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67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你还在想她吗
　　作者：问西来意

　　文案

　　◇小短篇/久别重逢/不青春但疼痛/he
　　辞职回老家后，时清辞在转角遇到前女友。
　　她跟好友提起此事，好友问：“你还在想她吗？”
　　时清辞很想说：“谁想她了。”
　　可她还是想的。
　　想那个心慌意乱的蝉鸣季节。
　　想那个凛冽冬日，她们还没有进行一次正式的告别。
　　想她们的遗憾那么多。
　　想那些让她心旌动摇的爱恨，想这么多年的欲语还休。
　　她还是想，留住属于她的温柔。
　　在异地漂泊多年后，谢朝真还是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她听人说时清辞已在北方安家。
　　她听人说时清辞生活美满、早有伴侣在旁。
　　可她没想到，在回去的第一天就跟时清辞打了个照面。
　　此时的时清辞身上已经没了让她曾经让她的迷恋的张扬。
　　她的白月光，是连本人都代替不了的从前。

　　内容标签： 都市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正剧 高岭之花 白月光
　　主角：时清辞，谢朝真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多年之后。
　　立意：积极向上生活，不忘过去，不负将来。


第1章 
　　八月的时候，时清辞离开了生活了多年的北方回到了老家。
　　在乡下小住了两个月后，她就在时衢喋喋不休的念叨了仓皇回到了热闹的城市里住下。
　　时衢嫌她住在家里烦，整天像个大小姐，就知道“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对她辞去工作一事后，倒是没有发表意见。倒是邻居家的老太太，在出门喂鸡的时候，向着她看一眼，说：“我听人说近来的工作不好找勒，年轻人啊，怎么一点苦都吃不得？”
　　时清辞在心里“呸”了一声，年轻人吃苦是什么论调？天知道那公司多么坑人，刚入职的那年还是朝九晚五的双休日，可慢慢地，老总说什么跟上时代的步伐，硬要跟着卷，等她恍然间醒悟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见到“双休日”了，甚至在节假日也要响应上司的召唤，采编、撰稿、审稿……无休无止，狗才去干媒体呢。
　　原本觉得那高于同行的工资可以安慰安慰自己，在进一次急诊室后，时清辞终于意识到小命的重要。辞职两个月，那原本喝中药调理了一年的毛病就自愈了，辞职是最好的医疗，谁说不是呢。
　　十月，时清辞回市里的时候，邻居老太还在那嘀咕，说什么“我看是拿到了拆迁款就阔起来了，真是的”，时清辞受不了了，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有钱不享受，那要带到棺材里吗？”邻居老太老脸一拉，手往腰上一叉就要骂起来。时衢瞪了时清辞一眼，忙将她往车里推。
　　时清辞知道，她妈也觉得隔壁家老太烦人。
　　要说太多坏心眼，那是没有的，可隔三差五的，用言语给人添堵，谁能高兴啊。
　　搬家的第二天，正好是周六。
　　时清辞约了好友夏槐安出来吃了顿火锅，将近一年没见面了，夏槐安身上的怨气越发重了。
　　“你怎么把头发剪了？”在烫毛肚的时候，时清辞没忍住问。
　　这根本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夏槐安横了时清辞一眼，说：“难不成等它掉光吗？”紧接着，她又说，“你辞职了，你家老太太没说你？”
　　时清辞笑眯眯的：“没呢。”
　　夏槐安快要酸成一只柠檬了，她说：“我真的很羡慕你，我也想辞职，但是我家的不让，说是铁饭碗，扔了就找不到下一个。”
　　时清辞也很唏嘘，在老一辈的眼里，铁饭碗才叫工作，其他那是打杂的。
　　夏槐安沉重道：“你不懂，那些人有多烦。”
　　时清辞哼了一声：“我怎么就不懂了？我也跟那边的宣传口对接过的，天杀的宣传部科员，什么也不干，照片、新闻稿都到我这儿顺，比领导催得还要勤。我看他们是恨不得所有的公文都扔给我来写。”
　　夏槐安用力地嚼着毛肚，仿佛将仇人吞吃入腹，末了，才说：“你是暂时的，而我是长久的。”
　　时清辞耸了耸肩，露出了一副爱莫能助的神色：“那你努力混成老油条？”
　　夏槐安：“我努力。”顿了顿，又问，“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时清辞想了想，说：“先躺上那么个一年半载的。”她没房贷、车贷，小有存款，她也没有什么烧钱的兴趣爱好，还有个副业，提前退休也不是不行。
　　夏槐安听了直接从柠檬变成了流泪猫猫头，羡慕两个字她已经说累了。
　　片刻后，夏槐安又说：“你知道吗，咱们的那些老同学都在说，你在B市安家了，小孩都能打酱油了，不准备再回来了。”
　　时清辞：“……”她不知道，高中群的消息太多，她嫌烦人，退了好几年了，没想到谣言已经离谱到了这种地步。什么孩子打酱油啊，结婚生子，这是多么恶毒的诅咒啊！“他们神经！”时清辞下了论断，老同学倒是还在列表里，只不过这么多年来，发给她的唯一消息就是“准备结婚”了。这种来要份子钱的，时清辞权当没看见，你说好歹发张请帖啊，就一条群发消息还想从她手里骗千把块钱？她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夏槐安快言快语：“以前造谣的对象好歹是女的呢。”但是一看时清辞的脸色，就知道了坏了，这嘴一下子没控制住，把旧事给翻出来的。“女的”其实就一个人——谢朝真。
　　高二分班的那年到高三毕业，班里的人一直在说时清辞喜欢谢朝真。
　　两个当事人谁都没有回应过，一直做着独具本国特色的“好闺蜜”。
　　分分合合，这么多年，再多的纠葛也应当烟消云散了吧？
　　夏槐安心想，偷偷地看时清辞的表情。
　　时清辞的脸色有一瞬间的空白，但是很快的，她又恢复如常了。
　　若无其事地夹了以前从不吃的鸭肠往沸腾的红锅里烫，在那氤氲的热气里，她笑着说：“反正都是造谣，有区别吗？”
　　夏槐安心中警铃大作，她也不跟时清辞追忆往昔了，话题一转，落到了时清辞养的一猫一狗身上。“它们跟着你回来了吧？要是你将它们送养了，我就跟你拼了。”
　　时清辞道：“我把什么丢下都不会把它们丢下的。”狗养了四年，是一条萨摩耶，两月大的时候，就被辞职的前同事托付给她了；猫养了三年，是某天加班回家的时候路上遇见的，喵喵叫得很可怜，她顺手捞了回去。高压工作下，这一猫一狗是她的慰藉。
　　夏槐安满意了，说：“有空我到你家撸猫。”她家老太太猫毛过敏，虽然不住在一起，可小区上下楼也很近，老太太有空就会过来帮她收拾，她不敢养猫，只能加入云养猫的行列。她看时清辞的视频，馋了那威风凛凛的狸花大王很久了。
　　时清辞点头，十分欢迎。
　　等到火锅散场回家后，已经快八点了。
　　十月的时候天黑得早，迎面吹来的风也有萧瑟的寒意。
　　小区里的路灯亮着，大楼里大部分人家灯都是黑的，路上除了三两遛狗的，没再见到什么人。
　　时清辞感慨了一声“生活”，也开始了每天的例行公事——遛狗。
　　她的萨摩耶性子活泼，也不怕生，在乡村里野了两个月后，马不停蹄地向着“狂浪”奔去。时清辞都怕自己再待下去，这萨摩耶完全变成见人就狂吠的狼狗。
　　房子其实买了很久了，时衢偶尔回来，而她是在两年前装修时来过一趟，之后再也没有踏进云庭小区，完完全全是个“新人”。从身边走过的脸庞都是陌生的，风吹着枝叶，沙沙声响，时清辞的思绪有一瞬间的游离，最后在“耶门永存”这句话中回过神。
　　不远处站着一个不到十八的女生，她牵着一只小卷毛，目光却黏在了萨摩耶身上。
　　时清辞笑着夸了小卷毛，因着“狗”这么个共同话题，跟小妹妹攀谈了起来。
　　女生好奇地询问：“它叫什么名字啊？”
　　时清辞微笑道：“客儿。”
　　女生惊呼：“啊？大谢？”没等时清辞回答，她又捂着嘴说，“啊，对不起，最近学到了这个。”
　　时清辞的思绪像是被时光的漩涡撕裂，等到抽离的时候，带出了那么点零星而又隐秘的心事。
　　少年时的她倚靠在了窗台，朝着奋笔疾书的谢朝真说：“我以后要养猫猫狗狗，一个叫大谢，一个叫小谢。”
　　阳光正好，落照在谢朝真的侧脸上，将那份天生的冷冽化成了轻软的温柔。她说：“怎么不叫小时呢？”
　　“没关系的。”时清辞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响起，她拨开了时间的迷雾，朝着那面庞发红的小妹妹道，“叫它客儿，是因为它是我同事送到我这儿的。”像是跟面前的女生，也像是跟自己说的。
　　时清辞没什么遛狗的心情了，她跟女生告别，牵着客儿朝着栋走去。
　　她神思不属，险些撞上了路人。
　　她忙说着“对不起”，一边抬起了眼。
　　可就在跟路人对视的时候，一股钻心的疼痛穿透了她整个身体，仿佛被一柄巨锤击中，一种猛烈的抽搐从指尖开始，渐渐转移到了全身。她没有办法抵御这突然间爆发出来的情绪，她的身体仿佛变成了僵硬的机械，完全动弹不得。种种画面如同浪潮一般照着她扑打而来，等到那路人或者说是故人与自己擦肩而去，整个儿融入了夜色中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这是一场相遇，是一次出乎意料的重逢。
　　时清辞咬了咬舌尖，垂着眼想，是谢朝真啊。
　　她不是在G市吗？怎么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蓦地想起，多年前谢朝真给她写的最后一封信里的话：你往北，我向南，愿这浩浩天地，你我再不相逢。
　　原来相识已经十年了，昔日光影犹在眼前，十年是这样短暂的吗？
　　后来的她们复联又断联，可真的没有再碰面。
　　时间似乎没在谢朝真的身上留下太多的印痕，那么她呢？变了多少？
　　匆匆忙忙牵着狗回到了家，时清辞顾不上那在餐桌上造作的“逆女”，换了鞋后大步地奔向了卫生间。
　　镜子里的她，有几分像以前？


第2章 
　　人间的喜事之一是“久别重逢”。
　　时清辞有点“喜”，但是更多的是涩。
　　刚认识的一两年像是在唱一首“长恨歌”，再到后来辗转反侧。时清辞认为她的一生中有许多的事情可做，她憋着一口心气，一开始以为是一个两个月，可慢慢的，变成了两三年。谁也不低头，于是从对方的生活中抽离了出去，渐渐辜负了当初的山盟海誓。
　　时清辞告诉自己，难熬的时间早就过了，现在只剩下些许偶尔浮现心头的“欲说还休”了。
　　但是真正看到谢朝真那张脸后，她才发现一切都没有过去，陡然间掀起的心潮，轻而易举地让她彻夜难眠。
　　时清辞不知道该怎么去定义这没有见面的五年，说是彻底变成了陌生人也不尽然。
　　读大二那年，她在十二月的萧瑟寒风里，腾出时间跑去跟谢朝真见面，想要跟她一起过个生日，可最后不欢而散，她负气回到了学校，没有理会谢朝真。而谢朝真则是十分决然地将她的联系方式删除。几天后，那曾经承载着甜蜜的信封里塞满了决绝词。
　　在这样的打击下，万念俱灰的时清辞在好友的推荐下转向了游戏。
　　来年三月，谢朝真重新加上了她，问她在干什么，她回答了一句“游戏”。
　　对话总是干巴巴的，她当时的心都在那充满幻想的世界里，直到几个月后谢朝真再度将她删除。
　　悲伤和痛苦似乎来得特别缓慢，时清辞将自己打造成了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块，放纵了一年后才彻底地告别那光怪陆离的游戏，忙着论文和实习。
　　她以为她跟谢朝真只能那样了，她接受了人的一生中总是在分别的事。在压力很大的时候，她又想起了谢朝真来，将她们的那点过往拿出来反复咀嚼，仿佛这样再大的困难都不算困难了。她在无意中发现了谢朝真的小号，那里面记载着谢朝真在她们分别后的点点心绪，她麻木不仁的心在那一刹那间被触动，她尝试着添加，可不出意外的，没有任何回音。
　　后来她养成了看谢朝真动态的习惯，她同样在自己的空间里找到了谢朝真的身影。
　　挪到了头像上总能见到“添加好友”的提示。
　　可谁也没有添加谁。
　　这变成了她们两个人的心照不宣，像是对十年幽微心事的回答。
　　就这样当个陌生的“朋友”也挺好的。
　　但是她回来了，谢朝真也回来了，当初构建的藏匿自我的楼阁，一夕之间轰然崩塌。
　　时清辞一晚上没睡。
　　一幕幕的旧日光影在眼前掠过，像是古旧的幻灯片。
　　她恹恹地躺在了被窝里，可房间门被机灵的猫狗顶开。
　　萨摩耶客儿跳上床，动作还有几分温柔，倒是高扬的脑袋的狸花女王在她的床上蹦迪，一副她不起床就不罢休的嚣张样态。
　　时清辞沉郁的心里总算是照来了些许阳光。
　　洗漱之后，没顾得上自己吃饭，就先伺候上了这两位小祖宗，等到一番忙碌后，一看时间已经是九点半了。
　　她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手机嗡嗡震动，点开一看是夏槐安发来的开黑链接。
　　时清辞随手点了拒绝，给夏槐安发消息：“别打游戏了，我有心事了。”
　　夏槐安的回复很快：“你已经提前过上了大小姐生活，能有什么心事？”
　　时清辞：“你猜我昨晚遇见了谁？”
　　夏槐安：“高中老师？前同事？还是老同学？”
　　时清辞：“算是老同学吧。”
　　夏槐安：“这不值得你挂在心上，除非那个人很特殊。”
　　片刻后，夏槐安先发来了一个“小心翼翼”的表情包，紧接着就是一句：“不会是谢朝真吧？”
　　时清辞敏锐地从这句话里察觉到了什么，没有继续靠着文字交流，而是直接甩了一个语音电话请求。
　　夏槐安接通了，但是没说话。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那她都替时清辞感到窒息。
　　“你知道她回来了？”时清辞问的是别的。
　　夏槐安有些心虚，含糊说：“算是吧。”
　　时清辞拧眉：“什么叫算是？”
　　夏槐安有理有据：“你也知道我们那些老同学说话当不得真，鬼知道是真还是假的啊？我昨天本来想说的，后来幡然醒悟，不去触你霉头了。”
　　时清辞不乐意：“什么叫霉头？”
　　夏槐安：“难道你想回忆那些伤心事啊？”
　　时清辞满腹愁肠，郁闷道：“不想，但控制不住。”
　　夏槐安见时清辞主动提起了这个话题，就知道她想倾诉了，在这个时候开口不会犯忌讳。于是她又问：“你不是经常去她小号空间逛街吗？不知道她的近况吗？”
　　时清辞沉重道：“她又不会什么都在空间说。”
　　“也是。”可能谢朝真就是不想让时清辞知道她回来了呢，夏槐安心想着，但没有用这句话去打击看起来已经很郁闷的好友。她思索了一会儿，提出了一个困扰她好多年的疑惑，“你是怎么知道那是谢朝真小号的？”
　　时清辞叹气：“我的空间不对非好友开放啊，不过还设置了一条回答问题可访问，快十年了，一直没改。”
　　夏槐安“哦”了一声，说：“是你跟谢朝真‘你知我知’的小把戏。”
　　时清辞故作恼怒：“你是来安慰我的，还是八卦的？”
　　夏槐安轻咳了一声，说：“那该怎么办？”
　　时清辞：“我不知道。”
　　夏槐安：“你还想她吗？”
　　时清辞没有说话。
　　她跟谢朝真之间的事情很难用言语厘清，在忙碌的那段时间她没有空闲去胡思乱想，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总是会想起少不更事的自己，想到当初的决绝和倔强造成的遗憾。在刚开始那些年，她觉得谢朝真太坏，有些让她难以喘息，又不是离了谁就不能生活了。可在恨过、怨过后，那些心绪在不知不觉中酿成了一种别样的情绪，好的、坏的，曾让她心旌动摇的，原来都能成为温柔。
　　当回忆构建成了她们的全部时，里头盛满了虚幻吧。
　　夏槐安又说：“白月光的确没那么容易放下。”
　　时清辞反驳道：“也不能这么说。”
　　死鸭子嘴硬，夏槐安心想。她问：“那你为什么还寡着？”
　　时清辞：“这有什么必然联系吗？你没有白月光不还是寡着吗？”
　　被攻击到的夏槐安很想穿过手机给时清辞来上那么一拳，她哼了一声说：“是谁在某次喝酒喝多了又哭又闹说再也不会爱人了？”
　　时清辞：“……”她依然振振有辞，“现在整个社会的年轻人都这样。”
　　夏槐安嗤了一声，不跟时清辞纠缠。她说：“想开点，H市这么大，有那么多的城区，远的就像是去邻市，可能就是最后一面了呢。”
　　时清辞也跟着夏槐安，将脱缰的话题拉扯回，她苦笑了一声：“在小区楼下遇到的，我看着她进入了隔壁那栋楼。”
　　夏槐安：“……”这巧合是天意还是蓄谋已久啊？她沉默了半天，才开口，“也许是来走亲访友的。”
　　时清辞说：“谁走亲访友空着手啊？”
　　这架势是认定了谢朝真也住那个小区了。
　　夏槐安：“你现在不用出门上班，也不怎么跟人相约干饭，是个彻头彻尾的死宅。”
　　时清辞：“我要每天遛狗。”
　　夏槐安：“那我要替你打听她回来的缘由以及停留的时间吗？”就像许多人觉得时清辞会在B市扎根，他们也同样认为漂泊在外的谢朝真会在G市安家。
　　时清辞拒绝：“算了，你跟她关系一般。”
　　何止是一般，那简直可以用“恶劣”来形容。夏槐安和谢朝真不仅仅是高中同学，还是初中同桌，据夏槐安所说，当初她们也是有过一段约着下课一起上厕所的情意，但是因为谢朝真的坏脾气，最后告吹了。刚开始的时候，时清辞在夏槐安、谢朝真之间左右为难，不是替这个就是为那个说好话。可后来时清辞就偏心了，怎么都向着谢朝真，气得夏槐安说时清辞“见色忘友”，闹着要跟她绝交。
　　最后她跟夏槐安没有绝交。
　　反倒是和说了无数次天长地久的谢朝真渐行渐远。
　　“躺平吧。”夏槐安也没什么好主意，作为寡王的她没有当狗头军师的命，“要么就是接触她，白月光祛魅最有效的方式就是重新走近。”
　　时清辞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夏槐安提不出行之有效的办法，不过她需要的从来不是问题的解决，而是倾诉。
　　在跟夏槐安聊了一阵后，积流的郁闷散得差不多了。
　　她起身走到了窗畔，十月的天很是明朗，一望无垠的天空不见片云遮蔽。
　　她家的这个方向正对着隔壁的二栋，她不由自主地想，要是谢朝真住在这边，那她会在哪层楼呢？
　　昨天若无其事地擦肩，是没有认出自己吗？还是一种还庆贺的“相逢无话”的默契？
　　她们这一转身，错过的不是几天几月，而是许多年啊。
　　她至今说不明白她落在谢朝真身上的关注是为了什么，那谢朝真呢？她能想明白自己的心绪吗？


第3章 
　　时清辞心怀忐忑，她选择了一种回避的姿态。
　　可每天的遛狗行程不能改，偷偷摸摸地像是做贼。
　　但是在接下来的半个月，时清辞都没有看到谢朝真的身影。
　　她渐渐开始怀疑，那天的惊鸿一瞥其实是一个幻觉。毕竟在看到谢朝真之前，她因为客儿的名字陷入了回忆的漩涡中。或许那个时候她心神迷离，将一个身形与谢朝真相似的人填入空缺的记忆里。
　　这样的念头让时清辞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浮上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和失落。
　　她们曾经许下那么多的誓言，然而到了最后，只有“诀别语”是真的。
　　如果冥冥之中有天意，那祂每天的心情一定很坏，只挑“毒誓”兑现，难道只有说气话的时候，心才是最诚恳的吗？
　　时清辞自我开解，逐渐地将谢朝真给抛到了脑后去。这些年来，她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想谢朝真，可能十天半月想一回，可能是半年才从记忆里扒拉她这个人。这个世界迷人眼的心动多得很，浮滥的深情就像是泡沫一戳就破。有时候她也会思考，怀念的到底是什么？她为什么没有再迈出步伐？她的那些情绪是不是假装出来的？只是一种自我迷惑？毕竟假装深情也不需要任何的成本。
　　时清辞不觉得自己有认识自我的明锐，当然也没有一层又一层剖解自身的想法。书架上摆着几本心理学的书籍，她在彷徨的时候想要去剖析所谓的亲密关系，可在看到密密麻麻的字后，她第一个反应就是“打扰了”，猛地将伤春悲秋的情绪一甩。
　　动脑很难，摆烂却是极其容易。
　　-
　　在时清辞将旧事一脚踢开的时候，她开始了真正的“祸不单行”。
　　也许是前段时间骂了小气的老天吧，现在得了流感，头晕脑胀的，呼吸没个通畅的时候。
　　还没等到感冒好全了，在一个秋雨蒙蒙的天气里，时清辞拿药回家的时候，脚下一滑来了个双膝跪地。
　　那“咚”的一声听得时清辞头皮发麻，但是顾不得擦眼中闪烁的泪花，她就将视线往左右扫，见四面没有人看见她的狼狈，才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家中走，维持着一个成年人的倔强脸面。
　　时清辞在满是淤痕的膝盖上涂了跌打酒，临睡前开始祈祷那隐隐作痛的腿能在第二日完全康复。
　　可她显然低估了那一摔带来的余劲，左腿倒是还好，可右腿却是糟糕至极，时清辞总算是想起来，这曾经是一条伤腿。
　　她就是死性不改，只有痛彻心扉的时候才会记起以前的教训。
　　时清辞没通知在老家的时衢。要是时衢知道了，她一定会很担心，还有没完没了的念叨。
　　联系人列表里，空闲的都是那种只是偶尔说上几句话的。像夏槐安，还在当一个兢兢业业的为人民服务的好科员。
　　时清辞在公众号上挂了号，可医院一直是个拥挤的地方，排到的是下午的号。
　　天气很坏，那明朗的秋突然间翻了脸，马不停蹄地向着冬日奔去。
　　可气人的是，它还没忘记夏日那暴烈的倾盆大雨，在这个十月中旬将坏脾气发挥得淋漓尽致。
　　时清辞是一点都不想出门。
　　但是在临近两点半的时候，那雨奇迹般地停了。
　　时清辞将这当成了一个很好的信号，原本不畅的心情很快便恢复了过来，临出门的时候都哼着小调儿。要不是腿脚不便，她一定学小朋友那样愉快地蹦跳起来。
　　医院里都是消毒水的气味，时清辞不爱闻，她蹙着眉坐在一角，耐心地等待着叫号。
　　恍惚中，瞥见了一道走路带风的身影，豆沙绿的风衣从眼前掠过，留在心中的也只有那干净的侧脸，以及在灯光照耀下折射着微光的耳钉。
　　时清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挤压，在她觉得难以喘息的时候，“时清辞”三个字传到她耳朵里。
　　哦，是轮到她了。
　　时清辞抛开了那道虚影，一心想着自己可怜的腿。
　　在检查、开单、拍片等步骤后，时清辞得到了一个不算好消息的好消息——没断，但关节炎、骨质增生。
　　时清辞：“……”算了，只要比她想象的结果要好的，就算好消息。
　　她从医院出去的时候，贼老天又翻脸了。
　　瓢泼大雨砸到了地上，那是一个热闹喧嚣。
　　时清辞提着药杵在了柱子边摸手机，她来得时候打车挺方便的，但是这个时间点，社畜们都准备下班了。看了眼鸣笛声不断的、堵成一条龙的街道，时清辞的嘴角耷拉了下去。
　　下雨、下班高峰，她对能打到车不抱幻想了。
　　心想着，时清辞将打车界面能勾的选项全都点上，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可手机界面，已经不是排队排到猴年马月的事情了，那是压根没人接单。
　　等雨停，或者等雨小一点。
　　她带了雨伞，可现在这雨势大概率要将她浑身浇透，运气再糟糕点，可能再度与大地母亲来个亲密接触。
　　时清辞想了想，觉得自己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医院门口等待的人渐渐多了，大家都挤成了一团，时不时发生点小推搡。
　　时清辞艰难地拖动着脚步，生怕被不长眼的人来了个“雪上加霜”。要不撑伞走吧？也就被雨打湿亿点点而已。
　　在这个时候，时清辞听到有人在喊她。
　　时清辞正防着前边的老大爷撞到自己的伤腿呢，听到“时清辞”三个字的时候，心中暗暗嘀咕，她又不是来探望别人的，也没有个在医院上班的老同学，一定是错觉吧。
　　可错觉又来了。
　　时清辞扭头，那压在舌尖的半截话在错愕中彻底消音。
　　她呆愣愣地看着几步远的人，陷入了恍惚中。
　　谢朝真站在了灯光明暗处看她，她的脸上没有笑。当初的清冷里藏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脆弱，可此时仿佛海上的冰山，是一种难以撼动的寒峻。
　　时隔多年，谢朝真再次跟她说话，没有盛夏蝉鸣声中的热烈。
　　有的只是阴湿的寒雨，就像她早已经被岁月打磨成的阴郁心境。
　　“要回去吗？”谢朝真又问。
　　时清辞：“……”耳畔的轰鸣声渐渐消去，骤然鼓动起来的心脏好像承受不了这样多的情绪，有那么一瞬间，时清辞觉得自己晕倒了也好，反正在医院里，很快地就能把她拖进去医治。可她还是好端端地在原地，别扭地垫着伤腿，傻愣愣地盯着谢朝真。
　　在时清辞在叫号厅里等待的时候，谢朝真就已经看见她了。
　　像是在小区中的那场骤然的相逢，她也不准备跟时清辞说什么话。
　　在看到了时清辞的时候，她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冷静。
　　毕竟她跟自己说了无数次“没有遗憾”后，她就相信了这一点。
　　在门口看见向着雨中张望的时清辞时，她没有挪开脚步。
　　她想看看来接时清辞的人是谁。
　　是不是那个让她生活幸福美满的人？
　　可能雨天容易催发一些情绪，她这个念头一浮现，便汹涌如潮，根本无法压制。
　　但是将近半个小时过去了，她都没看见那个来接时清辞的人。
　　她看见了时清辞拖着一瘸一拐的腿，在那已经被雨水溅湿的大理石地板上左右腾挪，着实是让人胆战心惊。
　　时清辞一直在看手机。
　　她没有发消息，没有打电话，只是隔几分钟看上一眼。
　　谢朝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没有人来接，时清辞只是在等车。
　　但是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时间，她的期望摆明了会落空。
　　如果是少年时的时清辞，她大概已经喋喋不休地抱怨，亦或是开始呼朋唤友了。
　　可现在只是沉默着，眉眼间浮动着倦怠以及发现自己无可奈何后的散懒与颓然。
　　如果雨不停，她准备怎么回去？谢朝真心想。她细致地观察着时清辞的动作，最后在看到她的目光落在雨伞上的时候，喊出了在心中盘桓了无数次、却时隔多年没有再喊出的名字。
　　声音涩得不像她。
　　可时清辞没听见，幸好她没有听见。
　　谢朝真飞快地调整了自己的心情，从容而又冷淡地再喊了一声，然后问她，要回去吗。
　　时清辞最后还是坐上了谢朝真的车。
　　她跟自己说这是最好的选择，而不是她的心早就随着谢朝真飞走。
　　她慢吞吞地跟着谢朝真到了停车场，拉开了后座车门要进去。
　　可谢朝真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我是滴滴司机吗？”
　　话语中夹杂着一种不那么明显的尖锐。
　　时清辞嘴唇翕动着，最后什么话都没有说，拉开了车门坐到了副驾驶座，一板一眼地系好了安全带。
　　天幕黑漆漆一片，路灯的光芒在雨中变得朦胧。
　　街道旁的景物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暗影，隔着雨丝映入眼中的只有折射出来的七彩虹光。
　　堵车现象并不会因为她坐到了谢朝真的车上而有所缓解。
　　顺畅的时候回家的路约莫二十分钟，可眼下隐隐有拉长成一个小时的趋势。
　　如果是夏槐安，时清辞一定会给她说：把我放地铁站口吧。
　　可对着谢朝真，她无由地感到一阵气馁、心虚。
　　这不是她计划里的重逢，她脑海中一片空白。
　　所有的预设和言辞都失去了意义。


第4章 
　　车中寂静。
　　萦绕着的是一种挥散不去的局促和陌生感。
　　分别数月的人都会有“距离”，更何况是多年？她们从只言词组中捕捉到了对方的生活痕迹，可那仅仅是一点而已。
　　就像是落入海中的一滴水那样微不足道。
　　时清辞抱着一袋子药没开腔。
　　谢朝真也没有什么开口的心思，她们这些年都是自顾自地留下些许关乎旧日的言语，可没有回应，或者说本来就不想要有任何的回应。
　　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介于失去与不曾失去之间。
　　鸣笛声压过了雨声，却盖不住耳中回荡不已的嗡鸣声。
　　时清辞很想抬头看一眼谢朝真的脸，可又怕在转眸时与对方的视线撞个正着。人总是将自己设想得无所不能，但实际上远没有那么坦荡，是个十足的胆小鬼。
　　“你还好吗”这样的开场白不适合她跟谢朝真。
　　分开后几个月，谢朝真重新添加了她的好友。她鬼使神差地通过了，可面对着聊天框的时候，她根本理不清自己的心绪。她木然地拖动了鼠标挪到了游戏图标，将身心沉浸在虚拟的世界里。
　　于是谢朝真问她还好吗的时候她说挺好。
　　于是她跟谢朝真变成了背道而驰的陌生人。
　　她们都是一样的人，她不愿低头、不肯回头，可又不想真的远走。
　　仿佛一旦生活里填入其他的人，就会将少年时光毁得一干二净，最后只剩下一个没有过去的空壳。
　　时清辞很想问谢朝真为什么出现在医院。
　　可是连“你好”两个字都说不出口，她又能指望自己讲些什么？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很难察觉到时间的流逝。
　　直到到了小区地下停车场，时清辞都没发现谢朝真看她好几次。
　　她那两片嘴唇终于有了一点点用武之地，挤出了两个字：“谢谢。”
　　谢朝真没理她，只淡淡地瞥了一眼。
　　灯光有些昏暗不明。
　　时清辞莫名地觉得，谢朝真是要她快点走。
　　她挪动着伤腿，忍着疼，走得很急，像怕克制不住自己的心绪，视线忍不住往谢朝真脸上放。
　　谢朝真站在车旁，沉默地看着时清辞。
　　倒是从这个时候看到了点少年时的影子，她风风火火的，像是一阵疾风，又像是一轮灿烂的朝阳，以不容拒绝的姿态闯入了她的生活。
　　但是现在忙着逃离。她在怕什么？怕那幸福美满的生活被自己扰乱吗？
　　当了一回逃兵的时清辞很快回到了家，将自己扔到了沙发里唉声叹气。
　　想要跟夏槐安倾诉自己的心绪，可她会说的东西，其实时清辞自个儿心里也知道。
　　她怎么将自己弄到进退维谷的处境的？困住她的到底是真实的谢朝真？而是旧时光里的自己？
　　时清辞心思浮动，等她察觉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已经点开了谢朝真小号的空间。
　　就在不久前，她久未更新的说说有了新的动态。
　　——妈妈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没有点赞、没有评论，那荒芜的花园里永远只有一位过客。
　　时清辞先前没有问出口的事情，在这个时候有了答案。
　　谢朝真很敏锐，她总能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谢朝真的妈妈叫谢昙，在时清辞的记忆里，形象已经变得很模糊了。
　　她很雷厉风行，对谢朝真也很严厉。
　　谢朝真从来没有带她回家过，提起母亲的时候，她的眉眼间总是藏着几分伤心落寞以及难堪。
　　这种情绪在高三毕业的那一年达到了巅峰。
　　也是在那个时候，她进一步地靠近谢朝真，知道她的又一个秘密。
　　那是她们最亲近的时刻，可回想起来，又像是一支悲歌的序曲，只是其中的细节被年轻气盛的她们给忽略了。
　　高考分数出来后，与考完估算的相差无几。
　　时清辞兴冲冲地联系谢朝真，想要跟她打探消息，问一问填报的学校，就算不在同一所大学，那能在同一座城市或者同一个省份都好。
　　那时候她家里只有座机，谢朝真的手机号码倒是倒背如流了，可拨打之后无人接听。
　　她只得去邻居家蹭电脑，在扣扣上 给谢朝真留言，可直到志愿填完了谢朝真也没有回应她。她绞尽脑汁回忆谢朝真的理想，可最后颓然地发现，她对这些事情不上心，只有个大概的印象。谢朝真梦寐以求的大学她连调剂都去不了。至于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她不知道。
　　等到谢朝真联系她的时候，已经是什么都改变不了了。
　　时清辞内心深处憋着一团火，她实在是想不到是什么理由让谢朝真忽略了她的消息，就像是人间蒸发一样了无痕迹。
　　就在谢朝真消失的这几天，时衢给她买了手机办了卡、配了一台未来带到大学的笔记本，她终于不用去邻居家里借用，可是一切都晚了。
　　她在打电话的时候，跟谢朝真发了一通脾气，她只顾着宣泄自己的心情，没有听出谢朝真的哭腔。
　　在最后挂断前，她给谢朝真留下了手机号码——明明第一时间想要跟谢朝真分享，可现在谢朝真变成她的亲朋好友里最晚知道的那个。
　　傍晚的时候，谢朝真给她发了一条短信，说“对不起”，很快地又给她发了一张杂草丛生的照片，依稀可见苔藓斑驳的红砖墙脚。
　　谢朝真家里不算大富大贵的，可她妈妈做生意，怎么都比时清辞好。她住在了精致的小区楼里，怎么会出现在那样荒芜凄凉的地方？
　　时清辞的气已经消了，紧接着涌上来的是难以言喻的心慌。过去在电视里看到的画面一个个上演，她恨不得抢了哆啦A梦的任意门，立刻出现在谢朝真的面前。
　　可这个世界没有神奇的法术，她只能忙乱无措地给谢朝真打电话，询问她现在的处境。
　　“在乡下，见一个亲戚。”谢朝真的语调闷闷的，声音很是含糊。
　　“你一个人吗？”时清辞慌得不行，握着手机的手在那打颤，生怕一不留神就将它给摔了。
　　“跟我妈妈一起。”谢朝真又说。
　　时清辞没有放心，一些荒唐的念头浮现，她结结巴巴地说出口，倒是把谢朝真逗笑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妈妈怎么可能惩罚我！”谢朝真嗔声说，她们也没提填报志愿的事情，聊了一会儿后，谢朝真又跟时清辞说，“两天后我就回来了，到时候我们在市图书馆那边碰面。”
　　时清辞忙不叠应下，她有太多的话想要问了。
　　碰面的那一天，她们没有去图书馆，而是一转走向了一个僻静的公园。
　　夏天的骄阳很灼人，就算是坐在了树荫下，也是一波又一波的热潮袭来。
　　时清辞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热，她在童年时候对夏天最深刻的印象就是断电和就着蜡烛写作业。她揣着一把两元超市淘来的折扇，又一搭没一搭地替谢朝真扇风，顺道赶赶烦人的蚊虫。
　　在那燥热的、喧嚣的蝉鸣时节，谢朝真跟她分享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她对谢朝真“失约”的气恼尽数化作了怜惜。
　　她不知道阴差阳错四个字成为无情命运给她们的“赠礼”，并且将在日后伴随她们多年。
　　“我妈妈其实不是我妈妈。”谢朝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空茫，时清辞被她话语中的悲意一惊，心也跟着凉了半截。
　　谢朝真拨开了刘海，继续说：“她其实是我阿姨，也就是我亲生妈妈的妹妹。我那天回家的时候听见了她跟一个陌生阿姨的吵架。那阿姨说，如果不是我拖累着，妈妈也不会变成现在那样。她还说我妈妈——也就是阿姨跟我亲生妈妈姐妹关系很不好，说我妈妈活在了阴影里那么多年，怎么还替那样的人放弃了自己的人生和爱人。”
　　“她们吵架的时候打开了门，看到了我。后面妈妈跟我说了过去的一些事情，她带我回去祭拜了真正的妈妈。她没有不要我，其实不要我了也不要紧，我已经满十八岁了，到了大学完全可以勤工俭学嘛。”
　　“怎么办啊，阿辞，我还是好难过啊。”
　　那一天谢朝真说了很多，也哭了很久，时清辞笨拙地安慰着她。
　　而一贯矜持的谢朝真扑进了她的怀里，像是猫儿似的撒娇，末了仰起头，用那双噙着泪的眼睛专注地凝望着她，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要求，说：“阿辞，你亲亲我好不好？”
　　在看见谢朝真的第一眼，时清辞就很喜欢她。
　　总有一种似曾相识地错觉，时清辞将它解释为“前世姻缘”。
　　可初见时候的谢朝真冷冷清清的，不怎么跟人交流、亲近，像是一块寒冷的冰。时清辞千方百计地靠近她，要当她最好的朋友。她不知道那友情什么时候变了味，想从朋友之一到唯一，想从暂时同行变成占有。
　　她的心跳如擂鼓，发烫的面颊不用深想就知道是红彤彤的。
　　她拿着折扇掩了掩，郑重其事地在谢朝真的面颊上留下了一个轻轻的吻。
　　那是一个心慌意乱的夏天。


