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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飘飘
　　作者：七小皇叔
　　文案：
　　锁章请看wb@七小皇酥纪念簿
　　飘飘不定，渺渺一生。
　　CP定啦，陶浸x陈飘飘（在前面的是攻）
　　女配：乐初、李喻、姜观也、盛凌人（不保证都出场，哈哈哈）
　　避雷：
　　*完美人设党勿入。
　　*双jie党勿入。


第1章 
　　夏天的安大，对怕热的人来说是一场修炼，头顶的风扇呼呼吹，快一点就要掉下来。
　　陈飘飘坐在椅子上，穿着起球的长袖睡裙，抱着膝盖，光裸的小腿竖直白皙，脚轻轻在椅子边缘一踩，抬手把网页打开。
　　抿嘴，沉思，敲两个字，停下偏头眨眼。
　　再敲下一行黑体字：
　　“有一说一，没人觉得《落羽》的剧情真的很烂吗？”
　　她锁着眉头，在回复框里死命输出：“十年前的套路，男的英雄救美，抱着女的转个圈，然后哎呀一声跌倒啦，两张小嘴吧唧贴上，此时女主的帽子掉了，男主震惊，哇呀呀原来你是个姑娘。”
　　“哪怕是个光头也看得出来我是个女的啊。”
　　回车，发送，陈飘飘动了动肩膀。
　　门锁响动，室友安然回来了，拎着八分之一个西瓜，带着外头的暑气：“飘飘，你醒啦？”
　　“嗯。”陈飘飘慢条斯理地将脚放下来，软软哼出一个音。
　　“干嘛呢？”
　　“写作业。”她声如蚊蝇地说。
　　陈飘飘很文静，又瘦弱，不过这并不代表她不起眼，相反，她在人群中总是闪闪发光，因为一身莹白似雪的皮肤。
　　每个人第一次见她，都要惊叹怎么能这么白，皮肤仿佛是透的，小心翼翼地兜着血管。有了这袭皮肤，连五官都不那么重要了。
　　再加上她乌木似的长发，天然窈窕的身段，没有人再去想这样的皮相下簇拥的是怎样的眉目，脑子里已经拓上根深蒂固的印象——是个美人儿。
　　很多时候，身材远比长相有冲击力，哪怕她穿着起了毛球的睡裙，前胸被拉大的领口里也有丝丝风情，连她去浴室洗澡，氤氲的热气里，也从来不缺隔着沐浴露的目光。
　　陈飘飘站起身来，吸吸鼻子，准备拎壶去打热水。
　　“你那塞子还没换，回头别又给烫了。”安然皱眉，她年纪大，凡事操心些，“你放那，我一会儿一起去。”
　　“好。”陈飘飘从善如流地搁下，接过安然递过来的一牙西瓜。
　　她如果真想去，安然没回来的时候就自己去了。但她此刻靠着桌沿，慢悠悠吃瓜的样子，谁也看不出是不是故意的。
　　安然终于闲下来，换好衣服，舒服地叹一口气，又开始扎头发：“下午社团招新，你去不去？”
　　“不去，不知道有什么社团。”
　　陈飘飘这么说的时候，就是有兴趣。
　　“给。”安然递给她几张传单。
　　她接过来，一边咬西瓜，一边慢慢地翻。
　　登山……摄影……话剧……吉他……音乐剧……
　　“音乐剧那儿你别去挤了吧，很多人想去，你怕热，又不喜欢人。”安然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对面，伸手示意陈飘飘把看好的传单再还给自己。
　　“人很多？”
　　怎么现在的大学生，对音乐剧这么感兴趣么？
　　安然笑了，摇摇头拿传单扇风：“音乐剧社，有陶浸。”
　　陶浸。
　　可能每个入安大金融系的新生都听过她的名字，人缘好，漂亮，高挑，成绩也拔尖，是作为学生代表讲话的那类姑娘。好气质未必源于好家境，但在陶浸身上，两者相关联。
　　“你不知道陶浸是吧？就迎新晚会那天，她来了，跟辅导员说话的那个。”安然解释。
　　当时陈飘飘在玩手机，似乎没注意旁边的人交头接耳中纷纷抬头的动静。
　　一般来说，绝对漂亮的学姐，人们都会叫她“校花”，但这个词在陶浸身上，不太搭，人们不称她为安大校花，只称呼她为——陶浸。
　　像是一个外号，像是一个形容词。
　　“噢，”陈飘飘风轻云淡地拎了拎眉头，“不太有印象。”
　　“你天天玩手机，啥也不注意。”安然摇头。
　　陈飘飘笑了笑。
　　是没印象，除了陶浸有一把清风拂面的嗓子，和她穿着华伦天奴新款线衫，手上戴着梵克雅宝的表以外。
　　至于长相，早在陈飘飘入学之前，就在学校论坛中见过了，谈不上真人比照片更好看，因为照片已经足够漂亮。
　　当时陶浸就站在陈飘飘旁边，略微屈身跟辅导员讲话。
　　“安然，”陈飘飘咽下最后两口西瓜，瓜皮扔进垃圾桶里，“你陪我去音乐剧社的面试吧。”
　　“啊？你想去音乐剧社啊？”
　　“嗯，我中学的时候学过音乐，后来高考断了，还挺可惜的。”陈飘飘抿唇擦手。
　　“行，吃完饭就去。”
　　社团面试是在第二教学楼的小报告厅，比一般的教室稍微大一些，里面的状况不知道，但队已经排到稍外侧的扶手阶梯上了，教室里比寝室更闷热，可能因为人多。安然没说错，陈飘飘对这样的情形向来是呼吸不畅，她捋着自己精心护理的头发，感觉已经要被熏臭了。
　　“咋样？”
　　一个同学从阶梯上下来，被安然拉住：“都面了些啥啊？”
　　“没啥，简单问问，你要想唱歌可以唱两句，或者表演啥的，你要说你啥也不会也行，我前面那个就啥也不会，说进来学学。”同学用手扇风。
　　“哦，都哪些人面试啊？陶浸在吗？”安然问。
　　“不在。”同学摇头。
　　安然显然有点失望，撇撇嘴跟对方点点头。
　　又等了会儿，安然都有点困了，掏出手机想找人聊天，哈欠还没打完，便听见一直安静而有耐心的陈飘飘皱眉“啧”一声：“算了吧，人太多了。”
　　她叹口气，准备离开，却忽然“嗯”一声，小小地顿住。
　　安然听到了一声不属于人群的抽气声。
　　她抬头望去，转身要走的陈飘飘，正好撞上了刚过来的陶浸。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陈飘飘赶紧说。
　　陶浸抿抿唇：“没事。”
　　很温柔的声音，说完又看她一眼，再转头看看后面的长队，问：“不排了吗？”
　　陈飘飘有些泄气，摸摸中午才洗的卷发：“人太多了，等得好累，而且我唱也不行演也不行，估计人家也不会要我。”
　　安然在旁边眨眼，一时搞不太清状况。
　　“不试试怎么知道？”陶浸笑了，看看她手里的传单。
　　“而且，”陈飘飘看着她的眼睛，压低嗓子说，“我冲陶浸来的，她们说，她不在。”
　　“哦。”陶浸眨了两下眼，点点头，“冲她来的，你认识她？”
　　“嗯。”
　　“嗯？”
　　陶浸低了低头，再次确认。
　　卧槽……安然愣在当场。这，这什么情况？
　　“不认识，”陈飘飘笑了，摇头，“就听说她有名，看看好不好看。”
　　陶浸没再说什么，垂下睫毛轻轻眨两下：“再排会儿吧，就快到了。”
　　语毕，往阶梯教室里去。
　　等人影消失，安然才拽了拽陈飘飘的裙子，声音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傻了吧你，刚那就是陶浸！”
　　“是吗？”陈飘飘后知后觉地眨眼，顿了顿，又小声问。
　　“你怎么，不跟我说呢？”


第2章 
　　陈飘飘喜欢陶浸。
　　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欣赏，而是，有隐藏含义的喜欢。
　　从高中起，她就知道自己喜欢女孩子，她是新都人，开放又包容，对于性取向这件事，大多数同龄人都见怪不怪。
　　陈飘飘的喜欢很轻易，喜欢过她其貌不扬的同桌，因为有一天她穿了一件带着金纺香味的粉色T恤，陈飘飘靠过去的时候，觉得如果枕在她肩上一定很软很香。
　　喜欢过教地理的年轻老师，因为她讲课时随意将手撑在陈飘飘的桌子上，手指温软又干净，带着似有若无的香水味。
　　但这些喜欢都很短暂，像一粒粒露水，都不用等到天光大亮，就干涸成小小的水渍。
　　再下一场雨，连痕迹也打得七零八落。
　　而喜欢陶浸的原因很简单，上了大学，陈飘飘认为自己应该要谈一场恋爱，在得知被录取后，打开学校论坛，首页共30个帖子，三个关于陶浸。
　　有人问陶浸算安大的校花吗？
　　有人说，八卦一下，陶浸有没有男朋友？
　　点进去有陶浸的照片，很白，很高，眉眼尤其特别，不是当时流行的高眉骨大宽双眼皮，而是略含蓄的小扇形，山根不算很立体，但鼻子长得堪称一绝，当她微微侧脸的时候，好看得像陈列馆里的孤品。
　　精致到，你生怕这把鼻骨不当心受伤，连修复都无法还原刚刚好的弧度。
　　高瘦白的女生，如果长得从容，很容易被看出一点清冽的温柔来，对于陈飘飘来说，太具有吸引力了。
　　她从小就喜欢这样的女孩子，活得坦白、随意、信手拈来，不像她。
　　用现在的流行词来说，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偷感”很重。
　　她性格不好，自卑又自负，想要讨人喜欢，又觉得自己并不值得，渴望得到世界的爱，却时常假清高。
　　爸妈离婚时，她还小，问她想要跟着爸爸还是妈妈，她担心两边都不要她，于是说，都不想跟，她跟着外婆。
　　高中时被同学不喜欢，起因是她穿了一条有些成熟的超短裤，白晃晃的两条大腿引人注目，有嘴贱的男的说，外校的谁谁说跟陈飘飘好过。
　　她不屑于解释，觉得没有人会真正相信她。
　　配得感低的人，总是会对配得感高的人产生向往。
　　人之常情。
　　所以当陈飘飘看到陶浸的照片时，想的就是，如果，她是弯的呢？
　　如果所有人都喜欢的人，喜欢自己呢？
　　每个女孩子大概都有过这样的幻想，这并不可耻，但陈飘飘同样觉得自己像个小偷，心怦怦跳了一下。
　　你看，不坦荡的人，别说像陶浸那样被偷拍了。光是肖想或者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都像个难以启齿的阴暗面。
　　草率而不草率地喜欢上陶浸后，陈飘飘就开始想办法了解她。
　　先是趁着暑假，加了学校论坛的姬佬群，以萌新学妹的身份在群聊里打开话匣子，群主是大三的学姐，很喜欢她，热情得介绍了学校的食堂和周边的店铺，还冒着酷暑亲自来接她，忙前忙后地安顿。
　　陈飘飘很感激，但没有发展，因为她俩撞号。
　　第二次去食堂吃饭时，陈飘飘慢条斯理地问对面的群主：“上次我听你跟别人说小浸，是我们群的吗？”
　　群主想了一会儿，咽下一口西红柿炒蛋，几秒后才记起：“哦，不是，我说的是陶浸，金融系的，住我们隔壁。”
　　“她也大三？”
　　“嗯，对。”
　　“你们是朋友？”陈飘飘夹起一根青菜，放到碗边。
　　群主笑了：“还行吧，遇到打个招呼什么的，她挺好玩，看着挺高冷的，但总来问我们寝室有没有人跟她一起去洗澡。”
　　“一起……洗澡？”
　　“对，她挺忙的，经常掐着澡堂要关门了的点儿洗，她，”群主又笑了，“怕黑。”
　　澡堂开到10点，回来要穿过一个小树林，路灯没有那么亮，但也不算漆黑一片，没想到她连这个都怕。
　　陈飘飘为了解了一丁点陶浸而开心，但想到她跟别人一起洗澡，又不那么开心。
　　不是占有欲的缘故，而是，她积极地找人陪她洗澡的这个举动，看起来，实在，太直了。
　　如果陈飘飘去论坛直播她的暗恋史，估计会得到如下回复：“算了吧楼主，她铁直，谁家好姬佬喜欢跟人一起洗澡啊？”
　　陈飘飘脑子里冒出了好几个论坛体，但角落里还有一个回复说：“我觉得还是有希望，蹲蹲，希望下次楼主来说‘谢谢大家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陈飘飘把它在脑子里标黄，加highlight。
　　明里暗里打听过几次之后，音乐剧社的面试算是第一次说上话。
　　陈飘飘想过几次，自己进去之后，陶浸会是什么反应，但真进去之后，发现跟自己想的不一样。
　　陶浸并不是面试的之一，她好像只是来找人的，坐在一排桌椅的边缘，和最角落里的社团骨干说话。
　　整个教室很安静，但并不严肃，学长学姐们都挺随意，看到陈飘飘进来，笑着打招呼：“哈喽。”
　　“嗨。”陈飘飘软软地笑，“学长好，学姐好，我是要做自我介绍吗？”
　　“对，你随便讲一下就行。”中间的学姐胖胖的，戴个眼镜，看起来很好说话。
　　“我叫陈飘飘，大一新生，今年18岁，新都人，嗯，中学时学过音乐，但表演就完全没有经验，其实我音乐剧也没怎么听过。”
　　学长学姐们笑了一下，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这么坦白，怎么看怎么讨人喜欢。
　　陶浸抬头，看她一眼，也笑了。
　　“那为什么要来我们社呢？”眼镜学姐用笔点一下桌面，认真问她。
　　陶浸没再和朋友讲话了，略微偏头，安静地注视陈飘飘。
　　陈飘飘抿唇，低头想了一下：“就还挺感兴趣的。”
　　和刚才跟陶浸说的差不多，但她没讲，感兴趣的是音乐剧，还是陶浸。
　　面试过程很短，陈飘飘唱了一小段歌，就结束得差不多了，唱到尾声时，她看见陶浸微微俯身，越过中间的朋友，探手点了点眼镜学姐前方的桌面，要了一张纸。
　　应该是眼镜学姐给陈飘飘打分记录的纸。
　　然后低头，抿着唇，好看的睫毛一开一合，自上而下地观察社团对于陈飘飘的评价。
　　无声的动作，令陈飘飘的心又怦怦跳起来。
　　像在吹气球，但对方慢悠悠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胀起来。
　　陈飘飘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喜欢上陶浸了，哪怕一开始是因为浅薄的虚荣心，但心跳骗不了人，心跳永远诚实。
　　她有点晕乎地回到宿舍，一下午连逛论坛都心不在焉。
　　社团说要等通知，但也没讲要多久，一天？两天？三天？
　　习惯性地抱着膝盖，食指在鼠标上无意识地点击，咯哒、咯哒、咯哒。
　　电脑屏幕在虚化的视线中变模糊，眨眨眼又清晰。
　　短暂的交际后，莫名其妙有些失落，她跟陶浸应该是两个世界的人吧，如果社团不招她，就真的没什么交集了。
　　等到月影西沉，手机还是没什么动静，陈飘飘洗完澡吹完头发，按亮手机屏幕，10点43。
　　再过一会儿就要熄灯，她早早地爬上床，帘子一拉，枕着枕头玩手机。
　　11点，白炽灯准时灭掉，宿舍里只剩几盏充电小台灯。
　　昏黄的灯光将夜晚包裹得安稳又绵长。
　　手机顶部先出现了一个信封的小图标，然后才在软件界面弹出“您收到一条短信”的提示。
　　陈飘飘的笑意先到眼睛里，她当然有预感。
　　一个陌生的手机号，158开头的，第一句是：“飘飘，你好。”
　　她快速扫一遍，大意是通知她通过了面试，下周二在第二教学楼503教室开迎新会，收到没问题的话请回复。
　　陈飘飘止不住上扬的嘴角，劈里啪啦打字回复收到。又问了一句：“请问之后是跟您联络吗？我想存一下社团这边的联系方式。”
　　“加我微信吧，就这个号码。”
　　陈飘飘看两秒短信，大概是很严谨的一个人，标点符号用得很正式。
　　在微信界面输入号码，灰白的头像，ID是小鲸鱼的符号，但陈飘飘直觉是位学姐。
　　于是她先打招呼：“学姐你好，我是陈飘飘。”
　　“我是陶浸。”对方回复。
　　……
　　陈飘飘心里滞留三秒，第一反应是回头再看她的头像，好像是在悬崖边的一个沙滩。
　　鲸鱼，沙滩，她很喜欢海洋吗？
　　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又舍不得结束对话，耳朵有一点烫，手心也有一点汗。
　　陈飘飘打字：“陶浸学姐好。”
　　把手机扣在胸前，她望着天花板上台灯的光晕平复了会儿心情，又拿起来，还没等到陶浸的回复，又说了一句：“很开心，我不太有音乐剧相关的经验，还以为进不去。”
　　漫长的一分钟，对面才回复：“唱歌很好听。”
　　“转头撞到陌生人的表演也不错，我觉得。”


第3章 
　　窘迫感是最具象的情绪之一，耳廓发烫，头皮发麻，冷汗自后背袭来，似被人以万箭瞄准。
　　陈飘飘反复看这句话，不知道回什么。
　　但好人缘的陶浸永远不会令人尴尬，下一秒几个消息接连过来。
　　“只是听高高说，你看到我们打招呼，问过我。”
　　高高是那个群主。
　　“别紧张，我没有别的意思。”
　　“挺可爱的。”
　　最后是一个表情包，缓解尴尬用的。
　　陈飘飘很少有情绪相背离的时候，但此时此刻就是。她的脑子自从看到“挺可爱的”四个字就开始劈里啪啦地燃烧，捧着手机翻了个身，将掩着热浪的薄被掀开。
　　然而同时，心脏又凉了一片，如果说之前那一句，某种意义上还能理解出一点勾挑性质的话，这三句就太过于坦荡了。姬佬通常迂回，而直女学姐更不吝惜于赞赏学妹可爱。
　　翻来覆去，她因为陶浸的几句话，活生生熬到了后半宿。
　　快节奏的新生生活像抽水马桶一样把不干净的思绪吸走，听安然和罗玥因为在宿舍吃螺蛳粉而吵架，又听罗玥和齐眠因为晾衣服的地盘而吵架，然后齐眠拉着两外两人在热水间蛐蛐安然上完晚自习回来总是不带钥匙，下次谁也别给她开门。
　　陈飘飘安静地吃着瓜，左说一句“是挺不好的”，右跟一句“这样确实有点过分”，很快熬到了社团开会的那天。
　　她提前去学校澡堂旁边的理发店洗了个头，齐刘海吹得稍稍内卷，一头高考完烫的卷发娇俏中带点成熟，又精挑细选一条牛仔装饰的休闲连衣裙，不张扬，但还挺有设计感。
　　七点十五，教学楼的灯黑了一小半，但亮在安宁的校园里，像一个个承载梦境的香蕉船。
　　有拎着饭盒走过的菜香，有不知名绿植的夜来香。
　　陈飘飘上电梯进了教室，里面坐着三三两两的同学，一股沐浴露的清香，似乎有几位是刚洗了澡来的。胖胖的眼镜学姐是副社长，坐在第一排，招呼陈飘飘过去签到。
　　听说社长是个计算机系的学长，但早就不管事了，今天也没来。
　　陈飘飘签完到，走到一个头发半干的女孩子旁边坐下，微笑着打了个招呼，三两句自我介绍后，下巴抵在矿泉水瓶盖上发呆。
　　七点二十五，陶浸还没到，陈飘飘小声问旁边的同学：“你什么时候收到的通知啊？”
　　“上周三。”同学想了想。
　　“我也是，”陈飘飘笑起来，“那你也加微信了吗？我问通知的学姐加了微信，又不认识人家，不敢打扰她，觉得有点尴尬。”
　　“没加，”同学摇头，“不过发消息的不是副社长吗？她挺好说话的，你别怕。”
　　啊，是吗……
　　陈飘飘眨眨眼，手杵着额角没再接话。
　　所以，是陶浸和副社长分工了，还是……
　　她还没来得及想，当事人就出现了，仍然是到肩膀的中短发，一边掖在耳后，清冽又温柔，今天穿得很休闲，略宽大的牛仔背带裤，右边的肩带耷拉半寸下来，内搭黑色背心款T恤。
　　陈飘飘觉得，如果搭个choker更酷一点，但陶浸的脖子光裸着，线条很迷人。
　　她什么也没拿，揣着兜进来，笑着歪头跟副社长打招呼，随即靠过去，倚到桌椅边低头跟她讲话。
　　“你讲。”副社长说。
　　“我讲什么？”陶浸拒绝，摇头看她的签到表。
　　副社长起身，手搭在陶浸的肩膀上，顺着胳膊往下一滑，略用力推了推她，陶浸润润嘴唇，探手拿起来签到表，扫一眼，抬头落落大方地跟教室里的新成员打招呼：“哈喽。”
　　“还有没到的吗？没到的举手。”
　　不新鲜的梗，但陶浸讲就不一样。
　　小小的教室小小地笑起来，陶浸也笑了。
　　她笑起来真好看，明艳动人不可方物，白炽灯都似聚拢的萤火。
　　陈飘飘认为得没错，陶浸永远是她向往的那类人，生来一副不会被人抛弃的面孔。
　　不会被人问到“你要跟爸爸还是妈妈”。
　　陈飘飘心不在焉地听着陶浸介绍社团，成立背景、组织架构、以及参与的大小型活动等，她讲得信手拈来，很少用“嗯”，“呃”，“然后”之类的连接词。
　　但很可惜，陶浸没有多看陈飘飘一眼，显得刚才她心猿意马的揣测，像个多余的笑话。
　　有些沮丧，但不多，陈飘飘正想看一眼手机，陶浸的眼神却突然扫过来，望着她，很轻盈地“扑哧”一笑。
　　嗯？整个教室安静下来，前排的左右的都看向陈飘飘。
　　陈飘飘心里咯噔一下。
　　听见陶浸笑着碰了碰自己的下巴：“你这里，不疼吗？”
　　陈飘飘也跟着抬手摸下巴，摸到了深深的凹痕，她习惯性地把下巴放在矿泉水瓶口，挤出了红红的印子。
　　挺尴尬的，她捂住，小声说：“还好。”
　　陶浸没再说什么，微微一笑继续介绍。
　　而陈飘飘被这个小插曲迷晕了，她是一个特别虚荣的人，而当众点名的“特别印象”，实在太满足她的虚荣心。
　　脸红红的，直到散会。
　　那天的风很有故事感，陈飘飘回宿舍的路上也忍不住摸索下巴的凹痕，想让它散得晚一点，再晚一点。
　　满足了“做大人”的猎奇心理之后，大学生活很快就不再新鲜，而和陶浸的交集成为平淡乐章中的节奏点。
　　陈飘飘积极地报名参与了戏剧节的节目排练工作，作为新成员，她也就跟着学一学，打打杂什么的，陶浸是节目的总策划，她能在台下看着陶浸。
　　然而，陈飘飘很快发现，陶浸对所有人都这么“特别”，或者说，对所有人都“不特别”。
　　她会反手叉腰，严肃认真地指导台上的演员，然后在间隙里笑一下，问她们热不热，要不要休息一下。
　　她会在成员少订了一份盒饭的时候说她不想吃，然后在对方说不好意思之前，温和而随意地说，把你的汽水给我喝好不好，很渴。
　　她跟相熟的人讲话的时候，也会不经意地把手搭在对方的胳膊上，然后在听到桌椅的动静时回头，微微皱眉跟部长小声说，不要让新人一直搬东西。
　　听到这句话之后，陈飘飘就在下一次，搬了比她半个身子还长的桌子，动静很小地放到一边。
　　她想，如果陶浸也能注意到自己就好了，然而下一秒，她听见陶浸叫她：“飘飘。”
　　“啊？学姐？”陈飘飘抬头。
　　陶浸招手让她过去。
　　陈飘飘理理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到台边：“怎么了？”
　　陶浸问：“你带发绳了吗？”
　　“没有。”陈飘飘摇头。
　　陶浸笑了笑，示意她转过去，伸手将陈飘飘被汗水打湿的一袭长发拢起来，然后解下自己手腕上的发绳，替她松松地捆了个马尾。
　　她的动作很随意，甚至还侧头看了看剧本，跟台上的演员说：“刚那段副歌进晚了。”
　　说完她拍了拍陈飘飘的肩，说：“好了，应该不那么热了。”
　　没再看陈飘飘，仰头跟台上的演员说话。
　　她好看的下颌，线长的脖子，也有细细密密的汗珠，像上了一层价值不菲的珠光。


第4章 
　　陈飘飘其实不喜欢人动她的头发，如果换个人，她会觉得挺没有边界感，但那天她突然发现，陶浸有个本领，就是让所有人对她开绿灯。
　　她会让不喜欢肢体接触的人接受她搭着胳膊，也会让觉得自己手很丑的人心甘情愿地被她拿着看手相。
　　然后她一本正经地跟副社长说，她觉得小蓝比较适合当部长，因为事业线比较长。
　　所有人都喜欢她，她的人生里没有不可以。
　　距离越近，陈飘飘觉得自己离陶浸越远，她看上去不需要爱情，因为日常所收取的情绪价值令她足够享受。
　　但人总是不甘心，山上的樱花越绚烂，越想“将富士山私有”。
　　那天陈飘飘磨蹭到很晚，然后和陶浸一起回宿舍，她俩在夜晚的校园里走着，聊哪个食堂的饭比较好吃。
　　经过小树林，陈飘飘将手机电筒打开，灯光扫到陶浸脚边。
　　陶浸侧脸看她。
　　“我听说，你怕黑，”陈飘飘偏头，“也是向高高打听的。”
　　她的脸在一头乌发里显得特别小，而陶浸给她扎的马尾松了，她也没有再束一次，陶浸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松松的发丝，问：“你不会梳头发？”
　　好像一直都是披着。
　　陈飘飘摇头，她外婆眼睛不太好，而她妈妈，还没等她学会自己梳头，就懒得再教了。
　　陶浸见她有心事，也没再追问，只扫她一眼，眨眨眼，过了会儿又看看她。
　　陈飘飘本能地用手背蹭了一下自己的下巴，声音软软的：“怎么了？”
　　陶浸轻声说：“你很白。”
　　“嗯？”然后呢？
　　陶浸笑起来：“比灯光要亮。”
　　她说这话时，笑得很开心，甚至有一点险些被夜晚吞噬的灵动。陈飘飘的心跳漏了一拍，望着摇摇晃晃的光晕，思考她会不会话里有话。
　　陶浸怕黑，喜欢光，而比灯光还要亮的陈飘飘，她喜欢吗？
　　她，喜欢吗？
　　但她没问出口，进电梯时，自然而然地帮陶浸按下11层，又替自己按下9层，有拎着篮子的同学洗完澡回来，陈飘飘忍了一下，没说话。
　　回到宿舍，迅速洗完澡，写了会儿作业，陈飘飘爬上床，按着之前陶浸给她发消息的时间，编辑微信过去：“我洗完澡了，突然想起来你发绳还在我这里，要还你吗？”
　　陶浸很快回复：“不用，就一根发绳hhh。”
　　结尾有几个字母，陈飘飘想她应该在笑。
　　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追人，实在没有经验，和日常的小心机不一样，这进进退退都是学问，都更加百转千回。
　　尤其是，陶浸似乎能看穿陈飘飘的小心思。
　　她有些不敢轻举妄动了。
　　但别人很敢动。第二天陈飘飘收到了隔壁班男生的表白，说她像雪一样纯净高洁，陈飘飘没回复，第二天、第三天，依然是表白短信，陈飘飘将他拉黑。
　　这个举动似乎激怒了有超雄倾向的追求者，换了四五个手机号对她进行骚扰，骂她拽什么拽，山鸡装凤凰。
　　陈飘飘不生气，但望着二十来个未接来电，咬了咬嘴唇，截图马赛克，po上自己的主页。
　　两个字：自重。
　　发出去之后，她开始刷新评论和点赞，室友们来得最快，纷纷骂骚扰者没品，同学们不明就里，但也来抱抱安慰她，陈飘飘一一回复感谢。
　　下午四点，收到熟悉的头像，评论是：“保护好自己。”
　　陈飘飘任由自己的心跳了一会儿，但没回复她，偏偏就没回复她。
　　她抱着盆去洗衣服，两个小时后，腰都酸了，她用纸巾擦着被泡皱的手，打开手机，有陶浸的微信：“还好吗？”
　　陈飘飘抿着嘴唇，发过去一个叹气的表情。
　　“难过了这么久？”对面回她。
　　“没有，刚刚在洗衣服。”
　　“勤劳的小朋友。”陶浸称赞她。
　　陈飘飘咬了咬下唇，原来真正喜欢人是这样的感觉，从收到消息起口腔就发糖，咬都咬不住。她捧着手机：“你也没有很大啊。”
　　这句话有点冒险，似乎带着强行拉近距离的意味，只要陶浸不反感，她们的关系能够被拽到朋友的边缘。
　　“我大三。”陶浸说。
　　陈飘飘回：“女大三，抱金砖。”
　　“hhhhhh.”
　　陶浸有时爱玩梗，陈飘飘知道，这个无厘头的梗大概中了她的点。
　　放下手机，指尖在桌面边缘弹钢琴，陈飘飘挺开心的，她和陶浸有了一点点进展，托普信炮灰男的福。
　　三天后部门聚餐，副社长选在了学校外面的韩式烧烤店。侧街很热闹，霓虹闪烁五光十色，泛着强烈的都市气息，一行人从校门口走出来，沿着一个台球厅旁边的入口往下走，地下别有洞天，略微暗调的灯光，整齐排列的黑色皮质沙发，还有胡桃木的长桌。
　　韩语歌听不大懂，但调子很上口，烧烤的烟火味中混着果啤的清香，中央的透明酒桶和吧台酒杯熠熠生辉。
　　这种学长学姐才知道的“秘密基地”让新生们很兴奋，叽叽咕咕说个不停。
　　副社长将她们领到最里层的长桌边坐下，陈飘飘被同学拉着，坐到右里侧，眼看着自己身边的位置一个个被占满。
　　迟到的陶浸自然而然地坐到副社长旁边，一面掖头发，一面问副社长点菜了吗？
　　“点了，不够一会儿再加。”
　　副社长给陶浸倒一杯菠萝啤，等菜的间隙中组织大伙儿先碰一杯，陈飘飘举着玻璃杯挨个碰过去，最后停到陶浸边上，轻轻一碰。
　　陶浸笑了笑，也倾斜酒杯回敬她。
　　整个桌上的交集也就这一声清脆的叠响。
　　大家吃吃喝喝就近聊天，眼看着盘子里的烤串要见底，陈飘飘吸吸鼻子，看向陶浸。
　　正在谈笑的陶浸对上她的眼神，又看一眼桌面，了然，拿起菜单，略微扬声温温道：“再加点什么吧，不够吃。”
　　“好好好。”
　　“好耶好耶。”
　　“想吃什么？”陶浸抬眼，微笑询问，“你们觉得什么比较好吃？”
　　“都挺好吃的。”“学姐随便点吧。”“这家味道真挺不错。”团员们七嘴八舌。
　　陈飘飘抿抿嘴角，对陶浸说：“培根卷儿，可以来十串吗？”
　　陶浸看看她，悠然地笑了笑，点头。
　　培根卷儿上来后，陈飘飘注意到陶浸扫了自己两眼，她应该挺好奇，真能吃下吗。陈飘飘慢条斯理地吃，时不时喝一口酒，二十多分钟后，培根卷告罄。
　　她这次没看向陶浸，对着面前的空盘子发呆。
　　其余人在挑别的吃，而没有动作的陈飘飘，安静得有一点显眼。
　　左侧的凳子微响，余光瞥见陶浸探身拿起菜单，又问：“还要加一点吗？”
　　她的余光瞟见发呆的陈飘飘眼巴巴地望着她。
　　于是不自觉地笑起来，对上陈飘飘的视线：“培根卷儿？”
　　“可以吗？”陈飘飘有点犹豫。
　　“十串？”
　　陈飘飘想了想：“五串。”
　　“够吗？”
　　“够了。”
　　细碎的灯影和攒动的人头中，她与她隔着长桌对话。其他人在吃喝，在玩乐，在沉醉于肉与酒，而陈飘飘沉醉于喧闹中与陶浸认真的轻言细语。
　　这是她用小小心机赢来的一点关注。
　　虽然她撑得快吐了。


第5章 
　　从图书馆走到宿舍，又从宿舍走到自习室，陈飘飘觉得自己像在刻画安大的年轮。
　　大概许多女孩子都有这样的经验，想在心上人面前不着痕迹地留下印象，给自己贴上记忆深刻的标签。人们未必会记得席间有人讲了多么精彩的笑话，但应该不会忘记有个学妹一口气吃十五串培根卷儿。
　　举座皆惊。
　　甚至在离席时，大二的学长说，培根妹，你的包别忘了。
　　有善意的哄笑，陈飘飘也笑了笑，正好走到陶浸身边，她感到有一片羽毛落下来，陶浸伸手揽了揽她的肩，拍拍她，示意往前走。
　　她不喜欢别人给同学起外号，也担心陈飘飘会不开心。
　　你看，她就是这么心细如尘的人。
　　陈飘飘观察了她挺久，深知她这点性格，所以才会在跟她东西两端对座时，出声要十串烧烤，她知道陶浸一定会注意她，一定会将探究的眼神时不时地落在她身上。
　　而自己陡然的安静，又是一把钓出陶浸关心的钩子。
　　最后的五串培根卷，用来加深印象。
　　以后她来这家店可能会想起陈飘飘，吃烧烤可能会想起陈飘飘，甚至每一次社团聚餐，她或许都会关心这位学妹有没有吃饱。
　　肚子还是疼，陈飘飘蹲下来，有点伤心。
　　打开论坛app，和下午没掐完的猥琐男又掐了三四十个回合。
　　她想，自己可能真的陷进去了，为爱吃十五串培根卷的举动，跟论坛上的疯批也没什么两样。
　　陈飘飘幽幽叹一口气，不显山不露水地站起身，扶着腰回宿舍去。
　　捂着反胃的嘴唇进宿舍，还没坐下，微信收到一条消息，竟然是陶浸。
　　一张健胃消食片的照片。
　　第二条：“上来拿。”
　　一口没忍住，差点吐出来，陈飘飘将嘴捂了捂，像捂住不为人知的心跳。
　　她又发现了？
　　不记得第几次，陈飘飘胖罐子胖摔得有点坦然了，她把粘腻的衣服换下来，又换了双人字拖，头发松松地编了个侧边辫，拿上手机往11楼去。
　　把握住每一次见面的机会，宿舍居家look也是一套穿搭。
　　走到电梯间，发现已经停运了，她从楼梯间爬上去，微微喘着气，白皙的脸颊隐隐泛红，走到1105，宿舍门是开着的，她站门边正要抬手敲门，靠里边的陶浸先看到了她，拿起手边的健胃消食片，起身朝她走来。
　　穿着宽大的白T和长裤，头发湿漉漉的，浑身上下被干净的清香裹住。
　　“给。”
　　陈飘飘接过来：“谢谢。”
　　“看见停电梯了再让你上来的，爬楼也有助于消化。”陶浸笑着微微低头看她，半干的湿发拢在耳后，比平时要有气场一些。
　　陈飘飘抬手挽了挽耳发：“你洗澡了？”
　　“嗯。”
　　楼道里有拖沓的拖鞋声，打水的、串门的时不时经过，热水间有盆底磕碰的声响，还有热水咕噜噜倾泻而出。
　　明明和9楼一样，但陈飘飘觉得，11楼的楼道要更清凉一些，学姐们的脚步声也更慵懒一些。
　　“我刚去操场消食，澡堂关了，没得洗。”陈飘飘看她一眼，闪亮亮的。
　　楼道的灯不太亮，但她依然白得惊人，站在门口，明晃晃的一个。
　　有同寝的室友端着盆回来，用眼神询问陶浸，陶浸笑了笑，侧身将室友让进去。
　　“我下去了。”陈飘飘拿着药盒，轻轻晃晃。
　　“嗯，晚安。”
　　“晚安。”
　　楼道的声控灯被脚步声吵醒，一阵响动后，又回归黑暗。
　　陈飘飘嚼着健胃消食片，有一点懊恼，还是没能约上陶浸一起洗澡，如果不是刚刚那个室友突然回来，如果不是被打断了的话……
　　翻身抱着枕头，胃顶着硬硬的床板，默不作声地数羊。
　　接下来的一周，社团没有排练活动，俩人自然没有见面的机会，陈飘飘三点一线地往返于教学楼、食堂、宿舍，听说陶浸喜欢吃一食的早餐，还特意拉上安然去点了两次小馄饨，吃得满头是汗，也没碰上。
　　人通常都有劣根性，越难得到的东西，越喜欢在心里扎根，分不清是钟情还是执着，总之越来越盘踞时间的尺寸。
　　陶浸成了她课余时间里绝大部分的念想。
　　周二下午，太阳跟冲锋枪似的，把人的精神狙得一败涂地，齐眠裹着暑气进来，一边吸着快见底的柠檬汁，一边用屁股怼上门，站到风扇底下疯狂散热。
　　“没去上课啊你？”她狠狠叹一口气，要把毛孔间的火星子叹出来。
　　“没有，你也没去？”陈飘飘把薄薄的练习册卷成扇子，放在脸庞扇风。
　　齐眠反手把头发捉着，又抖动衣领通风：“没，中午王星学长叫我吃饭，我们在外面的烤鸭店吃的。”
　　吃得久了点，没赶上大课。
　　王星学长对齐眠很殷勤，俩人时常视频通话到熄灯。看来齐眠应该是她们宿舍最早脱单的。
　　陈飘飘笑了笑，用手里的本子帮齐眠也扇扇。
　　齐眠一副“今生是姐妹来世做母女”的表情接纳了陈飘飘的凉风，然后拉开安然的椅子坐下：“不过这次不是光我跟他，还有好几个大三的学长学姐，那个谁，陶浸也在。”
　　陶浸？陈飘飘扇风的手一顿。
　　有几天没听到她的消息了，像在河面打了几个水漂，一圈圈地跳过去。
　　“嗯，我们还聊你了。”齐眠又捧着她的柠檬水死命嘬。
　　“她说我什么？”陈飘飘慢吞吞地小声问。
　　吸了吸鼻子。
　　齐眠说：“她说她挺喜欢你的。”
　　睫毛一抖，陈飘飘的眼睛在齐刘海下温软地注视着齐眠。
　　“她说，”齐眠热气腾腾地回忆，“她说你在她们社团的新人里很拔尖，很机灵，也很勤快，大家都很喜欢你。”
　　“哦……”睫毛下垂，陈飘飘的视线也降落。
　　“嗯，她还说，你可爱。”齐眠笑了，东倒西歪地打量陈飘飘，“你哪可爱了？我说你平时在我们宿舍话都不说，每天就抱着电脑写作业，她竟然说你机灵可爱。”
　　“你可爱一个我看看。”齐眠笑嘻嘻地逗她。
　　陈飘飘转过去，耳朵红红的，趴到桌上发呆。
　　“可爱，陈飘飘可爱。”齐眠还在回味，吸吸柠檬水望天，抱着椅子咯吱咯吱地晃。
　　陈飘飘把手机掏出来，边角磕在桌上，打开跟陶浸的聊天界面，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周。
　　又打开她的朋友圈，从上到下滑一遍，点开几张图，都不用加载，指尖一碰就能弹开。
　　她收起手机，打开电脑写作业。
　　然后又去论坛看一圈明星八卦，好不容易熬到九点过，她坐在床铺的边缘，给陶浸发微信。
　　“在吗？”
　　陈飘飘拍了拍陶浸。
　　“怎么了？”陶浸回消息向来不慢。
　　“你洗澡了吗？”
　　对方正在输入……
　　“还没有。”
　　陈飘飘心怦怦跳，一半的肩膀藏在帘子里，像做贼。
　　“我找不到人陪我洗澡，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她慢条斯理地、屏住呼吸地打字。


第6章 
　　“九点半，楼下等？”
　　陶浸直接约了时间。
　　陈飘飘关掉手机，忽然怅然若失，就那种，一个期待已久的小目标，很轻易便达成了的怅然。
　　原来这么简单，和隔壁宿舍的来找她借小夜灯没什么两样。
　　她站起身来，打开衣柜。
　　旁边的安然和齐眠在吵架。
　　“齐眠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没事别咕涌我椅子，腿儿都快瘸了。”
　　“我啥时候又咕涌你椅子了？你哪只眼睛看到了？”
　　“不是你还有谁啊？谁都知道你爱晃椅子。”
　　“你椅子本来就瘸！”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嘴恨不得长到对方脸上去，却见陈飘飘背对着她们，忽然将睡裙一脱。
　　白如软玉的背部一览无余。
　　齐眠有点忘记了想说啥，鼓鼓腮帮子，嘀咕：“她这背咋一点儿痘都没有？”
　　“你背上痘多啊？”安然出主意，“可能油脂多，你用硫磺皂洗。”
　　陈飘飘挑挑拣拣，换上一条清凉的吊带裙，拎着篮子往楼梯间去。
　　9点25，她慢悠悠地等，等电梯在11楼停下，再按下下行键，电梯门打开，不是。
　　第二次打开，不是。
　　第三次打开，陶浸站在里面，正对她靠着墙壁，在电梯门咕噜噜晃荡的瞬间抬起下沉的视线。
　　四目相对，陈飘飘眨了眨眼，笑了。
　　施施然进电梯，站到陶浸旁边，她穿的仍然是白T和灰色的家居裤，被高挑的身段支起，带着被枕过好眠的暖香。
　　“等很久吗？”陶浸偏脸，看她。
　　“哦，我还以为你会说，挺巧的。”陈飘飘不想装了。
　　怎么每一次都被她看穿呢？不过也是，自己脸上一点意外的表情都没有，怎么装偶遇呢。
　　电梯里有几声咳嗽，还有学姐接了个电话，不是聊天的好场所，所以俩人也没再交谈，靠着墙等电梯缓缓降落。
　　北方的澡堂对曾经的陈飘飘来说，像个噩梦，烟雾缭绕的蒸汽里，白花花的人立在冲刷的花洒下，像一块块被挂得直直的猪肉，水温高的时候，甚至还隐隐泛红，跟被烫熟了似的。所以她不爱跟室友同学一起洗，她不想成为彼此眼里的猪肉。
　　但陶浸不一样。
　　陈飘飘也不想看她，因为这挺猥琐，但她想让陶浸看看自己。
　　她有一副被很多人称赞的好身材，算不得什么资本，但如果陶浸对她有那么一点点想法，或许，可能，万一，能加点分么？
　　年轻的小狐狸，连引诱也不太熟练，但已经隐约有扔钩子的意识。
　　陶浸夸她可爱，虽然她也不知道可爱在哪里，但还有更多陶浸没看到的地方呢。
　　胡思乱想爬上二楼，顶着隔壁理发店洗剪吹的气味，不得不说，仍然有些紧张。
　　陶浸停下脚步，在吹风机的嗡鸣声中问她：“你，二楼？”
　　嗯？陈飘飘没反应过来。
　　“那我去三楼，洗完楼下等。”陶浸接着说。
　　小狐狸又凝固表情，机灵的脑子跟老旧的电风扇似的，悠悠转了一圈又一圈。
　　所以，陶浸所谓的跟人洗澡，并不在一个楼层？
　　耳后的绒毛立起来，她苦心经营的风轻云淡有些绷不住了。
　　陶浸微微偏头看着她，忽然笑了，弧度好看的嘴角轻微一抿，措辞很委婉：“你的表情……”
　　睫毛忽闪两下。好像叫做，失望。
　　是失望，连转身进澡堂之前笑的那一下都没掩住尴尬，陈飘飘木木然地脱衣服，木木然地洗澡，木木然地穿衣服，然后带着周身的水汽等在楼下。
　　篮子哒哒滴着水，她忽然悟出了一个真理。
　　难怪陶浸那么受欢迎。
　　她跟人的距离很近，但她又不允许自己近到被祛魅。她亲切地约人洗澡，又自然而然地将人分隔两层，如果有人对她心猿意马，那么每一滴哗啦啦的水声都是幻想。
　　挠心挠肝。
　　但愿她不是故意的，如果是，她实在可怕。
　　陈飘飘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唇红齿白，秀色可餐。背后的楼梯上出现一个人影，更引人瞩目，更明艳动人。
　　被清洗后的陶浸很透，像一粒冰沉在了水里。
　　她用毛巾擦着头，自然而然地打招呼，眼神落在陈飘飘湿哒哒的发尾，和被晕染的胸口。
　　抽了抽鼻子，嗓子很温柔：“用毛巾搭一下再出去。”
　　“哦。”陈飘飘低头看看，用毛巾掩住。
　　拎着篮子走在林荫道，晃晃残留的洗澡水，像晃着流淌的月色。
　　两个人相处时，陶浸的话不多，通常是陈飘飘先开口。
　　她会把握住这个不知道有没有下次的机会。
　　“我听说，你怕黑，所以喜欢叫人一起来洗澡。”
　　陶浸点头：“嗯。”
　　“那，”陈飘飘垂下睫毛，嘴里含了一点故意，“怎么不让你男朋友，每天陪你呢？”
　　脚步声停住，陈飘飘的心跳唐突地跃了两下。
　　月色下的陶浸望着她，略微偏了偏头，貌似是在认真思索，可她笼罩在褪色的路灯下，好看得像一个虚影。
　　“怎么了？”陈飘飘莫名紧张，一呼一吸地望着她，手捂着胸口的毛巾。
　　陶浸轻轻地笑了，伸手将毛巾的一角搭回陈飘飘的肩上，比动作还轻的话语跟随视线一起，搭在毛巾边缘：“我看起来像有男朋友吗？”
　　这话很妙，它可以说的是，陶浸的日常接触里没有任何另一半的痕迹。
　　也可以说的是，陶浸看起来不像直的。
　　她不像会交男朋友的人。
　　陶浸的手撤了，陈飘飘的手跟过去，将自己肩膀上的毛巾按住，摇头：“不像。”
　　她难以想象陶浸和一个男人或者女人牵手接吻拥抱的样子，光想想她都嫉妒。
　　悄悄咬一口嘴唇内壁，陈飘飘往前走，她不想结束这段邀约，因此又提出要给室友带八分之一的西瓜，问陶浸可不可以陪她去小卖部。
　　陶浸点头，跟她往水果摊去，然后站在一边，等陈飘飘付钱。
　　陈飘飘接过塑料袋，忽然觉得很幸福。
　　好像偷来了一个陶浸女朋友的身份，而她耐心地陪着自己，偶尔有认识的同学经过，陶浸点头打招呼，没有介绍陈飘飘，但在别人眼里，她们站在一起。
　　渺小到微不足道的一种情绪，但实实在在地滋养了陈飘飘。
　　走到林荫道的尽头，远远地看见宿舍楼的光亮，陈飘飘放慢脚步，斟酌着说：“今天我室友，齐眠，说跟你一起吃饭了。”
　　“嗯，对。”
　　“她说，”陈飘飘停下，“你夸我可爱。”
　　还是想要说出口，目不转睛地等待陶浸的反应。
　　她很坦然地笑了：“是很可爱。”
　　“但很奇怪，”陶浸微微锁眉，“你室友说，你平时都不说话，很安静，只埋头看书。”
　　“奇怪吗？”
　　“和我看到的不太一样。”
　　陶浸眨眼。
　　她看到的是一个排队的小姑娘，先用余光瞟了自己一眼，然后再往她身上撞；
　　面试等待时在门口先探头锁定了自己的位置，进来后却只看向副社长，没有望自己一眼；
　　迎新会上默不作声地看看陶浸穿的牛仔背带裤，又低头扯扯自己牛仔裙上的小花；
　　排练时原本坐在一旁吹风，看见副社长让新人别搬椅子之后，又站起身跑去外面搬了一张桌子；
　　还有聚餐。
　　明明吃得要吐了，发现陶浸的眼神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还是坚持不懈地吃。
　　每次的小心思被陶浸戳破之后，她没有懊恼，也没有窘迫，仍旧是平平淡淡的一张脸。
　　下次再换别的。
　　不可爱吗？像是在排练一场瞒天过海的表演，在所有人眼中扮演一个不爱说话的文静姑娘，只有陶浸能看到她不为人知的小动作。
　　不仅仅是因为陶浸心细如发，还因为……
　　“如果我没有想错的话，你很想要接近我。”
　　“为什么？”
　　陶浸在路灯底下，轻声问陈飘飘。


第7章 
　　如果陶浸那么善于观察，又善于揣测人心。
　　那么她能不能猜到，此刻陈飘飘有多想要亲她？
　　陈飘飘仿佛身处一个审讯室，通体雪白的肌肤是压迫灯，陶浸在审讯她，她自己在审讯自己。
　　“因为，你很优秀。”
　　因为，我想要跟你接吻。
　　“远近闻名的优秀。”
　　想要跟你呼吸相对，耳鬓厮磨。
　　“很多人都会对学姐有这种向往吧，你应该也遇到过。”
　　想要脱掉你的衣服，让你的赤诚和敏锐紧贴着我。
　　“挺想跟你做朋友的。”
　　想要你爱我，冰山融于野火一样地爱我。
　　“可以吗？”
　　可以吗？
　　陈飘飘人畜无害地，眼皮软软地看着她，从一场肮脏的审讯里，劫后余生。
　　陶浸的目光是一剂膨胀的针药，因为她看起来特别触手可及，把二十分的上头，膨胀成八十分。
　　尤其是，她看见陶浸脸红了，在路灯下微微泛粉，活色生香。
　　陈飘飘用谎言打了躲避球，但打得很直接，哪怕是陶浸，也并没有经历过几次。
　　她没回答，鼻翼稍稍一动，往宿舍走。
　　可陈飘飘心里大动，这是陶浸给她的观感中，最“不直”的一次。
　　回避、羞涩、欲言又止，终于出现在了游刃有余的她身上。
　　陈飘飘还想问，那你呢？你又为什么这么关注我？
　　但她没有，她只是默默跟在陶浸的身后，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
　　好亮啊，像以前在乡下，奶奶家看过的那样。
　　陶浸没有回答陈飘飘，可不可以做朋友，但这次之后，她们聊天的频率高了很多。陈飘飘让齐眠问王星学长要了一份陶浸的课表，先是在食堂制造了几次偶遇，但三两次之后，陶浸就知道了，在排队时声音轻轻地“哈喽”一声，然后就开始笑。
　　挺愉悦的，也没有觉得被冒犯。
　　她们偶尔约着去洗澡，洗完澡仍旧散步去小卖部，给安然带一片西瓜，或者一牙哈密瓜。
　　陶浸生病时，陈飘飘上楼给她送药，陶浸趴在上铺的床上，哑着嗓子说谢谢。
　　陈飘飘依着铁质围栏，仰脸看她，伸手掖了掖被子。
　　又问她，还有热水吗，要不要她帮她打一壶。
　　陶浸的室友又抱着盆进来，说：“学妹你要不帮我打吧，她打个喷嚏，楼上楼下送了三壶水来了。”
　　陈飘飘脸红了，很难得地脸红了，陶浸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又笑了。
　　“你笑什么？”陈飘飘小声问。
　　陶浸不太好说，拿出手机打字给她看：“你不像脸皮这么薄的。”
　　她俩靠得很近，陈飘飘微微踮脚，能闻见陶浸领口散漫的英国梨的香味。
　　陈飘飘看完，抿嘴，也掏出手机打字给陶浸看：“我平时都是套路安然给我打水的。”
　　所以室友这么一讲，她突然愧疚，一点点，不多。
　　自从对陶浸坦白局后，陈飘飘不太遮掩自己“恶劣”的心眼子，她喜欢上了一个温柔且包容的女孩子，曾经将她见不得人的心机称为“可爱”。
　　陶浸哑着嗓子笑，悄悄跟陈飘飘说：“你回去赔她几壶。”
　　“嗯。”陈飘飘从善如流地点头，也回以耳语。
　　她很不擅长照顾别人，因为从小到大的成长过程中，她用了所有的力气来照顾自己。外婆身体不好的时候，会把她送到舅舅舅妈家，她听见舅妈一边理着弟弟的领子，一边低声嘱咐他：“你要想吃炸酱面，就早点回来，听到没有？”
　　说得很委婉，但应该是不想让陈飘飘吃的意思。
　　陈飘飘的厚脸皮大概是那时候养成的，第二天她飞快地收拾书包挤公交车回家，赶上了那顿炸酱面。
　　表弟没挤上车，回来的时候，陈飘飘正在吃第二碗。
　　陈飘飘想，陶浸这种恣意圆满的人，是不会理解自己的心路历程的。陶浸确实不理解，但她包容。
　　她愿意把陈飘飘身上的暗点，都往亮处想。
　　她甚至说，陈飘飘比灯火还要亮，能够让人不怕黑。
　　陈飘飘当然不怕黑，爸妈离婚那年，外婆牵着她爬老式的筒子楼，声控灯都是坏的。
　　陶浸身体素质不错，病也好得快，三天之后就和几个学生部的学姐一起来查寝了，那天她穿着露腰的小短T，外罩了一件松松垮垮的衬衫，牛仔短裤下是笔直修长的腿，懒懒地迈进来，靠到一边。
　　齐眠正在做面膜，见到她很夸张，三两步跑过去：“陶浸学姐~~~”
　　安然撇着嘴给陈飘飘递眼神，两指捏着颈部皮肤抻了抻，示意陈飘飘听齐眠抖着的嗓子。
　　“她怎么不去唱戏呢。”安然在小群里给另外几个室友发微信。
　　“整得跟陶浸挺熟似的。”
　　安然正埋头蛐蛐，陌生的影子移到她面前，她抬头：“学姐？”
　　将手机扣在膝盖上。
　　“嗯。”陶浸随便看了看，她本来就是帮朋友来检查，没有很严格，“有偷偷用大功率电器吗？”
　　陈飘飘反手撑着脸，抿着嘴角笑，就算有，怎么可能告诉查寝的人。
　　等安然摇头，陶浸又过来，手搭在陈飘飘的椅背上：“你呢？有偷偷用吗？”
　　“没有。”陈飘飘仰脸看她，仍然人畜无害。
　　“水是自己打的吗？”陶浸扫一眼水壶，轻声问。
　　“嗯。”陈飘飘点头。
　　“不错。”
　　陶浸拍拍她的肩膀，往下一个床位去。
　　熟悉的清香随着门锁下落而散了，安然抱着椅背，有点疑惑：“查寝查这个？”
　　“不知道。”陈飘飘摇头。
　　“陶浸还挺温柔的。”安然砸吧嘴，有点回味。
　　这是她第二次见陶浸，但上一次光顾着紧张，也没什么交流。
　　“是吧，她人可好了，咱俩一起吃过饭。”齐眠过来，掏着妙脆角吃。
　　“她还给我卷烤鸭。”
　　“吹吧你就。”安然转身坐回去，不想理她。
　　“真卷了。”齐眠拽安然的衣服领子，俯身看她写作业，放低嗓子，“哎你给我抄抄呗。”
　　陈飘飘放下手机，又趴回桌子上，安静的睫毛一扇一扇。
　　卷烤鸭？
　　陶浸没有帮自己卷过烤鸭。
　　陈飘飘有那么一点心事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和陶浸成为了朋友，但陶浸的朋友很多，不缺她一个，也不多她一个。
　　那些曾经让她在夜里反复研磨的对话，其实也并没有多少言外之意，她不太确定，那些暧昧的色彩是被少女从心脏里捧出来时染上的，还是被从回忆里捞出来时曲解的。
　　戏剧节将在国庆后举办，陈飘飘和陶浸的工作交流变得多了起来，但陶浸很忙碌，一场排练下来俩人也说不上什么话。
　　最多就这个鸡腿饭还蛮好吃之类的。
　　终于迎来一个周五，社团要出校给群演购置衣服，在北城的动物园旁边有一个批发市场，价格很低而且品类众多，什么款式的衣服都能找到。
　　陈飘飘下午第二节正好没课，自告奋勇陪陶浸去。
　　批发市场很大，又鱼龙混杂，俩人在此起彼伏的砍价声中逛得头晕眼花，满身布料味儿，但她们排的是年代戏，批发市场都是时装比较多，腿都走酸了，还是没找到合适的。晚饭时陶浸说，在前门有个夜市，有几家定制旗袍的店，问要不要去看看。
　　陈飘飘当然说好，打车到前门，路过河流边小酒吧的声色，在胡同里七拐八拐，终于找到了那家旗袍店。
　　俩人认真地选定布料、款式，包括学生装和舞曲服，给老板发去数量和尺寸后，交付定金。
　　腰酸背痛地出来，俩人同时叹了口气。
　　然后在夜深人静的胡同里，又同时笑了。
　　黑瓦、灰墙、老旧的木门、绕着飞蛾的路灯，寂静的小巷，和夏天的陶浸。
　　笑得松散倦怠，又青春逼人。
　　“几点了？”
　　她低头掏出手机看了看：“十一点，我打个车吧。”
　　“嗯……得先从胡同里出去。”她思考着说。
　　但陈飘飘却没动。
　　陶浸抬眸，以眼神询问她。
　　“如果要回宿舍的话，会被记晚归。”她抿抿嘴唇，望着陶浸。
　　这……陶浸显然有点为难，也有些抱歉。
　　“我不能被记晚归，我听说，会影响评优，我很需要奖学金。”最后一句陈飘飘说得很诚恳，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实话。
　　“那……”
　　“我去刷夜，”陈飘飘想了想，“我找个地方，安全点的，你不用担心。”
　　她以前也这样，或者说很多大学生都这样，偶尔跟室友唱K或者聚餐晚了，索性就刷夜，第二天再回去，不会被记晚归。
　　陶浸把手机放下，放松身体靠在墙边，看了一会儿埋头找地方的陈飘飘。
　　她的头发那样浓密，衬得黑瓦像褪了色的老照片，或者说，整个小巷都像老照片，而陈飘飘身上外溢着鲜活的生命力。
　　倔强、执着、不服输。哪怕她一直很安静。
　　陶浸沉吟着思索了一会儿，轻声问她：“我家，你去吗？”


第8章 
　　“你家？”
　　陈飘飘眯眼，耳朵动动，像第一次听人言的狐狸。
　　陶浸因为她的表情笑出声，收收肩膀自墙边站起来：“我在学校旁边租的房子，不过不太常住。”
　　陈飘飘一直就知道陶浸家庭条件很好，其实陈飘飘的也不差，否则她不会注意到陶浸的华伦天奴与梵克雅宝。
　　爸妈没离婚之前，她也算得上是个小公主，她的虚荣心是从她妈妈那里继承来的。
　　也继承了她妈妈一半的美貌。
　　她妈妈很爱打扮她，同学们还在比谁的糖纸漂亮的时候，陈飘飘就已经在穿外贸的套装小裙子了。
　　每次阿姨们夸陈飘飘被打扮得很有品位的时候，她妈妈尤其喜欢她。
　　后来，离婚后的妈妈找到了更能满足自己虚荣心的事情，那就是接受了退休的副市长的追求，将自己活成了公主。
　　而那个频频找小三小四出轨比吃饭还勤的前夫，对家庭从来就跟死了一样，从婚前死到离异。
　　妈妈再婚后，有了新的家庭和更值得宠爱的小朋友，她们在朋友圈里参加英国的夏令营、美国的夏令营、法国的夏令营。
　　她也会定期给外婆打来一些钱，抚养陈飘飘。不过不能打太多。
　　因为她没有工作，如果在陈飘飘身上花太多钱，副市长会不高兴，有一次，妈妈给外婆打电话，说又跟副市长吵架了，还说那个装死上瘾的前夫怎么不给钱，明明当初抚养权判给了他。
　　外婆不习惯用手机，习惯性按下免提键，她耳朵也不太好，以为声音不大。
　　因此，陈飘飘不缺钱，也不算缺眼界，她在偶尔去妈妈家时见过很多牌子，但她必须把妈妈的钱省着点花，她觉得自己像是守着一个快要见底的米缸，偶尔有细细碎碎的米粒从人的手指缝里掉下来。
　　那双手是她妈妈的，也是她同母异父的妹妹的，她们捧着全心全意的爱，从指缝里漏一点给陈飘飘。
　　她不喜欢从别人手里掉落下来的米，所以她说，她很需要奖学金，是真的。
　　那会是她自己捧着的一把米。
　　坐在车里，从老旧的胡同走到崭新的都市，灯红酒绿自她脸上纷纷掠过，很快就到了陶浸的小区。
　　陶浸租的小区和她自己一样，有一种松弛感，在北城太容易被高高密密的“鸽子笼”包围，一抬头，密密麻麻的灯里挤着密密麻麻的人生。而陶浸租的房子很矮，10层左右，而且一梯只有两户，大大的窗户，松松地挂在英伦风的红墙上，楼间距很大，繁茂的枝叶掩映，所有的从容都指向一个底层逻辑：租金很贵。
　　陶浸的家在6楼，开门后有实木的清香，一闻就知道生活气息不强。
　　两室一厅的屋子，不算大，装修也简单，但户型很通透，陈设摆件也相当舒服。看得出来不开火，因为餐桌上摆了几本书，用来当书桌了。
　　陶浸给陈飘飘拿拖鞋，又简单指了指格局，最后才把落地窗打开通通风，说：“有一阵子没来了。”
　　陈飘飘在布艺沙发上坐下：“你一个人，租两室？”
　　陶浸沉默了一下，在她脸上非常难得见到这么不坦率的表情，然后她说：“偶尔，我妈会过来陪我。”
　　煲汤什么的。
　　哦，陈飘飘突然想起来，陶浸怕黑，大概一个人住得少。
　　陶浸没再多说，进卧室去给陈飘飘铺床，陈飘飘跟过去，自然而然地搭把手，然后陶浸去衣柜给她找睡衣：“我穿过的T恤，可以吗？”
　　“在你这住，方便吗？”陈飘飘小声问。
　　陶浸蹲在衣柜前，抬头望着她，笑了：“床都铺好了，问这个问题，会不会有点晚？”
　　可是陈飘飘就是很迟钝，她站在衣柜旁的阴影里，心跳得后知后觉，她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要住在陶浸家里这件事，她会穿她的衣服，用她的浴室，睡在她的床上，就在她隔壁房间。
　　很难形容陈飘飘此刻的心情，没有多激动，但她心底麻了起来。
　　如果说，一开始喜欢陶浸，像喜欢一件价值连城的珠宝，喜欢她夺目，喜欢她贵，喜欢她被很多人的目光包围。但现在她喜欢的陶浸，蹲在衣柜前，轻言软语，素面朝天。
　　仍旧那么漂亮，但没有那么高高在上，自己的影子垂在她脚边，如果自己挪一下，就能包裹住她的脸。
　　接触了这么久，陈飘飘的喜欢发生了变化。一开始追逐她的光鲜亮丽，到后来渴望她的细致与温柔。
　　陈飘飘想，如果能跟陶浸有一个家的话……
　　如果。
　　洗完澡的陈飘飘穿着陶浸找给她的白T和长裤，靠在门边，看陶浸收拾梳妆台，她换上了灰色的紧身背心和宽松的棉质运动短裤，姣好的线条像被线勾出来的。
　　原来，陶浸的身材也很好。
　　陶浸注意到动静，转头看她，抬手把头发挽到耳后去，微微笑了：“怎么了？”
　　“那个……”陈飘飘说。
　　“嗯？”
　　“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陶浸拎拎眉头，直起身子，倚在洗手台上，抽出一张纸巾擦手。
　　“想跟你说话，”陈飘飘直勾勾地望着她，“但不知道说什么。”
　　声音很轻，擅长伪装的小狐狸，第一次使用名为坦诚相见的伎俩。
　　她想，自己如此沉溺于陶浸，是不是有可以在她面前不必伪装的原因。
　　还是说，因为她撒了一个弥天大谎，所以顾不上其他的了。
　　“那，聊聊？”陶浸笑了笑，抬手摸摸她的头，带着她往客厅去。
　　陶浸没有告诉陈飘飘的是，当初社团一致通过毫无经验的陈飘飘，因为她身上有很强的故事感，任何一个对表演感兴趣的人，都容易被这张脸吸引。有的人的脸是没有内容的，她们的表情近似于机械的开关，但有的人，哪怕竭力装作一张白纸，她的面无表情里，有对世界的反应。
　　她不需要哭，也不需要笑，只需要一束追光，镜头打过去，你能在她脸上读到很多。
　　陶浸开了一盏落地灯，洒在陈飘飘脸上，就像一句开场白。
　　但她们什么也没说，并排坐在沙发上，安静了一会儿，陶浸拿起路上买回来的奶茶喝。
　　陈飘飘也伸手，拿起自己的，把吸管含嘴里。
　　陶浸抿着吸管，陈飘飘咬了咬吸管。
　　然后她用膝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陶浸的大腿，无意识地蹭蹭。
　　陶浸没有躲，或许并没有注意到，因为她在很专心地喝奶茶。
　　“你想到话题了吗？”陈飘飘用牙齿碰了碰吸管，问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陶浸，看了看外面的夜空。
　　“没有。”
　　很难得有陶浸想不到话题的时候，但她现在莫名就不愿意想。
　　或许因为氛围很好，她侧着身子将头枕在沙发靠背上，柔软的身段像一条懒懒的鱼，长腿缩起来，这条鱼蜷缩在陈飘飘身边。
　　陈飘飘想起了她的头像，在悬崖边有一汪海浪，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坐在那个悬崖上，而对陶浸呼之欲出的欲望是敲打悬崖的深潮。
　　“明天你想吃什么？”陈飘飘侧头，看进陶浸眼里，“我请你吃饭吧，你让我在你家住了。”
　　终于想到了话题，但用了她惯常的以退为进的语气。
　　通常这个语气，是有目的。
　　陶浸已经有那么一点了解她了，因此她笑了笑，问：“你呢？”
　　“我想吃烤鸭。”陈飘飘咬了咬下唇，轻轻说。
　　“好。”陶浸点头。


第9章 
　　陈飘飘是一个有心理缺陷的人。
　　这体现在于，如果和陶浸的亲密值可以打分，进入陶浸家里入住是10分，而陶浸帮忙卷烤鸭是2分。如果是心理健全的普通人，通常在赢得10分之后，不会在意那2分。
　　或者，人人都会做简单的算术题，10-2=8，陈飘飘相比于齐眠，还有绝对领先的8分优势。
　　这8分足够给人自信。
　　但陈飘飘不同。她必须要将卷烤鸭那2分补上，才有安全感。
　　在陶浸家的这一晚，她睡得很香，身子骨从狭窄的单人床板放松之后，像被宽阔的云朵托住，每一个毛孔都在告诉她，陈飘飘，这是好东西，你一定要抓住它。
　　然后，享受它。
　　第二天是周六，陈飘飘不太有睡懒觉的习惯，早早起床把床铺整理了，又将睡衣换下来手洗，晾好大概11点，陶浸从卧室出来，喝着一杯温水。
　　“给。”她把杯子递给陈飘飘。
　　示意她早上多喝热水，对身体好。
　　陈飘飘捧着玻璃杯，沿口上有陶浸洗漱完后唇角的清香，她想从陶浸脸上看出多余的内容，但什么证据也没有。
　　陶浸是一个不太有边界感的人吗？好像也不是。
　　换完衣服，俩人往安大去，烤鸭店就在校门口，装修很一般，有油腻腻的炒菜味，但价廉物美，烤鸭才49元半只，很多安大的学生聚餐什么的，都喜欢来这里。
　　陈飘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白色的桌布压在玻璃罩子下面，角落处被烟头烫了两个洞，俩人商量着点了半套烤鸭，一份宫保鸡丁，西湖牛肉羹，陶浸说差不多了，吃不了太多。
　　陈飘飘知道，她想给自己省钱。
　　捧着脸聊了会儿天，烤鸭上来了，陶浸戴上一次性手套，然后对着慢吞吞的陈飘飘拎拎眉尾，示意她：“手套，纸巾旁边。”
　　“噢。”陈飘飘在想，齐眠是什么情况下，让陶浸给她卷烤鸭的呢？说自己不会？还是直接让学姐帮帮忙？
　　她清清嗓子，想起安然学齐眠抖喉咙的样子。
　　有点犹豫。
　　玻璃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攀爬陶浸的脸，而树影落在她的肩上，随着她的动作而游弋。她认真地摊开一张饼，夹起烤鸭，蘸了甜面酱，然后加上一点黄瓜和葱丝，放下筷子，两指推着卷起来。
　　她连对待烤鸭都很温柔，像在给久别重逢的恋人包装礼物。
　　陈飘飘特别希望，这份礼物是自己的。
　　陶浸卷好，见她仍然没动作，抬眼看她，右手松松托着烤鸭卷儿，若有所思地偏头，沉默三秒，忽然就笑了。
　　她将视线落在桌面，轻轻一点，又迂回地回到陈飘飘脸上，问：“齐眠跟你说，我们来吃的烤鸭，是吗？”
　　好一会儿没开口，她的嗓子微哑，加上留有余地的话，显得有点意味深长。
　　陈飘飘的心再次被拽动，每当陶浸看穿她时，她心跳得最剧烈。
　　于是她交叠双手，靠近桌子，抿了抿嘴唇：“你猜到了？”
　　“猜到什么？”
　　“她跟我说，你替她卷烤鸭。”
　　“嗯……这跟你要和我吃烤鸭有关系吗？”
　　“有。”
　　“什么关系？”这一句很轻。
　　陈飘飘看见陶浸线长的脖子中央上下一动，安静地望着自己。
　　“我……”我也想让你帮我卷烤鸭。
　　陈飘飘觉得嘴唇有点干，习惯性地用舌尖舔了舔唇峰内侧。
　　陶浸没等到她的回答，却仍然笑了，把手里的烤鸭卷放到陈飘飘的餐盘里：“有葱丝，能吃吗？”
　　快要不受控的心跳戛然而止，仿佛提线木偶被扔在了台上。
　　陈飘飘深吸一口气，身子稍稍远离桌面，拿起筷子，另一手把头发掖到红彤彤的耳廓后面，小声说：“能。”
　　她越来越想得到陶浸了，想现在就冲上去搂住她的脖子，含住她进退有度的话语，告诉她，自己不喜欢陶浸对别人无微不至。
　　她幻想陶浸被她掌控得方寸大乱，然后低声说，再也不这样了。
　　又开始了，羞于见人的幻想，在吃烤鸭的间隙中被陈飘飘咀嚼，而当事人风轻云淡地坐在对面，坐在清清白白的阳光下，像不谙世事的仙女。
　　吃完了一个，下一个又适时放到她盘子里。
　　陈飘飘抬头看陶浸，陶浸什么也没说，继续卷下一个。
　　“你不吃？”陈飘飘小声问。
　　“我其实，”陶浸蘸了蘸甜面酱，“不爱吃烤鸭。”
　　她莞尔：“但不想不动筷子扫兴，所以聚餐时，偶尔会帮别人卷。”
　　她在解释，为什么？陈飘飘眯了眯眼，不太能想得通。
　　但下一秒，垂着眼帘的陶浸将笑容又扩大一些，一边添黄瓜条，一边轻声叫她：“陈飘飘。”
　　“嗯？”
　　“你请我吃烤鸭，我们坐在这里，我告诉你我不爱吃，你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陶浸笑得很开心，如同讲了一个效果很好的冷笑话。
　　“真可爱。”最后她低头，这三个字低得像从舌尖顶出来的。
　　小狐狸总是面无表情，但内心里似乎经常在跑马。
　　这是第二次陶浸当面夸自己可爱，陈飘飘耳后又热了热，放下筷子，伸手拎拎陶浸手腕上的一次性手套，示意她脱下来：“那你吃点宫保鸡丁。”
　　“扑哧”。她听见陶浸笑出声。
　　戴着手套的手收回去，掩住鼻端。
　　“你笑什么……”陈飘飘咬咬唇角看着她，也忍不住笑了。
　　这一句的撒娇意味有点浓，出口时她不习惯地愣了一下，陶浸笑着伸手，想摘手套，陈飘飘抬腕帮她脱，带了一点汗的手套有点粘，从指根剥离下来，像是剥了一根上好的茭白。
　　陈飘飘目不转睛地看着，心猿意马。
　　而陶浸看着她，手微微一抬，食指指腹点了点她的掌心。
　　“别发呆了，快吃吧。”
　　菜该凉了。
　　这顿饭很神奇，开头挺尴尬，笑过之后，她俩竟然亲昵很多，陈飘飘很少有这么放松的时候，通常她在观察，在隐藏，但陶浸的笑容和称赞一次又一次让她脱下防线，告诉她，这些在交往中是障碍、是累赘。
　　吃饱后，陶浸又请陈飘飘喝了奶茶，俩人一起回宿舍，在电梯里分别。
　　宿舍里仍然转着电风扇的热风，享受过空调的照拂后，陈飘飘有些心浮气躁了。她坐到椅子上，大腿一瞬间便被黏住，挪一挪姿势，正打开电脑，安然进来了，穿着吊带睡裙，挺夸张地提高嗓门：“你回来啦？”
　　“昨晚去哪啦？就说在外面住，也没说在哪。”安然把盆踢进去，“刷夜啊？”
　　齐眠被吵醒，帘子一拉骂她：“你有病没病啊又踢盆，不知道我在睡觉啊？”
　　“大中午的谁知道你在睡觉啊？”安然莫名其妙。
　　“我帘子拉着呢你不知道看啊？”
　　陈飘飘在争吵声中稳坐钓鱼台，掏出手机给陶浸发微信。
　　才分开，就想她了。
　　“我室友问我，昨晚在哪住的，我能说在你家吗？”
　　等待回复，一秒、两秒、三秒。心跳和室友的争吵声一起水涨船高。
　　“可以。”陶浸说。
　　陈飘飘抿着嘴笑，想了想，又说：“其实。”
　　“嗯？”
　　“我不喜欢你给齐眠卷烤鸭。”
　　“hhhhh.”
　　陶浸先是笑，下一条是：“猜到了。”
　　“你不喜欢她？”陶浸问。
　　“没有。”
　　我喜欢你。


第10章 
　　这句话没说出口，陶浸似乎也没有兴趣打听陈飘飘的宿舍关系，陈飘飘又问：“你喜欢吃什么？”
　　“嗯？”
　　“你说你不喜欢吃烤鸭，下次请你吃你喜欢的。”
　　陶浸笑了：“下次不应该是我请你吗？”
　　“你喜欢吃什么？”
　　我喜欢你。
　　陈飘飘第二次在心里说。
　　“吃食堂可以吗？三食堂有自助小火锅，我还没吃过。”
　　“好。”
　　结束对话后，像从真空的气囊回到地面，嘈杂的声响纷至沓来，安然和齐眠结束了小小的争吵，齐眠爬下床，拿着漱口杯打哈欠：“谁去食堂，帮我带份饭呗？”
　　安然理都不理她。
　　“你吃没？”齐眠走到陈飘飘身后，“咱俩一起？”
　　“吃过了，”陈飘飘一边收拾桌面上的课本，一边软软地说，“中午和陶浸一起吃的。”
　　“啊？”齐眠歪头，愣了，安然也扭过身来，趴在椅背上：“你们部门聚餐了？”
　　“没有，就我跟她。”陈飘飘低头收拾签字笔，拉开抽屉，放进去。
　　齐眠也和陶浸吃过饭，但还是叫她学姐，而陈飘飘喊她“陶浸”，不仅仅是熟稔，还带着一点随意，尤其是她波澜不兴的口吻，和齐眠炫耀陶浸帮她卷烤鸭时一点都不一样。
　　“你俩中午咋会一起吃饭？”安然没明白。
　　“嗯，昨天在她家住，然后就一起来学校了。”陈飘飘抿抿嘴，关好抽屉，在安然和齐眠的沉默中换上睡衣，慢条斯理地爬上床：“我再睡一会儿，太困了。”
　　“安然，”她在帘子里软软地说，“等下如果有人回来，你帮我说一下，我在睡觉，谢谢你。”
　　“噢噢，好。”明明陈飘飘看不见，安然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然后抬眼和齐眠交换了个眼神。
　　安然和齐眠终于有了自己的小群，拉上了罗玥。
　　“她昨天在陶浸家里住的？”第一句是齐眠发的。
　　安然：是这么说的。
　　齐眠：为啥啊为啥啊为啥啊为啥啊？
　　安然：不到啊，她俩这么好了？
　　安然：你问问王星？
　　齐眠：你咋不直接问飘飘，你俩连体婴。
　　安然：你还王夫人呢。
　　齐眠：你有病吧。
　　罗玥：？
　　帘子里的陈飘飘脸上透出暗暗的幽光，她捧着手机打开百度，搜索“一个人为什么总夸另一个人可爱”。
　　往下滑网页，没有点进去。
　　她是资深论坛er，最看不起胡说八道的百度回答，但此刻她用百度搜索来置放她精明脑袋里笨拙的少女情怀。她在无意义的下拉动作中回想陶浸对她的一字一句，每一次夸她可爱时的神情、动作还有语气。
　　可是，思来想去，最大的难点是，她不知道陶浸是弯的还是直的。
　　她所有的照顾，都可以用“温柔学姐”或者“天生善良”来解释。如果陶浸人没有那么好，就好了。
　　接下来的一周，陈飘飘在等陶浸约她吃饭，但她似乎有点忙，陈飘飘也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去食堂制造偶遇。
　　周一晚上，陈飘飘去图书馆自习，远远地看见了陶浸，和她室友一起，抱着书从图书馆出来。
　　她那天穿着灰色的短裙，衬衣扎了一半在腰里，白晃晃的大腿从阶梯上迈下来，室友说了句什么，陶浸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然后笑了。
　　陈飘飘咬咬下唇，在陶浸的眼神看过来时，低头看手机，然后随便拨了个电话出去，听着“嘟……嘟……”的声音，转头往教学楼去。
　　散漫的脚步踩着树荫的光影，电话接通，安然的声音：“喂？”
　　陈飘飘回神：“然然，你在宿舍吗？”
　　“在，怎么了？”
　　“我的煮蛋器是不是放在外面？你帮我藏起来。”
　　说这话时，她觉得自己背后长了眼睛，心砰砰乱跳，叫着喊着想回身看看陶浸。
　　“噢，好，我看看。”安然说。
　　拖拉了几句，进入教学楼，空调一打，陡然凉快。陈飘飘随便进了个自习室，坐下把书搁在桌面上，握着手机发呆。
　　掌心震动，收到一条微信消息，是安然。
　　“没看到啊，不过盆里有个卷发棒，我帮你藏进衣柜里了。”
　　然后是一张卷发棒的照片。
　　“谢xi……”陈飘飘正在打字。
　　忽然又收到一条消息：“在上课吗？”
　　陶浸发来的。
　　短短四个字，陈飘飘看了两遍，才点回去和安然的消息界面，先回复了安然，还发了个捧心的表情，然后再切换到与陶浸的对话框，“哒哒哒”打字：“没有啊，在上自习，怎么了？”
　　“刚看到你了，在图书馆。”
　　“哦，你没课？”
　　“没有，刚赶完小组作业。”
　　几秒后，又来一条：“最近很忙吗？”
　　忙的是你吧……陈飘飘咬咬嘴角，打字：“不忙。”
　　“没看到你去食堂吃饭。”陶浸回复。
　　陈飘飘的嘴角牵了牵，又文静地抿住，慢腾腾地说：“之前问学长要了你们班的课表，所以能算好时间去找你，后来清理相册，被我不小心删了。”
　　那头没动静了，陈飘飘的小心脏被手指大小的棒槌细细密密地敲。
　　五分钟后，收到一张图片。
　　陶浸的课表。
　　鼻息一动，陈飘飘笑了，抬手撑住粉粉的脸颊，手机平放在桌上，左手食指点水似的打字：“？”
　　“不是说，弄丢了吗？”
　　陶浸的回复永远这么滴水不漏，弄丢了，她正好有，发她一份，至于有没有隐藏含义，她不说。
　　“收到。”陈飘飘也不说。
　　关上手机结束对话，陈飘飘敏锐的情绪有了第六感，陶浸跟她有一些暧昧，不太像学姐和学妹之间的氛围。暧昧浓度有多少她说不好，但陶浸在允许她接近自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不用力地推了一把。
　　晚上陈飘飘又约陶浸去洗澡，洗之前陈飘飘说晚上吃撑了，先去操场遛两圈。
　　有人跑步经过时，陈飘飘的胳膊不经意碰着陶浸的；踢偏的足球飞过来，陶浸伸手拉了陈飘飘一把。
　　就这点不足为道的肢体接触，像摇曳的烛火，微弱，一吹就灭，但总令陈飘飘心乱如麻。
　　第二天，她们约着吃了火锅，食堂的火锅很简陋，味道也谈不上多好，她们一致认为隔壁窗口的木瓜牛奶比较物超所值。
　　陈飘飘揉着胀胀的肚子回到宿舍，安然正在订国庆回家的机票，罗玥弯腰圈着她一起看航班，她俩家乡在一个省会，是邻市，罗玥想一起飞回去做个伴。
　　“咱定早点的吧，便宜点，早点起就行了。”罗玥说。
　　“这个六点过，咱俩三四点就得起来，电梯没开，得搬着箱子下去，而且没机场快轨，打车得一百多。”安然帮她打算盘，“你算算，是不是跟正常点儿的钱也差不多了。”
　　扭头见陈飘飘回来，安然顺口问：“飘飘，你国庆咋安排啊？”
　　陈飘飘咬着木瓜牛奶的吸管：“不知道。”
　　回去机票贵，如果坐火车又折腾。或许她可以去做点兼职，假期的工资比较高。
　　想了想，她打开电脑，进入学校论坛，通常里面会发布一些校友的兼职信息，比外面的可靠很多。
　　整个下午，她筛选了一些比较合适的，用笔记下来，然后揉揉酸痛的脖颈去洗澡。
　　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回到宿舍，一看时间八点过，宿舍里只有齐眠在刷小视频，见她回来，脚一蹬开始穿拖鞋：“我去洗了啊，你不出门吧？”
　　她不想带钥匙，特意等陈飘飘回来了再去。
　　陈飘飘点头，放下篮子坐到椅子上擦头发。
　　门被风风火火的齐眠带上，过了会儿又响起敲门声。
　　应该是齐眠东西忘带了，陈飘飘起身拧开门把手，却看到一张不太熟悉的脸。是11楼陶浸的室友，很爱端着盆开玩笑的那个。
　　她探头看了一圈陈飘飘的宿舍，悄声问：“学妹，你有空没？”
　　“啊？”
　　“我们楼上打牌，你来不？”


第11章 
　　“打牌？”
　　“嗯，打麻将，三缺一。”学姐吊着门把手，从下往上看陈飘飘，像在对什么接头暗号。
　　“三缺一？”宿舍不是有四个人吗？
　　“哦，我，老海，梯子，我们仨。”
　　陈飘飘记起来这位学姐叫做小马，三个人合起来是“海马体”，证件照组合。
　　没等到想听的名字，陈飘飘软声问：“陶浸呢？”
　　“她不会打，”小马大大咧咧的，“我们打新都麻将，听她说过你是新都人，我就来找你啦，你会不？”
　　应该会吧，新都人人都会打麻将，家家养大熊猫。
　　“我会，不过……她不在宿舍么？”陈飘飘没太想明白，陶浸给她发个微信不就是了？怎么还下来请她，而且还是不太熟的学姐。
　　“哦，”小马习惯性接话，“她洗澡去了，一会儿回来，你来呗，经常串门，都认识。”
　　“咋，还非得她在啊？我们不是学姐呗？”小马哼她一声，佯作不高兴。
　　陈飘飘莞尔，小声说：“那你等等，我一会儿上去，我室友出门洗澡了，我给她留个纸条。”
　　“行行行，我们先把桌子摆上，赶紧上来，啊，宝儿。”小马闭眼做作地mua两下，趿拉着拖鞋上楼了。
　　门开着，宿舍内外的灯光连成一片，陈飘飘划拉一下椅子，给齐眠留便利贴：眠眠，我在楼上1105。
　　如果回来开不了门，上楼拿钥匙。
　　写完贴在门上，陈飘飘拎着钥匙和手机出门，关灯时看见桌上的水杯，想了想要不要带走，打几个小时麻将一定会渴。她抿抿唇，“啪”一声径直关门，往电梯间去。
　　1105总是比她们宿舍凉快，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高了那么两层的缘故，门虚虚掩着，靠近阳台的床位有点了精油的加湿器，好像是绿茶的味道。中间支起一张折叠四方桌，四把椅子搬到南北东西方位，三个学姐穿着睡衣已经坐好了，一边把玩麻将，一边玩手机。
　　“来啦。”梯子先看到陈飘飘，热情地招呼她过去。
　　陈飘飘微笑应一声，经过陶浸的座位，开着一盏小小的台灯，右边的书架上课本整整齐齐，还有几个日常用的护肤品，电脑打开，但黑着屏，旁边有翻开的笔记本。
　　她不在，而小小的角落静谧地等人经过，莫名令陈飘飘有些悸动。
　　“学妹你就坐这吧。”老海把背对着门口的椅子一拉。
　　陈飘飘注意到陶浸的桌旁没有椅子，应该被“征用”了，有些为难：“嗯……”要不她去把自己的椅子搬来。
　　“浸宝的椅子，你坐呗，”小马搓着麻将说，“她还能舍得骂你？”
　　……
　　“噗。”老海和梯子都笑了。
　　陈飘飘吸吸鼻子坐下，有点脸红。
　　小马这才后知后觉，茫然地抬头：“我意思是，你俩关系不是挺好的吗？”
　　梯子哈哈笑出声。
　　“无语，”老海笑着用麻将扔小马，“你在说些啥啊，怪话。”本来没啥，越找补越奇怪。
　　陈飘飘埋头砌牌不吱声。
　　哗啦啦的麻将声冲散莫名其妙的尴尬，陈飘飘一面码牌，一面凝神听身后的动静，没一会儿，门被脚步声推开，小马把一摞牌拆开，瞥一眼门口：“回来啦？”
　　“你椅子我们用了，”她凝神看着牌面，随口道，“要不你上床待会儿？”
　　陈飘飘停下动作，侧身问：“你要用椅子吗？”
　　陶浸笑了笑，摇头：“你玩吧。”
　　然后她擦擦湿漉漉的头发，带着零星的水汽走到桌边，背靠桌沿，拿起手机回消息。
　　陈飘飘又看她一眼，再转回去继续玩麻将。
　　听见身后有放下手机的“咯哒”声，而后熟悉的沐浴露香味游过来，温柔的影子落在牌桌上，陶浸站在她身边。
　　“你会看吗？”陈飘飘抬眼看她，轻言软语。
　　陶浸伸手搭在椅背上，摇头：“不会。”
　　“哦。”
　　“出牌了。”陶浸轻声提醒她。
　　对面的老海撑着脸颊看她俩。
　　陈飘飘打出一个“三万”，梯子兴高采烈地下手按住：“碰。”
　　小马被连着截两次，摸不到牌，有点不高兴，撅着嘴说：“陶浸你别站着了。”
　　“怎么了？”陶浸问。
　　“你站着看我们四家的牌，有你这样的啊？”
　　“我又不会。”陶浸偏头，有一点无辜，看看有什么关系呢？
　　“你会不会的，”小马摸一个牌，“不也是飘飘那方的？就不能看别人的牌。”
　　梯子震惊：“啊？她没玩啊。”
　　有这么找茬的？
　　“她椅子下场了啊。”小马把牌夹进中间，连上了，满意。
　　……
　　桌上桌下都沉默。
　　老海看不下去，把手边的水杯递过来：“浸，帮我倒点水吧谢谢。”
　　“好。”
　　陶浸弯腰到饮水机前，陈飘飘收到一条微信，她点开看，是齐眠发来的，说罗玥正好回来，自己已经进屋了，让陈飘飘好好玩。
　　陈飘飘回复：“好。”
　　刚发送过去，听见陶浸问：“你要喝水吗？”
　　“我没带杯子。”陈飘飘摇头。
　　陶浸递过来一个水杯，将盖子拧松了，放在陈飘飘右手边。
　　“谢谢。”陈飘飘拿起来喝，和在陶浸家里时一样，有她唇角的清香。
　　又打了两局，陶浸站得有点累，于是去隔壁寝室借张凳子，坐在陈飘飘和小马中间，靠着看了会儿小马的牌。
　　小马打得顺，也不嫌弃她看牌了，等牌的间隙伸手摸摸陶浸的脸：“你最近用的啥面膜？又白了。”
　　“有吗？”陶浸支起眉心，“还是之前跟你一起买的。”
　　小马又摸两下：“真的，好细。”
　　陶浸笑了，偏头躲了躲：“可能睡得比较早。”
　　陈飘飘沉默地打牌，又出现了难以启齿的幻想，想将陶浸按在牌桌上，仔仔细细地摸她的脸，从眉尾到嘴角，再一口咬住她的下巴，听她皱眉嘶声的一下。
　　“啪。”陈飘飘抬手，把老海打出的二条拿回来：“胡了。”
　　“哇跑好快，”老海直呼倒霉，“平胡？有没有翻番啊？”
　　“小胡。”陈飘飘反手将自己散在身后的头发捉起来，用手扎个马尾，拧两下，通通风，再散开。
　　她听见身边有沉吟的气息，陶浸轻声问：“要穿件T恤吗？”
　　“嗯？”陈飘飘侧脸看她。
　　“拿牌什么的，可能会方便一点。”
　　陈飘飘的吊带裙有点松，她又白，动作大些就很惹眼，莹然的丰润和深邃的阴影，对比异常强烈。
　　小马将她们的低语尽收耳底，扫陈飘飘一下，是有点露了，但：“也没啥吧，都是女的。”
　　陶浸只看着陈飘飘，又问：“要吗？”
　　“很热。”陈飘飘将微微濡湿的头发掖到耳后去。
　　陶浸站起来，在抽屉里拿了发绳，给陈飘飘将头发扎起来。睫毛下垂，透过她尖细的下巴，视线又探入山峰之间的沟壑里，她伸手，将粘在锁骨处的发丝捞起来，尾部被轻轻一拽，似一条自沟壑里游出来的细蛇。
　　陈飘飘觉得有点痒，侧头顾陶浸一眼，无声地张了张嘴。
　　从沟壑里拽出来的头发，痒得像自心上掠过。
　　陶浸读懂了她的意思，将那缕湿发捋了捋，仔细地扎好。
　　“我给你找衣服？”处理完头发，她将手指顺势搁在陈飘飘锁骨处，偏头看她。
　　“不要了，还是热。”陈飘飘自下而上地望着她，伸手勾了勾她的手指，声音细而微哑。
　　然后她低脸，看牌，打牌，小小声嘀咕：“又不是在你家，有空调。”
　　她埋着头，听见了半个抽气声，似乎是梯子发出来的，其他人沉默，小马抬手挠了挠耳朵。
　　这话很冒险，心机得明目张胆，但陈飘飘就想试探一下陶浸的反应。是她先招惹自己的，是她先问自己要不要穿衣服，是她先帮自己扎头发的。
　　陶浸倒也没觉得被冒犯，淡淡笑了，话语还是很温柔：“嗯，好。”
　　再玩了会儿，就快到熄灯的点，她们打得并不激烈，甚至还打出了哈欠。结束牌局，陈飘飘帮着收拾了麻将和桌子，随后礼貌告别。
　　回到宿舍看手机，发现有舅妈的未接来电，两个。
　　她赶紧回过去，将门带上，在楼道里打电话。
　　“飘飘啊，”舅妈的嗓门总是那么大，“你收到我消息没有啊？外婆国庆想去看你，我说我们把她送到飞机上，然后你记得去接哦，外婆很少坐飞机的。”
　　“外婆……来北城？”陈飘飘从电梯间走过，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进入空无一人的楼梯间。
　　空旷的阶梯里，舅妈的声音像被加了扩音器。
　　“是呀，我们国庆都要出去玩，没人陪外婆，你舅舅说干脆去看你好了，你跑那么远，外婆每天都很想你的。她说自己给你打电话，我担心她说不清楚，我把票定了之后，航班号发你，你带着外婆好好玩一玩，她最喜欢首都了。”
　　陈飘飘沉默，她也很想外婆，可是……
　　她自己都住宿舍，怎么安顿外婆呢？国庆的酒店那么贵，而且还这么临时。
　　永远都是这样，这个家里对陈飘飘，永远都只有一个通知。


第12章 
　　“小马你把灯关一下。”老海想起来刚才熄灯没按掉开关，怕明天醒来灯晃眼睛。
　　“哦哦。”
　　小马顺手关掉，又说：“老海你台灯借我用用，我赶作业。”
　　老海拿过去，放到小马桌上，忽然“欸”一声：“这钥匙是飘飘的吧？”
　　她拎起来，对上转身的陶浸，抛出眼神确认。
　　“嗯，应该忘拿了，”陶浸说，“给我吧。”
　　她摊手接过来，想了想，带上手机下楼。
　　电梯已经停了，陶浸跟热水间打水的同学打了个招呼，推开安全通道的门，从步行梯下去。
　　她的动作向来很轻，连楼道的声控灯都没有惊动，吸了吸鼻子正要提步，听见有人咳嗽两声，灭掉的灯被喊醒。
　　熟悉的一把嗓子，陶浸愣了愣，俯身从楼梯扶手的缝隙里往下看，依稀能看见陈飘飘坐在10层下方的楼梯上，背对着自己玩手机。
　　陶浸拧眉，她刚洗完澡，穿着睡裙，就这样坐在了人来人往的水泥地上？也没有垫张纸什么的。
　　陈飘飘的背影没什么动作，也和她本人一样很难看出情绪，只是瘦削的肩膀夹紧了些，在昏黄的灯光中似在演一出默剧。
　　陶浸忽然在想，熄灯了，她捧着手机是给谁发消息呢？还不方便在宿舍，要躲在这个闷热的楼梯间里，连坐席干净不干净都顾不上。
　　下意识瞥一眼自己的手机，黑漆漆的屏幕，没有任何动静。
　　陶浸趴在栏杆上低头看着她，半晌没动作。
　　看着她抱着手机搜索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微信，又关掉，望着楼道狭窄的窗户发呆，随后她把汗湿的头发拨到一边，回到微信对话框，哒哒哒打字。
　　应该是删掉了，可能怕语气不太好，她改成语音，按下对话按钮，将手机底部凑到嘴边。
　　“舅妈……嗯，那个，我刚看了一下学校附近的酒店，都订不到了，而且，嗯，远一点的还有，但是挺贵的，而且远一些的，外婆住着也不方便。你给外婆的票订好了吗？要不……”
　　她停下，手死死按着屏幕，三秒后上滑，取消了这段语音。
　　陶浸蹙眉，来不及分辨她这段话里的意思，便因为陈飘飘难得的磕绊和迟疑而走了神。陈飘飘是个“脸皮很厚”的人，她不在乎被陶浸一次次戳穿，也不在意暴露自己的小伎俩，哪怕是刚入学面试，她也落落大方侃侃而谈。
　　陶浸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陈飘飘小心地呼出一口气，起身走到窗户前面，楼道的窗户年久失修，只能开两根手指那么大一点缝，陈飘飘站在夹缝前吹风，薄薄的胸口一起一伏，随后她低头，用食指擦窗户底部的灰。
　　厚厚的一层灰，她写下一横，手指头就全黑了。
　　陶浸抿住嘴唇，收敛呼吸，等陈飘飘离开楼梯间，她才转过身，曲着胳膊搭在扶手上，也望向自己这层楼的窗台。
　　等了几分钟，声控灯灭了又亮，陶浸这才下楼，来到9层，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明亮而热闹的楼道和阴暗的步行梯仿佛两个世界。时代未来的主人翁们都长着一张青春洋溢的脸，她们搬着桌子到不熄灯的楼道里画图写作业，能省小夜灯的电，还能跟左右宿舍的分享两根辣条。
　　有认识陶浸的学妹跟她打招呼：“陶浸学姐，来找人啊？”
　　“嗯。”
　　“吃辣条不？”
　　“不吃了。”陶浸轻巧一笑，摆摆手。
　　转过弯便是陈飘飘的宿舍，0908，齐眠刚从热水间打完水，碰到她开心得不行，热络地将门一推：“飘飘，陶浸学姐来找你了。”
　　陈飘飘从椅子上探身往外看，看清她手上的钥匙后，文静地笑了笑，伸手：“谢谢。”
　　陶浸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伸出的手洁白如玉，一点灰尘都没有，睡裙换了一件，刚刚打牌的那身被扔到脏衣桶里，皱巴巴的。
　　陶浸上前，把钥匙递给她。
　　“谢谢。”陈飘飘又说。随手将钥匙搁回抽屉，抬头看陶浸，好像在等她说拜拜。
　　但陶浸却没走，反倒将颀长的身子靠在桌边，垂着清柔的脖颈看她：“要睡了吗？”
　　“嗯……”陈飘飘曲起双腿，习惯性抱着膝盖，“有点睡不着，可能，刚打牌太嗨了。”
　　她笑笑，望着陶浸的眼神亮晶晶的，像蜷缩在山洞里的幼狐，但眼皮很疲惫，卧蚕像是勉力堆起来的，睫毛根处隐隐发红。
　　陶浸心里很缓慢地叹了一口气，想起她擦窗台的样子。
　　木然得像个破败的机器，比生锈的窗户还要年久失修。
　　于是她垂眼，拍了拍陈飘飘肩膀上的浮毛，轻声提议：“那，陪我去趟小吃街吧，我有点饿。”
　　整个宿舍很安静，齐眠妙脆角都不吃了，只有安然时不时点击鼠标的声响。
　　安然在支着耳朵听，齐眠在支着耳朵听，罗玥在……戴着耳塞背书。
　　陈飘飘知道她们八卦，但不得不说，陶浸的这一点“特殊对待”救了她，她觉得自己的虚荣心又活过来了。
　　然而，她很快意识到，用虚荣心来形容这种天大的满足感并不恰当，因为她有一点难过。她骤然发觉，自己执着于“所有人都喜欢的人喜欢自己”这件事，其实很狼狈。她想证明的不过是，自己也很值得被爱。
　　——天上的星星应该爱我，天上的月亮应该爱我，天上的太阳应该爱我。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理应被善待，被呵护，被歌颂，被偏宠。
　　她与陶浸对视，像在收服明晃晃的太阳，如果她生来就要给人温暖，可以多给自己一点吗？
　　现在是夜晚，实在太黑了。
　　陈飘飘启唇，望着陶浸完美无瑕的眉眼，小声吐露顾虑：“太晚了，电梯也停了，走下去还行，但回来，爬楼很累，而且，如果晚归……”
　　陶浸第一次没有教养良好地听她说完，她轻柔地打断了她。
　　“你有Plan B.”
　　她低了低下颌，微微侧头看进陈飘飘眼里，说。


第13章 
　　人可以拒绝好东西，但永远无法拒绝“刚刚好”的东西。
　　陶浸说这句话的时候，并不算意味深长，可听在陈飘飘耳朵里，有许多层含义。好像说的不是plan b，而是back up。是后路，是支撑，是“不用怕”。
　　不仅是不用怕晚归，她可以住在陶浸家里，还有别的。
　　陈飘飘呼吸起伏，安静地望着她，但心里产生了一段乐章，浓墨重彩的前奏过后，薄如小溪的桥段，鼓点轻而快，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卷在心脏底层。
　　“那你等等我。”陈飘飘说。
　　而后站起身来，绕过陶浸，走到衣柜前，拉开木质柜门，开始找衣服。
　　柜门很窄，能挡住陶浸一半的视线，但她仍然可以清晰地观察到陈飘飘翻出一条牛仔短裤，套进双腿，之后将吊带睡裙脱掉，背部被白炽灯的莹然照亮，蝴蝶骨的微颤都似有生命。
　　她俯身，垂下小半个圆润的弧度，慢腾腾地以内衣将其包裹住，反手扣好，再穿上白T。
　　室友们对这样换衣服见怪不怪，唯一别扭的是陶浸。
　　陈飘飘一面换，一面听着她带着小苍兰味道的呼吸，隔着柜门隐隐约约，最后陈飘飘抬手将衣柜关上，“吱呀”一声，白皙而文弱的整张素脸完全呈现在陶浸面前。
　　包裹得很严实，衬得方才的穿脱似旖旎的幻觉。
　　陶浸轻柔的视线在陈飘飘的嘴唇边一晃，再低头，勾了勾抽屉把手。
　　“东西带吗？”她问。
　　“我背个小包，”陈飘飘蹲下来，从架子深处掏出一个挎包，睡裙裹巴裹巴，用保鲜袋装好，揉成一团塞进包里。
　　陶浸笑了，第一次见用保鲜袋装衣服的。
　　“走吧。”陈飘飘收拾好，亭亭玉立地站着。
　　陶浸离开桌子，正要提步，安然把背往椅子上一躺，看向她俩：“不回来啦？”
　　“嗯。”陈飘飘小声应。
　　这话说得略微脸红，像她中学时幻想过无数遍的场景。在听见那些嘴贱谣言之后，同学有意无意地拿眼白看她，她一边写作业一边想，如果这时候，有个受欢迎的同学、或者受欢迎的老师，把她从学校喊出去，说陈飘飘走陪我吃饭。
　　她便可以在同学诧异而羡慕的眼光中，淡定自若地搁下笔，像个公主一样走出去。
　　幻想从没成真过。
　　幻想总会成真的。
　　陈飘飘也跟齐眠和罗玥摆摆手，听见罗玥说：“你要不把明天的书带上吧，第二节有课，来得及回来吗？”
　　“没听人说要去小吃街啊？抱着两本大书，”齐眠怼她，“飘飘你去吧，赶不回来我帮你拿书。”
　　“谢谢。”陈飘飘笑了，扶着包和陶浸一起出门。
　　俩人并排走在楼道里，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还在吃辣条的学妹拿眼偷看，陈飘飘掖了掖头发。
　　推开安全通道的门，声控灯亮起，陶浸忽然停下，笑了。
　　“怎么了？”陈飘飘看她。
　　“感觉有点奇怪。”陶浸偏头，仍然是笑，像在回忆刚才陈飘飘室友的态度。
　　“有吗？”
　　“不奇怪吗？”陶浸和她对视。
　　俩人都没说话，声控灯又灭掉，楼道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处透进来，正好打在陶浸的嘴角。
　　陈飘飘呼吸沉下来，很想亲她。
　　走近半步，陶浸唇角抿住，再走近半步，灯亮了。
　　陶浸清清嗓子，偏脸看向稍远处，耳后漫上粉色：“走吧。”
　　“嗯，等等。”陈飘飘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替她照着层层下陷的阶梯。
　　陶浸怕黑，步梯间虽然有灯，但仍然不够亮，8楼的还坏了。
　　她自觉地踏下一级阶梯，像个柔弱的小小的骑士，等公主下来。
　　陶浸又笑了，眉眼生动，很愉悦的样子。
　　然后她说：“是有点黑，我走得会比较慢。”
　　好可爱，陈飘飘觉得。她思索三秒，伸手：“我牵你。”
　　陶浸把手递给她，凉凉的，在她掌心的生命线蹭了蹭。
　　果然走得慢，也果然是真怕黑，认真地看着脚下，俩人都没再说话。牵着走过8楼，又走过7楼，从一上一下，到并排。
　　五、四、三、二、一。
　　陈飘飘将陶浸的手放开，离开楼梯间，往校园外去。
　　小吃街在学校后门，靠近男生寝室那边，已经11点过了，仍然灯火通明。全国各地的美食挤在小小的道路两旁，摩肩接踵的灯牌不必争奇斗艳，因为香味已经足够揽客。
　　陈飘飘一边走，一边看，金洲的臭豆腐，庆城的现包抄手，烤冷面、烤面筋、烤扇贝……还有噜咕咕冒着热气的麻辣烫。
　　这个时候她最像十八岁的小姑娘，毕竟馋虫嘛，人类从小被下到大的蛊。
　　“想吃什么？”陶浸问她。
　　陈飘飘眨眼：“你不是说你饿吗？”
　　陶浸想了想：“那，你能喝酒吗？”
　　“啊？”
　　陈飘飘有点愣，陶浸像是喝酒的人吗？
　　这表情实在招人喜欢，陶浸没忍住挽了挽嘴角：“走吧。”
　　她轻车熟路地带陈飘飘走到小吃街的中部，拐进一条小巷里，那里有一家老字号的麻辣烫，租的仿佛是两个门面的夹间，细而长，只能容纳两个人站立，几位年轻同学贴着墙根坐，也零星站着一两个。
　　陶浸带陈飘飘进去，竟然有空调，穿串儿的阿姨看起来是老熟人，脸笑成一朵菊花：“浸浸。”
　　“阿姨。”
　　“带同学来啦？”
　　“嗯。”
　　“你找地儿坐啊，这会儿人有点多，”阿姨把西兰花放进锅里，“蒿子杆儿我给你煮上，旁边的小美女想吃什么？”
　　陈飘飘正在迟疑，听见陶浸笑：“她喜欢吃培根卷儿。”
　　陈飘飘语塞，瞄陶浸一眼，她回视自己，拎拎眉尾。
　　笑得还挺开心的。
　　“哎哟，没了，”阿姨擦擦围裙，“你也没跟我微信说，要说了我就给你留着，今儿真没了。”
　　“哦。”
　　陶浸低头拿盘子，解释：“阿姨这里的培根卷特别好吃，卖得很快。”
　　所以……她是想要陈飘飘开心，特意带她来的，可以这么理解吗？
　　陈飘飘没说话，埋头挑别的。
　　“那边辣，吃这边。”陶浸松松揽了揽陈飘飘的肩。
　　陈飘飘耳朵有点红，可能是被蒸汽熏的。
　　里面没位置，俩人就端着餐盘出来，坐到阶梯旁的小凳子上，陶浸拎了两瓶冰冻啤酒，用门上挂着的开瓶器开了，递一瓶给陈飘飘。
　　……还是啤的。
　　陈飘飘的眼神在陶浸身上转一圈，怎么看怎么不搭。
　　“看酒，别看我。”陶浸仰头，喝一口冰啤，轻声说。
　　她的语调还是那么温软，但陈飘飘觉得，眼前的这个陶浸不太一样了。
　　之前她对所有人都面面俱到，人缘好得惊人，但她的距离感从未消失过。可今天不同，明晃晃的太阳落在水泥地上，价值不菲的衬衫也皱了。
　　似乎允许疲惫的同路人把头搁在她肩上，说一些醉话。
　　陈飘飘沉默着喝了会儿酒，真的就有点晕，也真的将额角蹭在陶浸的肩膀上。
　　远处有牵手走过的情侣，有汲汲营营的摊贩，有北城冷漠的月亮，和装着梦想的灯盏。
　　她想起自己刚上飞机的时候，有过幼稚的幻想，两个多小时的路程，似乎一场揠苗助长的孕育，她从新都来到北城，就真正可以长成大人。
　　不负责任的父母，总背地里嘀嘀咕咕的舅舅舅妈，说陈飘飘岔着腿走路一定是被人给睡过了的同学，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那十八年过得不是很好，但她可以在千里之外伪装，装清白、装柔弱、装不谙世事，所有的阴暗面被她像藏在论坛ID里一样，锁在新都。
　　没有开学多久，可她很受欢迎，室友都认为她很好说话，学姐学长也喜欢她。
　　她被追求者骚扰，所有人都骂那个男的有病。
　　还有陶浸，说“你有plan b”的陶浸。
　　她给了陈飘飘一个选择，不是通知。
　　陈飘飘轻轻抽了抽鼻子，在酒意将思绪晕染得有些模糊的时候，听见耳边好听的嗓子：“你…有遇到什么困难吗？”
　　陈飘飘沉默。
　　忽然就明白了，知道了陶浸为什么要带她出来，选择在这个烟火味最浓的小吃街，和她一样坐在脏脏的阶梯上，喝3块5一瓶的啤酒。
　　人总是更愿意与同类人倾诉，陶浸有本领让任何人认为她和自己是一国的，只要她想。
　　“陶浸，”陈飘飘没有回答她，而是把头抬起来，眯眼，“你怎么这么聪明啊？”
　　陶浸喝一口酒，温柔地望着她。
　　聪明得想让人蹂躏、破坏、占有。
　　陈飘飘用手撑着脸颊，仔仔细细地看她：“所有人都说你特别好。”
　　“可是……你真的，对任何人，都这么好吗？”


第14章 
　　“不会。”
　　陶浸笑了。
　　“对讨厌的人，就不会那么好。”
　　陶浸说完，微微阖上眼皮，又小口喝一点，全然不管陈飘飘的心被拎起来，又被放回去。
　　“所以要告诉我吗？”她对着陈飘飘温和地笑，眼睛忽闪忽闪的，似近在咫尺的星辰。
　　星河之所以浩瀚，是因为听过经年累月的谎言，也听过从古至今的真心话。
　　陈飘飘捧着脸颊，烫烫的，视线也烫烫的。
　　她说：“我们那里的麻辣烫，和这里是不一样的，我们那儿不加麻酱。”
　　“学校门口有那种小推车，红油熬在桶里，我们先去选串儿，然后放进漏勺里烫，等个几分钟就烫熟了，打上调料，嗯……有酱油、蒜汁、醋、红辣椒，最后再浇一点汤汁。”
　　陶浸似乎很感兴趣，敛着星星的眼神微醺而璀璨。
　　陈飘飘咽了咽口水，说：“不过那时候我很少吃，我外婆不让我吃。”
　　不是没有钱，是吃那个很容易拉肚子，她如果拉肚子，会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陈飘飘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提起来，又放下去。
　　陶浸轻轻吸一口气，欲言又止。
　　“我外婆对我很好的。”陈飘飘快速地用这句话结束险些开启的过去。
　　随后她偏偏脑袋，露出雪白的脖颈：“其实也没有什么困难。只是我外婆要来看我，但我……”
　　她看一眼陶浸，笑了：“我没有钱。”
　　突然袭来一阵凉风，她的胳膊起了鸡皮疙瘩，她伸手撸一把，掌心黏黏的。
　　她是个很有自尊心的姑娘，但一切都在聪明的陶浸眼里无所遁形，所以，“没有钱”三个字说得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扫一眼陶浸的衬衣和裤子，她以为对方会露出“就这”的表情，但陶浸很有同理心地沉默了，望着地上的散尘，眉心微微蹙起，仿佛为难的是她自己。
　　陈飘飘用胳膊肘怼一怼陶浸，难得地开玩笑：“你这个表情，我会以为缺钱的是你。”
　　她抿着嘴，小声笑了，把空空的瓶子放到地上，调皮地推倒。
　　陶浸不说话，陈飘飘也不太知道怎么办了，挠挠发际线：“本来找好了几个兼职，能挣不少。”
　　乱七八糟的，也不晓得在说什么。
　　挺尴尬的，她伸手把酒瓶一转，晃晃悠悠地停下来，正好对着陶浸。
　　陶浸注视着瓶口，像做策划那样整理好思路，终于开口：“其实你和外婆都想要见面，只不过缺一些条件，对吗？”
　　多温柔的人啊，把直白的“钱”换成了“条件”。
　　“嗯。”
　　“外婆要来，需要花钱的地方应该是路费、食宿和游玩这三项……路费有解决吗？”
　　明明在楼梯间听到了，她仍然装作不知道，认真地询问陈飘飘。
　　“有，我舅舅舅妈定了机票。”
　　陶浸莞尔：“那么接下来我们考虑食宿。”
　　她用循循善诱的口吻，抛出一个问题，解决一个问题，并且她说——我们。
　　“吃饭可以在食堂。”陈飘飘说。
　　她又感到自己心里在吹气球，这次膨胀的不是对陶浸的占有欲，而是陌生的安全感。
　　“其实，你说……假期的宿管阿姨会那么严吗？”陈飘飘没有上过大学，不懂，但陶浸的帮助让她心思活络起来。如果不严的话，可以在登记探望之后，留在宿舍吗？
　　她的室友都要回家，床铺本来就空着。
　　小狐狸耳朵立起来了，眼睛眨得很快，陶浸把她的表情纳入眼中，慢悠悠地笑了。
　　“恐怕会比往常更严。”
　　因为假期，宿管阿姨会严查有没有男女混寝，但陶浸抿着笑，没有直说。
　　“噢。”陈飘飘又拨了拨酒瓶子。
　　她还要开口，却听陶浸“嗯”一声，轻轻问：“真的不考虑我那里吗？”
　　陈飘飘转头，陶浸拖着腮，唇角微微一撇，又笑了。
　　“你不应该没有想过，我在外面租了房子。”
　　尤其是才借宿过。
　　过招那么多次，她对这位学妹的小心思往哪飘，都能够预判。她的行动轨迹很清晰，像鱼缸里的小乌龟，上午吃东西，下午晒太阳，慢吞吞懒洋洋，却总是很坚定。
　　陈飘飘笑了，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胳膊里：“想过，但不太好。”
　　她俩才认识没多久，而且不是自己借住，是自己的亲戚，还隔了一层呢。
　　陶浸没说话，低头掏出手机，“啪啪啪”打字，又递给她。
　　“你不像脸皮那么薄的人。”
　　——和之前在宿舍里说的那句一样。
　　那次因为有其他人，说话不方便，而这次……
　　陶浸玩了个call back，好像是出于兴致，又好像，在提醒陈飘飘，她们关系其实还可以，有过“偷偷打字”的秘密。
　　陈飘飘的心蓦然便软了下来，她前所未有地、诚挚地望着陶浸，哑着嗓子说：“你的房子平时不怎么住，对吧？”
　　陶浸心知肚明地拎起嘴角，点头：“对。”
　　“国庆你不住，其实空着也是空着。”陈飘飘咬唇。
　　陶浸忍俊不禁，仍然点头：“对。”
　　陈飘飘也绷不住，红着脸又埋到胳膊里，笑了：“谢谢。”
　　“不客气。”
　　陈飘飘和陶浸遇到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别人可能会感激，会感动，至少是郑重其事地道谢。
　　而陈飘飘的“谢谢”说得很小声，生怕陶浸听到了。
　　她没忍住，抬手摸了摸陈飘飘的头：“走吧，回去了。”
　　陈飘飘站起来，接过陶浸的酒瓶，和塑料袋一起扔进垃圾箱里，之后扶着包等陶浸进店里还盘子，买单。
　　陶浸出来时，低头整理了一下皱皱的衬衣，站在月色下，明艳动人，不可方物。
　　陈飘飘想，自己真的遇到了很好的人，可她又太好了，好得她都有点嫉妒自己。
　　陶浸仰脸，对台阶下的陈飘飘淡淡一笑，而后走过来。
　　“我刚打好车了，等我们走出去应该差不多。”她说。
　　“嗯。”陈飘飘点头，挺乖巧地跟着她。
　　走出小巷，又是人头攒动的热闹，她们方才似乎进入了一个结界，将妖魔鬼怪击败，再若无其事地回到永远太平的人间烟火里。
　　陈飘飘忽然说：“其实我外婆做饭很好吃，我看你吃麻辣烫，也挺能吃辣的，如果能吃得惯我们那边的菜，我让外婆给你做好吃的。”
　　“好。”陶浸应下。
　　“我外婆生活习惯很好，而且我会给你打扫干净的。”
　　“好。”
　　“我外婆性格也很可爱，她有时候还问我，飘飘，那个女明星是不是离婚啦？她早该离婚了，那个男的一点都配不上她。”
　　陈飘飘说着，嘿嘿嘿地笑。
　　陶浸看看她：“你外婆还追星？”
　　陈飘飘摇头：“不太追，但有特别喜欢看的演员。”
　　“那你有告诉她，你当演员了吗？”
　　“啊？”陈飘飘掀起眼皮望她。
　　陶浸眉目舒展，挺开心地笑了：“你进音乐剧社了，不是演员吗？”
　　又是冷冷的梗，但竟然有点甜，莫名其妙。
　　陈飘飘掩住小心跳，暗叹一口气。


