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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园草》作者：又见棠
简介：短篇合集，cp大概都围绕青梅青梅。

1.《南亭》
“要一束光只为我照亮。”
纪清和x纪南亭，后妈文学，HE

2.《祈愿》
“你看我就似安然沉睡。”
崔时曼x裴鹤微，总裁与她的保镖，BE

3.《西园草》
“祝她岁岁平安。”
孔垂容x穆南生，丞相千金x将军千金，BE

4.《倒影》
“她如同烟花冢。”
岑今禾x傅月，我和我的金丝雀，OE

5.《夏宫》
“爱意处处煽动，黄昏也醉倒。”
黎悦x薛宁，我爱上了楼上的邻居姐姐，HE

*文名出自《长干行》，“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
*一句话简介出自波德莱尔《声音》，“但这声音却安慰我说：“请留住你的梦幻，聪明人可没有疯子这么美妙的梦境！””




第1章 楔子·三色堇


水会把周围的声音过滤又扩大，朦胧传进耳朵里，分辨不出声音原本的意义。纪南亭抬起头，水面上散落了许许多多的紫色三色堇。它们遮住水面，挡住岸上的景物，只给阳光一些缝隙透进水里。

紫色的花瓣和温暖的阳光让纪南亭目眩，更分不清从水上传来的声音到底在说什么。

纪南亭挥动胳膊，三色堇原本泡久了水，开始泛黄的花瓣随波逐流，晃晃悠悠离开她的眼前，水面上，阳光和一张女人的脸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女人的眼睛弧度流畅，到眼角时锐利起来，可偏大的瞳仁令她看人时总带着天真的温柔，无论五官如何犀利，也不过像是柔和的女人无可奈何的撒娇。她往前倾一倾身体，棕褐色的卷发如云般堆在左侧耳边，发尾垂下来，像是鱼线。

纪南亭向水面上伸手，她是鱼，自愿上钩，拉住那女人放下的饵。



“嘭。”

出水时声音极大，纪南亭的手腕被女人拉着，她小美人鱼似的，一双腿叠在一起，使劲抻着上身。她并不站起来，而是用另一只手勾住女人的脖子往自己面前拉。

她的吻落到她的嘴巴上，软软的，还有她身上一股淡淡的花香。

吻过了，纪南亭笑起来：“妈。”

女人没有什么表情，但阳光暴露她通红的耳廓。她转身，一边走一边嘟哝“你真是……”，‘是’后面要说什么，她含混地咽了回去，纪南亭也不知道。

没有去管下文，纪南亭轻快的一跃，从后面抱住了女人，给她一个湿漉漉的怀。

女人终于没忍住叫起来：“哎呀，我衣服都被你弄湿啦。”

纪南亭抱着她，像小时候她晃纪南亭一样悠悠的晃着她。她的眉头皱起一个小鼓包，眼里也带着嗔怪，嘴唇配合情绪，跟着翘起来。

纪南亭微微偏头，又吻上她的唇。



女人很香，和纪南亭身上的香味一样，是三色堇的味道。她很喜欢三色堇，又或许是纪南亭先喜欢的，总之她们两人的身上一直都充斥着三色堇淡雅的香气。

纪南亭曾把三色堇比作女人，还强调是紫色的三色堇。可女人却有不同意见，她说纪南亭才是紫色三色堇，是盛放的漂亮的花。

一手捧上女人的脸，纪南亭坚持自己的意见，女人才是最漂亮的紫色三色堇。她想要窥探其中的甜蜜，小舌先在门口敲一敲门，女人的唇瓣微微张开，纪南亭刚想入内，女人又退后一步。



“还在外面呢，像什么样子。”她把长裙领口的褶皱推平，一双眼四处张望。

纪南亭用手抓一把她湿漉漉的头发，“这么热的天，外面没人的。”

女人的手指点上纪南亭的脑门儿，“有人就完了，我是你妈，你在外面和妈妈做这些事情——不好的。”

“哦。”纪南亭恍然大悟地点头，她牵起女人的手，“那我们回家做。”

“不好的，我是你妈妈。”

“不好的，你才不是我亲妈，你是我女朋友。”

“诶诶，越说越不像话了——”



纪南亭的嘴巴还咧得大大的，她在阳光下眯起眼睛，看女人的脸和余光处能见到的警车闪烁的车灯逐渐融合为一体。



“嘭。”

关车门的声音也很大，不知道是哪位警察，这么用力，也不怕把车门摔坏了。

纪南亭循声望过去，七步远的地方站着两名穿蓝色制服的警察。其中一名警察站在副驾驶座的车头前，看上去年纪大些，估计要四五十岁了。骄阳烤出他满脸的大汗和黝黑的皮肤。他皱着脸，一手插在自己的裤子口袋里。

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长方形的本，那警察问：“你是纪清和吗？”

问的是纪南亭身边的女人。纪南亭连忙调转脑袋。

纪清和的脸上还带着没有褪去的潮红，在看见警察时她的眉毛皱起，可是很快松开。与她的眉毛一起动作的，是纪清和的手。她突然用力握了纪南亭一下，可是很快也松开。

“我是。”

警察走到纪清和面前，一只手放到后腰上，另一只手握住纪清和的胳膊：“我是阳县人民警察局的警察，你涉嫌拐/卖/儿童，现在我依法将你进行逮捕。”



“什么？！你胡说八道什么！”眼见那亮闪闪的银铐子要落到纪清和的手腕上了，站在她身边的纪南亭一把夺过纪清和的手。

她把纪清和藏到自己身后，张开双臂像是保护小鸡的母鸡，“我妈怎么可能拐/卖儿童！你找错人了！”

那警察拿着手铐的手在空中一顿，看向纪南亭的眼神也一滞：“你是纪南亭？”

纪南亭觉得自己聪明，迂回着不肯承认身份，说这不关警察的事。

可警察不是傻子，他收起手铐，和身后的同事对视了一眼，转过头来他有了新的说法：“我可以不给她带手铐，但你要和我们一起走，你也需要配合调查。”

纪南亭反手一指自己的鼻子：“我？”

警察肯定的点头，他摊开双手，说：“走吧，你就是那个被拐的孩子。”



那警察的汗都流进他的皱纹里了，真丑。

纪南亭叉着腰，半天没说出话。最后从鼻孔里喷出一声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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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纪南亭·关系


审讯室的冷气开得有些低，我打了一个寒颤。

进门的女警官不说二话，踩着球鞋径直拿起抽屉里的遥控器，开高了空调温度。

我舔了舔嘴唇，“我想喝水。”

女警官这时已经坐下了。她一偏头，看也不看身边坐在电脑前当背景板的警察说：“给她倒水。”



塑料纸杯盛着温水，我一口喝了大半。

喝完了，杯子放到面前的小桌板上，手背抹了抹嘴巴，三色堇好闻的香味趁此时藏进鼻腔里，我慢慢安定下来。

女警官十指交叉，安静的看完我这一套动作，等到她确认我准备好了，她开始自我介绍：“我叫牟莉，是阳县人民警局的警察，现在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我撩了一把披散下来的长发。

头发和衣服都已经干了。头发是在警察局用他们那又旧又破的吹风机吹干的，衣服是换了一件新的大t恤。原本他们给我拿的不是这件白t，是不知道谁穿过的一条墨绿色长裙。我说我不要，我妈不让我穿别人的衣服。

我的手停在头发里，侧脸贴在胳膊上，一边闻着胳膊上淡淡的三色堇味道，一边歪头看牟莉，问：“我妈呢？”

牟莉回答的很干脆：“她在隔壁审讯室里。”

“是那个抓我们的警察在问她？”

“是的。”

我揉了揉脑袋，头发被我揉乱了，乱蓬蓬的翘起几根来，但是没关系，“那个警察不会凶她吧？”

我对上牟莉欲言又止的眼睛，“他看起来脾气不好，别欺负她。”

“不会。”和这句答话一起送出来的还有牟莉的叹息，“万警官只是看着比较凶，但人很好的。”

哦，姓万。

我再也不喜欢姓万的任何人。

牟莉在我继续开口前打断了我，她说让我们现在来聊聊你的问题吧。



我的问题。

我能有什么问题？



牟莉递过来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除我之外不会有第二个人对她更熟悉，包括纪清和她自己。

“认识吧。”牟莉的手指修长，点在照片上纪清和的脑门儿，轻轻敲了敲。

我把照片往自己身边挪了一点，离开牟莉的手指后说认识。

“你们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我反问，一只手捏着照片，侧脸贴在另一条胳膊上，懒懒散散的说，“我姓纪，她也姓纪，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牟莉的神色变得正经，古板的像是我的高中语文老师，很无趣：“纪南亭，现在纪清和的情况对她很不利，如果你觉得她是无辜的，那么我希望你能好好的配合警方，也让纪清和能早点脱离嫌疑。”

我的手撑着脑袋，又揉了一把头发后重新在面前的小桌板上放下了。一双手都贴在纪清和的照片上，我说：“我们是母女关系。”

牟莉点点头，“你的父亲呢？”

我耸了耸肩，说：“我没有父亲。”

“纪清和有没有和你解释过你父亲的去向？”

“没有，也不需要。”我抿了抿嘴巴，拿起手边剩下的小半杯水，一饮而尽后才继续，“我不是纪清和亲生的。当然，她也没有老公的。她一直是一个人，单身。”

我的音强调在‘没有老公’上。

牟莉拿起她面前桌上的笔，一只手捏着头，一只手捏尾。笔在她的双手中转了又转，头尾颠倒，再颠倒回来，“你是被她收养的吗？”

手背贴住嘴唇，湿润的还带着刚才的水渍，我说：“我要喝水。”



第二杯水来了，还是温水。

我握着杯子，在里面看到自己模糊不清的倒影，最突出的部分是我那两道黑乎乎的，未经打理的粗眉毛。我的眉毛从来都是纪清和帮我修的，从小到大，她打理好我的一切。

“我是自愿和她走的。”

说完这句话，我开始等牟莉的回答，或者下一个问题。

可是牟莉什么都没说，她难道指望我会继续展开这个话题吗？

我喝光了杯子里的水，抬起眼看她。



牟莉果然在等我。

她手上的笔不转了，头尾维持原样的握好，那双鹰似的眼睛盯着我，好像我是她的猎物。

我把手上的塑料纸杯捏紧，“我要见我妈。”

“等会儿吧。”牟莉鹰似的锐利眼光收回了，看向我时带了一丝温柔，“我们先采集你的DNA，你准备一下再见你妈。”

说完这句话，她又补了一句：“你亲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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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纪南亭·发誓


有一说一，我真的不想见我亲妈。



灰尘混合尿骚味，馊掉的米饭搭配潮湿腐烂的水汽味。阴暗、肮脏、恐惧，构成我五岁之前的生活。

我和我亲爸妈在一起的生活。



永远没吃过饱饭，身上只有一件下摆破破烂烂的脏红色衣服，几乎是不换洗的，让我全身脏兮兮的。头发更是从来没有梳顺过，还长虱子。

一想到那时的我，我就坐在警局的办公室里忍不住的疯狂抖腿。



我已经采集过DNA，一根大粗针管恨不能抽光我身上所有的血。我忍着痛没哭，因为想等见到纪清和的时候再委屈。

抽完血，牟莉把我带回警察局，让我坐在她的工位上等一等。

我抓住她的胳膊，问她：“我上周已经满十八岁了，如果现在我亲妈回来找我，我也可以不和她走，是吧？”

牟莉有些惊讶的看我一眼，她说：“你先见吧，见了之后再决定。”



这有什么可再决定的？

我脱了鞋，双腿架到椅子上，小臂抱住小腿，膝盖顶住下巴。



记忆里我的亲妈是一张黑里泛黄的长脸，她总是不开心，嘴角和眼角每时每刻都往下压着，看向我时总恶狠狠的。她被我爸打，打完了之后嘴角的血也顾不上擦，转头就来打我。

我起先总会哭，哭得很大声。但是哭的越大声，她就打得越狠，后来我也哭累了，就缩起来，随便她。

通常她打也不会打很久，打完我之后，她会哭着抱着我，眼泪鼻涕糊我一身，让我原本就脏兮兮的衣服更脏。



好不容易才想到办法逃出来的。我叹气，还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面了，没想到还是躲不掉。脑袋一偏，不去看门的方向，脸颊贴在膝盖上，窗外阳光正盛，花草郁郁葱葱，可是我没心思靠近有光的地方，只缩在椅子上，在光找不到的地方想纪清和，想我的亲妈。

我知道的，很多这样的父母，在多年后苦苦寻找自己的亲生儿女，无非都是为了她们生了重病，或者需要结婚的儿子。

逃走之前，我亲爸妈虽然没有儿子，但是过了这么多年，说不定她们努力出来了呢。



可是当初明明说好了。

我抿起嘴唇，尝试着把脑袋塞进大腿和肚子之间，三色堇的味道淡雅，令我安心又叫我委屈。当初明明说好了，人财两清，以后互不干扰。现在她们想来就来，还说纪清和拐我……

我一气，上牙嗑了下嘴唇，疼的瞬间掉下好几大颗眼泪。



重新踩上鞋子，我推开牟莉办公室的门，去找警局的地图。

审讯室一共有三间，都在一楼。我刚才是在一楼正中间的那间审讯室被审问的，那么纪清和不是在我的左边就是右边。

记准了位置，我从二楼跑到一楼，砸开第一间审讯室的门。



里面的警察是陌生面孔，我掉头就跑向最后一间。

我要见她——我的心里没有其他念头，连身后追来阻碍我的警察也一并无视了，拳头砸着审讯室的大门，我喊纪清和。

不知是哪个警察拦腰抱住了我，拖我远离那道审讯门。我的拳便作掌，按住放在我腰间的手上使劲往下推。



“放开我！妈妈！纪清和！我要见纪清和！”

“你冷静一点！不要妨碍公务！”

“我没有在妨碍公务，我要见我妈妈，我只是要见我妈妈，我不要妨碍公务！”

审讯室的大门打开了。

站在门里的是那个来抓我们的警察，姓万，我记得。

万警官一头一脸的汗现在已经擦干了，可脸还是黑乎乎的。他双手抱着胳膊，眼珠凑近下眼眶，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用手背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说：“万警官，我要见我妈。”

万警官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大约是在思考。我见事情有了余地，便趁热打铁：“求你了，让我看看她，我就看一眼，一眼就好，我不会再打扰你们。”

怕他不答应，我便双手合十，将他当作佛，拜了又拜。

万警官叹了一口气，抱着的胳膊手腕转了一下，露出一只黑色的表面，“两分钟，就在审讯室里见。”



我越过万警官，小鸟儿似的飞进审讯室里。

纪清和坐在和我在审讯室里时相同的位置，只是不同的是，我的手上什么都没有，而她的手上戴着手铐。

见了我，她便将双手举起来，笨拙的往小桌板下面藏。可越藏动静越大，以至于我进入审讯室的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双在她手腕上的，亮银色的手铐。

我扑过去，膝盖一软跪到她的身边，抓住她的胳膊，挡住她的动作，将手指伸进手铐和她的手腕之间，以免手铐太重，摩擦时蹭破她手腕上的皮肤，“怎么还给你戴手铐呢？你又不是犯/人……”

鼻子一酸，眼泪就不停的往下掉。

纪清和先看了看周围两位警察，然后才弯下腰来，用她的额头贴住我的额头，“不哭，不哭哦，没事的。”

我吸了吸鼻子，“怎么会没事呢？你的手腕都被蹭红了。”

“好了，南南。”纪清和语调柔婉亲昵，和哄六岁时的我别无两样，她的额头蹭一蹭我的额头，“我们只有两分钟，你要全都花在哭上呀？”

我把头低下去，用胳膊擦干我脸上的眼泪。再抬头时，纪清和的眼眶红彤彤的，含着眼泪向我微笑。

我又想哭了。

眼泪跑到嗓子眼儿，我哽咽着说：“你快点儿出来吧，你不在，她们都欺负我。今天还拿很粗很粗的针扎我胳膊呢。”

她的目光便看向我的胳膊，手往回缩了一下，我原本握着她手腕的手便落空了。她摸着我的胳膊，说：“可怜的宝宝，妈妈再不看见，你胳膊上被针扎的洞洞眼儿就都要愈合了。”

我立刻被她做作的怜惜逗笑了，眼泪跟着笑一起喷出来，纪清和用手掌心帮我擦掉。

“妈妈，她们说，等一下要带我去见我亲妈妈。”我仰起头看她，嘴巴翘的很高。

纪清和捏一捏我的嘴，“没关系，那你就去见一见你的亲妈妈。”

“可是我不想去……”我瞥了一眼身边的万警官，后话‘你知道她是多讨厌的’被我咽了回去。

本能觉得，这句话不该在这里出现。

纪清和用手当梳子，帮我把乱糟糟的头发重新梳理好。她一边梳一边说：“都到了这个时候了，总是要见的。”

我伸出手环抱住她，头还是扬着的，下巴垫在她的胸腔上。我说：“也好，见就见了，反正我永远都最爱你。”

“恩。”纪清和的眼角和嘴角都弯了，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三色堇，美得令我根本不舍得挪开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我永远都只爱你。”

我向她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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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纪南亭·来源


天国里有一个很大的花园，每年春天，花园里都会长出许多好看的奇花异草，吸引天国的神仙们去花园里赏花。

这年春天到了，神仙们便和往年一样，一起去花园里赏花。

这天早晨，美神维纳斯起了个大早，精心打扮后兴冲冲地来到花园里。花园里这时已经来了许多神仙，大家围成一圈，不知在欣赏什么，把美丽的维纳斯都抛在一边，谁也不和她打招呼。

维纳斯心里有点儿不痛快：以前不管她走到哪里都会引起别人的称赞，今天是怎么了？

她凑上去一瞧，原来是堇开得十分茂盛，特别引人注目，大家正忙着欣赏堇呢。

*

我伏在纪清和的怀里，听她在我耳边柔声细语的叮嘱，让我乖一点，听话一点。她说我冲动，现在是法治社会了，警察不会对她动用私刑，要我不要胡思乱想。

我很想反驳她，事实上我也确实反驳了她。我说她不是坏人，可是警察偏要给她戴上手铐。

纪清和呵呵笑。她用指腹碰碰我的脸，说：“我没有那么娇贵。”

“好了。”纪清和推一推我的肩，“去吧。”

我不肯走。

她怀里有那么浓郁的三色堇的味道，灌满了我整个鼻腔，充盈我的身体，令我安心，要我放松，使我上瘾。

“一会儿人家也该催你了。”

我把脸埋在她的怀里，听她的声音从我的脑袋上方传过来。

我问她：“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对吧？”

纪清和温热的掌心覆住我的后脑勺，“对，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我爱你。”我直起身，看向她的眼睛。

纪清和的耳根红了，嘴巴先抿成一条线，但很快松开。我也爱你，她说。

*

维纳斯认为，自己始终是天上人间最美的美神，不可能有其他的东西比她还要美丽。

受了冷落的她问她的儿子丘比特：“好儿子，你仔细看看，是堇漂亮，还是妈妈漂亮？”

天真的丘比特想也没有想，脱口而出就说：“当然是堇漂亮咯！”

神仙们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维纳斯当然不会高兴——连自己的儿子都向着外人，她火冒三丈，一整天都不再和任何人说话。

*

走出审讯室，牟莉站在外面等我。

她穿着藏蓝色的制服，看起来很干练。对于我的离开和出现，她一点儿也不意外。

“你准备好了吗？”她问我。

我抿了抿嘴唇，鼻腔里还残留着纪清和身上三色堇的味道。脚提起来，又放下，“她们为什么突然来找我？”

身后传来轻轻的一声‘嘭’，是审讯室的门被关上了。

牟莉脱下制服外套，搭在胳膊上。她的双手插进裤子口袋里，说：“她们不是突然来找你，是一直在找你。”

“嚯——”我把嘴巴捏圆了，拙劣地演绎我虚假的感动，只为了给牟莉看我所想表达的讥讽。



当初恨不能把我折磨死，结果现在跑过来和警察说，一直在找我。

天哪，难道等会儿她们两个还要跑上来，激动的拥抱我，说终于找到我了，这么多年让我在外面受委屈了，之类的话吗？

太虚假，太恶心了。



我想到那长脸女人做作的样子，鸡皮疙瘩就忍不住起了一身。

她能演出来吗？

反正我不能。



膝盖后知后觉的有点痛，站的也有些累，背往后靠一靠，微凉的触感让我直起身向后看。我身后的墙上贴了一张警局的宣传海报，毫不搭配的青底红字，写着‘着眼小处，洞若观火’。红色的字下方，还有燃烧的火堆和被驱散的迷雾。

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皱起眉。

回过头，牟莉还站在我面前。如果不是她在眨眼睛，我真要觉得这是个假人了。

“干嘛啊。”我舔了舔嘴唇。

牟莉摇摇头，“我只是很奇怪，你怎么对你从来没有见过的亲生父母有这么大的敌意。”



‘从来没有见过’，我挑了挑眉。

牟莉问：“你知道自己不是纪清和亲生的。那么之前的生活，你记得吗？”

“我记得。”所以我才对她们抱有那么大的敌意。

牟莉抱起胳膊来，“你是什么时候被纪清和收养的？”

“五岁。”

“那五岁之前，你在哪里，做什么？”

我把后背再度靠到墙上。脑袋换了个舒服的位置，头发被身后墙面上贴着的宣传海报蹭乱，“我在家里，和你所谓的‘从来没有见过’的亲生父母在一起。”

牟莉微微张了张嘴，像是有些诧异：“你真的记得之前的生活吗？不是有人刻意引导你的记忆？”



她这句话问的太有指向性。

我皱起了眉，也抱起了胳膊，“如果你想说是纪清和在引导我的记忆。那么我非常肯定的告诉你，不是的。纪清和没有必要这么做。”

“那么对于你被收养的事情，你也很清楚，是吗？”

我点头：“我非常清楚。”



牟莉放下胳膊来，双手重新搭到腰上，“我们先去见你的亲生父母。一会儿还需要你配合我做笔录，把纪清和收养你的事情从头到尾和我详细说一遍。”

我再度舔了舔嘴唇，嗓子有些干，咳嗽了一声：“走吧。”

*

神仙们陆陆续续回家了，维纳斯走到堇的面前左看右看，越想越生气。她举起皮鞭，狠狠地抽打堇，边打边恶狠狠地说：“我叫你比我美！我叫你比我美！”

直到打累了，维纳斯才停下来。

因为天黑，维纳斯也看不清楚堇到底怎么样了，只认为这回堇肯定是死了。

达到了目的，她得意洋洋的回家了。

*

牟莉带我去的，是警局二楼的调解室。

调解室不大，角落里凹进来一块儿，让原本应该规整的正方形变得不规整。调解室的中间放了一张黑色的长桌，桌子两边分别有三张椅子。其中靠近门边，我的方向的那一排三张椅子上坐了一男一女两个人。

这两个人几乎是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们的正脸，可是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男人坐的更靠近门一些，他的鬓角被理的很整齐，上身穿着一件白色T恤，看起来不是新的，但是很干净，短袖上也没有任何污渍。他似乎很紧张，双手放在桌子上交握，手上的筋都鼓起来。

一只白皙的手搭到他的手上，轻轻捏了捏，似乎是在安抚。我顺着这只手往上看，不戴任何首饰的光滑小臂，大臂被包裹在缎面的墨绿色短袖里，脖颈修长，侧脸瘦出干脆清楚的弧度。

她们应该是听到了牟莉开门和我们进来的声音，所以一齐转过头来。



男人的额头很宽，眼睛大且眼窝深邃，尽管脸上皱纹许多，可还是能看出他年轻时的英俊。相比之下，他身边的女人就显老很多，女人的老气源自于她泛黄的皮肤，源自于她和男人同样拥有的皱纹，更源自于她眼里的沧桑和枯萎。

岁月对她更无情，折磨她比摧残男人更加卖力。



可是给我看这两个人是什么意思呢？

她们和我记忆里的那一对男女丝毫不同，甚至是毫无关联。



我扭头去看牟莉。

牟莉拍拍我的胳膊，说：“这是你的亲生父母。”

什么？

我的头扭不过去了。



“啊。”

女人短促的哀鸣变为抽泣，在调解室响起来。

我脸上的肌肉在听到这声哀鸣后失去控制，嘴角不由自主抬起来，眼睛不由自主弯起来，可意识到现在的场合，我努力下压嘴角，但胸腔不知道什么时候藏了一股气，硬要逼得我笑出声。

我用双手使劲蹭了一把脸，拼命地将这不合时宜地笑给蹭下去。

掌心里残留着三色堇味道，我不笑了，可身体忍不住颤抖。



“知知，知知。”

女人抽噎着喊我，皮鞋踩在瓷砖地上的响声急促又清脆，我的小臂被人抓住。

我梗着脖子没有动，眼睛闭上了。

黑暗中我听到牟莉说：“这是你的亲生父母，沈悦怡，万友谅。”

“知知，我的知知。”

我的腰腹感到温热，气息送到我的耳边，颤抖的，不连贯的，陌生的香味。

“你的本名叫万知予。”

*

可是没想到，堇的生命里非常顽强，它虽然受了重伤，但是坚强的活着。只是因为挨了打，所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留下了深浅不同的伤疤，成了‘花猫脸’。

可没想到的是，这种‘花猫脸’使她看起来更加美丽动人，赢得了更多神仙的称赞。

*

我说过，我再也不喜欢姓万的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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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牟莉·蒙蔽


牟莉从大学毕业就开始当警察，到现在已经有整整十二年。

在这十二年里，她见过许多亲生父母和孩子相认的场景。有一家几口抱在一起哭成一团的，有彼此站在对方面前近乡情怯不敢上前的，也有一方嚎啕大哭另一方无动于衷的，可就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违和的场景。



纪南亭作为被拐儿童，在和亲生父母见面的前十分钟持续闭着眼睛，任由生母抱着她哭泣。等到第十一分钟时，纪南亭抬起手捂住口鼻。牟莉本以为她是忍不住眼泪要哭了，却见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并没有眼泪落下。

她转过头，看向她的生母，“你是我的亲妈？”



认亲的场面在纪南亭说出这句轻飘飘似浮在云端又带着轻微哽咽的问话后，和牟莉记忆里其他那些认亲的场景逐渐开始重叠。



沈悦怡后退一步，她的手指尖轻轻托着着纪南亭的脸，含着泪的眼睛盯着纪南亭，左看右看，“是，知知，我是你的亲妈妈。你都长这么大，这么大了……”

“这些年委屈你了，是爸爸妈妈对不住你。”

“别说了。”沈悦怡犹在哽咽，纪南亭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

沈悦怡双手捂住嘴，一双眼水汪汪的看着纪南亭。纪南亭揉一揉眉心，又把手背放到鼻子下面，深吸了一口气。

她问：“是你们报警抓纪清和的吗？”

“纪清……”沈悦怡短暂的失声。她不知道纪南亭现在的母亲叫什么名字。

牟莉的手插进裤子口袋里，这位母亲不知道的事情还很多，老万回来时说，他看见纪清和在和纪南亭接吻。

纪南亭说：“现在我见你们了，我也知道你们是我亲爸妈了，可以把纪清和放了吗？她没有拐我，不是她拐的，我自愿和她走的。”



“什么你自愿，你那时候才一个月大！”

“拐/卖是刑事案件，不由个人撤诉。”

沈悦怡和牟莉的声音同时响起。

被两道声音前后夹击的纪南亭纹丝不动，只看着沈悦怡：“你在说什么呀？我跟纪清和走的时候都五岁了。”

沈悦怡越过纪南亭的肩膀看向牟莉，牟莉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她们有太多的信息不对等，现在并不是谈论这些的好时候。

一直站在一边，迟迟不敢上前打扰妻子和女儿的万友谅走上前一步。他的手搭到妻子的肩头，说：“我们的情绪都太激动了，老婆，先不急，我们给孩子一点时间，慢慢来，慢慢来。”

沈悦怡一侧身，脸埋进万友谅的肩窝里，轻轻点了点头。

万友谅搂住妻子，看向纪南亭时嘴角抬了一半又放下，他的手抬起来，在纪南亭的脑袋上方停留一瞬，又移到纪南亭的肩膀上。掌心在纪南亭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万友谅说：“我知道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情，超出你原有的认知。没关系，你也慢慢来。”

纪南亭很迅速的点了一下头，然后她转过身问牟莉：“我可以走了吧？”



“你……”沈悦怡在万友谅怀里抬起头，双眼红彤彤的问，“你去哪里呀？”

纪南亭回头，错愕地看了沈悦怡一眼：“我回家啊，我自己有家。”

沈悦怡的嘴唇瓮动，万友谅搂着她肩膀的手微微用力了一些，沈悦怡的话就没有说出口。



那原本与记忆中重叠的认亲场面在此时又出现了分岔。

牟莉挡在转身准备离开的纪南亭身前，说：“等一下再回家吧，我还有一些问题要问你。等问完了，我送你回去。”

纪南亭抬起下巴，眯起眼睛看着牟莉，“事儿真多。”



回到的是一楼的审讯室，牟莉走在纪南亭前面给她带路。

路过刚才和纪南亭对话时她看的宣传海报，牟莉也没忍住瞥了一眼。

‘着眼小处，洞若观火’。

这是前几年万警官贴在墙上的，当时是为了宣传火灾，还是什么其他的活动，牟莉也不大记得了。只是印象中这张海报一直贴在这里，如果不是今天纪南亭多看了一眼，牟莉也想不起来。



打开审讯室的门，纪南亭自牟莉身后越过，径直走到属于她的位置坐下。

牟莉也在属于自己的位置坐下了，双手放到桌面上，十指交叉，面对纪南亭。

“问吧。”纪南亭拨弄了一下长发，语速也快，“早点问完让我早点回家。”

牟莉便在此切入话题：“你那么着急回家，为什么？”

纪南亭靠到椅背上，胳膊贴着椅子扶手，右手虚虚地撑在自己的脸颊上，“你说为什么呢，我累了啊。”

牟莉被不轻不重的顶了一下，低下头去翻开自己面前的记录本。她拿起笔，打开笔盖插到尾端，抛开了所有的迂回，直入主题：“你五岁之前和谁在一起？”

“一对夫妻。”纪南亭清了清嗓子，“我以为她们是我的亲生父母，可是现在看起来不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和她们在一起的？”

“一开始。我有记忆的时候。”

空白的页面被牟莉用中性笔记录下一行行的文字。这些文字组成纪南亭原本认知中‘亲生父母’的形象。

牟莉停下了手，侧着头问纪南亭：“那你是怎么被纪清和带走的？”

纪南亭舔了舔嘴唇，她再度提出要水的请求。

牟莉放下笔，去外面给她接水。



饮水机的水柱打入纸杯，牟莉心想这孩子是真爱喝水，短短半天，在这里已经喝了三杯水了。

回到审讯室里，纪南亭把牟莉递过去的水一饮而尽，而后皱起眉来：“凉的啊。”

“怎么了？”

“我一般都喝温水。”她撇撇嘴，娇娇的。

牟莉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重新提起笔说一句“知道了”，又把话题转回那个关键问题上。



纪南亭先用右手拨弄头发，几下之后又不过瘾似的，两只手一起将她的头发从头到尾拨弄了好几遍。最后她的胳膊肘撑在面前的小桌板上，脸埋进臂弯，双手仍然插在头发里，“我们家当时住在一楼，房间是沿着街边的，有一扇铝合金的窗户。她经常路过我们家窗边，一来二去，我就看她眼熟了。后来我就问她，能不能把我带走……”

“是你主动询问她的？”

“是的。”纪南亭一动不动，像是一个俯首认罪的犯人，“是我主动要她带我走的，她不能，她不是犯/罪，对吧？”

牟莉的笔尖点在记录本上。

“如果是未经过监护人同意，私自带走未成年人，那么通常来说算是拐/骗。”

“但是当下的情形不能算是通常吧！”纪南亭抬起头，后背砸到椅背上，发出‘嘭’一声不小的响动，“而且那对夫妻一直在打我，如果她不救我，我就死了！”

牟莉抬起笔尖，“特殊情况有特殊的处理方法。纪南亭，你现在要做的是说出当天事情的经过，不是和我讨论纪清和有没有罪。”

纪南亭的五官扭曲了一下，很快又复原：“当天的经过就是那样。她把我带走了。”

“所以那对夫妻知道吗？”

纪南亭看向空空如也的杯子，舔了舔嘴唇后说：“我们离开后在川市待了几天。”

牟莉重复：“那对夫妻知道她把你带走吗？”

纪南亭仍然看着杯子，自顾自地说：“之后我们又去了一趟宁市，最后才到的阳县。”

“那对夫妻知不知道她把你带走？”

“然后我们就一直在阳县住，直到现在。”

“纪南亭，回答我的问题。”

“知道知道知道！！！”纪南亭终于被迫把视线转向牟莉，“你真的很烦！”

牟莉盯着她，多年的刑警经验让她早练就一双锐利的眼。纪南亭在她的注视下逐渐散去脾气，腰一点点弯下来，语气也发软：“……应该知道吗……”

她的腰还在往下弯，头也跟着跌下去，额头碰在小桌板上，纪南亭弱弱的说：“……我不知道应不应该知道呀……”

牟莉听到一声轻轻的抽泣，她的两手捏住笔的头和尾端，转了两圈后又让它恢复头尾摆正的原样。



“纪南亭，你该说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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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牟莉·不同


车子在纪南亭家楼下停稳时，已经是晚上七点。

牟莉带纪南亭吃了晚饭，是警局边上的馄饨店。

馄饨是纪南亭点的，荠菜肉馅，一个个都像元宝那么圆滚滚的。馄饨端上来，纪南亭就埋头猛吃，眼也不抬，也不和牟莉说一句话。

牟莉坐在她对面，看她吃的狼吞虎咽也放弃搭话，埋头吃自己碗里的面条。

等到两人都吃光了自己碗里的食物，牟莉先站起来，纪南亭紧随其后。



纪南亭家住在胜利广场的边上，是一栋老式的住宅楼。不过七点钟，纪南亭家附近便晚的像是凌晨，周围既没有摊贩，也没有散步的人，安静的像是一座坏了的钟。

纪南亭下了车，在楼道里重重的跺了两下脚，楼道里还是黑黢黢的。牟莉也跟着下车，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我送你上去吧。”

“不要。”纪南亭拒绝的很干脆，向她晃了晃手中的手机，“我也有。”

“那你到家了给我闪个灯吧。”牟莉退步，靠到车旁。

纪南亭耸耸肩，打着手电筒进了楼道。



七月末的阳县很热，晚风吹到人身上都是温的。

纪南亭家附近的路灯不多，黑暗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橙黄色灯光是主色调。

牟莉的脸被手电筒的白光笼罩，她抬起头，眯起眼睛，冲着看不清的纪南亭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看到。

白光熄灭了，牟莉的眼睛还没有适应黑暗，短暂的看到一片深红。她使劲眨一眨眼睛，挤出两滴生理性眼泪。

等到眼睛恢复的差不多了，她重新开车。



车从胜利广场边上开出去，两边的灯光渐渐多起来，也亮起来。路两旁开始有小摊子，烧烤的味道，啤酒的味道，人的味道……这些世俗的香味从牟莉的车窗缝里溜进来，占据她的鼻腔。

牟莉放慢了车速，降下车窗。

路两边的小饭店里，玻璃窗后盛着满满的客人，座无虚席。男人们赤裸着上身，推杯换盏的和朋友们喝酒吹牛；女人们打扮的漂亮干净，笑吟吟地和朋友们聊着天，时不时发出一阵大笑。

牟莉的嘴角不知不觉跟着女人们的大笑扬起来。

等到路过市政厅时，周围的摊贩渐渐少了，牟莉升起车窗，加了车速，回了局里。



她先到审讯室门口，得知老万还在里面审讯后搭在门把手上的手停了停，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一进门，她就看见自己乱糟糟的桌子，上面堆了满满当当的资料。而她的桌子前面站着一个男孩，男孩子正慢条斯理，又笨拙的拿起几份文件垒起来——这是局里这几年新分给她的小徒弟，王威。

王威今年二十六岁，警校毕业后就跟着牟莉。他是家中独子，父母照顾得很好，外加长的细皮嫩肉，很有爱豆气质，警队里大家都戏称他是“大少爷”。

牟莉弯弯眼睛，语调微扬：“呀，大少爷帮我收拾桌子，长大了啊。”

王威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两根手指夹着文件，头也不好意思转过来看牟莉，只说：“看您这儿太乱了，我帮您收拾收拾。”

牟莉快步走过去，一巴掌拍到他的肩上，“客气了，多谢啊。”

“没，没事……”

牟莉走到自己办公桌边，顺手从王威手里接过了他整理半天也没有垒齐的文件，在桌上‘咚咚’敲了两下，原本乱七八糟的文件就这么听话的整齐起来。

王威讪讪走远了一些，在属于他自己的工位上坐下，“牟姐，还有什么我能帮您的吗？”

牟莉把桌上堆积的文件都收拾好，从中抽出一份来递给坐在自己对面的王威，“有啊。帮我看看纪清和的银行流水有没有异常，着重看十三年前的流水，有没有比较大额的交易记录。另外我们明天准备走访和纪南亭纪清和相熟的人，还有周边的一切邻居，你仔细看一下她们的档案，到时候准备问话。”

“啊？我，我问啊？”

牟莉的手一轻，抬眼时看见王威双手捏着文件，眉头紧锁。

她用手指敲了敲面前的文件，笑着说：“你别和要上花轿的大姑娘一样好不好？跟我两三年了，别到时候问话都不会。这可是警察的基本职责。”

“会，我会的牟姐。”



纪清和与纪南亭的人际关系都不复杂，纪清和在胜利广场边上开了一家花店，纪南亭刚从阳县三中毕业，九月份要到阳县大学报道。

和她们熟悉的，无非就是花店的常客，周围的邻居，学校的老师和同班的同学。

牟莉带着王威跑了一天，已经把和她们两个比较熟悉的邻居朋友都问过一遍。



无论是纪家的邻居，还是纪南亭的老师朋友们，每个人对于她们关系的回答几乎都是一致的：纪南亭和纪清和的关系非常非常好。

花店的常客说，纪清和刚开花店时，因为年轻漂亮又是单身，所以总会被街上的混混骚扰。那时候纪南亭大概七八岁，拿着店里的剪刀就冲上去要捅了他们几个。

纪南亭的老师说，纪南亭虽然是一个调皮的孩子，但是非常听纪清和的话，纪清和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为此以前学校里的同学们还笑话她，说她没骨气，说她幼稚，这么大了还和妈宝一样。

“她们这么说纪南亭，她不生气？”王威端着本子，有模有样的询问。

纪南亭的老师摇摇头：“不是说她妈妈不好，她就不会生气。高一的时候她和别人打架，就是因为人家说她妈妈。那一次差点被学校记过，后来还是我给她求了情才作罢的。”



牟莉读完这页记录后，面无表情的接着翻到下一页。

大家对她们关系评价一致，对纪南亭这个人的评价也都大差不差，基本都是说她是一个好相处的妈宝。

可是牟莉新翻到的记录纪清和的这一页就有所不同。

花店的常客和周围的邻居都评价纪清和是一个温柔善良，不大计较的女人。花店的常客还说纪清和时常免费送她们花，有时花店因此赔钱，纪清和倒不怎么介意，纪南亭会先黑着脸念叨不满。