第5章 
　　高考结束后，没有学业之扰，没有堆叠成山的作业，可她们也没能够天天见面。
　　谢朝真在练车考驾照，时清辞则是接了一个家教，想要在开学前赚点钱，减轻时衢的负担。
　　时清辞是单亲家庭，她对父亲的印象只是一块冰冷的“墓碑”。她似乎是天真得没心没肺，时衢不说，她也不想去问。小时候可能是因为长得可爱，还没充分掌握阴阳怪气的本事，处于人见人爱的阶段，不会有人来戳她的伤疤。比起那些虚幻的，时清辞只在意面临的生活困境。
　　其实她高中毕业的时候比读小学那会儿好多了，家里的欠债基本都还清了。
　　可时清辞记得那样的苦，还记得跟同学谈起童年时，同学对竟然还有人不能天天吃肉这一事表现出来的不可置信。
　　话费、短信都不便宜，时清辞通过软件跟谢朝真保持联络。可毕竟不同于面对面，有时候等到了睡着，也没见着回应。
　　现在的她如果被人“冷落”了一段时间，一定会满心怨言。但是那时候，她的心中填充着酸涩、甜蜜、期待种种情绪，等到偷闲与谢朝真见上一面时，她只会万分珍惜那得之不易的时光。
　　她们是什么时候将当初“不及时回消息”当作一件“罪不可赦”的事情来抱怨的呢？
　　那一颗颗糖是怎么翻出了苦意，最后变成“一地鸡毛”的争执？
　　可蝉鸣的夏天只能够停留在回忆里，她们跌跌撞撞地前行，时好时坏。
　　她们没有说过分开这样的话题，但念头就是在不知不觉的时候滋生了，最后想要修剪都无处下手，只能仓皇地看着满是荆棘的藤蔓占据了昔日的那片玫瑰园。
　　时清辞以为自己碰见了谢朝真后，会彻夜难眠。
　　可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晚上睡得很好，连腿上的疼痛都没有再来折磨她。要不是客儿跳上了床，她可能会一觉睡到天荒地老。
　　醒来的第一件事情总是在摸手机，尽管她的生活已经不如过去喧嚣热闹了，尽管几乎每一次打开都是空空落落。
　　可今天没有太冷清，除了公众号推送的动态外，还有夏槐安的消息。
　　“时宝，我替你问了，谢朝真真的回来了。”
　　“她研究生毕业后一直留在了G市那边，发展本来挺不错的，但是家里出了点事情，她辞职回来了。而且不是短期的，看样子是要在这儿长住。不过你也知道，咱们的老同学讲话可信度一直不高。”
　　时清辞回复：“她妈妈生病了。”
　　夏槐安：“？？？”
　　夏槐安：“你怎么知道？通过在她小号空间逛街看到的？”
　　时清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慢吞吞地打着字：“我又遇到她了。”
　　夏槐安：“她跟你说话了？不应该啊。”
　　时清辞：“什么叫不应该？”
　　夏槐安火速撤回，反正她是不太明白时清辞和谢朝真之间那堪称奇葩的纠葛和拉扯的，两个人大概都有点毛病。
　　时清辞言简意赅地说了再度遇见谢朝真的事。
　　夏槐安发了个叹气的表情包，又说：“腿怎么样了？我要是知道你会碰到谢朝真，那我就算是顶着雷暴天气也要开飞机来接你。”
　　“消肿需要几天。”时清辞回复，她看着夏槐安的消息笑了起来，抬杠说，“只是雨天，而且你也没有飞机。”
　　夏槐安：“夸张手法，你个学语言的不懂？”
　　夏槐安：“我的时宝啊，你准备怎么办？她不是走亲戚的，她是真的住在你隔壁楼啊。”
　　时清辞：“遇事不决就躺平。她要是不想见到我，会自己搬走的。”
　　夏槐安又问：“不冲一下？”
　　时清辞：“我们之间的关系太复杂了。”
　　夏槐安发了句：“原来你自己也知道。”很快的，她又将消息撤回，反问道，“复杂什么？又没有第三者。”
　　时清辞：“谁知道她真正的生活是怎么样的？万一早已经脱单了呢？”她想回忆一下谢朝真车中的“生活气息”，可在坐在副驾驶座，眼睛也不敢乱飘，不知道车后座有什么。片刻后，她“呀”了一声，想到了一件尤为关键的事情——她的雨伞落在谢朝真车上了。
　　时清辞跟夏槐安一提，夏槐安就发来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留伞？好聚好散。”
　　时清辞：“……”聚不好、散不好，就像一首歌里唱的那样：互相亏欠又藕断丝连。
　　-
　　谢朝真在第二天从医院回来的时候才发现时清辞留下的雨伞。
　　她知道时清辞跟她住在了同一个小区，却不知道她具体的楼层和房号，就算是知道了，她也不可能为了一把雨伞走上门。
　　她将雨伞带回了家，往一眼看不见的角落一塞，揉了揉太阳穴坐在了沙发上发呆。
　　她跟谢昙的关系这些年缓和了不少。
　　从小到大，谢昙都严厉地管着她，要她像是一个精致的仪器按照着指示一步又一步往前走。
　　那样的期盼和管制让她觉得窒息。
　　她知道谢昙希望她留在H市，可就算知道了真相，她在填报大学志愿的时候还是选了遥远的G市。
　　以前时清辞跟她说过，比起山更喜欢海。她去了一个临海的城市，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时清辞随口一言。
　　就像她说喜欢看云、喜欢观月、最喜欢你一样，当不得真。
　　谢朝真轻嗤了一声，又将思绪拉回到了谢昙的身上。
　　今天去医院的时候，瞿兰也在。
　　她第一次见到瞿兰是在高考结束后，听着她跟谢昙的争执，她毫无准备地迎接了那个晴天霹雳。
　　她以为的妈妈其实只是阿姨，她的妈妈其实是谢昙的姐姐谢蘅，多么神奇。
　　在那个暑假，瞿兰又来了几次，她知道瞿兰不喜欢她，一见瞿兰出现，便躲进了房间里。这也是唯一的、谢昙允许她在客人跟前失礼的时刻。
　　后面争吵声少了很多，可在瞿兰走后，她在谢昙的脸上看到了泪痕。原本她对瞿兰无感的，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讨厌瞿兰。
　　她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谢昙因为她的“远离”发了火。
　　说她跟谢蘅一样，实际上冷酷自私、桀骜不驯，就想着远走高飞，去追逐自己想要的自由。
　　后面又哭着说，要是她跟谢蘅一样，也从世间消失了怎么办？
　　谢朝真那时候知道了，谢昙对谢蘅这个姐姐是又爱又恨，才明白当年十八岁的谢昙为了她放弃了什么，她的心被谢昙难得的脆弱剖开，可她还是想走。也许就跟谢昙说得那样，她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永远也不会懂事。
　　她跟时清辞提了这件事情的时候，时清辞只说了一句：“你离我也好远啊。”是啊，一南一北，跨越了大半个国度，何其遥远啊。
　　她说：“我会天天给你打电话的。”
　　后来她知道了，距离会削减那原本就没有多少的安全感。电话有什么用呢？她们需要的是温暖而亲密的拥抱，而不是面对困境时连陪伴都给不出的无能为力。
　　至于“信任”，那是少年人才相信的谎言。
　　谢朝真不知道时清辞在H市。
　　零星的关于时清辞的消息，总是伴随着幸福和美满的。
　　她在疏阔明朗的北方安了家，可能只是短暂地回来探亲吧。谢朝真跟自己说。
　　末了，她又勾了勾唇角，牵起了一抹苦涩的笑容，怎么又想起时清辞了？“时清辞”是每次彷徨无措时候的精神支柱，可她怎么能变成一个鲜活的人重新出现在她面前，那样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她跟前呢？
　　手机的振动惊回了谢朝真的神思。
　　她拿来一看，是瞿兰发的消息。
　　“你明天不用来医院了，你妈这里我看着，你好好休息吧。”
　　她跟瞿兰添加上好友的时间不长，她完全不知道这些年她跟谢昙之间发生了什么，可能随着时间的流逝，旧友一个比一个重要吧，没什么是不能原谅的。
　　是瞿兰告诉她谢昙住院的事情的。
　　谢昙其实不喜欢将自己的脆弱外显，就算是遇到了什么也会可劲瞒着，说什么不想她担心。谢昙这些年对她的控制欲已经快没了，在体验到了自由的时候，谢朝真还是免不了一阵悲凉。是因为谢昙，也是因为自己以及那段跟时清辞之间不能再言说的心事。
　　“谢谢，麻烦您了。”谢朝真的言辞很客气。
　　瞿兰也没回答。
　　谢朝真早已经习以为常了，她站起身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活动，又转悠到了窗前看明净的天。
　　干燥的地面很少大雨留下的痕迹了，楼下移动的小小黑点就像蚂蚁。谢朝真无由地感知到一种仿若窒息般的难受。不管搬到哪里，都是清一色的钢筋水泥，都是一个繁华牢笼中的困兽，留在身边的只有永恒的孤寂。
　　她要到哪里找寻倚窗看云的怡然自得呢？
　　她想起在那狂刷试卷的间隙，时清辞从后方轻轻地敲着她的椅背，递来的一张纸条，要她转头看万里晴云。
　　那时候她们怎么会没想到，云最是聚散无常呢？
　　云的无常、月的圆缺、花的荣枯，年少的她们以为的一切浪漫具象里，其实都藏着一把剖心的刀，深深地埋着悲剧的因。


第6章 
　　跟时清辞分开的这几年，谢朝真已经习惯了在小号上写心事。
　　其实身边的人不大用扣扣联系了，可她依然保留着那样的一个小号，仿佛在滚滚的时间车轮里，她还能倔强地留在原地，还能在回头的时候看到自己的身影。
　　她这个号是在跟时清辞分开的时候申请的，她当时气狠了，心想着时清辞跟她道歉就和好，可等啊等啊，等到最后，她知道一切都是徒劳的。在时清辞高朋满座的热闹里，她默默地留下了句只有她自己知晓的祝福。
　　后来，时清辞来了。
　　看到了“添加好友”的请求，她的一颗心瞬间就跳到了嗓子眼。
　　可她害怕了，退缩了，两年的时间磨平了她所有的希冀，她也许只是时清辞生活中的增点趣味的玩具。再来也只是重蹈覆辙。她不敢添加、不忍拒绝，就这样静静地让时清辞留在了好友通知里，直至消失。
　　她杀死了一种未来。
　　她的空间有了新访客。
　　小小的“+”也很惹眼。
　　她知道是时清辞。
　　原本想要说上几句，可那突然间逆冲的情绪宛如大浪一般淹没了她。
　　时清辞从虚像里走出来了，时清辞的伞还留在了她的家里。
　　她还在这里记录着什么？再次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徒劳，她其实将自己的躯壳和灵魂劈成了两半，看似繁花锦簇其实皮囊底下是一滩烂泥吗？
　　谢朝真将手机往边上一扔，连时清辞的动态都没再敢看。
　　她怕看到时清辞用惯来的散漫提起“高中同学”，用那轻飘飘的四个字给她们多年的纠缠不清定性。
　　-
　　第二天。
　　谢朝真没去医院，一觉睡到了饭点。
　　平常都是五六点起床的，睡多了反而头晕脑胀。谢朝真醒了醒神，懒得再自己开火，捞来手机点外卖。下单没多久，门铃就被人按响了。谢朝真感慨着外卖上门的速度，一边走去开门。可看见的不是外卖，而是一个快递。快递员只说了句“是吧”就快步跑开，留下了谢朝真对着陌生的快递直蹙眉。
　　饥饿侵蚀了谢朝真思考的能力，随手将快递放到了柜子上，她弓着身体坐在沙发里，像是一只直不起腰的虾。等到大半个小时后，她草草地解决了值得拉黑的外卖，才恍然间记起这个不在预料中的快递。
　　离开G市的时候走得匆忙，很多小物件没来得及携带，是朋友帮忙寄过来的。
　　可能是先前落下的东西吧，抱着这样的念头，谢朝真拿刀划开了胶带。
　　在一片窸窸窣窣声里，谢朝真没想到自己掀开、抖掉的是记忆的尘埃。
　　那些熟悉刻骨的信封骤然撞入她的视野里，砰地一声，美工刀掉在了茶几上，又万分危险地弹到了地毯上，距离鞋尖只有寸余。
　　时清辞爱写信，高中的时候就有天南地北的笔友，挤出了时间写一封信，再拜托老师帮她送到外头的信箱里去。后头因为高三课业的忙碌，陆续地跟笔友们断联了。倒是这写信的习惯还保持着。大一的时候，她们手机、电脑都自由了，其实想联系对方方便了很多。明明很多话在手机里都说完了，时清辞还是要写信。
　　仿佛只有十样花笺才能承载她的深情。
　　那时候寄信其实也不安全，容易丢，时清辞就寄快递，说宁愿少吃点零食，也要确保信件能够安全无虞地送到她的手上。
　　她知道时清辞家庭情况，也不想她有额外支出。后来回信的时候往里头放了钱，可时清辞把钱退回来了，说接了一些活，让她不用担心。
　　感动之余，她更多的是一种彷徨无奈。
　　她也忍不住回想，如果填报志愿的时候她接到了时清辞的电话或者是看到了消息，她们之间的距离是不是就没那么远？她们之间的裂隙是不是就没那么大？
　　可哪有那么多如果呢？
　　这个快递不是她的。
　　箱子里的信是她写给时清辞的。
　　大二的时候，她答应过时清辞要去见她，但是一个突如其来的赛事打乱了她的计划。她因为自己的失约跟时清辞道歉，时清辞原谅她了。十一月底的时候，时清辞告诉她腾出了时间，要飞过来找她。她当然是高兴的，心想着，十二月四日正好是时清辞的生日，她可以跟时清辞在一起，而不是看着屏幕那头的热闹，一个人在寂寂中对远在天涯的时清辞送祝福了。
　　那时候的她以为自己能够平衡好的，可事实上等时清辞来得时候恰好是她最忙碌的时候，她没办法抛下一起奋斗的组员不顾，也做不到扔下时清辞不管。她两头奔忙，但最后什么都做不好。她整个人淹没在疲惫的海洋里，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心绪。
　　明明是该相拥的，但她们吵架了。
　　其实过去也有过，在那段时间，看不见对方的“惊恐”和“不安感”爬满了身心，渐渐地覆盖了往昔的快乐。
　　她像是个木偶人，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
　　“要不是你在填志愿的时候没有理我，会变成这样吗？”
　　时清辞的声音变成了一根尖锐的刺，将她的心扎得千疮百孔。
　　她只能够无力地道歉。
　　她以为会好转的，可一气之下的时清辞选择了不告而别，兀自回到了学校。
　　G市的夜向来是热闹喧嚣的。
　　可一切都跟她无关，她拥有的只有一种寂寥和难堪。
　　她不想算了，她给时清辞打电话没人接，她给时清辞发消息没有任何回复。
　　这样的时候除了算了还能怎么办呢？
　　“我们不合适。”发这句话的时候谢朝真是伤心又委屈，还夹杂着赌气。
　　这时候的时清辞回复得很快，她说：“行。”
　　谢朝真很少再去回忆当时的绝望了，她依稀记得自己将时清辞的联系方式删除。后来她又给时清辞写了一封信。
　　一南一北，她们这辈子都不要再碰面了。
　　这像是一个诅咒。
　　从那个凛冽的冬天开始，她们没有再重逢了。
　　直到又一个冬。
　　信是她写的，除了那封诀别书，其他的很多内容都不记得了。
　　课业、社团的事都很忙碌，谢朝真又想学点别的东西，白天没有什么闲暇。
　　她只能在寂静的深夜里，就着台灯写下了点滴的心事。
　　那时候除了落笔的沙沙声，她不敢因为趣事笑，怕惊扰了室友的好梦。
　　后来，她不写信了。室友问她：“分手了吗？”又告诉她“没什么过不去的”。
　　她点头说“是”。
　　但是时清辞这三个字真的成了她过不去的坎。
　　是她的美梦与噩梦。
　　谢朝真踉跄着起身，仓皇地寻找着胶带，好像将这箱子封起来，就能将记忆里的往事也一并压住。
　　她朝着箱子上瞥了一眼，地址是栋.
　　真巧啊，难怪快递员会送错。
　　她该怎么对待这接踵而来的巧合？
　　箱子里是时清辞的旧物，要还给她的。
　　-
　　那头的时清辞还在为落在车上的雨伞哀嚎。
　　“我说，就是一把破雨伞，买新的不就得了？诶？你让让，别挡着我看客儿和玄晖宝贝。”夏槐安的声音响起，催促着时清辞挪开那张挡住了可爱耶耶和狸花猫的脸。
　　时清辞挪了挪，她说：“这是雨伞的事情吗？”
　　夏槐安眨眼：“ 不是雨伞是雨衣？”她蹙着眉头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样，半晌后才说，“有了，你去张贴寻物启事吧。”
　　时清辞：“……”她就不该对夏槐安抱有期望，指着自己的鼻子，她垮着脸说，“我有病吗？”
　　夏槐安笑，反问：“没有吗？”
　　时清辞气得不行，直接将视频通话给断了，给夏槐安发了个消息：“你完了，不准看了。”
　　夏槐安：“等我有空了就上门撸狗撸猫。”
　　夏槐安：“我完没完不知道，反正你是完蛋了。”
　　时清辞发了个“恶毒”的表情包，将手机扔到了一边。从沙发的缝隙里摸出了遥控器，准备用伟大的艺术来陶冶自己的身心。
　　可能是没有培养过看电影的习惯，少年时的她对电影始终是兴致缺缺。
　　高中毕业后，她才跟着谢朝真进了一次电影院。她以为自己能接受电影的洗礼，可实际上，看电影本身没有什么吸引力，是因为跟谢朝真一起，一件件无趣的事情才变得万分有意义。
　　修行的人用经文来陶冶自己的情操、忘怀尘世的烦恼，而时清辞则是选择了电影。
　　然而她无数次证明了她后来的沉迷只是为了追逐一抹当初的幽魂。
　　悲伤的音乐在暗下来的客厅里回荡，伴随着猫狗追逐产生的咚咚声，时清辞才起了点苗头的悲凉心境立刻荡然无存。
　　她的眼睛努力地往屏幕上飘，可那拆家的大动静就像是锤子敲击着她的心，根本就没办法忽视。
　　演员的嘶吼撕心裂肺，而始终无法沉浸到其中的时清辞起身，加入了猫狗大战里。
　　可她忘记了自己可怜的“腿脚”，“咚”的一声响，吓退了打架的猫狗，同时也像是雷鸣，做那大雨将来的前兆。
　　“雨水”果然不受控制地从时清辞的眼中冲了出来。


第7章 
　　无数次血泪经验告诉时清辞，否极泰来只是自我安慰的话语，祸不单行才是人生真谛。
　　伤腿雪上加霜，不小心磕到了茶几角的额头一摸就疼，没有流血实在是幸事。
　　一猫一狗大约也知道错了，小心翼翼地蹭过来，绕着时清辞打转。可那爪子搭在了伤腿上，实在是一种甜蜜的负担。将捣乱的两小家伙赶走，时清辞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将电视一关，正准备去拉开窗帘享受天光的抚慰，门铃在这个时候响起。
　　时清辞扭头，考量片刻，决定先去开门。
　　这个时间点会上门的大约是快递，时衢先前就说了，会帮她把一些旧物寄过来，让她记得收。
　　可打开门的刹那，时清辞就后悔了。
　　只要将时钟往后拨弄片刻就好了，可时间无情，一秒都不容她撼动。
　　她是犯了什么弥天大罪要在这么狼狈的时候看到谢朝真？老天是专门让谢朝真来看她泪眼迷离的吗？
　　在走入电梯前，谢朝真想了各种存在的可能：时清辞不在、开门的是陌生的女人男人甚至是五六岁小孩。她想，她要像一个好心的陌生人一样将送错的快递放下。
　　可出来的是时清辞，她单手支撑着门框，眼睫上挂着泪，轻轻一颤，泪珠就像断线的珍珠垂下。
　　时清辞的哭当然不可能是为了她。
　　记忆中的时清辞总是在笑，生气的时候则是搭着眼帘一言不发。第一次见时清辞哭的时候是在大一的寒假，可不是因为痛苦也不是因为悲伤，哭声中夹杂着别样的缠绵，让人想变本加厉。
　　咬了咬唇，谢朝真将思绪从灵性的思绪中抽出，借着楼道里的灯光，谢朝真的视线往上抬，最后僵硬地停在了那红肿的额头上。脑海中的一根弦嗡一声断了，一句话脱口而出：“你被家暴了吗？”
　　时清辞：“……”在低头闪烁谢朝真视线和关门中，她选择了第三条路，带着怨气开了灯。
　　冷冷清清的家里除了两只毛孩子，哪里还有其他人生活的痕迹？谢朝真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时清辞又气又委屈，额头上、腿上的疼痛就像是绵绵的针雨，不停地朝着身上落来。原本就在哭，念头一起，眼泪更是憋不住。
　　“对不起。”谢朝真挪开了视线，意识到了自己的询问不合时宜，她很快就跟时清辞道歉。翻滚的情绪就像是滔天大浪，她怕自己的情绪被时清辞的眼泪感染，仓皇地将快递箱连带着雨伞递给了杵在门边的时清辞，“快递送错了。”
　　时清辞应得很快：“你住在栋？”
　　谢朝真抿了抿唇，没有应答。
　　时清辞拖着鼻音说了声：“谢谢。”从谢朝真的手中接过了快递和雨伞，她又问，“能帮我关门吗？”
　　说的话比前两次偶然相逢要多点，可时清辞没觉得有什么高兴的。她跟谢朝真还是那样，当着最熟悉的陌生人。
　　见与不见，都是难堪。
　　时清辞没想到把箱子放在地上，谢朝真也没提。
　　在时清辞转身的时候，谢朝真那克制的视线终于重新落到了时清辞的身上。
　　瘦了些，面色苍白，眉眼间流露出了颓态。
　　心不在焉的时清辞根本没有察觉到谢朝真在看她。
　　她只是在想，没听见关门声，谢朝真对她“避之不及”到了这个地步了吗？那过去都在记录些什么呢？只是一种习惯吗？时清辞没看见地上的玩具小球，一脚踩上去又催生出了一个新的意外。
　　箱子、雨伞落地的声音很沉闷。
　　但是她可以当它们没存在，她的耳朵里只容得下那句藏着轻微无奈的“小心”了。
　　腰间贴着一只温热有力的手。
　　像是停留了很久，可实际上也只有一瞬间。
　　时清辞的手按在了墙上，身后有一道依靠，她很久就站稳了。
　　那扶住她的手自然也跟着离去，动作快得像是幻觉。
　　时清辞连“谢谢”都没说，她脑子里嗡嗡作响，按压着墙壁的手缓缓地下滑，她蹲在了地上捡东西。
　　可东西没有捡起来。
　　她蹲在了地上不顾形象地大哭。
　　时清辞心中的悲伤无以复加，她想哭到天崩地裂，反正就现在这个样子了，还能坏到哪里去？没什么存在能打断她宣泄眼泪。
　　然而在关门声响起的时候，哭声倏然一止。她小心翼翼地转动着脖子，可还没有转过去，她就扭了回来，不敢看身后。
　　“哭什么？”谢朝真问。
　　她知道自己应该一走了之，可看着嚎啕大哭的时清辞，又觉得她很是可怜，像是被人抛弃的小狗。
　　腿怎么伤的？额头怎么破的？从小就帮着家里的时清辞怎么可能会生活难以自理，弄出那样的伤？
　　时清辞不该是这样的，她该朝气蓬勃、意气风发，做那灿烂的长夏。
　　可能是痛的，可能是乱七八糟的情绪，时清辞也说不清自己在哭什么。
　　谢朝真没有走，她那停了一瞬的眼泪又像是开闸的水冲下来了。
　　狸花猫弓着背站在了沙发上，毛发竖起，朝着谢朝真这么个陌生人撒气。萨摩耶则是扬着招牌笑脸跑过来了，先是拱了拱伤心的时清辞，见主人没搭理自己，又一扭头绕着谢朝真打转，尾巴摇摆得欢快极了。
　　谢朝真没给时清辞递纸，进入房间中的她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犹豫再三后，从鞋架里拿了一双崭新的拖鞋换上。伸手摸了摸萨摩耶的脑袋，她先是将地上的雨伞捡起，又把侧翻着的快递抱到了茶几上。
　　她没做主替时清辞拆，里面的东西太沉重，她不想看到，时清辞大概也是一样的。
　　时清辞哭累了站起来，怕又在谢朝真面前跌倒，她撑着墙站了起来。
　　她没走动，腿脚很麻，连痛感都被遮蔽了。
　　她嘴唇翕动着，想说谢朝真绝情，可仔细想想，她有什么立场说？没良心的是她自己。
　　客厅里萨摩耶又开始撒欢，时清辞没精力管它。等到腿脚缓过来，她才迈着步子，去给谢朝真倒水。
　　谢朝真不喝茶，她喜欢白开水里头扔两颗冰糖，不知道过了这么多年是不是还是那样。时清辞心不在焉地想着，手已经把冰糖扔进去了。
　　“谢谢 。”谢朝真没坐，她瞥了眼尾泛红的时清辞一眼，语调依旧是客气生疏。
　　时清辞没说话，只是回到了沙发上，抱住了抱枕两眼无神地发呆。
　　前两回碰面，还能维持着体面，但现在什么都不剩了。
　　“快递送错了。”谢朝真又重复了一次，见时清辞一脸木然，不说话，谢朝真也感到手足无措。那天载着时清辞回家的时候，虽然身体乱七八糟，可精神至少是健全的。现在的时清辞像是一张拉满的弓，不堪重负下崩溃了。
　　她看时清辞的生活时，更多的是顾影自怜，一种关乎时清辞又与她无关的依恋。
　　她没有遗憾，她跟时清辞早就结束了。她只是在一个角落留下一片净地，偶尔怀念曾经。
　　可现在她的心脏强烈地抽搐起来了，原来她还是会心疼时清辞啊？
　　听时清辞抽噎难受，见客厅里安静下来也难受。
　　谢朝真知道很多“不该”，可她还在尝了一口糖水后开口问了：“需要帮忙吗？”
　　时清辞摇头。
　　她没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就这几天走霉运。
　　生活好好坏坏，可不管怎么样，都是要过下去的。
　　萨摩耶拖着项圈来了。
　　时清辞突然间反应过来，自从腿脚受伤后，她都没怎么出去遛狗。
　　萨摩耶也需要外出活动消耗精力，闷在屋里的时候，它就四处捣蛋拆家。
　　“帮我遛狗。”时清辞的声音很闷。
　　她又想哭了，以前跟谢朝真畅谈过未来的生活，说着养猫养狗的趣事 ，可没实现。
　　现在是老天给了她接二连三的闷棍后，舍得赏下一颗糖了吗？但是谢朝真会应吗？什么人会同意帮多年不见的前女友遛狗啊？
　　谢朝真抿着唇，点头说：“行。”说完她就后悔了，眉心压出了一道痕迹，她跟时清辞什么关系？怎么能答应得这么爽快？
　　时清辞没看谢朝真，她知道自己这模样见不得人，她站起来朝着主卧走去，她要洗漱、换衣服。
　　谢朝真：“……”她一个人在客厅里开始坐立不安了。屋子里的生活痕迹很少，电视柜边的小书架上空空荡荡的，不符合时清辞的作风，应该是刚搬过来的。
　　她怎么想的？暂住还是回到了H市？她一个人吗？
　　谢朝真咬着下唇，冷不丁有些晕眩，像是被卷进了一个漩涡里。
　　等房间门开合的声音传出，她骤然扭头看。
　　她换下了家居服，套了件黑色的风衣，走路的时候还在低头折腾腰带。
　　难怪到处磕磕碰碰。
　　“你也要去？”谢朝真疑惑问。
　　她要是自己能遛狗的话为什么喊人帮忙？要是不能遛狗的话下楼做什么？吹冷风吗？
　　时清辞点头：“我在长椅上坐着。”
　　谢朝真：“……你怕我偷狗啊？”


第8章 
　　谢朝真没管“身残志坚”的时清辞，反正到时候撞到哪里疼得又不是她。
　　两人一狗一前一后出门，浑身上下都透露出“我们不熟”这样的讯息。
　　坐电梯下楼的时候，中途有人进来，惊喜地看着萨摩耶，热情地问询名字。
　　谢朝真没说话，拿眼神看时清辞。
　　时清辞面色微微一变，“客儿”两个字怎么都说不出口，她犹豫了一会儿，才说：“就叫耶耶。”
　　谢朝真牵着客儿走了，时清辞就坐在了长椅上看她们的背影。
　　时清辞眼神犹豫，在这萧瑟的秋风里，很不合时宜地想起盛夏的事情。
　　文理分科，对她这样喜欢热闹和新世界的人来说，十分美妙。
　　可能会有那么点与老同学分别的愁苦，可更多的是对认识新人的向往。
　　那天，时清辞去得很早，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晒太阳，顺便看几眼不远处拿着一本书的人。不同班级的廊道又条很明显的分界线，时清辞还以为她是隔壁班的，没想到她脚步一拐，进了自己班中，还成了自己的前桌。
　　她不怎么爱说话，浑身上下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时清辞对她好奇，想要接近她，可在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眸时，觉得说什么都是一种冒犯。
　　大课间，大家都往外跑。
　　时清辞趴在了桌面上打盹。
　　是谢朝真先跟她搭话的，她彬彬有礼地问：“同学，可以帮我调一下手表吗？”
　　在见惯了连鞋带都不会系的大小姐后，时清辞已经不觉得不会调表有什么大不了的了。她从谢朝真的手中接过了手表，摆弄了三五下就将它还了回去。
　　“谢谢。”谢朝真弯着眸子，冲着她笑。
　　会笑的人一抓一大把，可要是冰山展颜呢？时清辞一瞬间心慌意乱，突然红了脸。
　　可惜这短暂的接触并不是化冰的开始。开学好几天，除了传递试卷，根本没有机会跟前桌友好接触。倒是她的同桌借了“地利”之便，会跟谢朝真聊几句天。时清辞不知道从哪处着手，在某个课间的时候，见了谢朝真翻看《梦里花落知多少》，她灵机一动，在周末的时候跑到了书店买了三毛全集。高中只有单休，可比起两周一放的隔壁一中好了不知道多少。时清辞抓紧空闲时间，连心爱的仙剑也不看了，就努力地啃三毛的着作，满脑子撒哈拉的故事。
　　时清辞想得很美好，只是文艺的开场也没有用上。
　　她是在体育课的时候靠近谢朝真的，那会儿体育课也开始自由选择，有篮球、足球、排球、羽毛球以及乒乓球。时清辞本来想报篮球，可一想到冬天就长冻疮的手，她放弃了念头，挑了乒乓球。这活动没那么激烈，方便躲懒。乒乓球课是几个班混着上的，各有各的小团体。喊着时清辞加入的人很多，可时清辞拒绝了，因为她看到谢朝真落单了。也不是大家排挤谢朝真，而是她心不在焉的，依旧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
　　对墙拍乒乓球的经验时清辞很充足，毕竟中考体育考了这个，至于与人对打，那是菜得一塌糊涂。她总是用各种刁钻的姿势将球不合标准地送出去，于是一节课，谢朝真大部分时候都在捡球。中途时清辞反省了一会儿，可很快地就控制不住自己，将球打飞出去成了她唯一的目标。
　　谢朝真没生气。
　　体育课后，时清辞很心虚地摸出纸巾递给谢朝真擦汗。
　　太阳下的谢朝真白得像是要发光。
　　时清辞很殷勤地去接揉成一团的纸巾，但是谢朝真没给她，反手从校服兜里掏出一颗牛奶糖塞到了她的掌心，很轻地问：“不喜欢捡球啊？”
　　时清辞的脸色爆红，恨不得挖开一条地缝钻进去。
　　在后来的体育课上，除非是乒乓球滚到了她的脚下，不然谢朝真都会主动去捡。
　　时清辞在回忆里抠糖，客儿在到处撒欢。时清辞一抬眼，就能够看到谢朝真，她右手牵着绳，左手则是提着垃圾袋和小铲，跟着客儿到处走，偶尔停下来跟小区里的遛狗人搭话。隔着一段距离看不到谢朝真的表情，可就是足够遥远、足够模糊，才能品出一种得不到的温柔来。
　　一场秋雨一场寒。
　　先前时清辞还觉得这十月里还埋着夏天的热辣，可前几天一场大雨后，凉意刺骨。
　　毕业后，时清辞一直忙着工作，根本不会让自己长时间闲下来。存款是变多了，可笑容变少，身体更是变得糟糕。
　　她明显地感觉到自己不抗冻了。
　　谢朝真就穿了一件单薄的亚麻衬衫，像是感觉不到秋寒。而她紧紧地笼着风衣，恨不得将整个脑袋缩到衣领里，冷得打喷嚏。
　　“回去了。”谢朝真声音响起。
　　时清辞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她呆呆地抬起头，眼神中藏着茫然。
　　客儿过来蹭着时清辞的腿，摆明玩得很欢。
　　时清辞抬手摸了摸客儿的脑袋，嗯了一声，慢吞吞地跟在的谢朝真的后头。
　　客儿走在前头，时不时还回身看她。但谢朝真只留给她一个无情的背影，任由她一个人在情绪浪潮里起伏。
　　以为谢朝真将狗送回家后就要走，时清辞提不起劲，浑身上下萦绕着一股颓靡。
　　“给宠物清洁用的湿巾呢？”进屋后，谢朝真问。
　　时清辞“啊”了一声，才手忙脚乱去翻找东西。
　　以前的谢朝真偶尔会阴晴不定，可大部分时候很好，有着非同寻常的耐心。
　　时清辞很烦政治课，她总是固执地认为自己的选择才是对的，一次次质疑答案。政治老师看见她就没个好脸色，倒是谢朝真会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跟她讲，从一道题扩到了整张纸卷，负责到底。
　　可能现在也是那点责任心在作祟吧。
　　时清辞心想。
　　她抬头朝着替客儿清理爪子的谢朝真望了好几眼，最后没忍住问：“你也养了宠物吗？”
　　谢朝真没看她，淡淡道：“没养。”
　　时清辞：“那怎么——”后面半截话没说下去了，她在谢朝真的身上看出了抗拒，便牢牢地闭上了嘴巴，当自己不存在。
　　谢朝真没养过小动物，她其实没有太多的爱心。
　　她的生活乱七八糟，一直在出逃。先从谢昙的身边，后面又从时清辞的身边逃。可那些想要甩去的东西始终如影随形，绕了一大圈回到了最初的地方，可旧日完好无损的，现在都破碎了。
　　她以前跟时清辞谈论过养宠物的事，她期待的只是跟时清辞一起生活。
　　后来，她藏在阴暗处窥探时清辞的生活，看她身边猫狗相伴，查起了饲养宠物相关的资料。同事见她对宠物感兴趣，说要送她一只猫，她拒绝了，之后没再看宠物讯息。
　　时清辞没继续问她，可她莫名其妙地感到难堪了。
　　清理完了客儿后，谢朝真离开了。
　　时清辞对着还放在茶几上的快递发呆。
　　她的思绪在过去和现在之间来回晃，最后一个人笑了起来。
　　开心又难过。
　　她摸出手机打开了微信搜索谢朝真的号码。
　　微信是在工作后才用的，没有半点谢朝真存在过的痕迹。
　　很快一个熟悉的头像跳到了时清辞的眼前。
　　朋友圈对陌生人不可见，个人简介是一句《飞鸟集》里的诗：What you are you do not see, what you see is your shadow。
　　时清辞不爱这些，可她将这句话倒背如流。
　　高中的她们也吵过架，冷战了快一周。原因很可笑，谢朝真问她去食堂几楼吃饭，她说随便。当谢朝真提起一楼她否决了，提到三楼她还是否决了，谢朝真发脾气了，甩开她自己走了。是时清辞的错，然而那会儿她只觉得谢朝真不可理喻，道歉的话死活说不出口。
　　她跟其他人一起去食堂、回宿舍，再也不等谢朝真了。她朋友多，走到哪里都是热闹。
　　她有些伤心，可友情还没彻底变质，不像后来的诀别那样肝肠寸断。
　　她还以为谢朝真又变成那座冰山了。某天，她的桌面上忽然多了一本书，翻开后扉页就写着泰戈尔的这句诗。问同学没人看见是谁放的。其实时清辞知道，上面的字一看就是谢朝真的。
　　时清辞当时没明白谢朝真的意思，为了理解谢朝真，她将《飞鸟集》翻了好几遍，可最后还是没懂。她跟谢朝真和好了，但谁都没有再提起那本书。
　　书后来跟旧物塞在一起了，看见了就伤心，没放在书架里。
　　前几天时衢收拾家的时候还拍照给她看，说帮她把东西寄过来。
　　寄过来？！
　　这一刻，时清辞想到了什么，忙不叠将茶几上的快递扒了过来。仔细一看，寄件人果然是时衢！这个快递箱有拆过的痕迹，新沾上的胶带一眼就能看出问题。谢朝真是不是看到了箱子里的东西？念头浮现，时清辞一颗心怦怦乱跳，她又要喘不过气来了。