第15章 
　　在有空调的屋子里往外看，楼栋的玻璃窗都成了五颜六色的冰棍儿，凉浸浸的。
　　陶浸的这个小屋子，和陈飘飘在飞来北城的路上做的关于大人的梦里那个，很像。
　　那时她想，等念完了大学，要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做朝九晚五的白领，踩着高跟鞋去参加各种会议，忙得连打电话都不说hello的那种。
　　中午可能在咖啡厅里赶项目，随便对付一口三明治，咖啡当然必不可少。
　　晚上会回到这样的家，先打开空调，蹬掉高跟鞋，都不用开灯，凭记忆跌倒在沙发上，先躺一两个小时。
　　等空调替周身的社畜味降完温，她再去洗手做饭。
　　陈飘飘笑出了声。
　　清清嗓子，看向从浴室里出来的陶浸。
　　她敷着面膜，反手擦擦护手霜，问陈飘飘：“头疼吗？”
　　陈飘飘摇头，一瓶啤酒而已，早没感觉了。此刻她带着陶浸惯用沐浴露的香气，穿着被揉得皱巴巴的睡裙，像狐狸被打湿弄乱了一身的皮草。
　　需要人用目光舔舐顺毛。
　　陶浸坐到她旁边，打开手机回几条微信，随口问她：“明天几点起？我定个闹铃。”
　　“八点。”
　　陈飘飘悬了一晚上的心没来由地空了，她目光灼灼地盯着陶浸，忽然又觉得她很直。
　　敷面膜，擦护手霜，看到自己皱得更加火辣的睡裙毫无反应，坐在旁边问的是，设置几点的闹铃。
　　怎么会这样呢？明明之前察觉到的暧昧和推拉，不太可能归为臆想。
　　又想起陶浸说，自己对讨厌的人不会那么好，意思是，陈飘飘不是她讨厌的人。
　　仅仅不讨厌而已。
　　又发呆了，陶浸放下手机，看陈飘飘一眼：“你涂护肤品了吗？”
　　她细细端详这张素脸，白得可以直接去打广告，还是磨过皮的那种。
　　“没有。”陈飘飘没带护肤品，也不好意思用陶浸的。
　　“那，你要做面膜吗？”
　　陈飘飘回视陶浸，点头，陶浸有的，她也想试试。
　　陶浸的眼睛弯了弯，但因为面膜的缘故没笑，站起身，去浴室将脸上的面膜洗掉，重新调制一小碗，面膜刷搁在旁边，端着走过来。
　　陈飘飘的小心脏扑腾扑腾的，因为陶浸又将落地灯开，顶灯调暗，拿了个坐垫放到陈飘飘脚边，斜着腿坐下：“先把头发扎一下。”
　　她刚洗好的脸带着通透的水雾，有微小的绒毛，看起来比平常嫩许多。
　　陈飘飘反手绑头发，不太会，绑得松松垮垮，又将碎发掖去耳后，敛着眼神与陶浸对视：“你帮我？”
　　“不然呢？”陶浸笑了，端着手腕，“你会吗？”
　　“不会。”陈飘飘没用过涂抹型的面膜。
　　鼻息一动，陶浸没再说什么，感觉坐着不太受力，便索性直着膝盖跪在坐垫上，抬手捋了捋陈飘飘的耳发，再提起面膜刷，轻柔地拂在她脸颊。
　　酥酥麻麻，陈飘飘的肌肤细腻得能感受到刷子的毛尖，背上立刻起了鸡皮疙瘩，她呼吸一沉，本能地屏住，眨两下眼，望着陶浸。
　　“凉吗？”离得很近，陶浸的低语似在呢喃。
　　她专心致志地观察刷子的走势，眼皮垂落，视线也慵懒，可呼吸很克制，像在作画。
　　陈飘飘觉得，不是在自己脸上作画，而是在自己身体上。
　　一层太薄，没有覆盖住，再来一层，等糊状的面膜渐渐凝固，胡思乱想也该定型了。
　　“还好。”等了半分钟，陈飘飘才回答，细细的嗓子略微吞音，沾湿带水的。
　　陶浸将头换了个方向偏着，又探手将陈飘飘左耳边的头发勾回去。
　　没有任何人能不被这个动作撩到，因为它代表着做准备。仿佛在整理床铺，想要陈飘飘干干净净的一张脸，然后才好胡作非为。
　　可陶浸的高明之处在于，她的手指没有任何留恋，很快便执起面膜刷，绕过眉头，在额角画下一横。
　　“你……经常做面膜吗？”陈飘飘想起小马跟陶浸开玩笑的样子。
　　陶浸的气息暖暖叹在陈飘飘的腮边：“嗯，经常给她们涂。”
　　“我技术很好。”她说完，勾勾嘴唇笑了，稍纵即逝的一个笑，差点没落在陈飘飘耳朵里。
　　陈飘飘受不了了。
　　她沉着视线，看着陶浸的锁骨。她还是穿着之前那件紧身的工装背心，由于此刻跪在下方，陈飘飘能轻易地看见她锁骨下的起伏。
　　丰腴和凹陷都如同有预谋一般，声色四起。
　　又来了，克制不住的幻想。
　　想伸手将她的衣服拨开，看看不受束缚的白皙，还有顶端的翘起，是不是也长得这么正直。
　　如同她和每个人打交道时，那么清白又正直。
　　“好了。”陶浸拉开距离，把面膜碗搁下，笑了笑，干净如早春。
　　陈飘飘深深吸一口气：“谢谢。”
　　“十五分钟，”陶浸按下手机，给陈飘飘看时间，“然后去洗掉。”
　　“好。”
　　陶浸站起身，动动僵硬的肩膀，说了晚安后，进屋睡觉。
　　而陈飘飘的这一晚，没有之前坦荡。她翻来覆去，辗转反侧，最后她侧卧在陶浸的床上，红着脸将手下探。
　　十八岁的喘息矜持而弱小，十八岁的幻想无法无天。
　　她咬住被角，第一次体验到身体的不受控，以此来发泄心理的不受控。
　　这一晚是个秘密，没熬到天亮便消失。
　　陈飘飘和陶浸一起归校，也回归学习。陈飘飘一边上课，一边给外婆的北城之旅做攻略，而后数着日子等放假。
　　五、四、三、二、一。
　　外婆过来是9月30日的下午，陶浸也没课，和陈飘飘一起去机场接机。
　　俩人先打车到三木桥，乘坐机场快轨，二十五分钟就能到T3航站楼。
　　陈飘飘有一点小雀跃，陶浸看出来了，因为她往常走路都是懒懒的，但今天窜着脑袋游在陶浸前面，要带路似的。
　　陶浸穿着休闲的长裙，外搭一件蝙蝠袖的披肩衬衫，运动鞋，跟在陈飘飘身后。
　　陈飘飘穿过接机的人群，占领一个小小的地方，双手扶着扶栏杆，忍不住张望。
　　她有些担心，外婆眼睛不好，又人生地不熟，万一走丢了。
　　但她没跟陶浸说，只抬眼不住地看航班到达表上变化的信息，偶尔再低头确认一眼微信里的航班号。
　　推着行李的旅客陆陆续续出来，没见几个老年人，陈飘飘看得眼睛都要花了，才在角落里捞到一个穿着褐色长袖的身影。
　　比一般人都要矮，身形有点胖，走路却十分利索，背着小包胳膊在旁边一悠一悠的，很有来旅游的样子。
　　陈飘飘笑出声，因为她发现外婆还戴着红色的旅游帽，她也生怕自己走丢了。
　　“我外婆。”陈飘飘对着陶浸乐，明眸皓齿的。
　　外婆还是那么可爱，跟飞机上结识的阿姨做了伴儿，好心的阿姨甚至还帮她把背包放到行李车上一起推着。
　　“看到了。”陶浸笑着说。
　　陈飘飘挥了挥手，越过栏杆拉住外婆，举着手把她牵出来。
　　“飘飘儿。”外婆喜笑颜开，老人家一激动，习惯性跺跺脚，抱住她。
　　飘飘儿？陶浸眉头一动，外婆带着新都口音，原来，在家乡，是这么叫她的？


第16章 
　　“飘飘儿。”陶浸在嘴里含了一遍这三个字，咽回喉头。
　　但陈飘飘捕捉到她的笑眼，咬一口嘴唇内壁，拿上外婆的包，扶着她离开人群，才介绍：“外婆，这是我学姐，陶浸，浸泡的浸。”
　　“学姐，这是我外婆。”
　　叫学姐？陶浸了然地看着她装乖，没有戳穿。
　　“外婆好。”
　　外婆仰着脑袋看陶浸：“学姐，梨好，梨好。”
　　陶浸轻轻“啊”一声，笑了。
　　外婆的普通话是跟着电视里学的，很不标准。陈飘飘耳朵红了，小声说：“外婆，你不用说普通话。”
　　也不用叫陶浸学姐。
　　“叫我浸浸就好。”陶浸见状，适时递声。
　　“哦。”外婆点头，从上到下打量陶浸，问她：“你好高诶？”
　　“一米七二，一米七二外婆。”陈飘飘说。
　　外婆“哦哟”一声，很是赞赏。
　　陶浸抿嘴笑，背着手站在电梯前，微微低着头。
　　外婆和陈飘飘说了会儿话，什么瘦了胖了有的没的，电梯到了，三人进去，又怼上来几个行李车，陶浸跟陈飘飘被挤到边缘，陈飘飘感到陶浸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胳膊，望着电梯门，悄声耳语：“你怎么知道？”
　　“什么？”
　　“一米七二。”
　　呃……陈飘飘清嗓子：“目测。”
　　陶浸淡淡一笑：“挺准。”
　　“嗯，我的眼睛就是尺。”陈飘飘也望着电梯门，幽幽说。
　　“噗嗤”一声，她听见耳畔的气息活了。
　　玩梗嘛，自己也挺会逗陶浸开心的。
　　陈飘飘好想牵她，克制的手指蠢蠢欲动，她回避般侧头掀了掀外婆的帽檐：“老太太，你戴这个热不热？”
　　外婆打她的手：“我的造型。”
　　“你还有造型呀？”陈飘飘乐得眉眼弯弯。
　　“怎么嘛？我衣服也是才买的，的确良。”外婆抻抻衣服摆子。
　　的确良大概就是涤纶，陈飘飘给她理理衣服，顺着讲话：“好高级哦，舒服吧？”
　　“可以的。”
　　电梯到了，一行人拎着包出来，买票坐快轨。外婆一路很新奇，也非常小心，上地铁时总要快几步，生怕门把她关外边了。
　　“浸浸你也快点。”她向外边招手。
　　“来了。”陶浸小跑进去。
　　陈飘飘坐在陶浸旁边，听她跟外婆交谈，外婆问这个卡要还回去吗，陶浸温柔地说外婆这张是一次性的，要回收，她和飘飘的不用，然后翻翻两面，细心地解释二者之间的区别。
　　她仍然那么从容，那么张弛有度，那么招人喜欢。
　　陈飘飘靠在外婆肩膀上，闻着她熟悉的味道，没说话，陶浸在聊天的间隙里看看她，温顺又宁静，不是佯装的淡定，如同倦鸟归巢。
　　瀑布般的头发耷下来，散在脸边，陶浸的手动了动，下一秒外婆的手伸过去，将陈飘飘的头发捋好。
　　和来时的路线一样，出站后紧接着上出租车，开到小区时，天已经擦黑。外婆眼睛到了晚上就看不太清，紧紧抓着陈飘飘的手，眯眼迈入楼道。
　　等陶浸开门，外婆适应了光亮，混沌的眼珠子眨出干燥的泪痕，她抹一把，怔愣：“飘飘儿。”
　　“嗯？”陈飘飘领着她去沙发。
　　外婆东张西望：“咋个不像酒店呢？”
　　“不是酒店呀外婆，”陈飘飘给她倒水，又给陶浸倒一杯，“这是学姐家，哦，她租的房子，我们这几天在这里住。”
　　外婆看看陶浸，又看看房子，眉头皱成蚯蚓：“你舅舅说给我找住处的呀，怎么住到你同学这里了。”
　　她攥着陈飘飘的手：“舅舅没有给你开房间的钱呀？”
　　陈飘飘错愕，摇头：“没有啊外婆。”
　　“我还跟舅舅舅妈说了，我没有钱，但我很想你嘛，特别想你来，不知道怎么办，我当时都急哭了，学姐看到我哭，说她正好有房子，就借给我住了。”
　　陈飘飘小声说。
　　陶浸看她一眼，通常她们排的剧里，本着“家和万事兴”的原则，女主遇到这种状况都会隐瞒下来，或者打个哈哈就过去了，而陈飘飘一脸委屈地说，自己急哭了。
　　半点脸面都没打算给亲戚留。
　　陶浸喝口水，陈飘飘的眼神游过来，抿住嘴角。
　　外婆很生气，拽一把陈飘飘的手腕：“你把我电话拿过来，我给他打电话！”
　　陈飘飘摇头：“先吃饭吧。打了也没用，现在也定不到房间的外婆。”
　　她殷勤地给外婆顺顺气，又让她喝水。
　　外婆骨碌碌饮掉一大口，仍不高兴，拍拍她的小爪子，哼一声：“外婆有钱，都留给你，不给他。”
　　陈飘飘笑：“好，外婆，我给你养老。以后我们也租这种房子，好不好？好漂亮的。”
　　她亲昵地皱皱鼻子，给外婆递个眼神，悄悄说。
　　真可爱，陶浸撑着下巴看着她，又想说这三个字。
　　休息了一会儿，六点半。外婆闲不住，也不愿意去外面吃，说给两个娃儿煮面。拉着陶浸的手走到厨房，烧上水，忍不住地道谢，又唠了半天的嗑。
　　“我们飘飘儿在学校乖不乖？”她问。
　　“很乖。”陶浸看一眼在客厅蹲着给外婆整理行李的陈飘飘。
　　“你们是咋个好的啊？”外婆又问。
　　“嗯？”
　　“就是处朋友。”
　　嗯……陶浸润润嘴唇，耳后泛红，“处朋友”这三个字，在北城的意义似乎不太一样。
　　“我们是一个社团的，她刚来社里，我带她，”陶浸轻声答，看一眼锅，“外婆，水烧开了。”
　　“哦，”外婆将面条放进去，“浸浸你吃辣不？”
　　“吃的，我比飘飘能吃辣。”陶浸笑着说。
　　“是啊？”外婆眉毛都支起来了，“我们飘飘儿很能吃辣的。”
　　“真的，”陶浸莞尔，“不信你问她。”
　　“外婆不信的，外婆给你加两勺辣子，你如果嫌辣，就不厉害。”外婆偏着头哼哼，用筷子搅搅面条。
　　陶浸笑出声，反手撑着料理台，不用力地靠着：“那如果我厉害，有奖励吗外婆？”
　　“奖励你再吃一碗。”外婆被逗笑了。
　　陈飘飘抱着外婆的睡衣，透过虚掩的厨房门看她俩。
　　很久没有在跟外婆的家里听到第三个的笑语，通常这样逗外婆的是自己。
　　陶浸真了不起，不仅能让同龄人喜欢，让老师喜欢，连外婆都想要跟她多说话。
　　心里松快又不松快。果然，她对所有“不讨厌”的人，都那么好。
　　外婆面条的做法和北城不一样，通常北方是将汤和面一起煮，但新都的面有底料，将面条捞出来拌拌，汤则是白开水。陈飘飘说得没错，外婆厨艺很好，俩人吃得食指大动，满口生香。
　　外婆不饿，烫了点小白菜，吃吃水煮菜看她俩。
　　用餐完毕，陶浸和陈飘飘去洗碗，陶浸把筷子沥干水，递给陈飘飘。陈飘飘放好筷子，把碗里挂着的水擦干，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晚上在这里住吗？”
　　陶浸摇头：“我回宿舍，还有作业。”
　　陈飘飘沉默，陶浸低脸看她：“怎么了？”
　　“我之前在想我们怎么住。不是有两间房么，我当然跟我外婆一间，但我又觉得，你和我们住一起，会不会不自在。”毕竟陈飘飘和外婆是一家人。
　　“可是，你要回宿舍，我和外婆住在这里，也不太好吧？”
　　占了人家房子似的。
　　陈飘飘抬眼，目光软软地看着陶浸。
　　她已经开始有一点依赖陶浸的决定了，尽管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
　　陶浸洗完手，用纸巾不紧不慢地擦，扔在垃圾桶里，才说：“那正好。”
　　“啊？”
　　“我室友都回去了，宿舍里就我一个，”陶浸顿了顿，看向陈飘飘，嗓音轻轻的，“我怕黑。”
　　所以她的意思是……陈飘飘感到自己心脏一堵，酸酸胀胀地蔓延开。
　　猜到了，陶浸想让自己安顿好外婆之后，和她一起回宿舍住。
　　其实很平常的提议，可由于陈飘飘欠陶浸人情，导致这场交谈像一笔交易，把普通的语句变得意味深长。
　　“什么意思？”陈飘飘哑哑地，柔柔地问她。
　　雪白的脖颈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陶浸干净而修长的手指支在灶台边缘，食指在上头随性地蹭了蹭。
　　“你陪我。”她不用力地笑了笑，春风拂面，明眸皓齿。


第17章 
　　顶部的电灯短路，适时闪了一下。
　　陈飘飘的眼神也闪了一下。
　　“我陪你……睡觉？”最后两个字说得像绣花的针，小心翼翼。
　　“嗯，”陶浸的眼波清白坦荡，“陪我睡觉。”
　　又一次，阴暗的幻想。
　　她想自己欠陶浸的不是人情，而是很多钱，这辈子都还不起的那种，然后陶浸漫不经心地说，陪她一晚，用别的来换。
　　陶浸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但陈飘飘大胆地用幻想冒犯她。
　　心尖刺刺的，空调散不过来的厨房很热，脚心儿都出汗了，陈飘飘抬起右脚，蹭蹭左脚脚腕。
　　红了一片。
　　十来秒后，陈飘飘“嗯”一声，点头。
　　她垂着脑袋，听见陶浸微微一笑，然后拿起手机：“你想睡谁的床？”
　　“啊？”
　　小狐狸耳朵一动，睁着文弱的眼望着她。
　　陶浸认真思考：“我对面是小马的，离我比较近，我们可以聊天，但她的褥子不太软，你睡不睡得惯？”
　　“老海的是定制的乳胶床垫”，她悄悄说，笑得很愉悦，像分享了一个秘密，“特别舒服。”
　　这……
　　陈飘飘眨巴眨巴眼睛，又眯了眯，抬手挠挠发际线。
　　“你的表情，好像……”陶浸又笑了，偏头。
　　和第一次约澡，发现分了楼层一样，有点失望。
　　“你不会想要跟我挤一起吧？很热。”陶浸仔细看她的神色。
　　而且，如果要睡一张床，那在这个有空调的房间，不是更好吗？
　　陈飘飘觉得自己昏头了，是啊，陶浸应该是比较有边界感的人，而假如站在客观的角度，谁也不会认为，自己离开亲近的外婆，和别人挤一床更加合理。
　　当然是各睡各的。
　　“我睡小马的吧，我喜欢睡硬一点的。”她琢磨完，软软地说。
　　陶浸低头看手机：“好，我微信跟她说一下。”
　　从厨房出来，客厅开着电视，外婆也没看，而是高抬腿踏步，慢吞吞地做养生操。
　　陈飘飘坐下给她削苹果：“外婆，做完操就去洗澡好不好？然后早点睡。等你睡着，我跟学姐回宿舍，明天早上我带你去故宫，票我都约好了，你放心睡，7点我过来叫你。”
　　外婆甩着手敲背：“你不在这里住呀？”
　　陈飘飘手下的果皮轻薄而细长，她头也没抬：“不行的外婆。我们假期如果要回家或者旅游，要写离校申请，你不是来得比较临时嘛，我都错过交申请的时间了。”
　　她撅着嘴，嘟囔着，娇娇的：“只能回去了。”
　　“下次你来就记住了，要早点跟我说，我就可以陪你住啦~”
　　谎话说完，正好一个苹果，完美。
　　陶浸递过来果盘，陈飘飘又将苹果切成小块，软软地担心：“外婆，你一个人住这里会不会害怕呀？嗯……”
　　她拧起娟秀的眉头。
　　外婆“哼”一声：“外婆还没有老得不得了，好不喽？我在新都不是自己住的呀？我每天买菜做饭收拾屋子，我还定牛奶的。”
　　“哎呀，好厉害。”陈飘飘眉眼弯弯，把苹果块儿递给外婆。
　　陶浸矜持地抿着笑，把牙签递到外婆手边。
　　外婆接过去，插起一块咬掉，咯嘣脆，看嘛，外婆牙口也很好的。
　　陶浸对陈飘飘的套路已经见怪不怪，陈飘飘也毫不遮掩地破罐子破摔，两个人像一对共同作案的同伙，暗流涌动，心照不宣。一个文弱的主谋，一个包容的从犯。
　　征得小马的同意后，陈飘飘将自己的“行李”搬到1105，熟练地铺好床单。澡已经在出租屋里洗过了，俩人就只简单洗漱了一下，然后爬到各自的床上，躺着聊天。
　　那晚忘了拉窗帘，但她和陶浸都懒得再下床，宿舍总是这样，一个梯子的距离无异于天与地。
　　“反正明天也要早起，不怕太阳晃眼睛，对吧？”陈飘飘摇摇脚。
　　“嗯。”
　　然后北城华丽的夜景便从落地窗里荡进来，像一张未来寄送到达的明信片。那片流光溢彩的高楼大厦和宿舍楼不过一街之隔，但还差四年才能走过去。
　　哦，陶浸差两年。
　　此刻她们躺在一起，拉平了两年的差距，聊各自的学习和生活。陈飘飘说来上大学的感受，说新都，说外婆，陶浸说社团，说哪门老师的课建议她多听，说周边哪里的东西比较好吃。
　　后来她们侧卧着，面对面聊八卦，陈飘飘问社团里谁谁谁对谁谁谁是不是有意思。
　　陶浸敛着眉眼笑着，说不知道。
　　有时陈飘飘觉得，上床下桌的设计很奇妙，因为它离天花板很近，如果换作摸爬滚打的成年人，会觉得很压抑，但学生就不一样，她们有一双没有真正与“生活”对视过的眼睛。
　　能把天花板看作触手可及的梦想。
　　陈飘飘枕着梦想入睡，呼吸和缓，躺在有陶浸的夜晚里。
　　接下来的几天，她们各自行动，陶浸泡图书馆赶作业，陈飘飘陪外婆逛北城，到晚上回到出租屋吃饭，外婆也不嫌累，或者说她本就想给陈飘飘补补身体，变着花样做好吃的，陶浸同样有口福。
　　晚上洗完澡，陈飘飘和陶浸再结伴回宿舍，有时头发都还半干，她们并肩走回去，抵挡不住校门口的诱惑，偶尔带一杯奶茶，或者买一份烤冷面。
　　睡前她们依然聊天，形同一对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唯一不同的是五号晚上，陈飘飘说，还想做面膜，这几天出去跑，皮肤都变糙了。
　　陶浸听懂了她的暗示，去洗漱间调好面膜，端进来替她涂抹。
　　这一次比在出租屋要亮，因为宿舍的白炽灯永远大大咧咧，容不下半点多余的感情。
　　俩人的椅子靠在一起，陶浸勾着脖颈慢悠悠地涂，仍然酥麻，仍然近到呼吸可闻。
　　她忽然停下来，食指弯曲，用指节蹭了蹭陈飘飘的右脸，陈飘飘心头一跳，掀起眼皮问她：“怎么了？”
　　陶浸就在离她几厘米的地方，细细观察，轻声说：“你这里有颗痣，上次没看到。”
　　“我以为是脏东西。”她轻巧一笑。
　　呼吸乱得像在陈飘飘腮边落下了一个吻。
　　陈飘飘的耳后似被火烧了一样，本能想抬手摸摸那颗痣，但陶浸实在太近了，近得像容不下一根手指。
　　她只能徐徐转动眼光，与陶浸对视。
　　五、四、三、二、一。
　　“啪。”熄灯了。
　　俩人的气息交缠了一下，仿佛在黑暗中摸索光源。又是“啪”一声，陶浸伸手将台灯打开，陈飘飘咽了咽喉头，没再说话，陶浸也沉默着涂完面膜。
　　最后她仍然是说：“好了。”
　　嗓子哑了。
　　那天晚上，她俩没有聊天，陈飘飘很难入睡。面膜洗掉，也上了护肤品，但她仍然觉得脸上紧绷。
　　窗帘拉得死死的，各自的床帘也拉上了。
　　但陶浸那边有光，她也没有睡。
　　陈飘飘百无聊赖，打开论坛遛了一圈，没什么新鲜事，又打开QQ，姬佬群里群主高高在聊天。
　　好像是说，开学了，都还没有聚过，问大家国庆回来要不要聚一下。
　　“去哪？”陈飘飘插话。
　　高高：你来啦？好久没冒泡了。
　　高高：拉吧，去不去？
　　拉吧？陈飘飘有点感兴趣，她还从没见过。并且，她觉得最近自己对陶浸太上头了，满脑子都是她，要命的是，自己甚至不确定她是弯是直。
　　是该出去玩玩，透透气。
　　陈飘飘在群里的人设又不一样，是热情傻白甜学妹。
　　学妹打下几个字：好呀好呀，跟上组织行动。
　　高高：我们要喝酒的，还联谊，你可以啊？
　　陈飘飘：没有问题.jpg。


第18章 
　　关掉手机，陈飘飘掀开床帘，看一眼对面。
　　陶浸的那边的光也灭了，她应该睡了。
　　陈飘飘把手机搁在一旁，还是想拥有陶浸。
　　如果能抱着她睡觉就好了，如果能被她抱着睡觉就好了，她身上很香，很软，还凉凉的。皮肤那么细腻，触感好得惊人。
　　可她仍然不敢轻举妄动，关系越要好，最初莽撞的勇气越加流失。
　　她不大确定陶浸让自己陪她睡觉是什么意思。如果换个人，一定是有意思，可陶浸不一样。
　　陶浸会在社团学妹忘了订饭的时候，说她不饿，然后要学妹把自己的汽水给她喝。
　　她们之间就扯平了。
　　因此，陶浸出借了房子给她，又提出让自己回宿舍同住的请求，或许也是想抵消这份欠下的人情。
　　你帮我，我陪你，我们……也扯平了。
　　这就是陶浸，滴水不漏，妥帖周全，让被伸出援手的人，也心安理得的陶浸。
　　7号上午，外婆要回去了，陈飘飘早早地赶到小屋，给外婆收拾行李。
　　睡衣睡裤仔细叠叠好，牙刷用毛巾裹了，再装进保鲜袋里。
　　“外婆，这个裤子没怎么干，我先装上，你回去之后可能要再洗一下再晾哦，不然会被捂坏。”陈飘飘蹲在背包旁边。
　　外婆从洗手间里出来，这几天爬了香山，又登了长城，晒黑了，人瘦了一小圈儿，腿脚看起来更利索了。
　　昨天去飘飘的学校看了，还去了宿舍，可惜陶浸不在，不然陈飘飘还想三个人在食堂吃顿饭。
　　外婆坐到床边，拍拍床沿示意陈飘飘过来，陈飘飘坐过去，给她擦擦脸：“香香都没抹开。”
　　她笑着说。
　　外婆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塞给陈飘飘：“来。”
　　“我还有生活费。”陈飘飘不想收，但拳头被外婆死死捏住。
　　“拿着，”外婆不由分说，“揣荷包里，放好了。”
　　陈飘飘低头，把钞票一张张捋开，规规整整地叠好，放钱包的最里层，然后对外婆笑：“放好了。”
　　“多吃点肉，买点漂亮衣服，你衣服都没换几件，还没有在新都的时候洋气漂亮。”外婆不满意。
　　“我有很多小裙子的，只不过要爬山，没穿给你看，”陈飘飘把头靠在外婆肩上，“等放假回去我给你看。”
　　外婆眨眼，揩揩眼角：“要春节才回来哇？”
　　“可能会提前，考完就回来。”陈飘飘给外婆整着衣摆。
　　外婆什么也没说，最后摸摸她的手：“好好学习，听到没有？”
　　“好。”
　　和接机时不一样，陶浸打了个车，和陈飘飘一起，坐车去送外婆，路过学校门口时外婆又指了指，说她们的学校就是好看，大门很么很么气派。
　　机场每天的光源都一模一样，似乎在刻意模糊时间和四季，让人想不起来分别与重逢间隔多久。
　　托运好行李后，陈飘飘又检查了一下外婆的登机牌身份证什么的，送她去安检。三个人沉默地走到队尾，围栏一拉，截断送行的脚步。
　　陈飘飘确认了一下外婆脖子上挂的手机，又叮嘱她过了安检后再戴上，要藏在外套里，担心有坏人抢，拉扯伤到她。
　　外婆一一应下，最后抱了抱陈飘飘，伸手给她抚顺脑后的发丝。
　　陈飘飘的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她感到有一双手也跟了上来，轻柔地、克制地揉了揉她的头。
　　进安检前，外婆又拉着陶浸的手对她道谢，最后说：“浸浸，多照顾我们飘飘儿，外婆拜托你，啊。”
　　陈飘飘没说话。
　　陶浸温柔地笑：“会的。”
　　“说定了，以后有机会来新都，外婆再给你煮面。”
　　“好。”陶浸俯身，和她拥抱道别。
　　外婆矮矮的身影挤入人群，红色的帽子果然很显眼，陈飘飘看着那顶红色的帽子，在安检时被脱掉，然后又戴上，外婆迟疑地看了看两边，拿着登机牌问了一下工作人员该往哪里走，然后消失在安检口。
　　她坐飞机的经验不多，不知道回头还能看到陈飘飘。
　　“老太太很厉害，回去应该也能找个隔壁的阿姨做伴儿。”陈飘飘手搭在包带上，说。
　　她也没等陶浸回答，笑了笑，说：“走吧。”
　　然后转身离开。
　　陶浸发现，这个小姑娘很少露出难过的表情，哪怕她才十八岁，刚刚经历一场关于独立的分离。她透过车窗望着起飞的飞机，脸上是麻木的，像在发呆。
　　离别对陈飘飘来说，不过就是一场漫长的发呆。
　　她只需要在发呆结束时回过神来，接受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的事实。
　　国庆假期以室友们的回归画下句点，空旷的房间和楼道又被填满，宿舍里又争先恐后地响起打热水的声音、拖鞋劈里啪啦甩着走的声音、同学跟家里或者跟男朋友打电话的声音，还有电梯“叮”地一声响，和食堂餐食的香味一起送达的行李箱“噜咕咕”轨道的声音。
　　陈飘飘忽然在想，大学的集体生活为什么是进入社会之前的过渡呢？
　　因为它很容易给人一种，没有被抛弃的错觉。
　　叽叽喳喳的同龄人，笑靥如花的少年脸，像是能减轻独立阵痛的麻醉剂，让你以为自己永远不孤独。
　　外婆给的钱，陈飘飘没舍得用，藏在衣柜小金库的最里层，打算寒假回家时给外婆买衣服。
　　然后她算了算自己的余额，打开学校论坛，把之前收集的兼职信息划掉，记录上新的。
　　幸好群友的聚会安排在一周后，足够她打一周的零工，把去酒吧的钱攒下来。
　　这一周，陶浸仍然很忙，几乎没有跟陈飘飘联系。
　　舅妈接到外婆后，给她发了个微信，措辞很委婉，说飘飘是大人了，要懂得分是非轻重，外婆年纪大了，不要什么都让外婆操心。
　　又分享一篇微信文章到朋友圈：《搬弄是非有损德行，善良是一生的功课》。
　　陈飘飘没回她，她在镜子前挑选去酒吧的裙子。
　　黑色的连衣裙，布料不多，但也不是性感挂的，样式很简单，只后方有个黑色的蝴蝶结，她穿了一双有不对称设计的人字拖，显得不那么正式，头发依然去浴室吹成大卷。
　　没化妆，她不大擅长，不过雪白的皮肤是她最好的装备，尤其被黑裙一衬，挺夺人眼球。
　　“哇，性感小野猫。”齐眠又胖了，但还在吃妙脆角。
　　她抠着脸上的痘，羡慕地用眼光抚摸陈飘飘的胳膊。
　　妈耶，跟白玉似的。真的要喊妈耶，人家妈妈怎么生的。
　　“去酒吧啊？”齐眠喝一口奶茶，“晚上回来不？你那个注意安全啊，要回不来跟我们说一声。”
　　“知道了，谢谢眠眠。”陈飘飘安静地对她笑笑。
　　其实她倒是没想过不回寝的问题，她们去的是高高朋友开的酒吧，和一般的不大一样，在一个比较偏的胡同里，日常很清净，就“同道中人”聚聚会。
　　一般的酒吧，十一二点往后才热闹，而这个酒吧很早就开了，高高也跟大家商量，尽量赶在熄灯之前回去。
　　三三两两的群友约在学校门口等，人齐了一块儿过去，陈飘飘看一眼，五六个人吧，有三个一看就是姬佬，留着狼尾或者铲青，剩下的站在旁边，有戴眼镜挺学生气的，长着一张常年泡图书馆的脸。
　　高高买了个烤红薯，对陈飘飘招手，原本聊着天的几位都看向她。
　　陈飘飘大方地打了招呼，高高扫一眼：“差不多两辆车，咱们先过去吧？”
　　“好。”大家点头。
　　酒吧叫做“鲸”，淡蓝色的招牌，在老旧的胡同里，挺文艺，也挺格格不入。玻璃门上什么也没贴，只有摇滚驻场的声音稀稀拉拉地从门缝里透出来。
　　陈飘飘看一眼这个名字，想到了一个人。
　　不大的场子，一共二楼，一楼靠近live的圆桌坐着三四桌人，都是女孩子，打扮挺潮的，见人进来，下意识搂一眼，又转过去喝酒。
　　一看就是社会人，不像她们，一看就是学生。
　　高高领着她们往二楼去，路过侍应生，熟络地打了招呼。二楼又不一样，嗓音低沉的英文歌，没几盏灯，窗户是木质的雕花的，胡同的老路灯从窗棂里照进来，和月色一起，带着旧时的中式光阴，与歌里的英伦情调争风吃醋。
　　她们到一个圆弧形的长沙发上坐下，面前是黑色的长桌，高高招呼着大家点了点酒、果盘还有小吃，然后放下包，边等边谈天。
　　几个新认识的朋友不用自我介绍，群里id一对，就聊得火热。
　　陈飘飘坐在高高旁边，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时不时喝两口酒。
　　那边已经摇上了骰子，陈飘飘玩了两把，说了点真真假假的真心话，觉得有点疲惫，又缩回高高旁边，端着芝华士的玻璃杯发呆。
　　纸巾上也有鲸鱼图案的logo，她伸出食指，跟着一笔一笔地勾画。
　　高高忽然对着手机“嗯？”一声。
　　陈飘飘问她：“怎么了？”
　　“陶浸找我了。”高高看着微信界面笑。
　　咯噔一下，像冰块被抛进酒里。
　　“她……找你？”陈飘飘抿抿嘴唇，舌尖舔了舔被抿住的唇峰，轻声问。
　　“嗯，她问我宿舍怎么没人，她想约我们洗澡。”
　　抛进酒里的冰块沉底了，凉飕飕的，好像还在玻璃杯里撞了一下。
　　陈飘飘眨眨眼睛，陶浸有空，而且想找人陪她洗澡，但她找了高高的宿舍，没找自己。
　　她低头，把放在膝盖上的手机按亮，看一眼上面的时间。
　　“欸，你俩是不是也挺好？一个社团的吧？”高高突然问陈飘飘。
　　“啊？……嗯。”
　　高高向来热情：“那我让她过来，一起玩儿。”
　　陈飘飘托着下巴，垂眼看高高打字：“我们在酒吧玩呢，带着我们拉子群的小孩儿聚会，你来不？没乱七八糟的人，都女孩儿。”
　　视线在昏暗的灯光里晃晃悠悠，微信那头的人回复了：“不了，你们玩。”
　　高高给陈飘飘看聊天记录：“我说你也在啊，有熟人她没准出来。”
　　陈飘飘咬唇，小声点头：“嗯。”
　　高高劈里啪啦打字：“来呗，飘飘也在，你小学妹。”
　　陈飘飘敛住呼吸，看着静止的微信界面，又看着备注的名字变成“对方正在输入……”
　　大概三十秒后，陶浸才回复：“飘飘？”
　　“你不是说，是群聚会吗？”
　　高高看一眼陈飘飘，啊？陶浸不知道啊？那陈飘飘还让自己直说。
　　有点棘手，她不知道怎么回复。
　　又三十秒，陶浸再度发来一条信息，两个字——
　　“她是？”


第19章 
　　陶浸没说完，但高高和陈飘飘都懂。
　　这两个字，显得陶浸也懂。
　　陈飘飘的心唐突地跳起来，像含了一把小时候爱吃的跳跳糖，在唇舌间麻麻地放烟花。
　　高高怼两下眉毛，用口型无声地问她：“说不说？”
　　陈飘飘舔了舔下唇，口干舌燥，然后偏头人畜无害地笑了：“我是呀。”
　　懂。高高马不停蹄回消息：“嗯，她在我那个拉子群，她是。咋了？”
　　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帮人家出柜了，说不尴尬是不可能的，她动动鼻子，把薯条递给陈飘飘。
　　陈飘飘拿起一根慢条斯理地吃，半根入口，高高的微信响了。
　　“你叫我，她知道吗？”
　　高高又尴尬地扯扯嘴角，看向陈飘飘。
　　陈飘飘把薯条根部吞掉，摇头。
　　又懂。高高继续发微信：“不知道。你来不来？在西二里胡同里面，鲸。”
　　发完低低“啧”一声，奇奇怪怪的，感觉自己头上三个大字：工具人。代发电报，代写家书。
　　陶浸这次回得不慢，但没回答“来不来”，只说：“别告诉她。”
　　好家伙，高高给尴尬笑了，这24K纯不近视的大眼睛就在旁边盯着呢，陶浸说——别告诉她。
　　别让陈飘飘知道，高高跟陶浸说了。
　　不过陶浸向来人好，可能担心高高泄露人隐私，当事人心里不舒服。高高觉得，陈飘飘应该也能理解。
　　看样子她是不来了。
　　高高叹口气，结束对话后把手机扣在桌面，然后跟陈飘飘碰了个杯：“不好意思啊小学妹，不小心帮你出了个柜。”
　　“但你别担心，陶浸对这个没什么的。”她剥两个花生吃。
　　话里有话，陈飘飘好奇：“她……”
　　高高嚼两下花生，有点得意地挑眉，“你看这酒吧，鲸鱼的鲸。”
　　她的意思……陈飘飘耳朵发烫。
　　“这是我朋友的酒吧，但名字是我起的，我那会儿，”高高“噗”地一声笑了，“暗恋陶浸。”
　　一口酒辣在喉头，陈飘飘差点没咽下去，眯眼努力消化这句话。
　　高高笑得挺自在，貌似只觉得好玩：“嗨，你懂的，女同，喜欢个人吧，要拐八百个心眼子，别人都不知道这跟她到底有啥关系，其实就她那微信头像，还有‘鲸’不是‘浸’的谐音嘛？”
　　“我那会儿跟我朋友一说，她拍案叫绝，她不认识陶浸，但她说，你这八竿子打不着的脑回路，就是我们姬佬山路十八弯追爱的心路历程，特有代表性，所以就用了这个名字。”
　　原来如此。陈飘飘提着的气稍稍放下来，又拿起一根薯条。
　　高高的朋友……鲸鱼……她一开始还以为，还以为。
　　但看高高的表情，她现在好像释怀了。
　　高高接收到她的眼神，大剌剌地笑一下，摇头：“早不喜欢了。这还是我跟我前任分之前的事儿了。”
　　大白羊姐，来得快去得快，风风火火。
　　“唉我说到哪了来着？”高高仰头琢磨两秒，“哦对，我跟你说，她不反感这些，我跟她表白过，她态度挺好，你别怕她拿有色眼镜看你啥的，不至于。”
　　“嗯。”腮边有点痒，陈飘飘用指头挠挠，又轻声细语地问，“那你表白，她怎么说的？”
　　“她啊……”
　　高高回忆：“那会儿我挺虎的，把她堵热水间了，她看人多，提醒我，要不要跟她去楼梯间谈。”
　　“但我看她表情就知道我没戏了嘛，所以我在楼梯间说着说着就哭了，哈哈哈哈哈，”高高笑一下，那会儿她小，才大一，“她还安慰我来着，还说我喜欢她，她挺开心的，这说明她在我眼里很优秀。”
　　“但她很抱歉不能回以我同样的情感。”
　　这句话陶浸说得及其温柔而有分寸，似那日从窗户缝里倾斜而至的月光，高高说起来，都不自觉放低嗓子。
　　落荒而逃，觉得跌了面儿，后来她在路上碰到陶浸都绕道走，还是有次在小卖部，陶浸大大方方地打了招呼，微笑着说：“这么巧。”
　　再后来，高高有了女朋友，女朋友跟陶浸关系好，经常约出来一起吃饭，又熟了起来。
　　“但是，我跟你说，直到现在，陶浸去洗澡，从来不约我。”只约她室友。
　　高高哈哈大笑。
　　陈飘飘也笑了，托着腮透过高高的话，描绘陶浸。
　　“所以，”陈飘飘斟酌措辞，“你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弯的。”
　　高高皱眉：“不知道，但我觉得不像。”
　　看着特直。
　　陈飘飘垂下眼帘，失落的情绪像缓慢生长的蔓藤，试探着往心里铺。
　　“哎呀，”高高突然说，“你这回出柜了，她应该也不会跟你一起洗澡了。”
　　“噗嗤。”
　　陈飘飘忍俊不禁，抬手抵住鼻端，轻轻笑。
　　情绪很复杂，尽管有一点点挫败，但和别人一起谈论陶浸，探知她的过去，揣测她的想法，预估她的行为，没来由地让人心情好。
　　有些类似于追星的心理，和“同担”将喜欢的明星多讨论几遍，明星的鲜活程度、可爱程度都能够多加几十倍。
　　因为她的形象在爱里滋养过，好感是永恒的滤镜。
　　陈飘飘望着鲸鱼logo想念陶浸。
　　桌上的蜡烛灯摇摇晃晃，影子拓在纸巾上，忽然被另一个颀长而纤薄的影子遮住，陈飘飘闻到了酒精和Black Opium的香味，一个机车包扔到她身边的沙发上，她先是看到了一双靴子。
　　短靴，Guidi的，这款在网上仿品很多，但她脚上的这双质感很好。
　　然后是黑牛仔短裤、黑色T和略微宽松的黑色短款外套，all black装扮，穿得却很有层次感。
　　再往上，陈飘飘愣了，和陶浸一样长过下巴的中短发，别在耳后的那一侧都相同，而眼前这位眉眼更加犀利，小烟熏妆。
　　她双手插兜，眼睛耷拉着，膝盖弯起碰碰桌沿：“又来我这浪啊？不打折啊。”
　　对高高说的。
　　嗓音很磁性，惯常地拖着，没睡醒似的。
　　高高笑了，让她在旁边坐，又跟陈飘飘介绍：“这就是我刚跟你说的那个朋友。”
　　“酒吧老板，乐初。”


第20章 
　　沙发凹陷，乐初翘着二郎腿坐到陈飘飘旁边，奇怪，离得近了，香水味反而淡了。
　　她扇着浓密的睫毛，上下扫陈飘飘：“这么失望的表情？”
　　“我长得也不赖啊。”她笑了，嘴角露出小括号，躺在沙发上看向隔了一个人的高高。
　　高高给她递一杯橙汁，加冰的。
　　乐初接过去，先用纸巾包裹着口香糖，扔进垃圾桶里，再用喝酒的姿势喝橙汁。
　　酒吧老板，打扮得还这么酷，但喝橙汁。
　　挺特别的。
　　乐初没有跟这群小孩儿多聊，跟高高讲了两句，就埋头玩手机。
　　高高看眼时间，十点了，探手招呼招呼群友：“撤了不？”
　　“再喝口酒，撤了吧。”
　　“行行行。”大伙儿应声，把剩的酒喝完。
　　“你给我算算，回头转你钱。”高高越过陈飘飘，拍一把乐初。
　　乐初头也没抬，“嗯”一声回微信。
　　高高拿着包站起来，有学妹点了下人数，问：“怎么走啊？先打车吧，外面挺热的。”
　　陈飘飘扫一眼，后面又来了几个人，和来时的阵型不一样了。
　　“二……四……六……”高高数人头，“两辆车，多一人儿，打三辆吧。”
　　陈飘飘望着黑漆漆的楼梯，想，如果陶浸出现就好了，她要当多余的那一个，和陶浸单独一辆车，然后她可以装醉，然后……
　　乐初这时抬头，问高高：“你们回安大么？”
　　“啊，咋了？”
　　“我顺路，可以带一个。”
　　正好，省钱。高高挺愉悦，她小子够意思，于是扬声问：“你们谁能坐机车？跟乐初走。”
　　陈飘飘听见坐着的乐初笑了一下，脚腕碰碰高高的小腿：“我带谁，你不问我？”
　　好像她才是车主吧。
　　“哦，那你想带谁？”高高纳闷，这里就她俩认识，“我不行啊，你飙车，我腿软。”
　　乐初放下手机，指指陈飘飘：“她吧。”
　　“嗯？”陈飘飘眨眼，没反应过来。
　　“我们都穿的黑色，”乐初点头，“和我今天的车很搭。”
　　愉快地决定了，陈飘飘正好也能坐摩托，小时候跟外婆去乡下祭祖，有段小路只能通摩托，她颠了几年。
　　一行人散场，从酒吧正门出去，陈飘飘才发现这个摩托车和自己想的不一样，更像淘宝看过的模型的放大版，油光水亮的，一看就很大很重，黑漆漆地侧停在酒吧logo投影旁边。
　　帅得跟拍广告似的。
　　高高送大家上网约车，自己钻进去之前嘱咐陈飘飘和乐初注意安全，到了在群里说一声。
　　陈飘飘应下，坐到乐初身后，把头盔戴好，然后抱着她的腰，轰隆声响，从小巷里窜出去。
　　还真是和摩托不一样，有良好的减震装置托着，她像在云端上弹跳，耳边什么也没有，除了急速后退的平房、路灯、树影还有不再温柔的风。头盔的作用很奇妙，它折射着五光十色的环境，却将大脑保护得很好，让人感觉似在星际里穿越。
　　开出小巷，有一段路灯坏了几个，乐初放慢速度，陈飘飘在身后说：“这条路和我们学校是反方向。”
　　乐初懒怠怠地解释：“那段机车限行，我从这绕过去。”
　　陈飘飘没说话，又听乐初拖着嗓子说：“放心。如果我有想法，会直接叫你去开房。”
　　她的直白通常会吓到很多人，但陈飘飘镇定自若地摇头，小声说：“不开房，我有喜欢的人了。”
　　说这话时，她又想起了陶浸，自然而然地将“开房”两个字套到陶浸身上。
　　乐初的话没有让她有任何波动，但如果用在陶浸身上，很刺激。
　　她体验到了比飙车更刺激的感官，来自心里。
　　乐初笑了，小姑娘挺坦白：“如果没有喜欢的人，就可以开？”
　　“但已经有了，”陈飘飘说，抱着她的腰，侧头靠在背上，“你跟她的发型一样，所以我上你的车，想拿你当一会儿代餐。”
　　因为陶浸没有来。明知她在酒吧，也没有来。
　　她还答应了外婆，要照顾自己的。
　　陈飘飘后知后觉地难过，但表现形式也只是在陌生人背上靠一会儿。
　　乐初遇到了一个比自己还直接的小姑娘，让她觉得挺有意思。
　　所以看到她时的失落，不是因为她长得丑，而是因为，不是那个人。
　　在红灯前停下，乐初支着长腿，帮这位委屈的乘客出主意：“既然上了车，要物尽其用。”
　　“也许你可以拍一张我，发到朋友圈。”
　　“我骑车的时候，很帅。”
　　她嘴边又出现了小括号，藏在头盔里，别人看不到。
　　陈飘飘被逗笑了，拿起手机拍她一张侧脸，很潇洒，很恣意，很值得发朋友圈。
　　再拐几个弯，便到了学校，乐初跟在校门口买铁板鱿鱼和紫菜包饭的学生们不是一个画风，路过的都好奇瞟上两眼。
　　陈飘飘下车，整理了一下卷发和裙子，对她礼貌道谢。
　　乐初头盔都没摘，对着陈飘飘说：“拜拜，下次有机会去开房。”
　　陈飘飘忍俊不禁，这到底是什么人呢？
　　仍然是说：“不开。”
　　随即挥手道别。
　　走过熟悉的林荫道，单纯的校园风不紧不慢。陈飘飘停下脚步，收到一条消息。
　　是陶浸的。
　　“洗澡吗？”
　　简单的三个字，又让陈飘飘坠入深海。
　　陶浸知道了自己是弯的，也知道自己在酒吧玩，但她仍然装作不知道，仍然约自己去洗澡。
　　可是，为什么一开始，宁愿去高高的宿舍，都不找陈飘飘呢？
　　陈飘飘咬住下唇，回她：“我在外面，今天可能来不及，不洗了。”
　　“好，注意安全。”陶浸说。
　　没别的话了，陈飘飘呼出一口气，锁上手机，踩着树影往宿舍楼走。
　　这个点电梯人挺多，她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叮”的一声。正要进去，就被出电梯的小马拉住：“飘飘，回来啦？”
　　“啊？嗯。”陈飘飘轻声应，本能地看向她后面，没有陶浸。
　　“要出去吗学姐？”
　　“去买个西瓜，浸宝和梯子说想吃西瓜了。”
　　陈飘飘抠手指，哦，没来找自己，还想吃西瓜，她看起来真的很闲适。
　　小马打量她的妆扮，又闻她一身酒味：“去哪玩了？飙车去了？”
　　嗯？小马怎么知道？
　　又听小马八卦兮兮地问：“你朋友圈那个是谁啊？感觉好帅，是我们学校的吗？”
　　陈飘飘眨眼，声音轻轻的：“学姐怎么会看到我朋友圈？”
　　她俩没有加好友啊。
　　心脏被指甲轻轻勾了一下，会是她想的那样吗？
　　“哦，浸宝看来着，我坐她后面，就看到了嘛，我还放大看了，真的帅，我一直就特喜欢骑机车的女的。”小马啧啧称赞。
　　“嗯……”陈飘飘很想问，小马说很帅，陶浸怎么说？但她又觉得，特意问这个，太明显，不太像话。
　　打不过心里跃跃欲试的小人儿，她抿嘴笑了笑，温软地问小马：“陶浸学姐也看了？她也觉得帅吗？”
　　小马没心眼，老老实实皱眉回忆：“我说帅，她没说话，好像笑了一下。”
　　然后就说想吃西瓜。
　　陈飘飘没西瓜吃，但她觉得，今天的西瓜一定很甜。
　　和小马分开，又等了一会儿电梯，施施然回宿舍，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一些。
　　换下一身酒味的裙子，陈飘飘坐着梳头，又拿起手机看看群聊，大家都陆续到达，已经在A钱了。陈飘飘把自己的那份给高高转过去，嘴很甜地说学姐组织活动辛苦了。
　　然后她放下手机，食指在桌面挠了挠，思索。
　　乐初的恣意妄为影响了她，或许，陶浸看乐初照片的这个举动，怂恿了她。
　　还或许，是陶浸明知她弯，还约她洗澡的微信，鼓励了她。
　　小狐狸想抛网了。
　　宿舍熄灯铃响起，安然先把大灯关掉，只剩各自的小台灯，光晕在地砖上浅浅交汇，像女孩儿们在夜晚才会分享的秘密。
　　陈飘飘把椅子移到中间，下定决心一般仰头看齐眠：“眠眠。”
　　“啊？”
　　路径直接。没找酷爱操心的安然，没找醉心学术的罗玥，找了最爱八卦，最大嘴巴的齐眠。
　　“我有件事，有点纠结，不知道跟谁说，能跟你聊聊吗？”陈飘飘轻言细语地问。
　　“啊？”齐眠很少见她这个表情，一时傻了，拖着椅子过来，坐到她旁边，“咋了宝贝？你说。”
　　她挤泡椒凤爪的动作都慢了。
　　陈飘飘叹一口气，想了想，终于开口：“其实，我是弯的。”
　　“我喜欢陶浸。”
　　齐眠张大嘴，泡椒凤爪掉在地上。


第21章 
　　陈飘飘伸手，拖住齐眠的下巴，往上一抬，替她合拢。
　　然后看向地面，抽出纸巾俯身将泡椒凤爪包裹上，扔进垃圾桶，再拿拖把来拖地。
　　五、四、三、二、一。
　　给齐眠消化的时间。
　　齐眠的手蠢蠢欲动，陈飘飘看出来，她想拿手机。
　　八卦的人总是这样，吃到一个大瓜，要立马分享出去才有安全感。如果给嘴上拉链，等于白吃。
　　齐眠转身掏湿纸巾，仔仔细细地擦手，又抖着眼皮看陈飘飘两眼，挠挠鼻子：“哦哦，那个，5楼的王丽影也喜欢陶浸，你知道不？”
　　“啊？”
　　这倒是出乎陈飘飘的意料。
　　齐眠微微压着身子，也压着嗓音，用她的方式安慰陈飘飘：“你长得比她好看多了，咱不怕。”
　　这……
　　陈飘飘尴尬地捋了捋刘海，她倒也没想雌竞，哦不，0竞。
　　“那王丽影可烦了，我跟她选修了同一节大课嘛，她不上课，净在那唠嗑，拉着她那个小姐妹嘀嘀咕咕的，什么今天我给陶浸发微信了，她回我什么什么表情。哎哟喂，然后她那小姐妹也说，陶浸之前在校门口请她喝过奶茶。”
　　“我看她小姐妹八成也喜欢陶浸，那王丽影还不知道呢。”
　　齐眠斜着眼睛，手拿把掐儿地对着陈飘飘挑眉。
　　真不愧是八卦小天后，给她一个舞台，她能唱完一整出戏。
　　陈飘飘头一回觉得自己想少了，本以为齐眠会对自己是弯的这事接受不了，可她竟然暗地里收集了这么多情报，还给自己分析上了。
　　越听越沉默，陈飘飘站着杵着拖把，还请人喝奶茶啊？
　　……
　　齐眠没见过陈飘飘这么冷漠的表情，仰头把泡椒凤爪递给她：“你吃不？”
　　陈飘飘摇头，继续拖地。
　　齐眠咬一口，嘶哈嘶哈地，冒着泪花儿保证：“你放心，我肯定帮你保守秘密，我嘴最严了。”
　　齐眠所谓的嘴严，意思是没有大张旗鼓地昭告天下，但她当晚就告诉了王星。
　　王星跟老海一起上篮球裁判课，关系好，又告诉了老海。
　　老海没忍到宿舍，在电梯间分别向小马和梯子发送微信。
　　等陶浸回到宿舍的时候，海马体三个人坐成一排，对她进行人生审讯。
　　“啪。”小马打开充电台灯，对着陶浸。
　　她那天没课，去社团活动，叠穿了一黑一白两件背心，然后是灰色休闲款长裙，到脚腕的那种，一双踝靴，很chic。
　　“哟，”小马喜笑颜开，浮于表面的表情像一张温柔面具，“万人迷回来了。”
　　声音挺瘆人。
　　陶浸瞄她一眼，再看看剩下两个小跟班儿：“怎么了？”
　　这才是真温柔的嗓音，四两拨千斤地拨回来了。
　　“今天本舍收到个消息，有义务、有必要、严肃、认真、及时地通知你，陶浸同学。”老海用播音腔，专业书卷成话筒。
　　陶浸把包放下，发现自己椅子被挪用了，于是反身靠在桌边，拿起旁边的杯子，喝一口：“请组织通报。”
　　通常是要集体买什么大件儿了，或者想组织去哪里漂流了。
　　梯子啧啧啧地上下打量她，看看这身段，看看这表情，看看这手指，还真怪迷人的。
　　“陈飘飘喜欢你。”小马说。
　　陶浸喝水的动作一顿。
　　“陈飘飘喜欢你。”老海强调第二遍。
　　陶浸垂下的睫毛一扇。
　　“陈飘飘喜欢你。”梯子做第三遍回音。
　　陶浸轻轻呼出一口气，放下水杯，抬眼看她们：“谁说的？”
　　声音很轻，但手扶住了桌沿，手腕略微一垂，压了压。
　　“她可真不是人，”小马竖起手掌，悄声跟老海说，“完了呀我的飘。”
　　和之前别人表白一样，没啥反应，还以为陈飘飘跟她关系好，这次会不一样呢。
　　“有没有可能，我是说有没有，她是个机器人啊？”梯子拧眉，来劲了，侧身对小马说。
　　“AI吧，程序。”小马也侧身，冲着她结结实实地点头。
　　俩人手拉手，互相摸摸爪子。
　　“谁说的？”等她们演完戏，陶浸又问一遍，随即抿了抿嘴角。
　　小马眨巴眨巴眼睛，又眯起来仔细研究她的表情，伸出食指瞄准：“诶？你在笑？”
　　陶浸挑眉，回视，云淡风轻。
　　好吧，看错了。
　　还是老海解答了问题：“陈飘飘说的。”
　　陶浸张了张嘴，又闭上，沉默两三秒，启唇：“你们怎么知道？”
　　“她跟齐眠说，齐眠跟王星说，王星跟我说，我跟小马说，小马跟你说。”老海复制一遍路径。
　　本以为陶浸还要追问，但她垂下头看一眼手机，又抬眸：“椅子给我。”
　　“啊？”
　　“写作业。”
　　“哦。”小马起身，把椅子还给她。
　　然后叹气，拍拍两位同盟：“走吧走吧走吧，散会散会散会。”
　　回了座儿，又躺着脖子问陶浸：“我们以后还能找飘飘打麻将吗？”
　　这很重要。
　　陶浸没回答，低头发微信。
　　耳朵红了。
　　小马趴在椅背上看她粉粉的耳朵，本能地觉得这次事件不太对。昨天晚上，好像也是这会儿，也在这个角度，她看见陶浸在看陈飘飘的朋友圈，本来滑下去了，翻了翻，又回来，点开那张照片，放大。
　　陶浸对别人的照片没什么兴趣，这还是她第一次放大自己看，所以小马才扑上去，搂住她的脖子，问她这谁。
　　“不知道。”她声音很软，很温柔。
　　小马戳回去，发现是陈飘飘发的，又就着陶浸的手仔细看，被乐初迷住，发动连接七八句的“她好帅”攻击。
　　陶浸没说什么，笑了笑，把手机拿回来，放到桌上，然后问梯子：“我想吃西瓜，梯子你呢？”
　　“我也想。”从她回到宿舍就在惦记。
　　“但我不想动。”陶浸说。
　　“我也。”
　　陶浸望着小马，梯子望着小马。
　　三秒后，梯子说：“诶小马，你不是说想减肥吗？”
　　哦。小马从陶浸身上起来，正好自己还没换衣服：“好吧，我走了，买多少啊？”
　　“半个，谢谢。”陶浸当时又不动声色地拎了拎嘴角。
　　现在想来，那个笑，似乎叫做——安静了。
　　不会是不想听自己一直说那机车姐帅吧？小马“嘶”一声。有点意思。
　　十月金秋，都说是收获的季节，但洒了一张捕鲸网的小狐狸没有探到任何动静，它就那样沉入了海底，没捞到一只小鱼虾。
　　她们还是照常接触，但陶浸被拒绝过之后，没有再找陈飘飘去洗澡。社团的演出排练到最后时刻，陶浸一直泡在舞台下，陈飘飘偶尔去帮忙打下手，俩人的交流都很正常。
　　她会在抱着胳膊对台上讲戏时，跟旁边的陈飘飘轻声说：“飘飘，水递给我一下。”
　　也会在社团同学帮忙订饭时叮嘱一句：“飘飘不吃肥肉。”
　　但她同时也说“陈曦不吃辣”，“楚楚不要姜丝。”
　　好像从未得知陈飘飘喜欢自己的消息一样。
　　陈飘飘等得有点燥，下午没课，她信步往陶浸的小区去，自己跟她的“特殊”交集好像就这么一个地方，再不来，怕都要忘了。
　　进电梯，输入密码，屋内空无一人，她在沙发上坐了会儿，发了一个小时的呆。
　　然后听见门锁的声音，她转头，陶浸回来了。
　　陶浸看到陈飘飘，先是一愣，很快又恢复平静，笑笑说：“你怎么来了？”
　　陈飘飘站起来：“我外婆说，有个充电器不见了，不确定是不是掉这儿了，我来帮她找找。”
　　“找到了吗？”陶浸问，夕阳的光晕在她脸上，温和得韵味深长。
　　“没有。”
　　可能本来就不在这里吧。陈飘飘小小地呼吸一下，拿起包，想了想，说：“嗯……你还是把密码换了吧，我想，应该没有落东西了。”
　　陶浸抿抿唇，看着沙发扶手，声音很低：“是吗？”
　　没有落东西吗？
　　陈飘飘的心敲起来，像有小勺在根部轻轻挖，好痒。
　　她想说什么，但手机忽然震动，打破两个人相对的呼吸，陈飘飘回神接电话，房间过于安静，高高的声音有点大：“飘飘，怎么说呀？”
　　“什么怎么说？”陈飘飘侧了侧脸，没想起来。
　　“你忘了？前两天我跟你说，群里的石墨想找你吃饭，就咱们聚会那天玩游戏，真心话说喜欢你这款那个，你不是说，找时间吗，怎么说呀？人等着呢。”
　　陈飘飘眼波一闪，小声找借口：“嗯……我最近有点忙，我们社团要演出了。”
　　“不忙。”陶浸温柔地说，“都差不多搞定了。”
　　这……
　　电话那头的高高沉默，被打断的陈飘飘也沉默，拢了拢眼神，望着陶浸。


第22章 
　　教养良好、面面俱到的陶浸第二次打断陈飘飘说话，哪怕她嘴角的弧度仍然无比和善。
　　“喂？”
　　电话那头的高高小心翼翼试探。
　　陈飘飘没回答，挂断，捏着手机的手垂下来。
　　她在想，陶浸究竟是什么意思？
　　如果她生气了，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她有那么一点在意自己。可她为什么要生气呢？陈飘飘站在陶浸的角度复盘，自己都做了什么。
　　做了太多了。
　　一开始处心积虑地接近她，说想跟她做朋友，因为学姐很优秀；
　　之后与她暧昧，暧昧值在国庆期间到达顶峰；
　　国庆之后，陶浸得知自己是弯的，但与此同时，也得知了陈飘飘正在参加姬佬聚会，在联谊；
　　当晚约洗澡，被有些赌气陶浸没去的陈飘飘拒绝；
　　随后在朋友圈里看到了乐初的照片；
　　再然后，她应该听到风言风语，说陈飘飘喜欢她……
　　时间线回到今天，在别人口中“喜欢陶浸”的陈飘飘，来到陶浸的家里，因为没有得到回应，而以退为进地说，让她改密码。
　　三分钟前，当着陶浸的面接了个电话，跟自己的追求者约饭。
　　越想越拉扯，像有一根纵横交错的丝线，把不着调的行为都串起来，在陈飘飘的呼吸间裹出勒痕。
　　难怪陶浸生气，实在像一个不负责任的、轻佻的学妹。
　　可是，陈飘飘望着一尘不染的茶几，竟然觉得有点爽。如果陶浸刚才的那句“不忙”是被打破了从容的证据，那么她真的有点爽。
　　爽到想飞扑上去抱着陶浸，将她按在墙边，不管不顾地强吻她。
　　可她瞄一眼陶浸走到餐桌旁整理书本的动作，又不敢。
　　目不转睛地望着陶浸的表情，陈飘飘心里开始打鼓，她拿不准了。不对啊，如果陶浸真的在意，那为什么不来酒吧，为什么听到传闻后一点波澜也没有，说“飘飘不吃肥肉”的同时，还会讲其他人的口味。而那句“不忙”，在反复被咀嚼后，又听出了一点婉拒的意味。
　　会不会……是陶浸觉得自己太烦了，因为答应过外婆，抹不开面子，所以想不动声色地往外推？
　　陡然失落，心凉了八百寸。
　　她的低配得感又来了，杂草丛生一般，不断给她洗脑，认为陶浸“觉得陈飘飘烦”的可能性，大于“喜欢陈飘飘”。
　　本来自己也没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特质，善良、温柔、美好，通通没有，想想论坛账号，还是个预备役阴暗小狗。
　　再加上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处事方式，陶浸认为她不真诚也是情有可原。
　　可能外表会迷惑一部分人，但都是肤浅的人，陶浸不肤浅，并且，没有人比陶浸长得好看。
　　要不要再争取一把呢？解释一下，自己是认真的喜欢她，只不过，十八岁的小狐狸，没有放钩子的经验，被看穿很多次之后，总是想每个洞都挖挖，万一呢？
　　然后就不小心连成了雨打沙滩，坑坑洼洼，满地地雷。
　　陈飘飘挠挠发际线，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上前，帮陶浸收拾桌子，小声说：“不忙我也不去。”
　　我喜欢你，所以才不去，开房不去，约饭也不去。
　　问为什么啊，快问，她就立马和盘托出。
　　但陶浸说：“哦。”
　　陈飘飘欲言又止。
　　思绪纷杂地整理完书桌，心乱如麻地和陶浸各自回宿舍，晕晕乎乎地趴到桌子上，发呆。然后打开论坛，跟猥琐男掐了六十个来回。
　　暗恋实在太烦了，陈飘飘想在网上订购一本《孙子兵法》。
　　出师不利的颓废小狐狸听了一晚上的《靠近》。
　　“我猜你也想靠近吧……”
　　猜不透。唉。
　　世界上最难过的事情之一，莫过于你“为伊消得人憔悴”，对方却“春风得意马蹄疾”。戏剧节上，陶浸策划并导演的音乐剧大受好评，一举拿下一等奖，她穿着Prada的无袖黑色连衣裙，没一点装饰，但腰间两侧有三角形的镂空，显得腰更细了，裙子到大腿中央的长度，看上去挺淑女的，但她配了一双有点朋克的小短靴，文艺范儿就来了。
　　很适合领奖。
　　那身衣服大概要陈飘飘10个月的生活费。她坐在礼堂的观众席，看见陶浸走到舞台中央，略微鞠躬握手接过奖状、奖杯还有一束花，她抱得有一点吃力，但连吃力都很好看。
　　说获奖感言之前，主持人问她：“现在在想什么？”
　　陶浸靠近话筒，笑看主持人，反问：“官方版本吗？”
　　满堂哄笑，主持人和评委都挺喜欢她，于是也开玩笑：“官方版本可以留着获奖感言说，现在跟我们说点真实想法。”
　　“在想，”陶浸笑得很明媚，“一会儿请社团的小朋友去哪里吃饭呢？奖金还蛮厚的。”
　　她低头，捏了捏奖金信封。
　　评委老师被逗乐，拿起话筒说：“陶浸，你是真皮啊。”
　　“嗯，”陶浸眨眼，看看自己的胳膊，点头，“我是真皮的。”
　　说完她偏头笑起来，大家也笑，还有同学们吹口哨和喝彩的声音，气氛特别特别好。
　　真迷人啊，陈飘飘跟着鼓掌，也跟着笑，想的是，论坛估计就要多出十来个帖子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感到挫败，但这是接近陶浸以来，觉得她离自己最远的一次。
　　她看起来真的不需要爱情。
　　演出完毕，陶浸抱着花下来，拍了拍陈飘飘的椅子，问她：“晚上有安排吗？”
　　她的脸在花束里皎洁动人，宛如明月。
　　“没有。”
　　“那等下我把庆功宴的地址发你，我先回去，放一下东西。”
　　齐眠坐在陈飘飘旁边，骨碌着俩大眼儿望着她。
　　“嗯。”陈飘飘点头。
　　齐眠看看左边，看看右边，这么生疏，完了呀，没戏。
　　陈飘飘没忍住，拧头看陶浸，她把花束和奖杯交给了室友，散场时有只小猫咪蹭她的腿，她蹲下来抱到怀里，检查小猫的脚脚有没有受伤，确认安好后她抚摸两下，把小猫送进草丛里。
　　她连对流浪猫都这么温柔，脏兮兮的小猫蹭了她黑裙子一身的毛，她也浑然不在意。
　　陈飘飘想起陶浸坐在水泥地里那天，有没有可能，那就是自己这只流浪猫离陶浸最近的时刻。
　　庆功宴在学校附近的家常菜馆，比之前吃的那家烤鸭店要高端一些，但也算不得昂贵，陶浸包了一个大包厢，空调打得足足的，空气里都是餐具的消毒味儿，正中央一个深红色桌布的大圆桌，带旋转台的那种，十来张椅子，除此之外就两个落地衣架。
　　陶浸伸手帮学妹们拿包，一一挂到衣架上，然后入座，等副社长点菜。
　　陈飘飘坐在离她三四个人的地方，陶浸给大家倒茶水，集中倒在面前的杯子里，再用转盘一一转过去。
　　转到陈飘飘面前，她停了一下，因为陈飘飘在发呆。
　　陶浸没开口，只用手按着转盘，静静地等着。
　　还是旁边的同学想要伸手帮陈飘飘拿下来，陈飘飘回神：“谢谢。”
　　“不客气。”陶浸说。
　　这顿饭吃得很正常，不过都是年轻的同学，三两句话后就玩开了，大家讲排练的趣事，讲舞台上的紧张，说谁说错了词，谁又差点没接下去，然后说那个搬道具的临时放鸽子，化妆的也不行，粉底很糙。
　　陶浸恬淡地听着，时不时笑笑接一两句，时不时低头玩玩手机。
　　她换了简单的短款白T和带抽绳的运动休闲长裤，但看上去跟出水芙蓉似的。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有学弟提议玩国王游戏，就是找店家拿一幅扑克，根据场上的人数排序，各人抽取数字，抽到大王的是国王，此外每人都有一个号码，国王在不知道各位“子民”的号码的情况下，随意指定两人做一件大冒险的事。
　　通常男孩女孩们对这类游戏很热衷，因为“冒险”总是能迅速让人破冰，也因为，能提供互相了解和接触的机会。
　　一面喝酒一面玩，尺度越来越大，第三局，国王指定2号对7号表白。
　　7号是一个大三的学长，2号是陈飘飘。


第23章 
　　众人鼓掌起哄，7号旁边的好友更是拍着手站起来了，把椅子一让：“学妹你过来你过来，来这来。”
　　7号不好意思了，皱眉“啧”一声，怼他：“干啥啊。”
　　陈飘飘看一眼陶浸，陶浸低头玩手机，跟着气氛挽了挽嘴角，好像在笑。
　　但她的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神。
　　起哄声不依不饶，陈飘飘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学长，我喜欢你。”
　　陶浸眨眼的动作停止，手机搁在桌面，抬眸看向陈飘飘。
　　陈飘飘呼吸一滞，心脏也一紧，陶浸盯着她，她手心便开始出汗了，在桌布上不动声色地擦。
　　“就这啊？飘飘，你这演技不行啊。”眼镜副社长开玩笑，“还得练练。”
　　大伙儿也笑了，7号脸涨得通红：“好了好了好了，过了过了过了，别为难小学妹了。”
　　“你坐你坐你坐。”
　　他紧张得话都是三遍三遍的了。
　　同学们又笑起来：“我看有人不会当真了吧，咋脸红成这样啊？”
　　“滚。”学长破防了，埋下头塞一口菜。
　　陈飘飘坐下，镇定自若地吃菜，夹了一个红烧丸子后，见陶浸伸手，把转盘转过去，也夹了一个丸子，陈飘飘刚夹走的，旁边的那个。
　　下一轮，眼镜副社长终于抽到“国王”，她显然谋划很久了，喜不自胜地宣布：“3号对13号提问一句真心话！”
　　众人嘀嘀咕咕地左右问号牌，3号是一个刚入社的小学妹，在音乐剧中演了个配角的。
　　而13号……
　　陶浸咽下一口酒，用纸巾擦擦嘴：“是我。”
　　寂静一秒，随后是更大的欢呼声，替学弟学妹们把隐藏含义说出来——终于抽到陶浸了。
　　陈飘飘心里“咯噔”一下，看向3号，有根引线在悉悉索索地点燃。
　　这游戏仿佛就是为了围堵陶浸而生的，两边的同学都殷勤地给3号支招，有跑到她耳边说悄悄话的，有“噗呲噗呲”示意她看手机的。
　　学妹没问脸先红，别扭了好一会儿，才清清嗓子：“那个，学姐。”
　　“嗯？”陶浸笑了笑。
　　学妹也笑了，掩住嘴：“她们让我问你，理想型是什么样的。”
　　她不好意思，问完就交叉胳膊，张牙舞爪地挡着脸。
　　“哦！”
　　“漂亮！”
　　“好啊好你个浓眉大眼的学妹！”
　　鼓掌声四起，大家用对待英雄的敬意对待她。
　　“哎呀哎呀哎呀。”眼镜副社长对着陶浸摆手，“我真不知道是你啊，我真不知道。”
　　陶浸莞尔，先是认真地思索了一下，然后对学妹说：“其实都行，看眼缘，看缘分吧。”
　　……
　　隐隐的骚动，看得出来，大家对这个太极不是很满意，偏偏陶浸很真诚，让所有人都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陈飘飘提起来的心被一朵云运送回去，她抠着桌布上的洞，想起跟陶浸吃烤鸭时，桌面也有一个烟头烫出来的洞。
　　其余人准备下一轮，但忽然听见陶浸出了声。
　　“这个洞是你抠出来的吗？”
　　陈飘飘抬头，陶浸好奇地看看那个洞。
　　“烟头烫的，本来就有，怎么会是我抠的？”陈飘飘有点没反应过来，把桌布拎起来给她看，旁边还有一圈儿被火燎了的棕灰。
　　“哦，”陶浸点点头，笑了，“还以为你对我的回答不满意，想破坏一下桌椅，好让我赔钱。”
　　其余人被这个玩笑笑到，开始追问副社长，奖金到底多少。
　　而陈飘飘和陶浸对视，缓慢地眨了眨眼。
　　是不满意。
　　怎么才能满意？
　　说理想型是陈飘飘，我才满意。
　　陶浸看着她，探手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
　　陈飘飘也喝了一口。
　　俩人眼神都动了动。
　　这个眼神的交汇很短，但它又在陈飘飘心里开始纵火，不知道是酒精是作用，还是别的，她内心的欲望蠢蠢欲动，开始长出恶劣的爪牙。
　　尤其是，在灯红酒绿的声色犬马中，理智被催眠，私心被催熟，不甘在疯长，反骨在疯长。
　　庆功宴当然不止吃个饭，几个比较文静的团员回宿舍后，没尽兴的几个约着去唱K续摊。
　　小吃街后面的KTV是这群学生常来的根据地，他们轻车熟路地开了房间，在包厢里要唱个通宵。
　　没有人抽烟，却有浸入沙发缝的烟味，旁边的几个在玩骰子，嘈杂的声响像歌曲和声。曲意朦胧，酒意朦胧。KTV的灯光比酒吧更暧昧，因为它够暗，好似什么都可以藏住，也因为它有一块冠冕堂皇的大屏幕，好似什么都足够清白。
　　陈飘飘没有唱歌，也没有玩游戏，她坐在沙发最暗的角落，一口一口喝酒。
　　她还没有醉过，但因为刚才陶浸的那一眼，足以令她确定，陶浸在关注自己，那么，假如她醉了，陶浸会照顾她吗？
　　酒入喉咙，又辛又辣，她感到凉凉的酒精似乎都没有穿过胃，就径直在血管里穿行，潜入四肢百骸，像身体里冒出了几百条冷血的小蛇。
　　她冷眼看着陶浸跟别人说话、偶尔被拉着玩一两把游戏，她也没有唱歌，只在被拉着讲话时，应一两声，然后认真地看看屏幕上的歌词，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有学妹很会玩闹，唱起那首《靠近》。
　　“我猜你也想靠近吧~”
　　她们唱到这句时，对陶浸wink，陶浸笑了笑，有些无奈。
　　陈飘飘又拿了一杯酒，一边玩手机，一边喝。
　　思绪开始飘忽，她也想靠近她，不止想靠近她，更想要得到她，舔舐她，吞没她。
　　她是一头十分美丽的蓝鲸，在海洋里如鱼得水，偶尔能看到她浮出水面，好像陆地上的生物能得到她眷顾，但一旦她潜入海里，如此庞大而包容的身体便瞬间悄无声息。
　　偏偏海洋无边无际，能跟人的想象力争高低，陈飘飘要用尽力气，才能克制自己不去想，在自己没有看到的地方，在海洋的深处，这条妙曼的蓝鲸，有没有与五颜六色的海洋生物共舞。
　　她想她是真的醉了，没有力气使用任何心机，连歌声也听得断断续续。
　　她眨眨眼，大概时间实在太晚，唱歌的麦克风也被放下了，荧幕里孤零零地播着伴奏，有些人醉了，有些人睡了，趴在黑漆漆的沙发上，像小小的起伏的沙丘。
　　可她没看到陶浸，不知道是不是去卫生间了。
　　陈飘飘想站起来，跟去卫生间，但她没有力气，她吞吐着重重的呼吸，将昏昏沉沉的脑袋掉在沙发靠背上，两手瘫软着放在旁边，也想睡过去。
　　更想让陶浸抱抱她。
　　原来酒醉也是一场发呆，她的灵魂被酒精禁锢住，孤零零地抱膝坐在高台上，如置冰窟，如果有人能来救她就好了，她会奉献出所有。
　　神明听见了孤独的祈祷。
　　她听见了轻柔的脚步声，然后被揽入一个肖想已久的怀抱，清爽的香味包裹住，很神奇，连酒气和烟味都被驱赶开了，好舒服，比想象中更舒服，她的胳膊很软，连心跳也软，皮肤细腻得让人只要一贴住，就瞬间起一层小栗子，难怪连猫都想蹭她。
　　凉浸浸的，陶浸。
　　陶浸伸手，动作轻柔地将陈飘飘的头托起来，放到自己肩膀上，陈飘飘失力地滑了滑，枕到她锁骨旁。
　　她领着笨重的气息，觉得自己脑子跟被打了一样，想说什么，舌头却很沉，拎了半天也拎不起来。
　　她软绵绵地靠着陶浸，用尽全力，才能抬手搂住她的腰。
　　“喝醉了？”陶浸低头问她，呼吸打在陈飘飘的额头。
　　可她觉得，陶浸的气息分明在自己鼻端，在眉畔，在任何形似勾引的地方，都有她温软的呢喃。
　　陈飘飘忽然就委屈了，她目光灼灼地望着陶浸，手圈住她的脖子。
　　她想，也许就冒犯她一次呢？猜心实在累，如果真的烦自己，正好老死不相往来。
　　于是她抬起下巴，对着近在咫尺的嘴唇，吻了上去。
　　比想象中要凉，也比想象中要软，带着淡淡酒味和西瓜的甜味。
　　陈飘飘的心沉下去，像被一把推入海中。
　　但下一秒，她睁了睁眼，麻木的心脏又被打捞起来。
　　因为陶浸捧住她的脸，微微侧头，开始回应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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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陶浸很会亲，很好亲。
　　陈飘飘终于学会了怎么放钩子，陶浸的轻吮与呼吸都是钩子，不疾不徐地品尝。
　　她感到陈飘飘愣了，还睁开眼，瞥了她一下，然后闭上，含住她的舌尖。
　　酒精被从四肢末端抽出来，陈飘飘觉得，像被抽出了精气，她的身体更软了，一点力气都没有。
　　但小腹在点火，很想上厕所。
　　她沉了沉呼吸，陶浸的手指从脸部摩梭到耳端，揉揉她的耳垂，将她放开。
　　陈飘飘不想放，仍然揽着她的脖子，被吻出水意的眼神粘在她身上，盯着陶浸湿润的嘴唇，微微喘气。
　　陶浸下颌一勾，又想亲她，但有人醒了，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开门。
　　于是俩人在黑暗中放开彼此，并排坐着，陈飘飘的腿缩起来，蜷着靠在陶浸怀里，看去完卫生间回来的小伙伴坐下，拿起一块西瓜，啃两口，问陶浸：“吃吗？”
　　陶浸呼吸一起一伏，正在低头看手机，闻言抬眸摇头，淡淡一笑：“不吃。”
　　同学又问：“飘飘醉了？”
　　陈飘飘的头埋在陶浸颈间，悄悄亲吻她的脖子。
　　陶浸点头：“嗯。”
　　从鼻端里哼出来的，颈后的绒毛立起来，痒痒地扫着陈飘飘的鼻端。
　　陈飘飘放在她腰上的手一紧，又将她揽住，陶浸抬手，覆住她的手背，轻勾手指，侧脸低声问她：“去洗手间吗？”
　　“去。”陈飘飘从她身上起来，趿拉着凉拖鞋，摇摇晃晃站起身。
　　陶浸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帮她稳住身形，陪她往洗手间去。
　　啤酒就是胀肚，上了个厕所，头晕减轻很多，陈飘飘一面洗手，一面在镜子里看自己，上头了的脸粉粉的，被陶浸亲过的嘴唇粉粉的，朦胧水雾的双眸也粉粉的。
　　她想，这么漂亮的神态，是时候发生一些值得纪念的事情。
　　再洗了洗手，别起如云的卷发，她打开卫生间的门，陶浸等在外面。
　　“你上吗？”陈飘飘的声音清醒了一些。
　　陶浸摇头。
　　“你怎么都不醉的？”陈飘飘走过去，仰头看她，软软的，像撒娇。
　　陶浸回应她了，这件事足够令她心潮澎湃，直到现在仍然胸腔发胀，吹了好久的气球濒临破裂，堵在心口，呼吸也慌张，沉默也慌张。
　　陶浸笑了笑，抬手揉揉她的脑袋，手搁在她肩上：“进去吧。”
　　哦，这个人，刚接过一次吻，神情仍然清白。
　　又唱了会儿歌，眼镜副社长来了，说她换班照顾社员，等天亮之后大家都醒了去吃个早餐，再一一送回宿舍。她知道陶浸在外租房，问陶浸要不要回去睡会儿。
　　陶浸把场面交给副社长，然后带走了陈飘飘。
　　夏天的风一吹，酒又跑了些，陈飘飘很懊恼，自己当时怎么就没多喝几杯，上了几次厕所，熬了几个小时，晕晕乎乎的感觉就没了，坐在出租车上，都不敢再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地粘着陶浸。
　　她们一人望着一边的车窗，看凌晨的北城。
　　有卖鸡蛋灌饼的拉着小车正要出摊，而通宵卖烤面筋的还在烟火缭绕。
　　高楼大厦的灯彻夜未眠，铁轨的通报声就要响起。
　　然后她们回到出租屋，做了。
　　好像是陈飘飘先圈上陶浸的脖子，又好像是陶浸想要继续在KTV里未完待续的吻。
　　陈飘飘躺在主卧宽大的床上，被陶浸吻得上气不接下气，从嘴角到耳垂，又逡巡下巴和颈部，有一只纤长而柔软的手覆盖上锁骨下方的丰润，但陶浸停下了。
　　意乱情迷地停下了。
　　陈飘飘余光里有顶灯微弱的光晕，一圈一圈的。瞳孔里有陶浸微弱的眼波，一圈一圈的。
　　她眨眨眼，思索两秒，又掀起眼皮，深深看了陈飘飘一眼。
　　陈飘飘感觉到了她的退却，但她不要。
　　她一把抓住陶浸的手，用混乱的气声：“要做。”
　　陶浸笑了，先是抿着嘴笑，然后偏头仔仔细细地看陈飘飘，笑意莹然。
　　她轻声确认：“清醒吗？”
　　就这三个字，像吃干抹净之前的礼貌叩门，而且来人是笑着的，笑着说——我要冒犯你了。
　　陈飘飘被撩得将身体在床上重重一摆，似一尾被扼住呼吸的鱼。
　　“清醒，”她迫不及待地抱着陶浸，“想了很久了。”
　　这句话从舌尖推出来，带着一点委屈的嘤咛。
　　像在说——你不要放过我。
　　她们重新吻在床上，她们不止吻在床上。
　　陶浸的技术真的很好，不止是吻技。
　　在更进一步之前，陶浸一面用指尖试探，一面轻声问：“之前有过吗？”担心她不适应。
　　陈飘飘心脏收缩，心脏坠胀，说：“自己有过。”
　　她听到轻颤的气息，陶浸又笑了，看她一眼，好像在笑，小狐狸还挺坏的。
　　然后她没有再说话，鲸鱼潜入海里，尾部安抚海浪，和人类啄吻的频率一样。
　　而陈飘飘，向来适应性很强。
　　这个仓促又漫长的夜晚，也像一场发呆，陈飘飘孤独地躺在云端，阅读自己的身体。它飘飘欲仙，它欲仙欲死。
　　这具身体白得惊人，她偶尔晃神转脸望着自己的手腕时，能看到腕间青色的血管。
　　它牵引着手指，无助地、无措地、失力地耷拉在边缘，偶尔攥紧。
　　像它沉溺其中的主人，意识游离，本能地战栗，又平静。
　　又重来一次时，陈飘飘不当心含住了自己的头发，陶浸注意到了，单手将她的一头长发拢住，然后示意她自己捉着。
　　随后她跪起来，在抽屉里找出一个眼罩，用干净的右手松松绑了个结。
　　湿漉漉的左手端着手腕悬在身前，很注意不被碰到。
　　这是陶浸第三次给她扎头发，第一次在社团，因为搬运桌椅而汗湿。
　　第二次在宿舍，因为打麻将而汗湿。
　　第三次在这里，因为她那根小心翼翼不被碰到的手指而汗湿。
　　扎好头发后，陶浸俯身继续。
　　原来学姐是这样，会给人温柔细致地绑头发，也会毫不留情地，弄乱她。


第25章 
　　陈飘飘好像做了一场梦。
　　她筋疲力尽地醒来，发懵。
　　记不清昨晚做了多少次，陶浸温柔地摆弄她，用了她想过和没想过的姿势。不知道有没有酒精的放大作用，但她觉得床上的陶浸不太一样，她依然体贴，依然柔软，但她不再明媚，她的闷哼和喘息潜伏在夜里，在陈飘飘的身体上，在陈飘飘的颈窝里。
　　每当陈飘飘颤抖时，陶浸会将亲吻和吮吸收回，小小地咬她一口，然后再温柔地用舌尖安抚。
　　发现了陶浸的xp这件事，比任何事都要令陈飘飘浪潮汹涌，好像窥探到了蓝鲸沉到海底时自由自在的嗡鸣。
　　她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有了生理反应。
　　毫无疑问，她做得很爽，陶浸也做得很爽。
　　她们没有任何承诺地、不计任何后果地、甚至没捋清过因果和开端，就这样做了。
　　很多次。
　　有人将这样的事形容为“交流”，有人形容为“探索”，对于陈飘飘来说，都不是。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被陶浸下了蛊，裹在表面的床单和睡裙都令她感到不适，她对一切接触的布料都有了异物般的排斥感，因为那不是陶浸的手指。
　　陶浸抚摸她时，她像一只被驯服的狐狸，陶浸可以咬她，也可以拍她，一切都让她那么舒服。
　　可惜的是，她还没有“驯服”陶浸。
　　她想要触碰她，却没有力气，陶浸依然像天边的月亮，被笼罩的湖泊归属于它，但它只在湖泊里留下一个倒影。
　　她没有降落到湖泊里，没有属于过湖泊。
　　不高兴。
　　陈飘飘发完这场呆，侧头看看落地窗，窗帘掩了一半，蓝天白云被阳光送进来，连树影都生机勃勃。陈飘飘不喜欢阳光，因为太阳没有欲望，欲望是压迫，是隐藏与回避，阳光是生长，是无所遁形。
　　双人床的另一边空着。陈飘飘想了那么多，都是为了掩盖这个事实。
　　从她醒来就发现了，但她不愿意承认。
　　起身下床，想找自己昨天的衣服，走了一圈，最后在烘干机里找到。
　　她穿戴整齐，又把束着头发的眼罩摘下来，放回床头的抽屉里，趿拉着拖鞋往客厅去。
　　客厅仍然空无一人，微弱的希冀也“啪”一声灭了。
　　陈飘飘给手机充电，插上电源线后按开机，除了安然的两条信息以外，也没任何人找她。
　　很热，她躺在沙发上，挠挠脖子。
　　迷迷糊糊又要睡过去，听见门锁响动，然后是拖鞋的声音，她故意没睁眼，听见陶浸走过来，蹲在她面前，问：“起来了？”
　　陶浸真的很坏，陈飘飘想了很多可能性，但她用几个脚步声就收服失地。
　　陈飘飘睁一只眼。
　　陶浸笑了，因为只透过左眼看，笑得有些平面化。她问：“就这么打招呼吗？”
　　“我没有醒呢，”陈飘飘把左眼也闭上，软软的，“很困。”
　　不然怎么打招呼？哈喽姐妹你是否也还在回味？
　　陶浸安静地等了几秒，再度开口：“楚楚她们在楼下的肯德基吃早餐，要去吗？”
　　“你刚才去找她们了？”陈飘飘睁眼，望着她。
　　陶浸与她对视，想着她昨晚不由自主抿着嘴角的样子，又想起她脖颈一吸，难耐地呻吟出声的样子。
　　她的锁骨上还有一个浅浅的牙印，带点红晕。
　　陶浸抬手，给她将领口轻轻一拉，掩住齿印：“没有，我刚下去取快递了，有快递给我放到菜鸟驿站，得下楼拿。”
　　还想亲她，但她不确定陈飘飘想不想。
　　小狐狸喝完酒后很粘人，但醒来后，只肯拿一只眼睛看她。
　　陈飘飘感受她指尖带来的酥麻，又蜷了一会儿身子，等电充到10%，才起来：“走吧，去找她们吃早餐。”
　　“好。”陶浸笑了笑，站起身来去洗个手。
　　真坦荡啊，连这种事，都游刃有余。陈飘飘看着她的背影，习惯性地用牙齿磨磨口腔内壁。
　　俩人没说什么话，挺正常地出门，坐电梯，走到肯德基，看昨天一起刷夜的社团小伙伴。
　　他们围坐在肯德基靠近街边的桌子旁，个个面如菜色，跟鬼一样。
　　楚楚顶着熊猫眼跟陈飘飘打招呼：“来了。”
　　嗓子也哑了。
　　陈飘飘没忍住笑出声，在楚楚旁边坐下，陶浸拉开凳子，坐到陈飘飘隔壁。
　　陈飘飘薅了薅头发，看陶浸略带慵懒地跟大家打招呼，加了点餐，又神色如常地和眼镜副社长说话。
　　副社长问她晚上回去睡得咋样，陶浸说：“还不错。”
　　……
　　陈飘飘沉默，润润嘴唇，拿起手边的薯条吃。
　　“浸姐你昨天几点走的啊？”陈曦趴在桌子上打着哈欠问她。
　　“嗯，”陶浸偏头，“不太记得了，三点左右？”
　　陈飘飘以为陶浸会转头跟自己确认一下，但她没有。
　　她百无聊赖地低头玩手机，感觉自己可能像个手机似的给人玩了。
　　不过手机爽不爽她不知道，她倒是挺爽的。
　　正跟安然聊着天，耳边蓦然响起一把轻柔的嗓音：“皮蛋瘦肉粥，喝点吗？”
　　陈飘飘扫一眼，陶浸的手指在盖子上，刚好拧开。
　　白粥黏糊糊的，陶浸的指尖很干净，而几个小时之前，她的指尖黏糊糊的，不干净。
　　“吃。”陈飘飘放下手机，陶浸把勺子递给她，又递给她一张纸巾。
　　陈飘飘接过来，将头发别在耳后，小口小口地吃。
　　陶浸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副社长聊天，注意到陈飘飘在看她，侧脸对上她的视线，然后递给她一杯九珍果汁，低了低下巴，小声问：“渴不渴？”
　　陈飘飘摇头，不想喝。
　　副社长伸手：“给我吧，我喝。”
　　“给。”陶浸笑了笑，递出去。陈飘飘的眼神失落地一晃，下一秒，陶浸的手抚上她的背，不动声色地拍了拍。
　　陈飘飘吸吸鼻子，专心喝粥。
　　吃完饭，大家要回学校，陈飘飘兴致不高，手揣在两侧的衣兜里，随大流往校门口方向走。胳膊一沉，楚楚跳过来，挽住她，说：“你住11楼是不是？”
　　“嗯。”余光里陶浸和副社长走在一起，就在她旁边。
　　“那咱俩一块儿，我10楼，对了，我想去二食买个鸡排，你要有空的话陪我去呗。”楚楚吃了饭，精神还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好呀。”陈飘飘文静地笑了笑。
　　不知道陶浸怎么安排呢？兜里的手机比自己的伪装更文静，没有震动一下。
　　“诶？”楚楚忽然看一眼她的腿，“你怎么了？腿不舒服？”
　　走路慢吞吞，懒怠怠的，还有一点别扭。
　　陈飘飘回神，耳朵当场就红了。
　　没有受伤，但陶浸应该知道怎么回事。第一次这么折腾，她总觉得那个地方发涩，不得劲儿，不太想迈开步子。
　　她动了动脖子，小声回：“没有，可能昨天熬夜，身上酸。”
　　“啊……我也酸。”楚楚感同身受。
　　身边的步子停下，副社长的话语也停下。陈飘飘走在前方，听见陶浸叫她：“飘飘。”
　　“嗯？”她回头。
　　“你不是说，要买个东西吗？”
　　有吗？
　　有。
　　陈飘飘抿抿嘴唇：“哦，好像是。”
　　“走吧，我陪你去。”陶浸说。
　　陈飘飘应声，跟楚楚打了个招呼，俩人与社团的人分别，转身往相反方向去。
　　又沿着来时的道路走回小区，仍然没怎么说话，陈飘飘手揣着兜，和陶浸并排走，没牵手，更没有别的肢体接触，但她很自觉地跟陶浸回家，看着她开门、关门，之后坐到沙发上，沉着肩膀呼了口气。
　　陈飘飘也走过去，膝盖在沙发上一抵，又回身坐下。
　　“你要买什么东西？”她问。
　　陶浸转头看她，目光温软：“你有不舒服吗？”
　　“没有。”陈飘飘把兜里的手拿出来，撑在沙发两侧，挺尴尬的。
　　但同时又隐隐开心，陶浸并没有若无其事，她在关心她，在担心她。
　　她抿唇，拧头看向餐桌，发现上面有个塑料袋，里面包裹着已经凉了的早餐，仔细看看，问陶浸：“你买鸡蛋灌饼了？”
　　“嗯。”
　　“什么时候买的？” 没放冰箱，还能吃吗？
　　“早上。”
　　“啊？”既然买了早餐，又为什么要去吃肯德基啊？
　　陶浸笑了笑，看看鸡蛋灌饼，又看看陈飘飘：“昨天打车回来的时候，你说，街边的鸡蛋灌饼看起来很好吃。”
　　但买回来之后，陈飘飘还在睡觉，醒来后凉了，应该不好吃了。
　　陈飘飘心里莫名其妙地生长出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她起身走过去，拨弄了两下，看看，拿起来，咬一口：“还行。”
　　“挺好吃的。”她说。
　　陶浸又笑了，望着她，很温和，很包容。
　　陈飘飘溺在她的眼神里，舔掉下唇的一点饼渣，在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攥着鸡蛋灌饼，目不转睛地攫住陶浸的视线，眉头微微一动：“陶浸。”
　　“嗯？”
　　“你喜欢我？”
　　说这话时，她嘴边还有一点冷掉的油，挺劣质挺不健康的，但很香，就是她在出租车上，肖想过的路边摊的香味。
　　陶浸没有闪躲，眨眨眼看了她三两秒，嘴边浮现出明媚的笑意：“不明显吗？”
　　不明显吗？一次次触碰、接纳、靠近，如果这些都不明显……昨天晚上，还不够明显吗？
　　她很喜欢陈飘飘，喜欢到，进入时等待她适应的十秒，比任何时候都难熬。
　　陈飘飘呼吸一滞，觉得刚刚吞过鸡蛋灌饼的喉咙火辣辣的。
　　陶浸真的喜欢自己，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酒后乱来，是因为喜欢她，才回吻她，才想要她。
　　明明口腔里没有东西了，陈飘飘仍然本能地咽了一下。
　　她喜欢自己什么呢？不优秀，也没有什么过人的长处，甚至没有优良的品质，仅仅是因为……漂亮？
　　陶浸看着小狐狸微微蹙眉，又陷入了迷茫。
　　她发呆时最可爱，有种排斥全世界的孤独，形似一种动物，毛茸茸的头发是她过冬的皮草。
　　“你……喜欢我……”
　　什么？
　　这句话陈飘飘没问出口，她捧着七上八下的心，觉得浑身都在叮咚作响。深吸一口气，放下鸡蛋灌饼，她埋头，掏出手机。
　　爪子上有油，手机屏幕花了，她也顾不得，熟练地打开论坛app，翻到自己的账号发言记录。
　　剖白自己，大概比吻上陶浸还需要多十万倍的勇气。
　　只瞟了一眼，她就汗流浃背，脖子后方红了，耳朵后方也烧了。
　　陈飘飘拿着手机，到陶浸旁边坐下，递给她，像个欺骗了狐狸的猎人，上缴自己的猎枪。
　　紧张、慌乱、孤注一掷。
　　“这是我的账号，你可以看一看，我可能，不是你喜欢的那样。”
　　她小声地说，尾音罕见地有点飘。
　　很难过，因为陈飘飘陡然意识到，自己比想象中还要喜欢陶浸，只刚开始坦白，就舍不得了。
　　陶浸瞥一眼有油渍的手机屏幕，再看一眼陈飘飘，她不是自以为的捕鲸猎人，而是一只耷拉着耳朵的小狐狸。
　　刚刚下山，张牙舞爪，以为自己机灵得要修炼出九条尾巴。
　　陶浸的眼睛里漫上笑意，顿了顿，偏头。
　　“这个ID啊？我知道。”


第26章 
　　陈飘飘好像又在做梦。
　　又像被人从梦里喊醒，头皮发麻。
　　心脏蓦地一缩，被掏空所有血液，只剩微微弹跳的余力。
　　她知道……？她怎么会知道，怎么可能知道？这个账号，她从没跟别人说过，有什么关联泄露了吗？好友推荐，通讯录？
　　陈飘飘神情麻木，脑子却转得飞快，头一次具象地体会到，什么叫做——脑子嗡嗡的。
　　陶浸见她脸色发白，抬腕拉住她的手，轻轻揉了揉指腹，之后将手机接过来，俯身在抽屉里找出一张酒精棉片，细致擦拭上头的油渍。
　　屏幕里的发言乱七八糟，她擦完后看了一眼，笑了，往下滑两下，等浑身燥热的陈飘飘回神，陶浸才镇定自若地把手机还给她，随后侧身，从左面拿出自己的手机。
　　不……会……吧。陈飘飘木然地坐着，木然地挑眉。
　　不会出现什么，“睡了的学姐是跟我论坛掐过架的对家”之类的狗血桥段吧？
　　她怀疑又忐忑地望着陶浸，陶浸低头打开qq，里面竟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群头像。
　　聊天界面的成员也很眼熟，几个小时前还在打卡，说“早上好”。
　　陈飘飘头皮都要炸了。
　　她看看陶浸，又看看群，再看看陶浸。
　　姬佬群？她在高高创建的那个姬佬群？那个自己整天闲聊唠嗑，扮演热心学妹的姬佬群？？？
　　问号一个接一个，打得陈飘飘晕头转向，她伸了伸爪子，没敢接陶浸的手机，而是埋头掏出自己的，打开群聊。
　　自己的手机，更让她有安全感。
　　同时，她将别在耳后的头发放下来，遮住燥热的脖子。
　　冷汗仍旧一浪一浪的，忍不住回忆自己都说了什么，然后她抖着小心脏，心乱如麻地翻找群成员。
　　“这个是我。”陶浸指了指列表中的一个人。
　　啊？
　　陈飘飘嘴角都僵了。
　　是一个企鹅头像的小号，昵称是“T”。
　　刚进群的时候，跟她打过招呼，还聊过两句，可她觉得这个昵称一看就是铁蹄，还挺自信的那种，不爱搭理她。
　　原来不是T，是“陶浸”的“陶”。
　　……
　　陈飘飘伸手挠发际线，怀疑自己酒还没醒，用力眨眨眼，迷迷瞪瞪地望着陶浸。
　　想起来了，那个T一来就说“学妹好”，她觉得配上头像，特老气，像那种毕业多年找不到女朋友还滞留在校园群想跟小学妹搭话的，铁蹄。
　　不是，陈飘飘有点抓狂，蹙着娟秀的眉头看陶浸，眼睛也湿哒哒的。
　　为什么啊？为什么她……为什么，会在群里。为……
　　嗓子里颠三倒四，揉成一团，说不出话。
　　哪家风云人物，白月光学姐，会用小号加姬佬群啊？
　　陈飘飘张着嘴，眼神更加麻木。
　　她这样子，真的可爱极了，陶浸眉眼弯弯地笑，摸摸她的脑袋：“我一直就在。”
　　陶浸的脸也有些发粉，因为她又想亲陈飘飘了。
　　她一直就在。从知道自己是弯的时候起，在论坛看到了这个群，挺好奇，本来想加进去看看大家聊什么话题，后来发现和其他的群聊没什么两样，说说八卦，新鲜事，约着吃饭。
　　于是就潜水了，再后来就遇到了陈飘飘。
　　那时是暑假，很久没人加群了，突然蹦跶进来一个兔子头像的姑娘，大家或许都在外面玩，进来好一会儿也没什么人说话。
　　陶浸从来都习惯做照顾各人情绪的那一个人，于是她放下吃饭的碗筷，欢迎她：“你好。”
　　然后询问她怎么这时候加群呢，是暑假。一般她们假期都不怎么看学校论坛。
　　想看看是不是加错的，于是顺手点进她的qq资料，当时陈飘飘的qq空间是开放的，一眼就看到一个肤白文弱的少女，好像是在参加高中毕业聚会，她坐在ktv的沙发上，仰头淡淡笑，眼睛没笑。
　　那张照片有闪光灯，角度也不是很好，可她就挺无所谓地放上来了。
　　配文：结束了，拜拜。
　　切回聊天界面，兔子姑娘很热情地自我介绍，说被安大录取了，是准大一新生，希望学姐们多多关照。
　　嘴很甜，等群里的人陆续活过来，陈飘飘的嘴就更甜了。陶浸功成身退，没再说话，但总觉得她的网络面孔和照片里冷漠的脸不像一个人。
　　很直观地，陶浸觉得照片里的人，不开心。
　　又点开她的空间，发现锁掉了。
　　陈飘飘大概是从那时候起，想要锁掉她的过去。
　　一整个暑假，看她在群里和姐姐妹妹们打成一片，陶浸也没有太关注。开学前一周的下午，陈飘飘在群里分享了一张明星八卦的截图，说：“哈哈哈哈哈哈不能我一个人笑”。
　　陶浸向来喜欢看梗，那天又很闲，于是信手点开。但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梗，而是右上角陈飘飘的论坛账号。
　　在登录状态，她不小心截进来了。
　　叫做“吃兔子不吐兔子皮”。
　　两秒后，截图消失，陈飘飘撤回。
　　没有别人看到，除了陶浸。
　　除了向来心细如发，又记忆力惊人的陶浸。
　　这个ID很有意思，也引起了陶浸的探索欲，于是她登录那个论坛，搜索ID，看到了陈飘飘的发言记录。
　　触、目、惊、心。
　　她拧着眉头，看群里的傻白甜小学妹在论坛指点江山、辛辣点评，并且日常爱好是跟猥琐男掐架，口齿伶俐字字珠玑，梗一个接一个，怼得跟她对线的人说不出话来。
　　而且，她还很闲，一天能发6个帖子，兴致上来了会逛到凌晨三四点。
　　是她吗？陶浸很怀疑。
　　陶浸开始观察，这位有着三个人设的学妹。
　　论坛里的小战士较真又可爱，怼错了会说对不起，发跪下的小表情，有一次有个电视剧的布景出现了问题，她去进修了两天古董屏风的发展史，引经据典地发帖子，写了个小论文。
　　而跟她对线说布景没问题的那位，早已经move on了，她挺不高兴，说你怎么不等等我呢？
　　陶浸笑出声。难怪，这么爱八卦，还能考上安大。
　　她用学术精神闯荡娱乐圈。
　　新生报到，陶浸在迎新晚会那天第一次见到活的陈飘飘，小小的一个，白得像一朵不染纤尘的栀子花，缩在宽大的T恤和短裙里，明目张胆低头玩手机。陶浸过去跟她的辅导员说话，瞄她的手机一眼，原来她玩手机是这个姿势，也不知道，是在论坛里呢，还是在群聊里呢？
　　一周后，社团招新。
　　陶浸原本在宿舍，写作业写累了，按按酸痛的脖子，拿起手机。
　　群聊消息跳得很快，大家交流报名什么社团，陈飘飘说她在音乐剧社排队，快排晕了。
　　群友好奇问她为什么要去音乐剧社。
　　她说：“喜欢陶浸学姐(*^_^*)。”
　　群友起哄，说兔子你理想型是这样的啊？
　　又有人打趣说，兔子建议你知难而退。
　　陈飘飘没回复，陶浸想了想，作业做得差不多，她锁掉手机，往面试的报告厅去。
　　然后呢？看着她汗津津地排队，头发团在脖子里，好像根本不会扎，看着她撞上来，眼神却没有慌乱，而是亮晶晶地，像放了一把小勾子，看她装不认识，又看她落落大方地表演。
　　陶浸没有说错，陈飘飘天生适合表演，因为她有一张能容纳故事层次的脸，也有一副能调整各种面孔的五官。
　　她像一个容器，她从一开始，适应性就很强。不止是在床上。
　　陶浸对陈飘飘的观察是自始至终的，因此能捕捉到她的一切细节。
　　她在陶浸的注视下长出狐狸耳朵，时而满面春风地动一动，时而心灰意冷地耷拉下来。
　　可她的内核很倔强，像在论坛上表现出来的那样，哪怕去进修两天考古，也要坚持将一个问题弄明白。
　　陶浸能感觉到，自己似乎也是陈飘飘想要弄“明白”的一个问题，或者说，“攻略”的一个问题。
　　她不是第一次成为别人“攻略”的对象，却是第一次，让她觉得饶有兴味。
　　陶浸是一个很善于总结和推理的人，不出几天就摸清楚了陈飘飘的行为轨迹，她并不热爱掐架，通常会是在不开心的时候，随机挑选一个猥琐男，命令他成为被制裁的倒霉蛋。
　　社团聚会那天，陈飘飘又和猥琐男对掐，骂了三十几个来回。
　　最后她说：“靠，我要吐了。”
　　被对方举报人身攻击，要求封禁她的账号。
　　陈飘飘击鼓鸣冤，举证说：“管理员大大，我没有攻击他，我是真的要吐了，我今天聚会吃了十五串培根卷，现在蹲在操场，撑得要吐了。”
　　陶浸笑出声。
　　坐在椅子上，回身问小马：“还有健胃消食片吗？”
　　将小马递过来的健胃消食片扣在桌上，陶浸左手指尖轻轻敲，右手给陈飘飘发微信：“上来拿。”
　　一个想要靠近，一个想要纵容，那么熟悉起来，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陶浸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陈飘飘的，但她也觉得，这是特别顺理成章的事情。
　　她眼睁睁看着小狐狸没有章法地在自己身边打洞，她屡次提醒陈飘飘，其实这里有一条小路，两点之间，线段最短。但小狐狸没有，她像陶浸在网上看过的动图那样，乐此不疲地抖抖一身皮毛，一次又一次跳进雪里，冻得透心凉，钻出来，再跳。
　　大概是陈飘飘外婆来的那几天，陶浸发现了陈飘飘的第四副皮囊。
　　这副皮囊下的陈飘飘不尖刻、不颓废、也不文弱，她干净又疲倦地靠在外婆身上，无意识地笑，无意识地俏皮，无意识地皱皱鼻子。连说话也是无意识的，蹲下来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
　　轻声细语、脚踏实地、有一股从骨子里熨烫出来的温柔。
　　陶浸那时候想，希望陈飘飘能够一直像这样，说话不用琢磨，眼神不用回收，笑容不用精准。
　　她才十八岁，应该肆无忌惮地享受，可以肆无忌惮地依靠。
　　送走外婆那天，陶浸看着发呆的陈飘飘，清晰地发现，自己的心里生出了保护欲。不同于对同学们的日常照顾，这种保护欲是定向的、专属的。
　　像蓊蓊郁郁的树木，希望陈飘飘能来靠一下。
　　然而，拉扯几次后，她不知道陈飘飘想不想。
　　不确定陈飘飘所谓的喜欢，是新环境下，新鲜的游戏，还是认真的，深思熟虑地，想要和自己在一起。
　　那几天她们的氛围很好，差点要接吻，但拉上床帘之后，她看见陈飘飘那边亮着灯。
　　心有所感地打开手机，果然在群聊。
　　兔子很快乐，热情积极地说要去参加联谊。
　　“好呀好呀好呀。”
　　“在哪里？什么时候啊？”
　　“我们要喝酒和联谊的，你可以吗？”
　　陈飘飘回复：没有问题. jpg。
　　陶浸沉默又缓慢地眨眼，看着兔子头像在群里上蹿下跳，而那个人，就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就睡在隔壁的床上。
　　心里堵得难受，陶浸锁上手机，压在锁骨下方，她透过床帘的缝隙看向另一头，仍然有手机屏幕淡淡的光晕。
　　被手机压着的地方，像针扎一样，细细密密地疼。
　　陶浸是骄傲的狮子座，尽管没什么人知道她很骄傲，但她有自己的方式。之后的一周，没有再联系陈飘飘，陈飘飘也没有找自己。
　　联谊是在一周后的晚上，陶浸坐在宿舍，看着群友们在群里商量接头的地点，随后打车过去，有学妹在群里跟没去的人说：“兔子好漂亮，你们赶紧过来！快快快快快。”
　　有人说：“真的？等等我，刚下晚自习。”
　　另一个回复：“真的，群里傻乎乎的，太反差了，你真的来看眼。”
　　她穿的什么衣服，是什么发型呢？陶浸伸手抚摸电脑的边缘，发了会儿呆。
　　低头想找陈飘飘，找借口问她要不要洗澡，看看她怎么回答，心里却拐了个弯儿，穿上拖鞋出门，去高高的宿舍。
　　敲一两下，没人，她站在门口给高高发消息。
　　她知道陈飘飘一定会看到，她也知道，陈飘飘是弯的的信息，是高高向陈飘飘确认后，才告知自己的。
　　陶浸很了解高高，如果没有得到允许，她是不会说的。
　　于是陶浸和陈飘飘，隔着高高的手机屏幕，一进一退地试探。
　　“她在参加聚会？”
　　——你在参加聚会？
　　“她是？”
　　——你是？
　　既然你是，既然我知道了你是，那么之前处心积虑的接近、暧昧，你要不要重新定义一下，再来跟我说清楚？
　　和高高结束对话之后，陶浸坐回宿舍，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陈飘飘的消息。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肋骨间酸酸软软，觉得脖颈间很热，本能地将手绕到后方，把发尾束起来。又想起了陈飘飘。
　　在酒吧，应该也很热，她不会扎头发，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替她扎头发。
　　陶浸漫不经心地瞥着桌上的时钟，想去，又不想去。
　　想到陈飘飘在快要接吻的当晚就兴高采烈地期待联谊，不想去。
　　想到陈飘飘明知道自己知晓了她的性取向，仍然无所谓地按兵不动，不想去。
　　抿住嘴角，写小组作业，写十分钟，看一眼群聊。
　　快要熄灯了，她不回来吗？
　　如果晚归，她还有别的plan b吗？
　　十点过，群里终于通知散场，她也终于没忍住，给陈飘飘发消息：“洗澡吗？”
　　被拒绝。
　　再点开朋友圈，看见乐初的照片。
　　陶浸那时候想，也许这一场新学妹追逐学姐的暧昧游戏，结束了。
　　她侧头望着落地窗的光影，仍然是那晚夜谈时，和陈飘飘一起看过的办公楼。
　　当时和身边的小学妹聊着天，陶浸有一秒钟分神想过，那栋楼里都有什么企业呢？自己要提前两年毕业，如果在对面上班是不是更方便，下班也许能和陈飘飘一起吃饭。
　　一闪而过的念头，突然得她心里悠悠一跳。
　　陶浸也逐渐看不懂自己，看不懂陈飘飘，如同陈飘飘觉得，她看不懂陶浸。
　　幸好有酒精，幸好有勇气，幸好有倔强的陈飘飘，孤注一掷的那个吻。
　　它拯救了陶浸和陈飘飘之间的可能性。
　　陶浸轻柔地说完，最后抬手，碰了碰怔愣的陈飘飘的脸：“你昨天说，你想了很久了。”
　　“其实……”
　　“在我第一次带你回家的时候，你就可以跟我发生关系了。”