学校的老师却有不同的意见。

老师推了推眼镜，沉吟之后说纪清和看上去是一个很负责任的母亲。

王威疑惑：“看上去很负责？”

老师的笑容僵在嘴角，有些讪讪的，也有些尴尬：“恩。其实这几年我和她妈妈沟通并不多。你看，她在学校里打架这件事，最后也是我去处理的。只是事后和她妈妈打过电话，沟通了这个事情。”

王威‘哦’了一句，没有下文。牟莉便插话问：“这个事情刚发生的时候您没有联系她妈妈吗？一般在学校里打架都会请家长吧？”

老师再度推了推眼镜，说：“我找了的。但是她妈妈说当天在外地，不是很方便过来。当时那个同学呢，也没有受很严重的伤。她妈妈过来之后了解了以下情况，反倒把自己孩子骂了一顿。我忙着处理事情，也就没有一定要纪南亭的妈妈来学校。”



这倒也可以理解。

牟莉心想，毕竟被打的同学家长都没有什么意见，那么作为老师，主要做的也不过是事后教育，而不是非要找同学的妈妈来学校。



纪清和的评价在纪南亭的朋友口中，也和其他人的不同。

她的朋友见过纪清和，也时常去纪家玩，和纪清和算得上熟悉。

据纪南亭的朋友说，纪清和是一个看着很温柔，但控制欲很强的女人，“南南几点出门，几点回家，去哪里，和谁在一起，她都要知道的。”

王威说：“这和她是妈妈有关系吗？”

“我觉得不是吧。反正我认识的朋友里，没有这样的妈妈。而且她妈给人感觉怪怪的。”

王威便就着纪清和的怪追问。

纪南亭的朋友说了这么一件往事。



事情发生在她和纪南亭从高一升高二的暑假。

纪南亭的生日在暑假里，她和纪南亭都有空，那天去纪南亭家时就偷偷商量，等过生日那天晚上要不要一起去酒吧开开眼界。

纪南亭当时犹豫了一下，说生日要和妈妈一起过的。她就故意嫌纪南亭是乖乖女，还搬出了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某某某作为例子，说她们都去酒吧，我们就去玩一会儿，也不会怎么样。

纪南亭动了心，看向房门口蠢蠢欲动。

她见了纪南亭这副表情，更是加大力度劝说，让纪南亭不要时时刻刻都依赖着妈妈，十几岁的人了，还和几岁的小孩儿一样黏妈怎么能行。



牟莉耐心地等着她继续说，王威倒是有些等不得了，催问：“这有什么奇怪的？”

她朋友摆摆手，“下一句就是了，您别打断我呀。”

王威耸耸肩，做个‘请说’的手势。



纪南亭已经被她说服了，不过她很难说这份被说服是出自于对酒吧的新鲜感，还是不要黏妈妈的独立性。

当纪南亭说出‘行’的时候，门外就那么恰好的，响起一阵玻璃破碎的声音。

她们两人当时都吓了一跳，纪南亭更是‘唰’一下就白了脸色，站起来就往外冲。

纪清和就在纪南亭房间不远处，地上是破碎的花瓶和三色堇，一片狼藉。纪清和的眼眶红彤彤的，一手按着自己另一只胳膊，光着的小腿上细细密密的都是伤口。

纪南亭当下就慌了，要冲过去的时候纪清和又喊住她，说地上都是碎片，不要扎伤她的脚。

“南南才不会管呢，那可是她的宝贝妈妈。”纪南亭的朋友撇了撇嘴，说最后酒吧当然没有去成，纪南亭要在家照顾她受伤的妈妈。

王威的笔在记录本上点了点，三秒钟后虚心向这位十八岁的小少女求教：“那么请问，纪清和奇怪的地方在哪里？”

“你听不出来？”

她朋友眨了眨眼睛，“我刚说完远离妈妈，她妈妈就受了伤，她就不能远离她妈妈了，那还不奇怪吗？”

“因为她妈妈听见你说的那些话，不高兴了，所以你说她控制欲很强？”

纪南亭的朋友想了想，说：“倒也不完全是这样。你没有妈妈吗？如果你妈妈听到这种话，难道不会冲进来直接骂你？或者等你朋友走了之后再骂你，让你不要和这种人来往？”

“额，我妈妈……比较温柔，不会直接骂人的。”

纪南亭的朋友没忍住，对王威翻了个白眼。她一手撑住自己的下巴，对王威施以幼师般的循循善诱：“我直说吧，她妈妈这个办法，我不会用在我妈妈身上，我妈妈也不会用在我身上。但是我见过我其他的朋友用在她们男朋友的身上。所以，我说到这里，你应该懂了吧？”



母胎单身的王威当下是有些懵懂，不过牟莉却很明白。

纪清和对纪南亭的手段不是寻常母亲对女儿的手段，而是爱人之间略有些偏激的小心机。

这就是为什么纪南亭的朋友会觉得纪清和有些奇怪，纪清和似乎没有将养女看作女儿。



可是有些奇怪。

纪清和这么在意纪南亭，纪南亭在学校里打架，她却不着急赶回来。哪怕知道纪南亭没有受伤，纪清和就真的不会担心了？



“把纪南亭高一打架事件发生的时候，纪清和的出行记录调给我。”

牟莉把王威的记录本再翻过一页，后面就是空的了。

问话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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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牟莉·唇钉


纪南亭再度坐到审讯室里。

她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下身是一条宽松的白底工装裤，用油彩画了许多让人眼花缭乱的图案——其实更像直接用笔把油彩甩到裤子上的。白色t恤上也用油彩画了一个光芒四射的太阳，太阳上写了一行花体英文字，牟莉认了半天，没看懂写的是什么。

现在年轻人的审美真是不一样。牟莉一边想着，一边把视线挪到纪南亭的嘴唇上。



三色堇。

那朵小小的花被银制成，在纪南亭嘴唇上形成最独特的样式，令今天所有见到她的人都先被她的嘴唇吸引。

“你的唇钉很漂亮。”牟莉碰了碰自己嘴唇同样的位置。

纪南亭笑笑：“谢谢。”

“什么时候打的唇钉？”牟莉翻开自己的记录本，一边王威作为记录员，也在电脑前做好了准备。

纪南亭挑了一下眉毛：“这也是问询的一部分？”

牟莉失笑：“不是，只是我个人好奇而已。”

“哦。”纪南亭的手搭到面前的小桌板上，“去年。”

“你打唇钉，纪清和不管你？”

纪南亭靠近椅背，两根手指夹起垂在身前的一缕头发，一边往自己手指上绕圈，一边若有所思的说：“不管啊。本来，如果你们没出现的话，我已经打上舌钉了。”

纪南亭说着伸出舌头来，现在她的舌头还是完整的，红润的。纪南亭展示了自己漂亮的舌头，缩回去时不小心碰歪了嘴唇上的三色堇。她很娴熟，用舌尖把三色堇重新摆正。

牟莉说：“你今天看上去似乎并不着急要见她了。”

纪南亭把头发在手指上绕到一定境界，脑袋歪过去，手指继续缠绕，“你们应该是没有证据吧，不然不会这么频繁来找我。我记得我在电视上看过，如果没有证据，她四十八小时就该出来了。那不就是……明天中午？”



牟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很确定她会没事。”

“当然。我这句话都说累了，她不是人/贩/子。”

牟莉垂下眼皮，越过文件最顶层的银行流水，抽出放在文件堆底下的出行记录。她翻开一页，说：“你高一的时候和同学打架了吧。”

纪南亭反问：“这又有什么问题？”

“没有什么问题。”牟莉的双手压到出行记录上，她直视纪南亭，“你能和我说一下这件事情的经过吗？”

纪南亭皱了皱眉：“那天何妍说纪清和，我忘了她为什么说到纪清和，反正我们两个的关系本来也不好。她是单亲家庭，没有妈妈，大概是嫉妒我，说纪清和看着就不是什么正经人，我就把她打了一顿。”

“然后呢？”

“然后老王就把我训了，这事儿就完了呗。哦，老王就是我班主任。”

“纪清和呢？一般在学校里打架都会被请家长吧。那天她去了吗？”

纪南亭懵懂地眨着眼睛，看了一眼一边记录的王威，又看一眼牟莉：“她没来。她去外地进货了。”

“进什么货？”

“花。她是开花店的，当然是去进花了。”纪南亭随即说，当年那段时间是三色堇还没有盛开的时候，纪清和听说隔壁丘市有一波好货，就过去看了看。

牟莉顺着问她，那批三色堇好看吗？

纪南亭点头，说很好看。和阳县大棚里种出来的都不一样。



牟莉笑了一下，但很快被窗户外面透进来的光线晃了一下眼睛。她微微侧头，眯起眼来，看见坐在自己身边的王威大半张脸埋在暗处，下巴上也被一束光照亮。

牟莉习惯了光，不动声色地继续询问纪南亭：“她很常去丘市进花吗？”

“不常，有时候去。”纪南亭没有注意到阳光的插曲，因为那束光正好越过她，只落在牟莉和王威的脸上，“她的花店也开了十一年了，认识一些外地的进货商，这也不奇怪吧。”

“不奇怪。”

因为奇怪之处根本就在其他地方，“一个人在异地认识一些人，这种事情当然不奇怪。更何况纪清和是做生意，那就更不奇怪了。只是我很好奇，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丘市有什么花很好的地方，反倒是我们下面的骆村，我听说种花的人不少。”

纪南亭听到这话，立刻把一边的眉毛高高的挑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还是不相信纪清和去丘市了呗？那你告诉我她不去丘市进花，我们家当时那些花是怎么来的？再说了，我都在学校里出事了，如果她真的没有去丘市，真的就在阳县，那么她为什么不来学校里看我？”

牟莉对她一连串机关枪似的问题摇头，双手压住的出行记录在这时头尾颠倒，递到了纪南亭的面前。

“我也不知道她没有去丘市，为什么不去学校看你。但出行记录上，你在学校与何妍打架那天，纪清和确实哪也没有去。”

纪南亭瞟了一眼牟莉递过来的出行记录，但没有接过。她的脸微微侧开一些，说：“你少胡说八道了，她不去丘市，那她能去哪儿？”

牟莉站起来，将出行记录的单子放到纪南亭面前的小桌板上，“我不知道，我还指望你能告诉我。”

她的重音在‘你’，说完之后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一手撑着下巴，看着纪南亭。



纪南亭的目光先是匆匆扫过那张出行记录，再一点一点把目光停留的时间放的更长。

去丘市的路很简单，要么坐大巴，要么坐火车。而无论是哪一种出行方式都一定会留下痕迹来。要么是在车站的监控，要么就是买票的记录。

那单子上，纪清和当日确实没有出行。



纪南亭的眼里流露出真实的茫然。

看来她是真的不知道。牟莉咬了咬口腔里的软肉，“凭你对纪清和的了解，如果她这一天没有去丘市，那么她会去哪里，做什么？”

纪南亭从那单子上收回目光。

她看向牟莉，一双眼蒙了一层浅浅的水汽和惊慌：“我不知道啊。她不会骗我的，她从来不会。”

“回忆一下吧。你知道的，现在的情况对纪清和很不利。因为我有这份出行记录单，我可以合理怀疑纪清和有时间去诱/拐儿童并且进行处理。所以你一定要想起来。”牟莉说到这里，发现纪南亭的唇钉不知什么时候歪了，“你一定可以想起来。”

纪南亭的舌尖轻轻一勾，三色堇回到了原位，“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天除了我打架，其他的事情什么也没有。”

她看上去像要哭了，“老王给她打了电话，那天我回家时她已经在家了，她一看见我就问我有没有受伤，还碎碎念了很久很久，让我以后不要这样子。这，这不是很正常吗？这就是纪清和，是她会做的事情呀。”

“那天她就把从丘市买的三色堇带回来了吗？”

纪南亭的双手垫在小桌板上，挡住了桌面上放着的那张单子。她的腰软下来，眼睛贴到放在桌上的手背上，摇了摇头，说：“没有。一般在外地订了货，都是要过一段时间才会送来的。她那天去是为了看花的品质，如果品质好才会订。就更不可能带花回来。”

牟莉忍住了叹气的冲动，“那么你是怎么确定她真的去了丘市呢？只是因为她不会骗你吗？”



纪南亭的呼吸声渐渐加重了。

牟莉的手指弯起来，指节在桌上叩了叩，语气也渐渐严厉：“我说过了，你现在的证词很重要。纪清和那天没有去丘市，她到底去哪里，去做了什么？纪南亭，能帮她证明清白的，现在只有你了。”

手背贴住眼睛的纪南亭带着哭腔大声嚷：“我不知道！”

牟莉刚才那口没有叹出来的气在这时候叹了出来，“如果你这么不配合的话，我只好去和万警官说，我们这边现在有纪清和犯罪的确凿证据了。”

说着，她就站了起来。但是没有走，因为她在等纪南亭的回应。

“不要。”

纪南亭的眼睛在手背上左右一蹭，抬起头时眼眶红彤彤的。她仰视着牟莉，说：“牟警官，求求你不要去和万警官说。我没有不配合，我是真的不知道那天纪清和去做什么了。你要是再问我，我只能编了。但是我妈妈最常去的地方只有家里和花店。如果她那天没有去丘市，那么她就只能在这两个地方了。”

“花店有监控吗？”

“有。”纪南亭忙不迭地点头，“有的，我们装了监控。”

牟莉微微点了一下头。她拍了拍身边的王威，说：“准备搜查令，我们需要调纪清和花店的监控。”

“我和他去你家看看，可以吧？”后面一句话是对着纪南亭说的。



纪南亭的眼睛还是红红的。她抿了抿嘴唇，又用手背抹了一下。她嘴唇上的三色堇又歪了，可这回她没有来得及摆正，因为她急着回答牟莉的问题：“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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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牟莉·探寻


王威，牟莉和纪南亭踏出审讯室，前者被牟莉要求去处理有关搜查令的事情。王威临出发之前，牟莉叫住他问：“知道找谁去开吧？”

王威应声说知道，流程清晰明确地从他口中复述过后，牟莉放心的一挥手让他去了。

这边解决了王威，那边纪南亭已经面对着双眼通红的沈悦怡，二人四目相对，无言沉默了一阵子了。

“沈女士。”牟莉走上前一步，站到两人身边，“您是来看您女儿的？”

沈悦怡点点头，目光难分难舍的从纪南亭身上挪开，放到牟莉身上，“我可以让她跟我一起回去吗？”

牟莉看向纪南亭。

如果早一周相认，那么或许牟莉还可以帮忙决定和安排，但现在纪南亭已经成年了。

“我不跟你回去。”纪南亭抿了抿嘴，“我自己有家。”

“可是那不是你真正的家呀。”

纪南亭的舌尖一顶，唇上那朵银制三色堇摆正了，她说：“我要在家等我妈妈。”

牟莉在第一瞬间就觉得纪南亭口中那个‘我妈妈’，是她故意说出来气沈悦怡的。

果然沈悦怡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边哭边说：“那女人不是你妈妈，她是人……”

“你要是敢说她是人/贩子，我一辈子都不会跟你回家。”

牟莉看着纪南亭小牛犊似的倔头倔脑，心想今晚可真是漫长。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在沈悦怡身边站定了，对纪南亭说：“好了，你先跟你亲妈回去吧，看看也好。反正纪清和就在这里，跑也跑不掉的。等纪清和要出来的时候，我给你打电话，让她出来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你，行不行？”

纪南亭抱着胳膊看她，“你保证？”

“我保证。”牟莉几乎有点儿失笑了，没想到纪南亭还真和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似的。要知道，过往这招都是被她用来哄她那个五岁不肯去上幼儿园的小侄女的。

“行。”纪南亭很痛快地点了头。



送走了这对母女，牟莉有了片刻的清净。

不过只是片刻。

这夜很长。牟莉刚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还没来得及喝，横空伸出一只黑黢黢的手把她的咖啡从半路夺了过去。

等牟莉顺着那只手看去时，她的咖啡已经被万警官喝完了。

老万，万诚，顶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嘴上还残留着速溶咖啡浓郁的香气。他哈了一口气：“妈的，没给我累死了。”

牟莉从他手中拿回杯子，倒了一杯温水后重新放到他手里，“问的怎么样了？”

“别提了。”万诚把杯子里的水喝了一小半，皱着眉头叉着腰，粗声粗气地抱怨，“她什么都不肯说。问她纪南亭哪儿来的，她不说，问她和那对夫妻有什么关系，她也不说。你从纪南亭那里问来的消息，我问她，她也是屁都不放一个。”

“诶诶，太粗俗了啊。”牟莉虽然这么说，但眼里还带着笑，“她们两个人肯定瞒了什么，不过我暂时还没有看出来。我让王威去准备搜查令了，等我们仔细去搜一搜，或许能有突破。”

“恩。”万诚放下水杯，“这都快四十八个小时了，不管我和小张怎么问，她都一个字不说。一般人面对警察早就吓坏了，不管有的没的，哪怕编一点话来搪塞敷衍都行。可纪清和就是头一低，你说她不害怕吧，看她那眼神还怯怯的，但是你说她害怕，怎么可能到现在什么都不肯说？”

牟莉摸了摸下巴，点头说：“确实。你说，纪清和有没有可能训练过？”

万诚抱起胳膊来，“训练过？你是指她被人特意培训过保持缄默？”

“是，有可能吗？”

万诚的手又叉上了腰，他‘恩’了很长的一声后说：“我觉得不太像。如果是训练过，那么她必定也会用同样的方法训练纪南亭。但是现在看起来纪南亭正常的很，是吧？”

牟莉回以他肯定的答复，万诚便又说，纪清和的缄默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习惯。比起刻意被训练，不如说她是从小生活在某种高压环境下，让她养成了能够在此类环境中维持镇定的能力。

“我还是在纪南亭身上多花花功夫吧。”牟莉笑着摇摇头，表示纪清和太复杂。



万诚叹着气继续他没有用处的审问，牟莉重新拿了一个杯子，给自己再泡了一杯咖啡。

坐到办公桌前，有关纪清和的过往都在牟莉面前的文档中，白纸黑字的呈现。



纪清和今年三十四岁，前半生能称得上一个‘颠沛流离’。

五岁时她的父母离婚，她跟了爸爸。六岁时父亲在工地出了意外，抢救三天后还是撒手人寰。她又跟了妈妈。结果还不到八岁，妈妈把她丢给了外婆，自己不知道去了哪里。

十岁的时候，年老的外婆离世，妈妈又重新把她丢给了奶奶。不到十五岁，奶奶也离世了，可是妈妈没有再出现。

后来纪清和就辍学，文档中开始有她在某某厂打工的记录。牟莉不知道这几年纪清和有没有谈过恋爱，总之等到她二十一岁的时候，她的档案里就多出了一个五岁的女儿，纪南亭。



纪南亭的户口是上在纪清和老家的，北方的一个小村子里。

牟莉听说过那个地方，早些年扶贫的名单里有这个村的名字。她短暂的回忆之后，合上了纪清和的档案。

杯中的咖啡有些凉了，不过牟莉还是一口气的喝光了它。



毕竟这一夜还很长，她需要更多的精神来支撑自己渡过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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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纪南亭·父母


我坐在沈悦怡，哦，就是我那个所谓的‘亲妈’车的后排降下车窗，双手搭在车窗上朝外面看。

夜深了，警局附近亮起许多路灯，照出一片暖融融的橘。

不过这片橘色很快就离我们而去，沈悦怡开车开得很快，大概是怕我中途跳车。

我去过多猜测她的心思，把下巴垫在胳膊上，闭着眼睛享受夏夜的晚风。



纪清和没有车，我也很少坐车，以前很难得有这样的时刻。



可惜沈悦怡在前排扫我的兴致：“知知，你小心一些，把手收回来吧。”

我没有理她，只是睁开了眼睛。外面的路灯变做一团团橘色的光影，路两边的小摊子也多了，我看见我和纪清和常去的烧烤今天出了摊，他们家的烤面筋是一流的，撒上一层辣椒面和孜然，辣的边跳脚边吃。

再次可惜，今天纪清和不在。

“知知，你把手收回来吧。太热了，妈妈开空调。”

她只是借口。我知道的，因为我没有听她的话把手收回来。

真是讨厌——真是讨厌。我最讨厌这种有话不直接说的人了，最讨厌了。



手到底是收了回来，车窗升起来了，我靠在后座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车窗上自己暖橙色的倒影。唇上的三色堇在光影照耀下，时不时泛着浅浅的光。

突然想到牟莉说的话了。

她说我打架那天，纪清和不在丘市。



她不在丘市，能去哪里？

牟莉反反复复地询问我这个问题，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如果她是人/贩/子，那么我或许还可以回答牟莉：她去卖孩子了。

其他的事情我不敢保证，但是在纪清和卖孩子这个事情上，我可以百分之百的说她不是，她没有。



前排又响起歌来，一听就很有年代感的前奏，唱歌的男声我也从来没有听过，“到底夜夜是谁在梦里说，愿这一生不必再醒……”

什么东西啊。我皱着眉问：“这什么歌啊？”

沈悦怡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瞟了我一眼，“是谭咏麟的歌，叫，半梦半醒。”

我‘哦’一声，没了后文。



什么半梦半醒，我清醒着呢。

揉了揉头发，车窗上的倒影淡了，路边的灯也少了。我认识路，知道快要到晋喜酒店了。



直到进入酒店的套间，看见我那个所谓的‘亲爸’的时候，我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我似乎忘记了什么事情。



万友谅在第一时间就看向了我的唇钉，然后快速和沈悦怡四目相对，再看回来时，他笑着对我说：“来啦。”

他也很讨厌，有话不直说。

我没有理他，自顾自在套间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了。他们夫妻俩在我对面的双人沙发上坐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得靠我。

我干咳了一声：“谁给我解释一下，我到底是怎么丢的？”



有了这个话题的起头，他们就知道该说什么了。



关于我的丢失，其实说起来不复杂，甚至简单几句话就可以概括。

大概就是我还没满月，在医院里就被人偷走了。当时的医院也没有监控，什么都没有，甚至他们两个都不知道怎么，总觉得是一眨眼，我就不见了。

我的手撑着下巴，胳膊肘撑着膝盖，腿盘到沙发上，看着他们两个无比自责，“好吧，反正我过的确实挺惨的，还以为人/贩/子是我亲爸妈。不过我再告诉你们一遍，纪清和不是拐/卖我的人。事实上，如果没有她，我早死了。”

“是吗？”沈悦怡弱弱的提出质疑。

我点头，说是啊。你们根本不知道我五岁之前是怎么过的。



我没有怜悯心，看着他们痛苦的神情开始满腹怨气的描述我五岁之前的生活，越说沈悦怡越难过，哭的越伤心。可是我也没有从她的哭泣中找到半点报复的快感。

等到我说到一定程度了，我便开始说纪清和。



我说她把我从那对夫妻手中救出来。她带我回老家上户口，村子里的人都戳着她脊梁骨骂她未婚先孕，还小小年纪就怀孕，可是她为了我，一句解释都没有。

她知道村里口杂，不适合我上学，还特意卖了老家的房子带我到阳县定居安家。

至于为什么是阳县，因为她的经济能力最好只能供我到阳县。

她原本只是厂子里的一个工人，还是为了我，她没法在厂里工作了，有一段时间起早贪黑的打两份工养我。直到我七岁的时候，我们的日子才好过了一些，她开了一家很小很小的花店，也不过十几个平方那么大。

“一直到现在，都是她那个小花店养着我，供我读书，供我长大。小时候再穷，她都没让我饿过一顿饭。我的学杂费20块，现在听起来很少很少，都不够我们两个在外面吃一顿麻辣烫。但当时就是拿不出来。她硬是饿了两顿饭，还去卖血，最后才给我凑够的。”

沈悦怡和万友谅听的面面相觑，像是想象不到这世界上还有这么贫穷，又这么好的人。



这回我客观的不责怪他们，因为在遇到纪清和之前，我也确实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竟然会有这么好的人。



我撑着下巴的手微微歪了歪，摸到唇间的那枚三色堇唇钉。

这是纪清和为我挑的。

我十七岁生日之前，她不小心打破花瓶受了伤，那年的生日我没有过好。她说要补偿我，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我要去打唇钉，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然后送了我这枚唇钉。

这一年来，我其实换过不少唇钉，可是最喜欢的还是这枚。

今天接到牟莉电话的时候，我还以为是纪清和能出来了，想戴着它去接她的。



三色堇的花瓣硌着我的手指，我面前的那对夫妻终于结束了他们的对视。

沈悦怡看向我，双手在她的墨绿色长裙上使劲蹭了蹭。她说：“知知，妈妈理解你想说的意思。但是我觉得，我们中间可能有些误会。”

什么呢？我问她。

她说这么多年她们一直都没有放弃找女儿，但是引领她们来到阳县，指认纪清和是人/贩/子的，是一封匿名信。

“匿名信？”

沈悦怡点头：“对。那封信上面的字都是用报纸上的字贴出来的，一开始我和你爸爸以为是个恶作剧，但想着万一呢，万一是真的，我们还是跑了一趟。”

“没想到真是真的。”万友谅在一边接话。



我没明白，也不理解。

脑子有点儿钝，可能是好久没有看见纪清和的关系。

我说那，不管是谁给你们寄信，我想说的是你们不要为难纪清和，也不要找她的麻烦。

沈悦怡说：“我们不会为难她的。”

万友谅在一边帮腔：“她这么尽心尽力地养育你，我们感激她还来不及，怎么会为难她？”



但是她们骗我。



半夜我没睡着，在房间门口听到她们小声说话。

她们说的内容无非就是天底下不可能有这么好的人，我应该是被骗了，或者被洗脑了。

沈悦怡不断地附和万友谅的话，说我对纪清和的亲近有些太超过了。这十几年里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后沈悦怡问：“那还要带她回去吗？”

“当然，她是我们的女儿，我们找了她那么久好不容易才找到的。”

“可是，如果她带坏小宝怎么办？小宝现在才十岁，什么都不懂呢。”



小宝，原来她们还有个儿子。



我从来忍不住脾气，推开房门大步流星地走到她们两个面前。

“不用讨论了，我不会和你们回去。”我站在他们面前说。

沈悦怡和万友谅显然没想到我会听见，两人脸色都白了。沈悦怡慌忙站起来，她想拉住我的手，但被我甩开了。

我说：“不用假惺惺的，我现在就走。不过走之前，有的话我要说清楚：我自己有妈妈，有爱人，有相信我的人。我不会带坏，也不稀罕带坏你的宝贝儿子。”

这句话丢给他们夫妻两人，我转身就走。



万友谅从后面追上来抓我的胳膊，他的力气好大，一下就捏痛我，眼泪都冒出来。我回头骂他，他看见我的眼泪后慌忙松开手，惊慌失措地在我胳膊上拍了拍，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是爸爸力气用大了。

“你真的不用那么装。”

汗珠顺着万友谅的额头往下流水似的淌，他低头看我的胳膊，上面留下他的红指印。他重新握住我的手，只是这回轻轻的，然后把我的胳膊举高了一些，撅起嘴来，很笨拙的想要轻轻吹。

但是他可能控制不好力道，那股风仍然很大，凉凉的拂过我的胳膊。



我忽然就不再那么生气了。

我站在原地，看他给我吹着胳膊，他的鬓角都白了，额头上都是皱纹，嘴巴撅起来的样子也很丑。

可我就是忽然不怎么生气了。

我舔了舔嘴唇，慢慢地说：“别吹了，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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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纪南亭·可乐


我，万友谅还有沈悦怡，三个人坐在烧烤摊前的塑料圆桌边。

塑料圆桌上铺了一层塑料薄膜，显然是为了方便夜晚翻台用的。我很不喜欢它，每次来的时候都要和纪清和吐槽，因为这些薄膜随着一边的电扇风，总会被吹起来，飘的人一头一脸都是，一边害怕打翻桌上的吃的，一边被薄膜笼罩，看什么都模糊。

纪清和下一次过来吃这家烧烤，就会记得帮我用手机和充电宝压住我手边的薄膜，让它们不会再随风起舞。

但是今夜没有纪清和，我自己帮我自己压。



烤面筋已经端上来了，还是我喜欢吃的老样子，撒很多很多辣椒面和孜然，红彤彤的看不出原本的面目来。我拿了一串烤面筋，吹的凉一些之后开始小口小口地吃它。它也和我记忆中一样的辣，第三口开始我的额头上就滚下了汗。

这时候就要搭上我手边的冰镇可乐，一大口下去，好爽。

放下杯子时，我看见万诚和沈悦怡谁都没有动。

万诚的双手撑在大腿面上，看着我微笑。沈悦怡则抱着胳膊，胳膊肘撑在桌面上，神情中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难堪。

我说：“你要说什么？”

她说：“没什么，我就是……怕你这么吃，会拉肚子。”

我把烤面筋含在嘴里，“不会，我从小就这么吃。”

“你从小就这么吃。”沈悦怡倒了一杯冰可乐，双手握着杯子，“纪清和不管你吗？”

“不管啊。”她这句话有些耳熟，亦如牟莉问我纪清和不管我打唇钉时一样。我偏了偏头，“为什么要管？”

沈悦怡的嘴角不自然的抬了抬，“没什么。冷的和辣的一起吃会刺激肠胃，通常不会那么吃。”

她说完这句话，看我一眼，生怕我不高兴，又添了一句：“不过如果你从小就这么吃，应该是习惯了。但是，还是尽量少吃一些吧。”



我没接话。

这个时候正是阳县夜晚最热闹的时候。周围食客在大声的聊天，老板手拿着一大堆羊肉串，在烟熏火燎的炭火上卖力烤着，四处的声音和味道又多又杂，很容易让沈悦怡认为我没有听清她的话。

烤面筋的辣还在我的口中，可乐也难以缓解了。

万诚在边上递过来一瓶牛奶，说：“牛奶也可以解辣。”

我看了看那瓶牛奶，是烧烤店里的，估计是他刚才去拿的。

但是我仍然没有动，忍着辣小口小口吃着烤面筋，万诚又说了：“我和你妈妈……我们现在确实还有一个孩子，叫万念宇，想念的念，宇宙的宇，今年十岁。那时候你已经丢了八年了，我和你妈妈根本不敢想你还能回来。你妈妈怀孕，爸爸就想，这个孩子的出生，说不定能给我们一点新的寄托。但是这不代表爸爸妈妈就不爱你了，也不是说我们会抛弃你。你永远都是我们的女儿，不管你是什么样，你都是我们唯一的女儿。”

桌子轻轻一颤，是沈悦怡微微前倾上身时不小心撞到的。她说：“真的，知知，你信爸爸妈妈一次，好吗？”

我还是没说话。

“我知道你接受不了这个事情，没关系，还是那句话，我们慢慢来。等过几天，你跟爸爸妈妈回家看看好不好？我们家在川市，你去过川市吗？爸爸妈妈可以带你在川市玩几天。你适应一下，如果不习惯，我们就回来，好吗？”

万诚的话说到后来，语气越来越软，声音越来越轻。

我抿了抿满是辣椒的嘴唇，瞟了一眼沈悦怡，说：“算了吧，我会把小宝带坏的。”

沈悦怡的脸登时涨得通红，“对不起，妈妈不该那么说。只是小宝总是很调皮，我怕他看见你得唇钉，也想学着……”

“你不要再说了。”万诚沉了点儿声音，斜着眼睛看了沈悦怡一眼，然后看向我说，“你妈妈这个话确实不对，是过分了。”

说着，他又去看沈悦怡，语气柔和了一些：“老婆，你还是给知知道歉吧。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打个唇钉也不是什么问题。”



我放下了烤面筋的竹签子，抱着胳膊看沈悦怡。

她还真的红着脸站起来，对我客客气气地说一声对不起。



有点魔幻。

我大概没忍住目瞪口呆的表情，也没忍住摇头。

沈悦怡坐下后，又把她手中那杯一直捂在掌心里的可乐递给我，说：“这个可乐已经不冰了，你喜欢喝可乐，那就还是喝可乐吧。”

我伸手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确实不冰了，可乐倒在杯子里太久，都快没气，变成糖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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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牟莉·障目


11.牟莉·障目

搜查令与纪南亭是同时到的。

万友谅和沈悦怡一同送她来，三人身上都有烧烤摊浓浓的辣椒味道。

牟莉没说什么，只是带着王威和纪南亭一起去了纪清和的花店。



纪清和的花店叫做‘与南’，纪南亭用钥匙打开了门，店面不大，墙边满满当当的都是花。纪南亭转身，打开墙上的开关，白炽灯骤亮，刺眼的要将外面还没有开始亮起的天也一并照亮。

花儿还很娇艳，看起来昨天也有人来打理过。纪南亭走进店里，到柜台后面打开电脑，“牟警官，监控在这里，但是我不会调。”

牟莉说没关系，王威已经走到纪南亭身边，接过了她手中的鼠标，“牟姐，好了。”

“恩。”牟莉应了一声，目光从墙两边的花上扫过。



她本来以为按照纪南亭和纪清和对三色堇的狂热，这间花店里应该会有很多三色堇才对，可是店里各色各样的花卉，牟莉只在进门的一处看见了三色堇。

走到王威身边，他自动给牟莉让出一个空位。



也真多亏纪清和与纪南亭不太精通监控，否则这么早期的监控基本就是查不到的。

纪南亭在学校打架的那天，花店从本应开店的八点开始就是一片灰扑扑的景象，王威开了三十二倍速，从早上八点一直放到晚上十点，店里没有一点动静。

纪清和当天确实不在花店。



牟莉抱着胳膊，让王威继续看后一天的监控。她转身问纪南亭：“你们有账本吗？”

“有的。”纪南亭点头，示意王威稍微让一让，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厚本子来，“这里面的账本基本都是我记的，清和说她记性不好，所以很多时候都是我来记，但是如果店里比较忙，我又在上学，那么记的账就不一定对了。我们的账本经常对不上，但是纪清和说没关系。”

牟莉接过账本，哗啦啦的翻起来，“其他的账目不说，那天她去订花的定金，你肯定记在上面了吧？”

“应该是记了，因为这种订单通常会有收据的。”

牟莉很快按照日期翻到了那笔定金，200元，三色堇预订。

“纪清和的流水上有这笔钱吗？”牟莉的目光越过本子去问王威。

王威正全神贯注的看监控，猛地被问，怔了一下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看看，我不记得了。”

牟莉把目光重新收回来，顺着日期往下看账目。

纪清和的花店生意确实一般，很多个月都在亏本，但是亏得不多，赚的也不多。一来一去，基本持平。

这些钱养活两个需求简单的人，大概是没有问题了。

牟莉没有，也不指望在纪南亭记的账目上发现任何问题，毕竟到目前为止，她觉得纪南亭是真的对纪清和的很多事情不知情。



“牟姐，我没看到她那天的流水。”

牟莉先去看纪南亭。她正张了嘴要辩驳，牟莉先替她说：“说不定是用了现金。”

纪南亭深吸一口气，嘴闭上了。

“我们走吧，花店应该也没有什么东西了。”如果花店有监控，纪清和必然不会在这里留下什么证据。



等到三人走出花店，天边开始有亮光穿破云层，只是还不足以照亮大地。牟莉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四十五，这一夜终于有了要过去的迹象。

王威开车，牟莉趁着去纪家的路上休息了一会儿。



纪家在三楼，没有电梯的老小区，台阶做的比其他小区还要高出三分之一。牟莉刚才休息了一下，现在就觉得精神百倍，倒是王威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还是由纪南亭开门。



一进门，客厅的墙上就挂着一张有一人高的大照片。

照片看起来像是近期拍的。纪南亭躺在草地上，如瀑的长发垫在身下，笑得灿烂快乐。她的手向前伸，试图要够到拍照的人。她的一只眼睛睁着，另一只眼上盖着一朵紫色的堇。

纪南亭弯着腰从鞋柜里找出两双拖鞋让她们换上。

牟莉抱着胳膊，把这张漂亮的油画似的照片看了又看。

最终她摇了摇头：“一叶障目。”

调整完气息的王威笑呵呵地换上拖鞋，同时打趣：“牟姐，什么一叶障目，明明是一花障目。”

纪南亭送了她们两个一人一个白眼，“什么乱七八糟的，这是我为了过生日特意拍的写真好不好。没点眼光。”

牟莉回过了神，在纪南亭的带领下进入了纪清和的房间。



纪清和的房间陈设很简单，粉白色的釉面砖，米黄色的窗帘，节疤木打的书桌放在窗前，书桌上还有一些高三的课本，应该是纪南亭从前在这里写作业用的。

纪南亭打开了房间里的顶灯，是暖黄色的灯光。牟莉还没说什么，就听到身后又是开关‘啪嗒’两声，顶灯的颜色变成了亮白色。

“这是纪清和给我换的灯，说这样写作业亮一点，不会坏眼睛。”

牟莉点点头，戴上手套后客套地询问了一声能不能拉开这些抽屉。得到纪南亭肯定的答复，牟莉打开了它们。

抽屉里都是一些课本，还有一些看着就年代很久远的玩具。纪南亭站在她身边，一一为她拿起的任何东西讲解。



这个是九岁纪清和买给她的；那个是十岁，纪清和看别的孩子都有，她也要有，所以也买了一个给她；这一摞本子也是纪清和买的，她读高三的时候天天都要写练习，很费纸。

“这个很便宜的，这么厚一摞才三块钱，是纪清和从批发市场买回来的。”纪南亭对牟莉说。

牟莉点点头，费力地搬走那一厚摞练习册，露出一部红色的手机。

很自然有此一问：“这是纪清和的手机吗？”

“当然不是。这是我以前用的手机。后来我考上高中，纪清和就给我换了新的。”

牟莉拿起来，长按开机按钮时无视了身边纪南亭说肯定没电的言论。三秒钟之后，手机屏幕亮了，电量满格。



牟莉抬起眼，看向纪南亭。

纪南亭的‘什么？！’脱口而出，她紧跟着蹲下来，双眼死死盯着那部手机。

牟莉把手机翻了个遍，里面确实有一些纪南亭的同学和之前她们的短信，也有一些纪南亭惨不忍睹的非主流自拍照。

除此之外，这个手机里还有其他的东西。

纪南亭睡着的照片，纪南亭的背影，纪南亭写作业的侧脸照，备忘录里还有关于纪南亭的日记，里面写的很详细，今天纪南亭做了什么，她的心情怎么样，甚至连这一天纪南亭穿了什么衣服，吃了什么都有记录……日期是由远及近的，最新的一篇是纪清和被带走之前的一个小时。

总而言之，备忘录里有关纪南亭的一切，详尽的令人毛骨悚然。

牟莉掂了掂手机，带着隐隐的笑意问她：“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纪南亭的眼睛仍旧直直盯着手机，但是她慢慢的撑着地，坐下了，“我真的不知道。”

