书册被推至一旁，心头隐隐有些担忧。
　　“三郎，”宋槿阑看着有些出神的李淳，轻轻唤道，眉目里的柔情仿佛化不开般。
　　李淳起身迎了过去，替宋槿阑将披风解下，“外头可是又在下雪了？”
　　“是啊，原以为这天色会放晴，谁知又是一场雪，”宋槿阑看向矮桌上的书册，又回神看向三郎，“三郎原来偷偷在此煮酒论策，倒是逍遥自在。”
　　李淳轻轻笑道，“冬夜漫长，也唯有这些书聊以慰藉。”
　　“三郎的意思是长夜漫漫唯有书酒得以安慰？”宋槿阑脸色沉沉反问，方才的温柔转瞬便消散了，甚至连着那礼物也想一起丢出去才好。
　　话倒是无甚，只是从槿阑嘴里出来便有几分不对劲，李淳思忖了会，这才开口道，“只是说方才无事，便让杨荣温了一壶酒，十五睡了吗？”
　　宋槿阑轻轻哼了一声，“槿阑这便不打扰三郎煮酒论策了。”言罢正欲转头欲走，却被三郎拦住了去路，嗔了三郎一眼，转身不去看她。
　　“十五看到这雪景定是玩闹了一天，你定然陪着也是极累的，不若在此陪我小饮一杯，”李淳心里有些慌乱的说道，方才还好好的，便只一瞬就惹她不悦了。
　　宋槿阑不情不愿的坐回软榻上，见三郎一脸紧张的望向自己，方才的怒意又瞬间散去，用方巾裹住铜壶的提手为三郎斟了一杯酒，“夜里虽冷切忌贪杯。”
　　“知道，”李淳饮了一口，这个温度正好，酒盏中的酒被一饮而尽，放下酒盏忽然想起些往事，“十五尚未出生之时，有一日我带你去宫宴，你盯着那西域佳酿看了许久，终是没忍者喝了一口，不曾想回府的路上却醉了过去，酒量甚是不佳！”
　　“嗯？”宋槿阑再为三郎添了一杯酒，不敢置信的看向三郎，“三郎见我醉了，可曾气恼？”
　　李淳摇头，当时只觉得可爱至极，是自己抱着怀着身子的宋槿阑回的卧房，“等明儿去四叔府上再讨些西域葡萄酒来，让你再尝尝。”
　　宋槿阑嗔怪的看了三郎一眼，“明日是三郎的生辰，可不能喝醉，再说我还要照看十五呢。”
　　她的生辰从不是紧要之事，即便她与“李淳”同一日出生，她也从未享过生辰之乐。李淳点点头，“明日来的都是些宗亲，你无需拘谨，再者有我在身侧。”
　　宋槿阑伸手握住三郎的手，指腹轻轻抚摸着她的手背，“我知道，我不是害怕，是开心，呀，差点忘记了，今日我是来与你礼物的。”
　　李淳端着酒盏的手顿在半空，一脸惊愕的望向宋槿阑。
　　“三郎怎的如此错愕？”宋槿阑低语道，“难道，我以往从未给三郎备上贺礼？”
　　“不是，不是，”李淳忙解释道，“是你身子这般差，居然还惦记这些事，让我心中难安，你身子安好，才是这世间与我最好的礼物。”
　　宋槿阑羞涩的轻笑，别开眼不再看三郎，起身去拿阿楚带过来的黑色绸缎，将外布打开，是一件藏青的长袍，“这是我亲手缝制的，手工比不得宫里，三郎可不要嫌
　　弃。”
　　李淳微颤的抚上那长袍，贴着衣料轻轻的抚摸，语调低沉的说道，“我如何会嫌弃呢，槿阑，我感激都来不及呢。”喉间忽然发紧，再说不出一个字。
　　“三郎，”宋槿阑轻声唤道，她方才似乎听到了三郎在哽咽，握着衣袍靠近三郎，却见她连眼眸都泛着红，倾身上前唤着三郎的名字将她紧紧抱住。
　　闻着宋槿阑的发丝，李淳暗潮汹涌的心慢慢安下来些，唇角慢慢扬起一丝笑意将对方紧紧拥住。


第41章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宋槿阑亲手替李淳将衣裳换上, 对方正凝着眉眼看向她, 脸颊的红霞瞬间被勾了出来，故意绕到她身后装作整理后方的衣袍, 让自己镇静下来。
　　袖口与衣领绣了金线让这藏青的衣袍有些不同于宫里的样式，腰侧稍稍宽松了些, 倒也还好可以束上腰带, 幸而李淳惯常皆会系上。
　　抬手将三郎肩膀过的褶皱摸平, 宋槿阑带着笑意迎上对方的眸光，“三郎觉得可还好？”
　　“自然是好, ”李淳垂首看着身上的衣袍，仿佛都能看到槿阑一针一线缝制它的样子，心头的感动蔓延开来，紧抿着唇角不让自己的情绪泄露出来。等缓和些才轻声说道，“我定会好好爱惜它, 槿阑。”
　　“不过时间衣袍罢了，三郎如何这般夸张, 往后每年我都会与三郎缝制, ”宋槿阑明媚的笑道, 这衣袍她还藏了些小心思，在里袖她暗暗绣了个槿字。
　　她与宋槿阑之间不知会不会有来年？李淳掩去失落, 抬眼看向宋槿阑时, 眼眸里便只有笑意, “好，但也不许你太过操劳, 便只一件就好。”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宋槿阑忙打断三郎的话，一会又扯到自己身子上了，但凡两人说着话，总会被她提及身子一事，即便知道她心疼自己倒也听烦了。
　　李淳识趣的轻笑，知道再说下去便又会惹她不悦，倒也住了嘴，只是落在宋槿阑脸上的眸光来不及收回被对方逮个正着，见她朝自己走近，心头忽然一窒，指着温着的酒，“槿阑可要试试这烧春？”
　　“嗯？”宋槿阑微微一愣，顺着三郎的手指看去，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便小小喝一口，万一醉了可不好。”
　　“无妨，醉了便歇息在此处，十五那里有阿嬷照看着，”话已出口李淳才惊觉不对，装作莫不经心坐下伸手径直去拿铜壶。
　　“啊！”李淳缩回手，失神的看着被烫红的手指。
　　抓过三郎被烫伤的手指，宋槿阑慌忙的将其贴自己耳垂处，“三郎怎的如此莽撞！”
　　心口突突跳着，全然没有察觉指尖烫伤，反倒是她的心仿佛被烧着一般。待缓过神来，李淳温柔的说道，“不过是小伤，不碍事的。”
　　宋槿阑责怪的看了眼三郎，“如何会是小伤！总听你顾虑我的身子，怎的就不知爱惜自己的身子！”
　　微微用力将手扯出来，李淳随后又握住宋槿阑的双手，“我爱惜自己，更爱惜你的身子。”
　　李淳突如其来的深情，让宋槿阑眼眸微微发酸，眉目含情的撇过眸光，用方巾裹住铜壶，替自己与三郎斟满一杯酒，“喝了这杯三郎可不许喝了。”
　　“好，”李淳端起酒盏朝宋槿阑举杯道。
　　“敬三郎，愿三郎诸事无忧，平安喜乐，”宋槿阑亦端起酒盏举杯道。
　　宋槿阑是第一次喝这烧春，酒入了喉咙仿佛在割裂她一般，等吞入腹中又是一阵烧灼。
　　“喝些水，”李淳起身端一杯茶过来，“等缓些时候便好。”
　　将茶盏中的水一饮而尽，宋槿阑才稍稍松口气，“怎的如此难喝！三郎你如何可以喝得下去？”
　　“槿阑是第一次喝，觉得难受是常理，”李淳顺着她的脊背柔声安抚道。
　　身上的肌肤每一寸仿佛都在燃烧，宋槿阑眼眸迷离的望向三郎，忽然笑了起来，抬手抚上她的眼眸，“三郎，是你吗？”
　　“是我，”李淳抓住宋槿阑胡乱抚摸的手，将其紧紧攥在手中，“槿阑你醉了。”
　　“嗯，”宋槿阑倒在李淳的怀中，额头贴着她的脖颈蹭了蹭，“三郎，你说让我留在此处，可是真的？”
　　李淳的呼吸瞬间厚重起来，下巴贴在宋槿阑发间，合上了眼眸，语调低沉的说道，“自然是真的。”
　　宋槿阑撑着身子离开三郎的怀抱，微颤的手伸向她的衣袍，却又触不到一般，迷迷糊糊间又跌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这一回却没再挣扎，扬起唇角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紧紧拥住她。
　　炉火传来阵阵热意，李淳抱着宋槿阑稍稍挪了下位置，垂首盯着她的脸颊，轻轻叹息一声，提起铜壶往宋槿阑用过酒盏倒了一杯，举起酒盏放在鼻尖细嗅，这才将那一杯酒饮尽。
　　这日的天色依旧阴沉沉的，昨晚的雪大约未尽兴，看这乌云密布的样子，或许还有一场大雪将至。
　　宋槿阑醒来时，三郎与十五正在房内玩闹，正她醒来，兴奋的十五便转身寻到床边，瞪着小腿想爬上来，见如何都上不来，着急的喊了声阿娘。
　　将十五提拉这上了床，宋槿阑侧着身子将十五抱在怀中，“十五冷吗？”眼眸看向的却是已经收拾妥帖站在铜炉旁正瞧着她的三郎。
　　“十五来许久了，便一直在房内呆着，阿嬷与她多加了件衣裳，手也是暖和的，”李淳手中拿着阿嬷替十五缝制的冬帽，一进屋十五便嫌这碍事，将帽子丢在一旁。
　　抓住十五的手贴在脸颊，宋槿阑这才安心下来，棉被上的气息让她忽然生出几许羞涩，她昨夜是与三郎睡在这此呢！
　　“你昨夜饮了一杯便醉了，我便将你安置在此处歇息，”李淳抱起躺在床上的十五，将冬帽戴在她脑袋上，见她伸手去扯，忙握住了她的手，“阿楚去备至衣裳了，我带十五在外头坐着，时辰尚早，勿急。”
　　“嗯，”十五被三郎抱走之时，正张开手向自己索要怀抱，宋槿阑笑看着这两人离开，抱着被子埋在枕间深深吸着气，那时属于三郎的气息。@无限好文，
　　尽在
　　如往年一般长孙玉瑱带着善儿早早便到了□□上，先是带着善儿去了杨慜如的厢房问安，不曾料乌央带着李络也在此，便与她二人闲聊了会，善儿本是不得安静的性子，便一人跑了去玩。
　　“三哥哥！嫂嫂！”未见其人，在卧房内便听到了善儿声音。
　　“是善儿来了，”李淳与宋槿阑解释道，见房门打开，十五丢下手中的汤匙开心的跑向门口。
　　李善许久未见这个小肉团子，不曾想
　　她竟然都会走了，穿着厚重的冬衣嘴角还残留着饭粒，就那般痴痴的看着外头的景致。
　　“小十五竟然长这么大了，”李善蹲在十五跟前，将她脸颊的饭粒摘了下来，凑近她的脸颊柔柔的亲了一口，带着满足的笑意看着尚在卧房内的人，“三哥哥，嫂嫂。”
　　“三郎说的没错，真是个招人喜爱的孩子，”宋槿阑朝李善微微点头致意，李善于她亦是存在三郎的描绘中，即便三郎不告知她这是善儿，这个明媚骄傲的孩子她也能认得出的。
　　李淳望向宋槿阑，眉目里皆是温柔情意，“你以前也说过同样的言语，”朝善儿招招手，“这般冷的天气，快些进来，如何来得这般早？”
　　“三哥哥不知，我这些日子被拘在府上看书，都被烦死了，今日好不容易寻了个由头，这便拉着阿娘一起出来了，”李善一入卧房便将外披脱下，眼眸明亮的看向宋槿阑，“嫂嫂身子如何？还是记不起以往的事吗？”
　　宋槿阑微微点头，“倒也不会困扰，齐王妃也来了，怎的不见？”
　　“阿娘与夫人正聊着家常呢？估计一时半会过不来，”李善皱眉摇头道，见十五抗拒自己将她抱起，有些无奈的叹气道，“十五这会定然不记得我了，那般小的时候还安安静静让我抱着呢。”
　　李淳将一直想往外走的十五拎了回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你幼时更甚，躲在王妃身后都不愿唤人，而今大了却是这般刁蛮，等再过几年，我看着长安城的少年郎哪个敢娶你。”
　　“哼！”李善撇开眼，“我才不愿嫁呢！”
　　“莫要听你三哥哥胡说，这长安城的少年郎怕是没有配得上善儿的，”宋槿阑拉过善儿的手，让她坐在自己的身侧，抬手抚过她的头顶，将还未消融的雪花拂掉。
　　“还是嫂嫂好，”李善亲昵的挽着宋槿阑的手臂，紧紧贴着她。
　　十五伸手挠挠脑袋，看着这个陌生人贴着阿娘，迈着步子走向阿娘一把扑在她怀中，软糯的声音轻声唤着阿娘。
　　李善看着十五的言行，立马明白这小人儿的心思，“十五原是来抢阿娘了，哈哈！”
　　“陆续该来客人了，便先去外庭，”李淳起身笑道，这般温馨的时光她总是不愿长久的，若是有一日依赖了，便再难割舍，于李善、于自己，皆是痛楚。


第42章 翩翩少年郎
　　晚宴承始, 不料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却是窦容与领着圣人的旨意而来，任李淳为辅国大将军, 授紫金印。
　　领了旨意，李淳扶起跪在身侧的宋槿阑, 轻轻握住她的手, 而她脸上是毫不掩盖的笑意。
　　窦容与脸上的笑意渐渐消散, 在杨荣的指引下坐了上座，而在一旁的正是杨慜如, 两人互相致意，晚宴这才热闹开场。
　　晚宴是杨慜如一手置办，此时歌姬正款款而来，绕过水袖飞扬的歌姬，李淳端着酒盏向窦容与举盏道, “蒙贵妃亲临，臣先饮为敬, 敬谢圣人贵妃。”
　　“既是家宴, 秦王便不用这般拘礼, 这天尤为寒冷圣人身子不适，这才令我代为来此, ”窦容与扶起李淳的胳膊, 眼眸却不自觉的看向一直紧紧看着李淳的宋槿阑, 握在手中酒盏微微施力，上面的浮雕膈得生疼才稍稍放松些。
　　李淳自然看到了窦容与的目光, 却也无法只得朝她施礼走向了四叔与五叔的坐席，“四叔，五叔。”
　　“又长了一岁，少年郎啊！”李玖拍拍李淳的肩膀，大哥，你泉下有知定然该欣慰了，三郎不同于你，不同于杨慜如，她可以在朝中游刃有余，亦可以上战场卫戍边疆。
　　“总看你还觉得翻墙而入的那个小儿郎还在昨日，一下就这般大了，这时光总是过得那般快，”李宪看看三郎又看看善儿，来日善儿出嫁之时亦会生出一番感慨微微摇头轻叹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长孙玉瑱看了李宪一眼，上前摸摸三郎的发丝，“今儿是三郎的生辰，怎的说得这般沉重。”鼻尖忽然发酸，每回见到三郎总让她感伤，似是故人与她唯有的寄托。
　　李淳与四叔、五叔三人皆是一笑，如今她三人关系不同于以往，一发而牵制前朝。
　　“三郎，过来，”长孙玉瑱朝李淳挥手致意道，“我特意去寻了个玉匠，给你添置了一枚玉佩，让万佛寺的大和尚供奉了一段时日，定会保你一生平安。”
　　李淳忙作揖道，“王妃心意，李淳受宠若惊。”心内颇为震惊，这礼物这般尽心尽意让她有些不敢承受。
　　长孙玉瑱将玉佩替李淳系在腰间，顺手替她理了下衣袍，“又与我这般客气，从小到大不曾有半点改，嗯，倒是与你这身衣裳相配得很，”抬手将她掉落下来的发丝抚上去，尔后笑道，“翩翩少年郎。”
　　李淳凝着眉，看着长孙玉瑱手腕上露出的玉镯有些失神，“王妃这玉镯，”脸上的惊慌消散转而带着几分笑意说道，“却是有几分眼熟。”
　　“我自幼带着，你许是以往见过，”长孙玉瑱不自觉的抚摸着手镯，装作不经意间用衣袍将玉镯掩住。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李淳恍然大悟，为何王妃看她的眼神总是像是在寻谁的身影一般，为何王妃一道冬日雪天总是反复发病，心内哑然，原来皆是这般苦楚！
　　待敬完酒李淳这才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尚沉静在方才发现的秘密中，被温热的毛巾敷上好一会才笑着看向宋槿阑。
　　“三郎是醉了吗？”宋槿阑替她擦拭着脸颊，眼眸里皆是担忧。
　　握紧宋槿阑的手，李淳朝她摇头轻笑，“不曾，你可曾吃些食物，对了，十五呢，怎的一直不见她”
　　“让阿嬷带着去喂食了，她今日有些吵闹，”将李淳跟前的酒盏换下，宋槿阑替她换上一杯热茶，“先解解酒意。”
　　饮完茶盏中的水，李淳适才放下便见到朝自己屈身的乌央，放在矮桌上的手瞬间收了回来，眼眸淡漠的看向她。
　　“殿下，夫人让我前来与殿下敬酒，贺殿下生辰，”若不是夫人嘱咐她，乌央恐怕都不敢迈步走向她，她心里知道李淳不喜欢李络故而这般场合都不会让她看见，怕她愈加冷着眉眼。
　　宋槿阑别开眼，抽回被李淳握住的手，佯装理着自己的衣裳，却又不争气的瞟了瞟三郎的方向，却终是缓缓的叹息一声。
　　李淳淡漠的将酒饮完，她自然知道有两双热切的目光正看向自己，挪了身子靠近宋槿阑的耳侧，低声说道，“槿阑，再与我倒一杯茶。”
　　温热的气息扑在宋槿阑的耳蜗，让她身子微微颤抖了下，神色绯红的看着眼眸迷离的三郎，侧着身子躲开了她，“好。”
　　李淳挪回了身子，许是自己身上的酒味惹她不喜了，见乌央退下，又不自觉的端起酒盏正欲饮酒，方才的歌姬早已散去，换成了破阵舞，这舞原是四叔所作，庆贺当年大破隋军，唇角勾起一丝笑意，夫人为了与四叔交好，都做到这步田地了。
　　内堂燃着的炉火让窦容与有些不适，与杨夫人致意了一番这才迈步去了亭子透气，圣人的旨意她不是非来不可，只是她太思念三郎了，那思念都印刻在骨髓中。可见三郎与宋槿阑之间郎情妾意心却痛得无法呼吸，独自一人靠在栏杆旁，那苦涩都溢出唇角。
　　“怎的在外头坐着，时辰不早了，我差人送你回宫，”李淳怕窦容与生出事端，故而在她离席之后也跟着出来了。
　　窦容与低眉垂泪，朝她摇摇头，“三郎，你还需多久？还需多久？”
　　李淳走出灯笼所罩之处，将自己置身于黑影之中，“容与，我尚不能与你答案。”她许不了窦容与一个答案，那便不要应承。
　　“三郎！多久我都可以等的，你不要于我淡漠，”窦容与提起襦裙，快步走到李淳跟前，脸颊尚且带着泪痕，却故作了几分笑意。
　　抬手将窦容与脸颊的泪痕拭去，李淳依旧面容冷酷，“容与，若是你这
　　般失态，你我之间迟早会被他人撞破，你不能再这般任性。”
　　“好，好，”窦容与抓紧李淳的手，“我不会了三郎，你抱抱我好吗？我好害怕，我害怕你心里有了宋槿阑，有乌央，再无我容身之地！”
　　“不会的，她们，都不是你！”将窦容与轻轻拥在怀中，方才的冷酷柔软了几分，李淳环顾左右，眼眸一凛，松开怀中的窦容与本能的将她护在身后。
　　“三郎！”窦与揪住三郎的衣裳，尚不知发生了何事，待寻着三郎的目光看去，身子差点软了下去。
　　李淳定定的看着眼前的人，转身扶住身后早已惊吓过度的窦容与，轻声说道，“你且先回宫，这里不会有事的，一切有我在！”
　　待窦容与颤颤巍巍的出了凉亭，李淳的目光这才回到阴影当中那人，朝他俯身作揖道，“五叔。”
　　李玖面色严峻的走到李淳跟前，抬脚朝她胸口踹去，压低声音愤懑的斥责道，“混账。”
　　五叔是武将，这一脚力度虽收了些，但李淳还是径直跌坐在雪地里，手撑着地面，终是没有站起来，仰头看向李玖，“我与容与青梅竹马。”
　　“帝王的女人你如何碰得！”李玖抑制自己再想动粗的手，这可是死罪！方才还夸她懂得进退，转眼就见她被女人情爱迷昏了头。
　　从地上站起来，李淳嘲讽的轻笑，“她本该是我的女人，五叔，你与王妃情投意合又得以厮守终生，如何懂这天各一方的痛楚！”
　　李玖侧目看向李淳，他知道她的野心，也知道她意欲为何，只是窦容与是圣人的女人，即便她来日承袭大统，如何堵住这悠悠众口！
　　“五叔，我要这天下是为了她！”李淳目光坚定的看向李玖，她真该庆幸目睹这一切的是五叔，这李唐宗室唯有信情的便是他，否则当年也不会为了王妃甘愿削职为民，她这场豪赌当真是压上了一切。
　　“好自为之！”李玖摇头叹息一声，他本只是出来如厕，却撞见了如此荒谬之事，可恶可憎，却又可怜！
　　“谢五叔。”
　　李玖走后不久，李淳慢腾腾的抖落了身上的雪花，忽然想起这衣裳是宋槿阑缝制的，却又慌张起来，胸前有一些脏污，忙拿出方巾擦拭一番，将灯笼取下来，照在自己跟前，幸而脏得不多，待收拾得差不多悬着的心才稍稍安些。
　　今日这番晚宴倒真是有意思，她得知了齐王妃的隐疾，解开了姑姑的眷念。五叔的态度已经非常明朗，他无心权位，那便与他联手抗衡四叔，这天下仿佛已经唾手可得。
　　“三哥哥。”
　　清脆的响起，将李淳的思绪迅速拉回了现实，看着眼前的李善，生出明朗的笑意，“可是在屋内乏了？”
　　“倒不是，我想在此与十五玩，阿爹与阿娘皆不让，这便来与三哥哥道别，”李善遗憾的说道，好不容易与十五熟识些，又要走了。
　　“好，我去送你，”李淳迈步走向在回廊处的李善，却不料被一个
　　雪球正好砸中，尔后便是李善爽朗的笑声。


第43章 东窗
　　积雪慢慢消融, 可这天却没有半分暖意, 殿内的碳火总让人觉得口渴，但李载年岁大了也不能将碳火挪出去, 没有这碳火这殿内可是分外寒凉。许久不曾走动过，这背和腰总是不适, 窦容与揉着揉着力度却偏了。
　　“你可是乏了？”李载示意陈玄礼上来替他穿上鞋子, 转而看向窦容与。
　　窦容与脸色有些苍白, 看向李载微微点头，“可能是昨夜染了风寒。”
　　“着太医去瞧下, 你回宫先歇着，”李载被陈玄礼搀扶着走动了几步，“夜里头不用过来了，好生养着。”
　　“是。”
　　待窦容与退下，李载揉了揉双拳, 阖眸沉思了一会，“你遣人去查查贵妃近来与何人亲近。”
　　陈玄礼领谕退下后, 内侍便通传淮南王李玖来了, 李载揉揉眉眼, 让自己精神些，坐下才片刻功夫, 不觉又想睡觉了。
　　“父亲, ”李玖行礼, 今日他特意着了一身常服，这段时日来他一直与父亲较劲, 可终究没有父亲并未逼迫，原本强硬的心终被软化，看着这个年迈沧桑的老人，只是一如儿时轻轻唤了声父亲。
　　“来了，”李载朝他招手，示意他近身，“扶某出去走走。”
　　李玖忙制止道，“父亲，您身子未痊愈不能涉险，儿子扶您在这里走走便好。”
　　李载笑笑，“你第一次出征可还记得？跟在某的身后皱着眉头紧紧握着佩刀，唉！才过了多少年，竟然觉得某连出去走走都困难。”
　　“父亲！”李玖俯身低垂着，父亲这番话让他心头一凛，这些年九五之尊他已然不是寻常人家的父亲，可笑自己居然还心存奢望。
　　李载微微叹息一声，“罢了，某今日让你来便是让将寇娘和阿泗接回来，往后你便不要去雁门关了，我上回见阿泗他才五岁哩，让他娶妻立府再与他封个王。”
　　李玖跪在绒毯上，“父亲！阿泗未有任何功绩，怎可封王，请父亲三思！”
　　“你可非要与某作对！”李载指着李玖气急的说道，“某是为了阿泗好，你自己要在那苦寒之地便算了，你可为阿泗考虑过？你一个淮南王，某封了多少赏赐与你，你偏偏要去那雁门关，那某也允了，你如何处处与我作对？”
　　厚重的绒毯上磕头没有一丝痛楚，李玖直起身子目光坚定的看向父亲，“父母之爱子，则计之深远，阿泗年幼未有军功，不敢受封。而玖亦无问鼎之心，只愿为大唐卫戍边疆，报父亲养育之恩。”
　　李载坐在软榻上，扬起一丝苦笑，“皆是费尽心思苦心经营为着某身下的位子，而你，却三番两次推却某的示意！李玖啊李玖，你的心里到底在思量什么？”
　　“高处不胜寒，父亲，儿子只是个俗人，”他不是李蠡生来便是太子，亦不是李宪有为君者的气度，他上战场不过是为了让父亲看到他这个儿子，他的目的已然达到，再无遗憾。
　　李载朝李玖摆摆手，示意他下去，方才那一瞬，他忽然想起了自己早已过世的长女秀宁，还有长子李顺，一个宁愿自刎而死对抗自己，一个宁愿自残而伤都不愿上阵杀敌，各自倔强对抗自己。
　　老人的心一下悲凉起来，若他当时有现在这番见解绝不会害了那两个孩子，李顺膝下尚有李淳，自己可以弥补，可怜他的秀宁膝下未有一子，便是连弥补都不知如何找谁？
　　“老了，老了，”李载自顾自说道，看着炉内的碳火生出苍凉的笑意。
　　夜里头不着灯火，在漆黑的宫墙中穿梭，若不是熟悉这地势只怕少不得磕磕碰碰，小黄门紧裹着外袍，小心的走着，轻轻扣响原先约定的暗号，迎着寒风忐忑的等待着。
　　门从里头开了一个小缝隙，小黄门身量小，一下便进去了，入了这殿内原本的寒意被紧张替代，身子抖得愈加厉害了。
　　“贵妃，这是陈公公的养子，陈孝，”方越是窦容与跟前的近侍，这次他可是花了大价钱买通了陈公公跟前的义子，但愿能让自己再贵妃更加惹眼。
　　窦容与凛着眉眼，看了眼陈孝，转而轻笑着说道，“这般冷的天气，如何只着了这般单薄的衣裳，方越。”
　　方越见窦容与授意，带着笑意将一锭金子放在陈孝手中，“贵妃与你的，好生收着，往后可不能亏着你。”
　　小黄门自幼艰苦，如何见过金子，陈玄礼愿意收他为义子也是见他孤苦无依无靠，扑通直直的跪在窦容与跟前，“谢贵妃赏赐。”
　　“起来吧，”窦容与扬了扬手，坐回蒲团上，端起茶盏小小抿了一口。
　　“谢贵妃，”小黄门紧紧握着金子，似是要把这金子镶进血肉中，过了好半响才回神咽了下口水，“小的这些日子在义父跟前当差，听得他老人家提起过，说是圣人差人查贵妃您？”
　　方越上前呵斥道，“休得胡言！”
　　小黄门又扑通的跪了下来，惊慌的摆着手，“小的不敢！此事千真万确，我亲耳听义父交代宋禀此事，绝不敢枉言！”
　　手指紧紧捏着茶盏指尖泛着白，窦容与挥手示意方越将陈孝带下去，待所有人出了寝殿手中的茶盏便失了力气，落了一地的碎片。
　　扶着桌角窦容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等回了神，才跌跌撞撞的寻得了纸笔，可墨汁滴在宣纸上染了几张，都落不下一字。
　　方越拎着小黄门出了含象殿，待四下无人之时，抓住他的衣领呵斥道，“你还得听得什么？”
　　“公公饶命，”小黄门最先护着手中的黄金，“
　　小的地位低下，也只是听得了这些。”
　　“圣人为何要查窦贵妃？”
　　“圣人犹疑贵妃与外朝有染，”小黄门被方越掐得有些透不过气，艰难的说道。
　　方越松开了陈孝，暗自在原处思忖着，见小黄门还立在此处，“赶紧滚。”
　　与外朝有染？这般罪名可是要杀头的！方越心中一凛，他来到窦贵妃身侧不过是谋求一个富贵，可若是贵妃触怒圣颜莫说富贵，性命皆堪虞！
　　方越提着衣袍心中暗下决心，万万不可坐以待毙！
　　天色微微亮着，殿内的烛火被侍女重新燃上，见窦贵妃仍坐在蒲团上，左右看了一眼，上前轻声问询道，“贵妃，可需洗漱？”
　　窦容与僵硬的抬起头，又垂眸合上，枯坐了一晚终是没有对策，她该去寻三郎吗？除了与三郎诉说徒添烦忧，不过也是无用功。可终该与三郎提个醒，以防来日此事牵连三郎。
　　重新换了装束，窦容与寻来纸笔，将信纸折起放入锦盒内，唤来了方越，朝他嘱咐道，“这玉佩是按着秦王、齐王淮南王府上的郡主郡王生肖所制，是圣人一番心意，需小心些。”
　　“是。”
　　路上尚有积雪，新添置的衣裳也不足以御寒方越骑在马上有些瑟缩，锦盒是贴身放置着的，等将近淮南王府之时勒住了缰绳掉了马头往另一个方向赶去。
　　寻到了驿馆，方越加了些银钱寻了一间生着碳火的房间，匆匆忙忙将房门合上，将三个锦盒放置在桌上，靠近炉火待身子暖和些，才搓搓手靠近了方桌。
　　锦盒内放置的皆是玉佩，方越将其一一摸了摸，这玉也不知值多少银子，昨晚应该将小黄门手上的金锭给抢过来的。
　　将三个锦盒皆仔细检查了一番，方越这才懊恼的坐回蒲团上，这银钱白花了，一丝线索都无，端起茶盏狠狠饮了几口，
　　已经耽误了些时辰，方越有一丝慌乱，将玉佩一一放置回锦盒，归置秦王府锦盒忽然察觉有些不对劲，这盒子似乎高一些，心头猛烈的跳动，将这一尊锦盒里里外外重新检查了一番。
　　果不其然，里头居然有暗层，方越激动得捧着锦盒，好一会才小心翼翼的将暗层打开。
　　方越看着上面的字忽然生出几许犹豫，若是直接将锦盒交与陈公公，功绩被抢了不说，圣人如今独宠贵妃，万一被贵妃诡辩过去，自己可是杀头之罪，不如先将锦盒送过去，私下再与陈公公检举，若真出了事，自己亦有检举之功！
　　这番思虑下来，方越终是将锦盒重新装好，沿着路途一一送往各处王爷府。
　　深夜里的长安城格外幽静，方越的手中还拿着晌午从窦贵妃手上领的赏钱，见小黄门来了，才又把玩了一会才又小心的放入里兜。
　　“方公公，义父在里头了，”小黄门笑脸相迎道，昨日从他手上得了好处，今日见了自然亲切。
　　方越朝陈玄礼行礼，“陈公公。”
　　陈玄礼点点头，虽然他不喜方越，可毕竟是窦贵妃跟前的人，总要与他些面子，“陈公公无须拘礼，且坐。”
　　方越坐在蒲团上，脸上带着谄媚，“方越冒昧而来，也未备礼，还望公公见谅。”
　　“你我皆是宫里当差的，不用这般讲究，公公有话无妨明言，”陈玄礼直言道，这般弯弯绕绕听着便厌烦。
　　“是，是，”方越连忙点头称是，“今日窦贵妃与小的一个差事，前往三位王爷府
　　上送玉佩，在路上的时候小的失手不小心掉了一方锦盒，这捡起来一看居然里头暗藏着纸张，小的心生好奇就偷偷看了一眼。”
　　陈玄礼微微眯着眼，今日方越来他自然知道因和，陈孝的口风是他授意放出去的，今日果然就有鱼儿上钩，从怀中拿出一个锦囊推到方越跟前，示意他打开。
　　方越拿起一看，里头是两枚金锭，握着锦囊的手缩了缩，这才笑嘻嘻的说道，“这锦盒是送往秦王、府上的，里头写着‘上疑之’。”


第44章 相思入骨
　　入宫的路上, 李淳心头隐隐担忧着, 窦容与传出的手信她已经收到，她未找祖士言商讨计策, 离着宫门越近，越是压得心头透不过气。
　　麟德殿周围换了羽林军, 面孔生得很, 每走一步仿佛都走在刀刃上, 李淳忽然想转身而逃。
　　“圣人，”李淳俯身行礼, 入宫前她将披风摘下来，这般冷的天气只着了一身单衣，殿内的碳火非但没有与她一丝暖意，反而让她觉得更加寒凉。
　　李载看着手中的书册，未理会跪在一旁的李淳, 他有些迟疑，想惩戒与他却又顾念着人伦之情, 可觊觎他的女人让他恨不能让此人立马消失！窦容与这些时日的反常他皆看在眼里, 这两人旧情未断, 暗通款曲，着实令他难容。
　　李淳的后襟已经汗湿, 垂首跪在地上不敢有分毫动作。
　　将手中的书册放下, 李载端起茶盏小小抿了一口, 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淳，“前些日子你生辰某原本是要去的, 只是旧疾复发这才让容与前去。”
　　“是，”李淳答道，听着圣人提及窦容与，她心头便是一窒，依旧是垂着头不敢抬眼。
　　内侍行了礼将炉内的碳火重新添置了一番，便又退了出去，宽大的宫殿铺面而来的压抑让李淳分外难捱。
　　“三郎可听过曹丕之事？”李载扬起手中的后汉书，淡扫了一眼李淳。
　　“听过，”李淳轻声应道，身上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前襟，若不是长久被祖士言教导只怕她此刻已经瘫软在地上。
　　“如何？”李载的声音不大，却透着威严。
　　唇间轻颤，李淳深深缓了气息，“狗鼠不食汝余，死故应尔。”
　　李载扬起唇角轻笑，手抚在矮桌上轻轻的摩挲，“某的孙辈你为大，某亦是欣慰你如今可为大唐分忧，然三郎，身为臣子不可有欲念。你这般年轻若是被这欲念牵制，只会让你死无藏身之地，三郎可知某的心意？”
　　“臣死罪，”李淳眼眸猩红的跪俯在地上，她害怕可她愈加愤怒，身体愈加紧绷却反而颤抖起来。
　　“窦中书府上二娘子已到出阁的年纪，某已经向窦中书许了这门亲事，这段时日你便安生在府上呆着，朝中的事物无需挂心，”李载阖眸说道，这番思量已经让他劳神，如何处置窦容与更是让他头疼。
　　“是。”
　　迎着寒风出了宫城，李淳的身子几近麻木，登上马鞍却滑落两次。
　　“殿下，”杨荣本欲上前扶住李淳，见她的神色又暗自退了下来，只是小声的提醒了下，如今还在宫墙门口，殿下不该这般失态。
　　李淳摆摆手，扔下了马儿，独自走在路上，这条道她是十岁那年第一次走，入宫面圣，夏日天气闷热，她第一次骑马紧绷着身子，生怕从上面掉下来，可下马之时还是直接跌落在了地上，是姑姑将她扶起整理了她的衣袍。
　　“三郎莫怕，圣人不是豺狼猛虎，他只是普通的阿爷。”
　　“普通的阿爷，”李淳嘲讽笑道，他才不是普通的阿爷，他手中握着生杀大权，便是一瞬的功夫便可以将自己这些年的苦心经营抹灭。
　　慢慢停住了步伐，李淳抬眼看着巍巍宫墙，迟早有一日，她要将这屈辱通通讨回来！
　　圣人赐婚的旨意第二日便到了□□上，突然而至的联姻引起朝中大臣的揣测，只是圣意难测，这储君之争愈加让人疑惑！
　　□□倒是尤为平静，平静得令人窒息。园子里的积雪总是消融了，太阳一出，这气温也慢慢回升，流淌在空气中的暖意却不是人人皆可感受。
　　“母亲，”李淳脸色有些苍白，眼眸近乎冰冷，直挺挺的立着仿佛有些木讷。
　　“三郎可有对策？”杨慜如神色焦急的问道，窦府上的二娘子可不是宋槿阑那般位低势弱，若是她进府定会对三郎身份生疑。
　　李淳揉了揉眉间，“此事无需担忧，与我些时日，定会有对策。”
　　杨慜如审视着端坐眼前的李淳，她有的时候亦会庆幸，活着的是坚毅的李沁，而不是软弱的“李淳”，她这份气度全然不像李顺，生下李淳李沁的女人她未曾看过一眼，不过是一个媚俗的女子罢，眼前的这人到底像谁呢？
　　过了良久，李淳才慢慢开口道，“母亲安置杨绅回长安，克制些心性，不能让他生乱。”
　　“可还有其他需我筹谋的，”杨慜如问道，她与李淳之间虽有分歧，但至始至终是一心的。
　　“看住杨绅，”李淳淡漠的说道。
　　这厢刚出了杨慜如的卧房，便见到了候在一旁朝她行礼的乌央，李淳拧着眉眼，从她身侧从容走了过去。
　　待李淳出了这园子，乌央这才抬起眼眸，今日总算是见了她一面，释怀的笑了笑，一个多月的等待终是值得了，听闻窦家二娘子会嫁入王府，是不是以后殿下与宋槿阑便不会那般亲近了，便不会有专宠了？
　　阿嬷怀里的李络忽然哭了起来，乌央转身看着他，示意阿嬷将孩子抱给自己，只是她不常带李络，才到她怀中孩子哭得愈加厉害了。
　　乌央有些恼怒，又将孩子丢到了阿嬷怀中，她生李络是为了让殿下垂怜，可惜殿下都不曾看过他一眼，她对李络的憎恨便慢慢升腾。
　　园子里的花经由一场大雪，已经衰败得差不多，本想今日趁着天色好将这花收拾一番，可宫里来的旨意，让宋槿阑瞬时没了心思。
　　十五被阿嬷带走，空荡荡的园子便悄无声息，宋槿阑按了按眉头，忽然觉得有些累
　　了，她的心里满满当当是三郎，可是三郎呢？乌央？窦家二娘子？自己到底在她心里置于何地？
　　阿楚见了李淳本想行礼，却被李淳制止，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慢慢走近宋槿阑的身边，待闻得她的气息，心内便是一阵宁静，权力、窦容与、仿佛都静止了，她的世界只余一个宋槿阑。
　　“槿阑，”李淳出其不意从后面抱住了宋槿阑，她未敢用力圈住，只是让自己的身子微微挨住。
　　“三郎！”宋槿阑惊诧得身子一僵，有些无措的将手覆在她的手上，三郎主动与她亲近少之又少，这般样子只让她有些惊骇，三郎莫不是因着窦家二娘子一事而安抚自己。
　　反握住宋槿阑的手，李淳气息沉缓的说道，“不要动，槿阑。”勉力克制自己与宋槿阑的亲近，她害怕有一日宋槿阑恢复记忆，所有的亲密便会让宋槿阑伤得体无完肤，可她今日实在克制不了内心的悸动，她就在眼前，触手可得！
　　温热的气息环在宋槿阑的脖颈，紧紧抿着唇角往身后的人靠住，她的身子已有一丝瘫软。
　　鼻尖游走在宋槿阑的发丝，唇角微合，轻轻的吻在她的发丝上，她察觉到宋槿阑的敏感，血液在快速的滚动着，肌肤之间的触碰皆是一片滚烫。
　　“槿阑，”李淳低吟着，她身体里的□□被唤醒，那般容易的，甚至于她的身子都敏感得有些潮湿。
　　“三郎，三郎，”宋槿阑紧紧扣住三郎的手，任由她的唇落在自己发丝，她喜欢被三郎这般对待。
　　潮红的脸颊无一不明示两人的情动，宋槿阑转身目光迷离的看向李淳，她可以感受到对方的气息呼入自己的唇瓣，她的手隔在腰间都能感受到的温热。
　　“我不会娶窦家二娘子，你信我，”李淳拼力克制着，宋槿阑的唇，她便只要再挪一寸就可得到，就在那里静候自己采摘，鲜艳欲滴！
　　“我信你，”宋槿阑轻声回道，指尖摩挲在三郎的手背，她在渴望她在等待，可三郎只是那般痴迷的看着她，却不再靠近了。
　　身子微微前倾，宋槿阑唇角都在颤抖，“三郎。”这一声轻唤，引得李淳心间狠狠的颤栗了一番。
　　唇角相触的一刹，李淳只觉得天旋地转，她小心翼翼谨慎又灼热的包裹住宋槿阑的唇瓣。
　　随着三郎的动作，唇瓣张合着，宋槿阑的手环住李淳的脖颈，加深了这个吻，对方的唇舌轻舔着唇瓣，让她发出细细的轻咛，血液都涌入了脑袋，仿佛要晕厥了一般。
　　不甘于唇瓣的探索，李淳将舌尖卷入了她口中，缠住宋槿阑有些无措的舌头，这一缠便难分难解，直至对方连呼吸都有些困难，这才恋恋不舍的放开她。
　　两人的身子都有些颤栗，李淳顺着宋槿阑的脊背抬手安抚着她，若不是唇角还残留着细腻的触感，她定然以为是一场梦！
　　“三郎，”宋槿阑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的垂下，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李淳挑起她的下巴，言语里皆是蛊惑，“让我看看
　　你。”手指顺着唇线轻轻抚着，让宋槿阑心里不由得又颤栗起来。
　　归去，归去，江上一犁春雨。唇轻轻落在宋槿阑的额间，李淳眼眸浮出一抹笑，若她有归去，便是宋槿阑。


第45章 破晓
　　淮南王府枯木萧条, 好似不曾有人住过一般, 一个扫地的老者慢悠悠的将庭前的落叶扫起，朝来人微微躬身以当是行礼。
　　李淳以往从未踏足过淮南王府, 她从未见过一个王府里头竟是这般败落，庭院的尽头摆了一方矮桌, 李玖便坐在蒲团上小饮。
　　“五叔, ”李淳躬身行礼。
　　李玖朝她扬手示意她坐下, 替她斟满一杯酒，“寇娘总不许某白日里饮酒, 今日算是你请某。”
　　“是西域葡萄酒，”李淳看着那暗红的色泽，仿佛鲜血一般流淌在酒盏。
　　“便知你识货，这酒是你四叔府上送给来的，”李玖轻笑道, “只可惜我更爱塞外的烈酒，可惜了这佳酿。”
　　李淳亦是轻笑道, “我便偏爱剑南烧春。”
　　一时间两人对坐无语, 默默饮着酒, 不知何处传来一阵琵琶声，铿锵激烈细细听来仿佛是齐王破阵曲, 不过音律似乎有改编过, 配上这西域美酒别有一番风情。
　　一曲终了, 李玖令人撤掉了葡萄酒，换上了塞外的烈酒, 这酒是一户农户家里酿造的，来长安之前他背着寇娘偷偷放上来的。这些日子一直不忍心喝，可今日实在有些馋了。
　　酒一入口便是一阵灼烧，李淳眉头轻拧，忍住胃里的翻腾，过了许久那酒的绵醇上来，唇齿见皆是留香，“这酒果然不一般！”
　　“我在一位农家借宿之时，发现的瑰宝，这酒亦是那位阿伯亲酿的，”那老伯酿酒原是与自家饮用的，熟料被外头知晓自己这位淮南王独爱他家的佳酿，那阿伯家便供不应求。
　　李淳将酒盏中剩下饮完，这才摇头叹息道，“这剑南烧春也比不得！”
　　闻得李淳喜爱，李玖脸上扬起了笑容，寇娘不爱喝，阿泗也不喜酒，他是为淮南王更无人与他分享这佳酿，今日总算逢得知己。
　　“五叔，圣人知晓了，”李淳放下酒盏，轻笑着说道。
　　宫里传来异动，他也知晓该是出了事，只是如今李淳还能在自己跟前饮酒，此事定是被父亲压过去了，只是李淳面上的轻笑像是蒙了一层寒霜，父亲如何处置此事，他的心里定然都是不满的。
　　“我不想再这般被动的等待契机，五叔，我需要一个机会，”李淳捏住酒盏，带着恨意说道。
　　“三郎，你想做什么？”李玖面带忧色的问道。
　　李淳起了身，拜服在李玖跟前，“五叔若觉得李淳罪无可恕，请五叔即刻压我去圣人跟前。”等了半响见对方没有动静，便又说道，“我绝不会伤及圣人，我只想要那权位去得到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请五叔成全！”
　　庭前的那棵树是前朝皇室子孙所植，而今也快枯死了，阿伯今日来禀告要将这树伐了，树会枯死，人终究入黄土，李玖起了身将桌上那坛佳酿拎起，李淳亦不是董酒之人，“这世上没有什么就该是你的，三郎你，是长兄的遗孤，好自为之！”
　　膝盖的冰凉传来，李淳慢慢直起身子，眼眸近乎冰冷。
　　这几日天色出奇的好，年关将至宫里头也添了些朱红的喜色，麟德殿内碳火不再添置，阳光透着窗舷洒入一层金黄。
　　李载手上抱着一个暖壶，褪去了厚重的裘衣，人也轻便许多，陈玄礼扶着他走了一段路，他便觉得累了，坐在蒲团上默然的叹息一声。这段时日宫里的妃嫔来伺候他，总不得他的心意，这般时候总是想起窦容与。
　　他可以惩戒李淳，却不忍迁怒与窦容与，得他心意的孙辈很多，可得他宠爱的女人却唯她一个。
　　“陈玄礼，”李载看向门庭，忽然又顿住了，暖壶似乎有些凉了，浑浊的眼眸再度看向陈玄礼，“去宣窦容与。”
　　麟德殿的暖意不再是碳木的烧灼，是阳光洒在身上余留的温暖，窦容与跪在李载跟前似乎有些恍惚，她有许多时日未曾踏入这里了，也许今日这暖阳是她最后能感受到的温暖了。
　　李载端坐上位，原本紧拧的眉目忽然舒展了些，看着她的身量语气也柔了几分，“瘦了些。”
　　听着李载的语气，窦容与有些迟疑的应了声，即便是死她亦只想再见三郎一面，她知晓自家小妹即将嫁入秦王、府，而她终是不能与三郎相依！忽生的凄凉让她一下红了眼眸。
　　“抬起头来，”见她一直垂首不语，李载语气温柔的说道。
　　“是，”窦容与抬起头，眼眸里还有盈盈波光。
　　这般纤细柔软的窦容与，引得李载有些痴了，无怪乎李淳对她痴迷，即便自己都被这烟波回转迷住了。
　　“某久坐未动，你扶某走走，”李载放下手中的暖壶，朝窦容与轻笑，倒也想不到这般年纪居然会跌进温柔乡。
　　窦容与眸光微缩，迈步走到李载跟前，搀扶着他的身子，只是她的手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三郎下月就会迎娶你妹妹，容与，莫再行差踏错，”李载不愿再纠结此事，他的时日无多，若是自己死去，那便赐予窦容与皇后之仪与自己合葬。
　　“圣人……”窦容与凄凉的轻笑。
　　铺外挑出一块招牌，在空气中微微摆动，这风里头，忽然撒鹅毛片似的，撒上一阵大雪。地面上立刻铺上了一层薄的白毡。这雪片落在地上，不曾有人踏破，整整的一片白色，非常之好看。
　　今日是除夕，长安城城墙上的红灯笼显得尤为耀眼，明日卯时李宪作为长子从玄武门入太、安殿与李载一起祭祀祖宗，而今夜玄武门守将是刘城徽。
　　又是一年的除夕，李载用
　　了晚膳，让窦容与挑了窗户看着窗外的大雪，觉得有些寒凉了遂让她关上，可唤了两遍她，都不见回应，便用杯盏敲击了下桌面。
　　“啊？圣人？”窦容与惊慌的回眸，看着李载忙跪了下来。
　　李载因着气郁而咳嗽起来，抬眼见她仍痴痴的跪在地上，不免愈加气愤，缓和了许久才指着她说道，“起来！”
　　窦容与神色惨白的站起来，正欲伸手去照拂李载，却被李载推开了。
　　“陈玄礼，”李载断断续续的咳嗽道，这偌大的麟德殿除了自己身声音，便再也没有一丝声响，指着地上的窦容与愤怒的说道，“你，去让陈玄礼入殿。”
　　“圣人忘了，今日陈玄礼不在宫里，”窦容与站了起来，可却觉得身子虚空了，扶着一方圆柱勉强让自己立住了身子。
　　李载自己下了软塌，支撑着身子迈步走向外头，这是他第一次感到惊慌，他戎马半生，从没今日这般慌乱过。
　　麟德殿内从未如今日这般安静，连一个侍女都未见到，李载步履蹒跚的走到门口，拉开了麟德殿紧闭的房门，声音有些轻颤的呵斥道，“传陈玄礼入殿。”
　　外头的雪时不时的落在李载身上，守在殿外的将士转过身，却是李载从没见过的面孔，微微眯着眼眸审视道，“你是谁？”
　　“末将仲宜。”
　　这个闻所未闻的名字让李载愣了一会，他回眸看了眼仍痴痴站立着的窦容与，又看着这个陌生的将士，他察觉到了危险，“宣陈玄礼入殿。”
　　“圣人，还请入殿，今日陈公公不在宫里，待明日圣人便能见着了，”仲宜回了礼，恭谨的说道。
　　仲宜的回话让李载心头一凛，气血忽的往上涌，抓住门框的手一时也懈了力身子飘忽的往下倒去。
　　合上了麟德殿的房门，仲宜令两个将士合力将李载抬回了床上，看了眼神色惨白的窦容与示意将士们先出去。
　　“圣人身子有恙，还请贵妃多加照拂。”
　　殿内又重回宁静，窦容与忐忑难宁的心才稍稍安些，李载又病倒了，这一下怕是气得不轻，终于不用再强颜欢笑的对着他了，她的三郎，明日便会来救她了！
　　寅时刚到，伸手不见五指，宫里头的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一纵列队由玄武门而入，摸着黑夜走向了城墙，路上的积雪被踩得深浅不一，幸而这场大雪似乎不愿停一般，不多久便将这坑给填平，呼啸的寒风刮过，冷的人瑟瑟发抖。
　　刘城徽搓了搓手，神色紧张的望向天际，他从未觉得时辰这般难熬过，穿在身上的盔甲冷的他发颤。
　　雪慢慢的不再下了，便只剩下寒风独自咆哮着，李淳动了动身子抖落了身上的雪花，卯时的钟声响起，握着手中的刀柄仿佛积蓄了毕生之力。
　　不出多久，李宪将入玄武门。


第46章 玄武门
　　往年皆是李蠡陪同圣人祭祖, 而今日换成了自己, 李宪看着灰蒙蒙的天色，长长舒了口气, 淮南王不与其相争，这大唐迟早便是他的！
　　入玄武门皆要将手中的兵刃解下, 唯独李宪不需, 守将刘城徽嗫嚅了一番, 终是不敢强制收取，看着身后齐王所带的一众约有数十人, 各自手上都端着祭祀之物，站在门口沉默的看着宫墙。
　　“将军，可有不妥之处？”李宪的声音不大，却让刘城徽身形一抖，目光犹疑的停留在他身上。
　　“殿下请, ”刘城徽躬身行礼道，幸而天色未亮, 否则他脸上的恐慌定然藏不住。
　　宫门缓缓开启, 李宪便不再深究这名守城之将的反常, 理了一下衣袍便迈步而入，可走到一半, 却见到城门正在关闭, 他是头一回初一入这玄武门便不知规矩如何, 迟疑了一会终是迈步向前。
　　走到一半之处，未见另一端城门开启, 李宪眉目深锁，看着这四四方方的城墙忽然想起了一个典故，瓮中捉鳖？
　　正当李宪犹疑之际，空中飞来数十只箭矢，身后的侍从扔下手中的物件，聚集在他身侧抽出佩刀抵挡箭矢，这埋伏之人定然在此处呆了许久，身子受冻力道失了几分，所以那箭矢并未伤到他们几分。
　　第一轮的箭矢过后，便是一阵静谧，李宪环顾着四周，心中生出几分嘲讽，他倒是好奇何人为之？
　　李淳在城墙上紧紧盯着李宪，面部变得狰狞，仲宜在麟德殿，刘城徽守在玄武门之外，这场伏击失败，那她只能与李宪近身厮杀。
　　“殿下，拼力一战，”祖士言上前提醒道，他虽然一介文弱，也握紧了手中的佩刀。
　　抑制住对于李宪的恐惧，李淳命人开启了宫门，率领百余众进入了玄武门，今日能从此处出来的便是来日的君王！
　　迎风吹得眼眸有些干疼，李宪看着李淳由震惊到悲痛，推开了护着他的侍卫，不敢置信的看着对方，“三郎？”
　　“奉圣人之谕，着齐王押解入宫，如有不从，格杀之！”祖士言站出来大声说道。
　　“齐王今日是奉圣人之谕入宫祭祀，罪名是何？要押解齐王入宫？某看秦王是在矫诏！”孟林甫反唇相讥道，这秦王的面目今天总算露出来了，可惜齐王未加防备。
　　李宪迈步往前，直视着李淳，“三郎，你可知你在作何？”
　　“奉圣人之谕，着四叔入宫，”李淳扬起头，不疾不徐的说道，这般面对李宪她是有几分气弱，便是说话力道都弱了几分。
　　“殿下，”祖士言轻声提醒道。
　　李宪抽出佩刀，露出少有的凌厉，“李宪不从，该如何！”
　　刀鞘被抛入雪地，李淳也扬起手中的刀，眼眸坚定的说道，“杀之！”
　　李淳一方因为有备而来，人数占优势，而跟着李宪的侍从皆是能征善战之辈，不出一会便是棋逢敌手，双方杀的不可开交，李宪走出混战寻到李淳所在之处。
　　有所防备的李淳也重新调整了战术，示意杨荣与自己站在一处，迎着李宪的发难。
　　手臂被震得生疼，李淳半跪在雪地截住了李宪这一刀，幸而方才被李宪踢开的杨荣立马山前援助，让她得以缓解，揉了揉肩膀，不无狼狈的再度与李宪抗衡。
　　李宪将李淳打得节节败退，而杨荣被另两人牵制住，一时无法抽身前来，身上被砍了三刀才艰难的靠近李淳，避开了李宪的刀。
　　方才有几次李淳都知晓，李宪完全可以杀了她，只是他以这种方式在羞辱她，退到墙角，手中紧紧握住刀柄，忽然一松手佩刀掉落在地上，手扶着墙壁，从背后摸出一方匕首，放缓了呼吸等待李宪下一轮的攻击。
　　李宪见她扔了刀，便慢慢的走到她跟前，呵斥道，“你这是在谋反！是不是祖士言蛊惑与你？”
　　李淳紧抿着唇，倔强的看着他，扬起唇角嘲讽的笑道，“你可知姑姑为何而死？”
　　“你知道？”李宪顿住了脚步，秀宁生前一直很喜爱李淳，甚至将她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所以自己才会信任于她。
　　“我当然知道，所以才有今日，四叔，”李淳轻笑道，扶着墙壁装作勉力的支撑着自己的身子。
　　李宪几乎是怒吼道，“秀宁是因何而死！”
　　“因为四叔夺走了姑姑的最爱，齐王妃长孙玉瑱！”李淳咬牙切齿的说道。
　　“胡说！”李宪不可遏制的挥刀砍向李淳，可终是不忍刀落在她身后的墙上。
　　近乎本能的，李淳将身后的匕首刺向李宪的胸膛，看着李宪的身子慢慢的往后退，唇角扬起一丝胜利的笑意，可慢慢的却颤抖的咬着唇，眼眸带着湿意。
　　鲜血掉落在雪地里，融开了白色的晶莹，李宪的身子踉跄了几下，便一头栽入了雪地。
　　“齐王已死！齐王已死！齐王已死！”杨荣身上受了重创，几乎是爬到李淳身侧，声嘶力竭的喊道。
　　齐王的属下有许多停下了动作，看着倒在雪地里的齐王，不由迟疑了许久，可一迟疑皆被李淳一方杀死。齐王部众死伤过半，余下的皆器械投降，唯独孟林甫身受重创依旧顽强厮杀。
　　孟林甫心知降与不降皆是难逃一死，齐王不在了，难独活，他倒在地上，艰难的爬向齐王，他本该是大唐的明君！不甘呐！
　　齐王一众全部被屠杀，玄武门的雪地，浸透了鲜血。
　　“先生，我入宫了，”李淳跨过四叔的尸体，朝祖士言说道。
　　李淳接过杨荣擦拭过的佩刀，重新悬挂自己的腰间，大唐的皇位与她咫尺！
　　麟德殿的宫门被仲宜守着，任何宫人都不得入内，秦王何时来，她便何时将门打开，在事发之前她已将家人送离开长安南下，她心里便不再有牵挂。
　　从远处来了一方身着铠甲的队列，仲宜示意众人做好迎战的准备，可等见到了来人忙上前行礼道，“殿下。”
　　麟德殿宫门被打开，在里头等候一晚上的两人都目光痴痴的看着门口，窦容与扶着矮桌似乎随时会倒下一般。
　　“三郎！”窦容与激动的喊道，随即起身奔向她，紧紧将她抱住。
　　“我来了，”李淳温柔的安抚道，看着握在病床上的李载唇角扬起一丝嘲讽，轻轻推开窦容与，“你先回宫，我一会再去找你。”随即看了眼杨荣让他前去盯着。
　　李载费力的抬起手，指着李淳，“你、你……”
　　“李宪谋反已被我伏诛，圣人无需忧心，圣人在这手谕上盖上玉玺，明日孙儿便承袭大唐皇帝之位，”李淳环视着周围带着淡淡的笑意，麟德殿她向来不爱，她登基后便在太极宫主政。
　　因着气愤，李载不断咳嗽着，嘴角溢出些鲜血，他一世英名，为何会落到这般田地！神色痛苦的指着李淳，“你，不得好死！”
　　“窦容与在嫁圣人之前早已经是我的女人，她入宫皆是为我筹谋，我在想如今该不该留她性命，阿爷，你那般钟爱她，不如送她去见你，如何？”李淳脸上的笑意几乎没有温度，“听说阿爷已经授意陈玄礼要与窦容与合葬，想了想，便不能如阿爷的心愿。”
　　李载本就病了很长时日，如今被李淳言语这般刺激，心绪激动，紧紧揪着衣领，胸口起伏不定喷出一口鲜血，喉咙滚动着，眼眸不甘的看向李淳。
　　“阿爷安心去吧，这大唐江山有我，”李淳坐在李载身侧，看着他的手慢慢松开衣领，看着他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消失，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握在床榻上的皇帝终是没了呼吸。
　　大年初一，暴雪终是消停，乌云退散后阳光的透着云层照耀着苍生，长安宫城，因着皇帝的驾崩而变得一片素白，玄武门的尸体清理干净，而皇宫内的屠杀才刚刚开始。
　　仲宜手握羽林军金印，时刻候在李淳身侧以防不备，再过一个时辰朝臣便会入宫觐见，贺新岁，李淳身披素衣立在麟德殿。
　　“着杨绅徐德睿入宫，”李淳轻声说道，汾阳王李蠡，陈国公，在朝臣入宫之前她需要快速的处理掉，“让刘城徽去齐王府，只留齐王妃和孝廉郡主，其余家眷一律处死。”
　　“是。”仲宜犹疑了一会，又朝李淳禀告道，“杨荣送至医治，窦贵妃处羽林军在看守，属下如何处置？”
　　李淳眉目微锁，如何处置窦容与？杀与不杀，皆在她一念之间。