第9章 
　　时清辞拿了剪刀拆快递。
　　一眼看到的是堆得齐整的信，信封上写了“吾家阿辞亲启”，来自谢朝真，就连那最后一封诀别书也写着“吾家阿辞”四个字。
　　箱子里除了跟谢朝真往来的书信，还有项链、吊坠等小玩意儿，都是谢朝真送的。在现在看不怎么值钱，但对时清辞来说，是无价之宝。
　　时清辞从箱子的最底下拿出了一本书，翻开的时候，一些贴纸便签掉了出来。贴纸早没了粘性，只堪堪夹在了书中。时清辞将贴纸捡起来一看，那旧日的记忆就涨潮似的冲来了。
　　跟谢朝真的冷漠不同，时清辞喜欢交朋友。有段时间心情不怎么好，有个朋友天天送她一张贴纸，有时候是诗，有时候是一些自己想的句子。书里掉出来的两张纸其中之一来自那个朋友，另一张则是出自谢朝真。
　　时清辞没有思考过便签上句子的含义，她收到了之后只是扫上几眼收起来。可那次恰好被谢朝真看见了，她伸手将便签贴纸拿了过去，时清辞自然是要取回来。没几分钟，谢朝真递给了她一张纸条，将朋友的句子重新抄写了一次，并在后头备注了两个字：小气。
　　时清辞没生气，当时写日记的时候，记上了一笔。
　　她其实很喜欢谢朝真偶尔的活泼。
　　朋友写的那张被时清辞重新塞回书中去了，她对着多年前谢朝真留下的“小气”直叹气，忽然间，她发现了几分异样，眼皮子一跳，忙不叠将朋友的那张贴纸拿出来一对比。
　　朋友写的是：“云外一点晴，何为晴？何处留晴？晴自心底生。”
　　谢朝真写的是：“云外一点晴，何为晴？处处留情，晴自心底生。”
　　句子相差无几，时清辞的思绪又被“小气”两个字牵引，使得她过去从来没有发现其中细微的不同。
　　时清辞眨了眨眼，长睫上挂着泪。
　　她仰靠在了沙发上，兜着眼泪不让它落下。
　　总是这样的阴差阳错，她现在发现了又有什么意义？
　　发了一会儿呆，时清辞抿了抿唇角，站起来收拾东西。
　　旧物她不舍得扔，可也不想看见，只能锁到了柜子里去。
　　在合上柜门的时候，她看着旧物逐渐地被敛入黑暗里，心脏又抽了抽。随即那股隐痛消失，她的神色慢慢变成木然。
　　还是算了吧。
　　-
　　回到家的谢朝真脸色也不太好。
　　她跟时清辞的距离突然间又拉近了。
　　在第一次在小区看到时清辞的时候她没敢细看，后来送时清辞回家，倒是趁着时清辞的退缩，仔细地找寻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她的样貌没有大变，比以前瘦削了点。那双总是藏着笑意的眼睛里有了忧郁和怠惰，不知道是岁月让她变化，还是只是面对她如此。
　　她当时喜欢的就是时清辞的意气风发，后来一次次在回忆中重新描摹时清辞的模样，描出的也是逸兴横飞的少年。可她现在没有当初的张扬和活泼了。
　　其实在开学的时候她就注意到时清辞了。
　　到了高二的时候，不像高一那样放松了，课间廊道上玩闹的人肉眼可见的变少，大家都忙着刷卷子、背书。就时清辞在晒太阳或者睡觉，她偶尔也会背书，但总像是游戏。她自信满满地拿出地图册，往上头一指，说：“你随便点，我要是说不出地名，我就给你跑腿买饭。”结果就是时清辞欠下了一堆带饭的债，也是她同桌喜欢自己上食堂，才没让她天天跑腿。
　　后来学校觉得学生总是在班里不出门不好，就强制大课间不许留在教室。
　　一半的人在走廊上看书，一半的人则是彻底解放了，开始欢呼。时清辞是后者，她约了同学去打羽毛球，但是她打羽毛球的技术跟打乒乓球一样烂。
　　她们的班级在一楼，正好对着一个草坪。
　　时清辞在阳光下打球，她靠在栏杆上背书。有一次那羽毛球砸到了她的课本上，时清辞跑过来双手合十一鞠躬，说了句：“对不起。”
　　谢朝真将羽毛球递给她，看着她灿烂的笑，不由得生出几分艳羡。
　　谢朝真知道时清辞对她感兴趣，想跟她交朋友。之前时清辞桌上的课外书都是历史、地理之流，可某一天忽然多了本三毛全集。
　　时清辞看书的时候总是打呵欠，摆明了没兴趣。
　　她后来没看三毛了，果然，时清辞桌面上的大部头也消失不见了。
　　谢朝真也想过给出回应，可想到了家里的情况又放弃了。
　　她当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只以为自己是千万个单亲家庭之一。
　　谢昙对她管得严，她不能像时清辞那样“野”。
　　她交新的朋友谢昙就盘查户口似的问到住址电话号码，她读书谢昙总是提她的成绩跟别人对比，她对某件事情很感兴趣，谢昙又神经质地盘问原因……她很累，根本没有闲暇去交朋友。她当时只有一个想法，早早地考上大学远离让她窒息和疲惫不堪的家庭。
　　后来学校里的体育课变革了，她随便挑选了个乒乓球，没想到时清辞也在。
　　她一度以为时清辞会去参与那些能奔跑大笑的热烈活动。
　　体育课几个班混上的，体育老师让学生自由组队，她也不在意队友是谁，反正体育课一周就三节，还有可能被其他主课占据了。
　　她没想到落单的是时清辞。
　　时清辞怎么会落单呢？
　　整节课时清辞都没怎么跟她说话，只是不停地笑。
　　那时她不太明白，为什么有人能一直开心呢？
　　下课后，时清辞小尾巴一样跟在她的身后，她没忍住问了一声：“不想捡球啊。”
　　时清辞的脸一下子红了，有趣得紧。
　　她给时清辞递了一颗奶糖，她心情不大好的时候就喜欢吃点甜的，就养成了口袋里放糖的习惯。她也没想着跟时清辞有什么交集。可时清辞惯来是个“得寸进尺”的，约她一起去食堂吃饭，晚自修后约她一起回宿舍，把她先前的那群好友抛开了。
　　可没人忍心怪她。
　　沉思旧事的谢朝真是被手机提示音惊醒的。
　　她扫了一眼，是王希文发来的消息，问她近况。王希文是她高中同桌，关系还行，偶尔会聊几句天。可能是从她的朋友圈看到了她的动态。谢朝真没有回答，她想了一会儿，问：“你还记得时清辞吗？”
　　王希文回复：“记得，怎么了？”她不知道谢朝真跟时清辞的那点旧事，只知道她们俩曾经关系很好。她又感慨 ，“我还以为你们会去同一个大学。”
　　谢朝真：“没。”
　　王希文来了兴趣，又说：“先前班级群里还在提时清辞，你看到了吗？”
　　谢朝真看到了，也就是从群里得知时清辞生活幸福美满消息的。她翻看了群列表，没看见时清辞，不知道她是在什么时候退了群。
　　王希文感慨：“那些人还是喜欢胡说八道。”
　　谢朝真：“？”
　　王希文又讲：“我在朋友圈看见夏槐安在骂，说那些老同学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呢。时清辞单身呢，哪里来打酱油的小孩？”
　　谢朝真眼皮子一颤，心跳速度突然加快。
　　她若无其事地回复了一句：“是吗？”
　　她很冷淡，但是王希文不减兴趣，又说：“时清辞跟你一样，也回H市了，你们是约好的吗？”
　　谢朝真抿了抿唇，约好什么呢？她们最后的约定不是再也不相见吗？
　　王希文还在那里喋喋不休，谢朝真眼神向下扫，将手机倒扣在桌面，没继续看下去了。
　　时清辞有没有成家跟她有什么关系呢？一条路各走一头，她们早就散了。
　　晚饭后，谢朝真喝了点酒。
　　她知道时清辞住在哪儿后，就忍不住朝着隔壁看。
　　灯一直亮着，时清辞过去很喜欢熬夜，有说不完的话。后来沉迷游戏，大概更不舍得入眠。
　　可就在谢朝真这样想的时候，对面忽然黑了。
　　时清辞收拾好情绪准备睡觉了。
　　心可以伤，但是夜不能熬。以前觉得自己身子骨倍棒，结果换来了急诊室跑一趟。她珍惜小命，不敢再乱熬了。忙的时候怨天怨地的，闲下来又觉得自己要发霉。
　　等腿上舒服点了，就出去散心。
　　物是人非，等于是个全新的世界。
　　躺下的时候时清辞摸了手机，一眼就看到了夏槐安发来的消息。
　　“时宝，你最近有点倒霉，过几天晴朗的话，去爬山？顺便拜拜求个平安符吧，瞧你这衰的。”
　　时清辞发了个鄙视的表情：“您看我的腿，还能爬山吗？你是不是趁机打击报复我？”
　　“那边是骗人的，说好的姻缘很灵的呢？”她去过了，还烧了三炷香，买了串，没有发财也没有成功脱单，那佛祖甚至都不能保佑她少脱发。
　　夏槐安：“……”
　　夏槐安：“我的姐，我说的是平安符，你在想什么呢？女同的姻缘，和尚会管啊？”
　　“你的文字告诉我，你还爱她。”
　　时清辞：“晚安。”
　　情爱是奢侈品，她要不起。


第10章 
　　时清辞也没空奢侈，她用“伟大的副业”来填充自己。
　　三十块卡通头，五十一对，用上一整天时间来赚五十块，还被小情侣的酸臭味熏了一把。
　　时清辞的爱好很多，她很容易就对新奇的事情感兴趣。以前去亲戚家拜年，看到了笛子想学，省吃俭用买了很劣质的竹笛，但也只能吹个响。没几天就被她搁置了，等到再取出来的时候，竹笛已经变成了她的打狗棒。
　　得亏家里没钱报班学，要不然混成这样，不得将时衢气死？
　　在那一箩筐的爱好中，只有画画和摄影坚持得久一些，前者是闲的。后者是跑新闻的人怎么能不会用单反？她都斥巨资买了单反了为什么还不学摄影？就那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学了下来，水平很业余。仅仅靠它们过上滋润的生活是不可能的，因而只能是“副业”。过年的时候，没有亲戚会关心她“副业”赚多少的。
　　时清辞忙碌了一整天，到了傍晚的时候牵着客儿下楼。
　　搽了药后逐渐消肿，骨头没断也不至于寸步难行。看着好了很多的腿脚，时清辞怀疑自己之前其实是心痛如刀割，腿疼根本不是问题。但是当客儿健步如飞的时候，时清辞就感觉到那一摔给她带来的“拖累”了。她压根不敢跟着跑，只得喊了声“客儿，慢点”。
　　客儿回头看时清辞两眼，摇着尾巴绕回来找她，亲昵地绕着她打转。
　　时清辞舒了一口气，手落到了客儿的脑袋上揉了两把，她就知道她养的狗是小乖乖。她也想大步流星，可惜腿脚不支持。要不整个电动三轮车？这念头才起，时清辞就打消了。她不会忘掉多年前侧翻到田沟的糗事。她跟单数犯冲，独轮的、三轮的她都驾驭不了。
　　时清辞慢悠悠在路上走。
　　她懒洋洋的，微微眯着眼，客儿走快了她才挑了挑眉，喊它的名字。
　　黄昏的绚烂晚霞很是短暂，像是一个眨眼，就只留下一道倔强的橙痕了，渐渐地隐没在灰调里。
　　路灯亮起来了，下班的人脚步匆匆。
　　时清辞不想开火做饭，也不想被难吃的外卖刺激味蕾，在小区楼下的小卖部里买了个面包才往回走。
　　小卖部很拥挤，横七竖八地停着电动车、共享单车，时清辞瞥了眼轮椅通行的步道，只能抬腿走台阶。客儿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间往前面一蹿。时清辞脚下一个趔趄，胆战心惊。
　　她没摔倒，被人扶住了。
　　客儿也退了回来，蹭了蹭她像是知错了。
　　“谢谢。”时清辞心神回笼，对着好人心道谢。
　　搭在了她腕上的手没收回去，手指纤细却坚稳有力，灯光下白得像是瓷玉。
　　时清辞视线往上飘动，一时失声，忘了礼貌。
　　谢朝真松开了时清辞的手，她的目光落在了时清辞捏着的吐司面包上，淡淡道：“要捏碎了。”
　　时清辞：“……”她忙不叠将手往后缩。
　　谢朝真搭着眼帘，从时清辞的右手接过了遛狗用具，她也没说话，脚一迈走在了时清辞的前头。
　　时清辞默默地跟了上去。她也没想到这么巧，在一个小区就会天天碰面吗？还是谢朝真在等她？算了，她想这么多干嘛。时清辞又开始烦躁了。
　　就在时清辞以为她们会继续保持“相对无言”的时候，谢朝真的声音响起来了：“腿怎么样了？”
　　很平淡的口吻，听不出半点关切的意味，可对时清辞来说，依然像是个惊喜。她说：“好点了吧。”
　　不确定的语气，是一种敷衍的托词吗？谢朝真轻嗤了一声，像是在笑自己。电梯里只有她、时清辞以及一条狗。她环着双臂，不咸不淡说：“你自己没感觉？”
　　时清辞纠正措辞：“好点了。”谢朝真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喜欢模棱两可的话。
　　这回谢朝真没进屋，将时清辞送到了门口就走了。
　　时清辞转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这才回到了家中。收拾完客儿，她才看被她扔到了茶几上的吐司面包。
　　它不经捏，指痕很清晰。
　　这说明谢朝真能够轻易地看出她内心深处的不平。
　　晚饭后时清辞跟夏槐安打了几把游戏，她没忍住，将这几天跟谢朝真的纠葛说给夏槐安听。
　　时清辞很认真地问：“你说谢朝真怎么想的呢？”
　　夏槐安：“……”她愣了一会儿才说，“谢朝真送你回家、替你遛狗、给狗做清洁？”
　　夏槐安猜测：“她想跟你旧情复燃。”
　　时清辞：“可她不怎么和我说话，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夏槐安“哦”了一声，又讲：“那就是喜欢狗。”
　　时清辞：“ 可她没跟我提和狗相关的话题。”
　　都不跟说话了，还聊狗呢。夏槐安心想着，没刺激心思乱如麻的时清辞。她琢磨了一阵，语重心长说：“绕远了，时宝啊，重点不是谢朝真怎么想，而是你准备怎么做？当朋友吗？还是当情人？”
　　时清辞沉默了很久，才说：“不能是陌生人吗？”
　　夏槐安鄙视她：“你要这么想，你还用得着跟我说那些吗？”
　　“时宝，要是真觉得意难平的话，就再去试试吧。”
　　时清辞失神片刻，她问：“然后创造更多的遗憾吗？”
　　夏槐安：“……”她没安慰时清辞，将话题一转，喊她再来打一把游戏。
　　转移注意力是很有效的办法，从提起谢朝真的郁悒到痛骂队友，也只是几个“人头”。
　　晚上睡觉的时候，时清辞枕着手臂胡思乱想。在时光里凝聚的其实都是假象，明明是一粒很容易就能拂去的尘埃，可被假象塑造成了移不开的高山，挡在了前方。
　　睡前，她摸到了手机改了个签：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背了很多次，只是单纯的喜欢，直到后来才读懂。她不想喜欢这首词了，可惜太晚。
　　-
　　谢朝真没发现时清辞动态变化。
　　谢昙给她打电话说想出院，医院那边也同意了。谢朝真没跟谢昙住在一起，虽然瞿兰提了不需要她帮忙，可谢昙是她妈，她怎么可能当个甩手掌柜完全不管？
　　谢昙以前很爱拾掇自己，跟她走在一起，路人说像是姐妹，算起来，谢昙也比她大十八岁而已。可在病后，她一下子苍老了很多，头上都冒出白头发了。谢朝真看得心中发酸，她欠谢昙的实在是太多了。
　　“有瞿兰照顾我呢，其实你不用回来的。”谢昙看着谢朝真直叹气，想了想，又问她，“是要回去那边，还在留在H市？”
　　谢昙故意装得语气平静，可眼神中的期待藏不住。谢朝真知道，谢昙从来不想她走远。
　　“已经跟老师说好了，不回去了。”谢朝真说。她毕业后跟着导师做传统文化相关的项目，准备回来的时候，导师还跟她说等她改变主意。以前心心念念远走高飞，可她就是一只自由不了的风筝。线不是在谢昙手里，就是被她自个儿拽着。她放不下，就只能回来了。
　　瞿兰看着谢朝真的黑眼圈，冷不丁开口：“你先休息一段时间，到时候再看看去你妈那边或者我这儿帮忙。”
　　谢朝真沉默了一会儿，说：“再说吧。”
　　谢昙又讲：“你的初高中老同学大多留在了H市，有空走动走动，别整天闷在家里。”
　　谢朝真点头应了两声，她跟老同学有什么交情？
　　谢昙讲话的兴致高，从瞿兰手里接了水杯喝了两口，又继续：“我记得你以前跟一个叫小时的关系不错吧？就妈妈是小学老师的那个。我听人说她也回来了，好像是这几年工作压力大，身体不太好，医院里跑进跑出的。你不要学她们那么拼命，还是身体最重要，不然年纪大了受不了。”她年轻的时候就拼命地赚钱。谢蘅出意外后的半年里，谢朝真是给她爸妈带的，可祸不单行，二老也出了意外。短短的一年，家里就只剩下她跟哇哇大哭的谢朝真了。瞿兰要她把孩子给亲戚，可她不忍心。遗产对她们来说其实不少，可她觉得怎么都不够。
　　“对了，那姑娘以前还到过我们家吧？”谢昙的话题很跳跃，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谢朝真听着，心也一颤一颤的。谢昙老是管她交朋友的事情，她没跟谢昙提，可谢昙自个儿会问，同学会的那点时间，她就把一切都盘问得一清二楚了。时清辞没什么警觉性，扬着笑脸跟谢昙搭话，谢昙问她什么，她就说什么。谢昙很满意，没再管她跟时清辞的往来，但那时候的她其实觉得很难堪。
　　她高二的时候认识时清辞的，可直到要上大二的那个暑假，她才悄悄地将时清辞往家里带。
　　那时候谢昙去隔壁市出差，家里就她一个人。她约时清辞的时候，不是书店就是图书馆、公园，根本没有想过去开房。
　　可她很想跟时清辞亲近，于是在那个暑假，时清辞约她出来玩时，她将时清辞带回了家。


第11章 
　　家是她外婆留下的三层小洋楼。
　　谢昙嫌家里太空旷，想过将房子卖掉，可后来觉得伤心事虽然多，可更多美好也是在这里发生的，就打消了念头。
　　谢朝真一个人住在二楼，可她时常往来的，也就卧室和书房，偶尔会去几趟杂物间，找一些旧玩意儿。
　　“你家好漂亮。”时清辞进门的时候，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换了鞋后，她又突然扭捏了起来。
　　谢朝真问了一句。
　　时清辞说：“我家还是水泥地，没铺地板也没贴瓷砖，我都不好意思带你回家。”
　　谢朝真知道时清辞家庭条件一般，安慰她说，没关系的。她也想见时清辞房间，不管什么样子她都会喜欢。
　　可后来的她们就决裂了，她从没去过时清辞老家。倒是最近，因为种种，往时清辞新家跑了两趟。
　　谢昙顾着跟瞿兰说话，没发现谢朝真的心不在焉。
　　谢朝真说了一声“困”，在谢昙满怀关切的话语中上楼回了房间。
　　她几年没在家了，可房间里的摆设基本没变过。阳光从窗棂照落，窗台上的小盆栽生机勃勃的。她抬腿往屋中走，像是在穿透旧光阴，一眨眼，就回到了她的十九岁。
　　她本来想邀请时清辞到她房间看电影的，可时清辞的视线一直往书房的方向飘。她无奈，只得带着时清辞去了书房。书架上的书籍五花八门的，新旧参半。旧的是她外婆留下的，时清辞对那些旧书情有独钟。
　　“可以看吗？”时清辞眨巴着眼问她。
　　谢朝真一点头。
　　她当时约时清辞来家里的时候，心中存在着一股莫名的冲动。
　　可看着认真看书的时清辞，什么杂七杂八的念头都消失不见了。
　　那时候喜欢时清辞，只要能跟她在一起，做些什么都好。
　　到傍晚的时候，时清辞说要回去了，再不走赶不上最后一班公交车。
　　谢朝真恍惚中惊觉，时间过得太快了。
　　“我——”双手背在身后，十指搅在一起。她心跳的速度很快，想说送一送时清辞，可心中又不大情愿。
　　时清辞回头，困惑地看着她。
　　落日的余辉照着时清辞的侧脸，满是宁静温柔。
　　谢朝真很想将她留住，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跟时清辞说：“就我一个人在家。”
　　时清辞很认真地想了想，问她：“那你要跟我回去吗？”
　　谢朝真是想的，可她没有点头。时清辞的妈妈在家，她总觉得不太适应。几乎沉溺在时清辞那双含着笑意的眼里，她进一步问：“你能留下来陪我吗？”
　　时清辞纠结了一会儿答应了，她眨了眨眼说：“我先给我妈妈打个电话。”
　　谢朝真说了声“好”，她一低头，试图掩住面上蒸腾的热气。
　　晚上，洗完澡的两个人并肩坐在床上。
　　谢朝真低着头在玩手机，时清辞则是拿着书在看。
　　房间里很安静。
　　时清辞忽然间问她：“你怎么不说话啊。”
　　谢朝真马上将手机一放，瞪了她一眼，说：“怕打扰你看书。”
　　时清辞又笑：“我不看了。”房间里开着空调，两个人共同盖着一条空调被。时清辞本来盘腿坐着，换姿势的时候伸腿，免不了碰到了谢朝真。可她没有将腿收回，就那样压着，脸上的笑容越发浓郁。
　　谢朝真心慌意乱，从床上滑了下去。
　　在时清辞朝着她眨眼的时候，她说：“现在睡觉还早，我去拿笔记本，看部电影。”
　　时清辞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谢朝真挑的是部结局皆大欢喜的LES片：《同心难改》。她看过很多遍了，因而这回看的时候心不在焉的，不停地往时清辞的脸上瞟。她们是在大一开学前确定关系的，可好像跟过去没什么不同。开学的时候天各一方，放假的时候也不见得能时时相见。
　　可能那个时候就开始不安了，只不过眼前花团锦簇，一切都藏在看不到的地方，没有在第一时间将丛生的荆棘铲除。
　　电影到底看没看完，谢朝真也不记得了。
　　她们闹到了凌晨，醒来的时候快中午了。
　　这还不是问题。
　　问题是突然杀回来的谢昙，谢朝真差点被她吓得心脏骤停。幸亏谢昙没有强闯她房间的习惯，要不然看着床上纠缠的两个人，场面不知道会有多么惨烈。
　　时清辞也被吓得不轻。
　　可她还是小声说：“如果哪天你妈打你了，你要告诉我，我会挡在你面前的。”
　　谢朝真说：“不会的。”谢昙从来不会动手打她，她擅长用言辞做那锋利的刀。有什么后果她一个人承受就是了，她不想让时清辞因为她委屈。
　　谢朝真不知道谢昙怎么想的，直到时清辞回家后，谢昙也没有提起她邀请时清辞来家里过夜的事。
　　过往慢慢在回忆里凝固，像是一个个疮疤。
　　可今天，谢昙突然间提到了时清辞。
　　但是时清辞不会来了。
　　谢朝真没有回云庭小区，她在谢昙这边住了几天。
　　梦境是光怪陆离的，从那迷离绚烂的过影里，她总能找到时清辞的身影。
　　其实跟时清辞分开后，她很少再梦见对方了。所希冀的相见，就连梦境也不愿意成全。
　　她以为自己这样是要忘掉了，可她没有。她的心还是留在了那个地方。她该怨时清辞的狠心吗？不，这一切是她咎由自取，作茧自缚。
　　十月底的时候，谢昙的状态好了很多，谢朝真这才回家。
　　谢昙也没提让她留下，这样也好，省得再起争执，最后两个人都伤心。
　　在小区外，谢朝真一眼就看到了遛狗的时清辞。
　　走路没再一瘸一拐了。
　　她的身侧还站着一个人，有说有笑的。
　　谢朝真想了一会儿，才认出来是夏槐安。
　　她漠然地收回了视线，朝着小区中走。
　　在她目光避开的时，时清辞才抬头看她。
　　“我说，你怂什么？”夏槐安恨铁不成钢。
　　时清辞死鸭子嘴硬，非要狡辩：“我才没有。”
　　夏槐安呵呵冷笑，斜了她一眼，又说：“我看算了吧，就这样当陌生人不也挺好？”
　　“要不出去旅游散散心？你的猫狗我来照顾。”夏槐安这话说得是豪气冲天。
　　时清辞睨着她，双手环胸：“你算了吧，阿姨过敏呢。”
　　夏槐安一股劲气立马一泻千里，跟着时清辞哀嚎。
　　时清辞信誓旦旦：“过段时间要降温了，等春暖花开我就出去旅游。”
　　夏槐安对她这借口嗤之以鼻：“往赤道走，就暖和了。我看你就是想多看谢朝真一眼，怎么，在同一个小区里呼吸同一片空气，你就满足了啊？”
　　时清辞蹙眉：“别胡说。”她想笑，可笑不出来。
　　夏槐安不懂她们的爱恨纠缠，撇了撇嘴说：“你真是纠结。”她的视线从时清辞的身上挪开，去逗萨摩耶。
　　不想搭理那狗不理的了。


第12章 
　　遛完狗后，时清辞跟夏槐安出去吃了顿烤肉。
　　美食向来让人高兴，时清辞也没去想那些烦人的事情了。
　　夏槐安问她：“周五就是你生日了，准备怎么过？”
　　时清辞懒懒道：“就那样过呗，你不是要出差吗？我妈让我回家去。”
　　夏槐安瞥了时清辞一眼，问：“要回？”
　　时清辞搭着眼帘，吐出一个字：“不。”如果时衢要给她庆贺，同个地儿的亲朋好友都会过来，到时候就不是她的生日宴了，绝对会闹成“追悼会”。时衢不怎么管她，可她的亲戚们比时衢殷勤多了，活像是接了催婚指标。
　　时清辞对生日没什么执念，她们那边也就过周岁和整岁的生日，其他的年份都不过，连一碗长寿面都不煮。后来高中、大学，同学们年年过的。时清辞凑过热闹，后来因为生日和伤心事挂钩，她又没了殷切和期盼。
　　“本来我看周五还挺好的，可谁知道下了班就是出差。每次都是这样，有本事从工作日开始出差啊。”夏槐安愤愤不平，也正是因为那突如其来的工作，她将跟时清辞的约饭往前推了几天。长叹了一口气后，夏槐安又隔着腾腾的热气看时清辞那张朦胧的脸，她说，“不管怎么样，生日快乐，年年开心啊。”
　　时清辞洒然笑道：“那是肯定的，我现在没有烦恼呢。远离了工作，整个人都充满了活力。”
　　夏槐安瞪她：“我酸了。”
　　时清辞说：“这福气是我应得的。”
　　两个人都没开车，在地铁口分道。
　　时清辞提前一站下的，走路消消食。
　　临近十一月，姗姗来迟的寒气立马给众生一个下马威。行道树光秃秃的，在路灯下，投落的影子像是张牙舞爪的凶怪。
　　道旁的店还没关门，五颜六色的灯牌像是光污染，填充了几个视野。
　　时清辞抬起头，天空一片幽暗，别说是闪烁的星辰了，连着云山都不怎么瞧得见。时清辞恍惚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很多年没看到星空了。网上星河的图片洗刷着她对过往的记忆，她都快记不清过去到底是什么样。
　　初中的时候，时清辞喜欢在晚饭后绕着操场散步，到了高中课业渐紧，只能推到了晚自习后。去操场那边得穿过阴森的林荫小道，时清辞不想体验“恐怖故事”，就改成了绕教学楼运动，走个两三圈再回去。
　　她每次回宿舍的时候都能碰到从教学楼出来的谢朝真。
　　谢朝真留在教室里做作业，总是最后一个走的。
　　时清辞放慢了步调等着她过来，一起爬寝室的六层楼，谢朝真没有拒绝跟她同行。
　　后来，慢慢就变成了她也留在教室学习，跟谢朝真一起出去、一起绕着教学楼走动，最后再回到宿舍里。
　　谢朝真问她是不是喜欢看星星，她回答说是的。
　　谢朝真又指着群星问她，那是什么星座。
　　她一个分不清东南西北的路痴怎么可能说得出星座？
　　她当时有些羞恼，想着一定要好好研究，到时候让谢朝真刮目相看。
　　可她没有去研究星空，谢朝真告诉她了，一次又一次。
　　她当时记得很清楚，可后来又忘记了。反正也看不到星辰了，不记得也没关系。
　　在回家的路上，时清辞看到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在问她的妈妈“怎么在元旦晚会上扮演白雪公主”。时清辞心想着，元旦不是还有两个月吗？但是很快的，她又反应了过来，小孩子眼中的节日跟大人不一样。工作后，到了放那天才有真切的感受，可读书那会儿，她也能提前两个月开始操心。
　　高中时候有元旦晚会。
　　有时候是在十二月月底，有时候因为一些事情会推到十二月中旬。
　　美食节也在那会儿办的，连着班级晚会、年级晚会，可以快活两天。
　　班里能人辈出，吹笛的吹笛，拉二胡的拉二胡……时清辞没什么文艺细胞，非要说的话，她能吹口哨——以前在家赶鸡鸭的时候学的。
　　她惯来是个看客，可也不减对这一活动的热情。
　　当时有个室友想跳双人舞，可一直没找到合拍的对象。
　　夏槐安多嘴，说了句“谢朝真”。
　　时清辞都不知道谢朝真有这本事，打听之后她就来劲了，想方设法地缠着谢朝真，想看她在元旦汇演的时候跳舞。时清辞跟她卖惨，说以前的活动都很无聊，从来没有热闹过。又说初中的时候有个人骗她，连散步都没实现，别说是跳舞了。时清辞那架势一看就是胡说八道，但谢朝真最终点头了。
　　到了那一天的时候，时清辞混到了其他班级座次里。座次是按照班级排的，她们是五班，就在后头。学生们不知道抱怨了多少次不公平，可校方就是不改。
　　可惜那时的她没有手机，也没有相机，只能够靠着回忆一点点地描摹那场视觉盛宴。
　　结束后其他班级的男生来打听谢朝真的消息，时清辞扫了嬉皮笑脸的男生一眼，呵呵冷笑。
　　想都不要想。
　　后头的节目时清辞也没有什么心情看，她很快就提着羽绒服溜到了后台去，给谢朝真披上。
　　时清辞问：“要回宿舍去换衣服吗？”
　　谢朝真没答：“等我一下，卸个妆。”
　　一旁的室友调笑：“小时，怎么不替我拿衣服？”
　　时清辞伸手往前方一指，理直气壮说：“有空调，又不冷。”
　　等谢朝真过来的时候，时清辞跟上了她的脚步。
　　可谢朝真没有朝着宿舍的方向走。
　　没什么风，可南方的冬天，格外阴冷，尤其是夜晚。
　　时清辞困惑地看谢朝真。
　　谢朝真慢悠悠说：“你不是讲没人跟你一起散步、没人跟你一起看星星吗？”
　　时清辞：“……”谢朝真都陪着她数了几回漫天星辰了？她都是瞎说的。
　　月色清寒，星辰寥落。
　　谢朝真又问她：“冷吗？”
　　时清辞用力点头。
　　她以为谢朝真要回去了，可谢朝真没有。
　　谢朝真只是很突然地牵过了她的手，与她十指交握。
　　那一瞬间，时清辞觉得就算冻死她也没关系的。


第13章 
　　时清辞走得不快，到家之后坐在沙发里摸手机。
　　几分钟前，夏槐安发送了打游戏的邀请。
　　时清辞没什么玩游戏的心思，回复了一句：“我才到家呢。”
　　夏槐安：“？”
　　夏槐安：“不会又在小区楼下碰到谢朝真了吧？这是蹲点的吗？”
　　时清辞想，谢朝真可没出现在她的跟前，而是直接出现在了她的心里。她低头，慢慢地敲字：“没，走路消食呢。”也没将手机收起来，而是搜索倒背如流的号码，看着谢朝真的头像发呆。
　　她还是不敢添加好友，加了也一定会被拒绝，何必多此一举。
　　接下来的几天，时清辞没出门。
　　除了忙着不挣钱的“副业”，时清辞也给自己画了一张新头像，用来迎接寂寞的生日。
　　十一月四日那天，时衢问她要不要回家吃顿饭，时清辞再一次拒绝了，时衢也没说什么，直接给她发了一个大红包。
　　工作的那几年，生日都是时清辞一个人过的，有心情的时候给自己煮一碗长寿面，没心情时候就将它当普通的日子。大部分时候都是没心情的，她总是会沉浸在往事中走不出来，非要说点高兴的事情，那就是公司发的福利，一张价值五百的生日购物卡。可在忙碌的日子她的物欲极低。没钱百分百会让她情绪低落，但有钱，未必能够拯救她糟糕至极的心情。
　　早上的时候时清辞煮了碗面条，几个荷包蛋算是对自己的犒劳，午饭实在是不愿意折腾，直接点了外卖——只是那味道差点将她整个送走，至少坚定了不再坚信店家的心，从楼下超市里买了个面包。
　　回去的时候天还没有黑，时清辞依稀觉得有人在看她。等她停下了脚步，四下张望，没看到半个人影，像是错觉。她没把这事情放在心上，走路的时候寻思着怎么度过普通又丧气的一天。生日本来可以很普通的，可惜当天发生的时候成了永恒的记忆，还覆盖了过去的美好印象，谁不抱怨一声糟糕？
　　她当年的脾气怎么那么大？如果再耐心等待一阵，如果再多点包容心，是不是结局就不会走到那么惨烈了？起初，她在怨谢朝真，后来，又开始自责，到最后分不清情绪了，总之有一根尖利的刺扎着，始终拔不出来。
　　天黑后，门铃响了，紧接着手机也显示了来电通知。
　　时清辞接通了电话，传来了外卖员清爽的声音，抱着满腹狐疑开门，从外卖员手中接到了一个小蛋糕。
　　时清辞没下过单，可外卖员坚持自己没送错，匆匆忙忙就转身走了。
　　萨摩耶窜到了门口甩尾巴，狸花猫在沙发上看热闹，时清辞搭着眼帘，提了蛋糕进屋。
　　没有卡片，她根本看不出来谁送的。
　　她回到H市的时间不算短，可知道她住处的老同学不多，更别说是送生日蛋糕这样的交情了。
　　时清辞问了时衢，得来了一句没有。
　　而夏槐安呢，百忙之中抽空回：“要是我陪你过，一定订得大的。但是你一个人，我只送礼、发红包。”
　　“是阿姨订的？”
　　时清辞回答：“不是。”她垂眸望着蛋糕，瞳孔骤然一缩，想到了一种可能。
　　可那太过不可思议了，她根本不敢去深想。
　　时清辞在沙发上端坐，手指压在了腿上，宛如雕塑般一动不动。等到狸花猫迈着优雅的步子跳上茶几，时清辞才如梦初醒般将它赶了下去。时清辞没拆蛋糕，她咬了咬下唇，犹豫片刻后，满怀忐忑不安地拿出了手机，点进过去几年她时常拜访的主页。
　　谢朝真有一条最新的动态，是在今天凌晨发的。
　　只有一句话：朱颜长似，头上花枝，岁岁年年。①
　　刚分开的那两年，谢朝真会在这一天发祝福语，可后来没有了。
　　时清辞以为她早就忘掉了。
　　她擦了擦眼角，拿起手机给小蛋糕拍了张照片，接着又再度搜索谢朝真的手机号码，压着那几乎让心脏爆炸的紧张，颤抖着发送了添加请求。
　　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她又猛地将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把它倒扣在身侧，没再继续看。
　　是个四寸大的小蛋糕，正好一个人的分量。
　　时清辞慢慢地吃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落寞如同潮水般袭来。
　　平复了心情后，时清辞依旧不敢拿手机。
　　那股添加的勇气消散后，只剩下被拒绝的惶恐。
　　可她不能将手机扔得远远的。
　　她像是上了发条的老旧机器，动作迟缓。
　　没有拒绝。
　　谢朝真出现在她的列表里。
　　时清辞的紧张没有半点消减。
　　谢朝真为什么会通过她的请求？如果她问起的时候该怎么回答？
　　时清辞思绪凌乱，她在一团乱麻中找到了一个线头，她想，蛋糕九成九是谢朝真送的，那以感谢作为开场白可以不可以？可万一不是她呢？她们的关系是不是还能更糟糕？
　　仿佛一个即将踏上刑场的囚徒，时清辞终于又挤出了赴死的勇气，毕竟她也没有其他什么退路了。
　　将拍下的蛋糕照片发出去，她说：“很好吃。”
　　她没再挪眼，双眸一瞬不移地盯着手机屏幕。
　　一分钟，又像是三分钟，对话框里出现了“正在输入中”的字样。
　　时清辞的心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攫住了，那施加的力道几乎要将她的心捏爆。
　　她的面色绯红，屏息太久后张嘴喘气，反倒被冷空气呛得连连咳嗽，眼角泛出了晶莹的泪泪花。她抬手抹了抹，就在目光偏移的这一刻，谢朝真的消息过来了，只有四个字：生日快乐。
　　谢朝真没说蛋糕的事情，可时清辞知道这就是答案。
　　她们之间已经不适合有直白热烈的言辞了。
　　时清辞：“谢谢。”她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余下两个字。
　　然后，她静静地躺在了谢朝真的“沧海一粟”里。
　　没有更好，也没有变坏。