牟莉没有应她的话，给她一些缓冲的时间。



按照记忆里的日期，她翻到纪南亭在学校打架的那天。



果然，那天也有记录。



‘……她很讨厌穿校服，说又宽又大，太丑了，可是没有办法，去上学总是要穿。她抱怨着吃了两个小肉包子和一杯豆浆。豆浆里的糖放少了，她虽然没说，但是我发现了，因为她喝第一口豆浆的时候皱了眉头。恐怕是这一次换了一个牌子的糖，不够甜。看起来，我还是要买回原来的牌子，否则把控不好量，她就喝不到好喝的豆浆……’

‘……老王打电话给我，说她在学校里和何妍打架，让我过去一趟。可是我一点也不想去她的学校，她的学校里有太多的人，都是我不熟悉的。我不喜欢看见她和别人也亲近，也熟悉。我说我在外地进花，等她放学回来，我也这么说。她最信任我，不会认为我在骗她的。’



牟莉退出这一天的备忘录，又翻到纪南亭十七岁生日之前，也就是她朋友提到过纪清和受伤的那天。



‘……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会答应。她是厌倦我了吗？是不爱我了吗？以后她越来越大了，新的人出现在她的世界里，她是不是就会不要我了？到时候我要怎么办呢？’

‘我不能让她离开我。’

那天的备忘录最后是这么写的。



很纯情，很卑微，很可怜。

这是牟莉初初读完纪清和几篇备忘录后的感想。

纪清和对纪南亭，与其说有情欲，不如更是抓紧了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牟莉看到的几篇备忘录里，纪清和都在想尽一切办法让纪南亭高兴，让纪南亭不要离开自己。



‘我是不能没有她的。’

‘我离不开她。’

‘她是我的唯一。’

这是纪清和备忘录里，重复率最高的几句话。牟莉读着读着，逐渐琢磨出一些不对劲。

她回过头去问逐渐回过神的纪南亭，“这几句话纪清和也经常对你说吗？”

纪南亭点点头：“恩。从小，就是自打我们相依为命之后她就喜欢这么说。”

“她通常什么时候会说这种话啊？总不会是天天说？”

纪南亭笑了一下：“那肯定不是天天说呀，怎么会有人天天把这种话放在嘴边呀。”

“那是什么时候？”

“一般都是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或者我们遇到什么麻烦的事情的时候。”

“那你感觉怎么样？”牟莉在纪南亭面前盘腿坐下了。

“怎么样？”纪南亭像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她思考了一会儿说，“没有什么怎么样啊？其实我知道她只是在安慰我，因为一般我心情不好了，她就会一直跟我说，说我很重要，她不能没有我。但是我知道，其实是我离不开她。如果没有我，她会过得更好的。”

说到这里，纪南亭缩起身体，双手抱住小腿，下巴抵在膝盖上。她像是身体某处的伤口被牵动，痛的短暂的拧了一下眉毛，可是很快松开。

“我没什么用的，多亏了她一直不嫌弃我。”纪南亭的眼睛盯着磁砖地上的某个花纹，喃喃的像是在回答牟莉的问题，又像是对自己说。



‘我没什么用的，多亏了她一直不嫌弃我。’

牟莉反复默念了几遍这句话，刚才那股不对劲，渐渐在她心里成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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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牟莉·天光


牟莉把手机放到纪南亭的面前。

她斟酌着问：“你和纪清和，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纪南亭抱着小腿的手指捏紧了一点，再度松开时，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她没有拐我，你们应该去找那对夫妻，不是拽着她不放。”

牟莉学着她的样子，弯起自己的膝盖，抱住自己的小腿，“我们跟你的描述，已经在找那对夫妻了。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排除纪清和是她们同伙的可能性。”

纪南亭的肩膀松了一些。

“如果我们能了解情况，确定纪清和没有买卖行为，或是有，但情况特殊，到法庭上我可以给她作证，看是否能从轻处理。”

牟莉尽量将自己的语气放的柔缓了一点，说完之后，她等着看纪南亭的神情。

见纪南亭没有抵触和反抗的意思，牟莉问道：“十三年前，纪清和有一笔比较大额的取款，是1000块钱，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纪南亭舔了舔嘴唇，闭上眼，她说：“那是救我的钱。”



那天是一个大晴天，太阳很好，纪南亭一如往常挨了打，跪坐在窗口的时候，纪清和路过了。

纪清和不是第一次路过这个窗口。

这个窗口是纪清和每天上下班的必经之路，几乎每一天，纪南亭都能看到纪清和从自己窗前路过。

纪南亭打从第一眼看见纪清和，就记住了她。

“我从来没有见过比她更漂亮，更干净的人。”纪南亭说，当时从她家路过的基本也都是老人，或者和她们家一样，苟且生活的人。

这些人大多都忙着生存，没有人有心思和精力去打扮。

可纪清和不一样。

她不管什么时候，头发都梳得整整齐齐，裙子虽然旧，但是洗的干净。路过纪南亭的窗口时，纪南亭总会闻到她身上好闻的香味。



原本她们只是路过和看见的关系，但是纪南亭生出贪念。

“我想求她把我带走。我知道我自己要被卖掉的，但如果她能买我该多好。”

可是一直没有这个契机。

她们的路过和看见，在持续了两个月后被打破。



那天纪清和照旧路过，只是包上的小吊坠掉了。纪南亭从窗户缝里伸出手，帮她捡到了它，在下班的时候叫住了她。

她们就这么真正的有了联系。

纪清和了解了纪南亭的情况，她告诉纪南亭自己恐怕不能买她，那应该犯/法。



可是那个阳光很好的大晴天，纪南亭跪坐在窗口，满头满脸都是血。

她看见纪清和的时候，已经快要神智不清了。

她说姐姐，如果我死了，你能帮我洗个澡吗？

她说如果你现在给我爸妈钱，是不是不算买我，算捐赠我治病的钱？我在收音机里听过新闻，有的孩子得了重病，是会有好心人捐钱的。

纪清和吓坏了，扭头就跑。

在纪南亭以为她不会回来的时候，纪清和敲响了她家的门。



爸爸开门，纪清和往他怀里丢了一摞钱，说你快拿去，给你女儿治病。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爸爸当然不肯，纪清和就闯进来抱走了她。

然后她们再也没有回去。



“这样能算买我吗？”说到这里，纪南亭落下一滴眼泪来，她看着牟莉，声音颤抖，“对不起，牟阿姨，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但是纪清和说，这样可能也算买我，所以她不让我说。”

牟莉知道她们两人有秘密，但没想到原来谜底如此。一时也有些愣住了，她说：“如果真相是这样的话，恐怕不算。”

纪南亭掀了掀眼皮，嘲讽的笑了笑：“应该很难被认为这样。等你们找到了那对夫妻，她们肯定会说纪清和是买我的。她们就是那样，能把多一个人拉下水都好。”

牟莉拍了拍纪南亭的小腿，“放心，警察一定会给出真相的。”

纪南亭垂下眼皮，头一次笑得那么柔善温和：“谢谢牟阿姨。”



天光大亮，穿破云层，透过窗帘，落到纪清和的房间里。

牟莉和王威在纪清和家翻找了一遍，连客厅那张巨大的相片都被王威和纪南亭合力搬到一旁。

没有密室，没有暗道，相片后面也没有潜藏的秘密。



四十八个小时到了，牟莉身边站着胡子拉碴的万诚。他用胳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搞不懂，既然事情是这样，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牟莉看着奔向纪清和的纪南亭，“其实我也不明白。但是我们现在找不到任何证据，只能放人。”

“只能等到宁市那边抓到纪南亭说的那对夫妻了。”万诚一口长气叹出来，“到时候恐怕又是一场硬仗。这个纪清和，我真是再也不想看见她了。”

牟莉笑道：“不是吧，万警官还有害怕的人呀。”

万诚斜了牟莉一眼，哼笑说：“下回你去问纪清和试试，保管你只想吐老血。”

“那我还是算了吧。”牟莉摆摆手。



黑色轿车在警局外面停下，车上下来两个人，将抱在警局门口的纪清和与纪南亭惊动。

牟莉眯起眼睛来，“看来这段时间对她们来说也是一场硬仗。”

万诚抱起胳膊，皱着眉跟牟莉一起站在警局大厅门口看着她们四个人。

纪南亭不动声色的把纪清和挡在身后，和沈悦怡还有万友谅皱着眉头说着什么。

“你说，当初寄给他们两个的那封信是谁寄的？”

“那封信是个退信，退到万家的。除了万家的地址之外什么都没有，再加上信的内容也不是手写，上面还没指纹。查起来真是难上加难。”

“寄信的人肯定是害怕自己的笔迹暴露，我总觉得是个熟人。”万诚的目光落在远处纪清和的身上。像是有所感应，纪清和在这时也转过头来。她看见万诚，眸光一闪，胆怯的挪开了眼。

牟莉看出他的指向，迟疑着说：“可是从我这边得到的证据，纪清和没有做这件事的动机。她和纪南亭那么难分难舍，怎么会让别人介入她们之间？”

纪南亭不知道和万家夫妇怎么达到了共识，她拉开了车后座的门，让纪清和先上车。

纪清和扶着纪南亭的手，一脚刚踏进车里，想到什么似的，停下看了万诚一眼。万诚还没来得及分辨她的神情，她已经弯下腰，进了车里。

“是啊。”万诚叹气，“就算真是纪清和寄的信，那也没有证据能证明，纪清和是怎么知道万家夫妻在川市的呢？”

黑色轿车越行越远，牟莉拍了拍万诚的肩膀，“好了，我们还有别的案子呢。这个事儿我会继续盯着的。”

“嗯。”万诚点点头，抻长胳膊伸了个懒腰，“哎，走吧，忙去。”



牟莉和万诚回到大厅里，王威正捧着下一个案子的文件在等他们。一见他们进来了，王威眼睛一亮：“牟姐，前天我们跟的那个案子嫌疑人找到了！”

“好，好，我来审。”牟莉一边点头，一边从王威手里接过文件翻阅。

她没抬头，听着王威说当时的情况，和他一起走到审讯室的走廊，路过了那张‘着眼小处，洞若观火’的宣传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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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纪南亭·眼泪


我钻在纪清和怀里，使劲使劲嗅她身上的三色堇香，恨不能让这股香气将我的骨头也腌制入味，等到以后死了，火化的骨灰也有这股令人心安的香气。

纪清和一手揽着我的腰，一手搭在我的肩上，用了一些力，捏紧了。

我知道她有些害羞，尤其前排坐着我的亲生父母，她很不能适应。

“妈妈。”我在怀里闷闷地喊，可是有两道声音不约而同的一起答应了。

“我好想你。”我用额头使劲蹭了蹭纪清和的小腹，恨不能钻进她的子宫，被她真正的生一次，这样就再也没有人可以介入我们。

“我也想你。”脑袋顶上，纪清和的声音很小很小，比蚊子叫还要轻。

我闷闷地笑。



车在我们家楼下停下，我向沈悦怡和万友谅和善的道谢。纪清和站在车前，对车子里的两个人说：“实在不好意思，你们这么远过来，本来应该好好招待你们，请你们吃个饭的。但是现在情况有点特殊，下次吧，下次我请你们尝尝阳县这边的好菜。”

她和颜悦色，车里副驾驶座的沈悦怡也和颜悦色：“没关系的，你快好好休息吧。”

“好。”纪清和本来也只是客气，顺着沈悦怡给她的台阶就下，她牵着我的手说，“南南，和你爸爸妈妈说再见。”

我撇了一下嘴：“再见。”



终于回到了家。

纪清和说她两天都没有睡好，因此我让她去洗漱，自己到她卧室拉上窗帘，又给她铺好被子，打开空调。

等到纪清和顶着一张半湿的脸进屋，屋子里已经又凉快又舒服了。

她脱了鞋，躺到床上。我帮她盖好被子，跪在她的床边看着她，“你又没把脸擦干。”我的手指贴在她的脸上蹭了蹭。

纪清和的笑容浮在脸上，她的脑袋在枕头上一蹭，靠近了我的手指。我俯下身亲她的脸颊，“我去拿毛巾给你擦擦脸。”

人还没站起来，手指已经被纪清和勾住。她的声音又黏又糯，从喉头叹出来，勾住我，“别走。”

我重新跪到她面前，用我自己都不知道拥有的温柔嗓音说：“我不走。”

她闭上了眼睛，唇角还勾着，是心满意足的微笑。



我在昏暗微弱的光线中看着纪清和。

棕褐色的卷发乱蓬蓬的和她一起躺在枕头上，她睡不安稳，眉头时不时皱起来，上扬的嘴角也渐渐掉下去，是个已经被梦魇缠住的样子。她颤抖了一下，勾住我的手指用力捏住我的手，紧皱的眉慢慢舒展。

我的指腹在她高挺的鼻梁上停留，轻轻往下滑。她怕痒，皱起鼻子，脸也往被窝里埋。

我不再碰她，想让她睡个安稳的好觉。

等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缓绵长，我一点一点的抽出了她握着我的手。



只是还没等我走到门口，身后就传来她梦呓般的声音：“你是怎么和警察说的？”

“什么？”我疑心是我听错，或者是她在说梦话。转过身，纪清和也已经翻过身来，面朝着我，一双眼半睁半闭，全是红血丝。

“你是怎么和警察说的？”她重复了一遍。

我舔了舔嘴唇：“我小时候你就教过我了，不是吗？”

纪清和闭上了眼睛，‘恩’了一声。

“我就是按照那个说法说的。”

她有一阵没有接话，等到我又以为她睡着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个：“恩。”



我捏了捏自己的嘴唇，“我的唇钉落在外面了，我出去拿一下。”

她闭着眼睛问：“去哪里拿？”

“晋喜酒店。”应该是昨天晚上我落在那里的。

“哦。”纪清和翻过身去，背对着我，“那你还会回来吗？”

“当然。”我快步走到床边，跪到床上把纪清和的肩膀翻过来，在她的唇上落了一吻，“不许胡思乱想啊，我拿了东西就回来的。”

纪清和的眼睛还是闭着，我便俯身咬了她的嘴唇一口。她终于睁开眼睛，“干嘛。”听起来还是不太高兴。

我躺到她身边，把她抱进怀里亲了又亲，“你不理我嘛。别不高兴，你好好睡一觉，等你睡醒了我也回来了，然后我们去吃饭。你想吃什么？”

她含糊地说：“再说吧。”

我又亲亲她，“你知道我不能没有你的。”

她的脑袋钻进我的怀里，小猫儿似的，懒洋洋地说，“太困了，不想说话了。”

“好，那不说话了，也别不高兴。带着气睡觉会变丑的。”

纪清和终于笑了。她从我怀里抬起头，看看我，“快去吧，我等你回来。”

“好。”



我从床上一跃而下，换了球鞋就往晋喜酒店去。

唇钉果然落在了他们那里。拿回来的时候还得知他们两天后就要回川市，问我要不要和他们一起走，回去看看自己的家。

我犹豫了一下，唇钉硌在手心里，说我要回去和她说一下。



这个‘她’当然是纪清和。

她听我的转述时，已经睡过一觉醒来了。精神好多了之后，她就去了一趟花店，带回一捧三色堇。

我问她：“你怎么想？”

纪清和从水桶里拎起一根湿漉漉的三色堇，用捡到为它修剪花枝，让它们能开放的时间更久，更漂亮一些。

“这个是你的爸爸妈妈，还是要你自己决定呀。”

我蹲在她面前，把剪短之后掉在地上的花枝收拾起来。我说：“我一定会回来的。”

她说‘恩’，然后把手上的花放下，一言不发的回了房间。



我知道她一定不高兴了。



虽然我们谁都没有提，但是我记得她藏在我用过的手机里的备忘录。

她记录每一件关于我的大小事，她观察我的每一丝情绪，她害怕失去我。

我把花枝丢进垃圾桶里，想到她在备忘录里写‘她最信任我，不会认为我在骗她的’。我能想到她在写这句话时的表情，一定是自信满满又带着无意识的轻蔑的，那种姿态。

我能想到，是源自于曾经听到过类似的话，见到过类似的表情。



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



十三岁的时候，花店有一位女性常客说要请她出去吃饭，纪清和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那位常客就问她，那你出去了，你女儿怎么办？

我原以为纪清和会带着我。但是她只是回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柜台后面写作业的我，脸上露出那种自信满满又无意识的轻蔑神情说：“没关系啊，让她自己随便吃点就好了，她不会不高兴的。”

说完这句话，她看向我的眼睛，与我确认：“对吧，南南？”

当时的我笑起来说：“对的，妈妈。”

其实过往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很多——我将她此类的神情，都归为‘那种姿态’。

那种高高在上，好像我一点也不重要的姿态。

我最讨厌的姿态。



我去厨房喝了一杯冰水，再进她的房间时，她背对着房门坐在床边，我听到她的抽泣。

她的泪珠很少，眼眶很红，脸庞很憔悴。我的心在一瞬间就化得一塌糊涂。

我说妈妈对不起，你不要再哭了。

“我就去两天，两天之后就回来，好不好？”

纪清和用手捂住自己的脸，不给我看她的眼泪。她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不让你去。他们是你的亲生父母，你肯定要回你自己家去看看的。”

说到这里，她吸了吸鼻子，手拿下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了眼泪。她握着我的手，低头看着蹲在她面前的我，柔声细气：“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他们来找你，在审讯室担心了很久。后来知道不是他们，我就放心了。你从小到大都没有被爸爸妈妈好好对待过，回去吧，这是难得的好机会，享受爸爸妈妈对你的爱。”

“可是你在哭。”我仰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纪清和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是，事情有点儿突然，我一时没能舍得你。”

她推了推我的肩，长长的睫毛柔顺的垂下来，嘴角又扬一点，带着要笑不笑的害羞神情，“我想自己偷偷哭一会儿，谁想到被你发现了。真讨厌。”



我最讨厌纪清和无意识流露的高高在上，但是我最爱纪清和不自觉地羞赧和撒娇。

我的手搭到她的脸上，先捏了一把，在她呼痛之前又摸了摸，然后顺着她的脸颊滑到她的脖颈，勾住她往下弯腰，凑近我的唇。

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吻，吻到她气息混乱，吻到我直起身，将她压到身下。



“不许偷偷哭。”

我的手往下探，她的呼吸停了一瞬，“不想让你看见。”

“我喜欢看你哭。”

我笑起来，在她颈边学她的样子撒娇。她的脖颈起了细细密密的一层小鸡皮疙瘩，我亲亲吻上去，她的脸就更红了，脖颈也红了，火一样的颜色。她小声骂我：“古怪的癖好。”

“你的癖好也奇怪。”我的手指探进去，寻找能令她喜欢的地方。

她的声音便开始颤起来，后来就不肯再说话。

最后我说：“我去两天，两天之后我肯定回来。”

她努力调匀自己的气息，说：“好。”



两天之后，我坐上了万友谅和沈悦怡的车。

我在后排，隔着车窗握住纪清和的手，对她喋喋不休，怕她不好好吃饭，担心她不知道怎么开热水器，又想到厨房的插线板接触不良，我买了一个新的在抽屉里，但是还没来得及换。

纪清和认真听着，一一应着。

沈悦怡坐在副驾驶座，笑着说我真懂事，好能干。

我还没说话，纪清和先笑着应了：“是的，虽然这么多年说是我照顾她，但其实还是她照顾我更多一点。我是离不开她的。”

我听的心里发酸，叮嘱她：“一会儿开车了，你先站远一点，小心别被车压到脚。”

“好，我知道了。”

“那我们出发了？”万友谅从后视镜里看我。

我点点头。



纪清和果然很乖的松开我的手，先往后退了一步。

车开动了，我从后车窗里去看纪清和。

她今天穿了一条浅紫色的裙子，看着好乖，好像一朵摇摇欲坠的三色堇。



沈悦怡在前排对我说：“我们可以过两天把纪清和也一起接过来。”

我摇了摇头。

川市的环境，她不能适应的。



纪清和的身影在后车窗里越变越小了，慢慢变成一个小小的紫色的点，真是成了一朵小小的堇花。

我看见这朵小小的堇像是缩成了一团，在风里颤抖。



她好像又哭了。



车子拐了个弯，我看不见她了。无论怎么努力，我都看不见她了。

“知知，坐好吧，别摔了。”沈悦怡温温柔柔的，可是和纪清和不一样。

太不一样了，我后知后觉的使劲嗅了一大口车里的气息，这里一点点三色堇的味道都没有，连我身上的三色堇的味道好像都消失了。

我的手脚开始发麻，转过身坐在后座上，我对万友谅说：“停车！停车！”

万友谅见我神情不好，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一脚刹车下去，车子停在马路中央。

“我的东西，我，我忘记东西了，我不能跟你们一起去川市了。对不起，对不起……”我语无伦次地说着，去拉车门上的把手。可是越慌越乱，越乱越拉不开。我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的时候，万友谅打开了车的门锁。

车门终于拉开了，我顾不得再对她们道歉，冲下车往家的方向跑。



转过了弯，我再度看见那朵小小的堇。

她还蹲在那里，脸埋在胳膊里，肩膀颤抖。

我飞奔到她的面前，在她身前跪下，捧起她的脸，气喘吁吁地说：“我不是说过了，不许偷偷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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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纪清和·日记


7月12日，晴

我今天又看见那个小女孩了。

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打绺的头发，身上只有一件分辨不出颜色的上衣，光着黑乎乎的腿和脚，坐在窗前。

她的眼睛又大又黑亮，每次看见我时，总带着一些期冀的光。



我想我知道她眼里的光意味着什么，可是我没有胆量去确认。

如果我靠近她，她是不是也会像其他人一样离开我呢？



7月14日，小雨

她今天还是坐在窗前，穿着和往常一模一样的衣服，只是脸上青了一小块。

看见我的时候，她又像是看见了希望的火种，小脸贴到窗户上，鼻子都挤扁了，有点可爱，也有点可笑。



我会救她吗？

我能救她吗？

*

纪清和坐在审讯室里，垂着眼睛。

无论万诚在她的耳边说什么，在她的眼前做什么，她都听不见，看不到。

她全心全意的在心里背诵她从前写的日记。



就像从前，在奶奶家莫名其妙的挨打的时候，她为了能让这段挨打的时间好过一些，她就会在心里播放她偷看过的连环画，或者背诵过的课文。

播完了，背完了，奶奶还是没有停止打她，她就再来一遍。

*

9月20日，晴

她还在窗前，可是她满头满脸都是血。

她对我说她快要死了，想要在死后能洗一个澡。还问我如果现在给她捐钱治病，算不算买她？



我跑到银行取了一千块钱，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买她的钱，但是我想我必须带走她，不然她真的会死的。



9月22日，阴天

她没有死，谢天谢地，她活下来了。

我告诉她我们有可能会被发现，如果以后遇到警察问她，我们为什么会在一起，她就要按照我前天日记里写的那么说。

她会听我的，她也会记住的。



应该吧。

*

审讯室里的空调温度开得很低。

纪清和不知道这是万诚没有注意，还是某种审讯的手段。她的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冻得她直发抖。

可是她还是没有说话，她也不能说话。



纪清和很清楚自己会被询问什么，毕竟事情变成这样，都是她一手造成的。

*

8月31日，暴雨

我不喜欢她身边那个叫做周心雨的朋友，尽管我知道她已经十岁，是该有自己朋友的年纪了，可是我还是不喜欢她的朋友。

每一次她邀请周心雨来家里，我都会假装很热情的招待，但心里希望她的朋友能快些走。



为什么要结交别的朋友呢？

她只有我一个人不可以吗？



9月1日，晴

昨天的问题，今天已经获得了我想要的答案。

她很敏锐的，昨天晚上和我一起睡觉的时候问我是不是不喜欢周心雨。我说没有。当然要说没有。如果时刻都束缚着她，她一时是会觉得我在意她，但时间长了，她会烦。

我懂，因为我爸爸妈妈就是这样。



我要多想想办法，让她能够一直喜欢我。

*

“那封信，是不是你寄到万家的？”

万诚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纪清和的眼皮也还是没有抬起来。



她已经把她的日记背诵到纪南亭十三岁了。

那是很好的一年。

纪南亭与她难分难舍，只是她在纪南亭的眼中看出与众不同的情愫。

那不同于女儿看母亲，也不同于妹妹看姐姐，那像是——不可言说的某种隐秘的情愫。



纪清和从来没有想过纪南亭会对她生出类似的情感来。



她为升上新初中的纪南亭换了手机，原先的旧手机就自己偷偷使用了。

那本日记本也被她趁纪南亭不在家时偷偷的烧了干净，所以其他人就看不见那些日记，也不知道她有几篇没有在心里背诵的日记是怎么写的。

*

7月16日，晴

厂子里的同事们闲来无聊时聊天，我听见她们说孩子对母亲的依恋有多么的难分难舍。

‘孩子是不会抛弃母亲的。’同事这么说。

我认为她说的很对，因此今天在经过她家之前，我把包上小吊坠的绳子松开了一些，等到路过她家时，正好落到了她的窗口。

我借着这个机会认识了她。



7月19日，阵雨

她让我买走她，但我知道这不行。

可说实话，除此之外，我根本不知道有什么其它的办法能把她带走。

如果深夜偷偷把她抱走，第二天早上她的父母醒来一定会报警。到时候警察发现她在我的家里，那么就说不清楚了。

所以我告诉她，我做不到。



但是我真的做不到吗？

其实也不是。

和掉落吊坠在她的窗前一样，我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

母亲十月怀胎，历经巨大的痛楚生下孩子，我也想要等到属于我和她的‘瓜熟蒂落’，只有这样，她才会把我记得深刻。



9月21日，晴

原来她认为，我掉落的吊坠是不小心，把她从家里救出来也是无奈之举。

我很诧异，同样的事情为什么我们会有不同的记忆。

但是这样的记忆对我来说正好，她果然把我看得很重要。

我说你昨天应该听见了，我求了你爸爸很久，你爸爸才答应把你一千块钱卖给我，还答应以后再也不来找你，那么我们以后就不能回去了，你也不能说以前的经历，不管谁问都不能说。

她很乖，答应的很痛快。



可是我很害怕。

虽然昨天买她是出于权宜之计，她真的快要死了，但是我仍然觉得这不太对。

不过事情已经做了，就没有回头路，我也不去想这些。



毕竟我需要她，我需要一个不会抛弃我的人。

（这篇日记在写到这里的当时就被纪清和撕掉。）

*

万诚不会知道那封信是谁寄出的。

根本原因是人类都有常识盲区，万诚根本不会猜到。



纪清和的双手交叠在一起，看上去脆弱又无助。

养育纪南亭多年的经验让她知道，纪南亭现在在外面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这么相爱的她们，怎么会做出让对方分开的可能性？



警方或许，不，是一定会发现她对纪南亭的畸形的占有欲和爱，因此她们就更不会，也更没有理由取怀疑那封信的主人是现在坐在审讯室里，摇摇欲坠的纪清和。



为什么要寄信呢。

纪清和自己也想不明白，寄信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好处的。如果纪南亭的亲生父母来带走了纪南亭，那么纪清和就一无所有了。



她不会寄信。

人类都是有常识盲区的。

*

11月17日，小雪

我几乎可以笃定她再也不会离开我。

一是因为她已经十六岁，性格渐渐开始定性，二是因为她时时刻刻都黏着我，去哪里都要和我一起。

可我说‘几乎’，是因为她才十六岁，是因为她时时刻刻都黏着我。

这两项双刃剑，既是优势，又是劣势。

她确实在长大，但也确实还小；她确实喜欢和我待在一起，但长时间的相处也确实容易让人腻烦。



不过没有关系，她是我养大的，我知道要怎么做。



9月4日，晴

摔破花瓶假装受伤，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办法，但是和从前我用的其他方法一样，不能多用。

多用了之后，人就会产生疲劳，不会再有那么强烈的情绪。



我必须要想一个更好的办法，最好能够给她一个翻天覆地的重创，在她痛的不堪一击的时候还能选择我，那么我想，我就再也不会失去她了。

（这条备忘录在写完后即被删除。）

*

纪清和踏出了审讯室。

两天没有看见太阳，她本能地眯起眼睛来。但是在看见纪南亭向她扑过来之后，她忍着痛睁大眼睛，拥住了她。

纪清和摸着她的头，在她耳边低语：“没事了，没事了，都会好起来的。”

纪南亭的头窝在她的肩窝里，“姐姐，我知道你一定会没事，但我还是好害怕。”

“我不会走呀。”纪清和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开过来，在警局门口停下，她便补上了一句，“除非是你要离开我。”

纪南亭没有回头，因此有些不明所以。



她的第一句话被下车的沈悦怡和纪清和同时听见：“我不会离开你，永远也不会。”

纪清和对着沈悦怡微笑。

*

8月10日，晴

她马上要十八周岁了，日子过的好快。

这几天她一直背着我在做什么，鬼鬼祟祟的，但是我能猜到。



8月12日，晴

她十八周岁了。

和我想的一样，她这几天背着我在做的事情就是暗中准备对我的表白。

她说她爱我，很爱很爱。她又说她知道从前她还小，我不会接受。可现在她已经成年了，她问我愿意吗？

“我们本来就不是母女。”她说。

我向她微笑，答应她今年的生日礼物可以随便选。除此之外，我还会多送她一份。

她很开心。



8月18日，晴

她不见了，我猜她肯定又去河里游泳了。

夏天的时候，她最喜欢做这种事情，我去找找她。

我的礼物大概也快要到了。

*

纪清和躺在床上，纪南亭关门的声音响起后，她便从床上坐起来，重新穿上拖鞋。

放在抽屉里的手机被动了位置，纪清和抿着嘴笑了一下，重新回到床上。



她或许可以放心了。

阳光透过纪南亭没有拉紧的窗帘缝钻进来，落到她的鼻梁上，不过也或许还要等一等，万一有变故。



纪南亭很快从晋喜酒店回来，她告诉纪清和，沈悦怡和万友谅想让她回川市待几天。

纪清和没有说话，安静的听着纪南亭磕磕绊绊的讨好。

其实她想说纪南亭你知不知道，我们当年去过川市，你爸爸妈妈在你身边路过了两次，她们都没有认出你。



可是最后纪清和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将自己修剪好的花枝放下，回了卧室。

*

修剪花枝是很简单，又不简单的事情。

因为我需要分辨哪一条枝叶会影响花朵的生长，哪一条枝叶又能给花朵提供她需要的足够多的营养。

只有分辨清楚了，修剪花枝才会变成容易的，打发时间的小事。



而三色堇这种花，它很小，没有什么花枝可供人修剪，只是需要把它们搭配的漂亮，再配上低廉的价格，总是能很轻松的卖出去。

可是我想要一朵这世上最漂亮的三色堇，那么我就要付出其他人认为是很无聊的，浪费时间的，没有必要，不合常理的功夫。



我悉心养育她：浇水，施肥，修剪不必要的枝叶。

可最重要的还是等待。

等待三色堇自己从种子变成花朵，等待三色堇自己绽放。

*

纪清和目送着纪南亭坐上了那辆黑色的轿车。

她渐行渐远，纪清和在路边慢慢的蹲了下来。她抱住了自己的小腿，但是没有哭。



等待是很重要的。



和从前等待爸爸，等待妈妈，等待奶奶还有外婆都不相同，这一回纪清和的等待并不忐忑，也没有焦虑。

*

我知道我养育三色堇的路上，每一步都做对了。

我按时浇水，及时施肥，修剪的也是正确的花枝。



我听到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我闻到熟悉的三色堇的淡淡花香。

我听到她的声音，她说：“我不是说过了，不许偷偷哭吗？”



我抬起头来，脸上的泪珠要落未落，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把我拥入怀中。



她已经完全收下了我的礼物，也已经度过重创。

我现在可以确定，我们再也不会分离了。



（完）







第15章 灯


冗长的楼道里亮着一排惨白的顶灯，它们企图代替太阳照亮这条走廊的人接下来要走的路。尽管惨白的墙面和白色的地毯让发着白光的顶灯格外刺眼，尽管走廊上还有没有办法被照亮的阴暗角落存在，但是这一排顶灯从白天到黑夜，努力恪守着它的职责，在耗尽寿命之前卖力的为人们照亮着方向。

可惜总有人不领情。



崔时曼嫌这条走廊暗，嫌它的两边没有窗户不透风，嫌它沉闷。

她最不喜欢的就是这条一周至少要走五次的走廊。



二十岁之前崔时曼把《实习生格蕾》从第一季追到第十六季，每一季都翻来覆去地看，吃饭的时候也用它来下饭。那时的她只看每一集的开头就能回忆起全集的内容，那句‘Almost everyone still has that smallest bit of hope-of faith-that one day they’ll open their eyes and it will all come true’被她抄在笔记本上，记了好多年。



现在想想，有点太遥远了，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也像是别人的梦。

笔记本早在某天搬家的时候被清理出去，换了的新手机一条关于电视剧的消息都没有，连看电视剧的app都没有下载过，崔时曼忙的根本没有时间追剧。

当年喜欢的话再度在崔时曼面前被提起，她没有任何波澜，甚至会很恍惚地答一句：“是吗？还有这句话啊。”

她很快的就抛下这句话去和身边的下属对接报表，上个季度的应收款还没有收回，去问一问对方公司什么时候打款，订购的零件这两天应该要到了，记得检查一下质量问题，不要出任何差错……



崔时曼从前看着父母处理公务，等到大学毕业她继承家业的时候，行云流水的操作像是已经当了二十几年的董事长。

父母放了心，双双出去度假，一年也看不见几回，留下她走在这条他们走了几十年的走廊上。



脚步慢慢，崔时曼偏过头，余光已经捕捉到黑衣黑裤黑鞋，极力塑造自己冷酷形象的裴鹤微。

她的下颌绷直，嘴唇抿得很紧，双眼定定地看着前方。接收到了崔时曼投过来的目光，裴鹤微那视死如归的眼神才有了波动，重见暖阳的冰面化开，她回以她阳光一个疑惑的神情。

崔时曼在走廊尽头的会议室前停下脚步，转回身面对着裴鹤微。

裴鹤微跟着停下来，左右无人，她伸手圈到崔时曼的脖颈后面，将她有些翘起的衣领重新抚平。

崔时曼微微前倾上身，裴鹤微也凑近她，两人的气息渐渐交融到一起，凝成一团浅淡的粉色，沾到裴鹤微的耳根。

“好了。”裴鹤微退开一步，再度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一遍，末了肯定的再度点头，“好了。”



崔时曼的手先停留在裴鹤微粉红的耳垂上轻揉，离开它之后就落到门把手上。进门之前她对裴鹤微短促的笑了笑，推开大门，一室灿烂的阳光从室内倾泻而出，迫不及待地洒落到崔时曼的身上，包裹她，予她镀上一层光鲜亮丽的金。

崔时曼踏入了金光灿灿的地方。



裴鹤微退到一边，脊背靠在墙上，藏在鬓角一路的冷汗在此时终于可以痛快的顺着她的脸颊淌下。缓缓地顺着墙面蹲下，她的双唇几乎是在瞬间失去血色，身上的痛楚令她压抑着从牙关挤出一声扭曲的叹。



头上那一排顶灯还在努力工作着，可无论它们如何努力的散发光芒，都没有办法照亮裴鹤微所处的角落。

裴鹤微就在那黑暗里，慢慢合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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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苦夏


“你最近瘦了好多。”

崔时曼趴在我的身上，手指按在我的锁骨上，顺着它的走势滑动。

我伸手，扯住被子盖到我们两个赤条条的身上。

“是工作很累吗？”崔时曼的两根手指捏住了我的锁骨。

锁骨立刻有了细微的疼痛。我捉住她的手，放到嘴边亲一亲，“没有。我只是有点儿苦夏。”

“苦夏？”她抬起头，下巴垫上我的胸膛，压走我一大半的空气。可是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弯弯的，月牙儿一样，神采奕奕。

“什么是苦夏？”她发现很好玩的词，一字一顿地重复，“我怎么不会苦夏？”

“苦夏就是天太热了，不爱吃饭。”

她的脸在我面前逐渐放大，唇上落到软软一个吻，她在这晚得到难得的快乐：“胡说，这个世上没有苦夏这个词。”



我看见自己的脸倒映在她的瞳仁里，有些迟钝的呆滞。

这份呆滞应当与身体里隐隐的疼痛没有关系。它大约源自于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时曼笑得那么开心，好像她六岁那年和我的初遇。



我小时候很调皮，三天两头的闯祸。

第一次见到崔时曼那天，我拿了妈妈的修眉刀，把自己一边的眉毛刮掉了一半。

另一半还没来得及动手，来叫我去见客人的妈妈就尖叫着打断了我。

接下来就是六岁的时曼‘咚咚咚’地跑过来，看着我的眉毛对我大笑。她笑的真的很大声，我都看到她的扁桃体了。



“真的吗？我不记得我小时候这么夸张。”

二十五岁的崔时曼坐在老板椅上，在合上这一份文件和打开下一份文件的间隙反驳我。

她的眉毛总是不自觉地微微皱着，说话时有些不耐烦。我知道不是我惹恼她，是繁重的工作让她心烦意乱。

我没有再说下去，也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们认识之后一起做的许多恶作剧。

躲在沙发后面突然跳出来吓唬家里来的客人；往我们都不喜欢的小朋友的饭碗里偷偷撒盐，看着她扭曲的哭脸；在大人不注意的时候，抽掉他们的椅子……

我和崔时曼做了太多离谱的事情，以至于某段时间，双方父母只要看到我们聚在一起，浑身都会绷紧，雷达时刻探测，以免我们轻举妄动。



这样的情况直到后来我被送到寄宿学校才有所改善。

和崔时曼在不同的学校，第一次离开家……原本认识的人和熟悉的环境都有巨大的改变，我在学校时常会无缘无故地喘不上气，脸上起一些红疹。校医给我看过，说可能是粉尘过敏，我就没有当一回事。

那段时间天气也总不是很好，裹着一层灰蒙蒙的滤镜，大晴天也能被我看见乌云。

很无趣，很不值得一提的日子。幸好它只有192天。

192天之后，崔时曼的父母没能抵抗崔时曼的哭天喊地，把她也转进了我的学校。



眼皮低垂下去，崔时曼已经趴在我的身上睡着了。她的头发蹭在我的胸前，睡着时还和小时候一样，嘴巴会有一点点撅起来，像是在等待一个亲吻。

和小时候不同，现在的崔时曼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被我在睡梦中亲吻还能安然入睡。只要我有稍微大一点的动静，她就会立时惊醒，茫茫然的眼神带着一层淡淡的水雾。



我保持着平稳的呼吸，身体的疼痛让我小心翼翼的从被子里抽出手，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想给自己挂个号。

但是手还没有从被子里拿出来，胸前那颗脑袋已经抬起来，崔时曼用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她带着浓浓的倦意：“怎么了？”

我的手改了方向，关了卧室的灯搂住她，“我关个灯，没事，你睡吧。”

她又沉沉的倒下去，脸埋在我的怀里，再度给我留下一颗黑乎乎的脑袋。



更痛了。

但是分不清是身体其他的部位还是心脏——崔时曼原本不用累得这么痛苦。她想做个医生，不是商人。

如果不是为了我，如果不是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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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诊断