第27章 
　　滔天巨浪，轰隆袭来，将陈飘飘卷得手足无措。
　　她像没有穿衣服一样，赤裸裸地暴露在陶浸的眼光里。可陶浸在笑，她在说，很可爱，很美丽，我很喜欢，哪怕你的肉体和灵魂都不着片缕。
　　陈飘飘很少体会到被爱的滋味，因此第一反应是窘迫和酸涩，耳朵眼里火辣辣的，眼眶里酸酸的。
　　她又想起陶浸的头像，此刻陈飘飘的心脏是悬崖，瘦骨嶙峋，寸草不生，而陶浸是海浪，波涛汹涌，绵绵不绝。一阵一阵地拍在她的心上，胀胀软软，簇拥着纷杂的情绪，逐步升高。
　　什么时候潮才会退呢？
　　五、四、三、二、一。
　　陈飘飘从来都不是一个心想事成的人，所以喜欢争、喜欢抢，像吃那碗炸酱面一样。她自然而然地认为，如果要得到陶浸的喜欢，需要处心积虑。
　　然而陶浸说——不需要。她早在之前就喜欢自己了，并且喜欢的前提是：陈飘飘做自己。
　　真的会有人因为，陈飘飘是陈飘飘而喜欢她吗？
　　她动了动脖子，难以置信。
　　可是，陶浸实在有一张过于让人信服的脸，谎话无法在她的神情里生存。
　　陈飘飘不由自主地把与陶浸的交集在脑海中重放一遍。
　　“和我看到的，不太一样。”
　　“挺可爱的。”
　　“我挺喜欢她的。”
　　“你进音乐社了，不是演员吗？”
　　“你不像脸皮这么薄的。”
　　原来是这样啊……她从来都话里有话，带着清白又坦荡的笑意，运筹帷幄地对自己抛出鱼竿。
　　真坏啊，陶浸。
　　陈飘飘抿嘴，觉得陶浸头顶上晃动的狐狸耳朵，也若隐若现。
　　“所以，她们问你理想型的时候，你说的‘看缘分’的意思是……”陈飘飘坐在陶浸身边，小声确认。
　　陶浸眨眼：“你不觉得我跟你很有缘分吗？”
　　如果不是陈飘飘进群那天她正好有空，如果不是她信手点进陈飘飘的空间，如果不是她刚好看到了陈飘飘撤回的ID……小概率事件，就是缘分。
　　“不觉得，”陈飘飘低头抠手机的镜头，“我那会儿觉得你像个老T。”
　　“嗯？”
　　侧眼瞄她，见陶浸脸上有错愕的表情，陈飘飘没忍住笑了，咬咬嘴唇，防止笑意扩大，继续抠手机镜头。
　　动作慢了下来。
　　思绪不由自主地荡到陶浸第一次邀请她回家那天，她们也是这样坐在沙发上，陶浸开了一盏落地灯，然后抿住奶茶的吸管。她当时穿了紧身的工装背心，诱人的曲线很抢眼，她蜷缩在自己身边，没说话，发丝无声地扫过洁白的脖颈。
　　陈飘飘垂涎已久的脖颈。
　　陈飘飘口干舌燥，她终于接纳陶浸真的喜欢自己这个事实，代价是，她快要控制不住剧烈跳动的心脏和胸腔的胀意。
　　“我喜欢陶浸学姐。”
　　——陶浸学姐，也喜欢我。
　　这种情绪跟虚荣心被满足的时候有点像，但更为凶猛，在她小小的身躯里横冲直撞。
　　十分想让陶浸摸摸她，亲吻她，尤其是与陶浸做过更见不得人的事情之后。
　　陈飘飘雪白而纤瘦的身体动了动，手机合在掌心，不用力地一拍：“是有一点不舒服。”
　　“嗯？”陶浸看向她。
　　眼里的关切让陈飘飘爽到了，像被下了一剂药。
　　“刚到家时你问我的，”她红着脸，埋头打开手机，慢条斯理地找到外卖APP，细软的声音微哑：“我买个药，抹一下。”
　　吸吸鼻子，靠过去，肩膀挨着陶浸，手机屏幕递给她：“该搜什么药？”
　　“那个地方，怎么说？”
　　她睫毛一颤，认真地望着屏幕，带着脸颊的粉色。
　　陶浸的心里也一颤，呼吸克制地起伏，舌尖在下唇中央轻轻一抵。
　　她明白了，陈飘飘想。
　　小狐狸的引诱青涩又笨拙，小狐狸的引诱炉火纯青。
　　陈飘飘看她没反应，将自己的领口拉下来，有陶浸的牙印。
　　“还有这里，”她认真地摸了摸，“不知道用不用买个药。”
　　手指被握住，陶浸吻了上来，陈飘飘心里舒服地叹了口气。踏实了。
　　好喜欢陶浸跟她接吻的时候，捧着她的脸，一面轻吮，一面摩挲的动作，亲得陈飘飘浑身都软了。
　　她圈住陶浸的脖子，退开一点，偏头在她颈侧轻轻咬了一口。
　　不意外地听到了学姐的低吟，微蹙眉头，从漂亮的鼻子里哼出来，真好看。
　　她还想看更多，想要把自己的想象一一实现，昨天酒醉，光线又暗，她都没看清陶浸的身体。也不知道富士山顶被雪掩藏的樱花，是不是如自己脑中勾画的那么漂亮。
　　但陶浸似乎不愿意，她手腕抵住陈飘飘：“……还没说完。”
　　她还有话，没有讲完。
　　陈飘飘脱她的衣服：“你有案底吗？”
　　“没有。”
　　“那其他的就不重要。”陈飘飘抿她的耳朵。
　　“想做。”她第二次说，这次没有酒精的助力，嗓音埋伏在陶浸耳边，小钩子钩她。
　　陶浸又笑了，眸子被陈飘飘吻得雾蒙蒙的，但她仍然是笑，不知道是笑陈飘飘的那句“案底”，还是笑那句“想做”。
　　那就做吧。
　　也许真的不重要。
　　她拉着陈飘飘来到卧室，欺身吻她。
　　陈飘飘的皮肤是她见过最好的，通体雪白，细腻光滑，从没有人像这样，连皮肤都呈现出温柔的状态。陈飘飘躺在那里时，像是一滩水，又像是一滩软绵绵的光。有时会泛粉，如果重一点，会有更深的红晕。她的皮肤还时常呈现出一种依恋的状态，用缠上来的胳膊告诉你，她很舒服。
　　不许走，她不许你走。
　　这场清醒的交互更像是一种确认和安抚，陶浸对陈飘飘说，她藏起来的地方，原本就比视于人前的更加好看。
　　知道吗？灰色也会吸引白色。
　　春风入眠的月下之花，也会对混合调制的灰色好奇，也会想象，假如自己染上其中一种颜色的样子。
　　又来了两次，陈飘飘仍然没有如愿以偿，她实在没有力气反扑。
　　但被陶浸抱着，闻着她的隐香，枕着她的手臂，听着她的心跳，又觉得这样也算一种占有。
　　如果陶浸喜欢做1，那她一直做0也可以。
　　“啪。”陶浸打开台灯，又拿起手机看时间。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好看得惊人，锁骨和肩膀也是，陈飘飘没忍住抱上去，贴着。
　　陶浸淡淡笑了，原来小狐狸的粘人不止是酒后。
　　她给陈飘飘捋捋汗湿的头发，眨眼仔细看看她，低声问：“早上起来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为什么要睁一只眼看我？”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不知道应不应该对这种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陈飘飘答。
　　陶浸表现得那么正常，那么淡定，陈飘飘甚至猜了几次，她是不是经常做这种事。
　　“扑哧。”陶浸莞尔，明眸皓齿地笑了。
　　“真可爱。”她又偏头，看着陈飘飘，像在自言自语。
　　陈飘飘脸红了，很奇怪，坦诚相见都没脸红，陶浸夸她，她受不了。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喜欢我什么，又有什么好可爱的。”她润润嘴唇，抱着陶浸，小声说。
　　忽然发现之前的交集都很薄弱，她们真正开始恳谈和交心，竟然是在胡作非为之后。
　　“我不懂，你为什么看到我ID，会喜欢我呢？我如果是先认识你的ID，根本不会喜欢你。”
　　陈飘飘开始学会坦白，毕竟账号和身心都上交之后，她在陶浸面前，也没有埋伏的吉利服了。
　　“为什么？”陶浸有点惊讶，自己的ID做什么了吗？
　　“很老气，你打招呼用‘你好’。”陈飘飘想了想，抿嘴笑。
　　陶浸也莞尔：“可是，我通知你通过面试的时候，也说的‘你好’，你没有我觉得我老气。”
　　是哦……陈飘飘琢磨。还是自己刻板印象太严重了，给全天下的企鹅头像道歉。
　　“那你喜欢我什么？”
　　沉默几秒，陶浸轻声问。
　　陈飘飘揽着她的腰：“一开始因为虚荣心，想让很多人都喜欢的人，喜欢我。”
　　她用哑哑的声音，低眉敛目地说。这是她第一次直面自己的阴暗面，陌生的感觉挺糟糕，却陌生很爽，燥热的耳朵被陶浸平缓的心跳抚摸，像在降温。
　　“后来呢？”
　　“后来……”不知道。
　　喜欢她包容，喜欢她可以做自己的plan b，喜欢她，看起来像自己回家时希望看到的那个人。
　　不知道。
　　陶浸见陈飘飘不想回答，便也不勉强她，拉着她坐起来。
　　陈飘飘听话地坐在床边，陶浸给她扎头发。
　　俩人都没有说话，但头皮被轻微拉扯的感觉很舒服，似在按摩漂泊的心脏。
　　“但是我真的挺喜欢你的呀，”陈飘飘嘀咕，“喜欢你喜欢得都不想上论坛了。”
　　气息微颤，陶浸又笑了，很愉悦。
　　发绳在绕圈，陶浸认真地动作，随口问：“你的ID是什么意思？你qq叫兔子，论坛又叫‘吃兔子’。”
　　为什么总跟兔子过不去呢？
　　“兔子是我的人设，”陈飘飘解释，“看起来很乖。那论坛上把兔子吃掉了，就……嗯……”
　　“很不乖。”陶浸接话。
　　陈飘飘清了清嗓子。
　　然后听见陶浸又在身后笑。
　　她动动纤弱的脖颈，好奇地望着陶浸的笑眼，思索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说：“你喜欢我，不会是因为……”
　　“你看我像个梗吧？”
　　所以总觉得可爱、好笑，每天晚上去浏览她的战绩，收获一堆梗。
　　陶浸喜欢玩梗，陶浸喜欢玩她，这个逻辑挺通顺。
　　对面的人稍稍拧起眉心，茫然半秒，很快又笑了，笑意在唇边绽得很灿烂。没看错的话，陈飘飘竟然在委屈，下巴有点皱，难得一见的表情。
　　“你是吗？”陶浸反问。
　　下一刻摇头：“不像。”
　　没有梗会在她身边意味深长地“买药”，没有梗会说“想做”。
　　陶浸敛了敛眼神，伸手，抚摸陈飘飘的脸。
　　陈飘飘偏头，自然而然地一蹭，眼皮软软地耷拉着。
　　“起来吧，吃饭了。”陶浸浅浅呼吸，拉她的手腕。
　　“你做？”陈飘飘懒洋洋地穿鞋。
　　“不然呢？你会吗？”
　　“我其实会很多。”
　　“我知道。”陶浸轻笑，赞同地点点头，眼神干净而清澈。
　　但陈飘飘怀疑她话里有话，经此一役，她和陶浸，在彼此眼中，都不清白了。


第28章 
　　陈飘飘恋爱了。
　　和她想象中的初恋不一样。她想象里有林荫道、自行车，两个人暧昧一段时间后，红着脸郑重其事地表白，连牵手都需要鼓起勇气。
　　但她的初恋，晕晕乎乎，床上开始，床下坦白，甚至坦白都不那么清楚。
　　谁也没有认真地说在一起，陶浸就只是在做完她之后，去做面。
　　……
　　陶浸做的面只能说能吃，和外婆的比起来差远了，但陈飘飘挑着面线，莫名其妙地心动。
　　原来网上说的dokidoki，是真的。
　　吃一根面，看看陶浸，她抬手将耳发别住，又将发尾矜持地按在胸口。
　　好漂亮的嘴唇，含过她；好漂亮的一双手……
　　陈飘飘又飘起来了，小心脏砰砰的。
　　吃完面，陶浸去洗碗，陈飘飘站在旁边看，视线追逐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占有欲像横生的枝桠，来得及其突然。她固执地认为，陶浸甚至不应该拿碗、拿筷子、拿抹布，她的手应该长在陈飘飘身上，她的视线也不能温柔地注视着水槽。
　　陈飘飘陡然意识到，她已经把陶浸的喜欢，当成自己的一把米了。
　　哪怕从指缝里透出一丁点儿给别的，都需要陈飘飘的允许。
　　“看什么？”陶浸洗完手，带着洗手液的清香，轻轻弹了弹陈飘飘的脑门。
　　额头湿漉漉的，陈飘飘也不擦：“你要回学校吗？”
　　这是周六，她希望陶浸整个周末都在这里陪她。
　　啧，网上说的事后会变粘人精，原来是真的。
　　“你回宿舍有事吗？”陶浸给自己擦完手，又扯出一张纸巾，给陈飘飘擦额头。
　　像她晚间擦拭别的地方一样。
　　陈飘飘的耳朵又红了，她目光软软地望着陶浸的动作，忖了忖：“没什么事，但如果不回去的话，我要跟安然她们说一声。”
　　又是试探，想听陶浸怎么安排她。
　　她可以在这里住下吗？还是说，当个客人。
　　嗯，熟客。
　　“那你跟安然说吧。”陶浸看穿她的小心思，抿着嘴笑。
　　“怎么说啊？”陈飘飘趴在料理台上，不自觉地拖嗓子，“昨天是社团聚会，今天没借口了。”
　　陶浸要留下她，该陶浸想借口。
　　陶浸看她一眼：“那，如果你想回宿舍的话，也可以。”
　　什么叫也可以？陈飘飘眸子一黯。
　　表情把陶浸逗笑了，食指点点她的下巴，声音轻得像是气声：“要找借口才能留下啊？”
　　陈飘飘侧头，咬了咬她的指节。她不知道啊，她又不是这个房子的主人。
　　虽然自己一上来就全垒打了，但好歹是第一次谈恋爱，好不好？
　　陈飘飘跟安然找的借口是庆功宴玩太晚，感冒了，在陶浸家里休息，怕传染她们，就不回去了。
　　躺在单人沙发上回信息，小狐狸很闲适。别人都喜欢躺长一点大一点的沙发，但陈飘飘从小就不，初中的时候，她就喜欢光着腿躺在外婆家的单人沙发上看书，脚搭在沙发靠背上，她看看书，又看看这双腿的长度，想它要长到多长，自己才算长大。
　　才能开启自己的人生。
　　现在她躺在陶浸家里，仍然没有穿裤子，透过手机的边缘看架着的一双长腿，觉得自己终于长大了。
　　陶浸也在回消息的空隙里看陈飘飘，她的脚腕微微勾起，在空气里转着圈，枕着沙发扶手，一头乌木般的长发倾泻下来，晃晃悠悠的，幸好有这把漆黑的头发，否则阳光下眯眼的陈飘飘，白得像要消失。
　　陶浸也有占有欲，骄傲的狮子比别人都更喜欢独一无二的东西。而现在这副毫无伪装，闲散灵巧的陈飘飘的皮囊与灵魂，就是她从未给别人看过的、独一无二的东西。
　　陈飘飘玩了会儿，觉得无聊了，仰着头看陶浸。
　　“你看书，是吗？”她问。
　　“嗯，怎么了？”其实没有看进去，陶浸表面在翻书，实际在想，这样是不是太安静了，要不要带第一次恋爱的小姑娘出去玩儿一下。
　　“那你手机可以给我玩一下吗？”陈飘飘的长发又晃了晃。
　　陶浸解锁，递给她。
　　陈飘飘接过来，在陶浸的注视中打开QQ群聊，用T的小号发消息。
　　“大家好。”
　　她打下这几个字后，瞄了陶浸一眼，见陶浸笑了笑，低头看书，陈飘飘心里很舒服，这代表着她和陶浸的边界感又打破了一点。
　　自己可以用她的账号发布消息，哪怕是不为人知的小号，都让她觉得很愉快。有一种，陶浸允许她在自己身上肆无忌惮的感觉。
　　群友三三两两上来搭话，说她很少冒泡，怎么突然出来了。
　　T：遇到喜欢的人了。
　　T：坠入爱河了。
　　T：脸红. jpg
　　她发完，递给陶浸看，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陶浸拧眉，无奈地笑了笑，也没阻止。
　　没否认啊？那就是承认？
　　陈飘飘的眼神勾着陶浸的视线绕一圈，心里像被撒了一把糖。
　　幼稚的伎俩，但她感到快乐。
　　白皙的脚腕又晃了晃，有群友问：“哇，什么样的啊？”
　　“这么热烈的吗？”
　　配上她的头像和ID，跟铁树开花似的。
　　还有一个吃饭时见过的留寸头的T，拍了拍陶浸的小号，说：“嚯，激情啊，老T.”
　　陈飘飘“噗嗤”一笑，这个词用在陶浸身上……
　　再看她一眼，穿着灰色的吊带长裙，看书的样子明媚又恬静。
　　陶浸收到她的眼神，好奇，伸头来看，陈飘飘抿着嘴，给她指了指那个奇形怪状的称呼，陶浸也没因为陈飘飘乱来而生气，还温声提醒她：“该回复了。”
　　然后她靠着沙发扶手，探身等着群聊内容的更新。
　　陈飘飘被她注视着，引用之前那句“什么样的啊”，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字：“兔子那样的。”
　　打完，她没急着发，停留在对话框，扭脸看陶浸。
　　陶浸伸手，食指一按，发送。
　　陈飘飘心里一抖，因为她这个动作被撩得不行，眼波都乱了，大腿晃了晃，慢悠悠地交叉。
　　群里活起来。
　　“兔子？”
　　“咱群的兔子？”
　　有看热闹的开始@陈飘飘。
　　“兔子学妹你又迷倒一个。”
　　石墨出来了：“你俩见了？”
　　不止，还睡了。
　　陈飘飘抿着嘴回复：“嗯，我们刚吃完饭。”
　　脚翘了翘，她不动声色地退出群聊，把手机还给陶浸，陶浸看了两眼，笑了笑，没说话，放到一边。
　　两天的周末假期，她们都窝在出租屋里。
　　做，吃饭，喝奶茶，做。
　　零碎的时间玩手机或者看电视，演的什么她们也没有注意，因为看着看着，就开始接吻。
　　她们还太年轻，或许说不清喜欢的深浅，但用网上流行的话来定义，她们对彼此有“生理性的喜欢”。
　　周日下午，她们收拾好东西，返回学校。
　　那天天气转凉，陈飘飘穿着陶浸衣柜里的一件拉链款长袖外套，她的身高比陶浸低十厘米，因此袖子和衣服都显得很长，陈飘飘把手藏在衣袖里，甩着走，快到校门口时，她跑去买了个杯奶茶。
　　心安理得地站在一边看陶浸付钱，陈飘飘咬着吸管，觉得奶茶也格外甜。
　　踏下店铺门前的台阶，陶浸拉了拉她的手腕，看着她的脚步，柔声说：“脚抬起来走，别总那么懒。”
　　“哦。”陈飘飘提了提膝盖。
　　喝了两口，不想喝了，她递给陶浸拿着，又说去买份紫菜包饭，明天早上当早餐。
　　其实，在各个摊子前磨磨蹭蹭，就是不想跟陶浸分开。
　　她安静地望着阿姨戴着手套，将蟹柳和萝卜条放进米饭里，卷好，再一刀一刀地分切。她莫名地感到自己开始矫情起来，好像切的是她和陶浸的联系。
　　受不了自己这样，她抬手，指头从陶浸的袖子里钻出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拉拉链。
　　旁边的陶浸接过阿姨打包的紫菜包饭，又看陈飘飘一眼：“好好穿衣服，不要玩拉链。”
　　她连管教都这么温柔，手还轻轻扶了扶陈飘飘的背。
　　陈飘飘把拉链拉好，咬了一下嘴唇，很开心。
　　除了外婆，这是第二个人这么管她，陶浸的管又不大一样，像在往她心里灌热水，又暖又涨，胀得她的心脏隐隐作痛。
　　很舒爽的那种痛。
　　不仅没有不服气，竟然希望再多一点。


第29章 
　　头一回觉得电梯的数字不是增长，而是倒数。
　　陈飘飘和陶浸并排站在最里端，看着电梯门开了又关，女孩儿们到达楼层，依次走出去，像一株茁壮的树木，生长出开叉的枝桠。
　　陶浸的枝桠在11楼，陈飘飘的在9楼。
　　电梯上行，在8楼将门关上，陶浸把紫菜包饭递给陈飘飘，细心地看她拎稳了，随后扬手，隐匿地揉了揉陈飘飘的后脑勺。
　　“拜拜。”陈飘飘小声说。
　　“嗯。”
　　宿舍的氛围和小区是两个世界，陈飘飘很不适应，像从无法无天的大人忽然又被按进狭小的瓶子里，被迫做“小朋友”。
　　楼道里有吃冰棍儿的同学，“啪嗒啪嗒”地走过来，打招呼：“飘~”
　　“吃饭去呀？”陈飘飘笑着回应。
　　同学稍稍愣神，平时陈飘飘很文静，又内向，碰面了通常只是笑一笑。
　　寒暄两句，陈飘飘挽着耳发进门，电风扇仍然呼呼地吹，热风将宿舍熏得似蒸笼。
　　宿舍里有没来及晾干的毛巾的淡淡霉味，陈飘飘动动鼻翼，腿划拉一下椅子，坐下，紫菜包饭搁到桌子上，习惯性打开电脑。
　　铁板床吱呀响，齐眠够着脖子看她：“你好点了吗？”
　　陈飘飘这才想起来自己感冒的借口，抽抽鼻腔：“差不多好了。”
　　“我去，”齐眠爬下来，“你再喝点热水吧？嗓子咋那么哑。”
　　陈飘飘“嗯”一声，打开保温杯，又关上，再从地上拎一瓶矿泉水，拧开小口小口地喝。
　　“是感冒吗？”齐眠挺担心的，“有没有去医院看看啊？嗓子哑成这样。”
　　当然是感冒了。陈飘飘又喝一口水，难道要说，被学姐do了两天两夜，do哑了？
　　对，还是那个所有人都觉得不需要爱情的温柔学姐。
　　陈飘飘小腹一抽，有些酸胀。
　　脊背也是。她默不作声地活动了一下，看一眼手机，想到陶浸，莫名很满足。
　　她发现了谈恋爱最奇怪的地方，就是充盈感，她像穷人乍富，突然得到了一笔横财，钱包鼓鼓的。没有人知道，但她总想打开银行卡余额看一眼。
　　她会在任何时候觉得自己很有钱，在跟半生不熟的同学打招呼的时候，在从地上拎起矿泉水的时候，在瞥一眼黑漆漆的手机屏幕的时候。
　　总之，她生出了一种，与世界上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天选女主的，富足感。
　　陈飘飘没有拥有巨额财富，但她似乎拥有了陶浸，想到这一点，连呼吸都分外带感。
　　她换好拖鞋，打开手机，看了看班级群的通知，去校园论坛搜了下近期能加学分的讲座，一边浏览帖子，一边瞥电脑上挂着的QQ和微信。
　　安静得如同睡着了的猪。
　　失落的情绪像沙漏一样堆积，看看右下角的时间，才过了十分钟。
　　陈飘飘又一次觉得，陶浸给她下了蛊，这次不仅是身体了。
　　回宿舍了，不打个招呼吗？她是她女朋友，不是吗？
　　还是说，她等着自己主动报备？小狐狸是初恋，没什么经验，拿不准了。
　　她轻轻嘶一口气，点开微信，要发消息，一看聊天记录停留在上周，又不想发了。心里歪曲扭八地闪过几个念头，她把姬佬群聊调出来，在里面发了个“探头”的表情。
　　兔子：探头. jpg。
　　喵喵：兔子来啦？
　　石墨：潜水兔子冒泡了。
　　Patrick：你跟老T咋回事啊到底，面基了？
　　乍然有人提起“T”，陈飘飘心里的秤砣悠悠摇摆，但她故意绕过这条，陶浸不找她，她心里别扭。
　　于是回复：累死了。
　　石墨：干嘛去了？
　　兔子：爬山。
　　Roro：啥山，香山？
　　兔子：胡萝卜山。
　　石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Roro：哈哈哈哈哈哈哈。
　　又玩梗，陈飘飘撑着下巴单手点击鼠标，但最喜欢玩梗的那个人没有反应。
　　本来跟她如胶似漆的新女友，没、反、应。
　　头像灰灰的，陈飘飘点进去，资料里什么都没有，好一个恪尽职守的小号。关掉，打开，再关掉，忽然觉得这个头像也挺端庄的。
　　和那些莺莺燕燕一点都不一样。
　　算了，既然这么特别，陈飘飘可以找她一下。
　　她点开微信，拍了拍陶浸。
　　五分钟后，陶浸才回复：“刚刚回宿舍，梯子好像有点中暑的症状，我们给她找了藿香正气液。”
　　哦，还算紧急的理由，而且懂得好好解释，陈飘飘有一点点满意。她屈腿，抱着膝盖：“怎么会中暑？”
　　“她在阳台练哑铃。好像。”
　　噗。陈飘飘笑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陶浸这个后置位的“好像”，特别好笑，特别可爱。
　　完了呀，陈飘飘，她陡然心凉。以前在论坛评论电视剧，最看不惯那种恋爱脑主角，现在怎么说？
　　用网上的流行语说：“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她双手捧脸，对着微信对话框发呆。
　　大概很多自以为有经验的人，都以为拉扯会结束在“在一起”了的那一刻，直到真正经历爱情，才意识到那些“城墙外”的想象，是多么片面且浅薄。
　　猜心和患得患失，也许才刚刚开始。
　　视线因为出神而渐渐模糊，一眨眼又清晰，因为有陶浸的消息：“在群里玩？”
　　陈飘飘抿唇：“你看到了？”
　　“所以，你到了宿舍之后，先去群聊，没有找我？”陶浸发来这一句。
　　没加什么表情，但陈飘飘好像已经听到她的语气了，笑意瞬间到眼底，她将上扬的嘴唇抵在膝盖上，等了一会儿，等动荡的心潮平稳下来，才回：“对啊，怎么了？”
　　怎么了，不开心啊？
　　不用陶浸回答，因为不管什么答案，陈飘飘都满意。她伸手抠抠键盘上的灰，垂着睫毛静静笑。
　　和陶浸聊了一会儿，陈飘飘很贴心地想让她去忙自己的，可能也受不了自己这么粘人，于是说要写作业，结束对话。
　　打开word，光标倒是在闪，打打删删，也没什么灵感，还是停留在第一行。
　　她点击浏览器，搜索陶浸用的那款香水。
　　在她房间的洗手台上看到了，chloe的，应该是北国雪松，闻起来有凉凉的松子香，还有积雪覆压新茶的味道，陈飘飘认得这个味道，但不确定现在的价格。想自己也买一瓶来用，搜了下，挺贵。
　　她没有那么多钱。
　　关掉网页，陈飘飘终于沉下心来学习。
　　夜幕降临，落地窗外浮现星星点点的灯光，陈飘飘饿了，吃了一半紫菜包饭，然后洗漱完，敷着面膜看街景。身后的衣服拧得不太干，在盆里滴滴答答地滴着水，她望着川流不息的车辆，听着滴水声，仍然在想陶浸。
　　她应该也没有去洗澡，因为俩人在小屋子里洗过了。
　　突然觉得粘在一起两天并不是个正确的选择，乍然分开，很不适应，她更想知道视线外的陶浸在干嘛了。
　　扔掉面膜，仔细地做完护肤程序，陈飘飘穿着睡裙，到楼道里通了会儿风。之后推开安全通道的门，往11楼爬。
　　还没熄灯，11楼灯火通明，陈飘飘揣好心里的小兔子拖着脚步走，拐角处看到1105，仍然是虚虚掩着门。
　　她犹豫了一下，从门口走过去，看一眼，没看到陶浸。
　　去热水间逛一圈，再折返，瞟一眼，这次看到了。
　　她从老海的方向回到自己的座位，拿着一块芒果干，一面笑，一面矜持地吃，坐下时又转过去跟老海聊了两句，挺开心的样子。
　　陈飘飘不那么开心了。刚在一起没两天，她和别人谈笑如常，而自己跑上来，看她在干嘛。
　　不公平。
　　她就真的这么优秀吗？连谈恋爱的节奏都这么从容，这么游刃有余。
　　想下楼了，却突然看见陶浸心有所感地侧脸，抬头，双目跟她对视。
　　然后陶浸笑了：“你来了？”
　　这句话很轻，唇角挽起的弧度也很微小，所以让陈飘飘听出了区别。
　　如果是之前，陶浸会大大方方地打招呼，让她进来，喊她：“飘飘。”
　　可刚刚的目光和语气里，陶浸有一点意料之外的羞涩。
　　“嗯，”陈飘飘站在门口，“我路过，上来找个学姐。”
　　陶浸没动，脊背靠在椅子上，看着她，眼里带笑，嘴唇却抿着，润了润，没有开口的意思。
　　气氛挺微妙，小马看看她，又看看陈飘飘，忍不住开口：“学妹你进来坐呗，站门口干啥？”
　　后半句她用眼神拍了拍陶浸，怎么回事儿啊？不是最会做人吗？
　　“你……要进来吗？”陶浸曲起小臂，手腕搭在椅背上，手指不用力地摩挲椅背的纹路。
　　陈飘飘在她的轻声里，视线短暂交错：“我下去了。”
　　“我送你。”陶浸站起来，领着她往楼梯间去，左手搭着陈飘飘的肩，轻轻抚摸两下。另一手将门带上。
　　啥情况啊？小马扒拉着椅背跟老海对视。
　　不请人进来，还要送人下楼，而且，还把门给她们关了？
　　热不热啊。


第30章 
　　陈飘飘和陶浸没有坐电梯，而是进入安全通道，顺着步行梯往下走。
　　快要熄灯，盥洗的声音密集了许多，打电话的人在楼梯间扬声说话。她们进入一个密闭的小小的空间，像在城市里进入人迹罕至的荒漠。
　　俩人一前一后，陈飘飘在比陶浸低一些的台阶上，手指点了点扶手，没扶，怕脏。
　　走到10楼，陶浸将双手搭在陈飘飘的肩上，摸摸她的脸颊。
　　走到9楼，陈飘飘要推开门出去，手腕却被陶浸捞起来，牵着她往下走。
　　8楼，声控灯还是坏的，很黑，她们停在这里，接吻。
　　陶浸捧着陈飘飘的脸，陈飘飘的手搁在她腰间，又不由自主地顺着脊背往上摸，最后圈住她的脖子。
　　黑暗里只有淡淡的纠缠的呼吸，女孩儿们的，连欲望都很温软。
　　陈飘飘被亲得心跳乱乱的，分开时陶浸轻轻地抿了一下她的嘴角，然后摸摸她的脸，再抿住自己的唇，动了动锁骨。
　　陶浸脚边有上一层楼遗落下来的灯光，陈飘飘掀起眼皮糯糯地望着陶浸，嗓子更哑了。
　　她不知道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只是小声道：“你去洗澡了吗？”
　　“没有。”陶浸的声音轻得只是气声，从唇畔带出来。
　　陈飘飘抚摸她的腰窝：“你以后洗澡，都跟我一起，可以吗？”
　　她不知道如何不过分地展示自己的占有欲，斟酌着加了“可以吗”三个字。
　　她听见陶浸轻轻笑了，偏头想了想，鼻子跟她一碰，凉凉的：“那，如果我室友让我一起去，怎么办？”
　　“你说，你要跟飘飘一起。”
　　“如果她们问我，为什么每天都跟飘飘一起呢？”
　　……
　　嗯……“不知道，你随便说。”
　　又想亲她了，陈飘飘抱住陶浸，吻她的脖子。
　　“那我随便说。”陶浸的嗓子也哑了，但不明显，听在陈飘飘耳朵里，很性感。
　　没有在楼梯间躲太久，她们牵着手往楼上去，脚步散散的，俩人都低头看着模糊的影子，俩人的两腮都有点粉。
　　在安全通道门前停下，熄灯铃响了，陶浸将陈飘飘的头发拨到身后去，本想告别，顿了顿，又说：“我陪你过去。”
　　送到门口吧。
　　陈飘飘任由她摆弄自己的头发，颈边汗涔涔的：“要熄灯了，我送你上去吧。”
　　陶浸笑眼亮亮的，还没开口，陈飘飘勾勾她垂下来的手指，讲第二遍：“你怕黑，我送你吧。”
　　“你都没带手机，怎么送？”又开不了手电筒。
　　“你不是说，我很白，像灯一样亮吗？”陈飘飘抬眼看她。
　　她可以做陶浸的手电筒，做其他的也可以。
　　陶浸整理她头发的右手停下，捏捏她的耳垂，靠近，在她嘴边印上一个吻：“回去吧，晚安。”
　　学姐果然是学姐，知道将消耗彼此的“不舍得”温柔地掐掉。
　　“哦，”陈飘飘低声说，“晚安。”
　　陶浸看着她推门出去，走入楼道里，然后才踩着熄灯铃往11楼去，她抿了抿笑，但笑意没有那么听话，直到开了宿舍的门，望着地面，眼神仍然愉悦而柔软。
　　小马从她进门就盯着她，死死盯着她，还眼神示意老海一起盯着她。
　　陶浸坐到椅子上，晃了晃鼠标，将休眠的电脑唤醒。
　　小马把专业书卷成喇叭，在她脑后将不对劲的陶浸唤醒：“你已经被组织包围了，自己坦白还是我们威逼利诱？”
　　“利诱。”陶浸头也没回。
　　小马跳过去，箍着她的脖子：“如果你说陈飘飘是你女朋友我就从11楼跳下去。”
　　这种戏码陶浸很爱看，是陶浸喜欢的“利诱”。
　　果然，陶浸挺开心地笑了，轻飘飘一句：“跳吧。”
　　卧槽……
　　“啊！！！！！！！！！！！！！！”小马爆发出尖锐啸鸣。
　　陶浸抬手拍拍她手背：“小声一点，熄灯了。”
　　啊……
　　小马的尖叫声压抑在喉端，扭曲了，放开陶浸，狠狠打她的胳膊，劈里啪啦。
　　“痛……”陶浸蹙眉，捂着手臂，但嘴边有未散的甘甜，令她的呼痛听起来很软。
　　椅子兹拉作响，老海连人带椅地过来，推推眼镜控制小马：“你轻点，一会儿打废了。”
　　“我这就废了她，”小马又打她，“在我们面前装，在我们面前装！陶浸，陶浸浸！”
　　陶浸抱着自己的小鲸鱼玩偶，笑了。
　　“我就说那会儿她俩不对劲呢，”小马的眉毛扭得跟蚯蚓似的，站在陶浸身后，一面搓揉她的脸，一面跟老海复盘，“打麻将那会儿我就觉得不对劲，欸，我是不是还说，浸宝怎么舍得骂你。”
　　她阴阳怪气地学，老海跟着附和：“你记不记得，她洗澡之前听我们讲要打新都麻将，莫名其妙说了句，陈飘飘也是新都人。”
　　然后就拎着篮子出门了，然后小马就下楼了。
　　给她请老婆去了。
　　救命啊……老海也想打陶浸了。
　　陶浸仍然是笑，耳朵红红地把双唇埋进小鲸鱼玩偶里，又偏头，侧脸靠着。
　　“我还说，咋今天回来一会儿看门外，一会儿看门外的。”小马有点无语。她肯定在想，要不要下去找人呢。
　　“挺好，”老海看一眼活色生香的陶浸，“啧”一声，“起码说明了不是AI吧。”
　　“但咋就是陈飘飘呢你说？”小马挪椅子，跟她八卦。
　　“漂亮吧，”老海点头，“挺漂亮。”
　　“身材也好，哇，穿那个睡裙。”
　　“我们这么说，会不会显得我们挺色啊？”
　　“要色也是她色，又不是我女朋友。”
　　“那我们说人家女朋友的长相身材，是不是挺猥琐啊？”
　　“猥琐啥？我俩直的，欣赏下也不行啊？是漂亮啊，身材是好啊，我很欣赏。”
　　她俩你一眼我一语，当着陶浸的面唠嗑，陶浸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止，听见最里边的床上传来梯子虚弱的声音：“有没有人性啊……”
　　俩人愣了，这才想起来还躺着一个病号呢，她们这么吵，确实挺那啥。
　　小马刚准备道歉，却听见梯子翻身坐起，扶着栏杆跟陶浸说：“她才刚进校啊，你有没有人性啊？”
　　这么快就在一起，那得是刚入校就开追吧，半点没打算让人家享受一下大学的花花世界啊这是。学妹看起来还那么文静，话都不爱说的。能不能让人好好学习了？
　　这下陶浸也愣了。
　　热闹与嘈杂再张牙舞爪，也总归要被夜晚收服。宿舍里的夜谈声渐渐隐匿，热水间也只剩机器运转的声响，0908安静很多，只有齐眠戴着耳机在跟王星打视频，罗玥搬小桌子去楼道复习，安然在三人小群里发微信：“她要打到啥时候啊？”
　　陈飘飘躺在床上，拉着床帘，回复：“不知道。”
　　退出微信，一边听着耳机里的歌，一边玩手机。
　　听的还是之前特不喜欢的那种小甜歌。
　　她点进校园论坛，搜索“陶浸”，一个个打开帖子，看她的照片，和那些人对她的讨论。
　　仍然觉得不真实。
　　就别说女朋友是陶浸这回事了，哪怕不是陶浸，是另一个在别人眼中不那么起眼的人，她恐怕也会觉得神奇。自己喜欢的人，刚刚好也喜欢自己，俩人还都是弯的，这个概率，不比中彩票低吧？
　　如果是陶浸，那无异于中大乐透。
　　陈飘飘像拉着一张网，将晕乎乎的上头状态网住，吃力地往回兜。她没得到过什么好东西，接受命运的馈赠时，又雀跃，又不安。
　　“睡了吗？”陶浸给她发消息。
　　耳机里刚好放到最甜的那一句副歌，陈飘飘心里一颤。
　　原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竟然会迷信世界上任何一个不经意的巧合，比如，陈飘飘有一秒钟认为，副歌是由陶浸的消息开启的。
　　真夸张。
　　她侧身，抱着被子，回复：“睡不着。”
　　很想陶浸，想像之前两天那样，枕在她的颈边，手搭在她的腰上，陶浸的腰很细也很光滑。
　　她动了动肩膀，自己的腰线也在想念陶浸。
　　陈飘飘望着跟陶浸干干净净的聊天记录，没忍住，蠢蠢欲动地弄脏它。
　　“很想。”
　　心脏唐突地跳动，在宿舍平凡的夜里。安然在收拾东西，齐眠打完视频爬下来摸黑洗漱，罗玥还在外面学习，而陈飘飘，拥有一个只有两个字的叛逆的秘密。
　　屏幕那段有一会儿没说话，再回过来时，是一条语音。
　　耳机里的小甜歌被打断，陈飘飘点击播放语音。
　　“我也是。”
　　陶浸的声音很轻，在被窝里悄悄说的。
　　她也有一个秘密。


第31章 
　　人如果怀揣着秘密醒来，并且还没有皱眉的话，这个“秘密”大概可以被直接定义为“幸福”。
　　但陈飘飘对于“得到”这件事很小心，她不擅长挥霍，什么都要省着用，甜蜜也是。
　　不吐兔子皮的小狐狸用她的学术精神来对待自己的初恋。
　　早上醒来，她给陶浸发了个“早安”，在等她回“早”之后，再去洗漱。
　　镜子里左右看看，总觉得气色变好很多，再上一层素颜霜，穿上社团迎新会那天的牛仔裙，时间还早，齐眠看她摆弄头发，很热心地帮她编了个侧边辫，蓬松地堆在脸侧，然后俩人去食堂吃早餐。
　　电梯里没有碰见陶浸，食堂没有碰见陶浸，去教学楼的路上没有碰见陶浸。
　　一堂专业课比往常都难熬，她撕着拇指的死皮，时不时瞟一眼手机。
　　按课表，陶浸第二节有课，也在这个教学楼，现在应该出门了，不跟自己说一声么？其实，早餐吃什么，也算一个话题吧？
　　如果陶浸想的话。
　　陈飘飘忽然意识到，校园恋爱和那两天的同居实在不一样，开启了各自的学习生活后，聊天需要使用话题借口。尤其是第一次谈恋爱的陈飘飘，实在不知道，恋爱在自己的日常中，应该占据的比例有多大。
　　难办。
　　第二节大课，换教室，陈飘飘跟着同学往楼上走，听见楼下稀稀拉拉的脚步声，扶着栏杆往下望，不认识的，但看抱着的课本应该是陶浸的同学，她们停在二楼，往右边的教室去。
　　教授的声音永远那么催眠，能隐隐约约听见同桌耳机漏音的音乐声，陈飘飘在桌底下给陶浸发微信：“你在上课了？”
　　“在。”陶浸回得很快。
　　飘忽的心又落了地，陈飘飘打字：“很无聊。”
　　“专心上课。”陶浸说。
　　“你也没有专心，你回我回得很快。”
　　“嗯。”
　　几秒后，陶浸又发来一条，引用了“专心上课”这四个字，说：“所以这句话，也是对我自己说的。”
　　陈飘飘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像一只青蛙第一次伸腿一蹦，一下子，就蹦到了春天里。
　　她趴在桌子上，额头轻轻抵着桌沿：“我很想你，不想听课。”
　　手机捏在手里，食指支着，磨蹭手机侧面的棱角。
　　三十秒后，收到陶浸的回复：“我出来上洗手间，你去吗？”
　　当然要去，陈飘飘抿住笑，收好手机，弯腰悄悄跑出教室。
　　从小就想做这样的坏学生，为了喜欢的人逃课，但她没有机会。想到带她逃课的对象是陶浸，她就忍不住心旌摇曳，哪怕只有一分钟。
　　她跑到楼道，在栏杆处趴着，往下望，陶浸从那头走过来，也扶着栏杆，抬头看她。
　　“欸！”陈飘飘小声地叫她。
　　“嗯？”陶浸含笑偏头，眼神亮晶晶的。
　　她们没有靠近，也没有拥抱，教学楼有监控，陈飘飘怕自己忍不住。
　　“你穿的什么啊？裙子还是裤子？”陈飘飘够着脖子想看，声音放得很低。
　　“裙子。”陶浸侧身给她看，莞尔一笑，觉得陈飘飘趴在栏杆上冒着脑袋的样子实在可爱。
　　陈飘飘看完，满意了，眨眼小声说：“挺好看的。”
　　时间差不多了，陶浸指指教室，陈飘飘挺听话地点点头，转身回去。
　　中午陈飘飘本来想约陶浸吃饭，但想到也许她要跟自己室友一起吃，就没发消息。一边排队一边玩手机，忽然肩膀被戳了一下，她回头，陶浸的手还没收回，亭亭玉立地站在一旁：“哈喽。”
　　两个字拖得有点长，和平时打招呼不太一样。
　　“哈喽。”陈飘飘也说。
　　齐眠看看她，又看看陶浸：“学姐也来买饭啊？”
　　“对。”陶浸笑了笑，看一眼旁边的窗口，了解下今天的菜式，又说，“你们排吧，我去那边窗口看看。”
　　“好的好的，”齐眠忙不迭道，目送陶浸离开，才怼一下陈飘飘，“你咋不说话？”
　　陈飘飘低头看手机，软声道：“我说了呀，说了哈喽。”
　　齐眠趴在她肩膀上，语重心长地悄声教育她：“你这叫说话啊？你这样不行，待会我打包回宿舍吃，你端着盘子去找她吃饭，懂？”
　　她顺手给陈飘飘把辫子整理好：“加油。”
　　陈飘飘胸口一突，笑了：“好。”
　　在齐眠勉励的目光中打好饭，陈飘飘依言端着盘子，往陶浸去的方向看，人太多，她看得眼花，好不容易找到了，却有点犹豫。
　　陶浸和她的三个室友一起，坐在一张六人位的桌子旁，正边吃边聊天。
　　陈飘飘立在一旁，吸了一下腮帮子，想着要不另外找个位置算了。
　　还没挪脚，却见陶浸抬头，看向了她。
　　小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笑成了加菲猫，筷子都没放下便招手：“来来来来来来，飘飘，来来来来来来，过来，来这吃！”
　　老海和梯子也转过头，扶着椅背笑：“来吧，这有位置。”
　　小马站起身，把自己的盘子挪到对面，伸手指引过来的陈飘飘：“你坐那，坐那。”
　　陈飘飘坐到陶浸身边，熟悉的雪松的香气，莫名耳朵就有点红，她埋头整理碗筷，没怎么瞟陶浸，只跟小马她们打招呼：“学姐好，好巧。”
　　小马瞄一眼陶浸，陶浸也低头咬了一口青菜，没说话。
　　“你不跟她打招呼啊？”梯子嘿嘿一乐。
　　……
　　陈飘飘有点犹豫，陶浸放下筷子，看看她的菜式，很熟稔地轻声问：“今天有你喜欢的可乐鸡翅，没打吗？”
　　尽管没抬头，陈飘飘也知道，海马体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而陶浸的眼神和她们三人的反应也告诉她，1105宿舍大概是知道了。
　　陈飘飘心里又软又踏实，耳后更烫了，像刚新婚被领着见家长似的，她埋头：“没有，排到我的时候，没有了。”
　　好可爱，陶浸笑着眨眼，忍不住逗她：“她有，还没吃，你要吗？”
　　她眼神往梯子处一移。
　　梯子慌乱地掩住自己的菜：“不，不是，这，啊？”
　　“你不愿意？”陶浸侧了侧脸，眼神温软，“大一学妹。”
　　不应该照顾吗？
　　呵呵。梯子气笑了，看明白了，陶浸在报复自己说她追大一学妹没人性的事。
　　“不是。”梯子求助小马，这么记仇，像话吗？
　　谁料小马撇嘴，说：“给她吧，大一学妹啊。孩子就想吃口鸡翅。”
　　陶浸低头，含着筷子，笑了。
　　陈飘飘不明所以，但也觉得气氛挺好玩，不免跟着弯弯嘴角。梯子瞪陶浸一眼，把自己的餐盘推过去：“飘飘你要吗？我真没吃过。”
　　“不要了，开玩笑的，”陶浸温声摇头，把自己的排骨夹到陈飘飘碗里，“这个也很好吃，你尝尝。”
　　哎哟。吃狗粮了，小马翻了个白眼。
　　梯子翻了两个白眼。
　　陈飘飘夹起来，慢条斯理地嚼一口。陶浸的话立场很微妙，好像她可以帮陈飘飘做决定，又好像，自己和她才是一边的，而更熟悉的室友在另一边。
　　这样的边界感让她很舒服，她在桌下的手伸出去，软软搭在陶浸的大腿上。
　　下一秒，被陶浸的手握住，跟她十指紧扣，酥酥软软，指根交缠。
　　陈飘飘心里叹了一口气，忍不住了，低头拿出手机给陶浸发消息。
　　“我们能有Plan B吗？今晚。”


第32章 
　　耳边是嘈杂的食堂，熟悉的饭香、塑料的桌椅和大学生们青春洋溢的脸，而看起来文静内向的陈飘飘，荡着心里的欲望，等待陶浸的回答。
　　陶浸眨了眨眼，放下筷子，低头看手机，很清淡地笑了。
　　又迅速抿住，指尖在陈飘飘的掌心里一勾，另一手打字：“明天有早课，周五再回去吧。”
　　前半句陈飘飘不是很满意，但后半句用了“回去”，毛躁的心又熨帖下来。
　　这就是陶浸，永远知道怎么处理人和人关系的陶浸，她能让所有人都喜欢她。而最亲近的陈飘飘，理所当然地为她神魂颠倒。
　　“哦。”陈飘飘回复。
　　小马看着俩人不约而同地停箸低头，专心发消息的样子，对老海撇了撇嘴。
　　陈飘飘正要放下手机，又见陶浸发来一个表情包：“收！”
　　“噗嗤”，陈飘飘被逗笑了。余光还能瞟见陶浸一本正经的温柔面容，而她用了一个俏皮的表情包，对陈飘飘说收收自己的欲望。
　　真可爱，陶浸也真的很可爱，越接触，越可爱。
　　吃完饭，她们又坐着聊了会儿，陶浸架着二郎腿，陈飘飘的手放在她大腿上，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揉捏，最后拍拍陈飘飘的手背，看一眼手机：“走吗？快上课了。”
　　“走吧。”小马她们收拾餐盘，又突然想到什么，跟陈飘飘说：“欸，浸宝，你把飘飘拉我们麻将群吧，以后咱们一起打麻将。”
　　陶浸看眼陈飘飘，见她点头，便也颔首将她拉进去。
　　几人愉快地散场，陈飘飘下午没课，在食堂门口分别，自己去小超市买了点零食，小苏打饼干、奥利奥、还有夏天的冰镇杨梅汁，一小块西瓜，一边喝水一边回宿舍。
　　百无聊赖的一个下午，她上了会儿论坛，从上拉到下，又关了，觉得八卦简直是浪费生命。
　　于是又去群聊。
　　群里正好在说，最近的美剧挺好嗑的，陈飘飘看了一会儿，没兴趣。
　　原来，谈恋爱也让人挺无聊的。就那种，除了那个人，其他都变成黑白电影的那种，无聊。
　　陈飘飘爬上床，躺着望天花板，突然发现自己才和陶浸在一起几天，这样可不行，她或许真的应该像陶浸说的那样，收收自己泼出去的一腔热情。
　　她实践经验不多，理论很丰富，深知细水长流才是感情里最好的状态。
　　除了学习，她也得找点事情做。
　　她跑去洗了个头。
　　弯腰的时候自己都想笑，昨天晚上才洗的。
　　包着湿漉漉的头发回来，安然回来了，刚参加完社团活动，被晒得跟麻酱糊了脸似的，带着快把人烫熟的热气。陈飘飘给她扇扇子，安然喝口水，喘气：“她们呢？”
　　“齐眠约会去了，罗玥在图书馆。”
　　“热死，”安然扯着领口扇风，“你没事啊？”
　　“没有啊。”
　　“早知道让你跟我一块儿了，我们社团弄的那个跳蚤市场，还挺有意思。”
　　“哦，”陈飘飘仍然兴致缺缺，但她说，“听起来很热闹。”
　　“我们这边一般，大三那边卖得快，”安然笑一声，“她们把陶浸拉过去了。”
　　陶浸？
　　陈飘飘心里被扔了个石子儿：“现在？”
　　“还在吧？”安然开始换衣服，“反正我走的时候她们还在。”
　　陈飘飘垂下眼帘，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望着悄无声息的手机，发了会儿呆。
　　两分钟后，她偏了偏头，将干发帽摘下来，随便梳两下，合上电脑，换衣服出门。
　　跳蚤市场活动的传单之前安然发过，地点就在林荫道旁边的小广场，支了一排遮阳棚。
　　陈飘飘走得急，没有撑伞，阳光晃得她眼睛疼，湿湿的头皮也快要冒烟。她在学姐学长们的吆喝声中沿着摊位走，时不时看一看摆出来的物件，有专业书，也有小风扇，小台灯什么的，还有人卖明星签名照。
　　心不在焉地瞄着，逐步往人多的地方去，不意外地在一片树荫下看到了陶浸。她坐在淡蓝色的遮阳伞里面，手拿着一个小风扇给自己吹风，旁边的同学让她帮忙，她便弯腰拿了一个笔记本，翻两面看看，再递给要买的小学妹。
　　小学妹应该是说了谢谢，陶浸莞尔：“不客气。”
　　“热不热？”她看看学妹满头的汗，把手里的风扇递给她。
　　“这个不卖啊。”同学开玩笑提醒。
　　“哦，那你等下还我。”陶浸也坐在椅子上笑。
　　学妹很开心，拿着风扇蹲下继续挑东西。
　　而陶浸拨了拨自己汗湿的头发，望着摊位，手放在颈边轻轻扇了扇。
　　陈飘飘第一次不喜欢陶浸的善良和温柔，也是她第一次尖锐地直面自己的嫉妒心和占有欲。
　　像拍了一张B超单，心底的病灶如此清晰可见。
　　陶浸下课了，她有空，没有找自己，然后在这里，对着别人笑。
　　背后就是参天大树，她想把陶浸按在树干上，狠狠地咬她的脖子。
　　陈飘飘走过去，陶浸一眼便看到，扬扬嘴角想站起身过来，陈飘飘却只拿眼看摊位，径直蹲下，片刻后抬眼，望着陶浸的同学，指指角落的一个粗发绳：“学姐，这个怎么卖？”
　　陶浸欲言又止，坐在凳子上看着她。
　　她的皮肤很白，头发湿漉漉的，显得汪着水的眼睛跟湖泊似的，嘴唇小巧而鲜润，穿着小碎花的纱布连衣裙，仰头望着学姐的样子，剔透无暇，像一颗水灵灵的荔枝。
　　学姐也蹲下去，递给她：“这个啊，我用得有点旧了，也不值钱，本来打算搭着台灯送的，你看着给吧，要不你直接拿了也行。”
　　陈飘飘接过来，垂眼好生看，笑了：“是用过，好香，我就要这个了，五块钱可以吗？”
　　“不不不，太多了太多了，”学姐摆手，“五毛吧。”
　　她说完笑了，挺不好意思。
　　陈飘飘也笑了，掏出手机付钱。学姐回头叫陶浸一声，陶浸抿唇低头，默不作声地把打印好的二维码递过来，陈飘飘扫了，收好发绳，轻声跟学姐说谢谢，起身离开。
　　她没看陶浸，知道陶浸在看她。
　　心脏惴惴地拉扯，像在理纷乱的线头，酸酸麻麻。可她就是不想看陶浸。
　　刚走了几步，手机震动，小鲸鱼发来的消息：“？”
　　胸腔涨了一下，陈飘飘边往宿舍走，边慢条斯理地回复：“怎么了？”
　　没有回复，但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陈飘飘的手腕被轻轻一拉，陶浸将她带到林荫道的侧边，打着遮阳伞，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不开心？”
　　陈飘飘看她一眼，没说话，也没什么愠怒的表情，继续往前走。
　　陶浸跟上，想了想，忽然轻声说：“我是从图书馆过来的，在图书馆碰见你室友了，我问她你呢，她说，在宿舍睡觉。”
　　所以没有吵她，想等她醒来找自己。
　　哦。陈飘飘掖了掖嘴角，仍旧没说话，手里弹着刚刚买的发圈。但走着走着，她拉住了陶浸的胳膊，松松地挽着。
　　陶浸唇边勾出小括号，伸手摸摸她的头。
　　“刚洗了头啊？”
　　“嗯。”
　　“不吹干就出来了。”
　　“听说你在这里，我就来了。”
　　陶浸弯了弯脖子，偏头认真地看她：“早上的辫子谁给你梳的？很好看。”
　　走到电梯间，这个点儿没什么人，电梯“叮”地一声开了。
　　“齐眠。”陈飘飘进去，和陶浸又并排站在一起，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
　　陶浸思考片刻：“你之前说，不喜欢我给她卷烤鸭，是不是？”
　　“嗯。”
　　电梯缓缓上行，陶浸看着攀爬的数字，头微微往陈飘飘的方向一靠，扇动睫毛，落下一句呼吸似的轻语：“我也不喜欢你坐别人的机车。”
　　说完，她站正了，眼神松松懒懒地望着电梯屏幕。
　　机车？陈飘飘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乐初啊？
　　她抿嘴一乐，狐狸眼弯着，罕见的开心。
　　9楼到了，陈飘飘正要出去，陶浸忽然说：“我宿舍有吹风机。”
　　于是俩人都没再动，等电梯门缓缓关上。
　　1105没有人，门一关，她们就开始接吻。从嘴角到下巴，再到颈侧，她们彼此想念，哪怕相隔的距离并不远。
　　陈飘飘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块蚌壳，而陶浸是另一半，如果分开，她会缺氧，会难受得胡思乱想，她们需要碰在一起，才能将那些不经意进入的沙子孕育成珍珠。
　　亲完，暂时都得到满足。陈飘飘坐在陶浸的椅子上，看她桌上那些瓶瓶罐罐，而陶浸站在身后给她吹头发。
　　嗡嗡的声响结束，陈飘飘拣起之前的话题：“你说你不喜欢我坐别人的机车，可是，你会骑车吗？”
　　“不会。”
　　“那如果我想坐机车呢？”
　　她以为陶浸会说，她去学，没想到陶浸靠在桌沿，伸手戳一下她的额头：“你不想。”
　　像在下一个封印。
　　陈飘飘望着她笑，陶浸也笑，随后她认真地想了想：“我会弹贝斯，以前玩过乐队。”
　　“嗯？”陈飘飘眨眼，很快明白过来，陶浸的意思是，如果她喜欢帅的，那自己也可以。
　　但陶浸没明说，她侧脸看看桌面，摆弄摆弄桌上的几支笔。
　　因为她不太习惯自夸。
　　陈飘飘伸手，像把玩笔那样捋着陶浸的手指，根根如白玉。她一面捋，一面轻声自语：“我不喜欢贝斯，不喜欢乐队，也不喜欢机车。”
　　“我喜欢陶浸。”
　　——我希望，陶浸也像我喜欢她那样，喜欢我。
　　这句话她如许愿一般，偷偷在心里说。
　　生怕不灵了。


第33章 
　　陶浸感到陈飘飘在戳她的心，一下又一下，与她捋顺自己手指的频率相同。
　　然后她俯身，捧着陈飘飘的脸，认真而虔诚地亲吻了她。
　　这次没有深入，她只是抿了抿陈飘飘的嘴。陈飘飘看见了她眼神里的黯点，很莫名地，似乎听见了她心底的叹息。
　　晚餐她们叫了外卖在宿舍吃，是陶浸推荐的购物中心旁边的一家凉皮，陈飘飘眼巴巴地望着陶浸帮自己搅拌调料里的麻酱，说在新都，凉面凉粉什么的是油辣子拌的，酸辣味，可好吃了。
　　她又捧着脸说要带陶浸去新都，陶浸反问她为什么时候，陈飘飘说：“没想好，才刚在一起。”
　　“但家长又已经见过了。”
　　“神奇。”她连着嘟囔了三句，齐刘海在眉间一动一动。
　　陶浸笑着把筷子递给她，还贴心地先磨了磨一次性筷子上的木刺。
　　吃完饭，又在卧室里玩了会儿电脑，室友们陆陆续续回来了，跟陈飘飘聊天。小马拉着凳子过去让陈飘飘看美甲店的宣传单，又看她的耳洞，问要不要去打，如果她要去，小马也再打一个，俩人去有团购。
　　待到9点，陈飘飘和陶浸一起去洗澡，俩人共用一个篮子，这回在同一层。
　　看着喜欢的人曼妙的身体从水雾和蒸汽中走出来，身上的水珠都清晰可见，哪怕并不陌生，仍令人怦然心动。她们粉着双颊在柜子前擦拭身体，换上睡衣去小超市，买一牙哈密瓜，陈飘飘举着小木棍儿边走边吃，陶浸拉着她的手，另一手拎着滴水的篮子。
　　青春的月亮听过太多海誓山盟的吟诵，就在这个从学生向大人过渡的校园里。
　　此时的安大校园像摇篮，左一下，梦想变高了，右一下，爱情长大了。
　　适应性极强的陈飘飘，也很快适应了校园恋爱的节奏。她们每天互道早安晚安，有课上课，没课的时候聊天，或者出去逛街，如果吃得太多，晚上会去操场遛弯，一圈一圈走，偶尔拖着手。
　　洗过澡后，陈飘飘有时会在陶浸的宿舍玩一会儿，和小马她们一起做面膜，不过很少打麻将，上一天课，大家都嫌累。
　　终于到周五。
　　再度回到出租屋，这次已经有一点像回家了，她们顺便在楼下买了菜和水果。陈飘飘习惯性地先打开电视，端着小板凳在电视机前择菜。
　　她小时候就是这样，放学后陪外婆择菜，就可以蹭一会儿电视。
　　陶浸会趁这个时间打扫屋子，归置一下她们带来的衣服什么的，眼看着要换季，她把夏天的衣服打包了一些，搬到出租屋里来。随后俩人洗手，照着菜谱一起做饭，吃够了食堂和外卖，哪怕自己的厨艺并不好，也总觉得比外面的香。
　　尤其是，她们可以一边做饭，一边聊天。陈飘飘间歇性冒一个梗，陶浸笑点很低，但她也擅长冷幽默，一本正经说笑话的时候，反而不笑。
　　陶浸观察到，离开校园，或者说离开人群，陈飘飘会放松很多，她会在发现鸡蛋坏了之后，脱口而出：“靠，坏蛋。”
　　陶浸说，想给她录下来，发给安然听。
　　陈飘飘人畜无害地瞄她一眼：“啊，这里也有一个坏蛋。”
　　两个小坏蛋也很讲规矩和秩序，先填饱肚子，再填饱欲望。
　　在学校时，她们享受太阳的滋养，回到家里，她们一起看月亮。
　　月亮上有朦胧的白皙，有斑驳的阴影，有千万年来喁喁相诉的低语与衷肠。
　　陈飘飘也摸了陶浸，陶浸的脸很红，但她的反应并不大，只偏头迷蒙地望着床头柜，偶尔发出舒适的轻叹。
　　她温柔得连被迫汹涌而至的时候，都更近似于叹息。
　　陈飘飘安抚着她，也轻咬着她，想要更近一步，电话铃却响了。
　　她蹙眉，空闲的手拿过来，瞥一眼屏幕，陡然清醒，在黑夜里坐起，沾水的手指撑在床边：“外，外婆？”
　　“啪。”灯打开，陶浸拥着被子坐起来，静静看着她。
　　陈飘飘跟作弊被抓了似的，脸通红，神情也看起来小了十岁。
　　电话那头传来隐约的声音，陶浸吸了吸鼻子，抿着嘴笑。
　　陈飘飘扬手，示意陶浸帮她抽张纸。陶浸俯身拿纸巾，又扶着陈飘飘递过来的手腕，仔仔细细地擦，陈飘飘的语气已然恢复正常，但脸还是如同在火炉前一般。
　　“哦，外婆，”她的话软软的，“你说你学会打视频了呀？好的呀我们下次打视频。”
　　“这次不行，我们快熄灯了，你怎么还没有睡呀？”
　　“哦，刚从舅妈家回来。哦……”
　　她瞟一眼陶浸，把擦干净的手收回。
　　“我这边，哦，呃，陶浸学姐来跟我说点事儿，嗯，对，因为快熄灯了，说完她就上楼了。”陈飘飘摸着被子的花纹，应得很乖巧。
　　“说什么呀？说……”
　　小狐狸道心大乱，陶浸饶有兴味地看着，和当初镇定自若撒谎撒娇的，不像一只狐狸。
　　于是陶浸用解围的姿态靠近，轻柔地笑着打招呼：“外婆。”
　　“飘飘不好意思。”
　　陈飘飘睁了睁眼，听见陶浸润润双唇，继续说：“因为她不听话。”
　　“我说，想让她买一个饭盒打饭，我们食堂有些窗口，打包的时候是用塑料袋，我觉得不太健康。可她懒得洗饭盒，不愿意。”
　　……
　　这件事陶浸昨天提过，陈飘飘是不愿意，没想到这时候，这位学姐又提了一遍。
　　啪，将军。
　　她看一眼清白无瑕的陶浸，狐狸耳朵又若隐若现。
　　挂了电话，她们没有再继续，陈飘飘老实地跟陶浸一起挑饭盒。买好后俩人枕着枕头聊天，从刚刚打来电话的外婆说起，说新都，说家乡。
　　陈飘飘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哪怕她十分想要摆脱之前的生活，在夜深人静时，她和最亲密的人，想要聊起的依然是家乡。
　　不过她没有说那些不好的地方，没有说不友善的同学，没有说不闻不问的父母，也没有说那个受尽宠爱的妹妹。
　　这时候她还太小，对自己的认识还在探索中，爱自己的方式并不是全盘接纳，而是以自尊心垒成一堵自我保护的墙。
　　害怕自己可怜自己。
　　害怕陶浸可怜自己。
　　周六，陶浸带陈飘飘逛北城，第一站是南二十条胡同。这条被外来游客占领的旧时街道已经没有多少老时光的风味了，但新鲜玩意不少，有趣的店有，文艺的店也有，打卡的网红店也有，年轻人们很爱逛。
　　陶浸一边跟陈飘飘讲以前老北城的样子，一边牵着她慢悠悠地逛。偶尔停下来拍两张照片，然后领着她蹬上咯吱作响的老楼梯，从小道里爬上屋顶咖啡厅，在形似几千只乌鸦展翅覆压的黑瓦间，喝一杯倒影着白云与古树的咖啡。
　　陈飘飘愿意让陶浸请几杯咖啡、几顿饭、几场电影……诸如此类的，她自己也能支付的东西。因为当她等在一边，陶浸自然而然地付钱的时候，旁人好奇打量的目光都仿佛是对她们这场隐秘关系的认证。
　　可她不和陶浸逛商场，因为仅靠生活费，她自己不大能买得起北城商场的衣服。她会带着陶浸去同学们爱去的“外贸服装市场”，那里能砍价，几十块钱就买到所谓的外贸原单。衣服和包包之类的，陈飘飘坚持自己付，陶浸摸清她的脾气之后，便只耐心地陪着她。
　　周日晚上，归校之前，陈飘飘又一次掌握主动。
　　但她缺少经验，陶浸的反应不太对。
　　陈飘飘开灯一看，她流血了。


第34章 
　　台灯圈出昏黄的光晕，陈飘飘把中指举到眼前，确定上面有淡淡的血渍。
　　呼吸一滞，她紧紧吸一口气，另一手捏了捏被子的角，嗓子很轻：“怎么回事？”
　　“你，疼吗？”还是来例假了？
　　尾音有点飘。
　　陶浸望着她，眼里像有月牙泉，泉水一活，她笑了，在台灯下的脸安宁又静谧。
　　她用笑容安抚陈飘飘，然后坐起来抽了一张纸，像前两天那样替她擦手指。
　　“有一点，但还好。”
　　她垂着睫毛，神情看起来又脆弱又单薄，偏偏颈部粉粉的，像一朵褪了色的郁金香。
　　陶浸擦完陈飘飘的手，将她掌心翻过来，不用力地打了一下，小声说：“那里很脆弱，你……也没有剪指甲。”
　　小狐狸不懂，陶浸害羞的同时，有一点开心。
　　她希望很多事是由自己教陈飘飘完成的，不确定这算不算占有欲。
　　陈飘飘把自己的手指曲起，指腹磨着中指的指甲，是有些长。
　　“要去医院吗？”陈飘飘心里难受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迟疑地伸手捞陶浸的手腕。
　　“我……能看看吗？”
　　“不用。”陶浸摇头，想拿起手机看时间，却发现有一条短信。担心陈飘飘太自责，于是陶浸一边解锁一边说：“去帮我倒杯热水，可以吗？”
　　“嗯。”陈飘飘起身，去洗手间洗手，不多时，厨房传来洗热水壶和烧水的声音。
　　咔哒一声响，手机解锁，屏幕里出现信息详情：“最近过得好吗？”
　　陶浸想了想，回复几个字，然后锁上，把手机放在一边。
　　喝完热水，陈飘飘面上的忧色散去许多，陶浸去卫生间处理了一下，换上睡衣出来抱陈飘飘睡觉。
　　陈飘飘睡不着，仍在搜索出现这个症状会不会有什么问题，陶浸伸手，将她的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胳膊将她的腰圈住，额头抵着她的背：“睡觉。”
　　明天还要上课。
　　“晚安。”陈飘飘说。
　　“晚安。”陶浸吻了吻她的脖子。
　　一个筋疲力尽的夜晚，俩人都睡得很沉。
　　太阳照常升起，第二天俩人一同返校，仍然是在校门口的小摊买早餐，之后各自去上课。
　　陈飘飘坐在教室，叫罗玥帮她带一下专业书，接着给高高发消息：“高高学姐，我想问你件事，比较隐私，但我不知道还可以问谁。”
　　“啥？”
　　“你跟你女朋友那个的时候，如果对方出血了，严重吗？”
　　高高：？
　　根据群里之前的情况，高高很自然地认为是那个小号T，惊讶一番后，给她提供过来人的意见：“看情况吧，如果只是单次出血，而且量也不大的话，还好，但你得观察，如果后续还有出血情况或者持续不适，就还是去看医生比较好。”
　　陈飘飘记下，跟她道谢，心事重重地听课。
　　教授讲了半天，只听进去两三句，拿起手机看来看去，如果找陶浸，她又该让自己专心学习了。挺煎熬地等到下课铃，却收到陶浸的消息，说社团排练，中午不跟她一起吃了。
　　陈飘飘在社团群里查了一下消息记录，装上书往排练厅去。
　　这次是一个市里举办的大学生话剧展，制作人是业内有名的大拿。严格来说是话剧社的事，但上次音乐剧社拿了奖，并且陶浸从大一开始就参与过不少话剧演出，学校领导便让话剧社和音乐剧社各排一出话剧，都去参选。
　　时间比较紧，初选定在12月，陶浸又忙碌起来，争分夺秒地搞剧本、选人、布景、排演。
　　还邀了两个比较出名的从业者做指导，以及一位作者朋友帮忙写场刊。
　　会议在明言楼的三层小报告厅，她们放了点音乐，坐在舞台边缘，台上摆了一张白板用来记录思路，几人各自提出主题和相关素材，一一写到白板上，再逐一讨论形成剧本的可行性。
　　陈飘飘进去时，陶浸正扭头看白板，轻声跟几位合作对象说话。
　　她伸手指了一下，负责记录的团员将一个素材划去。
　　陈飘飘没打扰她，兀自走到第一排坐下，看舞台的顶灯勾勒出她的身形。她还是习惯性的休闲打扮，一条黑色吊带长裙，外套是敞开的蓝白格子衬衫，衬衫袖子挽起来，手臂的线条精致又迷人。
　　写白板的同学先注意到陈飘飘，叫了她一声，然后陶浸转过来，明眸皓齿地笑了。
　　陈飘飘想起一个被用烂了的形容，就是世界的光影都落在她眼睛里，亭亭绰约，美丽不可方物。
　　她从舞台边跳下来，朝陈飘飘招手。
　　陈飘飘走过去，陶浸一面听几位说话，一面悄声问她：“下课了？”
　　“嗯。”
　　“不去吃饭吗？”陶浸看她抱着书。
　　“想来看看你，”陈飘飘扫一眼她的腰，小声，“有没有不舒服。”
　　陶浸本来想说没有，但看看陈飘飘的神色，垂眸想了想，随后抬手，胳膊圈住她的右肩，下巴搁在左面，头懒懒一偏，闷声说：“有不舒服，坐得腰疼，我靠一下。”
　　她大大方方地在其他人面前依偎着陈飘飘，随性而认真地参与讨论。
　　虽然同学未必会往那方面想，可能以为是特别要好的闺蜜，但陈飘飘被她搂着，心像荡在水里，被一双手仔细擦拭洗涤，再如珍似宝地捧起来。
　　嘭，嘭，嘭。
　　被人爱着的时候，心脏像是初生的婴儿，脆弱、敏感、却又生命力旺盛。
　　而更戳中陈飘飘的是，她知道陶浸是故意对自己示弱的。如果她说没事，自己不会放心，而她说腰疼，就证明那个地方真的没有什么，并非故意隐瞒。
　　她的女朋友永远这么聪明，这么细致，这么会爱人。
　　陪她开完会，已经是四点过，陶浸有些累，于是俩人直接回宿舍。陈飘飘点了外卖，让陶浸坐在凳子上，自己去给她打热水，倒进保温杯里，又掺了点矿泉水，温度刚好，再递给她喝。
　　陶浸就温温带笑地看着她，哪怕陈飘飘什么也没说，陶浸也知道为什么。
　　她接过来，喝了一点，又柔声道：“想喝可乐。”
　　“我看你像个可乐。”小马转过身来，骂她。
　　看不下去，大三学姐坐着，大一学妹站着，还给她端茶递水，陶浸也真坐得住。
　　还想喝可乐。
　　陈飘飘“扑哧”一声笑了，陶浸也笑，拉着陈飘飘的手稍稍摇一摇。陈飘飘见小马转回去了，伸手给陶浸挽了挽头发，掏出手机，放软声调：“那我再点一个吧，可能不够起送价，你还想吃什么吗？”
　　爪子伤人了，带了点愧疚的小狐狸千依百顺，陶浸望着她，爱不释手。
　　她想了想，轻轻说：“又不想喝了，下次点别的再一起买吧。”
　　“好。”
　　陈飘飘观察了陶浸一周，陶浸也顺理成章地小小依赖了陈飘飘一周，俩人在微妙的平衡中度过观察期，而且彼此都很舒服。
　　不得不说，陶浸算是一个一百分的女朋友，仿佛任何事情在她这里都不算事情，任何矛盾她都能淡淡笑着化解。
　　盼了很久的周五终于来临，陈飘飘原本都找好菜谱想着做什么菜了，中午却收到陶浸的消息，说她父母让她回家，这周不能一起住了。
　　失落突如其来，陈飘飘的心空落落的。
　　陶浸不想她不开心，于是说回来给她带家里阿姨做的可乐鸡翅，比食堂的好吃很多倍，还给她发了一张空白纸，说陈飘飘有一次点餐机会，可以点四个菜，多了她拎不动。
　　陈飘飘仿佛已经尝到可乐鸡翅了，心有回甘地保存了那张白纸。
　　宿舍仍然热闹，齐眠和王星吵架了，对着视频嗷嗷哭，就更热闹一些。陈飘飘安慰完她，去学校论坛找临时兼职，想趁此机会赚点钱，想买个礼物给陶浸。
　　却意外看到了“鲸”酒吧发布的兼职消息。
　　一个小时30块，比连锁快餐店要高很多，虽然要上夜班，但老板是认识的，还算可靠。
　　也正是由于有夜班，挺多不想晚归的同学没有去应聘，因此兼职消息一直挂着，只有发布者的ID一直在顶贴，一看就还没招到。
　　陈飘飘脑子转了转，算算距离和打车的钱，给陶浸发消息：“你回家，我可以自己去plan b住吗？”
　　她将那个出租屋称作自己和陶浸的plan b，每次一提，都让她觉得很有依靠。
　　“当然可以，但自己住，不害怕吗？”陶浸在车上回复。
　　“不怕，有空调，比宿舍睡着舒服一些。”
　　陈飘飘隐瞒了自己想去酒吧做兼职的事情，上夜班陶浸应该会担心。
　　“好，注意安全。”
　　陶浸发了个拍拍头的表情。


第35章 
　　陈飘飘的叛逆有限，因为她很少看北城的夜景。
　　夜生活是一座城市放浪形骸的骨架，霓虹灯是X光，让血肉里的欲望无所遁形。
　　上一次，她透过车窗浏览过天将亮未亮时的世情百态，之后发生了一段关系，将自己变为俗世中的一个。这次，她乘坐出租车，从华灯初上开到声影深处，从暮色开进夜里。
　　酒吧的门口依然绽着淡淡蓝光，亮白的logo印在地砖上。
　　陈飘飘踩着logo推门进去，时间还早，酒吧没人，乐初正在给吉他调音，见她进来，支起眉头：“坐。”
　　之前通过论坛留的联系方式加了微信，乐初知道她的来意，想简单聊两句，说说具体情况，谈好就直接上班。
　　她这次穿得很简单，黑色露肩T恤和牛仔短裤，头上编了侧边辫，绕到吧台后方问陈飘飘：“气泡水，可乐，橙汁？”
　　“气泡水，谢谢。”
　　乐初端着两杯水过来，坐到陈飘飘对面，语调懒懒的：“30一小时，帖子里说过了，我后厨请假了，服务生顶上，所以你来兼职服务生，主要就是点单、送餐，酒水单给调酒师，小吃给后厨。时间是晚上10点到凌晨4点，6个小时，180，日结，你看有问题吗？”
　　“没有。”
　　“好，”乐初带她去吧台后方的收纳区，“要换一下工作服，都均码的，你穿可能有点大，自己扎一下吧。”
　　她打开柜子，递给陈飘飘一件黑色的印着logo的短袖T，又说：“帽子就不戴了，你应该也不想戴。”
　　乐初漫不经心地笑一下，又回身将菜单递给她：“先熟悉一下，尤其是英文菜单，这块儿会有老外来。如果问你推荐，你给她推这俩，活动价。”
　　陈飘飘一一记下，听乐初说：“工作时不能玩手机，这儿光暗，玩手机客人一眼瞄到。你要没事干，可以跟调酒师学调酒，挺有意思。”
　　“知道了。”
　　“行吧，你，”乐初的食指拎着绕了个圈儿，“随便看看，我上楼睡会儿。”
　　陈飘飘捧着酒水单，就这么……交给她了？
　　事实证明，乐初没什么不放心的，因为除了做活动，酒吧里实在没什么人。接待了几桌，都是熟客，不用看酒水单随口就点，陈飘飘脑子快手也快，应付这点差事绰绰有余，至少比玩分手厨房富余多了。
　　调酒师是个长相挺显小的T，梳着鲻鱼头，手能晃出残影来。她脸很臭，一开始陈飘飘还以为不待见自己，过了会儿听她说，调了杯酒，请她喝。
　　能喝吗？会不会扣钱？陈飘飘很怀疑。
　　鲻鱼头把杯子往她面前一推：“放心吧，乐初一周能请五十杯。”
　　给她的各种女朋友。
　　陈飘飘抿嘴笑，接过来喝。
　　第一天还在兴奋，样样都新鲜，到四点也完全不觉得累，乐初看她一个人，问要不要送她，她说不了，自己打车回去。
　　在车上仍然清醒，10点左右跟陶浸互道晚安后，手机里便没有什么消息。
　　微信钱包里有乐初发过来的180块钱，除去来回车费的40，她能省下140。之前在淘宝看上了一瓶香水，要700多，干个三天，再加上自己省下来的生活费，好像差不多。
　　周六白天补觉，晚上依然去上班，这次陈飘飘提前去了，简单打扫再整理一下储物区。
　　11点，乐初的朋友来了一拨，她陪着喝了不少，到2点过，人声渐渐散去，陈飘飘收拾完桌子扫地，抬头看看斜躺在沙发上的乐初。
　　“你还好吗？”她问。
　　“靠，就这点酒，”乐初用小臂搭着额头，呻吟一声，带着酒气瞥她，“剩的酒怎么办？”
　　你是老板，你问我。
　　陈飘飘直起腰：“我拿去扔了。”
　　“小屁孩儿，”乐初轻蔑地笑，坐起来，“这酒多贵你知道么？喝了吧，拿仨杯子，咱们分了。”
　　鲻鱼头很同意，找了三个装威士忌的玻璃杯，拿上冰桶过来。陈飘飘很机灵，把门上的open牌子翻过来，closed。
　　没喝过这么好的酒，但也尝不出什么来，只是乐初说贵，陈飘飘就想占点便宜。
　　在酒吧不过两天，她窥探到了北城的另一种形态，完全属于成年人的形态。原来真正意义上的成年人，是不一样的，不在于她们可以蹦迪，不在于她们没有门禁。
　　真正的成年人，是不说话的。
　　她们喜欢端着一杯酒，就那样看着，酒里有她们的工作，生活，情感，然后她们一饮而尽。这或许就是电视里爱说的——“都在酒里了”。
　　人当然要长高、长大，因为大一点的躯体，才能够装得下大一些的心事。
　　陈飘飘望着金黄色的液体，流光溢彩地挂在杯壁，像是城市纸醉金迷的一盏灯。
　　别人在酒里看什么她不知道，但她在酒里看陶浸。
　　偏着头，想了想，笑了。
　　后半场，她们嫌室内太闷，拎着酒坐到门槛边喝，鲻鱼头在胡同尽头打电话，乐初坐在陈飘飘旁边。
　　陈飘飘头晕脑胀，但意识还算清醒，她想起自己也跟陶浸坐在台阶上喝过酒。思绪一起了线头，就不可收拾，她将头埋在胳膊里，虚着眼睛看胡同的墙壁。
　　“我就先干这两天，明天周日，我应该来不了了。”乐初说过，如果不干了，提前一天跟她说。
　　周日晚上，陶浸应该要回来了吧。
　　真想她，想抱她。
　　“以后还来吗？”乐初用牙咬开一支啤酒，自个儿灌了一口。
　　“看情况吧，我得上课。”
　　“行，来提前跟我说，你干得挺好的。”
　　又坐了会儿，乐初突然问：“我听高高说，你谈恋爱了。”
　　她肆意地笑，上下打量这个比她小十来岁的小孩儿。
　　“嗯，是我的学姐。”陈飘飘枕着胳膊看她，眼神亮晶晶的。
　　“恭喜。”
　　“谢谢。”
　　陈飘飘看她浑不在意的样子，小声问：“你不谈恋爱吗？”
　　听她身边朋友的意思，乐初似乎一直在厮混。
　　“我谈啊，”乐初笑起来，“一天不是谈啊？谈恋爱和天长地久不该画等号吧？”
　　她的声音低下去，眼神也低下去：“我不期待天长地久。”
　　天长地久……陈飘飘想到了自己的陶浸。她们能走多远呢？
　　陶浸回家之后，陈飘飘才发现，自己对陶浸知之甚少。
　　她家里是什么样的，她的过去和经历是什么样的，为什么这么面面俱到，又是什么样的家庭，养出了这样细心宽和的性格。
　　她和陶浸的恋爱，和想象中不一样。
　　不是完全托付的水乳交融，而是像蜻蜓点水，点的那一下，她心湖荡漾，难以自持，而当蜻蜓飞走，死气沉沉的湖面便追逐她的倒影，在日升日落中等待下一次交汇的来临。
　　她忽然发现问题出现在哪里。她对陶浸，没有拥有感。
　　即便已经成为最亲密的人，她也没有觉得，自己拥有了陶浸。
　　她仍然像一个梦。
　　仓促地降临在她夜晚的梦。
　　陈飘飘沉默了，沉默地喝酒。
　　乐初看了她一会儿，开口：“你这恋爱，谈得不开心啊？”
　　一针见血，陈飘飘眼神一动。
　　没有不开心，很开心，但是，只有和陶浸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剩下的时间，就将这些开心分摊，消耗，变成稀薄的氧气。
　　而越是这样，她就越渴望陶浸，一秒钟都不想分开。
　　她像在强迫自己独立，并不好受。
　　“没有，”陈飘飘安静地看着自己的脚面，好一会儿后，才接着说：“她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一般来说，人的靠近是一个祛魅的过程，可陈飘飘对陶浸相反。
　　哪怕距离为负，她也没有看到陶浸的任何缺点。
　　她太完美了，漂亮、优越、自信、从容、学习好、人缘好、性格好、组织能力强，兴趣爱好都能做到顶尖。
　　她还很温柔，很善良，很可爱，很幽默，连俏皮和抖机灵的尺度都刚刚好，任何人都不会烦她。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和体谅陈飘飘的情绪，所有的处理方法都很完美，会在被误会时适时解释，会在她不开心前就提前想好解决方案，哪怕陈飘飘莽撞地弄伤了她，她也不会生气。
　　她甚至不愿意陈飘飘太担心，会不着痕迹地依赖她，来满足陈飘飘想要照顾她的心理。
　　怎么办呢？喜欢上一个没有缺点，没有负面情绪的人，怎么办呢？
　　没办法踏实，陶浸越不缺乏，陈飘飘就越不知道自己能提供给她的，究竟是什么。
　　可她又无法控制自己对陶浸日益增长的迷恋，这让她惴惴不安，如登危楼。
　　乐初没说话，搭在膝盖上的手撩了撩，看地上变幻的影子。
　　又听陈飘飘直着眼神，眯了眯，语气中有一些难以启齿：“我还发现，我比我想象中还要不好。”
　　她没有对任何人说，在发现自己弄伤了陶浸，陶浸靠在自己肩膀上的时候。
　　心疼里，夹杂着隐约的一丝快感。
　　那个时候，是她对陶浸最有“拥有感”的一次。源于她对陶浸做过了没有人做过的事，而且陶浸只会允许她，只会包容她。
　　陶浸依偎着自己的时候，陈飘飘的心在打鼓。
　　自己在陶浸的深处留下了伤痕，只有她和陶浸，两个人知道。
　　哪怕这种心悸只有几秒，但陈飘飘发现了自己的阴暗面，这同样令她害怕。
　　她后怕自己竟然会有这种想法——弄伤陶浸，来证明陶浸爱她。
　　陈飘飘难过了。
　　她眨眨眼，酒气竟然要钻到眼眶里。


第36章 
　　北城是一个生活的上限和下限都很宽的城市，有看一眼都透不过气的鸽子笼，也有小区水域能行船的别墅区，有奢阔精致的新贵云境，也有低调内敛的老钱山庄，陶浸的家无论在哪个层面上，都是后者。
　　新发达的富商或者明星通常住在东边或者北边，远离喧嚣交通便捷，而陶浸家在西面。城市中轴线的山脚下，蓊蓊郁郁的树木中，沿着柏油路绕几个圈，通过几道大门，有白色调的别墅掩映在绿植里。
　　这个小区很老了，06年的，外墙的石材也有些泛黄，看起来没有新式别墅那样高端大气，进门的石砖还补了一块，但绿化率高户型通透，住着很舒服，房价也一直居高不下。
　　不过这个小区几乎没有在中介上挂出去过，因为一房难求。
　　稀缺的地理位置，非富即贵的邻居，圈层价值令许多有钱人挤破了头都想要一套这样的“老房子”。
　　“吃饭了浸浸。”
　　做工时间比陶浸年纪还大的阿姨摆好碗筷，招呼陶浸吃饭。
　　她向来是不喊陶浸的父母的，因为他们不常在家吃，陶浸的爸爸也不喜欢家里突然出声音。
　　他如果要回家吃，司机会告诉阿姨大概几点到家，几点开饭，那么她照时间准备好就行。
　　陶浸从楼上下来，洗手吃饭。
　　陶爸爸回完手写消息，也放下手机入座。
　　阿姨给各自盛完汤，陶妈妈姗姗来迟，一面坐下一面说：“浸浸，我那个翻译搞不明白了，你回学校有空帮我看看。”
　　“好。”
　　陶浸的妈妈是江城人，说话带点南方口音，婉转动听。抿了两口汤又说：“我想，要不要在家里装个电梯？”
　　“我最近老是腿疼，不高兴爬楼了。”
　　陶浸爸爸给她夹一筷子菜：“吃饭。”
　　“哦好的呀，吃完再讲了。”陶妈妈专心用餐。
　　呼吸可闻地把饭吃完，阿姨洗碗，陶浸也去帮了一下，然后请她帮忙把事先多做的那几个菜打包。
　　擦着手出来，坐沙发上跟妈妈聊了会儿，司机来了，陶浸披上外套挎上包，拎着打包盒回学校。
　　“注意安全，”陶浸爸爸在沙发上抬起头来，喊司机一声，“小杨。”
　　“哎，知道。”小杨点头。
　　陶浸爸爸放心地转回头看手机，拧着眉头拿得远远的。
　　妈妈送到门口，给她理理衣服，小声问：“你那个小屋子，还租着吧？”
　　“租着。”陶浸轻轻说。
　　“不要跟你爸爸讲，小杨叔叔问你你也不要讲，你爸爸要是晓得了，又要不高兴，讲你浪费。”妈妈给她摘衣服上的细毛。
　　“知道了。”陶浸笑笑，抱了抱她。
　　车门关上，缓缓驶出。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影，回到车水马龙的忙碌中，陶浸望着窗外的人间风景，不着痕迹地呼出一口气。
　　后视镜里是时不时瞄她一眼的司机小杨，陶浸装作没发现，低头打开手机，看跟陈飘飘的消息。
　　小狐狸安静了几天，安静得她不适应。
　　想找她说话，又担心如果对着手机笑，小杨会觉得异常。
　　再忍一忍。
　　陶浸面无表情地退出去，打开朋友圈看，飞快滑过一遍，还是忍不住，点开群聊，看有没有陈飘飘的消息。
　　没有，她都没有在群里冒泡。
　　陶浸伸出食指，拨弄手机的棱角，像在拨弄陈飘飘软绵绵的狐狸耳朵。
　　在快到学校的转角处停下，陶浸说：“小杨叔叔，就到这里吧。”
　　她不想开进学校，小杨知道她的习惯，靠边停，等她下车，背着休闲的挎包，拎着四个盒饭，跟司机告别后，独自往校园走。
　　小杨等完红灯，刚好陶浸的身影消失在校门口，他发动车子掉头。
　　两分钟后，陶浸拎着盒饭出校门，朝相反方向去。
　　这次的步子轻快很多，上台阶时甚至不经意地跳了一小下，她掏出手机，想给陈飘飘打个电话，正好经过之前跟陈飘飘吃烤鸭的餐厅，她在橱窗里看了看自己的身影，笑了，手机放回兜里。
　　上楼的电梯很慢，陶浸抬头抿着唇看数字。
　　很幸运，没有一个人上下电梯，应该会是愉快的相见。
　　按下指纹锁，开门，明晃晃的阳光先倾斜在眼前，她本能地转头看沙发，陈飘飘梳着丸子头，穿着睡裙盘腿坐在沙发上，看见她稍微一愣，眯着狐狸眼就笑了，低头穿鞋：“还挺早嘛。”
　　嘟囔声很轻，可全世界都活过来了。
　　她走过来，没看陶浸，先是够着脑袋看饭盒：“真带了呀？”
　　“除了可乐鸡翅还有什么？”她抬头，笑吟吟地瞄一眼陶浸，又低头。
　　竟然有点害羞。
　　陶浸也有一点，打开袋子给她看：“糖醋排骨，可乐鸡翅，西红柿炖牛腩，没加番茄酱的那种，还有一个小炒鸡。”
　　“我不确定是不是你们那边的做法，我跟阿姨说要用乌鸡，她说她没有炒过这么黑的小炒鸡，”陶浸笑出声，将饭盒摆到桌子上，“阿姨很担心有人因为卖相质疑她的手艺。”
　　“你怎么知道我们那边的炒鸡要用乌鸡？”陈飘飘去厨房拿碗筷，人一旦明知故问，讲话都有些嗲。
　　“我上网搜了。”陶浸垂着睫毛说。
　　心里又化了，像捧着一杯融融的雪糕，陈飘飘摆弄好碗筷，放软嗓音：“看起来这么好吃，肯定很贵，我没钱付，亲你一口够吗？”
　　她满心满眼地看着她。
　　陶浸低头，先吻了吻她的脸颊：“够了。”
　　两个人的脸蹭一蹭，都很香。
　　陶浸陪着陈飘飘又吃了一次，问她这两天做什么了，陈飘飘说看书，还学了个丸子头。说着摸摸自己的头发，用的跳蚤市场买的发绳。
　　“好看。”
　　陶浸手托腮看着她吃，伸手把陈飘飘的耳发挽到后边去。
　　陈飘飘其实也不太吃得下，宿醉后胃直烧心，但她看到陶浸，全身的细胞都在雀跃，忍不住就想笑。以前她觉得，电视剧里偷偷攒钱给心上人买礼物的桥段挺俗的，真谈上了才知道，很幸福。
　　喜欢一个人大概就是这样，能为她做点什么，比从她身上得到什么，还让人感到满足。
　　吃完饭，她们拥在一起看电影。陈飘飘问她回家的频率是什么，陶浸说不确定，因为爸妈很忙，有时候他们想她了，就会让她回去。
　　再晚一点，她们坐在茶几前的蒲团上跟外婆视频。
　　外婆凑得很近，导致陈飘飘她们只能看到她的眉毛，陈飘飘忍不住地笑，陶浸扶着她，怕她头嗑到茶几。
　　那晚她们都有点累，没有做，抱着彼此在床上讲悄悄话。
　　陶浸说，你这两天太安静，连论坛都没上了。
　　陈飘飘惊讶，说你还在看我论坛ID啊？
　　通过账号去观察一个人的动态，这种事她以为自己才会做。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抱着陶浸说：“我都告诉你了，自从跟你在一起，我别的都不爱玩了。”
　　……所以，能不能一直陪着她？随时随地都找她，每一秒钟都想她？
　　这话她又没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理直气壮地对陶浸提要求。
　　风平浪静的一周，那次的短暂分离和陈飘飘的短暂焦虑似个能被掩盖的插曲。
　　她们逐渐不满足周末的同住，也会在不固定的时间偶尔回去住一两晚，比如去小吃街吃晚了的时候。陈飘飘终于吃到了陶浸推荐的那家麻辣烫的培根卷，果然很好吃，她也终于跟陶浸坦白，其实自己没有那么爱吃培根卷。
　　十一月底，1105宿舍计划去南里旅行，那是离北城最近的海边，打造了一个挺文艺的大型社区，周五晚上开车去，周日晚上回来，两天两夜就能玩得差不多。
　　她们在麻将群里拉上了陈飘飘。陈飘飘几乎没有出去旅行过，不得不说，挺雀跃。
　　她上网搜了一些攻略，发到群里和大家一起商量，又上购物平台想买几件出片的沙滩裙。
　　还有泳衣，网上的质量参差不齐，她叫上安然跟她一起，去外贸服装市场淘一下。
　　那天是周三，她们下午没课，陈飘飘很顺利地挑到心仪的衣服，还顺便买了双沙滩拖鞋，装在袋子里晃悠着回去。经过食堂，安然说走了一路很渴，要买杯杨梅冰。
　　陈飘飘玩着手机在路边等她，挺无聊地走了两步，转头便看到旁边的咖啡厅里有个熟悉的身影。
　　是陶浸。没坐在窗边，不过学校里的咖啡厅本来就很小，里面也没其他人，她的模样很显眼。
　　陈飘飘脚被粘在原地，没进去。
　　因为陶浸对面坐了一个陌生的女孩子，很漂亮，漂亮到陈飘飘的记忆里，无论是陶浸的同学，还是社团的团员，都没有这号人物。
　　她穿着挺有松弛感的衬衣，下身是裙装，挺简单的，但气质太好了，卷发也打理得很精致，和陶浸对坐在一起，像在拍时尚大片。
　　她们认真地说着话，陶浸好像在思考什么，竖起小臂，揉了揉臂弯。
　　而那个女孩子拨了一下自己的长发，看向陶浸的眼神很柔软。
　　这份柔软让陈飘飘心里的电路一跳。
　　她心不在焉地和安然回到宿舍，一路走一路琢磨。
　　放下东西坐到座位上，突然想到什么，拿起手机，打开微博。陶浸有一个账号，许久不用了，也没几条微博，以前陈飘飘追她的时候，扫过一眼。
　　她心有所感地点开关注列表，就几十个人，屏住呼吸挨个看，在最下方找到一个英文账号。
　　头像是咖啡厅女孩的侧脸照。
　　陈飘飘点进去，花费两个小时，看了她所有的原创微博。
　　隔壁美院的学生，大三，前两年她跟陶浸的账号频繁互动。其中一条微博，她转发说这只小猫好可爱！！！！
　　陶浸回复：是可爱。
　　她回复：以后我们也养一只。
　　陶浸说：好。
　　陈飘飘喉头一涩，望着那个界面，视线停留十多分钟。
　　她有些不敢相信，抿着嘴抬头看着墙面，静静呼吸了好一会儿，打开微信联系人列表，翻一圈，又关上。再打开，盯着最近因为要出行，聊得比较多的小马，眨眨眼。
　　她下定决心，克制住心里的波涛汹涌，将那个英文ID发给小马。
　　“这是陶浸的前女友吗？”
　　小马先是回了一个：“？”
　　很快发来第二句。
　　“她找你了？”


第37章 
　　果然是前女友。
　　小马还知道。
　　陈飘飘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两句话，打乱顺序随机播放。
　　最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小马都知道，意味着陶浸并没有隐藏过。可陈飘飘不知道，最该知道的陈飘飘蒙在鼓里。
　　人类有第六感这个东西，是为了趋利避害，可陈飘飘这次对第六感的运用，实在伤害了自己。
　　小马见她没回复，给她打来电话。
　　“咋了宝儿？”接通就是四个字，招魂一样将陈飘飘招回来。
　　“没什么，”陈飘飘顿了顿，“你为什么说，她会来找我？”
　　小马没回答。
　　陈飘飘沉吟了一下，说：“陶浸还不知道，你别跟她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语气太不像平时的陈飘飘，小马这次沉默得更长，过了会儿，她问：“你宿舍有人吗？我下来找你。”
　　“没有，”安然去老乡的寝室串门了，“你来吧。”
　　等待小马的几分钟里，陈飘飘换了衣服，弯腰收拾桌面，提前将门开了，之后将胳膊搭在椅背上，望着一动不动的电风扇发呆。
　　十一月天气凉，电风扇不晃悠了，但陈飘飘真希望现在能有点动静，好让宿舍活过来。
　　小马来了，陈飘飘转身对她笑了笑：“坐吧学姐。”
　　小马封闭的嘴角稍稍往下，用无奈的眼神站在门口顾她一眼，随即叹口气，进屋把门关了，拉开安然的椅子，在对面坐下。
　　“你咋发现的？”她对着陈飘飘桌上的手机支支下巴。
　　“乱翻，看到她们之前的互动了。”
　　“她没跟你说啊？”
　　陈飘飘摇头，又想起在一起那天，陶浸好像是要说什么，但自己说，除非她违法犯罪，其他都不重要，她不需要坦白，自己就是想要和她在一起。
　　不知道那时是不是想聊这个。
　　当时陈飘飘没有想过，看起来不需要爱情的陶浸会有经历，但即便知道，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只不过，知道得太突然，她有点懵。
　　她需要时间来消化陶浸有前女友这件事，和知情人聊天是最好的方式。
　　“要说来着，我当时不想听。”她低声道。
　　“哦。”
　　“她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陈飘飘的手扶着椅背，下巴枕在手上，看起来很平静。
　　小马瞄一眼她的脸色，没生气。嗐，小女孩儿，不想听陶浸讲，吃醋，又想了解前任，所以找室友了呗。这小马擅长，立马架柴生起八卦的小火苗。
　　“大一那会儿。”她习惯性地拉了拉椅子，还觉得在自己宿舍呢。
　　“每年不是有那个高校篮球联赛吗？那会儿我们学校跟她们学校打比赛，她你知道吧？隔壁美院的，学画画。”
　　陈飘飘点头，回身从挂在衣柜门上的袋子里掏出一个橘子，递给小马，又把垃圾桶放到俩人中间的空地上，自己也拿了个橘子，眯了眯眼睛，慢条斯理地剥。
　　“我们那时候闲得没事儿，去她们学校看比赛，那女的就把浸宝看上了。”
　　小马撇撇嘴，尽管她没讲什么不好听的，但她用了“那女的”，一听就是印象不好。
　　陈飘飘心里，有一点舒服。
　　她隐秘地用牙齿磨了磨自己的口腔内壁，似在咀嚼自己不见天日的小小阴暗面。
　　“然后呢？怎么在一起的？”她小声问。
　　小马三下五除二剥完，皱起眉头分橘瓣：“她死活追的呗。”
　　当时追得要死要活的，总借口共同的朋友约陶浸出去，天天发微信打电话的：“哎哟左一个看展子，右一个听音乐会，浸宝当时才多大点，哪受得了这个。”
　　她吃一口橘子，嚼嚼嚼。
　　不得不承认，八卦果然治愈人，就像以前陈飘飘每次不开心就上论坛一样，看看太阳底下的新鲜事，用别人放大的情绪一搅，自己那点小九九就被搅成芝麻大点儿了。
　　小马是很好的八卦对象，听她说话不仅舒服一些了，陈飘飘竟然还有点想笑。
　　“我语气不好是因为我不待见她，我们背后是不说你的哈。”小马腮帮子鼓鼓，咬着橘子，陈飘飘很乖，1105的“恶婆婆”们都很满意。
　　“为什么不待见她？”陈飘飘递给她一张纸巾。
　　“作啊！”小马痛心疾首，“那是真作。”
　　她的语气里掏了点东北腔，听着跟从开心麻花里出来似的。
　　陈飘飘没忍住，抬手掩住鼻端，轻轻笑了一下。小马摇头叹气，一副“你不懂马姐懂”的表情。
　　陈飘飘说：“她看起来，不像。”
　　气质很好，还很文艺。
　　“我去，”小马生气了，“我就没见过这么作的。你再给我个橘子。”
　　“哦。”陈飘飘回身捞一个递给她。
　　小马被橘子皮的汁液迷了眼，又是皱着眉头剥，一边剥一边吐槽：“浸宝初恋，对她可好了，她们那时候专业课不多，她又不参加社团学生会什么的，比咱们闲，总让陶浸去陪她吃饭，有时候我们在食堂，都在吃了，她打电话说她吃不下，想让陶浸过去找她。”
　　“哦她有次还说她们在一起一个月的纪念日，陶浸忘了，她不高兴，陶浸问她想要什么礼物，她说想喝六里庄的一家奶茶，网上刷到的网红店，二十几公里啊姐。”
　　“浸宝打车去给她买，完了我刷到那女的朋友圈，举着奶茶发了张照片，说味道一般，没网上说的那么好，可能因为冰都化了。”
　　那张照片里只有奶茶和她的新式美甲。
　　她快人快语地说，陈飘飘下巴杵在椅背上，没接话。
　　她从“陶浸对她可好了”那句话开始，心就在疼了，跟针扎似的，一下下戳着心尖儿。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勾勒陶浸对她好的样子，越想越细致。喉咙涩得发紧，胸腔却空了，所有的情绪都在一张一缩，难受得要命。
　　又嫉妒，又生气。
　　她不喜欢陶浸对别人温柔，不喜欢陶浸对别人宠溺，不喜欢陶浸对别人好，对别人笑。不喜欢陶浸打车几十公里去给别人买一杯奶茶，不喜欢陶浸陪别人吃饭。
　　甚至她想到了更多，她不喜欢陶浸对别人脸红，对别人害羞，对别人……
　　心脏被狠狠掐了一把，疼得她本能缩了缩脊背。
　　熟练地将面无表情的面孔挂上，陈飘飘的下巴用力压着椅背，勒出深深的红痕。
　　“她们同居过吗？”
　　突然想到了那个房子，从第一次去的时候就觉得不太对劲，当时看着像很久没住了，而且陶浸也不像是有租房需求的人。
　　“哦，最过分的就是这个。”小马翻白眼，无语。
　　“她们才大一，那女的就让她在外面租房，估计觉得陶浸家里有钱，租房不算什么吧，”小马把橘子皮扔掉，吧嗒一声落在塑料袋里，“浸宝家是有钱，但刚上大学，能给多少？也不敢让家里知道。”
　　尽管已经想到了，但陈飘飘脑子还是嗡嗡作响，小马的声音像从扩音器里传出来的，带着金属的质感，挺刺耳。
　　她控制不住地猜，那个小区很文艺、很浪漫，是低密度洋房，带着复古的英伦风。所以，是陶浸挑的，还是那个女孩子挑的呢？
　　它还刚好在安大和美院的中间。
　　难怪。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第三者，没名没份地呆在她们的过往中间，窘迫极了。
　　原来不是陈飘飘的Plan B。
　　是那个女孩子和陶浸的，Plan A。
　　“当时陶浸为了租这个房子，接了模特的兼职，在商场的那种，商场嘛人流量大，被她家里的熟人看到了，她爸把她骂了一顿。”
　　“然后她就去演话剧，晚上跟着乐队去酒吧演出，说那些地方她爸不会发现。”
　　陈飘飘皱眉，张了张嘴，轻吸一口气。
　　受不了了，她心疼得要死。
　　这次的表情很明显，小马也看出来了，她也挺难受，安慰说：“不过后来她妈给她加生活费了，具体咋回事我也不知道，反正没出去打工了。”
　　“她们怎么分手的？”陈飘飘不知道说什么了，动了动唇线，最后想问的只有这个。
　　“不清楚，”小马摇头，“浸浸提的，就说她不想谈恋爱了。”
　　后来，别人怎么表白她都一幅淡淡的样子。
　　室友本来以为她受了情伤，但也没有，她一切都很好，而且越来越好，只是对感情敬而远之。
　　小马她们总调侃她，像个AI。
　　但其实和陈飘飘在一起，她们挺开心的。
　　微信震了一下，陈飘飘侧身拿过来，手心已经汗湿了，第一次输入密码错误，第二次才解开。
　　“在宿舍吗？”陶浸的消息。
　　她们应该谈完了。


第38章 
　　“我在温榆庭院。”
　　陈飘飘这次直接说了租房的小区名字。
　　她乖巧地谢过小马，收拾好安然和自己的椅子，把不当心掉到垃圾桶外面的果皮拾掇进去，蹲下来时突然有点想哭。
　　凭什么啊？
　　心里就这四个字。
　　陶浸这样的天之骄女，应该被所有人捧在手心，没有人可以这么作践她的心意。陈飘飘想起自己在酒吧熬夜熬得快吐了，就为了赚那点钱买一瓶香水送她，不知道当时陶浸在夜场弹贝斯的时候，又是什么心情。
　　她用手把橘子皮捞起来，连带灰尘一起扔掉，起身去洗手，换衣服，拿上手机出门。
　　这一路她想了很多，最先想的，竟然是终于合理了。
　　她早该有所判断，陶浸那么会，在恋爱关系中游刃有余，不是因为她天赋异禀，而是因为她经历过。感情里从来就没有天才，她的体贴与周到，可能是用一次次猜心磨出来的。
　　也终于明白，陶浸为什么会知道自己是弯的，并且申请小号加群，她第一次被这个女孩子声势浩大地穷追猛打的时候，一定也有过自我认同的阶段，不知道跟谁倾诉，于是创建小号观察“同类”。
　　还有，她的技术那么好……
　　想不下去了，她的心一抽一抽的，似在肋骨间挤了柠檬。
　　抽得起了生理反应，她险些吐出来。
　　陈飘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复杂的感情，愤怒、嫉妒、酸涩、悲伤，还有心疼。满满当当的心疼。
　　很想抱住陶浸，说我会对你很好的，又想咬住陶浸，说你怎么可以对别人那么好。
　　还有害怕。
　　陶浸有多喜欢她？和自己比起来呢？她会喜欢上别人，那是不是意味着，也可能拥有别的爱情。
　　百转千回，横冲直撞。
　　陈飘飘宁愿，陶浸真的不需要爱情。
　　开门后，陈飘飘静静扫了一圈这个小屋子，把路上买的水果拎进洗手池，一一洗好，装进果盘里，之后开窗户通风。
　　伸出胳膊时，胸口还是疼，但她很快就可以不疼了。
　　只不过，这个房子又变成了别人的手缝里漏下来的一把米罢了，她习惯了，并且，在这个赛道，她反而清醒理智许多。
　　当初在舅妈家，舅妈不想给她吃炸酱面，她故意跑得很快。陈飘飘知道每一趟公交车到达校园门口的时间，经过磨磨蹭蹭的表弟时，她埋头加快步伐，没有通知他一起走。而后站在车里，看气喘吁吁的表弟追不上车。
　　因为她在和表弟竞争那碗面。
　　她不喜欢恋爱竞争，但如果有想要欺负陶浸的人，她不会出让一丝一毫的机会。
　　垃圾就该呆在垃圾桶里，过期的牛奶应该扔掉。
　　她打开冰箱，挨个看牛奶的保质期。
　　五、四、三、二、一。
　　门锁响动，陶浸回来了，陈飘飘“啪嗒”一下扔掉手里的牛奶盒子，精准落入垃圾袋里。
　　她将新鲜水果端出来：“回来了？”
　　“今天怎么想过来住？明天不是有早课吗？”陶浸一边换鞋，一边偏头拎拎眉心，逗小狐狸。
　　陈飘飘示意她去洗手：“齐眠失恋了，在宿舍哭，我受不了。”
　　“失恋？哭？”陶浸擦着手出来，接过陈飘飘递来的苹果。
　　“失恋哭多正常，”陈飘飘给自己也挑一个，小点的，“你失恋你不哭呀？”
　　陶浸笑了，春风明媚：“你会让我失恋吗？”
　　她轻轻地，小声地开玩笑，伸手戳戳陈飘飘的肩膀。
　　“我才不会让你哭。”陈飘飘小声嘟囔，专心挑苹果。
　　说这话时，她眨了眨眼睛，把突如其来的酸涩眨回去，眨不回去，她抬手揉了揉，好些了。
　　陶浸咬苹果的动作慢下来，很敏锐地感觉到小姑娘在伤心。
　　哪怕她跪在蒲团上挑水果的姿势没什么特别，但她背对自己，瘦削的肩膀看起来很弱小。
　　陶浸欺身上前，从身后圈住她的腰：“发什么呆啊？”
　　脸在腮边蹭了蹭，惯用的安抚性动作。
　　陈飘飘的心蓦地被揪了一下，耳后的汗毛都立起来了。陶浸一定也这么抱过之前那位，也会这样温言软语地跟她说话。
　　陈飘飘抖着胸腔呼出一口气，想释放掉空前的占有欲。
　　她放弃挑水果，反手摸了摸陶浸的脸，侧头软软地看着她：“不热吗？把衣服脱掉，好不好？”
　　然后抬起下颌，吻住陶浸美好的双唇，将她嘴里的半块苹果勾过来，在离陶浸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和她的呼吸一起咀嚼，吞咽下去。
　　她们再一次吻在床上。
　　这回陶浸全然让渡主动权。
　　陈飘飘已经剪好指甲了，也被身体力行地教导过许多次，她知道如何取悦喜欢的人。
　　可陶浸依旧不疾不许，她连承受都像一个教导方。
　　她会轻柔地告诉陈飘飘，手指稍稍弯曲一些，也会握着她的手腕提醒她，慢一点。
　　陈飘飘喜欢她的经验，又讨厌她的经验。
　　她舔舐陶浸的每一粒汗珠，轻咬她每一寸战栗，不可以有别人看过，不可以有别人听过。
　　醋意晕头转向，难以自持，陈飘飘选择了陶浸没有教过的方式，吻上去。
　　陶浸发出细碎的嘤咛，在她嘴里到了。
　　陈飘飘满意了，尤其是看着尚未平复的陶浸意料之外的神情，她像小蛇一样带着舔着嘴角游上去，钻进陶浸颈窝。
　　陶浸什么也没说，但陈飘飘知道她害羞了，她抿着嘴唇没看自己，指腹轻轻在陈飘飘的颈部游弋。
　　外面还很亮，窗帘都没关牢。
　　陈飘飘发现，陶浸持续害羞时特别可爱，她会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她神色如常地洗完澡，随后便默默去做饭。
　　切菜时耳朵还红着，陈飘飘终于在她完美无缺的神情里找到了裂缝，这令她既满足，又心酸。
　　吃过晚饭，陈飘飘和陶浸坐在蒲团上看综艺。
　　陶浸用手机回消息，陈飘飘瞥一眼，忽然开启话题：“我今天看到你了，在咖啡厅。”
　　打字的手停下，陶浸有些许讶然，她琢磨片刻，好似在串联今天陈飘飘反常的举动。想明白了，睫毛交叉，眼睛一眨，她将手机放到茶几上：“你知道了？”
　　“问的……小马？”她沉吟着抛出一个人名。
　　陶浸仍然这么聪明，从内到外都令陈飘飘爱不释手。
　　“还有一些不知道，需要你来补充。”
　　陈飘飘转过身子面对她，抱起膝盖。
　　陶浸目不转睛地盯了她十来秒，看她状态轻松，于是微掖嘴角，伸手摸摸她脸上的痣：“想知道什么？”
　　“她为什么来找你？”
　　陈飘飘开门见山。
　　“想跟我复合。”
　　“卧槽。”陈飘飘眯了眯眼睛，小声脱口而出。
　　陶浸因为她的反应忍俊不禁，笑出声。
　　“你怎么说的？”陈飘飘的耳朵一动。
　　“我说我有女朋友了，她说她知道。”
　　陈飘飘皱眉：“她怎么知道？”
　　陶浸想了想，带点鼻音：“这次的话剧，我请了美院的几个朋友来帮忙置景，那天你来找我，应该有看到她们。”
　　她说得很委婉，就是她抱着陈飘飘，被美院的同学看到，应该是传过去了。
　　“我们在一起，跟她有什么关系？”陈飘飘没明白，“你们分手有一阵了吧，她一直找你吗？”
　　陶浸摇头，尽量措辞温和地解释清楚：“她是一个挺骄傲的女孩子，我当时说不想谈恋爱，她可以接受，但假如我和别人在一起，她认为，应该是她。”
　　明白了，地球的潮汐都该向着她的那种公主病。
　　陈飘飘撇嘴，陶浸捏捏她的下巴，笑了：“什么表情？”
　　真可爱。
　　陈飘飘望着她轻松自然的眉眼，觉得神奇，一个人时感觉这个坎儿特别大，但陶浸笑着说两句话，她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能是陶浸的神情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都过去了。
　　很显然，她不喜欢她了。
　　这颗定心丸让陈飘飘踏实许多，她将胳膊曲在沙发上，枕着胳膊看陶浸：“然后呢？她是不是让你分手了？”
　　“嗯，我说做梦。”陶浸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你才不会这么说。”陈飘飘嘟囔。
　　陶浸莞尔，探手将陈飘飘的乱发理顺：“我说不分。”
　　说这话时，她认真地望进陈飘飘的眼睛里，因为让陈飘飘胡思乱想了一阵，略带愧疚。
　　陈飘飘看懂了，陶浸又在替自己解心结，和当时为外婆的到来想办法一样。
　　那么还有最后一个症结。
　　她拉住陶浸的手，枕在她掌心，问：“这个房子，是你给她租的，是吗？”
　　“嗯……”陶浸认真地思忖，“不能算为了她，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当时为了好好经营一段感情，她付出了很大的诚意，但她不觉得，应该要把这份责任全然加诸给对方。
　　是她自己考量过的。
　　“你……”你让我住你和她的房子。
　　这话实在难受，陈飘飘没说出口，心底依然胀痛。
　　心细如发的陶浸也不用对方讲明，她的无名指在陈飘飘脸颊旁边动了动，轻言细语地解释：“这个房子是我长租的。我当时想，宿舍没有空调，我又经常参加社团活动，宿舍熄灯后复习功课不方便，有个备用的住处也不错。如果没有她，我应该也要租，不过可能不会这么租这么大。”
　　她笑了笑，挺坦白。
　　“后来我妈发现赚钱租房，以为我在宿舍有难言之隐，一次性帮我交了两年的房租。”
　　“我妈至今都猜是不是小马睡觉打呼。”陶浸没忍住，笑出声。
　　陈飘飘也笑，为什么受伤害的会是小马啊？
　　“现在，我的一些换季衣服，宿舍的行李箱，还有她们的被子什么的，会拿到这里来暂时存放。还有我们社团的一些道具，借的教室放不下。”
　　“我妈有时想我了，也会过来住两天。”
　　这就是她一直没有退房的原因，或许，还有转租比较麻烦之类的。
　　“跟你在一起之后，我也在想，你会不会介意，可是，接到外婆那天，你说你很喜欢这个房子，还说，以后也要租这样的。”
　　“我最近也在网上看房，但除了这个小区，很难找到这样的。”
　　她想，如果陈飘飘介意这件事，那么最好是连小区一起换。可大学周边老破小比较多，这个小区比较特殊。
　　陈飘飘一字不落地听她说，心像被捣碎了，满脑子都是——陶浸，你怎么这么好啊？
　　怎么能好成这样呢？
　　很容易被欺负的。
　　她蹙起眉头，抬手圈住陶浸的腰，躺到她大腿上，抱着她。
　　“就住这里吧，不用另外找房子了，”陈飘飘说，“我现在也有兼职，可以帮你分担一点。”
　　陶浸的喉头一咽，望着她温顺的侧脸，皮肤白得像褪了色，整个人似一张可以被揉皱的纸那么薄，可她的骨头很倔，她从不让陶浸给她买衣服和包，她自己跑出去找兼职，她因为没有钱坐在楼道发呆，可接受陶浸的帮助时仍然想保持一点小骄傲。
　　现在她说，想一起承担房租。
　　“付房租，给我妈妈吗？”陶浸垂眸望着她，眼底带笑。
　　哦，是哦，人家妈妈都已经给钱了。
　　“那算了。”陈飘飘从善如流地答。
　　陶浸摸着她的头发，启唇：“小马跟你怎么说的？”
　　该她问了。
　　陈飘飘说：“她看不上你那个前任，吐槽了一下，说她作，重点举例了二十公里奶茶事件，和你挖野菜为爱打工租房事件。”
　　陶浸神色复杂地支了支眉尾。
　　“所以，”陈飘飘抬眼，“是真的吗？你受不了，然后就分了？”
　　陶浸没立时说话。
　　她眨眨眼，看向沙发扶手，连呼吸都被陈飘飘听出了回避感。
　　最后，她微妙地笑了笑：“其实，这就是我那天想跟你说，却被打断的。”
　　“我跟她分手，有别的原因。”


