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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东原陈叙
作者：[齐娜eris]
文案:
燕京雾灵山下  
景晨卜算天命归来，随手救了一位被南楚朝廷追捕的罪臣之女。  
南楚人生得貌美，此人更是惊为天人，她说自己名为萧韶。  
世人皆畏她、惧她，唯有萧韶看似谦恭，目光里却带着上位的高傲，直直地落在她的面上。  
自幼年，景晨便戴着面具以男子身份过活，无数人想要知晓面具下的她是何般模样；  
当她欲求娶她为大司马正妻，愿摘下面具，言明自己是女人时，萧韶不听完她的话，便答应了。  
“你可知我是女子！”景晨几乎失了分寸急切地说，而萧韶眼神中是她所熟悉的矜贵自持。  
萧韶抬眸，望着景晨，低声道：“我知，我亦愿嫁予大司马。”  
·  
长安位高权重，辅弼社稷多年，因女子身份被朝臣多方攻讦。  
听闻北燕大司马起复回朝，三年不曾出现的梦魇卷土重来。  
梦中，有一玄衣女子，那人背对着她，向一团黑雾走去，不论长安如何唤她，都未回首亦未停留。长安疾步向她奔去，却只抓住了她的一角衣衫。  
玄色衣衫内暗纹绣着𬸚𬸦。  
这𬸚𬸦，正是司马一族的家徽。  
询天命：她与景晨皆贵重，二女双生，视为不祥。  
若只能有一人独活于人世，长安以为那人合该是自己。  
改名换姓，她顺利接近景晨，勘破景晨秘辛，拿捏景晨命脉。  
然而此时长安却踟蹰不前，无法对她痛下杀手。  
夜深人静，长安轻抚熟睡中的景晨面颊，低声喟叹：“问筝，你可知我身份？”
本以为在睡梦中的大司马，缓缓睁开眼，她轻笑着抓着长安的手，回：“我自是晓得的，殿下。”  
既然如此，那便让她以身与这不公的天道斗一斗。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阅读指南：  
++++古风架空玄幻  
++++人族之上有五凤族，以人类供奉为食  
++++黑心肝大司马&演技佳长公主/哭包纯真𬸚𬸦&清冷腹黑青鸾  
++++女扮男装，全世界都知道/前世今生/情有独钟  
++++没有过往记忆，生长环境截然不同，哪怕面容相同血脉相同，那个人依旧不是曾经的那个人 
内容标签：强强前世今生天作之合东方玄幻  
主角：景晨 长安  配角：汲瑜风瑾西江麓司渂汲隠辛笃司纮温予  
一句话简介：命定姻缘，什么都无法阻止  
立意：打破诅咒，勇敢去爱

第001章 楔子
楔子
《小学绀珠》有云：凤象者五，五色而赤者凤；黄者鹓鶵；青者鸾；紫者𬸚𬸦；白者鸿鹄。
·
深秋几近末尾，气温骤降，已然有了几分冬日的寒冷。昏沉的天空上漂浮着厚重的云彩，云彩过于厚重，有种黑云压城的感觉。宫廷内外的梧桐树叶已然变黄，被冷风所裹挟，缓缓飘落，落叶在地面上聚拢成一堆。宽大的枝干渐渐变得枝叶稀薄，莫名显出一些苍凉。
周遭的静谧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嘶鸣声打断，将军燚风尘仆仆赶来殿前，马蹄带起一阵风，再度吹起落到地面的梧桐树叶。树叶被吹拂而起，不过片刻，又一次飘落入地，难逃腐朽。
“主上，大祭司陨落……”
只见那高高在上的王，现下已舍去了平日里的白玉面具，就连挽发的玉冠也不知遗落何处。素来矜贵若神祇一般的女子，正坐于殿前石阶之上，发丝垂落，毫无规矩。
殿前空旷，弥散着浓重的血腥气，周遭却无任何的尸首，也不知这血腥气是从何而来。
燚足下一动，稍不留神，踩到了宫人遗落的画卷，发出声响。
殿前的女人循声望了过来，唇边似有若无地勾着笑。她默默地盯着燚，明亮的眼眸中说不出来是什么样的情绪。天边冰冷的风擦过她的发丝，她抬首看了眼昏暗的天空，随后不甚在意地瞥向站在自己面前挺拔的男子。
素来高高在上的王，此刻目光冰冷，比现下的寒风更令人觉得刺骨。
“仆……”不敢同女子对视，燚本能地跪伏在女子面前。
声名显赫如何、家世雄厚如何、一人之家又如何，在王与大祭司面前，他阖族皆为仆从。
女子步下台阶，缓步走到燚身前。
她未着鞋履，赤足而行。
她走得很是缓慢，好似身体的每一寸骨骼都发出阵阵响痛一般，每走一步，都是折磨。玉足纤细可爱，如她去岁年正赏赐的白玉棋子一般，燚抬眼望到，霎时低下头，不敢再看。
“燚可知何为王咒？”女子缓缓地低下头，觑着臣服在自己脚下的家臣，漫不经心的眼神中带着丝丝缕缕的嘲弄。
王族身姿自是绰约至极，眼前的王更是谪仙一般。然而自大祸于天山降临以来，不过短短三日，远在此处的王，身形也和大祭司一般变得极为瘦削。素来挺直的脊背，现下微微佝偻，再也不见平日里的风采。此刻她尚未束发，如墨的长发随意地披在单薄的肩头。若是景燚抬眸，定然会被现在她的面貌所恫吓住。
她，现下乃是赤瞳。
秋风萧瑟，寒意随着女子的声音一点点浸入脊髓。
景燚不敢直视，余光却看到了周遭的树叶，随着风传来猎猎的声响，就连堆积在树下的那些几近腐朽的树叶，在此刻都已经漂浮起来。
听闻女子的话，景燚微微起首。
看到眼前的景象，登时瞪大了眼睛。他哪里想到自己会见到这样的君上，她不过冷淡地觑着他，可景燚只感觉自己周身经脉尽数沉入冰冷的深渊之中，动弹不得却也无法浮上水面。
眼前的女子哪还有素日的绰约，猩红的双目直直地闯入燚的眼中。甚至，他亲眼看到王的周身勾起阵阵风来，这股风煞是奇怪，明明已经深秋，风中却裹挟着浓浓的水汽。
风竟是王引来的吗？
这便是传闻中王的术法吗？
女子面冷如冰，玄色的衣衫在风中飒飒作响，她闭眼垂眸，口中不断吟唱着什么，身子也渐渐飘了起来。水雾缭绕，烟波浩渺，隐约中景燚竟看到了她的背后活生生长出了巨大的玄色双翼。
他从未想过自己能亲眼看到这一幕，玄色的羽翼中泛着隐隐的青光，双翼从王的背后伸展开来，横亘在天空之中。
“吾以鲜血做誓、灵魂为引，愿你景氏阖族，世代饮血，永不得享天年。”
本就昏暗的天空，因她的咒法，更是暗沉无比。天空好似变幻成了泱泱长水，方圆数十里的生物，宫中的树木、天边的飞鸟，都随着女子的话语，尽数失去了生机，似是全然溺毙一般。
风氏王族的诅咒，字字颗颗落在跪在地上的景燚身上。
他大惊，眼眸猩红，嘴不住地颤抖着，却无法言语，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王以身祭咒，最终在他面前化作一缕飞灰。
王死，咒成。

第002章 开府
开府
\开府
隆正二年，三月。
燕地苦寒，饶是都城的冬日，也是寒风刺骨。寒风卷着薄雪，刮在众人的脸上，让人感到生疼，然而街上行人却浑然不在意，依旧如常。燕京城内建筑粗犷，燕人亦是如此，他们早已习惯了如此要命的天气。
市集上人头攒动，往来叫卖声不断响起。人们行走在街市上，不住地往宫城大门看去，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
巍峨的宫门缓缓被推开，北宫门由内开启，众多内着王上赐服、外穿甲胄的兵士在一将领的率领下，一齐穿过宫门，快马而出，往向城中一府宅奔去。
为首者身长八尺有五，正是当下朝廷内炙手可热的武将——中央校尉启泰，启将军。他容貌周正，原是司马亲军，又曾为王上亲军卫首领，深受当今王上的宠信。
中央校尉官职虽仅为四品，却掌握着内廷京畿禁卫军，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启泰的中央校尉一职便是王上于登基之初亲封，他是继左卫司马晨后的第二任中央校尉，足见王上对其器重。然而就是这样深受重视的将军，此刻正率众甲士在雄伟的司马府前静静地等候着。
候着那位，名正言顺的大将军。
司马晨走出房门，立在廊下。
外面的风雪未歇，呼啸的风打在她的身上，刮得她脸生疼，然而她一动未动，仅是静静地看着院落中的青砖。
冷风吹起薄雪，在空中形成一团，打着转儿，似是在庆祝什么一般。
望着青色的天空，司马晨心情有种说不出的沉重。
齐王府邸距皇城仅有两条街。
司马一族本就是世袭的大司马大将军，位列公爵勋贵之首。父亲济对先王更是有从龙之功，深受器重，康盛十九年以庶子位承袭了大司马大将军不说，更在康盛三十一年加封齐王，配享太庙，成为异姓亲王第一人。
先王器重，当今王上亦是。本就煊赫的府邸在新王登基后，为了彰显新王对司马一族的重视，更是得以扩建，现下的齐王府规制堪比东宫。
若非燕国不重言官奏表，以此王府的建制，弹劾司马家的奏本恐怕得堆满当今王上的桌案。
王上宠信如何？位极人臣何如？她可有选择的权利与余地？
生在司马一族，便要以武侍君。
几近春分，纵使日头还在天上高高地挂着，寒风与薄雪却仍在空中漂浮着，阴寒之感甚重。上场雪已停了些日子，然而院中的积雪却还未完全化开。现在北风又裹了不少雾灵山的雪下来，也不知到何时这院中的积雪才能彻底消融。
司马晨穿上朝靴，感觉到鞋底厚实的高度，轻声地叹息。笄女这人还是如此在意外头那些聒噪言论，她身长七尺六有余，比之一般女子自然是高的，然而燕人素来高大，是以她算得上身形娇小。司马一族下生便备受瞩目，如此身形自是没少被坊间诟病。有些话听多了便也就宽心了，可近前的人却不是这样想。
从容地站起身，仰头看着挂在梧桐树上还未跌落的雪花，她微微摇头。再等等吧，等到春日，这梧桐树便会开上许多的花来，有粉红有紫色，开满枝芽，煞是好看。
顷刻后，她将已穿好的常服微微敞开，寒风随着缝隙灌入，过了会，眼看着红润的面色渐渐惹上了苍白，有了几分病弱姿态，这才长长的呼出了一口白气，合上了衣襟，重新系上常服的玉带。
她的身后，有一女子手拿披风，疾步走至跟前，为她系上，言语间少了几分恭敬：“几近月半，少君合该注意自己的身子才是。启泰那厮愿意在外，那便让他站着，哪有主子出门迎奴的道理？少征也是个蠢笨的，还不把少君的面具拿来，让少君这样进宫吗？”
司马晨仍看着院内梧桐光秃秃的枝丫，无意多言。
厚重的常服加上这件披风，着实令她有些喘不过气来，然而戏台已经摆好，她没有不上台的道理。只能忍下，继续摆出羸弱不堪的模样。
名唤少征的男子走来，知晓她当下的心情决计不太明朗。从一旁候着的婢子手中接过白玉面具，绕至司马晨背后，刚要替她系上已有两年不曾戴上的面具，还未动作，便被司马晨打断。
她伸出手来，动作间，白皙瘦弱的手臂从披风中微微露出，示意少征将玉面递给她。
将面具递交给少君，少征退后，静候她的吩咐。
看似普通的白玉面具，在阳光下却依稀能够看到上面晦涩难懂的符文。这串符文司马晨在多年前便已发现，这些年来翻遍史书典籍，均不可查。符文意图为何、何人所书、与母亲有何缘由，她均不知。
她有太多的疑问，可事到如今，早已无人能替她解答。
罢了，就当它是母亲留给自己的庇佑吧。
端详完面具，扭头瞥了眼一旁的少征。少征意会，上前，双手接过白玉面具，替她系上绑带，戴上。
饶是白玉面具质地温润，冬令未歇，此刻又裹弄着风雪，戴上时还是有丝丝凉意渗入。强忍着面上的冰凉，司马晨身形微动，伸出手，调整这张母亲留给她用来遮挡自己女子面貌的白玉。
司马晨的身形本就单薄瘦削，在一众女子中尚算是清瘦的，何况现下还伪装成男子模样，更显其羸弱之态，倒是给传言增加了不少的可信度。
白玉面具完好地遮掩住了她略显柔和的眉眼，徒将白皙晶莹的下半张脸露出，如此倒真有了几分俊朗清秀的少年模样。
她头戴乌纱翼善冠，身着赤色的盘领窄袖大袍，上用金线绣着王爵的蟠龙补子，腰间用来束腰的腰带乃是玉带，外面裹着青绫，上面点缀犀玉与花青，腰带之上更绑着一枚质地温良的玉佩。这番打扮，衣衫腰带无一不在彰显着她身份之显赫。
“少征，笄女。”她望着昏暗萧瑟的天，低声，“暗子来报，找寻到嫂嫂的下落了。”
景氏有望了。
司马晨微微转过了身，将自己的视线分给在场的二人，随即又不着痕迹地看了看不远阴影处的人。她的大半张脸都掩匿在面具下，几人站的又远，明明无法看清她面具下的眼眸，但没来由的，几人能够感觉到她面具下的眼眸幽深，犹如静水深潭一般，令人无法知晓其深几何，更让人无法直视。
三年来，司马晨的气势比之过往着实深沉了许多。
少征欲说什么，却见少君已迈出脚步，行至门前。
宽大的衣袍飘荡，在这漫天肃杀的白中，是那样的惹眼。少君比之寻常女子高上许多，又因清瘦，身形更显高挑。
思及近些年来少君每及月半发作的模样，心下不忍。他们兄弟五人，曾对义父立誓，定要护卫少君的安全。可这些年来，到底还是少君担下来了所有。垂眸立在她的身侧，少征目光深沉，更显坚定。
庭院的人本就不多，更全无亲兵近卫，仅有在场的几人。司马晨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抬头望着这片昏暗的天光，因着方才举动而有些寒冷的身子，现下更觉寒入骨髓。
“从今日起，便只有我一人立于朝堂了。”
迈出府门前，她回身对跟在自己身旁的三人道。
府宅外，只见百余名甲士分列两侧，持戟而立，为首的启泰身着暗红色甲胄。听到门被推开的声响，他抬头望去。瞧见少君并未按例身着公服，而是穿着一身世子常服时，心中讶异。
少角在府门口恭候多时，走到司马晨身侧，单膝跪地，朗声道：“标下参见将军。”
司马晨长身立在阶上，居高临下，睨着阶下的启泰，不置一词。
启泰将眼前瘦削的人与自己记忆中朗润的少将军重合，丁忧三年，眼前的少年虽不复曾经的意气风发，然而周身的威严犹在，无人敢在她面前放肆。不再迟疑，下跪参拜：“标下启泰，拜见大司马大将军。”
大司马大将军。
司马晨抿唇立在原地，若有所思。少顷，微微点头。
她的面具将她的神色挡得严严实实，启泰抬头，深感自己已无法猜出她的表情。感受到启泰的目光，司马晨的眼神稍稍分给他一寸，轻飘飘的一眼里并无任何情绪，就这么一眼，启泰登时重新低下了头。
“启将军有礼。”司马晨瞥了眼少角，步下台阶。
少角也是自幼跟在她身边的亲卫，自然清楚她的意图。上前，扶起启泰。
“末将奉王命，烦请大司马入宫觐见。”启泰跟在司马晨身后半步，恭声道。
启泰带来的，是皇城的禁军。
燕国以武定天下，全民尚武。王室更是如此，太祖设立勋卫带刀侍从所，拔擢的便是各世家勋贵。先王对这些受祖荫才能谋得一官半职的世家子很是不齿，特裁撤了勋卫带刀侍从所，改立禁卫军。
禁卫军分为禁军与卫军，禁军守卫宫城，以卫尉为首；而卫军则是屯卫帝都，以中尉为尊。禁卫军的统领将军则是中央校尉，首任的中央校尉不是旁人，正是司马晨。
丁忧三年，这禁军的甲胄已是司马晨不曾见过的新制式。一改往昔的金色山文甲，改为了红色的布面甲，她在时，甲胄还未有如此华丽鲜艳。
“禁卫军甲胄可与边关制式相同？”翻身上马之际，司马晨忽然发问。
眼前人是他曾经跟随的左卫司马，亦是全国兵马的统帅，对此启泰并无隐瞒：“不尽相同，边关甲胄依沿用康盛二十一年制式。”
宫内侍卫怎可同边关浴血杀敌的将士们相比，左不过是穿着鲜艳的跳梁小丑罢了。

第003章 宫宴
宫宴
\宫宴
燕京城内鳞次栉比，行人甚众。
司马晨与启泰骑马，其余甲士皆立于二人身侧，抵挡沿途行人对大司马大将军的窥探。
燕国地处燕山脚下，冬日冷风刺骨，民风淳朴，世人彪悍。见两年未出府的司马少主今日出门，人头攒动，都想要在此一睹大司马的风采。
司马府同皇城不过两条街的距离，司马一族显赫，可宫内御马。行至中门，启泰告退，司马晨亦下马，转为步行。
宫道幽深，司马晨自幼生长在宫中，对其自是熟悉不过，她摆了摆手，示意宫人可离自己远些。周遭寺人偶有不知其身份者，也因看到她面上的白玉，加之她这一身世子服饰，对其恭敬有加。
冬季萧瑟，饶是王宫也倍感苍凉，当今王上不喜梅花，这就让唯一能给肃杀的王宫增色的活物也被抹了去。
司马晨顿觉无趣，步伐快了些，往勤政殿去。
启泰一进宫门便有人呈报，勤政殿外一如当年，宫墙高耸，旌旗猎猎，禁卫林立。她还未站上片刻，便看到殿内公车令，双跪行礼：“奴见过世子殿下。”
“免礼。”
“殿下请。”王上登基伊始撤换了所有内侍宫人，公车令便是当今王上新封，即便不是前朝老人，在宫中浸淫多年，深知眼前的少年身份显赫更知晓当今王上对这少年的心思，目光在司马的面具上流连一瞬。
司马晨目光打量眼前的寺人，神色微变，眸色幽深。
行至殿内，殿中人见到来人，武将服饰者一齐下跪，整齐划一，双膝跪到地上，前额贴在手背，对着司马晨行了大礼，恭声：“末将拜见司马将军。”
司马晨面朝主位男人，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几人，抬袖行礼：“参见王上。”
齐王有见王不跪之权，她为齐王世子，此举也还算是合乎礼制。
段毓桓身着赭黄色常服，身姿挺拔，仪态端方，一举一动颇有先王风范。他端坐于龙椅之上，坦然地受了司马晨这一礼，随后便令众武将起身。
司马晨垂眸，面上极为恭敬，头垂得更低。
见司马晨如此姿态，段毓桓眸子里带着盈盈笑意，几步走到司马晨前，扶起她的胳膊：“你我这些虚礼就免了吧，晨弟，你可算出府了。隆正元年你大破回鹘北部，我尚未给你庆功呢。”
如此亲近，段毓桓身上那股子说不出是什么味道的味道径直闯入司马晨的鼻子，几近初春，鼻腔本就敏感，她略感不适，稍作闪避。见段毓桓神情微变，意图告罪，未等话出口就感到窗外冷风的凛冽，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燕地苦寒，尤以冬日难捱，因此举国上下尚武之风盛行，冬日也甚少会完全关严窗户。加之燕人多高大健硕，像司马晨这样高挑瘦削的身形，在殿中武将中显得更为瘦弱。段毓桓知晓司马晨这些年备受病痛折磨，眸中不忍，示意宫人将殿内地龙生得旺些，随后更是转身将自己桌案之上的汤婆子递给了司马晨。
司马晨略显惊讶，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连忙谢恩：“晨谢过陛下。”说完，她微微抬头，看了眼段毓桓。
她这幅模样，不由地让段毓桓想起了两人在勋卫带刀侍从所的日子。那会的司马晨比之现在活泼不少，家世显赫便也罢了，拳脚、骑射、读书更是样样精通，父王对她的称赞不绝于耳。若非他是司马府的三子，自幼立志守卫边疆，以父王的秉性，难保不会一直将他留在宫中，不让他出塞。
“王上唤晨前来所谓何事？”司马晨面色稍缓，苍白的唇色微微好转，只是薄唇仍旧毫无血色。不和段毓桓周旋，有些无礼地问。
自登基以来，许久没人这样同他说话，段毓桓眸色稍滞，随即染上了笑意。
晨就是晨，即便他现在已经不复曾经，已然从手无权柄的先王幼子，成为了至高无上的王，他仍能如常对待自己。思及至此，段毓桓唇角笑意更显，他拉着司马晨的手腕，瞥了眼一旁的中常侍。
中常侍搬来凳子，段毓桓令司马晨坐下，自己则是在他的身侧，一同坐下。
二人位置与年少时，别无二致。看似仍为先王五子和齐王世子，毫无芥蒂一般。
燕地本是游牧民族，高祖一统北地后，便效仿南方楚国建立了政权，同时大肆分封，朝中也设五官，司徒、司马、司空、司士、司寇，分管户籍、军政、工事、监察、典狱。五官世袭多年，王室同司马一脉素来亲近，晨更是自幼养在深宫，与段毓桓一同长大，也因此，向来在储君之争中保持中立的司马一族参与了夺嫡之争，选择了他。
“晨弟丧期已满，合该加冠袭爵了。”
司马晨抬头看他，余光扫到殿内武将，他们面上不显，脚步却微微动了，仿佛下一刻便要跪伏在地劝诫自己，生怕自己会不理军事，继续龟缩在府上。
“臣遵旨。”司马晨抿唇，回道。
“如此甚好！”段毓桓面上喜色难掩，他本做了准备要好好劝导，未料想到晨竟理会了圣恩，“王叔和两位兄长赫赫威名犹在，今晨弟除丧，孤要昭告天下，我大燕男儿，势必要一统天下。”
话语铿锵，听在司马晨耳中却无半分激荡。做戏自然是要做全套的，她起身，跪地，双手向上，第一次向段毓桓伏拜：“晨誓死效忠大燕。”
随着她的动作，殿内诸多武将，一同跪下。一时间，殿内满是衣衫摩擦的声响，继而便是雄浑的声音响彻殿内：“臣等誓死效忠大燕。”
段毓桓哈哈大笑，将司马晨扶起，目光停留在她面上的白玉面具上，笑容淡了些许：“王叔曾食邑齐国，更是加封齐王，晨弟此次袭爵，依律便也是要受封齐王的。然……”
这倒是出乎司马晨意料，她笑了一下，又敛下笑意，道：“晨身上军功不足承袭王爵。”
“无妨，法度之外亦有余地。漠北叛乱，孤还要仰仗晨弟，若晨弟能扫荡犁廷，承袭齐王爵位又如何？”段毓桓朗声大笑，丝毫未顾及殿内站着的文官集团表情。
司马晨抬眸，唇角显出一抹笑意，她抬眸直视着段毓桓，道：“晨定不辱使命。”
如此反应倒是令段毓桓讶异，他神色微动，眼眸中丝丝泛起不愉，但很快掩饰了过去，他大笑着吩咐中常侍，宫中设宴，他要与晨弟一醉方休，以贺当今盛世。
*
大宴又称大飨，是由光禄寺筹备的一种嘉礼。司马晨平生只在父王还在世时，参加过先王设宴。齐王世子除丧出府，自然是朝中大事，却也不到能够在宫中设大宴的地步，段毓桓此番设宴看起来更像是临时起意的常宴。然而，司马晨非等闲之辈，此番宴会既是为了他除丧，更是补上隆正元年那场声势浩大的盛世，光禄寺丞不得不严阵以待。
外头冰雪未消，天色又昏沉，王上体恤司马晨身子，特令光禄寺在奉天殿内设宴。此次行宴未邀群臣，奉旨赴宴的百官多为武将与勋贵。
司马晨与王上关系甚笃，二人年少相识，先王五子夺嫡时，司马晨更是少有的五王子党。可以说，王上如今能够坐稳王位，离不开司马一族的鼎力相助。现在司马晨出府，袭爵在即，在座诸位无一不欢喜。
冬日天光苦短，夜幕降下，殿内灯火满堂，司马晨坐于王上下手。赴宴众臣多与司马一族有些渊源，此番敬酒更是不断。王上默许了臣工此等行为，司马晨无奈，竟也饮下许多。
宴会已有一二个时辰，场面言语早已说尽，在场勋贵和武将气氛却依旧热烈。主位上的段毓桓投箸，发话道：“此番，孤与诸卿共贺晨弟出府，还望晨弟能早日荡平漠北。”
司马晨忙道：“陛下说哪里话，晨自是会为大燕鞠躬尽瘁。”
段毓桓笑了笑，亲自斟了杯酒，走下龙座，交到了司马晨的手上，道：“隆正元年，孤令晨出征一事，晨不怪孤吧？”
康盛三十八年，一夕之间父兄皆阵亡于沙场之上，司马一族徒留晨一人。她在京中得知此事，悲痛欲绝，自皇极殿吐血离开后便再也未出府门半步。后父兄的尸身运抵回京，发丧后，她上奏丁忧，不理朝政。
同年先帝赟崩，幼子毓桓即位，是为当今王上。
段毓桓自幼与司马一族亲厚，即位后对司马一族比起先王有过之而无不及。然而在隆正元年，回鹘北部叛乱，朝中无帅，迫不得已，段毓桓下诏令在还在丁忧的司马晨挂帅出征。
饶是朝中诸人对司马一族手握军士多有诟病，但不可否认的是司马一族极擅征战。司马晨出征不足一年，回鹘北部叛乱就被平定。
准确来说，是司马晨屠戮了回鹘北部所有人。上至王族，下至襁褓中的婴孩，皆为司马晨所杀。
司马晨谢恩饮下段毓桓递来的酒，回答道：“晨不敢。”
不敢就是怨。
司马晨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思，这反倒让段毓桓心觉舒畅。他摇首笑道：“自戾太子被废后，若无你，无司马一族，孤能否登基，尚未可知。孤有今日，你是大功之臣。饶是如此，孤也要求晨，再多多辅弼才是。”
殿内诸臣听得王上提及旧事，且是如此言语，皆是惊得手脚巨冷，急忙放下酒盏，目光齐聚在司马晨的身上，似是下一秒便会随着他跪伏在地。
然而司马晨却未如同旁人一般，他抬手作礼，道：“司马一族势为王上肝脑涂地。”
段毓桓看了他一眼，君臣相顾，随后他笑着回到自己的龙座。

第004章 长安
长安
\
出宫时已近戌时。
司马晨回府，甫一入院便看到了院中的梧桐，她走到那处毫不顾忌地倚靠在树下，解开段毓桓赏赐的大氅，任由凉风吹拂。接过笄女备好的醒酒汤，饮下后，靠在树边稍事休息，未几，从一旁桌上拿起刚由南方呈上来的暗报。大略看过，闭眼沉思，片刻，站起身来，走到别院，从一众武器中抽出长枪，舞了起来。
司马一族世代戍边，家族中男子多短折而亡。人多言：司马一族手中杀孽太多，才有此报应。
司马晨自然是不信的，父兄用兵，虽不能说兵卒毫无折损，但三人都行的是正道、阳谋。年少时，晨听得最多的便是大哥对那句“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反之亦然。利而诱之，乱而取之[\”的不满与否定。
他们世代为将，除去在沙场，从未杀生，更未以朝中勋贵身份从非法之事。
父兄如此光明磊落，为何？为何？为何？！
若说杀孽，明明，明明是她……她才是那个行诡道，滥杀人的那个人。
为何活着的却是她？！
长枪极重，是大哥惯常爱用的重量。他们自小便开蒙、习武，犹记得幼时，小小的她想要舞弄大哥的长枪，可还未等拿稳，便被长枪压在了身下。若非是二哥发现得及时，她怕是会成为燕国第一个被长枪压死的世家子。
彼时二哥哥还有大哥，以及闻声而来的父王都在笑她。
大哥大她许多，长兄如父，为了宽慰她，特意命造坊司打造了轻了许多也短了许多的长枪予她。她曾扬言，等大哥从白山回来，便能看到她舞得一手好枪法了。
可，她未等到大哥归来。
她身形比不得大哥威武，又几近月半，身子虚弱，舞弄片刻便觉得累。气喘吁吁之际，惊闻脚步声，一转身，长枪抵在身形颀长的男子喉头上，再及半分便要了男子性命。
男子面上同样掩着面具 ，嘴角含笑，伸手将长枪拨开，道：“将军这是打算要了标下的命吗？”
司马晨楞了一下，随后将长枪收起，笑道：“晨岂敢。”
在宫中那副羸弱不堪的模样尽数弥散，现下回了府，倒是多了些女儿家的娇嗔。
少羽低声回报：“南边的大小姐有异动。”
言罢走到梧桐树下，捡起白日的披风再次系在司马晨的肩头，至于段毓桓赏赐的狐裘大氅则仍留在树下，浑然不觉他们所为有多大逆不道。司马府虽是王爵府邸，府中杂役却不多，是以他们都不甚在意这些。
父兄皆朴素，事事甚少假手于人，若非司马晨为女子，想来这府中都不会有侍女的身影。
方才看到的暗报便是言明此事的。
将暗报信纸碾碎，司马晨看了眼身侧的少羽，未多说什么，转身便朝着院落深处走去。
庭院深深，玄色披风飘荡，她走得有些快，仿佛一抹缥缈的烟。
少羽站在原地，良久，垂眸，继续隐匿自己的行踪，回到暗处。
到底是王爵府邸，行至正厅前，司马晨深吸了口气，顺着阶梯往上走，这才进入主厅。
此刻司马晨坐在厅内，眉头深锁。
月光如水，繁星漫天，司马晨将椅子搬至厅堂门口，抬头观星。
作为司马家的三“子”，她本不应是被寄予厚望的世子人选，然而家族深受诅咒，谁也不知子嗣中究竟有谁* 能够活过不惑之年。这百年来，司马一族的嫡系早已凋落，原想着父亲本就是庶子袭爵，许是能破了这该死的诅咒。却不曾想，现如今又仅剩下她一人了。
司马晨的眉头渐渐蹙起，良久，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难看的笑容。一直在暗处看护着她的少征，少角几人，何曾见过少君露出这样的笑容来，她素来清冷孤高，说不上有多和煦近人，但决计不会如同现在一般，周身散发着令人说不出的森冷寒意。
她取下了束发的玉冠，手拿玉簪，瞥到站在不远处的几人，示意他们近前来。
“尔等可知长安公主？”
几人对视，长安名号谁人不知？就是在燕京街头，找几个稚子询问，也能知晓长安公主。然而司马晨想要知道的，定不是一个简单的应是。几人沉默，听候吩咐。
“传信少商，韩作武被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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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燕仍是深冬，大江以南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初春和风荡荡，细柳抽芽，沿途百姓或是忙碌，或是赏景，煞是惬意。浓烈的日光透过城中街边树冠，洒下细细密密的光来。随着沿途的光，周遭一切都是如此清晰可见，一副春和景明的景象。
倏忽间，一辆华丽庞大的马车从街角处缓缓驶来，街边百姓见此车驾，均俯首叩拜。
同北燕才建立两个甲子不同，楚国国祚绵长，礼教兴盛，对车驾、衣着等都有着严格的规定。当今王室宗亲甚少，有如此规制车驾的本就不多，那车上垂坠的间金饰银螭绣带和青缦，还有亲王才可使用的金辂，更是显露出车内人的身份——长安长公主。
长安是先王嫡女，其母乃是颛臾王室，身份显赫至极。先王在世时常言：可恨我儿非男子。饶是生长在深宫的女子，先王仍将诸多朝政交由她处理。长安聪慧，行事亦有道，当世大儒亦曾叹：可叹长公主女儿身。
若仅是先王宠爱便也罢了，依楚国律法，公主享有封地，但在其封地仅可享食邑税赋，无掌兵理政之权。长安却和一般公主不同。
先王弥留之际，为防外臣专政篡权欺辱幼主，以琐事削了继后谢氏的父亲谢凌云的爵位，更是在大朝会时不顾朝臣反对，当众将幼主托孤给长安公主。
朝野上下均知，幼主加冠亲政前，朝中一应事宜均由长安节制。
因此长安虽为公主，她的封地、府宅建制却均是亲王制，府中亲兵就有三卫。不仅如此，她更是手握虎贲与羽林大军兵符，实在称得上是大权在握，权倾朝野。
长安坐于车内，双目微合。
碧书和碧琴二人对视，尽是沉默。今日宫宴，那些个老匹夫又难为了殿下，殿下饮了不少黄汤，想来她此刻也不愿听这些个事情，二人静候着，没有出声。
“说罢。”长安的眼眸并未睁开，却好似是看到二人的举止一般。诚如二人揣测的那般，她今日确实心情不太爽利，言语也比之平日冷淡许多。
她的声音低而沉，带着些许醉意，现下短短两字，宛若幽深密林中传出的呓语，加之其如雪般白皙的肌肤，更给人一种苍白清冷之感。
“碧棋来报，齐王府开府在即。”
闻言，长安睁开眼，静静地望着二人。平静的目光，不带有丝毫的情绪。外头的夕阳透过车窗，在她黝黑的眼眸周遭撒上了细碎的橘色光芒，令二人能够清晰地看到此刻她的波澜不惊。即便如此，二人还是感觉到难以抑制的压力，当下跪伏在地。
长安神色平静，她抬手理了理袖子，道：“知道了。”
公主如此反应倒让二人有些摸不着头脑，然而公主行事哪里有她们置喙的道理。二人起身，候在一旁。
齐王府开府，那便意味着齐晨除丧袭爵在即。同齐济和齐晟不同，这齐晨是个嗜血不讲理的性子，回鹘尚在襁褓中的稚子都被他以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言论杀戮殆尽，燕楚边境方才平息三年，现下，又要刀兵相见了吗？
长安身形端正，垂首，从一旁拿过还未批完的折子，一言不发看着，待看清上书的内容，良久，双手骤然紧握。
清风习习，月色潇潇，夜幕已下，外面车马众多。往来众人看到她的车驾，无不避让。长安微微推开车窗，看着一路跪伏的百姓，她的唇角微抿，几成一条线。
他们跪得虔诚，可心里呢？
心底是否同那些个人一样，认为她理政便是祸乱朝纲？认为她以亲王制出行便是僭越？认为……
她该死？
行至公主府，长安抬眸看了眼匾额，上书：敕造长安公主府。
这公主府，是先王在长安尚未及笄时便命人打造的。建成多年，长安甚少有时间回府居住，只因政务着实多了些。新政方才施行一年，朝野上下议论颇多。纵使她竭力去推，然而从中央下达到地方仍有不少阻力，阳奉阴违之臣甚众。
明明是利国利民的举措，却被朝中那些个书呆子处处掣肘。
思及至此，长安直道可恨。
原先朝中也算得上是平衡，文臣与武将互相制衡，不曾发生某家独大的局面。然永皓二年，朝中得力武将多折损于和北燕的征战，后敌国齐济、齐晟、齐晏父子战死，朝中那些个鼠目寸光的，竟以为齐晨不堪大用，在崔谢二家的撺掇下，渐起重文轻武之态。她虽有心力挽狂澜，但到底是能力有限、处处收人掣肘，时至今日，先机顿失。
文臣误国！
这帮子读书人除了盯着王上的功课，说他今天饮了几盏酒、放了多久风筝、和宦官亲近，便是长安的婚嫁。
长安并非未许人，先王在时，便已将她许给了当世大儒许继之子——许疏恭。许家不入仕亦非勋贵，先王此举就是为了让长安能够留在宫中。既已许人，那就算不得待嫁闺阁的公主，先王有意拖着，臣工也只能悻悻作罢。眼下长安已及笄五年，掌握朝政也已有五年，催促她早日成婚的奏折如雪花般往宣政殿送。
若非朝中无将，竑弟年幼，她何苦受这劳什子气。
长安蹙了蹙眉，屏退左右，从一旁拿过披风，走到书架边，按下机关。书架翻转，墙面上赫然出现了一副画像。
画中人身着白色劲装，身骑白马，肩挎长弓，瘦削挺直，薄唇微抿，好一副意气风声的少年将军模样。只可惜他的面上戴着一副白玉面具，掩盖了大半的面容。除去面上的白玉，就连发冠也是玉冠玉簪，倒显得画中人有些许的羸弱。
“就这么喜欢白玉吗？”长安低声轻语，似与画中人说道。
言罢，她继续抬眸看这人，与在马车上不怒自威的姿态不同，现在的长安目光十分柔和，甚至面上还带了一抹笑意。
“齐晨啊，齐晨。可万要顾念着自己的身子，莫要死在旁人手中。”她的言辞温和，纤细瘦长的手指更是堪堪落在画中人的唇角。若非言语间带着杀意，旁人或许会以为她是在对自己的情郎低语，“莫要死在旁人手中，你的命是我的，切记。”

第005章 误国
误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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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开着，一阵夜风吹来，惊醒长安，她的思绪渐明。
为何北燕没有文臣误国，臣子干预王室子女婚配的事情？
因为北燕的权臣乃是司马一族，司马家不参与党争亦不沾惹夺嫡，素来执中。不参与党争还能手握权柄多年屹立不倒，除了司马家本就是开国勋贵无法撼动外，皆是因为齐济父子四人的雷霆手腕。
朝中凡以非军政事务攀咬波及司马一族的，尽数都被齐济上奏，丝毫不顾及同朝之谊。燕王宠信齐济，自是大怒，贬谪多人。后朋党之争再生，有人直言司马一族掌兵多年，欲削藩以防司马一族生了谋反之心。此言若是在楚国便会是好长时日的聒噪，然而齐晨年少无状，为人更是恣意乖张，以御赐宝剑在殿外砍了数十位朋党的脑袋，脑袋直往殿外候着的臣工脚下咕噜咕噜滚，吓得那些个人裤子都尿了，朋党之事登时消失，而如此乖张行径，齐晨不过是被世子抽了四十皮鞭。
此事后，北燕再无朋党之争，更无人敢提削藩一事。
如此，回府时一直没有厘清头绪的问题，刹那间有了答案。
此举甚险，莫说朝中景象与北燕不同，便是一致，一朝踏错也将陷入绝境。
可若非如此，她还有退路？
治大国，如烹小鲜。此言说之简单，可治国之道哪有如此简单。
她自幼跟在父王身边，学着处理朝政、治理天下，然而朝臣如何驾驭，文官武将如何制衡，父王还未来得及教她便已崩逝。摄政五年，她素来中庸制衡，甚少表露自己的喜好，放任言官，想来便是如此，才让那群文官以为自己柔弱可欺。
柔弱可欺？可笑。
次日大朝
长安高居宝座，面前是垂帘与幼弟竑。
谏官滔滔不绝地陈述民间对长安长公主与驸马都尉许疏恭的传言，再三敦促长安早日同驸马都尉成亲。纵使谏官辞藻华丽，引经据典，这话听在耳中仍是无比荒谬。
天家无小事？她的成婚与否关系楚国和燕国的和谈？到底是关系当年之约还是想让她交出权柄？若真是为了边境和平，那何故不遣她与北燕和亲呢？
长安身形微动，垂帘轻薄，堪堪能遮住其面容，下首臣工见长公主身形已动，立刻垂首静听。偶有胆子大的，比如谏官口中的驸马都尉许疏恭，他往垂帘后瞥了一眼，正好同长公主对视。
这一眼，令人心惊，他连忙低头，暗道不好。
旁人不知，可他自小与长安一同受父亲教导。长安是长公主不假，风姿绰约亦不假，可绝非良善之辈。近些年来长公主处处容忍、百般妥协，言官还是如此苦苦相逼。
这些个人，怎能忘却了，长公主可是天家女！权柄在握的天家女，怎能会是个好相与的呢？
果然，谏官言罢。
中书门下刑房检正解约手持笏板站了出来，许疏恭立刻垂首，他就知晓长公主不会容忍这群人如此聒噪。身后同僚轻轻戳了戳他，他微微回首，宽大的公服遮掩，他指了指秘书省校书郎王明。
解约以校书郎王明在掌校雠典籍期间，公然指责长公主及笄不婚嫁乃是不忠不孝，后更是表达了自己对长公主在朝堂“生事”的不满。甚至对长公主发展商业，边境屯军之法极力攻讦。若非先王功绩斐然，想来先王也逃不掉他的“诤言”。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长安并未出声，倒是君上大怒。
“大胆！”君上年少，时年不过十三岁，如何能听得臣工对长姐的攻讦，当场颁诏，校书郎王明立即下狱，其家属亲眷三族尽数逮捕。
群臣哗然，跪倒一片，恳求君上收回成命。
素来不怕死的门下省给事中更是直言君上年少，尚未亲政，请长公主示下。似乎认为长公主此次，也不会理会言官私下的指摘。
长安抬眸，看到竑弟的目光，默许了他的处置。
若说君上此举能用年少为由，那么长公主的默许，就是表明了她的态度。她真的要对言官下手了，不容任何人再次对她新政和婚事置喙。
人常言：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那公主之怒呢？
寥寥数日，御史台官员便接连上章弹劾校书郎王明，认为王明是攻击朝政，反对先王遗诏，不忠不孝。那王明更是个无用的脆骨头，在被御史台提讯推勘下，言辞无状，怨望其上，讪渎谩骂，毫无人臣之态。
此举让长公主及君上都大为恼火，抄家后更是在其家中查出言及谋逆的词赋。
永皓五年，王明案发，校书郎王明磔杀于闹市之中，其子发配岭南，妻女充入掖幽庭为奴，择年释放。王明朋党秘书郎、著作佐郎、著作郎、秘书丞、少监一干人等一同下狱，涉及人员三百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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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吗，那南楚的长安公主失心疯了！”
“何事何事？”
“有大臣催她成亲，她勃然大怒，下令抄家，和那位大臣有往来的官员，都被下狱了！”
“我大哥在水陆洲行走，消息不会错的。三百多人啊！”
司马晨托腮而坐，听到不远处的人们说着他国的庙堂之高。视线分了那些言语的人一瞬，便又扭过了头，静静地望着窗外的雪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少角和少征二人坐在司马晨的对面，见她如此，少角心中焦急，手指更是不住地在桌上敲着。倒是少征，他也未出声，端着一盏茶，间或喝两口。
看到这两个人一言不发，急性子的少角哪里还坐得住，他身子微微向前，低声：“少君！您听听，这……”
许是快到月中，近些日子燕京的天色越发的好。司马晨所坐的位置，恰好能够看到京郊的雾灵山。白色的雪山与蔚蓝的天空交相辉映，显得春光大好。
云浮瑶玉色，皓首碧穹巍①。
不知现下的雾灵山，可担得起此句？自己也许久未上山了，现在已经开府，许是可以拉上司渂上山“参禅”了。
司马晨逐渐弯起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
少征见此，递上一杯清茶。
“明日，你们陪我去京郊放风筝吧。”司渂事多，眼下约她未必有空，然而大好春光不该浪费。司马晨念及几人也许久没有往郊外游玩了，提议道。
少征知晓少君心性，轻笑应下。
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有心思放风筝呢？少角急得团团转，碍于此刻场合与司马晨的身份，不知该如何劝谏，脸色都憋红了。
将少角的神情收入眼中，司马晨却不点破，她缓缓地抬起手，饮了一口少征倒的茶，明知故问道：“他们在说什么？”
“回将军，在讲长安长公主。”见这两个人打哑谜，少角心中有气，言语中也有点不情愿。
他这样司马晨也不生气，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抓起桌上的小天酥扔了过去，露在外面的唇角弧度渐重，道：“胆子愈发大了。还同我使性子？”
他们几个人自小一起长大，虽有主仆之名，但在司马晨心中，这几个人同大哥和二哥一样，都是自己的亲眷，因此，几人甚少会有主仆之仪。少角自幼就是这么个莽撞性子，司马晨原就不在意，现在自然也是如此。
“说长安公主抓了三百言官的事情。”少征自顾自地拿起一颗柿子，擦净后递给了司马晨，随后又从少角手中拿过司马晨扔过来的小天酥，擦了擦，毫不介意地吃了下去。
少角的脾气来得快没得也快，见他们在说自己知道的事情，脑袋向前探，神秘兮兮地说道：“长安这是作甚？是打算杀了言官，集权吗？总不能因为真不想成亲就整这事吧。”
司马晨靠在窗边，整个人懒洋洋的，她觑了眼少角，嘴角的笑容明显，言语中也轻松了许多，道：“原来你还不是个莽夫啊。”
“少君！”少角气闷，扭过头，似是不愿再理司马晨。他自是比不得少征稳重成熟，可也是自幼跟着少君上学堂的，读了不少圣贤书的人，怎么，怎么能说他是莽夫呢！？
“你看看长安杀的人都是些什么人，再想想。”少征从怀中掏出昨晚拿到的手书，交给少角。
涉事三百余人，这些官员大多都是秘书省编书的人，看起来并非南楚朝堂重臣。然而长安公主这个女人，可不像个无的放矢的，这些人背后肯定有着丝丝缕缕的联系。
是什么呢？少角看不出。
“南朝官员选拔是何制度？”司马晨提点到。
科举。
南北二国，不仅仅在文化上不尽相同，就是朝中制度也呈现南北之态。燕国朝中要职均出自勋贵世家，平民若是想要谋得一官半职，除非得到世家青睐，以征辟入仕，其余的就得上战场厮杀，以军功谋求；而楚国不同，楚国重礼教，行科举制，朝中净是沽名钓誉之辈，凡中举生员大半是谢崔之流的门生。
“谢允？”少角有些迟疑。
司马晨和少征看着他，淡淡地笑着，肯定了他的答案。
南楚党争竟如此激烈吗？长安看似手握权柄，可南楚朝廷朝野上下，谢家崔家门生遍布，她一介女子，如何能够斗得过那些个人？想到多日前少君收到的暗报，少角的面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他扭头看了看少征，随后又盯着少君。
“是。”韩作武之死的缘由便是长安屠戮言官，崔谢给她的警告。
少角难以置信，他怔怔的 ，眼眸从惊讶逐渐转为愤怒，他腾地站起身，急声问道：“岂敢！他们岂敢！”
“坐下。”司马晨淡淡道。
少角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怎会如此？”
韩作武虽为敌将，却是个光明磊落的。几次征战，司马家与其有来有往，少角尚武，便同韩作武生了惺惺相惜之情。他本想等少君重上战场，再和韩作武分个胜负，哪成想，他竟死在党争之中？
当真可悲。

第006章 福薄
福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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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长公主，竟然还护不住韩将军吗？”少角深吸了口气，镇定了些许，他仍是有些不敢相信。难保这不是南边递上来的佯报，用来迷惑少君。
堂堂长公主？南楚说好听了是文教发达，说难听了就是一群老古董搞八股，礼教发展到存天理灭人欲的地步，简直就是泯灭人性。长公主又如何，不还是被人盯得严严实实毫无自由的傀儡？圣人之女，可这世上又有几个圣人？朝中大臣不想着治理国家、保卫疆土，都将目光放于内宫之中，就算有十个长安，也难改倾颓之势。
“谁知这不是长安的一步棋呢？”司马晨收敛心绪，瞥了眼还在侃侃而谈长安轶事的众人，随后再次转头看向外面的雾灵山。
她可不认为长安是会被崔谢之流钳制之人，韩作武死得过于顺遂，以至于，就好像是长安将他的头，送给那些个文臣一般。
少征少角对视，心下大惊。
少君竟如此忌惮长安公主吗？
从茶楼出来，外面阳光刺眼，司马晨还未完全睁开眼，忽感头晕目眩。
见少角和少征正牵马而来，她慌忙稳住身形，看似与平日无异，翻身上马。
司马晨当然忌惮长安。
现今的天下，燕楚二分天下。燕国高祖同司马一族结盟后，才统一了北方诸部族，建立燕国。楚国强盛，若非楚王昏庸不理朝政，加之祖父一辈厉兵秣马、枕戈待旦，想来到现在他们还是在漠北苦寒之地放牧，争相攻伐的原始部族。
祖父一辈将楚国打到了大河以南，而父亲更是一举攻入楚国的郢都，逼得楚国不得不退守大江以南。
这才形成了如今的二分天下之势。
父兄曾给她讲，在康盛二十年，父帅攻入郢都时，楚僖王弃城而逃，太子却是个硬骨头。固守都城数十日，若非粮草供应不力，胜负难断。那位太子不是旁人，正是长安的父王。
仁王在位十八年，励精图治，几次派遣大将韩作武收复失地，同司马一族征战多次，双方皆有胜负。幸而仁王子嗣不丰，仅有一位王子。然而不幸的便是王子年幼，朝中诸事皆有长公主长安决断。
经由仁王亲自教导的长安，继承了仁王的才能，甚至更胜一筹。
南楚朝政被掌握在这位大长公主手中，已有五年。在这五年里，南楚朝臣上书言罢长公主权柄的折子，恐已经能堆满了两大箩筐。就是这样，长安仍能稳坐朝堂。
几次征战，楚方将领听从的便都是这位长公主的号令，父亲征战多年，甚少夸奖过何人，除去一直对战的韩作武，大楚长公主便是一位。大哥更是将其作为心腹大患，几次提点司马晨小心此女。
司马晨本对这种久居深宫的公主不以为意，可在康盛三十八年，长安趁着司马精兵尽数被派往白山时，一举夺回了大江以北六州，火速设刺史，节制边疆沿线。
胆识、手段都如此过人，这怎能不叫司马晨忌惮。
服丧三年，司马晨丝毫不曾懈怠，探子暗桩遍布燕国，对这位长公主的消息更是派了诸多人手第一时间回禀。
现在，她除丧袭爵在即，南边又有如此异动，司马晨断然不信这是一次巧合。
进府，下马，将缰绳扔给小厮，边向厅堂走去，边询问身后的少征：“少商身在何处？”
“二哥来报，她在大江北岸见到一女子神似南方大小姐身边人，因此耽误了脚程。”少商的信笺写的清楚，言之凿凿笃定那女子是长安公主的贴身近侍，可南楚公主的贴身近侍怎会来了北境？莫说是少征不信，就是一向寡言的少羽都觉得此言荒唐。
少角哈哈大笑，看出几人心中所虑，直道他们多思：“南方大小姐的近侍怎会来我大燕？难不成，这堂堂长公主还要派身边人做间人？如此的话，难道因为这次杀言官的事情，她那不成器的弟弟与她离心了？”
间人。
兄弟阋墙在王室还少吗？何况是自幼在长姐的阴影下生存的少主呢？
“楚国近月来朝堂所有异动，事无巨细一一回禀。”若是当真如她所想，那女子来燕目的定不单纯，司马晨打起精神，“另，传信少商，严密监视此女，稍有异动，格杀勿论！”
几人讶然，少角少征眼神交汇，俯首唱喏告退。
待人离去后，司马晨垂首，捂住自己隐隐作痛的胸口。
无人知晓，她的身子已经虚空到了何种地步。就是短短几里路程，她的心口就宛若刀绞一般。跌跌撞撞地往床铺走去，每走一步，心口就愈发疼痛难忍，等到她走到床铺时，额头与脖颈已满是冷汗。
掀开被子，司马晨颤抖着手，脱了外衣，躺了进去。她的全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右手更是紧紧地捂着疼痛难忍的心口，怕让外面的人听到，她将头埋进了细软的枕头中，只有细琐的呻/吟传了出来。
若是此刻有旁人，定然能看到她面上的白玉面具，散发着阵阵微光，上书的符文更是逐渐明显。
司马晨却无力想那些，此等苦痛，她每月便要经历一次，近年来临近月中更是难忍。
她早已经习惯了，合该习惯了的。
半晌后，疼痛稍减，她的思路再次落回长安身上。
但求那女子行事谨慎些，莫要在没见面时就死在自己的暗卫刀下。
她对楚国公主，可甚是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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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高悬，笄女轻声来到司马晨所在的房间。几近月半，少君的身子每到月圆之夜便虚弱不堪，更是受不得一点风。她因着担心，踏着风雪而来，为少君屋内奉上烧足的炭火。
就在笄女即将离开之际，床榻上的司马晨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呻吟。说是呻吟，但仔细听去，就能够听清她是在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
笄女登时紧张起来，她转过身去瞧司马晨。之间她露在外面的脸色十分苍白，长发已经不复晨起的规整，现下有些散乱。而她的没有什么颜色的薄唇微微地动着。
不做犹豫地，笄女疾步走到了歇在别院的少宫的居所。
少宫闻言，立刻拎着药箱来到了少君的屋内。她的手伸进被内，只摸到了一手的冰凉，偏头再看司马晨，她的眉头皱得更紧，嘴唇也在发着抖，不知是在害怕还是感觉到冷。
抬眸，少宫和笄女对视。
随后两个人皆是选择了惯常的手段。
笄女将少角与少征唤醒，令他们守在院外，不允许任何人进入。重新回到房中，协助少宫将司马晨的衣衫褪下，为其准备好针灸所用。
“杀……”
“杀了他们……一个……一个不留……”
几针下去，司马晨的声音变得越发明显。笄女在旁替她擦着身上的冷汗，面容上满是担忧。她不似宫商角徵羽五人在军中有职位，能够随少君征战沙场，但这些年来都是她在旁侍候少君。
少君自年幼开始，每月的月圆之夜便会心痛如绞，多年来，她的症状越发明显。之前她并不会陷入当下的梦魇，让少君变成这样的，是隆正元年出征归来后。
世人皆以为少君嗜血，可那些个劳什子可知当年发生何事！若非少君明智，燕军便会遭了大祸，然而少君卧床多日方好。思及至此，笄女不免悲从心起，她擦了擦眼角的泪，询问少宫：“少君如何？”
少宫轻轻摇了摇头，站起身。笄女跟着站起身来，二人一起来到屋外。
“片刻后便会醒来，你我再此静候吧。”
闻言，笄女也不再说话。
过了片刻后，屋内的司马晨果然悠悠转醒。她看到屋外的人影，叫了一声，二人推门而入。
“又吓到你了？”恰在此刻，少宫早就命人去熬制的汤药已好，司马晨饮下后，从盘中拿了一颗糖莲子放入口中，这才瞧着好像刚哭过的笄女。
笄女不想理她，转过了头。
见她如此，司马晨的淡淡地笑了。她的笑容很淡，声音也很轻，嘴唇苍白中透着一点点的粉色，看起来当真是虚弱极了。她望向一侧不发一言的少宫，问道：“我近来总是能梦到回鹘那群人，少宫啊，你说，可是我杀孽太盛了？”
她的话语刚落下，外面的寒风骤起。院中梧桐树的枝丫被风吹得晃动，最终竟是被风折断，落到了地上。
司马晨瞧着这幅景象，心里沉了沉，她的眼神中不带有太多旁的色彩，重新落回了少宫的身上。
“回鹘人狡诈，以幼童向我军水源投毒。深仇大恨之下，少君斩草除根并无不妥。若非……”回想起那日，众人得知少君已经饮下那水后的紧张，少宫仍觉心悸，她顿了顿，“若非少君福厚，恐怕就遭了贼人暗算。”
“福厚？”司马晨轻笑，她若是福厚怎么会是如此孤家寡人的状态，“那毒敌不过我体内的毒罢了。”
少宫愣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过了一会，少宫又道：“少君若是总被梦魇所扰，不如上雾灵山解惑。”
这话从一直不信神祇的少宫口中说出，司马晨觉得有些意思。她眉眼染了一丝笑意，瞧着少宫。
少宫因她的身份，也自□□扮女装藏于军医之中。她的腰身笔直，相貌也极为清俊，乌黑的发丝许是匆忙并未全束上，在月光下，似乎是被镶嵌了一道银边。
她是福薄，失去了父兄。但好在，她身边还留有宫商角征几人，如此，便也足够了。

第007章 加冠（上）
加冠（上）
\加冠（上）
《礼记·冠义》曰：“古者冠礼筮日、筮宾，所以敬冠事，敬冠事，所以重礼，重礼，所以为国本也。”[\
北燕虽然定国时日不过两个甲子，然而勋贵望族对礼教的重视程度仍旧不可小觑。
有句话说的极好，越是缺什么便越是推崇什么，燕国得位不正，便要次次强调其正统地位；世人尚武，不爱礼教，勋贵便要复兴礼制。
倒也是可笑。
冠礼是男子的成年仪式，司马晨对此不甚感兴趣，然而司马一家是燕国勋贵之首，即便不愿，却也不得不重视起来。
若不加冠，司马晨便无法袭爵，更是无法名正言顺地统领节制军中事宜，更遑论率军远赴漠北收复失地。
所以加冠这件事，司马晨急，而比她急的，大有人在。
开府才三日，段毓桓便在大朝会上责令有司筮日。言下之意便是找一个最近的吉日，这几日内即成加冠礼。对于段毓桓如此着急的态度，司马晨并无异议，她虽对漠北企图心甚少，但早日袭爵，她便能早日回封地，在这件事情上，她倒是和段毓桓殊途同归了。
司马一族虽然嫡系血脉凋零，然而旁支却算得上枝繁叶茂，纵使父兄皆亡，仍有族叔来主持此事，以求永吉。如此，便什么都不差了。
府中人忙前忙后，司马晨却是极为淡然。
依旧懒散模样，没个正行，她坐在梧桐树边，身边是红泥小火炉，上头还有用来温酒的酒樽。也不知她在此处坐了多久，此刻她的肩头已有薄薄的一层雪，随意地拂开肩头的细雪，司马晨瞥了眼身下已被染脏的衣摆，不去管这身段毓桓的赐服多么华贵。
抬眼看着几人忙碌，从火炉上拿起一樽酒，懒懒地同刚从外回来的少角笑道：“少角，来陪我饮一樽。”
少角在外奔波一日，正是口渴。他走到司马晨身边，蹲下身，接过司马晨递过的酒樽。
晨爱白玉，爵位也为王爵，因此府中器皿多为玉制。然而今天她手中的酒樽却不是玉酒樽，而是一件盆状的鎏金兽足酒樽，青铜质地的酒樽当世少见，就这样被她拿来温酒。
少角饮酒向来牛饮，喝下一大口，这才觉得口渴渐缓，道：“打听到了，筮宾已毕，加冠的正宾是大司命。”
司马晨笑了笑，并不意外。
司马嫡系一族的冠礼都是大司命主持，说来也怪，就连王上的冠礼有时也并非大司命主持，怎么到了司马家的冠礼，主宾次次都是大司命呢？天命真那么能算？
究竟是天命还是人为？
“大司命深居简出的，一年到头就出现那么两三次，俸禄还那么多。这活计当真不错。”少角将酒樽放到司马晨的身边，想到那大司命的面相，“少君可曾见过大司命？我方才瞧了一眼，这司渂也太年轻了些！肤白貌美，杨柳细腰，也不知她的占卜到底可不可行。”
司马晨抬首，眼眸幽深，唇角的弧度也没有一丝改变，并无表示。
“少角慎言！”少征从后院过来，刚入庭院便听到少* 角在少君面前大放厥词，疾步走了过来，一脚踹上少角的腿弯，令其跪下。
猛然下跪，少角疑惑不解，扭头要找少征寻个理由，却见到少征竟也跪了下来。见状不对，少角连忙趴伏，虽然并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司马晨却是摆了摆手，似乎不甚在意，她撑着树干起身。过了片刻后，居高临下地瞧着跪在地上的二人，道：“少角言辞无状，军棍四十。”
她已不是被父兄庇护在身后的小妹了，现如今是她当这个家，她自然得有家主的样子。大司命乃是王朝神教象征，就连她都不可直视其样貌，少角这厮却是个混不吝的，还对大司命评头论足，这若是让旁人知晓……
他如何还活得？
少角为人是莽撞了些，但这点道理亦是明了。反应过来后，便乖乖认罚，同司马晨告退后便去了刑堂领罚。
罚了少角，司马晨顿感无趣。在院中踱步几圈后，竟再次回到树下坐着。她依旧坐在大氅之上，身边还是方才少角饮过的酒樽，百无聊赖地看着天。枝头的一抹雪快而急地落下，司马晨抬眸，神情自若，不过抬手之间，便将雪花收入了手中，随后甩到一边的青砖上。
“少君，王上有意亲自为少君加冠。”
司马晨端着酒爵的动作一顿，幽深的眼眸向上看了过来。
少征一时有些摸不清司马晨的态度，迟疑道：“若是少君不愿……”
“我不愿又如何？”司马晨将酒饮下，温和地笑着，反问，“他是王，我是臣”
王上登基已有三年，虽不能说万民臣服，但终究是至高无上，就算是司马晨，现下也不得不隐忍等待。一个小小的加冠礼，还不到暴露的时候。
“标下可求大司命再次筮日。”是有些难，但少君若真的不愿，他愿意替少君跑这一趟。
这一樽酒可比方才那樽烈了许多，浓烈的味道在口中久久没有消散，司马晨缓了片刻，这才说道：“少司命，啊，不，大司命七日前便筮日，现下就算找她也无用。罢了，不过一冠礼。”
不过一冠礼？
饶是少征，听闻她如此说，面上也带了些不赞同的意味。
看着他俊朗的面容少见地有了些许恼怒，司马晨顿感有趣，她笑了笑，抬起手，径自往后，找寻到面具的系带，便要将面具摘下。
见司马晨如此举动，少征哪里还反应不过来，他连忙制止：“少君！”
“少征，莫要忘了。早在齐州，父兄便已替我及笄了。”司马晨这话说的平淡，仿佛只是一句闲谈，而不是关乎司马一族血脉的大事。
少君女扮男装已有十年，若是被有心人发现……
阖族难逃。
“少君慎言。”
司马晨没有说话，她本就算不上多么喜形于色的人，加之大半面容被面具遮挡，更是让少征摸不清她的心绪。
过了会，她端起酒爵，眼波流转，再度饮下一爵。
“段毓桓现下还不敢往这安插探子，少征宽心。”还是司马晨，她将目光移开，看着不远处挨打的少角，“晚些时候，去找少宫给他拿点好的金创药。”
红泥小火炉上的酒又温好了，笄女很有眼色地戳了戳愣着的少征，让他将有些烫的酒樽拿起，换上了一个小铜壶。随后又从一旁的婢女手上接过托盘，半跪在司马晨跟前，柔声：“少君已饮了许多，现下可想吃烤芋头？”
这片刻，司马晨已饮了不少酒，整个人懒懒的，掀了掀眼皮，轻轻地点头。
几近月半，少君身子不爽，吃得也比之平常少了许多。从开府到现在尚未半旬，她已清减了不少。同少宫几人不同，笄女自小长在她的身边，比起那些个阴谋阳谋，少君的身子才是最让她担忧的。若是身子垮了，谋划那许多又有何用？
趁着少君浅寐，笄女不动声色地踹了一脚还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立在这里的少征。
这呆子还不走！是要和少君抢芋头吃吗！？这可是南边送上来的，没有多少，少君难得有喜欢的吃食，合该都是少君的才是。
莫名被踢了一脚，少征很是不解，扭过头，无声地问笄女为何要踢他。
笄女才不想继续搭理这个呆子，蹲着身，将芋头放到了小火炉下。南边来的芋头个头不大，但内里确实绵软甜糯的，炭火烤的芋头，惹上一股子木香，就算是少君，也是能吃大半个的。
二人的小动作当然都为司马晨所知，她浅浅一笑，睁开眼，唤了远处的仆从过来，道：“叫小厨房把芋头多烤些，再备点燌羊头蹄、鹅肉巴子、咸鼓芥末羊肚盘、蒜醋白血汤来[\。”
吩咐完，她瞥了眼不远处刚挨完打还未穿上衣衫的少角，对着少征说道：“莫要晚些了，你现下就去找少宫拿些药来，一会我令厨房准备点清粥，让少角看着咱们吃肉。”
杀人诛心，教训少角，馋他可比打他更让他受不了。
知晓少君心思，少征和笄女轻笑，按照她的吩咐去了。
这一通下来，司马晨也觉得有些乏了，本想着去书房给少商回信，现在也不是很想动了。靠在树上，不过片刻就昏睡了过去。
冬令已歇，春分已至，纵使是苦寒的燕京，近些日子的温度也渐渐上来了。然而即便如此，长久坐在树下，甚至睡在此处，还是冷的。司马晨无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眼睛并未睁开。
一直躲在暗处的少羽见状，回了厅堂，另外拿了大氅。缓步轻声地走了过来，待走到司马晨身边，见她也未醒过来，便蹲下身，将大氅搭在她的身上。
“啾啾”声渐响，北国鸟进入繁殖季，雌雄已然成对筑巢。
这鸟长得不大，可叫声却是极响，少羽不悦地抬头，找寻枝丫上聒噪的雀鸟。
司马晨睁开眼看到的便是少羽唇角抿成了一道直线，明显不悦的神情。看到向来中正稳妥的他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司马晨轻笑。
笑声引来了少羽的注意，他一垂首，入眼便是司马晨抬着头，眼眸明亮，眨眼间顾盼生辉。他素来知晓晨的容貌上乘，当年未见到晨的全貌便已觉得她貌美至极，后见到了她的全貌、知晓她是女子后，更是觉得此乃当世绝色。如此容貌，却只能遮掩着，少羽心下不忍。
司马晨倒是没在意少羽的眼神，她抖了抖身上的大氅，站起身。立在少羽的跟前，随着他方才的目光，向上看去。
“大哥可看到那边的两只雀鸟？”
少羽循着她的目光看去，仅有棕色的枝丫，哪里有鸟？他眨了眨眼睛，又仔细看了看，依旧没有。过了会，少羽轻笑出声，他怎能忘了，晨曾是弓羽营的卫司马，目力极好，更是善用长弓。
“犹记得小时，我和昱弟顽皮，拿着大哥给我们做的弹弓，打了好些个雀鸟，躲在后院准备烤来吃，被我母亲发现了。”怀念起幼时的事情，司马晨的语气十分柔和，隐隐带着一丝怅然。
“然后呢？”少羽自然不知道这事，晨幼时他同她并不熟稔，想来，倒是错过了许多。
司马晨低下头，转身看着少羽，微微一笑，避重就轻地回答：“雀鸟肉太少了，食之无味。”
少羽自然知晓她隐瞒了些许，到底不忍再看到她那怅然的神情，他站直身子，瞥了眼又抬起头不知道是在看鸟还是看天的司马晨，勾唇轻笑。

第008章 避险
避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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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君。”酒足饭饱，司马晨正犯困之际，少羽突然出现在她身侧，手中还拿着南边探子汇报的匣子。
接过匣子，打开内里的信纸。
为了传递消息方便，匣内纸张并不宽大，上书的字也是极小。司马晨饮了不少的酒，正是犯困的时候，她眨了眨眼睛，意识仍有些恍惚，晃了晃脑袋并没有缓解后，又感觉面上的面具阻挡了视线，当下就伸手绕到后脑要解开系带，还自己视线一片清明。
少羽手疾眼快，连忙抓住了他的手腕，制止住她的动作。
“晨！不可！”少羽沉声。
其余众人哪里想到少羽竟敢在大庭广众下直接握住少君的手腕，当下跪伏。
少羽到底是男子，他用力的一握，就算再是酒醉，司马晨也清醒了几分。
她微微侧身，瞥了眼少羽，不怒自威。
少羽面上的黄金面具极好地将他的面容掩藏住，纵使身穿的是同少征少角一样的近卫服装，可他周身的气度却丝毫不比她弱。司马晨看着他挺直的脖颈，忽的笑了。
她怎么能忘了，他的身份。
见她没有摘下面具的冲动了，少羽这才松手，往后退了半步，微微垂首。
“起来吧，跪着干什么？”司马晨甩了甩自己的手腕，再次凝眸看向南边递上来的信息。
待看清上面写的是什么，她神情顿变。再次细细地看过，恨恨地咬牙问道：“此事可查明？”
她的怒气实在是过于明显，几人不知发生了何事，皆有些摸不着头脑，都将目光看向了少羽。
少羽微微颌首。
司马晨想用内力碾碎信纸，却发现内力凝聚的一刻，周身的经脉都在痛，就连冷汗都已冒了出来。这股子痛和她月中的疼痛略有些不同，不待她想清，疼痛顿失。
将信纸递给了一旁的少征，司马晨咬唇离席。
几人见司马晨离开，展开信纸，只见上面写着：“竑无刚，欲亲政，崔谢合流，迫长安就藩离京。不日长安往苍云滇避险。”
不久前少角还笑骂着是否长安长公主同楚君离心，现下，竟真一语成谶。
少征、笄女转过眼看着趴在椅子上的少角，表情复杂。
少角很是无辜，他也不知自己这张嘴竟然如此灵验。他眨了眨眼，连忙说道：“你们看我作甚，那幼主懦弱无能，关我甚事！我屁股好痛啊……”
少征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随后将其摧毁。
·
书房内
司马晨端坐在椅子上，神情看不出什么，但她此刻心中正乱。
她对长公主如何不感兴趣，也不甚关心。只是此事有些蹊跷，不太像是长安的手笔。
长安既能掌权执政长达五年，自是有些能耐的。怎可能因为杀了三百文官，就被崔谢之流胁迫交出权柄？她那幼弟，虽是年幼，却同她极为亲近，会欲图亲政而催促长姐离京就藩？
这事的时机和动机都太过蹊跷，不得不让她严阵以待。
“少君。”少征在门外唤道。
司马晨稍稍坐正，这才如梦方醒，应声，令其进来。
少征同笄女一起进来，笄女手上还捧着方才煮好的药。她沉默地将药碗放置在桌上，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候着。
这药着实难喝，司马晨瞥了眼笄女，见她面容坚定，好似自己不喝了这碗药就不离开的样子。索性端起碗，起身打开窗，手腕稍稍使劲，一碗的药直接扬了出去。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根本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等到笄女意识到司马晨做了什么的时候，她已经将药碗重新放到了她手中的托盘上，而自己则是坐回了书桌前。
“少君！”笄女气得跺脚。
司马晨却丝毫没有被抓到的尴尬，她神态自若，沉声道：“笄女你先下去，我同少征还有旁的事商议。”
笄女气急，拿着托盘离开。
少征站在原地看着少君同笄女斗法，心中无奈，出声：“少君该按时用药才是。”
“鬼才吃那玩意！还是让少宫死了这条心才是，待找回嫂嫂……”
少征目光晦暗不明，里面充斥着忧虑。少君此等心态可如何是好？
意识到自己多言，司马晨顿了顿，正色，询问少征前来所谓何事。
“少君可是担忧南境战事？”少征可不认为少君会同情长安的境遇，她合该巴不得长安早死才是，“此番崔谢之流已诛杀韩作武，南楚朝中无将，长安又去苍云滇就藩，更是无统帅之人。想来南楚幼主还不至于此刻动兵。”
被人猜到心思，司马晨微微含笑，片刻后，神色冷然，淡淡地瞥了眼少征。
作为大司马被人轻易揣度出心思，此乃大忌。少征心底一寒，垂首行礼。
“长安执政，尚能做到与民更始。卫竑到底年少，过往有长安节制还能安分些，而现在。少君年幼，初掌大权，难保想要有一番建树。”司马晨起身，拍了拍少征的胳膊，“恐生事端啊，少征。”
这个时机实在是太过不巧，司马晨袭爵在即，段毓桓有意遣她往漠北用兵，若南方再生事端，司马晨定分身乏术，无法顾及。
军权旁落，这才是司马晨所担忧的。
“罢了，还是责令少商晚些归来吧。”司马晨踱步片刻，心中有了打算。
少征领命，推门离去，想到方才不久笄女的神情，还是开口劝诫：“少君有疾，合该好好吃药才是。”
少君有疾？
司马晨轻笑，抓起桌上狼毫，往少征身上掷去。
这笔来势汹汹，少征偏头，及时关上了书房的门。饶是动作如此之快，笔还是透过书房的门板露出了半寸。
见少君的内力仍是如此雄厚，少征心头一松，她既觉得药苦，不愿吃那就不吃罢，便不再劝诫。
对少宫那药，众人颇有微词，吃了三年有余，未吃时少君月半仅是焦躁易怒，三年过去，现下少君月中能否起身都是问题，莫不如不吃了。
他推开门，再次行了一礼，不等司马晨反应，退下了。
司马晨轻笑，只道自己惯坏了这几人。
良久，司马晨垂眸，她从书柜边的暗格中拿出一封保存甚好，未曾销毁的书信，摊开。
上书：天下长安。
她淡淡地勾了下唇角，卸了所有的力度，靠在椅子上，静静地望着这封信上的文字。
最终，她再次坐起，提笔给少商回信。
司马一族虽是武将，但对于子嗣的功课从未有半分松懈。自五岁上学堂，司马晨就随母亲习得一手好字，长兄如父，大哥素来对他们严厉，课业提问也十分频繁，司马晨幼时贪玩，经书习得差劲，经常被大哥责罚，唯独她的字大哥从未有过半分指摘。可见她的字着实不错。
司马晨过往的笔迹同她给人桀骜张狂的模样不大相同，相反，她的用笔沉稳，章法分明，笔势委婉含蓄，显得很是温润闲雅，充满了书卷气。
当然，这都是在尚学堂有父兄庇护之时，不过三年，她的字一改往昔。现下清刚瘦挺，行笔峻峭，若有若无间带着一股子杀气。
而她面前的四个字，瘦而劲，棱角外露，结体严紧，隐约中透露着些许霸道。
这是康盛三十五年，长安于大江对岸递交给父亲的手书，仅有这四个字。
司马晨又看了一遍自己的字与长安的字，眉头紧蹙。
如此女子会被世家掣肘胁迫？司马晨不信。
她看向长安的字，似是想透过这四个字看到远在大江南岸的长安一般。
*
楚京都城
民间对长安长公主的传言大概是什么呢？
谢党曾言：公主所欲，上无不听，自宰相以下，进退系其一言，权倾人主，趋附其门者如市。
士族竭力将她塑造成一个权柄在握，对上位有所图谋的人，更有甚至直言她蛊惑了先王，才令其托孤于她。
长安对于此类传闻并非不知，只是不甚在意，史书评判、身后功名皆与她无关。
她所求所愿，仅是父王所求：天下长安。
现下，她端坐于凤舆之中，上穿抹胸下着黛青色襦裙，外着王室方可穿的鸦青色褙子。褙子直领对襟，并未系带，保守却仍凸显其身材。她的身形看着是如此的纤瘦，世人哪里能想象到，就是这么一位单薄的长公主担下了楚国。
“殿下，韩将军家人已经妥善安置。”随侍在侧的碧琴低声同长安说道。
车外纷纷扬扬的花瓣落下，长安欲伸出手接下几片，又思及自己的身份与臣下的谏言，按捺住了自己的手。端坐在车内，她叹道：“谢党可晓得了？”
“按殿下吩咐，行事时未行遮掩。”
殿下要的就是让谢党知晓，韩家有长公主庇护，饶是谢允亲自动手，又能奈长公主何？
长安沉吟了一会，又问道：“北边可还有什么动静？”
“回殿下，未有最新消息。”
没有最新消息，那就是齐晨尚安生着。一阵冷风吹过来，长安转头看去，一直漂亮的鸟立在街边的房檐之上，红色的眼睛，正在安静地望着她。
这鸟周身都是赤色，只在双翼之上，隐约中泛着金光。长安没见过这样的鸟，她转头和它对望。片刻后，车驾再次行驶，回首再看，方才站在屋檐之上的鸟，已经轻盈地飞走了。
长安眉头轻皱，心中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殿下，到天帝神庙了。”

第009章 北方
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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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国尚巫，信奉东皇，凡遇大事皆虚前来。此番长安前往苍云滇就藩自然也是要来天地神庙拜祭，以求平安顺遂的。
正值春季，花束尽开，长安身后跟随着众多护卫，步步踏上神庙阶梯。
长公主一行声势浩大，过往长安定会责令侍卫遣散民众，只是时移世易，诸多事已不再受她的掌控。所以此刻，她便同臣民一起，拾级而上，参拜东皇。
公主生长于宫廷，虽领朝中事宜，却甚少出现在百姓面前，现在她在此处，定然备受瞩目。周遭私语声重，间或有些许声音透过层层护卫传了过来，引得碧琴皱眉。
“殿下倾国之姿，今日得以相见，死而无憾。”
“殿下还政于君，利国利民，殿下英明！”
“不都说长安公主信奉八神，怎的来参拜东皇了？”
“公主就藩？荒唐！”
长安瞥了眼身后半步的碧琴，心中叹息，眼见她的神色已有些沉郁，轻笑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碧琴只以为公主无力气再爬这可怖的阶梯，连忙上前，令公主能够搭上自己的胳膊，随后低声道：“殿下可要周遭回避？”
“不必，参拜东皇还是要从简一些。”长安摇头，否决了碧琴的提议。
很快一行人到了主殿，长安叩首参拜后，便率先出来，屏退左右，往殿后的树林走去。
楚京气候宜人，众多樱花盛开，长安自幼生长在宫中，见过太多。加之她本不是喜爱花草之人，对此番景象更是不以为意。偶遇挡了自己路途的枝丫，更是抬手将花枝拂开，全无半分怜惜。
“殿下！轻些，轻些，这可是宓妃所种，她临行前可交代贫道，若长公主殿下来此，定要护住她的花。”少司命不知从何处出现，走到长安身旁，怜惜地抚弄长安拂开的枝丫。
长安无语凝噎。
“殿下既不信东皇，何苦来此呢？”少司命自然不是第一次同长安相见，她是神职，与王室之间并无从属，言语间也没有多么恭敬。
长安也不在意，她随着少司命的步伐，穿过树林，层层绕绕，来到了一间木屋前。
临近时，长安这才回首，回答少司命的询问：“孤乃颛臾王室，自是信奉云海八神的。少司命又何苦次次询问呢？罢了，还望少司命替孤卜上一卦，如何？”
“殿下血脉厚重，福缘却在北方，此番来此，云中君也会给殿下指引，那贫道就不掺和了。万望殿下珍重。”少司命瞥到木屋内的人已经出来，留下一句珍重便匆匆离开。
望着她如风般的背影，长安轻笑。
楚地擅巫蛊之术，王室更加推崇巫术，为此还特立大巫祝一职。饶是长安对此不以为意，却不能不遵循礼法前来拜祭。
木屋所在正是林中深处，木屋周遭空旷，全无春色。纵使景致全无，木屋也未显单薄，它被浓而重的云雾笼罩，周身更是隐隐冒着雾气，似是漂浮在空中。
长安提起裙角，瞥了眼四下，御起轻功，飞身而上，待到门口，并未发出任何声响。
刚一落下，门就缓缓地打开，“吱呀”一声，露出了里面的光景。
里面人已然知晓长安到访。
“长安见过云中君。”长安拱手，语气尊敬。
被她拜见的云中君闻声，放下手中的棋子，从榻上起身，走到了长安面前。
“公主折煞贫道。”云中君笑道，不甚在意长安看似恭敬实则敷衍的虚礼，“今日，贫道的草庐蓬荜生辉，公主殿下来了，那位也来了。”
那位？
长安略有些疑惑。只见云中君的目光缓缓向后，长安循着她的目光，看到了榻上同云中君对弈的人。
那人如墨般的长发自然地垂落，一袭玄色衣衫，内里还用暗纹绣着青鸾，纵使闲坐，仍然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感觉到长安的视线，她缓缓放下手中棋子，微微侧过身，面对长安，淡笑。
没想到会在云中君这里见到她，长安怔愣在原地，浑然忘却了任何礼数。
“殿下。”云中君的声音从她的身边传来，惊醒了长安。
长安看着面前许久不曾见过的人，面上带喜，墨色的眼眸中是掩饰不住的震惊，与往日在朝堂中端庄沉稳的模样大相径庭。
她不自主地上前了两步。
“韶儿。”女子静坐在榻上，含着笑。外头的阳光将她的侧脸染上了薄薄的金光，更显得她的面容是那样的恬淡，“过来。”
在长安的印象里，她从不是一个和善温柔的人，作为大巫祝，她一年四季都身着玄色衣衫，加之没什么表情的面容，幼时的长安一度很怕她。
然而，她太久没有见到她了，她是她在这人世间唯一的亲人了。
“师父……”感觉到云中君已经离去，她拂袖将门关好，疾步走到了女子跟前，蹲下身，趴在她的膝上，毫无王族长公主在外的做派，长安抬眸，小心翼翼地询问，“师父怎的来了都城？”
师父从一旁拿出来一壶清酒，她拍了拍长安放在自己膝上的胳膊，眼皮微抬，唇角也有些笑意，说道：“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来，陪姨母饮酒。”
姨母。
这样的称谓是长安在心中念了多年的，可过往，她总是会不假辞色地告诫她，要唤她大巫祝或是师父。
是发生了什么吗？
长安心中略有些忐忑，却还是坐到了师父的对面。
师父静静地坐着，偶尔端起酒杯，小小地喝上一口。长安见状，也稍稍饮上几口。
“韶儿近来还会痛吗？”过了会，师父率先开口。
师父所闻之事，正是这么多年来困扰长安之事。就在几日前，她又一次有了那样的疼痛。
那是个寻常的日子，她看完竑弟的功课，返回殿内。尚未处理完正午，她的心里就没来由地感到了恐慌。待回到偏殿时，她的额头已经满是冷汗。
几乎不做迟疑的，长安令所有人退下，她自己将繁复的衣衫褪去，躺进了榻上，盖好了被子。
心口的疼痛如约传来，长安的身子微微地颤抖着，她一手紧紧地攥着手中的被子，头也微微扬起，大口地呼吸着。疼痛一波接着一波，从心口逐渐往四肢百骸蔓延，到最后，纵使自及笄后就开始疼痛，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如此疼痛的长安，她的浑身也已经被冷汗浸透，口中更是发出无法忍耐的细微而压抑的呻/吟。
疼。
好疼。
这样的疼痛每逢月中便会来一次，比月信还要准时一些。近些年来，不知怎的，她的疼痛变得越发频繁。而在剧烈的疼痛后，她就会陷入到无尽的梦魇之中。
梦境朦胧，人物繁多，哪怕是长安再是努力去记，待清醒过来后，她仍旧会忘却掉所有的事情。
只不过，那股熟悉感变得越发强烈。
长安不知，自己熟悉的究竟是什么。
或许师父今日会给自己答案。
长安放下酒杯，端正自己的身子，面对师父的询问，她并无半分隐瞒的意思，稍稍侧身，解开了自己的衣襟。褙子褪下，抹胸上方便再无遮挡，玲珑俊俏的肩头暴露在空气中，而在肩头之上的颈子更是雪白晶莹。
缓缓催动内力，只见晶莹白皙的脖颈上，竟缓缓浮现出一抹赤色线条。线条随着长安的内力在经脉的流转，有逐渐向下的趋势。
师父的眼眸中泛起点点波澜，她凝望着长安身上的赤色线条，复杂的情绪稍纵即逝，回归了平静模样。抬手，冰凉温软的手指从长安的脖颈自肩头划过。
原本因内力的催动而有些焦躁的“线条”竟然逐渐安抚了下来，到最后尽数往长安的耳后去，形成了一枚红色的痣。
见长安体内已逐渐安稳下来，师父便也敛了神色，她侧过身，看着外面，眸光微闪。
过了好一会，淡淡开口问道：“大司命年前给你卜的卦，你可还记得？”
自然是记得的。
在楚国的信仰中，大司命是掌握着人间寿数的神君。王室年年会找大司命卜卦，长安虽不信，但也是需要被大司命盘算命格的。往年多是一些云里雾里的话，然而今年，卜出来的卦有了变化。
“大司命言道，我的福缘深厚，命定的姻缘在北方。”长安正思考着，忽然感觉鼻息见有一股香气，她抬头一看，竟是师父站到了她的面前，手上还端着酒杯。
自幼被养在师父身边，长安自然不设防，她下意识地接过，瞧了眼师父。见她眸光坚定，还微微点了点头，便遂了她的心意，将酒杯举到唇边。
视线微微向下，长安欲饮下的动作顿时停住，诧异地看向师父。
师父见她动作顿住，唇角微微上扬，深深地看着长安，似乎又要将长安带入自己的幻境之中。
犹记得当年被师父带入幻境的下场，长安不敢反抗，抬眸又一次看了眼师父，再次在她的眼眸中看到了肯定后，这才举起酒杯，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血腥气浓重，长安强忍着欲呕吐的不适，咽下了。猩红的血液初入口时确实难以承受，但当血液入喉，顿感身体轻松了不少，就连几近月半的焦躁心绪也渐渐平静了下来。不仅如此，她的五感也比之过去敏锐了许多，她能清晰地闻到师父身上那微不可闻的血腥味，以及漂浮在空中完全掩映在昏暗处的腐朽之气。
这不该是师父周身的味道才是。
她讶异地望着师父，师父却只是淡淡地笑着，过了好一会，这才再度将手探到长安的心口。待感受到强有力的心跳后，收敛了表情，问道：“韶儿可记得离开苍云滇时为师叮嘱你的事情？”
“记得的。”长安跪伏在地，正色回答。
见她如此，师父这才算是安心。
不等长安起身，拂袖离去。
长安望着那玄色的背影，只觉得短短片刻，师父的身形竟看着苍老了许多。她眨了眨眼睛，再看，哪里还有师父的身影。
在云中君的草庐歇息片刻，长安离去。
出神庙前，她坐在凤舆之上，视线无意地往一旁人群瞥去，只看到有一个男子，头戴玉冠，剑眉凤目。长安眯了眯眼，再度看向那个男子，那人却已经离去。
莫名而来的熟悉感笼罩着长安，她凝眉垂首，心思纷乱。

第010章 鬼煞
鬼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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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齐王府地牢
一股强劲的掌风将司马晨扇到墙边，堪堪落地，不待她反应过来，又急又重的一脚踢了过来。这一脚极其重，司马晨顿觉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肩膀更是疼痛欲裂。
强撑着自己的身子站起，还未站稳，那疯子竟又冲着自己过来。她连忙运功，移步到地牢边角，缓慢地调息。
“跑啊！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那人紧追着司马晨不放，司马晨不过方歇片刻，就被他追了过来。他的手中的长枪丝毫未留情面，不顾司马晨已经站不稳的身形，径直往她的喉间刺去。
长枪重又长，这一下若是落在实处，不死也要重伤。
顾不得自己哪哪都痛的身子，司马晨再度运起轻功，足尖轻踏地牢墙壁，这一下竟直接跳到了地牢边缘用来透光的昏暗小窗之上。
小窗极窄，内沿更是可以忽略不计，也不知她如何站稳的。
她已经如此，可男人并未有放过她的意思，长枪再度带着凌厉的杀意刺了过来。
司马晨立刻躲闪开来，电光火石之间，她极快地从窗沿落到地面，然而就是快到几乎只能看到她的残影，男人的长枪还是刺入了她的肩膀。
十成十的力度刺入。
就算从幼年习武，司马晨还是有些受不住，喉头一甜，大口的鲜血便这样吐了出来。
闻到司马晨的血腥气，本就疯魔的男人更是陷入癫狂，他的长枪近乎要将司马晨挑开，人也往司马晨的方向逼近。
司马晨见状，顾不得疼痛，强行抽身，肩头血流如注。
白色的劲服霎时被染红了大半，她垂首看了眼肩头的伤口，并非是会伤及性命的地方。她没有捂着自己的伤口，反而是极快地将遗落在墙角的长剑捡了起来。
此刻，就算是不想摘下剑鞘，也是不可能的了。
一咬牙，长剑撑地，一个翻身，跃到了空中，待看到男子浑浊的眼睛，她不做犹豫，运力用气，奋力举起剑，直劈他的面门而去。
她的面上仍戴着那副白玉面具，男子抬臂欲生生挨下这剑，却被这股凌然的杀意给恫吓住，连忙退开半步，可长剑却带着杀机落下。饶是他在江湖高手榜上有着名姓，司马晨奋力的一击，到底是在他的面庞上划下长长一刀。
面容受损，男人睚眦欲裂，死死地盯着司马晨。
司马晨不甘示弱，回望过去，同他对视。
二人沉默片刻，猛地，忽然一齐往对方身上劈去。
此刻司马晨已经顾不得身上的每一处都在疼痛了，她满脑子仅有一个念头，打败他！杀了他！
司马一族嫡系是世袭的大司马大* 将军，用剑时机众多，然而长剑却是司马晨最不善用的一种武器。
君子剑，君子剑，她既不是君子，哪里用得来君子剑。若非此剑是先祖传给嫡系家族长的，今日她断然不会用此剑。
目光瞥到男子面上的血迹，再看向他已然有些颤抖的左手，司马晨身子扭动，竟在空中变换了姿势，奋力一脚踩在了男子持长枪的左手手腕，而长剑则是径直向下，往他的脖颈而去。
世人皆知司马晨善用长弓，却不知她的轻功早已达出神入化的境界。
男子也没想到司马晨的轻功竟如此好，分神之下，没有防备，枪头便失了准头。
长剑没入，待再次拔出时，温热的血尽数洒在了司马晨面上的白玉之上。只见面具竟隐约泛起了紫来，不过一瞬，上面所有血迹均消失不见。
同样重伤的司马晨自然无暇顾及自己的面具，她跌坐在地牢当中，喘着粗气。
过了好一会，她这才撑起身子，往外走去。
周遭侍卫皆低着头，不敢直视她的面容。她也不在意，挥了挥手，便让人退下。其中一位侍卫转身时，没有忍住，看了眼满身是血的大司马，就这么一眼，令他跌坐在地上。
声响引来了司马晨的注意，她瞥了眼那人，还不等说话，只见那人竟然手脚并用，往后退去，嘴里还大声嚷嚷着：“鬼！鬼！鬼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叫嚷声着实聒噪，司马晨蹙了蹙眉，还没有说什么，少征便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出来了，一刀将那侍卫抹了脖子。
司马晨摸了摸自己面上的白玉，站在原地，过了好久，这才穿上兜帽披风。
“那人名姓为何？”司马晨知晓少征跟在自己左右，轻声问着。
“司马甲，无父无母，自幼养在府中，也无旁的亲眷。”
齐王在府中私自豢养死士，若被人知晓，参上一本，这便是死罪。纵使少君从未怀疑过府中众人忠心，自幼被安排在她身边的几人也不得不小心，为此，能够接近地牢的人都是司马一族的旁支血脉。
一定程度上来说，他们都是少君的亲眷。
听闻名姓，司马晨的脚步一顿。地牢所在的偏院并不大，现下周遭无人，却显得空旷了些。偏头向左侧看去，那里有几棵桃树。
现下有风，吹动树枝，发出阵阵声响。
撑着一口气，司马晨并未转过身，过了会才道：“厚葬他。”
少征领命，知晓少君此刻不愿再见他，悄声离去。
和那人打了一架，司马晨周身力气尽数被卸去。强撑着回了房间，几人都知道她的习惯，笄女令人去备温水沐浴，自己则是关上了房门，行至司马晨身后，将她的兜帽摘了下来。
司马晨驻足而立，此战凶险，虽已将对方击杀，可她现下手指都在颤抖，更是没有抬起的力气。
内心杂乱的声音渐响，刀剑争鸣声音不断，这该是她最熟悉的声响的。该是的。
然而心头的躁动却是怎样都抵御不住，莫名的杀意似化为实质一般，令她有些难以承受，只能生生捱着。
面前就是铜镜，望着镜中自己骇人的模样。司马晨下意识地举起颤抖的手摸上了未沾染任何血迹的白玉面具，手缓缓放下，落入眼中，自己的手上满是血。
面具不会被血迹沾染。
不论自己杀了多少人，多少的血洒落在脸上，面具都不会被血迹污染。
可她，满手都是血。
她杀孽太盛。
司马晨被笄女扶着坐下，笄女绕后轻手将她的面具摘下。待看清她的面容，单薄的身子竟止不住颤抖起来，笄女比司马晨年长，因府中并无女主人，掌管府中事宜已久，早就有了当家的模样，可现下，她双眼通红，泪水盈在眼眶，一副小可怜的模样。
屋内留了一扇窗户未关，冷风透过窗吹了进来，略略拂动司马晨的发丝。司马晨就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铜镜中倒映着她的面容。她生得白，现下面色却比过往看着还要苍白些许，薄唇未有一丝弧度，就连仅有的血色也消失殆尽。
看着如此模样的司马晨，笄女心中酸涩，这自然不是她第一次瞧见如此的司马晨，也深知不会是最后一次，可心中还是难以言喻的心疼。她知晓少君最不喜欢她的眼泪，垂眸，不愿让司马晨发现，匆忙将脸上的液体抹开。神态自若般，将司马晨的发冠拆下。
见到她这样，司马晨露出一抹笑，抬眸看向笄女，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轻笑着问道：“可是我变丑了？”
“怎得会！少君莫要胡言！”笄女被她这番话惊醒，当即反驳。似是对她这样说话有些不满，她起身，竟往一边去了。
司马晨正欲说些什么宽慰笄女，恰逢此时侍女已经准备好了温水，笄女前去开门。
见笄女正和侍女们忙活着，司马晨背对着众人，又瞥了眼铜镜，心中烦闷，抬手将铜镜掀翻，不欲再看自己如此面目可憎的模样。
“姐姐可是背着我偷偷掉眼泪了？”微风一过，有几片嫩青色的叶子随风飘到窗边，司马晨拿起嫩叶看了眼，转过身，对着背对着自己的笄女问道。
笄女比不得宫商角徵羽五人无时无刻陪在司马晨身边，但她也是自幼就跟在她的身侧的。虽有尊卑只分，可在笄女心里，眼前的少君早就如自己的幼妹一般，瞧见她浑身带血、虚弱至极的模样，她怎能不心痛。
“少君莫要取笑奴婢。”笄女转过身，她的眼睛里泛着水雾，回着司马晨。
司马晨轻轻地笑着，良久，她抿了抿唇，下唇有些苍白，说道：“笄女姐姐，你看晨的相貌，可和幼时一般？”
日光照耀下，司马晨的发丝自然地垂落，毫无半分规矩。然而她背对着光，似是闪着光温润的玉一般，晶莹而高贵。
府中近侍皆知晓少君样貌，无一不称赞。然而笄女很清楚，对少君而言，她的貌美反而更像是一种负累。她已被迫装作男子过活，因为貌美的女相，更是不得不戴上面具。
瞧着笄女眼神中的悲悯，司马晨微微一笑，脸颊右侧有酒窝浅浅出现，若非她的眼神生冷，看起来当真甜美。
记忆中，幼时的少君就是如此爱笑的。
笄女垂眸，立于身侧，低声回道：“少君长大了，比幼时更貌美了。”
“貌美？”司马晨轻笑，她抬手，手掌堪堪落在自己的眼睛上方，“貌美如何，还不是得终日遮面度日。今日有人看到我的眼眸，忽然叫嚷开来。笄女，你说，他是嫌我遮面后相貌丑陋，还是觉得我黑发赤瞳似鬼煞？”
她自然知道那侍卫忽然叫嚷是为何，莫说是他，就连父兄，第一次见到她如此模样也吓了一跳。

第011章 赤瞳
赤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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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变为赤瞳，还是在五年前。
那时司马晨不过十五岁，初上战场。虽贵为司马家的嫡子，但司马一族世代都在沙场效力，为此司马晨在战场上也并未有任何优待。
父亲见她善长弓，便将她扔到了弓羽营阵前效力。她身穿最为普通的士卒铠甲，与所有军士一起站在弓羽营阵前，看似平平无奇，然而她面上的白玉与挽起的长弓，都让她备受关注。
随着号令，她的长箭破空往敌方将领身上而去。
到底是离得远，箭矢准头稍差了一些，只射中了对方的马匹。战马吃痛嘶吼，敌将也摔下马，随着将军的号令，司马晨等人又发攻势，万箭齐发后众人冲锋，她已有些脑热，马上执弓，箭箭对准对方将领，浑然不顾自身安危。
“齐晨！当心！”就在她将要射中敌将之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主将的嘶喊。
司马晨一怔，待反应过来时，左肩已然中箭。
顾不得肩头的伤，再回头望去，只见那敌将已经被亲卫团团围住，若不奋力一击，就再无机会将他射杀于阵前。到底年少轻狂，初上战场想要建功的心冲昏了头脑，当下急躁了起来。
就在此刻，主帅传令全军进攻，司马晨一刀斩断埋进左肩的箭羽，哪里顾得上肩膀还带着箭头，翻身上马就要往阵中冲去。
司马晨将长弓背在背上，手执着长刀在阵中奋力拼杀，没有半分世家子的娇气模样。诸多兵士虽不知她身份，但她那白玉面具当真是稀罕物件，便也知晓她身份不凡。燕人尚武，见她如此勇猛，当下不少人围在她身边，随着她的步伐一点点往敌军中心探去。
刀剑无眼，当一支冷箭从背后射过来时，司马晨有意识地抵挡，可那箭太快，根本就没有躲避的时间。就当她以为自己要生生挨下这箭时，二哥司马晏不知从何处冲了过来，挡在她的身前，只见那箭矢嗖的一声便射中二哥胸膛。
“二哥！”司马晨大惊，急忙抱住二哥。满眼都是焦急，她抱着二哥的身子，四下张望着，略有慌乱，生怕再有冷箭袭来。
司马晏抬眼看她，又看了眼自己的伤势，扯出一抹难看的笑。他抬起手，沾着血却仍旧温热的手掌捏了捏司马晨冰冷的手掌，温声：“宽心些，哥哥没事。”
司马晨哪里还听得进去，到底是第一次上战场，面前受伤的还是一贯疼爱她的二哥，她愣愣地看着哥哥，眼看就要掉下眼泪来。
“送少司马回营！”
她这里的动静不小，脸上的面具又是那样惹眼，主将怎会注意不到。他立马派亲兵往这边来，待他看清，这才发觉被冷箭射中的人，正是大司马的二儿子——轻骑营主将司马晏。
战场上机会转瞬即逝，司马晨虽是初次上战场，却也懂得这个道理，她看着二哥在兵士们的护拥中往中军营地前去。缓了片刻，沉下心来，再度站起身。
“你！还行不行？！”主将自然知晓她的身份，感念她第一次上战场，又见到了自家哥哥受伤，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询问道。
司马晨没有回答主将，而是从地上捡起长刀，提刀便往敌军飞奔而去，徒留下一抹决然的背影。
她虽善用长弓，拳脚和刀剑却也不弱。此刻使出全部力气，每一招都裹着凌然的杀意，绝不拖泥带水，手起刀落，敌军的脑袋就像是烂菜瓜一般。刀剑无眼，就算身上也受了许多刀伤，可司马晨已完全顾不得了。
没人知道她是如何冲入敌方中军，更没人知道她如何将敌军主将的脑袋砍下，还带回了营地。
众人只记得那天，司马晨身上的铠甲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铠甲下的深蓝色粗布衣服，也被血染透，完全变了颜色。她就那样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可就是这么个身形单薄的人，她左手拎着敌军主将的头颅，右手紧握长刀，鲜血顺着刀刃一滴滴落进沙土，在沙土中聚拢了一小滩血迹，而她那双被面具掩映的眼眸，已然变成了赤色。
玉面修罗。
主将们相互对视后，目光俱落在了坐在主位的男人身上。
男人不过三十多岁，威严甚重，他沉眸看着司马晨，良久，抬手唤来一直候在身边的卫士，遣他去找司马晨随侍的军医来。
见主帅并无当下就处置司马晨的命令，众将告退。可未等他们彻底离开，司马晨身子一软，便瘫坐在地上。而她手中的头颅，也咕噜噜滚到了门口。
众人大惊。
扭头看向主帅，只看到那平日里冷面的小司马，竟一把跃过面前主案，急忙跑到司马晨身前，抱起他就往外冲去。
“大哥……二哥怎么样？”司马晨瘫在司马晟的怀中，细长的手指紧紧拽着他的衣襟，神色焦急，她迫切地想要知道二哥的情况。
司马晟垂首看了眼自家妹妹，终于露出了一抹淡笑来，他柔声：“他没事，倒是你……都成什么模样了。”
听到二哥没事，司马晨这才放松了下来，两只手无力地垂下，似是半分力气都使不上，靠在大哥的胸膛，她低语：“我知错了，下次定顾着后面的冷箭。大哥别打我军棍，打屁股好疼，也不方便。”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自己挨揍的事情！
司马晟失笑，顾忌着在外，没说什么。
待见到少宫，这才将妹妹交给了她。
帐中无人，少宫打来一盆热水，细细地替司马晨将身上的血迹擦去。她身上的血迹实在太多，已分不清到底是敌军的血迹还是她的。少宫哪里想到她第一次上战场便受这么重的伤，眼泪一边擦着一边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肩上被箭矢射中的伤口，皮肉已经翻了出来。将箭头拔出来的时候，哪怕是在师父跟前见多了伤口的少宫，都没忍住吸了口冷气。身上诸多细小刀口处理时司马晨不发一言，而却在箭头拔出的那一刻，生生地疼晕了过去。
待擦干血迹，又将刀伤箭伤处理好后，少宫走出大帐，将在账外等候的几位将军请了进来。
为首的不是旁人，正是司马晨的父帅、司马一族的族长、燕国的大司马大将军——司马济。
“她身上的伤没有大碍吧？”司马济入账后，率先询问少宫。
“回大司马，少君无碍，只是左肩的伤少不得多敬静养几日。”
见女儿无事，司马济这才点了点头。他站在司马晨榻前看了她两眼，又问少宫：“少君眼睛有无大碍？”
方才在司马晟的大帐内，虽然帐内昏暗，她还戴着面具，然而那双赤瞳实在过于扎眼，有不少人都看到了。司马家从不缺传说，晨十五岁初上战场就能砍下敌军将领首级，自然会被人传颂。
但……
司马家不想听到任何关于晨赤瞳的传言。
到底是在战场上沉浸多年，司马济周身煞气比起晟、晏要强上许多。少宫自然不敢怠慢，恭声回他：“少君赤瞳之事或与蛊虫有关，臣还未……”
话音未落，司马济的眼神当即狠厉起来，一双眼狠狠地盯着少宫。
少宫哪里受得住，当下感觉周身仿佛被凌迟一般，寒冷刺骨，叫人腿脚发软，登时下跪，稍加思虑，再道：“少君心下大急，血液逆流，这才会导致赤瞳。”
听闻如此结论，司马济这才移开了自己的视线。他坐于榻边，给司马晨掖了掖被角，随后返回中军大帐。
司马晨醒来时，她的赤瞳已悄然褪下，换回了往日里的墨色。
司马晟见小妹醒了，大喜，可她当下还说不得话。他自然也是知道小妹担心什么，挥了挥手，不过片刻，司马晏便被人搀扶着，来了司马晨榻前。
兄妹三人齐聚在司马晨这里，大哥更是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就像幼时一般。
可如今……
司马晨看着周身的伤口，眼眸低垂。
笄女在一旁看着，自然发现了她眼眸里甚是明显的凄婉伤感。
这三年来，少君一直强逼自己，作为一军主帅，拳脚功夫如何，自然比不得统帅之能，可她这几年却常在地下暗牢里，同那些个罪大恶极的穷徒舞刀弄枪。一开始她尚能全身而退，及至现在，那些还存活下来的人，哪一个不是穷途末路，凶神恶煞至极。
少君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白皙精致的身子，早已布满了伤疤。就算少宫月月送来上好的祛疤药膏，可也抵不住少君越发频繁地往地牢去啊。
“少君。”笄女知晓少君不喜自己沐浴时被打扰，可笄女实在忍耐不住，她从一旁走出，垂首作礼，“加冠袭爵在即，歇歇吧。”
少君，歇歇吧。
司马晨发出一阵轻笑，她已摘下白玉面具，面上的血迹也洗去，露出一张惊为天人的面容。饶是笄女自幼和她一起长大，也服侍过司马晨沐浴多次，但当下看到她不着一物，露出这样的神情，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匆忙低下头。
“歇？笄女，你可知我父兄夜半常会入我梦中，问我……”
问何事？
笄女抬眸，眼见司马晨本已变回墨色的眼眸，再次变为赤色。
这双甚是骇人的赤色双眸，现下盈着愁苦，隐约中又带有一丝杀气。
“父兄问我，为何要害死他们。”
笄女霎时愣住，半晌，她刚欲开口，便被司马晨打断：“去拿我的面具来罢。”

第012章 汲瑜
汲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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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昏暗，浓重的乌云将本就不甚明亮日头彻底遮掩住，偌大天地间再无半分光亮。冷飕飕的风中裹着着泥土的味道，而空气之中有着若隐若现的水汽，这份水汽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之感。
环顾四周，眼前只是一片混沌的漆黑，令人分不清方向。再仔细看去，这才看到前方高耸入云的枝干，而这些不知是何种大树的周遭，还密密麻麻地盘踞着荆棘。
密密麻麻的荆棘与高耸入云的大树交错纵横，狭长的道路并不规整，蜿蜒向前更是看不到尽头，在如此一片漆黑中更显恐怖诡谲。
司马晨骑在马上随着队伍在林中穿行。
此乃何地？要往何处？
“敌袭！”前方斥候忽然高声叫嚷起来，登时众人的脸色均变。司马晨欲令大家冷静下来，保持队形，可不知怎么回事，她张了张嘴巴，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生生看着前队向前，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无奈，她只得纵马往队伍前端去。可这队伍仿佛没有尽头一般，已策马许久，竟还未抵达队伍前面。她心生疑虑，转过头，想要叫少征近前来。
然而，扭头回望，哪里还有人。
天地幽幽，周遭静谧，耳边再无任何声响。浮游天地，好似仅剩她一人，便是骑来的身下马，此刻也不见了踪迹，消失得无影无踪。
心跳如鼓，司马晨警惕地在四周看了又看。一如方才的昏暗，仅有一片荆棘与望不到头的树。
敛了敛心神，她右手持在腰间，戒备着，一点点向前探去。忽的，前方好像有声音传来，她四下望去，找寻着声音的方向，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声音传来后没多久也消失了。她刚出声叫一叫那方的人，忽然，手腕处传来阵阵刺痛，刺痛伴随着痒，令她周身感觉不是十分舒畅。
然而此刻，除了向前，司马晨已别无退路。
行至一棵枯木前，感觉到周遭的冷风呼呼作响，背后也丝丝泛着凉意，司马晨身上的汗毛都已诡异地竖起。
回头一看，不知何时，身后竟凭空出现了一个缥缈的身影。
那身影漂浮在空中，周围并未任何可着力的地方，好似鸟儿一般，能够停留在空中。
那人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浓厚的墨色遍布她的眼眸，明明看着是让人通体生寒的眼眸，可此刻司马晨却全无半分害怕，就连方才竖起的汗毛，都已服帖了下来。
她凝眸，只感困惑。
这人是如何御风的呢？
“吾乃汲隠。”声音从女子口中逸出。
明明是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司马晨耳中，却似千斤重，仿佛是从远古传来。这人说话的腔调也很奇怪，不似本朝人士，倒像极了先楚的人。
她的手腕越发痛了起来，就连胸口也疼痛难忍，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她努力眨了眨眼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抬眸看向女子。
只见那位名唤汲隐的女子，从空中落下，她的双腿竟是能够走路的。她缓缓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随着汲隐的靠近，司马晨呼吸越发困难，她只感觉自己周遭的空气都被眼前人攫取殆尽，不得已她整个人跪倒在地，脖颈上青筋暴起，拽着自己的衣领，努力让自己保持呼吸。
饶是如此难受，可目力不知为何，比之平日更要清明。她能够清晰地看到汲隐身着的玄色衣衫下鸟状暗纹，亦能看到汲隐周身浮动着紫色的光，甚至她能够看清那片玄紫色的光中泛着的水汽。
水汽在空中升腾着，随着汲隠的步伐，一点点地靠近司马晨。
只是那光并非全数洒在她的脸上，而是若隐若现，隐约中勾勒出一副熟悉又陌生的符文出来。
感觉到周身已全无支撑的力量，司马晨彻底放任自己跌坐在地上，手扶着枯树的树干，大口地喘息着，潜意识里，她知晓汲隐不会加害于她。是了，以她现如今的模样，即使汲隐想做什么，她又哪里还有反抗之力。
“汲瑜。”
汲瑜？
司马晨不解，正欲反驳自己并非她口中的汲瑜，却瞧见眼前的女子，背后竟生出一双巨大的羽翼来。
这双泛着流光般的玄紫色羽翼横亘在天空之中，极尽傲然与霸道。
司马晨呆愣愣地看着这一幕，不顾自己的身份与体面，眼睛努力地眨了又眨，生怕是自己的幻觉。
瞧见司马晨如此模样，汲隐振翅，倏忽间，这片仅有一颗枯木的死地，生生泛起了些许的水汽，水汽扑面，生长在北地的司马晨如何能够适应，当下便觉得周身濡湿，却又觉得十分爽利。
此刻她才意识到，眼前的这位名唤汲隠的人，并非是自己的幻觉。
“风瑾已觉醒，在等你。你从来乖巧，这次也莫要让我们苦等太久。”
这位名唤汲隐的女子落下这句话，便在司马晨面前，变成了一只紫色的大鸟，翩翩往天边而去。
留下的司马晨满脸疑惑，一时间未缕出个头绪。
汲隐离去，原本疼痛难忍的胸口与刺痛的手腕，登时疼痛也退去。
司马晨抬腕，看了看内里浮动的蛊虫，心中忽然生出了一股熟悉之感。
这是为何？这蛊和汲隠有什么关系？
不等司马晨想出个头绪，场景忽的变换，她手中不知何时拿了一柄长剑。
剑身纤长，上刻繁复的花纹，血随着花纹逐渐向下，最终竟流到了她的手中。霎时间，她的手已经被鲜血染得通红，就连那刚刚歇息的蛊虫也活跃了起来，司马晨皱着眉，觑着这血液。
这是何人的血？从何而来？
司马晨抬头。
周遭的一切声响顿时消失，又是这种感觉，偌大的天地，好像又仅有她一人，不，这次还有面前的女人。
司马晨看着眼前的女人。
莫说放轻呼吸，司马晨此刻已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的吐息惊扰了眼前的人。
此时的司马晨与女子面对面站着，二人身处在某个不知名的园中。司马晨注意到园外的树木乃是梧桐，宽大的树叶透过院墙探过头来，绿油油一片，看起来很是喜人。
而在梧桐树下的女人，她站在院墙外的不远处。
她安静地立在原地，发丝随意地散落着，同青色的衣衫随风吹动，显得飘逸又灵动。而她脸上用以遮掩容颜的面纱，却未被吹拂而动，仍旧完好地将她的容颜遮挡住。
四周春意盎然，她立于此处。
高斋有谪仙，坐啸清风起？[\
女人并未露出全貌，仅露出了眉眼。她静静地看着司马晨，任由司马晨经验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明明从未见过她，可没来由的，司马晨觉得她合该是认识她的。或者说，她应该和她认识许多许多年了，她们应该是这世上最熟悉彼此的才是。
鬼使神差地，她走到女子面前，做了登徒浪子。
缓缓伸手，摸上了女子面纱背后的脸颊。
细腻晶莹的肌肤，入手的那一刻，司马晨的眼泪便不自觉地流了下来。她痴痴地望着眼前的女人，眼看着女人沉静的眼眸在她的动作下，惹上了些许羞涩，她唤女人：“风瑾。”
风瑾？为何会叫她风瑾？她为何要这样对风瑾？
司马晨不知，她只知自己想这样叫她，而女人听到她如此叫她并无任何不悦，好似，这女人本来的名姓便是风瑾一般。
司马晨静静地望着女人，看着女人略显羞涩的眼眸，她试图从中看出一点点伪装，然而，她只能看到一双过分澄澈、只有自己的眼眸。
女人侧头，脸颊贴着她的手掌，动作极尽亲密，似是欢喜她的抚摸，全然不顾眼前的人并非她记忆中的人。
随后女人在司马晨狐疑的目光中拂袖，周遭登时变化。
现下二人哪里还在空旷的外面，不知道她用了何等术法，现在的二人已悄然置身于一处形似山洞的地方。
说这里是山洞，自然是因为此处除去石桌、石凳、石床再无旁的家具。可这里也不像是一般的山洞，萤火通明，微风吹拂，女人的脸上满是星光，司马晨痴痴地上前，望着对方的面容。
该如何来形容风瑾的面容，该如何来描绘风瑾的眉眼，该如何来亲吻……
亲吻？
“你还要戴着这王族面具吗？”风瑾坐在石桌前，眼波流转，最终落在司马晨的面具上。
这一眼似嗔怪又似撒娇，看的司马晨登时不知如何自处。她怔愣着摸了摸面上的面具，口中重复着风瑾的话：王族面具。
王族面具，王族？王族！
司马晨大惊，眼睛惊恐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她有预感，眼前的人会知晓母亲留下的面具上的符文是什么，或许，她还会知晓母亲身在何处？
她立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女人。
见司马晨并无立刻摘下面具的念头，风瑾也不恼怒。她起身，温热细嫩的手捉起了司马晨的手，拉着她，往石床走去。
司马晨被她牵引着，不知要做什么。
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竟已在对方的牵引下，抚弄开了她的衣衫。
风瑾露出莹润白皙的肩头来，她贴近了愣在原地的司马晨。在司马晨愣神之际，她摸上了她耳边的发丝。
温热的手指触碰到她，司马晨顿时僵在了原地。

第013章 风瑾
风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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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幼被教导守礼知节，这些年来被迫装作男子过活，更是不曾与任何人有过亲近，就是从小跟在身边的笄女也左不过替她准备沐浴后的衣衫。
眼下，这是怎的回事？
司马晨疑惑，俯身看向身下的风瑾。
只见她已将自己的面纱摘下，她能够看到对方高挺精致的鼻梁，亦能够看清对方眼眸里的深情。可为何，为何她看不清这人的全貌？
“汲瑜……”风瑾面上潮红，眼里带着过于明显的雾气。
汲瑜？
她哪里是什么汲瑜！
如此称呼霎时让司马晨清醒过来，她连忙起身，退到床畔，最终匆忙站在床边。
司马晨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衣衫，可她现下穿的哪里还是自己熟悉的衣服。竟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套玄色鸟状暗纹的长衫，她理了理这件像极了刚才所见的汲隠的衣衫，稍稍厘清思绪，对着已经起身的风瑾行了一礼。
“晨言行无状，还请……”
“晨？”风瑾一愣，随后淡淡地笑了起来。
司马晨看不清她的容貌，心底却知晓，这一笑必定是天人之姿。她怔愣着，抬眸望着这人，一副痴傻模样。
“我的样貌你可欢喜？”风瑾起身，浑然不在意方才的插曲，她走到了司马晨身边。感觉到司马晨身躯僵直，眼眸中略显失落，却很快地掩饰了去，转而往石桌旁走去，“坐。”
一同落座，司马晨接过风瑾递过来的玉盏，饮下一口，顿觉得通体舒畅，她垂眸欲看这是什么茶，却被风瑾打断，她问：“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问题？
司马晨反应过来，想了想，认真地回道：“我并不能看清姑娘的容貌，但我想，定然是极为貌美艳丽。”
“你可欢喜？”风瑾不依不饶，似是一定要从司马晨口中知晓答案。
“晨不知。”司马晨诚实回答。她并未见到风瑾全貌，自然是不能贸然回答这样的问题。
听到司马晨如此答案，风瑾神色微凝，她的眼眸阖起，过了好一会，忽的露出一抹复杂的笑来，说道：“瑜千年来还是不曾变。”
“榆木脑袋！”风瑾眼尾微勾，觑着对面呆坐的司马晨，语气嗔怪，“看不清算得什么答案，你惯不会哄我，如今你我……竟还不愿意哄哄我吗！呆子！”
被这么一眼看过，司马晨身子都有些酥麻，她连忙攥拳，让自己稳下心神。想了想，继续说着煞风景的话：“在下乃蒙山景氏，大燕司马家嫡女，名唤景晨。在今日前，从未见过姑娘。风瑾姑娘，是否认错了人？”
“景晨？”风瑾的眼帘垂下，她的声音带着说不上来的嘲弄，司马晨本就看不清她的面容，现下更是模糊，摸不清这人的思绪。
但没来由的，她并不希望见到风瑾如此神情，她上前一步，询问：“汲瑜可是姑娘的……”爱人？
“是我的妻子。”
妻子？司马晨上前的脚步微微顿住，她的眼眸眨了眨，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风瑾无疑是一位容貌极佳的姑娘，而她也不像错认了自己的性别一般，她口中的汲隐，是她的妻子？妻子？！
都是女子，怎的能成为她的妻子？！
“你好像很是稀奇？”风瑾淡笑，手一伸，示意司马晨继续饮下杯中物。
司马晨点了点头，没做防备，再度饮下杯中的“茶”。茶水一如方才的清甜，但仔细咂摸又仿佛带着些血腥气。她垂首看去，杯中的“茶”模样模糊着，如同面前的风瑾一般，着实看不清相貌。
想了想，她不再茶水上再做纠缠，转而解释道：“我不是说你们这样不好，只是，只是大燕女子成婚之事甚少，多为男女结合。是，是我见识少，见识少。”
“我族与你们不同。王室素来女子通婚，由大司命笃算天命后方可结亲。汲瑜是我命定的妻子，上告过先祖灵位的妻子。”风瑾没有理会司马晨所说的男女结合一事，而是撇开头，往一旁看去，淡淡地说道，“甫一出生，我们的命运便是绑在一起的。”
命定的妻子。
人的命运自一出生便被决定了，这真的是好事吗？正如司马晨一般，她生下来便是司马一族的嫡系* 子嗣，她就要效命大燕，为大燕开疆拓土，这就是她的命。
这命是她想要的吗？
她年方二十，每到月中心口就疼痛难忍，如今算来，她受景氏的诅咒已有十年，而这一切只因为她是景氏嫡系血脉。
幼时母亲带着景昱离去，不顾她的哀求，替她戴上用以遮挡住女子样貌的面具，让她代替景昱成为景家三子过活，可曾有人问过这是否是她想要的。
命？
司马晨不信命。
她垂首冷笑，对风瑾的话不置可否。
许是周遭昏暗的景象太过压抑，也或许是风瑾看出了司马晨当下的心绪不稳。她再度拂袖，也不知施了何等咒语。周遭的景色陡然变幻起来，由石洞向外，最终变成了二人置身于树屋之中。
这树屋所在高高的，窗户也大大地打开，高处的云与风就在身边，司马晨觉得稀奇，忍不住打开树屋的门，看向外面。
难道这树就是那时候遇见汲隠的时候的那些高耸入云的树木吗？风瑾究竟是何等仙女，竟能够将树屋盖在如此高的地方？
“吾等阖族居于此处，此乃我与……”风瑾话音一顿，眼神落在她面前目光惊艳的司马晨身上，微微低下头，笑了一下，继续说道，“是我和汲瑜的居所。”
司马晨心中惊叹。她走到窗边，看着就在眼前的云与下方的一切，神情中满是喜悦，她回过头，笑道：“鬼斧神工！当真是鬼斧神工！如此高，你们该如何出去呢？”
难不成还如同方才一样，念个咒语，施个术法不成？
风瑾见状，轻笑着，走到了司马晨的身后。随即在司马晨惊讶的目光中，搂上司马晨的腰肢，穿过窗户，往空中飞去。
猛地被人搂住，司马晨大惊，下意识地搂着对方的肩头。然而就算在如此高处的空中，她竟也未觉得有半分的不适，反而当双脚离地的那一刻，她感觉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此刻并不是注意自己的时候，司马晨紧紧地搂着风瑾，看着她。
只见风瑾垂首，她淡淡地笑着，目光与司马晨对视，随后在司马晨几乎惊下的目光中，背后生出了巨大的双翼。
看着这双不同于汲隠的玄色双翼的青色翅膀，司马晨好半天才回过神，痴痴地问道：“你们都有翅膀吗？”
也不知是这问题太过喜感，还是司马晨现下的神情过于好笑，风瑾笑了起来。
“我是说，是说汲隠。我方才见到了她，她也有这样一双巨大的双翼。不过她不是青色的，是玄色的，还有着紫色的流光，很是好看。”司马晨继续解释道。
虽看不清她的容貌，但司马晨知晓，必定是极为好看的。此人，不论做何事，都该是好看的。她的话语止住，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风瑾。
“我与汲隠本非一族，是以我们的双翼不尽相同。若是你仔细看去，或许能够发现，我的双翼要比她更加大一些？”风瑾回答着司马晨，说话间，她的双翼扇动，带起一阵风来。
风吹拂在司马晨的身上，有种别样的舒适。
司马晨静静地看着风瑾的双翼，心口不知何时开始，微微泛热。熟悉的感觉一阵阵涌入她的心头，好似早在千百年前，她便看到过风瑾的双翼，便在她的怀中如此环视过世间。
那是什么时候？
就在司马晨思考之际，风瑾带着司马晨在空中稍稍停下，司马晨垂首向下望去。只见自己所熟悉的国土，缩小了许多，高空俯视下，更显北方辽阔。在此刻的她，目力比起平日来更要出众异常，她静静地看着一片碧色的北方，以及在山间行走的人们，唇角露出淡淡的笑。
二人最终落在一棵树上，站在树枝上，司马晨还在看下方，全然没有注意到，眼前的风瑾正在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一双眼睛中满是不舍与眷恋，好似，这次见面后她们还要许久许久才能再次相见一般。
“汲瑜，我名唤风瑾。莫要忘了我，早点来寻我。”
风瑾忽然落下这么一句话，司马晨正欲同她讲，她并非汲瑜，但她有着滔天的权势，她愿替她找寻到汲瑜。然而嘴巴还未张开，便感觉到风瑾松开了揽着她的手。
从高高的云端如此跌落下去，司马晨的仔细地盯着仍旧站在树梢上风瑾，好像看着她再久一点便能够将她的样貌记得再清晰一点一样。
她就这样直直地往下坠去。
万丈深渊便是这样的吗？
司马晨从梦中惊醒，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眼下哪里还有什么身怀双翼的女人，这里是她的宅邸，她的院落，她的房间。
稍加平复，她掀开被子，准备倒杯水饮下。张口间，便感觉到了浓烈的血腥气，她眨了眨眼，伸出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口中。
是血。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她猛地抬头看向外面。
月圆，已是月半了。

第014章 景氏
景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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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晨的加冠，筮正宾已确定正宾为现任大司命司渂。
按礼司马晨是需要亲自邀请来宾前来观礼的，甚至还要拜上几拜，做那些个劳什子的形式。
可司马晨是何人？
她是大司马嫡子，生来贵重。先王时便是勋贵侍卫所的侍卫长，后成为三千弓羽营的卫司马，更是一度节制京城内外禁卫军，身份显赫地位亦是崇高。当今王上，更是从小养在司马府同她一起长大，戾太子被废后，王上是受她辅庇才登上得王位。
如此，她的冠礼哪里还需要什么邀请旁人。不过是遵从形式，随意地给朝中众大臣发了请帖，至于说什么主人二拜，更是没影的事。
“少君。”
司马晨看着自己瘦削的手腕，一言不发，那梦是那样的真实，醒来已有数个时辰，手腕处仍旧安安静静的，同过往全然不同。
真的是梦吗？
那女子真的只是自己的一场梦吗？
听到少宫的声音，司马晨这才抬起头，凝眸看向她。
已是望日，按理说她该虚弱到难以下榻的程度，可现今也不知是怎么了。这个月，她并无太大的反应，就连手腕中每到望日都要作上一作的东西也沉寂了下来。
难不成是少宫的药终于生效了，把它弄死了？
司马晨凝眸，瞥了眼少宫，见她神情并无异常。不做迟疑地将自己的手腕递出去，让她给自己把脉。
眼看着少宫的表情从凝重变得疑惑，司马晨知晓，自己这个月应当是没有什么事情了。她瞥了眼少宫，淡笑着：“可是觉得稀奇？”
少宫点头。
司马晨是女子，装作男子本就不方便，加之又在军中行走，个性比起二少爷和大少爷又要乖张许多，难免有些磕磕碰碰，若是被寻常医使把脉，这伪装定然就破了。为此，景济特意从旁支的孤女中找寻到了她，放在司马晨的身边。
这一放就是十年。
“少君脉搏沉稳有力，全无之前的颓态。”少宫收了脉枕，规矩地站在司马晨身旁，说道。
司马晨扭头，目光落在少宫皱着眉头的脸上。她笑了笑，伸手从一旁取过茶壶，倒了两杯水，自己喝了一杯，随后拽着少宫的手腕，令她坐在自己的身旁的椅子上，将另外一杯水交到了她的手中，言道：“这个月我没有吃你的药。”
此言一出，少宫的眉头皱得更加明显。
“那药是抑制体内的蛊虫的。”少宫神情严肃，她垂眸看着司马晨给她倒的那杯水，神色间还是有些茫然，“除了未饮药，少君还有什么与往月不同吗？”
下意识的，司马晨回想起了梦中绰约的女人。
明明未看清那女子的长相，可她的身影却好像在司马晨的脑海里扎了根，就连那清润的嗓音都时刻在耳边响起。好似，好似她们真的熟识一般。
司马晨抬眸，看向外面。
母亲喜爱梧桐，父亲体贴她，便在院中种了许多梧桐。许是今年的温度比之往年暖和了许多，方才三月，院中的梧桐，已悄然长出了些许嫩叶，粉色的喇叭形状花朵一一绽放，在司马晨这个角度看去，仿佛盛开的一团团粉色烟雾。
那粉色的烟雾正中，梦中的青衣女子正站在那里。
她眉头舒展，眼波如水，在明媚的天光下，墨黑的眼眸在一瞬间变换为赤色。纵使是赤瞳，她全然无司马晨赤瞳时的骇人，仍是若薄纱一般缥缈，如梦如烟，她笑着望向她，唤她。
唤她什么呢？
司马晨看到她的嘴唇微动，却看不清她说了什么。
这，这怎么可能？！
她的目力向来傲人，如此近的距离，她怎么可能看不清女子说的话。站起身，不管少宫疑惑的神情，司马晨几步走到门口，看着空中的女子。
“等我。”
她的声音似是远古的吟唱，响彻在司马晨的耳边。
等你。
你是何人？
眼看着女子即将飘远，马上就要追及不上，司马晨竟运起了轻功。足尖轻踩正厅外的石雕，就往梧桐树的枝丫上去。
然而当她飞身上来时，哪里还有女子缥缈的身形。
她去了哪里？
莫名的慌乱席卷了司马晨，她扭头看向身后的少宫，和听到声响出来的少角少征几人。
“可看清她的踪迹？”司马晨略有些焦躁，居高临下询问众人。
不过是寻常的一句问话，少君仍是往常的模样，可不知为何，几人都在听到司马晨的问题后，竟都感到了莫大的威压。内力最弱的笄女更是在少君锐利的眼神扫过时，跪倒在地，若非少征及时地扶住了她，笄女就要跌落在地。
“笄女？”司马晨从树梢飞身而下，落在了笄女身边。
她疑惑地看着众人，无一例外地看到了几人面上的担忧，笄女和少宫更是面露难色。
“怎么？”
“少君，方才并未有女子。”少征手扶着笄女，见司马晨不知所以，同她说道。
未有女子？怎么可能？
她明明穿着青色的长衫，身形飘逸，只身立在这里。司马晨看得真切，就连她的腰间挂着一枚质地温润的玉佩，她都已看清。怎可能未有？
“当真没看到？”司马晨询问一旁的几人。
四周静谧，这偌大的庭院，有种说不出的寂静，几人点头，面露不忍。
他们何曾见过少君如此模样，那蛊已如此厉害了吗？竟让少君生出了癔症？
见他们如此回答，司马晨的心底有种说不出来的失落。为何旁人没有看到那女子？难不成，真的只是她的臆想？
怎么会？她是那样的真实，那样的……
心神向往。
她抬手，看着手腕上淡了许多的赤色红线，神情茫然。
“你们先下去吧，我静静。”司马晨背过身，往正厅走去。
她仍是那个她，腰背挺直，身形瘦削，可当下的她，有种没来由的孤寂感。单薄的背影，似天边孤月一般，脆弱又疏离。
几人不是没看过这模样的司马晨，可那时是大司马和世子、郡王薨逝，现今为何？
少角不知司马晨是怎么了，当下就要闯进去。少征手疾眼快，拽着少角，捂着他的嘴巴往外拖着，低声告诫：“少君有令！你不听了吗？！”
“可……”少角不死心，仍想要冲进去，若是可以，他甚至想要晃着司马晨的肩膀，让她清醒一点。袭爵在即，南方又有异动，还作甚管那什么女子！
少角垂眸看着正厅内，坐在下手第三个位置上的司马晨。她垂着手，神情恍惚，过了许久，竟慢慢低下头，细长单薄的双手捂住了那白玉面具。
那真的只是一场梦吗？
*
翌日
加冠礼的前一天，族叔送上名帖，同司马晨一齐往家庙。
司马晨站在门东，司马一族以同嫡系远近站在她的南边、西面、北侧。阖族皆为武将，此刻都舍了甲胄，众人身着官服，同司马晨一起询问大司命冠礼的具体时辰。
听到司渂故作深沉地说：“天亮时分行事。”
面具下的司马晨没有忍住，嘴角勾起了浅浅的笑容。好在失态仅有一瞬，随后便是依照流程，告知亲属与执事。
如此，冠礼前的准备工作才算是完成了。
屏退了所有人，司马晨站在家庙的门口，怔了片刻，推门而入。
《左传》有言：天子建德，因生以赐姓，胙之土而命之氏。
司马一族是燕国勋贵之首，可早在燕国建立百年前便已是门阀世家，与南楚的博陵崔家、陈郡谢家和已经落寞的范阳陆家并称四姓。与其他豪门高姓子孙兴旺不同，司马晨所在家族深受诅咒，除嫡系子孙外，庶子均以食邑或是官职为氏，时至今日，当世诸人均不知司马晨的姓氏为何。
蒙山景氏。
蒙山，又称东山，地处齐州。父亲是家中庶子，自是没有前往蒙山之巅拜祭先祖的权力，也因此在她八岁前对蒙山近乎一无所知，仅知道那是家族宗庙所在。
她原以为蒙山就是一个小小的山坳，然而第一次身临那里时，才意识到了自己的见识浅薄。
那次的蒙山之行是母亲带着她一起的，并无父兄同行，就连昱弟亦没有来。母子二人仅携带了三卫兵马，从燕京往颛臾去。那是她第一次出京，对路上所有的景象都是好奇的。她只记得越往东走，景色越是好看，天气也越发的宜人，就连空气中都飘散着阵阵水汽，让人心情舒畅。
她将自己的发现告知母亲，幼时的她不明白，可现如今，回想起当时母亲的神情，她还是有些疑惑。
为何会是震惊又欣喜的模样呢？
一行人走了将近半个月，这才到达颛臾方国。
稍作停歇，母子二人便往山巅前去。
若说颛臾方城内算得上是四季如春，蒙山山脚是风景秀丽，那么蒙山之巅便是银装素裹，杳无人烟。
纵使生长在苦寒的燕京，她仍是被山巅之景给惊到。周遭全然都是白色，一望无际，除了雪便是云烟，分不清所在何地亦找寻不见母亲。幼时的晨哪里能受得住自己只身一人置身于此，她身上还裹着母亲亲手穿上的狐裘大氅，风雪吹拂，细嫩白皙的小脸有些红，因找寻不到母亲，她的眼里噙着泪，红红的嘴唇微微瘪着，更趁得她如雪人般精致清透。
“母亲！你在哪？”幼小的晨绕着四周，找寻母亲的身影。
不知不觉，她便走到了山巅。
山巅气候异常，上山时还是艳阳高照，可忽然狂风大作，寒风呼啸后便是鹅毛一般的大雪。
白
满眼都是一片素白之色。
雪花纷纷扬扬，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间，幼小的晨就像是无根的果一般。她强忍着眼泪，往母亲所说的东山而去。
要找到母亲。
倏忽间，她看到了不远处的一道身影。
漫天的素白中，她是仅有的颜色。
晨跑向她，在她身边不远处停下。
一清秀昳丽的女子冲她展颜，随后伸出了手。搭上女子的手，感受着女子光滑细嫩的掌心，女子一用力，抱起了晨。
此时女子也垂首，二人相望，不知为何，女子白净的面上竟惹上了些红，她神色有些异样，随后又强作镇定说道：“一纪后记得来此处寻我。”
女子说完，周遭的风雪竟停了下来。
听到不远处母亲的声音，晨频频往后看去，女子看出她欲离开，轻笑着令她离开。
跑回母亲身边前，想到女子还不知她的名姓，晨回头冲着青衣女子的方向喊道：“姐姐！我名唤景晨。”

第015章 加冠（下）
加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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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加冠承袭，是当朝大事。
一早笄女便率着一众人在景晨屋子东侧前翼设置了盛器。
景晨方从演武场回来，浑身热气，她瞧着众人忙活，并不是很理解他们对这件事情的重视程度。穿过放满了各种陈设礼器与各种祭物的长廊，行至大堂，想了想，若是自己进去，可能会被笄女押着早早换上厚重的冠服，不想穿那些个皮，她没有进去，转而往前些日子自己在院中挖了一半的大坑边去。
虽现在仍是一个大坑，可已初见雏形。
她打算在庭院正中挖出来一汪泉水，再养上几只水鸭，岸边佐以山石。涓涓细流与凫鸟争鸣，想来倒是能给沉寂多年的司马府增添许多生气。至于说泉水的来源，就从王城以北的雾灵山上引水好了。
到那时，府中的景象定然好看。
绕着大坑，景晨往一旁的石桌走去，她的手掌在石桌上摩挲了片刻。脑海中不自主地浮现出梦境中的石桌，缓了片刻，坐下。
招了招手，一旁的侍女见状走了过来。
“替我找些茶来。”晨时练功日久，她口有些渴了。笄女这人，只顾着今日要加冠，怎能忘了她口渴这么重要的事情呢？
侍女很快奉茶而来，景晨向来不是什么顾及礼法的人，现下又在自己家中，更是无所顾忌。她随意地取出一个空杯，倒满了茶，脚踩着石凳，手捧着热茶慢慢地饮着。作为勋贵，司马府的茶叶大都是御赐，不过现在她手上这杯却不是先王赏赐的。而是正经从南边送来的明前龙井，是宫中都没有的好东西。
茶一入口，满口的清香。
景晨细细地喝着茶水，眼里则是看着忙碌的众人。
忽的，她一怔。
那个梦中，她在那个女子的引诱下也饮下了茶水。那茶水远比现在饮下的龙井甘甜许多，纵使景晨对此物知之甚少，但她自打出生便身世显赫，吃穿用度自然比之常人好上许多。这些年少商也总从南边呈上来许多珍品，可以说，这世间好用的、好吃的，她都不曾落下。
然而，梦中那抹甘甜是什么？
自己这个望日未发病可与那饮下的茶水有关？
若是有关，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并非只是一场梦？
不待景晨想出个章程，忙碌的笄女就发现了她，请她前去更衣。
笄女知晓景晨必然不会乖乖听话，竟然直接遣了三五个侍女过来，将她手中的茶杯收走，推着她就往室内去。
景晨就算再没个正形也知晓现在到了该换衣服的时辰，不做挣扎地更衣。
·
寻常百姓人家加冠自然是家庙的，然而司马一族嫡系凋零，王上体恤，景晨加冠的事宜一应均有太常寺操办。
文武百官均身着冠服，按照上朝次序站立，段毓桓则是同大司命司渂站在一处。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一加折上巾。
族叔司马疾，为景晨奉上第一道的折上巾。疾常年戍守在西江，若非是族中再无亲近叔辈，段毓桓也不会将他从边疆调回。
然而疾同景晨并不亲近，或者说，他不喜景晨。作为一族的族长，景晨实在是过于瘦小和乖张了。可景氏嫡系唯有她了，也不知她这瘦小的肩膀可能受得住庞大的司马一族的命运。
疾不动声色地用力捏了捏景晨的肩膀，感受到族叔的期许，景晨抬眸，她望着疾的双眼。虽然被白玉面具遮掩住了大半面容，却仍是透过面具看清了景晨的双眼。
眼眸深邃，透露着不符年纪的沉稳。隐约中疾好似看到了年轻的济，他愣了一下，随后展颜，退后。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折上巾后，再加七梁冠。大司命从旁，为其加冠，授予其佩剑。
接过佩剑，抬眸看到司渂的眼眸，再度垂首。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看着司渂的师叔为自己的两位兄长加冠的，而今日，她的父兄却无缘见到自己加冠，而自己也无缘司沛为自己加冠。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老无疆，受天之庆。”[\
最后便是王上授以七旒冕。段御桓身着天子朝服，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喜色。景晨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段毓桓的神情，目光停留在冠冕的七旒上，眸光深沉。
加冠礼成，景晨依礼前去换冠服。
加冠前她的衣衫规制还是亲王世子制，现下加冠完，却成了郡王。换上三章青衣，景晨看着忙碌在自己身前，为自己穿衣的笄女，垂首笑了笑。从一旁的托盘中，拿过了两组玉佩自己戴上。随后垂首，令笄女将郡王的五彩玉珠七旒冕系上。
待回了公庙，景晨站而不跪，目光盯着庙中父亲的排位，神情凛然。
礼正见状，连忙宣读：“岁日云吉，威仪孔时，昭告厥字，君子攸宜，顺尔成德，永言保之。”[\
未等其将段毓桓赐的表字念出，景晨抬眸，轻飘飘地看了眼礼正，随后将目光落在了段毓桓的身上，毫无人臣之道。
此举一出，当下哗然。
景晨父兄皆亡，王上赐字倒也合乎礼制，不过司马一族世代煊赫，景晨与王上又是平辈，纵使是君臣，却也稍有唐突。景晨此举显然是不接受段毓桓的赐字。
段毓桓哪里想到景晨会在此刻驳了他的面子，脸色顿时微变，含笑的眼眸微微敛起。到底已经登基三年，有了些许的君王姿态，他眼中怒火毫不掩饰，然而对方是景晨，司马家的嫡子，大司马大将军，一手将他推上王位的人。
只得咬牙忍下。
礼正见状，找了个托词将方才赐字一事揭过。
按制，加冠过后还需谢拜，拜见君、父等一应仪式，可眼下景晨却命少征，寻到了太常寺礼正，将后续一应仪制尽数取消。
就连送宾都是由少征代劳。
段毓桓是君主，自是要最先离去的。他黝黑的目光更加深沉，望着景晨的背影，有种说不出来的阴翳。在场百官何其惶恐，可景晨就仿佛无事一般，径自进了家庙，甚至还关上了门。
见此，段毓桓拂袖离去。
*
家庙自是景氏祖庙，父兄的牌位比不得他人靠中，走到一旁，她撩起冠服的衣摆，双膝跪倒在父兄的牌位面前。
虽是跪着，她的身子依旧挺直，周身透着一股子难以言说的傲气，而那双比寻常人锐利很多的眼眸，此刻多了几分忧思。
父兄未离世时她便是一个性情乖张，不遵礼法之人，面对先王都是恭敬有余惶恐不足，不过是丁忧三年，段毓桓又有何才能让自己下跪？
她不愿。
端端正正地给父兄磕了三个头，景晨再度抬起头。这时的她才卸了所有的力气，双眼也盈着泪水，望着父兄的牌位。
父亲薨逝时先王还未崩逝，先王给父亲的谥号是忠武。这个谥号自然是配得上父亲的功绩的，出征白山前，父亲就已经递上了折子，想要大哥承袭爵位，自己归乡。先王明明都应下，就连大哥的亲王服制都已经令尚衣局赶制，就等着父兄从白山归来。
却无归期。
父兄三人，皆战死白山。
白山不过西疆外一小隅，父亲征战多年，面对南楚数十万兵众都能得胜而归，怎会战死在白山。
出征前大哥还叫她好好练枪，二哥还要她不要荒废弓马，凯旋后还要同她一起往雾灵山深处打猎。他们的音容相貌犹在眼前，可当下，她所能见到的竟是他们二人的牌位。
景晨眼里一酸，眼泪再也忍不住。
趴伏在地，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她的手扣着庙内地砖，极尽用力，纤细的手指因此发白，可她仿佛完全感受不到痛一般，颤抖着，说道：“父亲、大哥……二哥，我加冠了。多可笑啊，我……明明康盛三十六年，你们便在故居给我及笄过了的，可，可现在段毓桓给我加冠了。你们看，问筝的穿着，七旒冕，郡王制。”
燕国制，父亲是亲王，大哥是亲王世子，二哥和景晨便都是郡王。而今日，段毓桓让她袭爵郡王。
景晨凄然一笑，顿了顿，继续说道：“段毓桓当真是可笑至极，我既然能扶他登上那个位置，又何尝在乎这个爵位，我只记着这是父亲的爵位，只想要父亲的爵位。这些年我不敢来看你们，就连做梦，都甚少会梦到你们。我常想，是不是你们厌弃我了，怨我。怨我的一念之差。”
父亲是庶子，自幼甚少得到祖父的疼爱，许是因为这个，父亲虽然严厉，但对他们兄妹四人都是极好的。大哥年长景晨二十一岁，更是将景晨当做女儿一样疼爱，世人皆说长兄如父，在景晨身上更是如此。
彼时的景晨是唯一的女孩，被说是掌上明珠也不为过，正因此，少时的景晨很是无法无天。哪怕太子枢地位崇高，她也敢趁着太子来拜见父亲，偷偷给太子的茶里加盐，更是假借昱弟的名义随勋贵子弟一起打马球。
饶是如此，父兄依旧能够包容她。哪怕是后来家中发生那样的变故，父兄也能冒着欺君的罪名，将她身份彻底瞒下来。
可以说，若无父兄庇护，她早就死在了康盛三十一年。
然而，她的父兄们没了，不明不白地死在了白山，只留下了她一人。
景晨眼眸垂了垂，眉头敛起，随后摇了摇头，不愿再想。涩声道：“我，我晓得，父亲不喜巫术亦不喜卜卦一说。临行前，我和司渂明明卜卦了，不应该的。”她再度哽咽，过了许久，情绪稍稍平缓，这才继续说道，“你们，你们是被害死的。不是诅咒，是，是有人要害你们。”
“我会，我会找寻到凶手的。他害我家破人亡，我定然不会令他全身而退，父亲，大哥二哥，你们……你们再等等我，我会，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父兄具亡，这是无法改变的，既然如此，那就让那些人陪葬就是。
景晨在此跪了许久，几近二更方才离开。
回府车驾上，无意瞥向外面。
之间一袭乌黑的长发从车旁略过，探出身再看，一青衣女子骑马而过。
望着那背影，景晨略有熟悉之感，她手捂着自己的心口，不知为何，此处热热的。

第016章 论道
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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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礼结束后，按礼制景晨还需前往司天监同大司命论道。
景晨对此事向来嗤之以鼻，司马一族行的是兵道，杀的是人命，论什么道？论阖族活该深受诅咒之道吗？
“大司马，按制该着常服的。”笄女见景晨穿着便服，在她刚要踏出房门的时候，挡在了她的身前。
常服便是素日上朝该穿的，对那绯色的宽大袍衫，景晨并无意见。但她着实不喜翼善冠，虽说只有王爵世子才能戴这个冠，可这个冠戴上同她脸上的面具互相挤压，每次都会弄得她耳朵很痛。
去见司渂还要受耳朵痛的苦吗？景晨拒绝。
见她态度坚决，笄女也不便再说，退下。
与南楚信奉东皇，所以有大司命、少司命不同，燕国司天监的大、少司命比起神职，更像是一种假借正统的幌子，其中官员，更是骗子。
燕人尚武，拳头是解决所有问题的王道。什么巫蛊命道，举国上下，莫说景晨不信，就说段毓桓，他信吗？
惺惺作态罢了。
不管那些个劳什子的教条规制，景晨纵马往司天监而去。
燕京过了春分，已然有了几分春日的感觉。驭马行驶在燕京城内，仍是能够感觉到料峭的寒意透过身上的锦袍，丝丝缕缕浸入她的衣衫内，不过此刻的景晨却并未觉得通体泛寒，甚至有种微凉的快意。
大司马大将军与大司命论道，对司天监来说自是大事，晨起司渂便已经候在了司天监门口，等到此刻已有些困顿。待听到不远处的马匹嘶鸣，司渂这才从假寐状态中醒来，睁开眼，看着纵马而来的景晨。
见司渂同样是一身便服，而其他太常寺的人又在不远处，景晨弯身，冲着司渂伸出了手：“走！”
白皙瘦弱的腕子便是这样递了过来，司渂垂眸瞥了眼她手腕中那已经不甚明显的红线，眉头微微蹙了蹙。下意识地将手递给了景晨，还不等反应，身子竟被景晨给拉了起来。
她自幼学的便是巫术祝祷，哪里感受过身子漂浮在风中，正讶异这，可不过一瞬，便已落下。定睛一看，她已经坐到了景晨的身后，面前的正是景晨的后背。
景晨身着玄色衣衫，本就瘦削的人，现在看着更加精瘦，二人的距离过近，司渂能够清晰地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一股很是熟悉的悠然冷香，在何处闻过呢？
耳边有着嗖嗖的冷风，司渂趁景晨驭马，拽下她一缕发丝，竟在此刻替她推算起来。
看到卦象显示，司渂瞳孔猛然放大，她凝眸看着身前的景晨，呼吸微乱。虽在此之前便知晓景晨身份煊赫，可她没想到，竟会是……
造孽啊造孽。
司渂闭眼，几次深呼吸，这才稍加平复了些许。
二人驭马行至雾灵山，将马交给御苑的管事，景晨看了眼司渂，不欲等她，率先上山。司渂自是知晓景晨的脾性，念咒令此处云雾越发缭绕后，便随着景晨的脚步，往山巅而去。
“问筝轻功如此了得，若非自幼识得，我定义为你是哪个精怪不可。”司渂到师父的大殿时，景晨已经坐在了榻上，正饮着茶。
对司渂的如此打趣，景晨早已习以为常。她端着自己的杯子，随后放下，将另外一杯茶盏端起，甩给正在打理衣衫下摆的司渂。
手疾眼快地接过飞来的茶盏，司渂饮下一口，见周遭窗户打开，想到每及月半眼前这位的苦痛模样，她挥手，令窗户尽数关上，就连室内摆放的炭盆，也燃了起来。
“你这点能耐，若是让段毓桓见了，定让你投军。”眼看着司渂终于将下摆濡湿的外袍脱下，景晨微微靠后，将自己的长靴脱下，往榻里面去，“上来吧，冷。”
景晨话音刚落，就忽然感觉自己手腕上传来一阵刺痛，顿时鸡皮疙瘩冒了一身，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司渂已经* 将她手腕的血滴到了一杯不知名的水中。
对司渂这种动不动就像是犯了癔症的毛病，景晨已经见怪不怪，她随意地从衣衫内掏出一张手帕，擦干血迹，眼角一斜，看着司渂在那卜卦。
雾灵山地处燕京北侧，算不得多高，但碍于燕京苦寒，现下依旧是漫山的雪。透过窗，景晨望向外面的云雾。林中的风很是凛冽，纵使关着窗户，依旧能够感到呼啸的寒风，景晨抬腕看着自己腕间的红线，忍不住想起那个女子。
她是那样的真实，怎会是幻境。怎能是幻境。
微微摇头，不让自己继续想那青衣女子，景晨将目光重新落回了司渂的身上。
只见司渂眉头紧蹙，白净的额头上已有了汗珠，也不知在那作什么法，竟如此吃力。看她还在那算卦，景晨便也放松下来，倚靠在榻上的软枕上，抬头望着大殿上方的图绘。
雾灵山中大殿，乃是世代大司命所居之地。自然，此大司命非彼大司命，至少不是眼前这位司天监的大司命 。
传言道，雾灵山大司命乃是凤族世代传承，到现在已有上千年。
殿中辉煌，比之一般大殿还要高上许多。思及这几日梦中所梦到的那两位身怀巨大双翼的女子，景晨忍不住伸出手来，比划着。
这一比划，倒让她一惊。
此殿，若是那两人展翅，定然也可容纳。
难不成这世间真的存在身怀双翼的女子？
大鸟成精？
景晨摇了摇头，将这荒谬的想法置于脑后。
罢了，还是将目光放在眼下为好。
司渂睁开眼便看到景晨抬着头，看着殿中上方的五凤图腾，她同样躺下，循着景晨的目光，给她讲解：“五凤图腾，我师父曾说，这大殿曾是凤族王室占卜大殿。”
凤族王室。
不由的，景晨想起了那个梦境中青衣女子所说的。她的白玉面具乃是王室面具，王室面具。她确信，自己是没有王室血统的，父亲是景氏的庶子，而母亲，母亲不过是齐地一普通女子。
缘何会说是王室面具？
景晨一双冷静的眼眸静静地盯着司渂，惹得司渂全身都有些不自在。她动了动身子，抬手挡在了自己的眼前，道：“你现在的气势越发逼人了，以后可怎么得了。”
见她如此说，景晨抿唇轻笑。
过了许久，她忽地开口：“五凤，可有玄鸟？”
这问题倒把司渂弄笑了，她坐起身，抱着臂看向景晨，满脸的都是孺子不可教的神情。
景晨何曾被这样的神情揶揄过，表情也有些不自然，只是她的白玉面具将她大半的神情都给挡了下来，倒显得还算是镇定。
“𬸚𬸦，玄色或是紫色，形似大雁，喜水。”司渂见好就收，深知景晨秉性，怕她真动怒，解释道。
听了解释，景晨波澜不惊地坐起身，不欲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因着方才躺下，她的发冠微动，发丝也落下几缕。她索性垂首，将发簪和发冠一起摘了下来，放置在一旁，如墨的长发遮掩住她的面容，司渂看向她，随后摇头，轻声道：“既已加冠袭爵，下一步……”
成亲。
作为司马家的嫡系血脉，景晨自是逃不掉的。
只是，她是女子，如何成亲，就算是成了亲，又如何能有子嗣，难不成要说自己久经沙场，已不能生育吗？若是此言一出，朝野必将动荡，而段毓桓更是会为了探寻真假，将大半个太医署搬到家中不可。
良久，景晨抬眸，这双素来沉静肃杀的眼眸，此刻更是冰冷，似是冬日寒风呼啸裹挟而来的冰雪一般，冻得人通体生疼。
“你方才卜卦怎说？”景晨不信司天监大司命，却并非全然不信这雾灵山的祭司。
司渂是燕国司天监的大司命，可她也是雾灵山大司命司龄的首徒。
景晨自幼便被母亲送往雾灵山修道，虽然什么道法都没入心里，可好歹听了这许多年，自也是知晓些司龄和司渂的本领的。司渂素来会在自己不知前路时，给予她适当的提示，此刻，司渂没道理会隐瞒。
果然，司渂动了。
她穿上鞋子，往殿前走去。
景晨跟着她的步伐，站在殿前，厚厚的窗纸如何能够看清外面的景色，景晨索性将窗户打开，令二人能够将外景色尽收眼中。
方才出府时天色还是昏暗阴沉的，上山时司渂布法令此处云雾缭绕，许是术法已散，当下，就连呼啸的寒风都温和了许多，而遥远的天边，那薄弱的日头，将将洒下了些许日光，这些日光透过厚厚的积雪，尽数落在了周遭素净的白中，折射出细细光斑，倒显得雾灵山有了几分仙人胜地之感。
“我算的便是你的姻缘。”良久，司渂忽地转过身看向景晨。
景晨面上的白玉并未折射出任何的光彩，然而在此刻，却更显得她白皙晶莹。
司渂自是知晓景晨为女子的，这些年她不说，她便装作不知。如今，倒也是不得不说了，她定睛，瞧着景晨的眉眼，认真地说道：“可还记得你是何星入命宫？”
命宫？景晨皱眉，很是坦然回答：“不记得，估计七杀吧。”
见司渂还要继续说这些个她搞不明白的东西，景晨抬手，打断：“你直接说罢，我该如何破局，不要再同我讲这些个星命、周易了，我听不懂。”
“你啊。”司渂无奈，不再多言，转而将自己的卦象，“你八字命格是食伤制杀，姻缘一事顺其自然便是。不过，对方该是权柄在握之人。”
权柄在握。
景晨没忍住，嗤笑出声：“难不成你要说段毓桓了吗？”
怎能扯到王？司渂微微一笑，瞥了眼景晨，沉声：“虚龙假凤，哪里称得上是权柄在握。”
这话说得甚是合景晨心意，她笑了笑，没再言语。
“我幼时观你面相，被师父责罚跪了两日。那时师父言道，吾等不配给你看相，我原是不信，现下看来果真如此。”司渂留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便推开了殿门，似是要离开，“问筝，切勿逆天而为。”
逆天而为？
那若是她偏要逆天而行呢？
景晨何事做不得？
就算是娶了女子，天又能奈她何？

第017章 红月
红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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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甚浓，几乎看不清前路，空气中也弥漫着不好闻的味道，令人忍不住以手掩面。
“主子可在？”着一身黑衣的男子踏马而来，行至门前，下马，询问迎上来的小厮。
小厮点了点头，眼神沉着，瞧着来人的后方，确保没有旁人的眼线。
黑衣男子见状，连忙进门。
小厮的目光随着黑衣男子的身影进入厅堂，最终落在了二楼的上房。
客栈大堂灯火通明，边境小镇能有如此光亮，实属不易。
这一切都得益于长公主的新政，边境州县百姓，可自由行走南北，往来通商全无限制。
一楼厅堂主桌仍有客人在饮酒，围坐在圆桌边，桌上布满了酒菜，肉类远比一般南人桌上要丰富。几人放肆地大笑，声音透过木质的楼梯，往二楼传去。
二楼的三间上房烛火还亮着，不时有房客从一楼往二楼而去，步履看似自然，眼神却不住地打量着四周，就连手掌也暗自置于腰间的长刀之上。
黑衣男子甫一进门，便被一楼主桌的客人拦下，这帮人好似喝醉了，说话都有些不利索，招呼着小哥入座：“你终于来了，罚……罚酒三杯！”
哪想到自己会被纠缠，黑衣男子当下就要甩开几人，欲往二楼前去汇报。
可那醉汉根本就没给黑衣男子机会，强按着肩膀令他入座。黑衣男子本想挣扎，然而内力还未使出半分，那醉汉宽厚的手掌便锁住了他的肩胛，周身所有的力道被悄然卸了去。
醉汉拉着小哥坐好，桌子另一侧的大汉又拿了壶酒，给黑衣男子倒了一碗，哈哈大笑着递给了他。
黑衣男子无奈，只能被迫接下那碗酒，左右看了眼一桌醉汉，打量着这群人。在辉煌的灯火中，他们醉态如常，黝黑的面庞通红，看似凡夫俗子的装扮，然而下巴上的胡茬却被精心修剪过，眼眸里也带着不属于平民沉着的警惕。
男子忽地明白了这些人的身份。
饮下碗中的酒，黑衣人漫不经心地与这群醉汉调笑，似是坐实了他本就是这群人的友人一样。
过了一会，将黑衣人拉住的醉汉忽地站起身，揽着黑衣人的肩膀，醉得不成模样。
黑衣男子心领神会，连忙询问小二茅房在何处。
小二生怕男子吐在店中，引着黑衣男子与醉汉往客栈后院前去。
待小二离去，醉汉靠在墙边，虽然脸色通红，但眼底哪里还有半分醉眼朦胧之态，他瞥了眼黑衣男子，不语。
“下官武德司，内侍都司押班成坤。”黑衣男子瞥见醉汉“无意”中露出的御前腰牌，连忙自报身份。
醉汉了然，瞧了瞧黑衣男子的模样，未有太多的表示。
然而楼上传来了轻微的咳嗽声，醉汉连忙正色，掏出腰牌，自证身份：“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宋哲。尔等前来，可有诏令？”
“公主有令。”黑衣男子拱手向月。
既是公主有令，御前司所属自然不能阻拦。宋哲沉声应下，随即再度靠在了成坤身上，低声：“主子在二楼，你可近前回禀。”
“是。”
二人出来的时间不长，宋哲似是醉透了，成坤半搂着已经醉倒的宋哲往二楼房间而去。甫一上二楼，成坤脱力未能抱住宋哲，不慎将其摔在地上。
恰好二楼天字一号房的男子出来，扶了宋哲一把，此举帮了成坤大忙，他抬首，同那男子道谢。
几人的动作看似寻常，可成坤怀中的秘信却已悄然到了天字一号房中。
一楼厅堂角落，一行人身着月白色衣衫，腰间皆系着𬸚𬸦纹样的令牌。其中一人瞥了眼二楼的动静，随后将目光转了过来，往天边看去。
外头浓雾依旧，明亮如盘的月高高地挂在天上，隐约中透着些许的红。
红月？
她眨了眨眼，再度看向天边时，哪里还有方才的红。眼前满眼的都是浩瀚，而周遭又是寻日的纷乱。瞥了眼一旁的人，她招手，那人附耳过来，低声：“速速回京。四百里加急，中途不可耽搁！”
*
燕楚边境荆州风貌宜人，一州之内自有大川大河。
而近日来，荆州天象有异，望日那天的盈月虽照旧高悬于空，却又突兀地掺入了令人生惧的红。
民间素来传言，血月一出，灾祸出世。
长安置身于浓雾之中，抬头望向天边，血月的出现似是将昏暗的天空撕扯开来一般。她回眸看向客栈内的景象，听着一楼殿前司侍卫的喧闹声，心下大惊。
她是如何出来的。
每临望日，她的身子都不是十分爽利，这个月更是焦躁难耐。所以早在午时，她便停了卫队，歇在此处。
一开始她还在房间批阅殿前司送上来的朝中要事折子，再看看竑近日的功课。然而不过片刻，她就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倦意袭来。
昏昏沉沉中，她回到了床榻之上，脱下外衣，只着一身中衣躺下。
周遭虽是喧闹，不过与宫中相比，确是多了不少的烟火气。听着这种被师父称为“人世间”的声音，长安逐渐陷入了浅眠之中，不一会儿就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可现在，她竟在客栈外，这是怎么回事？
长安垂眸，看向自己的装扮，这一看，更是冷汗都下来了。
一袭飘逸的青衣，甚至连鞋袜都没有穿。
王室女子，怎能如此放浪形骸！
长安大惊，脚步匆匆，就要往客栈内走去。然而她的腿却不听使唤，不管她如何动作，都动弹不得。长安试着往前方走去，原以为还是不行，但却能动了。再试试左右，依旧不可。
只能往前吗？
她缓慢地往前走着，逐渐走进浓雾之中，雾气白茫茫一片，眨眼间，客栈便全无身影。她继续往前，不知要前往何处，亦不知要走多久。
长安的脚步渐渐快了起来，不过片刻，竟跑了起来。她跑得飞快，看着逐渐向后倒退的景象，长安忽的露出了笑来，好似只要自己跑的快些，便能将那些个束缚全然挣脱。
她跑得越发地快，笑容也愈发明艳。
身为南楚王室的嫡女，她自幼便跟着父王身边学着六艺，后又随着大儒学四书五经，到现在她成了大权在握的长公主。
世人皆以为她贪恋权柄，可谁人知晓她从未有过如此恣意，更遑论放肆地奔跑。
不管现下的处境，她在此处飞快地跑，一往无前，只知道往前跑。
跑，跑得更快一些。
不知何时，浓雾散去。与方才客栈的昏暗不同，眼前的景象当真震撼到了长安。
荆州竟有如此艳丽之地？
此处碧波粼粼，湖水倒映着垂柳的枝条，远处依稀可以看到连绵的山脉，就在那高山之巅，有一座都城凭空而立。长安的目力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如此过人，她恍惚中竟然看到了些许人张开了双翼，耳边也隐约中听到了那些人空中的话。
这些人的样貌都是十足十的上乘，她们多为女子，身上的衣衫也都是质地精良的，但颜色拢共仅分成了五类，玄、白、青、红、黄。她们笑着谈论着什么展翼礼，什么沉睡之事，长安驻足在原地，莫名的，她并不想走。
忽然，远处的青衣女子们似是看到了她，竟往她这边飞来。
飞来。
长安瞪大眼睛看着张开双翼的人们，有些不敢相信。
这世间，竟有会飞的人吗？
那些青衣人落在她的身边，长安未着鞋袜，又因为奔跑，白皙精瘦的脚沾了些泥土。她不自在地将自己的脚并拢，正欲开口询问众人身份。
可这些人却对着她行了一礼，看似恭敬，面上却含着淡淡的笑意，这礼同南楚的不同，两手交叉于胸前，右手大拇指上翘，左手包住右手大拇指。
这是何处的礼？
“陛下，时辰已到，该回去了。”
陛下，她何时篡位成了王？这些人是何人？为什么称她为陛下？
不等长安反应过来，她竟不知如何也生出了一双羽翼。就在她一边吃惊，一边暗自好奇这羽翼能否和这些人一样飞起来时，羽翼遂了她的心意，扇动起来，慢慢离开地面。
随着众人飞往山巅大殿，一落下，她就感觉脑子涨得厉害，周遭过往的人们的脸一一在她的眼前划过，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萦绕在她身侧。依稀中，有人唤她：“风瑾。”
那人身着玄色的衣衫，头戴着帽袍，噙着温柔的笑容，并未同方才那些人一般向她行礼，而是朝她伸出了手：“我们该去拜见司纮大祭司了。”
司纮大祭司？
女子的声音实在是过于温柔，长安行至她的面前，抬首看她。
她的面容不甚清晰，长安却未觉得有任何异常，她就这样抬首，无礼又痴缠地看着眼前的女子，过了好一会，女子轻轻地笑了。
“许久不见，可是想我想得紧？”女子将自己的兜帽摘下，露出一张明媚的笑容来。她的声音清冷，就连面容也是冷冷清清的，然而这幅笑容实在是太明媚了。明媚到长安有一种，她只会对自己露出这般笑容的错觉。
见长安不理会她的打趣，女子也不恼。她瞥了瞥四周，见无人关注二人，垂首，吻上了长安的唇角。
生长在深宫中的长安何曾被人如此对待，当下脸色爆红。第一反应就是看了看周围，敏锐地发现周遭有人揶揄地看着二人，长安立马拽上了女子的帽袍，埋首其中，恨不得将自己再裹进去些。
女子笑意盈盈，轻抚着她的头。
长安听到她的笑声，忍不住抬头，入眼便是女子的衣衫被她拽得有些凌乱，而那双黝黑深沉的眼眸，此刻正酝着满满的笑意与温柔，她看着自己，说道：“莫管她们，她们是嫉妒你我。”
嫉妒你我？
长安本就红彤彤的面颊，被她这句话惹得更是爆红。仿佛熟透的苹果一般，察觉到自己面色有异，长安垂首，不让女子看，可女子却不依不饶，她半弯着腰，瞧着长安红红的脸颊，笑容也越发的明显。
实在没有忍住，长安推开女子的脸，嗔怪：“你这登徒子！”
过了会，看到女子站直身子后的身高，又说道：“怎的生得这么高！”
女子轻笑，刚要说什么，远方大殿传来了一声极为空灵的凤鸣。
“司纮唤我，我先行过去。”女子留下这样一句话，便展翅往高处飞去。
长安站在原地，看着她偏玄色的双翼与衣衫，垂首。
她是谁？

第018章 救美（上）
救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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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眉头紧锁，额头满是虚汗。
在旁侍候的碧琴更是急得团团转，不得已，她打开房门，唤来殿前司的侍卫，低声道：“殿下高热不退，速令荆南知州遣医使前来。”
长公主就藩，才行至荆南就高热不退。殿前司的人不敢耽搁，宋哲当机立断，立刻深夜传令给荆南知州。
这次震惊楚国朝野的王明文字案本质上就是公主与文臣世家之间的争斗，此次党争看似长公主落败，可崔谢二党却也元气大伤。为此他们不敢掉以轻心，目光紧紧地盯着出京就藩的长公主。一路上长公主算得上低调，并无行差踏错，就马车的规格也从在京中的金辂换成了金根车，本以为她许是断了夺权之心，哪想到她竟在红月之夜令知州深夜觐见。
消息传至京都，再度引来朝野震动。一时间弹劾长公主擅权僭越的奏折，又如雪花般送到了卫竑的案前。不过此事，远在荆南的长安尚不得知。
长安在榻上睁眼，坐起身，冷眸瞥了眼一旁侍候的碧琴，瞧见她满目的担心，又扫了眼桌上的中药，垂眸，挥手令碧琴出去稍候。
一众人等均候在外面。
周遭静谧，长安的头有些痛。
她睡了太久，方才一睁眼差点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那个众人皆能生出羽翼的幻境。按了按仍在作痛的额头，知晓碧琴定是有事同她汇报，便传唤碧琴进来。
碧琴的神情有些异样，她瞥了眼对方，手指仍旧按在自己的额头之上，淡淡道：“说罢。”
“御前来人。”
长安面容沉静，即便听闻御前来人，亦不见一丝慌乱，无事一般让碧琴给她梳妆。
一番梳洗后，这才问：“可是我睡了太久？”
见公主已经猜到，碧琴跪地，神态越发小心，回道：“殿下吩咐奴婢亥时未醒，便唤殿前司上前。几近子时，殿下高热仍未退，奴婢便自作主张传唤了荆南知州。”
碧琴此举称得上大胆至极，长安素来御下严格。此刻，就算自小跟在长安面前侍奉的碧琴，亦是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公主开罪。
然而，长安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殿下……”碧琴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听候发落。
“唤御前的人过来吧。”长安挥了挥手，不是很想听碧琴告罪的话。
在场众人都察觉到长安的疲累，做事比平时干脆利落了不少，就连御前的人动作也麻利至极，快步走进，立于长安面前。
长安坐在椅上，她虽已经醒来，脑袋依旧昏沉着，精力也有些不济。瞥了眼竑弟的近前供奉官，心头大怒。竑弟对周遭的宦官，过分器重，此事她在京中时提及多次，他已稍加收敛，可此刻，他竟又将这小太监派了出来。
极力控制住自己的心神，维持清醒，不动声色地瞥了眼从旁候着的宋哲。
君上不听，那边自有人来帮他管教。
宋哲领命，只等诏令宣读完。
“金字牌呈上来吧，宋哲送供奉官下去。”长安神情淡淡的，一旁的碧书接过供奉官手中的御札，递交给了长安。
长安举止端庄，言辞亦是坦荡。长安是官家的长姐，即使近来失势，可到底掌握朝政多年，积威甚久。不管心中如何震撼，供奉官面上仍然恭敬，躬身告退。
当今世道，文书传递始终是一难事。楚国地处南方，饲养马匹自是耗资巨大，是以先王设立了字牌传递的制度。金字朱牌递即急脚递传送，此等御前文字均不入驿站，有专门的斥堠铺负责。而御札则是由王上签发，用以布告或下达紧急命令的文书。
长安倒想要知道，自己究竟是犯了何等大罪，竟让朝中人逼着竑弟写了御札。
缓缓打开，上书大意不过是长安僭越，私令知州觐见，于礼不合。官家体恤，减食邑千户以作惩戒。
长安的食邑比之一般亲王要多上许多，此举只能说是小惩大诫。意在告诫长安莫要继续在京中的派头，老实称臣，向竑弟俯首。
众人全部退下，长安随手将竑弟签发的手札扔到一旁，手指扶额，银牙紧咬。
不过杀了三百文人便要如此不依不饶，这以后如何得了？当真以为她是死了吗？
疾步走到桌前，长安抬笔。
*
雾灵山
景晨发冠已卸，站在殿前，沉声不语。
雾灵山的天气向来与城中不同，刚刚太阳才冒出了个头，而此刻雪花又来势汹汹。疾风裹挟着冰雪，景晨闪身，往山巅奔去。
山中风雪交加，更显静寂与空茫，山下却仍是一派繁华，可谓是人间好地方。
她静静地看着远处，心思有种说不出的茫然。
这茫然天地间，鬼神何其多，世人皆惧鬼魂，然而庙堂之中的那些人，能有几副好心肝呢？斗转星移，日月轮回，又有几人能记住景氏司马一族的建树呢？
为何要庇护这些人？
景晨不懂。
少时她便问过大哥，为什么要出征攻伐颛臾。小小颛臾，不过是上古传下来的方国。国主谈不上多么昏庸，也就是个守成之主，根本不会对燕国产生任何威胁，为何父亲要出征颛臾。
大哥沉眸看着她，说打仗便是景氏司马一族的责任，还问她是不是不喜战事。
她自然是不喜战事的，为什么要打仗？责任？什么是责任？他们在前线打仗，朝中那些人又是如何对他们的呢？说司马一族世代领军，恐生不臣之心；说司马一族嗜血嗜杀，不堪大用。
她性情乖张，不尊法度，砍了那些碎嘴文臣的脑袋。可她能砍下嚼舌根的人脑袋，却不能灭了那些个人心中的想法。她又如何不气？如此行为，自然是又被大哥教训了，可景晨并不后悔。
法度一事，本就是折磨，既不能让自己开怀，又何苦遵守？
责任？
悠悠天地间，她不过活几十载，干嘛要背负上那劳什子？
风雪渐缓，景晨满目都变成了幼时记忆中的苍白，回首再度望向山巅。良久，勾唇轻笑。
的确是时候回蒙山一趟了。
重新回到殿中，戴好发冠，景晨下山。
雾灵山不高，只因曾是南楚大司命的住所，加上终年云雾缭绕，这才被冠上雾灵山的名字。缓步往山下走去，漫山之中，仅有景晨一人的脚印。
她自己一人便走出了一条路来。
行至山脚，侍从将她的马牵来，景晨翻身上马，立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去。她拽紧缰绳，身下马发出一声嘶鸣，回首看着山间被自己走出的那条路。
风雪厚重，万事万物似都被风雪裹挟而来，只有她的那条小路，依旧清晰可见。
景晨骑着马立在此处，玄衣白玉，茕茕孑立。
世人心中怎样想她自是顾不得了，但若是以此来禁锢她，那便尝尝这三年她杀人技艺的精进吧。
片刻，她纵马往城中而去。
因着风雪，从雾灵山往城中去的这条路上，安静异常。景晨手拉着缰绳，眉头微微蹙起，不过片刻，城外的树林中便传来了马蹄的声音。
景晨拉扯缰绳转身，她的目力极佳，很快便发现了林中靠近官道，跌跌撞撞的……女子？
已是春日，纵使是燕京郊外，山脚的花也开了许多。拨开密密的桃花枝，一人跌倒在地。这人一身青衫，青衫质地精良，因着摔倒，发丝有些凌乱，但仍旧能看清她耳后白皙精致的肌肤，与那一片白中的红痣。
人面桃花相映红？
景晨垂眸看向她，并无动作。
女子抬首，望向景晨。
风雪过大，景晨的白玉面具上也有些湿意，她并不能完全看清女子的样貌。眨了眨眼，待看清女子，远远地瞥到远处过来的那些个人，她垂腰伸手，沉声：“上来！”
景晨的语气说不上温和，素日装作男子，她惯常会压着自己的声音，此刻更是沉声至极，听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冰冷。同她面上的白玉面具，给人一种浑然不同的感觉，倒是像极了周遭漫天的冰雪。
女子迟疑地看了眼景晨，随后又不放心地看了看自己的身后，神情纠结，似是怀疑景晨的身份与目的。
见她不愿上马，景晨似是感受到了她的迟疑，她不言语，转头看着已经逼近二人的队伍。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队伍，就算看不清她的眼神，仅露出红润的薄唇，但女子还是感觉到她有些许不快。正当她要将手递交给这人的时候，只见这人居然翻身下马了。
追兵已到。
女子神情焦灼，她匆忙回头，声音急切：“你快走！快走！他们……”
话音未落，那群人已经将二人包围。
谁都走不了了。
女子正欲同首领交涉，还未开口，忽然感觉身后传来了一抹冰冷的气息。她诧异地回头，看到景晨竟站在她身后，手也搂在了她的腰间，一副将她护在怀中的模样。
这人生得高，女子转头，堪堪到对方的耳朵，女子看着这人白玉面具下黝黑的眼眸。“他”的眼神冰冷似刀，扫了一圈追捕她的人，随后又瞥了眼正在偷看自己的她，那双冷眸竟微微颤动了一下。
女子被“他”看的有些莫名，心口更是因为这一眼，狂跳不已。她微微蹙眉，疑虑转瞬即逝。
“站到我身后。”景晨胳膊微动，将女子彻底护住。
说话之际，她解开了马鞍上的褡裢。
剑长约七尺，剑鞘未去。她将剑拿在手中，好似轻飘飘的树枝。
“阁下何人？”追捕的首领见景晨气度不凡，没有贸然上前，而是令手下戒备，上前询问。
方才下过雪，寒风未歇，冷风吹过，景晨露在外面的手冻得通红，她瞥了眼自己的手，又回首看了看女子的一身装束，举起长剑，横在面前，反问道：“阁下何人？”
“我等乃是……”队伍中有一人沉不住气，张口。
景晨瞥了眼那人的装束，上身一左一右两道衣襟，大襟交领，左右两襟对称。
南楚男子的私服。
“你们可知我的身份？”景晨轻飘飘抬眼看向这些人。
她的神色过于平静，语气像是寻常聊天，然而这群人被她周身强大的内力压制着，根本无法上前半步。
女子偏头看向景晨，似是不解为何追捕她的人为何不再动了。
虽是玄衣，却又戴着白玉面具，看着不是很好相与的模样，但身段倒是俊俏。腰杆细拔挺直，肩头瘦削，就连侧脸也是一副冷峻。
感受到女子打量的视线，景晨长身而立，对着这些人说：“她，我带走了。”
此言一出，追捕的人当下大怒，强行顶着景晨的压力，朝她喝道：“竖子岂敢！？”

第019章 救美（下）
救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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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敢？
普天之下还真没有景晨不敢做的事情。
景晨嗤笑抬手，“锵”的一声，宝剑出鞘。她立在风雪之中，长剑自然地垂落在身侧。女子站在她的身后，二人本就距离不远，此刻更是可以清楚地看到长剑上精美繁复的花纹。
她这一举动无疑是激怒了追捕女子的人，为首男子打了个手势，剩下四人立即握住横刀，逐步将景晨二人围拢起来。
景晨毫无退意，她瞥了眼几人的脚步，知晓他们试图包围她们二人。过往她能从千军中直取敌将首级，现在不过是护下一弱女子，对她来说，倒也算不上什么难事。
只见她手腕翻转，长剑上挑，直接迎上了身侧欲向身后女子袭去的二人。刀剑相擦，发出一阵金属撞击的声响。见她已经同这二人对上，其余三人将目光落在了她身后的女子身上。景晨扫了眼呆愣在原地抓着马匹缰绳的女子，急声道：“上马！往城中去！”
言罢，她身形微微后退，不过瞬息，双手握住剑柄，径直朝二人面门砍去。
景晨内力深厚，哪里是这几个散兵游勇所能抵挡的。二人只感觉胳膊都被震得发麻，再看向手中的刀，如此利刃，竟然被她一剑斩断。景晨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趁着二人惊讶之际，直接挑断了两人的手筋。
二人血流如注，连忙退到其余人身侧。
这厢击退二人，景晨立即身形瞬移。几人才见到一抹残影，她便已出现在即将碰到女子衣角的三人面前。她的白玉面具上有着还未化开的雪，发丝上也沾惹着几片雪花，大半的面具遮掩住了她的神情，然后那双薄而红的嘴唇微微动了几下。
几人不知她嘴里在嘟囔着什么，对视一眼，一起朝她冲过来。
其中一人踩着同伴的肩膀，一跃而起，直接往景晨的肩头砍来。景晨侧身避开，在那人将将落地之时，长剑从一个极为巧妙的角度向上挑起，利刃如劲风一般从那人脖颈划过。
脖颈处的血管被长剑一把割开，温热的血登时洒了开来，尽数往景晨二人身边而来，景晨身形未动，想到女子恐怕会怕这些血。她将披风卸下，反手系在女子身上。
随后，目光看向其余四人。方才被她一剑挑断手筋的二人，眼里已经生出怯意，二人对视，其中一人竟直接扔下同袍，往来时方向逃去。*
见此，景晨撇了撇嘴。刚才那人的血大半洒在了景晨的身上，不过她身着玄色衣衫，倒是让血迹不大明显。景晨就这样，执剑立在女子身前，身姿挺拔。而她手中那柄长剑，血正沿着精美繁复的花纹顺流而下，滴答、滴答，最终染红脚下的白雪。
似是冬日盛开的梅花。
“你……你是齐晨？”几人对视，见到她面上的白玉面具竟未沾惹一丝血迹，其中一人声音颤抖着问道。
景晨勾唇，抬袖拭去了长剑上的血迹。
森然的目光再一点点扫过在场几人，朔北寒风本就刺骨。现下被她这样的眼神扫过，几人只觉遍体生寒，下意识地就想要后退。
“哦？你们识得孤？”她的嘴唇微微勾起一丝弧度，看起来没有方才的冷硬，似乎当真好奇这些个南楚人是否听过自己的名字一般。
可这笑容实在过于瘆人，还不如不笑。
“此剑，名唤玄机。”景晨声音冰冷，眼神瞥了眼手中的剑，“瞧，玄机见血了。”
玄机剑。
景氏世代传承的长剑，比南楚的国祚还要长个数百年，仅有族内领袖方可执剑。人常言：玄机见血，飞鸟尽亡。司马一族之人常年征战，用长剑自是不如用长刀长枪那般勤，因此，玄机剑甚少被人看见。
世人皆以为此剑不过是司马一族放出吓人的传说，却未曾想到，今日竟然出现在这燕京城外的荒郊野岭处。
司马一族阖族嗜血，人尽皆知。
景晨就这样站在他们面前，迎风而立，她的话语不多，然而几句话下来，几人冷汗直流，气息都有些不稳。为首男子心下惊惧，面上只得强撑着，恨恨地瞥了眼景晨身后的女子，冲着景晨作了一揖，说道：“大将军见谅，此女乃我朝罪臣之女，吾等奉王命捉拿。烦请大将军行个方便。”
南楚北燕三年前便在溧水议和，两国坐拥神州，互市便是互利。也因此，南北多有往来，商贾平民自然往来自由，可何时，涉及官员了？
王命？竟不是公主令了吗？若是长安，她或许还能给上几分薄面，至于其他……
景晨陡然释放出威压，对面几人哪里承受得住，只能硬着头皮强忍，身子颤颤巍巍的，眼看就要站立不稳。
“这样啊~若是公主令孤尚能放你们一马。”景晨闻言，瞥了眼身后的女子，见她这么半天都没有上马，眉头微蹙。转而似是想明白了什么，又往站在马边的女子瞧了一眼，没说什么，扭头，再度看向几人，“可惜，孤不听你王诏命。”
话音刚落，剩下的二人对视，知晓景晨断然不会放他们归去，竟顶着景晨的威压，直往景晨面门而来。
先下手，便以为有胜算的吗？
笑话。
景晨身形一晃，踩着方才那人的尸体便御空而上。几人抬首看向她，只见那凌厉剑锋直直劈下，根本躲避不及。
解决一个。
她转手扬起玄机，长剑径直往旁边那人脖颈而去，又是一个。
只剩一人。
那人见状，疾步往女子方向奔去。景晨用余光瞥到，多年的沙场征战和生死对决让她的身体瞬间做出反应，松开长剑，鹿皮长靴立即踢上剑柄后鼻处。
这一脚力度没有任何收敛，眼看那人快要到女子跟前，而玄机更是直奔女子面门，她若是不躲开，势必要伤及到她。
景晨连忙运功往女子身前去。
女子眼睁睁看着长剑往自己面前而来，也不知是剑气还是寒风，本垂在面前的发丝都已扬起。只见那柄长剑在自己面前，几乎要刺进她的肌肤，不待她有所反应，便感觉到腰间被一股力道锁紧，整个人都被抱着往后退去。
“腿冻僵了？不能动？”景晨搂在女子腰间的手力度不轻，耳边传来长剑入肉的声响，她并未分半个眼神过去，“怎么不上马？”
她虽表现得凶神恶煞，可此刻声音实在温润，就连怀抱也是温软至极。
南楚男女大防甚是严重，女子哪曾被一个男子这样抱在怀中过，待反应过来，慌忙推开景晨。神色有些慌张，无意中瞥了眼景晨的面具，看到上面有着同样繁复精美的花纹，急忙撇开目光。
“嗯？”景晨没注意她的害羞，见她已经站稳，转身从男子的胸前，将玄机剑拔出。袖口擦了擦上面的血迹，这才又走到一旁，捡起剑鞘，收好，重新放回褡裢中。
想了想，从怀中掏出自己的手帕，递给女子，令她将脸上的血迹擦一擦。
女子将这一系列动作收入眼中，待景晨扭过头看向她时，像是刚反应过来一样，抬起头，满脸通红，接过手帕，回答：“我……我，我不会骑马。”
不会骑马。
原以为女子可能会说什么不愿让她一人留在这里，或者是什么事情皆由自己而起，这种南楚人善用的冠冕堂皇的理由。没想到，竟是不会骑马？
景晨失笑，唇角微微弯起，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向女子。
她生来便是勋贵，自是见过不少的妙人。母亲离去后，京中有不少人家欲同司马家结为姻亲，彼时景晨不过十岁，形形色色的画像、真人，都见过不少。就连先王后宫的美人，景晨也都见过的，可眼前的这人，和她们都不一样。
朔北民风彪悍，自然生不出如南方温婉的女子。
眼前的女子便是如此，她的面容温和，细柳般的眉毛缀在饱满的额头下，方才初遇时眼眸中满是惊慌失措，这会儿已是蕴着一丝羞涩的沉静。鼻子小巧挺翘，因为此刻的风雪，鼻尖惹上了些许的红，倒显得十分可爱。
她站在风雪之中，仰头看着自己。
景晨忽然明白了小时候母亲所说的，何为如雪般精致的人物。
眼前的人便是。
“我……我，妾……”女子被她这样直勾勾的目光看着，当下顿感羞涩，就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摆放。
景晨看着她慌乱的模样，轻笑着弯腰，再次递上了自己的手。
皓白纤细的手腕展现在女子的眼前，她垂首盯着这白皙手腕，只见内侧有一条隐约可见的红色线条，似是胎记。再抬眸，入眼的便是面具下深邃含笑的眼睛，她抿了抿唇，终将自己的手搭在了景晨的手上。
女子身姿并不丰盈，甚至可以说是纤瘦。景晨稍一用力便将她拉上了马，不同于上山时令司渂坐在自己身后，景晨将女子置于自己身前，手臂环着女子，双手牵住缰绳。
这样的姿势下，女子被景晨彻底地抱入了怀中。此举更是让女子羞恼不已，她低着头，若不是姿势不便，许是要埋首在景晨怀里，根本不欲抬头见人。
景晨的马是自小跟在她身边的，她微微拽紧缰绳，马头高高扬起，女子因着这一动作彻底跌到了景晨的怀中，这时恰好一阵风裹着雪片袭来。景晨垂首，怀里那个因为羞涩面容通红的女子，头发亦染上了几点素白，她轻笑道：“此马名唤玄𩨊，你说它生的可好看？”
𩨊，四蹄全白的马。
这名字倒是符合这匹马的样貌，周身黝黑，唯有四蹄雪白。
女子垂首看了眼身下的骏马，仰起头，笑道：“四蹄全白名为𩨊，此名甚好。”
话音刚落，景晨稍稍拉紧缰绳，她垂首再度看了眼女子，随后驭马往城中驶去。
纵使速度不慢，但被景晨环着，女子竟也没感到寒冷。她仰头看着景晨，她温润流畅的下颌就在眼前，连那双微微抿起的红唇也看得甚是清晰。
自然，她也瞧见了，喉间没有一丝凸起的脖颈。
女子眼波流转，远远看到城门，轻扯了下景晨的衣袖。
感觉到女子拽了自己一下，景晨低头看向她。
“大人在这里将我放下便好。”女子如此说道。
景晨眉头微蹙，俨然一副不太赞同的模样。她深深地看着女子，见她并非推辞，翻身下马。随后张开手臂，将女子抱下马。
女子下马站稳，站在景晨对面，冲她福了福身子：“谢大人救命之恩，萧韶铭感五内。”

第020章 拜别
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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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晨静静地站在萧韶面前，因着刚才那阵疾驰，她的发丝有些濡湿，现下雪虽已停，寒风一吹，仍有阵阵冷意袭来。
冷风透过身上景晨给她系上的披风，让萧韶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寒风稍稍停歇，萧韶缓了过来抬首，看着眼前这人。
白玉面具下的双眸格外深邃沉静，同时又有着浓浓的打探意味。“他”在怀疑她的底细，又或许是对她生了旁的心思。对这种试探与打量，萧韶颇有些羞恼。可眼前人不仅身份显赫，武艺高强，更是从五个大汉手底下将她救了出来，就算有天大的傲骨，在这座举目无亲的燕京城前，救命恩情，也只得让她弯下腰来。
她轻咬嘴唇，呼吸开始变得浅促，将身上景晨的披风解开还给她后，双脚微动，看样子在犹豫是否跪下行个大礼。
稍加思索后，她后退一步，双手拎着自己的裙角，作势就要跪下。
如此情状，景晨倒是有些不忍，收回质询的目光，抬手扶住了女子的胳膊，入手的温度有些凉。知晓南人不懂燕京如今的温度有多难耐，她想了想，从马背上将自己另外一件厚一些的斗篷拿了下来。手臂轻扬，又一次替女子系上了自己的衣衫。
方才的那场打斗，女子身上难免溅上了些许血迹，精致的衣衫就这样废了。动作间瞥见了女子身上单薄的衣衫，景晨心底升起一丝怜惜，柔声道：“此外罩乃是公爵衣制，落脚后切记收好，莫要被绣衣使者发现了，若是被人告发，你大可说这是本王的。这件染血的披风，我便带回了。”
南楚有武德司探听情报，燕国自然也有相应的建制。绣衣卫是段毓桓继位初期建立，编入皇城禁军，朝中官员对绣衣卫知之甚少。但这其中并不包括景晨，就算段毓桓将启泰提为中央校尉，接替她的位置，可燕国军队的统帅之权向来由司马一族掌控，此举如何能瞒得过她？
“燕国绣衣还有专门的使者？”萧韶很是惊讶，似是不明白，为何要专门设立绣衣的使者。
景晨笑了笑，没应声。她垂首看着萧韶的姣好面容，只是这笑容似是蒙着一层薄纱，在面具之外又添了副面具，更显得她深不可测。
“去吧。”景晨瞥了眼天光，是时候回府了。
“小女拜别大人。”萧韶再次向景晨福了福身子，转身往城中去。
风雪再起，景晨站在原地，一手牵着玄𩨊，凝眸看着萧韶的背影越发远去，待到彻底消失，她这才抬起头。天空又变得昏沉起来，京城上空更是积着黑压压的云，瞥见自己肩头已有薄薄一层雪，正欲抬手拂开，她顿了一下，对自己方才不知所谓的举动颇感讶异。
干脆不再去管那雪也不再管这莫名的女子，直接翻身上马，往府中行去。
街角处，萧韶看着景晨的身影，风雪又起，加上驭马而行，她头上发冠随之晃动，白玉面具下又是那副肃穆冷艳的神情，玄色衣衫隐隐可见血迹斑驳。
瘦削的肩膀却为她挡了风雪。
拢了拢自己身上厚重的斗篷，又瞥了眼绣着“司马”二字带血的手帕，萧韶笑了起来。
片刻后，同样消失在燕京街头。
景晨回府，将玄𩨊交给小厮，疾步往厅堂内走去。尚未走过廊道，少征便迎了上来，行礼后低声道：“黄门郎从宫中来了。”
既然已经加冠，袭爵自然就在当下。
少征看着景晨这一身，又闻到她身上有血腥气，一脸诧异地看向景晨，目露忧色。
“旁人的血。”景晨扬手，示意笄女等人近前来，随后又问道，“黄门郎何时来的？”
“来了一个多时辰了。”少征蹙眉，稍加思索后回答景晨，“他来时少君尚未从大司命那处回来，我便让他在正厅候着。”
少君突然问这样的问题，令少征心中有些打鼓，生怕自己哪处疏漏却没注意到。他跟在景晨身旁，悄悄觑了眼少君，只见少君嘴角勾出了一个瘆人的弧度，随即又转过头去，瞥向府外。
“少征，你说，段毓桓还能忍耐多久？”
王上近前侍候的人，在她的府中生生等了一个多时辰。
隐忍多年才独掌大权的人，如何能忍得下这些？
景晨此言一出，少征瞬间明悟，他沉眸，冲着少君微微点了点头。司马府中有着太多太多的秘密，若是王上当真将眼线插了进来，难保不会发作，借机削弱司马一族在朝中的势力。
纵使少君不在意，主动给出去和被动让出去，终归是不一样的。
见他明白，景晨也不多加言语，疾步进了房间。
准备更衣。
玄色长衫换下，笄女嫌弃上面的血迹，正准备唤侍女送至浣衣处处理掉。景晨瞥了一眼那衣衫，也不知心里是怎么想的，下意识说道：“衣衫洗净后，送到我房中来。那披风，搁在那吧，不用洗。”
这让笄女很是吃惊，司马一族向来显赫，家产颇丰，现下又有食邑，更是富余。吃穿用度虽不能比肩宫城奢靡，可少君自幼便喜净，沾了血的衣衫，从没有穿过第二次。这是怎么了？这衣衫是什么特殊样式吗？还有那披风，怎的连血迹都不处理了？
笄女又看了眼手中的衣衫，不就是很普通的贴里吗？虽然上面有弓羽营的暗纹，但这样子的贴里府中不说百件，也有数十件，为何要特意留下呢？
景晨淡淡地睨了眼笄女，笄女恰好与她对视，连忙低下头。
是自己僭越了。
换好公服，景晨理了理腰带，又将上面的玉佩摆弄一番，目光停顿了一瞬。方才自己杀人的举动虽然快，可到底是活生生的五条人命，那女子竟如此淡然？这人是何身份？
思及她无意中瞥到的对方耳后的红痣，与没来由的熟悉的感觉，她心中疑窦更深。
然而现下不是探究女子身份的时候，她很快恢复如常，往厅堂走去，打算去会一会段毓桓的近侍。
前往正厅，景晨在正座坐下，少征正去请黄门郎。天寒地冻的，就算有内力，景晨也难免觉得手脚有些发寒，便唤侍女奉茶。
这些侍从都是她打小就已经在府中的，自是十分熟悉她的习惯，不过片刻就端上了热茶。
景晨端着茶杯，抬眸望向院中的梧桐树，脑海中忍不住回想萧韶的样貌和举止。白玉面具下的眼眸，有着淡淡的疑惑，她就那样呆坐在位子上，一动不动。
若是少征在此处，定然会发现，她现在的模样，同先家主，也就是景晨的父亲有多么相似。
片刻后，黄门郎进门，看到景晨端坐在正座，他停下了步子，不自觉地抬起了手中的诏令。
景晨抬眸看他，这双眼眸哪里还是方才的模样，此刻就像千年玄冰，极冷极硬。纵使跟在当今王上身边多年，也听闻许多景晨的传言，可这一眼，还是把黄门郎吓得愣在原地，一步都不敢动。
见他如此，景晨淡淡地笑了起来，她目光在黄门郎手中的诏令停了一瞬，言道：“黄门郎见谅，今日风雪甚重，本王膝盖有疾，不便跪接诏令。”
此言一出，黄门郎的脸更是一片惨白。
司马一族的地位举国上下皆是傲然，可这是王上的诏！
怎，怎能不跪接？
景晨才懒得管他，照样端坐着，就连手中的茶杯都未曾放下，瞥了眼黄门郎，沉声道：“陛下诏令为何？”
大司马的威压过甚，黄门郎在宫中多年，自是懂得识时务的。不过犹豫了一瞬，他便朗声道：“制曰，今册封齐王济之三子晨为大司马大将军，袭封颛臾王。”
袭封颛臾王？
父亲的齐王封地乃是齐地，藩地首府是齐州，下还有三府。齐地素来是除秦晋外的重镇要地，当初先王封父亲为齐王时，还受到了朝中诸多文臣的阻挠。好不容易这些年，父亲坐稳了这个位置，朝野上下也逐渐能接受司马一族受封齐王之事，如今倒好，改封颛臾？
该说段毓桓礼重景晨，还是说他居心叵测呢？
谁人不知神州上下，颛臾国传承近千年，被她父亲一朝灭国。现今封她这个灭了颛臾国的大司马后人为颛臾王，居心何在？！
好一个颛臾王啊。
景晨怒极反笑，段毓桓的王位才坐稳，她刚一出府便在这种事情上同她算计。若说身旁没有为他谋划的人，景晨万万不信。
会是谁呢？
不管黄门郎还在厅中，景晨垂眸，在脑海中一一过着这三年朝中变动的官员名录。终于，她脑海中浮现出一位。康盛三十六年，受时任车骑大将军冠英举荐入仕，上书先王直指三公世袭弊病的那位举子。
叫什么来着？
那人相貌就在自己的眼前，可是名姓却怎么也想不出，这让景晨有些恼怒。
见景晨一直垂首，黄门郎等得有些焦急，他摸不清楚大将军的心思，生怕景晨如同传闻那般性情乖张，突然拔剑将他的头颅砍下来，咕噜咕噜当成蹴鞠踢。
“大司马大将军。”黄门郎脑门满是薄汗，他低声唤着景晨。
可景晨还在思考那人的名姓，根本未给他任何反应。
无奈，黄门郎只得看向一旁的少征求救。少征见状，轻声咳嗽，提醒景晨。
终于想起！
景晨这才回过神，她再度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三两片茶叶漂浮在水中，她低头啜了一口，吐出茶梗。过了好一会，又笑起来，对黄门郎伸手：“诏令给我便是，你回宫复命吧。”
此刻黄门郎哪里还顾得上景晨不臣的态度，连忙双手奉上诏令，便要离去。
少征送黄门郎出府，行至中途，他看向面色苍白的黄门郎，忽地开口：“大人该是知道，如何同圣人回禀，对吧？”话音刚落，他宽厚有力的手掌便捏住了黄门郎的肩头。
近侍中官哪里受得住少征这一下，即便没用一丝内力，黄门郎依旧汗流不止。
“奴婢知晓，奴婢知晓。”
如此，少征这才放了他。
待少征回到正厅，只见景晨双手端着茶盏，脚也立在椅上，整个人呈一副蹲状。她看向少征，面上一副肃杀笑意：“少征，有好戏看了。”
既已袭爵，有些事，便可做得了。
“传令，将临淄魏珂近来所有文章、行事、会客，事无巨细一一回禀。另，我今日在郊外遇见一女子，闺名萧韶，南楚人，被南楚官军追捕。将她的底细查清，同样回禀与我。”

第021章 苍云滇
苍云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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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甚是无趣，景晨每日例行感慨。
这月倒掉了少宫的药，月中的苦痛也没找上门，景晨难得爽利一阵子，不由地又动了去地牢的心思。可还没走到地牢所在的后院，少征和刚养好伤的少角就拦住了她的去路。
见二人态度坚决，景晨耸耸肩，也不坚持，转过身就在这偌大的庭院中散起步来。看着自己熟悉的庭院，回想起幼时，娘亲和自己回忆她的故乡。
娘亲是齐州人，父亲说她是普通农户的女儿，但从娘亲的描述中，却不似如此。在她口中，眼前的庭院不该是这样。至少不能只有梧桐树，应有高耸的楼阁用以藏书，薄纱般的云将楼阁笼罩住，阁楼下方还要引入涓涓细流，蓄一湖清水，养上三两对凫鸟，听鸟声与读书声入睡才是。
大哥讲过，日后要将后院种上雪松和前院的梧桐相互辉映，这样府中一年四季总会有几抹绿意，不至于冬日漫长，满是萧瑟。
然而如今……
景晨神色有些黯然，片刻后，转身往正厅前去。
少征少角二人看着少君的背影，她一人缓步走着，缥缈似无根之水一般，显得是那样寂寥落寞。少君太过瘦削了，这身月色锦袍明明是年初所制，现下就已宽大了些许。
司马一族自出生起，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如若代价是亲人俱亡，又有几人会言此乃幸事。
景晨行至前院，看到院中还未挖完的大坑，索性脱了外罩，挽起袖子和裤脚。又从一边拎了铁锹，下了深坑再度开挖。她家阖族从军，对园林造景自是不熟悉的。她也未做任何的功课，只想着，在前院梧桐树边该是有一湖水。这样想，便做了。丝毫未曾顾及此举对王府的整体构造会否造成影响，全然没有顾及风水一说。
一个深受诅咒的家族，就算是风水再盛又能如何？
日头逐渐高挂，一锹一锹的泥土从院中挖出，汗水不住地从额上流下，连带着白玉面具也多了几分粘腻，让景晨不太舒服。她抬起手臂蹭了蹭面颊上的汗，看见少征从外面走来，景晨让正在一旁候着的笄女取水来，索性休息会。
笄女端来水壶，托盘上有两口大碗，景晨瞥了眼笄女，笑了一下，给自己倒上一碗水。
“说罢，可是有消息了？”冰凉的水入喉，因为挖坑生出来的汗也浅了许多。不管自己这身衣衫可能是寻常百姓人家一年的银两，景晨坐在了土坑边上，衣衫下摆早已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泥印。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还扫了眼另一个碗，少征见状，自然将碗拿过来，跪坐在少君身侧，从怀中掏出南边刚送来的消息，递给少君后，这才从笄女手中拿过茶壶，倒了一碗，饮下。
打开信纸，景晨看着上面有些糟心的笔迹，眉头皱着，看到一半，实在没忍住，便抬眸问少征：“这谁的字迹？”也太丑了！就连少角这么不擅笔墨的人，都要比这好上许多。
几近四月，燕京城内温度已经上来，略带热度的风吹拂在脸上，细细麻麻，很是舒爽。景晨喜欢今日的天气，此刻微微仰着头，让阳光尽数洒在脸上，露出的红唇自然勾起弧度，煞是好看。就算狗爬字迹惹人着恼，那一分恼也被这闲袅春风吹散了则个。
少征瞥了眼信纸上的字迹，笑道：“是西江麓小姐的字迹。”
西江麓？
这个名姓有些耳熟，但景晨想不起是何人，她歪了歪头，示意少征给她解惑。
“疾叔老爷的四女，幼时跟在少君身后的麓小姐。”少征提醒道。
如此一说，景晨稍稍有了点印象。叔父疾常年镇守西江，是以朝野上下均以西江为其姓。西江麓这个堂妹，景晨还记得，她幼时在京中呆过一些时日。那会她小小的，矮矮的，时常带着明媚的笑容，脸上还有两颗酒窝，模样甚是俊俏可爱。她常跟在她的身后，用奶里奶气的声音喊着：“姐姐，等等我~”
然而麓妹妹只是模样可爱，个性却是个比景晨还要跳脱的。和景晨被迫女扮男装不同，麓妹妹自小就喜欢男子装扮，就是景晨第一次出征，她也在疾叔叔的亲卫队里看到了一身亲军装扮的堂妹，要不是父帅严苛，将她暗中捉了出来，怕是麓妹妹真能跟着她一起上战场。
没想到这些年过去，她竟跑去了南楚。
“苒林在南楚做什么？”既然是堂妹的字迹，就算是丑，她也得继续看一看。瞥到落款，景晨轻笑，摸了摸上面的“苒林”二字。
“麓小姐跟在少商近前，许是随商队活动。”少商近来毫无音信，但这次麓小姐回禀来的消息带了少商的亲卫令牌，想来这两人应该是在一起的。
和少商在一起？
景晨眉头轻挑，淡淡地笑了起来。
苒林是个呆不住的性子，也不知少商能否受得了？想到从来干练寡言的少商被自己这个可爱的妹妹折磨得头痛的样子，景晨甚是感兴趣。
少君如此笑着的模样，可是少征好几年未曾见到的。他见少君笑着，也跟着抿唇笑了起来，模样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慈祥。
少征和少角是双生子，两人的性格却是大不相同。少征性子一贯沉静，甚少会展颜笑出来，此刻笑起来倒显得十分秀气，有了几分南边人的模样。景晨看着少征，目光瞥了眼不远处看似看着他们二人，实际上一双眼都落在少征身上的笄女，神色了然。
这司马府，是时候办喜事了啊。
如此甚好，甚好。
天朗气清，景晨双手向后，撑着自己的上半身，头看着蔚蓝的天空。空中一丝云彩都没有，很是洁净的模样，手腕撑着有些累，景晨索性躺在地上。
虽温度舒适，可地面还是有些凉意。
景晨躺了片刻便又坐起来，想了想，站起身子，拍拍身上的泥土。看到笄女拿着披风就要上前，说道：“你给少征吧，我去沐浴。”
笄女疑惑，但到底是少君的吩咐，还是应下了。
走到少征身边，瞪了眼还坐在深坑边的呆子，没好气地将披风扔给他。回头见景晨已经走远，这才低声嗔怪：“你个蠢笨的！少君躺下你怎的不拦一下，你以为少君和你一样皮糙肉厚吗？还要我给你送披风，呆子！”
说完，笄女便循着景晨的步伐匆匆离去，似是要伺候景晨沐浴。
莫名被骂，少征无助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他怀里还抱着笄女刚刚扔过来的披风，看着笄女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他挠挠头也站起了身。
景晨没有让人伺候沐浴的习惯，笄女前去也不过是给景晨备好衣衫。
匆匆洗过，景晨身着中衣，脑子里满是西江麓那歪歪扭扭的字迹。无奈地叹息了一口气，拽过笄女备好的长袍披在身上。往书桌前去，将信中内容誊抄了一遍。
苒林信中内容不短，近乎将南楚朝野中的大事说了个遍，还补上了少商之前未言明之事。
长安以秘书省王明一事，广兴大狱，杀了朝中文臣三百。此举一出，朝野震动，四下哗然。为平息臣工怒气，南楚国君在谢允和崔鹤的逼迫下，杀了公主党的韩作武，更是一举迫使长安让权就藩。
长安迫于形势，无奈往苍云滇就藩，行至荆州，路遇红月。红月在南楚本就是不详的征兆，当日甚少民众外出，可长安却令知州深夜觐见。这事被荆南知州上报朝廷，又被谢允等人抓着了辫子，弹劾长公主的奏章连夜从国中各处送往京中，楚国国君再度妥协，削了长安的食邑。
此事后，长安大病一场，前往苍云滇的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据传高热不退，人也一度陷入了惊厥。
至于景晨偶遇的萧韶，此女乃是长安秘书省一案中的涉案官员龙图阁学士萧赟桁嫡女，其母是临安顾氏。
案发时，萧韶替母亲在天帝神庙参拜，因此躲过一劫。萧韶舅舅是荆州通判，听闻萧韶侥幸从秘书省一案中逃脱，便将萧韶从楚京接到了荆南，他给萧韶做了假的牙牌，让她躲在自己家中，可后因长安深夜召见荆南知州，他按制参了长安一本后，武德司便亲自差人抓捕萧韶，由此，萧韶再也不能呆在南楚了，这才北上来了燕国。
南北往来路途较远，消息延误自然在所难免，而苒林这封信，恰好让景晨将南楚今年发生的事情全部串了起来。
谁能想到，这些年一直大权在握的长安长公主，竟然会因为一场大狱陡然失势呢？至于说萧韶，看似是长安大兴诏狱之事的受害者，可她的亲眷又反过来给了长安一次狠狠的打击。
外患未解，还有闲心内斗？
景晨嗤笑，她身子向后仰着，脑海里还在不断盘算着苒林的那封信件。过了片刻，她突然站起身来，从书柜内翻出神州地域图。
苍云滇是长安的封地，这事众所皆知，可这苍云滇还有另外一名——南禺山。
山海经有云：有上多金玉，其下多水。有穴焉，水出辄入，夏乃出，冬则闭。佐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海，有凤凰、鹓雏。（注①）
此处是传说中凤凰所在的地方，自是被奉为神圣之地。南楚仁王将此地作为封地赐给长安，可见其在仁王心中的地位。然而，苍云滇境内并无南楚朝廷建制，当地首领乃是部落土司。
也就是说，长安这封地，看似神圣崇高，实则全无用处。
仁王器重长安，因她是女子，赐她这个地界倒也无可厚非。可长安自己呢？她手握朝中政权五年，除去苍云滇，竟未给自己增加旁的封地，苍云滇就如此重要？到底是什么让她不愿换掉这处封地？现下奔袭千里也要返回苍云滇又是为何？
景晨将手指停在地图上的苍云滇处，无意识地敲击着，忽地，她瞪大了眼睛。
苍云滇林高草密，若是……
景晨的瞳孔猛地收缩，倒吸了一口冷气。

第022章 金屋
金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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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云滇位于疆域西南，四面环山，周遭山高林密，据说满是未开化的原始部落和瘴气，因此楚国在此并无中央直遣官员建制，当地仍遵土司领导。
此处听着并非良地，可就是这样，当年仁王封此处给长安时，仍旧阻力颇多。原因无他，仅是因为这苍云滇极富有神圣意味。
楚人崇尚九凤，苍云滇又被人称为是凤凰居住地，以此每逢新君必会前来祭祀，除去新君登基，苍云滇再无兵甲。
如此一来……
即便是长安心有反意，藏兵于苍云滇也无人知晓，更是无人敢查。
景晨站起身，目光盯着桌上的地制图，倒吸了一口冷气。
南楚仁王崩逝那年，大哥便同父亲揣测长安可能会心生反意，但父亲不以为意，总想着即使长安天纵英才，但在那种被礼教捆绑束缚的朝中，想要登上大宝，堪比登天。
然而，五年了过去了，时移世易。
五年的时间，以长安之能，南楚朝堂当真都是崔谢之流？莫说她的驸马都尉是当世大儒之子，就是这* 次秘书省文字狱一案出头的那位中书门下省的解约，怎不是受了她的旨意。
不仅如此，除去韩作武是有名的公主党，朝中其他武将也大多为长安拔擢。仅仅是景晨知道的，就包括他们的兵部侍郎□□、枢密制学士吕秀正，中央如此重要的两个部门长官都是长安的人，地方又该是如何模样呢？武德司如此针对萧韶，当真只是为了抓捕逃犯？还是为了报复萧韶舅父参长公主呢？
要知晓，武德司南楚王上禁军啊。也不怪崔谢之流忌惮，短短五年便培植出如此势力，怎能不忧心。
若是长安起事……
那奶娃娃皇帝和满朝只知掉书袋的文臣，能有什么用处？难道要在双方阵前讲那些个诗书礼乐易吗？讲什么才是正统，什么才是忠君之道吗？
长弓利剑可听不懂这些个教诲。武将被欺辱多年，但凡有点脑子的将士，自然会追随重武的长安，莫约还会做一做收复北国的梦。
士人治国，从古至今有哪个朝代能在士人的辅佐下国祚绵延至今？
就连从上古传承下来的颛臾古国，不也还是在父亲的铁蹄长刀下，城破国灭。
长安若是楚国君主？
景晨的神情看不出什么，她静坐沉思。
“少羽。”忽的，景晨抬眸，轻声叫了长久躲在暗处的人。
少羽无声地走出，上前，就要对着景晨行礼。
景晨哪里受得起他的礼，连忙走到书桌前，抬眸看了眼少羽。恰好此时少羽也在看她，二人相对行了一礼。
礼过后，景晨这才笑道：“大哥莫要再和我行礼了，我还要回。”
她一说罢，少羽本抿成了一条直线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些许弧度，颇为无奈地觑了眼景晨。二人都入座后，这才问道：“何事寻我？”
她本就不是什么遵从礼教的人，见少羽直奔主题，自然不推诿，拉着刚坐下的少羽的衣袖，来到了书桌前。细长的手指在苍云滇处，说道：“此处，长安封地。三面环山，山高林密，无中央直属官员，又是楚国图腾凤凰居住地，称得上祥瑞。若是……”
“藏兵于此？”少羽瞥了眼景晨后，目光就落在了景晨手指的地方，眉头微蹙，“我对兵事知之甚少，若是长安起事，晨以为胜算几何？”
景晨笑了笑，并不打算回答少羽的问题。她这一笑，倒是有了几分外界传言的乖张和狂狷。她细长的手指不住地点在苍云滇之上，少羽知晓，她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如此，那便不需要他了，少羽悄然告退。
无声无息，仿佛未曾来过一般。
起事本就讲究个天时地利与人和。当年仁王病重托孤长安，有人不满，可长安是仁王唯一嫡女，就是现在的奶娃娃也不过是个庶子。王位，长安当然是有资格的，她比现在楚国那个少君差在了哪里？
不外乎她是女子。
这五年，她已经在朝中立足，更是大权在握。所缺的不过是一个天时与人和，天时不可控，可这人和却是容易。
她此前大举杀了三百文臣，便是在言明：不与士大夫共天下，与百姓共天下。士人几何？庶人又几何？
长安所图深远，当真是好心机。
景晨嗤笑一声，端起桌上的茶盏，再度瞥了眼苍云滇。
可惜南楚那帮愚昧庶人，他们怎会知晓长安所谋深远，在意的仅有她是女子，不该显露于人前。如此国民，不成的话，兵败身死，也好。
她是没有见过长安的，然而这些年到底是听了太多长安的事迹，若说她对长安不好奇，那自是不可能。想了想，她扬声，朝着书房外喊道：“少角！”
少角推门而入，看到少君面前正是地制图，以为少君有出征的意思，目光一闪。
“少商及南楚一众间人可曾呈上长安画像？”景晨自然清楚少角所想，莫说是少角和段毓桓，就连她在京中呆的也有些疲倦了。但这件事，急不得。
少角凝眉，略加思索，回复道：“不曾。”
意料之中的答案。
长安久住宫闱，深居简出，又未出嫁，听政都需垂帘。朝中非重臣恐都难以见过她的容貌，而景晨的人想要见长安一面，更是难于登天。
“少君对长安生了兴趣？”少角有些好奇，身子往景晨方向探去，又因为前些日子的言辞无状被打了板子，下半身立在原地。
他这魁梧的身子，做这种宵小惯常的姿势，显得很是滑稽。
景晨轻笑，颇为无奈。
瞥了眼外头叽叽喳喳鸣叫的雀鸟，春日了，就是这雀鸟也到了繁衍的季节。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似是做了什么决定。
片刻后她抬眸，目光炯炯地看着少角，道：“你说，我将长安掳来做这司马府的主母如何？”
她这话说得不像玩笑，少角没忍住咽了口口水，眼睛眨了又眨，似是要确定眼前的人是不是少君本人一般。
莫不是被人夺舍了？
“说实话，我对长安，太好奇了。”景晨双手交叠，手肘立于桌上，而她的下颌倚在手上，眼睛黝黑地盯着少角。
少角哪里见到过这样的少君，他那本就没有少征发达的脑子，此刻更像是一张白纸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反应同样也在意料之中，景晨将手中的茶盏随意地放在一旁，卷起地制图，神态自若。好似自己方才所说的不过是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话一般，道：“将图收起来吧。”
少角听话，将那厚重的地制图收好，放到可随时拿出来的位置。少君此言便是要他可以离去了，可他想了又想，还是转身问道：“少君，你可是真的想要长安公主为吾等主母？”
“不可？”景晨站立在他的面前，面上神情被遮掩大半，唇角一丝弧度都没有。这副模样，像极了那年少君提刀砍了那些个文臣的模样。
少君是司马家唯一的大小姐，看似纤弱，可到底还是司马家的人，从骨子里就充满了冷酷的侵略性。她想做什么，自然便可做什么。
“少君若想，我即刻将她绑来送入你的房中！”
闻言，景晨轻笑，她挥了下手，笑道：“你当长安周遭禁军全是摆设不成，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你先退下吧。”
少角唱喏告退。
他们四人跟在景晨身边日久，一些事情自然是要知晓的。少角比不上少征聪慧，许多事情还是需要敞开了说，免得日后误了事。
司马府的主母自是当务之急，但现下，段毓桓最着急的事情，还不是自己的婚事。
而自己，也不该着急这件事。
推开书房的门，景晨站在廊下，清润和煦的春风吹拂着她的脸颊，她抱着胳膊，凝望远方。在府中，景晨未将头发完全束起，一半梳成发髻而另一半散在脑后。现下风一吹，一缕发丝覆在自己的面上，她伸手将头发至耳后。
南楚的文人言论很是搞笑，说燕人为夷狄，所以爱散发，只有他南楚人才是华夏正统，所以绾髻束发。
可笑至极。
蒙山景氏发迹时，南楚还不过是颛臾的属国。本就是窃国之贼，如今倒是宣扬起正统来了，虚伪。
“晨当真想要长安入府？”一直藏匿在暗处的少羽自然没有落下景晨同少角的对话，此刻见周遭空无一人，现身，询问景晨。
瞥了眼面容端庄的少羽，就是戴着那么明显的面具，还是藏不住那股气势。景晨歪头轻笑，回答：“此事，哪里是我所能决定的呢？”
长安是一个人，莫说她乃异国公主，就是普通燕京城内百姓家的女子，是否愿意入府，也要询问对方意愿，哪里是她所能做主的呢。
想了想，望着远处的天空。燕京入春倒也是快，不过几日，这天上就已泛起了乌云，空气中也弥散着浓重的水汽。而这府宅之中，除去醒目的梧桐树已开花，就连旁的说不上名来的枝丫也抽条了，生出了一片绿色。
司马府，许久没有这样生机勃勃了。
看了会墙上攀附着的藤蔓，景晨说道：“长安才能出众，行事亦对我心意，实话讲，若她兵败身死，我许是会难过一阵子。”她笑着将这番话说来，中途还扭过头瞧了眼少羽。
见他神态略有异样，便收住下面的话头。
春日的风还是有些微微的凉意，景晨立在原地，越发笃定自己的想法。若是长安当真兵败身死，她定要率着司马大军，踏破楚国都城，将那些个文人的脑袋瓜子，挂在楚京墙头之上，生祭给长安。
“若是她起事功成，又当如何？”少羽此刻也不管自己的身份，缓步走到景晨面前，微微垂首，直视着她的眼眸。
听到少羽如此的问题，景晨嘴角勾勒的幅度渐渐扩大，她倚靠在廊边的柱子上，觑着少羽，回答：“她全无成功的可能。”
卫竑与崔谢两党，不过纸上谈兵之流。唯一值得忌惮的韩作武已死在党争之中，如此，南楚何所惧？
长安在时，尚能与燕国对立，维护些许和平，若她不在，楚国便成了待宰的羔羊。她自是可率军灭了楚国，但楚国国灭后司马一族的下场呢？
夫高鸟死，良弓藏；敌国灭，谋臣亡。[\
若是长安起事成功，以其心机，难保不会联合段毓桓整治司马一族，到时燕国又将如何自处？她确实不在意所谓燕国国祚，可事关司马家阖族荣耀，自然也不会坐视不理。
长安不会登上宝座，自然，也不能死。
“大哥，你说，我现在打造个金屋，将其藏起来，如何？”忽的，景晨想起那个典故[\，满脸兴色地问道。

第023章 大朝会
大朝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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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国朝会制度同南楚大差不差，也是五日一朝，每逢初一十五朝朔望。
方才寅初，景晨便听到了房门外细微的声响，她睁开眼，手按着自己的额头，双眉紧蹙，很是不舒服的模样。
“少君，该更衣了。”
景晨从床上起身，燕京已经入春，然而深夜的气温还是有些偏凉，她望了眼还未打开的窗户，随意地挥了挥手。
笄女意会，令一旁的婢子将窗户打开一些。
冷风吹入，混沌的思绪这才逐渐清明，景晨缓了缓，掀开被子。
大朝会，按制她需穿皮弁服。往常的常服里三层外三层就已十分厚重，今日要穿的皮弁服更是要命，但法度仍需遵从。
匆匆洗漱后，她往内室站好，胳膊张开，笄女及几位婢女上前，侍奉她更衣。
大红色的绛纱袍与红裳还好，大带才是要命，上面挂着的玉石，更是沉重。衣衫穿好还不算完，笄女上前，手中还捧着皮弁冠。
不看这冠冕还好，看了后，景晨因为早起面无表情的面色，更是冷淡。见她如此神情，知晓少君定又是觉得被人扰了清梦而心情躁郁了，几人手下动作麻利，随后很是看得懂眼色地退到一边。
许是穿衣耽误了些时间，景晨出府时已有些迟了。少征、少角均身穿朝服，二人骑马立在景晨马车外，一行人这才往宫中去。
待下车时，第三通鼓刚响，两门已开。
景晨的车驾显赫，她在百官的注目下，下车。
太祖有令，朝会以大司马大将军先入，原朝中无大将军，是以车骑将军冠英为首。现在景晨袭爵，成为大司马大将军，左右百官均拱手行礼，候着她。
景晨也不推脱，她自十二岁便跟在父兄身边参加朝会，到了十五岁下战场就领了卫司马一职，位列武将二等，现下袭爵，除了其余三公外，众人的礼她还是受得的。
“颛臾王好风采。”方才站定，冠英便来挤兑她。
这满朝文武谁人不知王上封她为颛臾王的意思，此刻提及，就是来恶心她。若父兄还在，景晨说什么也要和这个老匹夫打上一架，然而现在她已不再是司马家的幼子。
她只得忍下这口气，冷笑了两声。
左右二门已开，景晨为首往右掖门走去，冠英紧随其后，后面跟着少征等人。从右掖门到朝会所在奉天殿前距离不短，面具与皮弁冠互相挤压，景晨的耳朵有些不适，但纠察的御史还在一旁，她也不能动一动，因为早起而烦躁的心情，此刻更是烦闷。
待在御道两侧相向对立，景晨找到了出气的地方。方才被冠英挤兑的怒气此刻也不做掩饰，她瞥了眼身侧的冠英，眸色冷淡，语气带着揶揄说道：“令郎今日身子可安好？”
冠英膝下有二子，分别为冠豫、冠章。冠豫在康盛三十六年投军，恰好在景晨所领的弓羽营效力，现在景晨袭爵，弓羽营卫司马多半就是冠豫。冠豫年长景晨数岁，却仍矮了她一头。而他的二子，更是个不成器的，早已过加冠年龄却仍未入仕，终日流连在勾栏中，不知天地几何。前些日子更是不知惹到了何人，被打断了腿，到现在还不能下榻。
打蛇打七寸，骂人就要揭短。
眼看冠英的脸色铁青，景晨见好就收，心中虽还在嘲笑着冠英这个老匹夫，面上却是一派温和，宽慰着：“若是京中医师无能，晨可奏请王上遣李邈前往府中。”
“有劳大司马。”冠英咬牙，收下她这一番好意。
燕国有制，御医仅给王公大夫看诊。冠英虽为车骑将军，身上却是没有爵位的，更遑论三公。他那小儿伤势甚重，李邈擅接骨之术，若是能让其看诊，冠章日后说不上还能同寻常人一样行走。如此，就算明知景晨在羞辱于他，他也只得忍下。
奉天殿前，正中设了御座。在钟鼓司的乐声中，段毓桓到达御门，禁军力士撑五伞盖、四团扇，从东西两侧登上丹墀，不过片刻后，段毓桓便坐上了御座。
随着大鸿胪的唱班声，左右文武齐头步入御道，还未走进，鸿胪的人便来提醒景晨所站位置错了。景晨抬眸，疑惑不已，但此时不宜喧哗，便随着鸿胪的人往勋戚一班走去，仍在武官班前却稍有距离。
对段毓桓如此安排，景晨颇感无奈。
今日大朝会并无具体事宜，朝臣虽知晓段毓桓欲往漠北用兵，可现下方才开春，正是农忙放牧之际，此时若大举兵事，粮草辎重就成了问题，因此满朝文武无一人提及此事。
而一些什么雪灾、饥荒的时政民生问题，景晨向来不感兴趣，此刻更是听都不听。
勋戚班所在皆为三公士族，景晨年纪轻，位置却是靠前。她也顾不上段毓桓会否看到，竟在朝会上闭上了眼睛，开始补眠。
大臣们向来眼尖，现下看到大司马竟在朝会上睡着了，心下大惊。可见王上明明看到了景晨如此行径，却仍是默许，便又垂下头去，不敢再看。
朝会临末，段毓桓终于叫了景晨的名字，他询问道，军中二等、三等将军补缺她可有想法。
补缺一事，素来由大司马提议，王上裁定。先王时期，司马济颇受器重，对军中事宜有一体节制的权力，除去当时拔擢十五岁的景晨为卫司马请示了王上，其余一应都是由济决断。现下段毓桓问她补缺一事，她还有些拿不准。
片刻思虑后，还是将自己早已写好的奏疏呈上，交由段毓桓决断。
对她如此反应，段毓桓自是满意的。体面样子地夸奖了一番，便将此事压下。
少征撇头看向少君，只见景晨露在外面的唇角虽然带着弧度，可眼中确实一丝笑意都没有，冷静的似冬日深潭一般。
朝会后，黄门郎传诏，王上约后日同她一同用膳。
景晨应下，随即同一干臣工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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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时几近晌午，少征与少角需往营中，景晨便一人乘车回府。
春光明媚，左右街道尽添了嫩绿，就是叽叽喳喳的雀鸟也呼朋唤友，莺燕遍布。景晨垂眸坐于车内，脑海中回想着自己奏疏所写的人名。
燕国军职与楚国大相径庭，分为三六九等。
第一等自然就是景晨所担的大司马大将军。大司马大将军为常设，其余大将军像是什么镇东大将军、征北大将军之类都是临时建制，军事结束后自然裁撤。
第二等便是车骑将军、小司马将军与少司马将军。过往大哥二哥便是在这等，此次她在奏疏上提了冠英之子冠豫为少司马，而少征则是由轻骑营主将升任小司马将军。
至于少角，正是她曾所任的弓羽营主将与卫司马，位列三等。
段毓桓青睐冠家，若非如此也不会在她丁忧这三年里，倚重冠英，给了他可取司马家而代之的错觉。然而，他青睐可，被景晨在明文奏疏中提及便是不可。冠豫阵前效力在景晨的弓羽营，景晨此番在一众勋贵世家子中，独独将冠豫放在了二等位，就是跟在她身侧多年的少征都在冠豫下首，以段毓桓的脾性，再听到她对冠章的奏请，就算准了让李邈前去冠家，也会心生芥蒂。
景晨轻笑，感觉甚是无趣。
同段毓桓斗才最是无趣，先王五子，当真是个顶个的愚蠢不顶用。
有风起，车窗微微被吹动，窗纸被吹响，景晨索性睁开了眼，推开车窗，看看京中春色。
街道喧闹，景晨回府的车驾并非高调的郡王制式，只是很普通的一人一马，而她晨起时的车驾，则是在请示过段毓桓后赏给了李邈，令他舒服妥帖地坐着她的车驾前往冠家，以示王上和大司马的体恤之情。
段毓桓本想给她换辆车驾，可她深知得寸不能进尺，谢恩后没有领赏，而是换了现在的小马车。坐在狭小的车内，十分不舒服。晨起未骑马仅是因为未睡醒，现在已经清醒了，再坐在不如以往规制的马车内当真折磨。可她这一身，也不便在街中行走。
颇为无奈，景晨只得将目光分给街道两侧行人，以转移自己的坐得难受的注意力。
春光正盛，耀眼的日光投射在人们的身上，景晨将自己的皮弁冠解开脱下，探出头去，望着上方高高挂着的日头。斑驳的日光洒在青翠的树枝上，凝望着枝头之上稀稀落落绽开的白色花瓣，景晨伸出手去，欲摘下一朵。
可未等触到，马车骤然停下。
惯性使然，景晨当即往前，若非她下盘稳健，此刻就已经摔倒在车内。
此事一出，驾车的小厮当即从车中跳下，跪伏在马车前，听候发落。
景晨被这一下搞得有些发懵，待她反应过来时，听到的便是街道中的各种声响，往来叫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她速来不喜如此场合，但眼下车夫已经跪在外面，她若不出面倒也不合适。
推开车门，率先出来的便是皮质朝靴，随后就是当朝仅有王室、亲王、郡王方可穿得的皮弁服。比起皮弁服，她面上的白玉面具，才更是显露其身份的特征。
街道往来众人见到这白玉面具，当即黑压压跪伏一片。
这样的阵仗倒是让景晨感觉有些不自在，她眉头微微蹙了蹙，随后便恢复了往日对外冷漠沉静的模样。她下车，行至车夫面前，令其起身。
周遭百姓对景晨的印象还停留在大司马大将军的三子，年少征战沙场便拿下敌将首级上，对她已袭爵之事害并未有实感。直到有人在人群中喊道：“见过大司马大将军。”
人们这才恍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瘦削的玉面郎君，已成为了大司马大将军。
景晨坦然受着百姓的参拜，眸子里敛着比平日更加深沉的墨色，目光在众人中扫过。
人常言，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同父兄欲庇护一国百姓，给予世间一片河清海晏不同，她从来不在乎百姓的死活，眼下跪伏在她面前的人们，如同蝼蚁一般微不足道。
她冷冷地看着他们目中的崇拜神情，心下嗤笑。
不欲在此处多加停留，景晨表面功夫做了做，便要上车回府。
然而转身间，她的鼻息中忽然隐隐地闯入了一抹淡淡的冷香。这股子香味煞是熟悉，宛若城郊春日桃花，泛着香却还带着丝丝凉意。
是谁？
景晨目光瞥过人群，找寻到了那人。
世人只见，他们冷面的大司马大将军，忽地绽放出一抹比春日暖阳还要和煦的笑来。

第024章 再见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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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晨又看到她了。
日头正酣，方才在车内还觉得稍有凉意的风，此刻变得柔和了许多。她的一只脚还在矮凳之上，侧身凝望着人群中的那人。
远处，是云霞；近处，是她。
萧韶穿着一身男子装扮，淡青色的长衫，长发也高高束起，露出精致的面容。她站在原地，双目里漾着水光，身后正是已经满是嫩绿的垂柳。
轻云薄雾，春光正好。
景晨静静地看了她一眼，暗忖着她出现在此处的原因，又想要知道她为何要扮作男子。她尚未踏上矮凳的一只脚稍稍往后，就要往萧韶的方向而去。
然而转身间，景晨的目光直直地撞上了萧韶的双眸。她定定地看了她片刻，随后微微摇了摇头，目光中是对景晨试图上前的拒绝。
拒绝？
为何要拒绝？
景晨霎时收敛了自己的笑容，眸光微冷，一言不发地打量着萧韶周遭的人。
果然，在萧韶后方不远，她看到了几个大汉，这几个人面上对着景晨极为恭敬地行礼。可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落在萧韶的身上，见到景晨将目光落在他们的身上，神情顿时异样起来。
南楚的追兵竟然进城了吗？
微微拉开自己宽大的下裳，景晨满目寒霜，目光瞥了眼驭马的小厮。
纵使只是驭马的小厮，也是少征从军营中挑选出来的，此刻看到将军的神色，他也戒备了起来，手掌状似无意地按在腰间软剑上。
看到景晨和她的小厮均已戒备，燕京城中百姓本就行的是全民兵制，当下，原本喧闹的街道霎时安静了不少，其中几位大汉更是从街角隐蔽的角落，逐步地往景晨车驾所在位置靠拢，似是要保护好大司马的安危一般。
那几人见状，神情更是异样，其中一人更是耐不住脚步，不过半步距离，就要抓住了萧韶的胳膊。
景晨见状，哪里还管的上周遭百姓目光，足尖轻踩车驾横梁，身形矫健，越过层层人群，直接来到了萧韶的面前。
男子眼看着萧韶就要落入他手，哪里想到竟被景晨搅局了。他横眉怒视着景晨，当下便要发作，一手更是直奔景晨的肩头而来。
“放肆！”景晨一把将身边的萧韶护在身后，侧身而对，不管自己这身衣衫打斗起来有多么不方便，抬腿便是给了那男子一脚。
景晨带着怒气的一脚，十成十的力道踢在男子的身上，即使是强壮如黄牛，都不一定能受得住，何况是这个男子。他被这一脚踹得身形向后，慌乱中还撞翻了不少街边商贩的物什。
男子的同伴见景晨如此，当下拉着男子跪下，讨饶声不断。
景晨正欲发作，却在人群中瞥到了绣衣使者的面容，她眸色微黯，怒气更盛。拂袖不理会那二人，转头声音平和地询问萧韶：“这二人你可识得？”
萧韶本就被景晨护在身后，二人距离极近，她能够清晰的看到景晨露在外如冰雪一般的容貌，甚至就是被面具遮掩了大半的眼眸都是那样的清晰，长长的睫毛加之略带关切的目光，此刻的景晨似是江南温暖宜人的湖泊一般，似水且动人。
“回大将军……”萧韶忙不叠地回答，可还未说完就被跪在地上的二人打断。
“大司马明鉴！此人乃是我……”
见那两个男子就要说出那地的名字，萧韶满目慌张，方才还漾着水波的眼眸，此刻通红，更是酝着涟漪。她无助地看了看景晨，又看了看周遭，生怕这二人将那处的名字说出口，竟慌乱中抓住了景晨的手腕。浑然忘却了眼前的景晨身份有多显赫，她根本就不敢再抬头看，可还是硬逼着自己抬头。
美人含泪，我见犹怜。
景晨素来见不得这样的事，何况此人还是萧韶。
没去理会萧韶还抓着的手腕，另外一只手抬起，止住二人话头。
“此人乃是本王故人，二位可否行个方便，让本王同其叙个旧。”萧韶抗拒的态度明显，饶是再迟钝，景晨也对这二人的身份猜出一二。
二人自是不愿，可谁不知燕京城内这位大司马大将军行事乖张，现下当街将鸨母方才买下来的南人带走，他们回去该如何交差？以鸨母的手段，恐怕他们二人明日便要曝尸荒野，是以就算大司马地位煊赫，若无凭证，此事也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见二人神情不愿，景晨也未多言，她脚步微动，将萧韶完整地推至自己身后。居高临下地瞥了眼跪伏在地的二人，缓了会，径直将自己大带之上司马一族的族徽玉佩摘了下来，扔到其中一人怀中。
“酉时本王自会送……公子归家，可放心？”她话虽是打着商量，可眼下，犹如一座冷面的天神一般，周身都散发着令人生畏的寒气。
连司马一族的族徽都押了上去，可见其心思。
二人对视一眼，同意了。
萧韶哪里想到景晨竟如此，美目含泪，当下便摇起了头，似是不愿。
景晨却是安抚式地拍了拍她的肩头，目光又瞥了眼她仍抓着自己的手腕，眉头轻佻。
看到她的目光所落之处，萧韶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如此失礼，连忙松开了抓着景晨的手。垂眸站在景晨身侧，目光落在景晨的大带上空缺的一处，眸色复杂，心中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景晨却不管这些，她径自往车驾走去，走了两步，瞥到萧韶还站在原地，轻声咳了一下。
这一声将发呆的萧韶唤醒，她大步走到景晨身后，跟着她的脚步。
两个男子见刚买下的小姐就要被带走，虽然有着大司马的家族玉佩，却仍是心有余悸，忍不住出声：“大将军……”
景晨未转身，冷眼扫了二人一眼。
二人噤声。
她这一眼着实骇人，就是跟在她身后的萧韶都被吓到，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看到萧韶如此反应，景晨眼睛快速地眨了眨，暗忖自己是否将其吓到了。
周遭百姓并不能全然将刚才这场闹剧收入眼中，却也有不少人看到景晨在两个大汉手中救下了个小郎君。无人在意这小郎君到底是真的郎君还是假扮的女娇娥。
回到车前，景晨刚踏上马车，回想起萧韶连马都不会骑，怕她连上马车都费劲，回首递上了自己的手掌。
落入萧韶眼前的便是一双手指纤长，掌心有着些许习武时的茧子，可即使如此，这双手还是极为漂亮的一双手。
她就这样将自己的手伸了出来，一如当日在燕京城郊。
她也是如此，明明戴着温润的白玉面具，然而面对旁人的神情却冷漠如冰。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又一次伸出了她的手，试图将她从泥淖中拉出来。
萧韶的神情微微有些触动，本来一直酝在眼眶的泪，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滴滴颗颗，落在景晨的手上。
温热的泪就这样砸在她的手上，景晨虽不知原因，却也知晓，同方才那场争斗不无关系。
周遭百姓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车驾之上，景晨想了想，还是主动拉上了萧韶的手。同她掌心含着茧子不同，萧韶的手仿佛羊脂玉一般，细嫩软滑，虽不是第一次握到，可她还是像个登徒子一般感叹道。
眼看着她也上了车，景晨这才推开车门，进入其中。
二人的手还拉在一起，刚一坐下，景晨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还没有松开她的手。知道南楚女子对男女大防甚是在意，她连忙将手收了回去，想了又想，坐到了萧韶的对面 ，说道：“抱歉，我……”
听到景晨这样说，萧韶微微扯了扯嘴角。
怎样形容这抹笑容呢？
莫约是，轻云笼月，姣好的容颜上带着一抹愁绪，而那双似是会说话的眼眸，很是复杂，含着半分笑意却又晕着浓浓的怅然。长长的睫毛颤着，窗边忽地吹入了一股风。
发丝微动。
景晨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眼眸中的笑意缓缓褪去，压在厚重的愁绪之中，她说道：“民女谢过大司马大将军。”
言语之间，不管官道稍有颠簸，萧韶执意站起了身，冲着未坐在正位的景晨又一次福了福身子。
这是她第几次受她的礼？景晨已记不清了。
她伸手扶着萧韶的手臂，不知该如何宽慰。
“那二人，是……是回风阁的管事。”萧韶的唇抖得厉害，她头低垂着，不愿再让景晨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可言语间的哽咽与颤抖却是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住。
景晨扶着她坐下，看到她本挺直的肩头此刻已经松下，带着股浓浓的颓意。
回风阁，景晨自是知道此处的，虽她不曾去过，但年少时听父兄提到过此处。回风阁是南人的娼馆，南楚朝中若有官员犯事，其家属女眷，除去年少和年老者，多数会没入回风阁以充官妓。这回风阁开来燕京时日已长，燕国朝中对犯事官员多采用流放的刑罚，就是其家属亲眷也多流放，甚少会有这种折辱人的方式。
若是少商递上来的消息无误，萧韶的父亲便是长安在楚京大兴文字狱的犯事官员，作为亲眷的萧韶，被没入回风阁也实属正常。
那日在城外，她还记得萧韶欲自行进城的模样，她本以为她已有去处了。哪成想，就算跑来了燕国也没有逃脱。
萧韶的肩头颤抖地越发厉害，景晨何曾如此直面过女子哭得梨花带雨，当下方寸大乱。就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摆在那里，想了又想，这才想到应该给她一方手帕擦擦眼泪。
可她今日* 穿的是朝会的皮弁服，周身上下哪有地方？
就在她窘迫不知如何的时候，萧韶抬起了头。
红润的双眸直直地撞入，许是大哭一场，她的发丝已有些散落，微微遮住她白皙的面容。她抬首看到的就是景晨慌乱的模样，哪里想到方才还气势骇人的大司马大将军，此刻像个愣头青一般，蓦地，她再度笑了起了。
同方才略显苦涩的笑容不同，这抹笑容带了几分真心实意。
因着笑，那盈润着水光的眼眸泛起光彩。
景晨坐到她的身侧，碍于南人的礼教，同她仍旧保持一定距离，询问道：“你今日出来所为何事？”
本就是十分寻常的一句问话，可不知怎么的，听到这话，萧韶竟然面色爆红，就连小巧盈润的耳尖都惹上了绯色。
景晨愈发不解，她眼睛眨了眨，回想起她站在人群中目光灼灼的模样，淡淡地挑着眉，不确定地问：“因为我？”