第14章 
　　十一月的夜，寒气渐重。
　　谢朝真关了窗没走，抱着双臂看万家灯火通明。
　　今天是时清辞的生日，她免不了在这一天想起旧事，想到欠时清辞的蛋糕。她去了时清辞空间看，是一反常态的沉默。唯一表示她曾在线的征兆，是换了头像。
　　新的，不代表美好，乍一看充满了凄清和阴郁。她给时清辞点了个加急的蛋糕，但是很快的，她就后悔自己的冲动。难道就因为几回偶然相逢便要打破多年维持的状态吗？退一步她不愿意，进一步又早就失去了勇气。
　　可能时清辞会以为是其他人送的吧，她的朋友总是那样多，夏槐安不就是其中一个吗？她不会猜到自己身上来的。谢朝真自欺欺人地想。
　　但晚上的时候，时清辞发来了好友添加请求。她一下子越过了那条她们默认的那条边界线，汹汹地闯入了早已经封闭的空间。她想干什么？爱过的人能当朋友吗？时清辞其实已经释怀了是吗？
　　谢朝真想要拒绝，可很早之前她就发现自己果断不了，只能默默地看着请求过时失效。
　　但要是在小区路上时清辞问起呢？是不是会被她发现自己的逃避？还要怎么若无其事地站在她跟前？谢朝真知道这种可能性很小，可她还是一想再想，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给了自己一个同意申请的理由。
　　通过之后，时清辞没跟她说话。像是过了许久，她才看到时清辞发来了一张照片，说蛋糕很好吃。
　　谢朝真不由地想：蛋糕很甜，可她们的心情，能甜吗？
　　-
　　可能缘分在前几次的相逢中耗尽，接下来的一个月多，两人没怎么在小区里碰面。
　　加了好友，谁也没有跟谁说话，要不是聊天记录还在，时清辞都以为先前的祝福是个幻觉。
　　她偶尔在朋友圈发些猫猫狗狗的照片，不知道谢朝真看没看见。
　　兴起的浪潮慢慢地变成了细微的波澜，在回忆中轻轻荡漾。
　　时清辞恢复了过去几年的状态。
　　跟夏槐安打了个把游戏，结束后还挂着语音没断，夏槐安忽然说：“咱们在本市的老同学说组个迎双旦的局，正好周六，你去吗？”
　　时清辞兴致缺缺：“再说吧，前两天还有人问我呢。”她回到H市的消息被很多人知道了。他们来打探消息，时清辞一律说“暴富躺平”，所幸对方还没缺德到把流言舞到她的跟前。
　　夏槐安很是感慨：“好多年没见了吧？”
　　时清辞懒洋洋道：“毕业到现在，的确好些年了。”她毕业后没有回家，而是在那边待了四年。不长不短，可好像什么都没留下。回忆越来越少，越来越模糊，远不如读书的那几年清晰。
　　夏槐安：“他们对你很好奇，你没应，还找到了我这儿问。”
　　时清辞啧了一声，说：“别人的生活总是有趣的，攀比是一辈子的事情，以前比课业，现在比工资，看到熟人比自己过得差，心里才会舒坦。”
　　夏槐安无言以对，半晌后：“别说得这样直白，难道你心里就没留下点美好的东西？”
　　时清辞静默片刻，回答：“有。”
　　夏槐安没问，不用想她也知道。时清辞跟谢朝真分开这几年，可爱没有散，一直在塑造对过往爱意的回忆，爱情在回忆里永垂不朽了，可八成是个假象。时清辞自己也知道，但是她走不出来，也狠不下心利用谢朝真，来对“白月光”进行祛魅。
　　时清辞不想去参加这什么同学会，毕竟大部分人已经无法和记忆里画上等号了。可时衢忽然间一个电话打过来，要她别老宅在家里，得多出去走走。一问才知道，是隔壁的一家伙透露的。那家伙小、初、高都是跟她一个班的，知道同学会“通风报信”也不奇怪。
　　时衢总觉得她缺朋友，拿过去的她和现在的她做对比。以前想要她文静，可真变得文静了，时衢又有了新的担忧。
　　时清辞不想因为一点小事就让时衢操心，她应了下来，可也没搭理那“热情”老同学发给她的消息。
　　“我听说他们联系了在H市的所有人，确定有十来个要参与，听说还会携家带口。”夏槐安跟以前比起来变化少，还没到时候就将事情打听得一清二楚。组局的是她们的老班长，小个子，脾气很温和，以前班上闹了点什么，她也不会给班主任打报告。
　　时清辞问：“然后呢？”夏槐安这句话肯定还有潜台词，时清辞不想动脑子，直接问她。
　　夏槐安说：“那位也在H市啊，王希文说了，跟她还有联系。”
　　在她们的对话里，有时候出现的是“谢朝真”这个名字，有时候是“那位”“某某”。
　　时清辞：“她不会喜欢聚会。”
　　夏槐安：“你不也不喜欢吗？可还不是去了？”
　　时清辞：“……”
　　她这是迫不得已，难不成谢昙还能跟时衢一样吗？时清辞知道谢昙对谢朝真管得紧，她来学校次数不多，可每一回都事无巨细地询问。她关心着谢朝真的学习成绩、关系着谢朝真的交友状况，也害怕谢朝真在学校里早恋。当她跟谢朝真成为朋友后，谢昙会了解她的状况，再通过她去更深地询问谢朝真的大小事。连她都能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力，何况是谢朝真？
　　谢朝真一直想要出走，试图挣脱牢笼。
　　她不止一次说她欠谢昙很多，她的心里填满了愧疚，可她还是要走。
　　谢朝真的狠心是真的，她说放下，就那样轻松地将一切甩下了。
　　同学会，谢朝真不会去的。
　　在聚会的前两天，朋友圈不少老同学发了对聚会的期待。
　　时清辞翻了一会儿，没见到谢朝真的动态。还没等她想明白，手指已经先一步退出朋友圈，找到置顶的对话框点进去了。可看到的是一片空白，谢朝真仅显示最近半年的动态。背景墙倒是跟上回看见的不一样，是书中的一页，记号笔画出了一条高亮的线：愿你忠于自我，不舍昼夜。①


第15章 
　　时清辞知道那本书是《哈姆雷特》。
　　比起文学，她对史、地的兴趣大些。她不喜欢看三毛，也不喜欢看莎士比亚，可为了跟谢朝真有更多的话题，她愿意去了解。高中学校里的图书馆不大，每周四下午是年级大扫除、借书的日子。这个时间段不用担心突然冒出来的主课老师来抢占自习时间，学生们拥有真正的自由。
　　时清辞跟着谢朝真去图书馆，和她讨论悲喜剧，和她讨论十四行诗。
　　谢朝真问她最喜欢的是哪本？
　　时清辞回答：“《第十二夜》。”可她不喜欢结局，奥丽维娅应该和薇奥拉在一起才对。
　　可谢朝真不喜欢，她说：“一开始就是欺骗。”
　　她们当时因为这个吵过架，谢朝真说奥丽维娅喜欢女扮男装的薇奥拉，说明一切起始点是“男性”。时清辞不太理解，不过现在明白了。什么“无关性别、只是爱你的浪漫”，简直是狗屁。四条腿的公猫都不想多看一眼，别说两条腿的玩意儿。
　　扒拉回忆的时候，时清辞会不由自主地笑，可紧接着涌来的是如影随形的伤心。她将手机扔到了一边，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天冷了，时清辞也没忘自己的任务，穿得严严实实地出门遛狗。
　　在同学会的前一天夜里，她看到了打电话的谢朝真，她眉眼舒展，语调温和，不知道在跟谁说话。挂断的时候，两个人眼神相撞了瞬间，可谁也没有开口。
　　时清辞一直目送谢朝真消失在单元楼里，才在瑟瑟的寒风中紧了紧衣领，催促着撒欢的客儿回家。
　　同学会，谢朝真九成九是不去的。
　　同学会的地点在“鸿丰客栈”，是高中一同学的产业。
　　这些年来旅游的人不少，都爱体验“古色古香”，当然，指得是外观上。
　　时清辞懒得开车，因为夏槐安也要去，就蹭了她的“顺风车”。
　　“听班长说，来了三十多个人，开了三间包厢。”
　　“有人结婚好早，小孩子都上学了。携家带口的，不知道场面有多么嘈杂。我觉得看热闹可能是一种错误，乐子人有乐子人的归属。”
　　……
　　红绿灯的间隙，夏槐安一张嘴叭叭叭，就没停过。
　　时清辞掀了掀眼皮子，笑道：“你这说得我想立马下车。”
　　夏槐安问：“不怕被阿姨叨叨？”
　　时清辞噤声，片刻后才哀叹道：“没想到我们的老同学，都这么大人了还喜欢告状。”
　　夏槐安调侃：“兴许就是想见你一面，毕竟你可是在家半月，出门没有百米远的死宅啊。”
　　时清辞：“见面有什么意义呢？”她越来越不耐维持一些人际关系，仿佛活着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夏槐安：“我觉得你该出家，你怎么看呢？”
　　时清辞眼也不眨：“我尘缘未了。”
　　夏槐安呵呵冷笑，恨不得给时清辞来一棒槌。
　　节假日的道路是排长龙，是看不要命的同志“炫技”，骂声、喇叭声此起彼伏，路灯、车灯齐飞。
　　等到的时候，夏槐安也是心有余悸，跟时清辞说：“地铁才是真神。”
　　时清辞睨着她，凉凉道：“得庆幸老同学够意思，留着车位。”
　　夏槐安停了车，拉上时清辞就走，口中骂骂咧咧：“怪不得你不开车呢，真阴险。”
　　她们来得时间不早不晚，老班长早就来张罗了，领着她们去了包厢。沙发上塞着四个人，一个个捧着手机打游戏，没敢当面骂队友菜狗，话锋一转就大骂对手。
　　岁月模糊了很多人的面孔，时清辞想了一会儿才堪堪对上“绰号”，至于对他们大名的印象所剩无几。
　　那四个人忙着打游戏，一扬手算打招呼。时清辞乐得自在，和夏槐安在僻静的角落坐下，悠闲地聊天。小孩奔跑、哭泣声的穿透力极强，夏槐安低声说了句：“就知道会这样。”
　　时清辞安慰她：“总比近在咫尺好。”可能她这话有魔力，声音才落下，便有人抱着个还在哽咽的小孩过来了，后头还跟着两有说有笑的寸头男人，这场景地狱程度堪比拜年。
　　“嘿，这不是咱们时总吗？”
　　“还是自己家乡好对吧？混多少最后不都得回来啊？”
　　“时总回来几个月了吧？现在在哪里高就啊？福利待遇行不行？”
　　……
　　时清辞的耳朵里嗡嗡响，扑面而来的油腻感让她眉头紧蹙起。
　　她原本想装没听见，哪知问话的大脸直接怼过来。
　　时清辞呵呵冷笑，说：“在无何有之乡呢。”
　　那大脸上出现一瞬间的迷茫，片刻后又笑着转移了话题。
　　时清辞小声地吐槽：“也只有老一辈的才会觉得这场合热闹有趣。”
　　夏槐安用力一点头，说：“代沟。”
　　哭出窦娥冤的小孩被抱走、抽烟的男人远离，包厢里总算是恢复了点清净。
　　人渐渐地多了起来，一开始低头打游戏的也将手机收起来，在闲聊中追忆往昔，慢慢地消去多年不见的陌生感。
　　时清辞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声，直到包厢中倏然一静。
　　夏槐安用手肘捅了捅时清辞，压着嗓音：“你的尘缘来了。”
　　时清辞看见了。
　　谢朝真是跟着她以前的同学王希文一起来的。
　　“哎呦，这是谁啊！王希文你真厉害！”嬉笑声再度如潮水袭来。
　　“是啊，要不是多亏了我，你们还能见到谢大美人啊？”
　　时清辞身躯紧绷，压在了腿上的手上渐渐收成拳，她的眼前人影摇晃，说话声在嗡鸣中也失去了清晰。她垂着眼睫，神色藏在暗影里。
　　夏槐安紧张地问：“怎么样了？”
　　时清辞嘴唇翕动着，说：“没事。”
　　她还能怎么样？小区里不也见过几回了吗？难不成在狭小的包厢里，她就会经受不住？
　　“朝真，坐哪边？”王希文问，伸手去挽谢朝真。
　　谢朝真不动声色地避开了王希文的手，慢慢地收回了视线。
　　在人群中，她第一眼看到的是时清辞刹那间退尽血色的脸。
　　她在担心什么吗？
　　王希文又说：“小时那边还有空位，过去吧。”
　　谢朝真没应声，可被王希文的动作裹挟着，就那样到了时清辞的面前。
　　时清辞抬头，忽地展颜一笑。


第16章 
　　谢朝真很多年没看到时清辞这样的笑了。
　　重逢后，要么是没有表情的木然，要么是蕴含满腹心酸的痛哭。
　　笑容成了奢侈品，至少在她们俩之间是这样。
　　可就应该是这样。
　　“怎么不走了？”王希文“唉”了一声，又朝着夏槐安说， “老同学，挪挪位置。”
　　夏槐安：“……”她突然间理解到了什么叫坐立难安。倔强地看了一眼谢朝真，她往时清辞身侧靠了靠，将“保护我方时宝”当成第一要义。
　　王希文倒也没说什么，看着谢朝真坐下后，她又热情洋溢地去招呼其他同学。
　　谢朝真低着头不说话。
　　时清辞也沉默不言，坐在中间的夏槐安眼神到处飘，最后没忍住，又跟时清辞吐槽：“做母亲的交换养娃心得，精英人士互换名片，咸鱼相约打牌……真是一幅众生相。”
　　时清辞笑道：“你还漏了嘀嘀咕咕的自己。”
　　可能才毕业那会儿的同学会才有意思，毕竟那时候的人都没经历过社会的毒打，说话间没那么多后天形成的奇怪腔调。时清辞处在这灯红酒绿的世界里，没有追忆往昔的心情，只觉得这是个大型应酬场，梦回最失败的一次“年会”。
　　人会自动成群，可能是时清辞、谢朝真那处气氛过于诡异，极少有人过来，顶多是打个招呼说两句话就走。到了餐桌上，气氛才稍显得活跃起来。敬酒的人可不管氛围冷不冷的，不应和的都是不给面子。
　　夏槐安跟时清辞说悄悄话：“领导训话的口吻，果然进入社会就世俗了。”
　　时清辞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时光重叠，过去与现在交错，当初桀骜的磨平了棱角，文静恬和的有了独当一面的魄力，有人向好，有人后退，有人奋进，也有人妥协。
　　几乎每个人都在变。
　　时清辞的视线悄悄地落在不远处的谢朝真身上，她正在和王希文说话，唇角微微扬起，面上带着如轻风般的浅笑。高中时，最先接触谢朝真不是她，谢朝真总会给王希文一个面子。瞧她们此刻谈笑风生的模样，大约这些年没少往来。
　　谢朝真是被王希文劝来的。
　　这样的场合，她竟也愿意来。
　　夏槐安也在观察谢朝真，不过她的视线落在了谢朝真的手上。每次时清辞夹菜的时候，谢朝真都会不动声色地用手指压住转盘。
　　夏槐安：“……”这看起来不太像要当陌生人的态度。
　　夏槐安压低声音：“时宝？”
　　时清辞回神，心不在焉地应答：“怎么了？”
　　夏槐安问：“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时清辞眼神闪了闪，说：“你指的是哪个方面？”
　　夏槐安还没搭话，新一波“敬酒的人”裹挟着一股烟味来了。老班长把位置调得挺好，可耐不住人长了腿，喜欢到处跑。
　　嘈杂的环境让时清辞的太阳穴隐隐发痛，她开始后悔自己来参加这个无聊的聚会，她宁愿听时衢唠叨。尽管早已经做了心理准备，可她的烦闷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多。更可怕的是她宁愿忍着嘈杂，也不想提早退场，至于理由，无需明言。
　　“谢朝真，你还没有男朋友吧？我有个好兄弟，他的人品不错，端着铁饭碗，家里早给他买了房……”不知道是谁先开了口，在屋中的男人们顿时兴奋起来，腆着一张醉意上头的大红脸，开口就是满含“同学情”的介绍。边上的人附和加起哄，倒是跟十年前的姿态如出一辙。
　　时清辞眉头紧皱着，冷冷地开口：“你们是接了什么缺德指标吗？”
　　这话一出，包厢里安静了片刻，紧接着说话声又起。
　　“时清辞还是跟以前一样，爱开玩笑。”
　　“你忍心见咱们的谢朝真落单啊？”
　　“来，喝一杯。”
　　谢朝真喝了点酒，眼尾勾着几分绯色。她原本安静地坐在人群中，仿佛一切闲言语跟她无关。看着那明晃晃递到了跟前的酒杯，谢朝真没有动弹。她搭着眼帘，淡声说：“不是玩笑。”众人一愣，几秒钟后才意识到谢朝真是在接时清辞的话。开口那人脸色红红白白的，难堪得厉害。
　　可他们有什么好难堪的？真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吗？
　　王希文见氛围凝滞，端了酒杯站起来，与老同学碰杯。她转了个话题，众人们也跟着打哈哈，一起将这事情揭过去了。
　　夏槐安说：“挺烦的。”
　　时清辞十分认可，没几分钟，她就站起来，借口去洗手间，出门透口气。
　　鸿丰客栈建在湖边，听说请了专门的园林艺术家来设计布局的，栏杆、假山、长廊都有种中式园林的美。时清辞出门，坐在了临水的小亭子里，借着灯笼的光晕看池中游弋的十几尾红白锦鲤。
　　天气还算不错，稀稀落落的幽暗天幕洒着几点星光。
　　迎面吹来的风带着萧瑟的寒气 ，凉意刺骨，时清辞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喷嚏。
　　“时清辞？”依稀间听到有人在喊她。
　　时清辞立刻回头，可在看清楚夏槐安脸庞时，叹了一口气。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东西？
　　夏槐安慢吞吞地将围巾递给她：“你看起来很失望。”
　　时清辞笑道：“怎么会呢？我们最可爱的安安怕我着凉，来给我送围巾，我感动都来不及。”
　　夏槐安拍了拍时清辞肩膀，沉重道：“你看我像是那么细心的人吗？”
　　时清辞的神情有了变化，下一刻就恢复如常。
　　夏槐安看着她，等待着她来询问。
　　可时清辞没有，她留下了一句“回去吧”，就终结了话题。
　　回去的时候，老同学们已经去了隔间玩游戏。
　　时清辞啧了一声，低声说：“流水的席面，铁打的真心话大冒险。”
　　夏槐安附和：“你还忘了一个狼人杀，只有可怜的KTV被踢出去了。”
　　时清辞：“也好，省得鬼哭狼嚎折磨我的耳朵。”
　　夏槐安将时清辞往身侧一带，小声说：“答应我，人前不要这么刻薄。”
　　时清辞乖巧点头，她一直很懂分寸。
　　屋里的人见时清辞、夏槐安进来，招呼着她们一块儿玩。
　　时清辞视线在酒瓶上停留片刻，笑着说：“抱歉，开车来的，不喝酒。”
　　夏槐安：“……”
　　“到时候喊个代驾嘛，简单得很，我也开车来的。”
　　“不对，喝什么酒？你这是打算轮到了两个都不选，直接接受惩罚？有什么真心话是我们听不得的？”
　　时清辞开玩笑道：“万一你们问我卡号和密码呢？”
　　见时清辞实在没有加入游戏的打算，她们也没再继续劝。
　　时清辞挑了个角落坐着，谢朝真正好在她的视野里。
　　谢朝真也跟她们玩起了游戏，只是她的运气不错，没有轮到过她。
　　时清辞念头才起，就听见了起哄声。
　　她没听清那人问的是什么，只看见谢朝真举起酒杯，干脆利落地将杯中酒饮尽。
　　手机震动声响起。
　　时清辞低头，看见的是夏槐安发来的消息：“你不如坐过来听。”
　　“运气不好就胡说八道呗，反正也没人知道。”
　　时清辞抿了抿唇。
　　夏槐安她不知道。
　　真话不能说，假话同样不能。


第17章 
　　一轮游戏后，有人退出，有人登场。
　　时清辞拿着手机，夏槐安总能找到间隙给她传话。
　　夏槐安：“你不好奇吗？”
　　时清辞：“好奇什么？”
　　夏槐安：“置顶是谁。”
　　时清辞眼皮一跳，还以为之前夏槐安无意间看到了她的聊天框。但是很快的，她就意识到了夏槐安说的是她最想知道的事。
　　置顶是谁？不能回答就是有。只是不能答的原因呢？因为她坐在这里吗？可她已经缩到了角落里，她只能在语笑喧哗中回味着早已经凋零的少年爱意。
　　一部分人闹着要通宵，他们的场合不再局限于客栈，而是寻找其他的游乐场所。可也有带着小孩来的，早早地回去。时清辞她们夹在了这两类人中间，等到九点的时候，她们这波人也准备好回家。多多少少都喝了点酒，一个个忙着打电话找代驾。时清辞滴酒未沾，看着醉醺醺的夏槐安，她目中露出了几分忧色。
　　“我早就喊人来接了。”夏槐安扬了扬手机，朝着时清辞一努嘴，示意时清辞往一边看。
　　不用夏槐安说，时清辞早就看到了安静坐在一边的谢朝真。她喝得比夏槐安多，可酒量不知比夏槐安好了多少，眼尾泛着红，至少眼神是清明的。
　　来这边玩乐的人多，她们出来的时间点，代驾也忙得像陀螺。
　　时清辞扶着夏槐安，朝谢朝真看去，一转眼的功夫，便有人上前献殷勤，想要当一回护花使者。王希文在谢朝真的身边张罗，嗓门不小。
　　夏槐安拍着时清辞的肩，说：“接我的人来了，你自便。”
　　时清辞瞪她：“我跟你一起来的。”
　　夏槐安笑道：“总不好麻烦人家绕路嘛。”她推了推时清辞，又说，“不正好还了她先前送你回家的人情？我在这儿等着，要是你被拒绝了，再回来找我。”
　　清醒时候的夏槐安不会说这样的话。
　　可时清辞被她的三言两语鼓动了，也许她早存了这样的心思，夏槐安便贴心地给了她一个机会。
　　时清辞抿了抿唇，她深吸了一口气朝着谢朝真走去。
　　凑在那儿的人又换了个，对方推着眼镜框彬彬有礼地开口：“我酒精过敏，就没喝。我送你回去吗？”时清辞在记忆中扒拉着与这个人相关的片段，可所得甚少。她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等待着谢朝真的答案。
　　如果谢朝真答应了那同学的好意，她就不必走过去了。
　　谢朝真太安静了，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王希文问那人：“我记得你家不顺路？”
　　那人又说：“多走半小时，也没关系。”
　　“你开谁的车？如果你不开自己的，到时候怎么回去？”
　　“那就开我的。”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仿佛接送谢朝真已经是笃定之事。
　　时清辞憋了一口莫名的气，她大步地朝前走，可在即将接近的时候脚步又迟缓下来，步伐小的像是原地踏步。
　　说话声戛然而止，他们抬头看时清辞。
　　王希文眼神很奇怪，有疑惑、迟疑，还有好奇。她原本以为谢朝真和时清辞关系很好，可在今天的聚会中，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交流，普通同学也不至于如此。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间或许发生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存在着几乎无法调和的矛盾。
　　“你——”王希文正准备说话，就被时清辞打断了。
　　时清辞没看别人，她故作镇定地朝着谢朝真一伸手，说：“钥匙给我吧。”
　　谢朝真抬眸，把包给了时清辞。
　　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时清辞的心仿佛在经历一场冒险。她怕谢朝真拒绝她，那样她会在头晕眼花中坠向无底的深渊。那种恐惧只持续片刻，从灾难的临头的惊恐里复苏的心变得无比轻快飞扬，尽管她不知道谢朝真是真心依赖她还是出于礼貌。
　　谢朝真转向王希文，咬字清晰：“我们住一起。”
　　王希文：“……”
　　“住一起”三个字过于暧昧，时清辞的心几乎要从胸腔中跳出。对上王希文困惑的视线，她尽可能地维持声线不变，补充说：“同个小区。”
　　谢朝真“嗯”了一声。
　　王希文的疑惑没有消失，可她露出了一抹轻快的笑容，朝着热心的老同学道：“就不用麻烦你了，这样皆大欢喜。”那热心人识趣地退场，王希文盯着时清辞、谢朝真两人看了又看，心中一直在嘀咕。
　　时清辞找到钥匙，她小声地问：“可以走吗？”
　　谢朝真点头：“可以。”
　　时清辞转身，没再看谢朝真。
　　喝了酒后的谢朝真眼睛仿佛春风下的湖泊，含情脉脉的。
　　以前谢朝真亲吻她或者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时，也会这样看着她。
　　旧日的温情里总是泛着心酸，但是一种宁静随之而来。
　　谢朝真落在时清辞后面一小步，她也在打量时清辞。过去精神抖擞、活力四射的人变得木讷寡言，过去的她从没有想到不茍言笑会和时清辞沾边。她从那些零星的字句里，靠着回忆塑造了一个全新的“时清辞”。她熟悉自己创造的那个人，而近在咫尺的时清辞，则始终萦绕着一种朦胧的陌生感。
　　“车停在哪边？”到了地下停车场的时候，时清辞才扭头问。
　　谢朝真报了个编码，跟着时清辞在凄冷空旷的停车场走动。太安静了，可等到两束刺眼的车灯晃来，嘟嘟的喇叭声回音不绝，她又觉得过于吵闹。她按压着眉心，露出难受的神色。
　　时清辞突然间停步，她将包挎到了手腕上，解开了暖和的围巾，一抬手替穿着单薄的谢朝真围上。
　　包随着动作晃动，撞到了肋骨上，泛着一点点疼。
　　时清辞骤然回神，一转身大步往前。
　　谢朝真默不作声，理了理被裹成一团的围巾，跟上时清辞。
　　回去的时候道路没那么拥挤。
　　车辆来往，各不相干，也就没有让人心烦的鸣笛声。
　　红绿灯的时候，时清辞听到手机铃声响起。
　　时清辞看了谢朝真好几眼，她只阖着眼倚靠在车座中，没有半点接听的打算。
　　“有电话。”时清辞的声音不高不低。
　　谢朝真伸手，没摸手机，而是打开了车载音乐。
　　在前奏中，时清辞听到谢朝真说话：“好好开车。”
　　打电话的人锲而不舍，几分钟后又重新打来。
　　在第三个红绿灯口，时清辞问：“要关机吗？”
　　谢朝真偏过头，她的小半张脸埋在了乳白色的围巾里。睫毛微微颤动，弯着眼眸像是在笑。
　　“怎么，嫌吵啊？”
　　时清辞保持沉默。
　　她没有嫌吵，她在怕。
　　谁会在这个时间给谢朝真打电话？是催促她回家吗？
　　恐惧一下子攫住时清辞的心。
　　她要竭力抵抗那突如其来、荒唐可笑的恐惧，不能被谢朝真看出端倪。


第18章 
　　谢朝真伸手取了手机挂断，她低着头认真地发消息。
　　时清辞看不到谢朝真的屏幕，也看不清谢朝真的神情，只是听到一声愉悦轻快的笑。
　　那种混杂着好奇、恐惧、悲伤的复杂情绪骤然涌上了心头，时清辞打了个哆嗦。
　　“冷吗？”谢朝真转头看她。
　　时清辞生怕被谢朝真看出她的慌乱不安，愈发强烈的紧张让她的精神紧绷着，她竭力地控制情绪，不让自己的语调颤抖：“不冷。”
　　好在就要到家了，好在就要结束这难熬的酷刑，可在进入小区停车场后，时清辞察觉到了心中有一抹强烈的不舍。她早就习惯痛苦中衍生出的甜蜜。
　　时清辞从驾驶座转出来的时候，谢朝真正靠在车门上，抬着手轻轻地按抚眉心。时清辞提着包，轻声问她：“还好吗？”
　　谢朝真“唔”了一声，说：“还好。”她没看时清辞，站直身体解围巾。时清辞只看到她身形一晃，忙不叠伸手将她扶住。谢朝真解围巾的动作倏然停止。她转眸凝望着近在咫尺的时清辞，被醉意侵蚀的意识与迷乱的幻觉交织在一起。
　　片刻后，谢朝真往前走。
　　没管围巾，也没理会时清辞手里拿着的钥匙和包。
　　时清辞一愣，看着谢朝真走到柱子投下的阴影里。她眨了眨眼，消失的人影重新钻了出来。她没再犹豫，快步跑起来，跟上谢朝真。在走入廊道的时候，那愈发强烈的灯光刺激着她的眼睛，她不由得搭下眼帘遮掩。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走进栋，才平静不久的心又因为激烈的情绪而颤抖不已。
　　叮一声响。
　　电梯门开了。
　　谢朝真回头看她一眼，时清辞无法从她那双深邃幽沉的眼眸中看出半点情绪。
　　她抿了抿唇，跟进了电梯。
　　谢朝真没动。
　　时清辞越发忐忑，在那短暂的几秒钟里，她转头背对着谢朝真，伸手摁下了二十六楼。
　　她很怕听到谢朝真问：“你走错了吗？”
　　如果谢朝真这样说了，她绝对会无地自容。
　　电梯在沉默中一路上行抵达楼层。
　　小区中的单元楼构造相差无几，就算是第一次来，也能轻而易举地找到所在。
　　谢朝真耷拉着眉眼，报了一串密码。
　　听起来不像谁的生日。
　　时清辞打开门，侧着身让谢朝真走进去。
　　她正打算把包还给谢朝真，哪知道手才递出，谢朝真就取出一双新的棉拖鞋给她。
　　时清辞没有任何迟疑地接下，这让她告别的客套话没了说出的时机。
　　四目相对，谁也没说话。
　　时清辞默不作声地进屋，以一个过路人的身份，再度进入谢朝真全新的、让她感到陌生的私人领地 。
　　谢朝真随手将包挂了起来，拿出了一瓶红酒和两个玻璃杯。
　　时清辞蹙眉，没想到谢朝真回来还要喝。她清了清嗓子，说：“你在那边喝得不少。”
　　谢朝真睨了时清辞一眼，继续倒酒：“我知道。”没等时清辞接腔，她又说，“你随意。”
　　几年的分别中，时清辞一次又一次回味与谢朝真的点点滴滴。她轻而易举地从谢朝真的语调里分辨出，她在闹情绪。
　　至于原因——
　　不明。
　　时清辞坐在谢朝真几步远的对面，伸手拿酒杯，浅尝了一口。
　　她不爱喝酒，以前应酬的时候很难从酒桌文化中逃离，她对那些事情的厌恶延伸到了酒上，尽管它的味道不算坏。很偶尔的时候，她会允许自己放纵，在酒精带来的迷幻中释放压抑太久的情绪。
　　在时清辞沉默的时候，谢朝真主动开口：“路上的电话是我学姐打来的。”
　　杯中的酒水一晃，荡开了圈圈小涟漪。时清辞又喝了一口，她的动作很急，幸好没在谢朝真的跟前呛出眼泪。
　　谢朝真继续说：“她是我直系学姐，一直对我很照顾。我们在同一个导师的手底下，她帮了我不少忙。这次她来到了H市，就在这两天，有个活动，问我有没有时间。”
　　时清辞眨了眨眼，说：“挺好的。”安静一会儿，她问，“她叫什么呢？”
　　“危崖。”谢朝真笑了笑，“危崖千仞，殆无寸土。听起来很险峻的名字。她的性格……怎么说呢？很符合这个名字给我带来的第一印象。我记得有一次我们要做一个关于‘打铁花’的课题，大家还在找相关资料时，她已经先一步找到传承人，跟随着他学那门危险的技艺。将千余度的铁汁打向十米高的花棚上，我们想都不敢想。”
　　“可她就那样去做了，课题结束了她还在坚持，直到一年后，她给我们看了‘东风夜放花千树’的浪漫。”
　　谢朝真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她的唇角扬起温柔的笑容，眼神中还藏着几分向往。
　　危崖的形象在时清辞的脑海中逐渐变得立体，她像是在挑战极限，或者说她自己就是极限。可随着危崖变得鲜活的同时，一根针扎到时清辞的心间。
　　那是别人的精彩。
　　那是她缺席的过往。
　　空缺的，总有一天会被别人填上。
　　不知不觉中，一杯酒已经见底了。
　　时清辞的内心深处焦躁不安达到一个巅峰，甚至伴随着一种生理性的呕吐欲望。
　　那熟悉的语调最终变成嗡嗡的轰鸣声。
　　就在时清辞以为自己即将失控的时候，一只微凉的手贴上她的额头。
　　时清辞费力地睁大眼看着谢朝真。
　　雾蒙蒙的眼。
　　长睫已经被打湿了。
　　眼尾泛着红，有种脆弱的昳艳。
　　谢朝真猝不及防地想起一些往事。
　　当时时清辞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时清辞心中难受，眼睛睁开了又合拢。
　　两个的距离拉得很近，可在理智松懈后，身体更不可能去抗拒深刻在灵魂中的温暖。
　　谢朝真忽然说：“我以为未来的你也是这样。”
　　有一往无前的洒脱，有鲜花、诗和远方。
　　时清辞的身体颤抖了起来，许久，她才忍着泪说：“抱歉，让你失望了。”
　　谢朝真一定是故意的，在闹情绪的时候，就会来戳她的痛脚。


第19章 
　　谢朝真没有失望。
　　她设想中未来的时清辞的确与现在截然不同。
　　她以为她喜欢的只是那种朝气蓬勃的张扬和棱角，她以为她在意的是不受拘束的自由和洒脱，但当她遇到这类和幻想中时清辞幻影叠合的人时，她只会产生欣赏，根本无法投入任何的爱恋。
　　褪去了记忆强行塑造的朦胧面纱后，时清辞身上有她预料之外的疲惫和沉寂，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被消磨殆尽，她被强行拉回现实。可破灭之后，她不是失望，而是开始心疼时清辞。可她很没用，被拒绝一次后就不敢向前了，于是陷入一半陷在过去，一半麻木地走向未来。
　　谢朝真收回手，坐在时清辞的身边。她替时清辞倒满酒，又找到遥控器打开电视。屏幕里正在热播青春偶像剧，画面明明暗暗，将两人的神色掩住几分。在主角们的对话里，谢朝真的声音响起：“毕业前，我到过你学校门口。”她的眼眶已经湿润了，将眼窝里的泪水憋住，不让它滚下来。
　　时清辞不知道这件事情，她没有询问，只怔怔地陷在沙发里，听谢朝真借着醉意继续倾诉。
　　重逢后，她们的对白干瘪得可怜，萦绕在她们之中的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言语的力量有时候过于浅白，难以表达内心情绪的万分之一；可有的时候又太沉重，能压垮她们自诩可以扛起任何事的双肩。
　　谢朝真又说：“我想看看你在的城市，也想再看看……”剩下的一个“你”字很轻，转瞬就被电视的背景音吞没。谢朝真低头喝酒，缓了一会儿才说，“当年我以为你快又能再见，从没有做一个正式的告别。”
　　时清辞的眼睛已经被泪水模糊了，她一直在躲避谢朝真的视线，可在这一刻抬眸，颤声问：“所以你请我来是告别的吗？”
　　“我想过开始一段新生活，没有谁能够停留在原地。可为什么无法往前了？是因为没有告别吗？”谢朝真的声音中多了迷茫，她不知道要拿时清辞怎么办，记忆里充斥着摇动她整个青春的甜笑，再也没有人能够取代。“你呢？这些年遇到了什么？”她转了个话题，此刻她能意识到自己不甚清醒，但是问出来的时候，她仍旧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时清辞说：“玩游戏、工作加班。”她单调的生活乏善可陈，一直在两点一线中奔忙。她学会戴上面具，跟同事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关系。她好像已经忘记如何跟人敞开心门了。
　　谢朝真说：“你进了几次医院。”
　　如果是询问，时清辞会选择否认。可谢朝真的语气中充满笃定，不知道从哪听来了消息。她会给谢朝真展现自己的部分动态，但从来不会说坏事。怕她不关心，又怕她独自担心。“胃病、结石、小车祸。”时清辞轻描淡写。在谢朝真询问细节前，她提起一个人，“我们部门有个妹妹，在我住院的时候陪床三天，事后她跟我告白，我没答应。”感激是一回事，爱是另一回事，她心中有放不下的人，凭什么让人等呢？
　　时清辞说完后，直勾勾地看着电视屏幕。
　　她等谢朝真问为什么，可谢朝真什么都没有问。
　　于是，她又藏起自己的心事。
　　她们的声音小去，再怎么分辨，都是屏幕上传出来的台词。本来是谢朝真倒酒，时清辞接过就喝，慢慢地，变成她主动将杯子满上。她已经顾不得去想会不会在谢朝真的跟前失态，只想一醉方休，将所有的烦恼都抛掉。
　　这是一个乱七八糟的晚上，就像她们理不清的关系。
　　时清辞和谢朝真都是窝在沙发中睡的，宿醉以及吹一夜空调后的干燥、头疼如潮水一样冲来，时清辞抬起沉重的眼皮没动弹，躯体的酸疼比思绪更早一步醒来，像是经历风暴的摧残。时清辞掀了掀毛毯，她的动作将近在咫尺的谢朝真惊醒，四目相对，须臾，时清辞哑着嗓子说：“早安。”爆发的情绪在暗夜里汹涌，等到日光下，就彻底地收缩起来。她控制着面部的神情，尽量不露端倪。
　　谢朝真应了一声：“早。”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钟。临近十点，是她往日不曾有的懈怠。她起身活动四肢后，收拾茶几上的空瓶子。
　　时清辞低着头整理衣服上的褶皱。她很仔细地将褶皱捋平，像是要借此拂去她跟谢朝真之间的沟壑。可留下的痕迹，没那么容易消掉的。时清辞忽然间变得惊惶，她触电似的缩起了手指，没敢看谢朝真的神色，她说：“我回去了。”
　　谢朝真没什么表情，她点头：“嗯。”
　　踢踏的脚步声在空寂的客厅里回荡，时清辞仓皇地踏上逃离的路，依然没有留下任何告别的话语。她合上了门，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的心脏也会骤停。背抵着冰凉的门轻轻喘息，在听到电梯处传来的动静时，她才匆匆忙忙地往前跑，没来得及看一眼与她擦肩而过的人。
　　直到门关上，谢朝真才收回视线。
　　她没有忘记昨夜的对话，她触摸到了时清辞掩藏的过去，体验着她的悲欢。可她和时清辞的距离没有变得更近。原来她们是一样的，都在挣扎着，都试图去拥抱那失去了对方的未来吗？可为什么成功不了？
　　门铃响起来的时候，谢朝真快步过去开门。
　　可在看到来人那双布满笑意的脸时，谢朝真的神情起了细微的变化。
　　危崖腾起了嘴角，笑：“没想到是我吗？”
　　压在了门框上的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发白，片刻后，谢朝真才侧了侧身，说：“抱歉。”顿了顿，又说，“你在客厅等我一会儿。”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时清辞折回来了。她察觉时清辞有很多话要对她说，可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危崖笑意更浓，拍了拍谢朝真僵硬的肩膀，打趣道：“怕什么，更邋遢的样子都见过。”
　　谢朝真也笑了起来：“那哪能一样？”这一晚上都在喝酒，没怎么睡好，脸上一定会很糟糕。谢朝真只能失礼地扔下客人。等到她收拾完出来的时候，危崖坐在沙发上看书。谢朝真歉疚一笑，一边烧水一边跟危崖说：“久等了。”
　　危崖道：“我冒昧上门，你没怪我就好。”
　　谢朝真知道危崖抵达H市，也给了她自己家的地址，没想到她这么快就上门来。她没问原因，只是关切道：“活动怎么样？”
　　危崖唔了一声，懒洋洋道：“差不多了，没什么需要我来处理的。我偷个闲，趁机跟你还有驴友见一面。”
　　谢朝真挑眉看她：“今年春节又是在外？”
　　危崖点头：“回去一直被催呢，没什么好惦念的。”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谢朝真，又说，“你反正也闲着，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发啊？往B市那边走，一路向北。”
　　屋中安静片刻，危崖又笑说：“不去就算了，我到时候给你发照片。”
　　谢朝真：“好啊。”
　　危崖一脸遗憾：“可惜我摄影很烂。”
　　谢朝真安慰她说：“镜头哪比得上双眼看震撼？”
　　危崖跟谢朝真寒暄了几句后，终于将话转到正题。她说：“你回来得很急，真的不准备过去了？我以为你一直想远离故土，是什么留下了你？”
　　谢朝真对上危崖那双仿佛能够看透人心的眼，半晌无言。
　　危崖将合着的书本放到茶几上。
　　是《亲密关系》，看得出来主人翻了很多次，执迷的人总是迫切找寻一个答案。
　　“忘不掉的人？走不出的事？你应该对自己好点，人总要学会跟自己和解。”
　　谢朝真抿了抿唇，她不太喜欢跟别人谈论这样的话题，尤其是危崖。在危崖的目光下，她总觉得自己的心思无处遁形，而伪装只是一种自以为是。如果回来的时候她没有遇到时清辞，她或许会真的会像自己以为的那样心平气和。可石子再度落入心湖，砸开了冰封的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好像能释怀，好像不可以，她自己也说不清。
　　危崖给谢朝真留下喘息的空间，她没有步步紧逼，话题一转，又回到未来的“旅行”上：“你想要什么样的纪念品？算了，问你你也只会说 ‘随便’，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怀习惯。”
　　跟时清辞学的。谢朝真心中有答案。
　　好的、坏的，她都刻印在灵魂里，然后不知不觉中染上对方的色彩。
　　危崖一挑眉，说：“走神了啊。”
　　谢朝真歉疚一笑，她的精神不好，越发容易心不在焉。
　　危崖又问：“介意我开窗吗？”屋子里的酒气很浓，她其实进来就看到了空瓶。昨天谢朝真在跟同学聚会，可散了之后仍旧独自喝酒，大概遇到一些不痛快的事，但回忆只在现实痛苦的时候才显得美好啊，很多人的回想都是一次又一次撕裂伤疤，要么麻木，要么痛彻心扉。
　　谢朝真不怎么怕冷，她一点头，没等危崖这个客人动手。
　　开窗的时候，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向对面那栋楼落去。
　　她知道看不到时清辞，但还是想看。
　　她好像陷在了一种清醒的沉醉里。
　　时清辞昨天提到“告别”，那么昨夜是最后一次相见吗？