第39章 
　　别的原因？
　　“是什么？”陈飘飘直起身子，端坐在沙发上望向陶浸。
　　外面已经很黑了，有遛狗的路人在唤宠物回家，她们开着窗，小区喷泉的声音也能依稀听到，或许是琐碎的响动太多，又或许家里的灯太亮，陶浸掀起眼皮，又微微阖拢，抿住嘴唇，舌尖润了润，没说话。
　　她在紧张，可能，还有些难以启齿。
　　这类细微的情绪似白蚁，悉悉索索地啃噬陶浸完美而茁壮的精神支柱，陈飘飘透过她玲珑剔透的眼珠子，捕捉到渺小的无助、难堪、还有脆弱。
　　如果真正爱一个人，是从心疼开始，那陈飘飘想，自己也许从此时此刻，真正确认自己爱上了陶浸。
　　因为她还在一无所有的年纪，刚刚迈入成年的门槛，就想到了以后。
　　她想，如果自己再大一点就好了，二十五岁？三十岁？她会好好保护陶浸。
　　哪怕对方所有的条件，都比自己优越得多。
　　陈飘飘想了想，问：“你想玩游戏吗？”
　　嗯？陶浸没料到她突然提出这个，愣了。
　　陈飘飘穿好拖鞋，拉着陶浸的手进卧室，坐垫扔到床边的地毯上，一人一个，然后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幅扑克牌，和陶浸相对着席地而坐。
　　她躬身，“哗啦啦”熟练地洗牌，俩人都没有开灯，窗帘保持着下午的开合，有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就这点月光，足够了。
　　陶浸怕黑，可那是阳光明媚的陶浸。假如她想从阴影里开口说话，夜晚反而能成为安全屋。
　　“要做什么？”陶浸睫毛轻扫，看着埋头动作的陈飘飘。
　　她的卷发乱乱的，齐刘海被分到两边，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略带峰骨的双眉。陶浸觉得，齐刘海也像她的掩饰，如果将眉毛全然露出来，会发现五官伶俐许多，没有平常遮遮掩掩的钝感。
　　“啪。”陈飘飘将扑克牌扣到两人中间。
　　月华下的少女皎洁而阴冷，她保持往常文弱的声调：“抽牌比大小，说秘密，说一个，脱一件衣服。”
　　“脱完，做。”
　　陶浸的心湖一荡，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陈飘飘，强势、直白、带着凌厉的压迫感，令她后背的小栗子迅速铺开，五脏六腑麻掉一片。
　　她在心里说了一个秘密，作为开场白——她喜欢这样的陈飘飘。
　　“为什么？”陶浸咽了咽喉头，轻声问。
　　为什么要玩这个游戏？
　　“因为我很渴望了解你，”陈飘飘回视她，胸腔起伏，眼神明灭，“渴望到，我愿意用我没有跟人说过的东西来换。”
　　不想跟陶浸雾里看花了，她们都需要一个彼此坦诚的机会。
　　她舔舔干燥的嘴唇，伸手摸一张牌，摊开，搁到自己面前。
　　黑桃2。
　　大概率是输，陈飘飘笑了笑。
　　陶浸探手，翻开一张牌。红桃8。
　　陈飘飘二话不说将外套丢在一旁，锁骨在白皙的皮相下像横贯的浅川。
　　“我妈不要我了，我爸从来就没怎么管过我，我跟外婆相依为命。我不想花太多外婆的钱，所以我，挺穷的。”
　　她低声道。
　　其实猜到了，陶浸眉头一蹙，眼里仍然不可抑制地漫上心疼的神色。陈飘飘没看她，又翻一张牌，黑桃3。
　　靠。陈飘飘又笑了。
　　陶浸呼出一口气，食指在牌面一点，轻柔地拎起来。方块4。
　　陈飘飘把头发薅到颈侧，T恤亦被放至脚边。
　　弧度精致的肩膀稍稍一动，月色在上头似倾泻的染料。
　　她伸手撩了撩被抛弃的T恤，腿屈起来，略略有所遮挡，随即她似抽烟般抽一口气，仰头轻“嘶”地一声，又吐出来。
　　她以安静的口吻说：“我妈再婚，嫁给了退休的副市长，副市长也是二婚，之前有个女儿，跟我是一个年级的。她说我妈是小三，我是小三的女儿，‘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小三生的也是小三。”
　　“其实我妈不是，她和副市长是离婚之后才遇到的。”陈飘飘漫不经心地插了一句。
　　那时她没解释，没有人会相信。
　　女孩妈妈家很有钱，她人缘也很好，是班上的小公主，她讨厌陈飘飘，就等于很多人都讨厌陈飘飘。
　　有跟小公主关系好的同学编调侃陈飘飘的段子，有嘴贱的男的趁机说陈飘飘一看就骚，还有校外的混混说，睡过陈飘飘。
　　“我跟我妈说，有人欺负我，我想转学，我妈说好好学习，不要管有的没的。春节外婆家过年，我妈在厨房里跟姨妈一起做饭，我听见她说，能不离婚还是不离婚，对孩子心理影响很大，飘飘性格就不好。”
　　她妈妈认为她被欺负，是性格孤僻的原因。
　　“飘飘。”陶浸嗓子哑了，拉住她的手，轻轻捏掌心。
　　她没有去抱住陈飘飘，她知道，陈飘飘说这些，不是想要安慰，反而是在安慰自己，在渴望自己。
　　她们不需要身体的接近，这该是两个灵魂相遇的夜晚。
　　陶浸低头，把陈飘飘面前的黑桃2拿过来，盖到扑克的最上方，再翻开，摊到自己面前，望进陈飘飘的眼里：“黑桃2。”
　　陈飘飘胸口微颤，和她对视三四秒，才眨眨眼，迟疑地伸手摸牌，打开：“红桃J。”
　　陶浸笑了：“你赢了。”
　　她吸吸鼻子，也屈起双腿，抱住：“我不知道说什么，你问我吧。”
　　陈飘飘想要了解的，她都愿意敞开，只是，很难开启话头。这是第一次，她希望陈飘飘牵一牵她。
　　“你，跟她做过吗？”陈飘飘轻咬下唇，声如蚊蝇。
　　陶浸眨了眨眼，随即掀起眼皮，就这样直接地看着陈飘飘。
　　明白了。
　　不意外，可得到确认后，陈飘飘仍然呼吸不畅。
　　有细微的声响，她看向地毯。陶浸只穿了一件工装背心，现在也没有了。
　　“这个问题不算，因为我没有回答，”陶浸温声道，“你可以再问一个。”
　　“你们分手的原因，和这个有关吗？”
　　陈飘飘也是十分聪明的姑娘，并且在成长过程中磨练了琢磨人心的本领，因此当她看到陶浸回避的神情时，就已经将思绪定位到这个部分了。
　　所以，她很理解陶浸为什么难以开口，也愿意耐心地先剖白自己。
　　她在黑暗里，看见了陶浸从未示于人前的，烛火一般的隐秘。
　　“嗯。”
　　陶浸点头，颈部的皮肤凹进去，美人筋凸出来。
　　顿了顿，她说：“那天你问我喜欢你什么，其实我只说了一半。”
　　她和陈飘飘同样都是戴着面具生活的人，或许很多人都是。陈飘飘的面具在网络上、在宿舍、在班级，但她在至亲面前做自己。
　　陶浸相反。
　　“你很可爱，很有趣，很多面，看似在伪装，但伪装也是某种意义上的自由。”
　　不是每个人都能自由地释放并且享受自己的每一种状态。大多数人像魔方，被纠正，被规训，被调教得每面都是齐整统一的颜色。而陈飘飘的魔方，是乱的。
　　她的表面有各种颜色，纷杂错乱，并且，她并不打算调整。
　　“这是吸引我的原因之一。”
　　“第二点，”陶浸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你记不记得，你在喜欢我，接近我的时候，用论坛ID在个人主页悄悄发了一条状态。”
　　“好想睡她。”
　　这一句是气声，沉没在深夜的汪洋中，被鲸鱼一摆尾，浪涌进来。
　　“我喜欢，我喜欢的人，对我有渴望。”陶浸抿住嘴角，坦荡清白的双眸里有细微的火星子，像被燃烧的秸秆，飘出灰烬般坠落的欲望。
　　陈飘飘的心底呻吟一声，被无形的手掏了一把。
　　“笃笃笃”地跳起来。
　　所有人眼中的月下之花，坐在地毯上，跟她赤诚地谈欲望。
　　光是这个场景，足够令人晕头转向。
　　“所以……”陈飘飘哑着嗓子，以眼神包裹她。
　　“其实，在一起的时候，她没有小马说的那么差，除了有一点以自我为中心，但那时我觉得，不是不可磨合的问题，尤其是我当时第一次谈恋爱，非常希望能有好结果。”
　　陶浸抬手，胳膊搁在床边，纤细的手指抚摸枕头上的纹路：“让我觉得应该停止这段感情的原因，是我发现，她没有真正地喜欢我。”
　　陶浸的脖子泛红，声音轻得像一片月亮，月亮在心头反复游走，诱导人吐露真正的心声。
　　“她对我的温柔有兴趣，对我的身体没有兴趣。”
　　她喜欢陶浸漂亮，喜欢陶浸受人欢迎，喜欢陶浸条件优越，喜欢陶浸对她好。
　　她能享受作为承受方的愉悦，但当陶浸勾住她手的时候，她很勉强。
　　在亲密关系中，实在太容易察觉到，对方究竟有没有由衷地欣赏自己身体和灵魂中不着片缕的部分。
　　“她也不太尊重，我同样作为女性的欲望。”
　　她没有那么积极，没有那么渴望，在抚摸陶浸时，不喜欢她呻吟出声，还会在应付完后，没什么情感波动地去洗手。
　　她似乎在爱一个女孩子光鲜亮丽的皮囊，却没有真正意义上接纳一个女孩子脆弱和依附的时刻。
　　她更没有仔细地看过陶浸的身体，甚至在陶浸无奈自我纾解的时候，她转过来说——还没好吗？我想睡觉。
　　当时她的眼神里的容忍明明白白地告诉陶浸，她认为的被人追逐和瞩目的天山之雪，不应该有隐秘的念想。
　　那一刻，陶浸从沉溺中醒来，第二天冷静地说：“我们分手吧。”
　　鲸鱼潜伏进海底，带着不被人听到的孤独的深鸣。
　　陶浸看着陈飘飘，她彻头彻尾地参与了陈飘飘提议的这个游戏，她从内至外地“脱衣服”了。
　　她很不习惯，有一点抖，明明没开窗，可她觉得有风吹到了自己的脊背上。
　　不知道这样的坦然，是不是陈飘飘想要的结果。陶浸头一回没有体面地措辞，将自己底层的暗影直白地掏给陈飘飘：“我很喜欢你，并且，在被你追逐的过程中，我觉得很舒服。”
　　“当你的所谓心机用在我身上的时候。”
　　“当你，千方百计想要得到我的时候。”


第40章 
　　纸牌游戏当然还有下半场。
　　像鲸鱼掌控浩瀚的海域，像狐狸找到鲜嫩的草坪，狐狸会撒欢儿，会打滚儿，而鲸鱼遮天蔽日的温柔，是万物生的颂歌。
　　陈飘飘听到了蓝鲸的声音，它来自海的深处，在粼粼波光里穿梭，皮肤上的幻影活色生香。
　　光线会一次又一次将鲸鱼钓出水面，再在缺氧的那一刻将它重重抛回海里。
　　陈飘飘不厌其烦地告诉陶浸，她来到这个世界上，和自己一样，不，比自己更理应被善待，被呵护，被歌颂，被偏宠。
　　“我喜欢你的每一种声音，好听。”
　　“我喜欢你的每一个表情，好看。”
　　都不要藏起来。
　　我更喜欢现在的你，甚于人前的衣冠楚楚，甚于被仰望的太阳。
　　“我还有脏话想要说。”陈飘飘的长发垂下来，想让陶浸背过身去。
　　陶浸收敛呼吸，以动作回应她。
　　“你那个前女友，真是……”
　　“没品的东西。”
　　陈飘飘说完，爽了，各种意义上的。
　　遇到陶浸之后，她越来越明白，恋人本身才是爱情里至高无上的珍品，因为追逐附加意义而开展亲密关系无异于买椟还珠。
　　没眼光的东西。
　　她不知道陈飘飘有多贪图陶浸。
　　陶浸轻轻颤了一下，陈飘飘抱住她，亲吻她。
　　两个人从凌乱的夜晚里平复，天已经要亮了，她们却毫无睡意。
　　陶浸看陈飘飘的眼神不大一样，她望着魇足的陈飘飘，又一次重新认识她。不像小狐狸，像个小恶魔，她对陶浸多了一份张牙舞爪的理直气壮。
　　陈飘飘汗湿着缩在陶浸的怀里，小声问：“你可以依靠我一下吗？”
　　“嗯？”
　　“我不怎么会照顾人，我只会照顾自己，”她在陶浸依赖她的那几天里，尝到了一点家的感觉，“我想学。”
　　“好。”陶浸淡淡一笑。
　　她想跟陈飘飘说，会有人一直陪着你的，但当陈飘飘说出想要尝试照顾她的时候，陶浸就明白了。
　　陈飘飘开始试着相信她，相信有一个外婆以外的人，不会抛弃自己。
　　外面的月亮晕晕乎乎，陈飘飘的思绪也断断续续，想起来什么，说什么。
　　“你为什么喜欢咬人？”
　　“不知道，”陶浸摇头，反问，“那你呢？为什么要跟我学？”
　　“我喜欢。”陈飘飘抿嘴笑。
　　陶浸也笑，下唇在她耳边一蹭，悄声说：“我也是。”
　　那就不想为什么了。
　　摩挲着她的肩膀，陶浸看了看卧室的吊灯，嗓音微哑：“真的不介意这个地方吗？可以再找房子的。”
　　“你们租这个房子的时候，她给过钱吗？”陈飘飘在她颈窝里问。
　　“没有。”
　　“那这自始至终就是你租的房子，”陈飘飘转转脑袋，环顾一圈，“这么好的房子，干嘛因为别人搬出去？”
　　“又不认识她。”
　　她将眉头一挑。
　　陶浸笑出声，指腹不用力地勾她的脸颊：“你好可爱。”
　　亲昵地用鼻子碰碰陈飘飘的。
　　“不错。还很帅，很潇洒。”陈飘飘也用鼻尖轻轻反啄一下。
　　陶浸点头：“录下来，给安然听。”
　　“AI合成的吧？”
　　两个人相顾而笑，交缠的呼吸打在枕畔，在耳边，在微微荡漾的眼波里。
　　这场坦白局惨烈而又温情，陈飘飘感到从前许多虚无缥缈的东西都落了地，她们真正认识彼此，包括骨血里与皮相相悖的那部分。
　　熬到天明的两个姑娘，用自己当过渡，在瞳孔里完成白天对夜晚的替换。
　　留给她们温存的时间不多，因为都有早八。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七点十五就走到学校，去食堂吃早餐。
　　早餐食堂在地下，俩人买了一份蒸饺，陈飘飘喝紫菜鸡蛋汤，陶浸点了小馄饨，但咬一口便蹙眉，陈飘飘问怎么了？
　　陶浸说：“醋放多了。”
　　陈飘飘就着她手里的勺子尝一口：“还好啊。”
　　然后把自己的紫菜蛋花汤推过去：“喝我的吧，跟你换。”
　　陶浸点头，抿着勺子，若有所思地收拢视线。
　　“你为什么耳朵红了？”陈飘飘好奇地打量她。
　　“我在想，这是不是你说的，想照顾我。”陶浸又喝一口汤，掖了掖嘴角。
　　陈飘飘吹吹馄饨，嘟囔：“这才哪到哪。”
　　“我会对你很好的。”
　　“你信不信？”
　　陶浸忍俊不禁：“我信。”
　　她很开心，神情很愉悦，心底却在发麻。她在喝汤的间隙偷看面前的小姑娘，才十八岁，被冷落、被欺负、清高又文弱地长大，她说她不会照顾人，但她也说，会对陶浸很好很好。
　　她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也没有对彼此做出海誓山盟的承诺。
　　连这句近似承诺的短句，发生的场景也是在一个地下的食堂，油光光的塑料桌子，常年擦不太干净，闷闷的气味像是被包子和饺子织出来的，醋还放多了，刺鼻得仿佛要杀死所有人的嗅觉。
　　但她说，会对陶浸很好很好。
　　陶浸想，自己也许会记得这句话，和这个场景，很久很久。
　　吃完早餐，陶浸将陈飘飘送到教室门口，嘱咐她好好上课。
　　小课间，陈飘飘来后门找她，问她水杯呢？说她去装水，一块儿帮她打了。
　　陶浸笑了，把水杯递给她。
　　下课，陈飘飘在楼梯教间等她，伸手帮她拿书，俩人一起往食堂去。陈飘飘牵着她的手排队，支出半个身子打探窗口有什么菜。
　　“菠萝烧肉快没了，其他的你都不怎么爱吃，咱们是继续排还是去楼上呀？楼上可以点菜。”陈飘飘说。
　　陶浸又是笑，清清嗓子，问：“你呢？你想吃什么？”
　　“我没什么想吃的，”陈飘飘忖了忖，挽着她出来，“去楼上吧？你上次不是说……”
　　抬眼瞥到她的表情，顿住，困惑地扬眉：“你一直在笑，笑什么？”
　　“飘姐罩我。”陶浸很愉悦，轻笑着说。
　　陈飘飘这个样子，又是没见过的，有一点社会，有一点江湖。
　　可爱两个字，已经不太够形容。
　　陈飘飘脸红了，嘴唇动了动，陶浸看出来她想说“靠”，可这里人来人往，她要维持她的人设。
　　于是鼓着腮帮子，把脏话咽回去。
　　不逗她了，陶浸牵着她的手爬楼梯。
　　小狐狸不高兴，木着一张脸。
　　“木瓜牛奶喝不喝？”陶浸弯腰，歪头看她。
　　陈飘飘摇头。
　　“牛奶木瓜喝不喝？”
　　陈飘飘点头。
　　“牛奶要一番哦？”
　　“嗯。”
　　俩人都没忍住，笑场了，陶浸揉揉她的头，领她推门进去。


第41章 
　　没有跌宕起伏的小心思拎着日子来回晃，日历便翻得很快。
　　有陶浸的大学生活，几乎满足了陈飘飘的幻想。她们在无人的宿舍和楼梯间捧着脸亲吻，去通河的桥上看夜游北城的船，心血来潮穿着拖鞋去吃小龙虾，陈飘飘找到一家明星吃过的耗儿鱼，俩人打车二十公里去买。
　　陈飘飘调侃说：“把你关于二十公里的事迹在宿舍更新一下，改成二十公里耗儿鱼。”
　　“更新？”更新来做什么？陶浸不满意，拇指和食指卡住她的脸，“说给下一任听？”
　　陈飘飘顺势咬她的虎口：“杀了你。”
　　陶浸愉悦地笑起来，陈飘飘的舌尖在虎口处一勾，酥酥麻麻，陶浸抬腕，将掌心递过去，陈飘飘抿一口她的生命线，亲一下。
　　两个姑娘年轻的眼神再度纠缠。
　　她们的爱情隐秘又坦荡。
　　和许多恋爱脑一样，陈飘飘不太爱学习了。去图书馆陪陶浸，看了会儿书便枕着她的胳膊睡觉，醒来陶浸手都麻了，她软绵绵地给陶浸按摩，按着按着用下巴杵她的臂弯，又忍不住咬两口。
　　“有人。”陶浸收回手，小声说。
　　“你真特别。”陈飘飘趴在桌上，看她。
　　“怎么？”
　　“别人怕鬼，你怕人。”
　　陶浸笑了，食指敲敲陈飘飘翻开的书：“刚来就是这页，现在还是。”
　　“你也很特别。”来图书馆睡觉。
　　陈飘飘脑袋翻了一面，继续趴着玩手机。
　　陶浸很喜欢她这个样子，从交心之后，她松弛多了，在自己面前会犯懒，会撒娇，偶尔毒舌，偶尔霸道。
　　极偶尔的，她会像一个阳光明媚的姑娘。之所以用“像”这个字，因为陈飘飘不是。
　　她本来应该是。
　　陶浸能看出来，陈飘飘其实很向往集体生活，喜欢周围的朋友都欣赏她，但可惜，最应该享受友情的青春期，是她最匮乏的部分。
　　陶浸没有用言语宽慰她，而是时不时带她去和朋友吃饭。
　　十一月中旬，社团组织去香山看红叶，晚上收在外聚餐，陶浸让陈飘飘坐到自己旁边，给她夹菜和倒饮料，又轻言细语地问，这个好吃吗，然后自然而然地从她的碟子里捞吃的。
　　尽管没有公开，但所有人都知道陶浸和陈飘飘关系最好。
　　她知道陈飘飘很喜欢。
　　小狐狸喜欢虚荣，虽然她更喜欢陶浸本身，但她仍然爱面子，爱虚荣。
　　陶浸乐于满足她。
　　小狐狸也很会爱人，满足之后，会在唱K的时候借酒装疯，抱着陶浸撒娇。
　　社团的团员问陶浸：“没事吧？”
　　陶浸笑笑，揉揉陈飘飘的头：“应该没事。”
　　“你不要吐在我衣服里。”她转头对陈飘飘说。
　　而陈飘飘在昏暗的光线里又一次亲吻她的脖子，小小地咬一下。
　　根本没醉。
　　两个音乐剧社的人谈恋爱，天生会演戏。
　　陶浸又一次帮学生会的同学查寝，仍旧是懒洋洋地靠在一边，环顾宿舍是否整齐。学生会的学姐们往阳台去，陶浸跟在后面，经过陈飘飘的座位，膝盖顶了顶她的背。
　　“干嘛？”陈飘飘转过来，手扶着鼠标。
　　“帘子拉开我看看，叠被子了吗？”陶浸抬头看上方。
　　“叠了。”
　　“那你打开。”
　　“我不。”
　　你来我往的拉扯很小声，只有安然听到，也只有安然吓到，她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就要圆场，却见陶浸又用膝盖碰了碰陈飘飘的腰：“晚上排练，来吗？”
　　“没空。”
　　……这是要疯啊。安然用眼神吞鸡蛋。
　　她埋头给陈飘飘发消息，咳咳咳地清嗓。伸手挠挠眼窝，听见陈飘飘桌子上的手机震了，陈飘飘却没反应，仍然侧身扶着椅背，望着陶浸。
　　“有人找你。”陶浸轻声提醒。
　　“哦。”陈飘飘瞥一眼手机。
　　“谁啊？”好几条信息。
　　“安然吧？”陈飘飘慢条斯理地问，“然然，是你吗？我看你一直在发消息。”
　　……
　　安然捧着手机，讷讷摇头：“不是我。”
　　“哦，那可能是追我的。”陈飘飘琢磨着自言自语。
　　陶浸越过她，手捏一下她的两腮：“杀了你。”
　　她用气声说完，往阳台那边去。
　　陈飘飘抿着笑回转身子，解锁手机给安然回消息：“怎么了然然？”
　　安然的脸燥得跟被烫熟的螃蟹似的，傻子都看出不对劲了：“你跟陶浸怎么了？”不是一直挺好的吗？怎么杠成这样？
　　“哦，她老叫我去排练，我不想去。”
　　可陈飘飘还是去了。学姐让去的排练，不能不去，哪怕排练的方式是趴在床上，感受她手指的频率。
　　比起排练，她更热衷于跟1105一起打麻将。
　　很可惜，小马她们不那么想。
　　因为椅子不够，陶浸又不想一直站着，陈飘飘便坐在陶浸腿上。陶浸圈着她，偶尔看一看牌，看着看着，不由自主将额头抵在陈飘飘的颈间，双唇轻轻地蹭一蹭她的背部。
　　“陶浸你给我出去。”小马扔一个二筒，启用“世风日下”的眼神瞪她。
　　“怎么了？”陶浸抬脸。
　　“亲亲亲，亲什么亲，打牌呢。”小马柳眉倒竖。
　　“我没有，”陶浸抿唇，“只是靠一下。”
　　“怎么没有？她脸都给你亲红了。”小马对着陈飘飘张了张鼻孔。
　　陶浸“噗嗤”一笑，好奇地侧头绕过去，轻声问：“有吗？”
　　陈飘飘反手捂住她的脸。
　　“三万。”另一手出牌。
　　“胡了。”老海推推眼镜。
　　小马受不了，把牌一推：“不打了，烦死了。”
　　她都不想跟这俩人一起出去了。
　　去南里的旅程来得既快又慢。陈飘飘很兴奋，提前一天跟外婆打电话，说要和陶浸出去旅行了，外婆从视频里问：“远不远哇？”
　　“不远，外婆，我们开车，四个小时就到了。”
　　陈飘飘擦着盘子，把手机架在料理台，这样外婆能看到她在做什么。
　　“四个小时呀？谁开车呀？”外婆的声音放得很大，生怕她听不见。
　　“陶浸开，她会开车。”陈飘飘低头洗抹布，嘴角抿着笑。
　　这个场景令她恍惚，好像跟陶浸已经生活很久了，陶浸做饭她洗碗，还与外婆视频，说一说自己的事，说一说陶浸的事。
　　“那还是很累哟，”外婆担忧，“你们要注意安全哈。”
　　“知道的外婆，放心。”陶浸走过来，弯腰看镜头，跟外婆打招呼。
　　镜头外的手自然而然地揽着陈飘飘。
　　陶浸一笑，春风便来了。外婆怎么看怎么喜欢，脸灿烂得像朵花，皱纹也挤作一团：“浸浸，哎呀你头发长了。”
　　“是啊，”陶浸歪头，“外婆，我头发长一点好看，还是短一点好看？”
　　外婆仔细端详：“长点好，以后可以梳辫子。”
　　“那我就留起来了，飘飘说短发好看。”
　　“飘飘不懂，她不洋气，”外婆摆脸，“她每回给我挑婆子衣服，都很老气。”
　　陶浸乐不可支，饶有兴味地瞄一眼陈飘飘。陈飘飘无语，默默洗碗。
　　挂完视频，陈飘飘冷哼一声，陶浸讶然，怎么了？
　　陈飘飘塞一个洗好的苹果给她，低声经过：“讨厌。”
　　陶浸跟出去：“我叫陶浸。”
　　嗯？
　　“不叫陶厌。”她靠在门边，咬一口苹果。


第42章 
　　第一次旅行的小姑娘，比陶浸想象中要更激动。
　　陈飘飘反复确认箱子里要带什么，还缺什么，分门别类地装好。陶浸安抚她说别紧张，如果缺了什么，那边都可以买到，陈飘飘叉着腰站起来环视一圈，又蹲下，念叨：“我那条黄色的裙子带了吗……”
　　真可爱，陶浸斜倚着门框看她。
　　跟着她蹲到旁边，逐一浏览陈飘飘要带去的穿搭：“裙子站很高。”
　　“没错。”
　　“牛仔裤呢？”
　　“被我雪藏了。”
　　“为什么？”陶浸好奇，“牛仔裤不听话？”
　　“是的，我最近胖了，它竟然没跟上主人的尺度，”陈飘飘叹气，“把我肚子勒得直痒。”
　　陶浸忍俊不禁，嘴边的小括号和眼睛一样，浅浅的，弯弯的，似一汪月牙儿。
　　陈飘飘掏出手机给她拍一张，存下来欣赏：“好看。”
　　真好看。
　　好看得她有点那个了。
　　就是，有点幸福了。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美好都多少自带残忍属性，总之幸福这件事，时常令人感到脆弱，跟半大孩子看到萤火虫似的，将它拢在玻璃罩里的那一刻，就有预感，以后很难再看到了。
　　未必知道自己再大些会搬去高楼大厦，但望着闪烁的星星点点，心里的想法就是，或许很难再见了。
　　心里蓦然想起乐初那句话——我不期待天长地久。
　　可陈飘飘当时很期待，因为陶浸的眼神告诉自己，她也很期待。
　　她很喜欢这个蹲在行李箱前，叽叽喳喳地为行程操心的女朋友，看起来对生活充满了希望。
　　陈飘飘不敢再吵闹，怕惊醒监督她人生的判官，于是收敛笑意，将箱子关掉。
　　“啪。”
　　陶浸放下后备箱，扶着车门对其余几位室友说：“上车吧，老海跟着我，慢点开。”
　　“走。”
　　她们租了两辆车，都是最便宜的那种车型，连倒车雷达都没有。然而学生的旅行就是这样，哪怕处处省钱，也已觉足够奢侈。
　　陶浸从后视镜里看到老海的车跟了上来，扫一眼导航，往南里行进。
　　真好看，陈飘飘又在心里念叨。扶方向盘好看，垂着手指试一下空调出风口的动作好看，打转向灯好看，瞥后视镜好看，按下车窗，探腕拿卡也好看。
　　陈飘飘忽然觉得自己挺没见过世面，看人开个车，跟看人开了车似的兴奋。
　　她抱着零食袋，问陶浸要不要吃这个，要不要吃那个时，胸腔涨涨的。很奇妙，猛然就觉得自己像个大人了，这种感觉竟然比意乱情迷的时候，还要强烈。
　　陶浸示意她给自己拆一罐红牛，醒醒神，陈飘飘依言打开，喂她一口，顺手放到左手边圆形的凹槽里。
　　陶浸笑着说：“谢谢。”
　　很甜，又抿一口。
　　陈飘飘问她：“中间这个叫什么？”
　　她经常坐车，只是之前没想过问这玩意的名字，陶浸看一眼：“中央扶手箱。”
　　“噢。”陈飘飘记住了，中央扶手箱……毕业后买车，她要选这块儿漂亮的，饮料摆上去，很好看。如果陶浸接送她上下班，或者约会什么的，她可以拍一拍不同的饮品搭配，精致女人打卡是这样的。
　　怎么就想这么远呢？也许是车上实在太无聊。
　　闲着也是闲着，她偷偷搜索内饰好看的车，看看价格，摇摇膝盖，关掉。
　　以后买什么车还没想好，但陶浸不能开现在这种车，一股机油味，座位缝里还有存留的烟味，污染了她的雪松；方向盘很糙，多摸两把都担心将她白嫩的手给磨坏；稍微加点速就飘，路不平时颠得人快散架；导航也不好使，还要贡献出陶浸的手机。
　　努力吧，陈飘飘。
　　想着想着，她困了，放下座椅睡觉。陶浸将音乐声调小，看看她，温宁地笑。
　　很可惜陈飘飘没看到这个笑，否则可能她要记一辈子。
　　陈飘飘卧在断断续续的歌曲和隐隐约约的颠簸中，小小的一团，像归憩的幼兽，眉目都安顺了，张牙舞爪被呼吸驯服，白得怕被阳光晒化。
　　陶浸嘴唇微张，莫名地叹了一口气。心里揣着一个人，并且她安睡在旁边时，原来真的会想要叹气。
　　因为她沉甸甸的，晃来，晃去，像时间悬挂在心底的钟摆。
　　不多时，陈飘飘便醒了，睡眼惺忪地问：“还有多久？”
　　睫毛里眨着夜露，声音也湿湿的。
　　“一个半小时，”陶浸问，“要去卫生间吗？前面十多公里有个服务区。”
　　“去。”陈飘飘软软地说，瘫在椅子上，眼睛麻木地转动，看清了什么之后，眉心一蹙：“车里有只苍蝇啊？”
　　很小声，哑哑的，像是从梦里过来的。
　　“嗯，”陶浸心都快听化了，不由自主放低声音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进来的。”
　　“那你怎么不把它赶出去呢？”陈飘飘躺着蹭了蹭脑袋，有气无力地望着她。
　　“你在睡觉。现在在高速上，如果我开窗，风声很大，会吵到你。”并且驾驶也不太安全。
　　陶浸耐心地解释。
　　“不行，”陈飘飘摇头，“可是我在睡觉呀。”
　　嗯？怎么了？陶浸拎起眉尾看她。
　　“我睡舒服了会张嘴，它在这里撞来撞去，你就不怕我一口把它吞掉？”陈飘飘哑着嗓子控诉，眼神比尾音还糯。
　　陶浸一愣，眨眼看看陈飘飘，片刻后便笑了。
　　她自顾自地笑了好一会儿，才目视前方轻声说：“陈飘飘，你撒娇啊？”
　　睡醒了闹一闹脾气，这事本身不罕见，在陈飘飘身上，罕见。
　　陈飘飘咬唇，将自己的椅背直起来，按下开窗键，支个小缝：“我赶苍蝇。”
　　嗡嗡的声响消失，她舒服了，对着呼哧呼哧的车窗小声嘟囔：“干嘛叫我全名？”
　　“因为……”
　　因为刚刚她那个样子，陶浸突然很想叫她……宝贝。
　　自己都给肉麻到了，陶浸抿嘴，不说。
　　陈飘飘感觉到了一些粘腻的氛围，比刚刚喝的酸奶还要可口。她眯着眼，生理性的眼泪在风里迅速吹干，缓缓关掉窗户，埋头在塑料袋里掏吃的。
　　“不去服务区了，我忍一忍，咱们赶紧到吧。”
　　她在悉悉索索的声响里，小声说：“想抱你了。”


第43章 
　　陈飘飘说的想抱陶浸，是要在南里的海边。
　　她想象中是湛蓝的天空，浩瀚的大海，她在烈日与浪花的璀璨中抱住身边的人。然而，南里的海很丑。
　　因为她们来的时机不对，原本计划11月底，又因为时间对不上推迟行程，就更凉了。天很阴，海水也是，看起来乌不溜秋的，如果不是海滩的沙子要细一点，如果不是能闻到空气中的咸湿味儿，跟河也没什么两样。
　　“确实，没个海的样子，像河生的。”陈飘飘站在观景阳台上，下结论。
　　陶浸洗了手，抹着护手霜过来，陈飘飘转身一把抱住她。陶浸动了动腰肢，举着手腕：“我身上很脏，坐了这么久车。”
　　“我抱会儿，她们在收拾东西，等下就不好抱了。”陈飘飘把脸埋进她颈间，还是那么香，一点都不脏。
　　陶浸温柔地圈住她：“累不累？我们现在整理行李，还是晚上回来再说？”
　　“晚上吧。”
　　她们住的是一个复式的套间，楼上大床房，楼下标间，海马体仨人随性挤，房间视野和环境都不错，一晚3000多，分摊下来就不太贵。陶浸因为自己和陈飘飘占用一间，与她们对半分，小马很快乐，说就喜欢和这种有钱人往来。
　　其实她更知道，如果不是和她们一起出游，考虑大家的消费水平，陶浸她俩也许会玩得更舒服一些。
　　毕竟，她们宿舍给这小两口定义为“蜜月”。
　　休整几十分钟，换上旅行战袍。常言道，出门在外，面子是自己给的。哪怕海长得像河，人也得穿得漂亮。
　　陈飘飘一袭蓝灰色渐变长纱裙，外套黑色小皮衣，陶浸则是前开叉的水洗做旧款牛仔长裙，紧身背心与短靴都是黑色，外搭一件半透视的米白衬衣，修长的脖颈也被光顾，用一根皮质和细链叠加的choker圈住，很酷，也很带感。
　　她俩从楼梯上下来，海马体坐在沙发上啃橙子。
　　小马吸一口橙子皮上的汁，揶揄她俩出街的架势：“去哪拍杂志啊？”
　　人家这副妈生皮，衬得精心打扮的她像个马仔。
　　梯子也叹气：“吃饱了，要不咱们睡吧。”
　　老海推推眼镜：“确实，不想跟明星一起出门。”
　　陈飘飘觉得好笑，挽着陶浸的胳膊看她，陶浸很困惑，偏头轻声道：“我以为你们都习惯了。”
　　“去你的！”小马拿抱枕扔她。
　　陶浸笑着接过来，放到椅子上：“走吧。”
　　吵吵嚷嚷地出门，七嘴八舌地找地方。虽然景色一般，但南里社区规划和打造都不错，统一蓝白色调的建筑，店铺的招牌是黑金，绿化很到位，高低错落的植物更有风情，配上宽阔整洁的大道，一幅小众文艺的派头。
　　不仅建筑规划设计漂亮，引进入驻的店铺也很合文艺青年的口味，海滩上还保留了好几个舞台与展区，有的是品牌宣传，有的是话剧演出。
　　她们从酒店出来，正好遇到有个演员在前台办理入住手续。
　　“卧槽，”小马小声拉着陈飘飘，“那个那个。”
　　“哪个哪个？”梯子凑过来八卦。
　　“演《无名爱人》的，张雨璇。”陈飘飘悄声道。
　　“哎对对对对，”小马又瞥好几眼，目送人家上了电梯才说，“真人咋那么黑啊，干瘦，还没你俩好看呢。”
　　“她本来就黑，我看过很多爆料，而且脾气不好，有个花絮她要演骑马，自己不会骑，还骂工作人员准备的道具不行。”陈飘飘小声而迅速地掏八卦本儿。
　　一只手轻柔地搭到她肩上，揽着她往前走。
　　“人设。”陶浸轻言细语地提醒她。
　　陈飘飘有点懊恼，第一次见明星，没控制住，回头偷看小马，她目瞪口呆地拖着步子走，一副没消化过来的样子。
　　也不知道是在消化八卦，还是消化陈飘飘。
　　午饭是在一家环境评分与人均消费齐高的店里吃的，除了蟹脚焖饭还行，其他的难吃得要命。小马心疼惨了，说这世上还有真心对她的探店博主吗？这些声称自己眼睛都吃亮了的评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害人精。
　　该按诈骗抓起来。
　　陈飘飘从出门就在笑，哪怕这趟旅程和自己想的不一样，她仍然觉得很有意思。
　　仅仅是靠着陶浸走在街上，看到一家长得好看的gelato店，陶浸给她买一个，她都觉得很有意思。
　　Pat me Pet me……陈飘飘在旁边读招牌，舔一口茉莉冰豆浆味的冰淇淋：“什么意思？”
　　“拍拍我，宠爱我。”陶浸翻译。
　　“哦，好吧。”既然她这么迫切地要求。陈飘飘拍拍她的肩膀，咬着冰淇淋往前走。
　　“飘飘。”
　　走在沙滩上，她听见春风在喊她。
　　陈飘飘回头，装进陶浸的镜头里。
　　她笑了笑，又偏头大大方方地让陶浸拍几张，十八岁明媚的脸便是最好的光照，大海如果反射不了阳光，也可以珍藏过路人璀璨的笑眼。
　　拍照结束，陈飘飘跑过来看，挽挽头发，很满意，让陶浸把照片传给她。
　　之后的两个小时，小马她们下海玩，陈飘飘和陶浸则坐在海边的露天酒吧，点了两杯酒，开始修图。
　　海风粘腻，像是带着声音来的，吹来一回，便是一个略微恼人的拥吻。陶浸听着旁边的鼓乐声，应该是西班牙的曲风，胳膊搭在椅背上，跟陈飘飘说：“下次去大溪地吧。”
　　那里的海漂亮一些。
　　“下次是什么时候？”陈飘飘头也没抬，熟练使用修图软件。
　　“你生日？或者，我生日？”陶浸不动声色地喝酒，试图找一个请陈飘飘旅游的正当借口。
　　陈飘飘听出来了，于是她说：“不想那么快再看海，等你毕业的时候吧，我陪你去毕业旅行。”
　　她算算时间，还有一年多，还行，自己应该能攒够钱。
　　“好。”陶浸很愉悦地笑了。
　　小狐狸规划的时间越长，鲸鱼越开心。
　　陈飘飘修好图，想了想，加上#穿搭##南里##旅行攻略#的tag，发布到社交平台上。
　　她咬着吸管，之前搜南里攻略的时候，发现有些博主如果有流量，可以接推广挣钱，中午小马还说，有些店铺会请博主探店。
　　小马还说……自己长得挺好看的。
　　万一呢？陈飘飘心里有个嫩嫩的芽，她觉得自己是得攒点钱，尤其是之后陶浸步入社会，可能消费水平又不一样了，出来玩什么的，总不能一直让她买单。
　　这次的房费，陶浸直接支付了，她没跟自己提，自己也装傻。因为哪怕分摊下来，自己只用付750块，两晚1500，也足够成为负担了。
　　还是想赚钱，并且，所有可能性都想试一试。


第44章 
　　吸取中午的教训，晚餐她们出社区，随便找了一家当地的大排档。这是这趟旅程她们最满意的餐厅之一，海鲜便宜又新鲜，是自个儿去海鲜区挑的。
　　陶浸看着陈飘飘慢条斯理地跟老板讨价还价，把5元一份的加工费免了。
　　“学妹厉害啊。”梯子坐在辣炒蛏子前，对陈飘飘刮目相看。
　　陶浸握着陈飘飘的手，笑了，翻过来捏捏手背。
　　“我不知道她在得意什么。”小马喝一口椰汁，跟老海说。
　　“Neither do I.”老海耸肩。
　　“Doi？什么doi？”小马奸笑。
　　陈飘飘脸红，陶浸吸吸鼻子，放开她，夹一只小龙虾。
　　“你俩do过吗？”小马往桌子边缘一靠，小声问。
　　陶浸摇头。
　　小马眯眼：“不可能。飘飘？”
　　“没有。”陈飘飘也文弱地摇头。陶浸戴着手套，把龙虾剥好，放到她碗里。
　　小马叹气：“嗐。”
　　外面住了那么多次，竟然还没有。她想，女同是缺少点激情吧，大概。
　　吃饱喝足，小马她们有点困，早早地回房间休息，陈飘飘和陶浸则选择去看话剧。露天的舞台，灯光打得也昏暗，正好是雨夜题材，配合哗啦啦的海浪声，倒别有意境。这场话剧没有收费，观看的人也不多，三三两两地坐在沙滩上，不远处有酒吧外燃烧的篝火。
　　还有若有若无的吉他声，像搭配好的bgm。
　　陶浸与陈飘飘席地而坐，开了两罐啤酒。陈飘飘靠着陶浸，头发黏黏地贴在一起，露出的肌肤也是。被海风蒸了一天，毛孔里都仿佛被填满，但她们依然互相渴求。
　　“我听不太清他们说什么。”陈飘飘说。
　　“嗯，这边太吵了。”陶浸用头轻轻蹭蹭她。
　　陈飘飘捞着她的手玩，无名指折下来，又拉直：“等咱们回去，你那个话剧是不是要参加初赛了？”
　　“对，排得差不多了。”
　　陈飘飘用掌根贴着她的手腕：“我什么时候能当你的女主角？”
　　陶浸当时正看着舞台，慢悠悠地笑了，低头望她，眼里有舞台灯的余韵：“你才刚进社团，都没有上过舞台。”
　　“那又怎么样，”陈飘飘跟她脖颈交缠，“你是导演，不能定你的女主角吗？”
　　她像一条顺滑的鱼，气声里有钩子，不过钓不是她，而是陶浸的耳朵。
　　小狐狸这个样子，很坏，像引诱鲸鱼上岸，尤其是在自由的海域，她们可以更随心所欲一点。陶浸的颈间小绒毛立起来，心脏被毛茸茸的爪子掏了一下又一下，蹬蹬蹬地加速。
　　“这好像叫潜规则。”她低声对陈飘飘说。
　　“是吗？”陈飘飘仔细思索，在她耳边一字一顿地真诚询问，“那你欠我多少资源？”
　　这话……
　　陶浸的耳朵尝到了陈飘飘话里的酒气，心里也尝到了。
　　她们没有再说话，陈飘飘将头搁在陶浸的肩膀上，沉默着看完了这出听不清的话剧。
　　偶尔拿起旁边的啤酒罐，喝一口酒。
　　很多时候，喝酒是为了发泄，无论是悲伤、喜悦、还是欲望。喝酒的过程像是在往身体里充气，眼睁睁看着情绪一点点鼓起来，被灌满氢气的皮囊也飘起来，理智想要远离地球，到更高层，更缺氧的地方。“嘭”地一声炸掉，似猝然绽放的烟火。
　　第一次出行的小情侣没有错过这场烟火，她们在海滩边拥吻，微光细细碎碎地落在她们脸上，如同明明灭灭的希望。
　　盛大又空虚。
　　陈飘飘仰脸凝望海上的烟火，眼圈儿红红的，像是被烟燎了，下次她还想带外婆来，或者去其他地方也好。
　　陶浸侧头注视她，她脸上的表情明明十分动容，可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欢呼，尖叫，或者喃喃地说一句，真好看。
　　她只是红了眼眶，吸吸鼻子轻声问：“这么多烟花，每天都放，谁付费？”
　　陶浸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孩子，问了一个实际到煞风景的问题，可她的语气，好像在说这是个童话。
　　谁来为这场童话付费呢？
　　烟花散尽，刚好十二点，她们回到已陷入深眠的酒店，轻手轻脚地上楼洗澡，接着在床上喝完剩下的几罐“酒”。
　　雪松的香气弥漫在枕间，陈飘飘被包裹，手往栽种雪松的峰顶上攀。
　　陶浸阻止她，瞳孔里的倒影被海边月色织就，弱得似刚从水中打捞出来。
　　湿漉漉的眼神快要溺水，温软的手腕下，血管也在突突跳动。
　　和理智搏斗时，克制的张力最为致命，她将话语从呼吸里推出来：“她们在楼下。”
　　那又怎样？
　　微醺的狐狸把轻吻落在眼角：“楼上楼下都不行？我还想过在宿舍呢……”
　　她捂住陶浸的嘴，指尖稍稍用力，像一个预警。
　　告诉她，自己的下一步动作。
　　楼下的人当然会相信她们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中午席间那样。
　　这一觉很沉，到10点过才浑身酸软地醒来，陈飘飘穿好衣服，先把地上的纸团扔到垃圾桶里，再按下窗帘开关。
　　缓缓的轨道声中，和煦的阳光洒进来，被子也变成金色。
　　陶浸皱眉，睡眼惺忪地醒来，看见陈飘飘打开玻璃门出去，扶着阳台的栏杆：“今天天气好，水蓝多了。”
　　她很开心，连发丝都在雀跃。
　　拍两张照发给外婆，听见楼下的小马在喊：“你们起来了吗？”
　　“起来了起来了，”陈飘飘跑到楼梯处往下望，“你们都洗漱好了？”
　　“是啊，一直听你们没动静，也没叫你们，我们都吃完早饭了，”梯子接话，“你们吃啥？我们买了点包子。”
　　陈飘飘正要应答，听里面的陶浸轻声道：“吃不下包子，飘飘，帮我点一份粥吧。”
　　“哎，好。”陈飘飘拿手机点外卖。
　　“吃~不~下~包~子”小马阴阳怪气地学，伸长脖子往楼上看，“我说飘飘，你就这么惯着她啊？几点了，你都起了她还不起。”
　　“她昨天，”陈飘飘抿抿嘴唇，“有点累。”
　　“开车了。”她想了想，又小声补充一句。
　　“谁不累啊？老海也开车啊，”小马“切”一声，“浸宝你赶紧起来啊，我们一会儿还要去景点呢。”
　　“就起。”里面传来陶浸哑哑的声音。
　　陈飘飘吸吸鼻子，点完饭去帮陶浸倒水。
　　一天的行程，陶浸都很安静，但她并没有扫兴，时不时略带鼻音地开一两句玩笑，帮陈飘飘拍照。大家一致认为，今天的行程比昨天尽兴多了，所以还是得做攻略。
　　陈飘飘默不作声地拍摄风景照，用备忘录记下要点，下午趁她们去玩海上项目的时候，和陶浸在甜品店里坐着，用手机写攻略，再次更新社交账号。
　　打开账号，小红点提示有500多个点赞评论消息，昨天发布的内容貌似被推流了，来了不少陌生网友。
　　陈飘飘很是惊喜，挨个看评论，有说她漂亮的，有at好友说也想去南里的，有问她这个天去怎么样，海好不好看，人多不多，还有问她住宿价格之类的。
　　最多的，是问她衣服在哪里买的，陈飘飘本想直接回复链接，但想了想，逐一答道：“我这个不是广告，不方便直接放链接，我私信你吧。”
　　她想，如果之后流量被品牌方看到，自己这样的回复，便是在暗示能接带货广告。
　　陈飘飘更新完内容，把私信的消息通知打开。
　　再看一眼粉丝数，600多关注，离接广告还很有一段距离。
　　第三天，她发现自己带的防晒霜里，有一款是最近风很大的平价网红产品，很多人在求测评。她在相册里捞到一张第一天到南里时，在阳台拍的正面照，再穿着同样的衣服，在同一位置让陶浸帮她拍一张，做好对比图，带上品牌的tag，发布产品测评。
　　她对于自己能不能带货一点概念都没有，只不过试一下，也没什么损失。
　　放下手机，正要去收拾回程的行李，又接到电话。
　　是乐初打来的。
　　陈飘飘很诧异，走到阳台接起来：“老板，怎么了？”
　　“你最近还来兼职吗？”乐初用常年泡在酒罐子里的嗓音单刀直入。
　　“不一定，我现在在南里，要回去再看。”
　　“有空的话，过来一趟吧，我遇到麻烦了。”乐初说。


第45章 
　　几百公里，都不能算出省的短途旅行，回到北城，却仿佛两个世界。
　　校园永远都有一股水蒸气的味道，可能因为，还没有对梦想使用干燥剂。二十来岁的青春总是湿漉漉的，像水蜜桃，像冰豆浆，像夏天刚切开的西瓜。
　　然而夏天已经过去了，银杏叶的变黄就是最好的证明。
　　楼下的保洁在“唰唰”扫叶子，可总有男生在没来及清理的时候，将落叶团成心形，再打电话给宿舍楼里的女朋友，让她从窗口往下看。
　　趴在楼道窗口的女生正好是9楼的，陈飘飘经过她甜蜜通话的声音，拉着行李箱回宿舍。往来的同学们已经换上长袖长裤的睡衣了，偶尔披着一件小线衫，聊天时手揣在兜里，三三两两靠着墙壁。
　　夏天时嫌热，进入秋冬，又嫌热水间的开水不够多，不够在暖气来临之前，把宿舍暖起来。
　　齐眠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小脸瘦了一圈儿，安然和罗玥扶着梯子安慰她，这似乎是她第15次跟王星闹分手。
　　见陈飘飘推门，她们如释重负，终于找到转移视线的话题，扭头问：“回来啦？”
　　“嗯，”今天周一，陈飘飘先是问，“今天点名了吗？”
　　“没，”安然说，“而且我帮你交假条了，没事。”
　　“谢谢。”陈飘飘狡黠地一笑，缩缩肩膀，把行李搬进来。
　　陈飘飘是活泼多了，和刚进校园的时候相比。安然想，也许是那会儿都不熟，放不太开。
　　她回到座位，问陈飘飘的见闻，陈飘飘耐心答，然后将箱子里的礼物拿出来送给她们：“这个很好吃，小马她们都说好吃。”
　　和陶浸一起出去的，她却没说陶浸，安然总觉得怪怪的。
　　分完礼物，陈飘飘疲惫地坐到座椅上，呼出一口气，简单休息后便打开电脑，查看班级群里的消息。安排好作业，再分时间给兼职和娱乐。论坛已经戒了，她专心经营社交平台软件。
　　她观察总结一些KOL的热点话题，发现当博主也是门学问。
　　从定位选题到个人风格，还要结合爆点，才能做那只“站在风口上的猪”。
　　继考大学、娱乐圈八卦、初恋之后，小狐狸又一次运用自己的学术精神，用来研究网络博主。
　　她在穿搭上其实没有什么优势，因为穿搭博主需要大量的OOTD衣物搭配和流行趋势积累进行支撑，内容刷新还很快，她没有钱，更没有时间去淘这些，并且也缺乏个人风格。她的优势在于皮肤，一条护肤品类的测评内容只需要一个产品，定位大学生测试平价好物，再加上她表达清晰文笔不错，后期流量上来了，接广告，便连产品钱都可以省了。
　　而自己只用出一张脸。
　　她拿出笔，记录近期比较流行的网红产品。
　　周末，陶浸又要回家，陈飘飘收拾东西去酒吧打工。乐初说自己遇到麻烦了，陈飘飘一直惦记着这事，可鲸酒吧的营业很正常，放着蓝调的歌曲，门口的鲸鱼logo在地上游啊游。
　　陈飘飘进去打招呼，换上工作服，问乐初：“发生什么了？”
　　她来得早，店里没什么人，乐初放下手中的Tequila，领她走到落地窗前，透过几个印着的镂空字母，指指外面：“看到没？那女的。”
　　没看到，再看看。
　　看到了，穿着灰色的线衫，黑长直，挺不起眼的脸和挺不起眼的气质，坐在街边的小矮凳上，和屋檐的阴影几乎融为一体。
　　“那个凳子，是我们的吗？”陈飘飘伸着脑袋，眯眼。
　　乐初气结：“让你看人你看凳子。”
　　“对不起，”陈飘飘从善如流地道歉，眨眼，“她怎么了？”
　　“她爱我。”乐初说。
　　……
　　陈飘飘咬住嘴唇，没忍住，“噗”地一下笑了出来。
　　随即她顶顶腮帮子，咽回去：“这就是你说的‘麻烦’？”
　　“缠我半个月了，每天都来，我把她赶出去，她端个凳子坐我门口，有些熟客被她盯得瘆得慌，问我咋回事。”乐初喝一口酒，不麻烦吗？
　　陈飘飘蹙眉，那么，跟自己的关系是？
　　“噢，”乐初挑眉，玻璃杯与语调一道往上挑，“木星说咱俩看着不像正经人，劝不动她。”
　　“你长得讲道理，让你试试。”
　　长得……讲道理？
　　可是。“你说她爱你。”陈飘飘确认。
　　“嗯。”
　　陈飘飘摇头：“爱情不讲道理。”
　　嘶……有道理。
　　“她为什么喜欢你？”陈飘飘好奇。
　　乐初挺浪地挑了挑眉。
　　“你邀请她开房了。”陈飘飘了然。
　　乐初往回走，靠在吧台上：“她前女友跑去结婚，她失恋，来我这喝酒，我只是，安慰了她一下。”
　　老套的剧情，后面一定是想跟乐初好。陈飘飘面无表情地收拾吧台。
　　“她跟我说，发生关系了，双方都得负责，我说姐你欺负谁呢，你前女友跟你睡了那么多次，你怎么不叫她负责？她要是负责，你至于失恋吗？”
　　“然后呢？”陈飘飘擦杯子。
　　“她说，前女友负责了。”
　　嗯？陈飘飘撩起眼皮，出乎意料。
　　这表情让乐初挺爽的，总算有点反应了。
　　她得意地把喝完的杯子推给陈飘飘，示意她洗了：“我也意外不是？我问她，负责了那人还跑去结婚？”
　　“她说，前妻姐送了她半套房。”
　　“牛逼。”
　　乐初摇头感叹。
　　那房她俩在一块儿时一起买的，首付是李喻付的，说好贷款前女友还，分手时前女友把贷款钱一次性打给她了。房子只写了李喻的名字，所以相当于送了半套。
　　哦对，这位叫李喻。
　　“不可理喻。”乐初带着淡淡酒气趴到吧台上。
　　陈飘飘没有心思管别人的闲事，只在洗杯子和消毒的间隙里问乐初，如果要送礼物给别人，有没有什么比较特别的方式。
　　她的香水买好了，只是随口一问，虽然乐初看起来很有经验，但她的经验不见得适合自己。
　　乐初来了点兴致，懒怠怠地抬头，下巴撑在手背上，笑：“送你女朋友？那学姐？”
　　“嗯。”每次陈飘飘提起陶浸，尾音都变得很乖。
　　“看你喜欢得那样儿，什么时候带来玩儿？”乐初觉得特有意思，“欸，她叫什么啊？”
　　“陶浸，浸泡的浸。”
　　陈飘飘把杯子浸泡进水里，仅仅这个动作，都让她思绪飘忽得淡淡一笑。
　　陶浸？
　　乐初眨眼，看看陈飘飘，又看看货架上的鲸鱼logo。
　　“又是陶浸？她不是高高追过的那谁吗？”乐初难以置信地坐直身体，“哪路神仙啊？”
　　真想见识。
　　“话说回来，这酒吧名字还是因为她呢，你知道么？”
　　乐初笑了笑：“你说你，天生就该来打工。”
　　陈飘飘低头捞杯子，也跟着笑了笑。突然好想陶浸，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呢？


第46章 
　　周六晚上竟然下了初雪，陈飘飘土生土长南方人，第一次看到实实在在的雪，尽管很小，跟没长大的水滴似的，她依然很是兴奋，靠在门边看了好一会儿。
　　忍不住从柜子里翻出手机给陶浸发微信：“下雪了。”
　　陶浸打来电话，陈飘飘怕她听出酒吧的声音，跑到巷口接。
　　“今年的雪下得好早啊，你有看到吗？”陈飘飘的声音略抖。
　　陶浸站在二楼，视线落在院子里：“太小了，不太能看到。”
　　“你怎么听起来这么冷？”陶浸仔细听了会儿风声，“没在家里吗？”
　　“我下楼买东西，这就上去了，”陈飘飘抠着墙上砖瓦的缝隙，“刚好看到雪。”
　　“等下回家把空调打开，”陶浸温声叮嘱，“明天多穿点，衣柜里有我的厚衣服。”
　　“嗯，”陈飘飘冻得脚有点僵，她还穿着单鞋呢，鞋底在湿地上蹭了蹭，捂着麦克风小声说，“我好想你啊。”
　　陶浸软软一笑，鼻息声自听筒中传来：“我也是。”
　　挂完电话，陈飘飘缩着脑袋噙笑往回走，见乐初手揣兜站在墙根儿，对阴影处道：“下雪了，不走吗？”
　　李喻抬头望她，从包里掏出来一把伞。她看过天气预报，不过即便没看，她也有随身带伞的习惯。
　　“卧槽。”乐初侧脸暗暗骂一声，扫两眼她吸鼻子的样子，转身往回走。
　　在阶梯处，她放慢脚步，等陈飘飘过来，摆了摆衣兜里的手，问：“干嘛去了？”
　　“打了个电话。”
　　“偷懒。”
　　“……就三分钟。”
　　“我说你偷懒，”乐初闲闲挑眉，眼神一瞥，“那有个客人，你看不到啊？”
　　啊？陈飘飘视线挪过去，懂了。
　　将李喻请进来，灰色外套上都是雪珠子，陈飘飘给她上一杯热饮，想了想，对调酒师木星说：“记老板账上吧。”
　　这可能是乐初这周请的第三十六个女朋友，也许，不会再有第三十七个。
　　客人剩得不多，陈飘飘托腮坐在窗边看雪，偶尔跟李喻聊两句。
　　她原来是个外贸公司的HR，就快不想干了，因为那个公司的高层就是她前妻姐，老板是前妻姐的老公。
　　本来她也不想买醉，但这是人过的日子吗？这是三明治过的日子。
　　陈飘飘和木星问她为什么就看上乐初了呢，李喻很文艺地说，如果自己是条鲤鱼，一直困在鱼缸里，现在鱼缸被打碎，她想尝尝海的滋味。
　　乐初坐在高脚椅上冷笑：“想吃波力海苔你直说。”
　　木星和陈飘飘也笑，可李喻没有，她认真又不认真地看了乐初一眼，喝热饮。
　　乐初将椅子转了个圈，对着起身收拾东西的陈飘飘说：“脑子有问题，鲤鱼是淡水鱼。”
　　然而，那天晚上，淡水鱼又上了乐初的摩托车，说是因为下雪打不到车。
　　陈飘飘目视她们扬长而去，掏出手机，一下子就打到了。
　　那晚回到家，洗完澡，她没拉窗帘，把香水放于床头柜，被子上搭了一件陶浸的外套，侧身抱着，在雪松不明显的香气里看窗外的雪。
　　原来北方没有秋天是真的，回来那会儿还穿单衣，被雪夜一赶，这便入冬了。
　　眼巴巴地看着小雪珠越来越大，变作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从落地窗前经过，天要亮了，明天将是自己从未见过的冬日的北城。
　　陈飘飘忽然在想，以后真的要在北城安家吗？她在这里没有归属感，不过不要紧，毕竟她在哪里都没有归属感，至少这里还有陶浸。
　　尽管只呆了几个月，可自己已经喜欢上了北城的氛围，人们游荡在偌大的城市，忙碌而拥挤，像一片片漫无目的的魂，他们看到什么都不奇怪，因为打心底没有力气关心任何人。不像在新都，有人知道她爸爸妈妈是谁，她继父继母是谁，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读几年级，还知道她妹妹说，跟她根本不熟，不算姐姐。哪怕陈飘飘从未对人言语过。
　　北城是一个你即便开口，都不一定有人能听到的城市。它太大了，大得安全。
　　迷迷糊糊地睡着，8点就被闹铃吵醒，因为陶浸说，自己这周会回来得比较早，上午能到。
　　陈飘飘起床洗漱，询问她大概的安排，约她在学校见面，在麦当劳耗了会儿时间，差不多了，走到两侧种满银杏的林荫道前等陶浸。
　　她穿着陶浸的牛角扣大衣，挺英伦的风格，有点长，正好包裹住她的手腕和指尖，如同被陶浸牵着一般。还没买过冬的鞋，仍然踏着一双运动鞋，细细的牛仔裤腿下是比雪还要白的脚腕，隐隐泛着红。
　　她跺了跺脚，浓密的头发可以当作帽子，掩住怕冷的耳朵。
　　远远地瞧见陶浸过来，黑色的短款上衣搭配老爹款的牛仔裤，高帮运动鞋，oversize的外套里是低领口的黑色线衫，脖子很空，又空又白。
　　她笑着走近，在雪里更好看了，眼睫毛根处红红的，锁骨中央粉粉的。
　　“怎么在这里？”
　　“初雪，约你看看。”
　　陶浸看她穿着自己的衣服，伸手扯一下衣兜，摇一摇，璨若星辰地笑。
　　陈飘飘舔舔嘴唇：“电视剧里说，初雪可以用来许愿。”
　　她有点着急，瞄一眼树根下的积雪，有谱没谱啊？别给冻上了。
　　陶浸眨眼，也垂眸树根：“所以呢？”
　　陈飘飘莫名有些想笑场，她清清嗓子，踢一脚松松的雪花：“你挖一下，可能有东西。”
　　啊？
　　陶浸嘴唇微张，拎起眉尾确认：“我，挖？”
　　“找个棍子吧，反正刨出来。”
　　陈飘飘小声说。
　　然后她在陶浸的眼神里飞快地脸红了。可能是脑子给冻坏了，她说得乱七芭蕉的，也可能，是从来没搞过什么浪漫，总之跟她想得天差地别。
　　什么挖出来刨出来，盗墓似的。
　　陶浸沉吟一秒，随即春风拂面地笑弯了眼。她蹲下，捡起旁边的一根树枝，细致耐心地将雪挑开。会是什么呢？
　　陈飘飘挺紧张，看看她的背影，又看看她的手，再低头在后面踱两步，想香水埋在雪里究竟会不会冻出冰碴子，应该不会吧？不仅有自带包装，自己还包了几层。
　　七上八下地打鼓，候了半分钟，却没听到如愿以偿的惊呼，陈飘飘探头，陶浸刚好转过身，皱眉：“没有。”
　　没有？
　　怎么可能……陈飘飘蹲到旁边，望着全部被挑开的雪堆，傻眼，难以置信地想要伸手去抓，却被陶浸一把握住。她将陈飘飘的手放进自己怀里暖着，另一手拿起树枝划拉两下，给她看：“真的没有。”
　　“是什么？”陶浸歪头，轻声问。贵重物品吗？
　　陈飘飘愣了一会儿，心里都冷得发抖，才回过神来：“香水，我给你买的香水，雪松那款，我埋里面了，因为我没见过雪，我觉得很浪漫，我……我也没有走开啊。”
　　她慢吞吞地，小声地说，睫毛一眨一眨的，嘴唇都白了。
　　最后她抿住，想起来，自己埋好后去校门口张望过几分钟，想看陶浸来没来。当时这条林荫道没人，她以为不会被发现。
　　杀千刀的……
　　“怎么偷得这么快？”陈飘飘失落地望着空无一物的雪堆，情绪也被挑散了，七零八落。
　　熬夜打了那么久工，唉。
　　她低头，搓搓手，鼻翼轻吸，想说什么，最后小声道：“对不起啊。”
　　耳朵有点痒，她伸手挠挠：“丢了，它就。”
　　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也可能是觉得对不起手足无措的自己。
　　陶浸认真地注视她，小狐狸还是没哭，失落也不明显，可这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偏偏把陶浸的心捣得乱七八糟，软成水中飘荡的海藻。
　　她伸手捏捏陈飘飘的耳垂，又以指尖蹭蹭脸：“为什么要给我买礼物啊？”
　　“喜欢你啊。”陈飘飘瞄她一眼。
　　陶浸笑了，有些不好意思，思索片刻，用陈飘飘在海边说的话回复她：“那我欠你多少礼物？”
　　陈飘飘的心一抖，明白了陶浸的言下之意。
　　她在说，自己很喜欢很喜欢陈飘飘，如果喜欢就要送礼物的话，她已经欠下许多了。
　　陈飘飘沉默着蹲在雪面前，听心跳被撩起来的声音。
　　陶浸伸手将她的头发拨开，凑近，吻一下腮边，之后将脸停在足够呢喃的距离，轻声问：“吃饭了吗？”
　　“吃了，麦当劳。”
　　“我没吃，再陪我吃一点好不好？”
　　“哦。”
　　湿润的树枝扔掉，她俩手拉手往食堂去，陶浸捏捏她的指尖，拢着她的手揣进自己衣兜。
　　小狐狸的小嗓子从雪里隐隐约约跳回林荫道。
　　“偷子可恶，我去校园墙投稿他。”
　　“记得用小号。”
　　“我办事，你放心。”
　　“嗯。”


第47章 
　　食堂的自助小火锅有改进，锅底比之前香很多，于是她们又吃了一次。木瓜已经不当季，所以木瓜牛奶下架了，陈飘飘选择草莓奶昔，一边吃火锅一边和陶浸一起看雪。
　　刚来的时候，对面的教学楼还有油绿的蔓藤，现在畏畏缩缩的，皱着脸捧雪星子。
　　超市里开始供应冰糖葫芦和山楂雪球，五块钱一袋，陈飘飘吃不了两颗便嫌酸，剩下的给陶浸。校园里的草莓是用塑料小盆装的，陈飘飘很容易被这种“赠品”吸引，买了两次之后，发现它除了装点瓜子壳之类的垃圾，并没有什么用。
　　她回到宿舍，把草莓拿出来洗了，跟大家分着吃，然后擦擦手，下楼往林荫道去。
　　还是不甘心，但也不想让陶浸照顾自己的情绪，所以她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吃完饭俩人粘腻腻地分别，她说要回来赶作业。
　　陈飘飘戴了副毛线手套，把隔壁几棵树下的雪堆都刨了，手套整个湿透，比光着爪子还冻人，她嘶嘶地驱寒，摘下手套甩甩雪，鼓着腮帮子朝掌心儿哈气。
　　还真没了。
　　拎着湿透的手套往回走，习惯性地发呆。
　　遗憾，难过，愤怒，都没有，每次情绪复杂的时候，陈飘飘就只会发呆。
　　回到宿舍，她把手套洗了晾干，又打了一盆热水给自己泡泡手，泡泡脚，脚腕被烫出通红的分界线，她打开淘宝，首页根据浏览记录给她推送了各种香水，委屈这才后知后觉地漫上来，和脚心的滚烫一起滚到胸腔。
　　叹一口气，她决定去洗头。
　　清洗完毕，发现护发素没拿，她回到座位下取，桌上的手机却忽然震起来。
　　抬头一看，嗡嗡的声响中，“陶浸”两个字停在屏幕中央。
　　陈飘飘捏着滴水的发尾，随手扯条毛巾包住，湿漉漉的指头拎起电话：“喂？”
　　“到楼道的窗边来，给你看个东西。”陶浸嗓音清冽，一听就在外面。
　　陈飘飘举着电话“哒哒”跑进楼道，探着身子往下看。
　　陶浸站在一个心形的落叶堆旁边，仰脸向上看。她一定在笑，尽管陈飘飘看不清。
　　陈飘飘眯着眸子，软声问：“你堆的？”
　　“不知道谁堆的，”陶浸侧头看一眼，坦白，“借来用一下。”
　　心里甜得要死，比刚刚咬的草莓尖儿还要甜，陈飘飘的笑涡里拽着跳跃的阳光：“就看这个啊？”
　　“不是，”陶浸对她支了支衣兜，右手藏在里面，“我找到个东西，你现在下来，我把它藏叶子里，你来挖一下。”
　　学她？陈飘飘乐弯了腰：“我刚刚的初雪很浪漫，这个叶子脏脏的，而且，你怎么还预告呢？”
　　“因为怕再丢了。”陶浸侧脸，对着话筒，悄悄说。
　　像在咬耳朵。
　　陈飘飘想说，陶浸，你在哄我啊？但她没有，她的眼神里沁着冰糖似的雪，摸摸脑袋商量：“我头洗到一半，还没吹，要不，等一会儿？”
　　陶浸为难，略带鼻音：“我马上要去排练了，在小报告厅。”
　　陈飘飘忖了忖：“那你先过去吧，我洗完头收拾好了来找你。”
　　“好。”
　　挂断电话，陈飘飘趴在窗户上目送陶浸往教学楼去，直到背影消失才撤下来，“哎哟”一声掩住胳膊肘，窗户边框太硌人，小臂上两道深深的红痕。
　　她不在意，跑回开水房接着洗头。
　　吹干再洗了把脸，陈飘飘又兀自待着，估摸着排练快结束了才往报告厅去。
　　果然结束了，阶梯教室很安静，灯也只开了舞台那边的一小半，酒红色的帷幕堆在两边，黑色棕色堆砌而成的舞台，后方是一大片深红色的座椅。陶浸的外套被扔在第一排的桌子上，而她穿着贴身的薄毛衣，坐在舞台上低头画速写。
　　她一面回想刚刚排练的内容，一面在纸上调整置景的设计，她不擅长画画，仅仅是勾勒几笔线条做参考。她工作时十分专注，以至于陈飘飘走到近前，她才发现。
　　陈飘飘总觉得，陶浸很适合舞台，因为当追光灯打在她身上的时候，特别漂亮。
　　像鲸鱼皮肤上潋滟生波的光影，如梦似幻，带着孤独的、濒临灭绝的美感。
　　陶浸转头，看向她，鼻端和嘴唇的弧线似光影勾勒的杰作。
　　她在画舞台，舞台在画她。
　　“洗完头了？”她出声了，画面活色生香。
　　陈飘飘有一秒觉得懊恼，像是自己碰碎了亘古名画。
　　“嗯，她们走了？”跟着空旷的脚步声过去，站在台下。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于是陈飘飘接着问第二个，“你说的东西，是什么啊？”
　　陶浸莞尔一笑，自台上下来，随意地拍拍自己的裤子，再拎起衣服，从兜里掏出一瓶香水。
　　陈飘飘要送给她的那款，纯白无暇的雪松。
　　这……陈飘飘提了提脚尖，掩盖心头的松动。
　　“一般这样的东西，不那么容易丢，我托学生会的朋友去问了，正好有同学捡到，上交给辅导员，我领回来了，你看看，是你那个吗？”陶浸递给她。
　　陈飘飘眼波微敛，视线落在完好无损的包装上。
　　“不是，”她摇头，望向陶浸，“我买的50ml的。”
　　这个是100ml的。
　　而且，不可能有第二个人在同一天、同一地点丢同一款香水：“这你买的。”
　　难怪刚刚陶浸很干脆地放自己回宿舍，她出去买香水了。
　　有很陌生的情绪，堵在喉咙里，哽得难受，陈飘飘垂眼，描摹自己与陶浸交叠的影子。
　　陶浸的手指动了动，无意识地重复：“50ml？”
　　“嗯，我没有钱呀，我也想给你买最大的，最好的，但100的我买不起，只能买50的。”陈飘飘抿住嘴，舌尖在唇线处略微一顶，又迅速放开，坦然地抬头看陶浸。
　　呼吸在两人之间起落，陶浸平整的眉间却起皱了。她大概是不晓得该怎样接话，原本只想买一瓶新的让陈飘飘开心，可没料到容量不对，而且……似乎反而让小狐狸更难受了。
　　“是你买的吗？”陈飘飘还是接过来，看看香水，看看陶浸。
　　“是。”
　　陈飘飘捏着香水盒，沉默三四秒，有小小的嗓音从头顶冒出来：“哦，承认了。”
　　“什么？”
　　陶浸听见狐狸的偷笑，和虚无的小耳朵一起左右晃动，空气亦被晃活络了。
　　陈飘飘含笑抬眼，偏头看她：“被诈出来了。我买的就是100ml的。”
　　“我没有钱，但我也会给你买最大的，最好的。”她抿着笑，仍然是很文静的模样，但她不动声色地挑了个眉头。
　　得意小小一寸，狡黠小小一寸。
　　陶浸愣住，随即别过脸，笑叹一口气，横冲直撞的紧张瞬间释放。三秒后，眼神再度瞥过来，伸出食指戳陈飘飘的额头。
　　软软“哼”一声，似有若无。
　　陈飘飘愉快地笑开，捧着香水搓了搓，又重新塞回陶浸怀里：“送你，我再送你，你别生气。”
　　她知道陶浸这么做是为什么，比收一百份礼物都开心。
　　恨不得再去打十年工。
　　陶浸也笑，双眼亮晶晶的，把兴高采烈的小狐狸包裹住，用视线抱一抱，接着道：“还有呢。”
　　“啊？还有什么？”
　　陶浸理所当然地说：“你送我礼物了，我不用回礼吗？”
　　哦？有这种好事呢？自己的礼物丢了，陶浸花钱补上，还要给自己回礼。
　　她们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戳破，在话剧舞台底下，演一出相爱的人才会上演的拙劣戏码。
　　“什么回礼啊？”
　　陶浸让她坐在第一排的课桌上，俯身从座位的阴影处拿出一个纸袋，掏出里头的盒子，搁到陈飘飘腿间。
　　四四方方，显然是一个鞋盒，上面还写着UGG。
　　陈飘飘没穿过雪地靴，因为在温度较高的新都用不上，不过她知道这个牌子，经常看打广告。
　　“雪地靴啊？”她的嘴边绽开小括号，惊喜的情绪同声音一样细微。
　　“嗯，”陶浸垂手，碰碰她冻得发红的脚腕，“还穿单鞋，没买靴子，是不是？”
　　“我没想到雪下这么快。”陈飘飘敛着呼吸打开，有新鲜的皮毛味儿，她探进靴筒，毛茸茸的，好暖和。
　　她的膝盖不由自主地轻轻一碰，悬在空中的双脚也晃了晃，小动作被陶浸尽收眼底，这个时候，陈飘飘最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女。
　　陈飘飘拿起来看看颜色，又看看鞋码，在脚边比比靴筒的高度，再次把手插进鞋子里，用手穿一穿。
　　尽管她什么也没说，但看得出来，她喜欢极了。
　　“那我明天上课，就不冷了。”
　　陈飘飘试图说点什么，“谢谢”两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心里掏了七八回，只别别扭扭地讲出这一句。
　　“飘飘。”
　　陶浸注视着她，缓慢地眨了眨眼，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以后冷了，要告诉我。饿了，要告诉我。不开心了，难过了，无聊了，被欺负了，都要告诉我。”
　　陶浸轻轻地，认真地对她说。
　　这话平淡得连声调的起伏都不多，可陈飘飘觉得，陶浸对自己说了全世界。


第48章 
　　陈飘飘心里在数数。
　　她从没经历过这样的时刻。本能地想让时间慢下来，一秒、两秒、三秒；本能地想让心跳慢下来，一下、两下、三下。
　　原来有一种感受，连呼吸都像是在接受馈赠。匮乏的心地得到了一把种子，不知道它会结出怎样的瓜果，但令人开始期待秋天。
　　她的睫毛根部濡湿，将陶浸的轮廓温柔地浸泡进瞳孔，喉头酸酸的，鼻腔也酸酸的。
　　努力将酸涩眨回眼底，她抱住陶浸。
　　在她耳边悄悄说：“想跟你接吻。”
　　“想跟你做。”也要告诉你吗？
　　陶浸圈着她的腰，淡淡的雪松香气缠绕在颈边，耳鬓厮磨似的，她亲一口陈飘飘的耳廓：“晚上去plan b住吧。”
　　“嗯。”
　　两人的耳后的绒毛打了个照面，克制地分开，陶浸吸吸鼻子，低头拿起画纸，准备将工作完成。
　　陈飘飘在旁边陪着，不声不响。几分钟后，陶浸说让陈飘飘帮她，上台走位打点，她想象一下自己的舞台设计合不合适。
　　陈飘飘依言上台，立在舞台的右侧，透过灯光中悬浮的灰尘看陶浸。
　　陶浸瞄她一眼，又低头画图。
　　颀长的身子倚靠课桌，“刷刷”扫笔的动作都随性又有气质。
　　陈飘飘忽然在想，陶浸再长大一点会是什么样子呢？会做什么工作，轮廓会不会更利落一些？
　　也许光影中的浮毛，实在太像岁月的尘埃，不当心就想到了以后。
　　垂着睫毛的陶浸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勾唇淡淡一笑，雾面生花，璀璨不可言。
　　陈飘飘狠狠心动，忍不住对她“哎”一声。
　　空旷的阶梯教室起了回音，跟从话筒里传出来似的。
　　“嗯？”陶浸抬头。
　　陈飘飘眨眼：“你们这出话剧，女主角是不是要穿婚纱啊？”
　　“对，怎么了？”
　　“哦，那天我看见她排练的时候，手这样走，”陈飘飘拎起不存在的裙摆，拥着走两步，“我就在想，是婚纱，还是大裙摆的礼服裙。”
　　陶浸把画板放到身后的课桌上，笑了：“是婚纱，不过最后女主角没有跟任何人在一起，她嫁给了自己。”
　　“话剧的最后，她会走到台中间，对，”陶浸伸手指了指，引领陈飘飘来到舞台中央，“就在这里。”
　　“然后谢幕。”
　　陈飘飘是聪明的学生，标准地行了一个女主角盛装之下的谢幕礼。
　　随即仰脸笑了，明艳动人，光芒四射。
　　陶浸双手抱臂，在台下看她，原来少女的面孔在舞台灯下如此迷人，她不用置景，也不必妆造，雪白的皮肤是华服，如云的乌发是珠饰，腮红的色号叫做羞赧，眼睛里有她的爱人。
　　“陶导，”陈飘飘第二次提，“我什么时候能当你的女主角？”
　　陶浸回过神来：“这么执着的吗？”
　　自己又不是什么大导演。
　　“我演技很好，刚刚把你也骗过了，不是吗？”陈飘飘落落大方地站在舞台上推荐自己，像刚进社团时面试那样。
　　陶浸想了想：“等你毕业的时候，我给你排一出剧。”
　　心里已经有想法了，就在刚才。
　　陈飘飘很开心，可转念一想：“还有三年多……”
　　“我在社团里这么没前途吗？一次都演不上你的剧？”
　　“社团里你自己努力，”陶浸莞尔，“我刚刚说的，是额外的。”
　　好，赚到。陈飘飘满意，坐到舞台边缘，跳下来，和陶浸一起整理东西回家。
　　初雪天的承诺一定会实现的吧，电视里都这么说。
　　大学生活里有一项十分神奇，刚开学的日子总是很慢，大太阳天跟二流子似的，晃晃悠悠，怎么赶都赶不走，可临近期末，日历便恨不得一秒一张地撕。
　　圣诞节陶浸和陈飘飘没有一起过，因为她参加大学生话剧展去了。
　　不出所料，高分入围，出所料的是，话剧社落选了。
　　齐眠跟陈飘飘说，你最近低调点。
　　话剧社的副社长看不惯陶浸，你跟陶浸关系好，小心他也看不惯你。
　　陈飘飘对此有两个疑问，第一，话剧社的副社长是谁？
　　他的看不惯有什么实质性伤害吗？又不是X战警里的镭射眼。
　　第二，齐眠明知自己喜欢陶浸，竟然还只是用“关系好”来形容形影不离的俩人。
　　她真的，直得难以想象。
　　另一个好消息是，经过陈飘飘的不懈努力，社交平台账号的粉丝终于上了两千。代价也有，没那么专注学业的陈飘飘补课补得要吐了。
　　现代社会的“头悬梁锥刺股”，发生在挑灯夜读的考试周。宿舍楼里灯火通明，桌子椅子都搬到楼道里，皱脸背书的同学们仿佛老了十岁，桌上叠满各种buff，咖啡味儿和红牛味并重，甚至还有风油精往脑子里钻。台灯下悬着“逢考必过”的锦囊，电脑桌面也在作法。打热水的，打电话的，都少了很多。
　　齐眠顶着眼袋推推陈飘飘的椅子：“我过一下。”
　　陈飘飘把椅子往前拉，腾出地儿。
　　“你要说，你过。”齐眠攀着她的肩，阴森森的。
　　“你过。”陈飘飘从善如流。
　　“亲人，”齐眠拍拍她，出去上厕所，“你也过。”
　　都在同一个大学，智商差距想来不是很大，但相比之下，陶浸特别有学霸范儿，这体现在她能一边参加话剧展，一边应付考试周，还能松弛地谈恋爱。
　　陈飘飘在复习时听到敲门声，小马进来，递给她一杯奶茶：“你老公让我给你带的。”
　　当时宿舍有人，小马不知道陈飘飘出没出柜，自认为打了个绝妙的掩护。
　　还能“调戏”一把陈飘飘。
　　果然，学妹脸粉粉的，声似薄烟地接过来：“谢谢。”
　　“老公？”小马走后，安然竖着天线转过来，把耳塞摘下。
　　这耳塞质量真差，陈飘飘想知道是什么牌子。
　　“她们宿舍的学姐，梯子，姓龚。”陈飘飘插吸管喝奶茶，“有时也开玩笑叫她‘老龚’。”
　　原来如此。
　　第二天，安然挽着陈飘飘去上课。这门课调了时间，就这么刚好，上一节课是陶浸她们班的，大概是拖了堂，有学姐在讲台那里问老师拷讲义，安然她们进教室，在后排坐下。
　　前一排，1105的几位学姐填完表格，交给班长，站起身收拾东西。
　　陶浸先看到陈飘飘，侧脸对她眨了眨眼睛，陈飘飘捧着脸笑，又低头转一圈手中的笔，俩人都没打招呼。
　　安然忽地靠过来，指指梯子，对陈飘飘小声蛐蛐：“帮你带奶茶的老龚，是她吗？”
　　……
　　话正好插在嘈杂的缝隙里，挺招耳朵。
　　陶浸一愣，梯子也一愣，小马收拾书包的动作停下来，怀疑地盯着梯子。
　　“……”梯子百口莫辩，对着空气嚼两下，转身问陈飘飘：“啥？”
　　谁老公？
　　陈飘飘摇头，转笔，低头，看书。
　　安然见情况不对，没好再说什么，甚是乖巧地把课本拿出来。
　　1105的学姐们离开，陈飘飘的课桌边缘漫过雪松的香气，一只熟悉的左手探过来，食指在陈飘飘的课桌上不轻不重地点三下。
　　杀，了，你。
　　摩斯密码，陈飘飘读懂了。
　　她望着陶浸离开后拖下的影子，撑着下巴笑。


第49章 
　　大学的第一次考试周，给陈飘飘的感受是，晕头转向。
　　她时常想，大学对社会人预备役的磨砺是不是就在这里。不那么擅长自我约束的人，心理趋势很容易从“要拿高分”转变为“能过就好”，把力争上游的自己晒干，变成一条摆烂的咸鱼。
　　有同学熬了几个通宵直接去考试，考完睡得昏天黑地，一觉醒来，下一门要考什么都忘了。
　　陈飘飘精神还行，只是，还剩两门时，她开始不舍得。
　　答应好外婆一考完就回去，那时没想过，回家意味着要和陶浸分开一阵子。
　　该来的总会来，从考场出来，她把笔塞在羽绒服的兜里，踢着雪往回走。然后给陶浸发微信：“考完了。”
　　陶浸正好在上午结束，她们便出去吃海底捞。陶浸问了陈飘飘航班，说自己错开一下回家的时间，好送她去机场。
　　那天晚上，陶浸又回家住了，因为第二天家里有个聚会。
　　陈飘飘想着自己要放寒假，决定去鲸酒吧打年前的最后的一次工。这次她没提前跟乐初说，不过乐初也没半点意外，只让她自个儿去换衣服，坐在吧台看她熟门熟路地摆好桌子上的香薰灯。
　　“你那礼物，送出去没？”乐初问。
　　“没有，丢了。”
　　“啊哦……”乐初看她也不咋伤心的样子，随便对付一声。
　　“你是不是要回家过年了？”她又问。
　　“嗯，你过年还开吗？”陈飘飘捡起地上的纸屑，扔进垃圾桶里。
　　乐初趴在吧台上，入冬以后酒吧生意就越来越差了，北城冬天冷，胡同里更冷，大伙儿都不爱在夜里出门。也有热火朝天的夜店，可那是嗨吧，和这种喝点小酒听点live的清吧不一样。
　　但是不开吧，她也没地儿去啊。
　　乐初把打火机在手上甩来甩去，盖子“咯哒咯哒”的：“再说吧。”
　　十二点过，来了两桌客人，又走了两桌客人，之后李喻来了。
　　她坐在酒吧的角落，乐初没赶她，可能因为生意实在萧条。
　　“有低消啊，698。”她打着响指看李喻。
　　李喻淡定回视她：“楼上卡座才有低消。”
　　“我刚设的，行不行？”乐初朝门外一指，“你那墙根儿的折叠凳没低消，您请坐。”
　　陈飘飘拿着酒水单过去，李喻勾起耳发，点乐初常喝的黑方，点够20杯，合上菜单：“不用上了，存着。”
　　乐初瞥她：“你不喝？”
　　“我辞职了，回家过年，”李喻说，“大概会走20天，一天一杯，我请你喝。”
　　乐初眼皮一跳：“谁不过年似的？不开门。”
　　李喻低头笑了：“那就好。”
　　这话说得，好像是担心乐初过年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又好像没那个意思。
　　乐初第一次觉得，被只清汤寡水的鲤鱼给钓了。
　　她转过头，继续玩打火机，火光印在她脸上，艳得跟鬼似的。而李喻捧着热茶坐在窗边，眼神追逐门口游来游去的鲸鱼。
　　她们没有任何目光交汇，却歪打正着地陪伴了彼此半宿。
　　凌晨两点，巷子里传来“哗啦啦”关卷帘门的声音，巷口的夜烧烤也打烊了。乐初忽然站起来说：“咱们去年买的大呲花儿还有吗？放了吧。”
　　木星正在对着镜子薅自己的头发：“有吧，仓库里，你找找。”
　　乐初冷笑，请了尊佛这是。倒也没说什么，提溜着两条长腿往后边去。
　　眼见没客了，陈飘飘上楼打扫卫生，十几分钟后下来，见乐初蹲在门口的胡同里摆弄烟花，余光瞥着她了，招呼着过去：“来，你要回家了，咱们把这大呲花儿放了，给你送行。”
　　这话讲得奇形怪状的，陈飘飘一面穿外套一面说：“五环里不能放烟花吧？”
　　“大半夜的，狗都不来，谁知道啊。”乐初无所谓。
　　陈飘飘眼睁睁地听着乐初把自己和光顾的顾客比得狗都不如。
　　她缩成一团，坐到门槛边，乐初蹲下找引线，又背对着她道：“木星她们你也叫出来呗，难得放一次。”
　　店里除了木星，就是李喻，如果只是说木星一个人，那用不着“她们”。
　　于是陈飘飘将木星和李喻都喊了出来，三人坐在店门口，看乐初放烟花。
　　“滋滋”的引线声中，乐初起身，手揣兜站到一边，地上的小烟花旋了个旋儿，火星子簌簌飞舞，在巷子里发出“呜呜呜”的声响。
　　没个二十来秒就灭了，空气里只剩硫磺味儿，掺上积雪，湿哒哒的。
　　第二个没点燃，貌似是坏了，乐初一口气将剩下的三四个放完，退到阴影里看。
　　这一回她藏在墙根儿里，和李喻调换了位置。
　　放完，乐初笑笑，靠着墙壁问陈飘飘：“好看吧？”
　　“还行。”
　　“你们老家过年得放烟花吧？”
　　“也不让放了。”
　　乐初更高兴了：“那咱们相当于把过年的烟花提前看了。”
　　陈飘飘没扫她的兴，没说她这个小烟花实在没什么看头，因为她看见乐初瞥了李喻一眼，然后漫不经心地垂下眼眸。
　　或许这场烟花，这些问句，对象并不是自己。
　　打烊的时候，乐初用她的皮靴子踩一脚卷帘门，问陈飘飘：“过完年还回来吗？”
　　陈飘飘当然要回来，回北城上学。
　　因此她没答话，又听乐初补充：“这就是客套话，还是我之前跟你说的，要来你提前说一声就行。”
　　“好。”陈飘飘想了想，跟她和木星，还有李喻说，“明年见。”
　　“明年见。”
　　四个年岁不同，性格迥异，来路和前路都不同的年轻人看了一场违规的烟花，而后在巷子里分道扬镳。
　　人生的聚散总有定数，好比说，来北城的时候有飞机的轨道声，走的时候，也有。
　　陶浸又一次和陈飘飘坐机场快轨来到T3航站楼，这一次是送陈飘飘回新都。
　　她们像两条相濡以沫的游鱼一样难舍难分，在地铁里挽着靠着，在机场里挽着靠着，陈飘飘不愿意那么快过安检，找了个咖啡厅，坐在相同一侧的沙发上，拉着彼此的手，捏来捏去，揉来揉去。
　　陈飘飘没意识到，那时自己有一点害怕，机场的人实在太多了，很有时代洪流的缩影，好像一不小心就走散了。
　　年轻的她将这点惴惴不安归类为离别的伤感，它们像密密麻麻的刺，尖锐地提醒陈飘飘，原来已经依赖陶浸到这个地步了。
　　有多舍不得她呢？恨不得此刻收到短信，由于极端天气，航班取消。
　　陶浸看时间差不多，替她将登机牌和身份证叠好：“走吧，去过安检。”
　　“还有40分钟。”
　　“提前一点吧，排队的人挺多的。”
　　陈飘飘蹙起眉头，望着还剩一小半的咖啡：“你很想我进去啊？”
　　这话说得很小声，陌生的语气却令陶浸一怔。
　　很快，陶浸又笑了，像在开往南里的车上那样，眼神在说——陈飘飘，你撒娇啊？
　　她很喜欢陈飘飘对自己撒娇，在这个世界上，陈飘飘只对两个人撒娇。
　　陶浸伸手给陈飘飘理了理头发，抱住她，安抚性地拍拍肩膀，然后低下头，轻声问：“那你能不走吗？”
　　“第一次这么讨厌过年。”她低声说。
　　陈飘飘掀起软软的眼皮望她，也是第一次听春风拂面的陶浸说“讨厌”。
　　小狐狸满意了，爱情到底是一场你来我往的博弈，如果对方陷得同样深，那么自己就舒服一点。
　　她依偎着陶浸，慢条斯理地说：“我在家，每次给你发微信，你都第一时间回复我，好吗？”
　　“好。”
　　“你没事，就给我打打电话。”
　　“好。”
　　“出门玩，跟我说一声？”
　　“好。”
　　“要不还是别总出门玩了呢？”
　　陶浸弯着眼睛笑：“好。”
　　“唉，你答得太干脆了。”狐狸耳朵耷拉下来，感觉不走心呢。
　　陶浸含笑挠挠她的手心，拿上她的包和登机牌送她去安检。
　　排队的人群缓慢移动，这次是真的时间不太够了，陈飘飘叹口气，依依不舍地放开陶浸的手，背上包转身。
　　刚提步，背包的带子被轻轻拉住，她回头，陶浸安静地望着她。
　　抿了三四次嘴唇，她才开口：“飘飘。”
　　“嗯？”
　　这个样子很郑重其事，陈飘飘不免紧张，以为自己忘了什么东西。
　　陶浸认真地看进她的眼底：“你会很想我吗？”
　　语气有隐约的不安，在陶浸身上极其罕见。
　　陈飘飘眼神颤动，原来感情没有放过任何人，原来分离焦虑，也会出现在游刃有余的陶浸身上。


第50章 
　　陈飘飘想亲死陶浸。
　　掩藏在深海里的脆弱是不见天日的珍宝，令人想要轻手轻脚地擦拭干净，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但这是在人来人往的机场。陈飘飘忽然发现，感情也像弹簧，你弱它就强，她用了比克制悲伤还要大的力气来压住这根弹簧，扑过去抱住陶浸。
　　埋进雪松的味道里，香香软软的。
　　“我每天想你一百次。”陈飘飘答。
　　陶浸伸手抚摸她的后脑勺：“一百零一。”
　　“一百零二。”
　　“一百零三。”
　　……
　　两个国内最高学府之一的大学生，玩小学生都不屑的攀比游戏。
　　“正无穷。”陈飘飘绝杀。
　　俩人沉默，最后同时笑了，颤动的胸口贴在一起。
　　“去吧。”陶浸深吸一口气，紧紧拥抱她。
　　然后目送陈飘飘进安检，脱掉自己给买的雪地靴，从传输带里拎出来，穿好，又支起身子对自己挥挥手，才转身朝登机口去。
　　五、四、三、二、一。
　　陈飘飘停住脚步，折返回来，越过安检口的门望着陶浸离去的背影。
　　直到看不见。
　　她低头给陶浸发消息，正“哒哒哒”打字，手机屏幕跳一下，陶浸的消息先过来。
　　“正无穷+1。”
　　和陈飘飘输入框的句子竟然一样。
　　陈飘飘按下发送键，眼眶湿湿地抿住笑。
　　两个多小时的飞行时间，陈飘飘惆怅许多，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飞机座位比来的时候更窄更小，她的骨架子缩在里面，委屈极了，根本睡不着。
　　熬着到了机场，还没下飞机，便在同机乘客起身拿行李的响动中给陶浸发微信：“到了。”
　　“提前了。”
　　陶浸又说：“我也到家了。”
　　俩人讲了几句不太方便展示的肉麻话，陈飘飘收起手机，出机场打车回家。
　　外婆的房子在老城区，车子越开楼越矮，天都仿佛压了下来。有了另一半的陈飘飘又长大了，望向窗外时，像心里搁着一个蜜瓜，又甜，又香，又重，沉沉坠坠的，踏踏实实的。
　　还是老楼房，连小区都没有，就商铺边上的一栋楼，外婆早早地等在楼下，背着手一边看茶楼外边的熟客打麻将，一边往街口瞟。
　　外婆眼睛不好，却能凭借轮廓便远远地攫住陈飘飘：“飘飘儿。”
　　她呵呵笑着，向麻将桌上炫耀：“我外孙女回来喽，北城回来的。”
　　麻将桌上的嬢嬢探头看，嘴里止不住夸陈飘飘漂亮，外婆骄傲得合不拢嘴，慢吞吞走过去，陈飘飘快跑两步，弯腰拖着行李箱，揽住外婆上楼。
　　“哎呀，是不是长高了？”外婆从上到下打量她。
　　“没有吧，才几个月，怎么会长高呀？”陈飘飘跟在外婆后面，看她掏钥匙开门。
　　扑鼻而来陈旧的味道，实木的老家具，是现在不时兴的暗红色，但格局很宽敞，外婆习惯性地开着窗通风，屋里比外头还要冷一些。
　　陈飘飘进房间，床已经铺好了，电热毯也插着电，被子上加了一层厚厚的毯子，她小时候最喜欢的牡丹花。她笑了笑，打开箱子收拾行李。
　　外婆一刻也没耽搁，开始切菜做饭，跟陈飘飘说冰箱旁边的盒子里有酸奶，还有红枣牛奶，让她自己拿。
　　陈飘飘咬着牛奶袋陪外婆，又给陶浸发微信聊天。
　　油烟味总是平等，无论是在老楼房还是在别墅区，哪怕抽油烟设备再好，也有锅气自墙缝间窜出来。陶浸靠在中厨门边，看阿姨做饭，也低头时不时回微信。
　　等饭做好，她们也聊得差不多，陶浸收起手机帮忙端菜摆盘，陶妈妈从书房出来，先到旁边洗手。
　　爸爸不在家，氛围随意很多，陶妈妈按压洗手液：“浸浸，你那个话剧展又拿奖了呀？”
　　陶浸拉开椅子坐下：“嗯，你怎么知道？”
　　陶妈妈抽出一次性洗脸巾吸水，扔掉：“你说巧不巧，那个展的策展人正好是妈妈教过的学生，给我发微信来了。”
　　“哦，跟你爸爸也是认识的。”她坐到陶浸对面，接过阿姨递来的汤，然后说：“哦哟，这个莲子白成这样，我不吃的。”
　　她拿眼瞟阿姨，阿姨要倒掉，陶浸伸手：“我喝吧。”
　　持起汤匙抿一口，陶浸仍在想刚刚妈妈说的那几句话，策展人是妈妈以前的学生，还认识她爸爸，拿奖后给妈妈发了微信。
　　她垂着眼，不动声色地轻掖嘴角。
　　莲子好像梗到心里去了。
　　“哦，对了，”陶妈妈没急着动筷，“江城那套房子你还记得伐？这个月交房了，我想着嘛你也不会去住，托你舅舅租出去了，正好还是精装的，房租直接打你卡上哦。”
　　她伸出三个手指头：“三万二一个月，你当零花。”
　　声音压得很小，言外之意也清楚，她不打算告诉陶爸爸。
　　那套房子是陶浸十八岁时，妈妈送的成人礼。开发商是舅舅的朋友，外滩边的品质小区，规划很不错。当时陶浸的户口还没迁过来，刚好有名额，便以她的名义认购了。
　　合同里是两年半交房，提前了一点。
　　陶浸没言语，左手将手机反扣到腿上，食指无意识地在手机表面滑动。
　　屏幕里有陈飘飘的微信界面，她想看看，有没有再回复自己。
　　陈飘飘没有空，因为当晚她妈妈来了，舅舅和舅妈也来了，说是好久没见到飘飘，来一起吃饭。但他们没带表弟，陈飘飘就知道，这顿饭不是说的那么简单。
　　她的妈妈依然那么漂亮，当了“贵妇”之后年轻许多，好像在脸上施展了什么提拉的技术，总之紧致得很绷。她用来做客的姿态，以打量邻居小姑娘的眼神打量陈飘飘：“你烫头啦？”
　　“嗯。”陈飘飘在洗水果。
　　妈妈坐在沙发扶手上，手撑着一旁舅妈的大腿，撇嘴笑：“还是不咋爱讲话。”
　　舅妈递一个香蕉给她：“锻炼锻炼就好了。”
　　“也不跟你舅妈打招呼，”妈妈一面剥，一面看摆筷子的陈飘飘，“养你几年哟。”
　　陈飘飘默不作声地进厨房帮外婆。
　　舅舅挺殷勤地刮鱼鳞。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果然，饭没吃几筷子，舅舅便在席间举酒：“提一杯嘛，飘飘回来了，老房子也终于是要拆迁了。”
　　他龇牙咧嘴地把白酒一饮而尽。陈飘飘心里“咯噔”一下，拆迁？老房子？外婆的房子，就这一套啊。
　　外婆给陈飘飘拈鱼吃：“小心点吃，有刺。”
　　“嗯，外婆我给你剥。”陈飘飘低头帮外婆剔鱼刺。
　　“我们都跟姐说好了，要房子，不要钱。”舅舅自顾自继续，“分两套小的不如要一套大的，我们一家三口，太小住不开。我们从姐那里买平方，姐就不要房子了，妈，你看咋样？”
　　陈飘飘的筷子停下：“那外婆呢？”
　　这套房子拆了，去换一套大房子，舅舅说他们一家三口住，那外婆呢？
　　“外婆年纪大了，要人照顾，不能一个人住嘛，以后到我们那里住一个月，到你妈那里住一个月，我们轮起来。”
　　舅舅对陈飘飘插话不高兴，但喜事来临，他耐着性子解释。
　　“等于说，”陈飘飘皱眉，“外婆的房子拆了，你们分了，没想过给外婆。”
　　房子没有，钱也没有。
　　“你说的啥子话哟，”舅舅没好气，“外婆老了，不还是我们养老？养老不花钱？”
　　外婆要说话，陈飘飘握住她的手，咽咽喉头：“你们要住新房子，那你们现在的房子呢？不能换给外婆住？”
　　“那套房子是你舅妈家的，老城区改造，过段时间也要拆。”
　　“对，是我的名字。”舅妈附和。
　　“那套分不了多大面积，我们就不要平方了，要钱。你弟弟上大学，结婚，都要钱。”舅妈语重心长地讲道理，陈飘飘年纪小，不懂事，她不怪她。
　　……
　　陈飘飘心里骂了句脏话。
　　外婆轻拍她的手，说先吃饭，不要讲这个事情了，再用力眨眨眼睛，给陈飘飘拈丸子。
　　看外婆的态度，舅舅他们应该是磨了挺久，陈飘飘强忍怒意，将丸子吃掉。
　　送走三个大人，陈飘飘去厨房洗碗，外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等陈飘飘擦着手出来，外婆正戴着老花镜翻相册。陈飘飘靠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外婆给她指，这是几岁的时候，这又是在哪里，最后她摘下老花镜说，飘飘开学之后，把这些相册带走吧，她如果去儿女家轮着住，带这些零碎东西，不方便。
　　“外婆，你不要答应他们，这是你的房子，你不签字，他们逼不了你的。”陈飘飘抓着她的手，不同意。
　　外婆用手背揩眼角，声音打颤：“外婆老了，以后要人养老的嘛。”
　　陈飘飘很着急，外婆根本不是逆来顺受的性格，上次还说，自己有钱，以后不给舅舅。
　　“外婆，我给你养老，不怕。”陈飘飘抱住她。
　　“就是不想你给我养老，”外婆抽一张纸，不住地擦眼角，“外婆拖着你，你怎么办嘛。”
　　她的飘飘儿才十八岁，小豌豆那么大点儿。
　　陈飘飘的眼圈红了，她隐忍地呼出一口气，掏出手机摆到外婆面前：“你看，外婆，我是网红，我可以赚钱了。”
　　“不用妈妈的钱，也不用舅舅的钱，我以后比他们都有钱。”她抖着尾音说。
　　外婆泪眼婆娑，抻了几下也看不清屏幕，更看不懂，只看出手机里的陈飘飘很乖。她问：“啥子是网红？”
　　“就是相当于明星那样的，很多人喜欢我，我可以接广告赚钱。”陈飘飘哽咽着说。
　　“就是，代言人呀？印在牛奶上面那种。”外婆问。
　　“嗯，对。”
　　外婆没话讲，掰着手机屏幕擦了又擦，陈飘飘指给她看：“真的有钱。你看这个帽子是新的，裙子也是，我住的这个酒店，一天要3000多，3000多呀。还有，我那个鞋，你说像狗熊那个，是名牌，要1000多的。”
　　她急促地喘着气，极力令外婆相信。
　　又一次说谎了，她冷静下来，安抚外婆：“我没敢跟你说，怕你怪我花钱大手大脚，我以后存起来，我们在北城买房子。”
　　“北城冬天有暖气，这里冻死了。”她轻轻嗔一声，把头靠在外婆肩膀上。
　　外婆搓搓她的手，是冷。
　　“外婆，我在北城买房，钱可能不够，你把你的钱给我存着，拆迁的房子你也自己留着，以后卖了，我们一起在北城买房子，好不好？”陈飘飘用纸巾给她擦眼泪。
　　说陈飘飘需要外婆的帮助，外婆便说什么也要给飘飘儿存着钱。
　　她用干燥的手抚摸陈飘飘的手背：“我去北城，住不住得惯呀？”
　　“住得惯，我也去了呀，而且你去过，不是说挺好的吗？还有，陶浸也在，她还说以后想经常吃外婆做的饭，你很喜欢她呀，是不是？”
　　说到陶浸，她的声音软下来，语气里的憧憬也更加明显。
　　外婆没有立时答应，她只是说：“我先存钱，存定期。”
　　谁也拿不走。
　　“哎。”陈飘飘笑了，轻应一声，眼里微光莹然。
　　这房子实在太老了，哪怕有很多回忆，也止不住里面陈旧的迂腐味。
　　还好有陶浸，还好有未来，还好有北城，还好有希望。
　　这是一个各怀心事的春节，陶浸和陈飘飘都没有和对方说。她们每天晚上视频，一个在有暖冬的北城，一个在湿冷的新都。
　　陈飘飘说，她快被冻出风湿病了。
　　陶浸说，给她在京东下单了电暖气，第二天一早能到。
　　陈飘飘说，她看到高中同学在组织聚会，但没人叫她。
　　陶浸说，没品的东西。
　　陈飘飘说，你不要学我说话，很违和。
　　陶浸说，我没有人设。
　　陈飘飘说，不放鞭炮的春节没灵魂。
　　陶浸说，就像iphone没有了乔布斯。
　　说得最多的，是“好想你”和“我也是”。
　　她们像对彼此承诺的那样，冷了，告诉对方，饿了，告诉对方。但她们不约而同地忘记了诉说自己难过的那部分。
　　她们只用记得爱，记得心动，甚至记得欲望。陈飘飘会忍不住分享不当心看到的大尺度内容，两个人聊着聊着，便沉默，在软绵的呼吸里，陶浸轻声问：“你……在干嘛？”
　　陈飘飘没回答，陶浸听着她的呼吸，将自己埋进被子里。
　　这场分离几乎是用命熬过去。假期的最后一天，陈飘飘去爸爸家吃饭。
　　爸爸家就他一个人，每回陈飘飘过去，阿姨和她的小女儿都“正好”回娘家，次次都很刚好。
　　爸爸买了凉菜，只吃两口，就坐到沙发上看电视，抽烟，再讲：“钱不够了你说哈。”
　　他知道陈飘飘不会说，这么多年都没说过，所以他也习惯了这一句。
　　用几个字代替春节红包，实在过于划算。
　　陈飘飘裹着羽绒服下楼，大半店铺仍然关着，这副万物萧条的样子，令人难以相信，年岁就这样更新了。
　　收到陶浸的消息：“你回来之后，没有安排吧？”
　　“怎么了？”
　　陈飘飘走回家。
　　“后天是你生日，也是情人节，可以把一整天都给我吗？”
　　陈飘飘听见了万物复苏的声音。
　　身后的卷帘门开了，她在猜，是洗头的店呢？还是卖米粉的店呢？
　　她不愿意去猜陶浸有什么安排，因为无论什么安排，自己都会很开心。
　　一个在情人节出生的女孩子，本应该生于鲜花和烛光，然而她的父母离婚了，并且将相看两厌的情绪，传递到了她身上，她既是爱侣结合的结晶，也是爱情破裂的证据。
　　每次同学夸，你出生在这个日子，好浪漫啊，她都笑笑说，是吗？
　　她不相信。
　　以后，或许可以相信了。
　　陈飘飘小跑回到家，外婆在给她卤鸡爪，说带到飞机上吃，再卤几个猪蹄，带去给室友分一分，特意用保鲜袋打包一份给陶浸，说上次答应浸浸要卤的，可惜北城那个房子里没香料。
　　陈飘飘给陶浸打视频，让她看，陶浸嘴很甜地说一看就很香，谢谢外婆。
　　外婆连声道不用谢不用谢，初一陶浸还给她微信发拜年红包了，带点年货回去也是应该的。
　　外婆一边洗锅，一边又说：“浸浸，你还是帮外婆看着飘飘儿，如果她不乖，你就给外婆打电话。”
　　“好的外婆，”陶浸的笑语从手机里传来，“我办事，你放心。”
　　陈飘飘无语，又学自己。
　　打着视频回房间收拾行李，明天就要见到了，陈飘飘竟然有些局促。
　　她晃晃膝盖，对屏幕里明眸皓齿的陶浸道：“我胖了一点。”
　　“嗯？有吗？”陶浸仔细看看，“看不出来。”
　　“就是胖了，”陈飘飘抿嘴，“你接我的时候如果发现了，不要说。”
　　“好。”陶浸莞尔。
　　“我到得很晚，回去是不是没机场快轨了？”
　　“没关系，我们打车，”陶浸温声道，“我提前回家里了，已经打扫过，床也铺好了，我们到家可以直接洗澡睡觉。”
　　陈飘飘笑吟吟的，低头看一眼毛拖鞋，又抬头看一眼陶浸。
　　她思忖片刻，小声问：“如果我回来的时候，你喜欢我是100分，现在还有多少分？”
　　很幼稚也很直接的问法，但她需要甜言蜜语来减轻重逢的忐忑，她知道贴心又聪明的学姐不会吝啬。
　　陶浸温柔地注视着屏幕里的陈飘飘。
　　五秒过去，轻轻道：“正无穷。”
　　陈飘飘没忍住，“扑哧”一声乐了，说：“我正无穷+1。”
　　原以为陶浸会像在机场时那样攀比，可她没有，只歪头弯着眼睛认输：“让你赢。”
　　只要陈飘飘多喜欢自己一点，那让她赢又有什么关系。
　　“怎么能这样。”陈飘飘嘟囔。没有拉扯的吗？
　　“睡觉吧，”陶浸用食指点点镜头，“睡一觉起来，就能见到了。”
　　很想抱她，终于要抱到了。
　　“好，我洗澡睡了，你也早点睡。”
　　“嗯，明天见。”
　　“明天见。”
　　这么长的夜晚，容纳美梦，足够了。
　　（校园篇完）


第51章 
　　这是陈飘飘第102次梦到陶浸。
　　梦里二十出头的陶浸身穿大衣在首都机场接她，她推着箱子飞奔过去，紧紧抱住彼此，陶浸的笑意被她撞了一下，活生生的。
　　她们手拉手去打车区域排队，夜晚的北城冷漠又疏离。
　　清丽动人的陶浸跟她低声细语，带着冬天的哈出白气。
　　梦就醒在这里。
　　耳边有轨道的滑行声，飞机降落在北城大元机场，这是近几年新修投入使用的，有之前的两个首都机场那么大。陈飘飘把眼罩摘下，望向窗外，恍惚间想起自己拎着行李，从新都到首都机场的那一年。
　　那时候的学校宿舍还没有空调，耳边总是呜呼呜呼的风扇声。
　　好像一不小心就要掉下来。
　　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忍受了四个夏天。
　　“飘飘，墨镜戴这个，你把你的包换给我。”旁边的李喻递给她一个Morila的新款包。
　　里面什么都没有，特意把包口打开，一幅使用得很熟悉的样子。
　　“放了两个防晒霜。”李喻说。撑撑重量。
　　李喻是她的助理。之前公司给配了一个，有一回陈飘飘上综艺，节目组为了给她惊喜，也为了所谓真情流露的“看点”，瞒着她请来了她漂亮的妈妈。负责对台本流程的助理也配合地闭口不提，当时陈飘飘面无表情地站在台上，在观众席隐隐的骚动中立了三秒钟。
　　之后她回过神来，笑笑说：“真没想到。”
　　录完节目，她将助理辞退，请了李喻。
　　陈飘飘没什么信得过的并且可以贴身照顾她的朋友，出道前有段时间李喻在酒吧打工，俩人关系不错。
　　二十三岁的女人，正是花样好年华，但对于“出名要趁早”的娱乐圈，陈飘飘仍嫌自己不够年轻。
　　才三个小时飞机，皮肤渴得似缺了几天的水，眼睛下方有不明显的乌青。
　　十八九的时候，总以为有足够挥霍的资本，吹弹可破的皮肤不是什么稀罕玩意，想不到会有抛弃自己的那一天。
　　别的也一样。
　　“香水要不要再补一下？”李喻问。
　　陈飘飘以手指做梳子，拢起一头弯曲的秀发：“香水品牌没有接触吧？”
　　“没有。”
　　“那就不用了。”
　　陈飘飘今天的妆造是全套Morila，包也是品牌PR送来的最新款，部分门店都还没铺货，最近粉丝和媒体都知道她对这个牌子青睐有加，其实并不是她青睐品牌，而是品牌青睐她。
　　大中华区的总裁想签她做单线大使，正在考察期，两方配合，写一点带货和match度很高的通稿，形成内部商业报告递交给总部。
　　不是什么大牌子，定位轻奢，可陈飘飘能接触到这个资源，难度系数不低。
　　因为她出身不好。
　　不是原生家庭的出身，而是娱乐圈出道方式隐形的鄙视链，好比戏剧学院的学生总觉得比影视学院的更有基本功。这个名利场里，有属于自己的“清高”。
　　陈飘飘不是通过电影出道的，也不是因为参与电视剧，而是网红。一开始的种草博主，颜值主播，最后被盛影天下签去拍短剧。就是“少爷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的那种短剧。
　　从她的经纪公司叫盛影天下也可以看出，没什么实力，圈层也不高。
　　有底子的都爱叫“xx文化”，或者“xx影业”，叫“天下”的，通常打不下来天下。
　　小公司也有小公司的好处，连什么“一姐二哥”之争都没有，因为就稍微红了个陈飘飘，所有的资源自然都倾斜在她身上。老板用抱了只金母鸡的态度对她，不仅在走廊里挂满了陈飘飘为数不多的作品，还斥巨资请资深经纪人庄何来打造她，要通过给陈飘飘重塑形象，完成网红孵化公司跻身影视圈的转型。
　　庄何从台城过来，看了陈飘飘两场戏。
　　是一个古偶，导演是港城人，二十年前拍过挺热门的作品，现在审美和技术革新都跟不上，只能来拍三流网剧。
　　但他自视甚高，认为自己是个艺术家。
　　庄何眼见的，就是这位过气艺术家喷着口水训陈飘飘，说“你han都不会han啊，拍个鬼啦，一百多号人等你滴眼药水啦”。普通话里掺杂港城口音，han就是哭的意思。
　　制片人在旁边跟摄影说：“先关了。”
　　还拍着花絮。
　　现在陈飘飘也算是线上小花，是有粉丝的人，这位导演还沉浸在二十年前能随便训演员的梦里。
　　传出去要么是粉丝做大字报要说法，要么是未播先黑，对家用被导演骂的动图买营销号铺广场。
　　庄何探完班，给陈飘飘的老板打电话。
　　先是请戏剧学院的老师跟组辅导，接着把递过来的本子都推了，让老板给陈飘飘半年的沉淀期，两个选项，一是去演员培训班，二是去演话剧。
　　第一个比较好实现，交钱就能上，但调子可能越走越低，因为已经有几部作品在线的演员回去跟新人一起上培训班，等同于变相承认自己演技不佳，灰溜溜地退到起点重来。
　　第二个是很妙的一条路，如果能拿到不错的话剧资源的话。圈里圈外向来都会对话剧这种艺术形式高看一眼，而顶级导演的话剧更是连一线演员都抢破头，无论从演技、台词水准的提升，还是格调的加成，都胜似镀金。
　　演艺圈的层次，有时比跨越阶级还要难。
　　“话剧对你的表演应该会有帮助，”庄何在办公室对陈飘飘道，“它会让人沉下去，爆发出来，又哭又喊，场场掏心。你现在演戏，跟你名字一样，飘的。”
　　庄何毫不客气地笑了笑。
　　“老板怎么说？”陈飘飘吃完榴莲千层，只问了这一个问题。
　　“不需要听别人怎么说，”庄何支起眉头，“如果你老板有办法做你，就不会请我了。”
　　也是，老板只会跟陈飘飘讲，不要吃榴莲千层，不要吃油焖大虾，不要吃麻辣香锅，女艺人应该吃草。
　　在陈飘飘入圈之前，老板对于艺人的了解，浅薄到来源于营销号。
　　戴着墨镜低头从接机的粉丝中间走过，陪同的是她们碎碎的言语和脚步声，陈飘飘躬身钻进商务车，李喻照常收几封信。在关门之前，粉丝们说：“拜拜飘飘，下次见。”
　　陈飘飘摆摆手：“拜拜。”
　　还是素人的时候，陈飘飘总吐槽明星一边说是要低调，一边又在机场戴墨镜走秀，生怕别人不知道是名人，其实拉个帽子戴上口罩，穿成收租的，谁看你啊。
　　后来才明白，航班信息和身份证号在粉丝和代拍之间根本不是秘密，除非变成地鼠打洞，否则都会给你揪出来。粉丝或许还会手下留情，而代拍要是怼着脸，闪光灯往眼睛上招呼，眨眼睁眼的瞬间闪几张白眼照，概率并不低。
　　所以墨镜是保护自己的必需品。
　　再后来，机场走秀成了妆造工作的一部分，因为陈飘飘有品牌合作了。
　　她现在身上穿的T恤裤子鞋子，乃至腰带，都是送来的，哪一趟航班穿什么，搭什么，早就被规定好了。
　　代拍里有宣传团队的人，不等商务车开进二环，修好的图便会发往营销号邮箱。
　　红一点呢，单独占一条微博，糊一点，就和其他十八线演员合在一起，放到当月机场look集锦里。
　　“现在四点，回家换个衣服，六点下楼，去跟孙导吃饭。”李喻把信放到座椅旁边，翻手机里的消息，顺带提醒陈飘飘日程安排。
　　“你声音怎么这么哑？”陈飘飘转头看她，“感冒了？”
　　“没，”李喻清清嗓子，“我刚刚说的时间，你ok吗？”
　　“嗯。”头靠到玻璃窗上，闭目休息。
　　孙导是业内知名的话剧导演，陈飘飘这次回来要上的戏就是他的，叫做《梦里人》。
　　先是庄何去吃了两顿饭，然后陈飘飘去吃了两顿饭。
　　孙导这条线庄何很久没用了，她也没什么把握，幸运的是，孙导很喜欢陈飘飘。他们第一次见面，庄何安排在一个复古的包厢，资深经纪人的小心机往往藏在细节中，那个餐厅的电梯很漂亮，灯照如雾似烟，跟舞台光似的，从陈飘飘的侧脸打过来。
　　庄何嘱咐陈飘飘站在孙导的右边，不要说话。
　　然后孙导就看到了一张很有故事性的脸。
　　昏黄的灯影下，白皙得近似透明的肌肤，靠着英伦风的电梯壁，中间横着一个窄窄的镜子，镜子里有另一个陈飘飘，如同被框在了画框里。
　　文艺圈的导演都这样，喜欢在不经意间发掘演员的故事性和可能性，这令他们非常有成就感。
　　如果他能将你的脸框进心里的取景器，胜过你递一百份简历，胜过演一百段乏味的没有惊喜的试戏。
　　这顿饭从一开始就稳了，后面只要陈飘飘不发疯，问题就不大。
　　第二次聚餐是孙导的助理约的，庄何心里已经有数，让商务和法务准备过合同，并且在吃完饭之后，放风给狗仔，蹲拍从餐厅出来的陈飘飘一行人。
　　陈飘飘可能要跟孙导合作的消息在八卦圈传开。
　　孙导特别爱惜羽毛，当然不会因为私事夜会女演员。他也不会允许别人揣测其他缘由，这场合作板上钉钉。
　　只不过，出乎意料的是，第二顿饭吃完，他们把剧本简单聊了一遍，听完陈飘飘的想法之后，孙导给她打的分，比庄何预想的还要高。
　　庄何本来只想蹭一个女配，但孙导可能要定陈飘飘女主。
　　这令庄何心神荡漾，很久没有这么激动，因为据她所知，想撕这个资源的，有另一间大公司主捧的待爆小花。
　　经纪人嘛，钱不是最要紧，名不是最要紧，手里的人争气，最要紧。
　　第三顿饭的包厢定在一家粤菜馆，会员制的，胡同里的私房菜，不对外开放。陈飘飘下车径直入内，没遮遮掩掩地戴口罩或帽子，就挺普通的灰色T恤和牛仔裤，长发刚洗过，直着垂下来，带着茉莉花的清香。
　　她素面朝天地进去，右手握着手机：“孙导。”
　　笑得很自然也很随意。
　　摸爬滚打这么久，陈飘飘很会揣测人的心思，孙导喜欢天然，喜欢不做作，还喜欢有文化。安大毕业生的身份，在娱乐圈算独一档的学历，或许也令孙导高看一眼。
　　偌大的房间，雕花的桌椅，精致的欢迎茶点，孙导只带了他的助理和商务，正在点菜。
　　陈飘飘连助理都没带，就这么清汤寡水地来了。
　　“吃点什么？”孙导要把菜单递给她。
　　陈飘飘笑着摇头：“给我点份捞汁小海鲜就行，其他的随意。”
　　孙导就喜欢小姑娘这样，没有矜持地说都好，也没有很老练地张罗，直接讲了自己想吃的菜，把有目的的饭吃成与熟人的聚餐。
　　“你看。”孙导笑了一下，跟商务使个眼色，想来是陈飘飘来之前，他们说了什么，现在收个尾。
　　陈飘飘不打听，大方坐下，拨了拨头发。
　　孙导点完菜，闲聊两句，便让助理把剧本递过来。
　　“看看吧，小姑娘。”
　　他打开肩膀活动活动，用挺慈爱的语气，把女主角就这么交给了陈飘飘。
　　陈飘飘抿着嘴角翻剧本，看得很认真。
　　孙导没催她，拣一份杂志看，时不时侧头跟助理讲话，商务是个四十来岁的姐姐，姓田，出声问陈飘飘：“合同怎么签？我跟阿庄聊？”
　　她就是庄何的人脉，早年都是在港城打拼，到现在还习惯叫她阿庄。
　　“嗯，我跟庄姐说。”陈飘飘合上剧本。
　　商务乐见其成，没有异议。过了会儿，菜上来了，孙导跟陈飘飘边吃边聊，问她怎么就一个人来。
　　“给她们放了个假，”陈飘飘把长发拢到一边，疲惫地笑，“在组里跟我泡了四个月。”
　　“那你之后有假吧？”孙导问。
　　“有，我之后都空给《梦里人》了。”
　　田姐扬眉：“没签你就空啊？”
　　“要是签不了，我去报个演员培训班，公司说。”陈飘飘抿一口橙汁。
　　席上三人一顿笑，到底年纪不大，挺坦白的。
　　孙导蘸点乌梅酱，把烧鹅放到碟子里，对陈飘飘讲：“既然有假，下个月去趟墨镇吧，我们的团队都在那里参加戏剧节，我想把第一次剧本围读放在那边，你也好了解一下话剧的氛围。是啊？”
　　孙导的口头禅是“是啊”，但他并不需要人回答。
　　“好。”
　　“也见一下《梦里》的制作人。”
　　他们习惯性把这出剧简称为“梦里”，导致这句话听起来很奇怪。
　　更奇怪的是，陈飘飘的鸡皮疙瘩竟然有感应般起了一身。
　　“制作人？”她左手抚摸右边肩膀，仿佛在不经意地安抚颈后地绒毛，然后闪闪眼波，轻声反问。
　　“剧本后面，”孙导一抬手，虚空中指点，“有我们团队。”
　　陈飘飘拿起来，在精致菜品的幽香中往后翻。
　　页面哗啦啦作响，油墨味很熟悉，令她想起大学时在食堂旁边的那个打印店。
　　每到期末，打印论文的总是很多，打印店又小又窄，她一身汗也挤不进去，掏出手机跟人抱怨：“救命，排到毕业生了，前面那个人论文要打好长。”
　　回忆模模糊糊的，像个虚影。对面的人发来：“hhhhh.”
　　聊天记录顶端的名字，是陶浸。
　　陈飘飘翻剧本的手一顿，梦里人的完整制作团队在最后一页。
　　第一行，制作人：陶浸。
　　几个月前，庄何单刀赴会，和孙导吃完第一顿饭后，说她还要再谈，然后跟陈飘飘分析局势：“孙导么还行，他不在乎你是不是演网剧的，但是制作人那里就有点问题。”
　　“阿田说，制作人不想用你。”
　　制作人，陶浸。
　　陈飘飘的，前女友。