第47章 九五之尊
　　大年初一的长安城是一场腥风血雨, 积雪慢慢消融, 空气中都散发着血腥味，朝臣战战兢兢的互相望着, 皆不明如今的状况。
　　陈玄礼宣读了先皇的口谕，李淳继位为大唐皇帝, 承袭先皇年号, 是为景泰。
　　大臣跪拜在身着孝衣的李淳跟前, 而她正佯装战战兢兢接过陈玄礼手中的谕旨，随后跪在李载棺木前重重的叩拜。
　　“齐王, ”李淳回身，看向诸位大臣，“齐王李宪今日率军强入玄武门，意图谋反，某奉圣谕带兵拦截, 才得以保全，可惜圣人听到此事不久便气郁卧病, 临终之前着陈公公拟旨传位与某, 某无大才, 战战兢兢。”
　　“圣人久病，伴驾在侧的该有窦贵妃！而今窦贵妃何在, 可是被羽林军私自关押了陈国公, 废太子李蠡难道也参与了谋反！”刘明仲甩了下衣袍义正言辞说道, 李淳这番说辞他半句不信，谋反之人是谁, 一目了然！
　　右手紧紧捏住谕旨，李淳朝刘明仲微微行礼道，“此事陈国公与废太子确实有所牵连，稍后些某便会向诸位言明。”
　　“若当真是齐王谋反，如何废太子牵扯其中？秦王不愿让窦贵妃出来对证，是在惧怕吗？”陈子山毫无惧色朗声质询道。
　　事已至此，杀不杀窦容与似乎她都不能左右了，她需要窦容与为她佐证，她可以将这些朝臣皆杀掉，可那会人心惶惶，朝廷难以有宁日，慢慢扬起手，看向仲宜，“将窦贵妃请来。”
　　大殿之内是良久的静谧，李淳脸上原本装出的悲痛亦被冷漠取代，而仲宜与宋开义身着铠甲候在李淳左右。
　　窦容与入了殿，众臣纷纷朝她行礼，她抬眼看向李淳，后者朝她微微点头，她的心便安定了些。
　　“窦贵妃，先皇忽然驾崩事有蹊跷，我等冒昧而问，先皇驾崩之际贵妃可在身侧？”刘明仲拘礼问道，窦家与自己都起源于太原，而窦贵妃亦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定然是可信的。
　　“是，先皇久病在床，一直都是我在照料，”窦容与轻声说道。
　　“据秦王所言，今日齐王带兵硬闯玄武门是圣人下旨将其诛杀，可有此事？”陈子山着急的问询道。
　　窦容与点头应道，“先皇听闻齐王谋反，不久就吐血了，待秦王诛杀了齐王，入宫觐见之后便让陈公公拟旨立秦王为储君，可惜圣人，不久就……”
　　“贵妃！”窦勇看着自家女儿掩护这个乱臣贼子不由上前怒吼道。
　　“窦尚书是要呵斥贵妃吗！”陈臻上前挡住窦勇的去路，生生将他逼退。
　　环顾着这一殿的朝臣，目光最后落在阿爹身上，当年她是不愿入宫的，可阿爹还是将她送进来了，说是为了她日后的尊荣，阿爹这番苦心经营何是为她，是为了窦家世代荣华而已。
　　“我知道诸位之意，可昨夜发生之事便是如此，”窦容与的声音很轻，随后便迈步离开了麟德殿，往后再不愿踏足此处了。
　　窦贵妃最后的言语重重落在朝臣的心头，有先皇贵妃佐证，乱臣贼子便名正言顺的登上大唐皇帝之位。
　　“诸位可是还有异议？”徐德睿上前看向众人，随即抬手行礼跪在李淳跟前，“臣徐德睿拜见圣人。”
　　刘明仲指着徐德睿喝道，“你当真是小人！”言罢便立马离开了麟德殿。
　　陈子山和窦勇互相看了眼，终是随着朝臣一起跪在李淳跟前，即便另有筹谋也需人在朝廷才行，刘丞相太过急切了。
　　待朝堂之上安定，李淳便轻装便马出了宫，齐王府的尸体早被清理了，只是地上沟壑之处尚且残留着鲜红。
　　方园的雪一尘不染，长孙玉瑱坐在方亭中，侧头看着园里的梅花。
　　“王妃，”李淳朝她行礼，眼眸生出酸涩，仿佛是头一回见长孙玉瑱可以在这冰天雪地李安稳的坐着。
　　长孙玉瑱释然的朝她轻笑，人之将死，这些年的心疾仿佛都好了，人也清明了些许，“我想将四郎的尸首好生安葬，我与善儿便葬在一起。”
　　“姑姑死之前，将她府上的寒梅全部砍断了，可在她死后她的卧房仍旧有一枝寒梅，我知道那是姑姑心爱之物，这些年便一直收着，”李淳从绣带中拿出一支已经枯萎许久的寒梅放在长孙玉瑱跟前。
　　果然不出李淳所料，长孙玉瑱看着那寒梅，眼眸便红了，随后带着笑意将那枯枝放在手中，如视珍宝。
　　身后的侍从端上一壶酒，白色酒壶精致小巧，酒盏放在长孙玉瑱跟前，她没有一丝波动，就那般看着手中的枯枝。
　　“她等了你十一年，”李淳将酒缓缓倒入，放置在长孙玉瑱跟前，“我不会为难李善，她依旧会是孝廉郡主。”
　　“多谢，”长孙玉瑱端起酒盏，嫣然一笑，此生之事皆已了解，她早该！早该去陪她了。
　　这些年李淳从未见李善哭过，那个永远带着天真笑意的孩子终究被她毁了，她眼里恨恼怒都是那般清晰。
　　“三哥哥，你为何如此？”李善不懂，为何一向温和的三哥哥要杀了自己一家，阿爹阿娘还有其他兄弟姐妹。
　　李淳别开脸，神情淡漠的说道，“善儿你以后会懂。”
　　朝廷中的腥风血雨未波及到窦容与，只是她以前的宫婢黄门皆被杀了，眼前这些来伺候的皆是些生面孔，她忽然的有些恐慌，这高高的宫墙依旧隔绝着她与三郎，她不能随意出入只能日日在庭院中等候着。
　　先帝下葬前一日，几乎绝望的窦容与终是等
　　来了李淳，她的脸上布满了泪痕，只是笑颜灿烂。
　　李淳仍旧一身素缟，面色清冷的被窦容与抱住，殿内很安静，可以听到她轻轻的抽泣声，她是迫于形势才留下她的性命，可窦容与的存在当真是一个危险。
　　“容与，”李淳抬手轻柔的安抚着她，“现在朝廷不宁，那些重臣对我多有疑虑，你我暂时还不能相守。”
　　那日的局势她是看到的，那些大臣对自己与三郎步步紧逼，她定然知道自己此时不能与三郎光明正大的相守。
　　“我知晓你的为难，”窦容与强装笑容抚着三郎的脸颊，“不要让我去太远的地方，三郎我想见你。”
　　“不会的，我会宣先帝旨意，封你为赵国夫人，暂且安置在长安西郊，你我相距不远，得空了便会前去看你，”李淳握着窦容与的手温柔的说道。
　　接连几日，天色晴朗，先皇下葬之后，李淳便登基为帝，玄黑的龙袍加身，与宋槿阑端坐在太极殿内接受朝臣的跪拜。
　　宋槿阑如坠云中般，尚未从方前的登基仪式缓过来，繁复的衣饰和繁杂的发式让她疲惫极了，可在太极殿内亦只能忍着。
　　十五现在越发不愿让人抱了，自己迈着小步子欢快的跑动着，若是摔着便自己爬起来，笑呵呵的躲着陈阿嬷的追逐。
　　“阿娘，”十五抱住宋槿阑的腿，仰着脑袋露出她的小牙齿。
　　“阿娘抱抱，”宋槿阑摘掉了头饰，试图抱住这个磨人精。
　　十五随即往后退了几步，抱着自己的手臂，朝阿娘摇摇头，声音软糯的说道，“不要。”
　　宋槿阑笑笑，随后便任由她去玩闹了，将手搭在案几上，轻轻揉着自己的额头，近来也不知怎么弄的，总是隐隐的疼着。
　　“阿楚，让宫人都歇息着吧，不用再往里头搬东西了，”宋槿阑摆摆手，微微叹息一声，来来回回的脚步声惹得她心神不宁。
　　“皇后，不若请秦阿伯过来瞧瞧，”阿楚担忧的说道。
　　宋槿阑微微一窒，抬眼看向阿楚，昨日似乎还是王妃，今日便成了皇后，她缓缓摇头，倒真是有些无法适应。这段时日见三郎的次数亦是少的可怜，除了今日登基大典，三郎便坐在自己身侧，可是她却看都没看自己一眼。
　　“阿楚，我有些恍然，我许是做不好皇后？”宋槿阑叹息的说道，清宁宫外皆是身着铠甲的羽林军，连一直在身侧伺候的秋域都佩了兵刃，如今的时局有多惶惑她大约也了解一些，只是愈加的思念三郎了。
　　阿楚扶过宋槿阑的身子，替她轻轻按着太阳穴，“皇后入秦王府之时也说做不了那秦王妃，可不是还好好的吗？再说还有圣人呢。”
　　“呀，”宋槿阑扶着头，方才脑海里忽然闪过什么画面，可紧接着便是一阵头疼袭来。
　　“秋域快快去请秦阿伯！”阿楚疾呼道。


第48章 吕不韦
　　昨日宋槿阑突发头疾, 夜里头也不曾好好睡过, 李淳便一直守在身侧，直到对方睡着, 才赶忙出来处理朝政。
　　寅时的长安宫夜空没有半点星光，皆是漆黑, 仲宜几夜未眠一直守在李淳身侧, 提着宫灯小心的引着路。
　　方才刘城徽遣人传来消息, 淮南王李玖打伤了数十名羽林军，五叔的爆裂性子她是知道的, 在没酿出大祸之前她需要将五叔安置妥帖。
　　迎着夜色从宫里出来，下了马，李淳立在淮南王府门口，兀自轻笑，上回来她是一筹莫展, 而今她已是大唐天子。
　　羽林军正举着火把将李玖围住，因着他的身份, 没有圣人之谕不敢杀他, 只能与其周旋。
　　“五叔, ”李淳身着玄黑的衣袍，以往她总是小心隐藏着野心, 而今将那野心欲望毫无隐藏的袒露。
　　院内只留下仲宜刘城徽守在李淳身侧, 其余将士皆退了出去, 而李玖用刀鞘支撑着身子，满含愤怒的看着李淳。
　　“如今, 事已成定局，五叔，你又何必执着。”李淳远远看着他，四叔与她多有恩惠，她亦敢杀，五叔又何必拼着这条性命与她作对？
　　“弑君！杀叔！屠侄！李淳，你不怕遭天谴吗？”李玖蓄力握紧手中的刀柄，他千不该被她一言蛊惑，此人城府之深断不可测，若不是自己父亲、李蠡、李宪何至于惨死于李淳之手！
　　李淳摇摇头，她白日里不曾休息过，而今有些困意了，有些不耐的说道，“先帝篡位于隋，何曾怕过报应？五叔当日杀了那个孩子可曾怕过报应？”面带嘲讽的轻笑，“五叔，寇娘与阿泗正在回长安的路上，你可想清楚？”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个道理李玖如何不懂，怪只怪自己看错了眼！挥起手中的刀迈步劈向李淳。
　　来不及闪躲，血溅在衣袍的下摆，李淳看着仲宜将插入李玖胸前的佩刀拔出，忽然厌烦了这鲜红，如不祥之兆般让她厌恶。
　　她方登基，新君继位染血是必然的，可若是屠杀太多也只会令朝野心生恐慌，这屠刀该缓一缓了！
　　过了正月十五，李淳陆续下了新的任命，祖士言拜参政，徐德睿拜左丞相，而刘明仲告老还乡，尔后死在回乡的途中，追封为国公。陈臻任尚书令，魏公武任监察御史，仲宜为辅国大将军，刘城徽与宋开义分别为怀化将军。
　　权位之上浸透了鲜血，李淳的帝位终是稳固了，所有可与之比肩的宗室皆被诛杀，看似安枕无忧，可她仍锋芒在背。
　　正月十六的朝堂，看似屈服的朝臣却被一人搅了浑水，监察御史蔡任，参祖士言无德无才如何可居参政之位，参仲宜未立军功如何可封将军。
　　这两人的封赏如何来的，大约都是知道了，皆是李淳“篡位”的左膀右臂，蔡任挑这两人下手，分明是蓄意为之。
　　魏公武身为监察御史紧紧拧着眉头，他是拥护李淳的，可御史之责便是上规天子，下责朝臣，底下的御史便该如此，面对陈臻责难之色，他便只是微微偏头，蔡任要参何人他即便是监察御史也无权过问。
　　“蔡御史言过其实，祖参政之文徐某曾看过，天纵之才，”徐德睿赶忙出来斡旋，这蔡任在御史台可是出了名的难缠，先帝之时便是参谁走谁。
　　“丞相之意便是有文才便可为参政，那曹阿瞒也有一手好文采，丞相以为如何？”蔡任反唇相讥道。
　　此言一出太极殿一阵寂静，李淳知道御史难缠，魏公武本是御史台出生，让他去做御史中丞再何时不过，自己当真是有眼光，这才几日，便狠狠的领受了。
　　祖士言是谋士，可对付那尖嘴獠牙的监察御史，他自知是辩驳不过，“徐某之才，不过沽名钓誉，比不得曹阿瞒，更比不得蔡公今日参徐某的折子。至于这仲将军，汉朝之卫青霍去病哪一位不是年岁轻轻便封侯，后生小子不可小瞧呀。”
　　趁着蔡任还未言语，魏公武便出了朝列，朝圣人行了礼，“臣今日亦有参本。”
　　李淳并未言语，只是扬了扬手，她之痛恨御史台绝不是无缘无故，向来喜欢人是生非的便是这些人。
　　“自先帝一朝以来，便每年有一次选秀，但承恩天泽的便只有几位后妃，臣恳请陛下将无所出之宫女官婢送回本家，宫中可削减一番开支，民间亦可婚嫁，两全其美，”此事魏公武早就想提出，当年先帝专宠窦贵妃，那些良家子便是沦为宫婢，如今新君登基血气方刚而后宫之中不乏貌美年轻者，宫闱之乱可从来都有。
　　“参政丞相以为如何？”李淳动了下紧绷的身子，好在魏公武没有与她为难，消减御史手中的权利迫在眉睫，她不喜欢被人钳制。
　　徐德睿与祖士言纷纷附和，李淳登基后的第一次朝会，便是这般收场，君臣互相不悦，蔡任这颗石子激起了一层浪花，却很快被打压，随后被调离了长安。
　　先帝一朝的旧制，在祖士言的规劝下，李淳这才未加更改，否则定会惹起更多是非，可祖士言亦知道，自己能劝住她一时，若是这些关陇贵族再度群起而攻之，迟早有一日会紊乱超纲，这是他却不愿看到的事。
　　这日下朝，李淳独留了祖士言在太极殿，她已有几日不眠，得空便会去清宁宫守着宋槿阑，她的头疾反反复复总不曾好，而自己政务繁忙无暇抽身，总是夜里赶去便在那里眯一会。
　　“祖公觉得徐丞相如何？”李淳坐在祖士言对面，执起一枚白子，细细思量着。
　　“可以安关陇旧臣之心，有德才，丞相之位不
　　二之选，”祖士言坦言道，丞相之位是为了平衡，所以德比才较为重要。
　　李淳点点头，“祖公是否觉得自古相权与皇权历来冲突？”
　　图穷见匕，祖士言微微紧锁着眉头，原来圣人之意在此，相权与皇权的冲突最终结果是帝王不断削弱相权巩固皇权，若遇圣明之君天下大治，可若是昏庸无道着，皇权便只能由相权制衡，圣人才登大统，便念及此事，怕是仍与御史台有关。
　　“圣人可知隋制，立三省六部，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行丞相之责，各司其职，不独揽朝政，”祖士言提议道，分割相权另一方面是怕丞相一人独大，把持朝政，由独相变成多人便不会冲突皇权，亦不会让朝臣无所牵制皇权。
　　“此事祖公拟一折子，让徐丞相前去执行，便说是某之意，”李淳便也点到为止，景泰的旧制她皆想改，可她只能忍耐。
　　等一局棋下完，两人难分胜负，又是一轮平局，李淳放下手中的棋子，从蒲团上站了起来，“祖公，太后要封杨绅为褚国公，可有不妥之处？”又从案几上取了一封奏折递给祖士言。
　　“确有不妥之处，汉之外戚擅权干政，前车之鉴尚在，朝臣有争议是常事，”祖士言看完折子，便交与候在一旁的杨荣，礼部尚书柴锦上书让圣人追封先王为皇帝，此事尚不敏感，只是圣人为何单独与之讨论。
　　李淳抖落了衣裳上沾染了灰尘，“祖公，某之意是拜他为丞相，只是目前不是时候。”
　　“圣人，此举实在不妥，”祖士言急道，追封先王与拜杨绅为相其中有何关联他不知，只是此举可犯众怒。
　　“所以我需要祖公帮某安抚徐丞相还有朝中那些大臣，罢相只是暂时的，”李淳示意道，“追封先王的奏折，祖公一律压着，某不希望再看到这样的折子。”
　　“是。”
　　等祖士言走后，李淳看了会奏折，原想前去清宁宫，却听得杨荣前来禀告，说是杨绅今日入宫拜太后，而今在殿外候着请见圣驾。
　　李淳冷着眉眼点点头，示意杨荣让他进来，片刻之后脸上扬起了一丝笑意。
　　“臣杨绅拜见圣人，”杨绅一瘸一拐的入了殿，躬身行礼道。
　　“秦王、府的旧宅，郎官可还习惯，若不习惯，长安之大，郎官随意挑选，”李淳扶着他的手臂，笑着说道。
　　杨绅对于圣人依旧是惧怕的，忙又躬身行礼道，“臣蒙赐圣恩，不胜感激，不敢有微词。”
　　“当日之事，是某意气，郎官不要放在心上，而今这天下亦有杨家一份，郎官这般生份可辱了某的心意，”李淳拍了拍杨绅的肩膀，像是宽慰他一般。
　　“臣感激涕零，”杨绅原本收敛的眉眼，一下便放开了些，方才被太后嘱咐在圣人跟前要小心行事，看来太后是多虑了，如今她新君继位，定然是要依靠杨家的，再者这来日的储君还不知是自己哪个孩儿呢！
　　李淳外太极殿外走了几步，朝杨绅扬了扬手，“对了，方才我还在和祖公讨论，要将郎官挪一挪位置，”随后压低声音说道，“丞相之位，郎官可要做好准备！”
　　杨绅喜出望外，噗通跪在圣人跟前，“臣叩
　　谢圣恩！”
　　“快快起来，你我一家何必行这般大的礼，”李淳笑着说道，“只是某心里有一件事，要郎官帮我劝劝太后。”
　　“臣定当竭力而为，”杨绅激昂的说道，丞相之位，当世之吕不韦！
　　“如今朝中稍稍安定，某不日又要拜你为丞相，而今又有朝臣上书要追封先王为帝，定会生乱，追封先王一事，便要暂缓，郎官可懂？”
　　杨绅会意的点头，“圣人定当安心，杨绅定会办妥。”


第49章 触景生情
　　惊蛰之后, 便是下了几场春雨, 太液池周围的花圃皆出现了隐隐的花蕊，十五又长高了些许, 往年的衣裳都已不合身，这才换了衣裳便急不可耐跑着阿娘的腿要出来。
　　宋槿阑因着头疾, 不能得风, 便困了许多时日在房内, 今日天色晴好便随着十五一起来了太液池。
　　走路皆有些晕晕眩眩的，不及十五的体力, 她一会便被周围吸引开了，宋槿阑被阿楚扶着，坐在一张木椅上，“这花开得可真好。”言语里有些淡淡的落寞，三郎总在忙, 见她一面总是匆匆忙忙，连用膳都是随意吃完便前往太极殿, 倒是怀念在秦王/府的日子, 她与三郎可对饮可赏灯, 如今她见的最多的不过是她的背影。
　　“这皇宫到底与外头不一样，这花生得格外娇艳, ”阿楚笑着回道, 她自幼便在皇后身边, 眼见宋家没落，先是嫁入王府再如今成了大唐皇后, 她如何能不为之高兴。
　　宋槿阑抿淳点点头，眼眸却渐渐放空，今天的兴致尤为的淡。
　　远处的十五手中抓着一朵尚未盛开的花，低头迈着小步子仔细看着，熟料却被撞翻在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抬头看着眼前的人，也不哭闹只是将手中的的花举起来，“花花。”
　　“孝廉公主，”陈阿嬷上前将十五拎起，又朝李善行礼道。
　　坐在木椅上的宋槿阑见了李善便让阿楚扶着起来了，“善儿来了，病可曾好些了？”前些时日李善一直在病中，夜里总是发烧，现在看着脸色依旧是苍白的。
　　“皇后，”李善的声音很轻，该有的礼数她是知道的，阿娘教与她的，镌刻在血脉里的。
　　“十五，快过来，叫姑姑，”宋槿阑半矮着身子，将十五拉到李善跟前，十五仰着脑袋看着李善，跟着轻轻喊了声姑姑。
　　李善微微点头，却不料十五一下扑到她跟前，圆圆的眼眸弯成了一条缝隙，开心的踮脚道，“姑姑。”
　　仿佛还在昨日般，她随着阿娘前往三哥府上贺三哥生辰，这小肉团子还百般不愿搭理她，如今却对自己这般亲昵，眼眸酸涩，忽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宫外的事情，宋槿阑多少知道一些，她完全蹲下身子，将李善抱在怀里，哽咽的说道，“对不起善儿，对不起！”
　　她想阿娘想阿爹！想逃离出这个牢笼！她想回齐王府！李善狠狠的哭着，靠在宋槿阑的怀里，她从小在爹娘的庇佑下长大，她不知该如何应对！
　　李善本就发着烧，哭着哭着便就昏睡了过去，宋槿阑身子乏，只好让秋域小心抱着送回了兴庆宫。
　　十五跟在阿娘身后不明所以的也哭着，左右不见阿娘理自己，倒是抬手抹了抹眼泪，抽泣的往前走。
　　不多久秦阿伯亲自来送了药，如今他在宫里照料着三郎的身子，但未有官位，身在太医署倒是都敬着他。
　　“阿娘，”十五趴在宋槿阑的腿边，可怜兮兮的讨好。
　　将十五抱在怀里，宋槿阑轻柔的吻了一下她的脸颊，压低声音轻声说道，“十五乖，姑姑在睡觉呢，你若是困了，阿娘抱你睡好吗？”
　　十五点点头，乖巧的躺在阿娘怀里，看着躺在床上的姑姑又了看阿娘，随后又起来亲了秦阿娘的脸颊，“十五乖。”
　　宋槿阑便留在这兴庆宫照料着一大一下两个孩子，李善反反复复的的，睡梦中老是惊醒，便在她身侧一直安抚着她，让阿嬷将沉睡的十五抱走，便一门心思的照顾着李善。
　　因着李善发烧出汗，宋槿阑隔不了许久便为李善擦拭一次身子，头疾反复的她失常眩晕着，手中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秦阿伯过来瞧了一次，说是烧已经退了，便让皇后安心，早些回去歇息，让婢女看着就行。
　　宋槿阑点点头，夜里不及白天，依旧是带着些寒意，刚出了宫门却见三郎正在宫外站着，心里有些讶异，“三郎，你如何在此？”
　　将手中的的披风扣在宋槿阑身上，见她身子发颤，责备道，“知道自己不能得风，如何就穿了这些衣裳。”那衣裳特意披在自己身上烘暖，以免冷到她。
　　衣裳尚有余温，宋槿阑带着笑意伸手摸了摸披风，“今天身子好些便去太液池走动了一番，凑巧遇到了善儿，三郎还未回答我，你如何在这？”
　　“今日本想寻你用晚膳的，阿嬷说你在此，便陪着十五用了膳，”李淳牵过宋槿阑的手，她的手有些冰凉，握着掌心将自己有些灼热的肌肤熨平了些。
　　宋槿阑点点头，抬手抚了一下眉间，那一阵阵的疼又袭来了，脚步慢慢停了下来。
　　“槿阑!”李淳伸手将她扶住，急切的问道，“可是头疾又犯了？”
　　眼前仿佛有无数个画面交叠在一起，那炙热的白光灼伤着她的眼眸，紧紧抓住三郎的手臂，宋槿阑有些脱力的靠在她怀里，宫里的太医都来瞧过了，皆束手无策，秦阿伯也为此遍寻药方也是不见好，她的头疾许是好不了了。
　　“三郎，我没事，”待缓和些，宋槿阑直起身子朝三郎笑笑，三郎平日里够操劳的，不愿再让她担忧。
　　“我一定会治好你的头疾，”李淳紧紧抱住宋槿阑，她如今已是大唐天子，偏不信连宋槿阑的头疾窦治不好。
　　见后面还有许多宫人跟着，宋槿阑脸微微一热，嗔怪的看了三郎一眼，挣开怀抱小声说道，“三郎可是还要前去太极殿呢？”
　　李淳轻轻的颔首，处理政务只是借口，她如今再不敢与宋槿阑独处，那压抑的情愫和情、欲迟早会让她丧失
　　理智，万劫不复之境，她留与自己便好。
　　宫灯照耀着一方之地，眼眸随着烛火而闪烁着，宋槿阑心里担忧李善，却不知该如何开口，终是幽幽的叹息一声，“三郎，善儿她……”
　　李淳负手而立，她从没想过要杀善儿，也不知是她本性里的恶还是善？“槿阑，朝堂之上，许多事皆是身不由己。”
　　两个人便是这般静默的走着，李淳忽然停了下来，“槿阑，我背你，可好？”犹记得那日在玄都观，她背着宋槿阑，那是悸动的开始，她陷入宋槿阑温柔的伊始。
　　宋槿阑回眸有些诧异的看着她，“三郎？”
　　“无碍，来，”李淳扬起温柔的笑，矮着身子让宋槿阑过来，她想得到的都已得到，宋槿阑过去事你便永远不要想起来！
　　低眉浅浅笑着，那头疾仿佛都影响不了她一般，宋槿阑上前双手圈住李淳的脖颈，将下巴抵在她的肩上，“三郎，这世上再无人比我幸福了。”
　　仲宜与杨荣提着宫灯走在最前，李淳看着脚下的石砖仿佛都有了生气一般，一步一步迈着，宋槿阑的气息便萦绕在耳边，一缕一缕绕进心内。
　　次日午间，沉睡了一宿的李善才慢慢转醒，身子已然好多了，眼眸合起微微叹息一声，昨夜一直照料她的是皇后，她是知晓的，她对三哥是恨，可似乎对皇后恨不起来，还有那个握着自己的手的小十五。
　　腹中有了饿意，李善叹息一声，却听得宫人来传说是皇后与十五来了。
　　“不必起来，身子才好些！”宋槿阑放下手中的十五，忙将李善按回了床上，“快些躺好，方才从秦阿伯那里听闻，你身子好些了，我便带了些膳食过来，都是些流食便是口中乏味也要吃些的。”
　　“谢皇后，”李善眼眶热着，她入宫之后便一直闭门不出，她知道皇后每日都过来了，却总被自己拒之门外。
　　宋槿阑爱怜的摸着李善的额头，“来，我喂你，不然一会又会被十五这个小馋猫吃掉了。”
　　果不其然，十五正踮着脚一个劲的看向阿嬷手中端着的膳食，见阿娘端着在喂李善，便又跑到床边甜甜的唤了一声姑姑。
　　两人皆被十五逗笑，待用过膳之后，宋槿阑便替李善盖好被子，嘱咐她道，“再歇息会，一会醒来想吃什么？”
　　以往自己病了，阿娘便是这般守在自己身边，李善的笑慢慢变成了哭。
　　“善儿，”宋槿阑的心揪的一下疼起来，为何杀她爹娘的是三郎！
　　十五自己扑腾了两下，终是也爬上了床，钻过阿娘的手臂，上前扑在李善怀中，“姑姑不哭，姑姑不哭。”
　　三人便是这般抱作一团，李善情绪缓和些，便又睡去，十五估计也累了，便趴在李善身侧与她一同睡着，宋槿阑左右无事便在这里等着。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李善终是精神好些，多用了一些膳食在宋槿阑的劝慰下，便踏出了宫门出去走走。
　　李善想回齐王府，宋槿阑
　　迟疑了一会，便应承了下来，让秋域前去安置了车辆，带着十五一起出了宫。
　　可出了宫门，宋槿阑再掀开轿帘却见后面跟了许多羽林军，眉头微微皱着，招手唤来秋域，“如何跟了这么多人？”
　　“是仲将军执意为之，说是奉圣人之谕，”秋域答道，这些人跟着她心里也安心些，毕竟皇后与两位公主都是弱不禁风的。
　　齐王府的大门紧闭着，李善伸手缓缓推开厚重的铜门，照耀在手上的太阳却只让她感受到寒冷。
　　“去找姑姑，”宋槿阑蹲下身子，轻轻的在十五身边说道。
　　十五听到的点头，上前扯住李善的衣袍，踮脚仰头张开手求抱，“姑姑。”
　　软软的奶音在李善耳边响起，看着十五祈求的眸光，心便软了下来，蹲下身将她抱在怀里。
　　羽林军全部被秋域安置在府门，她便守在宋槿阑身侧缓缓走着。
　　“阿楚，我好似来过这里一般，”沿着回廊宋槿阑走入了方园，那种熟悉感忽然席卷而至，让她有些恐慌。
　　阿楚上前虚扶着宋槿阑，“皇后怀着公主时，常与圣人来此，除玄都观外皇后最喜爱便是此处。”
　　那一叶一木都让宋槿阑有些压抑，全然不是玄都观内那种温馨之感，这里与她的只有压迫感，宋槿阑深深的叹息一声，沿着李善与十五的脚步慢慢走着。
　　“李沁？”宋槿阑迟疑着，却唤出了一个名字，“阿楚，谁是李沁？”
　　阿楚有些慌乱的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回道，“皇后在人前切忌不可提这个名字，即便是圣人跟前。”这些年在秦王、府上她多有耳闻，因着这位小郡主的死而牵连了府上许多婢女与侍从惨死，这个名字自此成了秦王、府的禁忌。
　　“她是何人？”宋槿阑顿住脚步，分为好奇的问道。
　　“郡主是圣人的同胞妹妹，在十岁那年失足跌入水塘而死，”阿楚也只知晓这些，许多传闻都有，只是她不愿让这些入皇后的耳中，太后和圣人都不愿提起的人，还是不要生事端才好。
　　宋槿阑缓缓点头，如何她会想起这个名字？也真是奇怪，或许以往听三郎提起过吧。
　　前方的八角亭是阿娘生前最常来的地方，她会温上一壶酒，对着那寒梅一坐便是几个时辰，可是在寒梅盛开的时候她从不来。
　　李善站在亭中，抱着十五又出来了，站在齐膝的回廊边上，她知道这水塘有多深，如若她抱着十五从这里跳下去，她们两人都不会活下去的。
　　“姑姑，”十五见李善一直不动，歪着脑袋喊了她一声。
　　“啊？”李善回神，看着怀中不喑世事的十五，忽然哽咽了，杀阿爹阿娘的是三哥，与十五又有何干系，自己这般做与她又有何区别！
　　身后的脚步声近了，李善将十五放下，倘若自己就这般死了，爹娘的仇谁来报呢？她不能死！
　　“善儿，”宋槿阑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看到善儿眼里的泪水，还有转瞬即逝的决绝，她无法为三郎
　　弥补与她任何，俯身将善儿紧紧拥在怀中，“善儿，对不起！”
　　眼眸看着被微微吹皱的水面，一股钻心的疼痛又席卷而来，有些景象忽的出现在她眼前，她抱着一个婴儿站在水塘旁，直直的坠入，那个婴儿是她的十五！
　　“啊！”宋槿阑松开李善身子向后仰去，那疼痛让她紧紧抱住自己的脑袋，面部都有些狰狞。


第50章 浮生一梦
　　听闻宋槿阑在齐王府犯了头疾而被匆忙送入宫, 李淳丢下手中的奏章慌不择路的奔向清宁宫, 入了清宁宫见秦阿伯尚在殿外，扶着门廊的她忽然有些迟疑了, 有一种强烈的不安笼罩着她。
　　“圣人，”一声声行礼浮在耳侧, 而她只能听到自己慌乱的心跳声, 李淳看了秦阿伯一眼, 后者朝她微微摇头。
　　宋槿阑立在后、庭中，周身没有一人, 李淳张着唇，几欲出口，终是拧着眉眼咽了下去。
　　熟悉的檀香味萦绕鼻尖，宋槿阑微红了眼眸，身后之人与她咫尺, 竟是这般可笑的又被她蒙蔽其中，再一次的错付痴心！
　　李淳垂首嘲讽的轻笑, 眼眸看着挂在腰间的鱼袋, 想伸手将其摘下, 却又颤抖的放开了手，好似一场梦醒！
　　“如何不让秦阿伯瞧瞧？”李淳压低着声音, 故作轻缓道。
　　宋槿阑的身子轻颤着, 她如何可以这般淡然自若？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她怎可这般作弄自己的感情!她、她……
　　身子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两步, 右手提着衣袍似乎随时想逃离，李淳合上眼眸, 唇角扬起一丝笑意，“朝中政务繁杂，我便……”
　　咳咳，宋槿阑压抑着，身子却全然不受控制，咳得愈加猛烈，仿佛一阵猩红从眼前飘过，身子疲乏的向后仰去，她听到了耳边李淳的呼喊，急切的、愤怒的、她紧紧抱住自己的身子她的鼻尖可以嗅到她发丝的清香，如同以往般，可她的心却是一阵绞痛，让她不及细细去体会这感受，喉间又是一阵腥甜。
　　她看到的、触摸到的、爱慕的、憎恨的皆是李沁，一个一而再欺骗于她的女子！
　　许是天亮了，温煦的阳光慢慢透入内殿，落在窗沿的边上，李淳微微偏头，看着床榻之上正在熟睡的女子，尔后木然的垂首。
　　阿楚蹑手蹑脚的入了殿，朝李淳行礼，轻声说道，“圣人，该上朝了。”
　　抬手轻轻抚着宋槿阑的发丝，李淳缓缓收回手，轻轻起身离开了床榻，她守了一夜，她忽然后悔了，后悔与了宋槿阑深情，在此之前她的心里只有权力，那般多好，她如今已夺得大唐江山，手握千军万马！可是宋槿阑无需一兵一卒便让她溃败，呵！
　　这种无能为力的失控，让李淳忽然生了怨恨，她可以掌控天下，绝不让让宋槿阑操纵自己的心！
　　在李淳走后不久，宋槿阑便醒来了，内殿的窗户合上了，只能见到隐约的阳光，撇开眼眸看着床榻之上，昨夜她便是坐在这里守了自己一夜，酸涩的笑着，眨眼便又流了眼泪下来。
　　“阿楚，”宋槿阑起身掀开被子，她的身子有些虚，她睡着了但也是清醒的，秦阿伯与她说自己事气郁攻心所以才会吐血，倒是对的。
　　“皇后，”阿楚忙了入了内，急切的过来扶住宋槿阑，“您这是要作何？”
　　被阿楚问得忽然有些茫然了，她这般急切的是要作何？宋槿阑垂首轻笑着，任由阿楚将自己裹入了棉被中。
　　“皇后？”阿楚轻声唤道，何至于一夕之间皇后与圣人又回到了往昔，真是叫人揪心。
　　靠在枕间，眼眸的泪又滑落了下来，宋槿阑苦笑着，“阿楚，晚些时候差人去请宋将军入宫。”
　　她与阿兄许久未见了，她该如何与阿兄言明，让他辞官返乡，许是能保住性命，她此生已然无法逃脱这宿命，可是阿兄何其无辜，断不能被自己牵连！
　　朝堂之上大臣为中书、门下、尚书省三司而吵得不可开交，徐德睿一派自然知道圣人的心思，可若是任而为之，丞相便是如同虚设！
　　御史台更是一个比一个激烈的与祖士言辩驳，陈臻知晓祖公之言便是圣意，迟疑了一会便入了祖公的阵营，与魏公武相较。
　　这般争了半个时辰，李淳心里知晓那些关陇勋贵定然会奋起反扑，她心里倒是有些敬佩这些人，明知她心意已定，依然不肯退让。
　　“诸公所言，某皆听了，祖公所言有理，徐丞相所言有理，”李淳缓缓深吸，“只是，某已有决断，先存祖公之言。”
　　“圣人！”徐德睿俯身行礼，这大唐江山便是李家何人他皆可以接受，若相权羸弱便是已一人奉天下，若是遇上桀纣之流，若不能与之抗衡，天下便是大乱！
　　李淳凛然的眼眸看向朝臣，随后在看着徐德睿，“此事无需再议，徐丞相无需多言！”
　　此言已出朝堂一阵寂静，李淳的语气已经多有不耐，他们这些皆是一群老狐狸自然明白适可而止，进退得宜。
　　散了朝会，李淳独自一人留在了太极殿，案几上的折子还都为批阅，自汉起帝王就察觉丞相独揽大权，再者君王五日一朝，丞相设有府衙天下的奏折皆送往丞相府，天子只需批阅丞相上奏的折子还只能画敕，汉武帝一朝设司马可大司马亦如同丞相，前朝设三省六部可惜尚未完善，就二世而亡，由独相变成群相，丞相府独揽大权将终结。
　　“圣人，”杨荣入了内殿行礼道。
　　刚翻开手中的折子，李淳抬起眼眸看向杨荣，“何事？”
　　“太后宫里来人了，让您前往蓬莱殿。”
　　看来杨绅已经前去与太后相谈了，所以才会这般急切的见自己，李淳唇角慢慢浮出一丝笑意，她如今终于不再被杨慜如制衡！
　　与杨慜如见了礼，李淳跪坐在她的右侧，殿内的侍从已经悄然合上了房门，看着眼前的酒盏便是连杯壁都未去触碰。
　　“自三郎登基以来，我这阿娘都不曾得见你两面，”杨慜如回眸细细的看着李
　　淳，如今的李淳不同于秦、王府时，内敛而谦恭，现在的她眉目间皆是张狂，还有不可遏制的欲望。
　　“政务繁忙，还请太后体谅，”李淳笑道，手中握着腰带间的鱼袋，这鱼袋是昨日宋槿阑亲手与她系上的，若是仔细看底下还绣着槿阑二字，如同她上次做的衣袍，将那两个字小心翼翼的藏着。
　　杨慜如唇角浮出冷笑，“三郎可知，迎封先王一事，可是我授意？”她如何不知呢？自小她的心思便是与旁人不一样，所以她才能一步一步到了如今的位置。
　　李淳佯装讶异道，“母亲为何不与我明说呢，我还以为是哪些朝臣一己之私，为了迎合于我，只是母亲如今朝廷善未安稳，此事只能延后处理，望母亲见谅。”
　　“你有意罢徐德睿的相位，拜杨绅为相？”杨慜如心底自然是不信李淳的，只是她由如何肯拜杨绅为相？毕竟这两者自然迎立先王于她而言无关紧要。
　　松开了手中的鱼袋，李淳兀自笑道，“母亲，我当年所言自不会食言，不日我便会下诏封乌央为贵妃，立李络为韩王，拜杨绅为相不过是为了来日以防万一。”
　　李淳的言语并未打消杨慜如心中的疑虑，“我们同枝同依，你虽不是我所生，可这些年何曾将你当过外人，我亦只有你一个可依。”
　　“我知道母亲的心意，”李淳敛了锋芒，微微垂首，在杨慜如跟前她是不该张狂的，在她还未能与之抗衡之时，决不能让她看出自己的心思。
　　这般姿态的李淳让杨慜如看着舒心多了，见她肯低头，语气倒也轻松些，“听说宋槿阑又犯病了？”
　　“是，”李淳答道，听到宋槿阑的名字她克制自己的悸动，装作毫不在意。
　　“她，可是忆起了往事？”因着之前与李淳的生疏，宋槿阑的事一直未多做思量，而今三郎已经登基为帝，宋槿阑那厢也必须思量个对策，但此时必先与三郎商讨一番，莫再让自己与她生隙。
　　扶上酒盏的手，又松开，将鱼袋拂至一旁，李淳点点头，“宋槿阑尚不足为虑，她不知晓我的身份，不足以威胁到我，若废她也需要一个理由，朝廷尚不安稳后宫之事便暂且放置一旁。”
　　“我知晓你有分寸，而今宋槿阑的兄长亦在朝廷，若她二人得势怕是会如汉廷一般，外戚擅权，你我都需谨慎才好！”杨慜如苦口劝慰道，她与三郎常有分歧，但因着宋槿阑一事三郎与她一度势同水火，这宋槿阑到底有何过人之处，引得她二人频频生隙？
　　“是。”
　　过了几日，徐德瑞上书奏请告老还乡，李淳虽有挽留但徐德睿执意如此便只好同意，不久便拜杨绅为相，之前吵得不可开交的三省六部一事亦被搁置，御史台的奏折纷纷针对这个不学无术的毫无才德的丞相。
　　李淳召杨绅入了太极殿，将这些奏折悉数摆在他跟前，颇为无奈的说道，“丞相可是好好看看！”
　　“臣，臣，”杨绅俯身行礼，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辩驳，自己作为皇
　　亲国戚如何做个丞相都被骂！这些御史当真是卑劣！
　　李淳朝杨绅摆摆手，“某知你难为，目前丞相立威迫在眉睫呀！”
　　“还请圣人明示！”
　　“如今朝中对于某多有偏颇，丞相需谨慎防着这些朝臣私下仍惦记着齐王废太子之众，”李淳兀自轻笑道，“特别是刘明仲之子，吏部尚书刘敏。”
　　杨绅顿在原地细细思量着，可还是没有明白圣人的用意，上前走了几步轻声问询道，“圣人之意？”
　　“若不得用，便杀之！”
　　杨绅忙点头称应，此番可以好好整顿一下这些朝臣了。
　　“再有一事，还要丞相亲历为之，自汉以来佛教入我中原，梁武帝一朝佛寺五百余所，穷极宏丽，僧尼十余万，资产丰沃，且沙门历来免除租税徭役，青年儿郎投机取巧而入了沙门荒废了耕地，朝廷少了徭役，于国实在不幸，”李淳历来不喜佛教，沙门脏污纳垢扩张寺院与国不利，只是当时先帝笃信佛教，她这才不敢言明。
　　“将僧侣全部还俗，若不从者杀之，将那些寺院中的良田纳入国库，”杨绅这回总算反应过来，忙回道。
　　李淳笑着点头，“此事依丞相做主，沙门之中还是少了杀戮为好，毕竟太后笃信佛教，指不定太后还会怪罪于某，是我故意为她为难。”
　　“此事臣定当竭力为之，太后若有微词，臣会安抚太后，圣人无须担忧，”杨绅笑道，当时因着宋槿阑一事，他便太后安置在了寺院，每日听着那些僧侣诵经头皮都麻了，倒不曾想自己亦有一朝得以整治他们。
　　今日的天色格外好，李淳出了太极殿，看着清宁宫的方向，兀自叹息一声，“尔后某便要仰仗丞相了。”
　　“臣愿为圣人肝脑涂地！”
　　“丞相严重了，”李淳揉了揉眉间，“丞相入阁后拟旨，某要册封乌央为贵妃，立李络为韩王。”
　　“是，”杨绅眼眸中的激动难以掩藏，他的儿子封王了！太子之位亦是指日可待，如今他是已是相父，若是李络继位，指不定自己封王亦或是……心中更是一阵狂喜。
　　李淳脸上亦是笑着，只是微扬的唇角没有一丝温度。


第51章 对峙
　　杨绅在长安城内开始了大肆的屠杀, 但凡与刘明仲相交与齐王、废太子关系密切的朝臣都遭受到了关押亦或是谋反之名处置。而朝堂之外的寺院亦是如此, 一些不愿还俗的僧侣静坐在寺院前静坐诵经，但凡抵抗着若是不从, 便命羽林军杀之！
　　佛门一事愈演愈烈，太后与朝臣一起奏请圣人, 可李淳这厢无动于衷, 连朝会都称病了。自从册封了乌央为贵妃后, 李淳便一直住在南薰殿，帝王闺房之事虽涉隐私可独宠一人朝纲会乱便不再是帝王一人之事, 恳请圣人选妃的奏章便一股的入了丞相府，见无所动奏章更是入了宋槿阑的宫里。
　　“扔了，”宋槿阑见阿楚手里拿着的奏章，便说道，跪坐在蒲团上教十五写字。
　　与朝廷有关的事物, 宋槿阑皆不理，清宁宫里不是她带着十五, 便是偶尔来此的李善, 自从恢复记忆后对着李善她心里的愧疚便愈加深, 而对李淳的恨意也越深！她封了贵妃，她立了韩王, 她整夜都留宿在南薰殿, 皆让她起不了一丝波澜。
　　“阿娘, 十五困，”十五松开抓笔的手, 向后倒在宋槿阑身上。
　　宋槿阑宠溺的揉揉十五的头，“好，那十五休息会。”对于乌央差点杀了她一事，她反而不曾在意了，那个女子毕竟是孤苦的，太后制衡与她，只怕也难逃那宿命。
　　“十五想阿爹，”十五带着祈求的眸光看向宋槿阑，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阿爹了，阿爹会带她骑马，会抱着她去太液池游湖。
　　宣纸上十五留下的墨迹一点点染开，宋槿阑沉吟了一会，“十五可是想出去玩了，一会阿娘带你去姑姑宫里，可好？”
　　“不要，我要阿爹！”十五不开心的说道。
　　“好，那让阿楚送你去找阿爹，好吗？”宋槿阑终是妥协道，至少对于十五还是李淳还是宠爱的，只是心底她是抗拒的。
　　唤了阿楚过来，宋槿阑让其带着十五去了太极殿，她独自一人坐在空荡的清宁宫，为何这般时候总是心痛得想哭。
　　合上微红的眼眸，宋槿阑只觉得一阵绞痛。
　　“皇后，祖公和仲将军、宋将军求见，”一个小黄门匆忙跑了进来，他哪曾见过那般场面，已经与三人言明皇后身子不适谁都不见，谁知两位将军拔出了利刃，逼他入内通传。
　　宋槿阑微怔了一会，还是摆摆手，这些人她皆不愿见，阿兄虽请奏还乡可李淳不愿，阿兄便不再坚持，当真是糊涂，权势可真是会迷人眼眸。
　　小黄门噗通的跪在地上，“皇后，您饶小的一命，两位将军都拔刀了。”
　　“呵，”宋槿阑冷笑一声，如何不去南薰殿闹腾，是欺自己孤苦无依吗？语调清冷的说道，“让他们进来。”到底要看看他们要如何！
　　“臣拜见皇后。”三人俯身行礼。
　　将案几上的宣纸铺陈开来，仔细研磨，力道轻缓，因着十五偶尔的兴致一件自己提笔就凑过来倒是许久不曾画过画了。
　　“皇后，”祖士言上前一步行礼道，“臣等今日冒昧而来，请皇后恕不敬之罪，还请皇后听臣一言。”
　　方提起笔，宋槿阑的眉眼便蹙起来了，真是许久未画了，倒是忘记要如何开笔。
　　“皇后！”祖士言微提着衣袍，径直跪在了地上，这等拘礼也只是圣人登基之时他才行过。
　　见祖公跪了，其余两人也跪了下来，铠甲相撞的声音倒有几分悦耳。
　　宋槿阑缓缓抬起眼眸，看着这三人，不疾不徐的说道，“你三人不去太极殿，亦或者南薰殿，何至来我清宁宫？。”
　　“事出紧急，臣等见不到圣人，只能来求皇后，”祖士言回道，“不知皇后可曾听闻如今杨丞相在大肆屠杀沙门一事，而今在朱雀门，大唐境内数万座庙宇被毁，数千僧侣被杀，此举实在不是明君所为，可惜圣人已经十日不朝，尔等的奏章都入了杨丞相之手，今日来清宁宫实在再无其他办法！”
　　宋槿阑兀自笑道，“祖公都见不到圣人，我这皇后更加见不到，祖公不若去求求惠贵妃。”
　　往昔在秦王、府之时，圣人待惠贵妃便一直冷淡，登基之后亦是许久才将惠贵妃接入宫，而唯一能左右圣人情绪的便只有皇后一人，他虽不知晓内宫之事，但这点他还是通透的。
　　“臣实在别无他法，而今那些僧侣都聚在朱雀门诵经，有数千之众，若不是刘将军带兵在那拖延，杨丞相只怕要血染朱雀门！”祖士言愤慨道，沙门一事是由他提出，只是不知会演变成如此局面，长安城的腥风血雨才消停不久，若是他扶持了一个嗜杀成性的君王他当真要以死谢罪不可！
　　双手握紧，宋槿阑抿淳思量了一会，忽的起身，“我看今日谁敢在朱雀门杀人！”呵！杨绅！
　　备了轿撵，祖士言一行直接飞奔到朱雀门，而刘城徽与杨绅双方已经兵戎相见，而那些僧侣全然不顾，井然有序的诵经。
　　这一路上祖士言向宋槿阑言明此事的初衷，本意是想削减寺庙，遣四十以下男子还俗，分补良田，以待耕作，可到了杨绅之手便是滥杀无辜。
　　宋槿阑仔细思量了其中的关系，掀开轿帘看向朱雀门外，不是身着玄甲的羽林军便是身着僧侣，原本热闹的东市街上却不见了百姓。
　　秋域扶着宋槿阑从轿撵上下来，便是见一众将士行礼，杨绅与刘城徽迈步上前朝宋槿阑俯身。
　　宋槿阑眼眸瞟向了身着紫袍的杨绅，一股恶寒从心底升腾，让她不觉有几分恶心，强压着胃部翻腾，移开了
　　眸光看向远处的僧侣，“丞相与将军这是要拔刀相见吗？”
　　“这，”杨绅一时语塞，尔后又回道，“这些僧侣枉顾臣劝阻，在此生事，圣人方登基不久，臣怕损害天子威仪。”
　　宋槿阑往前走了几步，“杨丞相此言偏颇，这些僧侣手无兵刃不过是在诵经而已，倒是丞相带着羽林军咄咄逼人！”
　　“你，”杨绅知自己失言，忙后退了几步，俯身道，“臣不敢，臣是奉天子之命，将那些藏污纳垢之地整治一番，是这些僧侣步步紧逼于臣，皇后可千万莫听他人蛊惑！”
　　扬了一下衣袍，宋槿阑转身步步紧逼杨绅，她真想杀了杨绅！她的怒意已经达到了顶点，她恨李淳，但她从心底憎恨杨绅，那是笼罩在她心头的噩梦！
　　“丞相之意，我是受了何人蛊惑？”宋槿阑怒极反笑道，走到被羽林军包围的僧侣。
　　那将士看是皇后，忙垂首，只是他受杨绅调遣，没他的命令实在不敢让开，只是紧张的吞咽了下口水。
　　“大胆，皇后在此谁敢阻拦！”仲宜迈步走向宋槿阑身侧，大声呵斥道。
　　为首的两个将士互相看了一眼，终是收了手中的兵刃退至一旁，尔后刘城徽的将士也立马收了兵刃，随着皇后走入僧侣当中。
　　外头突然起了一阵吵闹，宋槿阑与仲宜往身后看去，却是见李淳来了，将士纷纷行礼让出道路。
　　李淳撇了一眼杨绅，她一直避免宋槿阑见到杨绅，可却是这样的关头，看着站在阳光底下正冷面看向自己的宋槿阑，心头泛起一阵苦涩。
　　僧侣的诵经声传来，李淳有些心烦，迈步走向宋槿阑跟前，看着她身后的数千僧侣，有些无奈的说道，“此事交由我处理，阿楚带着十五在后头的轿撵中。”
　　“你要将这些僧侣都杀了吗？”宋槿阑拧着眉眼，却带着几分哽咽，她从未经历过如此场面，可看到李淳来之时，不知为何突然生出害怕。
　　此事演变成如今这个样子，是她授意杨绅为之，可她未曾料到祖士言会将宋槿阑请来阻止，她故意不上朝故意留在南薰殿让那些大臣以为自己盛宠乌央，她低估了祖公于自己的了解。
　　“若这些僧侣散去，我不会杀一人，”李淳示意羽林军皆退下，她不会在宋槿阑跟前杀人，再者十五还在。
　　宋槿阑冷笑一声，“这些僧侣如何会在此，圣人心里没数吗？若不是你让杨绅毁庙宇屠沙门，他们何止沦落于此？圣人若是今日不放他们，我便在此一直候着，若不然圣人让杨绅将我一起杀了！”
　　“槿阑！”李淳压低声音，大庭广众之下，她实在不愿与之争辩，“我向你保证我绝不杀这些僧侣。”她只能与之妥协，再宋槿阑说出更过分的话之前。
　　看着身后的僧侣，宋槿阑释怀的叹息一声，今日总算没让朱雀门染血，回神朝李淳俯身行礼，“多谢。”
　　待宋槿阑离开，李淳将事由交与了祖士言，见杨绅迎了上来，便是冷眼看了他一下，便移步离开。
　　原本宋槿阑早该离开这里，只是十五看见了马儿便不愿意走，拉着宋槿阑的手要去看马儿，她无法只得停留在哪儿。
　　“阿爹，”十五正拔草喂着马儿，却看到了阿爹，丢下手中的草忙奔向了李淳。
　　“十五，”宋槿阑在后面唤了一声，可十五全然不听，她只得叹息一声，在轿撵旁等着十五。
　　李淳伸手将十五抱起来，她与宋槿阑隔了约五米远，拍拍十五的小肚腩移开看着宋槿阑的眸光，“十五，怎的还不随阿娘回宫，你可不许胡闹惹阿娘生气。”
　　十五努努嘴，“我在喂马儿，阿娘没有生气，还夸我呢。”
　　见宋槿阑
　　还在太阳底下等候，李淳忙将十五放下，“去找阿娘，早些回宫，改日阿爹再带你前去骑马，吃糖人。”
　　“嗯，”十五揉揉肚子，牵起阿爹的手往宋槿阑的方向拉去，“阿爹和阿娘一起。”
　　被十五拖住的李淳，脚步往前挪了一下，因着怕伤到十五又往前挪了一步，抬眼看向宋槿阑时她却走入了轿撵，等抱起十五那刻，她的轿撵从自己跟前经过。
　　李淳的唇角浮起一丝冷笑，当真是恨自己恨到了极致。