医院里的人很多。

嘈杂拥挤，每个人都想让医生先给自己看病。拿了号也要跑到医生的诊室门口看一看，朝里面张望一下，生怕医生不在，或者医生在，但闲着故意不给人看病。

有点多余了。



我坐在候诊大厅的椅子上。

椅子是铁质的，有的地方已经斑驳的掉了漆，散发出一股腐朽的铁味，浓稠的似是血。



我和崔时曼其实有一家固定的私人医院看病的。

但是我不愿意去，因为给我们从小看病到现在的陈医生目前是半个崔氏集团的员工。他会把我身体的情况告诉崔时曼，而我不愿意让她知道。



一个年轻女孩子扶着苍老的婆婆颤颤巍巍的从我面前经过；一个看起来很健壮的男生拿着单子一路小跑；突然身后传来哀哭，我回过头，一个中年妇女坐在地上，拍拍大腿拍拍地板，仰着脑袋哇啦哇啦地大哭。

很快有医务人员赶过去，一个驾着她一边胳膊，两个人尝试着把她拉起来。她不动，稳如磐石的坐在地上哭，说医院害死人啦，医院把她好好的妈妈害死了。

她妈妈还是好好的，为什么来医院呢。

我不合时宜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我妈妈出发之前还是好好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人生前二十年都是一帆风顺，最痛苦的就是和崔时曼分离的一百九十二天。

但其实也没那么惨，长大之后想起来意识到自己只是因为从来没有离开过家，有一点分离焦虑。

当时每天都和妈妈打电话，她在电话里也从不斥责我哭诉，一通两个小时的电话总要等我哭至少一个半小时。她不打断，等我哭得差不多了再好声好气地安慰我。

后来崔时曼能顺利转学过来，除了她本人的哭天抢地之外，妈妈也去过崔家帮我们说情。



按照我的预想，我和崔时曼就会这么顺利地长大，大学毕业后说不定出国读研，回国后她做医生，我当咸鱼周游世界。

结果活到第二十个年头，我的父母一齐出了意外。



他们一起去出差，途中飞机故障，一整架飞机从万丈高空坠落而下，全机无人生还。

等崔时曼陪着我赶到机场的时候，全机场都乱了，家属嚎哭，沉默，愤怒……所有负面情绪充斥着机场的会客厅，比我一个人住在寄宿学校的小时候的天更灰，更让人喘不过气。

“微微，鹤微，裴鹤微……”崔时曼在我的耳边小声叫我，一遍又一遍地试图将空气渡给我。可是我没能感受到，只觉得气管越缩越紧，越来越没有办法呼吸。

最终整个人蹲下来，把自己抱成一个小团。

空气消失在我的世界里，和我的父母一样。

崔时曼抱住我，说什么做什么我都没有办法留意。她后来说我当时的样子吓人极了，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嘴唇又青又紫，整个人好像马上就要跟我父母一起离开。

那是她的至暗时刻，那也是我们共同的至暗时刻。



事情过了很久之后我告诉她，我的名字来源于我的母亲。

她叫做郑慧，‘鹤微’读快了，就是‘慧’。

所以她喊我的名字时，我就会一遍又一遍想起小时候爸爸很得意的告诉我，我名字的由来。

那时候我好小，要把脑袋仰的很高很高才能看见爸爸胡子拉碴的下巴。我很无语，说这是什么破名字呀。爸爸蹲下身抱住我，捏捏我的鼻子不许我说我和妈妈的名字不好。



那个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的女人最终还是被医护人员和家属抬着离开了，我的目光落到眼前的医生身上。他问我有什么症状，我愣了一下才回答，总是觉得身体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啊？”

“……哪里都不舒服。”

“怎么个不舒服法呢？”他说话时有些南方音调。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但总是觉得身体很累，早晨起来有时候会恶心，会呕吐。”

医生在我的病历本上写下几句话，又问我：“还有别的情况吗？”

“有时候还会觉得身体没有力气，抬不起胳膊。有时候也会头痛。”

“这样的情况持续多久啦？”

“不记得了。”我对上医生有些无语的眼神，添了一句，“但是最近特别频繁。”

“最近是多近？”

“这两个月吧。”

其实也不是。

我根本不记得了。



这样的疼痛如影随形，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存在，时不时影响我的生活。

直到那天早上起来我在我的呕吐物里发现了血丝，我才趁着今天崔时曼有事要忙，跑来了医院。



“去做个血常规吧。”

医生听了我毫无重点和内容的诉说，开了一张单子出来。

我拿着单子缴费，排队，抽血……很快再度回到他的诊室。



那医生看了一眼，下达判决似的说你这个血常规不太对，白细胞和血小板异常。

我问：“什么意思？”

医生戴起眼镜，拿着我得报告横看竖看，左看右看，最终建议我再做个CT。

我又问：“如果CT不正常呢？”

“你最近有没有体重减轻？”

我想到我对崔时曼说的苦夏，点了点头。

医生叹了一口气：“如果CT不正常的话就看CT结果是怎么样啊。但是如果CT正常的话可能要考虑一下白血病。”

白血病？

不等我再说，医生就挥挥手赶走我，“先去做检查吧，有了检查结果再说。”



我排队等在CT室的门口，不知道该祈愿自己的CT是正常的还是不正常的。

但是等到两个小时之后，这个祈愿就不再被需要了。



医生看着我的CT片子，也是和血常规一样看了又看，最后他说：“我要把你转去风湿免疫科。”

我都没有在脑海里找到这五个字的正确拼写方式的时候，医生又说：“你这个有点像红斑狼疮啊。”



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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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加剧


红斑狼疮是一种常见的慢性、反复发作的自身免疫性疾病，其具体发病原因尚不明确，但可能与遗传、激素、免疫及环境等因素有关。这种疾病主要见于育龄期女性，常存在家族聚集性。



我无处询问我的父母他们是否也有这个病，身后传来崔时曼喊我的声音，冷漠的，不带任何感情。

我藏起手机转回身，垂下眼皮喊一句：“崔总。”

崔时曼的身后跟着公司里的几个员工，走过来时她的脚步干脆利落，是最标准的总裁风格，“下午活动人比较多，你跟我紧一点。”

“好。”

我应答后，立刻跟到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看她肩膀上绣着的一簇粉色樱花。



崔时曼以前很喜欢樱花。

高中的时候她捧着双手如同所有怀春少女，站在樱花树下要我给她拍照。她说什么时候能遇到属于她的真命天子，他们一定要站在樱花树下拥吻，肯定要多浪漫有多浪漫。

十九岁的时候我和崔时曼站在樱花树下拥吻，她‘呸呸呸’吐掉嘴巴里掉落的樱花，咒骂说：“电视剧真是不能相信！”

我笑起来，大风吹过的时候樱花往我嘴巴里掉了一朵。崔时曼大惊失色：“不得了微微，你千万别闭嘴！有条虫子跟着花一起掉进你的嘴里啦！”

我怕虫子，整个人僵住一动也不敢动。

崔时曼踮起脚尖凑到我的嘴边，在我脸上亲一下：“好啦，虫子被我用爱赶跑啦。”



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她在开玩笑。

我吐掉嘴里的樱花，笑着去挠她腰上的痒痒肉。她怕痒，还没等到我真的碰到她的腰，已经笑着躲开，拉住我的手。眼泪蹦出来，她撒娇：“微微最好啦，别，别挠我。”



我走在崔时曼的身前，伸出一条胳膊将她和人群隔开。

崔时曼戴着大大的墨镜挡住半张脸，露出来的鼻尖和嘴巴都小巧的像是玩具零件。她没有笑，在外面的时候她很少会笑。总是面无表情的说着工作，动辄送出去几千万一个亿，赚回一个亿几千万。

天价的金额在她嘴里也不过是一个数字，什么都不能代表。



我见她这样子多了，晚上和她相拥而眠时，常会觉得割裂。

那时的她会抱着我说，要是早一点有这么多钱就好了。早一点有这么多钱，很多事情或许都不会发生了。

我说不是的。我爸爸妈妈的死根本不是用钱可以解决的。

“但是那样我就可以收购她们的公司，不至于被那群畜生夺走。你知道吗，我听说他们现在把公司搞得乱……”

“别说了。”我吻住她，“那都过去了。”

而我现在有你就足够了。



红斑狼疮并非传染病，不具有传染性。

在治疗方面，红斑狼疮目前尚无根治手段。但是，却可以通过早期诊断及规范性的综合治疗，改善病情，绝大多数患者疾病可得到控制，能正常工作、生活、生育等。患者应尽早使用抗磷脂抗体或抗环肽类抗体进行监测，以防止发展为败血症。此外，对于红斑狼疮，主要的防止方式就是避免长时间暴露在阳光下，因为阳光可引发疾病的发作。



“……我们要怀揣着愿望，不遗余力地做好每一件事，哪怕结果再坏，也能无悔……”

崔时曼站在台上，麦克风把她的声音拉长，回荡在每一个参加活动的人耳里。

我站在烈日下，额上身上都起了一层密密的汗水。它浸湿了我的衬衫，粘在我的背上，被太阳晒干了又再度浸湿。阴凉与灼热同时存在，一阵眩晕袭来，我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撑在墙壁上。

不能倒——崔时曼还在台前发表精彩的演讲，她的面前还有那么多的观众。



我深吸了一口气，等到一个小时后，她在鲜花与掌声中走下舞台。她的每一步都走的坚定又优雅，不再是当年第一次参加活动时的紧张和小心。

她不会再回头向我确认她的表现，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足够优秀；她不会在演讲的时候想要偷偷牵我的手，因为她已经足够有力量；她也不会在面对意外时慌乱地寻找我，因为她已经足够有方法……



头痛就是从这一天开始加剧的。

我突然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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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苹果


我缩在墙边，浑身的疼痛让我没有办法抬起手，更没有办法呼吸。

我听到大门开启的声音，听到崔时曼疏远的‘麻烦您了’，‘您客气了’。我知道她的会议结束了，她要从那个金灿灿的地方走出来了。我这个时候应该站起来，和她一样不带任何表情的站好，冷漠又专业的跟在她的身后，继续做她的保镖。



可是我站不起来。

疼痛快要把我逼疯了。



“微微！”

崔时曼的低呼像是银瓶乍破，刺入我的耳里。我的胳膊被她抬起来，酸麻的疼痛让我倒抽一口冷气。

“你怎么了？微微——”她刹住了哭腔，因为身后还有好几位‘董’，她不能失态。

我说，我说什么呢，我什么都要想不起来了。

但是我知道完蛋了，事情不好了。

忍着最后一口气，我反手握住她的胳膊，说：“别，别送我，去医院……”



如果她知道我得了红斑狼疮会怎么样？

她会伤心，会大哭，会发疯。

光是想到那样的场景，我就开始呼吸困难。



崔时曼的脸在我眼前变成了两张轮廓，一张有着精致的妆容，眼影眼线高光遮瑕无一不缺，服帖的待在她的脸上，眼泪也没能毁坏它们；另一张小丑儿一样，眉毛比我两根手指还粗，眼线也宽，高光被她打坏了，一边颧骨显得高起一块，眼泪让她显得更好玩儿了……

意识渐入混沌，我的掌心贴在一块柔软的布料上，依稀记得那是崔时曼今天穿的衣服，但只是依稀——

我不记得后面的事情了。



醒来时是在医院。

陈医生凑上来，关切我的身体情况。我迟缓的眨着眼睛，想不起该怎么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我找到说话的能力，简单回答他，“没事”，“不疼了”，“谢谢”。

陈医生离开的门还没关上，又被推开，崔时曼的眼睛红红的，但不肿，看上去没怎么哭过。



我在心里偷偷松一口气。

她在我床边搬了一张椅子坐下，从床头柜拿了个苹果和水果刀，一点一点开始削皮。

“我没事了。”我说。

她“嗯”一声，垂着眼睛，专心地看着手里的苹果。

果肉连着皮被削下来一大块，苹果不好，苹果坏，不是崔时曼不会削皮。

“你别生气了。”我又说。

她的手停了一下，刀刺进果肉里，再拔出来时溅出几滴苹果汁，“我没生气。”

“那笑一下。”

她抬起头来，闭上眼睛抬嘴角，好敷衍的一个笑。

可是我被她逗乐，笑出声时只有气，没有音。

她又低下头，一边削苹果一边问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我骗她。

“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今天忙。”

崔时曼不说话了。

她把削好的坑坑洼洼的小了至少两圈的苹果塞到我的手上要我吃。我接过，一言不发地往嘴里塞。

苹果很脆，一口咬下去汁水就在口腔里炸开。



可是我们都最讨厌吃苹果。



“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

苹果还没吃完，崔时曼的保证已经到来。

我想到在网上看到过有关红斑狼疮病症的描述，无可避免的愣了一下。

她终于正眼看我，刻意的轻松暴露出她沉重的难过。她说你忘了吗？我以前最想当医生了。如果不是后来换了专业，我现在肯定是我们医院最厉害的大夫。



没有来得及咽下去的苹果含在嘴里，没一会儿发出酸味。

我说我没忘，我记得。你不当医生而选择继承家业，是为了能救当时的我。



“我当时能救你，现在也能。”

她又垂下眼了。

话不是说给我听的，是说给她自己。

就像她提交转专业申请的前一天晚上，她小小声地自言自语：我一定要保护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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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三次


崔时曼把自己埋进了医学的海洋里。

糖皮质激素、细胞因子、干细胞移植……中文的文献看完了，我的病床边又多出了许多英文的文献。



我每天开始吃大把大把的药，因为红斑狼疮患者对日光过敏，不能在阳光下暴晒，所以我的病房从朝向最好的南边转走，到没有阳光的北面。

我不能再陪伴在崔时曼的身边，只能躺在病床上听她时不时和陈医生的激烈交流。

后来又换了一个李医生，再来了一个外国医生。

我的药开始更换，上面写满我看不懂的英文。



如果上学的时候认真一点，多学学英语就好了。

我看着瓶子里倒出来的药物发呆。



吃过药，崔时曼在我的病床边支起一个临时工作的平台。

她戴上眼镜，眉头紧锁，抿着嘴唇，镜片反光，让我看见一行又一行密密麻麻的英文。

我不用问也知道那不是报表，那是有关红斑狼疮的研究报告。

她的神情没有舒展，似是有所疑问，在纸上记录下一二行字，和她刚接手家里公司时的状态一样。



“不是学医没有前途，是我不能看着微微被欺负。”

二十岁的崔时曼站在她家的书房里，面前是她的父母。她们对她一向溺爱，她说想去学医，那么就去学医。她说想做什么，那么就做什么。

崔时曼的妈妈叹息问她：“可是如果，妈妈说如果，未来你发现你接替了我们的位置，但是仍然没有办法帮到她呢？”

我不知道崔时曼当时是什么样的表情，因为我站在书房门口，无意听到这段对话。

崔时曼显然没有想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书房里静了一下后才又有她的声音：“我考虑不了那么远，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但是妈妈，如果我有钱的话，很多事情应该都可以做到吧？”

书房里有悉悉索索的响动，然后是崔时曼妈妈温柔的回答：“从现在的情况来看，钱是可以做到很多事情的。但是未来谁也不知道。”



未来谁也不知道。



我咳嗽了几声。

崔时曼从屏幕后面抬眼看我。

我摇头，气息喘匀后问她：“你记不记得那年你在书房里和你爸爸妈妈说，你要继承家业，然后你妈妈告诉你，未来谁也不知道？”

崔时曼抿紧嘴唇，很快松开，“问这个干什么？”

我从她警惕的眼神里看出她的记忆，笑着说：“没什么。好晚了，睡觉吧曼曼。”

她放下笔，坐到我的床边为我盖好被子。她让我先睡，说她再看一会儿就去睡。

我知道她不会只是看‘一会儿’就去睡的。

可是被子盖好后我的困意就袭来，人也渐渐乏力。我握着她的手，说：“别走，陪陪我。”



八年前，二十岁的崔时曼放弃学医，转去学金融，同时开始学习着处理家里公司的事情。

她的老师劝过她，她的父母要她好好思考再做决定。

可是她从来都是很固执的。

没有人请我去做说客，我自己就是说客。我说曼曼，我一个人能行。

她仍然不愿意。



我和她一起长大，从小我们都没有吵过架。

那是第一次我对她发火。

我很大声地冲她嚷：“但是全世界都知道你从小到大就想当医生啊！”

她也很大声地冲着我嚷回来：“但是我要救你啊！”



我的父母死于意外，留下一个偌大的集团。

董事会里每个人都蠢蠢欲动，为着自己的利益和私心。有人联系我要我加入董事会，替我父母继续掌管公司。也就有人为了公司想要夺走我的性命。



三次。

在我从父母的太平间出来之后，我有三次都在鬼门关边踏过。



第一次是看着我从小长大，一直对我笑脸相迎的叔叔逼着我在放弃股份的文件上签字，在我拒绝之后出门不到半个小时我就挨了人生第一顿打，脾脏破裂；第二次是刀；第三次我被绑/架……

那是最后一次。

崔时曼报了警救我出来，第三天她就交了转专业的申请。



“警察说没有证据能直接证明他们和伤害你的事情有关系，那么我就来找证据。”崔时曼的父母还活着，有足够的能力庇护她。她就有靠山，能够让她为了我放弃她从小到大的理想。



她接管了父母的公司，聘请我去做她的保镖。

说什么‘保镖’呢，其实根本是她怕我出事，所以走到哪里都要带着我。

看见我在她的身边，她才能安心。



可是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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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二天


“我觉得我好了。”

不过短短两天，崔时曼的眼窝就深深的凹陷下去，眼边都是乌黑。

我忍着不舒服坐起来，下地在病房里走了两圈，拼命想要证明自己已经‘痊愈’。

可是我的努力没有换来崔时曼的一点笑意。



她坐在病床边看我，嘴张了又张，最终全部的话化作一声叹息。

我走到她的面前，膝盖一折，一下子坐到椅子上。她吓了一跳，可对上我笑嘻嘻，恶作剧得逞后的表情：“吓到了吧？”

她皱了皱眉，撇了撇嘴，是不大高兴时常有的小表情。

我捏一捏她的脸，忍着刚才跌坐下来的疼，“这个病也不是不治之症，情况稳定之后只要平时多注意就好了。好啦，别担心了。”

崔时曼又和刚才一样，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我凑上前去亲吻她。



她不放心，她不会放心的。



只是看文献，询问各国医生的事情转移到了我的病房外。她想让我认为她没有那么担心了，但是她不知道我会坐在门边听她打电话。

崔时曼讲英语，说法语，德文和俄文也能磕磕绊绊的说一些。我听不懂，但是从零星耳熟的单词里知道我不大好。



是不好呀。

我的身体每一天都在疼，乏力疲倦，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崔时曼在外面打电话，我先是坐在病房门边，再把头靠在病房门上，可这样还是累，累的眼睛都睁不开，累的腰酸头痛，整个人都像是要爆炸。

可是我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我要让崔时曼觉得我好起来了，我要让她开心一些之后，再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安静的死/去。



我越来越吃不下饭了。

胃口不知道在哪一天彻底消失了，面对着崔时曼给我买的早饭，我本能的作呕。

可除了酸水，我什么都没能吐出来。

崔时曼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摇头，说只是起来的有点猛。

那天下午我开始发低烧，到了夜里都还没有退。

崔时曼站在我的床边抱着胳膊看我，看了又看，然后她扭头出去打电话，再回来。



她说：“我们去美国好不好？我联系了一个医生，说很有办法。”

我摇头。

她又说：“我看了最近五年的资料，说有一个办法可能可以……”

“曼曼。”我的嗓音哑哑的，试着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时还是哑，“我不想。”

“为什么？”

我把脸转向她的方向，我知道我应该会看见她红着的眼眶和含着的眼泪，我还应该会看见她凹进去的双颊和眼窝，但是没有，没有啊——我的眼前一片模糊，不是泪水挡住的模糊，我没有在哭。

可我就是看不清了，我只能看到模糊的，白的，黑的，红的光影，我看不清外面的天，看不清我在哪里，看不清我的爱人，我看不清这世界了。



崔时曼像是发现了端倪。

我眼前的光影在晃动，又晃动，然后是崔时曼压抑着的颤抖：“微微……我在哪里？”

我指一指她声音的方向，她又问我：“微微，这是几？”

“……1？”

抽泣即刻在我耳畔响起来。

接下来是温热的气息，崔时曼扑到我的身上，她离我很近很近，我能感受到她的手摸着我的脸，她应该是在看我，我感觉到视线。

她看了又看，手一直在发抖。我便抬手握住她的手，想让她心安。



“我本来……我本来应该是个医生！”潮湿的地方是肩膀，崔时曼的眼睛贴在上面，她没有能够继续忍住，抽噎着一遍又一遍重复，“微微，我本来应该是一个医生的！”

我的视线更加模糊了，泪水滚落下来，我怕她发现我在哭，用另一只没有握住她的手急忙擦掉它们。

“曼曼，我不难受，我没事。”

我把她的手贴到我的脸边，“我向上天许过愿了，我一定会好起来的。”

“那上天……”她停下了哭泣，抽噎着问我，“答应你了吗？”

“答应我了。”

崔时曼吸了吸鼻子：“你怎么知道她答应你的？”

我笑着说：“因为我向她许愿说，如果她答应我，我会好起来的话，那么你现在就会给我一个拥抱。”



怀中立刻被温热填满，崔时曼低声说：“我承认，上天确实答应你了。”

“是，上天答应我了，我会好的。”我用尽全力，抱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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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一段


黑色，黑色，还是黑色。

我睁开了眼睛，连光影也看不见了。

口腔里起了一个又一个溃疡，动一动就痛。但不能被崔时曼发现呀，她喂我吃饭，我就乖乖张嘴，稀饭和着铁锈味的血一起咽下去，想吐的时候就缓一缓，不能被她发现端倪。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多久。

可能好几个月，也可能只有几天。但是有一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忽然觉得不痛了。

哪里都不痛了，真的不痛了。



我搀着崔时曼的手站起来，眼睛还是看不见，但脚步生风，很有力气。

崔时曼在我耳边惊喜的笑，说微微真的要痊愈了。

我跟着她开心，说是，是呀。



那天我的状态真的很好。

到了下午的时候我问崔时曼，外面的太阳大不大，如果不大的话，我们去看樱花好不好。

她像是先确认了外面的阳光，然后才说：“现在都是夏天了，樱花都变成桃子了。”

我有些失落，靠在床头说一句‘好吧’。

但只是失落一会儿，崔时曼就改了口：“好吧，我知道哪里有可能看见樱花，我带你去。”



医生还没有准许我出院，但我们说走就走，换了衣服从病房偷偷溜出去。

崔时曼把我裹得严严实实的，头上脸上都包起来，我说我现在肯定特别像一个阿拉伯女人。她就笑，说没有阿拉伯女人连眼睛都蒙的。



夏风湿热，空气中有一股水和着草地的味道。崔时曼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辆电瓶车，我坐在她的后座，抱着她的腰。她一开始还不太会骑，车子歪歪扭扭的开了一段路，很快顺畅起来。

我头上裹着的丝巾被风吹开，头皮被阳光灼热，很快就感觉到痛。

但现在的痛和前段时间的痛又完全不同了——我的兴奋远远战胜它，疼痛已经不值一提。



这是我第一次坐在崔时曼的后座。

以前我们都是并排，我开车，她坐在我身边的副驾驶座，或者她坐在后排。

我摸索着把手按到她的肩上，她侧头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然后双手一齐按在她的肩上一使力，站了起来。



崔时曼惊呼一声：“小心摔到！”

我张开双臂，迎着风大笑：“曼曼，我好开心呀。”

哪怕电瓶车根本骑不快，哪怕周围可能会有异样的眼光，哪怕我的头皮像是在被火烧，可是我好开心，好开心呀。

好像回到了从前的时候，回到我没有生病的时候，崔时曼还不是‘崔董’的时候，我的父母还活着的时候，我们无忧无虑的时候。

崔时曼把电瓶车的速度加快了，我看不见她的脸上有没有笑，可是她的声音在笑：“好，好，我们冲！”



电瓶车穿过大街小巷，不知骑了多久后停下。

我搀着崔时曼，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有一股浓浓的青草味，但是没有闻到樱花的味道。

崔时曼牵着我的手往前走了一段。

这段路恐怕没有太阳，因为我的头皮不疼，身体也开始渐渐发冷。



“到了。”

她说。

我伸手，摸到一颗粗糙扎手的粗壮树干。顺着树干往上摸，我没有能够摸到樱花，只是碰到几片绿叶。

崔时曼握住我的手，不许我摸了，“好啦，小心扎到手。我来帮你摘。”

头上被她碰了一下，崔时曼笑着说：“很好很好，很漂亮。”

“是吗？”我不敢动脑袋，怕花从头上掉下来。

崔时曼说是的，非常好看。她要给我拍照，我说还是算了吧，我现在的样子肯定很丑。



“怎么会？你都不知道你有多——漂——亮。”她说到‘多’时，不由自主的哽咽了一下，但很快就把哽咽带出的颤音咽下去，自然的化成长音。

我笑一笑，没有揭穿她。



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拍照。或许拍了，或许没有。她没有再和我说起这个话题。



我摸索着在地上坐下，因为渐渐觉得有些累，有些站不住了。

她陪在我身边，跟着我一起坐下。

我把头靠着她的头，问她：“你记不记得，我们就是在樱花树下面第一次接吻的？”

“记得。”她的气息混着一股果香，淡淡的传过来，“我还记得我说我好像爱上你了，你说你也是。我就拉着你跑到学校的樱花树下面和你接吻，结果樱花飘了我一嘴。”

一股海啸般的疲惫自脚底涌上来，我想我可能要睡一觉。但不是现在。

我笑笑说：“你好坏啊，你还骗我，说虫子飘进我嘴巴里了。”

“你怎么还记仇啊。”

“你真的吓到我了。”

“对不起啦。”

说不上是哪里，但身体某处又开始隐隐作痛，它和困意一起，要将我吞没。

恐怕，我不止是要睡一觉了。

“我不要听对不起呢。”



这句话落下后，崔时曼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快要支撑不住，久到疼痛和困意要战胜我。

“我……好爱你。”崔时曼哭了。

我将疼痛与困意化为叹息，自口中呼出去。捧起崔时曼的脸，我亲亲她的嘴唇，“好了，这样，樱花就不会，飘进你的嘴里了。”

口腔溃疡，我在说这一长串话的时候想起它了，因为它不甘被我遗忘，活似一个任性的暴躁小孩，用最剧烈的疼痛提醒我它的存在。

身体温热了，是崔时曼抱住了我。

我说：“我爱你。”

她的声音自我耳边传过来，带着哭腔的：“不要，不要这么说。微微，不要离……”



我听不到了。

我感受不到了。



对不起曼曼，我向上天祈的愿是，希望我走之后，你能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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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祈愿


冗长的楼道里，惨白的顶灯一闪一闪，不知是接触不良，还是用了太久的年头，寿命将要耗尽。墙面不是惨白的，大概也是有了年头，墙上黑一道灰一道，有很多划痕，地上也不是地毯，而是白色的瓷砖。瓷砖的缝隙与缝隙之间，是一条条黑乎乎，不知道多久没有清洗过的泥缝连接它们。

顶灯突然又闪了一下，悄无声息地陡然熄灭。



崔时曼身后是黑暗的走廊，面前是灿烂的阳光。她抱着金丝楠木的骨灰盒站在殡仪馆门口，不进不退。

‘Almost everyone still has that smallest bit of hope-of faith-that one day they'll open their eyes and it will all come true.’

她的脑海里突然蹦出这句话。



六岁第一次看见裴鹤微，只有半条眉毛的裴鹤微，崔时曼笑得快要躺到地上；九岁时裴鹤微被转学，崔时曼天天晚上睡不着，哭着跑去找妈妈也要转去和裴鹤微同样的学校；十九岁和裴鹤微在樱花树下亲吻……

崔时曼抬起头来，天空是淡淡的蓝色，云朵不知跑到了哪里去，只留下孤零零的太阳散发着光芒。



崔时曼想到那一次的活动。

她让裴鹤微跟她紧一点的那一次活动。红斑狼疮患者不能在阳光下暴露那么久，可是裴鹤微一言不发的在阳光里站了将近三个小时。

是她害了她。崔时曼想。

可是裴鹤微不怪她——裴鹤微从来都不怪她。崔时曼知道。裴鹤微就是这么一个好说话的人，尤其面对崔时曼，裴鹤微的脾气就是没有脾气，她对她做什么都可以。

而正是出自于这份包容和偏爱，崔时曼也愿意把自己的一切都给她。

可是她做的选择真的是对的吗？



二十岁在书房里和父母的谈话重新回到耳边，妈妈说，未来谁都不知道。

未来真的是谁都不知道。



如果崔时曼当时没有选择现在的路，还是做了医生，那么裴鹤微还会死吗？她们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崔时曼不知道，也想不出来。

路已经选过了，她只能往下走，根本没有办法回头。

就像裴鹤微离开的那天，她兴奋得异常，矫健的异常。当时崔时曼就知道不好了，裴鹤微所谓的‘许愿’，所谓的‘我会好’，所谓的‘痊愈’，都不过是回光返照，用来安慰她的废话。



崔时曼在那一刹几乎是瞬间的暴怒。

她看着裴鹤微神采奕奕的样子，看着裴鹤微说想找樱花，暴怒猛烈撞击心脏，痛出眼泪之后就只剩下崩溃和无助。

怎么办，该怎么办啊？

谁能来帮帮她，谁能来救救她？



七八月份的天了，樱花早都谢了，崔时曼骗了裴鹤微，她带她去的根本不是樱花树，只是医院附近，一座公园的大树。

裴鹤微应该根本没有闻到花香的味道，裴鹤微应该能猜到她在骗她，但是她还是笑呵呵的，什么都不知情的伪装着快乐。



裴鹤微快乐地问：“你记不记得，我们就是在樱花树下面第一次接吻的？”

崔时曼在心里想：‘我记得，我记得，上天啊，求求你救救她吧。’

“你好坏啊，你还骗我，说虫子飘进我嘴巴里了。”

‘我是坏人，可微微是好人，从小到大，她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

“你真的吓到我了。”

‘小时候的恶作剧都是我逼她做的，除此之外，她真的什么坏事都没做过。’

“我不要听对不起呢。”

‘我崔时曼向上天祈求，让我代替我的爱人去死吧。’

“好了，这样，樱花就不会，飘进你的嘴里了。”

‘只要您能让她活下来，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我爱你。”

‘不要，上天，我恳求您！’



阳光逼得崔时曼蹦出两滴眼泪，她还是看着太阳，不进不退。

崔时曼总觉得，这时候该有一把伞的。

这时候应该有一把黑色的细长柄的雨伞撑到崔时曼的头顶，为她挡住猛烈的阳光。裴鹤微应该站在她的身边，戴着墨镜，抿着薄薄的嘴唇一言不发，等着她的下一步。



但是没有。

崔时曼只好捧着裴鹤微的骨灰，自己踏进阳光里。








第24章 春天


“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也，夫……夫固不可离也。行……行违神……祇？天则罚之。礼义……礼义……”少女清朗的脆声被黏在了喉舌里，至后渐渐听不清楚。

手握书卷的女先生站在她的桌前，提一字：“有。”

少女遂接下去：“礼义有愆，夫则薄之。故，《女宪》，女……女宪……”



又背不下去了。



女先生摇一摇头，叹息道：“大小姐，《女诫》原不难，只你近日心思浮躁，难以安定，故此背诵多日亦不得。”

少女双手垂在胸前，脑袋低下去了。

女先生再叹一口气：“女之大德，是哪四者？”

少女的气息一松，双手握在一起，清晰且流利的回答：“专心纺绩，不好戏笑，洁齐酒食，以奉宾客，是谓妇功。此四者，女人之大德。”

“终归此四样不曾丢。”女先生满意地点头，“将今日这一章再背诵过，明日我来检查。若还不得，我定要告诉夫人去。”

少女恭顺的应下，送走了女先生后再度沉一口气。



身边侍女为她收拾笔墨，仔细观察她的神情，在一边适时送上安慰：“姑娘这般聪慧，今日多读两遍，定然能成的。”

“倒不是这件事。”少女目光平平，自窗口望出去，果不其然看见一道艳丽的红影。那红影儿闪得快，下一刻就化作一道风卷进来，“阿容！”

少女孔垂容由书桌后迎上前，步履轻盈，而裙摆不动，显是受过极好又严格的规矩。她双手搭在那红影主人的小臂上，笑意吟吟：“我正想着你该来了。”



那红影儿的主人站定了去看孔垂容，她的面孔极是温柔，总令人在第一时间就联想到微风，暖阳，春天。红影儿是被春天留住的燕子，语气不自觉的柔和下来，小心翼翼的珍惜自己的新巢：“是啊，我练完枪就过来找你了。你下课了？先生今日可夸你？”

孔垂容垂下眼皮，嘴唇抿起来，是暖阳见到残冰，无可奈何的包容：“别提了，今日《女诫》未曾背下来，先生叮咛我好好背过，否则就要告诉我娘。”

“这破先生，也太烦人了。”红影立刻骂骂咧咧，“那些训诫本来就是先人用来为难后人的，根本没有用的东西还非要让人背诵，真不知道能从其中获得什么道理。”

“南生呀。”孔垂容出声提醒她，“又说这些话，让别人听到了，少不得告诉你爹，又是一顿好打。”

红影穆南生，她生的有些男相，眉眼英气俊朗，笑起来时一派明媚：“这里就我和你，哦，还有双叶。难道双叶会说出去不成？”

穆南生口中的‘双叶’，正是从小跟着孔垂容的侍女。她垂眼温笑：“穆姑娘又说笑呢。您是我们姑娘最好的朋友，又是我们姑娘最挂心的人，奴婢怎么会出去随便说您？这一不有趣儿，二让我们姑娘伤心。”

“阿容，你瞧瞧双叶这丫头。我不过问一句，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同你我剖白。”穆南生嘴上这么说，但笑得开心。

孔垂容回头，笑吟吟地看了双叶一眼，“我们双叶从小嘴巴就利，你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知道，我自然是知道的。”穆南生弯下腰，下巴靠到孔垂容的肩上，对双叶笑得看不见眼睛只能看见牙，“以后我和阿容成亲，还要劳烦双叶姑娘平日里多照顾呢。”

孔垂容后退半步，顶着一张绯红面孔，一板一眼地骂她：“胡说八道什么，谁要和你成亲了？”

“我们的爹和娘不都是这么说的？”穆南生上前去牵孔垂容的手，大剌剌的说，“打小就说好的事情，你总要假装害羞。”



是了，是了，孔穆两家虽一文一武，但两位老爷却意外的投缘。早年两家夫人们各怀身孕的时候便约定好了，以后两个孩子要结为连理。等到孔垂容和穆南生呱呱坠地，虽然都是两个女孩儿，但大家也都爱拿这约定来打趣儿。

尤其穆南生小时候较之现在更为男相，时常着男装，学她哥哥们的样子。有时孔家夫人带着两个孩子赴宴，大家都理所当然的认为穆南生是孔垂容的哥哥。



一来二去，两个孩子早认定彼此是对方这一生要携手相伴之人。



孔垂容还没来得及说话，便感觉到身上有一股陌生的热流突然传来。她登时僵住，求助的目光投向穆南生。

穆南生也于瞬间觉察出孔垂容的异样。

她垂眼一看，大呼小叫：“不得了了阿容，你流血了！好多好多血！”

穆南生不说还好，她一说，那血腥味像是疯狂生长的藤蔓，缠绕孔垂容蔓延攀爬，钻入她的鼻腔，覆着她的面孔，要将一切事物都阻挡在外，以可怖的绝望的猩红夺走她。

“穆姑娘，别喊，别喊。”双叶从最初的慌张里回过神来。她是这三人中相对年长的，见过的事情也比两位姑娘相对多一些。虽然有些一知半解，但双叶在出声时便有了自己的判断：“我们姑娘该是来月事了。”

说到这里，她压低声音：“这也不是什么光彩事。只怕今日我们姑娘不能陪穆姑娘玩了，奴婢要帮姑娘收拾一下，还得去回禀夫人。”

穆南生没听过‘月事’为何物，她家里除了娘，就是三个哥哥。哥哥们生的魁梧英勇，各个都在沙场上征战，为国效力，是以她从来没有见过此类的事情。

哪怕双叶表现沉稳，她仍旧惊恐，抓着双叶的胳膊向她确认：“不会有性命之忧吧？”

“不会的，穆姑娘，您以后也会有的。”双叶声音还是压的很低，是在谈论一个并不想提及的秘密。

穆南生还想说话，孔垂容没忍住出声：“你快回去吧，明日再来找我。你总不能要我一直这般静止不动？”

“对，你说的对。”

穆南生匆匆忙忙离开了，走的时候还绊到门槛，踉跄两下，到底还是站稳了。



双叶叫门口的小丫头去请来了夫人，又为孔垂容重新换洗过。

等到一切打点妥当，孔垂容在自己的闺房内见到了母亲，孔方氏。

孔方氏坐在胡床之上，向女儿招手。待孔垂容过去了，侍女们自然放下珠帘，关上门，隔绝了外间一切可能的干扰。

孔垂容坐在母亲身前，从未觉得自己的房间如此昏暗，只一束光从门缝透出一点来，却没能照亮屋中景象。

“娘。”孔垂容今日确实吓了个好歹，伏在孔方氏的膝头喃喃唤她时带了点儿鼻音。

孔方氏轻轻抚摸着女儿的额发，“阿容呀，从今日起，你便是长大了。”

“长大以后，万不可再像小时那般任性了。”孔方氏温温柔柔的声音里，满是对女儿的关切担忧，“要柔顺，要听话。等到娘和你爹爹为你寻到一户好人家，嫁过去后要好好听夫君的话，不可造次，不可僭越，知道吗？”

孔垂容在母亲膝头听出一丝异样。她的手捏着母亲衣袖一角，问：“为何要寻一户好人家？爹和娘不是都说过，待阿容长大了，要把阿容许给南生的吗？”

孔方氏的笑声在她的头顶低低的响起来，“傻孩子，那是说笑话，当不得真的。”



孔垂容的手微微用力，撑着母亲的膝盖坐直身体，一双美目盯着母亲，难以置信：“不，娘，女儿不想嫁给别人，只想嫁给南生。”

孔方氏观她神情，见她认真，也收起笑意，换上惊讶：“阿容，女子和女子如何能成亲？爹娘，还有你穆家叔叔婶婶不过都是在玩笑话，从来没有当真过的。你若是说笑也罢了，万不可把这荒唐念头存在心里呀！”

“荒、荒唐……？”孔垂容呆呆看着母亲，“可是娘……”



孔方氏不等她再说了。

这女儿是她唯一的孩子，从小难免娇惯了些，养的也天真。要和穆南生成亲的话，从前大家都说过，但是所有人都只当小孩子玩笑，无人在意的。

可如今孔垂容长大了，这样的话自然也说不得。

“好了，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阿容，娘是为你好，你要晓得。”

孔垂容还是呆呆的，但应一句：“女儿知道了。”

孔方氏知道她还是没有回过神，也不欲再多说，摸一摸她的额发，温柔道：“你这几日身子不适，先生那边我已同你告假，你也不要玩乐，好好收一收性子吧。”



“……娘。”

孔垂容没能拉住离开的母亲的衣袖。她的喊话被孔方氏丢在了身后，她举起来在半空的手重新落下。

房门关上了，连同刚才还残存的那一束光一起，被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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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牡丹