第025章 嗅青梅
嗅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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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韶并未回她。
倒也不是非要知晓这个答案，景晨含着笑看了眼外面，发觉已快到自己的府邸。
司马府邸距离皇城不过两条街，穿插着一个市集，满打满算不过两刻钟的脚程，如此还能遇见萧韶。景晨面上依旧含着笑，眼眸却冷了下来，她率先下车，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看到车驾，迎出来的笄女。
笄女会意，匆匆回内宅安排。
等下车站定，景晨依旧等候在马车边，递上了自己的手。
已不是第一次借她的手上下车，纵使羞涩，萧韶还是看似淡然地将自己的手放在了她的手上。她本就是官宦人家的嫡女，自小也算得上是养尊处优的，但堂而皇之地接受他国将军的服侍还是有些不适应。
余光瞥到司马府已经有侍从出来，这些个人的目光齐齐地看着二人，为首的女子更是满脸的揶揄。顺着女子的目光，萧韶看到了她和景晨交握的手上，这一看不要紧，羞涩的情绪登时再度袭来，慌乱中，本该踏上矮凳的左脚站立不稳，当下就要跌落。
还是景晨手疾眼快，连忙用另外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腰。
香玉满怀。
楚国礼教甚严，她在家中就连侍奉弟弟的小厮见得都不多，何况是外男。更别说和外男有如此亲密的接触，下意识地她就向后退，然而景晨并没有给她机会，反而更加搂紧了她的腰，稍稍一用力，竟直接将她从车上抱了下来。
“啊！”萧韶惊呼出声，下意识地抱住了景晨的肩膀。
同印象里面南人女子应该有的娇魅不同，萧韶有着独属于官家小姐的矜持和骄傲，像这种在大庭广众下惊呼出声的行为，是过往她从未有过的。然而此刻她也顾不得反应自己的失礼，全身心都在猛然失重的惊讶中，紧紧地抱着景晨的肩头不松开。
猜到她可能会被吓到，却没想到会反应这么大。景晨一瞬间也愣住了，然而抱着萧韶的手也没有松开，甚至怕她滑下去，还顺势往上掂了一下。
此举更是让萧韶羞得头都抬不起来，直接埋首在景晨肩头，不肯见人。
没想到她是这样的反应，景晨眨了眨眼，垂首看着萧韶几乎红透了的脸颊，她无声地笑了笑。
正午的阳光透过淡薄的云层，漏在二人的身上。大红色的皮弁服之上叠着淡青色的薄衫，羞红了脸颊的小郎君埋首在身姿挺拔、面露微笑的人肩头，和煦的风带动着树叶发出沙沙声响，就连空中一直盘旋不做停歇的鸟儿，都在此刻变得安静了下来。
景晨微微弯身，将萧韶送了下来。
重新站在地面之上，萧韶只感觉这燕京城内的地都是如此的滚烫，她的脸更如火烧一般，红得彻底。别说同景晨道谢，现下就连抬头都感到十分勉强。
若非是现下跑走十分失礼，许是此刻景晨便能真切地体会到什么是“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她惯常看不上南人女子的羞涩，觉得甚是莫名其妙，可若是萧韶，倒显得可爱娇俏。
景晨的嘴角不自主地勾起了好看的弧度，知晓她此刻的羞涩，便没有继续看她，反而是看了眼立在门口看戏的众人，目光示意他们迎客。
眼看着司马府的下人们已经迎了上来，萧韶连忙反应过来，她望了眼在自己身前半步的景晨。小心地摸了摸自己烧红的脸，眼波流转，终是落在了自己的鞋面之上。
“他”的肩膀比之一般男子，瘦削轻薄了太多。
笄女自然是将景晨同那姑娘的互动收入了眼中，眼瞅着少君已经入府，低低地笑了声，看到那姑娘根本不敢抬头看路，马上就要一脚踏上府前的门槛，连忙走上前，主动伸手扶住了萧韶，说道：“姑娘小心。”
笄女的手搭在萧韶的手腕上，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衣衫传入，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头。
萧韶对笄女道了谢，随后便不再言语，随着她的步伐向内走去。
“我先去更衣，笄女你先陪萧姑娘。”景晨行至回廊中途，实在感觉身上的皮弁服厚重难忍，回过身看向笄女和萧韶。看到萧韶和笄女正一前一后地走着，萧韶跟在自己身后一个身位，步履自若，若非是脸上的绯红尚未完全褪尽，还以为她十分熟悉这司马府。
她深深地看了眼萧韶，并未说什么。
感受到景晨的目光，萧韶抬眸，同她对视。
“失陪。”景晨微微点头，转身往内宅走去。
笄女及一众小厮婢女并不知道萧韶的身份，只当她是哪位勋贵家的大小姐。司马府已三年未接外客，可到底还是王爵府宅，下人们并未失去礼节。
萧韶在笄女等人的带领下，缓步穿过了回廊，来到了一片看着像是花园模样的地界。
恰好在此时有人来寻笄女，笄女同萧韶告退，便只留下了几个婢女同萧韶。
之所以说这地方看着像是花园，是因为此处有着大片的梧桐树，可除了梧桐树外，再无别的绿色。显得有些过于单调，萧韶行至一方石桌前，缓缓地坐下，看着眼前这片树林。
春风吹弄，已生长出来的树叶互相摩擦，发出阵阵声响。萧韶抬眸，她的目力比之常人好上不少，她能够清晰地看到这些厚而宽大的树叶，不知为何，已经到了晌午，可树叶之上还泛着清晨的露水。这些个树叶互相掩映，翠绿色互相点缀，同阔钟形向外伸展开来的树干配合，倒营造出一种郁郁葱葱的感觉。
周遭静谧，清幽至极。有种说不出的安宁，萧韶坐在此处，脑海里难得放空。
“此处多为我父亲手所种，至于那些粗些的，则是从我母亲的故乡移植而来的。”已经换好衣衫的景晨不知何时过来，看到萧韶正看着父亲种的梧桐树林，坐到了她的身旁，同她说道。
倒是没想到她会主动说自己家事，萧韶心中微微惊讶，面上并无表示，而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景晨倒也没想过她会说什么，毕竟南人的个性总归是和燕国人不同的。她瞥了眼一旁随侍的婢女，示意她奉茶上来。婢女识趣地下去，不过片刻就沏了茶来。
婢女先将茶奉给景晨，景晨面色温和，慢慢饮下了一口。
婢女刚要将茶杯递给萧韶，却被景晨给拦了下来。
景晨抬了抬下颌，示意她先行离去。
见婢女已经离去，萧韶冲着景晨微微点了点头，当做行礼。刚要将面前的茶杯端起，可还未等碰到茶杯，她就先碰到了景晨的手。
景晨竟也要端茶。
她一瞬间怔愣住，未等反应过来，景晨已经将茶杯端起，另外一只手摸了摸外壁，不动声色地用内力将茶水又温了温。外壁摸着没有那么凉了，这才递给萧韶。
景晨这番举动看着着实奇怪，萧韶略有不解，但仍是乖巧地接过，闻声道：“谢将军。”
“我惯饮凉茶，他们也知晓我的习惯，这茶有些凉了。方才替你温了一下。”景晨扯了下嘴角，还是解释道。
用内力温茶？
武功高强之人便是如此使用内力的吗？
“将军……”萧韶双手捧着茶杯，一时间竟不知道是否该饮下这杯茶了。
她的长相本就同燕国女子大不相同，有着南人女子特有的温婉，眼波流转，低眉浅笑时尽显袅娜。许是官宦嫡女的缘故，面貌温婉中却也带了些许矜贵自持，眉宇之间隐隐带着贵气。尤其是告诉她自己被迫流入烟花之地时，那眼神中说不出的倔强，更是景晨从未瞧过的。
不知为何，景晨忍不住待她温和些。
“天气尚凉，喝些热茶吧。”景晨温声道。
既是这样，她倒也没有了扭捏的道理。缓缓地饮下热茶，眸中尽显惊叹之色，她转头看向景晨，透亮的双眸里有着显而易见的情绪。
景晨不由一笑，她自然是猜到萧韶会有这样的反应。早在更衣时她便吩咐了婢女，等会奉茶来时要用少商从南边带来的上好龙井。虽然她自己对茶叶并无半分品鉴之能，但或许萧韶会深谙此道。
现下，萧韶的反应证实了这点。
“可喝出来这是何茶？”景晨语气温和，面上带笑，问道。
南楚国祚绵长，对礼制和文化的发展都甚是在意。南楚士人甚多，这帮子底层读书人除了爱用四书五经掉书袋外，最爱的便是附庸风雅，更是有人曾言道：茶之为民用，等于米盐，不可一日以无。（注②）
萧韶是官宦人家的嫡女，对茶道不可能不熟悉。
许是很久不曾人言道此事，萧韶的面露欣喜，透着亮的双眸此刻更是夺人，她笑着回道：“明前茶，明前龙井。”
景晨笑而不语，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茶区曾有谚语‘早采一天是个宝，晚采一天是个草’，明前茶极为鲜香，茶汤也呈现着嫩绿色，叶底娇润，轻柔丝滑之际还有回甘，是顶好的茶。”萧韶讲得头头是道，面容一改过往见时的羞涩恬静，带了几分自信的愉悦，她又饮下一口，明亮的眼眸微微阖上些，许是认真地品鉴，过了会，这才又扭头看着景晨，“托将军的福！”
哪里想到她还有如此的一面，景晨的眸子里含着几分柔和的笑意，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萧韶。
看着她笑靥如花。
艳阳凝照，一股春风吹来，淡青色的衣衫玉带飘扬。她在阳光下，更显肤白胜雪，恍若那南楚信奉的巫山神女一般，清雅曼妙 ，美得不可方物。
景晨的目光实在是太过于明显，让本因为喝到上好茶叶的萧韶霎时反应过来。她怎能，竟，竟然在外男面前如此卖弄！真，真真是丢了萧家的脸。
看到她此刻倒是有些羞涩了，景晨轻笑。
忽的一阵风，刮起不远处的梧桐树叶，那宽大的树叶竟随着风径直往二人所在石桌而来，眼看着就要飞到了二人面前。
萧韶下意识地身子往后退了退，这一退，恰好将景晨的动作收入眼中。
她抬腕，在树叶飞落二人身前时，轻易地便将树叶抓到了手中。燕国男子服饰宽大，现下因着抬腕，素日藏在衣袖中的手腕就这样露在萧韶的面前。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景晨的手腕，一瞬间明白了“皓腕凝霜雪”的意思，白皙纤瘦的手腕，翻转之间裸露在外青色的脉络，都显得那样招人。以及，那手腕间不甚明显的红线，更是为她的腕子添了旁的色彩。
萧韶凝眸，双手不动声色地握紧。
“若是喜欢，待离去时我让笄女给你带回些去。”将树叶随手搁在桌上，景晨端起已经有些凉的茶，看到还怔愣的萧韶，笑着说道。
“少君，姑娘，该用饭了。”

第026章 万一
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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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晌午，也是该用饭的时候了。
萧韶本想回绝景晨方才所说的赠茶之事，可景晨并未给她这个机会。
她率先站起了身，宽大的袖口从萧韶的衣衫上擦过，隐约中萧韶看到其白色衣衫上绣的暗纹。
𬸚𬸦。
同南楚信奉东皇不同，北人并无信仰。若非要说一个，莫约是草原上的长生天。
司马一族世代从军，杀孽颇重。为何景晨的袖口会有五凤中的𬸚𬸦暗纹？
萧韶略有不解，眉头也微微皱着。
风依旧在吹，吹动的树叶发出阵阵声响，还卷着不知从何处过来的灰尘。景晨有些无奈地扫了扫身上的浮沉，偏过头，看到的便是萧韶皱眉思索的模样。
只以为她是在思考为何此时用饭，景晨解释道：“晨起去大朝，现下有些饿了，我就让小厨房做了饭菜。”
听闻景晨这样说，萧韶的思绪这才转了过来，她点头轻笑，温柔地回道：“民女晓得。”
司马府占地极大，从梧桐树林走到外院前厅需要花费不少时间。
二人走在府中廊道之上，萧韶盯着处处可见的梧桐树。只见每一棵都是阔叶状，她的思绪渐渐飘远，心中疑窦更深。
景晨走在萧韶的身侧不远，她顺着萧韶的目光看到她还在看梧桐树，便同样抬头看着远处，说道：“府中树木多为梧桐，看起来有些单调。”
岂止是多为梧桐，简直是只有梧桐。
萧韶几乎能够想象到冬日里这府中的光景。青桐畏寒，时值冬日定然是一副光秃秃的模样，若是赶上雪花纷飞的日子，高耸的枝干上定全部都是厚厚的积雪。
砸在人身上，一定会很疼吧？
她在想着冬日的模样，微微侧着头，精致可人的面容就这样近距离地呈现在景晨的面前。
萧韶实在是太美了，许是因为侧着头的原因，阳光尽数洒在她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光。若说之前眉眼不过是隐约中泛着矜贵，此刻倒是愈发明显了。
龙图阁学士，正三品。能养出这样的女儿来？
景晨轻声笑了笑，转过头。
“少君，姑娘。”随侍的婢女见到二人，迎上前来。
被婢女的声音唤醒，萧韶回过神。见到景晨已经在自己身前两步远，这才跟上，回想起方才景晨的问题，回答道：“将军若是觉得仅有梧桐树单调，也可种些早园竹。”
景晨点点头，不置可否。
这府宅如此之大，仅有梧桐树自然是单调的。可她并不善于此道，素来是想做什么便做，现下萧韶所说的，她一时也拿不准，便也没有言语。
萧韶只当自己逾矩，不再多言。
几近饭厅，二人落座。
朝曰饔，夕曰飧。也不知现下这餐对萧韶来讲算不算得上是晚餐，恰好是上菜间歇，景晨抬起眉眼，朝着萧韶望过去，她的目光深邃，面具下的神情不可捉摸，带着深深的探究之意。
这样明晃晃的目光萧韶自然能够感觉得到，她的神情看似自若，可那放在膝上的手已经微微攥起来，仔细看去，还有些颤抖。
这一幕当然被景晨收入眼中。
眼看景晨没有收回自己目光的意思，萧韶故作镇定地端起面前的茶杯，饮下一口清茶。抬眸时，目光同景晨接触，她哪里想到景晨现下的目光如此……如此带有侵略性，连忙紧张地偏离开自己的眼神，强作镇定。
作为屹立于一国两个甲子而不倒的勋贵世家，司马一族对子孙的教导之严自是不必说。嫡系一脉本就人丁稀少，能够活下来的哪一个不是聪明的，景晨父亲作为不受宠的庶子却能继承家主的位置，他的儿子更非凡人。
过往人们总是更加在意大司马的世子，忽略了次子和三子，可现在……
萧韶只觉得心惊。
景晨毫不掩饰自己的探究，那深邃的眼神似是要将她看穿。
她不喜欢被人这样打量。
萧韶面色紧绷，一时间说不出是因为景晨近乎失礼的打探，还是说面对当下处境无法反抗的恼怒。
上菜的时间过的尤其缓慢，萧韶垂眸，安然地坐在椅上，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模样。
既然她愿意看，那就让她看个够吧！
“姑娘可是觉得晨无礼了？”随着最后一道菜上完，景晨径自从笄女手中的托盘拿下两碗米饭，将其中一碗放到了萧韶面前，温声问道。
若是在平日里，萧韶定是要使使小性子的，然而她一转头，看到的便是景晨那质地温润的白玉面具，以及她身上穿着的锦缎长袍。纵使现在的景晨眸光带着笑，语气也是温柔，可她不能亦不敢对着眼前人使小性子。
眼瞧着萧韶微微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内侧，面上略带着一丝倔强，景晨眉头微挑，等着她的回答。
然而倔强的模样很快便找寻不到踪迹，转瞬就变成了一副顺从的模样。刚才看起来还矜贵的人，现在眉眼低垂，就连周身的气质给人的感觉都大不相同了，倒真真的有了几分落魄的世家女的德行。
“民女不敢。”萧韶平静地回答，试图告诫自己现在的身份已经不允许她有旁的情绪了。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嫡长女，身边也没有仆从随侍左右了。
如今的她，再无选择的余地。
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景晨将椅子往萧韶的方向拉了一下，瞥了眼还在厅内侍候的人，挥了挥手，令他们下去。
霎时，厅内仅剩二人。
萧韶仍垂着头，过了会，这才再度抬首，面上带着笑。
这抹笑容自然是好看的，只是，眼底看起来多少还是有些落寞模样。
没来由的，景晨不愿意看到她这幅模样。她微微弯下身，感觉到身上的长袍不方便，撩起衣摆，竟直接蹲在了地上，从下往上看着萧韶。
哪里想到她会忽然蹲下，萧韶一愣，随即低下头，看着景晨。
“姑娘生的好看，若是不想笑，便不笑吧。”静静地看了片刻萧韶的面容，景晨忽地开口。
听到她这样说，萧韶的面上笑容愈发惨淡，她扯动唇角，目光平静，似乎此刻浑然忘却了眼前人的身份。低声呢喃道：“不想笑便不笑，我的身可由己？”
身不由己。
景晨微微蹙起眉，不是很愿听她如此自怨自艾的话。
“楚京同这里，大不相同。”景晨的面具将她上半张脸完全遮掩住，萧韶自是看不到她蹙起的眉头，她淡淡地笑了笑，说道。
萧韶顿了顿，将原本要说的话吞入腹中。思忖片刻，这才又说：“将军好意民女心领。”
无可指摘的言论，景晨听后，心下却觉得不太舒服，她的眸光微闪，脸上表情看不出变化，只是唇角微抿。
过了好一会，她这才站起身，重新做回自己的位置上，说道：“不必自称民女，你我本就萍水相逢，自是不必讲究这些虚礼。”
虚礼？
她可是统帅整个燕国军马的大司马大将军，位列三公之首的颛臾王，此刻，她对她这么一个楚国罪女说不用讲究虚礼。萧韶苦笑一番，应下。
室外忽的风起，厅内却是熏烟袅袅。香气非一般花香，而是十分清淡的松香。此香味道甚淡，但却难得的令萧韶的心绪平复下来。她抬眸看向景晨，如她所想的那般，毫无“虚礼”。
恰好此刻景晨的目光仍在萧韶身上，二人的目光便这样对上，景晨笑了笑。
纵使被面具遮住了容貌，可她这一笑，仍是满目生辉，有种雨后初霁的感觉。萧韶目光落在的脸上，隐约中看到了她面具上的符文，停留片刻后，再度看向景晨的眼眸。
景晨叹了口气，低声道：“晨有一事想问姑娘。”
“将军请讲。”她受了景晨的恩惠，现在景晨有事来问，定是知无不言的。
景晨目光深邃地望着她，过了会，问道：“姑娘为何今日男子打扮？”
要问的，便是这个吗？
萧韶稳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白米饭与各式吃食，垂了垂眸，敛着神色，缓缓说道：“那日同将军分别，我遇见了一位妇人。她见我可怜，收留我，原以为可以等到我父友人来接我，可不曾想……”
景晨唇角仅有的弧度消失，她静静地看着萧韶，并未接话。
“她将我卖入了回风阁，因我是楚人，想来卖了个好价钱。而我父友人，已无音讯。”萧韶抬眸，凄然一笑，“还是要入奴籍，终归是逃不掉的。”
说道最后，萧韶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景晨看着她，有些受不住她哭，稍稍上前了些许，递上了自己的手帕。
不过是一方素白的手帕，上绣着司马二字。
萧韶本就低落，现下看到眼前的一方帕子，心下一酸，眼泪颗颗地落下。哪里想到她说哭就哭了，景晨顾不得什么大防了，捏着帕子就给萧韶擦着眼泪。
她的神情认真，面具下的眼眸里慢慢都是她的倒影。
本就红润的眼眶更红了，甚至连身形都有些颤抖。从父亲二月被捕入狱，到如今，萧韶始终都在逃、躲，武德司追捕甚严，原以为只要离开了楚国，便好了。来到了燕京，见到父亲友人，便好了。
事实告诉她，不会好的。
“回风阁掌柜怕我自戕，找了几个人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后来许是觉得我没有胆量，便允准我在燕京城内自由行走，今日那两个男子，便是掌柜安插在我身边的人。”
岂是觉得萧韶没有胆量，这回风阁的掌柜真是好一手算计。萧韶是南楚女子，南楚女子对贞洁看的比命都重，现下她被卖入娼馆不说，还令几个男人寸步不离地守着，如此，既能看着萧韶不自尽也能磨一磨她的傲气。
当真是好谋划！
景晨凝望着萧韶，过了会，淡淡地说道：“燕京不似楚京，城中女子可自由行走，下次，莫要扮作男子了。”
是她的扮相哪里不对吗？
萧韶下意识地垂眸看着自己这一身，疑惑不解。
她本就刚刚哭过，眼眶和鼻头仍微微红着，现在这一副疑惑的神情，给她秀丽的面容增添了几分可爱。
正如景晨不久前所想得那样，仿佛是郊外的桃花成了精。艳丽可爱之际，又带着燕京春日的清冷，令人移不开目光，亦不愿独留她在原地。
景晨看着她的表情，目光不自在地从她的胸前扫过，掩饰性地端起了桌上的茶杯，轻声咳嗽了一下，说道：“燕人面容粗犷，你这模样，就是我王后宫美人，都不及你姿态万一。”
不及我，姿态万一？

第027章 芋头
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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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及她姿态万一。
景晨说这话时，面容平淡，语气也十分正常，十足十的正经模样。萧韶自是知晓自己的容貌算得上上乘，可……可……
二人的目光再次对上，萧韶颇为无奈地笑了笑，眼眸内带着毫不掩饰的羞恼。
看着这模样的萧韶，景晨只觉得自家的饭堂都比过往明亮了许多。她的目光就这样落在萧韶的身上，看到她的笑容，不由地勾唇轻笑。
就算有白玉面具的遮挡，依旧将她轻柔的神情送入了萧韶的眼里。
自二月以来，她甚少有如此放松的时候了。静静地看着景晨，如同她方才对自己的探究一般，望着眼前这位被楚国称为“玉面修罗”的杀神。
“姑娘，该用饭了。”虽不惧被人瞧着，但二人坐的近，要是一直被萧韶盯着看，就算是景晨也有些受不住，她不自在地吸了吸鼻子，率先端起了面前的饭碗。
倒是没想到景晨会有这样的反应，萧韶看的有趣，并未如景晨所愿安静吃饭，而是依旧侧头望着景晨。
南楚姑娘的矜持都跑到哪里去了呢？
景晨面上带着笑，夹了一块椒醋鹅放到萧韶面前的碗中，说道：“姑娘再不吃，可就被晨吃光了。”
她的言语和笑容都带着浓浓的和善亲近，萧韶看着她，只觉得眼前人并非世人所说的那样乖张、喜怒无常。反而，景晨和煦的笑容如在薄雾笼罩的春月中，飘过的一缕细细的山风，吹拂开薄雾，露出山间的冷月，清冷却不孤高。
再看便是失礼了，萧韶自幼学习礼教，自然不会让自己一日多次失礼。她拿起桌上给自己准备的筷子，小口一点点将景晨夹过来的鹅肉吃下。
南北的饮食风格大不相同，萧韶在楚京时甚少会吃鹅肉，即便偶尔小厨房做了，也是同笋一起蒸食，像这样辅以花椒和香醋的做法，她还是第一次吃到。
楚人饮食清淡，瞧见萧韶眉头微蹙，景晨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这一餐忘记嘱咐厨房做些清淡的羹了。思及至此，她朗声将等候在门口的婢女叫进来，附耳在她耳边嘱咐了一句。
这才扭过头询问萧韶，道：“姑娘吃羊肉吗？”
虽已经入春，燕京还是有些许的冷，这样的时节，吃些羊肉自然是再好不过。司马一家均喜爱羊肉，为此这一餐十个菜中，有三例都是羊肉。若是萧韶不爱吃羊，那便一并吩咐小厨房再做一些来吧。
她这样问，萧韶就算不吃也要说吃的。笑着看了眼景晨，萧韶点了点头，诚实地回答：“楚人偏爱羊肉，我也不例外的。”
能吃就好。
司马府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但景晨一上午什么都没吃，还是有些饿的。她埋头吃着，速度快举止却不粗鲁。萧韶自然也是饿了的，然而到底还顾及着这是在司马府中，仍旧是小口小口地吃着。
景晨到底是女子，纵使饿了，也仅仅是用了一碗饭。她吃完，随手拿过婢女早就准备好的擦嘴的帕子，擦了擦自己的嘴。瞥了眼萧韶，她面前的一碗饭，才用了小半，知晓她定是还要吃一会，未做犹豫，再度拿起筷子。
恰在此时，侍女又端了东西来。
几位侍女端着的东西各不相同，萧韶抬眸看着，有些疑惑。这些个东西，她竟然只认得一方泥炉，这用着午餐，为何要端着泥炉来？
燕人用饭竟比楚京还要讲究吗？
看到她眼睛微微睁大，目光随着婢女的动作而动，景晨忽的就笑了，说道：“我府中的大师傅熟悉我的口味，怕你用不惯，便令南人的大师傅做了道……”她瞥了眼羹汤，面露难色，景晨并不知道这是什么。
厅内的窗户未关严，清风徐徐吹入，萧韶对着景晨笑了笑，看了眼已经放在桌上的羹汤。伸手提她盛上一碗，见她浅浅地喝了一口，这才随着也用了一口，方道：“锦丝头羹，以锦鸡的鸡丝为食材，用着很是鲜美。是楚京大户常用的羹汤，将军的大师傅寻得极好。”
自然是极好的。
平日里众人多因她的身份对她敬而远之，萧韶虽也恪守礼节，但一定程度上，她对她并无其他人的那种恭敬。若是旁人，景晨一定不会分给对方半分眼神，但萧韶不一样。算上这次，她已经救了她两次，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景晨都对萧韶这个人有种莫名的好感，甚至还有一种想要看看她还能做到何种地步的好奇。
由此，景晨想和她亲近些，破天荒地，她讲起了从未在外人面前说过的事情：“我母是齐女，她喜食水中物，河鲜海鲜均喜，反倒对红肉一应不吃。可你看看，这燕京周遭哪里有什么河流，我父体贴母亲，遍寻大师傅，这才找到了现在的几位。这汤羹便是过往常为我母做海鲜羹的那位大师傅所做，他已许久未下厨，幸好，姑娘来了。”
她的语气柔和，缓缓地讲着，此刻的两个人好似已经褪去了所有俗世加在身上的枷锁，仅是两位平凡的人，在此同桌用饭一般。
萧韶看着景晨，温和的眼眸，碧波荡漾，盈着万分的柔情，过了片刻，她这才回道：“谢将军。”
她的这声道谢，为的是她专程找来大师傅做汤羹，还是二次救了她，景晨并不在乎，她点头，应下这声谢。
眼见着萧韶用完了一碗汤羹，她这才将婢女放在一旁的红泥小火炉拽了过来。
回府换下大朝会的红色皮弁服后，景晨现下穿的是一身月白色的直裰，这袍子虽无外摆，可袖口也是宽大的。动作间稍有不方便，景晨索性将袖口挽起，露出精瘦白皙的手臂来。
“最近有人给我进了些芋头，我发觉用这红泥小火炉烤制后，甚是好吃。瞧你没吃多少米，便想着让你尝尝。”景晨从桌上的小笸箩里拿出两颗芋头，提起放在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将内里热腾腾的山泉水倒入了一方小壶中。小火炉内炭火很旺，就在萧韶还在思考要怎样做得时候，景晨竟直接将芋头扔进了烧得正旺的炭火中。
“你们楚人讲究，是不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烹食的方式？”景晨一边说，一边拎起了刚才的小水壶，将滚烫的水倒入了两杯茶盏中，“燕京春日风大，饭后可饮些花茶，润一润。”
她的动作寻常，谈不上风雅，却因着身份而别有一番风味。
萧韶的家教甚严，自是没有用饭时饮茶的习惯，但眼瞧着景晨已经端起她面前的那杯花茶，不自觉地，她也将自己面前的这杯茶，端了起来。
碧青色的茶杯，质地极佳。萧韶目光在杯上看了又看，没忍住，出声问她：“将军，这可是汝窑的天青釉？”
景晨闻声，将茶杯抬至眼前，端详了片刻，这才带着不确定的语气回答：“好像是。我对此事并不擅长，若是姑娘好奇，日后可亲自问一问府中的管事。”
日后问一问？
萧韶笑了笑，再度端起茶盏，垂首看着茶盏之中清亮的茶汤，手掌微微扇动，花香四溢。
“桂花茶，说是可温补阳气，养生润肺，最是适合当下饮来。”见萧韶饮下一口后，目中所露出的喜色，景晨带着笑容同她解释道。
花茶香味馥郁持久，汤色绿而明亮。过往景晨对这些都是不以为意的，向来都是笄女端上来，她就喝。若是没有，饮一般的山泉水也可。* 然而此刻，看到萧韶目光中满意的神色，没来由的，景晨有种骄傲之感。
“将军如此盛情款待，韶无以为报。”萧韶饮了两口花茶，忽地开口。
景晨端着茶盏的动作一顿，双眸看向萧韶，以为她会说些什么话来。
例如以身相许、结草衔环之类。
却没想到，萧韶很是豪迈地双手端着茶杯，朗声道：“韶以茶代酒，敬将军一杯。”
瞧着她这一张温婉秀丽的面容，做出这样豪迈的动作和语气，景晨哑然失笑。但她还是纵着她，端起了茶杯，二人对碰，回道：“姑娘言重了。”
就算是桂花茶，一饮而尽后口中还是弥散着些许苦涩。萧韶哪里像今天这样孟浪过，她只感觉那些个茶汤都要从口鼻中泛了出来，缓了片刻，这才好了一些。
景晨瞧着她，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眼前的美人割裂的很。
她无疑是在南国生长的，被长久地束缚在所谓礼教的枷锁之中，每一步都按照世俗的眼光规矩地行事。然而父亲一朝失势，令她的世界也陡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从南到北，从官家大小姐变为没入回风阁的娼妓。骄傲和自尊都要亲手踩在脚下，景晨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萧韶无疑是个坚强的姑娘，她识时务知应变，这样好的姑娘，要在回风阁里任人蹂躏吗？
景晨再度给二人倒上热水，不管茶味如何，她再度端起茶盏，徐徐吹开上浮的花茶。
被面具掩藏住的眼眸微微向上看去，从不忍变得坚定，她做了决定。
“将军，芋头好了吗？”饭厅中弥漫着芋头烤制后的香味，萧韶没看到景晨的神情，她的身子微微向前探去，一副好奇模样。
“时间差不多了。”景晨先是看了眼满目期待的萧韶，这才放下茶盏，把泥炉上的小铜壶放到一旁。在萧韶目光灼灼的眼神中，直接伸手探入了滚烫的炭火。
“将军！”萧韶哪里想到她竟然直接把手伸了进去，当下眼睛都瞪大了。
景晨轻笑，微微摇了摇头，回她：“无事的，来，尝尝。”
炭火已经燃了许久，现下虽然不能说不烫了，但距离滚烫还是有些距离。她从中将两三个小芋头取出，随意地放在桌上，看了看萧韶一副不知道该如何下手的样子，用帕子擦了擦手，主动剥开一颗小芋头。
芋头滚烫，就算是景晨还是有些受不住，芋头在她的两手换了换，手掌这才适应了这个温度。将皮剥开，景晨抬手，将剥好的芋头递给了萧韶。
望着眼前的烤芋头，萧韶一怔，很快地反应过来，道：“谢将军。”
“别谢了，趁热吃！”景晨挥了挥手，不甚在意她的道谢，再拿起了一个芋头，剥开。不管上面的皮还未剥干净就塞进了口中，因着热，她说话也有些囫囵。
听到她这样说，再瞧着她的模样，萧韶不禁笑了起来。垂眸看着自己手中剥的十分干净的小芋头，心头微颤。

第028章 惊马
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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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国疆域多在南边，气候远比燕国适宜生存，冬暖夏凉，全无燕国冬日的冷冽。楚国礼教重农，这几年长安执政后大力发展商业。在这种商业和农业高度发达的社会，不管是庶民还是官宦的物质生活水平皆远超商业水平尚处在初期的燕国。
一般人家也就罢了，可萧韶到底算得上是官宦人家的女儿，除去一日三餐顿顿饭都是不掺杂粳米的白米外，更是有各种坚果做成的吃食，然而手中的芋头却是她连瞧都没有瞧见过的。
秀丽的眼眸偷偷瞥着景晨，只看到她很是不在意形象地咬了一口下来芋头的一个尖尖。
景晨的五感比一般人都要敏感一些，自然是感觉到了萧韶的目光，她朝着她看去，二人目光相接。她看到萧韶含着羞涩的笑意，明亮澄澈的眼眸里酝着偷偷摸摸的试探。
倒是没想到她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算不上空旷的饭厅霎时安静了下来，过了片刻，还是萧韶最先熬不住她的眼神，微微撇开些许，解释道：“我……我不曾……”
芋头这东西虽是从南边进来的，但着实算不上是什么稀罕物。
萧韶算得上矜贵，方才那样一碗精米饭，她面上都无半分讶异，想来在南边时，吃的便也是精米。像芋头这种平民食物，怕是根本入不了她的眼。景晨将桌上一小碟干料拉了过来，自己轻轻沾了些许，又吃下一口：“自在些，这是府中大师傅调的椒盐，若是觉得芋头寡淡难以下咽，可以沾一沾。”
景晨此举说是言传身教也不为过，萧韶抿唇笑了笑，感谢她的好意：“晓得了，谢大司马。”
“你这人，对我的称呼倒是多。”听到她给自己又换了个称呼，景晨不禁笑了起来。
对景晨的称呼自然是多的，燕人叫她大司马，朝中人也有人叫她大将军，还有不识趣的人会叫她王爷。她的官职多、爵位多，就连姓氏都能被人模糊，不过，平心而论萧韶几次叫她的称呼都深得她心。
二人独处的时间已经不短，现在听到萧韶给她换了个称呼，景晨生了些亲近的意思，主动问她道：“我这么多官职，怎的你偏生叫我将军、司马？”
除了袭爵的大司马大将军、颛臾王这些，景晨还有一群虚加的头衔，其中就有类似于萧韶父亲的龙图阁大学士这种的。
为什么不叫那些，因为她不该知道还有旁的尊衔啊。萧韶笑了笑，道：“我认识将军时，将军就是将军。”
认识她时？郊外桃花林吗？
景晨不欲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她颔首。
“我想将军也是喜欢旁人换你将军或是司马的吧。”萧韶一笑，学着景晨的吃法，稍稍蘸了一些椒盐，张口咬下小半个芋头，塞入口中。
还有些烫的芋头，现在有了些许的盐味，吃在口中，分外绵软。然而绵软之际，又有些难以下咽，稍稍费了些力气，萧韶这才将这半口芋头咽了下去。
看她吃了那么大一口，差点被噎到，景晨一笑，抬手将一旁的小铜壶拎了过来，给她倒上一杯水，说道：“你小些口吃，大口吃下会有些噎得慌的。倒也不必如此入乡随俗，学着那些个糙汉模样。”
循规蹈矩做世家女的萧韶哪里有过如此窘迫的时候，然而口中黏腻的感觉还没有散去，她接过景晨推过来的茶杯，浅浅地饮了一口，感觉还是不那么够，便又饮了一些。
慢慢一杯水喝完，她这才算是顺下去了。
抬眼刚要道谢，便看到景晨满是笑意地望着她。
想到刚才自己那样失礼又蠢钝的模样被她看到，热气如同有了实质一般，从她的脚底往上蒸腾，霎时间她的脸色通红，就连小巧精致的耳朵都惹上了绯红。
知晓她不愿自己再看她，景晨不动声色地收了自己的笑容。掩饰性地咽了咽口水，转而将目光继续放到还未吃完的芋头上，想了想，再度拎起小铜壶，将火炉浇灭，过了会，这才转过头，问：“还吃吗？”
本就烤的不多，要是不吃完便是浪费了。萧韶心头一跳，压下自己因刚才的窘迫而生的不愿再吃的念头，点了点头，回答：“吃完吧，莫要浪费了。”
□□米的大小姐也知道不浪费了。
景晨似是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眉头挑了挑，有些惊讶。
虽是看不到景晨的表情，但萧韶就是知道她的反应，她抬头望向景晨，见她毫无风骨地靠在桌上，眼眸垂了垂，说道：“落难后方知生活不易，现下断然没有再挑拣的道理了。”
她说这话没有卖惨求怜的意思，景晨也知她这种大小姐的骄傲，听了也不过是一笑，并未放在心上。想了想，她还是将剩下的两颗芋头收了起来，说道：“这东西吃多了也不好，你已用了不少，这些便让给侍从他们吧。”
她说完，目光便看向了萧韶。
萧韶怎会反对，她微笑着应下。
二人用过饭，日头正好，景晨站在廊下，萧韶同样立在她的身侧。
之前萧韶是直接被带到了梧桐林，未来到正厅前，现在跟着景晨从饭厅走到内院竟走了一刻钟，就这样还未看到司马府的全貌，又走了好一会，她这才第一次看到了司马府的正厅。
“可是觉得司马府有些大了？”萧韶一路上的表情未加掩饰，好不容易行至正厅前的梧桐树桌下，景晨便同她一起坐下，婢女是时候地奉上茶来，她这才问萧韶。
哪里能说是有些大呢？
景晨笑了笑，她一手拄在石桌上，另外一只手端着茶杯，姿态随意，目光远远地往不远处看去，说道：“先王厚恩，这宅子莫约六十六亩，还不算后院的梧桐树林。”
听到景晨这样说，萧韶双手捧着茶杯，乌黑明亮的眼睛四处瞧着。
“以楚国制，长安公主的府邸是否还没有我这宅子大？”景晨无意地挽了挽自己的袖口，问道。
萧韶侧过脸，带着些许的讶异看了眼景晨。随后立即低下头，过了会才回：“民女不知。”
怎的还换自称了？
景晨哪里能立刻意识到萧韶不愉的原因，她沉吟了半晌，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突然靠近萧韶，低声问：“你不喜长安？”
长安长公主，执政五年，南楚在她的治理下算得上是政通人和。她所施行的新政也对南楚的经济发展产生了一定正向影响，可以说，这些年，从一国之君的角度来看，长安算得上是明君。
她只做了一件“错事”，唯一的一件，导致她从楚国出走的错事。
萧韶的眉头皱着，面色凝重，过了半晌，她这才回道：“我父为其所害，若说欢喜，倒有些假了。”
她的话音落下，周遭陡然生出一阵风。艳阳高照的天气，这股风还是带来些许凉意，二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得有些异常。
“将军对长安……”
景晨瞥了萧韶一眼，这一眼带着浓浓的兴味，莫名让萧韶面色一烫，她咬了咬唇，未将后半句话说出来。
“我十分欣赏她。”景晨忽的站起身，往不远处的大坑方位走去。
萧韶跟着她的脚步起身，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上。
“若是可能，倒是希望楚国那小国王，能将她的长姐嫁与我。如此，不就是她所说的同盟结好？”景晨笑着将这番话说出来，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院中角落堆放的杂乱石料中。
她这话说得轻松，可落入萧韶耳中就有些刺耳了，她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崩坏，不过很快地就掩饰过来。她随着景晨，也捡起了一块石料，不置一词。
话音落下，景晨的目光便没有离开萧韶的面容。看到预料之中的反应，她垂首轻笑。
“这里准备造个湖来，所以看着有些乱。”将散落下的石料扔进堆中，景晨便又往里走去。
下意识地瞥了眼身前的景晨，见她面色平淡，眼眸沉静深邃，是她惯常有的模样，但萧韶总感觉有什么事情不太对，然而她们之间并非是能问出口自己疑问的关系，无奈，萧韶只得压下这股异样的感觉。
司马府占地广，府中的建制算得上上乘，可是仆人却不太多。这一路上，萧韶并未看到太多的侍从，婢女更是寥寥无几。
马上要行至正门，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马蹄声由远及近，似是要往这府中来。入眼的是一匹通身黑亮的骏马，萧韶的目光轻轻地落在马的眼睛上。
下一瞬，如同萧韶所想的那样，这匹玄色的马当真越过了司马府门前的石阶，一跃往院中冲来。
似是没想到景晨和萧韶竟会在此，马上身穿绯色公服，头戴幞头的少征面色大惊，连忙拉紧了缰绳。马匹在他的动作下，马头高高扬起，因为距离极近，马蹄更是就在萧韶的头上。
哪想到会是的局面。
萧韶当下动都不敢动。
还是景晨手疾眼快，几步跨到了萧韶的身前，搂着她的腰，将她带离了门前，离那马与少征远远的。
“放肆！”景晨面色僵硬，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怒气。
马上的男人将马安顿好，立刻翻身下马，跪伏在景晨面前。
就是跟在其身后不远的少角，刚从外面回来，一进府看到这场面，更是毫不犹豫地随着少征跪在景晨面前。
“府中纵马，你好大的胆子！”景晨垂下眸，定定地看了萧韶半晌，见她只是面色有些发白，缓了片刻后也好了许多，这才申斥跪在地上的人。
“标下知错。”少征并未解释。忽然惊马这是本就是他驭马不良，差点伤到少君的客人更是无可争辩，他垂眸，朝着萧韶的方向行了一礼，“姑娘，实在对不住。”
景晨也知晓是马惊了，她看了眼萧韶，等这她的反应。
“惊马本是平常事，将军还是……”
萧韶目光澄澈地看着景晨，景晨看了她半晌，这才手一挥，令少征将马带下去。
看到她这样放过了那人，萧韶眸光微闪，面上倒是没有什么反应。
“春光大好，我带你去郊外放风筝可好？”眼看着少角就要将那匹玄色的马带下去，景晨忽然叫住了少征，“马留下。”
她的动作很快，不过片刻那匹刚刚惊了的马就重新到了萧韶面前。
“北国同南楚不同，在此地，姑娘还是需早日习惯马匹为好。”她翻身上马，居高临下，望着萧韶，沉声道，“此马最是温顺，姑娘，莫怕。”

第029章 林中
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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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韶不会骑马, 自然而然的她坐在前方，身后是景晨驭马。
景晨的身形比一般男子要瘦削许多，现在纵马, 萧韶微微向后仰起头。入眼便看到她清晰分明的下颌，薄而红的嘴唇微微抿起, 些许发丝因风吹拂堪堪落在她面上的白玉之上。
燕京的春日多风，许是快要进入雨季, 空气中丝丝缕缕漂浮着不容易察觉的水汽, 在下午滚烫的日头下, 倒没有楚京的闷热之感，反而因为驭马，有了种凉爽舒适的感觉。
二人骑马出城, 未多久就走出了燕京城内，来到了郊外。
郊外踏青的人众多, 见到景晨, 不管手头在做什么，均停了下来，分立在道路的两侧，欲拱手行礼。
虽然知晓景晨在燕国的地位崇高, 可萧韶也没想到竟然夸张到如此地步，不过是出城游玩，仅仅靠着她脸上的面具，这些人就将她认出，并且还要行礼。
这事若是发生在楚京……
“将军。”瞧见景晨看都未看那些行礼的民众，反而是夹紧了马肚子, 调转方向，令马跑得更快了些。萧韶疑惑不解, 再度回头抬头望着景晨。
景晨只是淡淡地向下瞥了眼萧韶，随后就又将目光收回。
见她如此，萧韶也不再言语。
不得不说，她是没想到燕京城外有如此景象的。认知里苦寒、寸草不生的燕京，现下一碧千里，郁郁葱葱的。二人骑马行驶在林荫间，逐渐远离城池与人群。
人烟稀少，动物却是多了起来。
天空中有着众多成群的飞鸟，地面上也有跑动穿行的山兔，若是忽略掉目光所及之处因为无路，而被踩倒的野草，倒是有了几分仙人谪居之处的感觉。
到了一片空地，景晨将马停下，自己先下了马。
居高临下地看着景晨张开双臂等候自己的模样，萧韶目光微沉，脑海里思绪纷飞。这一路，景晨未置一词，看似就是这样清冷的个性，可同上次终归是有些不同的。
是什么呢？
“不要我抱你下来了吗？”看到她一直看着自己，目光是不该有的深沉，景晨也不恼，反而是挂上了一抹笑。看似温良和善的模样，又一次稍稍张开了自己的双臂，“跳下来吧，我接着你呢。”
闭上眼睛，萧韶一副害怕的模样，跳下了马。
正如景晨所说的那样，她稳稳地接住了她。
感受到面前人身子的柔软，萧韶抬头，入眼的便是景晨深邃黝黑的眼眸，眸中带着化不开的笑意，然而这番笑意同之前看到的都不一样，既有些陌生又带着丝丝缕缕的熟悉，若非要说像是什么。
猎人捕到想要的猎物是的神情。
景晨笑了笑，搂在她腰后的手微微动了动，令萧韶站稳。
“谢将军。”站稳后，萧韶整了整自己的衣衫，终于从方才那副差点花容失色“小郎君”的模样恢复如常。待她整理好，再度抬首，景晨已经松开了马的缰绳，而她自己则是走到了前头。
此处枝繁叶茂，她走在松软的泥土之上，哪怕是陡坡，仍旧未感到任何的吃力。
传言中，大司马三子自幼有疾，体弱多病。父兄皆亡后强行出征更是血脉逆行，伤了根本。是以闭门守丧三年，不理朝事。
眼下的她却毫无羸弱模样，和传闻大相径庭。
走到一高处，景晨忽然回过头，撞入了萧韶的眼中。
看到萧韶的呼吸与步调已经有些不稳，景晨这才恍然想起对方不过是久居深闺的小女子。她站在原地，等着萧韶慢慢靠近自己，随后伸出了自己的手。
白皙瘦长的手不知道第几次露在自己的面前。
“燕国并无男女大防，姑娘且宽心。”景晨看了眼二人身后的马匹，它正循着嫩草一点点地吃着，黑色的毛发在阳光下煞是光亮，好看得紧，将目光从马上收回，她启唇笑道，“既来之，则安之。”
自然是要安心在这里的，萧韶并未扭捏，将自己的手递了上去。
见她如此，景晨面上的笑容更盛，问道：“此马还未有名字，姑娘可要给他起个名字？”
萧韶闻言转过头，看向身后将二人驼来的骏马，凝眉思索。
思及不久前景晨将她从郊外救回时所骑的马，那马四蹄雪白，周身通黑，所以被唤玄𩨊。那眼前这周身玄色，全无一点杂毛的马匹，依据她起名的惯性，或许应该叫做：“玄骊。”
似是猜到她会是这样的答案，景晨稍加使力，拉着萧韶的手腕，远离她差点走上去的一出凸起的石块。待二人重新站在平地时，她这才扭过头，笑着回道：“甚好，那日后便称它玄骊吧。”
虽不过是一匹马的名字，但被认可的感觉还是让萧韶心头一热。她正欲说些什么，却忽然感到景晨将手再度伸向了她的腰间，还未等到她反应过来，只见自己已经跃起，脚下凌乱的石块顿时在身下很远，周遭的景象也极快地向后略过，她刚扭过头看向景晨。
待定睛细看，这才意识到她竟然已经来到了山巅。
而那个将她带来山巅的人，松开了搂着她的手后，背对着她，迎风而立。
她站在萧韶的侧面，此刻一缕山风吹来，将她身上略有宽大的直裰吹拂起来。本就瘦削的人更显精瘦，短绦束腰下，趁得她的腰盈盈如细柳一般。
阳光倾斜，尽数散落在她的身上，萧韶瞧着她。白玉面具虽然遮掩住了她大半的容貌，却也给她增添了许多的神秘之感，此刻她静静地站在原地，嘴角稍稍勾起了好看的弧度，循着她的视线瞧去。
她看在那匹马，玄骊。
再度回首，哪怕是曾瞧见过许许多多样貌精致的郎君，萧韶还是需承认，眼前的齐晨宛若天人。
山巅而立，纵使身站阳光之下，她却仍孤高若月，清冷异常。
“本说带你来放风筝，此时才发觉，你我皆未想起要带风筝。”方才还在看山下玄骊的景晨，忽地扭过了头，看向萧韶，笑道。
若不是景晨提起，萧韶也忘却了这件事。
哪里想到会有这样的乌龙事，二人相视一笑。
笑够了，景晨环顾四周，见到此处还算得上是一处宝地。走到一处风稍弱的一方，解开自己的披风，铺在地上，随即目光落在了静静地看着她的萧韶身上。
萧韶嘴角勾起一抹轻笑，缓步走向她。
“坐。”景晨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示意萧韶坐下。
萧韶从善如流，浑然忘却了自幼学习的那些个礼数，学着景晨的模样，自在地坐在她的身旁。
她的动作不慢，景晨目光一直盯着她，待她坐好。萧韶看到的就是景晨面具下眼眸中透露出的深邃，她稍稍蹙眉，有些不解，还没说什么，便看到景晨忽地笑了起来，方才还深邃的眼眸里带着满满的笑意，说道：“姑娘若是同晨相处时日再多些，恐怕要将楚国的那些教条尽数忘却了。”
是说她失了礼数？
萧韶登时面色不好，垂眸看了看自己放肆的坐姿，有些不自在地并了并脚，试图让自己尽量知礼一些。
将她的举动都看在眼里，景晨也感觉都自己的失言，她薄唇紧抿。
此刻，忽的吹来一阵风。同在城中的温和不同，山巅上的风有些冷冽，穿过层层密林，带着远方寒冷的气息，擦过萧韶的脸侧。
景晨见状，稍稍坐得靠前了些，替萧韶挡了挡风。
风带起一些沙土，吹得萧韶眼睛有些睁不开，待风停歇，她再度睁眼才看到身前景晨瘦削的肩头就在自己的面前。
“晨方才所讲皆是玩笑，失了分寸，姑娘莫要介怀。”景晨扭过头，望着萧韶的眼眸，神色认真地解释。她不过是调笑一句，万没有说萧韶失礼的意思。
萧韶坐在原地，并未立即应声。
过了好一会，萧韶这才回道：“将军才是莫要介怀，韶已非良民，循礼制倒显得像是笑话。”
燕楚二国在许多制度上并不相同，但在社会等级上仍是大致遵循着良民与贱民的。在楚国，像萧韶这种因为父亲犯罪没入回风阁的女子，便是官贱民。而在燕国，她是被良民卖入的回风阁，那便是奴籍。不论哪一种，都算不得良民。
眼看着萧韶温婉的脸上惹上了些许的愁苦，景晨皱眉。
今日二人独处的时间很长，长到景晨一度忘却了眼前人的身份。她只记得眼前人温婉优雅，偶尔露出些许矜贵之气，浑然忘记了她是自己从回风阁的两个男管事手中借来的。
“将军何以蹙眉？”萧韶眼波流转，带着笑意，“日后将军若是有空，可……”
“可如何？”听到她略有自轻自贱的话头，景晨脸色一变，凝眸望向她，周身气息冷冽，语气更是一改之前的温和，现下强硬冰冷至极。
她本就是一副清冷的模样，现下做出这样含着薄怒的神态，更显骇人。
一时间萧韶不知该如何回她。
然而，有什么不敢回的呢。
萧韶咬着唇，明亮的眼眸里噙着泪，回道：“将军可来回风阁看我，念及将军救我，我愿……”
听到她这样的话，莫名的怒气生出，景晨的肩头僵硬，不愿她将后续的话说出，便强势地打断她：“不会。”
这倒是让萧韶诧异，她止住话头，眼睛眨了眨，酝在眼里的泪水缓缓滑落，她呆呆地看着景晨，近乎机械地问道：“不会什么？”
方才那话虽然说得唐突，但景晨早在府中就生了这个念头，眼下见萧韶问，便想着告诉她。
她长长的深吸了一口气，温声说道：“你方入回风阁，晚些时候我会遣府中管事同掌柜交涉一番。若是能将你赎出自是最好，若是不能好歹不会让你成奴籍就是。”
诧异于景晨的话语，萧韶久久没有说出一句话。
景晨抬眸看着萧韶，看到她怔愣的模样，顿了下，嘴角微微勾起好看的弧度，说道：“我此番，自然是有原因的。其一，你我萍水相逢，我已救了你两次，也不在乎多一次；其二，或许日后，我也有求于姑娘。”
救了两次，不在乎多一次。
日后有求于她？
比起不确定的日后所求，眼下能够摆脱成为娼妓自是更为重要的。利弊几乎不用权衡，萧韶反应过来，当下跪伏在地，双手置于身前，头磕在上面。
她今日穿的男装，头发自然也是束起。
此刻，景晨能够清晰地看到她而后的那枚红痣，她的目光落在上面片刻，随后抬手，将萧韶扶起。
二人的距离极近，白玉面具就在萧韶面前，她看着这幅隐隐泛着青色暗纹的面具，最终目光落在了景晨深邃的眼眸之上。
“韶谢过将军。”

第030章 归家
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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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渐起, 红霞布满天空，衬得万物都带上了金光。
“此处，是我的私产。”忽然, 景晨回过头，看着萧韶说道。
这一望无际的林木, 竟然都是她的私产？
“不仅是此处，多日前, 你穿过的雾灵山下的桃花林, 也是我的私产。”
萧韶的吃惊毫不掩饰, 完全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如此，可是对我去找那回风阁管事多了些许信心？”景晨面上含着笑意，似是宽慰, “日后莫要行大礼了，我不爱这些。”
这是对她刚才行礼做的回应。萧韶心头微动, 笑了一下, 福了福身子，应道：“是。”
不让她行礼，她还偏生要行礼给她看。景晨眉宇间尽是开朗神色，她自然地起身, 迎着阳光，立了片刻，回首，伸出了手：“时辰不早，晨送姑娘回家。”
回家？
她这话说的自然，就是萧韶一时也没有察觉任何问题来。她将手放在景晨伸出来的手上面, 借力起身。
二人在山巅，玄骊还在山下, 景晨偏头看了眼萧韶。萧韶会意，靠近景晨。
再度搂上萧韶的腰，垂眸看了眼已经逐渐熟悉的人，景晨轻笑，并未言语。
大小姐到底是南人，说多了定是又要羞涩，到时候说不定又要自称民女，甚至给她行个大礼，若是又掉下几颗金豆子，自己还要哄，得不偿失、得不偿失。
景晨半搂着萧韶，渐渐往山巅断处走去，不等萧韶反应过来，她竟直接跃起。哪里想到会是这样，萧韶当即双手挂上了她的脖颈，甚至有些害怕地埋首在她的脖颈处。
被她的发丝弄得有些瘙痒，景晨不自在地动了动，足尖在山壁的一处轻点，飞身而下。
此处小山不高，落地时萧韶都还未反应过来。还是景晨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她这才睁开眼睛。一睁眼看到的就是白玉面具下含笑而立，乌黑的长发丝丝缕缕打在自己身上的景晨。
见萧韶愣在原地，景晨略略挑起眉头，唇边挂着淡笑，说道：“姑娘……”她的眼神瞥了瞥萧韶仍挂在她脖颈的手，示意她该松开。
被她这样一提醒，萧韶登时面色涨红，不但松开了景晨的肩头，甚至往后退了两步，险些没有站稳。
景晨的手已经伸出，看到她又站稳了，这才放下。
夕阳照耀，如火一般的晚霞尽数散落在浓密的树木上，些许红霞透过遮掩落在二人身上。景晨静静地看着面前的萧韶，只看到她目光澄澈明净，面上还有些尚未褪去的红润，嘴角也挂着好看的弧度，当真是绝色美人。
“走吧，我们回城。”景晨双指微曲，做出莲花指的模样，随后放入口中。马哨响起，不知在何处的玄骊往这边飞奔而来，在林中发出阵阵声响。
萧韶站在景晨的身侧，眼看着玄骊再度高高扬起马蹄，景晨瞥了眼身侧的萧韶，上前了半步，随后直接拉上了玄骊的缰绳，摸了摸它的头后，翻身上马。
将玄骊调转了方向，她这才侧头，看向萧韶。
她站在玄骊身侧，仰着头，一张足够动人的面容显露在景晨的眼中，细腻的发丝随着风微微飘动，红色的晚霞之中，她主动递上了自己的手。
景晨一顿，随后轻笑。
拽着萧韶的胳膊，将她带了上来。
景晨的腰杆挺直，垂眸又看了眼萧韶，夹紧马肚，骑马驶出林间。
林间草木茂盛，二人速度不慢，偶有枝蔓打在萧韶的脸上。景晨低头看了眼闪躲的萧韶，缓缓拉扯缰绳，令玄骊的速度降下来些许。
萧韶自然也是清楚为何速度降下来的，她回首看向景晨。
只见她乌黑发髻上的白玉冠惹上了一抹莫名的绿，将她周身清冷的气质打碎。仔细瞧去，竟是一片树叶。春日时节怎能还有落叶？定是她挺直身板，没有刻意躲开那些个枝蔓，想到这，萧韶的眼里慢慢浮起笑意来，说道：“将军头上有树叶。”
听到她这样说，景晨下意识地抬起手，在自己的头上摸了又摸，然而她这样根本没有将那树叶摘下来，反而让它更往发冠里去。
看到萧韶正眼含笑意地盯着自己，景晨略略皱眉，放下手，无奈道：“姑娘帮我。”
倒是清醒。
萧韶笑了一下，还没抬起手，就感觉到景晨抓着自己的手往头上摸去。
这人……
她含着笑，将树叶从景晨的头上摘下。
这一笑当真是好看得紧，景晨望着萧韶，心头微微颤动，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席卷而来。
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有些心神荡漾，但她面上还是妥帖的，即便是神色稍有异样，面具也能将她的情绪遮掩住。自认神态自若的景晨随意地将那片嫩油油的绿叶扔到一旁，随后再度* 挺直身板，驭马。
回首看向前方的萧韶，想到方才景晨那异样的神情，眸光闪烁。
过了许久，缓缓弯了弯唇角。
马上就要到城中，景晨稍有一愣。她并不知回风阁在何处，就连大致方向都不知晓。不得已，她只得停下马，想了想，径自将披风解开，双手一挥，直接将萧韶罩住，不让她的面貌露出。
“为了姑娘清誉，还是委屈些。”
司马的披风自然是暖和的，可就是太过暖和了些，而且上面透着满满的景晨身上的味道。一股很好闻的冷香，仔细闻去还略略带着些松香。萧韶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可心底却又觉得齐晨此话是在胡吣。晌午时出城那么多人都已见到二人，现下将她藏下有什么用？
景晨不知道身前萧韶心中所想，她微微弯着身，因着动作，几乎整个人贴在了萧韶的身上。
突如其来的温热令萧韶后脊一热，当下一动不动，甚至下意识地抓紧了面上的披风。
“敢问回风阁在何方向？”景晨问道。
听到她这么问，萧韶的眉头紧锁。为何不直接问她呢？何至于问路人？
本要归家的汉子哪里想到会被大司马大将军叫住，当下行礼，恭敬地回答。
景晨颔首，同样回了一礼，道谢。
随后不待众人反应，直接纵马往回风阁的方向驶去。徒留下方才被问的汉子和一众未反应过来的百姓在原地，人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已经走远的黑色骏马与马上的将军身上，过了好一会，这才问道：“大司马往回风阁作甚！”
回风阁，燕京首屈一指的风月场所。
司马一族素来御下严格，虽未严令禁止军士出入风月场所，可这数十年以来，也无人敢在大司马面前提及此事。
怎么？怎么现在大司马大将军也要去那处了？
萧韶一时未反应过来，城门距离回风阁不近，但从风的声音可以听出，景晨的速度不慢。不过两刻钟，她就感觉到了景晨拉紧缰绳，并且让玄骊停下的声音。
仍旧是景晨率先下马。
回风阁的管事们看到景晨前来，纷纷出来，就连那素来不爱露面的大掌柜和鸨母都迎了出来。
景晨并未将目光分给这些人半分，转而拉了拉萧韶面前的披风，示意她可以露面了。
萧韶会意，掀开披风，落日的橘色光芒洒在她的脸上，更显其面容精致。莫说是众人，就连已经看了许久她这张脸的景晨，还是稍有怔愣。
管事知晓萧韶无法自己下马，上前来，刚伸出自己的手，想让萧韶搭着下来。可还未等萧韶伸出手，便感觉到身侧大司马周身散发着冷冽的气息，她冷冷地瞥了眼管事，嘴唇呈一条直线，一副不愉的模样。
哪有人敢得罪这位爷，当下管事便悻悻地退下。
景晨此时未张开双臂，而是直接上手，双手微微用力，就将萧韶从马上抱了下来。
身后的几人哪里想到会看到这样的局面，看着稳妥的掌柜的当下神色就变了，就要上前。若非是她身边的鸨母拉住了她的胳膊，想来她已经冲了上来。
将二人的举动收入眼中，挂在景晨肩头的萧韶抬眸，方才还算得上是含笑温柔的眼眸，此刻仿佛深冬的冰雪一般，她冷冷地看着二人。
明明燕京已经入了春，正是温度舒爽的时候，可此刻，仿佛再度回到了深冬一般。
掌柜的和鸨母被她这样的目光一瞥，面色登时煞白，再也不敢妄动。
几人的动作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景晨将萧韶放下的时候，萧韶的面色已经恢复成了一片温软模样。
“我将她带了回来。”景晨冲着萧韶点了点头，随后转过身，面对掌柜的和鸨母。看到掌柜的稍有不自在的神色，眼睛微微眯起，瞟了眼一旁的神色自若的鸨母，“孤的族徽。”
司马一族的族徽看似重要，可对景晨这一代来说根本就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实在是因为到了这一代旁系子孙众多，加上早些年先祖在军中收养了不少孤儿，那些个孤儿都被冠以司马姓氏。就是手下的亲军五营也都是有着族徽的，是以原本能够自证身份的族徽已经没有了任何用处。
可要是流落在外终归是不好的。
“诺，还不赶快将大司马的族徽呈上来。”鸨母上前，瞥了眼在身后站着的小厮，接过托盘，随即双手放置族徽的托盘呈上。
鸨母同一般印象里谄媚模样不同，虽然仍旧是一副下人模样，可却全然没有扭捏姿态，反而有几分说不出的风骨来。
景晨拿过自己的族徽，随意地别在了腰绳上。她又偏头看了看萧韶，看到她满目的沉静。
感觉到景晨在看她，萧韶冲着她缓缓地露出了笑来。
萧韶的神色微微敛着，眼神里又含着方才不见的忧愁，景晨知道，她是不愿入贱籍的。她这样的人，不管是为了任何目的，都不该付出这样的代价的。回想起在山巅看到的她那满眼噙着泪水的模样，那股莫名其妙的心颤又来了，景晨轻咬自己的嘴唇内侧，令自己稍稍冷静下来后，便不再看萧韶。
“后日我府中管事有事同掌柜的相商，掌柜的可有空。”景晨说这话时，手插在腰间，明明她身上并无佩剑，就连身后的马也无褡裢，可没来由的，众人皆是觉得下一刻她便会掏出长剑来。
掌柜的怎可能没有时间。
得到满意的答案，景晨略略挑眉。
“再会。”景晨再度翻身上马，调转方向后，忽然转头，对着萧韶说道。
萧韶闻言，面上挂起了温婉的笑容，她的眼眸里同样含着笑意。
虽未说话，但景晨知晓，她在说：将军，再会。

第031章 俸禄
俸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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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风阁距离司马府的距离不过百余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景晨便已经到府邸门前。
笄女和少征听到外面的马蹄声，从外宅的厅内走出, 上前迎少君。待到了近前，少征自觉地拉过缰绳将马往马厩牵去, 而笄女则是绕到了景晨身后，将她身上的披风解了开来。
景晨瞥了眼笄女摘下的披风, 动作间一股熟悉的气息窜入她的鼻息, 下意识地让她皱起眉。
这种突如其来的熟悉感, 从见到萧韶的那一刻开始就时不时地出现，景晨已经懒得去细想了。
二人往正厅走去。
“你觉得那姑娘如何？”未到正厅，景晨忽然开口问道。
笄女并不知晓少君此时发问的缘由, 回想起午时见到的那位姑娘模样。南人貌美，姑娘的容貌更是上乘, 言谈举止都泛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韵味, 仔细想来莫名给笄女一种已故主君的气势，然而这些都只是她的感觉，做不得数，也令她有些拿不准。然而少君问话, 自是要答的，她想了想，回道：“姑娘谈吐不凡，想来并非一般庶民。”
景晨对笄女如此的回答并不感觉意外，她抬眸四下回望，恰好看到少征从马厩那边走过来, 她抬手示意少征跟上。
司马府由大司空亲自督造，是一座横向连接多院组合式的四合院。整个府宅坐北朝南, 府门在整个中线的南端，按燕国制府门漆成了大红色，就连门钉都有六十三颗。更是有着中门和角门，父亲在世时景晨甚少会在堂前，因此她对王府中的布局可以说是一窍不通，现下司马府的一众规制都还沿袭着父亲在时的规制。纵使不明晰，景晨也深知这座府邸对现下的她来说，已属僭越。
午后她同萧韶讲说司马府占地六十六亩，此言是有所保留的。这六十六亩，仅仅是现下她们所处的司马府外宅所占，梧桐树林后方的后院更是有一片极宽阔的藏兵之地。后院不为外人知晓，可今日她观萧韶面色，虽有惊艳，但那双明亮的眼眸更多的是掩饰得很好的平静。
她毫不意外司马府的逾制，甚至可以说，她对这样庞大的府邸，心内毫无波动，倒有几分见怪不怪的模样。
好似，她自生下来便见过许多像司马府这样的规制府邸一样。
正三品大学士家未出阁的大小姐，能有如此见识？
未如平常一般往正厅走去，景晨步伐微转，来到了午后萧韶坐的位置上。
她静静地坐在这里，凉风吹过，带动不远处林间枝叶沙沙作响。白玉面具下仅展露出她小半张脸，她抿着唇，目光里满是兴味。
不多时，少征已经来到二人面前。
“玄骊。她起的名字。”景晨忽地站起身，她身形自是比不上高大的少角、少征，但比起一般女子来已经挺拔了许多，现下猛地起身，她近前的笄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怔在原地。
待笄女反应过来，猛地瞪大了眼睛，抬眸看向景晨，见少君已经将目光落在了别的地方，又转头看了看少征。
感觉到笄女的目光，少征不动声色地微微点头。
得到肯定的回答，笄女的双眸睁得更大，她刚欲开口，可嘴巴尚未张开，便被少征强力地按住了手腕。
不知少征为何要制止她，她带着几分薄怒，瞪向少征。
扭过头就看到少征的眼神微微往少君那处瞥了瞥。悄悄循着目光，看到少君满脸兴味，似是心中已有沟壑，笄女了然，不再纠结于少君怎能接受那姑娘给天马起名之事。
夕阳已经落下，夜风微凉。景晨不欲在此处多待，她疾步往正厅内走去。
行至廊下，看到已有侍从将灯笼高高挂起。正红色的灯笼上还贴有“齐”字，那是父亲的封号。她已袭爵颛臾王，父亲的封号按理说已不能再用。
笄女见到，当下便叫了小厮过来。然而此事她仍有些拿不准，转过头，看向少君，找她寻个主意。
景晨已经回到了正厅内，端起少征倒好的热茶。她双手捧着茶，喝了两口，抬眸间看到笄女的目光，这才回道：“莫管，就这样吧。”
她还未前往封地祭山，算不得正经袭了爵，继续用用父亲的封号，也未有什么的。
笄女见她如此，不再多言。
“南朝官员俸禄几何？”景晨极为不端庄地将脚踩在了自己身下的椅子上，手上的茶盏也单手拿着，整个人很是粗鄙的模样。她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少征与笄女落座。看到两个人已经坐好，这才开口询问。
将口中的热茶饮下，少征斟酌开口：“正一品年俸一千两，从一品九百，正二品八百，从二品六百五十，正三品五百……”
“龙图阁学士，正三品，年俸五百两。”景晨本闭着眼睛，听闻这个俸禄，忽地睁开了眼睛，又问道，“我的年俸几何？”
少君生下来虽不能说锦衣玉食，但终归是从未操心过这些的。为此她对自己的俸禄到底有多少并无概念，只能问管家的笄女。
笄女闻言，回她：“少君未袭爵前，领的是郡王俸禄，禄米万石，二千八百贯钱。日前袭爵大司马大将军，支米五万石，二万五千贯钱，锦四十匹，纻丝三百匹，纱罗各一百匹，绢五百匹，冬夏布各一千匹，绵二千两，盐二千引，茶一千斤，马匹草料月支五十匹。”
过于繁杂的东西让景晨有些反应不过来，她转头看着少征，眼睛眨了又眨，疑惑地问道：“南朝官员俸禄这么低的吗？”
南北二国在朝廷制度上大不相同，俸禄发放单位也是不太一样。少征知晓少君不知，便耐心同她解释：“三品官员的俸钱是白银五百两，然而他们还有衣赐、添支，若是地方官还有职田。三品龙图阁大学士，月俸就有\，还有相应的绫、罗、绸、缎等。”
话是说了，但景晨依旧对此并无什么概念。
笄女和少征对视，二人颇为无奈。少征只得言道：“龙图阁学士虽为三品，但他的俸禄几近我朝从一品官员年俸了。当然，仍比不得少君。”
燕国建国之际便同景氏祖上有平分天下之约，景氏对王位并无贪恋之意，然而数代积累，早已成为了可填满近二十年国库的存在。若非如此，景氏如何能支撑起庞大的司马一族，只不过景晨对此事全然无知。
“回风阁若是花魁，赎身大约要多少钱？”景晨又问道。
这问题倒是让笄女与少征莫名，他们从未去过回风阁，对其中沟壑更是全然不解，此刻不敢贸然回答。
见二人不知，景晨也不欲深究，她瞥了眼二人，过了会，说道：“少征，后日可趁着我入宫时往回风阁一趟。”
回风阁虽为南朝的勾栏青楼，但在燕京城内也开了数年。燕人尚武，对风月场上的事情谈不上风雅，但这回风阁内大多非清倌人，因此在都城内也算得上闻名。
朝中官员皆以去回风阁这种地方为不耻，那些个道貌岸然的文官们更是唯恐避之不及。多年来武将在先司马的统辖内也甚少有前往此地的，怎么，怎么到了少君这里……
莫说笄女，就连少征都不明白少君此举意图为何，面上少见地露出了为难之色。
瞥了眼偷偷摸摸瞧着笄女的少征，景晨摇头轻笑，道：“午时来的那位，现下在回风阁‘落难’，我便是要你去英雄救这个美，怎的，不愿？”
自然是不愿的。
少征跪倒在地，希望少君能换个人。这要是去了那种地方，笄女本就嫌他蠢钝，回来更是得嫌弃他。
“少君……”笄女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犹豫地开口。
见这二人一唱一和的，景晨也收了逗弄他们的心思，将踩在椅子上的脚放下，坐直了身，正色道：“你们二人同去。”
少君到底是主子，主子说话他们自然没有太多反驳的余地，只得应下。
“少君是要吾等将姑娘赎回吗？”少征询问。
赎回？
要是这么轻易的就赎回了，是不是有些无趣？回风阁会如此轻易放她入府吗？
景晨转头，瞥向昏暗的夜空，远远地看到廊下的灯孔。灯笼里微弱的烛火，将无尽的夜空划破出一点亮，似是光明就在不远处一般。
然而，烛火如此细微，怎可能照亮昏暗的夜空呢？
落难的美人，就这样被救了出来，她又怎会将自己牢牢地记住呢？就算扮相，也合该多扮些时日才是道理。
景晨笑着摇了摇头，回道：“非也。笄女携白银二百五十两前去，此行，我仅要她不入奴籍，以良民身份在回风阁卖艺做工即可。”
若是入了奴籍，日后便又是麻烦事，如此亏本的买卖可做不得。司马一族虽是有钱，却也不是这样糟践的，二百五十两，衬得上姑娘的。
少君此举少征和笄女都不知为何，二人对视，皆未言语。
见两个人还未应声，景晨稍显疑惑，手臂拄在自己的膝盖上，身子前倾，同跪在地上的二人对视，问道：“怎么？二百五十两多了？”她对银钱一事一窍不通，也并不知晓这二百五十两到底是多少。
二人闻言，立马摇头。
燕国以都城为例，全民皆兵，若是赶上战事，是不论老少都需要奔赴战场的。然而在无战事的时候，百姓可以马夫、柴薪皂隶等职当役，赚取银钱。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一年收入多的能有二十两。
这是燕京都城，若是地方州县，百姓年收不过十两银子左右。
左不过一个不让姑娘入奴籍的请求，就要花费了普通人数十年的收入，此举，就算知晓少君有自己的考量，少征和笄女也深感不妥。
“二百五十两已是寻常燕京百姓十余年的收入了。”少征提醒道。
一股风袭来，穿透正厅未关上的门板，直直地奔着景晨而来。风中裹挟着不知从何处来的树叶与沙土，景晨抬袖、拂手，将风消匿于无形。
“甚好。”忙碌奔波一天，景晨也有些许的累了，她掩唇打了个哈欠，起身，“此行切勿低调，最好让整个燕京都知晓。”
说完，景晨站起身走到门边，她站在月光下，回首看向仍跪伏在地上的二人。
“少征多慧，此刻怎的糊涂了？”
留下这么一句话后，景晨足尖轻点，运起轻功，往自己的内宅而去。
厅内的二人面面相觑，一时间并没有反应过来少君此举的意思。
过了片刻，少征顿悟。

第032章 西江麓
西江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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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静谧, 仅有远处的梧桐枝叶迎着风，发出沙沙的声响。府中巡视的侍从大半都是景济亲手从司马一族旁系子孙中挑选来的家养子，对景氏自是十分忠心, 唯景晨马首是瞻。这些个人知晓少君不喜喧闹，走路几近无声, 唯恐吵到在园中漫步的少君。
景晨的步伐不快，她感受着夜风, 闲庭信步。尚未走下小桥, 她停下了脚步, 垂眸看向桥下的溪流。
溪水潺潺，夜风裹挟着丝丝缕缕的凉意，穿过薄凉的夜色, 向景晨袭来。有发丝吹到她的唇边，她不为所动, 依旧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冷白的月与精致的白，显得是如此相得益彰。她的身影同天边的月，一齐倒映在水波潋滟之中。
凝望着水中的自己, 恍惚中，景晨仿佛看到了自己徜徉在水中，闭眼沉睡的模样。
在水里睡觉？
当真不会惹上风寒吗？一身厚重的衣衫被水浸后，变得愈发沉重，而且湿哒哒的，穿在身上也决计不会好受。
意识到自己竟然真的在思虑睡在水中一事, 景晨只觉得荒唐。她眉头紧锁，过往她对这种虚无缥缈的幻境不甚关心, 只当是无聊之人的黄粱美梦，然而上个月望日的梦境后，她口中的确有着血。梦境过后身体的反应也是实打实的，莫说一直隐隐伴随的心口绞痛减轻了许多，就是神思也比过往要澄明了许多。
少宫苦心钻研多年的汤药不顶事，一场梦境就能改善？
这是什么道理？难不成她成了什么禽兽，需得饮血才能保证神识清明？
凝望着水中隐约中浮现出的像是自己，仔细看去又不太像自己的幻影，景晨抿唇，似是被蛊惑，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桥上栏杆，上半身向前，就要下水一探究竟。
此时，更劲的一阵风袭来。
原本有些恍惚朦胧的眼眸，登时清醒过来。面具遮掩下长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景晨的眼眸眯起，无声地嘲笑自己的糊涂，然而，她忽地觉察到了不对劲，猛地转身看向天空。
瞬息之间，她忽地提气，脚踩小桥的木头栏杆，飞身往外院墙头而去。足尖踏上瓦片，青瓦在她的足下并未发出多少声响，她疾步往前奔去，在转角时，正好看到一黑色的人影。不做他想，景晨当即将腰间的令牌摘来下来，几息之间，已然到了黑衣人背后不远处，她转手直直地将令牌往黑衣人的脖颈处飞去。
令牌被景晨以内力甩出，直奔那人的后脖颈而去。那人反应极快，立刻偏头躲避，然而就是如此迅速，他的耳朵仍旧被猝不及防出现的令牌削出了血。未曾想到会被人发现，亦未想到竟有人能够伤到他，那人转头，神色中带着极为明显的震惊。
景晨见状，上前半步，立在房角的鸱吻之上。月光尽数洒在她的身上，能将她的神情与动作清晰地传达给对面的黑衣人。她本就一袭白衣，清冷之感甚重，现下乌黑的长发与衣摆随风飘扬，面上的白玉面具更是符文顿现，隐隐地露着青色的光。
“来者何人？”景晨的手扣在腰间，沉声问道。
黑衣人自然不会回复她，他瞥了眼景晨，飞身一跃，直接跳到了屋檐边，马上就要离开司马府的地界。
景晨冷笑一声，刚要上前了结这人的性命，却想到这人出现的时间是如此的巧妙，她脚步顿住，面上露出兴色。
见她没有追上来，黑衣人趁机离去，他已无法顾及会被院中其他人发现。脚步凌乱，青瓦四散，不过片刻就再无身影。
“何人造次！？”瓦片的声响将屋内的人惊醒，少角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地只穿着一袭中衣，手握着长刀便跑了出来。
四下看去，见已无人影，少角上前，将掉落的青色瓦片捡起，神情凌然。这世道当真是变幻无穷，竟然会有宵小来司马府造次了。少角眉间煞气顿现，就要飞身上房顶来，巴不得立刻手刃来人。
将他的动作收入眼中，景晨拍了拍自己的衣摆灰尘。她仍旧立于房顶，垂眸看着少角，风声飒飒，她的声音随着风送到了少角的耳中：“莫慌，放他归去。”
言罢，景晨默默飞身向下，往卧房的方向去。
“少君，放虎归山，日后恐生事端。”少角朗声说道，这要是传出去，他们这些下属该如何做人。大燕堂堂的大司马大将军府邸，竟被宵小之辈夜探，并且还全身而退，这如何使得。
景晨没有理他，世人如何议论干她何事。若真以为她当家的大司马府邸能够随意出入，那便试试好了。
夜已深，少角再喧嚷下去，自是会有人来收拾他。
距离卧房有些远，景晨运起轻功，纵身往那边飞去。堪堪落下，还未推开房门，她便听到了紧随在自己身后的脚步声。
此时造访，还进入自己的内院，当然不会是外人。
景晨推开房门，并未理会身后人，径自坐在椅子上。
来人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面容，见到她没有太多情绪，看不出生气了，这才安心跪伏在她面前，拜道：“西江麓拜见问筝姐姐。”
规规矩矩地跪拜，说的话却是这样的不正经。景晨眼眸中的冷色渐渐褪去，浮上了一抹暖，她将手搭在西江麓的肩膀上，拍了拍堂妹瘦弱的肩头，温声笑道：“滑头！苒林，快起来吧。”
多年未见，景晨从过往的司马府中大小姐变成了如今的大司马大将军，可西江麓对她的态度也并未有太多改变，全无族中他人见到景晨的拘谨和恭敬。她扶着自己的膝盖，在景晨近乎宠溺的目光中，坐到了她的身旁。
苒林身上带着浓重的凉意，景晨瞥了她一眼，随即往茶盏里倒上了些热水，递给了她。待她接过，这才问道：“什么时候回京的？”
“戌时方进城。”西江麓喝了口景晨递给她的热茶，顿了顿，继续开口道，“姐姐为何放黑衣人离去？”
为何放他离去。
景晨默了一下，凝神思忖中，她瞥了眼还在一口一口喝茶的西江麓，过了会，无奈地笑道：“苒林不是猜到了？”
她这位妹妹，看似毫无心机，与一般燕国女子相同，热情奔放，可到底是司马一族这一代的佼佼者。本就聪颖的人，又一直跟在少商身边走南闯北，增加了不少阅历，哪里会猜不到景晨此举的目的。
敛眉看着手中的茶盏，景晨面色平静，等待着西江麓的开口。
许久，西江麓这才放下手中的茶盏，偏头正色道：“问筝姐姐是从何时怀疑起她的身份的呢？”
何时起怀疑她的身份？
景晨徐徐将茶饮尽，眼波流转间，看向西江麓的面容。
虽为堂姐妹，但西江疾与父亲的关系便已很远了，是以她和苒林生的并不相似。苒林的面容算得上是妖娆妩媚，方才带着笑时，更是在烛火之下更显娇美，仿佛南朝养尊处优的闺中小姐。
西江麓的眼眸中藏匿着不明显的肃穆，她察觉到了景晨院中还有旁人，她的眼神不住地往窗外扫去。
等她终于猜到外人是谁时，她震惊地转过头，目光状似无意地重新落回在景晨身上。景晨看着她，无声地以眼色肯定了她的疑问，而嘴角也终于缓缓勾起了一抹笑。
“方才黑衣人，苒林以为是何人所派？”
燕国上下，有能力有胆色监视大司马大将军的，除了那得位不正的王，还能有谁呢？
西江麓抬起眉眼，朝着景晨看过来，她的目光深邃，内里的神情不可捉摸，然而二人彼此都能明白对方的言下之意。
段毓桓的人吗？
西江麓垂眸凝思半晌，忽地抬头，她面色仍然在笑着，眼神里的笑意却已经全部褪下，她微微摇了摇头，否认这项猜测。
世人皆知段毓桓忌惮司马家，倒也不能说是段毓桓气量小，但凡是身居王位的人，对景氏这样的世家豪族都会忌惮的。何况，他们还手握一国之兵，可以说，只要司马家想反，王位朝夕可替。这对于好不容易才从庶子爬上来的段毓桓，他如何能忍？
然而现在，他只得忍。
哪怕景晨公然拂了他的面子、不受圣旨，段毓桓依旧拿她没有办法。他只能赌，赌天不会饶恕景氏，赌景晨也会在三十岁前短折而亡。身手算得上了得的人，若非景晨敏锐，恐怕今日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离去了，这样低调的试探，不是段毓桓的行事风格。
见她已经明了，景晨轻笑，起身，搂过西江麓的肩头，道：“很晚了，我带你去内院歇息。”
“诶？”西江麓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景晨搂着站起了身。
二人贴的近，穿过层层院落，越过几条蜿蜒的小径，在树叶的掩映下，景晨忽地垂首在她耳边低声道：“府中人多口杂，此番前来，断不可再次提及半分南边大小姐的境况。”
她的话音刚落，西江麓就拽上了她的衣袖。
知道她要说什么，景晨拂手打开面前卧房的门，再度朗声道：“我都晓得，莫要叮嘱了，好生歇息。”说完，她便转身要离去。
西江麓站在门口，看着景晨高挑纤细的背影，许是今天的月光太过明亮，令她在地上的影子过于孤单。西江麓忽地开口，唤她：“问筝！”
景晨转身，看她。
“好生歇息，做个好梦！”西江麓露出大大的笑容，一副灿烂模样。
她并不是爱做梦的体质，同二哥常常有天马行空的梦境截然不同。过往，多是二哥站在门前，笑着同她讲：问筝，做个好梦。
这样的话，景晨已经好久没有听到了。
她面上的神色惹上了些悲伤，心底也有些不好受。然而她还是很快地收敛好了自己的心绪，勾起了一抹笑，随即冲着西江麓摆了摆手。
西江麓久久地站在原地，看着景晨逐渐远走。她对这位姐姐自幼便是崇拜的，问筝能很快地就学会教书先生教的那些史书典籍，也能很快地拉弓驾马。那时候她和昱哥哥都是在景晨的庇佑下，才能从一次次的调皮捣蛋中全身而退。
可一夕之间，她就失了母亲和弟弟，现下更是连父兄都已故去。明明该是灿若朝阳的人，现下却清冷若月，变得孤身一人。
看似风光，可她的处境不可谓不艰难，也会感到难捱吧。
缓缓地呼了一口气，西江麓凝眸，眼中杀机顿现。

第033章 弯月
弯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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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东风起。
池畔枝叶繁茂，同静谧的司马府不同，此处灯火辉煌, 满是酒闹声。缉
黑衣人跌跌撞撞地穿过层层密林，他的右耳被潦草地包裹住, 堪堪能遮住血迹。躲过许多迎来送往的人群，又与诸多同僚垂首示意后, 他这才终于进入密道来到了大厅内堂。
内堂位于厅内暗门之中, 里面极为简洁, 甚至可以说是空落落的。也许是内堂宽阔，而周遭的家具陈设却比较简陋，给人种过分冷清几近到凄冷的感觉, 这不该是煌煌如清月般的主上的居所才是。
右耳的血迹缓缓下流，他下意识地捂住, 而动作之中, 忽然感觉到了喉头异样，似是有血。就在他按捺不住喉头热血的时候，等候的人来了。
他听见声响，急忙向着人来的方向跪拜行礼。俯首垂耳于地面之上, 根本不敢抬头望向主上。
行至纱帘后站定，那人受了他的礼，在看到他耳朵上的血迹时，目光一顿，瞧了眼身侧的侍女，侍女明白主上的意思, 福了福身子，悄声离去。
跟前伺候的人心思活络, 知晓主上定是要询问他情况，当下上前了半步，询问情况：“齐府如何？”
“臣已入外院，看到齐晨回府后同近前的侍女和侍卫话聊，言谈间全无礼数，其举止* 也甚是粗鄙，全无世家豪族典范。”黑衣人强压着喉头的血，回道，“话聊后齐晨孤身在府中漫步，行至外院与内院交际时，他在一处桥中停下，看向水面，似是入魔一般，要入水寻水中幻影。”
“湖水是活水还是死水？”端坐在正位的主上忽地开口。
黑衣人凝眉思索，回想起潺潺的水声，答道：“活水。”
纱帘后的女人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神采，随即很快黯淡下去。她问完问题，便又不说话了。
黑衣人不解，抬眸看向近侍。
“你可入了内院？”
“不曾，在桥中齐晨发现卑职身影，追了上来。卑职发现时，他已在身后，卑职的耳朵就是齐晨腰间令牌所伤。”
他的轻功再俊，又怎能抵得过景晨。主位之人闭上眼，拢在袖中的手紧紧地攥着，片刻后又松开。此番也怨不得臣属办事不力，她合该知晓齐晨的能耐的。
“你是如何脱身的？”女人随意地瞟了眼他手上的耳朵，问道。
男人一时语塞。
如此，一切便也分明了。
他是被齐晨有意放回来的。
“罢了。”女人淡淡应了声。
众人见主君如此模样，霎时噤声，听候她的吩咐。
过了片刻，她冷声道：“不必再探，孤自有分寸。”
几人面上露出为难之色，今日齐晨举动，整个一登徒浪子。主君忍辱前来北境已违盛名，千金之躯又怎能委身于北方蛮夷？主君殚精竭虑至此，朝中诸人又是如何待主君的？几人想要劝谏，却碍于主君的脸色不敢出声。
“下去养伤吧，伤未好前莫要到人前。”瞥见侍女已带着医者前来，女人起身，她的眉眼里藏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波澜不惊地吩咐后，悄然离去。
黑衣人跪伏谢恩，再度抬起头时，他已经染血的面容彻底露在烛火之中，仔细看去，这张脸，赫然是午时在街上拉扯萧韶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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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昏暗，景晨素不爱张扬，加之五感本就优于常人，是以屋内只有一盏烛火照明。
拂袖将房门关好，景晨一边走一边将自己的发冠拆下。墨色的长发自然地垂落，只是脑后面具的搭扣稍显突兀。她的手落在搭扣上，眼看着要将面具摘下来，然而思虑了片刻又将手放了下来。转而将自己这一身衣衫褪下，仅留下一袭素色中衣。
方才饮了茶，现下她更是毫无睡意。坐在桌边，拿过茶盏，手指不住地在上方敲着，也不知她在敲着什么曲调。
过了半晌，她忽地抬头。看向窗外高高挂起的弯月，猛地起身，往一旁的书桌去，提笔：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注①）
明月皎皎，美人窈窕，可怎的让她如此烦躁呢？还未到月中，按理说她的心绪不该有如此躁动才是。
捏了捏眉心，她抬腕看了眼上面的红线。只见红线长了许多，已有覆盖小臂的趋势。无人知晓这红线是何物什，景晨亦然。过往少宫压制它，倒也还算是顺遂，可如今不过一月未饮药，它便生得这样快，也不知到底是好是坏。清醒片刻，收了笔，往床榻上去。她靠在床头，脑海里断断续续地闪过一些身影。
有父亲的，也有大哥二哥的，还有梦境中看不清面容的青衣女子的，甚至还有，萧韶的。
模模糊糊中萧韶的身影好似和梦境中的女子重合在了一起。她们都穿着青色的衣衫，立在那处不发一言，就是这样，也无人敢近前。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气质远非一朝一夕能够形成，她的身份该是显赫的。她的唇缄默着，神情也淡淡的，然而她却转过了头，直直地看了过来。
她的面上怎的覆上了属于景晨的面具？！
看着面具上熟悉又陌生的符文，符文之上近乎泛着光的青色，景晨心下一沉。
这面具合该是此人的才是，并非是她的。
可这分明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物件了，怎的会和这人扯上关系？
一阵冷风吹入，唤醒了已深陷朦胧的景晨。她坐直了身，抬头瞧了瞧窗外，冷月高悬，她起身，将窗户关上。
重新回到床榻上，景晨只感觉身子莫名的疲惫，还未等盖上被子，她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仍处在朦胧入睡边缘的景晨，隐约中听到了一丝声响。她敏锐地坐起了身，手向一侧的枕头下方摸去，寻到了平日里放在那处的短剑。侧耳倾听，她发觉声音是从窗户那处传过来的，只不过声音极轻，室内昏暗，她只能看到窗外好似站着一个人。
未披上衣衫，她赤脚下榻，缓步走到了窗边。
“嗐。”一声叹息传了过来。
此人并不怕她。
景晨意识到这点，她左手执刃，右手一把将窗户推开。
待看到窗外站着的人，景晨霎时愣在原地。她下意识地看了眼天边挂着的月，与睡下时高悬的冷月不同，眼下没有一丝月的踪迹，而周遭也全无用以遮拦的云朵。
难不成又是一场幻境？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景晨看着眼前依旧看不清容貌的风瑾，一边压低声音询问道，一边让出了半个身位。
风瑾身上只穿着一袭青色的衣衫，她诧异地看了眼景晨的动作，最后在景晨近乎期盼的目光中，翻过窗栏，站到了室内。
与她一起进入房中的，还有她带来的冷意。
景晨只穿了一身中衣，燕京的春日依旧寒冷。她瞧着风瑾绰约的身形与飘逸的衣衫，不知是风瑾功力深厚不畏寒冷，还是端着模样。走到桌前，为她倒上了一杯热茶，递给她。
“暖暖身子吧，夜深了。”
接过茶盏，风瑾走到她的身边，瞧着她赤脚的模样，说道：“汲瑜，你还未穿鞋子。”
汲瑜。闻言，景晨心里猛地一颤，面具下的表情顿失，她抬眸冷眼瞧着眼前的风瑾，过了许久，她才转过身，回到床榻前，将鞋子穿上。
“姑娘，我并非你口中的汲瑜。”景晨说不上来自己为何会对着眼前人生出亲近的意思，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人非要说自己是什么汲瑜，但她知晓，眼前人在拿她当替身。
堂堂大燕的大司马大将军竟然沦为旁人的替身，这说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风瑾也不恼她的态度，她淡淡地瞧着景晨的身影。比起上次相见，她对自己要熟稔了许多，昏暗的夜色中，她周身似是披上了一层玄纱。
“你近来的身子是否比之寻常爽利了许多？”风瑾看到她坐在了自己的身侧，询问道。
她怎会知晓？
景晨没有立刻回她，她安静地看着身侧的风瑾。过了片刻，她似是明悟了，声音中带着怀疑，说：“与你有关？”
风瑾的面上波澜不惊，只是微微地点了下头，轻轻地笑了起来，回道：“有关却也无关。你谨记着，凡人的药石皆对你无用，切不可再入喉。”
少宫的药对她无用吗？此人说话怎的如此故弄玄虚，是她的体质与常人有异吗？还是说有什么旁的原因？
就在景晨心中思虑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声不甚明显的鸟啼，风瑾站起身。她来到了景晨的面前。
不能说多么高大的身影，实实在在地将景晨笼罩住了。她抬眸看向面前的风瑾，毫无防备的模样。潜意识里，景晨觉得眼前人并不会伤害自己。
也正如景晨所想的，风瑾并无害她的心思。
她伸出了手。
素白的手指上带着惹眼的红。景晨蹙眉，不知她要做什么，刚要有所动作，却发现自己一动也不能动。她只能看着风瑾染血的手指落在了自己的面具之上，手指似乎在画着什么，而口中也在念着听不清的咒。
景晨的眼睛眨了又眨，实在不知道风瑾在做什么。
过了片刻，风瑾收势，她站直身。垂首笑道：“你可还记得幼时与我的约定？”
景晨盯着眼前的人，目光逐渐朦胧，心中隐约有了答案。
“记得来蒙山。”风瑾肯定了她的答案，笑着点了点头后，转过身，轻巧地越过窗栏。足间在地面上轻轻一点，便跃到了院中高耸的梧桐树上，青色的衣衫在夜风中更显飘逸，青鸟送信归去，很快就不见了踪迹。
站在窗边，景晨盯着她消失的地方愣了一会，随后她猛地反应了过来。立刻将面上的面具摘了下来，却只见到与寻常别无二致的白玉。
风瑾对面具做了什么？
她若是十年前蒙山山巅上的青衣女子，为何会出现在燕京？她又是怎样绕过府中侍卫，出现在她的房外呢？她此番前来，就是提醒自己要去蒙山吗？
许许多多的疑问萦绕在景晨的脑子里，令她寻不到任何的头绪。
院中寂寞无声，恍惚中景晨似乎也听到了方才的那声鸟鸣，她想要一探究竟，可身子却又一次浑然不听自己的使唤，似是被抽离了灵魂一般，她重新躺回了床上，甚至还盖上了厚厚的被子。
陷入梦境的景晨不知，在她入睡后，她面上的面具上面的符文已发生了变化，就是平日里泛着的青光也变成了玄紫色。

第034章 入宫
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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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需进宫同段毓桓用膳, 一大早笄女便携着一众婢女走入了房门。
景晨醒来，下地，瞥了眼侍女捧着的自己的常服, 颇为无奈，道：“这衣衫也太厚了些, 改天令有司做点轻薄的罢，几近夏日, 我有些受不住。”
宽而厚的公服穿着实在累人, 单铊尾的革带穿在身上也是令人难受。好在她虽是武将, 但因为身上有爵位，在宫中行走时可以穿郡王服饰，免去了受这等折磨。
笄女走到她的身后, 将她的发丝束起，妥帖地为其戴上翼善冠。待一切都弄好后, 这才回道：“少君有疾, 还是多穿些合适。”
又是少君有疾。也不知是少征同笄女学坏了，还是两个人心有灵犀，怎的说她的话都是一样的。
她自知理亏，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便不太纠结衣衫厚重之事。
穿戴整齐后，景晨望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人身形虽然瘦削，可唇色还算得上是红润，挺直身子站立于前，还当真是与过往那副面色苍白，弱不禁风的模样大相径庭。
抬起手腕, 将宽大的衣袖拂开。纤细皓白的手腕上，不日前还算得上浅淡的红色线条, 近日来颜色越发深重，甚至隐约中近与她的血脉相连，颇有一副要完全侵入自己的感觉。
景晨站在原处，容色冰冷。
昨夜那真的只是一场梦境吗？少宫的药与风瑾所说的，到底应该听信何人呢？
在场众人虽都是服侍司马家多年的老人，可功夫到底是不如少君的。现下景晨陡然爆发的威压，令在场几人都有些受不住。笄女匆忙走到景晨身侧，低声地唤她：”少君。“
这一声倒是让景晨清醒过来，她转过头，冲着笄女笑了一下，眼中却是冷的。她从一旁的托盘中将玉制腰带拿过，自己系上。一边动作，一边问道：“别忘了我的嘱咐，今日之事，不容闪失。”
料想回风阁也不会不给司马府面子，可若是那位大小姐非要使绊子，或者抬高身价，这事能否达成便又得存疑。景晨自是信任笄女和少征二人的，然而这二人一直跟在自己的身边，甚少和这样的商贾打交道，若是少商在便好了。
思虑片刻，景晨张口：“苒林昨夜歇在府中，稍后你们去请她斟酌斟酌，若是有拿不准的，可令苒林全权做主。”
笄女自是无异议，道了声：“诺。”
——
今日不是个好天，天色昏沉，满目无日，就连风都透着丝丝刺骨的寒意。景晨抬眸看天，不远处乌云黑压压一片，看样子顷刻间便要下雨了。
“换车驾来。”马上就要下雨，还要让她进宫。景晨心下不耐，更是懒得换上蓑衣，直接让小厮换马车。
宫道狭长，景晨几欲睡去。
还是黄门郎轻扣车门的声音将其唤醒，景晨开门，见到一脸恭敬的黄门郎，她下车听诏。
“大司马，圣人唤您往校场去。”
校场？
景晨垂首看着自己这一身并不是十分方便的常服，一时间有些摸不准段毓桓的心思。正欲发问，黄门郎便又说道：“大司马不必换衣。”
如此，景晨便不说什么。只得跟着黄门郎的脚步，往校场走去。
燕人以武定国，虽兵权大多掌握在司马府中，然而王室对骑射一事却从未松懈。因此素来喜爱弓马的段毓桓，在登基之初，特意在宫中辟开一块开阔的地方，作为宫内校场。
段毓桓此举，在景晨看来，不过是金玉其外。
如同他登基后换了宫内禁军甲胄一般，只是图一个看着好看罢了。
宫中校场自是没什么人的，景晨到时，除了看到拉着一张好看的大弓的段毓桓外，倒是让她看到了一个稍有陌生的身影。
这人穿着一身轻便的胡服，正在启泰的身侧，学着如何拉弓。
段毓桓见到校场入口一身绯色常服的司马晨，当即舍了长弓。因着来校场骑射，他今日特意穿了罩甲。罩甲形制为对襟，内里穿的是赭黄色的贴里。他利落地翻身上马，头上的金冠在动作间煞是显眼。
景晨立在原地，眼看着段毓桓驭马朝自己而来。
距离几十步间，段毓桓忽地开口：“晨怎么穿了一身常服？”
“进宫面圣，自然是要常服的。”景晨行礼，回答的甚是合段毓桓心意。
段毓桓拉着缰绳，马匹在景晨面前转了两圈，他这才哈哈大笑，道：“你我之间，不必在意这许多！来，给大司马牵匹马来。”
话音刚落，一直在近前伺候的人就已经拉了一匹马前来。
景晨瞥了眼宫中御马，眉头微挑。
不管段毓桓还在看她，她拢了拢自己的袖口，翻身上马。丝毫没有因为常服的宽大，动作中有任何滞涩。上马后看到远处已经摆好的靶子，景晨忽地抬眸，看向段毓桓，说道：“王上可要同晨比比？”
二人的情谊算得上是深厚，景晨自幼便在宫中行走，同段毓桓一起上学堂、习骑射。二人年纪相仿，比较自是少不了。幼时景晨虽为臣子，可到底家世显赫，根本不在意什么君臣之分，对段毓桓更是毫不留情。可以说，这么多年来，只有景晨一人敢如此对先王之子。
此言一出，段毓桓也回想起了幼时，无忧无虑地跟在枢哥哥身后，立志要征战沙场的自己。只可惜，如今坐稳王位的人是他，而段毓枢……
早已尸骨无存。
他朗声大笑，让人给景晨递上大弓。
景晨接过弓，抬头看了眼天。苍穹昏暗，飞鸟尽藏，更显阴沉压抑。不管自己宽大的衣袖，景晨随意拉了拉手中的小稍弓，眉头微蹙。
她是弓羽营的卫司马，常年都是和弓箭打交道。自是十分清楚这些个弓箭的用处，惯常她常用的是开源弓，开源弓[\以竹子做弓胎，桑榆木做弓弭，牛角做弓弣，耐用且射程长。所以在边境的边军更是整备开源大稍弓。
然而手中的小竹弓，漆面精致，弓面狭窄，弓臂也比较短，这种弓，上弦后的弓力比较弱，射程也不远，仅有箭速快这一优势。
景晨无语，但也未表现出来，接过递上来的妇好韘。
拉了拉马匹的缰绳，令马随意地在马场上跑了两圈，这才又回到入口处。在众人的注目下，她稍稍斜着持弓，身子向前探。若是旁人做这样的姿势，看起来还会有些许粗鄙难看，可同样的动作，景晨做出，便给了众人一种随着她奔赴战场的错觉，她前手推弓，右手拉弦时将马箭搭在弓臂的右侧，瞄准。
“嗖”
箭羽破空，稳稳地扎入正中靶心。
段毓桓不甘示弱，射箭，同样正中红心。他转过头，笑着看向景晨。
作为弓羽营的主将，方才那一箭不过是舒展肩膀，景晨连续三箭。开弓搭箭，“嗖”“嗖”“嗖”三声，三箭接中靶心。
景晨的准头自是不必说，段毓桓连射三箭后，眉头微微敛起，看似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自己的臂膀。可这一幕都已被景晨收入眼中，她知晓，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从来都不会是留有情面的人。
同侍从换了一枚角头箭，她一改方才板正姿态，坐直了身子。面具下的眼眸也不复方才的沉静，现下满是凌然，她垂眸再度看了看手中的竹弓，将弓高高拉起，长箭搭上，瞄准远方靶心正中的第一枚箭羽。
众人皆聚精会神地看着景晨，景晨的右手顿了顿，随后更是将弓拉到了一个骇人的弧度。
“咻”地一声，长箭破空而出。
气势汹汹的长箭直逼方才第一箭的位置，在众人近乎错愕的目光中，竟直接穿透了红心中的第一枚箭羽。如此霸道的一箭，哪里是这些从未在战场亲眼目睹景晨拉弓引箭之人所见过的。
众人看向景晨，却只见，她手里的弓竟因为方才的那一箭，已经断裂。而她的手也被断裂的弓弦所伤，血液滴答滴答，就这么一会已经流满了手。
哪里想到会伤了大司马的手，一旁随侍的禁军登时跪伏一片。
段毓桓更是驱马而来，不顾景晨现下手上满是血迹，直接端起她的手，细细地看着。他的眉头紧紧地蹙着，算得上剑眉星目的眼眸里蕴着怒气，沉声道：“还不去找御医来！”
“劳王上担忧，晨无事。”景晨一笑，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手中拿出来。
段毓桓看似不在意景晨的举动，见她唇角微微勾起，便知晓她并无大碍。然而这双手血淋淋的，看着还是有些许吓人，言道：“你啊。小时候就偏生要与我们争个高低，怎的都加了冠袭了爵这些时日了，还是这副模样？”
小时争个高低？
在记忆里，幼时她与段毓桓几次比试，段毓桓可都是难以望其项背的，怎么到了这时就变成了争个高低了呢？
她轻轻地笑着，算是应下段毓桓的说教。
御医来的算是快，景晨对自己手上的伤心中有数，不过是皮外伤，就连筋骨半分都没有碰到。她伸着手让御医给自己包扎。
“安庆过来。”站在一旁的段毓桓忽地朗声道。
随着他的声音，景晨这才将目光分给了点场内一身胡服的女子身上。
安庆公主，先王幼女，因母妃身份卑微，生长在南宫，无人问津。若非是段毓桓继位后，封她安庆公主，她这个先王的幼女，到现在都还不会有封号。
对待可怜的小姑娘，景晨到底还是心软些的。
安庆公主同启泰走到二人面前，启泰下跪。
“臣，大司马晨拜见公主。”景晨稍稍退开半步，向安庆公主行礼。
安庆今年方才年十四，她老早就听过这位玉面司马的名号，但见到还是第一次。她大眼睛一直看着景晨面上的白玉，一副想要说话却不敢的模样。
段毓桓见此，忽地笑了起来，说道：“晨弟，孤这妹妹甚是喜欢你。”

第035章 冷雨（上）
冷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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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毓桓此言一出, 莫说本就胆怯的安庆公主小脸煞白，就是景晨的面色都冷了下来。
燕国虽是段氏王族，可实际上除了段氏外, 还有景、元、祁三大氏族。三大氏族分别为世袭的大司马大将军、大司徒以及大司空，三族共同掌握着朝中的军政、户籍与工事。
世家豪绅对一国之主来说向来都是眼中钉、肉中刺, 燕国建国仅有两个甲子，其中并非没有妄图削弱士族权力的王, 可无一例外的, 皆以失败告终。王的新政在地方根本就无法推行下去, 而在中央的三大氏族又牢牢把控着军政，哪怕是王也无法撼动其半分。
为此削弱、节制士族权力，几乎成为每一个新王试图做的事情。
司马一族势大多年, 又因家族深受诅咒，嫡系子孙不能得享天年而常年深受王族宠信, 为此士族皆以司马一族为首。司马一族也深知一损俱损的道理, 多年来一直斡旋在王族和士族之之中，算得上相安无事。
而现下段毓桓此言，便是想要打破多年来的平衡。
景晨深深地看了段毓桓一眼，一双冷冽若冰的眼眸直直地冲着段毓桓而来, 看得段毓桓都有些招架不住，下意识躲避。而躲避后，便是难以抑制的怒气。
司马晨当真是愈发毫无人臣之礼了！
段毓桓强压怒火，正要再开口说，可面前的景晨却已经抬手了。她的手上刚被包扎完，白色的绸子上还沾染着深红色, 看着就很痛的样子，然而景晨却毫无知觉一般, 微微躬身行礼，道：“王上慎言，公主千金之躯，此言折煞晨。”
这话说得看似客气，实际上却是一点脸面和余地都没给段毓桓留。登基三年，就是司徒和司空二家，也不曾有人这样同他说话，段毓桓哪里忍得了，他的面色当即阴沉下来，就是故作朗润的嗓音此刻也沉了许多，责问道：“晨既已加冠，合该娶亲才是？难不成晨弟以为孤的妹妹配不上你吗？”
“臣不敢。”天子震怒，若是旁人此刻怕早就跪伏在地，可景晨面色如常，甚至还抬眸看了眼段毓桓身后怯生生的安庆公主，看到安庆公主脸色煞白，身子都已经在颤抖了，心中很是不忍。
景晨不卑不亢地回他：“高祖有诏，三士族嫡系不得与王室通婚，还望王上谨记。”
燕国高祖为防止士族势大、危及王权，的确说过这样的话，可并未发明诏。这百年来，士族也不是没有嫁入王室的，甚至明王的王后就是司马一族的人。
段毓桓倒是没想到景晨会用这种话来搪塞他，心中不忿，然而礼法在上，却也没法说什么，只得忍下这股恶气。
景晨也不是想在这时候同段毓桓置气，她神色缓了缓，而后又说道：“晨知晓王上对晨的关爱，王上宽心，晨会给司马一族留下嫡系血脉的。”
世人皆知司马一族深受诅咒，甚少有人能够活到知天命的年纪，为此朝野上下对司马嫡系血脉的关注度一点都不比王室低。景晨态度已经放软，语气也带着段毓桓所熟悉和怀念的娇憨，不自觉地段毓桓脑海里浮现出了幼时晨的模样。
同现在这幅冷硬又戴着面具的模样不同。
段毓桓初见晨时，晨才四岁。身形娇小可爱，小短腿跟在晏哥哥身后，不住地用稚童的声音叫着：“晏哥哥等我~”。
幼时的晨眼眸时而柔和而灵动，时而狡黠透着坏心思，当真是可爱至极。而自从齐王妃故去，司马府走水后，他便也没有看到晨弟明媚的模样了。她戴上了这幅白玉面具，将自己的面容完全地遮掩住，好似只要将面上的疤痕遮挡住，便无人知晓她容貌已毁之事。
重重地叹息一声，段毓桓也不再此事上纠缠。
转头看到身后怯生生的安庆，眉头一蹙，申斥的话眼看就要说出口。
“王上！”景晨察觉到段毓桓要训斥安庆公主，连忙开口，她顿了顿，说，“若是公主殿下喜欢骑射的话，晨可略尽绵薄之力。”
如此甚好。就算不能嫁给司马晨，能够和她交好也是极好的。
段毓桓自是含笑应下，他看了眼景晨，又回首看了眼怯生生的安庆，笑着说道：“安庆，过来。”
安庆走到二人中间，她先是看了眼王兄段毓桓，又看了两眼消瘦的大司马大将军，最后竟垂下了头。
此举确实没有王室子女的风度。
“安庆，这是你晨哥哥。日后你若想要学骑射，可唤晨进宫，亦可出宫寻他，可好？”段毓桓声音温和，眼眸中却毫无温度。显然，他对安庆方才的表现并不满意。
可以出宫？
安庆眼眸登时一亮，她又看了看王兄，见他不似作假，连忙福了福身子，低声回道：“诺。谢王兄。”
如此，倒也算是顺了段毓桓的心意。
在宫中用完膳，天色越发的阴沉，空气中漂浮着阵阵泥土的腥气，看来转眼就要下雨。
景晨拢了拢下身的袍子，上车，回府。
这一上午，不过就是在宫中校场和用了顿饭，却比在军营中操练一日更要感到疲惫。景晨面色稍有些苍白，眉宇间也藏着深深的倦意，她靠在车窗上，稍稍将车窗推开一条小缝，令风能够吹进来。
回府后并未看到笄女和少征的身影，更是没有西江麓，想着几人应该还在回风阁。她便回了卧房，换下了一身常服，转而穿上了还算得上舒适的便服。
见她神色疲惫，常常跟在她近前的侍女上前，为她端上了一杯热茶。
“笄女他们去了多久了？”景晨未抬头，忽然问道。
“回少君，已有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笄女虽不长出府，但少征是常年跟在她身侧的，燕京城内上下谁人不知少征身份。就算不说他是大司马跟前亲卫，就是少征自己也已被拔擢为小司马将军，官居二品。民不可与官斗，更不可与兵斗，回风阁已经进入燕京这么多年，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那怎么还会这么长时间不回来？莫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在宫中午饭吃的并不尽兴，也没有填饱肚子，景晨让小厨房随意做了点吃食来。
再次吃完后，乌云终于来到了府中上方，眼看着雨就要下来了。
没来由的，景晨心中忽然一慌。顾不得外面的天色，她令人牵了马，从守门小厮那里拿了把雨伞后，便骑马往回风阁的方向驶去。
司马府中的马匹皆是上乘，加之府中距离回风阁也近，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景晨便到了回风阁前。今日的回风阁确实有些异样，过去迎来送往的姑娘和小厮们，也不知怎的了，今日全数不见了。
东风渐起，淅淅沥沥的雨水落下。景晨耳力极佳，只听到里面吵嚷声极大，不做犹豫，她拿着伞就往里面走去。
与外面的寂静无声不同，内里才算得上是人头攒动，喧嚣至极。
“回风阁就是寻欢作乐的！哪有卖艺不卖身的道理？”
“南人下贱，有几分姿色还真当自己是什么大家闺秀了？笑话！”
“老子花钱看她便是她的福气，扭扭捏捏做什么样子？”
一声声话语砸在地上，这些话景晨并非不知，却没有一次是如此真切地听过的。她眉头凝着，在一众人中找寻萧韶的身影。
人影喧嚣，终于让她找到了那人。
萧韶背对着她，不过两日，身形看起来竟清减了不少。她孤身独坐，头微微垂着，发髻却稍有凌乱，仔细看去，景晨竟看到了面颊有一抹异样的红。
许是她的目光过于明显，萧韶此刻转过了头。
众人本就垂涎她的美色，现见她转过头，目光也随着她的视线，落在了景晨身上。
景晨丝毫不在意她人的目光，她直直地看着萧韶。只见到她那双剔透明亮的眼眸里，不复前几日看到的清明，现下平白惹上了许多愁苦，但看向她的时候，又是十分的平静。
平静。
是对她此举失望了吗？
莫名的理亏之感涌上心头，景晨看向四周的人们，一个两个肥头大耳，面容猥琐。心头无名的火升起，在一众人中，她看到了躲在一侧的西江麓，知晓和她脱不了干系。景晨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是将目光再度落在萧韶面上。
萧韶拢了拢自己的发丝，装作无事的模样。然而动作间，景晨清晰地看到了她脸上那抹红是什么，一个掌印。
有人掌掴了她。
少征和笄女见到景晨，从鸨母跟前离去，来到景晨身边。
见少君面色难看，少征刚要下跪行礼，还未动作，一巴掌就掀了过来* 。
景晨内力深厚，这一掌虽是没有用力，却也是十分骇人的。少征小麦色的肌肤顿时红了一片，他自知自己搞砸了这件事，当即跪下认罪，道：“标下有罪，请大司马责罚。”
谁人不知少征是跟在景晨身边的亲卫，更是朝中二品大员，算得上是新贵。就是王上对此等官员的处置都需甚重，哪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掌掴少司马的道理，当下在场诸人立刻跪伏一片，生怕这位性情乖张的大司马将火气烧到自己身上。
众人只以为大司马是因为少征私自来勾栏之地，其中几位有军职的人更是将头深深地埋起，不愿大司马看到自己的脸。
一阵冷风袭来，原本淅淅沥沥的雨水陡然大了。院内中庭未有遮挡，雨水尽数落在在场众人的身上，他们欲去厅内避雨，可大司马还像个阎王爷似的站在中庭，谁人敢动。
瞥了眼同样在雨中的萧韶，景晨望着她面上的晶莹，一时间分不清楚这是她眼里的泪水还是天空落下的雨水。
景晨垂眸，脚步微动。
燕京春日的雨，向来都是有些刺骨的。燕人已经习惯了，可从南边来的大小姐却不一定。景晨看到一阵风袭来，萧韶竟然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就连面颊也比之刚才更要红了些。她蹙着眉，打开了手中的伞，穿过众人，站在萧韶的身侧，打开。
雨伞并不大，景晨下意识地贴近了她一些，她虽是惯常装作一副孱弱的模样，可到底习武多年，底子强厚，站在萧韶身边，许是能将热度传给她些，而且，站得近才能不让她再被雨淋到。
不管众人明里暗里地打量，景晨的眸光静静地落在她脸颊上，片刻后，她双眉紧蹙，问道：“疼吗？”

第036章 冷雨（下）
冷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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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前几日还算是和煦的天气不同, 此刻的雨水似是刀子一般，穿过层层衣衫，浸入肌理, 令人生寒。中庭空旷，冷风更是肆无忌惮。
景晨的常年习武, 又一直生长在此地，觉得还好。但微微低头看向萧韶, 她的面色已有些发白, 显然已经受了凉。
不动声色地用衣衫遮掩住自己的手, 她摸了摸萧韶自然垂落在身侧的手掌。
果然一片冰凉。
她脚步微动，几个身形调转，两个人已悄然来到了厅堂之中。厅堂几扇门虽是大开, 可到底还是有点遮蔽风雨的作用的。景晨又看了眼萧韶，瞧见她的衣衫上并没有太多雨水, 这才稍稍宽心了些。
哪想到景晨会在大庭广众摸自己的手, 萧韶呼吸一滞，刚要说什么，然而景晨已经悄然松开了手。垂首看了一眼，她的手上还包着绢布, 上面隐约还有血迹。
受伤了吗？
“起身吧。”景晨看到众人还跪在雨中，终于是放话了。
正当众人松了口气，就要站起身时，一直面无表情的大司马再度出声：“下雨了，诸位何时归家？”
还是要赶人。
回风阁一杯酒便要几两银子，自然不是寻常百姓能够消遣得起的, 在场诸人非富即贵，其中更是有旁的士族子弟。莫说景晨现下身份显赫, 就是她没有袭爵，仅仅是司马府的三子，她来此地说这样的话，这些个人也都是要卖她这个面子的。
眼见景晨并无追责的意思，几个武将，悄无声息地离去。
不大一会，刚才还满是人头的中庭，便空旷了下来。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是知情识趣的人。
“大司马此举甚是霸道！”
有人如此说道。
景晨分了些目光给那人，那人穿着儒生的衣服，面色发红，显然已饮下了不少的酒。他的声音有些熟悉，若是没有记错，他便是刚才说萧韶下贱之人。
燕国有制，儒生不得出入烟花地。
活了二十年，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想找死的人。
萧韶默默地站在景晨身侧，存在感被压得极低，就是呼吸声都不甚明显。若不是身侧的温热提醒着景晨，她都要以为萧韶也随着那些人离开了。就在景晨刚要发作责骂那个儒生的时候，身旁的萧韶身子忽然抖了一下。
转头看向她，她的手在自己的胳膊两侧微微地摩擦着。今日天冷，可她却只穿了一件短袄，又在外面站了许久难免会冷。
可景晨这次出来的急，并没有准备披风。
还是不远处的西江麓有眼力见，她不动声色地来到了景晨跟前，将手中的披风递给了景晨。
“你是儒生？”景晨接过披风，看都没看，直接塞进了萧韶的怀里。不愿他人看到她们之间的举动，索性开始申斥这个胆大的儒生。
雨越下越大了，原本细而密的雨珠逐渐变得激切，砸在地上还能泛起小水泡。
景晨一步步逼近那位不怕死的儒生，而少征则是跟在她的身后，给她打着伞。一时间，仅能听到雨水落在伞面上的声音。
“穿着儒生的衣衫来烟花地，你可知罪？”景晨阴沉着脸，她微微弯腰，似是要看清这位儒生的面貌，“你是从何处？”
儒生自是没有入仕的，这位既然敢公然说她霸道。想来他的老师在背后没少说司马家的事情，朝中胆敢提及司马家的人不多，一手便能数得过来。景晨别的优点没有，偏偏是记性颇为出众。
她脚踩在雨中，声音不大，却未被喧闹的雨遮掩半分，儒生只听到她将朝中大儒的名字一一举出，一字一顿、吐字清晰，提到师父名讳时，他身形微僵，不敢再动。
“师从魏珂，便也要做魏珂？”
临淄魏珂，刚入仕便胆敢痛斥三公世袭制的蠢货，被这群人称为天下文人之首。
看起来，这位儒生是也要效仿他的好老师了。
若是旁人如此发问，儒生自是敢朗声应下，谁人不想做魏珂。
可谁人又做得魏珂？
当年他那奏表甫一被人知晓，就莫名断了一条腿。朝中虽无明令身体有疾之人不可入仕，然而方才入仕几日，便断了一条腿，众人皆知何人所为。世家豪族怎能是他一介书生所撼动的？家中老母唤他归乡，他不愿。最后还是其母自戕，魏珂才不得不丁忧去仕。
儒生不敢回答，额头上满是冷汗。他抬袖擦了擦面上的雨水与冷汗，再度跪伏。
“我当是有什么风骨，原来……”景晨行至儒生跟前，看到他趴在地上，一脚踏上了他的肩头，她居高临下地瞧着儒生，好似在看一条臭虫，“是个软骨头。”
那儒生如何能受得住景晨这一脚，身下登时发出一阵尿骚味，竟是被吓尿了。
这倒是有些出乎景晨的意料，她退后几步。眸光冰冷，淡淡地瞥了眼瘫软在地的儒生后，转过身，道：“杀了吧，尸身记得给他的老师送去。”
没人想到会是这样严重的后果，尚未离去的几人更是讶异不已。他们皆知大司马说一不二，对儒生文臣严苛至极，却没想到竟然动辄就要对方的命。
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因为景晨的这句话凝固起来，就连雨水，都陡然变得轻缓了许多。气氛冰冷，景晨冷眼扫了下还未走的人，缓而慢地露出了一抹笑。
这笑容当真是骇人至极，几人慌忙行礼逃出。
到此时，回风阁才只剩下司马府中的人与回风阁的管事们。
“可谈好了？”景晨走向萧韶，还未到她跟前，忽地低声发问少征。
少征微微点头。
谈好了还能有这种闹剧？景晨冷笑一声，回头瞥了眼少征。
行至厅中，不看一脸谄媚的鸨母，少征了然，他前去同鸨母交涉，继续完成少君交代的事情。而景晨则是直接走到了萧韶跟前，垂首问她：“是谁打的你？可要我给你做主？”
话音刚落，景晨便意识到了这句话说得不对。她凭什么能给萧韶做主呢？做什么要说用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
果然，萧韶的反应有些冷淡。她仅仅是摇了摇头，便不再言语。
一直活在男人堆里面，景晨哪里处理过这种事情，这本就是自己手下的人办事不力，连累了萧韶。她刚才说话的时候又高高在上的，萧韶生气也是情有可原。
可……可她本意并不是这样。
景晨咬了咬牙，不知该如何辩解。
垂下的手却忽的被人捞起，她垂眸一看，竟是萧韶主动抓起了她的手。她的手之前在宫中拉弓弄破了，白色的绢布上还有着明显的血迹，因为雨水，现在已经晕染成了一片，看着甚是骇人。
萧韶从旁站着，她额头的发丝因着雨水稍有濡湿，面色也有些苍白，看起来很是脆弱的样子。
她不该是这样子的，景晨脑海中有一阵声音告诉她。
“将军的手，可有碍？”她抬眸轻声问道，素来清亮的眼眸，此刻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愁苦，却也没有了之前见到的神采。
好似这一问，不是在关心她，仅是出于礼貌。
景晨默默地看了她两眼，面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无事，皮外伤，并未伤到筋骨。”过了会，她还是回答了萧韶的问题。
听到她的回答，萧韶勉强笑了笑。许是笑起来勾起她疼痛的脸颊，笑容还未彻底露出，她便显出了苦色。
景晨的眉头皱起，咬了咬牙，还是选择解释：“姑娘，我不知少征他们做了何事让姑娘陷入窘境。但烦请姑娘信我，我并无半分轻贱姑娘的……”
“将军何出此言？”萧韶低声，打算了景晨的话。
她低眉顺眼的模样看着实在令人心疼，景晨本就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是她来时看到了一群人吵吵嚷嚷，说一些腌臜话，加之看到了萧韶面颊上被人掌掴的痕迹，除此之外，她是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将军今日何故来此？”眼瞧着景晨已面露焦躁，萧韶轻轻地叹息了一下，再度问道。
何出此言？何故来此？
当然……当然是……
担心你。
然而此话实在过于唐突，景晨都不知为何心头第一反应会是这样矫揉造作的话。她顿了顿，斟酌着开口：“我之前答应过你，不会让你成奴籍。回府后我便遣了少征和笄女前来，让他们同鸨母交涉。少征行事有道，几不会出差错的。”
雨声又起，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遮盖住了许多声响。
景晨并未听见萧韶的回答，只看到她嘴巴微动。她的五感优于常人，按理说不会听不清，但现下她的的确确是不知道萧韶在说什么，无奈，她微微垂头，靠近萧韶，试图听清她在说什么。
她这样靠近，倒是让她真切地看清了萧韶面上的掌印。
掌印中竟还有一处不甚明显的小口子，隐隐泛着血迹。
看着她面上的小口子，景晨眉头皱得更紧，她略有些冰凉的手指堪堪落在上面，眼眸上抬，看向萧韶。
萧韶从未有过当下的这股情绪，自从来了燕国，她便已经做足了所有准备，受委屈也好，被羞辱也好，都是在她的预想之中的。她以为她可以承受得住的，事实上，她的确可以。
可不知为何，现下，看到景晨满目中都是自己的身影，知晓她在担忧自己的这一刻。
她很想哭。
然而此刻不能哭，不该哭的。
萧韶咬了咬嘴唇，口中的疼痛让她短暂地忘却方才涌上心头的泪意，她垂下眼眸，不再看景晨。
她要是哭出来，景晨心里还能好受些，可现在就是这幅委屈模样，让她更是难受。她面上焦急，脑海中早就顾不得这是不是大小姐又在演戏了，思忖片刻，问她：“我，我府中还有个别院，你若是不嫌弃，我将那院子收拾出来，你住在那边，可好？”
直接入住司马府了吗？
说是不心动是不可能的。
萧韶抿了抿唇，不再看景晨那一副真挚的模样，定下心神，做了决定。
她站直身子，缓缓地摇了摇头。
“谢司马盛情。”
雨水渐大，溅在地上，竟是扬起了一阵水雾。景晨看着她，她站在水雾之中，二人所隔不过三两步，现下却给了景晨一股隔了山海的感觉。
潜意识里，景晨清楚，萧韶接下来说的话，不会是她太想听的。
“韶与司马云泥之别，万望司马珍重。”
雨声喧嚣，她的话音轻而柔，却没有一刻如此的清晰。
景晨望着她，看到她冲自己福了福身子，转身离去。她步伐沉重，看起来很是疲惫，然而即便如此她也未停下脚步。
这事，她办砸了。

第037章 撑伞
撑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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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有些大, 应该是这些年来燕京春日最大的一场雨了。雨水急促弥散开来，冷风裹挟浓重的水汽，吹在身上, 令人骨内生寒。
“问筝！”身后有人唤道。
这声音很是陌生，却也有些熟悉, 是萧韶方才听过的音色。声音并非是燕京城内官话，却带着独属于少女的明媚和开朗, 与当下阴沉刺骨的天色截然相反。
萧韶脚步一顿, 她想知道这人在叫谁。
过了片刻, 身后的人脚步微动，淅淅索索的声音响起。
是她。
她的小字是问筝吗？
景晨仍站在原地，稍有些呆愣地看着前方的萧韶, 她能够看到她的侧脸，自然也能够看清她那双眼眸中的平静。
罢了, 今日怕是哄不好了。
她转过身, 看了眼西江麓，上下打量了一番，看到她的衣衫已经湿透，略带些责怪的语气, 说道：“怎的出来不带把伞，都淋湿了。”
西江麓跑到景晨跟前，目光不自主地落在往远处走着的萧韶身上，故作亲密地挽起景晨的胳膊，笑着答：“知道啦~问筝快随我回府吧，这里不好玩。”
如何不知道自己的堂妹在作什么妖, 景晨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言语, 拽着她的衣袖就往外面走，生怕苒林又说出什么吓死人的话来。
二人走到外院门廊，自有小厮奉上蓑衣和车驾。
萧韶的身影藏匿在暗处，她看着那位长相妩媚的女子伸手拍了拍景晨的的肩头，甚至抬手要摸景晨的发丝。她看不清景晨的表情，然而她对这女子的亲昵却是实打实的，凝眉思忖，萧韶静静地立在原地。
抓住苒林的胳膊，制止住她要摸自己头发的举动，景晨眉头紧蹙，低声告诫：“适可而止吧，把大小姐惹到，日后她扣你月例银可莫要找我。”
“问筝！”西江麓吃惊，她知晓问筝定是要娶亲的，可没想到竟把念头打在了大小姐的身上。
景晨点了点头，肯定了答案。恰好此刻小厮将蓑衣递了上来，她穿戴好，拉过玄𩨊的缰绳。在上马前，靠近苒林，低声道：“她虽为南人，可到底也是个和命斗的可怜人。你不要再难为她。”
她的声音很低，眼眸却是明亮至极，透着显而易见的坚定。
问筝姐做了决定的事情，哪怕是济伯父也是无法改变她的想法的。苒林清楚她话中的警告之意，长安是她看重的人，纵使是敌国公主，此刻也不能折辱半分。
回府后，他们三人定要受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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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韶今日的身子并不爽利，昨晚昏睡过去，醒来后便发现来了葵水。
略显虚弱地走回房间，刚一进卧房，候在屋内的碧琴就迎上前，递交给她一个汤婆子，让她握在手中。而后将泥炉上的热水拎了下来，为萧韶到了一盏热茶。
房间不大，现下弥漫着炭火的味道，谈不上好闻。可若是开窗，这屋内仅存的热气便也会随着炭火的味道散去，碧琴小心地瞧了眼小姐，燃上了一柱从京城带来的松香。
萧韶很是疲累地靠在榻上的软枕上，眉头皱着。她周身泛着寒，来了葵水还惹上恼人的雨天，今日她过得甚是痛苦。
待碧琴将床铺收拾好，萧韶一言不发地褪去衣衫，钻入被中。
厚厚的被子将她紧紧地裹住，小泥炉也散发着阵阵热气，过了好一会，这才缓了过来。
碧琴一直候在她的身侧，见她面色终于红润了些，连忙扯过一方软枕垫在她的身后。又将变得温热的茶递了上来，待静静地看到小姐饮下，这才松了一口气。
“小姐，今日那些渣滓可要拔了他们的舌头？”
今日之事，错在何人？
小姐不语，碧琴更是困惑，她抬起头来，看到小姐面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因着身子不爽，这方笑容看起来有些许的惨淡。她自幼跟在小姐近前，小姐如此的笑容她还是第一次见。没来由的，她感到心慌，当即跪伏在地。
“孤若真的是萧氏女，该如何？”按了按自己的眉心，长安轻柔地问道。
她生在王室，在国中都受到多方掣肘。南北看似不同，在吃人方面却是相似的。若她真的是萧氏女，今日的羞辱，对她来说那才当真只是个开始。进了这地方，便是要明码标价卖笑、卖身的。
就算是回风阁中的花魁，说到底不也是要任人摆布的摆设玩意儿吗？
正如她长安，被那些个劳什子称作：朝中花瓶。
长安眼里闪现出一抹愤恨，既恨这吃人的世道又恨齐晨对自己的态度。
“萧氏女孤苦无依，此事，只能忍下。”
是了。
她现在便是萧氏女，她只能忍下、生生受着这份折辱。
碧琴有些不解小姐的心思，她低着头，心口突突地跳，纠结着是否能问出口。
见她如此，长安扯出一抹笑，问她：“有话便说。”
“奴婢看不清齐晨之人，他今日之举前后矛盾，奴婢困惑。”
屋内静得吓人，仅有炭火燃烧时发出的声响，就是外面的雨声都被隔绝起来。长安眉宇舒缓，她瞥了一眼进屋时被碧琴放在一旁的司披风，并未言语。
过了会，这才说道：“齐晨并无折辱孤的意思。”
长安此话说得言之凿凿，碧琴一愣，但她们素来以公主马首是瞻。既然公主说齐晨并无折辱的意思，那便是没有。
“下去吧。”长安有些累了。
待碧琴走到门口，刚要轻声离去时，忽的听到床榻上公主的声音：“三日内，今日那些个渣滓都会横尸街头，吾等静候便是。”
“是。”碧琴轻声关上门。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屋内也渐渐没有了光亮。室内静谧，雨声随着长安清浅的呼吸声，令她缓缓陷入梦境。
今晨回风阁开门迎客后不久，便引来了一身便服的少征与笄女。
燕地民风开化，像回风阁这种勾栏地，女子也来得。是以笄女的身影出现在一楼厅堂内时，并未引来过多的关注。真正备受瞩目的是少征，他模样生的俊俏，身子又挺拔，穿着一身月白色绣有司马府暗纹的圆领锦袍，在一众人群中，甚是显眼。
他们几人进来前，长安便在提醒下来到了二楼，居高临下的瞧着下方。
燕京不同于楚京，楚京勾栏好歹还讲究些风月，可此处却是全然不顾风花雪月的，一楼厅堂内男女的嬉笑声极大。少征等人进来看到这一幕，冷凝的面色更像是凝固了一般，他转身瞧着不远处。
长安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一位相貌妩媚的少女，想来，这边是司马府今日推出来的真正的话事人。
碧棋早就知晓司马府今日会遣人来，甫一看到少征，便迎了上去。她在燕京呆了许多年，自是认识了许多人士，一路嬉笑怒骂，举手投足间满是风情，她上前直接勾住了少征的胳膊，娇声道：“小司马里面请~”
少征哪里遇见过这种阵仗，当下脸色涨得通红，欲抽身出来，可又生怕自己搅乱了少君的吩咐。稍加犹豫时，笄女的面色已经冷了下来，她抓住了少征另外一边胳膊，将他扔到了自己的身后。
此举令碧棋有些惊讶，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她笑着，竟再度勾上了笄女的手臂，笑道：“啊呦，早知道是姐姐做主，我还同小司马讲什么，姐姐随我来。”
虽然不喜碧棋的放浪，但今日正事要紧，二人还是随着她往内厅而去。
“吾等奉命为萧韶姑娘赎身。”一进门，少征便禀明来意。
碧棋听她这样说，脸色笑容顿失，她也不再客套，自己坐下，稍稍理了一下裙角，笑道：“将军好是爽快。可萧姑娘是我花了大价钱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南人，模样俊俏得紧，在我这吃香得很……”
言下之意就是不到一个好价位，便不会放人了。
“那妈妈是不愿吾等给小姑娘赎身了？”笄女问道。
怎么这么快就退一步了，应该有的推拉呢？碧棋没想到如此展开，笑容微顿，眼睛也眨了眨，略有困惑。
“不接客，不入奴籍。”
怎的如此强势？
碧棋手指在桌上轻轻地瞧着，看似在思索。
“这里有二百五十两白银，是我主所出价格。”少征适时地上前，将装有白银的小匣子放到碧棋手边的桌上。
碧棋掀开小匣子，看到内里精细的白银，眸光一亮，原本敛起的笑容再度浮现出来，可话却还未说死：“这若是不接客……”
她的话音还未落，忽的有一大汉闯了进来，想来是在门口听了一会。甫一听到碧棋说萧韶不接客便闯了进来，来人突兀，碧棋吓了一跳，就连手边的白银小匣子都未来得及关上。
少征正欲出手，可笄女却拽了拽他的衣袖。他循着笄女的示意往外看，恰好看到了二楼萧姑娘身后不远处的麓小姐，她冲他们摇了摇头。显然不愿让他们有所动作。
踟蹰间醉汉已经冲出房间，在大厅内嚷嚷起来：“妈妈让萧姑娘不接客！怎么，妈妈也要搞南人的卖艺不卖身，出一次钱见一面过好久才能压她的花样吗？”
此言一出当下哗然，在场多少人都是奔着萧韶的美色前来的。回风阁虽一直未宣扬她，可就连魏珂的学生都愿意散尽家财只求见萧姑娘一面，可想而知其貌美。
回风阁从来是不缺人的，现下人们聚集在中庭，不知是谁眼尖地发现了在二楼的长安。还不等长安反应过来，她就被几个人拉下了楼。
大庭广众，她自是不能发作。加之身子不爽利，下楼后也有些踉跄站立不稳，只能虚虚地靠在楼梯的扶手上。
不过寻常举动，在这些个男人的眼中就换了个模样。好似她故意做出一副娇柔的模样，来勾引他们似的。言语间也失了分寸，像是什么“我们燕人不通文墨，但可却比瘦弱的南人更懂如何让姑娘快活”、“如此绝色，可不能一人独享，自是要让大家伙也乐呵乐呵”、“既已成了婊子，便是下贱，何故装成千金大小姐的模样呢？”
句句粗俗刺耳。
长安久居深宫，哪里想到会有如今局面。
恰逢此刻有人伸手抓了她一下，下意识地躲闪开。可躲闪落在众人眼里倒成了罪过，一时间更多的男人向她围了过来，其中还有人趁乱摸上了她的脸。
气愤难忍，她怒目瞪着那人。
可因为面色苍白，纵使气场强大，却也仅仅是让那人怔愣了一瞬。待反应过来，竟一巴掌挥了过来。
长安被掌掴，霎时空气都凝滞住了。
少征哪里还能坐以待毙，连忙踢开众人，走到了长安跟前。碧棋更是不敢耽搁，心中暗道不好。
随后，齐晨来了。
天色昏暗，她却似踏着光而来，步步走到她的跟前，为她撑起了伞。

第038章 赔罪
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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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中, 三人跪在厅中，向景晨讲述今日发生在回风阁事情的来龙去脉。
景晨眉头紧紧地皱着，不知为何, 手中的茶盏都有些端不稳，她站起身, 重重地将茶盏放在桌上，动作间茶盏已翻。杯中热水顺着雕花的桌上曲线蔓延下来, 滴滴落在景晨的靴子上。
不管鞋面受污, 景晨快步走到跪在厅中的三人面前。
面具下的眼眸深沉, 压着浓重的怒气，她扬手，看着跪在正中的苒林。苒林身上还是方才那件湿透的衣衫, 她的身子挺拔，纵使跪着, 腰杆依旧是立着的。
扬起的手僵在空中, 景晨稍稍冷静下来，强行忍住心头莫名起来的火气。她拂袖，重新回到主位上，瘦长的手撑在自己的额前, 感受着白玉面具温润之下的凉意，沉默不语。
“问筝若是有气，但请责罚。”西江麓哪里见过姐姐会有这样的反应。她知晓姐姐行事有度，今日之事，的确就是办砸了。姐姐和那位长安公主虽是敌对，可到底她还是敬她几分的, 今日他们折辱了长安，长安生气是小, 若是坏了姐姐的计划，那便是罪过了。
景晨如何不知苒林现在所想，但事已至此，罚她们又有什么用呢？本就是她让苒林跟着少征与笄女去的，非要追究的话，难道她不才是那个始作俑者吗？
她叹口气，不愿再说。
无力地挥了挥手，景晨让几人下去。
苒林自然不放心景晨现在这模样，可也知晓现下她更想独自一人冷静思索。便也起身，走时还不忘回头看了看独坐在椅子上的景晨。
天色昏暗，阴雨绵长，黑暗笼罩着厅堂，她未让人掌灯，整个人都藏匿在黑暗之中。
过了许久，几近酉时，苒林还是放心不下，去而复返。
果然，景晨仍独坐于厅中，去方才去时的姿势别无二致。
苒林走到她跟前，跪在她的面前，抬眸看着自家堂姐，语含担忧：“问筝……”
景晨目光幽深地垂下眸，看她，道：“苒林，我做错了事。”
这是西江麓第一次听到景晨用这样的语气和神情说话，在她的印象中，问筝姐自小就是同其他哥哥们不同的。
就说昱哥哥，他同问筝乃是双生子，面貌有八九分相似，可府中人从未认错他们二人。原因无他，问筝姐生来便是天之娇女，就算面貌相同，然而神韵与气质都是不同的。幼时顽皮，问筝常同昱哥哥互换身份，顶替昱哥哥去习骑射，就是如此放肆大胆，稍加不慎就是掉脑袋的事情，可她全无半分胆怯。
偶尔被伯父发现，免不了被责罚，她也就是受下了，半分懊悔之意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低落地说着自己错了，更是绝无仅有。
然而，现在景晨如此说了。
不过是稍加折辱了长安，便要如此懊悔吗？苒林不懂。
四下望去，苒林脑海中斟酌着措辞。
“无人，仅有你我。”将她的举动收入眼中，景晨说道。
见此，苒林便也不在意了，低声问：“问筝姐姐为何会这样说？不过是折辱一番长安而已，她既来此，就合该想过会有此境地才是。”
为何会这样说。
景晨抬头，眉头蹙着。脑海中回想起萧韶站在雨中，发丝微乱，明明中庭内人头攒动，然而那方天地下却恍惚只有她一人。她竟从长安身上看到了一方不容怀疑的孤寂与凄冷，那不该是长安，不该是她。
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那里，在微微犯疼。
为何会被长安牵动心绪？
景晨眉心阴云一片，她目光幽深，沉沉地看着苒林，道：“她今日同我划清界限了。”
划清界限？！
苒林神色一凛，眉间也略显困惑。跪久了膝盖有些疼，她索性坐在地上，胳膊拄在自己的腿上，垂首思索。过了会，问道：“姐姐是同她说了什么吗？”
“我说府中有一别院，可让她住。”景晨回想着当时自己说的话，回答，“她刻意来接近我无外乎就是想要知道司马府后院内容，我已如她愿，她却拒绝了我。这让我很是看不透。”
欲擒故纵？
长安心机深沉，她只身来燕国，一举一动赫然都是为了问筝姐姐。此刻问筝姐既已经开口，愿意令她入司马府，她却拒绝了。苒林唯一能够想到的便是欲擒故纵，她不只是要入司马府，她还要旁的。
那问筝姐姐有什么可图谋的呢？钱财？还是她这个人？亦或者，让段毓桓同司马家离心？这些都用不着她一个堂堂长公主隐姓埋名，入烟花地，故作可怜来吸引问筝姐才是。
苒林凝眉思索着。
既然苒林能够想到，景晨自然也是想到了。然而很奇怪的地方在于，即使知道长安是在欲擒故纵，故意拒绝她，以图谋更深的东西，但她心口仍旧是微微发涩，一* 想到她在回风阁中庭的模样，她就忍不住心头泛酸。
不能控制自己的心绪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心绪被另外一个人所牵制，更是让景晨下意识地感到胆颤。
“问筝姐，你对长安……”
景晨抬眸望天，几近十五，却也无月。天色黝黑不见一颗星光，只有阴阴沉沉还在下的绵绵细雨。
父兄多年前便叮嘱她要注意长安，这些年她自是将探子都插到了南楚朝野之中。长安其人，她称不上多么了解，却也算不得陌生。长安无疑是一位心机深沉、手腕强硬的出色的谋略家，可她所见到的、认识的长安，伪装之下会全无真心吗？
那份孤寂与挣扎，也是全然做戏吗？
景晨不愿这样去想。
“我不愿她受折辱。”景晨面色逐渐柔和下来，一双黝黑的眼眸直接看向西江麓。她的眼眸素来沉着冷清，现下终于是染上了些许看不明白的情绪，看着极为和煦，“我曾同人讲过，若是可以我愿造金屋，将长安藏起来。此言非虚。”
苒林抿唇，她已经知晓景晨后续要说什么了。
“司马府需要新一代家主夫人，而我，也只想她做我的正妻。”
燕国大司马的正妻，是南楚的长安长公主。
这想法甫一出现在西江麓的脑海里，她就觉得骇人听闻。此刻更是倒吸了一口冷气，暗道问筝疯狂。
“她需要我。我虽不知她的目的，但若是能够互相钳制，互惠互利也并非不可。苒林以为如何？”景晨笑了笑，丝毫没有将苒林方才的表情放在心上。
她做了决定的事情，无人可置喙，更不可反对。
如此，苒林也便没有了旁的话语。她重新跪起，俯身道：“麓晓得了。”
·
回到卧房，景晨在床榻上躺下，合上眼，耳边尽是雨水铺在窗户的声音，除此之外再无声响。
她闭着眼，想入睡，可无论怎样，她的脑海里总会浮现出萧韶站立在中庭的模样。她一身轻薄的短袄，身形一如往常般瘦削，与苍白的面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乌黑的发丝。素来精致的大小姐，发丝凌乱，面色微红。
她可是公主啊。
纵使被多方掣肘，可她到底还是高高在上，受人供养的长公主殿下。
为何要来燕国？为何要受这洋罪？为何拒绝她的提议？
是生她的气了吗？
她会否离去呢？
想到那方清瘦的身影，在苍茫的雨夜中一点点远离自己，甚至变成微末的一点。没来由的，她想到了梦境中的青衣女子。长安会否也像是那个青衣女子一般，消失地无影无踪，像是从未来过一般？
景晨忽地坐起身。
她不愿。
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不管她要她什么，不管是真生气还是在做戏，她都不愿长安离去。
她在榻上坐了片刻，心绪越加烦乱，索性抓过刚刚脱下没有多久的衣衫，匆匆穿上，推门而出。
细雨下落，密密地砸在她面上的白玉上。不顾风雨，亦不顾他人目光，她运功而行。几息之间，便已经到了回风阁上方。
回风阁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躲开暗探，景晨小心翼翼地在房顶上找寻着长安的卧房。
此举当真是放浪，若她是男子，这便是坏了长安的清誉。要是过往，她或许还会在意些许，可今日她已经顾不得这些，她只想知晓，长安是否真的欲同她分道扬镳，不再图谋她。
找过一间又一间旖旎又奢靡的卧房，在一处僻静的角落，当真让景晨找到了长安的卧房。
她飞身向下，轻声落在房门口。
卧房内，长安闭着眼，无论如何都睡得不安生。前日昏睡过去后，醒来她便发觉自己的身形有异，是以告知碧琴她来了葵水，可只有她自己才知，及笄多年，她并无葵水，亦无生养的能力。
每每都是月圆之夜才有此等疲累的时刻，如今为何会提前了呢？
恰在此刻，听到了房外轻微的声响。她睁开眼，眸光沉静，思考着会是谁深夜前来。
今日之事，若是她心中毫无波澜，那当然是骗人的。她自小锦衣玉食、受人尊崇，来之前想过会遭到非议与重重试探，但当真的面临此事时，她才恍然发觉，她高高在上时日甚久，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同真的萧氏女感同身受。
比起燕人的诋毁与侮辱，莫名的，她更为生气的是齐晨。
又是那副宛若救世主般的语气。
萧氏女虽常示弱，但到底也是官宦嫡女。以齐晨聪慧程度，如何能不知她伪装下的清高。偏生要让自己的好妹妹前来捣乱，还用二百五十两白银折煞于她。
她怎能不气？
若非齐晨面上的白玉，她何苦来此地受这份罪。
思及她面上那方白玉面具，以及那瘦削的身形，长安烦躁的心绪倏然平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说不出的复杂，有些许心疼又有些许快慰。
齐晨什么都不知晓，不知自己的命数与身份，更不知如今危险已经逼近。她本不欲救她，可一想到她将只身一人面对如此死局，心下又有些不忍。
到底神交多年，她该继续留下的。齐晨只有死在她的手里，才算得上是死得其所，至于旁人，尚没有碰她的权利。
想明白后，心就平静了下来，不再焦躁。
正当她闭上眼睛，思虑后续该如何让景晨更进一步时，有人推门而入。
门板发出“吱呀”声，长安睁开眼，目中一片清明。
“何人？！”
景晨甫一进门，便对上了长安冷冰冰的眸子，她脚步一顿，停在门口，低声：“景晨前来赔罪。”
景晨？
她竟姓景？

第039章 惊雷
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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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心绪飞转, 动作却是安然，她理了理自己的衣衫，坐起身, 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外面，低声问：“将军深夜来访所谓何事？可被外人发现？”
见她如此问, 景晨便也不做假地回她：“来赔罪。不曾有人发觉。此处的小厮，还不足以发现我的踪迹。”
好一句不曾被人发觉。长安被子中的手陡然攥紧, 顿感压力丛生。如此人物, 怎的就能是景氏人呢？若是生在楚国该多好。
景晨眉心微凝, 她试探性地是上前了一步。在距离床榻几步远的位置上，忽地抬手，深深地行了一礼, 道：“今日之事，苒林回府后已同我讲明。她错会我意, 这才造成今日局面, 无论如何，此番都是我的不是。还请姑娘能够原谅晨，莫要同晨生气。”
苒林？
是那位面容娇俏的女子吗？她竟住在司马府中的吗？
长安显出明悟之色，随即眼里酝上了薄怒, 她转头看向景晨。景晨正抬眼瞧着自己的反应，心下更是气懑，从不有过的情绪涌上心头。
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说出拈酸吃醋的话来，可眼下却是实实在在地说出了口。
“将军说笑，韶岂可生将军的气。天色已深，将军还是早日归家吧, 免得有人在府中等得日久，那才是真真的生了将军的气。”
此言一出, 莫说是长安自己，就是站在不远处的景晨都怔愣住。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长安面色爆红，脑海中更是一片空白，心慌至极。她自是想要同景晨更近些，却，却不该是这种。如此姿态，难不成装相日久，自己真的成了萧氏女了不成？
景晨抬头看向她，眼中有些许困惑。
她缓缓地走到长安的床边，站在她的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长安位高权重，甚少会仰头视人，知晓她如此可能会不舒服，景晨便跪坐了下来。她生得高，现下跪坐在床前，倒是能够微微抬头看向长安了。
轻轻地笑了一下，景晨低声解释道：“苒林是我堂妹，她不敢生我的气。”
司马一族除去嫡系景氏，成年后便会分家。严格意义来讲西江麓同她的关系并不算亲近，可其父是她加冠时代替父亲履职的人，是族中仅存的最亲近的叔父了。
苒林在燕京司马府日长，及笄后更是同少商一起掌管着南北往来探子消息，称她为堂妹，也并未不妥。
对于景氏这种世家豪门，堂妹与表妹之间，最大的不同便是堂妹绝不会同少君有姻亲关系。
如此明晃晃的解释，更是让本就因为说错话而面色通红的长安，羞愤难忍。她强作镇定，面上不同声色，语气带着进一步的试探，问道：“将军何故同韶说这些？”
听到她这样问，景晨的笑意深了几分，语气中也带了两分轻快，说道：“晨以为姑娘想听。”
什么，什么叫她想听？！
长安羞愤难当，又不知该如何反应。事情落入此刻，当真是她失态，说出那样令人误解的话来。也难怪景晨会调笑于她，长安咬牙，眉目含着薄怒，瞪了眼景晨。
室内并无烛火，今夜亦无月，昏暗的房内景晨并不能完全看清长安的面容与神情，这份熟悉的感觉又一次袭来。景晨动作一滞，随后反应过来不去再想。
她稍稍靠近，便看到了长安略显苍白的面色，以及上面还不曾褪去的红肿。欲伸手摸一摸，可想到自己现下还是“男子”，只得悻悻作罢。
起身看到不远处的桌子上有一红泥小火炉，上面还温着水。拿过一杯茶盏来，缓缓倒入温水，走到床边，将水递给长安。
长安接过水杯，也不饮。眸光沉沉地望着景晨，丝毫不做掩饰。
“今日之事，涉事之人我自会给姑娘一个交代。”景晨只当并未看到长安明显不该出现的目光，再度开口，语气很是温和，然而话语之间却还是藏了几分杀意。
显然，这份杀意并不是对着长安的。
长安闻言，抬眸望向她，见到她眼中飞快划过的杀机，轻叹。
到底是景氏人，命格之中便是带着血的，如此嗜杀好动，徒增杀孽。
心中叹息，面上确实毫无表示。长安收起刚才的眼神，温和地问道：“将军要如何做？”
前几日还一副不知世事模样的小白兔，现下终于是忍不住了吗？
景晨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长安，回问：“自然是杀光。你以为如何？”
“将军要为韶杀光今日涉事之人？”
一时间景晨并未明白长安此话内里的意思，她点头。动作间看到长安面容平静的模样，心下有些不悦。她来赔礼道歉，并且要惩治那些个腌臜货色，怎么对自己还没有个笑模样？南人怎的如此难懂？身份如她，难不成不懂得杀鸡给猴看的道理吗？
她有些不悦道：“姑娘想要孤放过谁？”
话音刚落，外面一直昏暗的天空，忽然被一道闪电划开。闪电甚是明亮，竟将整个屋内都照亮开来。如此，长安便清晰地看到了跪坐在自己床前的景晨。
仍是自己所熟悉的白玉面具，素来算得上温和的面容，现下薄唇微微抿起，黝黑发亮的眼眸此刻也阴沉沉的，显然她已有不愉。
自在郊外桃花林相识，景晨甚少会在她面前自称孤，多数都是以我自称。正是如此，长安对其印象很是不错，她本想着或许有朝一日自己惹了她生气，她会用自己的身份来压制她，却没想到这么快便从景晨的口中听到了她如此的自称。
还是因为此等小事。
长安心下无奈，面色却是平静的，她回道：“将军所言，杀光所有涉事之人。那将军的堂妹，小司马将军以及将军的近侍，可算得是涉事之人？”
“他们自然不算！孤所指的，是那些个说腌臜话的渣滓！”景晨眯起双眼，回想起苒林在府中给自己转述的话语，怒从心头起，若非时机不对，她甚至想今日便让那群人曝尸荒野！
哪怕知晓景晨此话中只有几分是真，长安还是被她所说的话触动了一下。过往在楚京，有多少人在她面前称颂她，便有更多的人在背后非议于她。那些个人虽不会像今天这群燕人一般说如此粗鄙的话，可到底是所谓文人墨客，惯常擅用那些文绉绉的话来折辱她。
她一忍再忍，换来的便是愈发肆无忌惮的诋毁。从未有一人能够站在身前，替她出头。
她不过杀了三百文人，便被崔谢之流折辱。
现下，终于有人愿为她杀尽折辱她的人。可谁能想到，竟会是燕国的大司马。
可叹又可笑。
长安知晓自己如今的处境，心中触动转瞬即逝，她面上一派柔和，说道：“他们话说得虽是难听了些，却也不无道理。”
道理？说的那一句话有道理？景晨皱眉，便要开口反驳，可还未等张口，一只清凉的手就触到了她的嘴唇，令她噤声。
这还是长安第一次主动碰触她的嘴唇，景晨怔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反应过来。
“韶乃卖入回风阁的南人。燕京回风阁没有卖艺不卖身之事，他们对韶有所图谋，某种程度来讲，这是好事。”长安笑容惨淡，身子本就不爽，与碧琴来了葵水时别无二致，白日又淋了雨，她的面色本就苍白，此刻笑容更显孱弱。
景晨哪里想到会见到这副模样的长安，她神色有些紧张，看到方才给长安倒的温水还未饮下，她伸手将杯子拿了回来，试了下温度，已然有些凉了。
她用内力将水热了热，再度递给长安，温声：“先喝些热水。可是淋了雨，受了寒？”
缓缓饮下算不上滚烫的热水，长安眉眼低垂，仍是不愿放过方才的话题，继续说道：“将军何故对韶如此好？”
话题又回到了这里，景晨知晓，今日不给她一个交代，此事万不会结束。她索性学着方才府中苒林的模样，坐在床边，抬眸看向长安。
忽然间，又是一道闪电划过了静谧的夜空，如此，长安得以看到景晨当下的面容。
她面具下的眼眸透亮，闪电过后便是雷声。
一声惊雷叫醒沉睡的万物，长安没想到这雷声竟然如此响。好似在她头顶滚过一般，炸响在她的耳边，下意识地她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景晨凝眸看着她，见状，不管自己的身份，坐到长安的榻上，手臂一张，将她搂入了怀中。
白玉温润，相貌亦是端庄，在未上战场前诸人都称景晨是司马家最为清白的小郎君，皆以为她是温润良善之人。可就是这样一位众人以为良善温润的人，上了战场便化身成了修罗一般的存在，所对敌军看到她面上的白玉，无一不闻风丧胆。
她也听说过太多景晨的事迹，未见到她时也以为其人冷漠嗜血，可当真实同这人面对面，甚至被她搂入怀中时，长安才知世人言多为胡诌。
景晨的血是热的，正如她的胸口是软的，怀中是温热的一般。
装作害怕模样，她拽着景晨的衣领，头埋在她的肩头。
不知该如何宽慰，景晨轻轻拍着长安的后背，想了想幼时母亲宽慰昱弟的模样，低声：“莫怕，我在此处。”
明明是第一次听到景晨说如此话语，可不知为何，此言就像是从她的灵魂深处扣响一般。长安心绪大动，她偏过头，看向景晨。
景晨亦是扭过了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羞涩之情油然升起，本已想好的说辞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景晨稍稍收敛心绪，不愿太过放浪，克制了些许，回道：“姑娘是我在城外救的人，萍水相逢便是缘分，我自是不会让人欺辱了姑娘。”
很是妥帖的回答。
长安回了一笑，心中却有一股难以言明的郁气丛生。
她不知怎么了？为何会对景晨如此解释心生不愉。她惯常爱操弄人心，却没想到现在被自己的心绪烦扰。
不愿在此事上纠缠，景晨稍稍退开，又道：“姑娘真不愿随晨回府？”
若是此刻同你回府，你可还会同她交心？
答案自是否定的。
长安了然，含笑回答：“韶不愿。”
“晨失礼了，还望姑娘海涵。”景晨起身，抬袖为自己刚才孟浪的行径致歉。
长安并未有太多的反应，只是惨淡地笑着。
“如此便罢。姑娘好生歇息，天色已晚，晨先行离去。”既然再次被拒绝，景晨也不愿再问，“日后自会有人庇护姑娘，无人敢强迫姑娘，还请姑娘宽心。”
长安小小地弯了弯唇，点头。

第040章 吻
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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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晨起。
昨日的雨虽是淅淅沥沥下了一夜, 今日天头倒是放晴了。景晨仅穿着一身蓝色贴里，立在桌前。
黄金面具的男子推门而入，走到案前, 道：“司渂送来拜帖，邀司马前往雾灵山论道。”
景晨的笔尖一顿, 头也没有抬，片刻后继续写着静心咒。
昨夜归家后, 她的心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外面的雨下了多久, 她的脑海里便浮现出长安的面容多久。若非是她面上覆着的白玉面具将她的面容遮挡得严严实实, 今日，她眼下的青黑定是要被人诟病的。
“晨昨日可是未歇好？”男子这样问道。
最后一笔收势，景晨将笔搁好, 状似漫不经心地抬眸瞥了眼少羽。带着笑意回道：“雨声有些大，睡得不太安生。”
如此。
少羽也不再多说。
纸上的墨迹渐干, 景晨将书信卷起, 塞入一方竹筒内，盖好后递给少羽。
面前的男人虽遮着容貌，可那双眼眸是骗不了人的。被寄予厚望的嫡子，就算遭人暗算沦落到如今境地, 周身的气势都是在的。景晨再度笑了起来，温声说道：“大哥若是想唤我小字，自是可以的。你我之间，本就与他人不同，不是吗？”
自然是不同的。
若非济伯父当年竭力将她护住，她早已成了他的妻。
只可惜……
晨喜欢的人, 从来都不是他。
少羽接过竹筒，勾唇含笑, 眉眼间满是温情。他抬起手，似是要摸一摸景晨的头，然而手还未落下便感觉到了她的排斥，见此，他自然地放下手，说道：“问筝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莫要忧思过重才好。”
他此言所指，景晨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低声：“大哥知晓，晨非良善之人，亦对什么天下苍生无感。若是晨做错了，还望大哥能够及时制止晨。”
她已经承袭了大司马大将军的爵位，放眼整个燕国，早已无人能够钳制于她。
可眼下，她这样对他说道。
少羽的唇角展露出一缕笑容来，点头应下。
“几近四月半，大哥以为，七月中如何？”日头正盛，景晨双眉舒展，眼眸里勾着光，虽仍是一副瘦削模样，可却一点都不显过往的孤寂模样。
她找寻到了自己的路，不管有多少人反对，都要走下去的一条路。既然如此，他又怎能让她灰心。知晓景晨的意图，少羽应下，默默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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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渂让人送上拜帖，所谓论道内里的含义景晨最是清楚不过。
她的师父，司龄回来了。
司龄在外云游多年，现下归来，景晨没有不前往拜见的道理。
骑马行至雾灵山山脚，景晨弃马步行。她的右手拿着玄机剑，一步一步走得稳妥，步伐算不上轻快。虽幼时就被放养在雾灵山，可景晨见到司龄的时间并不长。原因无他，司龄其人实在是太过难以接近，若说景晨面容和气质清冷，那司龄便是冰冷至极。哪怕是对唯一的弟子司渂，司龄也不假辞色，这些年来，她和司渂就根本没见过司龄的笑模样。
想到自己计划中的离经叛道，尽量压制住心底的焦躁与不安，景晨紧了紧手中的玄机剑。
刚下过雨，山间有些泥泞。有些许脚印印在上面，算不得深。景晨随着脚印，足尖轻点。她的轻功实属上乘，放眼全国，无人能出其左右。曾有人以为这是司马一族的本领，可实际上，她的父兄轻功都算不得俏，唯有她。
调整呼吸，景晨不再耽搁，沿着泥泞的小路，来到了山巅处的大殿前。
几近四月中，纵使山巅春色也甚是浓厚。她瞥了眼静谧的四周，整理自己衣衫，缓步立于殿前，顿了顿，朗声道：“问筝求见。”
话音刚落，厚重的大殿门缓缓打开。一袭赤色大袍的司渂缓步走了出来，她的额头上有些许薄汗，身形也有些站立不稳。景晨下意识地上前，扶了下她的胳膊。却没想到，过往经常做的动作，眼下司渂竟躲闪了去。她躬身行礼，道：“见过大司马，大司命已在内殿。”
怎么忽然如此生疏？
景晨心中不解，面上却未有太多变化，只以为是司龄回来后训斥了她，抬袖对着司渂回了一礼后便往殿中去。
过往司渂定会跟着她的脚步入殿，可今日不知是怎么了，竟规规矩矩地立在殿外。
阳光高照，她额间的冷汗，怎的还未褪去？
莫不是司龄这次不光训斥了她，还罚了她什么？
凝着眉，景晨还未走远，她又回首，看了眼神色异样的司渂。
司渂在阳光下，脸上满是金光，她同样回过头，看着景晨。
莫名的，她竟在司渂的目光中看到了，悲悯。
为何会是这种情绪？
景晨万分不解，然而此刻不是能耽误的时候。她疾步往殿内走去，不愿司龄再等。
殿内空旷，景晨远远看去，竟未在殿中找寻到司龄的身影。无奈，她只得往内里再走去，可这越走越觉得奇怪，她自不是第一次来此处，对殿中陈设虽不能说是多么了解，却也不该是眼下这幅陌生。现在的殿内陈设已经与过往全然不用。
殿中原为玄、赤二色，眼下殿中陈设却变为了素白与淡青色，陈设更换地彻底，看起来倒不像是在雾灵山的殿上，倒像是南人的殿中一般。
抬手轻轻拂开面前的淡青色长帘，景晨步入殿内深处。
不曾想，这殿中竟然凭空又多出了一扇大门。这扇门关着，另外一侧的窗户却是大大地敞开着。
明明进来时还是艳阳高照，现在却已入夜。月光散落，夜风吹拂，她今日穿的衣衫有些厚，加之在外面走了许久，背后已然有了些薄汗，现在这缕风恰好带来了丝丝凉意，令她舒适不少。
轻声缓步走入殿内，烛火忽明忽暗，影影绰绰间一切都是那样的不真切。
蓦的，景晨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下意识地，她知晓那不是司龄，但她还是往人影的方向走去。
殿内温度不高，严格来讲甚至有些冷，可这女子却只穿了一件素色中衣。她背对着景晨，跪在地上，瘦削的后背中脊骨凸起，似是一只欲振翅而飞的鸟。再细细看去，只看到女子的后背在颤抖，纤细瘦弱的手臂也撑在地上，而她的另外一只手则是紧紧地按着自己的胸口，手上的青筋皆已暴起。显然，她在竭力忍耐自己的疼痛。
她在痛吗？
转头瞥了眼外面，看到仿佛玉盘一般的明月。景晨眉头蹙起，此人是谁？为何也在月圆之夜疼痛难忍？
走近女子，还不等景晨发问。
女子转过了身。
她的发丝就那样全无规矩、不成样子地散落在肩头，白皙的脖颈露出，隐约间还可以看到那脖颈上的青筋。这幅模样，像极了青衣女子，景晨心震，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步，与女子面对面。女子长相朦胧，唯有那双眼，似是带着钩子一般，勾着她，愈发靠近。
二人极近，近到景晨能够闻到女人身上的松香。这味道，她有些熟悉，还未等想起是在哪里闻到的，女人缓缓开口。
“齐晨，本宫长安。”
长安？！
景晨猛地抬起头，试图看清眼前女子的模样。面具遮挡了些许视线，景晨莫名有些焦躁，不管自己眼下身处何处，也不管长安看到自己的面容会有的反应，她一手探到自己的脑后，竟直接将面具摘了下来。
再度眨了眨眼睛，此刻，她终于看清了女子的面容。
殿内幽深，烛火昏暗，她还是看清了面前女子的容貌。
是她认知中的貌美，然而却又和她见到的不太一样。她的眼神隐匿在烛火之中，与过往见面时的娇俏生动全然不同，取而代之的是波澜不惊的沉静。黝黑的眼眸中酝着的气势，饶是景晨都暗自心惊。
明明是同样的模样，依旧是矜贵骄傲的姿态，可此刻的长安，看起来却变得冰冷骇人。
她立在烛火前，空旷的殿内，所有的烛光尽数都在她的周遭。
不再是面对自己故作娇弱的萧韶，而是手握一国权柄的长公主。
长安公主。
看到景晨如此讶异的模样，长安也不吃惊。她伸出素白的指尖，手腕翻转，精细的腕子上有一抹扎眼的红，指尖点了点景晨的胸口，眼中浮现笑意，语气轻松：“齐晨，这蛊的滋味，好受吗？”
她怎知？！
景晨握紧拳，心底的躁动有些难以抑制。
长安的神色忽然微凝，景晨紧紧地盯着她，看到她的鼻尖轻轻动了动，似是在闻着什么。过了片刻，她的眼帘垂下，沉静的眼眸之上似是覆上来一层薄纱，令人看不清，她又说道：“你手下那群废物怎的和你说那蛊？”
景晨一愣，不等揣摩出长安此话其中的意味，像是难以自抑一般，话已经冒了出去：“它会让我月中疼痛难忍，暴躁杀人。它死，我便可解脱。”
话音落下，长安突然靠近了景晨，她的手覆在景晨的面上。冰冷却滑嫩，她在端详着景晨的面貌，同样的，景晨也看着面前的长安。她生得极美，身上还有着淡淡地香气，若是她的话语和语气不那么冰冷就好了。
“本宫活一日，你便要每月承受这样的苦痛。齐晨，你怨吗？”长安拥住她，在她耳畔低声，清润的嗓音就这样在她耳边炸响，引得景晨偏头看她。动作间，景晨感觉到她的嘴唇在自己的脸颊上擦过，“可你杀不了我，齐晨，这命蛊勾连你我二人，你一辈子都无法杀我。”
景晨心口蓦然一颤，盯着长安许久，缠绕心头的焦躁郁气好似登时消失一般。
她怎会怨她。这蛊生的蹊跷，就连高高在上如长安，也要在月中忍受仿佛噬心的苦痛，她又如何能怨得旁人呢？
闻着长安身上的香气，景晨头疼欲裂，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这股疼痛来得突然，就算是她，此刻也站立不住，跌坐在地上。
头痛与胸口的疼痛再次袭来，像极了过往月中时的模样。
景晨难以忍耐，手指紧紧地扣着地面，口中也发出了低而压抑的喘·息·声。她的目光落在地上，不多时，便看到一双未着袜履的白皙玉足。
是长安。
抬眸看向她，长安睨着她，面容生冷，过了好一会，忽地叹了口气，蹲下了身。
“问筝，蛊在人在，蛊灭人亡。”
言毕，她倾身而上，吻上了她。

第041章 呆子
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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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吻很是柔软, 很是嫩滑的触感，让人觉得陌生，可在陌生之下还有中熟悉萦绕。
越发熟悉的感觉袭来, 这更让怔愣的景晨感到莫名，她像是一颗木头般, 只会呆愣愣地瞧着长安的模样。
自她吻上来，心口的疼痛奇怪地转轻。景晨的后脑被长安的手扶着, 动也不能动, 此刻只能半仰着头, 被动地接受着长安所给予的一切。
甜腥的味道顿生。
血的味道在口中顿生，景晨身体立刻紧绷，连忙要推开长安。却没想到长安的力度竟如此大, 她强力地扣着景晨的头，不愿松开。血腥味在二人的唇齿间更为明显, 景晨没有感觉到自己口中有任何疼痛, 显然，血是自长安而来的。
景晨本不欲动武，可眼下倒是不得不对长安用武。她手掌用了些力道，好不容易才推开长安。仔细瞧着面前的人, 灯火摇曳，方才还是一袭素净中衣的长安，此刻大半边身子都染上了血。
不仅如此，她的手上甚至还拿着景晨摘下来的白玉面具。
现下她也顾不得长安怎么把自己放在一旁的面具拿到手中的，她的目光仔细在长安周身打量着。发觉她身上并无明显的伤口，显然这血迹是凭空出现的。
见她疑惑, 长安微微启唇，毫不顾忌地给景晨打量。
口中竟也无血迹。
那刚才的血* 腥味是从何而来？景晨愈发不解。
不等她思考出血腥味从何而来, 就看到长安已经抬手，作势要把白玉面具往自己的脸上戴去。
这白玉面具同一般面具不同。
“且慢！”景晨深吸一口气，眼睛瞪得大大的，厉声呵斥道。
然而长安的手远比她的话语要快上许多，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看着长安将面具戴在了自己的面上。
这方面具质地精良，上面又有着晦涩的符文。母亲离去时什么都没有留下，独独就给她留了这一具白玉面具。
一开始父亲并不赞同她顶替昱弟之事，更不愿让她戴上这面具，隐姓埋名以弟弟的身份过一辈子。面具被父亲束之高阁，没人知晓究竟在何处。
可那时候家中下人并非都是父亲亲选，其中不乏有见财起意之人。那人不知是何时知晓了面具的位置，他将面具偷偷摸摸放置于包袱内，试图夹带而走，然而府中对下人走私夹带查得甚严。于是他在深夜将面具戴在面上，试图以此混过打点好的门房。
可未等到府门口，他便感到了刺骨的疼痛。他的喊叫声引来了诸多人，自然也包括幼小的景晨。
他披头散发，万分狼狈，双手更是满是鲜血。父亲强令他抬起头，她亲眼看到面具下男子原来还算是端正的面貌，在摘下面具后，变成了鬼一般的模样。面容狰狞恐怖至极，脸上全无一分好肉，只留着一双还算得上清明的眼眸，此刻也变得浑浊不堪，看起来煞是吓人。
小景晨上前，仔细地看着男子的脸，顺势也将家丁手中的白玉面具拿了过来。她仔细瞧着并未染上一丝血迹的面具，又看了看男子几乎掉落的脸皮，在仔细看到他的血后，景晨猛地站起，后退了两步。
白玉面具竟将他的脸给撕了下来。
景济面色一沉，他连忙看向景晨。却只见景晨的神色沉静，似是在回想着什么。
父亲想到的正是景晨想到的。世人皆知，司马府嫡系仅有三子，晨本就不是族谱之上的人。她和昱是双生子，是司马家唯一的嫡女，母亲不愿她同旁的世家豪族联姻，便伙同父亲，将她给藏了起来。虽是被藏起来的孩子，可她和昱生的极像，昱不喜读书、弓马，是以晨常常替他上学堂。那时候自是无人能知晓的，可若是年龄大了呢？
景晨到底还是个女子，她的面容逐渐变得柔和，隐约中透出女子的娇媚。而昱则会变得和父兄一样，线条明显，逐渐硬朗。
如此，她又怎能继续以司马三子的身份生活下去呢？
母亲当真是好算计，临走前将族谱上昱的名字换成晨之外，还不忘教给她如此方法，她早就算好了会有今日。
“晨。”母亲的声音很低，在刚睡醒的她耳边。景晨睁眼，看到的便是母亲，她坦然地伸开手，试图让母亲抱一抱她。
出乎意料地母亲抱了抱她，可她好像着急做什么，不断回头看向外面，声音也带着几分急切。知晓出了事情，景晨坐起身，凝眉看着母亲。
“我欲离去，晨可要随我离去？”
离去？去哪里？
见景晨稍有凝滞，母亲便不再言语，她站起身，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一锦盒，递交给了她，嘱咐道：“此乃我族神物，可遮掩晨的面容。切记，万不可摘下，只能是你。”
只能是她。
母亲的话似是一根针穿入景晨的脑海，她看到长安正要将背后的系带系上，顾不得还绵软的腿。咬牙强站起来，抬手抓住了长安瘦削的手腕，而另外一只手则是抚在长安的脑后，不愿让她戴上这面具。
“长安！使不得！”
纵使她的速度已经很快了，可到底还是慢了些。长安的手臂微动，直接就将她的手腕甩开，她也不将景晨推开，竟就在她的怀中，将面具的系带系好。
明明是同一张面具，就连上面的隐约中流转的符文都是相同的。可面具戴在长安的脸上，却和她的脸上大不相同。
景晨看着面前仅露出下半张晶莹肌肤的长安，神情痴愣。她好像认识她，好像认识她许久许久了。
看到她如此模样，长安的薄唇抿了抿，微微叹息道：“呆子。”
她话刚说完，作势就要走，景晨如何能让她就这样离开。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腕。
长安轻笑，反手一转，勾住了景晨的手。景晨的手略有些凉，可长安的温度也不逞多让，眼下和冰一般。景晨缓缓凝聚内力于掌心，试图给她暖一暖，却发现长安已经抢先一步，将温润的气息渡了过来。她逼近景晨，白玉面具上的眼眸比之过往更要幽深，她抬手轻抚着景晨的面颊，过了许久，发出一声叹息，贴着她道：“这面具本就是我的，你说说，你就这样把它夺了去，我该如此是好？”
是你的？
景晨抬眸看着长安，看到她的眼神似有些幽怨，言语间做不得假的模样。可……
她咬紧了嘴唇，过了好一会，这才回她：“此乃我母亲交由我的，若公主以为是你的，合该给出凭据来才是。”
她这话倒是新奇，长安抹唇轻笑，脚步微动，几步间竟直接将景晨逼近了床榻上。
景晨欲躲，脚下一个没有注意，便跌落在床上。此举更是让长安迫近，她手撑在床榻上，面具贴着景晨的脸，同她对视，柔声道：“我若给不出呢？”
她温热的气息打在景晨的脸上。
景晨何曾与人如此贴近过，她眼睛眨了又眨，不动声色地紧了紧拳头，沉声回道：“给不出，公主便将它摘下来还给我吧。”
外面寂静，全无半分声响。本就空旷的大殿，更显昏暗静谧。烛火立于床头一侧，透在长安的面具上，微微发出些许陌生的淡青色的浮光。
长安在笑。
景晨在她的身下，抬眸看着她。
从第一次见到长安的面容时，景晨便知晓，她对这张脸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这张脸对她的吸引力远超旁人，哪怕明知她的身份于自己无益，她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她。
就像是冥冥中有人牵引着她，告诉她：去接近她吧，去拯救她吧。
景晨的目光逐渐朦胧，在长安的眼里更是显露出了些痴迷之感。长安轻笑，目光也从景晨的眼眸，逐渐往下打量。
她的目光似是有实质一般，一寸寸扫过她的面颊、下颌，几至脖颈与锁骨。
甚至到了衣衫下藏匿着的嫩白肌肤。
趁着长安逐渐火热的目光还在自己的衣领下，景晨迅速地抬手，手指扣住她脑后的系带。
转瞬，面具被摘下。
明明不是第一次见到长安的面容，可景晨还是又一次感到惊艳。对于面具被她摘下，长安也不恼，反而勾起了一抹笑来，她的一手捏住了景晨的下巴，微微上抬，迫使景晨的脸更靠近她。
烛光微弱，长安侧身，将被遮挡住的大片烛光，尽数散落在景晨的脸上。如何来形容景晨的面容呢，她的确生了一副英气十足的眉眼，纵使当下身处劣势，眼眸中也全无慌乱。鼻梁高挺，薄唇殷红。这幅面容确实需要遮掩起来，若是不遮住，那些个人怎能不来觊觎她。
景晨生来就是世家嫡子，地位更是显赫，何曾被人如此对待。她的面色有些微红，但对于长安的打量，她并无反抗的意思，反而顺从地转了转头，让她看得更清楚。
在燕国，她以男子的身份行走在朝野之中太多年了，除了府中个别亲信，再无人见过她的容貌。此刻，长安想看，那便让她看个清楚就是。
回望长安，那双清冷深沉的眼睛，此刻微微挑起，内里酝着些许笑意。
“景晨……”
这名字甫一叫出口，景晨眉头便皱了起来，心口的疼痛也再次袭来。她欲开口，可不知为何，她周身像是被冰冷的铁链所束缚住一般，无法动弹。
而面前的长安情况看起来也并不太好，她也捂着自己的心口，额头冷汗频生。
景晨焦灼地想要挣脱束缚，强力地挣扎中，唇角已泛出了血。然而不等她能够动弹，眼前的长安就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面容还是那副面容，神态却截然不同。
清冷孤高，不复方才的沉静矜贵。同样都是眼里带着笑，眼下的她的笑，却是十足十地温柔和煦，内里全无半分算计与调笑。似是她们并非敌对关系，倒像，倒像是多年相伴的
恋人。
短短片刻，她眼下的模样，就，就好像是换了一个芯子一般。
她仍是那样带着笑地看着她，不，她是在透过她在看向别人。
她在看谁？
景晨周身动弹不得，她欲起身，正想要张口询问。可偏生她什么都做不了，动作间，她额头的青筋都爆了出来，黝黑的双眸更是不可抑制地变为了赤红色，心底也生出了一股躁意。
看到她的赤瞳，“长安”缓缓地笑了笑，她俯下身，一手抚着她的锁骨，一手置于她的脑后。片刻间，竟也变为了赤瞳。
她轻柔的吻堪堪落在景晨的耳畔，随着一声叹息，景晨听到了一句：
“汲瑜，还不醒来吗？”

第042章 瑾瑜（一）
瑾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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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音仿佛从她的灵魂深处响起, 景晨下意识地想要反驳，自己不是什么汲瑜。
她是景晨，蒙山景氏的嫡女, 景晨。
然而她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 不，应该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躯体正被旁人所占据。
几息过后, 待她再次抬起头, 那双赤瞳里所有的躁郁尽数湮灭, 转而变为了一种饱含岁月洗礼后的沉静。仔细看去，正和她身上的“长安”眼神极为相似。
“风瑾。”她这样低声唤道。
当真是许久未曾听过自己的名姓从她的口中叫出，风瑾勾着笑容, 笑着笑着肩头颤抖起来。她蜷缩着身子，双手挂在汲瑜的身上, 未等说话, 张口便吐出一口血来。她的衣衫上本就有许多不知来历的血迹，眼下更是刺目至极。
见她吐血，汲瑜当即抬起身。她的发丝因为刚才的举动已经有些凌乱，却丝毫没有影响她的风姿。她将风瑾搂在自己怀中, 划开自己的手腕，含血的腕子送至风瑾跟前，令她饮下。在这期间，她抬眸看向不远处。
昏暗的大殿中，远处更是毫无光亮。
汲瑜赤色的双眸死死地盯着远处幽深的暗处，似乎那里有什么人一样。她的眼神中带着明显的冷凝与杀意, 瞥到远处地上的玄机剑。她手张开，低声念咒, 转瞬玄机剑就向她而来。
“何人在此造次！？”
她的功法深厚至极，此刻沉声，声音登时响彻大殿。
身后的风瑾站起了身，她的唇边还有着血的殷红，她一手轻抚着汲瑜的肩头，另外一只手则是抚摸着汲瑜手腕上的伤口，头也靠上了汲瑜的耳侧。
感受到她的脸颊，汲瑜下意识地侧头，二人面颊蹭了蹭。交颈缠绵，耳鬓厮磨，极尽暧昧。
风瑾握住了汲瑜的手，有青光浮现，转瞬间汲瑜手腕上的伤口就消失殆尽。她目光淡淡地瞥向远处，淡声：“退下。”
她的声音淡淡的，内里却是含着十足的威压。
是了，这才是她。
汲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风瑾，目光中满是眷恋，好似她们二人已经分开了许久一般。远处的那人逐渐走远，不等汲瑜同风瑾说话，她的喉头就是一热，竟也咳出了血来。她怔愣地看着自己掌心中的血迹，抬眸看向风瑾。
风瑾自是也看到了，她淡然地从一旁拿过一方白色的帕子，将汲瑜手上的血迹擦拭干净。一边擦着一边说道：“汲瑜，你我时间不多了。”
时间不多？
风瑾将她擦拭干净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腰后，汲瑜顺势将她搂入怀中。时隔多年，她终于是又抱到了她，双眼似是被人打了一拳一般，有些热也有些鼻酸，汲瑜弯下腰，狠狠地风瑾抱紧，力度之大，若是常人，想必肋骨都要被她勒断，可眼下她顾不得这些，她只想抱着她，只想好好地抱一抱她的风瑾。
“汲瑜，莫哭。”风瑾似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她竟抬起了头，手抚摸着她的脸，柔声宽慰道。
她竟哭了吗？
她一族在情绪激动时都是一双赤瞳，就是流下的泪水也都是血泪。血泪落在脸上，肯定十分不好看。汲瑜不愿让风瑾看到自己这幅模样，她低着头，不再看风瑾。
“看看我。”风瑾的声音轻柔至极，似是微风吹拂，让人无法拒绝。她微微挣脱开汲瑜的怀抱，双手捧着汲瑜的脸，令她抬眸看着她，“汲瑜，看着我。”
汲瑜，看着我。
千百年前，她也是这样，在遥远的蒙山之巅找寻到她，同她说：汲瑜，看着我。
“风瑾。”汲瑜心底有种说不出的苦痛，她眉头蹙着，似是回忆起了什么，却又有些不真切。她望着风瑾温柔的面容，心头更是疼痛难忍，就是鼻尖也是酸涩不已，强忍着泪水，汲瑜终于是抬起了头，看向风瑾，“风瑾，是我害了你，是不是？”
她的记忆似是被什么东西蒙上了一层，许多事情已然记得并不真切，可唯独，唯独那天她记得。
风瑾她替自己赴死，是她替自己去了阵前，是她替自己死在了那里。
听到汲瑜这样说，风瑾原本柔和的目光瞬间沉了下去，转而是带上来几分怒气。
赤瞳本就骇人，尤在此刻更是让人无法直视。
看着风瑾的模样，汲瑜更是肯定自己心中的猜测，她将玄机剑剑鞘扔到一旁，执剑立在风瑾身前。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从何开始。
“你要做什么？”风瑾见她如此，沉声问道。
“是我害了你。”
“是我害了你。”
“风瑾……是我害了你……”
此刻的汲瑜似是陷入了什么梦魇之中，她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血泪不断地从她的眼眸中流下，不过片刻就令身上的衣衫染上了些许浅淡的血迹。
她抬剑就往自己的颈间去，作势要了断自己。
不顾玄机剑认主可能会伤到她，风瑾大步上前，从背后扣住仍在不断重复着“是我害了你”的汲瑜，大力地将她搂住，顺势就将她手中的玄机剑甩向一旁。
怀中的汲瑜几乎没有挣扎，她身子绵软，看到玄机剑落入风瑾手中后，却也并非伤到她，更是怔愣着瘫倒在地。
风瑾连忙抱着汲瑜，二人一同瘫坐在地上。
“玄机剑还记得我，我的昆仑代面也识得你。汲瑜，你还不明白吗？”她的神识本就虚弱，就算是风瑾此刻也再无力气了，她依靠在汲瑜的肩头，转身对着汲瑜低声道。
她的声音实在是太柔太真切，汲瑜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是还在梦魇之中，还是已在现实。她双手按在风瑾的肩头，不顾她苍白的面色，竟直接将她压倒在地。
居高临下地瞧着风瑾。
风瑾身上的白色中衣早已经被血染红大片，面色也极为苍白。她对汲瑜这种失心疯一样的举动并无太多微词，甚至，她还抬起手，摸了摸汲瑜的后脑发丝，嘴角扯出了一抹笑容来。
“阿瑜，是我，风瑾。”
“活生生的，你的，风瑾。”
此言一出，汲瑜身子一抖，她双手握着风瑾的肩头，眼巴巴地看着风瑾的面容，眼睛一眨不眨，生怕下一瞬面前的风瑾就再次同梦境一般消失不见，如同千百年来她经历的一样。
“风瑾……”
王族如何，祭司又如何，她已在黑暗孤苦的桑梓之地徘徊了千百年，眼下，她终于又见到了风瑾。如何能控制住自己的心绪，汲瑜瘪了瘪嘴，待风瑾的目光同她相撞后，不争气的眼泪又一次落下，她抱着风瑾，不顾此处的蹊跷，也不管为何自己从桑梓地出来了，终于是放声大哭起来。
汲瑜长风瑾几个月，又是汲隠的胞妹，自是从小被看重、尊贵异常的。风瑾何曾见过汲瑜如此模样，英气十足的眼眸现下通红，一双赤色的瞳孔紧紧地看着她，风瑾心下一笑，再次抚上她的脸颊，她吻了吻汲瑜的耳畔，低声道：“春宵苦短，阿瑜真的就要哭着过一晚吗？”
她这样的话，好像她们二人只有这一晚一样，汲瑜不愿，她正欲反驳。
可不等开口，风瑾的手指便已经扣在了她的下巴处。抬眸看向风瑾，只见到她的眼眸微微地垂着，赤瞳里含着笑，她轻柔地抚着她的唇瓣。冰凉的指尖，一寸一寸拂过，汲瑜抬眸，看向她。
不再管风瑾方才话的含义，抬首吻了上去。
景晨出门穿着的是一件贴里，这样的衣衫很容易被褪去，风瑾吻着她，手从她的脖颈逐渐往下，找寻到贴里的盘扣，衣衫再次擦动之际，她周身便也只剩下了一件中衣。
许是觉得此举实在太慢，风瑾稍稍将自己已经污浊的中衣敞开些许，随后退后半步。在汲瑜还有些迷离的目光中，一双巨大的青色双翼在大殿中横亘而生，随着她的双翼开展，身上的中衣自是已然褪至腰间，白皙的肌肤就这样暴露在汲瑜的面前。
看到风瑾已经展翼，汲瑜本还没有反应过来，可转瞬她的鼻息间就满满地充斥着风瑾的松香，正欲动作，她的衣衫便已经被褪去了。
“你要化形吗？”汲瑜拉着风瑾的手，往床榻边走去，待在床上坐好，这才微微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面前展翼的风瑾。
赤色的眼眸转瞬变回了墨色，阴沉沉的，晕着多年不见的欲·望。
风瑾并不答，她一言不发地看着未·着·寸·缕的汲瑜，过了会，忽地收了自己的双翼，凑近了汲瑜。她生的貌美动人，此刻贴近，更是显得面若天人，她的手勾着汲瑜的肩头，手指轻轻地在她后肩胛骨处摩擦，而她长长的睫毛更是紧靠着汲瑜的睫毛。赤色的眼眸里似是装着天上星辰，眼下更是要将汲瑜收入其中一般。
“阿瑜想看我化形吗？”汲瑜的手握在风瑾的腰间，风瑾微微阖上眼睛，仰着头，跪坐在汲瑜的大腿上，轻声问道。
床笫间化形之事二人自是不是第一次，可眼下，汲瑜更想要同她的人形欢好。她的唇边勾着浅笑，温润干燥的手掌抚摸着风瑾的肩头，抬眸看到风瑾仍为赤色的眼瞳时，汲瑜轻笑，吻上了她的下颌。
冰凉柔软的唇落在下颌，风瑾发出一声叹息，她的手臂自然地向后，撑在汲瑜的腿上。
这样的姿势，风瑾如同被拉满的一张弓一般。汲瑜睁开眼，入眼的便是盈润的肌肤，她的吻从下颌渐渐向下，轻而柔的吻一寸寸下落，诉说着千百年来的思念。
二人衣衫尽是半褪，风瑾睁眼看到的便是汲瑜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自己的身前。
许是感觉到她睁开了眼，汲瑜抬眸，吻上了风瑾。
唇齿交缠，汲瑜握住风瑾的腰，将她放在床榻之上。
撑着身子，她静静地看着风瑾的容貌。看到她与过往略有不同的眼眸，汲瑜勾唇轻笑，淡声：“我们还会相遇的，对吗？”
情动之下，素来沉着的汲瑜面上也有着动人的绯红，风瑾微微笑着，抬手勾着汲瑜，回她：“不会太久。”
我们终会再次相遇的。
忘却前尘如何，不知今夕何夕又如何，只要身边有你，便够了。
汲瑜抱紧风瑾，二人吻得热烈。在她再次含住风瑾的锁骨时，汲瑜的眼神微微往一边瞥去，趁着风瑾沉溺于情·欲时，猛地拂袖，挥出一阵掌风。
此刻，守在殿外的司渂忽地口吐鲜血，再也站立不住，昏死过去。

第043章 蠢笨
蠢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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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着温水重回殿中, 汲瑜看到风瑾坐在床沿，一双细而长的腿在床边自然地垂落，而她的手臂则是向后撑着, 背后的双翼扑闪扑闪的，像只快乐的蝴蝶, 看起来很是可爱。
许久没有看到这样的风瑾了，汲瑜将温水放在一旁的桌上。目光瞥到桌上面戴白玉之人的画像, 还有画像上题的字, 眉头微蹙, 一股焦躁的心绪油然而生。不过在转头后，这情绪就很快被收敛好，她走到风瑾的身边, 摸了摸她背后的羽翼，笑道：“今日怎得这么爱半化形？”
她们本就不是人族, 千百年来更是与人族多有争端, 若是全化形，以人族大惊小怪的模样，势必要引起动乱。为此各方都城大殿均立于空中，除非在人界行走, 族中人多以半化形的形式生活。
但对于风瑾和她来说，她们的双翼已经多年未开展了。
听到汲瑜的问话，风瑾抬起头来，仍旧是一双明月似水般明亮的眼眸，然而此刻的眼眸却不似方才的黝黑透亮，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阴沉沉的感觉。
“你不是景晨。”
如此变化, 倒是让汲瑜有些措手不及。
她正不解，却又看到眼前的人面容静谧, 垂首看了眼不着一缕的自己后，神色有些异样。眼前场景实在荒谬，长安按着自己的额头，心绪纷乱，不知如何处理。
汲瑜静静地看着“风瑾”恼怒含羞的神情，知晓她已不再是自己的风瑾，她神情冷然，手一挥，将不远处的圆凳唤了过来，坐在了“风瑾”的对面。
想了想，不知从何处，竟凭空变出了一套淡青色的衣衫。她将手中的衣衫放到“风瑾”的手中，随后沉默地背过了身。
长安正在懊恼，便看到了这衣衫。不管眼前的景晨多么不正常，也不管这衣服到底是从何处来的，她站起身，就要将衣服穿上。
可
可她背后的翅膀是怎么回事？？
有翅膀的阻挡，她根本没办法把衣服穿上。就连这翅膀是怎样生出来的她都一无所知。
久违的迷茫之感将她笼罩，她四下环顾，只看到殿内空旷。唯有眼前瘦削高挑的女子，无奈，她只得出声：“姑娘，我……”
“你在心中想着将羽翼收回，它便消失不见了。”汲瑜不等长安问完就给了她回答。
这回答甚是潦草，长安心中原是不信，可眼前不信便也得信了。听从这人的话，她在心中默念，不多时，背后的青色翅膀竟真的收了回去。
她诧异地抬头，眼睛眨了又眨，似是对这事感到十分好奇。
“召唤也是如此，化形亦是如此。”听到背后穿衣淅淅索索的声音，汲瑜微微转身，入眼的便是长安怔愣的表情。
她和风瑾是不同的。
风瑾不会有这样的神情。
罢了，她们这一族本就是与其他族群不同的。回想起方才同风瑾的欢好，汲瑜悄然一笑，忽的，她想到什么。不等长安开口，她疾步走到了长安身前，手疾眼快地捏住了长安的腮帮子，令她的小巧的嘴巴张开，随后不知道从何处幻化而来一颗药丸，直接塞进了长安的口中。
长安一脸错愕，不知这人给自己吃了什么。
“疏通你体内血脉的丹药，省得月中心痛难忍。”汲瑜兀自解释。
她？她怎么知晓自己月中会心痛难忍？
长安面色霎时僵住，似是被定住一般。
见这人又开始发愣，汲瑜也不欲同她说什么，转身找到昆仑代面，重新覆于脸上。
重新看到自己所熟悉的面容，长安脚步微动。
“我不是你想的那个人。”知晓这人以为自己是旁人了，汲瑜走近长安，立在她的面前。她生得高，眼下恰好可以低着头，静静地看着她。
她自然不是景晨。
景晨气势虽强，但面对她时总是柔软温和的，就算偶尔展露出骨子里的嗜血弑杀来，也很快会遮掩过去。而眼前这位和景晨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她给人的感觉就是常年身居高位，不，不能说是高位。应该说是被人供奉千年的、鄙视人间的、冰冷的，神。
凛冽的寒气如有实质地压在长安的肩头，长安不甘示弱抬眸，看向汲瑜，道：“你是何人？”
汲瑜从未想过会被问这样的问题，眼睛微微扫过长安还未穿鞋的脚，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来。只是这笑容太淡，似是夏日细细缕缕的风一般，转瞬即逝。
“穿上鞋子吧。”
这是什么道理？长安蹙眉。
“你合该知晓自己的血脉为何。”汲瑜淡声道，她的目光静静地瞥着外面的满月。对不久前风瑾说的时间不多一事，心中仍有疑惑。
自己的血脉。长安闻言垂首，她自是知晓的。早在幼年师父便已告知于她了，可……
过往只觉得荒谬，可方才自己背后所生的羽翼做得不假。或许师父说得对，她本就应该是空中大殿之上受人供奉的神祇，而非什么楚国受人掣肘的长公主。
“她……”汲瑜见她反应，便知晓她是知情的，既是如此有些话便不用再说。她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蓦的发出了一声笑，“她生性蠢笨，一切……”
“姑娘慎言。”长安忍不住出声。
这人是怎的回事？好端端地诋毁景晨作甚？
见她维护，汲瑜笑容明显，眸光中有种说不出的慈爱之色。如此，她便也不说了，偏过头去，再次看向外面。
长月当空，遍地银光，此处既然已经没有了风瑾的身影，那便也是时候回去了。
“有劳你照顾她了。”汲瑜站起身，她背对着月光，在天边银月清辉之下，更显其清冷矜贵。诚如长安所想的那般，她是高高在上的神。
话音落下，长安便眼看着景晨的身子渐渐倒下。她连忙接住景晨，景晨到底是身高腿长，又常年习武，压下来的一瞬倒是让长安差点站立不住，她扶着她，令其坐在方才那人坐过的圆凳上。
她面上戴着面具，虽是见到了片刻她的容貌，可那到底是另外一个人，不是她。
长安扶着景晨，静静地看着她。眼中只有景晨一人，周遭本就昏暗，而眼前的景晨在月光下却是那样的明亮。想着相交种种，长安的心没来由地软，稍稍扶正了景晨。
“殿下。”景晨悠悠转醒，甫一睁开眼看到的就是面前的长安。
她换了身青色的衣衫，淡青优雅素净，穿在她的身上，倒是与权柄在握的长公主有些许违和之感。
听到景晨如此唤她，长安蓦地笑了起来。这方笑容明媚至极，晃得天边生出了暖阳一般，景晨一怔，不待反应过来，长安已经握住了她的手，道：“怎得如此唤我？”
方才还是一副长公主的姿态，怎么现在又变成了如此模样？景晨定睛瞧着她，想知道这人又生出了什么样的奇怪心思。
烛火摇曳，长安的面容近在咫尺，许是站着有些累，她锤了锤自己的腰间。瞥到景晨还是一副呆愣愣的模样，漂亮的眼眸在她的膝上划过，媚眼如丝，透着十足的韵味。
景晨见到她如此神情，反应过来，站起身，将圆凳让与她。
当真是蠢钝。那人并未说错。
长安的唇角微微勾起，荡起涟漪，她的手并未松开景晨，而是依旧同她交握。
景晨母亲喜爱暖玉，为此她也接触过不少，但并无一方暖玉，即便是面上的昆仑面具也并没有她的手细嫩光滑。
“方才那不是我。”景晨忽的出声。
那感觉很是诡异，她就像是被人夺了舍一般，意识还算得上清醒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旁人占了自己的躯体。而长安，长安呢？那人真的是长安吗？
长安面对着景晨，她的一袭长发散落，就这样坐在景晨面前，明明* 周遭空旷全无一人，可她的气势却未消减半分。
那人，不，应该说将她压在榻上，摘下面具的那人，并不是长安。
此事煞是诡异，令景晨根本理不清思绪。
“我晓得。”长安面色如常，抬眼间，景晨看见她淡青的衣衫下微红的痕迹，思及那可能是什么，景晨脸色突变，连忙后退了半步，几乎不做犹豫地冲着坐着的长安行礼。
“作甚？”长安不解，她抬着手，制止景晨的行礼。
好端端地行礼做什么？
景晨的面色冷得紧，也不说话，只是悄悄地瞧着长安的肩头，还有细长的脖颈之上淡红色的痕迹。
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长安叹了口气，拍了拍景晨的胳膊，说道：“问筝还不知，这只是一场幻境吗？”
幻境？
景晨的眼眸眨了眨，一脸的难以置信。
“自然是幻境。”长安站起身，她抱着肩，斜了景晨一眼，随后像是忽然明悟了一般，道，“难不成问筝当真欲同我欢好？还是说，问筝确是女子？”
她这样说，景晨才恍然发觉自己未在长安面前遮掩自己的性别，方才竟然将遮面的面具都摘下了。她的面容一旦被人看见，哪里还能有人认为她是男子。
“问筝莫慌。”长安的眼眸中满是笑意，她上前，肩头抵着景晨，笑着说，“既是幻境，那自然许多事都做不得真的，你说可是这个道理？”
许多事做不得真？
景晨在心头暗自念着这句话，思考着长安所说的是什么事。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长安，恰在此刻长安的目光也在她的身上，四目相接，景晨忽的明悟。
欢好吗？
那自是做不得真的。
“好生收着此方面具吧。”长安忽然说道。
景晨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其中含义，就见长安衣袂飘飘，不知何时近前的窗户竟被打开，夜风涌入，吹动她的衣衫。
她的目光一直在长安的身上，长安看向她片刻后，转过了头，墨色的眼眸往天边的圆月看去。她的发丝散落，衣衫也算不得多么规整，就连唇边也挂着不应属于现下身份的笑容，可莫名的，景晨喜欢这模样的长安。
“你可知晓我的名姓？”
自是不知的。
她是千金之躯，整片神州大地，世人只知晓她的封号。
长安立在原地，一脸安静，她的眼眸里泛着光，似是天边闪烁的星辰般。她抚上景晨的面，垂首轻笑。
“你个呆子。”
一双黝黑的双眼，蒙着的那层纱终于散开，显露出内里的光彩。
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雨来，狂风敲打着窗户，一道雷劈下。景晨立即反应过来，她正欲抬手掩住长安的双耳，却恍然发觉，方才还在自己面前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雨水吹入殿中，近乎扑在景晨的面上，风雨太大，她立在原地，看向长安消失的地方，双腿一软，竟直接跪倒在地。
随后，她陷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第044章 司龄
司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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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晨的意识算不得清醒, 就是身子也开始滚烫发热，她仿佛置身于一片虚空之地。此地荒无人烟，就连那本应该高悬于上的明月, 现在都如银盘一般摆在她的面前。
这月实在是太大，太近。
好似, 她真的悬于空中，即将奔向明月。
立在原地, 景晨呆愣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圆月, 今日的许多事情实在过于光怪陆离, 远超她的认知。她望着圆月，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感觉到身侧站了一人。
偏头望去。
红色大袍的女子同她并肩而立, 她双脚悬于空中，手中还拿着一把长剑。这女子的面向极为好看, 模样看起来也就二十余岁, 唯独她的眼眸太过深邃，不过一眼，景晨便有被看穿的感觉。
“晨，见过司龄大人。”
景晨是识得女子的身份的。
雾灵山的大祭司——司龄。从幼时被母亲送上山时, 司龄大人便是如今模样，现在，她仍如同过往那般。好似岁月从未在她的身上流淌而过，而这十余年对她来说，也不过是漫长人生中苍渺的一瞬。
司龄的眼眸笼着一层看不清的思绪，这十余年她自然不是第一次受景晨的礼, 唯独此刻，她竟冲着景晨回了一礼。在她低头的一瞬, 景晨敏锐地发现，她的眼眸竟不知何时变成了金瞳。
怎的？
怎么会？
忽的，她的脑海里像是被人狠狠地敲击了一下，猛然想到方才，方才长安的眼眸……
景晨定定地盯着司龄的金色瞳孔，司龄泰然自若，她的眼眸深沉至极，似是要将景晨吸入一般。
“晨不解，还望大人解惑。”景晨困惑至极，她的眼睛被司龄盯得很痛，迫使她不得不抬起一只手捂着自己的眼睛，开口道，“方才晨在殿中瞧见了一人，还和她有了些许交谈。晨想知这是大人所布的幻境，还是晨无端生出了梦魇。”
司龄见状，拂袖一挥，本高高悬挂于上方的明月消散。不多时，竟出现了一座草庐。不过这草庐同景晨见过的一般草庐不大相似，虽都是看着质朴的，但眼前的草庐可比一般的草庐高大了太多太多。
随着司龄的脚步，景晨一同进入草庐。
草庐内部空旷，只有两把椅子，司龄率先坐下，抬手示意景晨也一同落座。
景晨坐好，仔细听着外头还有呼啸的风声，有一缕细碎的风吹了进来，不知怎的，直奔景晨而来。她面上的面具并不能遮掩住这缕风，风直接吹到她的眼睛上，令她的眼睛涩涩的，很是不舒服，眼泪作势就要流下来。
恍惚中，司龄开口了，她说道：“将面具摘下吧。”
对司龄的话景晨向来是听从的，面具长时间戴着也有些痛，她将面具摘下，妥帖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殿下是想知晓为何殿下是赤瞳，而龄却是金瞳？”司龄知晓她的疑惑，率先开口。
景晨点头。
“我族等级森严，除以地域划分族群外，瞳孔颜色更是划分品级的重要依据。”司龄沉声回答着，言语间偶尔看向放置在不远处的玄机剑和昆仑代面，“寻常百姓是墨色瞳孔，而吾等祭司则是金瞳，唯有王族、大祭司等方才会是赤瞳。”
王族？大祭司？
景晨更是不解，她何时成了王族？若是王族，那为何父兄皆是墨色瞳孔，就说先王，也从未听说他也有赤瞳的时候。
司龄为何要这样说？
“殿下与瑾殿下既已重逢，那司龄便可回南禺桑梓地长眠了。”司龄不顾景晨当下的困惑，依旧自顾自地说着，“还望殿下莫要忘记当年的蒙山之约，务必要在近期前去赴约。”
瑾殿下又是何人？
长安吗？
怎的又是蒙山之约？不久前她梦中与青衣女子相见时，她也是如此提醒。蒙山一事她谁都不曾言说过，就连母亲都不知，为何司龄会知道？为何最近一直梦到青衣女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景晨的脑子本就昏昏沉沉，眼下更是乱成了一团，她眼看着司龄在自己的面前站起，她深深地看了眼景晨，将一滴血滴在了景晨的额头上，随后在景晨根本无法反应过来的契机下，将玄机剑唤来。
景晨下意识地接住剑，动作间，司龄竟眼睁睁消失在她的面前。
这是怎么回事？！
正要在草庐里找寻司龄的身影，可脚步刚一动作，她的脑袋就好像被人重重地锤了一下，登时又一次陷入了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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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睛时，殿中满是金光弥散，眯着眼睛向外看去，天光大亮，偌大的日头高高挂起。哪里还有什么明亮如盘的月，明明仍在晌午。
从冰冷的殿内地面上醒来，景晨晃了晃自己的脑袋，迫使自己清醒些许。她站起身时，只感觉自己身姿变得轻盈了许多，虽有疑惑，但只以为是刚睡醒的缘故，并未注意此事。她茫然地在殿内一扫，哪里还有方才进来时看到的素白与淡青色薄纱，仍是同往常一样的玄色与红色。
难不成一切都只是自己的梦吗？
拨开稍有厚重的玄色长帘，景晨远远地便看到不远处的榻上坐着一人影。
殿中窗户并未关严紧，细密的风吹拂，撩动景晨的发丝。
“大人。”景晨往榻上的方向走去，还未到近前，便感觉到了不对劲。
司龄的头垂着，墨色的长发散下，原本一双清明能够洞察人心的眼眸紧紧地闭着。
她自幼习武，见过太多太多的死人。眼前的司龄，周身并无生气，景晨有些发愣。司龄是雾灵山的大祭司，是百年来庇佑燕国的守护神，她不老不死，怎么……怎能？
不顾眼下殿中只有她一人，若是司龄真的死了贸然出去会引来多大的麻烦，景晨疾步往门口而去，就要去寻司渂，询问她到底发生何事。
殿内的大门被景晨大力推开，司渂就跪在殿外。
不等景晨张口，司渂跪在地上，眼睛通红，看着景晨，低低地说了声：“殿下。”
这是什么反应？难道说司渂已经知道司龄故去了？
景晨锐利的目光在司渂的身上上上下下扫着，她很是敏锐地发现了司渂嘴角尚未擦干的血迹。她怎会吐血？景晨凝眸，蹲下了身，直视着司渂的眼睛。
司渂被景晨这样看着，喉头的血再也忍不住，又呕了出来。
不知到底发生何事，景晨扯下意识地抬袖，将她唇角的血擦去，低声问：“发生何事？”
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切的一切都显得是那样的光怪陆离，这世界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变化了吗？
她垂下眼，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将自己嘴角的血迹又抹了抹，声音轻，内里却含着极重的鼻音，说道：“师父长眠了。”
竟……
竟是真的吗？
司渂再度抬起头，眼眶通红，她看着面前面戴白玉的景晨，唇角瘪了瘪。手在她的身侧似是要抓住景晨的衣衫，却好像又顾忌着她的身份一样，犹豫着。
同景晨是被家里送上雾灵山不同，司渂是司龄在山脚捡的弃婴。司渂自小体质柔弱，司龄虽本事甚大，将她的身体调养地极好，可到底司渂也是普通女子，这些年来免不得生病，病中每一次都是司龄亲手照料的。
雾灵山大殿人烟稀少，大殿所处更是隐匿，因此司渂可以说是被司龄一手带大的。
无人知晓司龄年方几何，可做司渂的母亲定是足够的。少年司渂同景晨讲过司龄对她的照顾，言语间更是透露出对司龄的依赖。这些年，司渂下山入朝，看似能够独当一面，可到底心中还是知晓有司龄为后盾的。
眼下司龄故去……
司渂当如何？
抬手拍着司渂的肩头，景晨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安慰。
她见过太多的生死，手中也有太多杀孽，就算是这样，在父兄死讯传来时，她仍是气急攻心吐血昏睡过去。何况是司渂呢。
司渂跪在原地，沉默地流泪。
少顷，她坐直了身，不多会，竟又站了起来。起身的时候，她理了理身上的红色长袍。
景晨深深地看着她这件长袍，只觉得煞是熟悉。
顺着她的视线，司渂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长袍，淡淡地解释道：“这是司氏祭司服饰，师父长眠前交予我的。”
“嗯，我晓得的。”景晨回她。
在那场幻境之中，司龄身上穿得便也是这一身红色长袍。
看着司渂径自入殿，将窗户彻底地打开，风全部透了进来，吹动了殿中的玄色长帘。景晨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将殿内一点点规整起来，随着她的步伐，走入内殿时，她的眉头登时紧蹙。
那方圆凳。
那本应该在外殿桌前的圆凳，竟出现在内殿的床榻边。
不顾司渂可能会觉得自己中了邪，景晨疾步走到床榻边。只看到原本应该十分整洁的床榻之上有着十分暧昧的褶皱，她仔细地瞧着，更是在上方发现了不易发现的水渍。
凝眉上前，景晨的目光在床榻上仔仔细细地扫过，终于，竟让她在床脚的一个角落中发现了一根青色的羽毛。
这羽毛比起一般鸟类的羽毛要长上许多，虽是淡青色，但拿起来是隐约中还泛着别样的光华。
雾灵山大殿周遭素来没有鸟类，这羽毛是如何出现的？
司渂见她徘徊在床榻上，怕她发现什么，上前了两步。
听到背后的声音，景晨直接将青色羽毛藏进袖中，顺手以掌风将床榻铺平，背过了身，直面司渂。
司渂深知景晨的机敏，她盯了景晨一会，眼眸中有异样的神采一闪而过。
蹙眉看着司渂，景晨不愿同她打哑谜，直接问道：“你有事情瞒着我吗？”
便知晓自己无法在她面前藏住，司渂微微闭上了眼睛，深呼吸，似是做了什么决定一般，同景晨坦白：“你方才陷入了师父所布置的幻境。”
果真是幻境。
等等，若是幻境，为何长安会知晓？
为何会是长安？
景晨脑海中满是疑问，她静静地立在原地，等候着司渂的接下来的话语。
“还记得不久前殿下前来此处，渂给殿下卜的卦吗？”
自然是记得的。上次司渂给她卜了姻缘卦，说她命定的姻缘是个权柄在握、民心相悖之人，那是她还调侃，难不成是段毓桓。
忽的，景晨怔住。
权柄在握、民心相悖？
“幻境中殿下见到的人，便是殿下命定的人。”
在方才的幻境中，景晨见到的是
长安长公主。

第045章 司龄归乡
司龄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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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
景晨信命吗？
她不信。什么命数自有天定, 什么冥冥之中一切都有指引，什么天道在上，这类的混话在她这里都是在放屁。
作为景氏唯一的嫡子, 她是要撑起景氏的人。天道不公，若是天要亡景氏, 那她也要和天斗上一斗。
不过……
若是所谓的命数同她的想法不谋而合，那她伏地跪拜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冲着已然坐化故去的司龄叩首, 景晨眸色逐渐越发幽深。幻境中发生何事她有些模糊, 但长安的面容, 与司龄的叮嘱她却是记得牢牢的。
蒙山之约。
幼时那次前去蒙山，个中记忆已经有许多都模糊不清了，她唯独记得的, 便是蒙山之巅那个青衣的女子。前些日子她常常会恍惚中看到青衣女子，更是几次梦到她, 然而今日, 她确信，自己梦中的青衣女子就是幼时那位蒙山之巅的女子。
闭上眼眸回想，青衣女子的面容登时浮现在她的面前。
她站在蒙山之巅，风雪尽数在其身后。头上的日头高高挂着, 明亮的太阳与洁白的积雪，令她的身影沾上了许多细碎的光彩。她逆着光立在景晨的面前，身姿窈窕，面容并不真切，然而眉宇间淡淡的喜色却是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住的。
她望着景晨，似薄纱一般朦胧的身形浮在她的面前。
景晨记得, 记得同她的约定。
一纪已过，她也是时候前去蒙山履约了。她想知道, 为什么自己会经常梦到这位青衣女子，而这青衣女子究竟与长安有何关系。
那份熟悉的感觉，到底是谁带来的。
大司马大将军无诏不得出境，但唯独这蒙山，她可自由去得。原因无他，蒙山是她在勋贵侍卫所时先王赐给她的封地。虽为封地，可她除却幼时，便也没有去过那处，眼下往蒙山而去，倒才是真正的遵循那些个劳什子的礼法。
是了，她既然已经承袭爵位，按礼制就是应该回到封地，接受封地臣民跪拜。
司龄后事自然有司渂安排，景晨见司渂仍跪在司龄的跟前，心中不由地产生悲悯之态。她见惯了人的生死，对安慰一事更是一窍不通。只记得自己在父兄离世后，只想要自己独处。她轻轻拍了拍司渂的肩头，低声叹息后，便提剑离去。
下山对景晨来说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一路上景晨都在回想着幻境中所经历的事情。其中许多已经模糊了身影，唯独孤坐在殿中，满是苦痛的长安身影是那样的清晰。在幻境中，长安贴着她、靠着她，甚至戴上了她的面具还毫发无损，景晨抬手抚上自己面上的白玉，仍是有些分不清现实与幻境。
这面具，长安戴起当真会无事吗？思及在自己意识尚未陷入混沌时看到的赤瞳，景晨眉头微蹙，思虑着。
司龄所言的王族是何意？难不成这面具当真是长安之物？若是长安的，那母亲同长安又是什么关系？
对自己的身世景晨第一次迷茫了起来，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幼时父母相处的模样。忽的，她脚步一顿，猛然回首看向身后的大殿。
一声高亢的凤鸣自殿内响起，转瞬之间此处便再无任何声响。
景晨立在原地，心头莫名地感到了一股热，眼睛好似也被这声凤鸣所撼动，不知不觉间化为了赤瞳。她紧紧地看着大殿之上的云，许久后，这才动了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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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城内回风阁
本要前往书房同皇城司指挥使议事的长安，莫名昏睡过去许久，终于清醒过来后，她甫一出房门，便站住了脚步。
碧琴碧棋等人跟在她的身后，看到她停住，当下也候在她的身后，悄声毫无声响。
此刻长安立在廊道正中，她本就高挑，一身青色长裙更显身量清减。她的发丝是经人细细打理过的，素来沉郁的眼眸不知为何沾染上了水汽。随着郊外响彻天际的凤鸣声，泪竟无声无息地从面庞上滑落，她微微垂头，长而卷的睫毛也有些水珠。
她一手撑在了廊道上的柱子上，另外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胸口，似是在忍耐着什么。
碧棋哪里见过主子如此失态，脚步当下一动，就要上前。可常年跟在长安身侧的碧琴最是了解主子的性情，她连忙拽着碧棋，不让其动作，甚至挥了挥手，令众人退下。
众人虽不知公主发生何事，但仍是听从大侍女碧琴的话，悄然退下。
不顾心头的疼痛，长安抬眸。原还是晴空万里的天边，现下已生出了许多厚厚的云彩。这些个云彩近乎将太阳尽数遮罩住，只留下耳边沙沙的风声。
长安静静地望着天边，她一言不发地盯着天边那朵巨大的云。眼前忽地弥漫起血雾，她知晓，自己流泪了。将眼泪抹开，长安从廊中走出，立在中庭。
她长身立着，身形高挑，长发被风吹动，眼瞧着就要振翅飞往天边。
深沉的赤色眼眸里压抑着汹涌的情绪，最终独独留下一句：“归乡罢。”
这声音太柔、太轻，不过一阵风过来，便消散。
又在中庭站了一会，长安收敛好自己的心绪，令自己平静下来后，眼眸自是也回归了墨色。她回首看了眼全低着头候在不远处的人们，不发一声地继续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皇城司指挥副使前来汇报朝中诸事，长安端坐于正位，眼神堪堪落在他的身上。她的面容正是南方女子有的，素来被冠以温婉的南方女子，眼下不怒自威，她未开口，在场众人皆不敢言语。
长安端详着手中的杯子，不知怎么的，忽然回想起那场荒诞的梦境。景晨的手似是羊脂玉一般，柔软却因为常年习武而有细细的茧，就是这样一双算不得细嫩的手掌，一寸寸摸过自己的肌肤。而待她掌心拂过后，随后落下的，是她轻柔薄凉的唇瓣。
她清晰地记得那方幻境中景晨的模样，皎洁若月般。她的睫毛长而密，在自己的面前，轻轻地颤抖着。她的叹息更像是一阵风，静静地、默默地，吹入了她的心中。
景晨生的实在是过于好看，以至于她竟浑然忘却了素日里她都是扮成男子示人。
“阿瑾。”她是如此唤她的。
无人知晓长安的名姓，她被人叫长安、长公主的日子实在是太长了。若非是这场梦，恐怕就连她自己都快忘记了自己的名字。抬眸静静地瞧着近在咫尺的景晨，长安只觉得眼前人的眼中蕴着相识以来从不曾有过的情深柔情。
双手搂着她的脖颈，感受着她瘦削的脊背，长安忍不住叹息。
她好软。
哪怕是杀伐果断的大司马，身上竟然也是软的吗？
那她的心呢？
许是猜测到她心中所想，景晨抬起了头，她抵着她的额头，一双赤色的眼眸静静地盯着她。
长安回以轻笑，眼前人，是景晨却也不是。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浅地弧度，再度勾上了她的脖颈。
莫说她无法确定眼前人，就是自己，她又如何能分辨。
是她自己，还是……
“殿下。”碧琴从旁低声提醒。
思绪收拢，长安并未及时给皇城司指示，而是缓缓地饮了口茶。
在场几人如何能揣度公主的心思，几个人心提溜着，皆跪伏在地上，听从长安的发落。
“既已查明，便交由指挥使审讯便是。”长安的神情淡淡的，显然对此次上表的事情并不在意，“还是说卿有所顾忌？”
此言一出，指挥使当即跪伏，心中恐慌不已，即便多年在长安手下办事，仍是忍不住心惊胆战。他悄悄抬眸看了眼长公主，只见长公主神色如常，仿佛浑然不在意自己所讲之事。
“殿下，刘氏是官家的乳母，若令皇城司介入，唯恐官家同殿下心生嫌隙。臣惶恐。”
乳母又当如何？长安淡淡地瞥了眼指挥使，唇角勾出十分骇人的弧度，回道：“那便留个全尸吧。”
天家女，到底都是冷硬心肠。
长安如此态度，皇城司这群人自然知晓接下来该如何做。她也不愿因这等小事耗费心神，想了想，又道：“卿见多识广，可知玄机？”
玄机剑。
谁人不知玄机剑乃是燕国司马一族的族长佩剑。坊间传言，玄机见血，飞鸟尽亡。玄机剑传承了数百年，然而可曾真有人见过司马一族使得此剑？
不曾。
长剑在战场上从来都不是主要兵器，就是景晨在袭爵前，征战沙场时，她惯常使用的也是大弓。
然而，怎的到了如今她玄机剑不离手了呢？
她回想起在燕京城外第一次见到景晨与玄机剑的场景，眉头紧蹙。
“臣听闻，玄机剑非司马族长不可拔出。这柄剑好似认主一般，传言在建德二年，北燕曾有贼人盗取玄机剑，剑指司马宏，被此剑反噬，周身的精血都干了。”
长安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建德二年便是北燕的壶稳六年，而司马宏不是旁人，正是景晨的曾祖父——景宏。可若是传言不错，这景宏便是在壶稳六年薨的。他的死可与玄机剑有关？
思及景晨手拿玄机剑的模样，长安面色立刻冷了下来。她冷眸扫了眼跪在地上的指挥使，道：“北燕司马嫡系百代死因，尽快回禀。”
忽的开始查司马一族的族长死因，指挥使动作稍有迟滞，思绪片刻反应过来后，立即应下。
待指挥使等人离去，长安令所有人退下，独自一人坐于正座之上，神情看不出喜怒。
白日里还算得上是风朗气晴，眼下黄昏天空中便黑压压地积上了几块厚重的乌云。
长安立在中庭，抬头远远地看着乌云之上隐约显露出的翼角，心中蓦地生出一种怆然之感。
恍惚中，一只略显冰凉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回首看去。
正是白日里想的那位。
长安静静地看着景晨，也不说话。
“我近期要往封地，莫约要离开一些时日。”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不同于以往，眼下她竟不敢直视长安。长安心生疑虑，她略略地歪了歪头，想了想回道：“我晓得了。”
景晨神色有些异样，她生硬地点了点头。
“司马为何前来告诉我此事？”眼见景晨作势要走，长安连忙问道。
此话一出，长安立刻就后悔了。她怎，怎能问出这样的问题来，实在是，实在是太不矜持了。
景晨本因幻境之事不敢抬眸看她，眼下却也顾不得了，她的眼眸里晕着笑意，捉起了长安的手。细长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摩擦着，她轻轻地笑着。
见她如此，长安眼睛弯了弯，唇角也忍不住荡起笑意来。

第046章 老宅
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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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晨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要告知大小姐自己的行踪, 事实上，早在雾灵山下救下大小姐后，许多事情就已经无法按照原有的规程去做了。
她本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 既是如此，那便更加从心一些, 又当如何。
二人并未再有亲昵举止，景晨放下手来, 拱手离开。长安望着她的身影远去, 过了片刻后, 回了卧房。
大司马往封地一事很快在京中传了开来，自景晨离京，长安心中就越发不安。过往素来能够很好地掩饰自己的心虚, 可现在，就算看着书卷, 也始终静不下心来。
既然如此, 长安索性扔下了手中的书册，朝着庭中走去。她信步在院中，目光在院中的树木中一一略过，想到了司马府中不同于自己府中的梧桐树, 眉头紧蹙。
庭中的灯笼随风摆动着，风透过树叶，吹到长安的颈背之上，明明已经进入初夏，此刻的风竟仍透着料峭的寒意。
抬头望向空中圆月，长安心思越发沉重。
她立在原地静默良久, 直到树边传来一阵雀鸟的啼鸣，长安这才回过神来, 她伸出手，有鸟落在了她的指尖，她垂眸看着手中的鸟儿，低声道：“齐晨啊，你可千万记得去蒙山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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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到齐州首府的距离约莫是一千里，如此距离，景晨躲懒，大多乘车而行，偶尔才驭马飞驰，但随着脚程越发接近齐州，周遭百姓对大司马的仰慕之情愈重，她也不得不选择骑马过街。
这些时日不知怎的，自滨州驿站离开后，她的身子越发的不爽利，整个人更是昏昏沉沉的，没个精神。
现下暮色四合，不远处的天空压着厚重的乌云，让人感到万分压抑。景晨手里捉着缰绳，抬头望着远方已经崭露头角的蒙山，黑云缭绕之下，蒙山更显巍峨。瞧着远处的蒙山，景晨蓦地生出了种忐忑之感。
恍惚中，一只稍有些冰凉的手轻轻拍了拍她身下的马。
抬眸看向来人，景晨瞧见了满脸忧色的少宫。循着她的目光，转头瞥向方才一直没有注意的城中宅邸，心中忽地一阵酸涩，强压住了心中翻覆的情绪。
她定定地望着不远处的府邸，不发一言。
同她一起来齐州的本就都是司马府的亲军近卫，其中不少人更是一直跟着父亲，自然清楚此地对她的不同。
“大司马，今日我们歇在府中吧。”
少征从旁提议，老宅多年都是有人打扫留守的。此处距离颛臾还有百余里，现下天色已晚，歇在此处最是恰当不过。
周遭人的声音变得飘渺异常，似是漂浮在空中的缕缕细风。知晓有人在叫自己，可景晨却已无法控制自己的身躯，厚重而凝滞的情绪铺天盖地向她袭来，令她全然无法神态自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勉强动了动自己的手，试图拉住身下的马。
“停。”她话是如此，可身下动作却全然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夹紧了马肚子，使得身下的马更往前去。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谁都不曾想，被人称作生来便会驭马的大司马，现下竟然惊了马。
耳边喧闹，身下的马匹惊慌，景晨脑海里却始终昏昏沉沉，没有个头绪。她稳坐在马上，根本没有意识到眼下处境危险。她的目光仍在不远处的蒙山，面具掩映下的是她满是迷茫的神色。
“问筝！”
突然出现的声音听得景晨精神一振，她将缰绳一捉，拉扯着身下的马往声音的方向靠去。飘渺间，她又一次看到了在府中树上的青衣女子。
她的眼眸里有着显而易见的笑意，唇角也勾着十分好看的弧度。
景晨* 骑马立在原地，抬头望着远处她的身影。
就在她要往青衣女子跟前靠近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大喝了一声：“大司马！”
一声暴喝仿佛敲响在耳畔的钟声，原还在迷茫的景晨心头瞬间清明下来，她连忙拉住马匹的缰绳，令已加快速度奔跑的马儿速度降了下来，随后扯动缰绳往身后的人群中行去。
不等景晨走到人群之中，一双手从旁捉住了她的缰绳，整个人靠了过来。在景晨偏头的一瞬，那人竟是直接坐上了景晨的马，更是从后面将景晨拥住。
众人何曾见过大司马被人抱在怀中的景象，就是少征面上也难掩惊讶之色。
然而景晨却只是压下眼眸，看着身下的马匹，嘴角微微勾起了弧度，神情透着无奈。
正在众人疑惑此人身份的时候，景晨就已经抬起了手，重新握住了缰绳。对着一旁的众人说道：“此乃镇远侯家的大小姐。”
镇远侯的祖上本就和景氏交好，加之现在镇远侯的夫人是景晨父亲的亲妹。所以眼前这位大小姐对于少征等人来讲，地位如同西江麓小姐。几人不做犹豫，纷纷下马见礼。
“起来吧。大司马来此处怎得不告知我父，我好出城迎你。”庄辛笃见景晨已经认出自己，倒也没客气，挥了挥手让这些个人继续上马，随后直接靠在了景晨的背上。
辛笃自小就粘她，景晨对她如此行径早已习惯。她拍了拍表妹的手，拉动缰绳，往城中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城中去，庄辛笃靠在景晨的背后，她抬头看着表姐瘦削的脊背，神色幽深。
康盛三十一年，镇远侯在前大司马济的暗令下探查颛臾古国，时至今日终是有了结果。可景济却已经离世，以镇远侯那毫不知变通的脾气秉性，恐怕会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知景晨。
现在的景晨能受得住吗？
庄辛笃眉头紧蹙，瞥了眼跟在身后的少征。这人看起来倒像是个聪明的。
这时忽然传来了阵阵骚动，景晨抬眸望去。只看到身着二等侯爵服饰的镇远侯正列在军士前方，镇远侯一职虽是勋爵，但他是一直跟在父亲身旁的大将。饶是眼下穿着官服，那气势也远非京中朝臣所能比拟的。
见此，景晨轻轻拍了拍庄辛笃的手，示意她下马。眼看着辛笃跑到了镇远侯身后后，这才下马，同镇远侯庄达见礼。
景晨眼下穿着一身便服，按制并不需要当地官员朝见，是以在此的都是列在城中街道的兵士。燕国举国之兵尽效命于司马一族，现在看到大司马大将军弃马步行，这些个执枪握刀的军士更是精神振奋。
“大司马此行可要往莱州大营检阅？”庄达拿不准景晨的秉性，询问道。
齐地下属六府十五州八十九县，然而当今王上却只让她承袭了颛臾所属的齐州府和登州府的七州二十六县，其余的各州县除去中央下派的官员，尽数归镇远侯节制。
景晨虽是年幼，可她到底是大司马大将军，庄达当然不敢轻视。他与景济交好，却同景晨素无来往，只知晓景晨是景济三子中最为乖张的一位，为此这才只带了兵士前来，未通知其余臣工。
也不知此举会否惹恼了眼前的大司马。
景晨远远地端详着精神的兵士们，随即笑着回道：“姑丈唤我小字便好。”
她的目光在庄达身上停了片刻，眼看不远处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周遭静谧，偶有孩童从街角探出脑袋来看向她。
景晨心中感觉有些空落落的，过了半晌，这才又说：“莱州府乃是姑丈封地，莱州大营自是不必去了。姑丈莫要同晨见外，晨此行仅为袭爵。还是莫让公务事扰了晨此行，你说可好？”
此言倒是在庄达的意料之外，但他也知景晨的秉性乖张，倒也没说其他的。
“辛笃表妹到城外迎晨，想来也是累了，不如姑丈让表妹今日同晨一起歇在老宅？”庄辛笃在镇远侯的身后不住地给景晨打着手势，景晨看到，心中只觉得好笑，但她还是没有拂了表妹的心愿，如她所想地提出。
“小女？”庄达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自己的女儿。
燕国虽不像南楚那般注重男女大防，可景晨到底是刚及冠的男子，辛笃更是自幼喜欢景晨这个哥哥。
见庄达如此神情，景晨蓦的反应过来。她这个姑丈还并不知她是女子这件事，不动声色地给辛笃递了个眼神，景晨笑道：“晨同辛笃妹妹多年未见，想着要续一续兄妹之情，倒是忘了，妹妹已然及笄了。如此，晨便不留了。还请姑丈忘了方才晨所言，明日、明日我自来姑丈府中探望姑姑。”
景晨退了一步行礼，算得上是给了庄达面子，庄达见此和众人一起浩浩荡荡的离去。
兵士离去后，此处便显得是那样的静谧。
景晨挥了挥手，少征知晓她的意思，暗令亲卫们离去，就是他自己，也在众人都离去后，悄然无声地退到了一旁。
四州静悄悄的，夜色笼罩着，景晨只身一人立在这处不甚雄伟的宅邸前。月光下，她的身影似是春风勾勒出来的一般，缥缈而单薄。
府宅的门是简单的二开的木门，木门上方上书：司马宅。
燕国等级森严，不光是在士族爵位上，就是寻常百姓的吃穿用度均有历可循。父亲本是祖父的庶子，自是没有资格承袭大司马大将军一职的，更没资格姓景。是以他同母亲成婚开府后，便用了司马二字做姓。又因他不过是军中五等将军，所以眼前这宅邸，便只能称为宅。
此处，便是父亲在承袭大司马前所居住的地方。
直到康盛十九年，父亲袭爵，他们这才举家搬到了燕京。
景晨对此处的所有的印象都停留在幼时，每当盛夏与深冬时节，只要父亲没有军务，父亲和母亲就会带着她和昱弟来此。她仍记得，府中的那颗梧桐树是母亲在自己出生后亲手所种，而在梧桐树的另外一侧的是一棵樱桃树。
她和昱弟面貌相似，个性却很是不同，她自小就是调皮个性，常常带着昱弟闯祸惹恼父亲。又因为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儿，父亲舍不得教训她，每次这种时候倒霉的就会是昱弟。
昱弟绕着树跑，而父亲也不顾自己的身份，举着木棍追在他身后的场景犹在眼前。
可眼下，这世间哪里还有昱弟，遑论父亲。
一切都在康盛三十一年和三十八年烟消云散了。
她垂手立在门前，慢慢地低下头去，束好的发冠被她拆下，长长的青丝散落，遮住她的面容。
不远处的少征和少羽静静地望着她，只看到她瘦削的肩头低低地耸动。