第52章 孤帷俏，泪烛空烧
　　入了宫, 李淳将十五送到了清宁宫却笑着与她挥别, 她看到了宋槿阑在庭院中的身姿，她蹲下身子去怀抱十五, 那般轻柔，就像从前与她一般。
　　默默退出了清宁宫, 李淳重回了太极殿, 四月的天气算不得冷, 算不得热，命杨荣送上来一壶酒, 帝王便是孤家寡人。独自斟满一杯，一口饮了下去，姑姑不愿见她，宋槿阑恨她入骨。
　　“圣人，”杨荣上前行礼道, 这才什么时辰怎么又饮了，这些日子圣人虽在南薰殿可终日便是饮酒, 唉！
　　李淳端起酒盏, 或许不该让宋槿阑如今留在宫里, 太后与杨绅如今正张狂着，不若送她回玄都观, 过些清净的日子。
　　这一日下了场雨, 带着十五从宫里出来, 她好不兴奋，一直伸着脖颈看向外头。
　　出了宫门, 宋槿阑觉得呼吸都顺畅了些，玄都观的一早一木是那般的亲切，若是此生皆能留在玄都观那便好了。
　　不过入了玄都观之后却不见清越真人，一问才知清越真人去了南郊，何时能回来倒也不知，虽有几分失落但也很快来缓了过来。
　　因着前面有一处水塘，院子里围了比十五高一个头的木栏，宋槿阑扶着木栏带着几许笑意，清越真人当真是心细。
　　回身看向丘山之时眸光不免落在了那颗银杏树上，往昔挂在上头的灯笼都已不见了，许是毁了，她那般诚心诚意的添上了她名字，如今想来自己真是痴傻得可笑。
　　自唐以来南郊的石洲因着从各地番邦来此的胡人多慢慢演变成了大集镇，胡人聚集于此引来了许多商机，不同于长安城没那般多的禁忌，这里到了晚间依旧是热闹非凡。
　　北街上靠着白鹤山有一处宅邸，这户人家许是有些家底亭台楼阁样样精致，飞出的琉璃别有一番异域之情。
　　一个身着青衣襦裙的女子坐在石阶上，她手中握着一个鱼袋，这鱼袋是她亲手绣的，虽然针线有些扭曲但也是一番心意。
　　水袖提着糕点拎着襦裙一路小跑了过来，“夫人你如何坐在这里，当心着凉！”
　　女子似乎被水袖手中的糕点吸引，忙接过来仔细嗅着那香味，眉眼含笑道，“你还愣着干嘛？坐下与我一起吃。”
　　水袖开始还不习惯，伺候了夫人两三月才知夫人的本性就是如此，有些稚气有些洒脱，完全，完全不像个夫人。
　　糕点入了唇舌，女子合上了眼眸，甜腻之中带着清香，她以往是不喜欢甜食的，而今她却偏爱这石洲的香糕。
　　“夫人，这天似乎快下雨了，您先进屋吧，”水袖匆忙吃完，唇角上白色的香糕。
　　“等等，你看你，吃个香糕还如同孩子一般，”女子从袖中拿出一方锦帕，示意水袖不要动，细心的与她擦拭着。
　　被捏着下巴的水袖完全不敢动，便呼吸都有些小心翼翼的，见夫人擦拭完这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守门的李宽是个哑巴，他身着黑色的劲装，飞快的跑到中庭，因着跑动脸上格外的红润，指着门廊处，开心的看着夫人。
　　“她来了？是吗！”女子将手中的香糕放入提篮，激动的问道。
　　李宽忙点头应承，身子也向后退去，尔后朝夫人俯身行礼，又蹦蹦跳跳的跑了出去。
　　她今日穿得极为素雅，连高髻都未曾梳，不似初见身着时玄甲跨着战马英姿飒爽出现在长孙府门口，也不是封长公主后雍容华贵，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落入她的眼睑，她的眉眼有些微垂，像是带着几许哀伤。
　　女子下了马车，与立在门廊处的女子遥遥相看，她回避了她的眸光，有些拘谨的入了府门。
　　两人互相俯身致意，默契的迈步入了府邸，李宽将手中的物什放下，水袖也跟着将门房合上，屋内便是剩下她二人。
　　“善儿的病好了，前些日子随着出宫入了齐王府，”齐王府一事，她一直深深的内疚，她视李淳为自己的孩子，可胞兄何尝不是无辜！
　　“嗯，”方才的喜悦全然化为泡影，长孙玉瑱身子往后退了两步，当她沉溺于与秀宁十年未见的喜悦中，秀宁总会适时的提及齐王府的一切，她多想忘掉，忘掉以前的一切，她为了这个女人生而不能，死而不得。
　　方才的喜悦转瞬消散了，她为人妻，为人母，似乎不该有那般执念，长孙玉瑱将手中的香糕放在案几上，秀宁向来爱吃甜食的，这石洲的香糕定然会合乎她的胃口。
　　“今日便会走吗？”
　　清越真人仍旧背对着她，她这十年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她，可当她真出现在自己跟前，却又无法心安理得，甚至于都不敢面对她！
　　“是。”
　　在途中她听闻宋槿阑与十五来了玄都观，许是她与三郎出了事！本不愿在此多做停留，这便更加有了说服自己的借口，日思夜念的人见一面便心安了。
　　看着她的背影，长孙玉瑱垂首浮出一抹浅笑，“当年长孙府邸你与四郎一同入府，我的眼中，一直是你，我说要与你走亦是真的。”她总以为当时是自己一厢情愿，直到她与四郎成亲，意图断了自己的心思，秀宁砍了公主府内所有的寒梅，她倒在雪地里冰冷的尸体。可终是晚了，两军对垒她毫无畏惧，却怎么也不敢面对自己与她的感情！
　　关山上，她与她，被冻得紧紧相偎，她说，玉瑱，若是你我得救，我定会来娶你！可来娶她的，却是她的兄长！
　　“你如何看我都罢，我感激三郎让我终于得见你。善
　　儿、李宪我愧于他二人的只能来生偿还了，”长孙玉瑱拉开房门，她如何都走不到她心里了，十年前十年后，偶尔恨她的怯懦但又无法不爱她。
　　屋檐外可以看到白鹤山，看着天色许是要下雨了，长孙玉瑱回神看了眼身后的人，“秀宁，这天要下雨了，要回去便现在走吧，莫要淋了春雨。”
　　秀宁，你可知你我都韶华不再了。
　　混混沌沌般清越真人也出了房门，她说的没错，这天是要下雨了了。可她今日是来作何呢？
　　让李宽将马厩的马牵出来，清越真人弃了马车，她已经许久不曾骑马了，像是刻意遗忘，她与长孙玉瑱终究不是良缘。
　　行至半路终是迎来了一场雨，清越真人丝毫没有停顿下来，扬着马鞭在官道上疾驰。
　　那年关山的寒梅开了，此前她带领唐军将李密麾下驻守于此的赵德击破，她知道长孙玉瑱爱梅，不故兄长的劝阻孤身带她前往关山，可刚入关山却遇到了流寇，不得已带着长孙玉瑱入了深林。
　　夜里没有半点星光，她与长孙玉瑱靠在一颗寒梅相拥取暖，她说她不该莽撞而为的，应该听兄长的劝阻，便不会连累她至于此地！
　　“秀宁，我怎会怨你，即便今夜死在此地，我亦无憾！”
　　“秀宁，你可知你与那寒梅一样，清冷孤傲！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入长孙府时，我与你说话，你都只是冷淡的看我一眼，明明我对你是那般热切！”
　　“我喜欢身着戎装亦喜欢你水袖襦裙，秀宁，你可知，我心里装的只有你。”
　　那夜的冷将她的泪腺冻住了，她只能用冰冷的唇贴在她的额间，“玉瑱，我不会让你死的！阿兄会来救我们的！”
　　就在二人即将昏迷之际，李宪带着羽林军将她二人救了出来，她躺在雪地上，看着阿兄将玉瑱抱起，笑着合上了眼眸。
　　不久之后，父亲便赐了婚，阿兄与玉瑱，立在麟德殿是那般的般配，阿兄是个可托付终身的夫君，而自己只会让她沦为笑柄！
　　她请征入了雁门关，却被突厥人杀得败走入了留谷关，且受了重伤，若不是李玖自己这条命怕也葬在了留谷关。
　　随着李玖一同前来的却还有玉瑱，迎着留谷关的风霜，笑中含泪的看向自己，瘦了憔悴了，若那风再大些定会将她吹散的。
　　“你如何来了？”她撑着尚未康复的身子，有些吃力的问道，若自己记得没错，她与阿兄的婚期将近了。
　　“秀宁，你可知我心意？”她的唇角撕裂了，隐隐还可以看到血痕，她的衣裳上面皆是脏污，她何曾这般落魄过！
　　“秀宁，你带我走吧，不要再丢下我了。”
　　她木然、决然的推开了玉瑱，“玉瑱，你该回长安，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再者你与阿兄的婚期也近了。”
　　她让亲军护送玉瑱回了长安，她骑马送了她一段路，玉瑱不曾哭也不曾笑，只是那般安静的看着自己，临别之时亦只朝她微微倾身权已当礼。
　　玉瑱与兄长成亲那日，她与李玖深入突厥腹地让他们受了重创，亦收回了雁门关，此役大获全胜！
　　再回长安时，玉瑱已成了齐王妃，她们之间淡漠而疏离着，过了一段时日她才听闻，玉瑱为拒与阿兄成亲去求父亲收回成命，甚至不惜以命相搏，直接撞向石阶若是不阿兄眼疾手快，后果不堪设想！甚至与长孙府决裂，偷偷逃出府，央求着李玖带她来了雁门关。
　　听完这这些事，她一头栽在了地上，玉瑱她，做到了这步田地，自己竟然还是将她送回了长安！
　　夜里她喝了许多酒，
　　如同魔障了一般将院子里的寒梅全部砍了，抽出手中的佩刀直逼脖颈。
　　马儿一声长鸣，清越真人忙收拢了缰绳，可因着雨水缰绳湿滑，马儿身子往后仰去，她从马背上摔落了下来。
　　躺在官道旁的泥地里，后背的疼痛袭来，清越真人眉头微微蹙了下，马儿走到她身侧蹭了蹭她的身子，她站直了身子揪着马鞍痛苦的爬了上来，雨水打得眼眸有些痛，她扬起马鞭正欲挥手，忽然又顿住了，蓦的调转马身看向往石洲的方向。


第53章 春宵一度
　　雨飘入屋檐, 洒在门廊, 长孙玉瑱往后挪了一寸，可那雨水也随之近了一步, 她不喜欢春雨，空气中总弥漫着一股腥味。
　　这雨淋湿了衣袍一脚, 她似乎也不打算回房, 秀宁这个时候也不知回去了没有, 她这些年身处地她亦不说，总是这般回避着她。
　　“秀宁, ”长孙玉瑱轻轻唤道，下一次见她又是什么时候？为何总是要将她丢下？
　　忽的，在这阵烟雨中，她的眼眸闯入了一个人，是秀宁！因着雨水, 衣袍邹邹巴巴的贴在身上，浑身上下沾了许多泥水, 手忙脚乱中她忙回房寻到了伞, 奔向秀宁的身侧。
　　“可是出事了？”长孙玉瑱忙开了伞, 撑在她上方，“秀宁, 你别吓我, 你怎么了？”
　　脸上的笑意带着凄楚, 她的心终于不再动荡不安了！“玉瑱，”李秀宁轻声的唤道。
　　“秀宁, ”长孙玉瑱回望着她，眼眸带着欣喜，她终于盼回了秀宁的心！可以感受到的，秀宁没有回避自己的热切，没有闪躲，看向自己时眼眸带着欲望！
　　李秀宁将长孙玉瑱拥在在怀中，如十年前一般，她的身子依旧是那般纤瘦，原来心内释然是那般轻松，她何至于苦苦折磨自己这么多年？
　　水袖和李宽站在一旁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李宽垂首思量了一下，两位夫人都淋湿了，自己前去膳堂提水，夫人们定会用得上。
　　“水袖，让李宽备水，夫人淋湿了，”长孙玉瑱见到忙乱无措的水袖，带着笑意嘱咐道，她无需避讳旁人了，她对她的心是那般坚定！
　　入了里屋，长孙玉瑱松开执着秀宁的手去寻了方巾，替她擦拭着身上的雨水，“你再等等，阿宽一会便会将送来。”
　　“嗯，”李秀宁忽然有些懵，跪在在蒲团上，任由长孙玉瑱摆弄，这是她此生都未曾感受过的心安。
　　屋外很快传来扣门声，李宽将水放好，便急着退了出去。
　　“衣物你先穿我的，”长孙玉瑱忙来忙去，见她还坐在那里，语调温柔的说道，“怎的还愣着？”
　　隔着屏风，长孙玉瑱伸手抚摸着上面的图案，似乎伸手即可触摸到，她的秀宁，她的呼吸都有些急促炽热了。
　　方才那一下许是摔着了，背部搁木桶上有些不适，这些微的疼痛提醒着她，她现在身处何地，那一方屏风后面是何人！
　　李秀宁出了浴桶，将身子擦拭干净，拿起放置在屏风上的衣裳披上，缓缓的将腰带系上。
　　她听到李里头穿衣服的细索声，可等了许久也不见她出来，迟疑了一下，靠着屏风轻声问询道，“秀宁，可是有不便之处？”
　　“没有，只是不太敢相信这是真的！”李秀宁叹息了一声，她曾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这个人了。
　　长孙玉瑱激动而急切的上前将她抱在怀中，“秀宁，不要再抛下我！”她的身子轻颤着，带着从没有有过的诚恳乞求道。
　　“对不起，玉瑱！”李秀宁哽咽道，“再不会将你丢下！”她能感受玉瑱的身子在颤抖，顺着她的脊背轻柔的安抚着。
　　长孙玉瑱轻缓点头，隔着衣料她都能感受到秀宁手掌的温度，身子愈加颤抖的厉害，手臂又收拢了些，与她紧紧贴合着。
　　她的心内激起一阵涟漪，原本暖和的身子像是突然烧着一般，手掌慢慢不甘于阻隔着衣料，解开了秀宁衣裳上的罗带，外披径直滑落在地上。
　　热切的唇息落在秀宁的脖颈，眼含烟波的吻了上去，她的手忽的抓住自己的肩膀，轻轻的呻吟了一下，她原本害怕自己的欲望会吓了这人，可听到她的喘息，便难以自持了。
　　疼痛过后的秀宁变得困乏，靠在玉瑱的怀中睡着了。好似从未这般沉睡过，再醒来天色也微微亮了，一转身却见周身没有人了，忙惊得坐起来。
　　下腹尚有些不适，不过腿间的黏滑已经没有了，身上还披了一件薄裳，将有些凌乱的青丝让后拢了拢，一时之间有些怔然。
　　“醒了，”长孙玉瑱有些羞涩的挪开了眼眸，有些紧张的放下手中的食物，拿着调羹搅拌了一下，“先吃些东西。”
　　长孙玉瑱刚坐下，便被秀宁抱了个满怀，差点将碗摔在了床上，腾出手安抚着她，再吻了下她发丝，“秀宁你…….”
　　“方才没见你，有些心慌，”秀宁深深吸了口气，十多年前不知自己在做些什么，将时光都耗在自我挣扎上，“玉瑱，我现在好后悔，当年那般对你！”
　　原本有些无措的心总算安定下来，长孙玉瑱蹭了蹭她的脸颊，“何时都不晚，秀宁，只要能与你一起，多久我都愿意等，都值得！”
　　两人一起用了膳，目光总是纠缠一起，欲罢不能般，原先的羞涩一扫而光，经了昨夜一切都变了，秀宁看向长孙玉瑱的眼眸总是带着深深的渴望。
　　但是一想起尚在玄都观的宋槿阑和十五又有些担忧，与玉瑱缠绵了一会，便小心翼翼的告知她，今日要回玄都观。
　　“你这些年一直都在玄都观？”长孙玉瑱问道，原来她离自己这般近。
　　“是，当年知晓你的遭遇，我便陷入自责中，如同疯魔了一般，道口割破脖颈反而没有一丝疼痛，不曾想三郎入了府，见我那般样子，人都吓坏了，后面的事也是她告知我，她给我服用了一种药，我陷入了假死之中，她割破了自己的手让雪地里看起来是我的血，我再度醒来人已经是在玄都观，”李秀宁摇头苦笑道，“她说我是她唯有的亲人，她不能眼睁睁看我死，我想逃离这个牢笼她便用这种方式，如果姑姑还执意如此，她亦不会劝阻。”
　　长孙玉瑱紧紧抱住李秀宁，哽咽的说道，“幸好三郎救下了你，幸好！”
　　往事一幕浮在眼前，恍惚间李秀宁都不知道这些年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三郎以往总问她，到底是要什么？她可以助自己得到，她从来都是沉默应对。
　　“只是不知三郎是如何得知你我之事？”长孙玉瑱皱眉问道，秀宁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告知三郎的，那三郎又是如何得知的？
　　李秀宁叹息着摇头，“三郎她，一直敬我，尊我如母，只是因着阿兄之事，我们之间因而生隙，可她变成如今这个样子，我亦有责任。”
　　靠在秀宁的怀中听着她发出的叹息，长孙玉瑱不由得心疼，“帝王家总是这样的，秀宁，你知不知道我多庆幸善儿是个女子，不用去争执那些权位，我只要她做一个普通的女子，与所爱之人举案齐眉。”
　　阿兄的孩子便只有李善了，李秀宁心脏抽抽的疼着，三郎让玉瑱假死不杀李善，算是她对阿兄唯有的恩吗？
　　“我会很快回来的，玉瑱，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懦弱了，”李秀宁郑重的说道。
　　“我信你，”长孙玉瑱抬眼望向她。
　　替秀宁收拾了下衣物，便送她出了府，这个时辰北街正热闹着，此处倒是有些静谧，站在门廊处，长孙玉瑱
　　的眼眸有些湿润。
　　“我很快便会回来，”李秀宁握紧她的手嘱咐道，两边皆是她无法放下的责任，可这个时候将秀宁带回玄都观毕竟不是良机，还需再等等，三郎那里定还会有异动。
　　忽的起了一阵风，天色有些阴沉沉的，也真是怪了方才还艳阳高照的，长孙玉瑱忙将秀宁推出去几步，“快些走，这个时节石洲怕是山雨多，昨日才淋了一场雨。”
　　李秀宁翻身上马，朝长孙玉瑱点点头，“等我回来。”


第54章 杨氏
　　十五似乎很喜欢玄都观, 这个时节山林里头生机盎然, 精力无穷的十五总是跑个不停，陪着十五这里逛逛那里看看, 宋槿阑的气色都好了几分，原本总是垂着的眉眼会微微上翘了, 只是她的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庭院前的银杏树已经翠绿青葱, 上回来还落了一地的黄叶, 这时光过得真快，转眼十五都要三岁了。
　　“槿阑, ”清越真人见她又在发楞，便唤了她一声，她与三郎终是一段孽缘，却又摆脱不了，十五还那般小, 哪个为娘的能舍自己的孩子？
　　“嗯，”宋槿阑收回眸光, 些微羞腼的看向清越真人, “春日困意浓浓。”
　　茶亦有些凉了, 清越真人为她再添置了一杯，“不若, 带着十五出去游玩一番, 三郎如今许顾不得你。”
　　宋槿阑摇摇头, 只怕多有不便，且不说她的身边再加上还有十五, 三郎送她来此是为远离朝廷，便在这里修身养性好了。
　　“过两日我要去一趟石洲，你可以同我一起，”清越真人知道宋槿阑的顾虑，与自己一同前往倒是有个照应。
　　再度摇了摇头，宋槿阑报以轻笑道，“真人无需顾虑我。”她不想离开这里，也不知为何，心里微微叹息一声，怎的近来总是有奇奇怪怪的念头。
　　送走了清越真人，宋槿阑回到房内，心内思绪纷纷扰扰的，怎么理也理不清一个头绪，便是端坐下来看着书帖都会走神，自嘲的轻笑，自己是魔怔了吗？
　　无看书的兴致，无下笔的心力，宋槿阑双手撑在案几上有几分无奈，在清宁宫觉得时日痛苦，如何在玄都观都这般疲乏，明明是这般钟爱此地的！
　　因着沙门一事，杨绅已成为朝廷众矢之的，无论是关陇勋贵还是祖士言一方无不上书参他，可奏折入了朝廷就如时辰大海般，杳无音信。
　　朝臣每日见到的不是圣人而是丞相，杨绅身侧很快聚集了一帮人，与之抗衡，朝廷之上纷纷乱乱，而大唐的君王每日都在后宫乐不思蜀。
　　杨慜如教训不了李淳，只得将杨绅召入蓬莱殿，想劝诫他一番，可他倒好，磨蹭了半个时辰才来。
　　“太后，”杨绅行礼，他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整个人都有些飘忽，连着行礼都有些敷衍。
　　“大胆，”杨慜如怒斥道，“你如今已是丞相，怎可如此轻浮！”
　　一来便遭遇了训斥，杨绅脸色突变，心中不满道，“太后！”
　　朽木不可雕也！杨慜如站了起来，走到杨绅的跟前，“你可知道外头有多少人恨不得拆你皮骨？你不过是一朝丞相，三郎不是傻子，让你去做让天下人憎恨之事，你还张牙舞爪炫舞扬威，你可真是愚蠢！”
　　这些话杨绅听得有些厌烦了，从小到大便一直听姑姑这般骂他，好似自己天生愚钝一般，拢了衣袍撇开头，“姑姑，我不是三岁儿郎了，朝廷上的事自有分寸。”
　　杨慜如真恨不得扇杨绅几巴掌，“你难道看不出李淳她是有意而为吗？她为何不用祖士言，不用那些扶持她登上帝位的人，你！你都不明白自己有几斤几两吗？你可知道汉初吕雉！”当初总以为李淳心里始终念着杨家，可到如今她才恍惚明白，她这是要让杨绅成为众矢之的，让天下人以为杨家就如当年的吕家！
　　吕家的下场他是知道的，心底忽然生出几分后怕，杨绅耸拉着脑袋，有些怔然的问道，“那她到底想做什么？”
　　见他有几分开窍，杨慜如这口气才顺下去，叹息着摇头，“三郎如今在筹谋什么我不得知，你我都要如履薄冰，而今你最重要的是稳住手中的权势，让李淳忌惮杨家。”
　　“姑姑的意思是？”
　　“你这辈的子侄弟兄你多照看着点，能入军营最好，还有得从里头选个性子软的，入宫为妃，若是来日宋槿阑被废，也有对策，”杨慜如说道，她这心头总是难安，李淳如今虽未针对杨家，可依她的性子能做出何事倒是不可揣测。
　　原来今日是要和他说此事，父亲续弦娶的夫人生了三个儿郎，二郎亦到了加冠的年纪，熟读史书年少又有文采最得父亲喜爱，连带着姑姑都对他青睐有加，如今听说要提携家中子弟杨绅不免想到了此人，心内忽的生出一股怨气。
　　“侄儿会谨遵太后所言，”出了蓬莱殿，心中的怒气总是消散不去，行至太极殿附近又生出几分疑虑，以前这李淳可是待自己恨之入骨，这条腿便是被她打伤的，而今这般笼络自己当真只是因着自己是杨家人？
　　这丞相之位好是好，若是因此丢了命，那就不值当了，杨绅仔细思量一会，便迈步往太极殿走去，恨不得现在就将这身官服脱下。
　　“臣拜见圣人，”杨绅俯身行礼，他不是个沉稳的性子，这会脸上便是满脸的急切。
　　合上手中的书册，李淳面带笑意，杨绅方从蓬莱殿离开，就这般急切的来了这里，定是太后说了何，才让他这么焦躁。
　　“丞相可知，某今日寻得了何物？”李淳不疾不徐的说道，脸上满是得意之情，杨绅是个急性子，她便故左右而言他。
　　“啊，”杨绅愣了下，忙回道，“臣不知。”
　　李淳从案几上拿出一个方盒的锦盒，指着杨绅兴奋的说道，“这是今日某从一个道士那里得来的，当年秦皇汉武苦寻的长生不老药！”
　　杨绅错愕的看向李淳，他真是从未料到她竟然也会信这荒谬之事，“圣人，圣人正当年盛如何就服用丹药，
　　此举怕是会被天下诟病。”
　　将锦盒盖上，李淳脸色不悦的说道，“此事，你知我知！”
　　“是，”杨绅忙俯首称是，这才几日不见，李淳就像换了一个人一般，自己帝王好修仙，以求长生不老，可李淳才这般年纪就沉迷此事，呀！忽的明了方前李淳为何要休整沙门，原是她笃行黄老之术。
　　李淳将锦盒往杨绅怀里一放，“服用这丹药不止延年益寿，还可强身健体。”随后拍了拍杨绅的胸膛，朝她挑了下眉眼。
　　垂首看着手中的锦盒，杨绅缓了一会才明白过来，李淳所在之意并不是延年益寿，而是“强身健体”，他早知道李淳亏损了身子，所以不得行房事，如今她已成大唐天子，自然迫不及待的要治好，心内了然轻笑，天子又如何？倒也顺手将丹药收入衣袍。
　　“对了，丞相可是有事要说？”李淳忽然转身看向杨绅。
　　方才的急切被抛却在脑后，被李淳这么一提倒是又记起来了，“今日太后将臣教训了一顿，许多地方做的不妥当，丞相之位实难堪大任。”
　　心内鄙夷的轻笑，杨慜如果真了解自己，一副不可置信的看向杨绅，略带惋惜的说道，“太后多虑了，你我自幼在受太后教导，无论做的如何她总有不满之处，唉！”
　　“方前太后来找过某，说是府上儿郎到了加冠之年，让某安置一个官位，某之意是让其先去吏部，太后之意是让他去门下省，丞相以为如何？”李淳面带笑意的问询道，入了门下省来日可是丞相之位，如今杨家只要杨绅一人在朝，杨勋在洛阳颇有才名，让其入朝倒也不会让朝臣不满。
　　果然如此，方才还说让自己提携，原来早就为杨勋做好了后着，居然盯着自己丞相之位了，美曰其名说我张狂，转眼之间又让杨勋入门下省，简直可恼！
　　“丞相，”许久不见杨绅答话，李淳又唤了一声他，脸上依旧是和煦的笑意。
　　“一切凭圣人做主，”杨绅强忍着怒意回道。
　　李淳摇摇头，兀自叹息一声，“你我二人真是难兄难弟，做了皇帝如何，你是丞相如何，不过还是任太后安排。
　　这番言语，让本就激动的杨绅眼眸都猩红了，跪在李淳跟前激越道，“臣唯圣人马首是瞻，肝脑涂地。”
　　“快快起来，”李淳忙扶起他，又做悲痛的说道，“太后要安置一个女子入宫，你可知是何人？杨勋的胞妹呀！某疼爱韩王天下皆知，阿兄也知道某的隐疾，若是有一日宋槿阑被废，皇后便是杨勋的胞妹了。”
　　那这朝廷可还有自己立足之处？杨绅恍然大悟，他真是天真居然信了太后那般说辞，父亲的那些子嗣与自己一样都是太后的侄儿，至于是何人立足于朝廷又有何紧要！
　　“某听闻那个杨勋的胞妹姿色一般，不及宋槿阑万分之一，若入了宫某如何得了，”李淳心痛的说道。
　　“圣人放心，此事交由臣处置！”杨绅目露凶光的说道。
　　待杨绅走后，李淳面上的笑意便逐渐消散，纵使杨慜如防备自己，可她忘记了杨绅是个蠢货，蠢货也有蠢货的价值，面带嘲讽的看
　　向蓬莱阁的方向，杨家！
　　“圣人，”杨荣朝李淳行礼道，“外侍从洛阳入了长安，说是赵国夫人病了。”手中呈上一封信件。
　　窦容与！这个名字李淳都渐渐淡忘了，迟疑了一会才接过信件，将里头的信件展开，未有露骨之处，字里行间皆是所思念长安，欲盼归来。
　　当真是烫手山芋，李淳合眸细细思索着，而今之计唯有先稳住她，“你命外侍接赵国夫人回长安，将西街的仲府空出来，让其住进去。”


第55章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这精神不佳, 便是容易病倒, 原本只是有些困乏，尔后便发了烧, 用了几天药总不见好，宋槿阑倒是越来越严重了, 秋域心里担忧着, 与阿楚商议一番便马上入宫见了圣人。
　　李淳听闻马上带着秦阿伯一起出了长安宫城, 往玄都观奔去，纵然心底知道不该被宋槿阑左右的心性, 可终究无法对她视而不问。
　　路途中下了一场山雨，等到了玄都观圆袍有些湿了，接过杨荣手上的方巾随意擦拭了下便急不可耐的入了宋槿阑的卧房。
　　“阿爹！”十五眼眸闪着星光，开心的扑倒在李淳怀中，随后又委屈的撇嘴道, “阿爹你都不来看十五。”
　　抱起十五，走到宋槿阑的床榻前, 摸摸十五的脑袋, “都是阿爹不好, ”李淳柔声道，见秦阿伯正在与宋槿阑诊脉, 忙又后退了几步。
　　“春日邪寒, 这些日子尽量不在外头走动, 某先去开药房，”秦阿伯朝李淳微微倾身, 玄都观毕竟是女观，他不得久呆，一会开了方子边去附近的寻个宅子，静观一段时日。
　　阿楚将门窗合上，房内燃了几只火烛，香炉里放着秦阿伯添置的草药。
　　“咳咳，”宋槿阑只觉得身子如同散架了一般，勉强翻了个身，眼眸微张着，“阿楚，倒些水来。”
　　身体被拥入一个熟悉的怀抱，宋槿阑正欲喝水，却忽然停住了，看着床榻上青色的衣袍，这才低头饮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似乎好些了。
　　“可还要喝？”李淳声音有些轻颤，她许久没有与宋槿阑这般亲密了，害怕她神志清明之后又拒自己于千里之外。
　　“不要了，”宋槿阑摇摇头，她的头枕在李淳的肩上，房间有股浓郁的药味，眉头皱了皱，“房间里可是熏了草药？有些呛。”
　　李淳神情紧绷着，双手微微扶住她的身体，解释道，“忍耐下，秦阿伯说你中了寒邪，不得出门，日日得熏那草药。”
　　“可不可以放少些，”宋槿阑有些委屈的说道，那味道实在是呛人。
　　听着宋槿阑恳求的话语，李淳差点就答应她，忙敛了心神，让自己镇静些，“今日便先这样，明日我让阿楚少放些，可好？”
　　人尚在迷糊中，宋槿阑转了下身子，整个人卸了力靠在李淳的怀中，这些时日她虽睡着，可总在做梦，心绪慌乱不宁的。
　　阿楚朝两人行了礼，端着药碗看向李淳，轻声问询道，“现在喝吗？”
　　李淳点头，唤着又要睡去的宋槿阑，“槿阑，先将药喝了。”接过阿楚手中的碗，用调羹搅动了一下，似乎有还有些烫。
　　“不要，”宋槿阑蹭了蹭李淳的脖颈，身子抗拒的怀她怀里又缩了缩。
　　克制着心内的悸动，李淳眉目紧拧着，宋槿阑这般模样她总不能强灌下去，只好柔声哄道，“生病了得吃药，这个时辰东街的糖铺许是还开着，你可想吃那方糖？”
　　腹中的馋虫被引了出来，宋槿阑终是点点头，眼皮有些废力饿抬起，看向李淳认真的说道，“那便喝一点点。”
　　“去让杨荣马上去东街，”李淳赶紧嘱咐道，低头用调羹舀一勺送到她的唇边，“已经凉了，快些喝，一会便可以吃方糖了。”
　　闻着那浓郁的药味，宋槿阑腹中便是一阵难受，合上了眼眸无奈的的张开了唇，刚入口那苦涩便缠绕着舌尖，不禁让她瑟缩了一下，“好苦，三郎。”就那般自然的唤了她，无助、徘徊、脆弱之时这个让她得以依靠之人便是三郎。
　　“方糖很快便会回来，你再忍忍，你喝了药，身子好了便带你与十五前去西街路安府赏桃花，”李淳只得再“利以诱之”，如何她比十五都难哄了。
　　“落英缤纷，”宋槿阑轻轻笑着，儿时阿爹与阿娘到了春日总会一起出游，那花儿好看极了，风拂过便能看见那落英缤纷，“很美。”像是走入了梦境般，眼眸虽是睁开的，可她看到的是那桃花。
　　逃之夭夭，灼灼其华。
　　“那你乖，将药喝了好吗？”李淳温柔劝道。
　　宋槿阑迟疑了一会，终是微微点头，微张着唇，眉眼紧紧拧着。
　　待宋槿阑喝完药，李淳只觉得身上出了一层细汗，将她重新放回床榻，抬手放在她的额间，还是烧得厉害。
　　“圣人，让阿楚前来伺候吧，”秦阿伯说过，吃药半个时辰后要替皇后擦下身子，换一身衣裳，而这衣裳亦用要熏过。
　　李淳点点头，她前去东厢的房间换了身衣裳，总算清爽一些了，之前还担忧清越真人在玄都观，不知该如何应对，现在看来她定然不会在此，或许自己总算做对了一件事。
　　前院的银杏树已是一片青葱，上回来时，蓦的垂首叹息一声，坐在一旁的石椅上，李淳忽的想饮酒了，迟疑了一会翻开杯盏替自己倒了一杯清茶。
　　无怪乎宋槿阑会喜欢这里，清幽雅致，姑姑可以在此隐居十年，定是有不同寻常之处，以往她总是匆忙见一面姑姑，与她商讨一些朝政，再后来与宋槿阑一道，心思被全系于她，倒是从未这般欣赏眼前的景致。
　　山岚叠嶂，空谷之中升腾着一股雨后的烟雾，恰似一番仙境，端起茶渣小了一口，此处看来只可品茗，不可饮酒，不然可辜负了这般风景。
　　“三郎，”宋槿阑被翻来覆去有些抱怨的唤道。
　　“夫人，是阿楚，”阿楚轻轻笑道，可圣人听皇后病了，便马上带着秦阿伯出了宫来玄都观，可怎么人好好时便就那般冷淡，真是让她
　　头疼。
　　“方糖怎的还不来，阿楚。”
　　睡梦中尚迷糊的人还心心念念着方糖，阿楚摇头轻笑，看来十五的贪吃是学着阿娘的。
　　阿楚收拾妥当之后便忙去寻了圣人，说是皇后还在念叨着要方糖，不若便要自己去寻了，看着圣人越发紧蹙的眉眼，只觉得一阵好笑，替圣人将身上熏了草药之后，便将房门合上留着两人在里头。
　　“槿阑，可是睡了？”李淳轻声问道，杨荣的方糖买回来了，却不想现在给她，秦阿伯说这几日尽量不与她这些食物，莫要败了药性。
　　未等到宋槿阑的回答，她便慢慢的坐在床榻上，身子好似冷下来一些，没方才那么烫了，两颊依旧是红润的，像是抹上了桃色的胭脂般。
　　“三郎，我怕！”眼前似有许多模糊不清的人影，试图抓住她一般，身子向后瑟缩着，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可是做噩梦了，”李淳俯身问询道，她的眉眼紧蹙着，双手紧紧抓住被子，定是梦里遇到了什么可怖的事。
　　握住了宋槿阑的手，李淳轻轻抚着她的发丝，“我在这里，不怕了！”
　　“三郎？”眼眸未睁开，她不确定的唤了一声，身子向前倾着寻找着依靠。
　　李淳迟疑了一会，侧身躺了下来伸手将她圈在怀里，“无需害怕，你安心睡，我一直守在这里。”明日的朝会倒也无甚要紧，反正自己已有一段时日不朝。
　　紧绷的身子忽的放松了下来，宋槿阑将手搭在李淳的腰侧，尔后又揪住鱼袋，方才的人影不见了，忽的记起，好似有人应允了许她方糖吃，“方糖呢？”
　　“睡醒便可以吃，定不会骗你，”听到卧房开了，见是阿楚带着十五入了卧房，走进了才发现她脸上还挂着泪痕，带着几许疑惑看向阿楚。
　　“十五在外哭闹不止，说是要是寻阿娘和阿爹，”阿楚无奈的说道，在玄都观内她便一直是唤十五。
　　“阿爹，”十五抽咽的喊道，在外头玩闹了许久忽的想起阿爹阿娘便又哭闹着要找人，小嘴撅着，委屈的张开手，“要抱抱。”
　　李淳看着怀里的宋槿阑，又转头看向阿楚，“带十五换身衣裳。”
　　怀中的人没有再说些梦话，依偎在她怀中恬淡的睡着，天色也渐渐黑了，卧房里头早已燃上红烛，李淳正昏昏欲睡时，阿楚正小心的将十五放在了床榻上。
　　她倒也知晓阿娘在睡，将小小的手指放在唇间，示意阿爹不要说话，正欲躺在两人中间，可见阿爹朝她摇头，只好自己撇着嘴谁在阿娘的身侧。
　　十五将被子盖在自己腿上，看了看阿娘，然后俯身在阿娘脸上亲了一口，随后又爬起来往阿爹额头上亲了一口，这才心满意足的躺下来。
　　“阿爹，”十五歪着脑袋看向阿娘，又将手掌放在阿娘的耳朵上，“阿娘什么时候才能好？”
　　“只要阿娘乖乖的喝药，乖乖的吃饭，很快就会好，到时候带你和阿娘去
　　赏桃花可好！”
　　“嗯嗯。”
　　李淳垂眸看向怀中的宋槿阑，“那十五早些睡，不要吵到阿娘休息好吗？”不知道她醒来可还会记得桃花之约。


第56章 杏花微雨
　　十五早早的便醒来了, 李淳忙嘱咐她前去寻阿楚, 看着怀里的宋槿阑，见她还在睡梦中便安心了些, 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较之昨日已经好多了。
　　手掌轻轻抚着她的发丝, 李淳迟疑了一会, 终是抽出了抱着她的手, 槿阑醒来定是不想见到自己的，思忖了一会便离开卧房, 让杨荣备了马匆忙回了长安城。
　　心跳声终是平缓了些，宋槿阑睁开眼眸痴痴的看向前方，十五醒来之时，她便醒了，当意识将她拥在怀中的人是三郎时, 她便不敢醒来了。她能感受到三郎手掌的温度，那是令她心慌的触觉。可自己正迟疑着该如何应对之时, 三郎便悄然离开了卧房, 那一瞬之后便只剩失落了。
　　“夫人, ”阿楚入了卧房，朝塌上的行礼, “该喝药了。”
　　“阿娘, ”随着阿楚进来的还有十五, 眼眸忽闪忽闪的看着她。
　　宋槿阑缓缓的摇头，似是在闹脾气一般, “不喝，阿楚你端出去。”
　　“阿娘乖乖，快把药喝了，就可以吃方糖了，”十五小心的捧着手中的方糖，阿爹说过自己不可以吃方糖因为阿娘怕喝药怕哭所以要留着给阿娘，虽然阿爹给了她一小块，可她一直留着，就是会了哄阿娘。
　　方糖么？宋槿阑眼眸微微抬起，看着十五正举着手中的方糖，而十五眼眸直勾勾的盯着那掌心的糖，一直在吞咽口水，忽的抿淳轻笑，“十五想吃的话可以吃哟。”
　　十五似乎挣扎了一会，又摇摇头，“阿爹说阿娘吃药怕苦，所以十五不能将方糖吃了，要留与阿娘。”说完将那方糖小心的放在案几上，拽了拽阿楚的衣裳，“阿楚，我要喂阿娘喝药。”
　　阿楚似乎找到了得力帮手，看来圣人不在，可以让十五去哄夫人，“那十五坐在阿娘旁边，我将药端过去。”
　　拧着眉眼看向一唱一和的两人，宋槿阑将头埋近被子，比前两日一直昏睡中，她觉得身子已经好了许多，加上卧房内还一直熏着那草药，大约也就不需要喝那苦药了。
　　“夫人，一会秦阿伯来了，定会数落我为何又没监督您喝药，且圣人方才走时千叮万嘱要让您喝药，您这是为难阿楚，”阿楚可怜兮兮的说道。
　　她，走了！宋槿阑咬着下唇怨念丛生，方才郁结的心境现在堵得难受。
　　十五趴在阿娘的耳边，轻轻说道，“阿爹说了，等阿娘的病好了，就一起去看桃花，阿爹说阿娘乖乖喝药，乖乖吃饭就能好，十五想出去看桃花，阿娘~”后面的阿娘便是长长的尾音，直接滚到阿娘身上亲着阿娘的发丝。
　　桃花？那原来不是梦境，是三郎真真实实在她耳边许诺的，抱着在她怀里撒娇的十五，宋槿阑无奈的坐起来，看着黑乎乎的汤药皱了皱眉，“阿楚，让我自己来吧。”
　　十五不知何时又跳下了床，见阿娘喝完药忙把方糖塞入阿娘的口中，“这下就不会苦了。”
　　“十五真乖，”阿楚笑着摸摸十五的头，随后便端着药碗出了卧房。
　　口中的苦涩逐渐被甜蜜代替，紧蹙的眉眼稍稍舒展，抱着怀中的十五亲昵的蹭了蹭她的脸颊，“十五早上有没有乖乖吃饭，是自己吃的还是阿楚喂？”
　　“是阿爹喂的，”眼眸弯成了一道细缝，十五靠在阿娘怀里开心的说道。
　　好似她的出现总能令十五开心，宋槿阑心里有些吃味，自己日夜带在身侧，熟料跟她是那般亲近，十五这小小的人儿真是没心肝。
　　“阿娘，阿爹什么才会再来，十五想出去玩。”
　　这个问题倒是让宋槿阑怔住了，她期许着三郎兑现承若，可刻意压在心底的不堪又一股脑的涌了出来，看着十五期盼的眼眸将她搂在怀中，抹掉那段记忆是不是会快乐些？
　　这两日天色渐渐明媚起来，秦阿伯早上前来诊了脉象，邪寒已经消了，药不用喝，但房内的草药还是继续熏着。
　　十五这两日总是守在门廊处玩耍，听见了脚步声便眼巴巴的看向外头，可每次都会失望而归。
　　宋槿阑看在眼里，心里也生了埋怨，怨她随意许诺害得十五日夜等候着，“十五，过来。”
　　“阿娘，”十五奔向阿娘，歪着脑袋问道，“阿爹怎么还不来？”
　　看着外头的天气，宋槿阑心里有了主意，从这里去西街路安府约莫半个时辰，“我们今日便去好吗？”
　　虽然阿楚与秋域皆不同意，可宋槿执意于此，两人便也拗不过，只得依了她。
　　因着终于可以出去玩了，十五很是开心，在卧房里又蹦又跳，正在银杏树底下等着阿娘出来，忽的看见阿爹正朝自己走来，忙迎了上去，兴奋的唤道，“阿爹！”
　　宋槿阑正拿了一件的十五的衣裳，还以为十五又在想念她了，忙走了出来，却看到她正抱着十五朝自己走来，忽的顿住了脚步，怔然的看向她。
　　“十五说今日要去赏桃花是吗？”李淳看向宋槿阑，远远的隔着她，似乎是小心翼翼的问询，她犹豫了良久终是今日选择了出宫，也不知自己来的对不对。
　　心忽的不受控制狂跳起来，宋槿阑张着唇随即又合上了，眼眸从她身上挪开，盯着手中十五的衣裳。
　　十五从阿爹怀中下来，奔向了阿娘，牵住她的手，“阿爹带我们去玩，阿娘你快些！”她想和阿爹阿娘一起去。
　　被十五扯着迈了步子，一直将其拉倒了三郎身侧，一抬眼便迎上了她的目光，两人都有些微楞，尔后挪开目光，齐齐看向十五。
　　看着宋槿阑手中十五的衣裳，李淳迟疑了一会，轻声问询道，“可是要给十五加衣裳？”
　　“嗯，”宋槿阑微微点头，随后又摇头，“晚些时候再加，十五这一路定是不会消停。”
　　“收拾妥当了吗？”李淳看了下左右，若是让她与十五前去，即便有秋域护着自己怕也放心不下，仲宜与杨荣皆在外头候着，若不然自己一同前去，只是离她二人远些，也当不违背自己的誓言。
　　“嗯。”
　　直至上了马车，宋槿阑还在犹豫着要不要与她说是因为十五一直吵着要去，所以才决定今日去的，可转念一想明明是她自己许诺在先，消失了几日也不曾言明何时一同前去，怎的倒像是自己做错了一般！
　　抱着十五坐在马车上，宋槿阑有些心不在焉，就连十五唤了她几遍才回过神来，忙回道，“十五，怎么了？”
　　“我要和阿爹一起骑马！”
　　阿楚正好上来，听到了十五的话，笑道，“夫人，若不然我送十五去郎君那里。”念及夫人身子刚刚痊愈，十五一路上定是免不了折腾，可以让夫人稍作休养。
　　挑起轿帘看着正准备上马的李淳，宋槿阑紧蹙的眉目舒展了些，原以为她会回宫去的，看着摇着自己手臂的十五，带着一丝笑意点点头。
　　李淳让十五环抱住自己，看着兴高采烈的十五，先前的拘谨一扫而光，嘱咐了她好多回，不可随意乱动，一定要紧紧抱住自己，这才轻轻挥着马鞭前行。
　　快到路安府时，仲宜手下的一支禁军也乔装而行，跟在约莫十米的位置查看着周围。
　　路上已经有不少游人，一行人便弃了马车和马，干脆迈步前行，十五倒是乖巧拉着阿爹的手欢快的奔向阿娘，李淳原本想着远远的跟着两人，却被十五给打破了。
　　“阿娘抱抱，”想着方才和阿爹一起，阿娘定是想她了，忙张开手讨巧的说道。
　　“阿娘身子才好，阿爹抱好吗？”李淳忙蹲下来与十五解释道，十五都要三岁了，槿阑定抱不动，且她身子才好，可万万不能累着。
　　十五看了看阿爹又转头看着阿娘，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那十五自己走！”言罢一手牵着阿娘，一手牵着阿爹，一脸期待着等着两人的夸奖。
　　宋槿阑轻笑着点头，抬眼看了下李淳，“好。”幸好有十五在，原本纷扰的思绪瞬息平复了下来。
　　道路两侧摆了不少小摊，对于养在深宫的十五而言样样都是新奇的事物，松开了阿爹阿娘的手，两人一不留神便见她跑远了。
　　“十五！”宋槿阑疾呼着，正欲奔过去，若不是被李淳拉住差点撞上了一个行人。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李淳示意秋域与仲宜在宋槿阑身侧候着，绕过那辆碍事的马车走开，忙寻了过去。
　　李淳到的时候十五正从一位女子手上接过糖人，一脸满足的看向阿爹，“阿爹~”
　　“你怎可乱跑！若是方才撞上马车如何是好！”李淳一脸急切的责问道，心内腾升起怒意，若是在自己眼皮底下让十五出了事，她真不知自己会做出何事！
　　慢慢将手中的糖人放下，十五委屈的挤出眼泪，走向站在阿爹身后的阿娘抱住她的大腿，哭诉道，“阿娘，阿爹凶！”
　　宋槿阑蹲下身，正欲骂她，可见她满是泪痕又忍不下心了，将她揽在怀中缓了语调轻声的说道，“下回不可再这样了！知道
　　吗？”
　　“嗯嗯，”十五将眼泪擦在阿娘身上，盯着手中的糖人咽了下口水。
　　李淳凛着眉眼看向宋槿阑和十五，幸好是虚惊一场，站起身朝方才与十五糖人的女子正准备道谢，待看清那人时，压过心内的震惊，面上带了几分笑意，“原是夫人。”
　　“三郎，”窦容与眼眶微红，前两日在宅邸，杏花微雨她独自一人醉倒在庭前，在心底呼喊这个日思夜想默默等候的人。


第57章 山有木兮木有枝
　　李淳朝窦容与微微拘礼, 便走到宋槿阑的身侧, “我来抱着十五，以免她又忽然跑掉。”
　　“好, ”宋槿阑起身，迎着窦容与灼灼的目光, 朝她微微倾身, 她只见过窦容与几次, 未曾这般距离的看过对方，想来应是与她们一般的年纪, 虽然封号尊重皆在，可她知道一个女子孤身一人总是无助的，她忽的庆幸自己有十五。
　　“不曾想竟有这般缘分，”窦容与压抑心头的痛苦，笑着看向宋槿阑, 到底还是会歆羡她。
　　“夫人亦是才来的吗？”宋槿阑笑着问道，见窦夫人正望着身后的三郎与十五, 故而偏过头回望一下, 原是三郎正在替十五挽起衣袖。
　　窦容与回了神, “正要回府邸，忽的瞥见阿元在此, 便与了一个糖人给她, 上回见她还不会走路, 时日过得真快。”其实才刚来，早在人群中见到了三郎, 她就定定的站在这里，若不是十五跑过来，三郎许是都看不到自己。
　　“那便不扰夫人赏花，”李淳不曾料到今日会在此处碰到窦容与，只得出言提醒道，该如何安置窦容与忽的又让她犯难，那便只能继续安抚她，待世人将此人忘记后，再做打算。
　　窦容与朝两人微微倾身，看着三人从自己眼前经过，她是不是不该这般被动等待着三郎？三郎的后宫不会只有宋槿阑一个女子，乌央虽然有太后撑腰，可是这杨家还能支撑多久？不足为惧！朝臣虽会有阻扰，但她还有窦家，她现在需要的便是时机！
　　“你看十五，吃的满脸都是，”宋槿阑停下了步子，拿出湿润的方巾擦拭着十五的脸颊，无意间看到赵国夫人仍在原地，随后又不疾不徐的迈步走掉了，可她依然察觉到了，赵国夫人一直在看三郎！
　　“可是累了？”李淳见宋槿阑神情有些游离，忙问道。
　　宋槿阑敛神轻笑，“许是太久没出来，有些怔忪了。”再回望时，已经不见窦容与的身影，莫不是自己的错觉，三郎如何会与窦夫人有所牵扯？
　　“你若是累了，便在前面亭子休息会，不过十五倒是乐不思蜀了，”李淳故作轻松的说道，她担忧着宋槿阑的身子，又怕自己表现的太过热切令她心生反感，只好又将十五搬了出来。
　　“无碍，”宋槿阑再度摇摇头，今日这温度在屋内不觉得热，出来走动了一会，倒是一声出来些汗，三郎一直抱着十五额间上也布满了汗渍，拿着方巾迟疑了一会又缓缓的放下来。
　　这回李淳倒是不敢松开十五的手，随着她的步子满山跑着，桃花开的娇嫩，像极了那日宋槿阑红润的脸颊，洁白之姿带着一抹桃色，顾盼生姿。
　　宋槿阑身子有些累，缓步跟在三郎的后头，她真的是个女子吗？坚毅果敢，论武功谋略连阿兄都不及她半分，她若为女子何故要装作男子的身份？是为了权势？不可能的，“李淳”死时她才十岁，如何懂得这些，那便只有夫人了！
　　恍然间，她似乎懂了些，三郎在这其中亦有很多身不由己，那个十岁的孩童又怎敢违抗夫人的意图！所以自幼与三郎一起长大的乌央才会那般不择手段欲制自己于死地。
　　宋槿阑长长舒了口气，那便少恨她几分，是不是自己也会快乐些？
　　两人就这般不远不近的隔着，而过了些时辰游人愈加多了起来，李淳不得不安排早些离开，以免有冲撞。
　　十五亦是累了，被宋槿阑抱上马车后，不久就睡着了，回玄都观的路上天色忽然间变得阴沉沉的，行至半路突降暴雨，这场山雨来的真是急切。
　　马车内的轿帘亦在滴水，宋槿阑用外披裹住十五，以免雨水飘到她身上，湿漉漉的轿帘正在滴水，挑起看向外面，三郎身上只怕湿透了，也不知还要多久才回到玄都观！这场山雨，快快停歇吧！
　　等将至玄都观时，这山雨忽的停了下来，入了道观行至别苑，侍从将温水已备入浴桶，便退出了别苑。
　　“三郎，你快些去沐浴，”宋槿阑接过杨荣送进来的干净的衣裳，将其放到浴桶旁，连她自己都没发现是那般自然。
　　李淳站在门廊处有些彷徨，眼眸定定的看向宋槿阑，某一瞬间她忽然以为宋槿阑没有回复记忆。
　　望着愣神的三郎，宋槿阑忽的停下了步子，垂首退至在一侧，“衣裳都湿透了，快去沐浴吧。”
　　走出了屏风，宋槿阑离开了偏房，往内室走去，直到出了房门感受到迎面而来的冷风，才稍稍缓和了些呼吸，她是在恐慌吗？
　　轻轻舒了口气，李淳合上房门步入屏风后头，伸手探入浴桶，水温正好，解开腰间的玉带将衣袍脱下扔在一旁，随后跨入浴桶。
　　微凉的身体被温热的水抚过，将行路的疲惫一扫而光，忽然间想到了已逝的“李淳”，他那般心性定会善待宋槿阑，他们会有许多儿女，琴瑟和鸣。唇角划过一丝笑意，他没死该有多好。
　　睁开眼眸，棕色的瞳孔慢慢收缩，她不该这般放松的，李淳将发丝擦拭了下顺手将其挽起，手掌抚摸胸口的箭伤，已成结了一个丑陋的疤痕，乳、房往下垂着没有一丝美感，她曾窥见过宋槿阑的胸部，挺立丰盈，同时女子也有万般的不同。
　　拿起裹布将胸部紧紧的裹上，穿上白色的内衫，再将玄黑的外袍穿好，忽然间有些踌躇不知走向哪扇门。
　　终是拉开通往走廊的门，方走出去便瞥见宋槿阑站在不远处，也正看向她。
　　忽的发现三郎右侧的脸颊有一道伤痕，可是当年战场上
　　伤得？阿兄曾说她胸口中了一箭，可还疼吗？宋槿阑微微垂首，如何自己再面对她总是想些乱七八糟之事？
　　天色好像又昏暗了些，李淳挪开了目光，是否该回长安城了，若是没有宋槿阑的牵绊，她如何会愿意踏出那宫墙一步。
　　“阿娘，阿爹，”十五睡了一觉醒来时见阿娘都不在身侧，忙寻了出来。
　　两人之间的沉寂被十五打破，气氛仿佛一下变得活络起来，看着宋槿阑抱起十五，李淳想是时候去道别了。
　　宋槿阑不知和十五说了些什么，小人儿开兴的牵着阿楚的手走了，李淳进了卧房，正想开口却见宋槿阑拿着方巾站在放置铜镜的案几旁，微张的唇终是合上迈步靠近坐在那方矮凳上，眼眶通红的合上了眼眸。
　　手指穿梭在她的发丝间，被她强行压迫的记忆忽的全部涌了出来，她以往也曾手持方巾替三郎擦拭着发丝。她一夜醒来丧失了所有的记忆，她说她是她的郎君，她的三郎！她们所有的一切都像极了世间其他的夫妻，命运像是捉弄她一般，让她泥足深陷又再一次忆起往事。
　　“三郎，”宋槿阑轻声唤道，心中忽的一酸，方才明显可以感受到三郎的身子忽然颤了下。
　　她仍然可以感受到她的气息、拥抱、轻抚、甚至温润的唇，眼泪滴在三郎的发丝上，勾着一丝笑意用方巾将其缓缓的擦拭掉。
　　她说不出口的那句是，我曾爱了你两次！
　　李淳双手紧紧抓着衣袍，连呼吸都压抑着，她不敢说话，不敢转身看向身后的宋槿阑，连脸色都变得苍白了。
　　外面又在开始淅淅沥沥下雨，房内的两人不约而同的沉默着，谁都不舍得去打破那沉寂。
　　“郎君，夫人，该用晚膳了，”阿楚进来行礼道，难得今日郎君在此，忙安置了晚膳快些上，能与夫人多呆些时候亦是好事。
　　放下手中的方巾，宋槿阑转身擦拭了眼角的泪痕，语调轻缓的说道，“端上来吧。”
　　李淳长长舒了口气，方才那一瞬居然比她继位前夕都难熬，宋槿阑任何于她的责难都可以承受，唯独这沉默，却让她满心疲惫。
　　案几上都是些清淡的素菜，李淳跪坐在蒲团上，看向拿起筷子的宋槿阑，“可还吃的习惯。”红烛映照在她的脸颊，分辨不出喜怒，大约是平静的。
　　微微点点头，宋槿阑轻笑道，“只是十五偶尔吵着要吃肉食，三郎若不习惯还是吃些。”回长安还需半个时辰，她若不吃定会饿的。
　　李淳笑着点点头，也随着一起吃了些食物，席间两人再无言语，偶尔触及到对方的目光又迅速的挪开。
　　待两人用完晚膳，方才的小雨大了些，隐约间还电闪雷鸣，待杨荣过来行礼说是马已经备好，外面的雨已经变成倾盆大雨。
　　“我便先回宫了，”回身看向身后的宋槿阑，李淳温柔笑道。
　　看着外头的大雨，宋槿阑拧紧都中的锦帕，眉间紧蹙着，尔后又摇头，“今晚便不要回宫了，在这里歇息便
　　好。”


第58章 子嗣
　　未等李淳应声, 杨荣便只行了礼就退下了, 雨中行路也不安全，圣人在此歇息最好不过。
　　李淳有些迟疑的看向宋槿阑, 然若她住在此处，以她如今的身份是不可能入道观, 这厢房了便只剩宋槿阑的卧房, 难道她们要同塌而眠？
　　微微撇开眼, 不去看她诧异的目光，垂首的瞬间发丝也随着散落下来, 既然都是女子的话大约也无甚关系的，若是她的郎君那便更加理所应当了，宋槿阑这般想着便不再纠结此事了，她真想卸下这恨。
　　伫立在门廊处，看着外头的天色愈加黑了下来, 当年杨慜如挑选了许多女子，得以进入□□成为亲王妃, 她最终挑选了宋槿阑, 正是因着她的性子, 心善温柔。杨慜如曾问过，可否需要去看看这个女子, 她只是说了一句, 母亲觉得合适便好。再之后, 宋槿阑便嫁入了王府。
　　成亲那晚宋槿阑喝下去的那杯酒，是她亲手倒的, 亲眼看着她喝下去。李淳紧咬着牙关狠狠甩开脑中的画面。
　　宋槿阑手上握着一支红烛，将其放置在案几上，袖口的衣袍托在案几上，差点打翻了放置在一旁的茶盏，惊得她忙失手去扶。李淳长长舒了口气，宋槿阑在此，不是茫然的看着她慢慢饮下那杯酒。
　　“阿爹，阿娘，”十五换了一身衣裳，欢快的跑进了房内。
　　阿楚朝两人行了礼，有些无奈的说道，“十五总不愿意让阿嬷陪着睡，趁我们不注意自己偷偷的溜了出来。”
　　“我要和阿爹阿娘睡，”十五气鼓鼓的说道，随后又坐在阿娘怀中，“阿娘~”
　　宋槿阑摸摸十五的脑袋，“阿楚，便让十五留在此处。”
　　阿楚欲言又止的叹息了声，好不容易盼着两人得以好好相处，十五这个捣蛋鬼真是煞风景。
　　听到阿娘的回话，十五的眼眸眯成了一道缝隙，蹦蹦跳跳的走入了内室，有些费力的解开自己的外袍，爬到了床上，看着跟过来的阿娘乖巧的说的说道，“阿娘，十五会乖，不会吵到你。”
　　掀开被子的一角，宋槿阑看着十五自己躺进去，还真是第一回见她睡觉这般主动都不需要哄。
　　李淳将自己掩在黑暗中，像是在窥视般看着眼前温馨的一幕，可随后十五的闪烁的眼眸看向她，软糯的喊了声阿爹。
　　宋槿阑回身，转头看向李淳，唇角蓦的扬起一丝笑意，如何三郎现在就只有这幅模样了吗？眉目微蹙，唇角紧紧抿着，仿佛永远都在紧绷着，那在自己失忆时温柔细致，偶尔会匀出几分笑意的三郎也随之消失了吗？
　　宋槿阑忽生的笑意，让李淳看痴了，灯光映衬着她的侧脸，划出一抹惊艳。
　　“三郎，早些歇息吧，”她大约明日有朝会，宫里的事即便自己置若罔闻，可还是会传入耳中，上次若不是被祖公请去，自己亦不会去理朝廷上的事，三郎大约自有定夺的。
　　将玉带解开，正欲去解圆袍，却被一双手捷足先登了，李淳僵直着身子，连呼吸都放缓了些。
　　三郎的衣袍善有余温，宋槿阑将其放置在软塌上，背对着三郎解开了自己的外袍，迟疑了一会终是将衣袍放在三郎的一侧，紧密相连着。
　　等宋槿阑上了床，李淳这才迈步上前，十五倒是主动的躺在两人中间，一脸欢愉的左看看又看看。
　　沉闷的雷声传来，十五被吓了一跳，紧紧搂住阿娘的脖颈，“怕怕。”
　　宋槿阑侧身抱住十五，温柔的哄道，“只是打雷而已，十五无需怕，阿爹与阿娘都在呢！”
　　“十五不怕，”李淳也侧身伸手安抚着十五的背部，两人不约而同抬了下眼眸，目光交错在了一起。
　　“阿爹抱抱，阿娘也怕，”十五扭着脖子，眼眸闪亮的说道，言罢抓住阿爹的手环抱住自己的与阿娘。
　　宋槿阑身子一抖，轻薄的意料完全阻挡不了她手掌的温热，那一块的肌肤仿佛被灼伤了一般。
　　感受到她身子的颤意，李淳忙缩回手，略带抱歉的看了下宋槿阑。
　　灼热感消失，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丝惆怅交织在心间，眼眸渐渐放空，眼前的一切仿佛那般不切实际，可却让她心安着。宋槿阑蹭了蹭十五的发丝，她和十五就这般相依下去，再不去思量其他，三郎呢？可否就这样，一直…….
　　红烛未曾熄灭，李淳微微侧头看向那一扇屏风，她只要偏头就可以看到熟睡的十五，还有合上眼眸的宋槿阑。
　　合上了眼眸，让自己放松入了眠，原来世间好眠是一夜无梦！
　　天色微凉，外头还是混沌一片，若不是被阿楚轻声唤起，李淳尚在睡梦中，杨荣已经将马匹备好，这个时辰回去定然可以赶上朝会。
　　阿楚备好了洗漱用水，将外袍替其穿上，轻声言语道，“郎君此去若是寻得时间，定要早些回来看夫人。”
　　李淳微微点头，待收拾妥当往内间走去，细细看着尚再睡梦中的两人，唇角不由得缓缓上翘。
　　出现在太极殿的李淳祖士言缓了心神，这些时日李淳一直疏远他，将朝政交由杨绅，他大约知道了李淳的心思，他此次志在杨家，只是不知道到底要做到何种地步。新君登基还不过一年，实在不想再看到杀戮。
　　下了朝会李淳将祖士言留了下来，今日这天气实在闷热，璞巾都被汗湿，李淳将璞巾摘下扔在一旁，与祖士言一起走到了太液池。
　　“今日祖公在朝堂上为何一句不曾言语？”李淳饮了一口茶，又觉得不解渴，遂
　　端起杯盏一口气喝完了。
　　祖士言落了座，“圣人已有主意，臣无异议，只是杨家之事累及太后，圣人可有考量？”
　　李淳笑笑，“杨家擅权意图窃取大唐，杨绅勾结后宫意图谋反，此事祖公无需担忧，某会让许敬着手。”
　　许敬这个名字让祖士言一惊，此人可是臭名昭著的酷吏，先帝着他审方茴的贪腐案一家几十口全被折磨死在吏部大牢，被御史台参了之后先帝将此人革职流放，圣人所以启用许敬着手杨家之事，杨家一门只怕……
　　“圣人请三思，太后善在，只怕天下会道圣人不孝，”祖士言虽厌恶杨家，可也只针对擅权的杨绅。
　　“某今日还会在乎这些虚名吗？从某登位，就不必顾虑这些，”李淳扬唇轻笑，“祖公已然知晓，便不必再劝某，腥风血雨之后还需祖公重振朝纲。”
　　祖士言忙倾身行礼，“臣还有一事，后宫之中只有皇后和惠贵妃，圣人需选纳良人充盈后宫，皇后出宫良久，后宫无主亦会被诟病。”杨家出事定会殃及太后，惠贵妃是太后一手扶持亦难能幸免，韩王李络已不可能成为储君，圣人尚只有长公主李元，子嗣问题便是朝臣该忧心的了。
　　避无可避的子嗣之争亦回到自己身上，她可以挑选良家子入宫让这些女子老死在宫里，可她爱上宋槿阑之后便不愿这般做了，求而不得太苦。可她现在只有十五一个孩子，而十五...
　　“过段时日某会让皇后回宫，”不过也得处理了杨家之后，李淳忽然有些疲惫，还道自己是分毫不介怀的。
　　原本杨勋入了门下省让杨慜如开心了几日，可今日晨间便听到了杨勋的胞妹暴毙了，可真是事事不遂心，好不容易选了一个可入宫的女子，真是可惜了！
　　“太后，”乌央将茶盏摆在杨慜如跟前，温顺的行礼，她这些时日一直都在太后宫里伺候，朝廷上的事情也略有耳闻，不过也无她说话之处。
　　杨慜如撇了眼乌央，这人性子倒是温顺也得自己掌控就是身份低微了些，若能再生下一子交由杨氏后妃，她心中便会安定多了。后宫与前朝息息相关，那些个臣子定是蠢蠢欲动欲将自己的 小娘子送入宫中，毕竟皇后无子！
　　“宋槿阑！”杨慜如眉间微蹙，还以为这人可受自己摆布，不曾想李淳将其保护得滴水不漏，真是小瞧了她，竟会蛊惑人心！
　　乌央心里咯噔了一下，她也不知为何宋槿阑恢复记忆后未曾对自己下手，添置物件的手顿在半空，微张着唇有些迟疑的看向杨慜如。
　　“有话便说！”杨慜如见她模样，便出言说道。
　　乌央拧着锦帕，犹疑了良久，才缓缓说道，“之前皇后受伤，其实是我所为。”
　　“你？”杨慜如扬眉道，她自是不信的，乌央这般胆小温吞的性子哪里有这等气魄。
　　“那时皇后忽然寻了我，说是有话与我说，她让我堤防三郎，我一听便慌了，许是皇后已经知晓此事三郎身份，便下手将其打伤了，”乌央颤巍
　　巍的说道，偷偷瞄了一眼杨慜如果然她神色骇然。
　　难怪她三番两次将宋槿阑送出宫！李淳居然为了宋槿阑而欺瞒自己！着实可恨，杨慜如忍者胸中的怒气，唤来侍从，“前去玄都观将皇后请回宫！”
　　乌央垂首，眼眸有几分恨意的盯着案几，她恨宋槿阑，明明是同样的命运为何她就可以得到三郎的青睐，而自己只能苦苦煎熬，甚至盼不来三郎一丝垂怜。