第20章 
　　时清辞回家后先伺候家里的两个小祖宗，又洗了个澡，然后抛开一切倒头就睡。只是她的睡眠不是很好，总是梦到谢朝真给她发消息，然后就从睡梦中惊醒。反反复复，等到意识彻底清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头很疼，像是被斧子劈了。时清辞皱起的眉头舒展不开，她按了按眉心，摸到了枕头边的手机。置顶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夏槐安给她发了不少消息，最早的来自昨晚。
　　时清辞回复: “我刚睡醒呢，没事。”
　　夏槐安的回应很快: “你什么时候昼夜颠倒了以前你连午睡都不。”她显然没有等时清辞回答的耐心，直接一个语音电话拨过去，等接通了后，立马劈头盖脸地甩下了一长串话语。
　　“你怎么到家后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还以为你跟谢朝真双双携手把家还然后颠鸾倒凤不知今夕何夕呢。晚上没回复就算了，白天一整天也没有个音讯。我给你打了电话也不理，吓得我以为出事了。通过王希文加了谢朝真好友问，她跟你一个德行，老半天才回复我，给了没屁点用的讯息。”
　　失踪一整个白天的时清辞赶忙道歉: “我错了。”只是一开口就被陌生的嗓音吓了一跳，像是口中含了几颗粗粝的石块，比鸭子的嘎嘎声还要难听。
　　夏槐安听出异样，问: “你怎么了”
　　时清辞窸窸窣窣地坐起身，说: “大概是睡多了，昨天喝太多。”
　　夏槐安一听觉得更不对劲了: “你在聚会上连杯子都没碰，喝的空气吗”
　　时清辞也没隐瞒夏槐安，坦诚道: “在谢朝真家里喝的。”
　　夏槐安: “然后酒后乱性了一整天所以两个人都没空回消息”
　　时清辞哑着嗓子说: “……你不要乱猜。”
　　夏槐安: “你还是别说话了，这声音我听着都难受。得喝了多少才这样好好休息，吃点药，我要忙会儿去，跪安吧。”
　　时清辞哑然失笑，挂了电话坐在床上发呆。嗓子像吞了刀片，身体也没什么力气，抬起手摸了摸额头，烫得能煮鸡蛋。迟钝的意识传来了“感冒了”这一糟糕的讯号，时清辞神色恹恹的，准备先自己吃颗退烧药挺一晚上，毕竟流感高发期，诊所里不见得有空位。
　　吱呀一声轻响。
　　房间门被鬼鬼祟祟的客儿推开，它迈着轻快的步子进来，前爪搭在了床沿，扬着一副永恒的笑脸。猫猫女王向来骄横，时清辞还以为它会飞奔上床，来个“泰山压顶”，可它难得地没有嬉闹，只安静地坐在一边，把尾巴甩到了客儿的身上。
　　时清辞没什么兴致，可还是强撑着抚摸着小猫小狗，听着它们愉悦的呼噜声，至少心情能轻快。
　　她不饿，然而小宝贝们需要进食。她只能拖着沉重的肉体，踩着虚浮的脚步起来煮鸡胸肉。
　　锅里水沸的声音清晰可闻。
　　时清辞背靠着墙壁，生锈的脑子彻底罢工。
　　手机是在她切肉的时候响起来的，她的注意力本来就不专注，抬头看了一眼的时候，指尖沁出血珠。好在伤口不算很深，时清辞找个创口贴随意地处理了。
　　小猫小狗在吃饭。
　　她坐在沙发上回消息。
　　是来自她的置顶。
　　谢朝真问她: “在家吗。”
　　时清辞回了个“嗯”。
　　谢朝真又说: “夏槐安找你。”
　　时清辞依旧打了个“嗯”字。
　　可能是习惯什么都不说，最后就变成无话可说。
　　谢朝真: “睡了一整天还是出门了”
　　时清辞继续: “嗯。”
　　谢朝真问: “不舒服”
　　时清辞: “嗯。”三秒钟后，她点了撤回，想回复一个“没”字，冷不丁瞧见创口贴已经被鲜血染红，血痕留在了手机屏幕的下侧。
　　痛感变得迟钝了。
　　坏事总是接二连三的来，新的一年，运气也没有变好。
　　时清辞提起精神，摸出小型医药箱专心致志地处理创口。明明一个很小的伤口，怎么能流这么多血时清辞并不晕血，可一阵又一阵晕眩袭来，伴随着强烈地呕吐欲望，她像只虾一样弓着腰，额上冷汗涔涔。
　　门铃响了好几声，时清辞才反应过来。
　　她一团浆糊的脑子无暇思考来客是谁，凭着本能拖曳着沉重的身体去开门。
　　门缝拉开，一团冷气迎面扑来，时清辞一瑟缩，退了几步，抵在了墙上。
　　她的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胸膛起伏，呼吸也很急促。看着熟悉的人影，想要说点什么，一张嘴就是剧烈的咳嗽声。
　　谢朝真看着她问: “你的身体怎么变得这样糟糕”她提了热粥过来，可看样子时清辞暂时用不着了，她这糟糕的状态最好的选择是去医院。 “去换衣服吧。”谢朝真的语调放轻。今天危崖来了，跟她出去吃饭，逛了文博馆，没怎么看手机，也就错过跟夏槐安聊天的良机。她跟夏槐安的关系本来就尴尬，中间横着一个时清辞后，那更无法像普通的同学那样相处。时清辞状态不好，是她猜的。因为简单的“嗯”，因为没有出现“正在输入中”。
　　时清辞闷闷地应了一声，摇摇晃晃地回房间。等到再出来的时候，只是多套了件羽绒服。
　　谢朝真: “……”她也没劝时清辞，从沙发中拿了条围巾替她围上，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可能是病了，那双雾蒙蒙的眼里没有拘谨和沉郁，只有茫然。
　　谢朝真问她: “能走吗头是不是很晕”
　　晕还疼，像是被机关枪突了。时清辞乱七八糟地想，她没动，只是直勾勾地看着谢朝真，渐渐分不清记忆和现实。小猫没再朝着谢朝真哈气，可眼神中仍旧充满警惕，客儿倒是认得谢朝真，绕着她打转，甚至叼了球过来，邀请谢朝真跟它一块儿玩。谢朝真弯腰在客儿的脑袋上揉了一把，紧接着脚步一转去扶时清辞，说: “我送你去医院。”
　　不舒服的阶段其实不算难挨，但要在这时候有人关心你，那情绪就很容易失去控制。时清辞的视线转到谢朝真的手指上，眼窝中逐渐地蓄满泪，慢慢的，像是断线的珍珠掉了下来。她眨眼，想要将泪水憋住，还用无力的手推谢朝真，说: “不去。”
　　谢朝真看见时清辞受伤的创口贴，眼皮子一跳，她按住了时清辞软绵绵的手，说: “肺炎了怎么办”流感来势汹汹，时清辞烧得厉害，不能继续拖。昨天晚上时清辞提起几趟医院的经历，轻描淡写，可现在看来，对身体健康的影响不小。
　　时清辞还在那推拉，喃喃说: “不会的，明天就会好。”她以前不都那样挨过去的吗没理由这回就不行。
　　谢朝真凝视着她，片刻后说: “别闹，我很累。”她晚上没怎么睡，白天里，尽管危崖说不需要，可她还是要略尽地主之谊，毕竟是千里迢迢来一趟。
　　时清辞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医院离家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了。
　　灯火通明的夜，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测了体温是高烧，医生建议时清辞留下来打点滴。
　　时清辞瞥了谢朝真一眼，很轻地应声。床位没满，比起充满消毒水汽味的医院，大多数人更愿意回家。时清辞无所谓，反正在哪里都是一个样。
　　谢朝真抱着双臂站在窗边，连椅子都没拖出来。
　　时清辞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猜想谢朝真忙着回去。她说了句“谢谢”，就快速地别开眼。
　　谢朝真说: “不用谢我，我应该跟你道歉。”她喝多了就不知分寸，强行留下时清辞陪她，如果不是那一晚上的折腾，时清辞也不会发烧。她的目光从时清辞身上挪走，片刻后转身离开。
　　时清辞看着谢朝真离去的身影，眼窝酸涩。
　　就她和谢朝真这种连正常见一面都很奢侈的关系，她不能对她撒娇，也无法问她的去留。
　　几分钟后，谢朝真回来。她看着时清辞问: “怎么不睡会儿”她把水杯递到时清辞嘴边，又轻声说， “喝一口，水不烫了。”
　　时清辞空闲的那只手藏在薄被子下，动了动没伸出手。她小口小口地喝水，时不时悄悄看谢朝真一眼。在她冷冷淡淡的眉眼里，没看到不耐烦，可也没有昔日独属于她的温柔和关怀。谢朝真照顾她，或许只是因为愧疚。
　　谢朝真又问她: “饿吗”
　　时清辞小幅度地摇晃着脑袋，晕得更厉害。大晚上，她不能让谢朝真为她跑东跑西。
　　时清辞嗓音嘶哑: “两瓶，最多三个小时就能挂完。”
　　谢朝真像是没听见，她小心翼翼地将椅子取出来，用纸巾擦了擦后坐下。
　　大衣口袋中的手机振动，她也没理会。
　　时清辞的声音很小，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你不回去吗”
　　谢朝真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时清辞眼角的泪痕，低声说: “放心睡吧。”
　　只是没在一起而已，她还是会像过去那样照顾时清辞的。


第21章 
　　时清辞睡得不太安稳，断断续续地做着光怪陆离的梦，梦里的场景不管如何变化，都有一个谢朝真。她梦到分手后的几个月，谢朝真不是加她好友，而是跑到学校门口找到，她没见。在那个任性，自我的年纪，她只会坚定所谓的“自己”。谢朝真说气话，她同意，然后就倔强到底，宁愿折磨自己，也不想为爱微微低下头。
　　“没几分钟了。”迷迷糊糊中，时清辞听到谢朝真的说话声，思绪一下子从幻景中抽离，直勾勾地盯着近在咫尺的人。
　　谢朝真伸手摸了摸时清辞的额头，又说: “不烫了。”
　　时清辞喉咙发痒，说了个“嗯”字就开始咳嗽。
　　谢朝真蹙了蹙眉，准备起身给时清辞倒水。时清辞一下子抓住她的衣角，轻轻摇头。
　　“别乱动。”谢朝真低声说。
　　打点滴的那只手冻得发僵，时清辞一动，才感知到僵冷中泛着的刺痛。她咬了咬下唇没说话，低头不看谢朝真的脸。几分钟轻易地过去，护士过来替她拔了针头。时清辞想甩手，猝不及防地被谢朝真握住。
　　“快十二点了。”谢朝真面上倦色深深，眼底一圈乌黑。
　　时清辞咬唇，应了一声。午夜了，魔法失效，道分两旁，她们各自归去。时清辞的声音很小: “麻烦你了。”她收回手开始穿外套。
　　“不麻烦。”谢朝真平静地说，她看着时清辞慢腾腾的动作半晌，最后伸手替代了时清辞不灵活的手指，替她将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端。两个人的距离很紧，温热的呼吸交缠。骤然间缩短的距离，反倒让时清辞更难看清谢朝真的神色，只能瞧见下垂的眼睫。
　　谢朝真又说: “走吧，回家。”
　　时清辞点头，鼻头发酸。过去的她无数次幻想过跟谢朝真在一起后的生活，她们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散步，一起牵着手回家。现在谢朝真牵住她了，只是出于某种责任心，她们没有如少年许下的承诺那样牵手一辈子。
　　谢朝真将时清辞送到了家，她没急着走，客厅，灶台上满片狼藉需要处理。
　　时清辞离开的时候没有收拾医药箱，短短几个小时，纱布，棉签，胶带都被糟蹋了，两只小家伙一脸无辜，分不出谁是罪魁祸首。时清辞半晌无言，可既然养了毛孩子，这一切都是她要承受的。
　　时清辞瞥见谢朝真将大衣挂到衣架上，猜到她要做什么，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她瓮声瓮气说: “我自己收拾吧。”
　　谢朝真说: “你好好休息。”她已经忙到这个时候，也不差那一点睡眠时间。她怕时清辞这一收拾，第二天又没办法自己起来。
　　时清辞目不转睛地看着谢朝真，没再阻拦。她知道谢朝真决定的事情没法更改，除非她很强硬地将谢朝真从客厅里请出去。可她做不到，她想看着谢朝真，多看一眼也好。
　　看着凌乱，收拾起来其实不需要太长时间。谢朝真动作麻利，很快便将客厅，厨房都弄得干干净净。她从时清辞跟前走过，也没看她，拿了大衣穿上，说: “去睡吧。”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就走。只是到了门边忽地想到了什么，终于抬头看时清辞——这样的距离，谁也看不到谁的脆弱以及期待。 “晚安。”她跟时清辞说。
　　“晚安。”时清辞的声音与关门声交织在一起，她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谢朝真没走，背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才吐出一口浊气。
　　这个时间点，楼道里彻底没人了，声控灯随着她踢踏的脚步声响起，旋即又在静谧中熄去。
　　她越界了，时清辞包容了她。
　　过了这夜她们该如何自处退回到原点吗
　　她处在一个进退维谷的困境，不敢得到，更承受不了失去。
　　-
　　夜里，时清辞没再梦到谢朝真。
　　她醒来得很晚，不再头疼欲裂，可依旧昏沉，浑身酸软无力。
　　找到温度计测了体温，确认没发烧。时清辞咬了咬下唇，给温度计拍了张照，发在朋友圈。
　　没几分钟，时清辞点开红点，看到了来自朋友，同事的点赞和评论。
　　她特意屏蔽了时衢，给她发消息就只有夏槐安。
　　夏槐安从她的照片中推测出很多讯息，直接问她: “昨天发烧了现在怎么样了”
　　时清辞: “还成，打了三小时点滴。”
　　夏槐安: “谁陪你去的”她很敏锐，对时清辞了解很深，知道时清辞不是会发朋友圈展示“惨状”的人，她跟大多数人一样，留给别人的只有光鲜明艳的一面。
　　时清辞: “谢朝真。”
　　夏槐安: “……”她就知道是这样。 “你们复合吗”
　　时清辞不回答。
　　夏槐安从时清辞的沉默中得到答案: “今天要去吗我请假陪你”
　　时清辞: “不用了，我没事，你忙去吧。”她盯着手机发了会儿呆，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幼稚又可笑，夏槐安看穿她的心思，那谢朝真呢时清辞手忙脚乱地删除那条动态，将手机扔到一边，拖着沉重的身体起床洗漱。等到忙完了再度钻回到被窝时，她看到谢朝真发来的消息: “记得去挂水。”
　　时清辞很想说不用，她没发烧了，昨天还开了药，吃个三天就能变好，咳嗽鼻塞也影响不了什么。可像抱怨也像撒娇，她打了一行字，最后默默删掉，只回复一个: “好。”她没去，反正谢朝真也不会知道。生病的时候比以往更任性，懒惰且不爱动弹。
　　时清辞高估自己的身体素质，三天没见好，嗓子眼里像滚刀子，她只得在第四天的时候跑一趟医院挂水。白天的床位比较挤，多得是坐在椅子上的，耳中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时清辞暗暗叹息，脑子里开始新一轮的“早知道”。她已经尽可能削减自己作死的次数了，可还是没能杜绝，毕竟作死是人的本能。
　　回家的时候快两点了，时清辞神色恹恹。
　　到小区门口时候，时清辞一眼就看见谢朝真，她的身边站着一个比她稍微高一点的女人，栗色的短发，戴着耳钉。两人关系不错，那短发女人伸手摸了摸谢朝真的脑袋，谢朝真没躲。
　　时清辞知道自己看上第一眼的时候就该走了，可她双腿像是黏在原地，自我折磨似的看谢朝真跟别人亲昵。
　　她在动态中展现的不是自己所有生活，谢朝真也同样。一次次浏览中，她只能靠着文字猜测谢朝真当时的心情，而无法拼凑出她这些年的历程。分开之后，各自走各自的路，认识不同的人。她曾想过谢朝真会有新的归宿，她曾以为自己能给出真挚的祝福，可真到看见那一幕时，大脑里只余下一片空白。
　　时清辞回神时，谢朝真已经看见她了。
　　她仓皇地转身，维持着平日里的步伐，好让“逃离”没那么狼狈。
　　“午饭吃了吗”谢朝真问，她看见时清辞手背挂针留下的胶带，打了三天点滴还没见好吗谢朝真有些困惑，但很快的，就想明白了，时清辞的“好”是敷衍她的。
　　就像此刻的“吃了”。
　　时清辞在划清界限。
　　谢朝真捕捉到了这一点，关怀的话语咽了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时清辞一直没回头看。
　　先到是的二栋，谢朝真走上台阶时，忽地朝着时清辞解释一句: “她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学姐，她要离开了。”也没等时清辞应声，她就快步转进单元门，失去踪迹。
　　时清辞眨了眨眼，吹到脸上的风很冷。
　　身边没了脚步声，她才敢回头。
　　她忽然笑了起来。
　　折腾了一周，总算是送走了流感。
　　今年的除夕在月底，学校里已经放假了。
　　朋友圈里是同事们对学生们充满羡慕的哀嚎，如果她没有辞职，大概得工作到二十七才能回家，到了家里待不到初四，又得在时衢的目送下匆匆忙忙地走。
　　可能是在同一个市，时衢跟她说了一句“回家过年”后就没催她，也没问具体的时间。
　　就算她在除夕当天才回老家，时衢也不会多说什么。在随时就能见面后，见面本身就变得不再特殊。
　　时清辞是二十八那天回家的，车上载着一猫一狗，路上堵了大半个小时。把车停在院子里后，时衢匆匆忙忙地过来接走她的“小可爱”，还没忘记横她一眼，抱怨道: “谁家猫和狗取客儿，玄晖那样绕口的名字”
　　时清辞笑着调侃: “您不是喊她小白和小花吗”
　　时衢招呼一声，向来高傲的狸花也化身“绕指柔”，绕着老太太打转。 “多贴切啊。”时衢开口，指了指时清辞，开始使唤她， “回来的时间刚好，把菜给洗了。”
　　时清辞一边去压缩井边打水，一边说: “路上就该再堵半小时。”
　　时衢呵呵一笑，坐在椅子中逗狗逗猫，等时清辞端着洗干净的菜叶子过来时，她忽然说， “过了年你就二十九了。”
　　时清辞心一沉，说: “我现在算周岁，生日没过，才二十七呢。”
　　时衢不理会时清辞的说辞，她温和地看着时清辞，说: “都一样。你是准备一个人过一辈子吗”


第22章 
　　学生时代的时清辞很喜欢畅想未来，什么当科学家，什么要有亿万家产，她都会去想。
　　后来就是跟谢朝真两个人“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了。
　　再后来，她对未来没有指望，只想着有一天是一天。一个人过一辈子，没什么不行的。
　　“我不是还有您吗还有猫猫狗狗，哪里孤独了”时清辞冲着时衢笑。
　　“你少跟我贫。”时衢不吃她这套，板着脸看她，又说， “你在家正好，年后就多跟人见见面。”
　　时清辞听了时衢的话有些不高兴，可也不至于在回家第一天就跟时衢起冲突。她问: “您看上谁了”
　　时衢反问: “我看上有用吗”
　　“没用。”时清辞这话说得很诚恳，她不会妥协的。退一步就会被逼着退一千步，一万步，那她还是她自己吗
　　时衢叹气: “你就不能让我省心点吗”
　　时清辞一脸冤枉: “我还不够省心吗不酗酒，不赌博，不乱来，比很多人都强了。”
　　想到村子里一些反面教材，跟对方比起来，时清辞的确算得上是“乖巧”，她不算出挑，可走出去也不会让她丢脸。唯一不好的，就是到现在都没能找到一个归宿。 “你就不能努力努力”
　　时清辞: “努力有用，牛马早就升仙了。”她端着菜盆一边往屋子里走，一边说， “真有意思，读书的时候不让早恋，现在倒是开始催，可我们早就过了憧憬浪漫的年龄了。”
　　时衢扭头看她: “你没早恋”
　　时清辞的脑海有一瞬间空白，她及时地闪进屋子，遮住那张明显神色异常的脸。她一时间以为时衢看穿了什么，一颗心狂跳不已。不会的，时衢不会知道的。抓紧菜盆的手指捏到发白，许久后，时清辞才吐出一口浊气，重新戴上完美无瑕的面具。
　　接下来几天，时衢没再念叨她。
　　跟村里的大部分小孩一样，时清辞一直是野蛮生长的。时衢一直很忙，要照顾她，也要照顾两个家庭的老人。她那早早就去了的爹是独生子，他一走了之后，担子要时衢来扛。时清辞小时候长相乖巧，可实际上很皮，时衢一度以为她要学坏，连求神拜佛都用上了，可奇迹般的，闹腾过整个童年的时清辞不爱玩了。别人夸她懂事了，可时清辞觉得自己懂事得还是太晚。时衢让她自在地玩，她还真没心没肺地玩了下去。
　　年夜饭还是时衢和时清辞两个人，这么多年都是，奶奶和外婆都懒得走动。时清辞给时衢打下手，没两下就被时衢赶出厨房，让她去张贴对联。以前鞭炮也是时清辞放的，可现在移风易俗，不许再燃放烟花爆竹了。
　　两个人三只碗。
　　空碗是给时清辞她爹准备的，小时候过年时衢会让她说几句话，现在只用把酒满上。
　　在家轻松自在，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原则，时衢看着时清辞问: “晚上还要出去吗”
　　“还”时清辞笑了起来，说， “我这几年不都在家吗哪里出去了”都守夜都在梦中，对新年的信仰早已经消退了。
　　时衢笑道: “我记得有一年你才吃完年夜饭就出门，晚上都没回来。”
　　时清辞也想起那个短暂的除夕夜，是才上大一的那年。谢昙跟朋友出去玩，谢朝真就很自由，约了她出门。那年天气不是很好，下着绵绵的细雨。可萧瑟的寒风吹不散她心头的热意，她跟谢朝真聚少离多，她自然要珍惜难得的相聚。她们一起看灯火，逛小吃街，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在那时候蒙上神圣的光辉。
　　“都好几年的事情了。”时清辞声音很轻，像一句叹息。
　　“像是昨天才发生的，时间过得很快。”时衢也感慨，她仔细地凝望着时清辞，又说， “我还记得你七八岁时候的事，武校的人说你小豆丁，你就拿着擦炮要去炸武校，最后被人追了在田地里乱窜。”
　　时清辞: “……能不说这事儿吗”
　　时衢睨着她: “我就不信你不跟别人提。”
　　时清辞当然不会简单地将过去埋在记忆里，她跟谢朝真分享过去，她以为她们能共享未来。时衢是无意的，可时清辞总能被字字句句触到心弦。
　　饭后。
　　时衢出去跟朋友打麻将，时清辞跟一猫一狗留守家中。
　　夏槐安喊她出去玩，时清辞知道她会约一些朋友，可她没有跟陌生人交流的兴致，就拒绝了。
　　她坐在床上玩手机，收到很多新年祝福，大部分都是群发的，时清辞懒得理会，只挑了几个关系还成的人回复。
　　置顶一直没有动静，上一次聊天还是生病的时候。她让聊天框一直在眼皮子底下，可心境早跟过去不同，只是一种自我折磨。时清辞转头看窗外，烟花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是个集中放烟花的点。骤然腾空的焰火很灿烂，可繁华终究会落幕，转瞬皆空。时清辞突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她想取消置顶，可犹豫片刻，最终选择删除聊天对话框。
　　干干净净，就当从没来过。
　　时清辞没有看春晚的习惯，躺倒思考旧事。她以为自己会跌入回忆的漩涡，可实际上进入的是睡梦。心里空空落落，可饭照吃，觉照睡，对生活没什么影响，几年都是这样过的，没有缘由在看到谢朝真的时候，就继续不下去了。
　　没了对消息的期待，时清辞也不会想着有人联系她。一觉睡到天透亮，是个难得的能冲破冬日阴霾的晴日。
　　时清辞起床洗漱，在镜子上画了个大笑脸，算是新年对自己的勉励。
　　吃完早饭后，时清辞才去摸手机，删除的对话框重新处于顶端，谢朝真在零点的时候给她发了一句“新年快乐”。
　　她们之间有无数个卡着点发送祝福的节日。
　　可没有哪个时候像现在这样，让时清辞有股落泪的冲动。
　　仅仅是一句简单的祝福，她又经历一次残忍的温柔。
　　时清辞低头，打了一句: “新年快乐。”
　　谢朝真没回，她又发消息: “早安。”
　　-
　　谢朝真凌晨才睡。
　　她去谢昙那边过年，发现瞿兰也在。
　　以前瞿兰只是白天来帮忙贴个对联，坐一坐就走，但是这次没有离开。直接取代谢昙和她的工作，反客为主，当了年夜饭的主厨。
　　谢朝真也从谢昙的口中知道点事，两人年少相识，后来因为谢昙执意要扛起她这个“责任”，大吵一架后分道扬镳。在那个年代，瞿兰考上名校，前路坦荡。而谢昙直接放弃学业，十八岁的少女一肩挑起这个家。
　　谢昙说瞿兰家庭不好，有个酗酒的爹，还有几个混球兄弟，她母亲不是对她不好，而是光自己活下来就耗尽心力，只能麻木不仁地过日子。
　　谢昙还说瞿兰一直没有结婚，顶住各方面的压力，也过得很好。
　　……
　　谢昙过去嘴里提的都是她，现在则变成瞿兰。谢朝真不难看出其中的微妙。她有种莫名的失落，可又松了一口气。谢昙开始顾念自己的幸福，这样很好。
　　年夜饭后，谢昙，瞿兰拉着她玩牌到大半夜。
　　说了很多，有她们的旧事，也有她的生母谢蘅。
　　谢朝真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自己的事情，临到零点的时候，瞿兰忽然问她: “怎么还不发消息。”她低头看了很多次手机，这一切被谢昙，瞿兰看在眼底。
　　谢朝真故作轻松，不想被别人看穿自己的心事，她给时清辞发了条新年祝福，毫不意外的，没有任何的回讯。
　　谢朝真缩在被窝里醒神，半晌后才去摸手机。
　　时清辞的祝福姗姗来迟，还附送了一句“早安”。
　　谢朝真轻笑了一声，打下“早安”刚要发出去，就看到时间跳到十一点，委实不算早。
　　她盯着屏幕片刻，改成“午安”发送。
　　初一没有客人。
　　时清辞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也没离了手机。
　　她以为迟到的消息会石沉大海，哪知谢朝真给了回应。
　　她才睡醒吗时清辞唇角勾着笑，思绪又开始飞扬。
　　谢朝真通宵了，是跟谁一起呢她还记得多年前那个夜吗
　　时清辞低头打字: “我没守夜，早上才看到消息。”
　　谢朝真: “你是应该多睡觉。”
　　时清辞: “……”这是在嘲笑她身体差吗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谢朝真，说， “晒太阳也不错。”
　　她眯着眼，神情多了几分惬意和松快。
　　院子里狸花在跳跃，踹翻一只花盆。恰好被时衢看见，她也没吵小猫发火，朝着时清辞道: “你笑什么呢小花在院子里折腾你也不看着点。”
　　时清辞嘟囔: “它不听我的。”
　　手机震动，她看了一眼。
　　谢朝真说: “天气很好。”
　　时清辞十分赞同地点头: “是啊。美中不足是的挨骂了，才回家几天就变成了草。”
　　谢朝真: “等你离开了就会开始想念。”
　　时清辞眼皮子跳了跳，回复说: “不走了。”
　　可关于未来的话题戛然而止。
　　好在谢朝真依旧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只是不提过去，也不讲未来。


第23章 
　　不勾起过去的回忆，也不做对未来的期许，谢朝真小心翼翼地跟时清辞聊天。
　　在新年的第一天，她们说的话胜过了过去几年。
　　屏幕上映出的人影扬着嘴角，还没等谢朝真意识到，就被亮起的屏幕将倒影以及杂思一起驱逐。
　　谢朝真的主动得到时清辞的回应。
　　等到时清辞说了“去忙了”，谢朝真才将手机收起，慢慢地思索着这被情绪驱动的一天。其实可以从昨晚算起。
　　在听了瞿兰和谢昙充满遗憾的过去后，她的心就被触动了。
　　可能还心有顾忌，瞿兰和谢昙都没将话挑明。在她们的讲述中，她们只是分别二十年的挚友，说一段关于友情的意难平。
　　“我们约好了上同所大学，住同一间寝室，去同一个单位，租住同一件房子。”做期许的时候，总是美好的，希望一切都能够完美无缺。可在那个时候，谢昙忽然放弃她们共同的梦想和未来，在老家深深扎根。一个做梦都是摆脱原生家庭的人，是很难理解谢昙选择家庭举措的，尤其是这孩子是谢蘅的。
　　初一，瞿兰还在。
　　谢朝真发现屋子里到处都是瞿兰生活的痕迹。
　　她不顾一切远走的时候，是瞿兰填补谢昙心里的空缺。
　　“在想什么”瞿兰从房间里走出，一眼就看到出神的谢朝真。
　　“想一些事。”谢朝真心平气和地跟瞿兰说话，她其实是最没资格厌恶瞿兰的人。
　　“我跟你妈的”瞿兰挑眉问。
　　谢朝真是想了一会儿，可更多的是思考自己和时清辞的关系。她默不作声，瞿兰就当成默认，在谢朝真左手侧的单人沙发里坐下，跟谢朝真讲谢蘅，谢昙姐妹与自己的事。
　　在瞿兰的眼里，谢蘅是一座大山，跟她要推倒的家庭一样。
　　谢昙的选择是对她的背叛。她负气踏上未来的旅途，发誓要披荆斩棘走出一条属于她自己的繁华路。她以为她在回头时会看到家庭给她带来的无尽痛苦，可最后出现在她眼里的，是一个岔路口。谢昙抱着尚在襁褓中的谢朝真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一句挽留的话也不说。
　　“一开始我恨她，不想再见到她，可后来经历得多了，开始理解她的选择。”瞿兰睨了眼谢朝真，又说， “你跟谢蘅像又不像，她比你张扬明艳，不是闷葫芦性子，但有一点一样。”
　　瞿兰没说，但谢朝真知道她要讲什么。
　　瞿兰想讲她的心是冷的。
　　谢朝真思忖片刻，询问: “后悔吗”
　　瞿兰笑了起来，很坦诚: “如果不是后悔，我不会回来。”
　　犹豫就对现状的不满，如果一切都很满意，那人是很坚定的。
　　“你呢”瞿兰反问。
　　谢朝真眼皮子一跳，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被看透了内心。
　　瞿兰的话指得是谢昙，可字字句句，都让她想起时清辞。
　　但她们之间变数太多，她在习惯了那样荒唐的稳定后，很难再打破现状，承受更坏的结果。
　　时清辞给时衢打下手洗菜，忙完后背着手出门去溜达。
　　她的心情很不错，难得地没有跟邻居家的老太犟嘴。
　　还是冬天，草木凋零。
　　时清辞没什么可拍的，镜头捕捉到一张野猫，她想了想，准备明天分享给谢朝真。
　　她以前邀请谢朝真来玩，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现在两个人都重新有了空闲，但邀请怎么都开不了口。
　　时清辞在老家待到初四晚上才走。
　　这天是亲戚们上她家拜年的日子，她本来不想见亲戚的，可又不忍心让时衢一个人为了接待亲戚忙里忙外。表姐表妹们都结婚生子了，两三岁大的小孩时清辞也看不出性别，她幼时跟表妹们要好，可渐行渐远，连私人联络方式都没有。像她们结婚的事情，时清辞也是听时衢说的，反正不从她口袋里掏份子钱，她就没管。她秉持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这会儿只能扬着一抹糊弄一切的微笑。
　　好在表姐妹们也知道生疏，没有主动跟时清辞搭话，而是扭头讲自己的“育儿经”。时清辞听着很没趣味，她躲到厨房里，瞧瞧给谢朝真发消息: “家里亲戚拜年，好吵。”在很早以前，时清辞就是这样抱怨的。她爹那边没有姐妹兄弟，但是她外婆就有六个孩子，住得不远，热热闹闹的。除了这些亲戚外，还有以前当她妈学生的来她家里拜年，客人还真不少。
　　谢朝真没什么亲戚，或者说是没有必须往来的亲戚。老家的那些人在很多年前就淡了，谢昙除了带她回去祭拜外，不会去任何人家里。谢朝真在谢昙那待到初二，倒也不是谢昙，瞿兰烦她了，而是她们临时决定出门旅游。谢朝真一个人住着很没意思，想着不如回云庭小区。谢朝真回复: “过了春节就好。”
　　时清辞: “那也不用，马上回市里。”剩下的客人不会一波来，时衢应付得过来，实在不行去饭店里请一顿得了。
　　谢朝真: “今天”
　　时清辞: “对。”
　　谢朝真: “那得晚上了吧。”
　　时清辞: “是啊。”
　　谢朝真: “初四，初五是上班人收假的时候，路上注意安全。”
　　时清辞: “嗯。”
　　对话在简单中开始和结束，时清辞抱着双臂，幻想如果她跟谢朝真在一起，那一切会是怎么样谢朝真会不会出来接她
　　“杵这儿干什么呢”时衢进厨房，开始看时清辞不顺眼。
　　时清辞举起手: “马上就出去。”
　　时衢一把拉住她，理了理她的袖口，又问: “东西收拾好了”
　　时清辞眨眼说: “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吧。”
　　时衢说了声“也是”，又嘟囔: “东西都给你寄过去了。”
　　想到那意外被送到谢朝真手中的箱子，时清辞抿了抿唇。
　　那是她跟谢朝真重逢的开端，可比起那时，她更愿意将新年的第一年当作“重逢”，她们正常说话，聊天，像是旧友，少了拘谨和陌生。
　　时清辞是吃完晚饭后回去的，见时衢实在是喜欢猫狗，她就将客儿它们留下了。
　　夏槐安之前提的旅游她没忘记，过段时间，天气暖和起来后她就要出门走走。到时候还要把客儿它们送回来，太麻烦。
　　“照顾好自己，少吃点外卖。”时衢还在念叨。
　　时清辞连连点头，挥了挥手就上车。
　　路上的确很拥堵，半个小时路程硬磨到了一个多小时。
　　时清辞回到家里，先是拉开窗帘，朝着谢朝真家的方向看了眼，发现灯亮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正准备进行大扫除，谢朝真的消息发来，问她: “到了”
　　时清辞: “嗯。你也在家”其实知道，但还是要问。
　　谢朝真: “对。”一会儿，她又发送， “晚饭吃了吗”
　　时清辞看到问句有点饿，她舔了舔唇，回复: “没吃怎么样呀”消息发出去后，时清辞意识到这句话有些越界。谢朝真一直秒回她消息，大概率在玩手机，她能看见。要是撤回那就欲盖弥彰了。时清辞心虚又紧张，她采取惯用的逃避来处理问题。
　　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她开始忙碌。
　　几天没在家，家具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谢朝真的确在第一时间看到时清辞的消息，她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在揣摩时清辞的用意。
　　这样的对话多了，她轻而易举就代入时清辞的语调，将时间拉到过去的某个点。
　　高中很忙碌，尤其是高三那段时间，恨不得将所有的空闲时间都拿出来背书，刷题。早上还要晨跑，打扫班里以及寝室的卫生，忙不过来的时候直接不去食堂的。有时候她问时清辞吃了没，时清辞就会反问她。
　　——没吃怎么样呀
　　不怎么样。她不会在时清辞的耳边念叨“规律三餐”，而是帮她带早饭。
　　谢朝真犹豫片刻就取出了小蛋糕。
　　是她自己烘焙的，在得知时清辞今晚就会回来的时候。
　　那些莫名的情绪被一只看不见的勺子搅拌着，她很难分辨出自己真实感触。
　　收拾完的时清辞陷在沙发里，客厅的地面全部交给扫地机器人。
　　她的指尖搭在手机上轻轻敲动，踌躇几分钟，才拿起手机。
　　在她发完那句话后谢朝真没再回复了，是没看见，还是不想继续聊天时清辞心中忐忑，很是懊悔之前的冲动。
　　谢朝真想到的，她也想到了。不该让过去破坏难得的和谐。可她们之间不提过去，就能甩开过去吗时清辞彷徨不知所措。没了猫狗打闹的客厅很安静，那股静谧丛生的黑暗情绪宛如潮水般向着时清辞压来，密密麻麻的，难以突破。
　　许久，她才动了动有些僵硬，冰冷的手指，将自己从低落的情绪里拽出来。
　　她在客厅中走动，弄出点动静，以对抗那无形的压抑。
　　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忽然间响了起来。
　　宛如乐符在时清辞的心弦跳动。
　　她的第一个猜想就是谢朝真。
　　这是她最期望的。