第047章 辛笃（一）
辛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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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步走上台阶, 推开并不厚重的大门。抬眸看去，庭院中央的梧桐树正如多年前那般立着，月光透过浓密的树叶散落在地面上。一边向院中走去, 一边抬头望了眼天上已然浑圆的明月。明月透亮，播撒着光辉, 景晨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忽地回头吩咐道：“亲卫、暗卫留下, 其余人尽数往登州大营安寝。”
司马宅所处地界乃是齐州与莱州交界, 多年前自是不会在意诸多兵士, 然而现在今时不同往日。现今这宅邸乃是镇远侯所辖，即便是她也得循着一些礼法。至少，当下得如此。
亲卫与暗卫人数不过数十人, 少征等人惯常知晓她的习惯，眼下更是默然退下, 仅让众人在暗中护卫。
此处多年未有人居住, 饶是前大司马的宅邸，有专人打理，但还是难掩衰败之色。
景晨脚步轻缓，踩着由莱州海边运来的石子所铺成的甬路, 伴随着明亮的月光，渐往深处走去。甬路两侧因为春日，长出了些许花草，伸手摸着已有半人高的花草，她站在树下，透过斑驳的月光, 瞥向不远处的樱桃树。
同才二十年树龄的梧桐不同，据大哥所讲, 这可樱桃树已有百余年的历史。当年父亲看中此地便是因为这棵樱桃树，景晨虽是不懂什么风水园景，但她很清晰地知晓这颗樱桃树所结的果子有多酸甜可口。
抬腿再往那处走去，忽的有阵风袭来。夜风裹着空中的沙尘，虽有面具遮掩，景晨仍是下意识地抬手，挡住了向她袭来的风沙。
这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多时，待景晨再抬眼的一刻，她的脚步顿住了。
樱桃树下不知何时竟坐了个女子。
女子倚着树木立着，青色的衣衫随着风飘荡。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并未规矩地束好，而是同景晨一般肆意地散落在肩头。月光盛在她的脚下，令人能够看清她的面容。
凝望着那双赤红色的双眸，景晨暗暗地攥紧了拳头。
步步走近女子，女子随着景晨的逼近，竟坐了下来，她是那样的自在随意，似是好不在意景晨周身愈发浓重的煞气。树叶遮挡下，女子的半张脸掩映在夜空之中，在斑驳的月光中更显其容貌昳丽。
她似水中月，美丽却缥缈。
站在距离女子五步远的位置，景晨不再向前，而是立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青衣女子。
感受到景晨的打量，女子长长的睫毛抬起，赤色的瞳孔倒映着景晨，她微微眯着眼，不过瞬息，直接逼近了景晨。待景晨反应过来时，女子微凉的手掌已经落在她的咽喉之上。
“呆子。”
堂堂大司马何曾被人如此称呼。景晨不明所以，抬眸看着面前女子。
月光太亮，二人太近。她能够清晰地看到女子赤色瞳孔中泛着的涟漪，亦能够清晰地看清女子眼睛下方极浅的一颗痣。
太近了。
近到她不由自主地放轻自己的呼吸，生怕唐突了眼前的女子。
景晨的小举动如何能够逃过女子的眼睛，她面上带上了更为显眼的笑容。手掌从景晨的喉咙处离开，却又未完全离去，而是落在了景晨的后背，她手的冰冷透过景晨身上的锦袍，直透肩胛。
景晨蹙眉。
女子的动作很是随意，就是在她的肩胛骨上划过，随后便又回到了她的脖颈。
冰冷的手似是环着景晨一般，她的声音慵懒，带着些许不容察觉的骄纵，与过往几次相见时全然不同地说道：“再不来我以为你要食言了。”
景晨垂眸瞥着女子，她淡淡地回道：“自是不会。你已多次入梦提醒我了，不是吗？”
她如此态度倒是让女子松了手，女子歪了歪头，似是困惑。过了片刻后，她又好似明悟了一般，轻轻地叹息了一下。
女子重新依靠在树上，不近不远地瞧着景晨的样貌。
不多时，就在女子又要叹息的时候，景晨忽地开口：“孤还不知姑娘的名姓。”
“孤？”女子被她的自称逗笑，轻柔的笑声响在二人中。
景晨仔细看着眼前晓得花枝乱颤的女子，只看到她面上虽是在笑着，可赤色的眼眸却依旧深沉，深邃望不到底。一股很是陌生的感觉从她的尾椎直直向上，惹得景晨周身酥软，不得已，景晨只得伸手撑着树，这才没让自己跌落。
她不知女子给自己下了何等术法，亦或是咒语。周身酸软之下，她本就略有疼痛的胸口更是变得异常活跃，心好像是要跳出来一般。
她捂着自己的胸口，垂下了头。
天色不早，万物寂静，周遭似是都已陷入了沉睡。
只有院中的二人。
胸口的疼痛比之过往更要难耐，景晨狠狠地捏着自己的心口，口中不住地念着幼时司龄教与她的咒语，试图缓解自己的疼痛。
景晨本就生得纤细高挑，眼下在薄凉的月光中，更显瘦弱可欺。面上的白玉面具仿佛会吞吃人血的怪物一般，上方不知名的符咒流转，散发着玄紫色的光，似是涌动着。
眼看着她柔软的睫毛下眼眸，已逐渐有转为赤色的迹象，女子蓦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听到这声叹息，没来由的，景晨心中泛起一阵酸涩，眼眸中的泪水更是不自主地落了下来。
“我名唤风瑾。”幽幽中似是有人将她抱起，放到床榻上，“原来你已见到了我，可你既已见了我，怎的会忘了我的名姓？”
“罢了，罢了。我的名姓也不甚重要，既然忘了，那便不要想起了。”
昏睡中的景晨下意识地蹙起眉，头也不受控制地摇着。她想知道，她是何人，她与长安有何渊源，她想要知道。
然而，女子的声音仍不遂景晨所愿地消散在了空中，连同她这个人连片羽都未留下。
仿佛，从未有过风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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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地的气候与燕京不尽相同，许是此地泉眼众多的缘故，温度也更加适宜些许。
景晨醒来时外头太阳已经高高挂起，卧房内的窗户并未全部关上，微风透过，吹散一夜的迷惘。
一边喝着茶一边按着自己的额头，她记得昨晚在樱桃树下见到了一名青衣女子。那女子的身形与面容是那样的熟悉，她们明明已经说过话了，甚至，记忆中那女子已经告知景晨了她的名姓。可为何……为何今日醒来却又什么都不记得了呢？
她该记得那人的名字才是，她该记得的。
坐到饭厅，趁着众人都在院中忙活，景晨瞥向角落，低声唤道：“少羽。”
“少君。”少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景晨的身后。
景晨也不转头，反而是将面前的吃食向后递给了他一份，待他接过后，这才问道：“昨晚，你可见到了什么？”
少羽是她的贴身暗卫，除去一些非他不可的任务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跟在景晨左右。近来她并未交予少羽其他事务，是以昨晚他合该在自己左右才是。
少羽垂眸看向面前的景晨，见到她正端着茶杯喝茶，眼睛被面具遮挡，看不清情绪，似是淡然的随口一问。
然而她从不会随便问自己这种问题，心思微动，仍是据实禀报：“少君自己一人在樱桃树下站了许久，几近丑时晕了过去。”
自己一人？
景晨修长的手指捏着茶杯，听闻少羽如此回话，手下没忍住力道，茶杯已有破碎的趋势，却又因为她的内力而囫囵着捏在手中。
“你把我抱进房的吗？”景晨扶着下巴，扭过身，看向面前高大的男子。
她的目光不带有一丝的情绪，然而少羽还是敏锐地发觉到了她眼下的不悦。此事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少羽微微颔首，回道：“并非我所为。少君晕过去片刻后便醒了过来，自己推开了卧房的门，开了窗，上了床榻，盖上了锦被。”
自己所为？
为何全无印象？
景晨低着头，手中力道微微撤下，茶杯的碎片落下，露出被划破的手掌。水流稀释了手掌中的血，粉红色的血滴滴答答落在桌上，煞是吓人。她正思虑着，面前的门口忽然有人声传来。
只见到一身男子装扮的庄辛笃从外跑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罩甲，腰间还挂着长剑，一副景晨亲军卫的模样。
“大司马！”
虽是一身男子装扮，可她这清脆的嗓音和不同寻常的罩甲，哪里还有人不知晓她的身份。
将昨晚之事暂时压下，景晨挂上笑脸，抬头看着自己的表妹。在她进来的一瞬，将自己对面的凳子踢给了她，示意她坐。
庄辛笃也不介意表姐不让自己坐在跟前的事情，眼睛溜溜地打量着四周。
“怎么来了？”景晨觑了眼一旁侍候的少征，他很有眼力见儿的给庄辛笃倒上了一杯茶，随后更是奉上一副碗筷。
“问筝，我给你做亲军可好？”
景晨不动声色地掏出手帕，将自己手上的血迹擦拭干净，随后将帕子扔在桌上。转而是拿起了饭碗，一边吃着一边看着自己素来热爱折腾的表妹。
镇远侯本就是二等勋爵世家，辛笃又是姑母唯一的女儿，说是掌上明珠也不为过。若是她想，举国上下的男子她自是配得上的，可她并不想。她想同父亲一样上战场保家卫国，征战沙场，这样的心思在几次随军后并未泯灭，甚至再一次征战中偶然得知景晨也是女子后，更是萌生了要建功立业的心思，谁都劝不动。
康盛三十八年，父兄战死白山，辛笃更是放言，三年丁忧后，她便会来景晨帐下投军。
远在燕京的景晨也是知晓此事的，只是没想到，已经三年了，辛笃还是如此坚持。
“你不是想在沙场上建功？怎的想要做我的亲军卫了？”
沙场上建功？庄辛笃摆摆手，瞥了眼四周，看到都是问筝姐的人，压下眸子，正色道：“替段毓桓卖命不划算，不如跟着问筝姐姐，反正有问筝姐姐定是少不了杖打……”
景晨微微眯起眼，蹙眉，淡淡地告诫道：“辛笃慎言。”
庄辛笃一听立刻不干，她起身来到景晨身侧，不管自己大小姐的身份，蹲在景晨近前，低声说道：“问筝姐可知我父知晓受封莱州时的惶恐？可知莱州、登州、齐州与青州府的赋税差距？可知颛臾故地遍布段毓桓的绣衣使者？”
她如何不知。
“当今王上太过小气，不似名正言顺，倒像是矫诏篡位之人。如此王上，我如何忠君……”
“辛笃当真是……”景晨觑着她，淡笑。半晌后，她忽地朗声怒喝，“放肆！”

第048章 辛笃（二）
辛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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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晨突然的喝止声登时吓得对面的庄辛笃一个哆嗦, 周遭众人更是连忙俯首。
她私下扫了眼，又横了眼还立在周遭的少征等人，冷冷地令众人退下。
“大司马好大的脾气。”
旁人怕她这个表姐, 庄辛笃可不怕。莫说镇远侯与大司马本就是姻亲关系，就是景晨这个人也欠着她一条命。辛笃最是清楚景晨的秉性, 知晓她不过是做戏给周遭人看。
庄辛笃索性舍弃了世家小姐的礼仪，直接坐在地上, 她仰着头, 望着景晨, 低声道：“此地乃周遭十里皆为我所掌控，问筝宽心。”
大司马大将军的故居周遭怎能少了朝中鹰犬，然而辛笃却如此说。她的神情不似作假, 好似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景晨垂眸, 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庄辛笃。
清风吹拂, 少许花瓣不知从何处吹入厅中，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你我所图虽不尽然，但也算得上殊途同归。问筝既能允准西江家那位参与，何不让我也入局掺和两脚？”
景晨微微蹙着眉头, 表情随时未有变化，眼眸却有些异动。
“我心知问筝对什么河晏海清、安居乐业并不向往，然你是大司马便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以段毓桓那厮的秉性，想来不日便会让你征战漠北。先是漠北，再是西江、东海？饶你是大燕战神，又怎能以一己之力横扫四周且安然无恙？镇远侯熟知东海事, 齐地有他足矣。问筝在京中定会被死死地盯着，许多西江麓做不得的事情, 我可做！问筝不便露面的场合，我可去！那位所图之事，我亦可帮忙。你就让我随你回京，可好？”庄辛笃跪坐在地上，她的双手搭在景晨的膝上，面容明明还是可人的，眼眸中却露出异常的坚定。
景晨眉头蹙得更紧，她垂眸看向自己的表妹，不发一言。
外头天光已经大盛，景晨瞥了眼已经收拾的正经体面的院落，低下身来，低声问：“辛笃可是知道了些什么？”
庄辛笃惊讶于景晨的敏锐，眼里的诧异之色转瞬即逝，随即笑了起来，回道：“问筝晓得的，我自幼在院中呆不住。康盛三十八年，我甩开了父亲派来的人，在颛臾古城外的林中发现了一口不能言的寺人。”
她这话一说出，景晨颇有意味地瞥了她一眼，唇边露出若有如无的一丝淡笑。伸出手来拉起辛笃的手，景晨令她坐在自己身侧，转而问道：“辛笃想以何身份随我入京？”
庄辛笃的母亲是景晨父亲的亲妹，世家素爱亲上加亲，二人年纪相仿，若是以定亲为由自是合适不过。
庄辛笃正欲说，便被景晨打断：“不可，司马府主母我已有人选。”
有人选？
掐指算算日子，想来那位青衣殿下也该是苏醒了。
庄辛笃面上满是打趣之色，想要从她口中探听一些她不知道的消息。然而景晨这人就像个石头一般，面具又将她的面容遮住了大半，根本看不清神情。庄辛笃觉得无趣，索性也不再问，反正只要问筝答应她跟在她身边，她不愁见不到青衣殿下，也不愁见到那人。
她想了想说道：“就说我该定亲了，随大司马入京找个好人家不就得了？”
“姑母那边你可有对策？”景晨对她这位姑母并无太多印象，只记得幼时姑母便不太喜欢自己的母亲，时长不给母亲好脸色，为此，就算姑母从不曾冷脸对他们兄妹四人，景晨也不甚喜欢她。
日头晒了进来，庄辛笃再度仰起头。此刻景晨这才发现，自己这位表妹的眼眸不同于常人，黝黑的眼眸在阳光下，竟然隐隐地泛着红光。
“她自是希望我同你多亲近的。”
景晨深深地望了眼庄辛笃，敛眉道：“你的眼眸……”
提起自己的眼眸，庄辛笃面上的笑意顿失，她俯身亲近景晨。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过了许久，她忽地打了个哈欠，站起了身，转身说道：“问筝，我知晓你也是红眸一事，其中缘由还有许多不能言说。你只需晓得，这是天赐，吾等不逆天而行便可。”
又是不要逆天而行。
司渂之前如此说，怎的眼下庄辛笃也如此？
天道何为？
纵使心中疑惑，景晨面上也不显。对于自己身子异于常人一事，她早已接受，莫说自己是红眸，就是那长安也是红眸，又能如何。当下之急，可从来不是自己。
眼看着庄辛笃就要离去，景晨站起身。
她看着庄辛笃的背影，恍惚中，竟好似看到了辛笃身着轻薄白衣，长发散落，赤足向自己飞奔而来。周遭是清澈的湖水，湖面上还有着碧绿色的荷叶，她的足尖在一株株荷叶上轻点而过，最后扑在了她的怀中。
她的身形是那样的飘逸，面上满满的都是灿烂的笑意，在明媚的阳光下，更显天真绚烂，光阴仿佛定格在了那一刻。
辛笃红色的眸子直直地撞进景晨的眼中，她笑着唤她：“表姐！”
然而很快景晨就意识到了不对，她与辛笃虽是熟络，却也不曾熟稔到此地步。于她而言，辛笃和苒林都只是自己的妹妹而已，全然不会有更为亲近的可能，就是幼时不分彼此时也未曾有过如此场景，现下二人已经长大，又“男女”有别，更是不可能发生如此场景。
如何会有这种景象？
“辛笃。”
听到景晨唤她，庄辛笃回过身。她瞥到景晨无意识颤动的右手，衣袖之下，因为月中越发躁动的蛊虫此刻更是发了疯一般。景晨另一只手紧紧地握住自己的手腕，勉强地说：“京中不比齐地，姐姐会护你周全的。”
到底还是说了这样的话。
庄辛笃轻笑，她上前捉住了景晨的手。看着她原本白皙细嫩的手掌因为常年操练，布满老茧，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酸涩。状似无意的盯着她右手手腕上的红线，手指从上拂过。
登时，原本躁动的蛊虫安静了下来。
景晨心中疑窦顿生。
辛笃此举是有意还是无心，她此番要跟着自己去京城，到底所谓何事？辛笃到底知道些什么？为何不能告诉自己？
“该告诉问筝时，我自会和盘托出。眼下，问筝还是想着尽快前往蒙山袭爵吧。”庄辛笃看着景晨的手腕，轻轻一笑，随即离去。
看着她飘逸的身影，景晨心立刻沉了下去。
所有人都知道些什么。
除了她，所有人都知道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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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疾风裹挟着尘土砸在窗户上，四周静悄悄的，仅有夜半的护卫还在周遭巡视。庭院中的房间内点着一只不甚明亮的蜡烛，昏暗的烛光下，勾勒出床榻上女子的轮廓。
她仰面躺着，上好的蚕丝被覆在其身上，她的双手放在被子外面，规规矩矩地放置在自己的腹部之上。乌黑柔顺的发丝散落在床榻上，并未有半缕的凌乱。她就静静地躺在床上，若非是浅薄的呼吸还证明着，从一旁看去像极了已然长眠许久。
不知她在睡梦中梦到了什么，她的眉头微蹙，额头上满是冷汗，身子也往内部微微侧过，动作间露出后背的肩胛。
月满之夜，本应该高高悬挂在天空之中的圆月此刻却被乌云遮盖的严严实实。
如此姿势，她并不是十分舒适。修长白皙的脖颈下红线随着呼吸流动，渐渐要往心口游去。痛感随着红线越发逼近心口，变得越发明显且难捱。
深沉明亮的眼眸睁开，烛光之中，一双红色的眼眸煞是吓人。
她撑起身，素洁的面容满是不怒自威的骇人气势。她的动作有些大，直接扯开了自己身上白色的中衣，衣衫敞开后，如水的长发自然地垂落在她的胸前，略有些烦躁地将头发甩到脑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手在自己心口处的红线处点了点，颇为无奈地低声：“齐晨啊齐晨。”
四周实在是安静的紧，长安一边数着自己的心跳声一边拢起自己的中衣。她转头看向外面被乌云遮住的月亮，掀开被子，起身，立于窗前。
燕京不比楚京，虽已入夏，夜深的空气还是薄凉的，长安从一侧拿过披风，披在自己的身上。纵使已经将自己裹紧，仍是感觉到了丝丝凉意透入骨髓。
不过站立片刻，原本微凉的身子已然全部凉了起来，然而她的后背却生了一层密密的汗。高傲挺立的公主此刻也压抑不住骨子里带来的疼痛，她的手指瑟瑟颤抖，就是后背此刻也佝偻了起来。细弱的胳膊撑在窗户之上，仔细看去，青筋已全部露了出来。
长安的周身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气，而她身上的汗却越来越多，额头上也生了细细密密的汗珠，这些汗珠到最后竟从额头划过脸颊，滴落在地上。
周身的疼痛与后背的灼热并行，长安颤抖着，她下意识地捏着沾染景晨血迹的帕子，狠狠地攥着。
碧琴意识到长安的异常时，顾不得眼下进入会被公主责罚，径直推开房门。
入眼的便是公主痛苦地立在窗前，浑身颤抖、冷汗丛生的模样。她连忙上前，将方才从楚京送来的药丸呈上。
长安瞥了眼自己面前的药丸，颇为虚弱地摇了摇头。
这已经不顶事了。
若是没有见到齐晨，这药丸或许还能勉强压制一二，可眼下，燕国的大祭司已死，她又见到了齐晨，这药丸已经无用了。她只能生生捱下了。她捏着碧琴的手腕，声音还有些颤抖，询问：“齐……齐晨……”
手腕已被公主捏的发红、生疼，碧琴却好似全无感觉一般，她垂首在长安面前，低声：“公主是想问齐晨近况？”
长安无力地摇了摇头。
“齐晨自三月下旬离京就藩，眼下已走了几近两个月了，按北燕礼法，这个月月底他和该启程回京。”虽不知公主所问何事，但既然提到了齐晨，碧琴便将齐晨近来的情况一一回禀，“齐地镇远侯独女庄辛笃，近来同齐晨走的颇近。相传齐晨此行欲同镇远侯结亲，北燕段氏震怒。”
镇远侯独女。
长安正欲开口，可忽然后背肩胛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似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开一般。她闷哼了一声，身子也有些摇晃，终于是坚持不住，只得依靠在碧琴的肩头，咬了咬牙，沉声：“齐晨已经归京，派人……派人日夜盯* 着司马府！孤，孤倒要看看她眼下回京是作甚！”

第049章 风清
风清
\
长安第一次见到姨母时, 才四岁。
她的母后是颛臾国的公主，自然，姨母也是颛臾国的公主。纵使都是公主, 母后与姨母之间好像也是不同的。
那是一个初夏的夜晚。
白日里她在母后的殿中玩闹，累了后便睡了过去。睡得迷迷糊糊中, 她隐约听到了有人在交谈。那声音很轻，侧耳仔细听, 长安发觉是母后在和旁人说话。
她起身下榻, 小心翼翼地走到正殿门口, 看着殿内的景象。
只见她高高在上的母后，此刻恭敬地跪在地上，而她面前的座位上, 有一个女人坐在那处。她自始至终没有对母亲说过什么话，表情也一直淡淡的, 似是披上了一层纱, 让人看不清。
长安虽然年幼，但在已在深宫中成长了数年，自是清楚她与母后身份的尊贵，就连父王, 也不曾如此对待母后，而现在母后居然跪在不知是何身份的人面前。
此番景象着实惊讶到了她。
就在长安惊讶之际，坐在那处的女人抬起了头。她的目光直直地看了过来，在看到长安的面容后，她那波澜不惊的面容，这才有了旁的神采, 她冲着母后微微点了下头。
母后好似收到了她的指令一般，站起了身, 向着长安走来。随后她拉起了长安的手，将她带到了那个女人的跟前。
眼瞧着母后重新跪了下去，虽然不清楚这个女人的身份，但长安也很是乖巧地拎起了裙角，作势就要跪下。
然而女人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她立刻起身，双手扶着长安的胳膊，不让她下跪。至于长安的母后，大楚国的王后，则是又一次恭恭敬敬地跪在了她的面前。
“你是何人？”长安凝眉怒视着女人。
与母后的华服不同，坐在面前的女人身上很是素净，除了一袭质地精良的青色衣裙外，再无衣物。许是夕阳西下，橘色的阳光将眼前的青衣女子笼罩住，让她整个人的周身都萦绕着一抹淡淡的神圣。
“我名唤风清。”青衣女人的声音极其温柔，看向长安的目光也充满了慈爱，“你是阿瑾，对吗？”
长安侧过头，看向仍跪在地上的母后，她没有回答风清的话，转而继续质问道：“你为何让我母后跪在这里？”
听到长安这样说，风清才好像是刚发觉有人跪在她面前一样。她敛眉，觑了长安的母后一眼，淡淡地令她起身。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让我母后下跪！”长安瞧着她的态度，脾气不打一处来，声音也大了许多。
长安的母后闻言，身形一颤，她轻轻拉了拉长安的衣袖。长安转过头来，看到母后神情上的惶恐，眉眼上的怒气更是明显，她丝毫没有意识到母后此刻的异样，再度转过头，瞪着风清。
“阿瑾。”风清叹了口气，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长安的发丝，却被长安灵巧地躲了过去，见此，风清也不勉强，她反问，“吾乃风氏王族之人，为何受不得她的跪？”
颛臾古国王族以风为姓氏，母后出于颛臾，难道眼前人是母亲母族的人吗？
“我母后也是颛臾王族，那你是我的姨母吗？”长安清朗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此言一出，余下的二人皆是一愣。她的母后当即就要给她解释，却见到风清在愣了一瞬后，展演笑了起来。
风清蹲下了身，握住了长安的小手，温柔地笑道：“你我确是血亲，阿瑾，你可愿意随我修行？”
修行？
长安转过头看向母后。
“听你……姨母的吧。”母后低低道了声，再也说不出别的话。她只能在长安与风清交谈之际，偷偷抹了抹眼。
长安毕竟年幼，风清同她说了许多外面的奇闻轶事后，自然而然地觉得眼前的姨母是个好人。少女的精力是有限的，最后，长安在母后的怀里缓缓地睡去。
熟睡后的长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隐约地记得，那天晚上，从不曾与她同寝的母后，和她一同住在了偏殿。一整晚，母后都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声哄着她入睡。
自那之后，风清姨母偶尔会出现在母后的殿中，往往那时，母后都会寻来长安，让她与风清姨母独处，再到后来，母后薨逝，她遵循母后遗旨随着姨母去了苍云滇修行。
姨母素日对长安甚是和善，唯有教导长安时很是严厉。十数年的时间，长安也对姨母的身份有了一定的了解。她知晓姨母是颛臾国的大祭司，是远比大司命还要神圣的存在。
离开苍云滇前，姨母将长安叫了过去。
不同于楚京的繁华，苍云滇的环境相对朴素许多。姨母曾言，风氏阖族宿在空中，因此，哪怕是在苍云滇，她所居住的也是空中楼阁。
飞身来到空中楼阁前，长安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那天同样是一个黄昏，时间好像从来没有在姨母的身上留下任何的痕迹。三岁时，她见到姨母时，她便是如今的模样，而在这许多年后，她依旧如同过去一般。
唯一不同的，她身上的青色衣衫，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换成了玄色。而姨母，也再也不唤她“阿瑾”了。
“韶儿。”温暖和煦的风吹入，挽起风清肩头的青丝，她的眼眸在夕阳下呈现出别样的金色光芒，内里似乎许多不能言说的迷辛，“过来。”
长安已经不再是幼女，这许多年，她已然成长为一个大姑娘。她敏锐地意识到了不对，缓缓地走到风清跟前。
她现在已经生得高了许多。
风清看着面前的长安。她的面容还是如此，然而，她却好像已经不再是她了。怜爱般地伸出了手，长安见状，低下了头，让风清的手摸过她的头。
“你长大了。”
长安下意识地想要摇头，可她也清楚，她的确长大了，她不能继续躲在苍云滇了。
“你父王来寻你了，这次我再也不能留你了。”风清淡淡笑了下，显然她已经知道了长安的决定。
父王前来寻长安许多次，过往风清都能够压下，实在难以推脱的，长安才会返回楚京。再过后不久，楚王见到了自己的女儿，相处一段时日，教学一些治国的道理，便也会让长安归来。
可这次不同。
留给楚王的时间不多了，他膝下只有一个尚在襁褓的幼子。这偌大的楚国，他要留给长安治理，在这之前，长安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必须回到楚京才能做的事情。
“你可还记得我曾告诫你的。”风清忽地询问长安。
长安自然是记得的，这许多年，风清已经告诫了她许多许多次。她回道：“不能够在外人面前暴露我的功法，轻功也不可以。亦不可让自己伤到分毫，即便不察为奸人所害，血液也断不可流入他人之手。师父，我都晓得的。”
闻言，风清点了点头。
过了片刻，她的目光在长安手腕处的红线上顿住，忽地轻声道：“还有呢？”
循着风清的目光，长安看到自己手腕上的红线。她催动风清教给她的功法，令红线缓缓地落在了自己的耳后。
“二十岁的春日，需寻到齐晨的踪迹，在三年内，杀之。”望着师父沉静的眼眸，长安沉声回答。
听到长安说要杀了齐晨，风清咬了咬自己的牙齿。她方才端起的白玉茶盏，不知怎的落了地，在地上碎成了一片。
“你能做到吗？”风清并未像往常一样用功法将茶盏吹到一侧，而是自顾自地蹲下了身子，捡起一片又一片的碎片。
长安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风清，她凝眸看着师父，没有立刻回答。她知晓齐晨的身份，也明白北燕司马一族对楚国的威胁，但她属实不明，为何一定要在三年内亲手杀了齐晨。
司马一族阖族为诅咒所累，哪怕她没有任何举动，齐晨也断然不会活到而立之年，既然如此，她又何必白费功夫呢？何况，齐晨也并非罪该万死之人。
见到长安迟疑，风清脸上表情风云变幻，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脸色煞白，毫无血色。她顾不得自己的身份，直接站起身，拉起长安的手，叮嘱道：“你与晨天生贵重，一体两命，视为不祥。你耳后的东西，她也有，她的蛊已然活不了许久，若她蛊死，你便也活不成了。”
这些话长安是知晓的，但她还想知道更多，她静静地瞧着风清，等候着她接下来的言语。
“既然如此，不如让她死在你的手上，如此，倒也能够保全你的性命。”
长安咬咬嘴唇，不发一言。
“我知你的犹疑。”风清拉过长安的衣袖，温热的手掌在长安耳后的本命蛊上抚弄了一下，叹息道，“若你想要做旁的，那做就是。若是全无用处，可千万要记得为师所言。”
“师父曾道，齐晨二十岁后需往蒙山。”长安顿了顿，眸中的神色熠熠生辉，“若是她去了，是否我们都有一线生机？”
风清过往当着长安的面推演了齐晨的命运，她没想到长安竟还记得。她默了默，一双金瞳在逐渐变得昏暗的阳光下，显得异常空洞。
“韶儿，你谨记着，若无转圜的余地，切不可再与齐晨有任何的勾连。”
长安知晓师父有许多话是不能言说的，她早已长大，心中有着自己的沟壑。她点了点头，给了风清肯定的回答，说道：“司马一族用兵神勇，我身为楚国公主，自是想要将其阖族收为己用。但请师父放心，若齐晨的确不堪大用亦或是屡屡违背天命，我定会杀了她保全自己。”
风清定定地望着长安，眼眸中似有涟漪，她问道：“韶儿，你可会怨？”
怨什么呢？
怨她和齐晨被蛊勾连着命运？怨她比齐晨更早知道自己的命运？
没什么好怨的，正如她生下来就是楚国的公主一般，这蛊与齐晨，便也是生下就带来的。没有什么好怨的。
“韶儿，我风氏王族与凡人不同。其中迷辛还需要你亲自去探寻……”
冷风吹入，长安猛地睁开了眼睛。她的额头因为疼痛已经布满冷汗，随侍在侧的碧琴听到声响，立刻拿来了帕子，细细地替长安擦拭。
长安也没想到自己会梦到师父，她默了默，片刻后询问：“孤交代你的事情，可令有司去做？”
“回殿下，武德司已在探查了。”碧琴替长安擦拭干净冷汗后，又服侍着她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现下天色已晚，殿下且先歇息吧。”
“嗯。”长安的头还是有些痛，她应声，重新回到榻上。

第050章 卫瑾韶
卫瑾韶
\女子
“殿下。”随侍在侧的碧琴小声唤醒近来精神不济的长安。
长安缓缓睁开眼睛, 随意地向外瞥去。方才外头还是微风轻拂，红日西斜，一片市井繁华的模样。不知何时夜幕却已经缓缓落下, 燕京城内尽数笼罩在漆黑之中，不复方才的明亮, 唯有面前巍峨府宅外的灯笼照耀着大地。
看着那灯笼上书的司马二字，长安抬眼, 示意碧琴继续说下去。
“武德司回禀, 四月十八, 齐晨抵达蒙山脚下旧宅后闭门不出，四月二十，随镇远侯独女庄氏往登州大营检阅兵士。四月二十五, 齐晨等人再回齐州府，受北燕王诏祭拜蒙山, 北燕大司命占卜问天, 齐晨于四月三十等蒙山之巅祭山。礼成后，齐晨受颛臾人们朝拜，在颛臾都城停留半月余，五月初十方才启程回京。”
若说从五月初十才从齐州首府归京, 无论如何奔袭，近些日子都是到不了燕京的。然而她的感觉不会有错，景晨的的确确是没有往蒙山而去。
这份感觉来得蹊跷，自燕京城外见到景晨的那一刻开始，她心底便涌上来这份特殊的、熟悉的感觉，而这份熟悉与特殊在每一次与景晨的相处中都变得愈发明显。
这一次景晨往蒙山去, 随着她越发靠近蒙山，长安的身子便越是爽利。就连常年在梦中出现的青衣女子的面容也变得越发真切, 好似，好似只要景晨往蒙山之巅去了，她便能够看清梦中青衣女子的模样一般。
然而，在某一个夜晚，她忽的发觉，自己再也梦不到青衣女子了。与梦中青衣女子消失一起袭来的，是久违的疼痛。背部肩胛骨处，就好似有什么东西要生出一般，撕裂着长安，让长安无法安生。在疼痛后随之而来的，便是本命蛊的躁动。
长安知晓，景晨并未前往蒙山，她并没有见到那个青衣女子。既是如此，自然，她也无法在此刻知晓那位青衣女子的身份了。
可这是景晨的选择，纵使不满，长安却也无法说些什么，更加没有理由与道理同景晨争辩。
如此光怪陆离的事情，就是师父自她幼时就在耳边念叨，她接受都花了许多年。何况从未接触过这些的景晨呢？
长安听闻颔首，并未多言，只在心中叹息着。
正当她以为今日也要无功而返之际，素净暗沉的街道，由远及近传来了马蹄的声响。
她站起身，将自己的身形隐匿在窗户后面，眼睛看向街角处疾驰而来的人。
远处的淡淡的月色之下，一行人的身影由远及近，向京城内城奔袭而来，待到这一行人走近，长安看清了来人。
为首的人是一个女子，她的面容沉静，薄唇微抿，发丝随着马匹的疾驰飞扬起来。她的身后只跟着三四位仆役，几人都身着黑色的兜帽，将身形遮掩起来。然而长安还是从中看出了不同，为首的女子的黑色兜帽上嵌着暗色的𬸚𬸦图样。
上次看到𬸚𬸦图样是在景晨的衣衫上。
看着这个女子，长安的目光沉沉，她有感，这个女人的身份不同于常人。
此女同景晨是何关系？还是说……
她就是景晨。
长安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都先行离去。楼阁之中仅剩下她一人。她在窗后，静静地瞧着女子的一举一动。
司马府前树影斑驳，因着已到亥时，周遭静谧的紧，四周除了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再无一丝声响。此刻月亮升得老高，光辉尽数撒在地上，显得是一片沉寂清冷。
女子的神情严肃，她薄薄的嘴唇微微抿着，一双眼睛不怒自威。刚到府前不等小厮上前，便从兜帽中伸出一枚令牌。她的手腕纤细，隐约中还能看到其上的红线。
小厮见到令牌，立刻将大门打开。
女子并未下马，甚至瞧也未瞧小厮，骑马直接入府，不一会就消失得了无踪迹。
而跟在她身后的几人则是翻身下马，身形极快地隐匿起来。
长安见此，眉头紧蹙。
不知为何，这位女子的模样，让她觉得霎时熟悉。可长安深知，自己过往在楚京，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女子。
她重新坐回了椅子中，闭上了眼睛。学着师父曾经交给她的方法，尝试着进入风氏王族的幻境之中。
四周安静异常，长安的心里却是起伏不已，一会是景晨戴着白玉面具瞧着自己的样子，一会又是刚才见到的黑色兜帽女子，还有被司马家奉为圣物的𬸚𬸦图案。这些画面一起呈现在长安的脑中，令她这些时日本就不那么清明的脑子，更加混沌。
师父曾说，她和景晨命运勾连在一起。若是不恰当地说，那便是一体双生。过往她并不相信，即便是知晓师父不是无的放矢之人，她也并不认为自己会和北燕的司马家的人有什么联系。
然而所有的不相信都在见到景晨的一瞬间，消失殆尽。
哪怕是第一次见面，可不知道为什么，长安对景晨就是会有种莫名的熟悉的感觉。甚至，她愿意相信景晨，就算她放任家中堂妹与下人折辱于她，她也相信这并非景晨所愿。
若是旁的时候、旁的人，长安定是觉得自己荒谬。
但这是景晨，是北燕的大司马，景晨。
她与景晨相见、相识不过短短数月，双方相处的时光，更是少之又少。这样就显得她的信任是那样的虚幻缥缈，纵使虚妄与唐突，长安也不愿去否定这样的心绪。
她不愿，不愿以任何刻薄的心思去揣度景晨。半分都不愿。
就在长安思绪飘飞之际，冷不丁垂落在身侧的手被人轻轻捉住。
长安身子一停，愣在了原地。
“阿瑾。”身穿黑色斗篷的女人站到了她的面前，她的语气柔和，内里透着令她沉醉的情谊。
长安半晌没有说话，惊讶于这次她竟会如此顺利的进入幻境。
站在月光下，长安怔怔地盯着面前的黑袍女子。瞧着她身上安稳而沉静的气息，在皎洁的月光下显得是越发清冷。气质依然，她的眼眸却不复冷清，转而是似水一般的柔情。
好似，她就应该如此柔情蜜意地瞧着她一般。
柔情蜜意？
想到这，长安混沌的大脑仿佛有什么忽然清明了起来一般。她抬起眼眸，瞧着面前的黑袍女子，问道：“你唤我阿瑾，我当如何唤你？”
“阿瑾竟是忘了我的名姓吗？”黑袍女子的唇角微微勾起，浅浅地漾起一抹漂亮的弧度，月光之下，她的笑容是那样的恬淡。
瞧见她如此模样，长安愣了一瞬，不知为何，她竟觉得当下天边的明月也没有眼下女子的笑容明亮灿然。不自觉地，长安也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地望着眼前的黑袍女子。
黑袍女子无奈，她伸出手轻轻地点了点长安的鼻头，浅笑着回道：“千百年前，你唤我筝，眼下便也如过往一般吧。”
筝。
“问筝？”长安略有不确定地开口。
听到自己的名字再度被阿瑾唤起，黑袍女子浅淡的笑容越发的明显。她迈开脚步，走到了长安面前，与她并肩而立，说：“如果你愿意这样唤我，也无妨。自然，若是你想唤我名姓，也是可以的。”
二人并肩而行，在漆黑毫无人影的小路上不知走了多久。这条小路仿佛没有尽头一般，越是往里走，月光便是越惨淡，到最后便是一点光亮都没有了。
只有身边若有若无的香气，昭示着她仍旧在她的身边。
“你是她吗？”终于是走到了路的尽头，长安看着面前满是荆棘的小路，转过身，望向面前的黑袍女子，静静地询问。
“她？阿瑾是说何人？”黑袍女子的面上仍旧噙着笑，一副并不知道长安所说的她是谁一般。
闻言，长安挑眉，笑道：“你不是她。正如，你也知晓，我不是你口中的阿瑾。”
前世今生一说长安惯常不信，饶是如今，哪怕与景晨有着莫名的熟悉之感与所谓的宿命羁绊，她也全然不相信前世一说。
她的父王是楚国先王，她的母后是颛臾古国的公主，她是大楚的长公主，她是卫瑾韶，是萧韶，她是她自己。
并非他人口中的阿瑾。
“阿瑾……”黑袍女子仿佛有些不可置信，她愣了愣，又说道，“你是阿瑾，正如……”
“我只是我。不管你是如何认为，不管你们是如何认为，我只是我，仅是我。”长安的眼中带着独属于长公主的气势，她认真而笃定地告知黑袍女子。
她是卫瑾韶，便只是卫瑾韶。
不是风瑾。
莫说她并不相信前世今生一事，就算这世上真的有前世今生，那么风瑾也已经是过去，今生的她是卫瑾韶，就只能是卫瑾韶。
黑袍女子停下来，抿唇不语。
“我不知你和青衣女子乃至我师父都知晓些什么，亦不知景晨除却是蒙山景氏，是与我同生本命蛊外还有什么旁的身份。既然你们如此想着我与她能够亲近，我也并不排斥她，那便遂了你们的愿。但你们需晓得，是我，我愿意同她亲近，这才遂了你们的愿，而并非是你们差遣了我。”这世上还没有人能够差遣我。
长安位高权重多年，一番话说下来自是带着难以言说的威压。
黑袍女子没想到会听到长安这样的一番话，但意识到这话的意思后，她忽地笑了起来。随着她的笑，她伸出了手，按在了长安的肩头。
微凉的触感让长安一颤，她抬眸，看向面前的赤瞳黑袍女子。
“如此甚好。”黑袍女子面上带着笑容，她倾身过来，淡淡的松香涌入长安的鼻息，随后是一个轻柔的拥抱落下，“这才是我的阿瑾”。
长安的眼睛微眯，静静地看着面前的黑袍女子。
“她的血脉稀薄得紧，如若可以，还请殿下能够照拂她一些。”黑袍女子转过身，她面朝着荆棘的前路，留下一句话后，便再次向前行去。
长安下意识地要一起走，但却见黑袍女子猛地挥了下衣袖。
待反应过来时，长安已经睁开了眼睛，离开了幻境，重新回到了阁楼之上。
坐在原地平复了下呼吸，长安静静地倚在椅子中。房间内寂静非常，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盯着窗外如水般的月光，想起幻境中的黑袍女子与方才看到的入府的黑袍女子。
长安猛地起身，不顾自己的衣衫有多不方便，轻踩窗户的边缘，飞身上了房顶。
只见月光之下，穿着青色衣裙的长安，足尖在房顶轻轻一点，直接跃到了司马府外的梧桐树上，随后更是直接进了司马府，很快就找寻不到踪迹。

第051章 入夜
入夜
\
夜色深沉, 薄凉入骨。
景晨入府后随即遣散了所有人，大步往内院走去。没有面具的遮挡，景晨的容貌完整地露了出来, 她本就生得高挑，现在在兜帽之下的一双眼不怒自威, 红而薄的嘴唇此刻微微抿着。
院中诸人知晓景晨的身份，或许说, 他们都知晓景晨身下玄骊的身份。自见到有人敢驭马直接进入府邸内院, 府中下人就一齐转过了身, 不敢窥探半分。
一路的奔袭令景晨有些疲倦，骑马与坐车自然不可相比，景晨只觉得自己的腰和臀都要坏掉了, 可此刻却还不是能歇息的时候。
她将自己身上的兜帽披风摘下，露出内里颜色清浅的襦裙。一边走一边将摘下一路的白玉面具重新戴上。
稍稍调整了呼吸后, 这才踏入内院。
院中的苒林等人听闻景晨今晚便会归府, 早早地就在此处等待，眼下见到那一抹身影出现在院落的门口，她身侧的女子幽深的眼眸略有凝结，随即化为欣喜。
只见在苒林身侧, 站着一名紫袍青年。她长长的头发并不像一般燕人一样全数束起，而是以玄色的发带束在脑后，墨色的长发直接散落在肩头，若非她的面容极佳，如此披头散发的模样，倒真是像是南人所说的蛮人。
见到苒林身侧的人, 景晨也难得的喜上眉梢，快走了几步, 冲着女子弯了弯唇：“少商。”
“少商见过少君。”少商不似之前苒林那般礼制周到，拱手做礼。
景晨素来不在意这些，挥了挥手便当做免了她的礼节。
此举倒是让苒林有些不愉，她状似无意地瞥了眼面色沉静的少商，有看了眼不以为意，好似早已经习惯了少商如此生疏模样的景晨。
从旁端来一杯热茶，递交给景晨后，苒林嗔怪道：“问筝姐当真是偏心，我入京时你可没有如此模样，让我规规矩矩地见礼，要不是时机不妥，我看你怕是要让我给你行大礼。怎的少商一回来，你免了她的礼不说，还从齐州星夜兼程地赶回来，连去蒙山祭祀都没去了？姐姐偏心！偏心！”
景晨无奈轻笑，抬手轻点苒林的额头。她如何不知苒林这样说的缘由，但又哪里有必要说这样的话呢。
她与少商之间早就生分了。
虽然景晨什么都未言说，但二人都知晓她的脾气秉性。也明了她此番脸蒙山都没有去，星夜兼程地赶回京城的缘由。
少商连忙将南边带来的消息呈上，躬身地候在一侧。
寥寥数语，字字句句都砸在景晨的头上。她拿着这份轻薄的信纸，过往能舞动长刀长枪的手此刻已经颤抖。她抬眸看着面前的少商和苒林二人，面具遮掩下的一双眼眸里喜色明显，透着根本压抑不住的激动。
“恭喜少君。”
“问筝姐，我们找到昱哥哥了。”
二人异口同声。
找到了昱弟了，她们在苍云滇附近看到了昱弟的身影。
十年了，终于让她找到了。
大喜过望，景晨却渐渐隐没了笑意，担忧道：“可能确认此人身份？”言罢，她忽地将自己面上的白玉面具摘下，素长的手指指着自己的脸，再度言道，“他可是我这模样？幼时我们二人长得像极，十年过去，想来该是有些不同才是。”
少商和苒林相视一笑，温声解释：“少君合该仔细些，这面具切莫如此随意摘下了。”
少商如此说着，自己则是接过了景晨手中的面具，走到她的身后，抬手将面具重新替景晨绑好。
“那人与姐姐的样貌有八分相似，想来是昱哥哥的。”苒林知晓问筝骤然知道昱哥哥还活着定会心绪纷乱，说不定还会胡思乱想，以问筝的心性，就是说出要亲自去苍云滇也并无可能，她笑着给了景晨一颗定心丸，回应道，“昱哥哥在苍云滇停留数日后，便一路向北，最后在楚京歇下。他的行踪由南方的探子盯着，断然不会让他跑了去，姐姐还是放宽心些。”
南北消息传递虽都是少商节制，这消息也是最先禀报到了少商的手上，然而做主将此消息立即递交给景晨的却是苒林。这些年，苒林早就与少商一起，将南北往来的所有消息收拢在手中了。
世人皆以为大伯母在多年前便和昱哥哥一起离世，可当年事发突然，莫说苒林不信，就是朝中的许多人都不信。
少商的消息甫一递上来，苒林便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大伯母和昱哥哥都没有死，当年的事有内情。
眼下，问筝姐得知消息后想也没想，就连祭山和接受封地百姓朝拜一事都甩给暗卫，自己昼夜返京。此举更是证实了苒林的想法，少商在南楚看到的男子，极有可能是真的景昱。
苒林幼时是见过昱弟的，她如此说，景晨的唇角弧度便又勾了起来。忽的她的面容又沉了下去，才有了几丝人气的模样又变回了往日，她沉下声，吩咐二人：“此事甚重，你二人好生仔细些，若查实此人当真是昱弟，万望你们能够带他归家，告诉……”景晨的情绪有些翻涌，她顿了顿，随即继续说道，“告诉他，家中还有姐姐担忧着他。”
二人神情一肃，对视后，眼中都添上了些许的凝重。世人皆知司马一族深受诅咒，景晨这些年来有少宫在侧调养身子都是如此的痛苦，也不知景昱是如何挨过来的。
不复方才的拱手行礼，少商跪伏在地，领命。
·
从苒林的内院出来，景晨慢慢地向自己的院中走去。
已经夏日，府中的梧桐树叶已十分宽大，明亮如水的月光倒映在湖中。景晨在小桥上慢慢走着，她的目光在湖面上流连，许是夜风带起，湖面上泛起阵阵涟漪。
她呆立在桥中，望着水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寂寥，似是一只离群的孤鸟。有风吹过，撩动她散落的发丝，她垂首低低开口，声音缥缈：“母亲。”
过往的记忆似是潮水般争相涌来，景晨周身都轻飘飘的，她不愿回想起过去。明月高悬，十年前的那时，好似也是如此景象。
母亲焦急又失望的眼神与昱弟双眼噙着泪的模样，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像是梦魇一般。
母亲责问她为何不同她一起离去，昱弟问她为何要抛下他。
她以为今生她都不会再见到昱弟了，甚至母亲再也不愿同她相认了。到了地下，父亲和哥哥都会怪她，怪她舍弃了母亲和弟弟、怪她害死了他们、怪她桀骜乖张办砸了差事，他们会不理她，会骂她，会不认她。
可今日，少商说见到了昱弟，活生生的昱弟。有了昱弟，即便自己功亏一篑，落得枭首示众的下场，依旧会有人供奉父兄的牌位。
景家不会亡。
过往压抑着的苦痛似是有了宣泄口一般，景晨动了动自己的手指，这双手颤抖着抬起，捂上了自己的面具。
“母亲，若你还活着，可愿意回家看看* 晨？”她的声音极低，内里带着些许颤抖，仔细听去，声音中透着些许的异样，似是在压抑着什么一般。
夜风袭人，景晨好像是气力不够，跌坐在小桥之上。她的一只手撑着身子，而另外一只手紧紧地捂着胸口。
女装的景晨比起男装的她更显孱弱，她的发丝自然地向下，因着裙装轻薄，自然地露出背后凸起的脊骨。她佝偻着身子，哪里还有素日大司马大将军的端庄。
恍惚中，景晨听到身后有脚步的声音。
这声音轻而缓，就是气息都被压得极低，一听就是功夫极好的练家子。若是平常她定会强撑着自己起身，可今日她却不想动，亦或是对来人已经有了猜测。
那人身上有股淡淡的血腥味，她闻惯了战场上腥臭的血腥味，可这人身上的味道却带着丝甜。这股甜隐匿在风中，给她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
她想，她知道来人是谁。
景晨并未回头，那人也并未走得太近。
衣衫摩擦的声响在耳畔响起，那人在自己的身侧坐下了。面具本就会遮挡住景晨的大半视线，现下她刻意不往那侧看去，就仿佛这人从未出现，周天之下只有她一人。
她能够听到身旁的人低低地叹了口气，知晓这人就要说话，景晨突然难以自抑地咳了起来，她的咳声渐响，到后来她不得不捂住嘴，压住口中的血。
手掌到底单薄，身旁人递过来一方锦帕。
景晨接过帕子，并未按照那人的想法将自己唇角的血迹擦干，而是试图用另外一只干净的手将帕子踹进怀中。
她的血太腥，不好沾染她的锦帕的。
身边的人叹息声更大了，其中还带着些无可奈何的气声，景晨正要转头看看她的神情，中途又觉得不妥，生生地将头转了回来。
看到她如此，女子自嘲般地笑了笑，靠近了些景晨。
怎么忽的靠的这么近？景晨疑惑不解。
就在景晨困惑之际，女子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她。她的头贴在景晨的肩膀上，因着夏日裙装单薄，景晨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温软，同时也能感受到这人身上似火炉般的温度。
今夜的月亮已被乌云彻底掩住，空中的星星更是在浮云之下，间或冒出几颗，更显空旷寂寥。二人坐在小桥之上，下方是潺潺流动的溪水。长安侧着头，仔细地看着被斑驳的树叶与面上的白玉面具遮掩住样貌的景晨，明明是这样瘦削的女子，但却远比楚国朝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有担当的多。
也不知她这样瘦弱的身子，到底是如何担起整个司马一族的荣耀的。
这样的姿势有些不适，景晨将自己的手搭在女子的手臂上，感受着她的心跳。
咚咚咚
瞧着景晨如此小心翼翼的模样，长安心中蓦地一酸，手从她的肩头落至腰间，扶着景晨，轻声开口：“此处无人，只有你我。我不会多言，只是陪你坐一会，仅此而已。”
不同于辛笃说这话时的心境，景晨全然不在意她会如此笃定，没来由的她相信她所说。
“今夜过后，你我便当此刻皆为幻境。”
长安望着景晨，脸上有几分淡淡的无奈，不过很快她就恢复了自己的神情，轻声应下。
二人的默契来得毫无缘由，但这种感觉还不赖。想到这，景晨低头轻轻地笑了起来。
月落参横，斗转星移。自父兄死后第一次，景晨再度感受到了这世上不再是她一人。轻轻转头，看向靠在自己肩头的人。
只见长安披着拂晓的熹微，安静地沉睡着。
见此，她也微微靠在了长安的头上。
二人依偎着，迎接着燕京的晨光。

第052章 汲隠（二）
汲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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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山高耸, 云雾缭绕。在杳无人烟的山巅处，有一处极为隐匿的院落。比起山下动辄数亩的宅邸，此间院落并不大, 只有十树颗梧桐与桃树散落在院落的周遭。许是云雾的关系，院落与树木皆似是漂浮在空中, 就连散落的花瓣，也在空中飘散着, 并未落地。
站定在院子前, 长袍女人缓缓抬眸, 瞧着从院中探出头的梧桐树叶。她手掌微动，那本已经探出头的枝丫霎时回到墙内，而方才还紧闭的大门, 则是慢慢地打了开开。
走进院中，看着此处一派冷清的模样, 长袍女子脚步顿了顿。她侧身, 看着不远处林立的桃树，恍惚中好似又看到了坐在桃树下、衣着不甚完整，手中还拎着一壶酒的女子。
“阿瑜……”黑袍女子低语。
树下的汲瑜似是听到了有人叫她，原本举着酒壶的手微微放下, 赤色的眼眸中也带着诧异，看清了来人后。
不胜酒力的汲瑜扶着树干站起了身。
待站起身才看清汲瑜当下的模样，她不光衣衫并不完整，就是头发也未挽起。墨色的长发散落在胸前，因着动作还沾染上了些许桃花。
随手拂落花瓣，汲瑜向她走来。
院落内寂静非常, 只有长袍女子的呼吸声，哪里有半分汲瑜脚步的声响。
女子垂头, 愣了会，抬手。
一股风吹过，眼前哪里还有汲瑜的身影。
不过是一片虚无的云雾。
她站在原地片刻，随后转过身，继续往屋中走去。
长袍女子初来时外头天光还大亮着，眼下天色却已经沉了下来。圆月高悬，夜风袭人，明已快步入夏日，寒风却依旧丝丝缕缕地浸入她的衣襟之中。
然而此刻的她已经顾不得这些了，她走到房门口，推开房门。并未立刻走进，而是站在门口，试图感受着血脉中熟悉的气息。
可本应出现在这里的人却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许久不曾见到的
她。
她实在是太过熟悉她的气息了，不待看到那人的身影，长袍女子便已开口唤她：“辛大祭司。”
“许久不见。”辛笃淡淡地盯着黑袍女子，眸光闪烁，“隠大祭司。”
“她呢？”二人同为大祭司，自然不用行那些个礼，汲隠叹口气，去椅子上坐下，问道。
“隠大人是说风瑾还是汲瑜。”
汲瑜
这个名字，已经许久未曾有人唤起了。不知怎的，从辛笃的口中听到自己妹妹的名字，素来不假辞色的隠大人，心口一紧。
“隠大人功法上乘，如此发问，想必是发觉此处毫无汲瑜的气息。”辛笃静静地望着汲隠，看着她冷淡的眼眸中光芒逐渐消散，讥讽的言语咽下，转而平静地说道，“蒙山之巅，处处可寻风瑾身形。她和汲瑜不同，隠大人且耐心些才是。”
汲隠拿着玉剑首的手便悬在了空中，顿了片刻，这才将剑首放在桌上。不疾不徐地说道：“此乃我族家徽，还请你帮我带给她。”
汲隠带来的剑首自然不是凡品。成色优良全无瑕疵的昆仑玉上刻着一方小小的𬸚𬸦，仔细看去，还能从这块小巧的剑首上看到刻在其里的符文与上书的一个“汲”字。
诚然如汲隠所讲的，这是她族中的家徽。
“如此，隠先行一步。”汲隠站起身，神情中少见地瞧见了些许失落。她冲着辛笃拱了拱手，便要离开。
辛笃忽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微凉的触感令汲隠感到熟悉又陌生，她当下一怔，转过身面对着辛笃。
“八百年了，你怎的还是如此不听鸟说完话？”辛笃无奈，她松开了汲隠的手腕，语气中带着丝丝缕缕的怨懑，“自小你就是这个臭脾气，亏得你和司纮走得近些，要不然你这个性，如何能担得起一族祭司之能？”
自六百年前阖族遭难，汲隠许久未曾听到有人如此说她了。她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神采，抬手将自己头上的兜帽摘下，露出已经斑白的发丝。
辛笃瞧见她头上已经斑白的发丝一怔，随后快速地扭过身，不给汲隠看她的神情，疾步往屋子的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汲隠说道：“带路呀，此地你不该比我熟悉的吗？”
见此，汲隠走到辛笃身侧，看向屋中各式陈设。此地和过往并无太大的变化，仍是空空荡荡的，唯有书籍比原来多了些。
二人走到书架前，汲隠狐疑地瞧着辛笃，不知道她此时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
只见辛笃扬了扬自己的下巴，示意汲隠将最上方几近云端的盒子拿下。
汲隠无奈，瞬息之间一双巨大的暗紫色的翅膀横亘在房中，她飞身而上，将锦盒拿了下来。
待汲隠落地，辛笃眼神示意汲隠将盒子打开。
辛笃转过身，不看汲隠，说道：“我知你不便在人间露面，就当做是多年不见的见面礼吧。”
“辛笃……”及至此刻，汲隠这才叫了辛笃的名讳。
她们本应是最熟悉的存在，然而眼下却满是生疏。辛笃瞧着汲隠一副有口难言的模样，感到周身不爽利，轻蔑地笑：“距离当年之事已过了这许多年，自我此次复苏觉醒开始，你我的姻缘便断了。汲隠，你大可不必如此。”
她顿了顿，片刻后，一双赤色的眼眸直直地望着汲隠的眼睛，又道：“汲隠，我当年亦不愿嫁你，你莫要再自作多情。”
“嗯。”汲隠淡淡地应了声，强压下自己激荡的情绪，缓声念咒将自己的眸色压在墨色。
“她血脉稀薄，今时又未来蒙山。想来她与风瑾都会受些苦头。”眼看着汲隠打开锦盒，已经拿出上面沾染了景晨血迹的帕子，辛笃这才说道。
她们阖族血脉相连，自百年前那件事后，她已经许多年不曾感受到汲瑜的气息。瞧着锦盒内染了血迹的帕子，汲隠勉强定下心神，将盒中的帕子拿了出来。
锦帕质地上乘，即便是染了血迹也未有腌臜之感。待看到已呈色淡粉色的血迹，与过分寡淡的气息，汲隠皱眉，抬眸。
“她吃了许多压制觉醒的药。”
汲隠心里一个咯噔，本以为是汲瑜神格受损严重，这才导致这许多年未曾觉醒。可此刻辛笃倒是给了她旁的思路，将锦盒放在一旁，汲隠划破自己的掌心，将血低落在景晨的血迹之上。只看到汲隠的血迹似是有生机一般，霎时就将景晨的血迹吞没。
瞧着自己的血还认她的血，汲隠淡淡地笑了起来。
“汲隠，眼下的她可受不住你这千年的血。”眼瞧着汲隠周身泛起淡淡的水汽，双翼亦要伸展出来，辛笃忽地上前打断汲隠的咒语。
辛笃面对着汲隠，二人贴的极近，辛笃看着她因为术法被打算而有些朦胧的眼，声调拔高再道：“时机未成，你难道要让她陷入混沌吗？！”
“辛笃……”汲隠抿唇，眼中透着显而易见的哀色。
除了那时，辛笃何曾见过汲隠如此模样，她偏过头，咬了咬牙，缓了语气说：“𬸚𬸦一族觉醒的鸟甚众，你留在你的苍云滇看顾她们。雾灵山司龄魂归桑梓，日后将由我引她归乡。我也是赤瞳王室一族，引她重回神族远比司龄这个小祭司妥当，你莫要担心。”
闻言，汲隠心中猛地一颤。
见她已经不打算现形，辛笃率先转身，往另外一处去。
汲隠跟在她的身后，二人的距离不远不近，自始至终辛笃都未回头再看她一眼，独独留给汲隠一抹缥缈的身影。
族中有规矩，王族仅可与王族通婚。
汲隠记得当年初见辛笃时，她也是如同现在这般，自己一人走在前头，只留给了她一抹清浅的背影。鸿鹄以白色为尊，她本就清瘦飘逸，身穿王族服饰更显轻薄。
抓不住也无法触及。
“我在人间，姓庄名辛笃。是镇远侯独女，亦是她的表妹。”重新回到桌前，辛笃端起一杯清茶，喝了起来。
坐到辛笃的身侧，汲隠不知该说些什么。同妹妹与辛笃不同，她对人间并无太大兴致，若非知晓汲瑜可能出现在此，她甚至不愿离开昆仑。
“你可见过阿瑜今世容貌？”辛笃侧过头，递给汲隠一方茶盏，“和百年前的她不太一样。”
汲隠敛眉，低下头道：“我曾入她的梦片刻，然而她戴着青鸾代面。我未曾看到她的模样。”
“隠大人还会坏了规矩入阿瑜的梦？”辛笃闻言，面上勾上了一抹笑容，过了片刻，她幽幽叹了口气，轻声道，“你可要我引你入梦，见她一见？”
听到如此提议，汲隠猛地抬头，看着辛笃。
月亮高悬，室内并未掌灯，可她仍能看清眼前人的面容。纵使已过了这许多年，可光阴却未在辛笃的身上停留半分。她一如当年离去时那般美丽，眼眸清澈明亮，似是下一句便要调笑于她。
然而她却不是当年的汲隠了。
夜风袭来，卷携着院中的桃花，汲隠转过头，看着入屋的两三瓣桃花。不知不觉，眼中泛起了潮湿，她紧紧地握着自己的手，摇头：“不了。”
见了又如何，正如辛笃所说的，时机未到，一朝踏错，汲瑜便再无觉醒之力。这百年都已经等了，何况这几十年呢。
“风瑾还留有一丝神识在此地，你最是清楚觉醒一事，此次她未来，你可有什么应对的法子？”前尘的事情，辛笃不愿再想。她顿了顿，看着目光空洞的汲隠，不忍看到她如此模样，问道。
“无解。”汲隠收敛心虚，叹口气，“风瑾神识不全，她神格有损，此番失约的后果，二人便得都受着。”
“天道不可违。”
“什么狗屁天道！”辛笃忽地站起身，她定定地望着汲隠，眼眸里泛起涟漪，“汲隠，你再敢如此说话，你看我用玉清扇打你不打你！”
她已经好久未见到气急的辛笃，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开口。
“汲隠，你少在这惺惺作态。若是真循天道，那坐在凤都王座的人合该是你才是！你所循的，不过是不与我成亲的狗屁道理！既然我已经觉醒，你告诉我，我此世当于谁成亲？告诉我，除了你，我还能与谁成亲！”辛笃抓着汲隠的衣领，迫使她贴着自己，感受到她微弱的心跳，辛笃蹙眉。
辛笃话音刚落，窗外便传来了一阵响彻云霄的凤鸣，伴随着凤鸣而来的是隐匿在云层中的天雷。
见此，二人同时色变。
松开汲隠的衣领，辛笃重新坐回椅上，不愿再说。
汲隠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片刻亦辛笃，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随后推开窗户，飞身而出。刚跃出窗外，就化为了一方大鸟，向月光的方向飞去。
凝望着月色下模糊的身形，辛笃抿唇，神情哀伤。
“命数天定，你我无缘的，辛笃。”

第053章 找你
找你
\找你
天色将明, 长安转头便看到景晨闭着眼睛靠在小桥上的围栏上，不知她这一夜知晓了什么，但瞧着她的模样定然是不安生的。长安无声地叹了口气, 抬眸就看到了天边微熹的晨光。
时辰不早，是时候离去了。
正如, 就算是梦，也是时候清醒了一般。
她未曾刻意收着自己的脚步, 听到轻而缓的声响逐渐离去, 景晨这才睁开眼, 仔细一看，面具下的眼眸哪里有半分刚睡醒的朦胧，分明是早就清醒了过来。
抬头瞧着马上就要升起的朝阳, 她的心绪复杂至极。有对长安如此大胆的恼怒，亦有对她什么都不言语, 只是陪在自己身边的宽慰。
这样的心情很是复杂, 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现在还不是能够去厘清这些思绪的时候。她还有旁的事情要去做，还有时间去思考自己对长安的心思。
不等回房洗漱，景晨唤来随侍的小厮给司渂送去了信笺。
不多时, 太阳尚未高悬，司渂便从后门低调入府。在少商的引路中，经过偏僻小道来到了景晨所在的地方。
景晨仍坐在桥上，仔细一看，她身上的衣服还带着褶皱，显然是并未梳洗。司渂令众人都离远些, 自己则是坐到了景晨的身侧，问道：“大司马因何事苦恼？”
听到司渂的声音, 景晨转过头来，轻笑：“何时与我这般生分了？大司命。”
她二人的情分不同于她人，有许多的事情景晨无法同宫商角徵羽几人言说，然而眼前之人却是可以全然信任的。不顾自己还穿着裙装，景晨盘过腿，低声言道：“司渂觉得，我这男装如何？”
自十岁起景晨便以男装示人，这许多年来不能说是全无破绽，但终归她是大司马，是无人敢怀疑的。
过去晨从不会做这样的假设问题，怎的偏生从蒙山回来后有此问？司渂心下一沉，觉得有些不妙。
司渂望向景晨，无奈一笑：“若是摘下面具，问筝这男装便是无法令人信服。”言下之意，只要戴着面具，她这男装便可装下去。
既然如此，那长安是如何能毫无诧异自己女子装扮的呢？
难不成南楚还有士人扮女装的癖好？
“是有人识破问筝女子身份了？”司渂眼中盛满了担忧，景家虽势大，然而景晨到底才袭爵不久，根基尚不稳。要是她女子的身份被有心人利用，那她觉醒一事怕是又要横生枝节了。
自己是女子一事，众人早晚都会知晓的。景晨不是那么在意世人的看法，更加懒得为此劳心费力的掩饰。当年时机过于巧妙，族中亲近之人对她的身份多有揣测，却无一人敢言说。
为了护住景家，父兄连欺君之罪都做得。眼下景家只剩下她一人，段毓桓又奈她不何，她自然是无所畏惧。
可为何所有人都将她是女子一事看的如此重？就连司渂怎的也不例外？
她转过头，望向别院繁茂的梧桐叶，冷冷道：“识破又能奈我何？”
知晓景晨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司渂也不加解释。她神色如常，点了点头，温声将话题岔开：“好。我晓得你的能耐，说些旁的吧，此行前往齐州可顺利？”
不过是袭爵，哪里有什么顺利不顺利一说。忽的，她想到自己未前往蒙山一事，凝了下眉，偏头说：“还算顺利。”
“顺利便好。”司渂点点头，手指不断地在推演着什么，不多时，她猛地抬起头，“你星夜返程并未往蒙山？”
大司命素来都有推演的能力，对司渂知晓自己星夜返程一事景晨并未诧异，她斟酌着回道：“南方密报事态紧急，我便令表妹替我往蒙山去了。”
景晨的话就像是一支利箭，直直地射中了司渂的心口，令她疼痛难忍。强忍住发白的面色，司渂站起身，不管景晨当下的疑惑，手掌在她的脊背上摸了几个位置，随后便转过了身，作势就要离去。
景晨甚少看到司渂如此脾气外放的模样，心头疑惑甚重。欲开口询问，可司渂行色匆匆，行至拐角更是运功而行，似是急于回雾灵山一般。她走的飞快，平日里身为大司命的端庄举止全然不见，不多时竟再也看不到身影。
大司命素来行事令人摸不着头脑，景晨也不计较，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裙上的灰尘，往内院走去。
·
次日，前往封地多月的颛臾王大司马大将军返京。
为首的人身骑高头大马，面上还戴着景晨标志的白玉面具，这人纵马在城中，一路疾驰。路过长安所在的楼阁时，这人猛地抬起了头，明明是自低处向上的一眼，却充满了从高处睥睨的感觉。
这种感觉令长安周身觉得不太舒爽。
她皱了皱眉，直直地看着面具下的人。
那人自是感受到了长安的目光，她冲着长安笑了笑，随后马鞭一甩，径自骑马入府。
此人是谁？
“查明齐晨此行归程沿途诸事，与我回禀。”那股熟悉又令人紧张的情绪长安还是第一次有，那人不过一眼，就好像是在她的脑海里扎了一下，突兀且疼。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她竟觉得这人是她认识的人。
那双眼，她见过。
恍惚中，她似是见到了一人走在风雪之中，她跟在那人的身后。脚下是逐渐变厚的雪，此处仅有一片白茫茫的雪，除她们二人外再无半分生机。雪花越下越大，寒风一吹，本还漂浮在空中的落雪卷起了阵阵雪雾，只逼二人而来。
长安下意识地抬手，可当她清醒过来，眼下她正在燕京，此是正值夏日，哪里有风雪，更不要说那人。
只觉得自己是这几日休息不够，长安再度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起身，欲回阁中睡下。
近些日子，她时常陷入混沌，身子不太爽利。回去不过片刻便悄然入睡，许是牵挂方才的那场幻境，长安竟然再度梦到了那时的场景。
雪雾向二人逼来，只见前面的人转过头来，声音又急又快地说道：“化形！”她的话音刚落，便看到她在雪雾中轻盈起跳，运起了轻功，不多时，便已走远。待长安再度跟上时，前方哪里还有人的身影，只有一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鸿鹄在头顶盘旋。
楚京从未有过如此大的风雪，感受着寒风卷着大雪，刮在自己的面颊上，长安不觉得多么新奇，心头有种很是熟悉的感觉。她垂眸看着自己在风雪中并未被冻红的手掌，神情略有迷茫。
不知何时，她竟已经到了山巅。
说是山巅倒也不是，此处更像是修葺在山巅的大殿。本已经消失不见的女子站在自己前方，她身上穿的是白色的衣衫，身形缥缈至极。几步跟在女子的身后，长安随着她的脚步，逐渐往内里走去，没过多久就看到迎面向她们走来的一众白衣，面朝着她们二人单膝跪地。
她是公主，自幼受人朝拜。按理说早该适应了这样的景象，可眼下她浑身都有些不太适应。
女子眉眼含笑，从白衣人手上接过了一把扇子，转身和长安说着什么。
她听不清女子的话。
长安蹙眉，正欲发问。门外传来了碧琴的声音，她猛地坐起，缓了缓心神，朗声道：“何事？”
“燕王深夜传召齐晨。”
深夜传召景晨，还是在她“刚”从封地回来的时候。长安掀开被子，披上一侧的披风，唤碧琴进来。
“北燕周遭可有战事？”这几日身子不爽，她并未看楚国送来抵报。眼下段毓桓此举，倒是让她不得不勤奋起来，她一边问着碧琴，一边翻阅各地送上来的消息。
各地传上来的消息都会过碧琴的眼，她脑子里回想着，斟酌着回道：“并无战事，漠北华尔达部听闻齐晨袭爵后，已送上称臣文书。燕王为显上国胸襟，释放了华尔达的王子格拉丹，并赐华尔达羊三千只以示王命浩荡。”
现今天下二分，却也并非太平盛世。北燕北有漠北诸部，西有回鹘白山。漠北诸部本就和段氏同根同源，皆是关外的游牧民族，不过百年前段氏先祖与士族盟约，这才得以入主中原。漠北虽称臣北燕，但各部落之间嫌隙颇多，对北燕这个上国更是全无臣服之心。
长安曾预测，景晨承袭后，她的第一战就是和漠北的部落。可眼下，长安也有些拿不准了。
除了边境战事，还有何事值得段毓桓令景晨深夜入宫呢？
方才的梦境一直在风雪中，即是现在，长安依旧觉得自己有些冷。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立在她跟前的碧琴很是有眼色地将窗户关上些许，进而回到她的身侧，等候公主的吩咐。
“北燕朝堂上近来可有何大事发生？”
碧琴将近日探得的消息一一说了，可这些个事情，哪里需要景晨这样的武将操心。
长安眉头蹙着，忽的，她抬眸，看向外面的泛起涟漪的湖水，她转过头，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碧琴悄然退下，不多时，房门被人打开。
长安正坐在桌前，乌黑柔顺的长发因着方才那一觉如水一般散落在披风上，她正端着一杯清茶，看到来人，眼眸弯了弯。
景晨踏进房间，入眼的便是萧韶那温和的一眼。她走到桌前，感受着微风，又看了眼萧韶身上的披风，随后将窗户彻底关上，这才坐到了萧韶的面前。
“大司马星夜造访韶的闺房，如此……”长安瞧她如此不见外，淡道。
二人面对面坐着，萧韶的神色一丝不差地落入景晨的眼中。知晓她并未生气，景晨便也不客气，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了一口，这才说：“我还未问姑娘前日如何入得我府，怎的姑娘今日还怪起我来了？”
“前日入司马府？”萧韶偏了偏头，眼里带着疑惑，“大司马今日方归，前日我如何入得你的宅邸？”
伶牙俐齿，惯会装相。
景晨垂首轻笑，脱口将自己的腹诽说出。
装相？长安对此并无异议，若非装得好，她如何能够近得了景晨的身。
她笑了笑不置一词，静静地看着面前的景晨。过了会，这才问道：“敢问大司马今日前来是找萧韶还是……”
“找你。”不等长安问完，景晨开口回道。
萧韶也好，长安也罢，找的便是你。
“哦？大司马有何事需同我商议？”不复平日里萧韶那副柔弱坚韧的模样，长安眼里满是戏谑，她觑着景晨，倏然一笑。
“我欲娶你为妻。”

第054章 我愿
我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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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屋子里, 松香弥漫，独属于楚京的味道一点点地将景晨身上也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痕迹。
景晨立在原地，直直地看着面前的长安。
长安实在没想到景晨竟然会如此突兀地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头脑一时间有些发懵。待思绪稍稍清明后，抬眼就看到景晨蹲在了自己的跟前, 而她面上的白玉面具更是近在咫尺。
世人皆知景晨以白玉覆面，用以遮掩毁容的面容, 可无一人能有如此近的距离细细查看她面上的白玉。
只见这白玉做工极为精致, 上头的符文在烛光下隐约可见, 而在符文之上更有浮光在上面流淌着。长安的目光在符文上流连，不知到是什么原因，她竟觉得面前的面具是那样的熟悉。
好像, 这面具，合该是她的才是。
正心虚纷乱之际, 景晨的声音冷不防地入耳, 甚至还带着淡淡的馨香，道：“姑娘，你可听清了我所说？”
这房间就这么大，她如何听不清景晨所说。长安垂眸, 静静地看着面前的景晨。她少见地穿着青色的锦袍，白玉面具将她的眉眼与鼻子尽数遮挡住，独独露出一双满是真挚的双眸来，让人根本无法拒绝。
“将军说，欲娶我为妻？”长安的面容上没有表露出任何的情绪来，她从来端坐于人前, 早已经练就了旁人无法揣度她心意的本事。
是以，就算是景晨, 一时间也拿不准她的想法。
略作思考，景晨站起身。抬手躬身给这面前的长安行了一礼，严肃而正经地说道：“是的，景晨欲娶姑娘为妻，为司马一族当家主母，还望姑娘能够考虑一二。”
司马一族的当家主母
这名头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景晨竟愿意将这位置托付给她？长安的眉头微微蹙着，她瞧着面前仍旧在行礼的景晨，半分未动。
过往在楚京的时候，她只见过景晨的画像。那时候她便知晓景晨的身形姣好，而此刻，如此近地瞧着她，这才更加深刻的意识到，景晨此人，哪怕不是司马一族的人，也是尘世间少见的翩翩美人。在粗狂浑厚的燕京中是显得是那样的难得可贵。
若她只是一般的司马一族的男子，长安倒也不会多高看她一眼。可偏偏，她是女子。一个在这样的地界里，在满是男人的燕国军营里，在波云诡谲的朝堂里，踩在所有男人头上的女子。
她是那样的纤瘦，那样的脆弱。
知晓长安不会答应的轻巧，景晨起身，顿了顿又道：“我晓得姑娘现在身份不便，此事我已有了妥当的处置法子，但请姑娘放心。晨必不会慢待了姑娘，三书六礼、十里红妆、八抬大轿，晨均可予了姑娘，晨不会怠慢了你。”
听闻景晨说这些俗物，长安抬眸，目光中不带有半分的情绪。
眼瞧着长安听到自己这样说后的神情，景晨属实是没想到，她脚步动了动，不知怎么回事，莫名有些紧张，过了片刻，又说：“我已袭爵，是颛臾王。姑娘，姑娘入府后便是颛臾王妃* ，虽比不得姑娘过往在楚京的礼仪规制，但，但在燕京也是独一份儿的。”
景晨少见地流露出来了窘迫，她在原地动了动，露出的一双眼里带着明显的焦灼。
以王妃身份与楚国长公主作比？长安倒是没想到景晨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饶有兴致地看着景晨，想着眼前的人还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晨所言均出自肺腑，绝无半句虚言。”景晨看到长安这样的反应，她杂乱的心也沉寂了下来，拉过一方矮凳，坐到了长安的对面，看着她的眼睛，说道，“姑娘想问什么，晨知无不言。”
“为何是我？”长安静静盯着景晨，期待着她的回答。
“想来姑娘应是知道我的秘密才是。”景晨的一双眼眸瞧着长安，神情中带着了然。
景晨的秘密。
长安心头一松，她抬起眼眸，里面带着充盈的笑意，反问：“哦？我怎不知将军所说的是何事？”
长安岂会不知，若是不止，在前日看到她身穿女装的时候，怎能够一点讶异都没有。
景晨低下头，沉默不语。
她知晓自己的扮相算不得高明，朝中诸多人也早已对她的身份起了疑心，然而碍于她的权势地位，即便有人知晓她非男子，却也只能缄默不语。可，长安不一样。
她和那些人都不一样。
她不在乎她是女子，甚至说，她对她是女子这件事情毫无反应。景晨要的便是这毫无反应。
过了半晌，景晨抬起头，她盯着面前的长安。长安的神情陌生又熟悉，恍惚中景晨竟将眼前的长安与梦境中的青衣女子的样貌重叠在了一起。她们都是那样的貌美，穿着一袭淡青色的裙装，腰间随意地系着一枚看不清模样花式的玉佩，而那双眼眸，都是那样的沉静，里面仅有自己。
被景晨这样直勾勾地盯着，饶是长安也觉得有些不自在了。但她的面上看不出什么，若非不是眼神略有变化，透着隐约一丝的羞涩和不自在，景晨定然是看不出她的羞恼。
“哦，对。”景晨忽地又站起身，她一脚踢开了身下的凳子。本想站在原地，想了想，又来到了长安的跟前，蹲下了身，抬着眼眸看向她。
长安眼看着景晨伸出了手就往脑后去，看样子就要将面上的面具取下来一般。她立刻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继续。
景晨略略歪头，疑惑地看着长安。
“我愿。”
长安盯着景晨，薄唇透着淡淡的粉色，一双深邃沉静的眼眸中，透着说不出的意味。
“你，你说什么？”景晨愣在了原地。
夜色老早就笼罩了整个燕京，因着宵禁，此处也静悄悄的。唯有打更人仍在外面，提醒着房中的二人已到了子时一刻。
景晨依旧蹲在她的面前，她高大却瘦削的身躯就在她的眼前，而她的影子却在月光的掩映下刻在地上，单薄而孤单。
“我说，我愿嫁给大司马。”长安晓得自己的身份，也晓得眼前人的身份。虽然嫁给她是一招险棋，但或许对于当下的两个人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坏事。至少，长安不觉得嫁给景晨是一件会让她心生烦闷的事情。
虽然求娶一事是景晨提出来的，但当长安真的同意的那一刻，景晨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她摇了摇头，站起身望着她，涩声又问：“你愿嫁给我？”
“是。”长安看着景晨，眸光坚定。
景晨讶异地望着她，随即敛了眉，好似下了决心一般，微微呼出一口气，道：“长……”
“将军！”长安打断了景晨的话。
被长安打断，景晨明显一顿，她很快地就反应了过来，继续说道：“我方才所说，姑娘知晓我的秘密，但现在，我有些拿不准了。”
长安心念微动，有些不知道景晨想要说什么。
“我自十岁起，便戴上了这白玉面具。这面具是我母亲给我留下的，用以遮掩我的容貌。世人以为，我是十岁那年司马府走水，毁了容，所以才戴上这面具。”景晨微微一笑，凝望着长安，慢慢道，“可惜，世人蠢钝。”
景晨的刚刚落下，她的手就来到了自己用来束发的玉冠上，抬手直接将上面的发簪拔了下来。
墨色的长发登时散落下来。
就在景晨还要有动作的时候，长安忽地站起了身，她来到了景晨的跟前，像刚才攥住她手腕，制止她摘下自己的面具一般，又一次止住了她的动作。
“景晨，我说了，我愿嫁给你，做你的妻子。”若说方才长安心中还有些踌躇犹豫，那么在此刻，所有的犹豫都消失不见了。
眼前的人，虽然是敌国统帅全军的人，虽然以性格乖张暴戾闻名深州，虽然几次三番试探与她，但终究她从未做过任何对她不利的事情，自相识以来的接触，长安能够察觉到景晨对自己的好感，亦能够从她行事之中发觉到景晨的至臻纯良。
如此，便足够了。
她们这样的人，在这片土地上能够做到如此地步，就已经是万分不易了。若非不是非她不可，以景晨的个性，又怎会在深夜前来造访呢。
长安冷静地看着景晨，眼神里满是不容反驳。
她越是如此，景晨越觉得莫名的愧疚。她虽然知晓长安定是知道她是女子的事情，但若此刻不与长安说清楚，她便会觉得是自己辜负了她。
“姑娘！我是……”女子
“我晓得，我愿意。”看到她的神情明显已经带了焦急，长安心下觉得有趣，她的唇角微微勾起，不待景晨将话说完，就又一次回答了她。
“你可知我是女子！”景晨几乎失了分寸急切地说，而长安眼神中是她所熟悉的矜贵自持，甚至里面还带着丝丝缕缕的笑意，也不知她在欢愉些什么。
长安抬眸，望着景晨，低声道：“我知，我亦愿嫁予大司马。”
景晨又一次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她看着眼前的长安。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她的心情有些复杂，既欣喜于长安答应了自己的请求，又对长安如此轻易地将自己托付给她有些怅然。
这种感觉很不好，让景晨觉得十分的陌生，就像是面前有一律缥缈的风。这风是灼热的她所欢喜的，能够给她带来清凉的，但这风她抓不住、握不紧，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风就会从自己的指缝中溜走。
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不喜欢这样的……
长安。
长安丝毫没有景晨如今的凌乱，她缓步走向她，待走到她的跟前，又一次拉着她的手腕，二人一起来到了窗边。
天边的月亮明亮，似是银盘高高悬挂在那里，光辉尽数地落下，照耀在二人的身上。
初夏的燕京，夜晚并不寒冷。
或许，不是今晚不冷，而是身边站着的这个人，始终都是热乎乎的。
长安转过头，看向身侧的人。月光穿透窗户，斑驳地撒在景晨的身上，似是波光潋滟的水，她就站在那处，一句话都不需要说。
面具下的眼眸微微地颤抖着，景晨感觉到长安的目光，她同样转过了头，低低地说道：“晨谢过姑娘。”
“应该是韶谢过将军才是。”长安淡淡地回道，温软的气息仿佛贴在景晨的耳边。
景晨一言不发，转过身。
长安也不欲多说什么，她同样转过身。然而侧身之际，无意中，她看到了景晨红透的耳朵。见此，她的唇角微微勾起，随后这才抬头，与景晨一起静静地看着面前的月光。

第055章 司渂与苒林（1）
司渂与苒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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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笃从外面回来时, 月亮正高高地悬在天际，而在明月之下是一只白色的大鸟在那处盘旋。
她紧了紧衣襟，瞧着四下无人, 冲着那鸟挥了挥手。待白鸟离开后，辛笃后背的羽翼登时展开, 微微扇动，她的身躯就已离开了地面, 向着司马府的方向飞去。
在城郊外的这片景晨私林之中, 一条小径蜿蜒向前, 好似没有尽头一般。司渂站在阴影处，将辛笃化形的全过程收入眼中，这还是第一次她见到师父所说的五凤族化形之术。
隐约之中, 她的脑海里竟会觉得此情此景是那样的熟悉。好似方才飞走的辛笃，不应是当下这副模样, 而应该是一个身着素白衣衫的飘逸女子, 她应该是永远那样的慵懒、散漫，就是脸上都要带着不羁的笑容。她会笑嘻嘻地唤着旁人的名字，会在严肃正经的祭祀大典上悄悄冲她眨眼，会紧张地看着她们这些身处下界的人。
司渂不解, 她在原地等了等，没一会就看到了司马府前来接她入府的人的身影。
如此甚好，她对辛笃也十分的感兴趣，不如趁着今日，和这人接触一二。
随着司马府的人走到官道上，脚步刚刚歇住, 司渂耳边就传来了一阵整齐的马蹄声，抬眸看到有马车向着此处驶来。而在马车之后, 是一队身着劲装的侍从，这些人只不过穿着普通的衣着，但气势却与一般人截然不同。
司渂有些没想到景晨对自己竟然如此的重视，她垂眸，浅浅地笑了一下。
车门被打开，一个身穿白色曳撒的人走下了车。
她的身形远没有周围的侍从高大，就连面容也要柔和了许多许多，薄唇红润清浅，下巴白皙晶莹，纵使气势傲然，但仍旧能够看出其面容轮廓的纤细。
司马一族中，唯有一人能够由司马府内院侍从护送，且爱穿男装行走于世的人。
西江麓，西江疾将军的女儿，景晨的堂妹。
西江麓也是第一次见到大司命。她本以为一国的大司命怎么也应该是个精神矍铄的老者，或者是器宇不凡的中年，唯独没想到，大司命竟然是如此貌美的女子。
大司命身穿着赤色的长袍，长袍之下的发丝分明还是青丝。
西江麓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司渂的眼睛。
如何来形容这样的眼眸呢？她分明看着年岁并不大的模样，可眼眸之中却好似沉淀着百年的沧桑一般，是那样的深邃不可测，让西江麓下意识地垂下了头。
但很快西江麓就反应了过来，她走上前，恭恭敬敬地给司渂行了一礼，说道：“西江麓见过大司命，我等奉大司马之命，还请大司命能够过府一叙。”
司渂的身上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松香，这味道让西江麓觉得十分熟悉，但要说是在哪里闻到过，她却又有些说不上来。
听着西江麓这样说，司渂微笑地望着她，眉目温和，她点了点头，跟着西江麓的脚步走上马车。
待司渂坐上马车，西江麓下意识地寻着自己的马匹，然而还未等她上马，就见一双白皙细嫩的手掌推开了车门，司渂在里面说道：“西江小姐，请上车与我同行。”
她是一国的大司命，就是问筝都需要给她几分薄面，西江麓自然不能拒绝。见此，她也就舍弃了马匹，转而进入车内，同大司命同坐。
司渂坐在主座，西江麓坐在她的身侧。从雾灵山下到司马府中一路上，二人无话。
司渂瞧见西江麓并无半分尴尬不自在的模样，她的眸子里也压上了几分欣慰。想到自从师父离世后，她已经许久没有见到生人，眼前问筝的妹妹相貌实在好看，她的目光没有从西江麓的脸上离开，似乎是想要透过她的面容，来断西江麓的一生。
被这样近距离直勾勾地看着，哪怕是见多识广的西江麓也会觉得不舒服，她抬起眼眸，心底有些羞恼，但碍于司渂的身份，一时间也不知应该如何言说。
就在西江麓犹豫的时候，司渂忽然坐到了她的跟前，她一手紧紧地扣住了西江麓的肩头，而另外一只手则是在她的衣衫后面，寻到了她的脊骨。
西江麓被她如此迅猛的手法惊得除了一身冷汗，她下意识地退开身，不想让大司命继续控制住自己。
可不知道司渂的功法是从何处学得的，饶是西江麓也没有从她的手中挣开，只能任由司渂的手掌摸到了她的脖颈后面。
“西江小姐，你可还记得我？”司渂边说着，身形又是一动，等到话音落下的时候，她已经重新坐回了主位上。
记得你？西江麓的表情有些疑惑，她转头看着大司命，脸上没有什么波澜，但是心里已经将过往见过的许多人都过了一遍。
好似，并没有大司命这号尊贵的人物。
瞧着她这样的反应，司渂轻声笑了笑。她含着水汽的眼眸看了西江麓许久，就在西江麓觉得她这样有些熟悉，但又说不上来的时候，她眼看着大司命的眼眸变成了红色。
这世上竟然有人和问筝一样，是红色的眼眸。
见到这样的大司命，西江麓尘封许久的记忆顿时出现，她的嘴巴张了又张，似是不可置信，最终说道：“是你！”
“是的，是我。”司渂眉目更加温柔，她看着西江麓，柔声地说，“那年我奉师命下山游历，若非是你，我怕是已经死在了回燕京的路上。”
西江麓摆了摆手，若不是刚才大司命的眼眸变为红色，她就浑然将这件事情忘却了。
那是康盛三十年的事情了。
那时候西江麓跟在父亲的身边，在前往燕京给先王贺寿的路上，她在甘州的路边发现了一个人影。那人干干瘦瘦的，身上的衣衫也有些破烂了，但仔细看去仍旧能够发现衣服的材质傲人。想到甘州地处荒野，经常有漠北蛮夷出没，西江麓动了恻隐之心，求着父亲救下了这人。
这人跟着西江一行人从甘州到了幽州才悠悠转醒，她醒过来时西江麓恰好就在她的身侧。西江麓瞧见这人醒了，刚要上前，就看了她一双赤色的眼眸狠狠地盯着自己，双手更是环抱着自己，神情狠厉。
在那一瞬间，幼年的西江麓明白，她一定是把自己也当成了蛮夷。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早就给这人准备好的衣物与食物还有水放到了一旁，随后就退了出去。
西江疾本想着等着人恢复了一些后，再细细询问。可第二天，当西江麓和父亲一起过来她休息的帐篷时，就发现那个一直睡在这里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后来进京的一路上，西江麓都有派人寻找那人的身影，可无一例外地，无人上报。
这件事情已发生多年，这许多年来时移世易，西江府与司马府都发生了许多的变化。西江麓完全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然会再次见到那人。
“当年事急，司渂还未来得及多谢西江小姐的救命之恩。”司渂抬手，浅浅地给西江麓行了礼。
若是司渂不说，西江麓便只当眼前人是个吉祥物，但当她提起二人过去的渊源，她这才觉得眼前的大司命是个有血有肉的活物。她笑了笑，却也没有制止她这一礼。
“我倒没想到，当年那人会是当今的大司命。”西江麓轻笑，言语间少了几分恭敬。
“忝居高位罢了。”司渂抿唇轻笑，她看着西江麓的面容，过了片刻，问道，“问筝寻我前去，可有说是何缘由？”
问筝？西江麓抬眸，瞧着司渂。
大司命是朝廷供奉的官职，她既知道问筝小字，又在今日得问筝姐的邀请，是否可以与她言说？
“许是告知大司马大将军夫人的人选吧。”西江麓将车窗推开一个缝隙，瞧着黑黢黢、雾蒙蒙的景致。
听到西江麓这样说，司渂便也不继续问了。反正所有的事情都会在见到景晨的那一刻得到答案，既然如此，那不如说些旁的。她端详着面前西江麓的容貌，又问：“西江小姐的脸色有些不太好，可是近来有什么烦心事？或许可告知于我，我来替你纾解一二。”
大司命素不爱参与凡事，雾灵山大司命更是与世无争。西江麓看着面容沉静的司渂，心念微动，她敛起眉，目光勾着面前端坐的司渂，过了半晌，缓缓地开口，说道：“大司命可知问筝身边暗卫少羽的身份？”
那位一直隐匿在暗处，面戴黄金面具的高个子、贵气的男子。
“知晓。”司渂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她的脸色依旧沉静，但双眸中已经带上了些许莫名的色彩。
大司命也知道。西江麓的神色幽冷，她静静地瞧着面前的司渂，沉声：“有此人在，府中许多事情都需多加小心。问筝的日子过得本就孤苦，眼下更是如履薄冰。他在近前，段毓桓的绣衣使者更是在府宅周遭盯着，问筝可还有半分喘息的时机？”
“几天前，我宿在问筝院中。几近丑时，我听到了问筝房中传来了低呼声。当我推开房门，走入后，便看到问筝额头满是冷汗，神情也不复过往平静，充斥着惊恐与慌乱，似是魇着了。”西江麓眉目的中的担忧做不得假，她的身影笔直，在月光下显得清冷至极，而就是这样的人，此刻正在担忧她的姐姐，“我欲将她唤醒，可少羽不知何时出现，他止住了我。”
“他一个大男人，怎的如此没有分寸！”说道此处，西江麓的语气彻底沉了下来，显然是对少羽此番甚是恼怒。
“我晓得了。”司渂明白了西江麓所讲，她看着她，对于她的话只给了这样的回复。但仔细听去，她的声音里隐隐带着一丝愉悦，好似是笑了。
司马府外，只有些许灯笼照亮。
西江麓和司渂先后下车，西江麓站在地上，主动伸出了手。
司渂犹豫了片刻，搭上了西江麓的手。
二人先后从暗门进入府中，西江麓走在前方，一点点拨开路途中遮挡行进方向的阴影，司渂盯着她的背影，忽地开口：“西江小姐希望他消失多久？”
“少则一年，多则永远。”西江麓转过身，一双眼眸明亮而灼热。
“好。”司渂笑着应下。
“多谢大司命。”目的达到，西江麓的表情终于轻松了下来，她重新转过身，继续带路，马上到景晨所在的正厅，她忽地又转过身，说道，“大司命，我小字苒林。”
“晓得了，苒林。”

第056章 和亲
和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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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渂与西江麓在司马府偏门下了车, 一路行至正厅。司渂的目光在院中的梧桐树上流连着，她努力地调动着自己体内的气息，试图连接一二, 却发现此处陌生的很。
眼前的一切是她熟悉的，可也是她全然陌生的。
她随着西江麓的脚步, 进了正厅。景晨还未到，此时厅内坐着宫商角征和笄女。几人见到司渂与苒林, 纷纷起身见礼。
没过一会, 景晨从外面回来, 带来一身的松香。她扫了眼在场的众人，没有看到辛笃的身影，她不由地摇头笑了下, 问道：“辛笃怎的还没有来？”
几人互相看看，并没有回答。
庄小姐的地位比苒林小姐还要显赫一些, 在场的人除了景晨外, 再无人和她有联系，遑论知晓她此刻还没有到的原因。
景晨心知自己这位表妹个性有多乖戾，她也不多说，自己走到了主位上, 坐好等待着辛笃的到来。
没有一会儿，就见一个白衣女子靠在门口的柱子之上，她的一手掩着唇，打了个哈欠。她的容貌实在是秀丽至极，眉眼之间仔细看去，与景晨还有几分相似。
景晨见她如此, 摇头轻笑，随即她将桌上自己茶盏的盖子, 朝着还在困顿打哈欠的辛笃扔了过去。
辛笃感受到有东西近前，神情动作还如同刚才一般，不过抬手，就将景晨扔过来的杯盖接了下来。等到她一个哈欠打完，这才站直了身，笑着看向厅内的景晨，说：“问筝好狠的心，竟要谋杀与我。”
“莫要贫嘴了，进来吧。”景晨轻笑着摇头，示意辛笃赶快进来。
辛笃撇了撇嘴，缓步走了进来。她的目光在众人的身上一扫，落在司渂上的时候，稍有停顿，随后便仿佛无事发生一般，再度看向景晨，嘴里十分不正经地说道：“这么热闹呢？这是要开家族大会吗？”
辛笃已经近前，宫商角征和笄女起身，抬手行礼。
景晨将他们的动作收入眼中，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说：“辛笃是我表妹，不是外人，你们行礼作甚。”
“他们是给镇远侯这个外人行礼才是。”辛笃对于宫商角征认为她是外人这件事并无任何疑义，相比起那位西江小姐，她的确算得上外人。坐在景晨的下首，她忽地又说，“哦，你那个跟屁虫大个子，我给支出去了。”
众人听闻，眼睛瞬间落在了辛笃的身上。
景晨弯着眉眼笑。
“莫约得出去个两三个月才是，这段日子，你也松快些，省的成日绷得紧，再生出什么病来。”辛笃看着景晨的眼睛，语气半分恭敬都没有，“至于两三个月后，我想，在场肯定有人有办法再把他支出去才是。”
苒林看着辛笃，如此慵懒、无规矩的模样竟和她想到了一处去，甚至比她更早一步地将少羽支了开来，这人倒是有意思。
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辛笃抬眸，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对面的西江麓。许是已经及笄了，她的模样已经与幼时小女孩的模样不太一样了，但是仔细看去，仍旧能够看到她闪着一双晶莹的眸子，亮晶晶地看着自己。
辛笃忍俊不禁，她微微抬起头。
“苒林，这是辛笃。镇远侯家的独女，按理你也需要叫声姐姐才是。”景晨坐在主位上，看到这两个妹妹眼波的流转，主动开口。
苒林起身，很是难得地对着辛笃福了福身子，朗声叫道：“辛笃姐姐好。”
辛笃眸中的笑意明显，她点了点头，随后也有垂首看了看，从腰间解下来一枚玉佩，递给了苒林，笑道：“没有提前准备，苒林妹妹不要嫌弃。”
苒林倒也没有想到会收到礼物，她愣了一下，笑着接了下来。
坐在苒林身侧的司渂看得清楚，这枚玉佩与一般质地的软玉不同，刚才动作之间上面的符文明显，而在玉佩的表面上则是雕刻着鸟状纹样。联想到刚才在城外看到的场面，司渂对眼前人的身份有了猜测。
“这位，想必就是大司命了。”辛笃给了苒林自己的玉佩后，她的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司渂的身上。
司渂从辛笃的口中听到大司命三个字，赤色长袍下的身影一僵，跟着，她缓缓地站起身来，目光定定地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辛笃。
辛笃向前了一步。
景晨看到辛笃的眉头微蹙，她也同样站起了身，走到了三人身边，无声地横了辛笃一眼。
辛笃对景晨的眼神很是无所谓，她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端起茶水，饮下了一口。
在场的人只觉得辛笃的脾气比景晨还要难以捉摸，便也不在意，一起将目光落在了景晨的身上。唯有司渂，她的目光始终都在辛笃的身上。
“昨夜段毓桓召我入宫，你们猜是所谓何事。”景晨对司渂瞅着辛笃的目光示弱无误，她看着其他人朗声说道。
“可是希望少君出征漠北？”少角在一侧说道。
“问筝才袭爵，正是需要建功立业的时候，段毓桓那厮，怕是不愿问筝出征才是。”苒林瞥了眼自己对面的辛笃，看到她仍旧没个正形地在喝水，笑了下，回道。
“格拉丹若不是臣服于段毓桓，以他那心性断然不会送他归国。可格拉丹在燕京多年，华尔达部落权力早已更叠。叛乱就在眼前了。”少商来往南北，对漠北的消息也知知甚多。
“叛乱就在眼前，不如叛乱即刻发生。华尔达紧挨着北境，若是发生叛乱，想来消息很快就能传来。届时，段毓桓就算不想派问筝前去漠北，怕也是压不住朝野。”苒林的眸光微亮，看着众人。
几人听了苒林的话，低下头，似是在琢磨什么。
“辛笃，你用什么把他支开的。”景晨不答，反而询问起辛笃旁的事情。
辛笃看着景晨，微笑着回：“我说漠北叛乱的消息六百里加急在路上，让他把消息截下来。”
“截下来消息做什么？”少角不明白，这消息有什么可截下来的道理。一时间也浑然忘却了辛笃的身份，直接出声问道。
辛笃回首，瞥了眼少角。
看似寻常的一眼却让少角顿时不适，他立刻垂首，不敢再看辛笃的身影。
苒林看着辛笃的面容，心中隐约有了猜测。但她实在没想到辛笃竟然如此大胆，她犹豫着，抬眸。
还是站在苒林身侧的司渂，她淡淡地答道：“辛笃小姐是想让漠北叛乱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让段毓桓不得不派问筝出征漠北。”
“何为无法收拾的地步？”少商又问。
司渂下意识想要回答，但她看了眼仍在位置上喝着茶叶的景晨与辛笃，顿了顿，才又垂眸道：“至少是北境边民死伤数千人才是吧。”
北境边民紧挨着华尔达部，过往冬日里频频被他们侵扰。但自从先小司马几次出征漠北后，边境已经稳定了多年，是以北境的肃州民众已有数千户。
数千户死数千人，这几乎是让好不容易繁荣起来的肃州，一夜回到康盛初年。
在场众人无一不倒吸了一口冷气，默默地看向依旧无所谓的辛笃与景晨，欲言又止。
宫商角征碍于景晨的主君颜面许多事不好言说，司渂是个高高挂起的大司命，而辛笃又是罪魁祸首。所以此刻能说话的人只剩下了苒林，她揉了揉眉心，忽地叹口气，说道：“此举一出，肃州可就又变成了空城了。以数千名边民的性命，换问筝出征，此事是否……”
辛笃见他们居然会对人族起了恻隐之心，下意识地想要开口，但话在脑子里过了一下，随后，她淡声道：“所以，我让那个跟屁虫，和司马府中的人一起劝说肃州的边民往内陆迁徙。若还有不听话的，那实属无能为力了。”
她说到这，看了苒林一眼，又道：“华尔达叛乱，死伤无数，我等以漠北人尸身指为北境边民，也不无不可。”
“就算是肃州一州边民全数被屠，又如何？”景晨冷不丁地忽然说出这样的话，“你们当真以为华尔达的叛乱真能来的如此巧？”
司渂心里一跳，偏头看向景晨。只见她面具下的眼眸此刻已经隐隐泛了红，好似下一秒就会变为赤瞳一般。
几人都知晓景晨不似景晟和景晏那般心怀天下，对平民百姓更是不屑一顾。然而知晓她不在乎，却未曾想到她已心狠如此。众人默了默，谁都没有主动开口。
“你也就嘴上说得厉害，实际上，肃州那些边民安置的地界，你早已安排好。何必如此刀子嘴？”辛笃瞥了眼在场几人的反应，心中有些不耐烦，但面上仍是那副慵懒的样子，她淡淡地笑着，将景晨的形象从刽子手的模样上挽回几分。
景晨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若非是辛笃提醒，她当真是想要杀了边境那数千户的民众的。但，既然辛笃将此功劳记在她的身上，那就当做是她所想的吧。
“之所以要牺牲部分边民，只因段毓桓召见。”景晨身子微微正了正，终于讲到今日召大家前来的重点，说道。
众人皆是严肃起来，看向景晨。
景晨顿了顿，喝了口茶，忽地叹口气，接着说：“段毓桓欲将安庆公主嫁给格拉丹，换取北境和平。”
安庆公主，那位怯懦小小的，自幼不得宠爱的公主。若是她往漠北去，以当下的情形，势必有去无回。
景晨说话间，司渂的眼神瞬也不瞬地看着辛笃。看到她的目光凉凉的，毫无温度。
“一人哭好过千家哭，公主苦好过百姓苦。公主既享臣民供奉，若是和亲能换得北境和平，好像也不失为一门不错的买卖。”
此言一出，辛笃本就凉薄的眼神顿时落在了出声的少角身上，她的目光几乎要将少角穿透。
少征哪里* 想到少角竟然如此轻言开口，他连忙抬手拉住少角的衣袖，不让他继续说。
少角被辛笃的目光看得浑身发冷，不由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压低声音道：“我说错了吗？历朝历代不都是这样做的吗？”
“少君！表小姐，少角年少无状……”少征解释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强势地打断。
“出去！”辛笃懒得和少角废话，一记掌风直接朝着少角和他身侧的少征拍了过去，丝毫没有给他们反应的空间。
霎时间，少角和少征皆落在了厅外。少角的嘴角更是被她的掌风拍出了鲜血，他还欲抬头争辩，就看到景晨同样冷淡的眼神。
二人一起跪伏在地，不敢言语。

第057章 千岁
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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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笃陡然发怒, 场面顿时变得难看了起来。
今日在场的，能够被叫来的，自然都是景晨近前信任的人。宫商角征自幼跟在景晨的身边, 虽名为亲卫、侍从，但他们本身都是司马氏族的人, 更是在朝中有着自己的品级。唯一能够被成为外人的仅有司渂，然而她是一国的大司命。
如此情况, 少角因为一句话就被辛笃出厅堂, 少征更是无辜受累。和他们更亲近些的少宫和笄女的脸色很是难看, 就是少商的面容都隐隐带着不满。
景晨坐在位置上，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看着辛笃。她晓得, 她这个表妹从来不会是一个无的放矢的人，她所作所为自是有着自己的用意。
不言语就是暧昧, 而暧昧就是偏袒。[\
苒林看着景晨面具下的眼眸里晃着的几乎和辛笃一模一样的薄怒, 她知晓，景晨并不认为辛笃此举不当。景晨的沉默不语和其他人的反应，都让现在的厅内变得尴尬难忍。场面终究是需要有人来打破的，她无声地看了眼身侧的司渂。
司渂福至心灵, 她默了默，随后主动开口，说道：“辛笃小姐何故动如此大的气，当心气坏了身子。”
“公主享臣民供奉，就要远嫁。那那些个只知吃喝玩乐、纵情声色的天潢贵胄，便要理所应当地龟缩在人身后？”辛笃长相秀美, 可说出来的话着实刻薄，她瞥了眼跪在门外的二人, 哂笑，“你们二人当头脑清醒些，若非问筝以面具遮掩容颜，且在族谱中以男子计，否则，你们的主子怕也难逃你们口中的好买卖！”
若景晨以男子身份在燕京中过活，作为景氏嫡女的她会是如何的下场呢？
眼前的辛笃母亲便是活生生的例子，年方十四便嫁给了已经三十好几的镇远侯，生下辛笃不过两三年就因为生产的亏空撒手人寰。
哪怕是大司马嫡女，景晨同样也逃不掉和世家联姻的命运。
“万物生来就分三六九等，天资远比一切努力都要重要。公主既是公主，那她合该享受万民供奉。若是认为此言刺耳，那你们何不直言天道不公？王子同样享受万民供奉，你们怎的不说让王子前往漠北和亲？”
“左不过，你们以为安庆不重要。以为女子牺牲便是正道，以此为天道。”辛笃拿起自己身旁的茶杯，端起来想要再喝一口，却发现已经没有了。她重重地放下茶杯，目光满是不耐烦地瞧着少征和少角二人，“自古以来都是这样，那都是你们这群人无能罢了！”
“少征知错。”
“少角知错。”
二人跪伏在地。
即便是入了夏，燕京的夜晚还是有些凉的。景晨看着辛笃动了真怒的模样，她垂眸无奈地笑了一下，起身，将自己的茶杯递给了她。
“起来吧。”景晨将跪在地上的两个人托起，回首又瞧了眼正在喝水的辛笃，说道，“安庆不受宠，自幼吃不饱穿不暖的，万民供奉的好处她一点没有捞到，和亲段毓桓倒是想起了她。你们莫要怪表小姐动怒，她也是可怜安庆处境。”
可怜她们自己的处境。
少角从来心直口快，他嘴上的功夫不如少征，眼下被辛笃说得哑口无言，他脸一红，说道：“是少角失言，我……我没想那么许多……不是真的想要公主远嫁的……嗐……我就是……”
“少角嘴笨。表小姐教训得极是，是我等将此不平事当成了理所应当。”少征不过是替少角解释了一番，就同样被辛笃给打了出来，少征清楚，他这是被辛笃迁怒了。
景晨看了辛笃一眼，笑了一下，随后又说：“无事，表小姐也不是如此小气的人。”
辛笃瞥了眼少征，又看了看景晨，冷哼了一声，不看他们。
少征和少角重新回到厅内，景晨这才又重新将刚才的话题捡起来，她先是笑了笑，随后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接着说道：“格拉丹在燕京为质的这几年，我扶持了他的妹妹苏迪尔。此番华尔达内乱，是我授意的苏迪尔。”
华尔达一部紧挨着燕国北境，这些年来和燕国多有摩擦。过往景晨参与北境事务不多，世人皆以为北境是景晟所辖，哪里想得到，景晨早已经在华尔达的内部扶持了自己的人。
宫商角征几人眼中有些涩然，他们瞧着了然的辛笃和苒林，以及仍旧默然的大司命，半晌，少商才道：“少君深谋远虑。”
景晨瞥了眼少商，笑道：“你们莫要多想，辛笃苒林和司渂并不知我所为，你们都是在此刻才知晓的。她们面上端得住罢了。”
辛笃对这些人怎么看全然不在意，夜已经快深了，她有些困，略略地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望着景晨，全无半分规矩地问：“你做了许久铺垫，说吧，今日唤我们前来，到底意欲何为？”
已经习惯她这个表妹的个性，景晨抿了抿唇，她将腿搬了上来，踩在椅子上，面具下的漂亮眼睛眨了又眨，这才说道：“我要娶长安为妻。”
此言一出，本就安静的厅内更是安静。
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从景晨的口中听过这样的话，所以此刻他们根本就不意外。就连莽撞的少角都觉得少君是在说了句废话，他的目光认真地看着景晨，等待着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却没想到，景晨愣了一下，说：“我就想说这个。”
厅内依旧鸦雀无声，唯有窗台处的花草随着夜风摇曳着，发出轻轻地声响来。
景晨这样的姿势有些累，她起身，走出厅堂，来到了院中。
她一袭长袍，站在院中宽大的梧桐树下，抬起了头，目光怔怔地看着前方的天空。动也不动，好似在看远方的月，又好似在看旁的什么。
冷清而惨淡的月光透过树叶散落下来，在她的身上留下斑驳的痕迹，衬得她是如此的寂寥，甚至，莫名给了众人一种，她以孤单了许久。
“是要我帮你们推算个好日子吗？”几人走过去，司渂轻声地问道。
听到司渂这样说，景晨身子微微动了动，她回过头，淡淡地应下：“那肯定少不得麻烦我们的大司命来帮我找个良辰吉日。”
辛笃和苒林闻着景晨身上的松香，辛笃歪了歪头，就听得到苒林出声询问：“你方才可是去回风阁问大小姐的意愿了？”
“是。”景晨彻底转过身，看向众人，说道，“她说她愿嫁给我。”
“她愿意嫁给我。”景晨又一次重复道。
辛笃静静地看着面前的景晨，这明明是一件好事，但不知道为何，景晨的周身散发出淡淡的忧伤来。就连那双藏在面具之下的眼睛，都静谧的可怕，里面晃着的哀愁，几乎快要藏不住了。
“你在难过。”辛笃可没有苒林那样的善解人意，她既然看出来了，那边要说出来，“问筝，你在难过什么呢？”
风瑾已经答应了嫁给你，你为什么还要难过呢？
“姐姐可知长安便是回风阁的萧韶？”苒林知晓辛笃来燕京的时间尚短，怕她不知大小姐的身份，在一旁提醒道。
辛笃偏头，看了眼苒林，抿唇笑了一下，她走到景晨的身边，靠在树干上，一手搭在树上，问：“我不知，你们都知晓？”
“少君曾带着大小姐来府中，我等虽不知她的身份，但隐约中也有些猜测。”笄女说了今日的第一句话，在她说完后，少角和少征点头应和。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辛笃直直地看着景晨，询问她。
景晨怔了一会，望着前方，回道：“从我见到她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不可能只是萧韶。”
桃林初见时，景晨并非没有怀疑过萧韶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妙，然而那时的当务之急是从南楚的人手上救下她。可事后回府途中细想，其中破绽就变得尤为明显。
若真是官宦人家的嫡女，见到景晨杀人时的模样，怎的能够一点惊吓都没有，还有空来关心玄𩨊的模样。
而后的相见种种，都透露着她的身份不凡。一开始景晨只以为她不过是大小姐身边的人，可若只是跟前近侍，又怎能会直面气头正盛的景晨。
一切的怀疑都在苒林和少商带回来的密信上有了答案。
南楚长安长公主在红月过后，便再也未公开露面。那驶入苍云滇的公主依仗上坐的人是谁，谁都无法确认。唯独，两国交界处的一家客栈内，见到了一位气度不凡的女子。
水陆洲。
既已到了水陆洲，初春在景晨上雾灵山问道后，相见就变得容易了起来。
“你与长安神交多年，现下相见。她也愿意嫁给你，你为何看起来不开心呢？”辛笃又问。
景晨心念微微一动，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微微低下了头，距离她近些的苒林、辛笃和司渂三人隐约才能听到她在轻声地说着什么：“她早知我是女子，也愿意嫁给我。她是一国的公主啊，何苦来此？何苦隐姓埋名，没入回风阁？难道权势如她，也会有难言之隐，不得已而为之的苦衷吗？何故走到如此地步？仅因为她非以男子身份立于朝堂？”
三人皆没想到景晨所想的会是这个。景晨说话的时候神色淡淡的，好像她说的不是长安，而是她自己一样。
辛笃几乎忘了自己想要说什么，她看着景晨。明明这个人和百年前的那个人相貌已有了变化，就连生长的环境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可她好像还是她。
她还是她那个悲悯众生的表姐。
辛笃垂下头，眼里盈上了晶莹。
“问筝，人各有命。”司渂上前半步，她按住景晨的肩头低声说着，“天道使然罢了。”
“天道？”景晨哂笑，“那天道以为，我和长安最终结局如何？”
“我不知。”司渂摇头，她无法卜算出景晨的命格，长安亦如是。
“问筝。”一直垂首不言的辛笃忽地开口，她凝望着景晨的眼睛，终于是低声说道，“天道这个老匹夫从来不公平，不必笃信于他。竭力护住你想要护住的一切便好，至于结局，那已是千百年后的事情了。”
“千百年后？”景晨轻轻地笑着，她抬起手腕，给辛笃看着上面的红线，“辛笃，你看它。”
“殿下千岁。”辛笃回道。
辛笃的神情实在是过于的认真，眼眸中更是不带有半分的笑意，若不是景晨熟知她这个表妹的脾气秉性，怕是真的会以为自己能够活到千岁。
她微微地叹了口气，不愿再说。

第058章 司渂觉醒
司渂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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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晨今夜叫大家前来就只为了告诉众人, 她要娶大小姐为妻。
在场的人从来都以她的命令马首是瞻，知晓她的决定后便就足够了，其中缘由无需多问。没一会大家都陆陆续续的离开, 最后竟只留下了司渂与辛笃二人。
二人皆是在景晨刚在站的梧桐树下，辛笃靠在树上, 随意地瞥着面前的司渂。
司渂几乎不敢抬眼看辛笃，她那双幽深沉静的眼眸直直地盯着她, 与高悬于天际的冷月一般, 仿佛要将她彻底看透。
“你是谁？”辛笃能够在辛笃的身上嗅到同族的气息, 可现在这个时节，觉醒的民众并不多。她不记得里面有司渂这么个鸟，她皱着眉头看向司渂, 眸色渐渐变化。
眼看着面前的辛笃眼眸变得猩红，司渂定定地看着她, 怔了半晌。忽地跪地行礼, 道：“司渂见过大祭司。”
大祭司？
听到司渂这样唤她，辛笃的眼眸更是冷静，她的唇角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显然是十分不满。
“大祭司……”司渂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她抬眸看向辛笃。
“你是哪个部族的？”辛笃将自己陡然生出的戾气压下，眼眸落在司渂的几那头，转而看似不经意地说道，“我好似没见过你。”
“吾乃赤凤一族。”司渂垂首回答。
赤凤？
五凤一族被分为赤凤、𬸚𬸦、鸿鹄、鹓鶵和青鸾。赤凤一族的确以司为姓氏，但赤凤上下不过两千只鸟，很不巧地辛笃过往和赤凤接触良多, 这两千只鸟多多少少也都打过个照面。
她可不记得，这里面有司渂。
“哦？是吗？你们的大祭司司纮可还好？”辛笃又问。
司纮的名字一出, 不知道为什么，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司渂的心底升了起来，她感到了一种没有来由的惧怕。几乎是下意识地，司渂再度垂首跪伏在了地上。
“怎么了吗？”
司渂微微皱眉，想了想司龄生前的告诫，抬眸眼咬牙问道：“辛笃小姐的辛，可是鸿鹄王族的辛？”
“是，我是鸿鹄王室。”辛笃靠在树上，粗糙的树皮硌着她的脊背，让她有些不太舒服，她动了动身子，蹲下了身子，“不过，我不是鸿鹄一族的祭司，我是她们的王。”
司渂闻言，扯了扯嘴角，被戳穿谎言后，她没有感觉到尴尬羞恼，反而是笑了起来。说：“我的确是赤凤一族，不过我的血脉并未觉醒。是以辛笃大人无法感受到我的气息，而我，对辛大人的身份也未想起，方才只是才揣测而已。”
血脉并未觉醒？辛笃仔细地瞧着眼前的司渂，少顷，她忽地抓起了司渂的手，一股强劲而微凉的气息不容拒绝地探入了司渂的体内。待感知到了她周身经脉内独属于五凤族的符文禁制与熟悉的血脉气息后，这才笑了笑。
这世上许多事情都能作假，唯独五凤族血脉中的符文禁制做不得假。哪怕法力强悍如司纮，也无法给温予的血脉加上独属于她们的禁制。
辛笃轻轻地拍了拍司渂的肩膀，脸上带了几分笑意，说话时的神色也比刚才轻松了许多。她拉着司渂站起身，问道：“你是何时意识到自己的血脉的？”
“莫约是五六岁的时候，我察觉到自己能够轻易地御空而行。司龄这才告诉我，我是五凤一族，非人族。”司渂欣然回答。
辛笃点了点头，此处到底不是说话的地方。她领着司渂向着自己的院子走去，一边走着一边感慨道：“你有司龄引导，可问筝怎的没鸟来引？这事当真奇怪，𬸚𬸦一族觉醒的鸟不少啊，几近沉睡的鸟也有许多，没道理把她忘了才是。”
“此事的确蹊跷。”司渂跟在辛笃身后半步，赞同她所说的，“那辛笃大人现在前来，是打算亲自引导问筝觉醒吗？”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辛笃居住的院子。这里的景象与正厅别无二致，大片大片的梧桐树几乎遮掩住了所有的光亮，深夜看来是那样的幽深静谧。
“我是鸿鹄，她是𬸚𬸦。我们没有婚约结契，也就留个亲缘关系。可咱们这些个鸟，但凡红眼睛的，不都是五族通婚，她这次觉醒，亲缘与我也生分了些。”辛笃边说话，边坐在了院中的石凳上，“我引导不了她。”
她所坐的地方恰好是几片宽大的梧桐树叶中的缝隙，月光透过缝隙落在她的身上，让她周身变得明亮柔和了许多。
“我的意识尚未完全觉醒，过往的事情也记不太清，同样无法帮她。”司渂低下头，她的手指在桌上月光倒映着的树叶的阴影上略过，紧接着落在了辛笃的脸上。
辛笃看着司渂，目光飘得有些远，似乎是想要透过眼下司渂的面容看出她在六百年前的身份一样。
见此，司渂解释道：“我并不知道自己六百年前的身份，司龄在回桑梓地前只告诉我，我是赤凤一族。是司纮大祭司最亲近的人之一，除此之外再无旁的话。”
六百年。
那件事发生到现在竟然已经有六百年了吗？
辛笃并不说话，她看了会司渂，眼眸中的光泽晃了晃，忽地问道：“你的瞳孔是什么颜色？现在可会控制了？”
司渂闻言，眼眸霎时变成了同样的红色。
“你这鸟倒是直接……”辛笃哑然失笑，她摇了摇头，“雾灵山一处，本就是你们大祭司司纮过往的住所，司龄既已经回到桑梓长眠，那你更要在大殿内潜心修行，争取早日觉醒回归，以你的身份，说不定还能顶替司纮，成为赤凤的大祭司呢。”
司渂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就是字面意思，没有别的意图。”这批神格有损的鸟们，多数都在人族长大，再不就是和人族多有瓜葛。和肮脏的人类呆的时间久了，想法也不免染上了人族的弯弯绕绕，为此辛笃特意地解释着说道，“赤凤一族的事务，并不在我的权限之下，我也无意掺和。不过……司纮此次觉醒马上就千年了，说不定我说的就是真的呢。”
司渂目不转睛地看着辛笃，似笑非笑地说道：“辛笃大人何故如此解释？对司纮大人的事情，司渂不敢多想。”
“你们这些在人族里面长大的鸟们，说话弯弯绕绕的，都坏了！”辛笃瞪了她一眼，起身，“不早了，我回去睡觉了。问筝的府宅大，你今晚也别回雾灵山了，找个住所睡下吧。”
“好。”司渂应下。
没过一会，司渂离开。
院中仅留下辛笃。
梧桐树的枝叶繁茂，几乎到了遮天蔽日的地步。深夜的月光本就薄凉入睡，此刻更是幽深寂寥。辛笃坐在石凳上，有风吹过来，吹动树叶，发出沙沙声响。
抬头看向夜空，辛笃轻声地问：“汲隠，你还不下山吗？”再不下山，汲瑜的血脉怕真的是保不住了。
回答辛笃的，是微凉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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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跃动，景晨坐在阴影之中，夜色与白玉面具几乎将她整张脸遮掩住，仅露出左边的眼眸与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
有风裹挟着树叶，落到脚前的青砖之上。落叶太轻，似是漂浮于平静的湖面一般，没有半分声响，亦无半分波澜。
景晨慢慢站起身来，她随手拿了一件披风，直接出府往雾灵山去。不似寻常那样用轻功上山，此刻的景晨提袍登高，一步一步，走到了山巅。
当站在山巅时，天边已经泛起光芒。
景晨就站在原地，一直等到了天色大亮，等到了能够看清燕京城内全貌。
清风拂面，人又在高处，更显得万籁俱寂。景晨在这里等了一会，终于看到了司渂缓缓上山的身影，她看着她，微微一笑，说道：“司渂，上来。”
司渂昨夜就歇在了司马府中，却没想到景晨却是来到了她的雾灵山。她脚步快了一些，不过一会就来到景晨的跟前。
“问筝。”
景晨端身而立，她身上的长袍在风的吹动下，衣袂翩翩，她瞥了眼身侧的司渂，手指向城中辉煌的宫殿，道：“你说，谁人能入主那里。”
司渂正想开口，又听到景晨说道：“先王五子。废太子功高震主，为先王忌惮，不通兵事又为人所害，所以才有了今日；二王子不学无术，荒淫无道；三王子有胆有谋却心量狭小，难堪大任；四王子生性多疑，乖张暴戾；只有五王子，段毓桓还算是正常些。”
段毓桓自幼就被先王送到了司马府，和景昱一起长大。虽然不能说品行多么良纯善良，可到底还是温和敦厚的。
当年的景晨没得选，可事实证明，她选错了。
司渂思量了片刻，终于说道：“问筝，当年是你没得选。”
景晨点了点头，问道：“你惯会卜算天命，那你可知，段毓桓这王位还能坐到什么时候？”
司渂回答道：“三年，他命格中只有三年的辉煌。”
现在已经是隆正二年了，三年的荣光，只剩下今年了吗？景晨的眸色渐渐幽深，她叹了口气，随后转过头，说道：“那段毓枢呢？”
她已经选错了一次，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次选错了。
“为何一定要是先王五子呢？”司渂叹道。当年扶持段毓桓，不仅仅因为他和司马府走得最近，更是因为段毓桓命中有这三年的显赫。而现在，问筝竟妄想将已经倒了多年的废太子势力扶起来，此举实在是太过凶险了。
且无用。
景晨沉默了片刻，回答道：“先王对我父有知遇之恩，我作为父亲唯一在朝的子嗣，自然是要完成父亲的愿望的。不论怎样，得扶持段氏这一代。”
“你合该晓得，你是景氏的人，是司马一族的族长，是燕国举国上下门阀世家的表率。段毓桓也好，段毓枢也好，他们成王以后，都是一样的。”司渂的眉头紧锁，“他们会拿你开刀，由你开始，向所有的氏族动手。”
“无妨。”景晨挥了挥袖子，似是做了什么决定一般。
司渂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她看着景晨，等着她下面的话。
“既然五子不行，那我就从先王旁的子嗣中找些中用的、胸怀大志的。”景晨垂眸，看着远处的皇城，“至于世家，几个家族已经盘踞了这里太多太多年了，也是时候被拔除了。”
“你看中了谁？”司渂直指要害。
景晨摆了摆手，似是不愿再此刻告诉司渂。
司渂也不计较，她默了默，站在景晨跟前，同她一起看着脚下的燕京城。

第059章 成亲前
成亲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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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一, 大朝会。
近日朝中最大的事情莫过于漠北，漠北内部的争斗到底是影响到了燕国的北境，肃州上下两千余户人家, 有百余户为漠北人所杀，未被杀害的肃州民众, 皆举家向南，浩浩汤汤的肃州人又引来了燕州和云州民众的恐慌, 纷纷背井离乡, 向着燕京而来。
一时间北境流民甚众。
自景晨开府后, 举国上下都期盼着这位曾经的杀神能够重返战场，期望着景晨能够以一己之力强挽燕国现今对外战事上的轻颓感。段毓桓既忌惮着景晨的乖张跋扈，又不得不仰仗司马一族。他本就愤恨, 现在漠北内乱就如同在一锅马上烧得滚烫的热油中，滴上了百余滴冷水一般, 登时在他的心中炸开了锅。
所有的人, 不管是朝堂上的世家豪族，还是以魏珂为首的“清流”，相干的、不相干的，这些个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盯着王位上的段毓桓与站在他下手, 闭着眼睛小憩的景晨身上。
段毓桓恨，却也无可奈何。他强打着精神，满怀期冀地看着景晨。
景晨谋划这件事情的时候就知晓会有这样的场面，她清楚段毓桓的心思，也明白他的犹豫所在，而她想要的恰好就是段毓桓这些日子的犹豫。
景晨垂首, 并不主动接话。
见此，段毓桓更是恼怒。他的牙齿几乎要将自己的后槽牙咬碎, 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责令有司尽快拟个章程出来。
散朝后没多久，告病在家的大司徒元浩就收到了景晨的邀约。这份邀约来得突然，元浩手拿着景晨亲手所书的拜帖，在府中踟蹰不定，不知景晨在这种时候约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大司空、大司徒和大司马皆是位列三公，但这些年下来，大司马早已将他们踩在了脚下。景济主事时，对其余世家视而不见，而景晨从来都是阴晴不定的性子，又不是世子，所以她和世家的接触更是少之又少。这种时候，景晨邀他过府一叙，谁都拿不准她的想法。
元浩思来想去，还是差人套车，低调地往司马府去了。
少角站在门口候了许久，终于是看到了司徒府的马车慢悠悠地驶来。他主动上前，扶着元浩下了车，后更是亲自引着他径直往后院去。
这样有礼的场面着实让元浩后背发凉，谁不知道少角是跟在景晨跟前的近侍。若非这一代司马府还未分家，以少角现今在朝中的职位，早就能够独自辟一处府邸了，遑论现在像个下人一般。
然而，此刻，这位朝中的大员竟然像个内侍小厮一样，在前往引路。
元浩心头惴惴，连司马家的格局布置都不敢抬头仔细瞅。等到少角带到的时候，他这才发觉，他已经来到了湖边。
只见景晨正垂手立在湖心亭中，她看到元浩已经来了，立刻吩咐人将小舟划来，让自己跟前的少征带着元浩上岛。
等上了岛，刚刚站定，元浩就看到景晨提着自己的锦袍，躬身行礼道：“世伯。”
她面上实在是太恭敬了，恭敬到元浩觉得肯定有什么为难的事情等着自己。他连忙伸出手将景晨扶了起来，一脸慈祥地笑道：“大司马多礼了。”
“今日没有大司马和大司徒，左不过是小辈请世伯过府一叙，还望世伯不要怪晨唐突才好。”景晨乖巧地说道，话音落下，她就转过了身，看着面前的湖光。
元浩和景晨站在一侧，他同样看着面前的景色。不得不说，司马府的精致当真一绝，碧绿色的湖水与蔚蓝色的天际相交，美妙地像是画卷上的景色一般，而远处的密密麻麻的梧桐树叶，更是将那一片郁郁青青之色仿佛实质化一般带到了眼前。
温柔的夏风卷着湖心的水汽，扑在人的身上，显得十分凉爽，周遭更是传来风吹动树叶的声响，听着是那样的惬意。
元浩转头看向景晨，见到她仍旧如同他印象中的模样那般沉静，他主动开口：“大司马今日邀我前来，所为何事？”
景晨正想开口，又听到元浩说道：“老夫告病在家多日，朝上许多事并未入耳。不过……”
元浩思量了片刻，终于又说：“家中那几个不争气的子孙说，问筝流连于烟花之地，还与其中的女子有所纠葛？是也不是？”
司徒一脉看似式微，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几大豪门世家的势力，哪有那么容易被瓦解呢？景晨点了点头，回道：“是。今日问筝所求之事，也和回风阁之人有关。”
果然。
与一般的世家不同，司马这一族在上古时期就是大姓豪门，同样也是燕国唯一留存的名门。这样的家族御下极严，对子孙的要求也十分的多。景济这一代更是要求嫡系子孙不得纳妾，景晨的兄长们都是如此。
可景济才离世多久，景晨竟然和烟花地的女子勾连在了一起。
元浩叹道：“建洲才离世三年，你怎的就如此。”
景晨凝眉站在原地，不言语。
见她如此的反应，元浩一时无话。沉默了片刻，又问：“是何人？你所求又是何事？”
“南人萧韶，我欲娶她为妻。”景晨眸色坚定。
虽知晓景晨今日拉下脸面亲自来求他，事情肯定棘手，却没想到竟然棘手到如此地步。元浩心惊，询问：“那个名动燕京的南人？！”
“是的。伯父，我欲娶她为妻，此心不改。”说罢，景晨朝着元浩微微一揖。
元浩是大司徒，掌管整个燕国上下的户籍。景晨若是想求娶萧韶，必然是绕不开元浩的，与其被动等着元浩来问她，莫不如自己主动求他。
“她可是奴籍？”元浩问道。
“不是。”景晨回答，“她初入回风阁时，我便遣人去了那里，找管事抹了她的奴籍。”
“既是南人又不是奴籍，却入了回风阁，是贱籍还是罪臣之女？”元浩又问。
看到元浩的神情，景晨知晓此事十有八九能够解决。她微微笑了，拱手道：“世伯英明。她本是南楚龙图阁大学士嫡女，其父得罪了南楚长安长公主，获罪，因此她被罚没进了回风阁。”
官宦人家的嫡女，如此* 就算是南楚人倒也不妨事。若是仅有这样，景晨断断不会找寻他过来，元浩凝目朝着景晨望了片刻，道：“问筝怕不是只想让我替这位萧姑娘作保，是想用我元家来抬一下她的身份？”
景晨笑望了元浩一眼，道：“世伯知我。”
“你是司马一族的族长，更是大司马大将军，你当晓得自己的婚事有多少人盯着。京中那许多大户人家的嫡出小姐你不欢喜便也罢了，怎的偏生喜欢上回风阁的女子？”元浩当真无奈，当年景济只不过是一庶子，娶齐地平民女子时都受到了司马一族的反对，后来更是自己生生挨了十几鞭子这才算罢。现下，景晨竟也要步了她父亲的路了。
“晨开府不久，当今王上忌惮世家。有意为晨指婚公主殿下，晨作为世家表率，万不能如此。”景晨面对着元浩，恭敬地答道，“萧韶姑娘在京孤苦无依，又和晨颇为投契。”
元浩转过头，望着风中的草木，良久，才道：“你想让我怎么做？”
景晨答道：“晨欲和司徒府结亲。”
听到这样的话，元浩孱弱的身子似乎微微抖了一下。和司徒府结亲，元浩子孙不丰，膝下只有二子。景晨此言，分明是希望元浩能够收了萧韶为义女。
“大司马……”元浩望了景晨半晌，方道，“大司马可知此举一着不慎，会让司徒司马府陷入何等境地？”
“晨晓得。”景晨答道，“祁府左不过这个月，王上就会对其下手。若司徒司马府要是还不同气连枝，想来以王上的秉性，下一个被抄家罚没的就要是你我了。”
祁府会被王上抄家罚没？元浩上下瞥了眼景晨，有些不敢相信。
见他狐疑，景晨也不解释，她只是继续说道：“晨虽驽钝乖张，亦晓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断然不会拿这种事来戏弄大司徒。”
“大司空祁恒嫡子曾与三王子交好，先王在世夺嫡时，为三王子谋划了许多，其中不乏有许多针对当今王上的计策。虽自王上登基以来祁恒被罢官去朝，但他享受荫封，王上如何能忍。”
元浩点头，他们虽都是五官世袭，但这些年来早已经不那么亲近了。然而若是司空一朝被废，倒也是生了些唇亡齿寒之感。他想了想，终是说：“王上为何偏生要在这个月动手？”
景晨没做犹豫，回道：“杀鸡儆猴。晨就是那个猴。”
元浩摇了摇头，道：“大司马至今尚未请战的原因，可与此有关？”
以景晨以往的秉性，漠北这样规模和程度的叛乱，她早就已经奔赴前线了。没道理像现在这样，龟缩在京中，等着王上的命令才是。
景晨笑道：“若是晨请战，咱们的王上怕是更是睡不着觉了。说不上，还会将自己至今没有子嗣的事情怪到晨的身上。”
此话当真是大逆不道，元浩看着她说出如此悖逆之言后还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更是坐实了眼前人的狂悖。他一时无话可说，说道：“大司马慎言。”
“无妨。”景晨挥了挥手，“他还没有这个能耐往我的府中安插绣衣使者。”
元浩见她气定神闲的模样，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心情很是复杂，一时间分不清是嫉妒景济的三个儿子都是如此有出息，还是对自己两个儿子的平庸无能怒其不争。
“若是司马府与司徒府结亲，伯远兄自然也是晨的兄长。此番出征漠北，晨定然会替仲珩兄多做打算。”景晨又道。
燕国男子全员皆兵，就算是世家豪门的子弟也不例外。元浩的次子元衍也是登记在册的参将，要是能够得到景晨的提携，这对他这个人乃至元家来说都是顶好的事情。
“如此，老夫替犬子与小女提前谢过大司马。”元浩抬手作揖。
景晨轻笑，扶起元浩。
抬手望去，一望无际的蓝天，有日头高悬于天际。刺目的太阳殷殷地灼着眼睛，而在她的四周确实微凉的湖水，空气中泛着的水汽滋润着她，让她松快了许多。
待元浩走后，景晨这才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成亲前的事情还有许多许多，她都会一件一件，一点一点，快速地解决的。

第060章 雾灵山（上）
雾灵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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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收到景晨的邀约时着实惊讶了一瞬, 她清楚，景晨说要娶她，势必是要有一番举动的。但这些日子来, 燕京朝野上下都没有什么关于大司马的消息，仅有漠北一事的议论, 因此，长安以为景晨要将事情拖到出征后, 却不想, 今日收到了景晨的邀约。
景晨邀请她去雾灵山问道。
过往在苍云滇时, 她从师父的口中听说过雾灵山。她原以为雾灵山会是个高耸入云的山巅，或者是连绵成片的雪山，可到了燕京才发觉, 雾灵山不过是燕京城外一座并不算高的山峰，与其他山峰别无二致。
不过, 夏日的雾灵山, 因为人迹稀少倒也能够算得上是幽深秀丽。
景晨在马车上看着长安挑起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色，她也循着她的视线看去，是一片绿意盎然的景象。虽已到了城外，但因为常年有人上雾灵山问道, 是以这里有着不少的商贩，人员往来甚是密集。
这一路出来，不少路人将目光落在这座马车上。景晨本就不是低调的性格，现在更是巴不得全城都晓得她和萧韶的关系。她主动提出在山脚找个茶棚歇脚。
长安抬眸，看着景晨，笑着应下。
景晨先下马车, 她今日身上披了一件墨色的披风，而在披风之下不是往日里常常穿的贴里和罩甲, 而是少见地穿着道袍。她本就比一般男子瘦削，此刻更显得仙风道骨，毫无一国统帅的模样。
景晨只身一人，又穿成这模样，路人自是不用下跪行礼。但茶摊周遭的人们目光总是忍不住落在景晨的身上，若不是她脸上的面具太过明显，众人当真不会将这样的人与威风赫赫的大司马大将军联系到一起。
长安起身，作势也准备下车。刚刚踏出马车的那一刻，她就看到了景晨在下方伸出的手。
瞥了眼四周，这些人都在看着她们。
长安垂首轻笑，随后将自己的手搭在了景晨的手上。
景晨的手掌有些凉，长安抬眸看着景晨，抬眸间正好撞上了景晨含着笑意的双眼。被她这样的笑容感染到，长安的眉眼也弯出可爱的弧度来。
“你笑什么？”景晨眼看着长安在自己的搀扶下下了车，虽然不知道她在楚京会是什么样子，可从过往少商递过来的消息，也能够从中窥得一二。她本想调侃她，不料却看到了长安在笑，她垂首，询问长安。
长安看着景晨，在众人惊呼的呼吸声中，贴近了景晨，低声回答：“将军的手好凉。”
答非所问。
虽然没有得到答案，但景晨也没有恼，她笑着，和长安一起在茶棚找了个位置坐好。
城外的温度比起城中要低上一些，景晨知晓长安并不畏风，但看到长安只穿着一身质地上乘、轻薄的长裙，还是觉得有些冷。想了想，她将身上的披风脱了下来，甩手系在了长安的肩头。
长安心安理得地接受着景晨的照顾，她的个子比景晨矮上一些，此刻抬眸看着景晨，更显得她的容颜越发的晶莹剔透，一双透亮澄澈的眼眸像是会说话一般，勾着景晨的目光。
“将军怎的如此看着韶？”长安语气中含着笑意，询问景晨。
景晨默了默，转过身，重新坐好。
长安也不是非要从她的口中得到什么答案，也笑着坐到了她的身侧。
茶棚老板看样子不过四十来岁，他显然没想到大司马会来他的茶棚。原本应该主动上前招呼的，可都等到景晨和长安已经完全坐好，都无人上前。
坐了片刻，长安意识到老板是碍于景晨的身份不敢上前，她主动地说道：“来一壶清茶。”
城郊外给平民的茶棚自然是比不得司马府中的，不过景晨素来不挑剔，她用着大海碗饮下一大口茶水，解了渴后，这才放下碗，看着面前的长安。
只见长安仿佛高贵的神女一般，哪怕是坐在简陋的茶棚，都没有将她的光彩掩盖半分。如此的人，怎么敢声称自己只是三品文臣的嫡女？这大小姐当真是不晓得人间如何。
“将军可在我的脸上看出了什么？”长安自然是感觉到了景晨看着自己，她对茶叶的要求甚高，这茶棚的茶饮她并不太习惯，浅浅地喝了一口后就放下了，脸上带着笑意询问景晨。
“姑娘甚美。”景晨认真地回答，过了片刻后又说，“比我过往见到的，想象中的都要美上许多。”
这话若是旁的男子说出来，那真真是油腔滑调，但从景晨的口中，还是一本正经的模样，这样说出来，倒让长安心生出了几分羞涩。她抿了抿唇，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景晨淡淡地笑着，没有继续说话。
二人沉默地坐在茶棚之中，感受着周遭的人声随着微风送入耳中。正当景晨觉得歇得差不多的时候，她听到身侧有脚步声响起。
这脚步声与一般民众沉重的脚步不太一样，一步一步落地时煞是小心，若非景晨的功力深厚，定然听不出分别来。她身子微动，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其中一人的身上。
只见莫约来了五六个人，他们身上穿着最为简单粗陋的短打，头发也算不得规整，下巴上的胡茬也没有修理过，若不是他们的脚步声暴露了，粗粗看去，当真与周遭往来的行人无差别。
看清这几人，景晨下意识地瞥向长安。
长安的功力不如景晨，但是她时刻注意着景晨的状态，自然也看到了这几人的异样。接收到景晨的目光，她微微摇了摇头。
这并不是她的人。
这次来雾灵山，景晨并没有携带任何的人，长安也是如此。
既然不是长安的人，那就是来路不明的人了。景晨的眉头微微蹙了蹙，脸上也敛上了几分深沉，转头看向那几人。
那几人从景晨的桌前走过，目不斜视地，一丝一毫的目光都没有落在景晨和长安的身上。
景晨忽地开口：“留步。”
不大的茶棚内所有的人动作都像是静止了一般，齐刷刷地看着景晨。景晨瞥了眼周遭，站起了身，脚步微动，几乎是将长安完全护在了身后，她沉声问道：“几位打哪来啊？”
被突然叫住的男人瑟缩着站住了，他转过身，见身旁其他的同伴没有转过来，拽了拽他们，待看清景晨后，脸上堆着笑，回道：“回大司马，草民等人从峡州来。”
峡州在肃州以南，距离漠北算不得远。
景晨顿了顿，又问：“曹晋如何？”
几个男子对望了一眼，表情凝重，谁也没有主动说话。还是一开始回话的男子开口，回道：“曹大人日理万机，草民不知大司马所问何事。”
长安心下一沉，她转过头看着景晨。
只见到景晨微微叹了口气，随后她又看了看周遭，摆了摆手：“罢了，你们走吧。”
说完，她就拉起了长安的手，二人继续准备向着雾灵山走去。
等到了山脚下，长安这才询问：“这几人来的蹊跷，将军为何放了他们？”
景晨和长安都是何其敏锐的人，一般的民众忽然被景晨叫住，早就跪伏在了地上，更不要说开口回话了。可这几个人回答的还算是妥帖，更是对景晨询问的莫名问题，回答得看不出破绽。越是看似没什么，越是蹊跷。
然而，景晨却放这几人进了燕京城。
长安回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她又转回了头，声音笃定而认真，说道：“那几人并不知晓峡州知州的名姓，将军何故透露给他们呢？”
本走在前方的景晨回过头，凝望着长安，笑道：“姑娘说笑了，我何曾透露峡州知州的名姓给他们了，他们不过是路人。”
长安闻言，眉头渐渐蹙起，她的神色冷淡，对着景晨说道：“将军当韶是傻子不成？”
见瞒不过她，景晨抿了抿唇，她微微拖着长安的胳膊，低声回答道：“我晓得他们不是一般的民众，可他们为何来燕京我并不知晓，来燕京找谁我亦不知晓。与其在城外将他们抓获，只能获得几具死尸，不如候着，看看他们来此到底是什么目的。放长线才能钓到大鱼，姑娘合该晓得才是。”
长安岂会不知，但，她蹙起的眉头渐渐松开，神色稍缓了些许，但还是有些不认同地说道：“我自是清楚这点，但他们若是别国细作，猛然入了燕京，万一和人勾连，连累了城中百姓，这可如何是好？普通百姓何辜。”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向着雾灵山上爬去。
雾灵山一直都是燕国的朝拜胜地，除去官府修建的官道，更是有着许多民众走出来的小路。景晨带着长安，没有走官道，而是在一片小路中走了一条最是清浅的路。
二人走了许久，四周的景色渐渐地也变化了起来，脚下狭窄的土路逐渐被杂草覆盖，放眼望去，满目的翠绿，周遭只有二人，更显此处格外的安宁静谧。
“生逢乱世，百姓便不是无辜的。”景晨走在前方，随着风，她的话语落入了长安的耳中。
“若说是别国细作，那不还得问问姑娘你？我若当真是忠君爱国之人，姑娘怎可能站在我的面前？”
景晨最后这句声音极低，好似不愿意被长安听到一样。长安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神情，她瞥了眼前方的景晨背影，朗声说：“将军此刻还要与我说笑吗？”
景晨摇了摇头，她猛地转过头，目光深邃地望着长安，缓声道：“姑娘，晨并不在意百姓的死活。莫说不知道那些人是谁派来的人，针对何人，就算他们当真是别国的细作，与我何干？难不成稳坐天子座的人是晨？”
“晨不似姑娘，我对这人世间并无好感，我不去惹了旁人，旁人也莫要将自己身家性命托付与我。家国天下与我而言，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假把式。晨，只在乎自己在乎的人，不堪大用。”
听到景晨这样说，长安心头复杂。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她面前如此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身为一国的大司马大将军，却对家国全无半分留恋。她不在乎民众，不在乎家国，那她在乎的是什么呢？
长安走到景晨的跟前，侧头看着她。
不知不觉间，她们已经走到了山巅，大殿就在二人的眼前。
景晨转过头，和长安对视。看到她目光中灼灼的疑问，过了片刻，她遂了长安的心愿，回答道：“晨只愿家人、友人平安喜乐，其余别无所求。”

第061章 阿瑾
阿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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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生在司马家, 自小被教育要忠君要守护这片国土，景晨也没有对这片土地有任何旁的情绪。
这些话语如此直白，直白到这是长安第一次听说。随即, 她释然一笑。世人龌龊，有几人是真的能够做到心怀天下、拯救苍生呢？至少在楚京朝堂上, 长安看不到这样的人。
不过都是一群善于沽名钓誉，追求功名利禄的庸人。
像景晨这样坦然的人, 倒也是难能可贵。
“姑娘笑什么？”景晨看到长安在笑, 觉得她现在笑容有些来的莫名其妙, 疑惑地问道。
景晨的话音刚落，长安原本还在笑着的面容登时消失，她脸色一变, 看向了前方。
景晨也下意识地转过了头，循着长安的目光看去。只看到穿着赤色大袍的司渂倒在地上, 景晨和长安对视一眼, 二人急忙来到司渂的身边。
待扶起司渂才发觉，她长袍下的手臂，此刻鲜血淋漓，一条莫约两寸多长的伤痕, 自她的手腕向上来到小臂。好似有什么东西，被人生生的从司渂的手上挖走一般。
长安深吸一口气，她皱眉，问道：“司渂功法如何？”
司渂自幼和景晨一起，但她的拳脚功夫算不得好，因着司龄的限制更是甚少会展露功法, 所以景晨也不是很清楚，她摇了摇头, 敛着眉：“我不晓得，不过想来不会太差。”
长安听着，心思纷乱至极。司渂受伤的手臂，正是景晨与她本命蛊所在的地方，然而她从未在司渂的身上嗅到任何熟悉的气息。她本就对五凤一事一知半解，现在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就在二人将昏死过去的司渂送到殿中后，忽然耳边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声音在殿外响了起来。二人下意识地望向窗外，只见郁郁葱葱的绿色之中，有一个人影飞快地掠了过去。
那人快的惊人，似是飞在空中一般，只看到模模糊糊的影子，其余什么都看不清。
景晨和长安不做他想，足间一点，直接跃出大殿，向着那人的方向追去。
景晨活了这些年，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够在轻功上与她不相上下的人。没料想到，这一次一遇见就遇到了两个，其中一人，更是养尊处优的南楚大小姐。她只觉得稀奇，瞧了眼面色沉重的长安后，用尽全力向着前方那人追去。
长安浑然没有发觉到景晨的目光，只因她现在所有的思绪都在前方那人的身上。那人身上带着一股熟悉的气息，这气息的熟悉之感让长安冷汗直冒，她不知道这人是谁，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对这人有着这样的反应。但她知晓，她得追上那人，询问一二。
二人追击片刻，景晨忽地意识到司渂还在殿中昏睡着，无人照料。若是有人刻意针对司渂，那现在怕是不好。想通这点，景晨骤然转身，给长安留下一句：“我回殿中瞧瞧司渂，你若追她不上，记得回殿内寻我。”
长安应声，她瞧着景晨已经离去，随手扔出一枚石子，正中前面那人的后背。只听前面的人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原本快速移动的身形此刻也停了下来。
见那人停下，长安也停下了脚步。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人。
眼前的人身上竟然穿着和司渂别无二致的赤色大袍，她的身子晃了晃，似是站立不稳。
“你是何人？”长安内里凝聚在掌心，询问着眼前的人。
眼前人好像精神有些恍惚，她瞧着长安的模样，像是要下跪行礼又像是要跌倒一般，整个人看起来很是奇怪。
长安不晓得为何有人会变成这样，她眉头皱着，看着眼前的人。在她的动作间，她好似看到了对方大袍内的琉璃瓶，而瓶中正是鲜红的血。不知道这是不是司渂的血，长安脚步微动，向着这人走去。
“风瑾大人…”这人终于是说话了。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将身上的琉璃瓶掏出，作势就要递给长安。
长安还未伸手接住，就感觉身后有一股阴冷的风袭过来，紧接着，她身上景晨的披风被人抓住了。那人用力十足的力道，几乎一下子让长安站立不稳。长安急忙松开披风上的系带，脱出后，一把抓上了那人递给她的琉璃瓶，看向背后人。
待看到来人，长安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眼前的人哪里是个人，它分明是一直庞大的鸟。通身红色的鸟，眼眸猩红地盯着长安和她身侧的人，它的爪间还抓着景晨的披风，不过一瞬，质地精良的披风就变成了破碎的布片。而比它的爪子更为可怖的是，是它的喙。
喙上还带着血，仔细看去，大鸟的翅膀上也有着明显的伤痕。
晃晃悠悠的人看到眼前的大鸟，她又看了看面前的长安，见到她手上紧紧地攥着自己刚才递给她的琉璃瓶，低声道：“风瑾大人，此物你千万收好，切记。”
这人话刚说完，只见她也不知道用了何等术法，竟也幻化成了一只大鸟，挡在了长安的身前。
两只大鸟横亘在此，倒显得长安是那样的娇小。她立刻离得远远地，瞧着这两只鸟。虽都是通身红色的鸟，但很明显，那只晃晃悠悠的鸟的羽毛要更是红润一些，毛色也比吓她一跳的鸟要亮一些。
两只鸟没过片刻就缠斗在一起，羽毛满天飞。
长安站在远处，冷眼地看着。那个晃晃悠悠的鸟明显已经在下风了，不是她的身形比另外一只鸟小多少，实在是她的喙远没有那只鸟锋利，且那只鸟招招都是杀招，这就让本来就晃晃悠悠的她，变得更加被动。
掏出琉璃瓶，看着血液中浮动的蛊虫。长安眉头紧蹙，她清楚，这是这个晃晃悠悠的鸟从司渂的身体里掏出来的。但她也记得，师父曾说，她和景晨一体双生，都身怀本命蛊。司渂和她们年岁相仿，若是一体双生，她身上怎么会有这蛊？
若此蛊不是本命蛊，那又是什么？
一切的答案好像只有眼前这只晃晃悠悠的鸟能够给自己答案。
因此，长安看到两只鸟缠斗在一起，趁机来到了她们的身后，随即，只听到空中嗖一声，一枚石子直接打中了吓人一跳的鸟的翅膀伤口处。
只见那个鸟作痛，仰天就要呻/吟出声，晃晃悠悠的鸟直接幻化为人形，一掌拍在了这鸟的天灵盖上。最终这鸟从空中跌落，落到地上片刻后，消失不见。
一番缠斗过后，那位晃晃悠悠的鸟也实在没有力气，她同样跌落在地上，冲着长安所在的方向，一手握住手的大拇指一手的小拇指翘起，行礼后说道：“司池谢过风瑾大人。”
长安能够感觉到周遭气息的涌动，这份涌动在几个月前也曾发生过，她走到这鸟跟前，蹲下身，询问道：“你不太好了，对吗？”
名唤池的女子脸上流露出几分释然的神色，她看着面前的长安，惨淡地笑了起来，回答道：“我要回桑梓地长眠了。”
桑梓地？这是何处？长安心头暗忖。
“能够再见到风瑾大人，池虽死无憾。”司池看到长安疑惑的神情，她默了默，随即又开口说道，“方才的鸟非我族类。它妄图混淆我族血脉，是以池追杀它至此。”
“血脉？是它吗？”景晨掏出琉璃瓶，在阳光下，血液中的蛊虫更是明显，她询问面前的人。
司池盯了面前的琉璃瓶许久，她一双眼眸里似是有许多的话想要告诉长安，却不知道因为什么，竟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转而平静地说道：“我五凤一族，血脉单线传承，不死不灭。”
长安看着她，过了片刻，只看见司池竟然主动地挽起自己的袖口。
白皙的手臂之上，赫然存在着一条鲜红色的蛊虫。这蛊虫和长安的别无二致，若非说差别，只能说她的这蛊虫看起来着实不太活跃了。
“蛊在人在，蛊灭人亡？”长安的目光在她手臂上的蛊虫上，悄声问着。
司池严肃地点了点头，她抬着头望向蔚蓝色的天空，忽地流下两行热泪来，哽咽道：“大人，我要去了。风瑾大人，你可会记得司池？”
见她如此模样，长安心里蓦的也有些不好受。她沉静地看着司池，过了片刻，眼看着她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这才轻声道：“你去吧，我会记得你。”
得到风瑾大人肯定的答案，司池脸上洋溢起了笑意。她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呼吸也逐渐没了动静，不过片刻，整个鸟消散。
待司池消散，本来天朗气清的雾灵山忽的阴云密布，登时大雨落下。大雨滂沱，哗啦啦地落在一片山野之中，雷声更是繁杂，就像是上天在喧闹什么一般。
周遭毫无半分声响，长安脚步空洞地向着大殿的方向走去，不知道为何，她觉得十分的压抑。好似，她应该认识司池许久，好似，她真的是司池口中的风瑾大人一般。
不知走了多久，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向她跑来的声音。
长安抬眸一看，只见景晨手上拿着一把雨伞，并未打开，整个人在雨中向她飞奔而来。
雨雾几乎模糊了景晨的面容，长安立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景晨距离自己越来越近，随着她的靠近，她的心也跳得越来越快。
终于，她来到了她的身边。
“姑娘。”她打开了雨伞，一如那日她从雨雾中走过来一般。
长安抬起头，看见景晨沉静中带有一丝慌乱的脸，鼻头一酸，强忍着自己的泪水。她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也不知为何会因为一个只见一面的鸟儿生出这样的思绪来。
“是没追到吗？”景晨清楚地感知到长安状态不对，她揽着长安的细腰，作势就往殿中飞去，“没关系的，我已看了司渂，不过皮外伤，并未伤其根本的。”
并没伤其根本？
长安眉头紧蹙，她抬眸看向不远处依旧在昏睡的司渂，回道：“那人跑得极快，我没有追上她。”
“无事，姑娘的轻功如此俊俏，让晨刮目相看。”景晨笑了笑，她看到长安的衣衫已经湿了，转过身就要去翻找。
长安暗自摩擦着琉璃瓶，想到司池的话，过了好一会，她这才又说道：“我叫瑾韶。”
楚国王室姓卫，是以长安的名姓应该是卫瑾韶。
景晨从殿内找出干净的衣衫，走到长安的身边，静静地瞧着她。长安的眼睛漆黑明亮，内里透着柔和与平静，平日里的不怒自威此刻已经完全卸下，现在的她，是那样的柔软可亲。
被这样的长安感染，景晨眼眸柔了柔，温言道：“那我可以唤你阿瑾吗？”

第062章 尘世（一）
尘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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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瑾, 又是阿瑾。
景晨为何会忽然提起阿瑾？她是知道了什么吗？还是说，她如同自己一样，已经想起来了许多。
长安盯了景晨半晌, 景晨瞧着她的脸色不算太好，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解释道：“是晨唐突了，姑娘莫要介怀才是。”
景晨一边说着话, 一边倒了杯热茶递给了长安。
长安接过杯子, 浅浅地喝了一口, 她望着景晨，说道：“只是从未有人如此唤过我，你若是想叫, 便这样叫吧。”
殿外的雨水声音逐渐大了起来，密集的大雨霹雳巴拉地落下, 间或有些许砸在窗户上, 发出声响来。
长安和景晨都被这样的声音吸引，她们一起看着外面，看着雨水将雾灵山渲染得烟雨蒙蒙的模样，心头都有些说不上来的沉重。
很是没有来由的, 景晨觉得这一幕很是熟悉。似是在自己记忆的角落里面，曾经也发生过如此的景象。阿瑾站在自己的身侧，同自己一起神色晦暗地看着雾霭沉沉的天际。
那是什么时候呢？
景晨并不记得了，她独自又瞥了眼远处昏暗的天边，强行让自己收回了这样的思绪来。
这样大的雨，司渂还昏睡着, 两个人也不打算贸然下山。若是之前，长安或许还会装作介怀景晨“男子”身份的事情, 但事已至此，便没有了假装的必要。
她们一人在司渂的床榻前，一人在窗户边，静静地看着外面的雨。
追击司池让长安感到十分的疲累，她默默地看着外面的雨水，看着雨水渗透地面，只留下深色的印记，不知不觉竟就这样睡了过去。
沉睡过去的长安梦到了司池。
或者说，她不只是梦到了司池，司池在她梦中出现的一个算不上什么重要地位的人。
她们仍在雾灵山的大殿内，殿中不只有她与司池，还有那个穿着黑色兜帽的登徒子和一个穿着赤色大袍的人与另外一位穿着玄色大袍的女人。
这样累赘的大袍，她们几乎身上都有着一件。长安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衣着。
原来她的身上也穿着和这几个人相同样式的大袍，唯一不同的是她身上的这样长袍，是青色的。对于自己的身上出现青色大袍，长安并不觉得奇怪* ，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长安总是能够梦到这些人，而在这样的梦境中，她的衣衫往往都是青色。
好似，与这些人相处时衣衫便是最能够区分她们之间身份差异的物什一样。
“阿瑾。”正在长安细细查看司池与那位同样穿着赤色大袍的女子衣衫的不同的时候，她忽然听到在那群人中有人出声说道。
长安下意识地抬起眼眸，看向出声的人。
只见那个穿着黑色兜帽的登徒子，现在也已经换成了同样制式的玄色大袍，她主动伸出了自己的手，目光中满是柔情。而在她的身侧，是落后半步的司池，她脸上带着让人感觉熟悉的恭敬的笑容，此刻正和登徒子一起看着自己。
“你怎的自己在那里？”登徒子见长安不过来，主动地走到了长安身边，随后直接拉起了她的手，走到了那些人中间，“方才去哪里了？我竟没有寻到你的身影。”
“瑾大人，阿予展翼礼后便会接受鹓鶵的王位，届时你和筝可不要忘了来我这吃酒。”赤色大袍的女子见到她们二人，目光递了过来。
还不等长安反应过来，样貌和登徒子有几分相似的玄色大袍的女子就出声替她们回道：“那是自然，司纮你莫不是年岁到了，怎的还要如此几次三番地叮嘱。”
只见那位被人称作司纮的女子却没有看向说话的人，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长安。赤色的双眸幽深，里面酝着无尽的深意，好似已经透过长安的眼眸知晓眼前人并非她们所认识的风瑾一般。
长安的眼睛几乎不受控制地变成了红色，她同样看着司纮，还不等说点什么，岂料下一刻 ，司纮与她身侧玄色大袍女子目光顿时布满寒意，她们的目光透过长安与登徒子，直接看向大殿外。
登徒子拉着长安，一起转过了身。
就见大殿的门口，有一人佝偻着身子，她的身上血淋淋的，一双瘦弱的胳膊上满是血迹，仔细看去，这伤口正好与昏睡的司渂一模一样。她整个人都没有了力气，扑在殿门上，就这样倒了下来，刺目的鲜血在地上缓缓地铺陈开来，倒映着殿中几个人吃惊又满是愤怒的面容。
“辛笃！”只见那位玄色大袍的女子看到女子倒在血泊中的模样后，在身后发出一声大叫，随后她就如风一般抱起了那位女子。
“阿瑾！退后！”紧接着，长安就听到了身侧的登徒子急切又狠厉的声音。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的胳膊一痛，不知何时伤了辛笃的人竟突然出现在了殿中，而长安的胳膊更是不知在何时被人划上了一道，若非是登徒子反应快，想必她现在的胳膊也要和辛笃与司渂一样了。
登徒子已经和刺客缠斗在一起了，而殿中其余的人都围在了名为辛笃的身边，长安仔细地瞧着眼前和登徒子打在一起的人。一手缓缓地抬起，口中不自觉地吟唱着什么，正当一阵强劲的风被她引来的时候，长安忽然觉得身上狠狠一痛，刺骨的疼痛席卷而来，她睁开眼，却发现自己面前的窗户竟不知何时被吹落，而雨水尽数扑在了她的身上。
照顾司渂的景晨听到声响，立刻出来，叫了声：“阿瑾！”她连手上的毛巾都未放下，袖子也撸着，整个人毫无规矩与体面地就跑了过来。
这样的声音与梦境中的登徒子是那样的像，长安转过头，看见景晨露出的眼眸中满是担忧的神色，眉头一皱，心中忍不住将景晨与登徒子合成了一个人。她静静地瞧着景晨一步步走近自己，等到景晨走到自己的近前时，她站起身，感受着景晨的身高。
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梦中的那位爱穿玄色衣衫和黑色兜帽的登徒子，绝对和景晨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你是睡着了吗？外头的雨这样大，衣衫可是又被打湿了？”景晨没有注意到长安的神情，她站在长安的神色，看到她又被雨水弄湿的衣衫，忍不住絮叨着，“这里还有些我的衣衫，你等等，我去寻来。”
“等一下。”长安一把抓住景晨要离去的袖子，引来景晨疑惑的转头，长安默了默，又说，“我和你一起去。”
长安的眼眸很是澄澈，与初见时装作萧韶的忐忑和平日里身为长公主的煊赫截然不同，景晨只当眼下内里透着几分平静与柔和的长安是被梦魇住了，她心头因为司渂受伤而有些焦灼的心缓和了一些，点了点头。
再走了两步后，景晨主动地拉住了长安的手。
低头看着她白皙的手包裹着自己的手，长安心头再一次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梦境中的那个登徒子很有可能就是景晨，若她是风瑾，那么所谓的一体双生，或许景晨就是那个登徒子。
外头的天色不知不觉的暗了下来，景晨看着长安在那挑选着自己的衣服，有些不太好意思。
长安一开始也没有多想，等到来了才意识到此举多么不妥。她看着面前一箱子景晨的衣衫，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但她身上的这套衣服确确实实已经被雨水打湿，不能再穿，她想了想，从箱子里面找出了一件黑色的锦袍，穿在了身上。
锦袍单薄，殿中有一扇窗户并未关上，有风吹进来，让长安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司渂一时片刻醒不过来，外头的雨水也没有停的意思，今晚我们就先歇在殿中吧，你看可好？”景晨见状，来到长安的身边，她伸出手递给了长安一件兜帽，随后将兜帽上的绳子系好，这才重新拉着长安的手，慢慢穿过大殿，往偏殿的方向走去。
二人来到偏殿。
长安坐在床沿边，她瞧着自己面前正在忙活的景晨，她出声说道：“我今晚睡在这里，你要睡在何处？”
景晨从箱子里拿出被子，在榻上摊开后，这才微微笑道：“司渂还没有醒，我去她那处就好。”
“这样。”长安低低地应了一声，目光一瞟，刚好瞥见了景晨目光中带着柔和的样子，她怀着笑意看着她。
过分昏暗的殿内，景晨的脸上的面具晶莹剔透，似是银色的月戴在她的脸上一样。温柔的月下，是她饱含柔情的目光，长安定睛看着面前的景晨，脑海里突然像是被针尖刺了一下，突兀地疼了一瞬，她眨了眨眼睛，抬起了头。
鬼使神差地，长安好似透过面具看到了景晨清秀迤逦的样貌，说道：“今晚陪我睡吧。”
景晨万万没想到会在长安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她眼睛眨了又眨，面上满是怔愣之色，她蹲下了身，瞧着长安，低声：“姑娘……你……你说什么？”
长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她有些尴尬，发丝下的耳朵也有些红润。但她好赖掌管了多年朝政，面上仍旧端得住，她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坐直身体，回道：“我说，你与我一道宿在这里便好。如若你放心不下司渂，也可我中途换你。此处想来是你平日睡的偏殿，实在没有让你一个人照顾司渂，而我在此呼呼大睡的道理。”
她白净的脸上看起来毫无破绽，但这样的解释还是淡淡地透着点异样，景晨轻轻地笑了笑，她又问道：“可是姑娘怕黑？”
怕黑？长安心头一笑，她没有回答，而是主动扯开了被子，随后更是一手拽着景晨的手腕，拉着她坐在了榻上，被子顺势将两个人包裹进来。等将这些做好，这才说：“我不怕黑，我是怕体弱多病的大司马受了风寒。”
景晨从没想过自己平日装出一副羸弱模样，竟会在此刻遭了报应。她笑了笑，摇摇头，没再言语。
“你以为是何人伤了司渂？”殿中有些过分的安静，就在景晨以为长安困顿的时候，长安的声音忽然响起。
景晨淡淡地摇头：“不知道。”司渂身为燕国的大祭司，虽然地位超人，但是手中并无太多的权力，而雾灵山大殿更是常年杳无人烟，能够如此精确地找寻到司渂，并且还将司渂伤到，甚至从和她轻功一样俊俏的长安手中逃走，这实在是蹊跷。景晨现在也捋不清其中的线索，只能等着司渂醒来后再问。
长安点了点头，她转过头凝望着景晨，眸子里绽放出别样的光彩，说道：“你怎的不问我为何轻功如此了得？”
景晨被她问的恍惚，下意识地说道：“我……我总觉得，你的轻功就应该是如此俊俏的，或者说，我觉得你的功夫应该是比我要好一些的。”
长安一愣，垂了垂眼眸，没有接话。
“阿瑾，我总觉得你很熟悉。”景晨看到长安垂眸正在看着自己的手，她抓起长安的手，趁着长安抬起了头，这才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道，“我知道我说这样的话像个登徒子，但是我真的觉得我和你很熟悉。从初春在桃花林初见时，我就感觉到了这些，就好像，我们已经认识了千百年一样。只不过眼下我已经忘却了你的身份，这样的感觉，很奇怪，但感觉做不得假。”
听着景晨说这样的话，长安的心头突突直跳，她强忍着内心的悸动，微微一笑，回道：“我也是这样以为的。”
“你我也算神交多年了，以后还要互相仰仗。问筝，许多事，我们也没必要非要寻个缘由，不是吗？”
景晨看着含着笑的长安，眼神滞涩了一瞬，随后恢复了平日的模样，说：“是的，姑娘。”

第063章 汲隠（三）
汲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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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在窗边的梦境, 长安感觉自己好似摸到了一些尘封已久的往事的边际，浑浑噩噩之间，不知何时头靠在枕头上, 就默默地睡了过去。
睡梦之中，她的眼前又一次浮现出那时的场景。
貌似景晨的黑袍登徒子, 与景晨相貌有着几分相似的玄色大袍女子，穿着赤色大袍明显是首领模样的司纮, 以及倒在地上的辛笃。
这些人的样貌, 明明都是第一次见到, 可对于长安来说，都是那样的熟悉，她晓得, 或许这些都是风瑾的记忆。
置身于雪山之中，长安瞧见了一条明显的山路。山路蜿蜒而上, 顶上是一间大殿, 大殿高耸，几近入云。从下面看去，好似悬于空中一般。
长安并不知道那里是何处，但她仍提起自己的裙摆, 一路向上。走了许久，莫约一个时辰的时间，长安这才发觉，自己脚下的山路已经渐渐消失，转而是半尺厚的雪，看不到尽头。
回想起曾经那个与景晨相貌相同, 但明显不是景晨的女子教导的，长安在心中默念。果然, 自己的背后生出了一双羽翼来。
轻轻扇动羽翼，双脚这就这样缓慢地离开了地面，方才还稍有些高大的乔木，在此刻全数变成了低矮的灌木，哪怕是高耸入云的树木，枝丫也都变得触手可及。瞧着树木上压着的白雪，她缓缓地伸出手，学着之前梦境中的那般，口中低声地吟唱着，不多时，引来了一阵风。
风带动着雪，形成了漫天的雪雾。
空中也渐渐飘下雪花，雪花与刚才她造成的雪雾一起盘旋着，最终落到地面上。回首看去，方才走过的小路，已经全无身影，只剩下眼前一片苍茫渺远的白色。
在空中飞行远比在下面用双脚走路要快上许多，不过片刻，方才还遥远的大殿就到了跟前。
与身后的漫山遍野的白色截然不同，面前的大殿建制十分规整，明明上方没有任何匾额，周遭甚至全无半分人烟，但看起来比起楚京的皇城还要威严许多。
“风瑾大人安好。”凭空而来的声响落入了长安的耳中。
听到这样的声音，长安的身形一顿，整个人静立在空中，目光紧盯着面前的大殿顶端的窗户。
只见那位和景晨相貌有着几分相似的女子站在那里，她身上依旧穿着玄色的长袍，厚重的长袍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她的目光本就沉静，此刻立在那处更是飘逸似仙人。
她看到了长安的目光，轻轻地推开了大殿的窗户，轻盈起跳，似是雪中飞舞的白鹤一般，几息之间就到了长安的面前。
大片的雪花飘落下来，落在面前女子玄色的长袍上，长安静静地瞧着她。
寒风卷着雪花刮过来，刮得人脸生疼，但面前的女子的神情却没有一丝的变化，好似她早就已经熟悉了这样的天气。长安默了默，主动开口，说道：“你们都唤我风瑾，可我还不知你的名字。”
“汲隠，吾乃𬸚𬸦大祭司，汲隠。”说话间，汲隠的羽翼也张了开来。与长安设想的一样，她的羽翼是玄色的，在这样的天光下泛着斑斓，更显高贵。
长安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晓得了。
在即将进入大殿前，汲隠率先落地，站在台阶前等候着。长安见此，同样落地，与她站在一侧。
沿着石阶，拾级而上。
在山下时没有发现，现在踏上石阶才发觉，这大殿竟然建得是那样的高，虽然高却并不是悬空的，而是整座殿宇都建在了山上。随着二人一点点向上，阶梯两侧也逐渐多了许多人，她们瞧见这二人，脸上都露出了喜色，随后却又恭敬地低下了头。
长安觑着身侧汲隠的表情，她的神情有些肃穆，而在肃穆之下是有种熟悉的从容，像极了她平日在楚京接受臣民拜见时的模样。
大祭司。
一族的大祭司便有着如此显赫的地位吗？那，风瑾在她们这个族群之中又是怎样的地位呢？
不多时两个人走到了大殿正门，有人跑了过来。汲隠本要带着长安前往另外一处的动作一顿，转而是看向了来人。
不知道来人是谁，长安下意识地只以为自己又能够见到那个登徒子，她转过身，眉眼中带着她自己都不曾发觉的笑意，看向来人。
然而来的并不是登徒子，而是……
“风瑾大人！”司池满脸通红，她先是看到了长安，又意识到长安身侧的人是汲隠后，这才抬手行了一礼，“司池见过风瑾大人、汲隠大人。”
司池不是死了吗？
怎么？
长安疑惑地瞧着司池，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应该如何发问。
司池知晓风瑾大人还没有完全觉醒，她温厚地笑了笑，没有多说，而是将目光落在了汲隠的身上。
汲隠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允准后，司池的眉梢眼角都透露着喜色，开口解释道：“风瑾大人，此处便是桑梓地。吾等来此处长眠。”
“既是长眠，为何你却在我的眼前？”长安反问。
这样问题倒是让司池觉得有些为难，她求助一般地看向了汲隠。汲隠冲着司池摆了摆手，示意她下去，随后转身，领着满目疑惑的长安踏着积雪，向里面走去。
“此处是我族长眠之地，在尘世消散的鸟儿们，都会来此。”汲隠走在前方，向着长安介绍道。
说是长眠之地，可这处，哪里有半分长眠之地的模样，放眼望去，皆是鳞次栉比的房屋院落，这些房屋被白雪所覆盖，其中夹杂着许多绿植，更显精致。
眼瞧着汲隠飞身而上，长安也随着她的步伐，飞身进入了方才就看到的大殿顶层。
大殿之中燃着长安所熟悉的松香，而在松香的另外一侧，则是简单的石桌石凳。
汲隠坐下，不知道她是如何变换的，手上竟然凭空多出了两盏茶杯。她随手将其中一盏杯子甩给了长安，长安伸手接住，只感觉到了杯上的冰冷。
不自觉地，她想起来了景晨。
景晨这人，最是爱滥用自己的内力。要是她，这样冰冷的茶水，她势必会用内力温一下再递给她。
不过，此时没有景晨。
学着景晨的样子，长安也用内力将自己的茶温了一下，随后这才坐下，看着汲隠。
汲隠将她的动作收入眼中，她一声不吭地坐在拿出，安静地喝茶，待一盏茶喝完，这才出声，问：“你的丹青如何？”
这问题倒是唐突。长安仔细想了想，并不自谦，回答：“上乘。”
“我已许久未曾见过阿瑜，风瑾大人可否能将她如今的样貌画与我呢？”汲隠见她如此回答，顺势说道。
阿瑜。想来汲隠口中的阿瑜应该就是景晨了，长安放下茶盏，凝眉朝着汲隠的方向望去，仔仔细细地看着汲隠的眉眼。
景晨终日面具覆面，长安也只是在那晚才见到了她的真容。但是平日里她露出的眼睛与薄唇，倒是和面前的汲隠有着几分相似，尤其是眉目中流露出来的沉静，更是像了八九分。
“汲隠大人与你口中的阿瑜，是何关系？”长安故作不知地反问。
汲隠倒是没想到长安会这样发问，她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轻声道：“大人何必明知故问，你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不是吗？”
长安垂首轻笑，她的唇角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深邃的眼眸直直地看向汲隠，这才说道：“我可以将她的相貌画给你，但此刻却是不太方便。”
“无妨，还希望风瑾大人下次入梦见我之际，能将阿瑜如今的模样画与我。”汲隠不甚在意地挥了挥衣袖，她晓得眼前的风瑾与她半分交情都没有，所以她直接了当的开口，“说罢，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
汲隠如此行径，倒是和景晨有了几分相似。长安轻笑出声，她掩着唇，过了片刻后，说：“我有许许多多的疑问，还希望汲隠大人能够替我解惑。”
汲隠挑挑眉毛，眼眸中满是笑意，回答道：“大人合该晓得，许多事涉及天机。”
“那我们便说一些不涉及天机的。”汲隠的话音刚落，长安便接话说道。
事已至此，汲隠还有何反对的呢。她笑着看着长安，等候着她的问题。
“大人名唤汲隠，你所说的阿瑜，可是汲瑜？”
“是。”
“你身穿玄色大袍，不久前我瞧见司池也穿着赤色大袍，你们之间可有什么联系？”长安并没有在汲瑜的身份上多加询问，转而是询问起了旁的问题。
汲隠点了点头，她起身，看向殿外的景色。一片白茫茫之中，有一处隐蔽的地方，那里周遭全无半分气息，只有成片连绵的红梅与翠竹交相辉映。
“你瞧那里。”汲隠伸出手，指向她刚才看着的地方，“汲瑜就在那里沉睡。”
沉睡。
同样都是在桑梓地，汲隠为何忽然要言明沉睡？汲瑜的沉睡与司池的长眠，有何不同？
“风瑾大人聪慧，想来已经明了吾等区分种族之法。”汲隠敛着眉，面色有几分凝重，回首望着长安，说道，“司氏是赤凤一族，是以她们穿着赤色的大袍；而汲氏则是𬸚𬸦，玄色为尊。至于你，青鸟风氏。”
长安静静地看着汲隠，等着她将有关汲瑜的事情说出来。
汲隠抬眸望了望暗沉的天色，想了想，脑海中不自主地浮现出辛笃的身影，她心里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说道：“桑梓地是我等五凤一族长眠之地，虽是长眠，却也并非如此。多数身形消散以神格休养，待时机成熟便可重返尘世，所以你刚才能够瞧见司池。”
如果按照汲隠说的这样，那么司池就应该是以神格在这里休养的人。然而她刚才特意提出了那里是汲瑜沉睡之地，为何汲瑜没有像司池一样呢？
“汲瑜她和司池不一样？”
汲隠的眼睛里流露出一抹难以言说的情绪，她摇了摇头，说道：“汲瑜是我的胞妹，是𬸚𬸦王室，自然是与司池这般寻常祭司不同的。但，其实也没有什么不一样的，都是个爱围绕在你身边活泼的鸟儿。”
活泼的鸟儿？景晨哪里活泼？
想到平日里懒散的景晨，长安不自觉地露出笑意来，她想了想又问：“你方才说重返尘世，此言何意？”
汲隠看着风瑾，柔声说道：“五凤一脉相传，桑梓休养得当便可传承记忆。”
“我并无自己身为风瑾的记忆，可是我休养不当？”长安闻言，有些迷茫。
幼时师父告诉她，她并非人族，及笄后这许多年，她都会梦到那位黑衣女子。这梦魇随着遇见景晨终于平息了片刻，取而代之的是一众自己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如眼下这一幕。
她抬眸瞧着汲隠，想要从她的口中得到答案。
汲隠捋了捋自己大袍里的玉佩，轻笑了一声，回答：“你并未回桑梓休养。风瑾，过往似云烟一般飘散，我常想，吾等这般记忆传承是对还是不对。”
“你在人族生长，已有了人族的记忆。我唤你风瑾时，你的身形有异，想来还是没有完全接受自己就是风瑾。我只问你，对于过往，你可想知晓？”远处的天色越发暗沉，似是蕴着闷雷，汲隠抬头看了眼上方的乌云，依旧说道。
长安瞥了天边一眼，随后目光重新落在了汲隠的身上，她轻轻叹息一声，神色平静地说道：“不论你们以为我是风瑾还是卫瑾韶，我都是我。我现下并没有身为风瑾的记忆，但与我而言，我想要知道过往发生了什么。”
“不久前我同入梦的汲瑜曾说过，前世也好，今生也罢，我只想随心而活，不希望有任何事情能够再掣肘我。”

第064章 汲隠（四）
汲隠（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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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瑜入你的梦了？”汲隠听到长安说在梦中见到了汲瑜, 忽的皱眉。
“是的，在不久前。”长安没想到汲隠的神情会忽然紧张起来，她想了想, 补充道，“景晨未按照约定前往蒙山, 而是连夜返回燕京。我瞧见了她，当晚我就在梦中遇见了黑袍女子, 她让我叫她筝。想来, 那个人就是你所说的汲瑜。”
汲隠在长安说话间, 她又一次推开了窗户，话音落下之际，她整个人已经飞到了刚才看着的汲瑜沉睡的地方。
长安随着她的身影, 落在她的身后半步。
汲隠伸出手，勾着满是雪花的翠竹, 手腕轻巧地将上面的雪抖落。本已经弯了腰的翠竹渐渐立起, 长安接住些许雪花，捏在手中，望着汲隠。
“五凤一族全是女子，所以族群并不算大。赤瞳王室更是稀少, 盼了七百年，王室才盼来了阿瑜。她年岁小，我们都纵着她，所以功法课业并不算上乘，唯有琴技尚可。司纮曾笑着叫她汲琴，她不愿, 她说比起琴，她更爱筝, 于是她给自己取了这个小号。”
“问筝？”长安有些不确定地说。
“对。”汲隠浅浅地笑着，点了点头，“我们这些亲近的人，都是这样叫她的。”
如果这是景晨在五凤族时候的名字，那为何现在她的小字也是问筝？长安凝望着汲隠，目光有些出神。
“景晨可就是汲瑜？”过了片刻，长安还是出声问到了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情。
到底是问了出来。
汲隠看着长安的目光很是复杂，其中甚至沉淀着莫名的哀伤。她的嘴巴张了张，在刚要回答之际，天边雷声忽然炸响。
两人的目光都被天边吸引，长安刚要抬头，就看到一侧的汲隠迎风而立，她的眼神落在长安的脸上，什么话都没有说，却又好似肯定了她的疑问。就在长安想要继续追问的时候，汲隠忽地送出了一掌，直接将长安掀飞数米。
而随着长安的落地，天雷降世。暗紫色的雷直直地劈了下来，而在天雷之下，正是汲隠。
眼瞅着汲隠的嘴角已经有了殷红的血迹，长安想要上前，可不管自己如何挣扎，脚步却一点都动弹不得，最后竟直接从梦境中醒了过来。
梦境实在过于真实，长安似是仍能感受到刚才汲隠将自己掀翻的疼痛，她默了默，撑起身子，转过身就看到不远处的景晨。
她倚靠在不远处的暖床之上，发冠已经被她拆下，乌黑柔顺的长发似水一般散落在她的肩头，而在发丝之下，则是见了许多次的白玉面具。她的手上拿着一张信笺，正垂眸安静地瞧着。
似乎是察觉到了长安已经睡醒，她转过了头。
长安身上穿着白色的中衣，发丝垂落，神情面容有种说不出来的脆弱。景晨放下了手上的信笺，起身，来到了长安的跟前，蹲下了身，说道：“睡醒了？”
“嗯。”长安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没有提及自己的梦境，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已到了卯时了。”景晨回答道，她一边说这话一边从一侧的桌子上倒了杯水，递给了长安，“司渂寅时已经醒了过来，并无大碍。”
摸着仍旧温热的茶杯，长安抬眸，眼神直直地看着景晨。
被长安忽然这样看着，景晨一时间竟然有些不太好意思，她抬手默了默自己的脸，手行至半路，忽然想到自己面上明明还戴着面具，只得悻悻地将手放下，歪着头不解地看着长安：“怎么了？”
“没什么。”长安浅浅地笑了笑，掀开了被子，“我该洗漱了，等会一起去拜见大司命才是。”
雾灵山人烟稀少，昨日司渂又遇刺，所以殿中除了被叫来的给司渂诊治的少宫之外，只剩下长安与景晨二人。
景晨将盐水与打湿的帕子递给长安，在她稍有些怔愣的动作中，垂首轻轻地笑着。眼看着长安洗漱完毕，她这才转身去了一侧。
“问筝？”长安转过身一眼就看到了景晨站在那里，她的手上还拿着衣衫，不知道这人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长安只得疑惑地问出声。
不知道为什么，景晨对于长安的脸上出现这样的神情，表示十分开心。这份开心很是奇怪，她不愿去细究，只想循着这份愉悦，继续这样下去。她动了动自己的双臂，反问道：“我的贴里还是道袍？”
虽然面容被白玉面具遮挡，但是长安还是透过面具看到了她眼眸中的狡黠。
一步步靠近景晨，长安有些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在得到对方越发得意的消融后，她的纤眉微敛，颇有几分怨地说道：“大司马怎的如此取笑与我，当真可恶。”
“阿瑾说话当真绝情。你的衣衫都湿了，此处只有我的衣衫，我将你能穿的衣服挑了出来，供你选择。如此体贴，你怎的全然不领情？不说领情也就罢了，怎能还说我可恶呢？”景晨整个人就像个无赖一样，她反驳着。
长安从来不知道景晨会有这样的一面，她在楚京是圣人之女，要遵循圣人之道，周遭也全是迂腐的读书人，那里遇见过景晨这样的人。她几乎无法反驳，只能默了默，最后指着景晨平日里爱穿的贴里，咬着牙道谢：“民女谢过大司马大将军赠衣。”
听到长安这样说，景晨的嘴角的笑容更加放肆了，她将另外一件道袍随意地放在榻上，随后将贴里展开，说道：“我来伺候姑娘穿衣。”
“你……你！”长安哪里想到景晨会如此得寸进尺，她一时间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姑娘莫怕，晨也是女子。”景晨的笑容里带着一份无辜，“还是说姑娘嫌弃晨手脚粗笨，伺候姑娘不得？”
长安无言，素来端着的仪态几乎就要破功。
就在此刻，门口传来了轻微的笑声。二人一起转过头，正好看到了司渂。她身子正斜靠在偏殿的们梁上，目光落在她们的身上，脸上同样带着笑意，说道：“大司马与萧姑娘当真是……琴瑟和鸣。”
二人在打趣是一回事，被旁人看到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长安从来端方，哪里遇到过这样的事情，神色登时就冷淡了几分。
景晨见状，连忙同长安一起将贴里穿好，最后更是从自己的腰间拽下来一枚带着司马族徽的玉佩给她系上。
“穿戴整齐后来祠堂寻我。”司渂瞧着这俩人的举动，留下这样一句话后便离开。
景晨瞧着司渂的背影，神色有了几分认真。
长安余光瞥到景晨这副模样，她晓得，今日才是来此处的正事。
穿戴整齐后，两个人一起走出偏殿。长安并不知道司渂所说的祠堂在哪里，她瞧着景晨。
景晨的目光越过正殿，没有一* 会就收了回来，转过头和长安解释道：“祠堂在正殿后北方的位置，里面供奉着历代大司命的牌位。”
长安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燕国信奉五凤，所以其实这里供奉的也可以说是凤凰的牌位。”景晨一边在前方引路，一边给长安解释道，“大司命便是凤凰在人间的化身。”
“凤凰？”长安凝眸，她思索了一会儿，忽地说，“你可信五凤一说？”
景晨摇了摇头，她说道：“我不信。”
景晨竟然不信，长安心里疑惑，但没有说话。
“燕国举国上下都笃信五凤，相信凤凰会保佑众人。可与我而言，神鬼一事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景晨的面色有种说不出来的冷冽，仔细看去，她的眼眸中还带着隐隐的杀意，“若真的有神灵，景氏积德行善百余年了，怎的能嫡系一脉，只留下一个我？”
二人说话间，已经穿过了雾灵山的正殿，正在正殿后面蜿蜒的青石台阶上，景晨说话之际，不远处的石壁上倒映着她的身影。
威严肃穆的雾灵山祠堂，周遭满是郁郁葱葱的阔叶梧桐。长安站在景晨身后的台阶两步远，她就那样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景晨。不同于穿着贴里的长安，景晨今日穿着湖蓝色的道袍，头上还带着方巾，她本就比一般女子要挺拔俊俏许多，现在更是格外挺拔。此处是那样的安静，安静到长安几乎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望着眼前的景晨，长安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她穿着玄色的锦袍，站立在白玉台阶之上，回首笑着看向自己，并冲着自己伸出手的画面。
景晨将长安透过自己看别人的模样收入眼中，她深深地看了长安一眼，轻声咳嗽了一声，说道：“快走吧，司渂该等急了。”
说完，景晨便直接转过了身，向着里面走去。
在景晨转身之际，长安看到她脸上神色怪怪的，竟有几分不满，她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但景晨的情绪来的太快，让她根本就摸不着头脑，此刻只能随着她的脚步向着祠堂的方向走去。
说是祠堂，此处却并没有用以供奉的桌子，仅有着刻着名姓的牌位。长安仔细数了数，只有七位。
司渂跪在正中的蒲团上，她背对着二人，听到她们进来的声响后，朗声说道：“你们不用跪。”
听到司渂这样说，长安愣了一瞬，随后她看向景晨。显然景晨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情，她乖巧地站在司渂的左侧，瞧见长安有些无措的模样，她伸出手，示意长安站在她的身边。
“本应该是昨日的，但昨日我被贼人暗算，所以改到了今日替你们卜算姻缘。”司渂的眼睛闭着，她静静地说着。
长安当真没有见过燕国人卜算，她仔细地看着司渂，想要知道她是如何卜算的。然而看了好一会，都没有看到她有所动作。
莫约过了两盏茶的时间，原本闭着眼睛的司渂睁开了眼睛，她转过头看目光直直地看着长安。片刻后，她柔和地说：“萧姑娘，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你讲一下。”
景晨闻言眉头微微一皱，但想到司渂算卦的时候从来都神神叨叨的，也就不再计较，轻声离开。
等到景晨离开后，司渂这才说道：“萧姑娘是身份尊贵，来此处到底所谓何事？”
长安的目光瞥向牌位上的名字，在七张牌位的最上方，上面的名字写着：司纮。
她的眼里含着笑，水盈盈的，谁看了不说一句她温柔似水。但司渂却能够清晰的看到她眸子里面敛着的薄怒，长安低下身，手掌落在司渂的肩头，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周身却萦绕着一缕危险的气息。她回道：“自然是为了这场死局寻找破局之法而来。”
司渂沉默了一会，抬起头来，撞上了长安沉静的眼眸。不做他想，她再次俯首下去，恭声的说：“司渂愿为二位殿下效犬马之劳。”

第065章 下山
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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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渂和长安出来时, 景晨正坐在不远处林中的石桌旁。她头微微抬着，看着面前的落花，听到声响, 这才转过了头。
在她转过头的一瞬间，有一片红色的花落在了她的面具上。
白玉面具质地温润与火红的花映在一起, 将景晨周身看似冷清却又不失人性的模样勾勒的愈发明显。
景晨的脸色看不出什么情绪来，她的眼睛里敛着笑意, 手指漫不经心地落在自己身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拿过来的树枝上, 缓缓地站起了身, 看向二人。
“大司命卜算如何？我可否能和姑娘成婚？”景晨沉默了一会，走上前，嘴角勾出一丝冷笑瞧着司渂。
司渂觉得景晨这样的反应有些好笑, 她没有回答，转身离去。此地只留下了景晨与长安二人。
长安看了看司渂离去的身影, 又看了看面前明显情绪不太爽利的景晨, 她向着景晨所在的方向走去，待走到她跟前时，伸出手，轻轻地拽着她的衣袖, 拉着她一起坐回桌子旁，柔声开口说道：“将军在因何与大司命置气？”
听了长安的话，景晨撇了撇嘴，有些不屑地瞧着面前的祠堂，说道：“我惯不信什么天命一说。”
长安摇了摇头，对景晨说：“很巧, 我也不信。”
既然不信，那么许多事情便好说了许多。
“你是我选中的妻子, 我们成婚已经争得你的同意，如此便够了。司渂所谓卜算天命一说，让我心中有些烦闷。若是所谓天命说你我相合还好，若是说什么你我相克，那又如何？难不成我要因为这劳什子天命，不娶你吗？”景晨的面色缓和了一些，对着长安解释道，“姑娘，我欲娶你为妻，不管天命如何，我都想要娶你为妻。”
虽然景晨的面容被遮掩了大半，但是长安仍旧能够从她的眼神中看到她的认真与笃定。她轻轻地笑着，红唇皓齿流露出矜贵的笑容来，让面前的景晨几乎看痴。想了想，长安道：“若是将军不信，又何必带我来此呢？”
景晨耸了耸肩，她的一双长腿此刻也毫无规矩仪态地伸开，满是慵懒地回答道：“我到底是大燕的大司马大将军，我娶妻也算得上是一件大事，该走的流程还是需要走的。若是不将这些了流程规制走上一走，朝中那群老不死的玩意们怕是又要参我。”
长安微微一笑，没再言语。过了片刻，她忽的皱眉问道：“既然是大司马娶亲，我这身份如何能够入得了司马府？”
萧韶如今还是回风阁的人，虽然不是奴籍，但以此身份想要嫁入司马府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何况景晨还是整个司马家族的唯一嫡子。想到前些日子武德司的奏报，长安淡笑不语，轻飘飘地瞥了眼景晨，说道：“将军可是有了什么法子？”
景晨看着长安含着笑意的面容，眸中同样带上了笑容，同样轻笑着回道：“我已说服大司徒元浩，认你为嫡女，不日让你入了元家祠堂。”
在燕国，大司徒虽然不及大司马位高权重，可到底是勋爵世家。这样的人家，竟然能够被景晨说服，收她这个流入风尘的女子为嫡女。景晨为此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呢？
长安看向景晨，眼神中有些不可置信又带着震惊，问道：“将军许诺了大司徒什么？”
景晨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的眼眸盯着长安，里面似乎有着柔软的光在其中一般，过了好一会，她这才徐徐绽放出一抹笑容来，回答道：“我告诉他若是不与我联手，五官被拔除就在朝夕之间。”
五官在燕国世袭多年，一直都是当权者的心头大患，而五官向来以大司马为首。景晨此举无疑是在示弱了，有什么事情是需要景晨向大司徒示弱呢？
“你在想什么？”景晨看到长安面上的犹疑，她身子凑了过来，询问着长安。
虽然二人对彼此的身份心知肚明，但长安到底是南楚的长公主，许多事情好似并不太适合直接询问。片刻，长安这才淡淡地说道：“将军可是要我入了大司徒的族谱？”
景晨被她问的发蒙，点了点头。
入大司徒的族谱，也就是要走那一套认祖归宗的流程。既然是认祖归宗，想来磕头叩拜等一应礼节都少不得的。长安眼波流转，静静地看着面前依旧有些懵懵的景晨。
景晨一开始并没有觉察出任何的问题，她仔细地看了又看长安的面容，并未在其中发现什么能够轻易察觉的心思。她心生不解，歪了歪头。
被一个人这样直勾勾地盯着，长安如何能够受得了，哪怕知晓景晨这人心思算得上澄澈，断然不会如旁的男子一般有着龌龊心思，可长安还是在不知不觉间耳根发烫，她剜了景晨一眼，头也转到了一边去。
忽然被瞪了一眼，景晨有些无辜。
“来吧，早饭已经备好了。”已经走了一会的司渂去而复返，招呼着景晨与长安。
长安听到司渂的声音，率先起身，她走在前方，步伐不快。
景晨原还在原地，待看到长安等着她的身影后，连忙快走了几步，走到长安的跟前，同她一起往山下偏厅走去。
厅内的桌子上支着一盆炭火，上面还温着一锅白粥，晨间山里气温不高，此刻更显白粥热气腾腾。而在白粥的两侧则是有司准备好的腌菜与羊肉包子，司渂看到这俩人已经入座后，这才落座。
“我说服了元浩，让他认姑娘为嫡女。若是段毓桓开罪，少不得你多说几句。”景晨拿过一枚包子，掰开看了看，又重新拿了一个递给了长安。
长安接过包子，主动拿起了景晨面前的碗，盛了一碗白米粥，没有说话。
司渂眼神在景晨与长安的动作上，她低低地嗯了一声，又瞥了眼长安，看到她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说道：“大司马想让萧姑娘认元浩为父？”
萧姑娘的身份怎可能认元浩为父？
到此刻景晨才猛然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口中的包子都没有咽下去，直接转过头来，看向长安。
瞧见她这幅模样，长安轻笑一声，说道：“无妨。韶身份卑贱，若想要嫁给大司马少不得找勋爵权贵做高自己的身份的。”
从隐姓埋名进入燕国开始，长安就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准备。眼下认元浩为父，好像也并不是多么难以接受的事情。而且，她有自信，景晨并不会在这件事情上真的委屈了她。
景晨望着她，目光中带着说不上来的情绪，她没有说话。但坐在对面的司渂很是清楚，眼下景晨的反应是她觉得委屈了萧姑娘了。若萧姑娘直言反对，景晨都不会生出当下类似愧疚的心绪来，偏偏是如此“逆来顺受”的模样，反倒会激起景晨对她的怜惜来。
高傲如长安，如何能认元浩为父？
景晨的目光沉沉，她将目光从长安的脸上收回，认真地问道：“你可愿意以元氏女的身份嫁与我？”
长安看了看景晨，没有言语。
“让你嫁给我本就是为难的事情，我断然不会委屈了你，若是你不愿，我自是有旁的法子。姑娘，你只需告诉我，你可愿意以元氏女的身份嫁与我？”景晨又一次问道。
不久前武德司窥得北燕网上与近臣的商议，那些个近臣多数不满燕国如今的五官世袭局面，尤其是对大司马大将军的意见尤重，更有甚者，言语之中巴不得食其肉、啖其骨，而那段毓桓却只端坐于上位，不置一言。
燕国尚需仰仗司马一族便敢明目张胆至此，若是有朝一日司马式微，景晨的命运又该如何？
长安原不想管这些，但她既已经来了这里，已认识了景晨其人，并且知晓了景晨的前世曾与自己有过交集，如此再让她袖手旁观，长安自问自己做不到。
嫁给景晨是为了接近她，破除她们的死局，想要寻得过去的来龙去脉，同时，也算是投桃报李，稍加报答这些时日景晨对自己的好。
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举手之劳。
长安瞥了景晨一眼，轻声道：“我不愿认元浩为父。”她有自己的父王与母后，哪怕他们二人已经崩逝，她也断然没有认旁人的道理。
“如此，那便不认。”景晨点了点头，丝毫没有半分为难的模样。
“倘若以我师姐的身份呢？如何？”坐在一侧的司渂猛地出声问道。
司渂是燕国的大司命，她的地位自是不必说。若长安的身份是她的师姐，那当然是能够配得上景晨的。但司龄曾经告诫过司渂，她的命格比之她人有所不同，她可以不说亦可以隐瞒，唯独不能说谎，否则势必要遭受天谴。
长安如何能是司渂的师姐？
景晨摇头，她拒绝了司渂的好意。她继续端起自己的饭碗，浅浅地喝了一口白粥，抬眸间看到长安和司渂都未继续吃饭的模样，劝道：“莫担忧，我自有办法。现在先吃饭。”
听到这，二人也不再等她解惑，继续吃起了白粥。
饭后，景晨起身看着司渂包好的胳膊上的伤口，她的目光在司渂的胳膊上停留了片刻，沉声道：“你可知是谁袭击了你？”
司渂的目光一滞，随后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我昨日上山，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那人的轻功还如此了得，我倒真想知道是何人，胆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伤了你！”景晨的嘴角勾出一丝冷酷的弧度，语气很冷，显得很是冷冰冰的。
长安站在一侧，看着这样的景晨，一瞬间，她好似看到了在战场上的她一般。她的目光落在景晨的脸上的面具上，说道：“大司命可还好？胳膊上的伤痛吗？”
司渂看着长安，先是一愣，随后摇了摇头，回答说道：“我的体质异于常人，这伤口想来过两日就好了，早已不疼了。”
“不疼？不疼你昨天昏睡过去一天？”景晨最是看不得司渂这帮故作无事的模样，她在一旁拆台道。
“只是一开始有些痛罢了，我无事的，问筝。”司渂的余光瞥了瞥长安，这才低声宽慰着景晨。
想到司池临死前说的话，长安心念一动，她的目光落在司渂胳膊上已经看不出血迹的伤口，眉头微微皱着。
“你这些时日当心些，既然贼人能上山伤了你的胳膊，万一那日抹了你的脖子都未可知。”景晨打量了司渂一会儿，发觉她的脸色如常，又说道，“今日下山后，我一队卫士过来护你周全。”
司渂晓得景晨的好意，她轻轻地笑着，道谢：“司渂谢过大司马。”
景晨点了点头，转而看向长安，说道：“我们下山吧。”
“好。”长安柔声回答。

第066章 瑾韶
瑾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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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上山时的还算低调, 景晨下山算得上是大张旗鼓了。
少角率着两队人马立在雾灵山的大殿外的不远处，一行二十四人身穿罩甲骑在马上，其中有人举着回避的牌子, 更显浩浩汤汤。
景晨与长安在和司渂告别后，向着少角所在的方向走去。
天气有些沉闷, 长安转头瞥着景晨的脸色，许是担忧司渂也许是思考如何让她名正言顺地嫁入司马府, 她的脸色看起来并不算太好。长安怀中司池交给她的血脉温温热热的, 感受着这份温热, 她转过头去，瞧着身后不远处大殿前的司渂。
司渂的脸在阴沉的天空下，看不出来任何的情绪, 没有来由的，长安觉得司渂并不像看起来的那样至纯至善。
看到了长安在看她, 司渂轻轻地笑了笑, 她遥遥地冲着长安行了一个五凤族的礼，目送着长安与景晨离开。
长安瞧着她，眼下她们两个走得已经有些远了，现在的司渂只剩下了一个朦朦胧胧的身影, 立在殿门口，方才心中升起的那份古怪又顿时消散了。她心头有些不太自在，但眼下着实不是想着这件事情的时候，她默了默，看向景晨。
景晨瞧见长安的眼神，她伸出手, 双臂稍稍用力，将长安抱上了马。待长安坐好后, 这才翻身上马。
“你将一队人马留在此处，守卫大司命的安全。今日你亲自值守。”景晨回首，看到了依旧站在殿门口的司渂，她对着少角说道。
少角先是错愕，随即应声，下马。
看到一队人马被留在这里，景晨想了想，垂首间看到长安目光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她，面上突地一红，又道：“你们六个，同样留在这里吧。”
说完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轻拍身下的玄骊。玄骊早已通晓人性，它嘶鸣一阵，载着长安与景晨跑得飞快，转眼便离开了雾灵山大殿所在。
大殿门口的司渂远远地看着长安与景晨的身影，只见她赤色的大袍迎风舞动着，本就并不丰盈的身姿，此刻在风中更显得瘦弱，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身姿缱绻。然而若是仔细看去，便能够看到她眼神中的痛苦与挣扎。
阵阵风声与远处的树叶交叠，断断续续地吹入在场众人的耳中。
景晨一路疾驰，她的身影几乎将长安完全笼罩住，是以就算是在马背上，她也并未感觉到任何的寒冷。
不过片刻，两个便已经下了山，回到了燕京城外。
来时景晨还和长安在马车之中，纵使平民知晓马车内人的身份，倒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但此刻，景晨与长安就这样大喇喇的同乘一马，她们的身后更是跟着司马府的卫士。
大司马本就到了议亲的年纪，多少世家小姐都妄想着嫁入司马府，不说世家小姐，就是庶民家的小姐们也大多幻想过被司马家的人青睐。然而，现在与大司马亲昵至此的人却并非任何世家的小姐亦不是庶民家的小姐，而是回风阁的艺伎。
如此女子怎能与大司马亲昵？
一路上的人议论纷纷，有说大司马与回风阁女子掺和在一起有伤风化的，还有说大司马不过是年少轻狂被娼/妓蒙骗的，更有甚者说景晨果真不堪大用的。这些人说话时神色既是忧虑，又是愤恨，还不住地摇头叹气。
好似，堂堂大司马就应该受到他们的非议一般。
周遭人的议论声颇有传入景晨耳中的趋势，长安的五感早就异于常人，过往在楚京时，她也常常听到世人的议论声。原以为只有在楚京，她身为女子执政才会有这样的事情，却没想到哪怕是在燕京，大权在握的景晨也会被人如此议论，她的心中不由地五味杂陈。
“将军……”长安叫着景晨，说话时，她的眼眸中压着几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淡淡的落寞。
“世人聒噪，犹如犬吠。”景晨低下头，她定定地盯着长安瞧着，“莫要在意他们。”
骂人是狗。
长安一怔，但想到眼前的人可是干出来在朝会时将朝臣的脑袋砍下来的景晨，倒也觉得正常了。她笑了笑，望了景晨一眼，如水一般的眼眸里带着浓浓的笑意，低声道：“将军的嘴，当真是厉害。”
“左不过背后说说，我还干不出来将这些人都杀了的事情。”景晨轻笑，在说话间，她偶然瞥到街角的窥探的视线，她从后面贴近了长安，一把搂住了她纤细的腰，“姑娘，晨得罪了。”
景晨所说的将那些人都杀了的事情，难不成是说她在楚京杀了文人三百一事吗？长安心中疑惑，正在此刻，她感觉到了有人在瞧着她们。
暗处盯着她们的人，随着景晨的动作，目光明显。
长安觉得有些不对，她回过头，只看见景晨的一双眼睛里压抑着明显的怒气，她察觉到了长安的目光，垂下头，无声地肯定了她的猜测。
“绣衣使者？”长安出声询问。
果然是将初次见面时的话记在心里了。
景晨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意，她笑了笑，压低声音，贴近长安的耳朵，轻声道：“阿瑾，你当真是好记性。”
长安觑了景晨一眼，没有说话。
绣衣使者的地位如同楚国的武德司，都是当今王上用来窥探臣子作为的特务机构。楚国武德司的指挥使正是长安一手拔擢的，直接对长安汇报，就是王上竑弟的行为均受到武德司的监视。因此，长安对这些很是熟悉。
但，她没想到景晨与段毓桓已经君臣相疑到了这种程度。
绣衣使者竟然敢当街窥探当朝大司马大将军的行踪。
“将军要带韶回哪里呢？”长安眼波流转，又回头询问景晨。
本来二人已经在雾灵山耽搁了一日，按理说应该放长安回到回风阁的。但既然长安已经主动询问出声，她默了默，选择征询她的意见，问道：“姑娘以为该如何？”
“将军既是要娶我，可有为韶准备了出嫁前的院落？”长安笑了笑，主动地提起了这件事。
虽然二人结亲在一定程度上都是各取所需，但景晨当然不愿意委屈了长安，出嫁前的院落自然是准备好了的，她断然没有让长安从回风阁出嫁的道理。
想了想，景晨回答道：“我在金江津置了个院落，此地距离我府上仅有一条街，你以为如何？”
金江津的位置虽然比不得司马府，但大司马到底是燕京城内一顶一的煊赫，哪里是寻常人士能够比肩的。就是同样位列世袭五官的大司徒元浩一家，也不过是住在金江津而已。景晨将长安出嫁前的院落置办在那里，已经是很好了。
“可是在不久前将军邀我离开回风阁时准备的？”长安对景晨的安排并未提出疑义，转而是询问起来了不久前她遣人来回风阁“羞辱”她时提出的那件事情来。
景晨自然听出来了长安的意思，在长安明明是笑着的表情中，她看着她的眼神，莫名地感觉到心虚，她抿了下嘴唇，回道：“是那时置下的。我想着，若是姑娘不愿来我府中别院居住，住在金江津也是极好的。”
“那为何没有告知我有金江津院落一事呢？”长安的眼里带着浓浓的兴味，询问景晨。
“那时我察觉到你的不悦，怕你继续误会与我，便只想着和你解释，将这件事情忘到脑后了。”想到当时长安的样子，景晨摇了摇头，又道，“我当时真的以为你要与我断绝关系了。”
“关系？”长安疑惑。她们二人哪里有什么关系？景晨这个登徒子到底在说些什么怪话？
听到长安这样重复，景晨才意识到自己这话说的有多奇怪，她有些慌张地张口解释着：“就……就……就怕你不再和我联系了。”
为什么要怕？
长安的目光说着这样的问题。
景晨被这样的目光看着，一时间也有些回答不上来。她想了想，目光从长安秀丽的面容上移开，转而看向街角的阴暗处，心思沉寂了稍许后，这才重新开口说道：“世道艰难，主上猜疑，我女扮男装，少不得姑娘相助。是以，晨怕姑娘不理晨。”
明知道不只是这样的原因，但长安也不愿意仔细去探寻其中细节。生怕再度问下去，景晨这个登徒子会说出什么让两个人尴尬的话来，她点了点头，不再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之后二人无话，一路来到了金江津，景晨给长安置办的院落前。
一踏入金江津，长安远远地就看到了正中的一处院落。院落的围墙边有着枝叶繁茂的梧桐，翠绿的梧桐树的旁边还开着紫色、红色的不知名的花朵，行至院前，更是能够闻到这些花朵散发出来的清幽的香气。
下马，长安抬眼，一眼就看到了上面匾额上写着的：萧宅
转眼又看到了两尊石狮子，长安不由地对着景晨笑道：“上面的字可是大司马亲自写的？”
景晨轻轻地点头，她上前，主动地拉起长安自然垂落的手，说：“姑娘该是认得我的字的才对。”
长安当然是认得景晨的字的，甚至她在楚京的家中，密室内的匣子里面还有着景晨的手信。但长安认得，萧韶却不认得。
她抿唇淡淡一笑，头稍稍歪了一下，反问：“将军怎的会以为韶认得将军的字？难不成将军早将自己的墨宝赠与韶过？”
不知道什么时候，本在密集的乌云下的阳光探出了头来，阳光不偏不倚地落在长安的身上。她秀丽的模样，白皙的脖颈，恬淡的笑容，一起向着景晨袭来，景晨望着这样的长安，脑海里似乎有什么尘封了许久的记忆被唤醒一般。
她呆呆地抬起了自己的手，抚上了长安细嫩的脸颊，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唤着眼前人的名字：“阿瑾。”
长安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她依旧笑盈盈地看着景晨，面上带了几分羞涩。待看清了景晨的目光好像透过自己再看向别的什么人时，她的面色登时冷凝下来，她抬手按在景晨抚在自己脸上的手，皱眉道：“将军日后还是唤我韶吧。”
她不是风瑾。
景晨反应过来，不知长安因为什么情绪如此，她点了点头，说道：“你不开心了？”
“将军是透过我在怀念什么人吗？”长安也不和景晨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询问出声。
听到长安这样说，景晨的目光瞬也不瞬地长安，回道：“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很熟悉，觉得你那样的笑容很熟悉。”
这样的坦诚的回答倒让长安觉得有些不知应该作何反应，她抬眸，静静地看着景晨，也不说话。
“既然你不喜欢，那我日后唤你瑾韶便是。”景晨笑了笑，又拉上了长安的手，宽慰道，“我自小身边都是男子，要说女子除了一起长大的司渂就只有伺候我的笄女了，哪里有旁的什么可怀念的人。还未嫁给我，难不成瑾韶就吃味了？”
“登徒子！”长安嗔怪道。

第067章 尘世（二）
尘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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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入宅院内。
一踏入内宅长安才发觉这间院落的玄机, 院中不仅仅有这成片的梧桐树，其中更是种着许许多多的桃树，这些树木交错纵横, 互相掩映着，将能够行走的小路掩盖住。
景晨走在前方, 踏上小径时，她这才回首, 拉起了长安的手。
长安不通五行之术, 自然是看不出景晨步伐的精妙, 但她能够感觉到随着景晨的步伐，自己面前的视野越发的开阔，到最后, 二人这才到了厅堂前。
“五行之术？”长安回首看着身后的树木，出声询问道。
景晨站在前方, 脸上的面具将她的面容遮挡得严严实实, 但露出的薄唇与白皙的脖颈，无一不彰显着她容貌的上乘。她听到长安这样问，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来，回道：“从司龄那里学来的皮毛。哦, 司龄就是司渂的师父，先大司命。”
司龄的身份长安还是知晓一些的，晨间在雾灵山的祠堂里，她看到了司龄的牌位。
“这阵并不玄妙，估计也就只能抵挡绣衣使者一阵子，也或许他们会选择直接飞上屋檐勘探。”此刻日头已经高悬于天际, 在盛夏之日这样的日头照耀在身上，哪怕是身处北方的燕京, 依旧是有些难耐的。景晨抬眸，看着天边耀眼的太阳，冷冷地说道。
“无妨。”长安清楚，以景晨对北燕段毓桓的熟悉程度，绣衣使者的监视并非什么难以预料的事情，或者说，今日她和她的每一步相处，被监视都是在她的计划之中的。
她缓步走入厅内，看到还算是典雅的内堂。
景晨跟在长安的身后，同样走了进来，二人一起坐在了椅子上，一言不发。她看着长安，因为她的身形本就比一般的女子高大些许，这件衣服穿在长安的身上，也并不合身，但即便是如此，长安穿着也是那样的好看，有种不同于她穿着的好看。
长安瞧了眼景晨看着自己的目光，她缓缓地摘下了晨起用来束发的玉冠。墨色的长发散落，间或有几缕发丝落在她仿佛白瓷一般的脖颈之上，而随着她咽动的动作更是带起了喉间的滑动。
景晨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长安。
“将军如此目光，像极了登徒子。”就在景晨愣愣地看着长安的时候，恍惚中她迎上了一双沉静的眼眸。@无限好文，* 尽在
长安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
“你……你怎么总说我是登徒子？”景晨见到长安忽然对上来的眼神，慌乱地移开了自己的目光，一边移开一边心虚地想要找寻桌上的茶盏，但到了半路才发觉，她给长安置办的院落中并无茶盏。
将她的动作收入眼中，长安轻轻地笑着，她的声音中隐隐透露着笑意，上半身更是有越过桌子向着景晨所在方向过来的意思，说道：“将军的眼神和言语，难道不够登徒子吗？”
“姑娘胡说！”景晨瞥了眼长安，故作理直气壮的模样，回答，“我对待姑娘也算得上有礼，我这面具早已将我的容貌与眼神遮挡的严严实实，姑娘怎的能说我的眼神登徒子呢？至于说言语，更是全无道理。晨虽不是那些动辄之乎者也的迂腐儒生，但怎么也是自幼开蒙上学堂的人，怎么都算不上登徒子的。”
“不算的。”话音落下，景晨没有等到长安的反应，又说道。
长安轻笑着摇摇头，没有说话。只是她目光中的揶揄实在是明显了些，这样的目光全数落在景晨的身上，让她的脸色登时通红。
正待长安想要张口之际，外面忽地传来了脚步踩断树杈的声响。长安的笑意敛起，而景晨更是收起所有的表情，面色凛然。
“来的倒是快。”景晨看向长安，说道。
也不知道这些人是谁训练出来的，竟然能够这样快地破了她的阵法。燕国有这样的人物，她怎的不知？景晨的眉头微微皱着，她在思考着。
就在景晨思考的时候，她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抹柔嫩软滑的另外一只手抓住。她抬首，看向面前长安。
“韶出身回风阁，既是取得了将军的心，想来该是有些手段的。”长安一边说话，一边在景晨略显惊讶的目光中，牵着她的手来到了自己纤细的腰间。
哪怕身上穿着宽大的贴里，但手依旧能够清晰的感觉到她衣衫下的纤细。景晨不是第一次抚上长安的腰间，然而现在带给她的冲击远比过去要严重的多。
她能够清晰的感知到长安的纤细，同样也能够清晰地听到自己快要蹦出喉间的心跳声。勉强咽了咽口水，她的目光稍稍向着外面瞥去。
果然是胆子大得很，竟然敢离自己这么近。
眼看着景晨的面色冷了下来，隐约有要杀人的冲动。长安抿了抿唇，微微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衫，最后竟直接跨坐在了景晨的腿上。
如此行为莫说是景晨，就是长安自己都诧异于自己的胆大。
景晨本想着杀了外面的人的心思，登时消散殆尽。四周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住了一半，景晨根本无法呼吸，她只能抬起头，呆呆地看着距离自己十分接近的长安。
明明已经见过长安这么多次，与她也有过多次的接触，她也清楚的知晓长安的容貌极美，却没有一次，像是现在这般。过往伪装的脆弱的眼眸也好，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矜贵清冷也好，作为王族贵女展露出的气势也好，都比不上眼下，波澜不惊的沉静中带着一抹羞涩的眼眸，如烟般的眉毛，高挺精致的鼻梁，秀丽红唇的薄唇，这一切都完完全全近距离地呈现在她的眼前。
景晨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长安，覆在她腰间的手也在不知不觉中加重了力度。她忽的明白了“浮长川而忘返，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的意思，世间怎的会没有神女呢？眼前的人，不就是神女吗？
世间所有的美景，都不如眼前。
景晨不知道应该如何来形容自己的现在的心情，也不知应该作何反应，她只能怔怔地看着长安，感受着外面的光投在她的身上，好似所有的光都围绕着她，而她只能坐在原地，看着面前的她。
“问筝。”长安能够感觉到有人上了她们所在厅堂的房顶，她忽然淡淡地笑了起来，细嫩的胳膊更是勾上了景晨的脖颈，说道。
这样的笑容景晨不是第一次见，然而没有一次有当下的冲击。她的手掌缓慢地向上，撑在长安的背后的脊梁上，不让她跌落，随即她稍稍靠近了长安，无声地询问。
“至少二人，上了房顶。”长安的身形微微软了下来，她靠在景晨的耳边说道。
景晨默了默，她想要抬眼，却在长安近在咫尺的清香中失去了所有动作的力气。过了片刻，她这才看着长安的眼眸说道：“姑娘好美。”
“我晓得。”长安对于景晨的夸奖欣然接受，她已经来了燕国数月，对于自己的容貌，她自是有信心的。而且，景晨不是早就夸过了吗？她想了想，笑着问，“将军之前说过，王上宫中妃嫔容貌不及韶的万一，难不成将军浑然忘却了？”
明知道长安这话是说给绣衣使者的，但景晨还是搭了话，说：“我没有忘。姑娘的容貌当真绝色，晨好想造个金屋，将姑娘藏起来。”
又是这番说辞。
长安的神色微凝，她的眼帘垂下，眼眸中的情绪似是隔了一层纱，良久后才道：“将军要做武帝，韶却不愿意做阿娇。”
金屋藏娇的故事听起来甚好，可陈阿娇最终的结局却算不上多好。薄情寡义的武帝，有了新人，便用着跋扈善妒的理由，将阿娇迁至长门宫，如此男人，如此爱情，哪里有任何吹捧的余地呢？
景晨闻言，笑道：“我不是武帝，姑娘亦不可能是阿娇。我景氏一族，从我父亲起，只有一位正妻。我可向姑娘保证，晨这一世，只有姑娘。断然不会有侧妃、侍妾乃至通房，我只要姑娘一人。”
这样的话说出口，哪怕长安知晓她多半是在迷惑房顶之上的绣衣使者，但她还是被震撼到了。
身份显赫如母后，她嫁给父王多年，也能说是琴瑟和鸣，父王的宠爱有目共睹，然而就算是如此，父王的后宫佳丽也有数十人，他是母后的夫君却也是楚国的君上，朝臣们都说他需要开枝散叶，需要广开后宫。
可景晨却说，她只要她。
瞧着长安的目光好似透过自己在想着什么一样，景晨微微抬起自己的头，几缕发丝垂落在了长安的颈窝处，果然这样的触感让长安的目光重新回到了景晨的身上，她的笑容温柔而恬静，语气却是十分的认真笃定，说道：“晨说话绝无半句虚言。”
“晨一生，只要姑娘。”
景晨的眼睛是那样的亮，是那样的坚定，长安心里微微一颤，原本就已经逐渐不清明的脑袋更加迷糊了，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瑾韶，眼下我要做登徒子了。”景晨的话音落下，“冒犯了。”
还不等长安反应过来，她便感觉到了自己的脸上贴上了一块微凉的物什，而在脸上贴上景晨的白玉面具后，她的嘴唇上贴上了一抹冰凉柔软的触感。
初吻上长安，景晨还有些生涩，不知应该怎么做。然而在一瞬后，她就好似忽然开了窍一般。分外柔软的亲吻，缓慢地勾勒着长安的唇，几缕绵软温热的气息一点点地将长安包裹起来。
细嫩的手掌在她的脖颈上摩擦着，随着景晨的亲吻，挑起长安沉寂多年的涟漪来。
恍恍惚惚中，景晨站起了身。
在景晨动作之中，长安依旧在她的怀中，她靠在她的身上，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她胸口的柔软，朦胧的眼睛微微睁开，映入眼帘地便是她毫无凸起的喉间。
景晨将她放入内堂的床榻上，一股熟悉又沁人的松香传入她的鼻息之中，她微微勾着景晨的脖颈，不松手。景晨轻柔的吻落下，与此同时，她的手也在她的腰间缓缓地摩挲起来，就在景晨的手指落在她衣衫的系带上时，长安的意识逐渐清明起来。
景晨现在这样做，是因为在房顶之上，有着段毓桓的绣衣使者。段毓桓派人来此，是想要给景晨赐婚却被拒绝了，从而怀疑了她的身份。而景晨，之所以想要娶自己，难道不就是因为知晓她不会以此要挟她吗？
她当然只会有自己一个人，因为，她是女子啊。

第068章 尘世（三）
尘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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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想什么？”景晨的手扣在长安的下颌处, 微微转动，令她转过头，看着自己。
景晨靠得是那样的近, 那双深邃的眼神里带着笑，随着她的话音越凑越近。长安下意识地拽住了她的衣衫, 眼睛睁着，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景晨愈发贴近自己。
吻分外轻柔而缓慢, 分明二人都未饮酒, 在此刻却给人一种醉人的感觉。长安只觉得自己刚才堪堪清明的脑子重新变得恍惚, 她的双手不知道是想要推开身上的景晨还是想要拉她更近一些，她只能感受到景晨炙热缠绵的气息与她面上微凉的面具擦在自己脸上，既热又冷, 让她失去了所有言语的能力。
察觉到长安的绵软，景晨微微起身, 从来锐利的眼眸里带着快要溢出来的柔情, 她看着身下的长安。
矜贵的大小姐此刻面色潮.红，一双清明的眼睛里满是缱绻的温柔，她就这样抬起了眼眸，静静地瞧着自己, 没有说一句话。就让景晨莫名地觉得这幅模样的长安很是熟悉，她将手插入她的颈下，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能够稍稍舒服一些，而另外一只手则是近乎下意识地在她衣衫的系带处徘徊着。
循规蹈矩的大小姐何尝与人有过如此亲昵的时刻，长安说不清楚自己是想要躲开还是想要迎合。她只能够被动地、清晰地感知到, 景晨原本冰凉的手在这时候已经变得温热起来，哪怕是隔着衣衫, 都几乎要将她灼热殆尽。而她的手不过是在自己的腰间处毫无章法地抚摸着，她就感觉到了无力。
不会水的大小姐在此刻几乎有了种溺毙的感觉，她整个人都沉溺在了名为景晨的水域之中，被她勾连着身子，无法浮出水面呼吸新鲜的空气，只能任由自己在这片并不深沉的水域里臣服。
“问筝……”酥痒的感觉袭击着长安的理智，几近折磨一般，她低低地叫着景晨的小字，想要让身上的登徒子能够稍稍松开一些，少许地放过她一些。
然而这声音发出的那一刻，在房中的两个人尽数愣住了。
景晨万万没有想到，这样娇媚的声音竟然是会从大小姐的口中发出的。就当她惊讶地睁大了自己的双眼的时候，她看清了身下大小姐变得通红的脸颊，显而易见，大小姐也被自己这样的声音惊讶到了。
“你叫我？”景晨凑近长安，她的眼睛里的惊讶已经被喜色替代，过往沉稳的大司马变成了戏谑调皮的景晨，声音里雀跃实在没有办法解释，“大小姐方才是叫了我的，对吗？”
长安咬牙，她抬手推开贴近自己的景晨，不打算接她的话茬，心中则是不断地怒骂眼前的登徒子轻浮。
知晓南楚人面子都薄，何况是一直身居高位的大小姐，哪里会有人如此当面嘲笑她，哪里有人敢这样对待她？
景晨也不纠缠，她轻轻地笑着。
这样轻声的笑，与平日里的笑稍有些不同，至少在她身下的长安能够感知到她笑起来时身上的震动是那样的真是。她转过头，看向景晨。
与常规印象中武将就该是人高马大、皮肤黝黑的模样不同，景晨很白，比之一般的武将要白上许多，怪不得在燕京城中总有些宵小之徒言说景晨似楚国男子。可这群短见粗鄙的燕人怎知，景晨的白皙与楚国男子的白皙也有所不同，哪怕是还在年少的竑弟，景晨比之起来也要细腻了许许多多。
肌肤似雪，长发乌黑，若是第一眼看到眼前人，若不是提前知晓她的身份，怎的会有人将她认为是燕国的武将。
在景晨身下这个角度看着景晨，是那样的饱含冲击力。
景晨平日里不太常笑，至少在长安的印象中，从春日的初见开始，景晨已经不那么爱笑了。像现在这样放松的笑容更是少之又少，她静静地看着面前的景晨，勾上了她的脖颈，拉下她，在她的耳边缓缓开口：“问筝。”
不过是叫了声她的名字，长安的声音很轻，轻得若非是在景晨耳边说的，都根本听不到她说了什么。可就是这样短短的两个字，带着独属于长安的温热的气息，吹入了景晨的耳中，而这声音，又经过耳朵一点点地钻入了她的脑海，直至占据了她所有的神思。
长安的面色依旧很红，不知道是害羞的还是热的。
景晨静静地看着她，她的手从她细嫩的腰间离开，轻轻地抚摸上了长安的脸颊。
她的抚摸是那样的轻柔，轻柔到长安以为自己是什么易碎的瓷器一般。温热又熟悉的触碰，这一切都让长安不自觉地追寻着她的手掌，她闭上了眼睛，感受着景晨的温柔。
“姑娘，好美。”四下安静得紧，景晨看着她脸上已经逐渐褪去的殷红，张口静静地说。
现在的景晨脑海中只有长安这张害羞又沉溺其中的脸，她已经想不得任何的事情，更是顾及不上房顶上的绣衣使者了。她遵从于自己内心最真实的声音，说出了对长安如此模样的评价。
又是这样的夸奖，长安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景晨。她压低了声音，有些狡黠地说道：“问筝摘下面具想来也会是个貌美的美人。”
说得好像没有见到过她摘下面具的样子一样。
景晨想了想，她的视线下滑，注意到了长安搭在她肩头的手掌。她的手不自觉地抚摸着自己的后背，这样的痒。说道：“我把面具摘下来吧。”
摘下面具吗？
房顶上还有着段毓桓的绣衣使者呢。
就在景晨伸手到脑后面具的系带上时，长安的手按住了她要动作的手。她身子微微抬起，几乎是抱着景晨，低声道：“那二人还没有离开。”
这样的动作，景晨想要回头，动作间两个人的鼻尖相挨，呼吸也重新交织在了一起。她能够清晰地看到长安长而卷翘的睫毛，也能够看到她这双透亮的眼眸中藏匿着的不那么清晰的警惕。
二人到底不是在司马府中，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给绣衣使者看而已。
“我杀了他们吧。”景晨深呼吸，再度睁开眼睛时，忽然说道。
这人怎么这么爱杀人？
长安连忙扣住景晨要动作的手，动作间，她能够察觉到景晨的掌心已经酝上了力，她凑上去，主动地吻上了景晨。不让她想着杀了段毓桓的人。
景氏已经有了那样多的杀孽，哪怕景晨的身份真的如自己猜测的那样，是𬸚𬸦神族的王室，可若是她杀多了人，这天道恐怕也不会轻易的放过她。
何必徒增杀戮，何必。
“不必惹上段毓桓。”唇齿间，长安这样说道。
景晨伸手抱住长安，微微用力，托着她的脊背，让她能够更容易地够到自己，方便吻上自己。
呼吸交缠，喘息暧昧，二人吻着吻着，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景晨几乎要沉沦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长安的嘴唇滑开，脸侧了过去。
“大小姐……嗯？”景晨没有反应过来，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睛更是在长安红润的嘴唇上片刻都没有离开。
“走了。”长安察觉到景晨在看自己的嘴唇，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已然红肿的嘴唇，眼睛不自在地眨了眨，声音也轻飘飘的，有些尴尬地解释道。
什么走了？
景晨的目光无声地问着。
“他们走了。”长安见状，又说，“段毓桓的绣衣使者，走了。”
在长安说话间，景晨能够看到她的眼眸里面酝着水润，透亮的眼眸水润润的，加上她微微泛红的脸色与微肿起的薄唇，旁人根本不用猜就知晓在刚才发生了什么。
景晨愣了一瞬，虽然她的思绪还沉溺在长安的美貌与刚才轻柔的亲吻上，但是她已经下了床榻，甚至稍稍整理了自己的衣衫。
长安有些疑惑地看着面前的景晨，不知道这个人又要作什么妖。
“姑娘，晨冒犯了。”景晨的发丝早在刚才就已经凌乱，现在有几缕头发散在她的脸颊，她的衣衫也说不上妥帖，就算整理了也能够看清上面的褶皱，然而她却在这种情况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这样的景晨，让长安有些说不出话来。一时间，她根本不知道是应该责怪景晨的生疏，还是怪罪自己竟然忘却了眼前是敌国的大司马大将军，她是在利用她，来掩藏自己是女子身份的事情。
外头的天色很亮，想到段毓桓的人以为她们“白.日.宣.淫”，长安深呼吸了两口，这才坐直了身体，理了理思绪，抬眸看向面前的景晨，说：“无妨。”
听到长安这样说，景晨这才直起腰身，她想要坐到床上，但看到上面的褶皱，想到刚才她们二人在床上做了什么，又有些不好意思。只能悻悻地站在原地，看着长安。
“你我都是女子，不妨事的。”长安又补充道。
这样的话，道理的确分明，可听在耳中却又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了。景晨眉头皱了皱，没有说话。
屋子内突然安静了下来。
“段毓桓既已在监视将军，想来，若是日后我有孕，会让其夜不能寐吧？”长安乌黑的眼眸盯着景晨，没来由的，她想起来了在楚京时听说的传言，她的眼中全然没有了刚才的沉溺与暧昧，尽数是属于长公主的精明与强劲，她瞧着景晨，问道。
若不是她的嘴唇还彰显着刚才两个人做了什么，景晨当真要以为眼前的卫瑾韶被人夺了舍。她点了点头，坐到了长安的身边，回道：“景氏若没有嫡系传承，总归有旁系的。如此，段毓桓怕是更会夜不能寐。”
“那你是何意？”长安又问。
景晨回首，她一眼就看到长安的嘴唇。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抚了抚长安略微有些红肿的唇。
这样的动作，倒是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的长安脸色再度红了起来。但是她也没有躲，只是静静地开口，说：“将军在做什么？”
“是晨唐突。”景晨这时候才恍如隔世一般被唤醒了过来，她尴尬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又意识到两个人刚才亲吻了许久，一时间根本不知道要怎样做了。她只能转过头去，默了默，过了会这才又说道，“成亲后其他的事，我自有成算，但现下许多的事情我还没有把握，不能告知姑娘。待一切尘埃落地，我定会第一时间与姑娘商议。”
长安听着她的话，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脸上。过了会，她将目光收回，转过身，看着透过窗户映进来的枝丫，回道：“好。”

第069章 辛笃（三）
辛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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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次日, 景晨这才将长安送到回风阁。目送景晨离开后，长安这才回了内院，她 径直走到书房, 铺开一张宣纸，纸笔在纸上用墨色浅浅地勾勒出景晨的身形来。
她答应汲隠的事情, 自然是要兑现的。
哪怕此刻的她，根本不能确定汲隠是真实存在的。但她想, 她还是需要践行约定, 将景晨画下来的。
碧琴从远远地就看到了北燕的大司马将长公主殿下送回来的场景, 她自幼跟着在殿下身边，十分了解殿下此刻是不愿意旁人上前伺候的，一直到殿下入了内堂, 她这才跟了上来。
站在长安的身侧，看着她画纸上逐渐显露出来的北燕大司马, 帮着殿下研磨的手一顿。
“你觉得齐晨相貌如何？”长安一边画着景晨, 一边出声询问身侧的碧琴。
说话间，碧琴忽地注意到公主殿下的下唇有些红肿，她虽不经人事，但自幼在宫内, 自是也见了不少事情。她没有立即回答殿下的询问，而是飞快地从一侧的架子上，拿下了毛巾，又用热水润了润，稍稍拧干后，走到了长安的跟前。
长安瞧着她的动作, 微微抬起了自己的下颌。
毛巾温热，润在她红肿的嘴唇上, 哪怕是长安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但她从来能够端得住，碧琴也没有看出她的羞涩来。待将她红肿的嘴唇热敷了一会后，碧琴将毛巾放好，这才恭声地回道：“颛臾王殿下终年以白玉遮面，寻常人并不能见到其相貌，但想来，该是风姿卓越的。”若非如此，怎能会取得殿下的芳心呢？
听到碧琴叫景晨颛臾王，长安的眼里含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她抬起手，将镇纸拿开，仔细地瞧着纸上被自己勾勒出线条的景晨，说道：“她的样貌，确实，惊为天人。”
晓得殿下青睐齐晨，然而从殿下的口中听到对一个男子如此的评价，碧琴还是有一瞬间的怔愣。她没有言语，与往常许许多多的日子一样，将殿下的丹青收好。
“你们可对我欲嫁给齐晨颇有微词？”这画长安画的并不满意，是以碧琴将它收起，长安并无任何疑义，反而她坐到了一侧的椅子上，端起碧琴准备好的热茶，慢慢地饮了起来。
殿下一边喝着茶一边吹动杯盏中的茶叶，此举在之前是万万不可能出现在殿下的身上的，然而现在确实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碧琴的眼前。她微微抬起眼，瞧着面前的殿下。
分明还是过往的殿下，却和之前又有了些不同。
碧琴不懂这齐晨究竟有什么魅力，能够让殿下有了这样的转变。然而哪怕殿下问得看似不经意，但她也没有一分的懈怠，她从桌前走出，几步跪在了长安的面前，开口道：“殿下此言，奴婢惶恐。”
瞧着碧琴如此恭敬的模样，长安脑海中忍不住想起景晨府中的那几个人。等意识到自己御下本就和景晨不同时，她短暂地沉默了一瞬，随后幽幽地道：“是吗？”
轻飘飘的言语似千钧一般砸了下来，碧琴当即跪伏在地上，声音都有些发颤地回道：“奴婢等人断不敢妄议殿下。”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这种思想在楚国已经太多太多年了。长安只觉得喉咙有些哽，一时间却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沉沉地应了一声，随后令碧琴退下。
待碧琴离去后，长安端坐在椅子上片刻，过后这才轻轻地摇了摇头，最后无奈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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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晨回府后还未将一杯水喝完，就见到辛笃急匆匆地从远处跑了过来。她见来人是辛笃，就仍旧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甚至又给自己灌了口水。
辛笃一进入大厅后，鼻尖就在轻轻地嗅着什么，她循着空气中漂浮的熟悉的气味，找寻到了正在喝水的景晨。
不顾景晨还在喝水，辛笃直接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一手拉起了她的手，将她的腕子翻转后，看到依旧存在于上面的五凤族血脉，因着漂浮的血腥味而搞搞提起的心才勉强落地。
被她这样的举动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景晨抬眸，疑惑地瞧着辛笃，问：“你做什么？我的手腕怎么了吗？”
“我闻到了你身上有血腥味，以为你受伤了。”见景晨并没有受伤，辛笃坐到了她的跟前的桌子上，更是直接端起了景晨刚刚倒水的水壶，径自往自己的口中倒水，毫无世家大小姐的体面。
哪怕装成男子这么多年，哪怕是在军营之中，景晨也没有辛笃现如今如此豪放的模样。她一口没有咽下去的水喷了出来，胡乱用衣袖擦了擦，转过头，望着辛笃，十分无奈地说：“辛笃，你合该记得些自己的身份才是。”
要不是知道眼前的人已经忘记了自己过往有多么离经叛道，辛笃简直想要立刻翻个白眼给她。她撇了撇嘴，鼻子嗅了嗅，十分确定自己并没有闻错，又问：“你没有受伤，但是为什么你的身上有这么重的血腥味？”
血腥味？
景晨闻言，抬起自己的胳膊闻了又闻，并没有闻到任何的血腥味，反而是闻到了些长安身上独有的松香。
见景晨在这里闻着，辛笃也悄悄动用了些法术，将景晨此刻身上的味道扩大了一些。果然，里面有着五凤族血脉的腥气，而比这腥气更为明显的，竟然是青鸾的气息。
将水壶放下，辛笃侧过身子，问道：“你是去见什么人了吗？”
辛笃从来不会过问她的行程，府中更是无人会如此和景晨说话。被突然这样问，景晨脸色一僵，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回道：“我与大小姐前去雾灵山拜见司渂大祭司，还未到大殿，便发现司渂躺在地上，手臂满是鲜血，那贼人的轻功太俊，我去大小姐皆未追到此人。”
听闻司渂的手臂满是鲜血，更是有以景晨的轻功都没有追上的贼人，辛笃忽地跳下桌子，冷眸睨着眼前的景晨，道：“你说什么？司渂的手臂满是鲜血？”
景晨有些不明所以，她的目光沉沉地，瞧了又瞧辛笃的脸色，待辛笃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这才声音低沉地回答：“由手腕自手臂，尽数被人剜开，似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腕中被人挖了去一样。”
五凤一族的血脉是传承的根本，哪怕是神格受损如景晨，她的血脉也完完整整地似刚出生的雏鸟一般展露在她的手腕上。司渂已经想起一些前尘，更是晓得自己是赤凤一族，怎能会被人生生剜去了血脉？
又是何人晓得五凤的血脉取出之术？
辛笃眼眸垂了垂，她的心中有些乱，近乎下意识地想要找寻汲隠问上一问，可又想到这鸟素来不愿插手人间之事，只得作罢。
“你何时与司渂如此熟悉了？竟然担忧至此？”景晨的目光冷冷地落在辛笃的身上，她轻声地问道。
知晓景晨怕是误会了，辛笃抿了抿唇，她抬眸，淡淡地回答：“我与司渂甚是投机，想到这里竟然有以你的轻功都追不上的贼人，心中难免有些慌乱惶恐。是以才失了态，想来问筝该是不会怨我的吧。”
“最好如此。”虽然觉得辛笃说的并不是实话，但景晨也想不到什么旁的理由。她这个表妹从小就跳脱、让人摸不着头脑，眼下长大了更是变得乖张起来，就连镇远侯都管教约束不了的人，她又如何能够约束得了她，只得作罢。但想了想，不免又提醒道，“司渂是雾灵山大祭司，按例不得与凡人有过多交集，你合该有些分寸才是。”
怎能误会至此？
辛笃无语，她轻叹一声，没好气地说道：“你在想什么呢？我左不过担心你们罢了！断然没有旁的心思。”
景晨没有接话，目光锐利如刀。
“与其操心我是否对司渂生了旁的意思，你倒不如担心担心，司渂是否对你的好堂妹生了别的心思才是。”司渂见到西江麓的时候，若非还是人形，恐怕周身的羽毛都要炸起来了，这可不是赤凤一族的习性。辛笃瘪了瘪嘴，坐到了景晨的跟前。
景晨只当辛笃在胡说八道。
司渂与苒林不过才见了一面，怎可能有什么旁的心思？她一个修仙问道之人，怎的会对凡人生别的心思？
景晨瞥了辛笃一眼，回答她的问题，说道：“那贼人不是我去追的，是大小姐亲自追击的。大小姐的轻功并不逊色与我，却也让这人逃了。”
话音落下，室内变得死寂良久，辛笃忽地迎上了景晨的目光。
“那个大小姐，是何身份？”辛笃知晓景晨并不清楚司渂受伤的原委，既然司渂的血脉已经受损，那眼下不如问清楚其他的事情。
听到这样的问题，景晨有些疑惑。她歪了歪头，说道：“南楚的长安长公主殿下，怎么，辛笃是浑然忘却了吗？”
辛笃当然没忘，可她想要问的却不是这个。
她没有说话，缓慢地靠近景晨，越是靠近景晨，越是能够闻到她身上独属于青鸾一族的味道，这味道被王室的松香掩盖着，若非仔细，辛笃断然* 闻不到。
她竟然已经有了青鸾的气息了吗？
辛笃无法形容自己当下的心情，她极力地压着自己的喜色，一双眼睛盯着面前的景晨，她的眉眼带着笑，问着景晨：“问筝姐姐，你什么时候将大小姐娶进家门啊？”
这样的话，这样的神情，这样的辛笃。
恍惚中景晨好似在千百年前见过一般，那时候的辛笃身上是一袭白色的长衫，她们好似身处在树屋中，有风吹过，带动着她身上的衣袂。她也是这样，满脸的笑容，抱着她的胳膊，询问她何时将旁人娶进家门。
景晨怔愣在原地，瞧着眼前的辛笃，她分明穿着的是一身湖蓝色的襦裙，并非自己记忆中恍惚出现的模样，可为何，她会和记忆中的那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呢？
辛笃见她如此模样，就知道她想起来了千年前的事情，她笑了笑，又一次问：“问筝姐姐，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让我有另外一个姐姐呀？”
如此，景晨才反应过来。她瞪了一眼辛笃，过了会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温和地说道：“这个月我会向段毓桓递折子，求娶大小姐。”
“甚好甚好。”辛笃含笑点头，“那我何时能够见到大小姐啊？”
在成亲前就要见到大小姐吗？
景晨的眼里晃过一丝迟疑，但想到大小姐好似很少会拒绝自己，随即道：“待我问过她，恰当的时候，我便带你去见她，可好？”
“好！”辛笃笑道越发灿烂，应下。