穆府到孔府的路是穆南生最熟悉的一条路。她闭着眼睛都知道要在哪里转弯，在哪里绕开石子。

孔垂容的住处前有一片小竹林，穆南生游鱼似的在林海穿梭，径直抵达海底最深处，她的公主的寝殿。



院门没有拦住穆南生这条小鱼。她在紧闭的门窗前停下脚步，一双手扒在门框上，没敢推，小心翼翼地喊：“阿容？”

屋内没有动静。



这很奇怪。

从来穆南生都是在这个时辰来孔府，从来孔垂容都会敞开着房门等她。

昨日那一场惊心动魄还在穆南生的心里，今日的异样自然一下叫她的心悬起来。穆南生拍拍门，“阿容，你说话呀。”

“穆姑娘。”门内回应的是双叶的声音。

穆南生停下拍门，问：“双叶，阿容呢？”

“我们姑娘在休息。夫人交代了，这几日让姑娘在屋内，不要见风。”



不要见风。听起来是关心孔垂容的身体，其实是孔家对禁足的委婉说法。

穆南生对此有些经验。小时候孔垂容做错了事情，没背好书，双叶都会这么对她说‘姑娘要在屋内休息，不要见风’。

可昨日孔垂容不是还身体不适吗？如何就‘不要见风’了？

穆南生追问：“发生什么事了？为何不要见风？”

她的问话落下，屋里就传来一声低低的轻叹。



穆南生能分辨，那是孔垂容的叹息。



双叶隔着门说：“我们姑娘和穆姑娘如今都大了，按夫人的意思，少不得是要多收一收规矩的。往后也不能再像小时候那般胡闹了。”

穆南生的手掌贴在孔垂容闺房的门上。

她听清了双叶话里的每一个字，但是没能听懂其中的意思。耳朵贴到门上，孔垂容的脚步凌乱不安，显然双叶的意思不是孔垂容的想法。穆南生有了无限的勇气，脚尖踹踹门，“双叶，不许你总用夫人唬人。我和阿容的关系，旁人不知道，你和夫人难道不清楚？快开门，不要和我闹了。”

“穆姑娘，请您别为难奴婢。”

“是我为难你，还是你为难我？”穆南生的火气渐渐上来了，口气也生硬了些，“我从没听说谁有了月事之后就不得见人了，双叶，你快开门，否则我真要生气了。”

双叶咬着牙‘哎呀’一声：“穆姑娘，这真是夫人的意思——夫人和老爷已经在为我们姑娘择婿了！”



穆南生原想把门撞开算了，左不过被孔家婶婶说几句，被自己老爹打一顿。可双叶的话出口，穆南生停下了一切的动作。

“什么？不是说好——”屋里传来孔垂容的抽泣，穆南生未出口的话便戛然而止。

双叶的话追着她，从屋里传出来：“穆姑娘，您能明白夫人的意思吗？”



穆南生收回了手，垂在身旁。

孔垂容的房门上雕了一朵牡丹花，这是穆南生第一次发现它。原本她来这里如同回自己的闺房，畅通无阻，自由自在。因此她从来也没有关心过孔垂容的房门是什么样的，上面有什么图案。

她没走，屋里的抽泣时不时的隔着门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压抑着。

穆南生轻轻叩了叩那朵牡丹花，软下音调：“可是无论如何，我们都是一起长大的。这么突然……当真一面都不给我见吗？”



屋内传来急促的脚步，摩挲的布料，和双叶低声的话语‘姑娘，您知道的，夫人不让您见她，就是怕您再有妄念……’

所有的声音都在双叶的话落下后消失了。



穆南生无声地笑了一下。

身后有一道重重的‘咚’地闷响，天地都被这一声闷响震得晃动。

穆南生回过头，一个小小的女孩儿面朝下倒在地上，裙摆纷乱，露出的脚踝有一抹青。

不等任何人询问，那小女孩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穆南生透过凌乱的头发去看小女孩的面孔，又吃一惊：“谢娘？”

谢娘是穆南生身边的侍女，虽然年纪小，但很机灵，哪怕跑跳也绝不会让自己摔得如此之惨。

一抹殷红的血顺着谢娘的脸颊流下来，她来不及擦，伸手去捉自己主子的手，“姑娘，您快跟奴婢回去！几位少爷出事了，回来的不是主子，是棺椁！”



巨大的恐惧淹没了谢娘，令她失去本该有的礼数，赤裸裸的将这惊人的噩耗直白地传递给穆南生。

她的手脚一下子僵直，不知道应该如何迈步跟谢娘回家。



回来的是棺椁，什么叫做‘棺椁’？穆南生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甚至带了点儿困惑的笑意在发问，好像谢娘是说了一个不可以说的笑话。

谢娘用力去拽穆南生的胳膊，可是却发现自己的主子不知何时被孔家地上的钉子钉住了脚，“姑娘您快走，快走呀，夫人哭的不行了，您快跟奴婢回家去！”



回家，回家去……穆南生的前脚迈出去，后脚忘记接上，等到想起要两条腿一道儿运用的时候，穆南生已经后脚绊了前脚，跪跌在地上。

膝盖传来的疼痛让穆南生清醒一些：哥哥出事了。

“回来的是哪一个哥哥？”穆南生和谢娘主仆二人边扶边站，混乱的不可开交。

谢娘听到问话后一顿，但如实相告：“姑娘……三……三位少爷……都回来了。”

三位……穆南生一共只有三个哥哥。



穆南生终于想起了如何走路，脚下生风。

跑到院门口时，身后又是一阵闷响，但很轻，远不及刚才谢娘摔倒时发出的响动。

穆南生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回身去看，孔垂容的头发散乱，一张通红的脸上挂着不知道是泪珠还是汗。

她身后，双叶急匆匆地拦抱住她的双臂，另一只手作势要关上窗户。

孔垂容跺了两下脚，头发顺着她的动作晃动，黏在额发和脖颈上。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停。在窗户被关上之前，她伸手轻轻点一点心口的位置。



穆南生用袖子擦掉突如其来的眼泪，也点一点自己心口的位置。



窗户关上了，但是穆南生知道，孔垂容一定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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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太阳


从穆南生有记忆起，她身处的湖国就一直在与北国打仗。

湖国是一个小小的国家，素来与世无争。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湖国拥有的天然矿脉是其他国家的眼中钉，尤其是矿产极低，又离他们最为相近的北国。

为了争夺资源，自穆南生还没出生起，两个国家就常年交战。



在穆南生的父亲长成湖国赫赫有名的大将之前，湖国曾献出过一位公主，以和亲来解决永无止尽的战争。这个办法一度非常有效，北国娶了公主，和湖国达成了友好合约，停止了战争。

然而二十年前，公主亡故。她的灵柩还没有能下葬，北国就迫不及待，来势汹汹的再度打了过来。

穆南生的父亲穆将军在此次战役中跛了一条腿，换回了湖国头一次大获全胜。

也是自此之后，湖国有了穆将军，有了依仗，和北国一打又是二十年。



在这二十年里，穆将军有了长子，次子，三子……到穆南生出生，她学会的第一个字不是‘爹’，也不是‘娘’，而是‘打’。



穆南生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她当年才十岁的大哥抱着她。大哥听得先愣，后乐。乐完了，他抱着自己唯一的小妹妹屁颠颠地跑到穆将军和穆夫人的屋子，嚷嚷着喊父母来听。



穆南生会说话在穆府可是大事。

不光是父母和大哥，二哥也牵着还在流鼻涕的三哥一道儿来。

大家把穆南生围到中间，人人逗她，人人夸她，说她以后一定也能做一个驰骋沙场的大将军，不输男儿，也不输他们的爹。



穆南生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后来长得比爹还要高的三哥当时还试图偷偷的用她的袖子擦鼻涕，被二哥发现后敲了他一个爆栗……三哥一屁股坐地上张嘴假哭的时候，太阳就和现在一样直挺挺的刺进穆南生的眼睛里。

穆南生揉一揉眼睛，三哥整个人以怪异的姿势蜷缩着，怀中原本应该还死死的抱着什么东西。他早就不再流鼻涕，最后一次和穆南生见面时，三哥给她带回一把北国的精美匕首，那是他从敌人手中缴来的。

他说：“我一见就觉得你会喜欢，怎么样？还是你三哥最懂你吧？”

匕首确实很漂亮，穆南生把它护在怀里，美滋滋地说：“谢谢三哥，我得拿去给阿容看。”

穆南生后来将这把匕首留在了孔垂容那里，因为她三哥说了，下回凯旋归来，给穆南生再带好玩意儿，而且还要带更好，更多的玩意儿。



“……北国那帮畜牲，将穆大将军的……大将军的头颅插在枪尖上……向我们叫阵……”

“穆二将军和穆小将军……说，他们说一定有法子……二将军当场叫贼人射杀了，还是小将军拼死把，把大将军的头颅取了回来……他以命，死死护着大将军的头颅，后来我们试了好几次才将他与大将军的头颅分开……”

“是我们没有保护好几位将军，将军，夫人，都是我们的错！”

穆南生身后，和哥哥们一个营的兄弟跪在爹和娘的身前不停的磕头，任凭谁说什么都不肯站起来。



太阳太刺眼了，天上一片云朵都没有，阳光就那么打到穆南生的身上，箭似的，刺穿她的身躯，令她千疮百孔，要她俯首求饶。



“……傻孩子，这两个傻孩子！”闷闷两下，是爹的拐杖重重砸地，“行军的时候最忌讳被情感冲昏头脑，蠢！蠢啊！”

“……老爷，您……”娘亲口中未说完的话化为呜咽，自喉头滚出，又自喉头滚落。

穆南生被家中的侍女们推着，从三哥面前推到爹娘面前。她们向着穆南生低语：“姑娘，去劝劝呀”，“姑娘，您快劝劝老爷夫人，要她们莫伤心了”。



爹和娘都不再如同那年她刚学会说话时年轻了。

这么多年过去，爹的面容增添许多沟壑，他的耳朵也不如从前，穆南生和他说话，他时常难以分辨话音。前年冬天，他开始站不稳，那条跛了的腿也开始搞鬼，令他疼的冷汗直流。可爹是将军，他会忍着疼，擦掉冷汗，笑着告诉穆南生说他没事。

但如今，爹看见穆南生时再也没有办法装出若无其事。他的眼眶红着，眼底闪着泪光。爹伸手，那双从小被家里几个孩子笑着闪躲的粗糙的大手，稳稳落到穆南生的头顶上，“我的儿。”



穆南生把脸转向娘。

刚刚出门之前，她记得清楚，娘亲的头发是黑的。可只是转身去一趟孔家的功夫，娘亲的头发白了一大半，像夏日的雪落在她的发顶上。



穆南生一撩袍子，向面前的父母跪下来，“爹，娘！女儿要替哥哥们报仇！”

“不可！”

“南生！”

娘和爹的声音同时响起。

穆南生双目直直的盯着他二人，声朗且坚定：“从小大家都说我不输给男儿，长大以后能像爹一样做大将军。既然爹和哥哥们都可以，我身为穆家的女儿，又为何不行？”

说到这里，穆南生看向了娘，“娘知道的，女儿最头痛读书，小时您总叫阿容盯着我念书。她教女儿背过的，‘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女儿记到今日。哥哥们是我湖国最厉害的将领，若他们都……今日女儿的决定，不但是为了报哥哥们的仇，也是为了我们湖国！”

“可是你才十四岁！”娘捂着脸，几乎是叫出来的。

穆南生呵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次凄然：“三哥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不过十二岁。娘，女儿能行。”

她说到这里，又看向了爹。

穆家的老将军抬起头，眯起眼睛看着高悬于空的骄阳。儿子们出发上战场时他没有去送，年轻人嘛，又是男儿，保家卫国是应当的，更何况他们出生在穆家，这是他们生来就肩负的责任。

只是如今，这份责任竟然要轮到女儿来肩负了吗？

自己的女儿是真的好，虽然是个小姑娘，可是打小就胆大英勇，不输给任何男子，比她几个哥哥都强。

他又想起妇好，想起荀灌，人家的女儿都行，他这么好的女儿定然也可以。



穆老将军重新看向自己的女儿。只是阳光太盛，他的眼前是一团昏花的红影儿，女儿的面目也看不清楚。

“好，爹爹为你向陛下请旨！”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中气十足，像是凯旋归来的大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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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玻璃


孔垂容的院子在孔家最好的位置，坐北朝南。

这是她还未出生时，孔家的老爷和夫人一起亲自为她选的。

天晴时，太阳将所有的阳光全数倾泻给她，令她享受温暖。落雨时，雨滴又会被她的窗沿阻碍不得进屋，只给她提供雨幕为景，好让她作诗，能交上女先生交代的功课。



孔垂容从小就很喜欢自己的院子，开窗后可以看见花草池塘，锦鲤在水中懒懒摆尾，一派悠闲惬意。

尤其是，穆南生总会从她的窗前经过。



穆南生很喜欢穿红，鲜艳的胜过太阳。

她会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就看见孔垂容趴在窗前，然后迈大步跑过来。不但如此，穆南生还要一边跑一边喊‘阿容，阿容’，快活得像是两个人有许多年没有见面。

有几次被孔方氏看见了，她便笑着和孔垂容说：“你看，南生当真好喜欢你。”



“可是那又如何呢？”孔方氏坐在女儿对面，一双手握着女儿的手，眉头紧紧的拧起来，声音压得极低。

孔垂容垂着眼，视线停留在自己的裙裾上。窗户没有打开，阳光照不进来，原本湖蓝色的裙子变得黯淡，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

“前日你穆伯伯就递了折子，请南生上战场。她有自己的责任要肩负，我的儿，你亦有。”孔方氏说到这里，留心了一下女儿面无表情的表情，她只得接着说，“丞相家的嫡次子是个极好的孩子，娘亲自去见过了，你同他一定合得来。”

孔垂容的睫毛颤了两下，“娘，女儿能同许多人合得来。可是只有南生才是女儿想嫁的人。”

孔方氏的眉毛拧的更紧了。

这几日为了这件事，孔家老爷夫人没少烦忧。可女儿的性子又一向是执拗的，轻不得重不得。但饶是再有耐心，被孔垂容犟了几日的孔方氏到底是不如先前好脾气，一时没忍住道：“终归是爹娘从前不该与你玩笑。可是阿容，你细想想，这世道何时有过女儿家同女儿家成婚的？别说是成婚，纵连两情相悦，那也是没有的事呀！”

“‘两叶虽为赠，交情永未因’。这是刘令娴写给她的心上人谢娘的诗。‘深闺步步相随唱，也是夫妻样’，这首诗叫做《怜香伴》，也是……”

“阿容！”孔方氏被孔垂容的话语烫到，急急丢开孔垂容的手，慌忙地站起来往后退两步，“你在胡说什么！都是从哪里看来的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孔垂容抬起头，神色和刚才背诵诗句时的语气一样平静。



“等我长大了，我就娶你。”那是小小的穆南生，她挨在孔垂容身边，两人胳膊贴胳膊，亲密无间。

“你娶不了我的。”小小的孔垂容摇头叹气，学大人的语气，“女子和女子不能成亲，你知道吗？”

穆南生一把抱住了孔垂容的胳膊，“哪条律法说了的？你翻出来读给我听听。”

“你胡搅蛮缠。”孔垂容小小声地嘟哝，因为她确实没有见过这条律法，但是她也没有见过女子和女子成婚。

穆南生从小就能懂她的想法，因而说一句：“你没看见的事情就是不存在，不可以的吗？”



“您没有见过的事情，就是没有的事情吗？您没有读过的诗句，被女儿背出来了，就是大逆不道的吗？”孔垂容语气平平的，看向孔方氏，眼里却含着一汪泪。

从小到大，她都是孔方氏最乖最乖的女儿，从来都没有这么对母亲说过话。孔方氏一时难以置信，一手捂上心口，另一手指着她，连着说了三个‘你’。

待到这三个‘你’字过去，孔方氏有了新的话：“纵然你与穆南生，你们，但她如今要上战场去了！陛下已经准了你穆伯伯的请，明日穆南生就走。阿容，这是战场，谁知道她去了还能不能回得来？！”

“她能！”孔垂容自胸腔震出这一声。

她站起来，眼眶里的泪顺着往下落，而她没有丝毫感觉，只是看着孔方氏说：“她能，娘，她一定能回来。”



孔方氏原本已经被孔垂容气得胸闷气短，可一见女儿红着眼睛落着眼泪，狼狈憔悴，心又边疼边软下来。

到底是捧在掌心里的女儿，到底是唯一的孩子。孔方氏再气再怒，此时此刻也没能再硬起心肠来责骂她。

她缓和了一口气，对孔垂容说：“好孩子，娘知道你的心思，也知道你从小便是认定了一件事就不会轻易改变。可是儿啊，你听娘一句劝：自古以来就没有女子和女子成亲的道理，你若当真喜欢南生，往后你们还是和从前一样，当一个要好的手帕交。”

孔垂容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孔方氏又向她摇摇头：“娘知道，现在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你莫急，慢慢想一想，也要给爹娘一点时间来想一想这件事。你一向是爹娘最疼爱，最好的女儿，无论爹娘做什么，都是想着你能好。你若不好，那我们这做爹娘的，也了无意趣啊。”



自古以来没有女子和女子成婚，自古以来爹娘都是为了儿女好，自古以来，自古以来……

小小的穆南生抱着孔垂容的胳膊，她的眼瞳里盛着对往后美好的期许：“或许等我们长大了，女子和女子就可以成婚了。或许我们会是头一个，往后再有像我们这样的女子，就可以大大方方的说，本朝本代，那位叫做穆南生的女子就和她心爱的姑娘成了亲，她们可以，那我们也可以。”

穆南生当时的眼睛好亮呀，孔垂容现在都还能想起来那双眼睛，像是爹从外头买回来的，叫做‘玻璃’的西洋货。

“好啊，南生说得对。或许待我们长大了就可以成婚了，或许我们会是头一个。总之，你会娶我，我会嫁你，谁也不会将我们拆开。”小小的孔垂容侧一点身体，用她短短的小胳膊环抱住穆南生的腰。



两个小女孩儿抱在一起，身体挨着身体，脸贴着脸，是世间最亲密的一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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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橙红


寅时初刻，晨曦还不曾照进云彩穿透大地，月亮却已悄悄躲到山后头，不愿见人。天地间一片混沌不清的深蓝色，穆南生房间里小蜡烛燃烧出的橘红色是唯一没有被深蓝笼罩的，第二种色彩。



这橘色照出跪坐在地上的穆南生。她的身侧一边摆放着圣旨，另一边摆放着一只半旧的毛笔。

毛笔具备了‘尖、齐、圆、健’的特点，一看就是一支极好的笔。可是这支笔的笔杆上并没有常年书写导致的磨损痕迹，笔头也是如此。这支笔显然极少，或者说几乎没有被运用过。



穆南生从小就跟着父兄和师傅习武，手上的茧子都是拿枪握刀磨出来的。她挥舞刀剑，比挥舞毛笔的时间和次数多了太多。

可今日将这支毛笔拿出来，是因为这是孔垂容送给她的第一份礼。

穆夫人当年十分忧心女儿的‘重武轻文’，央了和穆南生年纪相仿，玩的又好的孔垂容帮忙想想办法。那支笔就是那时候送的，孔垂容白玉似的手指捏着这支笔，小姑娘的嗓子从小就甜中带着温柔：“都说‘字如其人’，我的草书总是练不好，但是南生你的一定很好看。你学了，写给我看，好不好嘛？我最喜欢草书了。”

穆南生当下接过孔垂容手中的毛笔，开始没日没夜的学习。



孔垂容用簪子拨一拨即将熄灭的小蜡烛，橘红色照亮她挂在房间墙面，草书写有‘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的字卷之上。

穆南生的草书写的确实好。孔垂容在这字卷前停留一会儿，在心里留下这么一句感叹后就走向书柜。她蹲下来，从书柜的最底层取出一个小匣子。她把它抱在怀里，跪坐到地上去打开它。



小匣子里盛着一把精美的匕首。

匕首的护柄上镶嵌着宝石图案，看似是无用的漂亮花瓶，但刀刃锋利的一下就能割破皮肉。

穆南生当年将它送过来时就被这匕首割破了手掌，疼的她哀哀叫。后来匕首就被孔垂容仔细的收了起来，免得再有人被它误伤。



孔垂容家三代簪缨，家中鹦鹉平日说话都是‘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孔垂容自呱呱落地起，见到最多的就是家里人拿笔写字，连带抓周抓的也是一支毛笔。

这样的匕首，若不是穆南生送来，她恐怕是看也不会看到的。



可穆南生就是捧着它来了。

她的额上挂着汗珠，兴冲冲地说：“这是我三哥特意从敌人手上缴来给我的，你看，是不是好漂亮！”

后来穆南生要将这匕首留给孔垂容，孔垂容先是推拒，而后穆南生就说：“留给你我不是一样的吗？反正我的就是你的。”



孔垂容把冰凉的匕首贴到自己的脸颊上，穆南生握住毛笔放到自己的心口上。



寅时二刻的天地还是混沌的蓝。太阳不知道去了哪里，月亮也往山后藏得更深了。小蜡烛橘红色的小火焰轻快地跳动了一下，穆南生站起来，毛笔被她放进了这几天收拾好的随身包袱里。

再过一刻的时辰，她就该跟随大部队一道上战场。可是此时此刻，她好想见一见孔垂容。



前几天，她每一日都去过孔家。孔家的下人说大姑娘病了，不方便见人。没过一日，穆南生钻了孔家的狗洞，灰头土脸爬出来的时候正遇见双叶。

双叶无可奈何：“穆姑娘，您实在是不方便过来。”

穆南生的头上还顶着爬狗洞时落到脑袋上的一片叶子，她比双叶更无可奈何，甚至生出几分怒意：“双叶，我原以为你是我们的人。”

双叶一怔，即刻说：“奴婢只是下人，奉命行事罢了。”

“真不让我见她吗？我又不是外人。”

双叶颇为为难：“姑娘，您，唉，不瞒您说，这几日我们姑娘为了和您的事情，已经和大夫人吵了好几回了！如今大夫人也在气头上，对我们姑娘看管便格外的紧。今日您的事情，若要让夫人和我们姑娘知道了，定然又少不了一通乱。”

穆南生的眼圈一下子便红了：“可是无论如何，我们都是朋友呀！”

双叶抿着嘴，没有说话。

穆南生的手背摸了摸眼睛，“那能不能至少帮我给阿容传一句话？双叶，算我求你的，就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上，帮我传一句话吧，好吗？”



孔垂容将那把匕首重新收起来，放回了原位藏好。

她看着更漏的时辰，还有一刻左右，穆南生便要上战场了。可是自那一日起，自那一日听到穆南生的兄长们出了事，孔垂容便再也没有见到过穆南生。



孔垂容曾经哀求过双叶。虽然她被母亲禁足，但是双叶没有。她想让双叶帮她去找穆南生，去看一看穆府的情况。

穆家出了那么大的事，按说孔垂容应该一直陪在穆南生身边才对。尤其孔垂容最知道穆家的三个哥哥们对穆南生有多么重要。



“可是穆姑娘看起来很冷静，奴婢听闻她在当日就请穆老将军帮忙上奏请旨了。”双叶眨着眼，一板一眼的说。

孔垂容摇头：“不是的。她越是冷静，说明她的心里越是慌乱。”

双叶垂下眼睛，说：“姑娘，您该知道的，夫人现在最不希望见到您和穆姑娘有联系。”

“可是不说旁的，南生是我最好的朋友，如今她的挚爱兄长们离世，难道我连关心都不能有一句吗？”

“昨日夫人去过穆家，替您问候过了。”

“双叶！”孔垂容落下两滴泪来，“你与我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呀，我们是和南生一起长大的呀……你，你怎么只顾着……”

双叶叹息一声：“姑娘，奴婢知道您对穆姑娘的情谊。可是如今，当真不是一个好时机呀。”

孔垂容握住双叶的手，“就算我求你，双叶，算我求求你了，看在我们从小的交情上，若被娘知道了，后果无论如何都由我来承担。你就帮我给南生传一句话，就一句话，好吗？”



橙红色的小火焰抖动的幅度大了许多，屋门被推开，穆夫人红着一双眼走进来。她一见整装待发的穆南生，眼泪比话先落下来。

“娘。”穆南生走上前，为母亲擦掉眼泪。

穆夫人握住穆南生的手，另一只手摸一摸穆南生的脸，“娘知道你的心思，但娘还是担心……唉，呸呸呸，娘不说这丧气话。”



穆南生紧紧盯着母亲。

她从小到大都没有离开过父母，也没有离开父母的打算。直到现在才觉得从前看母亲看的太少，她真怕到了战场之后，会忘记母亲的脸。



“娘，女儿会活着回来的。”穆南生的鼻子一酸，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可是穆夫人的眼泪又掉下来。她用帕子擦一擦，说：“娘知道。从小大家都说，我们大姑娘最有本领，比她三个哥哥们都强。结果现在好了，我的女儿真要成为巾帼英雄了。”

穆南生被穆夫人的话逗笑，她弯下腰，脸颊贴到母亲的肩头，“娘，您不用担心我。”

“好，娘不担心你。”穆夫人揽住穆南生的肩头，又轻轻拍一拍她的后背，“你爹在院子里头等你呢。他不好意思进来，估计也不好意思跟你多说什么话。刚才在门口推我半晌。”

穆南生的嘴角翘起来：“爹推您干什么？”

穆夫人低头，去看自己女儿的脸，“你爹的意思，让你这回去打个漂亮的胜仗，回来他再去请陛下，给你和阿容赐婚。”

穆南生自穆夫人怀中站直了，一双眼亮晶晶的，像是小蜡烛上那朵橙红色的小火焰跳进了眼睛里，“真的？”

“真的。”穆夫人一手拍一拍女儿的脑门儿，“你爹这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什么时候骗过你？”

“好！”

穆夫人见穆南生欢喜，心里又是酸涩：“可也不知道孔家那边是怎么想的。这几日娘听说……那姑娘竟一句话也没有给你传过吗？”



穆南生知道母亲心里不悦，可她也知道孔垂容为人。

她知道孔垂容会有多么的担心她，她知道孔垂容会想尽办法联系她，她也知道这其中一定会有谁的阻碍。

尽管没有得到孔垂容的只言片语，但是穆南生对母亲说：“阿容不用传话来，娘，我晓得她的心思的。”

“你啊。”穆夫人摇着头，叹息一声。



“姑娘，您还没有睡吗？”

橙红色的烛光跳跃，双叶的声音由远及近。

孔垂容没有理会她的问话，径直走到床边躺下。

双叶吹熄了自己手中的烛台，在孔垂容的床边跪下。她柔言细语：“姑娘，奴婢知道您心里气奴婢，可是奴婢也没有办法呀。”

孔垂容背过身，双叶的话语在她的身后，像索命的魂：“姑娘，您也想想，这么多日了，穆姑娘一句话也没有传来过，也没有找过奴婢。她家里遭了那么大的事情，说不定，说不定……”

“南生不会忘了我。”孔垂容的声音闷闷的，但是很坚定，“就算她一句话都没有传来，就算她没有试着偷偷跑来找我，那也不能代表南生对我没有了情。双叶，正如我不是真正的懂你，你也不是真正的懂我和南生。”



双叶不再说话了。



孔垂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穆南生都会想尽办法来找她。孔垂容也知道穆南生会对谁说什么做什么，而现在她没有听到穆南生任何对她的话语，孔垂容也知道是谁瞒下了这话没有告诉她。



“我现在要睡觉了，双叶。”

双叶柔顺的答应了一声，就像从前无数次答应她的命令一样。



穆南生吹熄了小蜡烛，橙红色的小火焰化为一道微不可见的小小青烟。

寅时三刻到了，她该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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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鼓声


三月初十，穆南生随湖国大军出发。

四月十七，前方传来消息，穆南生所处的小队打了一场小小的胜仗。

五月二十，情形逆转，湖国损失三千名士兵。

六月初九，在新一场夜袭中，穆南生伤了一条胳膊。



七月十八，阳光高照，如常落进小院，照出波光粼粼的池水，绿意盎然的树木，鲜艳缤纷的花朵。

孔垂容坐在书桌前，手持《女诫》，沉默不语。



穆家伯伯和伯母是一个时辰前来府上的，迄今都没有出来。更漏已经将要滴到午时，快要到了用午饭的时间，外间不似往常早早就有饭菜的香味。难道穆家伯伯伯母和爹娘今日都不打算用饭了吗？

女先生点一点书桌，示意孔垂容回神。



温和而绵长的语调，鼻音有些重，以至听起来闷闷的，如小槌敲击鼓面，一下、一下，沉重的鼓声，敲在不知谁的心间。

那是孔垂容尚带着几分稚嫩的声音在读《女诫》。



“卑弱第一。”



穆南生扛着她从小练到大，最拿手的红缨枪，一竿下去，枪头从面前敌人的头部串出，直入后一个敌人的眉心。

不知谁喊了一句‘小心’，穆南生向左侧一闪，堪堪躲过她身后劈来的刀。

顾不上向提醒自己的人道谢，红缨枪被穆南生拔出来，再刺向刚才准备偷袭她的敌人的脖颈。



鲜血溅在穆南生的脸上，她用手掌随意的糊了一把脸。她的父亲，穆将军糊掉脸上的汗水，强迫自己向多年的老友，孔垂容的父亲，孔丞相挤出一张笑脸来。

穆将军老了，脸上的皮肤松弛，硬笑时整张黝黑的面皮都堆起来，像一条沙皮狗。

与他同龄的孔丞相诸多年养尊处优，不经风雨。他那双常年写字的手上有一层厚厚的茧子。端起茶盏送到自己的嘴边，孔丞相比少年时还白了许多。若非近些年开始发福，他恐怕要比少年时更为英俊。



这件事啊。孔丞相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用茶盖撇着浮起来的茶叶。穆将军不认识茶，如果孔垂容在这里，就会知道，她爹爹今日给老友奉上的是清明前的碧螺春：满身毛，蜜蜂腿，银绿隐脆，有价无市，是御赐的珍品。我看老友你不必着急。

穆将军被孔丞相一句简单的话说的提起心又沉了心。他的笑容没减，那珍贵的茶在自己的手边他也视若无睹。他喊孔丞相的字：知远。

他说知远弟弟啊，你知道的。我穆某是粗人，说不出你那些文绉绉的话。我女儿就这么一桩心事。我也知道她荒唐，可她是我唯一的孩子了。你能不能，看在两家这么多年的交情上……



“夫妇第二。”



孔丞相放下了他一直在拨弄的茶盖，茶盏也落回手侧的方几上。他也喊穆将军的字：关山。

他说关山，小儿胡闹便罢了，你如今怎的也糊涂起来？自来‘参配阴阳，通达神明，信天地之弘义，人伦之大节也’。你虽没有读过书，可如今小女正读着这几句，你难道听不明白？



血迹干涸在穆南生的脸上。敌人暂时退离了，她们有了短暂的安全。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举着水袋大口大口地喝水。行军打仗的时候，人的生命是首要保障。她不舍得用喝的水来洗脸。

肩膀遭到一张大巴掌的袭击。穆南生一个激灵，扭身的同时抄起了手边的红缨枪对准来人。

是我，是我！被红缨枪头指着脑门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刚才在战场上提醒她小心的，穆南生的战友。

穆南生放下了枪，说了一句抱歉。

那战友笑呵呵地在她身边坐下了，说你一个女娃娃，没想到还真厉害啊，都赶上我们男子了。

穆南生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她把水袋小心的扎紧了，说，我是行伍出身，父亲和兄长都是战场上的英雄。我自然不会输给他们，更不会输给你们。



“敬慎第三。”



战友表达过自己的钦佩之情便离开了。穆南生掀起自己的袖子，胳膊上一道狰狞的伤疤便在她眼前。还好她不知道。穆南生想，阿容爱哭。知道我受伤留疤，她肯定要哭红眼睛的。



若我真不明白，今日又何必来这一遭呢。穆将军用眼皮挡住他将要泛红的双眼。

他一生戎马，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到这样的地步。皇帝忌惮他，老友讥讽他。儿子们战死沙场，女儿……



姐姐，我们都只有一个女儿，我能懂你，也盼着你能懂懂我。这是将军夫人拉着孔方氏的手。她声泪俱下，眼睛泡在水缸里似的。

孔方氏想要抽手，可又没能成功。她叹气，叹了又叹，说妹妹，你这如何使得。阿容的大事由不得我一个妇道人家去管。毕竟你知道的——



“妇行第四。”



穆南生的盔甲上全是灰和滚在地上的泥。那干涸的血渍，她还没有找时间用水洗净，敌军下一波的袭击便又来了。

红缨枪握在手中，身边刚才夸过她的战友默不作声地往她身前挡了挡。穆南生察觉了，便问他为什么。

他回过头说，家中也有一位和你差不多大的小妹妹。她还在家学什么女诫，说女娃要干干净净的才算有德行，我护你一护，等这场仗打完了，你也找个地方洗一洗吧。

穆南生一愣。很快她挪开一点，把自己完全地展露出来。敌人的军马就在眼前了。穆南生说这些诫训本就是先人拿来为难后人的，背了也悟不出道理。



敌军袭来了，穆南生的红缨枪第一个刺出去。



“专心第五。”



穆将军的腰弯下去。若非孔丞相拦着，他当真要给这几十年的好友老弟跪下。他说我穆关山这辈子从未求过人，但今日，穆某求你，哪怕是做戏也好，能否帮着我瞒小女一年？我当真，当真不能连这个女儿也失去了！



我知道我和将军今日登门，实属难为你和丞相大人了！可求求你，姐姐，求求你了，我，我只剩这么一个女儿了！将军夫人捏着帕子，捶着胸口，任凭孔方氏如何搀扶也不肯从地上站起来。

将军夫人是顽石，双膝扎根于地，不等到孔方氏松口，她便长久伫立。

这固执的劲儿倒像是自家女儿。孔方氏无不复杂的想，若南生是男子该有多好。



孔方氏不知情，她与她的夫君想法如出一辙。孔丞相端着穆将军的胳膊，心里也有相同的想法。他是真心爱戴这位将军大哥，可为什么偏偏穆南生要是一个女子呢？



妹妹这不是在为难姐姐吗。

大哥这不是在为难我这个当弟弟的吗。

孔氏夫妻异口同声。



我当不得夫君的主呀！

我该如何向何尚书交代呀！



“曲从第六。”



腿上被割开一条大口子，鲜血直喷而出。穆南生紧急往后退了两步，藏进了战场的后方，自己的队伍中。她用手掌贴住伤口，可鲜血仍然在流。

没有人会在这时关心她。唯一和她搭过话的战友在片刻前被一箭刺穿了咽喉。他倒下时转过头看着穆南生，眼神中有哀求。

穆南生说我知道，我活着回去的话一定照顾好你的小妹妹。

战友闭上了眼睛，穆南生因为分神说话，躲避不及，被第二箭割破了腿。



她的血没能止住。和血一同流出的，是她的怒火。

为什么——打这莫名其妙的仗，争夺资源，抢掠生命，难道北国就没有其他资源可用了吗？为什么不能以和平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她不会让敌人得逞的。

穆南生咬住了牙。从小到大她就没听过话。要她顺从别人，交出自己家的东西，绝不可能。

她握紧红缨枪，不顾腿上的伤口，再度杀进了战场。



“叔妹第七。”



将军夫人终是被孔方氏搀起来。孔方氏用帕子沾了温水，轻柔的擦掉她的眼泪。若非都是女子……孔方氏张口，便引得将军夫人一串串眼泪。

将军夫人本不是爱哭之人。早年生产四个孩子时她也能忍着痛不喊一声。可近日的变故，实在叫她此等铁骨铮铮的女英雄也折断了腰。

孔方氏的帕子又慌忙贴上将军夫人的眼睛。她说好妹妹，仔细着眼睛。待南生凯旋时见你这般憔悴，她又怎么能安心呢？



你说的正是啊。

穆将军对着孔丞相点头。他说也曾想过，让老三求娶阿容，可当时他们的年纪都太小了，老三又在战场。若南生是个男儿……



将军夫人的话带着哽咽，她说：……那定能和睦美满。

孔方氏毫不遮掩自己的惋惜和无奈。她应和道，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啊。



女先生抱着书离开了，孔垂容下了课。她推开窗，正见小院外面，穆将军携着将军夫人的手，两人颤颤巍巍，互相扶持着离开。

不知道他们与爹娘聊得如何。孔垂容惴惴不安，耳畔却传来不真切的，孔丞相飘渺而感慨的喟叹——



“可怜白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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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蜜蜂


嗡——嗡——嗡——

一群人低声的交谈聚集在一起，坐在上首的帝王只觉耳中飞入一群蜜蜂，震动翅膀，令他什么都听不清楚。身边从小跟着一起长大的张公公意识到龙颜不悦，故意清了清嗓子。

梁冠，赤罗衣，赤、白两色绢制大带，革带，白袜黑履，手持象木笏板的大臣们，在这一声突兀的咳嗽后不约而同地停下了交谈。他们弯下腰，垂下头和眼，静候帝王发令。



而帝王久不作声。



同北国交战已有三年之久，随着步入初冬，第四年的征战也将告一段落。可他们湖国在这四年中，尤其在这一年中损失惨痛，先后失去多名骁勇善战的得力干将。

帝王将视线停留在本该站着穆将军的空位上。在听闻昨日又打一场败仗之后，穆将军急火攻心，递上了病假的折子。



帝王的视线又转向另一侧，孔丞相如其他大臣般拱手等候听政。他记得最近他家的女儿很不安分，吵闹着要嫁给穆将军的女儿。



天真的年轻人啊……帝王的话未有，先叹气。这叹如钩子，挂住在场每一位朝臣的心。

孔丞相脑中急速运转，昨夜的败仗令他们湖国损失惨重，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再打下去，恐怕北国攻进城中也是早晚之事。

有什么办法呢？



——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帝王的心思转得比孔丞相的脑子快。可他不急于说，而是问：“众爱卿方才商议甚久，可是有了对策啊？”

“回陛下。”无论是否有对策，总要有个人站出来回话。站在朝臣之中的孟尚书如是想着，站出队列，向陛下拱手，“臣或有一法。”



“屋外是什么声音啊？”

孔垂容手上捧着绣棚，一手捏针，在绣面上刺出艳红色的牡丹花来。

双叶掀起门帘，至外间打听了后回来，说是廊下不知何时有了一窝蜂巢，那嗡嗡声是蜜蜂的声音。

“真稀奇，都已经冬日了，还有蜜蜂啊。”孔垂容的话轻柔飘忽，风似的被蜜蜂煽动翅膀的声音裹挟。

双叶听清了，在一边附和，又说她已经连着绣了一个时辰，该歇歇眼睛了。

孔垂容很听话的放下了针和绣棚。她站到窗边，从窗户缝隙中望出去，静静地发呆。



这几个月来都是如此。

小姐变得越来越听话，可眼睛里越来越无神。双叶站在孔垂容的身后，孔垂容的长发今早由她梳起。原本她想给孔垂容簪一朵花，可孔垂容说如今战事不好，她打扮的那么艳丽并不妥当。因此花撤去了，寻了一根翠色的玉簪换上。此刻这根玉簪在窗缝投进的光中泛着淡淡的玉色，刺痛双叶的眼睛。