第59章 噩梦丛生
　　李淳怒气腾腾的从太极殿赶往蓬莱殿, 自己这厢刚要动手处置杨家, 太后便遣人接宋槿阑回宫，意欲为何？
　　“母亲缘何要去接宋槿阑回宫？”李淳一入殿便质问道。
　　杨慜如细细打量着三郎, 但凡触及宋槿阑三郎总是这般暴怒，像是要将此人藏着掖着不让自己瞧见一般, “宋槿阑是大唐的皇后, 如何让她回宫倒是错的！”语气里已有几分怒气, 因着区区宋槿阑竟是当众质问自己。
　　“母亲应该先告知某一声，某自有打算, ”李淳扬手示意宫内的侍女出去，她以为自己可以不受杨慜如的挟制，可忘了她如今依旧是太后。
　　“三郎可知晓那些臣子正纷纷上奏欲送良家子入宫，三郎膝下子息薄弱，总不能让人安心, ”杨慜如说道，毕竟目前尚且只有李络一位皇储, 这宫里若是多几个杨家的孩子那才能让人安心。
　　“某说了, 这天下将来是李络的, 母亲何故再来逼迫，”李淳忍者怒意, 缓和说道。
　　“宋槿阑必须再生一个皇子！”杨慜如丝毫不退步的逼迫道, 她必须有足够多的筹码, 李淳已然不是她能控制得住的，待杨家掌握了羽林军, 李淳的生死便不重要。
　　李淳忍者胸腔的暴怒，她只要愿意便可以现在夺取杨家的权势，可她要的并不是杨家的权势，而是杨家上上下下百余口的性命，还有这后宫肆意而为的杨慜如！她深深缓和了下，沉吟良久，“某会依照母亲的意思。”
　　宋槿阑于李淳到底是何种存在？杨慜如坐在蒲团上百思不得其解，待李淳走后便让宫人遣了杨勋过来，他们要开始着手羽林军了。
　　肃北之地遭遇了百年一遇的蝗灾，收到奏折已是三日之后，蝗灾之后百姓将颗粒无收，若单单只有肃北之境地倒也不至于人心惶惑，据说这场灾害已经移至肃南，若再迁移便会往南而至，这场灾祸不可预知！
　　李淳当即命祖公前往肃北之地探查究竟，这等将动摇国之根本之事她不得不让祖公前去，祖公走后朝廷之上没有制约的杨绅便愈加张狂，侵占田地卖官鬻爵收受贿赂这等皆是小事，更被人津津乐道的是，他居然将自己的女人举荐给李淳，更堂而皇之的出入后宫。慢慢亦有留言传出，这杨丞相与惠贵妃有染！
　　自宋槿阑回宫后，李淳便一直没有来看她，清宁宫与往日不同的是戒备森严，由将军仲宜亲自把关，只是偶尔被太后请去蓬莱殿时，宋槿阑方入座，便可以看到神色阴郁的李淳，回宫当日两人见了一面，只嘱咐她太后宫里的东西都不吃不能喝，前往任何地方都需带着秋域或者仲宜。
　　宋槿阑回宫已经将近两个月，杨慜如的耐心慢慢被耗光，让宫人前去将宋槿阑请过来，反正三郎自己会来，也不用自己前去请了。
　　祖公从宫外传来了奏折，蝗虫之灾已经缓解，没有再往南方迁移，不日便可回长安城。李淳心内刚松口气，便听到杨荣匆忙来报说是太后请了宋槿阑入蓬莱殿。
　　方一踏入蓬莱殿李淳心内便笑了，原来今日是鸿门宴，不仅有宋槿阑，还有乌央以及杨绅！
　　李淳扬起衣袍跪坐在宋槿阑身侧，扬眉扫了一下周身的人，兀自笑道，“倒是忘记今日是什么日子，太后在宫内设宴？”
　　杨慜如也跟着笑道“不过是家宴罢了。”言罢眼眸看向宋槿阑，“一直听闻皇后身子不好，我这做太后的心内难安呀！”
　　垂在案几下的双手不由自主的握紧，宋槿阑神色苍白的朝太后微微倾身，“槿阑身子好了许多，让太后忧心了。”
　　“那便好，”杨慜如端起茶盏轻笑，“如今三郎膝下只有一子一女，皇后还得上心再为三郎添个儿郎。”
　　宋槿阑蓦的抬头，震惊的看向三郎，可她连一个眼神都没有与自己，原来让她回宫是为了此事！心内像是被什么狠狠穿透，三郎曾许诺她的，定不会饶了杨绅，而今又是如何？让自己置身于此地，眼眸瞬间便得猩红，忍者眼泪祈求的看向三郎。
　　“皇后！”杨慜如轻唤道，宋槿阑果然知晓了三郎的身份，这般楚楚可怜真叫人心疼！三郎倒是淡漠得很，可她知道，若不是在意宋槿阑今日这宫宴她如何回来，这般克制隐忍究竟是因何？眼眸在两人之间梭巡，答案仿佛呼之欲出！
　　宋槿阑垂首轻声应了个是，若她以前还会有期待，今日这宫宴彻底让她坠入地狱！而她以为会救自己的三郎，就那般冷眼看自己坠入深渊。她强撑着意志，看着外头的景色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她天真的以为自己放下恨便可以了！
　　“乌央也是，”杨慜如尔后笑着看向乌央，后者身子轻颤了下，却也淡然的应了声。
　　杨绅端着酒盏，隐隐含着笑意，却不敢明目张胆，透过酒盏眼眸不由自主的瞟向宋槿阑，他这条腿可是因着宋槿阑被废的，这回可是要好好的讨回来！
　　指尖划过杯盏，李淳勾起一丝笑意，看向杨慜如，好一出戏！
　　宫宴散去，宋槿阑回身目光凄楚的看向三郎，而她只是淡漠的从自己跟前经过，然后走远，嗫嚅的张着唇，三郎，连你也要抛弃我了吗？
　　眼泪落在衣袍上，慢慢晕开，若不是被身侧的秋域扶着宋槿阑恐怕已一头栽在地上，她依附在秋域怀中，却不觉得有一丝温暖。
　　太极殿内一片狼藉，李淳撑着刀柄缓缓坠下身子，坐在石阶上，凌乱的发丝黏腻在额间，衣袍亦有些松垮，将刀柄扔在身侧，颓然的躺在大理石地面。
　　她只需再等一个月，祖公返朝，仲宜控制全部的羽
　　林军，李淳站了起来，宋槿阑，你再与我一些时日，我定会许你一个交代！
　　身处的宫殿，犹如一个囚室，宋槿阑孤身坐在内殿，自那日宫宴后她便一直不得成眠，合衣坐在床榻上，目光虚空的看向前方。
　　伸手触到藏在被子下匕首，宋槿阑神情滞纳的看向寝殿门廊处，原是阿楚端着膳食进来了。
　　“皇后，”阿楚轻声唤道，皇后近来变得尤为怕吵，但凡一点点动静都让她格外紧张，即便殿内她与秋域寸步不离都不能让她放松下来。
　　宋槿阑缓缓松开握紧匕首的手，因为太过用力都有些抽筋，声音低哑的说道，“阿楚，你端下去吧，我没有胃口。”
　　阿楚端着碗微微叹息一声，她在想皇后是不是被什么邪灵附体了，怎的这一段时日惶惑不宁，连眼窝都深深的陷下去了，仿佛连魂魄都消散了，只是一具皮囊在此。
　　眉目慢慢紧锁，阿楚正准备离开，抿着唇角，迟疑了良久终是放下食物，走到宋槿阑的身侧缓缓蹲下，“皇后，我不知道您与圣人之间到底因何，这些时日您日渐消瘦，而圣人一到深夜便总会来清宁宫，坐在公主的寝殿，天未亮便又走了，圣人下了口谕不许我们声张，可是，阿楚实在不忍心看您这般憔悴下去。”
　　恍然之间，宋槿阑泪流满面，抱着阿楚痛哭起来，为何她可以没有一句解释！便是日夜伴在自己身侧都不让自己知晓，她如何这般残忍！
　　不知哭了多久，宋槿阑恍恍惚惚的沉睡过去，而她的手一直紧紧揪住阿楚的衣裳。
　　长长的叹息，阿楚便跪在地上一直紧紧抱住宋槿阑，宫里的女人太苦了，即便曾有快乐，也是稍纵即逝的。
　　阿楚迷迷糊糊睡着之际，宋槿阑因为卷缩着身子人睡不踏实也忽的转醒过来，看着阿楚费力的站起来，心内有些过意不去。
　　“你该唤醒我的。”
　　“皇后好不容易得以休息一会，阿楚可是求了好久的神才得以实现的，”阿楚轻轻笑道，看着已经凉了的膳食，“若不然皇后再吃些食物？”
　　宋槿阑起身推开卧房的门，“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已经过了戌时了，”秋域守在殿外见宋槿阑初来，忙迎上前担忧她出意外，夜里有些闷热，她身上皆是汗。
　　秋域扬手示意身后的宫婢将膳食端了进来，微微倾身道，“皇后，不若用些汤吧。”
　　看着宫婢端着的膳食，里面五花八门的皆有，看来一直在候着自己醒来，宋槿阑点点头，跟着她们一起入了偏殿，跪坐在蒲团上，示意阿楚与秋域皆留下来。
　　“秋域，你跟着圣人多长时间了？”宋槿阑轻声问询道。
　　秋域沉吟了一会跪在宋槿阑跟前，“秋域自跟着皇后那一日起，便是皇后的人，任皇后处置！”
　　宋槿阑有些惊诧的看向秋域，“你这是作何？”忙示意阿楚将秋域扶起来。
　　阿楚轻笑，替宋槿阑舀了一碗汤，“秋域定是以为皇后对其不满，才这般问的，”了然皇后的心思便看向秋域朝她扬眉，“皇后的不过是想了解圣人以往的事，你呀，可是误会了皇后的意思！”
　　秋域紧拧的眉眼稍稍松开了些，“秋域十岁入的秦王、府，后背祖公送去习武，
　　再回秦王、府便一直护卫圣人左右，圣人她，”眉目纠结在一起，好似不知该如何形容般，“圣人她，大多时日都是与祖公在书房谈论国事，偶尔便是出府狩猎，到无其他事情。”
　　宋槿阑微微点头，搅动着手中的汤匙，小小喝了一口，随后又皱了皱眉，胃中还是不适，见阿楚一直盯着，便又勉强喝了两口。
　　见宋槿阑喝了两口，便也不好再勉强，阿楚出言提醒道，“皇后，这个时辰圣人大约来了。”


第60章 阴差阳错
　　掩着夜色, 一行人匆忙入了宫, 宫人掌着宫灯，步履匆忙, 那火苗忽明忽暗，若不是地势熟悉定会一路磕磕绊绊。
　　刘城徽与祖士言一同到的太极殿, 他手上的那封奏章如同千斤般, 压得心头透不过气。
　　看完奏章, 李淳顺手便交与了祖士言，她原以为此次祖公回朝, 可以处置杨家，可谁知突厥攻击乌城，五叔死后便无人可牵制他们。
　　“圣人，臣愿请战！”刘城徽说道。
　　“万万不可，将军！圣人, 今年经了蝗灾害，国库的粮食必先保障百姓, 再者农田刚刚恢复壮丁若是皆去当兵, 便又荒废了, ”祖士言急道，他刚从肃北回来, 灾情虽只有波及一州一地, 可国库无粮便不能轻举妄动。
　　突厥此番进犯, 定是看她新君继位，边境无人, 若是战定举国之力，若是和谈定是卑躬屈膝，两者皆不是自己想看的结果，李淳沉吟了许久，“若是和谈祖公可有人选。”
　　“徐德睿，”祖士言答道，高祖在位时，突厥也曾大举侵犯，可大唐境内尚狼烟四起无暇顾及，便是徐德睿前去与突厥谈判，让大唐得以有喘息之机。
　　李淳缓缓点头，“祖公，你与某现在一同前去徐府。”
　　宋槿阑越靠近十五的寝殿，心内变愈加紧张，她想，她是有许多话要与三郎说的，可是如何开口呢？从何处说起，又是一阵郁结！
　　小心推开房门，可里面一阵寂静，宋槿阑的眼眸触及的是一片黑暗，心忽的不再忐忑了，唇角勾起一丝嘲讽，三郎若是在意如何一句解释都不曾有！到底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她不过给了一点垂怜，自己便满心欢喜。
　　按着记忆宋槿阑缓步走向十五的内殿，像是要被黑暗吞噬一般，她希冀过光明的，可惜终是一场空。
　　阿楚连呼吸都停滞了，看向身后的秋域满是无助，明明之前都见圣人来此，为何偏偏今日不在，好不容易让皇后缓和了心绪，心生欢喜之后的失落这该如何承受。
　　右手托在阿楚的腰间，秋域侧目看向她，朝她微微摇头，她们能做的便是只有这些。
　　翌日早朝，徐德睿便出现在朝臣中，位列祖公之前，以大唐使节身份前往突厥，大臣便明了圣人无开战之意。
　　魏公武出列，朝圣人行礼道，“此次蝗灾虽暂缓，但尚书有云帝王不恪尽职守，上天遣蝗虫以警示，望圣人正己求仁，以息天怒！”
　　“魏卿之意，是某为君不仁！”李淳隐隐有些怒意，今日她实在没有心情与这些琢磨这些文字，她从不信命，上天惩戒更是可笑至极！
　　“国有佞臣，天降不祥！”魏公武铿锵有力的说道。
　　祖士言松了口气，抬眼窥见圣人的脸上亦缓和了些，臣子该谏言，但也该知晓其中分寸，不能莽撞为之。
　　“御史之意，是指何人为祸我大唐！”杨勋站出来直言道，这些人分明暗阿兄，杨家身后有太后，圣人对杨家一直若即若离，若不是圣人方登基杨家之地位愈加难以揣测。
　　“杨绅！”魏公武嗤之以鼻，“枉顾皇命，滥杀无辜，侵占良田，卖官鬻爵，桩桩罪证无可辩驳，我大唐之佞臣，非杨丞相莫属！”
　　“御史血口喷人，张口雌黄，丞相为我大唐鞠躬尽瘁，如何在御史眼中就是奸佞之臣，还请圣人还其公道！”杨勋掷地有声的说道。
　　这杨勋倒是有几分胆识，怪不得太后如此看重他，李淳凛着眉眼环视了四周一眼，目光最后落在杨绅身上，“丞相一心为我大唐，某不想再在朝堂上听到这等诽谤之言。”
　　魏公武闻言眉头一挑，将官帽解开，“圣人若执意偏袒杨绅，臣愿辞官归乡！”
　　“魏公武，你莫以为某不敢不杀你！”李淳怒道，案几上的物件全部被拂在地上，她的怒意是真的，御史台三番两次拂逆她，倒想杀杀他们的威风！
　　魏公武丝毫不畏惧，昂首看向李淳，直言呈谏乃御史之责，他何惧之有。
　　“好，御史中丞魏公武犯上独断，贬为岭南之地，即刻启程！”
　　清宁宫内一如往昔般宁静，只是这安宁很快便变不速之客打断，秋域扣着腰间的佩刀分外警惕的看着来人。
　　“怎的这皇后宫里这般冷清？”杨慜如看着行礼的宋槿阑，和睦的笑道，“你如今贵为皇后，怎的着宫里如此寒碜？”
　　宋槿阑微微轻笑道，“这宫里应有尽有，槿阑亦不觉得缺些什么。”
　　杨慜如微微点头，“你呀，往后便要拿出皇后的气势，这宫里如今只有你与乌央，等过段时间选些良家子入宫，你若没有威仪，如何镇得住她们。”
　　“是，”宋槿阑跟在杨慜身后轻声应道，太后身后的婢女没有跟进来，她便使了眼色示意秋域与阿楚不用跟过来，随着太后一起入了偏殿。
　　杨慜如立在石阶上，看着外头的景致，又转身看向宋槿阑，“三郎的身份想必你也知晓了，”看着她惊惧的看向自己，忽而笑道，“你不用这般紧张，三郎她处处护着你，我定不会伤及你，她如今已是一国之君，你识得大体知晓其中的厉害。”
　　宋槿阑神色苍白的不敢说一句话，手中的锦帕仿佛被印入了手掌中一般。
　　“槿阑，这便是你的命运，遑论你嫁入哪个王孙公子亦或是寻常百姓，都不过如此，”杨慜如轻轻叹息一声，这天下女子那曾有过自由。
　　未等宋槿阑答话，从正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人纷纷往身后看去，原是方下朝赶来的李淳。
　　“母亲，”李
　　淳的目光落在宋槿阑身上，紧紧握着双拳。
　　“三郎如何这般匆匆忙忙的？”杨慜如自顾笑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一个女子居然迷恋另一个女子！
　　李淳深深缓了口气，“方散了朝会，不知母亲在此。”
　　“蓬莱殿呆得闷了，便出来走走，倒也不扰你二人的兴致，我这便走了，”杨慜如扬了扬衣袍，转身朝殿外走去，走了几步又顿住转身回看着两人，“再过几日便是李沁的忌日，三郎好歹与她一个封号，如今老了总是念起往昔的事物，对了，当年三郎与沁儿是一同掉入那湖中的，想必这些年三郎日夜难安呀！”
　　那些话落在李淳的心间，如有锋刃将她的心口狠狠穿透，她紧抿着唇背对着宋槿阑。
　　又是良久的静默，两人立在中庭一前一后，仿佛相隔万里。
　　她想，她该如何告知宋槿阑这些事，从何说起该如何说？太后步步紧逼，杨家耀武扬威，突厥侵犯，新罗反叛，朝臣各自为阵，她的承诺又该如何兑现？
　　我不会让他们伤到你！李淳兀自苦笑，她仿佛已经承诺了数次，可越说越像是谎话，待徐德睿与突厥和谈，她便可以着手于杨家，可若是突厥不退兵呢？她扪心自问，她终是以江山为重。
　　若她敢转身定然可以看到泪流满面的宋槿阑，她不知道这些日子宋槿阑都在等她的解释，满心的委屈只有她可以诉说。
　　“我已下诏这月初六会有采选，你前去骊山行宫教化这些家人子，”尽可能的让她远离这些纷扰，李淳语调轻缓的说道，仿佛怕惊扰了她。
　　双腿如有千斤般，李淳迈开步子缓缓的离开了内殿，原本紧蹙的眉眼愈加阴郁，她恨不能亲手将杨家挫骨扬灰。
　　心终是空落落的，宋槿阑的目光落在李淳绅后背，带着迷蒙的凄楚，眼前这个人终是幻灭了。
　　骊山行宫正适合避暑，可宋槿阑脸上没有分毫喜悦，此次的采选是她一手操办，她只是带着悲悯的看着这些费尽心机的家人子。
　　十五这段时日长得飞快，仿佛才过了一些时日那正合身的衣料就短了些，她倒是十分喜爱这里，新奇的事物可勾起她无限的兴趣。
　　仲宜牵着马护着十五见宋槿阑来了，忙俯身行礼，“皇后。”
　　宋槿阑微微颔首，见十五玩得满头大汗，想来她离开长安城已有月余，处暑都已过去，这个时节骊山倒是有几分冷意。
　　“烦劳仲将军了，”宋槿阑将十五抱下来，示意阿嬷带下去，替十五洗漱一番，“我曾听闻将军的功绩，如今让将军驻守骊山倒是委屈了。”
　　仲宜忙俯身行礼，“未将之责，便是护皇后与公主安全。”素来听闻皇后性子和善，怎的到了自己身上反而有几分咄咄逼人呢？
　　三郎登基那段时日，这仲宜可是鞍前马后，定是立下不少汗马功劳。宋槿阑回神细细打量了她几分，倒是有几分硬朗，像是在边关历练的模样，“将军可有娶妻？”
　　“不曾，”仲宜如实答道，心头却有几分慌乱。
　　“将军少年英雄，怎的还未娶亲，”宋槿阑瞧了阿楚了一眼，忽然有了打算，“将军以为阿楚如何？”
　　仲宜垂着头，不敢抬起来，“未将不敢评判。”
　　“阿楚自幼跟着我，情如姐妹，若论容貌亦是不输于这些家人子，将军可知我的意思，”宋槿阑轻轻笑道，她这一生便是如此了，若阿楚得以幸福她亦会欣慰
　　。
　　“皇后，”阿楚上前行礼打断道，也不知皇后怎的想起这些事了，又转身朝仲宜行礼道，“将军，方郎将在外头寻你。”
　　仲宜感激的朝阿楚倾身，逃也似的离开了此地，真是惊出了一身汗！
　　阿楚看着宋槿阑摇头叹息一声，“皇后莫再乱点鸳鸯谱了，瞧把仲将军给吓得。”
　　低眉浅抿着唇角，宋槿阑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又看向阿楚满是恳切的说道，“我是想阿楚你可以托付良人。”


第61章 覆巢之下
　　今冬的长安城格外的冷, 长安城连下了两场大雪, 十一月中旬的宋槿阑领着家人子入了长安宫，而迎接她的便是素白的长安城。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离开三个月了, 仿佛过了半生般。
　　宋槿阑的眉眼像是染风霜般，她立在石阶上眼眸扫过周遭的大臣, 有些犹疑的偏过头, 她终是不喜这里。
　　“阿爹, ”十五松开宋槿阑的手，飞奔向李淳, 厚厚的裘衣让她只露出一双眼眸。
　　李淳笑着将十五抱起，嗯，好似重了不少，最没有忧愁的便该是她了，“皇后舟车劳顿还是早些回宫歇息。”突厥退兵, 刘成徽收服新罗，她的心头大患终是解决了。
　　清宁宫许是重新修缮了一番, 许多处都与外头不一样了, 院里的积雪被清扫出了一条道路, 那些花儿也被特意用顶棚给遮盖住了，尚有鲜绿的叶子留在上面, 别有一番冬日的景致。
　　将十五的外披脱下, 地上散落了一些雪花, 一会便消融了，宋槿阑将暖壶放在十五手上, 可十五拿着把玩了一会，又交给了她。
　　“阿娘冷，十五不冷。”十五弯眉笑着，将东西放在阿娘手中。
　　宋槿阑勾起一丝笑意，笑着抚摸着十五的脸颊，这小小人儿居然会心疼人了，有的时候希望十五快些长大又希望她慢些长大。
　　翌日清晨，杨勋入狱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长安城，太后催着杨绅前去查看究竟，他倒也不甚在意，前去探了一下圣人的口风，自是被安抚了一番，可等到两日杨勋定罪之时杨绅吓出了一身冷汗，私通突厥！
　　杨绅虽厌恶杨勋但也知晓他绝无可能私通外邦，可背后定是有人栽赃，圣人却信了，再者审案的是圣人刚提升的许敬，这其中定有苟且。
　　让侍从牵了马过来，杨绅连夜奔向了宫里，到了朱雀门却发现守将不让自己入宫，恼怒之下竟然领来了家丁意图强闯宫门。
　　杨绅亮出虎啸营的令牌，而守城将士仍然不为所动，他只得大声喝道，“你们的将军是谁？”
　　仲宜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的杨绅，真是不知死活。但她也幽幽叹息一声，帝王荣宠不再，覆灭便是顷刻间的事。
　　听到守城将士答是仲宜，杨绅心里咯噔了一下，以往这里是有虎啸营驻守，如何今日换成了羽林军，难道诚如太后所言圣人真的要对杨家动手？后脊背忽然生出了几许冷汗。
　　杨绅放弃了硬闯，在府上耐心的等待天亮，在府上踱步了一晚，见天色微亮便又出府入宫。
　　太后亦是一晚未眠，杨绅入殿之时，宫女正替其揉着太阳穴，见他来了，忙挥手示意其余人等下去。
　　“太后！”杨绅直愣愣的跪在地上，“您救救杨家！”
　　杨慜如恨恨的说道，“如今知道来求我了，早便说过李淳心性不纯，你还那般相信她！”
　　“太后，杨绅知道错了，如今杨家危在旦夕，还请太后伸以援手。”
　　“你快些去唤郦容入宫，”杨慜如说道，郦容手上握着虎啸营又与杨家亲善，若是李淳当真下狠手，至少还可以反击。
　　杨绅嗫嚅着，“他，不在长安。”
　　“那他在何处？”杨慜如怒道，手握兵权的便只有郦容，真到了兵戎相见，亦只有他能帮到。
　　“前几日，我让他去了邱泽。”
　　“他一个镇国将军去邱泽作何？”
　　“圣人说，邱泽匪患，我亦是想着让他立功，便举荐他去了。”
　　“杨家若是毁了，亦是你一手造成，”杨慜如彻底的失望，现在亦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徐德睿恢复相位第一日便是狠狠参了杨绅一把，朝廷上下见杨家风头减弱，便也跟着上书言杨绅之过。
　　李淳面上故作为难般，免了杨绅丞相之职位，令许敬着手调查。
　　太极殿内，李淳少有的兴致高涨，过了新岁她便可以不再沿用先帝的年号，看着祖公选出的一些年号，将御笔落在永和二字上。
　　“刑部尚书许敬求见。”
　　李淳点头，将批注交与祖士言，示意他留在殿内，“杨家之事，祖公无需太过担心，仲宜与刘成徽宋开义已经全然掌控着羽林军，郦容被困在邱泽一时半会也回不来，我等只需速战速决。”
　　“圣人。”
　　示意许敬坐在对面祖公一旁的蒲团上，李淳问道，“杨绅如何了？”
　　“倒是说不出半个字了，”许敬答道，杨绅入狱的第一天，他便依圣人之意亲手剪断了杨绅的舌头，如今人尚在昏迷中。“只是杨绅之罪名，臣尚有疑虑。”
　　立在身侧的杨荣替其将酒盏斟满，便退在一侧，这段时日以来，圣人愈加离不开酒了。
　　李淳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杨绅之罪，与杨勋通敌突厥，意图谋反，再者便是淫乱后宫！”
　　两人听到李淳的言语具是一惊，原来之前坊间流传杨绅与后宫私通竟不是空穴来风。
　　过了几日朝廷才下达杨绅的罪名，杨家人皆被抓入了吏部大牢，刚开始尚有许多百姓叫好，这杨绅终是可恨，可后面刑部抓人便不只是杨家人，但凡与杨家沾亲带故的都被抓入了大牢，以至于刑部大牢都装不下，此案审理之时，犯人便死了许多。
　　眼见着事态愈演愈烈，朝中大臣怕引火上身，便诬告其他官员与其勾结，也有不少朝臣劝谏圣人杨家看在太后面上饶杨家死罪，可圣人却将此事放任不管，任由许敬抓人。
　　太
　　后入热锅上的蚂蚁，她这段时日居然被禁足了，蓬莱殿外的守将不允许她出入，李淳当真是胆大包天。杨家如今到底如何了，她竟是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杨慜如用重金买通用饭的小黄门，让其带这口信前去找皇后，外朝的人她找不了，那便前去求宋槿阑，她向来心善，定是会帮忙的。
　　清宁宫开始布置新岁的物件，宋槿阑陪着十五也开始着手布置起来，阿楚进来时神情有些迟疑，看着宋槿阑欲言又止。
　　“怎么了？”宋槿阑问询道，让阿嬷看着十五，与阿楚一道往外头走去。
　　“方才来了一个小黄门，说是太后托他传来的口信，求您前去蓬莱殿救太后，”阿楚为难的说道。
　　太后被禁足在蓬莱殿之事，她亦是知晓，杨家满门入狱，还有各种罪名传出来，众说纷纭。宋槿阑眉目微蹙，“阿楚，唤秋域随我前去一趟。”
　　“皇后，圣人定不会想你参与此事的，”阿楚劝道。
　　此事不是她可以置身事外的，宋槿阑苦笑一声，她与杨家的关联如何能隔断呢？她不知道，该不该去她亦不知道。
　　蓬莱殿的守将的宋开义的手下，见到是皇后来此迟疑了一会终是让其入了殿内。
　　“太后，”宋槿阑倾身行礼，太后似乎苍老了些，坐在蒲团上神情有些呆滞的看向她。
　　“如今就只有你还有尊我这个太后，”杨慜如凄凉的笑道，而今杨家估计是墙倒众人推了。
　　宋槿阑垂着眉眼，没有答话，杨家与李淳的积怨她不了解，可这么多年的亲情定不是这般容易化解的。
　　“我今日让你来，是想求你，救救杨家！”杨慜如起身，朝宋槿阑倾身道。
　　“万万不可，太后！”宋槿阑见忙搀扶起杨慜日，眼眸中闪出几分慌乱，“槿阑势单力薄不知该如何帮到太后。”
　　杨慜如拖着她的手臂哀求道，“如今只有你能救杨家了，只有你替杨家说话，三郎不会怪罪于你！”
　　“这，”宋槿阑为难的看向杨慜如，该如何婉拒这个祈求，她根本无法在李淳面前开口。
　　见她这般迟疑，杨慜如毫不犹豫的跪在宋槿阑跟前，“你不知晓李淳是怎样的人！你可以知道她的真正的李淳是如何死的，跌入水塘中的是她自己，可心善的淳儿前去救她，却被她拖入了水塘，这个始作俑者自己却游上来了！那般小小的年纪就心肠如铁，让我同意她用李淳的身份活下去，其实是她早有算计！”
　　“这些年我小心护着她，还将你给害了，我内心日夜受着折磨，可她丝毫没有影响，如今她羽翼丰满，却要将杨家一网打尽。槿阑，求求你救救杨家，你不知道她有多狠，莫说乌央和李络活不了，十五也命悬一线呀！”杨慜如颤声道，依李淳的性子定是容不下那两个杨家血脉。
　　宋槿阑拼命想扶起太后，她却执意不起来，便也跪在她的跟前，三郎她，定不会伤及孩子的，稚子无辜，怎么牵连到他们身上。
　　“太后，圣
　　人来了。”
　　听到外头的通传，杨慜如霍然起身，定定的看向宋槿阑，“槿阑，我会让你看到这李沁究竟是怎样的心肠！”


第62章 迷局
　　“母亲, ”李淳看向杨慜如, 唇角扬起一丝笑意，她终于要赢了这场战役, 为之抗争了二十余年。
　　杨慜如从未在李淳面前这般狼狈过，她迈步有些踉跄的走向她, “你当真打算对杨家下杀手吗？”
　　新仇旧恨只要她一声下令, 便可以终结, 李淳分外享受着此刻 ，即将得胜的一刻, “太后不是心知肚明吗？”唇角是难以掩饰的笑意，她的生母，她的胞兄，还有这些年她所受的那些屈辱，仿佛都得以宣泄。
　　“我能有今日不是太后一手教导出来的吗？”李淳环视着蓬莱殿内的一切, “太后是这般钟爱这皇宫，你是前朝皇室, 可又有何用嫁了一个根本不受重视的皇子还未有所出, 不得不抢走一个婢女的孩子。”
　　“是我, 让太后得偿夙愿，有生之年得以在这长安宫入住, 可惜, 我现在要夺走它了！你可知我为何不愿迎封先王为帝, 便是让你不得入宗祠！”李淳嘲讽的轻笑，这些年她压抑自己的恨, 而今她已然无需克制对着杨慜如肆意宣泄。
　　杨慜如跌坐在案几旁，“难道往日的情分你一点都不顾念？竟不知你是这般恨我！”她以为李淳于自己多少带着恩德的！
　　“我恨不得将你杨家挫骨扬灰！”李淳面部狰狞的说道，“母亲与阿兄九泉之下终于可以瞑目了！”
　　“你不过是自私自卑冷酷之人，居然将李淳的死推在我身上，当时可是他不顾一切下水去救你，可你呢爬上了岸冷眼看着他淹死，李沁，你这些年良心可曾安过？”杨慜如怒极反笑道。
　　“你休要血口喷人！明明是你害死他的！”李淳怒吼道。
　　杨慜如站起身，悲悯的看向李淳，“你都是这般自欺欺人吗？杨荣当年力气太小扯不动两个人，而你挣脱了他的手，任由他沉入水塘。”
　　不可能的，李淳怒目圆睁的看向杨慜如，她的记忆里明明不是这样！
　　“你若不信，去问杨荣，他可是对你忠心耿耿，”杨慜如笑道，“你是怎样的人，我可是看得透彻，这个世上在没有人比你可怖，你将所有的淡漠伪装在这张平静的外表下，李沁，你永远是那个无人疼爱只能在柴房受饿的孩子，可惜淳儿心善那般袒护你，结果你便是这样恩将仇报。”
　　“还有宋槿阑，”杨慜如哑然轻笑，“她何尝不是你的牺牲品，你让杨绅强暴了她，还生下一个孩子，后又悲天怜人想去弥补她，李沁啊李沁，你怎的这般卑劣！所有这一切都是你默许的，却都赖在我身上，好似这般你便没有沾染那鲜血一般，乌央沦落此地又何尝不是你的错！”
　　随后杨慜如又笑道，“你可别忘记了，李元和李络身上留存着杨家的血脉！”她知道李络是不可能活着的，她说这些话不过是为了刺激李淳，她那般钟爱宋槿阑，定是不能让她好过，“听着李元口口声声唤你阿爹，是何感受呢？哈哈哈哈！”
　　“但凡是杨家人我绝不会手软，你便看着他们一个死在你前面！”李淳咬牙切齿说道，那种恨让她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她蛰伏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今日吗？
　　“你对宋槿阑存了那般龌龊的心思，你真以为你是个儿郎？居然爱上了一个女人，当真是可笑、可悲、可耻！”杨慜如嘲讽道。
　　心思被杨慜如戳穿，李淳冷着眉眼冷笑道，“宋槿阑于我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你当真以为我会爱上她？”
　　杨慜如目光淡漠的看向李淳，可又分外仔细，像是最后一眼，“李沁，你终会得到报应的！”
　　在内殿候着宋槿阑不知外面的吵闹何时结束的，她只知道她离开，太后在她身后说的话，“你现在可知道李淳是怎样的人！”
　　像是得了惊惧一般，她回到殿内紧紧抱住十五，她想若是李淳要伤害十五，她定会与她拼命的。
　　殿外的的喧哗声让宋槿阑有些呆滞，见阿嬷进来了，拉着她的手将十五交到她手上往内殿推去，几近绝望的说道，“阿嬷，你带十五走！”
　　“皇后？”陈阿嬷不解的看向宋槿阑，见十五被吓到，忙将其抱了起来。
　　今日也不知怎的，怎么都往着清宁宫跑，阿楚匆匆入了殿内，见宋槿阑拿着一柄匕首，魂都被吓出来，“皇后，您拿这是作何？”
　　“外面怎的如此吵闹！是李淳来了吗？”宋槿阑惊恐的问道，因为方才的拉扯她的襦裙都有些松垮，分外的凌乱。
　　阿楚伸手将其衣裳整理了下，“是惠贵妃带着韩王在外头，与她说了皇后今日身子不适，可她就是不走，还在外头闹起来。”心头的疑惑又加剧了几分，惠贵妃方才的状态怎么和皇后有几分相似，像是有什么灾祸来临一般。
　　乌央？宋槿阑迟疑了一会，她来作何？目光沉沉的看向外头，“让她进来吧！”
　　终于进入了清宁宫，乌央抱着一直在哭闹的李络战战兢兢的看着周遭，太后被软禁，杨家全部入狱，这私通后宫的罪名定是安在自己身上了，她知道那个人对自己的恨意，她不害怕，她虽然不喜欢李络，可终归孩子是无辜的，且这个孩子至少对那个人还有用途，皇后无子不是么？
　　可若是这个孩子留在自己身侧定是在劫难逃的，乌央擦掉脸上的泪痕，让自己至少不那么狼狈。
　　“皇后，”乌央入了殿内，整个人都平静下来了，她想若是死前可以见一面三郎便好了，那便死而无憾了。这清宁宫布置的真是温馨喜庆，不像自己宫里四处都是冷冰冰的，就连李络也喜欢这里，你看，他一入殿都不
　　哭了。
　　在秦王府的往事忽的一下子涌在脑海，宋槿阑防备的退后几步，“惠贵妃。”明明是个柔柔弱弱的女子，可没眼力的冷让她不觉生了寒意，她来此莫不是也为了杨家？
　　“给皇后磕头！”乌央将李络放在地上，已经一岁多的李络抬眼看着阿娘，倒是听话的跪了下来，抽噎的擦了擦眼眸。
　　乌央随后也跪在宋槿阑跟前，额头扣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妾身乌央跪求皇后救救李络！”
　　“你们竟都当我有通天的本事，惠贵妃，我且自身难保！”宋槿阑苦笑道，当去求李淳亦或是祖士言，竟然当清宁宫是神仙庙宇了，倒是忘了，李淳她可不信神，造了那么多的杀孽，如何会惧鬼神！
　　“这世上若有一人可以救李络的性命，定是皇后了，乌央自知性命难保，可他终究是无辜的，万望皇后看在以为人母的份上，救救这个孩子！”乌央颤声恳求道，她从没爱过这个孩子，她之希望自己死之后，李络得以苟活。
　　殿外的又隐隐传来喧哗声，宋槿阑头疼的看着入殿的阿楚，疲惫的问询道，“又是何人？”
　　“是圣人，”阿楚这回才有些慌乱，圣人此番来还率着羽林军，怎的像是来拿人的！
　　“留在这儿，”乌央摸了摸李络的额头，今生缘尽了，络儿，为娘亏欠于你！
　　见到阿娘走了，李络开始痛哭起来，一个站立不稳又狠狠摔在地上，宋槿阑见状忙将李络抱起，轻声问道，“可是摔疼了？”
　　“要阿娘！”李络哭着指着外头。
　　宋槿阑无法只得抱着李络出了内殿，她如今亦是心乱如麻，用方巾擦拭着李络脸上的泪痕，颇为无措的安抚着他。
　　三郎就在那里，乌央唇角扬起一丝笑意，即便她还是那般冷淡，可她的眼眸终是那般清楚的看向自己。
　　乌央将发髻上的簪子取下，这簪子是她方跟着三郎之时，她赠予她的，这些年她如视珍宝，小心珍藏着。
　　这里是清宁宫的外庭，乌央顿住了脚步，看着追出来的宋槿阑，她不该弄脏这里的，可她又不甘心呐！拿着簪子的手颤抖着，轻唤了一声三郎。
　　血从脖颈喷射而出，溅在周遭的羽林军的铠甲上，乌央倒在地上，缓缓合上眼眸，她这一生真的太累了！
　　沁儿！沁儿！
　　那个同被关在柴房里忍受的饥饿的小孩，掰着馒头一点一点的喂自己，她双手捧着井水回来时所剩无几润着自己干燥出血的唇角。后来才知道，这个小孩原是秦王府上的郡主，可却是那般温柔的照料着自己。
　　不该有那般的奢望的，自己当真不该有的！还记得那年冬日，她跌入了水塘，杨荣与“李淳”一同下去救她，可“李淳”不会水反而拖累了杨荣。站在岸上的她毫无犹豫的捡起一块石头砸向水中的“李淳”，若是没有这个“李淳”郡主是否会过得好些？
　　果真如此！她想，她只想那个人过得好一些。


第63章 流言
　　“槿阑, 把李络给我, ”李淳随着一起回了内殿，看向神情紧张的宋槿阑轻声说道, 扬手示意仲宜等一干羽林军便在外头等候。
　　宋槿阑依旧紧紧捂住李络的眼睛，那簪子插入了乌央的脖颈, 鲜血瞬间喷薄而出, 那场景像是梦魇一般, 在她眼前一直挥散不去。怀中的李络许是受了惊吓，挣扎着哭了出来。
　　方才定是让她受到了惊吓, 李淳走到宋槿阑的身侧，想伸手安抚她，可一见自己靠近，她又退到了墙角，只好顿住了脚步, “槿阑，不用害怕一切都结束了, 你, 把李络给我。”
　　宋槿阑轻声哭了出来, 等心底的害怕缓和些，抬起眼眸悲愤的看向李淳, “我不会把他给你！不会！”
　　“仲宜, ”李淳不愿再耗下去, 宋槿阑她终有一日会懂的，只是现在她需要将这些阻碍全部清除。
　　入了殿见到这一番对峙, 仲宜明白过来，神情有些为难的看向皇后。
　　李淳上前将宋槿阑抱住，示意仲宜过来将孩子抱走，“槿阑，我会与你解释的，你把李络给仲宜。”
　　“不要，我求求你，三郎，你不要杀他！”李络慢慢离开她的怀抱，宋槿阑竭力呼救道，她快抱不紧李络了，可腰身被紧紧禁锢住，她没有一丝办法。
　　怀中的人终是空了，宋槿阑挣扎着去想抢回来，哭着恳求道，“仲将军，我求你不要带走他！三郎你说话，你说话啊！孩子是无辜的，三郎！”
　　李淳手上的力道不敢放松，她头一次见宋槿阑这般模样，等孩子被抱走了，这才附耳说道，“槿阑，我不能留他，对不起。”
　　不能留他？宋槿阑慢慢垂下手臂，是不是你也会这样对十五？她身上也留着杨家的血！掩面低泣，她和乌央都不过是一枚棋子，掩饰她身份的棋子，可怜她两人还放了那般多的深情在三郎身上，付诸了这般大的代价，可最后连孩子都保不住。
　　李淳见宋槿阑安静下来，便松开了抱住她的手臂，片刻之后，她眼见着一道刀光闪过，甚至都没有阻止，匕首直直的刺向她的心口。
　　宋槿阑右手握紧匕首，鲜血落在玄黑的衣裳上，只是将颜色染深了些，看不出那血迹，手愈加颤抖着，她不知这一刀是太浅还是太深。
　　眉眼颤动了下，李淳垂首看着胸口的匕首，忽的笑了，这一刀太浅了，将匕首轻轻拔掉，兀自走了出去，她想她终是触及到了宋槿阑的底线，即便是之前她都从未如此想自己死。
　　李淳收起匕首，看着神色痛苦的宋槿阑，我若是可以替你承担那痛该有多好，他们之间这条鸿沟该如何修补？
　　眼眸中的惊恐渐渐消散，宋槿阑神情呆滞的看向自己的双手，如何怎样都是痛的都是自己？
　　今日的后宫太乱了，惠贵妃死了，韩王死了，皇后刺伤自己的事迟早会传出去，宫里是掩藏不住秘密的。
　　待秦阿伯处理了伤口，李淳便让杨荣将皇后迁到了承合殿，乌央的事情定会给她留下阴影不若换个宫殿让她呆着，再者也算是小小的惩戒，不然那些朝臣又不知会说些不堪之言。
　　“圣人，”秦阿伯犹疑了一会，终是开口道。
　　拧着眉眼轻叹一声，李淳开口道，“我知阿伯想说什么，只是这些年我何尝过得不苦，我无法原谅，阿伯，我心里的恨还在！”
　　秦阿伯点点头，便退出了太极殿，这世上，皆有因果，太后有，李沁亦有，何时到，便无人预料了。
　　偏殿内放了两方棺木，仲宜忍者腹内的翻腾，将李络放入那方小小的棺木，他亲手勒死了这个孩子，这些年她上阵杀敌无数，从不曾有今日这般的痛苦。
　　扬手示意将士将棺木抬走，仲宜陷入了沉思，等过段时日她便向圣人奏请前去雁门关，这长安城的腥风血雨，她终是厌倦了。
　　过了两日太后染了恶疾重病不治而亡，杨家满门被诛，李淳登基为帝的第一年，皆是腥风血雨。
　　乌央死后当日杨荣将宋槿阑一行安置在承合殿，可受了惊吓又有心疾的宋槿阑至此一蹶不振。
　　可不知何时，宫外却起了阵阵流言，说是着当今圣上与先帝的宠妃窦容与有染，尔后便愈演愈烈着圣人一直不肯立家人子竟是因为心中难忘窦容与，如今又把皇后打入冷宫，意图废后。
　　这流言从何而起，李淳心头隐隐不安，看来她得出宫一趟，此事何人所为她心内清楚。
　　“圣人，皇后的病情愈加重了，”杨荣说道。
　　杨荣提醒她说是宋槿阑病了，宋槿阑的身子一直不好她是知道的，许是受了惊吓才会如此，“让秦阿伯去看看。”等她回宫再去看吧，这几日都规避着宋槿阑，她何尝不是难受。
　　“阿楚嘱咐我几次，一定让圣人前去一趟，”杨荣说道。
　　李淳摆摆手，“你随我出宫一趟，切莫声张。”
　　风池阁内一切陈设都是窦容与一手料理，等一个人的日子实在太过无聊了，她曾立在阁楼整夜不眠，就为了看那一方月亮是如何升起又如何坠落。她会整日坐在铜镜前，看看自己是否曾衰老。
　　等一个人不苦，苦的是不知归期！窦容与依附在木栏前，都说夜里冷，可她不觉，她心中有暖意。
　　“夫人，外头有位李郎君说是您的旧识，来府上拜访您，”小厮匆匆跑到庭前行礼道，那位郎君自称姓李，长安城里能与夫人结识的李姓郎君，不由得心头一跳，莫不是坊间谣传是
　　真。
　　窦容与唇角轻扬，她的心上人终是来了。
　　这是李淳第一次来这凤池阁，窦容与许了几次书信，说是新建了宅邸邀她前来赏月，她皆没有回应。
　　方到门廊处，便闻到了酒香，李淳眉头稍稍舒展了些，她这几日心绪不佳，那酒香确实勾起了她的兴趣。
　　李淳入了卧房，小厮便将房门合上，窦容与端着一方小盏缓缓走到李淳跟前，“三郎。”
　　那眉目里的情意分外热切，李淳抬手接过小盏，避开她的目光仰头将酒一饮而尽，“你近来也好饮吗？”
　　窦容与轻笑着摇头，“不知三郎何时会来，便没日温上一壶，若三郎不来这酒明日便倒掉了。”接过三郎手中的空盏，再抬眼，眼眸像是含了秋水一般，隐隐惹人垂怜。
　　再度迎上窦容与的眼眸，李淳迟疑了许久，忽的心内明了过来，她与宋槿阑一般爱的不过是“李淳”，不是她李沁。
　　“这等酱酿，倒掉可惜了，”李淳说道，随后跪在一旁的蒲团上，提起酒壶倒在两人的杯盏里。
　　抬手将发丝拂在耳后，窦容与端起酒盏嫣然一笑，“若不是三郎，那才是可惜。”水袖清扬饮下了三郎倒的那杯酒。
　　“外头的流言可是你放出去的？”李淳不曾接窦容与的话，她今日可不是来互诉衷肠的，她只想知道窦容与用意为何？
　　“是，”窦容与不曾有任何隐瞒，直言承认道。
　　“为何？”李淳凛着眉眼问道，她如今要杀窦容与简直易如反掌，双手扣在桌面忍者自己的愤怒。
　　像是不曾察觉她的愤怒，窦容与依旧是轻柔的笑着，“为了三郎今日能来此，”她这一年做了无数个梦，皆是她与三郎的故事。
　　不曾料到窦容与竟是这般回答，李淳犹疑的看向窦容与，她就那般坦然的回应着自己的探寻没有一丝隐蔽，似乎又要跌入那汪秋水中，忙挪开眼眸端起酒盏饮了一杯。
　　方才万般气郁仿佛一瞬都没了，李淳见宋槿阑提着酒壶与自己添置了一杯，又给她酒盏里添了一杯，“你便不要再喝了，此事这般流传与你我不利，你需知晓分寸。”
　　窦容与点点头，此事是她隐忍蛰伏许久所为，乌央死了，宋槿阑入了冷宫，于自己而言是个机遇。放出些风声看看朝廷之上的反应，再者可以逼迫一下三郎。
　　“你可知道李沁？”李淳将把玩着酒盏，忽然开口道。
　　窦容与点点头，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相像的两个人，与君初相见，时间再久，她依旧会记得。
　　如鲠在喉，李淳抬了下眉眼，语气淡漠的说道，“她死了。”
　　“嗯，”窦容与微微颔首，她想三郎许是有话要说，可又放弃了，不要紧的三郎，与你有关的，我都可以等。
　　“三郎，今夜在此歇息吧，”窦容与轻声道，细细听来言语里有几分颤意。


第64章 江山
　　李淳没有回宫, 亦未留在凤池阁, 而是去了方园。里头的景色没有一丝变化，与她第一次来一样, 不同的是她如今已经坐拥天下！
　　心头的酒意渐渐消散，李淳独自坐在常与四叔饮酒之地, 四叔, 帝王真是孤独！这般时刻, 愈加显得寂寥。
　　翌日清晨，李淳回了宫, 便听到宋槿阑重病昏迷的消息，昨夜里还吐了血，惊得她连早朝都顾不上直奔承合殿。
　　大发雷霆的李淳迁怒与太医署医治不力，若不是秦阿伯劝阻，怕又是一番血光之灾。
　　殿外跪了一众宫婢和侍从, 皆是战战兢兢，李淳压着心头的怒火, 在殿外等待着秦阿伯的诊断。
　　她昨夜为何要出宫, 李淳自责万分, 明明杨荣都提醒了她几回，若是早些医治定不会这般严重。
　　“圣人, ”秦阿伯朝她微微拘礼, 又看着殿外这些宫婢和侍从, 轻轻叹息一声，“皇后惊惧入心, 血脉紊乱。”
　　“阿伯可有良策？”李淳焦急的问道，她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医治宋槿阑！
　　秦阿伯眉头紧拧着，皇后自生产后身子一直便处于调理中，身子便一直虚弱，此番病重自是不可估量，“圣人，臣不敢妄下评断。”
　　身子踉跄的往后退了几步，李淳目光涣散的看向周身，不可能的，她才扫清了所有障碍终于可以无须任何担忧让宋槿阑无忧无患，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阿伯，你定有办法的！”李淳上前抓住秦阿伯的手臂，恳求道，“阿伯，我求求你！”
　　“圣人不若让太医署过来，我与他们一同商讨看看可有计策，”秦阿伯无奈的说道，集思广益或许是个方法。
　　“好，好，”李淳忙不迭的应道，让杨荣将太医署上上下下全部召集过来，遣散了所有的宫婢只剩下秋域和阿楚留在宋槿阑床榻前伺候。
　　皇后重病的消息一时间传遍朝野上下，关于当今天子与先帝宠妃私情一事反而被坐实了一般，坊间皆是以为皇后定是为此事与天子闹翻从而入了冷宫。此事引发朝野上下不满，窦勇无奈之下只得辞官归乡。
　　接连几日朝政皆由祖公与徐德睿暂为主理，李淳一直在承合殿陪伴，可宋槿阑依旧没有起色。
　　李淳这三日几乎没有合眼，吃食也只用了一些，在偏殿等候的她见秦阿伯又摇着头出来，紧握着双拳强撑着意志不让自己倒下。
　　“圣人，且去歇息会吧，”秦阿伯劝道。
　　微微颔首，李淳扬手示意秦阿伯下去，心力用光了一般，她的手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忽的出声道，“秦阿伯。”
　　顿住了脚步，秦阿伯回神看向李淳。
　　尔后又摇摇头，生生的将言语咽下去，李淳脚步虚空的朝内殿走去，方踏上门槛又忙缩回了脚步，宋槿阑定是不想见到自己的，还是不要去打扰她。
　　李淳定定的看着床榻躺着的宋槿阑，那种剜心之痛，似乎要将自己折磨致死般，她争了这么多年，手上染满了鲜血，可这一瞬仿佛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宋槿阑，你醒来好吗？只要你醒来，你想要什么都可以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压抑着哭腔，李淳掩面道。
　　一到了冬日这阴郁仿佛不曾消散般，宫里的消息传到了玄都观，清越立在那颗银杏前沉沉的叹息，也许她该入宫一趟了。
　　清越坐在轿撵里看着熟悉的景致，心一点一点下沉，她竟不知原来自己是这般厌恶这皇宫。
　　她看着憔悴不堪的李淳说已经召楚王入宫，她真希望是三郎一时冲动之举，可她心里知道，三郎的性子，若不是有了决断如何会做这种事！亦第一次看到崩溃而哭的三郎，这一切真是环环相扣，逼着她二人走入深渊。
　　再之后宫里传来李淳吐血昏迷的消息，身处玄都观的清越真人亦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番因果也是注定的。
　　帝后二人相继生病的消息传出，再者此时又召了楚王入长安，便纷纷揣测帝后无子怕是要立楚王李泗为储君。
　　今年方十六的楚王已有先父之风，尚且稚嫩的容颜已有端现沉稳，入了长安城便一直大门紧闭，拒不见客。
　　这是他第一次来长安，阿爹是喜欢边疆的，可惜他却死在了长安，阿爹死后阿娘不久也病逝了，这世间独留他一人。入楚王府的路上他曾经过了当年的淮南王府，他的阿爹便是死在这府上。
　　“殿下，宫里的探子传出，圣人已经醒了，”周廉看向楚王，楚王儿时还是像王妃，如今越发像先王了。
　　李泗点点头，他这堂兄怎么如此死掉，太轻而易举了，握着腰间的刀柄，“静观其变。”
　　听到李淳苏醒的消息，祖公与徐德睿便匆忙奔向太极殿，如今楚王已入长安，朝廷上下动荡不安，实在需要李淳出来稳固人心。
　　李淳坐在蒲团上神色有些苍白，看着这几人担忧的神色，便摆摆手道，“某无大碍，楚王可是今日到长安了？”
　　“是，”祖士言答道，他亲自迎楚王入的城，这少年的神色与当年他初见李淳之时有几分相似，格外冷静自持。
　　“丞相以为楚王如何？”李淳问道，四叔的子嗣皆被自己杀了，只有五叔尚有李泗，若立储君似乎只有他一人了。
　　徐德睿沉思了一会，这才答道，“心性沉稳，尚有谋略。”他与楚王也只交谈几句，相较淮南王多了几分圆润，只是楚王若立储君，他们这些旧臣怕是不
　　由得要思量一番了。
　　“祖公呢？”李淳咳嗽了几声端起茶盏润了下喉间，抬眼看向祖士言。
　　“圣人年岁尚轻，若立储君为时过早，”祖士言答道，皇后病重之后圣人的身子似乎也垮了，他不愿见到圣人为了一个女子便一蹶不振，帝王怎可困于情。
　　李淳缓缓放下茶盏，她与祖公一路披荆斩棘终于登大统，而今她却可以弃一切不顾了，想来也是可笑，偏偏叫她遇见了宋槿阑，造化弄人“祖公不知，这些年为何只有秦阿伯一直照料某的身子，某的身子坏了，某无法再有子嗣了，”李淳淡漠的勾了勾唇，她必须让祖公与徐德睿相信只能立宗室的缘由。
　　徐德睿与祖士言面面相觑，太极殿内一时陷入沉静，君臣三人各自陷入沉思。
　　“李泗今年亦有十六，若某出事，亦不需要担心主弱国疑，”李淳出声，打破了殿内的沉寂，“不过若是祖公另有人选，不妨说出来。”新君登基对旧臣定有一番打压，她心里知晓，她亦不忍见祖公、仲宜步其后尘，五叔心底纯良，但愿李泗亦有如此心胸。
　　祖士言兀自叹息一声，看来圣人已有决断，“若不然再缓缓，亦可以查看下楚王到底如何？”留有时间观察其他李唐宗室，李泗的身份总让他颇有顾虑。
　　李淳疲倦的合上眼眸，应了一声好，她总会放下这一切的。
　　外头的风扣着房门发出沉闷的声响，李淳被惊醒了过来，看着身上盖着的薄被，原来她倚在软塌上睡着了。
　　也不知外头什么时辰了，杨荣跪坐在蒲团上打着瞌睡，李淳掀开被子站了起来，还未站稳一阵眩晕传来，扶着软塌休息了会这才重新立起来，往外头走去。
　　守在外殿的仲宜见是李淳，忙行礼道，“圣人。”
　　“什么时辰了？陪某去外头走走，”李淳轻轻咳了几声，这殿里太闷了。
　　“圣人，外头许是要下雪了，您身子未愈，不可涉险，”仲宜说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淳转头见是杨荣，忙招手道，“与某披一件外裳。”
　　刚出了殿外便是一阵寒风袭来，仲宜忙护着灯笼，今夜这冷像极了以往在边疆，担忧的看了眼身形憔悴的李淳。
　　“这长安城，可是呆腻了？”李淳忽然开口问道，她想许是可以让仲宜离开长安城换个身份活着，毕竟淮南王死于她之手，那份仇恨定不会那般容易化解的。
　　仲宜沉吟了一会，“承蒙圣人庇佑，仲宜不懂权术、不懂朝纲，只懂打仗。”恩宠难侧，她在宫里一直谨言慎行，杨家的覆灭尚在眼前。
　　凛着眉眼叹息一声，李淳知晓了仲宜的言外之意，语气淡薄的说道，“再等写时日吧。”
　　“圣人，皇后醒了！”杨荣顾不得灯笼，听完承合殿宫人传来的消息，直接飞奔向那一点灯火之处。