第070章 辛笃（四）
辛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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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景晨正在院中晨练，她刚要从武器架上拿出长枪，就感觉身后一凉。她的五感本就比之常人要敏感得多, 加上常年征战沙场，身体的下意识反应就让她闪避开来, 并且拿出了武器架上的长枪，待她转过身直指来人, 却看到了面前执枪而立的辛笃。
显然, 刚才那股凉意就是来源于辛笃。
“问筝, 你我多年未曾切磋了，隔日不如撞日，如何？”辛笃抱着自己的长枪, 笑着询问。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问筝身体机敏程度依旧不减当年。见此, 辛笃此前一直担忧她觉醒缓慢, 生怕等到那天来临时，问筝没有自保之力，可看现在她这幅状态，就算觉醒的慢一些, 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
辛笃今日的装束与往日有着极大的不同，她舍弃了寻常爱穿的白色、月色，转而是穿上了赤色的贴里，而自她的手上，则是握着一杆银.枪，枪身上不同于寻常见到的红缨, 而是白色的布条，看起来有些奇怪。
景晨见了这样的辛笃, 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想到她这个表妹的性格是那样的捉摸不定，只当她是好胜心起，想要和自己切磋，也就释然地笑了一下，道：“好。”
“这是我的武器，问筝可否用你的玄机剑？”辛笃看到景晨并未回身，似是打算就用自己手上的长枪，她率先出口。
凡人的枪，可受不住她手中由玉清扇幻化而来的长枪。
五凤一族素有圣物，圣物认主。鸿鹄一族的玉清扇认的主人便是她，而𬸚𬸦的玄机剑则是选择了汲瑜。虽然现在问筝还未觉醒作为汲瑜时的记忆，但想来玄机剑也不会不认她，就是不知，现在的问筝能使出来几分玄机剑的威力。
待景晨拿起玄机剑，还未等她摆好阵仗，辛笃的长枪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递出了。景晨身体反应极快，身子突地向后，躲闪开辛笃的长枪。随后辛笃试探性地中平刺枪，这样的佯攻也很快就被景晨闪躲了过去。
见状，辛笃的腰、臂和腕再次使上劲儿，形成的一股合力，贯通于枪，枪尖左右摆动，直逼景晨的侧身。等到被景晨又一次格挡躲闪后，后手发力转动枪杆，从侧面进行崩枪打击。
辛笃打的小心翼翼，几乎没有发挥出长枪的任何优势来，倒不仅仅是顾忌着景晨的身份，更多的是担心景晨还没有拔出剑鞘的玄机剑。
这五族的圣物中，只有鹓鶵与𬸚𬸦的圣物本体就是武器，她还记得当年问筝用着玄机，不过十余招就打败了手拿困龙弓的温予。玄机强悍，而使用玄机的问筝更是不容小觑。
而现在，在人间杀人无数的景晨又会如何呢？
景晨看出辛笃的小心试探，知晓辛笃忌惮她的长剑，但她可不会有任何的留手。姐妹二人这场争斗，虽然名为切磋，可骨子里，景晨十分清楚，辛笃有着试探自己功法的意图。她和辛笃是血脉至亲，她自是不会藏拙，而且，她景晨本就不是一个会藏拙的人！
长剑招招向着辛笃执枪的手上而去，在辛笃中部扎枪而来的时候，更是直接翻身腾空而起，随后身子在空中生生变换了角度，直逼辛笃的面门而去。
招式凌厉，杀招顿显。
辛笃最是清楚问筝爱劈人面门，她这张花容月貌的脸可不能被剑气所累，连忙抬枪躲闪。
见辛笃躲闪，景晨腰身微动，上步直劈辛笃的手中的枪杆。
看到景晨竟然敢执剑进枪，辛笃清楚，她是打算用蛮力砍断自己手上的银枪。有着玄机剑在手的景晨有着绝对的自信，辛笃不与她硬碰硬，她侧翻拉开和景晨之间的距离，后手发力瞬间将银枪扎出，一记回马枪直扎景晨。
景晨倒是没想到自己的表妹的枪法竟然好到如此程度，她并未拉开和她的距离，钻进内圈，几次找寻机会，试图砍断辛笃手上长枪的枪杆，而辛笃则是一直扎，打乱景晨强攻的节奏。
二人就这样僵持不下，见招拆招。院落中的树叶与枝丫，也不知被谁的武器砍下了许多。
时间一长，许久不曾如此动武的辛笃就有些力有不逮，她不愿自己输给什么都还没有想起来，甚至神格完全没有觉醒的表姐手上，她使出一招大开门，三枪直接扎向景晨的眉心，后更是两枪冲着景晨的腰侧去，就在景晨格挡的时候，长枪微动直刺她的咽喉。
这套枪法着实是景晨没有见识过的，过往哪怕是大哥，虽然也能够将长枪耍得虎虎生风，却完全没有辛笃这样游刃有余的灵活。
她眸光看向一脸认真的辛笃，翻身躲开她的长枪连招后，一手突然猛地攥住了枪杆，而另外一只手则是直接蓄力，使着内力直接向枪杆砍去。
这人打不过就要坏人武器，着实破皮无赖。
辛笃可不愿意自己的圣物被玄机剑给劈坏了，她晓得景晨的内力强厚，也顾不得会暴露自己了，手上微微酝上力，直接一掌拍向景晨的肩头。
还是凡人的景晨哪里受得住辛笃的一掌，虽然她收着力度，但这一掌下来，还是让她退后了好几步，喉头更是有鲜血要涌出，她强忍着没有将血吐出，抬眸看着辛笃。
辛笃收了长枪，瞧了景晨一眼，说：“这可是我唯一的长枪，你竟要砍它的枪杆！”
“不砍枪杆，我用长剑如何能赢？”景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状似无意地将血迹抹开，开口说道。
“你这许多年唯一没变的就是这争强好胜的个性。”辛笃收了长枪，她走到一边，随手把自己的长枪放到了景晨的武器架上，捞起了一旁的毛巾，一边擦汗一边递给景晨另外一条毛巾，“姐，我们今日去回风阁寻大小姐吧！”
想起不久前答应辛笃的事情，景晨擦汗的动作顿了顿，没有言语。
“你要是不愿意去回风阁，觉得招摇，那不如邀大小姐来你给她置办的院落？”仔细瞧着景晨的反应，辛笃明白，这人肯定又是在犹豫估计大小姐了。想起几天前苒林微醺后和她讲的，因为她会错意，协同笄女和少征去回风阁当中给了大小姐难堪，回到家后被景晨狠狠责罚的事情，辛笃笑着，跑到景晨跟前，蹭着她的肩膀，“问筝~我会乖的，肯定不和苒林一样欺负大小姐，好问筝，好姐姐，你就带我去见见大小姐吧~我想见见她，我好奇嘛~”
听到她这样说苒林，景晨面上带着笑意，她转过头，瞥着辛笃，笑道：“你这样说苒林，要是让苒林晓得，你看她要不要把你喝醉。我看那时你要怎么办才好。”
府中的日子有些无聊，苒林和少商常年走南闯北的，现下放心不下她，留在燕京，更是觉得无趣至极。
幸好辛笃从胶东来了。
和府中一群老成或者是顾及她是西江小姐的少征少角不一样，辛笃是景晨的表妹，年岁和她差不多，个性又是活泼的，因此这俩人时常聚在一起。
这些日子熟悉了后，辛笃这个不正经的，更是将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藏起来的佳酿翻了出来，有事没事就拉着苒林上雾灵山喝酒，好几次夜深人静，景晨睡不着，翻身上墙，在房顶上看星星的时候，她都会看到辛笃背着醉倒或者是熟睡的苒林回府。
“苒林想喝醉我？笑话！”听到景晨居然以为一介凡人都能喝醉自己，辛笃嗤笑，“就算司渂不那么正经，和我们一起喝，她们两个加起来，哦，不，就算加上你。我都不会醉！”
景晨只当辛笃在吹牛，她笑了笑，没有言语。
二人歇息后，各自回房换了衣服。原以为今日要景晨陪自己去见南楚大小姐的事情要泡汤，却没想到，辛笃刚刚换好衣服，一推开房门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景晨。
见此，辛笃笑着跑了出来。
站在景晨旁边，她看了看远处，问道：“苒林不和咱们一起去吗？”
“她有些北边的事情还要处理一下，所以只有咱们两个。”景晨笑着回答。
“北边的事情？是你要出征打仗的事情吗？”翻身上马时，辛笃这样询问，“你这又要打仗，又要成亲的，时间上来得及吗？”
二人骑着马，向着回风阁的方向走去。因着景晨面上的面具实在是过于彰显她的身份，引得路上的行人频频驻足看向她们二人，待意识到面前的人的的确确就是大司马大将军后，更是直接跪在地上。
景晨却是看都没有看跪在地上的平民，目不斜视地与辛笃离开。
辛笃看她对凡人的态度，心头觉得好笑。哪怕神格受损，被迫转生成人，五凤族对人族的厌恶始终是在骨子里面的。
一路来到回风阁，将马匹交给小厮后，二人站在门口等着鸨母的迎接，这时候景晨才回答了辛笃的问题，说道：“时间应该是来得及，放心，我不会委屈了大小姐，该有的规制、礼制一样都不会少的。”
如此甚好。
二人说完话没有一会，鸨母就亲自出来迎接二人。
穿过大堂与明显的偏厅，两个人一路来到长安居住的院落。进去小院时，就看到长安坐在桌子旁，她端坐在那里，目光看着远门，笑盈盈地望着正朝着她走来的景晨与辛笃。
长安不爱脂粉，是以今日她脸上也十分的素净。一袭长发并未如同认知中的那般规矩地束好，而是和景晨一样随意地披散着。就是这样看似完全不合章法的模样，落在辛笃的眼中，却仍旧是从她的坐姿中看出了她个性里的端庄与沉静。
这是风瑾啊，是那个明明直比她们大二十岁，却要老成许多的，青鸾族唯一的王与大祭司双重身份的风瑾。
长安的目光率先落在景晨的身上，她的眼眸微挑，待景晨看到了其中的笑意后，这才站起了身，很是难得且少见地冲着二人福了福身子，说道：“韶见过二位大人。”
这话说的不能说是阴阳怪气，但终归不是认真的、恭敬的。
辛笃只觉得眼前的风瑾比起过去要有趣了许多，她觑了眼身侧的景晨，在看到她眉眼中与唇角根本不加掩饰的笑容后，只觉得自己的牙开始痛了，实在没有忍住捂着了自己的脸侧。
景晨与长安注意到辛笃的动作，两个人一起看向辛笃。景晨开口询问：“怎么了？脸痛？”
瞧着景晨稍有紧张的神色，又不经意地瞥见长安瞧见景晨关心自己而有些凝滞的笑容，辛笃掩着唇轻笑出声，回答道：“看到问筝与姐姐如此恩爱模样，辛笃的牙都快要被酸倒了！”
景晨咬牙，伸手直接给了辛笃一个暴栗。
辛笃看到景晨抬手的一瞬间，立刻跳到了长安的身侧，两个人虽然保持着距离，但对于长安来说，这样的距离还是有些太近了，她稍稍退后了两步，转过身瞧着辛笃，面上带笑。
辛笃在心底骂了一句风瑾小气鬼，嘴上和脸上却是带着良善的笑容，说道：“姐姐救我！”
原听说景晨从胶东带回来了一个表小姐，长安以为这是景晨家族给她钦定的媳妇，后来更是知晓辛笃就和苒林一样住在景晨的府中，来京这许久也没有传出择婿的事情来，更是坐实了她的猜测。然而此刻，看着仿佛小孩一般的辛笃，长安心中莫名有种感觉，景晨与她合该是清清白白的姐妹。
长安的嘴角弯出一丝浅浅的弧度，也没有说话，只是身子向前了一步，微微挡住了辛笃。
“瑾韶，你莫要惯着这皮猴子！她这口无遮拦的，早晚招来祸事，需要你我替其善后。”景晨见到长安竟然袒护辛笃，心中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说出来的话更是变得奇怪至极。
长安只当景晨在家中当长姐习惯了，没有追究话中的含义，笑道：“妹妹口无遮拦，悉心教导就是，哪有动手打人的道理呢？”
“就是就是！”辛笃躲在长安的身后，探出个脑袋。
二人离得近，对方的气息很快传至二人的鼻息之中。不顾景晨还在不远处，长安垂下头，与辛笃对视，眸中的震惊直直地传递给了她。

第071章 辛笃（五）
辛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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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笃的气息并非是从她身上传递过来的, 而是一种更为深层的气息径直钻进了长安的脑海之中，让她知晓她是她的同类。
“瑾韶，这是我的表妹, 镇远侯独女，辛笃。”景晨没有发觉这两人眼神中的震惊, 她上前半步，主动给长安介绍着辛笃的身份, “她皮实惯了, 说话惯无道理, 若是冒犯了你，我替你罚她。”
“问筝这话是什么意思！”辛笃压下了心头的震动，她面上带着灿烂的笑意, 指责偏心眼的景晨，“我才不会冒犯瑾姐姐呢。”
瑾姐姐。
景晨与长安对视, 二人皆是没有想到辛笃竟然如此的自来熟。景晨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着长安。长安的嘴角弯出一丝浅浅的弧度，也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含着笑，看着姐妹两个人。
无人知晓, 自见到辛笃、闻到辛笃的气息开始，长安的心头就好像有火在灼烧一般。
“我们今日来，是想邀请瑾韶住进金江津。”景晨自然地坐在了长安的身边，丝毫不见外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说道。
“是的呢，问筝为瑾姐姐准备的聘礼已经快要堆不下了, 姐姐若是再不住进去，就完全没有落脚的地方啦。”辛笃在一侧给景晨说着话。
虽然景晨在燕国位高权重, 不在意世人的言语，可到底回风阁是个风月场所，以她的身份也不太方便常来。
长安知晓其中利害，但她却没有答应景晨的邀请。她没有说话，只是抬着眸，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景晨。
两个人相知、相识了许久，未与旁人做过的事情两个人也做过了许多，然而现在只是被长安这样直直地盯着，景晨的心就在咚咚直跳，面具掩映下的肌肤也变得滚烫。
景晨的反应，哪怕是有面具的遮挡依旧是实在太明显了。辛笃垂下头，掩饰性地喝了口茶水，摸着自己的下巴偷偷地笑了起来。
倒是没想到，凡人的问筝面对风瑾，竟然还是如此的羞涩难当。
扶不起来的的问筝，活该被人当成小媳妇儿。
“问筝为我准备了什么？”就在景晨感觉自己的心要跳出来的时候，长安的手放在了她的手上，含着笑温柔地问着。
明明是很寻常的问题，甚至这语气景晨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但她仍旧怔愣在了原地，甚至很是没有出息地咽了口口水。待看清面前绝色的美人在自己面前展露出笑容来后，这才反应过来，回答：“就是一些好玩的，像是象牙棋子啊、先秦古琴、文玩字画、琼州大珊瑚、苍云滇的木雕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
听到这些，长安的眼眸微微挑着，一双好看的眼眸里酝着满满的笑意。
“你怎的不告诉瑾姐姐，你把水陆洲、庐州、川周的铺面和田产业给了她，哦，还有蒙山脚下的祖产你也分了她一半。”辛笃察觉到景晨面具下的脸色越来越红了，补充道。
被表妹拆台，景晨一时间更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了。
反倒是长安，她的笑容变得恣意起来了，起身。见到她起身，景晨也下意识地站起了身，不顾在南楚时所受到的教导敦促，长安贴近景晨，一步、一步，步步紧逼，青色的长裙裙角贴在玄色的锦袍上，直逼着景晨贴上了院中的桃树。
“将军好算计，虽是给我的聘礼，却还是需要我带回司马府。一来一回，将军既赢得了好名声，也赢了我。”长安笑着，她的声音很轻，几乎是在景晨的耳边。
温热的气息洒在脸上，景晨几乎要汗流浃背。
“不，不是这样。这些都是我给你的，不是聘礼，是我送你的礼物。日后你带来，就是你的嫁妆。我，我不是那些没出息的男人，我不会动你的嫁妆的。”景晨不知道怎么回事，此刻面对长安话都说不完整了，她磕磕绊绊地终于解释清楚了。
长安在景晨的耳边吐息如兰，道：“将军不怕日后我带着你的钱财离开吗？”
离开吗？
景晨的目光落在长安的脸上。
长安的面容还是她认识时的模样，可周身的气势却不再是初见时故作孱弱的南女模样。她似笑非笑地瞧着她，等候着她的回答。
世人常说她乖张，说她不服管教，可哪怕她厌恶段毓桓至极，却仍要对段毓桓俯首称臣。而眼前的长安，她是南楚的大权在握的长公主，是与燕国敌对多年的当权者。
她如何能留得住公主殿下？又怎能让世人知晓她的身份？
见景晨神色略有复杂的模样，长安的心不知怎么的，沉了下来。她贴着景晨，说道：“难不成将军当真以为我是萧韶？”
长安一边说着话，手一边玩/弄着景晨散落下来的发丝。
发丝一直在她的脸颊边骚着，弄得景晨有些痒，心神也根本聚不起来。待长安停下动作后，她这才正色地看着她，说道：“在这里，你永远可以是萧韶。”
“可我不是萧韶，我是……”长安站直了身体，认真地看着景晨。
长安的话还没有说完，辛笃就忽然出现在了两个人跟前，笑嘻嘻地插进了她们的话题：“瑾姐姐还未和问筝成亲，怎的就想到和离的事情去了。莫要为了着莫须有的事情担忧，现下，我们合该想想些正事才好。”
“什么正事？”景晨询问。她怎的不知辛笃这里有什么正事涉及到了她和长安，她这个表妹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
“我饿了。”辛笃一脸坦然地回答。
景晨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正事，莫说是她，就是长安，她的脸上也僵了僵，过了半晌，这才主动开口说道：“我让小厨房做些吃食来，辛笃妹妹稍等片刻。”
“问筝，我想吃城南的槽子糕，你可替我寻来吗？”辛笃嘴角勾了勾，目光灼灼地盯着景晨，“瑾姐姐，你想吃吗？”
“我还未吃过，将军可愿替我们寻来？”长安摆上笑脸，同样看着景晨。
晓得这两个人有话说，景晨也不好多说什么。她应了声，只是临走前，目光警告似的落在了辛笃的身上。
辛笃悻悻地笑了笑，好不容易将景晨送走，这才回到了长安所在的院落，径直坐到了长安的对面。
长安不意外辛笃坐过来，她递给辛笃一杯茶，随后就是静静地看着她，不说话。
辛笃喝了口长安递过来的茶，清了清嗓子，对她说道：“瑾大人可认出了我？”
长安抬起头，望着辛笃，笑问：“姑娘不是景晨的表妹，镇远侯的独女，庄辛笃吗？”
辛笃笑着摇了摇头，随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竟是凭空变出了许多的发带来。这些发带的颜色很是统一，几乎一水的青色、绿色，若说不同，那便是质地都稍有分别了。辛笃的目光在这些发带上，说道：“瑾大人可挑选一个送给问筝。”
长安的眸中稍有惊讶之色，随即她淡淡地笑了笑，问：“为何要送她发带？”
景晨是大司马大将军，平日里在军营或者是处理军务都会身穿罩甲，而上朝时自又会穿上公服、常服，这些个衣服无一例外都是需要她将头发束起来的，就算私下她不爱将所有的头发由发冠束起，也断然没有只用发带的道理，现在要她送景晨一个发带，实在是毫无用处。
“这些都是你过往送给她的。”辛笃眼看着长安的目光落在了角落上的青色丝质发带上，拿起来，说道，“这是你和她一块去找大祭司断命时，她所系的。”
这青色的发带，长安看起来很是熟悉。她从辛笃的手中接过发带，拿在手上，一股熟悉的气息向着她袭来。
恍惚中，她好像看到了在不远处站着的一个身着素白衣衫的女子，她纤细高挑，容貌清雅，长发散落在后背上，而这样长的发丝就被一条玄色的发带系着。她似乎是看到了长安的目光，转过头来。
那面容……
长安的眉头皱起，她问道：“你是不是过往常常系着一条玄色的发带？喜欢穿着素白色的衣衫？”
竟然是想起来了吗？
辛笃朝着长安笑着，她颔首点头，目光不同于刚才，现在淡淡的，配上长安方才记忆中的面容，更显高贵。就是一双眼眸，都变得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幽静的深渊。
“我是鸿鹄辛笃。”辛笃知晓长安对她身份的好奇，不等长安询问出声主动和她说明自己的身份，“鸿鹄一族的王，我族世代居住在白山。”
白山、鸿鹄。
长安的脑海中隐约中浮现出那一抹抹素白色、飘逸的身影来，她看着辛笃，怎么看怎么觉得她熟悉，忍不住出声询问道：“你过往来过我的身边吗？为何我会觉得你十分熟悉？”
这句话倒是出乎辛笃的意料，她瞥了瞥院落外面，随后转回头，否认道：“五凤一族蒙受大难前，我便魂归桑梓了。三十年前我才在桑梓觉醒，这许多年，我都在胶东庄家，并未前往南境，想必是瑾大人记错了吧。”
魂归桑梓。这件事情长安是知晓的，她还记得不久前的司池就是在自己的面前消失殆尽了，而后她就被汲隠引入了梦境之中。长安点了点头，只当是自己记错了，没有再言语。
看到长安如此模样，辛笃倒是被挑起了兴趣，她的手拄着自己的腮帮子，出声问道：“瑾大人不打算问我些什么吗？”
言罢，辛笃的眼眸陡然变成了红色。一双赤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长安，目光似乎要穿透长安身上的衣衫，不仅仅是捉摸不透，更是锐利得紧，似乎要将长安看穿一般。
长安淡淡一笑，摇头，说道：“有人告诉我，许多事天机不可泄露，我于世界便是沧海一粟，只能在其中沉浮，接受天道给予的馈赠，不可违背。”
这番言论是那样的熟悉，熟悉到辛笃刚刚听到天机不可泄露这几个字眉头就皱了起来。她抬起头来，一双红眸里满是不满，说道：“这放屁的言论，怎的味道这么重？你见到汲隠了？”
“你认得汲隠。”长安神色微微敛起，但很快就松开，她的眼角挑了挑，“你似乎对她很是不满。”
辛笃愣住了，她要喝水的动作一滞。
“不久前，我在雾灵山大殿入梦，在桑梓见到了汲隠。若我没有记错，她的身上，好似也有一条银色如此模样的发带。”长安径自笑笑，解释道，“这许多日子里，我发觉，五凤一族好像惯常爱用颜色区分。那想必过往你头发上的玄色发带，就该是𬸚𬸦一族的。𬸚𬸦族中，你既说青色的发带是我送给问筝的，那能够送你发带的人，想来就是汲隠了。”
“你说我和她去找大祭司断命，这大祭司可是司纮？”
“是。”辛笃应声，她的笑容有几分苍白，“这发带皆为你我身上灵力最充斥地方的羽毛所化，族中常以此为定亲信物。在交换完信物后，便需要由大祭司断命，看看是否能够在一起，是否顺应天道。”
仍记得那时候被司纮断命后汲隠头也不回地飞离凤都，而她遍寻整个昆仑都寻不得她，想到那时候的惶然，辛笃嘴角勾出一丝惨淡的弧度。
长安看她这样的神情，心中已有了答案。她默了默，学着景晨的模样，用内力温了水递给她。
“事在人为，我定胜天。”长安看着这样的辛笃，忽然说道。
听到这样的话，辛笃猛地抬起头，她仔仔细细地盯着长安，过了好久，这才露出笑容来，她点了点头，重复着：“事在鸟为，我定胜天！”

第072章 辛笃（六）
辛笃（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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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在梦境之中窥得一个素白衣衫的女子被贼人自手腕剜去了什么, 虚弱地前来大殿寻我等。”长安能够在辛笃的身上闻到熟悉的气息，这些气息是除了景晨外再无旁人能够带给她的。她默了默，开口打破两个人现在的安静。
听到长安猛地说到前尘, 辛笃抬头，待听清她说的话后, 浑身顿时如遭雷击，面色发起冷来。
“方才见你, 我在你的身上闻到了同类熟悉的气息。想到你说你是鸿鹄的王, 而那时, 大殿之上的人是我、问筝、司纮与汲隠和司池，那女子全然没有寻常族人见到我等的恭敬，所以我想, 或许那素白衣衫的女子就是你。”长安喝着杯中的水，半是猜测半是肯定的说道, “我还记得汲隠好似在情急之下当众叫了你的名字。”
回想起前尘, 辛笃咬着牙，心中郁结无法宣泄，不知道是期待能够从长安的口中听到汲隠见到自己死时的反应，还是下意识地逃避, 生怕听到不想听到的答案。
最终，辛笃沉沉地看着面前的长安，等着她的回答。
“她很焦急，抱着你，毫无半分王族风姿。但那时的情景实在是过于混乱，许多的事情我也记不得了, 只记得在梦醒时分，我无意中瞥见汲隠抱着你飞到一座黑色的山去了。”长安对于那时的梦境也只是回想起了一些零星的片段, 若非是面前的辛笃给她的熟悉感过强，她断然不会将没有查证的事情说与她听。
原来汲隠还是在意的。
有风吹来，辛笃坐在原地，她的头低着，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来。可五感优秀的长安却知晓，眼下的辛笃定然不希望看到自己，于是她起身，返回了自己的房中。
房门紧闭的声音传来，辛笃抬头，看着那扇门，蓦地觉得一股酸涩涌上喉头。她仰着头，看着头顶一望无际蔚蓝色的天空，思绪也回到了几百年前。
血脉受损并不会让五凤族立刻消散，但没有了血脉的五凤族，生命会随着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就是人形也无法保持长久。
辛笃还记得，她到大殿告知司纮族中蒙受大难之后，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等到她的五感与神识归位之际，她已经身处昆仑密室了。
昆仑是赤凤一族的圣地，这里终年积雪，寻常族众在此地多化原形抵挡这里的严寒。而这昆仑密室更是非赤瞳王族有要事商议不得入，所以哪怕辛笃是鸿鹄王室，她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刚醒来的辛笃周身没有任何的力道，她的手触到身下的寒冰，只觉得刺骨冰凉，试图坐起却只是徒劳无功，浑身上下她能动弹的只有自己的眼珠。
她日复一日的从昏睡中醒来，再度昏睡过去。
她就这样在那* 间密室里躺了许久许久，久到她已经分不清日夜，久到她从一开始的人形化为了鸟形，久到她以为自己要冻死在这里。
和寂静无声的密室截然相反的是外面的世界，五凤一族突遭大难，赤凤昆仑圣地仿佛炼狱一般，遍布火焰，过往神圣的祭司神殿，殿前也被熏得漆黑，赤凤的旗帜更是散落在地上，而在地面之上，则是一众赤凤的尸身。
风裹挟着雪，雪中又充斥着五凤族血液的气息。
在这样几乎地狱般的画面之中，远方一只玄色的大鸟飞驰而来。她是那样的庞大，双翼开展时好似要将天地万物包拢入怀一般，她的羽翼震动又带起了更加凌厉的风。
庞然大物，仿佛遮天蔽日。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神族。
硕大的鸟引来了人族的目光，这些人顾不得眼下已经奄奄一息的赤凤们，转而将一些的炮火都轰在了玄鸟身上。然而，这些凡间的火炮又怎能伤到玄鸟？
玄鸟逼近，重炮齐发。周遭静得吓人，人族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这样的攻势都没有伤到玄鸟分毫。
就在人族要松一口气的时候，只见一个单薄瘦削的身影，在弥漫的硝烟之中，似鬼魅一般，缓缓地走了出来。
她穿着玄色的大袍，长发披散，抬眼直直地看着昆仑之巅。
人族哪里想到五凤族竟还有如此人物，哪怕不知玄鸟的身份，他们仍旧忌惮她、畏惧她。只因她是神，是被他们这些个人供奉了千年的神。
与汲瑜活泼爱哭的个性不同，汲隠一直都是孤傲幽冷的，她生来就是𬸚𬸦一族的大祭司，担负着阖族的命运，她古板、恪守天道，漠视着人族，告诫族众不与人族交恶，做着合格的被人供奉的神祇。
然而现在，她每走一步，那些人就倒下一批，待她走到昆仑山巅，那些里三层外三层将她团团围住的、满目惊恐又故作凶狠的人，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张牙舞爪。
他们已经全数变成了立在原地的干尸，再无半分生气。
神不爱万物，尤其不爱五凤一族。那被人奉为神的五凤一族，又有什么道理爱护人族呢？
汲隠的脑海中浮现出辛笃酒醉后的暴言，她往前慢慢地走了几步。天罚随着她的步伐一点点降下，她的腿脚几乎不听她的使唤了，但她还是挣扎着向前。
摇摇欲坠、几乎要摔倒在地。
辛笃的血脉被她寻回来了。
一步。
她要去密室将她的血脉还给她。
再一步。
只要有了血脉，辛笃就可以回到桑梓休养，百年后，她会再次觉醒。
伸手抹开自己唇角的血迹，汲隠垂眸看到手中辛笃的玉清扇，若是此刻有任何一个人还活着，势必能够将她这个唯二剩下的五凤族王室一击击杀，可就是如此境地，她竟缓缓地笑了起来。
她的笑容是那样的恬静，与过往给人清冷印象的大祭司截然不同。
她看着玉清扇，似是透过这把扇子，看向她的主人、她还未过门的妻。
再一次像着过往无数次那般，让玉清扇化形然后去寻辛笃，可这一次，她的咒语还没有念完，她就失去了所有的感知。
临失去意识之际，汲隠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装有辛笃血脉的玉瓶。也不管玉清扇能否成功化形，她咬破了自己的手腕，用自己仅剩的力道，一举将玉清扇扔向密室所在的洞口。
辛笃再次醒来时，她看到了密室门口的玉清扇。她的血脉虽被人剜除，可在初觉醒之际，她就在玉清扇上封印了自己的血，所以玉清扇能够感知到她微弱的气息。
圣物认主，玉清扇飞来时，辛笃已经麻木的心这才动了动，她呆了片刻，用尽全身的力气，一举拿下了玉清扇上的玉瓶。
血脉震动，重归辛笃。
重新拥有血脉陷入沉睡的辛笃不知，在她再度沉睡之际，密室门口不远处的汲隠，她身上属于她自己的气息，正随着生命力的流逝而几乎消散殆尽。
神族陨落，天边漆黑一片，浓厚的乌云盘踞在昆仑山巅，似是等候着汲隠的烟消云散。
而就在汲隠马上化为原形的时候，天际忽然传来了一声凤鸣，在这一声凤鸣过后，密室门口的汲隠的身影，也终于是消失不见。
五凤一族不死不灭，倚靠血脉周而复始地生存着。这一世醒来辛笃并未感知到任何的不适，对前尘也忘却了许多事，若不是长安提及上一世她离世之事，倒让她浑然忘却了大难之际的事情。
她既已失去了血脉，又怎会在桑梓地醒来，又如何能够记得前尘往事？自狗屁天道断言她和汲隠无法长相厮守后，汲隠已有将近数十年不理自己，只拿她当做鸿鹄一族的王，怎的能在见到自己遇难时失态至此？
当年蒙受大难之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辛笃从不是会计较的鸟，这一世醒来，她重振鸿鹄一族后，更多的就是等着，等着司纮的召见，等着温恒的拜帖，等啊等，等了这许多年，她终于等到了在人间闻到了问筝的气息，等到了今日瞧见了重生后的瑾大人。
可如今，她不想等了。
她想要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血脉是被何人剜除，又是什么样的人物竟有能耐剜除赤瞳王族的血脉？除此之外，她还要知道，为何问筝会忘却一切，流落在人间？若是也失去了血脉，那为何她能够在景晨的身上看到问筝的血脉？若不是血脉受损，问筝又为何不知道自己是谁？而且，术法强悍如风瑾，又怎能够同样神格受损至此？
六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汲隠这个王八狗鸟到底知道些什么？怎么能一点都不告诉她！
“瑾大人，我有要事要去苍云滇一趟，问筝那里还需你帮我搪塞一二。多谢。”辛笃猛地站起身，朝着长安休息的室内朗声说道，不等长安有所反应，身影立刻消失不见。
长安推开窗，一眼就看到了辛笃急匆匆的背影，她看着这样的身影，良久没有说话。
前尘过往似是一团迷雾，师父、司龄、司渂、司池、汲隠，现今又有了辛笃。这些个人你方唱罢我登场，来来去去，围着、绕着她和景晨。让她们本就不安生的人生，徒增了许多的谜团。
长安的神色微敛，看着蔚蓝的天空，有那么一瞬间，她竟希望，若自己本身就只是萧韶该有多好。
若她只是萧韶，而景晨也只是景晨，该有多好？
“瑾韶！”景晨从外风尘仆仆地回来，她的手上还拎着辛笃要吃的槽子糕，哪怕有面具遮挡着她的相貌，依旧能够从她的语气中听得她的喜色。
推门而出，长安走到景晨的跟前。
景晨稍稍垂头，侧过脸，看着长安，眸光澄澈，似一个稚子，她有些疑惑地问道：“怎么了吗？”
天光明朗，长安瞧着她的衣衫之下，白皙的脖颈上晶莹的汗珠，缓缓地露出笑容来，摇头：“没有什么，辛笃妹妹有事，先走了。”
“这样啊。”景晨点了点头，这些日子，她早已经习惯了辛笃这来无影去无踪的个性，但想到长安许是不晓得，又解释道，“辛笃就是这样的个性，你莫要怪罪与她才是。”
长安颔首，想了想笑道：“我晓得。辛笃妹妹很可爱，我与她甚是投缘。”
“如此甚好。”景晨笑着，拉着长安入座，“既然她走了，那便你我来吃这个吧。”
看着景晨给自己掰下来的一小块槽子糕，长安眼眸里的笑意重新漾起来。
她不是萧韶有如何，难道她是萧韶，景晨便就是景晨了吗？庸人自扰，她又何苦有那些劳什子的、毫无边际的想法呢。
“好吃。”
“好吃便好。”景晨含笑回应着。

第073章 发带
发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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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晨从回风阁回了司马府, 她静静地坐在厅内。展开手，便看到了一条青色的发带，发带的质地甚是上乘, 这样炎热的夏季，哪怕景晨掌心已生了汗, 这发带都没有染上任何的水渍。
发带飘逸，随着吹入堂中的风轻轻舞动, 让景晨的目光忍不住落在上面。
淡青色, 是长安惯常喜欢的颜色。
她们不日就要成亲, 还送了自己如此礼物，而她好似还未长安准备什么。
她该送给长安什么来表达自己的心意呢？
她对长安是什么样的心意呢？
景晨抬眸，看着院落中的梧桐。一阵风吹来, 有树叶缓缓落下，随风飘入了已经挖好的湖水之中, 树叶飘落没有半分声响, 却让湖面泛起了阵阵的涟漪。
慢慢站起身来，景晨将晨起束好的发冠拆下，换上了青色的发带。
当夜
景晨久违地做梦了。梦中的她穿着玄色的衣衫，过往她从未注意衣衫的质地, 然而此刻她却发现，这衣衫摸起来的感觉与长安送给她的发带有些相似。
也不知这群人到底是用的什么样的材质。
不待景晨解惑，就看到了玄色大袍女子坐在那里。她走到跟前，景晨恭恭敬敬地向那位玄色大袍的女人行礼，而那女人没有太多的反应，只是抬手指了指面前的奏呈, 说道：“你来看看。”
景晨走上前去，翻开。上面写的东西她一概不认识, 就连上面的文字都看着是那样的陌生，正恍惚疑惑之际，女人问道：“你收了瑾大人的发带？”
瑾大人的发带？是指那条淡青色的发带吗？景晨心中想着，手伸到脑后，竟真的摸到了那条发带，她将发带摘了下来，摊在女人的面前，回道：“是这个吗？”
女人上下瞥眼景晨，又看了眼她手上的独属于青鸾的发带，厉声喝道：“跪下！”
景晨微微一愣，她没想到这女人会如此疾言厉色，她想要反抗，想要说这个女人是谁，凭什么让自己跪下，但她的身子却很是诚实地垂首跪倒。
过了一会，感觉到女人蹲在了自己的面前，她这才说道：“阿瑜，我𬸚𬸦王室血脉单薄，赤瞳王族仅有你我。我已是大祭司，这个王位势必就是你的。你若是接受了瑾大人的发带，便要去蒙山了。你让我族如何？”
她如此说话，景晨一开始还有些混沌的脑子这才清醒了些许。她抬眸，看着面前模糊不清的女人，试探地叫着她的名字：“汲隠？”
“你在这里和姐姐说实话，你当真就要风瑾了是吗？”
风瑾。
那个青色衣衫的女子。
鬼使神差地，景晨点了头，回答道：“是，我要风瑾，我只要她。”
汲隠望了景晨半晌，方道：“那𬸚𬸦一族该怎么办？你想过没有？瑾大人并非普通青鸾，她乃是青鸾一族唯一的王与大祭司，你们定亲可与其余三族大祭司商议过？可考虑过风清如何自处？”
这说的都是谁和谁？景晨思考着，想了想，按照自己一贯的脾气秉性回道：“风瑾大人既是如此英明，她赠予我发带，想来是已经有了应对之策。我信她，尊她，还希望姐姐能够成全我们。”
阿瑜年岁小，对族中的许多事物还算不得了解。但是风瑾却不是，她已经成为青鸾族的大祭司两千余年了，青鸾王位继承人尚未选定，此刻她将定亲发带赠给阿瑜，说不定真的有自己的思虑。
可是，𬸚𬸦一族又该如何？若是阿瑜去了蒙山青鸾为王，那𬸚𬸦的王位要让谁来继承？
“你们打算何时笃算天命？”汲隠想了想又问。
若是天道认为阿瑜注定要去青鸾一族，那她也断然没有阻拦的道理。可要是天道认为风瑾与阿瑜并不匹配，那自然也就无法结合了，这样𬸚𬸦王位一事便有了顺理成章的解决方案。
景晨抬眸，只道：“干天命何事？我喜欢她，她亦喜欢我，这就足够了。”
“胡闹！”汲隠斥责这样混不吝的景晨，“风瑾大人尚不曾沉睡，你可曾想过万一她先你一步往桑梓长眠，你当如何？她是青鸾的大祭司与王，你与她定亲，是要她舍弃身为青鸾大祭司的职责，还是让她将王位禅让给金瞳？还是说你打算抛下𬸚𬸦，不顾一切去了蒙山？过往几世，你和她了无交集，万一今世你与她天道亦是不认可，又该怎么办？”
“阿瑜，你不是小孩子了，这不是能够任性的事情。”汲隠伸手抚摸着景晨的脸颊，温热的手与熟悉的气息一起传入景晨的鼻腔，“去昆仑找司纮询了天命后，你再告知众位大祭司你与风瑾的事情，好吗？”
景晨跪在地上，她微微低着头，思考着，半晌后才抬起头，说道：“她若先我一步沉睡，那我就自毁命格，随她而去；既然她无法割舍掉青鸾的职责，那便让我去青鸾做这个王！姐姐不是和鸿鹄的那位赤瞳感情甚笃，何不让她来𬸚𬸦为王？至于姐姐说的天道不认可，天道不认可，那我不遵循这个天道就是！断然没有让旁人左右了我的道理！”
虽然晓得阿瑜与一般族众的不同，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竟然出自她的口中，汲隠还是被气的胸口疼痛。她骤然起身，推开房门离去，临走前愤怒说道：“满口荒唐！你给我跪在这里！不，你去大殿前去跪着！”
景晨从来都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汲隠的脾气硬，她的脾气更硬。她起身直挺挺地跪在殿前，任由族众看着她跪在那里。
跪的时间久了，她也就感受不到自己的腿痛了，勉强让自己的手撑在地上，这才没让自己倒下。然而就算如此狼狈，她也记得自己的身份，她强撑着身子、跪直，看着面前的血色落霞。
落日就在她的眼前，灼灼地绽放着最后的光芒，刺痛她的眼睛。而与此截然相反的事她身下地砖的冰凉，冰凉而刺痛的感受几乎穿透了她的骨髓。
房间内，景晨似是置身于冰窖一般，周身发着抖。过分的疼痛将她从睡梦中唤醒，她缓缓地睁开眼睛，只见到自己的床边坐着一个青衣的女子。
“问筝。”来人将景晨抱入怀中，轻轻地叫着她的名字。
景晨浑身冰冷，头脑也不那么清醒，看到面前人青色的衣衫，身体似有自己的意识一般，直接躺在了她的怀中。
看着这样的景晨，长安心中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哪怕是她自小养在师父近前，月中都是十分难捱的，有好几次，她差点压抑不住自己心中的怒火，差点要杀了近前侍奉的碧琴等人。她都已经如此，何况是景晨。
温热的手抚摸在景晨满是冰冷的脖颈上，长安微微地叹息着。
景晨听着她的声音，朝着她勉强地笑了笑，强撑着问道：“你……你怎的来了我的卧房？”
“我晓得你月中心口疼痛难忍，便来寻你了。”长安将景晨抱在自己的怀里，似是眷恋一般，用脸颊蹭着她脸上的面具，哪怕这样的动作会让她的脸颊生疼，却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
知晓她月中心口疼痛？景晨的眉毛皱起，她的手抓住了长安落在身侧的另外一只手，并没有说话。然而在窗外明亮的月色下，长安还是看清了她面具下眸光的冰冷，以及她咬着牙，似是要起身的意图。
压着景晨的身子，长安轻声地解释：“并非我在你府中安插了什么人，也不是我在你幼年就来窥探你，只是，我在月中也会躁动不安。”
“你？”景晨抬眸，看着她。
瞧着景晨额头上都已经冒出了冷汗，长安从袖中掏出自己的手帕，轻轻地将她的冷汗擦去，看到她的牙齿已经在打了寒颤，又将她的被子掖起来了一些。
“我母亲是颛臾人，你的母亲也是颛臾人。幼时，我受姨母教导，她说，我们这样的人会对彼此感到熟悉。我原是不信的，但自从在燕京城外见到你后，每每月中，我确实不如以往那般难受。”长安和景晨解释道，“问筝，难道你对我，没有任何熟悉的感觉吗？”
怎么会没有？
疼痛与寒冷几乎已经将景晨的意识侵蚀殆尽，她听着长安的问题，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说：“有。我……我在梦中，经常梦到一个青衣女子，她……她好像叫……风瑾。我时常，时常将你们二人认错。”
认错？长安轻轻地笑着，又问：“为何问筝会以为我们不是同一个人呢？”
景晨转过脸，静静地凝望着长安，说：“不是，你们不是一个人。就算你们相貌一样，你们也不是一个人。你们的眼神不一样。”
长安的脸色变了变，又问：“有什么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突如其来的疼痛让景晨再也无法抬起头，她趴伏在长安的小腹上，手紧紧地攥着她的衣衫，青筋都已完全展露出来，然而就是这样，她还在回答着长安的问题，“你……你就是你……不，不是……不是旁……旁人。”
那么多的人都以为风瑾是她，她就是风瑾。可偏偏最应该将风瑾与她混为一谈的人，却固执地认为这是她和风瑾是两个人。
长安的思绪很是复杂，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给景晨反应。好在这时候的景晨已经疼到昏睡了过去，她咬了咬嘴唇，许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垂眼看着面前的景晨。
过了片刻，长安感觉到自己的口中带出了血的腥味。强忍着自己要呕血的冲动，长安从自己的怀中掏出匕首，缓缓地割开自己的手腕。
血顺着纤细的手腕，一滴滴落入沉睡中的景晨的口中。
她记得，在自己月中十分难捱，感觉自己就要熬不过去的时候，师父便是如此，逼着她喝下有着她血液的茶水，逼着她一次又一次进入满是光怪陆离，众人俯首的梦境之中。
长安今日来此，除去是她也在躁动难忍，需要景晨的气息外，更多的是她想要来此。
她说不清楚自己对待景晨是怎样的感觉，也不想思考清楚。她只知道，看到景晨如此虚弱的模样，她的心头好似被人紧紧地攥住一般，几乎要呼吸不过来。
她不想再见到这样的景晨。
她记忆中的景晨，合该是拥有着灿烂的笑容，高挑的长腿向着她奔来，开心地叫着她名字的。
那才是景晨，才是问筝。

第074章 探病（上）
探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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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大朝, 景晨告病居于家中。
少征和少角都去上朝了，就是笄女也到了城中铺面查账。院内并无留下许多人，景晨坐在廊下, 看着阴雨绵绵的天空。
不远处有人走了过来，她将伞卡在肩头上, 一手拿着食盒，一手拎着自己的裙角, 小心地迈着步子, 越过层层院落向着景晨所在的方向走来。
燕京的夏日甚少会有这样绵绵的小雨, 多数时候都是如泼墨一般的大雨散落，这样的雨伴随着风，吹在人的身上, 不能说多么舒服却也谈不上寒冷。
伸出手，景晨接着屋檐上落下的水滴。
没一会, 苒林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她的身侧, 她靠在门廊边的柱子上，一动也不动。
“问筝。”西江麓将身上的雨水掸落，又将油纸伞放到一侧，叫着仍旧坐在那处的景晨。
景晨坐着的位置虽然能够遮挡一些雨水, 却挡不住那些被风吹过来的细碎的水滴。她身上衣衫已经被洇湿了一些，可她这个人却好似没有发觉一般。
听到苒林叫她，景晨这才有些呆愣地转过头，望着苒林。乌黑的眼眸里平静无光，待看清了苒林的面容后，这才弯着嘴角, 笑道：“苒林啊，过来。”
西江麓点了点头, 上下打量了一番景晨。她手上还拿着食盒，走到景晨的身边后，没有继续说话，转而是将房中的小矮几拿了出来，一边动作着一边和景晨说着：“我知你月中难过，没什么胃口。这里是我让小厨房做的吃食，多少吃一点。”
景晨抿唇笑了笑，过了会才点头，看向苒林带过来的吃的。
“少宫让我带了药来。”苒林坐在景晨的跟前，看着她食不知味的模样，并没有将食盒下方的汤药拿出来，而是自顾自地说着，“但我想，姐姐或许并不想喝。”
自从春日那次没有喝少宫的药后，她的身子就爽利了不少。这些个月来，她都没有喝下任何少宫制下的汤药。
“你且记着，凡人的药石，对你我无用。”梦中长安的声音是那样的清晰，哪怕明知道是梦一场，依旧不能让景晨忘怀。
“问过昨晚当值的侍卫了吗？”景晨端起面前的鸡汤，小口地喝着，询问起别的事情来，“日后少宫的药，都由你帮我处理了吧。”
“已经一一问过，都没有看到有任何人的身影。”西江麓想起早晨时景晨慌张地从房中出来，找寻长安的模样，她怔了怔，诚实地回答，“问筝是怀疑大小姐昨夜来过吗？”
景晨淡淡地笑了一下，这笑容在她的脸上看起来是那样的涩然。她摇了摇头，转而又点了点头，很是矛盾迷茫的模样，过了好一会，这才说道：“我好似梦到了她，又好似这并不是一场梦，而是真实发生的。我说不清。”
“大小姐的功夫俊俏，若是她深夜来访，府中的侍卫探查不到也实属正常。姐姐要是想要知道她昨夜是否来了，何不直接询问与她呢？反正你们都要成亲了不是吗？”苒林注意到景晨的发丝已经有些凌乱，她站起身，来到景晨的身后，将她散落的发丝重新归拢好，注意到她周身只有一条发带，便直接用发带将她的发丝束好，“你这发带的质地甚好，很是配你。”
听到苒林说起这个发带，景晨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她转过头，看着苒林，语气也不知道是得意更多一些还是喜悦更多一些，说道：“这是大小姐送我的。”
这样的答案倒真的是出乎苒林的意料，但比起这个答案的出乎意料，更加让她觉得讶异的是景晨的反应。她的眼里一丝欣喜晃过，转而变成了满满的揶揄，半蹲下身子，撞了撞景晨的肩膀，笑道：“问筝姐这么喜欢大小姐的吗？不过送你个发带就要当成宝物了不成？”
“你懂什么。”景晨眼瞅着苒林的小狗爪子要碰到自己的发带了，也不管自己醒过来就在这个椅子上坐着了，她站起来，一闪身离开了苒林的手掌范围，不让她碰自己的发带，“这可是大小姐送我的礼物。”
这番话说完，似是觉得苒林无法感同身受一般，又补充道：“你就想着，要是司渂送你个礼物，你看看你欣喜不欣喜？”
苒林哪里想到景晨会忽然提及司渂，她静默半晌，只是抬眸问她：“司渂她……”
“司渂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吃五谷杂粮，有贪嗔痴恨，有七情六欲，你不用神化她，她既是愿意亲近你，你若是欢喜她，那就亲近她些，若是不喜欢，那就躲在我的身后。断无任何人会难为你。”景晨对苒林和司渂的事情并不了解，若非这些日子辛笃一直在她的跟前说着，她怕是都难以发现苒林的异样。
虽然燕制有规定，大司命为神职，无法似寻常人那般成家立业。但若是苒林和司渂互相喜欢，这狗屁制度也不是不能更改。
“问筝姐，你想多了。大司命只是和我比较投缘而已，没有什么别的情谊的。我对她，只有崇敬之心。”苒林好像释然一般，她笑了起来。过往看着十分柔和的妹妹，现在的面容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愁苦。
“只有崇敬之心？”景晨凝眉，问她。
苒林点点头，表示赞同。她上前半步，蹲在了景晨的面前，上目线的模样很是乖巧，说道：“只有崇敬之心。”
说完，不等景晨在给她什么反应，苒林起身，拿起放在一侧的油纸伞，转过身，直接走入了风雨之中。二人说话间雨水已经变大了许多，单薄的油纸伞根本无法抵挡密密麻麻而且细碎的雨水，雨水几乎将她的衣衫浇湿。
她就这样步步走远。
瘦削高挑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雨雾之中，只留下齐腰的长发晃动，留下些许的痕迹。
景晨看着这样的苒林，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她站起身，叫道：“苒林！莫要为难自己！”
西江麓转过头，她笑了起来，随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待西江麓走远，景晨继续看自己面前矮几上的吃食。她食不知味地浅浅地又喝了几口热汤，想了又想，忽地起身，走入了房中。
床榻上的被子并没有铺好，还是她晨起的模样。房中隐约飘散着甜腻的血腥味，这股血腥味很是熟悉，好像她曾经在哪里闻到过，但景晨确信，这并非是她的血味。
走到窗户前，她将窗户支开一些，外面雨水裹挟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这样的味道稍稍掩盖了些房中的血腥气。景晨立在窗前片刻，随后走到床榻边上，坐在了床沿处，靠在床脚的位置上。
虽然她做了梦，但是梦境与现实的区分应该还是很清晰的。她清楚地记得在自己疼痛难忍的时候，有一个温软的怀抱，那人身上带着自己熟悉的松香。
是长安。
那是长安的味道。
就在景晨在思考的时候，她忽然注意到在被角那处一抹素白色。
将素白色的手帕捏起，景晨皱紧的眉头骤然松开。这手帕和自己的被子颜色太过接近，倒让她一开始忽略掉了。然而现在，发现的这枚手帕就是证明。
长安昨夜真的来过。
这枚手帕就是她留下的。
景晨起身，她疾步想着外面走去，路过门廊处矮几的时候，注意到苒林带过来的吃食还有许多根本就没有碰，索性将这些吃食重新放到食盒里，随后拎着食盒就走出了门廊。
匆匆拿了一把雨伞后，景晨向着金江津的方向走去。
因着下雨，街道上的人们并不是很多。景晨也顾不得自己现在出现在街道是否会让段毓桓以为她欺君，她直接运起轻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出现在了金江津给长安准备的宅院内。
碧琴正在为长安煎着药，正要起身的时候，猛地发现景晨的身影。她的身形一顿，当即低下了头，不愿让景晨发觉她的面容。
景晨急匆匆地走进来，她看到碧琴，随口问道：“你家小姐呢？”
碧琴愣了愣，随后恭敬地回道：“回大司马，小姐今日身子不爽，正在卧房歇息。”
怎么的她身子也不爽？
摸了摸手上的吃食，里面已经有些温良了。想来是刚才自己跑得太快，让本就不那么热的食物变凉了，景晨吩咐碧琴道：“你把这些吃食拿去热一下，等会端来小姐的卧房。”
话音落下，景晨就直奔长安的卧房去了。
碧琴看着她的背影，根本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和空间。她只能愤懑地看着景晨，暗道这人登徒子、不知礼数，然而饶是如此，依旧要听凭吩咐地将她带来的吃食热好。
走入卧房，屋子里弥散着熟悉又陌生的松香味。景晨垂首看了眼自己身上已经沾水的外罩，她将外罩脱下，只留下内里的锦袍。
等感觉自己身上没有外面的湿气后，她这才向着床榻的方向走去。站在不远处，她就看到了床上正在熟睡的长安。
此刻的长安，眉目清秀，安静异常。她的眉眼都是柔和的，若不是知晓她就是南楚的长安长公主，以她如此的模样，定不会有人以为她是权柄在握、雷厉风行的掌权者。
“瑾韶……”景晨想要坐在床上，又顾及着自己身上还带着湿气。于是，她坐在了床榻边的地上，只有个脑袋露在床边，低声叫着正在熟睡的长安。
长安睡得并不安慰，许是做了噩梦，她的额头上有着细密的汗珠，而她鬓间的碎发早已经湿透，好似整个人在噩梦中被魇住了许久一样。
“瑾韶，我是景晨。”看着这样的长安，景晨又一次轻声地说着。
睡梦里的长安听到声音，她一手抓住了声音的来源，狠狠地攥着，不让自己熟悉的声音离去，不愿自己再在那样黑暗的地方苦苦徘徊。
“问……问筝……”长安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若非景晨距离她实在是近，恐怕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问筝……你在哪……问筝……”
一声声呢喃落下，叫的景晨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她被长安攥紧的手回握了她一下，而另外一只手则是轻轻地抚摸着她冰凉的面颊，安抚着她。
“我在这。我就在这里，你醒来，就能够看到我。”景晨的声音是那样* 的轻柔，又是那样的饱含力量。
这声音直直地传入了长安的耳中，让她从梦魇之中渐渐脱离出来，眼看着长安逐渐安静了下来，景晨嘴角也缓缓地勾起了弧度。
醒来吧，醒来就能够看到我了。

第075章 探病（中）
探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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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 碧琴重新来到卧房前。她手上端着暖炉，恭敬地站在门口。
景晨瞧了眼她，轻声说道：“进来吧。”
不同于殿下轻柔却满是气势的音调, 景晨虽然是轻声，但其声音里面磅礴的力量还是好似透过门板传入了碧琴的耳中。她跟在殿下身边这许多年, 还是第一次从旁人的身上感受到如同殿下般的气势。
眼看着碧琴将热好的饭菜放到桌前，又将暖炉摆好, 景晨点了点头, 示意她可以离去。
碧琴福了福身子, 似是不想离开。然而还不等她张口说话，她就感受到了景晨周身的煞气，意识到眼前人是北燕蛮不讲理的杀神, 她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没有反驳的余地，悻悻离去。
待碧琴离去, 景晨转过身, 一眼她就注意到了床榻上本还在昏睡着的长安睡醒了。她试图撑起身子，可是浑身却没有什么力气。
景晨见状连忙走上前，将枕头垫在她的腰后，让她能够靠在床头上。长安的身上只穿着白色的中衣, 今日的燕京城内阴雨绵绵，怕她冷到，景晨瞥了瞥四周，将放置在衣架上的披风拽了过来，披在她的身上。
长安无力地看着景晨的动作，又瞥了眼不远处桌子上的吃食, 最终目光重新落在了景晨的身上，说：“将军怎的来了？”
“昨夜梦见你了, 你的轻功俊俏，我府中的人说没见过你，可那情形实在是过于真实。我怕我又是陷入了什么劳什子的幻梦之中，想着索性来这里问问你。哪里想到刚过来就看到你昏睡在床上，口中还不住地叫着我的小字。”景晨看到长安的唇色苍白，知晓她眼下肯定还是不舒服，她也坐在了床上，让长安靠在自己的身上，垂首看着她清秀的容颜，笑盈盈地说道。
这话说得，长安的脸色顿时红了，她咬了下牙，回首否认：“大司马好生不讲道理，你梦到了我便是梦到了，怎的青天白日的，来我这里凭生污我清白呢？”
污你清白？
景晨倒没想到长安长公主殿下有这样的伶牙俐齿，她笑着。在长安的目光中，一只冰凉的手抚摸上了她的脸颊，细腻滑嫩的肌肤在她的指尖轻轻地摩挲着。
她分明什么都没有说，可为什么长安又觉得空气稀薄了些了。
景晨将头低下，瞧着这样的长安，内心柔软一片。若是过去，有人同她讲说有朝一日她会拜倒在一个女人的石榴裙下，这个女人还是长安，她定然会砍了那人的脑袋。可是今时今日，她只觉得自己过往的蠢钝。
为何没有早些遇见她，为何现在才与她如此亲近。
“若说污你清白，难道不是当日在回风阁，我在绣衣使者面前亲你才能勉强算得上是污你清白吗？”景晨纤细的手指带起长安散落的发丝，发丝扫弄着她的脸颊，弄得长安有些痒，就在她躲避的时候，听到景晨这样说道。
一时间长安语塞，她心中并不赞同景晨如此的说法。这样的话听起来很是冒犯了她，但具体是何处冒犯了她，又让她说不上来。所以她只能皱着眉，看着景晨不说话。
景晨见到她这样的反应，微微抬起长安的脸，让她一双清透黝黑的眼眸瞧着她，神色也正经了些，询问道：“是我刚才的话和举动冒犯了你吗？你看起来好似有些不开心。”
“我不认为此前的举动是在污我清白，准确来说，我并不排斥你亲吻我。我先前也不过是在说笑，并没有真的开罪你的意思。”长安拨开景晨抬着自己下巴的手指，转而是握住她的手，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虽然是各取所需，但一定程度上来说，我愿意同你亲近。景晨，我不觉得与你成亲会对我的名声有损，反倒是你，因为我眼下的身份，倒是会引来不少的非议。”
没想到长安会把事情拔高到这个程度，景晨好像是被噎了一下，随后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后，又重新绽放出笑容来。她几乎是潜意识地往长安的脖颈处蹭了蹭，微凉的昆仑代面落在长安温热的脖颈上，让长安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舒坦。她轻轻抚摸着景晨的后背，闭上了眼睛。
“你在燕国，不论是想要做什么，既然你寻到了我，我定会护你周全。日后，你成为我的妻子，那么，所有的事情，只要不涉及到司马一族，我都会成全你。至于你方才所说的非议，世人愚蠢，若有人胆敢置喙大司马之妻，我便削了这帮人的舌头；若是人人言说，我就杀他满门；若是王上多管闲事，我也不介意另立新君。”景晨一番话说得十分有气势，然而说话的时候，她却是伏在长安的肩头，一双眼眸似是小女儿的模样。
这样割裂的场景，实在是过于好笑了些。
长安失笑，她歪了歪头，问道：“将军幼时未曾学过忠君之道吗？”
晓得长安是在揶揄自己，景晨也不恼，她起身，回答：“未曾。忠君，何为君？若无我景氏扶持，这燕国的王位是否姓段还未可知；若无我当年鼎力支持，段毓桓这厮也配受我的礼？”
“此话当真是大逆不道。”长安失笑，她是真的没想到景晨竟然胆大如此，会自己这么一个敌国公主说这样的话。
景晨倒是觉得无所谓，她坐直身子，瞧着长安，回道：“主少国疑、功高震主被人所忌惮倒也算是正常，司马一族已经显赫至此，如今不是他死就是我族灭。我大逆不道惯了，断然没有束手就擒的道理。”
“这就是你这些日子不去上朝的缘由吗？”听到主少国疑，长安忍不住皱了下眉，随即松开。此话倒也是，楚国不就是因为竑弟年幼，她来辅政，才生出这许多的事端来吗？若是景晨是她楚国人，她何以如此的艰难。
段毓桓这厮，祖上究竟是冒了多少青烟，能有景晨辅弼。
“先吃饭吧。”景晨瞥到桌上的泥炉下的炭火已经有点要熄灭的趋势，她站起身，“还是先洗漱？”
“先梳洗吧。”长安没有未曾洗漱就吃东西的习惯，她挺直身子，张口就要叫碧琴进来。然而嘴巴还未张开，就看到景晨端着漱口的茶水走了过来。
默默地接过景晨递过来的漱口的茶水，长安下床，看到景晨已经吩咐碧琴去打了热水。不过片刻碧琴就返回来了，她想要服侍殿下洁面，可景晨却已经先一步地将热毛巾拧干，一手扶着长安的脖颈，一手轻轻地擦拭着她的面颊。
哪怕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自及笄后也未曾被人如此服侍过。
长安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她不动声色地递给了碧琴一个眼神，示意她离去。碧琴会意，后退着离开。
景晨倒是完全不在意碧琴的离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长安的脸上。过往她见到长安的面容时，就知道她的魅力，而此刻如此近距离地触摸，才意识到长安的肌肤竟然细腻至此，几乎已经到了吹弹可破的程度。想起自己常年习武练就的力道，她忍不住轻些再轻些，可动作轻了，就会引来痒。
长安虽然羞涩，但看着这样的景晨心底还是有种说不上来的舒爽的，她笑着，抬眸看着景晨，说道：“可是昨晚的梦境，让大司马失了所有的力道？”
身为一国的大司马被人如此挑衅，景晨哪里忍得，她将长安的面颊擦干。随手将毛巾甩进了铜盆之中，在长安完全没有意料的时候，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忽然腾空，哪怕是轻功已经到了登堂入室程度的长安还是一瞬间感觉到了惊吓，她下意识地搂住景晨的脖子，强忍着没有发出惊呼。
“我可还有抱起你的力道。”景晨轻笑着，将长安放到座椅上。
长安无语，不想理会这样的景晨。
“这吃食是苒林做给我的，我在府中吃不下，就想着来找你一起吃。”景晨一边讲里面的吃食拿出来，一边和长安说道，“月中我都有些难过，一般也吃不下什么东西，她们都是晓得的，所以这时候的吃食也比较清淡，想来你应该也会喜欢。”
“嗯，我现在身子也不是那么爽利，也吃不下什么，正好。”长安接过景晨递过来的鸡丝粥，放在自己面前说道，“你近来月中还是会很痛吗？”
长安此刻正在低头喝粥，丝毫没有注意到景晨在听到她这样的问题后的神情。景晨也端着粥碗，盯着长安的面容看了一会，随后慢慢地喝了一小口，待看到长安抬头的一瞬间，放下粥碗。
“你好似并不好奇我月中身子不爽利的事情，而且你怎的会知道我月中会痛？”景晨问道。
长安的神情一瞬间滞了一下，她如何能够告诉景晨，她的月中也是如此？如何能够告诉景晨，她们本就不是人族，在人间自是会如此？她如何能够告诉景晨，对于她们的身份，她如今也是一知半解？
“不是葵水作祟吗？”长安反问。
既然是女子，自然是有葵水的。她多年习武，葵水来临时会痛就也变得正常了。
听到长安这样说，景晨心中的狐疑压下了几分，转而又问：“那你眼下是来了葵水吗？”
倒是会举一反三。长安的嘴角添了一丝淡笑，回答：“是。每每月中来葵水时，我会腹痛难忍，如同今日这般。”
景晨点了点头，轻声地说着：“我晓得了。”
过了片刻，她又说道：“我不是葵水，也不知是怎的回事，我自及笄以来并未有过葵水，月中时身子不爽利多是想要杀人和浑身疼痛难忍，这好像和你的症状不太一样。”
“无妨，日后每到月中，你我便在房中一同歇息就是。”长安只是笑。
景晨抬眸，看着她长而漂亮的睫毛，以及好看的眼眸里面晃着的盈盈的笑意，轻轻地点了下头，笑着答应：“好。”
“我想去外面走走。”吃好饭，长安唤来了碧琴，替她更衣。景晨倒是想要替她穿衣服，可这次不论如何长安都不允准了，没有办法，她只得站在屏风的外侧，等着长安换好衣服。
长安换了一身碧绿色的长裙出来，景晨看着她身上衣裙的颜色，又想到她送给自己发带的颜色，出声问道：“你好似很喜欢青色、绿色。”
“是，比较适合我。”长安点头。年少时她并不喜欢这样的颜色，她更喜欢素白色、月色这些，可随着年岁的不断增长，她发觉自己在无意识中添置了许多这样的颜色。
“昨夜是你吗？”二人行至门廊处，景晨问道。

第076章 探病（下）
探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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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晨率先走出房内, 靠在长廊处的柱子边，候着正在换衣服的长安。
燕京阴雨绵绵，天空也无前几日的清朗, 阴沉沉的。让人看着十分的不爽，哪怕今日醒过来并无疼痛, 但景晨的心境也算不得平和。现在在这样的天气下，心中那些躁郁的情绪再次滋生。
长安换好衣衫出来, 一眼就看到了景晨靠在柱子边浑身戾气的模样。她皱了皱眉, 瞥了眼要跟过来的碧琴, 低声：“你留在院中，任何人不得近前。”
碧琴称是。
所有人都离去，院中只留下了景晨与长安二人。
长安撑起纸伞, 走进雨雾之中，向着景晨所在的门廊处一步步走去。碧绿色的长裙在如此阴翳的天气下, 显得是那样的生机勃勃。
景晨眼看着长安一点点向着自己靠近, 她行走在雨雾之中，细碎密集的雨水凌乱地落在她的手中的油纸伞上，她的表情沉静，手腕白皙, 在如此不堪的天气下，仍旧能够看清她手上隐隐泛着青色的血管。
“问筝。”长安轻声叫着景晨的小字。
原本躁郁的心忽的就静了下来。
景晨沉默了片刻，随后不顾身上穿着的浅色衣衫，大步踏入了雨雾之中。长安见状，连忙将伞递了过来。
景晨生得比长安要高上一些，她自然而然地接过雨伞, 执伞慢慢向着外院走去。行走过程中，更是直接将自己的另外一只手撑起, 替长安挡住周遭席卷而来的风。
“昨夜是你吗？”二人行至门廊处，景晨问道。
长安愣住，旋即反应过来，反问：“将军是说什么？”
明知故问。
景晨嘴角勾着笑容，她的脸朝向长安，许是因为风裹挟了些水汽，她的面具上沾染着晶莹，面具之下的眼眸更是澄澈得紧。她又一次说道：“我陷入梦魇醒不过来，被人唤醒。睁眼我看到的那个人是你，瑾韶，你只需要告诉我，昨夜那个人是你不是？”
“是我如何？不是我又如何？”长安依旧是没有承认，她抬首看着景晨，继续问道。
“不如何。”景晨轻笑了一下，转过头去，“我时常陷入梦魇。近些日子更是频频梦见一些光怪陆离的事情，梦中有着一位气质与你十分相似的青衣女子，名唤风瑾；还有一位与我好似很是亲近，却又是身居高位的权威一般，好似叫什么汲隠。她们与我是那样的熟稔，那些事情是那样的跌破我的认知，可不知为何，我却时常觉得熟悉。”
话说到这里，景晨忽然顿住，她重新将头转了过来，看向面色沉静、不发一言的长安，神色有些黯然，说道：“我也觉得你十分熟悉。这份熟悉之感，不是你我神交多年的那种熟悉，而是莫名有一种，早在几辈子前，早在上一世，我们就是如此亲昵一般。可……可这怎么可能呢？我分明是在春日才初次见你。”
长安握住景晨垂在身侧的手，轻笑道：“我曾和你说过，我也觉得你很是熟悉。”
是啊，这番话明明她之前也说过、听过的。
瞧着景晨的面色有些恍惚，长安靠近她一些，柔声说道：“昨夜是我。”
景晨忽地抬眸。一双亮晶晶的眼眸直直地撞入长安的眼中，引得长安心神忍不住漾了一下。
“怎的忽然半夜过府来寻我了？”景晨的心绪瞬间转移到了长安夜半独自来自己房中上面，刚才因为梦境而生出的些许惆怅顿时烟消云散。
长安摇头轻笑，她轻轻捏着景晨的手指，说道：“难道将军不该为司马府如此薄弱的防卫，而去开罪侍卫吗？是我还好，若是段毓桓的绣衣使者，将军又当如何？”
是你倒还好？你一个敌国公主，出入她这个燕国的大司马大将军的府宅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
听着长安这样说，景晨挑眉，笑着回答道：“你的功夫，尤其是轻功看起来与我不相上下。我又何苦去为难我这些族内的兄弟姊妹呢？何况，你早晚会成为司马府的另外一位女主人，这消息已经传遍燕京城，我府中的那些人又如何能够不晓得。就算有人窥得你的身影，你猜他们是敢拦你还是敢承受我的怒火？至于说，段毓桓……他的绣衣使者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不堪大用。”
她这话说得是相当的猖狂。长安抬眸，又问：“大司马在燕国，地位竟然显赫至此吗，怎的敢直呼燕王名姓？”过往她在楚京自是晓得景晨乖张，然而来了此地她才发觉，景晨的行事已经不能用乖张来形容，就是大逆不道都无法来形容她的行径。她的所作所为都毫无忌惮，好似在此处，她丝毫不畏惧任何人，哪怕是她的王——段毓桓。
景晨望着长安，眼底蕴着自得的气势。静静地看了看长安的面容后，她这才笑着回答：“在燕国只有大司马大将军才能统领全国兵马，而燕人全民皆兵。”
也就是说，大司马大将军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掌权者。
这虽是世人皆知的事情，但现如今被景晨说出来，长安心中的惊讶还是难以掩饰。
风雨逐渐变大，吹起景晨散落在肩头的几缕发丝，长安抬手将她的发丝挽到耳后，劝慰道：“司马一族有如此权势地位，燕王如何能忍？问筝，你和该小心些才是。”
莫说段毓桓心量狭小，就是长安，易地而处，她也要大力弹压司马一族。身为王者，如何能够忍受卧榻之处有他人酣睡。
景晨眼里涌起一丝别样的神采，她捏了捏长安并没有什么肉的脸颊，笑着说道：“燕王能忍便忍，忍不住就要接受改朝换代的事实。”
长安皱眉，似是不理解此言何意。
“司马一族不参与段氏王族议储，但凡储君皆需在即位前，参拜司马一族的神庙。”景晨语气有些怅然，“既然已经做了王，自然要忍常人所不能忍。反正司马一族的嫡系景氏向来不长寿，只要这些王们好生保养，总能活过大司马的。”
燕国建国百余年，王算上当今的段毓桓也不过五、六人，而司马一族却已经传承了十代。
景氏一族，不享天年，就是活过三十岁的嫡系子都少之又少。想到父亲，景晨的神色顿住，她的眼里沉淀着一抹难以言说的悲伤，但很快地压下，继续说道：“我也是司马一族的嫡系，或许我的寿数也就这不到十年了。”
“胡说！”长安皱了皱眉，待话音落下后才意识到自己情绪的外放，她抿了抿唇，又说道，“慎言！问筝又不是景氏的嫡系子，何故如此咒自己。”
景晨看了长安一眼，笑而不语。
长安看到景晨这样的神情动作，心里一沉，她面朝着景晨，微微抬起头，盯着她的眼睛，声音笃定而认真，说道：“我在楚京习得了许多，其中就有相面一说。问筝可想听听？”
相面？她戴着如此面具，何来相面一说。
景晨微微一笑，手伸到了自己的脑后，似是想要将脸上的昆仑代面取下来，彻底让长安看着自己的面容，好好相一相一般。
“不必，我记得你的容貌。”长安抬手按在了景晨在脑后系带上的手掌，低声，“唯恐绣衣使者无孔不入，将军还是小心些为好。”
的确，现在还不是挑明自己身份的时候。景晨颔首，听从长安的话。
见此，长安松了口气。她抬起头来，凑在景晨的耳边，她的气息温软，热乎乎的几乎要将景晨烧着。独属于长安的松香萦绕在景晨的鼻息之中，让她的心砰砰直跳，咽了口口水，勉强压住自己如此没有出息的模样后，景晨这才说：“还望瑾韶给晨相面。”
“问筝，你出身贵重。与我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姻缘，春日相见是缘也是命。而且，你与一般的景氏人不同，你远比他们要高贵许多。至于说这份贵气从何而来，我还看不出。我只晓得，你的福缘在……”
听着这样的话，景晨的心里猛地打了个突后，狠狠地坠下。潜意识里，她觉得长安可能会说出一些出乎她意料的事情来。
果然。
“你的福缘在蒙山和苍云滇。”长安如此说道，“但你没有去蒙山，你已经失了先机。”
蒙山，景晨与青衣女子一纪之约所在的地方，是她现在的封地；而苍云滇，是眼前的长安长公主殿下的封地。
二人谁都没有说话，两个人默默地看着彼此，气氛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
过了许久，还是景晨率先开口。她盯着长安的眼睛，问道：“你怎知我没去蒙山？”
长安眼里的笑意逐渐隐去，转而是属于长公主殿下的沉稳，她黝黑的眼眸盯着景晨，说：“我说过，我能够推算许多。”
当初景晨去往颛臾封地的来回时间，以及她并未去蒙山后她身上的异样，这一切的一切，都说明了景晨失约。
“瑾韶当真是多才多艺。”景晨抬手将雨伞向上抬了抬，角度调整下，细密的雨水擦过她的衣衫。越过长安青色的长裙，她抬眸看着上方昏暗的天空，而在天空之下，是长安的发丝。
“我不信天道也不信命。”
长安抬手同样看着天色，她瞥了眼景晨，沉默了一会，又笑了笑，回答道：“很巧，我也不信。”
不信命不信天道，所以她来接触自己，只是因为对她好奇，是吗？
景晨的眼睛里说着这样的话。
“我来此地，来寻你。只是因为我想认识你，认识你后，意识到你是女子，我想同你亲近。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想，与所谓的命运毫无半分关系。”长安如此说道。
虽然师父几次三番要求她在景晨不备之下，杀了她。但长安并不想那样做，所谓的一体双生，所谓的相生相克，这一切不外乎是师父所言。
长安不信。
她不信，自己的命运会和另外一个人勾连在一起；她不信，她和景晨的熟悉感如此厚重，只因为她曾是风瑾，而景晨曾是汲瑜；她不信，景晨同她亲近只是因为命运使然。
景晨没有第一时间答话，她微垂的眼眸里涌出毫不掩饰的喜色。她就这样明晃晃地瞧着长安，待将长安看得不好意思后，她直接拉住了长安的手，说道：“瑾韶，虽然你我都是女子，但若我说我想与你更亲近一些，你可会觉得我……”
一时间景晨并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词汇来形容。
“登徒子！”长安笑道，她的眼里笑意过于明显，语气也带着娇嗔，“我说了，我不排斥与你亲近。”
“说好了，日后，我可会与你更亲近些的。哪怕你骂我登徒子，我可也不罢休的。”
长安笑着，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第077章 认亲
认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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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午后太阳出来了还是见到了长安, 因为月圆之日而生的躁动被压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恍惚。坐在马车上，景晨看着街道上的行人, 她的心里总感觉空落落的，潜意识里她好似想起了什么, 可又不知想起的到底是什么，这种看不透、摸不着的感觉让她很是讨厌。
下车回府, 景晨看着院中林立的梧桐树。原本稍稍平静的内心不知怎的, 又变得躁动起来。
明明一切都已经按照她设想的那样在发展了, 她已经袭爵开府，不日将迎娶长安，婚后她会出征漠北, 如果顺利她将带回景氏唯一的血脉，就算不顺她也有旁的应对之法。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的顺遂, 可景晨还是莫名会觉得有些心慌。
好似眼下的一片坦途都只是虚无缥缈的镜花水月, 只要有一朝踏错，就会失去所有。就像她幼时抓不住母亲离去时的衣袖，现如今抓不着触手可及的风一般。
想到这里，景晨抬眸, 一眼看到面前的梧桐树。
清风一吹，带起树叶的声响。景晨本就躁动的内心此刻更是难以抑制，她想也没想，伸出手，掌心蕴着雄厚的内力，一掌拍在了树干上。
她眼前的这棵树是父亲后种的, 树龄尚短，景晨这一掌下去。树干应声断裂, 哗啦啦的声响引来了府中他人的注意。
听着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景晨蹙眉，转过身，眼底的戾气无论如何也压不住，她的眼睛猩红，直直地盯着迎面走来的人。
几人虽不是第一次见到景晨赤瞳的模样，但如今瞧见，还是难免心底发憷。少征和少角对视了一眼，晓得她是月中犯病了，正要低声告诉好似还不知情的表小姐，却看到表小姐已经上前去了。
辛笃哪里不知景晨是怎么了，她走上前，一副没有看到景晨当下赤瞳里面的戾气与杀机的模样，笑着问：“问筝好大的火气，这是怎的了？怎么还拿树撒气呢？”
若是平时，景晨就算心情再是烦躁也断然不会对父亲亲手种下的树木做何举动。可现在，她却一掌拍断了其中的一棵。
听到辛笃的话，景晨转过头，看着被自己拍断的树，心情复杂。
“没怎么。”景晨咬了咬牙，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冷冷地回答。
“啊呀，来了葵水心情不美妙实在在正常不过了。你也不必放在心上，这院子里这么多树呢，想拍就拍，不是什么大事。不用放在心上。”辛笃来到景晨的跟前，一手直接搭在了景晨落在身侧的手腕上，感知到她的脉搏并无太大异样后，皱了皱眉头，接连宽慰道。
葵水？她根本就没来过葵水。
景晨刚要和辛笃这样说，就直直地迎上了一双乌黑的眼眸。看着这样的一双眼睛，景晨原本想要说的话鬼使神差地被咽了下去。过了片刻，她点了点头。
眼瞧着景晨的情绪被平复下来，几个人都感到十分的诧异，看向表小姐的眼神满是钦佩。这些年来月中，少君的情绪都不是太美妙，过往他们几个人中总要有人遭殃的，没想到表小姐竟然厉害至此，能够安抚下来少君。
辛笃冲着还愣在原地的几个人使了个眼色，他们离去。顷刻间院中只剩下了她和景晨二人，她也没有在此地多加停留，而是拉着景晨，两个人来到了后院中的湖水边，只是在走前，她无意地瞥了眼已经断裂开的梧桐树枝干，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
这湖水是活水，虽然比不得苍云滇的纯净，但相比较一般人家的死水已经是优越不少。辛笃和景晨来到湖边，她瞥了又瞥四周，最后直接抓着景晨飞身来到了湖心亭处。
到了湖心亭，辛笃倒也没有客气，她随意地用衣袖擦了擦，拉着景晨就坐了下来。
景晨挨着辛笃坐下，她侧过头，目光沉沉，说：“我竟不知你的轻功也如此俊俏？”
辛笃一愣，随后得意一笑，回答道：“没想到吧？我不光长枪舞得好，我的轻功也很厉害的。不给你丢人吧，问筝姐~”
“你是镇远侯庄家的人，就说丢人也是给你的父亲丢人，怎的能说给我丢人？”不知道是来了湖边，还是听着辛笃的话，景晨沉闷的心好上了许多，她抿着唇轻轻地笑着，说着。
区区凡人，怎可称作是她的父亲？辛笃心中哂笑，面上却是不显。她站起身，背对着景晨，极目远眺。过了好一会，这才说道：“问筝，你会有这种感觉吗？”
什么感觉？
“感觉自己好似抓住了她，可一眨眼，就发现她离你那样的远。”辛笃的身形纤细高挑，然而仔细看去，景晨却能够轻易地发现，现在的她比起之前日子的她，要更加消瘦。
她最近离开燕京，是去做了什么呢？
为什么她看起来是那样的悲伤呢？
作为她的表姐，景晨自诩理智，她同样站起身，立在辛笃的身侧，待瞧见她眼眸中的黯然后，眸光微敛，道：“辛笃，自怨自艾不是你我的风格。既然你想要抓住这个人，那就牢牢抓住。”
“若是我抓不住她呢？”辛笃抬眸，问。
“硬的不行来软的，只要她心中有你，总归是逃不掉的。”景晨歪了下头，回答。
的确。汲隠这个老古板，虽然总把天道啊、天命啊、责任啊，挂在嘴边，可她死了的那时候却也是什么都顾不得了。问筝说得对，硬的不行就得来软的，总有一招能够让这个臭𬸚𬸦就范的！
“尺度还是要把握好，攥得太紧，这人便会像是手中沙一般，缓缓地流下去；若是不攥住，那可就归于凡尘了。”景晨眼瞧着辛笃的眼眸重新燃起光彩，她笑着，又说道。
这点道理她还是明白的，辛笃点了点头，随后转过头，笑着又问：“问筝如此懂得，可是在瑾姐姐的身上有所悟？”
景晨哪里想到辛笃会想到自己的身上，她愣住，过了一会，眉眼染上了一层笑意，回道：“没有，我与她之间应该还没有到这种程度。这些话，我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感悟，可能是早就藏在心底的吧。”
辛笃笑着看着景晨，没有说话。
景晨不知，她却是晓得的。当年的问筝与瑾大人爱恨纠葛，可比她和汲隠那个呆子要有* 看头的多，要不是问筝坚持、瑾大人聪慧，她们二人能否在一起还未可知呢。
姐妹二人说完，一起默默地在湖心亭看水，谁也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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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府嫡女认亲一事说隆重也隆重，京中以景晨为首的权贵皆数前来；说低调却也低调，司徒府并未大肆宣扬嫡女的身世，只留给了民众一个豪华马车的影子。
这样认祖归宗的戏码在世家发生的不算多，却也不算少。要是平时景晨肯定是看都不会看，可眼下不同，是她一手促成的这事，而当事人之一的是长安。为此，哪怕从军营回来时间有些晚了，她还是很快地换好了衣服，骑马向着司徒府奔去。
许是玄骊的脚程快一些，景晨到司徒府的时候，抬着长安的软轿也堪堪到达。她下马，静静地看着面前的软轿。
民众皆是知晓今日是司徒府的大日子，五官本就受人瞩目，现在景晨一人长身而立，更是引来不少的民众守在兵士的外围。
只见软轿内一双白皙细腻的手掀开了轿帘，随后是一双堪称绝色的容颜。长安本就相貌出众，今日换上燕人的装扮，更是出尘。在场众人无一不被她的容貌吸引了目光，原本喧闹的街道此刻鸦雀无声，就是远处贩夫走卒的声音都弱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
最先反应过来的便是距离她十分近的景晨了。
不管什么礼仪、祖制，她走上前，伸出自己的手，让长安搭着自己的手下轿。
一众人等若说方才还没有认出长安的身份，但现在看着景晨如此殷勤的模样，哪里还不晓得。
世人都说大司马沉迷于烟花女子的容颜，一开始大家是浑然不相信的，只因着坊间传言，司马一族有训，族中男子不得出入烟花地。可随着大司马前往回风阁的次数越来越多，民众也就不得不信了。后来，有人说大司马为了这个女子拒绝了王上的赐婚，民众们更觉得荒唐，他们不能相信、不敢相信，他们的大司马大将军竟然会如同一般人般沉溺于女子。而现在，这个青楼女子光明正大地成为了司徒府的嫡女，而素来不爱参与这样事情的大司马竟然亲自迎接她。
这还让人如何言说。
大司马竟然为了这样卑贱的女子能够做到如此程度，而大司徒竟也是个糊涂人家，居然迫于大司马的淫威认下一个青楼女子为嫡女。这当真是世家的耻辱，燕人的耻辱！
人群中不乏有小声嘟囔的，景晨一眼瞥了过去，直接引来那处人四散而去。
长安瞧着她这幅模样，垂首轻轻地笑着。手指轻轻地捏了捏景晨的手指，低声：“莫要和平民计较。”
“世人愚钝。”景晨低声回道。
的确是世人愚钝。长安十分赞同这样的说法。
二人入府，长安还有一众人需要拜见。景晨本应该留在大厅，可她却好似完全看不懂司徒府的暗示一般，跟在长安的跟前，寸步不离。
长安刚要拜见大司徒元浩，还未跪下，坐在主位的二人就感觉到了景晨抬眸间送来的冰冷的模样，如此，哪里还敢让长安下跪。
既然“父亲”都不要拜见，其他族中人更是不需要跪拜的。至于说司徒府的神庙牌位，更是没有道理让外姓人跪拜的。
本来还算得上完整的认祖，一来二去竟就这样以元浩赠予长安一枚司徒家的玉佩而匆匆结束。
饶是如此，也来到了夜。长安被记名为司徒家的女眷，自然是要跟着“母亲”前往内院的，而身为“男子”的景晨不变前往，晓得自己离开长安后势必会被人抓到前厅喝酒，景晨索性自己一人离得更远了些，在司徒府外院中独自漫步。
虽然过了十五，可天边的月亮还是圆的。晴空无云，皎皎清辉，照耀得司徒府水榭周围如同白昼一般。景晨抬头望了望天，感觉有些无趣。正要叹息的时候，忽地感觉到了有人向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循着那人来的方向看去，景晨缓缓露出笑容。
“你怎的来了？”来的人，正是换好衣衫的长安。
“时辰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回去。景晨笑了笑，飞身来到长安的跟前，拉起她的略有些冰凉的手，低声：“好，我们回家。”

第078章 夜宴（上）
夜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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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韶认了元浩为父, 自然不再是回风阁的人了。景晨顺理成章地让她住进了自己在金江津准备的宅院中，将长安送回府后，她这才骑马回府。
是夜, 周遭静悄悄的。
沐浴后，景晨身穿着白色的亵衣, 坐在铜镜前。笄女站在她的身后，替她梳着长长的发丝。
景晨闭着眼睛, 脑海中也不知道在想写什么。
“少君, 你的头发长得好快。”笄女梳头发时, 忽然说道。
闻言，景晨睁开眼睛，她瞥着镜子中的自己。春日开府的时候, 她的发丝就已经到了腰，现下却已经到了臀部, 是长长了许多。想了想, 她询问笄女：“我过往头发长得有这样快吗？”
“没有的。少君的头发虽然长得快，却远没有不到半年长了这许多的。”笄女垂眸看着手中墨色的长发，不知怎的脑海中突然想起了少宫失落的神情，她默了默, 又说道，“不如少君明个晨起，去找少宫问一问？”
这有什么可问的？不过是头发长长的速度比起过往要快上了许多。景晨刚要这样说出口，就看到了笄女欲言又止的神情，她顿了顿，转过身来, 看向笄女，问道：“你好似有话想和我说。”
晓得少君聪颖, 笄女原也不打算隐瞒，她退后了两步，恭声回道：“自几个月前少君倒了少宫的药后，少君月中的症状便好上了许多。这些日子，我们瞧着少宫好似有些失落。”
少宫自小就跟着景晨，景晨男扮女装隐在军中，是她寸步不离。这些年来，功劳与苦劳都不可小觑。若是因为压抑景晨体内的蛊虫这本就是错误的事情而疏远了她，实在是有些冤枉。毕竟，整片神州大地无人晓得击鼓很体内的蛊虫究竟是何物。
景晨轻轻地笑了一下，点头应下，怕笄女觉得不够，又抬首补充道：“我从未想过疏离少宫，疏远你们。你们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早和苒林、辛笃一般，成为了我的家人。近些日子，我忙于旁的事，忽略了你们，是我的错。明日，明日我就去瞧瞧少宫，姐姐说可好？”
若说听到景晨这样的话，笄女不感到欣喜是不可能的。她眼睛里面的喜色完全遮掩不住，却碍于颜面，只是沉着地点了点头。随后瞧见景晨眼睛里的揶揄，更是直接告退，丝毫不管景晨还未束好的发丝。
瞧着笄女将自己的梳子也带走了，景晨摇了摇头，起身。
一日不束发也没有什么的，反正她从来没喜欢过把头发束起来。
躺在床上，景晨抬眸看着外面的明月，没过多久缓缓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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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景晨一觉睡醒竟已到了午后。她每月总有一两日会如此嗜睡，府中人也已经习惯。所以醒来时，院落中并无伺候的人。坐在床上，她按了按自己还在隐隐发痛的太阳穴，唤来了少宫与笄女。
“少宫，你看我这头发长这么快，是怎么回事？”笄女正在给景晨梳着头发，景晨则是回首询问少宫。
少宫都没想到自己会被叫过来，现在被问到这个问题更是觉得茫然。她看了看少君的发丝，眼里也有些迷茫。
“这世上唯有你最了解我体内的蛊虫，这蛊虫不被压制时我身子虽是爽利了许多，可这头发长得也太快了。若光是头发长得快还好，但若要有旁的影响，便是不好了。此事还是需要你来帮我找找问题所在，你说可好？”景晨如此问道。
少宫闻言，疑惑的神情顿时消散，转而变成了一副认真的模样。她极为认真地点了点头，随后告退。
笄女见她这样，只觉得少君怕是更要笑话她们。她抬眸看了眼景晨，果然在她的眼中看到了浓重的笑意。
二人对视，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有小厮上前。笄女前去问了，重新回到景晨跟前，看到她穿上了一身青色的衣衫，手中还拿着不久前带回来的发带，作势就要系上。笄女见此，上前开口道：“少君，王上邀你夜宴。”
都已经午后了，宫里才派人来？
景晨拧眉反问道：“宫里才来人？”
笄女点头。
段毓桓行事比起她来还要没有道理，景晨冷笑，垂首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抬眸道：“我这衣服都穿上了，还让我换了？”
就是对段毓桓再是不放在眼里，可他毕竟是燕国的王。他是王，景晨是臣。王邀请臣子夜宴，臣子没有道理穿得如此随便。景晨心知这个道理，可让她把这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穿好再脱下去，她还是不太开心。
笄女见她如此，很是了解她心意的吩咐在外伺候的人取来了一件赭黄色的圆领袍和玉带。
瞧见这衣服，景晨的眉眼这才带上了点笑。她瞥了眼正在给自己系上玉带的笄女，状似无意地问：“这衣衫的颜色，怕是我这郡王穿不起的吧？服饰僭越在本朝可是大罪。”
燕人本就多是游猎的牧民，全无楚人的那种三纲五常一说，更别说什么服饰上区分三六九等。加上建国时间短，所以在朝中常有衣衫穿错一事。景晨还在丁忧的时候，就听说了司寇世子因为无爵而穿了郡王服饰而被段毓桓申斥的事情。显而易见，这位王对这些事情还是很在意的。
赭黄色是早就被定为只有王才可以穿的服色。笄女处理司马府中事务多年，没道理不晓得这些。现在她亲自吩咐人拿来的这样的衣衫，说是不是故意的不可能。
“先王有旨，大司马大将军可着赭黄色。”笄女面上毫无变化，说话间甚至将景晨的发冠戴好。
景晨轻笑，穿戴整齐后，瞧着镜子中的自己，撇了撇嘴。她穿着一身郡王的衮龙服，实在是不方便去武场了，没有办法，今日习武到底是要荒废了。
车驾准备好，景晨转头望了望日头，几近酉时。心中甚是不耐，但到底还是上了车，前往宫中参加段毓桓的“家宴”。
说是家宴，可在座的却大多数都是世袭的五官和有爵位的朝臣。王室少之又少，亲王位更是只有王叔恂亲王。景晨晓得，造成如今这一副王室凋零的原因就是当今王上毫无容人之心。戾太子被废后，先王五子互相攻讦，段毓桓上位后铁血清理了一切与自己有争的手足，坐稳皇位后，生怕有人说他得位不正，更是一力血洗了宗室。
现在整个段氏王族，与段毓桓血脉相近的，除了王叔恂亲王，只剩下唯一的安庆公主了，其余的都是一些宗室亲族，不堪大用。
安庆仍旧和初次见面时一样小小的，坐在不算角落的地方。可比起她初次见面时候的瑟缩，眼下的她倒是胆子大了些，至少敢挺起腰杆直视景晨了。
景晨目光递了过去，直直地迎上了安庆公主的目光。
这双好看的眼睛属于一个杀过那么多人的景晨，安庆说不怕是假的。可她记得苏师父说的，只有让大司马对她另眼相看她才有可能掌握自己的命运，所以就算怕，她还是强撑着自己迎上了她目光。
瞧着她胆怯却又强忍的样子，景晨不自主地想起了那时候的长安。就算是装成害怕的样子，都装得不像，哪像现在的小姑娘一样。不过，有成长就是好的。
景晨端起酒杯，遥遥地冲着安庆所在的位置举了举。
安庆身后的武将们自然地以为是和他们举杯，一时间，哗啦啦起来了一片的人。
景晨也不扫兴，索性连饮三杯。
无人注意到，坐在安庆身侧的苏旻，在景晨端起酒杯后，同样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
段毓桓来时一眼就看到了景晨身上僭越的赭黄色衣衫，随后更是看到了她与一众武将饮酒的模样。见此，面色阴沉了少许，但走到主位时，已经恢复了常态。
“晨弟怎得不等等孤，倒是和臣下们先喝上了？”段毓桓坐好后，忽然问道。
景晨倒是没想到他居然一来就问，她愣了一下，起身答道：“晨本想遥敬安庆公主殿下一杯，哪想到康国公等人倒是举起酒杯来了。”
无缘无故景晨敬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公主做什么？段毓桓只以为景晨在这信口瞎说，他皱了皱眉，没有勘破，只对着康国公等人说道：“卿等可听见了，大司马说不是敬你们。卿等怎能放过大司马，来人啊，给大司马面前的杯盏满上。卿等若是想要和大司马喝酒，可不能错过今日啊。”
康国公等人哈哈大笑，都只当景晨刚才所说是怕王上怀疑。一时间夜宴上，满是男人们爽朗的大笑声。
景晨也不多说，她垂眸看着自己面前满满的酒。过往她称病了许久，是以先王夜宴并不难为她，而如今，她同样称病，段毓桓却将她面前摆满了酒。她眸色沉了沉，瞥了眼坐在主位上的段毓桓。
王上如此说，自是有人附和的，一时间景晨的桌前满是前来敬酒的人。
景晨的酒量虽然不能说是千杯不醉，但比起一般人来说到底是要好上不少的。然而她始终记得自己在朝中扮演的病弱模样，来来往往几次，她就已经趴伏在桌子上了，好似醉了的模样。
伏在桌案上，这才发觉宴会不远处的御苑是那样的好看。重栾叠嶂之中，有几株丹桂从中而出，随着夜风，香味扑鼻而来。而在重石之中，缝隙处恰好能够看到明亮的月。
景晨趴在那处，正准备好好躲躲酒，就看到自己面前有一双鞋。
抬眸，来人身上并无爵位。在场众人也不曾在意过这人，只当他也是慕艳景晨的世人，随着安庆公主参宴。
苏旻端着酒杯站在景晨桌前，景晨趴伏在桌案上，抬眸，一副慵懒的模样。只见她的身后，原本明亮的月被乌云遮住了，现下连影子都瞧不见了。
“大司马，我敬你。”苏旻说道。
“起风了，怕是要变天。”景晨撑起身子，机械性地端起酒杯，却是如此说道，“苏大人以为呢？”
苏旻一怔，过了片刻，她应声回答：“大司马所想所愿便是我以为。”
没什么技巧的马屁，听起来也不太好听。
骤风渐起，吹得花瓣纷落，景晨垂眸，瞧见四方都还在觥筹交错之中，微微探过身，在苏旻耳边沉声：“教会她，届时我自会让你与你的母亲入族谱。”
苏旻躬身行礼。
待苏旻离开，景晨又抬起头，只见阴云已经将天空遮蔽，而风也渐渐大了起来，想来不过片刻后便要有雨落下。
主位的段毓桓也晓得，但比起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只见他忽地站起身，对着景晨所在的位置，朗声问道：“大司马，孤听闻你与回风阁的花魁行事亲密，可有此事？”
众人闻言，噤声。
景晨抬眸，目光幽深。

第079章 夜宴（中）
夜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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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毓桓的话音刚落, 风顿时大了起来，眼见着不远处的乌云就压了过来，顷刻间原本还算得上月朗星稀的夜空就变得漆黑一片, 看不到半点月亮与星星的光亮。
景晨的脸色算不上好，但她的面容被遮住了, 是以众人也无法从她的脸色上来判断这样的话会引来她何种反应。只见景晨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段毓桓的答话，转而是对着自己身后的寺人大声呵斥：“放肆！狗奴才, 谁给你的胆子拉扯本王！”
在宫中服侍的寺人尽数晓得大司马大将军不齿于他们这样残缺的人, 平日里对待她也是十足的小心。可今日这寺人却是浑然忘却了, 在段毓桓问话后，见到景晨没有立即回答，竟然试图令景晨跪下。
寺人被呵斥后这才想起, 眼前的人并非看起来的那般良善，反而她手上的人命数以万计。他急得满头冷汗, 立刻跪伏在地上, 讨饶到：“奴婢有罪！奴婢有罪！”
景晨冷眼瞥着这位寺人，不发一言，转而抬眸看向段毓桓。
段毓桓心中大恨，面上却是不显, 他叹息道：“拖下去，杖毙。”
“谢王上。”景晨拱手做礼，算作谢恩。对于刚才段毓桓所问的她和回风阁花魁一事充耳不闻。
众人哪里想到景晨居然胆大至此，一改平日里宴会时的饮酒喧闹，个个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形似鹌鹑。
虽然宴会还在继续, 可是刚才景晨与段毓桓这一出，加上即将要落下的雨, 众人都没有了太多的兴致，气氛寡淡至极。
景晨瞥了眼漆黑的夜空，想了想，主动起身，说道：“晨有一事，奏请王上允准。”
段毓桓倒是没想到景晨会在今日说什么请求，他面上一副朗润的模样，含着笑看向景晨。
“晨想娶大司徒元浩的嫡女，元韶为妻。”
她就这样明晃晃地将自己的想要的事情说了出来，反倒让段毓桓感到措手不及。他不由地带了片刻，仔细看了又看景晨的面容，半晌才回神问道：“元韶？”
一时间席间气氛有些微妙，许多没有参与长安认亲的人并不晓得，他们只还以为大司徒名下仅有二子，不知这嫡女是从哪里来的？
大司徒元浩四下看了看，起身，朗声回道：“回陛下，臣有一女，幼年时散落在雍州，不日前才经由大司马寻回认祖归宗。”
大司徒是世子的时候确实曾外放雍州了一段时间，然而那时候可没有说他在雍州留有血脉。怎的大司马刚和回风阁的那位青楼女子走得近了些，这女子就成了大司徒流落在外的嫡女了呢？
士族向来为景晨马首是瞻，若是让司马与司徒通婚，本就势大的士族怕是会进一步威胁王室。
“转眼间，晨弟都要求亲了。”段毓桓大笑道，说话间眼睛却望向了景晨，景晨与他四目相接，没有低下头，反而笑了起来。
“是啊，大司马已经加冠多月，是时候娶亲了。”元浩接话说道，“先王待大司马甚好，曾有诏令臣等好生看顾大司马。小女也与大司马也甚是投缘，陛下何不成人之美？”
段毓桓闻言，只觉得一身的气血都向脑袋上涌来，他咬着牙，极力克制自己想要杀了这个老匹夫的冲动，含着恨意的笑容望向了元浩。
元浩却不看他，反而是垂下了头。
见此，士族中的其余人纷纷起身，附和起来了，说道：“求陛下赐婚。”
这些人究竟是在求段毓桓赐婚还是逼着他赐婚？
段氏王族本就凋零，眼下五官皆是出列，其余众人纷纷看向仍旧立在原地的景晨，不多时，勋贵和武将们也出列附和。
如此情形，段毓桓本就气血上头现在更是压抑不住，但他也晓得自己无法在此刻驳了这许多勋贵的面子，于是他只能神色诡异地应声：“既然众卿所愿，那么，孤就准了吧。”
景晨见到段毓桓的嘴角轻轻抽动着，显然是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她面无表情，过了良久，出列谢恩：“晨谢过王上。”
段毓桓握拳立在主位之上，看着宴席上的众位臣工，瞧着元浩和景晨之间一唱一和，惺惺作态都不愿意的模样，心中满是愤怒。
“怕是要下雨了，众卿家退了吧。哪日若是得空，孤再请诸位来畅饮。”段毓桓看着这一殿好似景晨的臣工，慢慢地坐下，说道。
众人闻言，如逢恩赦，行礼后匆匆就要离去。有几个走得快的人，还未动身，就被身侧的同僚拉住，他们这才意识到大司马大将军还未离去。
景晨瞥了眼脸色更差的段毓桓，又看了看这群人，心头哂笑，起身，离去。
大司马大将军已经离去，旁人再无留下的道理。顷刻间众人散去，殿上只留下了段毓桓与几个寺人。
“拉扯大司马的寺人可是你授意的？”段毓桓闭着眼，语气阴沉地询问身侧的公车令。
公车令在段毓桓身边伺候多年，自然晓得当下王上震怒，他连忙跪伏在地上，恭声回答道：“奴见大司马对您不敬，这才授意赵岩。是奴糊涂。”
段毓桓沉默了片刻，他重重地吸了口气，又道：“今日你可看到了。”
公车令抬首，一时间不知应该作何反应。但想到素日来王上对大司马私下的态度，语气愤然，说：“大将军恐或有不臣之心……”
话音未落，公车令的脸颊上就已经挨了段毓桓重重一掌。段毓桓虽武力比不上终年在战场厮杀的将士们，但到底也曾在司马府受过先大司马的教诲，这一掌下去，公车令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竟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打完公车令，段毓桓脚步虚浮了一下，最后更是站立不稳，只得以手撑在桌案之上。
其余伺候的寺人连忙扶住了段毓桓，段毓桓冷眸瞥了扶着他的两个寺人一眼。只觉得手臂发麻，他又冷眼瞥了眼方才景晨所在的桌案，心头积压的怒气化作实质，血气弥散。
眼瞧着王上竟然嘴角出了血，公车令也顾不上自己嗡嗡作响的耳朵立即扶住了段毓桓。段毓桓看了眼公车令焦急的模样，心中不免想到了幼年时晨弟也是如此地在意他，然而在意识消散前，他脑中仅有的念头却是：
定要夷司马晨的三族！
段毓桓向后一头栽了过去，公车令急忙乱叫：“叫太医！快！快叫太医！”
还未从皇宫离开的景晨轻易地从旁人的口中晓得了段毓桓昏厥过去的事情，她站在马车上，似是看着远处众人跑来跑去的模样，心头顿时觉得无趣。
幼时段毓桓住在司马府，虽然平日里和他交好的是昱弟，可要说景晨完全没有接触过他是不可能的。若说过去景晨对段毓桓没有半分的欣赏，那当年戾太子被废后，她也不必大费周章的，甚至不惜违抗父亲的命令和景氏祖训扶持段毓桓了。
只不过时移世易。
坐上王位的段毓桓，已经不再是那个器重、仰仗甚至是依赖司马一族的孱弱王子了，摇身一变成为要铲除士族的王。而她在他的心中，已然从一个“从龙之臣”变成了功高震主、身怀不臣之心的乱臣贼子了。
既是如此，那么过往许多的示弱和勉强，便不需要了。
段毓桓合该晓得，他这王位，若是她不想给他，她也能够收回去。
雨水绵绵落下，仿佛游丝一般，不过片刻景晨身上的衣衫便有些濡湿了。她坐进马车内，推开车窗看着宫墙。片刻后，对着赶车的侍卫吩咐道：“去金江津。”
从皇宫行驶到金江津不过两盏茶的时间，景晨下车，挥手让车驾回府。自己只身一人立在金江津萧宅门口，没过一会儿，她身上的赭黄色锦袍就湿透了。而她的头发也满是雨水，雨水顺着她的脖颈逐渐向下滑落。她却浑然不知一般，静静地立在门口。
萧宅的下人率先发现了门口的景晨，向内通报后，碧琴立刻差人给殿下通报，自己则是忙不叠地向外走去。
只见碧琴甫一走到廊下，看到景晨湿漉漉的样子，脚步一顿，随后连忙走到景晨跟前撑开了油伞，恭声说道：“将军恕罪。”
景晨见她如此，面上缓缓露出了些许的笑意来，却没有说话，只是随着碧琴的脚步走入了宅院之中。
长安听闻景晨来了，疾步走过来，还未到中庭就看到景晨湿漉漉地站在碧琴身侧。她愣了一下，不顾自己一贯的风度做派，连忙走了过来，直接摸上了景晨的衣袖，感知到她衣衫全部湿透了后，对着碧琴吩咐道：“命人备水，片刻后伺候大司马沐浴。”
想到景晨的身份，她默了默，又道：“罢了，我亲自伺候。”
碧琴怔愣，但很快地反应了过来，匆忙遣人去准备，更是又让人备好了干净的衣衫。
待走到房间内，长安率先问道：“你怎么如此狼狈？”
眼瞧着景晨一副落汤鸡的模样，长安给她倒了杯水，随后更是学着她的样子，用内力温了温，这才递给了景晨。
喝下热水，缓了口气，景晨这才说道：“还好吧，也没有很狼狈。”
“段毓桓给你气受了？”长安看她眉眼间有些郁郁，皱着眉询问，“可是我们的婚事？”
“他如何能给我气受。”
少顷，有松木浴桶抬至室内，热水也轮番注入，松香升腾，白雾四散。长安挥手让碧琴等人下去，自己则是来到了景晨的跟前，替她将身上湿漉漉的锦袍脱下。瞧着这赭黄色，她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穿了王的颜色？”
“先王允准我族穿赭黄色的。”景晨笑着回答，“罢了，我自己来，你金贵得很，还是不要被我染了湿气才好。”
长安不听景晨所说，她一手帮景晨脱下还未湿透的深衣，待她身上只剩下白色的亵衣后，这才说道：“我金贵些什么？我自幼长在苍云滇，那处可没有随行伺候的人，许多事都是我自己做的。”
这还是景晨第一次听长安讲起她的幼时，她的眉眼亮了一些，看着长安。
长安却好似没有看到景晨这样的眼神一般，她走到浴桶旁，拧了一把热毛巾，搭在了景晨冰冷的手上，又不动声色地感知了一下她手腕上的血脉，见血脉无虞后，这才又说：“你要不要……”
“嗯？”景晨抬眸，一眼撞上了她欲言又止的目光。
“要我摘下面具吗？”景晨的手已经来到了自己的脑后，却还是询问长安。
长安点了点头，又想了想，说：“摘下或许会暖和的快些，要是不方便也就算了。不过我这府中该是没有旁人的眼线的。”
“无妨。”景晨笑着，缓缓摘下了自己戴了许久的面具。

第080章 夜宴（下）
夜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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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不是第一次瞧见景晨的面容, 但长安还是被面前素白着一张脸的她给惊艳到了。她一身白色的亵衣，表情沉静，看不出喜怒来, 动作间抬眸，眸光如同波光流转一般, 眸色直直地落在了长安的身上。
金冠被拆下，她乌黑的长发垂落在腰间, 冰肌玉骨, 盈盈细腰, 似是仙子坠入凡尘。
身为楚国王族，长安自是见过许许多多身世显赫的人。可过往见过的那么多的人，哪怕是父王, 他的身上都没有景晨这股浑然天成的高贵气势。
她有如此容貌，却要被一方面具遮掩, 当真是可惜。
见长安久久没有说话, 表情甚至流露出一些些惋惜的神色，景晨觉得有些疑惑，轻轻唤道：“瑾韶？”
长安抬眸，应声, 道：“怎么？”
景晨垂眸看了看自己身上只穿着的亵衣，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强忍着镇定，说道：“我没有旁人伺候沐浴的习惯，瑾韶若是无事……”便到一边去吧。
过往有面具遮掩住景晨的面容，长安只能透过她的眼眸来判断她的情绪, 而现在，景晨将面具摘下后, 她方才强装着镇定的神色在长安的面前就明晃晃地袒露了出来。似是没有听懂景晨未说出口的言语的意思一般，她笑着，询问：“是吗？将军家世显赫，那位名* 唤笄女的侍女，在将军幼时也不曾服侍过将军吗？”
虽然父亲对待儿女不似寻常勋爵人家溺爱，但她到底是父亲唯一的女儿，与哥哥们和昱弟不同，父亲对她总是有一份温情在的。这样出身的景晨，怎么可能真的没被人服侍过呢？要是在府中，她自然不会推辞笄女的服侍，可眼前的人却并不是笄女。
这是瑾韶啊，卫瑾韶，长安公主。
景晨抬眸，问道：“瑾韶是在打趣我还是想要折煞我呢？”
这种问题，长安不想回答。她回首，从桌上拿过梳子，走到景晨的背后，慢慢帮她梳开湿发，最后叹息道：“我没有打趣你也没有想要折煞你的意思。你的身份不容有失，是以才没叫侍女前来。若是你不想要我留在这里，我自会去旁处。”
如此委屈的话从长安的口中说出来，落在景晨的耳中，倒是让她有些不好意思了。她转过身，拉住长安瘦削的手腕，近乎讨好地晃了晃，柔声劝慰道：“我只恐委屈了你。不用去旁处，就在那处歇息就是。”
长安弯弯嘴角，说：“好。”
言罢，长安当真来到了景晨目光所示的地方，静静地坐在了那处。而在她的身侧桌子上的，正是景晨摘下来的昆仑代面。
事已至此，景晨再也没有了推脱的道理，更何况她本就不是扭捏的人。缓缓地脱下自己身上的亵衣，景晨长腿迈入盛着温热的水的木桶，坐了进去。
长安瞧见在月光下泛着流光的昆仑代面，她来到桌前，手指轻轻在桌上敲着，目光在昆仑代面和景晨的身上不住地流连着。
“问筝。”眼瞅着景晨已经闭目了半晌，长安也顾不得自己对着代面莫名的熟悉之感，她出声叫了叫景晨。
景晨这一天真的是累了，现下时辰已经不早，若是无事她怕早就回房间入睡了。更何况今夜她本就饮下了太多的酒，现在坐在热水中更是觉得昏昏欲睡，眼睛都好似睁不开了一样。
懒懒地哼了一声，算是给长安的回答。
长安见她这样，放在昆仑代面上的心思尽数散去了。她拉了拉自己身下的凳子，距离景晨近了一些，这才说道：“我怕你睡过去，夜深了，当心着凉。”
她本就淋了雨，虽然内里的衣衫并没有湿透，但发丝到底是湿透了的，要是在浴桶中就这样睡过去，难保不会着凉，甚至是感染了风寒。
景晨也晓得自己这身体还不是能够病倒的时候，她抬眸，看向明显距离近了一些的长安，笑道：“那瑾韶同我说说话吧，免得我真的睡过去了。”
“你今日去了哪里？”长安站起身，拿起桶边的帕子，用热水浸透，来到了景晨的身后，询问道。
去了哪里？
“瑾韶难道不知吗？”景晨回首，一双透亮而澄澈的眼眸直直地盯着长安的脸，反问道。
长安如何能够不知，若是当真不晓得，也不会在见到景晨被淋成落汤鸡的第一时间就询问是不是段毓桓给她气受了。
湿热的帕子落在景晨裸露在外的肩头，长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地笑了一下，并不打算回答景晨这样的打趣。
“我今日午后方才起，穿衣服的时候，宫内的黄门郎来了，说段毓桓在宫中设宴，家宴。”景晨没有半分隐瞒长安的理由，她闭着眼睛，任由长安的手掌在自己的肩胛处，“燕国的王室凋零，说是家宴，其实大多都是勋爵和五官世家。”
段氏王族本身子嗣就不丰，段毓桓即位后更是将先王诸子清算了个遍，这晚宴虽是家宴的名号，可去的恐怕大多数都是以景晨为首的勋贵世家。
“他可是想要在勋贵面前揭开你与我这个回风阁的女子一事？大司马与我这样卑贱的人勾连在一起，想来能够让其他世家恼怒了。”长安几乎不用多想，就猜到了段毓桓的目的。
景晨轻轻地笑了笑，她点了点头，说道：“这位王上，幼年在尚学堂时便看不懂国策，现下成了王也是如此的浅薄。”
灯光昏黄，却刚好能够照耀到景晨的面上。长安垂眸，一眼就看到了她脸上带着讽刺的笑容，不知怎的，这样的景晨给了长安一种莫名的心动的感觉，她静静地看着这样的景晨，没有说话。要是此刻景晨抬起头来看向她，定能够从她的眼眸中看到几乎要跃出来的柔情。
“他以为元浩任你不过是简单地将你记在了元家某个不知名的旁支下，却不知，你已正儿八经成为了元浩唯一的嫡女。”景晨抬眸笑，感觉到长安的手已经有些冰凉，她握住了她的手，正色，“燕国不似南边，这里对嫡庶之分并没有妖魔化，尤其对于女子来说，嫡女与庶女之间的差异并不是很大，终究是比不上男子的。当然，这些都是寻常人家，像五官这种沽名钓誉的世家，这些年来也渐渐向南边靠拢，讲究起嫡庶来了。既然已经是元浩的嫡女，那么曾经是回风阁的人又怎样呢？这帮人只会知道，司马与司徒两家联姻了。”
许是在热水中泡了一会，长安只觉得景晨的手又软又暖，她察觉到桶中的水有些凉了，起身，又在另外一侧倒了些热水来，这才回道：“问筝不在意嫡庶之分吗？”
“有什么在意的必要吗？司马一族深受诅咒，族中嫡系子嗣本就不多，嫡系子嗣大多未到三十而亡，这许多年来仅有我父这个曾经的庶子活过了不惑。”景晨拨了一下水，想了想，又转过头看着长安，说道，“其实你大可不必来此的，我今年已经\了，至多\，我就会死去。届时，燕国将再无人能够抵挡……”
给景晨擦拭着的手微微一动，长安蹙眉，神情凝重，问道：“你以为我为何来此？难不成你觉得我是为了取你的命才隐姓埋名，不惜被人折辱来到这又干又冷的地方？”
若她当真只是想要取她的命，她只要静心地呆在苍云滇就好。景晨身子里的蛊，至多三五年，就会被她蠢钝的手下给弄死，到那时候，蛊死景晨也就死了。若非不是她惦念着这么一个与自己神交多年的人，不想让她不明不白的死去，她何至于来此！？
晓得自己说的话惹到了长安，景晨也不沮丧，她拉着长安的手，一双眼眸抬着，霎时可爱，说道：“你在此处，在我的面前，你可以做瑾韶，你自然是不必在意我的身份。倘若你回到你的故乡呢？见到你故乡中的旧人呢？他们待我之心可和你有着千差万别，他们巴不得我早点死去，若是能够让他们在有生之年看到我和段毓桓离心，怕是夜晚做梦都会笑醒。”
这话说的确实如此。燕楚对立多年，楚国向来将燕国的大司马一家视为心腹大患，过往她也是如此。要是没有来这里，没有和景晨接触，很难说如今她晓得景晨与段毓桓不睦会流露出怎样开心的神情来。她都已经是这样，何况那些朝臣呢？
长安想了想，手轻轻捏在景晨的肩头，过了片刻后这才说道：“你要是不喜欢大司马大将军这个身份，不想要继续在燕国为臣，我可以帮你。”
“如何帮我？”景晨饶有兴致地询问。
“若是不想要大司马大将军的身份，我可以带你回苍云滇，你改换个名姓，或是以景晨的名姓行走世间，都不妨事；若是你不想要继续在燕国为臣，依旧想要女扮男装，那楚国的朝堂上也定有你的一席之地。”长安冷静地回答着，面容上不带有一丝的玩笑，“只要我活一日，便不会有人为难与你，你只需做能够让自己开心的事情就是。”
景晨冷不防被她这样认真且直白的话冲击到，呆住了片刻，半晌后这才露出了笑容来，缓缓道：“瑾韶，我虽对忠君爱国一事嗤之以鼻，但让我以景晨的身份立足与楚国朝堂，到时候对燕国刀兵相见，那我死后当真无法去面见我父兄了。”
“我晓得，我如此说，只是想让你晓得我的想法。”长安默了默，手指在景晨的肩胛骨处一寸寸地摸着，“你在这护我周全，我自然也不会弃你不顾。”
“瑾韶，我活不过三十岁。”随着长安的手指一点点地落在她的肩胛骨上，景晨只觉得自己的肩胛骨下方有些疼痛，但她还是强忍着说道。
一寸一寸向下，长安终于来到了肩胛骨下方的位置。几乎不用调动，她藏在耳后形似红痣一样的血脉就顺着她的手指来到了景晨的肩胛骨下方的位置上。
趁着景晨还不注意，长安飞快地弄破自己的指尖，有血流出。她顺势将自己的指尖血点在景晨的肩胛骨上，待看到她的血几乎是一瞬就消失不见的时候，心头诧异不已。
压下自己的震惊，长安皱了皱眉，回应着景晨的丧气话，说：“我来时曾找人批命，我命数悠长而你也不逞多让。问筝，你是个福泽深厚的人。”
福泽深厚？
一阵冷风透过窗户吹了进来，让赤.裸的景晨哆嗦了一下，她索性站起了身。长安不似她这般不见外，连忙起身，看似忙碌地拿起了碧琴准备好的干净的亵衣，背对着递给了景晨。
景晨笑了笑，接过。
“你福泽深厚，但是命里却带着异样的嗜血。”长安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晓得景晨已经穿好了亵衣，这才转过身来，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说，“问筝，我对你从无任何请求。如今，我想求你……”
“何事？”
“非作恶多端之人，切勿杀生。”长安沉声认真地说道。

第081章 双翼（1）
双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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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景晨直直地看着长安, 声音中带着难以言说的颤抖与疲惫。
怎么会是这样的反应？长安想过景晨欣然答应也想过她会生气，但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她这番话怎么了吗？为什么景晨听到后会是这样的呢？
长安狐疑地看着面前的景晨, 没有直接回答。
二人就这样面对面地站着，谁都没有说说话, 亦也没有动作。
外面的冷风吹了进来，长安身上还穿着襦裙又没有淋雨自然觉得还好, 然而面前的景晨身上却只穿了一件白色的亵衣。长安怕她感到冷, 拉上了景晨的手, 一点点向床前走去。
四周寂静异常，只有外面的风声。景晨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只有相对紊乱的呼吸暴露着她的心情。
长安和景晨一同坐在榻上, 感觉到此处倒是没有冷风了。她面对着景晨，看着她的面容, 脑海中不自主地浮现出汲隠的相貌来。面前的景晨和汲隠在相貌上不能说多么相似, 但若是两人站在一处，周遭的人势必能够晓得她们二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
实在是气质上过于相似了。
“问筝如此反应，是也有人这般说过吗？”长安紧紧地盯着景晨的眼眸，轻声地询问着。
方才肩胛骨的疼痛又一次袭来, 不同于过往望日如同针扎一般的疼痛，肩胛骨传来的疼痛更像是十四五岁时的生长痛，说不上多疼，但是却很是熬人。
“你是哪里不舒服吗？”长安瞧见了她隐忍的神情，更是发觉了她额头上不易被察觉的冷汗。她起身，拿过自己的锦帕轻轻地替景晨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一边询问着。
随着长安的靠近，独属于她的气息传入景晨的鼻息之中。肩胛骨的疼痛变得更加明显了, 景晨是行伍出身，这些年在战场上受过的伤并不少，但没有一次让她觉得这样的难熬。她只能勉强强压着自己的神情，看似平和地回答长安的话，说道：“我……咳……我的肩胛骨有些痛。”
“肩胛骨？”长安的眉头紧蹙，话音还未落下，她的手指就已经定在了肩胛骨上刚才血迹隐入的地方，“这里吗？”
景晨点了点头，长安的手落在那里后，她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应该是这样的啊？若是这些时日自己想的不错，她曾是风瑾，而景晨就是汲隠的胞妹——𬸚𬸦汲瑜。汲瑜和风瑾是有婚约的，血该是可以相容的才是，可景晨为何会是这样的反应呢？
顾不得其他，长安一把将景晨转了过来，自己则是在她的后背处仔仔细细地看着。想到什么后，她这才出声询问道：“我要将你的亵衣脱下看看，可好？”
这有什么好不好的，刚刚沐浴你不已经看过了吗？
景晨点头。
不等景晨自己脱下，长安就已经将她身上的衣服扒了下来，徒留一张过分白皙的后背露在外面。
略有些微凉的手指在景晨的肩胛骨上一寸寸地摸着，长安调动自己的血脉，感受着。察觉到景晨身上独属于五凤族的熟悉的气息后，试探着将一股内力探入了她的体内。
温和的内里涌入，这让景晨舒服了不少。她顺势趴在了被子上，发出了一声长叹。
看到景晨没有那么痛了，长安将更多的内力送入景晨的体内，随后更是让自己的气息包裹在其中，探寻着她血脉所在的位置。终于过了片刻后，让她找寻到了景晨血脉微弱的气息。
来到燕京之前，她就在师父那里听说景晨的血脉，也就是她口中的蛊，将死未死。但来了此地看到景晨后，察觉到她周身凌厉的气势和雄厚的内力，长安就以为她的血脉远没有师父所讲的虚弱。更是完全没有到了即将死去的地步。
然而此刻，她才知道自己错了。
若非不是她来得及时，景晨怕真的会自己把自己给搞死。
血脉一事日后自然有办法温养，当务之急是查明景晨肩胛骨为何会如此疼痛。既然景晨的身体并不排斥自己的内力，那么进一步探查或许也不是不行。
放任自己的内力沿着景晨的肩胛骨处一点点地探寻，可过了一会，长安也没有发觉任何的异样，反倒是景晨的后背看起来与刚才有了些许的差别。
眼看着她的肩胛骨下方鼓起了一个小包一样的骨头，长安的眉头皱了皱，另外一只手轻轻地摸了上去。过了片刻后，她忽的明白了。
并不是自己的血与景晨的血无法相容阻断了她的血脉，相反，是自己的血促生了景晨血脉的进一步觉醒。
景晨已经生出了双翼所需的骨头。
“还疼吗？”长安虽然是在问话，手却是直接将景晨的亵衣拢了上来，“我瞧了瞧，好似没有什么异样。”
景晨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说是难受却也没有刚才那么难受了，但要说舒坦的话也绝对说不上的舒坦。她眉头蹙了蹙，摇了摇头，转过身。
只看到长安身上穿着单薄的衣衫，面上不知为何带上了些绯色，而她的眼眸里却带着喜色。
景晨看着这样的长安，问道：“你好似有些高兴的样子？”
长安垂了垂眸，稍稍拉开了些和景晨的距离，点了点头，说：“我刚才以内力探查了你的身体，发觉你的体内远比我想象中要强健得多，并没有那样的虚弱。但这种强健也绝对不是一个当值壮年的武将该有的，比起一般人，你还是有些虚的。”
听到这样的话，景晨哑然失笑，她一手系着自己的带子，一边反驳道：“我哪里虚？瑾韶怕不是忘了，我曾经多次将你拉上马，抱你下车的样子。”
说事就说事，怎的忽然提起过去？这个登徒子！
长安咬牙。
见她如此神情，肩胛骨已经不再疼痛的景晨忽地笑了起来，她坐了起来，上半身极度地靠近长安，面上的笑容戏谑又带着俏皮，现在全无面具的遮掩，直接这样明晃晃地袒露在了长安的跟前。
不愿让景晨这个登徒子如此嘚瑟，长安伸手直接捏住了景晨几乎没有什么肉的脸颊，咬牙：“将军合该好好将养才是，若是继续虚弱下去，将来恐怕是再也无法将我拉上马和把我抱下车了。”
“这不可能。”景晨对自己很是有自信，她眉头一挑，声音中带着几分的得意，“我的武艺虽然没有多么高强，但是这世间能与我匹敌的人并不多。就算我再是虚弱，也不会抱不起你的，你这么瘦。”
“在我展露武艺前，你可曾想过我这样的人，竟也有如此的功夫？”长安反驳着景晨那句话，询问她。
谁能想到你一个一国的公主，竟然会有如此俊俏的功夫啊！景晨被问得哑口无言，她默了默，不说话了。
“我并无和你较劲的意思，只是想让你将养好身子。”长安淡淡一笑，靠近了景晨，拉上她的手，轻声地说着。
景晨抬起头，看着长安的眼眸中流露出的柔情与近乎坚定的神色。
她是一国的公主，是高高在上的当权者，是一句话杀了文人三百的殿下，而此刻，她的眼睛是那样的温柔、静谧。
“好。”景晨答应道。
长安淡淡一笑，随后将话题重新拉回了一开始，她又说道：“我希望你不要胡乱杀人，你觉得呢？”
“为何？”景晨又一次询问，只不过这一次她的反应并没有一开始的那样的明显了，然而长安还是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些闪烁。
“我过往跟在师父在苍云滇学艺，学得了一些看相的皮毛。你天生贵胄，人品贵重，但是骨子里却带着违和的嗜血与弑杀。现下这些是不会太为难与你，但若不加以控制，日后怕是饮血杀人的念头会逐渐控制了你。”长安握住了景晨的手，察觉到她手中的冷汗后，轻轻地捏了捏，又说，“我晓得司马一族深受诅咒，多不假天年，你行事从来果决，不愿留有后患。但问筝，得饶人处且饶人，一次杀不得二次再杀，也不妨事的。”
这是什么道理，劝人不要杀人就算了，怎的还说上了什么一次杀不得二次杀之这样的话？
景晨轻笑，抬头看着长安，笑道：“我还以为你会说什么，稚子无辜类似的话。”
长安没有说话，只是觑了一眼她。
是了，眼前的长安，哪怕看起来再是温柔良善，可她到底权柄在握多年。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呢？
景晨点了点头，她沉声应下，说：“我答应你。”
既然答应了，那便好。长安的嘴角轻轻地勾了勾，露出了好看的弧度。
“不早了，我们睡下吧。”长安瞧了眼外面，夜色已经深沉，她如此说道。
目光瞥了瞥室内，又抬眸看了看长安，景晨无声地询问。难不成她今晚也要睡在这里？
“你既已经来了我这里，那睡在一起又有什么的。夜色深沉，还是不要折腾了，你说呢？”长安这样说着。
长安都这样说了，景晨再也没有拒绝的道理了。她抿了抿唇，又想了想，起身，来到桌前，将自己的面具重新戴上。
“晚上戴着它睡觉不硌得慌吗？”长安问出了好久之前就想问的问题。
景晨让门外伺候的碧琴进来，将浴桶与被褥铺好，又瞧见碧琴正在给长安更衣，她转过了身。却不料她面前的铜镜里将长安更衣的画面倒映了过来，影影绰绰的，是那样的勾人。
虽然都是女子，但景晨倒也不是真的登徒子，她目光偏了偏，最后竟直接闭上了眼睛。
侍女们退下，长安立在原地，看到景晨还没有转过身，她心生好奇，走到了景晨的跟前。一眼就看到景晨闭着个眼睛，眉头也皱皱在一起。
怎么会是这样的反应？
长安四下看了看，最后看到了桌上的铜镜。她笑了笑，稍稍弯下腰，瞧着景晨的面容，可现在她已经将面具戴上了，再也看不到她过分明显的神色了。
只不过……
耳朵红什么呀？
长安竟从不知，景晨居然会有如此娇俏可爱的一面。她伸出手指轻轻地戳了戳景晨，一双灵动的眼睛眨啊眨的。
现在的长安哪里还是那个大权在握的长安公主，活脱脱变成了一个年仅二十岁的少女。
景晨睁眼，看到这样的长安，也缓缓地笑了起来。
二人一同躺在床上，等到一切都收拾好，景晨这才回答：“一开始戴上的时候睡觉很痛，但后来习惯了，就好了。”
“怪辛苦的，若你在楚京，便不会有这样的困扰了。楚京男子相貌比一般女子都要阴柔，你这模样不会有人怀疑的。”长安当真是有点困了，但是良好的教养让她无法在旁人面前打出哈欠，只得勉强压着，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若是出现在楚京，怕是会引来两国朝野动荡的。”瞧着好似已经睡熟的长安，景晨轻声说道。
过了许久许久，久到室内外再无半分声响。
长安轻抚熟睡中的景晨面颊，低声喟叹：“问筝，你可知我身份？”
本以为在睡梦中的大司马，缓缓睁开眼，她轻笑着抓着长安的手，回：“我自是晓得的，殿下。”
“既是晓得，就该知晓，我会护你周全。”如你现在会护我周全一般。

第082章 被利用
被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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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若是从旁人的口中听到, 景晨断然不会相信半分。然而说这话的人是长安，是卫瑾韶。
可，她是长安, 是南楚王室之人。
王室的人当真有信誉可言吗？
过往的事情一幕幕在眼前浮现，段毓桓朗声笑着的模样与他阴狠算计的德行交织在一起, 让景晨心生厌恶。她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没有说话。
“怎么了吗？”卫瑾韶握住了景晨的手, 温热细腻的触感传了过来, “你好似在想些什么, 或许可以同我讲一讲。”
可以和长安讲吗？
景晨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了深邃而温柔的一双眼。这是长安的眼睛，她的眼里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是那样的漆黑。
罢了，她在她的面前已经说了许多许多了, 再多上一件事又能如何呢？若是再次被王族背刺, 也不过是佐证了当年段毓枢气急时候说自己天真可笑罢了。
“你是王族。”景晨低声道。
卫瑾韶淡淡一笑，她有些没有理解到景晨忽然说自己身份的缘由，但她还是温柔地点了点头，肯定了景晨刚才的话语。说道：“是, 我是大楚的长安长公主，我父是楚仁王，而我的母亲则是颛臾国的公主。怎么算，我都是王族身份。”
就算是前世，我也是青鸾族的王族。
景晨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 目光却是透过面前卫瑾韶的身影，看向外面漆黑的夜。许是下过雨的缘故, 外面看起来并无半分夏日夜晚的暑热，反而多了几分萧瑟。
院中种着的樱桃树也随风飘散，几乎不用起身，景晨就知晓院落中定有许多的落叶，这些叶子被雨水打落，粘在地面，最终会变得腐朽。
看了半晌，景晨再度闭上了眼睛。
敏锐地察觉到了景晨的情绪不太对，卫瑾韶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将被子拉上来了一些，不让景晨着凉。
四周安静异常，景晨整个人的思绪像是回到了刚得知真相的那段时间，仿佛是沉入了无尽的冰河之中，冰冷而溺毙的感觉几乎要将她吞没。
然而，现在的她并不是在冰河之中。
她的身边还有卫瑾韶。
“段毓桓小时候养在我的家中。”景晨感觉到了身侧卫瑾韶的温热后，侧过身，面对着她，静静地说着，语气不带有任何的情绪，好似在说着旁人的事情一般，“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他。”
段毓桓虽然不受先王器重，但到底是一国的王子。他是被大司马济亲自引至后园，来到替他准备的宴席之上的。
本应该是昱弟来宴席，可他那天不知道是怎么了，竟一直在拉肚子和呕吐，一张小脸煞白的，根本撑不住一场宴席。晟哥哥本想着直接同段毓桓告罪，可晏哥哥却说如果王子初来家中，司马府的孩子就称病，若是王子多疑就难免会惹来非议。
没有办法，景晨才来了这里。
她根本就不是能够坐得住的人，更是对觥筹交错的宴会完全不感兴趣。只是看着一道道炰鳖脍鲤（fǒu biē kuài lǐ）被摆了上来，晟哥哥更是将齐州刚刚进上来不久的杏花红给拿了出来。对于府中的这些珍馐美酒，景晨并不是会吝啬的人，可一想到父兄为了这个什么王子竟然如此的大费周章，她就对段毓桓没有什么好印象。
等到段毓桓来了，晟晏两个哥哥都站了起来，晏哥哥更是不忘悄悄拽了一下还在发呆的景晨，几人摆上一副笑脸，连王子的脸都没有看到就深深的一躬，笑道：“司马家大郎、二郎、三郎见过殿下。”
段毓桓见在宫中为人吹捧的司马府三子如此有礼，笑了起来，对着景济说道：“济伯伯这是作何，太多礼了。父王让我来此，合该是我给哥哥们行礼才是。”
景济笑着，没有应下他的话，而是同他入座后亲自为他斟酒。
景晨与他们稍有些距离，她不在意父兄之间和王子的应酬，只在乎还在后院病弱的昱弟与尚未吃饭的母亲。百般无聊的拨了拨面前的笋丝，她挑了一根夹起来，放在嘴中慢慢咀嚼。
抬眸间和段毓桓对视，她立刻摆出一副笑脸来。
一场宴会属实不需要景晨这样的幼童多做什么，她出现在这里不过是彰显一下司马家对段毓桓的重视，除此之外再无旁的用处。
事实上一开始她都并不认为段毓桓真的会在府中长久的停留，实在是他身上那副王室子弟的作风煞是明显。
然而段毓桓竟然真的住下了，这一住就是许多年。
他的年龄和景晨、景昱相仿，加上景昱十分喜欢这个和他一同习武、读书、捣蛋的人，所以偶尔景晨装成景昱上学堂时也和段毓桓有了许多的接触。
那时候的景晨看人还不算太过清晰，生来就是司马家的一分子，她也没有见过多少的坏人，更完全不懂得有的人对权势的渴望与朝中波澜诡谲之事的源头都来自司马家。
戾太子名唤段毓枢。
和出身不算高贵的段毓桓不同，段毓枢是先王的嫡子长子，不管是立嫡立长还是立贤，他都是唯一人选。段毓枢在东宫太子的位置上已经许多年了，若是他能够一直做下去，也就不会有了后来的事端。
可偏偏，随着段毓枢的长大、王上年岁的渐长，父子二人对朝政的处理变得不同，到后来更是从政见不同变成了互相猜忌。王上唯恐被羽翼丰满的段毓枢篡位，他手握大权每日试探太子；而段毓枢眼瞧着自己的弟弟们逐渐受到父王的器重，也怕父王废除他。
于是，段毓枢联络了朝臣，试图文谏。
和自幼学习儒家文化的段毓枢不同，王上是个十分纯粹的燕国汉子。他的王位就是在景济的帮助下夺下的，所以他只信服于自己的拳头。段毓枢联络朝臣是不敬，而他与文臣的劝谏更是大逆。
其他王子随着年岁的长大都已经有了爵位，又随着王上对太子的猜忌而有了自己的势力。唯有段毓桓，他依旧是先王的王子，没有爵位、没有品级，只身一人在司马府，跟着景济在军营里。
王上虽是猜忌太子，但他也深知太子是国本，不可妄动。所以他找来了最为没有根基的段毓桓，让他秘密去东宫，找寻到太子与朝臣联络的书信，想要知道太子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联合朝臣。
景晨晓得这件事情的时候她并未放在心上，实在是那时候有人在楚国探听到了母亲与昱弟的消息，她的心思全数都在他们的安危上，完全顾不得王室的纷争。
“晨弟，你可会支持我？”段毓桓身穿罩甲，手拿佩刀，在众位将士前这样询问景晨。
“自然。”景晨笑了笑，回答。
得到肯定答复的段毓桓唇角勾了一下，随后翻身上马，前往东宫。
再之后就是段毓桓在东宫寻到了段毓枢和朝臣密谋篡位、试图逼迫王上退位的信件，听到这个消息时晏哥哥完全不敢相信，他想要上书为段毓枢争辩，然而父亲却制止了他。
原因很是简单，司马府对王族立储一事从来都是独善其身。景济当年已经犯了忌* 讳，但他那时不过一庶子，而晏不同。不光是司马府，就是其余世袭的五官，瞧见司马府对此事一言不发，纷纷告病。
没人晓得段毓枢为何不为自己争辩，也没有晓得王上到底是经历了怎样的一番心理折磨，景晨只知道，段毓枢被王上赐了一杯毒酒，了却了一生。而他死后，谥号定为了：戾。
不悔前过曰戾；不思顺受曰戾；知过不改曰戾。
这些本和景晨没有什么关系，她和段毓枢的关系只限于点头之交。她只记得段毓枢身上有着好闻的味道，他对百官算得上仁厚，对百姓亲厚，对待他们这些勋贵之子更是慈爱。段毓枢的死只是让景晨稍稍诧异了几天。
真正让景晨觉得诧异到振动的，是她无意中发觉的。
因为太子被废，储君之位空悬。王上处理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后，整个人大病一场，身体不复从前康健。他这时候审视自己的儿子们，才发觉到了一直养在景济府中的段毓桓。
康盛三十七年段毓桓受封赵王。
有了爵位，段毓桓自然不会继续和司马府交从甚密了。可在不久前景晨才托了段毓桓寻一些南方公主的事情，她想着和段毓桓自幼的交情，就不甚顾及地飞身进了王府，在房顶上找寻段毓桓的踪迹。
遍寻府邸，景晨才在一处偏僻的别院找寻到了段毓桓的身影。那时天色已晚，她的轻功俊俏一般人无法发觉与她。
别院虽是偏僻，却摆了不少的美酒佳肴。坐席中间更是有着不少身姿曼妙的舞女在扭动身子，而段毓桓就坐在主位的位置上，灯光之下他的脸是那样的陌生。
十几岁的景晨虽是纯真却不是个傻子，她静静地隐匿着气息，听着下面的宴会。
宴会上的人有许多，景晨能叫上号的人却并不多，实在是她初上战场就打出去了名号，父亲和哥哥们怕她过于冒头暴露了自己，向王上请旨非大朝景晨不必上朝，所以就算有了官职的景晨也根本无法接触到许多的人。
然而就算这样，他还是认出了那个对着段毓桓谄媚地笑着的人，是原来段毓枢的东宫属官，现在的东阁大学士葛云浩。
葛云浩是出了名的太子党，怎的会出现在这里？
下面的段毓桓笑着看着给自己敬酒的葛云浩，他未等葛云浩的就被端起，就用手指压住了杯沿，道：“葛大人无需多礼，若无葛大人提点，本王还不知要如何才能扳倒我的好大哥呢！”
在场的诸位臣工哈哈大笑，显然是对段毓桓所说的如何扳倒段毓枢一事有所了解。
房顶上的景晨眉头紧皱，她实在没有想到段毓枢被废的这件事情会和段毓桓有关系。
“圣人有言‘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先太子，哦不，戾太子辅政多年，还当真以为当今王上愿意将权柄下移。我等受王爷提点才晓得，合该在戾太子与王上面前怎样表现，原以为还要多年，却不承想，戾太子竟亲自将自己的人头送了上来。”一侧的另一位官员红着脸笑道，言语中全无对当今王上和段毓枢的尊敬，也不知是喝多了还是在段毓桓面前就是如此模样，“还是王爷聪颖，能独得司马府的青睐。”
段毓桓也不计较他的言行无状，他轻轻地笑着，说道：“本王能有今日全都仰赖各位大人。来，本王执壶，各位大人们再浮一大白。”
分明还是熟悉的模样，然而眉眼间的神色却是那样的陌生。
景晨当下还有什么不知晓的，段毓枢的退位正是这个她亲近的段毓桓所导致的。甚至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整个司马府也被段毓桓算计了进去。
从段毓桓的府上回来后，景晨直接去找了晟晏两位哥哥，将段毓桓府上发上的事情告知了他们。本以为能够看到对方吃惊的神情，却没成想，两位哥哥都是一副了然的模样。
“三妹，你竟不知自己已经成了五王子党了吗？”晏哥哥很是无奈地摸了摸景晨的头。
景晨茫然。
然而一切都已经晚了。
哪怕这时候置身事外，也已经晚了。晟、晏对谁当王本就没有好恶，既然晨已经成了五王子党，他们支持段毓桓就是。
段毓桓成为了实质上的储君，景晨以为一切都将平息了。偏偏白山发生了战事，父兄都前往了白山，那样弱小的白山，却让父兄尽数战死。
景晨怎能不心生疑窦，她如何能够心安。
丁忧三年，她一直在找寻父兄死亡的真相。层层迷雾之下到底隐藏的是什么，景晨现在还看不清，但她明了，段毓桓决计不是好人。
段毓桓如此，那么卫瑾韶呢？
听了景晨所说，卫瑾韶默了片刻，她不知该如何给出自己的承诺，想了想，她忽地起身，找出了自己随身的玉佩，交给了景晨，道：“这是我的随身玉佩，我交给你。这是你我的信物，若我食言，你大可以将此物公之于众，告知世人，我曾允诺你。”
景晨看着她如此认真的模样，笑了笑，她的笑容是那样的温柔而虚弱。她并没有拒绝，而是将玉佩收好。
“夜深了，睡吧。”

第083章 辛笃（七）
辛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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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 雨又一次下了起来。
淅淅沥沥的雨声下，本就疲累至极的景晨不一会儿就陷入了睡眠。躺在她身侧的卫瑾韶一开始还没有什么困意，可随着景晨平缓的呼吸, 也逐渐陷入了沉沉的梦境之中。
黑暗之中，景晨似乎听到了什么声响, 她睁开眼睛，只看到自己漂浮在空中。
此情此景实在是过于骇人, 她想要开口, 然而嘴巴张了又张却是半点声响都没有发出来。就在她困惑至极, 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双漂亮纤细的手。
女人的手上拿着一个茶壶。
茶壶的模样和她府中的一模一样，若非明了现下自己深陷梦中，她还以为有人将府中的茶壶偷了来。
女人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衫, 与景晨漂浮在空中不同，她的背后长着一双白色的羽翼。她看到景晨困惑的神情, 轻轻地笑了笑, 随后在她的眼前轻轻一划。
动作之下，女人本模糊的容貌顿时变得清晰起来。
眼前的这个露着熟悉的戏谑的神情的女人，不是旁人，正是她的表妹——庄辛笃。
辛笃的声音有些飘忽, 她轻笑着说道：“还以为无法顺利地引你入梦，既然已经来了，那便和我一同瞧瞧过往前尘吧。”
什么东西？辛笃引她入梦？什么前尘？
景晨只觉得摸不着头脑，她想动，想要出声呼喊，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
“问筝, 在这里，只有我才能瞧见你, 也只有我才能够听到你的声音。你莫要恐慌，我不会加害你，你只当这是一场梦，可好？”辛笃拉着景晨的胳膊，一边说着话一边飞到了大殿之上。
不同于雾灵山大殿的巍峨雄伟，此处的大殿给景晨一种很是熟悉的感觉。虽然同样都是如此地空旷高大，可周遭的陈设，却让景晨觉得自己好似在这里生活了千百年一般，或许一定程度上，有某一部分是由自己构建而成的。
这是哪里？
阳光透过窗户飘散进来，伴随着阳光，室内晃荡着的浮沉也飞舞起来，似是也感受到了如此温暖静谧的暖阳一般。
就在景晨想要询问辛笃这是哪里的时候，只见辛笃飞身下去，不多时就出现在了一个玄色大袍的女子的身侧。
紧接着，一对高挑纤细的二人推开了殿门。青衣女子的面上戴着和景晨一模一样的白玉面具，她踩着阳光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而在青衣女子的身侧，立着一个身穿玄色锦袍的女子。
景晨能够清晰的看到，她的嘴角弯成了好看的弧度，显然因为此情此景感到愉悦。哪怕隔得很远，景晨却仿佛能够感受到这女子喜悦的心情一般。她的脸上也挂上了淡淡的笑容，仔细地瞧着玄色锦袍的女子的面容。
然而当仔细瞧的时候，却发现。
这女子
这女子的模样
分明就是她！
似乎是感受到了在高处景晨的思绪，辛笃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直直地撞上景晨震惊的眼神之中。景晨看着辛笃那双如墨一般的眼眸，颤抖着指了指下面的女子又指了指自己，很是疑惑。
辛笃见此却是不答，她的表情反而肃穆了起来。
“汲瑜见过司纮大祭司。”
“风瑾见过司纮大祭司、汲隠大祭司。”
下面的两个人一起说道。
司纮、汲隠。这两个名字是那样的熟悉，景晨抿了抿唇，眉头紧紧地皱着，下唇毫无血色，她咬着牙，心中有了些莫名的猜测。
“问筝，你怎的只见过司纮和汲隠，是没有看到我和温予吗？”辛笃上前，言语之中虽是指责神色却毫无半分，显然二人的关系不错。
这人竟然也叫问筝。
景晨面色一变，默不作声，沉默地瞧着下面的一切。
“瞧见你们了，温予都未曾说什么，倒是你，这百年来怎的还如此张牙舞爪，也不知鸿鹄一族知道你如此模样，得多为震动。来，见过青鸾大祭司。”汲瑜面上带着宠溺的笑容，回应着辛笃刚才的指责，转而她对身侧的风瑾说道，“阿瑾，这是温予，这个是辛笃。”
风瑾冲着这两个人点了点头，换回来的是两个人乖巧地行礼。
“若是无事，便将代面取下来吧。今日只是朋友小聚，倒也不必如此慎重。”叫做司纮的人状似无意地瞥了眼景晨所在的位置，随后对着风瑾说道。
风瑾闻言，点了点头。她抬起手，从脑后将代面的搭扣解开，露出自己的面容来。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鼻梁，熟悉的嘴唇，陌生的气质。
当看到一模一样的自己时，景晨便在心中隐约有了猜测，却没想到，这一幕竟然真实地发生在自己的眼前了。
这个风瑾长着长安的模样，而汲瑜却是自己的样子。回想起这许多的日子里自己梦到的青衣女子，与那个名唤汲隠的女子，景晨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她安静了片刻，静静地看着她们说笑，看着汲瑜和风瑾亲密的举动，看着汲隠默默地给汲瑜剥着水果，眼眸垂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辛笃飞身上来，她瞧着看到景晨低垂的头和眼睛，坐在她的身侧，没有对她的想法发出疑问，而是问道：“你不舒服了吗？”
景晨点了点头，回道：“头有些痛，这些事情太过匪夷所思了，让我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如同平日里的那般，辛笃蹲在景晨的跟前，抬着头，捏了捏景晨有些冰凉的膝盖，说：“问筝，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你呢？”景晨猛地抬眸，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好似直逼辛笃的心灵一般。
明知道现在的问筝还没有恢复过往的半分功力，可被她修理的日子仿佛就在昨日，辛笃下意识地偏了偏眼睛。待意识到眼前的人不是曾经的问筝后，这才将目光移了过来，正色道：“我就是我，我一直是我。”
“她叫你辛笃。”景晨看着辛笃，在说话间猛然地听到下面的风瑾的声音，她将目光转了过去。
只见下方的风瑾拉着汲瑜的手，对着司纮和汲隠说道：“司纮，我们成婚后，阿瑜会随我回蒙山。青鸾一族的昆仑代面，按例将交给新王，我打算将此物交给汲瑜。”
“在场加上你仅有三位大祭司，两位王族，还不到能够让昆仑代面重新认主的人。我卜算个良辰，待叫上司沛和辛筠，你再将代面交给汲瑜如何？”司纮一边说着话，手上一边推算着。
如此风瑾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点头应下。
听到这个话题已经结束，景晨这才继续看着辛笃，等待着她的答案。
“我就是辛笃，问筝，你是问筝，而我是辛笃。”这是千百年都不会变的事情。辛笃轻声地回答，她瞥了眼下面的几个人，不知道她是哪里来的自信，也不知她将汲隠曾经的交代忘到了哪里，她的语气十分笃定，说，“如此场景，你的心里可有什么话想要问我？”
景晨沉沉地看着辛笃，将她眼中的希冀收入眼中。她默了默，没有继续辛笃的话题，转而她伸出了手，贴上了辛笃的额头，感受到上面的冷汗，她顿了顿，说：“你拉我入梦，可会对你的身体有损？”
辛笃哪里想到景晨竟然会说这样的话，她眼睛眨了又眨，想要说不会有什么影响。可话在说出口前，又转了个弯，诚实地回答：“我是你的表妹，不管你是汲瑜还是景晨，我都是问筝的表妹。我和你虽有血缘关系，但这关系百年来已经变得有些血缘浅淡，引你入梦，会对我有一定的影响，不过你不用担心，我的体格很是强悍，如此并不会伤我太多。”
“好。”景晨淡淡点了点头，她站起身，瞧着下面的风瑾和汲瑜，说，“辛笃，我是景晨。”
话音落下，景晨便从辛笃的梦中醒了过来。
司马府中的辛笃，她立刻睁开了眼睛。她没想到景晨竟然能够从自己的梦境中脱身，撑着身子坐起身。她咽了口口水，想要下床给自己倒杯水，然而浑身就和散了架一样，分外疲惫，不能动弹分毫。
在床上缓了缓，辛笃这才下地，给自己倒了杯水。
撑着身子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淅淅沥沥落下的雨，她的纤眉微微皱起，不由地想到了汲隠。
五凤族不同于人族分为男女，五凤只有女子，各族族群不过三千。赤凤的大祭司是司纮，王是司沛；鹓鶵的大祭司尚未觉醒，大祭司由司纮暂代，她们的王是刚刚觉醒不久的温予；而汲隠是𬸚𬸦的大祭司，王族只有尚未成年的汲瑜一鸟，青鸾更是可怜，整个赤瞳王室尽数沉睡着，只有风瑾一鸟清醒着，又当大祭司又当王的。
和这些有着职责与责任的赤瞳王族不同，她是鸿鹄多余的王族，既不是大祭司也不是王。很长的一段时间辛笃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在这时候觉醒，她的功法不如同龄的汲瑜，她的能力不如年幼的温予，很多时候她都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直到汲瑜和风瑾笃算天命后。
卦象显示她们二人需要结合，汲瑜也因此要去青鸾为王。这样一来，𬸚𬸦的王位便空了下来。
辛笃喜欢汲隠，喜欢了很多很多年。从觉醒开始，从前世开始，从初生开始。
五凤不死不灭，命数尽了后会回到桑梓长眠。辛笃已经记不清自己沉睡了多久，也记不清她有多少年没见到汲隠了。那一次，她以为是她和汲隠的机会。
汲隠分明是喜欢她的，她也喜欢了汲隠那么多年。可为什么，为什么哪怕是王族凋零，都不让她和汲隠结合呢？
“辛笃！你喜欢我有违天道，你离去吧。”也是这样的阴雨天，汲隠背对着她，甚至连她的模样都不给辛笃看一看，她就这样强硬地拒绝了辛笃想要再次笃算天命的请求。
她不想要辛笃，也不在乎辛笃的眼泪。
汲隠只在乎她的亲生妹妹，只在乎她的族鸟，在乎她的狗屁天道。
冰冷的空气透过窗户的缝隙吹了进来，辛笃垂眸看着自己胳膊上因为冷风而产生的鸡皮疙瘩，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冷笑。
是在人间太久了吗？身体怎的也像极了脆弱的人族？
叹了口气，辛笃转身返回床上，她掀开被子，打了个哈欠，重新闭上眼睛。
反正汲隠不在乎她的一切，那么她不听她的话，引景晨入梦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了。比起远在昆仑的汲隠，现在摆在她面前的是景晨。
也不知道问筝见到她会问她些什么，要是把一切都告诉她，现在脆弱的人族问筝，真的能够抵挡住真相的冲击吗？
辛笃不知道。
但比起那些，还是重新补觉更为重要一点。睡不够的话，就是神鸟，也会掉毛的！

第084章 就近
就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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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晨睡醒的时候, 太阳已经高高挂起。她按了按吃痛的太阳穴，掀开被子，瞥了眼室内, 陈设与她的房间全然不同。思绪稍稍清明后，意识到自己昨晚是歇在了瑾韶这里。
刚站起身, 还不等景晨发出任何的声音来，一直伺候在瑾韶身边的碧琴就敲门而入。
“大司马, 奴婢服侍您穿衣。”碧琴从身后的侍女手上拿过殿下给她准备的衣衫, 就要上前。
景晨点了点头, 随后又意识到这里不是自己的府中，出声制止：“不必，你们把衣衫和洗漱用品留在这里就好。”
碧琴的面上毫无半分被拒绝的慌乱, 她福了福身子，同其他的侍女们一起离去。
待所有人走远, 景晨这才拿起了衣服, 一件件穿在自己的身上。不同于自己昨日赴段毓桓所谓的家宴穿得高调奢华的赭黄色锦袍，瑾韶给她准备的衣服是一件很是素雅的月白色长衫。
衣服穿好，景晨一眼就瞥到了昨日戴的金冠。
她并不喜欢束发，更不喜欢这金色的束发冠。要不是为了气段毓桓, 她才不会戴上这样骄奢的头冠。
不戴冠可以，但头发终究还是要束起来的。景晨的目光在室内四处瞥了瞥，一眼她就发现了昨夜放着代面的位置上，多了一条素白色的发带。
要是没有记错，瑾韶惯常不会用发带的。
拿起那条发带，也不管自己的头发还披散着, 景晨打开了房门。
缓步走下台阶，天上的太阳已经高高挂起, 似是在正头顶。温暖的阳光撒在身上，夜雨带来的寒气早就消散殆尽，景晨正了正自己的衣衫。
卧房外全无人烟，显然是瑾韶将伺候的人撤下了。
沿着蜿蜒的小径向前走去，没多远，她就看到了树下的人影。
和府中单调的梧桐树不同，金江津的院落里树木品类煞是繁多。景晨叫不上来这个树的名字，但她能够清晰的看到，在这颗树下的女子的容貌。
她端坐在树下，水蓝色的裙子衬托着她白皙的肌肤，深绿色的树叶掩映着她的身影，似是不愿外人窥探到她的美貌半分。可偏偏，她现在纤长的手指落在面前的琴上，琴声悠扬，透过斑驳的落叶传入景晨的耳中。
对音律几乎是一窍不通的景晨细细地看着瑾韶的面容，脑海中熟悉的感觉越发的清晰。
她不该是穿着这样的衣衫的，合该是淡青色的纱衣才是。
就连她的眼神，也不该是这样的。
就在景晨这样想的时候，卫瑾韶本低着头抚着自己面前的琴的目光缓缓地抬了起来，穿过小径，最终落在了景晨的身上。
沉而静的眼神，带着淡淡的独属于上位者的淡漠。
这是长安，卫瑾韶。
而那个记忆中的人，她的眼神虽然也是如此，却比瑾韶要多上几分柔情与和善。
那是风瑾。
她们虽有着一样的面容，却好似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意识到自己竟然透过瑾韶的面容去想另外一个人，景晨连忙回过神，略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随后一点点向着瑾韶的位置走去。
卫瑾韶只以为景晨是因为偷看自己弹琴而感到羞涩，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她起身，同样向着景晨的方向走过来。
树下只准备了一张凳子，卫瑾韶本想让人再搬一个凳子来，可又看到景晨披头散发的，唤人前来的动作一顿，她在思考是否要让旁人看到景晨如此模样。
就这一停顿，给了景晨机会。
她自己直接坐到了树下，随即手一伸，竟直直地将卫瑾韶拉到了自己的怀中。
刚睡醒的景晨身上还带着被褥里的温暖，猛地接触到她柔软的胸膛，虽然不是第一次，但还是让卫瑾韶的脸登时发起烫来，下意识地竟想要缩在她的怀里，动也不想动。
卫瑾韶害羞更是方便了景晨动作，她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和卫瑾韶都舒服了一些。随后长长的手臂揽住卫瑾韶，拿在手中的发带翻覆出来，询问：“这是给我准备的吗？”
循着目光看过去。
确实是她给景晨准备的，卫瑾韶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回答：“是。前些日子送你的淡青色发带我瞧你没戴，想来许是你不喜欢青色，便又给你换了个颜色。这个颜色你可欢喜？”
温软的气息撒在她的脸上，景晨没出息地咽了口口水，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以后，清了清嗓子。随后连忙解释，说：“我没有不喜欢，我喜欢得紧。我也没不喜欢青色，我晓得你喜欢青色，你穿青色时煞是好看。昨日是段毓桓准备的家宴，按制我得穿的规矩些，这才没有戴你送的发带。”
她到底是燕国的大司马大将军，平日里见人是需要衣着整齐的。发带这个物件，若是系着，势必要披头散发，于理不合。
卫瑾韶也不是什么无理取闹的人，她认真地点了点头，手作势就要将景晨手上的发带收回，说道：“问筝所言极是，是我考虑不周了。”
眼瞧着这人要将送她的东西收回去，景晨哪里肯干。她手疾眼快地将发带放到自己的身后，动作间卫瑾韶的发丝飘到了她的脖颈处，发丝带来了极致的痒，让景晨不得不偏了偏头躲避。
“送了人的东西，哪里有要回去的道理。”景晨忙道，“我这种‘蛮夷’就喜欢披头散发，瑾韶送的发带正正好。”
“若是你再次入宫，这发带可就不那么好了。”卫瑾韶笑了笑，眼睛落在景晨的面具之上。昨晚见到了景晨生动的表情，眼下就算面容再次被面具遮住，卫瑾韶也几乎能够想象到景晨当下的神情。
定是可爱至极。
景晨瘪了瘪嘴，似是在思考应该怎么回答。
“你再送我一顶玉冠不就好了，这样我燕居的时候就可以戴了。”没一会景晨就想到了答案，如此提议道。
这提议果然是景晨能够想得出来的。
“怎么样？再送我一顶玉冠可好？”景晨瞧卫瑾韶没有立刻答应，她凑近了她。眼眸澄澈，全无半分大司马的深沉，此刻的景晨整个人好似徜徉在温暖的阳光中般，是那样的透明而纯粹。
卫瑾韶怎么会拒绝。
怎么能拒绝。
她笑着点了点头。
随着提议被应允，景晨的清澈的眼眸惹上了惊喜，她温热的手掌在卫瑾韶的腰后，似乎想要做些什么。
“我送你玉冠，那你的金冠可怎么办才好？”明知景晨是大司马，她的府中决计不缺任何的衣冠，也不介意多些衣冠，可卫瑾韶就是想要问出来，想要知道景晨会如何回答。
景晨没想到卫瑾韶会这样问，她的眉头一皱，理所应当地回答：“我又不喜欢金冠，要是你送我的玉冠，我定日日戴着。”
你一个武将，天天戴着玉冠是怎么回事？
卫瑾韶失笑，马上就要将话说出口，就在这时候，景晨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只说了玉冠，浑然将她送的发带忘记了，又说道：“平日里我就戴你送我的发带就好，如此，你可会开心？”
卫瑾韶轻笑，她看着景晨，没有回答。
可她嘴角浅浅的笑容，分明已经回答了。
她会开心。
瞧着这样明媚的卫瑾韶，景晨瞥了眼四周，她的眼睛眨了眨，目光逐渐从卫瑾韶的眼睛上下落，最终落在了她的薄唇上。
或许在此刻，她应该询问瑾韶，自己能否再做一次登徒子。可她深知怀中的女人身份有多高贵，她不该一次次轻薄于她。现下二人的姿势在楚国人看来已经很是伤风败俗了，若是……
罢了。
“我已经向段毓桓言明了要娶你，他已经同意。想来不日就会让司渂卜算。”景晨稍加正色后，说起了正事。
卫瑾韶心中很清楚景晨刚才想要做什么，甚至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可见到景晨竟然说起了旁的事，她也就按下不表，顺着她的话，说道：“就在近日吗？”
“司渂卜算还需要一些时日，不过我想应该不会太近。寻常人家娶亲也需要提前几月准备，更不要说此次是司马与司徒联姻了。”
卫瑾韶深知景晨身份煊赫，她眉头皱了皱，又问：“若是需要准备个一年半载，可会影响到你出征？”
“我出征估计就在秋后。”漠北的局面远不到需要景晨亲赴战场的程度，段毓桓此前也不希望她出征，这才压到了现在。可她马上就要成亲，成亲后若是有了子嗣，想来更是段毓桓不想要看到的。以她对段毓桓的了解，比起让天不假年的大司马生下子嗣，或许让她死在战场上更加的快速利索。
“那我们成亲合该早些才是。”卫瑾韶担忧的却不是什么段毓桓，也不是什么漠北的战事，比起这些，她更为担忧的是景晨身上的血脉破损。
现在虽然她也能替她修复一二，但终归二人没有一直在一处，许多事情还是很不方便的。而且，没有景晨在她的跟前，关于前尘的许多事情，都好似蒙上了一层纱，让人无法探寻到真相。
景晨也晓得该早些的，可……
“你在顾忌着什么？”看出了景晨眼神中的犹豫，卫瑾韶询问道。
既然她已经问了，那合该说清楚些。景晨抬眸，看向她，回答道：“你到底是南边的大殿下，你们那边对女子贞洁看得甚重。虽然眼下并无多少人晓得你在我这里，也不晓得你我的接触，但这世上哪里有不透风的强，若是消息传了回去。你和我成了亲，日后你当如何在南边自处？该如何在朝堂立足？”
万万没想到竟会是如此。
卫瑾韶莞尔一笑，她伸出手轻轻地将景晨飞扬的发丝拢到耳后，手指在她面具上拂过，温声回道：“无妨。不与你成亲，我如今的年岁不婚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同样朝堂也再无我的立足之地。”
若无你，怎会有现在的楚国？
景晨眉头一皱，显然是对这番话并不满意。
“我来此地，只为你。成亲虽不在我预期的计划之内，但若是能够帮到你，且能够让你我朝夕相处，也不失为一个万全之策。”卫瑾韶继续说道，她的手掌终究是落在了景晨的面具之上，“问筝，莫要担心旁的事，司渂卜算出最近的时日，你我就成亲可好？”
被卫瑾韶的话语牵动所有思绪的景晨没有发觉，她这方根本容不得人碰的面具，在卫瑾韶的手掌落在上面后，面具之上玄紫色的符文渐渐染上了青光。
“好，我们就近，就近成亲。”

第085章 汲隠（五）
汲隠（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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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说了要就近成亲, 那就要就近。
景晨从金江津离开，只身一人直奔雾灵山而去。
出了城后，苒林追了上来。她的手上还拿着玄机, 在城门口不远，将玄机递给了景晨, 说道：“辛笃姐姐说，希望问筝日后能够终日带着玄机。”
终日带着？还是辛笃说的？
景晨望向苒林, 想要听听辛笃说这话的缘由, 却见到苒林抿着唇, 一双眼眸在明媚的阳光下显得是那样的深邃，不像是平日里开朗的她。她问：“你如此相信辛笃？”
苒林严肃地点了点头，回答：“是。昨日我在府中发现了绣衣使者的踪迹, 他们好似发现了少羽的身份。”
到底是把手伸到了司马府中来了。
景晨眸光一闪，没有多加言语, 反而问：“可有人受伤？”
一阵风吹过, 夏日即将过去，风也带了丝凉意。
“无人。”苒林默了默，随后又道，“倒是那五个绣衣使者, 都被我和辛笃姐姐杀了。”
苒林竟然杀人了？
若是没有记错，这是苒林第一次杀人。怪不得现在是这幅神情。景晨骑马来到她的马匹旁边，抬眼瞧了瞧现在苒林的神情，玄机剑挑起苒林的缰绳，说：“随我一块去雾灵山吧。”
苒林没有拒绝的道理。
不同于景晨十几岁就上战场，苒林长大的西江算得上和平, 疾叔叔也断无道理让女儿冲锋陷阵，所以, 就算生长在司马一族，苒林的手上也是干净的。
第一次杀人终归是会有些心里过意不去的。
“昨夜睡了吗？”景晨骑马慢慢地走在苒林的身侧，看着她眼底的乌青，明知故问。
面对姐姐，苒林从来是乖巧的，她摇了摇头。随后又转过了头，眼睛里不知为何带着些晶莹，说：“没有睡着，闭上* 眼睛都是那个男人满脸是血的模样。问筝，我好似不像是司马家的人。我好没有出息。”
“第一次杀人就是这样的，不必挂怀。”景晨也不知道该如何宽慰苒林，只能干巴巴地说着，想了想又说，“你又不是我这种天生下来就喜欢杀人的，心里有些过不去很正常。”
“辛笃姐姐就没事。”苒林想到昨日辛笃的风采，心头不免有些低落，“同样都是你的妹妹，辛笃姐姐要比我利落的多。若不是她，我昨日就要被那个绣衣使者伤到了。”
景晨一个眼神递过去，示意苒林细细讲。
“一开始发现绣衣使者，我们都听凭吩咐尽量保持着按兵不动。可有一人，他在你的书房里拿走了一封信。辛笃姐姐的目力过人，她发现了信笺上的封签是少羽的，唯恐信件被段毓桓收到，打乱了你的计划。本想活捉那人，可不曾想竟有五人，那些人晓得我的武功最弱，招招直奔我而来，其中一个人用暗器偷袭了我，辛笃姐姐见我差点躲闪不急，就下了杀手。”
景晨点了点头，对辛笃的处理方式很是赞同。
“那些人的尸体，昨晚辛笃令少角找了些子弟送入宫了。”苒林又说。
这个辛笃，还真是……
景晨失笑，她抬眸看向说到这里也轻松了些的苒林，道：“我不在府中，你和辛笃还有少征、少角如何处理府中事务？”
少商早已经回了南边，倒是苒林因为漠北一事还没有解决留在京中。她本就是司马家的人，所以一直住在府中，苒林从胶东来了京城后也是一直住在她这里。两个小姐都住在她这里，要是她不在府中，出了事情，这几个人是如何商议的。
“涉及南北情报的事情还是我处理，军务是少征和少角处理。”苒林坦诚地回答。
“辛笃呢？”景晨询问。
“辛笃姐姐并不会插手府中事务，但许多事情我们都会问过她的意见再行下发。”
景晨点了点头，她清楚辛笃的能力，也晓得她来燕京是有着自己的事情，但具体是什么一时间她还不晓得。想到昨天的那个梦，景晨微微垂眸，想了想，说：“很好。日后我若是不在，也是如此。”
苒林明白，景晨注定不会一直在燕京的。
二人说话间已经来到了雾灵山脚，弃马步行。虽然路途不算短，但二人都有内力护身，倒也不算累。
就在两个人刚刚看到大殿的时候，苒林发现景晨忽然冷起了脸，她缓缓地将玄机从身侧拿起，立在了身前。
苒林的功夫远不如景晨，她看到她严阵以待的样子，不由地瞧了瞧四周，找寻自己能藏身的地方。技不如人那就不要添乱。
呼呼—
风声在头顶响起，可身上却没有感觉到凉意。苒林皱眉，抬起了头。
雾灵山的密林树叶攒动，发出阵阵声响，明知有人在她们的头顶，却无法发现这人的踪迹，这让苒林的心一下子被揪紧，脸色也有些白，下意识地她瞧着景晨。
景晨看了她一眼，抬手示意她不要说话，退到一处。
就在苒林默默退后的时候，就见头顶上忽然出现了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从身形看来，像是一只大鸟。只是这鸟长得也太大了些。
玄鸟感知到景晨的气息，头转了过来，一双硕大的赤色的瞳孔直直地看向执剑而立的景晨。
苒林瞧着这鸟的模样，头皮一下子就炸了起来。
就在她吃惊的时候，这鸟越发靠近景晨，巨大的头最后竟在景晨面前低了下来，蹭了蹭后，突然起飞，发出几声好听的鸣叫后，消失地无影无踪。
苒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世间竟然有如此大的鸟！
“问筝……这鸟……”苒林指着鸟飞走的方向，出声。
景晨的眼神有些复杂，不知为何她从这个鸟的身上闻到了一些旁的味道。她回首看了眼苒林，说道：“你去大殿找司渂，告诉她我要就近就和大小姐结婚，不许告诉她大鸟的事情。”说完提着玄机剑，飞身上树，似是疾风一般朝着大鸟的方向追了过去。
立在原地，苒林愣愣地看着景晨在空中穿梭的身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知道问筝姐的轻功好，可眼下是不是好的有点过了头了，怎么还追上鸟了？那鸟可是会飞的啊！
不管景晨，苒林上山入殿，找寻司渂的身影。
追击玄鸟的景晨很快地就看到了飞在天际的大鸟，而此刻她的面前已经没有了可以立足的树木，只剩下陡峭的峭壁。这峭壁过于得陡，就是景晨都不确定自己能够着力，然而心中想要抓到这只玄鸟的念头战胜了一切，她疾步上前，足尖轻点，最后竟真的让她飞身上来了。
玄鸟飞到峭壁之上后就没有在飞，反而是站在那处，好似在等景晨一般。
景晨上来后看到的就是变小了一些的玄鸟。说是玄鸟，这鸟倒也不是，它的羽毛还泛着紫色的流光，长相也不似一般的鸟类。
就在景晨细细打量玄鸟的时候，有雾出现，浓雾彻底遮掩住了玄鸟的身影，景晨挥了挥手，想要将浓雾拨开。可当浓雾散去后，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不可置信地瞧着眼前的一幕。
刚才还站在那里的玄鸟已经消失不见，那处转而站着一个女人。女人身上穿着玄色的衣裳，和平日里她穿的衣服有些相似，她就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景晨。
赤色的瞳孔似是沉淀了千年一般，她看着景晨，一句话没有说，可景晨却感觉到了一种来自灵魂的熟悉之感。若是有镜子，她定是会诧异于自己在不想杀人的时候竟也变成了赤瞳。
“你的相貌变了。”这人居然说了人话。
景晨眨了眨眼睛，仔细瞧着面前女人的容貌。眉眼和她有几分相似，表情严肃，不怒自威。不知为何她想到了梦中那个玄衣大袍女子，上前，她盯着女子的眼睛，不确定地叫着：“汲隠大祭司？”
汲隠没想到她竟会认出自己，自六百年前那场劫难后再也没有笑过的她，没有忍住笑了出来，她朝着景晨招了招手，道：“问筝，过来。”
问筝，她真的是汲隠。
景晨应了声，这场面分明有些奇怪，可她却觉得稀松平常。走到了汲隠的跟前，看向她。
“怎么认出我的？”汲隠的眸光带着笑意，瞥到了问筝手上没有出鞘的玄机，一边说着话一边瞧着。
垂首看了眼自己手上的玄机剑，景晨没有回答，反而问：“你认识这把剑？”
汲隠点了点头。
这是𬸚𬸦的圣物，当年这把剑就是她带着问筝认主的，她如何能不认得。
“这是景氏的族长佩剑，景氏和你有什么关系？”景晨询问。
听到区区人族竟然能够和她相提并论，汲隠的表情微变，但想到面前的问筝还没有想起所有的事情，她顿了顿，没有回答，反而继续问：“你怎知我是汲隠。”
“我梦到过你许多次。”面对汲隠，景晨并无太多的拘束，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不光是你，还有风瑾、司纮，哦，还有辛笃。”
汲隠点了点头，自从风瑾的转世找到她后，她定然会一点点想起过往的，虽然进度快了些，但也算不上突兀。
“梦中有人唤我汲瑜。”景晨又道。
汲隠点点头，回道：“是，你是汲瑜，我的胞妹。”
“我是景晨。”景晨并不赞同汲隠所说，她摇了摇头，正色，“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也好鸟也罢。我也不在乎汲瑜是我的前世还是什么，眼下我是景晨，我便只是景晨。”
一开始梦到这些光怪陆离的事情，景晨的确会有些迷茫。可随着梦到的越来越多，她已经逐渐接受了这件事。然而接受知晓自己的前世，并不意味着自己就要承认自己就是汲瑜。
汲瑜已经死了，而她是景晨。
瞧着问筝如此模样，汲隠的眉头下意识地皱起，她想要说什么，可一时间又不知道应该如何说。问筝说得对，眼下的她的确只是景晨，不是她的妹妹。
“若你只是景晨，那我们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清脆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景晨和汲隠的目光探过去，一眼就看到了背后长着双翼的辛笃。
这种场面景晨说是不惊讶是不可能的，但想到自己梦中见到的更加奇怪的场景，也就不在乎了。她看着辛笃将翅膀收回去，一步步走近。
“别傻了，问筝。”辛笃走到景晨的跟前，面容上一点都没有过往的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怒其不争的无奈，“你若不是汲瑜，风瑾怎会接近与你？”
风瑾就是卫瑾韶。
景晨清楚。
她想要争辩，可下一瞬，就看到了辛笃一掌拍在了她的额头之上，再之后她什么都记不得了。
眼瞅着景晨的目光变得迷茫，汲隠看向辛笃，神情中隐有不赞同。然而不等辛笃说话，就看到“景晨”看向了自己。
“姐……”
六百年了，她终于又见到问筝了。

第086章 汲隠（六）
汲隠（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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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瑜。”汲隠望着面前的汲瑜, 脸上露出了少见的恬淡的笑容，“好久不见。”
汲瑜点了点头，却没有先回答姐姐, 反而是摸了摸自己脸上的昆仑代面，随后又转身看了眼脚下的雾灵山大殿, 这才将目光落在面前的汲隠和辛笃身上，说：“好久不见了, 姐姐、辛笃。”
辛笃已经和景晨接触了很长一段时间, 也算是熟悉了景晨这个人。而眼下, 分明还是景晨的容貌，她的神态却充满了陌生。辛笃眉眼压低，定定地望着面前的汲瑜, 脸上的表情虽还是一贯的慵懒平静，但仔细看去, 眸光中敛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
汲瑜瞧见她这样, 视线下移，最终又重新抬起头来，她勾起唇角，含着一抹淡笑, 意味深长地问道：“怎么？许多年不见，竟是觉得我陌生了吗？难不成，我不再是你的问筝姐姐？”
和普通的凡人景晨切磋，辛笃还能打个不分上下。可若是面对汲瑜，就算是十个辛笃都不够她打的。
她们二鸟觉醒的时机相仿，常待在一起, 自然没少用来比较，虽都是无伤大雅的一些事务, 但辛笃十分清楚，哪怕汲瑜惯常爱找汲隠耍赖、和风瑾哭唧唧撒娇，她的能力与功法也远在自己之上。
看着面前的汲瑜，辛笃默了默，抿唇，回道：“真的好多年不见了。你也该晓得，她和你不是一个性格。”
汲瑜觉醒后就有𬸚𬸦一族的阖族爱护，展翼后更是备受期待。不过百岁就已经成为了青鸾族的王，协理风瑾处理青鸾事务。虽是忙碌，但她的身边始终都有爱她宠她的人，汲隠和风瑾永远都站在她的身后，当她不知道如何处理的时候，司纮等鸟也会给她意见。
汲瑜不会受到任何鸟的猜忌、算计，她是那样的幸福的一个鸟。
而景晨不同。
她生下来就被司马家掩藏了身份，十岁时母亲和弟弟就失踪了，十四岁就上战场杀人，十七岁父兄尽数死去，而现在，她外有段毓桓虎视眈眈，内有少羽和族人的忌惮。
她们怎么会是一个性格。
意识到这点，辛笃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风瑾，风瑾喜欢的是谁呢？
是景晨，还是汲瑜？
“辛笃，她是阿瑜的转世。”她是她的转世，她们是一体的。景晨就是汲瑜，汲瑜就是景晨。汲隠提醒道。
成长环境不同，性格不同，没有过去的记忆，不知五凤族的使命，这样的景晨怎么能算是汲瑜？
汲瑜也晓得辛笃的意思，她仔细地看着面前的辛笃。对对方总有种陌生之感，她上前了半步，看着辛笃的眼睛。
这具身体实在不太好，她竟然无法自由地操纵自己的灵力。不过，也有一点好，就是只要稍稍用了一点点五凤功法，这双眼眸就变成了赤色。
赤色的瞳孔深邃幽深，带着浓浓的蛊惑，辛笃不自主地盯着汲瑜的眼睛，看到面前的汲瑜嘴唇一动一动，听到她低声说：“她这具身体太弱，现在还不是能够立刻觉醒的时机，我晓得你着急，可辛笃，莫急。一切都交给风瑾来处理，好吗？”
声音似是直接穿过她的头颅，直逼灵魂一般。
辛笃下意识地点头，可下一瞬间，她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反问道：“风瑾的神识同样不全，你不怕你俩到最后谁都醒不过来吗？”
对于六百年前汲瑜和风瑾发生了什么，辛笃并不清楚，但她前几次和卫瑾韶接触，她能够感知到卫瑾韶身上属于风瑾的气息算不上浓重。她也就是比景晨要觉醒得多一些，可再多也就没有什么了，完全负担不起引导景晨觉醒的责任。
“她快想起一切了，我能够感觉得到。”汲瑜这样说。
辛笃皱眉，她都没有感觉到，眼下只能倚靠自己召唤而来的汲瑜的神识如何能够感知到？
“她们结契了，对于彼此的神识的感知度比我们要敏锐的多。”一侧没有说话的汲隠给辛笃解释道。
这几世来，辛笃都是孤零零一个鸟，所以对于结契这件事情知之甚少。不过，既然汲隠这样说了，倒也没有必要怀疑了。她点了点头，算是应承下来。
“若是景晨彻底觉醒，你的神识会侵占她的身体，还是与她融合？”想到汲瑜和景晨几乎不同的性格，辛笃又问。
倒是没想到辛笃会这样问，汲瑜愣住，抬眸看向辛笃的眼眸幽静异常，她看着面前的表妹。神情认真，似乎极为在乎这个人。
是啊，六百年了。她的神识已经在昏暗无光的地方漂浮了六百年，这许多年辛笃都是和这个人一起的。
淡淡地笑了一下，汲瑜看向辛笃，回答她的疑问：“我不知道。”
汲瑜不知道？辛笃又转头看向汲隠。
得到的是汲隠微微地摇了摇头，她也不知。六百年前族内遭受众创后，发生了许多的变化，族众中也有许多和过去不一样的地方，好多事情已经不能依据过往的经验来指明了。
“我好矛盾。”辛笃赌气地坐在了地上，她的双腿就搭在悬崖边，一身素白的衣衫被风吹起，“我当然是希望问筝姐姐能够早日觉醒，恢复身份。可另一方面，我又很害怕，问筝姐姐觉醒后，景晨就消失不见了。”
辛笃从来都是一个爱憎分明的人，汲瑜回首看了眼汲隠，淡淡地笑了一下，坐到了她的身边，像她一样双腿搭在悬崖边。
“你站起来！你翅膀都还没有呢，又瘦得要命，等会一阵风过来，再把你刮下去。我还得捞你。”辛笃蹙着眉，不满地对汲瑜说。
“你啊。”汲瑜轻轻点了点辛笃的额头，很是无奈。仰头感受着许久没有感受到的冷风，呼吸了一下这里的空气，她静静地说，“不管是我也好，景晨也好，你永远都会是我的妹妹。”
“我知道。但是你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你现在就是个普通的凡人，会流血，会死。百年前你怎么死的我都不知道，你身法那么厉害，怎么会有人让你神格受损到这个程度？”辛笃垂着头，声音也有些哽咽，“汲隠这个老王八不让我插手你觉醒的事情，可分明她是那么想要知道你的近况。我今天把你唤出来，虽然成功了，但你看看你自己，你连𬸚𬸦的基本功法都用不出来。我怕你会消失，不光怕景晨消失，我也怕你消失……”
站在二人身后的汲隠身形一顿，她望着辛笃一言不发。
“很快了，很快我们就会再见面的。”汲瑜摸着辛笃的发丝，又回首看了看明显情绪低落的汲隠，在二人都没有看到的地方，眸光暗淡了许多，“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很快。”
话音落下，属于汲瑜的气息顿时消散。
辛笃哪里想到汲瑜就只能出现这么一会，她慌忙站起来，只看到汲隠扶着景晨。
“她怎么这么快就回去了？”辛笃诧异地询问汲隠，“我别的功法都比不上你们，可幻灵这件事情，也是整个王族的佼佼者啊。按理说她能坚持五六个时辰才对啊。”
汲隠垂眸看着面前的景晨，搭在她的手腕上，感受着她体内血脉微弱的跳动，解释道：“景晨的体内有风瑾的血，加之你的出现，她的觉醒进度会越来越快的，她觉醒后，阿瑜自然就会回去了。”
提到自己的出现，辛笃眼风偷偷扫了眼汲隠，见她神情淡然，好像是没有发现自己擅自入了景晨的梦的事情，但还是有些心虚，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
汲隠的眸子从景晨身上离开，一眼就看到了心虚的辛笃。她和辛笃相识了几千年，如何不知这鸟的顽劣与叛逆，她顿了顿，忽地问道：“你是不是没有听我的话，擅自入她的梦了？”
“我凭什么听你的话！”又是这样的教训口吻，辛笃心头怒气丛生，她咬牙来到了汲隠的跟前，气鼓鼓地，说，“你是𬸚𬸦的大祭司不假，可我到底也是鸿鹄王室。大家同为王族，你有何资格要我做什么？更何况，问筝早就是青鸾的王了，风瑾都没有反对的事情，你又跳出来做什么！”
“你这个姐姐任由她自生自灭，还不让我这个妹妹来帮帮她吗！？”一想到景晨作为人族受到的多方掣肘，辛笃就觉得憋气。她们五凤一族，从来无忧无虑的，哪里受过这样的气。汲隠这个狗王八，不帮忙就算来，反倒来指责自己，真的是迂腐！
愚昧！！！
过往的辛笃虽然顽劣，可面对她的时候也总是乖巧的。后来再次觉醒，气恼她上一世的无情，处处和她对着干也有过，可没有一次，像今天这般，如此疾言厉色地对着她说话。一时间，汲隠有些怔愣，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这样的辛笃。
“那风瑾虽然是想起来了一些，但整体也是一知半解的。我现在就住在景晨的府中，就等她们成亲、亲近。到那时候，这俩鸟水/乳/交/融，自然会觉醒得更快些。我虽然着急，却也知道不能操之过急，守着分寸呢。”辛笃是生气，到底是有分寸的，没好气地和汲隠解释着，“你别把我当孩子看了。汲隠你莫要忘了，就是我这样的孩子，也是当年和你卜算天命的。”
“辛笃……”说起前尘，汲隠的神情有些滞涩，她伸出手，想要拉一拉辛笃的衣角。
可就在此时，景晨好似要醒了过来。
辛笃看着景晨，又看了看汲隠。索性遂了汲隠的意思，做个循规蹈矩的人。疾步来到了景晨的身后，一掌劈在了她的脖颈处，令她再次陷入昏迷。
“这不是不让我插手她的觉醒吗？不让我插手的话，那你也别插手。跑来雾灵山见她干什么啊，别见！”辛笃一把将景晨抱了起来，不让汲隠再碰她。
汲隠当真是有苦难言，她叹了口气，解释道：“我是闻到了朱砂的气息，追寻到了这里。没想到会遇见上山的她，也没想到她会追了上来。”
“我管你。”辛笃白了一眼汲隠，目光瞥向别处。过了几息后，忽的皱眉，“朱砂的气息？”
怎么会？
“朱砂一千年前不就已经被你们联手封印了吗？”辛笃皱着眉头，看向汲隠。
汲隠神色肃穆，她抬手，给辛笃看瑶池的景象。八条锁链依旧在阵中，阵中封印的神鸟身体却几近透明，显然是灵魂已经不在。
“难道和风瑾与问筝的神识受损有关？”辛笃问。
汲隠点了点头。
“都这样了，那你还守什么规矩？！”辛笃语气急促，瞧了眼昏睡的景晨，“你就尽力搜寻朱砂的气息，三年内，我定会带着神识完整、觉醒的风瑾与问筝一起去昆仑再次封印这个孽障。”
“辛笃，天道在上不可放肆……”
“去你的天道！你莫管！”辛笃十分厌恶汲隠墨守成规的模样，一把抱着景晨离去，只留给汲隠一个背影。
汲隠静静地看着她的身影，眼眸垂下。

第087章 辛笃（八）
辛笃（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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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晨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府中, 而辛笃却消失不见了。
脖颈后面有些痛，她转了转脖子，很轻易地就发现自己被人劈晕过去的事情。既然是被人劈晕的, 也就代表着她的确是见到了那只名叫汲隠的玄色大鸟。
而她的表妹，镇远侯的独女, 庄辛笃，竟然也是一只白色的鸟。
这件事情实在是过于惊世骇俗了一些, 景晨的头脑有些混乱, 她坐起身, 抬头看向外面，就看到碧绿的梧桐树叶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雀鸟的粪便。
饶是目力过人, 也不该到这种程度。
难不成，她真的是那位汲隠的胞妹, 她们口中的汲瑜？
就在景晨疑惑迷茫的时候, 一个人影推开了房门，走了进来。抬眸看去，是依旧穿着刚才的素白衣衫的辛笃。
她手上端着一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正向着景晨走过来。
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景晨喉中一甜，一股血腥味自口中冒了出来，咳嗽了两声后，竟咳出了血。
辛笃见状，两步跨到了她的跟前，来时还不忘拿过一盏茶杯, 将她的血接住。随着咳嗽声，乌黑的血不多时就将茶杯布满。
景晨只觉得自己的肺都要被咳出来了, 她抬起头想要说些什么，可辛笃却不给她这个机会，她举起自己从进门就一直端着的大海碗，递给了景晨，说：“喝了它。”
不同于少宫制出来的又苦又难闻的药，辛笃端着的大海碗里是透明色的液体，闻着并没有什么难闻的味道。
但她并不知道这是什么。
景晨抬眸，狐疑地看着面前的辛笃。
辛笃叹了口气，她的指尖温热，一手点在了景晨的喉间，霎时想要咳嗽的感觉消失，随后她一掌拍到了景晨的后心。
一大片血呕了出来。
似是猜到了会有这样的场面，辛笃在景晨弯身的一瞬间，立刻跳开。她的动作十分的轻盈，大海碗里的液体一滴没有洒的同时浅色的衣衫也没有沾染到半分血迹。
血液带着𬸚𬸦王族的气息，让辛笃有些不适。她的呼吸变得有些紊乱，声音也比平日要沙哑许多，说道：“你今天见到了我和汲隠的本体，我们的气息对于现在的你来说，还是有些过于浓重。至于这些血，都是你体内淤积的，吐出来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几近酉时，似是雾霭般的金光散落在辛笃的身上。她分明还是景晨所熟悉的模样，可眼下，却好像与过往不同了。整个人散发着金光，不再像是她那个跳脱果决的表妹，而是成为了一方的神女。
她们是何人？
那双翼与所谓的本体，是否意味着，她们本就不是人？若她们不是人，可为何能够与一般人类长得别无二致？她们说她是她们的同类，是汲瑜，但她分明只是一个普通人，她又怎么会是她们的同类？
虽然心中有着许多的疑问，但景晨也没有想要立刻从辛笃这里得到答案。她伸出手，示意辛笃将大海碗递给她。
瞧着景晨将满满一碗的药不皱眉头地喝下去，辛笃再次无比确信，景晨就是景晨，她不是汲瑜。千年前汲瑜参加第一次封印朱砂那次受伤，灵力四散，人形都几乎维持不住，她寻来圣药，让汲瑜喝下去。可那时候的汲瑜明明都已经伤重成了那样子，喝起药来还是十分的磨叽，不过一茶盏的药，愣是喝了半个时辰才喝完。
哪像景晨，一大海碗，说干就干了。
喝完药，景晨抬眸，一眼就看到了辛笃的神情。在一片橘红色落日余晖下，她的一张脸上不带有任何的表情，目光好像是落在她的身上，可仔细看去，却分明是透过她在看向旁人。
她在透过她看向谁？
景晨蹙眉，她少见地感觉到了些恼怒，一把摘下自己的面具，步步走向神情恍惚的辛笃，问：“你在透过我看向谁？你知道我是谁吗？”
告诉我，你在看向谁？你是谁的表妹？
话里的意思辛笃十分清楚，她的眉心露出淡淡的苦涩，笑了一下，头也歪了一下，回道：“景晨，你是景晨。我在看你，问筝姐。”
“她是一个怎样的人？”景晨拉过椅子，踢给了辛笃一把，随后自己又坐了一把，询问道。
汲瑜是怎样一个人？
辛笃看着桌子上的昆仑代面，她手虚空一抓，面具来到了她的面前。可她却没有抓到上面，反而是缓缓催动功法，让面具上的符文展露出来。
紫色的浮光是那样的明显，辛笃看着上面的紫色，想到在胶东见到景晨时这方面具上还展现的是青鸾的咒法，她有一瞬间的迷茫，随后很快地反应过来，定定地看向了景晨。
“风瑾动过你的面具？”辛笃问。
风瑾？景晨下意识地蹙眉，反应过来后，反问：“你是说卫瑾韶，长安公主吗？”
辛笃点头。
“我不晓得。不过有很多次我梦到了风瑾，其中很多次我都戴着面具，但她也能触碰这面具。”景晨回答道。
听到景晨这样说，辛笃确认，风瑾许是已经完全觉醒了，现在或许就在卫瑾韶的体内休养呢，只等着和景晨成婚后彻底觉醒。
“汲瑜和你不是一个性格，她很强，但性格很软。那时候王族对她能否担任一族的王充满了质疑，但是她用实力证明了自己。”半晌，辛笃这才出声向景晨说着汲瑜的事情，“她和你不一样。”
她和我不一样，那么风瑾呢？
景晨抬眸，一双清丽的容貌缓缓露出笑容来，然而这笑容却没有半分柔情，反而充斥着苍白，她又问：“既然我和汲瑜不一样，那么风瑾呢？风瑾和卫瑾韶一样吗？”
“我和风瑾的接触并不多，你我觉醒的时候，风瑾已经是青鸾的王和大祭司，掌管一族事务多年。面对我等，她从来都是温和却带着疏离的，饶是汲隠也和她接触不多。一定程度上，她和司纮是一类鸟。就是那种很明显的，身为统帅的鸟。”辛笃回想了一下，和景晨说着，“但她对你还挺温柔的，我常常见到她温柔地和你说话，骂你登徒子之类的。”
骂她，登徒子？
听到辛笃这么说，景晨心里焦躁了起来，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拳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手竟然没有了一丝温度。
和卫瑾韶的相遇，本以为不过是人与人之间的互相利用。虽然她并没有完全提及过她来燕国的目的，但言语中，她透露过，她是为了她而来的。景晨只以为她是想要让燕国和楚国再次缔结和平，或者是想让她前往楚国，可万万没想到，很有可能是为了所谓的汲瑜。
要是她是为了汲瑜而来，那么景晨是谁？
景晨对卫瑾韶，不，对风瑾来说，景晨是谁？
十岁那年母亲就选择了弟弟，抛弃了她。后来父兄也离开了人世，这世上只剩下了她一个人。而如今，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理解她、懂得她，能够让她在她面前摘下面具的人，这两个不是人的鸟，却告诉她，她并不是理解她、懂她，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她前世的妻子——汲瑜。
纵使景晨的面容和平日里别无二致，但是辛笃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上的变化。她看到了景晨的哀伤。
深深地望了景晨一眼，似是明白景晨是因为什么而低落，她解释道：“卫瑾韶虽然性格和风瑾相似，但一定程度上，我觉得她们并不* 能算是一个鸟。”
“你说的觉醒是什么意思？”景晨的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并没有被辛笃的话影响一样。
辛笃看她这样，面色凝重，她解释：“五凤族不死不灭，寿数命定。当寿数已尽的时候就会回到桑梓地长眠，等待下次觉醒。觉醒时会带有前世的记忆，但命数会有所更改。”
“命数更改是什么意思？姻缘可否能改？”景晨又问，她好似当真只是好奇一般。
“命数更改就是有可能上一世你能活一千年，这一世或许能活两千年。姻缘若是没有结契就是能够更改的。”辛笃顿住，她的眼眸里带着意味不明的情绪，意味深长地反问景晨，“你想要知道你和风瑾的姻缘是否还联结？”
景晨没有回答，没有了面具的遮挡，她的纤眉蹙着，脸色并不是十分的好看。
“你们是笃算了天命，结了契的伴侣，永生永世你们都会在一起的。”辛笃这样给了景晨回答。
听到这样的回答，景晨的脸色陡然变得难看起来，她不笑时本就吓人，此刻更像是挂了冰霜一般，让人觉得害怕。
“你的意思听起来好像是，就算我是我，卫瑾韶是卫瑾韶，但是因为我们曾经结契过，说过要生生世世在一起，所以不管我俩的想法，我们都要在一起，是吗？”景晨面对着辛笃，发丝垂落下来，稍稍遮挡住了她的眼睛。夕阳斗转，落在她的身后，映衬着她整个人带着橘色的光。
她笑着，可看起来却无半分的笑意。
辛笃被她这样问一时间有些发懵，但想了想，她觉得景晨说的是对的。她点了点头，回道：“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可我不是汲瑜。”景晨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瞧着辛笃，轻轻地说道。
她晓得景晨杀过许许多多的人，她的命格里就带着嗜血嗜杀，来到人间瞧见才十一岁的景晨，她就知道景晨只会杀越来越多的人。而她也会随着杀的人越多，整个人煞气变得越重。
然而景晨掩藏得太好了。
好到让辛笃竟然忘记了，面前站着的这个人，是景氏的嫡系子，是命格带血的景晨。
“你是景晨。”辛笃明白景晨现在的彷徨，她同样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她按住景晨的瘦弱的肩膀，说，“虽然我有时候希望你能尽快的觉醒，但我也很清楚，觉醒后，你就不只是你了。问筝，你只需要做你想做的事情，至于其他的，就让那些老古板去做好了。”反正风瑾已经觉醒了，封印朱砂的王族足够了，不需要景晨去送死了。
景晨似是没想到辛笃会说这样的话，她还以为，她来这里也是更想要看到汲瑜呢。
定定地看着面前的辛笃，过了好一会，辛笃这才听到景晨带着笑意的回答：“那么，我可不可以将今天发生的所有的一切当做没有发生过。”
只要没发生过，她就还只是景晨；卫瑾韶也只是楚国的公主，她来这里是为了和她互相利用；而辛笃也只是她单纯的镇远侯的妹妹。
辛笃一怔，随后点头。
“你需要我帮你吗？”说话间，辛笃的掌心泛起白色的光，“我可以手动抹除你今日的全部记忆。明日醒来，你还是大司马景晨，你会忘掉我和汲瑜的本体。”
“好。”景晨这样说。
掌心贴上景晨的额头，辛笃低声念咒。不多时，景晨又一次陷入沉睡。

第088章 成亲中（上）
成亲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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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得到司渂卜算的结果后, 苒林回府就想去见问筝姐，可没有一次没有被辛笃给挡下来的。虽然苒林心有疑问，却莫名地相信辛笃, 乖乖地回到自己的院落，不再打扰辛笃和问筝。
就在苒林无聊地拉着笄女喝茶的时候, 她忽然听到从远处传来的异常声音。她和笄女立刻噤声，二人仔细地听着。
似乎是一阵脚步声从远方传了过来, 这些人的脚步声很是整齐划一, 若是少征在这里, 定能够从脚步声中听出，这分明就是司马大营的重兵。
在府中听到这种声音，苒林和笄女不敢再坐在这里, 二人皆在对方的眼中看出了严肃，不管辛笃所说的问筝有旁的事, 直接向着问筝的院落跑去。然而不等她们到景晨居住的院落, 就碰到了少征。
少征身上穿着铠甲，而在不远处，就是她们听到脚步声的兵士们。他们同少征一样，身上穿着黑色的铠甲, 队列整齐规范，手皆在腰间握刀，似是随时要出击一样。
“正巧，麓小姐、笄女少君有请。”少征的面上没有了平日的温文尔雅，转而是沉沉的。笄女和他的眼眸对望，这双面对她时总是有些羞赧的眼眸, 此刻充满了愠怒。
意识到少君可能出了什么事情，几人疾步来到了景晨所在的正厅。
就在不久前, 景晨在这里告诉她们要娶大小姐为妻。而现在，景晨又重新端坐在这里。
只不过，现在的景晨没有那时的风采，反而多了几分疲惫。
苒林坐在她的下手，皱眉看着她。而少角好似也是刚知晓少征去了大营调兵一般，满腹狐疑地看着他。
景晨抬眸，看了眼人，身子微妙地动了一下。
因为她这微妙地动了一下，刚刚包扎好的伤口顿时开裂。温热的液体顺着颈下流了下来，将她白色的衣衫逐渐晕染，而她的手也不知道何时开始满是鲜血。
哪里想到少君竟会在府中受伤，少征少角等人立刻站起身，神情紧张，眼神尽数落在了一侧的少宫身上。
少宫上前，再次将景晨的伤口包扎好。
苒林全程看着景晨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的模样，薄唇轻咬，盯了她许久，过了片刻，这才将目光移了开来。
“叫你们来，和我受伤有点关系。”少宫已经在包扎自己的手掌，景晨无意地瞥了眼辛笃，瞧见她的眼神没有从暗处的少羽身上移开，轻轻够勾唇笑了一下，然后目光很快地转开，继续说道，“前几日苒林同我说府中出现了绣衣使者。”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担忧的神情转为愤怒，显然是猜到了景晨接下来会说什么。
“昨日我追击可能是袭击了司渂的凶手，未及，脱力回到府中。想要睡下的时候，在我的房梁上发现了绣衣使者的踪迹。这些伤就是在杀他们的时候留下的。”景晨解释自己伤口的缘由，言语间瞥了眼下首另一侧的辛笃，“表小姐也受伤了。”
少君和辛笃的功法在场众人都了解，现在经过景晨提醒，他们这才发觉辛笃的脸色也比往常要苍白一些，甚至她宽大的衣衫下的手腕，分明也带着血迹。
想到包扎的时候自己疼得龇牙咧嘴的样子，辛笃的表情很是难看，她面色幽冷，眉心间满是恼怒，开口说：“那贼子的功法厉害得很，招招凌厉，似是带着杀机。我与问筝联手，这才将他杀死。诸位，不可小觑。”
段毓桓手下何时有这样能耐的人了？
少征和少角虽然是领着朝中俸禄的武将，可他们心里很是清楚，他们只忠于司马府，忠于景晨。
“我从大营回来正好遇见表小姐给少君包扎。”少征开口，他转头向这几人说着，“绣衣使者越发放肆了。”
“已经调了大营的兵来，你们行事也要小心些。日后在府中遇见陌生人，格杀勿论！”景晨仰起脸望着在场的众人，墨色的眼眸里带着淡淡的、说不清的意味，说道，“想来段毓桓很是忌惮我出征，我受伤的消息，尔等切不可传扬出去。”
“兵士入府，若是段毓桓问责，该如何应对？”苒林起身询问。
“回麓小姐，府中登记在册的府兵名录在我手中，入府的兵士是我手下的重甲营兵士，只需调换名录即可。”提出兵士入府的是少征，该如何应对段毓桓他自然是已经想好了对策。
如此，倒也不算什么麻烦事了。
见此，众人沉默，没有再言语。
“哦对，司渂卜算出来最近的合适成婚的日子是下个月初七。”想到景晨之前交代她询问的，苒林出声又说道，“再之后就是下个月的十五。”
距离下个月初七仅剩半个月了，十五的话，也就只剩下二十余天了。
成亲所需要的三书六礼，哪里是一个月不到的时间能够完成的。就算司马府这边能够将一应流程精简些许，司徒府又如何能够做到呢？
“秋日即将到来，待到秋收后，我该出征了。十五吧，我觉得十五是个好日子。”景晨的目光静静地在众人身上扫过。
段毓桓对她的忌惮已经到了如此光明正大入府试探了，要是因为成亲而将出征往后拖，怕是会毁了后续的一切计划。
几人对视，笄女率先应承下来。
笄女掌管府中事务已经多年，既然她已经应承下来了，那么其余的人又有什么不赞同的。
就这样，景晨和卫瑾韶的婚期定了下来。
众人离去后，厅内只剩下辛笃和景晨，再无旁人。
辛笃轻笑着，站起身，看向景晨，笑道：“问筝好算计，若无这等苦肉计，他们怕是还无法答应如此仓促督办你和大小姐的婚事。”
“他们都是实诚的人，此事，是我算计了他们。”景晨垂眸，看着自己和辛笃受伤的伤口，“可若我不用这方法，那就太费口舌了。”
望着景晨略有些失落的神情，辛笃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叹道：“你是主君，断然没有主君向下属解释的道理。你做什么，他们听命就是。这种苦肉计，我这次陪你演下来了，但没有下次。”
哪怕是自幼成长的下属，你也是他们的主子。
景晨抬眸瞥了眼辛笃，没有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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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中这边解决了，剩下的就是应该告诉瑾韶了。
夜访金江津
院落中很是安静，但甫一落地，景晨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周遭有隐匿着的气息。这些气息清浅，却带着深沉的内力。
显然，这是大小姐的护卫。
金江津的院落是景晨置办的，她自然十分熟悉其中的布置。隐匿身形潜入一层层院落，景晨逐渐逼近了卫瑾韶的内院。
待她一进入内院，她就闻到了熟悉的松香味。
“瑾……”景晨刚要出声，就察觉到了卫瑾韶呼吸的异样。她连忙噤声，目光仔细地盯着面前的大小姐。
卫瑾韶回首看了眼空荡荡的院落，她迅速地上前，拉上景晨的手，二人直接飞身来到了树梢上。就在景晨疑惑之际，她低声在她的耳边说道：“我二妹在寻我。”
二妹？
景晨眉头轻轻皱起，一时间有些想不起她的二妹是谁。当想到卫瑾韶的封号的时候，她忽地明悟，瑾韶口中的二妹就是那位长宁公主。
树下的气息越发浓重，景晨一手揽住了卫瑾韶的腰，随后和她对视一眼后，竟轻踩着树梢，直接带着她飞身来到了另外一间院落之中。
不同于她居住的院落，这间院落已经许久没有住人，眼下黑漆漆的，毫无半分人气。
“你二妹也亲自来了？”景晨一边说着话，一边抱着卫瑾韶落地。
二人落地后，卫瑾韶环顾四周，发现再无半分旁人的气息，这才开口说道：“没有亲自来，但我师父的人来了。”
师父？景晨有些疑惑，长安的身份在楚国是那样的煊赫，竟也有她忌惮的人吗？
“我的这一身功法都是在我师父那里学来的。她同是颛臾的王室，幼时对我虽是严苛却不乏关爱。”卫瑾韶轻声解释道，“她不同意我来此见你，朝中也只以为我是去了苍云滇。想来应该是我二妹去苍云滇寻我不见，我师父便发现我来了此地，和二妹联合起来寻我了。”
卫瑾韶这话说得坦荡，看不出半分虚假来，就是景晨也没有半分怀疑。她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过了半晌，就在卫瑾韶还要说话的时候，她忽地张口：“你的脖子和手怎么了？”
经过她的提醒，景晨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伤口又一次崩开了。垂眸看去，上面的血水正不断地流下来，又一次把浅色的衣衫给染红。
“我就不该穿浅色，还是玄色适合我。”景晨一边说着，一边找寻着能够包扎的东西。
“你别动。”卫瑾韶的脸色有些冷，她从怀中掏出自己的帕子，娴熟地将景晨颈下的伤口止血，随后更是直接撕下来自己衣衫的一角，包在了景晨的伤口处，“等会我让人来给你重新包扎一下，现下你先忍一忍。”
止血的动作虽然娴熟，可是包扎的手法却不是如此。景晨瞧着她笨拙地将自己手上的颈下包裹上，整个过程瑾韶没有说一句话，就连表情都没有一丝的变化，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能够感觉到她的不开心。
“瑾韶？”景晨没有受伤的一只手轻轻拽了拽卫瑾韶的一角，低声唤她。
“嗯。”她淡淡地回应着，目光却没有分给景晨半分，好似全身心都在她的伤口上一般。
“我是武将，这点伤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景晨莫名有些笨拙，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宽慰她，只能如此说，“过往，我在战场上受的伤要比现在严重得多。”
话音落下时，景晨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的身形一顿。抬眸小心翼翼地看着面前的卫瑾韶。
“你和该好好保护好自己才是。”卫瑾韶的眼眸中蕴着说不清楚的晶莹，她看着景晨，问道，“这世上能伤你的人不多。你这伤痕形似长剑所伤，歹人是何人你可晓得了？”
望着卫瑾韶如此认真的模样，景晨的眼眸眨了眨，心里交战了片刻后，坦诚地回道：“这是我和辛笃切磋时伤到的，但是府中人以为是段毓桓的绣衣使者。”
“切磋？！”要是伤口再往上半寸，脖颈都要被劈开了，这还叫切磋？卫瑾韶瞪了景晨一眼，转而叹息，问道，“你的切磋都是招招要命的吗？”
“也不……也不是，我睡醒后感觉头重脚轻的，要不是如此，辛笃打不过我的。”
卫瑾韶无言，她瞥了眼隔壁院落，又问：“怎么夜半来了？”
察觉到她语气有点不好，生怕她生气了，景晨靠近卫瑾韶，手指轻轻拉着她的衣角，低声哄着：“日后不会如此了，我定点到为止。你莫要生气。”
“我没有生气。”
“嗯，你没有生气。”景晨轻轻地笑着，她微微垂下身，眼睛盯着她，又说，“我来是要告诉你，我们下个月十五成亲，你说可好？”

第089章 成亲中（中上）
成亲中（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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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个月十五？
卫瑾韶听闻这个日期, 神情微变。不算明亮的月光下，她的面容也不那么清晰，让景晨无法肯定她的心思。无奈, 景晨只得悄悄靠近与她，仔细地瞧着她的反应。
可是这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近到卫瑾韶还在思虑是否时间太近的时候, 她就在鼻息间闻到了景晨身上淡而清新却带着些许血腥味的味道，抬眸, 一眼就看到了景晨小心翼翼的神情。
这还是名动神州的著名杀神司马晨吗？
想到这样的景晨并非是旁人能够窥探得到的, 卫瑾韶的心里有种莫名的满足感。她轻轻地笑了一下, 伸手抚在景晨面上的面具上，问：“时间上来得及吗？”
景晨抬起手，覆在她的手掌上, 垂眸看着面前温柔的卫瑾韶，点了点头, 回答：“来得及的, 我的苦肉计府中人吃得紧，由笄女亲自督办，一切都会快很多的。”
苦肉计。
说到这里，卫瑾韶的目光又重新落在了景晨颈下的伤口上。听她方才所说, 显然是司马府的人已经知道她受伤的事情了，伤口定也是包扎过的。可现下，包扎的布条又变得血迹斑斑。
她是五凤族，就算现在没有完全觉醒，血脉也是虚弱至极，但也不应该会伤及至此才对。
眼瞧着瑾韶又不说话了, 这种安静的氛围让景晨觉得有些坐立难安，她动了动脚, 转而弯下腰，再次盯着卫瑾韶的面容，问：“你在想什么啊？”
“辛笃是拿什么和你切磋的，怎么会出了这么多的血？”眼神看着挺无辜，可是做出来的这是什么事啊，卫瑾韶瞪了景晨一眼，推开她，让她重新站直，不要再让伤口溢出血来，“她功法倒是好。”
“她用的她自己的长剑。”景晨回想了一下，回道，“上次我们切磋，她用的自己的长枪，这次倒变成了长剑了。是我小瞧了辛笃，她的功法确在这辈中属于上乘。”
她自己的长剑、长枪？卫瑾韶觉得可能和辛笃的身份有些关系，但具体的，她也不知道其中奥秘，只得放下。
“做什么要用苦肉计？”既然是和辛笃切磋，下手该是有个分寸的。景晨已经伤成了这个样子，辛笃怕是更加凄惨。卫瑾韶也就不再这个问题上深究，转而询问别的。
“也不算苦肉计吧。”景晨有些说不出口，她舔了舔嘴唇，想要逃避问题，却一眼看到了卫瑾韶认真的眼眸，她顿了一下，诚实地解释，“笄女、宫商角征几人都是和我自小长大的情谊，还有苒林，她们都是我的亲人，是司马家忠实的拥护者，我若是强行将成亲的日子提到下月十五，从法理上她们断然不会同意的。我又要费口舌说服他们，这样一来，实在是太麻烦了，不如顺水推舟。”
这理由根本就站不住脚。
卫瑾韶没有揭穿她，只是沉沉地看着她。
她做了那么多年的长公主，临朝称制了也那么多年，哪怕楚国没有景晨这般权倾朝野的“贼子”，但那些个世家又有哪个好相与的。自然有着自己的气势与威压在，这股气势，哪怕是景晨都得选择避其锋芒，尤其在当下，她本就心虚的时候。
“我的记忆好似出了些问题。我分明记得我去雾灵山了，路途中遇见了苒林，在到大殿前我去追了一只玄色的大鸟。可我去追了玄鸟后的记忆，都不见了。”景晨没办法，只得将一切讲出来，“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房中了，辛笃在我身侧。我头昏脑涨的，整个人都有些不清明。她说我在雾灵山巅晕了过去，她把我带回来的。”
“玄色的大鸟？”卫瑾韶重复着，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了汲隠的身影来。
“对，很大的一只鸟。”景晨点点头，“我都觉得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不过，我当时头昏脑涨的也分不清就是了。”
卫瑾韶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景晨。
“然后我就、想着清明一点，就让辛笃和我切磋一下。没想到分寸没有掌握好，受了伤。恰好在那时她瞧见了绣衣使者的踪迹，我们索性就把这件事情推到了绣衣使者的身上，顺势将成亲的日子提前一些。就是这样。”景晨乖巧地站在卫瑾韶跟前，没有半分隐瞒地将一切告知，“若不把事情推到段毓桓身上，让他们晓得我身上的伤是辛笃造成的，他们怕是会另眼看待辛笃，还会规劝我不要再行切磋，那样我也太不自由了。”
“不是故意地用苦肉计就好。”卫瑾韶抬眸，她看着面前的景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景晨在面对她的时候，就算戴着面具也好似卸了一般。她会将自己心里的想法告知，也会展露出少女应有的娇俏来。
意识到自己是不同的，卫瑾韶因为她受伤而有些忧虑的心情忽地舒缓了许多，她微笑着，捏了捏景晨的手，说：“哪怕亲如亲人，你是主他们是奴，你也莫要忘了这点才是。”
怎的辛笃也好，瑾韶也好，都在说这样的话？这番话，好似有人也曾经这样和她说过。
景晨面上没有什么表现，心里就突然一下，揪得紧紧的。
“我晓得你可能会觉得我的话有些不近人情，但问筝，我们生下来就是这样的身份，已经被迫承担了许多不愿意的事情，若还是因着如何同下人们相处而烦心，那可就太过劳心劳力了。”已经和景晨相处了这么多日子，卫瑾韶自然清楚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虽然这番话说出来实在是有些僭越，可要是不说，反倒会让景晨误会自己。
闻言，景晨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景晨这才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卫瑾韶所说的。
她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害父兄死去的凶手还没有被她亲手杀死，景氏的继承人她也没有找寻到，比起这些来，其余的许多事情，倒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也不过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甚至说，她只是一个身体不那么好的凡人。这具身体如此虚弱，景氏的诅咒又摆在眼前，她又如何能够顾及得到那么多呢？
想来，他们也应该理解她才是。
卫瑾韶不知景晨现在在想什么，她悄无声息地将自己的内力渡给她了几分。感受到内力涌入，景晨转过头，看向卫瑾韶。
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卫瑾韶的面上稍稍有些窘迫，随后嗔怪地看了眼景晨，道：“你并不排斥我的内力，我协助你疗伤而已。”
哪里有人的内力还能协助疗伤的？景晨刚要反驳她，就听到院落边墙角传来了落地的声响，她一把将卫瑾韶拉到自己的身后，警惕地瞧着来人。
来人身高八尺，身形俊朗，头顶玉冠，面上同景晨一般戴着面具。他的目光紧紧地锁在景晨身上，最终在景晨护着卫瑾韶的手上顿住。
卫瑾韶站在景晨身后，一双幽深的眼眸望着面前的人。
这人，好生眼熟。她好似在哪里见过。
“殿下。”男子忽地出声。
景晨闻言，眼神略略往他身侧的长剑上瞥了眼，随后冷冷地盯着面前的男子。她杀了太多人，此刻煞气弥散，就是她身后的卫瑾韶都感觉到了一阵寒意。
如此冰冷的眼神竟然出现在她的身上，不知怎的，男子忽地垂下了头。
正当景晨疑惑的时候，卫瑾韶站出来，应道：“你是何人？”
男子听到卫瑾韶的问题，他的脸色一凝，恭声回道：“师父让我前来告诉殿下，不要忘了时间，切勿流连。”
说完男子就飞身离去。
徒留下景晨和卫瑾韶。景晨略有些疑惑地瞧着卫瑾韶，而卫瑾韶的神色则是有些恍惚，待意识到师父所说的是什么后，脸色更是难看至极，她转过头，想要看看景晨，一眼就看到了景晨疑惑而又担忧的神情。
“你要走了？”景晨虽不知这男子的身份，也不晓得卫瑾韶来燕京到底为了什么，可这男人说的，分明是催着她赶快离去。
卫瑾韶摇了摇头，她瞥了眼男子离开的地方，低声回道：“师父不愿我留在燕京，可她不知，如今的我，已经不是能够受她命令的稚童了。”
你不是能够受她命令的稚童了，那那个男的还是稚童？
身高八尺的稚童？
什么时候你们南楚人那么高了？
要不是端着面相，景晨眼下定是龇牙咧嘴的。可就算是这样，她的眼神还是暴露了她的想法。
卫瑾韶看到她这样，没忍住笑了起来，她上前，不管她面上还戴着面具，捏了捏她面具下细嫩的肌肤，轻道：“这人我之前也没有见过，但他晓得我的身份，想来应该是师父的另一个徒弟。”
“你们师姐师弟的都没见过的啊？”景晨没有什么师父，并不懂这种，她眼睛睁得大大的，询问。
“我到底是长公主殿下，怎能是个人都见过我的面容？”卫瑾韶笑着反问，言语间还挑了挑眉，似是对景晨这样的问题很是无奈。
景晨点了点头，认可她这番话。在此之前，她也不晓得长安长公主殿下长什么样子。过了片刻，她忽地抬头又问：“你是长公主殿下，眼下却要隐姓埋名嫁给我，还是仓促地于下个月十五就要成亲，你可会觉得委屈？”
这是什么样的问题，难不成她觉得委屈就不成婚了？卫瑾韶摇摇头，敛眉道：“问筝何意？”
“我想着你到底是公主殿下，不应该委屈你的。”景晨抬眸，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好方法一般，眸光亮了一下，但又好像是顾忌着什么，没有将想要说的话说出口。
卫瑾韶当然知道她没有将话说出口，她顿了顿，问她：“若我觉得委屈，你要怎么办？”
景晨沉默了片刻，过了好一会，忽地说：“若你觉得委屈，我可以向南楚的小王求娶你。求娶不成，我就发兵。”
这算是什么法子！
卫瑾韶一听，顿时无语，她摇了摇头，不理景晨，抬脚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见此，景晨跟在她的身后，目光灼灼的，等候着她的回答一样。
“荒谬！”无奈，卫瑾韶只得回她。
怎的就荒谬了！景晨心中不忿，想要反驳，话开口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蹙眉询问：“你在南楚是不是有个定了亲的夫家？”
没想到景晨对她已经了解到这个程度，卫瑾韶的脚步一顿，回首，看着景晨。
现在的景晨哪里还有刚才的温和，周身好似变回了那个大司马大将军，冷硬得很。
“是。”卫瑾韶直视着她，回道。
景晨咬牙，不言语。
二人就这样面对面地站着，谁也不言语。本来温存的局面顿时变得冷淡了许多。
“他活不过今年秋天，我也不会允许他活过今年。”良久，卫瑾韶忽地说，“我的驸马都尉，只会是你。”

第090章 成亲中（中）
成亲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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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驸马都尉, 只会是你。
这句话实实在在地取悦了景晨，她的喜悦之情哪怕有着面具也无法掩盖半分。她就这样脚步轻巧地跟在卫瑾韶的身侧，走路时总是忍不住看向她。
卫瑾韶瞧着她如此模样, 心里也觉得很是轻松。谁能想到景晨居然如此轻易地就能够被取悦呢？她淡淡地笑着，放任景晨像个登徒子一样看着自己。
两个人走进院中, 刚一进院落中，景晨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她再次将卫瑾韶护在身后, 挺身而立, 锐利的目光扫视着不大的院落。终于, 她在一棵树处停下目光，冷声道：“出来！”
随着景晨的喝声，不光树下的女人出来了, 连躲在阴影处一直盯着她的苒林也走了出来。
看到苒林的身影，景晨眉头轻挑, 显然有些出乎意料。但她只是瞥了眼苒林, 随后就将注意力全数移到了走出来的身穿绯色便服的女子身上了。
这女子的样貌称得上绝色，可面若桃李的容貌，此刻神情却充满了怒气，虎视眈眈地盯着景晨。或者说, 盯着景晨护住卫瑾韶的胳膊。
她如此凶神恶煞，景晨还未觉得有什么，倒是苒林不高兴了。她走出一步，同样怒视着绯衣女子，感觉下一瞬就要冲出去将她打退。
这女子就算凶，眉眼里却带着几分上位者的矜贵。再仔细看看, 她的相貌和瑾韶还有三份相似。
“苒林，退下。”景晨回首看到了卫瑾韶的目光, 她的眼神中虽没有太多的动容，却也没有半分的生气，显然，她知晓来人是谁。想到之前她说的，景晨以为，或许眼前这个面容姣好的女子，就是卫瑾韶的妹妹，长宁公主。
苒林从来都是听话的，此刻听到景晨这样说，虽然心中有些不忿，却还是退到了景晨和卫瑾韶的身后。
她和苒林的对话，长宁公主却好似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样，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勾着景晨，没有说话。
卫瑾韶见长宁这样，将景晨护着自己的胳膊拉下，一手与她交握。不同于平日里属于萧韶的温柔和煦，或者是不经意迸发出来的长安公主的不怒自威，现在的卫瑾韶浑身散发着一种冷意，面色也是毫无半分温度，她对着长宁说道：“你来这作甚？”
“她是谁？”长宁和卫瑾韶说着话，目光却始终都在景晨的身上。一双黑色的眼眸打量着景晨，好像她是什么绝世大坏人一样。
景晨觉得很是无奈* ，她偏了偏头，低声询问卫瑾韶：“你这妹妹是不是脑子不太好？还是眼神不太好，怎么和你说话不看你，净看我干什么？”
她的声音并不算低，莫说站在她身后的苒林听得清清楚楚，就是距离她几步远的长宁也听得清晰。她愣了一瞬，更加生气地瞪着景晨，却没有说话，好似等着卫瑾韶的回答。
长宁贸然跑来燕国的怒气顿时被景晨这番话搞得烟消云散，卫瑾韶的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动人的笑容来，一双眼睛瞥了瞥身侧的景晨，笑道：“你啊你。”
等和景晨说完话，卫瑾韶的眸光又冷了一些，她转头看着长宁，淡淡地说：“过来，见过大司马大将军。”
她堂堂楚国的长宁公主，做什么要主动和燕贼见礼？！
长宁心头不愿，动也不动。
“算了吧。”景晨也觉得卫瑾韶此举有些奇怪，她看了眼不开心到快要掉金豆子的长宁，又看了看冷颜的长安，心中感慨这样的长安实在是过分貌美，她的嘴角微微勾起，宽慰道，“咱这也不是一个国家的君主，实在没必要互相行礼跪来跪去的。”
卫瑾韶瞥了眼景晨，又对着长宁说道：“不愿同燕国的大司马大将军见礼，难道连姐姐的夫君你也不愿意拜见吗？”
夫君？！
听到这样的称呼，景晨的面皮微烫，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卫瑾韶这样说，整个人心情有种说不上来的喜悦与尴尬，舔了舔唇，静静地看着长宁。
长宁听后，俊俏的容貌登时凝滞，她怔怔地看着景晨和卫瑾韶，目光落在二人相握的手上时，更是长大了嘴巴，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与此同时，景晨眼神飘了飘，看到苒林在哪里偷笑，她索性对着苒林勾了勾手，说：“你去看看四周可有段毓桓的人，若是有，杀。”
苒林瞥了眼景晨，又看了眼卫瑾韶，行了一礼后退下。
许是听到景晨竟然如此直呼燕王的名讳，长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待苒林离开后，这才上前，福了福身子，幽幽地说道：“小妹见过大姐夫。”
景晨点了点头，有些不知道应该给什么反应，她转头看向卫瑾韶，只看到卫瑾韶在那里偷偷的笑着。似是感觉到了景晨的目光，卫瑾韶的纤眉微挑，缓声道：“怎的，没想到我小妹如此乖巧可人？”
景晨一愣，当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她想了想，从身上摘下来一块随身的玉佩，目光询问卫瑾韶。
卫瑾韶轻轻地点了头，她的笑容是那样的好看，在月光下，银辉渲染之下，更显温柔。
见此，景晨也笑了起来，她走上前，将自己的玉佩送给长宁，说：“这是我的随身玉佩，就当做见到小妹的见面礼。日后若有需要，小妹可带着玉佩寻我。”
长宁也没想到景晨竟会将自己随身的玉佩送给她，她下意识地看向卫瑾韶，只见到姐姐淡淡地点了点头。见此，她接下了玉佩。
想到自己很久之前听说的南楚的传说，景晨在玉佩还没有彻底被长宁接过去的时候补充道：“这只是送给瑾韶小妹的见面礼，本王可没有坐享齐人之福的念头，小妹可晓得？”
这呆子在说些什么！
卫瑾韶失笑，她上前拽了拽景晨的衣袖，很是无奈地瞧着她，笑道：“我们自是晓得的，你做什么还要讲一遍？”
“我幼时看过你们南人写的广记，有说你的祖父，坐享齐人之福，就是将自己的随身玉佩给了姐妹两个人。”景晨解释道。
祖父昏聩，楚国的社稷就是败与他手。
长宁听闻她竟和祖父相比，若非是身为公主的教养严格规训着，她简直想要当众呸她。
卫瑾韶早就晓得景晨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笑了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刚要说什么的时候，就看到景晨的脸色陡然一变。
还不等姐妹二人反应过来，景晨原先和善甚至可以说是懵懂的神情登时消散，一双眼里沾染着阵阵阴郁，仿佛冬日寒冰一般。而在下一瞬，她飞身而上，竟是直接从树上拽下了一个人。
这人身着燕国男子长穿的贴里，外面是红色的罩甲。
长宁见状直接被吓得愣在原地，虽然在姐姐口中她晓得这位瘦弱的“男子”就是让整个楚国不敢北上的新一任的大司马大将军，但刚才的接触中，景晨并不似一般武将那般给人一种过分明显骇人的煞气，她便以为那些举世闻名的名头不过是世人吹嘘，哪里想到，竟看到她如此凶神恶煞的一面。
或者说，这样的她，才是真正的她。
景晨瞥到这男子的贴里上绣着麒麟，她倒是不知，自己竟然需要惊动朝中四品大员的时候了。看到这人的面目，眸子里更是充斥着决绝与狠厉。若非不想在卫瑾韶面前杀人，她定要活剐眼前人不可。
一个成年的、高大的男子就这样被景晨按住了咽喉，一动也不能动，青筋与血管尽数爆了起来，饶是如此，他的双手也不敢触及景晨身体半分，只是眼神中充斥着哀求。
“汪狄，你可还记得，是我将你从漠北人的弯刀下救下来的。”景晨嘴角勾着一抹冷笑，随后她瞥了眼卫瑾韶和长宁，有些不自然。
恰在此时苒林跑了过来，她原本浅色的衣衫上满是鲜血，就是发丝也有些凌乱了。见到景晨手上还有着一个人，苒林的面色更加冷淡，她走上前，不管在场还有两个楚人，手起刀落，作势就要将这位汪狄杀掉。
景晨退了一步，止住苒林的刀，她淡道：“他还有用，回府细谈。”
现在这番场景也不太适合继续留在这里了，她转头看了眼卫瑾韶，点了点头，随后抓着汪狄与苒林离去。
长宁来燕国只是为了找姐姐，没想到会见到如此场面。她手上景晨的玉佩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一双眼眸只能落在姐姐的身上，问：“长姐，她日常就是这样的吗？”
瞧着景晨离去的背影，卫瑾韶听到长宁的话，转过头来，摇了摇头，回道：“将军是个很和善的人。”
和善？
长姐，是不是我们对和善有着不同的理解？
“长姐，你怎么来了燕国？又怎么和齐晨相识的？刚刚你说你们要成亲，这可是真的？”比起大司马大将军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长宁更想知道的是，长姐是真的要和她成亲吗？
听到这个，卫瑾韶的神色有些飘忽，她看着长宁。长宁来此，她好似忽地想起了自己作为长公主的职责，她的神情有些恍惚，回道：“瑾韵，姐姐不可以和她成亲吗？”
说完，她慢慢向房门处走去。
长宁看着长姐的背影，分明还是记忆中的挺拔，可不知为什么看起来却有点萧索落寞。她向前了一步，朗声道：“姐姐自然可以和他成亲，只要姐姐欢喜。”
卫瑾韶闻言身形一顿，她转过身，看向长宁。
长宁上前，来到卫瑾韶跟前，再次补充道：“竑弟行事越发无章，他不听我的，朝中那些个老匹夫也当我是个玩意儿般，我生气就想去苍云滇寻你，可到了那里才发现你不在。逼问后才晓得你来了这里，姐姐，你来了这里，你可开心？”
开心吗？
卫瑾韶扪心自问，来了这里后的每一天，她好似都在算计套路景晨，而景晨也如同她设想的那般越发同她亲近。
“开心。瑾韵，我在这里很开心。”卫瑾韶十分从心地回答。
“你若是开心那便好，我来此地消息隐匿的也挺好的，过些时日我就回楚京去了，断不会让那些个老匹夫寻到你的踪迹的。”长宁只以为卫瑾韶是不想见到朝中的那些人，宽慰道。
卫瑾韶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
过了片刻后，她略略笑开，又道：“下个月十五姐姐要和大司马成亲，瑾韵可想要参加姐姐的婚礼？”
婚礼？
几乎不用任何的思考，长宁点头。
“我在此地隐姓埋名，你的身份怕是还需要将军来帮你安排。”卫瑾韶交代了一句，想到景晨送给她的玉佩，叮嘱，“那玉佩你仔细收好，切莫让人瞧了去。”
“明白了，姐姐。”长宁点头应下。

第091章 辛笃（九）
辛笃（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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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晨将汪狄直接扔进了地牢, 苒林一言不发地跟在她的身后，静静地随着她回到了偏院。
姐妹二人坐在桌前，景晨看到苒林衣衫上面的血迹, 蹙着眉，问：“杀了多少人？”
苒林回道：“十人, 一小旗的人。”
她说话间神色凉凉的，好像有些疲倦, 又好似有些失魂落魄。景晨晓得她现在是因为什么, 心中不免有些怜惜她这个妹妹, 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宽慰道：“苒林的功法越发精进了, 一小旗的人自己都能够解决了。”
哪里想到会是先夸奖自己，苒林轻轻地笑了起来, 说道：“苒林如何能抵得上问筝和辛笃姐姐, 实话说，我现在依旧心有余悸。”
景晨轻笑，摇着头，她继续说着：“我十几岁就上战场杀人, 自是见惯了血的。你辛笃姐姐，她不是人的，没必要和她作比。你已经很好了。”
苒林一时愣住，她抬起头，水汪汪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景晨，神情中莫名带了点委屈, 说：“上次杀过人后，司渂已经开导过我了, 我晓得这些人都是段毓桓的人，他不喜欢司马家，针对问筝你。我晓得只有杀了他们才能保全司马家，保全你，可为什么，我还是会心存愧疚。问筝姐，他们是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被我杀了，再也看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与善良的苒林相比，景晨的心的确是冷的。她瞧着苒林愧疚又纠结的模样，直接捏了捏她的肩膀，让她抬起头直视着自己，这才又说：“明日怕是会下雨，他们本身也见不到太阳。”
“问筝！”苒林本来有些沉郁的心思霎时被景晨打散，那些愧疚也好似消失了一半，她脸上重新挂上了笑意，过了会才道，“和辛笃姐姐比起来，我的确不是你的好帮手。”
“怎么会说这样的话？”景晨疑惑不解，她从来不曾对两个妹妹做过任何的对比，府中人更是不敢，无缘无故地，怎么苒林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没有……”苒林自知失言，她的语气变得有些闪躲起来，就连目光也不愿意落在景晨的身上。
“苒林。”景晨沉声。
苒林十分清楚景晨的个性，知晓她这样说话就是在警告自己了。她瘪了瘪嘴，眼眸中的晶莹越发明显，抬着头，回答：“没有人对比我们，只是，只是我常常看到你和辛笃姐姐在密谋什么，就觉得自己好似没什么大用。辛笃姐姐的功法很好，她能够陪你切磋；她也很有自己的主见想法，能够替你去安排一些事情，比如把少羽调走；她甚至背靠镇远侯，能够直接给你提供助力。而我……我只能站在这里这样，到现在还要因为杀了人感到愧疚而麻烦你。面对辛笃姐姐和你，我会有自惭形秽的感觉。”
听完这番话，景晨久久没有说话。
她的身板挺直着，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苒林从来没有觉得府中竟然如此安静，莫名地，她觉得有些不安。
不明白为什么她们姐妹二人之间的气氛会变得如此死寂，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如此紧张。
就在苒林的心随着景晨沉稳的呼吸而来回起伏的时候，她看到了景晨笑了起来。
见此，苒林的心陡然放松了下来。
“苒林，我竟不知你还有如此心思。”景晨大笑，她摸了摸苒林的头，“南北往来的情报一应都是你在处理的啊，你辛笃姐姐可没这个本事。要是让她处理南北往来的事情，她肯定嫌麻烦，说不定想着提刀杀了这帮人拉倒。你们两个本身就是不同的人啊，做什么要对比呢？不仅如此，就是我，我也很难上手处理南北和府中的事情的，我只会杀人和打仗。难道说，这样的我就不配成为你们的姐姐吗？对于我来说，你们都是我的妹妹，不分亲疏，我身边有你们，是我的幸运。”
苒林看着景晨，过了片刻后，似乎是被她的笑容所感染，也笑了起来。
正当姐妹二人相视一笑的时候，辛笃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回来了，她的脸色有些惨白，步伐也有些虚浮。苒林率先发现了她的身影，连忙起身，将她扶到了桌前。
“辛笃姐姐，你怎么了？”苒林急忙给她倒了一杯暖茶，询问。
“去追了个人，没追上。”辛笃喝下苒林给她倒的水，过了会，缓了过来，见到苒林身上的血迹，皱眉，“你这衣衫是怎么了？有人要杀你？”
苒林摇了摇头，她将自己和景晨在金江津发现段毓桓的绣衣使者的事情告知辛笃，又讲了地牢里现在还关着一个。
听闻绣衣使者已经如此猖獗，辛笃面朝着景晨，问：“你要如何做？”
如何做？
景晨想起这些时日里越发密集的试探，还有苒林方才因为杀了人而生出的愧疚，她站起身来，冷冰冰地说道：“既然如此，那便不要这最后的脸面了。”
话说完后，苒林和辛笃对视，辛笃自然是瞧不上什么燕国的王的，但苒林不同，她还是有些忌惮。段毓桓到底是燕王，谁都不知道在姐姐守丧的这三年里，他做了什么准备。
知晓苒林心中所想，辛笃善解人意地出声，询问景晨：“刚开府的时候，你不是还想着对着段毓桓俯首称臣吗？怎么如今就要撕破脸面了呢？”
听到这番话，景晨轻笑。她这笑容不同于面对卫瑾韶时候的和煦，甚至带着懵懂，反而充满了残忍、冷血。
“若是他配合，我倒是还能和他装一装什么君臣相合，但他既然不给我脸面，封我为颛臾王。那就该让他晓得晓得，他的王位是我送给他的，我既然能给他，便也能给别人。”景晨说话间，眸光瞥向院落的一角。
辛笃心领神会，一手直接将茶杯掷了过去。只听到有人吃痛一声，却未有身影出现。
苒林见此就要追去，却被辛笃拉住了衣袖。
“这人和金江津的人不是一队，就让他回去给段毓桓通风报信吧。”景晨瞧了眼辛笃冷厉的手法，唇角微勾。
苒林点头。
“罢了，夜深了，咱们也该歇息了。段毓桓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动作了，现下，还是想着好好将我与大小姐的婚礼办好。”景晨有些困了，她强忍着打哈欠的冲动，同两个妹妹说完后，起身就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偏院一时间只留下辛笃和苒林。
苒林今天也是累极了，但想到在金江津听到的，她还是忍不住询问辛笃，道：“辛笃姐姐，问筝身上的伤是你用长剑所伤？你的功法如此厉害的吗？”
“你问筝姐姐的身法比我厉害多了，这次我也只是凭着她没有彻底清醒过来，才堪堪胜了。”一提到这个辛笃就有些郁闷，上次用玉清扇化作长枪，还能勉强说是她不擅长用长枪，可这次，她幻化成了自己百年前最常用的长剑，竟然也就是和景晨打个平手。
区区人族的景晨，是怎样做到的？
难不成是她的功法退化了？
辛笃百思不得其解。
瞧着辛笃姐姐郁闷的神情，苒林本来觉得自己不如她的心情，不知怎么的忽然轻快了一些。她笑了笑，乖巧地和辛笃说：“辛笃姐姐也很厉害的，不早了，我也去睡觉啦，姐姐也早些歇下吧。”
和景晨一样，苒林说完话后，也一溜烟地回了自己的院落。
现在偏院中就只剩下辛笃一人了。
她环顾四周，感觉到再无旁人的气息后，忽地闷哼一声，她的身体摇晃着，再也站立不住，几乎要直直地摔落下去，可下一瞬，她勉勉强让自己扭过了身子。
暮色漆黑，她今日也少见地穿着玄色衣衫，苒林与景晨不知，她身上的血腥味不仅仅来自于她与景晨切磋时伤到的手腕。更多的是肩膀处。
撕开肩膀处的衣衫，她回首摸着自己身上的血。
抬眸望着天上被云雾遮盖的惨淡的月，辛笃强忍着疼痛，让自己进了景晨的武器库。
人间的气息繁杂，能够找到休养的地方并不容易。好在景晨是大司马大将军，自身的杀气重，她的武器也杀气重，倒是误打误撞地能够让她休养一番。
盘坐在地上，辛笃的脑子里像是塞满了棉花，迷迷糊糊的，一时间分不清自己现在是身处显示还是虚幻，她失血过多，此刻已经没有办法正常思考了。
过往纷杂的记忆在她的脑海中交叠，她竭力地想要将那些片段看的更加清晰一些，却发现自己越是焦急越是看不清。似是有人刻意模糊了她的视线，不愿让她探寻到真相一般。
她只记得自己被人生生剜去了血脉，失去了五凤族立命的生机，那时她就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或者说，她再也无法作为五凤复活了。
然而在死前，她分明记得自己好似告诉了大祭司们一些事情。那是她拼尽所有想要告诉那些鸟的，一定是关乎五凤族阖族的安危。
可为什么，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的神格完整，也继承了前几世所有的记忆，不似汲瑜和风瑾一般，神格受损严重，可为什么她的记忆也会有缺失呢？
辛笃恨透了这种不明真相的朦胧，她心头沉郁已久的怒气根本无法疏散，终究这份怒气导致了她被上天所罚。
她是神，不可滥杀人族。
肩膀上的伤就是小小的惩罚。
汲隠说得对，上天就是要她们五凤一族隐匿在各处，不得往人间招摇。若非是景晨流落人间，她才不来这个人害人、人杀人、人算计人的鬼地方来！
就在辛笃如此想的时候，她忽地愣住。
这世上，只有鸿鹄一族拥有将五凤族神鸟的记忆修改、抹去的能力。而眼下，流落在世间的鸿鹄只有她一鸟。可除了她之外呢？
辛笃双手捶地，她趴伏在地上，自嘲般地笑笑，声音颤抖：“汲隠啊汲隠，你怎么忘了，这修改记忆的功法，是我与你结合那日，我传授给你的。除了我，这世上只有你能……为何，为何又是你……”
一直以来慵懒而倦怠的辛笃，不复平日时常带着笑容的模样，她的眼泪是那样的灼热，几乎要将武器室的地板烫伤。
她的哭并没有什么声响，只有不断抖动的肩膀暴露着她的思绪。
景晨站在外面，静静地看了一会，悄声离去。就好似她从未来过一般。