她垂下了眼皮，说小姐，奴婢给您去盛一碗红豆汤来吧。



双叶的身影自窗缝中经过。

孔垂容目送着她离开，很快视线里又被一道灰填满。



那是谢娘。

在穆南生去打仗之前，谢娘才刚跟了穆南生半年。她从前是吃不饱穿不暖的流浪儿，得了穆南生的帮助才有今日的吃穿不愁。对待穆南生，年仅九岁的谢娘别无二心。

她顶着一脑袋的土，钻的是她新在孔家挖出的狗洞。



窗缝开的大了一些，孔垂容的手捏着帕子，为她扫一扫头顶的灰。

谢娘是在两个半月前成功挖出狗洞的。

孔垂容也是从那时开始变得安静，变得听从父母的话。她不再提自己要嫁给穆南生，也不再提穆府的事。她还是关心战事，但似乎也不放在心上。

孔方氏对她的转变欣慰。孔方氏说姑娘家是这样的，长大了就好了，哪有什么过不去的事儿，哪有什么忘不了的人。



“姑娘，这回恐怕是奴婢最后一回来了。”谢娘的眼睛里含着泪，她不顾主仆尊卑，抓住了孔垂容捏着帕子的手。她的手劲儿很大，抓痛了孔垂容。可是孔垂容没有躲开。

“前一日军中有人传消息回来，说我们姑娘的腿在夏天打仗的时候受了伤，一直没有好全。上一仗里，我们姑娘的腿疾又发作，被敌人从马上射了下来。那人说，说我们姑娘不好了。”

谢娘小声的抽噎，上牙嗑着下牙，可又知道自己时间紧，消息重，需得及时传递给孔姑娘才行。

她已经在孔家偷偷蹲了一个多时辰了，若再不回去，那真该完了。谢娘吸一吸鼻子，抓着孔垂容是抓着最后的稻草，“这消息一回来，我们将军就病了。大夫说，恐怕就这一两日的功夫。将军府上已经有一些婢女姐姐们准备偷偷走了，不过孔姑娘放心，奴婢不走。只要将军夫人留下奴婢，奴婢会一直在府上伺候将军和夫人的。”



孔垂容的目光停留在谢娘那双手上。她第一回见到谢娘时，谢娘还是一个骨瘦如柴的孩子。那时她的手上只有一层皮盖住骨头，行动时都能见到手上的青筋。可如今这双手不同了。她的皮下生出肉来，圆滚滚的，有了九岁孩童该有的模样。



穆南生待她很好，穆伯伯和穆伯母待她也很好。



身后的房门传来响动，孔垂容还未来得及回神，手上的力量已经骤然消失。她转过头去，对上双叶的询问：“小姐，奴婢方才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我也听到了。”孔垂容收回手，关上了窗户，走向双叶，“是蜜蜂的声音吧。”

“蜜蜂……？”双叶将盘中的红豆汤端到桌子前，“哦，哦，是，蜜蜂的声音。”



伺候着孔垂容喝完一碗红豆汤，双叶端着空碗离开了孔垂容的屋子。

外院的婢女正在洒扫，扫帚在地上扫出强而有力的节奏。可其实也没有什么可以给她扫的了。树叶早都落完了，光秃秃的枝桠矗立，再也不会像秋日时，风一过便有片片落叶。

过几天恐怕要下雪了，该去要一些炭来，免得冻着小姐。双叶一心分出好几用来，想完这件事后又抬起头。她所站的廊中也由人专门打扫干净，廊上的雕梁画柱更是一如往常整洁漂亮，没有丝毫蜜蜂存在过的影子。



“……听刚下朝的老爷说，陛下想要和亲呢。”

“和亲？可是咱们没有公主吧？”

“说是大长公主的女儿年岁正好。”

“年岁也不是正好吧，若我没记错，那位贵人似乎才十二岁……”



“在这里聊这种事情？你们疯了？”

双叶冷冰冰的声音在两个说闲话的婢女头顶传来。那两个婢女吓了一跳，纷纷向双叶赔礼道歉。双叶训诫了几句，打发了她们，重新掀起帘子回屋里时，她向等待她去打听外间声音的孔垂容说，那是蜜蜂。



“真稀奇，都已经冬日了，还有蜜蜂啊。”

孔垂容飘忽的话语还在耳畔，带着满满的不信任和质疑，但她什么都没有点破，只是到此为止。



双叶垂下眼，看着面前空荡荡的红豆汤碗，无声叹息。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再被姑娘信任，而她也并不后悔效忠夫人的每一个决定。夫人毕竟年长，她说的话，做的事，总有她的道理。



双叶端着空碗，慢慢离开。

而她的身后，原本紧闭的窗户又再度打开了一条缝，蜜蜂又来了。

嗡——嗡——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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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红影


“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孔垂容，你可守了德行？！”

孔垂容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父亲滔天怒火。那怒火烧的父亲双目赤红，像是穆南生最爱的红衣衫。

她跪在孔丞相的书房中，脊梁挺直而不发一言。

孔方氏站在丈夫身边，眉毛拧起来，帕子捂在心口上，“阿容，唉，阿容，都是娘不好，都是娘太过疼你，才养的你如此恣意大胆。你此番行事，该让爹娘如何是好啊？”

孔垂容规规矩矩地跪着，双手交叠在一起，向父母磕头。她说：“自小爹娘便教导女儿，‘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又教女儿，‘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女儿听闻如今战事吃紧，身为湖国儿女，自也想尽一份力。若和亲当真能换家国太平，那女儿愿意。”



孔丞相一掌拍到书桌上，桌上摆着的笔墨纸砚皆跟着一颤，连同那个由大长公主亲自送来的玉如意一道，在孔丞相的掌下颤动。



这一日，大长公主特意来到孔家，言辞间具是对孔氏夫妻教女有方的感激。孔方氏与大长公主有过几面之缘，不熟悉也不陌生，正纳闷时，大长公主道：“若阿容愿意去和亲，我这将要做她姑姑的人，自然愿意为她多添些嫁妆。”

孔方氏前阵子已经听了自家夫君说过，前方战事吃紧，陛下有意和亲。可这和亲的人却迟迟选不出来。

陛下无有公主，皇亲之中，唯有大长公主的女儿年纪最为接近。虽不过十二岁，但可以先将事情定下后再议。

北国一向是守信用的，且看从前和亲的那位公主便可知。



可这件事，如何又牵扯到了自家女儿身上？

见孔方氏当真不知内里，大长公主才道出原委。原来是孔垂容自己写信一封，托了婢女送往大长公主府去，表明自己愿意为国效力。

“到底是孔丞相的女儿，我弟弟没有选错人。”这位大长公主是陛下的姐姐，平日里就很得圣意。但面对和亲一事，她也无话语权可言。若陛下当真下旨要她那十二岁的女儿和亲，她也只能含泪接旨。

可如今孔垂容来了，正是瞌睡遇上枕头。大长公主喜不自胜，笑容堆在脸上，再从脸上溢出来。



送走大长公主，孔方氏面上的笑容再挂不住。她原本想喊来女儿询问，却先遇上了丈夫。

此等大事，孔方氏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又将大长公主留下的玉如意递给丈夫。



孔丞相几十年，有一妻两妾，可膝下唯有孔垂容一个女儿。而孔垂容这十四年从来乖顺本分，每每见他都透露出孺慕之情，是他顶得意的女儿。

谁成想，这得意女儿一朝生了叛逆的心思。先有无稽之想，后又添荒唐之举。

孔丞相自希望女儿能嫁在京城，除了于他仕途有益，他也有慈父心，想着若往后女儿有事，他还可站出来帮着女儿说说话。

但孔垂容这一举，不但令他勃然大怒，更让他寒心震惊：原来他如此不了解自己的女儿，她能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举，实在是自己教养失败。



而跪在书房的孔垂容对父亲所思所想毫不知情，她有自己的考量。



孔垂容的话落下后，孔丞相颓然地坐到椅上。孔方氏的眼泪也紧跟着落下。

她说：“阿容，娘从来没有让你和亲的意思啊。你自小是爹娘掌中的珍宝，爹娘哪里舍得让你做这样的事情？”

孔方氏哭的动容，孔垂容也心中发紧。她的鼻子酸了，再开口时也带着哭腔：“娘，您想啊，大长公主的女儿才十二岁，若陛下当真让她去和亲，她不得不去。可是她那么小，她要多害怕呀。女儿知道您和爹一向最心疼女儿，可女儿如今大了，女儿也想帮帮她们。”

“那你就不害怕吗？我的儿，你不过比她大了两岁！”孔方氏抱住孔垂容的肩。孔垂容闻着孔方氏怀中熟悉的味道，眼泪便情不自禁地落下了。

孔垂容说：“娘，女儿不怕。南生和女儿一样大，已经在战场上杀敌了。她都不怕，女儿有什么好怕的？”



“穆南生，穆南生，又是这个穆南生！”孔丞相咬着牙。他从椅子上噌地站起来，双手背在伸手，走了两个来回后，他指着女儿问，“你去和亲，说是帮大长公主的女儿，其实为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这个穆南生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爹——”孔垂容的小心思被父亲拆穿，她面皮发紧，烧的滚烫。

孔垂容知道穆南生病了，虽还不至死，但很危险。穆南生不能再打仗了。若她去和亲，能换南生平安回家，那么她愿意。



反正她看出来了，爹娘不会同意她和穆南生在一起的，无论如何。与其嫁给别人，让南生继续在战场厮杀，不如她来和亲，换南生平安，也换那年纪小小的大长公主女儿能平安。



“老爷！”孔方氏护着女儿，唤她的丈夫，“如今不是指责女儿的时候了。大长公主来过了，定会入宫向陛下进言的。我们该怎么办呀？难道真的让阿容去和亲吗？”

孔丞相被妻子的问话叫回了神。他想了两圈，京中不乏适龄的女孩儿，可和亲向来都是有去无回的事情。况且那北国曾得过一位公主，这回定不会看上出身低微的女孩。

思来想去，他竟只能绕回大长公主的女儿了。但偏偏，眼前自己的女儿哭的双眼通红，不是为了害怕和亲，而是上赶着和亲。

孔丞相再度坐回了椅上，说这孽障自己求来的，我能怎么办。



孔方氏的哀哭在书房内响起，可飘不远，不会被坐在宫城龙座上的天子听见。



孔家很快迎来了圣旨，封孔垂容做襄城公主。宣旨的公公说了好些吉利话，最后以怜悯的目光落到了孔垂容的身上。

孔垂容对这道目光视若无睹。她领旨，自顾自回屋准备行囊。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发，但是她知道，封她做公主是一个信号，一个随时需要她去和亲的信号。

书柜最底下的小匣子，那是她最后收起来的一件东西。



不知道穆南生怎么样了。

谢娘已经有十日不曾来过。最后的消息还是那句姑娘不好了，将军不好了。

但这十日，她未曾见到将军府有白幡。那么恐怕，将军还好，姑娘也还好。



漂亮的匕首被孔垂容从匣子里取出来。刀刃的寒光映着她的脸，也令她想起穆南生快乐的脸。

不知道南生究竟如何了。



这一年的冬天，大家都过得格外难。

穆南生擦掉脸上的血。她其实已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浑身都烫，脑子混沌。她拿着红缨枪，麻木地刺，麻木地捅，麻木地做这一切的事情。

她没有办法休息，也不能休息。

偶尔会有片刻出神，总以为打完这一仗，她就能去孔家见阿容。

可现实是，箭来了。箭刺破了她眼前浮现出的阿容的脸。



湖国的陛下再度以和亲换回国家短暂的安稳。

春天刚刚来时，圣旨又来了。只是这一回不在孔家，而是在宫里。身为襄城公主的孔垂容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姓氏。她在冬日时便已住进宫里，佯装一位生母早逝的公主。



“儿臣接旨，谢父皇恩典。”

孔垂容恭恭敬敬地接下送她和亲的圣旨，明黄的绢缎捧在掌心，她想，将军府一直没有消息，大家应该都还好。

等到她和亲了，大军就可以撤回来，南生就彻底平安了。

孔垂容松了一口气，将圣旨稳妥地收好。



孔垂容希翼着未来的平安时，谢娘在宫城边上急得团团转。

宫城不比孔家，她找不到缝隙，挖不出狗洞。那个消息已经耽搁了半个冬天，可不像当初帮孔垂容给大长公主送信那么简单，谢娘找不到办法，消息送不到孔姑娘的耳中。



再不告诉孔姑娘就来不及了！谢娘不知道，事实上已经来不及了。



二月初二，孔垂容拜别了陛下和皇后，坐上了和亲的喜轿。她这段时间很乖，因此她和亲的排场很大，在出嫁前，她还见到了自己的父母。

孔丞相和孔方氏一夜老了十岁，两鬓都生出白发。孔垂容不能向他们磕头，眼泪一滴滴落下来，皇后又提醒她，大喜之日，不可落泪。

于是眼泪生生忍住了，孔垂容向父母微笑。孔方氏到底忍不住，上前半步，她说：“阿容，南……”

后话还未说完，孔丞相已经把她拉了回来，又向陛下和皇后赔礼，说夫人失仪，还望陛下和皇后娘娘看在公主大喜之日，切莫追究。



南生——是南生要回来了吗？

孔垂容坐在喜轿上，想着娘刚才没有说完的话。恐怕是南生要回来了，爹怕娘说了这话后影响自己的心神，便不让她说了。

孔垂容心下有些喜悦。那把冰凉的匕首贴在她的胳膊上，如同穆南生偷偷地亲吻她。她掀起一点点帘子，从喜轿里向外看。

今日人很多，百姓们挤在路两边，有夸她的喜轿漂亮的，也有议论好奇她的样貌的。孔垂容听了害羞，便放下了帘子，不再去看了。



“公主大喜的日子，哪来的棺椁？一边儿去一边儿去，别在这里挡着，真晦气！”车队前方，有男子粗旷的喊声。

“姑娘——姑娘啊——”

听到熟悉的哭叫声，孔垂容浑身一震。她握紧帘子猛地掀开，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她的喜轿边跑过去，那身影扑上一个黑漆棺椁，一双肉嘟嘟，圆滚滚的手死死握在棺椁之上。

那是谢娘——



“南生！”

车夫被孔垂容的尖叫声惊到，他回头喊一声：“公主！”又想起出发前管事人的交代，说公主出嫁这日若有意外，只将马车加速前行便可。



孔垂容的喜轿很快化作一道红影儿，消失在春风里。









第32章 遇见


0.想念

岑今禾回到家时，傅月已经做好了饭。

长方形的桌上，奶油焗虾，意大利面，都是岑今禾喜欢吃的。傅月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迎上来，接过岑今禾递来的外套，再在她的脸颊附上一枚吻：“累了吧？”

岑今禾有气无力，连轴的直播确实耗费了她过多的精力。

她弯下腰抱住傅月，说话时嗓子都要冒血：“好想你啊。”

傅月的双手按在岑今禾的肩上，“我也好想你。”

“不要再离开我了。”岑今禾的口腔里泛起淡淡的血腥气。



1.遇见

傅月在三个月前遇见岑今禾。

她纤细的蝴蝶骨高耸，上面留有前一个客人送她的一块青一块紫的印记。她用薄得近乎透明的外套将它们遮盖上，一回身，傅月就看见岑今禾站在她身后。



似乎是看呆了，似乎只是在发呆。



傅月对她露出温和但妩媚的笑：“欢迎光临。”

“傅月。”岑今禾的嘴里吐出这两个字，像是弹珠从顽皮的孩子手上滚落，在地上哗啦啦的弹起来。

傅月在那一刻没察觉到自己的心跳，连最基本的待客之道都忘记掉。颤抖着双唇嗫嚅着问：“什么？”



岑今禾不是什么特殊的人，也不是什么单纯之辈。

在那一声呢喃似的呼喊之后，岑今禾和傅月遇到的其他所有人一样，把她带回了酒店房间。



傅月娴熟地脱下自己的外套，蝴蝶骨上的青紫少不得露出来。这时候岑今禾就与其他人相同又不同了。

她细长的手指摸着它们，在上面落下一个个吻。

这些吻温热又虔诚，妈妈小时候也这么安慰傅月，在傅月受伤的时候，妈妈就会落下这么一个个温热的吻，在伤口上，在伤口附近。

“说个价格。”岑今禾的吻停下了，额头贴着傅月光/裸的背。傅月明明是个陪酒的，陪笑的，可是岑今禾对她却像是信徒遇见了自己的真神，“我现在有钱了，你不用再像小时候那样和你妈妈那么辛苦了。我说过的，我会照顾你的，傅月，说个价格，留在我身边，别走了。”

傅月站在电视机的前面。没有打开的电视机漆黑的屏幕里是她没有表情，也可以说是呆滞的脸。傅月的视线上移，离开了电视看见酒店的白墙。



价格，说个价格。



什么价格算合适呢？

一个月三千？一个月一万？一个月二十万？

把人和数字摆在一起，其他的都无关紧要。

说个价格，留在我身边。

自由和金钱有关，个人意志和物质有关。

傅月要是一个有骨气的人，就应该穿起外套一言不发地离开，刚烈一点，她还可以甩岑今禾一个耳光，让她脑子清醒一点，不要胡说八道——可是傅月怎么会是一个有骨气的人呢？

十五岁之后都住在阴冷的随时能滴水的地下室里，最好的朋友是老鼠，最常见的活物是蟑螂。

运气好的话会像今晚，有客人愿意带她出去过夜。运气不好的话一晚上干坐在吧台上，她只能对着小圆镜里的自己自我怀疑：明明长得也不算丑，难道是技术不好？

傅月怎么会是一个有骨气的人呢？



于是她转回身面对岑今禾，于是她说了价格，于是她暂时离开了酒吧，住进了岑今禾的家。



岑今禾很好。

这是从小到大所有人对她的评价。

小时候岑今禾是“好孩子”，长大之后是“好人”。

读书的时候她未必年年被评选为三好学生，可是学雷锋标兵之类的称号永远都落在她的头上。

帮成绩落后的同学补习功课，扶老奶奶过马路，给路过的乞丐送面包……傅月还见过她走在路上停下来，打开随身的小包很自然地蹲下给偶遇的小流浪猫喂一把猫粮。



大家都说岑今禾好。

可是只有傅月知道岑今禾的好是为了什么。



她站在岑今禾身边，看着吃饱了的小猫绕着岑今禾的小腿，谄媚又亲昵的贴贴，问：“你做这些事情，都是为了能遇到，再遇到我吗？”

岑今禾摸了摸小猫的脑袋站起来，毫不掩饰地点头：“对啊。很好笑吗？”

傅月收起脸上的笑容摇头：“只是有些心疼。”

“心疼我？”

“不是，不知道。”傅月说完这句话，右手食指屈起来，放到嘴里轻咬了一下，“但是你从小就这样。”



从小就很好，对谁都很好。



忘记说，岑今禾和傅月从小就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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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书


岑今禾从小就喜欢看书。

不是那种高深的古籍，也不是学校里发放的“小学生/中学生必读名著”，而是地摊上五块钱，十块钱一本，封面用阿宝色调整过，劣质的五彩斑斓的盗版书。



多半是言情小说。

女主空有盛世容貌，出身凄惨，无父无母，是困境中的高岭之花，空谷幽兰。她们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抬抬眼皮，说几句讨厌男主的话，男主就会向她们奋不顾身的扑过去。

岑今禾从小就喜欢看这种书。

她不知道写这些东西的人是男人还是女人，但她猜是男人。

只有男人才会把女人想的那么无助，只有男人才会把男人想的那么厉害。在他们的世界里，他们什么都可以做，他们是英雄。



岑今禾喜欢在课堂上偷偷看这些书，忍着一肚子的笑，忍得肚子疼。

抬头看见年过四十，开始谢顶的男老师，岑今禾就会想到书里的男主深情的话：“我会保护你。”

太太太好笑了。

女人没有那么柔弱——



马上就要入冬了，傅月还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单薄的一件，岑今禾不用看外套的里面，也知道傅月穿着她唯一一件浅紫色的长袖上衣。

冬天的风把傅月的嘴唇吹的和她浅紫的上衣一个颜色。可是傅月毫不在意，也习惯了。

她有点逆来顺受。长大后的岑今禾重新看见傅月的时候，脑子里也是这句话。

她有点逆来顺受。

所以她的身上全是伤，她也什么都没说。穿起外套就以为可以遮掩一切，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她有点逆来顺受。

岑今禾能想象到那些男人是怎么在傅月身上留下的这些痕迹，用的是什么样的方法，什么样的力度，而傅月又给出了什么样的反应。



十五岁的傅月张开她被冻的发紫的嘴唇，轻描淡写地对十五岁的岑今禾说：“我爸欠了二十万跑了，我念不了书了，我得跟我妈出去打工还钱了。”

她说了三个“了”，岑今禾被她“了”的耳朵发疼，其他话都没听清楚，只有“了”。



了，了，了。

岑今禾揉着耳朵，问她：“你要做什么去？”

“不知道。”傅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十一年后她再见到岑今禾那天，对她说出价格时一样，“流水线吧，可能。”

当时她也说了“可能”，跟在金额之后。

岑今禾无论那时还是后来，也都说了“好吧”。不知道是勉强，还是无话可说。



其实没有流水线。

这个事情是岑今禾十一年后才知道的。

十五岁的女孩子身无所长，又没有文凭，流水线一天十二个小时做下来，一个月三千块，自己都养不活，何况还债？

岑今禾问傅月后来是怎么还上的这笔钱。其实问也是白问。

傅月侧着头，为自己戴上一只红宝石耳坠，透过镜子看岑今禾。她没有回答，但眼神里写了‘你猜不到吗？’



岑今禾坐在餐桌前，吃傅月做的意大利面，奶油焗虾。

奶油味道很浓，是岑今禾喜欢的口味。

其实三个月前傅月还不会做这些。

西餐中餐，能吃饱的就是好餐。傅月不在乎这些，也没有资本在乎这些。

可是现在她会了。



岑今禾教她，意大利面煮七分半钟，不要久，不要短，多一分钟少一分钟都会有影响。奶油酱汁里的淡奶油要放的稍微多一些，这个讲究是源自于个人的口味，不过反正你也不会做给别人吃，记住我的就好。看到这些虾了吗？到时间了，立刻捞出来，否则吃起来会像橡胶……

傅月没忍住说她：“你小时候对吃的也没有那么讲究。”

岑今禾似乎没有想到傅月会这么说，握着长柄勺子失神了一瞬，反问她：“是吗？”

“是啊。”

她们都是住在平房里最普通的小女孩——哦，或许只有岑今禾是。

贫穷让傅月算不上普通，只是贫穷。



她的家里构成类似于岑今禾从小喜欢看的言情小说。

出身凄惨，虽然有父有母，但不如无父无母。她的赌鬼父亲天天在外面打牌，打麻将，输了就回来翻房产证。

傅月从小就会娴熟地从打成一团的父母边上绕行，免得被波折，牵连挨打。

后来爸爸跑了，傅月很多时候认为还好他跑了，否则这个家的赌债怎么填都填不完，无底洞似的。

只有小部分时间，当傅月自己没有地方住的时候，傅月会憎恨她爸爸逃跑的时候还没忘记带走房产证。



但还是跑了好。跑了就只剩一笔债了。



傅月不是言情小说的女主，只是空有女主的家庭。

她自然当不了高岭之花，空谷幽兰，也不会有男主从天而降，对她深情款款。

她换掉校服穿上凸显身材的短裙的时候，没人问过她想了什么。

连她自己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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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造梦师


头发用鹅黄色的大肠发绳梳成低低的马尾，白嫩的肩膀上两条和发绳同样颜色的肩带系起一条长裙。傅月的臂弯挎着一个小篮子，她的手穿梭在菠菜里，鲜绿色的菠菜从她淡淡焦黄色，布满皱纹和龟裂痕迹的手里被拿起又放下，傅月有条不紊地从一堆菠菜里挑出她认为新鲜的一把。



菠菜被交给摊贩称重付钱的那一刻，傅月意识到了自己的手的不漂亮。

她像是被烫到，在菠菜被交付到他人手上时猛地抽回手来，藏到自己的背后。

摊贩多看了她一眼，又多看了她的手一眼。

她知道那一眼是因为自己突然的动作，可是也忍不住会想到摊贩是不是在认为她光鲜的不像是会逛菜市场的外表和她的如八十老妪般的手并不搭配。



菠菜很快重新回到了傅月的手上，但是她已经没有心思去思考晚上给岑今禾做炒菠菜还是菠菜汤了。

她全神贯注地藏着自己的手，就像她卖力又费心地藏起自己的往事。



岑今禾在直播间里笑意吟吟的叠声说‘谢谢姐姐’。整场三个小时的直播，她要说很多的话，但是这一句话重复的频率是最高的，贯穿全场，让她时常在下播之后耳朵里还有自己甜腻腻的道谢。



她是一个主播。

从大学还没毕业的时候，岑今禾就开始做这个。

她的长相偏向于可爱的类型，读大学的时候接触到cos，当时被舍友拉去救场，她什么都不懂，但意外的发现原来化妆扮装之后就可以得到钱。岑今禾很需要钱，从此以后就开始了解这个行业，靠cos时下火热的角色来换取大家的喜爱和钞票。



很累的职业。尤其到了现在，她累积了一定的粉丝和流量，对角色的妆造要求就会更高，贴合度的要求也会更高。岑今禾开始看那些她根本不感兴趣的动漫，玩那些如果不是为了赚钱她一辈子都不会下载的游戏。

她在直播间模仿角色们的行为举止，看着弹幕们的夸赞和惊喜，有时候她自己也会陷入迷失，认为自己就是那些角色。

可是直播结束之后她很快又会清醒：赚钱嘛，做这些都是应该的。入戏才能成为更好的coser。



直播互动的间隙，岑今禾端起杯子喝水。

杯子是傅月给她在网上买的，一百多块钱的盗版小熊□□保温杯，明黄色打底，棕色的□□穿着红色的外衣，吸管杯，打开吸管的部分，还有两个圆乎乎的小熊耳朵。

杯子里装的是傅月一早起来煮的雪梨汤。岑今禾最讨厌用水果煮的汤汁，她不喜欢水果经过热水加工之后又酸又涩又甜的口感，喝第一口的时候就开始皱眉。不知道傅月今天怎么又忘记了。



傅月以前从来不会忘记这个事情的。

她把岑今禾的喜恶背诵的比自己的名字还要熟悉。



直播间的弹幕里很快就有人说，老婆你怎么喝水都皱着眉头，这么可爱啊。

岑今禾很快把眉头舒展起来，她太知道要怎么笑才能既可爱又不做作。嘴角翘起来的时候露出天生的酒窝，脑袋歪一歪，用正在cos的角色的语调说今天喝的水里加了太多的蜂蜜，真是太甜啦——

‘啦’字一定要拖得很长，这是这个角色的习惯。

于是弹幕开始清一色的用‘可爱’来填满岑今禾的直播间。她们夸奖岑今禾，她们喜欢岑今禾。

——不，她们喜欢的是岑今禾cos的角色。



岑今禾得到了许许多多的喜欢，一口气念着打赏她的id，声音因为得到的打赏越多而越发甜腻。

她对自己的骗术非常满意。

岑今禾恶意的运用‘骗术’这个词汇来贬低自己的行为。她给粉丝们营造了一个美丽的梦，用自己精湛的演技打破二次元和三次元的壁垒。这或许算不上骗，毕竟对方不知情的情况下才算‘骗’，而实际上她和粉丝们双方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场虚幻的美梦。



‘你太像她了！’，大多数人会给岑今禾cos的视频留下这样的评论，语气激动又兴奋，可是‘像’，而不是‘是’。

毕竟她不是她，岑今禾不是粉丝们心里真正爱的那个角色。



心情好的时候，岑今禾觉得自己是一个造梦师。在赚钱的同时她也为其他人带去了快乐。有时候参加线下活动，看见来参加活动的大家因为兴奋而红彤彤的脸，颤抖的音调，岑今禾会觉得自己在做一件行善积德的好事。

可是岑今禾今天的心情不好。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就会升起浓烈的负罪感，她扮演着根本不是自己，也根本谈不上喜不喜欢的角色。她辜负了大家对她的这份爱，也辜负了这个角色。



要是这个角色知道我借用她的皮囊来假扮她，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岑今禾的视线不自觉的移动到那个水杯上。小熊□□毫不知情地笑着，它把雪梨汤藏起来，好像只要别人看不见就能够称得上天衣无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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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答案


岑今禾今天一踏进家门，傅月就敏锐的察觉到她的情绪并不好。

从岑今禾手中接过小熊□□的杯子，傅月体贴地问：“怎么了？”

“雪梨汤。”

意料之外的答案。



傅月第一时间拧开杯子去查看里面的内容。早上她熬好之后盛进杯子里的雪梨汤不见踪影。傅月问：“是杯子漏了？汤洒在你包里了？”

岑今禾把她的包挂好。她还没有卸妆，脸上还是角色的假面具，可流露出来的疲惫与不悦是真实的：“没有。”

“是不好喝吗？”傅月颇有耐心的猜测，一个母亲也不过如此了。

“不。”岑今禾撅起的嘴巴圆圆的，是一个闹脾气的小孩，“我最讨厌喝水果煮的汤。”

“啊！”闹脾气的孩子换回了母亲恍然大悟的惊呼。但母亲多半不会掺杂那么鲜明尖锐的懊恼。母亲只会絮絮叨叨地说给你煮汤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

但傅月不是真正的母亲。

傅月的愧疚写了满脸，每一根毛发每一个毛孔都带着歉意：“抱歉抱歉，是我做错了。”

可是岑今禾与真正的孩子一样好哄。不需要过多的言辞，只要在母亲做完饭后喊‘吃饭了’的声音中从房间里听话地走出来，她们的矛盾就可以一笔勾销。

岑今禾勾上傅月的肩膀，脑袋埋进她的肩窝里，低声说：“没事，下次不要忘记了哦。”



这段进门的小插曲之后，岑今禾很快发现傅月又搞砸了第二件事。

“抱歉，今天的菠菜没有做好……”傅月又开始道歉了。

其实不能算没有做好。炒菠菜而已，谈不上什么好不好的。可是傅月偏偏往炒菠菜里加了蒜。

岑今禾不喜欢吃加了蒜的清炒时蔬。

岑今禾放下了筷子，又提起了筷子。

算了，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菠菜送进嘴里，蒜的味道浸满了菜叶，每一片菜叶的脉络都沾上蒜味，浓郁的，比平常更难以忍受的味道在岑今禾嘴里炸开。刚提起的筷子又被放下了，岑今禾把刚送到嘴里的菠菜又吐了出来。

她还没有抬头，已经听到对面的人诺诺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十五岁的傅月带着冻得发紫的嘴唇，合十双手，小心翼翼地向岑今禾一边道歉一边鞠躬，和现在二十六岁的傅月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岑今禾提起筷子，再度夹起盘子里的菠菜送进嘴里。她把菠菜吞下去了，“不许道歉了。”



晚上她们一起躺下，岑今禾的口腔里已经没有了那股浓郁的蒜味。她刷了牙，又用漱口水漱过口，等到和傅月相拥的时候，傅月已经可以闻到岑今禾的薄荷味。

吻落到额头上，鼻尖上，嘴唇上，但又消失不见。傅月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岑今禾的后续。她抬起头，下巴抵在锁骨上，很费力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岑今禾的指腹贴住了傅月的一小块圆形的疤。



那块疤是很多年前一个客人在傅月身上留下的万宝路。傅月记得它的尼古丁味道很重，烟头在昏暗的房间里随着客人的呼吸闪烁，是一闪一闪的红点，是一个警戒。



岑今禾的手指没有挪走。她用另一只手关掉了灯，在黑暗中继续了之后的动作。

她叫很多很多声傅月的名字，这一晚比从前叫的都要多。傅月断断续续的回应她，每一声都应答，温顺又努力的，在为这一天所犯下的所有错弥补她。



结束之后，岑今禾问她：“你爱我吗？”



这实在是太过诡异的一天了。

傅月恍惚，以为她和岑今禾是这个世界上最寻常不过的一对情侣。她在黑暗中伸手，摸到刚才被岑今禾盖住的那个疤。皮肤凸起来一些，傅月顺着它的走向慢慢在胸膛画出一个小小的圆形。



“傅月爱我吗？”岑今禾没有在第一时间等到回应，她有些焦躁的翻了个身，气息也因紧张开始乱。

她想她知道答案。那是标准答案，也是唯一的答案，她没有其他选项。

摸着疤痕的手移开了，她勾住岑今禾的脖子，说：“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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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入戏


傅月其实不是一个有趣的女人。

大多数时候她逆来顺受，像是浮萍，水流到哪里去，她就飘到哪里去。

不挣扎，不抵抗，不拒绝，老天给她什么她就接什么。

只有小部分时间，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岑今禾才会在她身上看到一点微不足道的，都不足以被称为‘叛逆’的反叛。



当岑今禾又一次在小熊□□杯子里喝到雪梨汤的时候，她皱着眉，后知后觉想到傅月也会有小脾气。

只是傅月的脾气太小了，小到像是小数点后两位，可以被忽略不计，以至于岑今禾都忘记了傅月还有脾气。

她今天的雪梨汤味道淡了很多，糖浆的味道浓了很多，煮熟的水果味道减少之后，岑今禾确实能接受一些了。

这就是傅月的‘反叛’。

她贴心的为岑今禾准备，用来润嗓子的雪梨汤没能得到夸赞，反而被说了讨厌，还是‘最讨厌’。傅月不高兴，用新一杯雪梨汤表达自己的情绪。可傅月又怕岑今禾真的不高兴，便减少了岑今禾最讨厌的部分。



直播还没有开始，岑今禾咬着吸管给傅月发消息：雪梨汤。

傅月秒回：嗯。

岑今禾：嗓子没那么疼了。

傅月：好。



隔了一会儿，傅月的消息又发过来了。

岑今禾点开看，傅月说：明天不做了，我买了金银花的茶包，你喝茶吧。

这是好了。

岑今禾笑了，回她一个“好”，收起手机，开始今天的直播。



傅月对着那个“好”字笑了很久。久到锅里的菜发出焦味她踩回过神。关了火，傅月开始刷锅。

其实也没有刷锅的必要。岑今禾不会在乎家里的东西有没有坏的。毕竟她现在真的很能赚钱，一天上十二个小时的班，这几个月除了当初说好的价格还会额外给她零花钱。

钢丝球在烧焦的锅子上来回划过，成效不太显著。黑锅子还是黑乎乎的，看不清有没有把烧焦的东西完全擦干净。傅月还在很认真的检查，总觉得是要把锅子洗出来，在家过日子都是这样，没有说坏了就丢的。

可是拿着钢丝球的手在这一刻停了。傅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想法：在家过日子。

她不是在岑今禾家过日子。

她是在岑今禾家上班。



手腕因为刚才拿着钢丝球使劲刷锅而开始发酸，和傅月的心情一样，这股疲惫属于后反上来的劲儿。

傅月丢了钢丝球，今天多了一件额外的外出行程。



岑今禾回家的时候，发现自家素来黑白两色的灶台上多了一个非常乍眼的鹅黄色不粘锅。

“买新锅子了？”

“嗯。”今天是清炒空心菜，没有放蒜。傅月给岑今禾夹了两筷子，说今天把锅烧焦了，就去换了一个新的，还是北鼎的呢。

岑今禾果然不在乎家里的东西有没有坏，她也分不出锅具牌子和牌子的区别。她把空心菜吃了，说：“好，买你喜欢的就好。”



吃过饭，傅月洗碗。岑今禾窝在沙发上玩游戏。她接下来要去外地参加一个线下活动，cos的角色是她正在玩的游戏里的角色。

在线下活动开始之前，岑今禾需要深入的了解这个角色：她的经历是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有什么口癖和小习惯。岑今禾需要比了解自己的名字还要了解她。



沙发陷下去一块，是傅月洗完了碗，坐在岑今禾身边涂护手霜。

她涂的真多，一层又一层，有一种要一次性用掉一整管护手霜的架势。

岑今禾余光看见了，但是不阻止她。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是岑今禾对傅月唯一的要求。



接着，涂完护手霜的傅月带着满手的玫瑰花香凑过来，暖融融的抱住岑今禾。她的头靠到岑今禾的胳膊上，从电视机的倒影里看，她们好像一对最普通平凡，但是恩爱的恋人。



傅月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生活。

规律的起床做饭，打扫卫生，晚上和另一个人安稳的一起坐在沙发上，然后相拥而眠。

梦一样的生活，遇到岑今禾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也不敢想。那时候也不会想以后怎么样。毕竟‘以后’是一个无法期待，也未必会存在的东西。与其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不如看看眼下，怎么解决今天的一顿饭。



可现在，傅月过上了她以前不敢奢望的日子。今天在商场买那只不粘锅，她只挑选了牌子和颜色，价格都没有问。用岑今禾给她的卡一刷，她的眼睛都没有眨过。

怪不得从前的同事们都期待有一天能有一个出手大方的老板带走她们，当时傅月还想象不了这其中的差别，觉得伺候一个男人和伺候全部男人似乎没有什么分别，都是伺候人而已。

她也从来没有想过真的会有人找到自己，带走自己，虽然对方是一个女人。但是女人也没有关系，傅月不在乎性别。



‘想要一直这么过下去’的念头是藤蔓，是贪欲，是被打开的潘多拉的魔盒。

傅月看着电视机里倒映出来的她和岑今禾。她们明明也很恩爱，她们明明也可以恩爱。

“能不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呢？”

傅月的询问更像是一句喟叹。岑今禾从游戏中抬起头，盯着傅月的脸没听清似的：“什么？”

傅月回过了头，把喟叹变为真正的询问：“能不能一直过这样的日子呢，今禾。”



岑今禾放下了手机。

她脸上露出傅月看不懂，但让傅月心慌的神情。

岑今禾似笑非笑地说：“你在说什么。”

“我……”后半段的话被傅月自己强行掐断，她的理智在此刻回归。过度安逸舒适的日子让她说错了话，她意识到了，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岑今禾站起来，拍了拍被傅月靠皱的袖子。“我过两天要去樟市一趟，你不用陪我，在家里吧。”

傅月连忙跟着站起来。她太害怕，太紧张，以至于站起来的时候左脚踩到右脚的拖鞋，踉跄着往前倾了一下。稳定身体后，傅月来不及去管自己有没有撞到哪里，她把双手合十，一边鞠躬一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岑今禾闭上眼睛，转过身去。她说：“不要道歉，不要……这样道歉。”



之后，岑今禾握着手机离开了客厅，独自回到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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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纱珑


眉毛根据发色的紫白色染成浅紫，眼睛也要戴上浅紫色的美瞳。定制的假发有点勒头皮，不过问题不大。岑今禾化好全妆，换好衣服，她已经完完全全成为了另外一个人，变成她今天要cos的叫做‘纱珑’的角色。