第65章 不知去处，亦无归日
　　“槿阑, ”李淳握着宋槿阑的手, 方才一阵奔跑，若不是仲宜眼疾手快扶住她进入承合殿时差点栽倒在门槛上。
　　宋槿阑似乎方醒, 正愣神之际，却见到了李淳, 胸口便急剧的起伏起来, 眼眸猩红问道, “十五！”
　　“十五在，阿楚去带十五过来, ”李淳急切的嘱咐道，“你先歇息，秋域，皇后喝药了吗？秦阿伯呢？快些快些去请秦阿伯！”她似乎太过紧张，以至于都不知晓自己在说什么, “槿阑，你……”
　　“不要救我了, 放过我吧, 我求你！”宋槿阑几近绝望的说道, 她方才还以为终是解脱了，可看到李淳的面容出现在自己眼前, 她便知道她又回到了这个地狱。
　　秋域悄然退出了内殿, 示意宫婢前去将秦阿伯请过来, 随后立在门廊默然叹息一声。
　　殿内很安静，李淳迟疑了一会松开被宋槿阑的手掌, 上面尚有红痕，许是自己力气太大弄伤了她，她想伸手替她揉一下，可一接触她的眼眸又让她退缩了。“你想去哪里？”她眼里的绝望是那般真切，语调分外沙哑。
　　宋槿阑哭着摇头，“任何地方，只要没有你！我要带十五离开！”
　　殿外杨荣的声音响起，说是秦阿伯来了。李淳没有应声，眼眸落在跳跃的红烛上，神色苍白的应了声好，她许过心愿的，只要宋槿阑醒来，她便什么都应允她！往后但凡她要的，她都会给！
　　“可否先让秦阿伯来瞧瞧？”李淳恳求道，她的心方愈合，便又碎了一地，是那般疼的落在尖刃上。
　　“不！我现在就走！”宋槿阑撑起身子厌恶的推开李淳的手，憎恨的看向她，“不要碰我！”
　　身子往后退了一步，李淳紧咬着唇角，终是转身往殿外走去，泪光噙在眼眸，双手拉开了殿门，一字一顿的说道，“前去备轿，送皇后出宫！”
　　殿外飘落了几许雪花，秋域与阿楚扶着身子都直不起的宋槿阑坐上了轿撵，十五哭闹了几声又被阿嬷哄着睡着了，不多久，这顶轿撵随着一路的雪花离开了长安宫城。
　　不知去处，亦无归日。
　　李淳站在玄武门上看着那顶轿撵消失在夜里，就那般目送着这一场梦消失。她想至少宋槿阑还活着，她这一生还有希冀。
　　失去竟是那般容易的，帝王又如何，依旧留不住心爱之人。唇角勾起浅笑，伴着风雪，眼泪流入夜空。
　　翌日李淳颁布了诏书，皇后病重需离宫静养。可坊间却不信这等，皆是在传圣人欲迎赵国夫人窦容与回宫，皇后劝谏无果，触怒了圣人便被遣出了宫。
　　今日是新岁第一天，嘉和元年，清宁内屋檐下的大红灯笼被雪压着似乎有些摇摇欲坠，这里尤为安静，若不是隐隐传出的咳嗽声，你便以为这里是一处无人居住的宫殿。
　　“圣人，该去祭祀了，”杨荣见时辰不早了，便出言提醒道。
　　李淳摆摆手，示意杨荣上前更换朝服，许是有几日不得眠了，她的眼眸深深了陷了下去，神色略显苍白。
　　嘹亮的钟鼎之声响彻长安城，未央宫外，李淳身着玄黑的衮服随着内侍监缓步迈入石阶，太史局说这是一场瑞雪，天降祥瑞。
　　朝臣皆在下面朝她行礼，二十余年渴望的场景，今日得偿所愿，可李淳心内觉得分外寂寥，她知晓了阿兄的死因，原来真是自己害死他的。立在石阶上她看向李泗，那张脸真像五叔啊！犹记得肃北之时五叔前来支援他二人坐在城楼上饮酒，仿佛还在昨日。
　　她这双手沾了多少鲜血，明明那般恨杨慜如，可却把自己活成了她。
　　嘉和元年初一，李淳下诏大唐之境免徭役三年，赋税一年。因参杨绅而被贬的魏公武初二这日下诏升任门下侍中，酷吏许敬被归乡，朝廷之上看似一片祥和。
　　太液池的雪依旧很厚，李善提着灯笼行至了池边的走廊处，已经过了戌时这里只有些许的守将，格外宁静，失去爹娘的新岁让她格外悲痛。
　　鞋履踩在雪地里发咯吱的响声，李善抹了抹有些冰凉的眼泪，今儿可真是冷，阿娘定是身子难受得紧。
　　“这般晚了，怎么还出来？”
　　突然而来的声音让李善吓了一跳，她提着灯笼左右照了一下，原是李淳，错愕了许久终是朝她缓缓行礼。
　　她许是站在这里许久了，身上沾染了许多雪花，却连璞巾都未曾戴上，眉眼之间像是有浓浓的忧愁，好似自皇后离开后这位圣人一下子便苍老了一般，往日的孤傲之气都只剩满脸的愁绪。
　　李淳掩面咳嗽了几声，看向脸上还挂着泪痕的李善，微微垂首，尔后便偏头看向那凉亭。
　　两人就这般静默了一会，李善朝她倾身，迈开步子朝外走去，不曾想居然在此遇见了李淳。
　　“善儿，等等！”李淳抬眼忽然出声道，她许久没有这般唤过她的名字了，小善儿，自己可是看着她长大的。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李荣匆忙间备了马，是的，原先的杨荣被赐姓了李，两匹马沿着官道不疾不徐的走着，因着下雪竟是花了一个多时辰才到。
　　玄都观大门紧闭，树木上覆盖的雪不时的往下落，李淳微微昂首长长叹息一声，让李荣前去扣响了玄都观的大门。
　　等待了一会，大门被缓缓拉开，道姑见到了站在远处的李淳，朝她微微颔首，便往里头走去。
　　不多久清越真人便出来了，看向李淳带着李善站在门外，她
　　愣在原地好一会才缓过来。
　　“去吧，”李淳声音轻缓的说道，这一年她杀孽太重，忽的想寻求一些安宁了，为自己，亦为已经失去的人。
　　李善迈步走向清越真人，不知怎的，她越看清越真人越是觉得有几分熟识，步子忽然顿住看向身后的李淳却见她已经上了马。
　　扬起唇角李淳勾出一抹笑意，像是在安抚李善一般，随后扬起马鞭离开了玄都观。
　　嘉和二年新岁，李泗率军击退突厥，举国欢庆，楚王凯旋回长安，封镇国将军，授紫带，风头一时无二。
　　竹册推在案几上，李淳看了彻夜，到了晨间倚在案几上眯了一会，待用了早膳，祖士言与徐德睿已在殿外等候。
　　“圣人，”瞄了一眼案几上的奏折，方才听李荣说了，圣人又是一宿没睡，这些肯定都是看过的，又清了清嗓子，“圣人，皇后出宫已经一年，该是时候迎其回宫了，后宫无主于圣人不利。”
　　李淳又翻开一封奏章，皱着眉头，看来李泗人品颇有口碑，胜而不骄，终有一日可灭突厥。
　　祖士言与徐德睿互看了一眼，便知又是这种结果，往前提皇后的事，圣人还会应几句，虽然知道是推脱之词，而今可好干脆当没听见，真是头疼！
　　“丞相，你草拟一份诏书，”李淳合上手中的奏折，抬起眼眸，似乎又陷入了沉吟，尔后像是突然回神，“某要废后！”
　　她知道宋槿阑身子好了，她知道宋槿阑带着十五过得自在，那座庭院里，养了许多花草，十五会与她一起伺弄，宋槿阑脸色比在宫里红润了许多，也胖了一些，好似有一点点。她知道方庄有一位相貌俊朗的先生在教授十五学业，他与宋槿阑往来颇多，看着倒是般配极了。
　　废后的诏书她拟了几分，可皆下不去笔，李淳垂首压抑住心头的情绪，“今日便下诏吧！”
　　“臣不敢奉诏，皇后贤德无所出错，若是废后怕会生民怨，”徐德睿立马回绝道，真该庆幸门下省如今是魏公武，若是圣人亲自下诏便可直接驳回，那个老顽固可是人人敬畏。
　　“圣人，皇后在坊间颇有贤名，若是废后事出无名，”祖士言也出言劝道，难道圣人与窦贵妃当真暗通款曲？也就初始传出过一阵，现在风声早就平下来了，再者皇后尚有长公主李元，当真不是说废便能废的，后宫之主关系天下。
　　李淳倒是一点也不恼，扬了扬手示意两人不要再言语，“你两人一大早来还有何事？”
　　“圣人，如今楚王已是镇国将军又授了紫带，万不可再授予兵权！”祖士言说道，当年圣人亦是这般一路披荆斩棘隐藏欲望而来，楚王与圣人太过相似，不得不防。
　　眉眼微蹙，李淳细细想来，这一年来李泗倒是平平静静，就连对待宫婢亦是不曾逾距，或是真无野心，又或是另有图谋。
　　“那便只让他掌印官都营，若是他另有野心亦可及时扼杀，”李淳说道。
　　方庄十里铺，这个时节花儿都出了新叶，田地里农夫正在翻弄田地，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起话来。
　　“听说昨日朝堂上圣人要废
　　后啊！”
　　“怎的好端端的要废后，当年若不是皇后还不知要死多少僧人呢，这皇后真是贤后！”
　　“我听说，这圣人是和先帝的妃子勾搭上了，皇后不愿让那宠妃入宫，圣人才要废她的。”
　　“唉，真是苦了皇后。”
　　“是啊。”
　　拾起掉落在地上的竹篮，宋槿阑从田埂上走过，十五正在后头背诵这今日在公学府上学的辞赋，来来回回就那么一句，却被她念得格外认真。


第66章 废后
　　“阿娘, 狄先生来了, ”十五愉快的喊道，今日她又被先生表扬了, 阿娘定会开心的。
　　宋槿阑放下手中十五的衣裳，出了里屋, 朝外面站着的狄律微微颔首, “先生今日怎么来了？可是十五在公学府惹事了？”言罢看了一眼在旁的秋域。
　　“不是不是, 夫人切莫误会，十五可是聪颖有加, 今日还学琴还受到了古先生的赞许，”狄律笑着言道。
　　宋槿阑点了点十五的脑袋，最近这几日她真是格外的乖巧了，见狄律还在忙抬眼说道，“先生进来坐会吗？”
　　“不用了, 狄某今日不请自来是有不情之请，公学府过两日有一场讲学, 大唐之境才学之士皆会前去, 不知夫人是否得空？”狄律说道, 他从宋槿阑言行就知定是书香门第的女子，便冒昧前来邀请她。
　　狄律提及此事她才想起来, 好似方前曾听到过此事, 正想婉拒邀约, 却听得阿楚接过了话头。
　　“那便烦请先生多加照拂夫人，”阿楚笑着说道, 宫里废后的消息传来，不知真假，若是圣人执意废后，这诏书只怕早已经颁布，为何拖延到了今日，定是还有情分在的，秋域说起过，这附近一直有人暗中保护着，她不曾察觉夫人不曾察觉。不如将计就计，推波助澜一番。
　　狄律立马回道，“狄某定会护夫人周全，阿楚大可放心。”
　　宋槿阑看了眼阿楚，眉目里皆是不解，又见狄律生怕她反悔，朝她微微拘礼，迈步离开了。
　　默然叹息一声，“阿楚，下回可不要擅作主张，”宋槿阑揉了揉眉眼，嗔怪的看向阿楚，“看来得给你寻个人家了，以后就让秋域陪着我就好。”
　　阿楚展颜轻笑，“夫人放心，阿楚立过誓言，定不会出嫁，就伴在夫人左右，不若，夫人替秋域寻个良家。”
　　正在替十五削着木头的秋域，吹了吹上面的灰，语调如常的说道，“夫人还是替阿楚操心吧，这几日我见她魂不守舍，不知是相中哪家郎君。”
　　宋槿阑掩嘴轻笑，真是少见秋域这般言辞，拾起桌上未缝补好的十五的衣裳，抬眼瞟向阿楚，“原来秋域也觉得呢，阿楚快快从实招来，我亲自与你去说。”
　　“阿楚说过不要嫁人，她要和秋域姐姐在一起，”十五接过秋域给的木马，站起来非常认真的说道，阿娘说过若是阿楚嫁人了就不会陪着她玩了，所以阿楚不可以嫁人的。
　　十五本是童真一言，让在场的三人具是一愣，阿楚面色微红的端着水盆匆忙走了出去，宋槿阑不小心被针扎到了手指，心头忽然涌出一股不明的情愫，她抿着唇角脸色有些苍白。
　　收起匕首，秋域摸了摸十五的头，“下回可要自己做了。”
　　十五撅着嘴，尔后又扑倒在阿娘怀里，轻声的说道，“阿娘，你下回还得让秋域帮我，她又凶我。”
　　天色忽的有些暗沉了，宋槿阑收回眸光亲了亲十五的额头，爱怜的说道，“可是你不能什么都要秋域做呀，十五不是长大了吗？”
　　在宋槿阑怀里哼唧了几声，十五有些不开心的问道，“阿娘，阿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宋槿阑有些恍然，低头看着十五清澈的眼眸，她该如何与她解释？有些压抑的说道，“不是的，阿爹她，她没有不要十五。”
　　“可是十五很久很久没见到她了，阿娘，”十五说着说着眼泪都流了下来，“十五不喜欢这里，十五想跟阿娘阿爹一起住。”
　　“十五，”宋槿阑无奈的叹息一声，轻轻的哄着她，但愿十五会渐渐忘记那个人。
　　前往公学府的那日，狄律着了一身藏青圆领长袍，宋槿阑有些错愕的看向他，她好似亲手缝制过一件，她看向一脸笑意的狄律，却乱了心神。
　　公学府上有几位先生知晓狄律对这位宋夫人一片痴心，不过往日皆是一位带着佩刀身着劲装的秋域护送十五前来，倒是第一回见到这位寡居的娘子，才子佳人真是赏心悦目。
　　“常闻夫人雅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拥在夫人身上再合适不过，”古之鸿由衷的赞赏道，他一直想见这位夫人，收十五为入门弟子将这一身琴授予他，大约是爱屋及乌见到十五的阿娘便毫不吝啬赞美之词。
　　“古先生谬赞了，多谢平日里先生对十五的照拂，”宋槿阑回礼道，古之鸿是公学府的府长，可惜十五对琴艺兴致不高若不然便可入古先生门下。
　　古之鸿正欲开口提及十五的事，却被人忽然打断了，看向朝自己颔首的祖士言尤为震惊，“不曾想祖公居然大驾光临，今日公学府真是蓬荜生辉。”
　　宋槿阑闻言一惊，心头砰砰直跳，目光呆愣的直视前方，莫不是祖士言？
　　“公学府的讲学某如何会错过，古先生，”祖士言的眼眸瞟向了古之鸿身后，若是自己没看错，这可是皇后啊！
　　“这位郎君是？”古之鸿看向祖公身侧的年轻人，笑着询问道，祖士言如今已是朝廷肱股之臣，这位郎君自然不可小觑。
　　“古先生，在下李三。”
　　那个梦魇般的声音传来，宋槿阑只觉得身上一阵寒意，身子仿佛都有些立不住，恨不能立马消失。
　　狄律见宋槿阑神色微恙，神色担忧的问询道，“夫人可是身子不舒服？”
　　宋槿阑朝他摇摇头，脑中一片空白，一年多了，她依旧被这个人影响折磨着，缓缓深吸了口气，转身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古先生，既有客到，这便先去外头
　　了。”
　　“好，夫人请便，”古之鸿笑道。
　　祖士言正欲朝宋槿阑行礼，却被李淳托住了手臂，眼眸猩红的不敢看向两人，她们就那般错身而过。
　　府上已经来了许多人，偌大的庭院放置了许多蒲团，前排的位置早有学子跪坐其上，静候开场。
　　人群中亦有许多年轻的娘子，因着当今圣人将方前选出的良家子皆是许了女官，倒是引领了一番风气。
　　依旧心悸得厉害，宋槿阑入了座，茫然的看向四周，她平静的内心猝不及防被撕裂了一个口子，“狄先生，身体忽然有些不适，便先告辞了，实在抱歉。”
　　“自是身子重要，可要去方庄药铺瞧瞧？”狄律忙起身道，“我这便送你过去。”
　　“不用了，狄先生，我让秋域送我回去休息一番就好，莫因为我辜负这般重要的日子，”宋槿阑说道。
　　见宋槿阑执意不愿，狄律便也不再坚持，将其送出了府门，才重回院内。
　　公学府的讲学自是许多才子慕名而来，这地下坐着的可不只有学子，自有朝堂之上的人在底下，而且听闻门下侍中魏公武亦会来此，可是让他们铆足了劲。
　　古之鸿向祖士言举荐了狄律，此人才学颇深，深谙治国之策，假以时日定是良才。
　　坐在后头的李淳听完狄律与一众学子的辩论，便与祖公一同离开了，却是不负古之鸿的夸耀，无人匹敌。
　　回了宫，李淳看着又被门下省封驳回的废后诏书，便命李荣取来了印玺，示意李荣盖上去。
　　翌日早朝，李淳将诏书交由祖士言，命他宣读，祖士言看了诏书又将其合上，微微躬身一言不发。
　　李淳只得示意李荣将诏书交与徐德睿，徐德睿一看便也如同祖公一般，沉默不语，朝臣瞥见端倪，祖公与徐丞相皆已表态，他们自然亦不敢奉诏。
　　“尔等是在逼某？”李淳拿起徐德睿手中的诏书，狠狠砸在地上，“滚！”
　　祖公为首的朝臣退出了太极殿，李淳愤懑的将案几上的奏折全部砸在地上，可心口被压抑的情绪缠绕在心头让她头疼欲裂。
　　太极殿外，徐德睿拦住祖公的去路，焦急的说道，“祖公，你可以知道到了这个份上，圣人废后可是动了真格，我等虽极力劝阻可又有何用，不过是拖延几日罢了，你可知皇后在何处？我们不如先斩后奏将皇后迎回来！”
　　祖士言眉目深锁，可就怕是皇后不愿意回来，双手握紧拳头，忽然下定了决心，总比来日圣人欲立赵国夫人好！“那我等就前去请皇后回宫。”


第67章 遇刺
　　翌日清晨, 狄律特意备了些补品前往宋夫人住的十里铺, 可到了门口却被惊到了，围栏外头有数十人徘徊, 下了马担忧的往里头走去，却见到了昨日前来公学府的祖先生, 面带犹疑上前问询道, “祖先生, 你们这是作何？”
　　祖士言面色有些凝重，示意狄律往一旁走去, “你可知这里头住的事何人？”
　　“自是宋夫人，”狄律眉间微蹙道。
　　“非也，这里头住的是大唐皇后，你看那，”祖士言看着微微打开门探出脑袋的十五, 看向狄律，“这是大唐长公主李元！”
　　“你说什么！”宋夫人竟然是, 竟然是大唐皇后宋槿阑！怎么会这样, 狄律瞬间脸色煞白, 连说话的语调都变了，“那这些人是要作何？”
　　祖士言看向那扇被紧闭着房门, “迎皇后回宫。”
　　狄律一路魂不守舍的回了公学府, 他第一次交付真心, 可对方却是大唐皇后，真是造化弄人！
　　今日早朝朝臣皆没有来, 李荣看着空荡荡的大殿，不由出了一声细汗，祖公他们莫不是想“逼宫”？
　　领了圣人的口谕，李荣一路奔向方庄，这些朝臣原来皆在此地，寻到了祖公宣读了圣人的口谕，可他们还是一动不动。
　　“祖公，你可是说句话啊！”李荣担忧的说道，他身后可是跟来了羽林军的。
　　“内侍不知，若迎不回皇后，我等是不会离开的，”祖士言正色道，自从皇后离开后，圣人的性子倒是柔和多了，但凡劝谏皆会考虑一番，这一年多来少有杀戮，为何到了皇后这里就这般执拗。
　　李荣跪坐在祖公身侧，低声耳语道，“刘将军可是带了羽林军过来，圣人说了，若不是尔等不奉召，便由羽林军押解回去！”
　　祖士言淡漠的点点头，“某知内侍难为，圣意如何内侍便只管执行就好。”
　　这回李荣真的犯难了，此事便真无转圜之地了吗？方起身却被人拉住了衣袍，低头一看原是长公主，脸色立马缓和了许多，“公主。”
　　“荣公公，我阿爹呢？”十五是从后面偷偷溜出来的，眨着眼眸仔细的看着身后的这些人，可还是没有寻到阿爹的身影。
　　“这，”李荣愈加犯了难，只得如实的答道，“圣人在宫里。”
　　十五失落的抿着唇角，“荣公公，那你带我去找阿爹行吗？”尔后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她去找阿爹接阿娘一起回家。
　　祖士言仿佛看到了转机，朝李荣点了点头，既然两个人都不肯低头，那便由十五出马，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夫人，十五要跟着李公公走，要不要前去阻拦，”秋域握着刀柄，只要夫人下令，她便是拼命也要带回十五。
　　宋槿阑垂首，继续缝制着十五的衣裳，十五不一样，李淳可以废了自己，而十五依旧会是她名义上的孩子，她又该如何告诉十五真相，她知道自己是说不出口的！
　　沉思了半响，宋槿阑拉开房门，走到跪坐着朝臣中间，眼眸落在十五身上，语调清冷的说道，“十五，回来。”
　　李荣见皇后出来了，忙俯身行礼，“皇后。”
　　“恭迎皇后回宫。”一旁的朝臣亦是齐声道。
　　“不要，我要去找阿爹，”十五委屈的说道，眼眶也红了，随后紧紧抓住李荣的衣裳，倔强的看向宋槿阑。
　　“十五！”宋槿阑生气的喝道，她是第一回这般凶十五，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心又软了下去。
　　十五边哭边往后走，又回身看着阿娘，哭得愈加大声了，抽噎的说道，“荣公公，十五要去找阿爹。”
　　宋槿阑唇角轻颤着，握紧着双拳看着十五离开她的视线，她真的真的不知该如何做了！
　　官道上一匹马疾驰而过，李荣不敢有分毫耽误，带着十五一路前往皇宫，朝臣没有劝回来，至少把公主带回来了。
　　“阿爹！”
　　李淳正坐在太极殿处理奏章，忽然听到十五的声音，惊得她连手中的笔都掉了，茫然的抬眼看下四周，却见一个小人儿朝自己扑过来。
　　“十五！”她几乎是颤抖的说道，这般真切的将十五抱在怀里，像是做梦般，尔后轻轻笑起来摸了摸十五的头，眼眸皆是湿润。
　　“阿爹，你是不是不要我和阿娘了，”刚刚一路上忍住了哭，这会终是不再隐忍，十五放声哭了出来。
　　十五的哭声让李淳自责不已，急切的安抚道，“十五不哭，阿爹怎会不要你。”
　　“那为什么你不去接我和阿娘，”十五坐在李淳怀中，委屈的哭诉道。
　　李淳长长叹息一声，将十五抱在怀中，轻轻的拍着她的脊背，待她停了哭，喂她用了些吃食，许是累了，倒在蒲团上睡着了。
　　长长缓了一口气，轻手轻脚的离开了内殿，李淳忙唤来李荣，询问其中缘由。
　　“公主见了我，便一直要我带她前来见圣人，皇后，皇后虽有干涉但是……”李荣可以看到皇后当真是动了气。
　　不用问也知晓宋槿阑该是动了气，祖公他们去了方庄，定然惹得她愈加生气，李淳紧紧拧着眉头，早些与她一个了断吧，竟然他们不愿将诏书奉告天下，那便自己前去亲传诏书，还有十五，终是要将其还给宋槿阑的。
　　等十五醒后，李淳带着她玩闹了一会，这才命李荣前去备马，拉着十五的手轻声嘱咐道，“十五回去后要听阿娘的话，不可以惹阿娘生气！”
　　“阿爹我们
　　一起去接阿娘！”十五歪着脑袋认真的说道，她很乖的，从不惹阿娘生气的！
　　李淳低头淡淡笑了下，没有回应十五的问题，这些事她不需要知道的，她会护着她平安长大，便是要天上的璀璨星辰，她也会替十五实现。
　　马儿走的极慢，十五一路上兴致颇高，出了丰安街便是官道了，后头只跟着十余身着劲装的羽林军。
　　这个时辰的丰安街分外静谧，中郎将寇海环视了下四周，总觉得有几分不对劲，他伸手拍了拍马脖子，装作不经意间瞟向了远处的林子。双腿夹了夹马身靠近了李淳，低声低沉的说道，“圣人，当心。”
　　李淳勾起一丝笑意，揉了揉十五的头，“阿爹与十五玩个游戏可好。”言罢便撕开一块布料遮住十五的眼睛，“若是十五一直不揭开，阿爹和阿娘就带十五去吃糖，可好？”
　　“好，阿爹不要骗我。”十五信心满满的说道。
　　十五话音刚落，便有无数的箭矢迎来，李淳抽出佩刀一手护着十五压低了身子躲过一根箭矢。
　　“寇海，你前去方庄通知祖公，速速回宫。”李淳叮嘱道，若她出事，朝廷之上便要仰仗祖公，切不可让贼子有机可趁。
　　林间不断跳出黑衣人，寇海与李荣一人往一边攻去，分散黑衣人的注意，黑衣人皆是朝李淳而来，寇海渐渐脱离了包围圈，艰难的往方庄方向撤去。
　　李淳紧紧护住十五的身子，跟在李荣的身侧奋力制敌，听到十五的喊声，忙低头拍了拍她的身子，“阿爹在，十五不怕！”
　　羽林军虽皆是精兵，但双拳难敌四手，黑衣人约莫有三十，肃静的丰安街传徒留下兵器交锋的刺耳之声。
　　杨荣奋力杀出一个口子，从这里前去玄武门还需一刻钟，他们只需往后延即可。
　　“嗯！”李淳紧紧咬牙，没有让自己唤出声音来，一根箭矢射在了胸口，一阵撕心的疼痛袭来全身，握着刀柄将箭矢的一段砍断。
　　寇海杀出了重围，可见李淳受了箭伤，愣好一会这才调转马头往方庄方向奔去，他现在的任务便是去接祖公。
　　血染在十五素青的衣裳上，十五感受到了湿润，摸了摸自己的衣裳，随后紧紧抱住了阿爹，阿爹不可以揭开的。
　　羽林军护住李淳一路往后退，终是退回了玄武门附近，守将立在城墙上，看到了李淳忙带兵前去救驾。
　　黑衣人不再拼死追杀，纷纷往后撤退，李荣大呼一声，“众将听令，活要见人死要见人，一个都不放过！”
　　“十五，没事了！”入了玄武门李淳松了口气，低头看了眼伤口，连呼吸都是一阵疼，她的伤可能入了心肺，血流得太多了。
　　李淳疲倦的合上了眼眸，亲吻着十五的额头，“十五，记得替阿爹与阿娘说声对不起。”这些年她何曾快乐过，生命中唯一的曙光远离最终亦是远离了她，得以解脱何尝不是一件快事！


第68章 局势
　　寇海心急如焚的寻到了方庄, 找了几个农人问路才寻到了祖公, 见祖公前脱下身上满是血迹的衣裳，强行抢了一个农人的衣裳套上。
　　“祖公, ”寇海示意祖士言到一旁来，压低声音道, “速速回宫, 圣人遇刺, 危在旦夕！”
　　“什么！”祖士言立马示意寇海前去牵马，尔后又顿了下身子, 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忙朝里头走去，又扬手示意身后的朝臣在此等候。
　　祖士言急切的敲响了房门，“皇后，事关苍生, 还请听某一言。”
　　未等多久祖士言便见到了宋槿阑，压低声音说道, “皇后, 还请速速回宫, 圣人遇刺，生死未卜。”
　　宋槿阑脑子懵的一下, 直愣愣的立在原地, 生死未卜？眼眸看向祖公满是犹疑, 她，好端端的怎的会遇刺？
　　“皇后！”祖士言愈加急切道, 若是圣人真有不测，至少得由皇后主持大局，可是现在如论如何都不能耽误时间了，他们得立马回宫。
　　宋槿阑惊慌的缓神，她的十五还在尚在长安城！“十五呢？”
　　祖士言一扬手，“备轿，迎皇后回宫。”这短短的一瞬，在外的大臣虽然不知祖公说了何，但总算是不曾枉费功夫，终于迎出了皇后。
　　马不停蹄的赶往宫城，圣人如何暂时不得而知，只是此时暂时不可宣扬出去，祖士言立马着令让宋开义与刘城徽前去调遣羽林军，布控长安城。
　　宋槿阑到了太极殿时，十五没有哭闹就安静的坐在李淳的床榻旁，见她来了，扑倒她怀里强忍着眼泪，终是没有哭。
　　太极殿内静悄悄的，李荣握着刀柄守在门口，看了眼皇后又看着身后的祖士言，神色苍白的说道，“祖公留步。”
　　“随阿楚出去玩一会好吗？”宋槿阑摸了摸十五的头，她衣裳上尚有鲜血，但她知道这血并不是十五的，极力的克制内心的害怕和慌乱看着身上皆是血痕的李荣，颤声道，“她伤势如何？”
　　李荣的身子抖了抖，像是竭力使自己站立，“不曾传太医，秦阿伯不在长安。”知晓圣人的身份的仲将军亦不在，终是身子扛不住顺着刀柄慢慢跪了下来，“求皇后……”
　　“传太医！”祖公疾呼道，怎的拖延了这般久还不传太医，提起衣袍便想迈步入殿却被一双手给拦住了。
　　“祖公且慢，”掩藏在衣裳下的手在隐隐颤抖，她看到李荣眼中的祈求，“前去临安去请秦阿伯速回长安，让，裘太医进来。”随后便迈步入了殿内，在祖公诧异的眼眸中让秋域合上了房门。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一瞬间她明明是惶惑不宁的，可在顷刻之间又冷静了下来，宋槿阑试图缓和自己急促的呼吸，她明了祖公让她回来是要其稳住天下的，那她必须克制住，害怕惶恐，还有掩藏这个人真正的身份。
　　裘太医很快来了，可侍从之让他一人入内，便自己提着笨重的药箱入了殿，不及行礼便直接走向躺在卧榻上的圣人。
　　指甲扣入手掌，宋槿阑竟不觉得疼，就立在那里直愣愣的盯着裘太医，她没有上前查看李淳的伤势，可她看到了染在棉被上的血。
　　缓缓呼出了一口气息，宋槿阑见到裘太医用一把匕首隔开了李淳的衣裳，随后她看到裘太医差点丢开了手中的匕首，身子往后倾了倾，“救人！”她的声音格外冷静，清冷得都不像自己了。
　　裘太医额头上的汗愈来愈多，手也越来越颤抖，“皇后，臣现在要拔箭，需要有人按住伤口。”
　　“我来，”宋槿阑毫不迟疑的应道。
　　躺在卧榻上的人紧锁着眉头，脸色苍白，那种苍白像是这个人的生命已经消逝了一般，宋槿阑咬住轻颤的唇角，随着裘太医的指令下一刻便用方巾，死死的按住了她的伤口，不一会白色的方巾上染满了血迹，她的手上皆是耀眼的鲜血。
　　“裘太医!”
　　翻开药箱，裘太医满头大汗的寻找着止血药散，明明就在这里的，可是怎么都找不到了，“皇后，臣忘记带止血药散，臣先去寻。”言罢连滚带爬的往门外走去。
　　“裘太医可是忘却了我的身份吗？我现在依旧是大唐的皇后！”宋槿阑怒吼道，她现在不可以退却的，李淳的命就在自己手里！她的血像是止不住一般，双手皆是湿润的触感，让她难受极了。
　　裘太医愣了片刻，这个人是祖公亲自扶持的，即便他去寻了祖公又有何用？踉跄的跪了下来，叩拜了三次。
　　几乎是爬到药箱旁，从底部拿出了止血药散，示意皇后松开手，将药散洒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将伤口包扎好，裘太医才脸色慌张的别开眼，圣人胸口的衣裳全被割开了，顾不得站起来直接跪着向后挪开。
　　“圣人伤势如何？”宋槿阑替李淳盖上一层薄被，虚着的，她想那重量会不会伤到李淳的伤口。
　　“臣，臣不敢断言，”裘太医顿首道，他的身家性命皆在今日了。
　　宋槿阑沉吟了片刻，忽然抬眼问道，“太医家中尚有何人？”脱口而出的话，让她的心尖颤了颤，那一瞬的淡漠让她心慌。
　　裘太医只觉得身子虚脱了般，往日里听闻皇后是温柔娇弱的性子，如何今日竟是这般可怖，“臣，家中尚有父母，妻儿。”
　　“太医该知晓，圣人若是出事，大唐定无宁日，若是有不臣之心着蓄意为祸，长安之境又是杀戮，太医的家眷又何以保全，”宋槿阑平静的说道，她刻意说得
　　委婉，就在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手中的权利，只要自己一声令下裘太医便如同蝼蚁一般。
　　垂首看着安静的躺在卧榻上的人，这便是一声追寻的东西吗？权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宋槿阑苦涩的皱了皱眉，可值得？
　　“臣，定然竭力而为，”裘太医匍匐在地上，手上满是汗水。
　　不多久秋域便端了药进来，宋槿阑犹疑了一会，还是让秋域前外殿候着，不让任何人出去，若违旨格杀勿论。
　　宋槿阑晾了晾汤药，舀了一勺，放在唇边先试了试温度，这才喂到李淳的嘴边，这看着她紧闭的唇角忽然怔住了，即便有药，她也根本没法喝下去。
　　大殿内尤为安静裘太医安静的跪坐在一侧，他似乎累及了，尔后又挪动了身子将药箱翻开，他在思索方才配置的药许是达不到这般效果，若是秦太医便好了，他定能妙手回春的。
　　宋槿阑端着药碗陷入了沉思，她忽的惊醒过来，好似没有那般多的时间任由她思虑了，端起碗将药含在口中，捏住李淳的下巴将药渡在她的口中，不一会那一碗药终是空了，只是不知自己咽下去多少，她又咽下去多少？
　　阿楚扣了房门，端了些温水入殿，将拧好的锦帕替给宋槿阑。
　　“李荣如何了？”宋槿阑低头轻轻擦拭着李淳脸上的血迹，一下一下从未有过的轻柔和虔诚。
　　“倒是醒了，方才还挣扎着要起来，被按下去喝药了，”阿楚说道，侧目看了眼跪坐在地上的裘太医，有些疑惑。
　　宋槿阑回神看了阿楚一眼，“李荣要是过来了，便让其进来。”将方巾替给她，忽然想起了十五，“十五如何了？”
　　“受了惊吓，阿嬷哄着方睡着，”阿楚心疼的说道，看到十五身上的血渍倒是叫她心都提起来了。
　　宋槿阑懵懵的点了点头，她现在脑海中一片空白，除了可以在此照料李淳，她实在不知自己还可以作何？
　　外面传来秋域的通传声，让宋槿阑惊了一下，尔后听是李荣来了，心神定了定，便让阿楚出去了。
　　“皇后，”李荣行礼，他换了一声衣裳，干干净净的，若不是行走尚有些吃力定然看不出他受了伤。
　　“可是还撑得住，”宋槿阑问道。
　　李荣坚定的点点头，便候在一侧，这次伏击定然是有备而来，能这般准确知晓圣人动向的必然是宫中的人。
　　宋槿阑朝他点点头，到了外殿示意秋域将门打开，祖士言徐德睿与阿兄都在外头等候着，见她出来皆是紧张起来。
　　“圣人暂无大碍，只是要安心静养一段时日，”宋槿阑放缓了气息，慢慢说道，不敢有半点异样，这里还有许多朝臣，“祖公，且进来，圣人召见。”
　　祖士言随之入了大殿，躬身看向宋槿阑，“皇后，圣人的身子？”
　　宋槿阑卸了力，神情疲态，“尚在昏迷中，三郎她最信任你，祖公，而我现在完全不知做些什么？”
　　“皇后先定住心神，方才那般说辞朝臣定是信的，如今之计定然
　　是先找出幕后主谋，”祖士言坦然道，官都营现在没有任何动静，楚王府也没有任何动静，难道这幕后主使另有其人？
　　李淳被刺的消息不多久便传遍了长安城，各方势力蠢蠢而动，长安城内戒备森严。而太极殿内是是异于平常的安静。


第69章 抉择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宋槿阑的心也一点一点往下沉着, 她站在殿外看着最后一圈余晖消失。
　　秦阿伯回了宫，正与裘太医一同商量对策, 宋槿阑转身看向候在一侧的阿兄，他们之间亦有一年多不曾见过了, 垂眸默默的叹息一声随后走入了太极殿。
　　“皇后, ”李荣在外殿朝她拘礼, “裘太医，该如何处置？”
　　步子缓缓挪动, 宋槿阑最终坐在平常李淳处理奏折的案几旁，发丝从肩膀滑落似乎要将她掩藏起来，原先的威逼之词如今成了真，可段不是她要的那般。
　　良久的沉寂，内殿传来的脚步声让两人齐齐的看向里头, 原是秦阿伯出来了。
　　“血已经止住了，情况尚不明朗, 还需观察, ”秦阿伯又递出一个药方, 示意让其煎药。
　　殿外传来急促的扣门声，而说话的却是祖公, 宋槿阑回了神, 示意李荣前去开门, 裘太医该如何处置，她当真没有办法抉择。
　　“楚王谋反, ”祖士言急道，今日沉寂了一天，长安城皆是静悄悄的，不曾想入了夜，驻守在城郊的虎啸营便举旗谋反了，而其拥护的正是楚王李泗，千防万防的官都营没有谋反不曾料到居然是夏侯惇，实在没有想到夏侯惇与李泗之间的联系！
　　宋槿阑眼眸直直看向祖士言，“谋反？”身子忽然一阵冷一阵热，几欲跌倒，“该如何？”她该如何做？帮着李沁守住着江山，可似乎她分毫都没有办法！
　　“楚王定是早有准备，之前的伏击定也是他所为，祖公，刘将军可是玄武门？可是有羽林军相持”宋开义知道皇后不懂朝政，更不懂战争，便出言解围道。
　　祖士言点点头，“刘将军麾下尚有五百羽林军，可与楚王沆瀣一气的是虎啸营！”
　　“虎啸营可是当年圣人为秦王时所执掌的羽林军！”宋开义立马明白了其中的干系，圣人的亲军举旗谋反，定是会惹起动荡。
　　“仲将军尚在雁门关，且麾下皆是大唐的精兵，如今可以调动的只有刘将军的五百羽林军还有奉先营的三千羽林军，可与虎啸营想比是有一定差距，”宋开义与皇后解释道。
　　眼眸在两人之间穿梭，宋槿阑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惶惑不宁的心绪，“祖公与将军可有制敌之计？”
　　“将军且去朱雀门，留下五百羽林军由内侍守在太极殿，”祖公部署道，今夜的长安城定然不得安宁，可他也知晓外头定然是门户紧闭，等明日清晨看谁立在城墙上，成为胜者，这其中定有不少朝廷重臣。
　　羽林军很快将太极殿团团围住，宋槿阑来回踱步走着，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仿佛听到外头的喊杀声，那种恐惧将她团团围困，没有一丝喘息。
　　“阿娘。”
　　十五的声音让宋槿阑颤了颤，似乎得到一丝曙光，拥住朝她走来的十五，细细闻着她身上的气息。
　　“十五想见阿爹，”十五带着软软的哭音恳求道，她不是不懂阿爹发生了什么，可她好害怕，是不是阿爹真的就这般丢下她了。
　　抱着十五入了内殿，宋槿阑示意秦阿伯与裘太医现在外殿等候，她抱着十五坐在床沿，“阿爹睡着了。”
　　十五勾头看着宋槿阑，“阿娘，阿爹还会醒来吗？”
　　“会的，阿爹才舍不得十五呢，”宋槿阑微笑着说道，“十五轻轻的亲一下阿爹的额头，让她快些醒来可好？”
　　十五倾身小心翼翼的亲了阿爹一口，“阿爹，你快快醒来，你答应十五的，要接回阿娘，现在十五和阿娘都回来了，你不可以再睡了。”
　　眼角掉落的温润落在十五的小手上，宋槿阑还未来的急擦，却有一双柔嫩的小手轻柔的擦着她的泪痕。
　　“阿娘不哭，十五会陪着你的。”
　　将十五紧紧圈在怀中，宋槿阑狠狠的点头，是的，她现在不能恐惧，她还有保护十五，还要保护这个躺在床上人事不省的人。
　　你不可以有事，李沁，你我之间定不可以是这种结局。你，还欠着我！
　　依了十五之言，让其再陪一会阿爹，宋槿阑用方巾擦拭着她额头细汗，忽的发现什么，眉头微微蹙着，又倾身细细看着，她这般年纪，怎的就生了白发呢？
　　爱怜的抚摸她的发丝，定是很辛苦吧，李沁！秦阿伯说你箭伤亦是在此处，想来定是很疼的，可我什么都帮不了你。
　　纤细的手指在她脸上抚摸着，你快些好起来，我不会再怨恨你了，不会再诅咒你了。
　　“皇后，药煎好了，”阿楚端着药碗轻声说道。
　　宋槿阑点点头，接过碗小小的尝了一口，温度尚可，随后含了一口药捏着三郎的下巴将药渡入她的唇间，反复五次那一碗终是喝完了。
　　温热的方巾擦拭着三郎的唇角，宋槿阑的眼眸随即也变得温柔起来，再抬手擦着自己唇角的药汁。
　　“阿楚，带十五前去歇息，”随后蹲下身抱了抱十五，宋槿阑轻柔说道，“阿娘在这里陪着阿爹，十五乖乖的和阿楚睡觉，好吗？”
　　十五走后太极殿重新回到了漫长的阴郁中，宋槿阑眼眸微微眯着，许是有些困倦了。
　　“裘太医，留步，”宋槿阑忽然出声叫住正欲往内殿走的裘太医，她的声音极轻，可却让裘太医身子一颤。
　　内殿的门合上，裘太医跪在了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面依稀可以映衬到他颤抖的面容。
　　“前去备一方酒，”宋槿阑坐
　　在蒲团上，示意裘太医也坐下，眼眸闪躲着看向它处，这一切已经出离了她能接受的范畴，心内泛起一阵恶心，强忍着不适。
　　外头的扣门声，让两人皆是一惊，看着端着酒壶入内的李荣，殿内是死一般的沉寂。
　　白色的酒液缓缓流入白色的杯盏，而酒壶只配了一个杯盏，宋槿阑抬眼看了下李荣，眼眸里是惊恐亦是悲痛。
　　“裘太医，”宋槿阑可以感受到牙关的轻颤，眼前这个人她终是要结束他的性命，她问过李荣除了这个结局，是否还有其他选择？
　　或许裘太医会保守秘密如秦阿伯一般，可孤注一掷的信任是她不能给的，楚王夏侯惇在外虎视眈眈，她，冒不起险！
　　“可有未尽之事？”宋槿阑抬眼问道，眼里的悲戚任人看得真真切切。
　　裘太医的手颤巍巍伸向那一方酒盏，“臣，膝下尚有一双儿女，幼子年方十岁，少不得礼，愚钝，愿今后平安长大，为大唐效微薄之力，女儿今年已有十五，愿择有佳婿恩爱到老。”
　　宋槿阑缓缓点头，“裘太医且放心，有我在一日，定不会让他二人孤苦。”
　　裘太医松开酒盏朝宋槿阑行了个礼，随后含着泪光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烈酒入喉，让他难受的箍住脖子。
　　“送裘太医回府，”宋槿阑撇开眸光，紧紧捂住唇角，被搀扶的裘太医离开了太极殿，终是忍耐不住，吐了一地。
　　腹中本就没有吃食，这一吐皆是酸水，宋槿阑狼狈的依在案几上，忍不住哭了出来，可随后又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不能崩溃，决不能！宋槿阑擦拭着唇角的污秽，紧咬着唇角不让自己哭，衣袍扫过了那一方污渍，急忙蹲下身擦拭着衣袍，可方一蹲下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宋槿阑终是忍耐不住，咬着自己的手臂哭了出来。
　　“皇后。”
　　李荣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宋槿阑擦干眼泪，颓然的站起身，“开门！”
　　“皇后，裘太医在回府的路途中忽然暴毙了，”立在门廊处李荣扬声说道。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这般？唉，裘太医温良忠厚，神医妙手，真是可惜了！着令下去，裘太医以一品之礼厚葬之，由礼部亲自操持，”宋槿阑看向那夜空，神情呆滞的说道。
　　“再者，玄都观清越真人求见。”
　　“宣，秋域你前去与我换一身衣裳。”


第70章 释疑
　　正殿清扫了一遍, 里头燃了她最喜的檀香, 宋槿阑跪坐在蒲团上深深缓和一口气，看着清越真人的眼眸, 她有一瞬的恍惚，像是回到初见之时。
　　“身子可是还吃得消？”清越真人担忧的问道, 她的眼眸具是血丝, 神情倦极了, 定是受到不小的惊吓。
　　宋槿阑点点头，“只是不知三郎的身子如何？秦阿伯也无良策。”
　　缓缓的叹息一声, 清越淡然的说道，“那是她的命数，槿阑，你多照顾着自己，你此番回宫可有打算？”
　　“真人？”宋槿阑有些诧异的看向清越真人, 她原以为清越真人定是心急如焚希望三郎快些好起来，可见她那般淡然心头不禁疑虑起来。
　　清越真人正色道, “我的意思是, 三郎若是死了, 你可有考量？谁承袭大统？从宗室选一个稚子亦或是年岁长着，再有你可愿意当那太后？我听闻李泗谋反了是吗？”
　　她的连番问题, 让宋槿阑完全愣住, “我还以为真人是为三郎而来？真人为何思虑这些？三郎她定不会有事的！”
　　“槿阑, 我是为三郎而来，正因为如此, 我才要想好她牵挂之事，这天下，还有你与十五，”清越真人说道，素来喜爱的茶水此刻入了唇齿，竟是毫无味道。“前两年你病重之时，三郎她，差一点便弃了这江山，若你有三长两短她也活不了，这才召了楚王入长安，打算立其为储君，幸蒙老天垂怜，你安然度过，只是你与她，又岂是三言两语解开那误会的。”
　　放弃江山？宋槿阑脑袋全然懵了，心头砰砰的跳动着，随后又摇了摇头，“三郎她，她……”
　　清越真人点点头，“我知道你或许不信，她，自幼便是冷静沉着，亦或者如杨慜如那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杀人如麻，可她对你，也许是她心底最后的良善。”
　　“清越真人如何知晓这么多事？你到底是何人！”宋槿阑愈加怀疑道。
　　环视一圈大殿，清越真人勾起了一丝淡漠的笑意，“我是三郎的姑姑，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平阳公主！”齐王胞妹，大唐长公主李秀宁！宋槿阑目瞪口呆的看向对方，原是如此！所以她对这一切了若指掌，“那你亦知道三郎，她…….”
　　“我知晓三郎的身份，所以你不必对我有顾虑，她幼年多有磨难性子冷静，可与我却甚为投缘，当年我寻死，是她偷梁换柱将我送出了宫，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却有那般计策，着实令我惊讶，”往事一幕幕在眼前飘过，李秀宁感慨万分，为了夺得宋槿阑的信任她不得不重提旧事。
　　今日她着实接受太多让她震惊之事，宋槿阑看着清越真人，紧紧拧着手中的锦帕，原来重重迷雾后头，竟是这般多的故事。她从未看清过李淳，或是李沁。
　　“真人今日前来，可有筹谋？”宋槿阑轻声问询道，往日里她从不在意这些事，将其置身事外，可如今不一样了，朝廷上下皆望着她。
　　“楚王谋反，槿阑需仪仗兄长与祖公将其击败，生杀伐断，当从容，稳定局势最为紧要，”清越真人直言道，“再者便是储君一事，槿阑心中可有想法？”
　　宋槿阑摇摇头，她心中从未有过这种念头，她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便是三郎定会好起来的。
　　“槿阑，我知晓你不喜欢这长安城，若你愿意，你与十五往后离开此地隐姓埋名活下去，可是你若留在长安便再无自由，”离开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不能再将这大唐江山强加与宋槿阑的身上。
　　离开？她如何可以在这个时候置身离开？宋槿阑摇摇头，“我不会走的，清越真人，储君之事我会与祖公商议，多谢你的好意。”她永远做不到那般镇定，看着心系之人受伤，考量的皆是她身后之事。
　　清越真人松了口气，却又有几分不忍，“往后定是一番辛苦，槿阑，若有为难便于我说。”
　　含着一丝笑意点点头，宋槿阑忽然明白了，方才那番话何尝不是清越真人与她的一方试探，试探自己到底怀了怎样的心思，“槿阑愚钝，现在才明白过来，方才原是清越真人试探与我。”
　　“有的时候真恨自己生在皇家，”清越真人释怀的轻笑，“试探是真，可劝你离开亦是真心，否则我这个死人何必来此。”
　　宋槿阑看着清越真人的身影没有回答，她真是厌烦了这些人，他们的生命力仿佛沾满了那权力，即便死也挣脱不开。
　　“等一切好转，槿阑不妨来一趟玄都观，善儿也在呢，常念起你与十五，”清越真人戴上毡帽朝她微微施礼便转身离开了太极殿。
　　双手将面庞隐盖，宋槿阑用力揉了揉眼眶，才第一日她便千疮百孔，李沁，你是怎么熬过来的，所以才生了那般多的白发吗？
　　“皇后，楚王打到玄武门了！”外面的通传声让四周将士皆是一惧。
　　“如何来的这般快？”既是一点抵挡都没有吗？祖士言与徐德睿互看一眼，其中肯定有变故。
　　“外头传言，圣人遇刺身亡，故而…….”将士声音愈来愈低，莫说外头那些人，他们心里也是没底了，连夏侯惇都反，圣人莫不是当真死了。
　　眉眼紧紧拧着，宋槿阑忽的睁开眼眸，厉声道，“着令刘成徽，严守玄武门，违令者杀无赦！圣人会前往玄武门亲自督军！”
　　“是！”将士得了口谕，心头亦有了底气，连步子都快了些。
　　太极殿再度被合上，祖士言与徐德睿朝宋槿阑行礼道，“皇后，圣人可是醒了？”
　　宋槿阑
　　摇摇头，“李荣，这里便交由你，秋域，你随我前来，祖公与丞相在此稍候片刻。”
　　两人不知皇后到底有何计策，便也没有言语，在大殿安静的候着。
　　不多久宋槿阑便随秋域一起出来了，三人看到秋域的装扮皆是一惊，粗粗看上去，真是有几分相似，特别是身形，太像了！
　　“祖公前去安置轿撵，我与圣人前往玄武门，”宋槿阑的双手搀扶着秋域，突如其来的镇定让她带着浅淡的笑意。
　　夜里头风有些大，前头燃着的火把将这一路照耀着，轿撵被艰难的抬上了城墙，待得令后周围的火把皆往后撤，只留下随风摇曳的灯笼。
　　“圣人至！”一声声的通传声响彻城墙，随后便是整齐呐喊的万岁声。
　　城墙下的叛军亦是听到了呼喊声，追随夏侯惇谋反的将士虽有他的亲军，亦有许多原先在受圣人管辖的，因着说是圣人已死，又受制于胁迫，如今听到圣人至，皆是愣在原地。
　　宋槿阑扶着秋域，看向城墙下熊熊燃烧的火光，又往后退了几步，将她隐在黑暗中。
　　“圣人在此，尔等还不快快行礼，夏侯将军，楚王，你二人散布谣言蛊惑将士谋反，可知罪！”祖士言朗声呵斥道。
　　李泗穿着铠甲往前走了几步，不可能的，他得到消息，李淳一直昏迷不醒，不可能好得那般快。
　　“祖公，某看来谋反的是尔等，不知从何处弄来一个人糊弄天下，大家可好好看看，那个人可是当今天子！”李泗立马回道。
　　“放肆！李泗，当年圣人还欲立你为储君，不曾想你是这等人面兽心，行刺圣人不成又转而谋反，如此不仁不义不知寡廉鲜耻之人，尔等可是还要追随他？”宋槿阑出言痛斥道，她得借由此昭告天下，李淳只是受了轻伤，而幕后主谋便是楚王李泗。
　　宋槿阑的面容可是让城墙下的人看的真真切切，将士中已经传来细细的议论声，夏侯惇心头有几分焦虑，冷哼了一声，“原是皇后回宫了，未将可是听闻，圣人之意可是欲废后，如何圣人受伤，皇后便回宫了？”
　　“圣人欲废后？”宋槿阑扬起一丝笑意，“将军可有诏书？众将士可曾听由礼部昭告天下！简直是一派胡言！”
　　“众将士听令，尔等皆是我大唐的精兵，若是将夏侯惇与李泗伏诛不仅既往不咎，着一等功，赏千金！”宋槿阑紧扣着秋域的手臂，大声宣斥道。
　　“杀！”刘成徽抓住机会，示意弓箭手放箭。
　　秋域回过神，拖着已经疲软的迅速的宋槿阑往后撤。外头的一切仿佛已经皆被抛却在脑后，宋槿阑合上眼眸，疲惫的靠在秋域肩上。
　　空气中似乎又开始弥漫着血腥味，宋槿阑的喉间微微颤抖了下，那血腥味仿佛趁机浸入她的身体。
　　太极殿外的石阶上，晨曦一点一点慢慢爬上来，哄闹的玄武门终是安静了下来。如同晨曦一般，前来的将士脸上亦染着笑意，反贼皆被歼灭，李泗已死，而夏侯惇被俘
　　。
　　“皇后，夏侯惇当如何处置？”祖公见方才皇后没有回答，只得再度说道。
　　宋槿阑抬手遮了下眼眸，避开了耀眼的光芒，“祖公，你说他二人为何谋反？”
　　晨光落在两人身后的太极殿前，如同金光笼着一切。祖士言抬眼看向周身的羽林军，随后朝宋槿阑倾身行礼。
　　所有人皆知，自己偏偏还需问。宋槿阑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紧紧合上，“杀。”


第71章 赵国夫人
　　三郎的伤势暂时稳定下来, 宋槿阑的心头这才安心下来, 在祖公与丞相的协助下开始处理一些朝政，虽然两人皆是老臣, 可有的时候两人也会意见不一，便只能由她来决断, 刚开她只能都召见几位大臣听其想法, 可渐渐发现其他人的想法亦是五花八门, 忙制止了快要吵起来的双方，另想对策。
　　“皇后, 这是今岁公学府举荐的学子，圣人方开办了弘文馆，臣与徐丞相都有考察，皆是青年才俊，”祖士言呈上了名单。
　　册目上第一人竟然是狄律, 宋槿阑眉间微蹙，上回受狄律相邀前去公学府却撞见了三郎与祖公, 如今看到他的名字, 不觉有些尴尬。
　　“那便依祖公之意, ”宋槿阑合上名单，迅速的答道。
　　“皇后, 且慢, 臣对狄律另有一番举荐, 如今门下省尚有空缺，不若让狄律前去历练一番, 良才难觅呀，”徐德睿立马说道，他可是对狄律青睐有加，假以时日，这儿郎的成就定在他之上。
　　宋槿阑怔了怔，转头看向祖公，“祖公可有异议？”
　　祖士言点了点头，狄律之才他见识过，可他总觉得这其中有些不妥，但如今徐德睿力荐之他倒也不好说什么。
　　“那便如此安排，”宋槿阑应承道。
　　与十五一同用了午膳，宋槿阑拥着十五休憩了一会，便匆忙入了内殿，三郎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些，面颊的红润退下来些。
　　“阿爹，”十五轻轻碰了一下李淳的手掌，又抬眼看向阿娘。
　　摸了摸十五的面颊，宋槿阑朝她点点头，“可以轻轻握着阿爹的手。”温润的锦帕在她的面颊上游走，手背不自觉的轻抚着她的面颊。
　　“皇后，赵国夫人求见，”秋域入殿通传道。
　　窦容与？她如何来此，宋槿阑起了身，微微思量了一下，点头示意让其入殿。
　　当年在宫中之时，她是极少来太极殿的，陪着先帝大多在麟德殿，而今这里与她是那般陌生，却又熟悉着，这里住着她此生最爱之人。
　　“皇后，”窦容与施礼道，宋槿阑离宫一年光景，她与三郎相见过寥寥数次，皆是看她愁眉不展，她终于知道三郎并不是不知晓情爱，只是她心中始终有个念念不忘的人。
　　宋槿阑直起了腰身示意窦容与坐，阿楚进来添置了茶水，又退了出去。眼眸装作不经意扫过她的面容，无怪乎当年深得先帝恩宠，即便是自己都会被她迷了眼眸，“夫人今日如何来了？”
　　窦容与眼眸看向内殿，又迎上了宋槿阑戒备的目光，轻柔说道，“我今日来，是想见三郎。”
　　言语流露出的亲昵让宋槿阑不由蹙了蹙眉间，坊间的传闻她何尝没有听过，包括那句圣人是因为窦贵妃才要废后的！
　　“圣人身子抱恙，夫人改日再来探视吧！”宋槿阑回绝道，眼前这个女人莫名让她有股压迫感，这种感觉难受极了。
　　“她是不是出事了？”窦容与急红了眼眸，伸出手掌抓住了宋槿阑的手臂，这几日她彻夜未眠，李泗的叛乱让她无法出府，好不容易解禁她就立马赶来了宫里，她只想亲眼确认这个人到底如何了！
　　甩开了窦容与的手，宋槿阑眉目里隐隐有了怒意，“夫人太过放肆！”
　　“让我见见她，求你了，我只是想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窦容与枯坐在蒲团上，眼眸含泪道，她若真的死了自己活在这世上又有何意义呢？
　　当真是美人垂泪，楚楚可怜，宋槿阑退后了几步，缓和了下心绪，“夫人请回，若是圣人召见定会传谕于夫人。”
　　窦容与拭去脸上的泪痕，抬眼看向宋槿阑，全然不是方才的可怜之姿，“皇后在害怕什么？”转而又勾起了一丝轻笑，“还是皇后真如李泗所言另有筹谋？”
　　“莫不要以为你是赵国夫人，我便不敢责罚你！”不过一瞬，这个女人竟是换了一种神态，宋槿阑竟有些恍惚，盯着她的眼眸似乎想将其看透。
　　“这一年多来皇后可是在方庄休养身子，看来着方庄果然是好去处，不过，倒是有听闻皇后与公学府狄律甚是投缘，连长公主李元都入了他门下，”说完后随即又低眉浅笑，“这山野之家的农妇闲来无事便只有这个喜好了。”
　　宋槿阑双手放置在案几下紧紧握住，“山野村夫惦记着的事太多了，夫人就没打听打听自己的事吗？”
　　“我的？”窦容与带着一丝怜悯的看向她，“皆是事实，又有何可以打听的，皇后若是想听可以一一道来。”
　　这次宋槿阑失声笑了出来，微微摇头道，“夫人请回吧，若是请了羽林军进来，场面上可是不太好看。”
　　窦容与起身，敛了笑意，“皇后到底在顾虑什么？我不过是恳求你让我见三郎一面，亦或者李沁！”
　　那两个字从窦容与口中出来，宋槿阑整个人都僵在原地，面上只剩下惊愕，“你……到底是谁？想做什么？”
　　“我要见她！”窦容与坚定的说道，她初见李淳李沁之时是有十岁，那个看她一眼都会畏畏缩缩的郡王，隔了两年之后怎么那般冷淡待她，虽然他们的面容一模一样，可是她一眼便能分清，谁是李淳谁是李沁。
　　推开了内殿的房门，宋槿阑站在李淳的床榻前，细细思量着对策，窦容与是如何得知的，三郎告知的吗？还是另有隐情？
　　受尽了煎熬终于见到了这个人，窦容与小心的触碰了一下她的手掌，还是温热的，那就好，那就好。
　　这一年来，眼见她生了那般多华发，自己却是一点办法没有，窦容与轻柔的抚摸着她的面颊，眼眸满是泪水，三郎，快些好起来，你好了，我便是折寿十年也不要紧。
　　“三郎，”窦容与轻轻唤道，她面色苍白，眼眸紧紧闭着可眉头却紧紧蹙着，她定然是疲惫极了，伸手抚着她的眉眼，轻轻的替她揉着。
　　“夫人，”宋槿阑的眉眼隐藏着不悦的情绪，她出言打断了窦容与的动作，眼前这个女人无视自己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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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揣着这般柔情去对待床榻上的人，她的心像是被紧紧掐住一般。
　　确认三郎还活着，她心底终是释然了，窦容与看着床榻上的人，待你醒来，我再不许你躲躲藏藏了。
　　合上内殿的房门，宋槿阑看向窦容与，她的眼眸依旧落在那扇门上，眼眸里竟带了几分笑意。
　　“夫人是如何知晓的？”宋槿阑问道，眼眸随之也变得锐利起来，全身紧绷着，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不是有意冲撞皇后，此事牵连甚广，无法相告，”窦容与颔首道，三郎生在皇家早就体会了这其中的肮脏，遇到宋槿阑这种心性纯善之人就被其深深吸引，想拥有那份美好。可心性纯善，便意味得以受摆布。
　　偌大的太极殿又是一阵沉寂，甚至连两人的呼吸声都被隐没了，静候着一场爆发。
　　宋槿阑冷着眉眼，“夫人可是忘了，我可还是大唐的皇后！”
　　她从小就是极为聪颖，即便入了皇宫便很快得宠，可她唯一错的抉择便是当年入了宫成为先帝的妃子，不然宋槿阑如何可以在此与她张狂。
　　目光柔和的看向的宋槿阑，窦容与温顺的说道，“不瞒皇后，许多事容不得我说，三郎亦有她的顾虑，还望皇后宽宏大量。”
　　若说方才还有底气，可如今全部消散了，宋槿阑只觉得自己分外悲怜，三郎与窦容与传出的所谓“谣言”若不为真，三郎又如何不得制止。清越真人那番话她信了，可自己离开这一年多来，三郎与窦容与之间又何尝不会生出新的牵绊？
　　心头乱纷纷的，宋槿阑看了眼内殿的房门，勾起一丝嘲讽的轻笑，“事关重大，还请夫人暂且留在宫中，一切待三郎醒后再做定夺。”
　　面上依旧是谦恭，窦容与朝她倾身行礼，“多谢皇后。”对付宋槿阑这种女子简直是太容易了，将自己留在宫中，无异于昭告天下她窦容与当真是天子的女人！
　　宋槿阑将窦容与安置在了怀柔殿，由秋域亲自看守，不得任何人进出。除了将其软禁，她似乎一点办法都没有？
　　想伸手推开内殿的房门，想亲口问她，与窦容与究竟是何因由，可是她真问得出口吗？宋槿阑苦笑着摇头。
　　自窦容与来后她便没有一丝兴致，连吃食都懒得用了，堆积上案几上的奏折勉强翻了翻又将其合上了。
　　“阿娘，”十五伸手将阿娘抱着，又亲了亲她的额头，“阿娘不要哭，阿爹就会醒来的。”
　　宋槿阑叹息一声，那个女人将她搅得心神不宁，“阿娘没有哭，阿娘只是有些累了，这个时辰了，十五可是该歇
　　息了。”
　　“嗯，那阿娘陪十五去看下阿爹可好？十五保证一会就去乖乖的睡，”十五乖巧的说道。
　　“好，”宋槿阑打起精神陪着十五入了内殿。
　　秦阿伯正在收拾药箱，见两人入殿行了礼，“圣人今日好多了，明日可喂些清淡的饮食。”
　　宋槿阑点点头，又想起前些日子的喂药，脸颊忽的有些发热，方前还未注意如今想来却是分外尴尬。
　　“阿娘，阿娘，阿爹醒了！”