第092章 成亲中（中下）
成亲中（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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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毓桓赐婚的诏书已经公告天下, 由燕京往外世人皆知大司马大将军晨将在八月十五中秋月圆夜同司徒嫡女成婚。
燕人虽不似楚人那般重礼，但司马成婚对整个国家来说从来不是一件小事。一应礼节都不能少，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这一套流程下来，哪怕是府中有笄女帮衬, 金江津那边有司徒家的人帮忙，还是把景晨和卫瑾韶折腾得身心俱疲。
景晨和卫瑾韶在金江津的院中闲坐, 她们看着外面忙碌的笄女和司渂, 景晨喝了口茶水, 叹道：“成婚要准备的东西也太多了，好累。”
卫瑾韶也是如此觉得，她抬眸看着景晨, 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勉强：“你这处还好些，瑾韵那已经忙得想要打我这个长姐了。”
虽是如此说, 但景晨如何不清楚卫瑾韶在楚国的地位。而且, 以她那个就只见过一面的小姨子对瑾韶的崇敬程度来说，卫瑾韵真正想打的人，或许是她。
就算日后小姨子不在燕国，现在这样麻烦人家好像也不是太好。景晨想了想, 沉吟道：“虽有司徒府的人帮你们，但……罢了，或许我将府中的人调给你一部分？这时间确实有些紧张了，难为了小姨。”
就这样坦然地叫瑾韵小姨了吗？
原本卫瑾韶还对成婚一事没有完整的概念，现在听到景晨这样说，她抬眸看向她, 二人目光相接，不知怎么的, 分明是已经看过无数次的人了，但是在此刻两个人连忙各自躲闪对方的目光。
明媚的天光下，景晨面具下掩映的耳垂莫名地发烫，而在她的对面的卫瑾韶，面颊也一片绯红。
“咳……按制近来你我不该相见的。”卫瑾韶轻咳了一声，将自己的羞涩压下，看了看景晨，轻声说道。
景晨喝水的动作一顿，抬眸就看到卫瑾韶沉静却蕴藏着几分笑意的目光，她将茶杯放下，无所谓地说道：“那如果按制，你我就不该成婚了。管那劳什子作甚，瑾韶，难不成你不想见我吗？你想要成婚那日再见我吗？”
她一边说着这样让人不好意思的话，一边来到了卫瑾韶的跟前。不顾周遭来来往往的下人们，蹲在她的跟前，抬眸看着她的眼睛，又说：“瑾韶，让我下个月十五才能见到你，我会有些想你。”
自二人从郊外雾灵山脚相见，除去景晨前往蒙山就藩，她们见面虽不能说日日相见，但也终归是三两天就能见到对方的。若真的是要等到下个月十五，景晨是真的会觉得落寞。
卫瑾韶垂眸，她抬手抚摸着景晨面具下的脸颊。好似能够看清现在景晨的面容一般，定是一双秀眉紧蹙，而露出的眼睛里面已经带上了些些娇俏。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如此温润的人，竟会是在朝堂和战场上杀气四散的撒司马大将军呢？
“也是。”卫瑾韶朱唇轻启，她的嘴角勾勒出好看的弧度来，声音轻柔，“若是你我太过守礼，倒也和大司马大将军与回风阁花魁的身份不太符合。”
外界的传言景晨不是没有听过。
燕人尚武，大司马从来都是他们心中如同神祇一般的存在。在不久之前市井中就有传言说大司马大将军流连烟花之地，说大司马大将军同花魁萧韶纠缠不清，可那到底只是传言。传言在燕王诏令下达那一刻，按理说应该会不攻自破。
大司马大将军娶的是司徒家的嫡女，是世家女。
可不知道是谁最先说的，告诉所有人，她娶的司徒家的嫡女就是回风阁的萧韶。之前司徒家的认亲，大司马亲自前来，就是为了这个女人。
传言愈演愈烈，就连府门口都偶尔会有人试图往内里窥探。
景晨瞧着卫瑾韶，她晓得，瑾韶这人面容看似亲切温润，可骨子里仍旧是端着大楚长公主的气派，对寻常人更是如冷夜中的寒风一般，不仅冷漠疏离更是刺骨冰冷。
“瑾韶想如何？”景晨双手搭在卫瑾韶的膝上，轻声地问她。
她是如此的乖巧可人，卫瑾韶垂下头，笑颜在景晨的面前完全展露出来，刚才那略显讽刺的笑容也真挚了起来，她看着景晨，摇了摇头，回道：“世人愚蠢，自是不必理会。”
这是过往景晨常和她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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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四
次日就要成婚，哪怕是不循礼制的两个人也是别府而住的。更不要说，景晨今日还要随驾夜宴。
从宫城离开，坐在马上之上摇摇晃晃的，景晨饮了不少的酒，她掀开车窗，静静地看着天空上的月亮。
想必因为明日就是十五，今夜的月特别的圆，不仅圆而且十分的明亮。明亮的月挂在枝头之上，夜幕如同墨色的薄纱，笼罩在世人头顶。但却没有一丝丝的憋闷，反而更多的一种难以言说的抒怀。
大司马大将军与司徒联姻，饶是段毓桓心底再是不满，但表面功夫还是做得十分到位。今夜并无宵禁，街上满是人群与商贩，十分的热闹。
穿过一层层红色的灯笼，景晨看着这些，轻轻地笑着。
她如何能够不知，这些估计在她与瑾韶府中沿线路上的商贩，都是苒林安排的人。世人愚钝，对她们的婚事多有议论，可那又如何？她是大司马大将军，是世家之首，哪怕有再多的非议，都不会对她产生任何的影响。
反而，一切都会因为她的身份而转变世人的态度。
比如现在，这些因为司马司徒联姻而允许夜间摆摊行走的人们，因为司马成婚而免除了一月租金的商户，因为景晨成亲而允准休沐的兵士们，不都感念着景晨和卫瑾韶的好吗？
世人对她们的想法，不外乎是否给他们带来了契合的利益。天下熙来，皆为利往，这些东西，还有什么可不明白的呢？
景晨哂笑，重新靠在马车中。
八月十五
有风吹来，舒适的风吹过景晨的面颊，她立在府前，静静地等候着司徒元浩将卫瑾韶送出门。
为难新郎的习俗本应在司徒府中上演的，可瑾韶不喜，景晨便也就告知了司徒，此事这才作罢。
不多时，卫瑾韶出来了。
卫瑾韶头戴七翟冠，着红色大衫，青色鸾凤纹霞帔，配玉带，手持玉圭。这样一套景晨平日里最是不喜的衣衫，没曾想到穿在卫瑾韶的身上，竟会如此的典雅好看。
她的脸颊上有着薄薄的脂粉，在夕阳下的，更显风采绝伦。
景晨不管笄女特意交代她要端庄一些，她拨开自己面前的旒冕，想要将卫瑾韶看得更加清楚一些。
周遭人的喧闹声已经消散殆尽，她的眼中只有眼前的卫瑾韶。
看到景晨如此瞧着自己，卫瑾韶轻笑，在看清景晨今日的穿着后，眼眸中也荡漾着喜色与惊艳。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景晨身着通天冠服，像极了楚京的郎君。
通天冠上加金博山，一袭深衣绛纱袍，周身毫无纹样。与绛纱袍相对的，是同样没有纹样的绛纱蔽膝。而白纱的内单，皂领褾襈裾和白假带更显其身材俊雅。连带着就连方心曲领和繁复的玉佩，后绶，大带，赤袜，赤舄都显得不那么厚重了。
她还甚少见到如此端庄持节的景晨，未曾想到如此模样的她，也是如此的好看。
燕人的冠服与楚人虽有部分差异，但毕竟同根同源，过往她的服饰也要繁重得多，是以这身装束卫瑾韶穿着并不感觉多么不便。她步履轻移，朝着景晨走去。
景晨什么都不需要做，她只需站在原地，背对着阳光，便会有人向着阳、向着她走去。只因为，她这个人就散发着无尽的光华。
喜悦的神色在二人的眼中传递，景晨也等不及卫瑾韶走近，索性大跨步来到了她的跟前，抬手，让她的手搭在自己的手中。二人相邻而站，景晨侧头端详着她，唇畔的笑意怎么也掩盖不住。
夕阳西下，景晨送卫瑾韶上轿。
大街小巷满是喧闹声，司马结亲的欢庆传递给了燕京城中的每一人。少角和少征骑马跟在景晨身后，二人似是散财童子一般，碎银四散给周遭的民众，也因此，坐在轿中的卫瑾韶，只听到了各种嬉闹声与祝福声。
人声鼎沸，而她好似只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垂眸，手中比出府时多了一个苹果。这是刚才景晨悄悄递过来的，她晓得今天的暮色会有多晚才会降临，也知晓她难以言说的紧张。
“一切有我。”下轿时，景晨再次在卫瑾韶耳边轻声说道。
二人一到，恰是吉时。
司渂今日一改往常所着的暗红色大袍，转而穿着正红色的常服立在门廊处。
世家成亲，君王自是不必亲临，可今日成亲的是大司马和大司徒嫡女，段毓桓许久前就诏令亲自前往。
景晨本就厌烦于他，更不愿瑾韶跪他，于是很是巧妙地，段毓桓从三日前就缠绵病榻再也无法起身。是以今日的主位仅有景晨父亲的牌位。
景晨与卫瑾韶手持红绸，二人先是拜了天地，随后再拜景晨父亲，最后双方对拜。
三拜之后，便是入新房。景晨与卫瑾韶同席共坐，同食一餐，依次祭黍、祭稷、祭肺，并以羹酱佐餐，三饭而礼成。同牢、合卺而饮，景晨与卫瑾韶对视，她们晓得，此番后，她们二人便要如同真正夫妻一般，相亲相爱、患难与共，永结同好了。
在这之后，朝臣与命妇们一一朝贺，景晨一改往日的清冷，笑意吟吟地接受着众人的祝贺，不时地转头看向身* 侧的卫瑾韶。
“大司马，莫看新妇了，可该同我等饮酒了！”有人在院中朗声说道。
景晨一怔，随后大笑，起身笑骂：“尔等切莫妄言，当心本王将你们喝到桌子底下，让你们再也分不清东南西北。”
知晓燕人粗狂，却没想到竟是如此。卫瑾韶轻笑，她看着景晨的背影，待众人鱼贯而出，还不等她放松下来，就又看到景晨去而复返。她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了一个食盒，放到了桌上，随后更是来到了她的面前，低声说：“燕人粗鄙，我今日可能会很晚才回，你和小姨若是饿了，可先吃些。这些要是不合你的胃口，笄女就在外面，你可吩咐她再让小厨房去做。小厨房的南人大师傅，我让他空着呢。”
“好。”卫瑾韶笑着应声。
“那冠重死了，若是难受，你可先摘下来。万事以自己舒服为重。”景晨见此，这才起身，临走前还不忘看着卫瑾韶的头冠叮嘱。
夜色将深，几近秋日，暮色中带了几分凉意，吹过卫瑾韶的面颊，她看着景晨的身影，心似被火灼热一般，暖烘烘的。
“瑾韵，你瞧见了。她待我很好。”卫瑾韶将头冠脱下，果然，上面已经有了压痕，她看着手中的头冠，抬眸，对着身侧的妹妹说，“这许多年，只有她对我说，若是觉得头冠重，就摘下来。”
冠如何贵重不重要，她才是那个重要的人。
这世上，只有景晨这样说。

第093章 成亲中（下）
成亲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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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晨的地位虽然显赫, 但成亲这样大好的日子，哪怕是她也少不了被灌酒。而其中闹得最凶的人，就是少角和少征二人, 他们两个带着头，身后跟着一众参将, 就连素日里不茍言笑的冠豫都在其中，面色通红, 举杯让大司马多饮些。
燕人多淳朴, 武将更是如此。他们这些人效忠司马一族已经许多许多年, 哪怕是段毓桓登基时刻意扶持冠英试图取代景晨在军中的威望，却也是收效收微。若不是景晨在承袭后，推举冠豫为少司马, 这军中恐怕全部都将是司马一族的人。
宾朋满座，喧闹声不绝于耳, 景晨卸力坐在位置上, 一手紧紧地攥着面色潮红的冠豫，刚才还是一双带着醉意的眼睛，此刻清明至极，她看着冠豫, 没有说话，只是给了他一个眼神。
大司马与君上的嫌隙朝臣怎会不知。王上多疑，朝中诸位的府中几乎都有绣衣使者的身影，他们不是不知，却也无法有任何的举动，哪怕是心生怨言也得狠狠忍住。可大司马不似一般人, 不说当今王上是大司马一手推举而上的，就算他们二人毫无私交, 王上也不该擅动大司马。
何况，自从景晨丧期满了后，王上所为的桩桩件件都是那样的不如人意。先是不让景晨袭爵颛臾王；后更是压着漠北一事，不让景晨插手漠北军务；现在更是将绣衣使者派到了司马府。
这可是高祖时期就备受仰仗依赖的、世家之首的司马府啊。
“汪狄的尸身已经送入宫中，大司马可还要我等做什么？”冠豫悄声问道。
景晨面色平静，她将酒杯放在自己的唇边，目光瞥到了苒林和司渂坐在一处相谈甚欢的模样，淡淡地笑了起来。
冠豫循着景晨的视线看去，看到了大司命的身影。他默了默，一时间有些摸不清大司马究竟是想要做什么，她本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现在又和世家中的司徒家联姻，更是深受大司命的庇护，反观宫中的王上，他手中可还有什么旁的？冠豫的神情变了变，探身，询问道：“少君想要如何？”
“你以为我要如何？”景晨含笑反问。
夜色深沉，风带着凉意，彻底吹散了冠豫的醉意。他怔怔地看着景晨，眼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我对王位并无兴趣，一切只求自保。”景晨看了看天色，感觉卫瑾韶在房中应该也有点腻了，她站起身，低声道，“告诉启泰，要还认我这个少君就把汪狄这件事情给我做的漂亮些。”
景晨话说完，不管冠豫的神情，同苒林和辛笃等人说笑了几声，便离开了正厅。
此处自是有人来解决，而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她和卫瑾韶的“洞房花烛夜”。
随着微风，她身上的酒气被一点点的吹散，无人知晓，面具下她的脸颊已经微微泛红，而在厚重的衣衫之下，是她滚烫且跳得飞快的心。
新房内卫瑾韶的侍女与卫瑾韵在侧，而司马府的侍女们则是站在门口，她们见到景晨来了，冲着景晨福了福身子，随后悄声离去。就是卫瑾韵，她也是快步地离开，只不过在临走的时候，多看了景晨几眼。
不是很在乎卫瑾韵的眼神，景晨关上房门，朝着里面走去。她的脚步比刚才还要快上一些，只因为，她晓得，卫瑾韶还等在那里。
虽然她提前说过了，要是觉得头冠重就可以摘下来。但是以卫瑾韶的秉性来说，她恐怕不会那样的听话。
果然，一进来她就看到了华服的卫瑾韶。
烛光之下，她是那样的美丽。一切的声响都不存在了，周遭的一切也都不存在了，现在她的眼中，只有面前的这个人。
目光紧紧地落在卫瑾韶的身上，景晨缓步向前。
卫瑾韶同样静静地看着景晨，她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莫名有种紧张的感觉。她自己都不晓得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她只清楚，自己藏在衣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而就是这样的紧张情况下，她的眼神依旧在景晨的身上，她看着景晨，看到了她眼中的火热。
她们的成亲，决计不只是互相的利用。
哪怕她们都这样劝慰着自己，声明着同女人成亲只是为了各取所需，但随着时光的流逝，她们对待对方的心早已变了。
她是，景晨亦如是。
“殿下。”景晨来到了她的面前，蹲在床边，轻轻地唤着卫瑾韶。
卫瑾韶垂首，露出温柔的笑容来，她同样轻轻地叫着景晨，说：“将军。”
景晨将卫瑾韶的头冠摘下，果然饱满白皙的额头已经被压出了红印。景晨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上面的红痕，还未等说什么，就看到了卫瑾韶眼中的笑意，她饱含笑意地瞧着自己。
看到她如此貌美清丽的模样，景晨坐在她的身侧，看着她。鬼使神差地询问，道：“殿下要不要摘下我的面具？”
今日是她们成亲的日子，自然是要以真面目示人的。
卫瑾韶轻轻地点了点头，她的手来到了景晨脑后的搭扣上，轻轻解开，随后手扣在白玉面具之上。景晨看着她的动作，察觉到她的手与面具相接后，眉头不动声色地皱了一下，待看清面具之上流转的绿色符文后，更是觉得惊讶。
“将军为何是这幅神情？”卫瑾韶故作不知，她手上还拿着景晨的面具，疑问道。
景晨摇了摇头，只当卫瑾韶是楚国王室，还是颛臾王族，血脉特殊，浑然未把面具上忽然流转的符文当做一回事。
“问筝今日还上了妆。”见她不言语，卫瑾韶也不在面具这件事上多做纠缠，她随手将面具放在一侧，目光瞥到景晨眼尾的脂粉，语气中带着笑意，说道。
到底是大喜的日子，虽然她终年以面具示人，可早在她第一次摘下面具时，她就想着今夜要让卫瑾韶看到自己不戴面具的模样。既然如此，大婚怎么可以不化妆呢？
看到景晨眼里的羞涩，卫瑾韶由衷地夸奖道：“问筝很是好看，这张脸没有被旁人看到，是他们没有福气。”
景晨笑着，她从一侧拿过金樽，一手递给卫瑾韶。
之前已经喝过合卺酒了，但那是做给旁人看的。眼下不同，景晨极力地镇定着，不让自己这双能挽得了大弓的手颤抖，她抿了抿唇，说道：“瑾韶，我晓得，我是女子。我也晓得你的身份超然，嫁给我委屈了你。但我景晨在此立誓，今生今世，我将与你携手共进，永不弃你于不顾。”
听到她这样的话，卫瑾韶的心头一软，面上的笑容越发柔软，她同样看着景晨，端起自己的金樽，盈盈笑道：“今生今世，生死相随。”
生死相随。
景晨明显被她这样的话震惊到，但随后她就反应了过来，她摇了摇头，反驳道：“景氏的诅咒虽然迄今还未落到女子身上，但我一直以来都是以男子的身份过活。若是我没有活过三十岁，瑾韶，你大可以继续度过自己灿烂的人生。”
“我是大楚的公主殿下，殿下千岁。你是我的驸马，你亦是千岁。”卫瑾韶并不听景晨这算不上丧气话的丧气话，她抬手，纤纤玉指轻轻地落在景晨的薄唇上，“生死与共，是我对你的承诺。”
话已至此，景晨自是不会反驳。
她和卫瑾韶相视一笑，谁都没有再说什么。
红烛爆燃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是那样的明显，景晨看了看端坐的卫瑾韶，无助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有些无所适从。过了片刻，她眼睛眨了又眨，终于是瞥到了卫瑾韶反复的衣衫，她轻道：“我为你脱下这衣衫吧。”
哪里想到这个登徒子居然这么直接，卫瑾韶轻笑，她伸出手，推了下靠近自己的景晨，笑道：“你这个登徒子，你我二人的妆容还未卸下，做什么脱衣。”
景晨一怔，她稍稍思忖了一下，随后点头，等过了会又道：“那要我再把面具戴上吗？”
她这幅模样属实是不能够让外人看到。
卫瑾韶摇了摇头，她说道：“在你在外面喝酒的时候，我已经让碧琴准备好的温水，你过来，我伺候你洁面。”
“不必不必，我能自己来。”她虽然桀骜不驯，但那只是对着段毓桓，面对卫瑾韶，景晨可没有什么莫名的架子，她走到跟前，拿起依旧温热的帕子，先是递给了卫瑾韶，“你也先洗洗脸吧。”
“好。”卫瑾韶见她如此，也不扭捏，将面上的脂粉擦去。
二人洗完脸，再次看向对方时，不由地都笑了起来。
“这下，真的该你这个登徒子给我脱衣了。”卫瑾韶笑着说道。
红烛摇曳，景晨面上的笑容比红烛还要绚烂，她走近卫瑾韶，率先将她的发簪脱下，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散落下来，随后便是繁复的嫁衣。
待一切褪去，卫瑾韶已经被景晨逼到了床边，她坐在床上，仰头看着衣着整齐的景晨，目光脉脉，眼波流转间满是风情。
景晨简直被这样的卫瑾韶勾得神魂颠倒，她舔了舔唇，面色有些茫然，垂首看了看自己，道：“瑾韶可要替我宽衣？”
既然有所求，那么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呢？卫瑾韶的眼睛里染上了层层的笑意，她抬起手，将景晨身上的衣服缓缓脱下，眼眸中带着化不开的温情。
从未想到自己能够看到这样的卫瑾韶，景晨痴痴地看着她，只觉得在红烛下的她，是那样的风采动人。
她何德何能，能够以女子之身，娶到她？她是尊贵的两国王室血脉，是大权在握的长公主，是果决勇敢的大小姐，她是那样的美好。
而此刻，她正在给她宽衣。
眼瞅着景晨的眼神变得呆愣，卫瑾韶笑着问道：“在想什么？”
“我何德何能能够娶到你。”景晨诚实回答。
谁能想到这番话竟然是从不可一世的大司马晨的口中听到的呢？卫瑾韶低首轻笑，一双细嫩的手勾在景晨的脖颈上，她靠近了景晨，一手更是随着她的肩颈乡下，带起阵阵涟漪，最终落在了她的后背肩胛骨之上。
景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卫瑾韶的手上，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距离之近。
“将军，能让你做我的驸马，是韶之幸。”
她的声音是那样的轻，那样的柔，就像是羽毛一般，骚弄着景晨的心。
景晨无声地凝望着卫瑾韶，在她满是笑意的眼神中，吻上了她。

第094章 夜
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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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瑾韶紧紧地抱着景晨的细腰, 她的面容距离她是那样的近，近到她能够清晰的闻到她身上的香气与酒气，她抬眸看着面前的景晨, 神情有种说不出来的痴缠。
景晨垂眸看着卫瑾韶，她的手抚摸在她的肩头, 至少稍稍用力就能够拉开她的衣襟。但在动作之前，她望着卫瑾韶的眼睛, 呢喃道：“瑾韶该是晓得, 我对你的心意已不如曾经。若我想与你亲近、行周公之礼, 你可会觉得我行迹疯迷？”
卫瑾韶没想到已经如此情景，景晨竟还能问出这样的话来，她微微一笑, 紧紧地拥住面前高个子的女人，随后, 在她满是诧异的眼神之中, 一把将景晨推上了床榻。
她终年习武，虽不能说是皮糙肉厚，但这样的跌落下来，属实是没有造成任何的疼痛。景晨稍稍撑起身, 看着如此突然的卫瑾韶，刚要说话，就感觉到了吻铺天盖地的袭来。
方才的风还带着些许的了冷意，而现在，就连风中都带上了热。卫瑾韶的吻比夏风炙热许多，不复景晨印象中的那个端方持中的大小姐, 眼下的卫瑾韶极近的霸道，她的吻似乎要将景晨彻底覆盖一般。
与火热的吻一同的, 是她的手。她的手伸进了景晨只穿着中衣的衣衫内，细细地摩挲着她细嫩精瘦的腰肢。不同于景晨满是老茧而有些粗糙的手，卫瑾韶的手过分细嫩，细嫩到景晨觉得很痒。她躲闪了一下，这一躲闪换回来了卫瑾韶的笑容，她低声笑着，说：“将军怕痒？”
她的声音本就是清润的，听起来极为好听，而此刻，在深夜之中，此情此景，更是平添了一份魅惑动人。景晨被她这样的声音弄的脸色染上绯红，她咽了口口水，平复了下呼吸，小声纠正着卫瑾韶的称呼，回道：“叫我问筝。”
卫瑾韶从善如流，她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点了点头，有些过分红润的嘴唇再次张开，说道：“问筝，你可是怕痒？”
“我不怕，不怕痒。”景晨回答。
听闻她这样说，卫瑾韶抬手勾起了景晨的下巴，俯身靠近与她，含着笑作势就要吻下来，可就当她的嘴唇极为靠近景晨的时候，她顿住，转而说起话来，说：“若是不怕，方才你躲什么？”
景晨从未发觉卫瑾韶竟会有如此神情，她抬眸看着面前满是气势的大小姐，原本还有些羞惗的心态转变，她双手抚摸着卫瑾韶的同样细嫩的腰肢，瞧见她果然不自然地动了一下，轻轻地笑了，问道：“瑾韶可是怕痒？”
就是这样的问题都不能吃亏，果然是睚眦必报的大司马。
卫瑾韶轻飘飘瞥了眼景晨一眼，说：“若我对你的心意一如曾经，在晓得你是女子的那一刻起，我便再无呆在这里的必要。”
敌国仰仗的大司马大将军竟然是个女子，这事情若是被有心人知晓，势必能够引来燕国朝野的震动。何况卫瑾韶的身份还是楚国权柄在握的长公主殿下，若是她想，不出两三日，燕国境内上下皆能够晓得景晨的真实身份。
可她没有，反而，她嫁给了她，替她掩饰了一番。
景晨晓得她这话的意思，她也明白自己到了现在还在确认对方的心意是有些不妥，但她这就是这样的性子。她笑着看向卫瑾韶，说道：“殿下嫁给我，当真再无旁的目的了吗？”
替她掩饰是一方面，可景晨也深知卫瑾韶不是无的放矢的人，过往她并不在意她的目的是什么，但现在，她忽然想知道了。
听到她这样问，卫瑾韶没有说话，她就立在原地，撑在景晨的身上，眼眸深邃，静静地看着她。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卫瑾韶，景晨心里略略一沉，有些话就要说出口，可在临说出口前，又被她强行忍住，转而是迎上了卫瑾韶深邃的目光。
女扮男装在朝堂上这许多年，权倾朝野的父兄一朝横死，扶持上位的君上不加以重用却处处忌惮于她，这许多早已让景晨清楚世间绝无任何一个人会莫名的来帮助你，都是有所图。
卫瑾韶也不例外。
如何能够不清楚景晨的想法，卫瑾韶无奈轻笑，她似笑非笑地俯下身，轻柔的唇瓣堪堪擦着景晨的唇角，低声道：“有旁的目的，但眼下还不到可以和你言明的时候，你可愿等等我？”
那便是以后能够和她言说，如此，就够了。
卫瑾韶说话间，她的容颜被放大至极，几缕发丝也垂落在了景晨的颈窝处，让她觉得有些痒。景晨动了动，原本清明的脑子在听完她的回答后，陡然变得昏沉，她的含糊地回答了一声，随后嘴唇微微张开，等候着她的亲吻。
看到这样的景晨，卫瑾韶轻笑。她的手抚摸着她的脖颈，耳鬓厮磨，亲吻落下。
轻柔而缓慢的吻，似是将景晨拽入了温柔清浅的水泽之中。她从未觉得自己竟会如此的喜欢水，不同于印象中的冰冷，反而有种难以言说的火热。就连心口都被她的亲吻而带起了阵阵的涟漪。
一开始景晨还只能被动地抓着卫瑾韶背后的衣衫，而在过了不久后，她的回应变得炙热起来，恍惚之中，卫瑾韶竟让她翻身而上。
景晨本就饮了酒，现下更是觉得神志不那么清明。她的一双眼眸不受控制地变成了红色，在红烛之下更显妖冶异常，卫瑾韶就这样看着她的一双赤瞳，血脉中的熟悉的感觉袭来，迫使她愈发神魂颠倒。
几乎是不受控制的，卫瑾韶紧紧地勾住了景晨的脖颈。景晨从善如流，一手探到她的脖颈后，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而另外一只手则是游走向下，抚摸着她的肩头，不过片刻，她的亵衣就变得松散，最终竟是彻底地散了开来，露出了大片白皙的肩头。
温软的吻落在她的肩上，几乎要将卫瑾韶融化，而她的手更是游曳到了后腰，稍稍用力，就让她更加贴近与她。
卫瑾韶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了汲瑜的身影，她是那样的轻柔，牵引着她的身体，温柔地撩拨着。
不似现在
温柔而又强势。
这是景晨。
她不是汲瑜，她是景晨。是她的景晨。
意识到这一点，卫瑾韶的情绪变得越发的高涨。她迎合着景晨的动作，感受着她的气息，二人的唇齿间满是彼此的气息与酒气。
“问筝……”
红烛之下，卫瑾韶的面容是那样的娇俏而妩媚。听到她嘶哑着嗓子叫着自己的名字，景晨赤色的眼眸中有惊喜流露，她凑近了卫瑾韶，低声问她：“怎么了？殿下。”
此时此刻，还要叫她殿下吗？
卫瑾韶轻轻地笑了笑，她的肌肤白皙胜雪，乌黑的头发散落，如此相反的颜色与她红润的嘴唇与肌肤，更衬得她整个人有种动人的灼热。
“怎么如此喜欢唤我殿下？”卫瑾韶轻声问她。
为什么要叫她殿下？景晨愣了一下，一时间也想不到缘由。她索性将实情告知，说道：“不知道，我就是想要这样叫你。你合该是殿下的。”
“的确，我确实。”卫瑾韶轻笑，随后不久，她再次张口说道，“但与你而言，我是你的妻子，并不是什么殿下。”
我是你的妻子。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可就是这样轻的声音却好似是从景晨的灵魂深处传来一般。声音带着温热的气息，传入了她的耳中，随后更是极快地深入了她的心头。
熟悉的感觉又一次袭来，景晨看着面前的卫瑾韶，身体几乎不受控制地垂落下去，手掌下落，缓缓地彻底褪去了她的衣衫。
温热又熟悉的触碰，更是让景晨觉得莫名。
她分明是第一次与卫瑾韶有这样亲密的时刻，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对此并没有感知到半分的陌生与羞惗，好似她们已经这样了许多许多年一般。她知晓卫瑾韶的每一处会有怎样的反应，知晓如何能够让她欢欣愉悦，知晓该在何时快些慢些，知晓如何掌控她的所有情绪。
不同于景晨的莫名，卫瑾韶现在只觉得自己再次沉浸在水中。她并不擅水，在如此深沉的水中更是觉得无措。只能紧紧地抱着景晨，不让自己跌入深深的水潭之中。
被卫瑾韶这样抱着，景晨脑海中更是不自觉地浮现出了一些模糊的画面，但她却丝毫抓不住其中的重点。
勉强将这样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压下，景晨看着身下的卫瑾韶，听着她动人的声音，她的嘴角勾着一抹过分灿烂的笑容，她凝望着沉浸在情/欲之中的卫瑾韶的眼睛，笑道：“瑾韶的声音，在此刻过分的好听。”
有些话可以不说的。
卫瑾韶何曾被人如此调笑，可她现在整个人都在景晨的掌控之中，全然没有反抗的能力。她只能眼看着景晨的眼角眉梢都带着过分明显的笑意，她气得不行，却又不知该如何。
就在她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她恍然看到了景晨白皙的脖颈。随后，在景晨吃惊的目光中，她勾着她的脖子，咬在了上面。
不算重的力度，却留下了明显的印记。
“明日还有大朝会，瑾韶如此，可是想让我带着你的牙印上朝？”景晨嗔怪道。
大朝会本是要在今日的，可是适逢大司马大婚，就临时改在了明日。
“将军新婚，告假想来也是能够被允准的。”卫瑾韶不为所动，她的面上很是沉静，若非她的长腿还在颤抖，景晨断然不知她此刻到底是否真的不为所动。
公主殿下自然是时时刻刻都注意着自己的仪态的，景晨轻轻地笑着，她同样垂下身子，细而密的吻落在卫瑾韶的颈间，呼吸交缠间，满室旖旎。
几番痴缠，二人浑身皆是汗津津的。卫瑾韶仰着头，大口地喘息着，她看着面前的景晨。
许是同样情/动，她白皙的脸上也透露出几分粉色，黑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更显肩头的光洁莹润。
卫瑾韶的视线下滑，最终落在了她留有浅白色伤痕的锁骨上。她眼神暗淡一瞬，像是忽然意识到眼前人当下也不过是一介凡人一般。就在她收敛思绪之际，目光无意中瞥到了外面的明月，轻声道：“来往而不往非礼也，问筝，该轮到我了。”
景晨抬起头，她轻轻地笑着，点了点头。
卫瑾韶一愣，似是没想到竟如此的顺利。不过在一瞬间的愣神后，她很快地就起了身，手径直地抚摸上了方才目光所示的伤痕之上。
不知是痒还是痛，景晨的呼吸有些不太规律。
她虽不知旁的，但也晓得，这是景晨情/动的表现。学着景晨与记忆中的样子，她吻上了她。
无人晓得，在她们二人沉溺在情/欲之中的时候，远在南方的一人，本盘坐吐息的动作蓦的一怔，随后竟是呕出了大口的血来。

第095章 朝会
朝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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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晨抱着卫瑾韶, 一手稍稍用力托着她，让她能够自如的动作而不觉得累。
瞧着这样体贴的景晨，卫瑾韶眯起眼睛, 一双眼眸不受控制地变为赤色，在景晨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 含住了她的嘴唇，轻轻地咬着。稍一用力, 有血流了出来。
不知卫瑾韶是怎么下的口, 景晨能够清楚地感知到口中的血腥味, 这血腥味与她认知中的腥臭不同，反而有些甜甜的。这种认知简直让景晨觉得害怕，她双手抱着卫瑾韶, 想要推开身上的她，却发觉根本推不开, 反而她的浑身越发滚烫, 就连内心深处都在叫嚣着什么。
是什么呢？
景晨不知道。她的脑海中好似凭空出现了另一个自己一样，说是自己却又好像不是自己。这个“景晨”冷漠、高傲，桀骜地瞧着自己，她的眼神好像在看垃圾。
莫名的, 景晨不喜欢这样的“景晨”。
她勉力压下心中所有冒出来的暴躁念头，凝神瞧着身上的卫瑾韶，只看到她那双本来如墨玉一般深邃沉静的眼眸，此刻变得赤红，里面蕴藏着浓重的、难以言说的情绪。她就这样直勾勾的盯着她，而她晶莹的下唇, 从轻薄变得厚重，甚至上面还带着几丝血迹。
“问筝。”她垂眸看着景晨, 目光沉沉，手指却在景晨同样有着血迹的嘴唇上，轻轻地抚弄着。
景晨抬眸看向她，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此刻的卫瑾韶能够清晰的看到，景晨这双赤色的眼眸里酝着的雾霭，这样的眼神是那样的熟悉。此情此景，如同千年前的那晚一般，看着景晨眼里的水泽，卫瑾韶的眼眸中也蒙上了一层水雾，她垂下身，低下头，轻轻吻上她通红的眼睛。
室内静谧，纵使床上的二人并未发出太多声响，在此刻也显得是那样的明显。
景晨能够感知到卫瑾韶的温柔和不急躁，她拥着她，一改往日里身为大司马的冷硬和强悍，整个人如同小娘子一般，沉溺在卫瑾韶给她的温柔之中。浑然不知，在她情动至极的时候，卫瑾韶悄然将自己的一股内力送入了她的体内。
沉寂多年的血脉闻到同族的气息，很是兴奋地活跃了起来。
余光瞥到景晨腕中变得越发鲜红的血脉痕迹，卫瑾韶不动声色地笑着。
就算是一体双生，不可同活。那么，眼下也变成了，她生她就生了。她命数千余年，这样卑劣的人间，若是只有自己独活千年，那该是多么的无趣。
分她百年又如何？
·
一夜好眠，直到景晨被笄女叫醒。
恰逢八月十五与大婚，却要参加大朝会，景晨的心情决计算不上好。她起身时看到卫瑾韶依旧闭着眼睛，拿起自己的面具戴好后，便小心翼翼地走出了房门，与一众侍候的人来到了偏房。
繁重的朝服被一件件地穿上，景晨十分没有形象的打了个哈欠。
燕国十五日才有一次朝会，初秋夜晚温度属实，段毓桓也有些倦怠，是以众臣工基本上都是卯时末才聚集，而今日却有些不同，臣工早早地都到了。昨日司马大婚，许多官员都只是送上贺礼就被司马府的人请离了，这些官员不约而同，都等着今日，亲自同景晨拜贺。
卯时初，景晨刚一下马车，就看到了原本三一群、五一堆的官员们向着自己的方向走来。这些身穿绯色、青色朝服大人们，满脸喜色的模样，一时间让景晨有些分不清昨日究竟是自己大婚还是他们又再娶了。
眼看着景晨被人团团围住，少征等人也不出声，有司本想偏帮一下大司马，此刻却也是无能为力。只能眼瞅着景晨被一众人恭贺新婚，夸赞大司马夫人容貌倾城，景晨笑着将这些祝贺一一收下。
自然不是所有人都会来拜贺景晨，至少在不远处，那群掉书袋的文官们的口中，景晨敏锐地听到了些旁的：“魏大人，听说皇宫内昨日有人行刺，已被禁军抓捕。大人可晓得此事？”、“今日朝会，大司马怎的没有告病了，过去都是装得不成？”、“黄大人，北境告急，军报可已经呈报王上了？”
诸如此类，景晨听着只觉得没有什么意思，不如回府同瑾韶再睡上一睡。没过多久，有司高声报道。
百官整理冠带，待殿门一开，文东武西，以景晨、丞相为首鱼贯而入。
朝会的内容不外乎是近来的大事，景晨闭眼听着百官的小声嘟囔，不待自己不耐烦，就听到了段毓桓的脚步声。睁眼一看，果真是段毓桓来了，他这些日子卧病在床，今日虽有好转，脚步却还是虚浮的，面色也与过往红润不同，透着苍白虚弱。
诸官跪拜，起身后，便听到段毓桓皱眉问道：“大司马新婚，怎的来大朝会了？”
明知故问就更是无趣至极了，景晨连装都懒得装，她拱手回道：“王上，大朝会臣还是要来的，只是臣方才新婚，力有不逮，不知能否求个恩典？”
段毓桓未料到如此，不过眼下却也是隐忍不发，他瞪了眼一侧的黄门，道：“给大司马大将军赐座。”
“谢王上。”景晨跪也未跪，受了这座。
朝堂上的人见此大气都不敢出，一时间都摸不清楚大司马和王上这又是哪一出。大司马的脾气秉性王上不是不知，此前多番试探，现在大司马仍旧俯首称臣已算得上忠孝，王上若是再逼迫，恐生事端。
段毓桓向下环顾一周，看到百官人人* 垂首，开口道：“昨日大司马成婚，孤的宫城之内却发生了一件大事。”他说罢，是以黄门将尸体抬了上来。
汪狄的尸身转眼就呈在了众臣中间，文臣们哪里见过如此阵仗，当下就有人受不住血腥味，作势要呕。但碍于段毓桓还端坐于王位，只得生生忍下。
瞧着那人的模样，少角不由地笑了起来，他正要和少征说些什么，就感觉到了上方一道冰冷的目光投了过来，举首一看，却是段毓桓。
原来是段毓桓。
少角并未收敛神色，只是转身看着景晨。
等到景晨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他后，少角这才收敛，面色正经起来。
“诸位臣工，此人乃是孤亲设的检校绣衣都指挥使，曾效命于轻骑营，也曾顶寒风，冒剑雨，舍身奋战于疆场，为诸位搏来这清平世界的国之栋梁。可昨日，他却死了。”段毓桓的目光锐利，他的言辞满是对汪狄的离世的惋惜，然而说到最后，却陡然一变，“孤想知，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有这么大的能耐，能突破禁军的层层防护，将汪大人尸身送入宫城！啊？！是谁！”
王上发作，地下一众臣工都愣住了，不过片刻，便有一个御史出列，朗声道：“禁军统领启泰将军可有话说？”
启泰不等段毓桓发问，跪伏在地，请罪道：“臣无能，让贼人入了皇城，请陛下责罚。”
“启泰将军领禁卫军多年，从不曾出此等差错，可是昨日大司马大将军成婚，众臣皆往朝贺，诸多武将留在司马府夜宴，启将军也留在司马府而疏忽了宫城戍卫不成？”御史直接将矛头直指坐在座位上闭眼的景晨。
段毓桓未等听完，面色已经气得发白，他手指着那御史怒道：“在这大朝之上，你竟敢如此攀咬大司马，你眼里可有王法？”
“臣只是怀疑启将军因大司马夜宴而疏忽了宫城戍卫，陛下说臣目无王法，臣不服。王法可是言明臣等不能指摘大司马大将军？请陛下明示。”御史又道。
景晨听他叽叽歪歪的话，嘴唇微张，不多时舌尖已经舔过自己的后槽牙，满目的不耐烦。
见她如此，段毓桓咬牙道：“大胆！来人，将他……”
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到魏珂出来，他沉声道：“陛下，言官不可杀。”
不可杀？
景晨可不给他什么机会，她站起身，周身没有任何的武器，甚至身上还穿着厚重的朝服，她一瞬间就出现在了御史的面前，手拽着御史的衣衫领子，眸色暗沉，道：“你可是对本王成婚一事颇有成见？”
御史哪里能受得住景晨如此，谁人不知景晨这人从来不把文臣放在眼中，她杀过的人，比他们见过的女人还要多。一时间刚才还在大放厥词的御史，登时变成了鹌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启泰，本王问你，你可是因为本王成婚，参加本王的夜宴而疏忽了宫城戍卫？”景晨松开御史的领子，一个眼神都没有再给他，转而询问跪伏在地上的启泰。
段毓桓一愣，没想到景晨竟然主动问起启泰了。
启泰回道：“末将并未参加大司马的夜宴，亦不曾疏忽宫城戍卫。实在是贼人功法强劲，让他突破了禁军的层层守卫，是末将无能。”
“你确实无能。”景晨瞥了他一眼，随后转过身，朝着段毓桓深深一揖，道，“王上，启泰无能，恐不能担当禁卫军统领。臣举荐北寺建为新禁卫军统领。”
北寺建，司马一系的旁支，按礼景晨需要叫他一声堂侄儿。他原是勋贵带刀侍卫所的指挥使，后因勋贵侍卫所裁撤，一直在禁军近卫之中当值，谁都没料想到景晨竟举荐他为新的禁卫军统领。
殿上沉默了片刻，段毓桓也被景晨打得措手不及，咬牙笑道：“大司马所言有理，启将军昨日却有失误，可到底是劳苦功高。死罪可免……”
不等段毓桓说完，启泰俯首，道：“陛下体恤入微，臣谢恩。臣自请夺臣禁卫军统领之职，编入禁军。”
“王上，启泰此人不堪在禁军为用，编入臣的轻骑营为百夫长吧。”少角不管段毓桓苍白的脸色，贸然出声。
景晨轻飘飘瞥了他一眼，没有制止。
见此，段毓桓哪里还不知道，他的禁军统领竟不知何时成了景晨的人。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强忍着点了头。
黄门见状，宣布退朝。众人只见到，段毓桓刚起身，还未走上三步，整个人就向前栽倒，不省人事。
景晨冷眸瞧着，立在原地，过了片刻，离开大殿。

第096章 信仰
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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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上回府的车, 景晨只觉得浑身酸软难当，平常坐着觉得暄软的垫子，此刻有些坐立难安。她坐着不舒服, 索性盘腿靠在了车厢的角落里。厚重繁复的朝服让人觉得十分厚重，她将头上的冠摘了下来, 随后更是将外袍彻底脱了下去。
段毓桓晕倒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不过却也是无伤大雅。她既然已经放手让周遭人去做了，自然是无法做到事事顺遂自己的心意, 只需要在大事情上她能够把握方向便也是够了。
处死汪狄的是苒林。和苒林比起来, 辛笃对待这帮人的手段更为狠劲、果决, 只要能够从这些人口中得到想要的答案，她便会毫不留情地杀了对方。然而这次，不知道是不是那次受伤影响了她, 她竟然无法拿起刀。汪狄能够获得段毓桓的青睐，自然是有些能耐的, 他差点就趁着辛笃力有不逮的时候逃出地牢。
可他不知, 苒林一直跟在辛笃的身后。她从阴影中现身，夺过辛笃的刀，手起刀落，汪狄整个人的腹部几乎都被剖开, 肠子流落一地。
辛笃和景晨描述那场面的时候，眼神中带着异样的红光。好似对于苒林如此弑杀的一面很是欣赏一般，景晨抬眸，觑了一眼还在发愣的苒林，不关心辛笃异常的神情，转而是询问道：“可会觉得作呕？夜还能安寝否？”
苒林笑着点了点头, 回答：“我不是孩子了，问筝。”
她是司马一族的人, 她的手上终究也是要染上血的。或早或晚而已，更何况，汪狄也并不是她杀的第一个人。
汪狄死后，他的尸体是由少角处理送给启泰的。
启泰本就是景晨部下的参将，只不过是在段毓桓还作为王子的时候，就划归到了段毓桓的手下。虽然他登基后，对启泰多番示好，更是将整个宫城的戍卫与京畿的守卫都交给了他，可在启泰心中，他所向往的，是跟在景晨身后，上战场杀敌，而不是困在皇城之中。
少角几乎不需要怎样规劝启泰，就轻易地让启泰打开了宫城，任由少角的人将汪狄的尸身送了进去。
这一切，少角只不过给了启泰一枚司马家族的族徽。
一定程度上，景晨是可怜段毓桓的。
登基三年，除了那些个像墙头草的文臣，满朝竟再也没有他的人了。如此王上，当着还有什么意思？倒不如做个闲散的藩王，安稳清闲的度过一生来的自在。
回到府中，景晨径直来到了自己的内院。刚一进来，就看到卫瑾韶坐在梧桐树下，静静地看着手中的书卷。
她好似没有听到景晨的脚步声，目光依旧在自己手上的书上，对景晨的逼近浑然不觉。
“怎么不去书房，这里有风，当心着凉。”景晨身上的衣服还没有换，朝服的外袍还在她的胳膊上，她瞧着卫瑾韶，说道。
“还好，并不觉得冷。”卫瑾韶看到景晨伸过来的手，她的手搭在上面，被景晨拉起，“朝会可还顺遂？感觉你的心绪好似不太明朗。”
景晨的面具将她大半容貌都遮掩住，世人只能透过她的嘴唇来稍加判断她的情绪。此刻她并不觉得自己暴露出了自己的情绪，然而，卫瑾韶还是看出来了。她笑了笑，拉着卫瑾韶坐到石桌前，这才说道：“还算是顺遂，只不过，觉得段毓桓有些许的可怜罢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何况，他贵为一国之君，属实与可怜沾不上边。”二人刚一落座，就有人上了热茶来，卫瑾韶端起其中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语气十分平和地说。
景晨轻笑，她将朝会上发生的事情讲给卫瑾韶。
听到景晨推举和启泰请辞，卫瑾韶的眼睛微微瞪大，过了片刻，她脸上露出了一抹难以言说的笑容来，有些了然又有些轻快，她看着景晨，摇了摇头，说：“问筝幸亏非我臣民，否则，我怕是会被气死。”
景晨听她这样说，回道：“我若是你的臣子，谢家早就被我杀干净了。”而我也一定会被你杀尽全族的。
卫瑾韶微微叹了口气，她很清楚景晨没有说出来的话是什么，她手轻轻地覆在她的手上，说：“那里没有我的位置。既舍弃了一切来到这里，我自是没有想过再回到庙堂之上。如此，问筝怕是没有机会做我的臣子了。”
“我是你的驸马。”景晨回握卫瑾韶，抬眸，与她对视。
看着这样的景晨，卫瑾韶不禁一笑，她温声说道：“驸马可没有将军自由，若是可以，我只希望你做个自由自在的人。”
楚国重礼，何况她是长公主殿下，有了驸马，她们就得别府而居，想要亲昵一二还要提前让嬷嬷去拜请，如此，哪怕是夫妇二人的感情再是火热，也终究会被礼教的隔阂而冷却下来。
此处甚好，能够与景晨呆在一处，甚好。
景晨点了点头，她并未想到楚国境地，她只以为卫瑾韶是在说家族情况，想了一下，说道：“我的父兄皆是战死白山，而族中其他的人家与嫡系一脉素来不算太过亲近。左不过这些天，他们就该陆陆续续进京拜见夫人了。”
夫人？卫瑾韶听到此称呼，先是愣了一下。等她反应过来，就看到景晨也愣了一下，随后她笑了笑，点头应下。
“景氏嫡系凋零，我父本是庶子承袭。我父辈的嫡系早已绝户，与我父亲近些的，是苒林的父亲，西江疾；除此之外，只剩下北寺建这个堂侄还算是血缘至亲了。”景晨又说道，“至于其他以司马为姓的人，多是旁支，不必放在心上。”
卫瑾韶只以为景晨所言是为了不让自己过于烦心族中事务，却不知，当真正看到司马一族近亲的时候，她属实是惊讶了一番。
谁能想到，在燕国屹立多年的司马一族，竟真的凋零至此。族内成年男子甚少，哪怕是成年的男子，也少有过不惑之年的。
自然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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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在院中聊完，日头堪堪爬上正当空。
闲来无事，景晨与卫瑾韶用过饭后，来到了书房。一个处理军务，一个则是在另外一方桌子上抄写经书。
军中事务并不算繁重，景晨看着简报上的文字，心知自己无法在留在京中了。她起身，来到卫瑾韶的跟前，看着她在书写。
她是见过卫瑾韶的字的，清俊秀雅的字迹，将过往暗藏的锋芒尽数敛起。正如现在的她一般，沐浴在阳光之中，好似当真只是她的妻子，而非长安一般。
“怎么在抄经书？”眼瞅着抄写差不多，景晨靠在桌前，询问。
卫瑾韶搁笔的动作略微顿了下，随后轻轻地笑着，回答：“快到我父王崩逝的日子了，我虽不在楚京，却也是要祭奠一番的。”
楚仁王崩逝时节几何景晨并不晓得，她听到卫瑾韶这么说，眼睛眨了眨。一时间并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还是卫瑾韶发现了景晨现在的生硬，她笑了一下，轻声又道：“哪怕我在楚京，身为女子，我也是没有资格往皇陵祭祀我父的。”
“这是什么道理？”景晨最是不能理解楚人这些礼制，繁文缛节将人束缚的死死的，而被捆绑的更为厉害的就是女子。身为女子表率的长安公主更是被五花大绑。这世道哪有父亲死了的，身为女儿的却不能前去吊唁的？
卫瑾韶像极了景晨平素的模样，歪了下头，没有回答。
“你们楚人就是有毛病。难不成这帮男的不是女子生出来的？这个不让那个不可的，若是布料生意发达些，怕是要将女子的面容都用黑布蒙上才能安心。愚蠢至极！”景晨有些愤愤，她一屁股坐到了卫瑾韶的跟前，语气并不算好。
“当真有人如此说过，若非天帝神庙的神君不准，早就让女子从此以黑纱覆面了。”卫瑾韶解释道。
“天帝神庙？”景晨听到了个陌生的词汇，她转过头，一脸好奇的模样。
燕人信奉五凤，以大祭司为尊，并不晓得何为天帝神庙。
“楚人尚巫，信奉东皇，是以大事小情都要前往天帝神庙请示。我就藩出京前也曾前往天帝神庙供奉的。”卫瑾韶解释道。
信仰一事景晨说不上多么笃信，但自幼她就和司渂一起长大，很是清楚大祭司的能耐，许多事物，不可不信。她收起自己懒散的模样，端坐起来，很是认真地又问：“殿下可也信奉东皇？我族世代供奉五凤，可会与殿下的信仰冲突？东皇神君可会怪罪？”
没想到会是因为这个而正色，卫瑾韶笑着同景晨解释道：“我并不信仰东皇，我母后乃是颛臾王族，她供奉的是云海八神。”
“何为云海八神？”景晨又问。
“是胶东内陆地区的天、地、兵三位神主和胶东地区的日主、月主、阴主、阳主与琅琊的四时主五位神主。”卫瑾韶很是耐心地解释，瞧见景晨的眼神更是迷茫了，她笑了笑，又道，“或许，你可以认为，我供奉的是你封地的八神。这八神与五凤族的青鸾息息相关。”
终于说到了一个景晨晓得的东西。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后从翻开自己的衣袖，就要摆在了卫瑾韶的面前，说：“青鸾我晓得，我族的族徽是五凤中的𬸚𬸦。但具体有什么渊源我就不晓得了。”
你是不晓得，但我晓得的啊。
卫瑾韶看着景晨，笑容很是温柔。她点了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许多事情，等到时机成熟后，自然而然就都会知晓了，并不需要多做什么。
“燕国上下都是信奉五凤的吗？”金乌西垂，二人从书房离去，站起身时卫瑾韶忽地问道。
“燕人尚武，对供奉一事自是没有楚国那么用心。但想来该是信奉的吧。”景晨想了想回答。
话音落下，卫瑾韶忽地说道：“若是将军力所能及，可否多设立一些对五凤的供奉？”
为何忽然要提及信仰？景晨眉头微蹙。还不等卫瑾韶看到她此番神情想出合理的借口，她恍然大悟，道：“瑾韶的意思是，以臣民的信仰限制王权吗？”
王权一直被你的军权限制如此，何须臣民信仰？
不过既然景晨已经找到了合理的理由，她自然是没有反驳的道理。卫瑾韶轻笑着点了点头，算是认可她的答案。
既然能够给段毓桓添乱，景晨当然不会反对。何况本身现今的大祭司司渂就和她有着深厚的情谊，定不会因为过后地位超人而受人挑拨，同她离间。
有着神授的大祭司庇护，哪怕有一天自己军权旁落，周遭再无亲信，想来也不会死得太惨。
如此，甚好。

第097章 出征前
出征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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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亲后的日子与之前太大的差别, 景晨依旧是每日往城外的军营去，而卫瑾韶则是一直在藏书阁内。说起藏书阁，这阁楼倒是自景晨袭爵以来, 她对府中做的唯二的改动了。
至于说另外一项改动，则是她将自己院落中梧桐树移栽到了别院。
而这两个改动, 都和卫瑾韶有关。
那日景晨从军营中回来后，她大步向着自己的院落行进。方走进院中, 就看到卫瑾韶一如成亲后的那日一般, 坐在树下, 神态平和，一双美目瞧着手中的书。她的发髻已经梳成了燕妇人的模样，此刻更显温婉动人。
景晨几乎没有办法将自己的视线从她的身上移开。
卫瑾韶看景晨一眼, 转过头对着她微笑颔首，随后主动伸出手来, 柔声说道：“问筝。”
不假思索的, 景晨上前迎上了她，满是茧子的手落在了她温软嫩滑的掌心中。还不等景晨说话，卫瑾韶稍稍用力，直接令景晨坐在了她的怀中。
堂堂大燕的大司马大将军若是被人看到坐在自己妻子的怀里, 这成何体统！景晨莫名感觉到羞恼，裸露在外的几乎都已经变得通红，她想要说什么，可却不知该如何说。
显然，这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上次卫瑾韶也是这样，忽然将她拽入了怀中。景晨羞愤地想要跑, 可她根本没有给她机会，分明是那样细嫩纤瘦的手臂, 却能够将她紧紧的箍住，不能逃掉分毫。
“难不成我不能抱着问筝吗？”卫瑾韶这样问她。
怎么能说不能？她们已经成了亲，已经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按理来说她想要做什么都是可以的。景晨哪里有拒绝的道理，所以即便是觉得羞涩，她还是坐在了卫瑾韶的怀中。
垂眸看向卫瑾韶手中的书，景晨脸上的神情有些探究，过了半晌，她回过身，问道：“瑾韶对兵法感兴趣？”
她看的书不是旁的，正是大哥当年写的兵法，这些年来这本书就在大哥的书房中，从未被外人看到过，不曾想竟被卫瑾韶给翻了出来。
卫瑾韶没有立刻回答，她静静地看着景晨，回道：“并不是很感兴趣，只是对司马一族为何如此精通行军布阵之道有些好奇。”她看到景晨的神情略略有些变化，目光却仍旧在她手上的树上，聪明如卫瑾韶，她嘴唇勾了勾，动了下手中的书册，“此书的作者所在何处？他所写的，与我在楚国看的那些兵书有许多不同，若是可以，还请问筝帮我引荐一番。”
听到卫瑾韶这样说，以及她语气中的欣赏，景晨只觉得愉悦与遗憾。她双手勾着她的脖颈，埋首在她的身上，没有说话。
卫瑾韶任由景晨抱着，她的手环抱着她纤细的腰，声音又轻又柔，似是春风般，拂过景晨的心头，说道：“问筝怎么了？是在不开心吗？还是在和我撒娇？”
景晨与撒娇这个词或许从来不是能够放在一起的。自她有记忆开始，她好似就不曾撒过娇。就是在儿时顽皮的时候，父亲也是温柔而恪守原则地教导她，而母亲则是不假辞色，势要她做好景家的大小姐。当十岁母亲和昱弟离开后，她扮做男子，更是没有了撒娇的机会。
所以，只要这样就算是撒娇吗？
景晨不晓得。
她只知道，趴在卫瑾韶的怀里，她会感觉到安心。
“这是我大哥写的，他虽是大哥却不是个墨守成规的性子。反倒是我二哥，很是守规矩。”过了好一会，景晨回过身，拿起卫瑾韶放在说上的书，说道，“我大哥写了许多兵书还有行军布阵的书，你若是喜欢，我便让他们搜罗起来，供你看。”
“问筝不怕我将这些学了去，用来攻打燕国吗？”卫瑾韶没想到景晨竟然如此慷慨，她的眸中有些惊讶，随后淡淡地笑了笑，“将军怕不是忘了我的身份？”
“有何关系？若是一味守着书本打仗，我早就死在阵前了。”景晨对自己很是有信心，她垂眸看着面前的卫瑾韶，认真地说道，“何况，就算你是长安，你也是我的妻子。是大燕的大司马大将军夫人，颛臾王妃。”
她这样的说法，莫名地让卫瑾韶觉得分外满意，她面上的笑容越发明显。
“莫要一直在院中看书了，这些梧桐树都将阳光遮住了。我院落东南侧那处本有个邀月阁，是我和司渂观星看月的地方，眼下司渂已经成了雾灵山的大祭司，想来不会有空再来了。你看我将邀月阁修葺一番，作为你看书的地方，如何？”景晨一边和卫瑾韶说着，一边回首看向邀月阁的方向，回眸间瞥到了到了秋季仍旧有着宽大树叶的梧桐树，“这树也实在有些不方便……”
“将军若是喜欢梧桐，可否让我的人帮将军寻来一些？院中的这些梧桐树，就移植到别院去吧。可好？”卫瑾韶正愁不知应该如何同景晨说，此刻被她主动提起，索性借了她的话茬。
景晨顿了一下，点了点头。说道：“我母亲喜欢梧桐，是以院中有着许许多多的梧桐树。正厅内的梧桐乃是我父亲手所种，不可擅动，其余别院的，若是你想要动，那便动吧。你需晓得，你已经是我的夫人，是这府中的女主人。”
卫瑾韶淡淡地回道：“府中园景我可改善，至于田产铺子和封地管理这些，问筝还是交给笄女处理吧。让我在此地多偷懒片刻，可好？”
这有什么说不好的呢？不过，为何卫瑾韶会忽然提到此事？景晨应下，眸中却带着隐晦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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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一月后，西江疾和北寺建等族人尽数前来司马府。
若非西江疾自西江来京述职，怕是到今日都无法亲眼见到景晨的妻子。景晨出征的日子已经定下，自散朝后她就去了大营，所以此番前来是西江疾和北寺建二人。
二人入府时，卫瑾韶正坐在正厅。
西江疾和北寺建都已经换下了功夫，穿着便服。卫瑾韶穿的庄重，她见到这二人先行前来，主动站起了身，制止了西江疾的行礼，唤了他一声：“族叔。”
站在西江疾一侧的北寺建人高马大的，未曾想到婶母竟如此貌美。被她一眼瞥了过来，当即脸色爆红。
还不等北寺建开口，就有人在他身后给了他一脚，直接将他踹倒在地。北寺建未曾料想到会有人如此无力，当下回头，待看到来人，脸色就像吞了金一样难看，悻悻地道：“姑姑。”
辛笃抱着胳膊站在原地，西江麓则是站在她的身侧，无人晓得是谁踹了北寺建。但众人都清楚这两位姑奶奶在府中的地位，卫瑾韶觑了眼辛笃，笑着就要将北寺建扶起来。
“怎的了，拜见你的婶母怎么还行上大礼了？”景晨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她的身上还穿着上朝的公服，身下的玄骊喘着粗气，她手拉动缰绳，在院中小小地绕了个圈，细嫩的胳膊就这样袒露在空气之中，在阳光下显得是那样的精致。
卫瑾韶看着她，笑得可人。
“这小子见到嫂子话都不会说了，辛笃姐姐就帮他行了个礼。”苒林主动替北寺建解围。谁都知道景晨与族中的人并不算亲近，若是让她知道北寺建看卫瑾韶看呆了，怕不是要打死这小子。
景晨笑了笑，下马。来到西江疾的身边时，行了一礼：“族叔。”随后管也没管北寺建，走到了卫瑾韶的跟前，拉上了她的手。
见这二人如此恩爱，西江疾严肃的面孔也带上了笑容，想到偌大的司马一族竟就这样压在景晨的身上，没忍住叹息。
“父亲，问筝既已经成亲，你就不要担心啦。”苒林看到父亲这样，走到他跟前，宽慰道，“嫂子人很好的，我和辛笃姐姐在府中住的很舒坦，府中上下无一不拜服嫂子的。”
无一不拜服？
景晨瞧了眼站在一侧的笄女和少征，她笑道：“既然大家都在，有一事，我想和大家商议一番。”
众人见景晨如此，以为她有要事相商，皆正色起来。
见到众人如此，景晨开门见山地说：“笄女和少征情投意合，此番出征回来后，找个良辰吉日，你们二人成婚吧。”
少征没想到竟会如此快，他脸上的喜色压也压不住，目光直直地看向笄女。笄女猛地一听景晨如此说，在羞涩过后有的也是藏不住的喜悦，她转眸和少征对视，随后又转过了头。
“那就这么定了。”景晨笑着说，“府中也确实该有喜事了。”
少角和北寺建等人都在笑，一时间正厅内满是笑容，气氛十分和谐。就连坐在主位的卫瑾韶和站在她身后的碧琴，都被这样的氛围感染，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可偏偏，在这种时候，景晨话锋一转，又道：“笄女成亲后，府中事自是需要人来做主的。既然已经有了夫人，这些日子，合该让夫人对府中的事务多加熟悉。笄女，这事可就交给你了。”
西江疾和北寺建不知，可在场的其他人却不是不知卫瑾韶的身份。尤其是笄女，她总管司马府事务已经多年，虽一直想着等到景晨成亲后，就将这些托付给夫人。可哪里想到，景晨娶回来的，竟是敌国的长公主。
若是让楚国人晓得司马府的内务，这可得了？
笄女想要出言，却被少征狠狠地抓住了手腕。她循着少征的视线看去，撞上了景晨面具下沉沉的眼眸。
显然，她对成亲已经一月，她还未将府中的事务交给卫瑾韶有了意见。
笄女心中并不认可，然而当下只能忍下。
见她这样的反应，碧琴皱了下眉，她看向自己的主子，只见卫瑾韶端起了茶杯，细细地饮着，好似全然不在意一般。
“好了，叔父、建二、少角、少征你们随我来书房，此番出征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商议。”景晨说完，起身，直接拉着在场的男人们走了。只留下厅中的几人。
卫瑾韶瞥了眼脸色不太好看的笄女，也不多言，她看向辛笃，淡淡道：“大家自便吧。”
辛笃接收到她的眼神，在众人离去后，她来到了卫瑾韶的院落，找寻到她的踪迹。坐在她的跟前，问道：“怎么了？”
“你的神力恢复的如何了？”卫瑾韶直截了当地询问。
未曾想到卫瑾韶竟然晓得自己神力受损的事情，辛笃皱眉，没有言语。
卫瑾韶也不着急，她端起茶盅，饮了一口，看到她这样的反应，叹了口气，又道：“你以为自己能够瞒过谁？莫说是我察觉到了你的神力受损，就是问筝，她也察觉到了。”
“她怎么会？她想起来了？”辛笃疑问。联想到近些日子燕京上下忽然多的五凤雕像，她猛地站起身，“你们都想起来了？！”

第098章 觉醒
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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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瑾韶只是微笑, 并不正面作答。
“罢了，我亲自来探查就是。”辛笃话音刚落，她的手就抓住了卫瑾韶的手腕。许是感知到了同类的气息, 一直隐匿在她耳后的血脉重新活了过来，顺着她的胳膊向下, 直接来到了手腕处。
与问筝那半死不活的血脉相比，卫瑾韶的血脉显得要蓬勃许多。但也就是比起问筝来, 距离焕发生机显然还有一段距离。
“你的觉醒程度远比问筝要好上许多。”辛笃收了自己的势, 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说道，“燕国阖国的信仰，或许能提前令你们觉醒。在这点上, 你还是如此的聪明。”
卫瑾韶点了下头，算是认下了辛笃的夸奖。
可实际上, 那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那样说。一开始她和景晨说起两个国家的信仰时, 她是全然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同的，毕竟这是两个国家，信仰早已经有了改变。然而当景晨说燕国还有人信奉五凤时，她察觉到了体内深处的微弱的颤动。
联想起自从自己来了燕国后, 她对于自己身为五凤族的认同，与记忆的慢慢觉醒，卫瑾韶清楚，或许景晨所说的信仰也会是关键的一环。于是她和景晨说了，她也知道景晨会将这件事情很快地落实下去。
只是没想到，竟如此的快。
“五凤虽为神族, 却也不是那种所谓的天神，有着许许多多的限制。你我虽不老不死, 但每次觉醒，寿命都大打折扣，可在一开始，却并没有此等现象。到了我第六次觉醒之际，族中墨瞳的鸟儿们寿命就只比普通人族多了一百年，就是金瞳也受到了影响。司纮晓得此事事关重大，她与族中的几位长老探寻原因，窥得天命，这才晓得，人族的信仰才是令我等不死不* 灭的缘由。”辛笃和卫瑾韶解释道。
信仰才是五凤族得以永生的缘由。
那么，为了楚国并不信仰五凤呢？云海八神又和五凤有什么关系呢？
卫瑾韶是那样的聪明睿智，她一双眼眸直直地盯着面前的辛笃，内里含着些许疑问，说：“云海八神是颛臾古国的信仰所在，可和五凤有什么缘由？”
到底是问到了五凤族的迷辛，辛笃抬眸，看了眼变得阴沉沉的天空。双手掐诀，口中也似乎在低声吟唱着什么，不一会，她猛地站起身。
虽然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卫瑾韶清晰的看到二人所在的地方好似被一方透明的罩子给罩了起来。不等卫瑾韶开口疑问，辛笃的的声音又急又快地响起。
“天道老贼盯我盯得厉害，这是我的法阵，能迷惑他一时半刻。”辛笃的神色带着明显的急促，“五凤并非聚集在一起的族群，像是雾灵山就是赤凤一族的法阵，鸿鹄是在白山，鹓鶵在昆仑山，而𬸚𬸦是在苍云滇。至于说你所在的青鸾一族，则是在……”
“蒙山。”卫瑾韶接话道。
“是的。蒙山是青鸾的法阵所在，至于云海八神，不过是你当年座下的几个委以重任的人罢了。他们听从你的号令，所以世人对云海八神的信仰之力都会落在你的身上。”辛笃此番话说完，卫瑾韶就察觉到二人周遭的法阵光芒慢慢地暗淡了下来。待她再次抬头时，便发现，再无法阵的影子了。
见到卫瑾韶已经将一切听进去，近些日子因为神力受损，而察觉到自己寿命也有损的辛笃，心思猜稍稍放松了一些。她的神色恢复起平日的慵懒，目光也带着笑，瞥了眼周遭的梧桐树叶，又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把这些个树弄出去？”
“这树真的对景晨的觉醒无益？”辛笃这番话，仿佛一记重锤，击在了卫瑾韶的心上。她极力地忍耐，这才没让辛笃看出任何的异样来。
辛笃起身，她的手摸着梧桐树宽大的树叶，一丝神力外泄。手中的树叶不光没有受得住她的神力，更是整片树叶霎时都燃了起来。看起来十分的骇人。
“不光对她的觉醒无益，甚至会阻碍她的觉醒。”辛笃的脚步在院中徘徊着，“她这个府中的梧桐树都不是我族的梧桐，你看它这叶子单叶互生，叶片还呈现出了三角形，边缘的尖齿更像是千年前温予发现的那些个会抑制我等血脉的，生长在北地的树木。”
“可这树木，她说是她父亲亲手栽下的。”卫瑾韶蹙眉说道，而能够让她父亲亲手种下这么多树木的理由。
她的母亲。
“问筝乃是赤瞳王族，非一般人族能够孕育。景氏与你族多年前该是有些渊源在的，我不善占卜，过些日子你可找司渂询问一番。景氏能孕育出问筝尚算勉强，若是普通人族，问筝出生之际，她的生机就该被她全数夺走了。”辛笃见卫瑾韶不知，同她解释道，“然而问筝的母亲是在她十岁的时候离去的，显然，对方不是一般人族。”
“能够孕育得了赤瞳王族，而不被掠夺生机的，只有我族。”
一句话，直直地扎入了卫瑾韶的心里，让她本在怀疑的事情，直接得到了肯定。瞬间，这颗惴惴的心变得血淋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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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瑾韶回到院中，已快到了傍晚。
她让所有人下去，独留自己一人坐在院中。空无一人的院落，落叶的声响都是那样的清晰，她本就瘦削的身形，在此刻更显得格外冷清。
景晨一进来就看到这样的卫瑾韶，她走到她的跟前，蹲下了身子，将头伏在她的膝上，问道：“瑾韶可是觉得不开心了？”
卫瑾韶摇了摇头，她回道：“不是，可能是今日起的早了些，我觉得有些疲累。”
二人今日起的确实是早，景晨明了，随即轻笑道：“若是觉得累了，那今日就早早歇下吧。”
“族叔和侄儿还在，我早早歇下，这成何体统？”卫瑾韶淡淡一笑，并不认可景晨所说的。她既已经嫁给了景晨，自是有作为族长夫人的责任，嫁入府中已经一月有余，这才认识了家中长辈，已是不孝，若是连晚饭都推脱了，世人该如何看她。
景晨如何不知卫瑾韶所想，她手捏着卫瑾韶细嫩的手指，笑道：“此处是燕国，是我的府邸。没有那么许多的规矩礼仪束缚着你，你若是觉得累了，那就早早歇下，不必有着什么必须要陪着我的族人，让他们宾至如归的想法和念头。整个司马一族，在我的眼中都不如你。”
“更何况，我母亲当年可从来没有陪我父亲应付过族中的人，遑论承担什么族长夫人、王妃的职责了。”景晨不由地笑道。
见她主动提起了她的母亲，卫瑾韶做出一副感兴趣的模样，询问道：“婆母不曾作为族长夫人出现在人前吗？”
婆母？
猛地听到这样的称呼，景晨从她的膝上抬起头来，一双神色的眼眸之中带着羞涩、欣喜与丝丝的惆怅，复杂心绪夹在其中，让人看不出喜怒。
好在，在卫瑾韶面前，景晨甚少会掩藏太多，她若无其实地笑了笑，回道：“我母亲内秀，她不愿出现在人前。父亲袭爵大司马大将军的时候，按例她加封了诰命，可她并未出来领旨谢恩，还是我父代领。后来父亲加封齐王，她成了齐王妃，年节宫宴，各地将军入京等等时节，父亲都是带着我等前去，母亲从不掺和这些。至于说族中人，见过我母亲的人也甚少。”
“那岂不是无人晓得婆母的相貌？”听到景晨这样说，卫瑾韶的心里越发的不安，她的眼睛中流露出不解的神情，等候着景晨的答案。
景晨抬起手，轻抚她的面颊，浅笑着回答：“差不离吧，不过大哥曾说我的眉眼同母亲十分的相似。”
回想起景晨面具下的眉眼，卫瑾韶的心再次沉了下去。她默了默，心中纷乱不已，一时间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面前一无所知的景晨。
好在，前厅有人来寻了景晨。
景晨听到那些人找自己，她站起身。卫瑾韶随着她也站起了身，站在她的身后，一言不发。
“我等会令人烧些热水，今日你也累了，碧琴等人我会留在院中伺候你，等会你先去沐浴。沐浴后若是觉得累了，就先睡下吧，我今日应该会有些晚。”景晨拉着卫瑾韶的手，细细地交代着。
卫瑾韶点了点头，接受着景晨的温柔。
待景晨离去后，卫瑾韶将碧琴唤了过来，她将满头的珠翠卸下，随后前往沐浴。
坐在温热的水中，卫瑾韶本就复杂纷乱的内心更是慌乱如麻。她甚少会有这样的时候，一时间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一点点将自己沉入水中，感受着热水的袭来，卫瑾韶合上了眼睛。
纵使她不在乎自己是风瑾还是卫瑾韶，但她却无法全然不在意景晨是景晨还是汲瑜。汲瑜拥有着姐姐的疼爱，生来就是享有一切。而景晨却什么都没有，身为男子的父兄如何能够体贴女子的她，而她的母亲，又在她那样小的年纪就离开她的身边。
她过的那样的苦，苦到给卫瑾韶一种只有自己来了以后，她才变得好一些的错觉。
若是觉醒必须伴随着让景晨更加的痛苦，她是否还应该促进她的觉醒呢？她的母亲是否是早就晓得觉醒会对景晨带来苦痛，所以才选择阻碍她的觉醒呢？
卫瑾韶很是迷茫，她不知自己应该如何做。也不知若是自己促成了景晨的觉醒，她是否会怨恨自己。更不知当景晨觉醒后，她是否还是她的景晨。
还是，变回风瑾的汲瑜。

第099章 夺舍
夺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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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瑾韶几乎是一躺下就睡着了, 本还想着等景晨回来，可不知为何，她很快地就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之中。
但她睡得并不踏实, 她还记着，景晨仍旧在外面, 她应该等着她回来的。在这种念头下，她转过身, 睁开眼睛, 一眼就看到了景晨近在咫尺的容颜。
她没有戴她的面具。
察觉到卫瑾韶的目光, 她抬眸，看向了她。
清澈的眼眸，仿佛碧波一眼, 水光粼粼，澄澈却毫无危险。卫瑾韶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人, 心脏有种说不出的平和与舒适。好像她就应该如此静静地看着对方一般。
二人对视, 不自觉间，谁也不知道是谁先是变成了赤瞳，只知道等到卫瑾韶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面颊与眼眸都是那样的红润。她眼睛不自在地眨了眨, 说：“将军，你的眼睛……”
她只是对这样的对视感觉到了些许的羞涩，可就这样的一句话，她就看到了面前的“景晨”眼睛里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来，就是赤瞳也变回了寻常的模样。
“你把我当成了她。”她淡淡地说道。
如此，卫瑾韶如何不知面前的人并不是景晨。她坐起身, 皱眉道：“怎么会是你？景晨呢？”
听到卫瑾韶这几乎没有太多感情，近乎质问的语气。汲瑜的神色有瞬间的凝滞, 她沉默了片刻，本蹲在床边，现在直接坐在了地上，过了好一会这才回答道：“你在我的梦境之中。”
梦境之中？卫瑾韶晓得，她默了默，又问：“是否与你相见只能在梦中？你可会出现在现实的景晨身上呢？类似于……”
“夺舍吗？”汲瑜接话道，面上的表情有些嘲讽。
“是。”卫瑾韶肯定道，“你可会夺舍景晨？”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什么表情，眼眸中精光带着浓浓的防备。好似真的很担心她会夺舍，景晨会消失一般。
汲瑜垂首轻笑，可这笑容怎么看怎么觉得悲凉。
听着汲瑜的笑声，卫瑾韶渐渐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什么。不过，她并不认为自己的担心是没有道理的，她面对着汲瑜，声调不高却透露着坚定，说道：“景晨觉醒速度如此慢，是有人刻意阻碍了她的觉醒过程。但既然我已经来了这里，自是会帮她。届时，你便也能回来了。”
“回来？”汲瑜听到卫瑾韶这样说，她的心头重重地颤动着，只觉得眼前人是那样的陌生，她看着对方，又问，“你既认为我和景晨是两个人，认为我会夺舍于她吗，又岂来什么回来一说？”
这样说倒也是。
卫瑾韶深深地看着面前的汲瑜，目光幽深，仿佛是沉稳无波却望不到底的深渊。
汲瑜并不畏惧这样的目光，她不言语，同样沉沉地看着面前的人。本来因为她与景晨成亲、交/合后而炙热欣喜的内心，一点点变得冰冷。她全心全意地看着面前的卫瑾韶，全然没有在她的眼角眉梢，看到一分绵绵的爱意。
“你不是我的阿瑾，对吗？”汲瑜这样问她。
“我不知道。”卫瑾韶神色如常地回答道。
她已经恢复了部分身为风瑾时的记忆，可这些记忆就如如同潮水一般涌来，只是在她的脑海中留下了痕迹。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她是作为卫瑾韶成长到了如今，她对于自己的所有以及都是卫瑾韶，纵使她知道自己过去曾经是风瑾，那也是过去了。
她现在是卫瑾韶，是景晨的妻子。
和汲瑜，毫无关系。
这样的回答，便是给了答案。幽暗的烛光之下，汲瑜貌美的面容带上了些许的黯然，她的眼睛是伤心的，她的身子是孱弱的，她的心是破碎的，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汲瑜已经死了，在六百年前，她就已经死在了蒙山。而她的风瑾，也死在了那里。
想到这一点，汲瑜本就破碎的心，愈发的艰难。她闭上了眼睛，抿唇，过了许久许久，这才低低地说：“我不会再来扰你们的清宁，若是有朝一日，你还能够见到风瑾，请你帮帮我……”
“帮你什么？”卫瑾韶皱眉问道。
看到她如此模样，汲瑜顿了下，随后露出浅浅的笑容来。她摇了摇头，将刚才自己说的话尽数反驳，又道：“没什么。我走了。”
虽然对面前的汲瑜并无什么感情，但卫瑾韶到底是承袭了部分风瑾的记忆，她不愿看到这样失魂落魄的汲瑜，她想要安慰对方。可话还没有说出口，就感觉汲瑜打过来了一道掌风，再次睁开眼睛，她已经回到了卧房之中。
卫瑾韶睁开眼，转头看向外面，天色暗沉。
起身，重新穿好衣衫，卫瑾韶向外走去。不等她走出院落，就看到不远处有人走了过来。
景晨的发丝已经散落，脑后只有一条青色的发带将头发束着。她从繁茂的树木中走来，一袭宽松的衣衫上带着浅淡的酒气，正向着走过来。
站在原地，卫瑾韶静静地等着景晨的到来。
景晨远远地就看到了卫瑾韶的身影，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也不知是从哪里弄了一朵花来，她将花朵拿在手中，走到卫瑾韶跟前，莞尔一笑：“瑾韶，送你花。”
花朵再是馥郁，都不已眼前人的莞尔一笑。
卫瑾韶口角带着笑，目光轻柔地看着面前的景晨。
不管过去如何，她所心悦喜欢的人是眼前的人。她是汲瑜的转世也好，不是也罢，都无法影响，她喜欢的人是她。
卫瑾韶抬起手来，手掌落在景晨脑后的发带上，她抿着唇，轻轻地笑着，问道：“饮了多少酒，怎得酒气这样重？”
燕地苦寒，世人除了尚武外，更爱饮酒，尤爱极烈的酒。景晨虽为女子，可到底生长在这里，十余岁入军营后，与兵士们朝夕相处，更是饮酒频繁。今日，有族叔和子侄们，加上少角和笄女的婚事已定，自是喝了不少。
想到自己是如何在辛笃的言语中被挤兑的，景晨的面上似有若无地泛起些许绯红，好在这一切都被自己的面具给遮掩住。她看了卫瑾韶一眼，拉上她的手，道：“两坛？不多的，我没有喝醉的，我有分寸。”
卫瑾韶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心底却是笑意盈盈，她晓得的。
见卫瑾韶不说话，景晨只以为她不喜自己饮酒。她的眼睛眨了眨，抓着卫瑾韶的手也不自觉稍稍用了些力气，靠近她再次解释道：“真的没有喝醉，燕人饮酒无度，我晓得喝醉会误事，所以从来都是有分寸的。若是瑾韶不喜我饮酒，那我日后戒酒就是。”
虽是没有喝醉，但因为酒气，景晨说话的语调与平日里还是有所不同的。略带着些软糯，和印象里面乖张的大司马大将军不太一样。卫瑾韶轻轻一笑，她抬手抚摸着景晨的面颊，含着笑摇头，说道：“我并无干涉问筝的意思，平日里问筝也不贪杯，我晓得你分寸的。只是你身上的酒香太盛，我只是寻常问一下。”
“是辛笃寻来的酒，我从这些人的嘴里抠出来了几坛，你可想要？”
听到卫瑾韶并不反对自己喝酒，景晨的心下轻松了许多，她笑了起来，“苒林和辛笃相处久了，人都变坏了。”
“怎么说？”卫瑾韶轻笑，和景晨一同进了院子，替她倒了一杯茶水，“可是方才受欺负了？”
怎么会有人欺负我？
景晨的话已经在嘴边，可看到卫瑾韶含着笑的面容，话音转了个弯，变成了：“可不，苒林和辛笃还有少角几人联合起来灌我的酒，还打趣我要回来寻你。瑾韶，你身为司马府当家主母，有人如此欺负我，你可得为我做主啊！”
这偌大的燕国哪里有人能够欺负你？遑论在司马府中了。
卫瑾韶无奈一笑，她少见地看到景晨如此放肆的模样。反正本身也无事，她顺着她的话，饶有兴致地问她：“这几人怎得如此过分！竟敢欺负问筝？你且看为妻如此惩治他们就是。”
“就是就是。”饮了酒，景晨很容易就觉得口干，她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双手捧着，喝了一大口，应和道，“辛笃最是过分，天天打趣我。”
“哦？她是如何打趣你的？”卫瑾韶倾身，一张极美的面容就这样探到了景晨的跟前。
景晨被她如此给震惊到，一时间脑子都有些不会转了，只能痴痴地看着对方，回答道：“她说我娶了媳妇就不理妹妹了，还说我就想着回房间找你，还说我重色轻友！”
“重色轻友？”卫瑾韶重复道，她的面颊有些微红，不好意思地瞥了瞥别处，“何出此言？”
景晨反应过来，她本也有些羞涩，可看到卫瑾韶羞红的脸，反而不觉得有什么了，她的脸色寻常，声音也莫名有了底气，回道：“说我不怎么和司渂联系了，苍天见怜，我本就不怎么和司渂联系的啊。自从司龄故去后，她就神出鬼没的，我也忙得很啊。何来重色轻友一说！辛笃小贼，害我！”
卫瑾韶听她这样说，低声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
看着卫瑾韶的笑容，景晨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院落中再无半分声响，只有两个人的笑声。
过了好一会，景晨本还有迷蒙的眼睛精明了起来，她静静地看着卫瑾韶，叹道：“辛笃好似有许多事情瞒着我。”
“你很在意？”卫瑾韶没想到景晨会忽然这样说，但想到前些日子辛笃那明显受损的血脉状态，她的眉宇中也带了一分惆怅，问道。
事关辛笃，景晨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垂首低声道：“我晓得她已长大了，可她到底在我的府中，叫我一声问筝姐，我合该照顾好她的。”
卫瑾韶一笑，宽慰道：“辛笃虽是散漫，行事却是个有章法的，问筝不必担心。若是实在忧心，届时再问她就是。”
除此之外，好像也别无他法了。
景晨默了默，没再言语。

第100章 问卦
问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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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征前夕, 大司马需按制祭拜。
不同于段毓桓出席的繁琐仪式，景晨还需前往两处。
第一处就是安放了司马一族的先人祠堂。景氏显赫百年，司马一族又旁支繁多, 祠堂内香烛萦绕，满目庄严。
站在景晨身侧的卫瑾韶没想到她会带自己来这里, 正在她看着牌位上的名姓的时候，景晨已经点着了香, 递给了她。卫瑾韶接过香, 瞧了眼景晨, 随她一同，跪了下去。
她晓得景晨不日就要出征，也晓得她要征战漠北, 更晓得漠北若是划归北燕会对大楚带来怎样的威胁。但在此处，她还是忍不住在心中默默祝祷, 希望景晨能够平安归来。
景晨和卫瑾韶一一拜过, 最终停留在了角落的牌位处。
这是景济的牌位，而在景济的两边，是景晟和景晏。
“父亲，大哥二哥。这是我的妻子, 卫氏，瑾韶。她虽贵为楚国的长公主，但是品性良善，脾气刚好，待我好。你们在世时常操心我的婚事，想来现在倒是不用操心了。”
卫瑾韶一怔, 随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景晨瞧着她这样，眉眼中带上了些许的笑意。她回首拉住了卫瑾韶的手, 摩挲了一下，又转头和父兄说道：“三日后我就要出征漠北了，此前少商在漠北找寻到了二嫂嫂和侄儿的踪迹。我曾想，索性将侄儿计到我的名下，让他名正言顺成为世子。可如今，嫡系的诅咒仍在，我倒不这样打算了。只是不知道二嫂嫂会否希望侄儿随我回燕京，陷入这片泥淖之中。”
卫瑾韶没想到，司马一族竟有子嗣流落在外。而且很明显，景晨好似也是才知道不久，这当真是件稀奇事。
“我要出征了，这次没有父兄在侧，希望你们在天有灵，能够庇佑问筝一二。”景晨默默站在原地盯着父兄的牌位许久，终于是缓声说道。
二人祭拜完，一同出了祠堂。和昏暗的祠堂想必，秋日的眼睛日头高照，让人觉得有些绚烂刺眼。景晨敏锐地察觉到了卫瑾韶的不适，她一手扶着她的胳膊，一手给随侍在侧的小厮打了个手势，没一会儿就有马车驶来。
“上车吧。”景晨温声和卫瑾韶说到。
到了车上，还不等景晨说什么，就对上了卫瑾韶略显担忧的目光。显然，她担心景晨因为前来祠堂祭拜了父兄而情绪低落。见此，景晨心下不由一暖，她坐到卫瑾韶跟前，拉着她的手，低声说：“父兄已经故去多年，我不妨事的。”
卫瑾韶点了点头，无声地叹息。
“真的不用担心，景氏男子死的都早，我早有准备的。”景晨口角含笑，又道，“二嫂嫂的事情，我还没有告诉你。之前忙忘了。二嫂嫂不是中原人士，不算是中原人士，她本是凉州人，父母兄弟却被漠北掳走，我二哥哥那是在凉州驻兵，瞧见了，就救下了她的父母兄弟还有她。两情相悦后就定了亲，这些我父亲和大哥也是晓得的。但因为二嫂嫂不喜欢燕京，加上我二哥哥也不希望燕京朝堂这些腌臜事影响了他们，就一直让二嫂嫂留在了凉州。”
“这样。”卫瑾韶觉得有些奇怪，她二哥哥是景氏的嫡子，就算妻子留在凉州，可没道理等到她二哥都战死了，也不让子嗣回归景氏的啊。
景晨心中晓得卫瑾韶在想什么，她眉宇间带出点漠然来，语气也有些不善，回答道：“二嫂嫂和侄儿身为景氏，却流落在外。我在京一点都不晓得，显然是有人阻碍了我晓得的步伐。”
“二嫂嫂和二哥的婚事办的低调，我当时在王宫之中，并不晓得。后来我晓得父兄战死的时候，就守丧了。若不是二哥哥之前的手下来京述职，来府中拜访，言语中透露出来，我到现在都不晓得我还有个嫂子和侄儿。”提到这些，景晨周身的戾气几乎掩饰不住。
偌大的燕国，能够如此阻碍景晨的人，除了段毓桓还能有谁呢？
卫瑾韶面无表情，她也不好轻易开口说什么，撇开了话题，说：“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提到要去哪里，景晨神情中的戾气消散，转而被淡淡的笑意晕染。她稍稍推开了窗户，看到已经来到了城外，转头说道：“雾灵山，大军出征前，是需要来雾灵山卜卦的。原本只是低调行事，但按你说的，我就大张旗鼓了一些。”
大司马大将军在燕国本就是近乎神一般的存在，她的信仰自然也是臣民的信仰。
“问筝行事很是利落。”卫瑾韶由衷道。
景晨点点头，欣然地接受卫瑾韶的夸奖。
没过多久，二人到了雾灵山下。下车步行，秋日虽比不上夏日的明媚，却也算得上凉爽，二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没一会就到了山巅。
有百姓看到二人的身影，想到大司马不日出征，哗啦啦跪伏一片。景晨见此，瞥了眼这些人，不发一言，反倒是卫瑾韶，她抬手，授意众人起身。
山巅的司渂和辛笃将一切收入眼中，辛笃轻轻地笑起来，一手按在苒林的肩头，扭头轻笑着和司渂说着：“你瞧她俩，倒是高调。”
“辛笃姐姐，你捏得我好痛哦。”苒林的脸上也带着笑，她和辛笃抱怨。
没想到自己会把苒林捏痛，辛笃立刻松手，站直身，略含歉意地对着苒林说：“抱歉，一时没有拿捏好力度。”
苒林见她这样，和司渂对视一眼，二人的眼中都浮现出了温和的笑意。过了会，眼看着问筝和长安已经来到了百姓不能上来的山巅，她这才调皮地说：“骗你的！辛笃姐姐！”
哪里想到自己会被最老实可爱的苒林骗了，辛笃当下不干，追着苒林，就要揍她。
苒林见此，立刻三两步躲到了卫瑾韶身后，一边躲着一边叫道：“嫂嫂救我！辛笃姐姐要打我。”
“辛笃。”卫瑾韶笑着，她的动作比话音要快，伸开了手，直接将苒林护在了身后。
辛笃瞧见这两人如此模样，当下就不干了，她朗声道：“嘿！阿瑾姐姐，你是忘了苒林在不知你身份的时候折辱你了吗？你怎么还能帮她呢！她刚刚取笑我，你快帮我，帮我打她才是。”
苒林折辱卫瑾韶一事，在场的人都有所耳闻。景晨听到辛笃这番话，脸色登时一变，生怕卫瑾韶想起当日的事情来，觉得不愉快。
然而卫瑾韶却是没有任何的不快，转而，她的面上带着弄弄的笑意，从容地反驳道：“你也说了那时苒林不知我的身份，何况，苒林年岁还小，你都多大的人了，怎的还和小辈一番计较。”
旁人或许不知，但辛笃清清楚楚，卫瑾韶说的可不止是说庄辛笃比苒林打多少，更是她比苒林大了几百岁。
辛笃咬牙，求助的目光落在了景晨的身上。
景晨站在原地，双手一摊，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
看到她们这样，司渂不禁觉得好笑，她走了过来，和善轻柔的声音响了起来：“莫要开玩笑了。苒林，出来，和你辛笃姐姐道歉。辛笃才不是那种和你斤斤计较的人，你啊，莫要这样调皮才是。”
苒林也是笑意满满，她从卫瑾韶的身后出来，三两步来到辛笃的跟前，抓着她的袖子，摇摇，撒娇道：“辛笃姐姐，莫要生我的气啦，辛笃姐姐大人大量。”
“哼！我不原谅你，我不就成了斤斤计较、小肚鸡肠的人了。我能怎么办？只能原谅你了呗！”辛笃没好气地回道，虽然语气听着不善，可眼中却带着浓浓的笑意。
景晨和卫瑾韶站在一侧，看着这二人，静静地笑着、
“此次出征的卦象，上吉。”司渂从自己的大袍中取出挂签来，递给了景晨，随后她回首看了眼苒林，苒林见状，也正色起来，来到了景晨的跟前。
“二嫂嫂消息，今天早晨有了新的动向。”苒林和景晨说道。
“去吧。”卫瑾韶看到景晨望向自己的眼神，示意她可以先和苒林前去一旁。
等到景晨和苒林都离去，场内就只剩下了司渂、辛笃和卫瑾韶。
三人找了个地方坐下，还不等司渂将准备好的热茶放到卫瑾韶的跟前，就听到了她皱着眉头对辛笃说道：“为何你身上的神力波动，越发的微弱了？辛笃，近些日子，你做了什么？”
如此单刀直入的问话倒真的有了几分景晨的模样，辛笃垂眸苦笑，过了片刻后，抬眸遗憾地叹道：“我寿数快尽了，所以神力波动频繁。”
寿数快尽？
“怎么会如此？”司渂能够感觉到辛笃觉醒的年岁并不长，她们赤瞳的寿数少有数百年，多数都是千年计。怎么现如今辛笃的寿数就快尽了呢？
辛笃看着这两位疑惑又一知半解的模样，嘴角浮现一抹淡淡笑意，漫不经心地说道：“我族以信仰为食，现今人族信仰多重，我等的寿数已与当初不尽相同了。”
五凤族多年受到天道制约，她此番醒来能熬过数百年，已属幸运。她抬眸看了看雾灵山，又道：“待问筝觉醒后，我会回到白山去。”
“现今存世的五凤族有谁，你可晓得？”司渂许久没有说话，就在大家以为没人会再说什么的时候，她忽地张口。
听到她这样问，卫瑾韶和辛笃双双皱眉。哪怕卫瑾韶还没有完全觉醒，但她也晓得，五凤族中，对同族的觉醒是有相应的感应的。哪怕不是同族，也能微弱地察觉到同类的气息，约莫估计出数目来。
辛笃虽有疑惑，但仍旧是选择开口，可话音还未说出，就察觉到卫瑾韶按了她手一下，她立刻止住了话头。
“赤凤族除了你，可还有旁人觉醒？”卫瑾韶目光深沉地瞧着司渂。
“司纮大祭司还尚在。”司渂抿唇，轻声回答道。
“如此。”卫瑾韶点了点头，在辛笃前面回答道，“我和辛笃并未察觉到还有旁的五凤族的气息，许是现今存世的只有你我辛笃和问筝了吧。”
闻言，辛笃心下一沉，最终，她没有说什么，转而是帮衬道：“确实如此，我已族群凋零至此。”

第101章 出征前日
出征前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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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笃的话音落下不久, 景晨在另外一侧呼唤司渂。司渂循声而去，只留下卫瑾韶和辛笃二人。
待司渂彻底走远，辛笃看着卫瑾韶, 眼睛似墨玉一般深沉，她的目光下移, 忽地落在了卫瑾韶放在桌上的腕子。好像是想要透过层层衣衫，看清卫瑾韶的血脉一般。
卫瑾韶任由辛笃打量, 过了一会, 她淡淡一笑, 低头饮了口茶后，这才继续说道：“你是怀疑了我的身份？”
“你是青鸾风瑾无疑。”辛笃摇摇头，面上的困惑明显,*  “我族族众不多，彼此都能够感应到对方的血脉。我知晓你是青鸾, 也在司渂的身上感知到了赤凤族的气息, 可为何？”
为何你要对司渂保留至此？
“她身上的赤凤气息与司池的不同。”卫瑾韶看着辛笃，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口。
司池？辛笃皱眉，明显不能理解卫瑾韶忽然提及司池的意义。
“不久前司渂血脉受损，是司池做的。”
“什么？”辛笃看着卫瑾韶, 眼里满是惊讶。
院落中寂静异常，卫瑾韶低声说着：“我也不晓得其中缘由，当我再次见到司池想要询问她的时候，她已经魂归桑梓。”
辛笃眉头皱着，也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她分明是在司渂的身上感应到了赤凤族的气息，可卫瑾韶绝不会是瞎说的人。为何会有这样的情形？
“此事重大, 我得告知司纮和汲隠。”辛笃猛然起身，作势就要离去。
卫瑾韶闻言, 面色没有什么变化，她只是淡淡的说道：“是该告诉她们，可眼下，你我并无任何凭证。我和问筝也尚未觉醒，许多事还是等等的好。”
此言有理，辛笃缓缓坐下。
等到景晨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沉静的两个人。卫瑾韶不知在哪里寻到了一张软垫，此刻正倚在树前，闭目休憩。而辛笃则是在树上，舒展开了身躯，一副惬意模样。
看着这两个人，景晨站在原地默默地笑了起来。
就在三人静静地待在此处的时候，有树枝折断的声响，随之而来的是秋风卷起片片落叶。风带起了树叶的同时，也带动了空气中的几人的气息。
闻到景晨的味道，卫瑾韶起身，她看着蔚蓝色的天空下，面对着自己站着的景晨，缓缓地露出了笑容。
卫瑾韶的美颜带着笑，什么都不要做，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那处，衣衫随风舞动。
景晨望着她，走向她。
辛笃看到景晨，仔细感受着景晨身上的气息。又将目光落在了她身后不远处的司渂和苒林身上，细细闻着好似确实和问筝与卫瑾韶的气息不太一样。
难道司渂的身份真的不太对吗？
可上次她分明在司渂的身上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
莫不是自己长久以来不和金瞳接触，已经不晓得金瞳的气息和赤瞳的不同之处？
辛笃不知，虽然方才卫瑾韶说的话有道理，但她还是觉得不能自己在这里瞎想，这种关乎五凤族血脉的事情，还是需要告知其他人的。哪怕不告诉司纮，也该告诉汲隠。
回程，卫瑾韶瞥了眼明显有心事的辛笃，没有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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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晨的出征就在眼前，饶是晓得征战就是自己的使命，更何况本次出征也是她一力促成的，但她现下也有些不情愿。
一行人聚在偏厅，此刻司马府内没有主仆之分，众人围着一只锅子，坐在一起。
秋日的夜已有些凉，锅子里面燃了炭火，倒让在场的人不觉得寒冷。反而因为这些热气而吃的满头大汗，就是戴着面具的景晨，她露出的下颌上都有着明显的汗珠。
卫瑾韶见此，她从掏出自己随身的手帕，替景晨擦着。
“谢谢瑾韶。”景晨眉眼弯弯，笑着。
明日就要出征，素来爱酒的少角只是少少饮了些酒。反倒是苒林和辛笃，倒是喝了不少，她们看到卫瑾韶和景晨此般模样，辛笃的语气带着几分醉意，说道：“你们二人怎的如此腻歪？问筝，难不成你还想要把阿瑾姐姐带走？”
景晨瞥了眼毫无规矩的辛笃，开口回道：“也不是不成。”
卫瑾韶看着景晨，眼里略略有些吃惊，再看向辛笃，只见她眉眼含笑，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及时开口，止住真的会这样做的景晨。一手抚在她的手上，劝慰道：“你将苒林带走，在朝中已经引起了轩然大波了，此时还是低调行事为好。”
这次出征，景晨所带大军除了常规建制的少角和少征，她还特意请旨带上了苒林，虽然所给的职位只是个普通的参将，但对于从来都是男人为主的战场而言，已经是很大的突破了。
苒林上战场一事在朝中争议不断，但国内军中事宜，从来都是大司马做主，哪怕是段毓桓也无法对景晨的做法提出太多的意见。更何况，苒林本就不是一般的女子，她是西江疾的女儿，在进京前也在阵前效力过。参将一职，苒林担当已经是大材小用。
“苒林就能引起轩然大波，若是这帮老匹夫晓得少君身份，怕不是都要撞柱而亡。”少角在一侧轻笑道。少角过往不注重自己的言行，被景晨罚了几次，已经收敛了许多，可眼下也不知道是克制不住还是浑然忘却了，又一次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只不过这次景晨并未怪罪于他，反而她笑了笑，一脸欣赏地看着少角，说道：“少角此言有理，赏你多饮两盏。”
少角顾及着明天晨起出征，一直克制着自己，现下少君赏赐，更是喜上眉梢，他笑得爽朗，带着桌上的人也笑了起来。
楚国重礼，虽后来一直在师父的跟前，但师父也是个遵循礼制的人。是以卫瑾韶甚少会如此同一群人亲近，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静静地看着少角和景晨说话，感受着席间轻快的氛围，过了片刻后，慢慢地笑了起来。
如此一辈子，好像也是不错的。
“等到出征回来，府中就该操办笄女和少征的婚事了。”席间气氛盎然之际，景晨开口说道。
提到婚事，少征和笄女对视一眼，脸色双双有些红。
“莫要害羞。”景晨爽朗大笑，她瞥了眼笄女，又作无意地看了眼卫瑾韶，桌下轻轻拉了拉她的手，又道，“少征这些年来应该也攒下了不少的积蓄，这次征战，你争气些，砍了对方大纛，我就将坪地锦那处宅院奖给你，如何？”
虽然景氏嫡系没有分府别居的习惯，但是府邸还是要准备的。坪地锦的宅邸正是当年景济给景晨准备的府邸，现在景晨竟说要将那处宅子赐给少征和笄女，足见她对二人的倚重。
听闻她如此说，少征和笄女离座，跪地拜谢。
景晨笑着让二人起身，她挑起眉，对着笄女说道：“不必谢我，反倒是我，夫人入府时日不久，府中许多事情还不太明了，我们出征的这些时日，还少不得笄女从旁协助。何况，你们自小跟我一处，这本就是你们应得的。”
笄女闻言，怔了怔，过后说道：“知道了，少君。”
卫瑾韶自是清楚笄女对自己身份的犹疑，也很能够理解她的做法。虽然她并不在意是否自己能够亲自掌管司马府中事务，但看到景晨如此尽心尽力地让自己成为名正言顺的司马府女主人，她的心里还是觉得开心的。
她笑着看向景晨，忽地说道：“碧琴，去拿我的琴来。”
碧琴和卫瑾韶同坐在一桌本就战战兢兢，现在听到殿下的吩咐，反倒是轻松了一些。她立马应下，前往库房。
“明日你们就要出征了，我也没有什么旁的能够送给你们，唯有琴声祝，希望诸位能够保重，平安归来。”
琴摆好，卫瑾韶坐在琴前，她整了整自己的衣衫，手指在琴弦上试了试音。随后，纤细漂亮的手指搭在了琴上，一双艳丽明亮的眼眸流露出格外的温情来，她抬眸，盯着自己面前的景晨。
卫瑾韶并不擅琴，然而此刻琴声切切，她虽未开口清唱，可景晨却好似听到了她的歌声一般。她的声音清润，诉说着自己的情谊，思念着自己的情人。
景晨不通琴音，但能够听懂卫瑾韶的琴声。她皱着眉头，瞥了瞥四周。
少角、少征也全然听不懂琴音，可苒林和笄女却不是，她们的神情与景晨一般无二，显然也对卫瑾韶如此的琴声感到疑惑。然而司渂和辛笃的神情却不似旁人，她们的目光凝聚在卫瑾韶的身上，好似听懂了其中深意一般。
许是感觉到了景晨的疑惑，卫瑾韶抬眸，她的眼眸直直地盯上了景晨，在一瞬间，她的眼睛变成了赤色。
景晨见此，诧异不已。
看到这样的景晨，卫瑾韶的唇角露出一丝玩味的弧线来。片刻后，曲落。
“阿瑾姐姐，问筝还没有走呢，你怎么就思念上了啊。”辛笃不等景晨疑问出声，率先解围道。旁人或许不知，但她如何能够不清楚，方才坐在拿出抚琴的，哪里还是卫瑾韶，分明是风瑾！
她怀念的不是即将出征的景晨，而是还未觉醒的汲瑜。
司渂见此，也开口说道：“你还未成婚，自是不懂。是吧？问筝。”
哪里想到司渂都和她们沆瀣一气，景晨心里发笑，丝毫不觉得羞涩，她起身拉着卫瑾韶的手，笑道：“你们不懂，既是如此，那我们就回房了。深夜孤寂，诸君可要抱紧了身侧的被子，要不，冷。”
卫瑾韶静静地看着如此开怀的景晨，垂眸间满是笑意，握紧了她的手。
见此，众人纷纷表示牙疼。
景晨却不理身后的她们，径自和卫瑾韶离去。反正这些人也熟悉府中，到时候各自往各自的院落歇下就是了，不用操心。
二人慢慢地走在小径上，卫瑾韶瞧着景晨眉眼带笑的模样，她轻轻咳嗽一声，问道：“问筝可听懂了我的琴音？”
景晨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说道：“初听的确是思念之音，但仔细听着还有些苦痛。瑾韶，你可是想念故土了？”
如何能够想到故土？
卫瑾韶笑着想要反驳，但又想到自己真正的故土——蒙山。她的眼神有瞬间的黯淡，这黯淡敏锐地被景晨抓到，她不等卫瑾韶开口，拉着她的手，言道：“现下我还不能与你一起回去，你再等等，等我将这里的事情处理完，再和你一同归去，可好？”
归去？
“你可知你若是同我离去，你便再也做不成这大司马大将军，再也不是受人敬仰的大英雄？”卫瑾韶问。
景晨轻笑，点头回答：“我从不愿做什么大英雄。”守护国土，护卫百姓，与她何干？
眼见景晨如此说，卫瑾韶叹了口气，过了片刻，笑着点头。

第102章 出征漠北
出征漠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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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瑾韶的酒量算不上浅, 但今日她难得放纵了自己一次，不知是因为明日景晨就要出征，还是因为风瑾的记忆侵扰, 她多喝了几杯，现下走回卧房, 沐浴过后，酒劲儿缓缓地上来了。
她坐在床畔边, 景晨觉得房内有些憋闷, 去沐浴前特意将窗户开了一个缝隙。偏过头, 她透过缝隙，见到了漫天飞扬的淡黄绿色、紫红色的梧桐花，而在漫天的花朵之下, 是一个衣袂飘飘的人。她穿着不合时宜的玄色衣衫，冲着她笑。
凤凰鸣矣, 于彼高冈。梧桐生矣, 于彼朝阳。[\
她立在树梢，稍稍振翅就引来阵阵水汽，飒飒的风声与水汽交融在一起，融汇成了一个鸟形图样, 让卫瑾韶看痴了眼。
“阿瑾。”她这样叫着她。
卫瑾韶摇摇头，她挣扎着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向窗口的位置走去。分明是那样近的距离，平日里三两步就能走到，可此刻她却一步三晃地走了半晌，还不等她彻底将窗户推开, 蓦地就感觉到了一阵冷风吹入。
夜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吹醒了朦胧中的卫瑾韶。
她不是风瑾。
或者说, 她不只是风瑾。
外面悄无声息，十分寂寥，屋子内更是安静得紧。她重新回到床边，缓缓地坐下，窗户处传来了凉意，卫瑾韶不以为意，她需要这份冰凉让自己清醒些。
从她知晓自己是风瑾到她接受是风瑾，她用了许多年。然而风瑾的记忆一点点的涌入，却是在接触了景晨后，这短短的不足一年的时间。用辛笃和师父的话来说，这是觉醒。
五凤的觉醒意味着记忆的传承，每次的觉醒都能够承袭上一段的所有记忆，所以世世代代的五凤族，可以说都是一人。可其他五凤族在觉醒之前都是在桑梓地休养，她不是。
不光她不是，景晨也不是。
她们和寻常的五凤族不一样，不仅没有在桑梓地休养，更是作为普通人成长起来，由人族生养。她自幼时就在接受自己不是人，接受自己是另外一个人，时至今日，她尚不能完完全全的将风瑾的记忆融会贯通。
她不是风瑾，她一次次地告诫自己。
若有朝一日，她当真恢复了身为风瑾的全部记忆，找寻回了五凤族所有的法力，是否，她也就不再是卫瑾韶了呢？
卫瑾韶眯着眼，这种疑问让她的头脑更加混沌，昏昏沉沉间，她感觉到了自己被人抱起，柔软微凉的身子靠着自己，这人的声音低低地说道：“怎么睡在了这里，来，躺好。”
有被子盖在了她的身上，卫瑾韶睁开眼睛，朦胧中瞧见了一张清丽的面容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眉眼温柔，红唇微勾，她的长发散落，只有一条青色的发带束在脑后。
卫瑾韶伸出手，手穿过她柔软的发丝，声音轻柔地呢喃着：“问筝……我的问筝……”
景晨听到她这样说，身子不经意地僵了一下，在她浑然不知的时候，她的眼眸转瞬变成赤色，就连声音也同平日里不太一样，多了几分低沉缱绻，她垂首，抚摸着床上卫瑾韶的面容，说道：“阿瑾……”
阿瑾。
景晨从来不会叫她阿瑾。
卫瑾韶的眼睛缓慢的眨了眨，她看着面前赤色瞳孔，满目留恋的“景晨”，混沌的脑子逐渐清明了起来，她不由地躲开了她的抚摸，眼眸中的温柔消散，转而变得沉静，她就这样凝眸，定定地看着面前的“景晨”，神情有些恍惚，却又透着几分坚定。
“瑾韶。”景晨只觉得自己刚才好像头脑也不清醒了一般，她晃了晃自己的脑袋，看到卫瑾韶看着自己，回过神来，叹口气，“别看我啦，来盖好被子，该睡了。”
眼瞅着景晨的眼眸恢复了墨色，神情也不复刚才，卫瑾韶这才松下了这口气。她往里面蹭了蹭，给景晨让出了地方，在景晨躺下后，有发丝在她的身上拂过，她嗅了嗅，轻笑着说：“问筝好香。”
这还是景晨活了这么大第一次被人如此调笑，她侧着身，一手拄着自己的脑袋，看着卫瑾韶，轻轻地笑了笑，低声回道：“这可能是我最香的一天了。”出征后的条件自然是比不上在京城的，她又惯常喜欢奔袭，多日不洗澡也是有的，到时候杀人惹上了血腥味也是一定的，那时候的她，味道可属实算不上好闻。
“你不懂……你是香的，自我第一次见到你，你就是香的。”比起其他的人，你是那样的香。卫瑾韶的头脑已经完全无法思考，酒精上头让她的身体和语言都有些不听使唤了，平日根本不会说的话，竟也就这样说了出来。
眼瞅着卫瑾韶的眼皮越来越重，感觉马上就要睡着了。景晨轻轻地笑了笑，她伸手，将卫瑾韶揽入自己的怀中，抱着她，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睡吧睡吧，再过好久，她才能再见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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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
苒林的脸被冻得通红，她趴伏在地上，低声道：“华尔达部的苏迪尔所部已经距王庭不足三十里，只等大司马令下。”
“格拉丹本人呢？”景晨的目光远远地瞧着王庭。
“正在帐中饮酒。”
景晨还想再问几句话，就在这时，用以照明的火把突然熄灭，整片小队顿时陷入了一片漆黑死寂中。
苒林心里猛地一跳，她浑身立刻绷紧了些，今夜寒冷却无风，火把也算不得明亮，怎的会突然熄灭。
“重新点燃火把。”景晨低沉却沉稳的声音响起。
听闻景晨声音的一瞬，苒林下意识地握紧自己的长刀。
就在火把再度亮起的一瞬间，景晨听到了一阵破风声，这风声直直地逼向她们所在的地方，景晨心中一寒，低声道：“趴下！”
众人趴下，再度起身就发觉刚才有冷箭射来。还不等箭矢再度袭来，就听到景晨号令上马，苒林只感觉自己垂在身侧的手被紧紧地攥住，随后，就被人拉倒了马上。
景晨最擅长奔袭，直捣王庭。
此次也是一样，虽有哨兵发觉了他们的身影，可等到他吹响号角之时，景晨所率的小队已经扑面而来。
格拉丹的人穿衣的穿衣，举刀的举刀，可所有的反抗都是徒劳。今日的小队正是景晨特意筹备训练的奔袭小队，说是奔袭小队，却有有着千余人，这些人尤其擅长的就是长刀。纵马、长刀，格拉丹所部毫无反抗的能力，不多时，王庭所在就充斥着血腥味。
格拉丹被人从帐中拽了出来，他的身份显赫，自然不能与其他人一般直接杀了。苒林骑在马上，望向景晨，等着她的处置。
只见到景晨抿着唇，眸光在漆黑的夜色中更显深沉，因为夜袭，她穿了一袭黑衣，黑衣与夜色相容，无人晓得她在思量什么。
“大司马，王上有令，活捉格拉丹。”苒林想到前几日段毓桓派来的监军，没忍住朗声提醒景晨。
景晨还未开口，漠北的寒风就吹了过来，为着夜晚的行动他们穿的并不算多，此刻冷风一吹，霎时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饶是苒林随着大军也征战了三四个月，习惯了漠北这苦寒的天气，她还是不由地抖了抖身子。
再去看向景晨，她好似全然感觉不到冷一般，她冷着脸，下了马。
随着景晨下马，骑在马上的人们纷纷下马，静静地看向景晨所在的方向。
景晨将玄机剑缓缓地拔了出来，剑鞘随意地甩在一边。她缓步地走到了格拉丹的面前，敛着眉，歪着头看向格拉丹。
“你，可认得我？”景晨说道。
格拉丹本还对这突然出现的大军有些胆怯，但看到为首的将领竟然是如此瘦弱矮小的一个人，他登时笑了起来，语气不屑极了，朗声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司马家那个瘦弱不成器的老三。哈哈哈，北燕司马家竟然沦落至此，需要你来袭爵了吗？你的父亲和大哥二哥，果然早死了啊？哈哈哈哈哈，如此废物。”
听到他这样的话，苒林的脸色登时煞白。出征前卫瑾韶曾悄声叮嘱她，要她看着景晨不要妄动杀念，出征这些时日，景晨好似记得她的叮嘱，果真没有像从前那般肆意杀人。
可偏偏，今日是月圆，而且，格拉丹主动送上了门。
“格拉丹！休要放肆！”苒林喝道。
她还想再说，景晨就抬手，示意她不要再说。随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格拉丹的身上，她站在格拉丹的面前，看着这个被酒色几乎掏空的男人，举起玄机，冷冷地说道：“你的话好多。”
话音刚落，她的脚步一滑，玄机似疾风一般从格拉丹的脖颈上划过。
血，喷洒而出。
景晨侧身，她手上的玄机还在滴滴答答地滴落着格拉丹的血。她环顾四周，满是格拉丹还未被处死的亲眷和亲兵。她瞥到了苒林不赞同的神情，却好似全然没有看到，她摇了摇头，淡声道：“都杀了。”
奔袭小队本就嗜血嗜杀，现下得到了大司马的命令，更是毫不留情，一时间，王庭内外满是血迹，上一轮还没有干涸的血迹又重新覆盖上了新的血迹，这些血迹落在积雪之中，染红了一片。
“修整一下，卯时回营。”景晨从地上将玄机的剑鞘捡起，玄机本就不会留下血迹，她没有擦拭，直接将剑鞘重新套上。留下这么一句话后，走入了格拉丹的王庭。
苒林看着她的背影，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也不怪景晨的心态越发的不平稳，出征已有四月，可到现在她们都没有找寻到二嫂嫂和侄儿的身影。景氏只剩下景晨这么一个嫡系血脉，偏偏她还是个女子，若不找到侄儿，这景氏恐怕真的要在她的手上断送了，这让景晨如何不感到焦躁。
“苒林，若是找寻不到侄儿，我该如何？”
刚进入账中，苒林就听到景晨这样问她。

第103章 双色青鸾
双色青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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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拉丹的帐中很是暖和, 然而景晨一人立在那处，怎么都透着一种冷情感。
苒林站在她身后的不远处，她静静地看着景晨的背影, 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静默了片刻，苒林抬起头, 淡道：“找寻不到，你就该在旁支找寻合适的子弟, 过继来亲自教养了。”
景晨闻言, 面具下的脸色微变, 却不发作，她转过了身，也不说话, 只是看着苒林。
自从她和卫瑾韶接触以来，她的个性好似回到了幼年, 看起来开朗了许多, 但离了京，几个月都寻不见二嫂和侄儿的身影，苒林明显能够察觉到她几乎压制不住的焦躁。而随着她的情绪波动，更为明显的便是她又逐渐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心思深沉的大司马。
呆在景晨的身边时间久了, 苒林也了解她是怎样的人。她晓得，现在的景晨因为她这番话而有些气恼了。但，哪怕是生气了，有些事也是需要面对的。
苒林敛了容，面无表情，并不退让, 只是望着景晨。
“你晓得，我不愿。”景晨抱着臂, 她的手上还拿着玄机，“就是大小姐，恐怕也不愿。”
“她既嫁给了你，就理当想到这点。”苒林半分不让，反而上前了半步，她盯着景晨的眼眸，语气坚定，“她不只是她自己，也不只是你的夫人，她还是景氏的族长夫人。”
“苒林！”景晨的脸上，有些厉色，她瞪着西江麓。
“就算你瞪眼睛，我也得说。你和她定是生不出孩子的，嫡系无子能怎么办？不从旁系过继，难道你想要司马家绝嗣吗？”
景晨皱眉，她略有不解，反问：“你这番话说的，当真是说教。我本就不是男子，却不得不成为这什么族长，若说绝嗣，早在我父兄薨逝的时候，景氏嫡系就已经绝了！”
“问筝。”苒林轻叹，她道，“你已经是景氏唯一的嫡子了，你是司马一族的族长，不管你愿不愿意，你已经是了。”
不管你愿不愿意。
景晨压下声音，瞳孔隐隐有变红的趋势，她冷冷地笑着，道：“那我索性公开自己女子的身份，好直接让你们在司马一族挑个合适的男人当这个族长好了。”
没想到会严重至此，苒林安静半晌，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会，她皱着眉，道：“你是不是早就想公开自己女子的身份？”
原本苒林是没有想到这处的，但景晨从来不是无的放矢的人，出征前她特意在军中给她谋划了个职位，就是辛笃也隐隐开始承担军中在燕京的一些事物。
难道？
“并无。”景晨平静地答她，“我一定会寻到二嫂和侄儿。若是当真找寻不见，当我故去后，我会将司马一族交到你的手上。回京后，我会向段毓桓奏明，西江麓劳苦功高，入嗣景氏。”
说到这里，景晨看着苒林那双压着恼怒的眼睛，嘴角露出了笑容来，又继续说道：“届时，你是与旁的男子成亲也好还是找寻个旁支子弟亲自教养也好，都是日后你决定的事情了。”
“反正，不管你愿不愿，你也是司马一族的一员。还是景氏最近的血脉。”
此言一出，苒林似是被噎住了，她的脸色瞬间白了起来。
“问筝，此事不可玩笑。”苒林从来晓得景晨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她的心底紧了一下，仰着头，看着面前的景晨。
景晨定定地盯着苒林，似乎想要找到一点点玩笑的痕迹，可惜，她完全没有看到。景晨是认真地在想着让她接下整个司马一族的事情。
瞧见苒林如此，景晨唇角的笑容越发明显，她顿了顿道：“我从来就没得选，易地而处，若是苒林，该当如何？”
苒林的面色冷了下去，半晌，转身离去，徒留景晨一人在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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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苏迪尔和少征等人来此，苒林率领小队立在阵前，低声问着景晨的踪迹。
不料等到苏迪尔将格拉丹的尸身收好，都没有找寻到景晨的身影。少征还有朝中那位监军的事情要告知景晨，眼下也找寻不见景晨，见到苒林急切的身影匆匆而过，他连忙叫住她：“麓将军，去哪里？”
苒林连忙顿住，她抬手行礼，脸上带着忧色，道：“大司马找寻不见了！”
少征的一颗心都要掉了下去，他的神情立马严肃起来，低声道：“什么时候发现的！可有旁人晓得？”
事关重大，苒林也不敢多加隐瞒，索性将昨晚她和景晨的争执说了出来。军中以大司马大将军为首，现下景晨消失不见，自是应该有少征决策。
少征也晓得此事严重，他皱眉，随着苒林向景晨昨夜歇息的营帐走去，边走边问：“问过了守卫吗？”
苒林道：“问过了，无人发觉大司马踪迹。”
景晨有着那样俊俏的轻功，若是她主动离去，哪里是一般守卫能够察觉到踪迹的。怕就怕在不是她主动离去，她的功法已经如此深厚，该是何等人能在如此精锐之中将她掳走。
二人来到营帐，此地还如昨晚般冷冷清清，一点景晨居住过的痕迹都没有。就连榻上都没有半分睡过的模样，两个人仔细地探查着帐中，就在苒林泄气的时候，她忽地抬眸发现了一处异样。
连忙叫来在另一侧的少征，少征循着视线，看到了鹿头上面不甚明显的箭矢。少征飞身而上，用了大力这才将箭矢拔了下来。
苒林走过来，看着这个质地十分眼熟的箭矢，仔细端详了一番，疑道：“这箭头有些眼熟。”
少征回过头，他看着帐中大开的窗户，道：“应该是有人将此箭从那处射了进来，射箭的人力气霸道，站在那处却还要刻意射在鹿头上，可见箭法了得。但这人并不打算要了大司马的性命，看起来好像是引她出去，想来大司马是追那人去了。”
“大司马这些人日子玄机从不离手。”苒林沉着脸，她走到窗户边，只看到账子后面繁杂的脚印，“辛笃姐姐可否到了漠北？”
她和少征都在军中无法走开，现下能够避开人的耳目去找寻景晨的人，只有偷偷过来的辛笃了。
“来了。怎么了？”苒林的话音刚落，就听到辛笃的声音。
苒林和少征看向辛笃，沉声：“问筝不见了，我和少征等人无法寻她，此事甚急。”
听到景晨不见了，辛笃也难得正色起来，她探头去看帐下的积雪，仔细看去，这才看到一个浅浅的缺口。纵身一跃，她翻出了帐子，回首对二人低声道：“安心，我去寻她。”
苒林点了点头，尽量将心底的焦躁压下去，继续和少征同苏迪尔虚与委蛇交代善后事宜。
辛笃追寻着脚印，只恨景晨轻功竟然俊俏至此，她在许多的脚印中，仔细分辨着明显只有足尖一点的最浅的脚印，一路轻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就离开了格拉丹所在的大营，转而来到了百余里外的树林中。
入冬的漠北煞是寒冷，眼前密密麻麻的白桦，更是显得苍茫可怖。脚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嘎的声响，饶是辛笃身上穿着白色的大氅，仍是感觉到寒风穿过。逐渐深入密林，她发觉，竟再无踪迹了。
四下看去，周遭毫无人类的气息，顾不得自己日渐稀薄的血脉，辛笃缓缓念着咒语，鸿鹄一族属金，在此肃杀纯白的环境中更加能够激发咒语的能量。
不多时，辛笃猛地张开眼，飞身向着感知到的景晨所在的方向飞去。
然而不等她飞身到那处，就感觉到有一股五凤族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她被同族的血腥味吸引，落在地上，她抬眸，望着来人。
“你是何人？”辛笃的掌心发着阵阵白光，她沉眸看着面前穿着玄色衣衫的女子，沉声发问。
玄色，紫色，是𬸚𬸦一族。但当今存活的𬸚𬸦中，她可不记得有这号人。
这鸟看到辛笃，躬身道：“殿下，吾乃金瞳。奉命引汲瑜殿下至此，助她寻到景氏子嗣。”
辛笃心里咯噔一下，她并未放松警惕，转而又问：“你奉* 谁的命令？”
“司纮大祭司。”这鸟回答的十分诚恳。
司纮？！
听闻到她的名姓，辛笃失声道：“司纮？！她现在何处？汲隠可和她在一起？”
“不知。”
辛笃还想要再问，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了景晨的声音，她来不及看这金瞳的反应，急匆匆地向着那里赶去。今日有风，积雪刮起，她顾不得脸上被积雪吹拂，胡乱拂开后，继续向前，全然不顾在她身后，那位本以为是𬸚𬸦的金瞳，化形后却是双色青鸾。
离开密林，眼前是一望无垠的、被白雪覆盖的草地，辛笃极目远眺，终于是在远处瞧见了一抹黑色的身影。
纵使还没有全部觉醒，她用轻功穿梭的模样已经隐隐有了𬸚𬸦的影子。辛笃无奈地摇了摇头，向着拿出飞身而去。
循着景晨的身影，辛笃跟着她落了下来。
“问筝！”辛笃看到景晨立在一处隐蔽的草屋前，叫着她。
听到声响，景晨转过头来，看向来人。
她这一转头不要紧，却把辛笃吓个半死。
景晨冷冷地目光探了过来，纵使穿着黑色的衣衫，仍旧能够闻到她周身的血腥味，就连不会沾染半分血迹的昆仑代面都有着未干的血迹，裸露在外的下颌上也有着过分明显的血痕。
辛笃从来没见到景晨伤成如此模样，她上前了一步。当距离近了后，她这才发觉，景晨的呼吸已经开始紊乱，喉头更是强压着呻/吟。
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辛笃将在原地，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景晨，轻声道：“是谁伤你至此？”
这人间哪里有人能够伤到景晨？
景晨不语，她压低声音，幽幽道：“昨夜有人引我来此，我在这找寻到了二嫂和侄儿的下落。那人不知何意，竟当着我的面想要杀了他们，那我如何能允。便和她打了起来。”
“你和她打成了这样？你身上是她所伤？”辛笃又问。
“是。我没有护住二嫂，被她偷袭，伤到了。”景晨将玄机插在地上，自己也脱力坐了下来，“我方才看到她往密林中去，本想追她，半路想起侄儿还在此处，便回来了。没想到遇见了你。”
“她将你伤到如此？”想到那金瞳身上的血腥味，辛笃眉头紧蹙，她问景晨。
景晨的声音有些虚弱，月圆夜她本就疲惫，眼下更是觉得万分难受，她仿佛用尽了力气，回答：“是。”
怎会如此？
五凤一族有着近乎严苛的等级制度，金瞳万万不可能伤及赤瞳，若被发现，会被各族祭司处置，像景晨伤成这样，哪怕是司纮怕也是会被剥夺血脉，逐出五凤族。
那金瞳，是谁？！

第104章 回家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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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正在交谈, 当辛笃要探查景晨伤势之际，却听到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二人的目光登时转过去, 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矮小的身影藏在草屋后的石头隐蔽处。
景晨根本料想不到侄儿会跑出来，她的心蓦地有些乱, 疾步上前，想要抱起幼小的稚童, 却因为自己这一身血腥味而有所犹豫。就在景晨犹豫间, 辛笃上前来, 主动抱起了小孩。
“你叫什么呀？”辛笃也没有什么同小孩子交往的经验，她瞧着这个眉目间与景晨有几分相似的小姑娘，语气柔和。
小孩摇了摇头, 她指着立在跟前的景晨道：“你是问筝吗？”
辛笃一愣，景晨的面容更是忽地变化, 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震惊。侄儿竟然晓得她吗？
“你怎么认得她？”辛笃又问。
小孩继续摇头, 又道：“我母亲告诉我，戴着白玉面具的人叫问筝。”
“你的母亲还说什么了？”景晨与二嫂的接触不多，并不十分晓得二嫂的为人，现下只能询问她留下的孩子。
“母亲说, 你来了，我就要跟着你回去了。”她仰着头，看向景晨。
景晨瞧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孩子，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就在她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她瞥见了二嫂的尸身。
那贼人与二嫂和侄儿甚是熟稔，景晨刚到二嫂这处时, 看到的便是二嫂面露喜色迎上了那人，姿态中甚至带着些许的尊敬。然而不等景晨再看, 就见到了那人手中的利刃直逼侄儿面门。
若非是二嫂以身替侄儿挡下，现在躺在那处的人怕就是景氏唯一的子嗣了。
天地苍茫，风声飒飒，景晨示意辛笃将侄儿放了下来，她蹲在侄儿的面前，尽量放缓了语气道：“我是景晨，你的姑姑。你的父亲是我的二哥，你要不要和我回家？”
“问筝？姑姑？”小孩重复着景晨的话，最后竟然扭头看向了辛笃，指着她问，“那她是谁？”
“我是你的辛笃姑姑。”辛笃同样蹲了下来，回答道。
“辛笃姑姑。”小孩冲着辛笃伸出了手，意思让辛笃抱着她。等到辛笃将她重新抱起来，她这才低着头看着景晨，又说，“我不喜欢你，你身上的气息，让我不舒服。”
气息不舒服？
景晨闻言，低头闻了闻自己，哪怕有着面具的遮挡，她表情上的震惊还是十分的明显。
还是第一次看到景晨吃瘪，辛笃轻笑。她伸出手捏了捏小孩的小脸，问她：“你都知道我们的名字了，你叫什么呀？”
听到辛笃这样问，小孩垂下了头，神情有些黯然。
“我没有名字。母亲说父亲没来得及给我起名字，她说我的名字要由问筝来取。”
起名一事景晨也不是十分擅长，方才和那人的打斗让景晨周身都不太舒服，她撑着玄机剑，站起了身，看着小孩的眼睛，说：“等回了京城的家，我再给你取名字。”
“最近这些日子，孩子就给你照顾了。”
景晨说完就默默往回走，辛笃一脸茫然的看着景晨的背影，她的发丝随风飘着，在稀薄几近没有的日光中，周遭光秃秃的树木将一切都衬托的十分悲凉。
“问筝，二嫂……”辛笃看到小孩一直在看着她母亲的尸身，不由地提醒道。
景晨的脚步顿住了。
过了片刻，她道：“我回去遣人来，二嫂自是要与二哥哥葬在一起的。”
如此处置倒也妥当，辛笃没有再说话，转而瞧着怀中的小孩，淡声道：“你的父亲待问筝姑姑极好，日后你跟她回家，定不会像现在一般漂泊无依的。”
“可她来了，我的母亲就死了。”小孩的话语有着超出这个年龄的理智，辛笃垂眸瞧着她，不经意中，竟发觉这孩子的眼睛里面竟然泛着阵阵的金光。
独属于五凤族的金光。
可她分明没有在这孩子身上感知到任何五凤族的血脉？这眼睛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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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拉丹已死，侄儿也找到，景晨便再也没有在漠北逗留的理由。
辛笃尚有旁的事情要忙，先一步回了京城。小孩回营以后，自是受到苒林和少宫、少征、少角等人的宠爱，这些日子，她一直和少宫或者是苒林住在一处，然而今日这些人却不知道是怎的了，竟将她直接放到了景晨的身侧，说什么也不愿意带孩子。
没有办法，景晨只得带着小孩坐在马车之中。
漠北归京路途不近，大军拔营更是劳苦，这马车已经是顶好的了，可对于一个只有三岁不到四岁的孩子来说还是艰苦的。
景晨看着眉头皱在一处却也没有哭的小孩，她的眉目不禁柔和了一番，想了想，她将身上的大氅脱了下来，铺在了自己身侧的软垫上。
“来，坐过来。”景晨拍了拍大氅，对着小孩说道。
小孩看到脱了大氅只剩下一身冰冷铠甲的问筝，沉默了一瞬，没一会，她抿着嘴唇坐了过去。
“冷吗？饿吗？”景晨当真是没有照顾孩子的经验的，加上这孩子之前说不太喜欢她，她也就不太知道该怎么和她亲近了，现在二人独处更是觉得尴尬，只能问她是否渴了、饿了、冷了。
“不冷。饿了。”
孩子饿了就要吃饭。
尤其这孩子还这么瘦弱。
景晨掀开车窗，恰好看到不远处城外有个摊子。她正欲让人买两碗细面来，就看到小孩的目光同样看向了外面，好似在马车里面坐够了一般。于是她又问：“想要下去吗？”
“嗯，想出去。”小孩点头。
如此，景晨怎能不满足她。
她令大队停下，看了看日头，正应该是吃午饭的时候，索性就让大家生火吃个午饭。等到命令传达下去，她这才重新回到车前，对着小孩张开了手。
小孩看着景晨的怀抱，小脸皱皱着，一副不情愿的模样。
“你太矮了，需要我把你抱下来。”景晨解释道。
听到景晨这么说，小孩脸上的表情更加不好了。她看着景晨，眼睛里竟然莹上了泪光。
景晨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她只觉得莫名其妙，更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她上前了半步，想要在张口说点什么，却发现好像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等你老了，我长大了，比我矮了我，我也能抱你下车。”小孩的眼泪到底是没有落下来，反而，她气鼓鼓地说着。
这是什么话？景晨被她这话逗笑，她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将小孩抱在怀中，本来想诚实地告诉她，她不可能生得比她高的，就算比她高，也抱不起来她的。但想了想，还是笑着回道：“好，等我老了，走不动了，就让你抱我下马车。”
“嗯。一言为定。”小孩的神态颇为认真，看着景晨。
景晨笑着点了点头。
看到景晨和侄女如此的相处，苒林和少征等人相视一笑。不枉他们给这一大一小造出来的独处空间。
自被那贼人所伤后，景晨的食量一直不太好。现下和小孩吃两碗素面，更是吃了两口就再也吃不下，她垂眸看着碗中剩下的这些面条，叹了口气。
虽为女子，但她是武将，哪怕是食量比不上男子，终究是要比一般女子要多上一些的。然而这些日子，她吃的越发的少了。
能否正常的吃饭，一定程度上代表着她的状况。
她不知景氏先祖在猝然离世前都是怎样的，但她晓得，自己吃的这样少，绝对是不正常的。
不过，已经找回了二哥的子嗣。就算是骤然离世，想必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吧。
景晨这样想着，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了卫瑾韶的身影。
若是自己死了，她会难过的吧？可对于楚国来说，自己的离世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那在死前，是否应该再见见她呢？
要再见到她的。
吃过饭，景晨看了看日头，再次向京城而去。这次回程的脚程远比之前要快上了许多，苒林将她的急切看在眼中，想要和人取笑她的时候，却发现少征的神情中也有些焦灼。
显然，这人也是着急回京的。
想到京中有的人，苒林垂眸轻笑。轻轻拍着小孩，哄着她入睡。
回到京城，已经是深夜。大军在城外扎营，而景晨等人则是星夜返回府中。
冬日的燕京虽比漠北要暖和一些，可到底也是入了冬。风雪将歇，冷风呼啸，卷积着飘散的雪，吹在人的脸上，十分的疼。苒林本想自己抱着小孩，可景晨看她的下盘不甚太稳，索性将孩子抱在了自己的怀中，怕孩子觉得冷，更是将自己的大氅将孩子裹住，自己的半边肩膀却都露在外面。
少征想要把自己的衣衫给景晨，还不等动作，就看到三两步回了自己的院子，如此，想要追上去便也不可能了。
卫瑾韶刚从外面回来，正脱下狐裘外袍放在一处，就感觉到室内有着一股寒意。她的手放在腰间，目光谨慎地向内里看去，本以为会是什么宵小之辈，却没想到会是景晨。
景晨此刻正解开自己腰间的腰带，露出玲珑紧俏的腰身来，她脱落下的衣衫就散落在地上，而发丝则是懒散的落在肩头。听到声响，她抬起了头，看向来人。
“瑾韶，我回来了。”
说话间，她将自己的面具摘了下来。
不复出征前的白皙细嫩，被漠北风雪吹了这许多日子，饶是景晨她的面上也带了些风雪的痕迹。卫瑾韶没想到会见到这样的景晨，她靠近她，环抱着她，凑过去，主动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你瘦了。”卫瑾韶抱着景晨，感觉到了她比之前更为纤细的腰，低声说道。
转过身面对着卫瑾韶，景晨握住卫瑾韶打在她腰间的手，冰凉而轻柔的吻同样落在了卫瑾韶的面颊上，在感觉到了熟悉的细嫩后，微微侧头，含住了她的薄唇。
许久不见，她想要和她亲近，更加亲近一些。
景晨托住了卫瑾韶的后脑，另外一只手将她的衣衫顺势脱了下来，二人亲吻之际，脚步向着床榻挪着。不多时，景晨便压在了卫瑾韶的身上。
外面风雪再起，而室内却是温润旖旎。
她们当真是，许久不见了啊。

第105章 风清2
风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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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卫瑾韶和景晨气氛旖旎之际, 院中响起一阵极为细微的声响，二人的武艺都不容小觑，一瞬间, 卫瑾韶就将被子展开，将二人包裹在内, 而在她这样动作之时，还不忘把景晨落在外面的昆仑代面拿了过来。
顺从地重新系好面具, 景晨掀开被子, 起身, 一道掌风打出，门应声而开。
乍一看，院落中并无人烟。
卫瑾韶也站起身, 来到了景晨的身后，她仔细一瞧, 只见院中一颗树木的树梢之上积雪同其他树木厚度并不一致。显然, 刚才有人站在那处。、
“燕国还有轻功比你还俊的人吗？”卫瑾韶转过头，问景晨。
这话倒是毫无道理，景晨无奈地转过身来，笑道：“人外有人, 我的功夫想来应该还没有到位。”
不是这样的。
或许景晨尚不晓得，但已经觉醒的卫瑾韶最是清楚明白。普通的人族无论怎样，他们的轻功都不会比身为五凤族的她们厉害的。这树梢上的积雪与旁处相差并不大，若非她的五感同样觉醒，想来根本就看不出这一点点的差异。
能够立在此处，还显然是看了一会室内, 才被她们二人发现的。
不会是人族。
景晨倒是没有想那么多，她只以为是段毓桓的疑心病又犯了。飞身上去, 打量了下树梢上的痕迹，眉头轻轻皱了皱，下来后显得波澜不惊地宽慰道：“无妨，天冷，咱们先回去吧。”
那人已经离开，现下站在外面也不会有什么答案的。卫瑾韶纵使心里压着疑问，面上也不好表现出来。她握住了景晨递过来的手，二人一块回到了房中。
回到房中，两个人先前的氛围已经被打破，索性不再继续，转而谈起了旁的。围坐在火炉旁，景晨抓着卫瑾韶的细嫩的手掌，在炭火之上烤了一会。
随后这才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室内有木炭，就很容易让人头昏脑涨。卫瑾韶瞥见景晨抱着茶盏的模样，目光瞧了瞧炭盆里面烧得正旺的炭火，感受着木炭带来的温热气息。
不经意抬眼，她瞧见了景晨的汗珠从面具下滑落。
显然，自小生长在燕国的景晨，并不是很能够适应室内如此的暖和。卫瑾韶心中稍有疑惑，但很快地就明悟。
这是景晨在体贴她这个南方人呀。
轻笑着，卫瑾韶起身，将窗户支起半边，随后这才重新回到了景晨的跟前，静静地看着她。
室外安静得厉害，而室内同样静谧，卫瑾韶只能够听到木炭燃烧的声音与外面雪落压断树枝的声响。
纵使外面的风雪再大，她依旧有一个温暖的室内用以过冬。
或许，这样的生活就是她想要的呢？
同样捧了一杯热茶在手心，卫瑾韶看着掌心的白雾缭绕。
“二嫂没了，她的孩子我带了回来。”活了好一会，景晨喝了口热茶，这才说道。看到卫瑾韶没有问话的意思，她又继续说道，“我在漠北许多时日都没有找到他们的踪迹，就在我以为我找寻不到的时候，有一人引路让我寻到了他们。”
“有人引路？”卫瑾韶轻轻地问。
景晨抬眸，看着她，说道：“是，这人对我敌意很强，若非我的拳脚功夫还算不错，加之玄机就在我跟前，我怕是会同二嫂一般留在漠北。”
“你受伤了？”闻言景晨受伤，卫瑾韶猛地站起身，一手撩起景晨刚刚穿上的衣衫，并未在上面见到明显的伤痕。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作势就要扒开景晨的衣衫，看看里面是否还留有伤痕。
然而不等卫瑾韶再有动作，院落中就有人来了。
景晨一手揽住卫瑾韶的腰，刚想要她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却不想门被人打开，动作一滞，卫瑾韶坐到了她的怀里。
辛笃和毓林哪里想到一来就看到这样的场面，毓林的反应迅速，她一手蒙住了小孩的眼睛，而辛笃则是瞧着这二人，语气酸溜溜地说：“问筝，这是和阿瑾姐姐小别胜新婚了吗？”
辛笃这张嘴当真是可恨。
卫瑾韶面上一红，她起身，重新坐回自己刚才的位置上。
景晨没有那些个估计，当即就将自己喝了一口茶盏甩了出去。直逼辛笃的面门。
苒林和小孩都被这样的架势吓了一跳，辛笃却是无所谓，她一手将茶盏接了下来。耸了耸肩，说：“抱歉抱歉，下次我会敲门的，问筝姐就饶了我这次吧。”
景晨倒也不是真的在意，她眉头挑了一下，没有言语，转而是看着卫瑾韶。
卫瑾韶虽是害羞，但也晓得辛笃和苒林并非存心，属实没有过多计较的必要。她笑了笑，没有搭辛笃的话茬，反而看向被苒林牵着的小孩，露出疑问的目光。
“这是二哥的独女。”苒林见卫瑾韶看着小孩，说道。
独女？
景晨皱眉，她记得之前说的是个男孩来着？
“是女孩。”辛笃摆了摆手，她不客气地坐到了桌前，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又看了然站在那处的苒林和小孩，和景晨说道，“你让人坐下呀，你不说话，她们都不好动的。”
被提醒的景晨这才反应过来，她将凳子拽了出来，和苒林交代着：“在我这你拘谨什么，想坐就坐。”
众人落座，小孩的目光在景晨和卫瑾韶的身上来回流转，没过多会，小小的身影竟直接来到了卫瑾韶的跟前，小小手也伸开，景晨从没有听过的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婶婶，抱。”
长公主哪里经历过这种场面，一时间卫瑾韶愣在了原地。但很快她就反应了过来，伸手将小小的孩子抱在了自己的膝上。若不是她面上的表情有些生硬，还当真以为她和这孩子有多么亲近。
“这孩子倒是和阿瑾姐姐有缘。”辛笃说着，目光瞥向卫瑾韶。
听到辛笃这样说，景晨看着孩子又看了看卫瑾韶，面上的笑容恬静，苒林在一侧也静静地看着这番场面。
唯有卫瑾韶，她听到辛笃这样说，垂下头看了这个孩子半晌，片刻后，她垂下的眼眸当下变为赤色，然而当她再度抬起时，又重新变回了往日的墨色。
瞧了眼辛笃，接收到了她目光中的讯号。卫瑾韶没有言语，转而是问起了景晨在漠北时的伤势。
若不是景晨言说她在漠北被人所伤，是无人会发觉她今日的面色确实不佳的。身为燕国人，她的肤色本就比一般人要白上许多，去风霜苦寒的漠北，虽说会沾染上漠北的风霜寒意，但显然不应该是如此苍白的面色。
听到卫瑾韶在问，苒林下意识地就要回答。然而景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苒林就要说出口的话拐了个弯，说道：“问筝姐在漠北身先士卒，寻常漠北兵士自然伤不了她。就是在夜袭格拉丹所部后遇见的那个贼人，伤到了她。”
“只是小伤，不算什么的。”景晨饮着茶，淡道。
虽是云淡风轻的模样，但能够被苒林等人如此提及，加之刚才景晨所说的差点留在漠北，卫瑾韶的面色不善，她瞧着景晨。目光中的压力似是有了实体，穿过桌子，落在了景晨的身上。
哪怕是面对段毓桓和先王，景晨也没有感受到如此的压力。她抿了抿唇，看了眼卫瑾韶，她面色深沉，但她晓得，现在的大小姐是在担忧自己，想着这点，她的唇角微微勾起，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当时发生了什么？”景晨笑得甜美，但这并不意味着能够逃脱掉问题，卫瑾韶觑着她，面上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景晨看着卫瑾韶，过了半晌，她叹道：“那人的招数确实与常人不同，她的轻功远在我之上，并且，她会控制风。这实属惊人。然而，我手上有玄机剑，而且我对漠北比她要熟悉得多，所以在缠斗之中也算不上处于下风。”
眼瞧着卫瑾韶和苒林的面色不太好，景晨连忙说道：“那人并没有比我好到哪里去，她临走时，被我用玄机刺中了后心。”
“我去时问筝浑身是血，若非她体格比常人好些，怕是都要倒下了。”辛笃并不理会景晨的言语，在旁边补充道。
听到这样的话，卫瑾韶眼中的平静逐渐转凉，想到景晨刚才说的那人会控制风，她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眸子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景晨仔细瞧着卫瑾韶，她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卫瑾韶的眼眸，然而她并未出声，只是静静地继续看着她。
就在室内一片寂静之际，坐在卫瑾韶膝上的小孩，声音忽地响起，道：“婶婶，你的眼睛也变颜色啦！”
也？
几人听到这样的话，目光尽数落在了小孩的身上。辛笃想要张口询问，又顾及着景晨和苒林什么都不晓得，只得将目光放在卫瑾韶的身上。
“是还有谁的眼睛也变颜色了吗？”卫瑾韶低头看着小孩，语气柔和地询问道。
小孩的目光在辛笃和景晨的身上绕了两下，随后张口回答道：“问筝会，辛笃姑姑也会，哦，还有风清奶奶也会。”
风清！
此言一出，室内顿时陷入死寂。
景晨顾不得小孩的年岁尚小，一把从卫瑾韶的怀中将她抱了出来，看着她，冷声问道：“你说谁？风清？”
几人的目光都落在小孩的身上，这让小孩哪里受得住，当下眼泪就噙在了眼眶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苒林见状，虽不晓得景晨为何如此严阵以待，但还是忍不住出声提醒：“问筝，她还是个孩子。”
若是寻常时候景晨也就不再纠缠了，但眼下，她却半步不让。
卫瑾韶心头震动的同时，也不晓得为何景晨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她抬眸瞧着景晨。
接收到她的目光，景晨冷声回道：“风清，是我母亲的闺名。”

第106章 颛臾风氏
颛臾风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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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景晨如此言说, 在场诸人心头皆是震惊不已，尤其是辛笃，她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将眸光落在了卫瑾韶的身上。
从之前景晨所说的那人善于控制风开始, 她的心头就有种不好的预感，可想到师父曾说过, 她不愿意离开苍云滇。然而小孩子的下一句话就戳破了她的侥幸心理，并且给了她最为结实的一记重锤。
正在几人谁都默不作声的时候, 门被人叩了几下, 四大一小转过头去, 却见到司渂站在屋子的门口，她黑色的大氅之下，赤色大袍上有着明显的血迹, 一手扶在门框处，她抬眸, 看向众人, 严肃地说道：“我晓得当日袭击我的人的身份了。”
卫瑾韶和辛笃对视一眼，心道不好。
不等司渂说出那人的身份来，坐在外侧的苒林就将她扶了进来。眼神中的担忧完全无法掩饰，景晨沉沉地看着妹妹对自己好友的举动, 神情晦暗不明。
辛笃想要制止住司渂的话头，可一时间又不知应该以何种理由。她下意识地想要求助于景晨，却意识到眼下的问筝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凡人，无奈，她将目光放到了卫瑾韶的身上。
趁着苒林从另外一侧搬过来一条凳子，众人给司渂挪了挪位置。还不等苒林扶着司渂坐好, 卫瑾韶在桌下，手掌心小小地聚拢了一团风, 在众人不经意之际，一掌将这团风打入了司渂的体内。
司渂本就受了伤，此刻又被掌风袭击，当下一口血就呕了出来。
五凤族对同类的血迹煞是敏感，司渂呕血之际，辛笃立刻后退了半分，不想让同类的血沾染到自己分毫，然而纵使她的动作再快，一众人等坐的位置并不远，血还是溅到了她的衣袖之上。
“司渂！”苒林看到司渂再度呕血晕了过去，连忙叫着她的名字。
司渂是五凤一族的人，寻常的刀剑不可能伤到她，纵使是同族伤了她，也断然不会危及生命。左不过是难受一些而已，这些都是每一个族人经历过的，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辛笃走上前，她捞起司渂的胳膊，手指搭在她的腕子上，装作把脉的样子，老神在在地说道：“无妨，刚才那口血倒是把她体内沉寂已久的淤血给咳出来了些，这些伤也多是皮外伤，多歇息片刻即可。苒林妹妹，莫要担心。”
被这样直白的戳穿自己的心思，苒林脸颊有些烫，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否认：“我只是担心她的伤势，若是旁人，我也是如此担心的。”
辛笃觑了眼苒林，没有说话。
眼下，比起苒林为什么会喜欢上司渂，更为重要的事情，是景晨。
“苒林，不早了，你带着司渂和孩子先行休息吧。”景晨晓得辛笃和卫瑾韶有话要问自己，她瞧了眼昏昏欲睡的小孩，让苒林把孩子和司渂都带走。
苒林并无异议，她将司渂的大氅拢了拢，一把将她抱起。随后回首看着小孩，柔声道：“跟着麓姑姑回房间，好吗？”
小孩子点了点头，很是乖巧地同苒林一起离去。
房中又只剩下辛笃和卫瑾韶，辛笃不自在地扯了扯自己身上的大袍，看着火光中几乎是阴沉着脸的景晨，她求助似的看向卫瑾韶，随后问景晨道：“怎么留下了我？”
“我瞧你和瑾韶之间好似有许多我不晓得的事情要说，此刻给你空间言说，怎的，不愿意吗？”景晨眸光深沉，不经意间，她的眼眸已经隐约有了变色的迹象。
辛笃与卫瑾韶对望，没过片刻，辛笃恍然大悟道：“不是吧，问筝，你吃味与我？你觉得我和阿瑾姐姐背着你有什么别的谋划？”
她只是想知道辛笃和卫瑾韶之间密谋的事情是什么，怎么到了不靠谱的辛笃的口中就变成了吃味了？景晨沉默片刻，想了想，实在不能理解辛笃所想，索性，她也不是什么良善的人，登时她就将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杯摔到了辛笃的身上。
看到茶杯甩了过来，辛笃手疾眼快地跳走，等到彻底远离了景晨和卫瑾韶，这才颇为委屈地看着卫瑾韶，说：“阿瑾姐姐，你和问筝说呀，她这人好生奇怪，怎的还吃味自己的妹妹啊！当真封魔了不成？”
卫瑾韶无奈轻笑，她摇了摇头，走上前，拉住景晨的手，对着辛笃回道：“莫要如此混不吝，你晓得问筝不是此意。”
景晨闻言，转头，垂眸看向面前温柔的卫瑾韶。
卫瑾韶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她小口地抿着茶水，脑海中思考着应该如何告知景晨，过了片刻后，这才开口说道：“在成婚前，辛笃妹妹曾往楚京查了我一些过往。她方才看向我，与我的过往有关。”
当初辛笃离开燕京是景晨所知晓的，但她却不知她是去楚京查卫瑾韶了。转头看了眼辛笃，本还有些困惑不解的眼眸，不知怎么的，有些欣慰。
她该晓得的，她的这两个妹妹。苒林虽然听话，但骨子里有着自己的谋划与固执，而辛笃平日里虽看着慵懒、混不吝，内在里却是个心细如尘、温柔体贴的。
辛笃看到景晨这样的眼神，鸡皮疙瘩简直都要起来了。她当初去南边分明是去苍云滇抓汲隠了，哪里想到偌大的苍云滇根本没有汲隠的身影。这样的行为当然不能被府中人知晓，好在平日里景晨也不太管她的踪迹，哪里想到今日竟会被卫瑾韶用来掩饰。
“她要嫁给你，与我成为一家人，我自是应该调查一番的。”在景晨哪怕是有面具依旧闪着光的眼眸下，辛笃只能不自在地承认了自己对卫瑾韶的调查。
看到她这样不会说谎的样子，卫瑾韶眼角微挑* ，她笑着，看了片刻辛笃。随后又继续和景晨说道：“我的父亲是仁王，而我的母后，乃是颛臾王族。”
卫瑾韶的身份并不是什么秘密，这是景晨早就知道的。
怎么了吗？
“颛臾王族，是风氏。”望着景晨的眼睛，卫瑾韶说道。
景晨的眼睛眨了眨，她有些没有反应过来。母亲是颛臾人，这是她早就知道的；母亲的闺名是风清，这也是她知道的；颛臾王族的姓氏是风氏，她同样知道的。
可，她从未想过，自己的母亲会和颛臾王室有什么关系。
“我在幼年时，在母后的宫殿内见到了一个女子，母后唤她长姐。”卫瑾韶看到景晨还是如此没有反应过来的模样，索性将过往告知与她，“我母后让我叫她姨母，她的闺名，正是一个清字。”
卫瑾韶母亲的长姐，那便也是颛臾的王族。王族姓风，单名一个清字，可不就是风清。
景晨的眼睛眯了眯，她转过头来，看向辛笃，问道：“你早就晓得我和瑾韶的关系吗？”
辛笃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景晨的第一反应竟然会是这个，她的眼神颇有深意地看了卫瑾韶一眼，随后微皱了下眉，沉下心，认真地回答道：“我不知，时至今日，若不是侄女所说，我亦不晓得，你母亲是颛臾王室。”
闻言，景晨将目光递给了卫瑾韶。
卫瑾韶朝辛笃看了眼，再往景晨身上看了看，她的神情如寻常一般柔软，此刻却多增添了几分无奈，她说道：“我也不晓得。问筝，你竟不知你的母亲是颛臾王室的吗？”
母亲的身份景晨哪里会晓得，她本就是家里出生得晚的子嗣，记事又晚，童年的许多事情都已记不得，而母亲又在她十岁那年就离去。说实话，景晨都不太记得自己的母亲的模样了，又如何能够晓得母亲的真实身份呢？
她叹了口气，否认道：“我不知。父亲从不曾告诉我们母亲的身份，我等一直以为母亲只是齐地人。断然没想到她竟会是王族。”
当年父亲和母亲成亲的时候，父亲还只是司马一族的旁系。虽有军功，可和其他司马族的人比起来，是那样的微不足道。若母亲当真是颛臾王族，怎的会嫁给寂寂无名的父亲呢？
景晨不懂。
辛笃见她这样，她挑了挑眉，眼眸瞥了卫瑾韶一瞬，随后又问：“问筝，若我没有记错，舅母离去的那年，正是舅舅所率大军攻破颛臾古国的时候吧？”
若是如此说，景晨倒是真的有了印象。
那年父亲出征前，母亲的状态就与寻常不太一样。平日里素来亲善的母亲，在那时罕见地惩处了几个侍从，后来在父亲与大哥二哥到达齐州，还前往了蒙山后，更是冲她发了脾气。
那时候景晨只以为是自己调皮被发现了，哪里想到，会是和父兄出征有关。
她淡淡点头，道：“若是这样说，倒也是。父兄出征那年，母亲的脾气与平常是有些不同，待我也不似寻常般亲厚。”她的声音很轻，似乎是在回忆幼年的事情，就是露出的面部，都能够轻易的看出怅然来，“她把自己关在房门不出，后来不知怎么的，有那么一天，她突然走出房门，急急忙忙地跑来问我，要不要和她走。昱弟当时正正被她拉着手，一副要离开的模样。”
“大司马家有三子，这是人所周知的事情。若是一夕之间主母和三子都离去，以先王对父亲的器重，定会彻查到底。到那时，我的身份自是藏不住，饶是父亲，恐怕也会被以欺君论罪。我不能走。”景晨看着卫瑾韶的眼睛，眼神中是不那么明显的悲悯，“临走前，母亲将面具留给了我，说我会需要。”
说到此处，景晨将自己的面具解了下来。
一张貌美的脸露了出来，她抬眸，再度看向房中的二人，笑容惨淡，说：“我果然是需要这面具的。”
卫瑾韶闻言，上前，轻轻地将景晨拥入怀中。
在她拥抱景晨之际，她的眼眸静静地落在了辛笃的身上。在那一瞬间，她的眼眸变为赤色。
辛笃瞧着她这样的眼神，从听到风清姓名开始就感受到的不安有了实质。她望着卫瑾韶，神色同样冷了下来。
五凤族有令，不得沾染凡人事务。若那日所见的金瞳，当真是青鸾风氏，她为何会对景晨下手？若景晨所说的母亲，就是那个风清，为何堂堂青鸾会与凡人□□？
这其中必定有她们需要仔细探究的真相。

第107章 景漪
景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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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关五凤族, 辛笃清楚在这里是断然不会得到答案的。但这又是青鸾内部的事情，五凤族各族相对比较独立，只有大祭司与王会来往密切些。可偏生, 她既不是鸿鹄的王，也不是大祭司。她无法插手青鸾的事情。
罢了, 既然她无法插手，自然有能插手的人。
想到这里, 辛笃随即站起身来, 掩面打了个哈欠：“我乏了, 舅母的事情我会亲自去查的，问筝你且放心。”
听到这话，卫瑾韶的眼神飘了下, 随后她到妆奁处，那处一枚精致的凤钗, 又道：“这是我的信物, 如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你尽可调遣。”
凤钗若只是普通的凤钗那便还好，但接过凤钗的一瞬，辛笃就在上面感受到了属于青鸾的磅礴的气息。她抬眸看向卫瑾韶。
“这是我及笄那年姨母赠与我的。”卫瑾韶轻声道。
她的姨母, 那不就是风清吗？辛笃闻言，好生将凤钗收好。
等到辛笃离开，室内又变得空旷静谧。卫瑾韶仍旧立在窗户处，积雪与月光倒映着，令她微微泛着光。景晨则是靠在桌前，她面向卫瑾韶, 神情被面具遮掩了大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来。
二人长身而立, 身形高挑纤细。
分明处在同一房间内，却无半分之前的亲近旖旎，现下有的只有分割两端的生疏。
卫瑾韶同样站在原地看了会，这才抬眸，看向她，说道：“你瞧见了？”
景晨沉吟一会，并不掩饰，回道：“不错。告诉我，你为何要打司渂一掌？你不想让她告诉我们当日是谁袭击了她？你和辛笃，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母亲的身份？”
“我的确不想让司渂告诉你当日袭击她的人是谁，因为我晓得，不论她说的是谁，都必定不是那人。”卫瑾韶走上前，目光在景晨垂落在身侧的手上看了一会，并没有拉上她的手，转而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你咋怎知她说的会是谁？”景晨反问。
卫瑾韶觑了景晨一眼，坐了下来，淡道：“你以为是谁？是你的母亲，我的姨母吗？”
“我本不以为是，但你和辛笃的反应，让我不得不这样想。”景晨点了下头，说话间，她的眉头皱了一下，显然她还是没有太能够接受自己和卫瑾韶竟然有血缘关系这件事。
“非也。”卫瑾韶敏锐地察觉到了景晨的不对劲，她拉上了景晨的手，一用力，景晨再度坐在了她的膝盖上，“当日我追击那贼人，我瞧见了那人的面容，并非姨母。”
“不是母亲，那是谁？”感觉到卫瑾韶对她们二人的关系并无太多的反应，景晨心中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轻松愉悦，她看着她的面容，追问道。
“问筝，这世界远比你我想象的要光怪陆离得多。有许多事，我现下还不能告诉你，得需要你自己想起。待你想起，便是我能够告诉你我现下知晓的所有事情的时候。”卫瑾韶回望景晨，并未回答她的问题。
要她现在告诉景晨，她并不是人。她的母亲风清也不是人。她的表妹辛笃也不是人。甚至，她的妻子也不是人。
景晨能够接受吗？
卫瑾韶不确定，她不知道景晨的觉醒到了什么程度，也不晓得景晨能否接受这一切。与其眼下告知她在现今燕楚二分之上，还有神族统治世间，不如等到她觉醒想起一切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接受一切。
细细碎碎的雪花再度落下，支起的窗子也透了些许的雪花进入，卫瑾韶抬眸看着这一幕，恍惚中她好似看到了在风雪中的女人。她一身青色衣衫，在一片苍茫肃杀之中，向她走来。
那是风瑾。
她是风瑾，那么风瑾是她吗？
“在想什么？”景晨双手勾上了卫瑾韶的脖颈，将她的思绪唤了回来。
垂眸瞧着她的眼眸，卫瑾韶抬起手，摸了摸景晨的脸，叹道：“没有什么，只是有些想不到。”
“我也没想到，你我还有这段渊源。按制，我是否应该唤你一声妹妹？”景晨想了想，笑着问道。
不管是汲瑜还是景晨，都比她要大。但她可从不曾叫过她姐姐。
抱着景晨纤细的腰身，卫瑾韶面上缓缓露出笑容来，不过一会，景晨就感到腰间传来了疼痛，她吃痛地“嘶”了一声。转眼就看着作乱地的祸首。
“好姐姐，你怎的如此看着我？”卫瑾韶勾唇轻笑，眼眸里的揶揄完全藏不住。
她虽然叫着她姐姐，可是言语间却并无属于妹妹的乖巧。这样的妹妹还是算了吧，她已经有苒林和辛笃两个妹妹了，属实是不需要长公主这样的人物做妹妹。
“殿下还是莫要如此了，你还是唤我表字吧。”景晨近乎是讨好地贴近卫瑾韶，一手更是握住了她掐自己腰部的手，放在掌心，“不管身份如何，你现在是我的妻子，这便够了。”
卫瑾韶轻声应着，她的眉眼弯了弯。不经意间发现了怀中景晨的发丝有些乱了，她将发丝拂了拂，轻声回道：“是，不管你是谁，我是谁，我都是你的妻子。”
此生，她只有她一个妻子。
思及至此，景晨微微低下头，在卫瑾韶的额头上落在一吻。随后同样说道：“不管何种身份，我只有你一个妻子。”
·
翌日清晨。
不知是否是昨夜卫瑾韶所说的这个世界远比想象中光怪陆离，景晨在睡梦中也梦到了许多不合常理的事情。
比如，她和卫瑾韶背后竟都生着翅膀，能飞。
比如，她能化为一只玄色的大鸟，在水中遨游。
比如，在天空之上竟然还存在着空中楼阁，那楼阁的内里装饰与雾灵山大殿内别无二致。
这些实在是太稀奇了，虚实交杂的梦境让景晨并未睡好，她很是疲惫地坐在桌前，哈欠连天。
“醒醒神，碧琴方才来报，司渂已经醒来，往此处来呢。”卫瑾韶推给景晨一晚清粥，淡淡地说道。
景晨应了声，虽然昨夜瑾韶说袭击司渂的人不是母亲，但在潜意识里她还是抱着这样的希望。纵使不晓得她为何要针对司渂，她也想要清楚的知道，母亲还安在。
不一会，司渂与苒林向着此处来了。
司渂受了伤，伤口虽然不算深，但燕京已经入冬，这样的天气下，她的伤势还是不可避免地加重了些。眼下她的面色更是苍白，几乎要和外面的积雪同色了。
二人到来，苒林坐下，司渂坐在她的身侧，思量了一番后，对着景晨说道：“问筝，昨日我从雾灵山下山，途中被人袭击。那人动作间，我打落了他的面具。”
面具？
景晨正吃着清粥的动作一顿，她抬起头来，看向司渂。
“这男子的相貌，和你有八成相似。”
和她有八成相似？
莫说是景晨面色怔愣，就是坐在她身侧的卫瑾韶，她的表情都愣住了。她怎能没想到这点！姨母的身侧自始至终不都有个男子的吗？她过往只以为是姨母的另外一个徒弟，现在想来，这男子……
“你是说，是昱弟？”景晨反应过来，面上浮现出一丝欣喜来。
这世上能够与景晨相貌有八分相似的人，除了景昱还会有何人呢？
景晨如此欣喜的模样落在司渂的眼中，她有瞬间的难堪，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她面上同样带着笑容，点头应道：“应该是。”
晨起风大，有风吹入饭厅，冷风令炭盆中的木炭燃得更旺，也令景晨清明了些许。她手下欣喜的面容，皱着眉，看着司渂，道：“若当真是他，他为何要伤你？”
这就是几人没有反应的原因，苒林侧过脸，看到司渂因为伤势而苍白的面容，和景晨说道：“此事实在蹊跷，司渂的伤势很重，若那人当真是昱哥哥，那他招招都是奔着司渂的命门而来的，他为何要对司渂痛下杀手？若他不是昱哥哥，可他又怎会和问筝姐长得如此相像？”
室内安静得很，只能听到木炭燃烧的声音，四个人在饭桌前围坐，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有风吹动了景晨的发丝。
卫瑾韶瞥了眼司渂，淡道：“大司命可否能卜算一番，探查下景氏嫡系尚有几人？”
大司命能够卜算景氏的能耐一般人并不晓得，就是与司渂一同长得景晨都不知她有这样的能力。此刻被卫瑾韶这样提及，景晨和苒林的目光一起落在司渂的身上。
司渂的眉头皱了皱，她道：“此事需要问筝的血。”言罢，她将目光看向了景晨，似是征求景晨的意见。
景晨是五凤族，五凤族最为重要的便是他们的血脉。
卫瑾韶瞥了眼平静的景晨，眼神淡淡地看了眼司渂，摇头，道：“非也。问筝从漠北已经寻回了二哥哥的血脉，既是二哥哥的血脉，自然也算得是景氏的嫡系。”
未曾料想到卫瑾韶会拒绝，景晨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头。她虽然不解，但对卫瑾韶的提议却没有任何的怀疑，她点了头，说道：“也好，恰好能看下这小孩是否是我二哥的子嗣。”
对年幼的孩子取血，苒林心下还是有些不忍，她想要张口，可想到这孩子也算得上是来路不明，也就压下了话头。反而起身，向小孩子所在的院落走去。
“幼子的名字可取了？”司渂并不在意到底是用谁的血，她转而问起了旁的。
景晨摇头，道：“二嫂没有来得及，我对孩子欢喜不起来，这些日子事务也繁重，还没有想。”
过了片刻，景晨眼眸忽地亮起，问道：“司渂，你是大司命，你替我的侄儿取个名字可好？”
“什么侄儿？问筝，她是女孩。”苒林抱着小孩子走进来的时候，恰好听到景晨如此说。她晓得景晨对孩子并不是十分感兴趣，但实在没想到时至今日，她竟然来连孩子的性别都不晓得。
景晨闻言，愣在原地。过了一瞬间，她转过脸，问卫瑾韶：“你也知道是女孩子啊？”
卫瑾韶点头。
见到景晨如此，司渂坐在那处，面上的笑容是怎么也藏不住，她瞧着景晨又看了看苒林怀里的小孩，喜不自禁。笑道：“问筝啊问筝，你还真是个糊涂。”
分不清小孩子的男女并不什么大事，景晨不以为意。
见此，司渂几人笑笑，目光尽数落在小孩的身上。
小孩也不惧怕几人，她好奇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最终落在了卫瑾韶的身上。冲着她，又一次伸出了手。
卫瑾韶轻笑，她刚要接过小孩子，就被景晨给截胡。她抱着小孩，说道：“你婶母瘦弱，还是我来抱你吧。”
看着这一幕，司渂含笑问道：“夫人已有了想法吧？”
景晨闻言，也转过了头。
卫瑾韶的目光在景晨和小孩子的身上，过了会，说道：“漪。”
“景漪。”景晨低声重复了一下，随后面露喜色，“甚好！”
“从今日起，你就叫景漪了。可晓得？”
景漪看了看姑姑，又看了看婶母，也露出了笑容来，她抱上了景晨的脖子，贴上了她。

第108章 过嗣
过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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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血景漪远比取血景晨要麻烦的多, 她毕竟还是个孩子。加上司渂的伤势也没有好全，这件事情就暂且定在了十日以后。
苒林抱着景漪的神情欲言又止，景晨看到她这样, 晓得她对她在漠北所说的事情还抱有怀疑的态度。景晨瞥了她一眼，徐徐道：“不管漪儿是否是二哥的孩子, 你都会过继到我父的名下。”
闻言，苒林就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到底地淋下一班。她有些不悦, 但景晨是整个司马一族的族长, 她所说的话, 其他人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何况这件事情对于任何的旁支子嗣来说，都应该算得上是幸事。
“苒林，你为何不愿意？”景晨抬眸看着她, 不紧不慢地问道。
她这样一问，倒是让苒林一时间想不出应该如何回答。她为何不愿？景氏嫡系的命数都不长, 男子能够活过而立之间的都少之又少, 像济伯父这样年过不惑才离世的，百年来只有他一人。而他本人也是从旁支过继而来。女子的话，景氏的女子寿数虽不能算高寿，但比起男子来说要好上许多。
是怕死吗？苒林自问自己不是怕死。
那是为什么不愿意呢？
将景漪抱回她的小院子, 苒林脚下漫无目的地在院落中踱步，脑海纷乱的情绪比她院中积雪还要繁杂上许多，她满目怅然，心情郁闷得更是不止该如何抒发。
“苒林在因何烦恼？”司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和景晨一起长大，对于府中的格局自是清晰。眼下当然不是走错, 显然，她就是为了苒林而来的。
苒林转过头来, 看着司渂，说道：“我在想为何问筝非要让我入嗣。”
因着受伤，司渂今日没有穿她身为一国大司命的大袍，反而和寻常人家的小姐一样，穿着一袭长裙，外面罩着白色的狐裘。她抬眸看了眼困惑不已，面容都皱皱在一起的苒林，轻笑着摇头。
“问筝担忧自己命不久矣，她身为景氏仅剩的嫡子，当然要为了后嗣考虑。当然，若是找回了景昱，她便不是唯一了。现在虽然有了景昱的消息，但这突然来的希望，反倒让她惶恐起来了。”司渂不管积雪，径直坐在了院中的梧桐树下，半仰着头，说道，“她怕景昱的消息是黄粱一梦，更怕自己骤然离世，偌大的司马府无人照应。辛笃是外姓，其余司马一族的男子以她的秉性，定是看不上的。若不是如此，你以为她为何将你从西江调来京师，而且此事你父亲定是也晓得的。”
“司马一族的重任，若景晨离世，便只有你能担起了。”
景晨离世？
景晨怎么会离世？
苒林想要反驳司渂的话，但眼前的人的身份却让她不得不噤声。司渂是大司命，她能够笃算天命，自然也是晓得寻常人的寿数的。可，景晨为何会命不久矣？诅咒一事竟也会落在女子身上吗？
“你的意思是说景晨会命不久矣吗？”苒林想了想，还是没有忍住询问道。
司渂哪里想到苒林会误会至此，她愣了一瞬，想了想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连忙起身来到她的跟前解释道：“我不是说景晨真的命不久矣，只是说她当下的心态，是抱着自己命不久矣的心态。她相信你，信赖你，想把司马府交到你的手上。并非景晨当真命不久矣！”
原来如此。
知道景晨不是真的快死了，苒林刚才被司渂那番话提起来的心这才放下。她看到司渂因为急切站起来，屁股后面还留有的积雪，没忍住笑了起来。
司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转了转，依旧没有明白苒林在笑什么。
最后还是苒林实在看不下去，一国大司命像个小鸭子一样团团转，拉住了她的衣角，用手将她屁股后的积雪拍了下去。
她做这动作时并没有掺杂任何奇怪的心思，但屁股这种地方到底是私密的，饶是看似超脱物外的司渂，她的脸颊和耳朵还是默默地红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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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司马出征归来，燕国举国欢腾。
晨起大朝会。
景晨又一次穿上繁复的朝服，因着梦境，整个人有些昏昏沉沉的。她倚靠在马车上，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浮现出那只玄色的大鸟。
那鸟的红眼珠子一直盯着她，仔细看去，里面的嘲弄有个十成十。这梦境实在是过于蹊跷了些，这年头，大鸟成精了不成？
摇了摇头，景晨刚要继续闭眼小憩，就听到外面车夫说已经到了。没有办法，她只得睁开眼睛，下车、上朝。
今日的雪下得极大，不过短短百余步，景晨的肩上就已经满是积雪。众人列席站好，景晨在首位，等候着段毓桓的到来。
然而在不知不觉中，她竟就这样站着睡了过去。等到再次睁开眼睛时，就看到段毓桓在上位，手中拿着一柄短剑，若是没有看错，这短剑正是格拉丹素日拿在手中把玩的。
短剑的剑身短小，剑刃上泛着森冷的光，光芒落在景晨的眼上，让她感觉有些不太妙。
景晨蹙眉。
“大司马攻破漠北，不世之功。众卿说说，孤该如何赏赐大司马呢？”段毓桓瞧见景晨已经转醒，他将短剑入鞘，放在一旁，随后笑着对着列为臣工说道。
他这样说话，底下人如何晓得，众人的目光在景晨与段毓桓的身上流连着，一时间朝堂内鸦雀无声。
见此，段毓桓本就不愉的心情更是平添怒火，他垂眸瞥了眼景晨，问道：“大司马，你说，孤该如何赏赐你？”
平定漠北是大军的功劳，怎的现在只问景晨一人？
景晨可顾不上段毓桓的脸面，她甚至并未出列，只是在原位虚虚地拱手，便朗声回道：“臣与众将出征漠北，平定华尔达内乱，活捉格拉丹。按制，王上当论功行赏。”
段毓林的目光此刻并未落在景晨的身上，他向下环顾一周，只见人人垂首，哪怕是平日里最是爱嚼舌根的御史大夫们，都缄口不言。
他沉声道：“孤对大司马委以重任，授卿雄兵，令卿居关要。以国帑民财供之，皆是仰仗卿的忠智贤能。然，卿以为卿在此次漠北之战中毫无过错吗？”
这话倒是让景晨觉得新奇了，她有什么过错？
“臣不知。”景晨仰着头，直视段毓桓的面容。
臣下竟敢只是天颜，段毓桓对景晨如此无力的举动恼怒不已。但顾及场合，只得隐忍不发。
“大司马深夜奔袭千里，致使营中兵士死伤甚众。如此怎的不算是过错？”大殿角落一个身着青衣的官员出列说道。
若是殿中有人说她坑杀了漠北王族，她倒也能心平气和地接受。但这算是怎么个攻讦法？兵士出征自是有损伤的，何故怪罪于千里奔袭呢？
景晨回首看了那人一眼，只是一眼，那人便两股战战，不敢再抬头看景晨分毫。被他这没出息的模样逗笑，景晨朗声大笑。
见到大司马笑起来，她身后所属武将更是不顾上位黑成锅底的脸色，同样笑出了声。就是文官所在的位置，有人也不由地掩袖偷笑。
就在文官偷笑之际，只觉得有一道冰冷的目光投射过来，举首一看，竟是王上。那人登时惊出一身冷汗来，连忙收敛了神色。
“本王竟不知，在我朝，出征打仗有兵士的折损，竟是主将的过错了？若是如此，王上，臣建议裁撤大军。”景晨懒得和这些人纠缠，直接发作。
少角和少征倒是没想到大司马会如此不留情面，但他们本就是景晨的家臣，此刻自是没有推脱的道理。二人出列，附和应声道：“臣附议。”
武将向来以大司马马首是瞻，燕国境内武将只知大司马不知王上的局面自开国以来就是如此。之前许多武将并不晓得景晨的能耐，可眼下，她不过出征三月，就将漠北尽数攻破，更是坑杀了所有王族，还带回了格拉丹，此举怎能不说是威武。
然而就是有如此战功，王上却不想着大赏三军，反而是让这群尸位素餐的文官们肆意攻讦，如此怎能不寒了众将士的心。
一时间朝中半数朝臣都俯身在景晨的身后，附议她要裁撤大军的想法。
段毓桓不等这些人站出来，他就已经气得面色发白，手更是抖了起来，指着景晨以及一种武将怒道：“在这大殿之上，你们可还有王法？汝等可晓得你们是孤的臣工？”
“朝堂之上本就是议事的，王上既认为大司马出征有错，还请明示，大司马错在何处？”少征不卑不亢地回道。
“大司马坑杀漠北王族，不上奏天听，便扶持苏迪尔为王，卿等当真以为她抓回来的人，是华尔达的先王格拉丹吗？”段毓桓咬牙道，“景晨，你可知你这是欺君……”
话还没有说完，一直站在景晨身后没有附议的冠英站了出来，道：“王上，大司马所俘的正是漠北华尔达部先王格拉丹。”
段毓桓一愣，接着道：“众卿莫不是当真孤瞎了不成？那格拉丹身长八尺，魁梧至极，景晨所俘的人，哪里有半分格拉丹的模样？”
“王上，格拉丹不曾离手的短剑就在您的案头，您是因何疑心大司马？”少征跪伏在地上，声泪俱下，若不是晓得他是在给景晨开脱，还以为被段毓桓针对的人是他，“大司马殚精竭虑，身先士卒，立下不世之功，怎能受到王上如此怀疑？”
眼瞅着少司马都哭了，方才附议的武将们，面面相觑，看了对方几眼后，便都跪伏在地上，痛哭不已。
饶是在场的众人见识过各种场面，也决计没想到素来令周遭各部闻风丧胆的燕国大军的将军们，会在朝堂上如此痛哭流涕。
段毓桓被架在王位之上，根本不知该如何反驳。
景晨冷眼瞅着这一切，过了许久，道：“众将与臣攻破漠北，不世之功，臣不要旁的赏赐，但请王上封我侄儿景漪为颛臾王世子，随军参将西江麓聪颖机敏，臣欲将其过嗣我宗。至于其他诸将，臣已经将封赏奏章呈上，还望各省下发。”
他还没有治罪与她，她竟敢要赏赐。段毓桓目眦欲裂，拍案而起，刚要说些什么，然而话还不等说出口，整个人就慢慢地坐了下去，因着惯性，他的头点了下。
景晨见状，拱手行礼：“晨谢王上。”
少角等人见状，立刻跟上，言道：“谢王上。”
见到目的达到，景晨起身，不管口不能言，尚在流口水的段毓桓，快步走出了殿门。
众人已经看呆了，目光在景晨挺拔的背影上和段毓桓萎靡的身影上环顾一番，不多时便随着景晨的脚步离开大殿。
寺人见此，忙朗声道：“退朝！”

第109章 权倾朝野
权倾朝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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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国朝会时间尚早, 散朝后卫瑾韶也只是才梳了头，粉黛未施，端坐于镜前。不多时, 碧书从外走来，她的手上还捧了一只精致的漆盒。行了一礼后, 道：“小姐，这是碧棋从京城寻来的步摇, 可让我给小姐簪上？”
卫瑾韶瞥了眼盒子中步摇的样式, 是她惯常在宫中戴的。若仍在楚京她自是会让碧书给自己簪上, 可眼下，燕京却无这样样式的步摇。景晨这个大司马本就受人瞩目，她虽居于深宅之中, 可这事，还是当避则避吧。
见此, 碧书很是有眼力见地将步摇好生收好。
碧琴则是继续为卫瑾韶梳妆, 细细地为她画眉。卫瑾韶闭着眼睛，很是习惯于碧琴的伺候，中途，她忽地开口问道：“京中可有消息传出？”
碧书瞥了眼碧琴, 二人对视，随后她回道：“昨日夜，京中人送消息来说主上的万婕妤生下一女。主上大喜过望，已经将消息送往苍云滇了。”
离京时竑弟还像个稚童一般，哪里想到不过一年多的光景，他竟做了父王。卫瑾韶睁开眼睛, 不经意笑道：“着人替我向小公主殿下备下厚礼。”
她们二人虽然自幼在公主殿下身旁伺候，可殿下与她们却算不上亲近, 多数时间都在修行。等到回了楚京，殿下的气势愈盛，更是让她们无法揣度其心意。可自从殿下与大司马成亲后，比之过往的不喜形于色，已好上了许多，然而未曾想到，提及京中事，她有变回了当下这样看不出半分悲喜的模样。
在二人说话这期间，碧琴已然梳妆完毕。
殿下的样貌本就上乘，不施粉黛时就清丽无双，涂上口脂与胭脂后更显肌肤胜雪。司马府本就煊赫，自殿下入府后，大司马更是陡然拔高了主院的份* 例，是以殿下所用之物并不逊色于在宫中所用。如此，更显殿下华贵异常。
卫瑾韶看了看镜子中的妇人发髻，无声地叹息了下，转首问道：“你们想要说什么？”
寻常时候，碧书并不会在碧琴给自己梳妆的时候前来，更遑论在此侃侃而谈了。想来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她来做主。
“当今已诞下公主，朝中有消息传来，今上想令殿下回京。若是明旨下发，殿下当如何？”碧书迟疑片刻，还是将自己的疑问问了出来。
王上年幼，朝中更是有崔谢之流，殿下如此能耐都在这二党手中没有捞到什么便宜，王上如今更是只能受其摆布。殿下北上，一开始众人皆以为殿下要亲自手刃燕国大司马，可未曾想，这大司马却成了殿下的夫君。
若是此事传回楚京，殿下当如何自处？
她虽未将话说明，但卫瑾韶何其聪慧，如何不知她的意思。她轻笑，与她温和道：“竑弟一时半刻尚不会将我叫回京城，你们且放心。至于说何时返京，孤亦不晓得。但届时她定然是要与我们一起返京的。”
他？
“姑爷也要同我等返京吗？”碧琴接口道。
“她是我敬告天地，拜了堂的夫君，自是要随我归乡的。”卫瑾韶的语气很是理所当然，言语间她还不忘瞥了眼碧琴，显然对她对景晨的称呼很是满意。
姑爷可是燕国的大司马大将军，权倾朝野，哪怕殿下貌美至此，二人也算得上感情甚笃，可若让他抛下一切随殿下返回楚京，此事怎么看怎么玄乎。
“尚未到返京时候，此事以后再议。”卫瑾韶晓得，让景晨与自己返回楚国定是需要一番功夫的，但她也不急于一时。眼下，当务之急是让景晨尽快觉醒才是，默了默，她又道，“今日燕国大朝会可有消息传来？”
谈及至此，碧书笑道：“姑爷在朝会之上很是风光呢，率百官逼北燕的王对出征漠北将领将身上，王攻讦姑爷时，将领在朝堂大哭，哭声都传到殿外去了。见此，姑爷当机立断言明要立世子，还让中书省和门下省尽快将封赏下发。燕王被姑爷气得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口中满是涎水，狼狈至极呢。”
燕王气量甚小。景晨刚开府之际他尚能在言语上予以勉励，然而实际上却多番打压，不仅没让景晨袭爵齐王，更是将她的封地转到了颛臾，若非司马一族在燕国地位超然，此举便能让景晨受到不少的非议。漠北之争，他更是将消息一压再压，若非朝中无人，想来连战场都不愿意让景晨去。
景晨征战这几个月，每每攻破漠北部族，燕京城内举国沸腾，然而宫中却无半点消息传来。几近年关，大军大胜而归，不光没有接风，眼下看来就是封赏都要压下。
“这燕王当真是鼠目寸光极了，若是我朝能有姑爷这般将领，该是多好。”碧书在外走动的时间比碧琴要多上许多，从百姓口中听了不少景晨在漠北征战的故事，虽说立场不同，但她还是对景晨有着十分的好感。
“将军功高震主，燕国百姓只知大司马不知王上，纵使在我朝，想来也会受到多方攻讦的。”卫瑾韶自是晓得段毓桓心中不忿的是什么，他这个王做的属实的憋屈。想到景晨在大朝会上可能会有的模样，她露出了笑容来，又问道：“将军如此跋扈，燕国朝野竟无一人反对吗？”
正说着着话，景晨忽然推门而来，随着她进来，外面飘落下来的风雪也被带了进来。她见到梳妆完好的卫瑾韶，眼眸不禁亮了一下，随后笑道：“好啊，被我抓到夫人在背后议论本王了。”
“怎的是背后，我与碧琴、碧书可是好端端地坐在这里议论将军呢？”卫瑾韶全无半分被抓包的尴尬，她抬眸，笑语嫣然。
碧琴和碧书二人见司马晨归来，行礼后便退下。
等到这二人离开了，景晨回身将窗户开启了一点，回身后见到卫瑾韶面容上不显的忧虑，走到她的面前，蹲身下来，握住她的手，宽慰道：“可是担心我？”
“你今日在朝会，确实如外头所言，将段毓桓气得说不出话来吗？”卫瑾韶本不是那么担心的，可想到若是碧书没有怎么打听便晓得了今日朝会发生的事情，那么燕京城内势必也有许多人知晓了。一个段毓桓不足为惧，但若是受到文官集团的攻击，那便得不偿失了。
景晨笑了笑，她坐在椅子上，静静地往炭盆里面添了些炭火，室内本就暖和，眼下更是热了起来。见此，她将身上的大氅脱下，后又将还没有换下的朝服脱了下来，只留下素白的中衣。
一边脱她一边说道：“不会。此次段毓桓失了分寸，就是帮他弹劾我的文官，也不过是个五品的小官。弹劾我的缘由更是可笑。”
卫瑾韶略一皱眉，示意景晨继续讲。
“他弹劾我夜袭，使得将士折损。这话说的，好似我带兵，就不应该有伤亡一般，当真可笑。”景晨从衣笼中找到自己素日爱的玄色贴里，穿上，“这人沽名钓誉的很，殊不知一将功成万骨枯。”
“若当真是心系百姓他此番弹劾，我倒能高看他几分。可所作所为，不外乎是迎合段毓桓，攻讦、打压于我，没甚意思。无趣得紧。”景晨坐回位置上，抱怨道。
听到她如此说，卫瑾韶不由轻笑，她拍着她的手安慰道：“若只是沽名钓誉之辈，将军小惩大诫即可。”
“我都懒得理他，他们在朝会上都看到了段毓桓的模样，想来现在都担心当今王上是否风疾发作，怕是没胆量攻击我了。”早上起得早，景晨未吃早饭，此刻闲下来肚子咕噜咕噜的。
“燕王风疾发作？”卫瑾韶一开始没有听到景晨肚子的咕噜声，然而话音刚刚落下，就听到了，她轻轻笑了下，又说道，“将军饿了。”
瞥了眼外面的风雪，卫瑾韶想了想，唤来了碧琴，令膳房将早饭送到二人的房间来。而她则是来到了景晨的身后，双手轻轻按着她的太阳穴，不时让自己的内力传入她的体内转一圈。
景晨合着眼，双眉轻轻皱起，她是真的感觉有些累了。过了好一会，这才回答卫瑾韶刚才的问题，说道：“朝会上他失了分寸，大有要不顾脸面的意思，我瞧他这模样心烦，就暗地里给了他一掌，未曾想到会有如此效果。想来应该是宫中的那人日积月累的效果吧。”
“宫中那人？”此事卫瑾韶并不知，她轻声问道。
景晨睁开眼，看到她困惑的慕艳个，嘴角泛起一抹轻柔的笑意，回道：“既然这个王针对我，那作为一个嚣张跋扈、权倾朝野的大司马大将军，自是应该换一个王。”
虽然景晨行为举止都对段毓桓不满，卫瑾韶也曾想到过此，但眼下被她这样明显地说出来，她还是觉得震惊。眼睛眨了眨，她忽地皱眉，问道：“将军想要立谁为王？”
段毓桓无嗣，而他登记之初就对兄弟痛下杀手，段氏王族并无多少人。景晨能够选择的人也算不得多。
卫瑾韶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等到膳食都端了上来这才停了片刻。二人安静地吃完早饭，因着疲累，景晨又上了床榻，卫瑾韶坐在床边，手握着她，看了下四下无人，轻声说道：“我还以为将军要扶少羽上位，未曾想你已有了旁的想法。”
许是因为弹琴，卫瑾韶的手指柔软。景晨把玩着她的手指，并不意外于她竟晓得了少羽的身份，但不意外是一回事，问还是要问的，她抬眸，笑道：“你怎知？”
“问筝，你合该晓得我的身份。莫说曾经，便是现如今，我已是司马府的当家主母了。”你的事情只要我想知道，我都能够知道的。
景晨轻笑，她的目光凝视着她，一双眼眸里酝着柔情。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卫瑾韶的脸颊，低声：“我还未想好。但总之，段毓桓留不得了。”
正如段毓桓容不下她一般，眼下她也再也容不下段毓桓了。既然她已经找寻回了二哥的孩子，那行事上，便不需要再顾忌什么了。

第110章 段毓枢
段毓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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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晨希望另立新王的事情, 早在她找到了苏旻之际，少征就猜出了几分。现下她当庭矫诏，更是将她的野心袒露给了所有人。燕国举国皆兵, 司马一族更是在国中旁支甚众，由此哪怕朝中还有所谓的纯臣也不敢出声言语。
士人之心, 不外如是。
景晨手上拿着这帮文官私下传阅的所谓檄文，看了几眼, 觉得没什么意思, 随手撇了开来。纸张忽忽悠悠地落地, 在场众人无一目光落在上面。
兵权在手，这帮人翻不出什么浪来。
“王上还没有醒来吗？”眼瞧着景晨需要人递话，卫瑾韶看了眼下首的人们问道。
在场诸人对卫瑾韶出现在此处还是有些微词的, 毕竟她是南楚的长公主，虽然现在已经与少君永结同好, 可到底非我族类。他们少不得疑心于她, 尤其，眼下少君的左下手正坐着那位戴着黄金面具的主。
少角看了看少征，又看了看表小姐，嘴巴动了动, 没有说话。
“前日寅时醒了过来，但已口不能言，手不能写，子时又睡了过去。”苒林细细观察着景晨的反应，及时在她要发怒前回答卫瑾韶的问题。
口不能言，手不能写。倒是像风疾的样子。
卫瑾韶点了点头, 若有所思。
若是没有少羽在场，众人自然是能够将苏旻所做之事进行揣测, 然而现下，谁也摸不清楚少君到底是想让安庆上位还是继续扶持少羽复位。他们只能将目光放在景晨的身上。
场面有种诡异的安静，景晨见诸人都看着她，她心下略略思考片刻，转眸看向了少羽，道：“大哥如何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黄金面具的男子身上，他身姿挺拔，周身的气质与寻常暗卫截然不同。他抬眸目光沉沉，凝神不知道是在看景晨还是她身侧的卫瑾韶，过了片刻后，他问道：“她为何在此处？”
此言一出，本就沉寂的厅堂内更显安静。少角等人更是摒住了呼吸，生怕因为自己而让少君处于下风。
少羽，不，应该说是段毓枢。若非当年有人构陷，他何至于假死，隐姓埋名藏于司马府中。
他本就是先王长子，又做储君多年，周身气势非寻常人能比拟。现下他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意图，目光充斥着上位者的忌惮，瞧着卫瑾韶。
景晨没有言语，卫瑾韶更是完全不在意段毓枢所说的，甚至她还端起了面前的茶杯，细细地饮着茶水。
三人如此，可是害惨了在场的其他人。哪怕是苒林，她都紧紧地抿着嘴唇，不敢发出任何的声响。
就在几人眼神风起云涌，暗潮激荡之际，司渂忽地站起了身。她身着大司命的赤色大袍，手上拎着不知道从哪个侍从那里拿来的水壶，上前，替卫瑾韶换上了一杯热茶。
段毓枢一直看着司渂的这一举动，没有言语。
卫瑾韶看了看景晨，随后目光第一次落在了少羽的身上。她缓缓地勾了勾唇，露出属于楚国长安长公主的笑容来，道：“长安眼下是景晨的妻子，在此处有何不对吗？”
她与景晨成亲的时候段毓枢并不在燕京，等他归来之际，她们已经成婚了多日。
几人还要在说什么，就看到回到自己位置的司渂，忽地用手帕掩着自己的嘴巴，咳嗽声不断地传出。她身侧的苒林连忙起身，轻抚着她的背，给她顺气。
司渂咳了好一阵子，本就苍白的面色，现下嘴唇因为咳嗽而显得异常鲜红。自那日卜算漪儿是否是景氏血脉以后，司渂的身子就每况愈下，眼下更是虚弱得不成样子，苒林扶着司渂，抬眸看向景晨，忙道：“问筝，我先带司渂下去。”
自从问筝从漠北带了漪儿回来，司渂就一直住在府中，所以苒林说要将她带下去也并不是什么麻烦事。
景晨也知道司渂的体质虚弱，她点了点头。可司渂却不愿意，她一手按住了苒林扶着自己的胳膊，抬起头，努力站直了身子，看向了段毓枢和景晨，道：“问筝，你该早下决断。”
许久之前就已经定下扶持段毓枢复位，这些年来都已经做了如此多的准备，怎能朝令夕改，转而去扶持一无所有的安庆。
司渂所想，景晨并非不知。但她心底不知为何，总想着或许会有旁的、更好的人选。后期将安庆纳入人选，除了安庆其人遭遇过于可怜了些，更多的是，她更好掌控。
安庆上位，司马一族才会继续保持如此煊赫的地位。
而若是段毓枢，他在司马一族呆了这许多年，对族内的事务如此的熟悉，谁能够保证他成为新王后，不会对司马一族痛下杀手呢？
景晨是不在乎旁人，但是她不得不为景氏一族考虑，不得不为少征等人，景漪、苒林、辛笃等人考虑。
冬日有残阳高悬于顶，厅堂内算得上暖和，但眼下的氛围却算不上融洽。景晨挥了挥手，示意苒林将司渂带下去，转而，她的目光冷冷地落在了段毓枢的身上。
“大哥，你晓得我府中过于多的事情，段毓桓是我一手推上王位，我怎知，你上位后不会是另外一个段毓桓？”
许多事情不说开即可，但若是说开了，那边要有个章程。
厅内气氛陡然冷了下来。
景晨的话音刚落，众人齐刷刷地望向段毓枢。
段毓枢神色猛然冷了下来，他看着景晨，冷冰冰地开口：“问筝以为我同段毓桓一般？”
这年头承诺都是做不得数的，何况是人心。景晨唇畔显出一抹冷笑，她歪了歪身子，静静地看着段毓枢。
在景晨出生之际，段毓枢就知道济伯父生下了幼子，在她洗三、满月之际，他更是随父王以储君的身份出席的。所以，景晨说是被他看着长大的也不为过吗，他本以为他们的情谊终究是不同的，当初她选择了段毓桓只是她受到了段毓桓的蒙蔽。
而眼下，显然事实并不是这样。她当年选择段毓桓，怕是和现下选择安庆是一般理由。
她觉得段毓桓可控，觉得段毓桓可怜。
“帝在上，我段毓枢在此立誓，若我为王，定不会为难景氏半分，亦会善待司马一族，如若违誓，便让我短折而亡。”段毓枢的语气冷硬，举手发誓。
先王血胤对着大司马举手立誓，这要是让外头看到更是得说景晨霸道了。几人的目光同段毓枢一同望着景晨，目光中既有担忧又有些紧张。
辛笃和苒林不在，在场的人中少征最是了解景晨。他沉眸看着少君，手更是不动声色地按在自己的腰间，做着最坏的打算。
若是今日段毓枢与少君谈不拢，那么，知晓司马一族如此多秘密的段毓枢，便没有必要继续留存于人间了。
景晨刚想要说什么，卫瑾韶就伸手按住了她的手，随后她就听到卫瑾韶略显嘲弄的声音，说道：“殿下此言，毫无诚意。誓言做不得准的，尤其在王族，不是吗？”
卫瑾韶已经来了燕国这许多时日，对燕国的信仰也有所了解。莫说燕国的信仰多数就是在做样子，就是先王时期，这些个王子在成年之际也都曾上告众神，声明其效忠于王上。
可实际上，乱臣贼子怎会忌惮于誓言。
段毓枢叹了口气，道：“问筝，我于世人而言已经是死人，我手中所能调动的一切都是你给我的。我不会背叛你，亦不会翻脸清算司马一族。若你不信，我也不晓得该如何取信于你了。”
景晨的目光落在段毓枢的身上，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似乎想要知晓这话是否是真实的一般。
“将军，此乃我族秘药，若是太子殿下有负誓言，你便可取了他的性命，如何？”卫瑾韶晓得景晨眼下的纠结，她也清楚她心中想法，索性将她想要做的主动提了出来。
“我可以服下。”段毓枢语气坚定，两眼似是有着光一般看着景晨。
景晨垂眸坐在位置上，不置一言。许是临近十五，她的脑子现在有些昏昏沉沉的，眼下明明还在议事，可她眼前却浮现出了父亲的身影，还有哥哥们的。晟哥哥在知晓她打算背着父亲扶持段毓桓上位时，急匆匆地告诫她不可，可她却板着一张脸，告诉哥哥，太子心中沟壑甚深，他忌惮司马一族，忌惮景家，若是太子继位，景氏怕是会被清算。是她选择了段毓桓，也是她将父兄亲手推到了死地。
一切都是她的错。
就连母亲和昱弟的离开，也是因为她没有留住他们。
都是她的错。
寒风吹入，她好似听到了父兄的诘问，问她为什么还没有为他们报仇，问她怎能还要扶持段家人。她好像还听到了母亲的质问，问她为什么还不去寻她。
景晨晓得自己是魇住了，也晓得她现在在厅内议事，可是她无法从这样的幻境中走出来。父母兄长们的身影越发的清晰，他们距离她越近，她就越呼吸不上来，直至完全喘不过气来。
卫瑾韶第一时间意识到了景晨的不对劲，她的眉头一蹙，顾不得还有其他人，起身来到了景晨的跟前，蹲下身，抬眸，一双眼睛直直地看向朦胧中的景晨。
她的双手拉着景晨的手，完全不顾及地将自己的内力输送到她的体内，见完全无法将景晨从幻境之中拉出来后，心下一惊。随后，她闭上了眼睛，低声念着五凤族的咒语，试图将景晨幻境中拉出来。
眼瞅着卫瑾韶再度睁眼的眼睛已经变成了赤色，段毓枢手掌紧紧地攥着，过了片刻后，松开。他皱着眉头看着景晨。
几人都安静地瞧着卫瑾韶的动作。
没过多久，景晨这才终于从幻境中脱身。她重新抬起头，一双赤色的眼眸再度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她也完全没有遮挡的意思，转而是看向了段毓枢，说道：“我当年错了一次，现下，我相信你。大哥，莫负我。莫负景家，莫负司马一族。”
段毓枢动了动唇，看着景晨想要回话，可喉咙干涩，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问筝放心，若是他负了你，我便替你杀了他。”辛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众人一同看去厅外走来的辛笃，在见到她的眼眸同样为赤色后，众人皆是无言，徒留疑惑。
唯有卫瑾韶，她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第111章 辛笃（十）
辛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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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都先下去吧。”辛笃的眼眸实在过于夺目,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的眼眸之上。她不遮不掩，目光从众人的身上扫过，随后说道。
府中向来以景晨为尊, 次之便是苒林和辛笃二位小姐。既然她发话，少征等人没有不遵从的, 没一会儿，厅堂内就只剩下了段毓枢还没有离开。
辛笃抬眸瞧着段毓枢, 笑道：“怎么？还没有复位, 便是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就连景晨都不曾这样对他说话。段毓枢闻言, 下意识就想要皱眉反驳，然而很快他就意识到了时移世易的道理，他不由的心中唏嘘, 离座行礼后，道：“表小姐教训的是, 少羽退下了。”
见到段毓枢终于离开了, 辛笃叹了口气，走到了景晨和卫瑾韶的跟前，不等景晨发问，掌风直接将门窗关紧, 一丝寒风都透不进来了。
景晨的头脑眼下并不算清醒，但也着实没有刚才那样混沌。她抬眸瞧着辛笃的赤色的瞳孔，静静地看着，半晌后见到辛笃不躲不避的模样，这才说道：“你的眼睛，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辛笃瞧了眼卫瑾韶, 递给了她一个眼神。
卫瑾韶和辛笃虽然从初次见面就相认了，但着实算不上多么有默契, 她一时间并不明白她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愣在原地。
“你要不要看看阿瑾姐姐的眼睛。”辛笃的话音落下。
晓得她的意图，卫瑾韶连忙催动五凤血脉，瞳孔霎时同样变成了赤色。
如此，在场三人的眼眸都成了骇人的赤瞳。
景晨转过头，瞧见卫瑾韶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赤瞳，默默地看了她半晌，方道：“你……你的眼眸何时是这样的颜色？”
卫瑾韶并不知辛笃的意图，她瞥了眼身侧的辛笃，瞧她神色放松，只得坦诚地回道：“自生下来便是如此，能够灵活控制眼眸应该是来了燕国后，与你相识、相知以后。”
她自幼跟在风清的身边，知晓自己的身份。只不过幼年时她只以为姨母在发癔症，并未放在心上。就连来燕国，也只是怕姨母的预言成真。可当她见到景晨的那一刻开始，那种似是命运般的熟稔以及不断接触中一点点觉醒的不属于她的记忆，都彰显着，她的身份确实如风清所说。
辛笃的出现证明了这一点。
她是卫瑾韶，同时，她也是青鸾风瑾。
辛笃就知道卫瑾韶是个聪明的，她轻轻一笑，不等景晨开口询问，主动说道：“我也是生下就如此的，只不过过往一直控制着，让自己与寻常人无异。”
卫瑾韶是赤瞳，景晨尚可以认为这是颛臾王室的缘故，可是辛笃为何会是赤瞳？辛笃的母亲，可是自己的姑姑啊。她合该没有颛臾血统才是。
想到这里，景晨皱眉道：“你可知为何我们的瞳孔为赤色？”
“因为我们血脉相连。”辛笃上前，握住了景晨的手。她在景晨的目光中，手指不经意搭在了她手腕上的血脉之上，垂下头，低声念着些景晨听不懂的咒语。
辛笃的声音虽轻，但站在她身侧的卫瑾韶还是清晰地听到了，她在念着什么。
她在念催动五凤族觉醒的咒语。这咒语十分繁复，非一般鸟不能念，卫瑾韶虽然不知道为何她会如此清晰地知道这咒语的作用，但她很清楚，辛笃这一念叨，景晨这些日子梦境怕是每日都要被五凤族的过往所纠缠了。
景晨就静静地看着辛笃在这低声念着什么，片刻后，目光落在了卫瑾韶的身上。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缄口不语。
“问筝，你的身份极其贵重。眼下你仍旧有许多事情尚未想起来，不过没关系，有阿瑾姐姐在你身边，你会很快想起来的。”辛笃念完咒语后，整个人面色苍白了不少，就连说话时的声音都在颤抖。
还是卫瑾韶发觉了她站立不稳，手疾眼快地抓住了她。要不然，辛笃当下就要跌到了。
景晨看着她苍白的脸颊，眼前好似忽然浮现出了辛笃穿着白衣虚弱的模样，她的心中难以抑制的觉得痛楚难当，强忍着眼眶中的泪水，疑问道：“你到底知道了什么？此番你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
辛笃闻言，不自主地想到了那位衣袂翩翩却异常绝情的死鸟，身子微微颤了一下，随后她拂开了卫瑾韶扶着自己的手，站定了身子，正色道：“眼下还不是能告诉你的好时机，问筝，我不会害你。你只需记得，我们都在等你归来。”
说完，辛笃就转身要离开。
卫瑾韶和景晨二人见她步履蹒跚，仿佛全身的力气都随着刚才的咒语消散了一半。二人的神色各异，但唯独两双眼眸里的担忧都是一样的。
景晨当下觉得十分疲累，卫瑾韶与她回了房间，待她入睡后，这才轻手轻脚地向着辛笃的院子而去。
从辛笃离开到卫瑾韶前来，左右没有超过一个时辰，然而就是如此短的时间里，辛笃已经躺在了床榻上，她的眼睛闭着。面色苍白至极，貌美的容颜此刻也十分的憔悴，整个人躺在那里，没有一丝生气。
这并非卫瑾韶所认识的辛笃。
也不应该是当世唯一存在的鸿鹄王族。
卫瑾韶心中有些疑惑又有些揪心，她来到了床边，坐下。
感觉到来人，辛笃缓缓地睁开眼来，一双赤色的眼眸落在了卫瑾韶的青色衣衫上。她看着她衣衫内衬的𬸚𬸦纹样，缓缓地露出一抹笑容来，柔声说道：“阿瑾姐姐，我许久没有见到你穿𬸚𬸦纹样了。”
她怎么会如此虚弱？
卫瑾韶顾不上其他，她学着自己记忆中浮现出来的模样，手搭在辛笃的手腕之上，缓缓地催动自己的血脉。果然，没有一会儿，她就感知到了对方体内熟悉的气息。
属于五凤族的气息。
“你的气息，好像比原来要弱了很多。”卫瑾韶眉头皱着，疑惑地瞧着辛笃。过往她虽然不曾这样探过辛笃的血脉，但是她就站在自己的跟前，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都十分的浓郁，怎么现在探入她的血脉了，才只能稍稍感受到一点呢？
甚至说，现在辛笃的无五凤气息，比景晨还要弱上许多。
辛笃虚弱地笑了笑，想要说什么，嘴巴动了一下，却是问道：“你知道该如何催动自己的血脉，感知同类了？”
“原先是不知道的如何催动的，那时我站在你跟前就能感到你的气息，方才的催动，是因为你之前在厅内对着问筝念觉醒咒语才想起的。”卫瑾韶回答道。
“倒是忘了，你是青鸾，你们善风，对气息自是十分敏锐。”辛笃实在是疲累极了，她一边说着眼睛一遍闭着，声音十分的低。
“你怎么了？辛笃。”卫瑾韶担忧地看着辛笃，摸了摸她的额头，感觉到她的体温比寻常要高上了许多。她靠近她，只感觉眼前的人，好似病入膏肓了一般。
可，五凤不是不死不灭吗？就算是到了该去桑梓沉睡之际，也不该是如此虚弱无力的模样啊。
卫瑾韶看着这样虚弱的辛笃，不由地想到了同样虚弱的司渂。她的眉头皱了皱，急忙问道：“司渂也十分虚弱，可是你们做了什么？若是阖族受累，为何我和问筝尚无反应？”
回答她的是一室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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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笃只觉得自己似乎是置身于火海之中，原形被烈火焚烧，而人形则是被寒风吹动，冰与火交融，让她周身十分的不爽利，而且没有半分抵抗的能力。她闭着眼睛，半睡半醒，时而清醒时而昏沉。
不知过了多久，辛笃终于再度睁开了眼睛。
身侧侍候的侍女见状，连忙前往主院叫卫瑾韶。
卫瑾韶闻言，顾不上景晨沉睡中的眼眸微微动了动，她连忙飞身前来。与她一同来的是夜深的寒风，辛笃依靠在床上，面朝着门口，听到了如此焦急的破风声，过了片刻，缓缓地笑了起来。
“阿瑾姐姐。”辛笃叫道。
她如此乖巧实在是蹊跷，卫瑾韶只觉得不对劲，却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她走近她，这才猛然意识到，从今日辛笃出现开始，她的眼眸颜色便一直是赤色，再无褪下。这双赤色的眼眸，不似过往的清亮，反而蒙上一层阴翳。
卫瑾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缓缓地抬起了手，在辛笃的眼前晃了一下，却发觉她的一双眼眸毫无波动。
正在卫瑾韶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就听到她身后猛地传来了东西破碎的声音。、
卫瑾韶和辛笃的目光顿时向着门口看去。
景晨瞥了眼卫瑾韶后，她的目光就直直地落在了辛笃的眼睛上。她的目力甚好，自是看清楚了辛笃赤色的眼眸上蒙上的阴翳。
“你的眼睛？”景晨的声音低沉沙哑，语气略显破碎。
这么快就发现了吗？
辛笃勉强一笑，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道：“你们发现的好快啊。”
若是她哭起来，景晨倒知道该如何宽慰她，可她如此模样，景晨当真是不知道该如何了。她的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疾步来到辛笃的床前，轻声问：“辛笃，你的眼睛怎么了？”
辛笃摇了摇头，一双空洞的眼睛落不到实处，她抬起手，似乎是在找什么人一样。
卫瑾韶见状，同样来到床前，与景晨跪坐在一处，拉上她的手，说道：“我和你问筝姐都在这里。”
“问筝，在很久前，司渂遇袭那次，我封印了你一段记忆。眼下我* 的神力已经在消散，怕是无法将你的记忆继续尘封了，若你想，我现在就将这段记忆解封，好吗？”
记忆被封印？景晨有些听不懂辛笃在说什么，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因为喉咙干涩，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你解封记忆的话，会否对你的神力有损？”卫瑾韶瞧了眼迷茫的景晨，转而担忧地看着辛笃。
辛笃惨淡一笑，道：“就算有损，又能怎样呢？我眼下已经成了个废人。”
“胡说！”景晨忽地开口训斥，她抬起手，抓着辛笃的手，咬牙道，“我不晓得你怎的了，但你是我的妹妹，我定会寻到救你的方法。”
“问筝……”辛笃欲言又止。
“你那时受了重伤，去了苍云滇后便好了许多，我想救你的方法或者人应该在那处。正巧燕京的许多事情已经不再需要我，我可以去那处，找到救你的方法。辛笃，姐姐会找到救你的方法的。”
听到景晨如此说，辛笃抓着她的手猛地用力，她的嘴巴瘪了瘪，终于落下泪来，道：“问筝，我没有多少时间了。阿瑾姐姐，将我送回白山吧，我已经许多年没有回故乡了……”

第112章 司纮降世
司纮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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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晨的心中有许许多多的疑惑, 可她晓得现在并不是问出自己疑惑的时候。她坐在辛笃的床前，看着昏睡过去的妹妹，面具下的神情苦痛不已。
作为阖族征战沙场的司马一族的一分子, 景晨自幼见惯了离别。她深知人类的寿数十分的短暂，也晓得一切都由天定, 不是自己能够左右的。她见那么许多的人从自己的身边离去，哪怕是父亲和兄长们, 也在一夕之间骤然离世。
唯独, 她没想过辛笃会走在自己的前面。
辛笃活泼, 不循立法，整个人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家族的人该有的洒脱。苒林曾经吃味于她对辛笃的器重与放任，可她哪里晓得, 辛笃的模样，正是她心中所向往的那般。
如果可以, 她甚至希望她能够一辈子站在辛笃和苒林的前面, 为她们顶住一切的压力。
然而一切都是虚妄。
她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何况是辛笃的、苒林的。她让她们去做自己擅长的事情，让她们跟在自己的身边，让她们能够快乐的做自己。
可现在辛笃的情况看起来十分的不好, 难道是她错了吗？
景晨不知道。
一整夜景晨没有说一句话，就是卫瑾韶跟在她身边，也是几次欲言又止。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景晨，也不知应该如何讲述辛笃现在的情况。
她只能陪在景晨的跟前，寸步不离。
次日清晨，景晨早早地起床, 她先是去看了还在昏睡中的辛笃，在她的床头坐了会, 随后带上了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苒林，她怀里还抱着依旧在睡梦中的景漪，登上了雾灵山。
景晨没有掩饰自己的行踪，甚至她连马都没有骑。一步步从司马府走出燕京城外，走到雾灵山下。
民众不知大司马发生何事，却隐约晓得宫中的王上情况不妙，一时间景晨的身后竟不知不觉跟了许多不明真相的百姓。
天寒地冻，山中笼罩着一层仿佛有实质的寒气。远远看去，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似是雪雾一般，让人看不清前路。毫无边际的肃杀氛围萦绕在众人的心头，景晨不发一言，静静地瞧着由远及近的不知从哪跑出来的凶兽。
她身后的苒林周身一紧，下意识想要挡在景晨身前，却被卫瑾韶拽住。她眼神示意苒林等一等。
景晨心中有股火，若是现在不发出来，怕是会郁积于心。
凶兽十分的高大，看起来似是狗熊，但长相却又和寻常的熊不太一样。跟在景晨身后的百姓们看到如此野兽，都吓得面色发白，但想到最前头的人乃是大司马大将军，心下放心了不少，却依旧有些忌惮，尽数缩了起来。
人们的声音一点点传入景晨的耳中，她稍稍侧头，看到后面的人影攒动，心头的戾气愈发的难以压制。
卫瑾韶静静地站在她的身侧，目光紧紧地盯着景晨，偶尔抬眸看向逼近的凶兽，以及远处泛白的天空与山巅处那不甚明显的人影。她整个人都隐匿在景晨的身后，让人无法发现她的存在。
凶兽终于来到了众人的面前，有胆小的民众已经受不住如此紧张的氛围，连滚带爬离开。周遭本就萧瑟肃杀的氛围，因为惨叫声更显紧张不安定。
今日出门景晨并未带着自己的玄机，她垂落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就这一下，凶兽猛地朝着为首的景晨袭来。
眼瞅着凶兽的大嘴张开，几乎要将大司马吞入腹中。距离近的人身上更是不由地惊出了一身冷汗，苒林更是下意识地将剑拔了出来。
卫瑾韶脸色一沉，冷声：“问筝！”
话音刚落，就看到本打算硬接凶兽袭击的景晨身形一闪，她的身形十分地快，寻常人根本看不清她的动作。但是卫瑾韶却是清晰的看到了她背后陡然生出的浅淡的翅膀来，不等她再看清晰一些，就消失不见。
景晨的轻功十分俊俏，她很快就来到了凶兽的背部。虽然没有带着玄机，但是她的靴子中还有一柄短剑，不管凶兽的背脊厚重，手中剑狠狠地扎入了凶兽背脊上的脆弱之处。
凶兽吃痛挣扎，猛地甩动自己身上的景晨。景晨抓着短剑的力度没有减弱一分一毫，她将短剑扭动，进一步加剧了凶兽的疼痛。就在景晨想要了结了这个凶兽的性命的时候，头顶上方忽然出现了一只赤色的大鸟。
这鸟发出了一阵悦耳的鸣叫声。
在听到这声响后，景晨满是杀念的脑子顿时清明了不少，她抬起了头，看向空中的大鸟。动作间，凶兽将她甩下，随后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山林之中。
卫瑾韶手疾眼快地将景晨接住，她瞧着凶兽留下的血迹，又看了眼正在瞧着她们的大鸟，长长呼出一口气。
身后的百姓哪里想到会见到如此场景，他们的神情惊愕，随后更是呼啦啦跪伏一片，口中都在歌颂着景晨的英勇。
景晨却好似没有听到一般，她继续向着大殿的方向。直到来到了大殿前，抬眸看着巍峨的大殿，她这才停下了脚步。
苒林跟在她的身后，略带着疑惑地看着景晨。就在她看到景晨身形不太对的时候，转眼就看到了景晨身边的卫瑾韶也变得不正常了。
这两个人，此刻面向大殿，身躯都颤抖了起来，正怔怔地望着大殿之上的赤凤，恍若失了神一般。
其他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苒林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但她还是如同往常一样，跪伏了下来，对着殿中的凤凰虔诚地叩首，就是她近前的景漪也一同跪了下来，小小的身影十分不起眼。
民众也是如此，浩浩汤汤跪伏一片。
卫瑾韶在看到殿中的人后，立刻转过头看向景晨。却见到景晨的眼神在朦胧之际还带着过分明显的惊讶，显然，她也看到了在大殿正中的赤凤上立着的人影。
这人影几乎覆盖在整个赤凤之上，若不是她们目力过人，根本看不清上面还立着一个人。上面的人瞧见她们二人，缓缓地抬起了头，一张过分出尘的面容浮现在她们面前，而比她的相貌更加惹眼的，是她同样赤色的双眸。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面前的景晨与卫瑾韶。
景晨身子一颤，灵魂中似是有什么在低声吟唱着，她知道，这个人能够救辛笃，能救她的妹妹。景晨蓦地跪倒在地，叫出了面前的人的名字：“司纮大人。”
“司纮。”卫瑾韶仰头，看向那人，叫道。
景漪在苒林跟前，她的眉头皱着，似是要说话。然而不等她说话，就被卫瑾韶给抱了起来。
“苒林，你先回去吧。”卫瑾韶抱着景漪，说道。
苒林心中的疑惑很重，但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苒林离开后没有多久，卫瑾韶就起身，抱着景漪，往大殿的后方走去。景晨跟在她的身后，不知为什么越走越觉得紧张和不安。这种紧张与不安随着卫瑾韶忽然飞身来到了一座从不曾看到的大殿后变得越发明显。
这件大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存在的，景晨自幼在这里，竟然不知在大殿之上还有一座殿宇。她垂眸，瞧着脚下松软的积雪，发觉并无一点痕迹。
难不成来这座大殿的人都是像瑾韶那般飞身上来的吗？不用落脚的吗？
景晨心中疑惑，但她莫名地觉得这人能够帮助辛笃。她跟在卫瑾韶的身后，一步步走入大殿。
深入大殿后，她这才意识到，这殿宇不正是她曾经梦境中的那座满是赤色装饰的大殿吗！她皱着眉，想要说话。
卫瑾韶却在此刻停下，回首微笑道：“问筝，摘下面具来。”
周遭有树叶的沙沙声响，景晨虽是觉得莫名，却依旧是十分听话地将面具摘了下来，走到了卫瑾韶的身前。
“你听到沙沙的声响了吗？”景晨悄声问。
“这是凰都的幻境，你听到的都是凰都那边的声响。”卫瑾韶低声回答道。
凰都？那是何处？
没过多久，有人从远处走了过来。
感受到这个人的气息，景晨的心忽地被提了起来，就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了起来。她皱着眉头，目光紧紧地盯着走来的女子。
她正是刚才大殿之上的女子，只不过当下她的面容更加清晰了些。她身上的衣衫比起司渂的赤色大袍，要繁复许多，上面还带着金线、白线与黑线，做工精致许多许多。
整个人在大袍的笼罩下，显得她的身影是那样的精瘦。
与外貌的绝美不同的是她的气质，若说卫瑾韶的气质带着上位者的生人勿进，那么眼前的女人气质就是超脱物外的——神。不可直视，只能俯首跪拜。
景晨细细地看着她，女人也盯着看景晨，偶尔还将目光落在卫瑾韶和她跟前的景漪身上，没有说一个字。
卫瑾韶晓得景晨心中一定是对司纮的身份有一定的猜测的，或者说她的潜意识里知晓司纮能够救辛笃，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如此大张旗鼓地来此地。
但她也很清楚，景晨尚未觉醒，她对于五凤族的许多事情还不了解。
于是，卫瑾韶微微上前了一步。
四周寂静无声，景晨看着女人赤色的双眸。她深邃的眼眸不知道是经历了多少年的沉淀，带着属于神的悲悯，可在悲悯之下还有的，好像是怀念。
她在怀念什么呢？
“司纮……”卫瑾韶的声音响了起来。
景晨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前来此处的目的，她跪伏在地，极近虔诚，头在冰冷的地面上，恭敬地说道：“司纮大人，我的潜意识让我来此处寻你。求大人，救我妹妹一命。”
卫瑾韶想要说什么，司纮的眼神却制止住了她。她走到三人跟前，一手抱起了小小的景漪，景漪不吵不闹，圆圆的眼睛看着面前的女人，过了片刻，她幼小的眼眸竟也变了颜色。
司纮垂眸看着跪伏在地的景晨，道：“问筝，你不必唤我大人。叫我司纮就好。”
“司纮。”景晨小声重复了一句，抬起头，入眼就看到景漪的眼睛变成了金色，她震惊不已，“漪儿的眼睛……”
“她叫漪儿？”司纮唇边带着温柔的笑意，看向景晨。
景晨点头。
“汲漪？风漪？”司纮说着，目光却是落在卫瑾韶的身上。
卫瑾韶默了默，道：“风漪。”
在说什么？景晨眨了眨眼睛，有些没有体会到这二人在打什么哑谜。还不等景晨想明白，就看到司纮的一张细嫩的手落在了漪儿的眼睛前。
“阿瑾，你该晓得如何救辛笃的。”司纮的掌心微微发出阵阵光亮来，她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卫瑾韶，说道。
卫瑾韶看了眼景晨，又看了眼景漪，点了点头。
“你晓得辛笃的性子，此法她可愿意？”司纮又问。
卫瑾韶摇头。
就在景晨想要插话的时候，司纮忽地叹了口气，说道：“漪儿先在我这，待你问清辛笃的想法，再来找我，可好？”
卫瑾韶无言，她滞涩地点了点头。
“你要将漪儿的眼睛换给辛笃？”景晨猛然问道。

第113章 辛笃（十一）
辛笃（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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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纮的神色淡然, 她瞧了眼景晨与卫瑾韶，甩袖。一阵风拂过，她们二人竟就这样回到了雾灵山的大殿之中。
景晨已经来不及去想司纮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份, 又和卫瑾韶有什么渊源了。她只想知道，卫瑾韶是否早就知道漪儿能够救辛笃一命。
卫瑾韶迎着景晨的目光, 过了会才淡淡地问道：“辛笃和景漪在你心中孰轻孰重？”
这样的问题几乎在闻声的一瞬间景晨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辛笃是她的妹妹，虽然跟在她的身边时日不算长久, 但是她对辛笃总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和信任, 她放心用辛笃, 对于辛笃当下的遭遇更是感到难过，若是能有救下辛笃的方法，她完全不会犹豫地选择救下她。
可偏偏代价是漪儿。
这孩子虽然和她之间并没有太多的接触, 但她到底是哥哥的血脉，是景氏唯一的子嗣了。
然而除此之外, 景漪还有什么不同吗？
对普通孩童来说失去双眼自是致命的, 但以司马一族滔天的权势，她会被照顾得很好的。族中的这些人遍布燕国，他们不会让人欺负了她。
可辛笃，若她没了, 那就是真的没了。
心下犹豫了几分，景晨终于抬眸，看向卫瑾韶的眼睛，认真地回答道：“辛笃。哪怕代价是漪儿的一双眼，莫说是一双眼睛，就是要景漪的命, 我也要救下辛笃。”
这样的回答完全在卫瑾韶的预料之中，她心中不知道是怎么的, 松了一口气。笑了下，伸出手轻抚着景晨脑后的青色发带道：“漪儿不会失去一双眼睛，更不会失去性命。”她只不过，会成为真正的凡人罢了。
景晨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散落下头发的，更不知道这青色发带是从何而来。然而此刻已经顾不得了。听到卫瑾韶这样说话，她愣在原地。
过往不觉，现在才发现，对于卫瑾韶她好像知之甚少。
为何卫瑾韶会认识燕国雾灵山殿内的神祇司纮大人？卫瑾韶和辛笃是如何交好的？辛笃发生了什么，到底是什么病症？为何卫瑾韶知晓如何救她？为何卫瑾韶会出现在燕国？
这一切让景晨的心高高的悬起来，不踏实与无法掌控的感觉盘踞在她的心头，让她顿时觉得面前的卫瑾韶是那样的陌生。
她看着这样的卫瑾韶，她依旧是那副眉眼，依旧是如此艳丽的容貌，她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景晨狐疑的目光打量着她，毫不退缩。
“你是谁？”景晨想了想，踟蹰开口问道，“告诉我，你是谁？现在发生的一切，到底是什么缘由？你都知道了些什么，辛笃发生了什么，漪儿为什么能够救下辛笃，司纮到底是什么人？你们为什么认识？”
太多太多的疑问让景晨的逻辑和思绪变得混乱，她的神情茫然地紧紧地盯着卫瑾韶，一副如果不能从她的口中答案就不退后半步的模样。
卫瑾韶走到了景晨的面前，她的眼神勾着她，抬手拉住了她垂落在身侧的手，说道：“我是你的妻子。”现在是，过去是，未来也是。
“许多事情你本应该晓得了，但不知怎么的，好像是有谁刻意阻碍了你觉醒的过程一般。而现在，司纮已经降世，想来过不了多久你便能晓得一切了。”卫瑾韶抚摸着景晨脸上温热的面具，温柔地说着，“问筝，你且等一等，等等，好吗？”
卫瑾韶的眼神几乎要滴出水来，景晨下意识就想要点头答应，可很快她就意识到了不对。她深呼吸一口，手覆住卫瑾韶的手掌，认真地摇了摇头，回答：“不好，我不喜欢被蒙在鼓里，你回去就要告诉我。”
本以为还要好说一阵，没想到卫瑾韶只是眉头一挑就答应了下来。
景晨心底有股说不上来的情绪，她点了点头。二人下山，运起轻功，直奔司马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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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笃的一张俏脸苍白得紧，她几乎站立不住，手掌扶着面前的神树，静静地看着远方。
许是她的神力已经被削弱至此，在她自己所掌握的一方幻境内，这里的天空开始飘雪，从一开始的小雪花逐渐变成了厚重如同鹅毛一般的雪片。
雪洋洋洒洒地落在空中、树上、她的手心。
眼下的她已经无法感知自己的幻境内是否有人，她的视线又变得朦胧。她清楚，这是自己的报应，是这劳什子的天道在惩罚自己。她无能为力，只能承受着一切。
过了许久许久，久到辛笃几乎要变成了一个雪人。
她低着头，墨色的长发逐渐有变白的趋势。就在她以为今日无法见到那人的时候，她忽地感觉到了一阵熟悉的气息。
汲隠没想到再见到辛笃，她会变成这幅样子。她飞身来到辛笃的面前，从来一尘不染的大袍上面都沾染上了变黑的积雪，她跪在辛笃的面前，神色慌张，她主动地捉起了辛笃的手，轻声问询：“辛笃，你怎么了？你怎么如此虚弱。”
辛笃抬眸，一双眼睛空洞无神，她看不清汲隠的方位。她能够感知到面前汲隠的气息，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实处，勉强笑道：“如你所见，我神力微弱，想是不日就要形神陨灭了。”
形神陨灭？
五凤一族不死不灭，当年那样严重的阖族大难，汲瑜和风瑾受了那样重的伤，不都也转世重生归来只等觉醒了。辛笃这百年来在人间，神力被限制着，几乎不曾暴露过，怎么会沦落到形神陨灭的程度？
汲隠皱眉，语气略有些生硬地反驳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听到她这样急切的语气，辛笃轻笑。她的发尾终于是变成了白色，她不知道汲隠的方位，只能靠着气息最浓厚的地方，仰头说道：“汲隠，我喜欢了你千百年，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千百年来，你当真从来不曾对我……”
身为王族，自然是承担了很大一部分的责任。阖族的赤瞳王室生活的都不算多么随心所欲，但唯有鸿鹄辛笃洒脱至极。她身为赤瞳，却不是王亦不是大祭司，她可以做一切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也可以拒绝一切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
比如，拒绝和温瞳的联姻；
比如，不顾司纮的告诫，习得幻境秘术；
比如，毫无道理的喜欢上了她。
“我喜欢你，不是毫无道理的。”辛笃忽然出声。
汲隠顾不上自己心里所想怎么会被辛笃知晓，她只是注意到了辛笃的发色变成了全白。
她们这一族都是女子，鸟类从来都是在意自己的容貌的，神鸟五凤亦是如此。所以阖族的相貌都是十分的出众，化形为人后更是容貌昳丽。然而她们到底是寿数高于常人，化为人形时头发的颜色需要靠自己的神力维持。
而在此刻辛笃竟然连维持自己发色的神力都没有了吗？
汲隠的脸色有些僵，她的眼里蕴藏着担忧，她坐到了辛笃的身边，搂着她的腰，道：“你到底怎么了？”
“我说了，我快要神形俱灭了，你怎么不信呢？”辛笃轻笑，她似是看着汲隠，“你这鸟当真是不识好歹，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相信。实在是过于无趣。”
“我是无趣，但还不是你过往经常把我骗得团团转？”汲隠心头大动，一时间也顾不上长久以来对她的冷漠，回着辛笃的话，“难不成你忘了你曾经有多过分吗？”
想到曾经，辛笃轻笑。
那时候的汲隠还不是𬸚𬸦一族的大祭司，司纮更不是阖族的大祭司，汲瑜还没有觉醒，风瑾也还远在蒙山，都是她和汲隠还有司纮一起相处。司纮循规蹈矩，带的汲隠也成了个刻板的老太太，只有她一个鸟离经叛道。于是，好几次在汲隠和司纮商议些无用的事情的时候，辛笃偷偷给汲隠下药，让她放上几个大屁。
这些做法虽然恶劣，但都局限在和司纮的私鸟相处之中，还算得上有分寸。不过，这对于汲隠来说已经是难以启齿的黑历史了。
想到那时候汲隠又羞涩又恼怒的神情，辛笃轻轻地笑了起来。
幻境内的温度越来越低，辛笃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缓慢，她静静地开口说道：“我还记得。我记得一切。”
她的话带着寒冷的白雾，喷在了汲隠的脖颈处。
独属于鸿鹄的气息弥散在汲隠的鼻息之中，她伸出手，捧着辛笃的脸，轻声道：“我没有不喜欢你。”
“但是因为天道，你不能和我在一起是吗？”辛笃紧紧地抱住汲隠单薄的背，颤抖地说道。
这个拥抱她已经等了太久太久，她是那么的希望自己能够和汲隠千年百年地在一起，就像是问筝和阿瑾一样，哪怕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与神力，成为了立场对立的人，也能够走到一起。
可事实证明，这都是她的一厢情愿。
“汲隠，我不怕天道。天道禁忌我都晓得，我知道你怕，怕天道的惩罚。你是𬸚𬸦大祭司，能够受得住天道之怒，可我只不过是你当年以𬸚𬸦禁术复活的虚假的鸿鹄，若是被天道晓得，我会被抹去一切。所以你不见我，我都知道的。”辛笃空洞的眼神看着面前的汲隠，虚弱地说道，“可我不愿。”
哪怕是被天道就地抹杀，我也不愿如此卑微地活着。
汲隠皱眉，她与辛笃自打出生便认识，最是清楚她是什么样子的人，她知道，辛笃眼下绝对是被天道所惩罚了。
“风清这个鸟不是良善之辈。问筝为她所生，理应受她引导觉醒。她在问筝燕京院落种下许多虚假的梧桐，并在问筝幼年协她一缕神魂离去，迫使问筝无法觉醒。”辛笃喉头涌上来一股热血，但被她强力忍住，“我追到了苍云滇，她眼下躲在你的法场内。”
“你对她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引来了天道，受到了天道的严惩？
“你能亲我一口吗？”辛笃忽地笑着问道。
沉默，许久的沉默。
就在辛笃以为自己又要被拒绝的时候，汲隠的唇贴了上来。
柔软的，冰凉的吻落下。
“辛笃，告诉我，你对风清做了什么，引来了天道？”汲隠目光满是担忧，看着辛笃。
辛笃抱着汲隠，笑了片刻，回道：“我收回了她的神鸟之力，她眼下，已经成为了最为普通的黑瞳青鸾。”
汲隠闻言，心中震动，万万没想到辛笃竟敢如此大胆。