‘纱珑’是最近流行的游戏里的角色：她是科学家在实验室里制造出的完美AI，对一切任务都会无条件的服从，完美地执行。‘纱珑’以绝对的理智处理所有问题，直到遇见这个游戏的主角‘冒险家’。主角‘冒险家’在机缘巧合之下不小心破坏了‘纱珑’的系统，为她增添了感知力，让她发现原来这个世界有这么多充沛的感情。



岑今禾走到漫展台边坐下，当她看见今天第一个向她走过来集邮的粉丝的时候，她露出纱珑招牌式的微笑，两眼弯弯，像是小狐狸，“亲爱的冒险家，纱珑很高兴能够再次见到您。”

坐在她身边的粉丝的兴奋溢于言表，拿着手机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岑今禾贴心地提醒她：“今天的照片需要按照往常您的要求一样，为您打开美颜吗？”

粉丝终于回过神，和她拍出今天第一张合照。

合照过后的流程是签名，岑今禾在印有自己照片的海报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又询问粉丝要签什么话给她。



之后来找她的粉丝们在主办方的规定下排成了一条长长的队伍。纱珑今天一早就见到了她的各式各样的冒险家们。

有人活泼，短短一两分钟的签名合照的功夫能说一箩筐的话；有人内向，合照和签名都绷着一张红透的脸，磕磕绊绊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有的粉丝们有些问题，纱珑在游戏主线里已经沉睡，并且在最新更新的主线中，纱珑还是没有醒来。于是她们问她：“你什么时候能醒来，我的纱珑宝贝。”

那些带着期盼的眼神看着纱珑，仿佛纱珑说自己什么时候醒来她就真的能够醒来。她们眼前的纱珑是真的，是从游戏里短暂地走出来看望她们的。等到活动结束，纱珑不是卸妆，而是走回游戏，继续沉睡。

纱珑的嘴张了张，抱歉的神情比话语率先展露，“请冒险家放心，纱珑一定会醒来。”

“等你醒过来呀宝贝。你一定要醒过来。”粉丝一边说着一边搂住沙龙的胳膊，离开前还以恋恋不舍的眼神看着她。



一个接一个的粉丝，一张接一张的合照，一次又一次的签名……接连三个小时，纱珑安静地坐在属于她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她的冒险家。她不会累，不会饿，不会渴。

粉丝问她累不累，纱珑笑着摇头，说她是AI，AI没有人类的需求。

“可我问的是你，今禾老婆。”

纱珑，岑今禾在第一时间都没有想起谁是‘今禾’。她本能的应答说自己不累，送走粉丝之后神情有了片刻的茫然。接下来的那位戴着口罩的粉丝便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上前来了。

岑今禾连忙拢上自己的面具，以纱珑永远的完美微笑面对那位正在犹豫的粉丝，“亲爱的冒险家，纱珑很高兴能够再次见到您。”



戴着口罩的粉丝走上前，戴着口罩的粉丝在纱珑的身边坐下，戴着口罩的粉丝摘下口罩。

手机镜头里出现的是纱珑和傅月的脸。

“你。”这个字出口，岑今禾又把它收了回去。她现在是纱珑，身边坐着的人是她的‘冒险家’。



纱珑很完美的完成了这一次的见面，她在下午五点多的时候离开，岑今禾回来了。

刚刚卸掉了浓妆以后，岑今禾整张脸显得异常的苍白疲惫。她靠在主办方给她订的酒店房间的沙发上，仰着头看站在她面前的傅月。



傅月正在向岑今禾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樟市。

她的话说的磕磕绊绊，每一字每一句都透露着和实际行为截然不符的害怕。岑今禾大概是累狠了，她一边听傅月说话，一边费力地去看傅月。她和傅月好像隔了一扇玻璃窗，窗户上沾满了污渍，她看不清傅月，可偏偏又想要看。

最后傅月说：“其实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可能是我知道，我惹你生气了，我怕……我怕失去你。”

岑今禾把脑海中纱珑会说的话一一剔除，在纱珑可能做的万千事情中极力寻找出属于‘岑今禾’的部分。



岑今禾会做什么呢，岑今禾现在要做什么——岑今禾正在卖力地去擦拭这扇肮脏的玻璃窗。它的污渍原来不是今天才出现的，而是早就存在。奶油酱汁在玻璃窗上干涸了；鹅黄色的连衣裙布料被拍打在玻璃窗上，揭都揭不下来；削去的梨皮原来藏在了这里，岑今禾把它们擦掉，可玻璃窗户还是脏，她徒劳无功。

可是岑今禾知道，她必须要做点什么反应才对。透过清理出来的一小片玻璃，她看见傅月垂下头，含着胸，双手交叠在一起忍不住的揉搓。她的第一颗眼泪掉下来，砸进岑今禾的心里，砸破她最后的一道防线。

“你还能分清……”岑今禾的眼睛从那片好不容易清理干净的玻璃上挪开了。她微不足道的进展不值得喜悦，因为实在用掉了太多的力气，以至于原本可能会成为的质问变成了一句羽毛般轻柔的喟叹，“你还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

傅月面对岑今禾，玻璃破了，碎渣洒了一地狼藉，岑今禾不用再费力地去擦拭玻璃，她清楚的看见她，清楚的听到她说：“我叫傅月啊。”

喉头是干涩的，连着说了一天的话，面对了一天形形色色的人，岑今禾的脸上不带任何妆。她摸了摸自己在空调底下吹得发干的脸，反问说：“那谁是舒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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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珑’不是任何目前市面上存在的游戏人物的原型，请不要代入哦（好像也没什么可代入的吧……反正没有这个角色哈，我编的）


第38章 外套


“今天晚上我肯定不会有生意了。”

“啊，你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啊。”同事的声音有些尖锐，不过再尖锐也盖不过酒吧里的喧闹。

“昨天晚上留下的伤，今天当然不会好。”回应的这个女声显然万分郁卒。她的伤口一天不好，就一天难接到生意。

“哎呀，你怎么这么实心眼儿？找个外套盖盖，遮一下。灯光这么暗，谁会发现你身上的痕迹啊？”

“恩，也是。”女声的主人咬了咬她薄薄的下唇。

近乎透明的外套遮挡在身上，她回头，眼前站着的女人大约二十六七岁。酒吧昏暗的灯光照不亮女人的眉眼，可是被一直注视着的人能够察觉到女人狂热又虔诚的目光。



“欢迎光临。”女人也可以的，比今晚没有人强。她一边想的同时，一边露出温和但妩媚的笑。

下一秒，那个女人的嘴里吐出了两个字：“傅月。”

“什么？”刚刚穿上的外套其实不是她的，不知道是谁落在休息室里的，有些大了，不怎么合身。此时此刻顺着她的问话，外套滑落下来，露出她一片青紫的肩。

“傅月。”女人又重复了一遍。女人走上前，借着昏暗杂乱的灯光想要分辨清楚她的面目。可是她往后闪躲了一下，把自己的脸藏进灯光找不见的地方。连带着，她闪躲掉了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带着困惑的尖锐的叫声‘舒朗？’



“是你——”她开口，在这一夜获得了一个新的名字和新的身份。

傅月住进了岑今禾的家，傅月成为了岑今禾的情/人，傅月学着应该怎么照顾岑今禾。

那都是傅月做的事情，也都是傅月应该做的事情。



站在岑今禾面前的人是傅月，被反问‘谁是舒朗’的人是傅月。她想了很久，可是脑海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反应却是应该要把空调风往上调一调，岑今禾觉得脸干了。

这个念头之后，‘傅月’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哦，我是舒朗。



酒店房间的百叶窗没有合上，外面的月光顺着窗户透进来。可屋里的灯很亮，亮的盖过了月色。

拥有赌/博的爸，早/死/的妈，破碎的家——傅月在岑今禾的身上看到了淡淡的光线线条——我是舒朗。



舒朗的人生十五岁之前和十五岁之后有并不分明的转折。

十五岁那年，她带着为数不多的行李从老家跑出来，第一份工作是流水线。她年纪小，老板总是借故克扣她的工资。次数多了，舒朗不是傻子，知道要跑。

后来她在饭店端过盘子，在水果摊做过帮工，还搬过砖，最终进了酒吧。

总之都是从一个不怎么样的地方换到另一个也不怎么样的地方。



遇见岑今禾，舒朗第一次看见自己的人生产生如此鲜明的分界线。

她毫不犹豫地和过去的自己说再见，轻而易举地接受了自己的新名字和新身份。



舒朗是谁，傅月又是谁。比起活下去，那些名字和身份真的重要吗？



傅月，或者说是舒朗，走到岑今禾的身边坐下。岑今禾下意识地往边上退了一下，手正巧按到了电灯开关。

‘啪嗒。’

灯灭了，百叶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便格外明显。它被百叶窗割破，成为许多条拦在岑今禾和傅月身上的竖线。它们栏杆似的禁/锢了她们。

“今禾。”舒朗前倾上身，一如从前想要贴近岑今禾。可是岑今禾的上身又往后退了退。

舒朗好卑微又好诚恳：“你想让我是谁，我就是谁。”



断续的月光让舒朗的脸一半明亮，一半昏暗。岑今禾看不清她的神色，可心里却知道舒朗并没有在说哄她的假话。

舒朗就是这样的人。她随波逐流，她贪恋安逸，她有一点点可以被忽略不计的反叛。如果她的日子能稍微好过一点，舒朗的反叛大概会更多一点。她应该原本就不是这么好脾气的人，只是被生活压迫的不得不顺其自然。



岑今禾知道，岑今禾都知道。

可是岑今禾还是要反问她：“那你自己呢？”

然后她的心声和舒朗的回答重合在一起：“我都可以呀。”

舒朗的语气轻飘飘的，就像是她对着岑今禾轻描淡写的试探着说出自己一个月的价格，如果岑今禾不同意的话，她接下来就会用同样梦呓似的语气笑起来，说‘我开玩笑的’。



她的回答是小锥子，一下又一下扎在岑今禾的头上。岑今禾揉起了太阳穴，耳朵里却一下子充斥着许多声音。

有她的粉丝见到她时兴奋地笑声；有舒朗道歉的低语；还有她的粉丝的叮咛：你一定要醒来啊……一声声，一字字，话和话叠在一起，岑今禾的耳朵里乱哄哄的，不知道该听什么。



“你会有……负罪感吗。”

岑今禾捂住耳朵，闭上眼睛。舒朗面对她的问题流露出什么神情，岑今禾不知道。就连舒朗的回答岑今禾也听不清楚。

“扮演着别人，你会有负罪感吗？如果傅月知道你扮演她，你觉得傅月会开心吗？”



岑今禾睁开了眼睛，可双手没有放下来。

眼前的舒朗其实和傅月长得一点都不一样。其实在酒吧里，舒朗转身之后岑今禾就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恍惚和错觉。

可是她们好像啊。

一模一样的发愣，一模一样的应答。如果她看见的是真正的傅月，傅月当时也会做出和舒朗同样的反应。



但是她不会看见真正的傅月了。



除了面貌不同之外，舒朗的所作所为和真正的傅月几乎一模一样。许多许多次，岑今禾自己都在这样相同的反应中产生恍惚的错觉，认定眼前的人就是真正的傅月。



但是她不会看见真正的傅月了。

岑今禾比确定自己的名字还要确定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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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选择


十五岁的傅月张开她被冻的发紫的嘴唇，轻描淡写地对十五岁的岑今禾说：“我爸欠了二十万跑了，我念不了书了，我得跟我妈出去打工还钱了。”



那年的冬天早早地就下起了雪。第一场大雪覆盖新川市的时候，岑今禾放学看见妈妈在接电话。

“……恩……好，好……没事儿，嗨，应该的应该的，你放心，我等一下就带她过去……恩，俩孩子那么要好……是……”妈妈背对着她，不知道在和什么人说话。

岑今禾关了门，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等着妈妈把电话打完。



“哦，你回来了呀。”妈妈转过身，手搓了搓耳垂。她的笑容被电话里的冬风吹干了，在脸上形成半永久的面具。

“妈妈，是谁打来的电话？”岑今禾听到自己明知故问。

妈妈又搓了搓耳垂。她极力想要调动面部肌肉，让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以温和的形式出场。可是肌肉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冻住了，到了运用它们的时候才要解冻就有些晚。妈妈只好维持着笑容，说：“是傅月的妈妈。傅月，你记得吧。”

“傅月怎么了？”岑今禾的脚下有冰凝成的钉子，扎牢她的双脚，她动弹不得。

“傅月她……”



“傅月死了。”

十一年之后的今天，岑今禾放下了一直捂着耳朵的双手。她平静又直白地向舒朗陈述这个十一年前她无法接受的事实。



没有流水线，没有酒吧，没有久别重逢。

一切都是假的。



“是我自己一厢情愿，想象她没有死。”岑今禾把头靠到沙发上。她闭上双眼就能勾画出傅月的模样，“我在上学的时候，想象她和她妈妈在工厂里工作。我知道像她这样长得漂亮的女孩子为了谋生有可能会经历什么。读大学的时候我时常去酒吧，想象我在酒吧的时候她正好下班回去休息。等我回家见我爸妈的时候，我又会想象她正好有事出去。”

“傅月没有死，只是我们运气不好，总是碰不到。只有这样想象，我才能活下去。”

岑今禾的话音渐渐弱了，说到最后，她整张脸都沉进了黑暗里。



了，了，了。

傅月的三个‘了’字在岑今禾的脑海里防空警报似的响。十五岁的岑今禾拒绝看太平间白布下面盖着的傅月。和后来她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一样，不看就可以不承认，不承认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

妈妈的手掌落到十五岁的岑今禾的肩上，她在刚才短短的五分钟已经交代完了傅月的死亡过程：走在路上的时候，广告牌掉下来，不偏不倚地砸到了傅月的头顶上。

傅月和她妈妈出去打工还钱，最后换得荒诞的结局：她妈妈拿了商场赔偿的二十万还了她爸爸欠下的赌债。



她确实是出去打工了，只不过是用命赚了钱。



十五岁的岑今禾和十一年后的岑今禾仍然选择拒绝接受傅月的死亡。

只是不同于十五岁，二十六岁的岑今禾选择了舒朗来完整她的梦。

岑今禾是一个coser，cos二次元的角色带给她的粉丝们快乐。舒朗也是一个coser，她只需要cos给岑今禾一个人看，她只需要永远地扮演一个人。



舒朗会有负罪感吗？舒朗摸了摸自己的心——面对岑今禾的笑脸时，她其实深刻的知道岑今禾的笑容不是对她的。岑今禾透过她的一举一动，在看另外一个人。可是岑今禾的好，岑今禾的温柔，岑今禾的爱却一桩一件，实实在在的落实到了舒朗头上。

舒朗得到了温暖舒适的住所，舒朗得到了可口美味的饭菜，舒朗得到了随心所欲的花钱机会……而这一切本来应该是傅月的，但是傅月本人却一点都没有得到，早早地殒命在十五岁的冬天。

如果傅月不死，那么今天的舒朗又会在哪里呢？

她或许偷窃了原本该属于傅月的人生——她会有负罪感，她会愧疚吗？

而如果傅月知道舒朗在扮演她，会开心吗？这个问题当然只有傅月自己才能回答。可是在天上的傅月又该怎么给出回答呢？



“这段时间你快乐吗？”舒朗在沉默良久的房间里反问岑今禾。

那道细弱的，带着怯意的声音涌入岑今禾耳里的时候，岑今禾恍惚认为自己又听到傅月的声音。傅月在问她快不快乐，就像小时候，傅月也时常会在她们分开之前询问岑今禾‘今天你快乐吗？’

岑今禾闭上眼睛，不得不承认：“快乐的。”

尽管长相上毫无关系，可闭上眼睛岑今禾就能重新得到自己最爱的人。

那是镜花水月的美梦成真。

“我不知道傅月知道我在扮演她，她会不会觉得开心。可是我想，我和傅月想的应该一样，你的心情是最重要的。你快乐就好了，别的事情就不重要了，我是谁就更不重要了。”



了，了，了。

又是三个‘了’。



岑今禾揉着耳朵，亦如十五岁那年。

可是她现在也还是要像当年那样说‘好吧’吗？

她不知道。








第40章 新开始


小学开学前的暑假，薛宁搬到了我家楼上。

我家是一个二十多年前盖的小区，宣传高档，但除了绿化多了一点，楼道的墙刷的白了一点以外我没看出和其他小区有什么区别。



薛宁搬来的那天，我坐在饭桌上吃饭。

我从小吃饭就有个毛病，就是喜欢边吃边玩，吃得非常慢。别人都吃完了，我才刚扒了小半碗米饭。

我爸妈不管我，给我弄好午饭他们自己去上班，我就坐在饭桌边一边吃一边玩。



蚊子从我家敞开透风的大门里飞到我架起来放在椅子上的小腿肚上。我以极其清脆的一巴掌狠狠打我自己，在小腿肚上留下一抹黑痕和一小团血迹。

我跪到椅子上抻长胳膊去拿纸擦腿。就在这时候，我听到整齐的脚步声和喊号子声。



藏青的绒面沙发先出现在凑热闹的我的视线里，为首两个身材黝黑肌肉硕大的壮汉扛着它，后面跟着一个壮汉抬着沙发。

薛宁就跟在这三个荷尔蒙极其浓郁的壮汉后面。她穿一条清新的浅绿色打底印百花的吊带裙，脚上一双白色漆面的粗跟凉鞋。我咽了咽口水，想起茉莉花，想起绿豆汤，想起冰激凌，想起一切清凉解暑的东西。



我从小到大就爱凑热闹，爱和人说话。我妈说我刚会走路就踉跄着往人堆里挤，她拉都拉不住，带我累得要命。

我说她这么大人了拉不住一个孩子，还要怪小孩儿皮——在挨打之前我紧急逃窜，留下一句‘妈妈我爱你’以试图唤醒她残存的母爱。



我看到有人抬沙发，沙发后还跟着一个陌生漂亮的女孩子，我当然要问一句：“你是新搬来的吗？”

薛宁没想到被一个穿跨栏背心的小孩搭讪，眼神定定的看着我确认了一下，说是啊，你好呀。

她说话的时候真的有一股茉莉花香，在这个炎炎夏日扑灭了我的燥热和食欲。



我那天跟着她忙前忙后跑上跑下，午饭也没有吃，晚上我妈回来还挨了她两句骂。

我说楼上有新邻居搬过来了。我妈先说少放屁，新邻居是不许我吃饭了吗？然后再问我新邻居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



看看，我的八卦是遗传。



我妈听完我说薛宁一个人住，她就拎了一串香蕉和一桶酸梅汤，再拎着我上了楼。

我们也就此这么正式的认识了。

薛宁搬来的这一年十九岁，她从锡海市考大学考到我们丘市的南明大学来读书。



那时候我才那么一点点大，什么世面都没见过，小学都刚刚开始读。

在遇到薛宁之前，我觉得全世界最好看的女人是我在电视上看到的秦岚。

当年看还珠格格的时候，全小区只有我一个小孩喜欢知画，她们都喜欢小燕子，认定知画是坏人。我那跟着五官跑的三观加上不服就骂的脾气，当时在小区里天天为了这事儿和人打架。

但是薛宁和秦岚不一样。秦岚活在电视里，我光看得见又够不着。薛宁却是实实在在的住在我家楼上的。

只要我想，我就能和这个在我世界里新晋的‘全世界最漂亮’的女人说上话，还能闻到她身上香香的味道。

而且薛宁的脾气非常好，至少在我面前她很有耐心。她跟我说话的时候总是会弯下腰，眼睛看着我的眼睛。

每次她这么做的时候我都感觉很不好意思，因为她的眼睛太漂亮了。她的瞳仁是浅褐色的，围了一圈细细的金色边。有阳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那道细金边也会跟着亮闪闪的。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不敢呼吸，总觉得她是从天上飞下来实现我愿望的仙女，而我的呼吸会亵渎她的圣洁。



小学开学之后，我观察了她一个多月。确定了她每天早上七点钟会出家门，我就也在那个时间在楼道蹲着等她，假装我也出门去上学，根本不管我妈在身后问我是不是发疯了，这么早出门干嘛去。

次数多了，薛宁不傻，知道我在故意凑她时间，她也会慢下来等等我。很多时候她都会靠在我家万年不关的大门边上看着我试图一口塞一个饭团，然后温温柔柔的说：“慢点吃，时间还早，我不着急。”

不过通常都是她说她的，我急我的，饭团塞进嘴里嚼也不嚼就跑向她。



等到下午放学，我就会直接奔到薛宁家去写作业。我妈骂了我几次，让我不要总是打扰人家小姑娘的正常生活，但是没用，我该去还是去。

后来我妈干脆也不骂了，只是让薛宁每天下楼来吃晚饭。有事没事还给她塞零食，送东西。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我小学二年级的春天。

那天放学之后我一如既往地跑去五楼薛宁家找她。她知道我要来，也就养成了不关门的习惯，方便我随意进出。

我熟门熟路进屋以后没看见她，倒是看见了一个陌生女人。

那女人看着和薛宁差不多大，头发很短，刚刚过耳朵的位置。她没化妆，皮肤又白又嫩，眉毛和嘴唇的颜色都很淡，眼睛很大，看起来很清爽干净。她站在薛宁卧室的门口，看到我先愣再笑，轻声说你是黎悦吧。

我说‘是’，把书包丢到沙发后问她宁姐姐去哪里了？

那女人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放到嘴边，“嘘”了一声：“你宁姐姐睡着了。她最近太累了，我们不要打扰她，好不好？”

我探探脑袋，顺着薛宁露出的光滑的小腿往上看，她的肚子上是她家的浅绿色夏凉被，再往上，一本书盖住了她的脸，她的手还维持着握着书的姿势搭在书上。

收回目光，我无声的对短发女人点了点头。



那短发的女人叫做胡曦彤。我要到很久之后才知道，她当时是薛宁的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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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一个不好直说的梦


那天之后，胡曦彤就经常出现在薛宁家。

一开始我其实不太喜欢她。毕竟她出现之后，薛宁对我的注意力就很自然地减少了许多。

但是胡曦彤是个挺不错的人。她会教我做作业，帮我做学校里的手工活（我妈不肯帮我弄），她甚至还能把我架到她的肩膀上和薛宁一起带我出去玩。



我印象很深刻。胡曦彤轻轻松松的就把我举起来放到她肩上。我吓得要命，抓着她的头发不肯松手。

她不嫌我抓痛她，一双手握着我的小腿，对薛宁得意：“你看，我们像不像一家三口？”

薛宁笑着骂她：“赶紧把她放下来，一会儿摔到我们小孩了，你就给我去跪搓衣板。”

我和胡曦彤一起大笑。笑着笑着，我发现我其实没办法真的讨厌她，哪怕她分走了薛宁对我的注意。



到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薛宁也要大学毕业了。那段时间她忙着写论文和答辩，每天在学校，图书馆和家之间跑来跑去的，胡曦彤也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不见了。

我问薛宁：“曦彤姐姐去哪了？”

她不答，只摸着我的头发叹气。



我没能在薛宁那里得到答案，又扭头去问我妈。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干嘛要问我妈，但是小时候觉得妈妈什么都知道。

而我妈确实知道。但是她也没回答我。

我提问的时候是在饭桌上，我妈听完我的问题扭头就对我爸说：“小薛最近不好过哦，你下班路上给我去买点猪肉来，再买点榴莲，她爱吃那个。我到时候给她送上去。”

我爸一边埋头扒饭，一边说知道的。

“为什么宁姐姐不好过？”



还是没人回答我。



虽然胡曦彤消失了，但是薛宁还在。大学毕业以后，她留在了丘市工作。

她找的第一份工作是文员，主要负责整理和登记资料。后来半工半读的念完了研究生，她又换了工作，去一个律所当律师助理。

一直等我念高中的时候，薛宁把律师助理的‘助理’两个字给摘掉了，成了一个律师。



那天她下班很早，还特意跑到学校门口接我放学。我隔着很远很远就看见她，挥着手大喊姐姐，姐姐。她也特别高兴，在放学的人流中踮起脚尖，冲着我使劲挥手。

我和朋友道别，从人群里朝着她的方向挤过去。我们之间还有一点距离的时候，我就抬起胳膊越过人群，把手伸得长长的，去拉她的胳膊。她的手也伸长，牵住我的手。

这个画面后来反复地出现在我的梦里。

周围的人都被虚化了，只有我和薛宁向彼此伸出手。我们的手交握在一起，她的掌心很软很软，带着一点薄薄的汗。

而我清楚的听到我心跳的声音，强而有力的，大声的，震耳欲聋的。它跳动的那么猛烈，撞击着我的胸腔，以至于我头晕目眩，只知道抓着薛宁的手，不敢松开。



那阵子因为这个事情，我特别喜欢和人牵手。不是真的对牵手这个行为有了突如其来的热爱，而是我想在和不同的人牵手的过程中找到当时和薛宁牵手时同样的感觉。

但是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如果我和谁牵手都能有和薛宁牵手时同样的感觉，那我又怎么会意识到原来我是个女同，而且还喜欢薛宁？



我在发现自己喜欢薛宁之后，一切自然而然就都不一样起来。但要是问我哪里不一样，其实表面上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我还是每天早上都和薛宁一起出门，只不过我们在不同的路口分开，我去上学，她去上班。高中的课程很紧，薛宁上班也很忙，我们晚上就不一定会见面。

那段时间我读书很努力，我妈以为我被薛宁的勤奋刺激到了脑袋，知道要向宁姐姐学习，发奋图强。她为此特别欣慰，还说让我和薛宁多玩真是做对了。

我一边写作业一边想，确实做得对，虽然我现在是正在为为追到薛宁而努力学习。



其实我对于自己喜欢女生这件事接受的很快。我看过一些女同小说，大多数女生发现自己喜欢女生，或者可能喜欢女生的时候都会很害怕，觉得自己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否则为什么身边的朋友都喜欢男人，只有自己喜欢女生？

但是我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想法。我接受自己是一个女同性恋，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我也说不好是为什么。可能是我家的氛围一直比较轻松，我爸妈对什么事情都很看得开，也可能是因为我认识胡曦彤的时候虽然年纪小，但隐隐懂得一些什么，所以我长大了，也很自然地接受了我是一个女同性恋的事情。



不过我接受的很快，我朋友，就是小时候喜欢小燕子，为此我们还打过架的那个朋友，她就不太能理解。她在得知我喜欢薛宁之后很困惑地说她也见过薛宁，小时候也和薛宁一起玩过一阵子。她说：“薛宁姐人很好，也很好看，但你怎么知道你对她是那种谈恋爱的喜欢，不是单纯的对年长女性的崇拜？”

在她提出这个问题之前，其实我一直很浅薄的以为我的朋友们也都挺浅薄的。毕竟我们聚在一起的时候通常都在聊别人的八卦，要不然就在吐槽老师和学校。所以她提出这么有深度的问题之后，我一度震惊了一下。

“说实话，我没想过你这个问题。”我说完了，感觉现在我是一个极其浅薄的人。

她耸耸肩，意思是‘你看，我说什么’。



我的嘴巴张了又合。

因为虽然我们认识了很久，但有些事情我还是不好意思那么直白的说。

比如，我做了春//梦。

再比如，春//梦的对象是薛宁。

梦里她用她那双柔软温暖的手贴在我的肩上，细长的眉毛因为愉悦而拧起来。

她在我的耳边喊我的小名‘悦悦’，茉莉花香便落满了我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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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超常


我并不知道薛宁是否清楚我对她的感情，在当时我似乎也没有试图去搞清楚这件事。我只是喜欢她，单方面的。

我想看见她笑，想看见她对我笑，想看见她只对我笑。

可是另一方面，我知道这个事情不现实。首先薛宁不是卖笑的，不会成天乱笑，其次薛宁的世界里也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



在喜欢上薛宁之后，我的占有欲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离高考还有两个月的时候，我被高考的压力和对薛宁的感情折磨的翻来覆去睡不着。

每天上学放学想薛宁，我的世界找不到多余的东西，而且拥有的唯二的东西还都没有进展：我的考试成绩稳定在班上的中等位置，不上不下。我和薛宁也维持在和从前每一天一样的关系，不进不退。

我妈见我日益憔悴，难得的放下了她打麻将的大事业，每天在家里按时按点的给我炖汤做饭补身体。



大概人在压力大的时候就喜欢暴饮暴食。反正我是这样的。高考和薛宁完全解决了我从小到大不爱吃饭的‘恶习’。我妈每天给我做什么我就吃什么，而且吃得一干二净。好几次吃完晚饭，我爸还要加餐，说是在饭桌上没抢过我，他没吃饱。

但我觉得他是在胡扯，纯粹是在讽刺我吃得多。



总而言之，等到高考完的那一天，我虽然还不知道我能不能超常发挥，但是我的体重肯定超常发挥，达到了历史新高。



我晃着我一身的肉，爬到五楼薛宁家去找薛宁。

薛宁家的门大开，一个高挑而身材纤细的女人背对着我站在门口。她挡住了几乎所有的门，我也看不见薛宁的神情，只能听到她说：“……知道了，啰啰嗦嗦的。”

虽然是一句抱怨的话，但我能从中听出嗔怪的意思。

背对着我的陌生女人用一把很清冷的嗓子说着最温柔的话：“你总是照顾不好自己。”



一团瞬间燃烧在我心里的熊熊烈火就这么烧的我一个字也听不下去。

我喊：“薛宁。”

这是我头一次不喊她‘姐姐’。

毕竟老话说得好，年下不喊姐，心思有点野。

背对着我的女人侧过身，她和薛宁的面孔一起露出来。薛宁是带着点诧异的，那陌生女人的惊讶却更明显。可是她有一张好漂亮的脸，明艳的像是盛放的花朵——但我讨厌花。



陌生女人不认识我。她问薛宁：“这位是……？”

“邻居家的小孩。”



薛宁轻描淡写的六个字把我的心打入谷底，更换我的梦境。



梦里的她在我们从前常去的快餐店的窗边坐着，和那个高挑纤细的陌生女人并排，胳膊贴着胳膊，两张脸面对着窗外。

她们的话不多，一整场梦也没有一句话。但是她们同喝一杯茉莉奶茶，用一根吸管，时不时的喝一口。

我站在快餐店的外面，隔着玻璃看她们。梦里的我很着急，也很笨，只知道拍玻璃叫薛宁，也不知道从快餐店正门走进去。

而这一场梦的收尾通常都是外面下起大雨，我从头到脚都被雨水打湿，好不狼狈。她们却在快餐店里开心地看着瓢泼大雨笑起来。



梦醒之后我不再理睬薛宁。

不是我对她的感情来的快去的快。如果我这么轻易的就不喜欢她就好了。我是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她，毕竟我只是邻居家的小孩。



但是在我不理薛宁的第四天，薛宁就主动找上门来。



我妈在我高考完之后又重新开始打麻将，而且打得比我高考之前还要沉迷。我爸也在外头做生意，几乎不着家。我一个人敞着房间门，开着防盗门透风。薛宁站在铁门外喊我：“悦悦。”

我的房间门打开之后是正对着家里大门的。我当然听见她喊我，但我还是保持着趴在床上看小说的姿势不动。

薛宁又喊我：“悦悦。”

我还是没动。

“姐姐给你带肯德基来了。”我听到纸袋子鼓鼓囊囊的声音。

笑话，她以为我还是当时那个七岁的小孩，有炸鸡汉堡就能哄好的？



我翻了个身，没看她，阴阳怪气地说：“我就是邻居家的小孩儿而已，哪里值得劳动薛律师大驾呀。”

薛宁没接话，我又说：“薛律师又不会照顾自己，在我们家磕着碰着了，有人心疼呢~”

铁门外静了静，薛宁再开口时喊我：“黎悦。”

我的大名从她口中一出，我后知后觉到了自己添得第二句话有多么的伤人和无理取闹。

我脾气很大，而且很坏，一言不合就要甩手走人。小时候我和薛宁闹脾气的时候就这样。那时候她看我甩手还会笑出声来，说我好玩。后来长大了，我在她面前也不会动不动发火。

但是那天薛宁说我是邻居家的小孩之后，我扭头就走了。

“我不知道你在为这件事不高兴。”我按照我自己的脾气去揣测薛宁，我以为她会走的。但是她没有。她在喊了我的大名之后还是柔言细语，隔着铁门和我解释，“你有好几天没有来，这很反常。我担心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或者觉得自己考试没有考好——你能让我进来说话吗？”



她必须进门了，因为我已经听到我家对门悄悄开门准备听八卦的声音了。

我丢下小说，给她打开了铁门。



薛宁进门后不忘把铁门和防盗门都关上，再把她手里的肯德基塞进我的怀里。

我一声不吭地抱着肯德基的纸袋子在餐桌边坐下，薛宁见我不动也不吃，就把东西从袋子里一一拿出来，摆到我面前。

“那天那个女生是我们律所的一个实习生。”薛宁坐在我斜对面，续上了刚才没有说完的话，“她刚进律所，我们领导让我多带带她。”

我看着我面前笑呵呵的肯德基老爷爷，想打他一拳。

我生硬地说：“你和我解释这个干嘛。”

“你不是在因为这个不高兴吗？”薛宁的话音里又带了点笑意，“小时候我也有朋友，也没见你不高兴啊，你不是还和人家玩的好好的？”

那能一样吗，那时候我小，现在我长大了啊。我这么想，也这么说。

薛宁把腰弯下来，凑过来想看我的表情。她还是笑眯眯的，还是把我当成七岁的小孩来糊弄。



我烦的要死，别开脸，不给她看我的表情。

她拉了拉我的胳膊，语调更软了：“别不高兴了，好不好？”

“你干嘛哄我呀。”我恶狠狠地转过头来瞪她。

薛宁的笑收起来一些，脸上的表情温温柔柔：“我惹你不高兴了，怎么能不哄你呢？”

“我只是你邻居家的小孩，你那么在意我干什么！”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忽然很想哭。论起来，我和薛宁确实是楼上楼下的邻居关系。但是我从小就和薛宁一起长大，我总以为，她当时至少应该说一个‘朋友’或者‘妹妹’之类的。而不是那么疏远又陌生的‘邻居家的小孩’。

大概是我脸上的表情太狰狞，薛宁仅存一点的玩笑也在看见我的脸时彻底消散了。她的温柔成了惊讶，说悦悦你怎么这么生气？



“因为我喜欢你啊。”

桌子上的肯德基分明没有柠檬或者洋葱的成分，可还是熏着我的鼻子和心脏发胀发酸。

薛宁呆呆地回不过神，嘴跟不上脑子的说：“我也喜欢你啊。”

“不是。”我摇头，用胳膊挡住眼睛，“我不想只当你邻居家的小孩，其实我也不想当你的朋友，也不想当你的妹妹什么的。”

酸涩快要淹没我。

我缓了一口气，才能把后面的话接着说下去：“薛宁，我喜欢你，是女人对女人之间的喜欢，是想和你谈恋爱的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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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浅绿


我其实一直到现在都挺感谢当时的薛宁的。

她听完我的直球告白以后没有回避，也没有惊恐。她做出“我终于明白你的意思了”的恍然大悟的表情，先是点点头，再给我递来一张纸巾让我擦眼泪。

我擦眼泪的同时听到她说：“谢谢你喜欢我哦。”

“谢个屁。”我嘟哝。

脑袋上挨了很轻柔的一巴掌，薛宁用汉堡换下我手上的纸巾，“吃点儿吧。”

我还是嘟哝：“不要了，我减肥呢。”

她很无奈。放下了汉堡以后对我说：“我确实是喜欢女生，但是我们年纪差的太大了。”

“那怎么啦？我们也就差了十二岁。”

“是啊，我读大学一年级，你读小学一年级的十二岁。”薛宁摇头。她的语调柔缓，耐心地想让我听明白我们之间的差距，“而且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承认我很喜欢你，你很可爱也很聪明，但是谈恋爱这个事，我从来都没有想过。”



她很诚实地向我袒露她的想法，没有笑话我异想天开，也没有无情的一下子就把我远远推开。更重要的是，她也没有吊着我。



她说我的表白太突然，她会好好想一想。她让我给她两天的时间，两天之后她会来找我。



那两天我的煎熬，我的辗转反侧自然不必说。而两天之后的结果其实也很显而易见。

薛宁带着她的黑眼圈，为她这两天和我同样的焦虑作证。她说她想过了，她做不到。

“我看着你长大，看你是我自己的妹妹，我实在没有办法接受，对不起悦悦。”

再之后她告诉我，她最近会去外地出差，让我自己也缓一缓心情。等到她回来，她会搬家。

我那时候已经很想很想哭了，眼泪在眼眶里，但强忍着说：“你怎么搞的跟电视剧一样哦。搬家还是算了，费时费钱费力气的。喜欢你本来就是我的事情，没想给你添麻烦。我自己会调整好。”



话是这么说。

薛宁出差去川市两个星期，我哭了整整十四天。

我妈在我深夜哀哀的哭声里得知了我生平第一次喜欢的对象。她坐在我床边看着眼睛肿得灯泡一样的我恨铁不成钢，一边嗑着从客厅里抓来的一把瓜子一边把瓜子皮吐我房间一地，“你看看你，有没有一点出息？黎悦，妈妈跟你说，你喜欢她是你的事情，她拒绝你是她的事情，你不要为了她人的选择来惩罚自己知道吧？”

我无精打采地坐在床上，对她的话深以为然。但眼睛太痛了，我没法给我妈回应。

“傻的要死。你现在就两条路啊，要么你就放下她，诶，你马上上大学了，学校里小姑娘小伙子那么多，你再找一个喜欢的也容易。”我妈‘咔咔咔’地嗑着瓜子，说出来的话比我任何一个朋友说的都有用，“要么你去追人家啊。你在这里哭哭啼啼的，她知道了会心疼不？会心疼的只有被你大半夜吓醒的老妈和老爸！”

好吧，我实在没忍住我的笑。笑的时候我眼睛闭起来，干涩疼痛，我又想尖叫。



“好嘞，我给你找个眼药水滴一滴。”我妈把手里的瓜子一丢，拍拍手，“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家里闹鬼了。结果就是喜欢个小姑娘，把自己喜欢成一个女鬼了。”

我从被子下面伸出一只手，勾住我妈小手指，“妈妈。”

“干嘛？”

“你真好。”

我妈甩开我的手，故意骂我：“发癫了，我不好谁好？你那薛宁好啊？滚滚滚，我给你拿眼药水。”



滴完眼药水，我靠着妈妈睡了一觉。

第二天我的眼睛还有点肿和疼，但是精神好了很多。我妈给我发了消息说她去上班了，让我自己下楼买早饭。

我收了她给我发的钱，去早餐摊买豆浆和油条。拎着它们回去的路上，我的身前多出一道浅绿色的身影。

薛宁很喜欢浅绿色。

她的很多条裙子和衣服都是浅绿色，家里的床品和用品也大多由浅绿色组成。小时候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绿色代表新生，看着新生有希望的样子就会让人高兴。

我跟在她的身后，看她浅绿色的身影在我身前缓步前行。



走到楼道口，薛宁的脚步慢了一下。她转过头，对我笑：“刚才就感觉身后有一个人，果然是你。”

茉莉花，绿豆沙，冰激淋。薛宁让我想起一切清凉的东西，薛宁如同过往十几年一样，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安抚和牵动我的心。