第72章 苏醒
　　李淳从床上惊醒, 看到立在床边的十五, 用力的抓住她的手臂，眼眸里满是欢欣, “十五！吓死我了，嘶！”方才起来必然是牵扯到伤口, 这会一股疼痛袭来, 让她重新躺回了床上。
　　“可是扯到伤口了？”宋槿阑忙走了过去, 将十五挪到一旁，满是担忧的看向她, “可不许再动了，这伤口好不容易才止住血，你要什么便与我说！”
　　看到宋槿阑的那一瞬李淳方以为自己在梦境中，眼眸都不曾眨一下直愣愣的盯着她，直到感受她手掌的真实的温度, 像是被惊醒一般猛然的吸了口气。
　　秦阿伯上前诊断了脉象，紧蹙的眉眼方松开了, “圣人先不急着用吃食, 我这便去换个药方, 用了药再吃不迟，现在不可以妄动, 宜静养。”
　　“劳烦阿伯了, ”终是卸下心头的重担, 阴霾了这么久的面容终是展颜一笑，宋槿阑垂着眉眼摸了摸十五的头, 她的生命像是终于完整了一般。
　　方才的震惊过后，有传来一阵阵的疼痛感，李淳痛苦的合上了眉眼，倒不曾想她竟然会熬过这一关。
　　十五小心的迈着步子，认真的端着一碗水送到了阿娘的手中，“阿娘~”
　　“十五真乖，”宋槿阑夸奖完十五，转头看向眉眼紧闭的李淳，轻轻的叹息一声，“秦阿伯在重新熬药，这疼痛你需要再忍耐一下，十五与你端了些水，你先润下唇。”
　　李淳微微颔首，像又陷入了梦境的不真切中，她记得宋槿阑还在方庄的矮屋，院落里林林落落的种了些花草，像极了十五随意埋下的种子。还有那一日在公学府的偶遇，像是宿命般亲眼见了这世间与之极为登对的儿郎，如今眼前的这个人定是自己思念极致的幻觉。
　　正在轻柔落在唇上的双臂忽的被人抓住，宋槿阑停下动作，紧张的问道，“可是弄疼了？”
　　眉眼扬起一丝笑意，李淳眼眸像亮了起来，“不疼。”只是希望这梦不要醒，这一年来但凡闭眼皆是宋槿阑的面容。
　　反握住李淳的手掌，宋槿阑抿着唇角，朝她微微笑着，过了一会她便又昏昏睡了过去。
　　太极殿的灯火早早悬挂起，圣人方醒的消息不一会就传到了祖公的耳中，他与徐德睿便前后入了宫，在殿外候着，身后亦有几位重臣。
　　再度醒来天色已经黑透了，李淳目光迷离看周遭的一切，伤口短暂的疼痛让她紧拧着眉头，不似方前醒来那般混乱，看着熟悉的帷帐眉眼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竟是活了过来。
　　“圣人醒了，”李荣见到李淳睁开了眼眸欣喜的说道。
　　外殿的宋槿阑闻得声音立马入了内殿，扬手示意道，“阿楚，去将温着的药端进来。”
　　松动的眉头待见到宋槿阑时，惊诧的抬起了眉头，李淳双手扣着薄被，她不是在方庄么？
　　四目相对，又是一阵沉静，宋槿阑坐在床榻边，怎的这个人一醒来，她便不知如何面对了？
　　“先将药喝了，”宋槿阑说道，眼眸避开了她，看向手中的药碗。
　　“好，”李淳应了声，想微微撑起身子，却被宋槿阑按住了，“我稍稍起来，以免洒出来。”
　　竟是忘了这般，宋槿阑将药碗搁置在一旁，上前托住她为她垫起来一个方枕，“这样如何，可是还疼？”
　　两人的距离隔得极近，不肖一寸，她的鼻翼可以嗅到宋槿阑身上的馨香，唇角轻合闭上眼眸深深吸了口气，尔后摇头说道，“不疼。”
　　不似自己一碗药需耗费良久还要连哄带骗，李淳便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喝完了，这等苦涩她如何做到一声不吭的？手上的方巾擦拭了一下她的唇角，有些出神的盯着她，总是莫名其妙的忆起让她心慌的触感。
　　“外头祖公和徐丞相几位朝臣在候着，三郎身子可还撑得住？”宋槿阑低声问询道。
　　“召他们进来。我这般有几日了？”李淳问道，她已经将遇刺诸事在脑中过了一遍，这幕后主使非同一般。
　　李淳执意坐在软塌上，宋槿阑不好拂她的意，便扶着她上了软塌，“三郎昏迷了六日，楚王策动虎啸营谋反。”
　　愣了半响李淳有些悲凉说道，“李泗？”虽对李泗亦有防备可她真不愿主使者是他！
　　斜靠在软塌上，李淳原本正阖眸以待，一双手在自己身上游走替她整理了衣袍，那熟悉的气息让她知道这双手的主人是谁。她双手紧扣着，害怕自己一时冲动便握住那双手。
　　“圣人，”众臣行礼道。
　　方才活动了一番，李淳的面色稍稍红润些，没有方醒之时的那般苍白，“这几日，朝中政务可是祖公负责？”
　　祖士言抬起看向皇后，看来圣人是方醒，许多事情还不了解，怎的皇后都未有提及。“这几日朝政皆事由皇后主理，臣与丞相协助。”
　　这个答案让李淳一颤，这么说自己一出事宋槿阑便回宫了，心头竟是隐隐期待着。“李泗可还活着？夏侯惇何意谋反？”
　　“楚王死于平乱之中，夏侯惇处斩于西市，”徐德睿答道，如何觉得圣人面容中有几分不悦。
　　“是谁下的令？”竟是没有审问便处斩了？李淳眉间隐隐有些怒意。
　　“是我。”
　　身侧传来的声音让李淳瞬间平息了所有不满，她只是不敢相信一向心善仁慈的宋槿阑居然下了这般指令，一时之间她也陷入了茫然中。
　　祖士言忙开口解释道，“事出紧急，杀夏侯惇以警示天下，此决断皇后未有错。”
　　“此事既已决断某便心安了，都下去吧，”李淳摆了摆手，待众臣退下之后太极殿重归于宁静，方才的询问似乎令宋槿阑有些触动，借故退了出去。
　　李淳依旧是方才的模样，靠在软塌上，似乎在沉睡，竟让宋槿阑惹了杀孽，真是她之罪过。
　　“圣人，”李荣不知她是否真睡了，轻轻唤了一声。
　　“嗯，”李淳叹息一声，睁开了眼眸，“皇后是何时回宫的？”
　　“圣人遇刺后便是皇后一直在照料着，期间发生了诸多事由，皆是皇后在主理，”李荣特意出言为皇后辩驳道。
　　“你一一道来，”李淳挪了一下，疼痛让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圣人方便遇刺之时，秦阿伯不在长安，我不敢传召御医直待皇后回宫，是由皇后亲召了裘太医治理，尔后我便体力不支亦是昏迷了，裘太医与皇后在大殿内的曲折便不知了，而待秦阿伯回宫后，裘太医不久便暴毙了，”杨荣说得隐晦，不敢损皇后的威仪。
　　李淳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宋槿阑为她不止犯了一桩杀孽！方才自己的不悦定是让她不快了！心口一阵突突的跳着，恨不能现在就去与她道歉。
　　“当天夜里楚王便与夏侯惇勾结谋反，虎啸营皆是悍将，长安只有二千羽林军，攻到玄武门之时皇后让秋域扮作了圣人的模样登上了城楼，与楚王凯旋，扰乱了虎啸营的将士，刘将军趁机反攻，大败反贼！”这一段李荣说得尤为感慨，皇后一向温柔，那样的魄力使得将士们军心大振，所向披靡。
　　竟是有这般曲折！李淳长长的叹息一声，她都能感受宋槿阑的恐惧，定是吓坏了，却强撑着帮着自己扛着大唐的天下！
　　还未从这般震惊中缓过来，外头竟是通传皇后与十五来了，李淳有些手忙脚乱，挣扎着下了软塌，顾不得身上的伤口。
　　“阿爹~”
　　未见其人但闻其声，李淳眼眸一热立在原地等候十五的拥抱，十五的力气大了些，让有伤痛的李淳差点站立不住。
　　“当心！”宋槿阑只觉得心都跳到嗓子眼了，这一大一小便不让她省心！方回了宫中便被十五哭闹要来看阿爹，怎么劝都不得法，只好去而折返。这倒好一回来便见她又下地了，真是胡闹。
　　“你怎的就下地了？十五，阿爹身上尚且有伤！李荣，你便是这般照看的！”语气里难以掩饰的怒意让三人都是一怔，宋槿阑缓了一会，揉了揉眉间，自己也不知那来的无名之火“李荣，你去传了些膳食过来。”
　　言罢便扶着李淳上了软塌，用方枕抵在她的背后，想着方才未嘱咐杨荣弄些清淡的过来，便又一声不吭的出了内殿。
　　十五见阿娘离去，惦着脚爬上了软塌，靠着阿爹轻声的说道，“阿娘好凶！”
　　李淳凛了凛眉眼，摸摸十五的脑袋，“阿娘定是累了，十五这几日乖不乖？”
　　“十五很乖的，阿爹睡着的时候，都是十五哄阿娘开心的，”十五随后眯着眼眸附耳说道，“阿娘一直在哭哭！”
　　这厢刚说完，宋槿阑便迈步入了内殿，两人像是做
　　了坏事般，马上端正着坐好。
　　眼眸狐疑的看向这两人，宋槿摇摇头，这段时日她皆是不敢深眠一有动静便醒了，定是如此才像方才那般动了气。
　　膳食很快端上来了，皆是些汤水，李淳稍稍用了些，十五也跟着吵着喝了些，内殿有十五便是听她一直在咕咕叨叨些言语。
　　待李淳吃完，便扶着她上床歇息，宋槿阑欲言又止的看向她，窦容与一事到底该不该现在与她说？


第73章 心迹
　　等过了两三日, 李淳的身子渐渐好起来, 便开始处理朝政，由宋槿阑在旁边念她落下批注即可。
　　“今日便到这里, 秦阿伯嘱咐过，不可太过劳累, ”宋槿阑合上奏折, 示意李荣现在可以断药过来。
　　李淳点点头, 伤口偶尔会疼一下，倒无大碍, 她自幼身体健朗所以康复起来也快，药碗很快见底，端起茶盏漱了下口，秦阿伯的药真是越来越苦。
　　方前她亲自写了一封折子，是封赏裘太医的, 让李荣送去了礼部，特意避开了宋槿阑, 怕与她添烦忧。
　　“三郎, ”宋槿阑抿了抿唇, 她似乎将此事延压多日，令她不可思议的是窦容与一直安安静静, 若是自己定然不可以做到的。或许, 这个女人终有一日会陪伴在三郎左右。
　　“嗯, ”李淳抬眸，温和的看向宋槿阑, 触及到她的神情心忽的一沉，是不是终要离开了？
　　话到唇边，却是思量了许久，嘴角的苦涩慢慢晕开，语调终是趋于平和，“三郎受伤时，赵国夫人前来探望了一番，我将其安置在了怀柔殿。”
　　窦容与入宫？李淳怔然，此事若是外延出去御史台定是一阵谩骂，原本坊间的讹传她未加制止，此番窦容与入了宫更加百口莫辩。
　　“李荣前去传召赵国夫人，”宋槿阑隐去眉眼的痛楚，声音极轻，心底的那份难过她避无可避。“我今日带十五前去一趟玄都观。”
　　“好，”李淳不知应的是前一个事，还是后一件，她的心底仿佛也有些纷乱。
　　太极殿转瞬又落入冰冷中，即便正午的阳光也扫不去那阴霾，她，是否又无归期了？
　　不多久窦容与便到了太极殿，看到坐在软塌上神情清明的李淳，心头的担忧全部消散了，缓缓朝她行礼，眉眼是不加掩饰的笑意。
　　目光犹疑的看向窦容与，李淳知道自己心中暗藏的心思，她对窦容与从来都是利用，宋槿阑离宫后，她知道后宫之中必然需要一个后妃，所以她才对坊间的流言未加制止。
　　“你不该入宫的，”即便心中藏了那般肮脏的心思，李淳终是不喜窦容与的自作主张。
　　眼眸中的落寞只是一闪而逝，窦容与微微颔首，“事出紧急，无法顾忌其他，还望三郎体谅。”
　　李淳揉着眉间，她便是满腹的不满，却也无法再说出口，“今日便让李荣送你出宫！”
　　“三郎可还记得你我第一次相见，”窦容与却也不恼，脸上含着几分笑意。
　　“齐王府善儿的诞辰，”李淳眉间微凛，不知她何故问起这个。
　　窦容与轻笑着摇头，“是十岁那年从秦王府的宅邸越墙而出的李淳，便是见我一眼面色皆是绯红，他满是羞涩的问着我的名讳。”
　　面色一点一点的往下沉，李淳眉眼锋利的看向窦容与，那一日她被杨慜如罚进了柴房他偷跑出去之位买方糖哄自己开心，结果遭受了杨慜如一番责骂，竟不知他居然还遇到了窦容与！
　　再次相遇已是两年后齐王府李善的诞辰，而那个时候的三郎恍如成了另一个人，忘记了我的名字，目光是那般沉静机警，便是我主动靠近，都藏着防备，”窦容与语调轻缓，如同在讲述一个美好的故事，只是她心底祈愿结局将是美好的。
　　心绪起伏不宁，李淳终是知道窦容与言语的意味，站起身来走向了窦容与，眼眸里像是两人初见之时的防备还有愤怒。
　　泪水从眼眸滑落，窦容与轻颤着唇角，待李淳近身便不管不顾的抱紧了她，哽咽道，“我一直知道你是谁！沁儿！我知道你能感受得到。”我知道你要利用我牵制先帝，知道你一直许我虚假的承若，可我都愿意相信，都愿意等！
　　“何以……”何以如此？李淳还道自己是那般聪颖，欺瞒了所有人，胸口的箭伤忽的传来一阵疼痛，令她缩了一下身子。
　　“可是弄疼你了？”窦容与听到了她的轻哼，赶紧松开扶着她，让其上了软塌，“我这便去唤太医！”
　　“无需，只是偶尔疼一下，无碍的！”李淳靠着软塌，深深缓了口气。
　　窦容与满脸担忧，却又不想拂逆她，“好，你歇息会，身子要紧！”
　　她的脸上尚且挂着泪痕，李淳撇开了眼眸，心底忽生的不忍让她有些焦虑，盘亘于心头该如何处置窦容与，似乎又添置了一道枷锁。
　　“三郎，你好好休养身子，这便是我最牵挂之事，我不会强求与你，这么多年我见你到如今如同自己赢了一般，往后亦是如此。只需你知，无论何时我心中始终深爱之人只有沁儿，”眼眸的笑意如同得到了天下至宝一般，指腹轻轻的划过李淳的脸颊。
　　抓住窦容与的手腕，李淳抬起眼眸看向她，“你先出去吧。”这次的箭伤让她迟钝了一般，竟不知该如何处置此事？她像是一步一步将自己困住。
　　“好，”窦容与轻轻颔首，从先帝死到如今她已经耐心守候了两年，待她出去所有的障碍，有些事情早一点言出，命运就会完全不一样。
　　若先帝方死之时她道出了此事，那时如惊弓之鸟的三郎定会疑心自己，便如乌央那般下场也未可知。三郎心思重，便徐徐图之，到如今终是让她对自己解除了戒备。这其中或许当感激宋槿阑，亦是她让三郎的心柔软了几分。
　　外殿的空间被阳光折射了几许金光，逆着那光芒，宋槿阑带着十五站在那里。窦容与微怔了一下，尔后施了礼。
　　“去吧，”宋槿阑示意前去，一直闹着要来见阿爹才肯走，谁知竟在外头候了这般久，心间压抑
　　极了，让她迫不及待的又想逃出去。
　　十五的拎着自己的衣裳匆忙跑入了内殿，一见到李淳眼眸便红了，“阿爹~”
　　“这是怎么了？”李淳急忙问道，下了软塌跪坐在十五跟前，“可是被阿娘责罚了？”
　　断断续续的抽噎着，十五扑在阿爹怀中，小声说道，“阿爹什么时候来接我？”
　　心蓦的一疼，这便是不能取决于她，宋槿阑若不愿意回来，她便没有一丝办法。帮十五擦着眼泪，柔声的哄道，“阿爹会前去看十五的，好吗？”
　　“三天，三天后，阿爹来接十五和阿娘，”十五举着手掌说道，她忘记三是几个手指了，便全部举起来。
　　“好，三天后，阿爹前去看你，”李淳点头应道。
　　牵着擦着眼泪的十五走到外殿，李淳看着宋槿阑离得那般远，便顿在原地松开了十五的手，伸手摸了摸十五的发丝，“去吧。”
　　十五看着阿爹又看看阿娘，又抽泣了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看看两人，便开始跑起来，一个不稳直直扑倒在地上。
　　“十五！”
　　李淳将十五从地上抱起，心急如焚的说道，“哪里疼？十五！”
　　十五放声大哭，一会喊阿娘一会喊着阿爹，又指着脸喊着痛痛。
　　哭得宋槿阑心都颤了，轻轻摸着十五的头，“阿娘呼呼~，十五不疼了！”
　　注意力都在十五的身上的阿楚，瞧得清清楚楚十五的眼眸放在在转了转，定是又在思量些什么主意，果不其然来了这一遭，慌忙遮住唇角的笑意，急道，“赶紧前去将秦阿伯请过来！”
　　幸而检查了一番头上未有伤痕，没有破口亦无流血，阿嬷总说小孩子摔摔没事的。宋槿阑稍稍安了心神，帮着轻轻揉着十五的脸，“十五还有哪里疼？告诉阿娘。”
　　十五可怜巴巴的摇摇头又点点头，明明只是想故作摔一跤惹阿爹阿娘心疼，结果真的摔疼了，又委屈又疼。
　　“皇后，轿撵已经备好了，”秋域入殿通传道。
　　候在一旁的阿楚有些气恼没有及时拉住秋域，唉！可苦了十五这出“苦肉计”！这个小人儿倒是聪颖看着她又好笑又可怜。
　　十五紧紧抓住阿爹的衣袍，“阿爹~你要来接十五和阿娘！”
　　两人距离离得极近，紧依着十五，听着十五的言语两人具是一怔抬眼看向对方，又匆忙的撇开。
　　宋槿阑抿着唇没有说话，握着十五的手轻轻揉着。
　　“好，”李淳轻轻点头，她的声音极轻，像是怕惊扰到宋槿阑。
　　忽的松了口气，宋槿阑想将十五接过来抱着，三郎身上有伤，可不能用力，“你身上有伤，让我来抱着。”
　　“不要抱抱，阿爹牵着走，”十五乖巧说道，从阿爹怀中滑落，牵着阿爹往外走。
　　宋槿阑略微迟疑着，恍惚间明了十五的所作所为，苦笑般的叹息一声，若是以往摔了一下恨不能再也不下地，要哄着抱着，今日倒是转眼便好了！
　　沿石阶
　　而下，李淳走得有些缓慢，宋槿阑看出了她的吃力，便行至她的身侧伸手拖着了她。
　　她的衣袍宽松了许多，这些时日见她一点一点的消瘦，“若是可以用的吃食，便多吃些，你这段时日瘦了许多。”
　　“好，”李淳含笑着点头。
　　看着两人了上了轿撵，李淳的心瞬间又是空落落的，退至一侧朝十五点点头。
　　“三天！”十五皱着眉眼满脸认真的说道


第74章 内外明澈，净无瑕秽
　　原本是前去玄都观, 可人还未至, 半路上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李善，将其一行带往了白州。
　　宋槿阑觉得善儿像是变化了许多, 性子沉稳明朗多了，而十五则一路亲热的唤着姑姑, 好不高兴, 仿佛方才在宫里难分难舍的那人不是她一般。
　　护卫被遣去了一旁的宅邸, 只剩秋域与阿楚陪同一起去了白州的宅邸。院落里的泥地种了许多花草，花草上还搭了一方凉棚, 绿色的藤蔓缠绕其上。
　　李善将十五背在背上，不由得感叹，“阿嫂，十五真是长大许多！”
　　“是啊，善儿, 这是何处，你一人住这里吗？清越真人呢？”宋槿阑狐疑的说道, 宅邸的院落很宽敞, 而两旁皆是规规整整的花草, 看来这院落的主人在这些上花费了许多精力。
　　“槿阑快些进来，这一路舟车劳顿定然辛苦。”
　　宋槿阑不可思议的看向出现在庭前的人, 吓得她连连退了几步, “王、王妃？”
　　“不必惊慌, ”清越真人将手中的物件丢下，方才她收到信件说是宋槿阑要来一趟玄都观便让李善前去将请来了此处。这府上只有两个侍从许多事物皆是需要自己前去料理, 这才下马便听到了宋槿阑的惊呼，忙出言宽慰她。
　　阿楚后怕的看了眼秋域，她二人真是知晓太多秘密了，后者朝她微微点头致意，示意她安心。
　　因着此处多有胡人聚集，围墙外偶有走马的声音，藤蔓下放置了一方案几，上头拜访了些果点，清越真人将茶煮上，宽敞的庭院就剩她两人，“三郎可是好些了？”
　　茶香传来，宋槿阑心神宁了宁了，“是，三郎康复得快，已无甚大碍。”
　　细细嗅着那茶香，清越真人缓缓抬头，她知道宋槿阑是来解惑的，“那你可想过，往后该如何？”
　　宋槿阑摇摇头，她心中仍有许多疑问，而今日却又让她心中的疑惑多了几分。
　　“你也许听过我是如何死的，”清越真人叹息一声，“我与玉瑱相识约有二十余年，父亲方登基不久，我与阿兄前往北州平周琮叛乱，借长孙府为据点。玉瑱当年方才十六，可却是北州名副其实的第一才女，连前朝炀帝都欲纳其为妃。”
　　心中微微一动，宋槿阑轻抿着唇，眼眸充满着对这个故事的期待。
　　唇角扬起一丝轻笑，清越真人摇摇头，“我与阿兄皆为之沦陷，战事结束后，长孙府讨贼有功便也随大军一起迁往长安。我与玉瑱便整日形影不行，世人只当我两姐妹情深，却不知我二人深处爱恋无法自拔。因我，她拒了长安富贵公子的求亲，连阿兄都被拒了两次。”
　　宋槿阑紧紧握着双手，原来竟是这般曲折，真人与王妃所受之苦定是煎熬。
　　“我终是怕了，这世间哪有两个女子守候终身的。我茫然而痛苦，弃她去了雁门关，我想若不然死在突厥人的刀下，也比日夜担惊受怕好！而玉瑱从长安出走不远万里前来雁门关，便是要与我携手天涯，可我终是软弱的负了她，将她送回长安，与阿兄成婚！”再提起这段往事，清越真人依旧痛苦万分。
　　“可我亦是低估了自己能够失去她的痛楚，尔后之事你便知晓了，至于三郎是如何知晓的，我亦不知。”
　　茶盏已经凉了下来，宋槿阑有些出神，“真人可怨三郎？”毕竟齐王府一家死于她之手，亦或者先帝也是。
　　“三郎幼时与我亲近，你可知我常教她的话，斩草除根，不可有后顾之忧！生于帝王之家，良善可敌不过明枪暗箭，若置于三郎的处境，我亦会做出一样的抉择。”
　　宋槿阑点点头，她心底惊骇于真人与王妃之间的纠葛，又惊讶于清越真人对于三郎所处之事的波澜不惊，良善？不该是人人都心怀良善吗？
　　“夫人说可以前去用膳了，”秋域出来通传道。
　　宋槿阑一进来便见十五舒服的坐在方墩上，张着嘴巴等待李善喂食，眉头微微挑了起来，“善儿，莫宠坏了十五，让她自己吃！”
　　“姑姑喂！”十五嘴角一撇，朝阿娘哼了一声。
　　李善摸了摸十五的头，宠溺的轻笑，“阿嫂莫恼，我就喂今日，往后都让她自己吃。”随后又朝十五眨了眨眼眸。
　　“由她二人去吧，也不知你爱吃什么，随意备至了些，”长孙玉瑱拉着宋槿阑的手，示意她坐在蒲团上。
　　因着行路有些疲惫，宋槿阑只用了一些，便带着十五前去卧房歇息了。
　　迷糊醒来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让阿楚留在卧房看着十五，宋槿阑独自一人在府上走了会，忽的看到一座两层的阁楼，不由得想起当年秦王府上的那一方阁楼，没有多做犹豫便迈步走了上去。
　　“不知夫人在此，冒昧了，”宋槿阑忙颔首说道。
　　四周的竹帘都拉了起来，偶有细雨飘入里间，长孙玉瑱收起书册，“槿阑不必这般拘礼，闲暇之时最喜爱此处，秀宁与善儿尚在睡，快与我说会话。”
　　宋槿阑细细观察着长孙玉瑱，她脸上的愉悦是做不得伪的，“夫人可幸福？”她忽然问道，又觉得自己太过唐突。
　　长孙玉瑱眉眼含笑，全然不在意宋槿阑话语中的试探，“这是我此生最大的愿景。”端起案几上的铜壶替她添置了一杯，“我原以为喝下那杯酒，便可以与秀宁相聚，不曾想又见到了三郎的面容，当时可把我吓坏了，可她却说会有故人与我相见，让我好好活着。”言语里没有半分怨恨、痛苦，只有洒脱与释怀。
　　默默叹息一声，宋槿阑突然好生歆羡她的勇敢，二十余年的纠葛便可这般轻易的放下。
　　“槿阑，可是有心事？”长孙玉瑱关怀道，她虽与宋槿阑接触不多，可知道她心性单纯，如今为后内心定是会有许多挣扎。
　　“夫人觉得，三郎所处之事，是否有错？”清越真人的答案还是没能让她释怀，她不知道自己执着于对错又有何意义。
　　隐约可听到临川坊传来的叫卖声，长孙玉瑱顿了顿，尔后看向宋槿阑，“若身处泥沼，良善便是累赘，若身处高位心怀良善便是如虎添翼。槿阑，三郎遇刺之时，朝中政务你大约也知晓一些，身处那个位置，有些事，不得不为之。”
　　“帝王将相，凡夫俗子，各有因果抉择。三郎走时我问过她，为何不杀我，她说善儿需要阿娘，姑姑需要挚爱之人。至于齐王府，三郎不只是为她做一个了断，亦是为我，我心怀愧疚，可亦感激三郎。”长孙玉瑱说道，“我们各有罪孽，请愿来世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
　　内外明澈，净无瑕秽！此生他们定是做不到了，何不如洒洒脱脱过剩余的日子呢！宋槿阑猛得回神，“多谢夫人解疑，槿阑真是愚钝，夫人之才果然名不虚传！”
　　长孙玉瑱眉眼微皱，“定是秀宁与你说的胡说，往后你若有得空便来此坐坐，他们身在皇家，思虑事情从来都是以大局以利益来制衡。”虽是打趣之意，却也是实情。
　　心内从来无如今的清明，宋槿阑垂头兀自轻笑，好似方前白活一场。
　　今日是遇刺以来，李淳第一次出现在太极殿的正殿接见朝臣，将李泗和夏侯惇谋反一事翻出，主谋已经伏法，其他将士概不追究，从此开始便是为后人称颂的嘉和仁政。
　　“荆州的水患暂时得以缓解，”等朝臣散去，殿内便只留了几位重臣在此。开口说话的便是徐德睿。
　　“水患之后容易有疫情，让秦阿伯配些药方，由裴先勇运些药材前往荆州，”李淳说话，疫情若是起来，便比水患头疼多了。
　　徐德睿忙行礼道，“不若让狄律前去历练一番，”自己为相，若再培养一个丞相出来，便又是一桩美事。
　　狄律如今在门下省李淳是知道，那奏折是槿阑亲自批阅的，想起此事便是一阵烦忧，徐德睿惜狄律之才，而她却有几分不愿。
　　祖士言朝徐德睿缓缓摇了摇头，他一早提醒过徐德睿，可对方分毫没放在心上，又不能直接言之皇后与狄律关系匪浅！
　　“祖公以为如何？”李淳扬眉问道。
　　这场景倒分外熟悉，今日真该称病不朝的，祖士言心内叹息一声，回了一个模棱两可答案，“亦可。”
　　“便依祖公之言，”李淳摆摆手，将奏折放在了祖公的手中。
　　果然！祖公恼恨的看向徐德睿，好人都让他做了，帝后若是生隙，遭罪的便又是我！
　　过了太液池便是清幽的怀柔殿，李淳眉间微蹙，槿阑将窦容与安置在这里倒像是与天下说，真要纳其为妃。前朝炀帝便是将父亲的妃子安置在这里，尔后便封其为妃。
　　侍从都被清退，窦容与盈盈起身，朝三郎行礼，眉眼间带着柔顺的笑意。
　　朝堂之上之所以朝臣未提窦容与之事，亦是因为自己身子未痊愈，祖公又命人将魏公武关在家中勒令御史台三缄其口，所以才有今日的清净。
　　“容与，我不能将你留在宫中，”李淳沉默了一会，终是直接说道，她不是惧怕朝臣反对，只是她心中从来只有宋槿阑。对于窦容与她很多时候都在迟疑，是否要杀她。“我对你多有愧疚，望你往后能得其所幸。”
　　“好，我会离宫，我会在风池阁一直等你，绝不会与你为难，”窦容与含泪的笑道。
　　李淳拧着眉眼叹息一声，“容与，你知晓我的意
　　思！”
　　仓皇的后退几步，窦容与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抵在自己喉间，“三郎，我这一生只剩你了。”
　　“容与！”若自己再晚一步，这匕首便刺入了喉间，白皙的脖颈已经划出一道血痕，李淳忙大声唤道，“传御医！”
　　窦容与靠在李淳怀中，苦笑着说道，“若不得你，便是活着也无多大意义！”
　　迟疑，便又是这要命的迟疑！李淳紧咬着牙关，“容与，你…….”


第75章 撕裂
　　这几日其中最难捱的怕只有宋槿阑, 十五与李善一起玩得了乐不思蜀, 连晚上睡觉都不需要自己陪着，真真切切的将阿爹抛在了脑后。
　　约莫到了申时, 李淳才至白洲，这一日过得尤为漫长, 长到宋槿阑见了她都有些恼意。
　　长孙玉瑱借由将李淳邀至了阁楼, 伸手卷起竹帘, 看了眼天色，“三郎身子可是痊愈了？”
　　“倒无大碍, 尚不可多动，”李淳答道，着眼看去天色有些暗，约莫暴雨将至。“槿阑在此多有叨扰，多谢夫人。”
　　“莫急, ”长孙玉瑱似乎看出她的担忧，摆手示意她坐下, “三郎与槿阑之间的嫌隙我不知晓, 可我知你二人兜兜转转, 回避着自己的心意与对方的心意。”
　　微扬起衣袍李淳跪坐在蒲团上，“不知夫人所言何意？”她的神情有些疲惫, 亦不知宋槿阑此番是否愿意随她回宫。
　　“三郎, 不知你是如何得知我与秀宁之事？”长孙玉瑱问起了心中的疑惑, 秀宁不曾与她说起，那三郎又是如何得知？
　　“姑姑当年是先帝最为宠爱的公主, 即便如此姑姑连所爱之人名讳都不敢言明，此人或已婚配，或有难言之隐。夫人可还记得你与善儿来□□贺我生辰，无意间看到夫人手上的玉镯，那玉镯我曾见过，姑姑满身血痕却死死握着那玉镯，我这才明白为何姑姑自杀前要将院落里的寒梅全部砍掉，以及夫人的旧疾，”李淳解释道，如今姑姑与夫人破镜重圆，算是了了自己当年的心愿。
　　许是这一路走的太过坎坷，回过头望去，她竟然觉得那时的苦也是伴着甜，来不及暖酒，长孙玉瑱添置了一杯放置在三郎跟前，唇角带着几许笑意，“多谢三郎成全，今生能再与秀宁相守，便是我莫大的福气。”
　　酒似乎带着凉意，阁楼之上的琉璃瓦已经听到了雨声，李淳环顾了眼四周，这里让她想起□□的阁楼，槿阑带着十五在此纳凉，好似过了许多年一般。“我以为夫人会怨我，齐王府，毕竟是我的罪孽。”
　　抬手为自己添了一杯，长孙玉瑱垂着眼眸，“当年已过，重生之人只为一人而活。”重见李善她心底总会带着愧疚，可是看到秀宁内心便宁静了。
　　除了噼啪落在琉璃瓦上的雨声，阁楼之内便是静悄悄的，两人相对而坐，各自思虑着心事。
　　“三郎，我知你心中藏了许多事，而槿阑通通透透，她不知宫中权谋不懂江山社稷，与我一般只是一个普通陷入情爱中的女子。许多事你若不与她说，她如何明白你的心意？”长孙玉瑱叹息道，“你甚为聪颖，这其中缘由定不用我说。”
　　未在多言，两人各自喝了一杯酒，互相道了礼，李淳步伐凝重的走向宋槿阑的卧房。
　　沉闷的雷声让宋槿阑吓了一跳，卧房里燃起了红烛，她的心情与这天色一般阴郁沉闷着，便是来接她的，却都不见人影。
　　房门轻轻扣响，宋槿阑恹恹的回神，却是三郎来了，心头被紧紧拧着，有些无力。
　　“方才被夫人唤住，”李淳立在门口轻声解释道，她看得出槿阑似乎神色不太好，脑中一直在思虑夫人与她谈论的话语，只是她不知道对面那个人是否愿意听她说，或者从何说起？
　　又是一阵沉默，过了半响阿楚端了晚膳入了卧房，说是夫人遣人送过来的，特意从善儿那里将十五接了过来，但愿十五能缓和一下这里烦闷。
　　十五撇着嘴靠坐在李淳身侧，懒懒的看着眼前的食物，抬眼看向李淳随后张开了唇，“要阿爹喂。”
　　“不许！”宋槿阑严肃的说道，她决不可让十五自小就这般骄纵，如今越发的任性了。
　　“哼！”十五将脑袋埋在李淳的衣袍中，直接忽略宋槿阑的话语。
　　宋槿阑放下筷子，神情微凛，“可是想去前厅站着！”
　　李淳心间一紧，微蹙着眉间，将十五从衣袍中抱出来，小声的安抚道，“十五乖乖吃饭，不惹阿娘生气好吗？”
　　“不要！”十五依旧气鼓鼓的说道，“阿爹这么大了阿娘都可以喂水喝，十五还小需要喂饭！”
　　“十五，你再胡说，阿娘可是会更生气！”李淳不等宋槿阑言语，马上接过了话头，想赶紧安抚好十五。
　　十五挣扎李淳的怀抱，站了起立，“十五没有胡说，阿娘明明就有用这里给阿爹喂水，阿娘还亲亲阿爹，抱阿爹睡睡，”边说边指着自己的嘴巴，“阿娘就是不喜欢十五了！”
　　手中的汤匙掉落在碗中发出清脆的响声，宋槿阑紧抿着唇角，心头渐渐散出热意，耳廓红了通透。
　　李淳只觉脑中一片空白，直愣愣的盯着十五，全然不知应对。
　　站在地底下的十五见两人都不理自己，越想越委屈，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也不要喜欢阿娘了，我要一个人回去。”小小的人儿边擦眼泪边往外走，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阿楚僵硬的往后挪了下身，朝两人行礼，“阿楚前去找十五。”言罢匆匆离开了卧房。
　　这厢前脚刚走，李荣与秋域也朝两人躬身，慌忙的退了出去。
　　卧房便只剩下尴尬而郁结的两人，外头的雨似乎停了，卧房内便愈加显得安静，安静到可以听到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十五她，童言无忌，”李淳清了清嗓子，怕是两人再用不下吃食，紧慢紧慢的起身装作不经意理了下衣袍。
　　宋槿阑微微点头，故作淡定的起身，眼眸略
　　了下三郎，又匆忙离开，抿着唇往里间走去，本来心间就纷纷乱乱，如今愈加难以自持。
　　揪住衣袍的一角，李淳深吸了一口气，听到身后传来房门合上的声音，心像是也被狠狠敲了一下。
　　靠着合上的房门将头抵在门框处，宋槿阑轻轻的叹息一声，她们就像这扇门一般互相紧闭，怕被撕裂，怕触及伤口。
　　形同枯木李淳到了门廊处，垂着头痛苦的握紧双拳，静立了良久，忽然咬牙迈步往身后走去。
　　猛然抬起手想去敲开那扇门，却在半空又顿住了，便仅此一次，李沁，若不得她便该彻底放手。
　　砰砰！
　　宋槿阑被扣门声惊得往后退了两步，微怔了半响忙前去拉开了房门，四目相对后却又是无尽的沉默。
　　“对不起！”李淳眼眸忽的酸涩，第一回当着她的面说出自己的愧疚，“杨慜如，因你父母故去，唯有兄长依靠再者伯父乃是四叔亲信，便选了你入□□，这一切我皆知晓却从未违背过她。”
　　若她们之间需要撕出一道裂口，那此事便是开头，可那般言语从口中说出，任你再想轻描淡写，心口伤痕依旧被狠狠揭开。
　　“几次，我和…….”宋槿阑哽咽的问道，那些肮脏被放置在自己眼前，不得不面对，多想将这扇门合上，痛苦便只留在心中，何苦逼自己示众。
　　“一次，新婚之夜，酒杯中有迷药，”李淳唇角颤了颤，闭目说道，“是我。”
　　宋槿阑绝望的转过身，任由眼泪滑落，宁愿从一开始这个人只是袖手旁观，或者是自己一厢情愿与她开脱，心徒然间被摔了粉碎，“你那么恨杨家，可恨十五？”
　　“我从未恨十五，于她于你只有深深的愧疚，因为她是你生的孩子，”道出实情便真能得到谅解，李淳心内苦笑了一声，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可也改变不了十五是杨绅的孩子！”哭声中夹杂了痛苦的笑，宋槿阑靠近李淳双手捶打着她，“你如何可以分得那般清楚，如何可以？”
　　拖住宋槿阑慢慢往下滑的身子，李淳顺着她一起跪坐在地上，颤声祈求道，“你与十五是我用尽卑劣手段得来的，求你，不要让十五知道此事！我愿用性命换你二人平安无虑！”
　　“只要你愿意，这大唐的江山都可以给十五！”李淳托住宋槿阑的身子却不敢离她太近，却不经意间说出暗藏在心底的筹谋。
　　脸上尚挂着泪痕，宋槿阑微张着唇不敢置信的看向她，“原来你早有筹谋，所以执意杀死李络，为立十五而扫清障碍？”
　　先立已威信，再与朝臣警示，不服者先谴之，再者杀之，直至臣服，尔后收服人心。这些手段她登基时可用，来日对付反对立十五的朝臣亦可用。“此事如今只有祖公知道，”李淳缓缓说道。
　　宋槿阑浑身卸了力，枯坐在地上，“可是，我不愿十五经受这种痛苦，只要她平安健康快乐。”
　　“我答应你，不会立十五，”沉思了良久，李淳终是应承了下来。扣紧的手是不是该放
　　开了，侧目看向宋槿阑，“这几年我于你唯有伤害，我与杨慜如并无二致，先帝，四叔，五叔皆死于我之手，只为了至高无上的权力。”
　　缓缓伸手用指腹微微触碰着宋槿阑的脸颊，唇角含着凄楚的笑意，“可槿阑，然若有人让我用这江山换你，我便会毫不犹疑拱手想让！”


第76章 危机
　　撕裂的伤口需要时间愈合, 再回清宁宫, 一切好似尘埃落地，帝后重修于好, 朝中对于窦容与的存在又多了一份担忧。
　　“皇后，狄侍郎求见, ”内侍通传道。
　　宋槿阑在庭前正听着十五背诵文章, 听到内侍的通传, 眉眼微微一蹙，缓缓点了点头, 有些事许是该有个了结的。
　　“臣狄律参见皇后。”
　　宋槿阑摆摆手，朝狄律轻笑，“狄侍郎不必拘礼，闻得侍郎如今去了门下省，不辱先生的才学。”
　　眼眸落在皇后的身上, 又慌忙挪开，狄律微微颔首, “是丞相与祖公抬爱, 臣不胜荣幸, 臣日夜难安，犹恐辜负两位老师的期望。”
　　心内悄然的松了口气, “以侍郎之才, 定不会辜负祖公与丞相的期望, 狄先生尽可全力施展才学，为大唐百姓造福。”各自心照不宣, 将此事揭过。
　　太液池的花残败了许多，水上漂浮着枯黄的落叶，宫人正清理着着园子里的枯木花草，从回廊走过，触目所及皆是一片深秋的景象。
　　李淳在这个回廊上已经走了两三回，再往前走一点，便是清宁宫，越迟疑越不敢向前，在白洲说的那些话，她不知宋槿阑到底有没有听懂，尔后摇摇头，看着身上这身衣袍，她往日甚少穿，就怕会弄坏了，如今腰侧已然宽松许多。
　　沉吟了许久终是决定迈步向前，到了宫门处，忽然听得里头传来琴声，不由得步子缓了下来，这是由陶渊明所写《闲情赋》得来的曲子十愿，曲调哀婉缠绵如泣如诉。
　　“圣人，”内侍正欲通传，却被李淳扬手制止了。
　　愿在木而为桐，作膝上之鸣琴；悲乐极以哀来，终推我而辍音！琴声到此戛然而止，李淳神色有些阴郁，抬眼问道，“今日清宁宫可有人至？”
　　“禀圣人，狄侍郎正在里头，”内侍如实答道。
　　双手忽的紧握住，李淳拧着眉眼，胸口腾腾燃烧的妒意，让她几近失控。沉默了良久眼眸几近猩红，终是转身离开了清宁宫。
　　内侍心中一惊，忽然想起宫中的流言，说是皇后出宫静养之时与狄侍郎便已相识，当年韩王生母乌央便是因为与杨绅有染才惹来杀生之祸！忙前去了内殿，将圣人来此的消息告知了阿楚。
　　待狄律一走，阿楚忙上前来将此事说与了宋槿阑，“内侍说，圣人离开时，脸色凝重。”
　　自自己回宫，宫中就开始弥漫着流言，自己与狄律在外早已结识，多有往来，说得隐晦却又让人忍不住去猜度其中的关系。
　　“秋域，你觉得这流言自何而起？”后宫之中最为忌讳的便是此事，宋槿阑知道，自己若不及时处理，这流言很快便会成真，自己百口莫辩。
　　“得益者，”秋域直言道，若皇后被千夫所指，那身处后宫之中的赵国夫人便是受益者，皇后都满身污秽，朝臣自然不会有心思放在她身上。
　　三郎迟迟不册立宫女子，若是自己被废，便只有她一人可安枕无忧的守在三郎身侧，既得以被信任，又可躲过朝臣的攻击。宋槿阑唇角扬起一丝苦笑，后宫之中定不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那般简单！
　　“前去一趟怀柔殿，”宋槿阑说道，三郎与赵国夫人的过往她一概不知，只是这个女人对三郎而言定然非常重要的。
　　怀柔殿内变得素雅多了，三郎好简，看来这窦容与真是用尽心力，也许她若不是先帝的妃子，这皇后之位是谁也未可知！
　　“皇后，”窦容与脸上未施粉末，这般看着却是淡雅之美。
　　“夫人这里与往前大不相同了，”宋槿阑淡笑道，温柔识大体从容隐忍，窦容与就像是另一个三郎，可惜自己永远都做不到像她这般。
　　两人跪坐在蒲团上，宫中的婢子皆已退出，案几旁的炉火响起沸水翻腾的响声。窦容与裹着方巾提起铜壶为两人添置了茶水。
　　窦容与抬眼，唇角扬起了清浅的笑意，“富丽浮华皆是过眼云烟，简单幽静便好。”
　　这番言外之意让宋槿阑不由展颜轻笑，“夫人倒是知晓三郎的心思。”
　　“我与三郎年幼相识，那时三郎的胞妹沁儿尚未出事，一晃都过去十余年了，”窦容与痛惜的说道，尔后又温柔轻笑“不过好在三郎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不觉间宋槿阑已经被落了下风，幼年相识，甚至助三郎夺得地位，这一切的一切皆是为了三郎，她不输宋槿阑任何，家世、容貌、付出，唯一不相同的是，在她离开三郎后，这个女人抢走了原属于她的一切。
　　上次之事，她已经向三郎言明要么死，要么便留在她身侧，她知道三郎已经开始退让，她与三郎之间只是时间而已，只需再靠近一步，便能得到她的执念。
　　可如今宋槿阑回宫，与她而言是一种威胁。她可以在三郎面前示弱，可对于宋槿阑她却想一较高下，就像先帝之前宠爱的那些女子一样，她轻而易举的将那些人击退，独得恩宠。
　　“原来夫人与三郎竟是青梅竹马，原本可以成就一桩良缘，只可惜，”宋槿阑垂眸惋惜的摇摇头。
　　“纵然万般曲折，终是苦尽甘来，”窦容与朝宋槿阑释怀的轻笑。
　　再度被窦容与轻易化解，宋槿阑心头闷闷的，浅浅笑道，“时辰不早了，便不打扰夫人。”
　　“容与特意为十五缝制了一件衣裳，还请皇后莫要嫌弃，”言罢便邀请宋槿阑前去内殿，从案几上拿出的叠好衣裳。
　　“夫人
　　有心了，”眼眸不觉看向软榻上面放置着的玉带，宋槿阑神色一僵，那玉带是自己亲手缝制的，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匆忙离开了怀柔殿。
　　窦容与上前拾起那根玉带，唇角慢慢扬起一丝笑意。是时候开始下一步了，她手上的棋子不多，便要好好运用。
　　从怀柔殿回来的宋槿阑脸色一直不好，阿楚便知皇后定是从赵国夫人处受了委屈。
　　等到了晚间，阿楚便想提醒皇后，是否该去太极殿见见圣人，可别因着旁人，忘了圣人。
　　“阿楚，你前去请李荣来一趟，”有些事情既然避无可避，不如主动迎击，宋槿阑思量了一下午终是想通了。
　　不消半刻李荣便匆忙入了清宁宫，躬身行礼道，“李荣参见皇后。”
　　独留李荣在殿内，宋槿阑抿淳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李荣自幼跟在圣人身侧，知晓何事可言，何事不该言，”李荣垂首说道。
　　“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宋槿阑低眉笑笑，“我与圣人一直之间的事你大约你知晓些，今日唤你来，只是想问，三郎可有召赵国夫人侍寝？”心突突的跳着，故作镇定的掩饰自己的不安。
　　李荣怔了半响，忙回到，“未曾，此事由内务局主理，但圣人却是从未召赵国夫人侍寝。”内务局的册录虽不可全信，但他每日跟在圣人身侧，断不会不知。
　　纠结了一下午的心事，就这般迎刃而解。宋槿阑缓缓深吸，幸好自己不是之前被她三言两语就蒙蔽其中。
　　兴许一己之力她不能赢过窦容与，可她仍有要害，便是清越真人与她说过，先帝的妃子便只能是先帝的妃子，若三郎要纳她为妃，自己只需揪住这个症结便好。
　　清越真人不喜欢窦容与，不单单因为她是先帝的宠妃，更因她心机深沉，系出关陇一脉，与三郎定会有冲突，后宫与前朝密不可分，后宫若生乱，前朝也难得安宁。
　　宋槿阑没有那般谋略，但她知道，她所能掌控的便是朝臣的以及天下人的反对。
　　第二日清晨，天色尚未亮透，秋域便已经候在殿外，皇后与狄侍郎的流言已经传遍了长安一百零八坊，更加离谱的是连十五也被牵涉其中。
　　听得秋域的汇报，宋槿阑抿淳苦笑，不曾想窦容与竟然将时机算得那般好。
　　朝臣皆是知晓此事却都不敢言语，偌大的太极殿今日尤为沉寂，而牵涉此事的狄律被祖公已称病为由未参加朝会。
　　整整一上午，李淳一句话不曾言语，就那般坐着，太阳穴突突的疼着，一阵一阵侵袭着她。
　　“圣人，狄侍郎求见。”李荣入殿通传道，他劝过狄律这般风口浪尖且回家休养，可他执意面圣，顽固不化。
　　李淳依旧未开口，握着腰侧佩刀竭力克制着，她只要一声令下，那个让她恨得咬牙切齿之人便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太极殿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清宁宫，宋槿阑与李淳仿佛在比耐心一般，皆是一言不发。
　　宋槿阑终是起身，此事因她而起，再僵
　　持下去恐伤及无辜。


第77章 破冰
　　“狄侍郎, 你无需在此候着了, ”方到太极殿便见到候在外头的狄律，宋槿阑出言说道, 看李荣为难的神色只怕三郎也不愿见他。
　　狄律躬身行礼道，“臣今日不为自己, 是为皇后。”外头的流言定是故意为之, 自己方入朝廷尚未树敌, 此人定是针对皇后。
　　宋槿阑微微摇头，“狄侍郎若是为我, 便先离宫，帮我好生查查此事到底何人所为？”单凭猜测如何可以与窦容与定罪，她还需证据，既如此，不若让狄律来查。
　　“皇后, 圣人来了！”李荣候在两人身侧，方一抬头便见到李淳握着刀柄怒气冲冲的从殿内走了出来, 心头暗道不好, 忙出言提醒。
　　宋槿阑微楞了一下, 迈步走到狄律跟前，三郎现在的模样让她有些害怕。
　　刀柄上的雕刻膈得手疼, 可看到宋槿阑站在狄律前面, 连心都疼了, 李淳紧咬着牙关，面色都青了。
　　宋槿阑再往前走了两步, 仿佛下一秒三郎便会拔出腰间的佩刀，心头闪过一丝恐惧，紧抿唇角看向她。
　　当与宋槿阑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李淳的步子便也停下了，她看到宋槿阑眼中的恐惧和对狄律的维护，暗自苦笑了一声，合上酸涩的眼眸随即转身重回太极殿。
　　三人具是一愣，看着李淳的背影茫然相顾。
　　“狄侍郎，此事便摆脱于你，”宋槿阑朝狄律嘱咐了一句，便也朝太极殿走去，只是脚步略显急促。
　　内殿静悄悄的，独有李淳一人立在那里，她勾着头背对着门廊，不知在思虑什么？
　　宋槿阑上前慢慢靠近她，三郎合上了眼眸，负手而立，佩刀扯着玉带往一侧外翻，兵刃总会让她害怕，伸手覆上玉带想取下佩刀，手腕却人用力握紧。
　　胸膛急剧的起伏着，李淳紧紧扣着她的手腕，忽的松开手，转开身子声音低哑的说道，“我不会杀他，你走吧！”眼眸泛着红，仰头深深吸了口气。
　　手腕上面泛着红，宋槿阑抬眼看向他，微微颔首，咬着唇角再度走向她，手方覆上佩刀的玉带却再度被她甩开了。
　　宋槿阑撇开眼，心头泛着苦涩，她的勇气方才已经用尽了，步伐沉重的往外走去，手抚上门廊，再度往身后看了一眼，三郎依旧背对着自己，心头默默叹息一声，微微摇了摇头。
　　不及宋槿阑反应，却被李淳圈在了怀中，手拍在门廊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让她吓了一跳，“三郎？”
　　两人靠得极近，连对方的呼吸都可以感受到，李淳看向宋槿阑，心头尤为酸涩，为何她要维护狄律？为何她就这般断定自己嗜杀！
　　她眼眸中的犹疑，宋槿阑看得分外真切，唇角扬起苦笑，“三郎是信了外头的流言。”
　　上回在公学府两人言笑晏晏，她记得真真切切，“上回在公学府，你二人…….”声音忽然顿住了，若是再言下去，怕已然哽咽。
　　“我二人如何？”宋槿阑反问道，因着气急语调有些激动，“既不信我，便也务须再言。”言罢便想挣脱开。
　　李淳抓住她的手臂，不等她反应，径直吻上了宋槿阑的唇，她要被嫉妒疯了！她恨不能将这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宋槿阑怔住了，双手被李淳握着，也忘了要挣脱她的禁锢，唯有感受到唇间的柔软。
　　嘴唇微微颤动，轻轻覆在着宋槿阑的唇瓣，尤为细腻，眼眸紧紧合住不敢看她，若是厌恶、若是憎恶都是她不能承受的。
　　唇角的酥麻蔓延入了心头，宋槿阑缩了一下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又很快被拉回了她的怀中。
　　仅存的理智将李淳拉回了现实，像是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睁开了眼眸，接受宋槿阑会做出的一切。
　　睫毛颤动不安，像是在等待一场暴风骤雨，可却良久没有动静，李淳心慌了，忙抬起眼眸看向宋槿阑，却见她茫然的看向自己。
　　“对不起，”唇角轻合，轻飘飘的三个字从口中说出，李淳恨不能扇自己，从登上帝位的那刻起，便只有失去一切的资格。
　　不知怎的，脸颊多了几许泪痕，宋槿阑看向李淳，忽的狠狠推开她，“你为什么不信我！你与窦容与青梅竹马，暗通款曲，我可曾责怪你！你可知我为何回宫？可知我……你简直是愚不可及！便是外头的三言两语你就信以为真！”
　　踉跄的往后退了一步，李淳看向宋槿阑，她紧紧抿着唇角，含泪的看向自己。心一下便软了，后悔之前那般言语。
　　宋槿阑心里的怒气还未消，见她往前，便往后退了一步。
　　李淳垂首解下腰间的佩刀，扔在了地上，快步走到宋槿阑的身侧将她横抱起来，往床榻走去。
　　恍惚回过神来自己已经三郎怀中，宋槿阑的手臂不由自主的勾住她，方才她的注意力皆在佩刀上，看了眼三郎又看向前方的床榻，红润由脸颊延至全身。
　　轻轻的将宋槿阑放在床榻上，随着她一起躺了下来，李淳抬手抚摸着宋槿阑的脸颊，声音低沉的唤道，“槿阑！”
　　“三郎，”宋槿阑回应道，心狂乱的跳动着，压抑着溢出眼眸的紧张。