第52章 
　　“东富西贵”这个说法已经流行二十年了，当初陈飘飘听到这个说法时，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跟这片新贵区域扯上关系。艺人之间的关系既疏远又团结，他们可以默许团队为抢一个资源将多年好友踩在脚底，可他们又热衷于聚居在一起，面对普通人时，抱团给自己树立坚不可摧的壁垒。
　　接受采访时，他们会低调而谦虚地说，自己也是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
　　但每个进入圈子的人都知道，光环塑造的金身，有多恐惧被普通人打破。
　　翎域府邸便是艺人们不约而同选择的小区，园林只能算中上，户型也还好，不是什么科技型住宅，也没有奢华到高不可攀的地步。但陈飘飘买房时，庄何建议买在这里，理由是这里住的一线多，许多圈里人相熟就是从邻居开始。
　　第二，狗仔蹲一线蹲不到的时候，也许可以拍拍陈飘飘发个小新闻。
　　专业的经纪人，会把上升机会放到生活的各个角落。
　　陈飘飘按下指纹解锁，将玄关处夜间模式打开，错落的灯光骤然亮起，窗帘缓缓移动，新风系统无声运转，把冷漠的住宅打造得十分温馨，跟家似的。
　　陈飘飘疲惫地将车钥匙扔到壁龛上，躺在沙发上打电话。
　　“喂外婆。”声音亮了八度，不自觉挂上营业微笑。
　　“我刚到家，跟导演吃饭去了，”陈飘飘笑了一下，“女导演，外婆你少看那些八卦。”
　　“嗯，后面几个月就不拍了，但是我要去演话剧，可能在江城。”
　　外婆现在北城和新都两边住，在北城住一段时间说小区不打麻将，她不习惯，要回新都去看外孙，新都呆几个月又问陈飘飘什么时候杀青，她好到北城来给陈飘飘煮饭。
　　趁现在腿脚还利索，她愿意多走动走动，她讲，等老得走不动了，再答应飘飘说的给她找保姆，她就每天在家里看飘飘的电视剧。
　　她还嘱咐陈飘飘，不要选丑的男主角，上次那个长得像芒果一样，还要抱陈飘飘，她气得睡不着觉。
　　陈飘飘乐不可支，满口答应，最后叮咛：“外婆，如果有人问我或者我们家的情况，你千万不要说，再熟的人也不可以。”
　　挂断电话，她轻舒一口气，只有听到外婆的时候，才觉得自己在生活。
　　连她提到的老家的那些人，从前没什么交道，如今也觉出几分鲜活可爱来。
　　腰又隐隐作痛，吊威亚的旧伤，陈飘飘艰难地趴过来，皱着眉头呻吟一声，然后开始发呆。
　　这次的怔愣和以往都不一样，它有内容，一句话。
　　“制作人说不想用你。”
　　陶浸不想用她。
　　身边人很久没有提起这个名字了，但梦里十八岁的陈飘飘总是提，她用不同的语气说：“陶浸。”
　　陶浸，陶浸，陶浸。
　　小声的，隐秘的，温柔的，娇甜的，无一例外，都是笑着的。
　　她跟外婆说：“陶浸也很喜欢你呀。”跟乐初说：“她叫陶浸，浸泡的浸。”
　　那时候把这个名字讲得多随意呢，好像笃定自己会说一辈子那么久。
　　分开以后，她见过跟自己撞名的人，听过有人外号叫小马，机场广播过安然，但没有再遇到一个叫做陶浸的人，甚至用“浸”做名字的都没有。
　　有的人出生就是为了烙在人心里的。是为了无可取代吧，否则怎么连名字都那么独一无二呢？
　　腰不痛了，别的地方开始痛，陈飘飘从沙发上起来，从储物室拖出一个大尺寸的箱子，到衣帽间“啪”地摊开。
　　从一排排整齐的衣架中，随便拎一件，扔到行李箱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焦虑的时候，痛苦的时候，前路茫茫不知所措的时候，陈飘飘喜欢收拾行李。把所有赖以生存的东西一样样打包，装好，拉链拉上，再用密码封存，她才有安全感。
　　才敢出发。
　　第一次这么打包时，有个身影靠在门边笑她：“不用什么都带，就算缺了东西，在那边也可以买的。”
　　别人不怕丢什么，是因为她从来富足。怕丢的人就是怕丢，哪怕再买新的，也会因为旧的不见了，心被剪掉一块。
　　庄何打来电话。
　　陈飘飘按下免提，放在床边。
　　“怎么样啊？”
　　“剧本我拿回来了，”陈飘飘坐在地毯上叠衣服，“田姐说，明天把合同发你邮箱。”
　　兴致不高，庄何听出来了，她刚开好一瓶酒，嗓音被熏得懒懒的：“不想去？”
　　演话剧收入是比拍网剧低多了。
　　“我如果不想去，就不会签了，”陈飘飘把垂下来的头发拨到后面，“下个月去墨镇剧本围读，我让李喻帮我订票，你去吗？”
　　“我？”庄何诧异。经纪人一般是不跟的，除非有重要商务，并且她跟陈飘飘见面的次数不超过两位数，她俩更像网友。
　　陈飘飘从来不过问自己在哪里。
　　很难得，刚刚那三个字，貌似在暗示，陈飘飘需要她。
　　她琢磨几秒，酒也顾不上喝了，正色道：“如果发生了什么，你有义务知会我，再大的事也要说。我告诉过你，哪怕你进局子，身后一堆合同也要处理。”
　　陈飘飘沉默。第一次见庄何，她就这么开门见山，带着风进来，椅子都没坐热，就说：“有案底吗？”
　　这句话令陈飘飘足足愣了十秒。
　　庄何拧眉，问当时的助理：“真有啊？”
　　“没有没有没有。”助理连连摆手。
　　庄何迅速翻检陈飘飘的资料：“吸毒嫖娼卖淫偷税漏税违法犯罪，有吗？当小三养情妇二奶陪睡违反公序良俗，有吗？”
　　助理眨巴眨巴眼，有点想笑：“老师，我们家艺人是女的，而且，我们平时工作都很踏实。”
　　“看出来了，”庄何合起资料，往桌上一摔，“她最大的问题，是个哑巴。”
　　从第一面起，她就最烦陈飘飘不说话，现在也是。
　　哒、哒、哒，庄何也算被磨出耐心了，手指在桌上不规律地敲。
　　陈飘飘叠完三件衣服，才慢条斯理地说：“你记得你跟我说过吗，那个制作人不想用我。”
　　话憋太久了就是这样，一出口，心脏就跟被打了一闷棍似的，痛得发慌。
　　“嗯，但合同不是递到你手里了么？结果导向，要么她妥协了，要么制作人换了。”
　　看来不是什么大事，庄何躺回椅子里。
　　“没换。”
　　陈飘飘顿了顿，小声道：“制作人，是陶浸。”
　　“陶浸？”庄何轻“嘶”，没听说过，“什么来路？”
　　听起来像有过节啊。
　　“她是我前女友。”
　　得，真有过节。
　　庄何笑半声，刺激，她拿起酒喝：“我没想过你的公关方向会是同性恋。”
　　现在的艺人，性取向方面是越来越宽广了，她下次背调一定加上。
　　“有裸照吗？”她问。
　　……
　　“没有。”
　　没等对面问有没有可以曝光的聊天记录什么的，陈飘飘又说：“她不会的。”
　　就这四个字，没有多的。
　　庄何沉默，听懂了，陈飘飘忐忑，不是怕被曝，是余情未了。
　　这比要被曝还难搞。恋爱脑是经纪人一生之敌。
　　她叹口气，把自己的专业态度收起来，脸上的面膜也撕掉，湿漉漉的眉眼增添几分人情味：“所以，她不想用你，是因为不想见你？”
　　陈飘飘的胸口被杵了三两下，闷闷的。
　　“可能吧。”她笑笑说。
　　“怎么谈的？怎么分的？”
　　“上学的时候谈的，她大我两届，大四她去江城发展，我在安大念书，受不了异地，分手了。”
　　陈飘飘说得尽量清淡，是对自己颇为熟练的说辞。
　　人生总是这样，不知道哪个选择就成了戳破气球的那根针，十八岁的陈飘飘，为陶浸的话剧得奖高兴极了，没有谁能猜到后续。那次的大学生话剧展，陶浸崭露头角，评审团里有业内知名团队成员，非常赏识她，双方加了微信，时不时分享新剧信息交流心得。
　　陶浸大四实习，这个令许多人羡慕的团队递来了橄榄枝。
　　唯一令她犹豫的，是base江城。
　　不，如果没有陈飘飘，她不会犹豫。所有戏剧人都知道，江城的文艺产业是国内top1，无论是话剧还是音乐剧，许多享誉国内外的团队都选择在江城首演。
　　陈飘飘怎么会不知道，陶浸想去。
　　小时候爸妈问她，愿意跟着爸爸还是妈妈，其实他们都不想要她。
　　陶浸问她，想让自己留在北城，还是去江城，其实她想去江城。
　　陈飘飘那时故作轻松地说：“江城机会挺好的。”
　　陶浸问：“那我们呢？”
　　陈飘飘笑她：“异地这么常见，而且就两年，怎么，你坚持不了啊？等你发展好了，我再过去，刚刚好。”
　　享福。
　　陈飘飘从小就会装。
　　她说：“我想跟着外婆。”没说：“你们别不要我。”
　　她说：“你去江城吧。”没说：“可不可以留下来。”
　　真的有人相信十九岁的陈飘飘对远在天边的感情那么自信吗？
　　真的有人相信小时候的陈飘飘不想要爸爸妈妈吗？
　　陈飘飘眨眨眼，淡淡一笑。
　　庄何那边没有动静，半分钟后，传来转椅的“咯吱”声：“所以，谁提的分手？”
　　“我。”陈飘飘说。
　　“就因为异地？”
　　“嗯。”
　　庄何笑了：“我不信。”
　　“不过，不涉及工作的事，你可以不对我说实话。”
　　她抬头，把醒了挺长时间的酒喝完。


第53章 
　　墨镇在江城旁边，江南烟雨造就的水乡古镇，青砖灰瓦，绿油油的水上荡着乌篷船，整个镇栖息在水墨画里。原本是个安静的地方，后来被文旅资本入驻开发，凭借独树一帜的人文景观和地理优势，成为远近闻名的旅游景点。
　　前些年，由圈里颇具名望的戏剧人牵头，在墨镇创办戏剧节，如今已经七八个年头了，规模不小，如火如荼。
　　陈飘飘没有来过，因为这里人挤人。以前还是学生时来江城找陶浸，说想趁周末去墨镇逛逛，搜了下攻略，被摩肩接踵的状况吓死。
　　当年没有成行，如今却在此处重逢。
　　不得不说，命运有时很幽默。
　　命运也爱给人上课，譬如说陈飘飘已经知道，有钱人眼里的风景是不一样的。她不用穿过景区乌泱乌泱的人群，从机场直接坐商务车到戏剧节工作人员专用入口，再摇着乌篷船往西楼去。
　　“西楼”是戏剧人对戏剧节区域的统称，不对外开放。
　　因此墨镇对于光鲜亮丽的陈飘飘来说，是清净的，悠远的，带着晃晃荡荡的水声的。
　　木板一磕，陈飘飘被助理牵着从船上下来。大大的墨镜下是白皙尖巧的脸，单侧鱼骨辫，不规则的素色布料连衣裙，也是单肩的，鱼骨辫正好垂在光裸的肩头，像设计感十足的肩带。她穿了双小靴子，笔直修长的腿竖在里面，如同在发光。
　　她穿得不张扬，却不失文艺质感，与水墨艺术浑然一体，是为了今天可能拍花絮做的妆造。
　　李喻家里有点事，要过两天才来，公司换了个小助理带她。
　　刚毕业，普通T恤和牛仔裤，背着双肩包，乐呵呵的，爱叫她“飘姐”。
　　“飘姐，”还没被经历规训到学会闭嘴的小孩儿挺兴奋，又不敢兴奋，扶着双肩包暗暗打量，“孙导团队发了地图，从这进去，左边是舞台区，右边有几个连着的民宿，中间穿过花坛是食堂，哦，会议室和排练室什么的在食堂左边，挨着舞台区。你要再看一眼地图不？”
　　文艺圈的人不爱形式主义，崇尚自由，喜欢散着，因此没安排人接待，哪怕大佬来了，都是腿儿着逛进去。
　　小助理说得凌乱，然而陈飘飘很好说话，认真地听着，拿下墨镜看贴在墙上的剧照和海报。
　　一张张掠过去，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想来也不可能找到。
　　可陈飘飘的心咚咚咚地跳起来。
　　从左看到右，呼吸越来越快，她左手背在身后，捏着右边胳膊，仰头望着剧照轻踏两步，从右看到左，呼吸正常了。
　　然后对小助理温软一笑：“去会议室吧，她们应该在那里。”
　　和传言一样，陈飘飘对团队实在太好，如沐春风脾气温和，从不提折腾人的要求，只要有时间，倒水泡茶收拾行李都是她自己来。
　　上个月聚餐时，孙导和商务对视的那一眼，后来他们有解释，在提到制作人之后。他们说，陈飘飘的气质和制作人很像，只不过陈飘飘年纪要再小一点，可她们说话的方式，和笑起来的幅度，都有些类似。
　　这是分别后，陈飘飘第一次听到这么完整的关于陶浸的消息。
　　她们没有互删微信，所以她能在朋友圈刷到小鲸鱼。
　　不过，陶浸从来就很少发朋友圈，工作之后，发的都是关于剧目的消息，几张新剧海报，或者是几张谢幕照，偶尔有同事聚餐，她拍的也是餐桌上举杯的手。从拍照风格来看，应该是团队发给她的。
　　所以陈飘飘不知道长大后的陶浸是什么样子。
　　有时，在睡不着觉的时候，陈飘飘会拿起手机刷微博，点进自己花团锦簇的主页看，每一次宣传都带了照片，要么是定妆照，要么是花絮照，要么是应粉丝要求拍的九宫格。活在聚光灯下的人，也是无所遁形的人，她的每一面都被看光了。
　　如果想看丑图，还能搜她的黑称。
　　所以，陈飘飘很偶尔地，会觉得不公平。
　　自己与陶浸像隔着单面镜，陶浸毫不费力地就可以知道陈飘飘长什么样，在做什么，状态好还是不好。只要她想。
　　而陈飘飘被蒙着眼睛，无论她想还是不想，都看不到陶浸。
　　是不公平，否则，陈飘飘不至于这么紧张。
　　“天啊，”走在回廊里，身边的小助理低低惊呼，“刚刚那个……”
　　“嗯？”
　　“是陈若元导演的儿子，他穿着志愿者的衣服，好像去食堂打饭。”
　　小助理跟过片场，见明星或者幕后团队都不稀奇，这里的氛围却不一样，艺术气息更浓，更平等自在，所有人都将无用的光环卸掉，什么咖位流量都不重要，戏好说话就能大声。
　　许多艺人来西楼，助理都不带。
　　但不代表，这个圈子没有阶级。
　　庄何没有陪陈飘飘过来，可她在临行前特意给陈飘飘打了个电话，很委婉地提醒她，无论之前有什么过去，不要得罪陶浸。
　　这个说法很怪，因为庄何甚至没说，不要得罪孙导。
　　庄何跟她讲，听说两个人是大学同学，她就去了解了一下，陶浸今年才26岁。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问陈飘飘。
　　影视剧里有制片人和导演的分工，话剧也有制作人和导演的合作。
　　话剧制作人类似于影视制片，攒局搭项目，并且管理剧组，尤其是财务方面，涉及成本支出以及作品营收，而导演则是排演剧目，负责舞台呈现。
　　或许有人要问，谁大，听谁的，这是很实际的问题。
　　庄何说，话语权这个事，不同的剧组不一样，例如百老汇通常是制作人中心制，而国内，尤其是孙导这种知名导演，多为导演中心制，但制作人也不会差到哪去。
　　孙导今年48，他的制作人陶浸，26。
　　年轻的制作人不少见，但需要很努力才能在不同分工下，和导演达成平衡，否则就完全压不住导演。
　　所以，陶浸要么背景人脉很强势，能拉来钱立项，要么，手段很厉害。
　　剩下的庄何让陈飘飘自己考虑。
　　说白了就是，当初好聚好散，这会儿就别作妖。前妻姐什么的，最好见面还是朋友。
　　思绪收住，回廊里的脚步声也停住。
　　陈飘飘听到了陶浸的声音。
　　因为太熟悉，所以一耳朵就听出来了，清冽而略微带着鼻音的音色，笑起来气息都是活的。
　　没有捕捉到具体的交谈内容，好像是她在跟人聊天，她在笑。
　　还是那么温暖，那么明媚，只要看她一眼，就能目睹整个春天。
　　春天离陈飘飘这么近，就在走廊的拐角，一推门便能打招呼。
　　小助理没有给任何人犹豫的时间，弯腰扶着门把手进去，陈飘飘抬眼，不是想象中正襟危坐的会议室，很多人团围着齐刷刷看她。
　　就一个木质长桌，阳光照进来，被水晕染出细碎的波澜，椅子错落地摆着，有两个人坐在上面喝水。正前方是一个类似于讲台的台阶，陶浸就坐在那里，身边一个二十七八的女同事，她们侧头聊天，陶浸伸手逗弄面前的小狗。
　　雪白雪白的，像个团子一样。
　　她还是那么漂亮，漂亮得很优越，穿着修身的白色短袖T恤，宽大的牛仔裤，和志愿者的打扮差不多。
　　头发长了，在锁骨下方，略微弯曲，给偏爱她的空气留缝隙。
　　真神奇，干净得仍像是校园里的学姐。
　　让人一眼就动心。
　　她听见动静，看过来，唇边还有笑意未歇的弧度，她揉了揉小狗的头，将它放走，对陈飘飘和助理笑了：“哈喽。”
　　怦怦，怦怦，怦怦。陈飘飘的心里在数数。
　　五、四、三、二、一。
　　离她们初遇，刚好五年。
　　【📢作者有话说】
　　本文涉及到戏剧职业背景，部分定义/概念相关的内容有咨询我的戏剧人朋友（友情鸣谢：黑芝烧、穆雪婷），部分内容取材于我参与过的一点点戏剧相关项目的经历，但我对该行业知之甚少，整体瞎编的较多，不具备任何科普性质，如有专业人士看到，笑一笑算了，感谢感谢。


第54章 
　　陈飘飘短剧里演过久别重逢的戏码，当时的导演要求她惊呼一声，睁大双眼，手里的杯子掉下去，碎掉。
　　再给一个玻璃碎片在地面晃动的特写。
　　现在才发现，原来见到旧时人，如同不当心咬到一颗没成熟的梅子。
　　酸，整个口腔都发酸，然后你不动声色地咽口水，想将涩意咽下去。
　　只是略微眨了两下眼睛，陈飘飘对着团队颔首：“老师们好。”
　　环顾一圈，没有摄影机，原来真的只是个围读。
　　“啊~”有小姑娘歪头，双手合十放在脸边，“好漂亮~~~”
　　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拉凳子的拉凳子，哄笑的哄笑。
　　陶浸站起身，拍几下裤子，又用纸巾擦擦手，按下幕布，转头去看投影设备。
　　之前坐她旁边的是总编剧Arick，短发，刘海贴在眉毛上方，挺先锋挺个性的一张脸。这个名字不是常见的英文名，像胡乱组成的，但与她充满矛盾性的长相莫名搭。
　　她坐到陶浸旁边，拖着嗓子对陈飘飘一瞥：“嗨嗨嗨。”
　　有磁性的一把声音，陈飘飘礼貌回应，自然而然在她左手边入座。
　　有点紧张，因为氛围实在太轻松，还有穿着汗衫的胖小哥在玩手机，显得陈飘飘的精心打扮像块干掉的面膜，紧绷在脸上。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们《梦里人》团队，”陶浸抬眼，见大家坐得差不多了，进入工作模式，“我是制作人陶浸。”
　　阳光在她的侧脸，她微微抿着笑。
　　陈飘飘终于从回忆里清醒，那个学姐到底是长大了，她说“我是制作人陶浸”，而不是“我是陶浸”。
　　“我工作室的成员，负责文本编作的Arick，舞台监督的听听，音乐搭建的阿Fay，导演组的吴老师”，她低头，扫一眼工作流程，“主演陈飘飘，会跟完整个围读会议。”
　　陈飘飘把手里的墨镜装进盒子里，递给小助理。
　　小助理打开背包，拿出笔记本准备会议纪要，掏出来时不当心拿出个打火机。
　　她迅速收回去。
　　那是助理工作必要的，有时她们在穷乡僻壤拍戏，找不到碎纸机或者涂抹信息的特殊马克笔，会用打火机把带着个人隐私的快递单或者文件之类的给烧掉。
　　PPT很快准备好，陶浸不急着进入正题，先播放一首歌，《As the world caves in》。
　　这是她们的工作习惯，醇厚而慵懒的嗓音从音响里传来，松散的气氛暗流涌动，将光线游成舞台的灯影。
　　音乐声调小，大家自觉地打开电脑和剧本。
　　翻页声中，陶浸温柔的声音响起：“我们这次的话剧，在传统剧场作品的基础上，结合了英国剧场比较常用的编作剧场模式，从项目立项到文本成形仅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所有的舞台内容都会在编演过程中随时调整。所以在座每一位，都会非常深入地置身于剧目创作中。”
　　“包括导演组、编剧组、演员组、舞美组、音乐组。”
　　陈飘飘看着剧本上排列整齐的文字，在脑海里将陶浸的声音码好。
　　深海一样的声音，带着席卷而来的回响，比从前更温和从容，却也更笃定利落。
　　“飘飘。”陶浸突然叫她。
　　像穿越过来的。
　　“嗯？”陈飘飘抬头，和陶浸对视。
　　陶浸睫毛交叉，不紧不慢地说：“你这两天需要回去看一下Mantaray，经典独幕戏，我们的剧目里有一幕会用到类似的创作形式，大约有十分钟是你坐在台上模拟打电话，切入自我介绍。”
　　“嗯……”她低头，思考，“不过我们现场配乐和灯光调度更丰富，也会有更多场景的呈现。”
　　Mantaray……应该是哪几个英文，助理一边打字，一边拿眼瞟陈飘飘。
　　陈飘飘也不知道。
　　“M-A-N-T-A-R-A-Y，”陶浸望着PPT，轻声拼出来，又抬眼看向她，笑了，“没做功课。”
　　话语仍然很温柔，但听听没说话，Arick坐正了，清两下嗓子。
　　陶浸有一点不开心，她们看出来了。
　　演员跨界本身专业性就跟不上，而陶浸又是出了名的要专业，需要磨合是可以预见的。反常在于，陶浸很会做人，从未当面把这种事点出来过，尤其，还是第一次剧本围读。
　　小助理哪见过这种场面，吓死了，打字的手都不知道该不该落下，张口就想道歉。
　　但陶浸温声带过去：“没事，小问题。”
　　她勾了勾嘴角，继续：“整个剧目上场的演员不多，这也是只有一位演员参加围读的原因。除了女主和几位穿插人生场景的配角之外，有一位男主，主要出现在剧目的上半场。另外，在剧目到尾声的时候，舞台上会设计一面‘镜子’，听听。”
　　“唉！”听听举手，装小学生。
　　陶浸笑了：“不是真的镜子，一个镜框。里面是另一位演员，饰演女主的倒影，不说话，用肢体表达女主的内心。”
　　她眼神降落，再次看向陈飘飘：“她是你的B角。”
　　B角的意思是……
　　“如果你状态不好，她随时取代你。”
　　小助理倒吸一口凉气，AB角同时上场。
　　“涉及大量台词的情况下，嗓音状态很重要。所以，别抽烟。”陶浸按下PPT翻页，轻声说。
　　“我不抽。”
　　陈飘飘终于和陶浸有了第一次对话，她看着陶浸，陶浸没看她。
　　“也不要吃辛辣的。”陶浸若有所思地眨眼。
　　陈飘飘爱吃辣的。
　　“知道了。”
　　陈飘飘心里一缩。
　　陶浸的两个句子，对象不一样。一个是分开三年的陈飘飘，一个是，还在一起时的陈飘飘。
　　——我知道你爱吃辣，但我不知道，分开以后，你有没有抽烟。
　　只能靠刚才不经意掉落的打火机来猜。
　　人和人的距离，近就近在“知道”，远就远在“不知道”。
　　接下来有一段空白的时间，两个人都没说话，陶浸沉默着翻剧本，陈飘飘盯着助理写的会议纪要。
　　会议室内罕见的停顿，像话剧里的“静场”，用短暂的静默，挑战观众的忍耐力，同时增加舞台的张力。
　　陈飘飘和陶浸的这半分钟，在增加回忆的张力，挑战现实的忍耐力。
　　大概见前任都会有一个无言以对的时刻，如同对过去的致哀。只不过，陈飘飘和陶浸，把这个重逢的必要桥段，放在了工作交流之后。
　　半分钟后，幻灯片切换，又是波澜不兴的一张脸。
　　陶浸细致而专业地讲解，其他几位同事随性发言，整个创作和碰撞过程很舒服。陈飘飘想，下次就不带助理了吧，挺格格不入的，而且，会议笔记自己敲，还能在某些突如其来的瞬间，找点事情做。
　　一场会议开完，已经过了饭点，同事们疲惫地收拾东西，拖拖拉拉踢凳子，习惯和学生时期也差不多。
　　Arick站起身，问整理资料的陶浸：“晚上聚餐？”
　　“聚什么？”
　　“建组，欢迎晚宴。”
　　“没有这项经费。”陶浸靠在桌边，偏头。
　　“你随身揣个算盘得了，”Arick戳她，“我请，行吧？”
　　“我不去了，很累。”陶浸轻声道。
　　陈飘飘勾勾耳发，助理问她要不要戴墨镜，陈飘飘看一眼窗外说不了，没太阳了。
　　“哎呀，给你按按。”Arick攀住陶浸的肩，对付着压两下，就这么说定了，立马回身招呼未散场的各位：“走啊，吃烧烤，喝酒去。”
　　都是年轻人，当然爱热闹，小助理看看陈飘飘。
　　Arick问：“女明星吃吗？”
　　“噗，”Fay笑出声，拿纸巾丢她，“神特么女明星。”
　　陈飘飘顾一眼陶浸，陶浸的脖子被Arick圈着，但她也抿了抿嘴角，好像在笑，又好像没有。
　　“咋了，”Arick单手抱着纸巾，说得理所当然，“有的女明星就是不吃。”
　　她压低嗓子：“隔壁组那个，吃米用数的。”
　　反手把掌心托起来，支在胸前，挺难以置信：“一顿30粒。”
　　“真假？”听听悠着脖子。
　　会开完，专业的戏剧人从她们身上下去，回复叽叽喳喳的八卦本色。
　　Arick提眉：“你问陶浸。”
　　“我不知道，我不八卦。”陶浸风轻云淡。
　　Arick嫌她无趣，侧头问陈飘飘：“怎么说？你吃吗？”
　　“嗯，”陈飘飘答应，略微停顿，补充，“但我不能吃辣。”
　　制作人交代的。
　　陶浸眨了眨眼，望着地面。
　　“给你点不辣的，走。”Arick挽着陶浸，当先出去。


第55章 
　　刚出会议室，陶浸突然说：“别去石器了吧，那人多。”
　　陈飘飘是艺人，和她们日常聚餐不一样。
　　“OK，”Arick秒get，掏手机，“那我再找个地儿。”
　　陶浸说：“去Le Pavi，你先定座，他家要提前1小时，我正好回去洗个澡。”
　　“很贵，”Arick嬉皮笑脸，“那走预算。”
　　陶浸笑了：“走我的预算，可以吗？”懒得看Arick蹭到了的表情，陶浸招呼阿Fay一起回宿舍。
　　陈飘飘注视她的背影，胸内有小鱼游过去。
　　鲸鱼长大了，更冷漠，更疏离，更捉摸不透，但不得不承认，也更迷人了。
　　五年前，陶浸是人间的太阳，五年后，她是云层里的太阳，温暖和煦，也高高在上。
　　小助理核对微信里的提示，跟着她们找到属于陈飘飘的宿舍房号。说是宿舍，其实是包了一整间设计师民宿，古色古香的雕梁画柱，二层小院围绕四四方方的天井，眼下夕阳在花草上作画，明一簇，暗一簇，院子里的秋千随风荡漾。
　　陈飘飘的在二楼，最好的套房，横着一个客厅，大床房在里间，运送过来的箱子已经放在行李架上，小助理把自己的东西分出来，给陈飘飘调好温度湿度之后，说自己的房间就在隔壁，她先回房放行李。
　　“辛苦了，”陈飘飘说，“如果你不想参加聚餐，可以不去。”
　　她看到小助理偷偷搜索附近好吃的外卖了。
　　“不行，你第一天来，我不放心。”小助理摇头，比陈飘飘还小两岁，神态跟姐姐似的。
　　“好。那我在沙发上睡会儿，时间差不多了，你过来叫我。”
　　小助理要关门，瞥见陈飘飘趴在沙发上，不规则的裙摆像一条金鱼。裙子的颜色太素，加上陈飘飘过于苍白，金鱼也是被污染的、奄奄一息的金鱼。突然挺心软，不知道为什么。
　　她叫一声：“飘姐。”
　　“嗯？”陈飘飘睁眼。
　　小助理关上门，倒好热茶，递给她喝，随后蹲在面前问：“她们会不会欺负你啊？”
　　欺负？
　　陈飘飘在这句话里想了很多，想到有人也是这样全心全意地把雪地靴捧到自己面前，说，如果有人欺负你，要告诉我。
　　而现在，别人问，那个人的团队会不会欺负自己。
　　陈飘飘捧着茶杯：“为什么这么说？”
　　“那个Arick，我觉得很拽，”这话本来不该讲，但她反正也不待几天，“她还叫你女明星。”
　　“我不是女明星吗？”陈飘飘偏头。
　　说不上来。
　　陈飘飘懂她的意思，她相信Arick只是开玩笑，可也明白，没有戏剧人会打心里欣赏一个拍短剧出身的流量演员，说话直有说话直的好处。
　　她喝一口茶：“她们会喜欢我的。”
　　勾勾嘴角，弯眼笑了。
　　自己只不过是有点沉湎于过去，但长大的不止是鲸鱼，泥里滚过的狐狸，更知道仗该怎么打。
　　已经有成千上万的人喜欢她了，最难搞定的孙导都可以，Arick为什么不行？听听为什么不行？Fay为什么不行？
　　陈飘飘也洗了个澡，卸掉妆容，涂上打底霜，一身扎染风的纱质裙，辫子拆了，刚好是颇具风情的大卷，她挺素地来到Le Pavi，是个法式乡村风的餐厅，长桌摆在院子里，有葡萄藤，有星星点点的灯带，有杂乱堆着的木质酒桶，空气里是成熟的果酒香。
　　Arick她们已经入座，陈飘飘坐到对面，软声道：“Arick，你刚刚在会上说的the drama of dust搜不到，能发我一下吗？”
　　那是Arick进行编剧举例时随口提的，她有点意外：“行，咱俩加个微信。”
　　她探身把二维码递过来：“你有事随时找我。”
　　“撸狗也可以吗？”陈飘飘点击屏幕加她，笑着搭一句。
　　“你知道我养狗啊？”
　　“你头像，和下午看到的是一只吧？西高地？”
　　Arick爱狗如命，立马打开话匣子，说她那狗倔得要死，而且深受脱发困扰，如果换算成人的话，应该是个秃子。
　　陈飘飘托着下巴，笑吟吟地听她讲，在灯带下眼含春水。
　　听听也撑着腮听，“啧”一声，旱地拔葱地夸陈飘飘：“我觉得你真的很漂亮。”
　　这话很诚恳，因为她们艺人见得多，按理没太大感觉，可陈飘飘很耐看，尤其在夜里，皮肤的边缘是模糊的，有种置身梦境的虚无感。
　　难怪孙导选她，梦里人，她应该是梦里的那个人。
　　陈飘飘点点头，比听听还要诚恳：“我也觉得。”
　　席间一愣，随即哄笑，听听嘎嘎嘎笑得跟鸭子似的：“你挺逗。”
　　本来他们这出剧没打算用流量演员，孙导助理突然有天发来了陈飘飘的资料，她们都挺不得劲的。今天下午一来，还真是明星出街的架势，大墨镜全妆还带着助理，话也不说，就用那种劲劲儿的眼神盯着陶浸。
　　很难有好印象。
　　没想到，性格竟然挺讨人喜欢。
　　破冰极其迅速，再聊两句，陶浸就来了。
　　叠穿的灰色黑色细肩带吊带，运动款抽绳裤，中分头发垂在肩头，带着潮湿的香味。聚餐通知到了组里的其他人，所以坐得挺满，陈飘飘右手边正好有空位，陶浸坐了过去。
　　陈飘飘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
　　仍然是雪松，但不是Chloe的那款，而是Mefisto，尾调的雪松更加凛冽，更加清贵而寂寥。
　　她在震荡的清香里把头发抛到身后，问对面的Arick：“点了吗？”
　　“吃完了。”Arick答。
　　“那我走？”
　　大家笑起来，Fay说：“还没上。”
　　陶浸和陈飘飘没有跟彼此打招呼，也没看对方，她们随意地跟其他人聊天，时不时吃两口披萨。不多时果酒上来，气氛便更酣了，年轻人聚在一起，话题很开，她们说合作的剧，说目前的流行趋势，说有个制作人发癫在微博骂观众山猪吃不了细糠，有个音乐剧假唱被当场喊退钱。
　　八卦越劲爆，酒精度数越高，红了几个不苟言笑的脸，大了几根安分守己的舌头。
　　陶浸坐在一边安静地喝，偶尔接几句话。
　　陈飘飘听见了自己的心下坠的声音，因为她从闲聊里拼凑出一个事实，那就是陶浸在英国呆过近一年，回来还不算久。
　　原来自己徒劳无功地刷着陶浸的朋友圈，连接收的讯息带着时差都不知道。
　　下半场，来了个男的，高瘦，挺妖娆的。
　　他似乎是大家挺相熟的演员，跟过几次组，一来就蹭到陶浸身边浪。
　　“浸，哎呀好久不见，想我想得都瘦了吧，这小脸儿。”
　　“神经病，”Fay骂他，“你给我坐远点！”
　　Gay也要守男德，他敢上手一个试试看。
　　陶浸咬着吸管笑，笑在陈飘飘的余光里。
　　陈飘飘有点醉了，她感到酒在心里晃荡，晕晕乎乎的，呼吸也灌了铅，像在撺掇她做什么事。
　　就快要压不住了，雪松的香味在给理智脱衣服，涨涨的血脉蠢蠢欲动。
　　她想睡了陶浸，在梦里，在现实里，在房间里，在这里。
　　不喜欢这种感觉，她和全世界都很熟，只与陈飘飘是陌生人。
　　可是明明咬过她的脖子的是自己，进入过她身体的是自己，让她失神地呢喃“不要”和“还要”的，都曾经是自己。
　　好一个“曾经”。
　　陈飘飘缓慢地开合烫烫的眼皮，冷静下来，侧身跟小助理聊天，她的话变得更软了，眼神也是，弱不禁风地垂着睫毛，搭着二郎腿的小腿被裙摆拂过，痒酥酥的。
　　小助理顺着她的小腿看，突然指指：“飘姐，你这里被咬了个包啊。”
　　“是吗？”陈飘飘低头检查，尾音似浮在水面的海藻。
　　“是吧，”小助理伸手挠挠，“痒吗？”
　　祈祷是蚊子吧，别是啥古镇的虫什么的。
　　“痒，”陈飘飘气息颤动地轻轻笑，水雾雾的眼：“一挠真的痒。”
　　她的话语很小声，悉悉索索的，小助理莫名其妙地觉得脸在烧，说：“唉我没带花露水。”
　　“不要紧，就咬了一个。”
　　陈飘飘把头发薅到一边，坐正身子，夹菜。
　　又吃了几口，忽然听见耳边响起陶浸的声音：“是不是忘了跟你说。”
　　“嗯？”
　　“之后排练最好穿比较简单的衣服，好观察你的肢体。”她微微侧脸，看陈飘飘。
　　陈飘飘的视线被她拉住，抿嘴，不自觉地扫过陶浸的鼻端和嘴唇。
　　被陶浸的眼神一碰，弹开。
　　“知道了，谢谢。”
　　“不客气。”
　　她们在觥筹交错里说了这么小小的一段对话，小得连交集都算不上。


第56章 
　　陈飘飘听了一晚上的《As the world caves in》。
　　水乡的夜晚比水还凉，陈飘飘穿着睡袍趴在阳台上，蓝牙音响里传来洞穴的孤独。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有一些艺人前辈喜欢远离都市的喧嚣，一头扎进西楼。在西楼是能看到月亮的，很多时候，自己从飞机上下来，钻进商务车里抬头望天，月亮灰蒙蒙的，像啃了一半的饼子。
　　西楼的月亮很近，兜在院子的水池里，是扔进冰饮里的蜜饯儿。
　　有影子打乱水中月的波纹，陶浸推门出来，低头回消息。
　　抬眼看到了陈飘飘。
　　“没睡啊？”她声音有点哑。
　　“没有。”陈飘飘也是。
　　她以为陶浸会问她“睡不着吗”，但陶浸只“嗯”了一声便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外卖到了，她很有礼貌地接过，说谢谢，然后回到房间。
　　陶浸对她，人前公事公办，人后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大概是真的放下了。
　　陈飘飘关上阳台门，坐到沙发上看剧本，又给Arick发信息，问她有没有戏剧方面的人物小传参考，她想也给自己的角色写一个，补全人生经历，更有助于角色理解。
　　Arick最喜欢尊重她文本和角色的人，当即就发来word，陈飘飘打开，是一个经典剧目的人物小传。
　　两页纸，陈飘飘粗粗扫一眼，在方块字间看到了hhhh这几个字母。
　　心里“刺啦”一下，她问Arick：“方便告诉我，这是哪位老师写的吗？”
　　Arick回复：“陶浸的，她在英国读书时自己练习的作业。”
　　“你写了自己看，不用太严谨，她这个也比较随意，你刚好可以参考。”
　　陈飘飘拇指在屏幕上滑动，逐字逐句阅读陶浸的随笔，一面想她在英国时是怎样敲下的这些字，一面想，Arick跟她是什么关系。
　　有那么好吗？好到都不用问本人，就可以直接发她的文件。
　　胸口堵得慌，想有一口酒，压一压。
　　放下手机，陈飘飘从行李箱最内侧拿出一个真丝装的小袋子，清洗过后搁到床头。然后她躺在床上，将袋子里那个柔软的，会震动的小东西放到最敏感的部分。
　　欲望被揉乱了，意识很清醒。
　　她偶尔会这样解压，迅速又安全，各种意义上的安全。
　　每一次在嘴唇不受控地微张的时候，她都会想起陶浸，想到当初异地，自己藏在被子里，陶浸小声问她：“你……在做什么？”
　　陈飘飘呼吸屏住，几秒后，舒缓地吐出一口气。
　　在做什么？在想你。
　　她仍旧对陶浸有念想，但念想是生存在晚上的东西，它和陈飘飘那些不见天日的阴暗面放在一起，以前被锁在论坛ID，现在被锁在五脏六腑里。
　　她没有否认过，自己还喜欢陶浸，见面后尤甚，可她更喜欢自己的自尊心，前者让她活得像个人，后者让她活下去。
　　一夜无梦。
　　早上8点，小助理给她的房间打来电话。陈飘飘把床头的真丝小包收好，让助理自己刷卡进来，然后她慵懒地将卷发拨到身后，顺势伸个懒腰。
　　袅袅娜娜，背影像一株香槟色的花。
　　小助理按照她的习惯准备了牛奶和水煮蛋，陈飘飘简单吃完，洗漱好，换上浅灰色T恤牛仔裤和平底鞋，单肩背了个书包，独自往剧场去。
　　今天她们直接在剧场排练，编作剧场就是这样，一边排演一边讨论，Fay还要根据舞台动势做原创配乐。同事们都早早地到了，坐在舞台边缘聊天。
　　陶浸今天的搭配是香槟色的抹胸上衣，白皙的肩颈线条令人生羡，下身是颜色略深的大地色布料裙，设计很别致，让她看起来像一幅中世纪的油画。
　　她微微缩起锁骨，两手撑在身侧往陈飘飘这边看。
　　而陈飘飘在仰头凝视剧场。
　　西楼的剧场和她见过的都不一样，不算大，但顶部很高，站在中央往上望，有一种时代灰尘落下的空旷感，帷幕层层叠叠，和灯光一起簇拥着舞台，鼻端除了道具的味道，什么都没有。没有脂粉味，没有香水味，也没有酒味和珠宝味。
　　它干干净净地敞开，莫名很神圣。
　　陈飘飘目不转睛地观察它每一寸构造，心底微微发颤。
　　陶浸眯眼描摹她，灰T恤，麻花辫，帆布鞋，双肩包，像一个误入参观的女大学生，不施粉黛的脸仿佛正等待画家在她眉目间执笔，她略带向往地张望舞台上方，容易给人一种追求艺术的错觉。
　　之所以说是错觉，因为她其实化了妆，脸上的小痣遮掉了，睫毛也种上了。
　　和当初轻轻下垂，时不时瞄一眼陶浸的神情，一点都不一样。
　　“到了。”Arick招呼陈飘飘过来。
　　这是陈飘飘第一次见到她的B角。
　　跟自己很像，准确地说，跟18岁的自己很像，白白的，文弱的，没那么有风情，更腼腆一些。
　　她散着一头乌云般的长发，背着手听Arick和陶浸她们讲戏。
　　陈飘飘本以为，陶浸作为制作人，不会在剧目呈现上参与太多，这两天才了解到，戏剧团队里有个岗位叫做“戏剧构作”，也就是把握整个戏剧结构，调整具体片段的位置，或者针对每个部分的强化弱化给出建议。
　　陶浸不仅是制作人，也负责这部分工作。
　　而孙导由于在江城忙另一部剧的演出，前期的创作部分由陶浸工作室主导，导演团队吴老师跟组。
　　陶浸还是保留着当年的习惯，坐在舞台边缘听，随意自在，不显山不露水。
　　瞥见B角小周拢了拢头发，陶浸插了一句：“扎起来吧，等下会热。”
　　剧场中央空调很费电，排练时温度都打得比较高。
　　“我不会扎头发。”小周用手把头发拧起来。
　　陈飘飘抬眼看陶浸，她抿着嘴，没说什么，低头翻了一页纸。
　　剧本里刚好是一句台词：“有时候，爱是能被简单换算的。”
　　“它等同于你的倾诉欲，等同于，可说不可说的那一句。”
　　小周喃喃阅读。
　　第一幕很短，女主的自我介绍，台上就一张椅子，陈飘飘单方面表演和闺蜜的通话。
　　这种戏她实在得心应手，因为组里需要做CG的情况很多，有时也会在全绿幕场景下表演，还有剧组为了省钱，几十场戏赶在一起拍完，连换搭档都来不及，她就对着空气演。
　　整体状态还算可以，台下的陶浸双手交叉于胸前，抱着胳膊静静凝望她。陈飘飘是个很努力的姑娘，昨天才拿到修改后的完整本子，今天就可以背下来。
　　但她最大的问题，是表演不走心，跟握着好几张面具似的，随手扔一张在脸上，没有过渡，没有层次，没有流畅性可言。
　　可能跟拍短剧总是一个镜头一个镜头来有关系。
　　陈飘飘认真聆听吴老师的建议，余光瞟见小周站在陶浸旁边，卷着本子，若有所思地翕动嘴唇，也在片刻不敢耽搁地练习。
　　这很挑战陈飘飘的胜负欲，尤其是，小周时不时问陶浸两句，陶浸侧头答她。
　　有一秒，小周笑得挺开心的。
　　陶浸说了什么？
　　说了“你有plan B”吗？还是说，她就是陶浸的Plan B呢？
　　嫉妒心隐隐冒头，早被收服且已经认命的猛兽忽然惊醒，被铁链锁住的手腕狠狠一拽。
　　一上午过去，负责餐食的老师拍拍手让大家收工吃饭，同事们收拾好东西，陆陆续续往食堂走。小周跳在陶浸旁边，仍在拧辫子：“浸姐，这次什么标准啊？”
　　小孩儿一个，没什么别的追求，就是爱吃。听听总笑她。
　　“跟上部戏一样。”陶浸说。
　　看起来之前也有合作过。
　　“我这次是B角啦，能不能吃好一点？下午加个餐？”小周讨价还价。
　　陶浸想了想，摇头：“这开支太大了。”
　　“为什么？”Arick好奇。不就加个餐，能吃几两饭啊？
　　陶浸对小周说：“你胖了，服装得重做，舞台效果没有那么好，买票的观众会减少。”
　　她眨眼轻轻笑：“怎么办？”
　　怎么办。春风遗落在她眼角，她温柔地看着别人，说，怎么办。
　　小周皱起脸，哀嚎：“浸姐。”
　　又吓她。
　　Fay她们被逗笑，气氛欢快地挽着小周去排队，Arick转头捡起落后的陈飘飘：“走啊飘飘，食堂打饭，去晚了一会儿没什么吃的了。”
　　陈飘飘停在队尾，轻声说：“我想起来我得回去吃药，等下让助理帮我拿上来吃吧。”
　　“什么药？你怎么了？”
　　陶浸她们转头，站在前方看她。
　　“没事，有点胃疼，老毛病了，”陈飘飘对Arick一笑，“下午我直接去剧场。”
　　“那你吃完饭，抓紧时间休息会儿，要实在痛，下午来不了，跟我们说一声就行。”听听担心她。
　　“嗯。”陈飘飘咽了咽喉头，目光穿过半个走廊，低声对陶浸说：“拜拜。”
　　陶浸抿唇，幅度微小地点点头。


第57章 
　　陈飘飘没有胃痛，她只是需要喘口气。
　　这几年，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过没有陶浸的日子，原来不是习惯，是苟延残喘。
　　她像一个饿过了劲儿的人，没知觉了，以为不吃也没事，等到食物端上来时，腹部疼得翻江倒海，可她半点也吃不下去。眼睁睁看着别人动筷子，自己掩盖一下下打饿嗝的窘迫。
　　还有一点很难堪，那就是，她与陶浸的分手，未必没有前路差距越来越大的原因。
　　而现在，自己以为日子好起来了，从网红到明星了，身上有几个拿得出手的代言了，如果再印上轻奢的品牌的广告牌，陶浸会在逛商场时看到她。
　　那些硬广通常都拍得很高级，摄影师喜欢睥睨天下的脸。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样的陈飘飘与任何人重逢，都不该怯场。
　　陶浸怎么做到的呢？
　　她穿了一件没有任何装饰的T恤，坐在水泥台阶上，还在揉狗。开场白也很平淡，hello。
　　依然让陈飘飘觉得她高人一等。
　　连她身边的氛围也是。哪怕她们没有自矜什么，但听不懂的专业名词脱口而出，有时找不到比较恰当的翻译，她们直接讲英文，陈飘飘要试好几个拼写方式，筛选出最符合语境的一个。
　　小助理说Arick拽的那天，陈飘飘请庄何帮忙打听，庄何回复两个字：官三。
　　难怪。
　　陈飘飘吞下几粒维生素，收到一条微信。
　　“外婆要来北城，打你电话没打通，找我了，我把外婆接去家里。”
　　刚刚在剧场，信号不太好，陈飘飘回复：“好。”
　　收件人：姜观也。
　　不知道是因为有平复情绪的时间，还是因为收到了姜观也的消息，下午陈飘飘的状态好很多，排练也很顺利。
　　陶浸没有关心陈飘飘的身体情况，不过她指导得很细致。她会蹙眉盯着陈飘飘的肩膀，跟听听讨论，要不要把女主的衣服从裙装换成裤装，她说：“裤子应该看起来更社畜一点。”
　　“是吧？裙子她穿起来太靓了。”听听深表赞同。
　　陶浸笑了笑，点头：“嗯。”
　　她也会说，在女主的凳子后面，回忆人生场景时，加两束灯光，一束给重点人物，一束给重要关系物，可以是一把大提琴，可以是一瓶酒，通过人物和物品灯光的明暗交叠来完成场景转换。
　　“你在物品亮相的时候，切歌。”她用肩膀碰碰Fay.
　　陈飘飘在台上看她，像个被摆弄的艺术品，不得不说，陶浸专业的样子实在太有魅力，任何人都会爱上她。
　　陶浸就这样站着观察陈飘飘一下午，收工时，她将腰从桌子边缘直起来：“就到这里吧。”
　　“她起来之后进第二幕，人物动线还有点问题，需要重新设计，”她侧身交代听听记下，“明天讨论。”
　　“明天，那个，”小助理来接陈飘飘下班，挠着眉心儿上前说，“我们有个新剧宣传的直播，之前跟田姐说过的。”
　　陶浸看一眼下台的陈飘飘：“几点到几点？”
　　“下午三点到七点排给他们了。”陈飘飘走到陶浸身边，偏头摸摸自己的耳垂，习惯性的放松动作。
　　“直播四个小时？”Arick惊讶。
　　“要做妆造。”陈飘飘无奈。
　　“哦，”Arick啧啧感叹，“你们208赚钱也是辛苦。”
　　听听没忍住，“扑哧”一笑，陈飘飘多少有点习惯她这么横冲直撞口无遮拦了，笑着摇了摇头。
　　“哎我突然想起来，”Arick压低嗓子，“你没偷税漏税吧？你要是出点啥问题，我们剧会不会被封啊？”
　　她们以前合作的演员都是从北城人艺邀的，根正苗红，在她的刻板印象里，就没流量明星这么危险。
　　陈飘飘一愣，小助理也一愣。
　　Arick不依不饶，怼怼陶浸的腰：“会不会啊？”
　　陶浸低头收拾剧本，声音轻轻的：“我怎么知道？”
　　“啊？”
　　“我怎么知道，她有没有偷税漏税？”她抬眼，望着Arick，偏了偏头。
　　气场很微妙，毕竟口中的“她“就在眼前，而陶浸直勾勾地看向Arick，挺没礼貌的。偏偏她嘴边挂着淡淡的笑，疏离里便又牵出些暧昧来。
　　一颗珠子，弹跳着在几个人的心里滚过去。
　　陈飘飘眼波微动，对Arick软声道：“我遵纪守法，放心。“
　　Arick同时接触她们两个的视线，诡异地觉得，自己好像要被烤了。
　　累了一天，晚饭各自解决，陈飘飘问小助理可不可以给她点螺蛳粉，小助理说那个味道太大了，才刚来，不太好。
　　陈飘飘遂作罢，选择麦当劳，和小助理分着吃。
　　经常饮食不规律，她现在吃不了几口，吃一点就要停下来玩玩手机，等胃部消化。
　　有时她也会觉得恍惚，当初自己是怎么能塞下十五串培根卷的。
　　夜幕降临，仔细听能有几片水畔蛙声，伴着荷叶的香气。陈飘飘在房间里写人物小传，忽然收到微信，打开列表，不由怔住。
　　这个ID已经有三年没有跳到前面来了。
　　窗外的青蛙也随之跳到胸口。陈飘飘按下鲸鱼头像侧面，陶浸发来：“A quick check.”
　　没等陈飘飘回复，她便说：“你的本名、话剧的署名、真实年龄、戏剧简历的年龄，发给我一下。”
　　“报批要用。”
　　陈飘飘被胸口的青蛙蹬了一下腿。
　　踹得她挺疼的。
　　她打打删删，最后问：“你现在方便吗？我去找你。”
　　对方正在输入……
　　“The tree.”
　　陈飘飘知道，设计师酒店开的咖啡厅，就在岸边。
　　还好没换衣服，陈飘飘扣了顶帽子，拿上手机，五六分钟便走到了。不打烊的店面，有不间断的溪水和微风，戏剧人们创作时偶尔会来找灵感，陈飘飘推门进去，除了正在擦玻璃杯的老板，就是坐在窗边的陶浸。
　　她没带电脑，桌上一个挺素的本子，手边半杯拿铁。
　　“哈喽。”她看着陈飘飘过来，仍然客气地打招呼。
　　陈飘飘坐到对面，刚才想问的那句话滞留了一下，导致她失语半分钟才开口。她先用眼睛过了一遍小河，再颤着睫毛直视陶浸。
　　“你问我的那些，你不知道吗？”
　　……
　　“……我叫陈飘飘，大一新生，今年18岁，新都人，嗯，中学时学过音乐，但表演就完全没有经验，其实我音乐剧也没怎么听过。”
　　耳边有脆生生的自我介绍，在二人相缠的视线里清晰可闻。
　　当时陶浸在台下要了一张她的简历，眼底带笑地看。
　　记性这么差吗？
　　陈飘飘听见陶浸叹了一口气，很微弱，但五年前的陶浸，不会这么叹气。
　　旧时光倏然便被打散了。
　　陶浸解释：“有些艺人，本名和艺人不一样，宣传用的年龄与身份证上也不一致，所以都需要再确认一下，否则报批可能会不通过。”
　　她淡淡地说，听不出什么语义色彩。
　　陈飘飘的睫毛在眼下投射出阴影，胸口胀胀的，她只能慢吞吞地反驳：“我身份证，你看过啊。”
　　“我不知道你做艺人的资料。”
　　“你……”
　　从来没有搜过吗？年龄，身高，体重，百度百科都有。只要输入“陈飘飘”三个字，应有尽有。
　　陈飘飘望着窗外发呆，很努力才让呼吸平缓地释放出来。
　　十来秒后，她用低低的嗓音说：“陈飘飘，23岁，身份证上，网宣资料上，都一样。”
　　“谢谢。”陶浸轻声道。
　　她们又沉默了。
　　这是重逢以来，第一次只有两个人相处，陈飘飘发现，陶浸更冷漠了，连排练时温和的笑意都没有。
　　她从未如此看不懂陶浸，说不想用她，后来又用了，如果用得勉强，又何必这么细心地指导呢？
　　陈飘飘搁在桌子上的手指拈了三四下，终于问出口：“我听说，你一开始不赞同我参与。”
　　“嗯，我投了反对票。”陶浸用那把春风入眠的嗓子说。
　　“但我来了。”陈飘飘的尾音哑了。
　　“是，”陶浸笑了笑，“孙导说服了我，他说，你很合适。”
　　“为什么不想用我？”陈飘飘不动声色地提了提眉头。
　　陶浸抿了抿唇角，沉吟着放柔语调：“我觉得，你可能不太适合这样的戏，需要的磨合时间会比较长。”
　　说得很委婉，就是觉得她演技不好，撑不起来大女主话剧。陈飘飘听懂了。
　　但她还不太甘心。
　　“没有别的原因？”
　　陶浸把她摊开的笔记本关上，放到左手边，一袭动作做完，才抬眼看陈飘飘。
　　“还有什么原因？”
　　她微微笑着，轻声问。
　　像在陈飘飘心里剜了一刀。
　　陈飘飘的嘴唇干了，艰涩地抿住。陶浸伸出右手，食指在手机屏幕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继续问：“我应该，要有什么原因？”
　　不起眼的小动作，落在陈飘飘眼底，像个提醒。
　　陶浸的手机没换，自己的也没有，都跟三年前一样。
　　所以，当今晚陶浸的微信消息发来时，上一条聊天记录，是陈飘飘的：“我们分手吧。”
　　之后，她记得是陶浸给她打了电话，因此微信聊天页面就停在这里。
　　三年前：“我们分手吧。”
　　三年后：“A quick check.”
　　像迟到三年的，再次确认。


第58章 
　　差点就忘了。
　　陈飘飘在自己心里说。
　　忘了是自己提的分手，可能因为两个人对座相望的场景太熟悉，她的肢体产生了依赖性。
　　她想起陶浸刚到江城那年，自己请假去找她，陶浸利用午休的时间跟她在剧场楼下喝咖啡，她很想过去贴着陶浸，并且知道陶浸也想，可咖啡厅里有她的同事，陶浸便只是捏着她的手，说：“还有三个小时下班。”
　　她挠挠陈飘飘的手心，撑着额头幽幽望着她，小声叹气：“啧，难熬。”
　　陶浸当然不是个嫌弃工作多的人，陈飘飘很明白她话里有话，所以只笑吟吟地捧着脸。
　　她也觉得难熬。
　　正如此刻一样。
　　陶浸端起咖啡，沉默着喝一口。
　　陈飘飘想，喜欢和不喜欢真的就那么明显，陶浸早就不想要她了。
　　当初提分手之后，陶浸是打了电话挽留，可那时陈飘飘很崩溃，电话沟通的效果并不好。挂断电话，她想，如果陶浸还在乎自己，应该会回来吧？只要陶浸回来找她，她或许就不那么坚定了。
　　可是没有，小马说，陶浸之后是回了一趟北城，她们吃饭了。
　　但她没有找自己。
　　结束得挺干脆，和她那个前女友也没什么两样，甚至连再次见面，也是约在咖啡厅里。
　　这次在远处看着的会是谁呢？陶浸之后会跟谁解释呢？小周吗？会笑着说“她想跟我复合，我说做梦”吗？
　　明知道是胡思乱想，但陈飘飘的自尊心起了本能的防御机制，无差别地攻击每个人，包括她自己。
　　再坐下去，情绪会不太妙，陈飘飘起身离开。
　　陶浸望着窗外迟钝的河水，眼神一悠，再一悠，脖颈一咽，再一咽。食指在手机的边缘摩挲，指腹震动，她拿起来，刷开解锁，陈飘飘的消息。
　　“我会好好演的。”
　　“今天谢谢你的指导，陶老师。”
　　房间里的陈飘飘放下手机，在洗澡之前，强迫自己抻着眼皮再看一遍剧本。
　　她不会再问不该问的问题了。
　　长大的人，都比学生时代更需要体面。
　　第二天李喻来了，带着大包小包，包括陈飘飘惯用的床上用品，到西楼跟小助理交班。陈飘飘很开心，还在排演，看到她就笑了。
　　“你来了。”刚好女配在走位，陈飘飘到舞台边缘蹲下来，拉李喻的手。
　　“枕头给你带过来了，这几天睡好了吗？”李喻摸摸她的头发，这糙得，头发上还有代言呢。
　　陈飘飘放松许多，但没时间多聊，应了一声导演组的话便回到戏里。
　　要赶着直播，上午的排练时间便缩得很紧，好在工作顺利完成，导演组提点之后她的进步也不小，吴老师挺满意地夸她：“有回去琢磨，是吧？”
　　陈飘飘笑吟吟的，大方承认：“昨晚没怎么睡。”
　　“那不行，休息还是要注意的，是啊？”
　　一起工作久了，导演组的口头禅都和孙导差不多。
　　收工，陈飘飘在舞台中央象征性地拍拍手，给辛苦的同事们鞠了一躬。
　　午饭在房间里挤着时间吃的，一边吃一边对流程。真好，忙起来了，她没空看陶浸，甚至没注意她今天穿的什么。
　　房门敞开，妆造组进来，小助理背着双肩包，依依不舍地来告别。陈飘飘一边上妆一边拉她的背包带子：“回去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个消息吧。”
　　小助理哭丧脸：“飘姐，还想跟你。”
　　陈飘飘弯眼乐了，安慰她：“我现在还不红，配不了两个助理，你努力，我也努力，好吧？”
　　小助理点头：“行，咱们双向奔赴。”
　　陈飘飘闻着化妆品的香味，目送小助理推着箱子离开。自己有一天也能成为别人的希望吗？真神奇。
　　她皮肤很嫩，几天不化妆，再涂脂抹粉就不太适应，脸上有些紧绷，化妆师用精华液调粉底，精细得像敷面膜。
　　灯光和直播设备架起，陈飘飘换上营业微笑，透过镜头对剧组成员说好久不见。
　　她时而安静地聆听，时而大笑，时而调侃一两句，时而不着痕迹地抛钩子宣传。没有人看得出她很累，因为她很有经验，坐得腰疼时，会发呆放空，别人问过来，她说不好意思，刚刚网不好，没听清。
　　小狐狸长大后，进化形态是，不会被人看出狐狸本体了。
　　熬了一下午，她饭都吃不下去，卸妆简单洗个澡，一身轻松，扩展双臂想出门遛遛，不自觉地走到了西楼剧场。
　　竟然还有人，因为点了一盏微弱的舞台灯。
　　她一眼就看出来是陶浸。
　　站在舞台中央，拿着剧本，背对着她写写画画。
　　这个场景如梦似幻，海妖般勾引陈飘飘走过去，脚步声放轻，和梦里渐渐重合，脚步声放重，和梦里渐渐剥离。
　　“你还没走啊？”陈飘飘问转过身的陶浸，已经快9点了。
　　陶浸停顿两三秒，笑了：“我在写cue点。”
　　嗯？是什么？
　　陶浸把手里的剧本递给她，坐到舞台边缘：“下午你没来，我让舞台部门过来了，灯光、音响、道具还有舞台设计组的负责人，都根据你的动线搭建了一遍，刚结束。”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剧场好听得要命，月亮都舍不得过来打扰。
　　“我给你在剧本上标了cue点，简单说，就是以你的某个动作或者台词为信号，到了这里，灯光音效音乐之类的，会有变化。”
　　“这些点，是用来提示你的。”
　　真难过。陈飘飘翻着剧本，心里只有这三个字。
　　自己提出的公事公办，陶浸也一直很耐心地教她。但有的人未必能意识到，她本身就是陈飘飘追逐又痛恨的那双手，陈飘飘贪图手缝里漏出来的那一点，也厌恶手缝里漏出来的那一点。
　　陶浸不一定知道，她留下来，给陈飘飘记笔记这件事，有多让人难过。
　　更难过的是，这些都是她本职工作。
　　“谢谢。”陈飘飘说。
　　“不客气，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
　　“有一个。”
　　“嗯？”好像没想到她真的有问题。
　　陈飘飘嘴角掖了掖，心里莫名其妙地笑半声。
　　她喜欢陶浸意料之外的样子，有一点像从前。更喜欢和陶浸心平气和交谈的样子，有一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过两天要搬一个大件行李过来，下午化妆时听助理打电话，保安说大件行李进西楼住宅区，要和道具区分，剧组开单子才能进来。”
　　“正好遇到你，想问问你能开吗？”
　　陈飘飘卷起剧本，素面朝天地望着陶浸。
　　陶浸身上的雪松气息和她语调一样轻：“能，你让李喻找我吧。”
　　“你知道她叫李喻？”
　　“上午她来，你叫她了。”陶浸笑了笑。
　　哦。
　　陈飘飘没话说了，低头轻咬嘴唇。
　　好像意识到这是学生时爱做的动作，她立马放开。出道后她就不做了，因为如果嘴唇咬破了上妆会很麻烦，即便没咬破，也可能把口红沾到牙齿上。
　　被公司讲过几次。
　　陶浸拿起手机看眼时间：“我收工了。”
　　“嗯，你先回去吧，我再待会儿。”
　　“好，拜拜。”
　　“拜拜。”
　　明天还有排练，可她们不说“明天见”了。


第59章 
　　男主到位时，她们已经排了七八天了。
　　说是男主，其实只有十来分钟的戏，和陈飘飘在故事的中途纠缠，然后分离，之后是一个漫长的截断和抽离的过程，舞台灯光降到冰点，和相爱时的炙热形成鲜明对比。
　　陈飘飘会蜷缩在舞台上睡觉，整整一分钟的休眠时间，而投射内心的B角在巨大的玻璃缸后面表演溺水。
　　音响里只收音了陈飘飘的呼吸声，一、二、三、四、五。
　　“好，可以。”
　　陶浸右手指尖轻拍一下左手掌根，眼神朝向另一边：“杨益来了。”
　　杨益是男主的名字，刚进人艺的年轻话剧演员，基本功很扎实，天赋和悟性都很高，是被业内前辈推荐过来的。
　　他穿着白色T恤和简单的排练裤，自己拿了一瓶矿泉水备在一旁，先确认定点，再上台，肢体里处处是舞蹈附中毕业的形体功底。他先利落地微微欠身，说：“吴老师，我开始了。”
　　然后便自舞台的侧面走过来：“每个人都要在爱里学会说谎，有的谎言在开始，有的谎言在结尾。爱错人时，听她的谎言，爱对人时，听自己的谎言。”
　　“因为世界上，没有爱对人这回事。”
　　陈飘飘瞬间明白为什么他会是男主角，声台形表，样样拔尖。
　　声音像自带扩音器，嘹亮宽厚而具有十足的穿透力，震得空气微微发麻。
　　以前她们演短剧，都知道会后期配音。片场很吵，轰隆隆的机器轨道，道具组的张罗，演员调度的对讲，有时还有围观的路人在那里指指点点，根本不具备同期收音的条件，再则，那时她的台词水平也让剧组没考虑过后期通配。
　　因此，演戏时，哪怕她把词囫囵吞过去，导演都说OK，过。
　　后来演网络长剧，她的台词还可以，蛮希望用原声，但资方挺搞笑，说要请XX角色的配音，她的声音很吉利，能爆剧。
　　所以迄今为止，陈飘飘没有一部原声剧。
　　上周吴老师就直接地指出，她台词力量不足，咬字有一点南方口音，断句和轻重没有质感。
　　她当时不明白，断句怎么还有质感呢？听了几个视频，慢慢摸索发现台词和写作差不多，要有长短句点的搭配，松紧和节奏的把握就叫做质感。
　　杨益的台词，字正腔圆，质感很好。
　　陈飘飘顿了一下，没接住戏。
　　在片场，她嘴瓢了，嘻嘻哈哈地就过去，还能剪进花絮里当宣传，有时NG次数多了，还能剪鬼畜。但剧场不一样。
　　或许因为实在太安静，底下的人都用工匠的眼神看着他们，她生出了羞耻心。
　　出道几年，陈飘飘才后知后觉地对表演生出了羞耻心和敬畏心。
　　她低头再一次看剧本，佯装掩饰，余光里陶浸抱着双臂，认真地注视着她。
　　“不好意思，再来一次吧？”陈飘飘平缓呼吸，放下剧本，对杨益说。
　　“好，没问题。”
　　杨益青春洋溢地退回去，站得直直的，看向陶浸和吴老师的方向，陶浸点点头，杨益轻提一口气，再次上前，讲完台词，含情脉脉地望着陈飘飘。
　　“或许，我们根本不必爱对人，爱情的对象，应该是清晨醒来的一双眼睛，和夜晚沉醉后，一个灯红酒绿的吻。”
　　陈飘飘风情万种地上前，微微偏头，天真又迷离地看进杨益的眼里。
　　然后他们需要接吻。表演接吻。
　　杨益上前，伸手松松圈住她，陈飘飘用眼神当钩子，摇曳的肢体中，轻轻抿了一下嘴。
　　侧脸，剧本提示灯光转暗。
　　闭眼，剧本提示音乐减弱。
　　杨益的耳朵红了，他强作镇定地地凑过去，行动之前，用气声连连道：“对不起对不起。”
　　台下的同事笑起来，吴老师也笑：“杨益啊你干嘛呢？”
　　俩人分开，杨益挠头：“我小声说的，也能听到啊？”
　　“肢体，”吴老师皱眉，“你肢体一下子就怂了你知道吗？”
　　杨益捂住脸，痛苦地搓了搓。
　　“你干嘛呢，矫情什么，”Arick开玩笑，“人女孩儿都大大方方的。”
　　杨益脖子通红，深吸一口气：“再来。”
　　“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杨益对陈飘飘鞠躬，没敢看她。
　　“没事。”陈飘飘笑了，片场有时会遇到亲密戏害羞的对手，她还好，脸上清风拂月。
　　不得不说，刚才声台形表吊打自己的对手露了怯，她没有那么挫败了，自己的表演经验终于有点帮助，也有自己的专业赛道。
　　第二次相拥，杨益靠过来，在陈飘飘的颈边落下阴影。
　　他有些僵硬，忍着不自在的心跳将脸停在陈飘飘的下巴处，保持几厘米的距离，一个不太熟练的借位。
　　陈飘飘娴熟地转头，配合他将借位的部分转入观众的视觉盲区。
　　吴老师轻轻“啧”一声。
　　动作结束，俩人站成一排，杨益咬着上嘴唇说：“嘶……不，不太好。”
　　他出戏了，完全不在人物里。
　　陈飘飘瞥他一眼，脸红得跟火龙果似的，突然想起外婆说，以后不要找芒果脸的男的拍戏，现在找了个火龙果，也不知道她满不满意。
　　没忍住，低头望着木地板，抿嘴笑了。
　　吸吸鼻子，她将笑意咽回去，低低咳嗽一声。
　　台下吴老师狠抓两把头发，琢磨了一下俩人的形体，想要开口指点。
　　忽然听见一旁靠着桌边的陶浸，望着剧本轻声说：“太硬了。”
　　“不好看，删了吧。”
　　拇指按下圆珠笔的笔帽，笔尖弹出来，她在剧本上画了个圈。
　　画完，习惯性地在空白处打个点。
　　吴老师抱着手肘思考，Arick拿起旁边的剧本翻，陈飘飘看着陶浸低头眉眼温温的样子，心里“咯噔咯噔”地跳。
　　好像在空气里真正完成了那个吻。
　　十秒后，吴老师摇头：“本来男女主的戏份就短，如果删掉，这场戏的张力不够。”
　　“而且音乐也是在这个地方推的。”Fay补充。
　　“想别的办法。”陶浸平静地眨眨眼，别过脸让Arick想办法。
　　“我也觉得可以删，”Arick盯着剧本沉吟，“他俩亲得跟我想得不一样，挺难看的。”
　　很直接，吴老师笑了。
　　陈飘飘忽然在他们松弛的表情里生出了小火般的燥意。
　　这几天她很努力，背剧本也好练台词也好做功课也好，都比别人用了更多时间，因为她能感觉到，剧组对自己的认可不多。没办法，演技确实一般，不然庄何也不会让她来学。
　　在西楼，作品最大。为了好的舞台呈现，所有人都很直接，导演组点名谁谁谁的肢体难看很正常，音乐组被讲难听，道具组被说丑，不好就换，没人玻璃心。
　　陈飘飘也不玻璃心，但她的牛角尖钻在了吴老师笑的这一下，明明吴老师刚才还在说删了张力不够。
　　但笑完以后，她就把话咽回去了，似乎是承认，陈飘飘和杨益表演不出效果，没办法，那删了吧。
　　陈飘飘不喜欢这种感觉。这也是自己的专业，她有能力做到不删戏。
　　她说：“我可以亲得好看一点。”
　　陶浸抬眼，望着她。
　　“怎么亲？”Arick问。
　　“他可能不太有经验，”陈飘飘拨了拨头发，“我来主导，因为整场戏本来就是女主勾着男主走的，这时候如果男方主动，逻辑不对，所以别扭。”
　　“如果我攀住他的手，扶着他的肩靠过去，会好看很多。”
　　好像有道理，Arick想让她试试。
　　看一眼陶浸，她却没有采纳，垂着眼帘，翻过一页纸看看后面：“删了吧。”
　　陈飘飘欲言又止，稍是一顿，才问：“我刚刚说的，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吗？”
　　陶浸没回答。
　　陈飘飘心里的火苗兹拉兹拉的，快要烧到喉咙里。刚刚她鼓起勇气，针对专业提出意见，从戏的逻辑和流畅度出发，正常人哪怕不采纳，也会给个理由。
　　而陶浸，从来就没有正视过自己的专业。
　　她打心里就不认为，做网红拍短剧的陈飘飘，有任何专业性可言。
　　“我不想删。”陈飘飘站在舞台中央，第一次反对剧组的安排。
　　空气里似乎有针线，拽得紧紧的，把灯光都绷住了。
　　Arick跟Fay对视，显而易见的出乎意料。陈飘飘的语气挺冷的，就差直接在台上杠起来了。
　　蹲下检查音响的同事忍不住往不好的方向揣测，这类流量女演员确实跟平时接触的戏剧人不太一样，他们有点怕她之后耍大牌。
　　没人说话，只剩音响组在拉电线的声音。
　　“啪。”
　　陶浸将手里的本子扔回桌面。动作很小，可抛得过于随便，令它看起来，仿佛被轻轻摔了一下。
　　她没看陈飘飘，只转头看向身边的吴老师。
　　幅度不大地动了动右肩，神色复杂地一笑，起身离开。


第60章 
　　“如果爱情死在表白的那一刻就好了，英年早逝的它，永远不必面对自己变老变胖的丑陋。”
　　陈飘飘靠坐在床头，摊开的剧本上是这句台词。
　　下午六点，她在等庄何的电话。
　　期间李喻问她吃不吃饭，她说不吃，李喻自己点一份清蒸鲈鱼在客厅吃。
　　六点十五，电话响起来。
　　“我怎么跟你说的？”开场白陈飘飘都猜到了。
　　庄何的语气并不愤怒，说话的时候还挠了挠胳膊肘。
　　情绪控制是经纪人的基本功，天塌了都不能乱。
　　比陈飘飘更难搞的艺人她都带过，更何况，陈飘飘一直就很让她省心，听话得她几乎以为没脾气。
　　有脾气才好，有脑子才有所图，才懂得往上爬。
　　“我跟你说，不要得罪制作人。没记错的话，”庄何按亮另一支手机的屏幕，算日子，“你才进组半个月。”
　　没撑到孙导去，她就接到了阿田的电话。
　　说陈飘飘和制作人在现场杠起来了，陶浸当着很多人的面摔本子走人，阿田强调：这是陶浸从业以来第一次发脾气。
　　“阿田给我打预防针，陶浸应该想换了你。”
　　庄何撸起袖子，把袖口翻上去整理好：“她说，现场很多人都看到了，陶浸离场之前，看了吴老师一眼，吴老师觉得应该是让导演组再考虑一下女主人选。不过她还没跟孙导说，先问了阿田。”
　　毕竟合同是在她那里走的，都知道是田姐推的人。
　　庄何强调现场很多人都看到了的意思是，陶浸想换人的想法，可能已经被剧组上上下下猜测好几遍了。
　　“所以我想听听你的理由，你为什么要跟她杠呢？”庄何从不对艺人发脾气，她的工作就是帮艺人打造个人品牌、提升商业价值以及解决问题，如果商品有瑕疵，会有人对商品发脾气吗？毫无意义。
　　“我没有跟她杠，”陈飘飘撩着自己睡裙的下摆，心平气和地说，“我们是在讨论剧本，我提出了我个人的建议。来的第一天，她说，这是编作剧场模式，每个人都会深入投身于剧目创作中。”
　　“她说的。”陈飘飘用这三个字结尾。
　　庄何笑了，挺仓促的一声：“你的意思是，陶浸说，剧组里每个人都可以尽情参与创作讨论，所以你没问题。”
　　陈飘飘没答。
　　“可你有没有想过，前提是‘组里的人’。”庄何将头发薅到颈边，“而你是不是组里的人，在于她的一句话。”
　　陈飘飘把抿着的嘴放开，发出微弱的弹响。
　　庄何说的很现实，也很轻巧，因为这不是应该被科普的概念。演艺圈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圈子是分三六九等的，从底层爬上来，第一课叫做“认识阶级”。
　　还是网红时，陈飘飘逛到有短剧招人，她给艺人经纪发简历，人家理都不理，连个回复都没有。后来她才知道正侧后三张标准照是自荐的基本，没有人教她。
　　再后来被筛选，一是看三大院的科班学历，二是看横屏经历，连拍竖屏的，都不大看得起竖屏。
　　“你知唔知阿田点解要帮我？”庄何用粤语说，讲得很低声。
　　一般她说比较私密的消息，或者认为感情会影响到她的专业判断时，会用粤语减轻语气。
　　“当初她在港城，有一段不太光彩的经历，我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之一，后来她转到江城发展，也跟老朋友都断了联系。”
　　两边都知道，庄何再找来，是想用旧人情了，而且还是有黑底子的旧人情。
　　这种关系只能用一次，庄何用在了陈飘飘身上。
　　“我的这部分放一边，公司因为你的空档，至少大半年没有拍剧收入进账，其他曝光也会减少，年底的综艺常驻也推掉了。”
　　“如果你现在被换人，乜都冇喔。”
　　资源要对档期，不是想接立刻就能接的，演员培训班招生也过了，陈飘飘家里蹲啊？
　　庄何拖着嗓子道：“不讲话，就是我说的你都懂。”
　　陈飘飘动了动膝盖，眼神失焦似的望着床面。
　　十来秒后才问：“那怎么办？”
　　嗓子哑哑的，像渴了几天的小狐狸。
　　这话看似是示弱，实则在赌气，庄何很懂她。陈飘飘向来有主意，从不会问别人，怎么办。
　　“你问的是我，还是你自己？”
　　“如果是我就好办了，低头，道歉，你能做到吗？”庄何轻飘飘地说。拿起另一部手机，回消息。
　　“有句讲句，我不会把ex关系处理成你这样，哪怕再给她睡多几次，我都会令自己留下来。”
　　庄何开玩笑。
　　陈飘飘躺在床上，仿佛缺氧却又毫无求生欲的鱼。月光照进来，一半被床接住，一半掉在地上，但没有人会可惜地捡起来，因为人们并不缺乏月光。
　　她想起自己和陶浸在大学宿舍，睡在对床聊天的时候。
　　那时也有掉下来的月光，年轻的她们也不珍惜，因为以为会地久天长。
　　入圈以来，她很少有这么无助的时刻，庄何的话像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时很麻木，过一会儿才知道疼。
　　庄何在拿自己举例，同时也在暗示陈飘飘低头。向陶浸低头，或者说，向这些她们有求于人的资源掌握者们低头。
　　这无疑是名利场的规则，可对方偏偏是陶浸。
　　陈飘飘说陶浸看不起她，这件事在几年前就已经被她论证过。
　　那时她想挣钱，当网红，做直播，有时直播间会有不太礼貌的言行，陈飘飘熟练地拉黑或者无视，在结束直播后，刷到陶浸的朋友圈。
　　沉静高级的剧场环境，字字珠玑的专业剧评，参展、听音乐会、和在新闻上才能看到的艺术家们见面，她说，有一个朋友画廊开业，她去参加了，想到用油画的灵感来融入进话剧舞台设计。
　　陶浸说的那些画作，陈飘飘也听不懂，和刚来那天听到她举例经典剧目一样，听不懂。
　　不是她不愿意做功课，也不是她缺乏艺术品位，她忙着学习和赚钱，没有时间跟上陶浸。
　　学生时代，为陶浸的松弛感着迷，长大以后才意识到，人的紧张和忙碌并不取决于自己，大多数人松弛，是因为金钱和环境令她们松弛。
　　自卑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作祟的，有的人自卑表现为畏畏缩缩，陈飘飘表现为强烈的自尊心。
　　她去拍短剧，陶浸也不赞成，她说陈飘飘有一张应该装满故事的脸，那种短平快的输出会磨损她的灵气。
　　她总是劝陈飘飘踏实学习，不要心浮气躁。
　　异地之后，陈飘飘去找她，陶浸没有像之前那样带陈飘飘去和各种朋友吃饭。有一回，在火锅店遇到她的朋友，对方是做网红孵化的，陈飘飘那时想说，自己也是KOL，或许可以交流下，但陶浸介绍只说，飘飘在安大念书。
　　陈飘飘那时就明白，陶浸觉得自己的副业，不那么拿得出手。
　　现在副业成了主业，从不入流的短剧到三流网剧，和她们搞话剧表演的算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流派。陶浸没有表现出太多，可她投的反对票，以及同事不经意的态度，甚至是在台上陈飘飘自己接不住的那段戏，都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飘飘是个差生，在她们中间，一直就是。
　　到今天，好不容易有一个想要据理力争不被删戏的机会，陶浸不置一言地就否了，自己的经纪人还说，要跟她和解，要对她低头。
　　“如果我是你，哪怕跟她再睡几次，都会把工作机会留下来。”
　　这句是玩笑话吗？也许是吧。
　　陈飘飘摸索到床头的丝质小包，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分开濒死人鱼的双腿。
　　像童话里那样，用歌声换来的，走在刀尖上的腿。
　　她记得陶浸说过，喜欢自己的自由，可她现在不自由了，事业不自由，人格不自由。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有片刻的放纵。
　　她把自由放置在那里。
　　恍惚的意识中，她听见了门锁响动的声音，她看到了陶浸。
　　不是在以前，她们的小家里，看到回家的温暖的陶浸，而是在自己最难堪的时候，张着腿，看到了扶着卧室门框的，错愕的陶浸。
　　陶浸难以置信地望着陈飘飘。
　　靠坐在床头，长发散乱，眼神迷离，还未从欲望中清醒。
　　她呼吸起伏，拢了拢双眸，很难说服自己看到了什么。
　　从剧场回去之后，陶浸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了很久，想重逢的陈飘飘。漆黑的辫子，白皙的肌肤，一抬头，就站在门口，像从画上走出来的。
　　才三年，稚气便褪去不少，脸更尖了，也更光彩照人了。
　　和记忆里不一样的还有很多，她在室内也习惯性戴墨镜，先环视一圈确认没有摄像机再摘下，她的东西都有助理收着，连电脑都不用她敲，她只用那双微含春水的狐狸眼，半眯着看PPT，时不时指指自己的电脑屏幕，小声跟助理说：“这里写错了。”
　　这就是她们的重逢，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陶浸回忆完，发现手边有一张单子。之前李喻找她，说要送大件行李过来，请她帮忙签字，第一次日期写错了，她重写了一张，废掉的就留在桌上。
　　当时她一边签一边问：“什么大件行李？”
　　李喻说：“床垫。”
　　“床垫？”陶浸蹙眉，床垫也要自带？
　　李喻解释：“飘飘之前吊威亚，伤了脊椎，床垫要合适的软硬才能睡好，我带了她平时用的智能床垫，可以调软硬程度。”
　　伤了脊椎……
　　陶浸仰头，抿着嘴角想了想，关门上楼。
　　她想跟陈飘飘沟通一下，为刚才不专业的处理而道歉，或许，彼此都有更舒服的相处方式。
　　走到楼梯转角，李喻刚好端着晚餐出来，要找垃圾桶倒掉，陶浸上前：“刚吃完饭吗？”
　　“嗯，我吃的，飘飘没吃。”
　　陶浸顿了顿，温声问：“心情不好？”
　　李喻“嘶”着吸一口气，捏捏外卖的塑料袋，没说话。
　　“我去跟她聊聊。”陶浸明白了。
　　李喻让她进去，说应该在卧室里休息，接着便拉上门，回自己房间。
　　客厅没人，卧室门关着。
　　陶浸轻轻敲门：“飘飘？”
　　声音太小，钻进意乱情迷的陈飘飘的梦里。
　　陶浸迟疑片刻，门虚掩着，并没有锁，稍稍用力便能推开。她抬眼，看到了不应该看的场景。
　　陈飘飘交叉三次睫毛，才确定真的是陶浸。
　　她身体在被掌控，视线却清明地望着陶浸扶门框的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应该第一时间收拾狼狈的场面，但她有些破罐子破摔了。她松松懒懒地躺着，用对峙的姿态，想等陶浸撤退，想等陶浸关门。
　　陶浸却没有转身离开，她进来，将门反手一带，轻轻砸上，站到床正对面的矮桌前，身体放松脊背一靠，双手抱臂，指尖在胳膊上稍稍一敲。
　　她用制作人的眼神审视陈飘飘。
　　疑惑、尴尬、愤怒，都有，但更多的是讽刺。
　　自己刚刚竟然还担心她心情不好，担心没出声，是因为脊椎疼得难受，在休息。
　　自己刚刚竟然没忍住，想推门进来看看，她还好不好。
　　她太好了，好得像别人的挂念，都像个笑话。
　　很漂亮的脸和身体，的确适合当女主角，但她此刻望向自己的眼神很轻浮，仿佛什么都搁不到里面。
　　空洞感不仅仅是在表演时。
　　她做主播，在直播间听偶尔的污言秽语，她拉黑但不生气。她做网红，看到留言说“老婆什么时候回家给我做饭”，她删除但不拉黑。她演短剧，演那种毫无必要的亲密戏，还被宣传放到封面引流，配文“他们竟然深入到这个地步”。
　　那时陶浸很忙，两个人又有异地的距离，只能抽空胡思乱想。试过打电话给外婆，旁敲侧击地问，家里有没有什么困难？外婆很乐呵地说，没有啊，快拆迁了，要分大房子了。
　　再次见面，依然如此。
　　她用亲昵的语气带着酒意跟小助理说话，把人的脸都说红了。
　　她见到李喻，拉她的手，李喻抬手摸摸她的头发，她笑得很开心。
　　她跟第一次见面的男主，熟练地演绎接吻，习以为常到眼睛都没动一下，还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之后她说：“他没有经验”，“我可以亲得再好看一点”。
　　还有当初。
　　……
　　陈飘飘想过，如果这一切，都看在珍视她的人的眼里，会有多难受吗？外婆希望她这样吗，别人……希望她这样吗？
　　陈飘飘接住陶浸的视线。
　　又来了，又是那种轻蔑的，失望的眼神。
　　陈飘飘探手，将柔软的东西关掉，拿开，她看见陶浸呼出一口气，然后陈飘飘直视着她，将自己的手放进了不该放的地方。
　　她看见陶浸的脖子咽了下去，呼吸乱了。
　　她在生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生气，因为她将抱臂的手放下了，反手扶住身后的矮桌，手腕的青筋突出来，很明显。
　　陈飘飘望着她，面无表情。
　　她都已经得罪陶浸了，她都如此难堪地被看到了，连带那些陶浸不喜欢的过去。她没办法低头，也没办法再回头了。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陶浸将嘴唇死死抿住，开口时，声音哑得令人难受。
　　尾音被吞掉，好像再多一秒便要抖起来了。
　　“谁教你的？”
　　刚才李喻还在外面，陈飘飘的卧室门都没有关牢，她就这么随意。
　　陶浸想起当初那个毫无经验，手忙脚乱，甚至把她弄出血了的小姑娘。那时陶浸很疼，但是很满足，她抱着陈飘飘，悄悄在心里说，如果这些隐秘的、她不懂的部分，都由自己教就好了。
　　如果能一辈子教她就好了。
　　她是学姐，陈飘飘每一次这么叫她的时候，她都想和陈飘飘一起，学着做个大人。
　　……
　　你教我的，取悦彼此的手段，都是你教我的。
　　被人捧在手心，又相看两厌，也是你教我的。
　　陈飘飘凝视着她眼里的失望，到了。


第61章 
　　“感情里最恐惧的，最致命的，就是对方的不在乎。”
　　剧本摊开在陶浸的桌子上，正好就是这句台词。
　　她曾经有一个女朋友，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她有一点坏，可大多数时候很乖；她表面很软，实际很倔强；她是只狐狸，喜欢装兔子。
　　她曾经非常自信地说：“就两年，你都坚持不下来啊？”
　　那时陶浸有一点不开心，因为陈飘飘的语气过于无所谓，显得自己想回绝江城的前辈，留在北城的那个冲动，很多余。
　　她真的在安大对面的大楼投了简历，是一个中型的金融公司，专业挺对口的。
　　那时对于陶浸来说，一边是梦想，一边是下班能来找陈飘飘吃饭。
　　陈飘飘用“你傻啊这种机会都不冲”的眼神，把后一个幼稚的选项杀死了。
　　陶浸没想到的是，陈飘飘的这种“不在乎”，仅仅是开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陈飘飘不太在乎当天两个人有没有好好说话，有空闲时间她更喜欢去网上发布当下流行视频，手势舞变装之类的。陶浸也很忙，在吃饭的间隙里看，一边看一边点赞，觉得活蹦乱跳的小狐狸很可爱。
　　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陈飘飘的晚间空闲时间用来直播，跟网络里那些人讲比对着陶浸还要多的段子，说陶浸跟不上的梗，有一次陶浸注册了账号，送特效礼物捏陈飘飘的脸，陈飘飘对着一串乱码的ID说：“谢谢宝宝。”
　　她都没有对陶浸叫过宝宝。
　　她不在乎跟陶浸好不容易的交流时间，也不在乎她们的承诺和梦想。
　　陈飘飘曾经不止一次地说，想当陶浸的女主角。陶浸以为，这是她的梦想，于是在那天的阶梯教室里，埋下过一个种子，她想做优秀的导演或者制作人，给陈飘飘很好的舞台。
　　陈飘飘有一张最有故事感的脸，连陶浸都担心经验不足的自己配不上。
　　因此给了自己两年时间，为她排一出戏。
　　等陈飘飘毕业的时候，也许就差不多了吧，陶浸想。
　　她先当了别人的女主角。
　　在粗制滥造的剧本和粗制滥造的道具里，陈飘飘讲着自己曾经在论坛里根本看不上的台词，演着自己曾经在论坛里批判过很多次的情节。
　　“吃兔子不吐兔子皮”：那种男女主不小心跌倒在空中转三个圈最后精准亲上的情节到底什么弱智爱看啊？
　　“吃兔子不吐兔子皮”：别逗我笑好吗？大全妆你说她女扮男装，帽子一掉就看出是个绝世美人了？
　　“吃兔子不吐兔子皮”：啊……“很久没有看少爷这么笑过了”，这句话一出来，我再也不会笑了。
　　陶浸委婉地劝陈飘飘，可不可以先好好念书，如果真的有这方面的兴趣，等毕业再发展也不晚。同时从专业的角度给出建议，飘飘没有接受过系统性的训练，如果从这样的平台开始，很容易走向模式化表演的套路，到时很难再提升了。
　　陈飘飘没有采纳，陶浸没再多说什么。
　　她存着她们俩人的小金库，虽然陈飘飘不愿意用，说自己有钱。
　　有一天，她发现陈飘飘也不在乎那些猥琐男了。
　　曾经的陈飘飘最厌恶的，吃完培根卷都要去掐几顿的猥琐男。陈飘飘不生气，见怪不怪。
　　距离带来的不安太令人讨厌，陶浸也曾猜心，也曾患得患失。
　　只有陈飘飘来找她的时候，才会好一些，但也没有特别踏实。有次在火锅店遇到一个做网红孵化的朋友，介绍完身份后，陈飘飘想要说什么，陶浸担心她吐露自己的网络事业，这位朋友会想要认识，于是先一步讲，飘飘在安大念书。
　　那位朋友陶浸仅仅加过微信，并不愿意深交，因为在圈子里口碑很不好，听说骚扰过同公司的网红。
　　当时陶浸很忐忑，也因为自己这样的忐忑和紧张而隐隐后怕。
　　再后来，陈飘飘连念书都不在乎了。
　　她在本该准备期末考试的时候跑来找自己，正逢陶浸排年末大戏，很忙，也很诧异，问她要呆几天，她说不知道，要不就在这里，不回去了。
　　就在这里是什么意思？难道要休学吗？
　　陶浸当时真的有些生气，更着急，她严肃地对陈飘飘说：“飘飘，你现在应该回去，好好念书，而且我很忙，也没有时间陪你玩。”
　　陈飘飘那时眼神略微发黯，但她说：“哦。”
　　买票回去了。
　　回去之后，陶浸收到了陈飘飘的分手微信。
　　故事的结局，陈飘飘终于，连陶浸也不在乎了。
　　陶浸在与陈飘飘的对峙中想完了整个过往，排除掉不愿意回忆的那一部分。
　　在重逢的第十六天，陶浸还没有学会怎么跟三年后的陈飘飘相处，但也猝不及防地，发现了陈飘飘更多“不在乎”的东西。
　　本以为上午的冲突，她会难受，想来道歉，想来和解，但担心之下的推门过后，是一场随心所欲的狂欢。
　　陈飘飘不在乎陶浸的离场，不在乎这场争端的走向，不在乎取悦自己时外面有没有人。
　　最后的最后，陈飘飘在她面前表现出，不在乎自己。
　　拿出那个东西时，陶浸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陈飘飘当着前女友的面，用自己的手替代。
　　陶浸第一次体会到手指发麻的感觉。这么不尊重自己的行为，她就这么做了。
　　以前的很多次，她们共同探索过，每一次，她们都很珍惜彼此，对回忆里的两个人而言，欲望是灵魂的交缠和对话，非她不可。
　　非她不可。
　　所以，陶浸嘲讽的更多的是自己。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可以告诉我吗？我还有资格问吗？
　　是谁教你的？你的公司，你的经纪人，你的过往，你的经历，那些只能远观的日子，彻底缺席的日子，都教了你什么。
　　陈飘飘没有回答。
　　也是，那个叽叽喳喳的小狐狸，早就不说话了。她对别人说的话，总是比对陶浸多。
　　陶浸替她关好门，仍然轻柔地替她关好门。
　　第二天一早，排练暂停，陶浸离开西楼，飞往江城。
　　三天后才回来，陈飘飘在这三天里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晚上，收到陶浸在剧组群发来的信息。
　　她说挺抱歉的，因为个人原因，导致剧组停摆，她晚上请大家吃饭。
　　还是在Le Pavi，还是在那个院子里，这次陶浸坐在陈飘飘对面。
　　她依然穿着干净的白T恤和牛仔裤，细心询问桌上人的意见，安排点菜，菜单递过来时，带着雪松的香气。
　　点完菜，陈飘飘双手撑在长凳两边，听她们聊天。
　　酒上来了，杯盏响动，Fay热情地将每个人的果啤递到各人跟前。
　　“谢谢。”陈飘飘说。
　　“嗐客气啥。”Fay轻拍她的肩。
　　喝了两口，陶浸忽然眨眨眼，将视线从桌子上提起来，说：“我去江城跟孙导对了一下档期，他下周末过来，在这之前，我们需要把剧本三稿定下。”
　　陈飘飘盯着她纤细的脖颈，和说话时漂亮的嘴唇，等待她说换人的消息。
　　陶浸果然看过来，说：“要跟飘飘道个歉，那天我因为个人情绪影响工作，对不起。我后来有思考，你提的建议不错，也许，可以试一下。”
　　她对着陈飘飘点头，微微一偏，安静地笑。
　　在所有人面前，给了陈飘飘台阶。
　　陈飘飘之前想错了。
　　原来这才是陶浸公事公办的样子，原来这才是，陶浸不喜欢一个人了的样子。


第62章 
　　陈飘飘这个女明星，很神奇。
　　她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向来好脾气的陶浸惹生气，还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从未低头过的陶浸道歉。
　　这些是整个剧组都知道的。
　　不知道的，是早前Arick私下称呼陈飘飘女明星时，陶浸说：“飘飘其实……”
　　其实什么？
　　陶浸停下筷子，沉吟三秒，说：“她跟你想的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Arick问。
　　陶浸笑了笑，继续吃饭。
　　之后Arick她们再也没叫过陈飘飘女明星或者208，都叫她：“飘飘”。
　　这次的风波过后，多了两个称呼，叫“烈女”，“辣妹”。
　　Arick攀着陈飘飘的肩说：“你完全是个烈女子。”
　　跟阿浸有意见分歧的不算少，但陈飘飘是唯一一个梗着脖子用那种劲劲儿的语气质问她的，并且Arick很欣赏陈飘飘维护自己的剧本，她认为这是创作者的惺惺相惜。
　　陈飘飘很困惑，无论在大学，还是在演艺圈，她的人设都是文静小白花，只有在西楼，有人用“劲劲儿”的形容她，并且每次都是在对陶浸的态度上。
　　自己那天的语气真的很不好吗？可惜没有录像。
　　庄何又打来电话，问她怎么搞定的。
　　陈飘飘根据《艺人与经纪人行为规范》（庄何口头制定版）如实交代，她在陶浸面前DIY了。
　　庄何久久没有回复，这是她第一次被陈飘飘干到失语。
　　“她看爽了？”
　　就原谅她了？
　　庄何很想说，那天的玩笑话，没有暗示陈飘飘去做什么自轻自贱的事的意思，倒不是她的道德底线有多高，只是如果需要艺人张腿，显得经纪人的能力很低。
　　她宁愿自己去睡前任。
　　在庄何的理念里，自己睡服前任是本事的一种，让艺人去睡前任，很cheap。
　　“不知道。”
　　陈飘飘不明白陶浸是怎么想的，并且她知道庄何大概是误会陶浸的人设了，但她不想解释。
　　一半原因是懒得解释，一半原因是阴暗面又隐隐冒头。
　　如果陶浸是真的看爽了反倒好了，意味着她还对自己有欲望。
　　这两天，陈飘飘在排练之余一直思考，自己“挑衅”时，陶浸的生气和愤怒根本成因是什么，她道歉时说“个人情绪原因”，又是因为什么。
　　陈飘飘不蠢，冷静下来后，前后串连，摆在明面上有那么点明显，尤其是与这两天陶浸体面大方的态度做对比。
　　都指向一个谜底：陶浸还会因为陈飘飘产生心理波动。
　　正如陈飘飘在和陶浸对峙时，望着那对日思夜想的眼睛，不自觉就到了。
　　身体不会背叛自己，陶浸手腕上的青筋，和陈飘飘的高潮一起，出卖了她们残留的爱情。
　　陈飘飘时不时观察陶浸。
　　陶浸会在吻戏过关时说挺好的，会在收工时对她说辛苦了，会在剧组午餐闲谈时，不再回避地聊到：“飘飘也是安大的。”
　　Fay好奇：“对哦，你俩是校友，以前认识吗？”
　　“认识，”陶浸笑了笑，“以前还在一个音乐剧社。”
　　陈飘飘心里越来越松软，是那种紧绷的橡皮筋突然被松开，耷拉得毫无生气的疲软。
　　一半是见识了陶浸真正坦荡的态度，令她犹有阵痛；另一半是，她愈加深入地发觉，自己在进组的那十几天，误读了什么，错过了什么。
　　她开始跟自己较劲，心里的旧瓦隐隐崩离，一面努力驳斥自己，一面努力说服自己。
　　驳斥自己时说，“陶浸看不起陈飘飘”是被反复论证过的，不能三年过去，忘掉痛苦而折磨的推导过程，就认为这个公式不太可靠。
　　说服自己时又说，可是，陶浸这样的人，真的会因为一个看不上的前任，产生那么大的情绪波澜吗？当初那位前女友，那么伤害陶浸，再找到她时，她都波澜不兴。
　　和这两天一样，波澜不兴。
　　陶浸态度的前后对比，像极了命运给陈飘飘透题，引诱她往正确的方向去。
　　要不要改答案呢？陈飘飘，交卷的时间快到了。
　　“你们一个社团的？”Arick讶异，搓眉毛挠痒痒。
　　“哦难怪你那天跟我说飘飘。”她想起来了，拍桌子。
　　说什么了？陈飘飘抬眼。
　　听听插话：“但你们看起来以前也不太熟是不是？”
　　陶浸夹起一块西红柿炒蛋，放到碗里：“当时，还好。”
　　陈飘飘想了想，举着筷子小声说：“挺熟的吧。”
　　啊？三双眼睛看过来。
　　陈飘飘面上轻松，心底微麻，慢条斯理的嗓音里带着试探的钩子。
　　“那时学姐还跟我说，要给我排毕业的戏。”
　　好久没听陈飘飘说学姐了，陶浸把着筷子的拇指一动，低头送入一口米饭，吃完，抿唇淡淡笑：“现在这个也算吧？”
　　陈飘飘黯然，陶浸没有忘，但陶浸已经可以拿这件事开玩笑了。
　　和陈飘飘伪装的一样。
　　孙导来的时间很紧，期间还有别的组在剧场演出，她们必须加班加点地排练，容不得想太多别的。陈飘飘越来越适应话剧舞台，台词也逐渐放开，她现在每天像戏剧学院的学生一样出晨功，五六点钟沿着西楼外侧的石板路跑步，拐入一条没有人的断头胡同，对着青苔石练绕口令。
　　字正腔圆地念，并且越来越大声。
　　一刚开始还红耳朵，两三下之后便落落大方。
　　没什么好羞耻的，毕竟都在陶浸面前那样了，她还能留下来，神色如常地工作。
　　这么些年，陈飘飘锻炼得最好的就是心态，往好了说是情绪稳定，往差了说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这事是从自己决定要攒钱给外婆买房，以及攒钱想和陶浸去大溪地的时候开始的。
　　陈飘飘就是这样，选择了外婆，她就把爸妈当陌生亲戚，爱上了陶浸，她就对论坛弃如敝履。
　　心里揣着两个重要的人，其他的就都不重要了，拉下脸赚钱也不难。
　　北城的房价她搜了搜，大概有个概念，陶浸想去的大溪地，相比之下算可以先实现的小目标。
　　可她那时觉得，远远不够。
　　因为“大溪地”三个字被陶浸抛得太随意了，她心里一定有很多个“大溪地”，陈飘飘想，未来陶浸想去哪里旅游，都不要因为自己的条件而犹豫。
　　奋斗结果还不错，可是，不得不说，网红事业一定程度上腐蚀了她，或者说，麻木了她。
　　短平快的输出不仅仅体现在创作内容上，也体现在工作对接上，当你赚钱的方式变成“老师这有个广告/项目/推广可以接吗”的时候，你很容易养成习惯回复“请问什么样的产品？报价是多少”？
　　不用去做太多背调，不必做太多前期准备，在最短的时间获取最直接的利益。
　　让人上瘾，也让人产生了“耐药性”。
　　一次次提高赚钱的金额，一次次对内容标准的降低，一次次提高对舆论的容忍度，一次次降低内心的敏感度。
　　这个陈飘飘为“赚快钱”而量身定制的一套系统，用惯了，终于在未来的某一天，以伤筋动骨的卡顿反噬她。
　　她失去了作为演员的感受力。
　　当初心高气傲的年轻人认为这是来自上位者的批判，可在进入真正的艺术领域之后，她意识到，陶浸说的是实话。
　　任何创作，都需要根基，有的从系统教学里来，有的从生活体验里来。
　　陈飘飘的那些年，既没有教学，也没有生活。
　　她只有机械的拍摄经验，类似于套公式做题。
　　《梦里人》的前三幕勉强达到标准，第四幕是重头戏，女主角在几年后得到男主的消息，他已经意外身亡了。
　　女主坐在场上发呆，之后开始做梦，第一个梦境结束时，她痛哭出声。
　　应该是全剧的最高潮，可是，陈飘飘哭不出来。


第63章 
　　排练以来遇到最棘手的问题出现了。
　　奇怪的是，无人意外。
　　他们安静等待陈飘飘酝酿情绪，舞台上的追光暗下来，陈飘飘站在中央，反复看剧本。
　　她懂，她懂这种感受，甚至能用文字描述，陶浸消失在她生活中时，她的爱情也死掉了，后来那个人便出现在梦里，说“飘飘你过来”“冷不冷”“又快要下雪了”。
　　那次陈飘飘醒来，很执拗地去找雪地靴，在鞋柜里翻啊翻，想会不会搬家的时候不小心扔掉了，她跪在地上，甚至毫无常识地趴下去，往缝里找。
　　她坐在地上努力回想，头发和睡衣都很乱，像一只露出芯子的布娃娃。
　　最后是从衣柜的上层找到的，包起来了，和她买到的第一只爱马仕放在一起。
　　陈飘飘拿出来，穿上，拎着单薄的睡裙走两步，不伦不类，热得烘脚，而且也小了，指甲顶得难受。
　　也没有长胖啊，怎么会脚变大了呢？还是说鞋子放久了会缩水？
　　陈飘飘躺在沙发上，搜了一晚上雪地靴久不穿会不会变小。
　　她怎么会不懂那种如梦初醒的感受呢？回忆比雪地靴更夹脚，顶得人想要痛哭出声。
　　她会有合脚的雪地靴，更精致的，更漂亮的，更昂贵的，可她再也没有陶浸了，她和女主角一样，永远失去了她的爱人。
　　她微微哽咽，酸楚在心里蔓延，然而她的情绪很诡异，七情六欲像在猫砂里，迅速凝结成团，变为无色无味的干燥形状。
　　“要不要放点音乐？”Fay悄悄找陶浸。
　　陶浸在陈飘飘呼吸的间隙里轻声问：“需要吗？”
　　“不用。”陈飘飘望着剧本，把耳发勾上去。
　　她在尴尬，真神奇，当着陶浸做那种事时都没这种被凝视的赤裸感。她陡然意识到，自己在表演上，对陶浸，一直心虚。
　　她总觉得陶浸高人一等，或许真正原因是，连陈飘飘自己都认为，陶浸长成了她们从前所期盼的那个大人，而自己并没有。
　　越想眼眶越干涩，她放下剧本，无奈地笑：“对不起，我哭不出来。”
　　剧场呼吸可闻，所有人都没说话，舞美设计站在座位旁边修图，Fay戴着耳机挑选合适的音乐，按部就班得仿佛台上没有出状况，同事们将解决问题的时间交给几位核心人物。
　　吴老师对陈飘飘招手：“来，你过来。”
　　陈飘飘听话上前，蹲到舞台边，吴老师缓声道：“我再给你讲一遍戏，从这个人物内在出发，咱们先把情感捋顺了，有时候吧，我们说感情脉络就跟水龙头似的，疏通了，它自然而然就出来了对不对？你要是刻意去拧，那没用，越拧越干。”
　　她拍拍陈飘飘的胳膊，看剧本：“没关系，啊，还有时间，先调整调整。”
　　陈飘飘抿嘴，点头，认真听吴老师讲。
　　她们前后翻着书页，十来分钟后，陈飘飘说，想再试一下。站起身回到舞台侧面，先在道具床上酝酿片刻，音响里传来丧钟般的嗡鸣，陈飘飘猛地坐起来，空洞地苍白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音乐戛然而止，灯光打得阴阳相隔。
　　呼吸，急促的呼吸，缓慢的呼吸，胸口咽血一缩。
　　眼泪该出来了，可陈飘飘眨了眨眼，一口气松掉。
　　吴老师皱眉，错着嘴唇用牙齿磨，抱起胳膊肘看剧本。
　　“吴老师。”这次陈飘飘主动过去，靠近舞台边缘蹲着，嗓音哑得仿佛出不了声，李喻适时递上矿泉水，陈飘飘拧开，喝一口，见陶浸和其他几位同事也过来了。
　　她们围着她，和小小的换衣间一样安全。
　　陈飘飘不知道她们是不是为了隔绝其余工作人员的视线，以保护演员的情绪，但她非常感激这个举动。
　　“咱们换个方法，不用你去体验角色，让角色体验你，”吴老师放下剧本，“你想一下自己特别悲伤的经历，特别痛苦特别难过的。”
　　“一般来说，用生死想生死。你有男朋友吗？”吴老师问。
　　“没有。”陈飘飘下意识想看陶浸，忍住了。
　　“嗯，亲人有吧，特别特别好的朋友有吧，”吴老师循循善诱，把陈飘飘手里的剧本抽出来，“你想一想，如果他们有一天出事，出意外，你什么感觉？”
　　吴老师说得很慢，用长辈的语气说，带着经历垒成的伤感，声音不大，间错在剧场静谧的空气里。
　　“你的爸爸妈妈，姐姐妹妹，你爷爷奶奶，外婆……”
　　“吴老师。”陶浸突然出声，制止了。
　　陈飘飘抬头看她。
　　其他同事也看向她。
　　“换个方法吧。”陶浸抿抿唇。
　　陈飘飘的心砰砰砰地跳起来，她刚才确实被吴老师的语言打得心头一缩，外婆……谁也不能说她的外婆。可还没等她有反应，便被陶浸切断了。
　　“这是我们表演中很常用的共情体验，”吴老师说，“只是协助演员去抓难过的感觉。”
　　陶浸淡淡勾了勾嘴角：“我知道。”
　　“影视片场为了拍摄需要，使用一次性的刺激，加以剪辑，效果可能不错，但话剧表演有很多场，并且是实时呈现，我建议最好还是从角色出发，让情感顺下来，如果每一次都要抽离角色，去想演员本人的经历，那么表演的流畅度和人物塑造的完整度都会大打折扣。”
　　“吴老师觉得呢？”
　　也有道理，吴老师点头。
　　“确实，这种办法可能只能引导你哭一两次，”她叹气，“咋办呢，小孩儿，还得自己琢磨入戏啊。”
　　“要不今天就到这里吧，”陶浸清淡一笑，“飘飘，你再回去结合人物小传好好想一想。”
　　她垂下眼帘，顿了顿，说：“大家都会帮你的。”
　　陈飘飘盯着她的脸，总觉得她想说的是“我们”，却斟酌着换了一个更疏离的“大家”。
　　她是应该回去好好研究一下剧本，可她心猿意马，一直在想别的。
　　陶浸的那个维护，真的是出于专业角度吗？为什么刚好停在“外婆”那里。
　　她也想起了外婆吗？她还记不记得，当初外婆给她卤猪蹄，自己到家的第一时间就把保鲜袋拿出来，香味四溢，陈飘飘要装个盘子，陶浸说就用保鲜袋好了，拿着吃更方便。
　　说是这样说，但却是陈飘飘拿着的，陶浸抱着她，陈飘飘递上去她咬两口。
　　“外婆还说让你管我，”陈飘飘无语，“看看你的懒样子。”
　　“你没吃吗？”陶浸低头看她，小狐狸还在嚼嚼嚼，“外婆给我带的猪蹄，你吃了一大半。”
　　“那你跟外婆告状吧。”
　　“手机递给我。”
　　“你告状，还要我递给你手机呀？”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小狐狸眼睫毛一颤一颤的。
　　“我懒，你说的。”陶浸忍不住亲一口。
　　……
　　电话震动，房间里的陈飘飘回过神来，拿起手机，竟然是听听的消息。
　　“出来喝酒吧飘飘。”
　　“别有压力，咱们玩会儿。”