第114章 梧桐
梧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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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凤一族虽是神鸟, 算得上是上古神族。然而这千百年来，许多的神族均已陨落，她们也受到了百余次天谴, 族群虽不至于说消散，但比起过往到底是式微了许多。也因此, 处处受到天道的限制。
若说赤瞳王族仍拥有着神族的能耐，那么金瞳便已经是血脉稀释的普通神鸟了, 而黑瞳则是与凡人无异。
神鸟高傲, 向来不齿人族。
辛笃怎能如此对待风清？
汲隠的眼神中的担忧完全做不得假, 她抱着已经脱力的辛笃，感受着她单薄的背与逐渐轻缓的呼吸。
“我还以为你会斥责我。”辛笃躺在她的怀中，面色苍白, 她轻声呢喃着，努力仰着头, 看向汲隠, 似乎是想要这样将汲隠的样貌记在心中一般。
她的声音是那样的轻，轻到呼啸的风声几乎将她的声音彻底的掩盖住。汲隠少见地察觉到了烦躁，她挥手，霎时间这片世界的时间就停滞了下来, 唯有她和她怀中的辛笃二鸟。
汲隠紧紧地抱着辛笃，极力压着自己声音中的颤抖，道：“我自是要斥责、责罚你的，不过这些得让司纮大人圣裁。倒是你，莫要在此刻装病，妄图逃我和司纮的责罚才是。”
辛笃惨淡地扯了扯自己的嘴角, 让自己笑了出来。她的手轻轻地拽着汲隠的衣袖，似乎是想说什么, 可在此刻，她已经没有什么力道了，她只能看着面前的汲隠。
眼看着怀中辛笃身形越发的不稳，汲隠心下一紧，随后，她就在辛笃诧异的眼神中，俯身贴上了她的唇。
柔软而温热的唇瓣又一次贴了上来。
辛笃看着汲隠的眼睛，在这一刻，她的视线好似又恢复了平日的清明一般，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汲隠。
良久，她用很轻的声音说道：“汲隠……”
“辛笃！”汲隠略微垂了垂眼眸，但她很快地抬起，继续盯着辛笃，“我会救你。”
百年前我就能够救下你，眼下我依旧可以救下你！
辛笃一怔，她自然也是想到了汲隠要做什么。她立刻挣扎了起来，想要摇头，不想让汲隠再度冒险，可是现在的她如此虚弱，什么都无法阻止。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汲隠将自己放在树下，在深深地看中了自己几眼后，转身化形离开自己的幻境。
“辛笃，活下来。待问筝觉醒，众神归位，就算是天道不公，我也会娶你！”
汲隠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入了辛笃昏沉的耳中，听到这样的话，辛笃努力地睁开了眼睛。
此刻的辛笃，脸上晕着浅浅的笑意，在这一片风雪肆虐的幻境之中，她的笑容似是风一般，转瞬就被吹落。取而代之的，是丧失了所有生机的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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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晨与卫瑾韶归来时，看到满院的狼藉，四目相对满是震惊。
偌大的司马府，曾经父亲与母亲种下的所有的梧桐树尽数从底部折断。好似有一阵只针对府中梧桐树的风一般，吹断了这些树。
卫瑾韶看到这番景象，眉头不自觉地跳了一下。凡间的风可没有这样大的能耐，能够拥有如此能力的，只能是神族。
神族于人间的，除了五凤一族的她们几个人，还能有谁呢？
本就因为辛笃命垂一线而心情很差的景晨，此刻心中更是愤懑，她的手在身侧紧紧地攥着，好似下一秒就要拔剑杀了所有人一般。
“君上、夫人，我等皆在各处忙碌，不过一夕之间，府中的梧桐树尽数折断。此事实在蹊跷。”府中的人跪倒一片，笄女远远地看到了景晨与卫瑾韶归来，生怕其他人被迁怒，连忙来到了前院，跪在景晨跟前解释。
“问筝。”卫瑾韶感受到她情绪的波动，转过头来，拉着她的手，试图安抚着她。随后她示意笄女起身，不让她们继续跪在这里。
府中人见君上没有追究的意思，忙不叠地收拾着这一片狼藉，景晨冷眼瞧着，一言不发。
哪怕景晨的面容被面具遮挡的严严实实，可她那一身要杀人的气势也实在是过于明显了些。卫瑾韶拉着她来到正厅内，待两个人坐下后，景晨的神色猛地冷了下来，看向卫瑾韶，冷冰冰地开口：“此事，瑾韶也是晓得的吗？”
景晨现在的唇瓣有一抹过分冷淡的笑容，卫瑾韶心头一跳，知道她现在是怀疑自己了。联想到今日她先是见到了司纮，又是晓得了她知道如何用景漪救辛笃，眼下刚一回府就看到了母亲喜爱的梧桐树尽数折断，若是不怀疑她，才是反常。
虽是情有可原，但这样被怀疑，卫瑾韶心头还是有些不太舒服。
“将军是在怀疑我吗？”卫瑾韶的语气冷硬起来。
“我今日发觉，我当真是不够了解你。这许多光怪陆离的事情，都让我摸不着头脑，可你却如此坦然，好似……”景晨抬眸，一双赤色的眼睛猛然撞入了卫瑾韶的眼里，“早已知晓！”
“我是知晓许多问筝所不知道的事情，若是你想要晓得，我自然是可以全然告知。可是问筝，你有这个准备接受我告诉你的一切吗？”你敢相信你根本就不是人吗？
卫瑾韶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景晨。她的语气冷硬* ，说话时带着长公主的气势，让人根本无法直视她的那一双眼。
景晨从没有怕过什么，她下意识地就想说自己能够接受所有的一切。可话还没有说出口，她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了，自己对着辛笃说，希望她封印自己记忆的事情。
“那么，我可不可以将今天发生的所有的一切当做没有发生过。”她这样对着几乎陌生的辛笃说着。
这段记忆就像是凭空出现在自己的脑海中一样，景晨不知道前因也不知道后果，只是这样单薄的一段记忆。她愣在原地，眼神变得迷茫，她仰起了头，看向面前的卫瑾韶。
在景晨的眼神变得朦胧的那一刻，卫瑾韶就知道她定是想起了什么。顾不上刚才还在和这人生气，她扶上了景晨的胳膊，柔声问道：“还好吗？”
景晨点了点头。刚才一回府就见到母亲喜爱的梧桐树被尽数折断，她的怒气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冒了出来，而在此刻，竟也就轻易的消散了。她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到底何处不对，她又说不上来。
“问筝，莫要想那许多，我们只要做好眼下事情就好。”卫瑾韶也没有完全觉醒，十分了解景晨当下的心情，她握住景晨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看着面前高高在上的女人蹲在自己的身前，这样温柔地看着自己。景晨的脑海中又一次不自觉地将面前的卫瑾韶和那个青衣女子重合在了一起，只不过，这次青衣女子的面上戴上了面具。
她的青衣随风飘扬，青衣黑发，一袭长发被青色的发带系着，整个人屹立于长空之上，素手掐诀，似是吟唱一般。片刻后，有风起。
景晨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卫瑾韶，她的目光聚集在她的身上，却又好像是透过她在看什么旁人一般。
卫瑾韶看着这样的景晨，面上徐徐露出一抹笑容来。她是看着自己想起了风瑾吗？
“阿瑾？”景晨的声音变得沙哑，她带着不确定叫道。
卫瑾韶笑了笑，她想要应下，可想了又想，摇头，说道：“我还是喜欢你叫我瑾韶。”
她不是风瑾，她是卫瑾韶，独一无二的卫瑾韶。
“瑾韶。”景晨原本有些忐忑的神情，在听到卫瑾韶如此说后，变得平和了许多，她说道。
“问筝，辛笃姐姐醒了！”回府后一直在辛笃近前的苒林跑来，秉道。
景晨和卫瑾韶立即起身，卫瑾韶看到苒林一人过来，皱眉问道：“辛笃院中可还有人在？”
“司渂在。”苒林回道。
二人闻言一起往辛笃所在的院子飞去，中途景晨路过院中，看到父亲亲手种下的梧桐树连根拔起，眉头皱了皱，却没说什么。
几人来到辛笃的院落，打开房门就看到辛笃躺在床榻之上，眼睛是闭着的。她的面色比之前还要苍白了许多，容貌也变得憔悴，偌大的床榻上，她整个人小小的，没有一丝生气。
司渂就在她的床边不远处，神色同样苍白。
“辛笃如何？”景晨跪坐在辛笃的床前，满目担忧。卫瑾韶见她如此，转头询问一旁的司渂。
在看到辛笃如此之际，景晨就遣人进宫抓了整个太医署的人前来，可这些个庸医只说辛笃是郁结于心，油尽灯枯。根本不晓得她是何病症，还是神色好了些的司渂探查后，才说可能与蛊有关。
司渂口中的蛊，便是景晨和卫瑾韶拥有的血脉。景晨虽觉得异样，但终归是相信司渂的，所以在她们离府去雾灵山找寻司纮的时候，都是司渂在照料辛笃。
“她等会会醒过来。”司渂的声音虚弱，似是因为照料辛笃而损失了许多精力一般。
“谢大司命。”卫瑾韶抬手行礼，“苒林，你好生看顾大司命，切莫怠慢了。”
这样生分的话从卫瑾韶的口中说出，比从景晨口中说出要好得多。司渂与苒林眉头皱了皱，只当她们二人是在担忧辛笃，也就不再在意。
过了片刻，床上的辛笃果然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看着景晨和卫瑾韶，抬起手。
景晨连忙抓住她的手，眼睛落在她的脸上。
只见辛笃的目光始终在景晨的面具上，见此，卫瑾韶也顾不得房中还有司渂，她直接御法将房门和窗户关紧，随后直接将景晨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
辛笃瞧了眼卫瑾韶，脸上的笑容有些惨淡。
但很快，她的充斥着自己血脉的手指，直直地点在了景晨的额头上。
在她做完这一切后，她再度合上了眼睛，不一会儿，便又一次陷入深眠之中。

第115章 双翼（2）
双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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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晨睁开眼。入眼的是玄色的帐幔, 这样单薄的帐幔之上竟也绣着𬸚𬸦图样，她转过头，瞥向外面, 只见不远处有一个女子坐在桌前。
烛火不甚明亮，女子的模样影影绰绰的, 让景晨无法看得真切，可不知怎么的, 景晨好似就是知道这女子的模样一般。甚至, 她知道女子此刻正在看的应该是人族毫无志趣的经书。
这般想着, 她掀起被子。床边并无可以穿上的鞋袜，她也不想再寻，赤着脚走向女子所在的桌前。
许是听到了声响, 女子将注意力从人族晦涩难懂的经书上转移到了景晨身上。在看到她赤脚的时候，她蹙着眉, 问道：“怎的不穿上鞋子？”
在女人抬眸的那一刻, 景晨不自主地笑了起来。
是她。
是她见过了许多许多次的青衣女子。
过往模糊的面貌，朦胧的身形，在此刻终于变得清晰明亮起来。沉静而淡漠的眉眼，只有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才带上了一抹温柔。
好似, 她们之间就该是如此。
“风瑾，我的鞋子找不见了。”景晨清楚地知晓，眼前的青衣女子是风瑾，不是她的妻子卫瑾韶。可面对她，她还是不自主地会柔软下来，甚至, 向她撒娇。
“怎的如此唤我？”风瑾在听到景晨如此叫她的时候，顿了一下, 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随后她独自走向了刚才景晨沉睡的地方，找出了鞋子，蹲在她的跟前，替她将鞋袜穿好，“明日我等还要前往昆仑与大祭司议事，现下不早，我们去歇息吧。”
“明日前往昆仑？”景晨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了眼下的时局，正有些欣喜之际，就听到风瑾如此说，她犹疑了一瞬，又道，“司纮为何不在凰都？怎的跑去了昆仑？”
五凤一族虽为一族，却各自的领地。除赤瞳王族与金瞳贵族外甚少有往来，饶是王族，这千百年来议事也左不过前往凰都，哪里有专门的议事的地方。可这次怎的选了昆仑？
那可是最不欢迎其他鸟的鹓鶵领地，她们这些鸟贸然前去，真的不会那帮小黄鸟给打得毛都掉光吗？
瞧见景晨神情中的不解，风瑾低下头，淡淡地笑了起来，她拉着景晨的手，回到床榻上，笑着回道：“你且将心放在肚子里，司纮不会让你漂亮的毛掉光的。”
“那帮小黄鸟就是嫉妒我五彩斑斓的玄色！尤其是温予那家伙，你可不晓得当年在凰都，她啄了我多少次，我的翅膀都快被她啄秃了！”风瑾如此说，景晨心下立刻反驳。在她的心里，鹓鶵都是一群小气的小臭鸟，哪怕是遇见正经事，她们那个族群也不会有所改变的。尤其是温予！
想到汲瑜在凰都那些年的顽皮模样，多次的大祭司议事都因为汲瑜和温予打起来而被迫中断，以及汲隠每次去收拾烂摊子的黑脸样子，风瑾就忍不住自己的笑容。她笑了好一会，才道：“你和温予都争吵了这么许多年了，怎的都展翼礼过了，还是如此半分不让。她时至今日都还未展翼，从我族的习性来说，她可还是个幼鸟呢。”
景晨冷笑：“怎么？她是幼鸟，她啄我，我就不能打她了？哼，等着吧，要是明日在昆仑，她再是啄我，我就化形，一翅膀把她打到昆仑之巅去！让她成个冻鹓鶵！”
“好好好。要是她对你不客气，我就等着看司纮跑到昆仑之巅把她的小黄鸟捧在手心捂热，好吗？”风瑾的声音很是温柔，她抚摸着景晨的手臂，面上带着无尽的笑意。
景晨转过头，迎上了她的目光。
她的眼神里似是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哪怕眼下瞧着景晨，那份温柔都无法将她的傲慢掩藏下去。
这眼神……
景晨在她将被子重新铺好之际，她转过了头，看向不远处镜子中的自己。
与风瑾如出一辙的傲慢，似乎，世人在她的眼中，都不过是苍生护下的尘埃，是不应该存在的物种。
她是谁？景晨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她的神色逐渐变冷，就在她马上要陷入这样的逼问之中时，一双温热的手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汲瑜，时间不早了。我们该睡了，若是明日议事迟到，你的漂亮羽毛可真的要被温予给啄没了。”风瑾看着她，好似全然没有看到景晨眼神中一瞬间的冰冷与迷茫一样。
景晨点了点头，顺从地躺在了风瑾的跟前，十分良好地接受了自己就是汲瑜的这个事实。
过了好一会，景晨忽热张口问道：“我的展翼礼已经过了这许多年，温予觉醒的时间比我短不了多久，你可晓得，为何她现今都没有展翼化形？说实话，在她的身上，我不太能够感受到五凤一族的血脉。但你们都说她是仅剩的鹓鶵王族。”
听到她竟会发出如此疑问，风瑾的眼里流露出一抹异样。但因为夜色，也因为景晨并未全身心地瞧着她，她的语气与平日里别无二致，说道：“此次前往昆仑，想来就是商议温予不能化形一事吧。至于为何她迟迟不能展翼化形，此事我也不是十分晓得。等我等到了昆仑，再去问司纮好了。现下，还是莫要想那么多了，早早睡下吧。”
景晨本想再问些什么，可转过身就看到风瑾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阿瑜，睡吧。”耳边传来了风瑾的声音。
景晨也是感觉到了疲惫，听不到风瑾后面又说了什么，逐渐陷入了沉睡。
夜色之中，只有风瑾赤色的眼眸看着面前的景晨。她的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无声地叹息了片刻，最终也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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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晨原以为自己要和风瑾一路疾驰向昆仑而去，却没想到她竟带着她来到了蒙山之巅。
寒风凛冽，一众族众一起站在山巅。狂风裹挟着冰冷刺骨的雪花，尽数砸在景晨与风瑾等人的脸上。
景晨环顾四周，身后的青鸟们已经尽数跪在了地上，也不知她们是因为风雪在跪，还是因为她眼前的风瑾此刻模样而下跪。
风瑾的发丝与她身上青色的长袍一同被风吹起，铺洒在这天地间，她的身形分明是纤细瘦削的，在此刻却因为风而显得那样庞大而充满力量。
景晨站在她身后的半步，能够清晰的看到她用来结印的手掌。她的手在风雪之中全无血色，若非𬸚𬸦一族的目力实属上乘，断然不会看到她动作之下隐约可见的细细的青色血管。
随着她结印的动作逐渐完成，她的口中吟唱的咒语也渐渐低了下来。
景晨低头看了看二人脚下的咒印，此刻才意识到，刚才风瑾所做的一切就是在唤醒青鸾一族蒙山的法阵。
瞧见她结印后将双手收拢到了长袍之下，景晨走到了她的跟前，温热的手握紧风瑾因为风雪而被冻得冰凉的手掌，她转过头看了景晨一眼，随后沉默了一会，这才开口对着跪在地上的众位说道：“我等前往大祭司议事期间，族中所有事宜由清处理。诸位，回吧。”
阵法逐渐生效，在一片青光之中，景晨看到了应声的清。她模糊的面容给她一种分外熟悉的感觉，可还不等仔细看去，她和风瑾就已经到了昆仑。
到了昆仑，她脑海里不自觉地回想起清的模样，心蓦地有些乱。待看到自己身上穿的是𬸚𬸦玄色大袍后，意识到今日还有旁的重要的事情需要商议后，这才定了定神，与风瑾一同踏出法阵，看着迎上来的汲隠、司纮与辛笃。
𬸚𬸦、赤凤、鸿鹄与青鸾都到了，怎么本应该就在昆仑的鹓鶵却没有出现呢？
景晨和风瑾看向彼此，在对方的眼中都看到了疑惑后，这才面向司纮等人。
“温予在山下，我等过去吧。”司纮轻声说道，随后根本没有给景晨和风瑾反应的时间，瞬间化形往山下飞去。
景晨还在思虑着是否也要化形跟上司纮之际，就看到风瑾只是展开了双翼飞到空中。见此，她也毫不犹豫地展翼来到了风瑾的跟前，而在她的身边，是辛笃。
“风瑾大人，你可晓得为何昆仑过去分明是赤凤的圣地，在此刻却变成了鹓鶵的领地？”辛笃的声音压得恰到好处，正好是风瑾与景晨能够听清的同时，前方的司纮与汲隠听不清的程度。
辛笃的问题也是景晨想要知道的问题，她转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风瑾，等待着她的回答。
“此事其中缘由我也不是那么晓得，只知道在百年前鹓鶵迟迟没有赤瞳觉醒之际，司纮大人挺身而出，担任了鹓鶵的大祭司，领百事。那时候赤凤与鹓鶵的大祭司都是司纮，所以两族也就走得近了些。等到温予觉醒的时候，昆仑这里已经都是鹓鶵了。加上赤凤一族在人间的信徒甚众，司沛奏明五大祭司后，索性就带着赤凤去了雾灵山。”风瑾说着不太清楚其中缘由，但还是将内情说得清清楚楚。
景晨眼睛亮晶晶地，瞧着风瑾，内里满是崇拜。
时光流淌变迁，有许多事情已经湮没在历史的车轮之中。纵使有痕迹留下，却也无法一时半刻地将其中一切全数讲述清楚。
辛笃不再继续询问这个问题，转而看向了前方的司纮与见到汲瑜仍旧一眼不发的汲隠。她看了眼身侧神色平静淡然的风瑾与景晨，又看了看沉默得异常的汲隠，心底蓦地一片冰凉。
五凤一族传承这许多年，怎的到了今日，王族凋零至此？汲隠从来不是一个会忽视掉汲瑜的人，能够让她沉默至此，只顾司纮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看到辛笃越来越冰凉的神情，景晨的内心深处，忽然也开始害怕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想到了什么，更不晓得辛笃明白了什么。
她只是在此刻，忽然意识到，若她是汲瑜，她应该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的。
等等！
若她是汲瑜？
她不是汲瑜？
那她是谁？！

第116章 双翼（3）
双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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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汲瑜, 她该是谁呢？
景晨垂下头，看到自己身下的光景，又转过头, 身边是表情肃穆的辛笃与风瑾。她们的双翼横亘在天地之间，青色与白色交相辉映, 在空中形成了一种别样的风景。
既然她们都有双翼，那么她呢？
她心中想着要不要向上一点, 她的身形就立刻向上了一些。这种感觉, 就好似双翼也只是她身上最普通的器官一般, 只要她想，她就可以利用双翼向上、向下。
可她为什么会有着双翼呢？
她不是人吗？
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嘲笑她这样的想法。
在此刻, 景晨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忽略了某些东西。但具体是什么东西呢？
她无法知晓。
她闭上了眼睛，慢慢地回想着。想着自己到底遗忘了什么。
慢慢的、慢慢的, 景晨忽然睁开了双眼。
又是熟悉的帐幔, 上面绣着𬸚𬸦的纹样。她再次掀开被子，望向坐在不远处的人影。
又一次没有穿上鞋子，景晨赤着脚，再度来到她的身边。
一双明亮, 平静而温和的眼眸，转过来，静静地看着景晨。
这眼神……
怎么会是这样的眼神。
分明是一模一样的一双眼睛，怎么眼前人的这双眼睛，没有刚才的淡漠，更没有那种身为神祇的默然？满满的竟只是平和？
卫瑾韶看着景晨如此探究的眼神, 联想起她睡前辛笃在她额头上点的那一下，心中有了计较。她张口, 淡淡地问道：“还记得我是谁吗？”
平淡的语气，不同于方才的那个人。
景晨沉下心，定睛一看。面前的女人没有穿着刚才的那身青色大袍，只是穿着一袭白色的中衣，眼看就要就寝的模样。
卫瑾韶见景晨不说话，又问道：“可是魇到了？还是说问筝在梦中，梦到了旁的女人？”
旁的女人？
是了，眼前人才是她的妻子。是她明媒正娶，过了所有明路的，南楚的长公主，卫瑾韶。
景晨轻喘了一口气，靠近了卫瑾韶，手臂舒展，将她抱入了怀中。在感受到对方熟悉的温软与气息后，这才送了一口气，说道：“是做了梦。梦里的女人模样与你别无二致，她通常穿着青色的衣衫，身上还有着双翼，能够飞在空中，当真是怪谈。”
与她模样别无二致，还身怀双翼的人。
卫瑾韶听到她如此说，眉头微微皱起，面色也有些不自然地发白，她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景晨，抿了抿唇，道：“那人的名姓你可还记得？”
景晨不知为何卫瑾韶会问及自己梦中人的名姓，她垂眸，迎上的就是卫瑾韶灼灼的双眼，只以为眼前人是醋了。她轻轻地笑了笑，冰凉的唇点在她的面颊上，复而又将卫瑾韶拥入怀中，叹道：“风瑾，她名唤风瑾。”
“那么，在梦中，你是谁？”卫瑾韶的神情没有一丝丝变化，她直接问到。
“好似是……”景晨的记忆有些模糊，她含糊着，过了片刻后，这才想起，说，“汲瑜。她们唤我汲瑜。”
若是有朝一日，有人告诉你，你并非北燕司马家的景晨，或者说，你不仅仅是景晨，你当如何？
卫瑾韶心想着，想要问出，却在看到景晨恬静的面容后，将一切吞入腹中。
罢了，争着一朝一夕又有什么意义呢？辛笃已经接触了对景晨的记忆的封印，加之司纮提前降世，景晨的觉醒就在眼前了。
眼下，她还是继续做好她的景晨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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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笃在府中昏昏沉沉，宫中的段毓桓情形也不太好。
朝野上下目光都紧紧地落在景晨的身上，生怕她在弑君之后，将目标落在他们的身上。世家的人装模作样的几次发拜帖想要前来王府拜见，可都被挡了回去。
后来更是用着表小姐病重的借口，直接闭门谢客。
少征是觉得宫中的段毓桓不会好了，他的病情是如何来的，大家皆是心知肚明。此刻虽说不是将他拉下去的最好时机，可眼下少君身心都在表小姐的病情上，也无人能够制止宫中人的动作，一时间局面就这样僵持了下去。
辛笃仍旧在昏睡中，她的脑子昏昏沉沉的，时而梦到在白山时的少年时光，时而回想起与汲隠之间的相处，不仅仅是快乐的，更多的是满是痛苦的大祸之日。天道老贼偏袒人族，过往熟悉的族众，双翼散落在空中，似是雪花飘散般，羽毛与鲜血掺在一起，将素白色的山巅渲染得刺目。
族众们欢快的笑与大祸来临时的慌乱，转瞬变成了光怪陆离的场景。一时是她站在王族议事厅偷偷瞧着汲隠，一时是风瑾浑身是血地倒在血泊之中，一时是温予崩溃大吼着以命击溃人族，金黄色的羽毛四散，小小的温予倒在山上，魂飞魄散。
她好像听到了汲隠呼唤她的声音，叫她快点醒过来。又好像是听到了汲瑜的诘问，问她为何风瑾好好地同她去了昆仑天山，怎的只剩下她回来了。
辛笃清楚，这一切都是百年前发生的事情，一切都不会再发生了。可那日所发生的一切，那些死去的族众的模样，那股自己分明身为王族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能为力，都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来气。
她不敢回到桑梓，她无法回去那里，她无颜面对为了护她而死的族众。
她醒来的时间越来越少，意识也越来越模糊，到后来就是连景晨都不再记得。卫瑾韶依旧尽心尽力地照顾着她，不再让任何人插手，就是司渂都无法近辛笃身，唯有她与景晨能够触碰现下的辛笃。
是夜丑时，辛笃再次醒来，她的眼眸再次恢复了光亮，虽然这赤色在深夜的烛火掩映下，显得异常骇人。但景晨见到她如此模样，还是欣喜了一番。
她柔声问道：“可要喝点水？”
辛笃摇了摇头，她的眼睛分明什么都看不见了，在此刻却好似落在景晨的身上一般。
景晨见此，什么也没有说，她坐在床边，拉上了辛笃的手，轻声说道：“辛笃，你睡了很久。你不晓得，自你那日昏睡过去后，我去了雾灵山，寻到了司纮。她说景漪可以救你，我没有犹豫地同意了。当真是好生奇怪，不知为何，我竟忘了你幼年的模样。辛笃，你可还记得我幼年时是什么样子？”
辛笃动了动唇，她的眼神饱含担忧，她抓紧了景晨放在床边的手，有些着急。
“辛笃，我最近一直在做梦。梦到了很多光怪陆离的事情，梦到你是个身怀双翼的白色大鸟，而瑾韶是一只青色的大鸟，就是我自己，也是一只玄色的大鸟。你说，这梦奇怪不奇怪？”景晨又道。
晓得景晨是逐渐觉醒了，此刻正是彷徨迷茫之际，辛笃抓着她的手，贴在她的脖颈之上，让她感受着自己微弱的心跳。
“问筝……我……万事有……有瑾大人，你莫慌……”辛笃努力提起精神，慢慢地说道。
纵使景晨身边还有卫瑾韶，可现在卫瑾韶也尚未彻底觉醒。司渂其人身份还有些疑点，汲隠与司纮受到天道制约甚少能够降临人世。还有何人能够引导景晨觉醒呢？何人能宽慰景晨当年大祸之日发生的一切并非她的错呢？
她不能回桑梓，至少在景晨彻底觉醒前，她还不能回去桑梓地徘徊！
“我和瑾韶还有许多事情要问你，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起来。好吗？”景晨俯下身，低声道，“我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辛笃，别再离开我了，别离开，好吗？”
辛笃想要说话，可逐渐变得沉重的眼皮却让她发不出一点点声响来。
景晨伏在床榻上，听着辛笃越来越微弱的呼吸，眼泪无声地落下。
“为何司纮还不来救辛笃？！司纮在哪里？”听到身后门声响起，景晨头也没有回，直接问道。
司纮饶有兴致地瞥了眼卫瑾韶，看到她神色并无半分波动后，眉头轻轻挑了下。
“问筝，司纮来了。”卫瑾韶的声音响起。
景晨听到她如此说，身子一动，因为动作有些大，胸口忽然感觉到气息不顺，她低声咳嗽起来。司纮三两步走到床边，果断地将她的手腕抬了起来，察觉到她血脉波动异常的时候，皱了皱眉。
卫瑾韶走到景晨跟前，将她的手从司纮的手中拿了出来，道：“问筝的觉醒不太顺利，不过还勉强可控。还是看看辛笃吧。”
甚少会见到风瑾有如此护短的时候，司纮当下觉得眼前的风瑾比过往更有些意思。不过她也晓得眼下的当务之急，她瞥了眼景晨，告诫道：“若是问筝迟迟不觉醒，我便要带你独自返回天山归位了。时间耽搁不得的。”
“你要带走我的妻子？”景晨并不是太能够理解觉醒的含义，但随着她的梦境越来越真实，她也逐渐意识到自己可能当真不只是景晨，更加明白卫瑾韶不只是南楚的长公主，但明白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她本想着辛笃的事情解决后，再慢慢来想自己是谁、卫瑾韶是谁的，可现在司纮所说是什么意思？
她要带卫瑾韶回天山？归位？
司纮知道汲瑜的性子，她根本不打算和她解释，而是直接将自己的手覆在了辛笃的额头上，在她的手发出莹莹的光亮后，景晨明显地看到辛笃的面色比起方才要红润了很多。
就在景晨要对司纮道谢之际，司纮发光的手掌，忽地毫不藏力地砸在了她的额头上。不等她反应，景晨顿时昏了过去。
“辛笃我带回天山了，景漪的血脉已经剥离干净了，不日让雾灵山的祭司给你们送回来。当年辛笃将自己的一缕魂魄留在了你的身上，现下就将汲瑜的血脉还给她吧。总归你与汲瑜是一体，多多双修，修复你们彼此的血脉就好。”司纮说着，手一挥就将辛笃从人形恢复成了鸿鹄模样。她将鸿鹄样子的辛笃揣入了怀中，“瑾，莫要太过纵着她，她身上留着的卑贱的人族之血必须早日剥离殆尽，否则，莫说你无法归位，就是她作为人族，也活不过天命。”
话音落下，司纮与辛笃皆消失不见。
室内徒留下看不清神情的卫瑾韶与昏睡的景晨。

第117章 双翼（4）
双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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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贱的人族血脉。
是了, 在五凤一族的眼中。人族的血脉都是卑贱的，人性本恶，会因为种种蝇头小利而互相攻讦, 忠诚于人族而言不过是一场虚妄的谎言。
当年若非是她们几个偏信了人族的鬼话，五凤一族何至于会遭此大祸。
都是人族的错, 一切都是人族所为。
可为何，为何天道偏生要让她和景晨这一世降生为人族？
过了许久, 卫瑾韶也想不到答案。
她起身, 往窗户边走去, 慢慢将窗户开启后，感受到屋内流动的空气，又重新回到了床边, 将已经昏睡过去的景晨抱起，往她们的院子走去。
不再想那些事情。
景晨这一睡就是一天, 再次睁眼之际, 明媚的阳光已经照了进来，因为辛笃病重而遍布府中的阴郁顿时消散。就是苦寒的冬日，都升温了不少，一副马上到初春的模样。
“辛笃被司纮带走了。”卫瑾韶从室外走过来, 看到景晨已经醒过来，平静地说道。
她来到燕国便是乔装过的，性格比起在本国的她要温柔沉静许多，但不晓得是否是因为近来与辛笃和司纮这样的五凤王族接触的太多，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越发变得不再像自己。
莫说卫瑾韶意识到自己的变化，就是景晨也察觉到了对方的改变。她抿了抿唇, 不管侍女还在侍候自己束发，她挥手示意其离开。只身走到了卫瑾韶的跟前, 静静地瞧着她。
不同于她在府中恣意洒脱的模样，卫瑾韶从来都是妥帖的，她的衣衫整洁繁复，一丝褶皱都没有，发髻好好地盘在脑后，整个人哪怕什么话都不说都带着不可忽视的气势，令人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但她曾经不是这样子的。
至少说，之前的卫瑾韶并不那么像南楚的长安公主。卫瑾韶的眼神中虽然也透露着一股傲气，但傲气不等同于傲慢，更与眼下这般寻常人如同草芥一般的模样全然不同。
景晨心下觉得有些奇怪，但想到之前因为辛笃生病，她的脾气越发恶劣，甚至对卫瑾韶发了脾气，她又突然觉得或许现在的卫瑾韶只是生气自己之前的态度。于是，她抬手抚摸着卫瑾韶的鬓角，柔声地道歉：“抱歉，之前是我态度不好。我只顾着辛笃病重，忽略了你的心情，瑾韶，可否原谅晨？”
她虽不是那些自以为是的男子，也不觉得自己有多么高贵，但如此低声下气的致歉，之前也是没有过的。
卫瑾韶察觉到她眼底那抹紧张，本因为自己的变化而有些烦闷的心情莫名被舒缓，她偏头蹭了蹭景晨的手，叹息：“我晓得你担心辛笃，我的心情如你一般。但眼下你大可放心，有司纮在，辛笃性命无虞。”
恰逢侍女送来早膳，景晨端起一碗清汤，一口一口地喝着。过了片刻，她忽地问道：“瑾韶怎的如此信任司纮，她是何人？”
景晨从来不是一个会安于现状的人，更不是一个能够忍受糊涂的人。之前浑身的思绪都在辛笃的身上，眼下这块大石已经放下，自然要询问。
“问筝该是晓得五凤。”卫瑾韶清楚，这里面的许多事情已经无法隐瞒了，她的嘴角有一抹笑意，“司渂所供奉的便是五凤族中的赤凤。”
幼年时她常常在雾灵山上，可不知为什么对于司龄、司渂所供奉* 的神祇她却一点印象都没有。就连五凤这样城中幼童都晓得的，她甚至都需要司渂告知才晓得。
景晨低眸，她总感觉卫瑾韶会告诉她一些超乎自己想象的东西。联想到她与母亲的关系，景晨有种预感，或许困扰了自己许多年的事情都会有一个答案。
“司渂供奉的赤凤与司纮有何关系？”景晨没有半分逃避地迎上了卫瑾韶的目光。她明亮的眼眸直直地撞入卫瑾韶的眼睛，引得她不自觉地瞳孔放大，最后竟直接变成了赤瞳。
“简单来说，司纮就是司渂供奉的赤凤一族的大祭司。”卫瑾韶说道，“五凤一族，分为赤瞳王族，金瞳贵族，黑瞳族众。王族中又以大祭司为尊。”
赤瞳为王族。
“你是赤瞳，辛笃也是赤瞳。”景晨道，“为何你们是赤瞳？你们与司纮是什么关系？”
怎么能忘了自己也是赤瞳呢？卫瑾韶轻笑，她的手指轻轻地点在了景晨颈部的脉搏上，不过片刻，景晨就感觉自己的眼睛一热，不用说，她眼下也变成了赤瞳模样。
“问筝说我和辛笃，怎的浑然忘了自己也是赤瞳。”卫瑾韶目光揶揄，将她内心的猜测直接戳破，“你我辛笃与司纮，皆为赤瞳王族，是五凤神族，而非人族。”
这怎么可能！
景晨几乎要被卫瑾韶这样的话给惊到站起身，她皱着眉头，打量了面前的卫瑾韶片刻，道：“瑾韶，青天白日的，你莫要与我说浑话。”
晓得她没有这么容易接受，卫瑾韶也不恼，她瞥了眼景晨，也不说话，忽的，一双巨大的双翼出现在了她的背后。
眼见着面前出现一双青色双翼，景晨的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她十分惊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甚至暗地里掐了掐自己，保证自己现在并不是在梦中。
青色的双翼波光流转，在阳光之下更是泛着几乎是圣洁的光芒。景晨的眼睛眨了又眨，起身，她舔了舔唇，手微微探出，轻轻地抚摸着这双突然出现的双翼。
“这……这是……”景晨有些语无伦次，她的手能够清晰的感受到这双翼的触感，柔软而略有些冰凉的触感，并非自己的梦境，而是真实的。
这双翅膀，是真的。
“是我的双翼。”卫瑾韶见她如此没出息的模样，似笑非笑的，偏过头，“问筝，你还要摸多久？”
景晨闻言，连忙收起了手，但目光却仍旧在她的双翼之上，没有半分移动。
“你这翅膀，和我梦中一样。你的翅膀是青色的，所以你是青鸟。我梦里，辛笃的翅膀是白色的，那她是白鸟吗？”景晨没有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而是转过头，问道。
将双翼收回，动作间卫瑾韶看到了景晨略有些留恋的目光，她笑了笑。淡道：“你若是喜欢，日后我给你变个小点的。如此大的双翼，若是让下人们看到了便是不好了。”
景晨应声点头，一副乖巧模样。
“我乃青鸾，不是什么青鸟。而辛笃她是鸿鹄，而非什么白鸟。若是不牢牢记住，待辛笃回来，你问她是不是白鸟，看她不闹你。”卫瑾韶几乎能够想象到景晨说辛笃是白鸟的时候，辛笃会有的抓狂反应，她垂首浅浅地笑起来，“可千万莫要在她面前说她是小白鸟才好。”
“为何？我晓得她是鸿鹄了，可鸿鹄不也是白鸟吗？为何不能说？”景晨不知道今日是怎么了，注意力竟然会偏到这个程度。
眼看着景晨已经逐渐有了汲瑜未陨落时的跳脱模样，卫瑾韶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她既欣喜与景晨和汲瑜的融合，又有些担忧，生怕景晨会被强悍的汲瑜彻底吞噬，从而消失不见。
“若是你仔细回想，你当时能够想得起来。几百年前，你说辛笃是小白鸟，被她啄到右边翅膀的毛都秃了，十余年都没有长全自己的羽毛。”卫瑾韶轻笑着，替景晨解答。
几百年前？
景晨下意识地就想说自己时至今日不过才二十余，怎的会有几百年前的记忆。脑海中就忽然浮现出了，辛笃追着自己满大厅跑的景象。
白色的羽毛与黑色的羽毛在空中交杂在一起，辛笃愤愤的声音就在脑后，而她则是一边回头看着气急败坏的辛笃，一边慌不择路地在厅内空中盘旋。
好一副贱人模样。
意识到这点，景晨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待她想要说话的时候，她忽地意识到了不对。她的神情顿时愣下来，她皱起眉，问道：“我的脑海中为何会有一段不属于我的记忆？瑾韶，这不对。”
“你说的也对，那份记忆的确不属于你景晨，而是……”卫瑾韶欲言又止，似是在思考是否应该告诉景晨关于汲瑜的事情一样。
景晨见她如此模样，默默地将后面她要说的话补全，道：“汲瑜？”
她已经知道了。是啊，她如何能够不知道汲瑜呢。明明眼前的景晨，已经不在是纯粹的景晨了，而是如同她一样，是景晨与汲瑜的融合体了。
“对。那是汲瑜的记忆，而你就是汲瑜。”卫瑾韶沉声。
她是汲瑜？鬼扯！
景晨的面色冷了些，又想到面前的人是卫瑾韶，是她的妻子，她的神情缓了缓，又道：“我不是汲瑜。瑾韶你该是清楚的，我是景晨，是大燕的大司马大将军，我的父亲是景济，我的母亲是风……清……”
之前卫瑾韶说过，母亲是她的姨母。而卫瑾韶身怀青色双翼，是青鸾，那是否意味着，母亲也是青鸾一族？若母亲是青鸾神鸟，那她作为母亲的女儿，她是什么？
卫瑾韶微笑道：“是，你的母亲是风清。我还未告诉你，我在青鸾一族的名姓。”
景晨抬眸，看着卫瑾韶。
卫瑾韶看着景晨略有些紧张的眼睛，轻声道：“我名唤风瑾。风姓，不仅是颛臾古国的姓氏，更是青鸾一族的姓氏。”
景晨的脸色变了些，卫瑾韶看到她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口水，过了会，她好似做了决定一般，问道：“那……那我是什么？我也是青鸟？不，青鸾？”
“不。”卫瑾韶笑着摇头，“你是玄鸟。”
玄鸟？
景晨眼睛眨了眨，音量忽然抬高，道：“我不会是乌鸦吧！”

第118章 双翼（5）
双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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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
卫瑾韶闻言, 一时间怔住，随即立即笑了起来。
见她如此，景晨也意识到了自己所说的有多么离谱, 她叹了口气，静静地看着卫瑾韶, 说：“𬸚𬸦，是吗？”
卫瑾韶眼眸中的笑意还没有消散, 她抬着头, 看向她。
景晨继续说道：“𬸚𬸦不仅仅是景氏的族徽, 也是五凤一族。是否意味着，景氏在过去也是五凤一族的呢？或许，景这个姓氏也如同风氏于青鸾一般。”
若是在过去, 有人告知她说，她不是凡人, 甚至根本就不是人。她定会将那个人打出去, 觉得其居心叵测再不就是失心疯了。可眼下，发生了这许多事情，景晨一时间也有些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够相信的是什么了。
“你刚才说我母亲是青鸾, 可为何我会是𬸚𬸦？是否我的父亲是𬸚𬸦呢？若我父亲是，那我的兄长们，是否也是？若是如此，他们是否并未离世，而是在……在什么族中圣地休养呢？”景晨的目光中饱含希冀，她希望能够从卫瑾韶的口中得到肯定的回答。给她一个, 自己的亲人皆活着的希望。
卫瑾韶并未想到景晨接受自己是𬸚𬸦后的第一反应，会是询问她的父兄情况。想到当年那日所发生的一切, 景氏阖族遭受的诅咒，她默默地叹了口气，目光沉沉地看向她，回道：“五凤一族不死不灭，天道为保持各族的平衡，五凤族众仅有女子，你的父兄乃至你的弟弟都并非五凤族。”
换言之，景氏只有你一人。
“不死不灭？那……”景晨并未将话完全说出。她清楚，卫瑾韶定然知晓她没有说完的话中里面的含义。
“百年前五凤族蒙受大难，各族近侍人族仆从皆反叛。因事起突然，当日又恰逢鹓鶵王族展翼，这就导致族中陨落甚众。你我也是在那日，被青鸾一族的仆从景燚所累，神魂消散。若不是这些年你的姐姐与司纮左右奔走，替你收拢神魂，促你觉醒，你便要和寻常景氏人一般，不到而立之年收到诅咒而亡。”卫瑾韶并无隐瞒景晨的意思，索性将她想要知道的、可能知道的事情，明明白白地告知于她。
景燚？促我觉醒？姐姐？
不知为何，听到这番话，景晨只觉得自己的眼眶发热，她瞥了眼室内，地龙火热，头脑因为如此温暖的室内而有些不太清明，她猛地一脚将房门踹开，如此动作，导致房门发出一阵声响。
卫瑾韶静静地瞥着她，晓得她心中的郁结，淡道：“景燚，你合该晓得他是谁。”
景氏在燕国地位煊赫，虽然嫡系的子嗣凋零，可族谱还是明明白白地记载着每一代的。饶是景晨再是离经叛道，但她也是清楚的，景氏的先祖的名字。
不是旁的，正是——景燚。
突如其来的郁结本就让景晨心情低落，眼下听到卫瑾韶这样说，她腾地站起身来，转过头，看着卫瑾韶，怒道：“你这是何意？你是想说，我现在之所以以景晨的身份站在这里，都是因为景燚当年叛乱之故吗？”
景晨是景氏的人，景氏生养了她这许多年，但汲瑜却是被景燚的背叛所累的𬸚𬸦王族。景晨便是汲瑜，汲瑜就是景晨。当年的事情，本就如同一团迷雾，根本说不清到底是谁对谁错。
拉住越发暴躁的景晨，卫瑾韶平静地说道：“不错。”
这是什么浑话！
景晨心中的怒气升腾，她不愿对卫瑾韶怒目而视，作势就要离开。可卫瑾韶拉着她的动作看似寻常，却让她根本无法挣脱。她转过头，垂眸看着面前神色平淡的卫瑾韶，拧眉反问：“瑾韶，你可还知道自己是谁？可还知道我是谁？”
寒风刮过，吹醒了莫名被怒气笼罩的景晨，也将陷入迷惘的卫瑾韶吹醒，她抬起头，看向景晨，目光中带着一抹难以察觉的悲悯。
“你说得对，你是景晨，你一直都是景晨。”卫瑾韶的笑容有些苦涩，她缓缓地松开了拉着景晨的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我是谁，这个问题，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了。”
这样子的卫瑾韶是景晨从没有见过的，她的怒气来的蹊跷，此刻她也顾不得去想为什么了。满目中只有如此迷茫的卫瑾韶，她蹲下身，拉住了卫瑾韶刚才还抓着她的手，柔声道：“抱歉，是我的怒气来得莫名其妙。瑾韶，你是卫瑾韶，至少在我的眼里，你只是卫瑾韶。但不论我是谁，也不论你是谁，你都是我的妻子，对吗。”
寒风裹挟着风雪，吹在二人的身上。庭院寂静无声，不知何时天色已经隐隐变暗，大片的乌云遮天蔽日，原本明媚的阳光被熏染得墨黑，世界一片昏暗，只有门外的雪地，倒映出了别样的银色光芒，落在房中的二人身上。
细碎的雪花飘落在景晨的肩膀上，卫瑾韶垂眸静静地看着面前单薄瘦削的身影，看着她笔直的腰身，诚挚的眼神。
自那日在城外与她相遇，她就是如此。分明整个人的面容都被面具所遮掩，周身散发着冷傲气息，可是她的一双眼眸却是那样的真挚。以她的身份来说，她分明可以带着独属于北燕大司马的傲气，睥睨众生。
可景晨在面对她的时候，却从来都是处在下位的那个人。
哪怕在尘封的记忆深处，那个活泼开朗的、备受宠爱的、聪颖调皮的汲瑜，她也永远都是挺直身，从不曾弯下腰，更遑论处在下位仰视着她。
她是景晨。
是她千里迢迢赶来燕京，想要拯救的景晨。
卫瑾韶深吸一口气，拉起景晨，让她重新坐回位置上。自己则是起身，往前慢慢地走了几步，最后跪坐在地上，趴伏在她的膝盖上，低声道：“我是被风清教导长大的，她在幼年就告诫我，我与你只能活下一个人。”
一个人？
景晨闻言，眉头立刻皱紧，想要说什么，可话语还未说出口，就被卫瑾韶制止。
“你在\这年，如果再不觉醒，你就会成为普通的人族。一开始，我也想着，不如就让你这样死去，也好为楚国消灭一个杀神。让燕国在短短几年内连续失去两位大司马大将军，这一定会让燕国军心涣散，如此便给了我国机会。”卫瑾韶轻声道，好似根本不在乎景晨是否在听，“可在一天的深夜，我看着你的画像，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有个声音告诉我，我不能这样做，我不能对你的事情置之不理。”
“楚国的长公主，监国之位皆非我所愿。若不是我父皇将一切交给我，我倒是希望能够回到苍云滇就藩。但朝野上下，哪怕是我的亲弟，都以为我贪恋权势。那些个文人，懂些什么？他们所攻讦的到底是我的政策，还是我是女子？”
“随着时日增多，我的恨意越发明显。我恨这帮文人的贱嘴，我恨我的亲族不能帮衬与我，我恨一切让我感觉到不痛快的事情。可很快我就意识到了，我根本不需要如此坚持。要是父皇当真顾念我、疼惜我，便不会让我以一人之力扶持根本不成器的弟弟，更不会给朝中老臣留下遗诏，令他们牵制我的势力。”
随着卫瑾韶的话语，景晨能够察觉到她气息的紊乱。她温热的掌心贴在卫瑾韶的脸上，感受到她的气息，低声说道：“所以你来了这里。”
“对。我的恨意增长到无法掩饰的那天，又一次看到了你的画像，想到了你拎着剑砍了攻讦你父亲的人。于是，我杀了我早就看不过眼的那帮文人。顺势就藩，隐姓埋名来了燕国。”卫瑾韶抬眸，看向了景晨，她伸出手，想要抚摸景晨的脸颊，却只摸到了一手的微凉面具，“其实，我也是有些不忍心。我怕风清说的是真的，又怕风清说的不是真的。”
看到卫瑾韶没有摸到自己的脸，景晨索性将面具解开，拉着她的手，摸上自己的脸。
外面的天色变得越发阴沉，本就安静的宅院在此刻更显寂静异常。门自被景晨踹开便再也没有合上，此时有风从四面八方吹来，然而屋子中的两个人却好似完全没有察觉到寒冷一般。
她们四目相对，好似世界中只有彼此。
“那你已经来了如此久，你可晓得了？”我母亲所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卫瑾韶躲闪掉景晨的目光，并未回答。过了片刻后，她这才重新迎上了景晨的目光，说道：“若我不来，你确实会无法觉醒，会死。或者说，只靠着过往的残存意识和司渂并不出众的神魂，当你觉醒之际，也到了你的大限之期。但哪怕我来此，助你觉醒，你我之间也并非是你死我活的命运。”
“问筝，我只希望，当你真正觉醒的那一刻，你不会是痛苦的。”卫瑾韶忽然瞧着景晨，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府中的侍从们站在院落外，不敢进来。但他们手中挑起的灯还是照亮了一方天地，就着这样的光亮，景晨看到了卫瑾韶眼眸中的认真。
她想了想，又问：“你来此是为了促我觉醒，那么辛笃呢？她又为何在我的身边？”
卫瑾韶站起身来，想了想，回过头，说道：“这我并不知道。但那日司纮带走辛笃的时候，曾告知我，当年大祸之日时，辛笃为了救我，将她的一抹神魂留在了我的身上。虽然我也尚未想起全部，但我清晰的记得，我……风瑾与辛笃并无太多的交集，想来那日她能救我，不乏有汲瑜的缘故。汲瑜是她的表姐，想来应该是她万分珍重的。”
汲瑜是辛笃的表姐，她也是辛笃的表姐。
那么辛笃在面对她的时候，到底是以为她是她，还是在透过她寻找过往汲瑜的痕迹呢？
辛笃如此，那么司渂呢？
司龄无疑就是卫瑾韶所说的赤凤一族，是司纮的族人。她应该是有着引导她觉醒的任务的，过往幼时所发生的一切就是佐证。
司龄去后，司渂领了她事务。
她又发挥了什么作用呢？在面对她的时候，她可还知晓她是与她一同长大的景晨呢？
辛笃如此，司渂如此，卫瑾韶呢？
她当真，只以为她是景晨吗？
景晨的眼神微微变冷，只是握紧卫瑾韶的手，与她相拥。

第119章 退路
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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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段毓桓在朝堂内晕厥过去后, 其病重的消息就不断地从宫中传出。现下本应该在雾灵山为国祈福的大司命都在星夜奔向了王宫，更是让京中人心惶惶，各有猜想。
燕京城内众人皆知当下关口, 王位走向何处，就在大司马的心念之间。可偏生的, 司马府的表小姐病重，景晨闭门谢客, 就是司马府中的其他人也都闭门不出, 根本探听不到任何的消息来。
“燕王病重, 问筝可想好了要扶持何人上位？”卫瑾韶清楚，让景晨在一夕之间就接受自己不是人族，而是𬸚𬸦的这件事, 是不可能的。索性，她也没有非要在近日就让景晨接受的道理。于是她询问了景晨接下来的动作。
段氏王族凋零, 段毓桓同宗只剩下了安庆公主和段毓枢这个已经死去的废太子。景晨所能扶持的人, 也就是从这二人中选择了。
段毓桓能够在短短几月内病重至此，宫中自是有景晨的人手，那安庆这个无根基的公主身边又如何能没有。于她而言，安庆便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傀儡, 而段毓枢这些年都在她的身边，深受她的信任，双方能够拿捏对方的把柄想来也不会少。
这二人，景晨是否有了决断？
景晨的头有些痛，一些陌生的画面一点点的冲击着她的头脑，让她本就不算太过澄明的思绪再度变得混沌。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反问道：“瑾韶以为谁更合适一点？”浑然不觉，这种问题询问卫瑾韶这个敌国公主有多么不妥。
好在卫瑾韶也并不在意景晨话语中是否有其他的深意。
“安庆其人我并不甚了解, 但她既然能够在段毓桓的手下存活至今，要么是根本不受宠爱，没有威胁到段毓桓半分；要么便是分外会伪装，装到能够骗过多疑的君王。莫说她在朝野全无半分的支持，又身为女子，扶持上去劳心费力，就是她权倾如我于楚国，其变数也太大，怕是不好控制。”卫瑾韶并非全然不知道段氏王族的事情，碧琴等人在燕国这一年来，也探听了不少此处的秘辛，对于安庆，卫瑾韶下意识地感觉不妙。
想了想安庆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分明不应该被任何人看到，最好不过是被指婚给京中有权势的世家。可，她还是被段毓桓引荐给了她，甚至有撮合之意。
到底还是有些过人之处的吧。
若不是有过人之处，苏旻如何能够那样顺利地将段毓桓置于死地呢？
“安庆身边的谋士苏旻，是我送到她近前的。”景晨想了想，将苏旻的身份告知卫瑾韶，“苏旻野心强，倒是让我浑忘了，在她的身边还有安庆这么个人。”
“身为王族，哪里有清白的。”在那样的宫中能够活下来，就已经是莫大的能耐了，表现得再可怜、再无辜，也改变不了，她是段家的后裔。是卑劣的人族。
瞧见卫瑾韶如此模样，景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道：“瑾韶的意思，是希望我扶持戾太子？”
同段毓桓这般虚伪之人不同，段毓枢勉强能算得上正人君子。段毓枢幼年在尚学堂读书时，兵法一科便是由景济所授。兵法虽并不为段毓枢所擅长，但一定程度上，若不是先王将段毓桓扔到了司马府来，诸子之中和景家最是亲近的人，合该是段毓枢的。
段毓枢做太子多年，朝野上下无一不拜服。当年先王便是看不惯他的文人模样，若此刻他继位，为了得位之正，他定是要拿楚国开刀的。
燕楚多年的和平，势必也会被打破。
“不是我希望你扶持戾太子，而是你已经这样做了。”卫瑾韶哪里想不到段毓枢上位后，楚国会面临什么，她握住景晨的手，目光灼热地看向她，道，“对于司马府而言，段毓枢重新上位，你便又是从龙之功。况且，他在司马府多年，对司马上下皆有所了解，又知晓你是女子，那些无端的猜忌虽只能在片刻内停歇，但或许在这片刻停歇的时间内，你能够找到保全司马一族上下的法子。”
景晨轻笑，抚摸着卫瑾韶的脸颊，摇头苦笑道：“这阖族如何能够保全？王族与世家分立两端，司马一族便是燕国内最大的世家，我既然能因为段毓桓不称我心意，就将他弄死，段毓枢如何能够放心的下我。瑾韶，就算司马家有退路，我也没有退路了。”
退路？
卫瑾韶摇了摇头，她的手按在景晨的手上，回答道：“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就算到那日，你亦是我的驸马，大不了随我回楚京。若是楚京容不下你我，我们回苍云滇也是可以的。天大地大，怎会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问筝，我便是你的退路。”
景晨闭上眼，她的心中莫名有些不祥的预感。在这一片深冬之中，更是感觉到了一阵寒风刺骨。她靠在卫瑾韶的肩头，心知段毓枢知晓她的身份，断然不会让她如此轻松地回到楚国。既然如此，在段毓桓还没有死的这些日子里，她倒是应该为卫瑾韶规划出来一个尽善尽美的退路来。
卫瑾韶感受到了景晨的情绪低落，她抚摸着她的发丝。在不经意触碰到对方的脖颈上的血脉时，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眉心一跳，抓住景晨的手。
景晨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卫瑾韶。
“你莫要想我该如何回去，我到底监国多年，若我想走，哪怕是段毓枢也拦不住我的。问筝，你合该想一想，如何让自己和司马一族全身而退，若是真走到那一日，史笔如铁，我怕他们会编排你。”卫瑾韶盯着景晨，认真地说着。周身的气息也与平日里不尽相同，此刻的她，倒真的有了几分楚国长公主的模样了。
景晨摸了摸卫瑾韶的脸颊，柔声应道：“我知道。”
卫瑾韶靠着她，疲惫地合上眼，低声道：“问筝，若你嫌世间纷扰，我们便去苍云滇就好。”
景晨的目光怔愣，分明眼前的人是卫瑾韶，可是不知怎的，她竟然听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那人说：“问筝，如果这世间的纷扰与你我无关，我们就在蒙山过寻常日子，该有多好。”
景晨神情凝重，而疲惫的卫瑾韶什么都不知道，这些辛笃生病的日子，感觉到疲累的人不止是景晨，还有一直在忙上忙下，奔波在司马府与凰都的卫瑾韶。
她累了，当真是累极了。
看到卫瑾韶已经睡下，景晨顿了顿，随后她温柔地将她放在床榻之上，又将被子盖在自己的肩上。待将自己的衣衫褪下后，卫瑾韶察觉到了她的气息，来到她的身边，依靠在她的肩头。景晨垂眸看着这样真实的卫瑾韶，过了好久好久，这才轻声说道：“会的，不日，我们就回苍云滇。只有你我，再也不理这人世间的纷纷扰扰，过只有你和我的日子。”
许是被景晨这样的话语安抚，在睡梦中的卫瑾韶淡淡地笑了起来，她伏在景晨的身上，陷入沉睡。
·
随着段毓桓的病重，朝中人也逐渐从景晨那里收到了消息。陆陆续续有人提出要为先王戾太子平反，要求彻查当年戾太子被废一案。
当年的案子本就是段毓桓做的，现下为戾太子平反，其意不就是在说段毓桓得位不正。这让本就缠绵病塌的段毓桓更是吐血不止，整日连清醒的时间都少了许多。
王上病重，朝政由五官监理。五官又以大司马为首，景晨不主动提给段毓枢平反之事，自有人会提。她的默许，就是明确的信号。
文臣皆知大司马对他们并无半分好脸，现在王上病重，朝政又被大司马等人把持，朝中哪里还有他们的立足之地。想到景晨少年时便敢在大殿之中斩杀谏官，袭爵后更是当街折辱儒生，桩桩件件，如何能让他们忍得。
局势如此艰险，这些人反倒是冷静了下来。众人以魏珂为首，势必要让景晨还政于王上。
朝野非议，景晨浑然不觉。她甚至没有穿常服，只是一袭玄色便服，就走在了王宫内城。冬日寒冷，风带着凉意，吹在她的身上，带动她并未束起的发丝，青色的发带随风飘扬。
景晨站在宫城之下，看着角楼飒飒作响的王旗。
神色幽深，无人知晓她在想些什么。
公车令见她前来，跪伏在地，不复曾经的傲然。他五体跪地，声音略有滞涩，仔细听去还带着颤抖，他道：“奴见过大司马大将军。”
景晨瞥了眼这人，嘴角缓缓勾起笑容来。她的声音如同眼下的寒风一般，冰冷刺骨，她说道：“本王还记得，除丧入宫那日，公车令唤我世子。”
“奴有罪！还望大司马饶恕奴。”公车令声音更是颤抖至极，他丝毫不敢抬头，生怕景晨的玄机出鞘，当场杀了他。
“何罪之有呢？”景晨淡笑道，随后她并不理会两股战战的公车令，绕过他，径直向着安置段毓桓的勤政殿偏殿而去。
在即将进入殿门的那一刻，她又一次回头。
只见长长的宫道上只有一条为她而清扫开来的小径，小径两侧是她的车驾经过时，留下的深深痕迹。而在更远的地方，是红色的宫墙，宫墙将重重宫阙包裹，她站在权力之巅的殿前，整个人却是那样的渺小，似是天地之中的蜉蝣一般。
有风吹来，将景晨那一些些感慨吹散，她轻笑着收回了目光，转手推开了勤政殿的殿门。
蜉蝣？
怎会？
她是权倾朝野的大司马大将军，只要她想，她能够亲手将针对于她的王杀死；只要她想，她可以扶持任何一个人上位；只要她想，哪怕是戾太子段毓枢，在那样的情况下，她也能拯救他于危及之间。
只有她能做到如此地步，也只有她能够全然不在乎那些后世评价。
史笔如铁？
文人要真的那么能写，那她倒要看看，到底是她的铁锤硬还是这帮文人的贱骨头硬！

第120章 是谁？
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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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政殿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半分的改变。
景晨的手抚摸着榻上的小桌, 脑中却自然地回想起了父兄战死那日传回的军报。与她的大逆不道相比，父兄对待段氏王族可谓是忠心耿耿，可是他们却死在了王族的算计之下。
所谓的忠心有什么要紧。
说到底, 不过是一些劳什子的心理负担罢了。
床榻上的段毓桓听到声响，他撑着身子, 看了过来。
景晨的目光与他相接，并未见礼, 而是径直地向他走去。
因着面具掩映, 床上的段毓桓无法看清她的表情, 四下瞧去，发现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段毓桓顿时大惊失色，扯着嗓子挣扎道：“来人！来人！”
好好一个王, 现下却像是被吓破了胆子的丧家之犬。景晨嗤笑，顺手拉过了椅子, 坐到了段毓桓的床前, 道：“别叫了，你合该晓得，在我面前，你并无任何反抗的能耐。”
莫说她现在已经成为了大司马大将军, 就是过往，这皇城内外也都在她的控制之下。哪怕她服丧三年，哪怕他扶持了启泰上来，这帮人忠心的还只是司马家。
想到这，段毓桓就恨得牙痒痒，他的额头上汗珠暴起, 唇色变得越发苍白。要是眼神能够杀人，他面前的景晨怕是早已经重伤在地。
景晨根本就不在乎他这样的神情, 她拍了拍衣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道：“我不明白。段毓桓，你说，你我就将君臣相和的戏份演下去该多好。你偏生要做出这许多劳什子的事情来，何苦来哉呢？”
身为一国之主，哪里能够忍受得了有人骑在他的头* 上。段毓桓目眦欲裂，他一把抓住了景晨细嫩的手腕，咬牙说道：“孤是王，你是臣！”
“我没说你不是王啊，我除丧入宫，可是对你行了大礼。哪次与你见面没有行礼，作为臣子，晨并没有哪里做的不好吧。”景晨似是没有感觉到半分被抓住的感觉一样，她歪了歪头反问，“段毓桓，你的王位怎么来的，你最是清楚不过。若没有我……”
“住口！”段毓桓憋着一口气，额上青筋暴起，他死死地盯着景晨，不让她将当年的事情说出口，“孤的王位是先王明诏，孤才是正统！孤才是大燕的王。”
景晨无奈至极，她不明白，这人都快要死了，怎么还在计较自己是不是王的这件事情。她叹了口气，开口道：“你是王，你是。可若没有我等，你这个王，是谁的王？我原是不想与你起争斗的，更不愿背负上弑君的罪名，可偏偏，偏偏你欺人太甚。”
“孤欺人太甚？景晨，你可晓得你在说什么！”段毓桓瞳仁紧缩，似是听到了什么骇人的话语一般，“你司马家权倾朝野，燕国上下已经到了只知大司马而不知燕王的程度，你还以为是孤对你步步紧逼？景晨啊，景晨，你们司马一族当真是狼子野心。”
段毓桓的眼睛越睁越大，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景晨。景晨看着他，生怕他就这样死了，起身，从桌上拿过了今天给他准备的药。没有任何怜惜地，拎着段毓桓披散的头发，迫使他喝了下去。
“放心，这是你每日喝的药。吊着你的命的。”景晨晓得段毓桓疑心，煞是体贴地解释道。
段毓桓哪里被人如此粗暴地喂过药，就是现如今他权势不复，伺候他的宫人也是妥帖至极的。他趴伏在床上，不住地咳嗽着。
看着段毓桓咳嗽，景晨不由地想起来了自己刚开始装病的样子。她唇角勾了勾，缓缓道：“说真的，一开始我的确并没有把你置于死地的念头。世人皆知司马晨比之一般人瘦弱，我也乐得自在装个病弱。但，你封我为颛臾王。”
“就因为孤封你为颛臾王，你便要弑君叛国？”段毓桓根本无法相信，景晨竟然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就要杀了他。
景晨看着他的面容，神色平静。过了片刻，她缓缓地摘下了自己的面具，淡声道：“段毓桓，你当真以为我如同我父一样，忠于你父吗？”
面具下的面容柔美顺和，全无半分燕国男子的模样。饶是段毓桓现下清醒的时间不多，但他也晓得，眼前的景晨绝非是司马家景氏三子。他颤抖地伸出了自己手，神情震惊，道：“你……你……你不是！你果然是女子！”
北风呼呼地吹过，并未关严实的窗户被吹开，景晨的发丝飞舞。几乎不曾见人的面容，在这样一片肃杀的氛围中，更显诡异。她眼瞅着段毓桓的眼神从震惊逐渐到了畏惧，轻声道：“不错。我并非景氏的第三子，就是幼年时与你交好的那个人，也不是我。”
“你是谁？”段毓桓问道，“你不是景氏三子，那你是谁？”
她是谁？
许是寒风吹得景晨有些冷了，也许是她顾念着段毓桓不能在此刻死掉，她转过了身，来到了窗户边，打算将窗户关上。
站在窗边，动作间，她抬眼望向远处的高空。阴云密布，将肃杀的冬日更是平添了几分暗沉，宫墙之上的白雪更是有着刺眼的白。阴沉沉的天空，和她的心境倒是有几分相同，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抬头看了一会，景晨将窗户关上，转过了身。
“我是景晨，虽不是景氏的三子，却是景氏唯一的女儿。”景晨看着段毓桓眼眶下浓重的阴影，不知怎的，好似看到了他的死寂一般。她徐徐道，“我一直都是这样以为的。可近来，有人告诉我，我不只是景晨。”
段毓桓先是不以为然，后在听到了景晨言语中的迷茫后，抬眸看向她。
景晨一笑，沉声道：“我的妻子，乃是南楚的长安长公主。”
段毓桓本以为没有什么比景晨当真是女子更让他吃惊了，可眼下就有了。他眉头蹙了蹙，撑着身子靠在了床头，声音虚弱，笑容却是放肆，道：“乱臣贼子，乱臣贼子。你这个乱臣贼子！你竟然以女子之身，娶了敌国的公主！”
景晨点了点头，很是平静，好似这并不是什么真的大逆不道的事情一样。她说：“娶了长安又如何？”
娶了长安如何？
长安岂是一般南楚人！她可是执掌了南楚朝政数年的摄政长公主，若无长安，楚国早已经被并入燕国版图，何至于有如今的二分天下。
“天下一统如何，二分又如何。你当真以为天下一统便再无兵戈，百姓便能安居乐业？”景晨清楚地知晓段毓桓心中所想，她的神情充满了讥讽，“何况，以你的小人之心，怕是根本想不到此处吧。你想的，不过是借着燕国军民的尸身，把自己塑造成为功在千秋的王。若是能够因为征战，而削弱司马一族的势力，那更是最好不过。就算没有彻底削弱，天下一统后，自然就有了理由将司马一族铲平的理由。是也不是？”
段毓桓看着她，轻轻一笑：“莫说我如此，难道你不是因为想要司马一族永远权倾朝野，所以才做出弑君行径吗？景晨，就算孤死了，就算你扶持了旁人上位，你也抹杀不了你弑君的行为！”
景晨漫不经心地坐下，道：“若是，我将你的存在都彻底抹去呢？”
“你敢！”段毓桓怒道。
“段毓桓，你且猜一猜，待你死后，我要扶持谁上位？”景晨饶有兴致地看着段毓桓气急败坏的神情，她翘起了一条腿，手拄在上面，神情桀骜，“你说你这个王上做的，何其悲哀。被我逼到此等境地，就是生死都在我的一念之间，段毓桓啊，我若是你，便早在我第一次反抗你的那刻，杀了我自己了。”
段毓桓咬牙，他望向景晨，脑海中不住地闪现着王族之中能够名正言顺继位的人。可左思右想，也想不到人选。
景晨笑眯眯地看着他，她的身躯分明是瘦弱的，可在此刻，她目视着段毓桓，分明带着笑意的眼神却好似是带着刀光剑影一般，刮得段毓桓生疼。
“你是浑然忘记了当年被你矫诏陷害的太子殿下了吗？”景晨不再逗弄于他，而是十分贴心地给了他答案。
看到段毓桓大惊失色的神情，景晨顿觉的痛快，她继续道：“饶是你阴险，先王心狠，我仍旧是在那种时刻，将他救了下来。虽然代价是付出了一个自幼随我长大的暗卫，可到底是救下来了一个能够保全我司马一族的王族。”
景晨慢悠悠地说着，眼神默然地盯着段毓桓。看到他眼中的慌乱与震惊后，她唇角的笑意真实了几分，又道：“你久在病榻之中，这帮内侍也不曾将朝堂之事告知与你，当真是该死。不如我来告诉你。”
段毓桓一动不动，盯着景晨。
“戾太子被平凡了。”
“段毓桓，你得位不正。”
景晨如此绝色的脸上，笑容满是讥诮，看起来异常非常。段毓桓本就担心后世说书，见她如此说，更是慌张，他撑在身子就要抓上景晨的手，可景晨哪里能够让他抓到。
她从容地道：“段毓枢继位后，他会抹去你的存在。你不在，我自然也算不得弑君。”
段毓桓眼中遍布杀意，他瞪着景晨已经是愤怒至极。可偏生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撑着身子，瞪着景晨。
“段毓桓啊段毓桓，你这人，幼年便听三不听四，怎的到了如此地步，你还是没有抓到我今日和你所说的重点呢？”景晨冷冷地望着他，过了许久，在看到段毓桓体力不支又晕了过去后，又低声道。
“我是景晨，却也不只是景晨。”
“若瑾韶所说为真，那我便连人都不是了。我既然不是人，又何必在乎什么后世评价，什么弑君不弑君呢？你说是也不是？”
“我若根本不是景晨，我又何苦非要保全司马一族呢？”
“段毓桓啊，你说，我当如何呢？”

第121章 汲隠（7）
汲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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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寒风刺骨, 飞在空中更是觉得雪花如刀削一般的疼。漫天的雪花飘着，几乎遮挡住了汲隠的所有视线。
雪花飞扬，飘飘洒洒地落了她浑身, 几乎令她成了一只白色的大鸟。
落在地面之上，不过一瞬, 就有一批人围了上来。她们就在不远处立在那里，不敢靠近的同时, 也不愿让汲隠上前, 严阵以待地盯着汲隠的动作。
汲隠晓得她们是因为自己飞行了许久, 气息飘散得厉害而没有认出自己。但对辛笃情况的担忧已经完全战胜了身为大祭司的理智。
她化为原形，飞到空中，宽大的羽翼遮天蔽日, 动作间将所有的雪花抖搂掉，好似又下了一场雪一般。
在积雪与日光之下, 她整只鸟都显得异常粲然。玄色的羽毛反射着阳光, 近乎照亮了整个凰都。
都城内长久没有如此大的𬸚𬸦出现了，片刻之间，原本看着空旷的凰都就聚满了族众。她们受到血脉的压制眼瞅着就要趴伏在地。
汲隠虽重礼尊道，却不在乎这些繁文缛节。她晓得自己的原形对族众的压制, 重新化为了人形。锐利的目光在凰都扫过一圈后，对着远处的楼阁怒道：“司纮！你把辛笃还给我！”
她这一嗓子用了十足的气力，莫说是在她周遭的族众，就是在山中闭关的鸟儿们都听到了。五凤一族血脉传承多年，虽各族独立，但王族中向来以司纮大祭司为尊。过往汲隠大人更是司纮大人的左膀右臂, 协助她处理族中一众事务，这二鸟形影不离的, 何曾有过如此的疾言厉色。今日实在是大开眼界。
殿中的司纮听到汲隠怒气冲冲的声音，透过窗缝，看到了汲隠以人形立在空中。许是出来的急，她身上竟然没有穿着𬸚𬸦大祭司的大袍，只是披着一件以羽毛化为的玄色大氅。
司纮转过头，看了看榻上好好躺着的辛笃。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是欠了她们。她站起身，向楼阁露台走去。一边走，一边打着哈欠，待看到了空中的汲隠后，懒洋洋地靠在柱子上，道：“汲隠，你讲不讲道理，辛笃分明是风瑾和汲瑜交给我的，怎的到了你口中就变成了我从你手里抢走了？我抢你的命定做什么？”
作为阖族大祭司，司纮的功力远在诸王族之上。饶是声音懒洋洋的，但还是传到了每一个凰都的鸟儿耳中。自从百年前大祸之日后，这些王族都在各族休养生息，五凤族已经许多年没有王族再现了，许多墨瞳族众还以为王族陨落大半了。可今日才发觉，汲隠大祭司还在，辛笃殿下在，甚至风瑾大人和汲瑜殿下都在。
族众之中有近乎雀跃的声音传来，汲隠向下瞥了眼，想要说些什么，却恍然意识到刚刚司纮说辛笃是她的命定。她本想要说的话顿住了，而是快速地来到了司纮所在的楼阁，语气急促地问道：“命定？你说辛笃是我的命定？”
“不错。辛笃是你的命定，待她醒过来，不日你们就可以去展翼台昭告阖族。”司纮的声音比起刚才要温柔许多，就是面上的笑容都正经了些，她静静地看着从来不喜形于色的汲隠露出喜悦的神色。
若说汲隠是不喜欢辛笃的，那定然是假话。不同于汲瑜的备受宠爱与风瑾的众星捧月，汲隠性格相对比较孤僻又是𬸚𬸦的大祭司，给族众印象更是清冷孤高，是以，在族中她的朋友并不多。唯有辛笃，她调皮又可恶，能够轻易地调动她的心弦，让她变得鲜活。
可她们并非命定。
汲隠曾以鲜血扣问苍天，九问皆是一个答案。
她与辛笃，命中相克。莫说天命，就是长久的接触，她们之中必定有一人会殒命。
她们不只是她们自己，还是王族，有着各自族群的使命与责任。若非迫不得已，汲隠哪里忍心、哪里愿意推开辛笃。
然而哪怕她离开了辛笃，狠心地不让辛笃踏入苍云滇，不再与辛笃见面。辛笃还是在阖族大祸来临之际，成为了第一个死去的王族。
无人晓得，在看到辛笃倒在殿门口时她的崩溃。也无人晓得，她以何为代价才将辛笃救了回来。
可她不后悔。
她要辛笃活着，哪怕她和辛笃只能活一个，她也希望活着的那个，是辛笃。
她都做好了一切的准备，但现在司纮告诉她，辛笃是她命定的人。辛笃能活，她们能够在一起了。
这如何不让她感到开心和雀跃。
司纮看着她如此，抿了抿唇，随后露出笑容来，道：“你当年叩问苍天时，用的是辛笃自己的命格，是也不是？”
“是。”汲隠点头。
“大祸之日，辛笃的命格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你等会进去瞧瞧她，再用此刻的命格叩问。”司纮的目光瞥了眼里面榻上的辛笃，复而又看向了汲隠，“莫说辛笃的命格发生了改变，就是风瑾和汲瑜还有温……”
听到那人的名字，过往的一切都展露在面前。汲隠眼眶发热，猛地看向司纮，不愿她继续将那人的名字说出口。
司纮知道汲隠，不，不只是汲隠。应当说是当年从大祸之日活下来的所有族众，都对那人有着怨念和无法抑制的怒气。更是清楚这些人心中的郁结无法宣泄会有何后果，她索性激怒汲隠。道：“不光温予，就是温妗的命格也都发生了改变。”
听到温妗的名字被司纮这样轻飘飘地说出口，汲隠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她蹙眉盯着司纮，不知道她在发什么疯。
“温妗当年对辛笃的所作所为，出于鹓鶵和鸿鹄二族来说，并无什么……”
再度被司纮提起那些日子发生在辛笃身上的事情，汲隠的怒气再也抑制不住，她心一横，抬手直接掐住了司纮的脖颈。
虽说司纮是整个王族中能力功法最为出众的，但汲隠的身法同样不可小觑。她并无办法收敛的力道，不过一瞬，司纮的脸色就变得通红，眼瞅着就要呼吸不上来。
见此，汲隠眉头微皱，缓缓地松开了手。
看着司纮在自己面前咳嗽，她一言不发。任由寒风从二人身边穿过，转过头看到里面闭眼睡着的辛笃，确认她应该没有听到那个人的名字后。汲隠咬牙，冷冷地看着司纮，道：“司纮，就算是你，也不该再提及这二人！再有下次，我会以𬸚𬸦大祭司的身份在王族议事之中与你决斗。”
说完，汲隠就转头向着辛笃的方向走去。
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离开自己，司纮听到了极为冰冷的一声：“你告诉五族族众，若有人胆敢提及大祸之日的叛徒，我𬸚𬸦一族不介意再度血洗一次她族。”
纵使都是五凤，族中的龃龉也还是存在的。尤其是𬸚𬸦与鹓鶵二族，这二族素来没有来往，没有什么交情在。辛笃为温妗所折磨，连人形都无法维持地逃到了苍云滇后，汲隠气急，直接率领𬸚𬸦踏平了鹓鶵的领地，她们的王族更是在一夕之间就被汲隠、汲瑜两姐妹全数送回了桑梓徘徊，逼得司纮不得不出面，将尚未展翼的温予送回鹓鶵主持事务。
就是到了现在，鹓鶵一族的元气都没有恢复过来。
看着汲隠如此模样，司纮不知该如何。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飞离此处。
殿中的汲隠对司纮的离开没有任何的反应，现在她的目光全数落在了踏上的辛笃身上。
记忆之中，辛笃一直都是个活泼又调皮的小白鸟。虽生来就是鸿鹄王族，却和一种金瞳、墨瞳打得火热。可以说，她应该是五族王室中最为恣意和得意的一位了。
可偏生，她喜欢上了她。
偏偏，她们都是王族。
想到那些年辛笃眼中的灼热一点点变得冰冷，想到她被温妗羞辱折磨的那些年，想到哪怕她都说了那样绝情的话她都没有放弃自己。汲隠的心绪就再也无法平和。
她往前慢慢地走了几步，分明那样近的距离，可她的腿脚都好似不是自己的了一般，整个人摇摇欲坠的，几乎要摔倒在地。
“辛笃……”
终于，汲隠走到了辛笃的跟前。她的目光一眼就注意到了辛笃墨色的长发下的白色发丝。想到在那场幻境之中，她真切的感觉。第一次，高傲的大祭司伸出了颤抖的手。
汲隠跪在床榻便，她哆嗦着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辛笃温热的脸颊，不管自己的神力落在她的身上几乎无用，将她的发丝重新变回了辛笃喜爱的墨色。
她好看的眼睛，此刻是紧紧闭着的。就是呼吸，都是轻得过分的。
手搭在辛笃的血脉之上，她能够感觉到她气息的微弱，在微弱的同时，她还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汲隠的眼睛眨了眨，心情顿时变得复杂不易，不知道应当有何反应才好，更不知自己日后该如何面对自己的胞妹。
她静静地坐在地上片刻，忽然以手做刃，划开了自己的手腕。鲜红的血珠被她凝聚在手腕处，她想着什么，随后垂下头，将自己流出的血含在了口中，之后极快地将唇覆在了辛笃的唇上。
躺在床上的辛笃一开始并无任何的反应。在那日神力消散殆尽，彻底昏死过去后，她的神魂都快要到了桑梓地了，甚至她都看到了桑梓地的入口。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一道又急又厉的声音砸进了她的脑海之中。
那声音告诉她，只要她不进入桑梓，她就能改变她的命格，让她成为汲隠的命定之人。
成为汲隠的命定之人，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
大到明知道自己再不进入桑梓，就可能一辈子以神魂的形态在虚无中游荡，她还是选择了听这个声音的话。
就在她以为自己完蛋了，要在这片虚无中度过一生的时候。她却忽然闻到了熟悉的气息。
察觉到身下的辛笃动了动，汲隠连忙扶住她的肩膀。在看到辛笃的唇边遗漏了些自己的血迹后，她不管血脉的珍贵，再次咬开自己的手腕，将血渡给了她。
浓重的、属于𬸚𬸦的气息就这样源源不断地涌了进来，辛笃哪里还不知道是谁在这样做。她想要摇头，不想让汲隠这样浪费自己的血脉，可她现在的身体却什么都做不了，只有滚烫的眼泪流了下来。
“莫担心，我已先司纮一步成为三色凤凰。”汲隠说着，轻吻掉辛笃的眼泪，“你好好受着我的血，待醒来后，融会贯通，想来不日便能成为双羽了。”
果然，这才是汲隠。
虚无之中的辛笃听她如此说，心下一松，坦然受着她的血脉，任由𬸚𬸦之血在她的静脉中流转。

第122章 双翼（6）
双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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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西垂, 白日将尽，景晨并未骑马亦未乘车，而是独自一人由皇城向司马府走着。
府中的卫瑾韶沐浴过后, 换了身衣衫，想着司渂前些日子在府中与苒林亲近的模样, 打算着在景晨回来后与她说上一说。她躺在窗边的榻上，看了会书, 等了又等, 却不见景晨回府的身影。
一旁的碧琴见状, 温声地将景晨的行踪告知，说道：“驸马自燕王宫向府中步行而来，脚程慢了些。殿下且等一等。”
司马府虽然距离皇城近, 可外头的风雪却还未停下。想到景晨近来才晓得自己的身份，又念及她对景济与景晟、景晏的情谊, 卫瑾韶心道不妙, 披上了一件斗篷，后又给景晨拿了一件惯常穿的大氅，推门出去。
饶是已到了黑夜，天边的雪花还是毫无章法地砸在人的脸上, 昏暗的夜空全无半分的光亮，看起来颇有种压抑之感。
碧琴和碧棋随侍在卫瑾韶的身后，提灯照亮前路。
司马府甚大，从景晨与卫瑾韶的院落走到前厅就需要不少的时间。感受着越来越冷的温度，卫瑾韶心下也有些着急，她回首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后的碧琴和碧棋, 淡道：“你们下去吧。”
碧棋还想要再劝，却被碧琴拉下。殿下所为, 并非她们可以置喙的。哪怕现今的殿下看起来要比往日和善许多，却仍须牢记殿下乃是一国公主。
手上拿着碧琴留下的灯，卫瑾韶索性飞身上了房顶。站在屋檐上，顺着街道找寻景晨的踪迹。不过片刻，她就在距离府宅百米处找到了那抹瘦削挺拔的身影。
那处距离府中分明没有多远，可身影却一动未动。卫瑾韶见状，学着记忆中的模样，掐诀念咒。周遭的风就这样为她所用，送到了景晨的近前。
“问筝。”卫瑾韶的声音响在耳边。
景晨抬眸，想要说什么，可刺骨的疼痛却让她说不出一个字来。
随风听到了景晨压抑的呻/吟声，卫瑾韶运起轻功，几步就来到景晨所在的地方。
“瑾……”景晨痛苦的模样完全无法掩藏，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要跪倒在地。见此卫瑾韶连忙将她抱入怀里，四下看去，发现并无人烟，抱着她就飞身回到了府中。
五凤一族觉醒是一个十分漫长而痛苦的过程，若非如此，过往的王族也不会特意辟出桑梓地来。人间的气息远比桑梓地要繁杂浑浊得多，司马府中更是几乎没有什么用以温养气息的梧桐树。
卫瑾韶寻了又寻，可算是在过往辛笃所居住的院里找寻到了一丝丝属于五凤族的气息。她将景晨安置在那里，顾不上风雪，连忙来到另一侧的库房，拿出了一盏并未沾染半分人族气息的玉碗，割开了自己的手腕，点点鲜血滴落。
待到鲜血已经到了小半碗，她这才停手。
重新回到院中，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周遭气息的浮动。
这份气息的浮动不只是让卫瑾韶察觉到了，府中其他院落的人也察觉到了。不过片刻，少征、苒林等人就来到了辛笃的院落前。
就在苒林想要询问卫瑾韶院中是何人的时候，她们的眼前发生了一件令她们觉得甚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景晨便服的外衣不知道何时已经被脱下，脸上的面具也不知去了哪里，她穿着单薄的中衣，单手扶着门框，双膝则是跪在地上，神情痛苦地瞧着院外的人们。
在她的目光看到卫瑾韶的时候，本还是墨色的眼眸瞬间变成赤色。随后更是在众人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突然出现在了卫瑾韶的跟前。
卫瑾韶的手上还端着玉碗，她看到景晨如此模样，便知晓她应该是闻到了自己的气息。现在的景晨神思是混沌的，她不知道眼前的这群人是何人，同样也不晓得自己是何人。
等到景晨到了她的身边，卫瑾韶静静地看着她，过了片刻，伸出手来抚摸她略有些冰冷的面颊。
“问筝。”感觉到景晨的气息逐渐稳定了些许，她靠近她的耳边，低声道，“你病了。来，饮下我的血。”
景晨不答，她的眼角泛红，目光好似落在卫瑾韶的身上，却又好似没有落在实处一般。她自顾自地道：“你身上有阿瑾的味道，但你不是阿瑾……阿瑾，阿瑾去了，是不是？你是谁？告诉我，你是谁？”
卫瑾韶愣住，她没想到景晨竟然能够闻出她的气息来。她顿了一会，回道：“我是卫瑾韶，你的妻子。”
“卫瑾韶？瑾韶……”
景晨呢喃着卫瑾韶的名字，原本迷茫的神情有所缓和，就是眉头也舒展开了些。卫瑾韶瞧她如此模样，迅速地递给了苒林一个眼神。
苒林见状，连忙来到了景晨的身后。其他人见此，也将景晨围了起来。
这时，远方的雾灵山忽然传来了一声凤鸣。
卫瑾韶听到这声凤鸣，心里一抖，意识到再不动手就无法控制景晨了。她立刻上前，锁住了景晨的喉咙，其他人也同时将景晨的双手双脚紧紧地抱住，不让她动弹分毫。
景晨下意识地就要挣扎，可突然，她感觉到了唇边有一个柔软的东西触及到了她的嘴唇。
一片鲜红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素白昏暗的世界里，面前是卫瑾韶的模样。她的嘴唇正抵在她的嘴唇上，不等她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渡了过来。
近乎是被迫式地喝下了卫瑾韶渡过来的液体，等到她离开，景晨都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眼瞅着她的意识逐渐清醒，卫瑾韶示意其他人放开她。而后伸出手来，抹开唇边的血迹。
看着她手上的血迹，景晨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这时候才意识到，刚刚渡过来的，那股熟悉的甘甜，竟然是卫瑾韶的血。
因着刚刚喝下了她的血，现在的景晨眼睛还是赤色，嘴边亦是血色，在这样一片素白之中显得是那样的鲜艳。
卫瑾韶看着她，似乎是看到了她周身流转的气息一般，她笑了笑。随后又回头看了看不明所以的几个人，说道：“你可做好了告诉她们的准备？”
什么准备？
景晨的脑子昏昏沉沉的，此刻的她只感觉自己周身的血脉都在蓬勃地跳动。分明是如此寒冷的夜晚，她却感到万分燥热。顾不得苒林她们尚且什么都不知道，她便再也无法控制自己。
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之中，一双巨大的双翼在都陡然间展开。玄色的羽翼之上有着以肉眼可以窥见的灿然，在这双羽翼之下，天地都仿佛变得渺小了起来，万事万物都不及眼前这一幕的震撼。
方才来到此处的笄女见到如此景象，她手中的灯笼都掉落在地，眼瞅着就要熄灭，可她也顾及不到了。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景晨的身上，不，准确地来说，是在景晨背后的双翼之上。
景晨本就天人之姿，此刻不加掩饰面容，加上这双玄色双翼，更显绚烂夺目，仿佛仙人下凡。
众人站在原地不动，唯有站在景晨神色的卫瑾韶神色淡然。
她转过头，看到景晨玄色的羽翼之上，隐约泛着淡淡的青色，垂眸笑了笑。
随着冷风吹来，辛笃院落中的枝叶摇晃，有树枝不堪重负落下。景晨才惊醒过来，她的双翼突然被她收起，她的神情满是震惊，目光紧紧地落在了卫瑾韶的身上。
卫瑾韶伸出手来搂着她的肩膀，随后又见她靠在了自己的怀中。思考了片刻后，苒林等人又一次见到了一双巨大的双翼。
与景晨的玄色双翼不同，卫瑾韶的双翼是青色的。比起景晨的玄色双翼，要更显光华。
在看到卫瑾韶的双翼后，景晨的目光从迷茫逐渐变得清晰，她看着卫瑾韶，喃喃道：“你……”
“问筝，我不曾骗你。我确是青鸾瑾，而你，也如我一般，非凡人。是为人所供奉的神祇。”
四周死寂，苒林的震惊无以复加。除去她，其他人更是如此，他们哪里能够想到自己的少君与少君夫人，竟然不是人。
若是其他人说少君不是人，连少君夫人也不是人，他们定会和那人打上一架。可刚才所见到的那一幕，确是实实在在发生的。
眼见为实，他们纵使觉得震惊，却也无法否认，刚才的那一幕并非常人所能做到。
过往辛笃曾和苒林讲过，这世间在人族之上还有五凤一族。五凤一族千百年前被人族奉为神祇，这些年却不知因何缘故而凋零了下来。
像是燕国雾灵山所供奉的便是五凤一族的赤凤，世人称为凤凰。
苒林本以为这只不过是辛笃听来的、用以逗趣的野史轶事，却没想到竟会在今日见到这一幕。
“瑾韶姐姐，你与问筝姐，都是五凤一族吗？”苒林默了默，率先问了出来。
景晨听到她这样问，也不说话，而是同众人一样，皆是看向了卫瑾韶。
卫瑾韶瞥了景晨一眼，点头，而后问道：“你是如何知道五凤族？”
不知为何，听到卫瑾韶这样问，苒林心底紧绷，她眨了眨眼睛，回道：“辛笃姐姐告诉我的。难不成……”
青鸾对于探寻人与人之间的过往并无太多天赋，是以卫瑾韶过往也看不出来苒林与常人的不同。但眼下，随着景晨的觉醒，她的神力也恢复了许多，她竟然在苒林的身上看到了几丝属于五凤族的因果。
她伸出手，像辛笃点景晨的额头那般，轻点了苒林额头一下。而后回道：“不错，辛笃也非人族。我、你问筝* 姐、辛笃姐，皆是五凤一族。我乃青鸾，辛笃乃是鸿鹄，至于你问筝姐，她是𬸚𬸦。”
𬸚𬸦。
司马一族的家徽便是𬸚𬸦，谁能想到，景晨作为司马一族的景氏嫡系，竟然是家徽𬸚𬸦。
少征和少角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这件事情对他们的冲击实在是过于大了些，让他们一时间完全不知应该如何应对。
卫瑾韶牵着景晨的手，看着这些人，淡淡道：“虽说我等非人族，这十数年与尔等相处的时光却是存在的。问筝尚未觉醒，许多事情，她还未曾晓得。尔等只需记得，她是你们的少君。”
不管她是人还是神，她都是你们的少君。
还是笄女率先反应过来，她第一次行了大礼，跪伏在地，诚恳地说：“我等自是永远追随少君的脚步，虽死不改。”
少征和少角相继跪地。
景晨看着她们，又看了看卫瑾韶，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第123章 觉醒（2）
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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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夜深, 哪怕这几人心下再是震撼，他们还是让出了路来，让景晨与卫瑾韶携手回了自己的宅院。
刚才开始景晨就一言不发, 不是她不想说什么，只是此刻她着实不应该说什么才好。
路过小桥时, 她抬眼看了卫瑾韶一眼。瞧着对方平静而冷漠的面容时，脸色莫名红了一下。
她甚少会见到这样冷淡的瑾韶呢。
这副模样的瑾韶, 与平日里那样温柔的她, 给人的感觉实在是不一样。但哪怕是如此, 她怎的还是如此的好看啊。
卫瑾韶自然是捕捉到了景晨的脸色，她微微垂下头，浅浅地笑了一下, 转过头来，看向景晨, 笑道：“怎么脸红了。”
被卫瑾韶戳穿, 这时候景晨才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发觉面上并没有戴着面具。她下意识地就在四周寻找，却不想，那白玉面具正好端端地在卫瑾韶的手上, 若非知晓这面具是景氏的，她倒要以为这是属于她的物件了。
等等。
之前所说，这面具是母亲风清留给她的，而瑾韶同样也是风氏，更是青鸾瑾。
景晨沉吟片刻，咽了口口水, 问道：“瑾韶，这面具莫不是……”
卫瑾韶点了点头, 回道：“不错，这面具正是青鸾王族信物，名唤昆仑。你能够戴上，是因为你是我命定的妻子。”
昆仑代面的名字就像是从脑海深处传来一般，惊得景晨愣在原地。她的眼睛眨了又眨，面上显出了疑惑的神色，说：“你说这面具是昆仑代面，那，我那玄机剑，可也是五凤族的信物？”
若是没有记错，这昆仑代面，在过往只有她能够戴在脸上。一开始她还以为是母亲留下的什么禁忌之类的，现在瑾韶说这是五凤族中青鸾一族的信物。如此，当初旁人戴上这面具，脸皮都要被掀了下来，但瑾韶戴上却没有任何的反应，倒有了解释。
如果白玉面具是这样，那么玄机剑呢？
景氏传承了多代的玄机剑又是如何呢？
瞥了眼景晨目光中的光亮，卫瑾韶笑而不语，而是拉着她继续往她们所在的院落走去。等到了院中，只剩下两个人，她才到房中，取出了玄机剑。
漫不经心地将剑拔出鞘。
剑影的锋芒展露在她精致的面容上，在景晨屏住呼吸之际，卫瑾韶以极快的速度，将昆仑代面覆在了脸上。
就见原本寻常的白玉面具上泛着青色的光芒，这光芒随着面具上的符文流转，仿佛勾勒出来了古老的咒语一般。景晨分明应该觉得陌生的，可在此刻，她看着上面的符文，竟然轻易地认出了上面所书写的内容。
就在她不自觉地小声念着咒语之际，素来同普通剑刃一般的玄机，也好像被注入了灵魂一样。卫瑾韶竖起手臂，玄机立在昆仑之前，她的目光锐利，似是光剑，直冲冲地向着景晨而来。
“玄机非见血不得回鞘，这是你给它下的令。”卫瑾韶的声音又冷又快，而比她的声音更快的是她的动作。
她的招式凌厉，虽然并无半分杀意，却也让景晨有些闪避不及。这些年来，景晨还是第一次，从一开始就陷入了被动。她飞快地运起轻功，跳到了院中的桌子上面，皱眉看着卫瑾韶。
卫瑾韶的眼睛澄澈而明亮，全无半分如她杀红眼时的模样。显然，她现在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看着她这双眼，景晨再度躲闪掉她的招式，说道：“我竟不知，瑾韶的功夫如此厉害。”
过去卫瑾韶的轻功俊俏就已经足够惊艳，景晨哪里想到，她这么一个长公主，除了轻功厉害外，身手竟然也如此的凌厉。
卫瑾韶抬起头，看着景晨，道：“问筝，我不仅仅是楚国的长公主，还是风氏女。”
风氏女。
听到她并没有说自己是青鸾，景晨心底有些莫名的欣喜。她笑了笑，朗声说：“那让我来看看，到底是你这个风氏女厉害些，还是我这个景氏女厉害！”
言罢，景晨直起腰身，径直向着卫瑾韶而去。
卫瑾韶的身法都是在苍云滇那些年，由风清一点一点指导出来的。她的身法飘逸，招式还算不俗，但比起一直和重犯训练杀招的景晨，动作还是有些逊色。
不过几息之间，景晨便一手挥开了她手握玄机的右手，而左手则是直接向着她的脖颈而去。
眨眼间，卫瑾韶的咽喉就被景晨钳住。
景晨并未小觑卫瑾韶，所以她的动作也没有任何的留手。掐住卫瑾韶喉咙的那一刻，她的眼眸有瞬间的变红，但很快地她就意识到了对方是谁，很快地收手。
然而就是这一瞬间的眼眸变化，还是被卫瑾韶发现了。
她抓住了景晨悻悻地就要缩回去的手，说道：“你刚才是不是有一瞬间动了杀心？”
景晨抿了抿唇，看着面前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卫瑾韶，轻声回道：“是。我甚少与人切磋，多数都是和地牢那些重犯，互搏生死。”
她是燕国的大司马大将军，她生来就要上战场，就要杀人。这是她的命。
听到景晨这样说，卫瑾韶蹙了蹙眉，说：“问筝，你不仅是燕国的大司马，还是𬸚𬸦王族，是我的妻子。日后不会再有互搏生死一事了，我会护你周全。”
护她的周全？
景晨笑了笑，她抚摸着卫瑾韶面上的面具，感受这上面冰凉嫩滑的触感，说道：“瑾韶，你打不过我。”
“那又如何？我的咒法比你厉害就好。”卫瑾韶笑道，浑然不在意自己刚才和景晨的切磋处于下风一事，“你的手伸出来。”
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景晨还是乖乖地伸出了手。
本以为卫瑾韶还有做些什么，却没想到，她只是将玄机放到了她的手上。
这把剑自从父兄死后，就一直在她的身边。可是今日，她才恍然发觉，自己好像并不是那么地了解这把剑该如何使用。
“莫要看我，这玄机从一开始就是你的剑。是你和汲隠以本命血脉祭炼而成，虽说因为我体内有着你的血脉，而能稍加使用此剑，但若说真正发挥其功效，还得你自己去回想。”随着卫瑾韶的话音落下，平日里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玄机，通身竟然迸发出来了一抹暗紫色的光芒。
这份光芒转眼消失不见，若不是景晨确信自己并非在梦中，她断然不敢相信自己见到的这一幕。
迷迷糊糊的，景晨好像感觉到有人拿剑抵着她，剑招杀机明显，这人想要杀了她。
景晨鲜少会遇见这样明显的杀意，她感觉十分的不舒服，下意识地，她躲避开了冷冽的剑锋。
不同于刚才卫瑾韶看起来凌厉，却无半分杀机的剑招，这人的招式每一招都是直奔她的命脉而来。好似，想要在今日就让景晨死在这里一般。
已经顾不得府中怎么会出来这样的贼子，她连自己怎么把卫瑾韶推到一边去都不知道，浑身紧绷，手紧紧地攥着玄机剑，立在这人的面前。
眼前的人身上穿着玄色的大袍，她的剑影似是闪电一般，又疾又狠，周身遍布杀意，直逼景晨的面门而来。与这剑招一同袭来的，是她招式时，带起的傲然霸道的，不同于一般人的气息。
景晨说不上来这股气息是什么，但她下意识里清楚，眼前的人绝非凡人。
或许，是瑾韶所说的五凤族。
这幅身体长久地和地牢那些重犯练习，早已经磨练出来了下意识的反应。在面对眼前人傲然凌厉的招式的时候，她还是很快地做出了反应，在剑招即将到来之际，抬脚将长剑踢开一些，身形滚到一侧去，紧接着，她将玄机的剑鞘扔到一旁，抬手迎战。
依瑾韶刚才所言，这把剑是她以本命血脉铸就的，那么一定程度上来说，便只有她能够发挥这把剑的最大功效。景晨瞥了眼手中的玄机，还不等想些什么，就被迫迎上了面前的人。
面前人的长剑就差几寸就来到了景晨的面前，景晨狠狠地抵着对方，双剑对持。在面对面的情况下，她这时候才发现，面前的人虽然身形掩藏在玄色的大袍之下，但她的眼眸却也在这样的距离下暴露了出来。
一双血红的眼眸直直地盯着她，宛若恶鬼一般。
看着这双眼眸，再想到瑾韶所讲的五凤一族的分类，景晨的心不禁凉了半截。
“汲隠？”
在景晨试探性地叫着对方的名字的一瞬，对方的长剑没入了景晨的肩头。长剑入肉的声音过于的刺耳，引来景晨的一声闷哼，她皱眉忍着这份疼痛，随后玄机掉转方向，以剑柄将面前人击退。
眼前人被她击退，沉默地站在原地，并未说出一个字。
景晨忍着疼，她收了玄机剑，一步步走向那人。
燕京的深夜着实寒冷，因为疼痛，她深吸了一口冷气，可偏偏低头看向自己的肩头时，却未发现任何的血迹。她正觉得疑惑，就眼看到那人摘掉了自己的兜帽，几步来到了她的面前。
她的手指在自己的身上点了几下，看起来像是封住了她的几处经脉，又好似是替她封住的筋脉解封一般。
筋脉带来的冲击让景晨有些站立不稳，她连忙扶住面前的树干，大口喘息着，望着面前和自己长得十分相似的女人。
眼前的女人相貌和自己是不同的，但不知道怎么回事，看着她，景晨就有种莫名地觉得自己好像和对方关系不菲的错觉。
她是谁？
不，应该说，她是谁？
景晨能够接受自己不是人，能够接受自己是𬸚𬸦，但是她心里清楚，她并非是𬸚𬸦汲瑜。她没有汲瑜的记忆，她没有风瑾的记忆，对于五凤族她的归属感也可忽略不计。
她能够接受一切，但是她万分接受不了，自己不是景晨，而是另外一个人。
可是，她们好像怀念的都是那个人啊。
闭上眼，景晨苦笑了一下。
耳边响起了空寂的脚步声，缓缓地向着她走来。景晨疲惫地睁开眼，她看到了女人走到了自己的跟前，蹲下了身。
“你不是我，所以玄机不认你。”她说。
她抬起手来，眼看着就要摸到了景晨的面前。景晨闪躲开，不愿让女人碰到她。
见她如此反应，汲瑜笑了笑，她不再说什么，而是留下一句：“快快觉醒吧，问筝，找回属于我的记忆。”
她的话说完，整个人就消散。只留下景晨一个人定在原地。
待景晨清醒过来，她就看到了卫瑾韶焦急的面容，她抱着她，眼里有着焦灼与担忧，在看到她醒过来的时候，这份焦灼被欣喜掩盖，她抚摸着她的脸颊说道：“你怎的忽然昏过去了，吓死我了。”
景晨勾起唇角笑了笑。
“问筝。”
问筝。这个问筝，到底是她，还是另有其人？
你在担忧的，到底是谁？

第124章 觉醒（3）
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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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瑾韶试图扶起景晨, 却在她的手马上触及到身上的一刻，景晨站了起来。她擦掉了嘴角不知何时流出的血迹，沉声望着眼前的卫瑾韶, 道：“瑾韶，我是谁？”
你是谁？
卫瑾韶本要上前的动作一滞, 她立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景晨。良久, 她再度走到了景晨的跟前, 一双澄澈的眼眸直直地看着景晨, 声音平静而坚定，说道：“景晨。你是景晨，是我的妻子。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其他人。”哪怕是汲瑜。
她这话说得十分直接, 近乎是直白地将景晨自从知晓自己不是人以后的担忧，摊开来讲。
景晨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卫瑾韶, 声音有些沙哑，说：“你还没有想起所有青鸾瑾的记忆是吗？用你们的话来说，觉醒。你还没有完全觉醒，对吗？”
卫瑾韶神色如常, 她不管景晨现在的心绪纷乱，直接拉着她往房内走去。等到将风雪关在了外面后，她转过身，手上拿着茶壶和玉盏，给景晨倒了杯水后，这才回答：“对。我还不是风瑾, 正如你还不是汲瑜一样。”
因为你现在还不是风瑾，所以你才知道我是景晨。当你完全觉醒的时候, 你还真的能够分清我到底是谁吗？
景晨的神色暗淡下去，她依旧没有说话，而是手捧着玉盏，又喝下了一口水。可这口水却不如刚才那口水饮下的顺遂，竟混合着血又吐出来了。
哪里想到她会吐血，卫瑾韶连忙上前，她一手扶着景晨的脸颊，一手按在景晨手腕上的血脉上，感受着她的脉搏。
靠在卫瑾韶的身上，景晨闭上眼，低声：“我无事，这口血，许是刚才汲瑜出现，给我了一剑的缘故。”
“汲瑜出现？”卫瑾韶凝眉，语气有些急促，“你刚才晕倒，竟是看到了汲瑜吗？她此时出现是为了什么！竟还伤了你！真是混账！”
听着卫瑾韶如此气愤，景晨微微睁开眼，瞧着她有些生气的模样，隐下嘴角的微笑，神色委屈地说道：“她给了我一剑，我好痛啊，瑾韶。”
这些年来征战沙场，饶是再是厉害，景晨也是受过大大小小的伤的。她并不是一个会叫苦的个性，卫瑾韶也深知此事，可此刻她却流露出了如此委屈的模样。纵使卫瑾韶晓得这其中掺杂着几分假意，但她还是不免地气愤了起来。
起身，不管景晨惊讶的模样，她打横将景晨抱了起来。等放到了床榻上后，她拉下了被子，自己则是跪在床前，手握着景晨的手。
“你睡吧。等你睡下，我就去替你报仇。”
不知道是身体真的累了，还是卫瑾韶有什么魔力，景晨躺在床上不过片刻，人就真的感觉到了困顿，马上就要睡着。半睡半醒之间，她感觉身子浮浮沉沉的，似是置身于不算平静的水波之上。随着水波的荡漾，她的模样也从人形变成了玄色的鸟形。
景晨晓得，或许这只玄色的鸟就是自己的本体。
她的思绪立在空中，静静地垂眸看着水中休憩的玄色大鸟。不，应该说是𬸚𬸦。
看到景晨睡下，卫瑾韶的手从她的额头上离开，她站起身。却因为跪坐在床前的时间有些长，一时没有站稳。撑在床脚，缓了片刻后，她的视线才清明了起来。
她走到桌边，手捧着景晨刚才喝过的玉盏，思考着应该如何去见汲瑜。
是的，她的确打算提景晨报仇。
但她和景晨都在人间，而汲瑜却连神魂都是不完整的。哪怕她凭借记忆去了桑梓地，她也找寻不到汲瑜的身影。
该如何去找汲瑜呢？
就在卫瑾韶思考之际，她的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了风瑾的模样。看到对方的样子，卫瑾韶忽然明悟了。
汲瑜就如同风瑾一样，以神魂的形态藏在她和景晨的意识之中。虽然不知道能否成功的召唤出对方，但哪怕看到风瑾，想来也不算太糟糕吧。
想到这里，卫瑾韶走到另外一侧的榻上，闭上了眼睛。
像之前努力调动自己的双翼一般，她尝试着将灵魂深处的风瑾呼唤出来。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耳边响起了空寂的脚步声，缓缓逼近。
睁开双眼，只看到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之中，一个身影正朝着她走过来。
立在原地，卫瑾韶一点点看着她逐渐靠近自己，第一次，她与风瑾面对面。
“没想到竟是你在找我。”风瑾随意在一个角落坐下，她曲起了自己的右腿，手臂抱在上面，神色慵懒，“我瞧着你觉醒的速度倒是比问筝快上不少，咒语、术法这本就是铭刻在你我血脉之中的，现在觉得有些生涩凝滞也是正常，勤加练习便好。至于问筝，她与你的情况不同，你的血能够引导她进一步觉醒，然而欲速不达的道理你合该晓得。”
听风瑾这样说，卫瑾韶的脸色微变，她抿了抿唇，来到了风瑾的面前，问道：“我有一事不明，还请你告诉我。”
风瑾眼皮一掀，示意她说。
“风清，她既与景氏子生下了问筝，引导问筝觉醒的任务不就该是她的吗，为何她却到了苍云滇，引导我的觉醒。”卫瑾韶知道景晨的觉醒速度慢，联想到在没有见到景晨前风清的态度，她心中的疑窦更深，索性询问风瑾，“按照风清所言，我与问筝，只能有一个存活。她的未竟之意，是希望我能够一直留在苍云滇，不对景晨的觉醒进行任何干涉。那时候我不知，现下我却晓得，如果我没有来这里，景晨怕是会死。”
“风清，意欲何为？”
风瑾闻言，脸色微变。她站起身，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她看着卫瑾韶，叹了口气后，说道：“五凤并非你想的那样和谐，族中也有许多不能为外人道的龃龉。许多事情，冥冥之中已有定数，正如你来到了此地，亲自引导问筝觉醒一般。”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若她当真自私一些，若她对景晨的好奇再少一点，若楚国那帮人不逼人太甚，她都不会来到此地！
“瑾韶，你是我，却也不是我。哪怕没有我与汲瑜的上一世，你仍旧会和问筝在一起，如此，对你而言便够了。”风瑾清楚卫瑾韶的性格，她在她马上动怒的前一刻，宽慰道，“至于风清，她此举已经触及到了族中规矩，近来我已经感受不到她的血脉踪迹，想来已经收到了惩罚。你大可以放心。”
卫瑾韶舔了舔唇，一时间不知应该给出什么样的反应来。
她是作为人族成长至今日，风清于她而言，是亲人也是师父。可同时，她也是景晨的母亲，是她妻子的母亲。然而，身为景晨的母亲，她没有选择景晨，而是选择了她。
这让卫瑾韶的心情如何不复杂。
她默了默，立在原地。
“我晓得你要去找汲瑜，去吧。”风瑾不在乎她的纠结，抬手一挥，便将卫瑾韶送到了另外一处。
不等卫瑾韶反应过来，她就已经处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这里四周寂静无声，并无人烟。
向内走了走，终于，她看到了一汪池水。
而在这一池水之中，有一只𬸚𬸦。
靠近池水中的𬸚𬸦，卫瑾韶没有出声，只是瞧着这只哪怕是玄色，都散发着五彩斑斓光芒的大鸟。
过了许久许久，久到卫瑾韶都要怀疑这只鸟是不是汲瑜的时候。这鸟忽然转过了头，口出人言，说：“你来寻我？”
“是。”卫瑾韶淡淡地应着，言语间，她忽然撩起了自己的裙角，一屁股坐在了岸边。
她的神情平静而强势，哪怕一模一样的脸，看起来都是那样的干净漂亮，可与记忆中那个笑容柔软，个性十分高傲的青鸾截然不同。
尤其是这双眼睛。
阿瑾从来不会用这样陌生而冷淡的眼神看着她。
汲瑜看了她一眼，一双眼睛水波晃荡，分明是鸟形模样，却让卫瑾韶看到了她眼神中的黯然。
“我是卫瑾韶，不是你的风瑾。”若是人形，风瑾作为她灵魂的一部分，她或许还会对这样黯然身上的汲瑜有几分情谊。可在这一片虚无的意识之中，汲瑜对她来说，只是一个伤害了问筝的人，不，鸟。
这样冷漠的话语，轻易地落在了汲瑜的耳中。她振翅高飞，巨大的双翼带起层层水雾，水雾又在空中四散开来。在卫瑾韶刚刚伸出手触碰水雾之际，汲瑜已经化作了人形，站在她的跟前。
“你来寻我有何事？”汲瑜穿着玄色的大袍，这大袍与风瑾的模样有些不同。
卫瑾韶没顾及这二鸟身上衣服的不同，她坦诚地说：“莫约一个时辰前，你在意识深处，伤了问筝。”
问筝？
听到自己的小字被卫瑾韶叫出口，汲瑜的神色有些不太好看。但是这份不好看的神色转瞬即逝，她再度抬眸时，已经如刚才一样，她瞧着卫瑾韶，问道：“所以，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对。”卫瑾韶点头。
“因为我与景晨在意识中争斗，她打不过我，为我所伤，你就要来此处，寻到我残破的魂体，与我兴师问罪？”汲瑜的脸上满是嘲讽的笑容，“我竟不知，作为我的转世，景晨竟如此懦弱，居然要站在同样没有完全觉醒的你的身后。”
“我是她的妻子。”
“若无我与阿瑾的情分，你并不会和景晨有什么牵扯！”汲瑜道。
卫瑾韶摇了摇头，她的面容是汲瑜从没有看过的坚定，她说：“在来到燕国之前，我亦没有觉醒。哪怕我只是普通人族，我依旧会喜欢上她。我嫁与她，只因为她是她。同你和风瑾，没有任何关系。”
汲瑜沉默了许久，终是道：“你们现在尚未觉醒，我与阿瑾的记忆尚未与你们融合，你自是能够说出如此的话来。待到日后……”
“待到日后，我，依旧是我。”
“现下，拿出你的剑来，我要与你打一架。”卫瑾韶身上并没有任何的武器，但她在此地，她还是能够召唤来昆仑。
五族圣物，皆可变换形态。不过瞬息，卫瑾韶便手持昆仑变化而成的长剑，在汲瑜面前站定。
汲瑜闻言，目光沉沉。

第125章 觉醒（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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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环境变化, 从原本空无一物只有一汪池水的地方，变成了郁郁葱葱的树林之中。
“若我感知不错，𬸚𬸦擅水。方才的地方, 于我不利。此处，甚好。”卫瑾韶手持昆仑, 冷眼地看着站在树前并未有任何准备的汲瑜。
汲瑜的目光落在卫瑾韶面无表情的脸上，好似要在她的面上寻找到熟悉的模样一般。过了会, 才缓缓开口说道：“我并不会伤到她, 你合该晓得的。你尚未觉醒, 许是不知。我𬸚𬸦一族，的确擅水。而我与汲隠的体术，更是无人能出其右。哪怕你彻底觉醒, 恢复全盛时期，你也打不过我的。如此情况, 你到底为何要与我打这一架？”
原来五凤一族不仅有咒术, 还有体术吗？
这点卫瑾韶还真的不知道，但哪怕知道，她也不会停下自己的动作。她目光沉沉，冷声道：“我答应了她, 要替她报仇。”
汲瑜许是没有想到竟会是这样的缘由，她的脸色不知为何变得十分难看。原本平静的双眸霎时变得暗沉，她手腕翻转，不多时，玄机剑就出现在了手中。
与景晨手持玄机剑的感觉不同，这把剑在汲瑜的手中, 通体散发着冷然的光芒。
卫瑾韶心中凛然，她望着汲瑜, 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手中的昆仑。
“你还没有觉醒，我不欺负你。只要你能伤到我分毫，我便认输，任由你处置。”汲瑜瞧见了她手上因为握紧昆仑而生出的青白，她默了默，淡淡地说道，“现下，你先追到我吧。”
不等卫瑾韶做出回应，汲瑜脚下轻点几步，霎时就消散在了树林之中。
意识到她已经离去，卫瑾韶发足狂奔，不多时就飞身来到了树上，形似鸿雁一般，足尖轻点，略过层层树林。
与景晨俊俏的轻功相比，汲瑜的轻功显然更加厉害些，飘然灵动，哪怕没有双翼在身后，仍显出一副轻盈之态。她的落脚十分的轻，落在树梢，就是枝叶都没有飘落多少。
若非青鸾能够感知到风的动向，卫瑾韶根本抓不到汲瑜的动向。纵使使出全力，卫瑾韶对追上汲瑜还是感到十分吃力。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汲瑜的玄色衣角距离自己越来越远，顾不得在这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有没有什么禁忌，她直接化出了双翼。目光也不自觉的变成了赤色，在捕捉到汲瑜身影的一瞬间，挥动昆仑毫不留手地向汲瑜的背部攻去。
听到长剑破风而来，汲瑜似乎有些没有料到，她动作一滞，随后身子奋力一闪，整个人几乎半躺在了树梢之上。
卫瑾韶这一剑虽然凌厉，却并未伤到汲瑜分毫。她重新站好，居高临下地瞧着落在地面上的卫瑾韶，笑道：“好大的脾气啊。她知道你竟然如此的气急吗？”
“她不必知晓。”卫瑾韶回道。
“罢了，我魂体并不安稳。可受不住你这奋力一剑，你既然想打架，那就打吧。”汲瑜说完，从树上落下，她重新站在卫瑾韶的跟前。待看到对方眼中的认真后，提着玄机直刺而去。
玄机不见血是不会回鞘的，而汲瑜此刻并未将玄机出鞘。卫瑾韶的心中不自觉的感觉到了一些异样，但被她极快地压了下去。她举剑接上玄机，二人执剑对立。
汲瑜的魂体不凝实，卫瑾韶尚未完全觉醒，两相比较倒显得在一个水平线上。因着清楚这里并非现实世界，二人的招数并未有任何的留手，玄机与昆仑的剑气几乎要将整片树林荡平。
接下汲瑜的几招，卫瑾韶握着昆仑的手隐隐在颤抖，她强忍住面对汲瑜时的吃力，咬牙，再度举剑向着汲瑜所在的地方劈去。
哪怕没有出鞘，玄机的煞气也远非由昆仑代面幻化而成的长剑所能比的。卫瑾韶的招数轻而易举地就被汲瑜拆解开来，已经许多年没有人陪她切磋，汲瑜逐渐认真，她的招数也从一开始的应对，转向进攻。狠手频下，招招都奔着卫瑾韶的命脉压去，在她的手下，卫瑾韶根本讨不得任何的好。
眼瞅着自己就要落败，卫瑾韶咬牙，再度抬手向着汲瑜攻去，动作间牙齿不小心咬破自己的嘴唇内侧。血腥味在口中弥漫，血味溢出，她的心头忽的一紧。原本疲于应对的心态顿时翻转，整个人直接退后了百步，立在树林之中。
汲瑜没有想到卫瑾韶会忽然退去，随着对方退后的动作，她也敏锐地闻到了空气中漂浮着的独属于风瑾的香甜气息。她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卫瑾韶。
见她愣在原地，卫瑾韶强压下去自己翻涌的血，侧身一脚踢在了昆仑的剑柄处。
随着破风声，昆仑的剑柄直直地打在了汲瑜的肩头。
“你输了。”卫瑾韶咬牙说道。
被剑柄打了一下，对汲瑜的伤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淡淡地笑了一下，随后在卫瑾韶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忽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伸出手扶着快要脱力的卫瑾韶。
汲瑜的眼睛里带着笑意，她看着怀中有些陌生的卫瑾韶，低声说道：“你还是这样的不服输。”
卫瑾韶皱了皱眉，当下就想要反驳汲瑜，她不是风瑾。可未等张口，她就感觉到汲瑜的手握住了她的面颊，迫使她张开了嘴巴。
“我知道你不是我的风瑾。”汲瑜她瞧着卫瑾韶，一边说着话，一边将自己的血滴落在她的口中，“你幼年时，我曾偷偷去见过你。那时，你便是如此的不服输。”
四周只有树叶攒动的声响，卫瑾韶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满目疑惑。汲瑜不是连魂体都无法凝结吗？怎么会跑到苍云滇来看她？若是她能够四处走动，又为何不去找寻景晨呢？
血液的流失让汲瑜的身形变得越发飘忽，她看着卫* 瑾韶这样的神情，缓缓地笑了起来。她想要伸出手抚摸面前的人，却在看到她的眼睛的时候，意识到眼前人并非自己的风瑾。只能微微垂下眼眸，回答她的疑惑，说：“当年大祸，我与其他族众不同，并非死在那场征战之中。我是在大祸后的第三天，得知风瑾离世后，才陨落的。”
风瑾离世后三天，汲瑜陨落。
“五凤族各族习性不同，唯有青鸾与𬸚𬸦二族，生死认定。”昏暗的世界变得光亮，明晃晃的太阳照耀在二人的头上。
卫瑾韶看着面前的汲瑜，恍然道：“她死了，你便也不能活。是吗？”
汲瑜微笑道：“不错。”
“她去了，这世间于我也就变成了暗无天日的囚笼，而五凤族的不死不灭更变成了世代困扰我的枷锁。好在，𬸚𬸦一族能够以身为祭，重燃生命。”
以身为祭，重燃生命？
卫瑾韶心中有着一个大胆的揣测，关于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尚且不是没有觉醒的她所能知晓的。而在风瑾的记忆中，自然也是没有她陨灭后的事情了。
现在汲瑜这样说，难不成……
“实话讲，虽然风清没有遵循司纮与汲隠的命令留在她的身边，护着她觉醒，而是跑到了苍云滇引导你。但我并不感觉到任何的不好，反而，我在庆幸。”汲瑜的声音越来越低，好似整个人变得更加虚弱了，“庆幸你的身边还有她。”
“你为何要同我说这些？”卫瑾韶的面色有所缓和，她靠在了树上，静静地看着同样坐下来的汲瑜，问道。
“我想同你说。”汲瑜靠在树上，身形虚弱，“我晓得你已经不是我的阿瑾，可在有些时候，我还是希望你能够记起我来。记起，你是风瑾，而我是你的妻子。”
时光流转，百年千年，我永远都将是你的妻子。纵使物是人非，但你我的血脉融合，你终究会记起我来。
“告诉我，阿瑾她还在对吗？是她将你送来了此地，对吗？”汲瑜乌黑的眼眸望向卫瑾韶，里面的期冀与笃定，几乎让卫瑾韶说不出任何否认的话来。
她只能点头。
瞧着汲瑜如此模样，卫瑾韶的脑海中恍然出现了辛笃的模样。她抿了抿唇，试探性地说道：“鸿鹄一族的幻境之术，可否在此处施展？”
“你会鸿鹄的幻境之术？”汲瑜的目光一亮。
见此，卫瑾韶也不多说。她脑子里面回想起辛笃当年施展法术时所念的咒语，学着辛笃的模样，缓缓结印。
不同与青鸾擅长御风，𬸚𬸦擅长御水，辛笃的幻境之术一定程度上来说并非是鸿鹄一族阖族都会的本事。属于是辛笃后天习得，并且极为擅长的法术。
卫瑾韶虽不能说是过目不忘，但在记忆深处，她曾经看过辛笃如何施展幻术。复刻下来对方的咒语与结印手势，并不难。
只是不知效果如何。
咒语念完，看着周遭并无任何的变化。卫瑾韶蹙了蹙眉，有些疑惑道：“许是我的咒语遗漏了什么。你且等一等，我再试一次。”
汲瑜的目光黯然，说道：“不妨事。我们终有一天还会再见的。”只不过，到那个时候，也不知道你还是否记得汲瑜，还是只记得景晨了。
汲瑜如此的模样，让卫瑾韶的心底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这份滋味不太像是她自己的感受，反而更像是意识深处的风瑾的反应。意识到这点，令她有些不太自在。
她想要说些什么，却忽然发觉，在汲瑜的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着青色衣衫的女子。
顺着卫瑾韶的目光，汲瑜也看向了那人。
她一人立在树林之中，也不知道站了多久。阳光照耀下，她的身形是那样的婀娜夺目。
汲瑜的头脑一片空白，深吸了一口气后，她快步地站了起来，奔向了站在那里的风瑾。
卫瑾韶看着那处站在一起的汲瑜和风瑾，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的面容隐藏在树影之下，令人无法看清。无人晓得她此刻在想些什么，也正如无人知晓，原本应该在睡梦之中的景晨，将所有的一切都收入了眼中。

第126章 景昱（1）
景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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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行进入意识之海, 找到风瑾，又和汲瑜打了一架，最后还强行将风瑾召唤出来, 这一系列事情着实让卫瑾韶感到万分疲倦。
重回人间后，她坐在桌前呆了许久, 直到感觉到些许的寒冷了，这才向床边走去。
室内寂静的很, 就是景晨的呼吸声都十分的浅。她缓慢地走到床边, 看着面前面对着她的景晨。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没有戴面具的景晨真容, 但卫瑾韶还是在此刻感慨，她的相貌竟是如此的上乘。那方白玉面具，着实是遮掩住了景晨的天人之姿。
她瞧得认真, 火热的视线几乎要将半梦半醒中的景晨灼伤。
就在卫瑾韶回身脱下自己的鞋子的时候，身后隐隐地传来了一声叹息。回过头去看, 这才发现, 景晨不知在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她的一只手撑在床边，长发自然地散落在肩头，面色沉静，一双眼眸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卫瑾韶。
“醒了？”卫瑾韶随手将景晨的长发捋了捋, 神色有些疲倦，“我才觉得有些累，想要睡下。”
景晨好像在此刻才是真正的清醒过来一样，她的面色缓和了几分，手拉上卫瑾韶柔软的手指，轻声回道：“那我们一起睡。”
二人成亲了许久, 自然不是第一次一起睡了。但上次肌肤之亲，好像还是在出征前, 难不成……
“在想什么？”景晨转头将里面的被子扔出来了两床，挪出大大的空间后，这才回首询问卫瑾韶。
卫瑾韶的目光在地上的被子上，看到上面的鸳鸯图样，不知怎的，脸色蓦的就红了。
她如此反应，景晨如何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忍着笑，俯身靠近卫瑾韶，轻柔的气息撒在卫瑾韶的耳边，她轻轻地咬着她的耳朵，低声道：“瑾韶在想些什么？”
登徒子就是登徒子，哪怕不是人也是登徒子！
哪里能让她这样揶揄，卫瑾韶掩唇咳嗽了一声，转过头，柔软的脸颊从景晨的唇瓣擦过，她笑着回道：“左不过在想些旁的，将军以为我在想什么？”
景晨凝眉，一时间还真的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
“还是将军心里在想些什么东西，以为是我在想些什么？”卫瑾韶的眼睛望着她，话音落下之际，忽地贴近了景晨，她的笑容灿烂，声音刻意压低了些许，“莫不是问筝吃饱穿暖，思……”
不让卫瑾韶将后面的话说出来，景晨又不想用自己还未净手的手去触碰她的嘴唇，她索性吻上了面前的卫瑾韶。
略有些强势却不失温柔的吻落下，卫瑾韶回应着景晨的轻吻，舒服地发出一声喟叹。亲吻间，她不知不觉已经躺在了景晨的身下，再度睁开眼的时候，一双眼眸满是陷入情绪之中的欲望。
“瑾韶，我是景晨。”景晨再度凑了过来，她湿润的嘴唇几乎要触碰到卫瑾韶的眼睛，温热的气息打在她的脸上，几乎要将她彻底融化。
卫瑾韶的眼睛迎上了景晨的目光，看着她那双因为快要觉醒而有些暗红色的双眸。这双眼眸在看向旁人时经常是一副冷然模样，唯独在面向她的时候，时常带着温柔。现在，景晨的眼眸中依旧沉淀着散发着温柔的光芒，而在温柔之下，是卫瑾韶轻而易举看出来的忐忑。
随着觉醒，景晨会变得越来越不像景晨。
她已经逐渐能够想起五凤族的事情，能够晓得五凤族的咒法，能够明白自己的身份如何贵重。
这份觉醒是每一个五凤族所需要经历的，若在过去，卫瑾韶定不会觉得有何不妥，更不会觉得这是一件值得为难的事情。可景晨不一样，景晨和五凤族的任何一只鸟都不一样。
她不再是天生地长的五凤神族，亦不是那个生来就带着过往记忆的汲瑜。而是一个借由风清的身体，真真正正被生下来、从牙牙学语的婴孩长大的人。一个作为景晨而存在的，活生生的人。
要内心多么强大才能够承认自己不是自己呢？
卫瑾韶自认自己做不到。哪怕她想起来的事情远比景晨要多，哪怕她也已经知道了当年大祸之日发生的事情，哪怕她清楚风瑾就是她、她就是风瑾，她也无法做到坦然地承认自己就是风瑾。
何况是一无所知的景晨呢？
双手勾在景晨的脖颈，卫瑾韶抬首亲吻她的脸颊，再度轻柔而坚定地说道：“你是景晨，是我的妻子。而我，是卫瑾韶。”
她是卫瑾韶，不是风瑾。
她会为了她，找到汲瑜，在明知道打不过汲瑜的时候，和她打上一架。
她是她的妻子。
仔细看着身下的卫瑾韶，看到她温柔而坚定的目光，景晨心里一抖，垂下头，趴在了她的身上。
卫瑾韶紧紧地拥抱住身上的景晨，将她瘦弱的身子圈在怀中。又一次开口宽慰道：“我们无法选择自己是谁，但不论我是谁，也不论你是谁。你都是我的妻子。问筝，我不会离开你。永远都不会。”
“说好，你不会抛下我。”景晨侧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卫瑾韶。
看到她如此认真的模样，卫瑾韶轻笑，她微微抬头，吻上了景晨的嘴唇。亲吻之中，她含含糊糊地答应道\“不会……我不会。”
𬸚𬸦与青鸾都是认死理的鸟儿，她是她命定的妻子，那便是生死相随的。她永远都不会留下她一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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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醒来，已经快要到正午。
卫瑾韶在碧琴等人的服侍下，穿好衣服，走出房门的时候，就看到景晨和苒林坐在外院石台旁的桌前。等走到二人面前，她这才发现原来漪儿也在此处，此刻正坐在景晨的膝盖上吃着山楂。
“阿瑾姐姐。”苒林见卫瑾韶过来，站起身，浅浅地行了一礼后才坐回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苒林也像辛笃一样，叫她阿瑾姐姐了。卫瑾韶点了点头，伸手将明显想要让她抱着的景漪抱了过来，随后问道：“你们怎么坐在这里？冷不冷？”
说话间，卫瑾韶将自己身上的斗篷盖在了景漪的身上一点，手则是直接摸上了景晨落在外面的手指。在感受到对方冰冷的温度的时候，有些嗔怪地回过头，瞧着碧琴，说：“去把我的汤婆子取来。”
“碧琴已经把给我准备了汤婆子，是我懒得带上。不妨事，等会我就暖和了。”景晨没有戴面具，一双眼睛眨了眨，当真是比现在的天光还要耀眼，“你今日睡了好久。”
晓得自己是因为找寻风瑾和汲瑜才会陷入沉睡，但被景晨这样说出来，卫瑾韶不免得想到昨日在睡前的一番云雨。她默了默，不理会景晨的话，低头问着怀中的景漪，道：“漪儿近来在府中可还好？适应吗？”
“一切都好，漪儿很适应。”景漪似乎对卫瑾韶有种天然的喜欢，她仰着小脸，认真地回答，“就是夜晚房间太大了，漪儿想和苒林姑姑一起睡，刚才和姑姑也说了，可姑姑说要问过姑母，姑母你说可好？”
小小年纪说话倒是有章程，卫瑾韶轻笑，但转瞬她就皱眉，看向了一侧的景晨与苒林，问道：“姑姑？姑母？”
景晨点了点头，说道：“漪儿已经晓得我是女子，她父是我兄，我自是她的姑姑。而你是我的妻子，自然，也是她的姑母。”
卫瑾韶沉吟片刻，似是若有所思，良久，她抬眸望向了景晨，说道：“你不打算继续做这个大司马大将军了，是吗？”
景晨朝她一笑，拉上了她的手，点头回答：“我受够了戴着面具过活。景氏的诅咒也好，臣民的希望也好，我都不愿意承受了。苒林已经入嗣景氏，有我一日，这诅咒就落不到她的头上，那么，我这个大司马大将军的名号，分给她也无可厚非吧。”
苒林入嗣景氏的事情，从景晨出征归来就在做。要不是景氏乃是大司马大将军的世袭罔替家族，需要段毓桓这个王上的印信才能正式入嗣，苒林早就改姓了。
“景昱的消息，你那边有回信吗？”没有再关注卫瑾韶的神情，景晨转而是直直地盯着苒林，询问道。
景晨与景昱是双生子，二人虽为男女，但相貌上终归不会差太多的。依照景晨的模样去寻，当真还是让少商在南边找到了一人。
苒林抿了抿唇，看了眼卫瑾韶，又看了看神色如常的景晨，回道：“少商在荆州寻到了一人，那人的模样与问筝有着八分相似。他一人行走，少商等人上前露出𬸚𬸦家徽，试图与他沟通，却被拒绝。”
景晨轻笑一声，神态不明。
卫瑾韶依旧是坐在原地，偶尔和景漪玩一玩，并不言语。
“后来，少商又跟了那人几日。他承认他是四哥昱，但他不愿跟少商回来。”
不愿回来？景晨心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捏开一粒榛子，放在景漪的面前，又问：“可有我母亲的踪迹？”
“并无。”苒林回道。
景昱自己一人在外面行走，母亲则是将卫瑾韶抚养成人。景晨理不明白其中关窍，她转过头看向卫瑾韶，问：“你可在我母亲身边见到了景昱的身影？”
卫瑾韶清俊秀丽的脸上，少见地露出一种分外茫然的神色，她想了想，摇头回道：“并无。在苍云滇那些年，只有我和师父二人。她身边连一个随行侍奉的人都没有。”
“这样啊。”景晨闻言点了点头。
她这样的反应实在是过于骇人，苒林一时间摸不清楚她的心思，下意识地看向了卫瑾韶。可偏偏卫瑾韶现在的目光都在景晨的身上，根本没有分给苒林半分。
就在苒林略显焦急的时候，景晨忽地站起了身，回首对苒林淡淡地说道：“告诉景昱，开春前他若是不回家，待我出京，我就亲自找到他，打断他的腿。”

第127章 风清（3）
风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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苒林去传信, 此处就只剩下了卫瑾韶、景晨与景漪三人。
卫瑾韶摸着景漪柔嫩的笑脸，浅笑着问道：“漪儿，你曾说见过风清奶奶, 是吗？”
那时候景漪就曾说见过风清，甚至还看到了风清瞳色变化的时刻。只不过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更为紧急的辛笃身上, 现在辛笃已经被司纮带走，自是不用担心了。
景漪的口中还有一颗小山楂, 燕国苦寒, 物资虽不能说是贫瘠, 但在冬日里能用来打牙祭的东西属实不多。她的嘴巴都被山楂占据着，景晨见状，也顾不上脏不脏的, 伸出手来，直接接住了景漪吐出来的山楂。
“嗯嗯。娘亲说奶奶很照顾我们, 我们的粮食都是奶奶亲自送来的。”景漪点点头回道, “奶奶十分厉害，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那么漂亮的人呢！奶奶的眼睛还会变成金色，在冬日里，十分的好看。”
毫无疑问, 风清是知道景漪的存在的。联想到司纮所说的，景漪的身上存在着五凤族的血脉，卫瑾韶沉吟片刻，似是若有所思。
今日虽然无别的事情，算得上闲适，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事情做。三人在园中坐了一会后, 景漪就被抱了回去，而卫瑾韶则是和景晨携手一起往正厅走去。
沿途看着院子中因为梧桐折断而生出的大坑, 景晨的神色越发晦暗不明，待快要到了前院，她忽地转过头来，轻声问道：“她是青鸾贵族，所以她是金瞳，是吗？”
“是。她虽是金瞳，却是与王族血脉最相近的金瞳青鸾。若我没有记错，风瑾都该唤她一声姐姐。”卫瑾韶点头，向景晨解释道，“五凤乃是天地孕育而生，并无繁衍的能力，族中的辈分向来都是按照觉醒的时间来计算的。虽说整个族群互为姐妹，但也有血脉十分相近的存在的，比如汲隠和汲瑜这种。”
“原来如此。”景晨抿唇，她重新坐到椅子上，给自己和卫瑾韶倒了杯热茶后，又问，“我当日在漠北，就是被一个金瞳青鸾引到了景漪所在的地方。瑾韶，你说那人，是她不是？”
“我不晓得。虽然我想起了许多关于五凤族的事情，但我并没有见到那日你所见到的那个金瞳青鸾，无法给你一个答案。”卫瑾韶的回答很是保守，并无半分揣测。
听到她这样说，景晨勾起嘴角，笑了起来，几乎就要笑出眼泪来，她的手颤抖着，说：“我有感觉，我觉得是她。她想让我死，瑾韶，她是生我的母亲，她想让我死。”
卫瑾韶放下手中的茶杯，她面色微变，蹲在了景晨的跟前，手也伸了出来，握住景晨颤抖的双手，她的眼睛就这样直直地撞入景晨的眼中，她的声音比平时要低上许多，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坚定，说道：“你也无法确定那人是风清不是吗？不要做无端的揣测，若当日那人真的是风清，那我们也该问清楚，她到底是想要做什么，不是吗？”
确实如此。景晨也明白其中的道理，可事情关乎自己失踪多年的母亲，这就让她失去了平日里应该有的分寸。她垂下眼，看着卫瑾韶眼中的温柔与坚定，不知道怎么回事，慌乱的内心霎时就被安抚了下来。她的额头贴近卫瑾韶，发出了一声叹息，道：“若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卫瑾韶对景晨对自己的依赖自然是喜闻乐见的，她笑了笑，伸手抚摸着景晨的面颊，在上面落上一吻后，回道：“我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找到你的。莫怕，莫慌，前路有我与你同行。”
“嗯，好。”景晨笑着应道。
二人温存了一番，看到碧书和笄女一起向着此处而来。景晨看着笄女的身影，又想到宫中的那位若是离世，全国都要守孝三年。她心中有了谋划，看了眼卫瑾韶。
卫瑾韶并没有理解到她的意思，只是以为她在疑惑为何碧书会和笄女一起，她解释道：“碧书在我近前侍奉多年，府中的一些事情我便交给她处理了。想来应该是和笄女对新年的分利拿捏不好，才来此处寻你我吧。”
那定然是寻卫瑾韶的，景晨从来不管府中的事情，对于府上有多少人，库房中有多少金银，每年的吃穿用度几何，更是浑然不知。找她拿主意也是白拿，笄女早就知道她对这些不感兴趣，从来都不曾找过她。现在找来，肯定是要卫瑾韶这个当家主母做个主的。
果然，如景晨所想的那般。笄女和碧书行礼后，碧书本还想着问一下景晨的意见，就看到笄女直接拿着东西呈给了卫瑾韶看。
“府中事物，夫人处理便好。”景晨咳嗽了一声，她端起茶又喝了一口，看到这三人在说话，脑海中的思绪也不由地发散到了天边去。
过了好一会，她察觉厅内已经没有声音了，她看向卫瑾韶。却发现了对方眼中的笑意，她歪了歪头，望向她。片刻后，反应过来，转过头对笄女说道：“你和少征的婚事我想着在年后办了，如何？”
哪有人这么直接问的？
卫瑾韶瞥了眼景晨，她微微一笑，示意笄女坐下。景晨见状，又说道：“我也是担忧宫内的那位出点什么事，要是赶上丧期，这可就是三年。属实没有必要为了段毓桓而耽误了你的人生大事。这事我还没和少征说，向着先问问你的想法。你说如何？”
饶是笄女在府中如何独当一面，但在这种话题上，她还是不由地感觉到了羞涩，她没有立刻给景晨回应。
景晨哪里见到笄女如此模样，她眼睛里满是笑意，同卫瑾韶对视，暗红的眼眸中倒映着卫瑾韶也满是笑意的脸。
半晌，还是卫瑾韶拍板，道：“若无异议，那便这么办了。恰好，四叔也快回家了，赶上年关，喜上加喜。”
四叔？
笄女抬起头，猛地看向了景晨。
甫一听到卫瑾韶说景昱快回家，景晨也没有反应过来，但她想了想，这话倒也是没错。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对着笄女温声说道：“少商找到了昱弟的踪迹，年前年后他合该就回来了。”
“甚好甚好！四爷回来的话，府中且得好好准备准备。敢问君上，四爷回来您打算让他住在哪里？”笄女对景昱的印象还停留在孩童时期，虽不能说多么熟稔和亲切，但他到底是景晨的孪生弟弟，他回来，府中最开心的人莫过景晨了。景晨开心，她就开心，他们就开心。
景晨摇了摇头，脑海中一番思索后，回道：“就安排在我的院子隔壁吧，此事就府中知晓便好，切莫太过声张。”
“喏。”笄女和碧书领命离去。
等到室内又重新变回二人，景晨忽的倾身过来，在卫瑾韶的唇上问了一下，轻笑道：“怎的将景昱要回来的消息告诉她们了，他还不一定能回来呢。”
“不会，他一定会赶在年前回来的。我会让我的人，盯着他的。”卫瑾韶笑着摇了摇头，眼神中波光流转，满是温柔，她的嘴角有些笑意，却在片刻后这份笑意变得冷淡，“问筝，若少商在荆州见到的那个人不是景昱呢？”
无人晓得少商到底是如何追寻到景昱的踪迹的，也不知那人是在何种场景下承认自己的是景昱的。不知怎的，卫瑾韶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在和景晨成婚前，那个以风清的名义出现的男子的身影。
卫瑾韶这样的问题，自然是景晨想过的。她沉默了片刻，随后，语气自然地回道：“若他不是景昱，那今年冬日燕京郊外就会多一具尸体。”
要是那个人不是景昱，但相貌还和景晨有几分相像，相像到足以让少商认错的程度，那的确不能留下这个人。
卫瑾韶浑然不觉景晨如此草芥人命有任何过错，亦不知自己眼眸的颜色也如同景晨一般，变得深红骇人。她抚摸着景晨的手，又问：“你日后都不戴这面具了吗？”
府中的这些人大多都晓得她的身份，但就是碧书、碧琴、碧棋等人在第一次见到景晨摘下面具的容颜后，也还是震惊了一番的。她这模样，如果不戴面具，男子的身份肯定是无法坐实的。
景晨轻轻笑了起来，她微微歪着头，整个人显得灵动又俏皮，说道：“我既已经是权倾天下、嚣张跋扈的大司马大将军了，就是宫中那位的生死都只在我的一念之间，我又何必顾忌这帮凡人的想法。”
她说话间，眼眸的赤色越发明显，就是神态也与平日里有着些许的不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屑，如此这般神态，倒当真有了几分如神一般，不在乎凡人所思所想的傲然。
这样的景晨让卫瑾韶心里涌起一阵不安。
她摸了摸，握住景晨的手，轻轻捏了捏，道：“你到底还是大司马大将军，贸然公开自己是女子一事，朝野势必震动。我那个弟弟，登基数年毫无建树，他可就指望着出征燕国，名垂青史呢。问筝，此事还需慎重。”
“嗯，我晓得。”景晨被卫瑾韶这样提醒，心中那些急躁之气也转瞬消散。她不明白自己怎的会说出刚才那样的话来，只以为是快到了月圆夜而生出的念头，并不多想。
不多时，她忽然转过头，眼神中带着嗔怪与揶揄，好看的眼角，微微挑起，说道：“瑾韶，你可还记得，你乃楚国的长安长公主，怎的如今为我这个燕国大司马说上话了？”
“我是楚国长公主怎么了，我还是你这个燕国大司马的妻子。燕国和楚国的边境平和，乃是我一手粗手。我自是不愿打破，不成吗？”卫瑾韶同样挑眉，反唇相讥。
“行行行。有你在一日，我在一日。我保证，燕楚边境，不起战火。”景晨凑到卫瑾韶的身边，温软的嘴唇几乎触碰到她的脸颊上。
景晨的气息温软，带着独属于她的味道。卫瑾韶转过头，抚摸着她的脸，吻上她。

第128章 景氏父兄之死（上）
景氏父兄之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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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多日前朝中有人彻查前朝戾太子一案, 并为其平反开始，京中各方便变得人心浮动。那些本就附庸在大司马的人，自是毫不担忧。但也有些人, 心知景晨对文人的态度，暗暗地谋划旁的出路。
大朝来临, 早上还是晴空万里，待一众人在殿内站好, 便发现外头忽的变得阴恻恻的, 太阳被从四面八方而来的乌云遮挡得严严实实, 寒风也越发刺骨，哪怕站在地龙遍布的殿内，仍旧感觉到寒意。
暴风雪将至。
段毓桓在宫内病着, 景晨更是闭目养神，这例行公事的朝会也没有什么乐子。整个殿内都散发着一种莫名的死寂, 忽的, 远在京郊外的天边传来了一阵雷声。
天雷滚滚，惊醒了闭着眼睛的景晨。
众人下意识地瞧着景晨，只见她神色阴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多时, 有一身着青色朝服的男子上前，带来了一个足以震惊全殿的消息。
有人在京外的村落寻到了戾太子的踪迹，经有司验明正身后，已经能够证实此人确是戾太子段毓枢。
寒风吹入殿，外面的天空阴沉，大殿内的景晨并没有因为这条消息而感到任何的兴奋, 反而是有种说不出的沉闷。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设想在进行、推进，可她却总觉得好似忘了什么事情一样。
“大殿下到底是先王嫡子, 当今如此模样，诸位，我以为可迎大殿下还朝。”五官之一的司空如此说道。
景晨自诩不参与朝政，对此并无异议，其他臣工自然也无疑义，此事就这样被定了下来。
散朝后，景晨弃车骑马，往府中去。
其余众人跟在她的身后，不多时，司马府中就来了一众手握重兵的武将。
回到府中更衣后，景晨唤了少征过来。她从自己的身上解下一枚玉佩，这玉佩的质地温厚，入手即温，上面雕琢着司马氏族的𬸚𬸦家徽，仔细看去，上面还绣着景晨的名讳。
少征接过，猛地瞥见上面的景晨名讳，目光骤然紧缩，手略有颤抖，他双眉紧锁，犹豫道：“君上在担忧什么？”
“段毓枢短期内并不会对司马府下手，我自是不担忧他的。”景晨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是我糊涂了。”
左右逢源处置不当就会变成腹背受敌。既然已经决定了扶持段毓枢，便不该给苏旻和安庆希望。更不该在最后时刻还在犹豫，若是当真如她心中所想那般，这一切的罪过都在她的身上。
少征清楚她在说什么，默然片刻，回道：“若无公主殿下在宫内筹谋，当今不会如此，我等拥立的大殿下亦不会被平反。”
景晨笑了一下，接受了少征的安慰。她将玉佩塞到他的手上，说道：“父亲给我留下的你们几人，你最聪慧，行事也最为稳妥。从心底讲，你们如同我的亲人一般。过不了多久，你就要和笄女姐姐成亲了，也是时候为自己谋划了。”
此言着实吓到了少征，他跪下，神情震惊。
“我之前在金江津买了两处院子，到时候，你和少角便搬过去吧。”景晨不理会少征震惊的神色，从一侧的匣子内找出了两张房契，“你也晓得，我对这些事不甚了解。夫人已经为笄女准备好了嫁妆，应当是足够你们生活了。”
“君上是要和我等划分界限吗？”少征眸中含泪，问道。
“我的身份，你不是晓得了吗？”景晨淡道，“我能留在此地的时间不会太多了。日后，司马一* 族便要交给你们和苒林了。”
景晨看着闻言后伏在地的少征，轻轻一笑，闪身往偏厅去。那帮人与其他人不同，他们不只因她是景氏的嫡子而追随她，更多的是一起同她在军中效力的缘故。若她不在，当真不知这帮人还能否继续效忠于苒林。
一切做完，已经到了午后。
雪已经纷纷扬扬地落下，厅内的众人神色都不太安宁，刚才景晨的所作所为，无一不透露着明显的托付的含义。景晨正当壮年，能让她如此煞有介事托付一切的，很难不联想到一直萦绕在景氏头上的诅咒。众人竭力掩饰着自己的不安，苒林走到景晨身边，正要说话，有人前来。
新任的，由景晨一手推举上去的禁军统领，北寺建奉诏而来。他的身后还跟着八名羽林军，这些人在看到景晨与厅内一群人后，当即就要下跪。
然而北寺建却只是拱手作揖，道：“陛下有诏，还请大司马大将军入宫一趟。”
景晨并未起身，她的目光瞥了苒林和少征一眼。
“何事？”少角闪身出现，面色不愉地询问北寺建。
北寺建是司马族的旁支，与景晨的血缘虽不算亲近，但也比少角等人要亲近不少。他自认自己器宇不凡，面上带着势在必行的从容，出口回道：“陛下有命。”
当真是好久没有听到如此作死的声响了。
景晨仍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倒是苒林站起了身。众人让开一条路来，苒林走到北寺建跟前，冷声道：“何事召见？”
从出征归来后，景晨便让苒林入嗣，此举意欲何为世人皆知。身为司马一族的一员，北寺建自然也是晓得的。面对眼前这位下一任家主，他潜意识里还是有些胆怯，但想到眼前人不过是一弱女子，脊背又挺直了，他回道：“陛下有诏，难道大司马要……”
话音未落，苒林已经一脚将北寺建踢出去了。
哪里想到北寺建一个大男人，竟会被麓将军如此轻易地踢了出去。在场众人哄堂大笑，这笑声臊得北寺建目眦欲裂，他一手撑着地怒道：“大胆！西江麓，我乃奉诏前来的特使，你竟敢如此对我。是要抗旨吗！”
苒林回首看了看众人，复而又看了看地上的北寺建，漫不经心地回道：“特使大人合该当心些，风雪路滑，下次可千万别摔在厅前了。”
“我记得，你的父亲多日前受命调到了齐地。”一直坐在厅内正中的景晨，忽然开口。
齐地由辛笃的“父亲”镇守，从北寺建被景晨扶到了禁军统领一职后，苒林便将他的一家老小都调到了齐地，以做防备。
北寺建闻言，面如土色，怔在当场。
“罢了，既然陛下有诏，我去一趟吧。”景晨施施然站起身，也并未更衣，就打算这样一身素衣前去。
苒林见状，心觉不妥。她回首看了眼少征，在看到对方肯定的眼神后，心这才放了下来。
此刻北寺建就是想要回头，却也没有了机会。
景晨骑马在前头，苒林和少角跟在她的身后，而北寺建则是全无来时的傲然。他面如死灰地跟在一众人的身后，心中懊悔不已。
待进入宫城，苒林的目光在城墙之上的禁军身上略过。不同于景晨充满杀气的目光，苒林的目光算得上温润，但饶是如此，还是让这些本就心生疑窦的禁军们感到了胆寒。
苏旻看到只有这么几个人来了，她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段毓桓，轻轻一笑：“陛下，看臣为你诛杀贼子。”
段毓桓对苏旻妄图做主的行径大为恼怒，想要斥责，但意识到北寺建便是被此人策反的。这人许是还有大用，便生生忍下了这股怒气。
眼看着北寺建带着景晨等人进了射程范围内，苏旻喜形于色，她扬起下巴，抬起手，给禁军示意。
景晨本就目力过人，近来更是觉得万物清明。她将苏旻与段毓桓的神态收入眼中，神情中一丝震惊都没有，反而满是平静。一切如同她和少征讲的那般，她给了苏旻希望，让她对段毓桓下手，却在最后关头放弃了安庆。苏旻定是不会善罢甘休。
长叹了一口气，景晨还未动作。
就见苒林不知何时，脚踩着宫墙，飞身来到北寺建身后，在其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刀封喉。
如此，景晨也不怠慢。自觉醒以后，她的轻功比起原来更入佳境，不过是在地面轻点一下，她就闪身出现在了宫墙之上的阁楼之中。
苏旻和段毓桓都没有想到景晨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这二人脸上的笑容还未散去，就在苏旻意识到什么的时候，她脸上已经僵住了。关于景晨弑杀的传言就像是虫子一样钻入了她的脑子里面，名为恐惧的情绪浮上了她的眼中，可是她却再也说不出来话了。
景晨甩手，将已经成为尸体的苏旻扔到了一旁，走近了段毓桓。
段毓桓想要说话，可在看到景晨如何像捏死一个蚂蚁一样杀了苏旻。他的牙齿就止不住地打颤，咯咯哒的声响在一片寂静的此地，是那样的让人羞愤。
“关于我父兄的死，你知道多少？”景晨没有杀他，而是蹲在他的面前，问道。
景济等人明面上都是死在白山之战上，可白山那一战属实算不上惨烈，完全不应该到大司马嫡系一族全数战死的程度。事后先王才开始属意段毓桓，他选择段毓桓的时机太过巧妙，让景晨不得不怀疑。
可这些年，她什么证据都没有找到。
“罢了。”见段毓桓不说，景晨的耐心也快被耗尽。她拎着段毓桓的衣衫，穿过宫城，从遍布甲胄的禁军旁走过。这些人就好似景晨手中拎着的不过是寻常物什一样，完全不在意他们的王上在景晨的手上。
来到奉先殿，看着这被烟火缭绕的大殿，景晨眸色暗沉。
“你只需要告诉我，我父兄的死，可是你父王的谋划？”景晨并未看段毓桓，而是紧紧地看着先王的灵位。
段毓桓看着她高大的模样，心知无力回天，他仰面躺在地上，回道：“不错。是我与父王的谋划，但提出让你父兄都死在白山的人，不是我们。”
“是何人？”景晨咬牙道。
见到她的反应，段毓桓的神情不再，他笑了一下，笑中满是讥诮。
景晨本就预感不妙，见此，心中的杀气再起，她手紧紧握着玄机，咬牙不语。
“那人风姿绰约，我从未见过如此曼妙的女子。可惜，我未曾见过她的正面，若不是我见到了她和我父的会面，想来这件事还不会让我去做。”
低头看了眼泛着冷光的玄机，景晨凝眸。
“我父王，唤那看起来左不过十几岁的女子，殿下。”

第129章 觉醒（5）
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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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段毓桓如此说, 景晨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这份恐惧似是来自地狱的阴冷，让她在这本就寒冷的冬日, 如同坠入深不见底的冰窖一般。
刺骨的寒意包裹着景晨，令她的牙齿不自觉地咬紧。
十几岁的, 被称为殿下的女子。
景晨很难不想到，现在正在司马府中, 那位容貌昳丽却难以掩盖身姿贵重的人。
她是楚国的长公主, 是在仁王崩逝后扶大厦将倾的长安殿下, 更是一手促成燕楚两国和平的、举足轻重的、权柄在握的话事人。
若是她亲自谋划，哪怕是自断双臂，燕王也没有不允的道理吧。
奉先殿内寂静无比, 景晨面沉如水，心情却是越来越慌张。在此刻, 她不得不承认, 在段毓桓说出殿下的那一瞬间，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卫瑾韶。
当今世上，哪里还有人能够让燕王称之为殿下的女子呢？
但，瑾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吗？
卫瑾韶确是有谋划、有手段的女子, 但比起她，瑾韶的行事作风明显要更加遵循礼法一些。
燕楚虽然互为敌对，司马一族更是被楚国遗老称为叛徒，可以瑾韶的为人，如此下作的事情也定是为她所不齿的。
她分明同她一般，都是那样的厌恶蝇营狗茍的谋士。
不仅如此, 瑾韶还拥有一颗算得上宽仁的心。楚国朝堂那些士人，她也不过是杀鸡儆猴, 并未赶尽杀绝。对待逼迫她至深的楚国士族都能网开一面，又怎么会对远在燕京的父亲和兄长们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呢？
更何况楚国那样的地方，她如何能够逃掉朝臣的监视，孤身前来燕京面见燕王？就是这次前来，她不也是做足了戏，以就藩的名义，才能前来吗？
瑾韶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这一切，一定是段毓桓在挑拨离间！
想到这里，景晨便完全无法掩饰自己对段毓桓的厌恶，她的目光充满了杀意，狠狠地盯着段毓桓。
段毓桓被景晨的眼神吓得几乎魂不附体，满是畏惧地瞧着景晨。色厉内荏地咬牙说道：“景晨，你须晓得，今日孤亦是你的王！”
王？
景晨低头，她的眼神如同外面寒冬般，锋锐而冷冰，说道：“没有我景家的扶持，就算你们段氏先祖，也不过是在漠北放羊的野人。我跪你时，你是王。但我不跪你，你是什么？”
段氏如何立国，这在神州并非什么秘密。景氏身为名门世族传承百余年，哪怕是楚国的王室都不被放在眼里。但就是这样的世家，却罕见地扶持了段氏，令段氏从楚国的手中夺走了大半的江山，形成了这分立的局面。
可以说，没有景氏就没有如今的燕国，更遑论称王的段家。
“段毓桓，你是忘了，在我父面前恭敬如狗的模样了吗？”景晨的语气讥诮，神情也满是讽刺。
身为臣子能够这样和君上说话，只能说明不臣之心明显。段毓桓的眉头紧蹙，他有些失了方寸，想要唤人来拿下这个贼子，却恍然发觉，宫内并无他的一兵一卒。这样的景晨，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
事实上，在面对司马一族的问题上，整个王族至今都没有什么好的方法。他们只能寄希望于景氏的诅咒，希望景氏当家人早亡。
“哦，你在深宫之中，许是不知。段毓枢已经被平反了。”瞧着段毓桓失神的模样，景晨再次说道。
听到多年没有提起的名字，段毓桓的惶恐全部浮现在表面上，全然没有了刚才的色厉内荏。但到底是身在王位多年，他咽了咽口水，强忍着声音的颤抖，语气生冷地发问：“平反又如何，不过是个死人。”
景晨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若没了孤，这王族你能扶持谁？难不成你要自己坐上这王位不成？你已经年近三十，还能有几年的活头，景晨，就是我死了，用不了多久，你就也要来地府陪我了！”段毓桓说到后面，目眦欲裂，若非是体力不济，只能坐在椅子上，恐怕是想要将景晨生吞活剥了一样。
并不在乎他这聊胜于无的威胁，景晨轻笑着，缓缓道：“段毓枢没死，当年事发，是我把他救下来的。他就隐姓埋名在我的身边，一直都在。”
“你竟敢！”段毓桓沉不住气，他厉声呵道。
“有何不敢？”景晨面目含笑，她一手掐在了段毓桓的脖颈上，稍加用力，直接将他从椅子上拎了起来，“段毓桓，我杀了那么多的人，你以为我会在乎多一个你吗？”
被扼住喉咙，不能呼吸的感觉实在让段毓桓感到十分害怕，他的双手狠狠地抓着景晨的手，试图将她拨开，可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他只能感受到呼吸越来越稀薄，眼前的景色也逐渐变得模糊。
就在他意识逐渐陷入混沌之际，他听到了景晨仿佛从地狱传来的声音，她说：“我不是人，我不是告诉过你吗？阴曹地府，有什么志趣，你应晓得，有些人，活着比死了还要让人难受。”
眼看着手上的人生机变得越来越弱，景晨的心也随着段毓桓的昏死过去而彻底地沉了下去。
先王五子中，她和景昱的确和段毓桓最为交好。他是幼子，母族式微，几乎收不到什么宠爱。初来司马府时，虽然能够看出他的心机，但那时，大家都还不过是稚童。
这许多年来，情谊要全部都说是假的，那也是骗人的。
当年扶持他上位时，景晨也并非全无真心。
就是除丧出府，她也曾想过不去多想，安守本分做自己的大司马。
是他步步紧逼，分明自己都没有站稳，就妄图打压她；也是他愚昧无知，放任那些软骨头的士人攻讦世家；更是他心思歹毒，竟然与先王联合陷害父兄，置他们于死地。
都是他的错。
一切都是他的错。
看着瘫软在地上的段毓桓，景晨目光低垂，她的神色看不出喜怒，仔细看去，眼神带着些许的茫然。
过了好一会，有风将奉先殿的窗户吹开，带动了殿内的长明灯的烛火。景晨站在火光前，目光又瞥了眼地上的段毓桓。
长袖一挥，带起阵阵的风来。
火光四起，燃着了殿内的先王们的牌位。
有人想要上前，更有人大叫着奉先殿走水，可当他们来到殿前，看到了立在殿内的人影时，只得噤声。
差点杀了段毓桓那一瞬，景晨有些许的怅然，但看着面前的火光，那些怅然全数变成了漠然。
她站在原地，眉眼变得异常冷淡，仿佛这一切本就不是她应该在乎的一样。
正如她和段毓桓说的，她不是人。
因为不是人，所以没有了对这帮人应该有的情绪吗？为什么会对段家人杀死父兄一事，反应如此平淡呢？为什么会不自觉的为卫瑾韶开脱呢？
只因为，她不是人吗？
因为她不是人，所以，曾经的那些过往便都是虚假的吗？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那么什么是真的呢？
她不是人的话，她会感到疼痛吗？
心中有这个疑问的时候，景晨已经反手将玄机出鞘，而后一剑刺在了自己的腹部。
被利剑刺入的感觉十分真实，伴随着这份真实的是更为刺骨的疼痛。这些年在沙场征战，她不是没有受伤过，命悬一线也不是没有过，可没有一次，像今日这般疼。
垂首，她看着自己的血顺着玄机流下。
她还有血，是不是意味着，她还是人？
火光之中，她看着自己的血。
可没有一会儿，这血就隐没在了玄机的剑身之中。就好似凭空消失了一样，再也找寻不到踪迹，甚至没有滴落在地一滴。
看着这一幕，景晨勾唇，叹了口气，神情有些无奈地说道：“到底还在希冀着什么呢？瑾韶不会骗我的，她不会。”
景晨走出奉先殿后不久，有宫人在殿内发现了段毓桓昏死在内，随后，王上疯迷火烧奉先殿的消息迅速传遍大街小巷。
随着宫中传来的钟声，景晨向府中走去。
府上的人听到钟声，当即都出现在了正厅。想到君上被人召见入宫，笄女就感到坐立难安，就在她耐心耗尽之际，苒林先行回来了。
进入府中，苒林看到坐在主位上目光沉沉的卫瑾韶，抿了抿唇，道：“我等入宫后，果然看到苏旻与段毓桓狼狈为奸，欲除我等而后快。我杀了北寺建，随后上前问筝杀了苏旻。而后她与段毓桓去了奉先殿，不知说了什么，奉先殿就走水，我赶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打算回府，让我先行回禀。我令少征将安庆控制起来了，问筝在回府的路上，少角跟在她的左右。”
卫瑾韶皱了下眉，抬眸问：“她现下到了哪里？”
“到了家里。”卫瑾韶话音落下，景晨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听到她的声音，卫瑾韶因为苒林说的而提起的心，稍稍松下。她起身，显出柔和的神采来，迎上了景晨。
走近才发觉，景晨的衣衫有些破损，而空气中更是漂浮着烟火与血腥的味道。
“我杀了苏旻。”景晨抬手，握住卫瑾韶的手，平静地说道，“还以为自己会有点怅然，但回来这一路，却发现，杀她和杀其他人一样，没有什么差别。”
“凡人的血肉之躯，当真是脆弱。”
她这样说着，神色却与语气不太一样，卫瑾韶想要说些什么，可猛然间传入鼻息的味道，令她正色起来。
这是景晨的血味。
只有景晨的血才会带着这样令她熟悉的味道。
不顾他人在场，卫瑾韶直接抬起了景晨的双手，不让她有一丝遮挡。这一瞧，便发觉了她腹部的伤势。
“我无事，左不过是……”景晨还想宽慰卫瑾韶，却被她狠狠瞪了一眼。
只见景晨外层的便服上满是血迹，而在便服内里的中衣和里衣，也染满了血，斑驳一大片，血迹更是从腹部向四周蔓延开来。在卫瑾韶的动作间，擦得她手上满是。
卫瑾韶垂首，怔怔地看着自己手上的血。
眼眶瞬间湿润了起来。

第130章 觉醒（6）
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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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苒林, 府中事宜你全权处理。我先带她去疗伤。”卫瑾韶的眼眶已经红透了，十分担忧的模样，好像下一秒就会落下泪来, 可即使这样，她也还是安排好了府中的事宜。
说完, 顾不得在场众人，卫瑾韶一手搂着景晨, 闪身进入了偏厅之中。
只剩下她们二人, 这时候卫瑾韶才真真切切地看清了景晨的伤势。
血已经将景晨的中衣与亵衣粘在一起, 卫瑾韶小心地掀开了外层一些的中衣，目光在衣衫上整齐的切口处一顿，随后, 她又重复动作一般，将亵衣掀开, 这才露出景晨腹部大片的伤口来。
伤口的边缘切口整齐, 能够明显看出是利剑所伤。
卫瑾韶从一侧拿过笄女刚刚送上来的干净帕子，目光瞧着景晨分不出情绪的眼睛，眉头一蹙，心下也有些烦闷, 索性将她的面具摘了下来，露出她整张脸来。
“是谁伤了你？”帕子轻轻地将腹部的血擦拭些许，卫瑾韶状似无意地沉声问。
若非景晨已经开始觉醒，以这样的伤势，凡人哪里还能从宫城走回来。可就是因为景晨已经觉醒，这样的伤势才不应该出现在她的身上。
𬸚𬸦体术强悍, 凡人哪可能伤到其一分一毫。就算是现在的景晨，还算半个人族, 但以她的功夫，燕国上下，哪里有人能够让她伤到这个程度？
整个腹部都要被贯穿，伤口整齐，毫无挣扎的痕迹。
莫说，这切口，还像极了玄机。
景晨不语，她只是垂眸看着卫瑾韶的动作，神情看不出一点点波动来，无人晓得她此刻在想什么。
见景晨不说话，卫瑾韶抿紧了嘴唇，也没有多问。她起身，拿过金疮药来，轻声道：“会有点疼，你忍一忍。”
话音落下，金疮药就被她撒在了腹部的伤口之上。而不等景晨清晰的感受这阵剧痛，她就察觉到，卫瑾韶不知道何时，将自己的手腕割开，随后更将自己的血滴落在她的伤口上。
汩汩的鲜血顺着卫瑾韶的手腕，尽数落在了景晨被玄机贯穿的伤口上，转瞬便消失不见。
若说金疮药敷上的那一刻是剧痛，那么当卫瑾韶的血落下的那一刻，景晨才是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求死不能。蚀骨的疼痛几乎让景晨痛呼出声，她攥紧了身下的垫子，整个手臂的青筋暴起，哪怕坐在暖和的偏殿之中，但仍旧能够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卫瑾韶看着景晨如此痛苦的模样，眼眶不自觉的红了起来，有泪水莹润在内。五凤就算不死不灭，可不意味着不会受伤，不会痛。
景晨哪里想到她会红了眼，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她只能轻轻捏着卫瑾韶的手，强忍着疼痛，宽慰道：“不……疼，不疼的。你晓得的，我征战多年，这样的伤，对我来说根本没有什么的。不疼的。只是看着可怖，实际上都是皮肉伤的。真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卫瑾韶哪里没有看到刚才她的反应，晓得眼下都是她的宽慰罢了。反握住景晨的手，卫瑾韶感受着她冰凉的温度，神色郁郁。
室内一片寂静，疼痛的劲儿稍稍过去一些，景晨微微侧身，仔细瞧着卫瑾韶。只看到她眉眼低垂，根本看不清她的眼神，仅露出的脸上也没有什么波澜，看起来十分平静的模样，可是眼上长长的睫毛却在不断的颤抖着，明显用来遮掩住眼眸中的泪水。
景晨知道她是因为自己受伤一事而如此伤心，她心头微微颤动，当下轻轻抚摸着她的手，低声说道：“是玄机所伤，所以伤口看着十分的吓人。”
“为什么要这样做？”听到景晨出声，卫瑾韶抬起头来，她的眼眸里还酝着泪水，暗红的眼眸与泪水在此刻，是那样的委屈与不解，她似乎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般，瘪了瘪嘴，“为什么要伤害自己？问筝……为什么？”
为什么？
要怎样告诉瑾韶呢？
难道要和瑾韶说，她就是想要知道，自己不是人，是否能够感受到疼痛吗？难道要告诉瑾韶，段毓桓和她说，是她联合他的父王，害死了自己的父兄吗？难道要说自己有那么一瞬间在怀疑她吗？
狠狠地咬着自己的牙齿，景晨不知道应该如何说。
她如此欲言又止的模样，着实让卫瑾韶伤心。她抿了抿唇，眼泪无声地落下。
没想到会见到瑾韶落泪的样子，景晨吸了口气，连忙伸出手，抚上她落泪的面颊，可泪水却好似怎样都擦拭不干净一般。
高傲的公主怎能在她的面前无声的落泪呢？
她不愿见到瑾韶如此伤心的样子，想了想，终于是开口说道：“在奉先殿，段毓桓同我讲了一些荒谬的事情，我差点杀了他。可最后想到若是他死了，笄女和少征的婚事就还要拖上三年，我就放过了他。可当我看着他瘫软在地、昏死过去的模样，心里没有一点波动，哪怕我明知道他就是害死我父兄的凶手之一，可放过他，我竟然毫无感觉。”
卫瑾韶定定地望着景晨，神情认真，听着她的话。
“司渂同我讲，我的身份贵重，她无法推测我的命数。你同我讲，我不是人。我是五凤之中的𬸚𬸦。”景晨的唇边笑容极浅，她抬眸，望向卫瑾韶，“我不是人，所以我对父兄的死反应如此浅薄，所以我放过段毓桓。我已经没有了身为一个人的感受，那我能否感觉到疼痛呢？”
“我想要知道，于是，我用玄机朝向了自己。”景晨话音落下，神情有种别样的坦荡与放松。
玄机是𬸚𬸦一族的圣物，更是汲瑜和汲隠以血脉为祭饲养出来的嗜血之剑。这一剑下去必是极端疼痛的，卫瑾韶心里明白，听着她的话，她一边为她身上的伤口疼痛不已，又为她现阶段的迷茫困惑而心痛。
哪怕景晨不怎么说，但卫瑾韶还是体会到了此刻她的迷茫。她的眼眶发热，泪水几乎又要落了下来，而因为失血产生的眩晕感更是要将她拉入昏睡。可她还是生生忍住了，眼眶红红的，轻柔地呢喃着她的名字：“问筝……”
她的神情并无悲悯，语气更是满满的温柔。景晨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脑海中不自觉的浮现出了风瑾的身影。
风瑾身着青色大袍，头发已经散落，原本清冷秀丽的脸上染上了层层的悲痛，她的眼角猩红，加上赤色的双眸，更显妖冶。而就是这样的她，手上拎着已经出鞘，并且粘上血迹的玄机。
她一手扶起了倒在地上的她，轻声唤着她的名字：“阿瑜……阿瑜，你醒醒。我来了，我来晚了。”
随后，风瑾割开了自己的手腕，用血喂给了昏睡在地的汲瑜。
随着血的流失，风瑾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似是一阵风来便要吹倒。看着摇摇欲坠的风瑾，景晨想要上前，可在动作的一瞬间，她骤然清醒了过来。
就见自己的面前，正是眼眶通红的卫瑾韶。而与她通红的眼眶不同的是，她苍白的面色。这时候景晨才恍然意识到卫瑾韶刚才割开了自己的手腕，她慌忙地捞起了她的手腕，想要看看她的伤势，却发觉，她的手腕已经恢复如初。
她抬头，看向卫瑾韶。问道：“你的伤口呢？怎么会不见了？你的脸色好苍白，是不是刚才放血导致的？”
卫瑾韶不说话，她缓缓地走到景晨跟前，轻轻地拥抱上她，神情平静。
看着卫瑾韶这样的表情，景晨心里有些发麻，她生怕她否认自己刚才的发现一样，眼眶发热，道：“你不要否认！你的脸都白了，我刚刚意识不清，可我记得，你把你的血滴到我伤口上了。”
卫瑾韶看了看景晨，过了一会，忽地淡淡地笑了笑，她的下巴就在景晨的肩膀上，温热的气息打在她的脖颈，低声回道：“是。玄机是你的本命剑，哪怕是你，被她所伤也要伤及根本的。你我本为一体，我的血对你来说就是最好的良药。”
“只是皮外伤！哪里需要你的血！我有少宫！再不济还有司渂，哪里用得上你的血！”景晨声音急促，反驳着。
“问筝，你我一体。你受了伤，我也不会好的。”
她的身上散发着一种莫名的温柔，让景晨不得不相信她说的话，可同时，段毓桓所说的话又一直盘踞在她的脑海中，令她不得安宁。
正在天人交战之际，她的腰身忽然被一双抱住，熟悉而温暖的气息将她笼罩住。靠在卫瑾韶的怀里，景晨忽的就放松了下来，过了片刻，她低声：“段毓桓告诉我，当年他父王联合了一个女人，杀死了我的父兄。”
“谁？”卫瑾韶蹙眉询问。
“他不知道。只知道，他父王叫那位十几岁的女人——殿下。”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二人的喘息声。
过了好久好久，景晨从卫瑾韶的怀中起身，她看到，卫瑾韶的眼眸变回往日的颜色，脸上的表情极淡。她瞥见她的目光，淡淡地问：“所以，问筝是怀疑我吗？”
景晨晓得自己在此刻应该说什么，可没来由的，她不想骗她。咬了咬牙，她退后了一点，深呼吸带动了腹部的疼痛，她皱眉，在看到卫瑾韶也在皱眉的时候，抿了抿唇，回道：“一开始确实怀疑过，但，后来我觉得不是你。你不会使用这样下作的手法，这不是你。”
听到自己的怀疑被排除，卫瑾韶的神色这才变回了往日的柔和。她一手扣住景晨的肩头，再度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
“但如果不是你，会是谁？”重新倚靠着卫瑾韶，景晨的身子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她闭上眼睛，低声问着。
整个神州大地，能够被燕王称为殿下的十几岁的女子，除了卫瑾韶之外，还能有谁呢？
卫瑾韶好似想到了什么，她蹙了蹙眉，似有些伤神，但很快，她就调整了过来，手掌覆在景晨的眼睛上，说道：“莫想了，我们总会找到真相的。”
“嗯。”失血与疼痛让景晨的意识逐渐变得昏沉，但她不想睡去，只想这样继续看着面前的卫瑾韶。
“问筝，哪怕你我不是人，但在人族的成长是独属于你我的记忆，是哪怕风瑾、汲瑜都夺不走的。”卫瑾韶的声音就好似轻柔的风一样，吹入了景晨的心中，“所以，安心些。万事还有我，我不会离开你。”
景晨紧紧地抓着卫瑾韶的手，似是对她此番话的回应。

第131章 诅咒破除
诅咒破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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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晨受伤与西江麓入嗣景氏的消息, 同时在京中散扬开来。想到笼罩在司马一族头上多年的诅咒，众人对于即将到来的事情都保持着心照不宣的沉默。
而比起大司马命不久矣、大司马一职恐由女子承袭更为劲爆的是先王废太子段毓枢还朝。
当今王上疯迷，先是火烧奉先殿, 后以利剑刺伤规劝的大司马，虽事后发布罪己诏, 但落款却无王上私印，明显是有司处置的。
燕京城内的平民, 哪怕对时局再是不敏感, 在看到大司马的王府守卫变多与来往的众人肃穆的神色, 也晓得暴雪将至了。
若此事发生在楚京，想来街上行走的行人都会变少许多，更遑论在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燕国素来全民皆兵, 可以说，平民百姓并不在意到底是何人为王, 他们更为在意的是大司马大将军是否会在壮年离世。
平民如此想, 军中更是如此。
西江麓到底在军中的时* 间没有景晨长，又身为女子，哪怕身侧有少征和少角，但司马家别的旁系难免不服, 是以接连数日，苒林等人都未曾回府，而是宿在军中。
隆正三年，腊月，天现星变。
少司命连夜上禀，鼓声响彻燕京城内。
子时三刻, 大司命穿过宫门，快马而出, 马蹄声急促，踏破天边。与此同时，军中苒林的大帐灯火通明，在收到府中消息后，苒林急令少征、少角回府。
虽是宵禁时刻，但临近新年，许多人还未曾睡下。就算睡下，也被外面的动静给吵醒，不顾寒意，推窗看去。
司马府中，景晨于正厅端坐。她面前曾经还是个大坑的庭院，现在已经引入了活水，只不过因为京中寒冷，而结了冰。
卫瑾韶坐在景晨的身侧，浅浅地饮着手中的茶。不多时，她偏头询问：“天冷，你的汤婆子呢？”
自从受伤后，景晨便被卫瑾韶强令不许掺和进这些事情中来。她也明白，该是让苒林独当一面了，所以，这些时日她都缩在府中，不出门、不见客，任由京中对她的身体情况揣测。
可她到底是个武将，完全不是个能够闲得住的性子。
宽大的衣袖遮住了她的手，手上抱着暖呼呼的汤婆子，景晨站起身来，她走到屋檐下，她仰起头，看着漆黑一片，没有半分光亮的夜空，她的神色有些郁郁，回首看向卫瑾韶。
从后面拥住衣着单薄的景晨，卫瑾韶微微抬眸，与她一起看向夜空。和景晨神色郁郁不同，她的神情很是平静，她的双目满是柔情，握着景晨的手，说道：“苒林不是一无所知的小女儿家，她能在十几岁就接手那样庞大的暗网琐事，军中这些事情与她而言，不过尔尔。莫太过担心。”
“瑾韶啊瑾韶，你到底对司马一族的事情知道多少？”怎的能够知道的如此清楚？就连苒林十几岁接手南北往来情报的事情都知道了？景晨失笑，问道。
庭院安静下来，卫瑾韶灿然一笑。
在这一片漆黑的夜色之中，她的笑容远比没有看到的、天边的星星更要明亮。
“难道你未曾发觉，自我入燕京以来，除却一开始你对我心有戒备，后来，便再也对我不设防了吗”卫瑾韶外头反问，面上是少见的戏谑。
是吗？
景晨蹙眉，仔细想了想，发觉好像当真是这样。一开始她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还多有防备，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算知晓她就是南边的大小姐，她也没有一点要对这个人的防备心。
这很奇怪。
就算她不是生性多疑的个性，但基本的防备，她不该不知道的。这是什么道理？
“难不成，因为你是我的命定之人，所以我才对你不设防？”景晨转过头，一脸认真地询问。
司渂已经到来，有火光传来，映在卫瑾韶的脸上。她的眉目含笑，挑眉回道：“许是，你这个登徒子垂涎孤的美貌，早就对孤心怀不轨呢？”
闻言，二人相视一笑。
司渂一进来就看到这样的场面，她的心下一沉，面上却没有太多的反应。朗声笑道：“星夜召司渂前来，大司马有何交代？”
景晨闻声看了过来，明明是在深夜，可她暗红色的眼眸光华却十分的明亮。看到她眼底的一片赤色，司渂神情一凛，差点要跪了下去。
见此，景晨连忙上前把她托了起来，说：“跪什么跪什么，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讲规矩的？”
“许是成了这雾灵山的祭司开始吧。”司渂轻笑，回应。
卫瑾韶淡淡地看着这二人，不置一词。
景晨转身进入正厅，卫瑾韶在她身后半步，回首看向司渂。
司渂抬眸的一瞬间，看到了卫瑾韶的眼神。那双在面对景晨时一直温柔的眼眸，此刻无悲无喜，内里却蕴着满满的威严。
看着这双眼眸，司渂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了当年那个可怕而漂亮的女人，她的意识与勇气一点点被抽离，不多时，她就要跪在地上。
卫瑾韶看她一眼，甩袖，一阵风就这样送入了司渂的膝上，中断了她要跪地的动作。
“日前苒林已经入嗣了景氏，今日让你来，是想让你推演一番。若是景氏的诅咒会落在苒林的头上，那便不好了。”景晨坐下，开门见山地提起把司渂叫来的目的。
司渂碍于卫瑾韶在此，十分的恭敬。她当即开始推算。
景晨不是第一次见司渂推演人命了，知道需要一会儿，她拿过卫瑾韶刚才还没有喝完的、已经冷掉的茶水，饮了一口。又因为夜深，打了个哈欠。
“你有何打算？”卫瑾韶目光落在司渂身上一瞬，转而问景晨。
“看看推演的结果吧。之前司渂说苒林还不是景氏人，所以推算出来也做不得数。若是景氏诅咒落不到苒林头上，那便按照原来说的那般，苒林承袭，景漪次之。若是景氏诅咒会落在苒林头上……”景晨眉头一紧，一时间也不知道若是景氏的诅咒落在苒林的头上，她该如何。
“既然是景氏的诅咒，若是会落下，那便让她去除景姓就好。”卫瑾韶平静地说。
她虽不晓得景氏为何会有这样的诅咒，但隐隐约约的，对于这份诅咒，她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心底里，她觉得此法是能够生效的。
景晨也不晓得应该如何做，她叹了口气，将目光落在司渂的身上。
一盏茶后，司渂睁开眼睛。
“如何？”景晨急问。
就在司渂要开口的时候，景晨忽地抬手，止住了她的动作，又说：“我不想听你那些罗里吧嗦的什么命宫命格，你只需要告诉我，她寿数可会因为入嗣景氏而有损即可。”
见她如此，司渂嘴角含笑。她摇了摇头，宽慰道：“景氏的诅咒自你开始就好似被解除了，入嗣不会对苒林的寿数有影响，就是景漪，她也是个贵重、长寿的。”
这结果到当真是让景晨感到诧异，她站起身，面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担忧变得欣喜，但她又觉得有些不对，转过头又问：“当真？你推了几次？可会有错漏？”
明知道司渂是当今最能推演人命的人，也知道司渂这个家伙根本不说假话，但景晨还是不由得怀疑。
“推了三次，不会有错漏。大司马，苒林是个高寿的人，入嗣景氏，不会影响她的寿数和命格。”司渂好脾气地又回道。
笼罩在景氏百余年的诅咒就这样没了？
怎么会？
卫瑾韶起身，她握住景晨的手，笑着看向她。语气轻缓，说道：“问筝，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这当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景晨点了点头，她没有说什么，可神色的喜悦却怎么都掩饰不住。
“怎么笑得这么开心，亏我们回来的这一路，还要摆上担忧的神情。”原来有马蹄声落下，不多时苒林和少征少角三人就走了进来。
苒林一席黑色的斗篷，身形在身后那二人的衬托下虽显得娇小，但气势却越来越盛。
看着面前身形挺拔，脊背挺直，从容而坦荡的妹妹，分明在深夜，景晨却恍惚间看到了有光亮落下。她静静地看着苒林，过了好一会，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说：“我让司渂推演了你的命数，你不会因为入嗣景氏而英年早逝。如此，我便能把司马一族放心地交给你了。”
“你要去哪？”在不日前晓得问筝不是人族，苒林心中就一直有种莫名的惴惴的。几次深夜，她都在思虑这份惴惴不安来自何处，现在，景晨这番话她晓得了。
景晨放出消息，说她命不久矣。还让她在军中，把少征、少角留给她，现在又找来了司渂推算命格。
她的每一步，都好像在——托孤。
景晨不答，卫瑾韶亦不语，就是司渂都避开了她的目光。苒林眉头一皱，过了片刻后，神色平静下来，说道：“我晓得了。但你总归会留到夏日的，对吗？”
尊贵如阿瑾姐姐，都能够抛下一切，找寻自己身为五凤族的记忆。那她又有什么理由留下同为五凤族的景晨呢？
景晨看了眼卫瑾韶，又看了看有些失落的苒林，叹了口气，她上前，摸了摸苒林的脑袋，像是小时候那般，笑道：“会的。我还会看着我们的小苒林独当一面，在朝堂上大杀四方呢。”
“女子入朝，哪怕是景氏女，朝中的非议怕也是不会少。”苒林并不晓得司渂是否知道问筝是五凤的事情，她话锋一变，继续说着这些俗事。
“大司命会为你扫清障碍的，对吧？”景晨回首，看了眼司渂。
司渂点点头，目光落在苒林身上的时候，不知怎的，有片刻的停滞。
见此，景晨和卫瑾韶对视，挑眉，皆垂首轻笑。

第132章 前尘（1）
前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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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传来一声枯枝折断的声响, 随后是积雪簌簌落下的声音。
卫瑾韶一怔，睁开双眼。下意识地向窗外看去，外面一片纯白, 白雪纷飞，雪雾弥漫之下, 根本看不清全貌。但她依旧能够从这窥得光景中发觉，此地并非景晨的府邸。
“阿瑾, 你的意见呢？”有声音传了过来。
伴随着声响, 有人靠坐在了她的身边, 顺势将她身后的窗户关上。
身后再无风雪之声。
转过头，卫瑾韶此刻才发觉，自己哪里是不在景晨的府邸, 认真算起来都不算在人间了。
天寒地冻，雪中散发着水汽, 更显寒冷。哪怕是在殿中, 感觉不到什么寒冷，但那漂浮在空气中的如烟寒气，还是让卫瑾韶看着这群大人们的面容都模糊了起来。
想到青鸾的天赋，卫瑾韶在心头默念, 拂袖过后，殿中变得一片清明。
刚才模糊着，有些不能确认，现在清明之后，卫瑾韶确信，这或许是独属于风瑾的记忆。
五族的王族就这样齐聚在殿内, 刚刚问她话的司纮现在坐在自己的身侧，而身穿玄色衣衫的汲瑜则是靠坐在大袍之下的汲隠身边。
除去这三位, 剩下的便都是她不认识的了。
司纮看着“风瑾”如此，目光一闪。起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神情看不出喜怒来。
谁都不认识，下意识地就会找寻自己熟悉的人。卫瑾韶的目光落在汲瑜的身上。
她和汲隠的面前有一个小矮桌，桌上有一壶不知道是什么的香甜的茶水。同旁人认真模样不同，汲瑜的手不住地从桌上的小盘子里拿出花生，细嫩的手指剥开花生壳，而后将花生粒放到一侧，不吃。
太安静了，安静的只能够听到汲瑜剥花生的声响。
“啊呀呀，实在不好意思。风雪难行，我来晚了。”就在殿内氛围安静到尴尬的时候，大殿的门被人推开，辛笃带着一身的风雪走了进来。她周身都是雪，整个人透着浑然一体的白。
众人对辛笃的迟到好似并无太大的反应，任由她走了进来，将身上的斗篷脱下。
在路过众人的时候，辛笃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了卫瑾韶身上一瞬。再之后，直接一屁股坐到了汲瑜的桌对面，拿着汲瑜剥好的花生就吃了起来。
花生被辛笃吃了，汲瑜皱了皱眉，扭头看了眼一侧的司纮后，默默将盘子推向了辛笃一些。
看着这一幕，卫瑾韶轻轻一笑。
“今日召大家前来，是有事商量。”司纮将这一幕收入眼中，同样报以微笑。过了一会，她的目光扫视了坐下的人，启唇说道。
“何事？”汲隠开口询问。
司纮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目光向上。这目光所指，自然不会是大殿的屋顶。
而是——天。
“你召我等王族前来，究竟所为何事？”黄色衣衫的女子言辞不比汲隠温和，问道，“若是与阖族相关，青鸾的风清是否应该到场？”
风清？
忽的听闻风清的名姓，卫瑾韶眉头一皱，看向司纮。
司纮却没有看她，而是偏过头和黄衣女子说道：“今日乃是王族议事，非赤瞳不能入内。温瞳，你怎的如此急躁？”
“我下个月就要回桑梓长眠，今日都还不曾找寻到觉醒的鹓鶵赤瞳，你说我怎能不急！”名叫温瞳的女子神情急促，言语间，她瞥了眼汲瑜，语气生硬，“我哪里有汲隠大人的好运气，能在今日盼到亲生妹妹觉醒。”
“天定如此。阿瑜才觉醒，尚未同我回族，倒没成想让温大人羡慕了。”汲隠见有人说汲瑜，立刻反唇相讥。
“你抱怨个什么劲，你族王族不觉醒关她𬸚𬸦什么事？与其在这阴阳怪气，倒不如去𬸚𬸦法场好好拜上一拜，说不定等你回你那个冻死人的昆仑的时候，就能发现有鸟觉醒了呢。”吃了人的花生，辛笃当然不会坐视不理，手上捧着茶杯，三言两语就怼了过去。
温瞳看了又看辛笃，似是想说什么，到最后却只是扭过头去，不发一言。
卫瑾韶见此，主动发问：“阖族的王族就殿内的这几位了吗？”
依司纮刚才所言，应该是召了所有的王族前来。就算是五凤族鸟数不多，可在这殿内，除了赤凤四位王族、𬸚𬸦是两位王族，其他种族可都只有伶仃的一个鸟。
阖族王族只有不到十位。
司纮说道：“不错。但司朝预计后日便会回桑梓长眠。”言罢，她抬起手，众人面前出现了一副近百年来五凤族的传承画面。
五族初时王族甚多，几乎占据了画面的大半。各族的王与祭司均由能力最强者居之，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等到司纮再次觉醒，便发觉赤瞳王族变得没有原来那样多。而这次司纮的觉醒，便是如今的场面。
五族王族加起来不到十位。
这对于不死不灭，数目恒定的五凤一族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汲隠皱起眉，声音压得有些低，说道：“可是存在赤瞳王族觉醒后为金瞳的现象？”
司纮摇了摇头。
这也就意味着，赤瞳王族并非血脉力量削弱，递降为金瞳。而是真真切切地无法醒来，只能在桑梓地徘徊。
“这样说来，鹓鶵自我觉醒后，已经三百年了，便再无赤瞳王族。”温瞳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开口道，“司纮大人，你最是能推演，可曾推演了我族命数？”
“温恒和温妗会觉醒。”司纮回道。
司纮的回答给了温瞳一个希望，她略有些放松地靠在椅子上，笑了笑，道：“把一堆事情扔给我三百年，这俩倒是同时觉醒了，当真可恶。”
司纮笑着看着温瞳，暗沉的眸色里透露出来一种不同于神情的阴沉。
卫瑾韶眉头微微皱起，若是没有记错，在风瑾的记忆后期，鹓鶵一族的确是没有王室了，只剩了一个根本不会展翼的温予。
可按照司纮现在所讲，鹓鶵这两位王族又去了哪里呢？
“你们不曾想过，为何我族觉醒鸟数远比你们要多吗？”司纮见大家又不说话了，循循善诱。
五族之间不存在说哪个族群的血脉更为贵重一说，完全是按照毛色和习性来做的区别。五族各族均是千鸟，而如今各族之间的数目已经存在了较大的差异。
“𬸚𬸦现今大约有四百只。”汲隠想了想，给出了具体的数目来。
“我族族众五百三十只，黑瞳占了五百。”辛笃虽是看着不对族内事物上心，但对族中有多少鸟倒是清清楚楚。
“鹓鶵还有不到二百只。”
卫瑾韶脑海中想了想，给了个不同的答案：“青鸾莫约还有九百只，也是金瞳、黑瞳占大部分。”
“可看出了什么不同？”司纮并未说赤凤有多少只，但看她身边觉醒的王族便可晓得，赤凤的数目绝对不会比青鸾少。
怎会有如此差异？
众人不语，唯有汲瑜剥花生的声音。许是剥累了，她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撇了撇嘴，无意地说道：“青鸾所在的蒙山，人多。赤凤在的雾灵山，人也多。白山和苍云山人不算多，但也有人。唯独，小黄鸟的昆仑山，只有你们这群鸟。”
五凤的法场原本不是现在这般，鹓鶵的法场原在南方，𬸚𬸦的法场是在中部，青鸾在西部，而赤凤则同样在南方。百年间沧海，除了鸿鹄仍在北部，各族都有变迁。
听到汲瑜这样说，众人没有说话，温瞳的目光打量了下汲瑜，便扭过头去。
“风瑾，你可有话说？”司纮瞧见卫瑾韶的神情，再次问道。
从一开始，司纮问的就是她的意见。
卫瑾韶沉吟片刻，目光在汲隠和司纮的身上掠过，才道：“五凤皆是天地孕育，不死不灭。青鸾寿数万岁，远比你们要长上不少。现今各族族众数目差异如此大，却不仅仅是寿数相差的问题，更多的，应该是觉醒的速度。”
“好似有什么，在限制阖族王族的觉醒。”
司纮转过脸，颔首道：“不错，我今日召大家前来，便是想说此事。”
“青鸾和赤凤的觉醒速度比鹓鶵和𬸚𬸦要快上不少。而造成这种局面的，或许正是汲瑜所说的。”
汲瑜剥花生已经手痛了，那盘还没有吃完的花生就由辛笃继续剥着。她一边悠闲地剥着花生，一边懒懒地说道：“汲瑜才觉醒，许是说的也不对。但事已如此，温瞳，你倒不如试试，搬个家。”言罢，她瞥了眼温瞳，将手上的花生扔了过去。
温瞳接过花生，目光沉沉，并不接话。
“诸位可曾想过，我等为何会寿数绵长？”辛笃含笑，目光在众人面上掠过，眼眸却充斥着肆虐的郁气，“命数天定？难不成我等似是猪狗，为天所豢养？诸位可曾想过，到底是谁让我王族觉醒如此困……”
“慎言！”眼看着辛笃就要说出为天道所不容的话来，汲隠在看到外面阴沉的天色后，立刻出声喝止辛笃。
辛笃挑眉，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躺了下去。
卫瑾韶眼眸眯了眯，端详着辛笃的模样，看到汲瑜也目光沉沉的，二人对视一眼，皆快速移开了目光。
“风瑾大人，你族在蒙山，可偶尔会显出原形来，为人族所见？”汲瑜不看卫瑾韶，问题却问向了她。
“不错。百年前我族风清去人间游历，曾救下一人。那人乃是部族首领之子，为我等立像供奉。”分明不是自己的记忆，可在听到汲瑜问她，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了出来。
立像供奉，享受人间香火。
“雾灵山左右，也有赤凤供奉。周遭人族经常前来跪拜。”从一开始便没有说话的司朝开口。
或许，点不在于是否与人族相近，而是人族信仰呢？
汲瑜淡淡地笑着，看向卫瑾韶。
卫瑾韶转过头，不看汲瑜。

第133章 景昱归家（1）
景昱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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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于过往几周都显得十分肃杀、冷清的燕京城内, 今日竟十分的热闹，远远地就能够听到喧闹之声。
原因无他，仅因为今日是少征与笄女大婚的日子。
男子骑马立在城下, 极目远眺，看向那几乎要蔓延到城外的迎亲队伍。抬手将面具戴上后, 下马，缓步跟着队伍向前行进。
许是不久前才下了一阵小雪, 地上的雪迹尚未消融就被披上了红毯, 不显泥泞, 倒衬托出这场亲事有多受主人家的重视。慢慢走向金江津，他抬头看到了巍峨的府宅上的牌匾：司马宅。
不知道是否是为了这次亲事，府宅的周围种满了红梅, 极致的红色与漫天的白交相辉映，显得十分幽静雅致, 全然看不出来府宅的主人也是燕国著名的杀神之一。
少征作为景晨的左膀右臂, 在军中的威望自是无人能敌。现下他大婚，街道左右都是换做平民装束的军士们。他们热热闹闹地围在门口，等候着新娘子的出现。
饶是周遭的百姓有人在揣测少征今日大婚的目的，也有人顾左右而言他地提及景晨的身体情况, 但终归这些看热闹的人们都沾上了这份喜气。哪怕在寒冷的冬日里，站在凛冽的风雪之中，脸上都是笑意融融的。
在一片祥和喜乐的氛围中，男子周身的冷寂显得格格不入，他闪身离开人群。不再继续凑这个热闹，而是孤身上前, 对着笑得十分灿烂的、翘首期盼迎亲队伍的、站在门口的少角说道：“烦请通报大司马大将军，昱回来了。”
少角闻言, 神情立刻正色。他不动声色地将男子的身形收入眼中，最后落在了他脸上的面具，似是怀疑对方的身份。
男子见状，缓缓摘下自己的面具。
面具下的男子，白面无须，长相俊秀，眉眼不需细细观察，便能从中发现景晨的影子。然而与景晨那般秀丽无双的容貌不同，他的样貌与故去的大司马更为相似一些。几乎不用景晨出来，少角就相信眼前的男子，正是阖府上下寻了多年的四少爷——景昱。
不待少角回去向景晨禀报，就看到本应该在正厅与宾客在一处的景晨，此刻穿着一袭暗红色衣衫，长身立在庭院之中。
喧闹与喜庆都在她的身后，她的白玉的面具上泛着隐隐的光，看起来仿佛一尊不懂人间悲喜的神像。
景昱的目光穿过层层人群，与景晨对视，随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面对景昱，景晨神情没有半分变化。好似这个人，并不是她盼望了许久才归来的弟弟，而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陌生人一般。她甚至没有给予半分回应，而是在听到外面迎亲的队伍已经来了后，转身回了正厅，准备接受新人的拜见。
司马一族并不算重礼，当初景晨和卫瑾韶的亲事，在世家眼中都能算得上潦草。现在少征和笄女的婚事更是如此，三书六聘花费的时间并不久，一切都是司马府上的人张罗的。
加之现在景晨“病重”，这京城上下都以为他们这亲事，是为了给病重的大司马冲喜，浑然没有意识到，司马一族在今日竟是阖族都来了，就是一直在边境的西江疾将军都赶了回来。
与卫瑾韶端坐在主位上，景晨笑着看着少征和笄女的红装，心头温热。少征比她年长，这些年来一直跟在她的身边，随着她在军中出生入死。而笄女则一直留在府中，照顾着她的衣食起居，掌管着府中的中馈。可以说，若没有这二人，她也不会有今日的高枕无忧。
她曾以为自己命格孤苦，所以才会在幼年失去了母亲和弟弟，又在壮年失去了父亲和哥哥们。可如今，瑾韶告诉她，她并非人族，而是天生贵重的五凤。司渂告诉她，景氏的诅咒已破，她有属于五凤的无尽的寿命，她能够见证身边人的幸福。
她不再是那个命格孤苦，不再是那个背负诅咒，不再是差点害死父兄的景晨。
她能够亲眼看到身边的人，得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而第一对，就是笄女和少征。
随着礼官的一句“礼成”，景晨起身，想要交代些什么，可在站起的一瞬间，却没有站稳，又跌坐在了凳子上。本就瘦削的大司马，穿着暗红的衣衫，更显瘦弱无骨，裸露在外白皙的肌肤，在冬日里，更显苍白无色。
宾客的目光尽数在景晨的身上，见她如此，神情十分复杂。
大司马如此，但卫瑾韶却还能稳稳地站在那处，她笑着以雪天路滑，替景晨的没站稳打了圆场，为新人送上了祝福。
能够进到内厅的人，哪里不知景晨如今的情况，均保持着默契，嬉笑着打趣新郎官，对大司马与夫人的离去视而不见。
等远离了人群，卫瑾韶这才转过头来看向了景晨，眉目间满是笑意，说道：“我竟不知问筝的演技如此好，着实刮目相看。”
景晨轻笑不语，二人一同回府。
司马府作为笄女的娘家，阖府上下页悬挂着大红的灯笼。可在一片白茫茫，又下起大雪的燕京，看起来却无太多的喜色，暗沉的红色看起来十分的诡异。
笄女出嫁后，府中的所有事情就都落在了卫瑾韶的身上，她身边虽然还有碧琴和碧书二人，但许多事情还是得亲力亲为的，因此回了府后没有多久，她看到景晨因为疲累打算睡下，就悄然离开了二人的小院。
“殿下，有人进了驸马的小院。”碧书从外面走来，带着一身的寒意，向卫瑾韶说道。
“可看清了长相？”收到了卫瑾韶的眼神示意，碧琴上前询问。
“身长八尺余，着白色衣衫，脸上带着青玉面具，手中并无武器。”碧琴回道。
听闻此人的模样，卫瑾韶嘴角上浮，晓得他的身份了。马上到年关，账目还有好些没有对清楚，她不欲在景晨和她家人的事情上插手，索性不理会，继续看着手上的事情。
碧琴和碧书二人对视，明白殿下所想，也就缄口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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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落中的景昱已经站在原地许久，久到他的肩头都有薄薄一层积雪了，可房中的人却没有出来，不仅如此，整个司马府上下都无人前来。
他仿佛入了无人之境一般。
就在他以为这是景晨给他的下马威的时候，朦朦胧胧的，他好似在风中听到了些许痛苦的呻/吟声。不确定是否是自己听错了，景昱动了动，上前了半步。
这一动，倒是让他听清了，景晨所居住的房内，确实有着轻微的呻/吟声。这声响听着极为的痛苦，好似她正在承受些常人无法忍受的苦痛一般。
顾不上奇怪，景昱上前，一手推开了房门，却并未及时进去。
昏暗的房间没有一丝光亮，房门被推开的声响似乎是惊动了房内的人，痛苦的声音歇下。
“我进来了。”景昱如此说。
在他话音落下后，屋内点起了灯。昏黄的烛火被景晨拿在手中，她也不知是何时下的床，身上穿着素白的中衣，长长的头发没有规矩地散落着，面上的面具也不知所踪，一张和景昱有八成相似的脸就这样出现在在了他的面前。
烛火之下，景昱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姐姐，不知道为何，他竟然在景晨的身上看到了一层薄而淡的金色的光芒。
“你该唤我什么？”景晨的眸色暗红，声音充满了疲倦，若不是景昱的目力过人，他怕是会忽略掉景晨言语间颤抖的手。
抬手接过景晨手上的烛火，景昱一手揽住景晨瘦弱的肩头，将她推入了室内，随后很是自然地关上了房门，阻断外面越来越大的风雪。
景晨并未闪开，任由景昱将她推到了厅内桌前。
“里面是你的闺房，我就不进去了。”景昱的目光低垂，并没有坐在景晨的身边，而是站在她的面前，像极了幼时犯错的模样。
见他如此，景晨的嘴唇微微抿起来，露出冷硬的弧度来。她转头看了眼自己的床榻，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得如此高大的弟弟，拂袖一挥，窗户与房门尽数被打开，风雪就这样灌了进来。
“你做什么！”景昱哪里想到她会如此，风雪吹在脸上，砸得人生疼。他慌忙地转过身，将房门和窗户一一关上，再看向景晨时，就发现，她的一双暗红色眼眸，此刻已经全数变成了赤红色，幽冷而深邃。
景昱的内心，顿时似是置身于天涯之巅一般。
“你是何人？”景晨薄唇轻启，言语中带着些许未曾褪去的威严。
这样的威严语气，让景昱既觉得熟悉又觉得陌生，他缓了很久，在又一次看向景晨的面容的时候，忽的叹了口气。他像是认命了一般，回到了景晨的身边，跪在了地上。
双膝跪地，额头伏在景晨的膝盖上，他低声：“景氏四子昱，拜见大司马大将军，见过汲瑜大人。”
汲瑜？
景晨压下口中的血，她蹙眉看向景昱，一手抬起他的下巴。赤红色眼眸直直地撞入景昱的眼眸之中，似是要看清他在想什么。
“你以为我是汲瑜？”景晨的声音平静下压抑着极致的不满。
“大人赤红色的眼眸，身上带着五凤族的气息，想来已经开始觉醒了。”景昱顿了顿，回道。
“你怎么会知道？”景晨惊讶地看着景昱。
她本以为景昱应该会对这些一无所知的，她本以为景昱在外面会如同普通人一般成长的，她本以为他这次回来他们会恢复成幼年时的状态的。
可，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局面？

第134章 觉醒（7）
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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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连亲生弟弟都只把她当成汲瑜, 那么她作为景晨的存在，是否在世人眼中就是一场虚妄呢？
难不成，景晨, 只是汲瑜这个神的一世劫难吗？
她的存在，只是为了证明汲瑜仍旧活着的意* 义吗？
这就是她的命？
因着月圆夜, 身体内的血脉躁动异常，景晨不愿再去想会让她恼怒的事情。她起身, 将景昱伏在自己膝上的头拨弄到一边, 闪身退到了桌后。
面目冷然地瞧着景昱。
室内冷冷清清的, 窗外的红灯笼映入室内，在这一片天地，显得异常的死寂。景晨冷脸的模样着实足够骇人, 哪怕是景昱，还是不自觉的感到了胆寒, 他咽了咽口水, 恍惚中好像回到了七岁那年。
晨与昱是双生，入了族谱的却只有一人。是以二人时常交换身份展露在人前，那天便是景昱在人前活动，而景晨则是在后院的书房。
院落中的梧桐枝叶宽大, 几乎到了遮天蔽日的地步。景昱同段毓桓等人一起在云中水榭附近玩耍，男孩子的童年玩闹总是没有什么分寸的，不知道是谁稍加用力，景昱就被这样推入了水中。
虽是春日，但水中依旧是刺骨的寒冷。冰冷的水聚集起来，将景昱淹没, 他能够看到段毓桓等人的嘴唇不断地动着，却无人伸出手将他拉上来, 只因为他是司马家的嫡子，是很有可能继承大司马爵位的人。
他们接近他，却也忌惮他。
在那时候，景昱明了，哪怕是一同的玩伴，都是不可靠的，不值得信赖的。
周遭的水越来越多，景昱的呼吸越来越沉重，岸上段毓桓的身影也变得模糊起来，他越是挣扎越是沉溺在水中。依稀中，他听到二哥的声音，再然后，他被捞了上来。
再次醒来，他的眼前显出了景晨的身影来。她小小的，穿着苍色的衣衫，秀丽的容貌像极了母亲。母亲对他从来不假辞色，经此一事，看到姐姐，他就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握住了姐姐的手，大哭起来：“姐姐……姐姐……”
景晨同他一样的年纪，她的手并不像父兄那般宽大温热，相反，小小的、凉凉的。可当他握住她的时候，他才有了上岸的实感。他清楚，哪怕姐姐什么都没有说，她肯定也是一直陪在他的身边的。
哪怕有人忌惮他而远离他，哪怕有人嫉妒他而坑害他，哪怕世上所有人都遗弃了他，他还有姐姐。
甚至他都不需要询问，他就知道，姐姐一定会替自己报仇的。
那日溺水后，景昱出现在人前的时间越来越少，反倒是景晨代替了他，一直在和段毓桓这些人周旋。在一次比武后，他亲眼看到姐姐将段毓桓打落在水中，那时候的景晨也是如此的冷眸冷眼，好似那个在水中扑腾的人并非王上的幼子，而只是空中漂浮的尘埃。
景昱知道，姐姐是关心、在意他的。
她是这样好的姐姐，可是他却不是一个好的弟弟，是他先松开了姐姐的手，是他舍弃了景晨随着母亲远走，也是他这么多年来游荡世间不愿归家，眼睁睁看着景晨一个人在燕国苦苦挣扎。
“姐……”
“你先出去吧。”
景昱和景晨的声音同时响起。景昱猛地站起身，他看着景晨，只看到方才不曾戴上面具的姐姐，不知道何时，戴上了代表着她身份的白玉面具。
看着这样的景晨，景昱欲言又止，他想要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景晨，却不知道是否能在这时候告诉她。
景晨长身而立，她深邃的眼眸没有一丝温度，仿佛眼前的人不是她寻了许久的弟弟，她的声音平静，看着景昱，说道：“你还是住在隔壁的院子，明日随我一起去家庙，给父兄上香。”
她话说完，不等景昱的反应，手拍在了他的肩头，竟直接将他打了出去。
忽然被推出来的景昱一怔，他立在门口，久久没有离去。
景晨却没有理他，而是回了床边，算着时间，等着卫瑾韶的归来。
闭上眼睛，景晨的脑海中不自觉的浮现出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她立在水中，不需要任何的着力点，就好似是水生动物一般。而手中的玄机悬空于水面，在她的右手随意地拿着。
没有看清她是如何行进的，也不知道现在处于何地。景晨只看到了一片黑暗的虚无，周遭隐约有潺潺的水声，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声响和景致。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水下忽然传来了一阵声响，似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向着她所在的方向驶来一般。
她低下头，眼眸早就变为了一片赤色。她看清了水下的庞然大物是什么。
那是一条仿佛千年老树般粗的看不出来是蚺还是蛇的长虫，它的竖瞳幽深，绿莹莹地眼睛正像盯着猎物一般盯着她。分明不是自己的记忆，可这股被狠狠盯上的感觉却是那样的清晰，一股寒意从自己的脊骨逐渐爬了上来。
就在长蚺张口的一瞬间，原本立在水上的她忽地生出了两条巨大的双翼飞到了空中。感觉到自己触及到了洞顶，她回首看了眼，将玄机的剑鞘随手插在了空隙，而后飞身向下。
双手持剑，玄机狠狠向下，凝聚了她全部力气的一剑，狠狠地插入了长蚺的头颅之中。
长蚺修炼多年，远非一般水蚺能够相较。它身形一动，巨大的头颅躲闪开来，张开巨口就要将她吞入腹中，可不等它长长的身子从水中出来，就只见洞府中所有的水都随着她手上的动作而蒸发向上，最后成为水雾弥散在空中。
趁着长蚺失去水的滋润的一瞬间，她的双翼收回，腰肢一扭，闪身出现在了长蚺的头后。双手挥剑，剑气与巨剑先后落在了长蚺的头颅之上。
顿时，腥臭的血漂浮在空中。
狭小的洞府满是血雾，在昏暗与沉寂之中，好似地狱一般。可身在地狱的女子，她身上的玄色衣衫上却没有半分血迹，若非玄机剑还向下滴着血，倒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就在刚才，她斩杀了一条修炼百年的长蚺。
景晨站在另外一处，冷眼看着这一幕。
长蚺消散后，洞府内有了些许的光亮。
她一双幽冷的眼眸投了过来，景晨凝眸，回望着她的视线，不让分毫。
“族中只以为我体术无人能出其右，却不知我的咒术也是顶尖。”她沉默了片刻后，坐到了一块还算是干净的石头上，也不管景晨能否听懂，自顾自地说着，“𬸚𬸦善水，刚才满池的水蒸发，便是咒术。”
景晨立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她来到了汲瑜的身边。看着汲瑜明显和自己不太一致的面容，有一刹那的失神。随后，她拿起一侧的玄机，不顾汲瑜的意愿，从洞顶将剑鞘拿了下来，玄机入鞘。
这还是景晨第一次和汲瑜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她看着汲瑜平静的面容，出声问道：“为什么要杀它？”
蛇修炼五百年方成蟒，而从蟒修炼成蚺又需要五百年。刚才汲瑜斩杀的那条长蚺，分明已经快成了蛟，到底是何等的缘由，能够让她罔顾对方修炼千余年而将其本体斩杀？
汲瑜并没有一开始就回答她，而是站起身，双手缓缓结印，口中念着咒语。
等到咒成后，这才将目光落在了景晨的身上。
“𬸚𬸦一族的法场在南部，以苍云滇为中心。这条水蚺，为了修炼，吞杀了南部边境的两座城寨。”汲瑜的声音冷冰冰的，带着些许的愠怒。显然，她对于长蚺所为十分不齿，“我等受凡人供奉，自然需要出些力，斩杀此等妖孽。”
随着汲瑜的话音落下，狭小的洞府重新布满了水流。这些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水流将长蚺的血冲刷殆尽，就好像方才的那番争斗不存在一样。
“你说𬸚𬸦的法场在南部？”景晨好似并不在意汲瑜对长蚺出手的动机，注意力全在汲瑜所说的法场二字上面。
汲瑜倒是没想到景晨的注意力会落在这里，她的眸色暗了暗，看着景晨周身带着的淡淡的金色的光芒，感慨她哪怕觉醒的慢，神魂融合得倒是顺利。默了默，她温声替景晨解疑答惑，道：“法场、道场，族内如何叫的都有，不过这些大多是人族如此称呼的。实际上，不过是族群聚居的地方罢了。”
也就是说，𬸚𬸦一族都在南部的苍云滇。
“那为何，我生在了燕京呢？雾灵山上的大殿过于明显，这里是赤凤一族的法场才是。”景晨不紧不慢地又问，她好像笃定了汲瑜会给她回答。
汲瑜今日心情算是好，她回答景晨，说：“我只能告诉你，我于蒙山陨落，而北部白山鸿鹄，与我命格牵连并不多。至于你为何生在了赤凤的法场，这是你需要探究的事情，我也不晓得。”
就在景晨还要问的时候，她们二人的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红衣女子。
女子身上的红色衣衫上绣着𬸚𬸦的暗纹，宽大的衣衫之下，是盈盈细腰，乌黑的发丝上绑着玄色的发带，她的眉目恬淡，看不出喜怒来。但在这昏暗的洞穴之中，却好似天神下凡，带来了轻抚人面的清风。
“问筝。”
景晨与汲瑜双双转过头，看向女子。
可女子却没有将目光分给汲瑜半分，她上前拉起了景晨的手，目光上下在她身上打量了一番后，有些嗔怪地说道：“我当你是在和景昱叙旧，哪成想你竟来了意识海。怎的身上这么重的血腥味？”随即，她的眼眸中带着几分凌厉，目光转向汲瑜，“汲瑜大人，她尚未完全觉醒，身子不像您这般硬朗，体术也算不上上乘，您合该放松些，莫要逼人太甚。”
汲瑜闻言面色一沉，冷笑道：“我逼她？你倒不如说是她自己闯入了我的记忆！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再不觉醒，大家就一起魂飞魄散好了！”
汲瑜发怒，不待卫瑾韶和景晨有反应，就双双被推了出来。
重回人间，景晨还有些怔愣，她看了看面前的卫瑾韶。在看到她睁开眼睛后，忽地笑了起来。
看到景晨笑得如此灿烂，卫瑾韶也被感染了一般，同样笑了起来。

第135章 景昱归家（2）
景昱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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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喜悦的神色没有持续太久, 不过一会就双双变成了疲倦的神色。也不怪二人觉得疲倦，这一天实在是太漫长。
沐浴后，二人躺在床上, 景晨的手拉着卫瑾韶的细嫩的手指，把玩了片刻后, 方才问道：“你怎么会进入到汲瑜的意识之中的？”
“不是汲瑜的意识，而是你的。”卫瑾韶回道, 现在的她没有白日里面对旁人的端方沉稳, 而是充满了在面对景晨时独有的温柔。
“我的意识？”景晨反问。
“是, 汲瑜存在于你的意识之海，我之所以能够进入，纯粹是你我命格一体。”卫瑾韶侧过身, 对着景晨，一双眼眸在黑夜中显得十分明亮, 她抬起手, 抚摸着景晨的面颊，又道，“我那时从书房回来，看到你坐在床榻边, 叫了你几声都没有反应。而后在你的身上看到了些许咒术的波动，就意识到你是进入意识海了。”
景晨有些不太能够理解卫瑾韶说的话，她有些疑惑地瞧着她，问道：“在我的身上看到了咒术波动？”
过往她的面容都被昆仑代面遮掩住，鲜少会露出如此灵动的表情来。现在看到，卫瑾韶觉得有些有趣, 她摸了摸她的发丝，感受着上面越发浓厚的气息。
只以为卫瑾韶是想要抱着自己, 景晨从善如流地靠在了卫瑾韶的肩上。丝毫不在意自己这样高大的身躯，窝在她的身上看起来有多么的别扭。
“是，一种很奇妙的气息在你的周围。偶尔时还能够在你身上看到金光，就像是志怪传奇中写的那般功德金光一样。”卫瑾韶将景晨抱在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传入了景晨的耳中。
“我能有什么功德？杀人有功吗？”景晨轻笑，一副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的样子。
卫瑾韶也不在意，她笑了笑，抱紧了怀中的景晨。
她们二人实在是太累了，先是少征和笄女成亲，又是景昱突然出现，后二人一个在和景昱话聊一个处理府中事物，最后又沉入了意识海看到汲瑜的踪迹。这一番下来，她们确实累了。
没过多久，二人陷入睡眠。
那些因为月圆夜而生出来的烦躁心绪，皆因为卫瑾韶身上的气息，而平复了下来。
一夜好梦。
·
景昱的回归对于整个司马府来说，无疑是一颗惊雷降世。
晨起的饭堂，苒林几次三番的欲言又止，想要开口，却在张口的一瞬间，被景晨的目光给吓退。她只能噤声，默默地喝着自己碗中的白粥。
“饭后歇息半个时辰，然后你们两个来地牢。”景晨的声音清冷，对着桌上默默喝粥的苒林和景昱说道。
饭堂的空气似乎因为景晨的一句话而冷寂了下来，这一刻，缩在桌角的少角和前来查看景晨月圆夜后身体情况的少宫，都有一种周遭空气被凝结成冰碴的错觉。
四少爷回来了，少君不是应该开心才对吗？怎么现在会是这么个反应呢？
景晨不管她们的反应，她从容地给卫瑾韶夹了菜，看到她日益习惯北方的饮食，嘴角不自觉地流露出好看的弧度来。
“我等会去趟雾灵山，看看辛笃的情况。”卫瑾韶知道景晨今日怕是还要和景昱有着一番纠缠，她不好掺和进她们姐弟之间的事情。昨日少征成婚，在看到镇远侯后，她才恍然想起，辛笃已经被司纮带走许多时日了，也该是时候结束人间的这段关系了。
景晨当然不会拒绝，但她想了想，还是说：“我让少角跟着你吧，再带一队亲卫。少宫在府中待到午后再回吧。”
世人皆知大司马身体情况急转直下，坊间甚至已经有了传闻，说她和段毓桓皆活不到开春。如此，自然是要戏做全套。
几人明白她的意思，称是后退下。
随着亲卫队和少角护送着卫瑾韶的马车上山，景昱和苒林也出现在了司马府的地牢之中。
苒林和景昱之间只在幼年时期有些接触，这些年过去，彼此还是有些陌生。苒林想要主动说些什么，可看到景昱那张和问筝姐长的十分相似，却明显是男人的面容，一瞬间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了。
他们二人就站在地牢的台阶前，还是等了片刻后，才一起缓缓向前走去。
地牢不同于外面，这里十分的昏暗。踏入的一刻二人只觉得眼前一黑，好像什么都瞧不见了。苒林一个没有注意，踩上了通道的石头，还是景昱手疾眼快地扶了她一下，才没有让她跌倒。
等眼睛适应了地牢的昏暗，感受着前方晦暗的光芒，苒林偏过头，向景昱道谢：“谢四哥。”
景昱本想回她一句什么，可在看到路的尽头站着的那人时，他的神情彻底崩坏，苒林只能够听到他颤抖地说道：“你看前面。”
苒林一听，偏过头。
只一眼，她就觉得自己浑身发冷。
昏暗的甬道尽头，站着一个高挑的女子。她的长发规整地以金冠束在头上，没有一丝零落在外，穿着一袭玄色的衣衫，看起来气势强盛至极。可这些并不骇人，真正让景昱和苒林感到胆寒的，是那双眼睛。
赤红色的双眸在此地，妖冶异常，如同嗜血的恶魔一般。
她紧紧地盯着二人，什么话都不用说，就足以让他们停在原地，不敢上前半分。
苒林也是几次上战场厮杀过的，不久前知晓景晨不是人的时候，她只以为对方不过是生长出了双翼的人。可在此刻，才真切地意识到了景晨这个不是人的程度。
面对这样的景晨，她竟浑身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发起抖来了。
苒林如此反应，景昱的情况也没有比她好上多少。
瞧着这两个人的样子，景晨的声音格外冰冷，她抱臂捧着玄机，说道：“你们两个，一起上。让我看看你们的本事。”
她在军中那么多年，手上的人命不计其数，声音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煞气，根本让人无法抵挡。
景昱和苒林对视一眼，二人皆拿出了自己随身的兵器，提在手中。
景昱率先对着苒林决然地说道：“我先上，你看看姐姐的破绽，适当的时候就过来。”
他说完，不等苒林的反应，身形一晃，似是箭矢一般突了出去，很快地就来到了景晨的跟前。
景氏一族并无传承下来的功法，都是按照自己的喜好练习的。正如大哥和二个都善用长枪，而景晨却擅长大弓一样，景昱擅长的武器正是长剑。
眼见景昱提剑上前，景晨足下轻踏，身影飘忽，在景昱凌厉的攻势下，脚踩狭窄的甬道，来到了景昱和苒林的中间。
虽不知道景昱的功法如何，但景晨有这个自信，如果苒林不上手，今日的切磋会变得毫无意义。她不顾身后的景昱长剑向她逼来，向着站在原地的苒林袭去。
苒林没想到自己会成为问筝的目标，她蹙眉，利落地避开，退到了一侧。而就在苒林退后的一瞬间，景晨的身子极为灵巧地扭到了后面，长长的剑眨眼就要刺入景昱的肩头。
意识到景晨是认真的，苒林将自己靴子中的匕首大力地向着玄机的剑鞘上甩去。
景晨的身法再俊，在这狭小的空间还是有些限制她的发挥，意识到身后传来的锐利冷冽的寒意后，她躲避开来，匕首戳中了玄机的剑鞘，发出了一声闷闷的撞击声。
苒林知道景晨的功法有多恐怖，哪怕现在她用着最不擅长使用的长剑，但也远非她能够抵挡的。她没有任何的收力，一击即中后，她立刻闪身来到了景昱的身旁。
看着他们站在一起，景晨瞥了眼受损的剑鞘，随后挑起玄机，冷眸瞧着眼前的人，脸上有着明显压制不住的戾气。
景昱站在苒林身前半步，他的手上拎着一柄长而锋利的剑，此刻已经出鞘。
“姐，我幼时从未打过你。”景昱咬了咬嘴唇，声音沙哑，“但我现在长大了。”
景晨看了过去，冷笑一声，说：“我不是你姐，是你口中的汲瑜大人。”说完，她身子突然前倾，玄机被她提在手中，下一瞬急速向着苒林和景昱袭来。
“小妹！不可大意！”景昱的声音急促，提剑冲上前，迎上景晨。
司马府地牢就是景晨为了磨练自己的功法而设立的，苒林当然知晓景晨在这个地方付出了多少的血汗，也知道景晨从来喜欢一往无前地向前。可她却不知道，景晨的攻势竟然会如此的疯狂。
她就好像不会力竭一样，攻势一轮接着一轮，哪怕是苒林和景昱二人，都无法完全化解她的攻势，倒是身上添了许多因凌厉剑气而生出的伤口。
景晨很强，这是人尽皆知的。哪怕在楚国，景昱也听过太多关于她的事迹，可他没想到，竟然能够强到这个程度。哪怕玄机没有出鞘，她的每次劈砍和抵挡，都满是剑气，其中更是夹杂着令人胆寒的戾气与冷意。
景昱和苒林的全力以赴，只能够景晨的攻势稍缓。舍弃手中的短剑，苒林挑了一把还算轻的长枪，凭借着长度，出其不意地向景晨劈了过去。
长枪舞动的飒飒声响在脑后，景晨闪身，想要躲过，却因为地形撞上了墙壁。一时不察，就被长枪打中了肩头。
见打中景晨，景昱飞身踩到墙上，接着，双手举着手中长剑，向着景晨一劈而下。
饶是肩膀被打中，但景晨仍旧是抬手格挡。
两剑相撞，发出铮鸣。
姐弟二人相持，苒林想要上前，却被景晨意识到，她使劲将景昱的长剑打开，极快地来到了苒林跟前，捡起她扔掉的短剑，凶狠的剑意扑面而来，迫使苒林不得不自保。
这边料理了苒林，下一瞬，景晨就双手举着玄机，像刚才景昱那般，照着他的脸劈了下去。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男女之间力度的差异可以忽略不计。景晨大力向下压，她赤红色眼眸戾气几乎要溢了出来，凌冽的气势将景昱包裹，苒林本还想挣扎，却在看到她眼睛的一瞬间退却。
景昱不敌，跪在地上苦苦抵挡。
“咔嚓”一声。
剑断。
“我输了。姐。”景昱身子一颤，弯下腰，豆大的汗珠落在地上。
“知道我是谁了？”景晨站直身，顿了顿，回首扶起了苒林，冷冷地对着景昱说道。
景昱抬眸，看向景晨，随后露出了近乎憨厚的笑容来，说道：“姐姐，小妹。我回来了。”
苒林闻言，立刻洋溢起笑容，她下意识地抬眸看向景晨。
却看到，刚才还浑身戾气的问筝，此刻嘴角已经微微勾了起来，就是赤色的双眸都掩饰不住她的笑意了。
收回视线，她看向景晨扶着自己的手，声音有些娇俏：“问筝，你也太大力啦！”
“功夫不到家，你们两个。都要继续练！”
景昱和苒林对视，齐声回：“是。”

第136章 前尘（2）
前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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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笃感觉到自己的喉咙里面堵着一口血, 她的大而亮的眼睛眨了眨，看着陌生的环境。说不出话来，在瞥到室内墙壁上独属于鹓鶵的标志的那一刻, 那颗沉寂了数十年的心再次悬在了空中，奋力想要起身, 奈何身子过于虚弱，根本无法起来分毫。
她能够听到外面有着阵阵说话的声音, 仔细听去, 那正是鹓鶵王族的几人在议事。耳边温妗的声音低沉却刺耳, 她在和温恒说着什么，不一会儿，竟从说话声变成了激烈的争吵。
五凤一族, 各有各善用的元素，也各自擅长的道。当今王族之中风瑾的咒术阖族难以望其项背, 司纮的阵法众人拍马不能及, 辛笃所在鸿鹄部族医术出众，三族擅长各不相同，自然也能算得上相安无事。可偏偏，现在觉醒的温妗和温恒与汲隠和汲瑜都是擅长体术的, 而温妗和汲瑜又都各自是不服输的性子。
鹓鶵和𬸚𬸦从来都算不上亲密，千百年来更是毫无姻亲，因着温妗和汲瑜的互相看不上，百年来更是断了联系。
若是这样，或许两族还能够一直相安无事下去。偏偏，她这个曾经鹓鶵王族温瞳的命定, 喜欢上的是𬸚𬸦汲隠。
现在温瞳已经去了桑梓地长眠，不同于温瞳还算得上是温吞和善的性格, 温妗其鸟，行事比起汲瑜来还要张狂，比起辛笃来还要乖张。
她本就对赤凤一族的司纮位列大祭司而颇有微词，后又知晓汲隠因着司纮的帮助成为双羽，更是气愤不已。于是，她就假借她也要卜算和辛笃的天命，直接将她绑了过来。
鸿鹄本就不是善战的种族，辛笃哪里敌得过温妗。被她绑来后，因为拒绝温瞳的联姻，拒绝交付出自己的血脉，更是收到了百般折磨。
辛笃并非是会坐以待毙的人，她的体术和咒术等法术的确不如其他王族。但是，她却会旁人不会的幻术。
无需对方的精血也无需知晓对方在哪里，只要她想，她就能够轻易地将对方拉入自己的幻境中来。当然，这是在她全盛的时候才能够做到的，现在的她，只能孤注一掷了。
费劲了浑身的气力，辛笃的幻象出现在了苍云滇最大的一棵梧桐树下。
自从百年前王族议事，假定各族觉醒速度与人族供奉相关，汲隠和完全觉醒后的汲瑜就在为了这件事情上下奔走。百年来，不得一分停歇。
今日正是姐妹二人少有的休息的日子。就在姐妹俩鸟回到苍云滇准备好好铺铺自己的窝，睡上一觉的时候，汲隠听见了一声微弱的咳嗽。
苍云滇非𬸚𬸦不能入，可现下族中的𬸚𬸦都在山下人间。哪里还有鸟在这里，莫名地感觉到了空气中漂浮的熟悉的气息，汲隠的心里颤抖，她的喉咙一干，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随着脚步地逐渐临近，她们看到了辛笃。
周身是白色羽毛的鸿鹄，幻化成人也惯爱白色衣衫。可眼前人身上的衣服却已经变得血迹斑斑，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来。不过多时，竟在她们的面前恢复成了原形。
她双目无神地靠在树下，双腿亦没有任何的力气，只有眼睛能够望向她们，淡淡地勾了勾唇角。
汲隠哪里想到会看到这样的辛笃，从来自诩绝情的她眼眶发热，遥遥地站在辛笃的前方，定定地看着她。
第一次，千百年来，第一次，她这么讨厌鸿鹄的白毛。辛笃的法力不弱，到底是谁将她伤成了这样，她已经虚弱至此，到底在这里等了多久？
狠狠地咬着自己的牙关，汲隠的目光盯着她身上的血迹，缓缓地走向她。
辛笃抬起头看着汲隠，目光在汲瑜的身上停留一瞬。努力勾起了一抹笑容来，汲隠见状，握住她的爪子，声音轻柔，说：“辛笃。”
她很少会这样温和地和她讲话了，自从笃算天命后，她便再也没有对她如此温柔了。想到那些疾言厉色与冷硬的话语，辛笃的眸色一暗，她的声音轻得厉害，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一般，道：“问筝姐姐完全觉醒了。”
听到叫自己，汲瑜红着眼睛，跪坐在她的跟前，问：“是谁把你伤成这样？”
看着汲隠眼眶里的眼泪，辛笃低低地笑了起来，她又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
汲隠连忙扶住她，在感受到她身上不似真身的分量后，凝眉，问：“这是你的幻体，你的本体在哪？”
看到汲隠如此担忧的模样，辛笃失神地笑着，过了好一会，叹了口气，道：“什么都瞒不过你，这只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身子变得越发透明，显然已经坚持不住。
感受着她身上浓浓的血腥气，汲隠和汲瑜姐妹对视。二人知晓，这并非是辛笃的恶作剧，而是她最后的求救。
眼瞧着辛笃已经无法再说话，幻体也越来越透明。汲隠手捧着辛笃的脸，盯着她的眼睛，似是要透过她的幻体追踪她的本体一般。
不等告诉汲隠自己被温妗关起来了，辛笃就因为体力不济而被迫回归本体。比起幻体的血迹斑驳，眼下她的本体情况要更加糟糕一些。
她好好一个鸿鹄，现在周身上下，一点白毛都没有了。整只鸟看起来就好像是在血中浸泡过了一样，也不知道温妗到底是从哪里习得的那些不得于世的禁术。
虽然辛笃更为擅长幻术，可身为鸿鹄，她也略通医术。可不知怎么的，她一点法力都用不出来。只能平躺在床榻上，任由自己的血一点点的流下去，外头忽然安静了下来。
温妗站在门口，冷冷地瞧着她。
辛笃被她瞧得头皮一炸，想要说什么，可不等说出话来，就看到温妗跪在她的床前，在封了她身上的几处大穴后，手脚麻利地割开了她的手腕。随后更是以禁术，将她的血脉扯出体内。五凤一族的血脉是立命的根本，血脉被剥离，辛笃疼得冷汗直冒，视线也变得越来越模糊。
就在辛笃马上就要昏睡过去的时候，她模糊中看到了外面，好似有两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可具体是否真的有人前来，她却也无法分明。
“温妗！出来！”外面的温恒冲着里面大叫，温妗在听到声响后，不管辛笃的反应，甚至没有拿上她费尽心机引出来的辛笃的血脉，直接闪身冲了出去。
远比温妗和温恒打架时更为冷硬的兵器声响起，辛笃忍着剧痛与昏沉，她努力转头一瞧，就见到昏暗的世界中，冲过来两个清瘦的影子。
她们手上拎着长剑，长剑已经出鞘染血。
只不过一瞬，二人的长剑就照着温妗和温恒的脸上劈了过去，就在温氏姐妹抵挡的时候，其中一个人的长剑一下子就刺进了温妗的腰间，锥心刺痛下，温妗的背弓了起来，后面的双翼看样子马上就要露出。
“你竟然带了玄机！”温恒大惊，指责刺伤温妗的人。
玄机，𬸚𬸦一族的圣物，是初代汲隠和汲瑜以自身精血铸就而成的，充满了杀气的长剑，非见血而不能收回。
竟然是她们姐妹来了吗？
辛笃只觉得自己连哼哼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因为温妗受伤，她稍加能动了动。不* 顾自己的手会断，她大力地挣脱了绑着她的绳子，随后她用力一扯，另外一只手的绳子从被隔开手腕的手上脱离。
起身拿起温妗牵引出来的血脉，辛笃一点点将血脉重新引入回自身。血脉的一来一回看似轻松，可这对于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的辛笃来说，变得异常痛苦，到后面，她甚至连痛都感觉不到了。
她一手撑着床，弯着腰大口喘息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外面仍旧在打斗的汲隠的身上。
𬸚𬸦擅长体术，可汲隠和汲瑜更擅长剑术。尤其是汲瑜，初代时期，她陷入幻境之中，变得疯魔，就是司纮和汲隠加上风莳都没有困住她，也不知道二次觉醒的汲瑜比起初代，剑术还要精进多少。
就在辛笃努力恢复的时候，外面的血腥气越来越浓重，伴随着汲瑜的一声大喝，辛笃好似听到了一声临死前痛苦的挣扎声。
温氏现在是温妗和温恒做主，这二人虽不和谐，但到底还是有些本事的。辛笃心中有些担忧，刚要起身，就见一只黄色翅膀伴随着漫天的羽毛飞入了室内，再定睛一看，这分明是鹓鶵的翅膀！
看到同类的翅膀被人扯了下来，哪怕是辛笃早就知道汲瑜的强悍，还是感到汗毛倒竖。
不等她反应过来，温妗的头出现在了她的脚下。
她脸上还保持着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可鲜血却汩汩地流着，整齐的切口显示着，她是被汲瑜用玄机剑一剑切下来了头。
哪怕是五凤一族，双翼尽断，头颅被斩也是活不成的。
“辛笃！”就在辛笃浑身发冷的时候，汲隠闪身出现在了室内。而在她进来的一瞬间，外面的汲瑜一剑送温恒回了桑梓。
姐妹二人的剑术几乎将此地的空间都撕裂了，原本算得上昏暗的洞穴，此刻山头都已经被剑风削平。
倚靠在汲隠的身上，辛笃瞥见了，是她手拿玄机。而玄机此刻正滴着血，属于鹓鶵王族的血是不溶于世的，这血就漂浮在空中，周旋在她们的四周，看起来十分诡异。
“你杀了温妗？”辛笃闭上眼睛，问道。
“温妗偷学禁术，以禁术囚禁你，还试图剥离你的血脉。其罪当诛，我不过是代替司纮行使监罚之责。”汲隠言辞振振，手却在辛笃的背后，感受到她几处大穴被封后，以内力替她冲开。
大穴解封，鸿鹄的血脉逐渐流转起来，辛笃整个人看起来也没有那么虚弱了。但她仍旧靠在汲隠的身上，闭着眼睛，轻轻地说道：“你都把她翅膀扯下来了，还是想要托词面对王族议事吧。”
“无妨，当下要紧的是你。”汲隠少见的温柔足以让辛笃怀念，感受到辛笃的疲累，汲隠挥手置下一处结界，不让任何声音传入。
在辛笃睡下后，汲隠重新出现在外面。
二人浑身浴血，却因为玄色衣衫看的并不真切。是以鹓鶵并不晓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只以为这二人只是来削平了王族的山头。
汲瑜看到对方的身影，二人双双来到空中，眼看着𬸚𬸦已经将全部鹓鶵包围，这才对着此地的所有的鹓鶵朗声道：“温妗、温恒擅习禁术，现已伏诛，尔等可有异议！”
此言一出，顿时议论纷纷。地下有金瞳不服，眼见着就要和𬸚𬸦的金瞳黑瞳打起来，可不等动作，只听到耳边响起一阵破风声，竟是一柄长剑从她的脖颈穿过。
这金瞳也随着鹓鶵的王族，一起回了桑梓地。
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鹓鶵，这些鸟聚拢在一起，眼看着就要和𬸚𬸦爆发起激烈的冲突。
最终，一声凤鸣从天边响起。
司纮到来。