第78章 隐忧
　　衣裳凌乱的覆在身上, 宋槿阑蜷缩在李淳怀中疲惫的眯着眼眸, 方才的□□像是一阵暴风骤雨。
　　李淳睁开眼眸，身侧的人已经不见！猛然从床上坐起, 从脊背透着一阵寒意。
　　茫然的起身将衣袍穿上，叹息了一声又枯坐在床上, 李淳紧蹙着眼眸, 槿阑是不是生气了？
　　殿外传来的脚步声让她心间一惊, 是槿阑！李淳忙站起来，眼眸直直的看向门廊。
　　房门被打开, 宋槿阑便见到只着了内衫的李淳，脸色一僵，随即垂下眉眼，让发丝盖住微热的脸颊，示意李荣合上房门。
　　宋槿阑抿着唇角, 慢慢走到李淳身侧，伸手将她的内衫带子解开, 里了一下褶皱这才又重新系上, 又走到床边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外袍。
　　“宋槿阑！”李淳紧抿着唇, 压抑着慌张的情绪从后面将她紧紧抱住，这般将自己留下让她一下便慌了神。
　　“嗯, ”眉眼慢慢扬起一丝笑意, 宋槿阑将她的外衫握在手里, 好像只要被这个人气息包裹着心便也安宁了。
　　“圣人，皇后, 孝和公主在殿外求见。”
　　宋槿阑闻言，忙睁开李淳的怀抱，替她将外袍穿上，“善儿回宫了。”
　　“是啊，”李淳点点头，白洲是李善避世之处，可她终归要回宫中。
　　忽的忆起窦容与放置在软塌上的那根玉带，宋槿阑深深吸了口气，手中的力气不觉大了些。
　　待宋槿阑缠上鱼袋，李淳看向她，唇角微扬，又将其紧紧抱在怀中，恨不能与她融为一体！
　　猝不及防又被抱住，宋槿阑伸手轻轻的安抚着她，“别让善儿久等。”
　　时节入了秋，这天也是渐渐冷了，李善身上的衣裳是阿娘新作的，也不知今日是否是冷了些，这衣裳似乎有些单薄了，她倒是喜爱阿娘与姑姑新作的衣裳，颜色清雅似乎更适宜于这天气。
　　阿娘与姑姑之间的纠葛，她全然知晓，虽一时之间难以理解到后来渐渐也接受了，毕竟在齐王府从未见阿娘笑得那般开心。
　　“善儿，”宋槿阑见她正在发愣，便唤了她一声，儿时的灵动调皮不见了，不知是忧是喜？
　　“圣人，皇后，”李善忙拘礼道，这宫中处处透着令人压抑的拘谨，她的眼眸中又充满了几分戒备。
　　李淳点点头，善儿这番回来像是愈发沉稳了，她的身上带着四叔与姑姑的影子，那般亲切生疏，“可要另择府邸？”
　　李善抬起眉眼，不知此话何意。
　　“再过一月你便十三了，可择钟爱之地立公主府，”李淳解释道，皇子十二便可立王府，公主十三，善儿的爵位封赏与十五一样，择府也只是小事，后头的才是她该担忧的。
　　李善微张着唇，长安之大，忽觉得无枝可依，若选齐王府方园，又恐圣人忌惮，阿娘只怕也会不开心。
　　“便再好好想想，不急的，”宋槿阑忙出言说道，“十五见你回来定是很开心，这一路过来，先去歇息会。”
　　宋槿阑执意与李善一同回宫中，李淳勉强点头只得应承下来，偌大太极殿便又只剩她一人，只是心境已经不是往日，脑海中细细回想早前的亲密心头便溢出满足。
　　安置好李善，宋槿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前去太极殿，终是回了清宁宫，像是陷入了一个未知的局面，可又是自己想到得的，□□退散之后心头便又弥漫出一丝害怕。
　　方一回宫便见到十五托腮一脸严肃的坐在门廊处，宋槿阑抬眼看向候在一旁的秋域，“怎的坐在这里？”
　　十五委屈的摆头，轻轻哼了一声。
　　“公主午后醒来便一直在寻皇后，”秋域答道。
　　宋槿阑脸颊又是一阵发烫，在太极殿亦是忘了时辰，醒来之后边去沐浴更衣不曾想善儿又来了，这便将十五忘在了脑后。
　　“都是阿娘不好，十五今日可有乖乖用膳？”宋槿阑蹲在十五跟前，语气轻柔的哄道，见十五分毫不动摇，伸手摸了摸她的发丝，“呀，今日善儿姑姑回来了！”
　　一听善儿姑姑，十五的眼眸都亮了起来，但又不想主动理阿娘，兀自纠结的拧着手指。
　　“那一会陪阿娘用了晚膳，我们便一起去找善儿姑姑，可好？”宋槿阑循循善诱道，这个小鬼越大便越不好哄了。
　　十五嘟着唇开心的点头，尔后又迟疑一会，才伸出双手朝阿娘索抱。
　　清宁宫方备晚膳，李淳便迎着细雨来了，她原以为宋槿阑安置了善儿便会回来，可谁知等半个时辰都不见，便忍耐不住匆忙来了清宁宫，一件案几上摆放的碗筷便知没与她备至，心头不觉一阵委屈，脸色沉沉的入了内殿。
　　阿楚忙说再去备一些吃食，李淳摆手便道无需，又见两人在用膳，便又说太极殿善有政务需处理，又匆忙离开。
　　李淳未回太极殿一路踱步到了太液池，心头的烦闷没有半点消散。
　　“三郎。”
　　李淳回神，恍惚间还以为是宋槿阑，满心欢喜的回头看去却是窦容与，眼眸一黯，“正下着雨，怎的不再殿内坐着？”
　　“怀柔殿万般好，可终究太空荡了，”窦容与微微叹息了一声，静立在李淳身侧。
　　眉目慢慢蹙起，李淳转身看向窦容与，“我往昔皆在利用你。”
　　窦容与唇角扬起淡淡笑意，“我知晓，可皆是我心甘情愿，无论何时何事便只要是三郎所需。”
　　恍惚间眼前的窦容与让她想起了卑微渴求的乌央，扶着木栏重重叹息一声，李淳兀自苦笑了声，“容与，若你当年没有入宫，你可会入□□吗？”
　　“三郎，我此生愿景便是陪在你身侧，”窦容与上前握住了三郎的手掌，当年之事没有人可以断定，阿爹寄希望于自己可以成一国之后，若是没有入宫怕也是不会允许嫁给三郎，兴许入宫不失为最好的抉择。
　　年少时的爱慕心动，被深深压抑在心底，李淳恍惚间回到了少年时，姑姑方离开长安，她迎着风雪孤独徘徊在临安坊，头顶忽然出现一把伞，转身便见到了一个扬着笑意看向她的窦容与。
　　当年的窦容与，给了她心间最渴望的慰藉，只是她不再是少年时，不再独自面对那风雪，有些感情过去了，再拾起，除了可以感知当年的悸动，再无其他！
　　“三郎，你可还记得我们在临安坊，你撑着伞送我回窦府，我真想再回到那日，就那样和你一直走下去，”窦容与上前将三郎拥住，宋槿阑与狄律的流言不知三郎要如何处置，但她知道三郎心底的卑微定然会爆发。
　　李淳抬起手正想将其推开，可一抬眼，便见到了正在回廊处的宋槿阑，手瞬间顿在半空，身子一僵。
　　窦容与自然察觉到了李淳的异样，慢慢松开三郎，转身朝宋槿阑微微倾身行礼。三郎是天子，不属于自己，但也不属于宋槿阑。
　　心一点一点往下沉，宋槿阑牵着吵着要去找善儿的十五，原想送了善儿便去寻她，可眼前这一幕让她无所适从，深深吸了口气朝两
　　人所在之地走去。
　　三郎身侧若是没有窦容与，会不会还有其他的女子，像帝王那般，三宫六院？自己可还是会这般介意，宋槿阑拧着眉眼，她来日是否也要容忍这些？
　　“秋夜寒凉，你早些回宫，”李淳轻声说道，言罢便毫不迟疑的走向宋槿阑，她们之间早就做了选择。
　　李淳撑伞走在宋槿阑身侧，一同护送着十五去了李善的宫殿，两人像是得了默契各自皆不言语。


第79章 进退维谷
　　昨天夜里李淳受了寒凉, 晨间起来身子都是滚烫的, 早朝遂也取消了，宋槿阑早早到了太极殿来照拂她, 待喝了药便又沉沉的睡了。
　　“皇后，”祖士言行礼道, 外头皇后与狄律的流言传的沸沸扬扬, 皇后倒是安之若素。
　　宋槿阑点点头, “圣人昨夜染了风寒，现在正睡着, 祖公可是有要事？”许是与自己有关，祖公垂眸似乎有些迟疑。
　　“可是想说外头的流言？”宋槿阑轻轻笑道，“此事我已着狄律亲自去查，祖公无须担忧。”
　　祖士言眉目微蹙，“此举怕是不妥, 皇后不若让臣着手。”
　　“这等小事，祖公便不用操心了, 狄律置身其中若是有差池, 始作俑者定然会穷追不放, 便让他去查，好叫那些人彻底死心, ”宋槿阑释然的轻笑, 只要三郎信她, 此事便很好解决。
　　祖士言便也点头，此举虽不符常规, 但皇后敢这般做，定是有足够的信心。
　　面前摊开的折子是魏公武所写，斥责圣人霸占先帝的妃子，暗通苟且，宋槿阑微微抿唇，看向这位朝廷重臣，“槿阑尚有一事请教祖公，若圣人欲纳赵国夫人为妃，朝臣可会有阻拦？”
　　祖士言微怔，倒是从未听闻圣人起过这样的心思，不过倒也是，这种事只怕圣人也难以说出口，“若是圣人执意如此，朝臣反对怕也只是一时，圣人的耐心极好，即便有魏公武在朝臣亦会松懈下来，结果，便不得而知了。”
　　窦容与等的便是那一刻吧，宋槿阑微微叹息一声，她二人真是合契，叫人歆羡。
　　“祖公，若是我想阻拦呢？”宋槿阑不再隐晦，论城府与谋略她皆是斗不过窦容与，所能依仗的便是三郎的爱，还有朝臣的反对。
　　祖士言斟酌了一会，“如今之局势皇后若是直接反对，只怕会被有心之人指责，皇后便退居身后安抚圣人即可，其他事有臣与魏公武。”皇后可安抚圣人的心，不让他们因此事与圣人对立，毕竟迎皇后回宫那次“逼宫”圣人未与之算账！
　　“那便有劳祖公了，”宋槿阑长长舒了口气，原来直接说出心中所想竟是那般畅快，三郎身侧的位置她是想独占，而窦容与带给她的威胁太大了！
　　方才还放晴的天气，忽的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窦容与未执伞孤独站在池边，三郎昨夜已经表明，无论何时宋槿阑永远都是她心头最首要的。
　　“夫人，”李善俯身行礼道，她送十五回太极殿，不料撞见了窦容与见绕不开便只好前来行礼。
　　窦容与回神，看着眼前目光明澈的女孩，才浮现出一丝笑意，“原是善儿呀，许久未见你，倒是长高了许多。”
　　周身的侍从没有跟上来，李善也跟着轻笑了下，“下着雨，夫人怎的不去避避？”
　　“心里有些烦闷，便在这坐坐，”窦容与叹息了一声，看着眼前的景致带着茫然。
　　入宫以来倒是听得不少事，无论是皇后还是夫人，李善伸手似乎想截住那细雨，“每回从宫外回来，不出一日，我便又念起宫外的日子，长安宫可不令人愉悦。”
　　“公主是在劝我出宫吗？”窦容与轻笑道，少年心性故作深沉。
　　那笑意含着嘲讽，李善摇摇头，“李善只是告知夫人心中所想，夫人听出了弦外之音，不过是夫人心头所想。”
　　窦容与转身细细看着眼前的女孩，“公主越发像齐王了，小小年纪就这般睿智，若是儿郎定有一番丰功伟绩。”
　　“实则，我更像阿娘一些，性子吗，也不极阿爹，倒是很随性，”李善笑着回道，若她是个儿郎，只怕也被埋在了黄土之下，夫人这番话倒是像极了挑衅。
　　“公主心中没有怨恨吗？”窦容与再度问道，倒是有几分咄咄逼人。
　　李善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游离，“生在皇家，自然是百般滋味，夫人呢？心中亦带着怨恨吗？可那怨恨除了徒增烦忧，又有何用处！”
　　“我尚未出生时，有一道士入窦府，与我阿爹说，窦府会出一奇女子，且为一国之后，不久，阿娘便生了我，”窦容与忽然说道，阿爹笃定了自己就是那奇女子，那之后她的命途皆是命定的。
　　李善闻言却笑了起来，且是开怀大笑，看着窦容与愈加沉的眼眸这才慢慢停下来，“不知夫人所言的道士可是姓袁，若是，那便太巧了，他亦来过齐王府与我阿爹占卜，说是帝王之命。”
　　“那便巧了，那道士还真姓袁，”窦容与随即也笑了起来，既是因为一人而蹉跎了半生，真是太可笑了。
　　“道法自然，”李善微微轻笑，若不是此番见了阿娘，她亦没有这般洒脱，也是因为重遇阿娘，她于人生又有一番见解。
　　窦容与讶异的问道，“公主崇道？”
　　“若得心安，管他是佛是道，”阿娘崇佛，姑姑崇道，但并不影响她二人爱了二十余年，若没有那支撑，又如何可以在二十年后重逢？
　　“公主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小小年纪就有这般智慧，”窦容与由衷的赞叹道，像是得了知己般。
　　外头的雨越发大了，两人回到避雨亭，眼眸触及便是相视一笑。
　　李善垂眸轻轻摇头，“也是如今可以这般释然的说，若跳脱不出来，便也会将自己困死。”
　　这雨像是一发不可收拾愈发大了，窦容与心中惦记着三郎的病，便与之道别，迎着风雨往太极殿走去。
　　十五被带沐浴，卧房内便只剩李淳
　　与宋槿阑，原本精力都放在奏折上，慢慢的，眼眸便瞟向了宋槿阑的脸颊。
　　昨天夜里送完十五，宋槿阑便回了清宁宫，她想解释些什么，可话到唇边又不知怎么开口。
　　“累了？”宋槿阑本是在研墨，见她望向自己，便转头问道。
　　李淳点点头，将笔放置在一侧，犹豫了良久，终是握住了宋槿阑的手，“槿阑。”
　　“嗯，”宋槿阑望向她，眼里带着些迟疑。
　　“你可后悔？昨天你我…….”言语里带着轻颤，李淳紧抿唇，微垂着头。
　　宋槿阑怔了一会，微微叹息一声，“没有后悔，只是害怕。”
　　“为何？”李淳挪到宋槿阑身侧，紧张的问道。
　　外头的风声迎着细雨时大时小的敲击着窗沿，宋槿阑俯身靠在三郎肩膀，心忽的安宁些，“我也不知，便是心底总会这般。”
　　唇轻轻落在宋槿阑的额间，李淳深深吸了口气，将宋槿阑紧紧圈住，“不要害怕，我会一直在你身侧，你和十五我会拼劲全力守护！”
　　手掌抚上三郎的脸颊，宋槿阑眼眸有些酸涩，“三郎。”
　　“圣人，皇后，赵国夫人求见。”
　　李淳眉目紧拧，心底慢慢腾升愧疚，“槿阑，我曾发誓，不再与你有任何欺瞒，你若想听，我便全说与你听。”
　　“好，”宋槿阑点点头，安静的看着门廊等着窦容与进入内殿，她夺了先机何必再惧怕窦容与呢？
　　素青的襦裙衬着窦容与的面容格外苍白，她掩嘴轻轻咳嗽了下，朝两人行礼道，“圣人，皇后。”
　　“夫人这样子，可是受寒了？”宋槿阑出言问询道，也不知是有敌意虽然是一副西子捧心的样子可却让她觉得是故意为之，摇摇头，怕是被嫉妒占据了心。
　　“多谢皇后关心，昨夜降温了，一不小心便着凉了，听闻三郎也病了，可是有瞧过？身子可好些了？”窦容与关切的问道。
　　“秦阿伯方前来瞧过，烧已经退了，夫人可有召太医瞧过？”窦容与看向三郎的目光太过浓烈，总让她忍不住回拒她的言语，
　　李淳端坐其中自然察觉到了，槿阑似乎有些急切，见窦容与这般羸弱的样子，便嘱咐道，“夫人既病了，需好生养着，这天还下着雨小心愈加重了。”
　　“多谢三郎和皇后关心，倒是闲来无事，便熬了汤，现在尚温着，里头放了药膳，皆是对身子好的，”窦容与又俯身行礼，从蒲团上起来，“便不叨扰三郎与皇后，妾身告退。”
　　妾身二字尤为刺耳，宋槿阑双手紧握，这次迎击她像是又败了。
　　再出来已经是沉沉暮色，窦容与苍凉笑笑，自己方前太有自信了，不该去招惹宋槿阑嫉恨的，与她为敌于自己毫无益处，怎会这般冲动呢？明明都委曲求全这般久了，何至于进退两难！


第80章 围击
　　落日的余晖披在太极殿的飞檐, 阴影慢慢扩大, 整个太极殿逐渐陷入暮色沉沉中。
　　“圣人，”李善躬身行礼道, 今日晚间有宫宴，庆仲将军征高丽凯旋而归, 方前还在替皇后查看宫宴布置, 不久就被李荣匆忙唤来了太极殿。
　　祖士言看向李善整个人都愣住了, 看着门廊外夜色仿佛那沉闷盖在自己身上一般。
　　“善儿，以后祖公便是你的老师, ”李淳言语轻唤的说道，却让在场两人皆是一怔，子嗣是她不可规避的问题，李家子嗣何其多，可真正入了她眼的, 便只有李泗和李善，李泗已死, 而今便只有李善了, 她尚年幼, 还有时间与祖公请教帝王之道。
　　这江山槿阑不愿留与十五，可她真想让这天下出现女帝, 不用像自己这般隐藏身份, 活在阴影之中, 李善，便是最佳之选。
　　“圣人！”李善立马跪了下来, 祖公是何人？是助李淳夺嫡之人！帝师也！若自己入他门下分明是想自己将来承袭大统！女子为帝！
　　祖士言也随着李善一起目光迟疑的看向李淳，这天下宗室子嗣何其多！如何可以是李善呢？
　　李淳摆摆手，走到暮色中，“祖公，你辅佐了我，善儿是可造之材，”随即转身目光炯炯的看向李善，“善儿，莫让我失望。”
　　在巨大的震惊中李善离开了太极殿，经由太液池时，因着心思不在差点摔倒，幸好被人及时扶住。
　　“夫人，”待看清来人，李善敛神行礼道。
　　“公主这是在思量何时，魂不守舍？”窦容与打趣道，理了一下看向她眉头稍稍挑起。
　　李善摇摇头，“一时失神，让夫人见笑了。”
　　窦容与上前爱怜的摸摸李善的发丝，“小小年纪哪来的那么多心事，还记得初次见你尚在襁褓中，小善儿。”
　　那语气像极了当年三哥哥唤她的名字，李善忽然蹙起眉头，望向窦容与。
　　“你看当年多好，你小小的，哭、笑都好，那里来的这么多思虑，”窦容与嫣然一笑，用温热的指腹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小善儿多笑笑，哭也比你憋着好。”
　　还记得前两年阿娘带她前去秦王府贺三哥哥寿辰，她在后院见到三哥哥与一个女子抱在一起，李善忙回头看向已经走远的窦容与，心砰砰的直跳，原来那个女子是窦容与！
　　再过半个时辰宫宴便要开始了，祖士言依旧沉默不语立在太极殿内。
　　“祖公，可还需要时辰？”李淳合上那奏折，询问道，她等祖公表态已经等了半个时辰，可他就一动不动的站着。
　　祖士言长叹一声，躬身道，“圣人，可否再考虑下？”
　　“祖公，李氏子孙除了四叔五叔一脉有为帝之风，其他宗室子侄的本性，你比某还清楚，可四叔五叔一门被某屠杀，如今只剩善儿，某问祖公，善儿若是儿郎可否符合祖公所想之人？”李淳不疾不徐的说道，善儿将来需要依附重臣，祖公无疑是最好的仰仗。
　　“当年祖公敢扶持某，并不是某如何出色，而是祖公相信自己的能力，”李淳淡笑道，扶持女帝登基可谓千古未有，祖公是谋略家，如何愿意错过这般好的机会。
　　成，千古未有，败，万世唾弃，无论哪一种都是慢慢侵蚀祖士言的内心。
　　李淳入兴庆宫时引得朝臣纷纷侧目，陪同在她身侧的不仅有祖士言还有窦容与，而皇后带着两位公主早已端坐其上。
　　陈臻拉住了正欲起身的魏公武，朝他摇摇头，好戏在后头呢，不必急于一时。
　　众臣迎了圣人入坐，便也相继坐下，仲宜先回府玄甲又匆忙入宫，早早便在兴庆宫等着，武将最忌好大喜功，若太过张扬，定然引人猜忌。
　　“今日设宴是为庆贺仲将军得胜还朝，此番将军立下大功，某也只是赐了将军一个骁勇的名号，将军可还有心愿？”李淳放下酒盏，带着笑意问道，仲宜的存在确实帮她了却了许多心头大患。
　　“臣，有一心愿，”仲宜起身行礼，紧抿着唇角似乎在做挣扎，“臣，想请圣人赐婚！”
　　“赐婚？”李淳眉间微蹙，不明所以的看向仲宜。
　　仲宜缓了缓心神，此次求圣人赐婚她便可以光明正大的迎娶阿嫂，与阿嫂一个交代，再者可让圣人安心，她现在的处置确实有些被动难安。
　　“不知仲将军钟爱的女子是哪座府上的娘子？”徐德睿笑道，这整日沉闷的仲宜居然还有这等举动。
　　“蒋氏，原是臣的阿嫂，只是普通的农妇，”仲宜如实答道。
　　仲宜的话音一落，便是满座哗然，狄律看了眼祖士言，见他朝自己摇头，也默默点了点头。
　　目光犹疑的看向仲宜，李淳心底起了一阵怀疑，终究是仲宜太过聪明用这等障眼法迷惑自己还是正如她所言。
　　宋槿阑见三郎久久没有回应，便侧头看向她，眼眸带着几分犹疑。
　　伸手轻轻抚了一下十五的发丝，李淳抬眼看向宋槿阑，朝她微微一笑，示意她安心，“竟然是将军心中所求，某自然允许，将军定下婚期某定会亲自前往。”
　　祖士言低眉摇头叹息一声，今日在座之人皆是要逼圣人与赵国夫人做一个了断，而今赐婚仲将军与其阿嫂，估计这会魏公武要跳脚了！
　　“圣人！”
　　心头的想法才落下，便听到魏公武的声音，祖士言忙起身朝陈臻摆摆手，“圣人，臣有一事请奏。”原本好好的言语从魏公武口中说出怕
　　又是一种意思，他现在要做的是圣人将赵国夫人送走，而不是与圣人为敌。
　　宋槿阑抱着十五心头有些颤意，她到底还是有几分惧意的，当年敢与直面叛军，而今却是有几分害怕。
　　“祖公直言便是，”李淳心头还在思虑仲宜之事，全然没察觉这些人各怀心思。
　　身在末座的狄律起身，朝祖公说道，“祖公，不若让臣为自己辩驳。”
　　祖士言点点头，这才是明智之举，魏公武太过急躁！
　　一见狄律上前，李淳的眉目就不自觉蹙起，原本隐约的笑意消失殆尽，眼眸也变得凌厉起来。
　　“皇后因病前往方庄休养，公学府广纳良才公主亦是慕名前来，由臣授课，臣与皇后因此有过一面之缘，”狄律随后长长叹息一声，“可惜，却被有心之人大做文章，短短一日流言便传遍了长安城！”
　　“皇后虽告诫于臣，无愧于心即可，但臣实在无法容忍这等肮脏之言污蔑皇后，故此，臣亲自着手调查，究竟是何人在此散布流言，”狄律朗声说道，“臣经过数日追查，此等谣言却是从宫中而起，造谣之人乃含象殿的宫婢，臣已将主犯交由刑部主理，着大理寺卿同堂会审。”
　　刑部与大理寺历来不合，这狄律透彻得很，祖公赞许的点头，后生可望！
　　含象殿宫婢？案几上的烛台跳跃了几下，窦容与端起酒盏小小抿了一口，她忽然忆起今日宫宴是何人请的她，眼眸微微瞟向神情微凛的宋槿阑，今日莫不是替她而设的鸿门宴？
　　宋槿阑有片刻的怔松，待回过神来只见古之鸿已经入了大殿，而十五亦是迈着步子朝古先生行了礼。
　　“皇后身子可都痊愈了？”古之鸿先是拜了圣人再朝皇后躬身行礼道。
　　“多得古先生在方庄之时的照拂，槿阑身子已经痊愈了，”宋槿阑朝古之鸿微微倾身。
　　李淳看了眼狄律，唇角勾了勾，“与先生赐座。”她方登基之时，祖公就前去请古之鸿出山，都无疾而终，今日狄律请来了古之鸿为其佐证真是出乎意料，而槿阑，似乎毫不惊讶！
　　冰凉的手忽的传来热量，宋槿阑心一惊，忙抬眼看向三郎，唇微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
　　“可是累了？”李淳轻声问询道，眼眸里却是有几分犹疑。
　　陈臻松开魏公武的皮袍，朝他微微点头，皇后与狄侍郎之间的玄妙到此为止，可以安心对付赵国夫人了。
　　“圣人，臣有一事请奏！”魏公武被禁声许久，此刻更是铆足劲，脖颈都冒了青筋。
　　李淳厌烦的看向魏公武，语气颇为不悦，“此刻不是早朝，是庆贺仲宜得胜还朝而设，尔等，休要得寸进尺！”
　　“臣看来，得寸进尺的乃是圣人！”魏公武冷哼一声，全然不顾圣人眼中的寒意，“赵国夫人乃先帝宠妃，圣人不顾礼义廉耻将其迎入宫中，礼遇如同贵妃，圣人可是想学那番邦强占祖母！”
　　“混账！”手中的酒盏被狠狠摔在地上，李淳怒不可遏的拍着案几，从李荣身侧抽出佩刀却被祖公拦个正着。
　　“圣人既做了这等肮脏龌龊之事，又何惧天下之言！”魏公武更是激动得恨不能指着圣人骂，却被御史台同僚拉住了。
　　陈臻见火候已到，忙朝御史摆摆手，示意其将魏公武拉下去。
　　骂骂咧咧的魏公武被拖了出去，李淳被几位重臣拦着，忍者心头的怒意将刀砸在地上，闹哄哄的大殿，瞬间平息了下来。
　　“圣人心孝对赵国夫人如母亲般侍奉，只是赵国夫人久居后宫，于
　　情于理皆难以释于天下，还请圣人在宫外修建府邸以奉孝夫人，”徐德睿忙起身行礼道。
　　今日这宫宴关顾着喝酒了，如今却有几分醉意，几分饿意，窦容与拿起调羹舀了一勺羹汤，心口顿觉暖和了几许。
　　“前些日子家父来信，家母染了寒疾，正打算与圣人辞行前往太原照拂左右，不料生出这般多的误会，”窦容与轻笑道，徐德睿这番话是与三郎自己一个台阶，朝臣、宋槿阑、三郎皆在等候自己的回应，她怎能辜负？


第81章 坦诚
　　今冬的雪较往些年早了许多, 厚重的宫门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 窦容与伸出手感受着雪花落在手掌的冰凉。
　　她是迎着夜色走的，匆匆忙忙, 连与三郎话别之机都无，望向三郎眼眸的悲凉是那般真切, 可惜那个人感受不到。
　　窦府是回不去了, 长安亦无容身之处, 天下之大，何处可依？窦容与抿唇微微叹息一声, 她总缺了时机。
　　清宁宫内的暖炉已经燃起，这雪夜偌大的内殿尤为冰冷，软塌上放置了绒毯，添了些暖意。
　　蒲团上有些凉，宋槿阑唇角微张, 又不敢出声，随着一起跪坐在蒲团上。
　　“凉, ”沉默了许久的李淳终是出声提醒道, 她的身子怎经受得其折腾？
　　抬起眼眸触及到三郎关切的眉眼, 宋槿阑悄然松了口气，“三郎, 你可是在怨我赶走了赵国夫人？”窦容与终于离开了, 再也没有人可以那般明目张胆挑衅于她。可是, 她却没有想象中那般快乐，反而心怀愧疚。
　　李淳长叹一声, 连自己为何气恼都不知，“我气的是你联合狄律与祖公，却不愿告知我！槿阑到如今你还不愿相信我的心意吗？”
　　“三郎的心意是什么？”宋槿阑带着委屈的问道，口口声声的许誓，可却与窦容与暧昧不明。
　　像是一锤子砸在棉花上，李淳愈加气结了，扬袍而起，因着动作似乎太大似乎将宋槿阑吓到了，看着她惊恐的眼眸，心一下又软了起来。
　　迈开步子走向她身侧，将她横抱起来，神情微凛，用绒毯将她裹起，李淳这才安心下来，“我说过不会有任何嫔妃，此生便只有你一人，你要信我。”
　　即便说誓言也是这般硬邦邦的言语，宋槿阑眼眶微红着，“三郎是让我无视赵国夫人的存在吗？”
　　跪坐在软塌上，李淳迎着宋槿阑责问的眼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放置得有些凉了，身子也跟着冷下来些，这个时窦容与该是已经出了宫门了，她不曾去送，便是去也是与她平添悲苦。
　　“窦容与，”李淳眼眸闪过几许歉疚，今日宫宴若她极力维护窦容与，便不会出现这般结局，“先帝在位之时，我利用与她之前的情谊祝我取得先机，先帝病重之时原是立四叔为储君，她知会与我。”
　　那之后便是玄武门之变，她先入宫控制局势，若是当初提及此事她尚不觉得有何不妥，短短两年间，忆起此事总会带着几分难堪。
　　“当年我费尽心力一心为求权势，许了她一些承若，且不知道她知晓我的身份，我有过迟疑是否要杀她，终是未有决断，便一直拖延至今，”不若坦然说开，以免她又纠结于此。
　　宋槿阑默默垂下眼眸，三郎心中这般纠结，定是有情的，可是如今人都离宫了，她似乎是最后的胜者，可这般手段实在太过卑劣了。
　　“槿阑，我与她便只是如此，幼年相识，有过懵懂，之后便再无心思，”李淳信誓旦旦道。
　　宋槿阑微微颔首，“三郎可会怪我自作主张？”
　　“事已至此，便也算解决了，”只要她不将自己身份宣扬出去，窦家便会安枕无忧，算是待窦容与这些年的弥补。
　　话已至此，李淳忽的想起李善一事，稍作犹豫了下，终是开口道，“我今日让善儿见了祖公，将来由祖公教授她学业。”
　　“三郎的意思是……”宋槿阑惊愕的问道。
　　“这江山终是要有人承袭，善儿是最合适之选，”李淳答道，即便经由齐王府一事，善儿的心性沉了许多，可那沉不是坏事，善儿不像自己她心中终怀善念。
　　善儿是不错，可是这天下从未有女帝，三郎这般冒险也不知来日会如何？“三郎若是觉得合适便行，”宋槿阑答道。
　　这一番言谈也不知多久，李淳抬眼看向宋槿阑，她面容似乎有些倦意，摆开衣袍下了软塌，“夜深了，你早些歇息。”
　　宋槿阑淡淡应了一声，眼眸里有些道不明的情绪，看着她的背影有些失神，“三郎！”这一声唤出让她都有些僵。
　　微红着脸，抿着唇下了软塌，拉开内殿的房门，“阿楚去命人备至些温水入殿，”宋槿阑眼眸闪烁的说道，“三郎今晚在清宁宫歇息吧，”声音极低，犹如耳语。
　　身子一顿，李淳眉梢扬起，所有的情绪一消而散，唇角便忍不住的微微勾起。
　　温热的毛巾拂过面颊，将疲惫一扫而空，待两人收拾妥当，阿楚便匆匆退了出去。
　　手指搭在三郎的玉带上，宋槿阑放了会空，旋即抬手将其解开来，随着鱼袋一起放置在软塌上，外衫褪去便是素白的内衫。
　　透过衣裳感受到手掌的温热，宋槿阑的身子微微惊了下，腰侧的襦裙被三郎轻轻扯开，披肩松散开来，露出白净的肌肤，因为突然失了温暖而起了一阵激灵。
　　李淳眼眸直直盯着宋槿阑的身子，待回神过来，有些无措的说道，“我们，我们去床上吧。”原意是担忧天气寒凉怕她受冻，可说出来的言语不由让人面红耳赤。
　　“嗯，”宋槿阑咬着唇角，亦不知该回复些什么，掀开被子上了床榻，这般躺着不敢有分毫动作。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盯着跳跃的烛光，心也随着那烛光一下一下的跳动着。
　　手指悄然挪动着，李淳眉头紧锁着，待触碰到宋槿阑的指尖，心都顿了几秒，未多做停留紧紧扣住了她的手掌。
　　悄然松了口气，紧蹙的眉间缓缓松开，心突然间安定下来，李淳侧身看向她，柔声唤道“槿阑。”
　　手掌与她紧紧贴合着，宋槿阑轻轻应了一声，侧过身子带着几分羞涩的看向她。
　　喉咙有些发紧，李淳上前轻轻吻着宋槿阑的发丝，穿过她的脖颈将她圈在怀中，眉眼紧张的观察着她的面容，若是她有一丝不耐，便会马上松开她。
　　“三郎，”宋槿阑轻声道，言语里带着谴倦，顺着她的手臂依偎在她怀中。
　　唇落在她的额间，李淳心满意足的合上眼眸，“槿阑，我何其幸运，此生能与你相拥。”
　　眼眸含着笑意，像是闪过光芒，她爱慕的无论是秦王、府的三郎还是如今的三郎，从始至终都是她一人，宋槿阑合上眼眸，诚如当初她失忆后，还是爱慕上了三郎。
　　“槿阑，待过了新岁，你我出宫游玩一番，你想去何处都与你一起，”李淳说道。
　　“可朝政如何处理？”宋槿阑担忧的问道，或许会倾慕宫外的一切，可有三郎十五在此她的心便也在此。
　　“朝政交由祖公与徐丞相即可，十五让善儿暂为照看，便只有你我二人，”李淳憧憬的说道，“你故居在扬州，我还
　　从未去过呢。”
　　故居的日子犹如梦中了，宋槿阑眼眸酸酸的，“好，等过了新岁，便只有你我二人，三郎，你在何处我便在何处。”
　　两人抬起眼眸，目光交触，是压抑不住的情愫，目光纠缠着似乎在诉求着彼此的欲望。
　　唇瓣是微凉的，李淳轻轻含着她的薄唇，动作分外轻柔，不像方前那般粗暴，细细品尝每一寸肌肤。
　　吻细腻而轻柔，宋槿阑轻咛着，搂着她的肩膀带着迷蒙的笑意。


第82章 愿得一人心
　　天色朦朦的, 李淳困倦的睁开眼眸, 今日尚有早朝，将薄被往上拉了下, 伸手圈住宋槿阑再度合上了眼眸。
　　光亮入了卧房，宋槿阑才悠悠转醒, 睫毛微闪, 眼眸中含着淡淡的光波, 怀中的人随着她的动作也醒了，肌肤触碰又是一阵酥麻。
　　“醒来了, ”唇上勾起笑意，李淳稍稍压着眼眸面颊带着些红润。
　　宋槿阑带着些羞涩，用唇覆在三郎的额间，亲昵的唤道，“沁儿！”
　　“阿娘！”
　　外头传来的哭喊声, 让两人皆是一怔，随后便是相视一笑, 各自垂首, 默契而温馨。
　　匆忙将内衫穿好, 宋槿阑沉默而紧张的替三郎将衣裳穿上，分毫不觉得生疏, 仿佛她已有过无数次演练。
　　悬好鱼袋忽的又被抱了个满怀, 宋槿阑合上眼眸, 任由她的气息将自己包裹，享受着这一刻的安宁。
　　“快些去沐浴, ”宋槿阑含着笑意说道，外头的哭闹声好像是止住了，不过真该出去瞧瞧十五了。
　　“那我先帮你将衣裳穿上，”李淳扶着她肩膀看向她。
　　宋槿阑推开她的手，娇嗔的说道，“你快些去，我一会得去看看十五，方才还在哭着呢！”
　　从背后拥住她，留下一个浅浅的吻，李淳蹙眉说道，“不要因着十五而忘了我。”
　　沐浴之时，李淳的眼中皆是昨天的景象，唇角一直扬着一丝浅笑，待出浴后才将笑意收敛，昨夜那出戏，她无法责问宋槿阑，那些朝臣倒是该好好惩戒了，特别是魏公武这厮，着实放肆！
　　“朝臣皆在太极殿候着，”李荣跟在说道，朝臣皆找他打听，可他知晓有些事若是没有圣人旨意他便只能与朝臣周旋，且又不能得罪他们。
　　候着便候着吧，李淳轻哼了一声，方走到太液池却见到了李善，看她的模样该是在等自己。
　　“圣人，”李善行礼道，一夜未眠不免有几分疲惫，可她心里分外焦灼。
　　挑起腰间的鱼袋，李淳顺着走廊来到雨亭，看了眼天色昨夜下了一场薄雪，而今已经消融，不过还泛着阵阵寒意。
　　李善随着她一起入了雨亭，“三哥哥，”有许久没有唤起这三个字，似乎都有些生疏了，哽在喉间带着些凄楚。
　　眼眸好似有一瞬酸涩，李淳点点头，“善儿，我终有一日会死去，大唐的江山必将有人承袭，我知晓你定不会辜负我的期望。”
　　“可是三哥哥，我是个女子！”她的身份已然不可能了，实在不理解三哥哥的意图。
　　“善儿，我问你，你便想好了，待你十六嫁做她人妇，这一世便拘谨在那一方府邸相夫教子琴瑟和鸣？”李淳眼眸闪过凌厉，善儿不比李泗弱，相较与李泗善儿多了一份为君者的善。可善有利弊，她现在无法得知，只能等来日善儿的作为了！
　　目光慢慢往下沉，李善抿着唇角，她的内心何尝不是在纠结，从开始的不可置信到现在她的心底竟是带着几分渴望。
　　“李氏的江山是从杨氏手中夺过来，阿爷与炀帝亦是表亲，江山易主也不过弹指之间，我李氏江山如今又能立世多久？百年、千年或三朝而完，便在你我，”李淳早已知晓，她留在史册的必不是明君，弑君杀叔屠侄，残暴武断，可她要开创一个盛世，自汉之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盛世！
　　李善定定的立在雨亭，同李淳一起看着眼前的景致，乌云消散后的天空显出别样的云霞，照在水面折出光芒。
　　太极殿内站着一群朝臣，立在那里无精打采，待听得传唤一下便精神起来，恭候着圣人。
　　朝臣行了礼，李淳扫视了一眼四周，冷哼了一声，“魏公武何在？”
　　“禀圣人，魏侍郎自觉昨夜宫宴失态，请了旨意告老还乡，”陈臻忙上前答道。
　　“告老还乡？”李淳走到陈臻身侧，“昨夜宫宴这般冲撞，居然敢告老还乡，传旨即刻羁押魏公武，以下犯上罪该严惩！”
　　“圣人！”朝臣皆是躬身行礼，魏公武所言皆是朝臣心中所想，只是皆无法那般朝圣人直言。
　　“圣人，魏侍郎这番言语虽是莽撞，可御史之责便是劝谏，于臣子而言此乃忠心，但言语粗俗妄指圣人便是他之罪责，还请圣人酌情处理，”李善是随李淳一起入的内殿，除了祖公见她有一瞬的失神，其余朝臣皆是没有发现此人在太极殿。
　　李善的这番言辞让李淳陷入了沉思，眼眸微蹙，良久的沉默之后才缓缓开口道，“既如此，将其调往淮州，好生反省！”
　　太极殿内朝臣皆是震惊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孝廉公主是何时来的大殿，这一番谏言圣人居然还同意了！
　　这是李善第一次已储君之身出现在唐史，后世争论不休的是，此番李善现身到底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插柳。
　　将军府的喜宴极为低调，如日中天的仲将军谢绝了朝臣的恭贺，只在府上悄然办了一场宴席。
　　着了一身喜袍的仲宜执着秦秋月的手，眼眸里尽是小心翼翼，李淳忽的扬起一丝笑意，当年战场也不曾见她这般害怕，秦秋月只是普通的女子，甚至带着些风霜，可在仲宜眼中视入珍宝。
　　两人先是拜了帝后，再朝阿娘行礼，身后秦秋月的一双儿女，眼眸中都含着泪，这一路走来真是太过艰辛。
　　仲府的庭院很小，方寸之间放了一方茶几更显得狭窄，这是当年李淳还为秦王时赐与她的宅邸，这些年便不曾换过。
　　仲宜将酒壶放置在案几上，添了两杯酒，“夜里寒凉，圣人小酌一杯，驱驱寒意。”
　　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外头似乎真有些冷了，这一杯酒下肚身子感觉暖和了些，李淳环顾了下四周，“明日收拾一下齐王府的旧宅便是将军府。”自入麾下，仲宜便处处小心着，与朝臣也未有交往，功绩也有进退得宜，若不是如此想必自己也难容得下她。
　　“是，”仲宜未推搡，直接应承了，她刚战胜而归又是新婚圣人赏赐是常事，有些事，她与圣人是心照不宣。
　　“此番回长安可有想过留在这里，还是想重回边疆，”李淳问询道。
　　边疆虽是向往之处，可阿娘年事已高，断不能将她迎在边关之地，再者留在长安可安圣人心，“臣愿留在长安。”
　　李淳点点头，她待仲宜是矛盾的，引为知己可又不得不堤防她，这便是上位者的无奈吧！“今日是你新婚，便不在此耽误着良辰美景了。”
　　将军府的红色灯笼在冬夜映衬着几分暖意，仲宜与秦秋月立在门廊处恭送了帝后出府，待府门合上便紧紧扣住了对方的手。
　　红色的灯笼映照着青石砖上，这条官道是从皇城开出来的，墙外便是临安街可观赏长安城的景致又不至于被百姓窥探。李荣示意身后的羽林军慢些走，让帝后缓缓走在前头。
　　“早些回宫可好？”李淳轻声问道，方才喝了几杯不觉得寒凉，可握住宋槿阑的手，发觉她的手依旧是冷的。
　　宋槿阑摇摇头，“好不容易出宫一趟，便不着急可好？”靠在三郎怀中身子便觉得暖和多了。
　　伸手将她紧紧揽住，唇落在她的额间，凉凉的，李淳不觉将她拥得更紧了，“好，可不许太久，等天色好了，我们带着十五一起出来。”
　　宋槿阑仰起头在她脸颊印上浅浅的唇印，“三郎，你的心里是何时有我的？”
　　“很久很久了，约莫是上辈子吧，”李淳轻笑道，犹记得她方入府时的种种，心底不由默默叹息一声，宋槿阑与了她前所未有的温暖，幸而未反驳杨慜如的主意，幸而终是苦尽甘来。
　　宋槿阑停住脚步诧异的看向她，真是第一次听得她这般言语！
　　“怎么了？”李淳怔然的看向她。
　　抿唇轻轻的笑着，宋槿阑摇摇头，执起她的手满心欢愉的走着，长安城的冬夜真美！
　　新岁一过，李淳便将政务暂由祖公代理，两人一同前往扬州履行方前的承若。
　　阿楚端着温水正准备进入卧房，却听到里间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差点将水打翻，幸好秋域上前扶住，若不然定会惊动卧房里的人。
　　大部分时候皆是她守在殿外，特别是这种时候，只是今日方出去一会，便见到阿楚进去忙将其拉了出来。
　　秋域不禁叹息，以前还只是晚间，如今已然不分时辰了！
　　阿楚的脸色红了个通透，端着水木讷的说道，“我晚些再来。”
　　“过半个时辰吧，”秋域接了话道，便立在外殿握着腰间的刀柄。
　　阿楚摇摇头，似乎想驱散脸颊的热意，出宫了便是这般无节制吗？
　　沉沉的睡了一觉，宋槿阑醒来时天色将近黑了，床榻上一片凌乱，胸前满是淡粉的印记，看着睡着的沁儿眉眼不禁带着柔和的笑意。
　　宋槿阑醒后不久，李淳也转醒了，不再是从前身边的人一动便醒来，终是得以安安稳稳。
　　晚霞落在云层上五彩斑斓，身后传来熟悉的气息，宋槿阑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间填满，靠在她的怀中合上了眼眸。
　　这座府邸承载了儿时美好的记忆，一家人其乐融融，可现在填满她的心间的是站在她身后之人。
　　“明日要回长安了，可想再呆几日？”李淳温柔说道，三月的扬州依旧冷得很，将她裹得紧紧的，害怕她一不小心又受寒。
　　宋槿阑摇摇头，“出来许久了，想早些回去。”朝政耽误太久，她心头难安，三郎虽是她的夫君可紧要的是她还是大唐天子。
　　“好，那便下回再来。”
　　唇角扬起一丝笑意，长安扬州无论何处，只要与三郎十五一起便心满意足，宋槿阑握住她的手，“三郎，我没有分外想念这里，幼时的美好都存在脑海，我不会忘记，你不用为我奔波，只要有你和十五陪着，我便不会惧怕长安城。”
　　“这一生，便只得你！”
　　翌日清晨一行人启程回长安，待帝后上了马车，仲宜便示意启程。
　　她在这座府邸出生，父母去世与兄长投奔伯父，她握住阿兄的手带着忐忑不宁的心入了长安城，而今再从这里出发，她已毫无惧意！
　　“我方才见到了儿时邻家的兄长，”宋槿阑放下帘子忆起往事不由笑着说道，“还记得阿爹还打趣说是要将我嫁给那兄长。”
　　“是么？”李淳挑起看着外头的人群，眉眼微蹙，随后又放下帘子，“不如我！”
　　宋槿阑缓了一会才察觉她三郎是犯了醋意，掩着笑意附耳安抚道，“这世间何人可及我的沁儿。”
　　耳垂被柔软扫过，李淳心忽的一紧，揽过宋槿阑的身子倾身吻向她的唇瓣，手掌挑起她的裙带往外一扯。
　　“三郎，这可是在马车上！”宋槿阑握住三郎的手，不许她乱动，随后柔声安抚道。
　　李淳摇头眼眸闪过一丝狡黠，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附耳低声说道，“不管！


第83章 定州
　　嘉和八年七月, 定州闹了水患, 到了八月待水患治好，又生了□□, 朝廷遣了仲宜前来平乱，到了月底终是平息。
　　这几日定州街上的将士又增多了, 处处设置了关卡盘查行人, 连仲宜都亲自上了城楼巡查。
　　定州城中经了水患又战乱方平, 颓败不已，街上亦是杂乱刺史府中的衙役皆在协助城中的百姓清理沿街, 一墙之隔的府邸内几名仆从抬着一顶轿撵匆匆入内，从仆从的步伐看来皆是练家子。
　　连续几日阴沉沉的天色终是放晴，府邸内燃了不少草药已驱散病邪，官府中的衙役隔着两日便挨家挨户敲开门赠送草药，嘱咐百姓堤防疟疾。
　　房内熏着草药, 里面带着一丝檀香味，闻起来竟是那般的和谐, 女子鼻翼有耸动两下眼眸忽的睁开, 这气味太陌生了！
　　“嘶！”女子坐起身来, 腰间的佩刀已经不见，警觉的看向四周, 忽听得外头的脚步声闪身躲在门后头。
　　“你是何人！”那人一走进来, 女子便快步上前用手臂勒住其脖颈。
　　啪！药碗砸落在地上, 溅在那人的衣袍上，双手握住女子的手臂, 痛苦的唤道，“善儿！”
　　这人居然唤着自己的名讳，李善迟疑的卸了力，但手臂依旧没有放下来，只是语气已经软了几分，“你究竟何人？”
　　女子深深的呼吸一口气，靠着李善的手臂，轻轻叹息一声，“五载未见，善儿竟是这般不讲道理，早知道懒得把你捡回来。”
　　李善忙松开了手臂退了几步，走到女子跟前惊愕的说道，“夫人！”
　　女子揉揉脖颈，嗔怪的看她一眼，“你若再用力一些，我去和谁讲这道理，怎的儿时那
　　么柔软的性子，长大了这般蛮横。”
　　李善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女子，随后紧蹙的眉间慢慢舒展开来，雀跃的说道，“竟真是夫人？夫人如何会在此？我又是如何在夫人这里？”
　　窦容与仰着脖颈，细细的呼吸着，小小年纪竟然有这般身手，眼眸觑了她一眼，转而坐在蒲团上，也不回答她的问道。
　　“夫人，”李善怯怯的再唤了她一声，“我方醒，不知是夫人，一时手重还望夫人见谅。”言罢又躬身朝她行礼。
　　咳咳！喉间依旧有些难受，窦容与往茶盏倒了两杯茶，喝水润了下喉间，“坐下吧，只是可惜了那药，给你熬了一上午。”
　　“辛苦夫人了，”李善坐上蒲团，眼眸带着笑意说道。
　　窦容与摆摆手，“我让人再给你熬一碗，你用些吃食再歇息会，我晚些再回答你那些问题，真是让人头疼。”
　　许是方才快要窒息，夫人的眼眸布满了红色的血丝，李善蹙着眉间，方才她是用了全力，面带歉意说道，“是善儿太过鲁莽。”
　　烟波流转，窦容与轻轻一笑，起身之时顺带摸了摸她的发丝，“好生休息。”
　　定州府内刺史正在院内不停的踱步，都过了三日孝和公主依旧下落不明，他方接手定州府就发生了这般大事，真是急煞了头，外头的仲将军可是圣人的亲近，若是有差池便是杀了自己也无需向圣人请奏。
　　今日巡防的衙役又空手而归，一点消息都没，刺史松了松衣袍，这项上人头只能听天由命了。
　　眼见天色渐渐黑了，将衣袍理好，让衙役备好快马前去城楼去见仲将军，但求不要累及家人。
　　府邸有些破旧，烛光映在墙上有些陈旧，房门被推开，躺在床上的女子揉了揉眼眸，迷糊糊的似乎还想睡。
　　“善儿，起来喝药了。”
　　声音低缓轻柔，李善眉眼颤抖了下，唇角扬起一丝笑意，“夫人不知，我有一段时日不曾这般睡过了，好生不愿醒来。”
　　“身上还带着伤呢，快些起来！”窦容与坐在蒲团上，将汤药与膳食摆开来，此刻的李善让她想起了当年她还是齐王府的小郡主，伶俐开朗还带着些狡黠看来这些年李善在长安帝后待她不薄。
　　眼眸看向她，心头忽的涩涩的，不觉间她离开已经五年了。
　　李善手臂中了箭矢，那箭矢是淬了毒，如今被包扎起来已然不觉得疼了，轻轻拿起调羹舀了一口汤，像是饿极了，不一会汤碗就见底了。
　　“先喝药，”窦容与将药碗放在她跟前，方才见她吃的太香都不忍心打断。
　　微微了下眉间，李善避开了药碗将手伸向另一个碗中，熟料却被夫人拍打了一下，还是打的伤口，调羹掉落在碗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疼！”李善痛苦得面部窦狰狞起来。
　　窦容与将调羹放在药碗里，稍稍搅拌了下，“这是在提醒你，该喝药了，免得你又忘记自己还有伤在身。”
　　深深吸了几口气，李善坐直了身子，忍着疼痛说道，“夫人往昔可没有这般可怖。”
　　窦容与睨了她一眼，“你昏睡了三日，不可用太多吃食，少吃些。”
　　竟有三日了！李善点点头，本是要先行回洛阳的，不料路遇暴民自己只带了十余人不多久便被打散了，她记得自己中了箭矢，未有大碍，可不多久便昏昏沉沉还未行到刺史府邸就已经失去了知觉，这般想来那些暴民是在伏击自己。
　　“幸好遇到了夫人，不过夫人怎的会在此？”李善抬眼问道。
　　窦容与剥开香盒往燃着的药草里头加了一块，“方料理完阿娘的后事本想去洛阳去看望兄长，不料行至定州突的发生□□，不敢冒险前行，找了一处宅邸藏匿起来，前两日想着出门去
　　添置了物件，便见到你躺在街上。”
　　“嗯，竟是如此巧合，我亦要去洛阳，不若夫人同我一起，”李善说道，随后又低头将药喝完。
　　窦容与低眉思索了下，“这么一耽误，便不会前去洛阳了，许是先去汉州去见阿爹。”
　　“这样啊，从这里到汉州路途遥远，安置些将士护送夫人可好？”这暴民也不知逃了多少，李善还是有些担忧。
　　“我自是带了近卫，善儿就不必操心这些了，只是你失踪这么久，定州府刺史与仲将军定是着急寻你，我又不敢贸然将你托付与他人，如今你无事了，我便也安心了，”窦容与说道。
　　李善笑着点点头，“我先去寻仲将军报个平安，还需找夫人借件衣裳，易装而行得宜。”
　　不多久侍从便将衣裳送上，房门合上，李善便将襦裙褪下，换上了圆领长袍，因着手上有伤穿着衣裳有些阻碍，吸了一口气，转而走向窦容与，面色恳切的说道，“还请夫人伸以援手。”
　　微微怔然了一下，窦容与起身替她理着衣袍，这衣裳是自己亲手缝制的，不曾想如今赠予了她人，幽幽道，“大了些。”
　　“坐下，与你将发丝束起，”窦容与压着她的肩膀示意示意其坐下，唇角慢慢勾起一丝笑意，还未曾给她束过发呢。
　　璞巾有些陈旧了，与她戴上方才女子的明媚被掩去了些，窦容与看向她，仿佛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可还合衬？”李善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袍，又伸手挪动了下璞巾，尚有些不适应。
　　按住她乱动的手，窦容与觑了她一眼，“歪了，”待调整好又道，“不可乱动了，已经与你备了马，快些去吧。”
　　李善往后退了几步，朝窦容与行礼道，“善儿谢夫人救命之恩。”
　　一路疾驰，李善行至了城楼下，方才夫人已经派侍从前去打听了，仲将军这两日皆在此处，被执刀的将士拦下，却也没有着急亮身份，只说是来寻将军有要事禀告。
　　将士探寻的看了她一眼，想着这几日全程戒严，不敢怠慢此人，便立即汇报上去。
　　未等多久，仲宜亲自下了城楼，见了来人立马朝其行礼，“公主，”方才的两位将士互看了一眼，悄然松了口气。
　　两人上了城楼，月色朦胧，仲宜身着铠甲原本紧蹙的眉间稍稍松了些，“公主此番可有受伤？”
　　李善瞧了眼手臂，“小伤，无甚大碍，幸亏得遇一大娘仗义相救，今日才可以见将军。”
　　“是未将失职，未将已奏请圣人但求责罚，”仲宜行礼道。
　　李善摆摆手，“将军严重了，是我执意不带亲军，与将军何干，再者路遇暴民也是意外。”将军深受圣人信赖，今日虽做犹豫还是来寻了她，此番回洛阳确实需要将士护送了。只与仲宜说了些需调遣将士的事情，其他事情便也未提及，便先回客栈歇息了。


第84章 同行
　　翌日清晨, 李善便离开了定州, 因着对地形不熟绕了会路，夜色深沉才寻找了驿站, 为隐着身份只亮出定州府的府牌，驿长一瞧便只冷淡的说与她, 驿站今儿满了。
　　驿长倒也说的事实话, 今儿驿站里可不是普通人, 是洛阳府尹的家眷。
　　正值山林间，此处只有这一个驿站, 虽又破又小但也只能在此歇息一晚了，李善再度躬身道，“便是柴房也行，还请通融通融。”
　　驿长瞧了眼这些人，个个身上都佩着刀, 本还想推诿可看到有人扬了扬刀柄，他这驿站可是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想想便也点了点头。
　　身侧约莫有二十余人, 问驿长要了些被褥铺在院里的过道上, 准备将就一夜。李善向驿长打听了驿站所住之人，心中暗自思忖, 洛阳府尹的家眷？窦启的家眷如何会在这里？不若前去看看, 向她们要一方床铺。
　　向驿长询问了那位夫人的房间, 李善独自一人迈步上了楼，房内尚燃着烛光, 上前敲了敲房门，“夫人，我乃定州刺史家眷，因山间迷路如今驿站已无空房，想征询夫人可否腾出一间卧房，不胜感激。”
　　房内许久没有回声，李善再度敲了敲门，正欲开口，却听得里头传来脚步声，忙往后退了一步。
　　“夫人！”
　　窦容与只着了素裳，朝她点点头，面容上只噙着淡淡的笑意，“伤好些了吗？怎么没有休息几日？”
　　“竟又遇见夫人，”李善笑道，“善儿与夫人真是有缘，诶，若是没有记错，夫人方前说要去汉州，可是走错了？”
　　窦容与松了手，示意侍女出去，跪坐在蒲团上，“还如定州府上见你，言语说个不停，都不与人喘息之机，不过幸好今日没有拳脚相加。”
　　“夫人怪罪的是，不过善儿是太高兴了，还以为定州一别又要经数年才能见到，”李善拢了下襦裙跪坐在她对面。
　　“小善儿如今嘴是这么甜的么，”窦容与微微笑道，“本想来前去汉州的，阿爹来信，让我先去洛阳与阿兄团聚。”
　　李善看向窦容与眼眸里满是笑意，抬手替夫人斟了茶，“这样的话，那便可与夫人一同前行了，今日恰巧驿站全满，善儿今日要与夫人借住一间卧房了。”
　　眉目间微蹙，窦容与微微垂首，兀自端起茶盏小小饮了一口。
　　“可是，不方便？”李善转眼一想这驿站确实没有房间了，夫人若不同意，难不成她要强夺，这，实在于理不合。
　　窦容与慢斯条理的放下茶盏，单手撑在案几上，朝李善眨了眨眼眸，“若我不同意善儿打算如何？”
　　“那善儿只得得罪了，将夫人捆住，与夫人同住一屋，”李善微微倾身带着歉意说道，虽知道夫人是与自己调笑，便也故作正经回应。
　　眼睑合上，窦容与难得的开怀笑道，“小善儿是哪里学得的流氓行径？”
　　“夫人又是哪里学得这凶神恶煞，善儿若是没有记错，夫人当年可是温婉端庄，”李善感慨道，眼眸里还带着惋惜。
　　“你呀！伶牙利嘴，”窦容与起了身，又转身回眸看向她，“可否要沐浴？”
　　李善抿了一口茶，轻笑道，“那便有劳夫人了！”
　　窦容与遣了下人出去添置了水，善儿入了里间去沐浴，待收拾妥当便又坐在了蒲团上，方才的笑意消失殆尽，眼眸虚空。
　　许是起风了，外头的树叶唰唰作响，随着那风声窦容与缓缓的叹了口气，回神看了下屏风，眼眸里有些迟疑。
　　不知为何此刻她分外觉得寂寥，这五年间流离在外，没有任何依托，那伤痛仿佛从未远离，在她心间紧紧纠缠。
　　倾身依靠在案几上，外头的风顺着窗户飘入，窦容与觉得分外舒服，那无处可躲的寂寥随着那风将她紧紧裹住。
　　“夫人！”
　　后头传来的声音让窦容与身子颤了下，随后肩上传来些微的温暖，眼眸迷蒙的看向她，“善儿，”随后抬手轻抚了下她的脸颊，“真如出水芙蓉般！”
　　“夫人可是睡迷糊了，可莫着凉了，我扶夫人去塌上，”李善蹙了蹙眉上前将窗户合上，看向窦容与有几分心疼。
　　窦容与张开双臂，噙着一丝笑意，“如此，便麻烦善儿了。”
　　李善僵住了一会，便蹲下身，将窦容与抱了起来，呼，原来夫人这般轻盈，垂眸看了下她的侧颜，无怪乎当年夫人被先帝盛宠无二，这般容貌真是叫人心颤。
　　“善儿果真是长大了，”窦容与靠在李善怀中，圈住她的脖颈，少女身上的清香真是好闻，抬起头细细嗅着，“善儿身上真香。”
　　将窦容与放在塌上，轻轻取出棉被与其盖上，李善回道，“夫人好生休息，善儿去熄灭火烛。”
　　手忽然被扯住，李善怔然的看向夫人，“夫人，怎么了？”
　　一瞬清明一瞬浑浊，窦容与摇了摇头，“去吧，善儿，早些歇息。”
　　待熄灭了火烛，李善将方前佩戴的兵刃放置在床底，她睡在外侧便于取，以备不时之需，自上次遭遇伏击，她现在不得不小心行事。
　　噩梦绵绵，窦容与坐在马车内揉着眉间，一整夜不得安寝，仿佛回到了定州刚生叛乱时，战战兢兢，紧紧握住手中的檀香木刻，阖眸宁神。
　　掀开轿帘，却见李善骑在马上，她今日着了那件藏青的圆领长袍，这般侧目看去，竟有几分那个人的样子，眼眸渐渐舍不得收回，良久，放下轿帘，唇角扬着一丝轻笑。
　　从定
　　州至洛阳行程约莫有十天，到了顺州城中，天色也渐渐黑了，李善便命人寻了一间客栈暂且落脚。
　　这般赶路五天后，窦容与在路上染了风寒，烧得厉害，李善便停了行程，请了郎中与其医治。
　　窦容与用了药，擦拭了下唇角，神色苍白的说道，“善儿你便先赶路吧，莫因我误了行程。”
　　“我怎可弃夫人不管，好不容易可以轮到我照拂夫人，还夫人恩情，岂能一走了之，”李善扶着她躺下，含笑说道。
　　窦容与伸手点了下她的额间，“原来你是存了这般的心思，是怕日后我问你要回报，竟不知善儿是这般斤斤计较。”
　　李善点点头，“夫人就这般识破我了，竟如此，夫人便安心休养，一切有善儿。”
　　眼眶泛着酸涩，窦容与点了点头，本就有些迷蒙，喝了药不一会就沉沉睡去，梦里又是无穷无尽的争斗，各种人物从眼前闪过，惹得她惊恐不安。
　　不知何时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身上带着一股宁神的清香，引领者她渐渐走出梦中的惊恐，重现光明之下。窦容与揽住那人嗅着她身上的清香，鼻尖蹭着那柔嫩的肌肤，心间晕开了几许温暖。
　　抬眼看去天色又下了雪，阴沉沉的，路上已经铺满了一层雪白，晃了晃手中的伞抖落了许多雪花。
　　身上着了厚重的裘衣，少女的眼眸明亮起来，不知为何前面那个少年今日竟是当做不认得自己，还记得初次见时明明都羞红了脸颊。
　　伞遮住那少年，却见她顿住了步伐，转身戒备的看向自己，忽的，那个少年离自己越来越远，她跟在她身后拼命的跟随，可她终是消失不见。
　　脸颊的冰凉被拭去，又是那股清香，按住那手掌紧紧贴在脸颊上，微微叹息一声，又寻了她的怀抱紧紧圈住她。
　　次日醒来，手臂酸胀得李善不由得皱起眉，轻轻抽出手臂，长长的呼了一口气，随后扬了扬手臂。
　　侧身看了眼夫人还在睡着，伸手贴在她的额间，似乎好些了，没有昨日那般苍白，掀开薄被蹑手蹑脚的下了床榻。
　　外头下了细雨，转眼便是秋天了，唤人送来了膳食，独自用了一些，晚些时候郎中过来替夫人诊脉，说是已经好多了，再休息两日便可。
　　将近午间窦容与才慢慢转醒，睡眼迷蒙的看向守在房内的李善，懒懒的问道，“善儿，什么时辰了？”
　　“已是午间了，夫人可要用些吃食？”李善问道。
　　窦容与摇摇头，“善儿可是在这一直守着，你且去歇息，让裘月照顾我便好。”
　　“夫人安心休息，一切交与我便好，”李善目光恳切的看向她，“方才郎中来瞧过了，夫人发了汗，烧退了下来，休养两天便可痊愈。”
　　只觉得身子分外的轻盈，窦容与合上了眼眸也不与她再争辩，“便辛苦善儿了。”
　　“就是昨夜被夫人枕得有些酸，”李善捶捶手臂，分外苦恼的说道，十五常年跟在她左右，她竟发现自己有些学着十五的调皮了。
　　眼眸抬起，睨了她一眼，“这可是善儿自己说要报恩的，我可没有强求，你这胳膊便是废了，也同我无关。”
　　“夫人竟是这般狠心，”李善锁着眉头，“竟如此，我便得强迫夫人用些吃食了。”
　　便真起身去唤了裘月用些吃食进来，李善眼眸明亮的看向窦容与，“竟然夫人不体恤我，我便也不体恤夫人了。”
　　窦容与愣了一会，合上眼眸，噙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善儿，当真是无赖了。”