第64章 
　　河畔的小院儿是几个年轻人的聚集地，跟老板很相熟，上来就招呼几壶糯米酒和玫瑰酿，只一盘酒鬼花生，她们坐到河边喝。
　　河边被老板设计得很有情调，没凳子，只坐在阶梯的青石板上，间错搁着几方小矮几。
　　微风拂柳，清波阵阵，夜晚的星辰不多，空旷得很安全。
　　乌篷船行完最后一班，要归家了，兴许是几只鱼鹰扎了个水猛子，水花狠狠一荡。
　　陈飘飘穿了条青黑色的渐变长裙，下意识找陶浸。陶浸没来，只有工作室的“三剑客”，Arick，听听和Fay。
　　女孩儿们嘻嘻哈哈的，默契地没聊工作，听听说，Arick有别的工作要走了，编剧团队会从上海的工作室再调一个过来，叫Niki。
　　Arick撇嘴：“辣妹，刚认识你不久，就要说拜拜了。”
　　陈飘飘表示遗憾，又好奇，问她们为什么都是英文名。
　　Fay说：“我也不知道，她们都这样，后来我总结，可能是叫小x太像事业单位，叫后两个字又太肉麻了。”
　　听听搭话：“真是肉麻。”
　　Fay笑着吐槽：“尤其是叠词，你别说，每次叫‘飘飘’我都起鸡皮疙瘩。”
　　“陶浸叫飘飘最肉麻好不好，”听听夸张地拍她，“我第一次听的时候都愣了。”
　　“她人没来我们这样好吗……”Fay压低声音，嘿嘿笑。
　　陈飘飘也不自觉地笑，这样听别人吐槽陶浸，让她很恍惚，像回到跟海马体在一块儿的时候，不过，现在没人叫“浸宝”了，有时她们叫“陶老师”，有时叫“浸姐”，有时叫“阿浸”。
　　都很好听，怎么叫都好听。
　　陈飘飘又走神，耳边荡着陶浸叫“飘飘”的声音，仍旧挂念她维护自己的举动。当时她深深地看了陶浸一眼，心里冒出一个很突兀的想法，那就是，无论陶浸对她是不是失望，有没有生她的气，她都会保护她，永远不会让别人伤害她。
　　哪怕此刻的“保护”与她奉为圭臬的“专业”相悖。
　　这个举动真的值得深思，因为，假如陶浸在“维护专业”和“维护陈飘飘”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那么她因为所谓的“专业”和“艺术”，而轻视陈飘飘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
　　再往前推，她执意要删亲密戏，连个像样的解释都掏不出来，更不大可能是因为看不起的陈飘飘的专业性，否则她没有道歉并接纳建议的道理。
　　如果，万一，假如，是因为……吃醋呢？
　　久违的狐狸耳朵在发间若隐若现，她的心漏了一拍，小腹本能地一缩。
　　不知道有没有酒精的作用，光是想到陶浸吃醋，陈飘飘就很有感觉了。
　　像沉寂很久的草木灰，终于要复燃的感觉，空气中缓慢地，旋转着几粒零星的火星子，陈飘飘注视着它，不知道会不会引发滔天大火。
　　她一杯一杯地喝，想去问陶浸的念想蠢蠢欲动，只能靠酒精往下压。
　　几个女孩儿喝嗨了，开始讲故事，讲她们遇到的渣男，讲她们在爱情里痛哭流涕，讲她们在生活里四处碰壁，讲她们经常想对现实说去你大爷的。
　　原来这顿酒不是没有用意，只是女孩子们总是把心思藏得很细。
　　她们曾经以为陈飘飘是刻板印象里不知人间疾苦的208，直到撞到过几次陈飘飘出晨功，直到她在为戏据理力争又不耻下问，直到她每一次背着手在旁边像学生一样安静地听，直到她哭不出来，站在台上很用力地调动情绪。
　　她们逐渐意识到，陈飘飘才23岁，还是一般孩子刚出校园没多久的年纪。
　　所以想让她敞开心扉，也许能放松下来笑一场，哭一场。
　　可陈飘飘依旧没有，她端着酒杯望着喝水，文静而温柔地听她们闹，神情很像陶浸。
　　最后，女孩儿们的话题又回到了名字，她们坐在河边，说自己绰号或者英文名的意义。
　　Fay说：“我从小就喜欢音乐，我最喜欢的歌手英文名叫Faye，我起这个名字，她们叫我阿Fay，阿Fay，我就感觉跟我喜欢的歌手有点联系。”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抱着膝盖看听听。
　　听听说：“飘飘可能不知道，我本名叫朱婷婷，我奶奶把我带大的，她只会说方言，每次叫我就是‘猪听听’，‘猪听听’，我的同学就给我起绰号叫听听。”
　　那么Arick呢？这个不常见的英文名有什么含义吗？
　　Arick没说话，她跟陈飘飘干一杯酒：“有机会江城见，再告诉你。”
　　陈飘飘祝她一切顺利，回去的路上在想自己的名字意义是什么。
　　没问过爸爸妈妈，但她现在觉得，挺一语成谶的，如果要她解释，可能是——飘飘不定，渺渺一生。
　　她们笑闹着回到民宿，已经很安静了，不自觉地在大门口放轻动作，在昏暗而有情调的院子灯中告别，回到各自的房间，陈飘飘要上二楼，在楼梯处经过陶浸的门口，她下意识看过去，门开了，陶浸拿着剧本，稍稍怔愣。
　　“刚从外面回来？”
　　“你找我？”
　　俩人同时出声。
　　又一起沉默，两三秒。
　　最后还是陶浸说：“我在想剧本那一幕有没有更适合你的表现形式，想跟你讨论一下。”
　　“去我房间吧。”陈飘飘耷拉着眼皮，懒懒靠在扶手上，像一弯青蛇。
　　陶浸润了润嘴唇，盯着她的脸：“你喝酒了。”
　　“嗯，但不多，可以聊工作。”
　　陈飘飘当先往楼上走，听见陶浸“咔嚓”关门的声音。
　　“啪。”
　　客厅的灯光打开，陈飘飘眯着狐狸眼适应光线，然后她醉意朦胧地坐到沙发上，抱着扶手醒了会儿神。
　　“水壶在哪？”陶浸看了她两三秒，轻声问。
　　陈飘飘茫然抬头，想想：“没有水壶，你要喝热水？”
　　“你一直不喝热水？”
　　“嗯，点咖啡喝，咖啡是热的。”陈飘飘尾音有点蔫儿，但她强打精神，从茶几上把剧本拿起来，坐到落地灯的光影里，翻剧本，“这段你想怎么改？”
　　“你先休息吧，”陶浸看她说话有点软，准备出去，“明天再找你。”
　　明天……陈飘飘恍惚了，明天她真的会找自己吗？
　　她和陶浸太久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地独处，或许是因为酒意上头，她竟然有点委屈，一个连“明天见”都不舍得对她说的人，明天怎么会来找自己呢？
　　“你拿不定主意，是因为你也觉得，哭是最好的设计，是吗？”陈飘飘抬起头，问她。
　　苍白的脸，又瘦又小，眼周隐隐发红，不说醉酒了，像被欺负了。
　　“是，但你哭不出来。”陶浸在她对面坐下。
　　陈飘飘抱着扶手，皱眉轻轻“嘶”一声。
　　她应该脊椎疼了，陶浸停顿几秒，轻声说：“你要进去躺着吗？”
　　记得李喻说过，她在硬度调到53%的床垫上，会舒服一点。
　　这是……在关心？陈飘飘拿眼瞄她，从沙发上站起身，往卧室去：“那你进来，我们接着说。”
　　陶浸没动，眼睛一眨，清淡地望着她。
　　陈飘飘猝然一笑，叹气：“你什么都看过了，不是吗？”
　　她们彼此，还有什么好怕的？


第65章 
　　民宿设计，卧室的灯光比客厅要暗得多。
　　陈飘飘扶着腰靠坐在床上，背后垫了个靠背，将披散的卷发拢到一边，就着台灯的光亮翻剧本。
　　其实她烂熟于心，但她在等陶浸进来。
　　她不能目视着陶浸踏入房间的地毯，因为她穿着无肩带的紧身上衣，不规则半身裙，披着一件松松垮垮的衬衫，这件衬衣很容易让陈飘飘想起第一次出去旅游的时候，那天陶浸被她do得嗓子都哑了。
　　陶浸没坐，站在侧前方，靠着桌边，这是她的习惯性动作。
　　手撑在边缘，玉雕一样，跟个艺术品似的。
　　她的无名指上有一个素圈戒指，光泽氤氲，陈飘飘心里“咯噔”一下。
　　之前没看她戴过，这是……有情况了吗？
　　和旧情人的相遇，最痛就在这里，怕她不单身，怕她有喜欢的人了，怕她有新的亲密关系。
　　因为人的心脏是个容器，只要没有装着自己，就装着各种可能性。
　　陈飘飘想扒拉着瓶口看一看，缺席的这几年，陶浸心里装的，是什么。有没有她不知道的，有没有，她不认识的。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陶浸的声音钻进陈飘飘的耳朵。
　　嗯？
　　陈飘飘抬眸，对上她的双眼。
　　眼睛上方的眉心微微蹙起，陶浸又生气了，因为陈飘飘走神了，在她很认真严肃地分析剧本的时候。
　　陈飘飘没有回应，就那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陶浸抿唇，随后呼出一口气，望向桌面的烟灰缸。
　　她觉得很无力，飞回江城做了三天心理建设，告诉自己，放下吧，算了，好好工作，排一场戏作为最后的告别。
　　无论如何，她希望和陈飘飘彼此体面。
　　事实上，她调整得不错，可她也发现，每次陈飘飘露出这个空洞眼神时，她仍然心会刺痛，会无奈，会疲惫到想要叹气。
　　她真的不懂陈飘飘，不知道这个木着一张脸自暴自弃地在自己面前自我取悦的，和在台上乖巧地听吴老师指导的，究竟哪一个才是长大后真正的陈飘飘。
　　说来也奇妙，当初陈飘飘满口拙劣的谎话，陶浸能轻易捞出她的真心，而如今的女明星滴水不漏，陶浸却不清楚她哪面真，哪面假。
　　她伸手，将头发从中央拨到脑后，用倦意十足的声音说：“如果你能入戏，完成哭戏当然最好，因为这个设计其实是剧目的一个支点，不仅仅是highlight那么简单。第一次进入梦境，引入梦里人的主题，音乐和灯光配合爆发式的表演，是酣畅淋漓的宣泄，也是快拉节奏，变化戏剧结构的关键节点。”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微微歪头，等待陈飘飘的回应。
　　陈飘飘明白，望着墙面的挂画，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忽然说：“能用眼药水吗？”
　　她脑筋飞快地想办法：“爆发式的表演我可以做到。”
　　“前几秒正好是女主在道具床上睡觉，灯光拉暗，我把藏在枕头下面的眼药水掏出来，悄悄点上。”
　　“应该可以吧？”
　　卧室的灯光比舞台亮不了多少，陈飘飘在脑子里构思整个舞台结构，没有注意到陶浸的脸色越来越差。
　　她听到了一声很陌生的冷笑。
　　很轻，很短，几乎没有存在过，却让陈飘飘愣了。
　　因为房间里没有第三个人，可她难以想象，这个声音是来自陶浸。
　　她转头，视线移到陶浸脸上，不再说话了。
　　陶浸紧紧抿着嘴角，先看了看地毯，又抬头看了看屋顶的氛围灯，最后才将眼神散在床边，轻声问：“眼药水？”
　　她再也忍不住了。
　　这三个字让她不得不直面一些从未对陈飘飘剖白过的话。
　　这些话折磨她有一阵子了，以至于或多或少地影响了她对陈飘飘的态度。
　　她说：“话剧不是你在娱乐圈镀金的跳板。”
　　这句话很重，她以前不舍得说出来。
　　陈飘飘双眼微张，颤了颤睫毛才张口：“你……”
　　陶浸自嘲地笑了，低头望着自己的影子：“三年了，你都没有找过我。”
　　“我有说错吗？”这一句轻得像是幻觉。
　　没说错，陈飘飘无言以对，因为陶浸一点都没说错。
　　很早之前陶浸就对陈飘飘说过，这样短平快的表演方式很难提升，可陈飘飘没有接受，无论是当网红还是真正进入娱乐圈，她都没有停止过接那些连自己都不太看得上的剧赚钱。
　　直到她发展遇到了瓶颈，直到公司发现她的“咖位”上不去。
　　直到经纪人告诉她，在别人看来，这条路子太low了，不转型接不到像样的资源，够不到高奢。
　　沉淀的这半年，说是为了磨练演技，可如果仅仅是为了接受系统训练，那为什么不肯放下所谓的“身段”去培训班当个新人重拾初心呢？
　　为什么托人情都要拿到著名的话剧资源呢？庄何说的打入圈层，换句话说，不就是想攀附这些枝桠，一点一点往上爬吗？
　　其实这在娱乐圈并不算需要遮着掩着的东西，不然为什么也有待爆小花的公司想来撕这个资源？大家都这么热爱艺术吗？不见得。
　　只是陈飘飘没想过，陶浸知道这一点，并且在这个时候说出来了。
　　陈飘飘不为这种行业潜规则而羞耻，她满脑子都在想，陶浸该怎么看她。
　　分手两三年，没有任何联系，再度重逢，是想上她的戏。
　　陶浸会不会想，为什么偏偏是她的戏呢？会不会想，陈飘飘试图用旧情做跳板？
　　陈飘飘心头哽塞，低声说：“我之前不知道是你的剧。”
　　“经纪人帮我规划的资源。”
　　她的骄傲剩得不多了，无论如何，她不希望陶浸在这方面误会她。
　　“如果知道，你会选别的跳板？”陶浸笑了，挺复杂的一个笑，嗓音微哑地抛向陈飘飘。
　　没等床上的人回答，她摇头：“所有都一样。”
　　所有剧组都一样，其实大家都知道。
　　“你可能感觉到了，你一来，有同事对你的态度不是那么欣赏，”陶浸尽量收紧个人情绪，侧头拿起桌上的一个塑料小瓶子，轻磕两三下，“就是因为这个，眼药水。”
　　“你今天想要用的东西。”
　　陈飘飘抬眼，看看陶浸指缝间的塑料瓶，又看看陶浸。
　　“在孙导团队说想用你的时候，剧组去查了你的相关资料，嗯，其实都不用查。”
　　“当时你有几个热搜，其中一个是，陈飘飘 哭戏，另一个是，陈飘飘 眼药水。”
　　陶浸的声音越说越哑，她顿了顿，脖颈处微微一咽，整理好后，才续言：“一点进去，全是你用眼药水被导演骂的动图。”
　　那场花絮没拍的被训斥场景其实还是放出来了，不是官方花絮，而是有人从代拍那里买的，大概是什么“对家”吧，反正，很突然地就被几个营销号拱上了热搜。
　　还有人总结她之前偷偷用眼药水被拍的照片，发布在热门。
　　该怎么形容陶浸当时的心情呢，她望着手里的眼药水，前后端详，里面的水滴翻来覆去，像当时翻来覆去的心脏。
　　……
　　原来是这样。
　　陈飘飘的腰部又隐隐作痛，她咬着后牙忍耐。难怪她哭不出来，所有人都不意外，甚至想好了帮助她的方法。
　　“飘飘，”陶浸压抑着情绪，“既然来了，那就是不想走捷径了。”
　　“工作态度方面，你要不要再想一想？”
　　她将眼药水放下，委婉地提出制作人的规劝。
　　陈飘飘一时没有说话，她将膝盖抱起来，空气里只剩自己和陶浸的呼吸声。这么些年，被误解，被抹黑，她习惯了不出声，不辩驳，因为如果无休止地自证，会缠得她根本无法往前走。
　　所以她太不习惯为自己说点什么了。
　　这次不同，她有预感，如果她再不说，不仅仅关乎事业，可能，陶浸眼里的失望，再也不会消失了。
　　陈飘飘深吸一口气，以极小的音调开口：“我其实很认真。”
　　“我是想利用话剧转型，但我参与了，就想把它做好。”
　　“我知道我基础差，我每天都在努力，加的飞页我从来都是当天背好，无论收工多晚。没排练的时候，我在房间里对着镜子演。”
　　她望着墙壁，鼓鼓腮帮子，长长呼出一口气。
　　“吴老师说我台词没力，我每天早上起来跑步，出晨功，”她遮掩性地挠挠头发，“我还每天把吴老师的话记下来，写在本子上，解决一个问题，就划掉一个，本子就在你手边。”
　　“可是陶浸，”她眼里带着红血丝，望着这个已经分手却从未放过自己的恋人，无奈地笑了，“我想用眼药水，不是工作态度有问题，是因为我真的哭不出来。”
　　“我从记事起，就没有哭过。”
　　“除了，跟你分手的那一次。”


第66章 
　　中央空调的声音突然变大，嗡嗡地出风，或许也感觉到屋内紧绷得过热了。
　　原来说出这些掏心窝子的话，比当着陶浸做不体面的事，还要难堪。
　　尽管陈飘飘衣衫工整，尽管她漂亮得仿佛一尊从未受到过伤害的瓷器。
　　陶浸望着她，眉头从一句话时就拧起，没有舒展过。自己怎么会不知道呢？孙导说，陈飘飘很重视这个角色，吃饭也一直在聊；Arick说，陈飘飘来剧组的第一天就问她怎么写人物小传；直播完那天，她肉眼可见的疲倦，还到剧场来想要多待一会儿。
　　如果陶浸真的不相信她，怎么会一次次耐心指导，怎么会独自留下来给她写cue点呢？
　　可每个人都有自尊心，她也曾因为陈飘飘是不是试图拿自己当跳板这件事辗转反侧，想要听她说，说一句“没有”就好。
　　但可能，更希望她说“有”。
　　任何回答都预设过，没料到的是最后一句，陶浸愣住了。
　　陈飘飘没敢看她的眼睛，只略略瞟半眼，颈侧的汗毛便竖起来了，像一个自我防御机制。
　　当时是怎么哭的呢？
　　应该是在从江城回到北城，下了飞机之后。那天的航班买得很晚，北城比江城要冷得多，陈飘飘排队打车时冻得骨头都缩起来，好不容易上了车，空调烤得她晕晕乎乎的，还有劣质烟草的味道，车程挺长，她把座椅调下去一点，躺着望窗外。
　　想到第一次透过玻璃窗好好看北城的夜景，是和陶浸一起，那时自己半醉半醒，看到出摊的鸡蛋灌饼时想，在北城安家也不错。
　　后来陶浸真的给她买了一个鸡蛋灌饼。
　　陈飘飘听着广播里带着北城腔的插科打诨，讲并不好笑的相声，难听得她突然就哭了。
　　她悄无声息地躺在副驾驶座，侧头注视窗外，泪水从眼角横着淌下来，一下又一下，她没擦，就让它渍在头发里，拼命吞咽口水，像飞机降落时耳朵堵了那样。
　　她是在很无助的状态下去找的陶浸，不过她伪装得很好，还带了稻香村。
　　陶浸把她接去一个大房子，好大，社交平台都没给她推送过的那种，刷到都要说“我的银行卡余额也是出息了”的那种。
　　180°的江景，就在外滩边，底下是旅游打卡的人在拍照，这栋楼可能也会成为值得纪念的风景。
　　陈飘飘挠挠额角，坐在足以用空旷来形容的客厅，样板间一样的沙发上，把稻香村放到茶几，角落里有几个纸箱子。
　　陶浸一边洗手一边说：“租户退租，我刚搬过来，还没时间收拾，等下去哪吃？”
　　陈飘飘抬头看漂亮的吊灯：“这你的房子啊？”
　　“家里买的。”
　　“毕业了，买的？”陈飘飘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她在租房网站上收藏了一套两居室，作为奋斗目标，但估计，有陶浸这套房子的零头吗？
　　“不是，”陶浸温柔地笑了，擦着手过来，“之前。”
　　就是她十八岁时，妈妈送给她的那套。
　　一直出租，她几乎都要忘了这套房子，来江城也是在剧场附近租的单间。上周妈妈打来电话，说租户不续租了，让她搬过去自己住，陶浸便搬过来了，还没搬完，单间那边也没退。
　　年末有她参与的第一部大戏，很忙，忙得只能抽空运东西。
　　搬家这事，她跟陈飘飘说过，可陈飘飘以为，是从一个出租屋搬去另一个出租屋。
　　之前……陈飘飘喃喃地念了念这两个字。
　　毕业之前买的。
　　陶浸是北城人，突然来江城买房，那就是她来江城实习之后。
　　买房是大事，要规划，要挑选，陶浸没有告诉过她，更重要的是，她这么快就买房了，那应该早就有定居江城的想法，当时却还问自己，想不想她留在北城。
　　与陈飘飘想的一样，她早就做了决定，真的只是走个过场。
　　这套房子论证了陈飘飘从小到大的理论，那就是，离异的父母真的不想要自己，选择江城的陶浸，也没有从心里想过要自己。
　　她站在江城高不可攀的地段，想到陶浸每天回到这个家，而自己每天下播，空乏地瞧一眼接受打赏的余额。
　　直播平台的金币数量往往比真实的货币换算要膨胀一些，但即便是1：1，都够不上这种房子。
　　这样的两个人，如今能在同一个房间里对谈，实在不容易。
　　陈飘飘的余光瞟见陶浸的手腕松动了，似乎想要过来，可她不想让陶浸过来，此刻不想。
　　她从没想过假如重逢，要靠示弱来拉近距离。对一些人来说，心疼和可怜之间界限并不明显。
　　假如她和陶浸再有可能，她希望陶浸对她有欲望，有吸引，用看女人的眼神看她，不要用看流浪狗的眼神看她。
　　陈飘飘在陶浸开口之前说：“不过都过去了，现在要想那种感受，很难。”
　　陶浸不想让它过去。她用小心确认的语气追一句：“你说，你因为分手哭了。”
　　那你又为什么要跟我分手呢？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陈飘飘拿起床头柜上的维生素吞下，没水，她干脆嚼了，“失恋哭多正常，谁失恋不哭？”
　　……
　　“失恋哭多正常呀？你失恋你不哭啊？”
　　“你会让我失恋吗？”
　　“我才不会让你哭。”
　　……
　　原来她还记得这段对话，那她有没有发现自己食言了呢？
　　陈飘飘干涩地嚼着维生素片，终于再度看向陶浸。
　　又来了，又是这个轻纵的，毫不在意的眼神。陶浸在梦里醒来时，最怕见到，也最无能为力的眼神。
　　收到分手微信时，陶浸停了当时的排练工作，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就去外面给陈飘飘打电话。
　　那时是12月，江城也冷透了，外滩仍然很漂亮，红绿的圣诞装饰随处可见，隐约传来jingle bells的调子。陶浸穿着单薄的线衫，在一间快要打烊的面包店前挽留陈飘飘。
　　问她为什么要分手，就因为想让她回去考试吗？
　　电话那头轻飘飘地说：“没意思。”
　　没意思？陶浸紧紧捏着手机，心里缩得像被用了真空抽气装置，她尽量冷静地问陈飘飘：“没意思是什么意思？跟我在一起，没意思了吗？”
　　“差不多吧。”声音很小，不想多说几句的样子。
　　“那怎么才有意思呢？”陶浸哑声问，“就之前那样有意思，是吗？”
　　当初是她说，异地有什么不能坚持的，所以哪怕每天见不到摸不着，要靠猜测来补全对方的语气，要承受想象力每时每刻的折磨，陶浸也不断跟自己说，两年过去就好了。
　　现在也是她说，没意思了。什么才叫有意思？以前学姐和学妹的暧昧游戏才有意思是吗？一旦她不能陪陈飘飘了，她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是吗？
　　她们才在一起没有多久便经历异地，还不够了解对方，也不够有把握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分量，便走向了分离。
　　隔着距离的恋爱是背对背的恋爱，要仔细地听对方每一句话的语气，因为始终看不到表情。
　　“是啊，还是之前有意思。”
　　学校里的她们都睡在同样的上铺，吃同样的食堂，上同样的课。她们手拉手去图书馆，去澡堂，去超市，她们最大的差别也不过就是几十块的裙子和几千块的裙子。
　　陈飘飘不会在看到大房子后有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理，近似于恐惧的复杂心理，更不会猜，暗地里买了房子的恋人，是不是从来都没把自己放到未来的规划里。
　　能回到之前吗？陶浸能回来吗？还是她触手可及的学姐吗？
　　陶浸举着手机，被冻得生疼。
　　那种感觉，有过类似的情况，就是在发现前女友没有真正喜欢自己的时候。而现在的情绪比之前汹涌一千倍，一万倍，巨大的浪潮中夹杂着慌乱，害怕，无措，还有绝望。
　　陈飘飘用毫不在意的语气说，觉得跟自己在一起没意思了，用近乎游戏的语气评判这段感情，说，还是以前有意思。
　　就像说，还是那一关好玩，一样。
　　可当初，是陈飘飘要追逐她，要走进她的，也是她说，她会对陶浸很好很好的。
　　“飘飘……”陶浸轻声叫她，叫得真卑微，叫得真抓不住。
　　陈飘飘冷漠地说：“挂了，睡了。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被冻了一晚上的陶浸也想了一晚上，是不是让她回去的语气太重了，是不是她来，自己太忙了，她请假飞回北城，在平安夜那天。
　　然后她哭了，像陈飘飘说的那样，因为失恋而哭了，和所有正常人一样。
　　三年后，不，准确地说，两年零十个月，陈飘飘又回来了。
　　她刚才说了很多认真对待的东西，只是她从来都没有认真对待自己，陶浸在她的选项里，连提名的资格都没有。
　　好容易等来的那句分手时哭了，还没等陶浸消化完这句话，她就又说，都过去了。
　　不在意地、满不在乎地、漠不关心地。
　　……
　　相顾无言，又是相顾无言。
　　如果这只是一场剧，那么她们之间的黑场时刻已经太多了。
　　陈飘飘的心胀得逐渐发痛，她用余光兜着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的陶浸，欲望蠢蠢欲动。
　　这几年，她的欲望几乎都是跟痛苦挂钩的，以至于此刻，分不清来势汹汹的反应，是因为痛苦，还是因为陶浸。
　　她看一眼床头柜的真丝软包。
　　木了许久的视线转换被陶浸尽收眼底。
　　陶浸抬眸：“你又要用这个？”
　　陈飘飘原本只是看一眼，像寻求安慰一样，可陶浸问出来，她就不想否认。她今天对陶浸示弱太多了，如果再解释一次，她觉得自己很可怜。
　　于是她探手过去，拿起来，被子搭在身上，低着头小声问：“你出去，还是在这里？”
　　看过了，要再看一次吗？
　　原本只是想赶陶浸走，可下一秒，她闻到了雪松的气息，听见了雪松的呼吸。
　　陶浸过来了，开始亲吻她。
　　含着错愕的眼神，陶浸像从前那样，望了她一眼，然后慢慢地闭上眼睛，将她手里的东西放到一边，再自床头摸索着翻出一片消毒纸巾，看也不看，轻拍在陈飘飘掌心：“帮我擦手。”
　　一切都太熟悉，好像从未分开过。
　　陈飘飘被压抑许久的心脏弹跳出来，痛得她快要死掉。
　　陶浸的呼吸闷闷的，缠绕在她颈间，急促却又压抑。
　　她问：“一根，两根？”
　　“两根。”
　　“其他的呢，”陶浸含住她的耳垂，声音像在撩水，但她的表情很冷静，“还跟以前一样吗？”
　　这话让陈飘飘渴得恨不得吞饮血液：“一样。”
　　她执着陶浸的手，将她无名指的戒指摘下来，握在自己掌心，硌着生命线，她用力时，自己握紧，她撤退时，自己松开。
　　手也痛，心也胀。
　　到一半时，陶浸咬住她的锁骨，轻声试探：“三根？”
　　陈飘飘说：“不行。”
　　她们从来都没有过，为什么要这么问？是想问，陈飘飘有没有跟别人的，陶浸不知道的习惯吗？
　　她摩挲着陶浸的戒指，也忍不住试探她。
　　“怎么了？你……有这个习惯吗？”
　　“别说话，认真做。”
　　陶浸不想再听她说了。


第67章 
　　“到了？”
　　“嗯。”
　　陶浸的手腕微动，陈飘飘说：“腰疼。”
　　于是退出来，陈飘飘躺在床上平复呼吸，陶浸起身，轻轻呼出一口气，去浴室洗手。
　　她们就只做了这一次。
　　洗完手，陈飘飘已经简单整理好自己，靠坐在床头，这样腰部舒服点。
　　陶浸瞥一眼纸团：“就扔在地上？”
　　“嗯，等下李喻会收拾。”陈飘飘不知道该说什么。氛围很奇怪，她们没有更加亲昵，也没有更加冷漠，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叫做——搁置。
　　她们狠狠地交流了一次，驴头不对马嘴地交流了一次，然后把那些死结都搁置在一旁。
　　李喻？陶浸坐在床边，声音听不出情绪：“她还会帮你扔这个？”
　　其实不会，以前都是陈飘飘自己扔，但她现在直不起腰。
　　还有隐隐的阴暗想法，陶浸进攻了她，却没有任何解释，她想观察陶浸的态度，用刺猬肚子旁尖尖的刺。
　　“以前不会。”陈飘飘柔弱地靠在床头，一袭黑发包裹着苍白的脸，仿佛被折磨过。
　　她不动声色地攫住陶浸的微表情：“可我这会儿没力气，只能等下叫她。”
　　“你可以叫我。”陶浸偏头，看她。
　　“我的垃圾。”陈飘飘说。
　　“我制造的。”陶浸回她。
　　两句低语，一个对视。寸步不让，针锋相对。话里有话，柔情似水。
　　陈飘飘抿抿唇：“那，麻烦你。”
　　陶浸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又去洗了一次手。
　　陈飘飘心里有莫名其妙的滞留感，陶浸的强势让她很舒服，抛却掉麻木的那种，久违的鲜活与流畅。
　　像极了刚开始决定把陶浸揣心里的感觉。
　　陶浸顺手从酒店的洗手台上拿护手霜，陈飘飘用过的，她挤一点出来，两手背相蹭，又坐回床上：“我戒指呢？”
　　“这里。”陈飘飘在枕头旁边找到，里面穿了两根自己的头发，她摘出来，递给陶浸。
　　陶浸摊手想要接过去，但陈飘飘想，既然是自己没经过允许摘下来的，出于礼貌，也应该戴回去吧。
　　于是她捉着戒指，径直往陶浸的无名指推。如果陶浸手背向上，这很像个仪式，可她偏偏摊着掌心，挺不伦不类的。
　　推到一半，陈飘飘突然撤回，握着戒指问：“能送我吗？”
　　是装饰性的吗？还是有什么意义？
　　“嗯？为什么？”陶浸把摊开的手垂下来，望着她。
　　哦，这么答，应该就是戴着玩的。陈飘飘有点松快了，思忖片刻：“你睡我了。”
　　不能送个东西吗？
　　陶浸掖了掖嘴角，稍纵即逝的一个笑，接着她盯着陈飘飘，轻声问：“你需要，我有空。不是这样吗？”
　　不是这样吗？如果陶浸出去了，她就要用那个小软包了，所以陶浸对她而言，和那个东西的区别，在哪里呢？
　　陈飘飘可以告诉她吗？
　　陈飘飘藏好黯然，点头：“嗯，是这样。”
　　原来陶浸是这么想的。
　　陶浸抿唇，将心里的期待以呼气的方式隐匿地释放出来。很快，她恢复冷静，把刚才脱掉的衬衣外套穿好：“所以，你舒服一点了吗？可以开始工作了吗？”
　　“可以。”陈飘飘盯着她被揉皱的衬衣说。
　　陶浸点点头，坐到旁边的书桌椅上，低头翻剧本，又拿起陈飘飘惯用的一支笔，温声问：“这个可以用吗？”
　　“你用吧。”
　　以陈飘飘的距离，还能看到陶浸执着笔的手，中指和无名指指腹或许还略微发皱，然而她脸上认真而专业，没什么情绪起伏。
　　她们终于在做了一次之后，达到了微妙的、始料不及的平衡，那就是能够不紧绷地独处并且聊工作了。哪怕陈飘飘的头发还是乱的，额间微微汗湿，心跳犹有残余。
　　刚才陶浸不让她说话，只让她呻吟，现在她们讲个够。
　　讲哭戏的难点，讲还有没有别的表现形式，如果有，构想是什么样的。
　　二人在灯下轻言细语，聊了半夜。
　　最后总结三种方案，明天去跟团队的同事再对一下。
　　“明天见。”这次陶浸说。
　　“明天见。”
　　起身洗澡，躺回床上，陈飘飘又失眠了。她抱着另一个枕头，很清醒。
　　忽然想到什么，拿起手机给陶浸发微信：“你戒指还在我这里。”
　　五分钟后，收到回复：“你不是说，送你吗？”
　　陈飘飘收下了，在自己手上戴了下，有点大，中指、食指也都试了一下。陶浸的戒指，这五个字令她久违地心神荡漾。
　　不过，这晚之后，陶浸没有对陈飘飘表现出任何特别。
　　第二天剧场，新来的Niki坐在观众席改剧本，她长得很漂亮，是时髦的那种漂亮，一眼望过去便眼高于顶，像十八岁的陈飘飘曾经幻想过的坐在CBD咖啡厅里的白领。
　　陶浸站在她身边，左手扶着椅背，右手食指在剧本上轻轻点两下，低头说着什么。
　　见陈飘飘她们过来，陶浸抬眼：“来了。”
　　没有刻意疏离，也没有不寻常的亲密，与之前差不多。
　　中午休息，同事们起哄说Niki来了，要陶浸请客，陶浸笑了笑说好，往剧场外去，大伙儿自觉跟上，没有特别招呼谁。
　　第三天，排练的那段效果不大好，吴老师说先空出来，等孙导来了再定夺，她们接着往下走。
　　晚上，陶浸和陈飘飘又睡了。
　　这次陈飘飘说了句话，她在做的时候，问：“我这里是不是长大了一点？”
　　陶浸轻轻“嗯”一声。
　　三年了，长大了。
　　第五天，开始试装，拍定妆照，闪光灯下的陈飘飘熟练地摆出各种表情。
　　陶浸和同事一起，在旁边翻看别的剧组的场刊。
　　那天晚上她们也睡了。
　　陈飘飘又说了一句话，她在濒临失控的时候，圈住眼前人的肩膀，叫“陶浸”。
　　陶浸又轻轻“嗯”一声。
　　这两次，都没再不许她说话。
　　这天她们结束得比较早，陶浸发现陈飘飘的额头上长了两个痘，问怎么回事。
　　陈飘飘摸一下：“可能最近吃麦当劳吃的，有点上火。”
　　“你吃麦当劳？”陶浸皱眉。
　　“对啊，怎么了？”晚上点外卖，24小时的麦当劳最方便。
　　“我不是让你注意饮食吗？” 吃这么油腻，皮肤状况如果不好，怎么上妆？
　　“注意了，”陈飘飘莫名其妙，“你说不让我吃辣，我连麦辣鸡翅都没点。”
　　她听到了一声活络的气息，很像记忆里陶浸的笑，但等她抬头，又什么也没有。
　　“怎么了？”陈飘飘追问。
　　床边的陶浸别过脸，手撑在身体两侧，脖颈微微一颤。
　　“麦辣鸡翅。”陶浸低声自语。
　　……
　　陶浸真的在笑。
　　这种氛围，陈飘飘也忍不住，跟着拎了拎嘴角：“麦辣鸡翅很好笑吗？”
　　“不好笑吗？”陶浸转回头，望着她，眉眼的走势都含着隐隐的愉悦。
　　好笑。陈飘飘很恍惚，陶浸在对着她笑。
　　她们俩竟然就这么相视而笑了，因为一对麦辣鸡翅。


第68章 
　　那天晚上，陈飘飘躺在床上，又没睡着。
　　满脑子都是陶浸那个笑。刚在一起时，陶浸就总是这样，会在陈飘飘莫名其妙的时候没来由地笑，通常还低声跟一句：“真可爱。”
　　陶浸还会觉得自己可爱吗？陈飘飘躺在床上，腿抬起来，纤长又洁白，月亮从窗口掠过，照得像两根肤质细腻的山药。她毫不怀疑自己身体愈加成熟的吸引力，所以陶浸与自己发生关系，她没觉得有太大不对，成年人都有欲望。
　　可能，心有余念又再无可能的前任算得上彼此安全的选择。
　　她沉溺，她享受，她小心翼翼地不去打破和陶浸之间的和平。床上纠缠，贪图攀升的体温，第二天公事公办地谈工作，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她跟别人聊天，笑得明眸皓齿，神采翩翩。
　　可陶浸这个笑令她意外，如果陶浸还会认为她好玩，她可爱，她让人忍俊不禁的话，多半昭示着，过去在她心里留有痕迹，或许，她也会想念当初那个抛梗接梗，打洞钻洞的小狐狸。
　　一头风雪，抖抖皮毛，机灵又蠢笨地攻略陶浸。
　　可陈飘飘不敢贸然问陶浸，因为上一回，陶浸意乱情迷地吻着她的脖子，稍稍拉开距离，低声说：“你头发，弄到嘴里了。”
　　示意陈飘飘自己拨开，没有腾出手来替她扎好。
　　在陈飘飘扎头发时，她也没有停止索取，不似从前一般温柔地暂停。她不打算放过她。
　　周五，陶浸留在陈飘飘的房间吃饭，李喻拿过来的。陈飘飘穿着睡袍散着卷发去取，随手放到桌上，再回浴室取头绳扎马尾。
　　出来时陶浸正在拆外卖袋子，看眼订单：“怎么是赵小姐？”
　　“赵育晴。我快递什么的，都写的她。”陈飘飘走过来，跪到蒲团上，帮忙拆。
　　“她是你……”助理？
　　“我对家。”陈飘飘说。
　　万一买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要曝先曝她。
　　屋子里沉默，只剩塑料袋的声音，但她看见陶浸抿着嘴，又笑了。陈飘飘低了低下巴，也笑，这回真的觉得好笑了，是挺幼稚的。
　　她把粥拿出来，陶浸递给她筷子，依然是跟从前一样，细心地把木刺磨掉。陈飘飘顺手接过，夹一只饺子：“你赵育晴都不知道，真不关注娱乐圈啊？”
　　“嗯，平时这方面看得不多。”陶浸抿一口豆浆。
　　“那你还知道我有几个热搜。”陈飘飘小声嘟囔。
　　陶浸听到了，没说话。
　　“我就说她不火吧，你都不认识，”陈飘飘不想陷入尴尬，喝着粥找话题，“她还觉得自己可大牌了，有次参加节目，我俩一个化妆间，她名字贴在我下面，她经纪人不满意，非要改到上面。”
　　陶浸低垂睫毛，认真地听她说，陈飘飘的话终于多起来了，令她都不想出声扰乱。可以再多一点吗？像以前那样。
　　她们之间的问题仍没有解决，仍是一团乱麻，她们莫名其妙地做了，莫名其妙地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她们像重新认识的一对陌生人。
　　场子冷下来，陈飘飘见陶浸没兴趣，不说了，也许陶浸觉得这种计较挺low的，对啊，她们娱乐圈就是这样啊，撕一个番位都头破血流的，细想想是没意思。
　　陈飘飘一番还是赵育晴一番，还不如木瓜和牛奶谁一番，比较有意思。
　　想到那个关于木瓜牛奶的玩笑，陈飘飘有些伤感。
　　下一秒，传来清冽而略带鼻音的嗓音：“然后呢？”
　　“嗯？”
　　陶浸喝一口粥：“谁赢了？”
　　陈飘飘的心里跑马一样撂了两下蹄子，她愣了愣，才说：“我啊，当然是我了。”
　　问句始料未及，应答的话便有点傻，语气跟大学时候似的。
　　陶浸又轻提嘴角，继续喝粥：“你这么厉害。”
　　陈飘飘想说话，有人敲门，她起身去开，李喻过来了。
　　她举着手机，刚打完电话的样子，跟陈飘飘讲，周日是媒体开放日，一些相熟的媒体会过来探班拍花絮，老板也要来，她去安排房间，问陈飘飘要不要准备给媒体的下午茶。
　　聊的本就是需要报备剧组的公事，李喻便没藏着掖着。
　　“吃的喝的就算了，剧组应该准备了茶歇，”陈飘飘说，“Josie的护手霜我们带来了一点，上次给剧组见面礼的时候还有剩，在你的房间里，你弄点小礼盒袋，媒体人手一份。”
　　那个护手霜是她代言的牌子，也算小推广。
　　“我也是这么想的，包装也挑好了。”李喻说完，就不打扰她们了，转身要出去。
　　陈飘飘叫住她：“等下我问问观也过来探班吗，如果要来，你也帮我定个房间，离我近一点的。”
　　陶浸眼神一动，伸手拿纸巾。
　　李喻应下，回自己房间。
　　陈飘飘坐在沙发上发微信：“周日西楼开放媒体日，你问问外婆想不想来看我，她要是想来，你把她带过来。”
　　语气很熟，连称呼都没有，也没有“谢谢”，还让她带外婆。
　　很像当初陈飘飘跟陶浸说外婆的样子。
　　三年的缺失实在太长，不知道她现在的社会关系，不知道她现在的亲密关系，也不知道，她身边的人又是谁在照顾了。
　　第二天没有排练，剧场有演出。陈飘飘下楼找陶浸，敲门没人应，正好碰到问Fay，Fay说在小剧场。
　　小剧场是食堂旁边的一个小舞台厅，就两个教室那么大，有时承接一些中小规模的舞台剧。
　　陈飘飘去小剧场找她，上一个演出是香水主题，空气里还有没散干净的茉莉花味儿，舞台有点旧，光线也不好，绿色的帷幕灰扑扑的，地板被磨得锃亮，高级程度难以和大剧场相比。
　　可陶浸高级。
　　她坐在第一排的类似于课桌的桌面上，深棕色的木质桌面，穿着oversize的大T恤和不规则拼接中短裙，黑色机车靴，挺帅的一身，但她挽了个高丸子头，优越的头骨和雕刻般的颈部线条自带天鹅气质，驯服了桀骜的衣裳，像文艺范儿十足的画家。
　　之所以说像画家，是因为她又在画画。
　　对着舞台，斜拎铅笔，小指略弯地卧在一旁，很专注。
　　陈飘飘从第二排座椅的间隙中过去，到她斜后方停下：“你在干嘛？”
　　陶浸头也没抬：“画分镜。”
　　“话剧也有分镜的啊？”陈飘飘好奇地探身看，想知道跟片场导演画的有什么不同。
　　什么分镜，明明只有一个人影，在舞台的中央，没有脸，有姣好的身体和如云的秀发。
　　“你在画我。”陈飘飘小声说，似问非问。
　　陶浸没否认：“画你在舞台的位置，等下给摄影师，按这个构图抓几张花絮照，再发给媒体。”
　　陈飘飘望着她干净的修长的脖子，突然很想吻她。
　　这里没有人，灯光也很黑，她扶着桌面，在上面挠了挠，声音轻轻的：“哦。”
　　“你找我？”陶浸背对她，肩胛骨一动。
　　幸好她背对着，陈飘飘将嗓子放得又低又软：“想问你，今晚有空吗，因为，明天媒体日开放。”
　　探班的朋友多，就……不方便。
　　陶浸又默不作声地勾勒两笔：“媒体日开放怎么了？”
　　那位“观也”要过来，还要离你的房间近，不能见别人了，是吗？
　　陈飘飘真的很想摸她，因为她的脖子离自己太近，光滑得很诱人，整个肌理都仿佛在呼吸，散发着淡淡的雪松味。
　　她实实在在交缠过，知道这里有多好闻。
　　陈飘飘咽了咽情绪，低头，反手轻挠桌子下方的毛刺：“你……”
　　其实……
　　“其实你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帮你。”
　　陶浸手上的动作没停：“我没有需求。”
　　“你以前说有。”这句是气声。
　　她听见陶浸笑了一下，微微侧头，下颌和脖子的弧度精准又勾人，她的声音却没有起伏：“我只会因为我喜欢的人而有需求。”
　　“只有我女朋友，会令我有需求。”
　　心里“嗡”的一下，陈飘飘眯眼：“所以，当初的我，那个美院的前女友，还有你之后的女朋友，都一样，都可以。”
　　没什么区别。
　　陶浸顿了顿：“可以这么理解。”
　　陈飘飘哑口无言，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想走人了。
　　还在犹豫，听到陶浸问：“那你呢？”
　　嗯？
　　“观也来了，还用我去找你吗？”陶浸盯着笔下的线条，像在对画里的人说。
　　陈飘飘停下来，目不转睛地望着陶浸的侧脸，突然觉得她很孤独。
　　心里的蝴蝶在“呼啦呼啦”扇动翅膀，里面有个梳着丸子头的姑娘，抱着画板，低头安静地作画。
　　在陈飘飘伸缩的心潮中，她像坐在岸边那么孤独。
　　两人又一次针锋相对，可并不剑拔弩张，有时候，进攻也是一种示弱。
　　忍不住的人才是让棋的人。
　　陈飘飘趴在桌子上，撑着胳膊肘，看了一会儿陶浸笔下的自己，然后说：“观也是我朋友，叫姜观也。”
　　笔顿了一秒，继续勾剪影的头发。
　　“她帮我照顾外婆。”
　　“她有喜欢的人。”
　　“不是我。”
　　陈飘飘慢吞吞地，没有逻辑地说了这几句，抿着嘴，专心看画了。
　　突然意识到，对她来说，事件是情绪的附属物。
　　异地时，情绪被距离打得千疮百孔，一套大房子都能要她的命。而陶浸软软的呼吸在眼前，她们能白天工作，晚上拥抱，情绪烂掉的根基逐渐被滋养，能感知到那一点点微弱的在意和在乎，连赌气的话都没那么有攻击性了。
　　如果是现在，她还会因为那套房子那么无措吗？也许不会。
　　可能，也是因为，她能买得起这样的房子了。
　　陶浸没说什么，画完一笔，转过头来注视趴在旁边的陈飘飘，眼神温温的。
　　她用视线抚摸陈飘飘的脊背，问：“你的腰伤，怎么弄的？”
　　陈飘飘下意识反手想去碰，有点吃力，遂作罢：“拍第二部戏的时候，要从楼上跳下来，我没什么吊威亚的经验，跟工作人员配合不好，一下子往窗台上撞了，正好撞到窗台的那个棱。”
　　“痛得要死。”她低声嘀咕。
　　“没好好治疗吗？”陶浸皱眉，眼里生出波澜。
　　陈飘飘仰脸望她，魇足地享受这种波澜，她看到陶浸心疼她了。不是可怜，这下分得清楚。
　　“我那时哪有时间啊，你不知道拍剧停工一天剧组得烧多少钱，你也是制片人，你不也管钱么？”
　　“我当下要是说不行，就得被换了。”
　　不拍一部剧事小，但空档很可怕，以为只休息三个月，等着等着就变六个月，等着等着突然发现，一年没活了。
　　这是她在片场遇到的十八线演员告诉她的。
　　她说，当年她也火过的，以为稳了，然后就作，就挑，挑着挑着发现递给自己的本子少了，再出来想接像样的戏，要请选角导演吃饭了，要求爹爹告奶奶了。
　　现在和刚出来的小年轻一个化妆间了。
　　陈飘飘趴着，头发垂下来，像暴风雨中上岸的美人鱼。
　　陶浸伸手，替她将侧脸的碎发撩到耳后去，然后说：“我认识很好的骨科医生，康复科也认识，我帮你约。”
　　嗯？陈飘飘抬眼，又低头：“好。”
　　“如果……”陶浸突然开口。
　　但她什么也没说。
　　如果，你当时找我就好了。


第69章 
　　陶浸收回手，撑到桌子边缘。
　　陈飘飘还在趴着，发愣。
　　陶浸问：“那外婆明天来吗？”
　　陈飘飘把手耷拉到桌子下面，晃悠：“不来。观也说，外婆这两天有点咳嗽，而且媒体太多，不太好。”
　　哦，观也说……挺听话的。
　　“外婆知道我在组里吗？”陶浸看陈飘飘一眼，又问。
　　“不知道。”
　　哦，没说啊。
　　也是，又没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好说的。
　　陶浸余光瞟到陈飘飘趴在那里的样子，不咸不淡的，忽然就有一点恨她，或者说，恨自己。
　　这么久没联系，也什么都没说清楚，就因为她一句，在分手时哭了，就因为她偶尔冒出的小狐狸本体形态，自己就仿佛可以全都不过问了。
　　为什么分手不过问了，三年的时间，也不过问了，分开时哭的，分开后梦的，重逢以来辗转反侧的，统统都不过问了。
　　更有甚者，她眼神动一动，就能让陶浸忘记那句“没意思”。
　　现在呢？又有意思了吗？跟她又可以追逐了，暧昧了，拨云撩雨，欲仙欲死了。
　　等这部戏排完，她回她的北城，自己回自己的江城，也许又会等来一条消息：“没意思了。”
　　陶浸的舌尖在口腔内轻轻一抵，将手中的画放到一旁，从桌子上下来，准备回去。
　　画也不想要了。
　　陈飘飘忽然拽住她的手腕。
　　“嗯？”
　　趴着的人涩涩地吸一口气，自下而上望着她，狐狸眼忽闪忽闪的：“你扶我一把，可以吗？”
　　感觉不妙，趴得太久，腰有点僵了。
　　陶浸松松散散地回视，温声问：“腰疼？”
　　“趴着不疼，但可能起来不太受力。”陈飘飘放开她。
　　“那趴着吧。”陶浸偏了偏头，轻轻说。
　　陈飘飘疑心自己听错了，向来体贴过人的陶浸说，让自己趴着？
　　“我帮你叫李喻。”陶浸用春风入眠的嗓音道，睫毛低垂，眼神在陈飘飘脸上绕一圈。
　　“你搭把手不就行了吗？”陈飘飘没明白，蹙眉仰头，眨眼睛。
　　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陶浸抿了抿下唇，勾着脖颈注视陈飘飘，小声说：“求我。”
　　嘶……
　　陈飘飘怔愣两秒，就开始委屈，倔劲比反骨还高。刚刚还有说有笑，说要给自己约医生，现在竟然说，求她。哪怕她的语气仍然温和无比。
　　“我不。”陈飘飘单挑眉头，将手收回来，抱着桌沿。她可以趴一晚上，最好让陶制作人的女主角腰折在这里，明天见报好了，刚好媒体收个大新闻。
　　这副样子，陶浸莫名就有些想笑。
　　她忍住了，蹲下来，蹲到陈飘飘面前，自下而上地望着她：“求我。”
　　两个字，几乎只有口型。
　　陈飘飘凝视她漂亮的眉眼，哪怕姿态很低，仍然高贵得像天鹅。
　　她又想咬住陶浸的脖子了，想让她缩起优雅的肩颈，难耐地摇摆膝盖，无助又无措地抓住陈飘飘的手。
　　她们又一次对峙。可是，不得不说，陈飘飘既会自我折磨，又会自我攻略，她觉得，陶浸肯蹲下来，算后退一步，那么自己开口说求她，也不算不公平。
　　她以眼神点了点陶浸的锁骨，又勾住她的嘴唇，最后对眼睛说：“求你。”
　　不像求饶，像别的。
　　陶浸细细品尝陈飘飘的眼神，将胳膊搭在膝盖上，一会儿才轻声说：“陈飘飘。”
　　“你想睡我啊？”
　　她稍稍偏了偏脖颈，音量比悄悄话大不了多少。
　　气息就在陈飘飘的下巴处，像蜻蜓点水的轻吻。
　　陈飘飘整个身体都麻了，不是因为趴着，而是因为陶浸的神情。
　　刚刚自己说的那些话，原来她都看穿了，不是想照顾陶浸的需求，是陈飘飘真的想睡她。
　　陶浸眨两下眼，继续说：“我那里，也长大了。”
　　三年了，你不想知道它现在什么样子吗？
　　陈飘飘与她对视，呼吸起伏，情难自禁地含住自己的下唇，用牙齿不用力地磨蹭。
　　陶浸靠过来，扶着她的脸，跟她短暂地接了个吻。
　　片刻便分开。
　　她带着陈飘飘紊乱的气息，淡淡一笑：“但我没有需求。”
　　随后起身，温柔地将陈飘飘扶起来，拿起自己的画和笔，转身走了。
　　陈飘飘人都傻了，直到回到酒店，仍在本能地扶着腰。她从未见过陶浸这样子，又诱又清白，又强势又软弱，她几乎要以为又是一个梦，有人披着陶浸的皮囊，戳陈飘飘的心。
　　她手指的关节都软了。
　　可能，相处的时间还太短，小狐狸还不够看全长大之后的鲸鱼。
　　晚些时候，西楼又来了一艘乌篷船，踏上岸的是一位三十左右的女人，长得气冲冲的。
　　很少有人用这个词形容长相，但盛凌人真的就是这样。
　　她长相挺好，五官都挑不出错来，可气质过于突出，以至于很少有人用美女形容她。不确定算不算好的气质，她整个人很毛躁，碎碎的中分，最长的地方到胸口，最短的地方到下巴，将她一张尖脸拢起来。
　　眉部略显凌厉，好似不用力便能挑起来。
　　她穿着露肩的黑色紧身上衣，牛仔裤，锁骨处一个黑色小吊坠儿，走得噔噔噔的，小吊坠儿晃晃悠悠的。
　　这就是陈飘飘那位不像老板的老板。
　　她没带助理，自个儿拎箱子来，膝盖打弯地踏着高跟鞋，一口气搬到陈飘飘的门口。
　　按门铃，见到她朝思暮想的摇钱树：“阿飘。”
　　跟她说过很多次了，阿飘是鬼的意思，陈飘飘不喜欢，可盛凌人屡教不改。
　　她将行李挪进来，关上门，环视一圈说这地儿还挺好，之后拽着陈飘飘的手摇三下。
　　“实在太想你，提前过来了。”
　　房间还没开好，搁她这待会儿。
　　陈飘飘抽回手，被腻歪得说不出话。
　　“你不是拉拉吗，拉拉手怎么了？”盛凌人在沙发上坐下，没憋住，笑了。
　　她觉得挺有意思，从庄何跟她说，陈飘飘有前女友开始。
　　还真看不出来，这么外表文弱的一只小白花竟然是拉拉。虽然性取向跟外表倒也没什么关系，但陈飘飘在盛凌人看来，拉不了一点。
　　一知道这个惊天大八卦就想过来，亲眼见见陈拉拉，但她又被举报了，被请去接受了一趟教育。
　　她跟调查的同志指天发誓：“我没擦，真没擦，我们真没想擦边。”
　　“以前那短剧，我们拍的正经内容，外包的宣传截图断章取义，配文案引流，他们擦，我们没擦，我们跟那外包早没合作了。”
　　“而且那短剧都是八百年前了的，我们现在拍网剧，正经娱乐公司。”
　　“陈飘飘你认识吗？我们家的，就，特别上档次。”
　　就是因为这个陈飘飘。
　　盛凌人自己拿起桌上的香蕉，一片片剥皮儿：“我看八成又是赵育晴的粉丝，天天盯着那老黄历举报，我把你之前的短剧都给下架了。”
　　外面的动静陈飘飘已经很久没注意了，她在西楼，像在与世隔绝的深山老林，盛凌人再提起来，粉丝什么的，公司什么的，竟然像另一个次元的东西。
　　不过陈飘飘生性爱八卦，当初也是跟盛凌人聊得来，觉得她率真不做作，才签了这个草台班子，哪怕比之前红了，也没想过跳槽。
　　她只不适应了一小会儿，就跟盛凌人说：“下架了挺好，你别气了。”
　　“我不气，”盛凌人说，“你看我这名字，盛气凌人，就差‘气’，谁气我都不气。”
　　陈飘飘笑了，给她倒水，上次陶浸说这儿没水壶，陈飘飘就让李喻去买了。
　　“赵育晴最近在干嘛？”陈飘飘抱着抱枕问。
　　盛凌人想了想，抱着胳膊，眼神和嘴角都斜斜的：“没干嘛吧，不过我听说她们公司想让她拍那个，那个什么，啧，反正就一个IP，还挺火的。且撕呢，就她？”
　　盛凌人摇头晃脑地翻个白眼。
　　陈飘飘说：“她经纪人知道我接了这个话剧吗？”
　　还没官宣，媒体采访之后正式发通稿。
　　“不知道她知不知道。”
　　“鼻子给她气歪。”陈飘飘咬一口香蕉。
　　“她鼻子做的，”盛凌人也咬一口自己的，“本来就歪。”
　　她俩在空气中，用八卦和香蕉的香气干杯。


第70章 
　　“话说，你前女友谁啊？圈里的？”聊一下午，累了，盛凌人侧卧在沙发上，撑着额头问陈飘飘。
　　早就想问了，前面的八卦拿来热场子。
　　她在心里赌大小，买定离手，希望是个大瓜。
　　“陶浸，《梦里人》的制作人。”
　　半大不大，不上不下。
　　话剧大佬听着挺牛，可陶浸，她不认识啊。
　　盛凌人蹭蹭脚腕：“那你上这剧是……”
　　陈飘飘摇头，讲一遍试戏和重逢的来龙去脉。略过限制级部分。
　　盛凌人越听心里越澎湃，过了一会儿才觉得不对，这小狐狸从来就不爱跟自己讲私事，否则前女友也不会藏那么久。
　　“陈飘飘。”
　　盛凌人连名带姓叫她，狐疑地闪着眼波。
　　“嗯？”
　　“你看样，是要给你老板我，打预防针啊。”
　　不会哪天恋爱脑上头，激情复合，官宣退圈，浪迹天涯吧。
　　台柱子吧唧一塌，盛影天下没了天下，那就真的只剩个影子了。
　　“你发誓你不跑路。”盛凌人盛气凌人地说。
　　陈飘飘莫名，没理她。
　　“好，成交。”盛凌人当她默认，瞬间踏实，躺回去继续美人卧，“所以你俩现在什么情况？藕断丝连？”
　　差不多吧，陈飘飘吃香蕉。
　　“那你把她拿下，以后她的剧不得随便上？剧场是你家，安心你我他，”盛凌人挠挠手腕，笑一声，“赵育晴粉丝不得气死，我看他们上哪举报去。”
　　她烦得要命，这两年被举报得茶都不喝了，ptsd。
　　要不说陈飘飘和盛凌人投契呢，虽然她俩当时一个是安大学府的穷学生，一个是大学都没念完的富二代，可她们有强烈的共同点：爱拼搏，爱虚荣。
　　长大以后的虚荣心不像小时候了，那时虚荣心来自于别人的目光，现在来自于好东西本身。陶浸的关注，陶浸的瞩目，陶浸的爱情，就是虚荣心本身。
　　陈飘飘不需要别人肯定，甚至不需要别人知晓，只要想到陶浸真心实意地爱她，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问题是，她不知道陶浸有多爱她。
　　几乎可以肯定，陶浸仍然喜欢她，在意她，也会因为她的举动而生气，而吃醋，而反常。或许，陶浸也没那么看不上她的职业，现在大房子也能买得起了，但她依旧对于当年陶浸规划里没有自己，一声不吭买房而耿耿于怀。
　　其实按陈飘飘现在的个人支撑能力来说，她不应该惧怕被陶浸抛弃。
　　可这种感觉像再拍吊威亚的戏，心里不断告诉自己，有经验了，懂安全措施了，不会再被撞一次。
　　仍然害怕。
　　心情很复杂，不敢去小心验证，或去询问关于房子和未来规划的事。不仅怕陶浸没那么珍惜她，还怕陶浸比自己想象中珍惜她。
　　如果是后者，她该怎么面对这三年的痛苦和戒断呢？类似于，使出浑身力气推着没油的车走了一公里，人都要累废了，突然有人说，起点处就有加油站啊，你没看到吗？
　　推车的人会高兴还是痛哭呢？当然是痛哭。
　　陈飘飘沉默一会儿，尽量浅显地对盛凌人阐述自己的心理。
　　不知道对谁开口，既然盛凌人问到，便趁机把这段时间的纠结捋一捋。她讲完，曲起手指看看指甲，有根倒刺，倾身找指甲刀，小心剪掉。
　　盛凌人用过来人的口吻长叹一口气，叹气在于，理解不了这种拧巴。
　　“我给你分析分析啊。”她清清嗓子。
　　“你说人为啥要谈恋爱呢？我理解是为了快乐，激情，享受，对吧？”她自我肯定地点点头，“所以咱回归根本，你跟她一块儿，高兴吗？”
　　高兴，不自觉松弛的那种高兴，说严重一点，有几个瞬间，她觉得在陶浸身边的自己，才像活的陈飘飘。
　　“那你再想想，跟她分开，你难受吗？断得了吗？她今天要是告诉你，她跟别人睡了，好了，你发疯吗？”
　　发疯，会嫉妒得发疯，自己都不知道会做出什么的那种发疯。
　　小样儿。盛凌人半眼看穿，笑哼：“喜欢就追吧，小老妹儿，‘人活一世，难得糊涂’，我妈在我不想读书的时候劝我姥姥的，从此是我人生格言。况且说，咱也不会比以前那会儿差了，是吧？”
　　这话挺掏心的，她也算看着陈飘飘长大，什么都经历过了，不会比最开始的时候更难捱了。
　　盛凌人还是那么土，盛凌人也还是那么牛。
　　什么都难不倒她，她总是眉头一挑，笑眯眯的，说，谁气我都不气。
　　有时挺有《道德经》里“大道至简”的扫地僧范儿，要不当时短剧赛道那么卷，怎么就她甩着手闯进娱乐圈了呢？
　　“对了，”她撑着额角，斟酌，“有个事儿，你琢磨琢磨，跟不跟李喻说。”
　　李喻？
　　盛凌人突然自省，自己好端端一个老板，每天跟居委会似的，净掺和员工的私生活了。
　　“乐初回来了。”
　　盛凌人摇头晃脑，撇撇嘴，压低声音说。
　　乐初这个名字，陈飘飘有两年多没听到了。自从李喻来陈飘飘身边，她们更是默契地闭口不提。
　　当年那个春节过后，李喻回到了北城，就在乐初喝完她送的二十杯酒那天。之后她没有再找工作，而是留在乐初的酒吧打工。和陶浸异地那段时间，陈飘飘偶尔过去，几个年轻人玩得还可以。
　　乐初一直没有接受李喻。她半真半假地编了十来个她们不能在一起的版本，个个都很狗血。
　　在一个冬天，也是临近年底那会儿，她们又一起偷着放烟花了。乐初意兴阑珊地说，酒吧要关了，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
　　她对李喻编了最后一个版本，说她其实是台城一小开家里的私生女，准确地说，是非婚生女，她妈和小开在各自婚前有过一段情，后来小开结婚，她妈带着这个“拖油瓶”嫁来北城。
　　当年的小开成了老开，年纪大念旧，想她认祖归宗继承家业，她要先去国外混个文凭，镀镀金。
　　乐初的名字，意思是，愿如初见。
　　她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木星边擦杯子边说：“其实就是亏得干不下去了。”
　　没人相信乐初说的话，就李喻信，每个版本她都信，她问乐初：“你争家产，要联姻吗？”
　　乐初被她TVB形态的脑回路惊得有一会儿没回神：“不用，我家没那么有钱，卖瓷砖的，如果作大妖，也就能在台城日报上挣个小版面，那种吧？”
　　哦，那她们就还有希望，李喻不能接受喜欢的人结婚，像前妻姐那样。
　　后来乐初就真的出国了，似乎是意大利，几年过去，没想到突然收到她回来的消息。
　　有时陈飘飘觉得，命运像一碗药，总有一个人是药引。陶浸是那个药引，她回来了，旧时光也回来了。
　　盛凌人之所以知道乐初，是陈飘飘提出让李喻做助理的时候，她了解了一下俩人相识的契机和人物关系，做助理最重要的是可靠，底还是要摸一摸的。
　　乐初回不回来，她也并不在意，告诉陈飘飘，只是想提醒她，身边还有一个恋爱脑，没准儿会比陈飘飘先跑路。
　　如果李喻跟乐初跑了，那助理就得另招。
　　“我跟她说。”陈飘飘摸摸耳垂。
　　手机震动，收到消息，剧组群的。
　　Niki：晚上吃烧烤，来吗？
　　Niki：陶浸请客。
　　陶浸：？
　　Niki：不愿意啊？少数服从多数，举手表决。
　　听听：我同意。
　　Fay：+1。
　　其他人跟上。
　　Niki：怎么说？制作人。
　　Fay：怎么说？制作人。
　　听听：怎么说？制作人。
　　……
　　陶浸：挑地方吧。
　　陈飘飘抿嘴，这个对话，不太对。


第71章 
　　陈飘飘准备去赴约。
　　她问盛凌人去吗，盛凌人说，你们剧组聚餐，又没邀请我，我跟着去算怎么回事儿。
　　很多时候，盛总是很有原则的，只能陈飘飘当她的女伴，不能她当陈飘飘的女伴。
　　这是阶级。
　　她问陈飘飘冰箱里有没有冻面膜，给她一个，她躺着休息会儿，等房间开好了，她自己过去。
　　陈飘飘进卧室里换衣服，一刻钟后开门出来，搭的Cleanfit风格，素得跟纸一样的阔腿裤，条纹衬衫，袖子挽起来，丸子头，略施粉黛。
　　她纠结拿不拿包，不拿包的话，手可以插在裤子的兜里，可那样有点帅，跟丸子头不搭。
　　于是提溜着包，以眼神询问盛凌人的意见。
　　“说实话，”盛凌人抱着臂，“你这风格有点像赵育晴，我不欣赏。”
　　陈飘飘无言以对，放下包，拿起手机出门。
　　这次约的地方是在烧肉馆，当地特色炙烤加上高度封坛酒，一进门就有一股高粱和瓦缸的味道，装潢也是古色古香，包间的名字叫做“叙旧”，用褐色木牌悬挂门口。
　　剧组聚餐一向随意，群里招呼一声，谁爱来谁来，不会挨个敲门。这次人来得不多，可能是因为要准备明天媒体日的关系，有些同事还在加班。
　　也就七八个，除了Niki，听听，Fay，陶浸，还有几个灯光道具组的同事。
　　菜已经上过几份，Niki坐在中间，隔着钢丝架子烤肉，陶浸在她对面，背对门口。
　　陈飘飘过去，坐到陶浸旁边，陶浸侧头看一眼，视线在她圆乎乎的丸子头绕半圈。
　　陶浸应该是洗过澡了，衣服换了一身，头发也披着，不然，就是两颗丸子。
　　“今天是帅的。”Fay对陈飘飘的新风格大为肯定。
　　Salute，陈飘飘回以挑眉。
　　不愧是女明星，切风格得心应手。听听也很赞赏，递给她南瓜粥。
　　陈飘飘用余光瞥陶浸，又看看Niki。Niki正好烤累了，放下夹子，手托腮问Fay：“一直想问，这次剧本怎么弄了这么久？”
　　Fay笑了，给肉翻面：“你是想问我吗？我搞音乐的。”
　　听听也心照不宣地偷偷掖了掖嘴角。
　　Niki眉眼弯弯的，跟Fay说：“是问你啊，不然我还能问谁啊？”
　　“啊？我不知道啊，”Fay望着锅上的肉，脸上浪着揶揄，“你不知道吗？”
　　她舔舔上唇，翘起的嘴角往听听处一怼：“听听，你知道吗？”
　　听听忍住，乐子含在眼底，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该问谁。”她差点没憋好，又添一句，低头愉悦地用苏子叶卷肉吃。
　　陈飘飘想把她们卷来吃了。
　　她安静地给自己夹一筷子肉，放到餐碟里，心里一直荡着盛凌人那句“如果陶浸跟别人好了，你什么想法”。
　　都杀了算了。
　　她慢条斯理地吃烤肉，习惯性地伸手掩着胸口，从睫毛根部的缝隙里把眼光抛出去，偷瞄陶浸的反应。
　　陶浸没有反应，她也探身拿了一片苏子叶，神情稍稍有点犹豫，挑选合适的大小。
　　看不出别人喜欢你啊？陈飘飘在心里用苏子叶向她泼醋。
　　盛凌人的那番话她不见得听进去了，但上午陶浸钓陈飘飘的那一出，以及晚上Niki钓陶浸的这一出，令小狐狸本能地开始磨牙。
　　“你那边的干料递给我一下。”陶浸侧头，轻声对陈飘飘道。
　　陈飘飘放下筷子，伸手拿调料瓶：“辣的？不辣的？”
　　“辣的，谢谢。”
　　陈飘飘递给她：“不客气。”
　　两个人几个小时前在小剧场接了一次吻，晚上在长桌上说谢谢和不客气。
　　Niki和Fay她们讲工作室里遇到过的趣事，吐槽奇葩甲方什么的，时不时把问题抛给陶浸，陶浸一面吃饭，一面笑着答，聚餐气氛挺轻松，挺愉悦。
　　陈飘飘就埋头吃，她是真的有点饿了，而且这家是真好吃。
　　吃到一半，丸子头有点散，她伸手捏一捏。
　　听听突然问：“飘飘，你戴戒指了？”
　　陈飘飘把手放下来，左手转两圈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戴着玩的。”
　　“是不是有点大？你注意一会儿别掉了。”听听想着明星的首饰应该都很贵，别丢在烤肉店里。
　　“是有点大，”陈飘飘低头，摘下来，往中指套，然后笑笑说，“陶浸的，她戴刚好，我戴有点松。”
　　烤炉里的炭火烘烘的，热气在席间游荡，众人夹肉的动作不约而同地慢下来，倒没有刻意安静，可陈飘飘听见了五花肉“噼啪”爆的那一小下。
　　Niki瞥一眼那枚戒指，竖着右手无名指擦了擦鼻梁。
　　“阿浸的？”Fay偏头，她俩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嗯，我的，”陶浸提腕，夹一小块烤土豆，声音比动作还随意，“上次她说想要，我就送她了。”
　　这话有点微妙，因为称呼用了“她”，没用“飘飘”。
　　陶浸夹着土豆，蘸两下刚才陈飘飘递过来的干料，心无旁骛地品尝。
　　陈飘飘两手指根交叉，不用力地掰一掰，偏头低声问她：“是我想要吗？”
　　“不是吗？”陶浸也转脸，眨眨眼，笑了。
　　“是你当时在做事，我看你的戒指总碰到那个东西，戴着不方便，帮你摘下来的。”
　　陈飘飘认真地说，脸不红心不跳。
　　她看见陶浸不动声色地提了提眉心，陈飘飘与她对视，抿住下唇，舌尖在口腔内壁轻轻一点。
　　温热的氛围不止在炭火里，还在缓缓游动的空气里，但她们是大人了，除了内心在轻轻弹响，面上不泄露分毫。
　　陶浸淡淡一笑：“哦。”
　　转回头吃菜。
　　Fay抬手，食指抵住嘴唇，下意识地啃指甲，讷讷问：“你俩关系这么好啊？”
　　陈飘飘坐直，伸手撸胳膊肘上的袖子，小声说：“最近因为那一幕，讨论了几次，然后，聊了下上学的时候。”
　　“哦，对，你们是校友来着。”Fay点头。为自己刚才想歪的一秒道歉，陈飘飘看起来坦荡极了，陶浸更坦荡。
　　“我们当时说，”陈飘飘轻挠耳后，声音有点哑，看向陶浸，“西楼的食堂还挺像我们食堂的，不过我们那会儿吃得没这么好。”
　　“嗯，”陶浸略带点鼻音，笑了，“我们那时候，每个食堂都有地三鲜。”
　　“对，你记不记得，有次我们去打饭，我跟你说，我来北城之前从来没有吃过地三鲜，你还不信，说不可能有人不知道地三鲜。”
　　说起地三鲜，陈飘飘来劲了，对着陶浸，慢悠悠讲当年。
　　陶浸仍然是笑，探了探身子，越过她问听听：“你也是南方人，你上大学之前知道地三鲜吗？”
　　“不知道，”听听摇头，“我现在都不知道。”
　　陈飘飘对陶浸挑眉。
　　陶浸抿嘴笑笑：“下次请你去我们学校吃。”
　　“你们都毕业多久了，食堂菜不变啊？”听听问。
　　“地三鲜永远都会在。”陈飘飘和陶浸同时摇头，异口同声地说。
　　其余人愣住，她俩低头笑，拾起筷子吃饭。
　　那是上大学时，陈飘飘很绝望的时候说的，她恨恨质问陶浸为什么每个食堂窗口剩到最后的菜都是地三鲜。
　　“我感觉地三鲜永远都会在，可能咱俩孙女来安大读书的时候，它都还在。”
　　陶浸当时牵着她的手，笑着问：“我们怎么会有孙女？”
　　“这就是个比喻啊。”
　　“表达作者对地三鲜‘此恨绵绵无绝期’的心情？”
　　“Bingo。”
　　陈飘飘咬一口凉掉的烤肉，莫名吃出一股地三鲜味，不过，炒得有点甜。
　　糖放多了。
　　【📢作者有话说】
　　《长恨歌》：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第72章 
　　这饭吃得诡异，明明是Niki组的局，最后陶浸跟陈飘飘侃侃而谈。
　　结束后，女明星深夜加餐，深感罪恶，要沿着河边遛弯消食，要跟她核对明天媒体采访内容的制作人理所当然地陪同。
　　她们没急着说话，在夏夜凉风中走走停停。晚上的西楼是最好看的，砖瓦和青苔在路灯的掩映中若隐若现，再专业的置景都比不上大自然的高低错落，鬼斧神工。垂柳的叶子飘到河面，偶尔有一两盏游客区放的花灯流过来。
　　明明灭灭，湿湿哒哒。
　　陈飘飘手插兜，眼神逐着花灯：“她喜欢你啊？”
　　开门见山，没兜圈子。
　　陶浸笑了：“很多人喜欢我。”
　　陈飘飘鼻息微动：“没我多。”
　　以前陶浸是万人迷，现在陈飘飘也不差。
　　“我承认。”陶浸点头。
　　陈飘飘看她一眼，俩人都胸口轻颤，望着脚下的石板路笑了。
　　陈飘飘敏锐地察觉到，陶浸心情好了不少，不像白天那么别扭了。也许她真的很喜欢这个对自己显露出占有欲的、龇牙咧嘴的、斗志昂扬的小狐狸；也许，陈飘飘没有忘记上学时的玩笑话这件事，令她心情大好。
　　总之，她挺愉悦的。
　　氛围太好，并肩走着，陈飘飘不由得想拉她的手。
　　她将手背靠过去，支起无名指，试图勾挑陶浸的食指，又犹豫地克制住，把手背到后面。
　　“你工作室的人，知道你是弯的？”
　　“不知道。”
　　“那她们还起哄。”
　　陶浸想了想：“我们都不太清楚同事的性取向，但都不认为这是什么问题。”
　　陈飘飘低头走两步。
　　“那什么是问题？”
　　“喜欢，或者不喜欢，才是问题。”陶浸拢了拢眼神，望向不远处飘来的花灯。
　　那你喜欢我吗？
　　“那你喜欢她吗？”陈飘飘说出口的问句，换了宾语。
　　但杂草般凌乱的心跳没换。
　　陶浸微微一笑：“不明显吗？”
　　陈飘飘愣住，当年自己表白的时候，陶浸说喜欢她，也是反问“不明显吗”。
　　她侧脸凝视陶浸，头发长了，脸上的棱角更明显了，眉梢更温柔了，气质却更耀眼了。她笑起来嘴边不再牵着明媚的阳光，而是含蓄的，回避的，半遮半掩的。
　　突然很怀念那个被说“你是真皮啊”的陶浸，一如陶浸怀念不得章法的陈飘飘。
　　“我看不出来。”陈飘飘口是心非地说。
　　陶浸慢眨眼眸：“我都没有接她的话。”
　　“你一直接我的话。”
　　陈飘飘这句讲得很低。风声过来，俩人都不说话了。
　　风成了句号，或者说，省略号。
　　聪明人只用把眼睛对上，就知道彼此想不想看见自己，想不想多看一会儿自己。她们从前有意无意地将视线挪向了别的地方，譬如事业，譬如距离，譬如自尊心。
　　可只要她们干干净净地走一走，将杂物流放到旁边的河沟里，就太容易看到对方了。
　　挺长时间的散步，脚腕走软了，心也走软了。
　　“以后烤肉也少吃。”陶浸润润嘴唇，忽然说。
　　想到陈飘飘爱吃麦当劳，忍不住叮嘱一句。
　　“那以后Niki约你，你让她选清淡的。”陈飘飘埋着头，小声说。
　　这话……
　　“咯噔”一下，撩一把陶浸的心脏。
　　小狐狸的意思是，下次如果Niki约陶浸，她还去。
　　想了想，陶浸别过脸，抿嘴笑了。
　　陈飘飘似乎也觉得有些唐突，清清嗓子，转头望月亮。
　　动作幅度不小，松松散散的丸子头扛不住了，她抬手捂住，又捏两把。
　　她头发多极了，很不适合丸子头，顶得脖子酸。
　　“怎么了？”陶浸见她姿势怪异地扶着头发走。
　　“散了。”陈飘飘软声道。
　　“再挽上去。”
　　“挽不好，这儿也没镜子。”
　　脚步声停下，两个影子叠在一起，陶浸站在她面前，微微偏头，看了看：“我帮你？”
　　陈飘飘点头，视线乖巧地垂下去，落在陶浸的腹部。
　　她感到陶浸捧住了自己的头发，像握住柔软那样，头皮酥酥麻麻，让她心神荡漾。
　　雪松的香气过于迷人，她动作时衣物的摩擦声也令人浮想联翩，太近了，陈飘飘一抬手就能抱到她，一仰头就能亲上她。
　　剧烈的心跳是最好的“吉利服”，把陈飘飘冒犯的幻想藏在草丛里。
　　她已经在脑海中将陶浸睡了一千遍。
　　“好了。”
　　陶浸垂下手，又眼神清白地检查一遍发型，提步往前走。
　　踏在陈飘飘的影子上，像踏过她浑身上下的，见不得人的私心。
　　她听见陈飘飘跟了上来，挺乖巧的，一声不吭，但从她游走的眼神可以看出，她没有停止肖想。
　　这晚的氛围很像当初，陶浸如果不快走几步，就要恍惚得沉溺其中了。
　　陈飘飘今晚的表现几乎明牌，以至于陶浸生出了危险的想法，如果每次都是在相互陪伴的时候，陈飘飘才这么依赖自己，那，假如，一直一直不分开呢？
　　是不是结果就会不一样？
　　她望着两个人的影子。
　　心里悄悄说，等话剧结束，陈飘飘回北城，从西楼回到现实，如果她还会想念自己，那……
　　嗯。
　　周一的西楼迎来近几个月最热闹的时候，年度大剧《梦里人》正式开放媒体探班，也是首次官宣女主。
　　有之前的聚餐路透，加上小道消息，媒体都已经知道得七七八八，并不惊讶。
　　剧组在西楼后方的庭院小花园准备了茶歇，精致的江南糕点和新鲜果汁、咖啡、气泡水，由食堂供应过来，摆放在白色和蓝色桌布笼罩的长桌上。媒体人戴着工作证，人手一本宣传册，置身于一步一景的小桥流水中，三三两两地交谈，时而翻看剧目介绍。
　　有工作人员非常擅长跟媒体打交道，早早地出来引导和接待，跟相熟的记者聊筹备情况，预计首演的时间等。
　　过了一会儿，孙导团队也来了，他早上才从江城飞过来，颇有些风尘仆仆，精神却不错，换上了《梦里人》的文化衫，乐呵呵地接受采访。
　　他透露，之前是副导演吴茜跟组，自己刚过来，不日将正式排练。
　　同时他说，以前自己几乎都是编导一体，这次和年轻的制作团队合作，期待碰撞更多火花。
　　聊过十来分钟，大家往剧场去，演员陈飘飘和盛影天下的老板盛凌人已经在场。陈飘飘刚接受完独家专访，和团队一样穿着胸前有logo的白T。
　　盛凌人很满意，因为全体文化衫，就她自己精心搭配了秀场西服套装。她左右逢源。
　　落落大方地跟孙导握手合影，又在孙导跟陈飘飘拍照时，打量站在舞台边缘的陶浸。
　　优雅明媚，纤长灵秀，一看就是富养的文艺女。
　　她跟Fay端着两杯橙汁，等导演和主演采访完。碰到盛凌人的视线，她淡淡一笑，颔首打招呼。
　　盛凌人也礼貌点头，不动声色挪开目光，挺不错的，跟自己的台柱子很搭。
　　陈飘飘和孙导合完影，向媒体人双手合十表示感谢，辛苦他们这么热前来探班，李喻适时说准备了小礼物，等下各位朋友都带上一份。
　　有相熟的媒体把相机放下，忽然提议：“制作人也来拍一张吧？”
　　刚刚孙导介绍了年轻的团队，他们挺感兴趣的。
　　陈飘飘和李喻转身，望向陶浸。
　　陶浸微微欠身：“怎么了？”
　　媒体又说：“制作人来合个影吧。”
　　陶浸将橙汁递给Fay，走至近前，来到陈飘飘旁边。
　　李喻稍稍指了一下拍照位，俩人在聚光灯中站定。
　　拍照声此起彼伏，陈飘飘挂上营业微笑，摄影师为保证正面机位，低声提醒陈飘飘左右侧身，望向镜头。
　　“飘飘左边。”
　　“飘飘。”
　　“右边。”
　　陈飘飘很适应，不适应的是陶浸。和陈飘飘并排站在闪光灯下，她脸红了。
　　她微妙地将手背到身后，左手搭着右手的胳膊肘，微笑的弧度挑不出错来，可她脸颊有淡淡的粉色，若无其事地抿了抿嘴角。
　　陈飘飘看向左边时，陶浸不自觉地找右侧的镜头，俩人在错愕中打了个照面。
　　然后同时笑了。
　　陈飘飘在闪光灯中更为自如，她不着痕迹地笑着偏了偏脑袋，小声提议：“要不你手搭我肩上吧。”
　　这样俩人的动势会更一致。
　　陶浸点头，伸手环住陈飘飘的肩膀。
　　五、四、三、二、一。
　　制作人和女主角的第一张合影。


第73章 
　　这张合影与其他照片一起，出现在《梦里人》官宣新闻的照片合集里，并不显眼，陈飘飘保存下来，放大看，陶浸真的在害羞。
　　她躺在沙发上摇脚腕，太神奇了。
　　连在她身上恣意掌控时，陶浸都没有害羞，竟然因为一张合照红了脸。
　　略略含着下唇的样子，纯情得像十八九岁的女大学生。
　　陈飘飘的心怦怦直跳。
　　不得不承认，盛凌人说得对，再度重逢，陶浸的每一面都比之前更令陈飘飘晕头转向。强势也好，柔软也好，温和也好，愠怒也好，松弛从容也好，紧张忐忑也好。
　　不想她属于别人，甚至不想她属于陶浸，陈飘飘连陶浸本人都嫉妒，她想让陶浸属于陈飘飘。
　　陶浸的未来规划里如果没有自己，那就想办法让她有。
　　如果她不愿意写计划书，陈飘飘拿过来，替她写。
　　吃了那么多苦，没理由不得偿所愿。
　　盛凌人只待了两天就回去了，短暂得像作者在命运之书里安排来劝陈飘飘复合的工具人。
　　她在陈飘飘这么吐槽的时候，笑眯眯地给陈飘飘整理衣领，说：“工具人怎么了？工具人说明有价值。”
　　“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人是活不出价值的。”
　　“连推动社会进步和缓和人际关系的作用都没有。”
　　她神采飞扬地说，她缓和了陈飘飘和陶浸之间的人际关系，接下来要回去赚钱，推动社会进步了。
　　每当这种时刻，陈飘飘总觉得，盛凌人心里真的有个“天下”。
　　孙导一来，排练强度就更大了，整体安排也更为紧凑，陈飘飘穿着朴素的文化衫，梳着大辫子出入剧场和食堂，像准备期末考试的大学生。
　　和在外面霸占了两个热搜的女明星毫无关联。
　　她的粉丝在超话抽奖，庆祝姐姐进组，以及公司终于听到事业粉的心声，规划她沉淀磨练，这是唯一一次，官宣资源的时候，盛影天下的官博没有被骂。
　　论坛部分人还在惊讶，说营销号一直遛她，还以为是假瓜，“药水姐”竟然真的要上孙导的戏了。
　　确实难以置信，毕竟孙导的戏之前只用实力派，连大流量都不给面子，更别说还是陈飘飘这种三线流量演员。
　　素着脸的探班照出来之后，已有部分观众发出改观和期待的信号，因为陈飘飘的样子谦逊又低调，褪去妆造洗净铅华之后，别有一番惹人怜爱的气质。她的长相很矛盾，鼻子和嘴唇是我见犹怜的文弱小白花，眼睛微眯的时候有琥珀色狐狸的光。
　　陈飘飘很期待赵育晴的经纪人鼻子有没有气歪，可她没时间去看，因为她连吃饭都在琢磨戏。孙导不仅严厉，要求高，还德高望重，他来了之后，几位演艺圈的大前辈也来探班，抱着手一面跟孙导聊天，一面观看陈飘飘的表演。
　　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总之严肃得差点没把陈飘飘给吓死。
　　官宣了就更没有回头箭了，如果演砸了，要被对家粉丝笑一辈子。
　　资源对个人的助力是显而易见的，哪怕话剧还没有首演，转型之路也并没有被成功验证，但嗅觉灵敏的业内已经开始“买股押宝”了。好几个电视台的跨年晚会递来邀约，比往年都要早，并且不用经纪人去敲。
　　鲜橙卫视的节目制作人问庄何，陈飘飘双十一晚会还有没有档期。
　　在他们圈里，双十一晚会不比跨年晚会好上，后者是收视率和娱乐热点的选择，前者是金主的选择，能带货的才让你去，真金白银说话的分量永远都不低。
　　已经十月末了，很显然，陈飘飘是被临时加塞进去的。
　　“我没有时间去准备节目。”
　　她跟孙导才开始磨合，第四幕的哭戏暂时改成无声的“呐喊”，而双方都知道，这不是最优解。
　　于是陈飘飘第一时间就想回绝庄何。
　　而庄何说，电视台那边让她去开场串烧，不用排演节目，歌曲是网络热曲，陈飘飘会唱，提前预录好，走个位就行。
　　“从资源的角度来说，你演话剧，曝光度最大的就是官宣的时候，这波热闹过去，话剧就回归相对小众的群体了，首演成功也只会在业内给你挣口碑，观众流量上未必抵得过现在。”
　　“你想清楚咯。”庄何永远都是这句，让艺人自己选。
　　“再有，大家都知，上升期的影视演员参与话剧，很少把所有场次都跟完。出个半轮巡演，后续卡司就换咯，特殊场次或档期得闲的时候再请回你。一直你上，你这边迟迟进不了别的组不说，话剧剧组预算也吃不消。”
　　“除非，你真的转型当话剧演员，拿几千块几万块的演出费。”
　　陈飘飘要知道，目前自己所有的开销，相当于吃老本，按剧组正常的工资来讲，根本养不起她的团队。
　　挂完电话，陈飘飘有点emo。庄何的意思是，趁现在有新闻热度，抢一波曝光，后续如果不跟组，她借话剧起势的机会也不大了。
　　怎么就忘了呢，庄何是想她拿话剧当跳板的。
　　跳板……
　　陶浸怎么想？
　　这段时间，陈飘飘在排练之余，也抽空跟陶浸交流感情，小心谨慎地维护日益升温的良好状态。
　　她们没有再做，不知道是因为孙导来了，不太方便，还是因为工作量比较大，两个人都不想多折腾。
　　她没再气陶浸了，乖得要命，偶尔俩人一起吃饭，聊聊工作和生活。
　　现在心情不好，忍不住想吃油腻的东西，给陶浸发消息。
　　四个字：麦辣鸡翅。
　　陶浸：？
　　陈飘飘：馋。
　　陶浸：我在煮面。
　　她没说“你来吃吗”，陈飘飘却很自觉地下楼，陶浸的套间有电磁炉，她在靠近阳台的地方站着煮面。
　　闻起来很香，她给陈飘飘舀了一碗清汤面，俩人坐到茶几边的蒲团上，对坐着吃。
　　算不得多美味，可那是陶浸做的。
　　陈飘飘挑着面线，还没把心事犹豫完，听见陶浸问她：“你想好了吗？要请假吗？”
　　“嗯？”
　　“庄何给我打电话了，”陶浸把侧面的头发挽到耳后，“跟我对你的行程，问可不可以请假，不过她说，你还没想好。”
　　陈飘飘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是没想好。”
　　陶浸温温一笑：“不用担心，我们剧组可以请假，你也呆了挺久了。”
　　陈飘飘用筷子尖轻轻戳面条里的缝隙，忽然觉得很奇妙，当初怎么就那么执着于陶浸看不上自己的职业这回事呢？明明她的语气这么体谅，这么温柔。
　　不知道。很多东西，时过境迁，自己都想不起来过不去的到底是什么。
　　陈飘飘舔舔唇线：“那你们呢？”
　　“你们打算用我用几场？”
　　陶浸抬眼，眨了眨，不是很明白她的顾虑。
　　“你后面有戏吗？”
　　“没有，我到明年年初都有档期，后面的戏也没排，暂时。”
　　说起之后的打算，心莫名有点慌，明明讲的是戏的档期，她却觉得，像在跟陶浸聊以后。
　　陶浸打算一直用她吗？陶浸打算跟她呆多久？
　　她低下头，猝不及防地想起来一点当初患得患失的感受，心底又胀又紧，一阵一阵的。
　　陶浸见她兴致不高，稍微思忖片刻，不确定自己猜得对不对。
　　她把筷子放下，小臂交叠在桌子上，垂着指尖：“你是，想去拍戏了？”
　　陈飘飘的表情不陌生，以前春节，俩人要分开的时候，小狐狸就像这副样子，可时间过去太久，陶浸不敢肯定了。
　　选择试探，更保险一点。
　　“不是，”陈飘飘注视着陶浸没吃完的面，“我经纪人说，请我挺贵的，你们之后大概要换卡司。”
　　终于说出来了，也没有想象中难。
　　陶浸目不转睛地盯了她一会儿，笑了。
　　“我有钱。”她说。
　　嗯？
　　陶浸执起筷子，挑碗里的青菜：“按现在跟你的合同标准，让你跟完一年内所有场次，没有任何预算方面的问题。当然，我不确定我们给你的合同价格，能不能支撑你在影视圈的发展。”
　　“你的时间成本，投资和回报的比率能不能达到预期，需要你自己考虑。”
　　她娓娓道来，在公事公办里的语气里添加不易察觉的安抚。
　　“不过，从我这边的角度来说，这个角色定了你，你就是第一选择。我只会因为状态不好、无法诠释角色而换人，不会因为预算换人。”
　　陈飘飘撩起眼皮看她，目光软软的。
　　陶浸又笑了，明眸皓齿：“你是比我平时用的演员要贵一点，但没有贵太多，而两相对比，你有流量，有关注度，也许能带来不错的收益。”
　　“对不对？”她眨眨眼，轻轻勾起嘴角。
　　没说出口的劝慰，好像叫做：你不用太有压力。
　　选择陈飘飘，是剧组经过专业考虑而做出的决定。斗志昂扬的小狐狸怎么能因为怕剧组不要她，而蔫儿了呢？
　　好温柔，陈飘飘要溺死在她眼睛里了。原来向陶浸示弱的感受这么好，滚湿的皮毛都被擦得干干的。
　　“我的公司，我的团队应该不会让我一直演下去，”陈飘飘说得挺实际，“不过，我至少要演完一巡。”
　　有的话剧公演时间很长，还有一演就是十几二十年的，她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到什么时候，但她想尽量。
　　“嗯。”陶浸点头。
　　“那你请假吗？”她又问。
　　“请吧。我出去打工赚钱，回来养《梦里人》。”陈飘飘说。
　　给团队入点账，他们能让自己多待会儿。
　　“好，你等下把时间发我，我跟孙导说。”
　　孙导得知情况，考虑到之前一直封闭训练，决定给剧组里前期参与的人员集体放一周假，他这边带领新入驻的团队留下来磨一磨。
　　年轻人们陡然轻松，离家比较近的，打算回江城休息两天。
　　正好陈飘飘的晚会也在江城录制，她们可以一起回去。
　　临近出发，“C姓女艺人”几个字却忽然上了热搜。
　　某艺人被曝出道前在夜店工作，附上两张昏暗夜场的照片，竖直的酒瓶子中间带到了模糊的侧脸。
　　拍摄角度令好事者浮想联翩。
　　这两张照片，酷似陈飘飘。


第74章 
　　江城国际机场。
　　地下车库里，陈飘飘坐在庄何安排的商务车中，手机打得发烫。
　　“长话短说，你上飞机之前这事才爆出来，这几个小时媒体应该在查你的行程，现在没有堵你，但明天你去彩排就不一样。”
　　“台里安排的酒店最好不要住了，代拍多，同行也多。”
　　“你直接说你的安排吧。”陈飘飘说。
　　庄何笑了笑：“我给陶浸打了电话，她本来在打车，现在过来找你。她住外滩壹号。”
　　两大地产商的老板都在那里拿了房子，去年网传其中一家暴雷，老板要跑路，他在外滩壹号呆了一个月，媒体什么也没拍到。
　　话音刚落，有一双手敲了敲贴着膜的车窗。
　　陈飘飘移开车门，陶浸钻进来，坐到她旁边。
　　“走吗？”她问。
　　“知道了。”陈飘飘跟庄何说，挂断电话。
　　有司机在，她们没怎么交谈，径直开往外滩壹号。
　　停到地下车库的单元门口，陶浸先下车，低头回着消息往电梯厅去，刷完卡站在门里等。陈飘飘落后几步，推着箱子跟上去。
　　俩人一前一后地上电梯，刷卡，抬头看楼层，回到陶浸家。
　　不算陌生的房子，当年她来的时候，陶浸牵着她的手，食指轻轻挠了挠她的手背，可惜那时陈飘飘有心事，眼里都是电梯里鱼肚白的大理石。
　　再次站在客厅里，觉得也没有印象中那么大，不过仍然很空，跟自己买的那套似的，没什么人气。
　　陶浸让她选个卧室，她将行李拿进去，之后来到客厅，跟庄何报备：“到了。”
　　庄何回得很快：“有时间开个会吗？”
　　陶浸不方便听她们谈工作，洗完手去整理房间。
　　庄何发起腾讯会议，这代表这事挺是个事，需要留档跟陈飘飘的通话内容，再进行处理。
　　不过，她的语调仍然很闲适，接通时还问候：“你在机上睡没睡？”
　　入圈之后，陈飘飘推翻了很多对于名利场的想象。衣服不是衣服，是跟品牌方以及造型团队的关系网，杂志不是杂志，是抬人升咖的手。陈飘飘从拍电子刊，到二线杂志内页，再到二线杂志封面，用了两年多的时间，已经算快。
　　不过她上的月份都不好，轻奢推封都没推到金九银十，一线杂志更是摸不到边。
　　电视里需要公关的时候，经纪人、宣传、商务、法务以及公关部门都忙得脚不沾地，手机打到爆，纸页满天飞，可庄何永远不会放下她的咖啡杯。
　　陈飘飘的手机更是风平浪静，一如往常。
　　庄何说，什么“黄金公关24小时”，对娱乐圈来讲不一定适用。做经纪人的必要技能，是观察。
　　第一，观察事件的流量流向哪里。
　　凡事都有目的，娱乐圈想要黑一个人，和想要迅速捧红的路径差不多，最快速的，就是给人打标签。
　　陈飘飘去鲸酒吧打工这件事，庄何知道。但事件是事件，文章是文章，没有人知道对方抛出这个饵，想要钓的是什么鱼。
　　发酵几小时后，态势差不多算明显，刻意把“酒吧打工”模糊成“夜店工作”，加之论坛的帖子里，“刚好”有陈飘飘的“中学同学”出来爆料，说她上学时风评就不好，当地都知道。
　　所以，这拨流量，初步判断，是要往“夜店咖”的方向引。
　　用比较low的标签来冲击陈飘飘刚刚官宣的，看似高大上的话剧资源。
　　没有违法乱纪，话剧自然不会因为这种八卦而换人，但可以影响陈飘飘转型时试图给自己贴的口碑标签。
　　第二，观察舆论和品牌方的态度。
　　如果对方没有进一步动作，就凭两张似是而非的照片和几个捕风捉影的爆料，可能并不会发酵很大，有时澄清反而会加速事件的扩散，而围观群众天生对“黑”的那一面更有记忆点。
　　要不怎么说“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呢？
　　因此，通常圈里都是能不动就不动，谁身上没几个泥点子。
　　经纪人会根据事件的叠加程度，和合作方的态度，来判断需不需要措施。
　　毕竟，金钱是这个圈子里最敏感的触角，当品牌方给庄何发微信说“亲爱的，咱们家最近是怎么个情况呀”的时候，装瞎就解决不了问题了。
　　目前合作方都挺稳的，所以庄何不急。但不代表她什么都没做。
　　“你这次纯属撞上了。”她用几个小时来调查来龙去脉。
　　“你那个酒吧老板，回国要进她爸的公司，几个哥哥姐姐不想她回去，认识的记者呢帮手摸底，摸出了你在酒吧打工这事。”
　　“挖到了照片，不卖白不卖咯。”
　　“谁买的？”陈飘飘问。
　　“唔知，”庄何摇头，“你总说赵育晴是你对家。只有一个对家，那说明你糊，你们两个都糊。”
　　“现在你要上位，周身都是对家。”
　　“你这点料，用点心个个都能挖到，之前不爆不是因为藏得好，是因为没必要。”
　　她和赵育晴，两个颁奖典礼和慈善晚宴都参加不了的三四线小花，在门口打打闹闹，无关紧要。现在陈飘飘可能要入场，前三排位置就那么多，她坐一个，别人就少一个。
　　这个“别人”，不需要跟她有过节，甚至不需要认识她。
　　“从这个角度来讲，”庄何弯起眼角，“我的工作取得了阶段性的进展。”
　　从前没人这么搞陈飘飘，因为她不值得，买个热搜动辄六位数，如果不是有血海深仇或者更大利益的资源相关，买黑词条不如给自家买条推广。
　　“近期你已经有两个不是我们自己掏钱上的热搜了，说明你的潜在价值远在六七位数之上。”
　　“你令我看到了希望。”
　　庄何很满意，陈飘飘无言以对。
　　“放轻松，小朋友。”庄何拿起另一个工作手机，习惯性地翻消息。
　　“我早跟你讲过，如果要爆红，当一线，通常是两条路。”
　　“作品出圈，成功造神，光环加身，紫微星降临。然后呢再弑神毁神，稍有行差踏错，全网掀桌。”
　　“或者鱼跃龙门时，先被下死手，铺天黑潮，咬牙挺过来，就能飞升。”
　　要想往上爬，都是熬过来的，没有人能永远吃舆论的红利。
　　“但这个圈有个好逻辑，那就是凭本事吃饭，只要你应承我的那些脏东西都没碰，只要你有本事。”
　　“乜都唔使惊。”
　　庄何轻描淡写地安慰这位小朋友。
　　退出会议后，庄何给陈飘飘发来两条消息。
　　“洗个澡，吃个饭，上个床，同你ex。”
　　“她蛮好人的。”


第75章 
　　房间里蓦然安静，陈飘飘坐了一会儿，百无聊赖，上网看讨论。
　　在圈里，突发事件爆发之后，传播最快的是在8-12小时，现在正是沸沸扬扬的时候，各路牛马都出来了，以前被她粉丝怼过不对付的营销号，在广场上浑水摸鱼的对家黑粉，还有蹭热度装知情人士的网红和路人小号。
　　指名道姓的不多，也很少有人直接把下流的话摆上台面，可字里行间里不缺乏恶意揣测。
　　年轻漂亮的女人，实在太容易被人用想象力欺辱。这道理陈飘飘在高中时就懂得了。
　　有人说，她是安大的，学历那么高，不可能去夜店做不正当的工作。
　　有人反驳，学历不能代表什么，她本来就是拍擦边视频出身的，以前还看过挺那个的，现在都下架了，删完了。
　　有人怀疑，如果不是心虚，干嘛删了？
　　有人附和，洗白上岸呗？
　　还有人在下面求链接，求资源。
　　陈飘飘面无表情地刷微博，时不时刷到有人发她出道前被宣传引流的恶意截图，再配上遮遮掩掩的文字，好像真挺见不得人似的。
　　不明真相的路人震惊，说真看不出来，她以前还干过这个，她看起来挺小白花的。
　　谣言很容易打扮成真相，尤其是在三分真，七分假的时候。
　　她是在酒吧打过工，也拍过短视频，前段时间刚好下架，听起来逻辑很通顺，但事情的真相，与甚嚣尘上的传闻两模两样。
　　这些是搜索“陈飘飘”能看到的。
　　如果用她的黑称，比如“药水姐”来搜索，那就更不堪入目了，黑粉直接说——她不就是出来卖的嘛？
　　还有人质疑她拿到的资源，说孙导晚节不保，陈飘飘很明显是金主塞进去的。
　　她短视频时期很糊，老粉的声量在娱乐圈根本不够看，偶尔看到有个人说：“她的视频我都看过，不是现在传的这样。”但吵架总是伤神，跟人辩驳几次之后，便闭嘴不提了。
　　陈飘飘没什么感觉，学生时期校园霸凌者欺负她，说：陈飘飘走路的姿势很浪，外校谁谁谁说睡过她。
　　现在网络霸凌者欺负她，说：当初她当主播时，榜二是我兄弟，她来杭城，10W可以吃一顿饭，我兄弟花了30W，你懂的。
　　陈飘飘懂，她无非就是被欺负得更人尽皆知了一点而已。
　　她听见了沙沙的脚步声，细碎而轻柔，由远及近地过来，像一个网兜，把她飘忽的思维抱住，从巨浪中拉上岸。
　　抬眼，看到了陶浸。
　　陈飘飘眨着干涩的睫毛望着她，陶浸整理完房间，仍然好习惯地洗了个手，擦着护手霜从卫生间出来，问她：“等下吃什么？”
　　似曾相识的一句话，现在却好像在救她。
　　“点外卖？”陈飘飘说出这三个字时，腮边不自觉地起了鸡皮疙瘩，她用手背搓一搓，“想吃抄手了。”
　　到北方以后，她习惯说馄饨。抄手是新都才有的，外婆也爱包，特别好吃。
　　长期吃不到正宗的，陈飘飘就很少提，可这会儿很想。
　　陶浸坐到她旁边，点开外卖软件搜索，忖了忖，说：“可抄手送过来，很容易糊，如果你会包，我买抄手皮和馅儿，我们一起包？”
　　陈飘飘没回答，只是侧脸盯着陶浸。
　　“你上网看了？”
　　所以想跟她一起找点事情做？
　　陶浸专心找抄手皮，换算克重，轻声答：“看了一点。”
　　四个字，跟点在陈飘飘心里似的，她在关心自己，她也愿意收留自己，哪怕她们此刻已经没有什么关系。
　　也挺残忍的，如果是以前，陶浸一定会抱着她，温言软语地哄她，然后两个人一起想办法。现在坐在一个沙发的这头，一个坐在沙发的那头，讨论要不要吃抄手。
　　陈飘飘用掌心搓搓自己的右手胳膊，问陶浸：“庄何怎么跟你说的？”
　　“我在排队打车，她打来电话，简单说了下发生的事情，说你不能住那个酒店了，她让李喻去帮你跑电视台对接的事情，剩你在车里，一个人。”
　　“她问我有没有空，去看看你的情况，等她订到新的酒店，我帮忙办理入住。”
　　毕竟陈飘飘不太方便，而正好陶浸一班机过来。
　　庄何一直记得陈飘飘说的那句“她不会的”。
　　她想，除了李喻，陶浸应该是陈飘飘身边值得信赖的人。
　　“然后你就跟她说，”陈飘飘放软声音，“你可以让我住你这里。”
　　“嗯。”
　　陈飘飘不知道说什么，她知道大家都在保护她，李喻下了飞机把她带上车就马不停蹄赶去台里，庄何当机立断找陶浸，而陶浸从出租车等候区过来，把她带回了家。
　　“其实。”
　　她俯身，用手托着腮，可以遮挡一些情绪：“其实，公司跟我说，我是可以1+4的，只是我不喜欢旁边太多人，所以才只带了李喻。”
　　“如果按正常情况……”是不用麻烦陶浸的。
　　陶浸尝试理解：“1+4的意思是，给你配4个工作人员？”
　　“嗯，”陈飘飘点头，“如果是一线，可以1+10，还有贴保。”
　　“贴保是什么？”
　　“贴身保镖。”
　　“就是网上那样，”陶浸迟疑，“帮你开道，手拉手，你再出来？”
　　“扑哧。”陈飘飘想了想这个画面，笑了。
　　陶浸也笑，看着她，眉眼温温的。陈飘飘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读懂陶浸的目光，但她觉得，陶浸很想抚摸她的头发。
　　和以前一样。
　　陈飘飘回望她，也把自己不应当的软弱放到目光里，在陶浸的目光里躺一会儿。
　　就拥抱了这么一秒，她便低头，盯着自己的拖鞋，发呆。
　　“所以，”陶浸把视线挪回手机屏幕，“包吗？抄手。”
　　“算了，你随便点点什么吧，水果也行。”
　　陶浸点了西瓜和甜瓜，以前洗完澡陈飘飘爱去小超市买的，还有葡萄和荔枝，都很甜。
　　放下手机，她看见陈飘飘在刷微博。
　　从那个攀升的热搜点进去，大拇指一蹭一蹭的，从上至下浏览。
　　陶浸微微蹙眉：“看这些，不难受吗？”
　　尾音很沉，差点匿掉。连自己看着都难受，她怎么还要去看呢？
　　陈飘飘锁掉手机，搁到茶几上，想了想：“其实不觉得是在看自己。”
　　嗯？
　　她陷入沙发里，抱着抱枕，第一次跟这位曾经最亲密的爱人，袒露自己在娱乐圈里过独木桥的心态。
　　她说：“可能因为我不是一下子红的，我是一点一点有流量的。我就看着那些人渐渐认识我，喜欢我，理解我，误会我。有一天，我突然发现，他们塑造的那个陈飘飘，和我越来越不像了。”
　　无论是喜欢她的，还是讨厌她的。
　　陶浸注视着面前这个23岁的小姑娘，坐在江城寸土寸金的云端，风情和纯情都被她的眉眼拿捏得恰恰好，可她的眼神没有那么随性，她发呆的样子空洞又疲乏，还带着同龄人少见的麻木。
　　看着她的眼睛，像看见一堆褪掉的蛇皮，干枯而缺乏生命力，你知道蜕皮的小蛇一定会有鲜嫩的躯体，但它被藏起来了，不知道藏在哪片草丛里。
　　杂乱的魔方终于开始把自己归位，更试图被调教得每一面都是统一的颜色。
　　普通人尚且能有六个颜色，她连拥有六个颜色的资格都没有。
　　“第一次看‘陈飘飘’三个字上热搜的时候，明明知道是公司买的，我还是头皮发麻。可我点进去，发现词条里除了安利我的粉丝，更多的人说，谁啊？什么人都能上热搜了？”
　　没有那么多人在意你，成千上万人过独木桥的地方，想红真的不是那么简单。
　　从那时候起，陈飘飘就习惯把“陈飘飘”三个字当商品，和自己剥离开来，她和公司一起，努力把这个商品做红。
　　然后她们分钱，用钱来衡量梦想的进度，陈飘飘实现给外婆买房子的承诺，盛凌人给她妈看，自己不用读书也能赚大钱，庄何试图证明，优秀的经纪人不用背靠大公司，照样风生水起。
　　“可能你不理解。”陈飘飘望向陶浸。
　　这个从来就很优越的女孩儿，或许没有办法感同身受，为什么要这么“穷凶极恶”地赚钱。
　　因为她从来就跟她们不一样，她在金钱上没有过紧迫的需求，也不会因为快要溺水而憋着一口气。
　　连庄何这个“金牌经纪人”在大公司，都逃不过被拉去陪酒。对外要争，对内也要抢，每签到一个资源，她和老板有一腿的谣言就会被再翻一遍。
　　这些她没有告诉陶浸，这是她们自己的课题，陶浸没有必要知道。
　　陶浸见她不说话，自己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以前是有不理解的地方。”
　　“因为我之前觉得，最重要的，就是你。”
　　她和陈飘飘，终于开始谈论这件事。
　　“如果你做这些很开心，很自如，那我可能不觉得这是个问题，”陶浸转过头，看着地毯，深深呼出一口气，“可我当时看到的，是你因为赚钱，忽略了你自己。”
　　“我当时想，有什么是值得你连你自己都不在乎，去输出那些你根本不喜欢的，不欣赏的内容，甚至去忍受那些污言秽语呢？钱是很重要，但重要得过你自己吗？”
　　一直以来，陶浸都很心疼，后来心疼里又添上了害怕。如果陈飘飘已经不是陈飘飘，她还会喜欢自己吗？她们还走得下去吗？
　　如今也依然不好受，刚刚她只简单翻了一下微博，就看不下去了。
　　“不过现在我觉得，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追求。可能，这是你选择的行业，必须要适应的规则。”
　　陶浸的余光中有一只很有韧劲的小狐狸。这段时间的相处也令她思考，也许陈飘飘一直都没有变，只是小狐狸在跋山涉水的过程中，太冷了，裹上一层枯树叶保暖，也当作保护色，等她到了终点，等她好好洗个澡，她还是会翘着脚笑，龇牙咧嘴，伶牙俐齿。
　　“如果你最终能得到你想要的，如果你自己认为一切都值得，就不需要对别人说什么。”
　　抛开她和陈飘飘之间的情感问题，作为朋友，陈飘飘愿意信任她，对她敞开这些感受，她也会力所能及地帮助她。
　　……
　　可是……
　　可是陈飘飘想让陶浸再对她说点什么。
　　原来她真的只是心疼，原来她没有觉得自己low，原来她也曾经因为陈飘飘的改变而无措，而无助过，她没有自己想的那么高高在上。
　　突然有一点后悔，这样踏踏实实的谈话，为什么要放在近三年后呢？
　　也许人生就是这样，有些话，要在年纪熬够了之后，才能不费力气地问世。
　　当年陈飘飘自己都没有这么接纳自己，所以连陶浸的一个眼神，对她来说都很重；连陶浸挂电话时略微着急的语气，对她来说都很重；连陶浸朋友圈里一张不知道什么流派的画，对她来说，都很重。
　　“我去拍那些段子，挣快钱，你没有看不起我过？”
　　陈飘飘忍了又忍，磨磨牙，才嗓音低低地问出这句话。
　　陶浸讶然地抬了抬眉：“没有。”
　　“哦。”陈飘飘低头，双手撑在身体两侧，指尖支起来，又回握，包裹住沙发的缝线。
　　“你觉得我看不起你？”陶浸没明白，蹙起眉头，探身看她。
　　长发垂下来，晃晃悠悠，和她晃晃悠悠的视线一样。
　　“没有就算了。”陈飘飘语气轻松，往窗外拧头。
　　很小声，快要被夕阳的余晖盖过去。
　　她听见身后没动静了，只剩陶浸的呼吸，一起一伏。
　　十来秒后，才传来细微的动静。
　　“陈飘飘。”陶浸轻轻地，连名带姓地叫她。
　　“这是你跟我分手的原因吗？”


第76章 
　　“不是。”
　　不全是。
　　陈飘飘仍旧看着窗外，外面有只鸟，不知道是乌鸦还是喜鹊，能飞到这么高吗？这是二十多楼。
　　“我就是，随口问一下。”
　　她用左手挠挠右手颈侧，然后转脸问陶浸：“水果到了吗？你看看。”
　　向来好说话的陶浸没听她的，她意味深长地盯着陈飘飘，幅度微小地点了点头。
　　陈飘飘心里在打鼓，咚咚，咚咚，咚咚。
　　她希望陶浸不要眨眼。
　　她像在一个摇摇欲坠的戏台边缘，而陶浸开合的眼帘是开场的铜锣，只要她轻轻眨一下，自己就要被迫踩在吱呀吱呀的木板上，唱一出漏洞百出的戏。
　　陶浸吸了吸鼻子，说：“如果你只是随口问一下，你会说——没有就好。”
　　“但你说，‘没有就算了’。”
　　“没有就好”，说明“陶浸看不起她”是坏事；而“没有就算了”，说明“陶浸看不起她”，可能是好事。
　　一个人什么时候才会无法判断一件性质显而易见的事呢？
　　“你词不达意，你的想法在跟你打架。”陶浸轻悠悠地说，抿嘴。
　　真聪明，陈飘飘眯着眼睛看她，这么聪明的一个女孩子，又这么细心，当初为什么没有看穿自己拙劣的逞强，觉得自己真的要抛弃她呢？
　　陈飘飘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分手原因不是这个，是对的。
　　当年的分开，并非简单的，对彼此的误读。而是她们分别，对自己的误读。
　　距离、贫富、阶层、自我认同，这些深层次的原因层层累计，造成了必然的结果。
　　自卑感和自尊心打架，交流的错位和匮乏，所催生的恶果，三年前如果不是炸在那里，也会炸在别的地方。
　　她们必然要有一个长大的过程，才能以成年人的身份再次相爱。虽然很痛，但阵痛不仅说明有病症，还说明有生命体征。
　　陈飘飘抿起下唇，软软地看了一眼陶浸。
　　狐狸眼睁大了，没那么诱人，但滴溜溜的，像一颗水葡萄。
　　陶浸眨了三下眼，先看她的眼睛，再看她的嘴唇，最后探入她的瞳孔。之后陶浸慢慢开口：“你现在遇到事情了，有一次缄默的豁免权。”
　　说完她放松肩膀，歪头，松松地望着陈飘飘。
　　哪怕仍然想要个清楚明白的前因后果，但她放弃推导与追问，因为在她看来，这件事可以为陈飘飘的情绪让步。
　　这一次，陈飘飘可以不回应，陶浸无条件原谅她。
　　陶浸的理智与温柔，性感得要命。
　　陈飘飘使用了这次“保持沉默”的机会，可她想被怂恿去做另一件事。
　　陶浸对她的性吸引力，不仅仅是在皮囊和肉体，每当遇上陶浸深海一样的目光，她心里的轰然回响，只能以欲念的形态存在。
　　人类未进化完全的部分，都放在了本能里。陈飘飘觉得，爱上陶浸是一个退化的过程，她在用“本能”爱她。
　　“你知道我去酒吧打工，为什么不惊讶？”她问。
　　“不告诉你。”陶浸淡淡道。
　　好吧，她也可以保持缄默。
　　陈飘飘转移话题不成功，蠢蠢欲动的想法更为猖狂。
　　她软着嗓子问：“你也不想知道，庄何跟我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陈飘飘把自己的手机打开，聊天记录调出来，放到陶浸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她抬手，将胳膊支在沙发靠背上，侧身面对陶浸，半趴着等待她的反应。
　　陶浸的锁骨微微凸起，脖颈光滑得没有一点纹路，再往上是她略带棱角的下颌线，精致的耳廓，耳后有碎碎的头发和小绒毛，这是她整张脸最调皮的部分，时常背叛她冷静的眼神。
　　她睫毛下垂的时候最有禁欲感，某些不可言说的时候，她会用浓密的睫毛将席卷而来的欲望压回去，她用睫毛对眼神说：“听话。”
　　而此刻，陶浸睫毛投射出的阴影颤了颤，她抬头，也将身体靠着沙发，胳膊搭上靠背，面对陈飘飘：“什么意思？”
　　应该不是问，庄何的话是什么意思，而是问，陈飘飘给她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她什么意思，”陈飘飘答非所问，状似认真思索，“可能担心我心情不好，担心我太有压力。”
　　陶浸反问：“你们圈里用这种事情解压？”
　　她稍微有一点生气，原来是庄何教的。她自我取悦无可厚非，但陶浸在她们俩看来，跟小玩具真的没有区别？
　　“我不知道别人，我没有跟别人做过，”陈飘飘慢条斯理的，把之前陶浸的误会一并解释了，“她应该只是觉得，和你发生关系，我会比较开心。”
　　这句话很像表白，但她说得太轻易，让陶浸不愿意多想一步。
　　“那你怎么想？”陶浸支着额头看她。
　　陈飘飘看见她耳后的绒毛又立起来了，她也支着自己的额角，小声说：“我想再送你一条我的黑料。”
　　“什么？”
　　“和制作人上床。”
　　陈飘飘的脚腕轻轻晃了一下。
　　陶浸的眼光也晃了一下。
　　“和制作人上床之后，”陶浸的声音不清冽了，有点闷，“你会开心一点吗？”
　　她重复陈飘飘直白的话语，伴随最清白坦荡的眼神，让陈飘飘爽得要死。
　　陈飘飘舔舔下唇：“可能不够。”
　　“嗯？”
　　“还想睡制作人。”
　　这些污言秽语，把她骂了个够，陈飘飘想，自己要被陶浸爱个够，要把陶浸爱个够，才算替自己讨了个公道。
　　她看见陶浸笑了，眨眼看向别处，嘴角轻轻掖着的那种笑。
　　“制作人没空，也不想。”她说。
　　将二郎腿放下来，去门口拿外卖。
　　她跟陈飘飘说过的，只因为自己的女朋友而有需求，但小狐狸似乎并没有听进去。
　　之前陈飘飘表现得轻浮，她憋着一口气，也以同样的态度回击她，可她渐渐发现，自己在床上越来越珍惜她，越来越频繁地联系到以前，越来越想抱住她，越来越不想退出来。
　　后来她就不跟陈飘飘做了，如果她们还有可能，或许能再将上床这件事，变回跟爱相关的那一件事。
　　把水果拎进来，放到茶几上，陈飘飘看她拆。
　　兴致不高，显然有点失落。
　　陶浸把西瓜打开，香气四溢中轻轻“啧”一声。
　　“怎么了？”陈飘飘拿叉子，问她。
　　陶浸将剩下的甜瓜、葡萄、荔枝依次摆出来，轻声道：“应该买一点降火的，是不是？”
　　……
　　陈飘飘失语。
　　她们之间的气氛又不一样了，她们在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中吃西瓜，喝奶茶，找了个综艺看，偶尔顺着节目内容开玩笑。
　　陶浸会调侃她，像在一起时那样。
　　中途，陶浸接到庄何的电话，说对方没有后续动作，按态势差不多快平息了，她需要陶浸给她提供一些《梦里人》相关的宣传和项目资料，在流量的尾部将作品信息拉起来。
　　对家送的人情，她和陈飘飘一定要笑纳的。
　　陶浸把笔记本电脑搬出来，准备好资料发到庄何的邮箱。期间李喻打来电话，说电视台那边她差不多弄好了，明天彩排的时间、演播厅、服装尺寸、品牌、化妆间还有造型师她都一一确认过，工作证什么的也领到了，台里特意安排了不带台标的车，明天她提前跟车过来，接陈飘飘。
　　陈飘飘跟李喻说谢谢，又望向陶浸工作的侧脸。
　　可能每道题都有另一种解法，题干里从来没有规定要单打独斗。
　　上半夜，她们开了一瓶酒，陈飘飘跟陶浸讲这三年遇到的人和事，当初她们分开时，陈飘飘还没有正式踏入娱乐圈，因此这段历程与她们的爱情相交最少。
　　陈飘飘说，跟盛凌人是在片场蹲着的时候认识的，那时候她们互相以为对方是横漂的龙套。
　　盛凌人不知道她是个网红，她也不知道盛凌人是个老板。
　　她们一起领盒饭，盛凌人说：“咱俩现在还挺《喜剧之王》的，你又叫飘飘。”
　　陈飘飘用剧里的台词开玩笑：“你养我啊？”
　　盛凌人想了想说：“可以。”
　　然后她就签了她。
　　陈飘飘又说姜观也。
　　她说姜观也本来是个民宿老板，她有段时间心情不好，在那里住了半个月，俩人就认识了。
　　那会儿她想说服盛凌人转型拍网络长剧，因为短剧赛道太不规范，也毫无版权意识，一个梗拍八百遍，很难做出个性，且太容易被替代。
　　拍网剧的IP她都看好了，不太红但口碑不错的喜剧小说，服化道可以沿用短剧班底，再请比较有审美的摄影导演团队，把节奏剪快一点，和头部平台谈分账，也许能突围。
　　盛凌人很犹豫，毕竟网络长剧立项审核到输出的时间很长，投资又大，习惯了赚快钱的她们要改变营收模式，很难。
　　她跟姜观也说，向来淡然的姜观也很反对她进娱乐圈。
　　后来才知道，与她喜欢的人有关。
　　这个故事比较惨烈，陈飘飘没有对陶浸讲，总之，后来姜观也帮了她，现在也偶尔帮她照顾外婆。
　　陈飘飘聊啊聊，嗓子都说哑了，可她不想停下来。
　　陶浸知道她在用这样的方式弥补些什么，说给陶浸听，说给自己听，也说给时间听。
　　可能她讲得再快一点，跳过的两年零十个月，就不存在了。
　　陈飘飘也演过“幡然醒悟”和“消除误会”的桥段，当时导演要求她剧烈地呼吸，一脸难以置信，掩住嘴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原来是这样。”
　　或是痛哭流涕，或是呆坐一宿，转向空镜。
　　再与人冰释前嫌，抱头痛哭。
　　可当她真正意识到自己拥有被误读的三年时，她找不到一个特别震惊的节点，只是感到心里的茧被一丝一丝地抽走，有一点疼，被丝线勒得疼，但那个茧愈加快速地转动起来，晃得她又有一点舒服。
　　她能感觉到，有蝴蝶要出来了，被围困了三年，陈飘飘比任何人都期待，它的翅膀应该是什么颜色。
　　讲到十二点，她们准备睡觉，洗完澡出来后有点热，陈飘飘想再点一杯奶茶，又担心明天彩排水肿。
　　于是问陶浸：“空调能再低一点吗？”
　　陶浸说：“已经开到最低了，这空调是开发商配的，制冷效果不太好，前几年我就想换，但中央空调，不好换。”
　　她带陈飘飘去厨房，打开冰箱冷冻层递给她一个冰杯：“拿着降降温，就不要喝了，太凉。”
　　而且是上次回江城买的，不确定还能不能喝。
　　陈飘飘的思绪还停留在房子上。其实一直想问，这房子到底是什么时候买的，陶浸什么时候决定在江城定居，又为什么没有跟自己说。
　　她隐约觉得应该有原因。
　　如果陶浸能告诉她一个理由，比如那时候工作太忙，家里直接帮忙做主了，那她也能把这颗刺拔掉。
　　于是陈飘飘捧着冰杯问：“你这房子买多久了？”
　　陶浸蹲下整理冰箱内部，想了想：“八年了吧？”
　　八年？陈飘飘迟钝地算数：“八年？”
　　“嗯，”陶浸说，“我十八岁那年，我妈买的，因为开发商是我舅舅的朋友，有折扣价。”
　　她关上冰箱，却没等到陈飘飘的下一句话。
　　转过头，陈飘飘捧着冰杯，望着冰箱门，神情很微妙。
　　不冷吗？指缝里都沁出冰杯的水雾了。
　　陶浸看看正在融化的冰杯，又看看陈飘飘的表情，再用思绪将两者串联起来。
　　她靠在冰箱旁边的柜门上，抱着手臂，和陈飘飘对立着沉默了一会儿。
　　之后，抿着的嘴唇被放开，陶浸低声问：“这也是你分手的原因？”
　　“咔哒”一声，冰杯里有个冰块的粘连被融化，它掉下来，垒到杯壁上，凉气隔着塑料杯打在陈飘飘的手心。
　　她注意到陶浸用了“也”。
　　意外又不意外，陶浸猜到了，可她没有生气，甚至比第一次问还要平静，仿佛脱敏的过程。
　　“把冰杯放下来吧，冻手。”陶浸跟她说。
　　眼看着陈飘飘把冰杯放到一边，陶浸递上纸巾，看她擦手。
　　心里麻麻的，在叹息，在复苏。
　　像在玩拼图游戏，不被了解的原貌逐渐清晰，她不断告诉自己，要耐心，要仔细，拼的时间这么长，万一有一两块弄丢了，就是永远都补不齐的遗憾。
　　会比拼的过程中多走两天弯路，要遗憾得多。
　　重逢以来，陶浸愈加意识到，她们对于这段感情都有“当局者迷”的时候，她不觉得这是哪边单方面的原因，因此，如果将责任加诸于一方，并不公平，也过于残忍。
　　所以，也许这样一点一点细碎地掏，才是对她们来说最好的方式，能够维护心里的沙堡不猝然塌掉。
　　陈飘飘仍然不说话。
　　陶浸上前，吻住她，在没有开灯的厨房，把陈飘飘的细喘当作默认。
　　半分钟后，陶浸放开她，咬了她的嘴唇一下，听到她遏制在喉咙里的小半声呻吟。
　　“你的‘缄默豁免权’只有一次，”陶浸说，“下次如果再误会我，要说对不起。”
　　“如果我误会你，也请你给我机会，让我对你说对不起。”
　　她在呼吸间，以形似教导却近似请求的语气说。