第137章 觉醒（8）
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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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窄的通道昏暗无光, 前面的人提了一盏双凤琉璃灯走在最前方，幽冷的灯光撒了一地。
卫瑾韶一下子有些发懵，她不是来了雾灵山, 假借给景晨祈福的名义来找辛笃的吗？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幽暗的洞穴之中？这是哪里？
此地虽然一片寂静平和，但周遭却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不同于自己过往闻到的血的味道, 这里的血的味道，带着五凤族的气息。
“陛下。”许是前头的人感受到了卫瑾韶的踌躇犹豫, 她转过头来, 低声唤着她, 语气恭敬。
对方转过头来的一瞬间，卫瑾韶只觉得自己的脊背都在发凉。她转过头来回看了看，只看到了前后方的青鸾。咬着牙, 她再度看着最前方的风清，语气僵硬：“风清？你唤我什么？”
“大人。”风清垂首。
看到对方如此反应, 卫瑾韶心里一跳, 意识到这是风瑾曾经的记忆。她深吸了一口气，皱眉问道：“问筝现在如何？”
不知道为何，在问汲瑜的消息的那一刻，卫瑾韶的身子竟然发起抖来, 心头萦绕着名为担忧的情绪，她紧紧地盯着风清，等待着她的回答。
风清许是没想到风瑾会在这种时候询问汲瑜的情况，她突然抬起了头，眸光微变。
纵使速度极快，但卫瑾韶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 风清好似并不喜欢风瑾提及汲瑜。
为何？
景晨是她的女儿，汲瑜是风瑾的妻子, 五凤族阶级分明，哪怕汲瑜是𬸚𬸦而非青鸾，风清也不该对汲瑜有如此，近乎蔑视的眼神才对。
卫瑾韶咬了咬牙，冷声再度问道：“𬸚𬸦一族情况如何？汲瑜大人如何？”
风清已经许多年没有见到风瑾如此疾言厉色的模样了，她面色惨白，默了默，回道：“𬸚𬸦一族情况不明，汲瑜大人尚在蒙山人间道场，对族中大事尚不得知。”
听闻风清这么说，卫瑾韶站在原地，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此刻风瑾的记忆。
是了，三日前，阖族遭受大祸。那时候她正和汲瑜在人间道场，收到了司纮的凤鸣示警，她这才率领族众返回了蒙山。感受着空气中漂浮着的同族的血腥味道，卫瑾韶一言不发，无需结印，一束光直接照亮了所在通道。
狭窄的通道之中，有许多羽毛散落的青鸾，还有些仍在流血的同族。
在看到身后的青鸾满是期冀与信赖的眼神，卫瑾韶恍惚中想起了自己身在此处的目的。她缓步向后，目光从仍旧能够追随自己的青鸾，逐渐向着伤重的同族看去。看着同族的尸体与残肢，卫瑾韶忍着天道的惩罚，抬手掐诀。
金光闪耀在青玄色的卫瑾韶周身，随着她的掐诀，逐渐形成了一串金色的神环。
“太虚玄妙，空洞幽元。以我寿元，消魔除害，百脉宣畅，云光焕尔身。”“\
在场诸位，听到大祭司竟然以自己的性命为交换替她们疗伤。神色一紧，心里更是动容不已，风清见此，皱眉劝道：“陛下……”
虽然尚未全部觉醒，但卫瑾韶也知道，风瑾此举的代价。寻常五凤寿数不过百年就要回归桑梓，就是赤瞳王族，寿数也大约几千年。唯有青鸾一族，寿数以万计。
看着刚才看起来还十分虚弱的族众眼下的神采，卫瑾韶的眼眸里酝起柔软的一抹光，似是天边冷然却光明的月一般。她淡淡地笑了笑，对着风清说道：“大祸来临，以我千年寿数，换取族众的一生，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听到风瑾这样说，风清心里猛地一跳。
“我活了快一万年了，还没有看过桑梓地呢。”风瑾向前方走去，步伐比起原来要轻快不少，她看着落在身后的风清，神情好似回到了很久很久很久之前，明媚而自然，“阿清，若我陨落，替我看好问筝。她是个认死理的，别让她想不开。”
她的话音刚刚落下，这片昏暗的通道就被大力地打开。
眼看着风瑾飞向空中，风清的心脏在一瞬间都停滞了，她似是失了魂魄一般，怔怔地看着天上的风瑾。
“吾以神魂，号令诸神。十方肃清，河海静默，山岳吞烟，万灵，镇伏！”[\
蒙山是青鸾一族的道场，何为道场？即，以蒙山为中心，建立法阵。风瑾的法术是族中第一，她以神魂为代价，以身躯为阵眼，设立法阵，庇佑蒙山四周的生灵。
随着她的身形逐渐变得透明，天地法诀的金光满满将蒙山方圆百里包围，哪怕是天道的惩罚都再也无法落在阵中的青鸾身上，阵中的青鸾们只能感受到属于风瑾大人的神魂一点点没入阵中。
风瑾的身形逐渐变得朦胧，卫瑾韶能够感觉到自己从人形化为青鸾，羽毛华丽非凡的同时，双翼带着些许赤色和玄色的眼状斑纹，展开时遮天蔽日的，十分傲然霸道。
神魂四散，身形微弱的同时，卫瑾韶对于过往的记忆却陡然变得清晰起来。
不同于蒙山的苍茫宽阔，她现在身处在绿叶浓稠的树林之中，越过被春雨滋润后的满是青葱气息的林间，她的眼前出现了一青一玄的两个身影来。
玄色衣衫的人，身形高挑消瘦，背影挺立，她一手拿着玄机剑，另外一只手则是虚虚地扶在青衣女子的身后，二人一前一后地从林间深处往外而去。
“你们青鸾寿数万岁，我虽比你年长，但尚才觉醒数百年，你大可不必担忧我会先你而去。”
“哦，你也不用担心我再度觉醒成为别的鸟的命定，我上一世便是没有命定的。这一世有了你，我会敬告神灵与阖族，将你我的命契联结，生生世世，我都会找到你，和你在一起。”
“还是你怕我这一世要去桑梓沉睡了，你还在？”
“要是担忧王族事务，大可不必。司纮找了汲隠，言明若是你我结契，我便前往青鸾道场任王，协助你处理青鸾一族的事务。”
“你说话呀，要不要和我结契？”
玄色衣衫的汲瑜少见的多话，她的神情灵动满是色彩，在这一片朦胧的林间，是那样的鲜活而动人。
卫瑾韶看着这样的汲瑜，似乎是瞧见了景晨面具下掩藏着的性格一般。她站定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眼前人。过了好一会，她勾唇，轻笑着问：“青鸾一族寿数绵长，若是结契，你我一体同心，可是要和我一样活着数万年的。问筝，活太久当真是件很无趣的事情，你当真想好了？”
“想好了。你死我死，你去桑梓我也和你一起去。万一你提前觉醒了，可千万不能忘了我，也不可以喜欢上别的鸟！要是让我知道你喜欢上了别的鸟了，你看我不拔光你们的毛的！”
糟糕。
你要怎样去拔光自己的毛呢？
·
再度睁开眼，卫瑾韶只瞧见了一片漆黑无光的河流，河流的两岸盘旋着成片的𬸚𬸦神魂，似是暗夜内照明的灯火一般。
卫瑾韶立在原地，她看到远方光亮处，有一个人的身影逐渐向这里过来。那人身上穿着青色的衣衫，周身却散发着明显属于𬸚𬸦的气息，她的身形破碎，四散的神魂被锁魂链困住在残破的身体内。
看着这样的人，卫瑾韶只感觉自己的心口有种被钝刀割着的疼痛，她咽了咽口水，飞身来到了那人的跟前，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她只能询问道：“你是谁？”
这人听到卫瑾韶这样的话，没有感觉到任何的唐突和不满，反而，她露出了笑容来。而在笑过后，她的神情变得迷茫，她歪了歪头，面容困惑，在盯着卫瑾韶的面容的同时，嘶哑滞涩的声音响起：“我……我……我是谁？你既不记得我了……你又是谁……”
是问筝的声音。
哪怕对这里再是不熟悉，可周遭属于𬸚𬸦的神魂已经告诉了卫瑾韶一切。她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见问筝，她眉头紧蹙，抬手想要抚摸对方的脸颊，触手那一刻，却只能够感受到她破碎的残躯。
“你怎么了！你的身体呢？怎么会这样！”
汲瑜有些茫然地瞧着卫瑾韶，过了好一会，这才淡淡地笑了笑，回道：“我的妻子没了，我自然也没有了。”
卫瑾韶的眸子里流露出浓重的背上来，她的声音哽咽，又问：“我……我分明断了和你的命契，你怎么，怎么这么糊涂！”
“命契断了，血脉不断。”她叹息一声，面容恬淡，“生生世世，我们都会在一起的。哪怕你忘了我，也会不自觉地被我的血脉吸引。卑鄙吧？但有效。”
说完，她本就透明的身躯变得更加缥缈破碎，逐渐有了消散的趋势。
卫瑾韶哪里能够受得住这样的一幕，她的眼眶滚烫，泪水从面颊上划过，她想要抓住眼前的问筝，想要问她究竟做了什么，却发现锁魂链下的神魂渐渐消散。
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一切，心中一直勾连的弦骤然崩断，空落落的感觉几乎将她击碎，瞧着四周漆黑潮湿的环境，她蓦地哭了起来。
“问筝，别走……”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昏暗潮湿的环境变幻，最后变为一片纯白。在摇晃的景象中，卫瑾韶恍然中好似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那人说着：“诶？你说阿瑾说的这个问筝是汲瑜还是景晨啊？”
费劲睁开眼睛，经过一阵熟悉的过程后，最后她瞧见了面前的景象。
凰都，落日楼头。
辛笃一身白衣清丽，而在她的身侧，是一袭玄色大袍，面无表情的汲隐。这两个人正看着她。
揉着自己略有些发痛的太阳穴，卫瑾韶发出一声喟叹，随后，目光如箭，射向辛笃，道：“好大的胆子！你竟敢拉我入幻境？！”
“你自己来我这忽然就砸地上了，我把你扶起来放到床上，什么都没干呢，你就自己沉入幻境了，干我何事？我才病好，还没说你欺负鸟呢！”辛笃皱了皱眉，大声地反驳着。
自己陷入幻境？卫瑾韶眉头紧蹙，她抬眸直直地看着辛笃，并未在她的脸上看到说谎的神情，反而是汲隠的脸上有些心虚。
“汲隠，是这样吗？”
风瑾的年岁虽不及汲隠和汲瑜年长，但她从未回桑梓沉睡过，一定程度上倒也算得上阅历丰富。汲隠素来正经，面对这样的问题，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还是辛笃脸皮厚惯了，她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笑道：“那……那你都在我的幻境里面了，我看看发生了什么，应该也不过分吧？是吧？”
卫瑾韶叹气，没有说话。
“既然已经醒过来了，那就尽快回人间吧。”汲隠一锤定音，她看了看辛笃的面色，拉了拉她的手后，又对着卫瑾韶说道，“辛笃所言，还望瑾大人慎重思考。”
你口中的问筝，到底是汲瑜还是景晨。

第138章 觉醒（9）
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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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口中的问筝, 到底是景晨还是汲瑜。若是在平时，卫瑾韶能够丝毫不犹豫地告诉所有人，她心目中的问筝只有景晨一人。可是在此地, 感受着此间弥漫着的属于𬸚𬸦汲瑜浓浓的气息，一时间, 卫瑾韶本极为笃定的话却说不出了口。
汲隠的目光从辛笃身上移开，随后紧紧地盯着卫瑾韶。
“瑾大人, 过往的记忆会随着你的觉醒逐渐变得清晰。你需要承认, 你就是风瑾, 风瑾就是你。”汲隠神情严肃，她走上前，弯腰与卫瑾韶四目相接, “问筝的神魂破碎，她的记忆并不完全, 或许她此生再也想不起有关汲瑜的事情。若是到了那时, 你还不能分辨出你口中的问筝究竟是何人，你该清楚，以她的性子，会发生什么。”
听到汲隠这样说, 卫瑾韶重重咳嗽了一声，顿时，一股腥甜的液体从喉咙里面涌了出来。
辛笃面色一变，手忙脚乱地来到床边，将卫瑾韶扶起来，随后一手摸到了她手腕上的血脉, 在感受到其中蓬勃的活力后，这才眉头一松, 淡道：“凰都气息醇厚，你想起来了是吗？”
卫瑾韶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脑海中关于凰都、关于落日楼头的记忆顿时涌现，那些画面清晰起来。
想到记忆中神魂破碎的汲瑜，卫瑾韶的心里阵阵绞痛，她分不清是自己的反应还是风瑾的反应，或许说，眼下的她已经有些分不清了。她抬头，看向汲隠哑着嗓子问道：“汲瑜的神魂，破碎了？”
汲隠的眼睛微微一挑，这一下，卫瑾韶才恍然发觉，严肃正经的汲隠大人竟生得一双桃花眼。看着她，卫瑾韶在幻境中的那抹破碎虚弱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她不自觉的发起抖来，咬着牙，看着汲隠。
“是。”汲隠的声音极为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她看着卫瑾韶，认真地回答，“你以分神入阵，保护青鸾一族不受天道惩罚，而后陷入沉睡。当你沉睡后，有人假借你的名义，出了你的法场，身死道消。”
“问筝是个死心眼的，她在人间道场本没有当真。但你们之间的命契消散，她不得已调用了你们的血脉，发觉再也没有得到你的回应。”
“她会做什么，你许是晓得才是。”
汲瑜会做什么？卫瑾韶愣在原地很久，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她最是了解汲瑜的，景晨虽然面相和汲瑜不一样，但是骨子里却完全一致。
𬸚𬸦忠贞，她不会允许她自己独活的。
神魂消散。
她究竟做了什么，竟会落得神魂消散的下场？风清呢？风清又在做什么？她不是交代过风清要告诉问筝吗？为什么还会走到这样的局面？
太多太多的问题围绕在卫瑾韶的身边，她只觉得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冰冷的气息包裹着她，让她只感觉到了刺骨的寒冷。
辛笃眉头皱得紧，她按着卫瑾韶的肩头，道：“我们晓得你有许多疑问，很多事情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和你一样，对于当年大祸之日发生的事情，阖族至今都还没有定论。阿瑾姐姐，你和问筝是血脉相连的命定，既然你的神魂能够恢复得七七八八，没有道理问筝不会恢复的。若是你想起来了，及时告知给我和汲隠，可好？”
卫瑾韶心知辛笃说的有道理，她认同地点了点头。但很快，她好似意识到了什么一样，抬眸，问道：“你们怀疑司纮？”
司纮是五族首领大祭司，若她当真知晓大祸之日发生了什么，没有道理只告诉汲隠和辛笃而不告诉司纮才是。
她过于敏锐的反应还是让辛笃觉得有些惊讶，但随即想到对方是风瑾，又觉得理所当然。她回首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汲隠，她深深地看了眼卫瑾韶，叹了口气，说：“不算是怀疑。只是司纮，她总有许多的秘密瞒着我们，让我们摸不清她想要做什么。”
这一世的卫瑾韶和司纮并无太多的来往，她也没有想太多，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室内顿时寂静无声，眼看着外面的天色渐晚，卫瑾韶下床，穿好鞋子。等穿戴整齐后，这才又一次迎上了汲隠的目光，说：“方才在幻境之中，我清楚，那个问筝是汲瑜。而在此刻，在真实的世界里面，与我而言，我的问筝，是那个在燕京家中等我的景晨。”
哪怕你们都希望回来的那个问筝，是傲然强大、备受宠爱的汲瑜，但对于卫瑾韶来说，人间的那个会生病、会受伤、会偶尔展露出自己脆弱的景晨，才是她的问筝。
说着，卫瑾韶推开了房门。瞧着外面漂浮在空中的云彩，感受着落日楼头湿润的水汽，青色双翼霎时展开。她回首，看了眼辛笃，率先飞入空中。
辛笃瞧着云中青色的身影，又看了眼身侧看不出神情的汲隠，闷闷道：“你明知道瑾大人的性格，做什么要逼她？”
“哪怕阿瑜回不来了，我也希望等到问筝回来的那天，她能够知道，阿瑾自始至终选择的都是她。”汲隠垂首，声音轻得不得了。
作为汲瑜的胞姐，她当然希望回来的鸟是汲瑜，可身为大祭司的她很清楚，在燃烧了神魂的那一刻开始，汲瑜便再也回不来了。哪怕景晨不认她，她也希望她能够幸福、开心。
辛笃抬眸，入眼的就是汲隠的唇角抿出淡淡的意思弧度，看不出悲喜来的样子。但辛笃喜欢了眼前的鸟千百年，最是了解她的情绪，她清楚，汲隠在难过，为了再也回不来的汲瑜而难过。
从来不假辞色的𬸚𬸦大祭司，少见地流露出这样苦涩的面容来。辛笃心中酸涩极了，她伸手抱紧面前的汲隠，滚烫的泪水沉入她的肩头。
“好了，我没事。”汲隠蹭了蹭怀里的辛笃，说道，“你在人间的因果也该早点断了，等到风瑾彻底觉醒后，我们便敬告阖族，你我结契，可好？”
结契。
辛笃面色一红，她笑了笑，扯了扯汲隠的衣袖，将她拉到自己面前后，轻轻的吻落在她的唇角，低声回道：“好好在苍云滇等我。”
“好。”汲隠的面上露出笑容来。这抹笑容，就好像是冬日乍然开放的红梅一般，夺目得紧。
辛笃又看了看这样的汲隠，愣了一瞬，随后同样展翅，追寻着卫瑾韶的踪迹。
卫瑾韶今日来就是为了辛笃，所以她飞行的速度并不快。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辛笃就追上了面前的青鸟。
飒飒的风声响在耳边，卫瑾韶回首，看着辛笃眉眼含笑的模样。轻声问：“你和汲隠？”
辛笃颔首笑道：“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
互相喜欢，这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卫瑾韶点点头，又道：“平日里在府中，我瞧你对苒林的态度与他人不一样，还以为你喜欢的会是苒林。”
“怎么会？！”辛笃大惊，她飞身来到卫瑾韶的跟前，神情认真至极，“苒林上一世与我有一段因果，不，应该说她与鸿鹄有一段因果。所以我对她和善了些许。但喜欢纯属无稽之谈，我是鸟她是人，我们不会有好结果的。”
“若真的是喜欢上了，当真还会顾忌这些吗？”卫瑾韶又问，神情意有所指。
辛笃的神色满是不赞同，她摇了摇头，蹙眉回答：“我等寿命以千年计，凡人性命不过数十年，与我等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何况，族内有血脉禁忌，五凤族众，无法喜欢上旁的物种的。”
“不会喜欢上旁的物种？这是何意？”卫瑾韶疑惑，问道。
“五凤乃是开天时便存在的神族，与五凤一起的便是龙族。凡间不是有很多龙凤和鸣的传说，可实际上，五凤族与龙族均收到天道的约束，不老、不死、不生、不灭，莫说与旁的物种互生心意，就是相见都极为困难。”见卫瑾韶仍旧不晓得这事，辛笃认真地解释道，“人类对我等来说，如同雨前出没的蝼蚁一般。是无法喜欢上对方的，哪怕是寻常黑瞳，也无法喜欢上人族，这是血脉中就存在的禁忌。”
血脉。又是血脉，卫瑾韶心下不知道思考着什么，她的神情瞬间变得十分严肃，看的辛笃异常紧张。她上前了半步，询问道：“怎么了？是有什么让你觉得困惑的事情吗？”
“司渂，她的身份你查明了吗？”卫瑾韶的神情有些阴郁，她看着辛笃，眼神中酝酿着近乎危险的光芒，“在很久之前，司池降世，她试图杀了司渂。在她临死前，她把一瓶血脉交给了我。”
辛笃闻言，神情顿时紧张了起来。她点了点头，正色道：“那瓶血脉可还在你的身边？”
“在。”卫瑾韶回答，“血脉对于五凤来说是极为重要的，对吗？”
“对。尤其对于赤瞳王族来说，血脉若是外流，会生出许多事端来。”辛笃回答。
五凤身为神族，赤瞳王族的一滴血亦可使凡人长生不老，若是整条血脉外流，便能使凡人成为黑瞳凤族了。而失去了血脉的赤瞳，就再也没有了再次觉醒的能力。
“五凤不死不灭，不生不老。那么，或许你该告诉我，为何景晨是由风清生下的。”二人已经来到了雾灵山大殿，双双收起了羽翼，落在地面上，就在上车之际，卫瑾韶忽地问道。
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辛笃看着面前的女人，心中思考着是否应该告知对方事情的真相。
“当年，我以身为阵，庇护青鸾一族之前，曾交代风清，让她告诉汲瑜，让她帮我照顾好汲瑜，等待我的觉醒。可很明显，她没有照顾好汲瑜，甚至，或许导致汲瑜身死道消的凶手中会有她。”卫瑾韶面色沉静如水，似乎怀疑的对象只是陌生的族众一般，全然忘了正是风清引导她的觉醒。
此言一出，辛笃再也坐不住。她的牙关紧咬，沉默了一瞬间后，将她探查出来的事情告知给了卫瑾韶。
随着辛笃的话语，本好好的卫瑾韶，面色越来越苍白，等到了最后，她的口角都已经被咬出了血迹。她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过了片刻后，声音沉沉地告诫：“辛笃，此事关系重大，切勿告知景晨。切记！”
辛笃一怔，随即应下。

第139章 景昱（2）
景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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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景晨正在将脑海中浮现出来的𬸚𬸦咒语卸下, 不想门口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她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笔，抬眸看向来人。
景昱正站在门口，看着她。
点了下头, 示意景昱进来。
景昱进门后，瞥到纸上写的咒语, 脚步一顿，眸子中沉淀着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抿了抿唇, 一时间不知应该如何说出口。
“说说吧, 你如何知晓汲瑜, 以及这纸上的咒语，你是否知晓。”景晨见他如此，叹了口气, 目光灼灼盯着他。
景氏四子里面，景晨远比景昱要机敏得多, 原以为这么许多年在外面磨炼, 他能有所长进，却没想到依旧是什么都瞒不过景晨。景昱无声地叹息，抬眸，回道：“我知晓你不是人, 也知道风清不是人。”
“怎可直呼母亲名讳！”景晨皱眉，厉声喝止景昱接下来的话。
眼瞧着姐姐依旧如此维护着那个女人，景昱面上露出一抹极具讽刺的笑容来，他坐到一侧的椅子上，语气讥讽：“你认她是母亲，她却不可能认你这个女儿。至于我和大哥二哥, 还有父亲，在她的眼里, 左不过都是卑贱的人族！”
“你可知道父兄为何会死？你可晓得为何时至今日你尚不能觉醒？你又如何知道我被她带走后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景昱安静地望着景晨，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依旧是那样的讽刺，“姐，她出现在燕国，出现在景家，只是因为她是风清，那是她的命。而她，偏生的不认命。”
“你被带走后经历了什么？”景晨并不在意自己为何现在还不能觉醒，父兄的死她也会继续调查，比起这些，景昱刚才说的，她更在意的是他曾经遭受了什么。
“也没有什么。”见到景晨关心的竟然是自己，景昱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有什么样的反应比较好。过了片刻，他忽地笑了起来，一双丹凤眼里波光潋滟，是少见的少年人的纯真，“不过是只要我唤她一声母亲，便被脱光鞭打两百下。也不过是，几次三番被她扔在路边，任由她看着被人凌辱。哦，还有就是被她日常放血，试图从我的体内剥离出本应该属于你的五凤族血脉。但还好，这些都过去了。”
“昱弟……”幼年时期他们和母亲也算不上亲近，她只以为母亲不善言辞，却没想到母亲那样貌美的面貌下会是这样的心肠。景昱所说虽是片面之词，但回想起母亲看着她们几近愤恨的神情，景晨没理由不相信景昱说的话。
但……
心中的期冀还是勉力被压下，景晨手抚着玄机的剑鞘，并不言语。
“无所谓，欺负我的人都被我杀了。”景昱耸了耸肩，并不在意的样子，“哦对了，之前我来过这里。就是在你和长公主殿下大婚的时候，风清带了话给她，要她早日回去。”
原来那日来的男子竟是景昱，景晨轻笑了一下，问道：“你和瑾韶很熟悉吗？”
“不熟。她是由风清一手调/教、觉醒的殿下，而我不过是躲在角落里偷看她们的洒扫仆人。”景昱笑* 道，似乎全然不在意自己曾经遭受过了什么。
景晨沉默在原地，她不知道景昱到底是如何成长到今日的，更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安慰眼前的弟弟。
见景晨不说话，景昱站到了她的面前，默默地瞧了景晨许久，在看到她越发暗红的眼眸后，问道：“你和长公主殿下……”
对于外界，景晨是声名赫赫的大司马大将军，权倾朝野，她与萧韶的结合算得上是门不当户不对，可她是景晨，自是无人多言。可对于府中的这些人来说，他们都晓得景晨女子的身份，而瑾韶更是一个极为漂亮的女子。
女子和女子的结合，到底是与世俗不同的。若是旁人，景晨大可以不解释，不理睬，但眼前的人是她的弟弟，是和苒林与辛笃一般亲近的亲人。
“作为神鸟一族，这样的结合，并不罕见，对吗？”景昱如何没有看到景晨眼中一瞬间的怔愣，他主动地为姐姐找了个借口。
五凤族只有女子，结合自然只有女子和女子。但，那并不是她和卫瑾韶在一起的原因。她摇了摇头，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来，轻声地解释道：“五凤族只有女子，女子只能和女子结合。但我与瑾韶成亲，与五凤无关。我喜欢上她时，她在我眼中还只是一个身份存疑的南楚人。”
“我不知你对她了解多少，但与我而言，哪怕后来我晓得她是南楚长安，我也不曾动摇分毫自己的心意。我欢喜她，想要和她在一起。昱，你合该晓得，我自小便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生长在大司马一族，生来就要按照世俗的规矩过活，可我实在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莫说她只是南楚的长安殿下，就算我是人族她是青鸾，我也要将她留在我的身边，这世上她就是我最喜欢的。”景晨抬眸，极为认真地对着景昱说道。
话音落下，景昱久久没有说话。他实在没办法把眼前这样明显陷入爱情的人，同外界传言的弑杀乖张的大司马晨联想到一起。
良久，景昱这才说道：“你喜欢她便好。她是个极好的人，一开始风清知道她要来北国，并不赞同。还告诉她，你和她只能活一个人。若她不来，你一定会死，而她依旧能够顺利觉醒。可她不相信，也不愿意你死，纵使那时候她还不认识你，她还是越过了边境，来到了你的身边。”
“姐姐，你值得这世界上最好的。或许，她对你来说，就是最好的。”
这倒是景晨所不知道的，她眼睛眨了眨，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先问什么好。最后，她理了理思绪，问：“我和她只能活一个？这是何意？你又为何知道？”
没想到景晨反应会这样快，景昱干干地笑了笑，面色有瞬间的尴尬，他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头，迫于景晨的眼神压力，回答：“我长期行走在苍云滇，受到了汲隠大人的点拨，她在我的身上闻到了你的气息，对我很是和善。或者说，我的这一身本领便是她教的。”
“汲隠吗？”景晨低声呢喃着。
“风清不愿意殿下与你相见，或者说，她根本不愿意你觉醒。其中缘由我并不晓得，但汲隠大人同我讲，汲瑜大人和风瑾大人是这世上最为恩爱的伴侣，断然不会有一生一死的道理。”已经说到了这个程度，便再也没有隐瞒的必要，景昱将自己知晓的事情都告诉了景晨。
景晨看他如此模样，没有继续再问。过了一会，她忽地露出灿烂的笑容来，似是外面冬日盛开的花朵一般夺目，笑着问道：“我小字问筝，你与我同年也是时候归宗、行冠礼了。”
听到行冠礼，可府中明显只剩下了景晨一人。景昱的笑容一时凝固了，跟着面色也有些僵硬。他幼年就离开了燕国，对司马府的归属感并不算强，甚至父兄对他来说都有些陌生，而景晨却不一样。他记挂着这个姐姐，在意着这个姐姐。可这并不意味着，他愿意回到司马一族，承担自己的责任。
“若是担忧行冠礼入宗祠后，接替大司马大将军的职位，那你大可不必担忧。在我身故后，将会是苒林担任司马一族的新任家主。”景晨也深知许多事情强求不来，若说她离经叛道，没有保家卫国的心思，那么景昱就是自幼不善此道。将司马一族交到他的手上，并非良策，莫说苒林已经入嗣，就是没有苒林，阖府上下还是有人比他更为合适的。
“苒林吗？”景昱顿了顿，似是在回想苒林的行为，“她愿意接手司马一族？”
苒林是否愿意，这点景晨之前并没有询问过她。但在很早之前，她就知道苒林愿意为家族做一些事情，她能在年少的时候就协助少商处理好南北往来的事务，进京后更是一力承担了许多原本应该由她承担的责任。
苒林有理想，有抱负。
只要给她一个机会，她能够做好一切。
但，苒林真的愿意吗？
景晨心念微动，她抿了抿唇，道：“你说的有道理，过后我去问问苒林的意愿。若是她不愿，那便由你和她一起教养漪儿，让她长大后承担起司马一族的重任吧。”
“姐，你这样和寻常世家的族长有什么分别？不也是在逼迫旁人去做自己可能不愿意做的事情吗？”景昱低低的叹了口气，是真的不喜欢这样的世家大族行事方式。
“我生长在这样的世家，自然是要为了家族筹谋。难不成，等我彻底觉醒了，便再也不管司马一族，任由大家自生自灭吗？如此，我如何能够对得起父亲和兄长们的栽培？”景晨有一瞬间的怔愣，随后起身回道，“我已经足够离经叛道了，我不忠于王上，不忠于国家，只忠于自己的家族。难道这样，也是不被允许的吗？”
在听到景晨这样的话后，景昱忽的惨淡地笑了起来，说：“姐，你入世太久了。寻常凡人如何，那是他们自己的人生，哪怕是司马一族的人，也是你无法控制的。你不必对他们负责，自然也不必对什么家族负责。天命既定的情况下，哪怕是你，无论你做什么，都是改变不了的。”
景晨冷冷地瞧着他，一开始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到了后来眉头紧蹙，声音低沉，道：“你当真是景昱吗？还是，汲瑜的一道分身？”
莫名的，景晨透过眼前的景昱看到了汲瑜的身影。这番不把人当人的话，高高在上的姿态，都与意识之海中的汲瑜像极了。
景昱摇了摇头，只是叹息，回答：“姐，你的负担太重了。凡尘心越重，越不利于你的觉醒。你眼下应该更加注重自己的觉醒速度才是，人世间如何，何必在意呢？”
景晨并不认可这样的话，她摇头反驳道：“我生来便是人，哪怕现在所有人告诉我我不是人，我也认可了自己不是人。但是，无人能够否认我作为人而存在的这二十年的真实性。”
“我本就在尘世，又和谈什么凡尘心重呢？”

第140章 除夕团圆夜
除夕团圆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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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晨的话音刚落, 就见门口有两道身影。是卫瑾韶与辛笃回来了。
景晨见了辛笃，心下一喜，从位置上起来, 走到书房门口，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全然模样的她, 又看了看卫瑾韶，笑道：“回来了？”
在景晨靠近的那一瞬, 辛笃闻到了她身上越发浓重的𬸚𬸦的味道。她眼眸中的光芒闪了闪, 笑着回道：“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就是羽毛都没有掉多少呢。司纮的能耐几可通天，你大可放心。”
司纮的能耐几何景晨着实不晓得，那时候她也是凭借着自己意识之海中汲瑜的潜意识去找寻司纮的。眼下瞧见彼时还虚弱到几乎要消散的辛笃, 如此满是活力的模样，她如何能够不晓得司纮的厉害。
景晨刚要说话, 却不想卫瑾韶的目光越过了景晨, 放在了样貌与她八分相似的景昱身上。她看着景昱，道：“问筝。”
见此，景晨回首，示意景昱站过来一些。在景昱站过来后, 她向辛笃介绍道：“辛笃，这是我弟弟，景昱。景昱这是……”
“昱见过辛笃大人。”景昱的目光在卫瑾韶的身上停了一瞬，随后垂首，恭敬地问好，“见过殿下。”
辛笃怔了一下, 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转过头看了眼卫瑾韶, 在她的身上同样看到了困惑后。她这才又瞧了眼景昱，这一瞧不要紧，倒是真的让她看出了几分不对劲来，她皱着眉，问道：“你这小子，我怎的觉得好似在哪里见过你？”
顿了一会，景昱这才微微笑了笑，拱手回答：“昱受汲隠大人照拂，曾在苍云滇修行了数年，期间大人来过。”
景昱这样说，辛笃脑海里的记忆顿时清明了。她指着景昱，比划了下身高，对着景晨和卫瑾韶笑道：“他不说我倒忘了，那会我常去苍云滇找汲隠，可汲隠这个死心眼死活不愿意见我，每次都是打发一个小童来把我轰走。瞧瞧，那小童如今已经生得如此高大了啊。”
如此毫不顾忌身份地讲述，倒让从幼童长大到如今的三人略有些尴尬。尤其是景昱，他高大的身子此刻因为辛笃的一句话，而微微垂下，明显看着有些羞涩。
“好了，你们无事就各自回自己的院子吧。”景晨瞧着辛笃红润的面色与同过往一致的模样，她心下一松，开始送客。
既然景晨已经如此说，景昱自然没有继续留下的道理，他行礼告退。而辛笃则是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鼻头不自在地动了动，随后不动声色地瞥了眼一侧的卫瑾韶，在看到对方接收到自己的眼神后，这才缓步离开。
书房内只剩下景晨和卫瑾韶二人，卫瑾韶看到桌上景晨所写的咒语，又看了看对方身上越来越明显的金光，她心里不觉有些轻松起来。
书房外面的回廊上，不知道何时被苒林挂上了几只风铃，因着寒风，发出清脆的声响。景晨望去，却发觉，分明应该是肃杀氛围的冬日，府中却张灯结彩的。
“这些都是苒林做的。”卫瑾韶知道她在看什么，起身，来到她的身边，拉上她的手，给她解释道，“苒林说笄女和少征的婚事是一喜，景昱的归来是一喜，辛笃重病康复还是一喜。这样欢喜的日子，应该张灯结彩热闹热闹的。”
的确，这些都是值得庆幸的好事。
原来，在不知不觉之间，府中已经发生了这么多的好事。景晨回首将卫瑾韶抱在怀中，感受着对方温热的气息。她回想了下子从开府至今发生的事情，心底就好似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样，有种既充实又满足的愉悦。
“瑾韶。”景晨柔声道。
“嗯？”卫瑾韶回头，看向景晨。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景晨的头靠在卫瑾韶的肩头，她脑海中回想起景昱所说的话，原本轻松的心境顿时变得沉重。她本应该告诉瑾韶的，但在看到对方恬静温柔的面容的那一刻，她还是觉得应该等一等，等到过了这阵子再说。
轻轻地拍了拍景晨放在自己腰间的手，卫瑾韶微笑着，头靠在她的头上，静静地看着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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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中喜事不断，燕京的除夕又恰逢此时，司马府内着实热闹了一番。
知晓景晨身份的人，对这个除夕就是她留在此地的最后一个除夕，心知肚明。是以哪怕众人都在笑着，但笑容之下，还是有着难以掩藏的哀伤。
景晨看着众人的面容，嘴巴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在张口的一瞬间，话锋一转，大笑道：“诸位，今日高兴，与我痛饮此杯！”
燕国本就没有楚国那么多的礼仪教条，寒冷的冬日，行伍出身的众人，吵吵闹闹的，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严肃正经，就是向来克制的笄女和碧琴都不知在何时手扶在对方的肩头，大笑着饮酒。
卫瑾韶的目光在众人身上，看到这一张张笑脸，本不欲参与的念头一动。恰逢此刻，景昱的目光递了过来，他举起手上的酒碗，轻声道：“闻笛还不曾祝殿下和姐姐新婚大喜，我自罚三杯。”
景昱，字闻笛。这是景济生前替他取好的，多日前，景晨带着景昱去拜了家庙，敬告了族人。
景晨弟弟的酒还是要喝的，一旁的景晨听到，她在桌下的手轻轻拉了拉卫瑾韶，随后就听到卫瑾韶笑道：“莫要再唤我殿下了，闻笛。”
景昱的酒量显然是没有景晨好的，三大碗酒下去，他的面色就已经有些发红了。他看着眼前的姐姐和卫瑾韶都感觉对方变成了好几个人，使劲晃了晃头，有些迷茫地看着对方，不知道应该叫她什么。
“笨蛋小子，你和苒林一般，叫她阿瑾姐姐不就好了！”辛笃笑骂道。
景昱被辛笃一打趣，本就红润的脸越发的红了，他磕磕碰碰地叫了卫瑾韶一声，引来众人大笑。
卫瑾韶笑着看向同样在笑着的景晨，望着对方的侧脸，恍然间却见到景晨的脸比起以往，竟发生了些许的变化。原来与景昱分明有八分相似的脸，此刻却只有五分相似了。她手中凝结着内力，将景晨散落的长发顺了顺，手掌拂过景晨脖颈的时候，感受到对方蓬勃的生命力后，眉头一皱。
辛笃瞧见她的动作，和苒林饮酒的动作顿住，半晌后，她挥手，索性将心有疑惑的卫瑾韶拽入了幻境。
“怎么了？”辛笃的幻境出神入化，哪怕她和卫瑾韶二人已经置身其中，对于景晨他们来说，她们也都还在外面与她们一起饮酒。
卫瑾韶凝眉，她想了想，轻声道：“你仔细瞧问筝的面容，有没有觉得和之前不一样了。”
原以为是什么，辛笃闻言松了一口气，她回道：“问筝已经在觉醒，随着觉醒的程度越深，她会逐渐恢复过往的相貌。”
过往的相貌？汲瑜的模样吗？
既然景晨会变成汲瑜的模样，那她呢？她是否现在已经变成了风瑾的模样呢？
见卫瑾韶安静了下来，辛笃知道她心中所想，她走到她跟前，叹了口气，解释道：“或许你可曾看过人间的话本？”
卫瑾韶抬眸。楚国的文化远比燕国要发达，书本的印刷上也十分的多样，她是读过许多的书，但话本她却没有看过。
“人间的话本常爱写一些神仙下凡历劫的桥段，哦，尤其喜欢写这些仙人爱上了凡人书生，和这帮卑劣的凡人生下孩子。你与景晨，一定程度上可以算做是风瑾和汲瑜历劫的一世，我这样说你可省的？”辛笃说道。
也不知道是辛笃的酒喝多了，还是她本身就是这样跳脱的一只鸟，卫瑾韶听了她的话，心中除了疑惑就是疑惑。在思考了一番后，才隐约觉察出了其中的意味。
“你是说，卫瑾韶和景晨的存在，都只是风瑾和汲瑜的磨炼，是一场虚妄？”卫瑾韶红眸闪动，言语虽是平静，但很明显，若是辛笃回答错误，就会引来一场不必要的争端。
与其他鸟儿不同，辛笃算得上与人族接触得多的，她并不排斥人族，更加不排斥身为人族的景晨和卫瑾韶。她的目光澄澈，回望着卫瑾韶，回答道：“都是真实经历的事情怎么会是虚妄？只是对于灵魂来说，你们始终都还是五凤族。五凤族的样貌是天生的，随着意识的觉醒，血脉的日渐回归，样貌也会逐渐回到过往的模样。这都是很正常的。”
“实话讲，比起作为青鸾的你，我反倒更喜欢现在作为人族的你。”辛笃的唇角挂着一抹戏谑的笑容，这是她惯常的模样，看起来十分的慵懒、混不吝，但实际上，接触的这些五凤中唯有她最是在意景晨的存在了。
“汲瑜的觉醒不意味着景晨会消失，这点我向你保证。只不过，最后到底是汲瑜醒来还是景晨醒来，还是得看这俩鸟谁的神魂更厉害一些。”辛笃又道。
她们分明都是一只鸟，怎么还有两个神魂？直到这点着实让卫瑾韶吃了一大惊，想到那个藏在景晨意识之海的强大的汲瑜，卫瑾韶顿时惶恐不安起来，她问道：“若是汲瑜更厉害些会如何？”
“景晨的记忆会成为汲瑜在人间的一段时光。反之，汲瑜的记忆只是景晨在五凤族之前的回忆。”看似相同的一段话，其中的主次却异常的明显。
卫瑾韶听懂了。
她舔了舔唇，心脏跳动得厉害，她又问：“那我和风瑾之间？”
“若汲瑜胜了，你以为你还会存在吗？”辛笃的笑容越发的明艳了，而眼神中却没有半分神采。
是了，汲瑜和风瑾是命定的鸟。若汲瑜归来，她如何还能做卫瑾韶呢？
二人沉默了一会，过了片刻，卫瑾韶重新笑了起来，她抬眸，笑道：“我晓得了。”
“嗯？”辛笃疑惑。
“我相信景晨。她不会让我消失的，同样，我也不会让汲瑜和风瑾真的消散的，我想，一定有办法能够让我们的神魂融合的。”卫瑾韶神情笃定，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势。
这样熟悉的语调让辛笃好似回到了百年前，她垂首，笑了笑。心道，果然还是那个阿瑾。
“我期待那一天的到来。”辛笃由衷地说道。

第141章 花好月圆圆月夜
花好月圆圆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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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辛笃幻术超人, 但今天这样的场面，二人一直身处幻境终归是不得体的。不多时，卫瑾韶就回到了现实。
她坐在景晨的身侧, 喝了口放在手边的酒，感觉到火辣辣的口感后, 抬起杯子，这才发现自己喝的是景晨的杯子。
“怎么你的酒这样辛辣？”卫瑾韶靠近景晨, 低声问她。
除夕夜外头并没有风雪, 本冷冽的空气在此刻也变得清新了许多, 就是其中带着的凉意，也只是驱散了饭厅内因为饮酒而生出的燥热。一众人围坐在圆桌之上，把酒言欢, 此刻，没有了往日里的规矩、地位, 就好似寻常百姓人家一般热热闹闹。
景晨看着一直跟在瑾韶身后, 看起来规规矩矩的碧琴，她饮下了太多的酒，现在也褪去了往日的死板正经，正皱着眉头对着碧棋碎碎念, 也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听到瑾韶的声音，景晨转过了头。
卫瑾韶本就挨着她，现在她这一转头，冰凉柔软的唇瓣碰到了她的面颊。
虽不是有意，但众人都在，卫瑾韶还是难免有些羞涩, 她微微侧了下头，面颊微红。
景晨心里猛地一颤, 身子也跟着僵住了。但很快，她就反应了过来，她手拉上卫瑾韶放在膝上的手，声音不复平日里的冷然，带着几分微醺的慵懒，道：“北方的酒太烈，我怕你明日晨起头痛，你还有碧琴碧棋碧书等人桌上的酒都是南方的。”
醇香的酒气洒在卫瑾韶的脸上，这样的近的距离，按理来说她应该嗔怪景晨是个登徒子的。可看着眼前的人，她生得是这样的美，她的面容，比起高悬天际的明月，还要漂亮夺目千万倍。
她是她的月光。
“可是想念楚京了？等到燕京的事情处理完，我就随你归乡，你说可好？”景晨饮下的酒不少，虽然还没有到酒醉的程度，但思绪明显没有平日里灵敏，她一时间不知道卫瑾韶为何会生出这样的情绪来。只以为是自己说的南方引出了对方的思乡之情，她低下眉眼，一双暗红的眼眸里似是含了水波一般，温柔异常。
“好。”卫瑾韶含笑应下。
“你们两个做什么呢？背着我们在说什么情话？”本应该在逗弄苒林和景昱的辛笃，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目光放到了景晨和卫瑾韶的身上，她的声音满是调侃，一嗓子过来，众人的目光都放到了她们的身上。
被熟悉的人看着，卫瑾韶还有些羞涩，但景晨就全然没有这样的顾虑。她拉过卫瑾韶柔软的手，摩挲着她修长柔软的手指，觑着辛笃，问道：“我与瑾韶成亲多年，自是有情话可说。你呢？”
“你！”辛笃愤愤，想到那个现今还不能出五凤族的玄鸟，她咬了咬牙，似笑非笑地回怼，“待你彻底觉醒，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唤我！”
“不管我何时觉醒，至少在此刻，你合该叫我声姐姐。来，新年了，唤我声好姐姐，我给你压岁钱，可好？”景晨轻轻地笑起来，眉眼中的灵动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卫瑾韶饶有兴致地看着这样的景晨，她垂首轻笑。
辛笃闻言，当即从位置上暴走，手上挥着玉清扇直逼景晨的面门。
景晨的身法远比她要灵动得多，头一闪，躲过了辛笃的攻势。甚至脸上的笑意都没有半分的收敛，她眨了眨眼，回首对着其他人说道：“你们瞧，表小姐就是如此的不讲道理。”
“苒林，小子，来一起。让咱们的夫人看看，她的娘子有多能打。”辛笃哪里能忍，直接叫了帮手来。
苒林和景昱对视一眼，双双起身，加入了辛笃的阵营。
饭厅到底是小，四人没有太大施展的空间，景晨的动作被限制，苒林更是凭借灵巧的身形就要上桌。
卫瑾韶见此，连忙一脚踢在了桌上，不让苒林踩到她们吃饭的桌子。
笄女趁着几人打斗间歇，说道：“你们几个，出去打，这可是上好的黄花梨。”
大管家已经发话，她们自然遵从。
眼瞅着几人都去了庭院内打架，少角不知道从哪找来了瓜子。和少征一起装在了盘子里后，分发给剩下的人，一边发着一边问：“你们说，谁能赢？”
院中的景晨以一敌三，几人除了辛笃外手上都没有武器，全都是拳脚的功夫。苒林先天力道比不上景晨，但胜在灵巧。每每在景晨和景昱硬碰硬之际，袭扰几分，令景晨无法针对景昱。辛笃则是一直在外围，找寻时机，不动声色地击中了景晨几次。
几人看着他们的打斗，目光均望向了卫瑾韶。
卫瑾韶觉得奇怪，她偏头，眼睛眨了眨。
“夫人不去帮帮少君吗？”少角询问。
“我？”卫瑾韶眼眸中的笑意明显，她又瞥了眼马上快要处于下风的景晨，叹了口气，“我若上场，不免有些欺负人了。”
话音落下，卫瑾韶看到飞在空中的辛笃，修正道：“哦，是欺负鸟。”
场上的景晨听到卫瑾韶这样说，脸上的笑容如何也遮不住。辛笃气闷，想了想，对着卫瑾韶朗声道：“阿瑾，你可从来没有赢过问筝，难道你不想赢她一次吗？”
从来没有赢过问筝吗？卫瑾韶微微蹙了蹙眉，骨子里透出的好胜心略有些升腾，她的目光略有闪烁，看着场中人。
景昱和苒林自知无论如何是敌不过景晨的，二人收势，退回饭厅前门廊。
辛笃落在地上，她站在一侧，卫瑾韶与景晨四目相对，微微一笑后，双双变为赤色。
就在辛笃以为这二人也要打起来的时候，去见到本剑拔弩张的两个人，气氛陡然一变。卫瑾韶转过头来，笑颜如花，淡道：“我为何要赢她？我与她本就是一体，谁输谁赢有什么要紧。”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均笑了出来，唯有辛笃咬着牙，抱着胳膊独自生闷气。
卫瑾韶轻轻挠了挠景晨放在自己手心的手掌，景晨见状，探头询问辛笃：“生气啦？”
生气倒不至于，只是没有挑拨成功有些挫败罢了。辛笃含糊地“嗯”了一声，本想就着台阶下了，但是看到景晨这一副不值钱的笑融融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扭过头，不理她们了。
景晨一双暗红的眸子望着生闷气的辛笃，想了想，笑着问道：“你和我们讲讲，汲瑜和风瑾吧。”
她说完，想到其他人好似还不知汲瑜和风瑾是谁，又扭过头去，对着其他人解释道：“汲瑜和风瑾是我和瑾韶在五凤族的名字。”
“若是日后我们想念少君和夫人，是否塑造金身供奉即可呢？”笄女想了想，问道。
他们都晓得少君不是人族的事情了，也晓得少君不日便会离开燕京，对于离别纵使有太多的不舍，但这是景晨做的决定，他们只有遵从的道理。要是想念景晨，他们又该如何做呢？五凤身为神族，既然在雾灵山有供奉的大殿，是否意味着他们也可以为少君塑造金身，用来供奉呢？
这点还真的问倒了景晨和卫瑾韶，她们二人双双瞧着辛笃，等着她的回答。
辛笃本还在生气，但看到这两个人过分可爱的神情，气自然而然地就消了。她想了一下，回答道：“这是个好问题。人族的信仰对五凤来说确实是个好东西，是以阖族在各地均有道场，但燕京为赤凤道场，若是供奉她族，我还需得问问司纮才是。”
众人听闻，沉默。
见此，辛笃又补充道：“蒙山乃是青鸾道场，阿瑾与问筝都曾在蒙山多年，若你们想要供奉，蒙山最好不过了。何况此地本就是司马一族的封地，供奉起来也倒是方便。你们说，可好？”
“给活人供奉，不会折寿吗？”少角粗狂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辛笃被噎了一下，叹了口气，她转头看向景晨，眼神中满满的都是无奈。景晨见此，摇头苦笑了一番，随即，一双巨大的羽翼陡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是少角少征等人第二次见到这双翅膀了，而少宫和少商却是第一次见到。她们二人虽从笄女口中晓得少君不是人族，但晓得是一回事，亲眼见到是另外一回事。
瞧见的一瞬间，二人的呼吸都要停滞了。
“少……少君……”少宫的目光紧紧地落在景晨玄色的双翼上，在这一片素白的天地中，景晨的玄色翅膀折射着别样的光芒，是一种近乎五彩斑斓的色彩，她上前，想要伸手摸摸这双翅膀，却想到了什么，停下了手。
“你好奇这个翅膀？”景晨询问。
少宫点点头，她的一双眼眸里满是赤诚，认真地回答道：“我只从古书志怪中晓得天生万物，其有凤凰。这些年经受少君的脉案，知晓少君体内有另外一血脉，只以为是蛊虫作祟，却不承想，少君竟是那书中所讲的凤凰，当真……当真是奇妙。”
“是，不日前我才晓得自己是五凤。原来困扰我多年的月圆之夜的病痛竟是因为五凤血脉。”景晨轻笑，她反手摘下一片自己的羽毛，递给了少宫，“我的血液特殊，不能外流，这片羽毛你留下吧。”
少宫愣在原地，双手捧着羽毛，一时间根本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
辛笃和卫瑾韶见此，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阿瑾姐姐是青鸾，问筝姐是𬸚𬸦，那么辛笃姐姐是什么呢？”苒林在后面问道。
“你猜猜？”辛笃笑而不答。
“表小姐可是鸿鹄？”一双透亮的眼眸迎了上来，少商说道。
辛笃递了个眼神过去，示意她讲讲缘由。
“表小姐素爱白色衣衫，小学绀珠所言，五色而赤者凤；黄者鹓鶵；青者鸾；紫者𬸚𬸦；白者鸿鹄。少君紫而玄则为𬸚𬸦，夫人酷爱青色视为青鸾，那么表小姐许是鸿鹄才是。”
“说的很有道理。”辛笃笑意不见，见着对方依旧明亮的眼眸，她索性也展开了自己的双翼，拔下几根羽毛，送到了少商的手上，“我可比你家少君大方多了。”
景晨轻笑不语。
她的目光从场上众人略过，最终停留在景昱的身上。
“你们，就如此坦然地接受了？”景昱看着神情坦然的人们，表情略有惊讶，他的声音极低，但还是被一旁的少角捕捉到。
他看了看景昱，回道：“就是少君是鬼，她也是我等的君上。何况，君上可是神鸟啊！天命玄鸟、青鸾送信，好兆头啊好兆头！”
“少角，噤声。”少征眼瞅着表小姐憋笑憋到脸红，连忙打断他的胡话。
一脸无奈的景晨和卫瑾韶叹了口气，转而对苒林说道：“日后，让少角和漪儿一起上学堂吧。”

第142章 风清（4）
风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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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瑾韶将辛笃和景晨送出去的羽毛, 下了一道术法，随后又递给众人，令他们分发下去。见人手一支后* , 这才说道：“这上面我已施了术法，尔等可贴身携带。”
众人似懂非懂, 对卫瑾话中的含义并不十分清楚。
辛笃见状，向众人解释：“羽毛上带着我等的气息, 危急时刻许是能够保你们一命。切记妥帖收好, 不得外流。”
“是。”众人应下。
景昱在旁看着, 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来。
天色不早，景晨有些困顿，随即遣散了众人, 只留下了辛笃和卫瑾韶在侧。
一片寂静之中，景晨的眼眸低垂, 长长的睫毛之下满是阴翳, 在苍茫昏暗的夜色之中衬得异常压抑。好一会后，她抬眸，说道：“景昱说，我……她出现在燕国, 嫁给我父，皆是因为这是她的命。”
她所说的她，很明显就是风清。
辛笃和卫瑾韶对视一眼，二人不由地直了直身子，辛笃更是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没有等到她们的回答，景晨起身。伴随着血脉的觉醒, 景晨的体质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这样的风雪对于寻常人来说会觉得寒冷, 但对于她们三个来说，只是略感凉意。
她穿着月白色的长袍，抬眸看着一望无际的天边。
卫瑾韶和辛笃分立在她的两侧，感受着寒风吹拂着她们的面颊。过了好一会后，见景晨没有再开口的打算，卫瑾韶开口道：“景昱都和你说了什么。”
“很多。说她对我父并无任何情谊，说她带走后景昱百般折磨，说她试图阻挡你来燕国以此杀了我，说……说我父兄的死，都是她一手造成。”景晨沉默了一会，说道，“昱弟口中的她，好似和我记忆中的她，不是一个人。”
她的声音平静而低沉，听起来满是沉郁。
卫瑾韶愣住，她眉头皱着，下意识想要为风清辩驳几句，可想到那时候风清和她所说的，不由地噤声。
“我晓得一些事情，问筝，若是我告诉你，你觉得以你现在情况，你能够承受这份真相吗？”辛笃在另外一边，出声。
对于风清，辛笃和卫瑾韶辛笃脑海中的想法都很是复杂。一方面，风清的确照养了卫瑾韶多年，现在卫瑾韶觉醒的迅速，几乎可以归功于她。但另外一方面，她却违背了自己的命数，生下了景晨后，不仅没有教养景晨引到对方觉醒，甚至还在司马府中种上这许多虚假的梧桐，更是阻碍卫瑾韶归来，试图阻挡景晨的觉醒。
无人知晓她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但这鸟对景晨来说绝对不是一个好相与的存在。
虽然因为试图伤害问筝，她已经抽出了对方的血脉，令其变成了普通的黑瞳族众，但风清到底有多少后手，她身后是否还有旁的势力，没人能够知道。
景晨淡淡一笑，几乎没有太多思考地回道：“你讲吧。我与她，本就相处不多，以昱弟所言，她应该也不愿认下我这个女儿。如此，就算有什么难以承受的，又能怎样呢？”
辛笃瞥了眼卫瑾韶，见她也无阻拦的意思。默了默，片刻后，沉声道：“在你……不是，在汲瑜没和风瑾结契之前，风清一直作为青鸾中血脉最纯正的金瞳协助风瑾处理族中的事务。除了王族议事她不能参加外，其余五族大事中的青鸾部族事务，均由她和风瑾商定。风瑾是大祭司，更多的精力还是在卜算天命与五凤整体运势上，可以说，她算得上是青鸾一族实质上的王。”
“不知你们是否已经想起。五凤族有规，只有赤瞳王族可担任各族的大祭司与王。大祭司与王分立两端，一同处理族中事务，共同出席王族议事。”辛笃补充道，“不同于其他部族王室的迭代，风瑾是青鸾一族伊始的大祭司，一直到汲瑜觉醒的这千年来，青鸾一直没有王族觉醒，所以风清也就代王处理事务千余年。”
景晨看着辛笃，卫瑾韶站在一侧看着景晨，看到她睫毛上的雪花，伸手拂去。此举换来了景晨的一抹惨淡的笑容。
“若是就这样，也算得上是和平顺畅。只等风瑾沉睡，自然而然青鸾会有旁的王族觉醒。但是你觉醒了。你不仅觉醒，甚至和风瑾结契，并且宣告了阖族你们血脉共融。”辛笃觑了眼神色平静的景晨，从来带着笑意的脸上，此时十分的平静。
“血脉共融对于五凤来说，是永久且无法更改的约定，血脉共融不只是简单的一句话，更是代表着你们的血脉都会带着对方部族的印记与气息。这也就意味着，本作为𬸚𬸦赤瞳的你，拥有了青鸾一族的王族议事权。而青鸾一族没有其他赤瞳王族，自然而然地，你成为了青鸾一族的王。”说到这辛笃一顿，她抿了下唇，神情有些不确定，“我不晓得这事情对风清是否有影响，总之，在当年，你去青鸾一族为王一事，引起了许多非议。”
如此说，景晨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了一幕幕过去的场景。在高山之巅，众多青鸟站在自己的面前，她们的神情严肃，明显并不欢迎的模样。可是她是如何做的来着？
哦，想起来了。她化为原形，飞到空中，对着底下的青鸟啼鸣。
血脉的压制不得不让这些青鸟俯首。
而后发生了什么呢？
景晨已经有些记不得了。
卫瑾韶靠近了景晨，说道：“青鸾高傲，所以才有这些事端。但问筝的血脉无疑，哪怕风清不愿，也不该生出旁的心思来。辛笃，你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完是吗？”
辛笃轻笑，她看了卫瑾韶一眼，又说道：“是，她就算不满，也不会对问筝做什么，毕竟问筝的体内的确有着青鸾王族的血脉。可……若是，要让她为了自己不喜欢、抢了自己王位的问筝，而和卑贱的人族媾和。你觉得她会不会心生怨怼？”
此言一点都不客气，就算景晨知晓五凤族对人族的态度，但听到她如此说，说的对象很有可能是自己父亲，她还是感觉到了不舒服。景晨咬牙，强忍着怒气，说道：“你说的卑贱的人族，是我父？”
辛笃望着景晨，眼底蕴着一丝不忍，良久，她回道：“不仅仅是你父，是景氏百代中的每一人。你以为，景氏嫡系都是怎样不假天年暴毙的。”
风雪随着辛笃的话一起卷了过来，冲到景晨的面前，掀起她散落的发丝与理智。她眼眸中满是震惊，不敢相信辛笃所说的话其中含义，她脚步微动，一时间根本无法言喻自己的心情。
“你是说……为何是景氏？”卫瑾韶凝眉问道。
辛笃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回道：“过往百年，她都是以分身与景氏嫡系接触。但都失败了，景氏嫡系之中并无景晨的觉醒。是觉察到你将会在楚京降生后，她才亲自找寻到了景济，接连生下了二子，这才迎来了问筝的转世。”
“至于为何是景氏，此乃天命，我也不晓得。”辛笃默了默，她的眼里沉淀着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神色，如此说道，“你们也该晓得的，我族对卜算天命最是不擅长。”
“所以，她的确十月怀胎生下了我们兄妹四人。”景晨眉头皱了皱，说道，“我有些奇怪，若是她不想要生下我，那么她可以不做，为何，为何一定要如此？天命，你们总在说天命，可天命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非要让她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呢？”
卫瑾韶看了辛笃一眼，主动回答：“因为，若是你不降生，我便也无法降生觉醒。”
“不错。青鸾一族与别的部族不同，青鸾寿数绵长，王族甚少，自风瑾被迫陨落后，便再也没有王族降世。风清曾代表青鸾一族找司纮笃算天命，得知接下来千余年依旧是风瑾的时代，不会再有其他王族觉醒。为了风瑾，为了青鸾一族，她不得不遵循天命，以身生下你。”
“你须晓得，五凤各组依旧存在龃龉。没有赤瞳王族驻守的部族，是无法守护住自己的道场的。道场对一族的觉醒和存续是十分重要的。因为你和风瑾的姻亲，青鸾与𬸚𬸦算得上亲近，汲隠还能照顾一二，可若是汲隠沉睡呢？”
景晨心里一沉，又听辛笃声音轻飘飘地说道：“你和风瑾血脉共融，体内便有青鸾的血脉。可你本体是𬸚𬸦，若风清不以身饲养，你便无法觉醒。可哪怕是风清以身饲，你体内的青鸾血脉仍是稀薄，这就是为何你会在月圆夜备受苦痛的缘由。”
因为血脉不足，不足以支撑觉醒、也不足以支持这幅躯体，才会导致发狂。
“那瑾韶的母亲可是𬸚𬸦？”景晨问道。
辛笃摇头，回道：“不是。风瑾是在大祸之日献阵才陨落，她的血脉保存完整。你则不同，你的血脉不知为何，燃烧殆尽，所以才需要重塑血脉。”
听到汲瑜血脉燃烧殆尽，卫瑾韶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了当日在意识之海汲瑜的话来。
以身为祭，重燃生命
难不成她的血脉神魂完整，都是因为汲瑜以自己为祭，才保存的？
卫瑾韶看着辛笃。
辛笃感受到对方的视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得知此事，卫瑾韶立刻呆愣在原地，就连辛笃什么时候离开都不知道。还是景晨忽然拥了过来，感受到对方绵软的气息，她这才清醒过来。
轻轻拍着对方的后背，卫瑾韶长长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安慰。
“她到底生了我。可为什么，她要对父兄下手呢？为什么。”
漆黑的夜空，只有满地的雪花。卫瑾韶抱着怀里清瘦的景晨，叹息过后，眼里满是暗沉，她抬眸看着失落困惑的景晨，声音也沉沉的，说道：“有许多事并非我等在这里想就能够想清楚的，不管是人也好还是五凤也好，都具有两面性。复杂的事情终归会有一个真相，而真相到底是什么，这需要我们亲自去找寻当事人去询问。哪怕真相残忍，既然我们已经掀开了其中的一角，那就努力去探寻好了。”
景晨如何不懂卫瑾韶所说的话。她从来都不是会得过且过的人，这事又事关自己的父兄和卫瑾韶，她更是一定会找到当年所做事情的来龙去脉。辛笃的确不会骗她，但，若是风清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呢？
一切的一切都需要见到风清来得知。
“开春后，我们就去苍云滇，我倒要亲自问问她，她到底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景晨似是想明白了，她站直了身，说道。
卫瑾韶没有答话，她的眼眸中涌出一丝浅淡的笑意，过了一会，她握住景晨的手，说道：“我陪你一起。”
“好。”景晨将卫瑾韶的手握得更紧一些，微微一笑。

第143章 犹疑
犹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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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经历了生死一线, 现在如此温馨的场景，落在辛笃的眼里，竟总是有一种惴惴的不安萦绕在心头。
太顺遂了, 这一切都实在是太顺遂了。
从卫瑾韶来到燕京开始，到景晨与她成亲, 再到景晨知晓自己的身份，明白自己不是人族, 最后到找寻回丢失多年的景漪和景昱。这一切的一切, 都好似在背后一双无情的推手一般。
尤其是景昱和景漪的出现, 风清的身影是那样的情绪明了。可背后之人真的就是风清吗？
虽然她对风清并不算了解，但就算她不满景晨，不愿景晨觉醒, 但她真的能够做出想要杀了景晨的事情吗？联想到她废掉风清体内血脉时，对方那副坦然的身影, 辛笃更是觉得困惑不解。总感觉有什么东西是被她们忽略掉了, 她分明应该是已经触及到了真相才对，可为什么，潜意识里她会觉得如此心慌？
汲隠和司纮受限于天道，不得出现在人间。卫瑾韶和景晨又没有觉醒。辛笃能够商议的人实在不多, 她抬眸望着夜色。
就在辛笃胡思乱想之间，一阵寒风吹拂而来。树梢上的积雪顺势砸在了她的身上，冰冷的触感让她浑身一哆嗦。很快，她就明悟了自己应该如何做。
作为鸿鹄，她这个部族虽不擅长卜算天命，但是基本的推演之术她还是会的。既然心慌难耐, 何不卜算一番。
此卦不涉及天命，饶是不擅长的辛笃, 卜算也并未花费太长的时间。待推演出结果的那一瞬间，辛笃掐诀的手一顿。就在她想要再次卜算的时候，刚才积雪掉落的树，它的树枝也掉落在她的脚边。
垂眸看着枯枝，辛笃眸色黯然。
何须卜算推演呢？她的预感就已经给了一切的答案了。
辛笃看着依旧两情脉脉的景晨和卫瑾韶，没有说话，微垂的眼眸里涌出一丝苦涩的欲言又止。过了一阵，她还是忍住了，转而说道：“夜深了，我先回了。”
“好。”卫瑾韶将她的神情收入眼中，虽有些疑惑，却并未制止。她点了点头，目送辛笃离开。
辛笃离去，她们自然也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道理。景晨牵着卫瑾韶，一路往二人的宅院走去。
之前的梧桐树被拔除，院落中生出了许多树坑，但不知是笄女还是瑾韶的手笔，回去的一路，原本那些树坑都已经种上了真正的梧桐树，间或还穿插着青松，白雪挂在青色的针叶上，倒给冬日凭添了一抹色彩。
二人沿着石路慢慢地走着，一路上并未遇见太多护卫，就是遇见了，这些人也很是恭敬地背过身、低下头，不看景晨的面容。景晨旁若无人办拉着卫瑾韶的手，在自己最为熟悉的府中行走。
路过湖边的时候，卫瑾韶忽地止步，她面色凝重而严肃，一双赤色的眼眸盯着景晨后方。不多时，她回首，一把掐住了来人的咽喉。
来人哪里想到会被夫人掐住喉咙，他浑身都在发抖，双手连忙捧上帖子，说道：“将军、夫人。雾灵山大司命送来了新年贺帖。惊扰了夫人，还望赎罪！”
卫瑾韶在看到对方面容的一瞬间就松开了自己的手，她没有接过帖子。景晨见她如此，余光瞥见瑾韶赤色的双眸，心里沉了沉，伸手把帖子拿了过来，挥手示意那人离开。
随手翻开帖子，只是寻常的吉祥话。这些年来司渂都是如此，景晨并不觉得有什么。就在她想要告诉卫瑾韶帖上内容的时候，就只瞧见了她严肃的面容。晓得她有话要告诉自己，景晨想了想，拉着卫瑾韶飞身来到了湖心亭。
湖心亭本是四面透风的，但因为景晨过往素爱来此地静静地看着湖水中的鱼儿，所以一入冬，笄女就令人在湖心亭的四周放上了挡风的帘子。现在除夕夜，更是铺盖上了许多红绸，显得十分喜庆。
景晨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脱下来，放在美人椅上面，示意卫瑾韶与她坐在一起。
卫瑾韶挨着景晨坐好，她偏过头，看向对方。她的长发被青色的发带绑着，发带与些许发丝自然垂落，并无面具的遮掩下，她能够清晰的看到景晨的侧脸。她的左手已经拉着她的手，并无任何放松的迹象。
“有关司渂，你晓得多少。”卫瑾韶撩了撩发丝，问她。
忽的提及司渂，景晨有些莫名，但她很快地就反应了过来，看着卫瑾韶，轻声道：“算得上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情谊。”
自幼一起长大，那便不可能是五凤族的血脉。
但对方却明显知道许多五凤族的事情，甚至晓得她和景晨的身份。想到这里，卫瑾韶正了正脸色，面上的温情褪去，只有属于上位者的气势在，她凝眉道：“若是自幼一起长大，那么她便不是五凤族。”
“五凤族天生地长，觉醒后就是寻常的模样，像是辛笃如今保持的模样一般。断然没有自幼生长的道理。”卫瑾韶进一步向景晨解释道，“你与我是个例外。”
景晨听到她这样说，点了点头，过了片刻后，抬眸：“你也没有完全觉醒不是吗？过往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并不晓得。或许族内也有人如同你我一般，不得不以人族的身份休养，以待觉醒呢？司渂身份如何，既然辛笃没有明言，说明她也不确认。既然如此，那我们没有必要怀疑对方。就算她身份有疑，但她到底是与我一起长大，我们之间的情谊是做不得假的。”
“你倒也不怕她在觊觎你的血脉。”卫瑾韶笑道，一双眼眸中满是调侃。似乎对司渂的身份也并不甚在意一般。
“她若想要我的血，早就得到了。我现在忌惮猜疑也没有什么用了。”景晨站起身，回首看着卫瑾韶，回应道。
卫瑾韶依旧是笑着，嘴角的弧度却淡淡的，显然，对于司渂的身份，她并不似看起来的那般不在意。正在景晨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她张口了，说道：“五凤族的事情太多太杂，又牵扯到诸多前尘，有时候我时常想，是否我真的应该去探寻一个真相。”
没想到这样的话竟然是从卫瑾韶的口中说出来的，景晨转过身，瞧着她，温热的手径直拉上了卫瑾韶略带些凉意的手掌。
卫瑾韶的脸色在此刻倏地变得难看，她少见的茫然，一双眼眸直直地撞入景晨沉静的眼眸之中，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说道：“我并不是会一往无前的人，相反，我的顾虑十分多。就像我来到燕京，也并非是有决心就来了的，反而，我是在楚京做足了准备，甚至杀了那群阻碍我的人，才动身来了此地，来到了你的身边。而且，我一开始来此地，也并不是抱着救你的心思。我是想让你随我回楚京，就算死，也得死在我的手里。”
“问筝，我不确定，待觉醒后，我仍旧是我。”
言下之意，她也无法确定，等到真正的觉醒之后，她口中的问筝究竟是景晨还是汲瑜。
景晨没有立刻回答她，她的神情淡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片刻，她抬手抚摸着卫瑾韶的脸颊，在她微凉的脸上轻吻了一下，这才回道：“你会有顾虑，我亦是如此。我顾念着司马一族的安危，顾忌着段毓枢对世家下手的时机，也担忧你觉醒后不是我所熟悉的瑾韶，成为全然陌生的存在。你我皆非完人，有力所不能及与踌躇犹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不用担忧我知晓一切真相后会如何。哪怕我身边的所有人，都只是图我身上的青鸾、𬸚𬸦血脉，但只要你不是，我便不会怎样。”景晨如何不知道卫瑾韶忽然说到自己顾虑的目的。
自晓得自己不是人族，而是五凤后，她被迫知道了太多太多光怪陆离的事情。而景昱的归来，给她带回来的消息，更是对她来说是一种莫大的打击。
她不是在父母的期待下降生的存在，她的存在对风清来说是一种羞辱，她的母亲不仅想要她死，甚至害死了对她极好的父兄、折辱她在世的亲人景昱。
这一切的一切，都足以让景晨去接受承认一阵子了。
可偏偏，偏偏和她一起长大的司渂身份可能也有问题。这卫瑾韶如何能忍心去探寻真相，如何忍心将一切告诉他。
景晨面上的笑容很淡，声音也很轻，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面的时间久了，她的薄唇上透露出几分苍白，她又说道：“我还有什么承受不住的呢？瑾韶，我曾一定要司马一族在我的手上继续荣耀，也清楚，燕国世家独大，这种局面一定是要被终结的。我当然犹豫过是否应该推段毓枢上位，也曾利用安庆，想要继续扶持一个傀儡。但最后我想明白了，万物尤其发展的自身规律，这是不受我等的控制的。我们只能选择接受。”
“不管结果如何，只要是事实摆在我的面前，我不会有任何的怨言的。有你，只要还有你。”
她这话说得坦然平静，但看得卫瑾韶一阵心疼，原本想要说的话，到了嘴边又默默地咽了回去。她只能伸手抱住面前的景晨，转而坚定地说道：“我不会输，你也不会。”
“风清也好，司渂也好，我们终究会寻到一个答案的。到那时，一切都会分明。”
哪怕景晨现如今觉醒速度缓慢，对五凤族和前尘的许多事情都是一知半解，但是只要她不排斥自己的身份，卫瑾韶相信，最后能够活下来的问筝，一定是景晨。
司渂的事情到底没有定论，辛笃一定也是顾忌这一点，所以才没有说。既然如此，卫瑾韶倒也不是非要在今日说这样扫兴的话。她与景晨携手从湖心亭回到岸边，继续往二人的院落走去。
回去的路上，不知道是为什么，卫瑾韶总有些恍惚，心底也有些空落落的，好似有什么东西被她忽略掉了，而让她无法安稳地放下心来。
随着景晨去沐浴，房中只留下了帮她更衣的碧琴和碧书，卫瑾韶仍旧无法平静下来。她按了按自己的额头，询问道：“碧琴，楚京可有消息传来？”

第144章 长安离去（上）
长安离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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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琴想了想刚才楚京传来的消息, 回道：“官家的美人谢氏疑似有孕了。”
“谢氏？”卫瑾韶捏了捏手指，凝眉。说是疑似，那便是一定。
竑弟继位多年, 亲政后的第一个孩子，谢氏上下自是宝贝不已, 之所以隐瞒，也怕是有人对其下手。楚国的崔谢之流已经占据了朝堂的大半江山, 现下居然是谢氏先有了身孕。得知这个消息, 本就心情不太爽利的卫瑾韶, 此刻心中更是烦躁。
自幼跟在卫瑾韶的身侧，碧琴虽不能说十分了解殿下，但瞧着她不住地捏着自己的手指, 也明了她此刻的心情不妙。碧琴抿唇，身形向后半步, 若是在往日, 她定是缄口不言，但不知道是否因为在此地太久，接触了司马府中太多不循礼法的人，她竟主动开口说道：“殿下, 你看起来好似不太高兴。”
卫瑾韶闻言，暗红色的眼眸幽深，抬头望着不同以往的碧琴。
良久，碧琴被她这样的眼神所恫吓，作势就要跪伏在地告罪，却听见殿下笑了。
“看起来, 在燕京这许多日子，让你我都改变了不少。”卫瑾韶的声音带着轻松的笑意, 她微微闭上眼睛，纤细瘦长的手指抚摸着自己的眼眸，“谢氏若生下了长子，你以为竑弟当如何？”
“殿下……”碧琴明悟，她顿了一下，随后应声，“喏。”
待碧琴离开后，没多久景晨沐浴归来，她的发丝还有些濡湿，垂在脑后。走进房间后，看到卫瑾韶坐在阴影之中，神色平静之中又带着几分冷然。
饶是早就知晓瑾韶的身份，但景晨也甚少会在她的表情中看到如此阴翳的时候。想着刚才出去同样面色沉郁的碧琴，景晨觉得应该是南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缓步走到桌边，景晨挨着卫瑾韶坐下，看着她，柔声问道：“怎么了？”
“我弟弟的美人有了身孕。”卫瑾韶倒了杯水，冰冷的手指落在杯壁之上，递给了景晨。
景晨接过水，没有饮下。她看着卫瑾韶明显不高兴的神情，想了想，试探着开口：“美人的身份有碍？”
“谢氏。”卫瑾韶抬眸看了她一眼，眸光敛起，“崔谢二党势大，若这孩子生下来，楚京恐将没有我们姐弟的位置了。”
卫竑年幼、行事武断，自卫瑾韶离朝后，几次三番打压寒门，朝野中本就不多的寒门学子，现如今怕早已经都成了崔谢二党的门生。不同于司马家对燕国王位没有什么兴趣，崔谢二党争斗不断的缘由，不就是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吗？
士人沽名钓誉，就怕师出无名，若是这孩子生下来。卫瑾韶几乎已经能够想象到，他们利用卫竑的错处，逼迫其禅位，从此江山易主。
“既然有这个担心，那就弄死他们。”景晨轻声，完全没有理解到卫瑾韶如此担忧的模样，她拉过她微凉的手，“有时候你们就是太过顾忌，凡是都要讲究一个有理有据，不允许自己的名声遭受到一点点损害，才会被逼到绝境。但，后世如何评说，那是后世的事情，与现在的你何干呢？”
“帝王权术无外乎用人与制衡，楚国寒门与世家的平衡既然已经不复，那不如，趁着世家尚未完全凌驾于王权之上，现在就利用王权，快刀斩乱麻。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这番话从景晨的口中说出来，一点都不意外，甚至可以说，这话不愧是景晨能够说出口的，充满了独属于景晨的魄力与狠绝。
不得不说司马家能够在燕国独大这么多年，很大程度要归功于景氏无所顾忌的行事。现今能够有另立新王的能力，也全然要仰仗于景晨的行事狠厉。
她不在乎后世评说，亦不在乎当今物议沸腾，更不会顾忌燕王的权威，她只在乎能否以雷霆手段处理掉当下的困境。
凡是攻讦司马家的、五官的、世家的，她都会直接或是间接地出手整治。尤其面对那些找不到任何证据，还爱搬弄是非的文人墨客，她更是痛下狠手，也不管这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书生能否受得住苦寒，通通扔进边疆。再有甚者，到了边疆依旧大放厥词，死不悔改的，最终只会落得曝尸荒野的下场。
这就是景晨对待反对自己的人的态度。
卫瑾韶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似是穿过了景晨，看着院子里的青松树。过了许久，松树上的雪簌簌落下，那一瞬间，她因为得知谢氏有孕而紧绷的神经恍得松泛了些，目光迎上了景晨，笑道：“你说的极是。”
正如景晨所说，她何必瞻前顾后。崔谢豪门也好，寒门学子也罢，若是懦弱无刚的卫竑当真蠢钝到想不明白谢氏这个孩子来的多么不是时候，那这件事就当是她这个姐姐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好了。
见她展演，景晨哈哈一笑，她的眼睛笑眯眯的，已经弯成了一道弧线，模样看起来煞是别致。哪里还能瞧得出来她就是那个，把胡说八道的官员脑袋砍下来，咕噜咕噜满朝堂转的司马晨。
“若是动手，你手头可有能调动的兵甲？”景晨想了想又问。
卫瑾韶愣住，过了一会，她的眉眼染上了一丝笑意，回道：“其实我还没有想那么久远，只是现在，需要让谢氏的孩子生不出来罢了。”
“生不下来多简单。但今天是谢氏明天是崔氏的，何不一劳永逸？”景晨垂首，看到自己身上并没有佩戴那枚玉佩，起身，来到卫瑾韶的梳妆台，找出来后，递给了她，“景氏的族徽和族长印我已经交给了少征和苒林，没办法调动太多亲卫，但这玉佩是我贴身携带。你若是缺人，拿着我的玉佩领个千余近卫还是没有问题的。近卫都是我父留给我的，你不必担忧。”
接过景晨的玉佩，卫瑾韶只感觉这温润的玉佩有些冰凉，手指感受着上面的花纹，在触摸到精巧的𬸚𬸦暗纹后，她抬眸，笑道：“你让我领着燕国的军士，去杀了崔谢二党的人？”
“既然已经成为楚国的豪门氏族，想来后裔早就遍布境内。倒也没必要赶尽杀绝，毕竟朝中的活还是需要有人做的，只杀了这俩家的本家就是，至于亲近旁支，秋后算账也未尝不可。”景晨丝毫不觉得杀几百、几千人有什么问题，她的眼眸里满是光芒，“我近卫中的这些小子，跟着我南征北战的，旁的不擅长，杀人绝对好手。又快又狠，定能做到铲草除根。”
要是别人说这样的话，卫瑾韶到真的会惊讶，但想到眼前人可是从战场上厮杀下来的。她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笑着瞥了眼景晨，回道：“我心中有数了。届时有需要的话，我会与你提前言说的。”
“无妨。我的亲卫是我父亲自训练出来的，少征和少角便是其中佼佼者才能来到我身边，他们素以我为尊，你以我的玉佩，自能号令全营。要是你怕有人怀疑这些人的身份，便当做是你在苍云滇藏兵的好了。反正那地界极为隐蔽，适合培养死士。”景晨摆了摆手，浑然不在意，“自然了，你手中的武德司与边军要能够收拾得了那帮人，更是最好不过。”
还说自己足够了解司马府的事情，景晨又何尝不对她的事情有所掌握* 呢？竟然连武德司和边军都是她的势力，这件事情都能一清二楚。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卫瑾韶起身，关上了窗户，阻挡住外面的寒风，说道：“问筝，若我如此做，那我需要提前回去筹备一番。”
楚国不同于燕国，卫瑾韶的权势地位自然也与景晨不同，许多事情景晨能够轻易做得，但卫瑾韶做起来还是有些棘手。她不得不早做准备。
到底也是自小沉吟在权势之中的人，景晨如何不知卫瑾韶的处境。她捏着她的手，沉默了一会，才道：“我晓得的。我在燕京还有许多事情没有收尾，若让你等着我，我们一起去楚京的话，你恐会失了先机。”
“时机转瞬即逝，不如就趁着崔谢二党以为你真的无心朝中事，杀他们个措手不及。”景晨眼神亮晶晶的，似乎很是期待卫瑾韶回到楚京大杀四方。
卫瑾韶哈哈一笑，伸出手来，揉了揉景晨的头发，说：“你好似很期待我对崔谢下手。”
“自然。我还没有见过瑾韶雷霆手段呢。”景晨笑眯眯地回答，“世人愚蠢，竟以为你杀了文人三百，就以为你弑杀。既然如此，倒不如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才叫做真正的杀人。”
“问筝，可还记得我曾说过的？不要徒增杀孽。”卫瑾韶轻笑着摇了摇头，眼看着景晨的眼眸都逐渐染成了赤色，她不让景晨继续想下去，“那我要是先回去，你可记得早日来寻我。”
“那是自然。我定在楚京血流成河之日，赶到现场，绝对不错过我们长安长公主的风姿一分一毫。”景晨挥了挥手，语气轻松，然而她的眼眸里却流露出一种近乎坚定的神色来。
这样生动而明媚的景晨，好似与记忆深处的那个活泼灵动的汲瑜重合在了一起。
卫瑾韶静静地看着这样的景晨，低声：“你倒是信得过我。”
景晨笑着，她握住了卫瑾韶的手，感受到对方手掌的冰凉与细腻后，柔声：“你是我的妻子，我自是信得过你的。我们还有过往的记忆没有找寻回来，有许多事情还等着你我一起去探寻。楚京的事情，如同我要在燕京为司马家做的事情一样，都是你我作为人而存在的收尾罢了。我们终将离去，那又何必徒留遗憾呢？”
看了眼景晨，卫瑾韶靠在了她的身上，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听着景晨的心跳。
“不会太久，你且等等我。”
景晨揉了揉卫瑾韶的头发，并未对她的话做出表示，而是将头靠在她的头上，轻轻地应声。

第145章 饮酒
饮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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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的风雪已经停下, 冷风却依旧呼啸着，饶是室内烧着地龙却依稀能够感觉到凉意。苒林推门进屋后，跺了跺脚, 手也不断地搓动着，试图缓解在外面行走而染上的冰雪。
就在苒林脱下自己外面的玄色大氅的时候, 景晨的声音传了过来：“朝中如何？”
景晨一边说着话一边向着苒林的方向走了过来，随着她的走动, 她纤细腰身上的玉佩与流苏轻轻地晃荡着, 似是夏日的水波, 荡出波澜来。也或许是因为不上朝，不见客，她的发丝披散着, 只有一条青色的玉带堪堪地系着，整个人显得慵懒随意至极。
眼瞧着景晨不甚在意地坐下, 白皙细腻的颈部与下方的白皙露出, 苒林叹息，上前直接将她散落开来的衣衫拢好。等看到她衣着整齐了，这才回答道：“还算是顺利，新王定在了三月初登基。新旧更叠, 许多事情摆在一块，想来应该无人会注意到司马府的动向。”
之前景晨对段毓桓几乎没有留手，只是留了他一口气，能够撑到三日前才死已经算得上求生欲强了。她撇了撇嘴，转头看向卫瑾韶，说道：“这两日就要走了吗？”
若是这两天就要走, 那么她们就只剩下现在仅有的时光了。苒林自知自己留在这里不妥，在卫瑾韶还没有说话的时候, 悄然退出去。
卫瑾韶坐在景晨的身侧，看着她因为动作而再次露出的肌肤，叹了口气，起身。她在景晨面前欠身，一双手落在她的衣襟上，遮盖住她的肌肤，目光却紧紧地盯着景晨的眼睛。
暗红色的眼眸里，充斥着名为不舍的情绪。而在不舍之中又好似夹杂着一些忧虑？她在忧虑什么呢？这几天卫瑾韶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 ，有些猜测却无法印证，但是今日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太冷了，还是刚刚苒林的话点醒了她。
证实了，景晨确实担心自己如风清一般，一去不复返。
或者说，担心自己和风清一样，对她的所有感情都只是在燕国才有的假装。
她这样的人，分明不该有这样患得患失的情绪。既然已经是一国权臣，那和该嚣张跋扈一些。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才是，这样小心翼翼、患得患失，不应该是景晨。
至少，不应该是还作为大司马大将军的景晨。
想到这里，卫瑾韶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她靠近了景晨，正面环抱上她纤细的腰肢，轻柔而温热的吻落在她的面颊上。
感受着卫瑾韶的温柔，景晨的手覆在她的手上，在接收到对方的目光时，她微微侧过头，含住了卫瑾韶的嘴唇。
室内静谧，只有二人接吻的声音。
景晨的手扣住了卫瑾韶的后脑，随后另外一只手更是搂着她的腰，顺势就让她坐到了自己的怀里。怀中亲吻，这样的距离，让两个人更为紧密。
周遭无声，天地之中仿佛只剩下了她们二人。
渐渐的，亲吻有些不能满足。景晨抱着卫瑾韶，直接站了起来。
虽然一直都知道景晨的内力和体力惊人，但是自己仍旧在她的怀中，就这样被抱起，卫瑾韶还是下意识地吃惊了一瞬。她双手搂着景晨的脖颈，头靠在她的胸口上，整个人看起来异常的“小鸟依人”。
“瑾韶，届时我该如何寻你？”景晨将卫瑾韶放到偏厅的床榻上，双手撑在她的身边，沉声询问。
到底还是说了出来。
这些天景晨虽是什么都没有说，但情绪终究是不太明媚的，卫瑾韶还以为以景晨的个性，就算自己离去了，她也不愿意将话挑明。却没想到，在今日就说出来了。她笑了笑，双手又一次勾上了景晨的脖颈，笑道：“我乃长安长公主，普天之下谁人不知，你怎会不知如何寻我呢？”
景晨面无表情地轻手敲了卫瑾韶的额头一下，满目无语，道：“难不成你要我在楚京大张旗鼓地以燕国大司马大将军的身份，找寻你这个长安长公主吗？”
卫瑾韶刚想要说什么，就看到景晨的嘴巴又动了，她又说道：“若是我寻到了你那个许了婚的男人周遭，他问我因何找寻公主殿下，我又当如何？”
炉火中的碳火烧得正旺，此刻发出“啪”的一声，红色火苗跳动，几乎将景晨白皙的面容染上了一层金色。她的神情平静，但仔细看去，依稀能够在其中看到一些吃味。
外头偶尔传来积雪压断树枝的声响，除此之外偏厅再无任何动静。也因此，卫瑾韶的清笑声是那样的清晰明了。
景晨恼怒地皱了皱眉，作势就要起身，不想继续和卫瑾韶说话。
就见到卫瑾韶忽地起身，轻吻她的薄唇，随后解释道：“你自可以说，长安是你的妻子。至于你说的那个我父王给我找的人，你不会找到他身边的。”
“为何？”
“回京后，他会第一个死。”卫瑾韶淡淡地回答。
这样明显应该是景晨才会说出口的话，竟然从一直说着不枉杀的卫瑾韶口中说出来。景晨的嘴角微微抽搐，她舔了舔唇，反问道：“你告诫我不要妄杀，怎的你回了楚京第一件事就要杀了你的未婚夫婿？”
“什么未婚夫？我从来没有承认过。”卫瑾韶抬起头看着她，“父王将我许给他纯粹是想着他家世居京城，且他祖父半截身子入土，我可守着丧期，不与他成亲。我与他之间，全无半分情意，他于我而言不过是朝堂上众多臣子之中的最普通的一个。”
“至于你说妄杀。他本就不想活了，我全了他的心愿，如何能算得上妄杀呢？”卫瑾韶反问。
不想活了？
景晨的眼睛眨了眨，模样看起来甚是可爱。
就在她感兴趣，卫瑾韶也愿意讲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了推门声。景晨很快地站直了身，回首看去，只见到辛笃带着两大坛酒走了进来。
在看到室内两人的时候，她眉头挑了一下，笑道：“哎呦呦，我没打扰你们两个吧？”
对于辛笃的调笑，两个人早就适应了，景晨上前接过了她手上的两坛酒，而卫瑾韶则是起身，脱了鞋子，坐到了榻里面，给这两个姐妹让地。
“瞧我带来了什么！”一上了榻，辛笃举起面前的一坛酒，满目的兴奋，“这可是肃慎国朝贡给我的烧酒，就剩了没多少了。今日高兴，拿来两坛给姐姐们尝尝。”
正如青鸾世代居住的蒙山之下有了颛臾国一般，鸿鹄所聚集的白山之下也有肃慎国。而肃慎国的命运也如同颛臾一样，都被司马一族灭国，并入了燕国。
白山地处极北之地，气候严寒，肃慎酿酒术更是以度数高，味浓烈，似火烧，而闻名。辛笃手上的这两坛酒，有着最为粗暴的名字——烧刀子。
景晨自幼生长在北地，也算是喝过不少这样的烈酒。但卫瑾韶……偏头看着一无所知的瑾韶，景晨欲言又止，想要说些什么，却在张口的一瞬间，感觉到热气缭绕。
原来是辛笃以咒法催动了炉火，极快地让酒温热了起来。浓郁的酒香在偏厅弥散开来，几乎不用入口，卫瑾韶就已经感觉到了醉意。
瞧着这俩人脸色微红的模样，辛笃面上的神情得意，她有些高兴地说道：“外面在下雪，我们在屋内饮酒。如此生活，当真快活！姐姐们可欢喜？”
自然是欢喜的。
此刻的三人不用继续为觉醒之事而烦恼，亦不必为人族琐事而忧心，有的只有彼此的亲人与爱人。这样的生活，怎能不说是快活而令人欣喜的呢？
景晨和卫瑾韶相视一笑，没有人回答辛笃的话，但她们的神情已经回答了一切。
辛笃嘻嘻一笑，想了想，忽地推开了窗户，饱含内力的一声，叫道：“苒林！来。”
姐妹之间饮酒，怎可没有苒林呢？
不多时，苒林去而复返。
看着床榻上的姐姐们，苒林坐到了辛笃的身边。也学着辛笃的模样，盘腿而坐。
卫瑾韶看着苒林的动作半晌，道：“这样盘腿，你们的腿不酸痛吗？”
苒林摇了摇头，不等回答，辛笃就将酒碗递给了对面的卫瑾韶和景晨二人，顺带着解释道：“北地苦寒，人族为了过冬，巴不得睡在炉火上面，加之炭火珍贵，于是就有了火炕。吃住都在炕上，自然就得盘腿，习惯了便也就不会感到酸痛了。”
生长在南楚宫廷的卫瑾韶并不是很能够理解火炕一物，她转头看向景晨，就见景晨正拿着手指轻轻点了点碗中的烧刀子，浅尝了一口后，面目变得有些狰狞。
“嘶，够辣的这个酒。”景晨说道，意识到卫瑾韶看着她，转而回答，“我不会盘腿纯粹是司马府冬日炭火充足，加上许是我个子太高，盘久了腿会麻，索性就不盘了。”
“啧，南方鸟不懂我们北方的苦罢了。”辛笃揶揄，举起了酒碗，朗声，“罢了罢了，来，为了我们南北的团聚，干！”
满满一碗烧刀子，干？
苒林也有点没想到辛笃姐姐喝起酒来这么疯狂，她看了看辛笃，复而看了看景晨。只见到景晨面上的表情虽然淡淡的，但是眼睛里面的神色却是柔软的，想来，对于辛笃这样的疯狂，并没有觉得过分。
“适量即可。若是想要有人陪你，我陪你就是。”景晨的唇角勾起，酒碗轻轻碰上了辛笃的酒碗。
自知酒量不如人的苒林又看了眼卫瑾韶，在捕捉到对方同样的眼神后，二人相视一笑，酒碗轻触。
“为了我们的团聚，共饮此……碗！”苒林如此说道。
众人神情柔和，一同饮下碗中酒。
火辣的酒顺着喉咙而下，景晨的眉头一挑，只感觉这酒名不虚传。果然自己现在如同喝下了刀子一般，整个人火辣辣的。就是穿着外衫都觉得都些热了，她稍稍拉开自己的衣衫，神情越发柔和。
几人言语热烈，不多时，酒意上头，苒林想要说什么，偏头却看到，姐姐们看着她的目光柔和中竟带着些许哀伤。
想了想，知道她们的意图，她瘪了瘪嘴，眸中带泪，唇角却是笑着，看向她们。
“姐姐们不必担心我，我能应付来的。”

第146章 同行
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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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苒林的身上。自景晨“受伤”告病后, 朝中司马一族的事情都是由苒林处理，哪怕有景晨的支持和少征的扶持，但她到底是以女子身份屹立于男人之中。她所受到的阻碍, 是几个人可以想见的。
尤其是卫瑾韶，更是感同身受。
苒林不过才及笄几年, 就要担起整个司马家。她们本应该给予她更多的支持的，可偏偏, 她们也有自己的责任, 也有自己要去做的事情。
“你会不会怪我？”酒过三巡的景晨, 声音也比往日里要慵懒更多，她倚靠在卫瑾韶的身上，红红的眼睛落在苒林的身上, 她问道，“怪我自私, 怪我把这么大一摊子麻烦事情丢给你？你该怪我的……合该怪我的。”
话到最后变成了呢喃, 景晨的眼眸已经不再是五凤的红，反而是莹上了泪光的红润，她看着苒林，心头有种说不上来的自责。
西江麓眼一瞪, 酒碗重重地放下，有酒水撒了出来也顾不上，她道：“胡说！你以为你交给我的是什么？是整个司马家！那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司马一族的族长的权利！”说话间，她的语气却渐渐变得颤抖，仔细看去，她的眼眸里也晃荡着泪水, “我不怪你，你知道的。你从来都知道的, 我从小就希望能够独当一面，成为像你一样的人。所以，能成为你的继任者，我是开心的。真的。”
既然开心，那为什么要哭呢？
卫瑾韶的表情柔和，她拿过酒坛，却没想到酒坛的温度那样烫手。她顿了下，又重新拿了毛巾，再次端起酒坛给苒林与景晨倒了碗酒，随后又给自己和辛笃倒满。
她举起酒盏，对着苒林，柔声道：“是舍不得姐姐吗？”
苒林愣了一下，一双眼里水波荡漾，低头间，泪水砸进了手中的酒碗，她垂首，低声：“你们都走了，独留下我……司马府好大啊，真的好大啊。”
司马府是那样的大，而她却是那样的渺小。
西江麓不似景晨一般，因为母亲的离去被迫遮掩压抑着自己过活，更不像景晨一般因为在阵前厮杀太久而有着近乎铁石一般的心肠。虽然和父亲不算亲近，但她生长的环境还算得上是和善。也正因为生长环境如此，才将她养成了如今的性子。
从小时候见到景晨的第一眼，她就决定要跟着她。这些年来，一直都是这样的。她一直跟在景晨的身边，听她的吩咐、为她左右，手上虽然也沾染着鲜血，可到底看起来还是干干净净的，她愿意站在景晨的背后，给景晨自己的支持。
一开始，她还待在父亲的身边，只是帮着少商处理西边和北边难以处理的事务。而后，随着济伯父与两个哥哥一起离世，景晨掌权，她也一步步地从西江到了燕京，最终在隆正二年于司马府有了自己的宅院。而在她来了以后，府中又有了辛笃姐姐，后来又有了长安殿下。
司马府的人越来越多，偌大的府宅也越来越有人气，一点点更像是书中所描写的家的模样。可现在，这个能被称之为家的地方，也要不存在了。
热闹的府邸逐渐变得沉寂，最终只能归位寂寞。
“我们只是去办一些事情，等到事情解决完，我们还是会回来的。苒林，我们是家人啊，怎么会扔下你不管呢？”辛笃最受不了小姑娘落泪，尤其落泪的小姑娘还是可爱的苒林，她伸出手指擦掉苒林眼睫下的泪珠，宽慰道。
见到对面的卫瑾韶和景晨没有反应的时候，她猛地一个眼刀飞了过来。
见此，卫瑾韶的笑意明显，她点了点头，应和道：“苒林，我们不会彻底离开的。”
“我永远都是你的姐姐。”景晨表情柔和，语气十分坚定，她的眼眸中带着一些辛笃看起来心惊的情绪，“这里是我的家，我不会离开我的家。”
景晨眼眸的情绪转瞬即逝，辛笃没有抓到其中更深的含义。索性不再想，她又一次举起酒碗，轻声：“为了家人，干杯。”
四人碰杯，这次不用言语，皆是饮下了碗中辛辣的酒水。外面的寒风呼啸似刀，偏厅内的四个人，却都是满目的笑容，和乐而温暖。
“说起来，你和司渂到底什么情况啊？”辛笃把手搭在了苒林的肩头，模样像极了街头巷尾醉酒的汉子，看起来令人十分不自在。但又因为辛笃向来如此，倒也没有引来任何的不快。
苒林浅浅地饮了一口酒，神情迷茫，反问：“我和司渂？我和大司命能有什么情况？”
“呵！”辛笃觑了苒林一眼，不管她神情有多坦然，依旧挑眉逼问，“我可不是你那个不通四六的问筝姐。那些日子夜晚饮酒，司渂那目光就差黏在你的身上了，你可倒好，回回酒醉倒在人的怀里。近来你忙成那样，还不忘去雾灵山找她，你说你们没有情况？我可不信。”
这倒是景晨和卫瑾韶都不知道的，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尽数落在苒林的身上。
被三个姐姐这样看着，苒林有些招架不住。她默了默，又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忽地轻声道：“我和她，什么都不会有。”
言罢，苒林将身上的外衫脱下，只留下内里的锦袍。动作间，炭盆里的火光趁着她的面颊，令她整个人都泛着红光，神情看起来颇有些黯然的滋味。
“怎么就什么都不会有了？”辛笃再次问。
景晨的眉头皱起，她猛地想到了在很久之前。那时候她也曾问过她和司渂的事情，但那时候的苒林看起来远比现在要洒脱得多。一个人只身走远的背影虽然孤寂，却全然看不出眼下如此黯然的模样。
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吗？
苒林沉默，似是想了想，她端起面前的酒碗，一饮而尽。连续这样快地饮下两碗烧刀子，就是辛笃都有些受不住，何况是苒林。她眉头皱成一团，作势就要吐。坐在她身侧的辛笃，连忙给她施了一道咒语，令她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缓了片刻，苒林这才转头看着辛笃，说道：“我是人，她是神。她不死不灭，我寿数不过百年，我们如何能有什么？”
辛笃笑了下，又问：“她可欢喜你？”
苒林沉默，只有一抹苦笑。
这意思是不喜欢？若是不喜欢，苒林何至于短短几个月，在提及司渂的时候神情变得如此落寞？
自家妹妹被欺负了，景晨如何能够坐得住，她立刻跟上了话题，问：“你是说她不喜欢你，还来撩拨你？”
“没有。她什么都没有说，什么也不用说。我都晓得的。”
晓得什么晓得！卫瑾韶摇头叹气，眼瞧着景晨的怒气逐渐升腾，连忙按住她的手，柔声对苒林说：“你若是顾及自己的人族身份，倒也不必。用你问筝姐的话来说，人生不过百年，自是如何尽兴如何做才对。”
室内安静无声，三人的暗红色的眼眸都落在苒林的身上。尤其是景晨那沉沉的模样，更是让苒林感到压力山大，她抿了抿唇，忽然摸了下自己的腹部。
见她如此，景晨立刻站了起来，厉声道：“你摸肚子作甚！莫非……”
话音落下，余下三人皆是无语地看着景晨。
看到几人这样的目光，景晨也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她不自在地扭过身，脚步在原地踱了两下，随后又转过头来，对着苒林说道：“你定是饿了，我去，我去厨房给你找些吃食来。”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几人看着她的背影，片刻后，笑出了声来。
辛笃一边摇头一边笑道：“阿瑾，过往她有如此有趣吗？”说着，她又扭脸看着一侧的苒林，“趁着你姐不在，你把你和司渂的事情讲给我和阿瑾。”
苒林小口抿着酒，回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很多年前，我曾救下了在外游历的司渂。来燕京以后，问筝遣我去雾灵山找大司命下山，她认出了我。许是因为过往的情谊，她对我颇为照顾。”
眼瞅着话都说完了，两个姐姐还没有作罢的打算，苒林只得继续说道：“我并不知道喜欢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但那时问筝说想要造一个金屋，把阿瑾姐姐关起来，我意识到，我也很想要把司渂锁在我的身边的。每次见到她我都很开心，和她饮酒时我也很开心，哪怕是一起谈论朝中的事情，我也是开心的。她分明没有什么和其他人不同的，但只要她在我的左右，我就很放松。想要一直、一直见到她，或许这就是喜欢吧，我想。”
卫瑾韶点了点头，顿了半晌，又问：“她待你如何呢”
“她对我也很好。我曾问过她，待我好是否因为我是问筝姐的妹妹，她说不是。她说是她想要这样做。”苒林乖巧地回答，“因为我是我，所以她才这样做。”
卫瑾韶和辛笃对视一眼，过了片刻，辛笃忽地笑了起来，对着苒林正色道：“既然如此，你们为何不进一步打算呢？”
进一步打算？苒林一脸茫然，她看了看辛笃，又看了看卫瑾韶，说：“你们不日都要离开，我们如何还有下一步呢？”
辛笃眼角微挑，笑道：“我们是要离开，但谁说你不跟着我们一起离开了？”
既然景晨觉醒的路途遥远，司渂又势必要跟着。那不如将苒林也带在身侧，若是有个万一，也方便她们照顾一二。
卫瑾韶明白辛笃的意图，她眼眸幽深，并不说话。
等到景晨端着吃食回来了，见室内的三人没有说话，她将一碗鸡丝热汤面递给了苒林，后看着卫瑾韶道：“说了什么？怎么这样安静？”
“说，既然司渂要与我们一同前去，前路带上苒林这个新任大司马大将军也不无不可。”辛笃起身，拨弄着炭火，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景晨。
司渂身份有疑这件事，不久前卫瑾韶已经提前和她说过了。现在见辛笃如此反应，景晨也知道她是打算在路上求证了。她抿了抿唇，点头，回道：“师出有名即可。”
几人交谈自然，苒林好似全然没有看出她们言语中的意味，只是乖巧地吃着面前的汤面。然而在辛笃与景晨再次碰杯之际，她的眼睛微微眯了眯，好像在想着什么。
卫瑾韶在一侧，一言不发，只是微蹙了下眉，沉下心。

第147章 怀疑
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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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渂的身份与她们算得上亲近, 她既是和景晨自幼一起长大的伙伴，又和苒林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谊，更是一度被以为是司氏的王族。若是当真有些什么, 将苒林独留在燕国，不让其知道, 确实十分不合适。
知晓五凤族事务最多的是辛笃，既然辛笃说希望苒林跟着她们一起, 景晨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你可告诉司渂, 问筝已经觉醒, 你们都已晓得她身份的事情？”辛笃看到苒林吃完了一碗汤面，不知思忖着什么，过了会, 问道。
苒林摇了摇头，她回道：“不曾。”
卫瑾韶和景晨不疑有她, 她们都清楚苒林的性格, 她看起来温软和善，但骨子里最是独立守序，景晨的事情在没有得到她的允准的时候，她绝对不会向外透露半分。
“她到底不是府中人, 问筝的身份兹事体大，哪里能向外透露半分。”苒林朝着景晨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卫瑾韶。她的神情一如往常般柔软，十分的没有攻击性。
景晨没有什么表示，表情也看不出情绪来。倒是卫瑾韶，她率先回道：“告诉与不告诉, 苒林你自己判断就好。”
不想再提及司渂，让气氛变得如此沉闷。辛笃靠在扶手上, 姿态随意，语气更是自在，道：“莫说这些了，既是大家一起上路，有的是时间说。阿瑾，你不如先和我们说说，楚京如何，好不好玩？”
在场的四个人，只有卫瑾韶是生长在南边的。碍于身份，苒林和景晨更是半分南边的土地都未曾踏入，若说不好奇是不可能的，被辛笃提起，姐妹几人皆是十分感兴趣的模样。
景晨接着辛笃的话，问：“楚京的春日如何？比起燕京来，是否要暖上不少？过往我曾听少商讲过些楚国的事情，但你也晓得，她与我离心已久，不愿和我说话，我满腹的问题也来不及问她。现下，瑾韶给我讲讲吧。”
卫瑾韶闻言淡笑，道：“春日的确要比燕京暖和上不少，皆是你们来，狐裘大氅这些厚重的就不要带了。楚京春日有花朝节，到时候咱们可前往参加，热闹一番。”
花朝节？这倒是燕京没有的，几个人都来了兴致，脑袋也不自觉的凑上前。
见辛笃也是如此，卫瑾韶挑了挑眉，反问：“辛笃难道不知吗？这许多年来，你竟未踏入楚国境内吗？”
辛笃淡淡地点头，说：“不曾。楚国是𬸚𬸦的道场，汲隠那家伙只要感知到我的气息，就逃得无影无踪，我试探着去了两次后，觉得没有什么意思，就再也没有去了。”她的声音有些怅然，但神情却看不出任何的失落来。
汲隠和辛笃的事情被提及，景晨默了默，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说。她能够接受自己是𬸚𬸦，也知道卫瑾韶就是青鸾，但是要她承认汲隠就是她的姐姐，她就是汲瑜，这是不可能的。甚至，她对汲隠的感觉也很奇怪，许是因为血脉，她会不自觉地亲近对方，可每当看到对方眼中似是透过自己瞧着旁人的模样，景晨就气不打一处来。索性不想看到她。
虽然就几次接触，但景晨却好似认识对方许久了一样，她知道汲隠是个固执、死板、认死理的神鸟，想到汲隠竟然会和散漫、慵懒至极的辛笃有些什么。
景晨觉得十分的稀奇。
“哦，小苒林和问筝可能不晓得。汲隠是我曾经的未婚妻子，但因为一些事情我们没有成亲结契。”辛笃全无半分尴尬，她对着苒林解释汲隠的身份，“不过现下不一样了，我们重新笃算了天命。只等问筝觉醒，我们就去结契。”
结契？
景晨抬眸看着辛笃的眼睛，微微一笑，问：“何时的事情，我怎的不晓得？”
辛笃也笑了下，回答：“就是这次被司纮带走以后，我也算得上是因祸得福。本以为自己要神魂消散了，却没想到，被司纮救回来以后，神格变动。新的命格正是千年前汲隠卜算的命定。瞧瞧，兜兜转转，还得是我。”
这话从辛笃的口中说出来十分的不令人觉得意外，几人都笑了起来，尤其是卫瑾韶，由衷地为她感到欣喜。旁人不知，但她已经想起来了不少，她知道辛笃有多喜欢汲隠，也清楚汲隠在当年辛笃血脉受损后吃了多少苦才将辛笃成功送入桑梓。她们彼此互相在意对方，却只是因为天命不准，就这样白白蹉跎了千余年，如今苦尽甘来，倒也算是好事一件。
见她们这样，辛笃摆了摆手，她又道：“汲隠是个老正经，等* 我们到了𬸚𬸦地界，我再把她叫出来，让姐妹们掌掌眼。”
这番话到真的有了姐妹要婚配，让她们瞧瞧对方模样、人品的样子。几人笑着，应下。
闲扯一番，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昏暗。苒林近些日子一直奔波劳累，加上饮下了不少的烧刀子，早就困了，她掩面打了个哈欠。卫瑾韶见此，起身说道：“夜深了，咱们也歇着吧。”
辛笃扶着苒林，就要离开，等到走到了门口，却猛地回过头来，揶揄地瞧着卫瑾韶，笑道：“小别胜新婚，你们两个倒也不必伤怀哈。”
迎接她话音的是一个硕大的靠枕。
景晨将抱枕砸了过去，见被她灵巧地躲过去，咬牙道：“快走快走快走！别让我瞧见你。”
辛笃朗声大笑，抱起困顿的苒林，不多时就没了踪迹。
景晨和卫瑾韶站在廊下，看着辛笃轻巧地抱着苒林离开的身影，过了会，景晨才转过头，说道：“苒林绝非看起来那般洒脱，司渂一事我们还需慎之又慎。你和辛笃到底是因为什么，忽然怀疑起了司渂呢？”
卫瑾韶沉吟一会，才道：“我不晓得辛笃为何怀疑起司渂的身份，过去她可是很笃定对方是赤凤一族的。至于说我怀疑她……”说到这里，卫瑾韶顿住，不再往下说，片刻后，“我觉得是直觉。她给我的感觉很奇妙，很难以言说。”
她们二人站在廊下，两道高挑纤细的身影立在红光之下，与周天素白的雪景相互映衬，倒显得浑然一体。
景晨歪了下头，示意卫瑾韶继续说下去。
她们是成了亲的关系，她合该是这世上与她最亲近的人，对待亲近的人，或许不应该有任何的隐瞒。想到这里，卫瑾韶淡道：“你还记得你我前去雾灵山，遇见的那个伤害了司渂的人吗？”
“记得。”景晨轻轻点了下头，她眉心紧蹙，似是晓得接下来卫瑾韶会说什么一般。
“伤了司渂的人，名叫司池。她曾经是与汲瑜和风瑾同期存在的赤凤王族，平日里一直在司纮的近前。”卫瑾韶回道，“她伤重遇见我，识得了我的身份。而后，就在我的眼前，她化为了原形和另外一只赤凤打了起来。最后她不敌，回了桑梓长眠。”
司渂身边的人，伤了司渂？
景晨有些理不清楚其中的关窍，她咽了口口水，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喝多了，她现在觉得有些燥热。就在她扯了扯自己的衣衫领口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脖颈有一丝冰凉，抬眸看去，细细碎碎的雪花从昏暗的天空中飘了下来，本就被红色灯笼照亮的雪地，此刻更显寂静。
她就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衫，外披着玄色的大氅，立在廊下，静静地看着卫瑾韶。过了好一会，她的眸光闪了一下，问：“让我捋捋。司纮是五凤族的大祭司也是赤凤族的大祭司，司池是司纮身边的王族。而司渂是五凤族在雾灵山，也就是人间道场的祭司，她的前任是司龄。那么按理来说，她们都是一脉，不该做出自相残杀的事情来才是。如果我猜测不错，天道对五凤族的大祭司应该是有严格的限制，例如司纮和汲隠都不能来人间太长的时间。如果司池前来，那很有可能是受了司纮的命令。”
“司纮为什么要对司渂下手？”
“她不是对司渂下手，是对司渂体内的赤凤血脉下手。”卫瑾韶补充道，“五凤族依靠血脉传承，王族之血不能流落在外。若司渂体内的血脉，不属于她，那赤凤一族来回首她的血脉，倒也有了道理。”
“可要是她的血脉不是她的，而是别的赤凤的。她是如何引入体内的呢？这不合常理啊。”景晨还是不愿相信，她的头摇着，眉头也皱着，一副思考的模样。
见她还在思考，卫瑾韶笑着揉了揉她的发丝，说道：“罢了，不要想了。一切都会找寻到缘由的，眼下，我们还是做好自己的事情吧。”
的确如此，以她们两个还没有完全觉醒的人，就算是想破头也是想不明白的。那不如搁置下来。想明白这点，景晨抬眸，看向面前一脸笑意的卫瑾韶。
天色已晚，她立在雪中，笑容远比一切都要明亮。景晨面上也带起了笑容，她双手伸到卫瑾韶的斗篷中，拦腰将对方抱了起来。
没想到会被突然抱起，卫瑾韶脸色微红，低低地叫了声：“问筝！你要做什么？”
景晨唇角勾起笑容来，道：“你马上就要抛下我自己回乡了，我现在要做什么，你难道不晓得吗？”
二人还不知道要分别多久，卫瑾韶伸出手环上景晨的脖颈，头靠在对方的肩膀上，轻声：“但愿问筝不是喝醉了才是。”
“我醉没醉，你等会看看便是。”景晨的眉眼弯弯，抱着卫瑾韶一步步向她们自己的宅院走去。
虽然瘦弱，但景晨的体力还是比一般人好上不少的。她抱着卫瑾韶，一步、一步走得甚是安稳。靠在她的怀里，五感通透的卫瑾韶能够清晰地听到她沉稳的心跳声，她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在一个北燕的女人身上找寻到如此安定的气息。
依靠着景晨，她抬手拂去景晨发丝上细碎的雪花，垂眸看着她属于自己的青色的发带。一想到这样的人，早在很多年前就被她注意到的人，成为了她的妻子。卫瑾韶就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已经进了院子，景晨垂眸就看到卫瑾韶笑意融融的模样，见此，她低头，轻吻上对方的眼睛。在看到她的眼睛从墨色变成赤色后，笑意更是明显，她又一次低头，吻上她的眼睛。
“瑾韶的眼睛红了，想必是不满我只亲你的眼睛。你且等等，我片刻后就亲你……”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卫瑾韶捂住了嘴巴。只留下了一双含笑的眼睛，倒映着卫瑾韶又羞又嗔的身影。

第148章 长安离去（下）
长安离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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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二, 正是卫瑾韶要离开的日子。
许是外面的风雪声太大，卫瑾韶昨夜并未睡好，神情也有些疲倦。而在她身后的景晨更是哈欠连天, 看着梳妆的她，说道：“少商那里我已经打了招呼, 若是有用得着的地方，你吩咐就是。”
卫瑾韶点了点头, 透过镜子, 她的眼睛一瞬不移开地落在景晨的身上。过了会她才又道：“等处理好燕京的事情, 速来楚京寻我可好？”
现在段毓桓刚死，新王初立。虽然朝野上下都已经知道景晨“命不久矣”，但段毓枢在司马府中这么多年, 早就知晓景晨的野心与能耐，就算忌惮瑾韶强喂下去的药, 也难保他不会对司马家做些什么。这偌大的司马府, 还需要景晨再看顾一阵子。
景晨垂眸想了想，面上浮现出一抹苦涩来，说道：“这边想来还需要几月，这样, 三月，三月我一定已经身在楚京。若是在三月你也没有找到我，那你便遣人回来寻我，可好？”
卫瑾韶听到景晨这样说，心中一紧，神情确实不显, 而是点头赢下。
中午，众人在饭堂用完饭, 随后一行人浩浩汤汤地向着雾灵山而去。按照燕国的习俗，景晨与卫瑾韶站在雾灵山大殿前，双双行了个五凤族的礼，随后退出大殿。
景晨不能出燕京，卫瑾韶也不愿意她久送，于是二人就站在雾灵山大殿前道别。
山间的风似刀挂一般落在人的面上，景晨久违地又重新带上了代面，只露出一双暗红的眼眸与殷红的薄唇。虽相貌被遮掩了大半，但卫瑾韶依旧在她的眼眸中看到了缱绻的爱意与压抑的不舍。
理智上两个人都晓得现在的分别并无什么大不了，但情感上，却依旧觉得难舍难分。
凝望着对方的眼睛，卫瑾韶想起了许多、许多。有在山下桃林初见的惊艳，有在林中二人穿梭的愉悦，也有她迎着刺骨的冷雨向她走来的讶然，更有她素日闲散无状却在求娶那日正经体贴的模样。记忆中的景晨，少见地穿着大红色的爵弁服，满目笑意地与她成亲。
她是她的妻子啊。
不顾众多的人还在等待，也不管武德司的成坤就站在不远处。卫瑾韶回首，忙向前两步，结结实实地拥住了站在原地的景晨，叹道：“最多三月十五，你若不来楚京，我就发兵，让段毓枢将你还给我。”
这样任性的话，竟从最在意燕楚二国和平的卫瑾韶口中说出来。景晨垂眸笑了笑，她轻吻对方梳拢规整的发丝，笑道：“好。我会尽早去寻你。”
如此，就够了。
从雾灵山下山后，卫瑾韶收拢一切神情，哪怕是一直跟在她身侧的碧琴都无法从她的脸上窥探出任何的心思来。武德司的成坤几次想要向殿下汇报京中情形，不等开口就被卫瑾韶打断。
众人星夜兼程，马不停蹄地向着楚京赶去。
不同于来时走陆路，返程卫瑾韶选择了水路。众人行至津州，还不等武德司的人去租船，就看到一个身穿月白色衣衫，内绣𬸚𬸦暗纹的女子向着他们走来。
“奉命，吾等护送夫人离京。”女人身形高大，站在成坤的跟前不逞多让。她的目光遥遥地看着远处坐在马上，戴着与少君别无二致的代面的女人，气息沉稳。
成坤回首，请示卫瑾韶。
只见卫瑾韶抬手，示意他们将这女人放进来。
待女人走到马下，卫瑾韶这才问：“君上可有话带来？”
“君上说，夫人莫担忧前路，且安心。”女人说话一板一眼的，倒是和司马府中的任何人都不太一样，“这是君上为夫人准备的船，船夫与物资一应俱全，夫人可放心使唤。”
瞧着这样的人，卫瑾韶觉得有趣，她的唇角不自觉地勾起，又问：“你唤什么？可要随我一同回去？”
女人像是没想到卫瑾韶会问这个，她顿了一下，随后回道：“属下北寺安，若夫人要我同行，我自跟随。”
从津州水路到楚京的南门渡口，还有许久的路程。女人既然姓北寺，想来应该是与北寺建有些关系的。虽不知景晨此举是否有更深的意思，但带上她，或许能够更快地知晓景晨的动向也未可知。
“你就随我们一同吧。”卫瑾韶一锤定音，她回首，看了眼碧琴。
碧琴等人应下。
景晨让北寺安送来的船，已经快要超脱船的概念了。上下两层，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高大的帆栀耸立，远远地看起，似是巨山一般。
分明是楚国更加擅长造船，可他们却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大的宝船。成坤和碧棋的眼里满是惊艳，就是卫瑾韶也扭头瞥向了北寺安，等着她的介绍。
“这船本是南越第一宝船厂要朝贡给楚王的贡品，但楚王不喜，君上便让少商大人将船买了下来。几番装点后，才交付给了津州，令我备上一切，静候。”北寺安的目光中满是自豪，丝毫没有意识到眼前的人，就是她口中的楚王的子民。
成坤和碧琴等人听到这船竟然是南越进贡的那一刻，他们就低下了头，等到听到王上不喜却被大司马买下那一刻，更是巴不得自己消失在原地，生怕殿下发怒。
但卫瑾韶却没有，甚至，她的神情没有一丝丝波动。反而，她饶有兴致地瞧着船舱内部。
船上设置了许多房间，船舱中桌椅摆设更是一应俱全。就是矮榻之上，都摆着用来消遣的棋子和瓜果。周边更是摆着一盆又一盆的炭火，好似生怕船舱内寒冷一般。
见到夫人如此欣赏的目光，北寺安再接再厉，继续夸赞道：“君上担忧夫人等人在海上航行寂寞，沿途令人准备了才艺歌舞等。至于行路途中的吃食，更是有南楚的厨子随行，蔬菜肉食等也都是沿途送来的最新鲜的。夫人，尽请放心。”
成坤完全没有想到北燕的大司马竟然如此的豪横，想他从京中来此地，风餐露宿，似是野人一般。若不是面见殿下，他怕是如今都还是臭烘烘的。如此，他哪里能想到殿下回程会过着如此锦衣玉食的奢侈生活。
眼瞅着这些人不说话，北寺安嘴巴动了动，又道：“夫人莫担心花销，君上说了她旁的没有，就是金银黄白之物多如牛毛，让夫人不用为她省钱。”
一直执掌府中中馈的卫瑾韶哪里不知道景晨有多少银钱，她抿唇笑了笑，应下了。随后一挥手，令众人各自去寻新鲜去了，自己则是坐在矮塌边，拿起了上面的书看。
这书也不是随意准备的，每一本都被景晨批注过。看着书上熟悉的字迹，卫瑾韶的唇角就没有放下来过，更是细细地看着。
过了许久许久，船已经航行在茫茫的水中很多很多日子。船只逐渐南下，从苍茫肃杀的北方一点点向春色和煦的南方驶去。但也不知道现在行驶到了何处，在船舱内看去，只见外面天寒地冻的，水面上更是升腾着如烟般的寒气，白茫茫一片，丝毫看不清前路。
虽是如此，但卫瑾韶的心情却没有受到半分影响。她安静地吃着景晨准备的果干，抬眸看着面前的一切。
不多时，她忽地起身，向甲板而去。
船头风大，卫瑾韶一出来，碧琴就上前替她裹紧了袍子，随后才说道：“成坤与安大人发觉前面的河面有些异样，安大人已经下令全员戒备。”
远处的烟雾之中，似有着什么东西盘旋于天空之上，但因为距离太远加上水上浓雾根本看不清楚，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个淡淡的轮廓。
自觉醒后卫瑾韶的五感也敏锐了不少，她静静地看着远处，忽的右手抬起，有风从指尖穿梭而过，而随着风一起来的，是那抹熟悉的气息。感受到此，卫瑾韶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众人见到殿下出手，皆噤声不再言语，目光全数落在她的身上。
冷风吹过众人的衣衫，卫瑾韶的衣袍更是随风轻轻晃荡。她站在原地不久，来到了船头，交代身侧的成坤和北寺安道：“不论等会发生什么，消息若是走漏半分，我拿你们是问！就是大司马，也不许告诉她，到时我自会亲自告知。船上的事情，你们与碧琴商议决定。”
这许多日子的接触，成坤和北寺安已经逐渐熟悉。北寺安常年在外，不曾接触燕京事物，对卫瑾韶更是一无所知，这些日子来，她也常常就在船舱内看书，并不与外界接触。现在对方猛地迸发出应有的气势，倒让北寺安一怔。还是成坤及时拽了下她的衣袖，二人一同行礼应声。
卫瑾韶看到二人如此，往后看了看碧琴和碧棋等人的身影，她的眼神稍稍落在了碧琴身上一瞬。
感受到殿下淡淡的示意，碧琴点头。
而后卫瑾韶不再支声，扭过头打量着远方盘旋在空中的身影，雾气掩映中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抹青光，见此，她眸色一冷。
灰白的天空云层厚重，饶是如此这般，依旧能够隐约窥到云层后面的太阳。只是这冬日的太阳，太过微弱了些。就在众人不知殿下要做什么的时候，忽然，周天传来了一声声凤鸣。
凤鸣不同于一般鸟儿的鸣叫声，这一声声几乎涤荡了在场众人的灵魂，让他们头脑生怖。众人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就在碧琴找寻到东西想要替殿下捂上的时候，只见，她们风姿绰约的殿下，手抓着桅杆，三两步就站在了最顶点，而后更是在众人惊悚的目光之中，直奔远处的水面模糊的影子。
不晓得内情的人哪里知道卫瑾韶能御风而行，他们只看到殿下奔着水就去了，当下就喧闹了下来。
眼看着要引起哗变，北寺安立刻和成坤一起看向了碧琴。毕竟，在刚刚卫瑾韶下去的那一刻，碧琴的紧张做不得假，但很快她就镇定了下来。显然是知道内情的。
碧琴给了北寺安和成坤一个眼神，三人立于船头，严令众人回到各自舱房，只留他们三个等候着殿下归来。
“殿下无碍，成大人安大人请安心。与我在此稍后便是。”
成坤为卫瑾韶一手拔擢，自是遵从殿下的旨意。倒是北寺安，想要说点什么，可一想到这位长安殿下都能做出来燕国嫁给大司马的事情，对她忽然跳河倒也觉得正常了，索性就站在碧琴和成坤的身边，候着她。

第149章 风清（5）
风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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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水面上并没有船上那般浓重的雾气, 越是靠近那方模糊身影，雾气越淡，等到回首看到船只有一个残影的时候, 已经有阳光透过云层，金光散落在卫瑾韶的身上。
御风立在空中, 卫瑾韶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不同于记忆中穿着玄色衣衫的冷硬，今日的她身上穿了一件竹青色的长袍。许是五凤一族都是女子, 生来都貌美异常, 眼前的风清也是如此, 在貌美的同时更平添了一些柔和。
二人直面而立，谁都没有率先说话，只有水面上的风吹动发出的声响。
还是风清, 最先抬眸看向她，开口道：“阿瑾, 你终于觉醒了。”此话说完, 她那张不假辞色的脸，这才展露出一抹极为衬她的柔和笑容来。
卫瑾韶没有回她，只是立在原地。她觉得这笑容十分的熟悉，但寻遍自己的记忆, 却是什么都没有。显然，这是风清面对风瑾时才有的反应。
“看你的反应，或许，你还没有完全想起来过往。”见到卫瑾韶不为所动的模样，风清的面色微变，眸光黯然了一瞬, 又说道。在卫瑾韶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她垂着头, 呢喃，“你怎么还没有想起来一些啊，大人。”
“我该叫你什么？”卫瑾韶不对自己是否觉醒的时候给予任何的回应，反而询问起来称呼的问题。
风清拢了下衣袖，再度抬眸间已经恢复了卫瑾韶记忆中的冷硬，道：“你想要叫我什么？”
卫瑾韶咬牙，微笑着回：“你是引导我觉醒的人，按照人间的习俗，我应该叫你一句师父。可你刚才叫我阿瑾，想来，对于我这个人，你并没有什么情谊。或许，我该唤你……”
“风清。”
哪怕还没有完全觉醒，但卫瑾韶已经能够御风而行，自是回想起了对风的掌控和青鸾的术法。卫瑾韶这一句话出来，风清本站稳的身影晃动了一下，若不是她本就能力超众，怕是会生生跌落到水中。
风清见此，眼眸中的惊艳一闪而过，瞧着卫瑾韶。她身为赤瞳王族的血脉压制，在这一刻彰显得淋漓尽致。
“韶儿，你既已经觉醒，就该晓得自己的身份。”风清自然垂落的手指在腿上轻轻地点着，轻声道，“纵使我有错，日后自是会青鸾祭司来惩处。眼下，你合该更注重下自己觉醒的速度才是。”
“青鸾祭司惩处？难道师父忘记了，被你算计到若非我误打误撞去了燕国才觉醒的景晨，才是青鸾一族的王？”卫瑾韶语气听不出什么讥讽，但她的唇角勾起的弧度却是实打实的嘲弄，“她是青鸾的王，亦是𬸚𬸦的王族。你算计她，觉得还是只会得到青鸾祭司惩处吗？你当汲隠是好相与的吗？还是说师父的记忆还不如现在的我，浑然忘却了当年汲隠和汲瑜为了辛笃大人，血洗了鹓鶵王族吗？”
“我算计她？！”风清的脸上隐有厉色，显然对于卫瑾韶说她算计景晨一事并不赞同。
卫瑾韶蹙眉，心中按下疑窦。
就在她以为风清还会说些什么的时候，就见到风清叹了口气，而后抿唇说道：“你已经想起了许多事情来，这很好。但有很多事情你还没有想起来，我本以为是坏事，不过现在看来，倒也不错。你既然信赖景晨、辛笃，那便只信她们就是。”
“什么意思？”卫瑾韶的身形忽然靠近了风清，想要详细询问的那一刻，却发觉，眼前的风清只是一道幻影。她竟然以幻影相见？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卫瑾韶压低声音，冷冷地问，“你以幻影出现在此地，引我前来，目的是什么？”
风清安静了半晌，状似无意地抬眸看向了上方的原形，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卫瑾韶抬眸看着天空中的青鸾，歪了下头。
“韶儿，你只要记得，就算我不喜欢汲瑜，我也不会做害你们的事情。当年的事情各有苦衷，我没得选。”风清的目光低垂，就是天上的原形目光也向下。
卫瑾韶抬头，在看到天上青鸾的眼睛的一刻，周身的汗毛都站了起来。顾不得说话，她飞身上前，想要仔细再看，却发现本还停在这里的青鸾顿时消散不见，就是下方的风清的幻影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风清的突然消失，浓雾也逐渐散去，就是云层也变得稀疏起来。卫瑾韶立在原地，静静地思考着。
她生长在苍云滇风清的膝下，虽不能说与风清有多么亲近，但对对方还是有些了解的。风清其人高傲，那时候她不懂她的高傲，如今却明白了。那是属于青鸾的高傲，因着这份高傲，风清想来是不屑撒谎的。
哪怕她不喜欢汲瑜，她也不会害她。
分明是她几次告诫，说她和景晨一体双生，只能活下来一个人。也是她说，若是没有转圜的余地，要让景晨死在她的手上。更是她，在景晨年幼需要人引导觉醒之际，抛下了景晨，还在司马府中种下了那么多虚假的梧桐树，压制景晨的血脉。
可现在她说，她不会害她。
若她不会害景晨，为何，为何会做出这许多的事情来呢？
卫瑾韶细细地想着刚才风清说的话，忽的，她又意识到了不对。因为她说风清算计景晨，而令她的情绪有些波动，但在波动之中，风清还透露了，说只能信任景晨和辛笃。既然知道她已经觉醒，那自然也能够猜到，她会见到其他的五凤族，这样的话，那风清这句，是提醒她不要相信谁呢？
司纮？汲隠？还是谁？
莫名的，卫瑾韶的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了司池临死前的模样，还有那瓶依旧在她手上的五凤族血脉。
再想到刚才看到的风清原形那双全无神采的眼眸，与辛笃曾经被剜去血脉的事情，卫瑾韶的心底紧了一下，连带着呼吸都有些不稳。
五凤族中，大祸恐怕从未停歇！或者说，众人以为的大祸之日，只是一切的开端。
风清说的不错，她的确应该尽快觉醒了。不管究竟是谁在预谋在算计，很显然的她与景晨都已是局中人。面前这群近乎于神的存在，这样的她与景晨如何能够抵挡得住？
尽量压制心底的焦躁与不安，卫瑾韶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返回船舱。
三人等到殿下回来，下意识就想要上前，但在看到卫瑾韶晦暗不明的神色后，都保持着默契地没有开口。
“安大人，从这里将书信送到将军的案头，需要多久？”卫瑾韶不发一言地向着船舱内部走去，忽然，她扭头询问北寺安。
北寺安猛地被问愣了一瞬，后反应过来，略加思考，回答：“现下已经到了水陆洲附近，最快的话需要十五日。”
“从这里到楚京又需要多久？”卫瑾韶又问。
“用原来的速度的话，大约还需要三个月。若是星夜兼程地赶路，大概一月余。”北寺安抬眸看着卫瑾韶的神情，想到临行前笄女传来书信所说的，又张口说道，“临行前笄女曾传信，说楚京万物已妥，殿下不必着急。”
卫瑾韶着急的事情自然不是楚京，但她也无法告知对方自己到底在着急什么。她点了点头，返回船舱。
既然送信这样慢，那不如直接沉入意识之海，找寻到景晨的意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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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顶上的积雪薄而透，饶是如此，也只能看到上方只有浅浅的脚印。景晨瞧着这脚印，眉头紧蹙，进而在屋顶上发足狂奔，沿着清浅的脚印一点点追去。
不多时，她竟然来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青松树林。哪怕已经开春，燕京的风雪也从未停歇，青松树上遍布白雪，郊外的寒风更是凛冽，风雪尽数砸在了景晨的身上。
飞身来到空中，瞧着这片树林的左右。景晨闭着眼睛感受着空中传来的若隐若无的气息，睁开眼后，极目远眺，终于看到了在远处林中运起轻功的辛笃。
顺着这个方向景晨追了过去，等到了辛笃跟前，还不等问辛笃什么话，撇过眼就看到辛笃双目猩红，满手鲜血。
“辛笃。”景晨掏出随身携带的帕子，捉起辛笃的双手，替她将血擦拭干净，而后轻轻地唤着她的名字。
等擦完，景晨才仔细看着眼前这一幕。
只见种满青松的密林，哗啦啦倒了一片，青松的针叶更是散落一地。这样不顾一切破坏周遭的打斗方式，若不是知道不是自己，但凡有个人看了，都怕是以为是她干的。
走到被利刃削断的树干旁边，景晨看着上方的切口，抬眸看向辛笃，问道：“你的武器呢？”
辛笃觑了眼，抬起手中同样沾满血迹的玉清扇。
这柄扇子一直被辛笃拿在手中，景晨一直以为只是个装饰。却没想到这竟然是她的武器，但，这样一把看着十分寻常的扇子，是如何做到拦腰砍断一棵树的？
“这是我族圣物。名唤玉清逍遥扇，其能力是占卜凶吉，也能幻化成各种武器。”辛笃的气息逐渐平缓下来，她给景晨解释道，“玄机和昆仑代面分别是𬸚𬸦和青鸾的圣物。这些圣物，都是能够幻化成各种武器的，也有其各自的功效。不过，你们𬸚𬸦鲁莽，向来只喜欢长剑劈人脸。”
景晨对辛笃的能耐还是有几分了解的，能让她浑然不顾一切，也要奋力劈死的人，是谁？
“温妗。”想到那人，辛笃面色一冷，咬着牙告知景晨。
可惜，景晨并未完全觉醒，尚不能想起温妗是何人。
辛笃叹了口气，靠坐在树上，解释道：“温妗是鹓鶵一族的祭司，曾囚禁于我，甚至将我的血脉剥离，就在她要成功的时候，有人来救我了。救我的是……”
话音还未落下，景晨敏锐地听到远处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声响。她抬手止住辛笃的话语，转身直接向着那处奔去。
还没有反应过来的辛笃，刚刚站起来，就看到有一抹带着金光的箭羽向着她的方向飞了过来，堪堪躲过后，那箭矢直直地插入了远处的树干，不多时树干与箭矢皆消散不见。
辛笃咬牙，追上已经和温妗交手的景晨。途中忍不住惊叹，还没有觉醒的景晨竟然能逼得温妗一见面就用出困龙弓，可见是当年把她杀得生出了心魔来了。
“我既能杀你一次，自然能杀你第二次。”景晨双手执剑，冲着温妗狠狠劈下，厉声道。

第150章 温予现世
温予现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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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声响, 景晨心念一闪便在自己也不明了的身法下，来到了声音所在之处。
被辛笃追击至此，精力有些倦怠的温妗, 才缓过一口气来，就看到一个身影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再仔细一闻, 便感受到熟悉到近乎战栗的气息，下意识地, 她拿起困龙弓。趁着景晨还在四下找寻自己踪迹之际, 全力发出一箭。
常年征战, 景晨对于危险非常敏锐，几乎是在温妗弓箭射出的一瞬间，她就躲闪开来。甚至在她躲避的间歇, 玄机趁机被她甩了出去。
玄机曾经见过温妗的血，已经许久没有饮血的它, 此刻似是生了灵智一般, 直逼温妗面门而去。
景晨没有收敛自己的力道，玄机本就长而重，若不是温妗用了五凤族的身法，想必脖颈又要似千年前那般被割开了。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她退后几步，胸口起伏着，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玄机落在地上，景晨走过去，捡起剑，冷眸瞧着面前的女人。
女人身上鹅黄色的衣衫, 若是在别处看到，倒要说一句漂亮。但在这片荒郊野外的白雪之中, 是那样的格格不入。五凤族以衣衫颜色区分种族这事* ，景晨已经能够完好的接受了。加上刚才辛笃所说的，眼前人恐怕就是那位差点剥离了辛笃血脉的鹓鶵大祭司——温妗。
纵使没有全然觉醒，但景晨也晓得血脉对五凤族的重要程度。尤其被剥离血脉的人还是她的表妹，这让从来护短的景晨如何能忍。她手握紧玄机，面色平静，暗红色的眼眸里面有着压抑不住的戾气。
温妗冷眼瞧着眼前人，哪怕过了千百年，她依旧记得她的气息与她手中的玄机剑。想到当年就是这个女人毫不留情面地将她一剑送回桑梓，温妗的不甘与恼怒就再也掩饰不住，她咬着牙，声音低沉，说道：“汲瑜，你偏生要和我过不去吗？”
竟把她认成了汲瑜吗？景晨唇角微勾，眼眸赤红。
见此反应，温妗察觉到了不对劲。眼前的女人虽然也身形高挑，长发乌黑自然垂落，就是身上也穿着玄色的𬸚𬸦暗纹衣衫，可她的眼睛与记忆中的那双眼睛不一样。
不同于汲瑜的冷傲，眼前人的赤红色的双眸中满满的都是杀意。她们不过才见一面，这一次她什么也没有做，没有道理引来汲瑜的杀招才是。温妗再瞧，只看到她手上的玄机剑并无半分光亮，就好像在她的手中只是一柄长而锋利的剑而已。
感觉到不对，温妗瞧着对面女人的眼睛，突然问道：“你不是汲瑜，你是谁？”
“死人不配知道我的名姓。”景晨冷声。
“我既能杀你一次，自然能杀你第二次。”她双手执剑，冲着温妗狠狠劈下，厉声道。
温妗恨死了眼前人这不说一声就要劈自己的行为，她心头恼恨，也就顾不得什么了。困龙弓被她再次祭出，金色的箭矢似是不要钱一般向景晨射去。
景晨身形变换，不多时就躲闪开来所有的箭矢，而后，在温妗喘息之际，身子忽然前行，手掌紧了紧自己握剑的姿势，下一瞬就出现在了温妗的面前。
温妗见状不对，再度飞身退后。
“你不是汲瑜，难道你是她的转世？！”景晨的进攻近乎疯狂，完全就是以杀止杀的路子，丝毫不顾及箭矢可能会带给她的伤害，剑气与不知道什么时候赶过来的辛笃混杂在一起，让本就没有恢复到全盛时期的温妗更是觉得难缠，她不得不将目光落在了辛笃的身上，饶是再不愿，还是求饶道，“辛笃！我方觉醒，上一世的恩怨上一世止，难道你要让她再杀我一次吗？！你不怕天道的惩罚吗！”
几次三番提及汲瑜，就算景晨今天心情还算好，但此刻也有些生气了。她生起气来，周身远比这初春的燕京更要冷冽，招数中同样散发着令人胆颤的煞气。
汲瑜本就强的可怕，现在她这个转世，更是比她要多了几分煞气。温妗此刻已经顾不得困龙弓是一柄弓箭了，她甚至来不及给困龙弓化形，只能被动地抬起长弓，阻挡着景晨的攻势。
辛笃不是体修，对于剑术一道更是一知半解。眼瞧着这二人周身已经近不得了，她索性站在了原地，瞧着她们。只见景晨和温妗的身影交织，二人出手都极快，虽然目前看着温妗处于下风，但景晨到底还是人身，若是拖久了怕是会有旁的变故来。
想要插手帮一下景晨，可辛笃完全找不到插手的空间。她们的身法实在是太快了，看着景晨的招式越来越下死手，辛笃皱眉，还是不自觉地将刚才温妗说的话记在了心里，想要出声提醒一番，就在她要张口之际，忽的，温妗手上的困龙弓脱手，竟甩到了她的脚下。
辛笃弯腰捞起困龙弓，看着上面鹓鶵一族的咒语，神情若有所思。
还不等辛笃想起这上面的咒语是在哪里看到时，只见到温妗浑身满是血迹，被景晨拎了过来。
温妗如此，而景晨的情况也不是太好。纵使她一身玄衣，看不清衣衫上的血迹，但空气里弥散着的她血的气息，甚至她的呼吸都有些不稳。
景晨甩手将温妗丢在地上，看到对方还要挣扎，一脚就踩在了她的后背，冷眸觑着她，命令道：“跪下！”
她们同为五凤王族，断然没有谁给谁跪下的道理。生怕自己被雷劈，辛笃退了半步，摆了摆手，旋即冷声道：“温妗，你可曾想过有今日？”
她如何能想到自己有今天，她们同为王族，生来贵重，哪怕有龃龉，偶也有摩擦，但却从不曾下过死手。她不过是将抛弃了温瞳的、不受重视的鸿鹄，绑了来，不过是尝试着剥离对方的王族血脉，怎么就罪大恶极到要两次转世都被她们盯上呢？
温妗吐出一口血来，血迹并未渗入雪中，片刻后就消散不见。她看着自己的血，不顾景晨的脚还在自己的后背，挺直身子，喘息着狠声道：“我不如你，你有个好姐姐，有个相好的，能为你出头。”
好好说话就好好说话，偏偏要阴阳怪气。景晨如何能忍耐她，稍稍弯下身，手不过是在她的肩胛拂过，她的整个肩头就被卸了下来。
眼瞧着温妗披头散发，形容狼狈至极，辛笃忽的觉得没有什么意思了。她蹲下身子，抬眸看着满是鲜血的面容，淡淡地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那样对她？
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她竟然还一无所知吗？温妗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复而大笑起来。她的笑声在这片森林显得是那样的可怕，景晨瞧了眼辛笃，不动声色地咬牙，思考要不要杀了眼前这个黄衣的疯子。
“辛笃啊辛笃，我笑你一无所知。笑你千百年来恨错了人。笑你，蠢钝如猪！”
辛笃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瞧着她这样的反应，景晨不再顾忌，捡起地上的困龙弓。察觉到没有排斥后，甩手砸在了温妗的脸上，让她本就满是鲜血的脸，再添几分血色。
“问筝，够了。”辛笃叫住景晨的动作，从她手中拿过了困龙弓。
温妗眼瞧着困龙弓被辛笃所拿，顾不得自己的伤势，朗声朝着后面喊道：“温予！你还不现身吗？！”
此言一出，辛笃转头，就见不远处有个人影速度飞快地冲着这边过来。动作比想法快，辛笃立马将困龙弓收入了自己的幻境之中，自己则是闪身来到了景晨的身后。
景晨瞥了眼远处过来的女人，哪里在乎对方是谁。她飞身到树上，居高临下，在温妗诧异的目光之中，双手执剑，似是天罚一般，直直地劈在了奔来的女人身上。
女人下意识地格挡，可根本没有武器的她，如何能够挡得住玄机的奋力一击，她只得向后躲闪。只见景晨的红色双眸杀气弥散，就像是修罗世界的魔鬼一般，带着凌冽的气势，在她的眼前，生生地削下了温妗的右臂。
被削掉右臂的疼痛，让温妗跪在地上，她仅剩的左手紧紧地捂着自己右边肩头，感受到血脉的流失后，脖颈上青色的血管几乎都爆了出来。她面色苍白，鲜血遍布，额头也满是冷汗，咬牙瞧着景晨与辛笃。
温予哪里想到就这么一息之间，汲瑜竟然就将温妗的右臂砍了下来。她上前抱住温妗，看向汲瑜，怒道：“问筝！你怎的将她血脉也斩断了！”
景晨抬起冷冽的眼眸，一手随意地握着玄机，隐隐地颤抖着，而另外一只手则是捡起了温妗的右臂。辛笃也瞧了眼那满是鲜血的手臂，在看到上面残存的血脉气息后，不管温妗和温予就在对面，直接拿了过来，和困龙弓一般，一起扔进了自己的幻境之中。
“这一臂，算是弥补你当年剥离辛笃血脉的罪孽。”景晨冷冷地说道，说完转身就要走，根本不理会温予的质问。
无他，她根本就不认得温予。
温妗痛得几乎要昏过去，哪里能够忍下这口恶气。她拽了下温予，温予本不想插手，可见到困龙弓都被辛笃拿走了，还是不得不出手。
她随意地砍出了一道剑气，想要拦下景晨的脚步。却不曾想，眼前的景晨并非她记忆中的汲瑜，哪怕她能够打得过温妗，可整个人也几近强弩之末，温予这随意一剑，直接划破了她的衣衫，砍出了一道深深的剑痕，剑痕森然，鲜血顿现，就是白骨都隐隐可见。
哪里想到自己随意一剑能有这样的厉害，温予怔在原地，想到汲隠的可怕，脸色血色顿失。
“问筝！”辛笃见此，连忙上前，掌心盈起白光，鸿鹄术法展现，封住了景晨的大穴。
哪怕辛笃封住了她的大穴，可血还是如注一般流了下来，不多时染红了她背后的衣衫。景晨也有些忍耐不住，发出压抑地喘息声来，她手抓着辛笃，目光看向温予。
“我……问筝，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温予站在原地，手忙脚乱地解释着。
感受到问筝血脉气息的变化，辛笃顾不上找温予的麻烦，搂着景晨，双翼展开，她朗声道：“温妗，我和你的仇怨到此为止。至于你，你等着汲隠和阿瑾大人上门吧。”

第151章 汲瑜现世
汲瑜现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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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姐姐, 我这个姐姐是否比你那个姐姐要好上一些？”景晨的手无力地搭在辛笃的肩头，声音疲惫不堪，问道。
那个姐姐自然就是汲瑜。
这两个人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可因为尚未觉醒，景晨至今仍把对方当做另外一个人。辛笃低低地笑了起来, 感受到周遭的冷风，她默念了个咒语, 将景晨护了起来, 这才回答：“你们都是很好的人, 待我都很好。”
如何能够比较呢？汲瑜为了救她当年能够不顾司纮的惩罚与和鹓鶵一族的影响，杀光了鹓鶵王族；而景晨，在还没有完全想起一切的时候, 拼尽全力，替她出气, 只因她说温妗试图剥离她的血脉。
因为五凤族觉醒的时机各不相同, 上一世她这个妹妹其实要比汲瑜更早觉醒，更不要说这一世的景晨。可哪怕如此，她们都如姐姐般。
景晨也没想着辛笃能觉得自己比汲瑜好上多少，她靠在她的肩头, 闭上眼睛，无力地笑了下。她的声音十分的虚弱，显然温予那一剑远比看起来更要可怖，轻声说着：“曾经我问你，汲瑜是怎样的人。你说她很强大，但是性格很软。那时候我还想, 作为王族，怎可软弱。但现下想来, 是我想错了。性格软弱的人，如何能够手刃伤害妹妹的凶手呢。她比我想象中的要好。”
汲瑜笑容绽放的模样浮现在脑海之中，景晨浑身都颤抖了起来，她凝眸看着面前的汲瑜。
北风卷地，吹断云霭。汲瑜就静静地立在她的面前，鼻梁高挺，薄唇轻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景晨。过了许久，她的唇角微微勾起，就是那双赤红深沉的眼眸，都酝起了笑意与温柔。
这是第一次，景晨看到如此和煦的汲瑜。
想来，她对自己追上温妗，并且砍断了她的右臂，也是满意的吧。景晨也勾了勾自己的唇角，不甘示弱地抬眸，迎上汲瑜的目光。与汲瑜的风光霁月不同，她现下发丝凌乱，面色苍白，唯有唇边未干的血迹透着红。
还真是狼狈呢。
昏暗之中，她能够听到周围凌乱的脚步声，也能够听到辛笃冷静而沉着地吩咐一切，可她无法睁开双眼。不知道温予的剑是怎样的，她的后背十分的疼，而在疼痛的同时，还有着一股难耐的灼热。
这份灼热远比月半的心神躁动更要难耐，景晨咬紧牙关，试图让自己清明一些，可不知道为何，越是忍耐，越是焦躁。直到最后，她面前的汲瑜面容变得模糊起来。
“接纳我，问筝。不过一个温妗就让你变得如此狼狈，日后，你该如何保护阿瑾？接纳我。”汲瑜闪身来到景晨跟前，扶住马上跌落的她。
意识彻底陷入混沌之前，景晨唯一记得的，只有汲瑜的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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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到有一股温热的胸膛将她扶起，她猛地睁开眼睛，一双血红的眼眸直直地盯着面前的人。素白的手擒住对方要给自己把脉的手，她丝毫没有收敛的力度，已经让对方的手腕发白，她看不清对方的样貌，世界满是通红的色彩。
陌生的环境令本就焦躁的心绪变得越发不沉稳，问筝掐诀给自己打下一个清心咒后，这才再度抬眸，无神的红眸看向试图触碰自己的人。
“放肆！”问筝的声音与过往截然不同，神情也与过往不太一样，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实处，逼问对方，“好大的胆子，竟敢碰我。”
景晨不是第一次受伤，府上的人也不是第一次处置她的伤势。刚才辛笃将满背是血的景晨带回来后，少宫就拿起了药箱，要给她处理伤势。哪里想到，还没有把脉，就被打断。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辛笃愣住了，看着景晨的目光也变得有些凉。她默了默，上前，掌心泛着白色的光芒，打在了问筝的脸上。
感受到同族的气息，问筝稍稍松开了抓着少宫的手，就是世界也清明了一些，她扭过头，循着气息，看向了辛笃。
辛笃坐到床边，目光慢慢在问筝的神情上划过，尤其是在看到对方完全赤红色的眼睛后，抑制住自己内心的疑惑，不确定地叫着她的名字：“问筝，是我。”
她的心头灼热难耐，原本的分寸也尽数消散，她想要说什么，却无从说起，只能迷茫地瞧着眼前的人们。在看到一众不认识的人族后，更是心底戾气横生。
“少君，你后背有伤，让我……”少宫虽被她刚才那样吓到，到底还是记得景晨后背的伤势，低声道。
“滚开。”问筝毫不犹豫地冷声道。
少宫无措地回首瞧着辛笃，辛笃见她如此，心下已经明了。
眼前的人已经不是景晨了，而是曾经的汲瑜。
“还认得我吗？”辛笃的声音轻柔，仔细听着却又带着不可忽视的冷冽，“筝。”
汲瑜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认识这房间里的人族，她认识的只有辛笃。下意识地，她抬眸看向了辛笃，眼睛眨了又眨，道：“辛笃，这里是何地？我怎会在此？”
辛笃叹气，她回答：“这是人间，雾灵山下人族道场。”
雾灵山？雾灵山是赤凤族的地界，她怎的会来了此地？
“你记忆中身在何处？”辛笃没有回她为何在这里，反而询问起来汲瑜。
汲瑜想了想，说：“我应当是在蒙山青鸾法场才对，司纮传来消息，族中发生大祸，天罚降世，有许多族众都陷入沉睡了。阿瑾方才离开，我本要去蒙山的，怎的就来了此地。可是你将我唤来？”
大祸之日。
汲瑜回想着近来发生了什么，可不知为何，记忆中只有模糊的片段，就是自己的心都好像裂成了两半。胸口传来锐利的疼痛，已经让她无法呼吸，受不住这样的疼，她使劲地捂着自己的胸口。
这样的姿势更是牵动了后背的伤口，血再次流出。
“不……不对……阿瑾……阿瑾的神魂散了……阿瑾！”汲瑜好似想起来了什么，她的头也痛，心脏也痛，整个人都陷入了异常的疼痛之中，剧痛让她失去了说话的力度，她只能抬起双眸，看着面前的辛笃。
辛笃瞧着她如此模样，平静的目光中带出了些许的哀伤。想到那日的惨状，她的眼眸噙上泪水，坐在床上，双手大力地扣住了汲瑜挣扎的动作，冷声道：“问筝！六百年过去了，阿瑾姐姐已经转世了，你也转世了。此地是你人族的府邸，阿瑾姐姐已经再次嫁给了你，只不过现在去办事了，过些日子、过些日子你们便又会重逢了。”
转世？做什么要转世？五凤一族不从来都只是沉睡吗？哪里来的转世？
莫非……
眼瞅着汲瑜又激动起来，辛笃暗骂对方的敏锐，她咬牙，再次厉声喝道：“你们已经又活下来了，现在继续为过去的事情悲鸣，不觉得无用吗！若你想要彻底地活下来，就该好好引导你的人族转世，让她接纳你。汲瑜，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这里已经是六百年后了！”
让人族转世接纳她？已经六百年了？
汲瑜眼睛眨了眨，满是疑惑。然而就在辛笃还想要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她好似忽然想起来了一切。就是那双眼睛都变回了以往的沉静，在她张口的瞬间，更是难以抑制地吐出了一口血来。
血溅落在地上，似是盛开的花朵，不多时，竟漂浮在了空中。
五凤王族血脉珍贵，甚少会有这样失血的时刻，眼下因为她的血，房间内的空气都平添了几分湿气。辛笃无奈，运起咒术，将汲瑜的血收拢到一起，装入许久不曾用的存放血脉的瓶中。
少宫哪里想到会这样，她慌忙地擦着少君的唇边血迹，眼睛通红，似是感同身受她的疼痛一般。
瞧着她如此模样，汲瑜也没有那么排斥这个人触碰自己了。她任由对方给自己把脉，后顺从地趴下，让她在背后的伤口上撒上药粉。
“你要么化为原形吧。”辛笃瞧着那伤口，忽地说道，“人族身体不如本体强悍，她的底子也虚薄，原形应该恢复得快些。”
景晨不会化形，但汲瑜却是会的。汲瑜点了点头，应下。
“走吧，咱们去净室。”话说完，辛笃抱着汲瑜就往外走去。
少宫哪里想到表小姐说做就做，连忙拎着药箱跟上。本在门外候着的苒林，也一起跟着辛笃的脚步向着净室走去。
苒林瞧见景晨醒目的伤口，又看了看净室的水，眉头紧蹙，提醒道：“辛笃姐，问筝姐的伤口能沾水吗？”
辛笃瞥了眼独自坐在一旁观察四周的汲瑜，回道：“你问筝姐原形是𬸚𬸦，最喜水。卧房太干了，她不适应那样的环境。此地温暖且水汽充足，最适合她养伤。”
话音落下，还不等苒林继续说什么，就看到本来趴在那处的问筝，消失不见，转而是一只玄色的大鸟立在那处。
虽然一直在提醒自己，问筝姐、辛笃姐姐、阿瑾姐姐都不是人族，是上古神鸟。可眼睁睁看到自己的姐姐，忽的变成了一只鸟，这份冲击还是有些惊吓的。
苒林嘴巴张开，意识到自己的情况后，闭上嘴巴，咽了口口水。不动声色地瞥了瞥少宫，见她也是这样的反应，这才心安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一直沉默的少宫忽地问：“表小姐，这许久了少君要不要吃点东西？”
辛笃想了想，确实，她们已经有一日没吃什么了。她点了点头，觉得可以准备些吃食。
“那……我等要给少君准备怎样的吃食啊？”少宫又问。
苒林一怔，看了又看形似大雁的𬸚𬸦，说：“问筝姐吃虫子吗？”
“你才吃虫子！”汲瑜鸟吐人言，吓死苒林。
苒林被她的声音吓得后退一步，无助地瞧了瞧辛笃。
辛笃哪里想到这俩人会如此有趣，她一开始只是笑了笑，后来脑海中不自觉的想象出来汲瑜吃虫子的画面，更是哈哈大笑，到了最后已经变成了捧腹大笑。
汲瑜无奈，她声音柔了些，说：“本王不吃虫子，我喜欢吃虾，你们这里可有？”
苒林听她如此称呼，眉头一蹙，看向辛笃。
却见辛笃耸了耸肩，显然并不打算现在说太多。她回首瞥了眼闭目的汲瑜，温声和苒林交代道：“她的口味挑剔，若有活虾自是最好，没有的话，寻常的肉也可以。另外，玄字号库房内阿瑾留存了许多苦楝子，也可以带来。”
苦楝子？那东西能吃吗？
苒林想要询问却也知道眼下时机不对，不做纠结，她应下，转身出去准备。
少宫见此，也跟着离开。

第152章 景晨已死
景晨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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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瑾韶找不到景晨了。
那日和风清见面后, 她如同从前那般沉入意识之海，寻找景晨的意识，却发现不管怎样, 她都找不到景晨，甚至无法感受到半分她的气息。
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 她再次站在了这片水泽之中。不，准确来说, 这应该是一个满是水泽的洞府。
洞府算得上简陋, 除了这一片没过小腿的水泽外, 只有一张床。洞府之中唯有用来照明的夜明珠，是人间难寻的珍品，除此之外, 再无其他。
抬脚上岸，卫瑾韶数不清多少次的继续看着这片洞府中的陈设, 试图在其中找寻到一丝丝景晨的身影。可这一眼能够望到头的地方, 能有什么呢？若是真的有什么，何至于现在她还联系不到景晨呢？
身后传来水声与脚步声，卫瑾韶闻声，扭头看去。在回头的一瞬间, 水突然从四面八方冲来，哪怕是会水的她，也被这样的猛烈的水冲得根本睁不开眼睛，只能听到周遭越发明显的水声与脚步声，仔细闻去，还有着丝丝缕缕的血腥味。
是景晨的血腥味。
卫瑾韶心头大惊, 双翼难以受控地现了出来，可还不等她振翅飞向空中, 双翼上的羽毛就被水全数浸染，无法起飞。见此，她也顾不上这水的蹊跷，收拢双翼，运起轻功，手扒到了洞府墙壁上。
本以为水是从地面而来，哪里想到，就是她扒在墙上，都有水涌出。湍急的水流拍打着她的身体，试图将她冲落到地上，竭力地将身子贴在墙上，减弱水流的冲击，与此同时，穿过层层水雾，她看向好好站在水中的身影。
是一个人抱着另外一个人。
站着的人是谁？被抱着的那个失去意识的人又是谁？
她看不清，什么都看不清。情急之下，她大声叫道：“景晨，是你吗？”
那人听到声响，抬起头来。一双赤色的眼眸撞入了卫瑾韶的眼中，卫瑾韶一喜欢，可再一看，却发觉这双眼睛里蕴含的情绪，不是卫瑾韶所熟悉的。她心中有了猜测，想要再问，但这水就好像有意识一样，变得更加猛烈，现在竟是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强忍着水流的冲击，卫瑾韶掐诀，将自己护住，飞身来到了那人的面前。
看到卫瑾韶如此着急，汲瑜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本来抱着景晨的手一松。
眼看着景晨落入了水中，水波因为她的跌落而四散开来。卫瑾韶下意识地念了句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咒语，瞬间就出现在了水泽正中，感受到水泽中的水流没有那样急促之后，手疾眼快地将景晨捞了出来。
动作间，她看到了景晨背后深已见骨的伤口。伤口因为水，已经泛白，周遭更是一片惨淡。
卫瑾韶哪里想到自己不过走了几个月，再见到景晨会是这样的场景。她顾不得水泽已经快没入她的大腿，抱着景晨就坐了下来，手更是握住景晨的手腕，以内力探入她的体内。
过往因为她的血脉和气息而兴奋地涌上来的景晨的血脉，此刻沉寂异常，不管卫瑾韶如何渡给她，依旧毫无反应。
怎么会这样？
五凤族，饶是身死，血脉的能力依旧存在，她依旧可以在体内奔流，等到回到桑梓地后，依然可以修补身体。可眼下，景晨的血脉怎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一个不好的念头在她的脑海中浮现。
搂着景晨，她的头歪在卫瑾韶的肩头，双手也无力地落在水中，随着水波而摇曳，本应在跳动的心脏也如同她的血脉一般沉寂了下来，温热的躯体此刻变得越发冰冷。
一切都在告诉卫瑾韶，景晨的生机已经散了。
卫瑾韶哪里想到会如此，她的情绪经逼近崩溃的边缘，脸上的水与眼泪一起落下，已经分不清到底是泪水多一些还是刚才的水渍多一些。她的手颤抖着，轻柔地扶着景晨的头，嘴巴无声地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唤着她的名字：“景晨……是我，你醒醒…问筝，问筝你醒醒啊……”
水波随着她的动作而荡漾，洞府中四散的水流在此时已经消散，就是水泽的水位也重新回到了小腿处。
可唯独的怀里的景晨，依旧一动不动。
“汲瑜。”卫瑾韶猛地抓着身边的汲瑜的手，同样鲜红的眼眸全无半分的理智，只有风雨欲来的沉静。她盯着汲瑜，想要汲瑜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景晨的身体会变得冰冷？为什么她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为什么就是她的血脉也彻底沉寂了过去？
汲瑜将她抱来自己的面前是为什么？
是要告诉她，景晨已经死了吗？
不，景晨没有死。景晨不能死。死的人，不能是景晨。
卫瑾韶感觉自己好像快陷入心魔的陷阱之中了，可她没有办法，她想要知道一切，想要从汲瑜的口中知道发生了什么。
汲瑜撇过眼，没有回应，而是率先上岸。
卫瑾韶抱起景晨，与汲瑜一起上岸，在看到床上被汲瑜施法铺上了软垫后，将景晨放在了上面。再度回首，她想要看看汲瑜在做什么，却发现她不知道从何处弄来了一套桌椅，此刻正坐在桌前，淡淡地饮着茶。
“她怎么了？”卫瑾韶重新站直身，转过头，觑着汲瑜。
“你问我？”汲瑜冷冷地瞥了眼卫瑾韶，神情满是嘲讽，“她如何，干我什么事？”
水声依旧，有风吹来。卫瑾韶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寒颤，想到床上的景晨，她随手给她施了个法术，让本来因为水流而变得湿哒哒的景晨，衣着重回干爽。
汲瑜冷眼瞧着这一幕，等到卫瑾韶的目光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上的时候，她也学着刚才卫瑾韶那般，随手就将干爽的景晨再度泼上了水。
“汲瑜！”卫瑾韶怒道，眼眸里的怒气几乎要化为了实质。她闪身出现在汲瑜的面前，手直接掐在了对方的脖颈之上，好似在下一瞬，她就会亲手杀了她一样。
若是有人告诉汲瑜，有朝一日，她的阿瑾会为了另外一个人而掐着她的脖子，恨不得生吃了对方。汲瑜一定会当那个人失心疯了。
可眼下，失心疯的人，好像已经变成了她。
她冷冷地笑着，不管卫瑾韶的手劲越来越重，强忍着咳嗽，说道：“怎么，我说的不对吗？她如何，干我何事！她是我何人？！”
她是你何人？
卫瑾韶咬牙，她想要说些什么，可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
见此，汲瑜脸上越发的冷淡，又道：“你和她，都不把我的存在当做一回事，怎么现在还来问我发生了什么？既然她如此能耐，那你问她啊，你把她叫起来，看她应不应你。”
口中已经被咬出了血，卫瑾韶的胸口起伏，她静静地看着面前的汲瑜，片刻后，她松开了掐着她的手，问道：“难道你认为你和她是一个人？”
汲瑜坐下，偏过头，不看卫瑾韶。
“汲瑜，你有景晨在人间的所有记忆吗？”良久，卫瑾韶问道。
汲瑜沉默不语，没多久后，摇头。她是在景晨快要觉醒的时候才出现的，对于之前的事情，她也并无任何的印象，许是那时候她还在桑梓地徘徊沉睡吧。
“你瞧，你没有景晨作为人的记忆，而景晨也没有你身为𬸚𬸦的记忆。与我而言，我自是也无法将你与景晨混为一谈。汲瑜，她是我的妻子，现在她如此模样，你让我怎能保持冷静？如果你知道她怎么了，告诉我，好吗？”卫瑾韶的声音沉静，与汲瑜记忆中的风瑾好似重合在了一起。
可是，她的风瑾从来不会如此陌生地瞧着她。
“那你呢？你和风瑾，又是如何？”汲瑜的声音里带着讽刺的笑，她问道，“不要妄想骗我，我与阿瑾结了亘古不变的生死血契，我能够感受到她的一切。你已经接纳了阿瑾，你的神魂已经与她逐渐融合，现下你是还没有全部觉醒，可当你全部觉醒，想起来与我的过往的时候。你告诉我，你还认为我是一个陌生人，而她，才是你的妻子吗？”
洞府氤氲的水汽让卫瑾韶不是十分舒服，而让她更加不舒服是汲瑜的这番话。她愣在原地，片刻后，苦涩地回道：“我不知道。”
汲瑜冷哼一声。
“未来如何我不晓* 得，我没有你们那般神勇，能够卜算天命、推测未来，我只能做好眼下我能够做好的事情。和景晨一起觉醒，想起前尘。如何可以的话，找寻到风清所说的话背后的真相。”卫瑾韶静静地说着，言语间她回首看着床上的景晨，“她没有死，对吗？”
饶是汲瑜还想嘴硬，可看到她那双红得要滴血的眼眸，她也说不出来什么了。只能冷硬地回答：“她若死了，自是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如此健硕的身体。”
果然。
卫瑾韶唇角勾起一抹笑来。
“你什么时候发现她没死的？”汲瑜问道。那会不还抱着人哭呢，怎么告诉她景晨没有死，没有想象中的喜极而泣呢？过往阿瑾强大，甚少会落泪，现在看着卫瑾韶落泪的模样，汲瑜不自觉地会觉得有些稀奇。
“我问你她怎么了，你第一反应是撇头。若她当真离去，你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我该是什么反应才对？”汲瑜又问。
“或许是按一下我的肩膀，安慰我节哀吧。”卫瑾韶淡道。
汲瑜想了想如果景晨真的死了，而她还在，当她见到卫瑾韶时，她要如何反应。或许当真是卫瑾韶想的这般，她沉默了下来，抬眸瞧着她。
“你瞧，你不也把我和风瑾分得很清楚吗？”卫瑾韶看着她，又说，“如果是风瑾，哪怕她因为旁人心碎流泪，你也会感同身受，为她难过的，对吗？而不是只是轻描淡写地安慰一下。”
汲瑜静静立着。
洞府内安静的异常，就是一直在滴落的水滴都不再发出任何声响。卫瑾韶坐在床边，握着景晨的手，眼睛一瞬不瞬地瞧着面色苍白的她。
“她后背的伤口是被温予伤的，𬸚𬸦喜水，在此地她恢复得会快点。”
“她昏睡过去，是因为她已经打算接纳我了。她的本体因为温予所伤太过虚弱，无法接纳神魂更加强大的我，所以她陷入了沉睡，等到我修补完她的本体，想来她就会醒来了。”
卫瑾韶回首，看着面前好似带着金光的汲瑜。
“不会很久，你且放心。”
“好。”
离开景晨的意识之海前，卫瑾韶回首，再度看向抱着景晨的汲瑜，诚恳地道谢：“谢谢你，汲瑜。”
汲瑜动作一怔，淡道：“不必。”

第153章 对峙
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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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 新君登基在即，有司将段毓桓谥号定为谬，史称燕谬王。名与实爽曰缪；伤人蔽贤曰缪；蔽仁伤善曰缪, 这谥号倒也算得上符合他。
朝中新旧更叠，大司马景晨却依旧抱病, 诸事都由苒林一人处置，众臣眼见苒林与新君更为亲近, 皆以为五官仍会屹立于朝堂之上, 不料, 新君直接将大司士裁撤，而后又将先王亲自罗列罪状而下狱的大司空一家赦免，准其在京养老。
裁撤掉了五官中势力最弱的, 保全了前朝的司空。这打一巴掌给一颗枣的权术，属实算不得高明, 可这位新君既然能死而复生, 又得到下任大司马大将军的扶持，谁又能说得清他有什么后手呢。众人只得沉默奉行新政，等待日后。
开了春的燕京依旧寒冷，苒林从宫内出来, 未乘车，像景晨那般沿着满是积雪的街道走回。不似景晨那样随意，她双手不住地搓动着，脚下也因为寒意不住地跺着。
真不知道这样的天气，问筝是怎么做到仿佛全然无感的。
苒林一直走着，好在宫内距离司马府并不远, 不过两盏茶的功夫，她就走到了司马府的前街。过往司马府周遭满是兵士把守, 是以并无太多的百姓，可今日不知道怎么了，在宽阔的街道上，满是黑压压的人头。
疾步走到街前，苒林看到了这群人在瞧什么。
只见没有戴面具的问筝，穿着一袭玄色的长裙，手持一柄铁剑，而与她对弈的人，正是戴着白玉面具的景昱。
自从那日受伤后，问筝的性情大变。过往和众人虽看起来不太亲近，但到底是没有太多的界限分明的，可眼下的她，就好似府中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一般，甚至连自己的院落都不认识了。
想到这些日子来她的反应，苒林心头一沉。
景昱和问筝见到苒林过来，先后停下了手。苒林见此，走上前，对着戴着白玉面具的景昱，下跪行礼。
围在街头巷尾的百姓们见此，也一同下跪。
景昱这一出现，有关大司马晨时日无多的消息自是不攻自破。众人皆是欣喜不已，饶是有个别人不愿，但他们到底已经看了许久大司马与旁人切磋，虽落入下风，可到底也没有落败，想来恢复得还是不错的。
汲瑜立在原地，不愿给人族下跪。她愣了愣，表情严肃而木然，索性收起了手中的剑，转身回府。
苒林与景昱瞧见她如此，皆是无言。眼见众人的视线仍在自己身上，景昱上前拉起苒林，笑着想要说什么，却不料在下一瞬，他的面色潮红，而后发出了难以克制的咳嗽声。声声咳嗽响在街头，因为大司马出现而欣喜的百姓，情绪也在这一声声的咳嗽中也逐渐沉了下去，后更是在看到了景昱吐出的血后，砸入谷底。
看来，他们的大司马终究不成事了。
血迹撒在白雪上，是那样的刺眼而夺目。苒林扶着景昱，沉下声，道：“来人，唤少宫前来。”说完，扶着景昱就进了府。
厚重的大门隔绝了任何人试图窥探的目光。
一进入府邸，苒林就松开了扶着景昱的胳膊，也站直了身子，笑道：“四哥，你吐血吐得可真像。”
问筝不愿戴没有半分青鸾气息的面具，府中像她一般高大的人，只有景昱了。没有办法，只能让景昱来装作大司马。还以为百姓们会怀疑景昱的身形与景晨不同，却没想到，因为景晨的面具过于醒目，众人从来都是以面具判断她的身份的，根本没有发现这个大司马比原来的大司马要高上许多。
景昱抹了抹自己嘴角的血迹，温声回道：“这可是货真价实的血。”
货真价实的血，难道问筝和他切磋的时候没有任何的留手？
苒林眉头皱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她转首看了眼坐在厅内沉静饮茶的问筝和辛笃，语气淡淡的，道：“我晓得了。四哥，你好好休养。”
厅内的二人好似早就知道苒林会过来一般，她脚步刚一踏入，房门就在她身后闭合上了。
汲瑜捧着茶杯饮茶，而她一侧的辛笃却歪在椅子上，整个人似是没有骨头一般。偌大的厅内，也没有一个火炉，极为冰冷，可这两个人就好像完全感受不到一样，就这样静静地待着。
苒林体质比不得她们，索性又推开房门，令人奉了炭火，在感受到厅内暖和了一些后，才走上前，看着汲瑜，开门见山地说道：“你不是问筝，是不是？”
汲瑜听到她这笃定的语气，愣了一瞬，但她好似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苒林她的身份，一时间也没有开口。
见她如此反应，苒林已经确定了。她坐到汲瑜的身边，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一侧的辛笃身上。
“是，也不是。”辛笃漫不经心地回道。
“她是问筝，不过不是你认识的景问筝。”辛笃抿了抿唇，一改刚才的慵懒，坐直了身，半晌后，才道，“她是𬸚𬸦王族，青鸾一族的王。名唤汲瑜，小字问筝。”
她是汲瑜。
可她的这幅身体分明就是景晨的。
苒林瞪大眼睛，想不通其中关窍。诚然，她能够接受自己的姐姐不是人，但，辛笃却在当下告诉她，这个和姐姐一模一样的，有着姐姐身体的人，竟然内里不是她的姐姐，而是真正的神鸟。她如何能够接受？
汲瑜并不在乎苒林心头的振动，她淡淡道：“我与她共用一具身体，你只需晓得，眼下的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就好了。”
这是什么话？苒林听到她如此说，素来平和的人，在此刻怒气都有些掩饰不住。只见她打量了汲瑜许久，胸口起伏的气息随着时间逐渐和缓，最终露出讽刺的笑来，道：“大人所言极是，是我等唐突了。如此，麓不打扰二位大人叙旧。告辞。”
“苒林！”辛笃从没有在苒林的口中听到过如此语气的话语，她在人间许久，自是了解人族的秉性。她站起身，止住就要离开的苒林。
“辛笃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吗？”苒林微笑着，回首询问。
“苒林，虽然……虽然汲瑜不是你的景晨姐姐，但，她，她和……”辛笃被她这样的神情所扰，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
“大人也说了，她不是我的景晨姐姐。既是如此，麓便不在此打扰了。府中人我会吩咐下去，不会有人再打扰二位大人，也希望二位大人，离我等脆弱的人族远些，莫伤了我等。”
辛笃愣在原地，过了许久，苒林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见，她才挪了挪僵硬的身子，目光有些呆滞地看着面前的炭火。
“辛笃，你好似在难过，为什么？”汲瑜是不在乎人族，也不明了人族的情绪。但在辛笃的身上，她好像看到了些许的怆然，为什么？为什么辛笃会有这样的情绪呢？
一个人族，居然能够影响到辛笃的情绪吗？
“我不能难过吗？”辛笃抬眸，反问，“我晓得在你的眼里，这帮人族不过如同蝼蚁一般，可与我而言，她们都是货真价实存在的，是与我相伴多年的亲人。她们在难过，我看了她们难过，我感到难过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
汲瑜轻嗤一声，笑道：“若是这样你就难过，她们寿数如此短暂，那日后她们故去，你不得难过死？”
“汲瑜！”辛笃被她的话噎死，刚刚还在因为苒林的话而有些难过的思绪瞬间就被愤怒填满，她唤出自己的玉清扇，怒道，“来打一架！若是你输了，你就晚上和我一起去找苒林解释去！”
“笑话？我会输？”汲瑜冷笑，摸起刚才的铁剑，就和辛笃一起飞出了前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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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汲瑜抱着臂站在苒林的院门口，神情冰冷。
辛笃站在其身后半步，见她如此，戳了戳她的肩膀，眼神示意她敲门。
门紧紧地关着，两侧贴着红色的对子，汲瑜看着红纸上熟悉的字迹，她抬手抚摸纸面上早已干涸的墨痕。
这是阿瑾的字迹。
哪怕转世，她的字迹也是如此的鲜明。
目光从两侧的对子重新落在门上贴着的福字之上，看到上面的笔锋，想到在意识之海见到的有关景晨的每一幕，她叹了口气。敲门。
怎么会输给了辛笃呢？
可不是她看不得那个叫苒林的小人失落的样子，一定是景晨这具身体不行。汲瑜在等着苒林开门的时候，脑海里如此想着。
苒林披上斗篷，走出来，打开院门就看到了一脸冷漠的汲瑜，而辛笃则是站在她的身后，脸上挂着自己熟悉的笑容。
“苒林。”见汲瑜不说话，辛笃上前，主动说道。
苒林点了点头，身子却没有让开，显然并不打算让这两位进自己的院落来。
辛笃没有什么哄人的经验，过往她从来都是那个气人的。她瞥了眼汲瑜，汲瑜接收到她的目光。舔了舔嘴唇，语气有些滞涩，说道：“可以让我们进去坐坐吗？我想你应该有不少问题想要问我。”
哪里有这样哄人的！
刚要拽一下汲瑜，却发现苒林悄然让开了半个身子。辛笃见状，立刻笑着走进了小院内。
苒林不是五凤族，无法在深夜抵挡风雪，是以几人来了偏厅。
甫一坐下，辛笃的袍子还没整理好就听到苒林说道：“从那日受伤，就不是景晨姐姐了，是吗。”
二人对视，汲瑜轻轻“嗯”了一声。
“果然。”苒林轻笑，“辛笃姐姐，看在我叫了你那么许多日姐姐和她对你的照顾情面下，能否告诉我，她还能回来吗？”
“自然。汲瑜是景晨的上一世，是她在五凤族的身份，待日后景晨想起一切来，汲瑜便也是她。”辛笃神色正经，给苒林解释道。
苒林闻言，神情有一瞬间的怔愣，随后嘲弄地笑道：“眼前的汲瑜大人没有景晨的记忆，对待景晨与我等似陌生人。她又怎会是我的景晨姐姐呢？我不晓得你们五凤族的能耐几何，但与我而言，若她这具躯体里面的芯子不是有着景晨一切回忆的，了解景晨的处境，明白我等的行为的，那便不是我的姐姐。若不是我的姐姐，那么，司马一族，将不会给予任何的帮助。”
辛笃安静的听着。
“你以为我等需要你们凡人的帮助？”汲瑜蹙眉，面若冷霜，问道。
“确实，大人能耐通天，自是不需要我等凡人的帮助。那二位好走。”苒林起身，送客。

第154章 和谈
和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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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笃哪里能想到这两人话才说了一句就不投机到这种程度, 她连忙起身，一手抓着要离开的汲瑜，一手拉着赌气的苒林, 柔声对苒林道：“苒林，她就和茅坑里的石头一样, 又臭又硬，你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什么叫茅坑里的石头？这小人不过问了一句话, 就说什么司马一族不会提供任何帮助, 她生气难道不对？就算五凤一族式微, 人族受到天道宠爱，但也没到被威胁的程度吧？
汲瑜不满，作势就要和辛笃理论理论, 可还没有张口，就迎上了辛笃的眼刀。她们到底是千余年的姐妹了, 这样的眼神, 汲瑜自是见过许多次，基本上都是在她年幼闯祸的时候，辛笃被迫替她擦屁股才会如此。
罢了。她一把年纪了，做什么要和一个人族计较。反正这身体是景晨的, 要是这小人真的不予以任何的帮助，大不了就一起消散于天地之间好了！
汲瑜叹了口气，她从自己的怀里摸出来两个地瓜，想了想，问苒林道：“抱歉，是我言辞不对, 你看我给你赔罪可好？”
谁家好人赔罪用地瓜的啊？
苒林觉得莫名其妙，她歪了下头, 目光仔细瞧着汲瑜手上的地广，并未看出任何的异常来，抬眸看到汲瑜一脸认真地拿着地瓜给自己赔罪的样子，也没忍住笑了出来。她如何不会在意眼前人呢？哪怕这人现在已经成了汲瑜，可这幅身子到底是景晨的，她们最终会如何，她还是想要知道的。
苒林双手接过汲瑜递过来的地瓜，想了想，随手就扔进了取暖的炭盆里，而自己则是重新坐好。
眼看着苒林明显没有认出天山雪莲果的样子，辛笃也没有言语，只是看了两眼一副无所谓的汲瑜。
也不知道是谁，前些日子非说人间吃食不对她的胃口，非要她跑到天山去摘了这一筐果子回来，甚至一口都不分给她这个辛勤劳苦的妹妹。现在倒好，故意输给自己不说，还借着赔罪的名义，直接给出了最后的两个。
千年的妹妹比不上人族的妹妹呗？
辛笃都懂，辛笃只想再打她一顿。
汲瑜就当看不见辛笃眼神里面的揶揄，她坐了下来。
“苒林早就知道了她不是景晨，为何今日才来问呢？”辛笃冲着汲瑜翻了个白眼，表示以后再和她掰扯这件事情。而后，瞧着一脸认真地看着炭盆里面雪莲果的苒林，“是今天发生了什么，让你不能视而不见了吗？”
苒林闻言，转过头来，看向汲瑜，神色有些敛起，她回道：“过往虽晓得眼前人非彼时人，但好赖这具身体是景晨的，我们自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她还是我们的少君。可是今日，你做得太过了。”话音落下，她的神情已经变得严肃，全无半分笑意，看向了汲瑜。
“我做什么了？”汲瑜疑惑，眼睛瞪得大大的。她是真的困惑，自来了人间，她和府中这些人族都没太多的接触，就是吃食和住宿上不适应，也都在折腾辛笃。今日她还和往常一样，根本不曾对这帮人做过什么，怎么还说今天过分了呢？
“你伤了四哥，他都被你打的吐血了。自他回来后，景晨不能说多器重和信任他，但是切磋到底是有分寸的，像你这样不加顾忌的打伤，是万万不可能的。”苒林正色，说道，“我是晓得你的身份，但司马府上下太大，你如此，若是引来旁人的怀疑，便是不好了。”
汲瑜闻言，立刻站起了身，皱眉否认，说：“胡说八道！我手上拿的剑是凡剑，连刃都没开。你们凡人筋骨那样脆弱，我根本连内力都没用上一分。今日我只是按照你们说的那般，和他过了剑招而已。怎的就被我打吐血了？不能是你们人族脆弱，被这北地的风吹得吐血吗？”
𬸚𬸦本就擅长体术。汲瑜的体术和剑术在五凤一族实属出众，虽然她现在用的是景晨的凡人之躯，但若是她真的使出一分力，景昱也绝对不可能会站着回来。
屋内灯火影影绰绰，映在汲瑜这张脸上。她的神情严肃而认真，一双眼眸里满是光彩。在这样的环境下，似是在发光一般。
在五凤王族中，汲瑜绝对算不上是乖巧的类型。她年少刚觉醒时，就很爱闯祸。拔温予的毛、烧司纮的房子、冻辛笃的法器，一桩桩一件件阖族尽知。她是调皮，但她不会撒谎，只要是她做的事情，不论对错，她都会承认。
年少的汲瑜都不会说谎，何况是现在已经成熟的她呢？
辛笃站起身，同汲瑜立在一处，神色正经，点头道：“苒林，汲瑜说的是真的。”
苒林眉头一蹙，还想要说什么。
“你可能不晓得汲瑜的能耐，她的剑术是我族最强，哪怕是我和阿瑾联手以法术对应，都未必能够打得过她。”辛笃又道，“她若真的出手，景昱不会有存活的可能。就算现在身体尚未全部觉醒，但也是如此。”
若说谎的不是汲瑜，那么便只能是景昱。
景昱为什么要说谎呢？为什么要针对汲瑜呢？
外头呼啸的风声吹动积雪，簌簌的落雪声，响在过分安静的室内。苒林想了想，低声道：“我晓得了。”
景昱到底离开司马一族许多许多年，景晨因着血亲的缘故不对他设防，却也并未交给对方什么秘辛。想来，景晨也并未全然相信她这个离家多年，突然归来的亲生弟弟。若是她还在，也不会怪罪她接下来的做法吧？
“汲瑜大人，麓有个不情之请。”苒林想明后，行了个稽首礼，“烦请大人在燕京这段时间，继续扮演好景晨的角色。至于景昱一事，我会责令去探查。”
虽不知景昱为何会这样做，但已经知道对方可能抱有旁的目的，就不能继续让他用景晨的身份在世间行走了，谁知道他以后会做出来什么事情来。
这算什么不情之请，景晨本就是她的神魂。汲瑜点头，应下。
“说起来。”汲瑜的手在茶盏上细细地划过，眸色瞬间变得暗沉，沉声道，“景晨的血脉如此微弱，可是你们府中有人做了什么手脚？”
辛笃闻言，眉头紧蹙。
苒林沉吟片刻，回答：“景晨的身体向来都是少宫照应。你们所说的血脉，在阿瑾姐未来前，我们都以为这是蛊虫。是有人下给司马家嫡系的蛊虫。”
听苒林说到司马家的蛊虫，汲瑜的神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她就调整了过来。又说：“也就是说，在阿瑾没有来之前，少宫一直在针对你们口中的蛊虫用药，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苒林回答。
“那麻烦你，我需要知道，少宫针对血脉用药的方子，是何人教给她的。以及，若是这个人不能留，便杀了她。”
不同于景晨的杀气外露，汲瑜的言语十分的随意，似是在商讨明日晨起吃什么一般。丝毫不在意少宫对于她们而言是如何的存在。
苒林一愣，但想到汲瑜说的景晨血脉微弱一事，她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点头。
万事万物，在景晨的身体面前，都不重要。
她如此上道，倒是让汲瑜的心情变得愉悦。她回首看了眼神游天外的辛笃，想了想还是说道：“景氏一族早亡皆是他祖上作孽，这是神的惩罚。景晨乃是最后一代，若是她还不及时觉醒，她会在一年后死去。”
“关于你们的觉醒，有我们可以做的事情吗？”说起景晨的觉醒，这本就是让苒林觉得帮不上忙的事情，现在汲瑜又告诉她，要是一年内景晨还不觉醒，她就会因为景氏的诅咒而死，她如何能不着急。
汲瑜轻笑，她歪了歪头，取笑道：“你不说我不是景晨，你不会让司马府提供任何帮助吗？怎么现在又问起我来你们能做什么了？”
因为赌气而说出口的话，就这样回旋回来扎在了苒林的身上。她被噎住，一时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能求助于一旁的辛笃。
笑着拍了下逗小孩的汲瑜，辛笃无奈，嗔道：“你别逗苒林了，快点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汲瑜笑了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回答：“我族的觉醒仰仗于你们人族的信仰。司马一族既在北地声名显赫，何不给景晨建庙立碑，用以供奉呢？”
此事之前就已经讨论过，可那时候说，燕京是赤凤一族的法场，不好在此地给景晨立庙，最好是在蒙山一代。
辛笃也想提醒汲瑜，可汲瑜的眼神却满是攻击性，她身子前倾，看着辛笃和苒林，声音低沉，又道：“就算是赤凤一族的法场如何？庇佑燕国的，是景晨。是𬸚𬸦。那你们建庙立碑，加以供奉有何不可？”
“若是顾忌赤凤一族，那你们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她们不敢来寻我的麻烦的。”
她明显是知道些什么，辛笃见此，也不反对。她对着苒林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做。
蒙山路远，哪怕有镇远侯庄家看护，但到底还是无法实时观察供奉情况的，要是能够在燕京自是最好。
“我晓得了，这两日我就着手去安排。”苒林点头，“就是届时还需要汲瑜大人配合一二。”
“好说。”汲瑜摆了摆手，表示这些都是小事。
已经聊完，汲瑜和辛笃作势要走，可还不等告辞的话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凤鸣，她们双双起身，在听清是司纮的声音后，辛笃率先打开房门，作势就要离去。
汲瑜落后她半步，站在门口，眼看着辛笃化为原形飞向空中，默了默，回首对苒林说道：“景晨不会消散，虽然我们并无对方的记忆，但是我们的神魂众将会融合。你这小人如此弱小，下次还是不要如此强硬了，万一碰上脾气不好的，你的小命难保。”
苒林没想到汲瑜会劝告自己，她愣在原地，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果子应该好了，你吃了吧。你们人族吃了那个，对身子好。”那可是辛笃大老远从天山给我运来的，只剩下这两颗了。
后面的话汲瑜并未说出口，苒林当然也没有听到。还没有等她反应过来，就看到刚才还在门口的汲瑜消失不见了。
呼啸的风吹入，苒林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起身将门关上后，她返回炭盆前，想了想，将烤好的地瓜拿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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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融合（1）
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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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京春日早已来临, 树上满是吐露的新鲜枝芽，就是一朵朵桃花也逐渐盛放开来。
再度踏入楚京，卫瑾韶并无太多感怀, 她神色平静地望着楚京的繁华。往来的行人走卒，叫卖的商贩, 分明应该是鲜活的生命，可在她的眼中却如同傀儡一般, 毫无生机。
不由得, 她怀念起了粗鄙的燕人。那些个燕人, 嗓门大、脾气暴，与崇尚文雅的楚国人截然不同。
回楚国这一路，卫瑾韶等人都没有太大的实感, 在此刻，她们才真切地意识到。
她们回来了。
碧琴等人心情激荡, 就是北寺安的眼神中都充满了好奇。她们等候着卫瑾韶的吩咐, 可久久她都没有言语。
过了好一会，卫瑾韶这才低声：“走吧，入城。”
不等碧琴提醒，反手戴上斗篷上的兜帽, 悄声入城。
许是因为离开的时间久了，亦或是这群人以为她再也无法回京，公主府前不复过往的繁华，就是府前的灰尘和敕建长公主府的匾额都未及时清扫。
门口都已经如此，可以想见府中会是如何的光景。
北寺安见状，回首给手下人一个眼神, 随后这群人就默默进入了公主府。碧琴和碧书四目相对，表情都不太好, 纵使她们一直都晓得世人，但殿下的府宅竟也会被如此怠慢，还是让她们觉得愤愤不平。在看到北寺安的人入府后，碧琴无声地瞧着对方。
“怕府中有埋伏，让他们探探路。”北寺安悄声回答那些人进入府中的目的。
碧琴点头。莫说这事北寺安做了，就是她不做，她也要吩咐其他人先行进入的。
北寺安如此，说到底还是大司马心细。
不过片刻，北寺安的人回来，她们点了点头。得到回复，北寺安这才上前，打开公主府邸的大门，恭迎长公主入府。
卫瑾韶倒没觉得有什么，她走入自己万分熟悉的府邸。
一进来，她的目光就不自觉地落在庭院中的大片大片梧桐树林与桃林上，正值春日艳阳，此地的桃花开得异样的好，一簇簇的樱色与嫩绿色交相辉映，尽数展现在她的面前，充斥着她的眼眸，让她再度真切地感受到楚京与燕京的不同。
吹风拂过，桃花簌簌飘落，同时也带来了梧桐的气息。
不同于司马府的梧桐，她府宅的梧桐树才是五凤一族真正喜欢的。感受着自己血脉的跳动，卫瑾韶唇角微微勾起，思考着若是景晨来此地，她该有多么的高兴。
然而在想到风清那时候说的话，与汲瑜说的景晨已经陷入沉睡，卫瑾韶的心思便有种说不出的沉重。
她不喜欢这样不受控制的感觉，更不喜欢当下前路迷茫的境地。她所求属实不多，眼下，她只想要能够和景晨顺遂地觉醒，若是可以，日后最好也是平安顺遂的。
可显然，当她们觉醒后，就不会再有如今的安生日子。
抬眸望着巍峨的宫殿，卫瑾韶叹了口气。
碧琴见此，上前道：“殿下。”
“明日午时，让北寺安、成坤、宋哲等人前来见我。”卫瑾韶留下这样一句话便离去。
殿下如此，就是不让旁人打扰。碧琴碧书跟在卫瑾韶身边多年，自是清楚她的脾气，她们目送卫瑾韶离去，而后有条不紊地整理府中事务。
贴身近侍都不跟随，其他人自然也不会跟着她。卫瑾韶只身一人拾阶而上，待来到寝殿殿门，脚步有一瞬间的滞涩，随后轻笑了一声，抬脚进入。
人族果然是贪心的物种。
过往的许多年，她都是自己一人，怎的现下不过是离开了景晨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就觉得无所适从了呢？
也不知道景晨眼下如何了？
卫瑾韶眸光暗淡，目光毫无焦距地落在青色的帷幔上，长叹了一口气。
既然汲瑜说景晨已经同意接纳她了，想来过不了多久，或许下次见到景晨的时候，她就已经回想起了一切，成为真正意义上觉醒后的𬸚𬸦了。
如此，她和风瑾的神魂融合也必须快一些了。可不能拖了景晨的后腿才是。
不同于汲瑜和景晨几乎是两人的样子，风瑾和卫瑾韶之间的关系要融洽很多。
夜里，卫瑾韶沐浴后，她穿着亵衣静静地坐在床边，目光透过窗户，看向外面明亮的月光。
明月高悬，似是银光洒落，照亮了殿前的空地。眼看着那片空地突兀地出现一团风，卫瑾韶唇角微勾，打开了窗户，让风瑾进来。
风瑾进了大殿，一眼就看到了桌上司池交给她的血脉。
见此，卫瑾韶走上前，拿起来这瓶血脉，轻声道：“这是司池交给我的，你可能分辨出来这是哪个种族的血脉？”
风瑾听到司池的名姓，她眉头微微一蹙，细长的手指缓慢地将瓶塞打开。蓬勃的血脉气息窜出，不仅是风瑾闻到了，就是站在她身侧的卫瑾韶也闻到了。
“说一说你心头的猜测。”风瑾将瓶口重新塞好，神情异常的* 冷淡。手指盈起青色的光芒，一道咒术就打在了上面，“这血脉我重新封印了，你好生收着。”
若是在过去卫瑾韶一定不知道那气息是什么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回到了楚京这片熟悉的土壤，还是风瑾的出现带动她的觉醒。她想了想，回答：“我好似闻到了𬸚𬸦的气息。”
五凤各族有各自擅长的元素，𬸚𬸦喜水、善水，就是血脉中都蕴含着磅礴的水汽。司池交给她的瓶中的血脉里面，就充斥着满满的水汽。
这不是司渂这个赤凤该有的气息。
风瑾点了点头，她坐到床边，少见的严肃。
眼瞧着她的牙关都已经咬紧，卫瑾韶心中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她神情有些忐忑，靠近风瑾的同时，试探地说道：“难道……”
“不错，这是汲瑜的血脉。”风瑾抬眸，冷声回道。
竟然会是汲瑜！
卫瑾韶有些懵，她不明白。这血脉分明是司池从司渂身上抽出来的，司渂手臂上的伤口依旧清晰可见，怎么，怎么会是问筝的血脉呢？
下意识的，卫瑾韶觉得是否是风瑾闻错了。可又想到青鸾本就能够控制风，她们对气息的敏锐程度远比其他部族厉害，断然不会错。
至少，风瑾绝对不会错认汲瑜的血脉气息。
风瑾不理会卫瑾韶内心的疑问，她站起身，掌心运起一道风。这风中满是青色的符文，哪怕是看一眼便能够发觉其中蕴含的能量，可偏偏此刻的卫瑾韶还在思考那瓶血脉一事，全然没有看清。
就在卫瑾韶转过头之际，风瑾的这道风已经打在了她的身上。
内息浑厚且咒术出众的风瑾的一掌，足以让卫瑾韶吐血。但五凤血脉珍贵，她的血尚未吐出，就被风瑾以咒术从口中剥离出来，送到外面的梧桐树冠之上。
受了风瑾的一掌，卫瑾韶的身子霎时冷热交替，痛苦之际。她的脊骨之上好似有什么东西要破骨而出一般，妄图回首看去，却只能看到自己白皙的肌肤。
将卫瑾韶额头上的汗擦拭干净，风瑾让她趴伏在床上，自己则是蹲在床边，柔声地说：“我当年以自身寿数为祭，护住了青鸾一族。以为只要护住神魂，骗过天道，便没什么大不了的。却不承想，害了汲瑜，也连累了你。”
连累？这是作何解？
卫瑾韶咬着牙，反驳道：“你……你说什么浑话……你不曾连累我，不曾。”
当年若不是风瑾献祭，青鸾一族早就尽数陨落了。这些年来，她的神魂逐渐完整，意识也越来越清明，她本可以如同汲瑜那般夺得这幅身子的控制前，可她却没有。她始终都在她的意识之海，只在应当出现的时候，才引导她觉醒。
她从来不曾连累过她的。
“我晓得你十分在意问筝最终到底是景晨还是汲瑜。旁人或许不晓得，但你须知道，自你接受我的记忆与神魂的那一刻开始，对方到底是谁都已经变得不再重要了。”风瑾坐在卫瑾韶的身边，她冰凉的手指在她的脊骨上不知推着什么，一边动作一边说道。
不重要吗？卫瑾韶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来，否认：“重要的。阿瑾，你无比清楚的。这很重要，就算我接受了你的记忆，可我也不是你。既然我不是你，你的汲瑜便也不会喜欢我。”
“可当我们神魂相融的时候，你便就是我了。”风瑾叹气，她一道青光再度打在卫瑾韶身上，在看到对方肌肤下的骨头都透着淡淡的金光后，叹息着回答。
神族的传承恐怖如斯，神魂的相融就意味着个体的消失。到那时候，她就不仅仅是卫瑾韶，更是青鸾风瑾。
而景晨亦是如此。
卫瑾韶垂眸，良久，她道：“若到了那一日，景晨和汲瑜还未相融的话，取舍之际，我会选择景晨。”
“无妨。”风瑾似是不在乎一般，又或是她笃定了景晨一定会和汲瑜进行融合，她挥了挥手，“我与汲瑜的神魂都不完整，在蒙山之巅遗落的那方神魂，已经无法找回。神魂不全也就意味着，无法做到完全相融的，我和汲瑜终归会消散于天地。如此，你现在做了取舍也好，省的届时陷入两难。”
卫瑾韶扶了扶额头，想要说什么，却不知应该说什么。
“你的神骨我已恢复，此后你化为原形就能看出差异来。至于接下来的日子，还烦请你去苍云滇，找寻到我散落的神魂，尽快与我融合才是。”
“好。”卫瑾韶静静地望着她，不愿看她那双过分死寂的双眸，又道，“蒙山的神魂，我会全力找回的，也不会让你和汲瑜消散的。你放心。”
风瑾轻笑，一双手温柔地抚摸着卫瑾韶的发丝。
片刻后，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卫瑾韶一人。

第156章 王族议事
王族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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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纮令王族前来议事, 卫瑾韶尚不知该如何做，就感觉到自己的身躯与灵魂分裂开来。意识到这许是五凤一族的神魂，稍加思索后, 转身向着司纮发出声音的地方飞去。
凰都大殿内
司纮身着赤金色大袍，坐在石阶之上, 而在她身后的则是明亮的圆月。
明月本高悬于天际，可现在却近在咫尺。偌大的明月衬得司纮身形渺小至极, 卫瑾韶远远地看着这司纮如此孤寂的身影, 心头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不多时她感觉到了身侧来了旁人, 还等不及看向来人，就眼见着司纮化为了原形。
赤金色的凤凰振翅于月下，她的头颅高昂, 发出阵阵嘶鸣。
尚未觉醒的卫瑾韶听不懂此番凤鸣的含义，可看着司纮如今的身影, 又好似明悟了些。她抬手抹去眼角落下的泪水, 顿了片刻，刚要动作，却被人强势拉住了手腕。
转眼看去，是景晨。
汲瑜的眼眸明亮, 她抓着卫瑾韶，沿着身下的白玉长阶，缓缓向下。待来到了一块延展出来的平台后，这才松开了她的手腕，低声道：“司纮大人在祭祀，我等不可打扰。”
她的声音和相貌分明都是景晨的, 可没来由的，卫瑾韶还是一眼看出了她和景晨的不同。晓得汲瑜在修补景晨的本体, 卫瑾韶和善地冲她点了点头，随后看向在场的座椅，下意识地找寻到了青鸾的座位，坐了上去。
一旁的辛笃瞧着卫瑾韶的动作，随着卫瑾韶落座后，她的眉头皱了皱。
“怎么？发现了什么？”身后传来了汲隠的声音。
“阿瑾觉醒在即了，她的神骨已经归位。”辛笃对汲隠自是不会有半分隐瞒，想到近来汲瑜的现身，她心中隐约有了猜测，“汲瑜现身夺取了景晨这幅躯体，偏生如此巧，阿瑾也神骨归位。就在这个当口，司纮召集各王族前来，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你想说什么？”汲隠蹙眉，问道。
“不论是谁所求，你的血脉都不能外流。”辛笃站起身，她心中有了个大胆的猜测，可还不等全然告诉汲隠，就听见一阵急促的凤鸣声，再度响彻夜空。
几人都晓得是谁前来，汲瑜回首看了眼有些懵懂的卫瑾韶，不动声色地站在了她的前方，而后，目光直视着台阶下的来人。
重伤未好的温妗独臂站在那处，她的身侧站着披着金色铠甲的温予。而与她们二人一同前来的，还有一片鹓鶵，这些族众就立在她们身后，一双双眼眸直直地盯着石阶上的汲瑜。
饶是再不明了，卫瑾韶也察觉到了这些人来势汹汹。她站起身，神色平静，在汲瑜身后半步立住，一双赤瞳沉沉地盯着为首的二人。
青鸾风瑾和𬸚𬸦汲瑜的名号五凤族内谁人不知，她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用这一双赤瞳看着她们，鹓鶵内的部分族众就已经软下了腿。
瞧见如此画面，汲瑜嗤笑出声，也不知道她从何处将玄机剑唤来，抱着玄机，她一步步向下走去。
随着她的动作，汲隠和辛笃也走了下去。
一个汲瑜已经足够难缠，现在还加上了汲隠和风瑾，饶是温予有司纮的支持，仍旧感觉到了胆寒。她沉默着，看向月光下的司纮。
“我说了，恩怨已清。”汲瑜缓缓开口，目光从温予身后的鹓鶵身上一一略过，景晨的煞气与她本身的赤瞳相融，更显骇人。此刻，她唇角勾起了一抹笑容，似是魔鬼的低语一般，“难道，你们还想被我灭族一次？”
“汲瑜！你们𬸚𬸦一族不要太过分！”有声音从队伍的后方传来。
汲瑜歪头，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张口说话的金瞳。
不待这人再度张口，玄机剑已经来到了她的身前，抵在了她的喉咙处。
月光盛开在汲瑜的身上，分明应该明亮的面容，此刻却显得阴恻异常。汲瑜靠近这个金瞳鹓鶵，回首问道：“温予，你说，我当年杀得了温妗温恒，现在杀个金瞳，应该不过分吧。毕竟，是她挑衅我的。”
温予咬牙，她是知道自己与温妗无论如何都是打不过汲瑜的。但被这样挑衅，身为一族的首领，还是难以言喻地感觉屈辱。
“温予，就算汲瑜砍了温妗一条手臂，可你到底也背后偷袭了她。难道你希望光明正大和她打一场吗？”辛笃状似不经意地回首看了眼卫瑾韶，朗声道。
果然，一听到汲瑜被温予偷袭，卫瑾韶的神情微变。
温予自然是不愿意和汲瑜打架的，莫说打不过，就是如今的局面，也不过是族中的人逼迫而形成。她的气息不稳，神情也有些恍惚，似是在思考该如何打破这场僵局。
“诸位，落座。”远处司纮的祭祀已经结束，声音响起，及时地解救了温予。
汲瑜收了玄机，回到石阶之上，临了又看了眼这一群鹓鶵。卫瑾韶见此，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咒语来，掐诀、挥袖，霎时间本站在石阶下的鹓鶵都被吹到了祭台下方的广场上。
见到她如此动作，汲瑜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眼眸中的喜色几乎掩藏不住。
“竟然是她干的？现下景晨可还好？”卫瑾韶似是没有看到汲瑜眼眸中的神采一般，专注地询问景晨的身子。
汲瑜眼眸中的光芒暗淡下去，随即变回平日的模样，声音冷淡地回道：“一时不察被偷袭罢了，现下已无大碍。”
“如此就好。”卫瑾韶闻言，安心地点了点头。
司纮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了汲瑜和卫瑾韶的身上，随后又在温予的身上停顿了一刻，这才坐在主位。
凰都已经甚少有如此多王族聚集的时刻，石阶之下的赤凤与温予带来的鹓鶵齐齐站在那里，仰视着上方的王族，目光中满是尊崇。
五凤按照各族围坐在一起，汲瑜左侧是卫瑾韶，右侧则是汲隠。
汲隠在汲瑜坐下的那一刻，便闻到了她身上熟悉的气息。想到与汲隠六百余年未见，情绪难免激荡，就是控制面前火炉都有些不稳。
还是辛笃及时发现了汲隠的心境波动，伸出手来按住了汲隠略微颤抖的手。
恰在此刻火炉上的水已经滚开，散发出袅袅的水雾。卫瑾韶起身，倒了一盏清茶。
汲瑜抬眸，就感觉到一道风袭来，她条件反射地抬手抓住。而后就看到卫瑾韶又如法炮制地给在座众人一人一盏。
温予没想到还能接到瑾大人的清茶，她略有诧异地抬眼瞧了眼风的方向，毫不意外地迎来了一双冷淡的眼眸，见此，她垂眸。
“多年不见，阿瑾还是如此。”司纮手捧着清茶，笑了一声。
如此？卫瑾韶心下疑问，面上却是不显。她抬眸，看向司纮。
“好了，今日召大家前来并无旁的事。只是自大祸之日后，我等许久未曾一起围坐了，族众们向来以我等为尊，若是长久地不出现，难免心境浮动。”司纮并不在意卫瑾韶的目光，她笑着，一副恬静模样，将今日唤大家前来的目的说出。
大祸之日各部族都陨落不少，王族们更是在那日后便销声匿迹，司纮此番，倒也算不上无用。饶是现下和司纮稍有摩擦，但汲隠到底是和她一起成长的，她第一个站起身，说道：“𬸚𬸦王族一如当年，仍是我与汲瑜。”
这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几人，还要假模假样地互报姓名。辛笃对此等事着实不耐，她瞥了眼垂眸喝茶，尚未开口的卫瑾韶，主动开口道：“司纮，王族这不都是来了吗？你就说你还想要做什么吧。”
众人皆知辛笃的秉性，笑笑过后就一起看向了司纮。司纮低笑，回首看向了不远处。
在司纮的动作下，众人这才发觉，不知何时司纮的身后竟然还站着一个人。她的瞳色赤红，身着赤色大袍，显然是赤凤王族。
随着那人逐渐走近，汲瑜和卫瑾韶还有辛笃三人对视。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司渂。
五凤族的王族并不多，虽然各族觉醒、寿数各不相同，但多多少少彼此都是相识的。可眼前的司渂，众人却全然陌生的样子。
汲瑜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瞧了眼坐在对面的温予。在看到对方同样紧蹙的眉头时，心下一沉。
“司渂，司龄教养觉醒。”司纮声音透亮，响彻在凰都上空。
听闻司纮如此说，司渂神色一顿，化为原形，高高地盘旋与凰都之上。
众人见此压下心中疑问，唯有卫瑾韶，在看到空中这只硕大的赤凤的那一刻，脑海中蓦然浮现出了当日在雾灵山与司池打斗的身影来。
同为赤凤，为何司池会与司渂拼死打斗？司池又为何要剥离司渂的血脉？司渂的血脉中又为何有汲瑜的气息？
卫瑾韶的心头萦绕着这些问题，她扭过头，看向汲瑜。只见到汲瑜的眉头紧蹙，似是感觉到了卫瑾韶的目光一般，她转过头来，淡道：“你也感觉到了，对吗？”
汲瑜和风瑾血脉相连，对待彼此的气息自是敏锐至极。卫瑾韶都能够从那份血脉中闻到淡淡的属于汲瑜的味道，作为正主的汲瑜又如何闻不得。
莫说是汲瑜，就是汲隠都在司渂的身上察觉到了不一般的感觉。想要询问汲瑜，却在看到汲瑜神情的一瞬，明悟自己的感觉并无差错。
辛笃神色阴沉，望向司纮。
司纮毫不顾忌，她唇角含笑，回望辛笃。
“诸位，随我一起，欢迎司渂的觉醒吧！”司纮话音刚落，身形瞬间化为方才的赤金色凤凰，与司渂一起盘旋于天际。
云山缭绕，凰都巍峨。错落有致的山峦叠起，在漫山的苍松与梧桐之中，先后有多只神鸟盘旋。眼看着汲瑜也化为了原形，飞到上空，卫瑾韶也不做犹豫，化为遮天蔽日的青鸾，振翅高飞。
凤凰于飞，当为神迹。
人族百姓见此，皆跪伏于地。
翌日，燕京城内𬸚𬸦神庙香火不绝。

第157章 司纮
司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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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盘旋于天际, 朝野上下以为神迹，为此燕王段毓枢亲率朝臣往𬸚𬸦神庙参拜。与燕国的大张旗鼓不同，楚京此刻却寂静异常, 唯有周遭市井的人不住地说着什么。
马车上，卫瑾韶抬眸, 碧琴见状及时呈上奏报，说道：“已经命人将殿下归京的消息同凤凰高悬一同传扬出去了。”
卫瑾韶点头, 下车。
离京就藩前她曾往天帝神庙祭拜, 现下归京, 自是也要前来祭拜一番的。
众人只见，殿下云鬓高耸，风流蕴藉, 一身淡青云纹缀银丝长袍，缓步行来。她神情肃穆, 眉眼冷清, 款款向着神庙而行。娇容为白纱所掩，在朝阳之下更显流光。
殿下变了。
这是周遭百姓见到当下的卫瑾韶时心头唯一的想法。
卫瑾韶对周遭的声响视而不见，本应该缓步上行的动作一滞，立在阶下。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 只看到神庙内的宓妃、河神乃至大司命等人皆疾步前来。为首的大司命在看到卫瑾韶那双不喜不悲的暗红色眼眸的一瞬，稽首行礼：“见过大人。”
如此称呼，想来他们也是晓得自己的身份的。
眼看着天帝神庙的神职皆来，卫瑾韶淡笑，并不推辞，抬步向上。
在场百姓见此情景心头大撼, 联想到近来有关殿下归京后，便有了凤凰高悬的神迹的传闻, 皆不自主地跪地高呼。
待与各神职进入殿内，卫瑾韶尚未坐下，便又看到大司命等人要行礼。挥袖制止住这些人的礼数，她收了手，坐下，说道：“诸位与我自幼相识，便免了这些虚礼吧。”
“坐。”卫瑾韶示意众人落座。
虽然大人宽厚，但众人却是不敢坐的。他们站在原地，神情恭敬。如此倒是让卫瑾韶觉得有些莫名，想了想，她开口问道：“你们，可是五凤族众？”
“我等是黑瞳𬸚𬸦。”大司命回道。
楚京这一地带本就是𬸚𬸦法场，此地有𬸚𬸦现身最是正常不过，卫瑾韶点了点头，又问：“此地可是𬸚𬸦在楚京的法场？”
“是。”
心中的猜测被证实，卫瑾韶轻笑。她挥手令众人退下，自己则是去了偏殿，等着来人。
不多时，水雾中的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汲隠看到卫瑾韶坐在殿内，歪靠在窗边的软榻之上，手上还拿着一张密信，她感知到室内的气息微变，抬眸，迎上了汲隠的目光。
自卫瑾韶转世成人后，汲隠不是没见过她的样子。若非她的允准，风清也没办法在苍云滇教养、引导她，是以一定程度上汲隠可以算得上是看着卫瑾韶成长。也因此，她清楚，眼下卫瑾韶闲适慵懒的模样，处处透着风瑾的影子。
想到那日化为原形，她周身散发的金光，汲隠明了，卫瑾韶距离彻底觉醒只差一步了。既然她觉醒的如此快，也不知问筝那边进度如何？
“楚国信巫，也不知汲隠大人是何时偷天换日，让这举国上下的天帝神庙都供奉了𬸚𬸦的？”
“饶是𬸚𬸦体术强悍，怎能轻易地灭了鹓鶵王族满门，过往从不细想，只道你们二位术法精湛，现下想来，倒是大人高瞻远瞩。”
卫瑾韶抬腕在密信上做了批注，言语间笑着对汲隠说道。
𬸚𬸦和青鸾是姻亲，她的手法瞒不住就没有继续隐瞒的必要。汲隠轻笑，一腿坐在了榻上，淡笑着回应：“我等不似青鸾，在人间还有些传说且寿数绵长，自是得想法应对这天道才是。”
“大人此番，倒与我过往的印象大不相同。”卫瑾韶眯着眼睛，眸色中的光芒尽数收敛。
“我只是与辛笃、问筝等比起来更为笃信天命罢了。”汲隠含笑，“瑾大人，不若当下与隐讲讲你的发现。”
分明是姐妹，汲隠周身却和汲瑜大不相同。她与记忆中一般，头戴人族的金玉莲花冠，道髻整洁，一身深重紫袍凭添了许多威严。
“你对司纮了解多少？”卫瑾韶单刀直入，径自询问这个族内最为了解司纮的人。
猛地询问到司纮，再联想到那日司渂出现时她们三人的神情，汲隠垂眸，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微微皱了皱眉头后，很快恢复如常，反问道：“你对五凤初代赤瞳了解多少？”
卫瑾韶疑惑。
“五凤天生地长，初代数量并不多。你、我、问筝、辛笃、温岸，剩下的那个就是司纮。”汲隠也不藏着掖着，看到卫瑾韶不解，继续说道，“你那时还在三危山上，并不晓得。不同于我等单一的血脉，司纮生来就带着鹓鶵和赤凤的血脉。她乃金凰，自然而然的，她成为了我们的领袖。”
“若只是毛色不同，掌握世间元素不同，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自然也不会服她。但司纮的血，有重塑肉身的能耐，甚至赤瞳血脉能使人族长生这件事，也是她发现的。”
卫瑾韶认真地听完了汲隠的花，心中有了数，她抿了下唇，犹豫了一下，猜测道：“大人可在司渂的身上发觉了汲瑜的气息？又可察觉到司渂与温予的异样？可曾想过，她如何发现赤瞳血脉能使人族长生？”
汲隠自然是发觉了司渂身上汲瑜的气息，但那份气息实在是浅淡，加之司渂本就和景晨一同在雾灵山道场，一时间便也不觉得有什么。现在被卫瑾韶如此提起，倒觉得奇怪。
“司池临死前，将从司渂手腕剜出的血脉交给了我。血脉已经被风瑾封印，我觉醒不久，族中也没有什么可以信任的人。这些事，我想告诉你更为稳妥些。”卫瑾韶看向汲隠。
汲隠张了张口，似是要说些什么。就在她还没说出口之际，不知何时辛笃出现，笑道：“你就算是风瑾时，在族内也没什么熟悉的人。你们青鸾一族，傲气的很，根本不愿和我等有交集。”
倒是没想到辛笃会突然出现，卫瑾韶一愣，随即一笑，问道：“你咋怎的找到这里来了？”
“我去苍云滇没找见她，就想着她可能是来寻你了，顺着气息自然就找到了。”辛笃风风火火的，一屁股坐在了汲隠的身边，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又道，“问筝已经假死，不日就会带着景昱、苒林还有司渂动身来你这了。”
汲瑜的动作倒是快，卫瑾韶稍加思考，点头应下：“我这边动作也会快些，至少在问筝来此的时候，再无阻碍。”
“如此就好。我刚刚没听完，你们也在怀疑司渂的血脉？”辛笃的语速飞快，随着话语，手掌不断地结印，不多时，本在大殿内的三人，就被她带入了一片白茫茫的幻境之中。
“对。司渂的身上有着汲瑜的气息，这是风瑾也认证了的。”卫瑾韶痛快地承认，说话间掏出了被风瑾封印完好的血脉来。
风瑾的咒术乃是族中之最，她亲手封印的东西，就是汲隠和辛笃二人加起来都看不出其中的奥妙。二人悻悻地将血脉重新还给卫瑾韶，辛笃想了想，撸起自己的衣袖。
指尖精妙如刀，细细地将手腕上割开，流出一滴鸿鹄的精血。
精血浮于空中，内里浓厚的气息几乎让卫瑾韶不得不掩住口鼻。她扭头看向辛笃，不明白她此举的目的。
却见辛笃刚要说什么，动作却一滞。不多时，这片白茫茫的幻境竟又出现一道身影。
汲瑜身上还穿着带血的朝服，她刚在大朝会之际吐血三升，“晕厥过去”还不等好好睡上一觉，就被辛笃拉来了幻境。
四下看去，瞧见姐姐和卫瑾韶的身影，汲瑜面露喜色。可不等她动作，她就闻到了这片天地内浓重的鸿鹄血脉的味道。
她皱眉瞪大了眼睛，看向辛笃。
人都齐了，辛笃这才开口：“这是我的精血，算得上是浓厚的血脉了。你们仔细闻闻，感觉一下。”
她们方才还在说司渂的血脉有着汲瑜的气息，现在就被辛笃问询自己的血脉气息。众人神色皆认真起来，闭上双眸，仔细感知着这份气息。
“我好似闻到了姐姐的味道。”汲瑜率先开口。
辛笃点头，认可汲瑜的答案，她也不故作高深，直接了当地给了答案：“大祸之日前夕，我被贼人剜去了血脉，几乎神魂消散，想来是汲隠将她的血脉渡给了我。是也不是？”
被堪破百年前的行为，汲隠有一瞬间的不好意思，但此刻不是羞惗的时候，她点了点头。
“但你我并未结契，你的血脉与我必定相斥，你是如何令自己的血脉进入我的体内呢？”辛笃又问。
汲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了卫瑾韶。
卫瑾韶神情一凛，显然也想到了答案，回道：“司纮。”
“不错，就是司纮。”鸿鹄一族皆善医术，饶是辛笃不善此道，但到底在族内看了不少医术做法，她的神色微敛，“司纮的血脉与我等不同，我等能令凡人成为长生成为黑瞳。但她的血却能，起死回生。”
“或者说，不仅仅是起死回生。”
最后一句话辛笃的语气森森，白茫茫的幻境内更是闪过了一道雷光，似是说了什么触犯天道的话语一般。
众人抬头看天，最后还是卫瑾韶挥袖在幻境内加上一层遮蔽天机的结界。
“你的咒术越发纯熟了。”汲瑜见此，笑道。
卫瑾韶看她如此轻松的模样，也少见地磨去对她的别扭，笑着点头。
“她既然能起死回生，那，让普通凡人成为五凤金瞳、赤瞳，都变得有可能。”
气氛轻松了一瞬，但随着辛笃的话语就又一次沉寂了下去。
“这样说的话，温妗盯上了辛笃，说不定不只是因为辛笃拒绝了和温瞳的联姻，有可能是她知道辛笃的体内有司纮的血脉？”汲瑜想到当年温妗那副神情，猜测道。
这样猜测不无道理，但温妗又是如何知晓辛笃的体内有司纮的血脉呢？
“多日前，风清与我相见。她曾言明，她对景晨并无半分敌意，她不愿害她。”卫瑾韶补充道，“风清是青鸾金瞳，她从不听她族赤瞳的命令，但若是司纮……”
“哦，我查明了，压制景晨体内血脉的汤药底方，是司龄交给景晨府中人的。”汲瑜幽幽地补充。
一切的一切，好像都将矛头指向了司纮。众人和司纮的关系不似汲隠这般亲密，一时间她们都看向了她。
汲隠目光沉沉，咬牙看向大家，狠声道：“尚未有定论，眼下切不可打草惊蛇。一切静等司渂与问筝到了南境再说。”
众人应声，不多时四散而去。

第158章 归来在即
归来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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汲瑜生吞下了少宫炼制出来的丹药。
这丹药的底方是辛笃从族中找寻而来的, 本应该交给能够控火的赤凤炼制，但因着司渂身份仍有疑点，便让少宫用人族的法子炼制了。
又大又硬的丹药几乎要将汲瑜的喉咙硌死, 她连忙端起茶杯，大口地饮水。感觉到丹药终于从喉咙下去后, 这才察觉到体内身为人族的滞涩感缓慢地消失。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抬眸看向了满目担忧的少宫, 含笑说道：“莫要这样担忧地看着我了, 你的药炼制得很好。”
之前苒林小姐询问她曾经给少主配药的底方从何而来, 又说那方子才是伤了少君根本的祸首，少宫心头的愧疚感久久不能散。她本不擅炼丹，这颗丹药已经是她不眠不休多日炼制的最成功的一颗了, 若是再出了什么差错，她就无颜活于这片天地了。
好在, 少君吃下这丹药后并无异样。
仔细看去, 少君的相貌分明与过往一般，可整个人却透出一种通透之感，尤其是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面更是充满了神采。
“我立刻叫小姐过来。”观察了少君一刻, 发觉她并无半分不妥，少宫连忙起身，急忙忙地向外找寻苒林的身影。
汲瑜眯起眼睛，看着少宫的背影，唇边笑容不曾减弱分毫。
新君即位后，自是要对五官下手的。只不过他下手的方式要比怀柔得多, 他将西江麓扶持上来的同时，打压誓死追随景晨的武将, 与此同时，南楚传来异动。
大朝会之上，虚弱的大司马吐血请战。此举着实令人动容，新王亦不忍，却仍旧是允准了其请求，令对方不日出征。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征战，大司马不会活着回来了。
汲瑜这一做法，无疑是给景晨在燕国树立了一个极为崇高的形象。按照原先的计划，大司马是应该病死府中的，但汲瑜却强力的不允许，无奈，众人只能按照她的想法去做。却没想到，效果竟然如此好。
虽然苒林最近都在因为这件事情奔走，但想到景晨远走楚国后，燕国司马一族的地位会更加超然，整个人浑身就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一样。
当苒林满是朝气地走进汲瑜所在的厅堂，恰好就看到她抱着个果子在那里啃。
瞧着苒林看着自己手上的灵果，汲瑜歪了下头，问道：“你要吗？”
“还有吗？”苒林本不想吃的，但无奈上次汲瑜给的地瓜实在是口感过于好了，加上她吃的如此香甜，倒也勾起了她的馋虫。
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了一个灵果，汲瑜甩给了苒林。
“咱们什么时候出发？”三两口将手上的灵果吃完，感受到体内蓬勃的力量，汲瑜心头隐隐的得意，就是问苒林的语气都温和了不少。
苒林的灵果刚刚吃了一小口，听到汲瑜的问题，吃果子的动作一顿，想了想回* 道：“莫约三日后吧。大军出征，补给是大问题。之前问……景晨在时，上下信服，草料粮食自是无人敢怠慢，但我这还是得多方摆平一下。”
人族的弯弯绕绕汲瑜不懂，她歪了下头，抱着一条腿立在椅子上，反问：“谁怠慢杀了谁不就得了。再缺粮，那就去抢呗。总不能只有你手下的人族吃饭，对方不吃了。”
听到汲瑜如此粗暴的话，苒林有些欲言又止。但想到景晨刻意建制的奔袭小队，又感觉这样用起来也算得上方便。
瞧着苒林面上欣喜的神情，汲瑜轻笑。
既然如此，不如告诉她个更好的消息。
“景晨的身躯我已经修复得差不多了，要不了多久，你就能看到你姐姐了。”
初听到这消息，苒林面上的喜色更是明显。她站起身，来到汲瑜的跟前，眼睛里似有星星在闪耀。
“你这小人，吃了我的灵果，怎的不担忧一下景晨归来，我的处境？”汲瑜笑着问道。
汲瑜的处境？
若是不提，苒林当真会忽略掉。她想到民间关于灵魂的传说，神色微变。
“吓到你了？”汲瑜见此，哈哈大笑，她已经许多年没有见到这样有趣的人族了，“你们这些人族，当真复杂。若我不消散，景晨就一直无法归来。景晨就要归来了，可你想到我要消散，却心境变了。这是为何？”
苒林眼睛眨了眨，回道：“景晨是我的姐姐，我自是希望她能够回来。你，虽然我和你交集只有这几月，但我能感觉到，你是个好人。”
“人？”汲瑜浅笑，面上的神色却不同她的语气，“苒林啊，我是神。神从来不悲悯世人，你若是晓得……”
想到百年前的那个可恶的人族，汲瑜的脸色顿时阴沉起来。但很快她就收敛了神情，摆了摆手，又说：“罢了，看来我是寂寞太久了，竟会和你这个小人说这些。你出去吧。”
汲瑜就是这样阴晴不定，这些日子苒林早已晓得她的秉性。她默了默，行了一礼，告退。
到了门前，忽地开口道：“我不晓得你们是如何相认同族的，但，不知为何，我在景昱的身上，闻到了和你相似的气味。”
和我相似的气息？
“我？”
“对，是你。”苒林肯定道。
汲瑜闻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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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在司渂亲自推算的大吉之日，司马大军开拔奔赴南境战场。
汲瑜面色“苍白”，身上也未着铠甲，为首站在前方。
段毓枢是能够感知到眼前的问筝，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人的。但自他从司马府出去，变回了段毓枢那一刻开始，他和问筝本就算不上多么亲近的关系，就断了。
他站在大司马的对面，感受到呼啸的寒风，着手将自己身上的大氅解下，系在问筝的身上。
下意识地汲瑜就要闪躲，然而余光瞥到了苒林紧张的神色，只得强忍着自己被人族男子触碰的恶心，故作虚弱地就要行礼。
“问筝不必多礼。”段毓枢如何没有看到问筝动作下的迟滞，他沉吟了片刻，又道，“安庆公主心念大司马恩情，亲自抄写了经书，预祝大军凯旋。”
安庆公主本是景晨在犹疑之际扶持上来的傀儡，后虽然她仍旧选了段毓枢，却也没有忘了对方。暗自派人护住了她，不让段毓枢痛下杀手。好在现在的段毓枢还没有对她动手的念头，所以，她的日子也还算是安生。
景晨在意的人汲瑜又不在意，她听了并无太多的反应，抬头看了眼天色，无声地催促流程。
众人见状，正式送别大军。
好不容易结束了这番应酬，汲瑜上车后，立刻解了段毓枢的大氅扔到地上，自己则是懒洋洋地靠在车厢，叹着气。
“哎，你这二十年过得都是这样的日子吗？”汲瑜看似假寐，实则沉入了意识之海，询问安静打坐的景晨。
早在半月前，景晨就已经苏醒过来。但当年她的神魂受损严重，现下就算在汲瑜构建的、充斥着浓郁气息的意识海内，恢复得时间也算不上快，距离完全觉醒更是差着好几步，不得已，只能让她继续在意识海内休养。
若说曾经景晨对汲瑜的身份多方排斥，现下也不知道是她觉醒的程度深了，还是和汲瑜接触久了觉得她这个鸟还算不错，面对她，她的心境也平和了不少。她无奈地点了点头，回道：“人间的日子便是如此无趣。”
“哦对了，苒林说你那个弟弟身上有我的气息。”汲瑜想到那日苒林的话，不知那时景晨是否听到了，再次说道。
感受到汲瑜的目光，景晨手腕一翻，一枚宝瓶就出现在了她的手中，她道：“不如取血一探。”
五凤一族最重要的就是血脉，景昱一个人族的男子，身上断然不应该有着汲瑜的气息才对。
见此反应，汲瑜挑了挑眉，她靠近景晨，看了眼她手上的宝瓶，意识到在哪里见过后，说：“我怎么感觉你这一遭后，变了不少？”
景晨变了吗？
自然是变了的。
汲瑜到底是活了千余年的𬸚𬸦，属于她的记忆就像是茫茫沧海一般涌入了景晨的脑海。那些记忆从不是让她旁观着感受，反而是拉着她陷入其中。时至今日，她已经快要分不清，现在的她，到底是景晨还是汲瑜了。
唯有在看到汲瑜面容的那一刻，景晨才能够确认，自己仍旧是自己。
“汲瑜，难道现在的你感受不到，我与你已经融合了大半了吗？”景晨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是用另外一个问题来堵住了汲瑜的嘴。
汲瑜靠坐在景晨跟前，支着胳膊拄着自己的下巴，看着桌上的刚作好没有多久的画。听到她这样问，掀起眼皮，笑着回：“哪怕我没有出现驱动你这幅娇弱人族躯体，你已经不自觉地和我融合了。你没感觉到吗，你对人族的态度，可与我，没甚两样。”
景晨没有反驳，事实上她也发觉这点了，不仅是她，就是瑾韶也发现了。她面上平静，眼底却雾霭沉沉的，说：“可能我比你多了几分柔软吧。”
“这倒是。”汲瑜认可她这句话，不过想了想这些日子相处中的府中人，她又补充道，“那些人都是和你朝夕相处的，你顾及几分倒也没什么。”
“或许，天道让你投生在人族，便是让你比我多几分人性的柔软吧。”
两个人都不是话多的人，汲瑜坐了坐就要走，临走，她忽地意识到了什么，说：“司渂的身份有异，你和她交好多年，可曾有血脉为其所获？”
景晨知道司渂的身份异常，也晓得汲瑜不会是说废话的个性，她想了想。自和瑾韶在城郊外桃林相识后，她就是受伤的次数都不多了，好似并无。但幼年的记忆，她有些说不好。
“幼年时期或许会有，但我也记不得了。”汲瑜的记忆实在是过于纷杂了，她现在很多时候都会混淆了自己的记忆和汲瑜的记忆。
“罢了，也没什么。你好生修养，这些事情我来解决。”汲瑜摆了摆手，显然一开始也没打算从景晨的口中问出什么来。
景晨看着她的身影，抿着唇。
“倒也不必分清你我，问筝，你我本为一体。”
“嗯。”
少见的没有反驳，汲瑜闻言，轻轻一笑。

第159章 争与命
争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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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开拔的速度很快, 不多时就到了阵前。
汲瑜一日都不想在这里多待，整军稍稍修养后，她就亲率大军杀了上去, 一点都没有在燕京时的虚弱模样，若非少征将军不时丢出来大司马被血染红的帕子, 众人还以为她的身子已经恢复了。
“诶，少征, 你从哪里来的这么多血？”少角跟在少征的身侧, 一同看向前方的君上, 悄悄地问。
“府中那么多鸡鸭，杀一两只就够了。”
他们三人已经与苒林等人分散开来，正在找寻着敌军将领的位置。本来君上身边不应该只有他们二人的, 可是表小姐和四少爷一个在阵中坐镇，一个在左翼追捕。无奈, 只能他俩带领小队跟随君上了。
少角刚要笑着说话, 忽然玄骊的嘶鸣声响起，她的马蹄也高高抬起，带动着身上的汲瑜。
众人神情严肃，一改刚才的闲适。
苒林皱紧了眉头, 目光盯着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叛军，脸上露出一丝凝重。
“景晨小贼！你背叛君上，扶持废太子，你可知罪！”对面的将领显然就是这次平叛的人，他朗声对着为首的汲瑜大喝道。
汲瑜倒没想到这人胆色如此出众，竟然敢直接这样对着景晨叫骂。她冷笑一声, 问：“哦？我何罪之有？”
贼将拧眉怒目，刚要反驳, 就被他身后的军士拉扯，让他注意景晨身后的将领们。他们现在敢这样肆无忌惮，就是因为听说景晨命不久矣，下任大司马还是个女人，朝野上下不服，哪里想到，景晨左右的两个杀神竟然也在。
将领脸上浮现出了一丝了然，他朗声道：“身为先王器重的颛臾王，却扶持废太子，你如何没罪！景晨，我不与你进行口舌之争，明日午时，你可愿与我一战？”
少角闻言骂了一声，掏出一杆银枪，怒喝：“老贼！你算个什么东西，还妄想同大司马一战！你先打过我再说！”
汲瑜对人族打架前还要说这么多没用的废话很是不耐烦，她回首瞥了眼少角。
少角见此，大骂一声。身子霎时就从马上冲来，长枪更是在空中晃出了一道光弧，枪头直指贼将。
那将领说到底曾经也是燕国的附属，当然清楚少角的勇猛。他不愿和他硬碰硬，牵着马后退，目光直直地看向汲瑜所在方位。
“不要动用五凤族的能力，当心天道。”景晨的声音响在汲瑜的脑海。
汲瑜一双本来觉得无趣的眼神，顿时变得锐利起来，她抬手挡下了少角的枪头，感受到意识海内景晨的激动。索性将长枪从少角手上抽了出来，握在手中。
“老贼，你以为孤杀不得你吗？”
不耐烦的声音刚落，长枪倏地出手。不同于景晨的一招一式颇具章法，汲瑜的动作根本看不出章法来，只能够看到她的长枪闪出数十道虚影，而她这个人也宛若离弦之箭一般，带着万钧之势，直直地落在了敌方将领所在的地方。
敌将身后不过五六人的样子，见到景晨已经来到他们跟前。想要上前，却在感受到对方周身冷冽的气势的一瞬，腿脚发软。
少征见状，给了后方小队一个手势。
兵器之间虽各有特色，但终归逃不掉一个杀人的用途。汲瑜对长枪算不上得心应手，但她的剑术出众，耍起枪来也是不赖。
长枪狠狠拍在敌将的脑袋上，直接就将对方打了下来。
敌将哪里想到景晨都病入膏肓了还有这样的力气，他仰着头，看着马上的景晨，霎时间，一道银光砍向了玄骊的马蹄。
府中的马匹都是景晨交代好生养护的，玄骊跟在景晨身边的年头不短，察觉到危险，老早就要跑。但她到底只是普通凡马，还是被敌将的刀所伤，跪伏在了地上，发出阵阵嘶鸣来。
汲瑜本想着和对方玩玩，但看到玄骊发出如此痛苦的声响，原本松散的心也绷紧了，她转头看向了敌将，甩手就将长枪扔回给了少角，自己则是掏出了玄机，拔出剑鞘。
“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祭日。”
玄机带着蓬勃的杀意，只不过在一瞬，就将敌将的头颅斩掉。甚至对方的武器都未抬起，眼睛也大大地睁着。
敌方其他人见此，脸色一白。他们远在南境，自然是听说过不少燕京大司马如何能耐，但南境此地多年无战事，大司马也甚少会来此地，是以在看到大司马瘦弱鸡仔，又晓得对方已经病入膏肓，难免轻敌。
可哪里想到，不过一瞬。
将军就死了。
“我……我等投降……”将军都死了，他们做什么还要负隅顽抗，当下就跪在了地上。
只是可惜，他的话还是说晚了。
“杀。”汲瑜声音极冷，瞥了眼此地的敌军，起身向手上的玄骊所在走去。
这一声……
少征看着君上的背影，眉头微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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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宫从没想过，自己除了要给君上医治外，居然还要给她的马治疗。
“君上，军中有给战马治疗的随行兽医。”少宫表情算不上崩坏，但确实和平日里那般不太一样。
汲瑜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少宫，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破坏了景晨在她们心中的形象。不过，君上就是君上，哪怕偶尔犯蠢，想来应该也是无碍的。
汲瑜和善一笑，声音温柔至极，说道：“还是少宫英明。”
这话让从外面回来的少角和少征听了，脚步都没有站稳，差点摔倒在地。她瞥了眼那两人，又道：“少宫，我有一事交给你才放心。”
“君上吩咐就是。”少宫看了眼少征，从他的眼里也没看出答案。
刚才还算和善的汲瑜，眼下声音冷淡，她贴近少宫却并没有收敛自己的声音，说：“帮我取景昱的血。”说完，她反手将景晨准备的宝瓶递给了少宫。
“君上。”少宫感觉莫名，抬眸。
不远的少征眉头一动，抿着唇，也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听命就是。”汲瑜可没有和人讲前因后果的习惯，她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下去，“少征留下。”
少征一人被留下，然而汲瑜却也没有要和他单独说话的意思。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整个人懒洋洋地坐在上面。
少征默默地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汲瑜。
不多时，本来中军坐镇的苒林来了。她掀开账子，一眼就看到少征站在不远处，而汲瑜则是抱着腿老神在在的模样。
“来了。”汲瑜将目光分给了苒林，“这家伙发现我不是景晨了，你说，我是杀了他还是……”
汲瑜身上的气息陡然变得冷寂，哪怕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但见识到她是如何一击毙命的少征全然不敢小觑这句话。
“你吓唬少征作甚。”苒林愣了一瞬，无奈地摇头向里走，“我看少宫鬼鬼祟祟的样子，你交代做什么了？”
“让她取点景昱的血，不是你说从景昱身上闻到了我的气息吗？”汲瑜反问，她面上依旧和善，“真的不让我杀了他吗？”
“那你杀吧。”苒林耸肩，一点都不顺着汲瑜。
这些日子的接触她发现了，汲瑜的个性和景晨是全然不同的。景晨行事一板一眼的，而汲瑜则是个胡乱作为，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作风。若说两个人在什么东西上相似，那就只有软硬不吃这点了。
她们做了决定的事情，不管如何，都无法改变。
既然如此，那没必要浪费口舌。
少征走近两人，默默地举起了手，淡道：“那个……可不可以顾及一下我的想法？”
随手把面具摘下，汲瑜这张妍丽却难掩高贵的面容上满是无所谓，她觑了眼少征，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大约是从君上受伤归来，不在房中却去了净室开始吧。”少征回答。
倒是敏锐。
汲瑜眉头一挑，脸上终于带了点兴味，她歪了歪身子，又问：“你就不怕我夺了你们主子的这幅躯体，她再也回不来？”
“若是君上再也回不来，表小姐和夫人自然也不会如此沉静。”
“倒是个聪明的。”汲瑜仔细瞧了瞧少征，又看了看苒林。忽的，她开口问道：“要是有法子让你们长生不老，你们可愿意试上一试？”
长生不老？
苒林敏锐地觉察到不对劲，她盯着汲瑜的面容，似是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只是很可惜，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五凤一族，不死不灭。若我想，你们便可以长生。我只问你们，可愿意。”汲瑜面上端着笑容，可那双暗红色的眼眸，仔细看去，却无半分笑意。
苒林注意到了汲瑜眼神微闪，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里面还酝着沉痛。
良久，苒林轻轻开口道：“寿数天定，逆天而行，必遭天谴。哪怕五凤身为神族，却也受着天道的制约，如此行为，难保不会反噬与你。”
“少征不愿。”少征的回答倒是直接了当。
“哦？为何？”汲瑜询问。
少征垂眸，轻声道：“我不是多么有出息的男人，长久以来，只希望能够守护好君上，与笄女白头到老，儿女绕膝。长生对旁人来说许是什么了不得的诱惑，但与我而言，非我所求。”
话音一落，就见汲瑜的眼神陡然一亮，她罕见地露出真心的笑容来。她的目光落在这二人身上，眼神犀利如利刃出鞘，又问道：“你们人族爱自欺欺人真的是千百年来都不曾改变。难道身为景氏一族的你们，也笃信‘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吗？”
只要遵循天道，天道就会给你更多，届时便能更加感念天道的馈赠。
可这就是真的吗？
“与其说‘不争’，景氏一族更加相信的是：‘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我族并不信命，自然对于这样的馈赠，不敢接受。”苒林起身，拱手做礼，恭恭敬敬地回答，“不过，我等还是感念问筝姐想起我们。”
汲瑜轻笑一声，眼神中的满意一闪而过，嘴上却不饶人，道：“你们两个拒绝了而已，告知少角和少宫，问问他们的意思。过了这村可没这个店了。”
“好。”苒林笑着应声，不多时，她和少征一起退出。
等出了大帐，苒林这才和少征交代，说：“过不了多久，我们所熟悉的问筝便归来了。你尽可放心。”
少征一怔，恭声：“少征晓得了。”
“去吧。问问少角和少宫的想法，她不会害我们的。”
苒林再度回首，看了眼大帐。