第85章 窦家
　　夫人的病善未好全, 李善倒也不急, 便在此地停顿下来，白日里无事便带着些随从到处走走, 今日走得远些待回来天色近黑了，匆忙入了客栈却见裘月站在外头正抹着眼泪, 心一悬, 快步上前问道, “可是夫人有事？”
　　“不是，不是, 夫人刚用完药，在歇息，”裘月拦住了李善的去路，伸手将泪痕擦了。
　　李善犹疑的看了她一眼，轻轻推来房门入了卧房, 便见窦容与正准备歇息，“夫人可有哪里不舒服？”
　　窦容与摇摇头, “刚喝了药, 正准备歇息, 善儿今日回来得这么晚？”
　　“嗯，那夫人好好休息, 我先去用些吃食, ”李善安了心, 便又走了出来，夫人的眼眸红红的, 像方哭过。
　　裘月见李善出来，垂首朝其行了个礼，“公主若无事，裘月先行告退。”
　　“你等等，”李善环顾了下四周，轻声说道，“随我来。”
　　将其带入了自己卧房，李善合上了房门，目光严峻的看向裘月，“夫人可是方哭过？是为何事？”
　　裘月抬眸看了眼李善，又随即颔首，“请公主见谅，此乃夫人家事，裘月不能与您说。”
　　李善倒也不恼，示意其坐下，“裘月，夫人是先帝宠妃，今圣人御封赵国夫人，何等尊贵之身，若是她受了欺辱且不能言，便是我等失责，你知我身份，若夫人不得解决，我可以。”
　　“公主，此事恐怕您也无能为力，”裘月叹息一声。
　　“你且说来与我听听，天无绝人之路，”李善缓了神色，循循问道。
　　裘月欲言又止的看了下李善，最后抿了抿唇，幽幽说道，“夫人自五年前离宫后，便一直漂泊不定，一年前老夫人病重，窦公才终允许夫人回老家伺候老夫人，老夫人病逝后夫人原想前去寻窦公，可窦公不愿夫人前去见他，夫人因着伤心在定州停留了几日不曾想遇上了病变，这一躲又是半年光景，前些时候夫人稍信与窦令尹意图前往洛阳去探望窦令尹，可方收到回信窦令尹亦不愿见夫人，夫人这才…….”
　　端着茶盏的手又放下，李善沉默了半响，“你先下去，我想想法子。”五年前那场宫宴她在场，朝臣于夫人群起而攻之，夫人被迫离宫，如今想来若是没有三哥默许，朝臣如何可以撼动天子，阿嫂只怕亦是幕后推手。
　　心头浅浅叹息一声，窦家对于夫人态度肯定与之有关，李善眉头紧锁，与夫人这段时日相处，她皆避开长安城的一切，旧事重提怕引得她感伤。
　　翌日清晨，李善早早起床，安置下人将行李收拾好，夫人的身子已经好了，那便继续赶路，洛阳有她陪伴夫人，至于窦启，改日去拜会他。
　　“夫人，”李善径直入了窦容与的卧房，却见她还未起，“夫人这是犯了懒，是要善儿伺候穿衣吗？”
　　窦容与依旧没有起身的意思，带着些笑意看向她，“善儿，我许是今日不能与你同行了，方觉得头还疼着，不若你先行，等到了洛阳我再去寻你。”
　　眉目微微挑起，李善转而笑道，“夫人莫要骗我了，今晨我询了郎中，夫人已经痊愈了，夫人定是不愿与善儿同行，这才相此招，若今日夫人不想启程，那善儿便陪夫人一起。”收拢了襦裙当真一下上了软塌，斜靠着。
　　“善儿！”窦容与起了身，满眼无奈的看向她，“你有公务在身，不可胡闹！”
　　李善扬了扬手，“善儿手伤未愈，尚需休养几日。”
　　窦容与下了床榻，朝她摇了摇头，“我之所以不去洛阳……”话为说完却被李善打断了。
　　“等夫人去了洛阳城，善儿亲自与夫人领路游玩，定会让夫人乐不思蜀，”李善兴奋的说道，“总之，一切有善儿！”
　　心忽然间软了下来，眼眸泛了红，窦容与转了身，缓缓点了点头，“那便辛苦善儿了。”
　　唇角扬起一丝笑意，李善满意的下了软塌，“夫人且稍后，我让人送些吃食进来，让裘月伺候夫人洗漱。”
　　眼眸慢慢合上，手中握着兄长的信件，窦容与轻轻冷笑一声，走到尚未熄灭的烛火旁，点燃了信件。
　　这一路再未停下，一直到了洛阳城中，洛阳的繁华不同于长安，此处更多了几分灵动。街道两侧的摊贩被摆得紧密，甚至会挡住了马车的去路，得一路吆喝才能通行，若是遇着衙役便会主动避开几分。
　　无论行至何处，总能闻到几许花香，窦容与好奇的掀开轿帘却总不得见，便也弃了梭巡。耳边的声音隐去，渐渐安静起来，过不多久马车便妥当的停在一座府邸前。
　　“夫人，你方来洛阳，便擅做主张将您请来了善儿的府邸，”下了马，李善朝轿帘里的人微微倾身，笑中带着隐隐的得意。
　　未等夫人开口，李善再度出言道，“夫人可休要拒绝善儿，这洛阳可是熟悉得很，夫人想去何处便只管告之，定与夫人备至得妥妥帖帖。”
　　善儿她真是心思细腻，处处与自己台阶下，窦容与微启唇角，后又紧抿，朝其点了点头。
　　心头缓和一口气息，上前扶着夫人了下了马车，好在夫人同意了，若是得以让夫人快乐些，是不是可以算李家与她的亏欠会少些？
　　她一直歆羡三哥与阿嫂之间的感情，可看到夫人眉间偶尔的郁郁寡欢，却希望夫人可以得偿所愿，三哥身侧多她一个女子又如何呢？好似自己无权评判，李善锁着眉眼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些，命人将卧房收拾妥当。
　　方进入府邸便嗅到了
　　沿路的香味，寻着那香味，窦容与一路行至了府邸的东侧，在一处矮墙旁终是寻到了那香味源头。
　　“到底是洛阳花，处在这里都开得这般娇艳，”窦容与矮下身，细细看着那花，长安的牡丹染着皇城的气息，格外端庄些，而这里多了分夺人的妖媚。
　　“夫人喜欢牡丹？”
　　李善不知何时来的，只是大约走得急，额间出了些细汗，窦容与上前与她轻柔的擦拭着，“一朝公主，言行需端庄些，不可这般匆忙。
　　方才寻得急了些，毕竟夫人是她来洛阳后第一位“贵客”，眼眸微弯，李善笑着说道，“夫人不知自去年来洛阳后，这府上静悄悄的，迎来了夫人乃蓬荜生辉。”
　　“巧言令色，”窦容与撇了她一眼，继续赏着牡丹，长安城中的牡丹皆是宫人精心养护，何曾会沦落一方矮墙下，眼眸闪现鄙睨之色。
　　在府邸与夫人方用过午膳，便收到了刺史李旭的请柬邀约她前去洛阳楼，随仲宜前往定州平乱已有两月有余，听说肃王李昶多有建树，合上那请柬，这宴来得倒也及时。
　　李善赴宴没有着公主衣袍，便是一身轻便的行装，她素来骑马，便也得宜，城中没有宵禁，处处都透着热闹。
　　洛阳楼处于城中，西侧有一方湖泊，挺着大小不一的船舫，迎着灯火还可见到里头弹奏的轻柔身影。
　　登上了顶楼，房门打开，洛阳城中皇亲贵胄皆是在此，李善面带笑意环视一圈，“方回洛阳，便被眼前的景致迷了眼眸，还请各位原谅善儿迟到。”
　　“今日我等设宴便是为公主接风洗尘，不妥之处还望公主见谅，”李旭笑道，将其迎到了上座。
　　“阿姊，”隐在人群后头的李昶见了李善躬身拱手行礼道。
　　“肃王竟这般大了，”李善是头一次见李昶，七叔过世后承袭了爵位，眉目之间有几分先帝的影子。
　　窦启上前轻轻拍了下李昶的肩膀，笑着说道，“肃王今年亦有十五了，与公主相差了一岁。”
　　“这样，”李善点点头，兀自坐了下来，扬手示意道，“都坐吧，竟是接风洗尘，何必这般拘礼。”
　　李昶自觉的坐在李善右侧，本来今日窦令尹是想让自己坐主位的，不曾料到三言两语间便失了先机。
　　众人纷纷落座，歌姬迎声入了房，这般场面李善在宫里见多了，虽然三哥不喜歌姬，但宫里总免不了，她便也只能陪着一起看着，今日这接风洗尘看来不是为自己呀，实则是为肃王安排的。
　　歌姬停下朝其行礼，李善带头鼓了掌，连道了几声好，声音清脆响亮，抬手端起了酒盏随后又放下，“不知几位可否欣赏过匪衣娘子的舞技，当今天下无人可及！”
　　“倒是听过匪衣娘子的名号，但却未曾见过，”李旭答道，这个名号怕是没有人不曾听闻了，“前年中秋匪衣娘子入宫献舞，听闻连枝头的鸟儿都静止了。”
　　“便是连天上的月儿都停滞了，”李善轻笑道，便是连自己都被迷住了，都说这匪衣娘子这一番怕是得以入宫，不曾想三哥便只赏了匪衣一些银钱，便又转身握住了阿嫂的手，念及此心头忽的暖了几分。
　　李旭默许了窦启今日的安排，这歌姬是窦启执意加上去的，李善身处深宫又是一个未出阁的娘子，原以为见到这般场面会让其不自在，不曾想孤陋寡闻的是他们自己。
　　“对了，前些日子刺史府上添丁，未曾去府上恭贺，今日便将贺礼一并带过来，还望刺史
　　见谅，”李善招手示意侍从上前。
　　李旭忙起身倾身拘礼道，“臣谢过公主，这等小事还劳烦公主记挂。”
　　示意李旭坐下，李善笑道，“这可是刺史的大事，我自然记挂着。对了，肃王今年亦有十五，可有娶亲？”
　　“已有娶亲，”李昶答道，亲疏一目了然，心头冷笑一声，这阿姊果然不愧为当朝第一公主！
　　“那便好，”李善点点头，眉间忽的蹙起，看向窦启，“可还有其他节目？”


第86章 暗流涌动
　　宴席散后不久, 李旭立在楼宇上未曾离开, 忽的想起了前太子李蠡，身为嫡子受尽荣宠, 可惜不学无术狂妄自傲即便有刘明仲之流为之辅佐还是被废，身处储君之位可不止光有荣宠便可。
　　今日这场宴会, 孝和公主完全压制了肃王, 即便是窦启也全没有一丝胜算, 看来他可以安心当他的“公主党”。
　　回到府邸将近亥时，李善掩面打了个哈欠, 今日宴会后原本想邀窦启相谈，结果被其拒绝了，看来他是一心入了肃王的阵营，将来他们对峙，夫人该如何呢？
　　心头隐隐的叹息一声, 夫人该如何？李善忽的苦笑一声，如何现在何时都会想着夫人是如何想的, 顾忌着夫人？难道是因为三哥而同情夫人？
　　眼眸眨了眨, 李善垂着头, 还是早些去歇息吧，明日再去窦令尹府上一趟。
　　洛阳的秋色和长安不一样, 带着些迷蒙, 似乎方从梦境中出来, 院落里的牡丹还正娇艳的开着，可一进院子窦容与便怔住了, 里头摆满了牡丹，只留着一条过道。
　　善儿，竟真的为她造了一个梦境，唇角的笑意扬起，已经很久没有人这般待她了，窦容与竟是痴了一般立在牡丹丛中。俯身剪下期中一朵牡丹，放在手中细细欣赏，大约是孤独久了，当年为先帝妃子时任何物件都入了她的眼，而今竟然为了这花而欢喜。
　　“公主呢？”窦容与问向一旁的仆役，从昨天起好似就没见到过她了，可是还没起呢？
　　“公主一早便出了府邸，只说夫人问起便说需要晚些回来。”
　　竟忘记了她如今的身份，明暗里定的“储君”，三郎不惜为善儿冒天下之大不韪！窦容与握着那牡丹，三郎，这个人人怎的又跳入了心间。
　　到了傍晚李善才匆匆回府，看到立在牡丹丛中的窦容与，心头生的疲倦忽的全消散了，抿着唇角带着一丝笑意走了过去，“夫人。”
　　“可用过晚膳？”窦容与转身迎面走向她，因着是储君所以才多了忧虑吧，明面上总是带着笑意，心头定是时常带着防备的，可又为何待她如此呢？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善儿，自己真的看懂了她？
　　李善点点头，“在肃王府上用过了，”今日算是无功而返了，窦启顾左右而言他，看来是打算与肃王为伍，她这个堂弟却有几分魄力，假以时日定然可成大器。
　　“那好，便陪我走走吧，”窦容与语气轻柔的说道，“对了，多谢善儿替我布置了一番梦境。”
　　洛河街周边的景致倒是不错，李善便先安置仆从备马，转而说道，“夫人喜爱便好，现在天色将晚，我便带夫人周遭走走，赏赏这洛阳的月夜。”
　　寻常衣饰繁杂，为着方便骑行，李善皆是从简，特别是来洛阳之后，不用着厚重的公主衣袍，人都轻盈起来。
　　到了洛河街，便下马步行，走过船舫跟前总有丝竹之声或有隔着纺纱歌姬朦胧的身影跳着胡舞。
　　“倒是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致，”窦容与立在河提看向船舫，沿途路上皆挂着灯笼仿若没有尽头，照亮周遭的道路。
　　“这是洛阳城中一绝，传说在前朝，一位女子为等待出征在外的夫君，怕他夜里回来看不到这回家的路没到夜里便会那里在房屋周遭点上灯笼，久而久之便成了洛河的习俗，以至于到了今日这般景象，”李善说道，她第一次来洛河时也被眼前的这景色惊艳了。
　　窦容与缓缓轻笑，“那位女子可有等到夫君呢？”
　　“嗯，”李善眉目微蹙，“这倒是未曾听过，”夫人这般模样，莫不是又想起三哥了，许是不该提起的。
　　若等到了，如何还有这传说呢？窦容与扬眉看着李善，像是知道了她心中所想，上前抚摸着她的发丝，“这附近可有酒肆，真是比不得善儿了，方走了那么一会，便觉得累了。”
　　“再过去一段便是鹤楼，”李善指着前方的最高的楼宇，“来了鹤楼，夫人便要品尝一下洛阳三绝之一的牡丹酿。”
　　两人一同上了鹤楼，门廊处雕刻着正展翅翱翔的白鹤，底下的题字仔细看去正是李善的题字。
　　“原来善儿的笔法这么苍劲且肆意飞扬，真是一副好字，”窦容与立在门廊处不由赞赏道。
　　唇角不由往上扬起尽是有些小小的得意，“这牡丹酿倒是其次，主要是想让夫人看这幅字，”朝窦容与又挑了一下眉眼，随后领着她前往了一间厢房。
　　窗户皆被打开，落座后只需微微转头楼下的景色尽收眼底，这个时辰好似行人又多了，可以看到着了劲装巡逻的武侯府衙役。
　　窦容与将手搭在窗沿边，撑着下巴饶有兴致的看着楼下的行人，“善儿在洛阳住久了可还想念长安？”
　　斟了茶，李善看向有些慵懒的窦容与，探寻的问道，“夫人可是想念长安？”
　　房门被敲响，两人收拢了目光，店伙计端上了小食与一坛牡丹酿，方入厢房便闻到了酒香，沁人心脾。
　　“香儿不腻，”窦容与端起酒盏放在鼻翼间闻了闻，尔后小抿了一口，“冷冽回甘，还有一股牡丹香味留在唇舌间，果真是好酒。”
　　李善再度与夫人添置了一杯，“夫人先用些小食，这酒后劲也大，不宜多饮。”
　　笑着摇摇头，窦容与替李善斟了满满一杯酒，“今日善儿要陪我一醉方休，这么美的景致，这么美的故事，还有这么美的善儿，怎可辜负！”
　　眼眸落在夫人的笑脸，李善微微愣神
　　，这个时候的夫人像是在蛊惑她一般，不由得想失了分寸，可她知道，自己必须时刻清醒着，否则不知何处会潜伏者危机。
　　“好呀，不过夫人不必饮得太急，稍后还会有许多美食上来，夫人可不许贪杯，”李善带着轻柔的笑意，替夫人布菜，她看得出夫人定是触景生情，而思念故人。
　　美酒佐佳肴不一会一坛牡丹酿便见底了，李善再要了一坛，她倒是清醒的，本是规劝着夫人少喝点酒，可一制止，夫人便扯住她的手臂，眼眸带着委屈如诉如泣的恳求她，便也只能叹息应了夫人。
　　外头的行人渐渐少了，唯独通往平康坊的人多了起来，月色渐浓，平康坊里头的丝竹之声便愈响亮。
　　窦启与李昶正从鹤楼出来前往平康坊，却看到李善正扶着窦容与上马车，窦启拦了一下肃王待两人离开复而上前。
　　“令尹为何拦我？”方才喝了些酒，脸上尚有些红晕，母亲老是管制他不许多饮，今儿有令尹作陪不觉多喝了几杯。
　　“你可知公主身侧之人是谁？”
　　肃王蹙着眉间，勉力回想了一番，终是摇摇头，如今还迷糊着呢，外头又有些暗，便只瞧见了轮廓，真不知是谁。
　　“赵国夫人。”
　　窦容与！窦令尹的妹妹，先帝宠妃，又与当今圣人暧昧不明，尔后被放逐出宫，如何会与孝和公主一起出现在洛阳城！肃王惊得回了身，惊讶的看向两人的离开的方向。
　　扬起嘲讽的轻笑，窦启轻哼了一声，这个妹妹得天独厚自幼聪颖，历经两位天子惹人非议却能全身而退。不过，这一番，倒要看看你我究竟谁能赢到最后。
　　夜里的风袭来着实有些凉意，一路行至府邸好在未有下雨，待入了府邸便悠悠的下着小雨。
　　李善与裘月一同将夫人扶进了卧房，夫人握在床榻上紧闭着眼眸，不过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许是有一番好梦。
　　接过裘月送来的锦帕，李善温柔的擦拭着夫人的脸颊，到真该与夫人讨教一番不老容颜的秘诀了，莫不是仙子转世，永远不会老去？
　　唇角扬起笑意，李善将被褥与夫人盖好，便熄灭了烛火，蹑手蹑脚的出了房门。正欲去洗漱却听闻下人通传说是刺史李旭来了，便只随意的擦拭了一下去了书房。
　　“刺史深夜到访可是有要事？”李善示意李旭坐下，倒是显得尤为镇定，此刻到访定是大事。
　　“某听闻窦令尹与肃王正筹谋着与圣人参公主，具体事宜某便探听不得，公主需早作准备。”
　　眉目微扬，李善轻轻笑了下，“以前祖公与讲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倒想看看这两位给我编排的是何罪名。不过，还劳烦刺史一事，帮我查查这窦勇父子这些年到底在筹谋些什么？”
　　“是，”李旭依旧紧着眉眼，看向李善欲言又止。
　　“刺史有话不妨直说。”
　　“某听闻，赵国夫人现今在公主府邸，”既已谈及此事，李旭便继续言道，“赵国夫人身份特殊，公主需谨慎交好。”他闻得皇后对公主偏爱有加，后宫之中圣人便只有皇后一人，自是举世无双的恩荣，若因为公主与赵国夫人交好而惹怒了皇后，便是得不偿失。
　　李善微微点头，“此事我会
　　有考量，”，这般，很快便会传到圣人与皇后耳边，心头有些不快，便又隐下去了。
　　待李旭走后，李善撤了茶几，靠在了软垫上，世人对夫人依旧避之不及，可夫人何错之有？但阿嫂亦是无错，那便只能是三哥错了！
　　念及此不由偏头轻笑，若是三哥知道自己的编排不知道会不会发怒，掩面打了哈欠，卸了精力的李善，显现出了几分惫态。命侍女前去将被褥取来，打算在此和衣而睡，连日来的奔波，也该好好歇息了。


第87章 帝王之略
　　卯时刚过, 李善便一身清爽的出了卧房, 今日晨起练了会骑射，不想待回长安时被宋将军责罚丢了骑射。
　　“善儿怎的这般就沐浴了, ”窦容与坐下来有些惊讶的说道，昨夜醉酒如今还有些昏沉。
　　李善将有些湿润的发丝束起, 姣好的面容带着红润, “方去练习了骑射, 自然不能一声臭汗与夫人一同用膳。”
　　窦容与点了下李善的额间，语调无奈的说道, “你呀，真是叫人奈何不得。”
　　“对了，今日夫人可有想去何处看看？”
　　窦容与摇摇头，“你无需惦念着，回来两日都只见你来回奔波, 今日若不忙便好生歇息，我若想出去, 亦可以自己随意看看。”
　　“那可不行, 夫人都来了洛阳, 自然是善儿负责，”李善面容带着笑意, “这洛阳有一座古刹, 白马寺, 这便说定了。”
　　真是，还容不得拒绝了, 以前怎么没发觉善儿这般难缠，窦容与放下筷子，含了一抹笑意。
　　“夫人真好看，”李善迎上夫人的笑容，有些怔然的说道。
　　“这清早的，善儿这嘴就抹蜜了？”窦容与轻哼了一声，自小她的容貌便被无数人夸赞，可这容颜终究入不了她的眼。
　　李善拿起调羹舀了一口羹汤，“淡而无味，善儿没有抹蜜。”
　　心忽的一顿，窦容与慢慢收起笑颜，善儿专心的用着早膳，仿若方才只是她的无心之言，深深缓了一口气，只当存心玩笑。
　　两人收拾妥当便一同前往白马寺，毕竟年纪尚轻，李善一路骑马，分毫不觉得累，反而坐在马车内的窦容与，不觉有些乏意。为顾及夫人，便是行了一段路程，又停下来歇息。
　　古刹香火鼎盛，一行人入了殿观了会礼，没打扰寺庙僧众，行了香火便退了出来。
　　“善儿礼佛吗？”窦容与轻声问道，古刹前面有一处宽敞的庭院，一些香客便在外头先拜着。
　　“嗯，儿时常随着阿娘一起，现在倒是少了，”李善答道，近几年连见母亲都少了，更莫谈随之礼佛了，唯一让她欣喜的便是阿娘的身子愈加健康了，这些年像不曾衰老一般。
　　窦容与见她神色放空，抚上她的肩膀宽慰道，“善儿可是在思念母亲了？”
　　李善点点头，“自我记事起，阿娘便一直身子孱弱，经不得任何风雨，我便一直与她在屋内呆着，听她诵经，抄字，我常觉得乏味，便悄悄溜出去，与仆从侍女一同玩耍，现在想来倒是有许多后悔。”
　　这块空地上少有行人，两人驻足于此，齐齐看向远处热络的街市，而身后便是徐徐上升的香火。
　　“善儿心中可真放下了往事？”
　　“从未忘却，”李善迎上夫人诧异的目光，“当年太子被废，天下人皆以为这皇位非阿爹莫属，即便阿爹亦是如此，从未想过一直蛰伏在她身侧的三哥。”
　　李善垂眸叹息一声，“阿爹低估了三哥，他身侧的谋臣亦是如此，玄武门一役，三哥夺得胜利，夫人以前问过一次我，恨不恨？当然恨，可皇家骨肉相残，即便是父子都不能避免，何况是叔侄。”
　　窦容与从李善的眼眸中只看到了平静，像是已经激不起一丝波澜，与她稚嫩的面庞形成分明的对比。
　　“三哥之所以欲立我为储君，亦是因为我是阿爹的子嗣，不过不是为了弥补，而是为大唐寻一个天子，”李善眉目里并未有显现出得意，而是藏着谨慎，她如今身处尴尬，天子盛年，朝臣大多对自己心怀不满，她处处提防着就怕与阿爹一般下场。
　　宋将军逼着她苦练骑射，便是希望有朝一日如同圣人一般亲上战场毫不怯懦，而她每日更是握刀而眠。李善缓缓呼了一口气，阿爹未竟之业，她定然要完成的！
　　“也许那姓袁的道士说得是对的，”李善忽然道，等她登上天子之位，何尝不可追封阿爹呢！从未想过竟是这种方式。
　　窦容与不明就里的看向李善，“善儿在说何事？”
　　真是思虑颇远，随即垂眸轻笑，往前走了两步，“这古刹夫人也瞧过了，我们便去其他景致，今日定陪着夫人瞧瞧这洛阳城。”
　　窦容与迈步向前，善儿已不是那个齐王府的小郡主了，有谋略有胆识，且谨慎行事，她这个样子像极了当年的三郎，可是又都不一样，善儿始终大义心善，怀揣赤子之心，而三郎不择手段虚伪卑劣。
　　可那股气韵却像极了，窦容与轻揉着眉眼，或许，她不该来洛阳的。
　　这一路李善尽职尽责的与夫人介绍洛阳的景致，遇到美食便也推荐夫人稍稍吃一些，又怕夫人吃不惯，便都只让她浅尝辄止。
　　这个时节细柳河边行人不多，窦容与执意下了马车出来走走，腹中真是撑得很，不若走走消消食。
　　“我听闻这细柳河需冬日来赏，”李善揉了揉肚子，好似自己也吃多了。
　　窦容与轻轻笑道，“善儿这是要留我到冬日吗？”这五年来漂泊孤寂，这段时日与善儿相处好似日子都活了起来，忽然生出留恋之感。
　　“求之不得，夫人若是愿意可一直住在府中，善儿绝不赶夫人走，”李善轻快的应道，没有丝毫的犹豫。
　　“哦，那我可赖着善儿一生一世了，”窦容与笑着往前走了几步，恐怕自己一生一世都用不上这句话。
　　李善顿住脚步，目光沉沉的看向夫人，良久，“好啊，那便说定了，夫人可要记得这约定。”
　　窦容与掩面轻笑，“善儿才多大，便学着许一生一世了
　　，再者，你这一生一世也不可与我许。嗯，善儿来日的郎君定要文韬武略，出类拔萃，普普通通的世家儿郎可配不上你。”
　　世家儿郎？李善当真开始搜罗长安城中的名门望族，“祖公家二子都已婚配且年长我许多，自是不行，徐丞相家，算了，五个儿郎皆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嗯，宋将军大郎已有青梅竹马，我可不能拆散人家，仲将军家大郎虽不系她所处，但日后会承袭爵位，且年纪轻轻便随之驻守边疆，立有军功，算是最得当的，”随后又叹息着摇摇头，“可是我也不喜欢他，看来这世家儿郎没有一个可与我配的。”
　　“善儿你，真是，”窦容与先是被其一番言辞惊到，尔后便忍不住笑了起来，“真是一点都不羞怯，居然这般淡定的为自己寻找郎君。”
　　李善无辜的抿着唇，微蹙着眉间，“我可是按夫人之言在挑选，夫人却在笑话我，”随后耸了耸肩，“既然我挑不到如意郎君，也只好赖着夫人了！”
　　“胡言乱语，”窦容与睨了她一眼，少年心性变化无常，言语都是当不得真的，可她还是禁不住开心。
　　“夫人不信么，善儿可以起誓，”李善正欲开口，却被夫人用手遮住了唇，迎上夫人的目光，却从中看到了猩红的血丝，缓缓拿下夫人的手，“夫人。”
　　窦容与朝李善轻笑，却带着几分凄凉，“傻善儿。”
　　这一番言语过后，窦容与便再无玩游的兴致，上了马车木讷的坐着，直到仆从唤她下车，才收回了心神，待入了府邸疲倦的靠在软塌上，困倦极了却思绪乱飞，不堪其扰。
　　“夫人，今日有收到家信，”裘月见夫人醒来了，忙上前说道。
　　窦容与看着那家信，偏头冷笑了一声，“烧了吧。”
　　裘月不解的看向夫人，但也未有多言，拿着信放在蜡烛上点燃了，但看着夫人的模样实在有些担忧。
　　回到了书房中的李善也有些心神不宁，看书也不是，写字亦难受，索性坐在蒲团上发楞，左右总觉得烦闷。
　　百无聊赖之下，李善干脆起身去寻夫人，可方打开门，又合了上去，明明一整日都在一起，如何现在又想见夫人了，这是中了什么魔怔？
　　呼！李善耷拉着身子，长长舒了一口气，坐回了软塌，单手撑着脑袋，也不知夫人现在在干什么？看方前夫人兴致恹恹的，莫不是病了，还是先去看看为好！
　　李善快速的跑到了夫人卧房前，正欲抬手敲门，却听到里面提到了窦启，便缓了一下。
　　“夫人，窦令尹邀您明日前去鹤楼。”
　　“阿兄定是哄不住肃王了，窦家的儿郎真是不顶用！明日得摆脱李善悄悄出府一趟。”
　　神情怔松的往后退了两步，李善乏力的迈着步子往回走，苦涩而艰难的摆头，夫人她一直在隐瞒自己。
　　定州重遇，尔后又意外相逢，一切都是这般巧合，若说自己一直都没有怀疑也并不是真的，不然她如何会步步
　　谨慎到今日，可是她却毫不犹疑的让夫人进了府邸，终究是将信任给予了夫人，倒是忘了夫人如何长袖善舞周旋于两位天子之间。
　　“李善啊李善！”心间发出一丝凄凉的笑意，立在回廊间，窦启她放任多时，想引出其身后牵扯的利益一网打尽，所以在洛阳城中一直蛰伏未有动作，未曾想着后头还与夫人有纠葛，那便借机收网吧！


第88章 利用
　　还是方前的厢房, 只是如今只剩了自己一人, 大半辈子都活在妄想中，可怜可憎, 窦容与轻轻笑着，外头传来敲门声, 收敛了神色示意裘月前去开门, 便只一瞬眼眸中又回复了凌厉之色。
　　“阿兄, ”窦容与起身相迎道。
　　侍从退出了厢房，这里便只剩他二人, 窦启望向她，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夫人的礼某受不起。”
　　“想来阿兄还是在怪我，”窦容与坐了下来，茶早已凉了, 即便没凉，他二人也没心思一同品茗, 三郎好酒, 倒是善儿爱茶。
　　窦启兀自冷笑一声, “阿爹最为信赖你，让你前去定州是让你杀了李善, 不是让你与之结交, 你可知她一回洛阳, 便让李旭转了心思！”
　　这茶早已失了滋味，窦容与蹙了下眉间, “阿兄，肃王不是合适之选，我早与你说过，是你执意为之。”
　　窦启拂了下衣袖，“那李善又是合适之选？窦容与，你到底存了什么心思？你忘记阿爹因你所受的屈辱了吗？”
　　“明明是你们希冀如此，为何又是因我所受的屈辱，”窦容与展颜轻笑，“到如今你们竟还用此要求与我。”
　　窦启突然笑道，“夫人真是善忘，当年阿娘可问过你，若是不愿嫁与先帝，定会替你与转圜，可你呢，回绝了阿娘的心意，终是入主后宫，可你知晓先帝不会立你为后，转而又去勾引李淳，不曾想她不过也是利用你的权势，如愿登基后架不住满朝文武反对又将你放逐出宫，窦容与，被那个道士蒙蔽的又何止阿爹一人。”
　　眼眸的悲凉渐渐加深，窦容与不知该如何反驳这番话，张了张唇又合上，她对三郎有情吗？定是有的，可其中亦包含了利用，她自以为拿捏住了三郎的软肋，待摆脱先帝之后，可以与三郎相守一生，可谁能将世事算得那般准，总不能全部如愿的。
　　“你在李善身侧到底在筹谋什么？她不可不是儿郎，”窦启缓了语调，言语里依旧带着几分嘲讽。
　　眉间蹙着，有些失神，自己到底在图谋什么？善儿的笑颜、体贴，病中她会柔声的嘱咐早些歇息，偶尔眉间的张扬却又极快的掩饰下去，她会认真看向自己的眼眸说，以后便都赖着夫人了！
　　窦容与心头一窒，难受得捂住心口，“阿兄，肃王不堪大任，此番前来是想劝你储君之事放手吧，莫要泥足深陷。”
　　“你本可以在定州城中杀了李善，以绝后患！”窦启怒道。
　　差一点，手中的利刃便刺入了善儿，可惜，往后的日子便再也下不去手，利刃终是转头刺向了自己。
　　“我着实不懂，明明是你策划定州城变，寻机接近李善，可如今又劝我罢手，你到底怀揣怎样的心思？”窦启满是疑虑。
　　外头透着冷意，窦容与瑟缩了一下身子，三郎欲立李善，可于李善三郎是仇人，之后相处才得知根本不能用此事挑拨李善心中的仇恨，无疾而终，还让自己陷入了茫然。
　　“阿兄，徐丞相虽愿意助你扶持肃王，李家宗室也有意与你靠拢，可若是你败了他们可会与你同气连枝？”窦容与感觉到了言语中的冰冷，她素来柔和，这般冷淡竟是不像自己了。
　　窦启本是在思索，忽的抬眼迎上窦容与的目光，脊背一凉，焦躁的环顾四周，眼眸猩红，猛然上前推开后方的房门。
　　手背覆盖在茶盏上，已经冰凉了，窦容与垂眸，瞧不出喜怒，平静的回眸看向坐在厢房中的人，随后端起茶盏小小抿了一口。
　　“窦容与！你我可是血脉至亲，你居然为了李家陷害于我！”
　　在窦启扑向窦容与之时，衙役就将他按住了，可哀嚎之声一直都未停下，仿佛响彻天际。
　　她能为窦家做的便是如此了，保住阿爹与阿兄性命，螳螂捕蝉却忘记黄雀在后，她这个阿兄生来愚钝。
　　窦启似乎走远了，屋内很静，两人各自看着桌上的茶盏，忍受着，话一铺开，便再无回头之日。
　　“你不怕我杀了窦启，”李善叹息了一声，自此，全部明了，从定州开始，她不过是夫人一颗棋子。
　　手中握着茶盏，窦容与眼眸红了红，“你不会的，没有窦启还有其他朝臣，没有肃王还有会有吴王郑王。”帝王之路从来凶险，善儿仁厚不嗜血，她便笃定了这一点，犯险为之。
　　“夫人有很多次机会杀我的，”李善忽的说道，像是在问询又像是自言自语。
　　“善儿来日定会是大唐的天子，千古第一人。”
　　没来得及多看她一眼，窦容与便消失在了洛阳，窦启因渎职被撤职，徐德睿因年事已高告老还乡，肃王便迁了封地去了定州，洛阳令尹上任后，李善便也回了长安。
　　方回长安便下了雪，李善上了马车，今日面圣便着了公主衣袍，实在不宜骑行。
　　“姑姑！”
　　脚才落地，便被一个人抱了满怀，李善圈住她，揉揉发丝，“十五长高了。”
　　十五身着雪白的裘衣，衬着小脸愈加红润，亲昵的靠在李善怀中，“十五有一年多不曾看到姑姑了，姑姑可不要再走了，十五一个人好无聊！”
　　李善笑笑，“定是惹了祸事被禁足。”
　　呼，十五皱着小脸，“姑姑和阿爹阿娘一样了，姑姑，不若你陪我去骊山吧，有你陪着阿娘定会允许的。”
　　“是个时节去骊山，”李善伸手探了一下十五的额头，“莫不是怀了脑袋。”
　　避开姑姑的手掌，十五正色道，“我没说笑，长安城中索然无味，爹娘管束愈发严格，简直是度日如年。”
　　李善扬眉轻笑，“骊山定是不许去的，倒是也可带你去玄都观，你幼时可喜欢那里了。”
　　歪着脑袋晃了一下，也罢，只要不呆在这里便好，“姑姑，洛阳好玩吗？”
　　柳河的景致如今该是最好，可惜她没有看到，李善心头闷闷的，“等你大些，亲自去了便知。”
　　太极殿已经燃了暖炉，皇后畏寒，只要她到之处，冬日里便永远燃着，十五往内一瞧，四下看看，真是分外安静，都有些可怕了。尔后缩回了脚步，朝李善摆摆手，不若先去寻阿娘，阿爹这会估计还在气头上。
　　待十五走远，李善回神整了下衣袍入了殿内，朝候在一侧的李荣致意，步入内殿朝正在批阅奏折的李淳行礼道，“圣人。”
　　李淳摆手，示意她起来，眸光落在她脸上，“昨夜可是没歇息好？”
　　“尚有些倦怠，”李善答道，抬眼看了下三哥，白发像是又多了，记得第一次见三哥的白发是阿嫂病重之时，不知不觉都过去这般久了。
　　“你今年亦有十六了，某与祖公商议了一番，也该择婿了，仲都敬年方十八，少年有为，你觉得如何？”她的本意是直接指婚，可槿阑觉得要与善儿商量一番才可，李淳只好依从，只是语调有几分僵硬。
　　婚嫁之事？李善蹙着眉，有些烦忧，又有些坦然，“善儿无异议。”她要有子嗣，要有夫君，即便她是储君。
　　李淳有些诧异她回答得如此之快，可又缓和了下来，终是不需她多费唇舌，与槿阑也有交代了。
　　“今夜留在宫中，槿阑与十五都很想你，”李淳低头看着手上的奏章。
　　李善点头应道，“是。”她长大后愈发内敛，而三哥依旧是淡漠的模样，可她知道若不是有阿嫂与十五在侧，三哥只会愈加冷酷。
　　外头的青石板铺满了白色的绒雪，李善踩在上头，忽的想起很久以前三哥来方园，被自己偷袭砸中，唇角不由得扬起一丝笑意。
　　立在含象殿前，眼眸忽的有几分酸涩，李善深深吸了一口气，明明是要去清宁宫的，莫名的就走来了。
　　“夫人，过些日子，我大约要成婚了，还真是仲都敬。”李善忽的笑起来，眼眸却起了雾气。
　　清宁宫挂了许多红灯笼，映衬着一片暖意，她方到门口，便听到里头的宫婢开心的通传说是孝和公主来了，方才的阴霾扫去一丝，唇上噙着笑意。
　　“公主，”阿楚朝其行礼，带着柔和的笑意，“清瘦了不少，不过又长高了些。”
　　“是么，”李善瞧瞧自己，好像无甚差别。
　　嘶！李善转头看着得逞的十五，立马弯腰揉了一个雪团，想朝其砸去，可十五却一溜烟的跑开了。
　　偷袭得手的十五眉开眼笑，却被秋域拦住了去路，“公主这般偷袭可不是君子所为。”
　　顺势抱住了秋域了大腿，十五撒娇道，“秋域~”
　　“胡闹！”
　　不知何时，宋槿阑出现在石阶上，看着十五无奈的摇头，提着襦裙下了石阶，替善儿将身上的雪拂去，满是欣慰的说道，“终是回来了。”


第89章 颠倒
　　殿内已备至了许多食物, 今日便只用了些汤, 倒真是有些饿了，李善跪坐在蒲团上, 柔柔的笑道，“善儿多谢阿嫂, 真是许久不曾见到这般多的美食。”
　　“先暖暖胃, ”宋槿阑盛了一碗汤放在她跟前, 随后又添置一碗与十五，“明日去玄都观看看两位夫人, 她们亦许久未见你了。”
　　“嗯，”李善应道，她抬眼看了下阿嫂，心下忽然释然，原来三哥不曾说出的事, 要由阿嫂来言明。
　　待两人用过了膳，阿楚便把十五给带下去了。殿内有些热意, 李善脱下裘衣, 坐在阿嫂的对面, 矮桌上摆了棋盘，着眼看着, 似乎是一局死棋。
　　见阿嫂拾起了白子, 抬手将黑子捡到了竹篓, 李善落后落下一枚棋子，“阿嫂近来可好, 身子调理得如何？”
　　“你着人送来的补品有用过一些，就是总喝药心头都是苦涩的，”宋槿阑蹙眉说道，仿佛都闻到了药味一般。
　　李善轻轻笑着，“阿嫂那箱子里定是藏了不少方糖。”
　　“连你也知晓了！”宋槿阑无奈的摇头，“还以为自己藏得巧妙。”
　　阿嫂的面色红润多了，不再是当年病态的苍白，这其中是这些年三哥无微不至的照料，心头又忆起夫人的落寞。
　　“善儿！”
　　“阿嫂，”李善回过了心神，随意落下了一子，再不可如此走神了！
　　将白子放回了竹篓，宋槿阑温柔看向她，“善儿，可有心事？”
　　良久的沉默过后，李善终是张唇说道，“不日我将会嫁给仲都敬，”尔后又是沉默，不知该说些什么，萦在心头的牵挂似有似无，却像是缠住了她的脖颈让她难以呼吸。
　　“善儿，你需知，若你不愿，阿嫂定不会让你嫁的！”宋槿阑正色道，自解开心结后，朝廷之上的事情未再过问，可此番涉及善儿终身之事，由不得她置身事外。
　　“阿嫂，我知晓的，三哥亦是为我考量，”李善舒展了笑颜，即便是自己亦想不出更适合的人选了。
　　见她依旧这般想法，宋槿阑不再提及此事，她也只能管到此处，善儿的意愿才是最重要的。
　　两人下了一盘棋，李善被杀得节节败退，只好弃子投降。宋槿阑打趣她去了洛阳棋艺竟是这般生疏了，正谈笑间李淳领着十五入了殿内。
　　“这是怎么了？”一个面带愠色，一个气鼓囊囊的，宋槿阑撇了一眼三郎转身同善儿笑言道，“还得辛苦善儿带着这个小捣蛋出去玩一会。”
　　十五和李善相视一笑，齐齐行礼退出了房内。两人走后，房间静谧了一会，宋槿阑坐在蒲团上收拾起了方才的棋子，“以前你总是宠着十五，如今她大了，你倒是想着约束她，哪有那般容易。”
　　李淳轻轻哼了一声，扬起衣袍跪坐在蒲团上与她一同收拾棋子。
　　抬眼看向三郎，唇间漫起笑意，待收拾好棋子，挪到她的身侧双手环住她，语调轻柔的说道，“又快新岁了。”
　　官道像是被重新修缮了一番，昨夜的雪没有持续，街上的雪早就消融了，只是两旁的草丛还遗落了未融的雪。
　　十五坐在马车内不时的询问到了没有，尔后便安静的睡了过去。待醒来马车正好停下，眉眼瞬间亮起来，掀开帘子径直跳了下去。
　　“清越真人！”
　　玄都观另迁了新址，这里留作了避世之地，闲暇之余来此住上一段时间，而今观内也只留了几余人在此照料着。
　　入了里屋才有了些暖意，清越真人将十五带走了，房内便只剩下李善与长孙玉瑱。
　　“阿娘，”李善轻轻的唤了一声，坐在阿娘身侧随即俯身枕在了阿娘腿上。
　　长孙玉瑱揉着她的脊背，“善儿在洛阳过得如何？”过了半响也未听得回答，便又开口道，“善儿可是有心事？”
　　鼻尖忽然一阵酸涩，李善轻轻应了一声，三哥与阿嫂都不曾问起此事，故而愈加不敢提及，她像是背弃者，可又是被弃者。
　　夫人到最后连只言片语都不曾留下，甚至等自己缓和过来，她早已离开了洛阳不知所终，她所有的疑问、委屈，最后都像是一个笑话。
　　“阿娘，我在定州遇到赵国夫人，”不觉间，已经有了些哽咽，李善缓缓讲着那段时日与夫人的点滴，明明相处不久，可有些事就那般深刻的镌刻在心底。
　　像是经历了一场梦魇，待说完这些事，李善阖眸睡着了，眼眸滑落的泪滴落在阿娘的衣裳上印出一团水渍。
　　十五一来道观就生龙活虎，与清越真人玩闹不停，而李善像是终于有了心安之所，吐露心事反而沉沉睡去。
　　清晨醒来，卧房已经洒进了阳光，李善揉了揉眼眸些微的怔松才意识到身处之地，与阿娘诉说了心事后，原本沉沉的心思像是有了着落，落在心上可不再是堵着心口，连触碰都痛。
　　长孙玉瑱端了膳食进来，见她已经收拾妥当，便将窗户打开来，“十五与清越真人去了后山，你可要出去走走？”
　　李善摇了摇头，外头的阳光有些刺眼，惺忪的眼眸微微合上，“阿娘，我好似又困了。”
　　“用了膳便出去走走，”长孙玉瑱拧了拧眉眼，不许她随意为之，“或者，你还想与阿娘再谈谈赐婚一事？”
　　眼眸忽的睁开，李善笑笑，“阿娘也知晓了，才与阿娘诉其夫人一事，又被阿娘知晓赐婚一事，好似颠颠倒倒反复无常之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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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粥凉了少许，长孙玉瑱将碗放置矮桌上另一端，“我从未要苛责你，你倒好自己先开始责问了，善儿，我问你，你可有想过要与窦夫人言明呢？”
　　李善嘲讽一笑，夫人根本没有与她这个机会，入口的粥寡淡至极，见阿娘还在望着自己，颇为无奈道，“未曾。”
　　“若是我，定要问她一个明明白白的答案，善儿，岁寒苦短，莫要虚耗时光！”长孙玉瑱正色道。
　　迎上阿娘的目光，李善缓缓点头，若夫人避之不及，她又如何寻得到？
　　从玄都观回到长安，李善便执掌了千牛卫，因她年岁尚轻将领多有不服，大多时候都置身于武备府中。
　　李善所寻之人照常没有任何踪迹，过了三月婚事颁布天下，她之所以未有否决，许是最后一计了，若是夫人当真在意也该出现了。
　　越接近婚期，李善便愈加难安，日日煎熬，可夫人像是在人世间消失了一般，依旧没有任何音讯。
　　凤池阁无人打理萧索了许多，从前亭台楼阁布满着苍凉，与之不同的是三月里的凉风吹着新芽透着绿意，让人舒缓许多。
　　“夫人，外头有位姓宋的娘子求见。”
　　姓宋？窦容与垂眸思索，忙招手示意前去请人。待来人入了卧房，忙起身相迎，行礼道，“皇后。”
　　宋槿阑摆摆手，“叨扰夫人，不等你歇息便不请自来。”
　　两人落座，窦容与抬起轻浅的笑意，“不知皇后驾临凤池阁有何因由，我此番回长安亦只来瞧瞧，过两日便会离去。”在外游历了几月，途径长安当真只是来瞧瞧。
　　“夫人莫误会，我也是多番打听，才知你途径此处，便马上出宫了，还不及告知善儿，”宋槿阑如实说道，窦容与向来聪慧，她便也弯弯绕绕，听到善儿的名字便见她倒茶的微微一顿。
　　“皇后有话无妨直言，”茶水冒着滚滚白气，升腾在两人中间，眉宇筑起防备。
　　“夫人可是还在怨我？抑或三郎？”
　　拧着锦帕，简直泛着青白，窦容与轻笑了声，犹如三月的凛冽寒风，“皇后当年所做之事无可厚非，天下皆知是我失礼在先。”
　　宋槿阑阖眸叹息一声，“所以夫人才累及善儿？”
　　唇角轻颤着，窦容与几近失态的拍向矮桌，茶盏被掀翻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皇后今日到底为何而来！”
　　“若是你想报复我与三郎，”宋槿阑摇摇头悲怜的看向她，“可你报复善儿却是成功了。”善儿回长安未提及此事，便只当她陷入了迷惘，缓一缓便好了，如今看来却是泥足深陷。
　　良久的沉默，窦容与回神，神色苍白的看向宋槿阑，“我今日便会离开长安。”
　　“若我只是想让你离开，便不会来了，”宋槿阑叹息一声。
　　目光微蹙，窦容与忽的展颜轻笑，“终是明白了皇后的意图，我若是与善儿在一起，你便再也不用担忧我对三郎再有图谋，而又可弥补三郎与善儿的亏欠，皇后这个善儿真是天衣无缝。”
　　宋槿阑轻笑道，“或许我有此私心，可我更心疼善儿，若你无意，此生便再不要见善儿。”
　　言以至此，便再无谈下去的意义，便起身离开了凤池阁。


第90章 方得始终
　　吐蕃犯唐, 李善与仲都敬联手出征将其击溃, 后吐蕃与唐称臣，战事即止, 设河西都护，李善便在此地值守两年, 复才回长安。
　　圆袍些微敞开, 周身的热意依旧没有缓和, 生出几许惫态，李善揉了揉眼眸, 步履缓慢的朝卧房走去，刚从武备府练兵回来，连着几日都不曾好好歇息，现今真是困了。
　　甫一入内便听得下人来报，说是风池阁走水了, 李善一愣，抬在衣襟上的手迅速放下, 示意侍从前去牵马。凤池阁乃窦容与的府邸, 窦氏身份特殊, 故武侯府也将此消息知会了千牛卫。
　　李善到达之时，风池阁燃起了熊熊烈火, 火势凶猛武侯府只能先疏散周边的百姓, 隔离周边的引火带。
　　热浪熏得脸颊通红, 李善被侍从拉得往后退了些，眼眸却一直落在大火上, 这一回许是烧得干干净净了！
　　火势被扑灭已经是凌晨，李善站在原地不动也不知在思虑什么，大约是被烟呛到了，尔后猛烈的咳嗽起来。
　　眼眸因着咳嗽而溢出了眼泪，李善用锦帕擦拭了下，微微叹息声，示意侍从牵马过来。
　　李善翻身上马，眼眸忽的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眉目一凛，朝人群中走去，着眼看了一圈，便离开了此处。
　　凤池阁走水，怕是明日会议论纷纷，窦容与这个名字便又会回到朝臣的视野，李善紧拧着唇，那些言辞只怕是会不堪入目。
　　三年前，她在长安苦等夫人，直至婚约前夕她才恳求三哥将婚事取消，因此被逐出了长安，尔后又去了吐蕃两年之久，才二十的年岁，竟有几分沧桑。
　　翌日清晨，李善病倒了，一连几日都是浑浑噩噩仲，朝堂上的吵吵嚷嚷她多少知道一点，最后三哥下令凤池阁不再重建，将其清理后另做他用。
　　李善斜靠着软塌，刚喝完药，迷迷糊糊的便又睡着了。
　　“醒了？”
　　听到声音的李善浑身一激灵，惺忪的眼眸睁开，定定的看向眼前的人，想坐起来却被按住了，“夫人？”
　　窦容与点点头，善儿的声调都嘶哑了，将手覆在她的额间，还是烧得很，锦帕刚刚用凉水浸湿过，抬手与她擦拭着，“可有让太医瞧过？”
　　李善点了点头，头脑一阵胀疼，目光犹疑的问道，“真是夫人么？”
　　“是，”宅邸着火那日她其实在那儿瞧着，看到善儿一动不动傻傻站着，心头便揪着疼，今日本欲离开长安，忽然听得她病了的消息，便又克制不住想要来见她一面。
　　眉眼一动，李善忽的笑了，复而咳嗽起来，真好，不曾想竟是因病得福，阿娘这两日在府邸，侍从定是去通报了她，所以才让夫人进府的，若不然定会被拦在门外。
　　婢女将药送入了房内，窦容与接过药碗，送到李善跟前，示意她赶紧将药喝了。
　　李善乏力的坐起，将药一饮而尽，蹙眉直摇头，“定是秦阿伯配置的药，下回再也不要他来瞧了。
　　”
　　让李善躺回软塌，窦容与细细瞧着她，三年未见，当年还带着稚气的小娘子，如今多了几分威仪。
　　“夫人如何这般看着我？”李善笑着说道，“三年未见夫人，夫人比以前更加明艳，像个小娘子了。”
　　窦容与斜了她一眼，刚还夸她多了端庄威仪，便又原形毕露，“胡言乱语。”
　　脑袋外在靠枕上，李善便只微笑着看着窦容与，眼眸一眨不眨，似是要把这些年弥补回来，而眼眸忽的酸涩起来。
　　“善儿，”窦容与轻轻的唤道，无措的垂眸。
　　“这些年一直寻不得夫人，想必也是夫人故意避着我，如今可以见到，自然要多看看，”李善哽咽说道。
　　窦容与张了张唇角，又合上，似有千言万语又哽在喉间无法言明，忽的转过了身子，不再去看她。
　　“夫人竟不想见我，何苦又来呢？”说完，便又猛烈的咳嗽起来，李善痛苦的俯身，苍白的脸色咳得通红。
　　忙上前扶住善儿，手掌抚在她的脊背，与她顺着气息，许久，那咳嗽声才渐渐停消，窦容与将她圈在怀中，泪眼低垂的唤道，“善儿！”
　　“夫人是在心疼么？”李善低低笑道，“那夫人可曾想过，你忽的消失，便是连一句解释都不曾有，亦没有给我任何机会与言明心中所想，使我日夜煎熬，辗转反侧，夫人，可会更心疼么？”
　　“柳河的冬日当真是美，还有那个故事，那个阿婆没有等到心上人归来，夫人可知！”
　　李善埋在窦容与怀中低声哭泣道，“不过，夫人游历四方，定然见过更美的景致。”平缓了气息，从她怀中挣扎开来，猩红的眼眸扫过夫人的脸颊，“所以，夫人今日到底因何而来？”
　　“善儿，你是大唐的储君，我不能，”不能拖累你，即便如今她彻底放下了三郎，可她的名声却是可憎的，历经三帝？假凤虚凰？她何以让善儿无辜承受这些。
　　呵呵，李善轻笑道，眼角垂了泪滴，从软塌下来走到她跟前，咄咄逼人的问道，“是夫人不能，还是不愿，夫人为了三哥可以谋杀先帝，何以，与我，便是不能！”
　　“善儿！”窦容与抬起眼眸，握紧了双拳，静默的看向她，后又松开了，“你好好休养身子。”
　　李善背过身，长长的叹息一声，“夫人，若是我不是储君，夫人心中可愿意？”
　　脚步顿住，窦容与掩面而泣，从来都是别人指着她的权势，窦家如此，三郎如此，独独她愿意为自己放弃那滔天的诱惑。
　　未听到夫人的声音，李善慢慢转过身子，看着夫人轻颤的肩膀，走到她的身侧，从背后环住了她。
　　“夫人，可愿意与我大逆不道，我会与三哥与阿嫂言明，我只要你不要这天下，夫人可愿意？”
　　“若是你将来后悔呢？”
　　“那也没有办法，三哥定然不会理解我爱上一个女子，所以我也回不去了，公主之尊定然也无法保全，但求夫人不要嫌弃，若是不行，我去求求阿嫂，阿嫂那般疼我，定不会让我沦落至此的，我只有一个要求，便是夫人许我不离不弃。”
　　心头再难以克制，回身紧紧拥住李善，“誓言是你说的，我不曾逼你，来日你若是怨我，便、、、、、、”
　　李善哭着笑道，“便不得好死，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过了几日，李善的病痊愈，将武备府的事宜交接好，便入了宫，向三哥与阿嫂请罪，原以为会迎来一顿苛责，却是风平浪静，只问她可是思量清楚，还有便是如何应对朝臣。倒是将她问得愣住，三哥不是要先废自己储君之位吗？
　　迷迷惘惘的离开了太极殿，李善依旧执掌武备府，心头疑惑丛生却只好迎难而上，早朝之时，魏公武参她身为储君二十而不婚配，是为不得体！三哥便只瞧了他一眼，直接让他问自己，便又让她当即愣住，终是明白三哥的意思，这些朝臣来日只会对自己更加不留情面。
　　“可是累到了？”
　　凤池阁被烧毁，窦容与为了避嫌去了其他住处，偶尔才会来此。李善迎她坐下，“今日被魏公武参了一本，而且我还哑口无言，在想着如何还击。”
　　铜壶里头的水尚且有些热气，窦容与提着铜壶与她倒了一杯水，“善儿可需要我襄助。”
　　“大约是要的，”李善抬眸轻笑，上前亲了下夫人的额间，“至于那老头儿，我自有办法！”
　　耳垂透着红润，窦容与睨了李善一眼，还没回过神来却又被抱了个满怀，只得将手中的茶盏放下，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
　　“夫人，今晚不走，好么？”
　　气息吐在耳垂，身子自然的轻颤着，窦容与咬住唇角，轻轻答道，“好。”
　　夜里月色正浓，透过窗棂洒在屋内，映衬着斑驳树影，似乎刮起了风，听得外头的沙沙声。
　　李善的手指抚摸着夫人肩甲上的红痕，复又轻轻的吻上去。
　　靠在善儿的怀中，窦容与温柔说道，“善儿还不睡吗？不是说明天要带我去玄都观吗？”玄都观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只是不知善儿为何要带她前去。
　　“不困，心中太过欢喜，恨不能一直这般看着夫人，”要让阿娘看看自己钟爱的女子，要得到阿娘的祝福。
　　窦容与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善儿，还唤我夫人？”
　　“唤夫人与容与都是同一人，有何不可，”眉目间竟是得意之色，李善将她紧紧圈住，又吻着她的发丝，“我的府邸要重建，便是在风池阁之上。”
　　窦容与点点头，“便是有些可惜好好的风池阁，就那般烧毁了。”
　　“容与莫
　　要心疼，我定亲自修建一个与你。”
　　嘉和二十二年，皇后宋槿阑病重，李淳退位，是为太上皇，孝和公主李善继位，改元仪凤。
　　仪凤五年六月十五，皇后宋槿阑薨，尊德钦文皇后，太上皇李淳亲子料理丧葬之事，棺木落葬之后，太上皇当场昏厥过去，于当日晚上驾崩，谥号武皇帝，庙号太宗。
　　仪凤七年，李善追封其父李宪为孝皇帝，同年年底，李善一改其怀柔手段，不顾朝臣反对，封窦容与为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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