第24章 
　　过去很多的年，时清辞都会有一种念想。
　　比如有新的添加好友消息，她会想是不是谢朝真。
　　或者是敲门声，或者是在路上看到相似的背影。明明她知道绝对不可能，但无法控制自己的心绪，只能一边清醒，一边沉沦。
　　时清辞已经学会在期待和失落中找寻平衡了，第一个念头一闪而过，紧接着浮现就是第二选——靠理智推测出的最大的可能。短短的几步路里，时清辞自我催眠似的，跟自己说是物业。
　　但是通过猫眼她看到熟悉的人影，紧接着以最快的速度开门迎接的天降的惊喜。
　　她很庆幸一回家就开始收拾，没有留下一个乱七八糟的客厅迎接客人。
　　她自觉地替的谢朝真拿拖鞋，自从上一回谢朝真到来后，她就没有再收起。
　　谢朝真进屋，将小蛋糕递给时清辞说: “吃吧。”
　　时清辞“哦”一声，手足无措地接过，偷偷觑了眼谢朝真，又被抓个正着。她的脸上泛起红晕，眼神仿佛微风中的湖水，荡着微微的清波。
　　“家里没有小勺子吗”谢朝真蹙眉问。
　　时清辞连连点头: “有的。”蛋糕盒子不像是店里卖的，难不成是谢朝真做的她什么时候学了烘烤小蛋糕时清辞思绪有些混乱，坐在餐桌边时，还在想事情。
　　谢朝真读懂了时清辞的困惑，轻描淡写道: “在那边空闲的时候学的。”一旦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她只能找些有趣的又不会让她联想到时清辞的事学起来，让自己没空去伤春悲秋。后来她没沉浸在自我情绪里了，一些兴趣捡起又丢了，倒是能厚待自己肠胃的事儿没扔下。
　　时清辞轻声道: “这样吗”
　　谢朝真笑了笑，说: “比不上店里卖的，但应该能入口。危崖她们都觉得还不错。”
　　在听到“危崖”两个字的时候，时清辞的心还是被刺了一下。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唯一一个品尝的人，她的缺席只会成为她自己的遗憾。
　　谢朝真看着默不作声的时清辞，看了眼空荡荡的客厅，又说: “猫和狗怎么没在”
　　时清辞回答: “在老家，我妈很喜欢它们，替我照应一段时间。”
　　谢朝真随口问: “准备远行吗”
　　时清辞没犹豫: “想出去旅游，很多年没出去看看了。”
　　谢朝真试探地问: “去哪”
　　时清辞笑了笑: “还没决定呢。”
　　谢朝真不知道是真的如此，还是一种托辞。反正不管怎么样，那句到了舌尖的“一个人吗”怎么也问不出口。她看着紧捏着勺子的时清辞，察觉到了她身上萦绕的紧张情绪。她适时地截住对话，一扬眉，故作轻快道: “我回去啦”
　　时清辞没有将谢朝真留住的理由，她踌躇片刻后，朝着谢朝真扬起一抹笑，说: “晚安。”顿了顿，又补充了句， “谢谢。”
　　谢朝真微微一笑: “不用谢，晚安。”
　　时清辞目送谢朝真离开，在门被关上的时候，补充了一句: “再见。”
　　在同一个小区里，她们还会相见的吧
　　-
　　时清辞吃得饱，没什么睡意。
　　夏槐安知道她今天回到市里，给她发消息。
　　前几天夏槐安还邀请她打游戏，结果中途夏槐安就被她妈喊走干活去了，夏槐安跟她说“戒断几天”，就没怎么再联系。
　　“你这几天忙什么呢不会背着我有情况吧”
　　时清辞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打字: “能有什么情况”
　　“谁知道呢，你这两天都没跟我聊天。”
　　时清辞眼也不眨: “还不是因为你忙呢，连打完一局的时间都没有。”其实不是，她压根没想起夏槐安来，但这话绝对不能说。
　　“明天能自由一天，毕竟后天就得上班了。”紧接着，夏槐安又发了个愁眉苦脸的表情。
　　时清辞不拿自己的逍遥去刺激社畜，直接约了第二天的烧烤，才将手机扔到一边。
　　没有小猫小狗在闹，时清辞睡了个真正意义的懒觉。她跟夏槐安约的烧烤是晚上，两个人都懒，只想着搓一顿，就没打算提早出门去哪儿玩。
　　时清辞闲着，看了会儿书，可谢朝真的身影总是在她的眼前晃。她又把那个沉甸甸的承载着旧事的箱子抱出来了，只挑了几封没分手时的看。
　　其实那会儿她们有手机了，可要说的话总没有尽时，写信的时候又冒出很多的话。她不太记得自己寄出去的信件里的内容了，但是那种挑灯写信的酸甜，紧张，期待都很清晰，像是在昨天。
　　时清辞抽出了一张笺纸，一张碧绿的树叶跟着掉了下来。时清辞想起来了，她跟谢朝真抱怨，说北方的秋冬都是枯败和凋零。谢朝真给她寄了树叶，说送她一个永不消失的春天。
　　可春天还是走了。
　　时清辞抱着旧物看了很久，临到出门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幸好妆容可以遮掩，就夏槐安那眼力，看不出来。
　　走出小区时，时清辞撞上迎面走来的谢朝真。时清辞飞快地避开谢朝真探究的眼神，掩着唇咳嗽两声，说: “我跟夏槐安约了烧烤。”
　　谢朝真很平静地点头: “天还冷，别再着凉了。”
　　时清辞说了句“好的”，在跟谢朝真擦肩而过的事情暗松了一口气。还好，没看出来。但是很快的，她又耷拉着脑袋。就算看出来了，谢朝真也不会问。
　　烧烤店很热闹。
　　大约是社畜们都在捕捉假期的尾巴。
　　时清辞庆幸自己提早定了位置，而不是坐在门口干等着。
　　两个人都是踩着点到的，一见面，夏槐安便急不可耐地抓住时清辞，张嘴就是“我跟你说”。往年的老章程了，春节假吐槽亲戚，其他时候就吐槽领导，同事，真是饱经摧残。
　　“你妈没催吗”看着一脸淡定的时清辞，夏槐安困惑地询问。两人同龄，在周围同学的烘托下，她们明明顶着一样的压力。
　　时清辞思考了一会儿，认真地说: “催了。”
　　夏槐安: “你不急”
　　时清辞: “催得不多。”
　　夏槐安: “……那不就是没催”
　　在夏槐安一脸无语中，时清辞甩下一个惊雷: “我怀疑我妈知道点什么”
　　夏槐安: “什么”眼疾手快将一块牛肉捞到碗里，夏槐安混沌的思绪瞬间被打通，她一脸错愕地看着时清辞，喃喃道， “我下次见你是不是得提着花篮了”
　　时清辞: “哪有这么残暴我妈还是理解我的。”
　　夏槐安: “那你怎么不出柜”
　　时清辞: “我这不是怕她气出个好歹来吗。”
　　夏槐安瞪着时清辞: “你自个听听两句话矛盾不”
　　时清辞搭着眼帘: “我没指望呢，现在这情况，何必多此一举呢”
　　夏槐安听明白了，她叹气道: “非要吊死在那棵树上”
　　时清辞: “没啊。”
　　夏槐安一喜: “改变主意了要不要我帮你介绍几个姐姐妹妹你喜欢什么样的”
　　时清辞慢吞吞说: “我脖子上没有套绳呢，怎么算吊呢”
　　夏槐安不跟时清辞贫嘴，她唉一声: “看着你们这样我怪难受的。”
　　时清辞: “你当初可是死命地想将我拽走。”
　　夏槐安甩了一个谴责的眼神: “结果你重色轻友。”
　　时清辞: “我那是中庸之道。”
　　夏槐安: “……”那心眼都偏到大西洋去了。信时清辞能公平公正，还不如信她是武则天。 “你现在跟她怎么样了别给我装傻，要不然我不给你当参谋了。”
　　时清辞原本想打哈哈敷衍过去，一看夏槐安的脸色，她也跟着严肃起来。叉子在盘中乱戳几下，她温声道: “可以心平气和地聊几句天。”
　　夏槐安眉头一皱，问: “什么样的‘天’”
　　时清辞: “天气，宠物，三餐，风景。”
　　夏槐安恍然大悟: “你在跟她分享日常。”
　　时清辞像是卡带的老式收音机，顿了一会儿才说: “没有。”
　　夏槐安诚挚地建议道: “你要不跟她复合试试吧。”
　　连她这个对谢朝真有偏见的人都要急了。
　　“我不知道。”时清辞说得是真心话。
　　夏槐安问她: “不知道什么”
　　时清辞叹气: “不知道什么才是我想要的，如果我跟她真的在一起了，然后发现一切跟设想的场景不相同呢我是爱她，还是爱那个停留在青春时代的旧影我不能因为只是想弥补少年时的遗憾，就再次跟她在一起啊。”
　　夏槐安一点都不想听时清辞的自我剖白，恨不得给她一锤子。她喊了一句“停”，截断时清辞的话。
　　“你在权衡利弊。”夏槐安觑着时清辞， “你还不如跟我说，你接受不了再度决裂的痛苦。”
　　时清辞静默几秒，点头说: “是，我接受不了。”
　　夏槐安: “可万一呢万一经历这次你释怀呢你也不用担心分分合合会让谢朝真困扰，因为她如果无心跟你往来，是不会答应你复合。这样，你连弥补遗憾的机会都没呢。她要是同意的话，说明她也意难平。”
　　“反正你们一直在互相折磨，那这次来个大的呗。”
　　“说真的，我要是遇到前任，我一定会给她一个大耳刮。你看你的前任，还贴心地送你回家，关心你冷不冷，饿不饿。”
　　时清辞盯着夏槐安，说: “你没有前任。”
　　夏槐安: “……”她朝着门口一指，一脸沉痛， “门在那，你可以滚了。”


第25章 
　　时清辞认真思考夏槐安的话。
　　可她知道不会有结果。
　　年少的时候，是骄傲让她不低头，当那股自负与傲气被折磨殆尽的时候，横亘在她们之间的东西，越发难以跨越了。
　　习惯逃避的人，很难挣脱牢笼。
　　回去的时候，时清辞翻出压在箱底的照片。那会儿没有手机，她跟谢朝真的合照只有一张毕业照。夏日的阳光从树隙间落下，斑驳的光影将她拉入时光洪流里。
　　当晚她就做了个梦。
　　依旧是用来偷闲的体育课。
　　学校里的小卖部临近校门，和教学楼有段距离，而操场则是在两者之间。短短的课间十分钟是不够往来的，大课间的时候则是十分拥挤，学生们养成体育课溜到小卖部的坏习惯，体育老师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刚认识谢朝真的时候，时清辞还老老实实地跟她一起打乒乓球，后来胆子就大了起来，拉着谢朝真这个好学生一起加入小卖部偷闲的“大军”里。她们抄得是小道，从林间的青石板路上走过，不期然与有些脸熟的隔壁班同学相逢。谢朝真第一次做这事情，低着头躲在她身后。时清辞则是一扬眉，跟不知名同学打了个招呼，彼此会心一笑。
　　高中的时候，三餐都是刷饭卡的，而饭卡直接绑定了时衢的银行卡。时清辞的零花钱不多，一周就十到二十块，她留几块钱当车费，剩下的用来买《读者》《青年文摘》一类的杂志，至于剩下的零头，买奶片，奶糖，偶尔会吃点辣条。但谢朝真不吃“垃圾零食”，她只对糖情有独钟。后来时清辞的兜里就只揣着糖了。
　　时清辞想看的杂志很多，小说，漫画都是她的心头好，可是不能带回家，时衢要是看见了一定会念叨。时衢不怎么会管她，可跟大部分家长一样，也会说学习是最紧要的任务。看《读者》一类的还能说是积累素材，看漫画就只有玩物丧志四个字了。时清辞往常的做法是跟其他同学交换着看。但在她第一次跟谢朝真去小卖部的时候，谢朝真把她想看却又没买的杂志拿了，除此之外，还替她买了一根冰棍。
　　时清辞担忧地问: “你妈妈让你看小说，漫画吗”
　　谢朝真轻描淡写: “不让她知道就好了。”
　　时清辞: “……”她相信了谢朝真的话，但还是认真地嘱咐她: “都是连载的，已经从半月刊发展成周刊了，每次都买不合算。我们跟同学交换着看。”
　　当时，谢朝真只是用一双澄净如湖泊的眼凝望着她，许久才慢吞吞说: “知道了。”
　　可她没改，照样买。直到时清辞跟她说要戒了看小说绘和漫画的瘾。
　　谢朝真有时候很执拗，说什么都不听。
　　梦境里的画面朦胧迷离，都是旧日的光阴。
　　那时候的她们踩着一根懵懂而又暧昧的线上，似乎比确认了关系还要美好。
　　醒来的时清辞骤然萌生回到高中母校一游的冲动，这个时间临近开学，学校已经对外开放了。
　　不过突如其来的冷空气打消时清辞的念头。
　　一夜之间，整个城市就银装素裹，连矮屋的檐角都垂着冰棱。
　　煞是冻人。
　　朋友圈里清一色雪天照片。
　　时清辞倒是没那么激动，在北方生活的几年，见惯飘扬的雪。
　　她的工作得往外跑，顶着狂野的大风四处行走，还得提防着脚下打滑，摔倒了也要第一时间护住镜头，也就没有任何赏雪的兴致了。
　　可能兴奋只存在于上大学的时候，第一年她跟谢朝真说下雪了。她提了打雪仗，还提了自己平衡不好，在雪地上摔了一跤。她故意说重了伤势，想要谢朝真哄她。谢朝真的确是哄她了，但是沉浸在温柔里的她没注意到谢朝真的那点伤心和难过。
　　那是由不能陪伴衍生出来的无能为力。
　　时清辞擦了擦窗户。
　　飞雪中，看不清对面的楼栋。
　　她摸出手机，给谢朝真发了一句废话。
　　“下雪了。”
　　谢朝真回得很快: “出门要小心。”
　　时清辞哑然失笑，她哪有那么多门要出客儿在老家，连遛狗都不用。她转回到沙发上，慢吞吞回复: “在家待着呢。”
　　谢朝真: “一样。”
　　短暂的春节假期已经结束，城市开始进入新一轮的忙碌。时清辞不知道谢朝真回来的具体时间，但从她第一次看到谢朝真已经过去数月。她不准备离开H市吗时清辞的一颗心忽然间捏紧，她有点透不过气。她不知道该不该问，又是用什么立场去问。
　　谢朝真又发了消息: “休息一段时间。”
　　时清辞搭着眼帘。谢朝真读了研，工作时间比她短几年，怎么会突然想到休息休息之后呢她又会去哪里她过去期待着挣开母亲带来的束缚，等到短暂的休憩后，她是不是也要头也不回地走反正日后不会再相见，所以对她这个老同学好点，其实也无所谓了是吗时清辞的思绪乱七八糟，一个又一个念头冒出，没有任何逻辑。她紧紧地捏着手机，指尖攥地发白。
　　几分钟后，才回复: “那挺好。”这三个字客套而生疏，像是一下子推到原点。时清辞莫名地慌乱，她犹疑一会儿，鼓起勇气问， “那边没催你吗”她其实听说了一些零星的话语，可那是从别人口中传来的，不知道真假。
　　谢朝真: “不回了。”
　　时清辞一愣，紧接着月跃上心头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欣喜。
　　谢朝真又说: “这边也有很多就业的机会。”
　　时清辞知道谢朝真不用愁工作的事情，她家的条件一直很不错，谢昙那边有很多人脉。她点了点头，可意识到屋中就她一个人，又抿抿唇角。 “准备怎么休息啊”时清辞问，她知道这个问题过界了，打字的时候就忐忑，等消息送出去后更是抑制不住狂乱的心跳。
　　是谢朝真挑起话题的。
　　谢朝真也有越界的时候，她为什么要瞻前顾后
　　时清辞没看镜子，但她知道此刻的自己脸红心跳，眼神中一定含有一种道不明的期许。
　　谢朝真: “也许会出去走走。”敲下这句话的谢朝真想起跟时清辞的对话。在逐渐突破界限向前延伸的谈话中，她已经知道点时清辞的打算。曾经的她跟时清辞一起向往过未来的旅游，可最后是江南江北各自行。平静的心湖像是被一只手翻来覆去地搅动，谢朝真抿紧了唇。
　　“去哪儿呢。”是时清辞的询问。
　　谢朝真轻笑了一声，慢慢地敲字: “没想好。”
　　这说辞跟时清辞先前给她的相差无几。
　　谢朝真没再看对话框，她点进一个冒着红点的小群，是谢昙，瞿兰出去旅游的时候新拉的，里头都是她们旅游路上的风景照。顾念着谢昙的身体，她们没去爬山也没去海边吹风，而是走过充满烟火气的街巷，去圆二十多年前留下的遗憾。
　　除了照片，两个人还在小群里旁若无人地交流，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没在一块儿呢。
　　谢朝真不想搭理，可谢昙还艾特她。
　　谢朝真: “……二位好好游玩不成么”
　　谢昙发了个“你不懂”的表情包。
　　瞿兰说: “过几天就能看到元宵灯会了。”
　　谢朝真心想，她又不是没看过。
　　可瞿兰紧接着就是一句: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①”
　　谢朝真眼皮子跳了跳，莫名被这句话触动。
　　她从聊天框退了出去，低头看了眼手机，时清辞没再回复。
　　可能在忙。
　　谢朝真替她找了个理由，可她心中无比清楚，时清辞看见了，只是无话可说。
　　-
　　时清辞仰倒在沙发上，用抱枕遮着脸。
　　她总觉得谢朝真含糊不明的话像是某种暗示，可又觉得是自己的期盼和渴求带来的自作多情。
　　这些年，她擅长催眠自己，也擅长找各种各样的理由。
　　几分钟后，她才坐起来，压着乱七八糟的思绪摸手机。
　　“刚刚有个电话。”时清辞说了谎，她的面颊是料峭的冬寒驱不走的红。
　　“其他人没有建议吗”时清辞故意这样问，她其实期待着谢朝真否认其他人的存在。
　　可谢朝真说: “没有。”
　　没有建议还是没有其他人
　　这样的答案像是一盆冷水将时清辞泼醒，她猛然间意识到自己跟谢朝真的关系。
　　在经历几年的分别后，也只是比陌生人好点而已。这几天她们的确长久的聊天，说到很多的话题，可谢朝真没有提起任何旧事。
　　时清辞愁眉苦脸，去骚扰夏槐安。
　　夏槐安给她发了张扫雪的照片。
　　夏槐安: “义务劳动呢，大小姐，要不你来替我扫地，我替你尝尝爱情的苦吧”
　　“能不能别怂”
　　“给你的意难平画一个句点吧，我真是……看着都嫌累。”
　　时清辞: “……”
　　她跟夏槐安聊天的功夫，谢朝真的消息发了过来。
　　“那你呢”
　　“你有什么建议吗”
　　————————
　　①辛弃疾。


第26章 
　　时清辞没什么建议。
　　她想烟花三月出门玩，但到现在都没确定目的地。
　　在旅游这件事情上，她独自一人出行时不会做规划，讲究一个随心所欲。
　　可谢朝真问她了。
　　谢朝真是真的询问她，还是带着别样的深意
　　恍惚中，时清辞又开始字字句句的解读。
　　好像没分手的时候，坦诚就消失了。
　　触摸不到的人，没办法再从面部神情，从举止里去细细揣摩，在干巴巴的言语交流中，产生一次又一次的谬误和隔阂，将她和谢朝真推向两个方向。
　　时清辞又去摇了狗头军师夏槐安。
　　这次夏槐安只有一个字:滚。
　　时清辞: “……”
　　磨蹭了一阵，时清辞暗暗思忖一个个适合春天去的地方。
　　不知怎么，她想到高二春游时去油菜花地，她慢吞吞地回复: “也许可以去蚺城。”蚺城离她们不远，不管是高铁还是自驾都很方便。在有了自由出行的能力后，时清辞大多数时候往北或者西北走，反倒是家附近的景点，久闻大名，但始终没有成行。
　　谢朝真回复了一个“嗯”字。
　　时清辞不太明白她什么意思，也没有深究。
　　提到“蚺城”后，她索性开始搜索旅游攻略。最先扑入眼中的是一望无际的油菜花田以及坐落在其中的白墙青瓦，连绵如山水古画。
　　在忙碌的高三里，偷闲散步的时候，时清辞和谢朝真也提到过“蚺城”，这是她们高中毕业时就能进行的旅游。可在那个蝉鸣阵阵的盛夏里，美好中也藏着一些不如意。她们最后还是辜负了那段美好的时间。她们没在意，因为在彼此情浓意蜜的时刻，以为未来会有无数个出行的机会。
　　可她们的未来在某年某月刹那碎裂，只留下永远无法修复的创伤。
　　时清辞一声叹息，忽然失去继续浏览的兴致。
　　谢朝真坐在沙发上出神。
　　她也在揣测时清辞话中的意思，可又怕自己产生误解。她应该直接向时清辞做出邀请，这个念头冒出来，让她吓了一跳。她抬起手捂住脸，明明知道该怎么做，但就是无法迈出那一步。
　　她不是想维持那些年的状态吗她不是安于现状吗什么时候心底又催生出新的欲。望是看见时清辞那双噙着泪的眼睛时吗
　　她这些年构建的时清辞形象开始模糊，反倒是那个疲惫颓然的人，逐渐清晰，一次又一次地拉扯着她的心。是爱是久久关注养成的习惯还是单纯因为曾经付出过而生出的怜
　　谢朝真的思绪陷入混沌里。
　　-
　　大雪下了一天就停了。
　　可这已经是十分难得的事情。
　　楼下的小孩在打雪仗，为难得一见的积雪欢呼着。
　　时清辞没出门，她窝在家里画画，是白茫茫的一片雪景，是灯火，是雪夜相携回家的两个人。
　　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把画发给夏槐安看。
　　才上班就被迫义务劳动的夏槐安累得不行，看见雪景就想来一铲子。
　　她本来只说了“好看”两个字当万能敷衍词，可时清辞不依。
　　夏槐安揣测时清辞的心境，又说: “可能是缺了一枝春吧。”在冬天春心萌动不合时宜，那当春天到来时，一切总归是顺理成章了吧
　　“你可以干脆点吗你要是不敢的话，我帮你问吧上回找你的时候添加了谢朝真的微信。”
　　时清辞: “不要!”
　　夏槐安: “发我不如发谢朝真，不用管她心里怎么想，至少不会敷衍你。”
　　时清辞: “……”她这狗头军师真是将一切看得明明白白。
　　时清辞没给谢朝真发这张图。
　　对话框里的内容还停在谢朝真的那句“嗯”上，她其实想跟谢朝真说“早安””晚安“，可一切似乎很没有必要。
　　仅仅是恢复联系而已。
　　不是密友，只是曾经的某某。
　　时清辞没有主动跟谢朝真说话。
　　以前的她不知道什么是“忍”，在看到谢朝真的第一眼，就想跟她做朋友。
　　要千方百计，要投其所好，要死缠烂打。
　　她爱的时候情绪浓烈，恨的时候也天崩地裂，好像身体里所有能量都被消耗完了，如今留在世间的是一捧冷灰。
　　以前好的，坏的都跟谢朝真分享，后来分手了，她就找夏槐安，找网友，只要将话说出去了，她就能假装安宁了。
　　那个时候她跟自己说，其实没什么“非她不可”的。
　　谢朝真回来找她的时候，有窃喜，也有强烈的空虚中生出的陌生，对自己，也是对谢朝真。
　　她还没有理清心绪的时候谢朝真就走了，一开始她怪谢朝真，后来自我审视，她发现她压根没打算整理那团乱麻。谢朝真低头让她的自负和高傲攀升到了顶点，她不想过去那样平等地与谢朝真对视，而是居高临下，为谢朝真爱她而沾沾自喜。
　　她错了。
　　她应该感谢谢朝真。
　　时清辞的安静一直维持到积雪消融后。
　　出了太阳，打开窗是凛冽的寒气。
　　时清辞眯了眯眼，下意识地朝着二栋的方向看了眼。
　　快二月中旬。
　　温度一直上升，在一周后达到二十度，也许会有倒春寒，但不可能再下雪。
　　如果要游春，过段时间就该出发。
　　谢朝真也有外出的计划，那她决定去哪了吗找好同伴吗是那个学姐还是其他人时清辞控制不住自己纷飞的思绪，强行拉扯回来，可注意力集中不了片刻，又定在了谢朝真的身上。
　　时清辞点开软件，给谢朝真发消息: “开太阳了。”
　　几分钟后，谢朝真回复: “接下去都是晴。”
　　时清辞: “适合出门。”
　　谢朝真问: “想好去哪儿了吗”
　　时清辞依旧没想好，但在这一瞬间有了答案: “蚺城。”
　　谢朝真: “很近。”
　　时清辞反问: “你呢决定了吗”
　　谢朝真: “看情况。”
　　谢朝真: “你一个人去吗”骤然听闻时清辞要出门的消息时就在心间盘桓的问题，终于在这一刻被谢朝真提了出来，她佯装云淡风轻，可她跟时清辞不是面对面，时清辞可以从文字中做出任何一种揣测，可能是好，也可能是坏。
　　时清辞的确在揣摩谢朝真的用意，她的心摆荡起来，先是想得很美好，紧接着又给心套上锁，将它从高处拽回到原地，也有可能只是茶余饭后的闲谈，不必深思的客套。 “一个人。”时清辞很快就回答， “你的情况是什么准备入职了”
　　谢朝真: “你觉得呢”
　　时清辞: “……”她从现在开始讨厌反问句。谢朝真以前是冷淡沉默的，可她还有直率和坦诚，不会让她做阅读理解。这是暧昧的拉扯，还是结束话题的暗示时清辞更倾向于后者。她去猜了，但她只会回答: “我不知道。”
　　谢朝真: “不入职，没休息够。”
　　时清辞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眼底浮现一抹忧色。
　　她辞职是因为高压工作以及日渐崩溃的身体，那谢朝真呢她说是因为她妈妈做手术，可这其实是请个假就能解决的事情，用得着放下一切回来吗时清辞的念头一起，就朝着糟糕的方向奔去。她斟酌片刻，问道: “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
　　谢朝真没有秒回，过了十分钟，她才答了两个字: “没有。”
　　今日份的交流戛然而止，时清辞没能在谢朝真的答复中找到定心丸。
　　她没有合适的机会上门，不用遛狗后她除了扔垃圾连楼都不下，连偶相逢的机会都没有。思来想去，时清辞将“散步”纳入日常规划中。可这不是她单方面努力就能如愿以偿的事，一连几天，非但没有见到谢朝真，反倒是自己在这“乍暖还寒天”，成功地感冒了。
　　这两年，尤其是一次手术后，时清辞体虚很多。小感冒要是一直拖着，很容易发烧。时清辞还有三月出行的计划，不再造作，老老实实地去了趟诊所。提着一小袋药回来的时候，她碰到从超市出来的谢朝真。
　　在期待着偶相逢的时候，她有些惶恐，怕看见谢朝真提着大袋小袋的药。
　　如愿见了面后，一切倒置，生病的人是她。
　　时清辞抿了抿唇角，欣喜间藏着一抹懊恼。
　　谢朝真一挑眉，温声问: “着凉了”
　　时清辞点头，她没说话，怕一开口就暴露沙哑的嗓音。
　　“晚饭吃什么”谢朝真又问她，没等她回答，就自问自答说， “外卖”
　　时清辞: “……”一个人的时候总是随便糊弄一下，只要不是难吃至极，她都可以忍。
　　谢朝真轻轻叹息一声，视线从时清辞的脸转到提着塑料袋的手上，片刻后，她说: “回去吧，晚风还有点冷。”
　　时清辞闷闷地应答。
　　谢朝真和她一前一后进了小区门，走到二栋。
　　谢朝真没有拐弯上台阶，而是忽然停了下来。
　　时清辞险些一头撞上谢朝真。
　　这个时候，谢朝真飞快地说了句话。
　　时清辞一脸恍惚地向前走，几步后她才意识到谢朝真跟她说什么。
　　—— “等会儿微信喊你。”
　　时清辞猛地回头。
　　谢朝真立在原地看她，眉眼带笑。
　　要是她当初能停留在原地那该有多好啊


第27章 
　　如果没有分手，她可以跟谢朝真并肩散步，可以布置一个烟火气的小家……她们可以做很多的事情，也许会有争吵，摩擦，但缺憾最终还是能被幸福填满。
　　可没有如果。
　　她只能反复咀嚼着偷来的欢愉里的一丝甜，做人生的解药。
　　时清辞头重脚轻地回家，没开灯，将药放在桌子上就开始神游。
　　十几分钟后，手机震动的声音惊回她的神思。
　　她还以为是谢朝真发来的邀请，第一时间掏出手机。
　　的确是谢朝真的消息，但跟时清辞想的有点出入。谢朝真问: “没回家吗”
　　时清辞: “在家。”她猜测谢朝真是从灯光来判断的。
　　果然，片刻后，谢朝真又问: “怎么没开灯”
　　时清辞: “忘了。”
　　谢朝真没回复，她不是有意忽视时清辞的消息，而是在忙着处理食材。原本是替第二天做的采购，可在看到可怜兮兮的时清辞时，她忽然改了主意。
　　也不知道对还是不对。
　　谢朝真没让自己浸泡在情绪里，而是专心做着手中的事。
　　时清辞盯着手机看，莫名其妙地笑了一阵。
　　过了一会儿给夏槐安发了条消息: “我应该听你的。”
　　夏槐安秒回: “又有什么动静了”
　　时清辞: “以后再说。”
　　夏槐安: “……”以前“谢朝真”三个字是禁忌，连带着高中生涯都不好多提，后来变成时清辞主动向她报告。得亏她是个饱经磨砺的成年人了，能和谢朝真握手言和，要不然铁定给时清辞来点新的阻力。 “祝你幸福。”夏槐安打了四个字，她是真心的。她就没见过时清辞和谢朝真这么拧巴的人，硬生生纠缠多年，明明惦记着，却不说话也不见面。可能失去的代价太大，让她们俩都不敢重新冒险一次。
　　时清辞: “谢谢。”
　　-
　　一个小时后。
　　时清辞坐到谢朝真家中。
　　三个家常小菜，口味很清淡。
　　谢朝真觑了正襟危坐的时清辞一眼，淡声道: “不用看了，没有辣椒。”
　　时清辞“哦”一声，心想，能坐到一张餐桌上已经是幸事了，她哪能提什么多余的要求时清辞没说话，她盛的饭不多，浅浅一个碗底，进食的速度很快，但动作也不难看。这习惯不是读书时候养成的，是后来工作争分夺秒，有时候遇到点紧急事件，一个电话打开就得出发，对面的人可不管你到底吃没吃。
　　谢朝真眉头微微蹙着: “慢点。”
　　时清辞听话，放慢了速度，可控制不住，尤其是在紧张的时候，不自觉地恢复以往的速度。
　　谢朝真没再多说什么。
　　吃完晚饭后，时清辞想洗碗。
　　谢朝真拦住她，温声道: “哪有让客人动手的”
　　她的神态并不似初见时的淡漠疏离，垂着眼睫，反而流露出一种岁月洗刷后的温柔。时清辞的心被扎了一下，她是客人，这就是她跟谢朝真之间的距离。
　　谢朝真补充一句: “感冒了就别碰水。”
　　时清辞心不在焉地点头，她其实不喜欢干家务活，如果换成夏槐安，她一定很乐意沙发上坐着，可变成谢朝真，心里是说不出的难受。可她不能露出那副惨淡的神色，她不想给谢朝真增添不快。 “之前上班养起的习惯。”时清辞说了吃饭的时候，她笑了笑， “玩手机的话能慢点。”
　　水龙头里水声哗哗响，掩盖住时清辞的语调。
　　时清辞看到谢朝真转头看她，眼中藏着疑惑。
　　谢朝真没接话，只是说: “厨房地面有点滑，走路小心。”
　　她没听清。时清辞暗想，低头看了眼地面，她瓮声瓮气道: “会小心的。”
　　感冒时鼻塞，声音就会变得很难听。
　　这会儿没有水声遮掩，时清辞缩了缩脖子，面色赧然。
　　“去沙发上坐着。”谢朝真叹气， “实在没事的话可以看电视，看书。”
　　谢朝真没有逐客的意思，可能有什么话要说。
　　时清辞暗暗猜测，从厨房里退出去。她陷在沙发里，脑子里出现浮光幻影。
　　她更想帮忙，可那人间烟火跟她隔着千百丈，永远都无法逾越。
　　她要谨守客人的本分，然后下一次以礼尚往来为借口邀请谢朝真吗
　　客厅里开着空调，暖风吹得时清辞晕乎乎的，她掩着唇咳嗽两声，怕声音惊动厨房里的谢朝真，又强行压下去。她想喝水，但不熟悉谢朝真家里布置，也找不到一次性茶杯。她忍着没喊谢朝真，在她浑浑噩噩时，谢朝真端着热水出来了。
　　“难受吗”谢朝真问，末了又补充一句， “小心烫。”
　　时清辞捂着水杯，舔了舔唇。她抬头看谢朝真，眼神迷蒙，仿佛湖上秋雾: “不难受，过两天就好了。”
　　谢朝真“嗯”一声，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时清辞能察觉到那视线，心中慌得厉害，心跳的速度骤然加快，仿佛要跃出嗓子眼。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水，眼睫垂下，眼底是杯中荡开的涟漪，慢慢，涟漪又变得空茫，像是洒了一片白茫茫的雪。
　　手中的杯子不知什么时候被谢朝真接过去的。
　　时清辞猛然间清醒，看到手指上停留的水珠。她转头，对上谢朝真慎重的，满怀审视的眼神，心倏地一沉。
　　她刚……干了什么吗
　　谢朝真将杯子放回到茶几上，问时清辞: “你为什么辞职”
　　时清辞说: “太累了。”
　　谢朝真: “只有这个原因吗”
　　时清辞点头，反正生病也是累的，一切归因于“疲惫”，没有错。
　　谢朝真又问: “你近期有体检吗”
　　时清辞: “……”
　　谢朝真抽了张纸递给时清辞，示意她擦去手指上的水珠: “没的话就抽空去检查一下吧。”以前的时清辞活蹦乱跳的，可重逢后，脆弱得像是一张薄纸。当时十米气步枪的兴趣课上，时清辞的手很稳当，但现在……连拿杯水都在晃，总不能是冻的吧
　　时清辞从谢朝真家离开时，没说出最想说的话。
　　她微抿着唇，神色恍惚。
　　夏槐安给她发了消息想打听八卦。
　　时清辞回家倚靠在门上，吐出一口浊气，动了动手指: “她以为我有病。”
　　夏槐安: “”
　　时清辞: “指得是身体上，不是精神层面的。”
　　夏槐安: “……”
　　夏槐安: “你现在的确挺脆弱的。”
　　时清辞: “那她做的一切其实是在可怜我吗”
　　夏槐安一看就知道她的好友又陷入漩涡中了。她回复道: “你想开点，至少会可怜你。如果换作别人遇到这事儿，直接一句‘好死’。有句话叫‘可怜之人必有可爱之处’，兴许依旧觉得你可爱呢。”
　　时清辞被夏槐安的话逗笑了。
　　夏槐安给时清辞拨了个语音电话。
　　才接通，时清辞就听到夏槐安的声音，哒哒哒像子弹一样。
　　末了，夏槐安才说: “我有两个建议。”
　　时清辞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你说。”
　　夏槐安: “时宝，大胆往前走吧，要么就去找个班上。以前累成死狗的时候，就没见你有这么多缠绵心事。”
　　时清辞沉默，片刻后，她道: “这是你羡慕不来的自由。”
　　夏槐安: “你是不是找骂”
　　时清辞笑了一声: “不管怎么说，要谢谢我的狗头军师。”
　　夏槐安轻哼，又问: “你准备怎么做”
　　时清辞认真说: “我想约她一起去旅游。”
　　夏槐安扬眉道: “挺好。”别人蜜月旅行，分手旅行，她们这算什么她也没说丧气话打击时清辞，鼓舞她， “去享受你们的灵魂对撞吧。”可别像她，身体在办公室，灵魂在地府制造源源不断的怨气。
　　时清辞心中雀跃，可理智尚存，她抿了抿唇，低声道: “她还没答应呢。”
　　夏槐安: “你仔细想想，重逢以来，她拒绝过什么”
　　时清辞想不到，她心里的那点火星子终于烧起来了。
　　她已经陷在困境中，被动承受着重逢后的一切。
　　她现在想往前走一步了。
　　夏槐安见时清辞不说话，还以为她要退缩，又道: “如果谢朝真这回是在等你呢你不回应的话，她等你多久一辈子吗”
　　时清辞点头，说: “就当画个句点。”
　　“她会发现我跟她记忆中有很大的不同。”
　　夏槐安: “她难道没在变吗你再次见到她的时候，没有心动吗”
　　时清辞轻轻说了声: “有。”只是这一次的心动里夹杂着心痛，过去的幻象勾勒出来的场景让她陷入时间的漩涡中，看不懂自己的内心。
　　简单的对话给了时清辞勇气。
　　可真要能轻而易举迈出那一步，她就不会退缩。
　　她在被窝里翻来覆去，便便签里将一行字打了又删。
　　临近十一点的时候，谢朝真给她发了一句“晚安”。
　　时清辞终于捕捉到那股冲动，从床上坐起，一鼓作气给谢朝真发了条消息。
　　“你想跟我一起去蚺城吗”
　　她怕谢朝真的回复是拒绝，又怕谢朝真不回。
　　她将手机塞到枕头后，没几秒，重新捡起。