我眨了眨眼。眼皮酸胀的感觉提醒着我过去十四天的难过。

我想我没有办法放弃喜欢她。



我对薛宁微笑，举起手上的塑料袋子，若无其事地说：“你吃早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吃？宁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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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少女的祈祷


我和薛宁短暂的恢复了原先的交往模式和频率。

这种短暂的恢复，一为了缓和我们的关系，二也是为了让我能够更好地考虑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正好高考也考完了，我没有什么事情做，每天就是减肥和上楼下楼的爬楼梯。薛宁也没有再继续有关于我和她的话题，和从前一样待我。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薛宁特意下楼来陪我一起查成绩。



我的成绩我自己清楚，正常发挥的话刚好能卡在南明大学的分数线上。

成绩出来的那一刹那，果然和我预想的一样，我的分数比南明大学去年的录取分数线高了五分。

我爸和我妈坐在我的左手边激动的哇哇乱叫，薛宁拍着我的肩，在兴奋地欢呼里她快乐的声音格外清晰：“太好了悦悦，你以后可以当我的学妹嘞。”

我当着我爸妈的面，对她眉开眼笑。我说你知道的，我又不要当你的学妹。说完这句话，我甚至还做了个鬼脸。

薛宁愣住了，第一反应是先去看我爸妈的反应。

然而她们夫妻俩可以说几乎是毫无反应。我妈拍了我的脑袋一把，就继续和我爸商量着要定哪家饭店办我的升学宴。

我没给薛宁反应的机会，拉着她的手邀请她一定要来参加我的升学宴。这么多年都是她给我辅导功课，我能考上南明大学，她功不可没。



等到热热闹闹的升学宴结束，我又和朋友一起出国玩了一圈。

我在爱墙看人们留下对爱情的美好向往，拍照发给薛宁，说‘你看这个世界上幸福的人好多’；我在花宫听导游讲香水的历史，最后在商店里闻了半天，给薛宁选了一瓶叫做‘星辰’的香水，因为它的中调有一股茉莉花香；我在少女峰给薛宁寄明信片，很浪漫的事情搭配我很接地气的文字‘少女峰上冷的要死，我们一起来的时候，你要记得多穿件外套’；旅程的最后我在许愿池丢进一枚硬币，双手交叠，许愿我能和薛宁在一起。

揣着大包小包回国，我和我将近两周没见的爹妈打了个照面，然后捧着我买的东西颠儿颠儿的上了楼。



薛宁刚下班，高跟鞋甩在地上，一正一歪。我喊她姐姐，她系着围裙，拿着锅铲从厨房里跑出来说：“你回来啦？”

“想我了吗？”我乐颠儿颠儿的问她。

她眉眼一弯，冲我笑了：“累不累？吃饭了吗？”

“你不说话，那就是想我了。”我不等她回应，把给她准备的礼物都捧到她面前，“看！我给你买的！”

薛宁举起手想要看，可手上还拿着锅铲。她说等一下，急匆匆地跑回厨房关了火，再把手擦了擦，重新来看我给她带的礼物。



其实这些礼物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我走到哪里就买到哪里的冰箱贴，还有我尝过好吃的巧克力。

但是薛宁很喜欢。

她一边往冰箱上贴这些冰箱贴，一边听我说在那个地方发生的故事，见到的美景。

我站在薛宁的身后，和她连一指的距离都不到。她的长发摩挲我的鼻尖，我忍着打喷嚏的冲动说话，瓮声瓮气的告诉她我在每一个地方都能找到在国内的相似景色。薛宁听得直笑，问我虽然景色能找到相同，但是人是不是不一样？

当然，人当然不一样。

我越离开薛宁，就越会想她。想她笑的模样，想她浅绿色的裙子，想她爱吃甜的东西，压力大的时候喜欢皱着眉头一边看文件一边吃巧克力。

“人太不一样了。”我喟叹。

薛宁在冰箱上贴好最后一块冰箱贴，往后倾倒上身想要看看全貌。她一倒，肩头贴上我的肩，如果我展开双臂，这时候就能把她搂进怀里。

可她不动声色的重新站直，转过身来结束了人和人不同的话题：“我做了糖醋小排，要吃一点吗？”

我抿了抿嘴，没有打算放过她。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我说出这话的时候，听起来很镇定，但是掌心已经开始冒汗，“我还是喜欢你，薛宁，姐姐。我调整了，真的，可努力了。但是我就是喜欢你，我不知道怎么办——我身上也没长个开关，我好把它关掉就不喜欢你了。”

薛宁的眉毛先拧起来，眼神也挪开了。但听到我说‘开关’的时候，她的眉毛一下子松开，忍不住的笑了。

我被她的笑缓解了紧张，接下来的话也说的顺畅很多：“我知道你没想过，我也知道我比你小好多。我不要你一下子就说哎呀黎悦我能和你谈恋爱，或者一下子把我推开，从此害怕我讨厌我。我们就顺其自然，好不好？”



薛宁身后的冰箱上贴满了我买的冰箱贴，我身后关了火的锅子里，薛宁做的糖醋排骨散发着阵阵诱人的香味。

不过几分钟之前，我和薛宁的距离只差一个抬臂就可以相拥。我不得不，我必须承认，我太贪恋这样的时刻了。

在我和她说着旅行时发生的事情的时候，我已经能想象到我和她在一起之后每一天的生活。

如果我以后上班需要出差，等我出差回来我也会像现在这样，跟在她身后事无巨细的说着她缺席时我的生活。

而她会像现在这样安静的听着，或笑或惊，问我一些她感兴趣的问题。



可以让这一切成真吗？

我当然不是教徒，可旅游时我在每一个教堂里虔诚地向主祈祷，希望天父能佑我顺遂。



薛宁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下，落到我的肩上。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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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田螺姑娘


南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寄来时，八月份已经在蝉鸣中到来了。

短短一个月，我靠着锻炼和暑热瘦了八斤，有望在开学时瘦回我原本的体重。在这一个月里，我除了和朋友出去玩，就是去找薛宁。



薛宁这段时间很忙。

她接了一个什么案子，有关公司和经济之类的。她说给我听，可我实在听不明白。但当时不会告诉她，我一本正经地说知道知道，我懂——她可能看出我在不懂装懂，但是很高情商的没有拆穿我。



我从外面玩了回来，在家里吃过晚饭，大概七八点的时候跑到楼上去找薛宁。

她还没有回家。我用钥匙打开她家的大门，灯全都被我打开。在她家的客厅中央叉着腰站了五秒，我决定给这个地方打扫一下卫生。



我前面说了，薛宁这段时间很忙。我在隔音很不好的家里能听到她经常晚上十点之后，拖着高跟鞋回家的脚步。我能想到她回家之后肯定就洗漱睡觉了，所以她家的地上其实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只是她实在没有精力去注意。

我用拖把拖了一遍地，再把她家的桌面都擦了一遍，解决了浮灰的问题，之后我又打开她家的冰箱——空空如也。

我跑下楼，从我家冰箱里拿了一大堆吃的。在我妈骂我败家子的声音里我又跑上了楼。



做饭我不会，但是网上有教程。

我按照网上找到的方法，给薛宁闷了一锅米饭，又做了最不容易出错的西红柿炒鸡蛋和煎豆腐。

做完这些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四十。我学田螺姑娘，把饭盛好，连菜一起摆在餐桌上，再用扣菜的罩子把它们扣起来。之后我功成身退，心满意足地回了家。



脚步声在十点的时候疲惫又缓慢的响起。

我在卧室里，看似在玩手机，其实心已经顺着薛宁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的提起来。

她看到家里的饭菜会怎么想呢？她会想到是我做的饭吗？她会不会觉得冒犯呀，会不会她不想吃饭，只想睡觉？

我在床上一拍大腿：坏了！我光顾着做饭，忘了吃完饭还要洗碗！我这不是平白给薛宁增添工作量吗！

我一个激灵，一下子在床上站起来，握着手机不知道是该上楼呢还是应该给薛宁发个消息怎么样的。



结果就在我纠结的时候，我的手机先响了。

薛宁发来了饭菜的照片，然后说：很好吃，谢谢你。她还配了一个呲牙笑的表情包。

我又一屁股在床上坐下了，呲着大牙乐着回复她：你怎么知道是我做的？

薛宁：阿姨喜欢做辣菜。

她说对了，我妈确实喜欢吃辣，所以她做菜也大多数做的很辣。

我回她：你吃完就早点休息吧，盘子和碗放着就好，我明天早上来收。

薛宁：开始当田螺姑娘了？

她竟然在我没有说的时候就和我想到了一起去，果然和我心有灵犀！我的嘴巴咧得更大了，恨不能马上跑上楼去见她。

但我也知道时间晚，我跑过去的话薛宁少不了还要腾出精神来和我说话，我就回她：田螺姑娘说你明天早上能吃到香喷喷的烧饼和豆花。



这条消息发过去之后有五分钟，薛宁没有回复。

我又开始疑神疑鬼的担心，怕薛宁和我客气，怕我打扰薛宁。

五分钟之后，薛宁本人用行动回应我的担心是多余。

她回了我的消息说：那太谢谢我的田螺姑娘了。



为着薛宁这句话，我失眠到凌晨三点半。在床上翻来覆去，兴奋的收藏了一大堆薛宁可能会喜欢的菜谱，准备在余下的时间里挨个给她做。

等到早上五点半的时候，我的大脑还极其亢奋，一合眼就看见薛宁的消息。她说‘我的田螺姑娘’，‘我的’诶！！！

不过到了这个时间，我也不需要睡了。

我换了一身衣服，在楼下蹲着等早餐店开门。



早餐店的阿叔在我们家开了二十几年的店了，今天拉开卷帘门发现我在门口，阿叔惊得结巴两声：“哟哟，悦、悦悦？这么一大清早啊？”

我心情太好了，笑眯眯地说：“阿叔你要转行去唱rap啦？我要买两个甜烧饼和一碗咸豆花，再加六根油条和三杯豆浆。”

“你起这么早就为了给家里人买早饭啊？”阿叔一边开始炸油条一边说，“真有孝心啊。”

我拎着新鲜出炉的早饭回了家。我分出两根油条一杯豆浆，剩下的都留给我爸妈，接着我拿着早饭小心翼翼的打开了薛宁家的门。

薛宁的卧室门关着。我把早饭放到桌上，正准备收拾昨晚的盘碗，却发现薛宁已经把它们洗干净了。

这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可我仍然心疼她因为我的一时兴起而晚了一会儿睡觉。



我在薛宁家悄无声息地吃完了我的早饭。最后一口油条咽下，卧室门打开，薛宁的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半睁着。她看见坐在餐桌边的我，本能的吓了一跳，之后拍着胸脯说：“是你呀。”

“醒啦？”我指指桌上的早饭，“正好，还热着呢。”

“来了。”薛宁去刷牙洗脸，我帮她把袋子里的烧饼和豆花都拿出来准备好。等她收拾完了，坐下就可以开吃。

她向我道谢，端着碗先喝豆花。



其实我们两个人的口味都不需要询问对方，毕竟一直那么熟悉，她爱吃什么，讨厌什么，我非常清楚。

她吃完了早饭就要去上班，我说等你下班了就能吃到手撕包菜和烤鳗鱼了。

薛宁笑着说谢谢，又说如果很辛苦的话就不要做了。那怎么会是辛苦呢？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我的心沉甸甸，满当当的呀。



我和薛宁说了拜拜，她去上班，我去超市买一次性的碗和餐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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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无话可说


我每天都会从收藏的菜谱里选一到两个菜给薛宁做。后来我不满足于给她带早饭晚饭，连中午我也会准备好便当要她带去。

等到九月开学，薛宁给我转了两千块钱。她说谢谢我天天给她做饭，也希望我开学顺利。

我的心又为她的客气而跌入谷底了。



见我朋友的时候（老说“朋友”我感觉实在是太生疏和奇怪了。她叫冯爱宵，是从小和我一起玩到大的），和她说了这个事情。她骂我是猪，收下了再用这个钱给她买礼物不就好了吗。我说那她要是不收呢？冯爱宵恨铁不成钢，说你一定要一下子买个两千块的东西吗？你两千块不会拆开分好多次给她买她需要或者喜欢，但自己平时不会想到买的小东西吗？



我的天呢，原来我身边只有我一个人是真的猪吗？？

冯爱宵怜悯地拍拍我的肩膀，说明天就要军训了，你赶紧把钱收了买礼物去吧。不然再见就是十天后了。



虽然冯爱宵的方法很好，但我总觉得一旦和薛宁牵扯上了钱，很多事情就很难说清楚，也变了味道了。我给薛宁做什么事情都是我自己愿意的，我没有想过问她要钱，甚至我其实什么都没有想过问她索要。

那笔转账孤零零地放在我和她的对话框里，直到二十四个小时之后，它被自动退回。

薛宁问我怎么不收钱的消息是在自动退回的第一秒钟，但是我没有能及时回复她。因为当时我正在军训，在经受九月的烈日的灼烤。

等我回到寝室的时候已经晚上五点钟，薛宁的问题和她昨天的祝福以及转账一样孤零零。



我想了想，用语音消息回复她：我不是为了要钱才给你做饭的。你什么时候忙完呀？

薛宁秒回我：快了。

她没有再提钱的事情，我当然更不会提。



烈日骄阳的九月在军训的十天里被我翻来覆去骂了个没完。冯爱宵还做了个雨天娃娃挂在窗前，希望第二天能够下雨，可是也没有用。

这几天我也难得没有和薛宁发消息，在她回的那一个‘快了’之后，我彻底安静下来。

我抱着脸盆从吵吵嚷嚷的六个人宿舍里走出去，头顶的风扇和我的心一样转得飞快，烦乱而焦躁。

南明大学的破规矩，军训的时候必须要住宿舍，等到军训完了才可以离开。

我第一次住宿舍，有很多很多的不适应。不适应每个人不同的作息，不同的生活习惯。而我又是一个稍微有一点强迫症的人，什么事情一旦打乱我原有的作息和计划我就会特别难受。

在宿舍里，我每时每刻都在忍受着不同的人和不同的事情，唯一庆幸的是冯爱宵陪着我，我好歹不是一个人。



可是好想薛宁。

好想她。



离军训结束还有两天的时候，我开始失眠，眼睛闭上但是无法入睡，脑子里全都是薛宁。

我有八天没有给薛宁发消息了，薛宁也没有消息发过来。她在想什么呢？她会想什么呢？她会不会以为我放弃了，不喜欢她了？她会不会喜欢上了别人，和别人谈恋爱了？

我翻来覆去，我辗转反侧，我坐立难安。



军训结束的当天，我根本等不及学校的大巴送我们离开，和冯爱宵打了个招呼，我拿着行李自己打了车。

回家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我爸妈都不在家。我把行李丢在客厅，表示我回来了，之后就立刻上了楼。



薛宁也不在，当然不在。

我站在她家里，闻到了熟悉的薛宁的味道，淡淡的茉莉花的味道，所有的焦虑和烦躁一下子被抚平，身体里的力气都被抽空。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在要睡着之前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是的，我是一生爱做饭的女人。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要做饭。



我在菜场买了菜和肉，回薛宁家把饭做好。

黄瓜蛋汤，糖醋小排和酸辣土豆片摆上桌，我坐在餐桌边把军训服的帽子摘下来给自己扇了扇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总而言之，等到薛宁回家的时候，我已经趴在餐桌边睡着了。



我有两天没有睡好，又一直在军训做体力活儿，回家之后还做了一顿饭，实在是太困了。在熟悉的地方，我睡得也沉。以至于我连薛宁回家的声音都没有听见，还是她试图抱起我的时候我才一下子惊醒。

我看看墙上的钟，傍晚六点。



“怎么不去床上睡？”薛宁问的好自然，好像我就应该在她家里等她，好像我就应该去她家床上睡。

她没能等到我的回应，问话成了陈述：“去床上睡吧。”

“薛宁……”我才从梦中醒来，坐在椅子上脑子混沌，仰着头直视她的眼睛。薛宁的瞳仁是浅褐色的，特别漂亮，“你饿了吗？吃饭。”

“我一会儿就吃，你去床上睡吧。”她根本不知道她都不需要刻意把语气放的那么软，因为我早就已经被她眼神里的疼爱溺死了。



我在薛宁家睡下，第二天早上神志清明的看着薛宁家卧室的天花板，我想：薛宁好像喜欢我。

这个想法来源于昨晚她看我的眼神。薛宁从前也很喜欢看我，温柔的、嗔怪的、无奈的……用许许多多不同的眼神。

它们都和昨天晚上的那个眼神不一样。

昨天晚上薛宁看我的眼神里，有心疼，有怜爱，还有一些我说不清楚的情愫。可那种情愫很熟悉又很陌生，陌生到我花了十五分钟才想起它，熟悉到我曾经时常看见：那是薛宁曾经看向胡曦彤的眼神。

我大胆的把它们归类为‘爱’。



“醒了？”身边的床凹陷下去一些，薛宁梦呓般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没说话，转过头去看她。薛宁的手垫在脑袋下面，半睁着眼睛看我，“还要再睡会儿吗？”

我摇头。

薛宁眯起眼来笑了一下：“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咳嗽了一下，“你是不是喜欢我？”

薛宁用垫在脑袋下面的手捏我的鼻尖，“你这几天都没有给我发消息。”

“你也没有给我发消息。”

薛宁这时候已经完全清醒了。她把眼睛睁大，“我给你钱你也没有收，最后一次聊天也是我主动给你发消息的，你也没有回我，怎么怪我呢？”

哦，她这么说的话，确实是这样没错。

我无话可说了。



薛宁撑着床坐起来。她抱着自己睡觉的枕头盘着腿面向我，“你以前从来都不会那么久不和我说话。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其实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张嘴，但是叹息。

薛宁便显得无比怅然了。

她说：“你长大了，学会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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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


我不知道“长大”和“不说话”之间有什么关联，而且我也没有觉得我学会了“不说话”。

薛宁话语的尾音在空气里散开淡去了，我连叹息也没有再发出来。



我本来以为这段时间和薛宁的关系会更好一点了，但是看见她发的两千块钱，我觉得自己还是在被当成小孩儿，或者说一个很疏远的忍对待。我确实有些灰心。

我把眼皮耷拉下去，挡住眼睛，不给薛宁看我的表情。其实我有时候能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差距：她看我只需要一眼就能知道我在想什么，而我却需要花好多的时间来猜测她。

只是这样的差距不是我们任何人的问题。毕竟年纪摆在这里，经历摆在这里，我想做的事情她在我这个年纪恐怕都想过。等到我像薛宁这么大的时候，我肯定也能一眼就看穿一个十九岁的小女生。

以上看着轻松简单的几句话，是我军训十天翻来覆去得出来的结果。



所以薛宁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确实不知道要怎么说。她说我长大学会不说话，倒也不是，我没真的成为哑巴。



我问她：“我那么久没有和你说话，你想我了吗？”

这一次的询问当然和之前开玩笑，撒娇似的询问不一样。我的语气柔缓平稳。

因为我准备等她回答之后，把我刚才轻松简单的几句话以同样认真的语气和态度传递给她。

薛宁把怀里的枕头重新放回床上。她侧身对着我，说：“恩。”

大概是怕我没有听清楚，薛宁重新坐直。我能感受到她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我也能感受到她是下了某种决心：“我想你。非常。”



好吧，我的心里正在乱放烟花，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我认真不起来了。



“你笑什么。”

薛宁捏了捏我的脸，我才意识到我的嘴角正在忍不住的上扬。反正被她拆穿了，我弯着眼睛说开心。

薛宁又问我开心什么，是傻了吗？

我就故意扁嘴，然后说：“本来想和你说好认真的话呢。”

“是什么呢？”

我想了想，还是告诉了她：“前几天，我是有点不开心。因为你给我转钱，让我觉得我好像是为了你的钱，或者为了得到什么，所以才每天给你做饭的。”

薛宁立刻正色：“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点头：“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军训那几天我也想了很久，我们确实差很多，年纪和阅历，我能理解你的顾虑。但是我觉得这个也不是我们的问题。我不能赖我妈把我生晚了，也不能说你爸妈为什么那么早生你——那不无理取闹吗？”

薛宁又笑了。她的笑声很好听，温温热热的气息拂过我前额的碎发。

我抬起眼睛看她，继续说：“再说了，就算是同龄人谈恋爱，也会有好多不理解彼此的地方呢。反正我觉得年纪不是问题，只要我们能和彼此沟通就好了。就像现在这样，就像过去那样。”



笑意还在薛宁的嘴角，且一直停留在薛宁的嘴角。

她笑起来的时候是有笑涡的。这是我认为她笑容里最最可爱的地方。小时候我还偷偷用笔尖戳自己的脸，希望我也能有这个东西。后来被我妈发现，她尖叫着骂我脑子有问题。



我添了一句问话：“你觉得呢，你怎么想呀？”

薛宁挂着笑，好像我的话真的很有趣，逗得她到现在都停不下发笑。

我就有些着急了，我真怕她以为我还是在闹着玩。刚想催催她，她说：“我觉得你说的很对呀。”

一句话轻飘飘的，尾音还扬起来，可却像一块大石头直直砸在我的头顶上，让我七晕八素。

“什么、什么意思啊？”我的舌头被石头砸的打结。

薛宁：“字面意思。”

她停了停，说：“昨天我回家的时候，你趴在桌边睡着了。”

我猝不及防地被提起这件尴尬的事情，额头青筋跳了跳，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我还记得呢。

“你穿着军训的衣服，帽子掉在地上，睡得乱七八糟的。”

……我知道我睡得肯定很丑，但是也不用这么直白的说出来吧我的好姐姐。

“其实我昨天很累。原本以为能解决的事情突然又出了乱子，我已经忙了两个通宵没有回家了。昨天好不容易才把事情解决——我的工作注定了我会见到很多负面的事情。也正是因为这样，很多时候我都在想，为什么人和人之间除了欺骗就是利用呢？可是我打开家门，我看见了你，看见了乱七八糟的你。原来这个世界还是有美好的地方的，人和人之间还是可以拥有爱的。”

薛宁说到这里，笑着叹了一口气，很像从前我撒娇让她做某件事情，她明明很愿意，但还要假装自己不喜欢的时候：“如果你能一直在我家就好了。”

一直在你家睡得这么乱七八糟吗？这也不太合——恩？啊？我抬手摸上了胸口，坏了，我的心脏好像停跳了！

薛宁把我的手从心口捉下来，“可以吗？你愿意吗？”

我感受不到我的呼吸，让胸膛使劲使劲地起伏，心脏重新有了跳动的感觉，它开始胡乱地颤动，连带着手和脚也开始发抖。冷汗从我的额头上大颗大颗地坠落，砸在薛宁握着我的手背上。

薛宁用袖子为我擦汗，说：“慢一点，慢一点呼吸，你会过呼吸的。”

过呼吸是什么？我垂下头，用另一只没有被薛宁握着的手按压了一下心口的位置，顺着薛宁的话尽量的平静下来。



“你愿意……你是说你愿意……我……”我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再度深吸两口气，而后才直视薛宁，“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对吗？”

薛宁的手贴上我的心口，缓慢的为我顺了顺气。她的动作让我好不容易缓过来的气又乱了。

我想闭上眼睛，但是我舍不得。我舍不得错过薛宁的面部表情，舍不得错过薛宁的每一句话。

薛宁说：“是的，我愿意做你的女朋友。”

接着她又问我：“黎悦，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原来这世上所有的词汇都那么的苍白单薄，它们根本不足以描述我此刻的欣喜若狂。我的耳朵开始发出嗡鸣声，眼泪开始不由自主地往下掉，头也晕。魂魄和身体分了家，我昏昏沉沉的好像昨夜根本没有睡过觉，又或者是喝多了酒。

我甩开薛宁握着我的手，因为我要用这一双手去把她拥进我的怀中。

“我愿意，薛宁，我愿意做你的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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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黄昏醉倒


我还是因为能和薛宁谈恋爱而兴奋的过呼吸了。

我瘫在薛宁的床上，她离开了卧室去厨房给我倒温水，同时让我趁着这个时间冷静一下。临走前她无可奈何的神情都写了满脸，好可爱，嘻嘻。



我喝过温水，缓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和薛宁一起拍照，“我要发朋友圈！我要官宣！”

薛宁又捏我的鼻尖。她说你这么高调，不怕叔叔阿姨知道吗？

我笑薛宁不知道我早就在我爸妈那里出了柜，又问她，她的爸爸妈妈对这件事会有什么看法？

薛宁放下了我喝水的杯子，说早在她和胡曦彤谈恋爱的时候，她爸妈就知道她是同性恋了。她爸妈对此也没有什么想法，只说找一个能让她开心的人，对自己和对另一半负责就好。

“我说胡曦彤后来怎么不见了呢。”我拉着薛宁在我身边坐下，问她当初到底是怎么回事。

薛宁不避讳，告诉我是胡曦彤家里发现了她们的恋情。胡曦彤妈妈哭着闹着让胡曦彤回老家发展，逼着她们分了手。

“那现在呢？胡曦彤呢？”

“结婚了。”薛宁从朋友圈里翻出胡曦彤的照片，“五年前就结婚了，去年都生二胎了。”

照片里的胡曦彤和我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了。

她抱着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小小男孩，胖了很多很多，简直浮肿起来。她的头发也留长了，很潦草的扎成一个马尾，鬓角还有几缕乱发垂下来。这张照片里，胡曦彤只有那一双大大的眼睛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可她的眼神也和我记忆中不再相同。胡曦彤看着怀里的小小男孩，就算是照片，我也能感受到她浑身上下散发着的浓浓的母爱。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瞬间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胡曦彤的样子。

那时候她还很瘦，看起来很干净清爽。面对着我这么一位‘不速之客’，她竖起手指做出噤声的动作，悄声说：“你宁姐姐睡着了。她最近太累了，我们不要打扰她，好不好？”



可能是因为我自己得到了一切想要的东西，所以在看到胡曦彤巨大的变化之后，震惊之余，还有点难过。

我一声不响地趴进薛宁的怀里。薛宁摸摸我的头，说：“我和胡曦彤都是可以为自己的选择而承担后果的成年人。对现在的生活，她很满意，我也很满意。”

“你怎么知道她很满意？”

“我们偶尔聊天。”薛宁捏捏我的耳朵，“她现在完全是秀娃狂魔，动不动就和我分享她两个儿子的事情。”

我转了转身，仰面看着薛宁，“我小时候她就很喜欢孩子的。她很爱带我玩，你记不记得？”

“当然。”薛宁垂下头对我微笑，“我们每个人都会变的，悦悦。”

“就像你从前说没想过和我谈恋爱，但现在还是成了我的女朋友。”我伸出双手，要她抱我。

薛宁就抱住我，说是。



我和薛宁的官宣在朋友圈里还是引发了一点小小的轰动。

我妈是第一个点赞的，其他朋友们陆续来问我怎么回事。冯爱宵身为我的朋友们中最高兴的人，扬言要我和薛宁请她吃饭。

我说吃饭没问题，但是你要给秦岚道歉。

冯爱宵早就忘了我们小时候为了小燕子和知画打架的事情，她问我是不是又发疯了，我带女朋友见她合情合理，跟秦岚有什么关系？

我一笑而过。看来我也不是真的猪，毕竟猪没有我这么优秀的记忆力。



薛宁律所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她获得了一个比较长的假期。而我在漫长的煎熬里终于等来了国庆放假。

十一的第一天我就和薛宁一起回了一趟我家。

这一次带薛宁去我家和之前她来我家都不一样。薛宁的身份有了转变，她紧张的甚至在楼上画了个妆。

我靠在她的化妆台边看着她给自己描眉画眼，根本忍不住笑意。

毕竟这么好看，这么厉害，这么优秀的女人，她是我的女朋友。

我的！女朋友！有人能懂这个含金量吗？



我爸妈在楼下接见了全妆的薛宁。老两口看见薛宁化妆之后不约而同的愣住，下一秒我妈热情地握住薛宁的手，“小薛啊，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但是第一次以悦悦女朋友的身份见，你别紧张啊，也别拘束。和以前一样，该干嘛干嘛。”

薛宁被我妈说得满脸通红：“好的好的阿姨，谢谢阿姨。”

说完，薛宁还掏出了给我爸妈买的东西：一套崭新的hello kitty的粉色麻将牌（是的，我妈就是几岁都有这种少女心）和一瓶我不懂牌子但是看着就很贵的红酒。

我妈一边说“哎呦没必要搞那么客气啊”，一边眼疾手快地收下了薛宁送她的麻将牌。

我：“……妈妈你装模作样的干嘛呢？”

我妈瞪我一眼：“你闭嘴！”

好咯，你让我闭嘴我就闭嘴咯。



我妈爸这么多年一直都很喜欢薛宁。如果我喜欢了别人，他们两口子肯定要仔细盘问，但是一听说是薛宁，我妈什么都没说。

一顿饭吃完，我妈还是没有改变她的想法。最后她说：“我们悦悦你知道的，看着不靠谱。但其实她认定的事情从来不改，一定要撞死在南墙上的。”

“妈？撞死就夸张了吧！你好歹给我留条命？！”我大呼小叫。

我妈瞟我一眼，又接着对薛宁说：“以后你们就好好相处，有事多沟通啊。”

薛宁抿着嘴，有点偷笑我刚才的大呼小叫，又有点不好意思。她今天这一整个饭局都是这么个不好意思的状态。我在桌子下面偷偷地握她的手，她反过手来，用手指在我的掌心轻轻的摸了摸。

“知道了，阿姨您放心。”



和我妈爸见过之后，我和薛宁再去见我的朋友们，她就没有那么紧张了。

我的朋友们年纪都不大，相当的随和好说话，而且也都没有几个智力高的。一晚上大家乱说笑话，逗得薛宁根本不知道该笑谁。

我们约的是午饭，吃完了之后又去唱歌。等到散场时已经是傍晚。

我和冯爱宵她们说了再见，牵着薛宁的手慢悠悠地沐浴在夕阳下。



我问薛宁今天开不开心，她说开心的。

她的脸上还带着笑容，微微仰头迎着夕阳。我还想问她累不累，她却停下了脚步。

“怎么啦？”我问。

现在是节假日，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薛宁无视了全部的一切，她转过身面对着我，微微弯下腰来，亲了亲我的嘴唇。

“好爱你。”她的眼睛被夕阳镀了一层金，闪进我的心里。

交谈的声音，喇叭的声音，叫卖、大哭、大笑……所有的声音都被薛宁的吻和薛宁的话按下了静音键。

我踮起脚尖，环住薛宁的脖子，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回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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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鲜花


我和薛宁的感情当然也不是一直那么的一帆风顺。

我们也会吵架，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比如我读大二那年，薛宁心血来潮说想把家里重新装修一下。她在网上买了墙纸，我们准备自己贴。两个人都没有想到贴墙纸这件事的复杂性和难度，实操过程中我们吵了无数次架。

最后一次大吵完和好，薛宁决定不能省贴墙纸的钱了，她花了五百块请了师傅，彻底断绝我们下一次吵架的可能性。



读大三那年的暑假，薛宁带着我回了她的家。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薛宁的爸爸妈妈，但是这是我第一次去锡海市。以前放寒暑假的时候，薛宁都会自己回去。我只能在家数着日子等她回来。后来她工作了，回去的次数大大减少，我也更没什么机会去。

我坐在高铁上，无比的紧张和兴奋。给薛宁爸爸妈妈带的东西，三个小时的车程被我看了好几千回，生怕丢了或者碰坏了。

薛宁坐在我身边戴着耳机，用ipad处理最后一点工作。

我没敢打扰她，但是又不知道做什么，只好一会儿看看风景，一会儿玩玩手机，一会儿又摸一摸我带给叔叔阿姨的东西。

薛宁大概是察觉到我在边上很躁动，她打字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收起了ipad问我：“怎么了？”

“有一点紧张。”我笑嘻嘻的挽住薛宁的胳膊，把下巴垫在她的肩上，仰脸看她。

薛宁捏捏我的脸，学我当初带她见我爸妈时说的话跟我说：“别紧张别紧张，我爸妈又不是没有见过你。”



好吧，确实是。

我们在高铁站见到了薛宁的爸爸妈妈。她们对我还是和从前来丘市看薛宁时一样，甚至更热情一点。

薛宁的爸爸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接过了我们手里的行李箱后就一言不发的走在最前面。薛宁的妈妈站在我和薛宁中间，一路走一路关心我累不累，饿不饿。

薛宁的家里人和我的家里人一样，都是非常好相处的。

我又比较自来熟，尽管很紧张，但怎么说也是见过的，很快就熟悉和她们熟悉起来，说话也像是对我爸妈那样亲昵撒娇。



薛宁的家在锡海市当地算是小康家庭。她家住在一个不新不旧的小区里，小区有大约十五六栋楼的样子，每栋楼八层，两梯两户。薛宁家在八楼顶楼，带一个小阁楼。

薛宁的父母住在楼下主卧，小阁楼是薛宁自己住的。薛宁妈妈说，薛宁小时候就羡慕别人家有阁楼。她爸爸那段时间找了很多套房子才找到这一套，单独把阁楼按照薛宁的心意装修出来。

薛宁房间的底色是粉粉嫩嫩的，墙上还贴了飞天小女警的图案。薛宁有点不好意思，说她小时候喜欢看这个动画片。

薛宁的妈妈没有说太多。她让我们在薛宁的房间里休息一下，就先下楼去了。



我在薛宁房间里到处乱转，对什么都好奇。

这是薛宁长大的地方，是我从前不曾踏足之地。薛宁坐在床上，很好脾气地对我笑，给我一一说着她小时候的事情。

她的房间有独立的卫生间，薛爸爸还特意给她隔出了一个单独的小小的衣帽间，薛宁的衣服都摆在里面，整整齐齐的，一点灰也没有。

薛宁说她妈妈是一个很勤快的人，不管她在不在家，每天都会把她的房间打扫一遍。

我就有些别扭了。因为我很懒，所以在丘市的时候，薛宁做家务多一点。

我摸摸她挂在衣帽间里干干净净的外套，说：“等回丘市的时候，我也天天把你的房间打扫一遍。”

薛宁在我背后笑出声来：“傻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晚间，薛宁的爸爸妈妈请我去她们当地很著名的饭店吃海鲜。

海鲜非常非常好吃，她爸爸妈妈很热情地招呼我，一顿饭的时间里我甚至都没有抬头的时间。薛宁坐在我身边，慢条斯理地剥虾壳，也跟着她爸妈一起投喂我。

一顿饭吃下来，我撑的腰都弯不下来。薛宁和她妈妈看着我摸着肚子打嗝的样子一直笑，最后薛妈妈说：“你们去走走吧，消消食儿。我和她爸爸先回去了。”



锡海市的晚上很热闹，街边有许多小摊贩在卖夜宵烧烤之类的。

我实在吃得太饱，闻到吃的东西的味道都有些反胃。薛宁就带我换了一条路走。

新换的是一条小路，路灯不大亮，人也很少。耳朵一下子从熙攘的人群中脱离，安静便显得难以适应却又舒服。



我们无声地走了一会儿，薛宁看看我说：“下次吃饭的时候不要吃那么多了，回家再吃点健胃消食片吧。”

我说好，又说：“可是我一吃你们都很开心，我又不好意思不吃。”

“你还是小孩儿呀。”薛宁抬胳膊，手指尖拍我的脑袋。

我冲着她做鬼脸，扭头看了看四周。我们走出了那条小路，眼前宽阔起来，是一大片广场的样子，“这是哪儿啊？”

“是湖滨公园。以前我读书的时候，每天都会路过这里。这个公园的最角落还有一片向日葵花墙呢，要不要去看看？”

我的‘那当然’和天边的雷声混在一起。薛宁往公园里走的脚步便停住了。她看看天，“要下雨了，要不明天来吧。”

我当然不肯，说下雨也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淋雨。我又问她：“你和别人一起淋过雨吗？”

当然也不需要多此一问啦，毕竟下雨了还会穿着雨衣在外面踩水塘的小疯子应该只有我一个人。



薛宁说不过我（其实也没打算说），牵着我的手带我继续往公园深处走。

这个时间，公园里还有一些老人在跳广场舞。薛宁带着我绕过她们，雷声又响了，老人们议论着说该回家的声音被我们抛在身后。我闻到空气里淡淡的潮气，泥土混着雨的味道在我的鼻腔，可我的心却前所未有的轻盈和快乐。



第一捧雨落下来的时候，我和薛宁看见了那个向日葵花墙。

白色的墙边种着一排排的向日葵，现在没有了太阳，它们都低着头，好像给我们让出一条路来。

雨越下越大，我的头发都顺着雨水黏到脸上。撩头发的时候，我听见薛宁说：“好漂亮。”

我不知道她在说花还是说我。我松开她的手，去看雨中的她。为什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人呢？上天都偏爱她，落在她头上的雨滴都没有落在我头上的多，她肩膀和裙摆的那一块还是干燥的。

我想在雨中拥吻她，可又觉得向日葵花墙是一个太浪漫太漂亮的背景。于是我走到花墙前面，对薛宁说：“这是我献给我女朋友一个人的舞台。”

薛宁显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但很快她就懂得，因为我站在向日葵前唱她最喜欢的歌——



“我妄想开着我的烂摩托，去转一转，

可是我，可是我，可惜我把车卖了。”

我在雨中张开双臂，用力地拥抱她和这个世界，“我的心呀，我的心，整栋出租，处处都给你——”

“种好的鲜花，治愈你的白发。

别害怕，别害怕，有我在的地方呀，

永远开满了鲜花！”

我的嗓子没有那么好，太高的音唱不上去，破的不成调。

薛宁在我的走调里笑起来。她上前拥抱我，和我一起在雨中放声歌唱：“永远开满，永远开满，永远开满，鲜花——”



我们到最后都破了音，笑作一团。

最后的最后，我问薛宁：“你会和我一直一直在一起的，对吗？”

薛宁说：“当然。”她的工作已经让她太过忙碌和疲惫，所以她只喜欢简单的感情和简单的人。

我在雨里故意曲解她的意思，说我不是头脑简单，我可聪明了。

薛宁就哄我：“当然啦，悦悦是知世故而不世故，最聪明最好的人。”



我和她一起淋雨回家，第二天一起发了烧。

我们一同躺在薛宁房间的大床上，一起挨薛妈妈的骂，一起喝药。我偷偷对薛宁做鬼脸，薛宁在被窝里偷偷挠我的腰。

太幸福了，幸福的我就算是退了烧，也整天晕晕乎乎，如身处云端。



在锡海市待了十天，虽然发了烧，但我们还是去看了海，去看了薛宁曾经上学的地方。我也吃上了薛宁最爱吃的雪菜鱿鱼，还有她小时候一直吃的鸡蛋饼。



回程的路上，薛宁又开始处理工作。我也没有像去时那么兴奋，抱着我的手机开始打字。

大概又是察觉到我久久没有动静，薛宁停下了工作问我在干什么。

我说我在写我们的故事呢。

薛宁把下巴垫在我的肩膀上，问：“你怎么写的呀？有没有说我的坏话？”

“你哪里有坏话给我说？”我故作惊讶，然后侧过身把文档亮到她面前。

我写的第一句话是——



小学开学前的暑假，薛宁搬到了我家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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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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