第160章 宫变
宫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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汲瑜的提议出乎意料地被司马府上的这几人都拒绝了, 这倒是让她觉得有些讶异了。
然而比起她这点惊讶，楚京内听闻北燕大司马大将军在阵前亲杀叛军后暴毙而亡的消息，更是引起了满城轰动。
大军得胜, 春日正好。本该喜气洋洋的燕国大军此刻却满是素缟，似是有一场大雪落在了南境。
燕国大司马自然是不会葬在边境, 大军在大司马身死后气势如虹，不过数日就将南境叛乱的平定。下任大司马苒林扶棺回京, 而在对方出发前的夜里, 已经有一小队人马悄然向楚国边境而去。
明月高悬, 殿宇巍峨，深夜本该歇息的深宫此刻却烛火通明。宫人垂首立住，恭敬地候着殿下走过。
卫瑾韶神色淡然, 若是忽略她身后几位侍女手中的长剑仍在滴血的话，倒还能勉强认为她只不过是深夜来宫中找王上叙旧。
看到卫瑾韶深夜前来, 卫竑脸上显出懊恼之色, 他阴沉地盯着她，道：“长公主无诏入宫，可知罪啊？”
启程前眼前人分明还是个少年人，可不多短短几年光阴, 他就已经成了这幅模样。卫瑾韶轻笑，她抬眸，步伐缓慢而坚定，向着卫竑所在的地方走去。
眼瞧着卫瑾韶已经快逼近自己的宝座，卫竑连忙出声，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出的颤抖：“长姐！你, 你入宫到底是为了什么！？”
“现下晓得我是你的长姐了？”卫瑾韶微微一笑，她垂眸, 手在自己并未染上任何血迹的宫装上掸了掸，“我入宫为了什么，竑合该晓得才是。”
这话更是将卫竑吓死，他眼神中的惊恐几乎不做掩藏，手紧紧地扣着椅子，大有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竑，我出京多年，你不想要知道我去了哪里吗？”卫瑾韶在卫竑对面站定，碧书见此，搬来椅子，令她坐下。
“长姐不是去了苍云滇就藩吗？”卫竑声音颤抖，但还是故作坚强地回答。
卫瑾韶目光含笑，就是唇瓣的笑意都与过往别无二致，可她却说：“不是。我去了燕国。”
“燕国！”卫竑闻言，站了起来。面上的神情几乎和朝堂上那群男子指责她把持朝政多年一致，“长公主前去北地，为何不告知朝中！近来北燕那贼在边境，长公主突然回京，可与那贼有所勾连，想要图谋朕的江山！”
忽的就没有了继续和他说话的念头。卫瑾韶本想着或许竑弟只是受了蒙蔽，或许他待自己还有几分姐弟情谊。但现在看来，若是易地而处，自己怕是早就身首异处了。
如此便是她优柔寡断。
不想和他说话，那就不要说。卫瑾韶近来行事比起过去要恣意不少，她转身就走。
卫竑眼看着长姐离去，可她身后的几个侍女却没有走，其中两人手上还握着长剑，见此，他连忙站起身，对着卫瑾韶求饶道：“长姐！”
卫瑾韶脚步一顿。
“长姐！父王就我一个儿子，你不，你不能……”卫竑眼看着那个侍女执剑就要来到自己跟前了，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试图唤醒卫瑾韶那一点点亲情，“我可以退位！我把王位让给你！姐，你留我一命。姐！”
“我对王位没有兴趣。”卫瑾韶迟疑了一颗，转过头来，面上带笑。
卫竑听清了，他的面色舒展开来，但下一瞬，他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你是要退位，不过即位的人会是长宁。”
“若是还想着谢家和崔家会来扶持你，便歇了这样的心思吧。他们全家都已经过了奈何桥了。”
卫瑾韶的眉眼少见的淡漠，神色冷酷似旁人。
卫竑还想要说什么，可话还没说话口，就看到卫瑾韶已经离开了大殿，独留下她的三个持剑侍女。
“你打算怎样处置竑？”卫瑾韶看到殿外不远处站着的卫瑾韵，走到她身边，低声问道。
卫瑾韵一开始没有回答，只是跟在长姐的身侧，似是在思考。
平心而论，卫竑即位这些年，初时在政事上有长姐打理，后长姐离京，虽然偏信崔谢之流，致使朝野混乱，但到底还没有造成过大的动荡。无功却有过，然而罪不至死。
“废除王位，幽禁豫章。”卫瑾韵想了想回道。
“如此，就听你的。”
一场政变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发生，次日楚京城内百姓才发觉，声名赫赫的崔家和谢家竟在天子脚下被灭门。崔谢的门生不似百姓，他们察觉到了宫内的变化，殿前司侍卫已经被武德司替换，就是本应该在边境的长宁公主也不知何时回了京。
天子脚下发生如此惨案，楚京府尹压力颇大，又因为死的是朝中重臣，更是不敢决断，试图进宫询问圣意。然而当他到宫门口，却发现还有别的臣工站在宫门外。
不待臣工变得更多，宫门打开。
宫中发生的事情已经和卫瑾韶无关了，她回了自己的府中，静静地等着景晨的到来。
·
又是夜
静谧的公主府内却出现了一队不速之客，为首的人手持长剑，正顺着内院一点点向卫瑾韶的房内摸去。
“殿下。”碧书站在卫瑾韶的身后，低声地唤着她。
府中已经进了人，可她却浑然不知的样子，依旧坐在镜子前，梳拢着自己的秀发。就是神情都是平静的，全然看不出任何情绪来。
一队人找到了卫瑾韶所在之处，正要推开房门，就看到房门打开，而他们要找的人就坐在正中。
哪里想到她竟如此托大，为首的人狞笑，执剑就要上前。
可他的脚步还没有踏入房门，就感觉到了一股浓烈的杀意。仓皇抬手抵挡，却发觉在对方面前，自己的抵挡似是蚍蜉撼树一般。
细长白皙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在众人的目光之中，为首的男人被这人拎起。
此刻这群人才发现，扼住首领喉咙的人。这人长着一张过分秀丽貌美的脸，而脸上的神情带着深夜被人打扰的不耐烦，她的眸色暗红，里面满是冷意，而她周身的煞气与杀意更是仿佛有实质一般。让人心惊。
举国上下，能有这样气质的人。
“你……你是齐……齐晨……”男人想到多年前听手下人汇报的，说卫瑾韶离京后没有去苍云滇，而是去了燕京。一开始还以为是误报，现下看到景晨的身影，自然想到了那条消息。
男人的手费力的想要拉开景晨的手，却发现不论他如何动都不能拉开。
眼看着这男人面色涨紫，目光欲裂地盯着景晨身后的卫瑾韶。景晨手指一动，对方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首领已死，其他人也不足为惧。
苒林和碧书、碧琴等人将剩下人的灭了口。
院内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安宁。
卫瑾韶静静地看着面前景晨的眼睛，片刻后，笑着说道：“好久不见。”
确实是好久不见。
苒林等人晓得这两个人定会有好多话讲，也不在这碍事，火速处理了尸体后，退出院内。
等到只剩下两个人，这时候若是苒林还在，定能够察觉到这二人之间的气氛不同往日。
楚京春日炎热，也就在深夜中才能够感受到凉意。晚风吹动院中枝叶，带来舒爽的清凉和春日的静谧。景晨上前，像楚人一般跪坐在厅内的垫子上，以手示意卫瑾韶落座。
随着卫瑾韶的动作，景晨的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她的身上。似乎要将她的每一瞬的动作都要铭记一般。她的笑意自然，眼神缱绻，不复在燕国时的恣意随性。
看到景晨如此看着自己，卫瑾韶不知不觉地也笑了一下，说：“怎的如此看我？”
“许久不见，想要看看，我的阿瑾可变了。”景晨笑着回答。
话音落下，刚才卫瑾韶的笑容登时凝滞。她直直地看着面前的景晨，分明眼前人的模样与自己记忆中的别无二致，可为什么，她的眼睛变了？
这双暗红的眼眸里沉淀的情绪，到底是属于景晨的，还是汲瑜？
看着这双眼睛，卫瑾韶忽然想起曾经。
汲瑜从来都是个调皮的性子，她身份贵重，天不怕地不怕。在年少时就常常和温予有所争斗，虽然温予的性格温和，但她到底是鹓鶵王族，本事和能耐也是有的。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次汲瑜少见地为温予所伤，胸口为一枚箭矢所伤。鹓鶵的箭矢带着倒刺，哪怕有着鸿鹄最高明的大夫前来，拔箭的那一刻，汲瑜还是白了脸色。
那时的她与汲瑜还没有那么熟悉，碍于对方身份，还是前来探望。
室内除了汲瑜外再无他人，她在门口等了一瞬，想要敲门，可这门却突兀地打开。而汲瑜此刻正在给伤口换药。
她的肌肤白皙细腻，胸口的伤口却是那样可怖。哪怕已经结痂，不再流血，可与周遭其他皮肤比起来还是明显不同。换药的过程好似很痛，汲瑜的神情极为痛苦。
看着这样的汲瑜，站在门口的她突然落下泪来。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后来的后来，她才知道，因为她和汲瑜是命定，她们的缘分远非她人能比，所以她会痛她所痛。
既然如此，那么眼下的景晨感到沉痛的事情，是什么呢？
“你在难过，问筝，你在难过什么呢？”卫瑾韶笑了一下，眼神里却满是悲伤。
“阿瑾，你应当看出来了。我不是你的景晨，不对，应该说我不仅仅是你认识的景晨。”景晨垂眸轻笑，再度抬眸，她迎上了卫瑾韶的目光，“我已经和汲瑜融合了，神骨已成，只差两个神魂碎片，我便会彻底觉醒。”
卫瑾韶不发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景晨。
眼前的景晨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倒映着一片阴影，神情与以往大不相同。显然，属于汲瑜的千余年的记忆还是影响了她。
“你还知道我是谁吗？”卫瑾韶看着景晨，心如打鼓。
“或许知道吧。”景晨垂下眼，低声回道。
卫瑾韶皱了下眉，不做犹豫，直接来到了景晨的跟前，一手握住了她的肩头，眼睛直直地看着她，语气坚定道：“就算和汲瑜融合了，你也是景晨，是我的妻子。何况，我本身也是风瑾，就算你是汲瑜，你也是我的妻子。这点，你可有异议？”
景晨眼睛眨了眨，有些* 没有反应过来，但下意识地她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卫瑾韶笑了起来，“你莫不是刚从意识之海出来？”
“是。”
“那就难怪了。初从意识之海现身，自然会为千年记忆所累。但时间久了，你便知晓自己是谁，我是谁了。眼下，就当你是许久不见我，而生出了隔阂吧。”卫瑾韶姿态轻松，像是没有被影响到一样。
看到这样与以往全然不同的瑾韶，景晨的唇角也慢慢地勾起，她静静地看着她，良久，重重地点头。

第161章 踏青
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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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晨等人从燕国南境奔袭而来, 中途并未停留，也就是常年的从军征战使她们十分熟悉这样的奔波，但人终究是会感到疲累的。
哪怕是景晨。
公主府上下听闻殿下院内有匪徒出现, 登时大惊。不等到来日，立刻就有人披甲前来请罪。
卫瑾韶并未责怪他们, 只是令小厨房准备好膳食。
碧琴端着食盒进入殿内，便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背对着她。
在燕京府中多年, 饶是碧琴见到景晨的次数并不多, 但到底多日的相处。她不用转过身来, 碧琴就已经知晓了她的身份。
“碧琴见过驸马。”
掌事大宫女如此，后面的宫女们自是遵从。她们的头都未抬起，只晓得殿下就藩归来竟然多了个夫君。
景晨瞧着碧琴如此, 笑道：“碧琴，许久不见了。”
碧琴含笑, 将食盒安置好。
“你们下去吧, 我与殿下一同用饭，不用伺候。”景晨算了算时间，瑾韶更衣应该也快回来了，她先让其他人出去。
就在碧琴等人退出后没有多久, 卫瑾韶换好衣服回来了。
不同于燕国女子的服侍，楚国的服饰在勾勒女子身形这点上更为精妙。望着眼前一袭白色衣衫的卫瑾韶，景晨又一次愣神，似是回到了燕京城外的那片桃花林之中。
那双暗红色眼眸，不复过往的幽深暗沉，如今只有满满的惊艳与沉沦。
还说自己融合了汲瑜的记忆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可是看向自己的模样，分明还是这样一副登徒子的德行。
卫瑾韶轻笑, 她坐到桌前。端起碧琴准备的餐食，许是夜深，也许是楚京的饮食本就比燕国清淡，面前的是一碗肉粥。小勺舀起肉粥，卫瑾韶垂了垂，感受到温度低了下来，递到了景晨的唇边。
自能够自己拿勺子开始，除了重伤躺在床上不能动，景晨就再也没有让人喂过，现在好端端的，卫瑾韶来喂吃粥，倒是让她觉得有些无所适从。一双眼睛满是茫然地看着卫瑾韶。
卫瑾韶晓得她当下是害羞了，她笑了笑，心中柔软的同时，有些恶劣的心思起，她道：“既然说自己已经融合了汲瑜的记忆，那么应该记起，我大你许多。那喂你喝粥，作何要如此害羞呢？”
“大我许多你也是我的妻子，又不是我娘亲。”景晨不甘示弱地回道，但是嘴巴还是很乖巧地吞下了卫瑾韶喂来的那口粥。
“是，我是你的妻子。”卫瑾韶面容恬静，眼神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景晨被她这样的温柔所打动，她不自在地从卫瑾韶手上拿过勺子，自己一口口吃着粥。
不多时，宵夜吃完。景晨刚刚擦完嘴巴，就见卫瑾韶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来，打开后，只见里面躺着一颗颗的小圆球。
“什么东西？”景晨歪头询问，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起来甚是可爱。
“燕京没有的好东西。”卫瑾韶笑着，手指捏着一颗，塞进了景晨的嘴巴里，“香橼子制成的糖果，吃起来甚是不错，你尝尝。”
南北之间的作物大不相同，也因此，楚京有许多东西都是景晨未曾尝过的。她感受着口中酸酸甜甜的糖果，眸色一亮，笑道：“确实不错，待苒林来了，你也给她几颗。”
“好。她什么时候能来？”不过是些糖果，卫瑾韶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她应下。
“出征平叛司马府全员出动，但因为大司马身死，苒林还有少角、少征等人就扶棺回京了。现在陪我一起进入楚京的只有景昱和司渂还有少宫。”景晨坐到床上，双手拄在身后，肩头垂落的墨色长发扫在床榻上，整个人莫名透露出一副无邪的模样。
卫瑾韶站在她的面前，唇角的笑容始终未曾下来过。
见此，景晨伸出手来。
细嫩白皙的手摆在卫瑾韶的跟前，她垂眸看了看这双手，又看了看手的主人，将自己的手递了上去。
千年万年，前世今生，从始至终能够相握的手都是你。
“怎得将少宫也带来了？”在替景晨宽衣的时候，卫瑾韶忙中询问。
仰着头，承受着对方热烈的亲吻。景晨看着床头青色的帷幔，想了又想，给出了一个合理的答案，说：“汲瑜做的决定，她好似蛮看中少宫的。”
“哦，在我沉浸在意识之海的时候，我曾感觉到有一股暖流直冲而来，自那以后，我接受汲瑜的记忆就比原来要快上很多。汲瑜告诉我，那是少宫炼制的丹药的作用。”
丹药？听闻这个，卫瑾韶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眸亮晶晶地看着景晨。问道：“吃过后竟在意识之海都有所感吗？”
“是。”景晨点头，“丹药的底方是辛笃留下的，炼制却是少宫自己研究的。除了又大又硬还丑以外，效果还是蛮不错的。”
五凤族天生地长，本就不会生病。但千百年来各族偶有摩擦，向来都是擅长医术的鸿鹄一族治疗，可鸿鹄医术到底有限，现如今鸿鹄一族族众之术不过寥寥，若是少宫能以人身炼制治疗五凤族的丹药，那对五凤族来说可谓是一件大事。
“若是过去，自然是要禀报司纮的，现如今……”卫瑾韶坐直身子，重重地叹息了一下。
“一直以为青鸾对五凤事务置身事外，怎如今瑾韶却如此惆怅？”景晨从后拥住卫瑾韶，细声询问。
卫瑾韶回首，撞入景晨的眼睛，认真地回道：“如何能够置身之外，五凤本为一体，天道的制裁可不会因为青鸾一族曾有功就放过我等。”
天道。
敌人是虚无缥缈、无法抗衡的天道。这场争斗真的有胜算吗？景晨不知道。
“罢了，眼下摆在我们面前的事情还有许多，还是慢慢来，一件一件解决好了。”卫瑾韶转念说道，“明日夜间有花灯，问筝可要与我一同出去观赏？”
“自然。”景晨眼中含笑。
在楚国多年的卫瑾韶对花灯早已经没有了太大的兴致，过往因为身份，她的出现势必会是浩浩荡荡的，如今景晨前来，她也应该恣意一些，只与她一同观赏才是。
想到明日，卫瑾韶也笑了起来。
二人含笑对视，不多时吻上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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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时分，日头已经高高挂起。一改在燕京的勤勉，景晨少见地赖床。卫瑾韶回首看到她熟睡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勾起好看的弧度，替她压好被角，轻手轻脚地起身。却不料她还未彻底起身，就有一双手从被窝中伸出，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这样的情景分明已经出现过无数次，但现在再看还是不免感慨。
景晨的模样的确生得别致。
不论是曾经身为𬸚𬸦的汲瑜，还是当下的景晨，她们的模样都生得极美。也或许是因为在燕国时她总是以面具遮面，也或许是她们确实有许久不曾见面了，当下看着眼前如此真实的容颜，哪怕顾及着身份，卫瑾韶还是伸出了手，细嫩的手指轻轻地落在她的眉峰之上，手掌则是轻抚着她的面颊。
感受着卫瑾韶的温柔，景晨微微侧头，似是猫儿一般贴了贴对方。
“起身”卫瑾韶问道。
景晨点头，起身。
走出院落大门，刚在正殿落座，就见到少宫和景昱前来。二人见到来人，齐齐愣了一瞬，随后一起行礼，见过二人。
只见景晨穿着楚国女子日常的服饰，一身罗裙精致而漂亮。晴日的朝阳似乎尽数照耀在她的身上，斑驳的阴影恰到好处地稍稍遮掩住她过分艳丽的容貌。他们之前自然是都知道问筝模样的，也晓得她生得有多么的漂亮，可哪里想到，换上了楚国女子的装饰的她，竟然如此的动人。
“怎的，我穿着女装，认不出了？”景晨淡淡地笑了，没有了面具的遮挡，脱下男子的服饰，她的笑容宛若春日暖阳一般，明媚生花。
“姐姐生得好看！”
“君上漂亮极了。”
二人夸赞道。
景晨回首，和卫瑾韶相视一笑。
“走吧，让今日殿下带我们逛一逛楚京。”景晨对自己这张脸并无太多的感受，她反手拉住卫瑾韶的手，笑得灿烂，“想来殿下应该不会拒绝我的吧？”
卫瑾韶瞥了眼如此娇俏的景晨，眼睛里面的笑意似乎要溢了出来，她点点头，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候，轻轻捏了捏景晨的手。
公主出行从来都是一件麻烦事，好在现在宫内的麻烦事情更多，也因此，几人得以轻装简行。
“玄骊是北燕大司马的坐骑，楚京内恐怕有人认出，殿下可有为姐姐准备马匹？”景昱跟在二人身后，在走出公主府前忽然出声询问道。
说这个，景晨倒是没有考虑到，她转头瞥向卫瑾韶。
卫瑾韶笑了笑，目光示意景晨看向外面。
果然已经有马匹候在那里，红棕色的高头大马，身形俊逸，眼睛乌黑明亮，一看就是个顶好的。景晨上前拽着缰绳，扶了抚马的鬃毛，赞道：“不弱于玄骊和玄𩨊。”
景晨下意识地就想翻身上马，可在抓紧马鞍的一瞬间，她迟疑了一下，问道：“我曾听闻楚京女子不许招摇过市，骑马游街的话，可会引来麻烦？”
什么时候开始景晨这样的人物经也要担心麻烦不麻烦了？
轻笑着摇头，卫瑾韶示意景晨上马。
见此，景晨也不扭捏，翻身上马。
坐在马上，她从高处瞧着几人，淡笑着说道：“莫要以为到了楚国，马术就可懈怠了。今日，最后一位到城郊长亭的，罚酒一坛！”说罢，双腿一夹，似是清风一般地离去了。
卫瑾韶自是不怕，但是少宫和景昱却不能不上心。二人对视一眼，也不管在这楚京城内纵马会否引来非议了，马鞭一甩，也如同风一般地跑了，只留下卫瑾韶在后面。
“驸马的身份办好后前来回禀。”卫瑾韶离去前，说道。
楚京上下本就因为崔谢二党被灭门而惴惴不安，眼下又看到长安公主府出来的人，向着城郊纵马疾驰，心思更是拂动。物议沸然之下，城中百姓和官员，生怕天家的震动影响了他们，天地神庙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这样结果是卫瑾韶等人没想到的，不过倒也是乐见其成。
春风拂面，城中飘落的花朵吹在身上。独属于人间的喧闹就在身侧，抬头望去，晴空万里，白云漂浮，所谓的自在生活不过如此。
景晨仰头大笑，在这一瞬间忽然明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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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司渂环境
司渂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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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簌簌落下, 春风混着花瓣吹在众人的身边，明媚的阳光之下，让人分不清到底是景晨现在的笑容更为漂亮还是周遭的景色。
卫瑾韶同样含笑看着景晨, 不再穿男装的景晨，比起过往倒是更为招人。尤其在当下, 她不由地多看了几眼。
司渂同样看着景晨，不经意中迎上了卫瑾韶的眼神, 她微微点头示意。
目光落在身上, 景晨如何不知, 回身瞧着看向自己的三人，她眼神率先递给了卫瑾韶。
卫瑾韶上前，主动将景晨头上还未落下的桃花摘走。转而从自己的头上拆下来一只步摇, 替她戴上。
“我可戴不来步摇这等东西，晃晃悠悠的。”景晨一看到这精致的步摇, 眉头就皱了起来。纵使她是被当做男子养大的, 但在十岁之前，也还是受过一些所谓的淑女教育的，在学那些礼仪规矩的时候也吃了不少苦头。现在又看到这些“规矩”，当下就不愿意了。
“我只是觉得这步摇趁你今日的装扮, 放心，有我在，无人敢置喙你。”卫瑾韶轻笑着，解释完后，冲着景晨挑眉。
好吧。
景晨不是扫兴的人，她眼神揶揄地瞧着卫瑾韶, 打趣道：“那，问筝谢过殿下。”言罢, 还学着楚女的模样，做作地行了个礼。
见此，卫瑾韶放声大笑。
长安殿下此刻全然忘却了多年来的规矩，全凭心意地露出自己的笑容。
一侧的景昱看着这一幕，眼神微闪。
自以为情绪变化微妙的景昱不知，他刚才的那一瞬间的转变，已经被景晨和司渂收入了眼中。
几人行至无人的郊外，景晨下马，不待众人反应，闪身就出现了景昱的跟前。在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一瞬间，掌风推出。
景昱到底是凡人之躯，哪里能够受得住景晨这一掌。
见此，司渂和卫瑾韶都不动声色地做着启势，分明是打算如果景昱危及生命就立刻出手。
但她两人到底是白担心了。
在景晨掌风到达景昱跟前的一瞬间，他就飞身退后，只是可怜了他身下的马匹，无辜受累。
莫名被偷袭，景昱的神色全然是下意识的反应，过往的儒雅和善消散不见，转而是疏冷甚至是带着戒备杀意，他似是警惕的狐狸一般，盯着景晨。
看着这样的景昱，景晨恍了下神，沉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景昱冷笑，他与景晨的模样过往有八九分相似，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景晨觉醒了的缘故，现在的景晨模样更似过往的汲瑜，变得英气了许多，倒是和景昱全然不同了。姐弟二人只有眉眼才能看出几分相似来。
“你是景昱，可你还是谁？”司渂站到景晨的身后，神色肃穆，看着他询问道。
景昱看着这三人的神色，他垂头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来。随后，在几人就以为他要继续说话之际，他神色突变。
一道浑厚的内力直奔景晨而来，因着用了十成的力道，空气中都爆发出了一阵声响，而周遭的树叶更是被它带动地发出了阵阵响动。
莫说景晨已经觉醒，就是她还是凡人，景昱着一招都无法真正地伤到她。她身形矫健，退后一些，卸去一些力道，后抬手，状似要硬碰硬，可想到了这到底是在楚京城外，怕给卫瑾韶带来麻烦，转而再度后退，彻底闪躲开来。
“你不是我的对手。”景晨立在空中，居高临下地瞧着景昱。
景昱一身白衣站在树林之中，他的冠发并不整齐，有些许发丝随风飘扬，分明应该是风光霁月的公子模样，可眼下看起来却满是阴沉。
晴空万里的天色不知怎的，突然变得阴沉，加上景昱目前的神色，更让景晨觉得浑身冰凉。但很快，景晨就压住了这份莫名袭来的负面情绪，她缓缓地落地，站在景昱的面前，眼神平静。
不同于之前在燕京重逢时，满是属于姐姐的温和体贴，眼下的景晨反倒更像那时候看出他异常的汲瑜。她只是冷眼看着他，好似他的存在是多么微不足道一般，她分明与自己站在同一处，分明生得没有自己高，可看起来就像是俯瞰着他一样。
她是神祇，而他不过是尘土。
可，他们明明有着一个母亲。
凭什么！
凭什么会是这样？！
景昱的神色变化落在几人眼中，卫瑾韶心底啧了一声，明了他的心思了。
见到卫瑾韶重新拉上了景晨的手，景昱神色越发阴沉，他刚要说话，却见一道风随着花瓣倏地打在了他的身上。
“五凤一族，没有男子。”卫瑾韶不过简单地说出一句在场人都晓得的话，却让景昱的情绪变得更为不稳。
那双眼眸里充满了她们看不懂的情绪，若实在非要说明，倒像极了被戳破的恼羞成怒。
“风清能够孕育问筝，是命道的指引，对于风清来说算得上是天大的恩赐。”卫瑾韶今日穿的是一身暗绣留仙裙，腰间的玉带丝绦更显得似是九天玄女下凡一般。此刻这样说话，更是趁得言语冰冷至极，“你的降生已经是天道不公，怎得还能埋怨上问筝？”
“若是如此，我到希望从未降生下来！”景昱咬牙恨道。
得了便宜还卖乖。
卫瑾韶嗤笑一声。
景晨仍站在原地不喜不悲地瞧着景昱。
这样的局面倒是让司渂觉得有些不适应，想了想，她大手一挥，直接将景昱拽入了一片幻境之中。
眼看着景昱忽地怔愣在原地，卫瑾韶和景晨的目光齐齐地看向了司渂，不知她是做了什么。
司渂解释道：“我将他拽入了五凤降生时的幻境，让他看看他所慕艳的五凤都是如何降生的。”
“幻境？”景晨轻声，抓住了司渂言语中的重点。
在来到楚京之前，汲瑜和卫瑾韶、汲隐和辛笃等人对司渂的身份已经有了个初步的定论，晓得她定是和司纮、司龄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但比起景昱来说，司渂这个已知的“赤瞳赤凤”并无太大的威胁，所以她们选择了先去了解景昱的情况。
可，现在司渂主动提及到了幻境。
五凤一族，幻境之术皆为禁术。过去只有辛笃这个混不吝的，明目张胆学习、施行，怎得现在连司渂也会了？
看到景晨和卫瑾韶如临大敌一般看着自己，司渂默了默，她不自在地蹭了蹭自己的鼻头，又吸了吸鼻子，回道：“我……我背着司龄学的。”
那定然是要背着司龄学习。
不过……
“你是赤瞳王族，何必如此敬畏司龄个金瞳？”卫瑾韶语气带笑，眼神里满是打量。
“大祸之日，我神魂消散。是司纮大人把我的魂魄聚齐，又将我送到赤凤在人间的道场修复。因为神力消散，我复生时便是人族婴孩模样，若无司龄千年如一日的照顾，便也不会有我的觉醒。因此，虽然她是金瞳，但我来说却如同长辈一般。”司渂的目光澄澈，在提及司龄时明显有着眷恋。
这番话说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卫瑾韶和景晨对视一眼，不再继续。
幻术而已，现在阖族如此混乱，就是司纮这个大祭司都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司渂学个禁术倒显得没有什么了。
见到她们的神情，司渂提着的心稍稍落了下来，她看着景晨和卫瑾韶，又道：“你们可要和景昱一同前往五凤诞生前的幻境？”
景晨的记忆虽然已经和汲瑜融合，但到底神魂不全，也因此对于很多事情她还是有些模糊的，而卫瑾韶更是尚未完全融合。这场五凤诞生前的幻境，对二人都有好处。
既然有好处，那就没有拒绝的道理。
景晨和卫瑾韶双双点头。
司渂并不意外这个结果，她笑了下，直接将她们二人同样拽入幻境之中。
一落入幻境，二人只见面前有一颗巨大的树，这树生得茂盛，枝丫与树叶遮天蔽日。景晨和卫瑾韶分别站在一枚树叶之上，凝望着树冠正中的果子。
这果子生得地方不对劲。
就在二人动了一步的时候，面前的大树陡然消失。两个人径自落了下来。
眼前变成了一片火海。
她们就在岸边，看着这片火海。
火海如同寻常的大海一般，火舌翻腾，时而窜高时而扑向岸上。景晨和卫瑾韶都不是擅长控火的赤凤，二人保守地向后退了两步。
在退后两步后，她们见到了景昱。
景昱也如同她们一样，站在火海岸边不远处，他的眉头凝着，似是在思考什么。见到她们二人，景昱的神色稍有尴尬，转过头去，不瞧她们。
“可有什么发现？”景晨主动问道。
诚然，景昱是嫉妒景晨的。但在这片火海之中，嫉妒是无用的，他压下自己的不自在，回道：“这火海似弱水一般，我扔了石子过去，还不等浮起就坠入其中了。”
石子如此，若是原形呢？
景昱的目光看向她们，显然是想到了一块去。
见此，卫瑾韶直接化为青鸾原形，想要向着火海的方向飞去，却不知是因为火海的压制还是什么旁的缘故，她连飞都飞不起来，甚至连人形都无法化成了。
这样的画面好似曾经发生过，景晨脑海深处有一幕幕画面袭来。她看到有一个身穿赤色衣衫的女子，她的衣袂翩飞，向着火海步步走去，在脚步触及到火海，感受到浓烈炽热的一瞬间，她纵深一跃。
赤色的裙摆绽放开来，很快消融在了火海之中。
在众人惊呼之际，只见一只赤色的凤凰从火海中跃出，她高悬于天，发出悦耳的凤鸣来。
所谓的凤凰涅槃，从来都不只是凡人的杜撰。
既然景晨能够想起，卫瑾韶自然也想起了。一人一鸟，向着火海走去。
景昱见此，也跟上。
“景昱，这是五凤族生成的地方。若你想要成为五凤族第一只雄鸟，或许，你可以和我们一样。”
要如何做？景昱想要问。
然后他就看到一人一鸟，向着翻涌的火海，向着已经翻腾出一人高火浪的火海，向着一瞬间就将她们吞噬带劲的火海，坠入。
景昱皱着眉头，眼眶通红，大声地叫着景晨的名字。
可此地，又只剩下了他一人。
她的姐姐和卫瑾韶，已经被火海吞噬。
就在他无助地大叫着景晨时，下一瞬间。
一玄一青两道身影自火海跃起，两人都化为了原形，她们一起在空中盘旋，发出一声接过一声的凤鸣。
“景昱，你愿意下去吗？”景晨睨着景昱，问道。
景昱瞪大了眼睛，诧异至极。他垂首，看着自己脚下被火焰吞噬的鞋面，感受到这份灼热后。
忽地，跪地，回道：“燚，不愿。”

第163章 金龙
金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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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凤一族虽寿数绵长, 但其是由单一的雌性构成，这就导致了部族注定没有繁衍的能力。人族脆弱，可却能孕育繁衍。寻常兽族能够繁衍, 寿数不一，却未开智。天生万物, 各有其性，万物皆在其制定的规则之内, 于天道而言, 它从未偏向一方。
景燚第一次出现在五凤族的视线之中, 已经是六百三十年前了。
那时候汲瑜和风瑾大婚已经有百余年，受到天命指引，汲瑜来到了青鸾一族所在的东部, 常驻人间道场。蒙山本就是个寻常的山峰，但因为有着青鸾一族的驻守, 加之青鸾善风, 倒显得这座山峰缥缈神奇。加之汲瑜并非能够闲得住的个性，有人在蒙山四周求助，她就会帮上一把。一来二去，随着时间的流逝, 蒙山不知怎么的，就成了人族的圣山。甚至时常有人间的帝王前来祭祀，每当这时候，汲瑜就会飞到高空。偶有帝王便能瞧见空中飞舞的凤凰身影，更是以为自己的统治得道，进一步将蒙山神圣化。
对于这种事情, 汲瑜自是不会理会。
她的日子仍旧是日复一日的，无事的时候就和风瑾守在蒙山人间道场。
救下景燚时, 恰逢青鸾部族金瞳大批沉睡。五凤族中赤瞳越发地少，现下寿数最为长久的青鸾金瞳又大批量陷入沉睡，风瑾不能不重视，也因此她亲自去了桑梓地，探寻青鸾金瞳沉睡的秘密。
风瑾不在，汲瑜的日子就更是无聊。
她整个人慵懒地躺在树上，手上拿着一枚灵果不时地啃上一口，而她的玄机则是被她化为了一柄扇子，偶尔扇着风。
远处的城池烽火不断，火光摇曳，甚至倒映到了树上她的脸上，周遭更是传来数位人族的凄苦的哭声。而她却只是啃着自己的果子，浑然不在意的模样，只在叫声过于刺耳之际才舍得分个眼神给那人。但对于他们渴望神灵降世救下他们的念头却视而不见。
是了，对于汲瑜来讲，他们不过蝼蚁，是没有拯救的必要的。
就在这时，一个衣衫精致，虽然浑身脏乱，但是模样却能看出几分俊朗的小童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小童的年岁太小，他仓皇地向着汲瑜所在的高大树木跑来，动作间更是被地上横亘的短小树枝给绊倒。但就算如此，他还是很快地站起了身，甚至飞快地爬上了树。
小童也没想到这棵树上竟然还有人，他忌惮地看着面前带着笑意的貌美女人，脏手抬起，挡在了自己的身前。
这小童，难道以为自己会对他做点什么？
汲瑜饶有兴致地看着小童的动作，稍稍撑起身想要开口，就看到追着小童的人已经过来。他们看着小童留在地上的踪迹，目光一起看向了树上。
这棵树虽然高大茂密，可汲瑜到底是一个高挑的成年女子模样，刚才的动作更是让她的重紫色法袍落下去一些。
法袍被下方的人看到。汲瑜皱起眉头，有些不耐烦地冲着下面开口：“滚。”
汲瑜这一嗓子虽然没有动用神力，但也算得上清透，霎时间整片树林都是汲瑜的滚。
底下的人许是嚣张惯了，哪里想到会在郊外被一女子辱骂，当下也顾不得追及小童了，纷纷围在树下，看样子就要对汲瑜动手。
“姐姐，我乃蒙山景氏幼子，他们是都城王家，欲杀我满门。求姐姐救我，景氏日后必有重谢。”小童恭敬地行了个礼，求助于汲瑜。
汲瑜对于人族琐事向来不愿掺和，可看着这小童的模样，又瞧了瞧地下这群还在叫嚣的聒噪人族，心下已经有了决断。
拿起自己的玄机，她飞身落下。
生得如此貌美的女人出现在城外，这些追着景燚的人们，目光瞬间变了，更有甚者已经开始向着汲瑜的方向包围而来。
汲瑜面无表情地将玄机化为长棍，堪堪放出一丝神力来。
五凤族的神力哪怕有一丝丝泄露，天地间的其他部族便能感受得到，何况这是汲瑜的神力。霎时间，还在桑梓地处置事务的风瑾站起了身，转瞬就消失不见。
只有些许内力傍身的普通人族哪里守得住汲瑜的这一丝神力泄露，他们只感觉自己似乎置身于无边无垠的大海之中一般，庞大而厚重的水几乎要将他们吞噬殆尽，只得大口呼吸着，试图逃离这种要被溺毙的感觉。
可是，在汲瑜面前，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徒劳，等待着他们的只有被溺毙。
然而汲瑜觉得无趣，准备离开之际，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抹令人厌恶的气息。
倏地，汲瑜的玄机向自己的斜后方扫去，而在她向后扫去后的同时，立刻飞身向后，直奔那处而去。
玄色的神力毫不掩饰地挥出，所到之处只能感受到一阵水雾划过。若是寻常人族或者兽族等早就被她玄机上的肃杀之气给灭口，可扫到了那处却只是有一阵金光闪烁。
汲瑜反手将刚才的那些人族甩到一旁，抬眸见到小童还在树上，她皱了皱眉。
随着汲瑜越发靠近那处，金光所在之地也逐渐显露出一个人影。不同于汲瑜这般貌美的女子，面前的男子身形俊朗，眉目含笑，处处透着风情，他看到汲瑜的一瞬，眼眸陡然亮起，笑道：“哟，被发现了。”
这男人身上有着汲瑜最为讨厌的气息，但汲瑜肯定自己是没有见过他的。她皱眉想了想，知晓他的身份了。
能够让五凤族从生理上就讨厌的物种，只有——淫龙！
不管这老龙出现在这是为了什么，但此地是青鸾的人间道场，汲瑜就不会允准有龙踏入这里。她不管这淫龙还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玄机出鞘，直奔他而去。
寂静的林间，只有汲瑜长剑招式的破风声。剑气并不能划开龙族强健的躯体，这龙也从一开始的躲闪，在见识到汲瑜的强悍后转为进攻。
龙啸声音在蒙山脚下响起，震动了周遭的一切，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从感受到汲瑜神力便从桑梓* 地回来的风瑾和立在昆仑之巅的司纮。
龙族男子化为原形，四面树木都被他庞大的身形压倒，他卷起树木，直接向着汲瑜飞去。
汲瑜并不慌张，她闪身就要躲开，可在动作的瞬间，她瞧见这老龙卷起的大树，正是刚才小童所在的那棵树。想着这小童到底是蒙山脚下城池的人族，汲瑜难得大发善心地等了一瞬，随后抬手一抓，将紧紧抱着树干的小童后颈握在了手中。
目光瞥到前来的青鸾，汲瑜直接将小童甩给了她们，随后交代道：“淫龙出没，族众退散。”
和风瑾成婚后汲瑜已经是青鸾的王，族众虽然一开始并不信服她这个年岁尚浅的𬸚𬸦，可随着时间流逝，加之她的剑术和体术着实强悍，也难免信服遵从。如今听到龙族出没，更是如临大敌，火速后退，向其他部族通报。
老龙瞧见那些不敢上前的鸟儿，他笑道：“水鸟，你的鸟儿怎得不敢上前？是怕看到好哥哥的威武，爱上哥哥吗？”
淫龙就是淫龙。
玄机不轻不重地敲在地面，不多时，汲瑜抬手掐诀，老龙所在的地面竟然破土而出一股水流，直奔老龙的逆鳞而去。
老龙哪里想到土里竟然会出现水流，他躲闪开来。
汲瑜要的就是老龙为了躲闪升空，她双手执剑，玄机上的神力骤然散发出金光，不得老龙真的腾空，长剑已经彻底埋入老龙的逆鳞，而老龙庞大的身躯此刻正被汲瑜钉在了地面。
逆鳞被刺，哪怕是□□强悍的龙族，还是感到了疼痛。老龙仰头，眼看着就要发出痛苦的悲鸣，可不等他真的发出声响，汲瑜反手就以水团将他偌大的龙头包裹，令他无法发出任何声响来。
“说，来我青鸾属地所谓何事？”汲瑜面色严肃，立在水团正中，询问老龙。
老龙神色痛苦，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和这个黑凤凰打了个照面，就被她钉在了地上。但想到他前来的目的，他只能忍了忍，咬牙道：“你这水团可是结界？”
不过是普通水团罢了，既然要结界，汲瑜倒也不是不能满足他，只是，她的术法从来算不得好。
就在汲瑜想着要不要带着这条老龙回到青鸾部族之际，风瑾到来。
风瑾倒是没想到汲瑜这样迅速就将这条龙给收拾了，她瞧了眼汲瑜，没有在她身上看到任何伤痕后。抬手间就有淡淡的青色神力四散在周围，继而形成了一个结界。
“吾乃金龙应。”老龙能够在风瑾的身上感知到一种莫名的压力，一改刚才的不正经，他神色肃穆，说道。
风瑾和汲瑜对视，汲瑜抬手将玄机召回，解开了对应的禁锢。
本以为应会恢复人形，可哪里想到，她玄机刚才所伤的逆鳞竟还在流血。这倒是让汲瑜大惊失色，她从来都听说龙族躯体强悍，玄机虽然伤害性颇大，但能穿破龙族躯体已经是极限，怎会在拔出后依旧流血？
看到汲瑜的神色，应惨淡地笑了笑，说：“我能从你们身上感知到神族的气息，想来你们就是五凤族的凤凰。”
“吾乃青鸾风瑾，她是我的妻子，𬸚𬸦汲瑜。”风瑾回道，“你这伤？”
“汲瑜大人好身手。”应回首看了眼自己的伤口，“今日乃是我的死期。本以为会是天道出手，却没想到竟是漂亮的水鸟，”
死淫龙，死到临头还有满口胡沁。
“死期？”风瑾却敏锐地觉察到不对劲，皱眉重复。
“龙族，仅剩我一条龙了。”
“怎么会？！”汲瑜惊到，她眼睛瞪大，实在没想到，“你们这群淫龙不是能和任何兽族生出后代来吗？怎得就剩下你一条？”
和其他兽族生出的后代，哪里还是龙族？应的神色惨白，他的一双金色眼眸看着面前的两只凤凰，声音郑重，又道：“天道不公，惩罚我等神族。龙族在我死后，便会在时间消散。你们须知，龙族的今日便是你们凤凰一族的明日。”
话音落下，只见一道赤金色的光芒骤然突破风瑾的结界，落入其中。
司纮神情紧张，上前抓着应的龙须，低声道：“龙生九子，九子的血脉可能返祖？”
“万年来，无一。”应声音越发的轻。
不待司纮再问，头顶本该是青天白日，此刻却突然黑云密布，不见天日。
而应的庞大的身影也逐渐消弭于天地之间，再也找寻不到半分，徒留下怔愣的三人。

第164章 摊牌
摊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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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的死, 着实令风瑾、汲瑜二人吃惊了很久。那时候她们还不知，就是应的死将会带给五凤族什么。
龙族消亡这样大的事情，是瞒不住的。风瑾和汲瑜本想让司纮召开王族议事, 告知其他人，可谁料司纮却竭力反对。虽然不知司纮为何不愿告诉旁人, 但风瑾和汲瑜顾念她是阖族的大祭司便也没有反对，甚至和她一道回了昆仑之巅。
等到她们从昆仑之巅回来时, 就见到景燚已经在蒙山道场住下。五凤族那时阖族笃信天命, 以为汲瑜救下这小童就是命。但到底那日有应这条老龙的身形, 为此风瑾找来了鸿鹄辛愈抹去了景燚在见到汲瑜后的所有记忆，这样一来便也无人说什么，青鸾一族得以安心教养景燚。
人间时光转瞬即逝, 不过短短十余年，那个城外狼狈的小童就已经长成了风光霁月的青年。
景燚自被救回就晓得汲瑜的身份不同, 也晓得风瑾是她的妻子。若是他老老实实守着本分, 以汲瑜懒得计较那么多的性子，未必不会给他一个好的结局，可偏偏，他背叛了她们。
大祸来临前夕, 景燚勾结蒙山城内人族，告知他们蒙山之中的大殿位置，更是帮着人族将风瑾引出道场之外，进而引发天道的惩罚，迫使风瑾不得不以身为祭，护佑她带领出来的族众。
而留守在蒙山大殿的汲瑜也没有什么好的下场, 景燚在蒙山道场多年，最是清楚何处防守薄弱。天道不公之下, 青鸾凡有对人族出手，均会收到天罚，为此，汲瑜索性遣散了所有族众，独留自己一人。
她冷眼看着导致青鸾一族受此大祸的罪人，献上自己的神魂，诅咒了景氏百余年。
这些过往被汲瑜有意地隐藏，未告知景晨，却不想司渂的一个幻境，竟然引出了景燚的转世，更是让景晨想起了这一切。
景晨晓得景氏阖族受到的诅咒定是有心人为之，可她从未想过会给景氏种下诅咒的人竟会是自己。她的神情怔愣，目光中满是迷茫，回首看着卫瑾韶。
因为心绪不稳，当下的景晨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神力。以她为中心，几人被四面腾起的水汽所包围，不多时，天色已经暗沉一片。
哪怕是知晓自己不是人族，不晓得自己究竟是谁的时候，景晨的茫然无措都没有现如今明显。卫瑾韶眼看着景晨眼眶猩红起来，她走上前，用力地迫使她抬起头，看向自己。
“问筝，看着我。”卫瑾韶的声音似是穿透了景晨混沌的思绪一般，响在了她的脑海，“景燚是景氏先祖，他的错误由族人承担最是正常不过！”
景燚的错误由景氏人承担，这是正常的。
“问筝，大祸那日，我一族就陨落了二百六十一只青鸾。这一切，都是景燚的错，那诅咒，就算不是你，我也会种下的。”卫瑾韶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日的情景，过往跟在她们身后，叽叽喳喳叫着她们大人的族众们，她们有许多还是第一次前来蒙山人间道场，就因为景燚引来的人族而陨落，甚至连一丝魂魄都找寻不见。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由景燚而起。
“你是景燚的转世？”景晨用力地握着风瑾的手，目光看向还跪在那处，以手覆面的景昱，声音略有些颤抖地询问。
景昱迟迟不答，但是他抖动的肩头却已经暴露了他的情绪。
看着这样的景昱，景晨的心境更加不稳。
出城时还是万里无云的天际，现在乌云密布，眨眼间如盆的大雨倾斜而下。
雨水肆意地冲刷着几人，司渂本就因为支撑她们进入幻境而力竭，在景晨以神力催动的雨水之下，更是全无抵抗的能力，只能跌坐在地上看着景晨越发可怖的面容。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景燚转世的？”卫瑾韶并不感觉握着自己的手力道有多大，转过头，一脸默然地望着跪在那处的景昱。
听到卫瑾韶的声音，景昱抬起头，这雨势太大，他的睫毛上有水滴滑落，他就这样直愣愣地看着卫瑾韶。
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心下不耐，但想到这人到底是景晨的胞弟，只得忍耐。可她身侧的景晨却不似这般想，松开卫瑾韶的手，身形一动，就是卫瑾韶都没有看清她的身影。
转瞬间，景昱的头就被景晨打偏，乌发更是凌乱，而在没有留手的力道之中，他的脸直接砸进一侧的泥土之中。
俊朗的外表不在，反倒和千余年前的那个狼狈小童有了几分相似。
景晨挨着他蹲下来，声音冰冷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景昱抬眸，看着面前自己这个冷面的姐姐，他缓缓地露出一抹笑来，回道：“你杀了我吧。是风清告诉我的！你知道我被她带走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既然都不愿我活，当初又为何救我！为何生下我！”
这话简直让景晨失去所有的理智，她心底蓦地涌出了一股戾气，手掌掐在景昱的脖子上，狠声喝道：“是你跑到我跟前，让我救你！我救你了，可你做了什么？！你引来人族，令我族众陨落。当下，我当你是多年找寻而来的胞弟，你却阻我觉醒，离间我与亲人，倒是为何？！”
被景晨掐着喉咙，景昱的面色不过几息之间就开始发绀，求生的欲望令他拽着景晨握住自己脖颈的手，断断续续地说：“我……我不似你们……前世如何，干……干我何事！”
见他如此，景晨松开掐着他的手，神色依旧阴沉。
“说我阻你觉醒，你可知我是受谁指派？！”陡然呼吸到空气，景昱着实咳嗽了一阵，他的嘴角牵出一个难看的笑来，“是你的母亲啊！是风清！”
风清想要景晨觉醒时机再靠后些，甚至有过就让景晨陨落的念头，这些景晨都是晓得的。过去她还会因此难过一阵，可不知是否是汲瑜的记忆影响了她，现在听到景昱这样说，她的心中没有一丝波动。
甚至觉得莫名。
瑾韶说之前见到风清，风清说她不会害她。既然风清敢这样和瑾韶说，景晨便信。
看着景昱，景晨冷冷地道：“说点我不知道的吧。”
“你……你知道？”景昱略显惊讶地看着景晨，他看到景晨眸中的赤色逐渐褪去，变回日常的暗红色，就是落在身上的雨都减弱了几分。
“我知道。风清不愿我立刻觉醒而离去，司龄下了抑制我血脉的药，甚至，我在蒙山时突然传来你的消息，也是为了拖延。这些我都知道。”景晨声音平静，好似说着寻常的事务一般，可这话甫一落下，就引得景昱和司渂心头震动。
见到司渂的反应，景晨冷笑。她又道：“哦，我也知道，今日你让我们进入幻境，是为了催我想起当年之事，想让我沉溺在处理景燚、景昱的事情之中，晚点去苍云滇找寻汲隐和辛笃。是也不是？司渂？”
话音还没落下，卫瑾韶已经出手，以风墙将司渂禁锢其中。待确认司渂无法逃离后，上手将司渂几个大穴点住，令其无法动用任何术法。
“你们今日是故意的？”司渂抿唇，沉声问道。
“不算故意，只是，既然已经揭穿了景昱，那不如顺道也让你和我说道说道。”景晨咧嘴一笑，神色却十分冰冷，她看向司渂，含笑道，“我不管你究竟是不是赤凤，也不在乎你究竟想要对我和阿瑾做什么，我只问你一句。”
“什么？”司渂深知自己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打败景晨的，更何况现在景晨的身边还跟着卫瑾韶。况且她早就接到命令，必要时可以告知对方一切，也因此，相比较于景昱的情绪崩溃，她看起来要沉着许多。
卫瑾韶站在一侧，想到景晨许是不忍问出。上前半步，询问道：“你对苒林，是何居心？”
倒是没想到她们想要问的会是苒林，司渂的神情一怔，随后竟是垂下头去，一副不愿回答的模样。
“司渂！苒林是人啊，人族！你几次三番接近与她，到底为了什么啊！”景晨最不愿看到司渂这副模样，好像是谁欺负了她一般。她抓着司渂的衣领，吼道。
一侧的景昱见状，嘲讽道：“你们这群高贵的神鸟，怎得会看上我们凡人。想来司渂大人，也是在把苒林妹妹当做乐子吧？”
“住口！”还不等景晨说什么，司渂就厉声呵斥景昱。
饶是算得上是和司渂一起长大的景晨，都不曾见过她如此疾言厉色，被这反应吓了一跳。更别说卫瑾韶，她愣了一瞬，随后无奈地笑了一声。
“看起来，司渂大人真的是喜欢苒林呢。”卫瑾韶瞥了眼司渂的反应，见她耳朵竟然莫名红了，眉头一挑，“问筝，松开她吧。”
过往卫瑾韶这样说，景晨自然就松手了，可今天涉及到苒林，她却没有听话。盯着司渂，又问：“瑾韶说的是也不是？”
知道今天不给景晨一个答案，她势必不会放过自己，司渂无奈，闭上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大声说：“不错！我喜欢苒林！”
“哦。”知道司渂不是因为自己而刻意接近苒林，景晨直接就放开了她，甚至还有空抚平了她衣衫上的褶皱。
哪里想到上一瞬差点要杀了自己的景晨，这一瞬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司渂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疑惑地看了看景晨，最终目光落在了卫瑾韶身上。
卫瑾韶耸肩，回道：“看我作甚。你既然不是作弄苒林，那我们也没有抓着你不放的道理啊。”
司渂眼睛眨了眨，疑惑不解：“你们不怪我拖延问筝觉醒的事情？”
“你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怪你作甚。”景晨的语气十分无所谓，显然没有将司渂的事情放在心上，“但，如果你要是为了我才去接近的苒林，戏弄她的感情，你就看我杀不杀。”
景晨的杀意与汲瑜的剑术，不管那一个都足以让司渂重回桑梓了。她缩了缩脖子，抿唇不语。
“好了。到你了。”卫瑾韶嘴角含笑，以风托起了景昱，转首询问景晨，“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景昱有句话说得对，那些事情都是景燚做的，景燚所为已经令景氏受到了百余年的诅咒。现在的景昱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被发现了。她们的确不该如同风清一样迁怒他。
“从此，你与我，再无关联，你自由地去吧，莫到我跟前来。”
雨水终究随着景晨的心境平稳而停了下来，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颓然的景昱。话音落下后，和卫瑾韶还有司渂，先后飞离此地。
“姐……”景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想要叫她，但他却知道，自己再也得不到任何的回应了。

第165章 瑾瑜陨落
瑾瑜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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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晨面上不显, 但刚才在城外神力外泄，已经导致她的身子濒临极限。三人刚悄声落入府中，不等人前来, 景晨猛地就吐出了一口血来。
卫瑾韶和司渂惊住，连忙掏出丝巾来替她擦拭, 紧张道：“问筝！”
景晨握了握卫瑾韶的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随后双眼一闭, 昏了过去。
见此, 卫瑾韶抱起景晨，越过因为动静而出现的府中人。她的神情过于紧张肃穆，引得周遭的侍从婢女根本不敢靠近。
“碧琴, 传令。闭门谢客，若有辛笃小姐与随行人前来, 不必通报, 直接迎入殿内。”卫瑾韶声音冷静，吩咐着。
司渂跟在她的身后，想要随着她的脚步入殿，可脚步尚未踏入, 就被她的眼神止住。她立在原地，抬眸看向卫瑾韶，沉声：“瑾大人，问筝的身体我清楚，我可以……”
“怎知你是否受了命令要对问筝做什么，我不相信你。烦请你在外殿稍后。”卫瑾韶冷声, 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司渂，直接抱着景晨踏入殿中。
轻手轻脚地将景晨放在床榻上, 坐在她的身侧，卫瑾韶能够清晰地闻到她身上的血腥味。
至此，她哪里还不知道呢。
景晨所说的已经和汲瑜融合，这句话里掺了太多水分。她或许的确已经融合汲瑜的记忆和部分神力，可到底她的神魂如今还是不全的，对五凤族咒法的运用也是不醇熟的。显然，汲瑜仍旧存在于她的体内。
轻声叹息，卫瑾韶从一侧拿出匕首，在自己的右手中指上划了一道口子，以神力逼出些许金色的血液，滴入景晨的口中。
原想着风瑾就这样潜藏在她的意识之海，有朝一日定还能够与汲瑜相见，现下看来，或许冥冥之中一切当真由天定吧。
风瑾那时的提醒不无道理，她到底是自私的。在汲瑜和景晨之间，她根本不会考虑汲瑜半分。她只要景晨，只想要景晨活着。
躺在景晨的身侧，卫瑾韶长呼了一口气，拉着她的手，缓缓地闭上眼睛。
又是这个黑暗幽寂的山洞。
踏入面前宽广的深潭，卫瑾韶静静地感受着自己熟悉的气息，不多时，她就越过了一道窄窄的小桥，来到了湖中心的岛上。
走到岛上，不待她将面前的两人分清谁是谁，就见到周遭的水潭忽地荡起涟漪来，被这动静吸引了视线，卫瑾韶抬眸，一眼就看到了在空中飞身而下的人。
她的眼睛含着笑，安静地等着她落在自己的身旁。
果然，她当真落在了自己的身侧，温柔地浅笑，道：“瑾韶。”
风瑾站在我跟前，那么，自然站在我们对面的人，就是景晨和汲瑜了。
汲瑜在看到风瑾的一瞬间，眼眸亮了起来。她很快地就走到了她跟前，拉上她的手，分明长得比风瑾要高上一些，却低着头，蹭着风瑾的脖颈。
原来，威风八面的汲瑜大人，在面对风瑾的时候竟会是如此模样吗？当真是叫人大跌眼镜。
“你还看我作甚，你的景晨意识到现在还昏沉着呢。”汲瑜瞥了眼还站在风瑾身边，瞧着她们的卫瑾韶，冷声提醒。
知道汲瑜就是这样的个性，卫瑾韶也不恼，她冲着风瑾轻轻点了点头，这才来到了景晨的身边。
可随着卫瑾韶的脚步踏入景晨身边几步远，周遭的环境陡然一遍。
白色的烟雾突然升腾，萦绕在她和景晨的身边，几乎令她看不清不远处的汲瑜和风瑾。
汲瑜和风瑾互相拥抱着，感受到卫瑾韶的目光后，风瑾抬起头来，遥遥地望着她。
不知道她们做了什么，刚才还盈实的身子，眼下竟透着一股会被风吹散的清透。风瑾的面色苍白，她靠在汲瑜的身上，轻声道：“去吧，去寻到她。”
何止是风瑾的面色苍白，就是看起来无恙的汲瑜，她被风瑾这样靠着，都已经快要站立不稳。
卫瑾韶何其聪明，她如何不知眼前的她们消散在即。可若想找回景晨，想要彻底恢复神魂与神力，她们就不得不彻底融入她们的神魂之中，哪怕是藏在意识之海，也不能。
许是昏沉的景晨也察觉到了眼前发生的一切，也许是汲瑜临终前的悲鸣。山洞内下起了雨，随着风瑾的身躯消散，这雨越下越大，不多时，卫瑾韶浑身就被淋得透湿，眼前似是挂了一片水帘一般。
“孤以活了千百年了，倒也觉得鸟生无趣。临了能让孤再见阿瑾，也是无憾。”汲瑜的声音响起，这声音短暂地让昏沉的景晨清醒过来，她的目光凝实，落在了汲瑜的身上，“咱俩也算是缘分使然，既然如此，孤便最后送你一程。”
说完，山洞内的血腥味更加明显。
而伴随着这股血腥味，一道金色的血痕冲破了层层水雾，直逼二人而来。卫瑾韶晓得这是什么，立马闪身。血痕直击景晨眉心了，转瞬彻底融入。
做完这一切的汲瑜，她脚步踉跄，无力地跌坐在地上，而风瑾则是搂着她的脖子，垂眸中有滚烫的眼泪落下。
“汲瑜……”
听到卫瑾韶这满是愧疚的声音，风瑾咬牙，勉力地让自己笑了笑，声音颤抖着，宽慰着她，说：“莫要愧疚，万物轮回罢了。”
“去吧，去找景晨吧。让我……让我最后和她待一会。”
卫瑾韶明了，她抬手抹去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痕迹，转身，头也不回地奔向景晨所在的地方。
看着她奔跑的身影，汲瑜惨淡地笑了下，手试图抚摸上风瑾这张六百年来再也不曾抚摸过的面颊。
感受到她的脱力，风瑾抓着她的手，抚上自己的脸，柔声：“你倒是决绝，独留我。”
“死去太痛了，我不愿你死在我的前面。”大雨滂沱，汲瑜却已经彻底没有力气控制水雾了，只能任由水雾笼罩在她的身侧，轻声地回着风瑾的话。
风瑾的泪水滑落，她无声地笑着，低下头，靠近汲瑜的心脏，感受着她越发缓慢的心跳声，柔声：“我们终会再见的，千年、万年，我们终会再见，我保证。”
无力的手抚摸在风瑾的头上，汲瑜的目光涣散，暗红色的眼眸逐渐褪去生机。
炎炎夏日，一个高挑纤细的青绿色身影，周遭带着令人舒适的、温柔的清风，快步向她走来。
那人面上带着白玉面具，周身被风包裹，发带也随风飞扬着。
她走到了她的跟前，递过来一双白嫩的手，温柔地说道：“汲瑜，我是风瑾，你的命定。”
汲瑜怔愣，随后握住了她的手，紧紧地抱住了她。闻着她身上清浅而熟悉的味道，叹道：“真好，真好。”
她呢喃着，随着话音落下，生机彻底消散。
空中的大雨如注，猎猎的冷风响在耳边。风瑾搂着她的脖颈，赤红色的双眸留恋地在汲瑜的脸上细细划过，似是想要记住她的每一分样貌。
清俊秀雅的熟悉面容，似是北地深冬的雪一般，凌厉而清透，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她出现，她就一定会再找上她。
千年万年，我只要你。问筝，我只要你。
风瑾垂眸一笑，头轻轻地靠在汲瑜的脸上，轻声又道：“千万，千万要等我。问筝，千万要等等我。”
·
奔向景晨的卫瑾韶也察觉到了远处发生的一切，她脚步一顿。可不过眨眼，她就又奔向了景晨的方向。
在触碰到景晨身子的一瞬间，深潭之中似有什么东西突然冒出。水面波纹当开，紧接着，潭中卷起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不多时，一颗硕大的龙头出现在了眼前。
龙头为金色，他的双眸紧闭，似是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后，这才睁开了那双金色的双眸。
察觉到危机，卫瑾韶的双眸变为赤色，手略背在身后，显然已经做了咒术的启势。
眼前的龙，不止龙头为金色，就是身上的鳞甲也都散发着金灿灿的光芒。巨大的瞳孔在注意到卫瑾韶赤色的双眸后，他的头歪了一下，似是在疑惑。
片刻后，就在卫瑾韶思考之际，水中的金龙突然腾起，带起阵阵水雾。等到水雾消散时，金龙已经化为人形，站在了卫瑾韶的跟前。
“青鸾大人，我们又见面了。”应唇边含笑，和卫瑾韶说道。
随着风瑾的消散，卫瑾韶也彻底想起了所有的一切。她看着面前的应，疑惑问道：“你怎得在此？不是已经消散于天地之间了吗？”
“我也以为我会消散，却不成想，那冷面的水鸟却是个热心肠。她在与我争斗时伤了我，得到了我的逆鳞。在我即将消散之际，她将我的躯体放在了此地深潭之中，经过百年温养，我终于得以修复几片神识，得以来见过大人。”应回道，“大人既在此，那位汲瑜大人可在？”
“她不是水鸟，乃是五凤之一的𬸚𬸦。”几息之间卫瑾韶已经记起一切，晓得应之所以叫自己大人，纯粹因为自己当年在神族近前。
应笑着，却不打算改口。
下一刻，应发觉昏沉的景晨，他的声音骤然发紧，看向卫瑾韶，问道：“大人，汲瑜大人这是？”
“她的神魂不全，眼下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汲瑜大人了。”卫瑾韶坐在她的跟前，拉上她的手，回道。片刻后，她忽地想起，赤色的眼眸看向应问道，“我记得你们金龙一族，能够回溯过往，收敛神魂，是也不是？”
“不错。大人需要我做什么？”应点头。
“可否送我回到三年前的蒙山脚下。”卫瑾韶抬眸，说道。
既然那时景晨没有去蒙山，没有取得她遗落在蒙山的神魂碎片，那如今应有能力回溯，何不前往找寻到那块碎片呢？
“倒也不难。”应回道，“那我现在就送大人回去，大人切记，勿让神力外泄。”
“我晓得了。”卫瑾韶应下，缓缓闭上眼睛。
随着一片金光闪过，她也回到了三年前，还和景晨并未相见的时候。

第166章 回到过去
回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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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国的冬日格外漫长, 哪怕是天气相对湿润的胶东，仍旧如此。
卫瑾韶立在蒙山大殿前方，看着眼前已经显出衰败景色的大殿, 虽早就晓得它会变成如今模样，心下仍旧有所不忍。想着反正景晨还有段时日才会来到胶东, 她索性盘膝于大殿内坐下，打算彻底将自己和风瑾的神魂相融合。
等待的时间过得很快, 这些时日, 卫瑾韶不是在和风瑾的神魂融合, 就是控制着风，一点点修复逐渐衰败的大殿。
一月过去，再度睁开眼睛, 望着这一片素白的景致，有那么一瞬间, 卫瑾韶已经快要分不清, 当下的自己究竟是谁。
但很快，她的这份担心就又重新落回实处。
只因为，有人前来。
汲隐出现在蒙山的时候，卫瑾韶正打算下山, 当她看到天边盘旋的重紫色身影的时候，她立在了原地，待那人落下，她才看清来人。
汲隐的神色不似过往看到的那样平和或是忧虑，反倒是一脸的肃穆，她见到带着昆仑代面的卫瑾韶的一瞬间, 眸色敛起，掌心更是运起了水汽, 显然是将她当成了旁人。
“何方鼠辈！胆敢着我青鸾圣物，也不怕神魂俱灭吗？！”汲隐气势如虹，杀气宛如实质一般，落在卫瑾韶的肩头。
原以为景晨那般凶神恶煞只是她身为人族时，犯下了太多杀孽；而汲瑜则是因为常年修习剑术，为剑气所影响才会显得满是锋芒。现在看着自己一直以为算得上风光霁月的汲隐，卫瑾韶才晓得自己所想有多么的错误。
汲隐和汲瑜两姐妹，分明就是骨子里带着煞气。
也不知为了，分明善于控水的𬸚𬸦该是温柔性子才是，怎得，她们两姐妹竟然会这样的凌厉。
心中虽是这样想，但卫瑾韶也清楚，若不是汲隐和汲瑜两姐妹有如此凌厉的个性，作为五凤中传说最少的𬸚𬸦部族，何以能够同她们平起平坐。她笑着看了眼汲隐，摘下自己的白玉面具，叹道：“汲隐大人，认不出我来了吗？”
“风瑾大人？”汲隐见到卫瑾韶面容的一瞬间，有片刻的没有反应过来，等到反应过来时，已经不自觉地叫出对方的名姓。
蒙山刚刚下完一场大雪，满目望去遍地都是皑皑的积雪。眼下天色灰白，大大的太阳被云雾遮掩，透着一股莫名的死气。
但卫瑾韶却浑然不在意，她的出现本就是应逆天而行，上天若是晓得，不降下天雷劈死她已经算她当年好事做尽了，现在不过是搞些雾蒙蒙的天气，也算不得什么。
卫瑾韶面不改色，她道：“我是风瑾，却也不是风瑾。正如，此刻燕京的景晨，是汲瑜却也不是汲瑜。”
如此说，汲隐自然已经晓得对方的身份。她散去自己掌心的功法，拱手同她见礼后，又问* ：“大人怎的来了此地？”
“你如何来了这里，我就是为何来了这里。”卫瑾韶见汲隐不愿坦言，索性自己也云里雾里的，不明说自己前来的目的。
“我来此地，自是因为感受到了蒙山有旁人的气息。难不成，瑾大人也感受到了生人的气息？”汲隐纹丝不动，只是又试探性地问。
卫瑾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回：“我就是你感知的生人，又如何能够闻到旁的气息。我来此，只因为问筝有一道神魂散落在此。”
听闻问筝的神魂散落，汲隐皱起了眉头，一副并不知情的模样，她看着卫瑾韶的脸色，忽地深深行了一礼，说道：“还望风瑾大人，解惑。”
“当年大祸之日，我以身为祭护佑了青鸾一族，虽然身躯消散，到底神魂完整。可留守在蒙山道场的汲瑜却不似我一般，蒙山内有奸人，打开结界，外有人族，浩浩荡荡上山。留守青鸾但凡出手，皆为天雷所伤。问筝眼看族人陨落，在找寻到奸人后，便以神魂为祭，诅咒奸人阖族。”卫瑾韶的声音平静，向汲隐讲述六百年前此地所发生的事情，“眼下我等马上觉醒，景晨也是时候前来，先行找回这片散落的神魂了。”
当年之事，汲隐略有耳闻。现下听到卫瑾韶如此说，她在心底叹了口气，神情也有些怅然，开口道：“我受天道制约，不得前往人间。不晓得这百年来，你们所经历之事。这一切，终归是天道不公。”
诚然天道不公，可导致这一切的，当真只是因为天道想要惩罚五凤和金龙二族吗？卫瑾韶并不这样觉得。她看了眼汲隐，意有所指地说道：“汲隐大人，当真以为，这一切都是天道不公？没有我族有的人，居心叵测之故吗？”
“大人何意？”汲隐眉头紧蹙，想来是第一次听闻有人这样说。
掐指一算，已经快到了景晨入境胶东的时机，卫瑾韶起身，她面不改色，看着汲隐的严肃的脸，说：“万物皆为天道所生，天道何故非要针对神兽一族？金龙灭族皆因龙族善淫，与寻常野□□媾，生出九子。那五凤一族呢？五凤虽不与她族来往，可为何常有我等不识得的墨瞳、金瞳出世？赤瞳血脉中的秘密，鹓鶵一族又是如何得知？汲隐大人可曾想过？”
卫瑾韶这话说的还算是直白，以汲隐的聪明程度，定能够明了。她顾不上汲隐当下的想法，起身，回首又道：“景晨马上到胶东境内，我先去寻她，若无旁的，大人还是回去吧。”
在景晨没有觉醒之前，汲隐是见不得她的，这点汲隐十分清楚，在卫瑾韶走后，不过片刻，她也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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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远侯府外
刚和“父母”请安完毕的辛笃，脚步一顿，在看到自己身后跟着的侍女后，随手令其陷入一道无伤大雅的幻境，自己则是闪身出了府外。
胶东背靠蒙山，此刻山雾弥漫，皎洁的月光如线一般穿透雾气。辛笃静心瞧着不远处树梢之上的女子，眉头微蹙。
她不该出现在这里，或者说，她本不应该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才对。
“风瑾。”辛笃淡淡抬眼，冲着女子出声道。
待卫瑾韶落下，辛笃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脸上那本应该在景晨脸上的昆仑代面，眉心更是皱得厉害。她瞪大眼睛，问道：“你怎的出现在这里？不对，你不是风瑾？”
风瑾的咒术出类拔萃，已经到了哪怕她不施法，只要看到她就能够在其身上看到金光的程度。可眼前的人，却并无风瑾那般护身的金光咒术，周身更是察觉不到一丝神力。
“不错，我是卫瑾韶。”想起一切的卫瑾韶清楚辛笃对于术法的敏锐程度，但她却未像见到汲隐一般摘下自己的面具，而是又道，“想来你应该能想到我因何出现在这次此地。”
辛笃抬头看了一眼天，这天色异常得紧。雾气出现的尤其不对，若是卫瑾韶不说，辛笃倒不会太过在意，但既然她刻意说了，那边一定是自己想的那样。
抿了抿唇，她说道：“这用以遮掩天道的雾气，是你搞出来的？”
遮掩天道？这样的能耐自然不是卫瑾韶所拥有的，她摇了摇头，但笑不语。
辛笃不明白卫瑾韶突然出现的缘由，更加不能理解她这幅分明知道什么，却不能明着告诉自己的理由。这一切都莫名地让她想到了那个能够气死鸿鹄的汲隐，咬了咬牙，辛笃呼出一口浊气，又问：“你不是现今的人，是不是？”
卫瑾韶点头。
就在她点头的一瞬间，她头顶上方的雾气消散一些，远方的夜空中隐有雷光闪过。
见此，辛笃知道自己问不了太多的事情。她唤出自己的玉清扇来，低声念叨了一句，随后将扇子交到了卫瑾韶的手中，说道：“你擅长控制风，你让风团在你头顶上多些，稍稍抵挡些天道的窥探，这不会动用你的神力，自然也不会被任何族众察觉。我天性愚笨，少不得多问你一些问题。”
见此，卫瑾韶轻笑。
“你如何愚笨，在我认识的赤瞳之中，你当真是最聪明的一个才是。”卫瑾韶说着，手中的风就源源不断地挥出，不多时，原本平铺弥散在周遭的山雾，就彻底遮盖在她和辛笃的头上。
“你本不该在此时出现在此地，却分明出现了，且还不能动用自己的神力。你且告诉我，你是否是用了回溯过去的术法，以身归来了？”辛笃略加思考，从自己看过的层层禁书之中，想到了这个法术。
辛笃果然是最聪明的那一个。
卫瑾韶含笑点头，她回答道：“龙族应帮我回来，我所能停留的时间不多，也不方便见到如今的景晨。我晓得不日你会出现在景晨跟前，只有一句话想要交代与你。”
以风瑾那严谨的性格，居然不惜找了龙族帮忙动用禁术，想来定是十分重要的事情了。辛笃正色，看着卫瑾韶，等着她的交代。
“无论如何，定要将景晨带到蒙山之巅的大殿阶前。她有一片神魂散落于此，若无这片神魂，日后哪怕她觉醒，依旧无法动用𬸚𬸦的全部功法，甚至还会因为神力透支而陷入混沌。”卫瑾韶神情略有些紧张，快速地说道，“切记！无论如何，定要她前去……”
话音未落，卫瑾韶忽然运起步法，疯狂向四周而去。辛笃只能够看到有一道淡青色的芊芊身影在自己的眼前，转瞬间就融入了漫山弥散的薄雾之中。
她愣在原地，还没有彻底消化完一切，就看到远处，一道天雷骤然劈下。而在这道天雷之后，她的玉清扇才飞回自己手中。
天雷对五凤一族的惩罚向来严厉，哪怕是对待曾经侍奉在侧的青鸾风瑾来说，也无半天偏私。卫瑾韶堪堪躲避开这道天雷，可天雷的余威仍旧是令她的右臂皮开肉绽。
应察觉到天道马上就要将目光落在这处，连忙结束术法，不多时，血迹斑驳的卫瑾韶重新出现在了山洞之内。
“天道应当还未察觉，以为是辛笃在人间动用术法，而降下天雷。”卫瑾韶解释道。
那天雷直奔玉清扇而来，想来就是如此。
应看到一切，他同样以为如此，点头。过了会又道：“我神魂还未温养完全，回去了。若是你那招数有用，想来过不了多久，她就醒来了。”
卫瑾韶回眸，看向景晨，看着她的神采好了许多，点了点头，诚心道：“谢谢你，应。”
“大恩才要言谢，待我日后，再好好谢你们。再会。”说完，应再度深入静潭。

第167章 运道
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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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人间, 已经过去了一夜。坐在床榻上，看着仍旧陷入混沌之中的景晨，卫瑾韶的神情有种说不出来的忧虑。
诚然, 她是相信辛笃的能耐的，但因着自己无法亲眼见证, 还是有所担忧。
轻轻地叹了口气，起身走出房门。
春光重现, 预想中的客人没有立刻来到, 反而是卫瑾韵送上了帖子, 求见长姐。
风瑾和汲瑜的消散，意味着她和景晨将彻底代替她们成为新的五凤王族。既然已经成为五凤族，那她就不该再掺和任何人间的事情的, 可或许是因为她尚没有彻底融合与风瑾的记忆。
在见到卫瑾韵的时候，她并未感受到任何天道的惩罚之意。
卫瑾韵被人引来了湖心亭, 看着这亭子, 她脑海中略有疑问，总感觉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这样的一个亭子。可分明，长姐的府中原先是没有这个亭子的啊？
走进亭中，只见卫瑾韶一人面对着棋局。
作为公主, 她们自是也学过围棋的。但她还记得，长姐的棋艺算不上太好，至少比不得自己。
自顾自地坐到长姐的对面，卫瑾韶抬眸。
在看到长姐暗红色的幽深眼眸的一瞬间，卫瑾韵的眉头皱了起来。虽然和长姐算不得朝夕相处，可她分明记得, 长姐的眸色不是如此的啊？怎么去了一趟燕国，连眼眸颜色都发生了改变呢？
“韵儿, 你的棋艺无双。且看这死局，该如何破解？”卫瑾韶好似没有看到卫瑾韵疑惑的眼神一样，垂眸看向棋盘，询问她。
既然已是死局，那就不破不立，何故非要在这已经陷入困顿的局面里死磕呢。
卫瑾韶垂眸，将棋子送上，彻底断送了大龙。
此举，倒是和一直以来看似默默无闻的长宁殿下相去甚远。卫瑾韶抬眸，眼神含笑，又问：“葬送大龙，确定要如此？你韬光养晦多年，要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既然已成困局，那便代表着，不是收手的好时机。”卫瑾韵顿了顿，无奈一笑，“若是长姐，相比定能够上下臣服吧。”
所谓韬光养晦，更多的则是默默无闻。比起长安长公主的名动天下，她这个长宁公主，到底还是差了太多。
“我对那个位置毫无兴趣，且，世家名流也不会真心拜服于我。”卫瑾韶轻笑，她端起面前的热茶，眸光微微敛起，“毕竟，比起你来，我是真的动了杀心。”
在没有去燕国之前，卫瑾韶对待那些世家名流态度算不上好，但到底还是忌惮几分名声，也就在离去前为了师出有名才动手上了其中一些人。可如今，在和景晨接触这些年来，她深知，与这帮虚情假意的伪君子，根本不用说那么多。
拳头才是唯一的硬道理。
“姐姐不图那个位置，自然能够做到杀之而后快。可我，我想要坐到那个位置，我想要成为楚王。就少不得对那些人妥协一番。”卫瑾韵也学着姐姐的样子倒了一杯热茶，笑道，“当然，若是最终还是不成，我就再等几年，也没有什么的。”
“我不日就要启程去苍云滇了，你既然来了，那就让长姐帮你最后一件事。”卫瑾韶回首看向了自己的寝殿，“问筝已经来了，过两日她的堂妹西江麓也将到来。”
西江麓，燕国最新上任的大司马大将军。
最主要的，她是第一个从燕国那样男人堆里站到最高位置的女人。
“燕楚两国国风并不相同，但到底还有些相通之处，至于说如何运用，还看你如何做。”卫瑾韶看到她眸色一亮，轻笑道。
听到长姐这样说，卫瑾韵的笑容越发明艳，她上前抱着卫瑾韶的胳膊，似小孩子一般撒娇。
姐妹二人许久不见，卫瑾韵又是个根本不顾忌卫瑾韶身份的性子，两人聊了许久。虽明知道卫瑾韵是想要从她的口中探得朝中一些人的事情，但卫瑾韶仍旧是耐心地告知了对方。
渐渐地，暮色来临，晚霞逼退了明亮的日头，夜雾升腾，馥郁的气息从寝殿那处飘逸而出。
正在和卫瑾韵说话的卫瑾韶神色忽地一凛，然后顾不得她还在场，立刻转身，几步就回到岸边，最后更是直接飞身向着寝殿的方向奔去。
卫瑾韵一直都知道长姐的功夫好，但她可没想到她的功夫已经好到了眨眼就不见的程度，她缓缓地转过头，看向碧琴。
只见碧琴面色仍旧端方含笑，回道：“驸马在寝殿内休息，想来殿下是感觉到驸马醒来了。二殿下，请随婢女而来。”
卫瑾韶刚打开寝殿门，就感觉到了后方有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趁着夜色奔袭的两个人，汲隐率先在楚京的地界感知到了汲瑜的气息，她本就速度不慢，当下更是如光一般，再也不顾忌地直奔长公主府而来。
辛笃在她身后，虽然比不上汲隐对胞妹气息的熟悉，但好歹也算得上有些血脉关联，她慌忙跟上。
不过两息之间，她们两个就落在了卫瑾韶的跟前。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卫瑾韶见到她们，轻笑着说道。
感觉到卫瑾韶周身的气息，辛笃神色一愣，随后明了一切。她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五凤族的礼，道：“鸿鹄辛笃，见过瑾韶大人。”
既然已经正式成为了五凤，那就要规矩地行礼了，哪怕同为王族也是如此。
汲隐本来高兴的心思因为这个变化，忽地僵在了半路。
既然风瑾已经彻底和卫瑾韶融合，那也就意味着……
她的胞妹已经彻底消散于世间了。
五凤生养于天地，终究归于天地。这些都不是她们所能够更改的，她们只能接受这点。
道法自然，不外如是。
辛笃回身瞧了眼汲隐，看到她这张冰块脸上带着的一丝破碎，温热的手握住她的手掌，轻轻地捏了一下。
被提醒过来的汲隐，露出一抹难看的笑容，缓缓行礼。
就在三人还未说什么之际，寝殿内的景晨醒来，她缓步向着声音的方向，走了出来。
她的身上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𬸚𬸦一族的重紫色法袍，随着她的走出，天上的霞光四射，隐约之中还能够看到其中难以言明的韵味。
众人抬头看天，哪怕不善于笃算天命的几人都晓得，这霞云定是吉祥的好兆头。漫天的金光尽数散落在四人身上，令她们本就浑厚的神力更上一层，修为最好的汲隐周身更是透出了五彩的霓虹。
听到声响前来的卫瑾韵还有站在阴影处的司渂，惊讶地看着这一幕，谁都说不出什么话来。
倒还是什么都不晓得的卫瑾韵最先打破了几人的沉静，笑道：“长宁见过姐姐……”
“这是辛笃与汲隐大人。”卫瑾韶向妹妹介绍道，而后瞧了眼明显气势不同以往的景晨，唇角勾着笑容，又道，“这是我的驸马，问筝。”
卫瑾韵还是第一次这样瞧着景晨的容貌，她很难将眼前这个沉稳寡言，像极了文弱书生的人，与过往自己见到的大司马大将军联和到一起。她愣了一瞬，眼睛眨了又眨。
“瞧，这么快就忘了我送过你玉佩了吗？”景晨上前，搂住卫瑾韶纤细的腰肢，笑道。
楚人可从不会在人前有如此亲密的时候，卫瑾韵揶揄地瞧了眼姐姐和景晨，神色娇俏，回道：“怎得会不记得，韵只是感慨问筝姐姐与我姐姐的般配。”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多说。
见此，卫瑾韵也晓得她们还有别的事情要说，打趣了一番后，行礼告退。
待卫瑾韵离去，寝殿前的院落，就只剩下了相熟的四位。
“进来吧。”景晨说道。
这身重紫色的法袍，一直都是𬸚𬸦汲隠、汲瑜两姐妹所喜欢的。千百年来，她们素爱穿着这身衣服。
分明与汲瑜的身形一致，就是衣服也是一样的，可汲隠看着她的身影还是觉得有些许的陌生。
待坐到殿内，她再度仔细瞧着，才发觉。不同于汲瑜的慵懒恣意，景晨穿着这身法袍更是衬得她芳容端丽，冠绝时辈。
长安长公主的寝殿自然是非一般人所能比。就见卫瑾韶将景晨面前的高几上的紫金香炉打开，点上一抹众人都欢喜的松香。不多时，香味彻底弥散开来。
熟悉的香味让几人的心绪平和了几分，但卫瑾韶却也知，汲隠的心绪断然不是松香所能抚平的。
就在她思考是自己开口还是等着景晨开口时，辛笃忽地说道：“我的脑海中记忆忽然多了陪着景晨去蒙山之巅的事情，瑾韶大人，你的计策成功了。”
汲隠听到这里，忍不住皱起眉头，她问：“难道，原本问筝没去蒙山？”
“不错。”景晨回道，“当年为人间琐事所扰，未及时前去蒙山，导致自己神魂缺损。幸而有瑾韶在。”
景晨坦然地看着汲隠，手也握住了卫瑾韶的手。
“那如今神魂完全了？”汲隠又问。
景晨点点头，转瞬，一道金光出现在她的手上。
她不仅神魂完全了，还彻底与汲瑜融合，甚至还进了个阶。眼下的她，已然成为了与汲隠和司纮一样的三色凤凰。
人间的经历于五凤一族来说，也算得上是一种劫难。因此而进阶倒也说得过去，但眼前的两位都经历了这番，怎能只有一个进阶呢？
几人目光落在卫瑾韶身上。
见此，卫瑾韶轻笑着，掌心也运出一道神力来。
比景晨更为纯粹的金色光芒几乎要将殿内闪耀开来，辛笃开朗一笑，她握着汲隠的手腕，叹道：“瑾韶的这道神力，倒是比你和问筝都要纯粹得多。到底是神使，运道比我等高上不少。”
卫瑾韶淡笑，她回道：“若说运道，在座诸位，都抵不上远在凰都得那位。”
五凤一族的运道，都背负在一人身上。现今她们三人能够进阶，除去是天道开恩外，更多的则是司纮将她自己的运道分给了她们些许。
青鸾乃是神使，她寿数绵长，自是晓得许多她们不知道的事情。
她扫了一眼辛笃和汲隠，感受着辛笃体内流转的赤凤血脉，温声说道：“你们可知，我为何会下山？”
“我自下生就在三危山，后追随神母左右。时移世易，又重归三危。那日在山巅，我看到了正在进阶的金凤。她周身满是功德金光，我原以为她在接受天道的恩赐，却不曾想，她是以自身反哺天道。而作为回礼，天道将金光四散，落入昆仑、白山、南山、北山与三危山。我亲眼看到金光散入我族众体内，自那后，我族才有了近万年的寿数。而你们，也有了今日。”
卫瑾韶将风瑾的记忆娓娓道来，她的声音算得上温和，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可落在几人耳中却如同惊雷一般，击碎了她们一直以来的猜测。

第168章 风清（6）
风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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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瑾韶话音落下后便不再言语, 她低垂着眉眼，安静地坐在殿中，春日的月光透过窗户倾斜而入, 她于月光之下，比之过去更似神女降世。
要说她们这些赤瞳王族中, 谁和司纮的关系最好，那自然是坐在她们对面的汲隠了。一开始她对于司纮的怀疑也只是将信将疑, 可随着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司纮, 她对司纮的怀疑也落入了实处。
若非司纮在族中的地位超然, 以她一贯的秉性几乎现在就要杀入凰都，要求司纮给她们一个说法。
可偏偏，卫瑾韶此刻提出了不同的想法。
青鸾从来对五凤族中事务置身事外, 风瑾更是鲜少会在凰都露面。也就是和汲瑜成亲了后，大家才能频频见到风瑾。若说她和司纮有什么交情, 那断然是不可能的。
何况, 卫瑾韶没有理由欺骗大家。
“汲隠，不管司纮作为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们都当听她一言。”辛笃最是了解汲隠的别扭性子，她也不在乎景晨和卫瑾韶仍在, 直接开口说道。
汲隠如何不知该听司纮一言，可她怕，她怕司纮的目的当真在针对问筝，怕司纮已经走上了万劫不复的道路，更怕自己面对司纮时无法下手。
她的忧虑溢于言表，倒是与卫瑾韶记忆中的她不大一样。有趣地瞧着这一幕, 轻笑出声。
“汲隠大人，何苦忧虑至此呢？就算司纮大人有什么念头, 以我等如今的能耐，和她对上，倒也不一定是必输的局面。何况，以当年那个愿意用自身功德成全五凤族的司纮个性来讲，她所为对我等未必是坏事。”
卫瑾韶的言语算不上是宽慰，然而落在汲隠的耳中，却当真有效。她抬眸，一双眼睛在卫瑾韶和景晨的身上流连了片刻，随即点头。
“时间不早了，府中可准备了我们的房间？”辛笃瞥了眼外面的月亮，反问卫瑾韶。
碧琴从来处事得当，那时她随着卫瑾韵的脚步已经看到了辛笃和汲隠，自然不会不给她们准备房间。
令人带着她们去别的寝殿，景晨起身，看着汲隠的背影，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可直到汲隠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她都没有叫住对方。
卫瑾韶也没有催促，她就站在景晨的身侧，与她一同看着外面的庭院发愣。
好一会儿后，眼见景晨还愣在原地，卫瑾韶率先动作。她侧过身，一手搂在她的腰上，一手抚摸着景晨冰凉的面颊，望着她的眼睛，轻声呢喃着：“问筝……”
景晨不知道在意识之海发生了什么，但她醒来的时候，就察觉到了记忆的不对。过往她分明是没有去过蒙山的，可这次醒来，她的记忆中却多了一份自己在蒙山看到风瑾残影的景象。
这一切都是卫瑾韶所为。
她到底做了什么，才能让自己重回那时呢？
看着面前一身浅青色襦裙，简单发髻，并无太多首饰点缀，却依旧举世无双的可人。景晨的手指微动，缓缓地抚摸着卫瑾韶的发丝，暗红色的双眸里含着缱绻的爱意，什么都不用说，卫瑾韶就已经知道她在想什么。
“问筝。”卫瑾韶低声唤着对方的名字，手掌也极尽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面，“我并未做什么。不过，汲瑜大人临终前，将她的那抹神魂，送入了你的眉心。若无她……”
“我晓得。”景晨闭上眼睛，想到汲瑜的离世，心头难免还是萦绕起淡淡的哀伤。
不愿在景晨的脸上看到如此哀伤的神情，卫瑾韶抱住她。她的气息温热，带着独有的松香，在景晨的脖颈边，轻声道：“你我融合了汲瑜和风瑾的记忆，是不是意味着，她们并未离去？问筝，我到底还是自私的，过往百次千次，我都想着，如果你和汲瑜终究只能活下一人，我希望是你。问筝，好在是你。”
“世人皆有私心，哪怕我等亦不能免俗。”景晨如何不是这样想的呢，她紧紧地拥住面前的卫瑾韶，无声地叹息，“你说，我们能够寻到她们的转世吗？”
卫瑾韶略略一怔，随即抿唇，想了想，轻声道：“这我并不知晓，到时候见到司纮，问问她吧。”
比起一无所知的她们，司纮知道的事情多上许多。她和问筝这种以人族之身恢复五凤神力，过往神魂的归处的情况，或许司纮能够晓得也未可知。
景晨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到底是刚从意识之海苏醒，两人的精力有限，现下一同躺在床榻上，也不打算做些什么。
卫瑾韶靠在景晨的肩头，右臂搭在她的身上，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景晨的发丝。
两个人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安静的坐在一处。景晨贴着卫瑾韶，目光里满是温柔，她垂眸瞧着卫瑾韶。
忽地，她发觉了不对。
起身，刚想要挽起卫瑾韶右臂的袖子，但又怕自己的动作伤到对方。她索性掐诀，直接唤来清风，将她的亵衣脱了下去。
楚京春日暖和至极，夜里虽有冷风，但在殿内也是不冷的。但景晨仍怕她着凉，直接将亵衣披在了她身上，自己则是捞起她的胳膊，细细地看着上面明显是新长出来的肌肤。
整个右臂外侧的肌肤都透着新生的粉嫩，显然，这曾经受过重伤。
从她来到楚京，再到今日，短短几日。能够让她伤到这种程度，只有在意识之海了。景晨静默不语，半晌后，问道：“可是回到过去，被天道所察觉，伤到的？”
拥有了汲瑜全部记忆的景晨，对这些事情的猜测倒是迅速了许多。卫瑾韶的手指在景晨的领口，指尖随意地在她裸露出来的锁骨处滑动，回道：“泄露天机，总该受到些惩罚的。”
青鸾一族善风，哪怕化为人形，一身轻功也是难以追上的。天道的惩罚向来针对，以瑾韶的能耐，还让她伤了整个右臂，可见天道之怒。
景晨蹙眉，又问：“被雷劈了？”
“瞒不过你。”卫瑾韶轻笑，点点头。
天道时常会降下惩罚，天雷对于她们来说就是最重的了。若非是卫瑾韶已经融合了风瑾的记忆，能够更好地运用风，她如何能躲得开天雷。
想到大祸之日，在天雷之下陨落的族众。景晨望着她的眼睛，沉沉地说道：“瑾韶，不可再有下次。”
若是天罚，她们又如何能够晓得下次是在什么时候呢？
但卫瑾韶自是不会如此说。
她凝望着景晨的眼睛，过了好一会，这才露出一抹笑意来，答应：“好。你亦如是。”
景晨同样点头。
·
融合记忆到底不是小事，她们也不是非要争一朝一夕，所以汲隠和辛笃就在卫瑾韶的府中歇下了。
这一歇就是十来日，而苒林也终于来了。
苒林到时整个人还是风尘仆仆的，在看到问筝已经是景晨的一瞬间，面上露出欣喜来。姐妹说了会话，辛笃和汲隠才姗姗来迟。
辛笃对苒林的到来还是十分高兴的，她绕着苒林看了两三圈，发觉她身上已经隐隐透着金光后，这才和汲隠介绍对方的身份。
汲隠本就不爱笑，眼下面对比自己小上太多太多的人族小童，更是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好。
一时间场面就有些尴尬。
辛笃见此，主动拉着苒林说话，此举倒是让汲隠觉得有些不自在了。恰好司渂前来，她瞧见了苒林面上藏得还算好的爱恋，汲隠想了想，叫住了要跟司渂离去的苒林。
“送你的。”
苒林垂眸，看着手中这枚紫色的羽毛，一时间有些不知该不该收。
还是卫瑾韶知道她犹豫什么，上前，浅浅地使了个咒语。就见那羽毛变成了一枚紫色的玉坠，玉坠流光溢彩，哪怕没有细瞧都能看出不是凡品来。
苒林下意识想要拒绝，可汲隠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又道：“你不是和司渂还有事，那就去吧。”
无助地又看了看卫瑾韶和辛笃，眼见她们没有反对的意思，苒林只得收下。
待苒林离开，景晨这才开口问：“怎的送苒林如此贵重的羽毛？”
和之前她们送给少宫等人的羽毛不同，汲隠送给苒林的这根羽毛，是她心口最好看的一根，同样也是饱含神力的一根。百年才能有这么一根羽毛，汲隠却在第一次见到苒林的时候送给她，不可谓稀奇。
“她不是你的堂妹吗？”汲隠理所应当地回，看了眼辛笃的神情，又道，“而且，我在她身上看到了鸿鹄一族的因果。这很奇怪。”
“不奇怪，她身上的确有我的因果。”辛笃回道，“应当是千年前的因果，具体是什么我也记不清了，待日后我们就晓得了。”
如此，那便也没有什么了。
正当景晨打算和卫瑾韶离去的时候，外头忽然落下了一只鸟。汲隠见状，出去。
汲隠再走进来的时候，面上的神情已经没有刚才的闲适，反而有些严肃。她看了眼辛笃，随后又瞥了眼景晨和卫瑾韶，抿了下唇，这才说道：“找到风清的踪迹了。”
风清的伤势注定她跑不了多远，* 而整个南境，只有苍云滇一处能够让她休养生息。所以，这些日子，汲隠一直再让族众找寻风清的踪迹。
可惜，风清被辛笃剥离血脉，身上的青鸾气息逐渐消散。所以她们也找了许久，终于，被她找到了。
听闻风清被找到了，景晨和卫瑾韶的面上都露出一抹淡淡的忧虑来。她们自然想要知道真相，可，当真相来临之际，她们又十分的担忧，自己能否真相带来的苦痛。
“风清的状况不太好。”汲隠想了想，又说，“想来就是这些日子了。”
景晨和卫瑾韶对视，眼眸中的情绪越发复杂，谁都没有张口说话。
“你们不知，我在很久之前从燕京跑来了苍云滇，剥离了风清的青鸾血脉。也因此，我受到天罚，险些陨落。”辛笃神色淡淡的，她瞧着景晨和卫瑾韶，声音稳定而沉静，“我晓得你们对她的感情复杂，但若不日后再见到她，她依旧不将实情告知的话，我不介意再次接受一次天罚。”
她们如何不知辛所为是为了她们好，不过是手段狠厉了些。
景晨垂眸，卫瑾韶叹息。
片刻后，二人敛容，正色道：“不必你出手。”
“她到底是我青鸾一族，若当真做了违背我令，伤害问筝的事情，我也断不会容她。”
这么长时间的相处，辛笃如何不知卫瑾韶的性子。风清要真的伤害了问筝，她的惩处自是不会再有人说什么，可若风清只是听从司纮的命令……
“事不宜迟，子时就出发！”景晨看了眼大家，一锤定音。
说那么多作甚，直接去问不就好了！

第169章 风清（7）
风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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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知到不远处𬸚𬸦的气息, 风清索性也不再躲了。她靠在地宫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的声音清润好听, 可在这片空荡荡的地宫内，却显得十分诡异。
想到汲瑜的个性, 应该过不了多久她们就会赶来，她直接闭上眼睛, 继续修复自己已然破碎的血脉。
“风清。”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地宫内响起。
风清猛然一惊, 她站起身来，因为体力不济，中途更是扶了下冰凉的墙面。
她惊愕地看着水雾之中熟悉的身影, 忽地，大笑起来, 道：“陛下, 你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卫瑾韶的神情说不出来是什么，她点头，逐渐走近风清, 说：“是，我回来了。风清，这些年……”
眼前的风清情况属实不算好，她虽然面上笑着，可苍白的脸色，满身狼藉的伤痕, 都揭露着她的情况。
她这样的狼狈，可她的陛下呢？
眼前的卫瑾韶模样与风瑾生得一样, 她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暗红的眼眸，与过去那般沉稳平和不同，眼下的她周身压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傲。
而在她的身后，一人执剑而立，她穿着重紫色的法袍，冷眸冷颜，赤红色的双眼直直地盯在她的身上，仿佛下一瞬，她就会手持玄机冲上来，亲手杀了她。
“只有你们两个吗？”风清想了想，目光看向远处。
以汲隠对汲瑜的重视程度，她断然不会只让她们两个来见她的。一个汲隠已经如此难搞，再加上擅长幻术的辛笃。风清知道，自己今日决计是跑不掉了。
“汲隠和辛笃在后面，我想，你应该有话先和我和问筝说才是。”卫瑾韶也没有隐瞒，她看着风清，瞧她眼见就站不住了，索性递给她一道力，拖着她坐下。而后，她和景晨也先后坐在了她的对面。
瞧着景晨亦步亦趋的样子，风清对上她赤色的眼眸，声音沉重而平静，道：“你长得很好。”
景晨不语，亦没有躲避半分她的目光，只是看着她。
“我当真不喜欢你。”风清抬眼，语调真挚，根本不似说假话，“青鸾一族何其高贵，我们陛下，神母座下神使。若是她想，司纮那位置她如何做不得？可她偏偏看上了你这么个废物。”
废物？
卫瑾韶眼睛眨了又眨，实在不能理解问筝和废物有什么关联。她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却见景晨握住了她的手，不让她开口。
如此，卫瑾韶也不反驳了，而是继续坐在那处看着风清。
“与神母的神使相比，我的确废了一些。”景晨点了点头，笑了一声。
“那是自然。”风清点头，显然是认可景晨这番话，“但，你倒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在给辛笃出头的时候，我们知道你还是有点能耐和会护短的。”
这是夸奖还是阴阳怪气？景晨一时间有些难以分明。
“我不知陛下如何就喜欢上了你，也不知天道老儿怎的这样不开眼，竟然说你们是命定。但既然是陛下所喜欢，而且你愿意担任青鸾一族的王，这些自是再好不过的。”
“你并不介意我这个𬸚𬸦，成为你们部族的王？”一开始，景晨以为风清不喜汲瑜，是因为有了汲瑜的出现，她才没有成为青鸾一族的王的，可现在听风清的话，好像她并没有这个意思。
“青鸾一族迟迟没有赤瞳王族，你既然能来，我为何要介意？”风清看向了景晨，眼神中蕴含着复杂的情绪，“难不成你以为我觊觎王位？”
“你虽是金瞳，却也处理了青鸾事务千余年。若你成王，倒也不错。”景晨认真地说道。
风清笑了，她摇摇头，回：“问筝啊问筝，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我等金瞳，是断然不会成为王的。莫说规矩摆在那里，就是司纮那处，她也不会允准。”
“为何司纮不允？”卫瑾韶忽然出声。
面对卫瑾韶，风清还是多了几分恭敬的。她本不该有任何的隐瞒，可她所说的，她们当真会信吗？
看出风清的犹豫，卫瑾韶肯定道：“我自是会信你的。”
“每一只赤瞳的诞生耗费的都是司纮的血脉神力，只有你们几位初代的王族是同她一样，天生地长的。只有你们在世，为王、为祭司，才能够维持各族的运转，不需要再透支司纮的神力。当然，也只有你们同时在世的时候，她才有机会再唤醒更多的族众。若是金瞳为王，那这个金瞳和司纮都将遭到反噬。所以，司纮决计不会允准。”
听到她这样说，卫瑾韶的眼眸微微闪动，她扭头看向了景晨，果然，也从她的眼中看出了震动。
司纮以自身金光换来了五凤族不死不灭，而她的功德终究有用完的一日，随着她的能力渐弱，所以族中的赤瞳和金瞳越发的少。而这种情况，在多年前，被汲瑜等所说的人间供奉所弥补，五凤族这才得以留存到今日。
显然，天道对龙族下手的时候，五凤族就也同样遭受了这样的危机。或者，天道对五凤族下手可能更早。但都因为司纮的能耐，而拖延到了六百年前。
“你所说的，司纮以自身神力维持着五凤一族。可既然如此，为何六百年前，天罚依旧降下？”景晨皱着眉头，不解道，“我们六位同时降世，自然能够维持五凤一族的稳定。又不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天道就算不网开一面，但也不至于赶尽杀绝才是。”
风清淡然地看着景晨，发觉她果真和自己记忆中的汲瑜还有那个年幼的小童不一样了，她笑了笑，手撑在身后，反问道：“你们四位大人自是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可又如何知道她们做没做呢？”
鹓鶵温家可从来没有消停过，她们当年敢直接绑走身为赤瞳王族的辛笃，在之前是否也绑过别的族群呢？这一切，谁又说的准呢？
景晨长长地叹息，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应该继续问下去了。
倒是卫瑾韶见她这样，接过了话茬，继续问道：“我当年以身为祭，让你给问筝送去消息，让她等我。可为何她会神魂消散，诅咒景氏一族？你的消息没有送到吗？”
“我尚未抵达蒙山，问筝的神魂就已消散了。我晓得陛下对她的心思，也知道你们有血契，于是我收敛了她散落的神魂碎片。想要找鸿鹄一族修复，可那时鸿鹄一族同样受损严重。没有办法，我只得上凰都，求助于司纮大人。”面对卫瑾韶，风清不做隐瞒，一五一十地将自己做了什么说了出来，“司纮大人看到我收集的神魂碎片，告知我有一片神魂仍在蒙山，我去寻，可怎么都寻不到。大约过了三百年，司纮令我去人间，告诉我，问筝将投生于景氏。”
“还没有到蒙山，问筝就神魂消散了？”卫瑾韶疑问出声，转过头，看向景晨。
景晨却感到莫名，她想了想，努力将那时的记忆回想起来，她凝眉回道：“我那时，好像是听了景燚说你陨落了，然后在意识之海找你也找不见，便以为你当真陨落了。”
但凡再等等，便也不至于沦落到神魂消散的地步了。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计较这个没有什么意义。倒是风清听到这个名字，神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怎么？”卫瑾韶瞧见，问她。
“你们可见到了景昱？”
“见到了。他试图拖累我的觉醒，离间我和司马府中人的关系，被我打发走了。”景晨回道，“我们也晓得他是景燚的转世了，不过，人族到底寿数短暂，景氏已经受了惩罚，我便没有追究。”
风清闻言，发出一声嗤笑。她看着景晨，眼神中的平静被愠怒所替代，道：“大人倒是大度。”
态度的改变让景晨觉得莫名，她看着面前的风清，歪头反问：“他到底是你生下来的人，就算有什么，那也是他前世所为，与他能有什么干系呢？”
“与他有什么干系？若无他，我岂会入人间！”风清咬牙，本已经被剥离了血脉，再也无法改变的瞳色，因为情绪激动，重新变成金色，“你又怎知，与人族亲近，生下孽种，与我而言是怎样的耻辱？！”
她说着，嘲讽一笑，虚弱的身子强撑着站起来，一双金眸之中杀意尽显。
“你可知，我杀了景济、景晟、景晏的时候，我有多么畅快！你可知，司纮令我阻你觉醒，我有多么乐在其中！”
“这一切不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吗！”景晨显然没想到风清竟然这样轻易地承认了自己的做法，“司纮让你去凡间，你自己去了，是你自己选择了父亲！是你自己选择生下了我和哥哥们！我不怪你阻碍我觉醒，这没什么的，但你为何，为何要那样对我父兄？”
“我不去凡间，你如何转世，你不活，我们陛下又如何活！一切都是你的错才是，若不是你偏听偏信，听信人族小童，等到我来，又岂会有今日？至于说你父兄，就算我不杀他们，你的诅咒之下，他们也活不到你二十！”风清逼近了景晨，她这模样，与景晨记忆中那温柔和善的母亲大相径庭，一时间，景晨竟愣在了原地，根本不知该说些什么。
风清说的不错。
是她的错。
若不是她心软救下了那个小童，景燚就不会被养在蒙山，就不会有机会假报风瑾的死，她就不会给景氏下了诅咒，散去神魂。她不散去神魂，风清就不至于要去人间，而父兄就不会死在她的手上。
一切都是她的错。
眼看着景晨的脸色变得苍白，神情也变得茫然。卫瑾韶忽地抬起了自己的手臂，冷脸道：“风清，你没有你说的这般冷心冷肺。何故要如此说？景氏父子若无你从中斡旋，又如何能逃得掉被燕王所害，他们离世前算得上安详。更何况，你还保护了景氏最后的血脉。”
若真的不喜，她又怎会让景晟、景晏活到景晨十余岁。若是真的没有半分情谊，景昱又岂会如今还活着。若不是动了恻隐之心，景漪的踪迹怎会是她亲身指引。
她所说的，不过是为了让景晨毫无顾忌地杀了她罢了。
“无碍！我便是要让她知道，若非她的鲁莽、愚钝，我们也不至于有今日。”风清的眼神悲悯，其中又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傲然，显然仍在强撑。
景晨神色黯然，片刻后，她一字一顿道：“你到底生下了我。我不会让你血脉尽损的。你死不了，我也不会让你死。”
听到景晨这样说，强撑着的风清再也支持不住，她身子滑落，坐在地上看着景晨，看不出神色来。

第170章 风清（8）
风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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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料想到风清竟然如此坦诚交代, 其中最惊讶的就是辛笃了。她如游魂一般转过了头，看向汲隠，眼神空洞, 语气也带了些茫然，说：“汲隠, 我是不是做错了。”
当初她知晓是风清阻拦了景晨的觉醒，气愤之下, 杀到风清跟前, 不惜被天道惩罚, 也要将她的神力剥夺。
若非是她的神力被剥夺，风清何以有今日的惨状。
等等！
辛笃忽地察觉到不对劲，她顾不上失神的景晨, 也不管神色黯然的卫瑾韶，蹲在风清的跟前, 一手捞起了她的手腕, 独属于鸿鹄的温和的神力探入她的体内。
在感受到对方体内残破的血脉时，辛笃的眉头皱得紧紧地，她神色严肃，出声问道：“我只是剥夺了你的神力, 从金瞳降为黑瞳而已，可怎的你体内的血脉破损成了这样？”
风清还在因为景晨说的那句话，心神混沌，现在听到辛笃这样问她，脑子越发混沌了，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你不说是你把她的血脉剥离了吗？”卫瑾韶率先反应过来, 凝眉问道。
今日见到风清，明显能够看出她的血脉稀薄。在来之前辛笃那样说, 她们便以为这都是辛笃所为，也因此觉得她行事狠辣，可现在辛笃却说，她只是剥夺了风清的神力？
神力和血脉，可不能混为一谈。
“不是……是我说错了，我只是剥夺了她的神力。她的血脉我可没那个能耐剥离。”辛笃回想了下之前自己说的话，也意识到了自己失言，连忙解释，“莫说我的能耐本就不如你们，就算我如阿瑾一般厉害，也没办法彻底将血脉剥离出来啊，那禁术我还没学过呢。”
景晨和卫瑾韶的眉头皱了起来，辛笃是没道理骗她们的。不同于幻术和回溯这类的禁术，剥离血脉要更为禁忌和有违天道。辛笃剥夺风清的神力就已经沦落到神力消散，化为原形了，那剥离风清血脉的人，又该受到怎样的惩罚呢？
风清看着都很疑惑的大家，对辛笃问道：“你从我里内剥离出去的血脉，不是被你放在宝瓶里面了吗？”
被风清提及，辛笃这才想起来。她从自己随身的芥子袋里找了找，终于是找寻到了那个小瓶子，拿了出来。
“这是金瞳的神力之源，我只是取出来这个了啊。”辛笃连忙把宝瓶递给了卫瑾韶，同为青鸾，她最是清楚她们神力的气息了。
卫瑾韶手上拿着这小瓶子，回首看向风清。
风清此刻靠在墙边，苍白虚弱，全无过往的半分神采。想到过往她对自己的照顾，她抿了抿唇，看向了景晨。
到底是多年的情谊，景晨十分清楚，卫瑾韶势必会心软。不，应该说，五凤一族，从来都是心软的。哪怕过分如温妗，在汲瑜杀了她一次后，现今在见到，辛笃不也放过了她吗？
温妗都能被放过，何况是养育了她十年、教养了瑾韶十余年的风清呢？
景晨转头，看向辛笃和汲隠，问道：“若我想要将这份神力还给她，你们可有意见？”
这有什么有意见的。
辛笃和汲隠都觉得莫名，她俩的目光充斥着不解，一起看向景晨。最后还是辛笃说道：“她不过是听司纮的命令，到底也没有做什么，自然是要将神力还给她的了。这些日子，她也算受到惩罚了。”
两个人说的理所当然，倒是让景晨和卫瑾韶有些不好意思了。她们对视一眼，只觉得，人族和五凤族的想法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风清看了一会儿，幽幽地说：“你们不顾及一下我的想法吗？”
“你个金瞳，敢对我们有什么想法吗？”辛笃反问。
哪怕是五凤，也只是神兽的一部分。兽族，等级最是分明。风清自然不敢不从。
“那么，问题来了，你会把神力送回的术法吗？以及，若你只是剥离了她的神力，为何她的血脉已经破损成这样？”汲隠看大家都是这样乐观的态度，站在背后，静静地提醒。
这问题倒真的让辛笃头大，她本来术法就比一般王族差劲许多，医术更是几乎没有，那时候头脑发热，自然也就想起来了如何剥离神力的方法，可现在，怎么放回去，她完全没有头绪。
“在辛笃剥离了你的神力后，可还有人来找过你？”卫瑾韶看出了风清的神色，她轻声问。
风清眉头皱了皱，有些犹豫地开口回道：“神力被剥夺后我沉睡了很久，其中好像有人来，但我不记得了。”
五凤沉睡时，神魂都是进入意识之海的。既然她还能知道有人来过，那必然是发生过的。至于为何现在不记得了，只能是那人比她更为厉害罢了。
景晨瞧了眼辛笃。
辛笃见状，后退半步，想了想，一手又把汲隠推了进去，而后抬手，激发幻阵，直接将众人拉入了风清的意识之海。
辛笃这一手着实惊呆了众人，汲隠更是惊讶地转过头看向她。却之间辛笃只是笑着冲她眨了眨眼，神情中满是得意。
“姐，下次她要再说自己能耐差劲，你就用玄机剑打她吧。”景晨瞧着辛笃那得意的神情，幽幽地说道。
汲隠听到，默默地点头。
倒是卫瑾韶看到景晨这样十分自然地叫汲隠姐姐，挑了挑眉头。
众人被拉入风清的意识之海，风清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就陷入了沉睡。眼见着她睡在树梢上，卫瑾韶抬手，给她布了个结界。
几人间风清已经就位，对视一眼后。各自的神识如潮水般涌出，很快就覆盖到了风清本就不大的意识之海。其中卫瑾韶这位王的神识，更是压迫得意识之海中的飞鸟四起，根本不敢落入她的神识范围之中。
三人的神识紧紧地将意识之海包围着，风吹草动都能够感知到。
过了两日，终于有了动静。
一道金光毫不避讳地进入了风清的意识之海。
卫瑾韶和汲隠以术法隐匿好自己的身形，见景晨一时间找寻不到法门，将昆仑代面递给了她。
看到熟悉的昆仑代面，景晨下意识地瞧了眼卫瑾韶，笑了笑。在戴上的那一刻，景晨忽然意识到，虽然风清受了命令阻碍她觉醒，可她到底还是留情了。
她将瑾韶的代面留给了她。
想到这，景晨无声地叹息了一下。
金光内的人影并不清晰，她好似被一团雾蒙蒙的东西包裹着，只能够看到金光。
这金光，除了司纮外，那就只有鹓鶵一族了。
眼看着那团金光已经到了风清所在的地方，更是无视了卫瑾韶布置的结界，直接将风清放到了树下。
景晨深吸了一口气，悄声道：“现在动手还是等会？”
“等一下，我们不能改变过去。”卫瑾韶轻声。
果然，就这么一瞬间，本身还是一团金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了一团。
后面来的这团倒没有之前那团谨慎，她手一挥就将护体的金光撤去，漏出自己的容貌来。
看到温妗这张该死的脸，汲隠瞧了眼景晨和卫瑾韶，见她们也没有反对的意思，抬手蓄力，神力倾泻而出。
𬸚𬸦善水，过往一直被其他四族以为攻击力低下，哪怕汲隠和汲瑜两姐妹如此强悍，族群中也大多以为只是她们剑术超然。殊不知，汲隠这一道蕴含着水之力的术法里面带着冲击一切的架势，周遭的生灵本就因为卫瑾韶的压迫感而逃窜，现在更是生怕自己被淹死，巴不得彻底逃出此地。
两团金光被汲隠这一招直接击中。
温妗见状，无暇顾忌自己被击中的身躯，转手将自己那身用以遮掩的金光覆在了身侧的那人身上。自己则是迎面对上了汲隠。
汲隠冷眸瞧着面前的温妗，到底想着此地是风清的意识之海，不好动用太多的咒术。她看着对方，二度出手。
不同于刚才的水之重，这次汲隠直接将温妗和那团金光给冻住了。这一招消耗极大，饶是汲隠她面色都白了一瞬。
景晨看到那团金光上的冰有消融的迹象，她也顾不得那么多，拎着玄机上前。在看到金光已经流露出来的一瞬间，举剑劈了上去。
晓得这团金光才是剥离风清血脉的元凶，景晨在动作前，更是在四周设下阵法，令其根本逃无可逃。
眼看着玄机就要劈了上来，金光内的人咬牙，闪身来到被冻住的温妗身侧，顾不得血脉还未彻底取出，闪身就要离去。
可一直在暗处的卫瑾韶如何能够放过她们。
只见在一片青葱的树林之中，青衣法袍的大祭司，抬手结印。神力尽数灌入景晨刚才的阵法之中，而后她的手上金光浮动，不过瞬息之间，就将那一道金光和温妗捆了起来。
确定抓住了这两个，景晨反手将风清推到一边去，不让这两人继续对风清的血脉下手，而自己则是二度抬手，一剑劈开了冻住温妗的冰。
“又见面了。”景晨笑道。
她本来就嗜杀，如今彻底觉醒后，能耐超人，更是周身杀气浮动。温妗被她杀过一次，再见到她都感觉自己两股战战，如今瞧着景晨这样笑，更是心底有种说不出的畏惧颤抖来。
不过景晨的目标倒也不是温妗，她看向那团金光。
汲隠和卫瑾韶上前，她们都很默契的无视了一侧的温妗，目光齐齐落在那团金光上。
“想来这团金光就是用来遮掩天道的吧？”卫瑾韶瞧着温妗的神色，问道。
眼见温妗的神情崩坏一瞬，三人了然。
“怪不得辛笃不过是剥夺了风清的神力，就差点被天道抹杀。想来，天道误以为你们剥离风清血脉，也是她所为吧。”卫瑾韶又道。
此言倒是解释了为何辛笃会受到那样严重的惩罚，一想到那时辛笃的神情，想到若无司纮出手，辛笃就要神魂消散。汲隠和景晨的气息就越发的可怖，她们的眼眸看似平静，可里面早已经打算杀了眼前的二人了。
“罢了，让我看看，这金光下到底是谁，被你们藏得如此严实！”
眼看卫瑾韶就要动手，却见她的手尚未触及到金光，眼前的三人就被踢出了风清的意识之海。
众人错愕，转身看向辛笃。
却见辛笃不知何时，口角溢出鲜血，人也昏死了过去。

第171章 算账
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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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知道风清的行踪, 她们三个人星夜赶来。中间没有片刻停歇，自然也没有让任何人晓得她们的行踪。
风清藏匿这个地方是有些讲究的，此地正是𬸚𬸦先王修建的地宫。初代王族的汲隠汲瑜两姐妹擅长剑术, 而前代王比起她们还擅长一个阵道之术。
地宫内的阵法虽然因为先王的沉睡而衰败些许，但自汲隠和景晨进入, 识得她们气息，阵法就已经缓慢运转开来了。
这阵法如同一道强大的罩子一般, 能够将整片地宫笼罩其中, 不让其中的任何神力散出, 别地亦无法探入半分，就是天道也能遮掩一二的。
可就是这样的阵法，竟然就被破了。
甚至, 辛笃还受到了攻击。
纵使辛笃一直说自己的能耐不如她们，可哪怕她支持着她们在幻境之中, 也有自保之力。能够将她打伤至此的, 没几个人有这个能耐。
有这个能耐，而且还能够破了先王阵法的。阖族上下，只有那么两个人，司纮、温予。
司纮行事从来稳妥, 以她的本事和沟壑，根本不需要打伤辛笃就能达成目的，何必非要动手。
所以，能够做得了这一切的，只有温予！
“我们的行踪被泄露了。”景晨看了眼抱着辛笃的汲隠，沉声说道。
“瑾大人府中不还留着一个司纮的探子吗？司纮和温予从来好的睡在一个窝里。”汲隠抱着辛笃, 站起身，她听到景晨的结论, 笑了一声。
汲隠的笑声很轻，却透着冷。像是峡谷吹过的冷风，看似平缓，实则刺骨。
正好此刻风清已经醒了过来，汲隠看了眼她，走到了她身旁，将辛笃交给了她，沉声道：“辛笃大人交由你，若是她醒来，你们便一起到苍云滇我大殿等我们。”
这样说的话，也就意味着，汲隠又要踏平鹓鶵的山头了。
她们在风清意识之海看到的两人，有一个是温妗，那么另外一个已经不需要猜了。鹓鶵现今存世的王族，只有温妗和温予两位。
这件事本就得让鹓鶵给个交代，
现在，温予竟然破阵还打伤了辛笃。
不得善了了。
若是过往，卫瑾韶倒是还能劝一劝这两姐妹。可眼下看到辛笃面色苍白，嘴角还含着血的模样，她心头也隐隐有些愤懑。想到风清在意识之海休养，还被鹓鶵剥离了血脉，她就不打算劝了。
反正终归是要闹到司纮面前的，那不如，先把这口恶气出了。
风清眼看着这三位气势汹汹的模样，心下叹息。她的陛下，什么时候也变得和问筝这般耐不住性子了。
可不管风清如何感叹，都是压不住她们的。
转瞬，三人找到了传送到昆仑的阵法，一道光芒闪过，三人的身影再也不见。
景晨、卫瑾韶因着觉醒已经进阶，而汲隠多年修炼更是早就成为了三色的凤凰。
三声凤鸣响彻云霄，饶是在楚京长公主府的司渂都感受到了凤鸣之中的怒气，她心头隐忧不安，想要起身前往，可还未动作，就发觉苒林正直直地看着她。
苒林唇角含笑，她抱着臂，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此刻靠在廊下的柱子上，问道：“你想要去哪里？”
景晨她们离去前，她被悄声交代要看紧司渂，不让她出门。苒林虽然不知道她们要去做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看紧司渂，可她从来听话。
眼下，她盯着司渂，一副你去哪我就去哪的模样。
司渂看到苒林似笑非笑的神情，她心头一凛，没来由地感觉到了一股压迫感，而在这份压迫感之下，就显得整个人十分心虚。
她呵呵笑了一下，回道：“听到了问筝的声音，感觉，感觉有些新奇。”
“哦~原来刚才那声凤鸣是问筝的声音啊，她声音还挺嘹亮的啊。”苒林走上前，拉上了司渂的手，重新坐下，根本没有放开的意思。
好好地凤凰啼鸣被说的好像是鸟儿无聊时候的鸣叫一样，司渂无奈轻笑。这种情形，她也清楚自己无法赶去凰都和司纮大人通信，索性耐心给苒林解释起来刚才的那三声凤鸣。
苒林一脸认真地听着，可仔细看去，她的眼神都是涣散的，显然，对于司渂和她讲的，怎么判断凤鸣的情绪，是毫无兴趣的。她不过是按照景晨的交代，势必要拖着司渂罢了。
瞧着她这副心思飘远的样子，司渂轻笑，她手托着腮，仔细瞧着一本正经的苒林，说道：“我不会跑，你若是感到无趣，就去找点有乐子的事情去吧。”
“待在你身边就很有乐子。”苒林瞧着司渂的眼睛，正色道。
她虽然对什么凤鸣不感兴趣，可能坐在司渂的对面，她仍旧是开心的。纵使不知道自己对司渂的心思，是不是和问筝对瑾韶姐姐一样，但她晓得，自己这样是快活的。
快活，就足够了。旁的，莫要想太多。
司渂见她这样说，神色也越发的温柔起来。她抬手想要摸摸苒林的发丝，但顾及着分寸，最终手只是落在了她肩头的衣服上。
·
楚京那边的司渂和苒林岁月静好，而昆仑山却并不平和。
汲隠手持辛笃的玉清扇，金光似是有实质一般萦绕在她的四周，她的神力暴涨，就是玉清扇上的光芒都比往常更盛，直指鹓鶵王族山头。
“温予！温妗！”
她的声音沉稳，直透过鹓鶵部落的每一寸。随着话音，她挥动了玉清扇。玉清扇是鸿鹄一* 族的信物，因着她和辛笃已经定了命，她自然是能够发挥其效力。此刻随着她的挥动，扇子在空中勾勒出一道繁复的符文，带着强悍的威压，直直地锁定了每一只鹓鶵。
千年不见，未曾料想到再次见到𬸚𬸦王族姐妹，又是这样剑拔弩张。那些经历过上次灭族惨痛的金瞳鹓鶵见状，纷纷上前，一副要护卫王族的模样。
可不等她们踏入王族山头，就察觉到了汲隠的威压。王族的威压甚重，可汲隠的这一招，更是让她们连头都抬不起来。
温予和温妗自知汲隠的狠辣，她们现身，同汲隠一道立在空中，看向汲隠。
“你们可知我等为何前来？”
汲隠的神情肃穆，她本就是个不茍言笑的个性，眼下带着愠怒，更是显得骇人至极。衣袍随着她的言语吹动，这一声喝问更是如同钟声一般，带着无法违背的威严，令下面的寻常黑瞳鹓鶵齐齐跪在地上。
“汲隠，你莫要欺人太甚！千年前你灭我王族，如今我才觉醒，难不成你又要杀我一次吗？！”没了一条胳膊的温妗怒斥，“怎的，今日只有你来？你那妹妹，已经砍了我一只胳膊，说恩怨尽消，难道言而无信吗？！”
她不说还好，这样一说，倒是让汲隠又想起来千年前她们对辛笃做了什么。
当年她们敢绑了辛笃，图谋她的血脉，现今，她们更是闯入了她𬸚𬸦一族的地宫，坏了她先王的阵法，更又打伤了辛笃。
汲隠如何能忍，她眸色赤红，眼看着就暴动起来。
“温予，你闯入我族地宫，坏我阵法，还伤了辛笃大人和青鸾风清。我等要是不来，你当真以为我𬸚𬸦和青鸾一族好欺负不成！”景晨见到汲隠马上就要暴走，连忙出声呵斥。
景晨这声一出，周遭的鹓鶵才发觉，汲隠并非一人前来，她的身后，分明还跟着另外两位同样气势强大的王族。
这两姐妹同时现身，千年前觉得受辱的鹓鶵立马不干。她们生生盯着汲隠的威压，同时蓄力，眼看着就要冲向周身并未运起半分功法的景晨。
察觉到神力波动，景晨冷着脸，玄机并未出鞘，她将昆仑代面幻化为一把长枪，上下舞动，满是云雾的昆仑之巅仿佛被她撕开了一个口子，磅礴的气势奔涌而出，尽数打在了那群金瞳身上。
卫瑾韶和汲隠都清楚，这些金瞳伤不到景晨分毫，她们也并未在意。
“汲隠！汲瑜！”温予眼瞅着自己的族众都被汲瑜那长枪拍得飞远，厉声呵斥道。
“你当晓得，我若是动了杀意，你这一族会发生何等景象。”景晨并不介意自己被叫成汲瑜。但对于温予这样好像是自己做了什么错事的语气，她有些不满。
温予和温妗对视，目光中都带着一份戒备。
她们清楚，这次如果处置不好，以𬸚𬸦两姐妹的性格，难保真的灭了鹓鶵一族。但，她们如何能说出自己所为的缘由。
“汲隠、汲瑜，你们说我闯入𬸚𬸦地宫，坏你们的阵法，甚至还打伤了辛笃和风清，可有凭据？”温予默了默，主动拱手做礼，问道。
凭据？还需要凭据吗？
汲隠冷笑，根本不愿开口，玉清扇直奔温予而去。
见此，温予立刻闪身向后，怒喝道：“𬸚𬸦汲隠和汲瑜辱我王族，想来是不打算和我族善终了吗？”
“你不是要凭据吗？我把你带到那处，亲眼看不就好了！”汲隠不再废话，神力倾泻而出，泛着金光的掌印直接拍在了温予的身上。
饶是温予的体术强悍，仍被汲隠这一掌给拍得吐血。温妗如何能让温予一人承受，她也上前，将困龙弓递给温予，二人一起对上汲隠。
见此，地下的鹓鶵更是越发躁动。
景晨立在这些躁动的鹓鶵上空，强大的威压散落在每只鹓鶵身上，不让她们动弹分毫。
就在温妗另外一只残存的手臂差点又一次被汲隠弄断之际，远方有一道身影疾驰而来。
金光大盛，直击汲隠打向温妗的玉清扇。强大的威压如巨山一般，眼看着就要结结实实地落在了汲隠的身上。哪怕强悍如汲隠，在面对如此强大的威压也是会吐血的。
一直隐匿自己身形的卫瑾韶如何还能坐得住，她一身青色大袍出现在司纮面前，眼眸闪动着看不清的情绪，冷声道：“司纮大人！你要做什么？”
汲隠、汲瑜两姐妹已经如此难缠，现在在加上风瑾。
哪怕有司纮，温予还是觉得棘手。
“阿瑾！你不拦着问筝和汲隠就算了，怎的拦住了我？”司纮凝眉，问卫瑾韶。
卫瑾韶轻笑，她缓缓地将昆仑代面覆在自己的脸上。察觉到代面上满是加成的咒语，这才回道：“司纮大人，鹓鶵一族欺我青鸾风清，以禁术剥离风清血脉，更是打伤了辛笃。作为辛笃的表姐和妻子，我想，问筝和汲隠大人来讨回公道并无不可。我没有出手，就已经是顾及鹓鶵的脸面了。”
“风瑾。”赤金色的司纮眼眸怒火闪动，显然并不满意卫瑾韶的回答。
“多说无益。”卫瑾韶神色一冷，“打一架吧。”

第172章 打架
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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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要是从汲瑜或者是汲隐的口中听到, 司纮不会觉得有任何的异常。可眼下，竟然是最为沉稳的风瑾口中说出来的。
她错愕地抬眼，眼神略有惊讶, 问：“阿瑾，你要和我打架？”
初代五凤之间的情谊, 远非其他王族所能比拟。这千万年来司纮之所以能够稳坐阖族大祭司的位置，其中不免有风瑾支持的缘故。可, 现在风瑾居然要和她打架。
卫瑾韶笑了一声, 瞥了眼已然压制住温妗和温予的汲隐, 又看到轻松的景晨，回道：“我们仨因何找上门来，已经说了好几次了。既然你不分青红皂白, 偏帮鹓鶵一族，那就不要怪我们两族与你反目了。”
如果说入了凡间后的变化, 风瑾除了嗓音上更多的带了些许人族南方人的软糯缠绵, 更多的就是她的脾气也变得不好惹了许多。其中多少带了些景晨的影子。
多说无益，不如拳头之下见真章。
“司纮，若你一味偏袒鹓鶵一族，我, 青鸾大祭司瑾韶，今日正式向你发起挑战。”卫瑾韶飞至半空，双翼尽现，上面的三色光芒明昭昭地露出来。
同为三色凤凰，还是一族大祭司，自然有挑战司纮的权利。
司纮凝眸, 看到卫瑾韶双翼上的色彩，若有所思。
接着, 她缓缓开口：“除了你，可还有王族想要挑战我？”
话已经说到这个程度，那么汲隐和景晨若还是沉默不语，倒显得十分没有必要了。
景晨不再管下面那些小黄鸟，飞到卫瑾韶跟前，双翼如她一般展露出来。金光绽放，同样是三彩。
“人间的这番经历，倒是让你们收获良多。”司纮特意瞥了眼汲隐，发觉她并没有挑战自己的打算，似笑非笑地将目光重新落在了景晨和卫瑾韶的身上。
“若无司纮大人的手笔，我等或许早已觉醒，何以等到今日。”景晨歪了歪头，讽刺道。
司纮看了一眼景晨周身越发明显的金光，心中满意，闻言开口道：“问筝又怎知，今日不是最好的时节呢？”
今日是最好的时节吗？
卫瑾韶和景晨对视，忽的，二人煞有介事地一起盯着司纮。
五凤一族就没有丑的，作为阖族本事最大的司纮更是美得惊天动地。她的骨相就生的极好，睫毛浓而密，可不知道是怎么的，青天白日之下，她的眼下满是阴翳。现在的司纮，与过往她们印象中的那般风光霁月的司纮不大一样了。
她……看起来沉郁了很多。
“司纮，你……”卫瑾韶欲言又止，想要问的问题有很多，可在这大庭广众，下面又满是鹓鶵族众的地界，她又一句话都问不出来。只能叫一叫她的名字，希望她能够坦诚地告诉大家，她的谋划究竟是什么。
莫名被卫瑾韶叫了名字，司纮也愣了一下，俊美的脸上有一丝不忍，但这份不忍转瞬即逝，很快就又变回了往日里的那般模样。她笑着询问道：“阿瑾，你真的要挑战我吗？”
已经放出去话了，那自然是要挑战的。何况，卫瑾韶也确实想要知道自己和司纮之间还差多少。于是，她点了点头，认真地看着司纮，说：“是。司纮，我要挑战你。但我对阖族大祭司的位置并没有什么欲/望，若我赢了，我只要求你将你谋划的事情告诉我们。就这么简单。”
“简单？”司纮垂首，低声呢喃道。她的神色晦暗不明，根本看不出情绪来。
“司纮，你也看到了。我们三人如今皆是三色凤凰，不管你在谋划什么，也不管你对抗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庞然大物。若是互通有无，或许我们当真能有一战之力的。”见司纮的思绪好像有些波动，景晨也趁机劝道。
司纮抬起自己的眼睛，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景晨和卫瑾韶。几年前这两位还在人族历练，对五凤一族的事务一知半解。可短短几年，她们就已经彻底觉醒，成为比风瑾和汲瑜更为厉害的存在了。
天道到底是想要对五凤一族做些什么呢？她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情呢？
千百年来，司纮不是没想过将自己所谋划的事情告知她们，可每当想到百年前的大祸之日，想到在天雷下死去的同族，她就不敢赌。五凤族已经死了太多太多的鸟了，要是因为她的缘故再次导致天罚，那她就算再死一万次都难赎其罪了。
汲隐到底是司纮一起长大的，她最是了解司纮这个人在想什么。她眼下分明就是在纠结，能够让她纠结的事情，能有什么呢？
汲隐有些没有耐心了，虽然很多很多年前她就已经心底发誓，不再用长剑。可这咒术到底还是半路出家的，不管怎么用都没有用剑术的时候熟练。她瞥了眼景晨，景晨见状，反手将一直没有出鞘的玄机扔了出去。
接过玄机，她本就压制温妗和温予的场面更是呈现一边倒的情况。长剑打在温妗的膝弯处，而在她吃痛跪下后，顺势又将打算布阵的温予一把揍离了方位。有武器的汲隐和没有武器的汲隐，在战斗力上完全呈现出两种模式。若说用咒术的汲隐，温予温妗还能碰一碰，现在面对拿着武器的她，就是毫无胜算不说，就是反击的招数都用不出来。
不过几息之间，鹓鶵温氏两姐妹就被汲隐给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到底还是王族，汲隐也不好当着族众的面把她们绑起来，她只是封了这两个人的神力，让她们只能靠在那处。
眼见着已经收拾好了鹓鶵姐妹，汲隐这才来到景晨和卫瑾韶的身边，看向了仍旧在纠结的司纮。朗声道：“司纮，你是不是活了千万岁，脑子不灵光了？咱们弱小的时候，自然是要动脑子，搏天命。可是，咱们现在已经强大了，为什么还有搞那些阴谋诡计？直接动手就好了啊。”
𬸚𬸦两姐妹从来信奉的就是，绝对的力量能够压制一切妖魔鬼怪。
哪怕这妖魔鬼怪在世人的眼里分明是神灵。
“我们换个地方吧。”卫瑾韶真心害怕汲隐在天道在上的时候，说出什么会遭雷劈的话来。她隔空弹了个防护罩，眼看着将几个人罩上后，对着司纮说道，“司纮大人，我们先去苍云滇大殿？你也先看看风清和辛笃的情况吧。”
到底是一族的大祭司，司纮不管怎样都会给她这份面子的。更何况，这不汲隐和景晨，现在也不想着直接把鹓鶵灭族了吗？既然还没打算对温氏姐妹下杀手，那就是好的。
见好就收，在什么地方都是不便的准则。
司纮点头。
“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先把架打了吧。”卫瑾韶行了个五凤族的礼，笑着说，“问筝，我体术不如你，就由你代劳了。”
那里是不如她，分明是还记得鹓鶵这帮金鸟做了什么缺德事。晓得她打起架来，惊天动地的，势必会把鹓鶵的山头荡平几个。说到底，五凤整个部族还是护短的。
司纮也没有推辞，身为阖族大祭司，若是有人挑战，那就没有不应战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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鹓鶵正殿前的广场宽阔无比，这里本来就是给刚刚觉醒的鹓鶵用来学习展翼、飞翔的地方，所以宽阔至极。
这地方倒是符合打架的场所。
景晨四下瞥了眼，发觉鹓鶵王族和贵族居住的山洞都在这片广场四周的山头上，她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已经做好了让这帮小黄鸟今晚都只能睡在这片广场上的准备。
汲隐和卫瑾韶甚至还有温妗、温予，四位飞到广场的正上空，她们庄严而郑重地表示自己将成为司纮和景晨这场挑战的见证人。在提及景晨的名姓的时候，汲隐顿了顿，在脑海中想了又想，说道：“𬸚𬸦汲晨，今日于鹓鶵广场挑战司纮大祭司，诸位一同见证。现在，展翼、行礼。”
景晨和司纮就站在广场上，听到汲隐的话后，双双露出自己的双翼，而后行了一礼。
不同于景晨就是很明显的𬸚𬸦双翼，司纮的双翼整体呈现出的不是赤凤的红色，而是大片大片的金色。这金色比温予她们的金色双翼要光彩夺目得多得多，仔细说起来倒和幻境中的司纮身上的功德金光有几分相像。
“点到为止，不得流血。”卫瑾韶叮嘱道。
景晨抬眸，看了眼她。而后笑了笑，她倒是对自己没信心的很啊。虽然被自己的妻子当众拆台，有些不太好意思，但是景晨也清楚，哪怕自己成了四色的凤凰，在面对司纮的时候，她的胜算都不大。
既然知道是必输的局面，那为什么还要挑战呢？
那当然是因为，司纮并不是她的敌人啊。至少在还不知道她的目的的此刻，她还不是她们的敌人。她们所想做的，也不过是用实力告诉司纮，她们已经和六百年前的她们不一样了，在面对天道的时候，或许她们已经有了自保之力。
“你先。”司纮看到景晨已经起势，她说。
先手就先手。
阳光之下，景晨运起神力。神力在血脉中流转，与神力一同运转的，是周遭漂浮着的水元素。水至柔，金至刚。以水元素将玄机包裹，应承天地之道，景晨脚下一晃，直接闪身出现在了司纮的面前。
司纮是不曾和汲瑜交过手的，王族之中她只和汲隐交过手。
本以为两姐妹的风格会是一样的，可哪里想到，景晨竟然如此突如其来。
后退几步，在化解了景晨的逼近后。司纮继而上步，一拳带起破空的声响，直冲景晨面门而去。
谁说学算命和阵法的凤凰就不擅长打架的？
景晨倒是没想到司纮的这一拳如此凌厉，她并未按照预想的那般后退，而是抬手，学着在人族学的太极的招式，以柔克刚，和缓地化解这一拳。
如此试探后，司纮便已经知道景晨的招数。
她不再试探，招数大开大合，掌心运起火焰，直冲景晨而去。赤凤善火，鹓鶵善金，金火凌然似是脱缰的暴龙，呼啸而下。
景晨不敢小觑，她飞到半空，脚下凌风而动，神力尽数灌入右手，躲闪过火龙后，闪身来到司纮身后，一掌挥出。这掌内并没有过往景晨惯常的蓬勃的杀意，甚至连恶意都极少，更多的是一种粘稠的黏糊，几乎让司纮的神力停滞了一半。她转身看向景晨。
却见到景晨的神情沉静异常，而她周遭所弥散的气息更是有着让人难以招架的汹涌。
“问筝，你的功法很有长进。”司纮轻笑，抬手起势。

第173章 景晨胜
景晨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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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绝对的力量面前, 一切说教都显得毫无用处。
司纮能够在这么多年稳坐阖族大祭司的位置，就说明了她的本事早已经超过了其他诸位王族、不光是本事厉害，她更为厉害的, 是她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
看着景晨周身蓬勃的神力光芒，她细细地看着她的动作。
瞬息之间, 景晨攻击而来的招式尽数被她的神力所裹挟，汹涌的潮水被浑厚的金光所束缚, 进而散去了全部的力道。
景晨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她抬手向上。散去阴柔之水, 转而用上了风刃。
青鸾一族的风刃无孔不入，哪怕是司纮，她也不得不闪身躲避, 不让这风刃波及到她的薄弱关节之处。
可景晨到底在人族与人打斗了多年，对于敌人的下一步动作, 心中已有谋算。她预判了司纮的动作, 在她闪身必经之路，静水打入了她的体内。
纵使和青鸾结契后，她也能够掌握空中四散的风元素。可那到底不是自己所擅长的，她所做的一切, 都只是为了让自己的那一股静水打入司纮体内罢了。
金火的凤凰，该如何应对那仿佛附骨之疽的𬸚𬸦之水呢？
察觉到体内的异常，司纮正色，她不再留手，双手结印，调用鹓鶵部族内所有的金元素, 化神力为长刃。金色的长刃上面遍布肆虐的剑意。
见此，景晨唤来玄机, 神情深沉。
二人对视，双双向前。
一紫一赤的身影打到空中，两个人过分凌厉的剑意，哪怕有所收敛，依旧让鹓鶵地界的所有山头尽数被荡平。空中四散的金光更是让底下的鹓鶵族众，感到了从骨子中流露出来的恐惧。
问筝竟然已经恐怖至此了吗？
温予和温妗两人皆是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她们瞧着站在她们身侧，神情淡然的汲隐和卫瑾韶，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问筝有如此能耐，若是司纮都无法将她如何，她们二人，今日恐怕真的会回到桑梓地去了。
“温予，若我没有记错，你觉醒的时候就一直和问筝在凰都。”卫瑾韶瞥见她的神情，唇边含笑，“你们的情谊与他人不一样的，要是你开口，或许，她不会多做什么。”
温妗瞪大了眼睛，这青鸟在干什么！怎么还挑拨离间了？反间计？！
果然是在人族呆久了的，染上了这样卑劣的毛病！
瞥见温妗的神情，卫瑾韶莞尔一笑，又道：“不论你曾经是为何那样对待辛笃和风清，我也不管你现今如何有苦衷。今日你势必是要回桑梓。她不杀你，我杀。”
她的声音轻柔，若不是温妗和温予听到了她说的是什么，绝对想不到这样狠毒的言语竟然是会从这样温柔的人口中说出。
卫瑾韶的话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设下结界，汲隐自然是听到了的。她无奈地瞧了眼卫瑾韶，没来由地，笑了一下。
曾经那个沉稳的风瑾很好，可是如今这个看似冲动却依旧护短的瑾韶也很好。
地面如此，天空中的二人已经打得难舍难分。
过往景晨一直和凡人对战，不晓得什么神力，如今觉醒，还没有将汲瑜的本事融会贯通，就迎来了如此强大的敌人。
这对于好战的她来说，不可谓不过瘾。
她眼见着司纮周身出现了数十把赤金色的长剑，这些长剑萦绕在她的周身，在空中组成了一道看起来就十分厉害的阵法。
对付阵法，汲瑜的战斗经验并没有太多助益。但是作为在人间征战多年的景晨来说，她晓得，阵法一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她不需要对这十几把剑做什么，她只需要打散其中的一把，就够了。
想明白这点，景晨立在空中，缓缓抬起自己执剑的双手。周身的神力尽数流转到玄机之上，再由玄机流转回体内。
此刻，玄机是她，她亦是玄机。
因为二人暴涨的神力，原本晴朗的天空，此刻已经被青紫色与赤金色分割开来。
见此，卫瑾韶和汲隐看了眼温予和温妗，几人目光对视，一起补下结界，保护底下的鹓鶵族众。
景晨目光赤红，仔细看去，却能够看到其中的金光流转。她仔细地看着那十几把剑，终于，让她发现了其中一把剑的不同。
缓缓抬起玄机，不顾十几把剑磅礴的剑意，她一往无前，作势就要向着剑阵中间的司纮冲去。
可就在即将抵达剑阵之中之际，她的身形陡然消失。
察觉到身后微弱的气息，司纮想要退避抵挡，然而不知怎么的，她脚下一晃，退避的动作一滞。待她反应过来之际，景晨的玄机已经堪堪擦过她的肩膀。
而就在司纮启动剑阵时，却见不知何时，巨大的玄机剑已经彻底将她的剑阵包围，而阵中心的以她神力所塑造的灵剑，此刻正被玄机以劈天盖地之势，斩断。
剑阵被破。
司纮心神震荡，她抬眸看了眼天。在景晨再度攻来时，避无可避，从空中摔了下来。
景晨哪里想到自己能厉害到这种程度，再想想刚才司纮看天那一眼，心觉不好。飞身向下，抱住掉落的司纮。
二人稳稳地落在地上，景晨放下司纮，看向卫瑾韶。
眉头轻挑的一瞬，卫瑾韶似是看到了在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司马。
这场争斗，没人会想到景晨会赢。就是卫瑾韶和汲隐，都只以为景晨只是能够在司纮手下过上千百招，哪里想到竟会赢。
司纮的面色发白，她体内的血脉暴动得厉害，几乎在冲击着她的每一寸关节。而景晨送入她体内的那一道水之力，不知为何，现在还没有消散，甚至隐有放大的趋势。阴冷之感与暴动得血脉一齐冲击着她，令她的眼眸至今没有恢复。
汲隐率先发现了司纮的异样，她瞥了眼景晨。
景晨见此，朗声：“我赢了。既然赢了，温予、温妗你们随我离去，可有异议？”
强大如司纮都被她打败了，她们若是有异议，怕是当场就要被送回桑梓了。
哪里敢有异议。
汲隐走到司纮跟前，她一手揽住了她的腰，低声：“靠在我身上，等会回去我给你压制。”
司纮有些恍然，她竟不知汲隐居然能够看出她体内的情况。
“罢了，我们走吧。”司纮开口，说道。
如此，鹓鶵也说不出来什么了。她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王和大祭司，又一次被𬸚𬸦两姐妹带走。
想来过不了多久，她们就又要接受自己的王族被灭族的悲惨现实了。
几人来到传送阵，不过片刻，就回到了苍云滇大殿。
风清正替口角干涩的辛笃喂水，转身就看到几人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还带着温妗、温予和司纮。
作为在这殿内唯一的金瞳，她连忙让辛笃靠在一侧，自己则是走下阶梯，就要行礼。
可是她的身子还没有蹲下半分，就被一道风给托起。
下意识地，她以为是卫瑾韶，目光刚要看去，就见到景晨不自在的神色。如此，她怎能不知是谁托住了她。
她看着景晨，神色也有些尴尬。
岁数绵长，不死不灭就是这点很不好，几人之间的关系十分的混乱。
她既是景晨生身母亲，又是教养卫瑾韶的姨母。可觉醒后，她又分明该是她们的臣属。
叹息一声，风清主动开口道：“辛笃大人已经醒来了，只是仍旧十分虚弱。”
辛笃靠在床上，看到司纮不正常的脸色，她的声音虚弱，问道：“司纮大人怎得来了？脸色怎么看着比我还差。”
都虚弱成这样了，还不忘讨个嘴上的便宜。
汲隐无语，瞪了一眼辛笃。又看了看脸色越来越差的司纮，扶着她就来到了辛笃的床上。
“你俩都虚，一起躺着吧。”汲隐淡道。
辛笃没有什么意见，司纮更是没有什么意见。两个人排排躺，两双眼眸一起看向对方。
“你脸色怎么成了这样？”
“你被谁打伤了？”
两个人异口同声询问。
这俩人如此有默契，倒是惊呆了下方的几个人。
辛笃显然也没想到她会和司纮这么有默契，她想了想，捞起司纮的手腕，温和的神力探入她的体内。
鸿鹄作为五族内唯一擅长医术的族群，她们的神力先天就是温和的。司纮也晓得辛笃不会加害她，所以还算是放松，任由她的神力在自己体内探查。
空乏的身子很难让她维持固有的体面，赤凤一族速来不怕冷，可眼下，分明是在南方的春日，她的后背却出了一道道冷汗。
“问筝，你打入她体内了一道水之力？”辛笃在她体内捕捉到那股问筝的气息后，询问道。
景晨愣了一下，点头，回道：“是啊。她是赤凤啊，她先天会控火啊，烧干了不就好了吗？”
辛笃没吭声，司纮也没有吭声。
汲隐察觉到了异常，她上前几步，跪坐在司纮跟前，沉声问道：“你眼下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体内神力了吗？”
“汲隐……”司纮垂眸，显然不愿再说。
所以，根本不是景晨的能耐超人，而是作为对手的司纮，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已经衰落至此。
“司纮！你是阖族的大祭司，这里没有外人，都是各族王族，你可以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汲隐的声音罕见地多了些威压，“司纮，若你不说，待到来日，或许，我们还要像六百年前那般，毫无抵抗之力。还是说，你想让我们像龙族一样，从此在世间消失！”
提及龙族，司纮的眼眸震动。她抬眸，看向汲隐。
两道身影就僵持在那里，景晨看了眼卫瑾韶，瞧见她一点都不紧张的样子。想了想，自己也放松了下来。搬了个椅子，让卫瑾韶坐下。
温予看着她俩的动作，眉头一锁。
“看什么啊，司纮会告诉我们的。至于说你，你等死吧你。”前半句是说给温予的，而后半句则是说给温妗的。
行了，行了，她知道她会死了。
温妗无奈，躺平自己。
“不过……”
温妗竖起耳朵。
“要是你能把从风清那里剥离的血脉还给她，或许我能让你痛快点。”
温妗骂骂咧咧，可她也知道，现在的局面，她根本没有任何拒绝的权利。想了想，她还是看向了司纮。
司纮却不看她，仍旧是和汲隐对立着。
“温妗，你还给她吧。”一侧的温予说道。
听到温予这样说，温妗神色顿时一变，她扭过头，瞪着温予，一副不赞同的样子。
“她们都会知道的。这点血脉不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但是风清没有了这份血脉，她这两天就会死。神魂消散的那种死。”温予惨笑着，看向温妗。
见到温妗还不松口，温予咬牙，闭上眼睛，缓缓催动术法。
不多时，一道独属于风清的血脉，从她的体内缓缓剥离出来。

第174章 融合（2）
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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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瞳的血脉不似赤瞳那般淳厚、霸道, 可猛地被剥离出来暴露在空中，仍旧是引起不小的风团来。
景晨哪里想到温予这家伙说做就做，对于如何将剥离出来的血脉放回去, 她们都还没有个头绪，现在能做的唯有将血脉保存好。可现在什么都没准备, 血脉就这样暴露在空中，这是也要做什么, 生吞吗？
“阿瑾, 你替风清护法, 引她将血脉导入体内即可。”床上的司纮如何能够不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她瞥了眼明显血脉变得单薄的温予，冷静地嘱咐道。
见此, 卫瑾韶也按照吩咐，护在风清的周围。
而剥离了血脉后整个鸟就虚弱下去的温予, 此刻已经跌落在地。只有一只手臂的温妗抱着她, 神色有种说不上来的恍然。
“血脉既然能够引入体内，神力是否也可以？”卫瑾韶想起还没有交还给风清的神力，转首询问司纮。
司纮一怔，随后点头。
她竟不知, 风清会落得这样的田地。要不是风瑾和汲瑜已经觉醒，还是个护短的，以风清现在的情形，势必会就此陨落。难道在做事前，温妗和温予没有想到这点吗？
司纮瞧了眼看起轻松，实则一直在戒备的景晨。又看了眼风清痛苦的神色, 她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温予的身上。
不知何时起，那个稚嫩的小童已然长成了如今的模样。这些年来, 多数时候，她跟在她的身边，仍像过往那般天真、善良，可如今看来，或许她早已经变了。
“温予，你可有什么话想要和我说？”哪怕现在体内血脉暴动，司纮依旧是在场内血脉最为纯粹之人。她不经意释放出来的威压，仍旧让众人不得不严阵以待。
怕打扰了风清，卫瑾韶抬手结印，不多时青光* 乍现，她们两个人转瞬消失在这片是非之地。
温予没想到司纮会来诘问她，她坐在原地微微一愣，接着，垂眸笑出了声。
温妗哪里不知温予当下反应为何，她跪在温予的身前，神色恭敬，说：“司纮大人，一切皆为我为，予并不知情。还请大人念在多年情分上，饶过温予。”
这就是承认了的意思。
汲隠抬手，玉清扇上并无任何神力波动，可大殿内却陡然变冷。
“鹓鶵温妗，残害青鸾风清，违背五凤族规，罪不可数，甘愿受死。”温妗跪在原地，脊背挺直，一字一句说得掷地有声，“一切皆为温妗所为，求诸位大人，宽宥我族。莫要徒增杀戮。”
徒增杀戮？
不等司纮张口，景晨一掌就已经拍了过去。她并未动用任何神力，不过是一掌，面前的温妗就已吐出了血来。
五凤一族的躯体虽不如龙族那般强悍，可要是这么寻常的一掌就能拍到吐血的话，那实在是太离奇了。
辛笃已经修复得差不多，她下床，走到温妗跟前，神色微变。
“问筝，你探一探她的血脉。”辛笃目光在她落在地面上的血迹上，在看到这血未像她们的血那般漂浮起来，交代景晨。
景晨和温妗不是同族，更是没有任何的契约，自进阶后神力比之过往还要霸道不少。若是以她的神力探得温妗的血脉，温妗如何能承受得住？
“问筝！你是𬸚𬸦，还是三色的，她本就被你斩断了右臂，无论如何都受不住你的神力的！问筝，别折磨她。”温予的状况也不是很好，她仰着头，一双噙着泪的眼眸看向景晨。
要是在平时，或许还有人为她们说话。然而现在除了挡在温妗身前的温予外，无人发声。
既然如此，那就不得不这样做了。
“温予，你当真以为过往的情谊，能够抵得过你们伤害辛笃和风清的罪过吗？”
甩开温予，景晨蹲下，霸道的神力探入温妗体内。
温妗怎么也是鹓鶵的王族，可景晨的神力刚一探入便察觉到了这具躯体的不对劲。这躯体里面五凤的血脉十分稀薄，哪怕她曾经斩断了她的右臂，她的血脉也不该稀薄至此才对。
几息之间，景晨就已经将这具躯体探完。而温妗也从一开始，景晨的神力进入她体内的那一瞬间，就晕了过去。
站在晕倒的温妗身前，景晨沉默不语。
她竟然在温妗的体内察觉到了自己血脉的气息。
“怎么了？”辛笃看她如此，问道。
看着温予抱着温妗的身躯，景晨愣了一瞬，她的神色逐渐变得冷漠至极，赤红色的眼眸看向司纮。
眼底风雨欲来。
司纮坐在床榻之上，在收到景晨的眼神的瞬间，她就已经晓得。
景晨知道了。
不，应该说此刻的景晨才是真正的想起了一切。
站在原地，景晨忍受着意识之海内汲瑜最后潜藏的记忆的冲击。她能够感受到自己周身血脉的暴虐，亦能够察觉到附着于温妗身上仅剩的功德金光被她所掠夺。
她缓缓地笑了起来，在此刻，她才真正意义上的明白了，为何那时候汲瑜恸哭到恨不得以死谢罪。
风瑾的确是她害的。
不，不仅是风瑾。
阖族的大祸，都是她和司纮一手造成。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她和司纮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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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谷之上，扶桑树下。
那时候尚没有五凤一族，汲瑜和汲隠也不是如今的名姓，她们都还不曾觉醒意识，只在每日晨起轮流从扶桑树上起，振翅飞向西方，最终落在若木之上。
日复一日，终有一天，她们两个遇见了另外两只鸟。一只青色的，在昆仑虚北神母左右；另一只则是五彩的，她的身边还有两只毛色混杂的小鸟。
世间仍是一片混沌，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六只鸟有了自己的意识。
最开始拥有意识的是那只五彩的鸟。
她给自己起名司纮。
后来青鸟也有了意识，神母为其赐名：风瑾。有意识的风瑾已经无法在神母左右侍候，于是她被神母送回了三危山沉睡。
待她从沉睡中清醒过来，便见到了司纮以周身金光反哺天道的场景。可风瑾没有看到的是，在司纮的周遭，有一处深潭。
潭中有两只三足玄鸟徜徉其中，其中一只玄鸟，同样有了自己的意识。
司纮反哺天道也并非出自本心，只是她的脑海中响起，若是她想要族群皆生了神智，就需要以自身功德喂养于天。天道会因为她的喂养，赐福与她的伙伴们。
那时候的司纮已经无法压制周身暴涨的神力，将信将疑之中，她听信了脑海中的话语。
于是，三足玄鸟变成了𬸚𬸦，两只毛色纷杂的鸟儿一只变成了鸿鹄，一只变成了鹓鶵。而她则是褪去了一身金光，成为赤色凤凰。
青鸾依旧是青鸾。
过了数年，汲隠、辛笃、温予相继生了神智。而在这之间，世间多了许多的生物，有两脚站立的，有能飞在空中，有四足立地的。其中一些长得和司纮她们相像的鸟儿逐渐也生了神智，众人按照毛色，划分部族。
再过了百余年，风瑾带着青鸾一族前来。
自此，五凤族成。
沧海桑田，时移世易。五凤族内陨落的族众越发的多，其中就包括鹓鶵的首领——温予，就是汲瑜都已经沉睡了千余年。
等汲瑜醒来后，她告知大家，人族的信仰能够促进王族的觉醒。
而后，各族都纷纷在人间设立道场、法场。
一时间五凤族又隐约呈现出了欣欣向荣的景象。
可以功德、信仰为食的天道如何能够忍受一族剥夺他的果实呢？于是，天道降下了惩罚。
龙族也好，五凤族也好，都需要承受天罚，这是神赐福的代价。
族中旁人许是不知，但和天道有着联系的司纮和汲瑜却晓得一切。晓得司纮的血能够重塑血脉，既然天道不公，她们如何不能塑造一支五凤大军呢？
陨落的温予的神魂，就这样被司纮和汲瑜放置到了一个人族的体内。被司纮和汲瑜日夜以鲜血饲养，对外只说是温予和汲瑜一同在凰都觉醒。
司纮卜算天命的本事越强，她所受到的掣肘就越重。恰逢那时，汲瑜和风瑾两情相悦，汲瑜找上了司纮，询问对方，若是定了命契，控制的元素越多，是否脱离天道的机会越大。
司纮不知，但隐约晓得，汲瑜所说的可以做。
汲瑜也当真是喜欢风瑾，她和风瑾结契了。二人血脉相融，汲瑜拥有了风瑾控风的能力。她兴奋地告知了司纮自己的发现，想要以此让五凤族内往来通婚，却发现，司纮已经用自己的血脉，改造了部分的人族，让她们成为了黑瞳和金瞳。
五凤数量恒定，如此，过往沉睡的同族如何还能醒来。
想要制止住司纮越发疯狂的行径，可她却被司纮封印了这段记忆。
司纮希望汲瑜记得自己只是汲瑜。
可在天罚降下的那个瞬间，知晓风瑾身死的那个时刻，被封印了这段记忆的汲瑜，想起了一切。
她知道是自己让司纮一步步走到今日。是她告诉司纮，五凤之间的血脉能够相融；是她引导司纮，用她的血塑造新的五凤；是她揣测天道，令五凤族与天道争食。
一切，都是她的错。
景晨缓缓向前，她跪坐在司纮的床前，眼眸中流下赤色的血泪。
“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让阖族与天道争食，是我不自量力，反让阖族被害。司纮，都是我的错。”
辛笃和汲隠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唯有温予和司纮，她们在听到景晨这样说后，意识到了她想起了一切。
为何要想起来呢？
这份苦痛与罪孽，全由她一人承担不好吗？
司纮慢慢地露出一抹笑容，看着景晨，缓声：“问筝，一切都是我做的。与你无由。”
“分明是我！是我的错。”景晨趴在床上，她现在所有的思绪都已经乱了，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的，是族内的族众们被天雷所杀的景象，“我不该告诉你的……我不该的……”
一个个或是熟悉或是陌生的面孔，就这样消散在了她的眼前。
风清已经重塑血脉，现在被卫瑾韶安置在一处偏殿。她刚一回来就见到景晨趴在司纮床前大哭，她转头看向了辛笃和汲隠。
这两位也是一脸莫名。
没来由的，卫瑾韶将目光看向了神情空洞的温予。
“她想起一切了。”温予一脸平静地说，“司纮曾经封印了她的记忆。”
卫瑾韶就站在那里，她身形挺拔，姿态高贵，眼神淡淡地，瞥着温予。
她不在乎五凤族的什么，她也不关心司纮所为，她想要知道，到底是什么记忆，能引得问筝大哭至此。
“司纮的血能够重塑五凤血脉，五凤血脉之间能融合，人族信仰能促使五凤觉醒。这一切都是问筝所发现，是她告诉了司纮。司纮实践后，复活了我，塑造了许多族众。因此引来了天罚。”
“当年阖族大祸，祸首便是她们。”

第175章 融合（3）
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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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首？”卫瑾韶依旧立在那处, 神色与刚才别无二致，可没来由地，她这淡淡的一句话, 竟让温予的面色更加苍白了起来。
“若真如你所说，是问筝发现了司纮的血能够重塑血脉, 部族间血脉可以融合，人族信仰能够促使大家觉醒。那问筝于五凤一族来说, 是天大的恩人才是。”
“她可曾逼迫司纮复活你？她可让你剥夺族众的血脉？”
“既然没有, 凭什么说她是祸首！”
不论是神母座下的青鸟, 曾经的青鸾风瑾，还是人族的长安公主，她向来都是平和的。那双眼眸鲜少会有当下这般的波动,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温予，步步紧逼。
卫瑾韶根本懒得搭理温予。倒打一耙的蠢蛋, 也不知鹓鶵一族到底是沦落到了何种境地, 居然让她成了首领。
抬眸，目光平静，看着司纮。
“司纮，事到如今, 你还想瞒着我们吗？”
“你想知道什么。”司纮对温予说的那话并不赞成，她抬手摸了摸景晨的头，叹息。
尽管在场的诸位都知道司纮不会对景晨动手，但当她的手落在景晨头上的时候，还是不由地紧张起来。
看着大家这样的神情，司纮轻笑, 她将自己的神力再度分给景晨些许，随后说：“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问筝和阿瑾的, 哪怕是我也不行。”
“怎么？难道你卜算天命，算出来我和问筝才是拯救族群的救世主吗？”卫瑾韶淡然道。她可不相信司纮是为了情谊才这样做。
汲隠和辛笃就算再不知情，她们也清楚当下的情况了。其中属汲隠的神色最为难看，一边是情谊深厚的司纮，一边是胞妹问筝，她站在那处，紧咬着牙。
辛笃也知汲隠的心绪不稳，她握紧对方的手，示意她等着司纮和卫瑾韶的动静。而自己则是反手就将温予又一次绑了起来，甚至封了她的嘴巴，不让她继续在那张口伤鸟心。
“咱们六只鸟，辛笃和温予都是复生的，她们担不住阖族的安危。你刚才说的救世主，倒也不无道理。”
“大祸之日，你和问筝神魂消散，我以为五凤族真的要步龙族的后尘。未曾想，却被我看到了一线生机。你们两位，一个是青鸟，一个是三足玄鸟，自是不同的。但我没想到，以人族之身觉醒的你们，会对血脉的利用到这种程度。这当真是神迹！”
阿瑾是青鸟这些大家都知道，可三足玄鸟是什么？汲隠皱眉，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也是复生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辛笃蹙眉，听到这里，反问司纮。
司纮一双眼睛看向辛笃，并没有回答。
如此，辛笃怎能不知。当日她的确因为天罚而陨落，是司纮以自己的血脉救了她。但是，她并无任何的异样啊，为何温予却看着那么的虚弱呢？
“温予和我有何不同？”辛笃又问。
在辛笃询问期间，卫瑾韶走到景晨跟前。她拉着景晨的手，看到她依旧愧疚的神色，抚着她的面颊，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
“温予的神魂俱灭，她是被我和司纮以血饲养复活的。”景晨的声音闷闷的，在司纮回答之前，出声，“我刚才探得温妗血脉，从她那稀薄的血脉之中，感知到了汲瑜的气息。不是当下的汲瑜，也不是上一世的汲瑜，应该是初代汲瑜的气息。我想，温妗或许是温予所复活的吧。”
“不错，温妗是我和司纮的血脉所塑造。她原为金瞳。”不知温予如何解开了辛笃的封口咒，她朗声回答。
这话中的内容实在是太多了，多到辛笃不得不眨了眨眼睛，仔细消化着。
“你和我的不同，这不在明面上吗？我是鹓鶵，你是鸿鹄啊。你的血脉最是温和，与别的部族血脉融合起来，也最是无害。所以，当年温瞳想要与你结契。”
“可以偏生地喜欢上了汲隠。𬸚𬸦一族的血脉，阴柔刺骨，其中数汲隠汲瑜两位为最。你们之间结合，哪怕有司纮的血脉调节，却仍旧无法塑造出新的赤瞳来。为此，我们拦了你们。”
汲隠抱着胳膊，怒气升腾。她当年和辛笃所受的百般磨难，所谓天道不准，竟只是因为她们无法塑造出新的赤瞳？
“所以，你们部族绑了我，想要用我的血，来试验，鸿鹄和鹓鶵的结合，能够塑造出新的赤瞳？”辛笃深呼吸，闪身就出现在了温予的跟前，手掐住她的咽喉，冷声问道。
听到这，景晨那些被封印的记忆，倏地抓到了关键词，她站直了身，看向温予。
温予见到大家都一副瞧罪人的模样看着她，她勾唇轻笑，歪了歪头，看向景晨：“事实证明，鸿鹄和鹓鶵的血脉，塑造不出赤瞳。但，却能塑造出一个黑瞳来。”
她的目光为什么落在景晨的身上？
景晨莫名，辛笃也觉得奇怪。唯有汲隠的神情有些隐晦，她皱着眉头，冷声问：“你不要告诉我，那个黑瞳被你们送入了人族轮回？”
“聪明。”温予的唇边已经流出血迹，她缓缓地转过头，面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来，“辛笃大人不是已经见到过自己的‘孩子’了吗？”
眼见温予还要再说，景晨却已经不打算给她机会。闪身出现在温予跟前，她双手捧着她的头，在她还没有张开口之际，打算直接拧断她的脖颈。
“问筝！不可！”卫瑾韶及时叫停景晨的动作。
闻言，景晨一掌劈晕温予。
被送入轮回的黑瞳，与寻常的人族并无不同。非说有什么不同的话，或许就是黑瞳能够感受到些许神力。但金瞳的血脉都已经十分稀薄，何况是黑瞳呢。
可温予这样说。
几人对视，脑海中都不自觉地浮现出了那抹乖巧的模样。
辛笃更是因为这番话，险些站立不住。她神情茫然无措，看了看汲隠，又转头看了看景晨，最终深呼吸，强力让自己平静来后，才低声说：“是…苒林？”
这样说就解释了，为何身为赤凤的司渂会和苒林这个人族两情相悦，也明白了为何苒林周身会隐隐透着金光，而辛笃又为何与她有段没有了结的因果。
原以为是司渂的身份有异，所以她才会喜欢上身为人族的苒林。却不曾想，身份有异的，竟会是苒林。
这件事到底是太过冲击几人过往千百年来的认知，她们皆沉默不语，一时间难以接受自己的族群竟然已经混乱至此。
不知静了多久，还是卫瑾韶率先开口，问向司纮：“你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目的？”司纮轻笑，她起身下床，来到几人中间，坐了下去。过了片刻，她抬起头，看着大殿上面的穹顶，“我不过想让五凤一族长长久久地存在下去。”
“凭什么天道想让我等诞生，我们就觉醒了意志？凭什么我们要如同蝼蚁一般，等着天道的馈赠？凭什么万年传承的龙族，不过因为与百兽结合，就要被灭族？凭什么我们只能接受天道的规则，不死不灭，你信吗？”
“因为咱们六人，五凤有了雏形。后来，五凤的族众越来越多。分明是他告诉我，只要我以自身神力哺育他，他就能让我等不死不灭，永远在一起，他后来却让温予神魂消散，让汲瑜长睡不醒。他既不喜我等，我等为何还要信奉于他？”
“我的血脉，加之你们的血脉，能塑造那样的多的金瞳和赤瞳，她们与我等一样，不死不灭，魂归桑梓。这样难道不好吗？难道你们想要看到自己的族众，自己的亲朋，再也无法醒来？想要见到五凤一族，变得和龙族一般，什么都不剩下吗？”
司纮言语中并不显露太多情绪，唯独在最后一句时，她突然变得兴奋起来。她瞪着一双眼睛，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
“大祸如何？六百年，不过六百年，你们三个都已经成为三色，辛笃更是拥有了我和温予的血脉。”司纮看向了景晨，她的神色癫狂，眸色也不自觉地成为了赤色，在这一片橘色的夕阳之下，显得鬼魅异常，“问筝！不是你说的，只要我告诉你们，咱们互通有无，我们或许能有一战之力吗？”
“既然如此，我们为何还要臣服于天？”
司纮已经疯了。
这是景晨脑海中唯一的想法。她摇了摇头，打断她还想要说的话，说：“我以为是阖族如同龙族般受到迫害，所以才说那样的话，想让你告诉我们你想要做什么，和我们分担。却不曾想，这一切，竟然都是你自己在作死。”
作死？这是什么意思？
司纮明显愣了一下，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的脑子混沌到已经忘记了想要说什么了。
眼见司纮的状况异常至此，景晨皱眉，瞥了眼汲隠。
见状，汲隠立刻如同景晨劈晕温予般，一掌也将她劈了过去。
看着躺在地上的两个人，四人长长地叹了口气。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问筝，你还觉得造成大祸，是你的缘故吗？”辛笃同样坐在地上，良久，幽幽地问。
虽然是汲瑜发现了这些秘密，可到底，她什么都没有做过。不仅没有做，甚至被司纮封印了这部分的记忆，让她就算想要制止，也无从下手。
君子论迹不论心。
不管景晨当初知道这份秘密时，想要做什么，可付诸实践的不是她。哪怕有罪，祸首也不应该是她。
“你们说，千百年来，我们身边的赤瞳、金瞳，到底有多少是被她们塑造而来的呢？这些被塑造出来的五凤族众，与先天的金瞳、赤瞳又有何等差异呢？”
眼下也不是认罪的时刻，辛笃见到景晨的神色没有刚才那般萎靡，又问道。
一侧的卫瑾韶想了想，说：“温妗和温予既然会对风清下手，想来她应该是先天的金瞳的。而，很明显都让我等感觉到异常的司渂，或许就是被塑造出来的赤瞳。”
坐在这里想是没有用的，汲隠和景晨双双起身，她们本想说回一趟楚京，将司渂带过来，可看到晕倒在地的司纮和温予，景晨又默默地坐下。
要是这两个真的疯了，她留在这里，也能帮一帮瑾韶。
见此，汲隠说道：“我把司渂带来，这期间，你们看好她们，切勿让她们跑了。”
几人点头。

第176章 司纮的谋算（上）
司纮的谋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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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予和司纮的话所包含的信息实在是太多, 也过于冲击几人对于族群的认知。待汲隠走后，她们三个就坐在了昏倒的三人周遭，无声地放空自己。
司纮所说, 鸿蒙初开时，天地之中就有她们六只。风瑾是青鸟, 汲瑜、汲隠是三足玄鸟，辛笃和温予是跟在司纮周遭的杂毛小鸟, 而司纮则是五彩鸟。
司纮神力暴涨, 受到天道指引, 反哺天道，所以诞生了不死不灭的五凤族。可随着时间的流逝，温予陨落, 问筝沉睡，司纮感觉自己受到了天道的欺骗。
被欺骗的人往往会有很长一段的愤怒期, 随着问筝的二次觉醒, 或许这份愤怒已经隐约消散。但是问筝发觉了人族信仰能够促进觉醒。
在得到人族信仰后，族群的和缓，证明了问筝的说法。既然问筝说得对，那或许天道确实在和五凤争夺信仰。
资源的掠夺, 向来都是难以和解的。既然司纮的血能够重塑血脉，更能够造出后天的赤瞳、金瞳来，以及五凤之间血脉和能力还能够融合，如何不能制造出更为强大的族群来呢？
她们获得了一定的成就，就势必要进一步。而这进一步，就正式引起了天道的惩罚。恰逢此刻, 龙族最后一条老龙应落入了汲瑜的地界，向“一无所知”的五凤族发来了警告。
龙族的今日就是五凤族的明日。
没有人会知晓, 一切都是凰都的司纮和天山的温予导致的。所有人都会以为，这是天道的惩罚，是天道无情，天道要向惩罚龙族那般惩罚五凤族。
大祸来临，五凤族中损失惨重。
可如今，五凤族的族众人数与过往，并无不同。甚至，所有的初代王族都已经觉醒。
这其中，怎么会没有司纮的手笔呢？
“你要不要探一探司纮的血脉，我觉得她刚才那样行迹疯魔，有点不太对。”良久，卫瑾韶开口对辛笃说道。
辛笃猛地听到声音，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歪头道：“她都能干出制造五凤的事情了，显然已经不是行迹疯魔的程度了吧？她就是疯了啊！”
话虽这样说，但辛笃还是主动探入了司纮的血脉。
察觉到她体内乱窜的神力和越发涨大的阴柔之水，她皱紧了眉头，看向问筝，道：“你那水之力，是阴柔的？”
“怎么会？注入她体内的，只是普通的水啊，以她赤凤血脉，蒸一下就没了啊。”景晨觉得不对劲，她上前，看着司纮的面色。
比起刚打斗完，更白了。
既然不是问筝在刚才打斗的时候所为，那就是司纮体内固有的。可是，司纮体内为什么会有她们的阴柔之水呢？
“问筝，过往的你，是否将自己的血脉交给过司纮呢？或者说，是否在打斗过程中，不自觉地散出了自己的阴柔之水呢？”辛笃想了想，还是又问。
景晨想了想，她看着面色苍白的司纮，余光注意到温予同样苍白的面色后，对着辛笃说：“你探一探温予的血脉，如果她体内也有那股阴柔之水，那我就知道是什么了。”
闻言，辛笃上前，果然在温予的体内也察觉到了那股阴柔之水。
温予和司纮的体内同时拥有汲瑜的阴柔之水。
这样的发现，着实震惊了在场还清醒着的三人。辛笃看了看卫瑾韶，又看了看问筝，神情震惊地指了指昏睡的司纮和温予。
卫瑾韶叹息，她轻声道：“看起来，司纮和温予之间，比你我想象的还要亲密许多。”
都血脉融合了。
不自在地挠了挠自己的额头，景晨抿唇，解释道：“在凰都的那段时间，汲瑜常与温予打斗。虽说温予打不过汲瑜，但是她着实也算是难缠的对手。过程中，汲瑜确实有过将阴柔之水打入温予体内的情况。”
阴柔之水的确缺德，她不仅仅会让关节凝滞，躯干疼痛，甚至会影响到对方的情绪。堪称是至阴之物。
但，若汲瑜、汲隠两姐妹曾是三足玄鸟，怎会掌握至阴之力呢？
以及，要是真的是这股阴柔之水影响了司纮的情绪，进而让她想法越发疯癫，才导致了今天的局面。作为阴柔之水的拥有着，景晨是否依旧是那个祸首之一呢？
“错的是她们，一切都是她们所为，与你何干？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已经做的很好了。”卫瑾韶的声音骤然在安静的殿内响起。
景晨闻言，看了眼辛笃后，这才看向卫瑾韶，神情有种说不出来的委屈。
什么时候能见到景晨如此孩子气的一面，卫瑾韶张开双臂，任由景晨好大个个子扑入自己的怀里。
“就是。”辛笃抱着胳膊，“你的发现要是被她们早告诉大家，大家一起商讨出个对策，也就不至于到今天这个田地了。何况，混淆血脉的事情又不是你做的，你打入温予体内的阴柔之水也不是让她带入司纮体内的，和你没什么关系！往自己身上揽什么。”
景晨的头还埋在卫瑾韶的肩头，听见辛笃这样说，她又蹭了蹭卫瑾韶。
感觉到肩头传来的痒，卫瑾韶垂眸轻笑。
过了好一会，景晨自己收敛好自己的情绪后，她站直身，重新来到了司纮和温予跟前，蹲了下去。
掌心运起金光，她缓缓将手置于温予身体上方，询问：“那股阴柔之水在哪？”
“丹田那，好大一坨呢。”辛笃已经起身，她瞧见了暖殿里面桌子上的灵果，一边告诉景晨，一边向里面走去。
等辛笃端着灵果进来，她看到景晨蹲在温予前的身影，以及就站在离景晨不远处卫瑾韶的模样，愣在了原地。
苍云滇大殿是𬸚𬸦在人间的道场，供奉不绝的同时，楚国境内的神庙也尽数将信仰送至了此地。为此，苍云滇大殿可谓是南境之内神力最为纯粹的地方了。
但是，就算神力再纯粹也不应该以肉眼能被看到吧！
辛笃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仍旧是看到了金色的神力光芒包围着景晨和卫瑾韶，甚至随着景晨的动作，如同漩涡一般，直直地进入了她们的体内。
有如此神力，怎能不蹭一蹭！
闪身出现在景晨跟前，景晨和卫瑾韶觉得莫名，想要开口询问。可辛笃却没给她们问问题的机会，反手递给了她俩一人一个灵果，自己则是坐在地上啃了起来。
如同辛笃猜的那样，果然被她蹭到了。
自从那次天罚之后，虽然外表看起来她与往常无异，但她自己清楚，“复生”后的她，根本无法再和过去一样随心所欲地使用幻术了，甚至有些鸿鹄的术法也使不出来了。若不是她惯常藏拙，汲隠、景晨等人不晓得她的能耐几何，怕是早就发现了她的不对。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神力入体，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不同。
莫说鸿鹄术法，现在，只要告诉她剥离血脉的术法咒语，她也能使出来了！
辛笃不过是蹭一蹭就有如此收获，那景晨呢？
只见，景晨和卫瑾韶的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她们原形的法相。
卫瑾韶的青鸾身影比之过往，更显流光溢彩，她本只有三色的本体，眼下竟又多了些许白色和赤色的斑纹。而景晨的原形更是变化非常，她的羽尾比之过去华丽了许多，原本已有三色的本体，如今颜色尽数褪去，徒留下玄色。在阳光下显得五彩斑斓，绚丽夺目。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个进阶了，一个反而倒退了呢？
待景晨将温予和司纮体内的阴柔之水都抽出来，想要收回体内，刚有动作就发觉，那阴柔之水竟然在自己的掌心升腾不见了。
她疑惑地看向另外两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问筝，你的原形变了。”辛笃瞧着卫瑾韶也是一副疑惑的样子，知晓她如今情况，又对着她说道，“阿瑾，你进阶了。”
两人一愣，纷纷化为原形。
司渂和汲隠还有苒林进来就看到她们两个在自己面前化成了青鸾和三足玄鸟。
汲隠一怔，不明白自己不过去了趟楚京，来回加起来也不过是几个时辰的路程，回来胞妹就变样了。
倒是司渂见到她们原形的瞬间，眼眸一亮，从随身的芥子袋掏出来了两瓶金色的液体，扔给了她们，道：“你们返祖了，喝了这个吧，稳固一下。”
先有司纮和温予好像疯了，后有司渂这个被造出来的赤瞳好似明悟一切。她们不得不承认，这是世界确实疯狂。
不过，景晨和卫瑾韶到底是没有拒绝，接过金色的液体，先后仰头喝了。
喝完这液体后，在场众人，只感觉到面前有股扑面而来的热浪。再看向那两只大鸟，神色异常至极。
“恭喜两位，已成功* 返祖为三足金乌与青鸾。”司渂面上的笑意如何都压不住，她拱手做礼，“如此，我的使命也算完成了。”
“你什么使命？”景晨反问。
“司纮大人赠与我的神力，如今终于用在了该用的地方。”司渂笑笑，回首看到了满脸莫名的苒林，转而继续面对景晨她们说道，“这一切都在司纮大人的计划之中，她与温予大人找到司龄大人，将尚在襁褓的我交给她，并以自身血脉喂养，以此塑造了我这个拥有五族血脉的赤瞳。为的就是今日，将我这满是五族血脉的送入你们的体内。”
血脉被送入。竟是如此简单粗暴的饮下吗？
辛笃的神情有种看不出的古怪，她转头看了看什么异样都没有的两人，又看了看浑身轻松的司渂，最后不自在地瞧了眼苒林。
“你的意思，司纮早就料到今日会发生什么？”卫瑾韶皱眉，反问司渂。
司渂沉默，但表情分明是肯定。
“司池之死，也是你们的计划吗？”想到那时候见到的两只赤凤打架的样子，卫瑾韶又问。
“司纮大人窥得天道，算无遗策。”司渂目光中满是崇敬，她看向依旧躺在地上的司纮，“我原先不愿，但司池大人说她魂归桑梓在即。那日的血脉被剥离，司池大人身消，都是司纮大人的计划。”
一切都是司纮的计策。
她算准了每一步。让风清拖延景晨的觉醒速度，亲眼让卫瑾韶见到司池因司渂而死，又利用辛笃的幻术让她们亲眼看到风清如何被鹓鶵两人剥离血脉。一步一步，让她们怀疑到她的头上，引她们进入鹓鶵地界，与她们打斗，最终迎来这场对峙。
或许，其中仍旧有她没算到的，但那些不光没有影响到整体进程，反而进一步加剧了她们对她的怀疑。
卫瑾韶无言，唯有咬紧的牙关和颤抖的双手暴露了她的心绪。

第177章 司纮的谋算（中）
司纮的谋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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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莫生气, 还有天劫等着你们。”司渂如何没看到卫瑾韶愤懑的脸色，她回首，示意众人看向远处。
晴朗的天际已然消失, 此刻乌云翻涌，如海潮一般来势汹汹。而在浓密的乌云之中, 有绛紫色的电光闪烁。
天劫？这不是能把鸟劈死的天雷吗！
“司渂！这是雷啊！”苒林可不懂那些五凤族内的事情，但看这来势汹汹的雷以及在场众人阴沉的脸色, 她扭过头怒道, “你给问筝姐和阿瑾姐姐喝的那东西, 能让她们不被劈死吗？”
苒林问出了大家都想要问的话。
青鸾本就是神母座下的神鸟，这雷或许当真不能把她劈死。可是问筝不一样啊，她是𬸚𬸦, 水鸟。天雷砸在她的身上，水鸟变烧鸟了。
辛笃思考自己的玉清扇能不能替她挡住一道两道雷了, 司渂笑着摇了摇头, 回道：“问筝和夫人她们都是凤凰啊，本就是天地孕育而生，哪怕是天雷，也奈何不得她们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天地孕育而生的, 天雷就劈不死了？
辛笃若有所思，抬眸看向越发逼近的天雷。
是不能让天雷劈到大殿的，苍云滇附近还有不少的族众。她们许是能扛得住几道天雷，可寻常族众却不一定。
见此，景晨和卫瑾韶对视，双双以原形飞出大殿。
绛紫色的天雷中酝着毁天灭地的威力, 似是感知到了她们两位已经出现，原本阴沉如夜的天空, 因着这道劈落的天雷，似是被紫光划破一般。雷光如长龙，接连不断，劈在景晨和卫瑾韶的身上。
仅是第一道天雷，景晨就感觉自己骨头都要散架了。她下意识地唤出了玄机，想到不久前自己曾说的，要和天道斗一斗的自大言论，忍着痛，起势，与雷光战作一团。
和景晨这般强硬对抗不同，卫瑾韶周身遍布防御咒法。能够抵抗前面几道雷的同时，还不忘给景晨加上几层防御咒。
眼看这两位还算得上熬的过去的模样，辛笃眸色一动，在众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闪身来到了天雷的范围之中。
等汲隠她们发觉辛笃身影，一道细小的雷，已经直直地冲着辛笃劈了下去。
这幅景象落在汲隠的眼里，就似辛笃活够了一般。她好不容易和辛笃走到今日，如何能够接受辛笃再次死在自己面前，她一边朝着辛笃的方向奔去，一边掐诀，妄图替辛笃防御一番。
可不曾想，她刚一出殿外不远，雷已经劈在了辛笃的身上。而她也同样被另外一道雷，劈在了身上。
原以为的身形俱消没有发生，汲隠只是感觉到了阵阵疼痛，这疼痛甚至不影响她术法的使用。可与她这般无恙不同，辛笃不过是被最为细小的雷劈了下来，她就已经半跪了下去，手更是撑在地上才能不让自己瘫倒。
汲隠见状，眼看就要奔着辛笃而去，偏偏这时候司渂的声音响起：“汲隠大人！这是辛笃大人的天劫，你帮她，她此劫不过，她会在十年后神形俱灭的。”
此言一出汲隠如何敢动，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依旧在接受天雷洗礼的辛笃。而她也没有逃脱掉天雷，许是她的注意力都在辛笃身上，所以这些天雷落在身上，还算能够从容应对。
不轻不重的九道天雷劈在身上，结束后，辛笃已经彻底瘫倒在地，而看到她无恙的汲隠，也卸去了所有力道，同她一起躺在地上。
与这两个还算得上顺遂的人不同，景晨和卫瑾韶那边的状况要复杂得多。
当辛笃和汲隠出现后，天雷就不再劈她们，也让她们能够得以休养，同时也给了她们错觉，以为天劫已过。
可这雷劈完辛笃和汲隠后，天色依旧暗沉，甚至比起刚才更为阴沉了。
“什么情况？”辛笃躺在地上，看着同样狼狈的景晨和卫瑾韶，轻声问。
那两个的目光都在天上，自然没有注意到辛笃的问题。汲隠闻言，她摇了摇头，又想到辛笃估计没力气转头，同样轻声回答：“我也不知道。”话这么说着，她还是用尽力气，在景晨和卫瑾韶的头上凝聚了一片金色的云。
以汲隠神力聚集的云，不过瞬息，就落下了雨。
只是这雨水不同于正常的天上下的无色的雨，落在她们身上的雨，是金色的。
每一滴，都是汲隠的神力凝结。
汲隠和景晨是血脉至亲，而卫瑾韶也算得上是半个𬸚𬸦。所以汲隐的这番神力补充，实实在在地让两个人舒坦了不少。最后景晨只感觉自己还能再受得住九道天雷，她神采奕奕的模样落在众人眼里。
卫瑾韶抬头看向天，瞥见景晨的模样，心道不好。
果然，天上的雷云似是察觉到了两个人已经恢复好，雷光再起，比起刚才要粗壮数倍的玄雷，骤然打在了满是神采的景晨身上，就是她身侧的卫瑾韶也没有逃掉。
好好地两只鸟，第二次被八道天雷劈成了毛色纷杂的、看不出是什么物种的生物。
“这贼老天，当真是打算劈死我们吗？”饶是卫瑾韶端庄持重，可谁能受得住一直被雷劈。她口中吐出一道黑烟，和景晨吐槽道。
“谁知道他要做什么。贼老天！”景晨也学着辛笃和汲隠的样子，躺在地上，一副爱咋咋地的模样。
殿内的司渂听到她们两个如此猖狂，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在捂住后，又想了想，顺手也将苒林的眼睛给捂住了。
下一瞬，天空炸响，轰隆一声，几乎要穿透一切的天雷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而在这最后的几道雷中，卫瑾韶也终于被劈得和景晨一样，只能瘫倒在地，动也不能动了。
“本来就最后一道了，你们非要逞口舌之快。”眼见天色逐渐放晴，司渂走出大殿，来到两个焦黑的、看不出是什么生物的跟前，又一次拿出金色的液体，一一喂到了她们的嘴里。
在看到这两个在饮下五族血液后的状况好了一点后，司渂这才来到辛笃和汲隠跟前，将她们扶起来，交代：“片刻后应该会有天道的赐福，我们就在此地等等吧。”说着，她让苒林走出了大殿。
卫瑾韶看着远方橘色的霞光，长长地叹了口气，过了会，忽然响起一声凤鸣。
躺在偏殿休养的风清听到卫瑾韶的声音，顾不得什么，甚至连鞋子都没有穿，跑到了大殿前。但她看着大殿前的这一个个惨状，一时间竟没有分辨出哪个才是卫瑾韶和景晨。
景晨轻笑，她侧着自己的脑袋，看向卫瑾韶，笑道：“瑾韶，哈哈哈哈你现在黑黢黢的，风清都认不得你了。”
“你以为你比我好到哪里去吗？”卫瑾韶也懒得去想什么别的了，她直接给了景晨最真实的反应。
自觉醒开始，直至现在，景晨都能感觉到瑾韶的一些细细缕缕的变化，那些变化并不多，但随着时间，再细小的变化也演变成了巨大的改变。
不管是瑾韶还是风瑾，她们的话都不多。瑾韶到底是受着人族规训的，无时无刻她都算得上端庄，可是现在，她好似已经忘去了自己的人族规训，真正的变成了那个青鸾。
一贯高贵，却比之过往要自在许多。
这样的改变，如何不能算是一种美好呢？
默默将自己的一边翅膀搭在卫瑾韶的身上，景晨缓缓地闭上眼睛。
感受到她的动作，垂眸看了眼虽然黢黑，但是流光遍布的景晨，卫瑾韶也勾起了笑容来。
不多时，在橘色的霞光之下，密密麻麻的金光砸落。这些金光蕴含着丰富的生机和治愈之力，不只是被雷劈的四人恢复如初，就是因为血脉刚刚重回体内的风清，也比之过往要更进一步。
众人面上皆是喜色。
目睹了全程，并不知道自己体内会发生什么变化的苒林，含笑看着重新恢复人形的问筝姐和阿瑾姐姐。注意到这两个人的衣衫已经残破得不像样，她拽了拽司渂。
司渂见状，笑着点了点头。
苒林回到她们来的地方，拿起包袱，走到了偏殿。在路过正殿原本应该在昏睡的三人时，她的眼神与其中一位对视，心头有股奇怪的感觉。甩头将这股奇怪的感觉扔出去，她重新回到殿前，和景晨还有卫瑾韶说道：“问筝姐，阿瑾姐，你们的衣服该换了。我带了新的衣衫来，就放在偏殿了，你们去更衣吧。”
景晨和卫瑾韶相视一笑，先后摸了摸苒林的头，随后进入偏殿。
看着一贯乖巧和体贴的苒林，辛笃总有种说不出来的不自在的感觉。她很清楚自己在不自在什么。
都是该死的温予瞎说话！
什么叫做她的孩子！怎么就孩子了！她们五凤孕育生命又不从自己肚子里出来！她只是，只是贡献了自己血脉而已！
虽然在她们面前苒林一贯乖巧听话，可她到底现在已经是一国的大司马，如何能没注意到辛笃的神色呢？她眸色一动，随即走到了辛笃跟前，仰头笑着，说：“辛笃姐姐怎得不好意思看我了？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事，只是你怎么也来了。让你看到我们的惨状，怪不好意思的。”辛笃摸了摸自己的鼻梁，状似寻常般回答。
苒林眼睛眨了眨，没有说什么。
正当辛笃还要说什么的时候，她倏地抬起玉清扇，目光看向正殿。
身侧的汲隠一怔，也随即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她抬手。
不多时，正殿大门被打开。打开大门的人不是旁人，正是原本应该跟在她们身边的司渂。
司纮身上已经不再是那时的赤金色长袍，转而是换上了一件繁复华丽的法袍，她身姿挺拔，立在正殿门口，道：“阿瑾，问筝，汲隠，辛笃。杀了我，五凤族才能都活。”
话音落下，司纮已经飞至空中。几人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可下一瞬就听到她的声音响彻在所有五凤族的耳中：“赤凤大祭司司纮，不……”
她的话刚出口，就见偏殿的窗户冒出来一个身影。景晨抬手成爪，一把抓住了要自揭罪行的司纮，而她身后的卫瑾韶直接给她下了个闭口咒。
“不要自作主张！”卫瑾韶神色严肃，她靠近司纮，沉声，“告诉大家，贺我与问筝进阶之喜。”
司纮沉眸，思虑一番，最终如她所愿。
“好了好了，有什么是不能坐下谈谈的呢？”辛笃出来打圆场，她面上笑着，“司纮，你当真是好算计。快来告诉告诉我们，还有什么是你没算的？”

第178章 领域
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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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瑾韶抱着胳膊, 淡然地威胁：“司纮，你想死也不是不行。但是你死了，我一定会杀了温予。不仅是温予, 温妗、温恒、温瞳，但凡是可能有温予血脉的, 我都会一个一个地杀掉。”
青鸾风瑾从来不会威胁人，她向来持重, 甚少会有此刻如此外放的时刻。可司纮毫不怀疑, 这番话的真实性。
她一定会说到做到的。
司纮没有说话, 目光看向下方的一干人等。
“司纮，你瞧瞧，我们要是想杀你, 早就杀你了。你那么能算，也那么了解我们。还让司渂送上门来, 这不就是你的生机吗？既然有了生机, 又何必……”辛笃想了想，用了之前景晨的那个说法，“作死呢？”
景晨唤出了玄机，她抱着剑, 面容肃穆，神态高傲，与司纮记忆中的那只桀骜的三足玄鸟越发相近。她说：“我还活着，你今天就死不了。别挣扎了，好好告诉我们你到底要做什么吧。”
听到景晨的话，司纮忽地笑了出来。她口中呢喃着：“挣扎？哈哈哈哈, 的确，这一切, 都不过是我在挣扎罢了。”
她那样能卜算天命，如何能够算不出自己和温予的所为，会导致大祸来临呢？六百年前的祸事发生之后，她就已经明白了一切。想要补救，想让天道重新接纳五凤一族，想要族内的大家都能好好地活下去。
可她能怎么做呢？
她已经做错了太多，走得太远，回不了头了。
事实上她确实算出了一线生机，但生机不在她的身上，也不在汲隠身上，而是在死去的汲瑜、风瑾和辛笃的身上。所以，她让风清与景氏结合，她允准辛笃在人间逗留，她亲自以五族血脉塑造出了司渂。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她们三人发现她和温予的阴谋。
只有打败她，粉碎她的阴谋，景晨她们才能够被天道瞧见，天道才能给她们赐福，勉强放过五凤一族。
“我虽算无遗策，但我看不清自己的命数。真的没想到，竟会在这时就输给你。”司纮抬眸，笑着看向景晨。可是当她话音落下之际，她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见此，卫瑾韶忽地飞身冲了上去。
她身上的神力暴涨，结印之后，敕令天地，打算将司纮给禁在原地。
然而司纮的能耐却远非平日里展现出来的那般，她抬手就将卫瑾韶的法印给捏碎，随即脚步一动，身下大阵展开。
随着大阵启动，几人脚下满是金光。这些金光不是从旁的地方而来，而是从司纮的身上源源不断地输送给了在场的所有人。
见到她自杀式的行为，景晨和卫瑾韶对视一眼，二人皆爆发出强大的威压，直接将在场众人震飞，接着一起冲向了司纮。
神力翻涌，遍地金光，巨大的血脉压制之感几乎让南境之内的五凤喘不过来气。苒林更是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大口地喘息，以此来让自己呼吸到一丝丝空气。
辛笃注意到苒林的情况，也察觉到了司渂状态同样不好。她抬手，给苒林和司渂都布上了一个结界，随后更是走到她跟前，将自己的衣袖递给她，说：“闻着我的气息吧，她们三个的威压能耐不了我。”
汲隠看着她别扭的样子，无声地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回三人的身上。
不得不说，哪怕如今，司纮依旧是五凤族中最强大的。
她一人战两人，却依旧没有落下下风。当然，这其中也有景晨和卫瑾韶不敢对她下杀手的缘故。
“司纮，我的耐心实在有限。”卫瑾韶今天实在心情不爽，她向来不喜欢看似被安排好的人生。所以她不听风清的跑到了燕国，所以她对景晨没去蒙山沉默不语。
做人这些年，她已经被束缚了这么许久。
原以为这是自己的命，但司渂却说，这一切都是司纮的计策。
大家都是五凤，同为王族。凭什么，要你来安排我的人生？！
卫瑾韶的怒气升腾，她不管景晨的眼神如何。也不在乎司纮现在为什么想死，她只知道，司纮想死，她偏不能让她如愿。
于是，她在司纮的周遭布下了重重法咒。众多的法咒似是神环一般，将司纮贯通、包裹，随着司纮的神力不断泄出，更是渐渐缩小。
最终，神环彻底将司纮困住。
景晨晓得，卫瑾韶的法咒能够将司纮困住一时，却无法一直困住她，想了想，自己落到了司纮的跟前。手直接搭在了司纮的肩头，道：“天道已经赐福，我等也已返祖。这事难道不是已经结束了吗？你为什么一定要死？”
说话间，景晨已经将体内过分精纯的火渡给了面前的司纮。
司纮本就是赤金色的凤凰，对火元素有种天生的好感。更不要说景晨体内的火焰，乃是太阳之火。亏空许多的神力，已经让她的身体内部空空荡荡，眼下，景晨的火焰甫一进来，体内的血脉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这股感觉舒服得司纮根本说不出来话。
见到如此反应，景晨回首给了卫瑾韶一个眼神。
“都说了，有话好好说，咱们一起解决。天地初生就咱们六个，现在还是咱们六个，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呢？”景晨笑着，眼中却没有半点放松，“不就是天雷吗？我们四个刚才都被天雷劈了，也没死啊。反正你也是求死，要真的引来了天雷，那把你劈死不正合适吗？还是你担心温予，你放心，瑾韶一定说到做到，你要是真的死了，温予和她的血脉，也绝对活不到明天。”
在景晨说话时，卫瑾韶已经将司纮布置好的阵法，破坏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抽空从自己的记忆中找到了一个新的术法，替换了上去。
霎时间，原本巍峨的苍云滇大殿消失不见，转而是一片苍白虚无的空间。
在场的所有人，哪怕是昏睡过去的温予和温妗也都在其中。
这个术法不同于辛笃的幻境，而是一个全新的地方。这里超脱于当时存在的所有地方，无法与外界产生任何的联系，也无法被外界窥得任何的消息。就是天道，也无法从其中得知她们做了任何的事情。
“领域。”汲隠看了看四周的虚无，说道。
司纮见到领域已经展现，她眉头挑了一下，本还在挣扎的动作直接收了起来，转而笑着看向景晨，又道：“再给我点火，暖和。”
你这放松起来，也过于放松了。
景晨无奈，又是一道火送入了司纮的体内。
“阿瑾啊，你这领域也太光秃秃了。我给你加上一道幻术呢？会不会被天道发现啊？”辛笃左瞧瞧右看看，发觉这里当真只有一片虚无，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她问道。
领悟领域之力都是刚才的事情，她哪里还来得及布置。卫瑾韶摇头轻笑，对辛笃说道：“你要布置就布吧，应当不妨事。”
得到首肯，辛笃当下就高兴起来。她想了想，抬手就给大家布置了一个富丽堂皇的宫殿出来。
可是，这宫殿怎么看着那么眼熟呢？
摸着身边飘扬的青色帷幔，景晨失笑，回首看向辛笃，问道：“你这怎得把瑾韶的寝殿布置过来了？换一个。”
这里居然是卫瑾韶的寝殿吗？
辛笃那时候无聊，曾去看过几次幼时的卫瑾韶。好几次都看到她趴在桌上睡着，而青色的帷幔，随着外面的细风，一点点拂过她的脸颊。
原以为是书房来着，没想到居然是寝殿。
虽然在场的都是女子，可是莫名暴露人家寝殿模样，也是不好。反手，辛笃将这幅场景收了，转而将自己最为熟悉的场景布置了上去。
司马府。
几人现在已经站在了司马府的前厅，面前正是还没有引入活水的大坑。
“这大坑是怎么回事？”汲隠是没有去过景晨在燕京的府邸的，她看着面前的大坑，疑问出声。
卫瑾韶好笑地瞧了眼景晨，回道：“问筝不善园林山水，这大坑是打算引入活水的，她打算在正厅前方做一个湖来。”
“正厅前方怎能放个湖？”一直自以为自己没权利掺和进这些王族事务中的风清，见到熟悉的场景，忍不住出声。
这里到底也是她生活过数年的地方，院中许多布置也是经由她才形成的。哪里想到，自己离开后，这院子已经变成了这样。
景晨抿了抿唇，少见的有些不好意思，她看向风清，回道：“我不善此道，不善此道。”
“好了好了，来吧，大家。问筝府内可有不少的好酒呢。”辛笃面容带笑，她引着大家逐渐向后走去，一边走一边和卫瑾韶交代，“阿瑾，你把大家的法术都禁了吧。”
这个领域是卫瑾韶的，自然规则也是由她制定。
禁止法术是为何？
几人疑惑地看着辛笃。
却见辛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真的搬出来了好几坛子酒，放到了桌上。她看了眼大家的神情，这才回道：“领域之内皆是实体，加上我的幻术，大家所感亦为真实。既然是真实的，那自然不能以法术作弊了。”
“你的幻术已经出神入化到了可以和瑾韶的领域相媲美了吗？”景晨对于禁用法术没有什么意见，反而她的注意力都在辛笃的话上。
幻术也能感受到真实，这能耐可太厉害了。
辛笃挑了挑眉，没有言明。
术业有专攻，她们几个有的人咒术好，有的人会法阵，有的人剑术一流，而她，无他，就幻术超人罢了。
卫瑾韶轻笑，她看了眼辛笃，又看了眼满是自豪模样的汲隠，对这景晨说道：“咱们辛笃大人的能耐，看来远非我们看到的那些呢。问筝，你我可要小心些才是，万一哪天惹恼了辛笃大人，她再让咱俩陷入幻境，这辈子都出不来可就不好了。”
这样的调笑让景晨放松了下来，她撇嘴轻笑，应和着卫瑾韶的话，煞有介事地点头：“可不是。”
辛笃咬牙，指着两人。
“反正我不管，今天大家都没有术法，全都是各自的身躯。给我喝酒，吃肉，把自己知道的，能说的不能说的，都给我说出来！说不出来，谁都别想从我的幻境还有阿瑾的领域中出去！”辛笃话看似对所有人说的，可目光却时有时无地落在司纮身上。
司纮见状，面容平静，红眸含笑。
说就说吧，都已经在领域内了，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呢。
她看了看大家，又低了下头。
卫瑾韶抬手解了她的限制。
“那我们今天，学学人族，不醉不归。”
众人端起酒碗。
唯有一侧的苒林，默默道：“我本就是人族啊。”

第179章 司纮陨落
司纮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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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司马府的正厅, 几人落座。辛笃十分“体贴”地将温予和温妗也放到了位置上，只不过这两位如今还没有醒过来，倒有了几分喝醉后的样子。
酒香浓烈, 辛笃给了苒林一个视线，苒林很是有眼力地站起身, 抱着酒坛子，挨个给在座的诸位倒酒。
这里大多数她都认识, 只是坐在问筝身旁的这位。她一身满绣广绣衣衫, 上面还有日月星辰和五凤各自原形暗纹, 看着十分华贵。与其他穿着简便的人比起来，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苒林，这是司纮大祭司。是我们族内的最厉害的鸟。”卫瑾韶如何不明白辛笃让苒林给大家倒酒的用意, 她瞥了眼看似并不关注这边的辛笃，主动介绍起司纮的身份。
苒林对于五凤族仍是一知半解, 出于礼貌, 福了福身子，行了一礼。
“你这小童，倒是有意思。”司纮唇边噙着笑，“是瞧着我身上这件法衣觉得稀奇吗？”
司纮的相貌本就一顶一的好看, 又从来和煦，眼下苒林并未从她的身上感受到太多，如同他人的那般压迫感。但刚才她看到了问筝和阿瑾姐对司纮的态度，所以哪怕她有种莫名的亲切感，面上仍旧端着克制，含笑：“苒林不曾见过, 让大祭司见笑了。”
“无妨，这是五凤族大祭司的法衣。问筝和阿瑾也有各自的法衣, 与我这身并无太多不同。若你喜欢，送你就是。”司纮似是酒醉一般，行事与过往全然不同，一边说着话一边就将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
此举倒是让在场的人惊讶到了，辛笃连忙起身要制止，可景晨和卫瑾韶却没有任何的反应，她们笑着看苒林，淡道：“既然如此，苒林你就谢过司纮大祭司吧。”
苒林也不知道自己要这么一件夸张的衣服做什么，但既然问筝和阿瑾说能够收，那就收下吧。
好歹是五凤族首领的衣衫，供起来应该也行吧。
“好了，酒也倒好了，咱们，共饮此杯！”辛笃见众人面前的酒杯都已经满上，提议道。
不久之前，她们还和司纮看似还分属两端，但在这个没有天道规则，没有五凤未来的卫瑾韶的领域之中，她们不过是最为普通的一群鸟。
众人抬手，一起将手上的酒饮下。
“问筝府中的酒当真不错，辛笃，你是如何找到她府里藏起来的酒的？”司纮不好酒，但这酒的滋味确实不赖，她又痛饮了几杯后，出声询问辛笃。
辛笃靠在汲隠的身上，她笑着，回答：“这酒是有一次我夜半从苍云滇回来，肚子饿了。想吃灵果，感觉到这地方有一点点灵果的气息，才找到的。”
听到这里，景晨拍桌而起，问：“你把我橱柜后面那几坛酒搬出来了？”
“对啊。”辛笃点点头。
“那是我娘……”景晨话说到一半，看到了风清的面容，想了想，她又重新坐了回去。
倒是风清，含着笑，表示道：“辛笃大人，你找到的酒，是我酿的。”
“你还会酿酒？”注意到景晨刚才的样子，卫瑾韶在桌下摸了摸她巅峰手，饶有兴致地看着风清，询问。
她一袭青色的衣衫纤尘不染，好看的眼眸看向风清。那双眼眸极为澄澈，似是含了光一般。
风清看到这样的卫瑾韶，倏地一愣，立刻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感觉到清冽的酒顺着自己的喉咙向下后，这才回道：“人间无趣，我自觉无聊就学了如何酿酒。加之景氏有女儿下生后，亲自酿酒封好，待女儿出嫁再取出的习俗。入乡随俗，我便也酿了几坛。”
几坛？这桌上分明有十几坛！
风清瞧见了她们的神情，不自在地解释道：“闲来无聊，多酿了些。”她说完就又端起了酒杯，掩饰自己的尴尬。可偏偏，这时候的景晨也端起了酒杯。
看着这母女的默契样子，卫瑾韶低头轻笑。
“你当初为什么选中了风清？”卫瑾韶忽地开口询问司纮。
关于为什么选了风清，景晨和卫瑾韶心头都隐约有些猜测。不外乎，风清是金瞳，她一定会听命于司纮，而且事关风瑾，她一定更不会拒绝。
可，五凤族内那么多鸟，为什么一定要是风清呢？
听到卫瑾韶这样问，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司纮的身上。
司纮想了想，还没开口就被卫瑾韶又一次打断。
“这是我的领域，天道无法窥探得到。我建议你，知无不言。”她的语调淡淡的，仔细听去却夹杂着一点威胁。
“因为，只能是* 风清。”司纮放下自己面前的杯子，正色地回答。
“难道你们至今没有发觉青鸾一族，赤瞳、金瞳族众数量，最为稳定吗？不是我没想过塑造青鸾血脉，只是你们的血脉根本就不可复制。”
“除了风清，我还能选择谁呢？”
风清倒是没想到这里，当初，司纮只告诉她，她能够以身孕育出汲瑜，只有汲瑜出生后，风瑾才会降生。但为什么一定是汲瑜呢？
“问筝死前的咒术不可能不惊动天道的，她以身诅咒景氏，那就是和景氏有了因果。不是我选择的风清，而是天道选择的她。”司纮瞥了眼看不出神色的景晨，继续道，“这番人间的历练，对风清来说，许是新的机缘也说不定呢。”
五凤族高高在上多年，一直以人族为蝼蚁，其中尤以青鸾一族为甚。这些司纮她们都是晓得的，可晓得是一回事，改变是另外一回事。
至少，在她有生之年，她并不打算让五凤一族继续接触人族。
王族之中总有亲近人族的，现在桌上的辛笃就是最早的一个。而风清、阿瑾、问筝都是在人间许多年的，哪怕她们说着人族卑劣，但终归与过去是不同了。
天道啊，他公平，却也算不上太公平。
“你们说我算无遗策，说我能卜算天命。”司纮眼眸暗淡，轻笑道，“我的确算出了阖族的生机在你们三人身上，也算到了自己所为最终会作茧自缚。可自始至终我没有后悔过。”
“你造出那么多金瞳、赤瞳来，引来天道的惩罚，你还没有后悔？”汲隠咬牙，哪怕被封印了法术，但她的身形还是快的，听到司纮这样说，她一掌就拍在了她的脑瓜子上，“大祸之日，死了那么多族众！你还敢说自己不后悔？”
司纮从容一笑，抬眸，迎上气愤的汲隠，道：“你怎知，大祸之日死的族众，并非都是以我的血脉塑造出来的？”
这意思……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就是气愤的汲隠都怔在原地，一动不动。
大祸之日，被天雷劈死的所有的族众，体内或多或少都有司纮的血脉。而那些自一开始就是金瞳、黑瞳的族众们，反而没事。
知晓死去族众身份的时候，司纮就已经意识到了这点。同时，她那时候才发觉，不知不觉中，五凤族内已经陨落了那么多的族众。
“那场大祸，是阖族的灾难，却也是转机。若不是有那日，我族必定会步入龙族的后尘。”
“阿瑾不喜欢被人安排人生，我又何尝喜欢。命数这东西，看似从一开始就定了你该如何，天道这玩意，好像我们就该遵从。可，我不认为，这一切都是不能更改的。哪怕有一时的牺牲，哪怕要付出沉重的代价，我也觉得，这是可以的。”
“哪怕这个代价是你的、温予的命？是诸多王族血脉？”卫瑾韶沉声，站起身问她。
司纮就坐在那处，她的眼眸从在场的所有人身上一一划过。厅堂外面的树上有着叽叽喳喳的雀鸟，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模样。
这场算计了一切的局，她没打算放过任何一个王族，尤其是初代的这些。
她们从天地初开就在一起，她知晓其余五个人的脾气秉性。她晓得问筝的能耐上限无穷，她明白阿瑾的沉稳妥帖，她了解辛笃的机智勇敢，她更知道汲隠的恪守规则。
算无遗策也好，费劲心机也罢。
终归现今的局面，是她所喜闻乐见的。
“如今而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天道制定了规则，可天道也会妥协。比起不可控的我，他会选择你们二人，也实属正常。或许，他以为我要逆天而行，可实际上我要的就是他的妥协。”
清朗的碧空因为司纮的话，骤然变得阴沉。分明是在司马府内，可远方却已经波浪滔天，咸腥的水汽散落在在场众人的面上，将她们周遭变得潮湿。
“不是我干的！”辛笃连忙出声解释。
司纮轻笑，她站起身，缓缓地走出厅堂。
是她做的，她让天道听到了。
本来阴沉的天，因为她的出现染上了一抹绯色。这抹色彩突破了浓厚的阴沉，莫名有种结局的感觉。
脱下法衣的司纮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飒飒的风从她的衣袖中穿过，吹动她长长的发丝。
在此时，卫瑾韶才发觉，司纮墨色的长发之中已经藏了那么多的白发。想到初见时她的一身金光，再看如今。
卫瑾韶悲从心起，她同样站了起来，静静地望着司纮的背影。过了会，忽然叫道：“司纮……”
司纮轻笑，她回过头，望向卫瑾韶和景晨近乎悲悯的眼神。轻柔一笑后，她最终看向了汲隠，垂眸，轻声道：“我知你会怨我，抱歉，让你和辛笃耽误那么多年。但，终归不晚。”
汲隠静了一瞬，忽地，她冲了出来，握住了司纮的肩膀，狠声：“别跟老娘放这种屁！你既然知道我会怨你，就该弥补我！这幅神情是做什么？你还想赖账吗？！”
“我不赖账。”司纮轻笑，她手覆在汲隠握住自己的手腕上，“我的神力已经逐渐散了，没有什么能够给你的了。但，辛笃那边有些东西，你去看看吧。”
辛笃疑惑，她并没有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什么司纮的东西啊。
“阿瑾，五凤族交到你的手上，我很放心。”
卫瑾韶看到天边盛放的光芒，艰难地迈出一步，道：“别把烂摊子甩给我！”
景晨率先发觉了卫瑾韶唇边的血，她上前，感受到天道的压迫，咬牙道：“司纮，定还有转机。”
司纮最后看了眼她们，从额中提出一道金光，甩进苒林体内。她说道：“不了。我也累了。汲瑜和风瑾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散，你们莫要寻了。”
苍穹之上骤然亮起一圈光晕，泛着刺目的涟漪，似是神明降临。这光晕直直地落在了司纮的身上，令她看起来如同一朵云，风一吹就会消散。
顾不得已经流血的七窍，卫瑾韶结印，敕令天地。
可随着她的术法结束，面前的司纮身影早已然消散。

第180章 司纮的谋算（下）
司纮的谋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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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发生的都太快, 众人都在因为司纮的消散而愣在原地的时候，景晨已经抱起了卫瑾韶。
现在的她看起来狼狈极了，发髻散落, 七窍流血，用以结印的双手更是满是血痕, 素雅清丽的袍子上也染上了许多的血。
从天地初开到现在，她们何曾见过卫瑾韶如此狼狈的样子。
饶是百年前大祸之日, 她以身献祭, 也不曾如此。
见她这样, 景晨手中运起莹莹光芒，将自己的神力一点点送入卫瑾韶的体内，稍稍缓解她的疼痛。
卫瑾韶叹了口气, 抬手，摸了摸景晨的面颊, 宽慰道：“我无碍, 只是天道看我这么大逆不道，小惩大诫罢了。”
“你做了什么？”汲隠和辛笃不是没有见到在司纮消散前，卫瑾韶的动作。她们喉头哽咽了一瞬，片刻之后, 辛笃还是问出了声。
反正天道已经知道了。
“我……”卫瑾韶深吸一口气，也不知自己的做法到底对不对，她抬眸，撞入满是自己的景晨的眼眸，回道，“我留了司纮的一道神魂, 送入了人间。”
如同她们当年对待苒林一般，将司纮的神魂也送入了人间。
只不过, 以她如今的能力，所能留下的神魂，只有那么一道。也不知这缕虚弱的神魂，何时才能够休养得当。
众人闻言，神色不一。她们现在的心绪都很复杂，不知应该如何面对司纮。
“领域已破，辛笃，你将幻境撤下吧。”景晨看到卫瑾韶的神色有些不好，她出声提醒。
重新回到了苍云滇大殿前，大家谁都没有说话，亦没有动。就是一无所知的苒林，眼下都迷茫着。
汲隠的身躯都在颤抖，可她却拼命维持着自己的身体，不让旁人看出她的情况。然而，哪怕她垂着眼眸，那抹赤红，依旧是那样明显。
她和司纮的关系亲近，亲近到什么程度呢？
大概是，这世间，除去汲瑜，最为亲近的就是她了。
然而最近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她先是怀疑司纮，确认司纮疯了，可后来又知道了司纮的算计，司纮也承认了一切。
她本都想好对司纮的惩罚了，可，她竟然就这样消散了。她散去了自己的一身神力，破开卫瑾韶的领域，引来天道的惩罚。
以自己为祭品，换来了五凤族的未来。
她算计了一切，想来这样的局面也没有逃掉她的算计。
可她，当她们是什么！
她就这样毫无负担地走了，留下她们要怎样面对？
眼见汲隠的心绪越发不稳，辛笃从容地一掌劈在了她的脖颈处。她惊讶地转过头，看到了辛笃严肃认真的面容。
“司纮死了，你也要疯了吗？”
随着辛笃的话，一声响彻大天地的雷声在众人耳边炸响。这雷声中蕴含着重重的天道规则，令众人不得不躬下身。
天道这是有意要惩罚卫瑾韶，景晨如何能允准天道如今再降下天雷。
她抬手，玄机出鞘，向上大喝：“你已收了司纮的全部神力，不过一缕神魂，当真要逼迫我等至此吗？”
剑气直冲天际，阴沉的雷云被她的剑气割裂开来，甚至茫茫天地也因为她这满是火气的剑意，气温迅速升高。
“若不给我等留有余地，我就烧了你在意的人世！”景晨语气猖狂，周身火光大现，煞有一副不让她如意，她就真的要烧了世间的模样。
众人皆吃惊与景晨的大胆，唯有卫瑾韶，她看着景晨的背影，眼眸含着笑意。化为了一道青色的风，落在她的肩头，运起一道力，打入了她的意识之海。
自返祖后，她的意识之海就再也不是那方深潭了，转而变成了一片火海。沉寂在她意识之海的应崎身为金龙，自是更喜欢如今的火焰的。可眼下，不知怎的，他竟感到了灼热。
耐不住这样的灼热，应崎从景晨的意识之海飞身而出。
金龙盘旋于天，与景晨的剑气一道，掩盖住了原本阴沉的雷云。
天道似乎才注意到应崎一般，只见那雷云停滞了一瞬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磅礴冰冷的雪雾，直直地落在了汲隠的身上，而肉眼可见的，汲隠身上的，藏匿于她神魂深处的火焰被一起打入了景晨的体内。
汲隠和汲瑜两姐妹的确是汤谷中的两只三足金乌，过往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世间正是被她们两个所照亮。可世间的逐渐完满，天地已经不再需要她们亲自来朝升夕落。于是，神令其觉醒。
她们成为了深潭之中的两只𬸚𬸦。她们生于火，却困于水。尤以善用阴柔之水的汲瑜为甚，她不得不沉睡休养。再度觉醒，她被司纮封印记忆，与风瑾结合，她的这幅身躯逐渐适应了成为𬸚𬸦。可到底，她并非𬸚𬸦。
以血脉、神魂饲养天地，她得以转生为人。又因司纮的计策，让她在天道衰落的当下彻底觉醒。
天道衰落，青鸟送信，金乌降世。
最是合情不过。
但是这世间只需要一只金乌。
晓得景晨并非良善的性子，若是汲隠再度离世，她定会搅得世间翻天覆地，天道索性成全她们。将汲隠体内的那道金乌血脉抽离，赋予她最纯正的冰雪之力。
这一切发生的都很快，待金龙落地，天边的雷云已经彻底消失。
景晨紧紧地握着玄机，看着汲隠周遭纷纷扬扬的雪花，她转过头，缓缓地冲着卫瑾韶笑了起来。
“凤族凡有进阶者，皆需受天雷淬炼。大成者，可羽化登仙。”
天道无声，却能降下法旨。
挥散眼前的金光法旨，景晨重新抱起卫瑾韶，回到殿内。入殿后，见到依旧还在昏睡的温予和温妗，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后便当看不见她们一般，进入寝殿。
苍云滇内的大家都需要休养，可远在其他地界的五凤族其他人就等不得了。她们都是察觉到了司纮的陨落与见到了那抹法旨的，对天雷的抵触似是刻在神魂中一样，现在却说进阶的都要被雷劈，这如何能成？一时间，凰都内聚集了不少的金瞳。
这一切，景晨她们就当不知道。
窝在偏殿，景晨正努力地控制着自己体内的火焰，不让自己再次把这根毛笔给烧光了。
一侧正在看书的卫瑾韶见状，她的眼睛眯起，内里满是笑意。可在景晨将目光递过来的一瞬，立刻收敛，她微微蹙眉，问道：“怎么了问筝？”
景晨笑眯眯地，抬手将毛笔给甩了过去，面上假笑：“你笑我！”
卫瑾韶立刻收敛脸色，自觉回道：“没有啊。”
景晨满脸不信，但神情已经从刚才的不耐烦变得平和了许多。她起身，来到卫瑾韶跟前，躺在了她的怀里，缓缓地闭上眼睛。
近来的确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了，莫说是景晨一时无法适应这种改变，就是卫瑾韶自己，她也有些无所适从。
抚摸着景晨的脸，卫瑾韶忽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景晨睁开眼睛，暗红色的眼眸比之过去，多了些暗纹。
卫瑾韶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眸，过了会，回道：“你是不打算回𬸚𬸦部落了吗？”
“人𬸚𬸦都善于控水，我去那干嘛，把人家布置好的深潭给晒干了吗？还是和你回蒙山好了。”景晨笑了下，回答。
“就不怕把我的蒙山给晒干了？”卫瑾韶轻笑。
景晨挑眉，并没有回答。
两个就这样在一处，晒着太阳，不知道过了多久。景晨忽地开口，问：“你真的打算接下司纮的担子吗？”
卫瑾韶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也不知道。
现在的王族之中，实力上乘的不外乎是她、景晨还有汲隠。景晨本就不是个和善的性子，现下转化为三足玄鸟后，比之过往更是脾气难以收敛，并不是一个合格的、能够带领五凤族的首领。
也就她和汲隠了。
二人一道叹息，最终还是选择不理这件事，安心在这短暂闲适的时光内偷懒。
可躲能躲多久呢？
各族的金瞳已经向苍云滇而来，景晨和卫瑾韶就是再不愿，也得从大殿内出来。
一出来，她就看到了殿前广场上的汲隠、辛笃、苒林还有司渂在那坐着啃灵果。
见到她们出来，辛笃反手抛给了她们两个灵果。
景晨接过，递给了卫瑾韶一个，问：“怎么坐在这里？”
“司渂和苒林要回人间了，正好山上的果子熟了，我就让她们啃几个补补。”辛笃回道，说着还给景晨她们让了两个位置。
“要回人间？”卫瑾韶看向司渂和苒林。
司渂体内有五凤族的血脉，而苒林则是收了司纮最后的神力，若是她们想，留在五凤族也是可以的。
苒林看了眼司渂，点头，认真地回道：“辛笃姐姐已经和我讲了我的来历，我也晓得自己和大家的渊源。和问筝姐姐不一样，我对五凤族并没有太多的记忆，也没有那么多的眷恋。人间、燕国才是我的出处，亦是我的归处。我应该回到那。”
她虽然听话乖巧，但骨子里她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既然如此，倒也不必勉强。
那司渂呢？
“别看我了，大司马，你现在身上的威压太重了。”司渂连忙讨饶，“我做不了五凤的，这种睡觉就是修炼的部族，万一哪天我进阶了，那天雷我可受不住。”
这倒也是。
见她们已经有了决断，景晨和卫瑾韶也不多说什么。显然，辛笃和汲隠也是如此。二人落座，加入了和她们一起啃灵果的队伍。
苍云滇到底是𬸚𬸦的法场，这里的水景远比其他部族要多少许多。
此刻，水天一色，湖光倒映着蔚蓝的天光，湖心之中立着一人。她身形挺拔，双手背在身后，暗红色眼眸微微合上，静静地候着到来的诸位。
目力俱佳的众人，看到风清如此模样，会心一笑。
“温妗你打算如何处置？”想到温妗和温予醒来，知道司纮陨落后的神情，辛笃有些不忍，但又想起她们做了那么许多错事，心情就变得十分复杂。
“你在问谁？”卫瑾韶和汲隠双双看向辛笃。
辛笃一愣，看到这幅表情，明白她们这是要撂挑子，咬牙。
“诸位，司纮陨落。阖族不能没有大祭司，赤瞳王族中以景晨、瑾韶、汲隠功法为最，我建议三位实力为尊，胜者继任为大祭司。”
“诸位可有异议？！”
才到来的金瞳，还不等说话，就见到了头顶上盘旋的赤瞳鸿鹄。
在看到辛笃后，她们各族又察觉到了自家王族的气息，原本躁动的金瞳们冷静下来，十分赞同辛笃的话。
三人对视，无奈起身。

第181章 新生
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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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纮因何陨落？我族大祭司与王呢？”随着下方的一道声响, 景晨感觉到有招式从四面八方陆续出手，这些招数无一例外的都是指奔她而来。
这倒是有意思。
景晨手腕翻转，玄机在手。哪怕没有出鞘, 剑气依旧勃发，刚烈迅猛至极, 她动也不动，一剑向下, 对着那群鹓鶵横扫而去。
就算这帮金瞳布下了天罗地网, 可在绝对的实力下, 一切的努力皆为虚妄。莫说将景晨从空中打下来，就是一分一毫都没有伤到她。
就在众人以为这场闹剧马上结束之际，一道比所有金瞳都要强的力量, 从景晨背后而来。
箭矢穿透了景晨周身用以防护的神力，直直地射入她的后心。
一箭穿心的疼痛让景晨转过头来, 她的脚步不稳, 几乎难以维持在空中的身形。堪堪转过头来，她一眼就看到了手持困龙弓的温予。
困龙弓之所以被称为这个，自然是因为它霸道的箭矢能够穿透龙族的身躯。景晨冷笑，她倒是没想到, 自己会被人偷袭。
卫瑾韶瞪大了眼睛，她拉住暴怒的汲隠，示意她稍等片刻。
汲隠不解，但她知晓，若是景晨当真有什么，卫瑾韶才会是那个率先出手的人。
缓缓地将箭矢拔出, 金色的血液从空中飘落，景晨神色虽有些苍白, 但总的看来却无太多的异样。她望着后方的温予和温妗，声音砸入了每一位五凤族众的耳中：“温妗、温予，混淆五凤血脉，大逆不道。我承司纮遗志，送你们归西！”
她本想放过她们的，可，既然存了死志。那她为何不成全呢？
“真的要处置了她们吗？”汲隠看到景晨直截了当地拔剑，知晓她真的存了杀心。有些不忍地询问卫瑾韶。
卫瑾韶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辛笃身上，回道：“她们没想活，我也没打算让她们活。”
司纮所为还算得上克制，可这两个仗着有司纮首肯，倒是毫无顾忌。她们不死，司纮死亡的真相就不能告知族众，若是不告诉族众，日后等到她们都沉睡了，再有心思活泛地如此做，那五凤族才真的是要万劫不复了。
何况，在这种场合竟敢对景晨放冷箭，她们不死就不行。
困龙弓的箭矢如同游龙一般，迅速逼近景晨的左右。
景晨一手掐诀，一手挥剑。风吹动玄机上的火焰，登时让周遭的空气升高了几分，在她左右的诸位只感到置身火山一般。空档中，她瞧了眼卫瑾韶。
卫瑾韶默契地点头，运气，将所有族众撤出景晨和温妗温予所在的湖心附近。
就在所有人撤出之际，一道耀眼的光芒刺出，整个湖心附近都被这光芒所笼罩，众人均感觉自己的体内血脉滚动翻涌，甚至部分金瞳还察觉到了自己的神力的提升。
她们皆目光灼灼地看向光芒正中的景晨。
有此等神力的景晨，才应该是阖族的王。
“吾乃三足金乌——晨，现今罔顾五凤族法诛杀鹓鶵王族温妗、温予，自请逐出𬸚𬸦，剔除五凤王族。”景晨双手执剑，看到温妗和温予二人都已经不在挣扎，闭上了眼睛，朗声道。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玄机剑已然从温妗和温予的脖颈上划过。二人血流如注，皆跌落在地。五凤族不死不灭，温予又是初代的王，这样的伤势不足以让她消散，为此，景晨弹出了一道火焰。
金乌的火焰能够燃尽万物，自然也包括了她们的神魂。
景晨站在她们身前，平淡地看着她们，无悲无喜，不惧不怒。她似神明一般，只是看着她们的生命缓缓流逝。
待面前的温予、温妗彻底消散。卫瑾韶送出了一道风，随着这道风飘上天，天光骤然大亮，无数的金光从天穹之下落下，最终落在了在场的每一个五凤族众的身上。
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之谓易。
天道到底还是给了五凤族生的希望。
景晨抬头，望向苍穹，过了许久，缓缓一笑。
五凤族内的族众皆晓得𬸚𬸦的汲隠和汲瑜二位大人能耐超然，可在此刻，亲眼见到了晨大人诛杀温予、温妗大人的样子，才意识到了对方的可怖。
“五凤族阖族大祭司之位，还请汲隠大人与瑾韶大人决断。”景晨抱着胳膊，面色轻松，望向汲隠和卫瑾韶。
众人只觉得晨大人深明大义，唯有汲隠和卫瑾韶知晓，她最后那番话分明就是不愿掺和进五族大祭司之位的争夺上。
“隠大人，还打吗？”卫瑾韶目光真诚，问汲隠。
这有什么打架的必要吗？阖族的王族就剩下这么几个了，谁做王谁做大祭司有什么要紧。
“诸位，现今赤瞳王族凋零，何不以赤瞳轮流担任大祭司，共掌族内事务，互通有无？”汲隠想了想，朗声道。
鹓鶵部族一时间一个王族都没有了，加之刚才又对景晨布下了阵法，试图加害于她。如今听到汲隠这样说，自是不满却又不敢多言。
汲隠这话，大祭司其实和过去仍是一样的，依旧是赤瞳担任，不过是比之过去要多了句共掌族内事务。可对于现今赤瞳凋零的情况，依旧是她们几人掌握阖族大事。
“赤瞳之中，你、我、辛笃都才进阶，尚未稳定。如何能够再处理族中事务，不如就将这些族内的大事放给金瞳们去做。我等入凰都休养，有金瞳未能决裁事务，给予建议。”卫瑾韶瞥了眼一副和自己无关样子的景晨，轻轻笑了笑后，说道，“金瞳之中若是有优秀的，得到天道的青睐，如风清般进阶赤瞳，自是最好不过了。你们说可好？”
大家在来这的时候，是都见到了风清那双赤瞳的。也晓得她曾经是青鸾一族的金瞳，那时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几个王族的身上，没有仔细思考她为何会成为赤瞳。如今被瑾韶大人点出，自是动了动心思。
谁不想成为赤瞳王族呢？
若是可以，谁不想成为一族之王，引领部族呢？
众鸟眼观鼻鼻观心，都等着汲隠大人的回答。
果然，汲隠并没有否决这个答案。她望向这帮目光灼灼的金瞳们，笑道：“那便如瑾韶大人所言，辛笃大人，你看？”
“我没意见。”辛笃最是随和不过，她当然没有意见。
水天一色，梧桐树中有些许光影落在景晨和卫瑾韶的身上，引人注目，可她们却好似没有察觉一般，依旧立在原地，手牵着手。
“问筝，你的意见呢？”辛笃咬牙，出声点名。
景晨挑眉，她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无辜地看了看卫瑾韶，回道：“我都自请逐出五凤族了，你问我干什么？”
辛笃无言以对，还想要说什么，就看到景晨转身。
而卫瑾韶见到景晨已经离开，她冲着辛笃微微颔首，同样转过了身，追上了景晨，和她一块离开。
众鸟看着这两位的身影，她们一玄一青，衣袖随着步伐摆动，交相辉映，姿态看起来放松极了，间或还能够传来二人细碎的笑声。
她们本该是族内接替司纮最佳的鸟选，可明显，她们都不愿。但若说她们不在乎五凤这个部族，她们也并非如此。
无人知道她们是怎样想，正如，无人知道她们是如何在短短六百年间成为了如今的青鸾和金乌一样。
“你什么打算？”卫瑾韶和景晨并肩而行，她捞起对方的手，捏着她的手指，询问。
景晨低头思索片刻，再抬头，面上已经带上了笑容。这笑比之过往要明朗坦荡许多，一点都没有过去那般忧愁与沉郁。她回道：“自然是娘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了。”
天地之大，何处去不得？
人间、凰都，哪里都有她们的栖身之所。可唯独，只有对方才是安心之处。
知晓景晨未尽的话，卫瑾韶笑了又笑，她继续拉着她的手，同她一道向前，向着那片光明而温暖的天边走去。
·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中，景晨和卫瑾韶偶尔会去看看金瞳们之间的切磋，偶尔也会被辛笃她们叫去处理一些事物。总的来说，比起过去，算不得忙碌。
风清不负众望地成为了首任五凤族的族长，几个人都熟悉，辛笃见此，提议到楚京的酒楼庆祝一番。
恰好景晨还没有吃过楚京的菜色，加之苒林和司渂不日也要启程回燕京，这件事情就这样被定了下来。
因为卫瑾韵登基一事仍有余波荡漾，卫瑾韶见了瑾韵，这一耽误，等到她和景晨到达酒楼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点好了菜，就等着她们。
她们相视一笑，落座。
“今日这顿，一是为了庆祝风清大人上任族长；二是为了给苒林和司渂践行；三是恭贺我、汲隠、问筝、瑾韶颐养天年！”辛笃咳嗽一声，煞有介事地举杯提词。
以人族寿命来说，她们四个如今自然当得起“颐养天年”，可看着她们年轻貌美的模样，这话怎么听来怎么奇怪。
“辛笃说得也对。”汲隠无奈地笑了笑，主动响应。
见此，景晨和卫瑾韶还能说什么呢？她们笑着，也举起了酒杯，同大家一起饮下杯中酒。
桌上的众人此刻像是放下了一切，谈笑风生，酒意正浓。
“上次喝酒，要是也有如今这么开心就好了。”汲隠的酒量一般，她撑着头，眼睛微微眯起，想到了在领域的幻境中的那场酒，“五凤生养于天，谁死谁灭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我还是有点难过。”
“司纮啊司纮，你怎的就那么想不开呢？”
人族有人求道寻得长生，他们却不知，眼前这帮已然长生的部族，也有别的烦忧。
比起她们几个，司纮的担子太重，她想的太多，得到的太多，于是就想要个圆满。殊不知，这世间，唯有圆满最是难得。
“都说了生养于天！说不定哪日，你我也会陨落消散。但那有如何？终有一日会重逢的！”辛笃搂住汲隠，目光却在景晨和卫瑾韶的脸上掠过，“不仅是司纮，就是风瑾、汲瑜，我们终有一日还会再见的。”
“为重逢！”
“为再见！”
“为阖族的新生，为我们彼此！”
“共饮此杯！”
长河频雨后，明月众星中，众人大醉而归。
景晨搂着卫瑾韶，坐在长公主府中的桥上，静静地看着月亮落下，朝阳升起。
清风拂面，扑散了酒气。橘色的朝阳落在二人身上。
“瑾韶。”
“嗯？”
“就叫叫你。”
卫瑾韶轻笑，手指勾上她的发丝，重新靠在她的肩头，柔声：“问筝。”
“嗯？”
“我也叫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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