第28章 
　　等待回复的时候，时清辞在做假设，将自己与谢朝真置换。
　　如果是谢朝真问她，她会反问: “你想我去吗”她会想方设法追问，直到听见她要听的话。
　　那么现在的谢朝真会怎么回答呢拒绝沉默还是也学会了含糊不清的表达
　　当她在意很时间的时候，分分秒秒都无限拉长。
　　像是过了半辈子那么长久，她终于听到了消息回复声。
　　她心怀忐忑，将手机放在腿上，双手捂住眼睛，只从指缝间里漏点光。她无比地期待答案，可是又很抗拒那可能的糟糕答案。她跟自己强烈的情绪做斗争，许久之后，才放下手，佯装镇定地去看手机。
　　谢朝真说: “好。”
　　她没说想不想，给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多年积蓄的郁气像是在这一刻扫荡一空，时清辞恨不得放声尖叫，可她的理智扯住了她，没让她在大晚上扰民。她改成跪坐的姿势，想问出发的时间，但怎么措辞都觉得不满意。
　　谢朝真靠坐在床头，她瞧着那行“正在输入中”看了又看，许久都没等到时清辞将消息发出来。
　　她掩着唇打呵欠，在时清辞提出邀请后，她心中的负担一下子卸了下来。她察觉到了自己的兴奋，可看了眼走动的时针，又将那股激窜的情绪压了下去。她等了五分钟都没看到屏幕上出现新的内容。思考片刻，她敲着字: “明天再说，你先睡觉。”
　　“到你家吗”时清辞这次回答得很快。
　　但是没几秒，时清辞又撤回了，追加一句“好的，晚安”。
　　时清辞轻轻拍着赤红的面颊，那句到你家活像是蹭饭的，发出去后，时清辞就意识到不妥，她以极快的速度撤回，希望谢朝真没看见。
　　几秒种后，屏幕上跳出“晚安”两个字。
　　时清辞将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充电，她关了灯。
　　她以为自己会因为激动一夜无眠，可浑噩的意识没用多久就堕入黑暗里。
　　再度睁眼的时候是第二天，阳光从窗户射入，时清辞眯着眼翻了身，摸到手机给谢朝真发了句“早安”。
　　晨练结束后，谢朝真才看到消息。距离时清辞打招呼已经过去半小时了，她看了眼时间，回了句“早安”，紧接着又问: “吃早饭吗”
　　此刻。
　　时清辞才从温暖的被窝里钻出来。
　　不早了，但也没到日上三竿。
　　时清辞犹豫片刻，回答: “吃了。”她又撒了一个小谎，不想被谢朝真知道她赖床。
　　谢朝真: “那……来我家”
　　时清辞: “等我一会儿，换个衣服。”回复完之后，她麻溜地起床洗漱。她不想让谢朝真久等，可“一会儿”显然不可控，尤其是“换衣”附带了化妆环节。
　　等时清辞出门的时候，已经过去许久了。饥饿感尤其明显，可时清辞没有去挤这个早饭时间，而是蹭蹭蹭地跑到隔壁单元楼向二十六楼赶去。
　　“对不起，让你等久了。”时清辞一见到谢朝真就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笑容，朝着她道歉。
　　谢朝真侧身，放时清辞进屋，她温声回答: “没事。”她拿了个三明治放到微波炉中加热。
　　时清辞抬眸，看到茶几上打开的笔记本，迟疑片刻，又说: “打扰你做事了”
　　谢朝真摇头: “没有，回几封邮件。”她导师问她近况，知道她准备去蚺城时，拜托她收集一些影像资料，这样省得她们那边的人跑一趟。导师对她照顾得很，只是举手之劳，谢朝真没有拒绝的道理。
　　时清辞“哦”一声，面对神色平静的谢朝真，莫名多了几分局促。她不知道要怎么自然地切入话题。在她踌躇间，微波炉叮响。
　　谢朝真看着她说: “自己去拿，别烫着了，是楼下便利店买的，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时清辞朝着微波炉走去，忽然间她想起什么，猛然抬眸看谢朝真，一句话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
　　谢朝真微笑: “猜的。”
　　时清辞耳朵烧红，有种谎言被看穿的局促。
　　谢朝真: “吃吧，没人抢，可以吃慢点。”
　　时清辞点点头，轻轻应答。在过去的岁月里，时清辞反复地借着记忆刻画谢朝真的面容。此刻的谢朝真，比她描摹得还要温柔很多。
　　等时清辞吃完后，谢朝真才又开始说话，问她: “准备在蚺城玩几天”
　　时清辞思考一会儿，不太确定道: “三天”
　　谢朝真眉头微微一蹙，她点头道: “我在那边有事要忙，可能要待得久一点。到时候你自己回来还是怎么样”
　　时清辞闻言心微微一沉，昨夜残留的欣喜荡然无存，她的脑子飞速运转着，从谢朝真的话语中分辨出她隐藏的深意。谢朝真去蚺城不仅仅是为了玩，她有事——可能后者才是最重要的驱动力，她应下自己只是顺便，毕竟有个知根知底的人相伴，比一人落寞要好。
　　没关系的，能相伴一程也是一种幸运。时清辞安慰自己，她刻意地忽略心尖上泛开的疼，佯装不在意地应声: “好。”
　　谢朝真见时清辞没说分道而行，暗松一口气。她对着时清辞露出一抹抱歉的神色，解释道: “这件事很突然，导师知道我计划蚺城之行，让我帮忙搜集一些傩舞的影像和书面资料。”
　　“傩舞”时清辞看着谢朝真，轻轻问， “你之前在那边做非遗相关的项目吗”在听到谢朝真提“打铁花”时她就想问了，可那时候的注意力都落在谢朝真的学姐身上。
　　谢朝真点头: “对。”她观察着时清辞的神色，问她， “怎么了”
　　时清辞迟疑一会儿，说: “跟我想象得不太一样。”谢朝真的兴趣在文学，至于历史民俗，还不如她提得多。
　　谢朝真的视线在时清辞脸上停留几秒，从容说: “人都是会变的。”她以前向往时清辞，慢慢的，有一部分自我就成了时清辞的样子。
　　时清辞笑了一声，她跟以前也不像了。
　　谢朝真转移话题: “我找了几家民宿，你过来看看”
　　时清辞慢吞吞地挪开谢朝真的身边，她的视线在屏幕中的花花绿绿上停留一会儿，就又开始恍惚涣散。她不自觉地朝着谢朝真的方向靠，说了句无关的话; “昨晚看的”
　　谢朝真摇头: “今天早上。”她没失眠，只是醒得早。
　　发梢从时清辞的面颊上扫过，时清辞骤然意识到距离太近了，近得她心跳加速，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可她不能软倒在谢朝真身上。掩着唇咳嗽两声，她正襟危坐，压在大腿上的手指微微蜷缩，细看有些颤抖。
　　谢朝真扫了她一眼: “怎么又咳了要喝水吗”
　　时清辞: “不喝。”她强迫自己聚精会神看屏幕， “你看着来”这四个字被她吞了回去，她吃过类似的苦头，知道不能再散漫地等着别人做决定，有时候参与比结论更重要。 “一共有三条推荐的路线，往哪边走你要傩舞的资料，得去秋口镇，那就在附近找民宿刚好秋口在春季最适合去的东线。”
　　谢朝真问: “你出去旅游都会按照路线做规划吗”时清辞变了这么多吗
　　时清辞默然片刻，诚实道: “不做。”她不喜欢拘束，也不想赶趟儿。有时候她更倾向于在床上躺一上午，她想很少有同行者能够与她合拍。
　　谢朝真: “这别院怎么样”
　　时清辞扫了眼: “老房改建的”
　　谢朝真扬眉，笑道: “很有徽派特色。”她翻了评价，又去问了朋友，风评还不错。
　　时清辞没那么多要求，见谢朝真有主意，当即一颔首: “好。”选好了民宿，时清辞又想起一个关键问题， “我们什么时候去”
　　谢朝真: “三月十六日”谢昙和瞿兰在外头玩了一个月，终于定了十三号回来，说给她带了礼物。谢朝真想等谢昙回来后再出发。
　　时清辞: “可以。”
　　商议旅游的事情要不了多久，不过时清辞来得晚，被谢朝真留下用了午饭。
　　她帮忙打下手洗菜，这次谢朝真没喊她去坐着。
　　是不是有什么在改变了时清辞偷觑谢朝真的侧脸，心绪渐渐变得安宁。她当初花了很长一段时间靠近，后来一切承诺都不作数，她们迎来的是漫长的分别，她现在又要一步一步靠近谢朝真了。
　　谢朝真口吻平淡: “我脸上是有什么吗”
　　时清辞低头: “没。”
　　谢朝真又说: “菜叶子要扯烂了。”
　　时清辞忙定睛细看，但在水龙头下冲刷的菜叶子并没有饱经摧残的样态。恍惚中，时清辞听到一声轻笑，她又扭头去看谢朝真，眼神直勾勾的，多了点少年时的肆无忌惮。
　　时清辞提出要求: “我想吃辣。”她的声音在水声中显得虚弱，底气不足。因为她跟谢朝真的关系，处在一个敏感脆弱的区间。
　　“不行。”谢朝真的拒绝轻柔，又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


第29章 
　　时清辞在谢朝真家吃完午饭才走。
　　她给夏槐安发了条消息。
　　夏槐安回了个“捂耳”的表情包，没多久，又说: “加油。”
　　时清辞还是迷茫，不知道从哪个方向用力，最后只能什么都不去想。
　　不回忆过去，不期盼未来，只想着当下谢朝真愿意跟她一起去旅游。
　　准备午休的时候，时清辞接到时衢打来的电话，关心她的起居生活，末了提到小猫小狗，说时清辞一点都没良心，走了之后都没挂念。
　　时清辞: “……”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哪有闲工夫想别的她笑道: “反正您也把它们照顾得很好。”
　　时衢忽然问: “那你呢”
　　这个问题有些没头没脑，可时清辞还是听明白了她的暗示。抚了抚眉心，她佯装没懂，说: “我也挺好的。”
　　时衢叹气: “很多人来打探你的情况，说要给你介绍对象。”
　　时清辞: “男的女的啊”见时衢没接腔，时清辞面色也不太好，她赶紧转移话题，也不管时衢猜没猜到，继续说， “他们怎么都这样殷勤啊”
　　时衢: “关心你呗。”
　　时清辞可不需要这种烦人的关心，她说: “那些人应该记住一句话:吾日三省吾身，发财了没升官了没小孩考第一了没。自家的三两事都拎不清呢，还管到我头上来了。”说到最后，语调中带上浓浓的怨气。
　　时衢也习惯她这态度，懒得再念叨她，跟她说: “我都帮你推拒了。”
　　时清辞笑嘻嘻的: “谢谢妈。”
　　时衢严肃说: “你别嬉皮笑脸的，人还是要找个归宿的。”
　　时清辞压低声音: “您这是赶我走吗”
　　时衢: “你乱讲什么”
　　时清辞难过道: “我不想变成家里的客人。”
　　时衢说: “别岔开话题，你给我一个准信吧。”
　　时清辞: “……”见这法子行不通，她眼珠子一转，说， “我要出去旅游了，兴许这时候会让我遇到命中注定的美人呢。”时清辞刻意用美人这个词，想要暗示时衢，试探她的态度。
　　可时衢没理会时清辞的后半句话，她敏锐地问: “跟谁”
　　时清辞低着头: “不能一个人吗”
　　“你少来。”时衢哪能不了解时清辞， “你要是明天就出发，我信你是一个人走。”
　　时清辞感慨一声，只得老实交代: “高中同学。”
　　时衢又问: “哪个”
　　时清辞笑道: “妈，你以前可不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就算我跟网友碰面，你都不会管。”
　　时衢: “你过年在家的这段时间一直看着手机笑呢，发消息，等消息，是同一个同学吗同学会上碰到的”
　　时清辞: “是同一个。”
　　时衢: “你喜欢人家”
　　“当然啦。”时清辞竭力让自己语调没有异样，她笑着说， “要是不喜欢的话，我怎么会跟她交朋友，还一起出去玩呢”
　　时衢狐疑: “只是朋友”
　　“那不是。”她们的关系很难用两个字定义，可能“前任”是最恰当的，毕竟这两个字可以是爱，也能够是恨。对面静了片刻，时清辞忽然间有很多话想说，她拿着手机坐起身，开玩笑道， “是女朋友。”在时衢做出反应前，她又很快补充， “女性朋友。”
　　时清辞在心中数着时间。
　　果然，没一会儿，时衢就气得骂她: “时清辞，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时清辞笑着岔开话题: “您该午休了。”等到挂断了，她的笑容立马收敛起，指尖按压在眉心揉了揉。她好像看到了一丝希望，可仔细一瞧，前方什么都没有。
　　那曾经紧紧纠缠着她的藤蔓又冒出来了，一边挥舞着一边齐声念道: “算了吧。”
　　可时清辞不想就这么算了。
　　距离约定的出发时间将近一旬。
　　或许是跟谢朝真聊天的次数多了，时清辞没觉得时间难捱。
　　出发前夕，时清辞光收拾行李箱就磨蹭到大半夜，总怕自己遗漏什么，给谢朝真添了麻烦。
　　直到谢朝真给她打了个语音电话。
　　“怎么还不睡”
　　时清辞疲倦道: “收拾东西呢，怕漏了。”
　　谢朝真笑了一声: “又不是去穷乡僻壤，缺了什么直接买不就行了”
　　时清辞以前也是这样处置。
　　但现在多了顾虑。
　　谢朝真温和安抚她: “不要紧张。”
　　时清辞下意识否认: “我没有。”
　　谢朝真也没拆台，她道: “那……晚安”
　　时清辞轻声说: “晚安。”
　　-
　　时清辞没再继续收拾，将行李箱拉链拉上，她洗了个澡后定下闹钟。
　　原本准备自己开车过去，可想到谢朝真还有事要忙，可能不太方便，就放弃这个念头，准备到蚺城后再看情况租车。
　　心中想着事，时清辞醒得很早。睁眼时闹钟没响，她靠坐在床头醒醒神，后知后觉地浮现一股不真切感。
　　年后，她跟谢朝真的联系逐渐变多，可碰面的次数其实还不够。
　　现在一起去旅游，突然进入朝夕相处的阶段。
　　她曾经期待的甜蜜旅行，被安置在这么个尴尬的时间点。
　　不似朋友，也不是爱侣。
　　九点半的高铁，约两个小时车程。
　　时清辞的座位和谢朝真相连，车一动她就开始犯困。睡得晚，醒得早，她想保持一个最佳的状态都很难，毕竟身体的困乏不由她的意志来控制。
　　她扭头看谢朝真，睡眼惺忪。神智一点点被倦意侵蚀，岁月也变得迷离虚幻，将她扔到一个现实交错的梦境里。
　　“睡吧，到了我喊你。”谢朝真坐得端正，手里拿着平板，正在看傩舞相关的资料。
　　时清辞迟钝地点点头，闭上眼睛。
　　谢朝真看了一会儿资料，又转头看时清辞。车厢里有些嘈杂，那些令人烦恼的气息如同浪潮逼来，像是形成一个包围圈，将她们困在一方狭小的空间里。谢朝真朝着时清辞倾了倾，她用视线无声地勾勒时清辞的面容，和记忆中做对比。少了肆意张扬和灵动，多了疲倦和内敛——算不上美好。如果她少年时碰到是的这样如死水的时清辞，她或许不会爱她。
　　但这是多年后的重逢。
　　她构建的回忆轰然倒塌，白月光的形象也变得支离破碎。
　　谢朝真轻轻叹气。
　　“怎么了”时清辞在这时候睁眼，她捕捉到谢朝真眼中的情绪，可浑噩的情绪让她以为在当年那辆开向春游地点的车上。她眯了眯眼，看见谢朝真眉间的愁绪，下意识伸向口袋中摸糖，可袋中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她骤然从迷离中惊醒。
　　谢朝真轻声说: “没事。”顿了顿，她问， “继续睡。”
　　时清辞抚了抚僵硬的脖子，在车上就算是只睡几分钟，浑身都会泛着一种被人痛打的不通畅感。她低声说了句: “不了。”视线落在早已经熄灭的屏幕上片刻，又转移到谢朝真的脸上。时清辞找了个话题: “傩舞的话，可能除夕那段时间去更热闹。每年那时候傩舞团都会去跳鬼。”
　　谢朝真说: “那时候还没接到消息，也不一定能腾出时间。”
　　时清辞点头，正准备继续说话，谢朝真手机微微震动了。时清辞立马噤声不语，适时地收回视线。
　　谢朝真回了消息，看着时清辞解释说: “是我妈。”可能是被瞿兰带的，谢昙也开始问她“旅途”。她毫不掩饰对时清辞的兴趣，开始旁敲侧击。
　　时清辞问: “她知道你出门吗”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她对谢昙的映象很大一部分来自谢朝真的描述。像是一套无情的枷锁，她在无形中也升起几分惊惧。谢昙知道她跟谢朝真曾经纠缠的事情吗如果她知道了，会怎么样
　　“知道的。”谢朝真的话语打断时清辞游离的思绪， “她知道我们一起去。”
　　时清辞心尖一颤，干巴巴道: “是吗”她想问谢昙这些年有没有提到她，毕竟她是唯一一个被谢朝真带回家的“朋友” ;她还想问谢昙会不会知道她们的事……可她理智拉扯着她，告诉着她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去触摸旧伤疤。
　　“怎么了”同样的话轮到谢朝真来问她。
　　时清辞掩饰性地打了个呵欠，佯装疲乏。
　　谢朝真说: “你昨晚应该早点睡。”
　　时清辞乖巧点头: “今天一定。”顿了顿，又问， “到了之后你就要去秋口那边吗”
　　谢朝真: “不着急，先去办入住。”她定的那家民宿入住时间在十二点后，不用等太晚。
　　时清辞眨眼，住处都是谢朝真张罗的。她想帮忙，可在定下地方后也没什么事儿用得上她。
　　谢朝真又很自然地说: “对了，我订的是双人间。蚺城这段时间是旅游旺季，空房比较少，你应该不介意吧”
　　时清辞: “……”她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啊了一声，半晌才回神。她的心怦怦乱跳，可在看到谢朝真坦荡赤诚的目光时，沸腾的血液又冷了下去。她控制着发颤的语调，尽可能平静地回答: “不介意的。”


第30章 
　　时清辞能介意什么呢
　　谢朝真很从容，像是早已经释怀。
　　她的情绪激荡反复都无法跟人言说，活像个笑话。
　　可这些跟谢朝真无关，是她自己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一种希冀，是她让渴望压过理智。
　　“你看起来心情不好。”谢朝真低声说。
　　时清辞勉强地笑了笑: “车里有些闷。”
　　“这样啊。”谢朝真拖长了语调，她偏了偏头，看着像是和时清辞依偎到了一起。她眨了眨眼， “我还以为你不是很愿意，毕竟——”
　　毕竟什么
　　谢朝真是否有打破僵局的意愿提到旧事是为了结
　　车厢中提到的站点播报声打断时清辞的沉思，车厢里越发躁动。准备下车的人推着行李箱在狭窄的过道上走，人人推挤将座位上的人向着更里侧挤压。谢朝真坐在通道边，在拥挤的人潮推动下，迫不得已地向里处靠。原本就很近的距离顷刻消失，时清辞不假思索地扭身伸手去扶她。
　　“时清辞。”谢朝真小声地喊。
　　“嗯”两个人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如同羽毛扫过面颊。嘈杂的声音逐渐退去，那些浪潮仿佛被无形的结界隔住，里头只有她和谢朝真。
　　“没什么。”谢朝真嘴唇翕动。她只是想喊喊时清辞的名字。过去在梦里，在迷茫时，在清醒时……在很多时刻，她都想喊她，然后等一个没可能的回应。
　　澄澈的眼神像是一汪湖泊，而时清辞在湖泊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谢朝真。”
　　谢朝真手肘依旧抵着扶手，她凝视着时清辞一挑眉。
　　“没事。就是……”时清辞的嘴唇动了动，她搭下眼帘，欲盖弥彰似的。一会儿，她才压低声音说， “就是想喊喊你。”
　　她以前经常喊谢朝真，有时字正腔圆，有时可以拖长语调，一咏三叹似的。一开始，谢朝真转身时，她会用“帮忙传个试卷” “这题怎么做啊”当掩饰，到后面就不装了。她就是很单纯喊谢朝真名字，尤其是她跟王希文说话时，她迫不及待地要加入，她想要谢朝真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
　　两人都回忆起旧事，一时沉默无言。
　　短暂的停驻的列车缓缓开动，继续旅途。
　　收拾垃圾的乘务员拉着大袋子走来，谢朝真这才重新坐正。
　　一缕发丝从时清辞的手指轻轻滑过，时清辞的视线追逐着发梢，慢慢攀到谢朝真如白瓷般的侧脸上。
　　时清辞看得专注。
　　谢朝真强忍着没转头看她，拿出平板继续看资料。
　　两个小时的车程不算久，在睡觉，神游中很快就到了。
　　两个人没去挤公交，打了个车一直到民宿外头。这边往来的人的确不少，有些看着像学生。时清辞猜测是来写生的，要么就是提着大家伙拍纪录片做毕设，毕竟“傩舞” “傩面”都是个很好的选题。
　　民宿那边安排的房间在二楼，有个小阳台，能够看到远处的景色。油菜花已经开了，绿野里撑开金灿灿一片，隐约见着古朴的白墙错落其间，跟网上流传出来的图相去不远。时清辞嫌麻烦，没带她的宝贝相机，心想着手机留影也行。可这会儿看了风景，心中起了几分遗憾。
　　“趴那里干什么呢”谢朝真四面检查了一番，出来时看着时清辞趴在木制的栏杆边，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她吓了一跳，等时清辞缩回来，才拧着眉问她。
　　时清辞转头看着谢朝真笑: “风景不错。”
　　谢朝真挑了挑眉，她嗯了一声，又问: “不饿”
　　时清辞听她一说才感到饥肠辘辘，她摸了摸肚子，快步走到屋中。合上阳台门，低头看着还没打开的行李箱一会儿。
　　谢朝真见她的反应有些好笑，可也没太意外。她说: “回来再收拾。”
　　时清辞说声“好”，摸出手机搜索附近的美食，她之前看好几家，准备一个个去试。 “这是特色店，有傩舞相关的壁画，听说老板那还有一张从他祖辈传下来的傩面具。”时清辞说。可惜这家特色店菜肴不怎么样，去那儿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谢朝真不置可否，只是问她: “你想吃什么”
　　时清辞: “辣炒鸡爪，炒蛋皮，粉蒸肉。”
　　谢朝真又说: “看好哪一家吗”
　　时清辞讶异地看谢朝真一眼: “我能吃吗”她从小到大吃菜不怎么沾辣椒，以前习惯很差，一边吃饭一边挑，等到最后辣椒比饭碗还高，还是读大学到了外地时才学会吃辣。
　　谢朝真反问: “为什么不能”她还能拦着时清辞吃辣吗对上时清辞惊诧的视线，谢朝真想起一件事，她叹了一口气，说， “之前是因为你生病了。”
　　见谢朝真不在意“特色店”，时清辞就扒拉出一家评论都说“地道”的饭馆。
　　时清辞原本想点中辣的，可考虑到谢朝真，便改成“微辣”。这替人着想救了她，因为就算是微辣，她也觉得喉咙里像是着了火，一张脸辣得通红，眼睫挂着泪，可怜又可笑。
　　时清辞被辣得思考能力都丧失了，她看着谢朝真问: “想吃冰激凌，你要吗”
　　三月中旬，春风骀荡，晴光正好，没有料峭的寒。
　　谢朝真点头，赶在时清辞前头买了一个冰激凌，一盒牛奶。她将牛奶递给时清辞，假装没看到她眼中的茫然和困惑。
　　人群熙熙攘攘，鸣笛声没有一刻是停的。
　　可有那么一瞬间，喧嚣似是离她们很远，只能够感知着自己不断被情绪鼓胀的心。
　　谢朝真问: “要我帮你开吗”
　　时清辞慢吞吞地摇头，跟在谢朝真的身后。
　　她也没问谢朝真要去哪儿，两人就那么安静地走着，像是要走到天荒地老。
　　蚺城要说好玩，其实也算不上。
　　毕竟没有不可替代的风景，商业气息笼罩下的人间逐渐趋同。
　　不过她的身边，倒是有个……特殊的人。
　　谢朝真也没做计划，她偏头看时清辞，问: “想去哪儿”视线停留在时清辞唇角的牛奶渍上，她指尖蜷了蜷，片刻后，才取出纸巾递给时清辞。
　　时清辞面色微红，擦了擦唇角，一会儿才低声说: “去花田那边”
　　谢朝真点头: “行。”她们买的是联票，有效期好几天，不跟团很是自由。本来准备租车，可一想到停车场可能爆满，就打消这念头，坐景点的车走。
　　到了高岭上，放眼望去，是金灿灿的黄。人比时清辞料想的要少些，在小径上行走的只有零星几对手牵手的情侣。
　　时清辞走上石阶，视线有远处回到了狭窄小道两侧的花树上。
　　“海棠梅花”时清辞不太认得清这些植物，毕竟从小到大生活的环境里不怎么见，后来有了她也不感兴趣，只在诗文里吟诵那么三两句相关的句子。至于画画——她个野路子，平日里用不着画这些，当然也不会费尽心思辨认。
　　“都不是。”谢朝真笑了笑，伸手一指， “这边是桃花，那儿是梨花。”
　　时清辞轻声说: “你都认得了。”以前谢朝真比她还五谷不分，高二的时候，因花坛中一株形似夹竹桃的树到底学名叫什么，发生过一场辩论。按理说树木都挂牌的，可能是那株小小的树年份不久，被打理植物的老师忽视了。最后谢朝真拉着她在信息技术课查各种资料，是她认错了。她大多数时候都是一时兴起一提，过去就忘了，可谢朝真跟她不一样。
　　谢朝真一挑眉，眸中笑意越发浓。她问: “不准备赋诗一首啊”
　　时清辞道: “我只能说一句‘哇，真好看’。”
　　她见桃花，想的是“人面桃花相映红”，怕是的“人面不知何处去”。
　　她看梨花，想的是“青旗沽酒趁梨花”，怕是的“梨花满地不开门”。
　　桃花有意流水无情，像无解的困局。
　　谢朝真与时清辞眸光相对，款款深深，似是包含着无限柔情。
　　许久，谢朝真开口: “这里是山阶，不要倒着走。”
　　时清辞扭头看了眼蜿蜒向下的台阶，一句“我没”还未说出，就因谢朝真伸来的手，心尖一颤。
　　谢朝真将时清辞带到身边才松开她，指尖还停留着一股温热，她说: “来这边玩，春秋最适合。”
　　那个她们期待的夏季假日，并不能带来眼前的风景。
　　时清辞顷刻间明白了谢朝真的言外之意。
　　可她还是遗憾那个没能成行的夏天，就算天地间只剩下烈阳和蝉鸣也不要紧，她只要能看着谢朝真就好。
　　“拍张照”时清辞从不远处拍照的旅人处得到启示。
　　她们分开得太匆忙，以为会有未来，便忽略很多，到最后想要寻找承载记忆的东西，也只有零星的书信与一些逐渐在岁月中残损的小礼物。回忆是美好的，可过去却没能过去。时清辞忽然很想留下点什么。
　　谢朝真颔首: “你来拍。”
　　时清辞往后退了一步，本意是留下谢朝真单独的影像。
　　可谢朝真向着她笑，问她: “你不过来吗”


第31章 
　　时清辞很少自拍。
　　虽然自认审美，构图都不错，可拍下来的照片怎么都不满意。
　　谢朝真也听话，任由她摆弄着，直到路人也觑准那片风景，不耐烦地瞧着她，时清辞才意犹未尽地收起手机，腾出那块绝佳的拍照地。
　　时清辞语气懊恼: “我拍得不好看。”
　　谢朝真犹豫片刻，说: “那你回去修修图”
　　时清辞听了这话才找到点自信，点头道: “修完后发给你。”
　　两人并肩从台阶上往下，踏入金灿灿的花田中。
　　蜜蜂在花田里穿梭，飞来飞去有些恼人。但是聊天的时候，什么烦恼都抛掉了。两人一边散步一边谈傩舞，傩面的事情。这些跟谢朝真的工作方向相关，慢慢的，谢朝真也提到过去，提到醉酒时候没有谈到的往事。
　　“跟你比起来，我的生活乏善可陈。”时清辞低着头叹气， “跟过去向往的一切背道而驰。”世界很大她想出去看看，可看到的不是没有天花板的浩渺天地，而是无可奈何的世俗人情。 “其实除了身体，还有一种心态上的疲惫。”
　　“以前的一个老主编说，我们不是隐瞒，报导是部分的真相。”
　　“可部分这两个字，就等同于扭曲。”
　　“有一年某个区大火，之后都在严查用电安全。走访了好几个地方，其中有个大通铺，混杂着几百号人，大冬天的，就用棉被一裹。那边要他们搬出去，他们就说没地可去。但这又能怎么样呢底下的东西不能深挖，挖了也不能说，因我我们要‘正向’的反馈。”
　　……
　　时清辞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有时候是工作，有时候是生活。她也没看谢朝真，语气中混杂着一种疲惫和无奈: “还有一点也很重要，就是我变得不爱跟人说话了。”
　　谢朝真问: “为什么”
　　“不知道。”时清辞耸了耸肩，她像是一艘漂泊的船，找不到港湾。也不是，是她不愿意回头。时衢能够给她温暖，但她已经学会不给时衢带来麻烦，她不想让时衢担心。有几次进了医院她也没跟时衢说，甚至没打电话回家。后来时衢还阴阳怪气她，问她是不是手机坏了，她打哈哈过去了。不是不想，她怕一开口就止不住眼泪。痛苦的时候可以忍，但是到了一个能够宣泄委屈的地方，心脏一抽一抽的，情绪反而难控制。
　　时清辞又说: “大家都一样难，可能是我承受能力太差。”
　　谢朝真温声道: “又不是没有其他选择，累了停下来也不错。”
　　时清辞扭头看她: “这不像你说的话。”
　　谢朝真反问: “那我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你说的话，难道像以前的你吗”
　　时清辞哑然失笑，把脚下的枯枝踩得吱呀响。 “人——”
　　谢朝真接过时清辞的话茬: “是会变的。”
　　“如果——”时清辞看着谢朝真的侧脸，心中一紧，自己截断话题。
　　谢朝真像是猜到时清辞的话，她轻笑一声， “有一千万种可能，但现在也只能，也只是这样了。”
　　时清辞茫然，低声说: “是吗”
　　谢朝真轻快地笑: “不这样你还能坐时光机回去啊”
　　说到时光机，时清辞抿了抿唇角，终于吐出了点隐秘的心思。她问: “你最想回到什么时候”这话一出，两个人都安静下来。蜜蜂振动翅膀的嗡鸣声，一时间像夏日的滚雷，在耳边回荡。
　　许久，谢朝真将话题抛了回去: “你呢”
　　时清辞故意说: “太多了，选不出来。”她想回到那年的生日，她不要负气远走，她要学会体谅，而不是一味索取。
　　谢朝真莞尔一笑: “我也是呢。”她也开始顺着时清辞的问题思考，她想如果能重来，她不要听到谢昙与瞿兰的争论，她不需要知道谢蘅的存在，她只当自己是谢昙的女儿，那该有多好
　　两个人在田里逛了一下午，回去后直接找家餐厅，时清辞中午吃了苦，没敢再去挑战辣菜，老老实实地点了对肠胃好的清淡菜。吃完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两人并肩走在街头。春风拂面，是久违的惬意。
　　时清辞轻声问: “你什么时候去秋口那边”
　　谢朝真道: “不急，我们先玩两三天。”
　　我们。
　　一直到回了民宿，时清辞还在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终于有一天，我和你又变成了我们。
　　-
　　洗完澡后，时清辞坐在床上打游戏。
　　浴室里头水声哗啦啦的，时清辞听着有些心神不宁。
　　操作失利几回，时清辞索性将手机扔到一边，披着外套坐在阳台上吹风。
　　夜色如潮，弦月在天。
　　可能是远离城市里的高楼大厦，总算是能看到几颗眨着眼的星星。
　　时清辞依旧认不出哪个是哪个，只失神地看着夜空，心绪空茫无依。
　　听到拉门声的时候，她飞快地回头一瞥。
　　谢朝真没走出来，她只是将阳台门拉开一条缝，探出脑袋问: “在看夜景吗”
　　时清辞“嗯”一声往回走。
　　谢朝真侧身让出位置，跟时清辞带上门后，她才拨着仍旧有些潮湿的头发问: “怎么不继续看了”
　　时清辞答非所问: “你头发还是湿的。”
　　谢朝真眉头一蹙，抱怨一句: “烦。”
　　时清辞觑着她，以前谢朝真就有这个坏习惯，到现在都没改。
　　时清辞又想起以前说的大话，说什么以后会一直替谢朝真吹头发，可一次都没做到。
　　谢朝真面颊泛着红晕，眼眸好似秋江横雾，像一株出水芙蓉。
　　在她视线望来的时候，时清辞怦然心动。受到一种莫名的鼓舞，她脱口道: “要帮忙吗”
　　谢朝真讶异地看着时清辞，片刻后，弯着眸子笑了起来: “谢谢。”她在床畔的木椅子坐下，吹风机就摆放在触手可及的床头柜上。时清辞见谢朝真没动，猜测这一句“谢谢”不是委婉的拒绝。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想到指尖在谢朝真发丝间穿梭，她就莫名地颤栗。
　　可时清辞还是走上前去了。
　　她没给别人吹过头发，手法算得上是粗糙，她小心翼翼地不让长发卷入吹风机里，可左手避这避那，没多久就拢着几根断发。时清辞咬着下唇兀自懊恼，一张脸涨得通红。谢朝真一直没说话，低着头，谁也看不到谁的神情。时清辞暗暗庆幸，要是现在有面镜子在跟前，她一定承受不住。
　　被“断发”刺激，时清辞还是选择甩开那点局促。要是手法稀巴烂，下次谢朝真不会让她帮忙了。下次，还会有下次吗
　　等到放下吹风机时，时清辞的手心沁出了汗水。
　　她莫名地感觉到燥热，尤其是谢朝真转眸，用那双水润的眼眸看向她时，心脏更像是被一股莫名力量挤压。她想脱掉外套，可在动作时，又猛然间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实在是太怪了。
　　时清辞匆忙地逃向厕所。
　　谢朝真听着脚步声，眼睫轻颤。
　　那张淡漠的脸像是白瓷描上桃花色，提笔起承转合，都是旖旎的春色。
　　时清辞走出来的时候，发现谢朝真已经坐在床上了。手里拿着平板，抿着唇，神色有些严肃。时清辞被她的脸色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问: “出什么事情了吗”
　　谢朝真摇头说: “没有。”她没看傩舞相关的资料，也没回谁的消息。她的备忘录是这些年的心情，她一条条往上翻，再跟此刻做对比，试图理清自己的念头，可无疑是失败的。各种各样的画面在她的眼前旋转，最后定格是的时清辞那蓄着欢愉之泪的眼。她平复着有些急促的呼吸，转向距离不到两米的时清辞，问: “照片发我几张”
　　时清辞回神，跪坐在床上，咬着唇说: “还没修呢。”
　　谢朝真笑道: “这也不冲突。你到时候再发我一份精修的。”
　　话说到这份上，时清辞也不好拒绝了。她拿出手机开始精挑细选，可滑过一张张照片，她发现自己的眼神根本就藏不住。
　　会不会被谢朝真看出端倪
　　谢朝真说: “挑不出吗给我看看”
　　时清辞扫了眼手机相册，表情包，游戏战绩，画……还有很多的旧物痕迹。她哪敢让谢朝真看她手机
　　谢朝真下床，朝着时清辞走来。她背对着灯光，脸色半笼在暗影里。
　　时清辞愣了一会儿，她原本想说“我都发给你”，可看着谢朝真坐下来的时候，她又将话咽了回去。
　　她想跟谢朝真坐在一起，那样近的距离近得像互相依偎，比幻念要真实些。
　　时清辞跪坐着滑动照片。
　　谢朝真的视线有时在照片上，有时停留在时清辞的指尖。
　　一直滑到最后一张，谢朝真都没发表意见。
　　时清辞觑着她素白的脖颈，视线渐渐蔓延到领口。时清辞没带沐浴露那些，用是的谢朝真的。可同样的香味，在谢朝真的身上总附着着一股让她着迷的冷冽。
　　“我也选不出来，怎么办”谢朝真微微仰头。
　　随着她的动作，有一绺头发滑落到锁骨，谢朝真抬手拨了拨。
　　“要不你都发给我吧”谢朝真又说。
　　时清辞啊了一声后，又接了句“哦”。她的心跳速度极快，神思不属的，手机也没拿稳，从手中滑了下去。她去捡手机的时候，手压到谢朝真的腿上。时清辞触电似的缩回手，眼中除了惊惶还藏着几分无法再掩饰的情愫。