第77章 
　　陈飘飘没有什么剧烈的情绪。
　　只是很忽然地，想起了上学时的Plan B。那时自己被爱得很饱满，坦率又自在，哪怕是前女友挑的房子都能心安理得地住下去。
　　几年前，原本她真的可以有一个和别人没有瓜葛的Plan B，能够在惊涛骇浪中保护她的那种，却被她自己推开了。
　　诡异的是，她开始后怕，并且觉得幸运。
　　没有到七老八十才得知这件事，没有在陶浸已经不爱她了的时候，才得知这件事。
　　她抿抿嘴唇，问近在咫尺的陶浸：“刚刚这个，是惩罚吗？”
　　因为陈飘飘没有“豁免权”了，所以自己再次保持沉默，应该受到惩罚。陶浸是这个意思吗？
　　有点被咬得肿起来了，不知道明天好不好上妆。
　　陶浸靠回柜子旁，在没有开灯的空间轻声问：“怎么？”
　　陈飘飘意犹未尽：“挺好的。”
　　“挺喜欢的。”她说。
　　陶浸心底一突，深深看她一眼，摇头笑了：“你就在这种事上最坦白。”
　　怎么就是陈飘飘呢？这么让她又爱又恨。
　　“睡觉了。”陶浸叹气，提步往外走。
　　“晚安。”
　　陈飘飘把冰杯捧起来，回卧室。
　　第二天下午彩排很顺利，陈飘飘状态不错，还跟隔壁棚认识的主持人打了招呼，请她们之后去墨镇看她的话剧首演。开场串烧很简单，也没什么舞蹈，基本不用练习，陈飘飘走完位，坐在化妆间等李喻敲定明天去录音棚预录和声的时间。
　　收到陶浸的微信：“什么时候结束？”
　　她在附近谈工作，如果时间刚好，就把陈飘飘接回去。
　　陈飘飘恍惚极了，似乎这个场景曾被她精心规划过。
　　“差不多了，”陈飘飘见李喻走过来，“我给你发个定位，你把车开到地下车库的工作区，7号口，我从那里下去。”
　　那是主持人们日常上下班停车的地方，代拍和记者不会蹲。
　　“好。”
　　陶浸开了一辆白色的轿跑，不算豪车，但品牌也不低调，陈飘飘没坐过她的车，却一眼便认出来了，气质很搭。
　　她习惯性地打开后座车门坐进去，解释：“副驾驶容易被拍。”
　　陶浸笑笑，发动车子问她：“李喻呢？”
　　“她回旁边的酒店。台里订的酒店没退，她觉得可惜，改成她的名字住了。”
　　李喻一直都很务实，唯一不切实际的就是喜欢乐初。
　　陈飘飘把卷发拨到一边，动动脖子，满鼻子都是定型喷雾的味道，几年了仍然会偶尔熏得她脑仁疼。
　　陶浸从后视镜看她，递给她一瓶水。
　　陈飘飘不作声地接过来，观察车的中央扶手箱。低调奢华，光滑的表面上有整齐的按钮和光标，既工业又现代，很有质感。比她曾经想要买给陶浸的那辆还要漂亮。
　　蓦地胸口便被针扎两三下，她们都过上了梦想中的生活，只不过是各过各的。
　　“什么时候买的车？”陈飘飘问。
　　“嗯……前年？”陶浸记不清了。
　　“这牌子挺适合你的，”陈飘飘注视着陶浸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我以前就觉得。”
　　以前？以前她们还在上学，陈飘飘怎么会觉得？
　　陶浸摸一把方向盘，有根旧琴弦被“嗡”地拨动一下。
　　“想吃什么？”她沉默片刻，另起话题。
　　“没什么胃口，”陈飘飘挠挠额角，忽然想起了什么，喉头微咽，“挺奇怪的。”
　　“嗯？”
　　“你还记得我们学校的自助小火锅吗？”她和陶浸去吃过两次。
　　“记得，”陶浸莞尔，“你说不好吃。”
　　“这两年总想吃。”吃过挺多有口皆碑的品牌火锅，却总觉得找不到那口记忆里的劣质牛油味。
　　陶浸的鼻息浮动，偏头淡淡笑了：“还有小吃街巷子里的那个麻辣烫，其他地方都没那么好吃。我后来在江城找过几次，每次看推荐都觉得应该不错，一吃还是差点意思。”
　　“那你后来回去吃过吗？”陈飘飘抱住副驾驶的椅背，侧脸靠在上方，软声问。
　　这副样子很乖，如果不是带着浓墨重彩的舞台妆，很像十八岁。
　　陶浸的眼神如温水淌过，望陈飘飘一眼，又转过头看前方：“吃过，不过现在不开了。”
　　心里一沉，空落落的，陈飘飘黯然垂下睫毛：“怎么就不开了？生意挺好的。”
　　严格来说她才毕业一年多，可念书时她假期跑片场，大三开始频繁请假，大四更是直接搬出了学校，一有空全花在补课上，就这还差点要延毕。
　　食堂都吃得很少，更别说再去光顾小吃街。
　　竟然不知道麻辣烫关门了。
　　陶浸看她的神情，手指微微一动，想蹭蹭她的脸，又克制住，轻声说：“因为阿姨做大做强了，在购物中心里租了间铺子，现在应该要开分店了。”
　　“啊？”陈飘飘没反应过来。
　　陶浸忍俊不禁，嘴边勾出小括号，愉悦地开车。
　　“你……”看出来了，陶浸在逗她，并且欣赏了一下陈飘飘伤感“物是人非”的表情。
　　“你还是应该起名叫陶厌。”陈飘飘坐回去，没好气地薅头发。
　　这样子挺像个傲娇女明星，陶浸笑得更开心了，抿着嘴，眼里纳着夕阳的光晕。
　　陈飘飘转头看窗外，太阳快下山了，但终究是很幸运地看到了。
　　光晕洒在她的虎口，温暖而明媚，她不自觉地摊手，好像一握就握住。
　　她们提前在路上点好外卖，回到家抄手皮和肉馅儿正好送到，陈飘飘打了个鸡蛋，简单调馅儿，俩人坐在餐桌边包。
　　陶浸很聪明，只看两眼便学会了，包得比陈飘飘还要好。
　　陈飘飘震惊，她说：“我经常觉得，都一样上安大，可只有你是学霸。”
　　陶浸风轻云淡地注视手里的抄手：“你经常想起我吗？”
　　……
　　陈飘飘语塞。
　　吃完，她们又开了一瓶酒。仍然是看综艺，陈飘飘偶尔笑两声，穿着睡裙盘着腿。
　　陶浸觉得很神奇，原以为进圈的艺人都不太爱看圈里的东西了，或者看这些很明显设计剧本的综艺，应该不太会笑。
　　然而陈飘飘还是很捧场。
　　她见陶浸疑惑地盯着她，指指电视，乐一声：“他私底下见一个女的要一个女的的微信，天天喝大酒，在节目里装社恐。”
　　原来笑的是这个。
　　陶浸托着腮抿嘴笑，她们好像又回到了暧昧的时候，或者同居的时候，除了没有谈情说爱，相处得仿佛未曾分开过。
　　生活和剧本始终不一样，很难有那种突然打灯调头、瞬间转变态度的时刻。如果不去碰那些伤筋动骨的东西，就这样慢慢疗愈，逐渐走近，是不是也挺好的？
　　陈飘飘觉得不好。
　　她酒喝多了，腿软站不起来。陶浸将她扶去卧室，陈飘飘趁机收拢胳膊，开始吻她。
　　那么喜欢对方，喜欢到能在分开的两三年里梦102次的人，怎么可能满足于不咸不淡的聊天。
　　可陶浸愿意给她的只有接吻。
　　她的手钻进衣摆，陶浸捉住手腕拿出来。
　　她的手固执地探进藏着鲸鱼的岸边，有些委屈又略带蛊惑地对陶浸说：“你都有感觉了，真的不需要吗？”
　　陶浸冷静地看着她，轻轻一蹭，在她手指上留下痕迹。
　　之后仍然是抽出来，用纸巾替她将湿漉漉的手指擦干。
　　轻声对陈飘飘说：“睡觉吧。”
　　把纸团扔进垃圾桶，陶浸起身回卧室。


第78章 
　　夏天本来就热，被陶浸蹭过的手指更热了。
　　卧室很安静，可陈飘飘的脑子里有声音，落款是幻想的声音。
　　她独自躺在床上，用力地向自己索取。
　　半开半阖的眼睛，半开半阖的嘴唇，她想象陶浸也在隔壁做同样的事，她们暂时为对方保管彼此。
　　还有最后的自尊防止自己再度陷入被动，但与失控时稀薄的空气一样，已经不多了。
　　录制完和声，陈飘飘的彩排工作算告一段落，接下来的四五天她都可以在家里宅着，好好休息。
　　可网络的余浪卷土重来，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在假期的倒数第三天，陈飘飘又一回上了热搜，再往下四五位，跟着另一个名字：乐初。
　　起因是谣言满天飞的时候，有个叫做“the day the fish”的账号，和一个喷脏的黑粉掐起来了。
　　“艹！怎么说话呢！你才是鸡！”对方的话十分不堪入目，惹得她破口大骂。
　　原本这类互撕不大会引人注意，可她接着发了条微博：“那酒吧是姐们儿开的，正经清吧，被你们臭不要脸的一张嘴说跟鸡窝似的，傻X玩意儿。”
　　附上以前鲸酒吧在大众点评上的营业截图，地段环境和乐队演出的照片，桌子和摆件跟曝出来的照片能对上。灯一亮氛围就大方多了，能看出是个挺有情调的清吧，与传闻中暧昧不清的夜店是两回事。
　　和她在营销号评论区掐红眼的黑粉追过去，不依不饶阴阳怪气：“老板来啦。斜眼笑.jpg。没有鸡窝会挂牌子说自己是鸡窝，药水姐在里面干嘛谁知道呢。斜眼笑.jpg”
　　乐初向来脾气暴，冷笑一声又发微博直接at这个小号。
　　“眼睛不要就扔地下踩个响炮儿吧，脑子不爱用就摘出来涮脑花儿吧。这我当初去她们学校论坛发勤工俭学招聘的截图，睁大狗眼看看我做的是不是正经生意，人在里面点单送餐清白劳动赚钱怎么你了？小时工仨字儿认识吗？一小时30块你说干嘛呢？”
　　乐初的嘴从来不饶人，以至于发了好阵子都没什么人敢去招她。
　　一小时后，才有关注事件的粉丝摸过去，小心翼翼地问：“老板，礼貌询问，您真的是飘飘打工的酒吧的老板？”
　　乐初：这还能有假？
　　粉丝：老板，请问介意我搬运您发的酒吧内景图去澄清吗？
　　乐初：你随意。
　　粉丝带tag澄清后，路人陆续跟过来，不过乐初骂人的微博已经被举报掉了。
　　路人在上一条微博里评论：真是勤工俭学啊？端盘子，一小时三十块？
　　乐初：没错啊，我记得她当时是想攒钱给朋友买生日礼物，她学习挺紧张，只能抽空来，攒了两三个月吧，才攒钱买了个瓶香水。千把块的香水，干了俩月攒出来的，这哪看出是不正经的路子了？
　　她翻出之前陈飘飘工作的照片，放到主页，软软的一朵小白花，穿着宽大的工作服，抱着酒水单等顾客点餐。
　　有粉丝at营销号和媒体过来，大V下场，风波再起。
　　盯着乐初的同父异母的哥哥姐姐适时送上起底，直接爆了账号皮下的身份，“乐初”这个名字被大量搜索，晚上，财产争夺战里的硝烟再推一手，乐初跟着陈飘飘上了热搜。
　　“我不是很明白她这个自杀式袭击的缘由。”
　　见多识广的庄何也拧起眉头，在电话那边说。
　　“咁讲义气的喔？”叹为观止。没见过这么蠢的人，竟然还是那位令李喻死心塌地的神秘对象。
　　这么一来，或许陈飘飘的风评能反转，可乐初在网上骂这么厉害，哪个有头有脸的富豪还高兴让她“认祖归宗，继承家业”？两年国外“镀金”，一朝回国，以为她“将夺回属于她的一切”，结果刚踏上故土，姐们儿把金箔“唰”一下刮了。
　　还刮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手里有截图有照片，明明可以好好讲，还能顺带美化一个富二代自主创业自强不息的故事，不是吗？
　　“她有没有同你联系过？”庄何问陈飘飘。
　　“没有。”
　　“我再打给你。”
　　庄何收线，挂断电话，应对新的公关内容去了。
　　厨房里有“哗啦啦”的水声，陈飘飘耷拉着拖鞋过去，陶浸在洗水果，一个苹果洗了三十秒，她关上水，晃晃水滴，又打开水龙头，再洗三十秒。
　　嗯？
　　陈飘飘默不作声地盯着她的动作，陶浸听见响动，转过身来，关上水龙头，问陈飘飘：“苹果，吃吗？”
　　话音刚落，她抬手，将洗好的苹果递到嘴边，咬了一口。
　　“咔嚓。”挺脆的。
　　嘴里嚼着绵密的果肉，陶浸的表情很机械，判断不出苹果甜还是酸。
　　“你不是问我吃不吃吗？”陈飘飘小声问。
　　陶浸咽下去，平缓呼吸两下，问：“你吃吗？”
　　“我再洗一个。”
　　“我自己洗吧。”陈飘飘走至跟前，先洗手，再从旁边的塑料袋里拿出一个苹果，放在鼻端闻了闻，抿嘴笑：“挺香的。”
　　原以为陶浸会搭两句话，却见她稍是一顿，看向地面。
　　又望着陈飘飘洗苹果的手发呆。
　　好长的一个呆，直到陈飘飘动作利落地把葡萄都洗完了，还顺手拿两张厨房用纸将盘子表面的水分擦干，又用纸将就着收拾了台面，端上盘子出去，就要经过陶浸。
　　才听见她问：“你在酒吧打工多久？”
　　陈飘飘一时没反应过来。陶浸上次说，她知道自己酒吧打工的事，却没有追问，还以为她不在乎。而此刻她的表情带了些急切，眉头两端有不明显的突起，像蛰伏在皮肤下的小角。
　　陈飘飘看了两三秒，竟然觉得有点可爱。
　　兀自忖了忖，道：“那酒吧是乐初开的，她是高高的朋友，我们都认识，所以也不算特别正经的打工，我偶尔去几次。”
　　她来到餐厅，放下果盘，小叉子摆好，说着说着忽然笑了：“以前你回家的时候，我一个人无聊，就去打工。朋友的店，其实挺安全的，但我那会儿怕你担心，嗯，还有点怕你生气。”
　　所以没告诉她。
　　“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要怕你生气。”陈飘飘笑得挺时过境迁的，捋了捋裙子坐到餐桌旁。
　　陶浸却没坐下。
　　陈飘飘拿起叉子，咬一个小番茄，冰冰凉凉的，酸味在嘴里蔓延。
　　她后知后觉地抬眼，陶浸站在对面，双手交叉搭在椅背上，望着小番茄不作声。
　　陈飘飘把小番茄吞下去，终于反应过来，声音低低的：“你看到热搜了啊？”
　　肩膀耷拉下来，心脏也耷拉了下来，她开始理解十八岁的陈飘飘为什么怕陶浸生气了，因为此时此刻，陶浸不说话，她依旧有一丝怕陶浸生气。
　　好像从来就没有长进。
　　“嗯。”陶浸发出半个音。
　　停一会儿，又问：“热搜上说的香水，是你送我的那个吗？”
　　“嗯，被偷了的那个。”再提起来，陈飘飘觉得蛮逗的，也蛮唏嘘的。
　　陶浸拉开凳子坐下，仍然是：“嗯。”
　　陈飘飘很怕陶浸知道之后，要跟自己上演什么“迟来的感动”的戏码，多年后发现旧情人为了自己去打工攒钱买礼物这种桥段多少有点狗血，往往角色还要含泪说“你这么傻”之类的。
　　她们都长大一些了，回头看，什么举动不傻呢？追问几年前的选择，恐怕才更傻。
　　所以幸好陶浸没有这样。她只是望着陈飘飘，撇嘴无奈地笑了笑，轻声说：“挺可惜的。”
　　挺可惜的。
　　天人交战之后，也就这四个字，最能恰如其分地给过往打上封条。
　　她俩平心静气地吃了一会儿水果，俩人都低头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安静了大概有十来分钟，陈飘飘回完一条消息，把手机放下，陶浸也放下手机。
　　“咔嚓”一声，按侧边键锁掉。
　　她略带犹豫地抿了抿唇，才温声问：“所以，你去乐初那里打工，只是为了给我买香水？”
　　“一开始是，”陈飘飘点头，偏着脑袋回忆，“后来其实关系也还行，算是去朋友店里帮忙，不过她出国之后就没怎么联系了。”
　　陶浸不讲话了，食指蹭着手机的边缘，像在擦灰。
　　陈飘飘凝视着她的动作，将所有反常的反应都尽收眼底。
　　再想想之前自己问陶浸，为什么不意外自己在酒吧打工，陶浸说——
　　“不告诉你。”
　　她那时的回避和缄默，和陈飘飘不肯宣之于口的部分，好像啊。
　　陈飘飘的心摇摇欲坠地晃起来。
　　她认认真真看进陶浸眼里，试探性地叫她：“陶浸。”
　　嗯？
　　“乐初……是你当时，接受分手的原因吗？”


第79章 
　　陶浸没说话，掀起眼皮瞧她一眼，擦干手指往客厅去。
　　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陈飘飘五脏六腑咕噜咕噜地冒泡，轻踏脚步走过去，将她手机抽出来，放到一边：“是吗？”
　　小狐狸不是包容的鲸鱼，小狐狸倘若掌握主动权，就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是吗？”不依不饶。
　　“不是。”
　　“那什么是？”
　　黑漆漆的瞳仁盯着她，像定位精准的探测器。
　　陶浸又要去拿手机。
　　陈飘飘按住她的手，将她推倒在沙发上，欺身压上去，没有做造型的长发垂在陶浸的颈侧，似审讯前的捆绑。
　　她再用自己的香气绑住陶浸。
　　陈飘飘弯下脖颈，对陶浸说：“你没有遇到事，你没有豁免权，不可以不回答。”
　　陶浸笑了，鼻尖上有陈飘飘的影子。怎么有这么不讲道义的对手呢，自己给她免死金牌，她想对自己赶尽杀绝。
　　陈飘飘的心在膨胀，先把氧气抽出来，再把氢气打进去，打得她有点疼，又有些飘飘然，她需要极力咽压回去，才能控制心跳不从喉咙里跑出来。
　　有内情？当年她没来找自己，有内情。
　　她的眼睛亮亮的，恨不得咬住陶浸的脖子，让流出的血液代替她说，可她在陶浸身上学会了耐心，她软软地吸一口气，俯身抱住陶浸。
　　“你知道我的感觉了吧？”陈飘飘在陶浸颈窝说，怏怏的。
　　陶浸问她时，不是不想说，而是真的说不出口。有些原因如果摆上台面，会显得非常可笑。
　　比如，陈飘飘计较那个大房子，陶浸计较乐初。
　　可她们都知道，不仅仅是这样，荒唐的表面下是盘根错节的枝桠，快要把她们缠死了。
　　当年如果不是真的绝望到以为无药可救，又怎么会将三年的时光牺牲呢？
　　她们不见得在爱情里是聪明人，但“两害相权取其轻”是本能。
　　“嗯。”陶浸伸手，抚摸她的头发。
　　一下一下，归顺两个人的思绪和杂乱的呼吸。
　　“我有办法。”陈飘飘咬一口陶浸的下巴，从她身上起来，穿好拖鞋回卧室，五六分钟后出来，手上拿着一副拆开的牌。
　　她穿着香槟色的丝质吊带睡裙，自没开灯的走廊间出现，边走边切牌。
　　陶浸和她眼神一对，就明白她的意思，清淡一笑，坐到茶几旁的地毯上。
　　纸牌游戏，五年后的第二场。
　　陈飘飘跪坐在陶浸对面，示意她关灯，依然是就着落地窗外的月光，为哑口无言的心事做复健。
　　月亮不会背叛任何人，它忠于每个人的心。
　　没有人说游戏规则，黑夜里交叠的心跳与脉搏为她们开场。
　　陈飘飘探手，摸一张牌，在自己面前翻开，红桃9。
　　陶浸翻牌，黑桃10。
　　刚好大一点，俩人都笑了。陶浸仔仔细细地看着她，偏头琢磨。
　　“你要想多难的问题啊？”陈飘飘轻声抱怨。
　　没有想，只不过似曾相识的场景，令眼前人的眉眼和旧时光重合，像叠两张透明的线稿，陶浸忽然想看清楚，时间究竟在陈飘飘脸上刻画了怎样的差异。
　　她润润嘴唇，开口：“你的账号，怎么不见了？”
　　“啊？”就这么放过了她。
　　陈飘飘想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是什么账号：“签了公司以后，就把账号都上交了，公司觉得有公关风险，帮我注销了。”
　　“噢。”陶浸清淡地拎了拎眉头，猜到了，但还想论证一遍。
　　当初还想过是不是分手之后陈飘飘自己注销的。自信心不健康时，总爱胡思乱想，连注销ID这种事，都怀疑过是不是她想要摆脱回忆的佐证。
　　毕竟那个账号里，有属于她们的秘密。
　　“而且我本来也不想用了，之前因为喜欢你，觉得八卦没意思，进圈以后，就发现大家都挺难的。”
　　陈飘飘笑得无奈，其实圈子里的人也不是那么没有审美，总爱拍雷剧。
　　有想法的编剧可能遇到想强塞狗血的资方，资历浅的导演可能压不住乱改剧本的大咖，大胆探索的题材也许卡在了审核，还有千千万万的，像她这样为了生存折损清高的小虾米。
　　生活如果像旁观者指指点点的那么容易就好了。
　　陶浸若有所思地点头，陈飘飘叹口气，重整旗鼓，再战江湖。
　　她翻一张牌，方块4。
　　陶浸却没动，慢悠悠地用目光挑了挑她睡裙的肩带。
　　陈飘飘本能抬手捂住右肩：“我们这次玩的是能播的。”
　　“扑哧。”陶浸忍俊不禁，点头摸牌：“好。”
　　方块6。
　　……
　　陈飘飘皱眉：“这扑克有没有可能暗恋你？”
　　为什么每次玩都是陶浸的牌比较大？五年前是，五年后还是。
　　“不太可能吧？它是扑克，我是人。”陶浸认真想了想，轻声说。
　　无语，陈飘飘忍不住笑了，什么鬼啊。
　　“你问吧。”她收敛气息，正襟危坐。
　　陶浸注视着她，只说了两个字：“房子。”
　　陈飘飘耳后燥热，觉得眼珠子有点痒，她挠了挠，才道：“我当时过来找你，你说买房了，我不知道是你之前买的，还以为你来江城之后自己买了，没有跟我商量。”
　　声音越说越小，尾音像被磨砂纸磨过，哑哑碎碎的。
　　很感谢陶浸给了她几天时间缓冲，否则仍然难以启齿。
　　双方都猜得差不多，因此并不意外，她们像等冰水化掉那样等了一分钟，陶浸温温说：“我怎么会不跟你商量呢？”
　　“我没有把它当我们的房子。我当时，还在存钱。”陶浸添了这一句，睫毛落下去，把弦外之音也压回去。
　　陈飘飘蓦地心头一动，陶浸是说，想计划着和自己一起买房子。
　　很难过，得知这套房子是八年前买的时候没有难过，陶浸三个字“在存钱”却让陈飘飘很想哭。
　　她眨眨干涩的眼眶，红血丝又上来了，伸手翻牌：“继续。”
　　狠狠呼出一口气，她希望陶浸的动作能够快一点。
　　梅花2。 陈飘飘乐了，将牌轻轻摔在桌面上。
　　陶浸出言相救：“它可能是想提醒你，不要耍大牌。”
　　反手摊牌，方块10。
　　陈飘飘抱着膝盖看她，她也回视陈飘飘，长得正正好的一张脸，眉角眼梢都在自己心头扯线，她会令自己心动到什么时候呢？挺想知道的。
　　陶浸忖了忖，把牌推到一边：“欠着。”
　　“嗯？”
　　“我没有什么想问的。”
　　再问，陈飘飘眼里的红血丝要更严重了。
　　沉默着再来一回合，陈飘飘红桃7，陶浸黑桃4。
　　小狐狸放下的捕猎器终于抓住了猎人。她的问题已经透露过，所以没有再兜圈子：“你怎么知道我在酒吧打工？我跟你分手的时候，你怎么想的？你没来找我，跟乐初有关吗？”
　　陶浸蹙眉笑了：“三个问题？”
　　“一个。”
　　“是吗？”
　　“你从头到尾说，不就好了？”陈飘飘慢条斯理道。
　　很难才赢一次，耍赖就耍赖吧。
　　陶浸轻抿嘴角，将散下的头发掖到耳后，开始讲那段她不太愿意回想的记忆。
　　“你跟我提分手之后，我回去找过你。”
　　果然，小马说过陶浸回了北城，可她们的信息错位了。陈飘飘当时想的是，回来也不想见自己，看来她也没有那么不舍得。
　　陈飘飘手肘搁在茶几上，黏黏腻腻的，反光的黑色桌面上有陶浸模糊的倒影，比她的语气还要模糊。
　　陶浸回到北城那天是平安夜，她急匆匆地赶回来，手里的工作都没处理好，因此也没带什么东西。她还记得那天穿了一身深黑色的大衣，到飞机上了才想起来，这衣服是前年的款式了，陈飘飘会不会觉得不太好看。
　　被距离折磨的陶浸患得患失到了这个地步，连她自己都难以想象。
　　她没有再贸然给陈飘飘打电话，因为上一次电话沟通的效果并不好，被挂断时耳朵发烫，心里冷得发抖，她不想再经历一遍。
　　分手要好好说，当面说，只要她看见陈飘飘的眼睛，就能分辨出里面藏着真心还是假话。
　　陈飘飘没有在她们的小家，毕业后的陶浸没有学生卡，也进不了宿舍。
　　阳台上还有她的睡衣，门口有常穿的鞋，陶浸坐在沙发上，等她回来。
　　从下午一点等到晚上七点，期间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打开朋友圈，没有动静；打开群聊，陈飘飘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群出现了，应该已经屏蔽了。
　　陶浸发送一个冒泡的表情。
　　之前聊天的几个老网友还在，八卦也只更新到早前的暧昧进度，打趣她：“老T，好久不见，你家兔子呢？”
　　兔子呢？她也想问。
　　还没回答，高高出来了，她说：“兔子最近当网红去了，你们没刷到啊？”
　　Patrick：还真没，什么ID啊我看看？
　　七嘴八舌地八卦一通，高高开玩笑：“这两天她在酒吧打工呢，你们要拿她签名赶紧去，以后她红了可就挨不上了。”
　　酒吧？打工？
　　陶浸呼吸一滞，有人先她一步问，是什么酒吧。高高答：“咱们之前去聚会过那个。”
　　聚会……陶浸退出群聊，翻查跟高高的聊天记录，她给自己发过地址，鲸酒吧。
　　无端端胸口惴得慌，平静了一会儿，用手机处理工作消息，十一点，陈飘飘还没回来。
　　陶浸拿起手机，打车去鲸酒吧。
　　很偏僻的一个巷子，越走越心惊，不知道陈飘飘打工时是怎么上下班的，十二月的天气，冻得乌鸦都收声了，她又有没有好好穿衣服，及时换上雪地靴。
　　陶浸从江城过来，穿的单靴，巷子里的雪又扫得不干净，她要很留神才能避免滑倒。
　　扶着湿漉漉的墙面走，指尖都沾上了雪渍和青苔，她没顾得上，只在想要怎么开口跟陈飘飘打招呼？是装作陌生的客人进去点单，还是径直问她什么时候下班，有没有空聊一聊。
　　她从来没有做过死缠烂打的人，她从来都是被追逐的，保有体面的那一个。
　　陶浸没有做选择的机会，因为她在巷口的屋檐下，看到了她们。
　　除了陈飘飘以外，还有三个人，没有营业，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烟花。
　　她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总之看起来很开心，陈飘飘的对面是个眼熟的女人，眼熟在于，陶浸曾经在陈飘飘的朋友圈里看到过。
　　陈飘飘不常发朋友圈，更很少发别人的照片，印象中就乐初一个。
　　她留着跟陶浸极为相似的中短发，手揣在兜里，吊儿郎当地朝陈飘飘笑，笑得随性又风流，气质与陈飘飘朋友圈的那张机车照如出一辙。
　　陶浸便在这种情况下看到了心心念念却相距甚远的恋人，她穿着雪地靴，不是自己买的那双，还有没见过的带毛领的羽绒服，捧着陶浸很久没看到的那张脸，跟别人讲话。
　　神情轻松极了，看不出她不久前才提分手，看不出她难受不难受，也看不出究竟有没有真正爱过。
　　该怎么形容那一瞬间的心慌呢？
　　没有多心痛，只是当时远远地看着陈飘飘，陶浸第一次生出了那种“她原来可以真的跟我毫无关联”的感觉。麻麻的，仿佛用钝刀子割肉。
　　她在和朋友聚会，那么陶浸就不适合上前打扰了，毕竟在闹分手，她不想让人尴尬，于是从巷子里出去，走到主路和小巷的交界处，等陈飘飘结束。
　　主路旁边有个小花园，她坐在靠近路边的长凳上，前两天下过雪，凳子的木板沁入骨头的凉，还好她穿得厚。
　　缩着脖子跺跺脚，她把手揣在兜里，冷得手机都不能拿出来玩。
　　因此这二十分钟就更加难熬了。
　　时不时看一眼巷口有没有影子出来，只用一个影子，她就能认出陈飘飘。
　　冻得她在想要不要去对街的麦当劳的时候，陈飘飘出来了，身边跟着送她打车的乐初。
　　车已经停在路边，陈飘飘快跑两步上去，打开车门便要走，陶浸站起身，犹豫要不要叫住她。
　　然后她听见乐初笑着跟陈飘飘说：“拜拜，有机会，再一起开房。”
　　陈飘飘也笑，扶着车框说：“不开房。”
　　她俩交换了个眼神，点点头，陈飘飘上车，乐初往回走。
　　车往左边开，陶浸不自觉地往右边偏过头，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抿着嘴，可能是太冷了，能感到血管似乎都被冻伤了，抿着嘴也控制不住牙齿想要磕碰的微颤。
　　手攥在外套口袋里，又偏偏在出汗。
　　她不觉得陈飘飘是朝三暮四的人，可是这边毫不在意地提分手，另一边神情愉悦地和别人开这样的玩笑，仍然令陶浸喘不过气。
　　听到那两个字，她的反应怎么会是笑出声呢？
　　可能，这就是她说的“有意思”。酒吧、烟花、调笑，都很有意思。
　　陶浸，没有意思。


第80章 
　　陈飘飘又急又心疼，蹙起眉头：“我跟乐初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陶浸淡淡一笑，“可我那时候就忍不住乱想。”
　　那是被可能性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一个夜晚。
　　她把自己放到有暖气的麦当劳店，明亮的灯光本应是救赎，哭过的眼睛却越来越模糊，几乎要看不清屏幕上的字。她上大众点评查到鲸酒吧，想起乐初与自己那么神似，酒吧名字还叫“鲸”，便特意看了开业时间，比陈飘飘认识自己要早。
　　那段时间她也因为陈飘飘看了不少短剧，很容易就想起关于替代品的梗，也许没有那么糟糕，但人的审美总是相似。
　　“那只是乐初的口头禅，她就是爱乱说，”陈飘飘快组织不好语言了，解释得颠三倒四，“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开这样的玩笑，我说，我不跟她开房，我有喜欢的人了，就是你。”
　　陶浸眼神一动，心跳加速，看向陈飘飘。
　　陈飘飘略显激动：“她也不喜欢我，她当时说，如果喜欢我，她就会直接带我去开房了，但她送我回去那天，只是说‘有机会’，意思就是，她不想跟我开房，她不喜欢我。”
　　“嗯。”陶浸轻声应她。
　　没想过陈飘飘有一天会认真地语无伦次地跟自己解释“开房”两个字，颇有些啼笑皆非。陶浸看着陈飘飘慌乱的眼神，突然就不难过了，抿嘴微微一笑，用眼神示意她别着急，慢慢说。
　　“我也不喜欢她，我之前上她的车只是因为她跟你长得有点像，那会儿还没追到你，她给我出主意，让我拍她的照片放到朋友圈气你。”
　　多少有点心虚，现在回头看也挺幼稚，陈飘飘遮掩性地将目光往左一撂。
　　“你说的平安夜那天我有印象，那会儿她要关店出国，跟我们最后看一次烟花，然后她送我上车，对我说了之前开过的玩笑。我笑不是因为觉得好笑，只是要分开了，我们又说起了第一次见面的话，就……挺感慨的。”
　　这么说，陶浸能明白吗？她说清楚了吗？陈飘飘依旧不安，忐忑地拧着眉尖。
　　“所以你没有觉得，跟我在一起没意思，跟别人一起更有意思？”陶浸目光灼灼地凝视她，低声问。
　　陈飘飘欲言又止。
　　她用嘴呼吸几次，上齿磨了磨下唇，心脏像被放在磨盘里，咯吱咯吱地响。
　　能清楚地感觉到肋骨间榨出了粘腻的汁液，一半是分离的骨血，一半是盛满爱意的米浆。
　　她把心疼陶浸的痛感，和自己当初的绝望折叠在一起，压回心底，压得很严实，才说：“我从来就没觉得跟你在一起没意思。”
　　话一出口，有热流进入干涩的眼眶，她眨了眨，睫毛湿了。
　　“我只是不自信，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陶浸的呼吸沉下来，握住她的手。
　　“你说得对，我那时自己都不认可我正在做的事，所以我也不欣赏我自己，”陈飘飘抽抽鼻子，望着茶几上的纸巾盒，“我每天看你在做那些高大上的事情，每天想，我……”
　　她突如其来地笑了，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被陶浸握住的指尖动了动，又摊在茶几上，挺徒劳的姿势。
　　她“啧”一声，把手收回来，十指交叉，竖着胳膊将脸枕在手背，仍然看纸巾盒：“我那时觉得，我挺跟不上你的，你迟早会不要我的。”
　　“又加上房子的事，也跟你一样，胡思乱想了。”
　　她粲然一笑，撇撇嘴，望向陶浸。
　　和陶浸说“挺可惜的”那个表情一样。
　　真挺可惜的，明明互相喜欢得要死了，却都以为对方要抛弃自己。
　　爱情里时常有“一叶障目”的情况，大部分人未必能看清那片叶子的形状，陶浸和陈飘飘无疑是幸运的，她们知道了这片叶子的脉络，知道了它来自哪个森林。
　　“你怕我不要你，就……先不要我？”陶浸的声音沙沙的，像来自三年前的雪夜。
　　陈飘飘靠过去，抱住她，在她颈窝里栖息下来。她知道自己错了，或许一切都源于自己的劣根性。
　　她抛弃陶浸，像抛弃不负责任的父母，可陶浸在这段感情里，并不是过错方。
　　“对不起。”她在陶浸颈间，哑声说。
　　睫毛颤了颤，濡湿的根部很重，她不想陶浸看到她哭，因此将双眼藏到她的视觉盲区。
　　可她难受极了，她发现自己真的很不会爱人，好好的一段感情，怎么就两败俱伤了呢。
　　胸腔里有酸涩的浪潮在拍打坚硬的岩石，和陶浸呼吸的频率一样。
　　“我当时想了很多，飘飘。”
　　陶浸哽咽了。
　　她想起跟前女友那段失败的感情，对方也只是沉溺于她的陪伴和温柔，没有真正欣赏她。
　　想起梯子跟她说，陈飘飘还没有看过花花世界，就被自己追到手了。
　　还想起曾经问陈飘飘喜欢自己什么，她答不上来，说一开始是因为虚荣心，因为很多人都喜欢陶浸。
　　……
　　那么分隔两地，她没有了受欢迎的学姐的光环，陈飘飘有大把时间去见识花花世界，也无法享受陶浸的陪伴和照顾，又会怎么样呢？
　　谁能在爱情里永远自信？除非没有真正爱过。
　　“对不起。”陈飘飘将发酸的鼻子抵在陶浸颈间的脉搏处，说得比上一声再小一些。
　　陶浸别过脸，吸了吸鼻子，将涩意塞回胸口。
　　不知道说什么，但她很不想在陈飘飘面前哭。
　　陈飘飘难以压抑内心的感受，依然将头埋在陶浸肩膀处，伸手迅速翻一张牌。
　　“是什么？”她颤着声音，呼吸急促地问。
　　“红桃K。”陶浸吸一口气，说。
　　陈飘飘喉头微动，继续反手摸牌，摊开：“这张是你的，是什么？”
　　她也哽咽了，用气声死死压着。
　　“梅花3。”
　　“我赢了。”
　　“嗯。”
　　陈飘飘却没有下一步动作，她只是安静地抱着陶浸，贴着她皮肤的眼睛湿漉漉的，难过还没来得及面世，便涌入陶浸的毛孔里。
　　她平复了一会儿，才直起身子，看进陶浸眼里：“你还喜欢我吗？”
　　陶浸望着面前的女人，眼眶红透了，却倔强得要先擦了眼泪才肯抬头，哪怕她此刻需要示弱。
　　她明明知道，只要在自己面前哭，就稳操胜券。
　　但她牙都快咬碎了，也不肯掉眼泪。
　　这应该是什么生物呢？陶浸忽然绝望地想。自卑又自傲，狡黠又文弱，软糯又倔强，她爱说谎，爱伪装，爱口是心非。
　　对爱她的人最不心慈手软，能冷漠地说“没意思”，也会红着眼睛问“你还喜欢我吗”。
　　“喜欢。”陶浸轻轻摇了摇头，就那样看着她。
　　是陈飘飘。
　　不是小狐狸，也不是小兔子，是陈飘飘。
　　陈飘飘动了动嘴唇，好像是想笑，一笑鼻子又酸了，以至于她只能表情复杂地扯扯嘴角。
　　她眼见陶浸探出手腕，将刚刚的两张牌交换了个位置。
　　随后不置一言地望着她。
　　“喜欢。”陈飘飘明白她的意思，不用问，便答。
　　陶浸抿抿唇，低头，气息浮动，也神色复杂地笑了。
　　茶几上磨出沙沙的声响，地毯上的影子缓慢游移。陈飘飘抬手，又将这两牌的位置换过来，主动权轮到她这边。
　　陶浸抬眼，等她的问题。
　　陈飘飘将心底匮乏的勇气掏了又掏，甚至能听见贫穷的瓦罐儿被刮得生疼的响动，攒成擂鼓般的心跳，一顿一顿地，滞留在她胸间。
　　她口腔干涩地问陶浸：“你想跟我复合吗？”
　　月夜里，这句话细得像蚕丝。
　　陶浸没有回答，只是提手，食指按住面前的牌，皓腕一动，移动扑克，将两张牌再次换过来。
　　盯着陈飘飘，等她的态度。
　　“我想。”陈飘飘没有犹豫。
　　她捉住陶浸搁在茶几上的手，与她十指交缠，然后坐到她腿上，直视她的双眼。
　　不想再玩牌了。她小声问：“你呢？”
　　给她一个机会吧，她不要豁免权了，她会说对不起，并且用很长很长的时间来讲这句话。
　　陶浸深深地望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是你追的我，以前。”
　　“嗯。”陈飘飘呼吸一顿。
　　“你说，你不会让我失恋，不会让我哭，你没做到。”陶浸的声音很轻，很温柔，但她眼圈红了。
　　陈飘飘胸口的浪拍到了喉头，就要忍不住。
　　“你说，你要对我很好很好，你没做到。”陶浸眼睛一眨，泪盈于睫。
　　陈飘飘哽咽地呼吸。
　　“你还说，你会很想很想我，每天要想我一百次，”陶浸克制地望着她，抿了抿嘴，哭了，“你没做到。”
　　陈飘飘的眼泪掉下来，“吧嗒”一声滴在陶浸的手背上。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她不抽泣，也不出声，就默默地掉眼泪，眼睛不适地眨了眨，用力平顺呼吸。
　　陶浸的心瞬间跟针扎似的，第一次看到陈飘飘哭，竟然是在这个时候。
　　她吸了吸鼻子，捧住她的脸，替她擦眼泪。
　　“我没做到，”陈飘飘低头，眨着眼睛哭，“我想挣钱，想跟你去你喜欢的大溪地，想给你买漂亮的车，想和你一起买大房子，这些我都能做到了，可是……”
　　可是她忘了，每天想陶浸一百次。
　　陶浸的喉头哽得说不出话来，她没有立场叫陈飘飘不要哭，因为她的视线模糊得更厉害，舌端酸涩得更厉害。
　　她很想说，她不需要陈飘飘做这些，她不用漂亮的车，不用大房子。
　　可她也感同身受，爱一个人就会尽力给对方最好的，无论对方需不需要。
　　陶浸深深吸一口气，认真地对陈飘飘说：“回答你上一个问题。”
　　“刚分手的时候，后来又遇见的时候，我都想过，如果你要找我复合，我会怎么想。”
　　“我当时想，你甩了我，你不要我，我不会再接受你。”
　　陈飘飘湿润的目光一抖。
　　“除非，你跟我道歉，你求我，你低声下气地追我。”
　　“可是……”
　　可是，对陶浸的骄傲来说，只要有“除非”，就意味着她已经放弃自尊了。
　　后来，看到陈飘飘过得这么糟糕，年纪轻轻一身伤，很少开心地笑，难过了哭都哭不出来。她逐渐意识到，那双空洞的眼睛，不是假装出来的满不在乎的轻浮，而是经历的磨损，是封闭的自我保护。
　　发现陈飘飘还爱着自己之后，溺水的人终于活过来了，不止是困于三年前的陶浸，陈飘飘也活过来了。
　　陶浸望着陈飘飘，含着眼泪，温柔而缓慢地说：“现在，我只有一个要求。”
　　“飘飘，开心一点吧，也让我开心一点。”陶浸颤着声，哭腔低得几乎听不到。
　　“如果网络上的陈飘飘只能做个符号，那你……”
　　“把我的陈飘飘还给我。”


第81章 
　　能播的纸牌游戏也有下半场。
　　鲜活的小狐狸要从鲸鱼身上汲取养分，她差点被舆论抽筋扒皮，制成干枯的标本。鲸鱼救了她，用十二万分的爱，十二万分的温柔，和一个女人十二万分的渴望。
　　她在春天复苏，在夏天复苏，她结束漫长的冬眠，撞到了硕果累累的秋天。
　　雪山上有柔软的果子，比她在梦里垂涎的还要大。
　　陶浸是病恹恹的庄主，用沾湿带水的眼神回望这位不讲道理的闯入者。
　　她无助，却又经受不住长久的孤独，想要用身体与小狐狸说说话。
　　“真的长大了。”陈飘飘枕在她的锁骨上，悄悄对心脏说。
　　肌肤上起了一层小栗子，不用看，便知道陶浸在脸红。
　　她用回避的语气轻声问：“好看吗？”
　　陈飘飘的心被重重捏一把，好看，陶浸的问句抛出来之后，它仿佛有了被心上人凝视的羞怯与骄傲，更好看。
　　陈飘飘没有问陶浸有没有想她，因为鲸鱼最擅长掀翻海浪，用源源不断的风雨告诉她。
　　从指尖到指根，从呼吸到叹息，从眼底到心底。
　　她恨不得吞掉陶浸，想一口吃掉她，又想一口一口地，吃掉她。
　　陈飘飘激动得难以自持，压抑着狂乱的心跳，在陶浸濡湿的头发间低声说了一句话。
　　“嗯。”
　　陶浸阖着眼，这半声从舌尖推出来，混着纷杂的气息，不确定是答应，还是别的。
　　陶浸也想被她吃掉，她可以品尝，也可以撕咬。
　　最好将横亘的时间撕碎，没有缝隙地抱紧她。
　　这一晚云层翻涌，变换了各种形状。
　　四五点才睡去，九十点钟便醒了。
　　陶浸抱着她，被子里还有纠缠的香气，原来爱情也有尾调，在睁眼下意识地追逐彼此的目光里。
　　“早上好。”陶浸清悠又明媚地笑，枕着自己的头发，迷人得像名师印下的线条。
　　这么正式的一个招呼，陈飘飘莫名其妙地别扭起来。
　　不知道昨晚的坦白局，和“坦白局”，哪一个更凌乱，更令人难堪。
　　她闭起一只眼，只睁右眼看陶浸，像五年前第一次的那个清晨。
　　小狐狸用同样的动作撒娇，告诉陶浸，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陶浸带着活络的气息笑，凑过去，捧着她的脸，在眯着的左眼处轻轻落下一个吻。
　　“治好了吗？”
　　呢喃一样的语气，带着暧昧的沙哑。
　　“好了。”陈飘飘用力眯一下，将两只眼睁开，“谢谢你，神医。”
　　陶浸莞尔，问她：“今天有工作吗？”
　　陈飘飘越过她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之后就势趴在她身上，下巴搁在锁骨处，懒懒地翻消息。
　　庄何的：“Morila的合作停了。”
　　Morila就是之前在接触的那个轻奢品牌。
　　庄何的工作风格就是这样，关于项目进度，只告诉陈飘飘一个结果，她不期望陈飘飘回应，自己也不对事件作任何评判。
　　这几个字发出来，说明她已经尽力沟通，没缘分就算了。
　　陈飘飘捧着手机坐起来，突然结束考察期，要么是黑料很大，要么是风波较为密集，品牌觉得不安全，不适宜代表品牌形象。
　　见陈飘飘可能有工作要处理，陶浸穿衣服起身，去厨房准备早餐。
　　陈飘飘打开微博，热搜上没有她，不过，输入“陈飘飘”三个字，往下拉，全是关于“鲸”酒吧的起底。
　　这点在乐初挺身而出时陈飘飘就想到了，根本藏不住。好在这类事件通常不会上热搜，平台会往下压。
　　大概是几个营销号截图大众点评的评论和早期宣传海报，说这个酒吧是les bar。
　　陈飘飘是没去夜店鬼混，可她打工的地方是个拉吧。
　　这无疑又是一颗小型深水炸弹，并且炸得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恨不得平地起惊雷，现在是深海里的漩涡，营销号的八卦都意味不明，讳莫如深。
　　现在的娱乐圈，“同性密友”都只能当作传闻，没有人敢冒着被软封杀的危险公开出柜，也没有正式媒体会跟进这类报道。
　　按理来讲，时尚圈不会因为这类事中止合作，应该就是品牌方认为陈飘飘争议多，“性价比”不高了。
　　陈飘飘看看凌乱的床铺，毫不在意地锁掉手机。
　　她昨天跟陶浸睡爽了，恋爱脑上头，恨不得直接退圈。
　　挽挽耳发，披好睡袍起身，懒怠怠地去餐厅找陶浸。
　　吃饭时还在犯困，两个手指扒拉着眼眶将眼皮抻开。陶浸喝一口牛奶，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她。
　　陈飘飘打哈欠：“我化妆师说，困也别揉眼睛，会把眼皮揉松，容易长皱纹。”
　　这就是女明星的自我修养，哪怕五分钟前说想退圈，还是精心保养自己的“商业武器”。
　　真可爱，陶浸抿着嘴笑。
　　“你也把我的陶浸还给我吧。”陈飘飘瞄她一眼，小声说。
　　“嗯？”
　　“以前我女朋友觉得我可爱的时候，”陈飘飘嘟囔，“都会直接说出来的。”
　　陶浸又是她的女朋友了。她俩昨天进行了一次彻底的长谈，从灵魂谈到肌肤。陶浸对她有需求了，从身体到情感。
　　五年过去，想到拥有陶浸，仍然令她心神荡漾。可能所谓的初恋情结，其实是一个封印，在漫长的岁月中，无论什么时候爱她，都会长出初次爱人的脸。
　　她们又一次体验出租屋的混乱人生，吃饭，喝奶茶，看电视，玩手机，做。
　　在各个角落，手腕一碰，眼神一碰。
　　下午三点，陈飘飘双颊潮红地将自己搭在沙发上，捞着一旁陶浸的手，用迷离的眼神看工作消息里的方块字。
　　庄何说，新的公关方案已经安排下去，不过似乎不太需要公关，因为陈飘飘的粉丝生气了。
　　她们大骂无良营销号，说前几天口口声声暗示她乱搞男女关系的是你们，现在被爆出是拉吧，你们又说她搞的是女女关系，仿佛有那个什么大病。
　　“拉吧咋了？都是女孩子，我姐在那打工，我还觉得安全点。”
　　“人老板都说了勤工俭学，酒吧的顾客跟她的取向有必然联系吗？在兰州拉面打工的一定是拉面爱好者？”
　　还有喜闻乐见摩拳擦掌的：“你消息属实吗？要确定的话，我可就开始喊老婆了啊。”
　　另一条消息是李喻的。她说，乐初说，陈飘飘把她的微信给删了。
　　嗯？删了吗？
　　陈飘飘没印象，可能出道后加的工作对接太多，乐初久不联系，又没备注，不小心给删掉了。
　　有点尴尬，她点开好友申请，翻到乐初的，把她加回来。
　　“陈飘飘，你赔我点钱吧。”
　　再次建立联系后，第一条消息是这个。
　　陈飘飘：？
　　乐初：我爸把我赶出家门了。
　　陈飘飘给乐初打语音。
　　那头先是笑了一声，依漫不经心的语态，比两三年前要成熟一些，带着颗粒般的质感。
　　“怎么回事？”老友新聊就是这样，不需要什么开场白，无论过多少年，都能直接切入。
　　“网上那些人说我开拉吧，我说那咋了我只是想给全天下的拉拉一个家，我亏着开这不是做慈善吗？跟我爸做慈善有什么区别。”
　　……
　　“我爸看到了，让我滚回意大利。”
　　乐初又笑了一声，清清嗓子，似乎是靠在了一个什么地方。
　　“那你现在呢？”
　　“在北城，不想去意大利，”她嚼两下口香糖，“要不你投资，咱俩再把酒吧开起来吧，毕竟我沦落街头都是为了你。”
　　陈飘飘一眼看穿，慢声道：“你本来就不想回去才闹的。”
　　庄何说乐初蠢，可陈飘飘算了解她，她一定是烦透了那些弯弯绕绕，索性都给炸了。
　　“那我也帮你澄清了啊。”乐初不认同。
　　“是，”陈飘飘倒在陶浸身上，软软的，“澄清了疑似从事不正当活动，不过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我打工的是个拉吧。”
　　乐初把口香糖顶到一边去，囫囵道：“你怎么能这么相提并论呢？是一回事吗？那什么犯法，当拉拉光荣。”
　　陈飘飘说：“当然不是一回事。可对于我的公关团队来说，都要加班，我要付加班费，所以没有钱给你。”
　　她一本正经道，乐初在电话那头笑：“你出道了怎么还这样啊？贼兮兮的，一点亏都不肯吃。”
　　本来不这样。本来……都要忘了之前是这样了。
　　陈飘飘抚摸陶浸的胳膊，手指滑下去，与她十指紧扣。
　　现在想起来了应该是什么样子，陈飘飘自己都很喜欢的样子。
　　“对了，我现在的助理是李喻，她应该告诉你了。这件事你如果还需要交涉，可以先跟她聊。”
　　“多聊。”
　　挂断电话后，陈飘飘给乐初发去消息。


第82章 
　　神奇的几天，神奇得很艺术。门外风高浪急，屋内风浪滔天。
　　她们用弥补的心态，或者说反复确认的心态进行了一场又一场情事，陈飘飘那晚没有答应陶浸什么，只是哭着吻住了她，陶浸也没有答应陈飘飘什么，只是任她予取予求。
　　却比任何一个说出口的承诺都要郑重。
　　她们中间空缺了三年，已经没有那么熟稔，所以要将亲吻落在每一根头发，每一寸皮肤，才敢重新成为彼此最亲密的人。
　　陶浸发现了陈飘飘不同于以往的习惯。
　　她睡前要在眉心贴一张半透明的三角贴，她说，之前睡觉总是不自觉地皱眉，公司说她川字纹比较明显，带她去打了一次针，后来她同组的小姐妹推荐了这个三角贴，可以防皱纹。
　　她不想多打针，所以日常要勤保养。
　　陶浸从后方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收集不当心掉落的信息。
　　她睡觉的时候经常皱眉头吗？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不这样。
　　每天清晨，陈飘飘要敷一张唤醒面膜，护肤完后贴着面膜吃早饭，她说这样好上妆，如果皮肤水分不够，护肤品的油吸收不了，底妆就容易搓泥。
　　陶浸饶有兴味地听，陈飘飘拿着油条蘸豆浆，腮帮子鼓鼓囊囊地问她：“如果我去医美你还会喜欢我吗？”
　　嗯？陶浸不知道她说的医美会do到什么程度，脑子里勾勒出嘟嘟唇，和发光发亮的灯泡脸。
　　“会做到，猪刚鬣那样吗？”陶浸不确定地问。
　　“噗。”陈飘飘差点被豆浆呛到。
　　“我美商不至于那么差，再说现在都什么技术了。”陈飘飘无语。
　　陶浸低眉莞尔：“我是不太清楚这个行业的技术。”
　　陈飘飘说：“我想吃演员这碗饭，不会在脸上动大的，也不会把脸弄僵，可大家都做，而且忙起来日夜颠倒，我这妈生皮越来越跟不上了，现在是做点轻医美，打打胶原蛋白什么的，我有点想去做超声炮，如果你不喜欢，我就不做了。”
　　劈里啪啦说了一堆，不在陶浸的专业范围内。
　　“什么叫我不喜欢你就不做了？”陶浸笑了，“这不是你的工作吗？”
　　陈飘飘从餐桌那头绕过来，坐到陶浸腿上，圈住她脖子，软声说：“讨好制作人，也是我的工作。”
　　“我还要上你，”她顿了顿，慢条斯理地说，“的戏呢。”
　　制作人脸红了，她看一眼陈飘飘，说：“油。”
　　“啊？油吗？”陈飘飘确实很少演狐狸精戏码。
　　“我说，你刚拿了油条，手上有油，蹭到我脖子后面了。”陶浸眨眼。
　　“对不起对不起。”陈飘飘一叠声道歉，从她身上下来，掏出消毒纸巾替她擦。
　　脖子中央冰冰凉凉的，她抚过的手指很软，陶浸埋着头，嘴边绽出小括号。
　　陈飘飘是一只聪明又嚣张的小狐狸，知道自己闯了弥天大祸都能被原谅以后，就更无法无天。
　　是陶浸让她做自己的，她就要在陶浸身上撒欢儿，滚来滚去，滚来滚去。
　　假期结束后，她们要回到西楼了。
　　陈飘飘腰都直不起来，陶浸同一架飞机，坐在她身边，锁着眉头给认识的骨科专家发消息。想上手替她揉一揉，却担心有同机的乘客偷拍，俩人保持了同事的距离。
　　被拍到和陈飘飘同框不要紧，毕竟之前俩人大大方方合照过，扒出来也知道是工作关系。
　　这话是庄何说的，得知她俩复合之后，她只嘱咐了陈飘飘一句话。
　　“Take care.”
　　可以理解为，让她当心一点，也可以理解为，让她保重身体，注意节制。
　　干脆利落又意味深长，很庄何。
　　到了机场，她俩一前一后地玩着手机上商务车，再乘船进西楼。这次回来身边有陶浸，陈飘飘趴在乌篷船边，听着吱呀吱呀的晃悠声，微风吹得她很惬意。
　　仍然是侧边大辫子，黑青色的长裙，前方没什么设计，后腰镂空，不盈一握的腰身被水面反射出微光，陶浸则是丸子头，前胸不规则绑带设计款长袖T恤，牛仔短裤。
　　工作室的成员们陆续回来，跟她俩打招呼，都舟车劳顿，又要准备明天的正式排练，因此没有外出聚餐。
　　晚饭是和Fay以及听听在食堂吃的，年轻的姑娘们聚在一起，讲这几日的见闻，陶浸有点累，捧着水杯眉眼温温地听她们聊天。
　　陈飘飘坐在身边，问她：“你要不要回去睡个觉？”
　　说话时，她的手自然而然地搭到陶浸大腿上。
　　陶浸往椅背一靠，头枕在棱上，望着她，闲散地摇一摇。
　　气氛瞬间就不一样，陶浸的表情很亲昵，带着若有似无的撒娇，工作室的人从未见过。Fay很敏锐，先反应过来，在木桌的对面撑起下巴，朝陶浸挑了挑眉头。
　　陶浸收到她的眼神，笑了，坐直身子，抬手屈起食指，用指节在陈飘飘脸上轻轻蹭蹭。
　　收回手，望着Fay弯起眼角。
　　“卧槽。”
　　Fay大吃一惊，听听捂住嘴，将尖叫咽在喉头，脚跺了两下。
　　“不是吧？不是不是不是吧？”听听狠狠撞在桌子边缘，嘶声问。
　　食堂还有别的剧组的人，不敢大声说话，但她已经激动得抖起来了。
　　陶浸和陈飘飘？阿浸和飘飘？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内心的小鸡在转着圈啼叫。
　　“你红温了。”Fay转头看一眼听听，觉得好笑。
　　“你耳朵也红了。”听听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脸红的是我们两个。”Fay脖子呈现番茄色。
　　“救命。”听听捧着脸给自己降温，她开始想象陶浸和陈飘飘do了，救大命，她怎么是这种人？停止，停止。
　　越想停越停不下来，心里的小鸡哭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哀嚎。
　　陶浸和陈飘飘面色淡然地看着她们表演开水壶，一壶水烧完后，开水壶们不冒烟了，却也吃不下饭了。她们一人一边地杵着脸，皱眉凝视对面两个人。
　　不像啊，几时产生这种情况的，一开始不是不对付吗？不过Niki那次聚餐，她俩似乎就很熟了。
　　“什么时候啊？”听听挠挠鼻子，用气声问。
　　“前天？大前天？”陶浸想不起来，眨眨眼，轻声问陈飘飘。
　　“我也忘了。”陈飘飘说。
　　她俩这几天挺混乱，一有空她只想往陶浸身上粘，日历是什么？不知道。
　　“不是，”听听欲哭无泪，扶着桌沿，带哭腔问，“真的啊？”
　　她还是不敢相信。
　　突然意识到，虽然以前开过Niki追陶浸的玩笑，可她从没打心眼里觉得陶浸是弯的，也没觉得她会谈恋爱。
　　陶浸看起来，就是特别不需要爱情的那种人。
　　“你也可以把它当假的。”陶浸好商量地说。
　　“嗯哼。”陈飘飘点头。
　　这妇唱妇随的样子，假得了吗？听听一口老血。
　　这顿饭食之无味，味同嚼蜡，腊月二十八，三十六……嗯，总之，听听和Fay是晕着回去的，饭桌上的内容比碗里的内容还难消化，她们今晚别想睡了。
　　晚上十点，已经洗完澡正在处理工作的陶浸收到微信。
　　“麦辣鸡翅。”
　　不必看都知道发信人是谁，陶浸扬起嘴角，回复：“没吃饱？”
　　陈飘飘：“馋。”
　　没吃饱，这几天吃得太饱，现在要分开住，她很馋，馋陶浸。
　　热恋中的情侣对这类双关总是敏锐，陶浸腮边起了小栗子，她润润嘴唇，等到陈飘飘的下一条消息：“可以去你那里加餐吗？”
　　陶浸回复：“我没煮面。”
　　“你有别的吃的。”
　　心里抖起来，咚咚咚打小鼓。
　　“下来吧。”陶浸说。
　　轻巧的敲门声，陶浸打开门，陈飘飘进来，将门口的总开关关掉，在黑暗中亲吻她。
　　到沙发上，撩起衣服，品尝她最喜欢的软糯。
　　这是陶浸身上很矛盾的部分，她的线条如此诱人，可反应总是矜持。收拢它，像在收拢陶浸所有的棱角与温柔。
　　陶浸抱着陈飘飘，细碎地抚摸她的耳朵和头发。
　　“我可以搬来跟你一起住吗？”陈飘飘枕在她的胸口，问。
　　“可以，”陶浸低声应她，“但不可以每天做。”
　　这个院子里都是陶浸团队和陈飘飘团队的人，她们不会说出去，不过她有别的顾虑，她知道陈飘飘在想什么。
　　“为什么？”陈飘飘吮吸陶浸的唇角和下巴。
　　“收心，好好工作。”
　　“你明明也很想。”陈飘飘软声呢喃。
　　陶浸笑了：“所以这句话，也是对我自己说的。”
　　陈飘飘一怔，想起当年上课，她们之间也有类似的对话，不过仍然忍不住，克制地在楼梯间打了个照面。一下子回到十八岁，陈飘飘笑一声，埋在陶浸的脖子里，很满足地抱着她。
　　安静地拥抱，除了彼此的心跳，什么声音都不需要。
　　明天开始，她们将投入工作中，不仅仅是亲密无间的恋人，也是亲密无间的“战友”。
　　所有的谩骂与质疑都迫使她们要交出最好的成绩单，她知道陶浸也是这么想的。
　　手机响起来，收到一条消息，陈飘飘回过神来，伸手解锁。
　　是姜观也的。
　　“外婆被拍了。”
　　陈飘飘一下子坐起来，给姜观也回语音。
　　姜观也回过来的也是语音，及其悦耳的一把声音，像茶水。
　　“没什么大事，记者想蹲你，没拍到，拍到几次外婆买菜，没有什么新闻价值，所以大概率不会见报，但老人不应该受到这样的骚扰，我想你应该联系你的经纪公司，和媒体交涉一下。”
　　陈飘飘忽然觉得，命运的一切都有迹可循。
　　当年买房时，庄何说，这个小区容易被拍，所以搬到这里来，能蹭蹭新闻。
　　可谁也没有想到，因为陈飘飘出了新闻，被拍到的，是她最不想曝光的外婆。


第83章 
　　陶浸听完语音，整理好衣服坐起来，原以为陈飘飘会到一边和经纪公司进行沟通，却见陈飘飘转过身来，跟她说：“怎么办？”
　　有夜露滚到心里，拖出湿凉的痕迹。
　　小狐狸也很聪明，她有能力处理这些事情，但她更知道现在的陶浸想要听什么。
　　陶浸沉吟：“有别的地方可以落脚吗？先让外婆搬过去。或者，你想让外婆来探班吗？”
　　陈飘飘靠着她，想了想，说的却是：“我把北城的房子卖了吧。”
　　出乎意料，可这话是陈飘飘说出来的，又不奇怪。
　　“那个地方太容易被拍了，不仅是可能骚扰外婆，以后你过去，也不方便。”她软声说。
　　收到语音时她就想好了，陈飘飘永远是这样，决定了做一件事，便不计后果。
　　当初她说想给陶浸最好的，就拼命赚钱。现在她想跟陶浸一辈子，就把自己袋子里的积蓄都抖落出来，先做好计划。
　　“想好了？”陶浸温温一笑，揽住她。
　　“没有，”陈飘飘把手机拍在掌心，哒哒哒的，“我们以后是住江城还是北城？我卖了之后，房子买在哪里呢？”
　　陶浸的心脏像被温水滚了一遭，舒服极了。复合的几天之后，她才第一次对于和陈飘飘重新开始这件事有了实感，不止是身体交缠，不止是本能，也不止是得到。
　　“真要和我一起住？”她细细亲吻陈飘飘的耳廓，声音略哑。
　　胸口胀胀的，像还没做好准备便坠入爱河一般，既期待，又忐忑。
　　“嗯，”陈飘飘蹭着她的脖子，用小猫似的声音说，“我们不要再分开了。”
　　她不再像几年前那么心口不一了。她承认，异地的折磨，自己难以对抗。
　　再度享受过陶浸的温柔后，更难对抗。
　　人都是矫情的生物，之前熬过独木桥时，以为自己坚韧而强大，直到真正窝到喜欢的怀里，才发觉那只是因为没有托住自己的手。
　　如果有人将她捧在手心，她也想蜷着，缩着，伸个懒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做旁人无法理解的矫情事。
　　之所以说爱情有时等同于退化，可能就因为，它令好不容易长成大人的个体逐渐享受幼稚，无聊，脆弱，并且乐此不疲。
　　陶浸用指腹撩她的下巴：“那话剧演完了呢？如果你进组了呢？”
　　“你可以跟我一起吗？”陈飘飘问。
　　“我们可以各自休假，陪对方工作。”她用狐狸眼盯着陶浸。
　　非常理想化的状态，实施的可能性很低，而且，她们如果粘成这样，同框次数太多，不被发现都难。
　　于是陶浸没有回答她，只是轻声说：“我想办法。”
　　她吻一下陈飘飘的头发，是需要想办法，她们俩都禁不起折腾了。
　　二人抱着彼此在沙发上睡了一小会儿，随后起来洗澡睡觉。第二天一早，陈飘飘到阳台上给庄何打电话。两件事，第一是和姜观也商量，给外婆重新安排一个住处，第二是把翎域府邸的房子挂出去，她想尽快套现，再添点积蓄，买一套私密性更强，和圈里交集也不多的。
　　“现在市场不好，你房子总价又高，卖房周期会很长。”庄何迅速查看房产app的交易状况，提醒她，“小区里同户型的就挂了两套，有一套应该是税费高，另一套挂了十个月了，都没卖出去。”
　　陈飘飘咬两下嘴唇：“我想尽快，你可以帮我降点价。”
　　“OK，你给我一个最底价还有周期的deadline，我去联系中介。”
　　卖房这种事一般都不会交给别的工作人员，因为涉及到艺人的隐私、财产和个人证件，陈飘飘又不在北城，住房里的东西还需要庄何和李喻帮忙收拾。
　　好在陈飘飘在西楼的生活很简单，没什么需要处理的，又有陶浸照顾，因此谈好之后，李喻便定了第二天的票飞往北城。
　　吃早餐时陈飘飘给外婆打电话，告诉她要搬家的事，嘱咐她注意身体，又以眼神示意陶浸，问她要不要跟外婆说两句，陶浸摇头。
　　她和外婆几年没联系，突然出现在电话里，早上的时间又匆忙，担心尴尬，她想，找机会回北城，见见外婆比较好。
　　吃完早餐，俩人一起来到剧场，开始紧张严肃的排练。
　　休息几天后，陈飘飘的状态好得多，她披着一头直发，没有化妆，款式简单的白色T恤和修身牛仔裤，婀娜的身段仍旧很诱人，然而她的神情很干净，站在素雅的舞台灯光下，有一种纯粹的神圣。
　　她终于被打磨出了艺术者的工匠精神，她收起了流量加诸于她身上的浮躁和轻狂，她对表演的羞耻心和敬畏心日益更胜，她开始沉下来，为了一个细节与团队中的人反复讨论，她真正认可自己是一个表演者。
　　她们是呈现与演绎的团队，她身处于舞台上，承担最重要的表达功能，可她表达的，是数十个幕后团队的表达，她是一盏聚光灯，投射出所有人的作品。
　　表演者是集体创作者与观众沟通的最瞩目的桥梁，她要被架得稳稳当当，才能令双方心无芥蒂地见面。
　　见到陈飘飘，等于见到陶浸，见到孙导，也等于见到Arick，Fay，听听……这些未曾露面却渴望被聆听的女孩儿们。
　　“如果我是一朵花，我要开在梦里，那里有从心底掏出来的养分，没有市侩的污染，没有迎合与规避，没有审视的目光。”
　　“我在梦里欣赏自己。”
　　陈飘飘望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用低缓的声音说出最后两句台词。
　　在光影中谢幕。
　　剧场很安静，都沉浸在她的表演中，连最后眼里的泪光和微弱的喘息都准确而动人。五秒后，陈飘飘低头，给大家鞠躬，孙导站在台下，轻轻鼓掌。
　　“蛮好的蛮好的。”他看得感慨，不住地点头。
　　再转头看向陶浸：“怎么样？”
　　陶浸坐在台下的道具小课桌上，文艺的紧身白T和颇有些桀骜的不规则长裙，坐姿很随意，两手撑在课桌上，眼底带笑，却没说话。
　　“怎么样？”Fay在舞台边朝陶浸挑眉。
　　听听扒拉着桌子，跃跃欲试：“怎么样啊制作人？”
　　陈飘飘在台上等着，双手背在身后，脑袋往右边歪，望着陶浸。
　　其他同事很奇怪，孙导问陶浸，听听和Fay也追问，陈飘飘还安静地候着，整个剧场的目光都聚集在陶浸身上，可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先动了动肩膀，才抿笑点点头：“挺好的。”
　　说完她偏偏头，对陈飘飘笑了笑。
　　“好好好好好。”Fay笑得见牙不见眼。
　　听听跟她的眼神一碰，双手交叉抱住自己的肩膀，忍不住扭起来。
　　Niki看看陈飘飘，又看看陶浸，明白了，笑了笑，拧开矿泉水，垂着眼帘喝一口。
　　舞台上在收拾道具，陈飘飘从台上下来，站到陶浸面前，凝视她的眼睛，小声问：“怎么样？”
　　陶浸仍旧是坐着，低声答：“不是都问过了？”
　　不一样，她感到陈飘飘在用眼神攻占她。
　　一下又一下，像在床上。
　　陈飘飘异常喜欢陶浸对自己报以肯定的时刻，无论是因为她的进与退而发出不自觉的嘤咛，还是因为她的话剧舞台表现优异而显露出骄傲的神色。
　　她的满足感空前。
　　“刚刚是对别人说的，你没跟我说。”陈飘飘轻瞟她的嘴角，又将眼神在她脸颊上一擦，最后潜入瞳孔里。
　　言下之意很明显，如果陶浸说好，那么晚上女演员应该得到制作人的一颗糖。
　　如果陶浸说不好，那么女朋友应该得到陈飘飘的一次惩罚。
　　她为人大度，她请陶浸自己选。
　　陶浸的耳廓漫上淡淡的粉色，眨眨眼，轻声反问：“你觉得呢？”
　　“你自己觉得呢？”
　　狡猾的鲸鱼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没等她回答，陶浸莞尔一笑，从桌上下来：“吃饭了。”


第84章 
　　午餐依然在食堂，收工比较早，大厅里就他们一个组，三三两两围着小圆桌吃饭。吃得比较快的站在围栏边看河里游过来的野鸭子，挺着肚子消食。
　　Niki跟孙导团队边吃边聊剧本，而李喻走后，陈飘飘自然而然地“加入”陶浸工作室，与Fay以及听听一个桌。听听去餐区拿酸奶，嗦着吸管回来坐下：“有新品哎，木瓜牛奶。”
　　“你们喝吗？”Fay嚼馒头，“要喝的话我去拿。”
　　陈飘飘和陶浸对视一眼，发出“嗯”的拒绝的声音，却点了点头。
　　“什么意思？”听听眨巴眼睛，问陶浸。
　　陶浸拎着手腕剥白灼虾，剥完后放到陈飘飘的餐碟里：“她要牛奶木瓜。”
　　“区别呢？”Fay好奇。
　　“番位很重要。”陈飘飘慢条斯理地说。
　　陶浸挺愉悦地笑了，伸手拿另一只虾。
　　听听用姨母笑的表情嗦吸管，怎么看俩人怎么甜，哪怕在打听不懂的哑谜。Fay就不一样了，她想给陶浸和陈飘飘画个结界，把她俩圈起来，不然时不时就给她洒鸡皮疙瘩。
　　一抬头，Fay瞥见Niki在远处的那桌谈笑风生。
　　“Niki可能最近都不会跟我们一起吃饭了。”她用手捂着嘴，装作在擦脸，小声道。
　　“是哎，”听听觉得Niki有点惨，向陈飘飘解释，“她喜欢了陶浸两年。”
　　“Niki拎得清的。”陶浸没多说，只这句话。
　　她之前就婉拒过Niki，不过没有说得很明白，因为Niki也不曾正式表白过。
　　可是她很了解Niki，她勇于争取，谁说都没用，但她的喜欢只会到对方有女朋友了为止。
　　陶浸团队的同事都拿得起放得下，唯一的例外可能就是陶浸。
　　吃完饭，大伙儿回屋午休，陈飘飘拖着陶浸的手走在人群的最后面，提议去剧场等同事们，如果回房间，她们再你来我往的，她担心下午起不来。
　　于是俩人往剧场去，陶浸习惯性地坐在桌子上，低头回手机消息，陈飘飘翻看旁边的工作笔记。
　　有影子和碎碎的脚步声过来，陈飘飘走到陶浸面前，左手挠挠右边肩膀。
　　“怎么了？”陶浸握着手机抬眼。
　　“有点痒。”陈飘飘小声说，挤到陶浸腿间，靠过来，膝盖触碰桌子下方。
　　“嗯？我看看。”陶浸拨开她的衣领，凑近仔细观察。
　　雪松的香气打在锁骨处，陈飘飘咽了咽喉头。
　　陶浸的指尖凉凉的：“有点红，怎么回事？”
　　她偏着头，像在用气息拥吻。
　　“过敏？”中午吃了虾。
　　“不知道，”陈飘飘又挠，垂眼瞥离得很近的陶浸，挠着挠着抬了抬她的下巴，挠着挠着又点点她的鼻尖。
　　陶浸抿住她的手指，用嘴唇将手指挪开，再轻轻地亲吻红肿的地方。
　　更痒了，心痒难耐。
　　陈飘飘圈住陶浸的脖子，俩人在空旷的剧场里接吻，吻得缠绵又温软，含着彼此的嘴唇不用力地吮吸。
　　“有酸奶味。”陶浸用鼻尖点点陈飘飘的嘴角，轻轻笑。
　　“再亲我一分钟。”陈飘飘阖着眼睛呢喃，声音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快没有力气了。
　　“怎么还要规定时间？”陶浸气息浮动，笑得很开心，又啄了她的嘴角一下。
　　“下午开工要五六个小时，只能看着你。”陈飘飘哑着嗓子，有点不明显的委屈。
　　陶浸勾起下颌，颈部划出好看的弧线，温柔又细致地满足她。
　　“晚上我们不去吃饭了，”陈飘飘含着陶浸的下唇，混着气息说，“回去你就抱我。”
　　陶浸又笑，嗓子也哑了：“这么粘人？”
　　“你不喜欢？”
　　“喜欢。”陶浸闭上眼，捧住她的脸。
　　温存了一会儿，俩人又靠在一起看手机，远远地听见脚步声，听听和Fay挽着手来了。
　　“咳嗯。”听听清嗓子示意她们分开。
　　陈飘飘笑了笑，反手扶着桌沿，和陶浸并排站着。
　　“注意影响，”听听走过来，给陈飘飘理袖子，又指指她被揉乱的领口，“得亏最近没公演，摄像头都关着。”
　　“但你们如果每天眼神拉丝，孙导他们迟早看出来。”听听抱起胳膊，撇嘴。
　　该说不说，很刺激，制作人和女主角，哎呀，哎哟，哎妈。
　　说着话，其他同事也陆续来了，陈飘飘上台准备，这场要跟其他演员搭。
　　陶浸侧身从桌肚子里掏出一个眼镜盒，带上无框眼镜，翻手上的剧本。
　　一般来说，戴眼镜有助于提醒自己集中精力，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可听听觉得，这个理论不适用于热恋中的小情侣。
　　陈飘飘在台上掠过陶浸的那一眼，狐狸眼深深地眯起来，恨不得把她生吞了。
　　小白花女演员罕见的具有攻击性的时刻，陶浸别过脸跟Fay说话时，排练间隙里，陈飘飘都见缝插针地拿眼珠子往陶浸身上招呼。
　　根本控制不住。
　　“你眼镜摘了。”听听对陶浸抬抬下巴，悄声说。
　　“嗯？”
　　戳你老婆xp啦，听听又想打掩护又想笑。
　　脸又红了她。
　　排练的一个月过得既快又慢，期间除了陈飘飘请假去江城参加双十一晚会的直播，其余天数都很按部就班。最受折磨的似乎就是听听，她一面怕东窗事发，一面又逮着机会磕糖，时而把自己当专业的工作伙伴，时而把自己当记录粉红泡泡的摄像头，快要分裂了。
　　当事人反倒很适应节奏，她们白天是一对上下相望，偶尔眼神接触的同事，连吃饭都时常一前一后。
　　晚上她们交换喘息，做不为人知的，想都不敢想象的事。
　　陶浸通常只攻陈飘飘一次，因为陈飘飘腰不好，经受不住太激烈的折腾。
　　可陈飘飘不会放过她，她热衷于用舌尖描摹山谷的崎岖与风光。陶浸时常被无意识地牵引着，连完全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总是将所有的失控压抑在冷静的动作中，有时细碎地给陈飘飘整理头发。
　　有时，她压抑不住强烈回响的欲念，便伸手兜住陈飘飘坠下的柔软，轻轻揉捏，克制地释放。
　　她们过于腻歪，也过于依赖彼此，久别一次后，她们爱得更尽兴，也更无保留。
　　又是一年圣诞节，中式小镇也布置得氛围浓郁。从景区断断续续传过来的圣诞歌，小桥流水上的灯带与红绿相间的彩色装扮，再加上咖啡厅的玻璃门窗里透出来的圣诞树，中西结合倒是别有风味。
　　西楼的大门的庭院里也架起了一株圣诞树，大概有两人那么高，装饰得很漂亮。
　　陈飘飘让陶浸帮她拍照片，再发给团队，修好图后发九宫格营业。
　　晚上，陶浸工作室的女孩儿们又到河边喝酒和聊天，这次有陶浸，她们说上一回来这里帮陈飘飘找大哭的感觉，结果所有人抱头痛哭，陈飘飘在一边喝茶。
　　陶浸笑着蹭蹭陈飘飘的脸，陈飘飘觉得很可惜，自己现在能做到眼泛泪光了，可一想到痛哭，还是浑身僵硬。
　　第四幕依然没有达到最完美的状态。
　　她们这部戏排练期预估是6个月，2月就要首演，大概是定档情人节，也就是她的生日。
　　现在已经12月底，不知道她还有没有机会再完善一些。
　　中途，陶浸起身去卫生间，酒吧的卫生间只能容纳一个人，因此陈飘飘没有跟去，坐在原地与听听她们聊天。
　　听听忽然问：“你俩的事，你们家里知道吗？”
　　她最近憋得难受，很想知道公开到什么程度了。
　　“我家里不知道，不过我不需要向家里交代，”陈飘飘润润嘴唇，“她……我不清楚。”
　　她心里蓦地一闪，好像从来没有想过家庭这方面。
　　因为家庭这个概念对她来说实在太缺失，她从小跟外婆相依为命，而外婆不会管这方面，只要她开心快乐就好。
　　那陶浸呢？
　　不知道她爸爸妈妈是什么样的，能在江城一掷千金，送这样的生日礼物，这在进入娱乐圈之前的陈飘飘看来，基本是无法想象的。
　　“她们家……”Fay拎拎眉头，“估计难吧。”
　　“为什么？”陈飘飘眨眼。
　　陶浸没有避讳过她的家庭情况，陈飘飘又是她女朋友，因此听听也没多隐瞒。
　　她挠着鼻尖悄悄说：“她爸以前好像是外交官。”
　　“但很早就辞职经商了，不过她爷爷那辈就厉害，面子大，认识的人多，人脉很广，”听听说得含糊，“家里管挺严的。”
　　最后一句她用气声说的，是真想提醒陈飘飘她们低调一些。
　　据说陶浸想在江城发展，其中一个原因也是相对于北城更独立更自由。
　　没有那么多不认识的人，莫名其妙地，要给她“方便”。
　　陈飘飘想起庄何的话，她说，陶浸年纪轻轻就能做孙导的制作人，要么很有能力，要么很有人脉。
　　她想，庄何说得不够准确，陶浸两者都有。


第85章 
　　陈飘飘心里想着这事儿，后半场就没怎么喝。
　　跟陶浸晕晕乎乎地回酒店，路上又看了会儿青瓦上的灯光秀，是景区为节日准备的，只能看到一个小角落，她俩一面看一面猜正面会是什么形状，陈飘飘挽着陶浸的胳膊，手揣在她外套的兜里，很温顺地依偎着。
　　其实很冷，可她听陶浸说圣诞节被冻过之后，就想抱着她，在外面多呆一会儿。
　　十一点过，她俩牵着手往回走，临到酒店陶浸讲了个冷笑话，俩人悄悄笑着快跑两步开门，进房间。
　　陈飘飘调过空调的温度，就帮陶浸搓手。
　　“这边的冬天倒也还行。”陈飘飘说。
　　陶浸捏捏她的下巴，去mini水吧烧水：“可惜不下雪，古镇下雪应该更好看。”
　　她记得陈飘飘特别喜欢雪。
　　陈飘飘从身后抱住她：“我现在不喜欢雪了。”
　　说得很小声，像是自言自语。冬天冻过她的陶浸和她的爱情，她不喜欢冬天，也不喜欢雪了。
　　“那你怎么还给我买礼物？”陶浸转过身，背靠吧台，低头望着她轻轻笑。
　　“你怎么知道？”陈飘飘抬眼。
　　陶浸一瞥门口的快递箱。
　　陈飘飘笑了，放开她，找出小刀拆快递，她外套都没脱，耳朵烘得红红的，显得很青春。
　　掏出防震的报纸，是一个香水盒，Mefisto的，她递给陶浸，说：“还以为今天到不了，幸好赶上了。”
　　她又说：“我不怎么会送礼物，让我偷个懒吧，你用什么，我给你买什么。”
　　“谢谢。”陶浸抱着她，轻轻抿一下她的嘴角。
　　她知道陈飘飘是想补上当年的香水，还想安慰当时那个伤心的平安夜，但陈飘飘很怕上演感动戏码，所以她说得尽量轻松，送得也尽量随意。
　　她们像鱼苗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啄吻，之后将外套脱掉，坐到沙发上，陶浸拆香水盒。
　　陈飘飘双手捧着伸到她面前：“我的呢？”
　　眼巴巴的，皮肤被冻过之后白里透红，冰雕玉琢似的。
　　陶浸笑了，伸手在她掌心不用力地一拍，打下去：“没有。”
　　“有。”陈飘飘又捧起来。
　　“真的有，”她再捧高一点，“我看到你在手机上挑东西了。”
　　小机灵鬼，陶浸笑出声，点了点她的掌心，揉搓着握在手里，说：“给你定制了一张智能床，有种模式是零重力的，能将前后都抬起来，减轻脊柱压力。我看了几个博主的测评，口碑蛮好的。”
　　“我根据你喜欢的床头款式和材质定制，要三个多月，所以没有送到。”
　　陈飘飘心里比喝了可乐还甜，咕噜噜地冒气泡，她抱着陶浸，说：“刚好我卖了房之后，床直接送到新房子里。”
　　“不过，”她又软声道，“你还没跟我说，我们在江城买，还是在北城买。”
　　她想起听听说的关于陶浸的家庭。
　　“你如果不想回北城，我搬去江城也可以。”
　　演艺圈的大部分都居住在北城或者江城，因为城市大，工作机会多，产业丰富，比较好谈合作，并且交通还方便，去任何城市的航班和高铁线路都很全。只是对于艺人来说，并非两个城市择一定居那么简单。
　　北城有北城的圈子，江城有江城的圈子。
　　陈飘飘没有混过江城圈子，在这里人脉几乎为零，可她愿意为了陶浸搬过去。
　　心细如发的陶浸从来敏锐，她反问：“不想回北城？”
　　眼神很明白，陈飘飘应该是听说了什么。
　　陈飘飘没隐瞒，把酒馆里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然后问陶浸：“你是怎么想的呢？”
　　“你爸妈会不会不同意？”
　　有点忐忑，但不多，毕竟家庭的认可方面，陈飘飘实在无所谓，忐忑在于，她拿不准陶浸的意思。
　　陶浸抱着她躺在沙发上，笑得温软又明媚，像笼络了周边的星辰：“我就说，你短剧拍太多了。”
　　略带嗔怪的一句话，被她讲得柔情似水。
　　她给陈飘飘顺头发，仿佛给小狐狸顺毛：“现代社会，经济独立，也不太需要别人的同意吧？”
　　“我爸妈知道之后，可能会不开心，所以我不会主动提这件事，但如果他们发现了，我会如实说，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打算跟她建立稳定的亲密关系。”
　　“也许他们很难接受，”陶浸微微叹气，“可这不是干涉我感情生活的理由。”
　　“按我们短剧的套路，”陈飘飘安心许多，枕在她胳膊上，开玩笑，“你家里该动用什么关系封杀我。”
　　陶浸笑得挺开心的：“我爸妈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他们那个年代受高等教育比现在难，他们比我要有素质。”
　　她父母不仅对她要求严格，对自己要求更严格，不会做这种不光彩的事。
　　“而且，如果他们不喜欢这件事，又怎么会反而闹得人尽皆知呢？”
　　“嗯……还有，我们家封杀不了你。”
　　小狐狸把他们家想象成龙潭虎穴了，陶浸揉揉她的耳垂，检查一下狐狸耳朵有没有耷拉下去。
　　“我可以理解为，你在我和你家人之间选了我，是吗？”陈飘飘半阖着眼帘，想听陶浸说情话。
　　陶浸摇头：“我选了我自己。”
　　她知道陈飘飘也是，她们选择对方，也是忠于自己的人生。
　　这句话性感得不要不要的，正好摩挲在陈飘飘的心上，她仰头吻住她。
　　然后她们在沙发上做了。
　　又在床上重来。
　　陈飘飘到了两次，她腰部隐隐作痛，做不了第三次。
　　她动了动膝盖，抱住陶浸，对她轻声说：“别出去。”
　　想让陶浸被禁锢在她生命里，哪里也不去。
　　窗外结了霜，湿哒哒的，雪白的，朦胧雾气团成一片，她和陶浸裹着被子，看了半夜的雨，说了半夜的话，再过几天便是元旦，剧组放假，陈飘飘刚好回北城录制跨年晚会。
　　放假之前，西楼里的各个剧组聚了一次，这次戏剧节的几位发起人来了，几位江城的腕儿也来了，大佬荟聚，群星璀璨，这大概是陈飘飘参加的“咖位”最高的一次聚会。
　　庄何很上心，替她挑选了正式的裙装，而陶浸则是一身棕灰色的女士西服，在挽起来的袖口叠了一层印花丝巾，用来替代衬衫袖子，扎染印花风的设计中和掉西装的死板，看起来帅气又俏皮。
　　她长发微卷，淡扫细眉，和孙导一起给来参加的大佬敬酒，几位常年在话剧圈泡着的大前辈似乎认识或者听说过她，亲切地打招呼，她微微欠身碰杯，偶尔笑谈两句，酒杯的光影落在她手腕上，冰肌玉骨，沁入心脾。
　　陈飘飘喝得不少，捧着微红的脸看向重新入座的陶浸。
　　她坐在对面，挽了挽耳发，腮边有隐约的粉色，她抿一口残留的酒，拿起筷子准备夹菜。
　　有位前辈的家属过来了，从身后抱住她，两手在她脸颊上一搓，陶浸就势仰头，轻轻靠在来人的怀里，明眸皓齿地笑：“芬姐。”
　　芬姐摸她的脸：“喝酒啦？”
　　“一点。”陶浸眨了眨眼。
　　明明是长辈，而且芬姐都快能当陶浸的妈了，可陈飘飘还是被醋淹过了脑袋，杵着额角低头玩手机。
　　“不许喝了。”芬姐小声嗔陶浸，又站在她身后揽着她跟孙导说话。
　　五六分钟后，芬姐走了，陶浸看一眼陈飘飘，拿出手机给她发微信。
　　“不开心？”
　　是不开心，从认识陶浸起就知道她受欢迎。越是这样，越想将她咬住不松口。
　　“晚上戴choker，”她慢吞吞地回复陶浸，“我知道你有。”
　　这次陶浸说疼，她也不会停了。


第86章 
　　第二天便是元旦假期，同事们拉着箱子在民宿告别，开玩笑说下次见就是明年了。
　　陶浸穿着长至脚踝的羊毛大衣，脖间的吻痕被遮住，手腕上有淡淡的红印，几个小时前陈飘飘用丝巾绑的，不仔细看不出来。
　　而在床上孟浪又强势的陈飘飘，仍然是一朵人畜无害的文弱小白花，中短款灰色大衣，皮带扎在外边，收紧纤细的腰身，一双长腿踏着过膝反皮靴，靴口处露出一点装饰性的线袜，两个精致的麻花辫，戴着报童帽。她与导演团队和制作团队拥抱，之后拉着箱子随赶来接她的李喻上乌篷船。
　　假期蹲守机场的媒体比较多，她和陶浸分开两个航班。
　　陶浸按照陈飘飘给的地址，下飞机后打车至翎域府邸，从A3单元进去，陈飘飘远程打开单元门，陶浸上楼，输入密码，暖气扑面而来，陈飘飘穿着睡裙从卧室里出来，抱住她。
　　才分开不到一个白天，她就很想陶浸了。
　　陈飘飘时常想，为什么自己和陶浸的爱情是这种形状，要紧紧粘在一起，要时时刻刻纠缠，恨不得化在她身上。或许每个人的感情都是守恒的，她在别的地方太无所谓，因此爱情就向她讨要得多一点。
　　上节目之前陈飘飘要防水肿，中午简单吃了点沙拉，陶浸也陪她，陈飘飘觉得她好乖，捧着她的脸亲。
　　又低声问她：“还肿吗？”
　　昨天陶浸果然说疼，陈飘飘却含了上去，轻柔地吮吸，显然这对消肿没有任何裨益，陶浸反手遮着眼睛，喉头轻咽，唇角轻抿。
　　爱情的代表花束之所以是玫瑰，或许是因为，喜欢得深入骨髓之后，也带着尖锐的刺，一边想呵护她，一边想在可控的范围内小小地打碎她，不仅对她的愉悦有占有欲，连对她的疼痛和叹息都有。
　　陶浸看陈飘飘眼神不对了，知道她在想什么，拉开距离，问：“什么时候去看外婆？”
　　陈飘飘说：“跟观也说过了，下午三四点钟过去，你要休息一下吗？”
　　陶浸拿手机看一眼时间：“吃完就过去吧。”
　　“好。”
　　陈飘飘去换衣服，一身款式朴素的黑色短款羽绒服，高马尾，戴个黑框眼镜，挺学生气的。陶浸仍然是长款大衣，她身材高挑，穿什么都像在秀场。
　　俩人从地下车库出发，陶浸开陈飘飘的车，黑色的，很新，一看就没怎么开过，引擎盖上有一层淡淡的灰。
　　开了差不多40分钟，来到姜观也给外婆租的房子，在东南方向的一个中高端小区，属于新的经济开发区，人比较少，道路宽敞空气又好，除了离市区远以外，十分宜居，外婆在这里还能参加广场的文艺活动。
　　俩人上楼，敲门时陶浸不免紧张，挽了挽自己的耳发。
　　外婆和在老家时的习惯一样，一边喊“来喽来喽”一边过来开门。门打开，脖子稍稍后仰：“哎呀，回来啦。”
　　一眨眼看到陶浸，长长地“啊呀”一声，耸着眉毛，眼珠子一颤一颤的，好一会儿才握住陶浸的手：“浸浸。”
　　“哎呀，浸浸，是不是浸浸呀？”外婆又惊又喜，紧紧攥着陶浸的手，牵着她进屋，又凑近打量她。
　　她们坐到沙发上，外婆声音又干枯又沙哑，不住地抚摸陶浸的手：“好多年没见了呀浸浸。”
　　“哎。”陶浸只轻轻应了一声，见到外婆，忽然就感慨万千。
　　酸涩感似回潮一般，隐隐漫上来。
　　外婆老了，头发又剪短了一些，整齐地别在耳后，胖了点，脸上的皱纹还不是很明显，眼皮和两腮却比之前下垂了一些，看起来没有当年的老太太那么神采奕奕。
　　“怎么好久没有来看外婆呀？”外婆不自觉地说普通话，说着说着想起来陶浸能听懂，又变回新都话。
　　“我之前出国了。”陶浸笑了笑，“现在回来了。”
　　不仅是回国了，也回到陈飘飘身边了。
　　“哎哟，怪说不得，”外婆叹气，拍她的手，“我经常问飘飘儿，浸浸呢？飘飘儿就说，你忙，我心想再忙也有休息的时候嘛。”
　　“她没跟我讲，你在国外，你在那么那么远，那确实是很不方便回来的。”外婆瞄一眼陈飘飘，又冲陶浸点点头。
　　陈飘飘把外套脱了，坐到另一个单人沙发上。
　　陈飘飘从小就亲缘薄，人情淡，外婆总担心自己走了之后她身边没人，希望多几个朋友，不要忙于工作就疏远。因此总是明里暗里对陈飘飘讲，陶浸当年怎么怎么照顾她，而陈飘飘的反应都淡淡的。
　　再后来，外婆跟陈飘飘通话也不太频繁，通话重心便渐渐放在嘱咐她身体健康上，提起陶浸也少了。
　　现在好了，知道是陶浸出国，并且俩人又联系上了，外婆放心很多。
　　陶浸同外婆说着话，又把买的补品和江城墨镇的特产拿过来，俩人拎去厨房，外婆细细询问陶浸晚上想吃什么。陈飘飘到外婆的卧室和各个房间看一圈，还不错。
　　随后出来洗手，准备洗点水果，再帮忙做饭。
　　三个人在厨房和餐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门铃响了，陈飘飘去开门。
　　陶浸在“哗哗”的水声中先是听到了一把茶水似的声音，像红茶，很薄，很淡，有仙气飘飘的水雾从尾音里透出来。
　　应该就是姜观也。
　　门“咔嚓”一关，姜观也摘围巾：“在做饭吗？”
　　陈飘飘端着手：“嗯，你有想吃的吗？”
　　“现在说还来得及。”她打趣般提醒。
　　姜观也淡淡一笑：“外婆知道我要吃什么。”
　　两三句，小鸡啄米似的，啄在陶浸心头，她淘着锅里的米，忍不住想转头看。
　　姜观也片刻后便过来了，带着屋外未散的寒气，进厨房：“外婆。”
　　又看向旁边的陶浸：“你好。”
　　陶浸侧脸看她，和声音给人的感觉一样，五官也薄薄的，典型的淡颜型人，气质很独特，松松的低盘发，脸部和颈部都很干净，远离世俗的那种。
　　她笑起来，也只动动嘴角，眼睛没笑，眉也不弯。
　　“姜观也。”姜观也稍稍低头，将碎发掖回耳后去。
　　手也很漂亮，细腻得似被磨砂纸打磨过。
　　“陶浸。”陶浸也笑着回以自我介绍。
　　姜观也礼貌性地点头，打过招呼后，垂目看外婆：“嗯……”
　　她只淡淡“嗯”了一声，外婆便道：“鸡是炖给浸浸她们吃的，我不吃。”
　　见陶浸看过来，姜观也解释：“外婆有高血压和高血糖，要少喝鸡汤。”
　　“噢。”陶浸温软一笑，手里的米淘好了，拿去蒸上。
　　心里松松的，她扶着桌沿，望着电饭煲发了会儿呆。


第87章 
　　饭很快就好，三个晚辈一起端菜摆盘，在小小的餐厅坐下。
　　陈飘飘时不时问一问姜观也关于外婆的事，又问她的民宿怎么样。
　　姜观也的民宿开在南洲，离北城不远的一个山脚下，那里不算热门旅游区，开发也没有很成熟，唯独雪景值得称道，冬天算是旺季。她说现在有员工守着，自己过了元旦便过去，还问外婆要不要一起。
　　陶浸动了动睫毛，端着小碗吃饭。
　　陈飘飘思忖片刻，细声问外婆：“想去玩吗？那里风景不错，我首演完过去接你。”
　　“外婆想去墨镇吗？”陶浸突然问。
　　“墨镇是哪个镇？”外婆疑惑。
　　“在江城旁边，”陶浸清悠一笑，“我跟飘飘排练话剧就在墨镇，外婆可以住在西楼，没什么人打扰，每天都可以见到飘飘。”
　　“嗯……还可以看飘飘话剧首演。”
　　姜观也若有所思地看一眼陶浸。
　　外婆摇头：“哎呀，我就不去喽，我就在这里嘛，现在天天去老年俱乐部打牌，还是很安逸。”
　　“那我回来这两天，你也不搬过去跟我一起住呀？”陈飘飘挑眉。
　　“你过来住嘛，我不喜欢你那个房子，”外婆说，“大得很。”
　　“那……”陈飘飘看一眼陶浸。
　　“咋了？”外婆也勾着脑袋看陶浸。
　　“她没有地方住，”陈飘飘眯起狐狸眼，“如果我要过来，她也要过来，要跟我一间。”
　　外婆没明白，陶浸不就是北城人么？怎么回北城了不回家，要跟着飘飘住？
　　不过年轻人，总有自己的理由，兴许和家里人吵架了什么的，她也不多问，只是说：“是不是挤呀？那我过去那边住嘛。”
　　“那边也是两居。”陈飘飘抿抿嘴，慢悠悠地说，垂着眼帘夹一筷子番茄炒蛋。
　　外婆更闹不懂了，不懂陈飘飘意味深长的琥珀色瞳孔，不懂陶浸低头吃饭不自在的神色，更诡异的是，姜观也笑了。
　　笑得挺有内容的。
　　最后还是陶浸轻声问：“我可以住这里吗，外婆？”
　　“当然可以呀，”外婆连忙道，“就怕你觉得小。”
　　“不小。”
　　“小一点也好，”陈飘飘舀一口汤，“暖和。”
　　三言两语说定明天搬过来，今天俩人刚到，太折腾，懒得动弹了。
　　或许还有别的原因。
　　翎域府邸的床要松软很多，陈飘飘躺在上面，脊背熨帖得舒服极了，洗过澡，浑身都是清甜的白葡萄香，还带着淡淡的奶味，她就着落地灯查看明天工作的安排，等陶浸出来。
　　这是假期最后一个独处的晚上，不用谁开口，都知道该怎么度过。
　　当晚陶浸的态度不太一样。
　　她耐心地撩拨和亲吻，气息缠过陈飘飘的下巴和耳畔，每一步都很细致，仿佛在享用周身的香味。
　　陈飘飘眼中漫上薄雾，陶浸用指尖勾着水，悄声说：“之前在西楼，看到你用那个东西，很熟练。”
　　“经常用吗？”
　　陈飘飘收拢半口气，承认：“嗯。”
　　沙沙的，像小狐狸修炼过的声音，别过脸，睫毛的弧度漂亮极了。
　　陶浸被这个状态取悦，心底颤颤的，在她耳边继续：“会幻想吗？”
　　“会。”
　　“想的是我吗？”
　　“嗯。”陈飘飘的头发在枕头上碾过，双手圈住陶浸，忍不住与她接吻。
　　陶浸深深地回吻，也深深地叹息，收紧胳膊抱住陈飘飘。
　　在外婆家，她有一点失落，早就知道姜观也是陈飘飘的好朋友，可她不知道姜观也这么好看，也早就知道姜观也照顾外婆，可她不知道亲近到这个地步。
　　仿佛只有她是个客人。
　　三年的空缺里塞进了一个姜观也，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如何与陈飘飘熟识，又是怎样得到了外婆的信任。
　　想一想，就有些食难下咽。
　　她抿住陈飘飘的耳垂，含着气息，轻轻说：“做给我看。”
　　怎么幻想她的，她要陈飘飘做给她看。
　　陈飘飘的呼吸乱了，心跳如麻，可她没有逃过陶浸的蛊惑，因为意乱情迷的陶浸诱人得像个命令，直入灵魂，她拒绝不了。
　　又一次，和西楼“对峙”那次一样，可又完全不同。
　　陶浸坐在床边，以目光抚摸她，指尖动了动，偏头，将自己的头发拨到一侧。
　　气氛一起一伏，她的锁骨也是，最后她眼神淡扫，俯身掌控这一塌糊涂的局面。
　　微微闭眼，吻着陈飘飘：“元旦过后，我请专家到西楼，给你做复健。”
　　“我忍不住了。”
　　她用气声说。鲸鱼沉入海里，快要溺死了。
　　元旦假期很短，陶浸回家陪了一天父母，跨年那天和外婆一起在家里看直播，外婆一直对照节目单，问陈飘飘什么时候才出来，等到的一瞬便乐呵得见牙不见眼，说飘飘儿穿这个衣服好喜庆，好乖。
　　表演完，主持人采访，问陈飘飘家里人有到现场吗？
　　陈飘飘说：“没有，她们在家里等着我回去跨年。”
　　又小声补充：“如果你们在看的话，醪糟蛋可以先煮上了。”
　　陶浸和外婆一起笑，等陈飘飘下台，切广告，外婆杵着膝盖站起来，念叨：“好嘛好嘛，给你煮蛋。”
　　陶浸跟进厨房打下手，十多分钟后收到陈飘飘的微信：“在煮了吗？”
　　简短的语音，听起来在车上。
　　“在煮了。”陶浸也回她语音，“你慢点，不要着急。”
　　她收到陈飘飘回过来的表情，眼前有水烧开的蒸汽，外婆从冰箱里拿鸡蛋，还在问她：“刚刚飘飘儿唱的叫什么呀？又忘了。”
　　陶浸打开碗柜：“我也没注意，一会儿问问她。”
　　不过她会记住这一刻，因为可以直接用“幸福”两个字来替换的瞬间并不多。
　　这个假期对陈飘飘来说很忙碌，最后一天接到庄何的电话，之前看过房子的客户要定下来，正好陈飘飘在北城，如果有时间就去面谈，谈妥可以把合同签掉。
　　陈飘飘第一次卖房，没想到这么简单。
　　中介说那个客户之前就一直想买这小区的房子，蹲了小半年，看上的那套一直不降价，陈飘飘的价格又很合适，她就想立刻定了。
　　陈飘飘也是个爽快人，从抽屉里翻出证件便赴约，中介特意给特殊顾客约在了他们公司旗下的会所，私密性更高。
　　只花了一个下午，合同便签好了，后续手续可以签委托书，不用陈飘飘亲自跑。
　　陈飘飘便多留了一个工作日，和庄何一起去把委托公证做了。
　　再回了一趟翎域府邸，其实还挺舍不得的，这是她奋斗的第一套房子，也是当年的梦想。
　　可人生就是这样，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突然就跟不上了。


第88章 
　　1月的西楼有一种肃杀感，乌鸦嘶哑地赶冬天，天一冷，坐船的人少了，乌篷船垂在河畔，水鸟都不来光顾，船板上的裂缝像是被冻出来的，怕一踩便碎。
　　临近年关，西楼里也没几个剧组了，孙导乐得清净，带领团队全体泡在舞台。
　　演员们排练换上了羽绒服，偶尔来得早，嘴里还哈着白气。
　　剧场的暖气没有那么热，他们的台词便更大声一些，调动躯体取暖。
　　陈飘飘和陶浸复合的这几个月，是她人生中最安稳最幸福的几个月，可能因为有了一定的物质基础，也因为分开过一次，都知道对彼此的感情没有那么容易消失，牵绊无形中又增添一层。
　　排练之余，她积极做康复训练，有专家评估后给她制定了训练计划，她当初保守治疗，耽误了最佳的恢复时机，不过现在康复医学发展不错，她如果坚持配合，还是有望恢复到百分之八九十。
　　中旬，陈飘飘问陶浸春节的安排，她在想要不要带外婆回新都。外婆一定想回家跟子女孙辈们聚聚，可陈飘飘觉得很麻烦。
　　俩人还没商量好，陈飘飘接到庄何的电话。
　　不是普通的电话，因为庄何没有老神在在地跟她打招呼，先是等陈飘飘说了话，庄何再轻轻问：“你在哪？”
　　“我在西楼。”陈飘飘莫名其妙。
　　走到阳台，外面是枯叶败落的小院儿，假山都好似被冻出水来了。
　　“请个假，回来一趟。”庄何说。
　　“为什么？”
　　“配合查税。”
　　庄何那边的转椅动了一下，电话里有一个叹气声，陈飘飘能听出来是盛凌人的。
　　凉风吹过，鸡皮疙瘩就起来了，她缩缩脖子，问：“年底查税吗？”可是之前也没有叫她，都是公司财务处理的。
　　“你先回来再说，电话里不方便讲太多。”庄何撂下这一句，又讲，“我让李喻给你订票。”
　　陈飘飘心头巨跳，强烈的不安垒成惴惴的预感，她跟陶浸说公司要查税，她得回去一趟。
　　陶浸不太清楚艺人公司内部的流程，想来是例行检查，要帮她跟孙导说，陈飘飘却长了个心眼，自己去向孙导请假，只道身体不舒服，要回北城看看腰。
　　她腰不好全组皆知，孙导也不敢耽搁，立马批了假，让吴老师送她和李喻去机场。
　　有别人送，陶浸就不方便在场了，她穿着家居服看陈飘飘整理好箱子，拉着她在玄关处接吻，陶浸轻吮她的嘴唇，用清冽的声音小声说：“手机不要装包里，拿着。”
　　上飞机了，到了，都要记得发消息，要让陶浸随时能找她。
　　“嗯。”
　　复合后似乎是一次分开，陶浸没来由地不安，因此又亲了亲她，伸手帮她理顺头发，再送出房间。
　　陈飘飘拖着箱子往民宿大门去，回头看看陶浸。
　　陶浸撇撇嘴，又抿唇，偏头望着她。
　　陈飘飘不动声色地送出一个小小的飞吻。
　　俩人都笑了，陶浸招招手，示意她快走，陈飘飘收敛残余的笑意，转脸低头拉箱子。
　　北城首都机场。
　　陈飘飘戴着帽子和口罩，半素着脸跟李喻一起下电梯，被接到商务车上后，片刻也没耽搁，便往公司去。
　　盛影天下在soho国际城里，公司人不多，因此规模也不大，就几间简单的办公室，也不知道是因为风水还是什么，一层里四五个影视公司，玻璃门透过去都是大同小异的logo，看起来挺冷清，半垮不垮的。
　　盛影天下算是里面最有人气儿的公司了，其他公司的员工连上厕所都碰不到几个。
　　陈飘飘推门进去，前台没人，柜子上放着几个快递箱和文件袋。
　　正好是午休时间，办公区人也不多，多半趴着睡觉，有一两个加班工作的，看到她用嘴型打招呼：“飘姐。”
　　陈飘飘笑着回过招呼，去盛凌人的办公室。
　　透明的总经理室，一眼望过去没人，陈飘飘想了想，推开旁边会议室的门，这是公司里隔音最好的房间了。
　　果然，盛凌人和庄何坐在里面，庄何架着二郎腿，撑着额角看向盛凌人，盛凌人则玩着一支圆珠笔，用笔头在会议桌上一弹一弹的。
　　李喻把门关上，陈飘飘摘口罩，包放到一旁：“怎么了？”
　　这气氛实在诡异，盛凌人被请去喝茶的时候都没这么焦心。
　　“你被举报了。”盛凌人手里的圆珠笔弹簧“哒”一下，开门见山。
　　“举报？”
　　陈飘飘蹙眉，举报什么？偷税漏税？
　　“税务稽查，法人和财务负责人已经被约谈过一次了。”庄何说。
　　“小黑屋，我和杨姐被叫去问情况了。”盛凌人补充，“现在根据了解的情况要我们提供相应的资料。”
　　陈飘飘沉吟：“我的税务应该没有问题，都是依法申报的，合同方面……”
　　她看向庄何，庄何竖起两手，摆了摆：“正经合同的喔，不怕查。”
　　陈飘飘润了润嘴唇：“那要我回来是？”
　　“人家举报的是你，不是盛影天下，你名下呢没有别的公司，盛影天下也不怕查，不过你早前做过网络KOL和主播，这部分的收入你心里有数吗？”
　　庄何的眼神明明白白，那时候陈飘飘是个人报税，有没有按照规定缴纳个人所得税，只有她自己清楚了。
　　“我当初在两个平台做，其中一个是平台代扣代缴，另一个是自己申报，就是我做主播的那个平台，鸣虫。”
　　“那你当初报了吗？”盛凌人问。
　　“我报了，不过我不清楚税务局需要什么资料，得回去找一下。”
　　看她这么镇定，庄何心头大石落地，盛凌人也呼出一口气，笔在指尖一转：“吓死我了。”
　　“我听比较了解这块儿的朋友说，应该会先找平台，给你按年份拉收入明细出来，然后查你的纳税记录，看对不对得上。”
　　庄何点头：“代扣代缴那个平台可能都不用你出面，重点查的多半是鸣虫。”
　　她手指在桌子上流畅地敲：“鸣虫那边我有认识的人，如果被找了，应该会知会我，你没有违规操作，就问题不大，不过。”
　　她拧眉：“你的话剧马上要首演，本来我正给你排Q2-Q4的档期，这波查税的消息出去，圈内有风声，可能剧组会不敢用你。”
　　“再有，”她把最棘手的地方说出来，“你被举报了两次，第一次是打举报电话，盛影配合调查后，没什么问题，第二次是税所直接出文件查你的。”
　　点名要查她之前当网红和主播的收入。
　　程序没有问题，但从时间线来看，举报人疑似针对陈飘飘，并且第二次举报方向更清晰更精准，也自然令负责人更加重视。
　　陈飘飘心底一凉，听明白了：“我是得罪谁了吗？”
　　圈里恶意竞争？
　　盛凌人摇头，圈里虽然为了争夺资源有明争暗斗的情况，但有一套生存法则，最重要的就是维护圈层平稳的规则，通常都不会去举报这种事，毕竟太容易引发连锁反应，而一个项目中，合作对象太多，没有人能保证自己的利益不受影响。
　　那是因为什么呢……陈飘飘盯着盛凌人手中的圆珠笔。
　　庄何皮笑肉不笑地轻嗤了一下，用挺荒诞的语气说：“我们也没想到。”
　　“因为房子。”
　　“房子？”陈飘飘听不明白。
　　庄何利落道：“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套，挂了十个多月的房子吗？你同小区，同户型的，在你的房子上架之前，除去税费奇高的，只有那一套合适的在出售。”
　　“那套房子的主人跟你的买家本来谈过一次，房主仗着小区出房率低，一直在拉扯。”
　　“而你突然急着出手，低了近两百万的价格，不仅抢了他的买家，而且网上可以查到成交价，现在市场本就不好，你这一笔买卖，会拉低整个小区的房价。”
　　客户的心理预期一旦降下去，就很难再拉回来了。
　　庄何虽然是很有经验的经纪人，却也几乎没有帮艺人处理过房产，因为这类事情都是艺人的家人帮忙操作，也只有陈飘飘，没有信得过的家人。
　　所以她和陈飘飘都不知道这类“潜规则”。
　　在高净值甚至超高净值聚集的豪宅小区中，低价出售拉低房价的行为很容易引起邻居的不满，甚至会有业主在出售时会互相商量，维护房产价值这一共同利益。
　　不仅仅是守护财产，也是守护圈层，当高端小区变得更容易触达一点，意味着某些自认为高高在上的人士也要“下凡”一点。
　　“卖那套房子的，是个小富二代，也在娱乐圈玩过票，拍了几部戏拿了双泉影业的原始股就当资本去了。”
　　所以他能轻易打听到那套房子的业主是陈飘飘，也知道怎么折腾她。
　　查税的风声往圈里传一传，不管她有事没事，自然有合作会退避三舍，毕竟陈飘飘并不是不可取代的那一个。
　　“他蛮拽的喔，”庄何抱起手臂，跟盛凌人对视一眼，再向陈飘飘挑眉，“放话要搞你。”
　　所以举报税务很可能只是第一步，并且人家是合法监督，也不能说什么。
　　陈飘飘垂下眼帘，望着桌面的遥控器，缓声道：“你们急着叫我回来，应该有想法吧？”
　　目前还没有约谈她，如果只是想了解情况，电话里就可以问了。
　　庄何点头，挺聪明的。
　　她放下二郎腿，高跟鞋的鞋跟在地板上轻轻一怼：“我们本想说，看看有没有认识的人，去跟他约个局，道个歉，毕竟我们不懂规矩，也不是故意的。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抬抬手喽。”
　　嗯，然后呢？
　　陈飘飘安静地呼吸。
　　“打听下来，他家里人住枫山。”
　　陈飘飘抬眼，心里被刻刀划过。
　　“你女朋友，陶浸家，不就在那里？”庄何拖着嗓子说，椅子“吱呀”一转。