第32章 
　　两人对视片刻，谢朝真先低头。
　　她捡起手机递给时清辞。
　　时清辞接过往后挪了挪，她心跳的速度很快，她要竭尽全力对抗失衡。她双目一瞬不移地看着手机，仔仔细细地挑选照片发送，省得混入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在一声轻响后，她故作平静地扬扬手机，说: “发你了。”
　　“好。”谢朝真抬眸看时清辞，她站起身，淡淡一笑道， “谢谢。”说着便拉开距离，退回到床上。
　　时清辞视线没敢往谢朝真身上瞟，她只看了几眼床边的压痕，慢慢地平复心跳和呼吸。
　　出乎意料的一夜好眠。
　　谢朝真醒得早，时清辞睁眼的时候就看到她带着早饭回来，朝着她说声“早安”。
　　时清辞的瞌睡虫顿时消失无踪。
　　两个人都没有必须将景点都走遍的心思，只选了三个地方，时间很是充裕。期间倒是考虑过换个民宿，最后仔细思考，放弃再来回倒腾。
　　回去之后，谢朝真在阳台打电话。
　　冲了个澡的时清辞趴在床上，给夏槐安发了几张照片，满足她的“云旅游”心思，感慨道: “旅游真是体力活。”
　　“可不是吗”夏槐安回得很快，不过她更在意的还是八卦，矜持了那么三秒钟，她就忍不住问， “你们怎么样了”
　　时清辞: “说不清。”
　　夏槐安: “”
　　夏槐安: “更上头了还是下头了”
　　时清辞反问: “你觉得呢”
　　夏槐安: “她对你怎么样”
　　时清辞: “她让我能很安心地当废物点心。”
　　夏槐安: “你不会真瘫着吧”
　　时清辞: “哪能啊。”正聊着天，阳台门重新打开了。谢朝真走进屋，视线在时清辞两条晃悠的腿上停留一瞬，便挪开视线。时清辞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姿态过于随意，忙不叠翻身坐起，腰杆挺得笔直。
　　夏槐安: “”
　　夏槐安: “怎么不说话了”
　　谢朝真很随意地问: “在聊天吗”
　　时清辞没看手机屏幕，她的心突突跳，有种莫名的心虚。她解释道: “在跟夏槐安说事儿。”她观察着谢朝真的表情，见她神色没有丝毫的异样，想到之前夏槐安说的话，后知后觉。过去的都过去了，她们不再是少年。那些曾经被斤斤计较的事，放到现在也不过是一笑。
　　“我明天去秋口那边，跟人约好了，不能跟你一起继续玩了。”谢朝真转了话题，停顿片刻，又说， “至少得一周，你怎么打算的回家去还是去其他地方玩这个时节爬——”谢朝真一停，没把“山”字说出口。时清辞那双饱经摧残的腿，怕是没法经受登山的“苦”。
　　三天转瞬就过，时清辞开始感慨时间流逝。
　　在出门前她就知道谢朝真来蚺城还有正事，可听她一提，仍旧恍惚。
　　谢朝真耐着性子等待，她抱着双臂靠在椅子边，距离时清辞的床只有几步，可又像是很远。
　　“这边还有些地方没去，我还打算留下写生来着。”时清辞声音很轻，她忽然仰头看谢朝真，故作轻松一笑， “我还住在这边，不会打扰到你吧”那层隐忧掩藏在调笑中，就像多年前，明明牵肠挂肚，可还要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好像承认自己在爱情战争中失败是一件要命的事情。
　　那时她不知道爱要微微低下头。
　　沉默维持很久。
　　凝滞的氛围让人如置身于海水中，窒息感无处不在。
　　时清辞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她不安地调整坐姿，乌黑的眼眸中藏着的情绪像是要奔涌而出。
　　良久，谢朝真开口: “你这个玩笑——”
　　时清辞沉到谷底: “怎么”
　　谢朝真抚了抚眉心，无奈道: “让人有些不痛快。”在时清辞跟她道歉前，她又说， “我原谅你。但是你以后，别再这样问了，好吗”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时清辞，很郑重地说: “我没有厌烦与你相处。”
　　时清辞心尖一跳，仿佛有一颗深埋在心底的种子要破土而出，她清晰地听到哔啵一声。她应该抓住这个时机，她暗想道。眼眸中笼着水汽，迷蒙的视线在谢朝真的脸上停留，她才说了一个“我”字，手机铃声就响起来了。
　　时清辞: “……”好不容易积蓄的情绪如泄洪，顷刻间便散得干干净净。
　　她微微张着嘴，有些气恼。
　　谢朝真问她的: “不接电话吗”
　　时清辞叹气: “接。”
　　是时衢打来的。
　　时清辞看了眼松散的睡裙领口，又想着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就没出去。
　　她低低地喊了一声“妈”，时衢中气十足的声音就传到她耳中了。阴阳怪气她是个大忙人，都不晓得发条消息，甚至连朋友圈都不见旅游照片。时清辞心虚，支支吾吾不敢说话。要只是这些就成了，哪知时衢话锋一转，忽地提到回家有个人和她相看的事。时清辞一股火气瞬间涌上来，一张脸涨得通红。她看到房间中的谢朝真，到底忍着没跟时衢说重话，只是压着脾气，冷硬地说: “那我不回来了。”
　　时衢沉默一会儿，问: “你怎么就说不听”
　　时清辞破罐子破摔: “我也不是一天两天这样了。”
　　时衢: “真不行”
　　时清辞: “不行。”
　　时衢沉默半晌，留下一句: “等你回来再讲吧。”没等时清辞应声，就挂断电话。
　　天黑了。
　　时清辞的房间灯亮着，时衢在门口打量着熟悉的一切，忽地产生一种从没来过的陌生。她隔段时间就替时清辞收拾屋子，可时清辞很少会回来。时清辞小时候什么都会跟她讲，现在都塞在心里了。可能也是不好讲。她想问又不知道怎么问，憋闷得很。也许时清辞的房间里能给她一个确定的答案。但时衢犹豫片刻，没进去翻看。
　　等时清辞回来吧。
　　-
　　就算时衢的声音从耳边消失了，时清辞的心脏还是像要爆炸。
　　她将手机丢在一边，皱眉坐着。
　　谢朝真开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时清辞，没说话。
　　时清辞拿着水连灌好几口，等谢朝真又递纸巾来，她才露出一抹惨淡的笑。
　　之前高兴得太早，时衢不知道怎么回事，也急了起来。跟那些在她心目中十分丑恶的嘴脸重叠。意识到自己想什么，时清辞脑子嗡一下了。她后悔用那两个字形容时衢，心里很是难过。
　　谢朝真问: “催婚”
　　时清辞察觉谢朝真听了大半，心情更是压抑了。她搭着眼帘，用平旦无波的语气说: “到了年纪都得经历这一关。”
　　谢朝真沉默一会儿，才点头说: “也是。”
　　时清辞意识到一些不对劲，她心中各种复杂情绪如潮水退去，只留下惊诧: “你妈没催你”
　　谢昙恨不得掌控谢朝真的方方面面，怎么可能不从“婚姻”上着手毕竟要剪断一个人的翅膀， “婚姻”是行之有效的手段。
　　谢朝真摇头: “没。”
　　谢昙厌恶男人，她跟瞿兰没有挑明，但是她一直看在眼里。
　　时清辞周身的气压更低。
　　她不会听时衢的，但依旧忍不住难过。
　　替自己，也是替时衢。
　　她想要时衢支持她，达成密不可分的同盟。
　　时清辞问谢朝真: “你考虑过怎么面对吗”
　　谢朝真: “我家的情况比较特殊。”
　　时清辞黯然，心想也是，谢昙其实不是谢朝真的亲生母亲，但是养恩难道抵不上生恩吗不应该是这个原因。
　　谢朝真注意到时清辞眼中的困惑，她也没多解释，只是说: “我比较自私，如果我感觉到束缚，我就想挣脱牢笼。不被认可也不要紧，我也会放弃那些想放弃我的人。”
　　她也是放弃的人里头的一个吗
　　时清辞的思绪混沌。
　　谢朝真又说: “但是我建议你解决不了选择拖字诀。”每个人家庭环境不一样，像时清辞对她妈妈感情很深，脱离家庭也是一种痛苦，会产生一种无法弥补的裂隙，进而影响到亲密关系。
　　时清辞勉强地笑了笑，道: “的确。”她们当时太年轻，还没到“出柜”的阶段就分开，而现在重聚在一起，在一种尴尬关系下，大大落落地谈论“出柜”相关的话题。时清辞理不清思绪，觉得事态发展很是荒谬。
　　时清辞: “你会在意对方这样的困境吗”
　　她问的含蓄，想要借机从谢朝真的话中窥探隐藏在其中的态度。
　　谢朝真听明白了，在断联的这几年，她们的“隔空喊话”都是拐弯抹角，只能暗自揣测“某人”到底是不是自己。
　　如果某人能有坚定的选择，谢朝真当然会选择与她一起面对。
　　可谢朝真没有这样回答，她微微一笑道: “我没有女朋友，这种假设不成立。”
　　时清辞抿了抿唇，颓然道: “那正好可以提前将‘问题’剔除。”
　　“用理智来分析的确可以。”谢朝真轻呵，她的视线停留在时清辞的脸上，慢慢地说， “可很多时候都会情不自禁。”
　　时清辞笑了一声，她的理智完全被情绪主导。
　　她对上谢朝真那双像是被湖水浸润过的眼眸，再问: “指的是一见钟情”
　　谢朝真收回视线，没再和时清辞对视: “好好休息。”片刻后， “套用你以前喜欢的一句话，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第33章 
　　时清辞读书时候的确很喜欢及时行乐。
　　可工作后，这四个字行不通了。你想行乐，前提是同事，领导都不来找你，根本没有清净的时刻。
　　他们要的是今天考虑明天可能有的问题，要的是走一步看三步的计划。
　　但是现在一身轻松的时清辞可以捡起那句话，反正愁也没有用。
　　她人在外地，那事儿也不好在电话里沟通，她怕把时衢气个好歹。面对面交流时，至少可以察言观色，遏制一些冲动。
　　接下来几天，谢朝真忙着去秋口收集跟傩舞，傩面相关的文字，影像资料。
　　其实时清辞想跟谢朝真一块儿去，可难以启齿，毕竟谢朝真那一个圈子对她来说，只有陌生。
　　她自己出去玩了一天，但始终提不起心情，同样的景致，没了相伴而行的人，余下“无聊”二字。接下来索性去了商店买齐工具——这边多得是美院来写生的学生，纸笔花架等一应无缺。时清辞到了僻静的地点支了个摊画画，她原本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哪知道不长眼色的狂蜂浪蝶涌来，七嘴八舌地询问。时清辞不耐烦，整个小板子写上“五十一位”，耳畔总算是少了吵闹声。
　　看得是花海，画得是人。
　　时清辞想将回忆诉诸于笔端，可画不出那刺痛她心扉的缺陷，也画不出希冀中的美满。
　　她的思绪是被骤然在耳畔响起的声音打断的。
　　“您好，是五十一幅肖像画吗”
　　时清辞: “……”她就随便立了块牌子。她挑了挑眉，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对方。
　　是个高挑的短发女人，背着旅行包，笑得很阳光。时清辞注意到她包带上以及手腕上的彩虹手链，迟疑片刻，诚恳说: “乱放的。”
　　女人的脸上出现一抹失望之色，她朝着时清辞鞠了一躬说: “对不起，打扰了。”
　　“也没有，”时清辞想了想，比了个“五”，笑道， “不值五十，是五块。”
　　女人诧异地看着时清辞，只当她开的价格是开玩笑。她沉吟半晌，说: “那老师替我画一张”
　　时清辞问她: “有什么要求吗”她已经是很熟练的业余接单人了。
　　女人闻言心动，看时清辞的笑很亲和，她试着再迈出一步: “能不能再加一个人”
　　时清辞满口应下: “可以。”她朝女人身后看了几眼，也没见她的同伴过来。
　　“她不会来。”女人的语调有些懊丧，小心翼翼地从背包的夹层中取出一张照片递给时清辞。
　　时清辞扫了一眼，照片约莫是五六年前的，看地点明显是某高校的池边，两人亲昵地依偎在一起，清澈的眼神中并没有忧虑。
　　女人故作平静道: “如果她在的话，大概也是那样吧，没什么变化。”
　　时清辞听得心一沉。陌生人的故事再感怀都跟她无关，对方也不会需要她的安慰。时清辞抿了抿唇，没多问，只是从女人手中接过照片，轻轻地夹杂画板左上角。
　　女人的倾诉欲很强，太多的情绪积压在胸腔，想要找一个宣泄口。
　　时清辞安静地听着，下笔描摹女人以及照片中的人。
　　“我跟她是六年前分开的，大学还没毕业的时候就跟家里出柜了。我妈没同意，直接断了我的经济来源，她家里则扬言要打断她的腿。一开始，我们觉得爱能够克服所有，家里不给钱，那就想办法勤工俭学。可赚钱哪有那么容易尤其是平常花钱大手大脚惯了……最后我没坚持下去，跟她分手。”
　　“我那时候觉得替她好，没为她着想。我家里没再提这事儿，就当我年少轻狂。我听说她还在抗争，心里有点没滋味。我跟她说没必要再坚持下去，反正我们都散了，她没听，直接把我拉黑。”
　　……
　　时清辞抬头看了眼，心想，是个正常人都会这么做。
　　女人读懂时清辞的眼神，笑容多了尴尬。她知道自己的举动很冒昧，但是在看到对方笔下两个女人的时候，猜测对方和自己是同类人。
　　大部分的故事都没圆满的结局，女人也一样。
　　“她出事的事情是我妈告诉我的，我想去看她，但是她拒绝了。”
　　“有的人分手了还有机会在同一个城市重逢，可是我们不行。她不让我看最后一眼，她在怪我。”
　　作为倾听者的时清辞控制不住替这陌生的两个人感到难过。
　　她看着女人失魂落魄的模样，没忍住说: “可能是不想你伤心。”
　　女人耷拉着眉眼没说话。
　　这样她更心痛，她宁愿被深深恨着。
　　女人轻叹一口气: “这些年我一有空，就去曾经她提到过的地方，可惜最后到的只有我一个人了。”
　　时清辞再度被这句话触动。
　　她跟谢朝真之间像这样，可又不是这样，至少她们同行了。
　　女人问: “你是一个人过来的吗我看到你刚才的画了。”
　　时清辞摇头: “不是。”
　　女人羡慕道: “真好啊。”
　　时清辞抿唇，其实也不太好。她想了一会儿，才说: “跟我前任。”
　　女人: “……”她掩住伤怀，疑惑地看着时清辞，问， “你们要复合”
　　时清辞: “我不知道。结遗憾后也可能是释怀，然后可以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女人: “你不准备做什么吗”
　　时清辞认真说: “我现在想回家。”
　　-
　　时清辞很想回去一趟。
　　在回到民宿后，她看到谢朝真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想回家”。
　　谢朝真微怔。
　　她知道会跟时清辞分道，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事情将时清辞拖在蚺城，可骤然听到时清辞的话语，仍旧一恍惚，心脏像是被一根刺扎了一下。谢朝真垂着眼睫，平静道: “明天吗”
　　时清辞用力一点头: “嗯。”
　　她没问那女人叫什么，也不想去追究故事的真假，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做些事情。
　　跪坐在床上的时清辞没有捕捉到谢朝真神色间短暂的变化，深吸一口气后，和谢朝真说今日的见闻。 “没去景点，也没有拍照片，我……卖了一幅画。”其实时清辞不想收钱，可那女人执意要转账给她。
　　“画的什么啊”谢朝真一挑眉，自然地问，态度与前两天相差无几。
　　“肖像画。”时清辞说，她跟谢朝真转述了听来的故事，情绪不免再度陷入低谷。
　　谢朝真放轻声音: “真遗憾啊。”她瞥了时清辞一眼，又说， “也许只有搭伙过日子才能得长久。”
　　时清辞皱眉: “你在说将就吗”
　　谢朝真看着她笑了一声: “要是能将就还会等到现在吗”她情绪不高，没和时清辞提傩舞，拿了衣服就去洗澡。
　　蔓延的情绪就算是垂落的水珠，剪不断，可能得等到一切干涸。
　　谢朝真从浴室出来的时，时清辞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全神贯注地看手机。谢朝真也没喊她，摸到吹风机就开始拨弄潮湿的头发。
　　时清辞猛然间抬头，她从床上滑了下来，蹭蹭蹭跑到谢朝真的床边，想从她的手中接过吹风机。
　　可谢朝真没有松手，肌肤贴到一起，顿时蹭出一连串火花。
　　时清辞低头看着谢朝真说: “我明天要回家。”
　　谢朝真抿了抿唇: “你说过了。”见时清辞没有松开的打算，她手上的力道一松。手指像是一尾游鱼从时清辞的掌心滑了出来。
　　时清辞又说: “很快就回来。”
　　水珠滴落，在领口洇开一团，单薄的布料紧贴着莹如玉的肌肤……时清辞的视线像是被火一烫，忙不叠地缩了回来。
　　谢朝真蹙眉，越发猜不透时清辞的心思。她不紧不慢地拨着湿发，说: “你把民宿当家了还回来干什么”
　　“你不是没结束吗”一句话脱口而出，时清辞的心怦怦乱跳。等了几秒钟，没等到谢朝真的回应，她又说， “我还没玩够。”怕听到不愿意听见的话，时清辞打开吹风机的开关，嗡嗡的声音顿时将房间填满。
　　谢朝真没继续问。
　　与她有关的，时清辞后面会让她知道。
　　与她无关的，她也不必知道。
　　-
　　第二天是周末。
　　时清辞起了个大早。
　　前几天都是谢朝真替她买早餐，这回轮到她表现了。
　　也没收拾行李箱，时清辞背了个包就走。
　　她其实有点私心，如果出现意外，她还能和谢朝真保持联系，而不是尘归尘，土归土。
　　下了高铁后，时清辞直接打车回老家。
　　时衢没在家，一猫一狗倒是在院子里撒欢，见了时清辞，客儿热情地扑了上去，狸花猫则是露出个冷艳高贵的神色，只给时清辞看她的脑袋。
　　“你不是在外面玩吗怎么突然回来了”回家的时衢纳闷地看着时清辞，听到屋里的动静差点以为进了贼。
　　时清辞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可就这样站到时衢面前的时候，又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时衢的皮肤变得松弛，皱纹一点点地爬上她的脸，白发变多了，连染发剂都盖不住。
　　她们相处的日子一天少一天了。
　　“妈。”时清辞喊了一声，带了哭腔， “我真失败。”注定要辜负一个人的期待。
　　时衢见时清辞哭，吓了一跳，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开玩笑说: “被人甩了”
　　“没。”时清辞擦去眼窝里蓄着的泪，她深呼吸一口气调整情绪， “我有事给你说。”
　　时衢搬个椅子坐在阳光下: “你说。”
　　时清辞看着她，恍惚间回到很多年前。
　　每次拿着试卷回家报成绩，签字的时候，时衢都会安静地在院子里坐下。
　　有时候在择菜，有时候在打毛衣。
　　考得好她兴高采烈，考得差在时衢开口前就先哭。
　　这回也是交一张卷子，只不过是人生的。
　　她注定要让时衢失望。
　　时衢很温和地问: “怎么不说话”
　　时清辞咬了咬唇，心情变得无比焦灼。
　　呼吸急促起来，心脏跳动，像是密集的鼓点。
　　她的脸涨得通红。
　　“我，我是——”脑袋开始晕眩，耳朵里出现嗡鸣。她怕时衢听了出问题，可她在开口时候就面临一个难关。
　　时衢原本还是从容的。
　　可看到时清辞的脸忽然间涨红又在眨眼变得惨白，也吓得不轻。
　　她站起身扶着时清辞要她进屋去休息。
　　时清辞反握住时衢的手，那句话终于挤出来了。
　　“妈，我是同性恋。”
　　像是开了闸，眼泪顿时作洪水倾泻而下。
　　“妈，我是同性恋。”时清辞无意义地重复着， “是同性恋，我不可能改变的。”


第34章 
　　时清辞在颤抖。
　　扶着时清辞的时衢，手也在打哆嗦。她的眼中蓄起了泪，唉地叹了一声。
　　尽管有所猜测，可听到时清辞承认，时衢的心里还是泛着钝疼。作为母亲，她更希望孩子走一条顺畅的，不被人指摘的路。但——
　　时衢又叹了一口气。
　　她跟时清辞并肩在沙发上坐下，连猫跳过来都没理。
　　时清辞抽纸巾擦发红的眼睛。
　　时衢没动弹，良久，才哆嗦着唇说: “怎么会这样”她的双唇嗫喏着，一时间不知道该怪谁。她的思绪也跟时清辞一样乱糟糟一团，好一会儿，才说， “什么时候开始的是跟你那个高中同学但是我记得这几年你们没有什么往来，最近才联系吗”一个个问题接踵而来，时衢的眼神也逐渐地锐利。
　　时清辞低着头，她说了一个“没”字。
　　可时衢何其解她压根不相信她的谎言。她的心里一直被锤子敲击着，之前模糊的时候还能够找到各种借口，但现在时清辞将它捅了出来。她们母女之间出现一个很大的分歧。
　　时清辞用纸巾压着通红的眼，说: “对，是的，高中，但我们已经分手了。”
　　时衢看着她: “那你现在提出来干什么啊”
　　“我——”时清辞的喉头滚了滚，她得压着情绪才能不哭出声。
　　时衢也没打算听她讲话，摆了摆手说: “你让我想想。”这样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没有歇斯底里的争执，可这样的安静依旧让时清辞觉得透不过气来。她张嘴喊了声“妈”，但时衢没理她。
　　几分钟后，时衢问: “行李箱没带回来还要出去”时清辞的车没在院子里，背着旅行常带的包，还塞了个保温杯，时衢不难猜到。她希望时清辞说放市里去了，可时清辞点了点头承认。时衢越发生气和伤心，她质问时清辞: “是不是我说不认你你转身就走再也不回来了”
　　时清辞忙解释说: “我没想这样做。我只是回来得太匆忙。”她的声音在时衢的瞪视中越来越小，最后一脸丧气地低头，连客儿来蹭她的裤腿都无心搭理。
　　时衢冷着脸说: “你继续出去玩吧，我现在也不想看到你。”
　　时清辞吸气，轻声说: “我就在家里，赶我出去也没用。”
　　早去晚回是个奢望，时衢要她走，她要是真走了，以后就别想回家了。
　　时清辞一直跟在时衢身边，看她切菜都觉得心惊胆战。
　　在晚上的时候，时清辞抽空给谢朝真打了个电话。
　　谢朝真坐在床上，一边看资料，一边跟时清辞聊天。
　　她其实没想过时清辞能当天回来，但是控制不住心中的那点期待。在回到民宿后没见到时清辞的身影，那点期待就变成了失望。
　　可她不能怪时清辞，只能怨她自己要多想。
　　撕扯出一道欲望的口子，就再也回不去了。
　　时清辞跟她道歉，保证很快就会回来。
　　谢朝真笑了一声，说: “你跟我道歉什么呢实在是不想过来了，你的行李我寄到你家就是。”
　　时清辞听到“寄”字心中一抽，她们家就隔了一栋楼，谢朝真连亲自上门都不愿意吗她抿了抿唇，左右张望一阵，没看到时衢身影，这才小声地跟谢朝真说: “我出柜了。”
　　谢朝真沉默片刻，将平板往身侧一推: “你……还好吗”
　　时清辞故作轻松: “还成，我妈没打我也没骂我。”
　　谢朝真知道肯定没有时清辞说的那么轻松，她抿了抿唇说: “你别过来了，东西我会帮你带回去的。”
　　时清辞不假思索道: “不要。”
　　谢朝真无奈，问她: “你还来干什么”
　　时清辞支支吾吾没答话，她就想过去，她不想未来各自分道。如果当初她没有负气离开会怎么样如果当初她选择的是去找谢朝真，结局会不会变好有太多的如果，可搞砸了就过去了，不可能再重来。想到伤心处，时清辞的眼泪又止不住，她怕谢朝真听出她的哭腔，将手机挪远了点。调整了情绪后，她找了个托词挂断通话。
　　回到客厅里，时清辞看到戴着老花镜看书的时衢，她一反常态，没去睡觉。
　　时清辞心慌意乱，一张脸涨得赤红。
　　时衢没看时清辞，她说: “你不会等着别人帮你带东西回来吧你就这样不负责的吗”
　　时清辞讷讷无言。
　　时衢: “还是说都不要了你也不用管我，你放心，我不会再喊你跟谁相看了，会替你拒绝的。”
　　“时清辞，我想不明白，你怎么就变成这样”
　　“你认定的也改不了，指望你做什么让我高兴的事，还不如我自己慢慢想通吗”
　　时清辞没说话，她的心脏抽搐着，不知道是喜还是悲。
　　她在老家待了两天，时衢一直喊她走。她也分不清时衢说真话还是假话，直到时衢拿鸡毛掸子来赶她。
　　“我不同意，你在我面前晃只会让我更生气。我要是能想通，你在天边都没关系，整天打晃你烦不烦”时衢是真的恼了，推着时清辞就喊她“赶紧走”。邻居家老太听见动静探了个头，语调是压不住的阴阳怪气。
　　时清辞离开家门，一步三回头。
　　不知不觉中，她从每天回家变成一周，一月甚至是一年。
　　随着拆迁，周围的景物已经变得很陌生了，而那个背着书包的自己影像也越来越模糊，最后印入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里。
　　她远离了家，可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自己的港湾。
　　时清辞是晚上去蚺城的，上车前给谢朝真发了条消息。
　　两个小时车程，她想了很多东西。
　　某一年，她忽然间梦到谢朝真，她想告诉谢朝真，可彼时她们已经断了联系。
　　她幻想自己坐车去找她，幻想她们之间没有千里迢迢。
　　但她没去，一直连轴转的她也没时间去。
　　再后来，梦少了，旧日的记忆变得虚幻，她躺下来的时候，能察觉到的情绪只剩下疲惫。
　　在送走青春年少后，她归于碌碌，渐渐地也安于碌碌。
　　她想，算了吧，就那样吧，谁不是这样过的。她藏起心绪，偶尔回忆某个夏日午后的蝉声。她告诉自己触不到的光阴，像是砌满无形的墙，再怎么样都是徒劳。她以为自己很清醒，可最后才发现是清醒着沉沦。一旦遇到什么，就轰然倒塌。
　　下车了。
　　时清辞随着人流往前走，她跌入空茫的思绪被手机铃声唤醒，低头一看，是谢朝真的电话。
　　谢朝真问: “哪个出口呢”
　　声音很快便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时清辞脚步一拐，报了个地点。
　　她大步地朝着走去，那股郁色敛起，像是撞开堆挤在前方无形的海浪。
　　谢朝真在出口等她，手中拿着一枝玫瑰花。等到时清辞走到身前，她打量了几眼，将花递给时清辞: “是路过广场时候一个老太太送的。”
　　时清辞小心地接着花，有些无所适从。她的面色泛红，唇角挂着笑容，眼中闪着星光。
　　她和谢朝真互送过很多小礼物，但其中从来没有没有玫瑰花。
　　一些事情很容易就忘了，或者用“下次”来推脱。
　　她们打车回了民宿，可在路口下车，余下的一截路要自己走。
　　入夜的蚺城，远离繁华街区，感受到的只有一片僻静。
　　以前也有这样一起漫步的夜，谁也不说话，可牵着走，时时跌入对方的笑眼。
　　“你为什么要来吗怕我把你行李扔在这儿”谢朝真忽然询问。
　　时清辞很轻地咽了一下，谢朝真的气息和眼神就像是纠缠在她心间的藤蔓，一点点地缩紧。 “有些地方还没去过呢。”时清辞的语调在打颤。
　　谢朝真轻飘飘地说: “是吗”
　　时清辞点头，她看着谢朝真: “没跟你去月亮湾，也没去看梯田花海，还没爬山看日出……”说好了看山看海，可诺言都随着时间渐渐失真。她以为是遗忘，可某个恰当的时间又悄悄爬上来。
　　她竟然还有这么多想做的事情。
　　“这样啊。”谢朝真轻笑一声，慢吞吞道， “你想要做的还挺多，慢慢来吧。”
　　时清辞眼皮子一跳，从“慢慢来”三个字中汲取力量，她忽地停下脚步，直勾勾地望着谢朝真。
　　“怎么了”谢朝真抱着双臂，她微笑着凝视时清辞，抬手拨了拨刘海。
　　时清辞的呼吸急促起来，她话还没说出口，眼中就堆满诚挚和迫切: “但是有一件事情迫在眉睫。”
　　“你说。”谢朝真将自己扮成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我想——”
　　跟你在一起五个字到了嘴边又被时清辞咽了回去。
　　她斟酌很久，可猛然间意识到这句话的不恰当，像是带着某种就居高临下的逼迫。
　　谢朝真: “嗯”
　　她的眼神像是鼓励。
　　时清辞: “我想谢谢你。”
　　谢朝真意外地看着她: “为什么”
　　时清辞: “谢谢你如此迷人。”在谢朝真全神贯注的凝望中，时清辞的心漏跳了半拍，理智的弦险些断裂，她说完最后一句话， “谢谢当时的你愿意爱我。”
　　谢朝真: “那我也有同样的话说给你听。”顿了顿，她又说， “先回去吧。”
　　她没再看时清辞，继续往前走。她跟时清辞出来，有冲动但又不仅仅是冲动。她看到了谢昙和瞿兰，她们如今开心了，可在提过去的时候也充满遗憾。那是一条裂隙，随着时间越来越深，再往后填进多少时间，都很难填满。她不免想到她跟时清辞。她们这样算什么呢是爱还是怜她想不明白。可在某一天，她又豁然开朗。不爱她，怎么会怜她以前山水都是画，后来山是她，水是她，睁眼闭眼都是她。
　　她想的是不顾一切地远走，但最后踏上的都是归途。
　　时清辞微微愣神。互相道谢后，就是结束那段互相折磨多年的关系吗她抿了抿唇角，压住焦灼的情绪，跟上谢朝真的脚步。
　　回到房间后，时清辞找矿泉水瓶插花。
　　谢朝真坐在椅子上看着来回忙碌，连包都没放下的时清辞。
　　“阿辞。”她轻轻地喊了声，这两个字只会出现在梦里，只会千回百转喊给自己听。
　　久违的称呼像是催泪剂，一听就眼窝发热。
　　时清辞手足无措: “怎，怎么了”
　　惊艳她少年的人已经变得憔悴萧索，有一种诗人的落寞。
　　不是她会爱的样子，可是她唯一爱的人。
　　她笑了笑，继续之前的话题: “如果不只是当时呢”
　　她用了很多年去逃避，可好像只证明自己的无能为力。
　　时清辞是她的朱砂痣，是她的白月光，可又不仅仅只是这样。
　　她要是只惦记以前，那她爱的只是她自己。
　　隐晦而又炽烈的爱火在胸膛里点燃，时清辞险些蹭翻桌面上的花瓶。
　　她错愕而惊喜地看着谢朝真，反复去揣摩她话语中的深意，尽管字句已经很明晰，她仍旧怕自己因多情而误解。
　　谢朝真又说: “你不用猜。”
　　时清辞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想哭又想笑: “可我猜了好多年。”也许猜成习惯。
　　可谢朝真也是。
　　她们都不能太直白，只小心翼翼地，婉转而又含蓄的对话。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然后假装不知。
　　谢朝真柔声说: “未来的路那么长，再试试吧。”
　　时清辞: “好。”
　　这次不能再算了。


第35章 
　　时清辞到蚺城的时候，谢朝真已经开始收尾了，只要将影像资料整理了发送过去，就算是任务完成。
　　对话结束，她们的相处好像没变。时清辞在捣鼓行李箱，收拾背包，谢朝真则是打开笔记本继续忙碌。几分钟后，时清辞忽然站了起来，也不说话，就是对着谢朝真笑。谢朝真其实也没什么心情做事，勉强整理完一小节，就推开椅子起身，与时清辞对望。
　　时清辞快步走向谢朝真，她右手先是压着椅子把手，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动。慢慢地，她的手抬了起来，虚虚地落在谢朝真的身上。谢朝真没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时清辞咬了咬下唇，像是受到鼓舞，俯身亲了亲谢朝真的侧脸。温热的吐息交缠在一起，那盛满柔情的眼像是无声的邀请。时清辞心脏剧烈地跳动，一张脸涨得通红。她没挪开，搭着谢朝真腰的手忽然间收紧，轻吻从脸颊挪到唇角，渐渐附上那两瓣红唇。
　　欲念来得迅猛，一发不可收拾。
　　谢朝真咬了她，有一点疼。时清辞轻哼一声，抬眸看谢朝真，像是跌入一片深邃的海。她心跳跳动的频率很不正常，连呼吸都忘了。憋得难受，可她还强忍着，想跟谢朝真亲近。直到谢朝真推了推，她才往后一仰，吐了口浊气，低头埋在谢朝真怀中。
　　她是一根紧绷的弦，如今终于得了松懈。
　　时清辞先是笑，慢慢地眼泪流了出来，洇湿谢朝真的衬衫。
　　之前怕谢朝真见到她最难堪时候的样子，现在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她就是这样的人。
　　谢朝真抚了抚时清辞后背，温声道: “去洗澡”
　　“不。”时清辞抱着谢朝真不松手，低喃道， “让我抱会儿。”
　　谢朝真是她失而复得的珍宝，是她这辈子都难以放下的人。
　　-
　　结束忙碌后，两人在蚺城玩了两天，可没准备回家，而是继续在附近旅游。
　　谢朝真本来不想去爬山，但时清辞说有索道，说她腿没事，对看日出是非一般的执着。
　　雾海翻腾，丹焰金烟，突然生出一股天地浩渺之感，和在奔驰于街巷间看到的一剪红日完全不同。
　　日出日落每天都有，可唯有一些特定的时刻，才会被赋予浪漫。
　　日出的时候，有人在欢呼，有人在拥吻。
　　时清辞与谢朝真十指交握，轻声说: “以前的计划，总会因为一些事情，说下次吧，总有机会的，然后拖着拖着，就将它给忘记了。可在某天想起这件未尽的事，心间像是扎了一根刺，抱怨也随之诞生。”
　　“是。”谢朝真点头。那是她们过去产生的怨怼，因为不知道什么是爱，非但没有设法消解，反而愈演愈烈。
　　时清辞: “我愿意改变，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得完美。”
　　“没有谁能完美无缺。”谢朝真莞尔一笑， “只要能坚定不移地往前走就好了。”她不想再度成为被放弃的那一个。
　　-
　　回到H市的第二天。
　　时清辞就被谢朝真带回家吃了顿饭。
　　谢昙比她印象中瘦削，可脸上没有让人畏惧的冷肃，而是盘着温和的笑。家里还有一个瞿阿姨，时清辞没见过，但过去听谢朝真提了几次。她原本是忐忑不安的，可在看到谢昙和瞿兰时，就倏然明白过来了。
　　谢昙不会阻拦她。
　　横在她跟谢朝真之间的外力只剩下时衢。
　　时清辞隔三差五地和时衢联系，比过去不知道殷勤多少，但无论她怎么旁敲侧击，时衢都没有表态。时清辞急得上火，谢朝真却反过来安慰她。时衢的态度比她想象得要好很多，胜过她以前见过的大部分家庭。
　　“我想将你带回家。”时清辞道，她有两个家，她贪心，一个都不想抛弃。 “要不以接猫狗的名义上门吗”
　　谢朝真比时清辞清醒: “阿姨不是喜欢它们吗的你已经让她生气了，再将开心果带走，确定你这样做不是火上浇油”
　　时清辞长叹一口气。
　　春天悄无声息地过去，喧闹的蝉鸣猛地将人带入盛夏。
　　转机也在这个时候到来。
　　时衢不愿意跟时清辞多提，她能理解同性恋，可很难接受这发生在自己女儿的身上。但是又能怎么办呢对女儿的关爱最终消解她内心深处最大的沉痛，作为母亲，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放女儿自由。
　　“妈让我们回去吃晚饭。”时清辞的一声惊呼，传到谢朝真的耳中。
　　谢朝真笑着说了声: “好。”
　　夏日的风是喧嚣的。
　　车辆沿着国道向着城市的边缘行去，渐渐地没入苍茫的黄昏里。
　　我们回家。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67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