第89章 
　　“什么意思？”
　　陈飘飘直勾勾地盯着她。
　　“枫山别墅那一片儿，基本都互相认识。她家里找找人，比我们无头苍蝇乱撞要好吧。”盛凌人快人快语。
　　会议室陷入沉默，又只剩盛凌人“咯噔咯噔”按圆珠笔帽的声音。
　　陈飘飘缓缓吸一口气，平静片刻，问庄何：“你刚刚说，那个人是双泉影业的股东？”
　　她声音稍微有点薄，嗓子眼在发紧。
　　“对。”
　　“他叫什么？”
　　“秦超。”
　　陈飘飘眨了眨眼，右手一下一下地摩挲左手掌根：“元旦前聚会那次，也有个双泉影业的股东，王智远，他跟孙导挺好的，还来看过我们排练。”
　　“他人不错，我加了他微信，还跟我说回聊。”
　　庄何微微蹙眉，舌尖在口腔一顶，望着陈飘飘。
　　“我想通过他找一找秦超，看能不能约出来吃个饭，”陈飘飘垂着脸，眼神木木的，“我去跟他道歉，听听他怎么说，如果不行……再想别的办法吧。”
　　她不想找陶浸，尤其是涉及到她家里人。
　　陶浸说，一直想争取更独立，更自由，还说不想主动告诉家里人她们之间的关系。
　　如果求助于长辈，那陶浸追求的独立要被打破，她们的关系可能也会曝光。
　　再有，像秦超这种锱铢必较的危险分子，陈飘飘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跟陶浸关系好。
　　庄何明白她的意思了，手轻轻拍椅子扶手，悠着转椅望向盛凌人。
　　俩人都挺无奈的。
　　但这也是名利场的规则，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样的理由伤害到别人的利益，得罪那些开罪不起的人。
　　某种意义上说，陈飘飘竟然还称得上幸运，别人肯放话，肯给她一个前因后果，肯给她一个低头的机会。
　　她回家，洗了个澡，包着湿湿的头发，给王智远发语音。
　　她笑得很文弱，很小声，挺担心打扰到人家休息。
　　她说，在朋友圈听说秦超老师在翎域府邸有房子出租，她想租，却没有秦超的联系方式，很冒昧地打扰王总，不知道能不能帮忙问问。
　　不算什么大事，那头应承下来，半个多小时后回复她，说秦超问怎么聊？
　　陈飘飘说，请秦老师吃个饭吧，正好她回北城了。
　　局算组成了，陈飘飘暗松一口气，心里仍旧突突突的，她平复了一会儿，才给陶浸打电话。
　　“哈喽。”陶浸的嗓音从江南水乡中传过来，带着熟稔的笑。
　　陈飘飘忽然就觉得脖子酸酸的，盘腿坐在床上，手机开着扬声器，累得说不出话来。
　　紧绷了一天，直到现在才察觉到腰疼脖子酸。
　　“怎么不说话？”陶浸的声音从扩音器里出来，清冽中带点醇意，听得陈飘飘上头。
　　她扶了扶腰，说：“腰疼。”
　　这话有点软，有点娇，陶浸在关心的同时，放心了。
　　担忧陈飘飘工作上有什么事，可她只说了身体不舒服，这大概说明，其他地方没什么难题。
　　陶浸温声哄她：“你这次回去是住酒店，床应该不太习惯，所以处理完，早点回来，好吗？”
　　“好。”陈飘飘笑了笑，用气声说。
　　很乖，陶浸躺下了，有枕头的悉悉索索声，陈飘飘也跟着躺下，包着的头发还没干，有湿意沁入她脑子里，太阳穴隐隐作痛。
　　她侧卧着，小声对着枕头旁边的手机，像在凝视陶浸：“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嗯？”
　　“你还怕黑吗？”这句话声音很小，很像十八岁的陈飘飘。
　　陶浸没料到，气息浮动，笑了：“不怕了，长大了。”
　　“我有点怕。”陈飘飘低声说。
　　“那等你回来，我抱着你。”
　　“好，”陈飘飘笑了笑，“我要睡了，明天还有工作，晚安。”
　　“晚安，宝贝。”
　　陶浸第一次叫她宝贝，声音轻得仿佛能无声无息地嵌入梦里。
　　陈飘飘心里乱乱的，码不齐了，她轻轻碰了一下通话界面的“陶浸”两个字，再次说：“晚安，宝贝。”
　　陶浸是她的宝贝，要揣在怀里，藏在最隐秘的地方。
　　一夜无梦，因为没有装梦的载体，陈飘飘没有入睡。
　　她白天照常处理工作，下午五点，庄何来接她，陈飘飘化了个淡妆，长发微卷，深灰色的泰迪熊大衣，裹着白瘦的骨架子，在北城的寒风里上车，开往东北边的五环外，约在一个别墅区会所里的海鲜餐厅。
　　大而气派的一个包厢，穿着旗袍的服务生将陈飘飘带至座位上，外套帮她罩好挂在衣架，陈飘飘笑着跟桌上的人打招呼：“秦老师，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车，来晚了。”
　　秦超就来了一个人，穿着很显年轻的卫衣，宽松的牛仔裤和运动鞋，看起来跟个毛头小子似的，微胖，笑起来感觉很好相处。
　　他说：“没事没事，坐坐坐。”
　　“我还在看它这个菜单呢，这地儿离我公司特近，可我还没来过，妹妹你会挑地方。”他肯定地点点头，翻棕色皮面的菜单。
　　黑色的大圆桌，就他们三个人，坐得很松散。提前订的座，桌上也没多余的餐具，高脚杯和勺子叉子被擦得熠熠生辉，一看就价值不菲。
　　椅子的雕花处有若有似无的檀香味，陈飘飘坐下，用服务员送上来的消毒毛巾擦手：“我也没来过，就是看着评价挺好的，超哥，这是我经纪人庄何。”
　　秦超叫她妹妹，陈飘飘便不着痕迹地换了称呼。
　　秦超看一眼庄何，点头：“也是妹妹，看着年纪不大。”继续翻菜单。
　　三人点了菜，挺顺畅地寒暄，陈飘飘问秦超平时爱喝什么酒，白的红的，秦超说红的有啥意思，陈飘飘笑了笑，让服务员上两瓶茅台。
　　等菜上得差不多，陈飘飘讲自己请客还迟到，先自罚三杯。
　　秦超忙说慢点慢点，把热汤转到她面前，让她垫垫肚子，不急着喝。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秦超忽然说：“我听智远儿说，你在江城排戏，孙守平和陶浸的戏。”
　　乍然听他提起陶浸，陈飘飘头皮发麻，辣着干完酒的嗓子咽下半口青菜，才回：“对。”
　　她用纸巾擦擦嘴，秦超又道：“嗐，陶浸我可太熟了啊，我还说她要在北城，叫上她一块儿吃饭，没成想，没回来。”
　　“是吗？”陈飘飘惊讶地提了提眉头。
　　“是啊，”秦超腔调十足地抻了抻嗓子，提溜着眼皮，脑袋一晃，“我奶那辈儿就跟她们家认识，你说熟不熟，她们家这房子也是她爷爷的，都老邻居，小时候我跟她堂哥一块儿光屁股长大的。”
　　陈飘飘口干舌燥，翘翘嘴角：“陶老师挺专业的，帮了我很多。”
　　她这么说，显然是跟陶浸不太熟，秦超便也没继续聊，不过他本意也只是想扯出房子，刚好引个话题而已。
　　陈飘飘心湖里的深水炸弹无人知晓，注意力从“陶浸”两个字里出来，稍作思考，便知道秦超是要聊主题了。
　　于是又给自己倒一杯，倒得满满的，清透的液体在杯沿晃动，她端着手腕双手举起来，小声说：“说到房子，我得干一杯。”
　　话音刚落，她一饮而尽，再满上，指头捉住杯脚边缘：“真对不起，我只是急着用钱，真的不知道。这是我买的第一套房子，不懂，也没怎么住，害超哥的房子损失这么多，挺过意不去的。”
　　她低声说着，又干一杯。
　　之后伸手挠了挠眉毛，对秦超歉然一笑。
　　秦超叹气，盯了她一会儿，才耷拉着眼皮子开口：“我姐，我一认的干姐，特亲。她在小区有三套房子，去年，哦，前年10月，卖了一套，卖得有点儿低。她挺后悔，看我卖房，说让我给挂高点，把这价稍微抬一手。”
　　“所以我高了400。”
　　“跟那小子抻了快一年，他差点儿就买了，我姐另一套也想跟着卖，差不多比我这个价稍微低一点儿。”
　　他伸出大拇指和小手指：“所以你这一下，里外里，给整了五六百下来。”
　　“我姐那套也一时半会儿不好脱手。”
　　“挺牛的，”秦超啧啧笑，“小姑娘。”
　　陈飘飘抿了抿嘴唇，仍是道歉，嗓子有些粘连，她清了清。庄何适时帮腔，说，听闻秦超喜欢收藏画，她在港城有开画廊的朋友，让挑了几幅，给秦超送过去，以示道歉的诚意。
　　秦超见陈飘飘喝了不少，态度挺好，也没再继续掰扯，只让她吃菜，又说：“我也知道，这事儿不怪你，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小姑娘在外面挺不容易的，少喝点。”
　　陈飘飘看他的表情，琢磨不出走向。
　　吃两口菜，还是鼓起勇气挑明：“那……举报的事。”
　　秦超皱眉：“你说你税那事儿啊？”
　　“嗯。”
　　秦超“呵”一声，笑着摆手：“那可不是我啊妹妹，咱们说话讲证据，是不是？”
　　他见陈飘飘不说话，便放下筷子，继续道：“圈儿里这么传，你别信啊，税务的事儿，举报总得有直接材料或线索吧？我哪有啊？”
　　“你们那公司，盛什么天下，短剧时是看着不正规，我听说签合同的主体都换了仨，合同又签得多，没准儿是哪个合作对象看眼合同觉得不对劲，去问问呢？是吧？”
　　“这查完，说清楚了，不也没事儿吗？”
　　他声音轻荡荡，挺无所谓的，陈飘飘却觉得凉意吹得她汗毛倒竖。
　　这是个彻头彻尾的笑面虎。
　　“至于你，那也不能说是我举报的啊，这俩月整顿直播平台，查了好几个头部网红了，要规范带货依法纳税，你也算这几年的知名主播吧，名单里有你，不奇怪。”
　　“妹妹，你也喝不少了，不容易，跟你透个风，”秦超嘴一撇，“你在这跟我赔礼道歉，那都没啥，我这小事儿，过了就过了。”
　　“但我可听说，你那直播收入，跟税款，好像对不上啊。”
　　他提溜着眼皮子，用气声说。


第90章 
　　西楼平静得像没有经历过风雨的春水。
　　阳光失去繁茂枝叶的遮挡，砸得直愣愣的，仿佛用光线将院子洗了一遍，一切都很高清。陶浸是被电话声吵醒的，昨天熬夜工作，可睡得也不沉，手机的嗡鸣声刚刚响起，她便皱眉睁眼了。
　　有预感，从看到屏幕上出现“庄何”两个字时，预感更加强烈。
　　她坐起来，庄何那边的声音永远冷静：“飘飘住院了，酒精性胰腺炎，情况稳定，有李喻陪护，你如果要过来的话，我把地址发你。”
　　……
　　一通电话的信息量，从墨镇到江城国际机场，再到北城首都机场，直到进入北城第三医院，陶浸都仍在消化。
　　医院里的消毒水味总是不近人情，桌椅冷漠到冷静，因为目睹过生死。住院部的走廊里有步履匆匆的医生和护士，有在卫生间门口闲聊的护工，有扶着墙壁下床走动的病号，陶浸小心地穿梭过去，挨个看病房号，找到陈飘飘的那一间，推门进去。
　　双人间，由于床位不紧张，只住了陈飘飘一个。
　　陈飘飘打着点滴靠坐在病床上，跟庄何讲话。庄何说：“等下医生来我问问情况，几时能出院，如果还需要住院休养的话，想办法给你调个VIP房，或者转去私立医院。”
　　昨天的突发情况很吓人，担心别的诊所医疗条件跟不上，便送来了三甲医院，庄何细心地给她戴了口罩遮掩，不过人还是太多了，如果要在这里疗养，不太方便。
　　陈飘飘低低地“嗯”一声，听到门口响动，抬眼看过来，看到了陶浸。
　　她看起来很疲惫，风尘仆仆的一张脸，黑色的大衣携着雪松香气，走到床前：“怎么回事？”
　　声音又轻又软，先是看了看陈飘飘床头贴着的名字，又看一眼打的点滴，最后喉头吞咽，才望着陈飘飘输液输得有些肿的手。
　　她没有过来抱着，保持了一个距离，用视线仔仔细细地确认陈飘飘是不是还好。
　　从头发看到脚尖，视线又逡巡回来，对上陈飘飘的眼睛。
　　“病历本呢，单子呢，有吗？我看看。”她偏头对庄何说，嗓子像被空气压住了，声音又紧又涩。
　　病历本在管床医生那里，不过检查单庄何在机器上多打了一份，她递过去，陶浸抿着嘴看检查单，看指标哪些异常。
　　她直着肩膀站着，一张一张地看，将指标太超过的项目记下来，也借时间平复情绪，之后她递给庄何，再问：“发生什么了？”
　　庄何第一次见陶浸，和想象中不一样。这么漂亮，这么温柔，像月光下的一朵玉兰花，开得恣意又孤高。
　　此刻她的眼眶略红，堪称一绝的鼻子也微微抽动，无奈又脆弱地望着庄何。
　　无奈在于，陈飘飘发生了什么，她又不知道。昨天打电话时还好好的，今天就告诉她人在医院了。
　　她很想叹气，却清楚谁都不应该被责怪，因此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安静地等待回音。
　　陈飘飘忽然小声说：“我想上厕所。”
　　文弱的小姑娘被装在条纹病号服里，乌木似的长发把脸遮得更小更尖了，她原本就看起来苍白，现在更是没什么血色，幸好眼睛还是水润润的，否则像是一张褪色的纸片。
　　庄何给她戴上口罩，陶浸俯身，将她抱起来，陈飘飘左手松松揽着她，挪动双腿想下床，抱了一会儿却没动作，她靠着陶浸说：“腿麻了。”
　　陶浸放开她，弯腰给她按摩，轻声问：“左边？右边？”
　　“嗯，就是这里。”陈飘飘把头发挽到耳后，目不转睛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陶浸，认真地帮自己揉捏。
　　很想亲她。
　　俩人没说话，按摩了大约半分钟，陈飘飘扶着陶浸站起来，庄何教陶浸如何帮忙拿输液瓶，又指了指外面洗手间的方向。
　　陈飘飘被陶浸揽着，挪步子去洗手间，不一会儿，俩人回来，陶浸把陈飘飘扶上床，挂好输液瓶。
　　庄何接了个电话出去了，房间里只剩她们俩人。
　　陈飘飘这才问：“秦超你认识吗？”
　　“谁？”陶浸坐在床边用纸巾给陈飘飘擦刚洗完的手。
　　不熟？陈飘飘暗暗挑眉，就知道是他瞎吹。
　　陈飘飘说了下情况，省略掉秦超家里可能认识陶浸父母这一部分，也省略掉自己在酒桌上低声下气的部分。
　　陶浸的脸色越来越冷，却没说什么，只是把纸巾扔掉，又给陈飘飘翻病号服的领子。
　　她一面整理一面轻声问：“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我以为没有多大事。”陈飘飘软着嗓子说。
　　当晚秦超没有怎么为难她，吃完饭还替她叫了个车。在车上陈飘飘就觉得不太对了，白酒喝太多，突发酒精性胰腺炎，幸好旁边有庄何，及时送往医院。
　　陶浸替她把被子在腿部搭好：“还有哪里疼吗？”
　　“不疼了。”陈飘飘答，“但要禁食禁水，还要戒酒。”
　　“你本来就不应该跟他去喝酒。”陶浸抬眼，轻轻说。
　　她很少用这种语气跟陈飘飘说话，严肃，认真，还有难过和心疼。
　　陈飘飘沉默，望着自己的被子：“对不起。”
　　不想再道歉，没什么用，可她也不想看到陶浸赶飞机过来。能料到陶浸一路上有多忐忑和多不安，尤其是在关机的两个多小时里。
　　“不原谅你。”陶浸说。
　　陈飘飘说好要把活蹦乱跳的陈飘飘还给她的，“借用”了几天，就成了这个样子。
　　“除非以后都提前告诉我。”
　　“任何事都可以，我们一起想办法。”
　　她温和地注视着陈飘飘，算求她了，不要再不开口，不要再背着自己折腾她很宝贝的人，不要再让她什么都不知道，只能拎着一颗心，七上八下地赶路。
　　陈飘飘眨了眨眼，睫毛微湿。
　　她将心里的酸涩哽回去，垂在床上的手指勾一勾陶浸的：“那你帮我想办法。”
　　陶浸吸了吸鼻子，嘴角轻掖，一个挺复杂的笑。咬死猎物不松口的小狐狸懂得示弱了，却更令人胸间堵塞。
　　她问：“医生除了让你不要饮酒喝水进食，还说什么了吗？”
　　“没有。”陈飘飘带着病气看她。
　　“嗯。”陶浸靠过去，轻轻地亲吻她，又流连到耳廓部分，克制地落下嘴角。
　　陈飘飘舒服地喟叹，单手抱住她，与她耳鬓厮磨。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下了命令的程序，浑身上下都在渴望陶浸。这不合常理，又太合常理，因为陶浸连想要亲她，都先克制地问会不会影响病情，连想要爱她，都先担心会不会伤害她。
　　不会再有比陶浸更珍惜自己的人了，连陈飘飘自己也比不上。
　　心底濡湿酸麻一片，眼底也是。
　　陶浸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后脑勺，与她分开，然后说：“不要担心，我们请专业的财务团队，帮你把之前的账理一理。”
　　“我按规定交税了。”陈飘飘很认真。
　　陶浸莞尔一笑：“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当时Arick问，你有没有偷税漏税，你说你遵纪守法。”
　　陈飘飘小声说：“你这么相信我？”
　　她以为陶浸会说什么“我当然相信你”之类的话，可陶浸顿了顿，神色安然地反问：“我还有其他选项吗？”
　　遇到陈飘飘之后，她还有其他选项吗？
　　有时她也奇怪，怎么认定一个人的呢？用了几年的时间才发现，有的人出现在生命中，是带着“只能”这两个字的，你只能爱她，你只能相信她。
　　别无选择。
　　陈飘飘鼻头红了。
　　不想哭，于是她眨眨眼，转移话题：“可他说，我的直播收入和税款对不上。”
　　这场饭局并非毫无收获，秦超这样的人，跟自己确实没什么仇怨，无非是折损了一点利益，又在“干姐”面前讨不了好，心里恼火，看陈飘飘没什么背景，拿她撒气。
　　他很可能认识盛影天下的某个合作方，也很可能认识鸣虫内部的某个人，借着查网红主播的税，让平台把陈飘飘也报了上去。
　　本来陈飘飘不算头部主播，又已经转行，平台按收入从上往下拉名单，应该网罗不到她，可秦超若要找鸣虫把她添进去，也不费什么力。
　　看他的态度，这事只想撒气，犯不着不依不饶，因此他说这事儿在他这里过了，应该是真的。
　　最后透的风，也许是鸣虫的人告诉他的。
　　“也可能是他吓唬我的。”陈飘飘分析。
　　毕竟她真的好好交税了。
　　陶浸安抚她：“不管怎么样，我们先自查一遍，并且你现在住院，如果要配合提供资料，需要财务团队帮你对接。”
　　“好好休息，我和庄何处理。”
　　陶浸摸摸她的头发，又戳戳她的心口。
　　最后软绵绵地望着她，好像在说，什么都不是问题，只要陈飘飘别再拿身体状况吓人了。
　　“嗯。”陈飘飘点头，枕在陶浸的目光里，准备睡一个好觉。


第91章 
　　陈飘飘生病，《梦里人》原定的宣发日期推迟。庄何忙着处理剧组相关工作，财务方面的事项交给陶浸负责跟进。
　　陶浸的工作效率很高，第二天便找到可靠的财务对接人，期间还事无巨细地陪床照顾陈飘飘。得知不是慢性，并且是轻症之后，心头大石放下不少，才跟陈飘飘说，来之前在网上查了很多这个病的资料，很吓人。
　　陈飘飘过意不去，表现得难得多见的温顺。
　　到底年轻恢复得快，第三天便出院了，陶浸包了个酒店套房给她静养，出院前仔细地听医生嘱咐注意事项，记在备忘录里。
　　说来感慨，这是陈飘飘自己打拼以来，过得最不用操心的几天，饭菜有陶浸安排好端到床边，得空时还会一口一口地喂她，白天给她投屏电影看，陶浸就在外面的客厅里处理工作，和财务团队开会，时不时提醒陈飘飘下床走动。
　　北城的酒店很少有阳台，陈飘飘站在落地窗前远眺，纵横交错的立交桥，川流不息的行人和车辆都是忙忙碌碌的虚影。
　　她突然想起庄何的话，她说“除非，你真的想转去当一个话剧演员”。
　　有时一句话反刍在脑海里，是因为自己的心在打捞它。
　　陈飘飘当时没将这句话当回事，而此刻，她认为每个字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都是冥冥之中。
　　她才23岁，才刚刚进入上升期，竟很突然地感觉到了厌倦。
　　明争暗夺，明枪暗箭，明潮暗涌。
　　她为了这点自己手中的“一捧米”曾经推远了爱人，忽视了健康，拉低了自尊，放弃了自我。
　　她买了梦想中的房子，代价是卖了梦想。
　　屋外，她的朋友，她的恋人都在为自己奔走，她突然觉得，没意思。
　　陈飘飘和陶浸一样，也是一个单选项的人。
　　之前爱上了陶浸，觉得八卦没意思；后来怕陶浸甩了她，便告诉自己，再拉扯消耗没意思；现在，她开始觉得娱乐圈没意思，汲汲营营的生活，没意思。
　　正在发呆，陶浸推门进来，瞟一眼电视：“演到哪了？”
　　“皇上要死了。”
　　“谁干的？”
　　“应该不是我。”
　　俩人相视一笑，陈飘飘问：“开完会了？”
　　“嗯。”
　　陈飘飘那张卡的流水非常简单，所以账务也很明晰，纳税凭证等资料都已经按年份整理好，发到税务老师邮箱，昨天发过去的，还没有反馈。
　　“秦超那边怎么说？”陈飘飘坐在落地窗前的小沙发上。
　　“我没有跟他联系，Arick去问了一下。”
　　毕竟是自己工作室的剧，推迟宣发要打听打听原因，Arick问过去也很合理。
　　庄何说过，Arick是官三代，应该也有自己的圈子。
　　“秦超说，都是误会，”陶浸坐到床边，“听说你住院，要来看你，Arick帮你拒了。”
　　“这类人还是少接触比较好。”陶浸叹道。
　　这里面水挺深的，双泉签了对赌协议，到明年6月要完成对赌19亿，整个公司都很有压力，这是秦超想在各个“干哥哥”“干姐姐”面前卖乖拉资源开戏的原因，也是他想拿陈飘飘泄愤的间接原因。
　　这些是Arick打听到的，也就是说秦超现在自己也不好受，水深火热的，之后估计腾不出手来再做什么。以及，如果对赌失败，他那些房产应该都要卖了抵债了。
　　浮于水面的尖刺，不小心刺到了蝼蚁一般的陈飘飘，但海面下是摧枯拉朽的暗涌。
　　“嗯。”陈飘飘抱着抱枕，发呆。
　　以为只是简单的拉低房价，牵扯出秦超的干姐姐，再到对赌协议，陈飘飘平白遭受了一粒火星子，可不再掺和往后的滔天大火才是最好的明哲保身之举。
　　只要她这次税务稽查过了，就没什么问题。
　　俩人一边看电视，一边简单吃了点午饭，下午陶浸换上睡衣，靠坐在床头，抱着陈飘飘休息，陈飘飘枕在她的腰腹间，一会儿醒来看看手机，一会儿又睡过去。
　　陶浸回着工作消息，习惯性地摸摸陈飘飘的额头，观察她有没有发烧。
　　晚些时候，收到财务对接人周会计的电话。
　　陶浸把睡着的陈飘飘放到一边，关上门来到客厅：“周老师。”
　　“税务老师给我打电话，”周会计说，“我们的纳税记录少了。”
　　“少了？”陶浸心下一沉，本能地转过头确认卧室门有没有关严。
　　“嗯，20年，差了可能有七位数，没申报。”
　　怎么可能……
　　陶浸心头剧跳，她走到角落，低声道：“我们核对过她的流水，没有问题。”
　　“现在是她卡里的收入和平台提供的收入对不上，”周会计摇头，“可能她提现到别的卡里，忘了申报。”
　　忘了申报……
　　陶浸只觉口干舌燥，颈后有瞬间的凉意，她坐到沙发边缘，望着角落花瓶的纹路，仍旧心神不宁。想了想，问：“税务老师有给平台的流水供我们核对吗？”
　　“我现在去税务局一趟，”周会计说，“征得老师的同意之后，拍一份发给你。”
　　“你问一下陈姐还有没有别的卡，想一想，尽快提供给我。”
　　周会计跟客户对接惯了，习惯性叫姐，哪怕陈飘飘比她小很多。
　　“好。”
　　挂电话之前，周会计又提：“按一百万来算的话，45%的税率，再加上滞纳金和罚款，需要尽快补上。”
　　她的意思是让陶浸这边筹措罚款资金。
　　罚款对于陶浸和陈飘飘来说问题不大，可陈飘飘是艺人，只要偷税漏税被曝光，无论数额多少，都是污点。
　　六点过，收到周会计发来的明细，上面用红笔把金额圈出来了，确实不对。
　　并且这个数额的差距，不是加上什么提现手续费就能平账的。
　　陶浸进卧室找陈飘飘，这次先敲了门，等里面有软绵绵的一声“怎么了”她才进去，先是笑了笑，温声问：“醒了吗？”
　　“嗯。”陈飘飘的鼻音重重的。
　　“身体醒了，脑子呢？”
　　“也重启了。”
　　“那我们试试重启后的新脑子，处理问题，”陶浸把灯调亮一些，坐到陈飘飘床边，把电脑放到她跟前，已经有几个打开的文件，她点击触摸屏，将图片放大，“这是你给我的卡，打出来的20年收入流水，这是你的完税证明，这是鸣虫提供的你20年的收入。”
　　“有差距。”她轻轻地说，抬眼看陈飘飘。
　　陈飘飘眯起眼，脑子还没转过来，眼神先颤了颤。听到最后三个字，头皮本能发麻，耳朵一瞬间便红了。
　　“不可能，”她摇头，“我没有别的卡。”
　　随后她拿出手机，打开主播账号的后台：“我在鸣虫做主播，就做了两年，2019-2020。”
　　“这是我在鸣虫的金币收入，我给你换算一下，你看看，”陈飘飘的呼吸略微急促，她打开计算器，输入数字，“你看，是这个数，对吧？”
　　“嗯。”陶浸抿唇，靠着她，雪松的香气淡淡的。
　　“算上提现扣除的手续费，总共这个数，”陈飘飘再把自己卡里的金额加起来，“是对的。”
　　她恳切地望着陶浸，手有点抖，她怕陶浸不信她。
　　不能不相信她，脖子已经在出汗了。
　　陶浸沉吟着又看了几遍这些数字，抿住嘴，眨眼思考。到底哪里出了错呢？
　　秦超那边胆子再大，也不敢在税务方面动手脚。
　　俩人陷入沉默，只剩空调运转的声音。
　　忽然陈飘飘握住陶浸的手腕：“鸣虫给了几年的明细？”
　　“两年。”不是只在那里做了两年主播吗？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陈飘飘倒吸一口气，机械地摇头，她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她看进陶浸眼里：“你让鸣虫出三年的，2019到2021，肯定能对上。”
　　有些激动，心里吭哧吭哧地跑完八百米，她急促地叹半口气，耳朵眼燥燥的，像被人用火钳子堵住。
　　“21年？”陶浸确认。
　　“对，我在20年底申请退回了一些打赏，有十多二十笔吧，但平台那边应该是21年才操作的，跨年了。”
　　“加起来就对了。”她小声自语。
　　陶浸轻舒一口气，摸摸她的头发：“知道了，我给平台打电话。”


第92章 
　　夜晚很凉。
　　是陈飘飘曾经在大学时幻想过的夜晚。干净的地毯，软绵的床品，简洁高雅的配色，暖意十足的空调，枕边有沐浴露的清香，心上人的清香，眼前是一盏灯。
　　镂空的黑色灯罩，像学艺不精的孩童剪出来的，灯泡没亮，从洒进来的月色中偷一缕光。
　　她比许多人都要幸运，在23岁的年纪就可以不用在意酒店高昂的价格。以前在新都，冬天是不开空调的，电费倒称不上多贵，可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默认，在冬天开空调是奢侈的行为，甚至电热毯开了一会儿，都要在入睡前关掉。
　　小时候想的是，如果有钱了，电热毯应该能开中档了吧？更有钱的，可以开高档。
　　她抵着冰凉的小脚，放在外婆的脚心儿，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此刻，她躺在舒适得如春天一般的冬夜里，被心里的事硌得睡不着。
　　身后有陶浸均匀的呼吸，陈飘飘轻轻拿起手机，用计算器再算一遍，不记得具体数字，又到手机相册里翻出来看一眼。
　　最好所有数额都能对上，这件事能尽快过去，最好不要影响话剧首演。
　　陈飘飘想了想，握着手机，起身出卧室。
　　陶浸睡得很浅，在枕边有细细簌簌的动静时便醒来了，迷蒙的视线跟着陈飘飘开门关门，“咯哒”一声，将俩人隔开。
　　她坐起来，等了一会儿，掀开被子。
　　客厅没有开灯，但另一头的卫生间有暗暗的光亮从门缝里透出来，酒店的地毯通铺，陶浸悄无声息地走过去，里面没有动静。
　　她靠在外间的洗手台边，忽然想了很多。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不怕黑的呢？忘了，以至于陈飘飘再问的时候，她才想起来。
　　不太能记起上学时怕黑的心情，可她仍能记起有一个白得发光的小姑娘说，可以当自己的灯。
　　那时她真像一盏灯，不是白昼里的灯，是黑夜里的。
　　是楼道里的声控灯，平时不声不响地伪装，但她狡黠又敏锐，会在任何需要的时刻亮起来。
　　流光溢彩，不可方物。
　　后来这盏灯被放到名利场，人们饰以她珠翠，人们饰以她华彩。她在万千光晕中并不起眼，她不需要被声音召唤了，因为名利场太吵，嘈杂声使她永远明亮，也令她不得片刻休息。
　　她会想起在楼道里当声控灯的时候吗？有怕黑的人饰她以梦。
　　门开了，23岁的陈飘飘走出来。从回忆里18岁的身体里走出来。
　　她就快要24岁了，年龄有一个坎，生活也有一个坎。
　　见到陶浸，她脚步滞了半秒，才出来洗手：“你要上厕所？”
　　“里面也有卫生间啊。”
　　“那你为什么出来？”陶浸问。
　　陈飘飘抽出纸巾擦手，扔到垃圾桶：“怕吵到你。”
　　“你都没有上厕所，有什么好吵到我的？”陶浸侧头，声音轻轻的。
　　陈飘飘从镜子里回视她。
　　陶浸看一眼卫生间里面，马桶盖盖着，刚才没有冲水的声音，也没有关上盖子的声音，她应该是在马桶盖上坐了一会儿，给人发消息。
　　陈飘飘沉默。
　　十来秒后，才开口：“我找周老师了。”
　　“找她？”陶浸讶然，“我已经跟她说完情况了，明天她再去一趟税务局，提交完材料，应该就没什么事了。”
　　“嗯。”
　　陶浸反手支在洗手台边缘，静静凝视她十来秒：“还有什么没跟我说的吗？”
　　从下午陈飘飘就偶尔发呆，晚上也睡不着，她说是白天睡多了。
　　陶浸没问陈飘飘为什么要退回打赏，其实时间很微妙，是在2020年年底，她们分开的那一年，陶浸很难不好奇，可她想等风波过去，陈飘飘再告诉自己，现在先安心养病。
　　只是没料到她要半夜到卫生间发消息。
　　陶浸伸出手：“我可以看看你的聊天记录吗？”
　　陈飘飘掀起眼皮望她一眼。
　　陶浸的无名指动了动，要收回来。
　　陈飘飘将手机放到陶浸掌心，嘴边挂上复杂的笑意：“你心里会不会在说我，总是这样，很难沟通。”
　　最后重复的四个字很低，略带失落。
　　陶浸也短促地笑了一下，用拇指摩挲手机屏幕，却最终没打开，只将其放到一边，看向陈飘飘，摇头：“我知道你有原因。”
　　“可如果你不跟我说，我会很担心。”
　　“你怕我担心，才背着我找周老师，不是吗？”
　　她眉眼温温地说：“飘飘，把你的顾虑告诉我。”
　　陈飘飘望着陶浸，眼睛一眨，眼泪就掉下来了。
　　很突然，也很莫名，甚至她根本没有任何酸涩的情绪，就这样直滚滚地流眼泪。
　　像眼睑兜不住眼药水了，像这些水分本就不是属于她的一部分。
　　她迅速低头，借着阴影的遮掩，没让陶浸看见。揉了揉脸，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我给周老师发了我20年和鸣虫客服的聊天记录，还有报警回执，证明我确实主动退回了这笔钱。”
　　她不知道有没有用，只是想增加一点佐证，尽快结束这件事。
　　“报警？”陶浸皱眉。
　　陈飘飘把聊天记录点开，照片里有派出所的公章，时间是2020年12月15日。
　　2020年12月15日，星期二。
　　20岁的陈飘飘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到派出所报案，说她被骚扰了。
　　聊天记录提前打印出来，很厚一叠。对方是她做主播的时候，每天来听她直播的一个听众，不知什么时候起开始给她打赏，在公屏上也不说话，只刷礼物，名字是一串英文，没有头像。
　　刚开始陈飘飘还想，会不会是陶浸要给自己惊喜，点进主页发现IP在北城，性别为男，并且挂着别的直播间的牌子，级别很高。
　　应该是遇到土豪粉了，陈飘飘是他众多打赏的主播中的一个。
　　他打赏的金额很多，陈飘飘钱拿得不安，曾私聊他不要再大额打赏了，对方回了一个表情。10月初的某一天，土豪粉给她发私信，约她出来吃饭，地址在一个高端酒店的附属餐厅，说开车去学校接陈飘飘。
　　陈飘飘拒绝，感受到别有用心后，没有再回复。对方便开始了长达两个月的骚扰。
　　声称自己是她的榜一，骂她收钱不理人，自己先私联又吊胃口装绿茶，说收打赏的时候怎么收那么开心。
　　陈飘飘联系平台将他的所有打赏原路退回，为了确保他收到钱并且防止以后说不清，暂时没有拉黑他，每天容忍越来越不堪入目的污言秽语。
　　后来她停播了，因为担心他到直播间闹事，直到12月中旬，客服受理陈飘飘的诉求，并告知她由于金额较大，会在审核后20个工作日内处理退款。
　　陈飘飘截图客服的回应，以及他的打赏金币已经冻结的截图发给骚扰者，告诉他正在走流程退款。
　　可这个举动在对方看来是挑衅和侮辱。
　　他恼羞成怒，回复：“安大金融的，陈飘飘。你见也得见，不见哥找你去。”
　　陈飘飘感到人身安全受到了威胁，去派出所报警，并且拉黑了他。
　　两天后收到一条陌生短信：“陈飘飘，老子弄死你。”
　　陈飘飘很害怕，长这么大，还没那么害怕过，走在学校都担心会不会有人从背后捅她一刀。
　　晚上不敢一个人去洗澡，要拉着安然她们一起。
　　那天安然要买糖葫芦，陈飘飘站在灯光比较暗的地方，忽然觉得腿一软，快走两步，背抵住小摊，贴在安然身边。
　　安然被吓一跳，问：“怎么了？”
　　陈飘飘摇头，她也不知道。
　　临近考试周，她学不下去了，前所未有地思念陶浸，于是买了机票，飞往江城。
　　到机场候机，紧绷几天的神经松弛下来，听着广播里有条不紊的女声，忽然觉得很安全。她最近担惊受怕，尽量不出门，因此只能到登机口旁边的纪念品店给陶浸挑礼物，挑着挑着就笑了，那些景点模型陶浸估计比陈飘飘还熟，谁又会给北城孩子带烤鸭啊？
　　最后选了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稻香村，陶浸曾说过喜欢吃里面的牛舌饼。
　　但愿她看不出来礼物是在机场买的，陈飘飘在心里为自己的没诚意小声道歉。
　　抱着稻香村到江城，一路她都没睡，望着云层变幻，只觉得越来越踏实。
　　飞机落地时，“咚”地一声，她的心也随之落地。
　　就要见到陶浸了，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第93章 
　　陈飘飘脑海中，关于“相见”的场景总是停留在春节返校的那天。
　　二十出头的陶浸身穿大衣在首都机场接她，她推着箱子飞奔过去，紧紧抱住彼此，陶浸的笑意被她撞了一下，活生生的。
　　她们手拉手去打车区域排队，冷漠又疏离的夜里，清丽动人的陶浸跟她低声细语，带着冬天哈出的白气。
　　后来陈飘飘想，为什么永无止境地梦到这个场景，是不是心有不甘，是不是觉得，如果那天奔赴的两个人再热烈一点，或许后来就不一样。
　　江城机场的陶浸是穿着大衣，MaxMara的经典款，可她没有对陈飘飘翘首以盼，只低头回着微信，见陈飘飘出来了，抬眼笑了笑，把手机放兜里，接过箱子牵着她走。
　　在电梯里她揽着陈飘飘，轻轻搓揉她的肩膀，到了排队打车时，她又开始回消息。
　　陈飘飘站在旁边，觉得自己跟江城格格不入。
　　她是逃难来的，可江城陌生的路牌和建筑更加冷漠，这座城市没有收留她的姿态，不像新都，连空气都认得她。
　　她只熟悉一个陶浸，可陶浸也陌生了不少。
　　她的头发是陌生的长度，唇膏是陌生的色号，眼神里有陌生的商务，最陌生的是她的房子。
　　当年的陈飘飘像应激一样抵触这套房子。
　　她控制不住地想朋友圈里的陶浸，想她那些光鲜亮丽的工作和生活，又想自己近来每天面对的人格贬损。陶浸可能会长成受人尊敬的艺术家，而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能私信到陈飘飘，骂她是出来卖的。
　　因为她直播，她出卖自己的时间来换钱，便有黑暗的人心认为她的一切都是可以出售的。
　　那会儿主播的名声比现在要差一些，网上“打赏女主播”的新闻下面都满布无休止的揣测。
　　陈飘飘不想因为那个骚扰者被闹上社会新闻，更不想因为这种纠纷被弄死后，上社会新闻。
　　要怎么说出口呢？怎么都说不出口，但凡有一点自尊心的人，都说不出口。
　　自卑到极点的时候，最容易激发出猛烈的自尊心。
　　陈飘飘那时很绝望地想，自己和陶浸真的不是一类人，她迟早会因为自己跟不上她，而抛弃她，像割掉没什么用的阑尾。
　　这个想法在陶浸严肃地让她回去，好好念书的时候，达到顶峰。在陶浸眼里，陈飘飘是一个贪图享乐，轻视学业的人，她们可能都不如在一起的时候那么了解对方了。
　　分开的这一年，她们已经对对方的想法不够有把握。
　　真没意思。
　　这样天壤之别的爱情，没意思；这样前路未明的生活，没意思；抱了一路的稻香村，没意思。
　　陶浸可能早就不喜欢吃牛舌饼了。
　　陈飘飘回到了北城，回去之前，她把放在茶几上的稻香村放到陶浸的那堆箱子旁边，等陶浸有空了，和搬家的箱子一起拆掉吧。
　　2020年，20岁的陈飘飘开始怕黑。
　　一开始是因为死亡威胁，后来是因为回去的那个晚上，她在出租车上哭了。
　　她望着北城的夜色，对自己的眼泪感到恐惧。
　　当不了陶浸的声控灯了，没有声控灯会在夜里哭。
　　充满汽油味的出租车里的夜晚，和奢华酒店里的夜晚，到底不一样，她们坐在黑暗的客厅里，装潢过于精致，连月色都显得很贵，它静静淌在地面上，以时光的形态，以海洋的形态。
　　陈飘飘的声音是海洋里最后一艘孤帆，消失在边际后，只剩寂静的瞭望。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陡然亮了。
　　屏幕上显示电量耗尽，还有30秒即将关机。
　　陈飘飘看见陶浸肩头一动，探身将手机摸过来，然后背过去找沙发旁边的充电器。白天用过，电源是插着的，她仔细地在黑暗中捋到充电线，坐正了，低头要把充电线的端口插入手机底部。
　　房间里只剩衣物的摩擦声，陈飘飘在一旁静静看着。
　　可能太黑了，尽管陶浸已经屏气凝神，试了几下也对不准。
　　她抿嘴，埋着头，一次次尝试。半分钟快过去，五，四，三，二，一。
　　手机嗡鸣，屏幕黑了。
　　陈飘飘想伸手开灯，可她听见陶浸在哭。
　　她吸着鼻子，仍旧固执地充电，一下一下地试，可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就是怼不进去，就是充不进去。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机屏幕上，陶浸控制得脊背都在抖，仍然止不住抽泣的声音。
　　陈飘飘第一次见陶浸哭得这么无能为力。
　　好像如果刚刚在手机关机之前，能成功充上电，就能救她。
　　可一切都来不及，人最怕就是来不及。
　　陈飘飘伸手，想要把手机拿过来，陶浸却一把握住，牢牢攥在手里，回头，眼眶通红地望着她：“你怎么不跟我说呢？”
　　她什么都不知道。
　　答应过外婆要好好照顾陈飘飘，可她被骚扰得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障，自己不知道。
　　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狐狸恐惧到洗澡都腿软，被吓得不敢出门，自己不知道。
　　她一个人去派出所，和民警对话，搞清楚那些从未接触过的流程，自己不知道。
　　最后她像攀附救命稻草一般，飞来江城找她，自己却告诉她，很忙，没有时间陪她玩。
　　陈飘飘是以什么心情说“要不不回去了”，她那时根本不是无所谓，她是被折磨得带着微弱的希冀，希望陶浸救她，她想求陶浸救她。
　　这些，陶浸统统不知道。
　　陈飘飘望着陶浸，鼻子一酸，眼泪也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你也没有告诉我。”
　　陈飘飘哽咽着说。陶浸事业上的难题，陶浸因为陈飘飘的冷落而受到的委屈，陶浸有多爱她，她也没有跟陈飘飘说。
　　“你答应过我，要告诉我的。”陶浸执拗地望着她，颈部剧烈地吞咽，鼻尖红了，声音也哑了。
　　“陈飘飘，以后冷了，要告诉我，饿了，要告诉我，不开心了，难过了，无聊了，被欺负了，都要告诉我。”
　　陶浸带着哭腔，一字一顿地重复。
　　她冷了，没有告诉她，饿了，没有告诉她，不开心了，难过了，无聊了，都没有告诉她。
　　她被欺负得走投无路，仍然没有告诉她。
　　她最会装的就是若无其事，甚至还记得给她带稻香村。
　　陶浸的理智被完全击溃，掩着自己的脸，痛哭出声。
　　她说错了，陈飘飘不是对疼爱她的人最不心慈手软，她对自己最不心慈手软。
　　从秦超到那位骚扰者，从脊柱受伤到酒精性胰腺炎，陶浸无法想象陈飘飘还经历过多少次这类事件，光想一想她都难以承受。
　　陶浸突然很恨陈飘飘，她怎么能这样？
　　怎么能把这些伤害都像扔在袋子里一样，掏来掏去，面无表情。
　　她的面无表情，她的沉默，都是一把刀。
　　陈飘飘望着陶浸，很想说点什么，可她开不了口，眼泪一颗一颗地滚，哭起来像设定好的程序。
　　她拉起陶浸的手，帮自己擦眼泪，陶浸转脸，心痛难忍地望着她。
　　最后将手停在陈飘飘脸边，绝望地低声说：“杀了你。”
　　杀了她吧，承诺的永远做不到，不让陶浸哭做不到，对陶浸坦白做不到，好好照顾自己，也做不到。
　　陈飘飘眼里的泪珠掉落，哽咽：“杀了我吧。”
　　杀了她吧，杀死没有陶浸的陈飘飘，她过得太痛苦了，恨不得死掉。


第94章 
　　记忆也是会长大的，小时候是五彩斑斓的画片，越长大越懒得涂抹，渐渐凝固成黑白色。
　　陈飘飘想起那个咬着虎口，娇声说“杀了你”的小姑娘；
　　陶浸想起那个在上床下桌的宿舍轻捏她的脸，轻声说“杀了你”的小姑娘；
　　两个人想起在课桌边轻敲三下，无声说“杀了你”的小姑娘。
　　当初的玩笑话，现在的剜心话。
　　陈飘飘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哄陶浸和哄自己，第一次这么无措，只能拉着陶浸的手给自己擦眼泪，这是她能想到的最软弱的示弱方式。
　　陶浸也第一次知道，原来爱一个人，是能爱到恨的。自责与痛楚虐杀了她的情绪，她没办法再校准自己的心境，被纵横交织的天罗地网缠到喘不过气。
　　她掩着眼睛哭，又抬起头来，胳膊支撑着身体，望着黑漆漆的电视屏幕，安静地哽咽。
　　陈飘飘走到她面前，蹲下，扬着一张泪脸，小声说：“我以后都会告诉你。”
　　当年她没有真正答应，现在答应了，用喑哑的声音。
　　“我是一个防备心很重的人，”她在黑暗里说，“我从小就坏，我想要很多好东西，但我未必觉得它们真的是好东西。”
　　“我喜欢跟人争，跟人抢，喜欢别人喜欢的东西，喜欢别人口中的好东西。”
　　其实她不喜欢吃炸酱面，可舅妈防着她的样子，在说那是好东西；其实她对房子没有那么大的需求，可舅舅图谋的样子，在说那是好东西；其实她不想进娱乐圈，可那些看不起她出身的人，在说，往上爬才是好东西。
　　甚至当年追逐陶浸也是一样，她不了解她，也没有真正接触过她，就因为所有人都说，陶浸很迷人，她就想要跟陶浸谈恋爱。
　　“我以为，这些是我的虚荣心，但不是，”陈飘飘眨下一滴眼泪，“这是我的匮乏，我的缺陷，是我二十多年都走不出去的一片沼泽。”
　　“我没有正视过自己的价值，我不觉得我真正值得被爱，被珍惜。”
　　“所以我要用很多别人认为的好东西，来给自己上价值。”
　　两行眼泪坠在她漂亮的脸上，像一串脆弱的珠翠，小狐狸拥有完整的画皮，却缺乏生而为人的灵动的眼珠子。
　　陶浸心都快碎了，隐忍地望着她。
　　“外婆爱我，可她养育我，是因为血缘，因为我妈妈生了我，”陈飘飘覆住陶浸的手背，“所以你是第一个因为我是我，而爱我的人。”
　　“你知道我掐架的ID，你知道我爱说谎话，你知道我喜欢伪装，你都喜欢我；你被我提分手，你还喜欢我；你因为我哭成这样，”陈飘飘泣不成声，一字一顿地说，“你还喜欢我。”
　　“陶浸，”陈飘飘抖着视线，哭得难以自持，“以后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我求你，可以一直喜欢我吗？”
　　喜欢我的年少与苍老，喜欢我的丑陋和美好，喜欢那个我自己都不喜欢，自己都有些讨厌的我自己。
　　求你了，除了你，没有人会收留她。
　　陶浸抱住她，眼泪浸在她的头发里，她胸腔的空气都要耗尽了，牙关都有些发酸。
　　最后她无助地说：“我还有别的选项吗？”
　　没有，根本就没有。
　　五年前没有，五年后也是。
　　陈飘飘回抱她，心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空旷，她是真的把全副身家交给陶浸了，连带自己赖以生存的自尊心。
　　她以前很讨厌别人可怜她，现在也是，但她允许陶浸可怜她。
　　以后她累了，饿了，痛了，被欺负了，都要让陶浸可怜她，她会学会在陶浸面前哭，黯然垂泪，或是痛哭流涕。
　　哭泣的过程像是抽烟，陈飘飘因为拍摄吸过一次，头晕脑胀，像有人在捶打她的太阳穴，结局也相同，有过肺的烟雾从鼻子里出来，有过心的眼泪从眼睛里出来。
　　它们历经五脏六腑，是不会说话的欲望。
　　痛苦原来也是一种欲望。
　　呼吸交缠的两个人逐渐平复，陈飘飘肿着眼皮，拉开距离，伸手替陶浸擦眼泪。
　　陶浸抿了抿她掌心的生命线，默不作声。
　　“我腰有点疼。”陈飘飘小声说，她开始向陶浸倾诉了，从每一个细微的疼痛开始。
　　“去床上，”陶浸拉着她站起来，扶她躺下，这个酒店的床垫不可以调节，于是她垫了个枕头在腰间，“有好一点吗？”
　　她带着鼻音问。
　　“嗯。”陈飘飘很依恋地看着她，“你上来，抱着我。”
　　陶浸摸摸她的脸，躺到另一边，陈飘飘侧身枕在她胳膊上，慢吞吞地说：“我还有事没告诉你，不过这是最后一件。”
　　拼图快要收尾了，筋疲力尽的两个人以前所未有的平和语气，把最后一块添上。
　　“你说。”陶浸偏头，抵在陈飘飘的头顶，她们是两个同样无奈的人，如果不互相依靠，就要掉进黑暗里了。
　　“我舅舅舅妈，还有我妈，他们欺负我外婆，就在我们刚在一起时，我回去的那个春节。”
　　“外婆家要拆迁，他们图外婆分的房子，想都给抢了，不然就不给外婆养老，”陈飘飘平静地回忆，“我想给外婆养老，想让外婆不被欺负，所以我拼命赚钱。”
　　“我骗了外婆，我那时就说我很有钱，实际上没有。”
　　她蹭在陶浸颈窝，她是个骗子，在坦白她的罪行。
　　“哦，我还骗了你。”陈飘飘抽抽鼻子，“你当时说想去大溪地，我表现得很开心，说没问题。”
　　“其实问题很大。”
　　陶浸想要说话，陈飘飘续言道：“我搜了价格，对我来说是天文数字，但我不想扫你的兴，所以我背着你赚钱。”
　　陶浸眼里的波光都快碎了：“我只是随口一说，其实我们去哪都没关系，而且……”
　　而且她可以付钱，可她知道陈飘飘不愿意，因此她没说出口。
　　“你知道吗，”陈飘飘在陶浸的胸口叹气，“我那时想，如果我跟你一样，生在特别好的家庭就好了，我也不想拍那些剧本很烂的短剧，我也不想……”
　　她笑了，神态复杂地笑了。
　　睫毛垂下来，终于对自己诚恳。
　　陶浸沉默了很久，她摩挲着陈飘飘的肩膀，眼角的泪水快要风干，刺刺的。她喜欢情绪，因为情绪是最平等的东西，无论高低贵贱，都抵不住快乐与悲伤的侵袭。她也喜欢表演，喜欢故事，因为故事是谎言与真实的结合体，像陈飘飘一样。
　　陈飘飘是个有故事的女孩子，陈飘飘是个有情绪的女孩子，陈飘飘是个自由的女孩子。
　　曾经是。
　　她不知道陶浸曾经怎样向往她，怎样在心里描摹她。
　　“飘飘。”陶浸轻声叫她。
　　“嗯。”
　　“我记得你之前说，Arick的名字好奇怪，可她不告诉你为什么。”
　　陈飘飘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提起这个，掀起眼帘。
　　“因为这本来不是她的英文名，是她的网名，叫A Rick。”
　　“她无意中看到Rick这个英文名，意思是‘统治者’，而rick这个单词，译义是‘草垛’，她觉得很有意思，最顶层与最底层出现在了同一个单词上，她想做一堆草，可她的家里，希望她做另一个意义里的Rick。”
　　“她说，她家里有很多Rick，他们强势，强大，不容置喙，他们不喜欢她从事文艺工作，认为这不算太体面，因此她参与项目到一半，就回去了。”
　　Arick时常被家里叫回去，也时常跟家里抗争。
　　她的毒舌也是在青春期与家里人对抗时形成的，那时候Arick很幼稚，喜欢听别人说“那谁谁谁家的谁谁谁，怎么素质这么低啊”。
　　她在这类评价上得到过毁灭性的快感。
　　陈飘飘大概听懂了陶浸要跟她说什么。鲸鱼的声音在海里，温柔而包容。
　　“所以其实，看似光鲜的家庭里，未必没有一堆堆杂乱的‘草垛’，可能他们衣食无忧，可很多东西，都有代价。”
　　也许是不得自由，也许是压抑自我。
　　陶浸和陈飘飘在一起的时候，很轻松，因为她能感觉到，陈飘飘也是因为“陶浸是陶浸”而爱她。有时父母的爱无私又自私，因为他们对你抱有期待，在期待下长大的种子，很容易被装进容器里。
　　他们或许爱，但如果陶浸按照预设的标准生长，会得到更多爱。
　　这是能够置换的爱。
　　“在你面临困扰的那个春节，我也得知了一个消息，我的话剧之所以得奖，有可能是因为我的家庭，当然，这跟你面对的难题相比，不算什么。我不是拿来对标，只是想说，很多时候，我也会陷入自我怀疑，或者说自我找寻的困境。”
　　“不可否认，我的家庭给了我很多帮助，在世俗层面上来说，我是利益享受者，我也没有严词拒绝过这类帮助，因为我拒绝不了。”
　　有些事从出生起就绑定了，有的捆绑，是以善意的形式，甚至你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接受了这些善意。
　　“可是当你说羡慕我的人生的时候，”陶浸轻轻地笑了笑，“你知道吗，很多时候，我也会想要过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
　　也许没有这么顺遂，但或许在自我找寻的路途中，能得到更多别的收获。
　　很难讲哪种人生比较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修行。
　　有时她觉得爱情，像是铁路并轨的过程，她们在彼此身上弥补，在彼此身上渴望，也在彼此身上看到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性。
　　“飘飘。”
　　“嗯？”
　　“我还是只想跟你说，开心一点，我们都开心一点。”
　　把生活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这个世界或许有很多不得已的事，但生活不能长成一副委屈的样子，爱情也不能。
　　“我记住了。”陈飘飘抱着她，用与月亮对话的音量说。


第95章 
　　那天晚上她们谈论很多，以赤裸的姿态。
　　这次与从前都不一样，以前是对对方脱衣服，现在是对自己脱衣服。
　　陶浸问陈飘飘，她自己真正想做的是什么呢？
　　不因为外婆，不因为陶浸，不因为他人的审视和爱。
　　陈飘飘想了想，说，她想去很远的地方。
　　从小她被扔在新都，在外婆家的老楼里，外婆家的窗台比她高一个头，她要踩着矮凳才能望向窗外。小时候的街道像糖纸一样，是五颜六色的，她记得有个阿姨穿大红色的外套，街边的木棍上绑着一堆大红色的氢气球。
　　圆滚滚的，挤在一起，像要打架。
　　陈飘飘总盼着有一个氢气球突然脱离束缚，飞向太空。
　　底下的人会惋惜地说“哎呀”，而陈飘飘很兴奋。
　　她想，长大后，等她有钱了，一定也要买氢气球，然后“放生”它，这样它至少有一次升空，不是听着惋惜的声音。
　　现在有钱了，街头却也没有这种氢气球了，现在会做成各种小宠物的形状，闪闪发光的样子。
　　陈飘飘说，她一直很想去看各种地方，这也是她将大溪地作为奋斗目标的原因之一。
　　以前没有物质条件，并且也害怕。
　　怕漂泊，怕飘渺，怕杳无音讯，怕踪迹难寻。
　　她拼命地想要一个房子，一个家，像购买救治伤口的创可贴。
　　“我还没有看过很多地方，虽然我飞来飞去。”拍摄基地和棚里置景会创造出各种风景，可每次看到这些，她对真实的山川河海的向往就更加强烈。
　　陶浸安静地听着，将她的每个字都记在心里。
　　下半夜，她们不知疲倦地做。
　　夜晚被切割得很奇幻，她们在这晚上强烈地爱，强烈地恨，强烈地剖白，强烈地占有。说梦想时赤诚得像个孩童，谈欲望时做浪荡的大人。
　　女人的身体也是山川河海。
　　陈飘飘含着山川的顶端，它看似像山，其实是海，又圆又软，从衣服里跳脱出来，也像被放生的气球。
　　它升空是在一个窃窃私语的夜晚，只有两个人看到，她们也很兴奋，气息此起彼伏。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陈飘飘钻进泥泞的山洞里，这里也是一片引人深入的沼泽，可陈飘飘不打算走出去。
　　她咽着膨胀的暗涌，小声对陶浸说：“你在咬我。”
　　海洋的深处也有依恋，想被填充，想被搅动，抽离的空虚后一定要被弥补。
　　陈飘飘还想用别的方法得到陶浸。
　　她一面掌控她，一面欣赏她理智尽褪的眼睛，随后她俯身到陶浸耳边，问了她一句话。
　　幻想很脏，可说出口时便有快感了，陶浸真的能接纳她的一切吗？
　　她目不转睛地等待。
　　陶浸没回答，却将头一扬，纤细而白皙的颈部在月光下十分诱人，她阖上眼。
　　以类似献祭的姿态。
　　陈飘飘心头巨胀，她伸手，卡住陶浸的脖子，微微用力。
　　看她蹙起眉头，看她嘴唇失力，看她无措又张皇地将手握住……可另一个温热的地方在说，她很喜欢。
　　谁都不懂，她们从一场快要窒息的爱情里劫后余生。
　　陈飘飘眼角漫上水渍，松手俯身抱住陶浸，与她耳鬓厮磨。
　　她们是最疼爱彼此的人，也是最会伤害彼此的人。
　　陈飘飘躺着时，用目光对陶浸说，希望陶浸肆意摆弄她，哪怕腰部隐隐作痛。她可以被做到受不了，她想要被做到受不了。
　　陶浸的疯狂压抑在温柔的表象里。
　　她让陈飘飘坐上来，与她以另一种方式接吻。
　　手还在护着陈飘飘的腰，可她的舌尖席卷了一切。
　　谁说狐狸和鲸鱼不能结合在一起呢，她们偏要。她们在意识里用轰然大火烧了所有反对的生物，包括曾经反对的自己。
　　无论夜晚的幻想怎样肆虐，太阳总有一张天真的脸。
　　清白坦荡的光线被牵进屋里，被子都松软了，陈飘飘浑身快要散架，觉得自己仿佛得到了重生。
　　这种感觉很奇怪，似一个失忆患者，在某一天醒过来，整个房间都是干干净净的，自己也是。
　　陶浸已经起了。空气中还有残留的某种隐香，一闻便蠢蠢欲动。
　　陈飘飘心里又开始挠痒痒，她抱着被子，不过瘾，又抱着枕头。
　　小声叫外面的人：“陶浸。”
　　“醒了？”客厅传来清冽的嗓音。
　　陈飘飘没来由便笑了，抿着嘴，如同置身新婚的清晨。
　　她没回答，稍稍提高音量再喊她：“陶浸。”
　　“怎么了？”
　　“醒了就起来吧，我在外面工作。”陶浸的声音从门缝里过来，春风一度。
　　陈飘飘不接话，第三次叫她：“陶浸。”
　　她听见了穿拖鞋的声音，陶浸应该是从沙发上起身，过来了。很奇怪，心砰砰的，想起第一次睡完的那天。
　　门开了，陈飘飘抱着枕头，偏脸望着来人，眼里带笑。
　　从声音到画面，陶浸完整而清晰地站在门口。她打量陷在床上的人，嘴角弯起来，轻声问：“干什么？”
　　陈飘飘抿嘴，只拿眼装着她。
　　陶浸走近，上床欺身压住她，很近距离地问：“干什么？”
　　歪头：“嗯？”
　　不起床，一直在卧室里叫她，干什么？
　　她用鼻尖蹭陈飘飘，陈飘飘的手不动声色地往下探，还没碰到，便被陶浸握住手腕制止。
　　这么坏，叫她过来又不说话，还想做别的，没得商量。
　　陈飘飘抱住她，贴在她身上伸了个懒腰，又跌回床里。
　　“老狼老狼几点了？”她睡眼惺忪。
　　“十点了。”
　　陈飘飘笑，眨眨眼：“你是老狼？”
　　声音哑哑的，听起来又乖又诱。
　　“我可以是。”陶浸温柔地吻一下她的嘴角。
　　这句话用气声抛出来的，陈飘飘一下子就有感觉了。
　　不过她忍住，先起床，和从前一样懒怠怠地拖着拖鞋，游了游脊柱，放松地去洗漱。陶浸说她点早餐，问陈飘飘吃什么。
　　陈飘飘咕噜着泡沫：“鸡蛋灌饼。”
　　“加烤肠鸡柳里脊煎蛋和土豆丝。”
　　陶浸按她说的一一添上，昨晚被透支得厉害，应该加餐。
　　上午庄何打来电话，关心了陈飘飘的身体，又谈话剧首演的事，现在时间还定不下来，等税务那边查完了再说。
　　幸运的是，下午便收到周老师的消息，税务老师确认后，应该没问题了。
　　心头大事快要解决，陈飘飘觉得一切都柳暗花明。
　　生活中很少有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时刻，伤筋动骨地经历过这次，精疲力竭，却也豁然开朗。
　　很多事，内耗蹉跎了很久，看开就在一瞬间。
　　立马跟庄何同步完情况，等剧组那边的消息。不处理税务相关工作，身体也休养得差不多，陈飘飘和陶浸决定搬过去和外婆一起，不住酒店了。
　　晚上，她们看电影，陶浸问：“这几天都没安排，你有什么想法吗？”
　　陈飘飘摇头。
　　“不想出门？”陶浸刷到一家新都菜，有包厢，看起来不错。
　　陈飘飘慢条斯理：“长在你身上，哪都不去。”
　　陶浸拎了拎眉头，笑了，稍稍出声的笑，有点开心，有点意外。
　　“我上厕所都想你陪着。”陈飘飘捧着脸，盯着电影认真地说。
　　她是真的无法无天了，对陶浸彻底的坦白局后，小狐狸就滚在泥里撒欢，不打算洗干净了。


第96章 
　　在北城呆了四五天之后，税务风波彻底解决，陶浸和陈飘飘准备回墨镇。
　　这几天和外婆住在一起，日子过得随意又家常，她俩还没起来，外婆便出门买菜做饭，厨房的锅碗瓢盆声会将她们叫醒，俩人一起洗漱，一起吃早餐。
　　每餐的碗筷都归两个小辈洗，她们一边洗一边聊天，能磨蹭到一个小时。
　　下午陈飘飘和陶浸陪外婆去棋牌室打麻将，老年中心的长辈们不认识陈飘飘，只夸她和陶浸漂亮有孝心，在外婆晕晕乎乎的得意中把钱赢回去。
　　晚上她们会陪外婆追生活剧，看那些家长里短，外婆说这个男的出轨了三次，陶浸轻声接腔“怎么这样”，陈飘飘说“渣男”，外婆讲“很快就要离婚了”。
　　二人同时“哦”，然后对视着抿嘴笑。
　　每晚九点左右，外婆便洗澡睡觉，陈飘飘和陶浸继续在外间看电视。外婆有次起夜，问怎么还没睡，陈飘飘依偎在陶浸身上，没打算起来，说追完这集就睡。
　　外婆只打着哈欠嘱咐说不要熬夜。
　　陈飘飘见外婆对她们的亲密举动不太放在心上，之后的两天便更粘陶浸一点，电视要抱着看，看陶浸择菜要把下巴搁在陶浸的颈边。
　　外婆乐意她俩感情好，直到有次陈飘飘和陶浸在床上调情，外婆突然拧门而入，说电视没信号了。
　　陈飘飘慢条斯理地从陶浸怀里出来，无视脸色发粉的陶浸，歪头对外婆道：“外婆，讲了好多次了，要敲门。”
　　“忘记了。”外婆懊恼，她一直没这个习惯。
　　中午做饭，陶浸在房间里接工作电话，外婆一面放盐，一面悄悄问洗菜的陈飘飘：“飘飘儿。”
　　“怎么啦？”
　　“你平时怎么叫浸浸的呀？”外婆用方言问。
　　“陶浸啊。”
　　“昨天晚上我听你叫她宝贝，还是她叫你宝贝。”外婆都有几分不好意思了，不懂年轻女孩子的相处，不过电视里闺蜜还会互相叫“亲爱的”。
　　“不是，”陈飘飘面不改色，“我们说有个演员，叫包贝儿。”
　　“哦，”外婆恍然大悟，“我晓得，我晓得，看过他的电视，你们要合作了哇？”
　　陈飘飘摇头：“没有，我最近没接戏了。”
　　甩甩手上的水珠，她将洗好的菜放到砧板上，执刀切菜：“外婆，我以后可能都不接戏了，我想就演话剧，你说好不好？”
　　“不好。”外婆直摇头。
　　“为什么？”
　　“你演电视，外婆能看到你呀，”外婆不满意，“演话剧，我又看不到。”
　　陈飘飘对着她松软一笑：“就是想多陪陪你，话剧排演场次固定，我能抽出好多时间待在家里，等演出的时候，我们又可以一起待在墨镇。”
　　“我，你，还有陶浸。”陈飘飘恍惚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仿佛发生过。
　　好像从前，她也曾憧憬过自己、外婆和陶浸的生活。
　　当初没有实现，这次她不许不实现。
　　外婆笑了，给锅里加酱油：“那好嘛。”
　　陈飘飘朝她皱皱鼻子一笑：“不过我赚的钱就没有那么多了，以后我们让陶浸付钱。”
　　“怎么可以让浸浸给钱呀？”外婆瞪眼。
　　“她住我们家，要给生活费的。”陈飘飘撇嘴，余光瞟到陶浸进来了，她佯装不知，歪着头剥蒜。
　　“那不好，不好。”外婆直摇头。
　　“在说什么？什么不好？”陶浸春风般的嗓音响起。
　　陈飘飘弯着狐狸眼笑：“说让你以后给我们生活费，陶老师你怎么看？”
　　“哎呀飘飘！”外婆想用酱油瓶敲她的脑袋，太不懂事了。
　　陶浸却抿嘴莞尔，扶着外婆的肩膀说：“应该的。”
　　“是吧，她赚钱很多的外婆，你不要心疼。”陈飘飘噙笑低头。
　　“谁心疼我？”陶浸走过来，站到陈飘飘身后，看她手里的蒜，“外婆心疼我？”
　　声音很轻，气息也打在耳廓边，像是问外婆，又像在勾挑陈飘飘。
　　“不知道。”陈飘飘清清嗓子，用胳膊肘把陶浸轻轻怼开，将蒜递给外婆。
　　陈飘飘意识到，并非墨镇是世外桃源，是乌托邦，而是有陶浸的地方，就是乌托邦。
　　她几乎要忘记外面那个被显微镜一般的网络声量包围的世界。
　　墨镇的水永远不结冰，可更清亮了，不知道是不是水草被冻住，整条小河仿佛被滤过一遍。乌篷船晃晃悠悠，从人间烟火到月满西楼。
　　西楼里的同事现在都穿着统一的黑色羽绒服，有些像戏剧学院的校服，只不过胸前的logo不一样，陈飘飘也领了一身，挽着丸子头，像回到了俏生生的十八岁。
　　同事们都很关心她的身体，也很开心她这么快就回来了，陈飘飘没瘦，反而小胖了一圈儿，气色好极了，让化妆师直呼可以把底妆省掉。
　　进入最后的排练阶段，《梦里人》最终定档2024年4月12日。
　　412，214……陈飘飘说，是她的生日倒过来的日期，是巧合吗？
　　制作人用陈飘飘在厨房的语气傲慢回复：“不知道。”
　　“不是巧合，”陈飘飘环住她的脖子，直勾勾盯着她，“有人夹带私货。”
　　“谁？”陶浸悠悠拎起眉头。
　　“讨厌的人。”陈飘飘小声说。
　　“嗯……”陶浸摇头，轻轻开口，“你喜欢的人。”
　　陈飘飘心旌摇曳，收下这份“夹带私货”的生日礼物。
　　回来前她们在小房子里简单过了个生日，外婆煮了鸡蛋面，陶浸订了小蛋糕，没什么仪式感，也没有礼物，她们分着吃了蛋糕，把剩下的放冰箱里当明天的早餐。
　　陈飘飘忽然发现，陶浸是个既浪漫又务实的人，务实在于，她不会安排什么盛大的惊喜，只愿意静静陪着她，可浪漫在于，她会愿意用几年的时间，帮陈飘飘排一出剧。
　　她送的礼物永远是陈飘飘需要的，例如雪地靴，例如一出好剧，例如陈飘飘被陶浸找回来的自我。
　　陈飘飘用了一二十年的时间表演做讨人喜欢的人，在二十四岁的时候，开始学习做自己。
　　她在舞台上接纳，又表达，一遍遍掏空自己，一遍遍丰富自己。
　　“你知道什么叫死亡吗？不是分离，不是忘却，而是你永远地失去了修正自己的机会。”
　　第四幕的台词在庄严的剧场中响起。
　　“我们无法再成为对方眼中更好的自己，也无法再与对方拥有更好的爱情。”
　　“我们的缺憾被带到了坟墓里，我们的相遇，到死为止，我们的错误，死也不休。”
　　冷凝的剧场灯下，陈飘飘仰着头，望着虚位以待的观众席，掉下眼泪。
　　她的鼻翼微微发红，声音也颤了起来，一滴眼泪之后，是另一滴，她仍然面无表情，给了整个剧场四十多秒的沉默时间。
　　然后她平静地，安静地掉眼泪。
　　哀伤与悲恸从她瘦小的肩膀上蔓延，整个剧场都陷入被触动的失语状态。
　　没有人比陈飘飘更能诠释出“失去”的意义，当初她不想面对，现在她不怕面对。
　　她可以剖开自己的心，给任何人看，因为她不再恐惧被人轻视与怜悯。
　　她知道有人将她视若珍宝，被爱加冕过的人，永远不低贱。
　　剧目终了，全场谢幕，陈飘飘走到舞台中央，在暖气中的她穿着白T和牛仔裤，素面朝天，亭亭玉立。
　　她望着台下的陶浸，牵起不存在的裙摆，低头行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庄重的谢幕礼。
　　……
　　“是这里吗？”
　　“对，就在这里，话剧的最后，她会走到这个地方。”
　　“然后谢幕。”
　　故事的最后，女主角没有嫁给任何人，她嫁给了自己。
　　……
　　五年前的陶浸这么说。
　　五年后的陈飘飘也没有嫁给任何人，她爱上了陶浸，也爱上了被陶浸爱着的、真正的自己。
　　陈飘飘落落大方地行完礼，歪头笑了，台下的同事觉得她这个动作很俏皮，鼓掌之余发出善意的哄笑。
　　陶浸也笑了，她缓慢地眨着眼，望着陈飘飘吸了吸鼻子，然后竖起手，轻轻跟着鼓掌。
　　“祝你首演顺利。”
　　陈飘飘下来，陶浸说。
　　“祝我们首演顺利。”
　　陈飘飘纠正她。
　　陶浸张开双臂，抱了抱她，大庭广众之下的拥抱，很克制，仿佛是礼貌性的。
　　但她们听到了彼此的心跳。
　　五，四，三，二，一。


第97章 
　　三月四月草长莺飞，古镇又在岁月中醒来，城镇也是会长大的，青苔是它们的头发，石板的凹痕是它们的皱纹。
　　《梦里人》正式进入宣传期，媒体网站推送排练花絮照以及定妆照，精良的服化道和舞美设计令人眼前一亮。值得一提的是，这次的风格和以往孙导团队全面承制的大剧很不同，这次更加现代，更加年轻，色彩的搭配更为大胆。
　　西楼的长廊即将挂上新的海报，几个月前，陈飘飘是拎着箱子的外来客，如今已是梦里人。
　　娱乐圈时常福祸相依，陈飘飘的争议令她历经审判，却也同时给她带来了更高的关注度，加上孙导的口碑，《梦里人》首演开票不久即售罄。在话剧圈，一票难求的往往是经典剧目，《梦里人》这类没有IP依托，对内容也一无所知的话剧，还由新人演员担纲，取得如此成绩也颇受业内瞩目。
　　倒计时五天，剧组迎来最后一次全体带妆彩排，这场筹备已久的剧目缓缓拉开帷幕。
　　第一幕，生命。
　　“一个人的原谅，是从出生开始的。”
　　全场寂静，灯光收束，婴儿的啼哭过后是一抹泫然欲泣的光晕，孤零零地垂在舞台上。
　　陈飘飘坐在简陋的木椅上，穿着素净的衣裤，以微弱的嗓音开启这场独白。
　　“从我睁眼的那一刻，我认识了世界，它武断而专横，没有征得我的同意，便加诸我苦难与欢愉，我用泪水与之仓促地打了个照面，从我学会笑的那一刻起，我原谅了世界。”
　　陈飘飘偶尔也会想，她的父母一定也是真心相爱过的，只不过他们很不小心，在爱消失之后，遗留下了无法毁灭的证据。
　　陈飘飘就是这个证据。
　　他们不想面对陈飘飘，像厌弃当初海誓山盟的自己。
　　她爸爸要坦然一些，男人总是理直气壮，擅长将自己的不负责任“责任化”，他仍然不怎么跟陈飘飘打电话，偶尔打来也是说，钱不够了记得找他。
　　像一个NPC。
　　他甚至忘记了陈飘飘已经挣到了比他几辈子都多的钱，还将她视作没有生存能力的弱小者。
　　3月初，他打来电话，问陈飘飘，是不是要演那个话剧了。
　　陈飘飘答：“是。”
　　她爸爸说：“你妹妹现在喜欢追星，听说你演那个有明星要来看，你还有没有票，给她一张嘛，我也来看看你。”
　　最后一句说得像个顺便，陈飘飘低声跟服装老师说腰可以再收一下，然后对电话那头笑了笑，说：“我这边也没有留多余的票了，不好意思。”
　　以前面对父母，陈飘飘偶尔龇牙咧嘴，从来不会说出“对不起”或者“抱歉”之类的话，她固执地认为父母欠她这一句。时至今日，她才明白，有时“不好意思”这句话是上位者的怜悯，是下位者的期待。
　　她对父母没有期待了，所以能微笑着说——不好意思。
　　而她的妈妈，在上次尴尬的综艺节目之后，跟她的联络便越来越少。
　　还是会看到她在朋友圈发旅游的照片，发练瑜伽的照片，她会温柔地拍一朵花，可她又无视女儿的绽放。
　　三月中旬，陶浸的妈妈来墨镇玩，路过西楼。
　　她穿着黑红色的连衣裙，给陶浸看在景区买的披肩。她是在午休的时间到的，陶浸没去吃饭，在剧场陪她。她蛮开心，说：“浸浸你看，我这个128块钱，我觉得蛮灵的。”
　　陶浸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眉目松散：“我同事之前也买过，35。”
　　“哎呀。”妈妈小小地惊叹一声，末了问陶浸：“没有我这个漂亮，是不是？”
　　“嗯。”陶浸莞尔一笑。
　　她望着计较小细节的母亲，忽然释怀许多。
　　一直没有问，当初在学校，自己明明是音乐剧社的，为什么校领导会说，让陶浸也排一出话剧，与话剧社一并参加大学生话剧展。
　　之后她被选拔上，话剧社落选，学校有风言风语，说她占用了原本话剧社的名额，话剧社的副社长说的。
　　这件事一直硌在陶浸心里，她没问妈妈，也没问任何人，因为所有人都一定会说，公平竞争，陶浸的作品本来就优秀。
　　以至于已经走上话剧这条路，偶尔在听到别人的夸奖时，她仍然会想，当初究竟是不是真的抢了别人的名额，更钻牛角尖一点说，别人的奖。
　　她努力地工作，想要证明自己本就足够好，可仍不够有底气。
　　有的人生是注定光彩照人，也是注定黯然失色的。
　　因此她去英国，在完全没有任何人认识的异国他乡进修，也逐渐治愈自己不太敢求证的这点懦弱。
　　她抬眼望向站着的妈妈：“有件事之前就想问你。”
　　“什么呀？”
　　“我走话剧这条路，你支持吗？”
　　妈妈看着她，裹裹披肩，不一会儿，笑了：“我是一直想不通，你学金融，怎么就搞话剧来了。你要是现在问我，我还是想不通，你爸爸也是想不通的呀。”
　　“不过你爸爸么，想管你，又拉不下脸来管你，他么死要面子活受罪，最怕别人讲他不开明。”
　　远离北城，妈妈终于说了几句真心话。
　　陶浸陡然发现，妈妈其实并不怕爸爸，虽然她时常把“你爸爸会不高兴”挂在嘴边，可她自己想实现的，从没有得不到过。
　　这或许是她与家庭的相处之道。
　　不过不重要，陶浸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既然父母都不支持她走这条路，那么当初就没有把她塞进去抢别人名额的道理。
　　她抿嘴笑：“谢谢妈妈。”
　　妈妈挑眉，不大明白。
　　拉着陶浸的手，往酒店去，她当然不打算在这里住，只是歇歇脚，瞧瞧陶浸的居住环境。
　　院子里很安静，毕竟热闹在食堂那边。俩人刷卡进门，刚在沙发上坐下，妈妈摘下披肩，却见卧室的门开了，陈飘飘散着头发出来，在擦护手霜。
　　二人一怔，陈飘飘瞄一眼陶浸，又瞄一眼阿姨，擦护手霜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是陈飘飘第一次见到陶浸的妈妈，保养良好，面貌很有质感，和陶浸并不太像，笑起来眼睛眯眯的，鸟语花香的感觉。
　　陶浸妈妈矜持地打量她，白得发亮的一个小姑娘，个子不高，164不晓得有没有，看上去很南方，很温婉，很水乡。
　　穿着白T和牛仔裤，头发显然是刚拆了马尾，弯弯曲曲地掖在颈侧，看陶浸的眼神有些文弱。
　　陶浸拿水壶的动作顿了顿：“没去吃饭？”
　　“没有，”陈飘飘薅薅头发，舔舔嘴唇，闪着眼光看陶妈妈一眼，“我回来吃维生素片。”
　　她后悔说了“回来”两个字，心里如同揣了只兔子，剧烈地蹬着腿。
　　看得出来，她紧张了，两腮红润，抹着自己的胳膊肘，不作声。
　　“这是？”陶妈妈拿眼觑陶浸。
　　“陈飘飘。”陶浸端着水壶走过去，要找杯子给妈妈倒水，“飘飘，这是我妈。”
　　陈飘飘问好，陶妈妈点点头，仍然注视她。陈飘飘有些尴尬，随手递了个手边柜子上的杯子给陶浸。
　　“洗过吗？”陶浸轻声问，观察她的神色。
　　“不知道，”陈飘飘垂着眼帘说，杯子在手心里略微一转，想找借口离开，“我去洗。”
　　陶浸要把水壶放下：“我来吧。”
　　俩人的呼吸一起一伏，说着声量不大的私语，半遮半掩，暧昧游荡。
　　陈飘飘伸手，把杯子递给陶浸，藏在她的影子里，耳后更热了。
　　忽然听陶浸的妈妈说：“飘飘啊，这个杯子要你洗的。”
　　陶浸转头，陈飘飘也没反应过来，陶浸妈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嘴边一条淡淡的纹路：“你说是伐？水么，也该你倒的。”
　　她游了游下巴，架着二郎腿和善地望着陈飘飘。
　　陈飘飘一瞬间颈后绒毛立起，她软软地跟陶浸交换一个眼神，掖了掖嘴角。
　　“阿姨今天就要回去了，”陶浸妈妈说，“看不了你们的演出，喝你们一杯热水好了呀。”
　　陶浸将水壶搁在台面上，手指摩挲陈飘飘的肩膀，又抬起来不动声色地蹭蹭她的脸，然后才把杯子递给她。
　　“要我跟你一起吗？”她轻声问。
　　“不用，就洗个杯子。”陈飘飘把头发挽到耳后，接过去。
　　陶浸见她离开，才坐到妈妈身边，睫毛下垂没说话。
　　“又是跑医院，又是跑税务局，又是跑酒店的，”陶浸妈妈按揉自己略酸的臂弯，轻声细语，“那也是有熟人看到的呀，是吧？”
　　点到即止，她不打算多说，喝完这杯水，她也要回北城去了。
　　她不喜欢家里闹起来，陶浸爸爸更不喜欢，他们都互相不提，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天下太平，是她这辈子的功课。
　　陶浸的妈妈回去之后，外婆被接来了，乐呵呵地等首演。
　　她很喜欢墨镇的空气和小桥流水，她跟陈飘飘说，以前在老家也有瓦房，也是古镇，如果没搬去城里，她现在就住这种屋子。
　　外婆偶尔背着手看人家在阶梯上用洗衣棒槌衣服，偶尔去咖啡厅前面小摊处看当地人纳鞋底，她仍旧操着蹩脚的普通话，问摇乌篷船的师傅，船上那种水鸟叫什么。人家说了几遍，她也听不清，也记不住，第二天还问。
　　剧组上下都很喜欢这个老太太，陈飘飘说，用网上的话讲，外婆是个社牛。
　　她也看陈飘飘彩排，看到吻戏皱着脸“哎呀”一声，叹气，一旁的陶浸抱着胳膊笑起来，笑得很开心，她跟外婆说：“我之前让删的，飘飘不想。”
　　“她做什么不想哎？”外婆瞪眼，“哦，她非是要亲啊？”
　　“嗯，”陶浸抿嘴，眼里带笑，点头，“她非要亲。”
　　“我看她该遭打。”外婆掷地有声。
　　灯光转暗，备台的陈飘飘一愣，不知道怎么外婆就不满了，再看一眼陶浸，差不多明白了。
　　她望着这两个并排而立的人，一个背手带着气，一个抱臂带着笑，十分不同，却又十分相同。
　　回想起第一幕结尾的台词——
　　“生命的迷人之处，在于可能性。”
　　“我们将遇见什么样的父母，什么样的爱人，什么样的亲人，什么样的朋友，都令人期待。”
　　“花朵因为被人期待，盛开才格外可爱，人类也如此，你我都如此。”
　　第一幕，落幕。


第98章 
　　“浸浸呀，这杯水该你倒的呀。”
　　与陶浸妈妈见过之后，陈飘飘不自觉地学她的江城腔调，偶尔还出现在亲昵的时候，陶浸很无语，从她身上起来，拿手机打开浏览器。
　　“搜什么？”始作俑者软绵绵靠过去。
　　陶浸不辨喜怒：“在床上破坏氛围应该判几年。”
　　陈飘飘“扑哧”一笑，凑过去枕在她颈窝：“可是这个语气真的很有意思，如果下次我接江南的戏，问问能不能加类似的调子。”
　　吴侬软语，念起来都像一出烟雨。
　　说起下次接剧，不知道庄何谈得怎么样了。
　　第二幕，事业。
　　原本空无一人的舞台由飞机降落的轨道声开启，一束光将木椅过渡到皮质椅，快节奏音乐模拟碎纸机的运转，工作中没有彩带，只有纷纷扬扬的纸片。PPT投影出第二幕的背景，以合同签署的笔触打上女主角的名字。
　　“小时候，事业是一颗糖纸，它只用来包装对于物质的想象。”
　　“我想做事业女人，其实想做的，是有高级的办公室，令人称羡的社会地位、智慧、财富与优越感的人。”
　　“后来我发现，事业应该是一件衣服。人或许可以靠衣服的价值来将个人价值外向化，但我穿着它，是因为我需要，需要避寒，或者需要美丽。”
　　“如果有一天，我不感觉到冷，也不觉得丑陋，那么我不会为了别人的目光而添衣。”
　　“我穿一切的衣裳，脱一切的衣裳，都是为了自我欣赏。”
　　与陶浸重新生活在一起之后最大的收获，是从容感。
　　之前陈飘飘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好好考虑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金钱帮她解决了某些困境，她不讨厌金钱，可过多的金钱，对她来说并不必要。
　　以及伴随共生的社会地位、阶层，更不是如今的她拼命追求的东西。
　　她想将步调慢下来，好好与生活相处。
　　或许有人会说，你有这么好的条件，为什么不趁着上升期往上爬，大杀四方？可陈飘飘不这么认为。
　　因为陶浸告诉她，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过的生活，关于成功的标尺，应该在自己这里。
　　过完年后，她给庄何打电话，说她真的想转型做话剧演员，但不知道公司的想法，也不知道合约怎么算。
　　庄何在电话里第一次叫她：“飘飘。”
　　她向来都是“你”来“你”去，偶尔叫的也是“陈飘飘”，特别严肃的时候会叫“陈小姐”。
　　因此陈飘飘当然有点心里发毛，她一面勾画剧本，一面将手机打开免提，放到桌子上。
　　庄何的声音被放大后，带着电源的质感，她停了几秒钟，之后说：“你是我带过最乖的艺人，也是我带过最不乖的一个。”
　　合作以来，陈飘飘对她工作的安排几乎没有异议，庄何省心的同时，也有风险预警，这类人总有一天会搞个大的。
　　就像老实人一般都喜欢搞个大的一样。
　　她没有跟陈飘飘确认第二次，也没问她是不是想好了，而是翻出自己的schedule。
　　“讲道理，我不是很理解你们这类‘为爱而生’的人，或许十年前会理解。不过呢，我的工作习惯是，不喜欢跟不在一条船上的人共事。”
　　“因此，我会全力配合你要转型的目标。”
　　“三部戏，帮我把在约内的钱赚满，有没有问题？”她的笔尖轻轻在桌子上一敲，等陈飘飘的答案。
　　为防止讲价，又补充一句：“最多缩到三部，我会尽量把价格抬上来。”
　　陈飘飘想了想：“可以。”
　　“OK，连拍三部等过审再播，热度至少维持到2029，那时候你的代言也差不多到期，再就你之后的路线跟合作方谈。”
　　“你老板那边，你自己聊。”庄何干脆利落地说完，挂了电话。
　　挂电话之前，她的微信仍旧是一个单词：“Enjoy.”
　　陈飘飘回复：“Thanks.”
　　庄何发过来一个语音，笑起来：“省点讲英文啦，不适合你。”
　　好的吧，陈飘飘也笑了。
　　不久之后，陈飘飘飞回北城，找盛凌人。当时盛凌人正在家里喝酒，穿着一件不知道什么活动送的应援服当家居服，上面有几根猫毛，她轻轻踹了见人就发骚的小布偶一脚，让陈飘飘进去，俩人坐在地毯上。
　　盛凌人戴手套啃鸭脖，问陈飘飘吃吗。
　　陈飘飘摇头，盛凌人挑着鸭脖说：“你不是在电话里都跟我说过了吗，还有别的吗？”
　　关于要转型的想法，以及之后的工作安排，陈飘飘写了正式邮件发给她。
　　盛凌人看都没看。
　　“我想跟你聊一下。”陈飘飘多少有点抱歉。当初盛凌人喝大了，也是在这个房间，望着帝都的夜景，问她，咱俩到底有没有可能当这盛世里最亮的那颗星。
　　当然没可能，陈飘飘说：“娱乐圈的话，也许能努努力。”盛世，大了点。
　　“我最欣赏你这股莫名其妙的干劲。”那时盛凌人说。
　　现在她知道了，干劲如果来得莫名其妙，也会消失得莫名其妙。
　　“事情经过简单清晰明了，”盛凌人被辣得喝一口酒，“我台柱子弯了，顶不上了。”
　　她觉得没什么好聊的。
　　陈飘飘把纸巾给她递过去：“我本来就是弯的。”在进圈之前就是。
　　盛凌人笑一声，这小孩儿蔫儿坏，她怀疑是来补刀的，或者是想看自己抱着她脚脖子哭。
　　“你说爱情这玩意到底谁发明的？乐趣在哪里？把赵育晴鼻子气歪不比这有意思多了？”她撇嘴。
　　陈飘飘说：“我不是因为陶浸。不全是。”
　　如果每个人闯荡江湖都有招式，陈飘飘的锋芒太过于自损，韬光养晦更适合目前的她。
　　但她没解释什么，只是问盛凌人：“当初我提议你转型拍网剧，你现在觉得，这个路子走对了吗？”
　　盛凌人想了想，掰着鸭脖点头：“挺好。”高材生的脑子就是够用。
　　“那我现在想再给你一个建议，”陈飘飘打开包，给她一份文件，“之前禁了几年选秀，现在风声松动，快要解禁了，正好我们公司没什么艺人储备，你去招练习生。”
　　“你很会看人，也有魄力。”陈飘飘抿嘴一笑。
　　其实现在盛凌人有庄何，盛影天下也在娱乐圈经营了一阵子，本来就该扩大艺人储备，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之前陈飘飘就想提。三大院校的好苗子不太好签，盛凌人可以发挥她喜欢蹲场子的优势，去看看有没有适合当练习生的。
　　盛凌人腾不出手，示意她把文件放在沙发上，好奇地看两眼，“嘶”一声：“合着你没想退圈儿啊？”
　　“你理解的是，我想退圈？”陈飘飘眨眼。
　　“你也没想从咱们公司跑路啊？”
　　“没有。”
　　盛凌人一下子就乐了，举着戴着塑料手套的两支胳膊，回味十来秒，突然用黑猫警长的眼神盯陈飘飘：“那你想干嘛？”
　　她现在应该很忙才对，竟然抽时间做这些案头工作。
　　“给我股份，”陈飘飘小声说，“我会帮你的。”
　　她也想当资本，最好盛影天下上市，她拿原始股。
　　陈飘飘回到西楼，带着盛凌人盛满的爱，那时是三月下旬。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连轴转的忙碌，睡眠不足，她再排练的那场突然忘记走位了。
　　还好孙导没亲自来，陈飘飘卡壳片刻，继续下一幕。
　　下一幕开头，又没接上，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蹲到舞台旁边，仔细翻剧本。
　　下台后，照例全组复盘，陶浸温和地提出这场的问题，陈飘飘右手在背部捉着左手的胳膊肘，仔细听讲。陶浸翻过一页纸，轻声问：“怎么到现在了还会忘记走位呢？”
　　“排了那么多遍，不应该有肌肉记忆了吗？”她抿唇，在工作人员间望向陈飘飘。
　　气氛顿时冷凝，其他人都不敢说话，陈飘飘像回到了刚来西楼那天，陶浸当着众人的面说她没做功课。
　　她耳后燥热，很乖巧地低着头，小声说：“对不起，我会再好好练一下。”
　　“嗯。”陶浸轻轻答，继续对下面的问题，低头安抚她一句，“快首演了，别太紧张。”
　　该紧张的是陶浸，当晚回去，陈飘飘口了她40分钟。
　　陶浸也“犯错”了，她认真严谨、不因自己的女朋友而放松标准的样子狠狠地戳中了陈飘飘的xp，让陈飘飘忍了很久，她必须用喘息和呻吟来道歉。
　　之后，陈飘飘又与陶浸接吻，吻得周身都是薄雾。
　　尝够了，她半趴在陶浸身上，软绵绵地问：“之前你问我自己真正想做的是什么，那你呢？我还没问过你，这部剧排完，有下一部的计划吗？”
　　“下一部，没有想法。”陶浸汗涔涔的，纤长的手托住陈飘飘的半个柔软，包裹，又放开，揉捏，又放开。
　　她在陈飘飘紊乱的呼吸中思考，说：“等有时间，想带你出去旅行，然后我们拍一点纪录片。”
　　“纪录片？”小狐狸含着水汽的眼睛亮了。
　　“嗯，喜欢吗？”陶浸呢喃着问她。
　　“喜欢，特别喜欢，很喜欢，很喜欢。”陈飘飘在她身上用做梦的语气，停停顿顿地说。
　　喜欢陶浸带她出去看世界，更喜欢陶浸的自由。
　　她专注于话剧，却没有被困于话剧，她想拍纪录片，她就要去，西楼是她的一方天地，但她从来不属于西楼。
　　正如话剧第二幕，收尾的这两句——
　　“事业是我们与社会的交互。”
　　“我将对社会真诚而自然，我交互的事业永远忠于我自己。”
　　第二幕，落幕。


第99章 
　　陶浸的床上有一个小鲸鱼玩偶，带在身边挺多年了，大学时陈飘飘曾经问她要过，陶浸说，是小马她们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要问问小马。
　　陈飘飘在这种问题上脸皮薄，不让陶浸去问，因此就没有属于她。
　　现在她早上很爱抱着这只被洗旧了的小鲸鱼，肚子上都起了毛球，手感又软又糙，但陶浸的味道被缝进了棉花里，有二十一岁的陶浸，和二十六岁的陶浸。陈飘飘后知后觉地庆幸自己当初没有讨到这只小鲸鱼，它才能收集好这五年的陶浸，再在每一个清晨和黄昏，用储存的气息补偿陈飘飘。
　　倒计时三天，陶浸接到了小马的电话。
　　是微信群语音，聊天记录停在几个月前，梯子回学校，说建了个新的实验楼，拍照片给她们看。
　　群聊头像挨个亮起来，1105全员到齐。小马的头像已经换成她家宝宝的照片，背景音里也有婴儿隐约的啼哭，她是当年最跳脱的一个，说自己就算去吃屎都不会吃生孩子的苦，然而一毕业就闪婚，一结婚就备孕的，也是她。
　　她现在说话稳重多了，用妈妈的口吻说：“浸宝，你们那首演是周五吧？在那个镇里咱们送花篮能进去吗？我想留你电话，又想着你当天忙，不方便去接吧，你有没有助理啥的，给我们留一个。”
　　她一边哄孩子一边商量，声音随着动作略微发颤。她们都有工作不能来看首演，合计着一起送个花篮。
　　老海说：“你还叫她浸宝呢？”
　　“不能叫浸宝啦？大制作人？还是陈夫人啊？”小马揶揄。
　　她们是在网上看到陶浸和陈飘飘的合影的，一看陶浸的表情就知道有事，刺探几回总算跟上进度，又感叹说啥叫真爱，这才叫真爱。
　　陶浸正在倒狗粮，听着她的话笑。
　　“不是这回事哈，你别打岔，”梯子怼她，“你怎么不跟陶浸说说，你女儿小名叫什么。”
　　叫什么？叫……进宝啊。
　　“招财进宝的进宝，咋了？”小马心虚。
　　“陶浸，”梯子嚼辣条，“你信她吗？你信她起这个名字只是巧合吗？”
　　老海推推眼镜，下结论：“她想占你便宜，当你妈。”
　　陈飘飘笑出声，抱着小鲸鱼玩偶坐在沙发上旁观她们聊天。梯子说：“还笑呢女明星，小马如果要当陶浸的妈，你想想你的辈分。”
　　有两个人曾经当面管陈飘飘叫“女明星”，一个是梯子，一个是Arick。
　　Arick还在抗争，还没回来，但她说，她在“坐牢”期间，已经构思好下一部剧本的主题了——朋友。
　　因为她在《梦里人》的剧本里没写过瘾，也没办法亲眼看到第三幕的呈现。
　　第三幕，挚友。
　　舞台场景逐步丰富，从第三幕开始，是繁花似锦，道具组用簇簇盛开的花朵来点缀女主角的人生舞台，她坐在一艘小舟里，东西南北四处光影游弋，一点点展开她与人的交集，如幻灯片般切换岁月场景。
　　“社会关系有许多种处理方式，我理解的友情，像是酿酒。”
　　“爱情未必需要时日的加成，亲情更是出生便制定，而友情最需要时间。”
　　“我说友谊地久天长，因为我想与你们不变质地相亲相爱。我们之间无关乎荷尔蒙，无关乎金或铜，只关乎了解与被了解。”
　　Arick是陶浸所认识的相当“狡猾”的一位朋友，她自己出不来，便将小仙女送来了。小仙女是她的狗，她说让女儿看看妈妈的作品也好。
　　照顾小仙女的重担自然是落到了好脾气的陶浸身上，她给小狗加完狗粮，盯着它吭哧吭哧地吃掉，然后在房间里小跑，带它消消食。
　　小狗抖着尾巴追她，跑几步便脚滑，差点没刹住车。
　　“它腿瘸了？”陈飘飘眯眼。
　　“没有。”陶浸将它抱起来，抱到沙发上，掏出旁边的剪刀，给它修剪脚毛。
　　“毛太长了，很容易打滑。”她轻声细语，在阳光里低头，专注的侧脸明媚又柔顺。一点一点修剪完，她捏着小狗的爪子晃两下，眨眼笑问：“凉快吗？”
　　小狗嗷呜嗷呜的，兴奋地张嘴吐舌头。
　　陶浸拍拍它的头，让它去玩。陈飘飘琢磨，要不要养一只小狗呢，陶浸温柔抱它的样子真的很好看，可很快她就扔掉了这个想法。
　　因为小仙女会打呼，呼声还不小。
　　它要挨着人睡，就睡在陈飘飘的脚边，陈飘飘悄悄伸腿将它赶去陶浸那侧。小仙女惊醒，觉得不受欢迎了，嗷呜一声跳下床，去角落里窝着。
　　第二天早上，陶浸醒来，一面挽丸子头，一面找小仙女。见到怏怏不乐的小狗子没精打采地缩着，拉起大双眼皮幽怨地看她一眼，又继续趴回爪子上。
　　“它怎么在地上？”陶浸蹲下来，摸它的头，转脸问陈飘飘。
　　“被我赶下去的，好像。”
　　气息浮动，陶浸莞尔一笑，跟小仙女说：“啧，她怎么能这么对你呢？一点都不尊老爱幼。”
　　“尊老爱幼？”陈飘飘蹙眉。
　　“它十岁了，”陶浸给小狗擦眼睛，“按人类的年龄换算，已经六十多，你不该尊敬它吗？”
　　是吗？陈飘飘施施然走到陶浸面前，睁着玲珑剔透的狐狸眼看她：“那我给它磕头？“
　　“倒也没有必要，”陶浸站起来，“它原谅你了。”
　　“怎么原谅的？”
　　“它知道我很喜欢你，给了我点面子。”
　　陈飘飘笑了：“那谢谢你啊。”
　　“不客气。”陶浸倾身亲她。
　　就快要演出了，这几天大家都精神紧绷，剧组于是便组织了个聚会。Le Pavi的小院儿春色四溢，不似夏日有葡萄香，蔓藤还在攀爬，角落里的木桶处缠着野花，连日的细雨将庭院浸得湿哒哒的，连木椅都有股凉意。
　　但年轻人们热情，尤其是相处已久，可以算作朋友的年轻人。他们和陈飘飘刚来那次一样，将长木桌塞得满满当当，穿着休闲方便的衣服，有的刚洗完头，湿着一张脸便来了。他们又讲各个剧组的趣事，这回陈飘飘能插上话了，甚至说着说着话题便往她这儿拐。
　　她坐在陶浸身边，游刃有余地接话，她的神态更像陶浸了，笑起来明眸皓齿，灵气逼人。
　　觥筹交错，酒过三巡，朋友们起哄玩游戏，国王游戏，不过与陈飘飘和陶浸在大学时玩的不一样。
　　所有人直接抽牌，抽到大王的便是“国王”，指定抽到最小牌的那位做一件事。
　　陈飘飘松弛地喝酒，看她们玩。
　　意外又不意外，几次之后轮到了陶浸，她将红桃3翻出来，偏头微微一笑。
　　这个场景令陈飘飘恍惚，因为满桌子的人仍在起哄，很兴奋，一如当年社团聚餐时“捕捉”到陶浸后沸腾的大学生。可又如此不同，陶浸笑得更从容，更柔顺，也更笃定了。
　　“国王”是小周，她讲话仍然怯生生的，可神情很大胆。
　　她红着脸笑吟吟地说：“陶老师，你找个人对视10秒钟，不能笑，怎么样？”
　　陶浸放下筷子，轻轻笑：“这么简单？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爱拱火的众人狂拍桌子，让小周不要放过陶浸，她太嚣张了。
　　小周双手交叉在胸前比了个X，央求：“你们不要害我，我以后还要在这个圈里混的，就10秒，陶老师，你选人吧。”
　　陶浸的眼神没往别的地方去，径直对上陈飘飘，拎了拎眉头。
　　“我？”陈飘飘望着她，笑了。
　　“嗯，你这么近，是吧？”陶浸的眼睛里有璀璨星河。
　　陈飘飘把嘴里的酒咽下去，坐正了，和陶浸视线交缠。
　　旁边的人在倒数，十，九，八，七，六……
　　她们想起了什么呢？数字里一定有千言万语，有万物生长的呼吸，有杂草丛生的心跳，有死而复生的爱情。陈飘飘的眼睛太漂亮了，深邃得仿佛被岁月加持过，一不小心就能从春天看到冬天。
　　三，二……
　　陶浸偏头，靠近，轻轻地亲吻陈飘飘的嘴角。
　　随即分开，在倒计时完成之时对陈飘飘淡然一笑。席间乍然安静，又仿佛觉得这个安静太过明显，有人强掩心跳拿酒杯，也有已经知情的，或者已经猜到的了然于心，友善地笑两声，继续夹菜。
　　一桌十余人，陶浸和陈飘飘没有刻意去记出席的到底有哪些，不过，一定是她们亲密无间的朋友和战友。
　　因为她们曾共同创作了第三幕。
　　“我亲爱的朋友，请允许我用信任为我们的友谊注脚。”
　　“我愿意将我的秘密分享给你，它如此香甜，香甜到，我一定要请你喝一杯。”
　　第三幕，落幕。


第100章 
　　那天陶浸喝了不少，因为她没有撑过10秒，她亲了陈飘飘，并且笑了。
　　而且两个人笑得实在漂亮，眼睛水盈盈的，脸颊粉粉的，唇红齿白，春风拂面。
　　俩人坐正之后，依然抿着笑，陶浸给陈飘飘夹了一块披萨，对面的Niki说：“得喝酒吧？”
　　“这么简单还没过，陶老师，罚几杯啊？”她挑眉。
　　小周提出三杯，陶浸让陈飘飘分了一杯，因为也有她的错。
　　吃完饭她们去唱K，陶浸牵着陈飘飘的手往回走。柳条又抽芽了，花红柳绿又是人间四月天。她曾经在这里度过许多时光，春夏秋冬都看过，但那时她一个人。她喜欢穿着长裙拿着画板来河边画乌篷船和野鸭子，她还观察过这些鸭子谁和谁是一对，她莫名其妙地觉得，陈飘飘应该会好奇这个。
　　作为主创的陈飘飘也不知道，最初开策划会议时，定下梦里人的主题，所有人说对主角的构想。
　　陶浸给了一幅画，没有脸，只有尖巧的下巴，乌云般的长发，瘦弱，文静，却有狡黠的灵气与亟待填满的故事感从行动间透出来。
　　那时她不愿意承认这幅画与陈飘飘有关联，然而，孙导一看到陈飘飘，就觉得出奇的神似，要拍板定下来。陶浸说，气质上，小周也很接近，还合作过。
　　孙导说，你见到这个小姑娘就知道，她应该来《梦里》。
　　当然知道了，陶浸比任何人都知道。
　　再度和陈飘飘在一起后，陶浸也时常感叹人生之循环，她欠陈飘飘的这出剧，自己找到了真正的女主角。
　　陈飘飘踩着石板上的影子，突然问：“我表现得怎么样？”
　　“今晚吗？”
　　“最近。”
　　陈飘飘想知道，自己有变好吗，有把最初的那个陈飘飘还给陶浸吗，陶浸和自己复合以来，有更开心吗，非常非常开心吗？
　　陶浸认真地说：“你在我这里，不可以用‘表现’这两个字。”
　　她可以在朋友间表现，在舞台上表现，但不能在陶浸面前，因为她们是爱人，普天之下，只此一个的爱人。
　　第四幕，关于你。
　　第四幕的舞台是一张床和一面镜子，女主角与此生挚爱生离死别，二人在床上等待黑夜，又在床上等待黎明，那时镜子里是女主的爱人，她每天观察她的爱人，如观察一朵花的生长。爱人离去之后，她在床上睡了很久，镜子里开始出现糟糕的她自己。
　　“你是白天，是黑夜，是开门时叮啷作响的钥匙，是像发烫的电视机一样，怕被妈妈发现的秘密。”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见到的，唯一一个，会千变万化的人。”
　　“不，你是世界的影子。”
　　西楼的光影艺术不止在剧场，也在每一个清晨。它用草木的枝桠做剪刀，把阳光裁得一片一片的。
　　离首演还有一天，外面热火朝天，陈飘飘窝在她和陶浸的院子里，颇为宁静。
　　下午三点，她从午觉中醒来，陶浸正在切西瓜，陈飘飘拨弄散散的头发，闻闻瓜果的清香：“现在的西瓜甜吗？”
　　“派你打探一下。”陶浸递给她一小块尖儿。
　　陈飘飘就着她的手吃了，囫囵道：“还不错。”
　　“睡饱了？”陶浸笑笑，切好西瓜后放到茶几上，再去洗手。
　　“只能说告一段落。”
　　陶浸永远因为她清奇的脑回路而忍俊不禁。
　　陈飘飘挠挠额角，坐在沙发上：“帮我梳头，好不好？”
　　陶浸好久都没帮她梳头了，如果说怀念学生时代，最怀念的除了南门的麻辣烫，就是学姐的照顾，那时她会管教陈飘飘，叫她不要拖着步子走路，不要玩拉链，吃饭时帮她掰筷子，卷烤鸭，热了会把她的头发扎起来。
　　小狐狸长大了，鲸鱼没那么宠爱她了。
　　想起来她就有点怏怏的，和感觉自己不受欢迎的小仙女一个表情。陶浸好笑地让她过来，用手指做梳子，给她扎了个高马尾。
　　“你第一次睡我的时候，还会单手绑头发呢。”陈飘飘感叹。
　　陶浸的右手绕过去，食指拇指卡住她的两腮，轻轻一捏，提醒她当着孩子的面不要乱说，小仙女在。
　　“它都六十岁了有什么不能听的。”陈飘飘被捏着，在她虎口处笑得很开心。
　　陶浸唇边绽出小括号，放开她：“好了。”
　　打开笔记本，盘腿坐在沙发上处理工作。
　　“没好吧，”陈飘飘眯眼，像一弯水蛇一样腻过去，吊带睡衣松松垮垮，神情也松松垮垮，“你再看看？”
　　陶浸瞥一眼，挺好的。
　　“你察觉不到我在勾引你吗？”陈飘飘手肘支在沙发靠背上，悠悠撑着额角。
　　小狐狸的修炼之术绝不在皮相，她的灵魂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温顺是前调，性感是尾调。
　　“挺明显的。”陶浸的视线在屏幕间上写下扫动，波澜不兴。
　　“然后呢？”
　　“我道心坚定。”
　　陶浸抱着笔记本，像在入定，仙风道骨，一株青竹。
　　她明明是月季，摇曳得明媚又风流，可当她想做青竹，她又沁人心脾。
　　小狐狸没叼到肉，躺到另一边看印制的场刊，阳光从纸张的缝隙里游到她脸上，光滑而洁白的脚腕轻轻摇晃，像牵动光线的梭子。
　　陶浸将笔记本合拢，挠挠陈飘飘的脚腕：“过来。”
　　“怎么了？”陈飘飘把场刊搁在脸上，只露出狐狸眼看她。
　　“看一眼我有没有白头发，昨天梳头好像看到一根，”陶浸看她懒得动，又添一句，“来。”
　　“我不。”陈飘飘准备闭目小憩。
　　“越来越懒了。”陶浸轻声说。
　　“你越来越爱说这句话了，”陈飘飘瓮声瓮气地回，“总是这句话。”
　　“这是你在我这里触发的NPC对话，你犯一次懒，我就会说一次。”
　　“那还有别的话吗？”陈飘飘睁眼歪头，目光荡荡的。
　　“你触发一下。”陶浸也跟着偏头，睫毛上下一碰。
　　陈飘飘依言过来，亲吻她的下巴和脖子，一面亲一面问：“这里有吗？”
　　“这里呢？”
　　像在玩一场游戏，不停地点击，收集意外的道具。这些道具又叫做“陶浸的感觉”，她什么时候能把陶浸亲出感觉，她就赢了。
　　有感觉了。
　　陶浸反客为主，捧着她的脸与她接吻。
　　“你的道心呢？”最后陈飘飘意乱情迷地问她。小狐狸就是小狐狸，明明是来勾引女道士的，却还要再问一次这样的话，要修炼之人心口合一地爱她。
　　“道心破碎了。”
　　陶浸抿住她的睡衣吊带，用气声说。
　　很圆满的一次，做到头发丝都舒畅了，再回到人间时，外面已经新月赶黄昏。小狗睡在窗前，陶浸坐在躺椅上，陈飘飘缩在她怀里，搭着披肩，发呆一般望向窗外。稀疏的晨光快要散尽，人最容易在日夜交替的缝隙里，看到天长地久。
　　陈飘飘莫名就想起乐初的那一句“我不期待天长地久”。
　　她没问过陶浸，她期待吗。
　　好像不需要问了，她们经历过分离的痛苦，再走到一起，不仅是因为吸引力，还是因为血与肉都权衡过利弊。离开对方，她们过得不满意，因此，正如陶浸所说，再也没有别的选项。
　　今年春节，她们是在北城过的，北城的雪还是那么大，纷纷扬扬像憋够了四季，一门心思占领人间。外婆在楼上睡了，陈飘飘和陶浸穿着羽绒服去楼下小区里看雪，小区的灯光昏暗又潮湿，在雪上遗留出一块块光斑。
　　她穿着雪地靴，手被陶浸牵进兜里，在小区路上走两步，又踩踩街边的雪。
　　“事到如今，我还不知道当年那个偷香水的贼人是谁。”陈飘飘说。
　　陶浸莞尔一笑，继续陪着她走。
　　陈飘飘驻足看了会儿雪，想起之前的对话，突然想旧话重问。
　　“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你信吗？”
　　陶浸望着她，雪在她的睫毛里，将她的眉眼变得清透而湿润。
　　“不信。”她笑了，偏着头。
　　当初她说信，陈飘飘跟她提了分手，现在她说不信，叛逆的小狐狸能够证明给她看吗？
　　“不信的话，我对你好一百次。”陈飘飘也笑，走在雪里，幼稚地说。
　　“一百零一。”
　　“一百零二。”
　　“一百零三。”
　　……
　　“正无穷。”
　　“正无穷+1。”
　　陶浸温软一笑，与她十指交握：“让你赢。”
　　她再一次认输，只要陈飘飘多喜欢自己一点，让她赢又有什么关系。
　　陈飘飘望着陶浸的眉眼，忽然眼眶一热，她用漫长的青春学会去爱一头蓝鲸，一开始爱她的神秘与美丽，后来爱她的孤独与脆弱，再后来，爱她的强大、温和、包容与自由。
　　她曾经听说过“一鲸落，万物生”，意思是，当鲸落时，它能够滋养很多很多的海洋生物，给它们生命，令它们生长。
　　陶浸与之相同，又不同，她的存在就在养育陈飘飘的思想，她的存在便在丰富陈飘飘的灵魂。
　　好比说，她不会再自我叩问，自己能够带给陶浸什么，好的爱情能让自己正视自己的价值，陶浸爱她，她就是对陶浸而言无可取代的那一个。
　　不过，这不意味着她没有缺点。
　　“我还是有点难沟通。”陈飘飘有时也自我反省。
　　“挺好的。”出乎意料，陶浸这么答。
　　“难沟通也好，难交付真心也好，没有人能再攻略你了。”她眉眼温温地笑。
　　只有陶浸最了解她，只有陶浸最能对付她，别人都不可以。
　　“很多时候，爱情总与生死相关联。”
　　“我爱的那个人，是生与死的矛盾体，她生育我的希望，生育明天崭新的太阳，她也杀死我的昨日，杀死我注视其他人的每一刻。”
　　“我希望我爱你，快乐又痛苦地爱你，盼望又绝望地爱你，自由又不自由地爱你。”
　　“我的人格被放生，可我的心脏永远被你圈养。”
　　化妆间的剧本上，第四幕的台词这么写。陈飘飘念着这些台词，再背一遍，准备今晚的首演。
　　没有想象中的杂乱无章，也没有忙忙碌碌的脚步匆匆，整个后台很安静，连拿衣服换衣服都很小声，陷入了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看看时间，19：45，她被工作人员提醒，准备去候场。
　　这条路走过很多次，一开始新奇而紧张，台阶不太欢迎她，踏上去略有些摇摇晃晃，帷幕也懒得搭理她，死气沉沉地堆在一旁。现在她拍了拍舞台旁边的布料上的灰尘，这上面有她几个月来沾染的尘土，舞台的每一缕沧桑，都是创作的痕迹。
　　她知道台阶会稳稳地接住她，灯光会稳稳地笼罩她，舞台的一切，都会爱她。
　　看不见剧场的观众，也听不见什么窃窃私语，但她很莫名地在某一刻，鸡皮疙瘩忽然遍布全身，心脏后知后觉地跳起来，狂跳，无法抑制的那种跳。她努力平复，想起等化妆师的时候，陶浸在旁边翻剧本，忽然笑了：“这出剧你说的‘我爱你’，比跟我说的都多。”
　　陈飘飘想了想，说：“是欠你一句。”
　　“嗯？”
　　陈飘飘看着她，说：“谢谢。”
　　然后她们相视而笑，俩人眼睛都红了。
　　陶浸什么也没说，摸摸她的头，她也要去忙自己的工作了。
　　舞台屏气凝神，在等待一出好戏。
　　登场吧，陈飘飘，灯光已经准备好了。
　　五，四，三，二，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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